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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仍不知道亲爹是朱元璋
作者：木兰竹
内容简介
 陈标穿越元末乱世商人家中，为了活命无法隐藏穿越者的能耐，冒充能掐会算生而知之的神棍，小小年纪便让陈家成为仅次于沈万三的富豪。 这时，他亲爹陈国瑞告诉他，儿啊，你爹我投靠了大明洪武皇帝，是洪武皇帝的大功臣哦。 陈标即使不是学历史的也知道洪武皇帝朱元璋晚年会杀空大半个朝堂，开始谋划着出海苟命。 陈标：爹、娘，马皇后马上要崩逝了。 他亲娘绣花的手一顿。 陈标：爹、娘，太子也会英年早逝。最爱的老婆和儿子一死，洪武帝立刻就会变成滥杀的疯子。 他亲爹憨厚的笑容一僵。 陈标：爹、娘，我们赶紧出海置办产业，等洪武帝杀空满朝文武百官的时候，咱们就逃不掉了！ 亲娘亲爹对视一眼，点头道：好，儿子，听你的。 陈标露出满意的笑容。 龙凤元年，朱元璋嫡长子朱标出生。 相者道，此子生而知之，贵不可言，恐老天收之，需隐姓埋名，遮掩天机至弱冠之年方可归位。待此子归位，定能保老朱家万世永昌。 陈标：爹，我们什么时候出海啊！我已经在海外置办好大庄园了！ 朱元璋：还早还早，下次一定，明年一定。（擦汗.jpg） 注意 1、男主言情，主亲情，男主后宫只有一位太子妃。 2、本文半架空平行世界明朝，为剧情需要，人物年龄和经历可能都会和史实不同。 3、用词较为现代化，文风小白，请高抬贵手不要考据。 4、每个人的喜好有偏差，如果看到不合您心意的请赶紧止损。请不要在其他文下提本文，也别在本文下提其他文。 5、正版读者人人平等，意见不同请和谐讨论，不要骂人，更不要拉踩喜欢本文的读者为作者的XX。我就一个臭码字的，我不配。 6、先凑个吉利数字，之后想到了什么再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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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龙凤二年，朱元璋部红巾军攻克集庆，改名应天府后，应天府就成了朱元璋部的核心大本营。
时至龙凤五年，应天府的城池已经重建得七七八八，原本繁华的秦淮河畔、玄武湖畔也恢复了往日豪华，富商豪客云集。
其中玄武湖畔有朱元璋部的指挥中心，普通人有钱也买不到玄武湖畔的宅子。豪商陈家的大宅院就在玄武湖畔一处最好的地段，令往来豪商羡慕不已。
民皆苦战乱。但对于豪商而言，战乱便是“待价而沽”、“奇货可居”的好时候。
如豪商沈家投靠诚王张士诚，用其强大的财力替张士诚筹备军粮军饷。豪商陈家则早早投靠了朱元璋，替朱元璋后勤保驾护航。
如今民间称，江南豪商，沈家第一，陈家第二。而这第一第二位置是否更换，就看张士诚和朱元璋最终谁能笑到最后。
沈家的领头人是沈富，即民间俗称的沈万三。
陈家的家主却很神秘。一直在外抛头露面总揽大事的陈迪自称“家仆”，每当人问起家主情况，他总是笑而不语，态度让人难以捉摸。
许多人多番打听陈家家主情况，甚至试图买通陈家下人。
但陈家人无论再贪财，一说打探家主情况，立刻吓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就好像这家主有什么通天的大能耐，再隐秘的事都能立刻得知似的。
陈家抢了沈家许多生意，张士诚部粮饷粮草来源遭遇多次打击。张士诚原本是盐贩起家，对钱财十分重视，恨陈家入骨，悬赏千金买陈家神秘家主的人头。
张士诚投靠元朝廷之后，元朝廷与张士诚互通消息有无，发现这个姓陈的豪商居然也抢过元朝廷勋贵诸多生意。
再加上今年大荒，陈家早早帮朱元璋部屯粮以安百姓，元朝廷属地和其他起义军属地的老百姓举家往朱元璋部领地逃亡。
此时经过多年灾荒兵乱，华夏大地十室九空。在有粮的基础上，谁麾下老百姓多，谁的实力就越强。
朱元璋每日数着新编的民户，晚上做梦都笑醒好几次。
于是元朝廷和其他起义军也开始悬赏神秘陈家家主的脑袋。
如今，陈家家主的脑袋，已经价值万金了。
注意，这万金，是万两黄金。
陈标坐在庭院内两棵茂密的大树中间挂着的吊床上，小短腿悬空晃悠晃悠，摸了摸自家刚剃光了周围、只在头顶扎了个小揪揪的圆润脑袋，表情忧郁极了。
万两黄金啊。
他怎么觉得，自己可能活不到洪武皇帝登基了呢？
没错。眼前这个今年五岁，虎头虎脑三头身，脸颊和肚肚都略圆润，上身穿着亲娘给绣的无袖大红褂子，下身穿着翠绿色短裤衩，红配绿，特精神，就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的小男孩，就是外面传言的神秘陈家家主，陈标。
看到这神秘陈家男主的年龄就知道，陈标肯定是个穿越者。
穿越元末乱世，举目家徒四壁。逐渐恢复前世记忆的陈标，某一日听抱着他的娘亲说，谁家小孩因为饥荒，又成了邻家锅里的一堆肉。
他吓得屁滚尿流，赶紧自称自己神仙下凡，路都不会走，便一个字一个字蹦着指挥家里人怎么赚钱屯粮。
后来陈标学会走路，得知家里虽不算豪商，也是衣食无忧的富商之家，当时家徒四壁是因为集庆被打烂了还没修，他不可能成为别人锅里一堆肉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神棍当着当着，他已经五岁，脑袋也价值万两黄金。
想到这，陈标不由悲从心来。
其实他不至于落到这地步。这都要怪他那一门心思想要光宗耀祖，得知他是神童后，就扶坐都坐不稳的他当家主，自己跑去投靠朱元璋参军的老父亲陈国瑞同志。
陈国瑞投靠朱元璋后，朱元璋手下正好没有用得上的大商人——每逢战乱，商人作用至关重要，不仅能跨敌区筹集粮款，还能打听消息、刺探情报。
于是，在陈标忙着为坚决不肯喝乳母的奶而绝食抗争的时候，陈家已经上了朱家大船，摇身一变成了朱家“官商”。
陈标知道朱元璋是最后获胜者。
朱元璋，大明洪武皇帝嘛，这谁不知道？
但洪武皇帝晚年杀空了大半个朝堂，且非常仇富，帮他劳军帮他修筑城墙的沈万三死于流放啊！
现在陈家替他劳军，陈家未来会不会被流放？
还好他爹没蠢到把他是个神童的事告诉朱元璋。
陈标揉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他爹坚称此事瞒得特别牢固，但朱元璋真的不知道吗？
陈标把小短腿缩到吊床上，抱着膝盖团成一个球。
风一吹，吊床晃啊晃，陈标小球球跟着晃啊晃，就像个大大的不倒翁摆件。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作茧自缚的蠢虫虫，而他的老爹就是给他的茧外面套了一层不锈钢壳子，还美其名曰保护他的超级大蠢货。
陈标抱着膝盖，看了一眼小胖手中捏着的信纸。
信纸上说，沈万三沈富死了，活了七十多，在这个乱世妥妥的喜丧。现在沈家改由其长子当家。
为朱元璋修筑城墙后被流放的沈万三死了？那以后谁为朱元璋修城墙？谁被朱元璋流放？
不会是我吧？
陈标又揉了揉自己肉乎乎的小脸蛋，身子一歪，抱着膝盖倒在了吊床上。
不倒翁陈标小朋友倒了。
从玄武湖吹来的风非常给面子的推动了陈标小朋友的吊床。吊床晃啊晃，抱着膝盖的陈标小朋友两眼无神，开始自闭。
这不怪他心智不成熟，因为他心智本来就不成熟。
说是穿越，他就是以第一人称看了一场长达几年的电影。
这些记忆烙印在他的脑海中，当然影响了他的人格。但非要说他就是那个陈标……呃，记忆中那个家庭冷漠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还没出大学校园就已经是商场新秀的家伙，和他性格差距真的非常大。
毕竟他是爹娘溺爱着长大，虽然爹娘都有点坑。
这可以说他是穿越了但没有完全穿越。只是两个人的灵魂合为一体，形成了一个全新的人。
也可以说他是灵魂被身体影响，心智上还是小孩。毕竟有些人年少、成年、年老的性格完全是三个人，人的性格受身体和激素影响非常大。
总之，陈标他就是不成熟，他就是抱着膝盖哭唧唧，他就是自闭。
他就是想扎个坑货老爹的稻草小人，拿着鞋底每日三顿抽。
就在小陈标看到沈万三去世的消息疯狂自闭的时候，一声浑厚的巨吼从门外响起。
“儿子！爹爹我回来啦！”
陈标球球立刻炸毛蹦起，“啪嗒”一声从吊床滚落在软软的草地上。
他来不及扑打身上沾上的草屑就连滚带爬站起来，使劲蹬着自己一双萝卜小短腿，试图逃离这个危险之地。
但那长相敦厚端正，满脸憨笑仿佛路边扛着锄头的朴实老农的彪形大汉，已经从门外如同飓风一样冲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款朴实憨厚大汉。
陈标没跑几步，就被他的憨憨爹拦腰抱起，两只小短手徒劳无功地扒拉了一下，“诓”的一下，肚子砸在了他爹的后脑勺上。
“嗷……”陈标抱着他爹的脑袋，差点一口吐他爹的头顶上。
陈国瑞把儿子抱肩膀上坐着，双手拽住儿子的两根萝卜腿，原地转了几圈，跟跳舞似的，不知道在傻乐什么。
陈标抱着陈国瑞的脑袋，身体颤抖，小脸煞白。
刚他爹把他抱肩膀时，不仅撞到了他鼓鼓的小肚肚，还用那粗壮结识的颈椎棘突狠狠暗算了他可怜的宝贝蛋。
现代的傻逼青少年男性中曾经盛行一种叫“阿鲁巴”的游戏，即几个蠢哥们抬起其中一人，用对方的裆部撞树。
陈标记忆中那个矜贵冷漠的现代同位体，曾站在高高的教学楼上俯视过同班沙雕玩这个游戏，完全不明白这种游戏的趣味所在，自然也不会去尝试。
现在，陈标明白了这个游戏的“趣味”。
真、真、真我娘的痛死了啊啊啊啊！
“大哥，大哥，标儿好像脸色不对啊。”徐大挠了挠头，“他好像捂着裆部在喊疼？”
汤八一立刻紧张道：“老大，老大，你是不是撞着侄儿的小雀儿了？”
陈国瑞脸色大变，赶紧把陈标放地上。
陈标夹着腿捂着档，给了他爹一个幽怨眼神。
陈国瑞赶紧蹲下了身体。
陈标紧张：“爹，你要干什么！”
陈国瑞焦急道：“赶紧让爹看看！”
陈标转头就跑：“我不！”我不要面子吗！
陈国瑞大手一挥，他身后两憨厚兄弟如猛虎般扑了上去，把陈标按在了地上。
“赶紧让伯伯看看。”
“别乱动，叔叔看看，有事好请大夫。”
“没事没事，吓死爹了，我老……老陈家的命根子啊。标儿，还痛吗？”
陈国瑞观察完之后，还在儿子的小雀儿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被扒掉了绿色裤衩的陈标像一条案板上的鱼一样，四仰八叉仰面躺到草地上，眼神已经死掉。
所以经历了五年这样生活的陈标小朋友，还怎么可能认为自己是一个成年人穿越？！
成年人？不存在的。我只是一个小孩子，我什么都不懂，我也没有脸皮和尊严这玩意儿。
陈标默默从草地上爬起来，提起翠绿色的裤衩，系紧裤腰带，幽怨地扫了一眼憨笑的老爹和叔伯：“你们怎么回来了？”
陈国瑞憨笑道：“仗打完了就回来了啊。对了，有件事。”
陈国瑞不好意思地搓搓他刚拍过陈标小雀儿的大手手。
陈标垮着脸道：“又是要钱要粮？先洗澡换衣服，我给你们做好吃的，吃饱再说。想吃什么？”
果然！我就知道！老爹笑成这副德性准没好事！
陈国瑞立刻道：“要吃炖羊肉！儿子你亲自炖的！”
徐大和汤八一则道：“都可以都可以，标儿你做的菜都好吃。”
陈标道：“炖羊肉要炖好几个时辰，你们不怕积食，我晚上做给你们吃。现在做简单一点的。”
陈国瑞拍着胸脯道：“我们都是武将，不怕积食！尽管来！中午的就随意来点肉。”
陈标没好气道：“只吃肉对身体不好。特别是你们这种经常行军打仗，补充不了新鲜维生素和膳食纤维的武将……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我给你们随便弄点吃的。就你们几人？”
陈标往陈国瑞身后探头：“我娘呢？”
陈国瑞的笑容有点心虚：“你娘、你娘啊，她身体弱，坐马车，比较慢。我们哥几个骑马，先到。除了你娘，还有你表哥李保儿和你堂哥陈文正。”
陈标点头：“我给娘做点补身体好消化的菜。你可别偷吃。”
陈国瑞立刻保证：“当然不会偷吃！你爹我是那种人嘛！”
陈标很不孝地白了他爹一眼：“你不是吗？”
徐大老实道：“是。”
汤八一点头：“那确实是。”
陈国瑞立刻横眉怒瞪两个兄弟，颇有些杀戮果断领导人的威严。
但在陈标面前，徐大和汤八一一点都不怕陈国瑞，还敢瞪回去。
“好了好了，别闹了，先去洗澡。”陈标看了一眼走进来的下仆们。
他爹这么一闹腾，守在院子外面的仆人全都进来了。
“带我爹和我叔伯去洗澡，提前给我娘和我两位兄长把水温上。”陈标想了想，道，“把英哥叫回来，让他把差事交给其他人。”
仆人们领命后各自散去，陈标先去厨房指挥人做饭，再冲澡换衣服。
他现在是万恶的地主富商阶级，说是“亲手做饭”，其实是亲手指挥人做饭。
宋元时期海贸很发达。陈标只需要按图索骥，让人搜罗来可食用的植物、香料。
他让人杀了一头从蒙古人那里交易来的牧牛，给老爹他们做潮汕牛肉火锅。
牛骨和白萝卜熬制清汤，牛肉按照不同部位切成透光的薄片，青菜、笋片、菌菇堆做一盘，再切一箩筐面片……有荤有素有主食，一整头牛足够那几个饭量大得离谱的老爹叔伯和兄长吃。
潮汕牛肉火锅的精华除了新鲜之外，就是那沙茶酱。
沙茶酱的调配因人而异，陈标的沙茶酱秘方是大用虾米、鱼肉、牛肥丁，加入葱姜蒜花生和白芝麻，再辅以丁香、胡椒、黄姜、陈皮等香料制作而成。
可惜没能去美洲大陆找辣椒，只能用茱萸制作而成的艾油代替辣椒油。
想到这，陈标就一肚子气。
若不是朱元璋毫无节制的索取拖慢了他出海的步伐，他的人已经去寻找美洲大陆了。
影视剧中看朱元璋盘剥富商很爽，穿成了被朱元璋盘剥的富商，陈标就不爽了。
我不愿意捐牛，是因为我真的有一头牛啊！
陈标例行咒骂朱元璋的时候，朱元璋……也就是陈国瑞，也在提美洲大陆这事。
朱元璋，又名朱国瑞、朱重八，如今红巾军首领之一。地盘不多不少，倒也算得上是争霸天下的重要人选。
朱元璋舒舒服服泡着澡，和两老哥们诉苦：“标儿三天两头就想去什么美洲大陆找玉米、土豆、辣椒。现在咱们要打徐寿辉，哪有船给他去美洲大陆啊？”
朱元璋愁眉苦脸。
儿子太厉害了也是个难题。他倒是小胖手指指指点点，计划一套一套。自己这个当老爹的派人执行起来，头发掉的比打仗还多。
朱元璋从未预料到，自己都当上大元帅了，所干过的职业除了农民、乞丐、和尚、大头兵之外，还能再增加一个大豪商。

第2章
汤和和徐达看着朱元璋抱怨的模样，都给了自家大帅一个酸溜溜的鄙视眼神。
炫，你就炫，继续炫。有个神仙童子儿子了不起啊？
就是很了不起！
朱元璋在二十七岁终于有了第一个孩子，还是一举得男，他本就乐得不行。
没想到这嫡子得相师相面，“生而知之，贵不可言”，暗示只要这孩子活着，老朱家可能登上帝位。
帝位？！
朱元璋才刚熬死了郭子兴，收拢了郭子兴的势力，但仍旧是诸多元末势力中不起眼的一支。
此刻他有野心，也在为此努力，但很没底气。
即使相师还有后半句，“恐老天收之，需隐姓埋名，遮掩天机至弱冠之年方可归位。待此子归位，定能保老朱家万世永昌”，朱元璋也乐得把儿子抛了起来。
朱元璋的马大妹子吓得花容失色，拎着正在纳的鞋底，狠狠抽了朱元璋的大脑袋，抢回儿子后让朱元璋赶紧滚蛋。
之后化名陈标的朱标小朋友果然显示出其神仙童子的能耐，朱元璋就养成了时不时抱怨（炫耀）的坏习惯。
朱元璋见两发小并不想理睬他，立刻辩解：“我真的很烦恼！”
汤和：“嗯嗯嗯。”
徐达：“哦哦哦。”
汤和对徐达道：“既然小标想要大船，那先打徐寿辉吧。他那大船多。”
徐达点头：“他那造船的工匠也多。或许小标看不上徐寿辉的船，想自己造。”
汤和道：“自己造船可要花多少钱。”
徐达笑道：“有小标这个小财神爷在，花钱算什么？小标算得可精，绝对不会吃亏。”
朱元璋手掌不断拍打水面，并不断干咳。
汤和和徐达根本不理睬这个大帅，继续商量怎么打徐寿辉，给小财神爷小标弄可以出海远航的大船。
朱元璋怒道：“接下来打什么，不是该我这个大帅说了算吗！你们俩决定个什么劲儿！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帅了！”
汤和：“那不打徐寿辉打张士诚？”
徐达：“和小标说，咱们因为没足够的大船才不出海？”
朱元璋怒道：“我有说不打徐寿辉吗！当然打徐寿辉！不准和标儿说咱们没船！”
汤和和徐达同时白了朱元璋一眼，
在儿子面前死要面子活受罪，说的就是他们家大帅朱元璋了。
小标想要什么，朱元璋就算再困难都要尽力去搜寻。如果自己暂时完不成小标的要求，就谎称“朱大帅另有想法”。
总而言之朱元璋就是死鸭子嘴硬，不能在儿子面前说“没有”和“不行”。
这下好了，小标一直以为朱元璋忌惮“陈国瑞”的财力。朱元璋风评受害。
徐达赤膊把着自家大帅的肩膀，凑上去道：“老大啊，你有没有想过，你老把锅推‘朱元璋’身上，等以后摊牌了，你要怎么解释？”
朱元璋耍无赖道：“相师不是说标儿弱冠之年才能归位？还早着呢。”
徐达哭笑不得。
所以你还打算让“朱元璋”背十几年的锅？这样真的好吗？
汤和叹气：“能不能问问相师，小标归位的时间能不能早一些。咱们瞒得好辛苦。”
为了瞒住身份，朱元璋还真搞了个“陈国瑞”出来，平时让一亲兵暂代身份，自己偶尔乔装打扮用这个身份立一点不大不小的功劳。
陈家大宅也被朱元璋团团保护起来，不仅邻居安排成左汤和右徐达，这一条街都是跟随朱元璋从乡里走出来的老哥们。
演，就是一同演。
演得好的就可以去陈家里蹭饭，不会演的就只能被一群戏精哥们排挤，眼巴巴闻着陈家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味，然后努力背剧本。
按理说，这样很容易露馅。
但朱元璋严格的治军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他的老哥们的忠诚也是这么不讲道理。
其实朱元璋开局一个碗，被郭子兴差点饿死后，自己回乡招了二十四个农人穷哥们帮衬，结果二十四个人全成了明初淮西二十四将，各个都是天赋型大将，这已经很不讲道理。
所以，以为自己是陈标的朱标小朋友被瞒得死死的，很正常。
朱元璋听了汤和的话，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要是相师能改天命，还轮得到我朱重八当皇帝？”
徐达和汤和深以为然，同时叹气。
然后，两人又兴致勃勃和朱元璋商量怎么打徐寿辉，给陈标弄船。
另一边，陈标已经指挥下人们把锅底、蘸料、涮菜全部弄好，给他娘用鸡肉茸、鱼肉茸、牛肉茸混合面粉做成蒸糕。
他娘连生三个孩子，身体亏损很大，肠胃也不好，还非得随他爹一同出征打理后勤。
每次他娘回来，陈标都会做许多营养丰富又好消化的食物给他娘补身体。
等等，每次回来……
陈标眼睛微眯。
之前娘亲每次回来都大着肚子。上次生了三弟后，他爹他娘拍着胸脯保证不会这么快再生孩子，这次他娘应该不会再大着肚子回来吧？
应该不会。就算我爹不靠谱，我娘还是很靠谱，不会拿她自己身体开玩笑。
……
我娘靠谱个头！
陈标盯着他娘刚刚显怀的肚子，脸色阴沉。
马氏捂着肚子，讪讪道：“这是意外，真的是意外。”
陈标气沉丹田，中气十足：“爹！”
“在这，在这。”朱元璋脑袋上湿漉漉的长发被布包着，笑容特别心虚。
陈标看了看不靠谱的老父亲，又看了眼讨好笑的老母亲，最后环视了一眼两个义兄、两位叔叔和一众下人，生生把不满忍了下来。
古代百善孝为先，他背后私下怎么吼他老爹是另外一回事，在人前必须给老爹老娘面子。
“先吃饭。吃饱肚子休息一会儿再洗澡。”陈标瓮声瓮气道，“娘，您小心脚下。”
马氏点了点头，问道：“樉儿和棡儿还好吗？”
陈标太矮小，无法搀扶着马氏，便挨着马氏走着：“樉儿已经能背诵《三字经》，现在正午睡。棡儿已经可以吃蔬菜泥和肉泥……”
陈标的两个弟弟，陈樉四岁，陈棡两岁，都是虚岁。
这年代没什么避孕的手段，马氏长期随朱元璋出征，孩子一个接一个的生。陈标才五岁，弟弟都有两个了。
他看着自家娘亲的肚子。
得，明年他得养三个了。
因陈标生而知之，朱元璋放心让陈标施展抱负，马氏也放心生了孩子交给陈标带。
对于马氏生而不养，陈标没什么怨言。他知道自家老爹的牛脾气，若没有亲娘看顾着，老爹估计在朱元璋手下的日子很难过。
元末乱世，得一立足之地就很不容易。陈标能自己照顾好弟弟，很愿意减轻娘亲的负担。
他唯一难过的是，怕娘亲连续生太多孩子，会拖垮身体。
马氏看着陈标眼底的担忧，心中揪紧。
朱元璋也很是手足无措。
这年头人人都讲究多子多福。虽陈标说生孩子生多了会伤身体，但马氏和朱元璋都没当回事。
生了三子棡儿后，马氏和朱元璋确实有采取一些避孕手段。但这时代的避孕手段不怎么靠谱，马氏还是怀上了。
作为父母，朱元璋和马氏其实可以理直气壮地让陈标别管。但陈标是他们第一个孩子，又小小年纪就为家里操劳，他们实在是说不出这话。
还好陈标也明白现在是个什么时代，很快自己就想开了，强迫自己恢复了开朗的笑容。
朱元璋和马氏松了口气。
“表哥，堂哥，好久不见。”陈标率先打招呼。
李保儿和陈文正已经上过战场立过功，是军中有名的勇猛小将。但他们见到这个颇为神异的弟弟，都有些拘谨，赶紧恭恭敬敬地和陈标打招呼，看得陈标分外无奈。
陈标道：“表哥，堂哥，你们可以随意些……”
李保儿和陈文正异口同声点头哈腰：“好好好！”
陈标：“……”
他还是无视堂哥和表哥吧，这样他们俩会更自在一些。
车马劳顿。几人稍稍打理了一下仪容，洗干净手脸，才去吃饭。
陈英这时候也回来了。
陈英是朱元璋收的义子，和李保儿、陈文正很熟。有陈英帮衬着，李保儿和陈文正终于自在了一些。
当热腾腾的牛骨清汤锅端上来的时候，他们就更加自在、一点都不拘谨了。
陈文正眼睛亮蹭蹭道：“标弟，你家酒楼会上这道菜吗？”
陈标道：“现在还不行。这牛肉汤锅主打的是新鲜，新鲜就等于奢侈。自家随便吃吃不算成本，若要拿出去卖，那售价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
陈文正笑道：“那标弟你就不知道了，现在大帅势如破竹，麾下将领们钱可多着，就愁没处花。”
陈标苦口婆心：“财不露白，特别是这等关键时刻。创业之初不好好树立你们不爱钱财不爱奢侈的人设，小心之后被大帅当整治奢侈之风的典型砍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不至于，不至于。”
陈标误会了众人的意思，叹气道：“唉，我懂你们的意思。我家最有钱，朱大帅要砍有钱人，第一个砍的就是我爹。”
徐达立刻点头：“啊对对对。”
汤和立刻附和：“没错没错。”
马氏忍笑：“是这个理。国瑞，你可要小心些。”
陈文正、李保儿和陈英都只干笑不说话。
朱元璋：“……别说了别说了，吃饭呢，说什么扫兴的话。”
陈标瞥了他爹一眼。
他爹是个资深朱元璋吹，每次说到在朱元璋麾下需要小心谨慎的话题，他爹总是会岔过去，不愿意承认朱元璋有去砍他一帮老兄弟的可能性。
久别重逢，陈标也懒得在众人面前和他爹辩论。
孝顺，孝顺。在其他人面前，必须给一家之主陈国瑞同志足够的面子。
陈标小手一挥，宣布可以吃肉，并告诉他们怎么吃这被他命名为应天牛肉火锅的潮汕牛肉火锅。
之前说过了，潮汕牛肉火锅吃的就是一个“鲜”字。牛肉每个部位烫煮的时间都要用秒来计算，以免过老。
陈标早让人打造好了金属大漏勺，盘子上立着烫几息时间的小木板。
他正准备教众人如何吃，朱元璋一马当先，哗啦哗啦把几盘子肉全倒了进去。
陈标：“……”
徐达拿起大漏勺使劲搅和：“熟啦！”
一群中青年汉子立刻勺子筷子齐飞，瞬间汤锅清澈见底。
陈标：“……”
朱元璋：“肉肉肉！”
汤和：“来啰！”
一盆子肉片倒下去，汤都看不见了。
陈标：“……”
徐达努力搅和，把薄片的肉搅得稀烂。
朱元璋抱怨：“标儿啊，你这肉怎么切得这么薄？吃起来没劲。”
陈标：“……下次吃坨坨牛肉汤锅。娘，我们去旁边吃。”
马氏微笑：“好。”
陈英放下筷子，扶着马氏到一旁的小桌子。
陈标重新立了个小锅，先让马氏吃肉糕，然后三人一边聊天，一边给马氏烫牛肉片。
马氏怀着孕，食欲本来不佳。
陈英按照陈标的指挥慢悠悠烫着肉，马氏一小片一小片蘸着酱吃，居然一不留神吃了不少。
马氏擦了擦嘴，感叹道：“还是标儿厉害。你爹给我请了许多厨子，天南海北的山珍海味娘都吃了个遍，全吃不下。”
陈标听马氏这么说，就知道马氏委婉地告诉陈标，爹对娘很好，让他不用担心。
陈标在心里撇嘴。
在这个时代，他爹对娘确实是称得上非常好。
但也只是这个时代而已。
他爹那些侧室侍妾虽没在他面前晃过，看支出账本他就能算到他爹后院有多少女人。
罢了，都来了这个时代，还用什么现代标准？
陈标打趣道：“娘这么节俭，我怕就是爹给你弄山珍海味，你才没食欲。”
马氏笑道：“标儿给我弄的不算山珍海味？”
陈标道：“牛是草原上的，鸡是自家养的，鱼是池塘里的，菜全是自家菜园子里刚摘的，没去山上也没去海里，当然不是山珍海味。”
朱元璋已经把肉、配菜全部吃光，汤也倒在米饭里喝得干干净净。
他腆着比还没显怀太多的马氏还大一点的肚子，慢吞吞走过来道：“标儿所言极是。标儿生活看着精致，但从不奢侈。大妹子，那肉糕你怎么还剩了一块？”
马氏夹起肉糕：“知道你馋，给你留的。”
朱元璋张嘴，马氏投喂，其他人纷纷移开视线。
大帅和大帅夫人孩子都三个了，还黏得慌！
只有陈标没有移开视线，他抱怨道：“娘，你就是太宠爹。”
马氏笑道：“你爹在外奔波劳累，我不宠着他怎么行？”
朱元璋吞下肉糕，抹抹嘴：“没错。”
陈标忍住了给朱元璋一个白眼，一边让人收拾桌子，一边转移话题：“爹，你说朱大帅又要额外的钱粮？粮饷不是刚送上去吗？被人劫了？”
军事行动是重要机密，但朱元璋对陈标没什么不可说的，周围伺候的人也俱是心腹。
“扬州那个张明鉴，标儿知道吧？缪大亨和我……家大帅说，张明鉴反了元庭镇南王孛罗普化，占据了扬州，现在没有粮食，饿得吃人肉。”朱元璋剃着牙道，“只要咱们拿出足够的粮食，就能收服这个骁勇善战的大将！”
陈标眼皮子一跳：“收服他干嘛？来应天府开人肉宴？”

第3章
见朱元璋要和陈标说正事，徐达和汤和哥俩回到隔壁自家宅子陪老婆孩子，陈文正、李保儿、陈英三人肩并肩溜走交流感情，马氏去看两个贪睡的小崽子，只剩下朱元璋和陈标爷俩单独聊天。
朱元璋精力充沛，吃饱了肚子也不犯困。他一把捞起儿子，跑去钓鱼。
陈家的大宅子引了玄武湖的水，在庭院中造了一段活水小溪和池塘。
朱元璋戴着草帽躺在树荫下，脚下踩着钓鱼竿，肚子上趴着儿子，也不嫌刚吃饱肚子，儿子趴肚子上压得慌。
他叼着一根树枝，继续之前的话题：“标儿啊，我知道你心善。但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普通老百姓活不下去了还会易子而食，何况那些土匪兵。但人只要有足够的粮食，就不会做这等残忍的事。咱们收留他们，也是做好事。”
陈标平平躺在朱元璋肚子上，吃饱的肚子很有弹性，比什么枕头都舒服：“我不心善，我只对家人好。是否对普通老百姓心善，那是你们家要当皇帝的朱大帅需要考虑的事。他都不在乎，我在乎什么。”
这下子轮到朱元璋的眼皮子直跳。
陈标撅了一根草，学他爹叼在嘴里：“他爱收服食人魔就收服吧，但爹，你得离那个食人魔远点，千万别和他共事。否则朱大帅利用完他，拿他开刀安民心的时候，恐怕你也要被牵连。”
单独和自家爹在一起的时候，陈标说朱元璋的“坏话”更直白一些。
朱元璋讪讪道：“儿子啊，我早就想问你了，你是不是对朱大帅有什么偏见啊？”
陈标躺在他爹肚子上，就像是一只小乌龟一样划拉了短小的四肢：“没偏见。”
朱元璋拍了拍陈标的小肚肚：“那你是对张明鉴意见大？如果你不喜欢他，那我和大帅说说，就不收编他了。”
朱元璋没开玩笑。
张明鉴已经饿得吃人肉，很快军队就会哗变，扬州仍旧是他囊中之物。
现在他出手，一是听闻张明鉴的恶行，有些不忍心扬州百姓遭受的苦难；二是张明鉴和他麾下一两万的青军的确骁勇善战。
若陈标十分排斥张明鉴，朱元璋更相信神仙儿子的直觉。不收编就不收编，没什么大不了。
陈标立刻道：“爹，你可别这么说。你我能想到的事，大帅怎么会想不到？他就是嘴上说着拯救扬州，其实是馋张明鉴的兵马。你若以张明鉴人品不行来反对，大帅恼羞成怒了怎么办？”
已经有点想恼羞成怒的朱元璋：“……其实、其实、其实大帅真的想救扬州。”
陈标拍了拍自家老爹的手臂。他明白自家老爹是资深“朱元璋吹”，安抚道：“大帅现在去收编张明鉴的青军，客观上的确救了扬州城民。虽然现在扬州城民只剩下十八户，但十八户也是人……哎哟！”
朱元璋惊得从躺椅上坐起来：“十八户？！”
陈标咕噜咕噜滚在草地上，并继续向湖边滚去。
“儿子！！！”
朱元璋这下更惊了，赶紧去追陈标。
结果朱元璋太紧张没看地上，一脚踩在光滑的鹅卵石上，一个扑倒，朝着湖里栽去。
陈标扯着地面上的草自救，本已经险险悬在了湖边，只有小半边身子探到了湖面上。朱元璋这么一扑，把陈标也带了下去。
大噗通小噗通，父子二人齐齐落水。
被遣到十几米远外的仆人听到落水的声音，赶紧跑上前查看。
朱元璋已经从湖水中站起来，水只没到他的腰部。
陈标被朱元璋高高举过头顶，像是被大力士举起的石头，又像是被丰收的渔夫举起的大胖头鱼。
当然，这个动作还能有其他比喻。
比如《狮子王》中的辛巴，《魔兽世界》的大孝子阿尔萨斯。
“总有一天，我的生命将抵达终点，而你，将加冕为王!”
“我爹已经没救了别治了，拔管！”
“阿嚏。”陈标打了一个喷嚏，鼻涕、口水和湖水一同喷了出来，糊了自己一脸。
朱元璋赶紧举着自家大胖儿子蹚水上岸。
仆人们慌慌张张一拥而上，给落水的老爷少爷擦身上的水。
一顿兵荒马乱之后，朱元璋和陈标你一言我一语，警告仆人们不准把这件事告诉马氏，然后转战浴池。
豪商家就是奢侈。朱元璋回来后，澡池子就一直保持着流动的热水。
不过陈标找人圈了青龙山南麓开煤矿，烧的是蜂窝煤，若论花费，其实也不多。
朱元璋看过账本之后，这蜂窝煤立刻成了军中将领文臣家中常备的东西，青龙山也被收归军管，陈家只负责对外销售，分走销售利润的两成。
陈标：凸(◣д◢)凸！
“蜂窝煤是好东西啊。”今天朱元璋又在感慨。
“蜂窝煤是好东西，呵，可恶的大帅！”陈标使劲扑腾水，“我觉得青龙山煤矿这件事，他就是等着摘我们家的劳动成果！”
朱元璋：“……不至于不至于，大帅不是这样的人。有了煤矿，冬季就冻不死人，冶炼铁和铜也更容易，大帅这样做是应该的。”
陈标在脑袋上顶了一条打湿了凉水的帕子，以免把自己泡晕：“重要矿产的确应该收归国有。但他要收早点收，等咱们家把架子搭好之后才收……哼哼，他就是故意的！”
北宋的时候煤炭运用已经很普遍，陈标只是改进了蜂窝煤而已。他可不相信朱元璋不知道煤炭的好处。当时朱元璋同意陈家运营煤矿时，陈标还挺感动。
结果搁这等着坑我呢！
朱元璋：“……”这个我该怎么回答？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在蜂窝煤出现前，我没想到蜂窝煤能取代木炭木柴？
朱元璋只是个农民，应天又是他第一个固定地盘。他在陪着陈标接触这些事前，真的不懂。
当爹的绝对不能在儿子面前暴露无知，至少，陈国瑞这个马甲已经很蠢了，朱元璋这个马甲一定要维持住他无所不知的逼格。所以朱元璋只能默默听陈标抱怨，默认了这口锅。
陈标抱怨了一顿后，澡也泡得差不多了，朱元璋也再次想起了正事。
父子俩这次换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说正事。
朱元璋躺在树荫下的吊床上，陈标继续仰躺在他爹肚子上。
朱元璋拍了拍肚子上的儿子的肚子：“标儿，你说十八户……十八户是什么意思？”
陈标道：“就字面意思。”
陈标融合后世记忆的那个“陈标”，是一个学经济和金融的。他对明朝经济发展情况和每个政策的影响了如指掌，但对明朝的历史人物了解非常少，又不常看小说和影视剧，记不得几个历史名人的名字。
朱元璋那一家子，陈标只记得朱元璋、朱棣、朱允炆的名字。连朱元璋早逝的太子，他都不记得叫什么。
朱元璋的大臣，除了徐达、常遇春、刘伯温和胡惟庸这几个名字外，他还知道云南有个沐王爷，但沐王爷叫什么来着不清楚。
所以陈标对明朝开国初期这些历史事件处于“有所耳闻”“只知一二”，具体涉及到哪几个人，不清楚。
这很正常，一般人看故事就够了，谁会记人名啊。
但“张明鉴”这个在历史中都只是小喽啰的名字，陈标可太熟了。
研究江浙一代经济变迁的时候，难免提到几次大屠杀。在元末明初的时候，扬州就遭到一次毁灭性打击。
张明鉴占据扬州前，扬州就几经战乱，能逃的人都逃走了。张明鉴占领扬州后，扬州已经无粮可征。张明鉴和他的青军就吃起了人肉。
人肉充当军粮在乱世中很常见，历朝历代都有，所以当时其他势力都没在意。
当朱元璋派人招降了张明鉴，进入扬州城后才发现不对。
扬州城居然只剩下十八户人，而张明鉴的青军还有数万人和两千余匹马，这并不符合一般军队没有粮吃，只能吃人肉的常态规律。
朱元璋震怒，不顾“不杀降臣”的规矩，《明太祖实录》曰，“至应天，太祖亲剐之”。
张明鉴被朱元璋亲手砍了后，青军被交给治军最严的徐达带领。
徐达出了名的治军严格。历史记载，他攻克大城小城无数，统统秋毫无犯，市井安然，唯独攻打常州的时候出了问题——这一群青军居然无视命令，去烧杀抢掠开活人宴。
朱元璋这时候才知道，整个青军都没救了。他军法处置扰民的青军，徐达等所有参与攻打常州的将领都因为此事受了罚。
陈标不是一个一般意义的好人，他自称“精致的利己主义者”，高喊“穷则独善其身”。
在这个战乱时代，他不认为自己救得了谁，能保护家人就不错了。
所以他知道扬州人的遭遇，也只是悄悄让自己在扬州商铺的伙计离开时，提前告诉扬州人吃人恶魔张明鉴要来了，让大家快逃。
可这一点用都没有。
其实原本历史中，扬州人难道不知道张明鉴的风评吗？他们知道。
想逃的人早就逃了，不逃的人只是抱着侥幸心理，不见黄河不死心。
陈标淡漠道：“他们吃人，还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第一等是如我这等小孩，第二等是年轻的女人，第三等是年轻的男人。老爹啊，你口感不好，估计会被划分成四等五等。”
扬州城内的人当然不是被张明鉴的青军全吃了。
自然界有个叫“朊病毒”的玩意儿，就是大自然阻止同类相食的东西，疯牛病就是传染了朊病毒。张明鉴要是每日都吃人肉充饥，早传染朊病毒死了。
他们只是把扬州城内所有粮食全部都一粒不剩的征收，再养一批细皮嫩肉的小孩、女人当储备粮。大部分人是饿死的和被杀死的，还有部分是百姓自己饿得自相残杀甚至互食而死。
但张明鉴把扬州变成了地狱是事实。
陈标开了个玩笑，朱元璋笑不出来。
陈标翻身抬头，看到他爹震惊到表情一片空白的模样，道：“爹，你不知道扬州城里的老百姓差不多死光了？”
朱元璋呆滞摇头：“你怎么知道他们城中的事？我们的人进不去城里啊。”
陈标挠了挠自己头顶的小揪揪：“张明鉴的人出城抢粮，我让陈记商队的伙计打听了一下。”
他爹不清楚扬州城内的事正常。陈标知道扬州城内会只剩下十八户人，所以打听的时候就特意问了这方面的事。
青军出城抢粮的人得了贿赂，城中还有多少居民也不是什么军事机密，就一五一十的说了。
朱元璋问道：“标儿，你卖粮给他了？”
陈标耸了耸他肉乎乎的肩膀：“卖？那群青军会给钱买吗？英哥让伙计用朱大帅的名号吓唬他们，并把所有商队物资都送给他们，才逃过一劫。”
朱元璋道：“这件事英儿也知道？”
陈标道：“嗯。”
朱元璋生气：“他怎么没告诉我！”
陈标戳了一下他爹气鼓鼓的腮帮子：“英哥也才刚回来呢。何况你又不在家，他怎么告诉你。”
朱元璋知道是这个理，但还是生气。
他颓然地盘腿坐起来，把陈标抱得更紧了一些：“我真不知道张明鉴是这种人。”
陈标无奈：“你现在知道了，难道还要去大帅那里据理力争，不让大帅招降张明鉴？拜托，老爹，你不知道正常。但英哥随口都能问到的事，大帅那么英明的人会不知道？比起这点‘小事’，张明鉴那几万人马更重要。”
朱元璋一大老爷们，委屈得眉头都皱紧了。
我真不知道啊！
陈标继续劝他牛脾气的老爹：“爹啊，要当皇帝的人，既要面子又要里子，里子比面子更重要。张明鉴手下有数万人，不招降的话，咱们硬杀，得死多少人？为了你军中的兄弟们着想也得招降。只要张明鉴降了，大帅还能杀降臣不成？你别去当这个出头鸟。大帅本来就忌惮你，戳穿了这件事，你之后日子还怎么过？”
朱元璋更委屈了：“杀降臣怎么了？这等罪大恶极的降臣怎么不能杀？我还要亲手杀！”
陈标敷衍：“是，是，以老爹你的脾气，就算张明鉴投降了，你也会亲手杀了他。但你又不是朱大帅。唉，以老爹你的脾气，也就只能当个中层将领。你看看人家朱大帅，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面厚心黑才能当帝王啊。”
朱元璋张嘴，朱元璋闭嘴，朱元璋再张嘴，朱元璋再闭嘴。
朱元璋气得肝疼：“大帅不是这样的人！标儿！你相信爹！”
陈标转移话题：“嗯嗯嗯，我信你。正事说完了，要不要去看弟弟？让樉儿背《三字经》给你听。棡儿现在也正是最好玩的时候。你难得回家一次，不赶紧和儿子们交流交流感情？”
儿子仍旧不信他，还转移话题，朱元璋也只能闷声道：“交流什么？我不是每隔几日就会写信吗？”
陈标无语：“你的信就我看得懂。就算我念给他们听了，写信也没有面对面交流感情强。走，快去看弟弟们！”
朱元璋叹了口气，跳下吊床，把儿子顶脖子上，慢吞吞去看望两个小儿子。
有陈标这个儿子珠玉在前，朱元璋对只知道吃喝拉撒、浑身脏兮兮臭烘烘的小儿子们兴趣不大，即使他们也是他和马氏生的嫡子。
而且……
陈樉：QAQ。
陈棡：TAT。
朱元璋把陈标放到地上，非常生气地问道：“你们爹我有那么可怕吗？！啊？！每次见到我就哭！！”
陈樉躲在了马氏身后，陈棡钻进了小被子里，两小孩异口同声：“呜哇！！！！”
本来心情就特别差的朱元璋气得爆吼：“给老子出来！哭什么哭！”
马氏赶紧护住两个幼子，陈标立刻抱住他爹的大腿：“爹啊，别生气别生气，弟弟们还小，算了算了。都说小孩子能看到久经沙场的人身上的血煞之气，弟弟们肯定是因为这个才哭。这说明爹你厉害啊。”
朱元璋：“那你怎么不哭！”
陈标：“我视力不好！”
朱元璋：“……”
他把陈标抱起来，作势要打这个胡言乱语的儿子的屁股。
陈樉从马氏身后探头尖叫，举起手中《三字经》砸向朱元璋：“大哥被妖怪抓走啦呜哇哇哇！”
陈棡从被子里钻出来，扑到小床边对朱元璋吐口水：“呸，呸！呜哇哇哇！”
陈标绝望地闭上双眼。
谢谢你们，弟弟，我知道你们都爱着哥哥，想保护哥哥。
但是啊……
朱元璋暴跳如雷：“这两个儿子我不要啦！我要把他们全丢掉！”
马氏摸了摸肚子里的孩子，叹气。
标儿像自己，其他两个孩子都像重八，真令当娘的绝望。

第4章
一番兵荒马乱后，陈樉终于认了爹，陈棡继续不认爹。
陈棡连话都不会说，路都不会走，他不认这个爹，朱元璋也无可奈何。
总不能真丢了吧？
其实陈樉和陈棡这样的孩子才正常。他们俩现在的智商还不如金毛大狗，朱元璋出门一趟又黑又瘦又胡子拉碴，孩子们认得出来才有鬼。
朱元璋在面对陈标之外的其他儿子时，总爱板着脸装严父，可不把孩子们吓得哭？
但无奈朱元璋先有了陈标这样的神童儿子，看陈樉和陈棡就分外不顺眼。
陈标知道自家爹对两个弟弟有偏见。虽然娘亲说等弟弟们大了、懂事了就好了，但陈标还是锲而不舍想让朱元璋参与进这个家来。
他爹的侧室、侍妾很多，虽然现在据说只有他亲娘在生孩子，但等亲娘年纪大了，迟早有其他女人给他爹生孩子。
若他爹疼爱庶子，忽视他两个弟弟，陈标得呕死。
小小年纪就要思考这些宅斗的事，陈标心很累。不过想想现代那个“陈标”的家庭，陈标小朋友对现在这个家已经很满意。
在陈标和马氏的极力打圆场下，陈樉给朱元璋背完了《三字经》。
朱元璋终于有点满意这个二儿子了。
他笑着将陈樉抱起来，拍了拍陈樉的大脑袋：“那些文人儒士的孩子，这个岁数也不一定能背《三字经》。我儿聪明！”
比不过标儿那是理所当然，只要比得过其他人的孩子，朱元璋就非常高兴！
陈樉得了夸奖，也跟着笑了起来。
父子俩相视而笑，终于显得有些亲近了。
陈棡见状，也不再害怕朱元璋，还往朱元璋那里爬，试图往朱元璋身上攀登。
朱元璋把陈棡放下，将陈棡抱了起来，朗声笑道：“怎么？棡儿终于肯认爹了？”
陈棡冷漠地岔开腿，从开裆裤的露口处，飚了朱元璋一身。
朱元璋笑声一滞，笑脸一僵。
陈樉躲开，大喊：“爹臭臭！”
陈标赶紧把比他矮不了一点的弟弟拉怀里，捂住弟弟的嘴：“可闭嘴，你想挨揍吗？咳，爹啊，童子尿是好东西……爹你干什么！”
朱元璋将胆敢在他身上撒尿的陈棡塞回忍不住笑的马氏怀里，朝着陈标扑了过去。
“啊？童子尿是好东西？你也来点！”
“爹！好东西你一个人留着就成了，我不需要！哎哟，二弟你别挡路啊！”
朱元璋顺利抓住被蠢兮兮二弟挡住逃跑道路的陈标，把陈标往身上童子尿处上一按。
陈标连连惨叫，朱元璋狰狞大笑。
陈樉嘴一瘪，又哭了：“爹在欺负哥哥，揍爹！”
说完，他勇敢地朝着朱元璋冲了过去，要给朱元璋一个蛮牛冲撞。
朱元璋抱着陈标侧身躲开，脚轻轻一勾，陈樉摔在了地上。
为了便于陈棡乱爬，地上铺了厚地毯，但陈樉还是摔疼了，再次嚎啕大哭。
陈樉一哭，刚滋了他爹一身的陈棡也张开嘴干嚎。
陈标闻着尿味，嘴一瘪，也想哭了。
朱元璋见三个儿子都不高兴了，他可高兴了，笑声响得快把屋梁上的灰都震下来。
马氏把陈棡放在小床上，又摸了摸嚎啕大哭的陈樉的脑袋，脸色一沉：“国瑞啊……”
朱元璋大张着嘴，笑声再次一滞。
马氏板着脸：“不要欺负孩子。”
朱元璋赶紧闭上嘴，严肃道：“我没欺负。”
陈标有气无力道：“弟弟们就罢了，你没欺负我？”
朱元璋低头看着一脸不满的大儿子，把陈标往身上尿渍处又擦了擦：“这叫父子同甘共苦。”
马氏本想训斥，但见朱元璋这副无赖劲儿，却压不住上翘的嘴角：“好了好了，带儿子去洗澡吧。像什么样！”
“好嘞。”于是朱元璋今天第三次洗澡了。
等晚上睡觉的时候，说不准他还得再冲一次澡。
朱元璋感慨：“我今天真是把一个月的澡都洗了。”
陈标一边用小短手使劲搓身体，一边道：“打仗就罢了，回家后可别大热天一个月就洗三次澡。”
朱元璋乐道：“我以前一个月都不一定洗三次澡，你嫌弃什么？”
陈标朝着他爹泼水：“嫌弃你臭烘烘，别熏着娘！”
朱元璋泼回去：“不熏你娘，就熏你！”
陈标取了一个葫芦瓢：“去去去，小心我晚上尿你身上。”
朱元璋哈哈大笑：“标儿不是神仙童子吗？怎么还会尿床！”
陈标说漏嘴，恼羞成怒：“我才不会尿床！”
朱元璋：“真的？我不信。我要去问问伺候你的人。”
陈标气得扑到他爹身上捶打：“这是身体的问题！我现在年纪还小！晚上睡着了控制不住不怪我。”
朱元璋抓着他儿子挠痒痒：“反正你就是尿床了，你尿床了。”
陈标使劲挣扎：“你小时候没尿过吗！”
朱元璋斩钉截铁：“没有！”
陈标：“我不信！”
朱元璋无赖道：“你可以去你爷爷和你奶奶牌位前问。”
陈标：“……”艹！
陈标小朋友败退，去吃晚餐的时候都恹恹的。
陈英八岁被马氏捡到后收为义子，一直常伴马氏左右。陈标出生后，陈英就一直跟在陈标身边，与陈标感情极深。
他见陈标难过，即使有些怕朱元璋这个义父，也问道：“标儿，怎么了？”
陈标瞥了朱元璋一眼。
陈英在心里叹气。果然，能让标弟生气的，只有义父了。
陈英勇敢地恳求：“义父……”
“好了好了，你这什么表情，好像我欺负他似的。”朱元璋没好气道，“我揭穿了他尿床，他自己恼羞成怒，怪我？”
陈英：“……”
他忍着笑：“标儿，这个英哥可没办法帮你说理了。”
陈标气得抓住陈英的手，一口咬下去。
被揭穿今年还在尿床的陈标，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只恼羞成怒的幼稚鬼。
陈英把陈标抱怀里：“别咬手，手脏。要不咬胳膊吧？”
陈标吐出陈英的手，瓮声瓮气道：“不要！”
朱元璋见陈标和陈英关系这么好，心里十分高兴。
朱元璋有二十多个义子，除了侄子朱文正和外甥李保儿，多是孤儿，陈英也是其中之一。
这些义子都被朱元璋赐姓朱，列为“文”字辈。李保儿在外的名字是朱文忠，陈英在外的名字是朱文英。
义子多了，肯定也有亲疏远近。
朱文正和朱文忠与朱元璋有血缘关系，自不用说。除了这两人外，马氏最喜欢朱文英，朱元璋自然就对朱文英更重视。
朱文英虽八岁才被收养，但那之前他就已经颠沛流离当了许久小乞丐，并不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便将朱元璋和马氏当唯一的父母。
感情都是越处越亲近。朱文英与到了十二三岁就分属各个军营的朱元璋其他义子不同，他被朱元璋允许接触陈标，成为陈标第一个“心腹”。
如今朱文英已经十五，虽还未经历过军旅生涯，手中长刀早已经见惯了血——他管理陈记商队的护卫队，押运货物粮草，恐怕遇到的袭击比一般的朱元璋麾下小队还多。
下午朱文英和朱文忠、朱文正切磋了一下，三人武艺都不相上下。朱元璋十分满意。
朱元璋问道：“英儿，你想不想从军？”
朱文英还未说话，陈标道：“英哥去呗，立点功劳当个军官，以后好罩着我。就算不能封爵，有了官职总比当商人好。商人也就乱世的时候能风光一二。”
朱文英看着陈标，表情十分不舍。
陈标仰头道：“英哥，你和我爹一样，打完仗就回家，我一直在家等着你。有什么舍不得？”
朱文英揉了揉陈标的脑袋，道：“我走了，商队护卫怎么办？我不放心其他人。”
朱元璋笑道：“这简单，你、文正、保儿轮流回来担任护卫不就成了？你们年纪小，不能老打仗，还是得多读书。回家来，标儿正好带着你们读书。”
朱文英很高兴，朱文忠也连忙道好，只有朱文正露出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
朱元璋当即一脚踹向侄子：“以前咱们哪有机会读书？现在让你多读书你还不乐意！”
朱文正惨兮兮道：“我一听那些之乎者也就想打瞌睡，我也没办法。”
陈标老气横秋道：“让你读书又不是让你考科举，你不喜欢之乎者也，让人把经史子集里的文章写成通俗一点的故事，你……哎！”
朱文正立刻把陈标抱起来，用自己刮得只剩下胡茬的粗糙脸颊使劲蹭陈标的豆腐脸：“标儿，有你这句话，堂哥我就不担心了！我能不能读好书，就全靠你了！”
陈标使劲推朱文正的脸，推半天都推不开，气急了喊“救命”。
朱元璋乐呵呵地看着儿子气急败坏，朱文忠捂着双眼当没看见，只有朱文英试图从朱文正怀里把陈标抢回来。
朱文正哪能让朱文英抢？他学朱元璋把陈标顶脖子上，拔腿就跑。
陈标一个后仰，差点倒朱文正背上，被朱文正倒着背。还好他动作敏捷，抓住了朱文正的头发。
朱文正嗷嗷叫：“标儿，别抓头发，痛痛痛。”
陈标气呼呼叫道：“那你放下我！”
朱文正：“那你抓吧，我就不放，嘿。”
陈标气得使劲薅朱文正的头发，把朱文正的头发薅成了乱鸡窝。
朱文英叫道：“保儿，帮我拦住他！”
朱文忠捂着眼睛，坐在凳子上的屁股一扭，背对着朱文英。
朱文英：“……”
他只好求救地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拍着大腿笑着大喊：“侄儿！跑快点！别被英儿抓住！”
朱文英：“……”
他停下脚步，转身离开。
朱文正也停下脚步，好奇道：“阿英，你不追了？”
朱文英微笑：“我去找娘来救标儿。”
朱文正惊骇：“喂喂喂！别找婶婶啊！”
朱文忠立刻放下手，苦着脸道：“阿英，不至于不至于。”
朱元璋：“站住！”
朱文英冷笑一声，朝着后院跑去：“娘！文正和爹欺负标儿。”
朱文忠拍了拍胸脯。还好还好，和我没关系。
朱文正把陈标放下，和朱元璋一起去捉朱文英。
这下轮到陈标在地上跳着小脚拍着小手：“英哥快跑！让娘来教训他们！”
后续事情发展，咱们给老朱一个面子，就不提了。
什么被训了半个时辰，写了多少字保证书什么的，我们全都不知道。
朱元璋和朱文正两叔侄对朱文英挤眉弄眼，做口型骂朱文英“告状狗”。
朱文英帮陈标摆碗筷，笑而不语。
当朱元璋和朱文正被马氏训完的时候，徐达和汤和又来蹭饭，朱文忠的亲爹、朱元璋的二姐夫李贞也来了。
李贞是朱元璋还活着的唯一同辈亲戚。
朱元璋从小家里就贫穷无比，二姐和二姐夫李贞家是唯一吃的饱饭的亲戚，多次接济朱元璋。
战乱开始后，李贞颠沛流离，几经濒死，至正十三年（1353年）于滁州投奔朱元璋。
在郭子兴死之前，朱元璋过得并不好，李贞这个带着拖油瓶的朱元璋二姐夫一直跟着马氏搞后勤，并不为多少人所知。
直到至正十五年（1355年）郭子兴死了后，朱元璋才能算得上一方领袖（还是较弱的之一），本文主角陈标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生。
一年后，陈标因为亲娘一句“锅里一滩肉”吓到，主动暴露成为“神童”，李贞自请隐姓埋名成为“陈国瑞”的亲戚。
经过朱元璋的一番操作，几年后李保儿参军的时候已经是陈国瑞的外甥，被朱元璋收为义子，改名为朱文忠。
他自己的侄儿朱文正也几经折腾，成了陈国瑞的侄子，再辗转被朱元璋收为义子。
朱文英这里的操作更简单。这年头孤儿认好几个干爹多正常。
因为朱元璋的义子非常多，改名叫“朱文X”的有二十来个，口头上认了后不管的都不知道有多少。这三人又都只是十几岁的半大小子，隐藏在朱元璋的义子中毫不起眼。
他们的身份，就这么轻松的变了。
至于有人提起曾经投奔过朱元璋的亲戚时，朱元璋放出消息，他的亲戚带着嫡子藏了起来，以在朱元璋势力覆灭后，为老朱家留下香火。
在乱世这很常见，其他势力的首领也有偷偷藏儿子。
李贞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他知道自己和李保儿的未来都系在朱元璋身上，一直谨小慎微地维系着和朱元璋的亲情，所以才主动放弃“朱元璋亲戚”的身份，去当“陈国瑞”亲戚。
历史中，他即使已经被封侯也不续娶、不纳妾、不生子，守着儿子十分节俭地过了一辈子，并时常用自己当农民时的经历告诫子孙要节俭。
李贞也死在朱元璋前面。
他死的时候和汤和死的时候一样，朱元璋和已经病得不能说话的李贞对着哭。李贞病逝后，朱元璋罢朝三日。
朱元璋活得太长，他的发妻马皇后、爱子朱标、嫡孙朱雄英、唯一的同辈亲人李贞、最好的发小汤和与徐达、最忠诚的外甥李文忠、最信任的义子沐英……统统死在他前面。
侄子朱文正则是背叛了他。但他仍旧封朱文正八岁幼子当靖江王，传了十四代。
能维系他“朱重八”甚至“朱元璋”这个身份的人统统早早死了。
朱重八和朱元璋也就死了。
活下来的是疑神疑鬼的暴戾老疯子洪武皇帝。
这些都是后话。
直到朱元璋灭陈友谅之后，才显出一方雄主的气魄。
现在陈友谅都还没噬主，朱元璋也只是一个夹缝中不起眼的小诸侯，包括元庭在内的诸多势力都没把朱元璋放在眼中，不认为朱元璋有逐鹿中原的可能。
但他的亲朋好友都还带着笑容环绕着他，唯一的侄子朱文正也没有背叛他。
朱元璋见到李贞来了，就把写保证书的苦恼抛之脑后，挥舞着大手招呼着：“姐夫！标儿亲手炖的羊肉！咱们可有口福啦！”
李贞开玩笑：“我有口福的时间多得是。”
朱元璋笑骂道：“那你别吃。”
李贞笑道：“不行。以前有口福是以前的事，今天的口福也不能错过。我自酿的果酒，不违反军中禁止用粮食酿酒的命令，喝点？”
朱元璋还没说话，汤和已经扑了上去：“酒酒酒！”
徐达一脚踹向汤和屁股：“你能不能戒酒？你这么好酒，迟早喝酒误事！”
汤和无耻道：“喝酒误事了，你和国瑞老大保我不死，我自己就能继续立功爬起来，嘿嘿，不碍事。”
朱元璋气得捏拳头：“滚！老子才不保你！”
汤和抢过酒坛子：“不保就不保，戒酒的事明天说，来喝！”
朱元璋和徐达骂归骂，酒也没少喝。
清炖羊肉加蘸料，杂果酿的美酒还配了几道凉拌的小菜，一群人吃得酣畅淋漓，也喝得酣畅淋漓。
李贞还算清醒，朱元璋、汤和、徐达三人已经甩着上衣边唱歌边跳舞，嚎得跟被杀的猪似的，李贞给他们打拍子。
朱文正和朱文忠很快也加入起来，手舞足蹈嗷嗷唱歌，像两头被杀的小猪。
马氏在军中见惯了这群人不修边幅，并不害羞避讳。但二儿子陈樉被吵得直甩脑袋，马氏吃饱后就带着陈樉离开。
现场只有朱文英和陈标两兄弟格格不入。
陈标：“英哥，他们好吵。”
朱文英：“嗯。”

第5章
朱元璋和几个老哥们闹了半宿。陈标支撑不住，早早回去睡觉。
睡觉前，他指挥朱文英和几个粗壮家仆把朱文正、朱文忠两人拖走，硬灌了醒酒汤，让他们早点休息。
陈标老气横秋：“你们不要年纪轻轻就学了他们那耍酒疯的坏毛病，会危害你们的仕途。”
朱文正和朱文忠被一三头身小孩训斥“年纪轻轻”，还双手放在膝盖上连连点头，朱文英忍俊不禁。
第二日，朱元璋一脚踹开压在他身上的汤和，又从腿搭在汤和身上的徐达身上跨过去。
李贞捧着热汤走进来：“国瑞，醒了？喝点汤醒醒酒。”
朱元璋将汤一饮而尽，抹了一下嘴，道：“肯定是标儿熬的汤。”
李贞不由笑道：“这你都能喝出来？标儿天刚亮就早早起了，给你在厨房备了汤饭后，就去了亭子里借着天光读书。”
“我儿就是这么勤奋。”朱元璋先得意，然后心疼道，“他年纪这么小，要睡饱了才能长身体。书早读晚读有什么关系？我儿可是神童，读书的速度是别人几倍，哪差这点时间？还有，他怎么在外面借天光读书？我老朱……老陈再穷，这点灯油还能少了他？”
朱元璋得意一句，心疼的话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
李贞哭笑不得，道：“你先吃过饭，再去看他，亲口问他。标儿大道理一套一套，我可说不过他。”
朱元璋气势汹汹道：“等我吃完饭就去训他！”
李贞看着朱元璋甩甩袖子，衣角滚滚的身影，哑然失笑。
徐达和汤和勾肩搭背打着哈欠起床，在屋内听完了朱元璋和李贞的对话。
汤和挤眉弄眼：“老大看着气势怎么凶狠，咱们打赌，他会不会去训标儿？”
徐达接过下人端来的汤碗一饮而尽，砸吧着嘴道：“谁和你赌？老大怎么可能训标儿？标儿这手艺啊，不愧是天上下来的神仙童子。一碗普普通通的醒酒暖胃的汤，也能被他做成绝佳的美味。”
汤和这才喝汤，喝完把和他勾肩搭背的徐达一推，撒开脚丫子追随朱元璋而去。
他明明是怕朱元璋胃口太大，把他那份早饭吃了。但看他挥动着大手喊着“大哥大哥”的模样，还以为他要跟着朱元璋出生入死呢。
徐达一个踉跄站稳了身体，骂道：“标儿还能少我们一口吃的吗！你急什么？”
李贞大笑：“快去吧。今天标儿蒸了大包子，为了给你们惊喜，包子馅的种类可多。你就不怕他们俩把包子挨个咬一口，选哪个更好吃？”
徐达脸色一变，也冲了过去。
李贞笑得更大声了。
抢完了包子，徐达和汤和又从剑拔弩张恢复勾肩搭背，出门各回各家暂做休息，准备下午开会。
朱元璋则去“训”儿子。
他蹑手蹑脚走到陈标读书的地方。
虽现在是最热的六月，小孩子畏寒，陈标早晨出门时披了一件棉布袍子，脑袋上还戴了一顶老虎帽。
朱元璋一看那老虎帽的模样，就知道肯定出自自家夫人之手。
朱元璋摸了摸下巴，他夫人绣老虎绣得可好，曾经给他绣了不少。
朱文英抱起陈标，陈标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今天我们开始学《论语》的第一篇。”
陈标年纪小，声音中气不足。
他说一句，朱文英就高声重复一句，充当陈标的扩音器。
亭子外专门种了一排树。现在树荫下坐了几排年龄各异的男女老少，面前放了一个小小的沙盘，拿着小树枝跟着小黑板写划。
朱元璋不由停下脚步，躲在了墙角后。
他回头问跟着他过来的李贞，悄声问道：“标儿这是？”
李贞压低声音道：“标儿说，将学到的东西教给别人的过程，能更好的了解所学。”
朱元璋怅然：“这样啊。但这些人学了有什么用？”
李贞道：“标儿说，读书能明事理，读了就有用。”
朱元璋脸上表情一点一点收敛，变成他在外人面前喜怒不惊的模样。
“标儿这样做有多久了？”朱元璋道，“我竟不知道。”
李贞那一张饱经沧桑的中年男人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丝调皮的神色，看得朱元璋眼皮子直跳：“标儿的惊喜，国瑞你亲眼看了才有意思。什么都从别人口中知道，多无趣？”
朱元璋瞥了李贞一眼，然后继续看陈标操着一口小奶音，板着胖乎乎的小脸当小先生。
半晌，他笑着转身离去，没有打扰这一群人读书。
离开这座小院子的时候，朱元璋看到了躲在小院子拱门后面的侄儿和外甥。
朱元璋给了鬼鬼祟祟的两人各一脚：“躲在这里干什么？”
朱文正和朱文忠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朱文正先开口说话：“看到标弟在教人读书，不好意思去打扰。”
朱文忠使劲点头。
朱元璋板着脸道：“我又不是没给你们请过先生。你俩也读过书，有什么不好意思？”
朱文忠挠着头道：“就是、就是感觉不一样。”
朱文正道：“先生教我的时候我还能给他翻白眼。这么一大群人坐在下面听标弟讲课，我怎么，呃，连大气都不敢出。”
朱元璋听到朱文正还敢翻先生白眼，就要撸袖子揍人。
李贞赶紧拦住朱元璋，示意他不要打扰了陈标上课。
朱元璋拎着侄儿和外甥离开。这两人也要跟着他一同去开会。
朱文正和朱文忠跟在朱元璋身边窃窃私语。
“我代替阿英陪着标儿的时候，岂不是也能给人当先生？哎嘿！”
“有、有点紧张。”
朱元璋背着手，抬头看了一眼六月万里无云的天空。
他替地主家放牛的时候，天下还没完全乱起来。
地主家开了族学私塾，他常趴在墙角边，听私塾中朗朗书声，心里十分羡慕。
如果我老朱能当上皇帝，一定要天下人都能读书。朱元璋发了一个天真幼稚的雄心壮志，或许是今天肉包子吃得太饱，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玄武湖畔的军营正中央，朱元璋换了一身衣服，坐到了议事厅的最上首。
他板着脸，面色凶悍冷漠，已经颇具人主的气势。
在他左右手处，徐达和李善长分列位列前段，正不紧不慢地说着这段时间的战果和困难。
徐达带着他一贯的面瘫脸，连语调都平稳地听不出起伏，与他打仗的风格一样稳。
徐达身后，汤和头颅低垂，是众多将领中，显得最恭顺的人。
汤和身后，是朱元璋另一个发小周德兴。
周德兴似乎功劳立得太小，一直愁眉苦脸，眉头紧锁。
除了与朱元璋最铁的三个发小之外，其他将领则按照官职大小依次排位，一个个都看上去特别老实。
对面的文官们扫了一眼这群泥腿子“土匪将领”。每次看这群泥腿子在朱元璋面前老实的模样，他们就啧啧称奇。
会议厅众人理了一番现在的情况之后，开始说起了之后的军事行动。
现在红巾军名义上奉小明王韩林儿为主。
韩林儿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傀儡。
他爹韩山童是个神棍，信奉白莲教，到处对人说天下将要乱起来，弥勒佛要出事，起兵反元，还自称是宋徽宗八世孙。
虽然韩山童很快就兵败，有了他的起头，天下此起彼伏全反了。
韩山童的部下中，刘福通势头最大。他在至正十五年找到了韩山童的儿子韩林儿，立韩林儿为皇帝，国号“宋”，改元“龙凤元年”。
这时候郭子兴正好死了，朱元璋收拢了郭子兴的势力，刚成为一方小势力主。
为了让刘福通在前面安心顶着元朝的主攻势，朱元璋部也采用“龙凤元年”的年号，声称奉韩林儿为主。
这也是朱元璋“缓称王”的策略之一。
刘福通立了韩林儿当皇帝后，成为元朝主要打击对象，一直在逃跑。
前不久韩林儿封了朱元璋当江南这一片地方的中书省左丞相——甭管这是个什么奇奇怪怪的官，可能韩林儿和刘福通自己都不清楚。
朱元璋此次回应天，就是召手下官吏商讨，要不要为了这个“左丞相”的帽子，帮韩宋一把。
最后众人举手全票通过，我朱元璋部人少地窄粮少，是众多红巾军中最弱的小可怜，帮不了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你一定能抵挡住元朝的攻势，再续你家宋徽宗的辉煌。
好了，下一个议题。
朱元璋幽幽道：“缪大亨，扬州只剩下十几户人的事，你可知晓？”
缪大亨惊骇：“十几户人？张明鉴闭门不出，里面的百姓应该逃不出来，怎么会只剩下十几户。”
朱元璋抬了抬手，朱文正拔腿就跑，去找在议事厅外的朱文英。
朱元璋眼皮子跳了跳。
他这个侄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跳脱，需要好好磨砺。希望自家标儿能管好文正。
朱元璋此刻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家标儿才五岁，朱文正已经二十四岁。若朱文正娶妻早，他的年龄都够当陈标的爹。
朱文英陪同陈标读书之后匆匆赶来，在众位朱元璋手下得力下属下初次亮相。
朱元璋的大部分属下们见到这个陌生的少年，本来挺纳闷，哪来的阿猫阿狗都能进议事厅吗？
当朱文英自报姓名，叫“朱文X”的时候，朱元璋的下属们就收回了狐疑的视线。
哦，大帅又收了义子。那没事了。
朱文英条理清楚地将从扬州打听到的消息叙述出来，听得众人纷纷大怒。
主张收降张明鉴的缪大亨跳得最高，怒发冲冠，求朱元璋派他去扬州杀了张明鉴。
原本历史上，朱元璋应该先攻扬州，然后再入川，又取关中之地，今年才会平福建。
但陈标要做海上生意，朱元璋就先集中力量把福建打了。现在倒了个顺序。
不过张明鉴却没有多占据扬州几年。因为朱元璋跑去打福建了，一通蝴蝶效应之下，镇南王孛罗普得了元朝更多支援，在扬州多待了一两年。
元朝军队退出扬州后，缪大亨才提议攻打扬州。
朱元璋的部下们都知道自己比较弱小，行事都很苟。直接与元朝主力军对上的事，他们目前是绝对不会做的。他们只能跟在韩宋后面敲敲边鼓，再在南方抢些地盘，才能够勉强生活的样子。
现在韩宋和元朝的交锋推进到了高丽、沈阳、开封一代，他们的手脚才放开了一些。
扬州是漕运重地，他们肯定要攻占。
众人商议之后，决定先包围，再劝降，然后以扬州城中事诛杀张明鉴。
虽现在有不杀降将的规矩，但张明鉴在扬州的事一公布，朱元璋把张明鉴千刀万剐，其他人也不会说朱元璋不对。
骗降什么的，只要脸皮够厚，剩下的交给朱元璋麾下的笔杆子就成。
对张明鉴的处置废不了多少心思，他们现在愁的是，扬州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要如何恢复扬州漕运中枢的功能。
朱元璋麾下将领众多，能治理一方的文臣却很少。
最先投靠朱元璋的李善长等人大多小吏出身，且都大多是淮西人。
若让他们直接盘活一整座曾经繁华过的南方城市，至少现在李善长还做不到。
那交给才投靠朱元璋不久的江浙文人？
朱元璋非常不乐意。
江浙文人向来看不起朱元璋和红巾军。
在中原一带反元的时候，江浙士绅各个都是大元忠臣，拉起乡勇屠杀红巾军。
现在韩宋打到了北方，许多蒙古人都打出了反元的招牌，江南士绅还是大元朝忠实的臣民，对起义军嗤之以鼻。
直到朱元璋、张士诚、徐寿辉等势力把江南士绅砸了个稀巴烂，他们终于开始“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选新的主人投靠。
但江浙文人都不选朱元璋，看不起这个朱乞丐、朱和尚。朱元璋是请也请不来，征了也辞官。
比如后世被吹得神乎其乎的“浙东四先生”——刘基、宋濂、叶琛、章溢。
直到朱元璋占领了大半个浙江，这群人终于开始急了。
历史中，要到了明年，李善长多次向朱元璋强烈推荐“浙东四先生”，朱元璋才将这四人征召了来。
之后这些人也藏着掖着，颇有些捏着鼻子强就了朱元璋的意味。
所以朱元璋才会在建国后，封了江浙文人功劳最大的刘基一个阴阳怪气的“诚意伯”。
后世电视剧中，多把江浙文人当做忠臣，淮西文人当做奸臣来描绘。一些野史也将明初“淮西”“江浙”两派文人争斗写得精彩纷呈。
其实江浙文人在明初根本没能进入过皇帝的视野，完全没资格和淮西文人比。
即便是洪武皇帝杀光了大半个朝堂，但也没想过让江浙士绅来充盈朝堂。
所以江浙士绅聚在了朱标身边，试图从太子入手。太子朱标死后，他们大多继续跟随太孙朱允炆。之后被朱棣一窝砍了，再次沉寂。
明中期后，他们才渐渐占据朝堂。东林党人们就是江浙士绅的代表。
之后话语权被他们把持，各种野史和小说加成下，刘伯温成了明朝开国第一功臣，甚至衍生出什么斩龙脉的传说，仿佛刘伯温成了地上仙人。
连刘伯温被封“诚意伯”，也是李善长等奸臣捣鬼。明明李善长是刘伯温的伯乐。
朱元璋知道江南士绅读书很厉害，文人们个顶个的强。以后他要当皇帝治国，肯定少不得江南士绅的支持。
但至少现在，朱元璋牛脾气犯了，特别不想理睬这群人。
他甚至看到江浙那群眼高于顶，各个等着他“三顾茅庐”的名气超大的文人们，有些犯恶心。
于是这场会议便暂时将这个问题搁置，先把扬州打下来再说。
李善长叹气后留了下来，私下对朱元璋再次重申了重用江浙文人的意见。
朱元璋满脸憋屈。
李善长道：“大帅，你至少把浙东四先生征召来。他们四人都有诸葛之才。”
朱元璋瓮声瓮气道：“先生才是再世诸葛。”
李善长哭笑不得：“我有几分能耐，我自己不知道吗？大帅你要说我是在世萧何，我还能厚着脸皮应下，再世诸葛可不成。朱先生倒是再世诸葛，可惜已经年老，除了在大策略上给大帅谋划，攻城略地的细微之处，还需其他谋士随行。”
朱元璋望天吹起了口哨，试图耍赖。
李善长在朱元璋微末之时跟着朱元璋，和朱元璋私下也是好友，见朱元璋这无赖模样，并不退缩。
他继续苦口婆心道：“大帅未来注定会成为皇帝，江浙士绅注定会成为大帅你的臣民，未来你迟早会用他们。现在大帅正是用他们的时候，怎么能因噎废食？”
朱元璋仍旧不乐意：“没有他们，我们现在不也发展得很好？之前先生你说要盘活应天，还是得让当地士绅来。结果现在我们不是搞得很好吗？”
李善长乐了：“这倒是没错。可是帮朱大帅盘活应天等地经济的是陈国瑞啊。怎么？朱大帅接下来不准备四处征战，要当一段时间的陈国瑞？”
李善长是文臣中唯一知道陈国瑞就是朱元璋的人。
朱元璋脸上胀红，有些恼羞成怒：“我这个陈国瑞，不全是靠标儿在背后比划？我不如直接派标儿去扬州！”
反正我就是不想理睬那群江浙士绅！不想！
李善长：“……”
虽然标少爷是个神仙童子，但他只有五岁啊，大帅你这样压榨孩子，过分了！

第6章
朱元璋搓搓手：“标儿啊。”
坐在榻上陈标屁股一扭，背对着朱元璋。
朱元璋继续搓手：“标儿啊。”
陈标扑到榻上，把脑袋塞进了被子里，只剩下一个屁股露在外面，就像是一只自欺欺人的小奶猫。
朱元璋拍了拍陈标撅着的小屁股：“标儿，帮帮爹，爹在大帅面前夸下了海口，立下了军令状……”
穿着他娘绣的红肚兜的陈标气得从被子里钻出来，就一口咬在朱元璋的大巴掌上。
朱元璋拍了拍小狗狗儿子：“怎么还咬人？”
陈标闷声：“就是牙痒。爹，你想气死我。”
打又破不了他爹的防，还把自己的小拳拳打疼。只有嘴里一口小乳牙能给他爹造成伤害，他也很无奈。
朱元璋立刻道：“别说‘死’，不吉利。”
陈标埋怨道：“你动不动就立军令状，很吉利？”
朱元璋讪笑。见陈标这么生气，他也觉得为了赌气麻烦儿子不太好。
“我回去和大帅说说，挨顿骂就算了。”朱元璋洒脱道，“反正我军令状只是私下和大帅口头上立的，大帅肯定没当回事。”
陈标虽然不满埋怨，但他爹这么一说，他立刻阻止：“别！立了军令状就要完成。现在他不处置你，以后也会处置你！”
朱元璋哭笑不得：“大帅不是事后算账的人。”
陈标拍着自己的小胸脯：“爹，信我。我是神仙童子，你了解朱大帅，还是我了解朱大帅？”
朱元璋：“……你了解，你最了解。”
朱元璋也爬到了榻上躺着，把胖儿子抱怀里使劲挼。
陈标把朱元璋的大腿拍了拍，又嫌弃朱元璋的大腿肌肉太硬，拖了个棉花小软垫，在朱元璋腿上做了个窝后，才舒舒服服的靠着朱元璋的胸口躺着，抱着小胳膊思考扬州的事。
他早知道自家爹是个忠厚老实且过分善良的傻憨憨，但没想到傻憨憨爹居然傻到为了杀张明鉴，揽了扬州这么大的麻烦事的地步。
朱元璋不喜欢江南士绅，所以自家爹就去里军令状，不求江南士绅伸手帮忙，也能盘活扬州？
事不是做不到，就是很麻烦。
想起江南，陈标不由苦着小脸，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朱大帅现在这么明着防备江南士绅，他未来肯定会被文人的笔杆子黑成炭。”
朱元璋漫不经心地捏着儿子的胖脸颊：“哦。我……家大帅本来就黑得像炭。”
陈标抱着小短胳膊，给他爹丢了一双卫生球：“还能比你黑？”
他爹每次出去打仗回来，就黑得晚上当贼不需要穿夜行衣。
朱元璋道：“差不多。”
陈标道：“那是挺黑。”
父子俩随便胡扯了几句，朱元璋继续揉捏胖儿子的脸蛋，搓搓胖儿子的脑袋，陈标抱着小短胳膊继续沉思。
陈标道：“扬州城最大的问题是没人。现在江南的普通老百姓基本都依附江南士绅。他们如果不出人，我陈家可拿不出这么多人，只能依靠士兵。”
朱元璋道：“我红巾军本就是军民合一，到了扬州就会屯田。”
陈标道：“军屯和民屯要分开，只是军屯，撑不起扬州这么大的架子。张明鉴真的死定了？”
朱元璋表情阴狠了一瞬，哼笑道：“当然死定。希望他骨头硬一点直接战死。”
否则，我亲手剐了他！
陈标问道：“那剩下的青军呢？”
朱元璋淡淡道：“大帅的意思是挖个坑全埋了，给被吃的扬州百姓陪葬。”
陈标没有被朱元璋话中的血腥吓到，平静道：“我记得大帅不轻易杀俘虏。”
朱元璋道：“是不轻易杀，不是不杀。这些人留下来，以后肯定会有更大的祸端。”
陈标叹气：“大帅麾下能打仗的人，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万之数。青军人数近两万。大帅是担心这两万的青军打散进入军中后，会把红巾军好不容易改好的军纪弄坏？”
朱元璋摸摸陈标的大头：“儿子真聪明。”
陈标道：“但现在大帅的事业刚有了起色，杀了这么多战俘，对大帅的名声会有很大的打击。以后大帅无论是收降将领，还是征召隐世人才，都难了。”
朱元璋想起“浙东四先生”，脸色一沉：“不来就不来！”
陈标失笑：“爹啊，你不能太耿直了。大帅现在肯定也头疼，你去劝劝大帅留下这群人的性命，给大帅递个梯子。”
朱元璋闷声：“不去！”
陈标转身，小拳拳捶打他爹的肚子：“快去！惩罚他们不是只有坑杀这一个方式。”
他不想咬人，就只能捶打他爹的肚子。虽然不一定能捶疼他爹，但至少他手不疼。
朱元璋挺着肚子，让陈标随便捶：“标儿，你说怎么办？”
陈标道：“让城中活着的人和底层士兵指证那些将领的罪行，把罪大恶极的将领砍了，在扬州立碑阐述这件事，让他们遗臭万年。剩下的青军留在扬州做苦役，重建扬州城，以苦役抵罪。若做工做得好，可以提前减刑。具体的法子，让大帅召集人定。大帅麾下那么多人，总不能只让咱俩动脑子。”
朱元璋沉思了一会儿，不情不愿道：“好吧，现在缺人。就靠他们便能盘活扬州？”
陈标道：“当然不能。大帅地盘少，人口更少，就现在的地都种不满。我倒是有法子解放更多的人力，可大帅肯定不同意。”
朱元璋疑惑：“为何？”
陈标趴在他爹肩膀上，凑他爹耳边悄悄道：“我的法子是效仿汉唐均田，女子也授田，鼓励寡妇再嫁，禁止裹脚。但朱大帅出了名的讨厌女性，你敢提让女子抛头露面干活的事，他肯定会砍了你。”
朱元璋无语：“你娘……你娘和大帅的夫人都能抛头露面呢，说什么傻话？大帅不是刚下令，让军中掠夺的女子归家，无家可归者给予钱粮再嫁吗？在这个乱世，好多寡母带孩子。若既不准女子再嫁，又不准女子抛头露面，一家人不就只能饿死？”
陈标疑惑：“对啊，我也很疑惑，为什么大帅会禁止寡妇再嫁，禁止女子抛头露面。”
在封建社会和统治者说什么女性地位，那是对牛弹琴，牛还会翘蹄子踢死你。
但这件事从利益上说不通。
乱世之后开辟新王朝，最重要的事就是恢复人口。在封建社会，人口就是一切的基础。
汉初为了恢复人口，规定女性超龄未嫁、寡妇守寡几年后超时未再嫁，其父兄都会被责罚。
曹操为了有足够多的人口，士兵前脚出征，他后脚就派人把其育龄妻女拖走再嫁，好无缝生育。
同样是封建社会比烂的迫害女性，汉初和曹操好歹有利可图，能看懂其中逻辑。
朱元璋的大明朝建立在一片废墟上，广袤的国土十室九空，万里沃土无人耕种。这时候，他应该效仿汉初、唐初，趁着土地多赶紧搞均田制，将更多的土地分给平民，所以女性也能分地。
虽然之后世族豪强肯定会千方百计兼并土地，但前期分的越多，一个王朝恢复生机就越快，盛世持续的时间就越长。
朱元璋不仅不给女子授田，还在洪武元年颁布了褒奖烈女贞妇的规定，约束女子再嫁。
之后女性的娘家、夫家为了获得奖励，丧夫女子常常被自杀，没被自杀的女子也不能出门种田务工。
普通老百姓家更加捉襟见肘，孩子死亡率非常高。人口没有快速增长，大明的休养生息比起以前朝代艰难不少。
朱元璋的厌女情绪，能比大明的江山更重要？
别说陈标不明白，朱元璋自己都不明白。
他自己是穷人，非常明白，如果禁止女子再嫁，像他这种穷小子，未来估计几乎娶不到媳妇了。
朱元璋皱眉：“标儿，别听人胡说，大帅没做过这些事。”
朱元璋确实现在对女性的政策挺正常，符合一个封建大势力主正常的状态，比如鼓励女子耕织、鼓励女子放小脚、鼓励寡妇再嫁。
男人都在打仗，女人不耕织，朱元璋的兵吃什么粮穿什么衣？
未来朱元璋攻入元大都的时候，还释放元大都后宫女子，鼓励她们再嫁，和洪武元年的他判若两人。
陈标现在年岁尚小，几乎足不出户，所有信息都是陈家人搜集给他的。
通过搜集的信息，他也知道朱元璋现在还挺正常。
他挠挠头：“现在他没有吗？但未来他就是这样的人啊。”
朱元璋皱眉：“未来啊……”
他知道自家儿子是神仙童子，偶尔会说一些未来的话。
朱元璋经常算命，他以前当和尚的时候还假装神棍给人算命，所以知道算命的一些规矩。
算命最大的规矩就是不能故意泄露天机。不小心说出来就罢了，但如果有意识的观测未来，肯定会被惩罚，未来也会改变。
观测未来就是为了趋吉避凶，当然未来会改变。
所以陈标好似能窥见一些未来的事，朱元璋从不主动打听，只在陈标说漏嘴的时候思考怎么利用这些未来的事。
朱元璋不认为自己是会情感用事的人，这样的人成不了一方之主。
未来他怎么会做这种百害无一利的事？他又不是迂腐书生，管什么别人守节不守节……等等，迂腐书生？
朱元璋想到了最近的一件事，猜到了未来如果自己会这么做的原因。
他摸了摸自家儿子头顶的小揪揪：“最近大帅麾下的文臣们让大帅赶紧认个厉害的祖宗，好拔高他的出身。你知道的，因为大帅是农民，是和尚，是乞丐，所以那些高才们都不肯投奔大帅。他们给大帅选的祖宗是朱熹。”
陈标仰头：“朱熹也配？”
朱元璋失笑：“朱熹不是半个圣人吗？他怎么不配？”
陈标道：“他圣到哪？”
朱元璋现在读书不多，现在正研究史书，没来得及读程朱理学，只知道朱夫子很有名。他结结巴巴道：“怎么也比大帅现在的出身强吧？”
陈标没好气道：“你的意思是，大帅以后认了朱熹当祖宗，就要大力扶持老祖宗的学问，好让老祖宗的学问成为当时显学，让老祖宗真的成为如孔圣人一般的圣人，用以拔高他自己的地位，获得更多文人支持？”
朱元璋使劲点头：“综合利弊，这个可能性最大。”
陈标继续没好气道：“他以后让后宫女子全部殉葬，将周、汉时就已经禁止的人殉糟粕捡了回来，也是朱熹教的？”
朱元璋傻眼：“啊？什么？什么人殉？”
陈标道：“好了，别给他辩白了。你家朱大帅就是这么残忍的人。你每次都为他说好话，好像他是多么仁厚的君主。爹，你脑袋清醒一点。我知道你忠厚老实，朱大帅对你有知遇之恩，你就一颗心扑在他身上。但是啊，人会变的。”
陈标和他爹说这么多，确实是对他爹立军令状的事有些生气了。
作为了解封建社会吃人本质的穿越者，陈标当然明白当再大的官都不如当皇帝，特别是洪武皇帝的官，今天还你好我好，明天可能就因为左脚先进门被砍头。
可惜陈标看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等他长大到可以造反的程度，朱元璋都当了几年皇帝了。
在大明刚建立的时候造洪武皇帝的反？这怕不是穿越者王莽大战位面之子刘秀的经典战局重现，他有几条命都不够霍霍的。
所以陈标一度将主意打到了自家爹身上。
咱爹陈国瑞也是一员武将，我又是个小财神爷，我们说不定能在朱元璋和陈友谅大战的时候阴朱元璋一把，弄死朱元璋，自立为王。
这江山龙椅，你朱乞丐坐得，我陈豪商怎么就坐不得？
陈标想让陈国瑞反了朱元璋单干，当然不是直接开口直说。
被陈国瑞揍一顿倒没什么，关键是老陈是一个心直口快藏不住事的傻憨憨。
陈标直白地和他说谋反，陈国瑞就算心里不想谋反，面对朱元璋的时候，脸上估计也会有心虚忐忑之相。
朱元璋是什么人？那就是个疑心病老疯子。
即使现在他还不老，肯定疑心病也已经很重。陈国瑞脸色一变，朱元璋肯定就会警惕。到时候他家估计活不到大明建国，就会被朱元璋坑死。
所以陈标只是潜移默化地增加陈国瑞对朱元璋的不信任。就算陈国瑞不反，至少也别像现在这样对朱元璋一点警惕都没有。
可他潜移默化了陈国瑞好几年，陈国瑞干了什么？他为了给朱元璋树立好名声，去立军令状！
这可把陈标气得够呛。
朱元璋的名声管你陈国瑞屁事啊？朱元璋讨厌江南士绅，又和你陈国瑞有个屁的相关啊？
说不定将来自己有了妹妹，还可能会进朱元璋后宫，或者朱元璋那群儿子的后宅，然后被逼殉葬呢！
你忠于朱元璋，朱元璋可不会厚待你！
陈标快气死了。他怎么会有这么憨的爹！
但爹越憨，他就越放不下。
陈标自认为自己的道德底线很灵活，但好歹有良心。他这种人会向往道德底线很坚固的“憨人”，忍不住想要帮这些“憨人”。
而且，试问若不是他爹是个憨厚汉子，他这种错漏百出的神童，要么被当妖怪烧死，要么被家里人供奉起来压榨……呃，他现在好像也正在被压榨中。
陈标越想越气，把朱元璋的胳膊当猫抓板挠。
朱元璋早就知道陈标很抵触“朱大帅”。
他本以为，自家标儿这个抵触“朱大帅”，是他不小心给“朱大帅”扔了太多锅。
但现在他发现，原来陈标对“朱大帅”的偏见，好像和他扔锅没关系，而是打心底认为“朱大帅”会害死他们一家。
朱元璋心里十分沮丧。
他究竟在儿子心目中是个什么奇奇怪怪的印象啊。儿子所说的什么“未来”，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会做出那种事啊。
好吧，如果他认了朱熹当祖宗，或许真的会提高程朱理学地位。
但殉葬又是怎么回事？殉葬是贼元恢复的制度，成吉思汗死的时候不仅殉葬身边的人，还在送葬过程中见人就砍，路人也殉葬。他最讨厌贼元了，为什么会用贼元的殉葬制度？
朱元璋讪讪道：“标儿啊，你是不是对朱大帅有什么偏见？我明白，我明白的，朱大帅他出身很低，从军前几乎目不识丁，现在读的书也不如街边随意一个秀才。他当过和尚，当过乞丐，当过大头兵。外面的人都说他是地痞流氓，性格残暴。学问好的人不肯投靠他，道德高的人总是不喜他。别的人可以大大方方亮出祖宗，大帅祖上全是贫农，只能腆着脸去认朱夫子……”
朱元璋话说到一半，陈标就从肚兜前面的小口袋里，摸出一颗用纸包的硬糖，撕掉糖纸，把糖塞进他爹嘴里。
朱元璋抿着糖，迷茫地眨了眨眼。
陈标没好气道：“爹啊，求求你闭嘴。你这话传出去，我们全家都完了。”
朱元璋耷拉着脑袋，表情更加沮丧。
他抿着糖道：“标儿，你是不是、是不是也觉得朱大帅一个乞丐出身的人，根本不配当皇帝。”
陈标站在朱元璋大腿上，努力伸直胳膊，握紧小拳头敲了敲他爹的脑门：“朱大帅得位之正，古所未有。”
朱元璋惊讶地瞪大眼睛。
我儿在夸我？！我是不是听错了！！
陈标见自家爹眼睛瞪得比牛还大，以为他爹不明白，便瓮声瓮气解释道：“爹，你现在已经在读书了吧？我记得你首先读的是史书？”
朱元璋使劲点头。
他读书可勤劳了！每日挑灯夜读！
陈标叹气：“先秦时圣人就有言，民贵君轻，民可载舟亦可覆舟。难道圣人们不知道，在实际中，当皇帝的肯定比普通老百姓命贵？他们知道，知道才说这些话，让皇帝警醒，百姓不可欺。”
“总有些士绅曲解圣人之意，说什么那民指的是读书人、是士族。说什么士为秀民，得士心便得民心，其实全是骗人的。爹你看过先秦古籍，就知道当时只有有籍贯、服劳役者才是‘民’，‘民’和‘士’根本不是一个阶层。”
“纵观史书，吹响秦亡号角的是陈胜吴广起义；敲响汉亡丧钟的是黄巾军起义；盛唐熬过安史之乱后也曾再创盛世，是黄巢起义给了其致命一击。现在更不必说，朱大帅和老爹你就是红巾军。”
“爹，历代盛世王朝入土，都是民可覆舟。可最终当皇帝的呢？晋朝的司马家是世族豪强，隋朝的杨家是世族豪强，唐朝的李家是世族豪强。宋就更不必说，外戚夺了孤儿寡母的皇位，最为不正。”
“爹，你说之前那些建立过盛世王朝的皇帝，哪个不是天生的贵人？”
陈标又摸了摸朱元璋的额头，板着小脸问道。
朱元璋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刘邦！”
陈标笑了：“对，刘邦。”
“秦末乱世中，诸多大势力之主基本都是六国贵族，独刘邦出身微末，领着一帮穷兄弟，提着一把破铁剑就去闯荡天下。”
“这和朱大帅何其相似？”
“刘邦开局一个没当多久的亭长，朱大帅开局一个破碗。他们就这样一头闯入了乱世天下，赢得了这天下，是他们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吗？是他们志洁行芳德高望重吗？”
朱元璋愣愣摇头。
这些词和刘邦、和自己，都完全不搭边。
陈标点头：“嗯，都不是。是天意。”
陈标的语气很淡，听在朱元璋耳边却如洪钟，震得他耳膜嗡嗡响，胸口心跳如雷。
天意……天意？！
陈标想背起小短手，但无奈身体有点圆润，小胳膊太短，背不住，只能无奈放弃。
“爹，你说我对朱大帅有偏见？对，我就是对他有偏见。”
“老天爷选了刘邦、选了他这出身微末的人当皇帝，就是要拨乱反正，让全天下的贫苦百姓能过一段时间好日子。”
“刘邦做到了。刘家连续出了好几个爱民的好皇帝，气运恢弘，王莽篡汉了还能再来一次东汉盛世。现在汉已经不是一个已经消亡的朝代，而是民族。你、我，皆是汉人！”
“现在该轮到朱元璋了。可他呢？他认朱熹当祖宗，他认那群士族豪强的道理。他曾经是弱者，变成强者后，为了讨好程朱理学代表的读书人们，把屠刀挥向了更弱者。”
“朱熹是个什么东西？他的程朱理学在两宋时，当时的大文人都对其嗤之以鼻。元朝也没把他当回事。若不是朱元璋力捧，他也敢称圣人？！”
“屠龙者没成为庇佑一方的龙王爷，而成了一条凶残的恶龙。”陈标深呼吸，“他对不起选择他的天意。所以爹，不是我对他有偏见，是……啊，爹你干什么？”
朱元璋乐得从床上蹦起来，抱起他的胖儿子使劲往上抛。
听到没！我的神仙儿子说，我当皇帝是天意！
哎嘿！

第7章
陈国瑞同志的标儿快被陈国瑞气昏过去。
你兴奋个什么劲？你兴奋个什么劲？
朱元璋当皇帝是天命所归，和你陈国瑞有什么关系？
你还抛我！你抛了我还没接住我，把我摔在了床上！
如果不是我在床上堆了软绵绵的枕头和小被子，我一定会摔疼！
陈标气得捞起枕头就对他爹一顿捶打。
朱元璋嘿嘿笑着被捶：“朱大帅能当皇帝，我们就能当大官，说不准还能封爵呢。这难道不值得高兴？”
陈标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岔气。
古人的脑回路他真的不明白！那什么忠君的思想就这么可怕？哈？你家大帅当皇帝，比你自己当皇帝还高兴？
服了服了，我彻底服了。
陈标从此刻起，终于放弃了推着陈国瑞同志造朱元璋的反，让自家翻身当皇帝的念头。
我爹不行的。我老陈家就没有这个命。
陈标仰天长叹，朱元璋还在他仰天长叹时戳他因为仰着身体而更加鼓鼓的小肚子。
陈标气得两脚给他爹踹过去：“我说了那么多，你就记得一个朱元璋天命所归？！”
朱元璋笑道：“我记得，都记得。”
陈标拍打着他爹作怪的手：“你记得什么？！”你记得个屁！
朱元璋一把搂住儿子的小蛮腰……没有腰，把儿子重新抱回怀里，撸顺毛：“我真的都记得。”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重复陈标之前的话。
从陈标问他读过什么书起，到陈标说朱元璋变成了恶龙。每一个字，每一处停顿，甚至陈标那他自己都没有觉察的略带落寞和遗憾的语气，朱元璋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陈标说出这一席话的时候用的是他那软绵绵的小奶音，说几句话吞咽一下口水，说急了还会带着撒娇般的鼻音。
一席他自认为气势磅礴的话，从一个小奶娃口中用老气横秋的语气说出来，其实很可笑。
但从朱元璋口中说出来，就完全不一样了。
朱元璋今年三十一岁。
他投靠郭子仪的时候二十四岁。
读书习字则是从与马氏成亲后，才有钱有时间开始。
后世当过扶贫工作人员、社区工作人员的看官们肯定很了解，和低学历人群交流的时候，会特别费劲。
这些人其实已经在世间行走了许久，甚至成为了“老油条”。但他们的思想好像是一片混沌，眼界只看得到自己。
人情练达很重要，读书明志其实更重要。
人眼看到的景象都是片面的，浮于表面的。书籍是人类智慧的结晶。行万里路，也要读万卷书，才能知行合一。
读万卷书是骨架，行万里路是血肉。
只走路不读书，那一切经历就像是无根的浮萍，水冲来了，水又冲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朱元璋对自身、对未来的许多思考，全是从读书后开始。
没有人是天生的帝王。没有读书之前，朱元璋只是和张士诚等人一样目光短浅的草莽。
其他高才、高德们看不上朱元璋很能理解。
他们不认为朱元璋这种出身的人，这种在二十多岁还是个目不识丁的文盲的人，能有什么高远的抱负。
朱元璋本人，也确实是历史中难得一见的奇葩（褒义），并不具有普遍性。
他奔三过半的时候才开始读书，明明一直处于军旅生涯中，却能挑灯夜读不缀。白日骑在马背上，他也“身在行间，手不辍书”。
再过几年，他就能写出一手好字，甚至作出令后世称赞的好诗，为徐达撰写骈俪工整的信国公诰文。
所以不怪他们轻视朱元璋，有眼无珠。
陈标知道他爹以前有多文盲。
当陈标捏着毛笔，艰难地学习这个时代的文字，把自己简体字的习惯改过来的时候，他爹也愁眉苦脸地攥着毛笔，和他一起写大字。
朱元璋出外打仗的时候，会和陈标约定好学习计划。当朱元璋回家时，他们就会互相检查对方的作业。
有前世的记忆，陈标学得比朱元璋快多了。渐渐的，就变成朱元璋向陈标请教功课。
别说古时候，就算是现代，父亲向儿子请教知识都非常难得。
父亲的尊严不容践踏.jpg。
朱元璋却能将跑快了能在地上滚一滚的小短腿胖儿子当老师看待，丝毫没有感到丢脸。
现在，朱元璋摸着儿子的头，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声调比陈标更抑扬顿挫地一字不漏重复了儿子的话。
陈标恍惚间发现，自家的憨憨文盲爹，好像变得有一点点厉害了。
这一番话被爹一重复，他听得居然有一点点心情澎湃。
陈标心中的郁气随着朱元璋重复完他口中最后一个字，全部消散。
他重新靠回朱元璋怀里，伸直小短腿坐着，道：“爹，你听一遍就能全记住，好厉害。”
朱元璋得意：“我可是标儿你这个神仙童子的爹，当然厉害。”
陈标心里又有些憋屈了。
是啊，你这么厉害，我也这么厉害，但你怎么从来不想想再进一步，非要给朱大帅当忠臣呢？
陈标闷声道：“罢了，你听了这些话，还要继续给他老朱家当忠臣，我还能说什么？”
朱元璋挠挠头。
儿子这话不太对啊。什么叫给老朱家当忠臣？
呃……难道儿子是想让我反了朱元璋，自己当皇帝？！
朱元璋低头看着怀里满脸憋屈的胖儿子，心虚极了。
等我儿子知道我就是朱元璋后，他会不会气得拿剑砍我？
不至于不至于，我家标儿可孝顺了，怎么会做弑父的事。
朱元璋摸了摸陈标的头：“标儿，你放心。你也看到了，朱大帅现在还是个好大帅。有咱们辅佐，朱大帅未来肯定不会变成那样。我现在就和大帅说，先在扬州试点给女子授田。若反响好，就推广到咱们占领的所有地方。”
陈标已经对他爹没抱期望了：“你高兴就好。对了，咱们陈家有好看的女子吗？你可千万别把陈家女眷往大帅那里带。别的人往大帅后院塞女人吹大帅耳边风，你不准这么做。”
朱元璋哭笑不得：“你还记着人殉的事？放心，我一定会向大帅进谏，让他把人殉废了。贼元的残忍制度，咱们怎么能用？我和老徐、老汤他们是大帅的同乡发小，话语权可重了。”
陈标更无语了。
发小啊，发小好啊，发小更好被砍。
好了，我现在要赶紧藏东西，等大明建国时，我大概也已经能到处乱跑了。到时候我就在海外置办庄园田产，给家里留条后路。
陈标已经完全不指望自家老爹能雄起了。
大的梦想已经破碎，他只能拾起小的梦想，将来一家人出海当个小庄园主，小富即安。
朱元璋见陈标还是满脸郁闷，继续解释道：“你说的殉葬的事，我思索了一下，以我对大帅的了解，他将来真的当了皇帝，要让后宫殉葬，肯定是存着不让后宫左右新皇帝的念头吧？但大帅的嫡长子已经逐渐长大，是个很厉害的孩子。有这样的继承人，大帅肯定不会做有损仁义的事，这不是为他的继承人挖坑吗？”
陈标：“……哦。”
朱元璋道：“再说了，还有马夫人在。马夫人肯定也会劝着大帅。”
陈标仰头，幽幽地看着自家天真过头的老爹：“哦。马夫人如果早逝呢？”
朱元璋：“……标儿，你说什么？”
陈标从朱元璋怀里爬起来，慢吞吞穿鞋下床：“没什么。”
朱元璋赶紧握着儿子的胳肢窝，把儿子提起来：“标儿！这可不能开玩笑！你和爹说清楚？不，等等，这是能说的吗？这种未来的事也可以说吗？上天不会惩罚你？”
被朱元璋的陈标晃荡了一下小短腿：“病逝的话，说了未来也不会改变，应该没什么不能说的？还早呢，现在说这个干什么……唉，别晃，头晃晕了。”
“还早，还早是多早？”朱元璋紧张极了。
陈标翻白眼：“我哪知道？反正肯定比朱大帅早。既然你要铁了心跟着朱元璋，那就跟吧。以后我不在你面前说大帅坏话了。”
朱元璋见陈标不肯说，把儿子放下，愁眉紧锁。
陈标见朱元璋那愁眉不展，无语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反正还早，等朱元璋当皇帝之后，咱们再寻他路也不迟。”
陈标虽对明朝历史具体时间线一无所知，但马皇后肯定在明朝建国后活了好一阵子，不然也不会有马皇后在胡惟庸案后劝朱元璋放过太子师的民间故事。
只要马皇后活着，自家爹不跟着胡惟庸混，问题应该就不大。
之后的事，可以等他长大后，慢慢为家里谋划。
朱元璋讪讪道：“嗯，嗯，还早，还早。”
夫人比我先病逝？我是不是不该让夫人继续随军劳累啊。朱元璋在心中纠结不已。
马氏身体比他差，这点朱元璋早就知道。
不过当陈标显露出神仙童子的本事后，就细心为马氏调理身体。即使马氏在随军中，按照陈标给的方子吃饭、锻炼，身体也好上不少。
到现在，朱元璋都有些不能接受马氏会比他早逝的事了。
不过如果咱比夫人早逝，夫人也会难过吧。还是咱和夫人一同手牵手闭眼最好。朱元璋闷闷地想。
“爹，你不去准备扬州的事吗？”陈标在地上跳了跳，舒展了一下筋骨，“我去看娘和弟弟了，你赶紧去干活。”
陈标对自己孩童定位非常清晰。他可以给自家爹出谋划策，当家主比划比划，但具体怎么做，还是得由他爹来执行。
一是他小孩子长身体，累不得；二是他对这个世道不了解，具体工作需要由更老辣的人来实施；三是他虽然在家中有神童之名，但仅限于家中，只要他不抛头露面，在外没有名声，可能就不会引起朱元璋忌惮。
可能。
他爹说这样做可以不被朱元璋发现，那就可以吧。他偶尔也要相信一下自家老爹。
“哦，唉。”朱元璋回过神，抱起刚下地的儿子，“走，一起去看。对了，标儿，你做完注解的书本给爹，爹要拿着路上看。”
朱元璋已经习惯看儿子读过的书本，儿子的注解可比他麾下文人讲解地有意思多了。
陈标道：“书架最底下一排是我暂时不看的书，爹你自己去拿，不用问我。”
朱元璋道：“还是得问问你，假如你没看完呢？”
陈标抱住朱元璋的脖子：“哦，好。”
会尊重儿子的好父亲，蹭蹭。
朱元璋感受到儿子脸颊软乎乎的触感，将嘴中的糖咬碎吞下。
甜滋滋。
他起伏不定的心情，终于落到了实处。
抱着陈标去见了陪着两个儿子的马氏后，朱元璋把陈标丢给马氏，自己去书房拿书。
他拿书的时候，发现陈标的书房一片狼藉，朱文英正在收拾。
朱元璋当即脸色大变：“标儿的书房遭贼了？！”
朱文英无奈道：“标弟的书房遭了樉儿了。”
朱元璋：“……这小子！怎么能来标儿的书房胡闹！”
朱文英一边收拾，一边给陈樉求情道：“樉儿已经被义母揍了，义父你不用再揍他一次。”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蹲在地上，和朱文英一起收拾。
陈樉只比陈标小一岁，力气却比陈标大不少，这一点很像朱元璋。
他来到书房捣乱，摇晃书架，居然能把书本摇下来。
现在陈标还不知道这件事。等他知道之后吓得半死。书本是小事，陈樉受伤就是大事了。
于是陈樉受了第二次罚，被他哥罚背书，背不完不准吃零食。书架也被陈标找人钉死在了墙上。
“标儿说，他最下面一排的书都看完了……还好还好，最下面的书没乱。”朱元璋撅着屁股抽出书架下面的书，一本本翻看内容，把自己这段时间想看的书找出来，“这是什么？”
朱元璋看到有一本封面没名字的书，斜斜插在最后一排书上。
翻开空白封面，朱元璋惊讶地看到，这书居然全是陈标的字迹。
标儿手抄的书？
本着自家儿子手抄的书一定值得仔细阅读的心思，朱元璋把这本封面空白的书塞进自己要借走的书堆里。
“好了，这次就拿这么多……啊？！谁在标儿书房放骨头？！”朱元璋这个见惯了死人的战将，居然惊得跳了起来。
他当然不是被骨头吓到，而是被自家宝贝儿子的书房居然有人骨头这件事吓到。
朱文英踮起脚，把最上面一排书收拾好，转头看向朱元璋指着的骨头。
他捡起来，拨动了两下：“是木头雕的。不过这模型确实是仿造人的脚骨头雕刻而成。标儿想用这个来呼吁庄子里的女人别缠脚。现在应天府多了许多书生，那些书生见到大脚的女人就满脸嫌弃，好像女人脚大是什么罪孽，弄得庄子一些人开始给家中女儿缠脚。”
朱文英打开书桌的抽屉，拿出另一个脚骨模型：“这个是正常女人的脚骨，这个是缠脚女人的脚骨。我从乱葬岗帮标儿找到两种骨头时，差点吐出来。我以后怕是无法亲近小脚女人了。”
朱元璋好奇地接过朱文英手中两种脚骨模型。
脚骨模型做得非常精致，关节甚至能活动。
比起正常女人的脚骨，小脚女人的脚骨骨头已经碎了大半，胡乱的黏合在一起，看上去让人头皮发麻。
朱文英叹息道：“标儿说，文人们总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连剃头发剃胡子都能成为刑罚。可女人不是人吗？女人的身体发肤不是受之父母吗？究竟是谁想出为了让女人的脚变小，就把女人的脚骨全部折断打碎，血肉黏在一起的残忍之事？”
朱元璋想起自己读过的宋朝史书。红巾军以韩宋为尊，朱元璋也跟风崇宋，读史先从宋开始读。
之前他羡慕宋朝的文士风流，现在看看这三寸金莲骨头模型，有些膈应。
“应是从北宋宫廷开始。”朱元璋淡淡道，“北宋皇帝喜爱小足，缠足从宫廷女子开始，后北宋贵族女子以缠足为荣，苏轼的《菩萨蛮&#183;咏足》被誉为专咏小足的第一首词。他是当时文人的风向，可见当时文人都热爱小足。”
朱文英道：“北宋南迁之后，缠足的风气就带到了南方？还好产粮地的缠足还未流行，若女子都缠足了，男子在外打仗，女子和孩子岂不是全部饿死在家中。”
朱元璋放下脚骨模型，淡淡道：“是啊。”
朱文英收拾好书架，问道：“义父，还要什么书吗？我帮你装好。”
朱元璋道：“这些就够了，你把书名记下来，给标儿送去。”
朱文英道：“好……哎？怎么有一本没名字的？”
他翻开书，把扉页上的字抄下来——“马氏哲学”。

第8章
陈标板着脸：“小樉……”
已经挨过揍的陈樉“噗通”一声，双膝着地，跪得特别豪迈。
马氏嘴角直抽搐。
她揍陈樉的时候，陈樉还满脸无赖模样，和朱元璋耍赖的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印出来。
怎么标儿一板着脸，二儿子就这么老实？
马氏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心里的不是滋味，并不是因为什么“当娘的没尊严”，而是愧疚。
朱元璋性格暴躁，马氏不放心朱元璋，得亲手帮朱元璋管理着后勤，并在朱元璋牛脾气犯了的时候，把朱元璋从歧途上拉回来。
马氏心里明白，天下未定，何以为家？
只要这世道还乱着，他们一家子，她的孩子们，就无法拥有一个安稳的生活。
所以她为了大家，只能忽视小家，让孩子们在安全的地方，被别人带着长大。
她管教不好陈樉，不是因为陈樉性子天生顽劣，而是因为她没有一直陪伴在陈樉身边。
她这个母亲的形象，在陈樉那里太单薄。
还好有标儿在。
马氏看着陈标的眼神十分柔软和愧疚。
即使陈标是神仙童子，神仙童子也是小孩子，她却只能把教导孩子的重担压在陈标身上，让陈标又当爹又当妈，还要给弟弟们当老师。
陈标看弟弟跪得这么干脆，也嘴角微抽。
这家伙怎么小小年纪就一副滚刀肉的模样？这究竟像谁？
我爹是个老实人，我娘是个慈祥人，我就更不用说了，完美！
这怕不是遗传变异？
陈标很担心，陈樉小小年纪就这样，长大后怎么办？真是三岁看到老？
陈标按着眉角，道：“你还小，你做错事，这错哥哥至少要分一半。哥哥写检讨，你背检讨。你没把检讨书背下来前，你和我都不能吃零食，如何？”
陈樉小手放在膝盖上，缩成一个小团子：“哥，我错了，你罚我，别罚你自己。”
陈标挼着自己弟弟的大脑袋道：“我说了，我是你哥哥，你从小是我教的。弟不教，兄之过。你确实应该受罚，但我的罚也不能少。好了，起来。检讨的事再说，我们陪着娘出外走走。今日天气阴凉，我们去竹林边野餐。”
陈标拉了一下陈樉，没拉动。
陈樉见陈标踉跄了一下，忙站起来，扶住陈标。
陈标：“……倒也不需要你扶。”
见陈樉瞬间老实，并且神情后悔极了，马氏若有所思。
标儿教导樉儿的策略，她是不是能用在重八身上？毕竟樉儿看样子，就是一个小号重八。
马氏决定以后试试。
陈标年纪太小，他牵着马氏，反而是让马氏顾着他。
他便让粗壮的丫鬟看顾好马氏，马氏推着小小的婴儿车，婴儿车上载着只知道吃和睡的陈棡。陈标自己牵着陈樉，朝着后院竹林走去。
石板路有些颠簸，陈棡在婴儿车内晃来晃去，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睡得像头小猪。
陈樉走几步路，探头看弟弟一眼，然后对陈标说弟弟像小猪猪，然后走几步，又探头看，再次诽谤他弟弟是小猪猪。
陈标十分无奈：“睡得多才长得高。你也可以多睡。”
陈樉抱着陈标的手臂道：“不要。我要和哥哥玩。”
陈标叹气。他宁愿陈樉多睡，别来烦他，吵得他脑壳疼。
马氏忍笑：“确实是小猪猪。”
你们都是小朱朱。
陈标道：“娘哟，你别太纵容小樉。他嘴现在就这么坏，以后还得了？”
陈樉抱着他哥的胳膊蹭来蹭去，把陈标蹭得东倒西歪走蛇形路线：“我不坏，对哥哥不坏。”
马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他们来到竹林旁时，发现朱文正和朱文忠正好在挖笋子。
挖笋子的主力是朱文正，朱文忠在一旁望风。
见马氏他们过来，朱文忠愣了一下，大叫：“文正快跑！”
朱文正差点一锄头挖脚上。
陈标无语极了：“你们在干什么？”
朱文忠老老实实道：“偷笋子。”
朱文正狡辩：“挖叔叔家的笋子，怎么能叫偷！”
陈标更无语了：“你们想吃笋子，找我要就好，怎么还自己来偷……挖？”
朱文正道：“因为叔叔说，还是偷着的食物吃起来最香，我就想试试。”
陈标脑壳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爹究竟教了他侄子什么鬼东西？伯伯泉下有知，怕不是要入梦打死我爹！
陈标仰头看马氏：“娘……”
马氏脸上绷不住了：“看娘收拾他！”
朱文忠：“哦豁，文正，你要倒霉了。”
谁让舅舅倒霉，舅舅就让谁倒霉。
朱文正：“……婶婶，我错了！”
马氏微笑：“你没错。就算你错了，教你的国瑞至少有一大半的错。”
陈标想掏耳朵。我娘这话这么听起来这么熟？一定是我的错觉。
陈标打圆场：“好了，既然挖都挖了，一起来野炊。你们行军打仗，肯定会垒灶。”
听到陈标要做东西吃，朱文正的口水立刻充盈。什么叔叔之后可能会倒霉，自己也会跟着倒霉的事，立刻被他抛之脑后。
文人们说得好，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朱文忠看着自家义兄弟，心好累。
他总觉得，自家这位义兄弟，怕不是聪明都集中在了打仗上，其他方面都是纯粹的蠢货。
朱文忠担心，义兄弟这么蠢，将来会不会被人坑得很惨。
有舅舅和标儿看护着，应该不至于？
“文忠，你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帮我搬石头！不然不给你吃！”朱文正大喊。
朱文忠叹气：“好。”
朱文正和朱文忠垒灶台的时候，陈标让人把已经在水中烧开消过毒的黄泥拿过来。
今天他要吃叫花鸡。
现在朱元璋还没当皇帝，世上还没有叫花鸡这道菜。不过陈标他爹和陈标说过以前偷鸡后用黄泥裹着焖着吃的事。
陈国瑞说，就算肉很香，但那样做出来的鸡真的不好吃，让陈标不要尝试。
肉很香的意思是，能吃到肉就很香了。但那黄泥焖鸡……
伪装成陈国瑞的朱元璋觉得，自家标儿别说吃，闻着味就会吐出来。
真正的叫花鸡做法是把活鸡掐死后，什么处理都不做，直接黄泥裹了埋火里焖熟。
待吃的时候，把黄泥掰开，黄泥就直接把羽毛连着鸡皮一起撕下来，正好吃里面的肉。
泥土中自带盐味，连盐都不需要找。
看了正宗叫花鸡的做法，就知道这样做出来的鸡肯定腥气扑鼻，而且吃的时候难免会在鸡肉上沾染黄泥土。
朱元璋当乞丐的时候这样做鸡，只是为了把做鸡的香味封住，免得被人察觉。
若是直接烤着吃，烤鸡肉香飘十里，朱乞丐立刻会被人找上门打断腿。
陈标问他爹：“如果我用大帅的故事当噱头弄一个叫花鸡出来，这道菜的利润分一半给大帅当私房钱，大帅会不会砍咱们的脑袋？”
朱元璋拍着胸脯道：“绝对不会！大帅会很高兴，相信我！”
陈标觉得有点悬，但他还是先把叫花鸡捣鼓出来。如果朱大帅不同意，就叫陈记商人鸡，说是朱元璋手下大将陈国瑞行商时候吃的鸡。
或者他问问自家叔叔伯伯们，哪个功劳最大名气最大，就用谁的名号。
朱元璋的名声，不借也罢。
陈标选择了半大的小公鸡，已经洗干净摘除内脏腌制了一个时辰。
现在他将菇类、芋头、笋块等蔬菜与调料一起塞进鸡腹中当填料，鸡肉表面涂上蜂蜜，再裹上新鲜摘取的荷叶。
收拾完书房的朱文英拎着一坛甜菜烧过来，陪着陈樉用烧酒和泥，把鸡裹在酒泥中。
闻着烧酒的味道，正在生火的朱文正眼睛立刻亮了：“这酒味道正！”
朱文忠结结巴巴道：“用、用这么好的酒和泥？太浪费了！会不会违反军令？”
陈标道：“自家酿酒，不是贩卖，不会违反军令，而且这是甜菜根酿造的酒，严格来说，不算粮食。”
糖甜菜在公元十二世纪就已经在阿拉伯和波斯广泛种植，华夏北方也早有引进，不过都是当蔬菜吃，种的不多。
要到了1747年，德国科学家才发现甜菜根中有蔗糖，开始用甜菜根制糖。
糖在古代是奢侈品。
现在还未出现后世那种出汁率高的甘蔗品种，甘蔗制糖效率较低，而且属于经济作物，在乱世中种甘蔗不种粮食显然不行。
甜菜全身都能食用，在乱世能作为粮食食用。陈标这颗聪明脑袋，当然提前在陈家的庄子里种甜菜，选育蔗糖含量高的品种，提前几百年用甜菜根制糖。
制糖剩下的甜菜根渣，陈标就发酵来酿造成酒。
酒的品质很差，酒精度低，味道也不怎么样。但在这个世道，陈标完全可以在解除卖酒禁令后，把甜菜根制糖后残渣酿造的酒当奢侈品卖。
论黑着心眼赚钱，陈标是专业的。
朱文正对酒的来源一点都不在意。他脑子一根筋，叔叔都不在意，他在意什么？
朱文忠听了陈标的解释，松了口气。
他赞叹道：“标弟好厉害，什么都能利用起来。我只知道甜菜根晒干后勉强能充饥，没想到还能酿酒。”
陈标叮嘱道：“那是。以后你们记住，行军打仗别偷别抢，手脚都干净些。要钱，就来找我，我给你们分红。”
朱文忠笑道：“好。”
朱文正抱怨：“标弟啊，我每次回来，你都要叨叨这件事。知道了知道了。”
朱文忠道：“就要多念叨。我不会忘记，但你容易忘记。”
朱文正生气道：“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容易忘记！”
朱文忠道：“你忘性大，就该标弟多念叨。”
朱文正道：“我们比划比划，看谁忘性大！”
朱文忠白了朱文正一眼，没理睬这个除了行军打仗之外，脑仁没有拳头十分之一大的莽夫。
朱文忠不理睬朱文正，朱文正又不好冲上去打人，只能气呼呼地刨坑做灶台，无能狂怒。
让朱文正更生气的是，陈标不仅不住嘴，还走到朱文正身边絮絮叨叨。
什么咱们都是吃过战乱的苦的人，将心比心，不能把苦难带给别人，就算大帅不在乎，咱们良心也过不去巴拉巴拉……
朱文正不顾双手都是土，使劲捂住耳朵：“别念了别念了，标弟，标儿，我的标少爷，你哥哥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陈标笑着扑到他蹲着的堂哥背上，双手搂住朱文正的脖子挂着：“你以为我想念叨你？还不是爹说，你容易得意忘形，让我多念叨你。”
朱文忠使劲点头。
陈标笑道：“看，忠哥也这么说你。”
朱文正狠狠翻了个白眼。
叔叔，义父，朱大帅！你真的狠！
朱文正宁愿被朱元璋骂，也不想听到陈标叨叨他。
被这么小的孩子叨叨，他不要面子吗？
陈标对着朱文正的耳朵大喊：“堂兄！你听到了吗！”
朱文正：“听到啦听到啦，别喊了，耳朵嗡嗡叫啦。”
朱文英拯救了朱文正的耳朵：“泥封好了，什么时候埋下去？”
陈标道：“先生一堆火。”
他们把泥封的鸡摆在阳光下晒着，先在灶坑里生了一小堆火。待火熄灭后，把酒泥已经变成泥壳子的鸡并排放进火堆里，用土埋好之后，再重新生起火堆。
火升起来后，陈标又让人把烧烤架子拿来，烤串好的鱼、蔬菜、米糕、馒头片吃：“先垫垫肚子。”
他三位兄长食量都大得惊人，那几只可填不饱他们的肚子。
有好吃的，朱文正心情就恢复了：“叔叔呢？不一起来吃？”
朱文英道：“义父刚走。”
陈标抱怨道：“他要忙工作。谁让他在大帅面前立军令状，说他一个人就能搞定扬州？活该。”
包括马氏在内的知情人都努力咬紧牙关，不露出笑容。
是啊是啊，陈国瑞在朱大帅面前立军令状，哈哈哈哈哈。
“娘，烧烤少吃些，我给你煨了鸡汤，等会儿你吃鸡汤饭。”陈标叮嘱。
他所做的鸡汤饭，当然是把鸡肉全部都撕下来，肉多米少的鸡汤饭。再加上蔬菜和菌菇颗粒，充分保证孕妇的蛋白质和膳食纤维。
马氏微笑着点点头：“还是给你爹装一份送去，否则他回来，肯定会闹腾。”
陈标拉长声调道：“好！~连泥壳子一起给他送去，不告诉他怎么吃。小樉！别玩泥巴了，洗手，吃肉！”
马氏笑声爽朗：“好，不告诉他怎么吃。”
陈樉挥舞着手中的泥块：“不告诉他！不告诉他！”
……
朱元璋：“阿嚏！”
他像个前朝赶考书生一样背着一竹筐书，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难道我刚走，标儿就想我了？朱元璋非常自恋地想。
走出家门，朱元璋被“天命所归”的喜悦冲昏的脑袋冷静下来，开始思考陈标透露出的些许“未来”。
他无论怎么想，也不认为自己会走到恢复人殉那一步——即使他是个大老粗，也知道恢复人殉的帝王会在史书中被骂成什么鬼模样。
他自己的名声就罢了，若这成为祖训，他那心地善良的好标儿，怎么可能做如此残忍的事？他不是给标儿挖坑吗？
未来的我未必疯了不成？
我得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发疯啊，总不可能和标儿反目成仇？
难道是标儿造我的反？那不是直接禅位就能解决的事吗？
标儿当皇帝，我当太上皇领军为他开疆扩土，岂不是美滋滋？
朱元璋皱眉苦思，脑袋中一团浆糊。
他想啊想，浆糊终于清澈了一点。但那一点点灵光快被他抓住的时候，一阵猖狂刺耳的大笑，就像大铁锤似的狠狠砸向他的脑袋，那点灵光瞬间没入浆糊，头更晕了。
咱标儿住的这条街不是军事重地吗？！谁在那大吵大闹！！
朱元璋气冲冲地冲过街道拐角，看见周德兴正坐在周家大宅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捂着耳朵愁眉紧锁。
而在外人面前不苟言笑的冷面严肃统帅徐达，和在外人面前谨小慎微的敦厚和善大将汤和，仿佛两个疯汉子似的，围着周德兴跳来跳去，就像是蒙古人围着篝火跳舞。
看标儿，不带你！吃大餐，孤立你！
谁让你一说谎就结结巴巴，三番五次差点暴露大帅真实身份？
没用的家伙，下次你继续趴在墙头上闻味道吧，嘿嘿！
周德兴气得大吼：“够啦！我要砍死你们！”
徐达和汤和勾肩搭背挤眉弄眼：“你砍啊，你砍啊，你不砍就是我孙子。”
周德兴被激得“嗷嗷”叫，解下腰间装在刀鞘里的大刀，对着徐达和汤和胡乱挥舞。
朱元璋扶额。
他就说今天开会的时候，周德兴在愁个什么劲儿。原来徐达和汤和这俩老小子，又去气周德兴了。
“够啦！吵什么吵！”朱元璋背着一篓子书冲过去就是两脚，狠狠踹徐达和汤和屁股上。
周德兴眼泪汪汪扑过来：“大帅！你要为我做主啊！”
朱元璋条件反射，也一脚把周德兴踹翻在地。
周德兴：“……”
徐达和汤和拍了拍屁股上的鞋印哈哈大笑：“有福不同享，有难要同当，好兄弟，哈哈哈哈。”
周德兴趴在地上装死。
这三个兄弟他不要也罢！
朱元璋自知理亏，把周德兴从地上拉起来：“好了好了，你赶紧再练练，练好了带你一起去看标儿。标儿送吃的来的时候，我什么时候少过你那份？”
周德兴委屈：“你们都是吃饱了才分我。”
朱元璋：“至少你尝到了味。”
周德兴气得翻白眼。
你们等着！我专门聘请了一个唱戏的教我！我很快就出师，到标儿面前把你们的食物全抢了！
“大帅，又是标儿读过的书？”徐达道，“你看完马上给我看啊。”
汤和道：“我也要我也要。嘿，大儒都教不懂我，看标儿的书，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周德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要是标儿能教我儿子就好了。我那个儿子啊，气跑了好几个教书师傅。”
朱元璋没好气道：“那不是因为你太溺爱纵容他吗？你要把他按着抽几次，看他敢不敢气跑教书师傅。”
周德兴顶回去：“说得好像老大你会打标儿似的。”
朱元璋得意：“我那是不需要。”
徐达道：“说起文人，老大，我刚接到消息，朱熹家又拿乔了。说好的派人来，结果又称病。估计咱们还得拿出一些诚意。”
汤和挠了挠头：“估计不是诚意问题，还是咱们太弱。老大，咱们还是等多占些地盘，有他们所说的什么天子之气之后，再去找朱熹联宗。”
朱元璋淡淡道：“不用了，不找了。我就是一老农的孩子，祖上没什么名人。”
周德兴焦急道：“老大，你别赌气啊。他们文人就喜欢搞什么几顾茅庐。现在那些文人闭着眼睛骂你，你不和朱夫子联宗，以后他们还骂。”
朱元璋道：“骂就骂呗。我又不是为了那群文人争天下。”
三哥们面面相觑。
徐达率先道：“好吧，暂时不管他们。说不准等老大当皇帝了，他们自己会求上门来。”
朱元璋道：“求上门来我也不理。我朱元璋就是从乞丐一路摸爬滚打当了皇帝，看看史书里那些皇帝，就刘邦能和我比一比。这功绩，还需要我认什么祖宗。至于那群多嘴多舌的文人……”
朱元璋哼笑：“叽叽喳喳几只鸦，满嘴喷粪叫呱呱。今日暂别寻开心，明早个个烂嘴丫。”
三哥们再次面面相觑，然后不知是谁开始鼓掌大笑，而后三人都大笑了起来。
“好诗，好诗！”
“老大厉害，这诗绝对流传千古！”
“认什么文人祖宗，老大自己就是大文人！”
朱元璋背着书篓走在最前面，徐达、汤和、周德兴三人勾肩搭背歪歪斜斜跟在朱元璋身后。
太阳光从朱元璋斜前方照面打过来，把四人脸庞都映得金灿灿。
从他们身后往前看，好像四人都融入了光里，正朝着太阳走去。

第9章
陈标给朱元璋送了几个“泥疙瘩”去。
虽他存了开玩笑的心思，但朱元璋是创造了叫花鸡的人，一看这泥疙瘩就知道吃法。陈标欺负不到他爹。
吃饱喝足之后，陈樉的活力更足，陈标则困了。
朱文英洗干净手后，把陈标抱回房间睡觉。马氏则陪着儿子和干儿子们继续吃东西玩闹。
陈樉想跟着陈标捣乱，被朱文正一把抓住。
现在这一大一小开始互殴，朱文忠不断叹气翻白眼。
他这位表兄加义兄，大约心理年龄和樉儿差不多了。三四岁，不能更多。
朱文英抱走陈标时，告诉了朱元璋借书留书单的事。
陈标半闭着眼睛抱怨：“他留书单有什么用？说的好像我记得我有哪些书似的。”
朱文英笑道：“义父还书的时候，就能比对着书单看有没有缺漏。”
陈标两只眼睛全闭上了。他靠在朱文英肩头，没好气道：“那就更没用了。我借给他的书，他什么时候不是还回来的时候至少少一半？”
行军打仗弄丢的，借给兄弟们弄丢的，还有翻看得太用力直接烂掉的……
朱元璋借书，打一歇后语——有借无回。
朱文英也知道他那个义父借书不还的事，所以朱元璋才只借陈标短期不看的书，然后按照书单补给陈标新书。
陈标在书中的标注，除了自己看书的时候理清思路，其实基本就是写给朱元璋看，帮朱元璋解释书中含义。
丢了就丢了，下次继续标注。
不然还能怎么着？
朱文英也不知道该怎么为朱元璋辩解了，只能道：“名单我夹在书架第二层左起第一本书内。”
陈标闭着眼敷衍：“嗯嗯嗯。”
敷衍完后，陈标在朱文英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呼吸渐渐均匀。
小孩子瞌睡多，陈标这样都能睡着。
朱文英把怀里的陈标护得紧了一些。
他现在还未离开，已经有些怅然。
和陈标形影不离几年，即使知道自己打完仗就能回来，朱文英还是十分舍不得。
他很担心，没了自己，其他人照顾陈标会不会尽心尽力。义父说会把朱文正或者朱文忠留下，但朱文英却更担心了。
文忠就罢了，朱文正……究竟谁照顾谁？
他摸了摸陈标脑袋上的小揪揪，用脸颊轻轻蹭了蹭陈标的头顶，心情十分不好。
陈标一觉睡醒，已是晚上。
他往身旁一摸，摸到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翻身一看，果然是陈樉。
陈樉玩累了之后不回自己房间，直接钻进陈标被窝。
不过当朱元璋和马氏不在家的时候，陈标、陈樉总是睡一起，床边再放上陈棡的摇篮。所以对陈樉来说，陈标的房间就是他的房间，陈标的床就是他的床。
马氏回来之后，她本想和孩子们一起睡，但陈标担心弟弟们打扰娘亲的睡眠，便继续带着弟弟们住在马氏隔壁，既能亲近，又不至于太吵。
“吃不下……了……”抱着陈标手臂的陈樉嘴一张，就要朝着陈标的手咬去。
陈标赶紧收回手。
陈樉迷迷糊糊睁眼，然后翻个身，继续睡觉。
这个时候平常人家一般只吃两顿饭。富裕人家晚上会吃些东西垫肚子，但体弱和小孩一半过午不食，说会积食。
但陈标可不遵循这个。
他和弟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娘亲肚子里又揣着孩子，一个人要吃两个人的份。一家人早中午饭都要吃好。
中午吃了许多肉，晚上陈标就多做了些素菜，并做了清蒸鱼和牛奶炖蛋，又清淡好消化，又营养可口。
就连还在学爬的陈棡，陈标也做了蔬菜泥和鱼肉泥，陈棡吃得比喝奶欢多了。
陈标戳了戳三弟鼓鼓的腮帮子：“这家伙以后肯定也是个吃货。爹呢？他居然不回来吃晚饭？”
马氏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道：“你爹他去看你姨娘了。”
陈标眼皮子动了动，道：“姨娘也怀了？”
马氏好奇：“标儿，你怎么知道的？”
陈标道：“看账本支出就知道了。我给娘你准备的东西，爹重复拿了一大半。他肯定要照顾另一个孕妇。”
马氏绞着手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朱元璋的妾室没有随军，也没有住进陈家，而是住在应天府属于“朱元璋”的大院子里。
按照常理，马氏跟随朱元璋出征后，这些妾室应该担负起照顾年幼嫡子的责任。
但朱元璋信不过那些人，陈标又早熟，所以朱元璋的妾室被拘在大帅府，并不知道陈家的底细，更不知道陈家的几个孩子其实是朱元璋的嫡子。
朱元璋这么做是为了保护陈标和嫡子们，马氏也同意了。
但一想到陈标小小年纪就要自己照顾自己，还要照顾更年幼的弟弟，马氏就总忍不住想，是不是该劝劝朱元璋，告诉信任的妾室真相，让她们来照顾孩子们。
“我不管我爹有多少小老婆，这个世道……”陈标淡淡道，“不过我爹还算有良心，没有把他的小老婆们交给我照顾。”
马氏愣了一下，然后不由失笑：“怎么是你照顾她们？肯定是她们照顾你。”
陈标气鼓鼓道：“娘，你扪心自问，谁照顾谁？”
马氏仔细想了想，有些不确定了。
虽说那些妾室肯定能照顾好小孩子，但标儿可不是普通的小孩子。她们的好意，恐怕会成为标儿的负担。
陈标道：“如果有谁再和我说什么庶母也是母，给我摆长辈的架子，对我管东管西，不知道会给我增加多少麻烦。我能掌控仆人们，但若她们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马氏连连点头：“标儿说得对。你放心，娘亲绝对不会让她们来烦你。她们的孩子你也不用担心，她们自己会照顾。”
陈标冷漠道：“嗯。”
庶出的弟弟妹妹们，以后相处出感情是一回事，但陈标断不可能将其天生当做家人看待。
就算将来相处出感情，同母所生的弟弟妹妹们在陈标心中的地位肯定也是独一份。
他绝对不会主动去接触这些人。
马氏不怪陈标的冷漠。反而陈标使小性子，她还心安一些。
这说明陈标依赖她这个娘，在她这个娘面前，还是个会显露出真性情的小孩。
马氏将陈标揽进怀里，轻轻拍着陈标的背：“标儿，你放心，就算你爹有再多的女人和孩子，我们在他心中的地位都最高。他若犯倔脾气，也绝对不是因为不看重你我，只是好面子。到时候咱们给他几分面子，他会给我们许多实质上的好处。明白么？”
陈标仰头看着马氏淡然的神情，抱着娘亲的脖子撒娇：“嗯。”
叔叔伯伯们都说自家娘亲最为贤惠，爱爹爱进了骨子里。但陈标却觉得，娘亲比爹冷静多了，通透多了。
娘亲当然非常看重爹，两人之前感情的确非常深厚，但娘亲绝对不是恋爱脑。
相反，娘亲的贤惠若放在后世人眼中，肯定能立刻看出，娘亲过分理智。
娘亲知道怎么做对她自己最好，对她的孩子们最好。
他爹啊，还得往后排呢。
陈标像只小母鸡一样咯咯笑：“娘，趁着爹不在，我们玩烟火吧。”
马氏犹豫道：“是不是有些危险？”
把火药做成武器，从宋时便开始了。在军中，火药是重要战略物资。
但马氏并不责怪陈标浪费，只担心危险。
陈标笑道：“娘放心，我做的烟花，不需要多少火药，不危险。何况还有英哥他们在呢。走走走，我们趁着爹不在，赶紧去玩。否则爹看到了，肯定会带着他那些兄弟把烟花全抢了。爹就是个老顽童。”
马氏笑道：“好。”
陈标带着马氏开起了热热闹闹的烟花宴会，朱文英、朱文正、朱文忠三位义兄弟当然都凑上来玩耍不说，李贞、徐达和汤和也不请自来。
一群人不仅热热闹闹放烟花，几个肚子里就像是有无底洞的大老爷们年轻爷们，又开了一场烤肉大会。
陈标死死拽住他弟弟的衣服后领：“你不准吃！”
陈樉嗷嗷叫，就像是一只馋疯了的小猪猪。
朱元璋在陪怀孕的孙氏吃饭的时候，就听亲兵耳语，陈家可热闹，独独他不在。
孙氏是一位和马氏完全不同的小脚才女。
虽她算不上什么世家女子，但马世熊是把这位养女往世家女子方面培养，好换取政治和军事资源。
朱元璋一个大老粗，何曾见过如此婉约娴淑的贵族大小姐？即使他明白他现在应该对其他人送来的女子戒备，也对孙氏多宠了些。
朱元璋是个没有根基的乞丐，红巾军中一同起义的草莽都不一定看得起他。
他没有好的家世，在成为一方领袖之后，后院中自然会塞满了来自来自各方势力的女人。
马氏也不过是郭子兴的义女。那些将领们把女人送进朱元璋后宅的时候，都认为自己送的女人不说比马氏高贵几分，至少也和马氏持平。
那未来的嫡母和嫡子的位置，还不知道落在谁身上。
就算是郭子兴一家，在朱元璋势大、郭子兴病逝后，也有再送上亲女取代马氏的意思。
后世许多热爱看宫斗小说的读者，在看到小说中虚构的皇帝后宫里塞满了家世高的妃嫔，为了平衡前朝，每天睡哪个女人都得斟酌了又斟酌，都戏称这种皇帝是“为国做鸭”。
众所周知，后宫被前朝左右的皇帝都是废物。现在朱元璋差不多就有点“为权力做鸭的小废物”的意思，和以后他当了皇帝睡后宫的情况完全不同。
不过朱元璋毕竟性格很强硬。他赶着和马氏生了好几个儿子，待马氏和嫡子地位稳固之后，才开始和其他女人同房。
孙氏义父是红巾军元帅马世熊，朱元璋又较为喜欢她，再加上马氏也最认可孙氏，说孙氏“古贤女也”。朱元璋选的第一个女人就是孙氏。
朱元璋确实生龙活虎，想让孙氏怀孕，孙氏立刻就怀了。
已经有了三个儿子，还有陈标这个大宝贝，朱元璋对其他女人腹中的孩子虽仍旧有为父的欣喜，但欣喜淡了不少。
他会抽时间陪着孙氏，除了对孙氏本人较为喜爱，对孙氏的胎儿爱屋及乌，也是安抚那些将女人塞进他后宅的将领们，告诉他们自己会和这些女人生孩子，让他们心安。
和孙氏在一起的时候，孙氏会弹琴，会唱歌，会吟诗作画，会踩着小脚跳着摇摇晃晃的仕女舞，让朱元璋过足了文人的瘾。
但今日，他想着儿子那边在放烟火、吃烤肉，徐达、汤和、李贞这三人居然厚颜无耻到陈家蹭吃蹭喝，蹭他的宝贝儿子玩。
这一刻，孙氏亲手酿造的桃花酿、那些拥有别致名字的小菜全都失去了滋味，优雅的古琴音和华丽词藻堆砌而成的歌曲也让他不住地想打哈欠。
朱元璋遗憾地想，我果然是大老粗，想吃重口味的烤肉，想和标儿一起玩烟火，想和几个兄弟们大碗拼酒了。
但男人嘛，要面子。朱元璋在孙氏面前一直都是个（自以为）儒雅的文化人，咬破舌尖他也要继续装下去。
直到孙氏乏了，朱元璋才扶孙氏去休息，心道总算结束了，不知道那群混蛋把标儿特制的烟火棒玩光没有。
孙氏褪去绣花鞋，穿着罗袜上了软塌。
朱元璋以前很喜欢把玩孙氏的三寸金莲。但他今日看到孙氏的小脚，脑海里却突兀想起了陈标书房里那畸形的人脚骨头，忍不住眼皮子跳了跳。
他突然想起来，孙氏在他面前从未脱过袜子。
他又想起自己和兄弟们一同偷看的小脚女春宫图。画中的女人身上不着寸缕，但都穿着绣花鞋或者罗袜。
于是朱元璋在好奇心之下，要帮孙氏脱袜子。
孙氏那一张处事不惊的仕女脸大惊失色，连连拒绝。
但朱元璋的文人皮就是装出来的。他女人的脚，他有什么看不得？
在朱元璋的强迫下，孙氏面色煞白地脱下了罗袜。
罗袜中不是肉色的小脚，而是一层又一层的裹脚布。
孙氏很爱干净，朱元璋在物质上对其也很慷慨。所以她每日都会换洗裹脚布，裹脚布上并无异味。
玲珑的小脚裹上淡色的布条，看上去似乎比穿着罗袜还诱惑几分。
但朱元璋可不是想看这个。
他拆掉了孙氏的裹脚布，在孙氏惊恐的视线中，皱着眉打量孙氏三寸金莲的真面目。
朱元璋将孙氏的小脚抬起来，回忆着他在陈标书房中看到的脚骨头。
脚指头折断扣在脚底，脚背折断高高拱起，比起脚骨头模型中那些碎裂的骨头，骨头和皮肉黏合在一起的三寸金莲，更加令人不适。
这就是文人们最爱的小脚。
朱元璋知道孙氏非常爱干净，比他夫人讲究许多。但孙氏的小脚却看得见些许污渍，还有一股子淡淡的臭味。
没办法，脚指头和脚板心黏在了一起，那些夹缝里的污垢肯定特别难清理。再加上一整天都裹着脚，脚没有异味才奇怪。
朱元璋道：“你哭什么？”
孙氏绝望地流着泪，身体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元璋放下孙氏的脚：“你觉得丑，我会嫌弃你？”
孙氏轻轻点头。
朱元璋像是在问孙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既然脱了袜子这么丑，为什么那些文人还要推崇呢？”
他们从未见过女人罗袜和裹脚布下的小脚？
不，他们可能知道吧。所以他们所画的小脚女人图中，女人们唯独鞋袜穿得整整齐齐。
“我这个胳膊，在打仗的时候骨裂过。”朱元璋叫来热水，先洗干净手，然后让孙氏在热水里泡脚，“每逢下雨的时候，我胳膊还是隐隐作疼。你……疼吗？”
孙氏带着泪珠的眼眸猛地瞪圆。
朱元璋挠挠头：“唉，我说什么废话，肯定疼。你先睡吧，我在外面走走。那个，你裹着脚不舒服的话以后别裹了，我已经看过了，你藏着也没意义。”
说完，朱元璋转身离开，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对马氏之外的女人都有些端着。
男人的自尊心嘛。
马氏陪着他从微末走到现在，他什么狼狈的样子马氏都见过。其他女人则不一样。
朱元璋自己其实知道，他打心底还是有些自卑的。
不过现在听了他儿子说他天命所归，他心中那点自卑不自觉地就消散了大半，面对小老婆也露出了一点本性。
真是尴尬。我以前为什么要端着？朱元璋一边落荒而逃，一边沉思。
朱元璋回到陈家大宅，进了院门就闻到院子中还未散去的烟火味与烤肉味，心里更懊悔了。
所以他为什么要在别人面前端着？现在肚子咕噜咕噜叫，饿得心慌。
朱元璋揉了揉肚子，去厨房让人给他下了一大碗卤肉面，蹲地上呼噜呼噜几口吃完，才抹抹嘴去找马氏。
马氏回家后，陈标每晚都要帮马氏洗脚揉脚，以减少之后马氏因怀孕造成的脚部浮肿。
见朱元璋回来，陈标还没说话，朱元璋就一屁股把儿子从小板凳上挤地上：“你那双手有什么力道，我来！”
陈标站起来，揉了揉屁股：“你来就你来，但你把我挤地上干嘛？自己找个凳子行不行？”
“我是你爹，挤你怎么了？”朱元璋对陈标呲牙。
陈标气得抬起小短腿踹了他爹一脚。
马氏的脚已经洗完，朱元璋用软布帮马氏把脚擦干，然后按照陈标以前教他的方式，给马氏按摩脚部穴位：“还是夫人的脚好看。”
陈标听得面红耳赤，转身跑掉。
没羞没臊！你儿子还在这呢！
马氏却从朱元璋怅然的表情中看出了不对劲。她问道：“国瑞，怎么了？心里不舒服？你不是见孙妹妹了吗？孙妹妹性格温婉，应该不会让你生气才是。”
朱元璋抚摸着马氏脚底的细茧子，把他在陈标书房中看到小脚骨头模型，然后今日观察孙氏裹脚布下小脚真实模样的事告诉了马氏。
“我这种挨过刀子的人看着都疼。”朱元璋絮絮叨叨，“而且也不好看啊。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推崇的。我明天就召集文人，让他们给自家的小脚妈小脚老婆小脚女儿洗脚，再把裹脚布下的小脚画下来呈给我。我要看他们心不心疼。”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损毁。女人不是人？女人的脚不是受之父母？我不明白。那群文人嘴皮子不是很利落吗？我要看看他们怎么辩解。”
“文人骚客吟诵小脚是吧？我就让我手下的文人写诗词文章去骂小脚。强令效果不大，那就对骂。我就不信所有文人都不心疼自家老母、夫人、女儿。”
“还是夫人的脚好看，看着就舒服……”
听着朱元璋满口抱怨甚至爆粗，马氏脸上笑容温柔极了：“你说得对。重八，以后你的女儿，你可要保护好她们。”
朱元璋仰头：“当然！”

第10章
陈标伺候娘亲照顾弟弟，并给即将第一次随军出征的英哥收拾东西的时候，听说朱大帅脑袋又犯抽了。
朱大帅之前让女子放脚的命令似乎得到了许多人的抵制，连自家下属都阴奉阳违。
于是他恼羞成怒，居然让自家文人给家中小脚女人洗脚画图，还强迫他们写诗文与歌颂小脚女人的先贤们对骂？
这成何体统！
脚那么污秽肮脏的东西，简直玷污一帮道德模范的眼睛！这是朱元璋在折辱文人！
自家女人的脚，怎么能画成图给其他男人看？这是朱元璋想逼死后院女人！
有辱斯文！
道德败坏！
朱元璋简直是草莽中的草莽，不屑与之为伍，不屑与之为伍啊！
本来朱元璋占领应天之后，许多文人们觉得朱元璋是潜力股，投靠的念头蠢蠢欲动。
朱元璋有意与朱熹朱夫子家联宗，虽然文人们都把这件事当笑话，朱家也没把朱元璋当回事。但朱元璋这样认可程朱理学，文人们都认为朱元璋勉强不算是不可雕也的朽木。
对比其他草莽，朱元璋对文人的态度是最好的。所以文人们也认为自己可以投桃报李，优先选择辅佐朱元璋。
朱元璋这样一骚操作，别说原本观望的文人们怒了，连他麾下的文臣幕僚们，都纷纷写了辞职信抗议，要挂印离开。
竖子！不屑为伍！
李善长脑袋都快疼炸了。
行军打仗靠武将，后勤和治理打下的地盘都得靠文人。
李善长好不容易帮朱元璋在文人群体中刷了些许名声，连“浙东四先生”都露出些许意动。这大好的前景，老朱的脑袋一轴，全毁了！
现在那些文人们各个都认为朱元璋无法成事，许多有名的人都往徐寿辉、张士诚那边跑，还有人坚定了成为大元忠臣的念头。
忽必烈之后的大元皇帝都尊重文人，大力推行理学。朱元璋这人，连给大元皇帝提鞋都不配。
他绝对不能成为皇帝，否则肯定礼乐崩坏、人心堕落、民不聊生！
朱元璋没有挽留那些辞职的文人们。
他屏退了所有人，自己一个人坐在议事大厅高高的、就像是土匪山大王专用的虎皮大椅子上，胳膊肘放在翘着的腿上上，静静地看着空空荡荡的大厅。
朱元璋屏退所有人时，有几个人是例外，可以来打扰朱元璋。
比如朱元璋麾下第一文臣李善长。
李善长走进议事厅，看着朱元璋落寞的神情，满腹话语堵在喉咙，居然说不出话来。
“李先生，我没有做错。”朱元璋手撑着下巴，在李善长开口前，抢先道，“我没有做错。”
李善长仰头看着那个才读几年圣贤书的草莽英雄，沉默了半晌，道：“大帅，我回家给亲娘洗脚了。”
朱元璋放下撑着下巴的手和翘着的腿，静静地看着李善长。
李善长道：“其实我女儿裹脚的时候就在喊疼，我知道，但我没在意。”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迷惑的就像是刚上学的小孩子：“你怎么会不在意？”
李善长道：“从南宋起，不裹脚的女子很难嫁得好人家。这百年来一直如此。女儿的哭嚎，在我看来，就像是男子读书时挨手板心一样，是必要的痛苦。”
朱元璋问道：“必要与不必要，又是谁来定？”
李善长回答：“是先贤定。”
朱元璋问道：“裹脚不过是从北宋末年起，从南宋起。北宋之初、盛世汉唐都不裹脚，文人们心中的礼乐大周更没有裹脚。凭什么南宋的先贤就能做比他们更先的先贤没做过的事？”
李善长沉默了半晌，没有回答朱元璋的疑惑，而是另起话题：“大帅，你禁止裹脚让民间女子出外劳动我能理解，但你突然行事如此激进，管到了不需要生产的文人士绅家中，一定不是突发奇想。你遇到了什么？还是谁和大帅说了什么？”
朱元璋沉默。
李善长道：“即使大帅认为你做的事很正确，但请大帅分清你现在应该做的事。为了女人的脚，导致与文人离心，没人可用，耽误大帅逐鹿中原的大业，真的好吗？”
朱元璋继续沉默。
李善长提高声音：“大帅！”
朱元璋道：“此事暂且搁置。先拔营去扬州，我要亲征。”
李善长无奈：“现在文臣跑了一半，后勤谁来做？”
朱元璋淡然道：“陈国瑞做。”
李善长：“……”
朱元璋道：“把没人做的事整理一下给我，我来做。”
这下轮到李善长沉默了。
半晌，他道：“好吧，我去整理。大帅，你……唉。”
李善长知道，自家大帅这倔驴脾气一犯，短时间内他恐怕无法劝服大帅。
能劝得动大帅牛脾气的人只有马夫人，可李善长直觉这种事马夫人肯定站在朱元璋这一边。
现在事情不多，他家大帅精力充沛，觉得自己能抗下这些事，那就让大帅抗吧。等大帅扛不住了，他再劝说。
李善长离开时，朱元璋问道：“你……你还让你女儿裹脚吗？”
李善长没好气道：“裹个屁！立刻放了！我找大夫看了，大妞的脚养不好了，二妞的脚还有救。”
说完，李善长不由眼眶一红，用手背抹了一把眼角，转身愤愤跑了。
朱元璋愣在那里，表情空白了许久，才单手捂脸，大笑出声，笑声轻松至极。
……
“标儿啊！大帅他心里苦啊！”朱元璋对着陈标干嚎。
盘坐在椅子上的陈标双手捂着耳朵，一脸生无可恋。
他屁股挪啊挪，转身用光秃秃的后脑勺对着朱元璋。
朱元璋嚎完之后，把背对着自己的陈标抱着转过来，可怜兮兮眼巴巴看着陈标。
一个三十多的中年粗狂汉子做西子捧心状，差点没把陈标恶心得吐出来。
陈标有气无力道：“爹啊，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真的不该怂恿大帅。这些事在大帅当皇帝后做不行吗？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那些文人难道还能因为一个放脚的事反了大帅不成？你知道入关学吗？”
朱元璋使劲摇头。
陈标道：“待我入关之后，自有江南大儒为我辩经。”
朱元璋若有所思：“标儿，你的意思是，只要大帅专注打天下，等大帅当皇帝后，那些文人自己就会腆着脸跑回来为大帅摇旗呐喊？”
陈标被自家爹过于直白的话噎住了：“爹，你别在外面说这些话，会被文人们骂死。”
朱元璋把胸脯拍得啪嗒啪嗒响：“放心！”
陈标在心里吐槽。我放心个屁！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对老爹说了一番朱元璋的坏话，老爹居然能耿直到直接跑朱元璋那里叨叨。
他更没想到，朱元璋居然还听进去了。
这个朱元璋，怎么和他印象中的完全不同呢？
难道以后朱元璋卑微地讨好程朱理学，就是因为这件事上吃了大亏，为了挽回文人好感？
陈标看着自家过分善良的老爹，心里又苦又暖。
他苦的是，这样的老爹恐怕会为家人带来祸端。但陈标却也很敬佩老爹这样的傻憨憨。
陈标转念一想，老爹这样的傻憨憨，只要不被洪武皇帝老了之后的疯狂波及，其实皇帝最信任这样的人。
因为这样性格的人很难“文武勾结”、“权势过重”。
想明白这一点，陈标心里仅存的一点点苦涩也没了。
朱元璋和陈标倾诉了一番后，心情好了不少。
他在外面再气再急都只能端着，连在夫人面前都要做出一番胸有成竹的模样。
只有在陈标面前，朱元璋可以变成“傻憨憨爹”，对神仙童子儿子尽情倾诉心中的惶恐不安。
他抱着胖儿子亲了两口：“我一定帮大帅好好打天下，让那些江南大儒为大帅辩经！”
陈标抹了抹脸上被朱元璋亲的口水印，翻白眼：“文臣都被你们大帅气跑了，没有稳固的后方，打个屁的天下！”
朱元璋露出了标志性憨厚笑容：“标儿你放心，缺了的人手，李先生会想办法！”
陈标：“……我有点同情李先生。你不如劝大帅自己培养人。”
朱元璋此番举措虽然很蠢，蠢得让陈标无法直视。但陈标对朱元璋的印象好了一些，第一次主动为讨厌的朱大帅出谋划策。
朱元璋苦笑：“文人哪那么容易培养？”
陈标道：“你又不培养考科举的文人。识字、识数、懂道理，这样就足够了。常用字就几百个，数字你让大帅在军中推广我们陈记常用的简易计数符号，再把晦涩难懂的典籍翻译成大白话。先在军中教授，然后从军中选择学习优秀者……爹！不准抛我！”
陈标这一嗓子完全是马后炮，他爹都把他抛到抛物线最高点了，他才叫出声。
朱元璋稳稳接住陈标，站起来抱着儿子，像个大傻子一样原地转圈圈：“哈哈哈哈，我儿居然主动帮助大帅！我儿终于肯承认大帅的好了吗！”
陈标恼羞成怒：“我承认个屁！我这是怕为大帅出了馊主意的老爹你被砍头！”
朱元璋拍了拍陈标的小屁屁：“嗯嗯嗯，对对对，标儿承认了个屁，哈哈哈哈。”
陈标挥舞着小拳头，对朱元璋的脸报以小奶拳。
朱元璋享受着陈标的小奶拳脸部按摩：“标儿你这主意太好了。你给陈记伙计们的那些课本是不是能直接用？”
陈标气喘吁吁地揉手手。
老爹脸皮太硬太厚，痛击了陈标可怜的娇嫩小拳头。
“嗯。”陈标别扭道，“我帮你选一些，你带给大帅。但爹，你太出风头可不好。”
朱元璋笑道：“我明白，我明白，为臣之道嘛。我会想办法打消大帅对我的忌惮。”
陈标仰天长叹。爹你知道个屁！
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大不了大明建立之后，他就立刻将资产转移到海外，等胡惟庸一得势，就撺掇老爹辞官归隐。
陈标挠挠自己的小脑袋。他能记住的明初的人物不多，胡惟庸应该是类似于明初文臣之首的人，但为什么他从未听老爹说过？
老爹开口闭口就是李善长李先生，胡惟庸哪去了？
刘伯温也不见踪影。说好的明初是刘伯温和胡惟庸打出狗脑子呢？
陈标挠挠头，再挠挠头。
朱元璋抱着陈标，帮陈标挠挠头，再挠挠头。
“儿子，你怎么总挠头？你头顶就这么一个小揪揪，难道还能长跳蚤不成？”
陈标一记直拳砸在朱元璋的鼻梁上，终于把朱元璋打疼了一次。
……
所有文人都等着朱元璋屈服。
但朱元璋他不仅不屈服，还拔营亲征扬州去了。
文人们大失所望，纷纷投靠张士诚和徐寿辉。朱元璋的风评急速下降，甚至四处传起了朱元璋把文人杀了片肉下酒吃的可怕谣言。
徐寿辉正在和已经露出反意的部下陈友谅打得火热，暂且没空关注文人；张士诚笑出了狗叫声。
张士诚盘踞浙西，早已经降元，被受封为太尉。
这几年年年旱灾、蝗灾、水灾轮着来，到处都缺粮。元大都失去了南方的产粮地，捉襟见肘。张士诚从至正十七年（1357年）起，年年向元大都输送漕粮十一万石。
可这天灾人祸不仅是元大都那边的人有，浙西的百姓也被天灾波及，他们还要供奉张士诚。
浙西百姓种出来的粮食，减去天灾人祸的消耗，减去士绅豪强的剥削，减去供奉张士诚部的税费，还要减去他们给元大都输送的十一万石粮食，才是他们的口粮。
一道简单的算术题，就能知道浙西的普通百姓在张士诚统治下生活得如何。
今年是至正十九年（1359年），天下又发生了大灾荒，饿死者无数。
但在文人墨客的笔下，张士诚统治浙西后，浙西再无战乱，经济繁盛，百姓安居乐业，被占领浙东的野蛮朱元璋部压榨的贫苦无依的老百姓们纷纷投靠张士诚，人口迅速增加。浙西一片欣欣向荣，仿佛盛世。
张士诚礼贤下士，拿出无数金银珠宝、香车宝马、良田美宅、歌姬舞伎送给有得有才的文人们，对大才之人倒履相迎。
文人纷纷称颂，张士诚有明主之相。未来收拾这乱世河山者，必定是张士诚。
陈国瑞随朱元璋出征之后，这被列为军事要地的大街又安静下来。
今日过分炎热，陈标带着吵闹不休的弟弟陈樉，与双双被留下来的堂兄陈文正（朱文正）、李保儿（朱文忠）泛舟湖上。
大船静静停在湖中央。陈文正带着陈樉去船尾钓鱼，李保儿拿着一本书皱眉小声读着，被陈文正大吼好吵，把鱼儿吵走了。
陈标坐在船舷上，光着的小脚丫划拉着湖水，听陈迪报告搜集的各地文人骚客新做的诗文辞赋。
打探来的情报可能经过了伪装，但文人们创作诗词歌赋的时候只会夸张，不会刻意撒谎。
在宋朝时，辽、金、西夏等国就有专门的人搜集宋朝文人的诗文辞赋，从中分析宋朝国策、朝中争斗、各地情况。
陈标还是个孩子，无法远行。他便效仿前人，收集各地文人诗词歌赋，与打探来的情报相互映证。
陈标听着那些盛世歌谣，小脚丫一抬，带起一串水花：“连年大灾，张士诚每年给元大都输送十一万石粮食，还能保证浙西百姓衣食无忧。迪叔，咱们浙东的地不行啊，长的粮食比浙西的地少太多了。”
如今天灾人祸，浙东一亩良田一年出产粮食净重不到十石。
若按照浙东亩产量，十一万石粮食，就算全是良田，也需要一万亩地，即六千六百平方公里地。
而张士诚所占领地方面积，不过十余万平方公里。抠掉山川河流滩涂城池，良田能有多少？
浙西粮食亩产量可真高啊，呵。
陈迪笑道：“大概文人的笔杆子上滴落的墨水，比农人辛勤耕作的汗水更能肥地吧。”
陈标看着湖水的涟漪，腮帮子鼓鼓。
他不喜朱元璋。
但元末乱世这个比烂的时代啊……
在陈标“羡慕”浙西的粮食亩产时，浙东温州也有一群文人正在讨论这件事。
与避朱元璋如蛇蝎的主流文人群体不同，这一群文人已经打包好行李，正准备启程去应天。

第11章
众所周知，程朱理学在刚出现的时候，并不是显学。
那时候南北宋偏安一隅，岌岌可危，可皇帝和士大夫们却醉生梦死，只知道俯首纳贡。
程朱理学的“存天理灭人欲”，其实原本都是对士大夫的要求。
至于拿寡妇出来说事，其实只是类比，即许多诗歌中用“节妇”来比“节士”而已。（当然，这种类比本身就能显示出封建社会对女性的压迫。）
事实上，二程嘴上说着节妇，实际上鼓励侄女再嫁。并且二程家族严禁自家女眷缠脚，痛斥缠脚是恶俗。
朱熹有众多迂腐之语，但支持裹脚也是纯粹背黑锅。
唯一记载朱熹和裹脚相关的史料，是民国文人胡朴安所编纂的《中华全国风俗志》中《漳州女子之杖林》一文，称“朱文公守漳时，立法命之缠足极小，使不良于行”。
但据可靠史料，漳州女子在康熙时期很少有缠脚之人，在晚清时才开始盛行缠脚，所以这记载也就是攀附名人罢了。
朱熹再传弟子车若水曾批判裹脚，“小儿未四五岁，无罪无辜而使之受无限之苦”。以朱熹弟子态度，可见朱熹本人对裹脚的态度。
这很正常。朱熹与二程一样，是个儒士老学究，坚信“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对为了“美”而折损身体的事，当然会厌恶。
那么程朱理学是怎么和裹脚扯上关系的？
当然是因为二程和朱熹都死了。
在二程和朱熹生前，程朱理学就是指着南宋那群君臣鼻子骂，被南宋贵族阶级和当权文人排挤迫害。
但他们死了之后，就可以成为“圣人”了，程朱理学也成了南宋末年的官方学问。
活着的神仙只能被烧死，寺庙里的泥塑菩萨才是众人心中想要的菩萨。
他们就这么变成了泥塑，裹上了金粉，被供在高高的神龛上，于烟火缭绕中被万人膜拜。
二程和朱熹被膜拜，他们的思想也得拿出来说说吧？
士大夫是不愿意“存天理灭人欲”的。于是，守节都变成了女人的事。
到了元朝，“灭人欲”就更受元朝当权者喜欢了——灭掉了反抗的欲望也能叫灭人欲对不对？所以元朝大力推广程朱理学，召集文人为程朱理学写了许多研究理论。
那些人纷纷自称是二程和朱子的学生，被歪曲的程朱理学成了文人们心中的“圣经”。
但不是所有文人都会被歪曲的“程朱理学”蒙蔽。
甚至在理学中，也不是人人都尊崇程朱理学。
横渠先生张载的“关学”，从二程中程颢为开端的“心学”，浙东学派中的“事功学”，都算广义上的“理学”，在南宋时就与朱熹的“闽学”分庭抗争。
特别是浙东学派，唐仲友与朱熹相互弹劾的千古公案，有部分原因是“事功学”和“闽学”的学术之争。
浙东学派在宋元时，最大的分支为“金华学派”和“永嘉学派”，他们最大的共同点是需求“经世致用、义利并举”。
其中“金华学派”兼顾理学、心学和事功学派，希望调和各派矛盾，兼具所长。
“永嘉学派”吸收了“金华学派”中激进的“永康学派”。二永学派是纯粹的“事功学派”，主张重视政治、历史、经济的研究，对内支持通商惠工惠民，对外行王霸之策，认为“功到成处，便是有德；事到济处，便是有理”。
而“永嘉”，就在浙江温州。
可惜温州的“事功学派”在宋时盛极一时，在宋元交际时，便从世上销声匿迹——事功学派看理论就知道是实干派。搞经济的、去打仗的、作诗文骂金元的……这群人当然跟着南宋朝廷一路难退一路殉国，没死的也只能找个山窝窝隐世。
就算现在元朝都要灭亡了，事功学派的人在这程朱理学的天下，当然闭上嘴怂着，别人问起来就“啊对对对对我也是研究理学”。
从宋朝党争就可以看到，文人学术争端是要抄对方家灭对方族的，他们又不傻。
事功学派学统在元明理学大兴时断绝。
要到了清朝的时候，事功学派才会被王夫之、黄宗羲、顾炎武等人取其精华重新复兴，并启发了清末民初许多儒学文人的思想，促进了他们的改变。
现在，永嘉永康学派的小猫三两只凑在一起，拿着隔壁应天朱元璋的政令悄咪咪开会。
哎呀，这个朱大帅有点意思，程朱理学那帮子人不肯帮他，我们是不是……
“方国珍占着温州、台州、庆元，却只知道首鼠两端，讨好大元和朱元璋，根本没有逐鹿中原之心，废物！”
“那张士诚算什么礼贤下士？给了华服美宅就叫礼贤下士？他何曾听过手下任何一个文人的建议？不过是让这些文人聚在一起日日取乐！”
“程朱理学可没有教他们看着饿死的老百姓大谈盛世！张士诚现在正领着蒙元的官，给蒙元搜罗粮食呢！他能结束个屁的乱世！”
“我看朱元璋就挺好。鼓励小脚女子放脚劳动，鼓励寡妇再嫁生育，这都是德政啊！还有那士大夫喜欢什么小脚女人，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淫靡之风，就应该禁止！“
“但是听说朱元璋对文人很残暴，文人不顺他心意就千刀万剐片肉下酒啊。”
事功学派的文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是意动，又是犹豫。
叶铮捋了捋自己的文人胡须，道：“诸位可以稍等一会儿，由我先去。”
众人立刻反对，纷纷请求自己代替叶铮去。
叶铮今年五十有二，是永嘉学派集大成者，水心居士叶适的后裔。
水心居士叶适归隐的时候，已经预见到了南宋的覆灭。他心灰意冷，让后裔隐居深山，不再轻易出仕。但他的后人并没有停下研究事攻学的脚步，叶铮是最争气的一个。
有才华的人总会忍不住想要施展抱负。叶铮独自告别家族，离开水心村，在温州四处收徒教学。
在这乱世中，叶铮冷眼看着群雄逐鹿，却没看到任何一个合适的雄主。
他本来已经失望，决定回归山林。但朱元璋因为要给女人放脚一事，有了自绝于全天下正统文人之势，让叶铮生出了一丝希望。
功到成处，便是有德；事到济处，便是有理。
朱元璋此举，在叶铮看来就是有德有理，是明君之举。
自古文人有杀身成仁者，有舍生取义者。即使朱元璋凶名在外，叶铮也愿意为了自身理想以身犯险。
几位弟子见无法规劝老师，便纷纷打点好行礼，要和老师一同前去应天。
叶铮有三个弟子。
大弟子陈启是永康学派代表人物龙川先生陈亮的族人，修王霸之策，擅长谈兵说剑，屯田兴兵；
二弟子陈麟为永嘉学派代表人物止斋先生陈傅良的族人，批判贵义贱利、重农抑商，主张农商并重，对税收、行商有很深的了解；
三弟子薛知默的先祖是永嘉学派代表人物艮斋先生薛季宣的后裔，什么都学，最擅长哲学辩论。
这三人都为南宋永康、永嘉学派代表人物的后裔族人，当然是因为除了事功学派代表人物的后裔族人，其他人肯定都去学当时显学程朱理学了。
年轻人走上“歧途”，对祖先的向往功不可没。
于是四人在张士诚文人歌功颂德的刺激下，骑着瘦削的老马，混入逃荒的人群中，包袱款款奔向了应天。
在他们启程的时候，浙东还有三人同时准备启程前往应天。这三人中，居然有两人出自名气颇大的“浙东四先生”。
已经多次拒绝朱元璋客气征召，原本历史中要到明年，经李善长和胡大海一文一武双重举荐，在朱元璋“不客气”的征召后才会去应天的宋濂、叶琛二人，居然在身边众多师友声讨朱元璋的时候，要主动前去应天。
与他们同去的，还有宋濂的师弟王袆。
刘基受友人所托，前来劝止：“景濂兄，你与你师弟王子充同为朱子门人，怎么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投奔朱草莽？！”
从朱熹的弟子从徐侨、何基二人开始，他的道传就开始在金华流转。宋濂和王袆就师承徐侨一系，是朱熹的正经嫡传。
刘基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两人为什么会去投奔朱元璋？！
宋濂沉默不语，王袆则洒脱笑道：“刘兄，你说的是什么话？朱元璋禁止裹小脚，怎么就冒天下之大不韪了？我们程朱理学，可没有说让女人裹脚这一项啊。”
刘基皱眉：“我不想与你诡辩。朱元璋被天下文人厌弃，不是因为什么小脚女人！而是他在此事中所表现出的对文人的轻视、对道德的不屑！他居然为了女人让文人写诗去骂先贤，还让文人去给后院小脚女人洗脚画画！这才是他被厌弃的原因！”
王袆笑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些文人为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嗜好去折断女人的脚骨头，这种事难道不该骂？因为那些文人很有名气，我们就骂不得了？好了，你也别劝了，我和师兄就是去替你们看看，若不好就辞官回来。”
宋濂点头：“朱元璋、方国珍盘踞浙东，方国珍胸无大志，只有朱元璋略有雄主之气。我们身在浙东，迟早会被朱元璋征召，我和师弟先去为你们探探路。”
刘基听宋濂和王袆此言，居然有些动摇了。
他何尝不知道，如今乱世中群雄并起，各个看上去都没有个当皇帝的模样。比来比去，居然朱元璋治下百姓生活最为平稳，看上去是个正经想争夺天下的人。
若是朱元璋对他们不再客气，强令征召，他们为了家族家乡，肯定不得不去。
刘基语气松软了几分：“你们要去，也不该是这个时候去。现在全天下文人都在声讨朱元璋，你们若是前去，那些文人会如何说你们，你们不会不知道。”
宋濂板着脸道：“若我们不去，朱元璋身边只有小人，对我等岂不是更不利？还是说，伯温兄你真的相信结束乱世的是张士诚？”
刘基眼眸抖动了几下，深深叹了口气。
论治学，他不如宋濂；论谋略和对天下大势的把握，他自认为远超于宋濂。
宋濂都能看出的事，他怎么看不出？
若接下来没有新的雄主出现，结束乱世的人，只能是朱元璋了。
这个元末乱世并起的群雄们，怎么都这么……不太行啊。朱元璋居然是矮子中的高个子了？刘基对如今局势分外不满。
刘基见劝不动宋濂和王袆，便转向刚从福建建宁避乱回来的叶琛。
叶琛一直随元将石抹宜孙在处州镇压红巾军。今年，朱元璋攻破了处州，叶琛跟着石抹宜孙败逃福建建宁，现在才辗转回到浙东。
刘基同样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你今年刚和朱元璋打过仗，怎么现在就要包袱款款投靠朱元璋去了？
叶琛表情比宋濂那张学究脸更严肃：“我与朱元璋交战后，深知朱元璋若无人规劝，其麾下军士可能会祸害百姓苍生。他一纸政令自绝于天下正统文人，更令我坚信这一点。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我今奔向虎穴，舍身约束猛虎。若能成，自是大功德一件；若不能，伯温兄你也能下定决心投靠他人。”
宋濂看了一眼叶琛，眼神幽深。
叶琛回看，表情还是那么正义凛然。
王袆使劲点头：“刘兄，你有卧龙张良之才。无论哪个雄主得到你，都能有一飞冲天之势。若朱元璋杀了我们，全天下文人对朱元璋心灰意冷，你再投靠他人，定能奠定新的天下大局。”
宋濂眨了眨眼，收回幽深的眼神：“没错。伯温，我们的家人就拜托你了。”
看着三人的殷殷期盼和毅然决然的神情，刘基心中感慨万千，敬佩不已。
他拱手弯腰，斩钉截铁道：“基，断不负所托！”
刘基走了，宋濂、王袆、叶琛三人出发了。
三人在马背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同时侧过脸，不看对方。
宋濂，朱子嫡传。
他将在明朝建国后为朱熹敌对文人，浙东金华学派唐仲友做传，为唐仲友正名。朱子门人悉数收购宋濂所作《唐仲友补传》并销毁。但宋濂仍旧锲而不舍坚称真儒价值在于积极治世，而非空谈性理。
王袆，祖父、父亲、他，王家祖孙三代皆为朱子嫡传。
明朝建国后，王袆盛赞朱熹敌对文人唐仲友的帝王之术为“圣贤之所以为道者”。
他还在看到浙东学派金华学派创始人吕祖谦其血统后继无人，自学继承了吕祖谦道统，为吕祖谦续编《大事记》一百卷。
叶琛……
咳，永嘉学派集大成者水心先生叶适，祖籍浙江处州（今丽水）。叶琛正好是浙江处州人。
三人侧过脸尴尬了一会儿，不知道谁先把脸转回来，而后相视纷纷大笑。
宋濂率先拱手：“经制之学。”
经制之学由唐仲友首创，反对空谈学问，希望将儒家经典用于实践。
叶琛笑着拱手：“功利之学。”
水心居士事功学派，懂的都懂。
王袆连连拱手：“不主一说，兼理、心、事功之学。”
宋濂摇头，叶琛大笑，异口同声道：“定是师承吕成公。”
三人扬鞭纵马，笑声随着马蹄踏出的尘埃高高扬起。
……
朱元璋并不知道，本来在正史中，他在强征“浙东四先生”前，军中几乎没有有名文人，有名的文人全部都投靠张士诚去了。
而现在，他得罪了天下大部分文人，却居然有文人主动包袱款款来投奔他。
本文主角陈标更不知道。
陈文正是个闲不住的人。他留在应天后，日日带着陈标出门玩。
今日，他们居然见到了有人欺男霸女，高兴极了。
陈文正二话不说冲了上去，上下左右一通王八拳，将对方打倒在地。
哪知道打了小的来了老的，一个中年黑脸汉子带着一队军士冲了过来，把陈标吓得直跳脚。
正好李善长带着几个将领抱着一堆书路过。陈标大喊：“李叔！救我！那个黑脸叔叔要揍我！”
李善长把书一丢，挽起袖子就冲了过来：“常遇春！你发什么疯！居然敢动标儿！”
刚回应天的常遇春：“？”
然后，朱元璋麾下第一猛将常遇春常十万，被朱元璋麾下第一文臣李善长一把抓住脑袋顶，扣在了地上。
跟着李善长过来的众位将领：“……”
常遇春带来的一众军士：“……”
正抱在一起你踹我我踹你满地乱滚的蓝玉和陈文正：“……”
陈标下巴“嘎吱”一声，差点因为嘴张太大而脱臼。

第12章
李善长其人，以前是个小吏，没跟过有名的先生，祖上也不是诗书传家。
朱元璋还在郭子兴麾下受夹板气，红巾军在外名声还是匪徒的时候，李善长独身叩开军营大门，专门指着朱元璋投靠。他有这个胆色，身手当然也不差。
朱元璋开局势力很弱，还没有个根据地。李善长总是跟着朱元璋东奔西跑，替朱元璋运粮，偶尔人手不够的时候，他自己也得搭把手。
朱元璋起初打仗的时候，都是集中自己麾下那为数不多的兵力全员出击。李善长偶尔留守时，还要带着寥寥无几的兵力打守城战。
当后期朱元璋人手渐渐充裕，每一场战役开打前，都有一大堆谋士充当智囊团，李善长的能耐就显得没那么突出，大部分时候留守大本营了。
但从朱元璋开始当老大，到大明建国，人手也没充裕几年。
被朱元璋这样压榨的李善长，看上去衣袂飘飘弱不禁风，脱掉了广袖长衫，那一身的腱子肉估计不比武将差多少。
现在能进入朱元璋核心领导层的文人就李善长一个，其他都是武将，大多还是和朱元璋一个县、一个村、一条街上出来的大字不识的穷兄弟。
要和这群人和谐友好的交流，李善长早就练就了遇事不决先物理说服，再口头说服的本事。
常遇春至正十五年，即陈标出生那年才投靠朱元璋。那时候李善长的脾气已经好了许多。他也没有机会和李善长共事。
所以，他第一次被李先生爆捶。
跟着李善长一同过来的几个武将一边帮李善长捡书，一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哎哟，好久没看见李先生揍人了。”
“李先生的力气还是那么大。”
“那是自然，当时俺跟着李先生守城的时候，李先生能一只手扛一个沙土麻袋。”
“听说李先生能和大帅对打不落败？”
“那肯定是谣言。李先生只是力气大了些，动作都是花架子，认真打打不过咱们。”
“啊？难道你还要和李先生认真打？不是站好被李先生打吗？”
陈标手动缓缓把下巴合上。
原、原来李先生这么厉害吗？
李善长把常遇春扣地上，并骑在常遇春身上给了他两拳后，才放下衣袖整理了一下衣袍站起来。
“刚回来就惹是生非，大帅还说让你回来修整一两个月，给你一个立大功的机会，让你单独领军去攻打衢州。就你这性子！能担此重任？！”揍完之后，李善长才开始讲口头上的道理，“标儿，过来，别害怕。”
陈标挪动到李善长身边，抓住李善长暴揍常遇春的手。
不害怕，不害怕，我一点都不害怕。
常遇春灰头土脸从地上爬起来，不断揉着脑袋在地面上撞出来的大包，对李善长点头哈腰道歉。
虽然他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清楚，先道歉就对了。
这可是李善长李先生。
现在朱元璋声势逐渐浩大，虽然有名气的文人仍旧对朱元璋挑挑拣拣，但投靠朱元璋的人也不少。所有投靠朱元璋的人，都是由李善长先考察其品行能耐，再推荐给朱元璋。
就算常遇春已经是朱元璋麾下“大将军”，对上李善长也怂得很。毕竟他在至正十五年才投靠朱元璋。
“标儿，发生了什么事？李叔帮你做主。”李善长摸了摸陈标的脑袋。
常遇春有苦难言。李先生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先揍我？！
武将们纷纷笑着走过来。
“标儿，几个月不见，又大了一圈。”
“虎头虎脑，看着就聪明。嘿，趁着陈老大不在，咱们把陈老大存着的坛子肉全吃光。”
“你想被老大揍，尽管试试。”
“唉，那个鼻青脸肿的不是文正吗？标儿，你就让文正带你出门玩？他身手那么拉，保护不了你。下次来找叔叔我。”
“找你个屁，你身手也不咋样。”
跟在李善长身后处理军务的武将，显然都是住和陈标同一条街的“淮西将”，即朱元璋当时被郭子兴夺了兵权后，跑老家招揽来的穷兄弟们。
他们虽然没和“陈国瑞”亲近到像汤和、徐达一样有事没事就去陈家蹭吃蹭喝的地步，但和陈标往来也不少。
陈标依次和叔叔伯伯们打招呼后，用短句子装嫩，条理清楚地将今日“我和哥哥们见义勇为，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这件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李善长挤开一众淮西将领，把陈标抱起来揉揉。
哎哟，我的心肝神仙童子标儿少爷啊，又聪明又乖巧又善良，可招人疼。
李善长抱着陈标，对常遇春骂道：“你脸呢！”
常遇春：“……我只是路过，真的只是路过，没有帮小玉出头的意思。”
想想也知道，能和蓝玉打架的肯定也是大帅麾下小将，他吃多了撑着才会插手。顶多蓝玉打输了，他回来操练蓝玉一番，让蓝玉打回来好吗？！
陈标歪头：“小玉？”
淮西将领之一的郑玉春笑着为陈标解释道：“这位是和你郑叔同名的厉害大将，常遇春。文正揍的那个小子叫蓝玉，是常遇春夫人的弟弟。”
陈标好奇地打量常遇春。
常遇春是陈标为数不多记得的明初人。穿越后，他自然也悄悄打探了一番常遇春的事。
很意外的是，常遇春居然不是朱大帅的老乡，而是至正十五年，也就是自己出生那一年才投靠朱大帅的前盗匪。
常遇春不是朱大帅的亲家吗？陈标疑惑极了。难道常遇春之后非常厉害，所以才和朱大帅成为亲家？
陈标年幼，今年才开始走出家门围着玄武湖这一圈转悠。对朱大帅麾下众人的消息都是听第三人说。
今天他还是第一次直面记忆中寥寥无几的明朝有名历史人物，不由好奇地多打量了几眼。
陈标打量常遇春的时候，常遇春也在打量陈标。
他知道朱大帅麾下有一个很神秘的将领叫陈国瑞。
陈国瑞不常领兵打仗，甚至不常出现在众人面前，主要任务是做生意替朱大帅筹集钱粮。
现在军中粮饷越发富裕，朱大帅占领的地方越来越繁华，据说陈国瑞的功劳不小。那个神秘的将领显然是朱大帅心腹中的心腹。
他同样成为了朱大帅的心腹，却没有接触过这个人。
陈国瑞的存在，一直是常遇春心中一根刺。
这根刺并不是说常遇春嫉妒陈国瑞什么的，而是他居然没见过陈国瑞，这说明他在朱大帅心中的地位没有外人看到的那么高。
现在常遇春终于接触到了神秘的陈家人。
那些打仗本事不如自己的淮西将领们围在陈标身边，显然这群人都和陈家人很熟。
就我不熟。
我还是朱大帅指腹为婚的儿女亲家，就我不熟。
常遇春越想越委屈，忍不住瞪了陈标一眼。
陈标：“……”这人瞪我一个小孩，有什么毛病吗？难道他还能记恨我一个小孩召唤来李叔，把他脑袋砸出了一个大包。
陈标拉了拉他家文人李叔的衣领，理直气壮告状：“李叔！他瞪我！眼神好凶！”
李善长幽幽看向常遇春。
常遇春赶紧狡辩：“我没有！我眼神就是这么凶！”
李善长冷哼了一声，把陈标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了按：“他没有瞪你，就是表情凶。乖，别看他，晚上会做噩梦。”
常遇春：“……”那是陈国瑞的儿子，又不是你李善长的儿子，你这个反应是不是过分了！
陈标软绵绵道：“我不怕。”
他从李善长护着他的手臂中探出脑袋，看向街道一旁。
陈文正性格鲁莽，李保儿当然不放心陈文正单独带陈标玩耍，每日也一同出门。
在陈文正打架的时候，李保儿带着几个陈家的家丁将被蓝玉欺辱的父女俩护在身后，现在正冷眼看着蓝玉和常遇春。
常遇春扫了那群瑟瑟发抖的百姓一眼，又看向蓝玉。
蓝玉眼神躲闪。但他忽又想起自家姐姐，于是勇敢地瞪了回去。
常遇春：“……”
李保儿对常遇春拱手：“常将军，大帅为了破除陈规陋俗，被文人们骂成无知草莽，说大帅治下民不聊生。大帅曾言，不蒸馒头争口气，咱们贫苦人最懂贫苦人，没有那群道德模范，也能把地盘治理好。”
常遇春道：“我会将蓝玉交由军法惩治。”
蓝玉惊讶地瞪圆眼睛，正想说什么，被常遇春手下兵士按在地上，用胳膊上的红巾堵住嘴，捆得严严实实。
陈标抬起他的小短胳膊抬手作揖，憨态可掬：“谢谢常将军，常将军是讲道理的好人。”
所有人听到陈标这软绵绵的话，都用好笑的眼神打量常遇春。
常遇春这么急着让手下人捆了蓝玉，显然是为了能自己处置蓝玉。否则按照现在大帅军中的规矩，几十军棍下来，蓝玉半条命都没了。
常遇春看着软软的一团小奶娃，娇声娇气地向他道谢，其他同僚都在看他笑话，不由有些尴尬和气恼。
他又瞪了蓝玉一眼。
常遇春极其敬重妻子蓝氏。蓝氏爱护蓝玉，常遇春也宠着蓝玉，养成了蓝玉骄横的毛病。
他自身也是个暴虐的性子，蓝玉的骄横在他看来不算什么大问题。蓝玉领兵打仗很有才干，让他颇为喜欢看重，多次向朱元璋推荐蓝玉。
现在蓝玉居然因为抢女人的破事让他丢这么大的脸，常遇春终于决定这次一定要和夫人好好说说，磨磨蓝玉的性子。
“处置”了蓝玉，常遇春还得安抚受惊的百姓。
常遇春摸出了一个银锭。那差点被抢的小娘子却没拿常遇春的银锭，而是爬到陈文正面前狠狠嗑了几个头，又爬到陈标面前狠狠嗑了几个头。
陈标叹了口气。即使他再自称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也于心不忍，便拍了拍李善长的胳膊。
李善长把陈标放到了地上，陈标仰着头对小娘子道：“陈家在应天东边开了个布坊，正在招女工。报我堂兄……还是报我的姓名吧。说陈家少爷陈标让你来的，管事的会预支你三个月的工钱，你拿去给你的父亲买药。”
小娘子先惊讶地瞪圆眼睛，然后眼泪夺眶而出。
她赶紧擦干眼泪，再次向陈标嗑了几个头。
小娘子那被蓝玉踢了好几脚的老父亲也挣扎着爬过来，向陈标磕头。
陈标赶紧想扶起那位老人，扶……扶不动。
小娘子破涕而笑，扶起自己父亲。父女俩向陈标告别后，头也不回地向城东走去。
李善长在父女二人走后，才道：“他们本来是在这里卖艺的？”
陈标点头：“都穷得活不下去了，还想护着自己仅剩不多的尊严。这种人在富贵人家眼中一定很可笑，但叔叔伯伯们肯定能理解。”
郑玉春笑道：“当然，咱们都是苦过的人。标儿，大……陈大哥把你教得真好。”
陈标当着他一众叔叔伯伯的面，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他教我个屁。
淮西将领看懂了陈标白眼中对他们大帅的腹诽，纷纷哈哈大笑。
常遇春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银子，居然觉得有些烫手。
他出来当盗匪前，也是在地里刨食的老农，谁没有苦过呢？
陈标看着常遇春尴尬的模样，想起这个人在朱大帅军中的地位。为了不给老爹树敌，他走到常遇春身边，拉了拉常遇春的衣衫下摆。
“常……常将军，银子银子。”常遇春没愣过神，陈标无奈踮起脚尖，小肉手抓住常遇春紧紧握住的银锭，“找大夫的费用和预支的三个月工钱，从常将军的银子出，常将军就不愧疚了。”
常遇春还没愣过神。
李善长皱着眉干咳了一声：“常遇春，你银子攥这么紧干什么？松手！”
常遇春赶紧松手。
陈标无语地看了常遇春一眼，把银锭揣进怀里。
这位现在已经很出名的常胜将军常十万，怎么看上去憨憨的？给你台阶，还要李叔提醒你，你才知道下。
陈标摸了摸怀里的银锭，补充道：“我会和爹娘说，让他们把每一笔支出都记好账，给常将军送来。陈家绝对不会贪常将军的银子。”
李善长和周围知情的淮西将领脸上，都浮现出古怪的微笑。
让大帅和大帅夫人记账，给常遇春送去？
好啊，太好啦。
虽然他们已经认可常遇春这员半路加入的猛将。但就算是穿同一条裤衩长大的兄弟，他们也很乐意看对方倒霉，何况半路来的兄弟？
看兄弟倒霉然后哈哈大笑，这就是他们兄弟情的象征啊。
陈文正摸着脸上的乌青走过来，龇牙咧嘴道：“那个叫蓝玉的小子身手还不错，怎么不用在正途上？”
李善长记着常遇春这次表功的名单：“蓝玉打仗还是很厉害，立下了不少功劳。可能回来后太闲了。唉，我和大帅说，要在应天给将领子弟开个书院，教教他们识字和做人的道理。可惜找不到合适的先生。”
李善长想起那些离开的文人，就心疼得直抽气。
陈文正坏笑了一下，把陈标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先生？看这里看这里，标弟可以！”
陈标大大的眼睛眯成了兔斯基眼，狠狠一脚踩在了陈文正的脸上。
可以个屁！
陈标本以为，李善长这样成熟理智的人，肯定会狠狠斥责陈文正的无理取闹。没想到，李善长居然露出了若有所思的动摇神情。
更没想到的是，李善长身后几个淮西将领，居然全部开始起哄。
“好啊好啊，让标儿来教！”
“标儿要教咱那臭小子？稳了稳了，这不比我府中连秀才都不是的家伙强！“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陈哥肯定不同意累着标儿。”
“那趁着陈老大不在，咱们……嗯？嘿嘿。”
“你们现在在这里合谋，小心陈老大回来把你们屁股打烂！”
“但如果李先生同意，老大恐怕……”
几个淮西将领目光炯炯地看向李善长。
李善长捋了捋美须，居然微微颔首：“只是教些识字断句的启蒙，标儿的学识确实已经够了。”
陈标尖叫：“开什么玩笑！我才五岁！”
李善长叹气：“标儿啊，你也看到了，大帅和你的叔叔伯伯们经常在外打仗，家中小子无人教导，时常惹是生非。若等天下平定再教导，就晚了。你先教他们一些道理，别让他们空闲下来。李叔会继续在外面找先生，等找到就来替你。”
被陈标踩脸的陈文正：“对！”
陈标在陈文正脸上跳起了跺脚舞，声音拔高到后世网红玩具尖叫鸡的程度：“对个屁！我才五岁！”
……
当常遇春和李善长到来时，围观打架的许多百姓怕惹上麻烦，大部分散去。只有小部分人躲在两侧酒楼茶馆里偷看。
其中，酒楼里有三个文人，茶馆里有四个文人，在看完这一出闹剧后，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第13章
几人终于想起来，大街上吵吵闹闹影响不好。
李善长领着一众将领离开；常遇春让人扛着被捆成粽子的蓝玉离开；陈标坚决不肯待在陈文正的怀里，被李保儿抱着离开。
让陈标给应天的官二代启蒙的事，还得先征得马夫人同意，并写信告知朱大帅后才能执行。李善长已经在琢磨腹稿，怎么说服大帅和大帅夫人。
至于会不会累到陈标，李善长这个被压榨了多年的人，深知如何压榨其他人，保证陈标可以轻轻松松当一个只需要指手画脚的小先生。
陈标仍旧以为这几个大人是在开玩笑。他一门心思想着回家向娘亲告状，并决定以后做好吃的都不给陈文正吃。
热闹散去，酒楼和茶馆的文人结了账，碰巧同一时间出门，在门口遇上。
叶琛惊讶：“族兄？”
叶铮愣了愣，拱手：“景渊，你怎么在这里？”
王袆性子最为开朗，自来熟道：“景渊兄，你亲戚？”
叶琛思索，要不要告知友人族兄的身份。
叶铮却感觉到了什么，主动邀请：“听说陈家在应天开了一个新戏楼，戏曲挺有意思。一同去看看？”
叶琛看向自己的同伴。
最年长的宋濂道：“我们也正想去看看。”
他们没有在大街上自我介绍。等到了热闹的戏楼中，他们进入二楼的小雅间后，才开始介绍自己。
叶铮这边，根正苗红的事功学派。
叶琛这边，根正苗红的程朱理学。
两方面面相觑，都略有些尴尬。
叶琛干咳了一声，打圆场：“其实我也有研究事功学派的学说。学说无好坏，取长补短，方有增益。”
宋濂点头：“我也兼治经制之学。”
王袆笑道：“我什么都会一点，博而不精，让叶兄看笑话了。”
叶铮捋了捋胡须，懂了。
这是一群披着程朱理学皮的同道中人。
其实在浙东学派还兴盛的时候，浙东学派内部也会打出狗脑子来。
比如金华学派说永嘉、永康学派是“重利轻义”，永嘉、永康学派认为金华学派是“和事佬、无主见”。
不过现在程朱理学当道，金华学派、永嘉学派、永康学派都成了阴沟里的老鼠，内斗不起来了。
于是几人重新见礼，并着重阐述了自己的师承和擅长，而后求同存异，只“事功”一说，开始交流学术。
在一番先从口头上，然后蔓延到口水上，最后蔓延到挽起袖子的拳脚上的交流后，他们理了理衣冠，端起茶盏，以茶代酒，勉强认可了对方。
明初和明中期的文人，武德非常充沛，上朝经常互殴，还会打死人。
元末的文人的武德更充沛，不充沛早死在乱世了。
叶铮年龄最大，第一个开口说正事：“这两日恰逢节庆集市，应天热闹非凡，仿佛太平盛世。”
宋濂补充：“听闻如今应天经济繁华，都是由陈家一手铸成。更可敬的是，陈家从不揽功，逢人便言自己是替朱元璋行商，不仅为朱元璋缴纳大量商税，还将出钱以朱元璋的名义修补应天府城池，帮扶孤寡老弱。”
叶琛笑道：“我在元军中听闻，元朝廷悬赏千两黄金买陈家家主的头。听闻陈家家主陈国瑞十分神秘，我本以为是故弄玄虚。今日见他孩子如此聪慧，这人绝对不简单。”
王袆转着手中茶碗盖道：“你们怎么全关注陈家了？他们那群将领多有意思。早听闻常遇春行事暴虐，军中似乎常有杀良冒功之举。我本以为朱元璋手下的将领都差不多……”
他顿了顿，讥笑道：“不过杀良冒功这等‘小事’，其他势力做得更多，我倒不会因为这等事看不起朱元璋。但我没想到，朱元璋军中还会有人在常遇春妻弟欺压百姓时，与常遇春正面对上。”
叶琛再次笑道：“王子充，你是没想到那位在其他有名文人中评价极低的李善长李百室，行事如此出人预料吧？”
王袆放下茶碗盖，笑着摇摇头：“这倒也的确如此。他居然……哈哈哈，那一下真解气。”
叶铮道：“最出人预料的难道不是，他们准备让一五岁孩童给将领之子启蒙吗？”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不由统统扶额笑出声。
陈启、陈麟和薛知默是叶铮的学生，在这种场合只能陪坐。但他们也忍不住捂住了嘴，肩膀颤抖。
众人笑了许久，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不知道是从谁开始，笑声消失，低缓的叹气声响起，在楼下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和此起彼伏的叫好声的衬托下，显得特别沉重。
宋濂盯着茶杯，沉声道：“我家境贫寒，买不起书，只能去师友家中借书抄写阅读。可像我这种能买得起纸笔的家庭，比起朱元璋的部下们，恐怕算不上家境贫寒。”
当然算不上。
能拜师、能买得起笔墨纸砚、能穿着遮体的衣服在油灯下挑灯夜读的家庭，别说在元末乱世中，就算是在所谓王朝盛世，都已经超过了大部分人。
许多贤人他们的眼睛所注视着的最贫困的人，就是这样的“寒门学子”。
像朱元璋他们那种在地里刨食，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出门全家人轮流穿一套衣服的百姓，在元代是连名字都不允许拥有的人。
他们或许在许多人眼中，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宋濂道：“我因幼时吃过艰难求学的苦，能明白寒门学子的不易。朱元璋言，贫苦人更懂得贫苦人，话糙理不糙。若他能坚定此刻本心，未来未必不能成为一代明君。”
几人纷纷点头。
除了叶琛是官宦子弟，其余几人顶多算耕读世家。在世族豪强看来，都属于不入流的“寒门”。所以他们的门第观念并不强。
何况，汉时有刘邦这个草根皇帝，更有陈胜吴广喊出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震撼人心之语。他们不会小看任何一个“草莽”。
几人沉默了许久，王袆懒散道：“那李善长真有意思。对待武夫的时候就用武力，无人可用的时候连小孩子也可以交付信任。还真是为了达成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他该不会也是修事功学吧？”
叶铮表情古怪：“我看他不是修事功学，而是被朱元璋压榨得没法子了。”
几人再次扶额笑。
王袆笑道：“不过若那叫陈标的五岁孩童真的是天才神童，让他为人启蒙，说不定真的可行。我小时候便常教导家族中同辈。”
几人都是神童，都有辅导家族中同辈的经历，纷纷点头。
有些老先生自身学识不错，但离孩童时代太远，自己能读书，不一定能教孩童启蒙。见李善长和那些将领们的态度，说不准那个叫陈标的孩童还真的很会教导人。
“但朱元璋麾下将领人数不少吧？全交给一个五岁孩子，怕不是会把孩子累出问题。”叶琛率先站起来，“我准备今日就去拜访李善长。你们可要再考虑几日？”
王袆站起来：“考虑什么，我们一起来的，当然一起去。对吧，师兄？”
宋濂点头，问道：“你们呢？”
叶铮叹气：“其实我是想带着学生们抢在你们前面的。毕竟你们可是‘浙东四先生’和‘浙东二儒’，名气比我们大太多了。”
“浙东四先生”中的叶琛，“浙东二儒”中的王袆，和两个称号中都有他一席之地的宋濂，纷纷大笑。
叶铮和他的三个学生看着他们猖狂的笑容，有些牙痒。
……
陈标一回家，就扑进马氏怀里告状。
马氏听完陈标的告状之后，哭笑不得：“李先生就逗你玩呢，哪会真让你去给人家启蒙？”
陈文正和李保儿对视了一眼。那可不一定。
他们自己也有秀才甚至举人启蒙老师。李保儿还算能跟得上老师讲的课，陈文正只想打瞌睡。
但陈标操着一口黏黏糊糊的小奶音给他们讲课时，他们都听得津津有味，学习进度一日千里。
当然，这并不是陈标能力比秀才举人老师强，而是秀才举人老师们教导的方向和陈标不一样。
即使元朝科举断断续续，但文人要出头，仍旧朝着科举去。
他们教导学生，首先是熟读熟背四书五经，然后再背先贤们的经义。
这一步路，在坐不住的“老”蒙童们那里就直接堵死了。
陈标教人则带着后世的眼光。
首先，他要明确听他讲课的人读书是为了什么。
一是识字，可以自己读书自学；二是明理，懂得经史子集中经典故事中要阐述的大道理。
所以陈标教导别人时，直接就将拗口的“雅文”，改成了通俗的白话文。
这些“老”蒙童们看不进四书五经，但通俗话本都看得津津有味。
经史子集里的故事，精彩程度不比通俗话本差。陈标再用后世的故事编一些有趣的衍生小故事，连陈文正这种纯粹的“大老粗”也听得津津有味。
不仅如此，陈标还让人用经史子集的故事画了话本，写了戏本。
现代的小朋友，你让他听文言文成语故事，他会哭给你看；你让他听通俗成语故事，他会比较感兴趣；如果是成语故事话本，他自己看得津津有味；换成了成语故事动画片……你就得防着他偷偷开电视了。
陈标有的是办法让“小朋友”认真听“故事”。
被陈标系统地教导了十天半个月后，别说陈文正，连李保儿听其他人上课，都会忍不住打哈欠。
李善长知道陈标教书的能耐。
陈标教陈家下人的时候，李善长多次旁听，并拿着小本本记了一大堆东西。
他没让陈标教其他人，一是担心陈标身份暴露，二是担心陈标太过劳累。
但现在……李善长他真的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朱元璋麾下将二代们的老师们都差不多跑光了，总不能真的让这群嚣张跋扈的二代们就闲着四处惹是生非吧？
李善长一边给朱元璋写信，一边咬牙切齿，不小心捏碎了一根毛笔。
他把毛笔丢一边，很自然地拿起另一根毛笔。
显然，他已经对自己气愤之下捏碎毛笔的事习以为常。
“爹爹，给你蜜饯，娘给我的，我给你留了一个。”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跑进书房。
李善长赶紧把笔放下，将小女孩抱起来：“二丫头，你怎么下床了？脚不疼吗？别乱跑。”
小女孩把怀中手绢展开，捏住蜜饯送李善长嘴中：“不疼了。大夫说，我可以下床走。”
李善长含着蜜饯，严肃道：“下床走，不是下床跳。老实点！”
小女孩靠在李善长怀里，乖巧道：“好。爹爹，你在写信？”
李善长拿起毛笔：“对。你别乱动。”
小女孩点头。
李善长抱着小女儿继续写信。
小女孩则晃晃小脚丫，小声读着李善长信中自己认识的字。
李善长的夫人从书房门口路过，伸头看了书房一眼，笑着摇摇头离开，去给大女儿换药。
大夫说，大女儿的脚虽不能恢复成以前模样，但若好好养着，寻常走路至少不会疼。
李善长的夫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脚。
丫头们不缠脚，在朱大帅军中也能找到好人家，不用再吃自己和大丫头吃过的苦，真好。
李善长让人将信和紧急的公务一同快马加鞭送去扬州。
他刚寄出信，就有人拜访。来者拜帖落款居然是叶琛、宋濂、王袆和四个不认识的人。
李善长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
冒、冒名？
不管了！是个能读书习字的文人就成！至少整理文书的工作可以分给他们！
李善长来不及放下女儿，抱着女儿就冲了出去。冲得太快，他还把一只鞋子踢掉了。
李善长府邸的门人非常懂事，见来拜访的是文人，还未禀报就将人请进门，好茶好点心伺候着。
在李善长中堂坐着的七位文人见李善长光着一只脚跑过来，怀里还抱着一小女孩，都惊讶极了。
李善长虽不认识这七个人，但见他们气度就明白可能不是假冒，立刻上前作揖。
作揖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怀里还抱着小女儿，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小女孩非常懂事地伸手作揖：“叔叔伯伯们好。”
李善长尴尬地将女儿放在地上：“刚我正抱着二丫，太激动了就……真是……”
李善长尴尬得说不下去，只不断拱手作揖。
七位文人先面面相觑，然后纷纷起身回礼。
“李公不必介意。”
“李公如此看重我们，是我们之幸。”……
仆人拎着李善长的鞋子跑进来，帮李善长穿好鞋子后，又抱着小女孩跑走。
八人再次重新见礼，一片和乐融融。
这时候，陈标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进门就大吼：“李叔！你究竟和我娘灌了什么迷魂汤！她居然同意我去当什么小先生……啊，有客人？怎么没人告诉我。”
李保儿跟着陈标跑进来：“标弟，你怎么跑这么快！别摔……唉？李叔，有客人？”
李保儿和陈标面面相觑，然后整理衣衫，乖乖和这几个明显是文人的客人们问好。
李善长脸色一白，赶紧想把陈标送走。
但族弟叶琛和师弟王袆非常默契地抢先几步跨出，挡在了李善长前面。
族兄叶铮和师兄宋濂非常默契地露出和善的笑容，异口同声道：“你可是应天有名的神童陈标？”
陈标：“……其实我不是神童，我很笨，真的很笨。”总觉得有问题，先否认绝对不会有错！
李保儿：“……”糟糕！我现在好慌！
李善长：“……”冷静！我一定要冷静！

第14章
李善长还未冷静下来，陈标已经被两个大文人围住了。
两个大文人自我介绍完，陈标傻眼。
宋濂？能上语文课本的大佬？！
虽然我不知道明初哪个大臣叫宋濂，但我背过一个叫宋濂的古代人写的课文。
叶铮？水心先生的后裔？！
水心先生我熟啊！
陈标融合现世记忆的“陈标”家中是经商的。
现代华国的商人和其他国家的商人不一样，行商也有着“自古以来”的思想指导和历史渊源。在华国商人的书架中，一定放着许多传承自古代的哲学思想。
“儒商”是最大的特色。
后世普通人提起温州，脑海里大概最先响起的是“温州皮鞋城老板”的鬼畜。但在华国的商人，所想的一定是“浙商”。
浙商是典型的儒商，起源就是浙东学派。
当华国百年灾难时，有人弃笔从戎，也有人弃笔从商。
在战火纷乱中，百姓也要衣食住行，军队的后勤需要失业保障，向国外购买军备武器更是需要钱财。
有趁此机会里外勾结剥削民脂民膏，和烂党、日寇同流合污的大资本家，也有秉承着浙东学派“经世致用”本心的真&#183;爱国民族企业家。
陈标作为企业家的孩子，家中烂不烂另说，但关于浙东学派的书他是必读的。这导致如今小神童陈标不知道朱元璋家早死的太子叫什么名字，却能对浙东学派的学说了如指掌。
陈标很想继续装傻。
但对面是浙东学派水心先生的传人。
陈标知道现在应该找借口离开，然后询问李叔自己应该怎么应对这两个过分热情的大文人。
但对面拥有第一手浙东学派的资料，而不是他千百年后看的传过了很多手、连著作者本人都不知道是什么鬼的《浙东学派助你成首富》。
这就像是天天看见歪曲儒学著作的人，见到了孔子和他三千弟子当面，很难忍得住吃瓜——“喂喂，孔圣人，你知道未来孔家衍圣公做了什么糟心事吗”。
毕竟吃瓜，是华国老祖宗刻进子孙后代灵魂血脉里的本性。
陈标就因为吃瓜本性犹豫了一会儿，叶铮和宋濂已经把他围在了中间。
陈标仰头，总觉得这两个大文人很像准备抢孩子的人贩子。
这不是错觉，叶铮和宋濂确实是想“抢孩子”。
古时能名噪一时，甚至在后世语文课本留名的大文人，各个都是神童。什么三岁过目不忘，四岁写诗，五岁成文……这都是标配。
而且这（粗口）都是虚岁。
陈标若不显露出自己经商上的才华，也不说一些源自后世思想的惊人之语，他现在的天才程度，比宋濂等人远矣。
至少他现在不会作诗词，也不会写文章。
但陈标在大街上对常遇春所说的那一席话，显露出他不同于其他神童的早熟心性。
文人都希望收厉害的徒弟。徒弟名垂青史，他们这些当老师身上的光环自然也会跟着更加闪耀。
陈标小小年纪就有济世爱民之心，这种孩子即便是愚鲁了些，也会被大贤看重。何况看李善长等人让陈标为其他人启蒙的打算，显然陈标除了心性，才华也相当不错。
这样的学生，怎么会不惹人争抢？
当然，叶铮和宋濂这样的大文人都很自傲，不会非常直白地抢学生。他们只是想先和陈标聊聊，考验一下陈标的学识，然后再露出一些自己的本事。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他们做出一副看好陈标的模样，再露出自己的身份和本事，以朱元璋麾下将二代们连启蒙老师都找不到的现状，陈家家主还不跪着把陈标送自己手中？
唯一的问题是……
叶铮和宋濂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宋濂觉得自己优势很大，叶铮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
陈标终于忍耐不住好奇心：“叶先生，您真的是水心先生的后人吗？”
宋濂心里咯噔一下，叶铮两眼冒出了精光。
叶琛得意的看了王袆一眼。看，还是我叶家人强。
王袆白了叶琛一眼。呵，叛徒。
李善长看到这一幕，脑门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若陈标是他李善长的儿子，他肯定立刻按着陈标的脑袋纳头就拜。这几个大文人，拜谁当老师都不吃亏。
可这是朱大帅的神仙童子儿子啊！
神仙童子就罢了，咱们还得隐藏他的身份啊！
现在朱大帅不在应天，我该怎么办？
对、对了！去找大帅夫人！
李善长赶紧向李保儿使眼色。
李保儿呆滞。
李善长轻轻干咳。
李保儿继续发呆。
李善长：“……”
这小子平时不是挺机灵吗？现在怎么回事！
李保儿听陈标和叶铮聊天，听傻了。
他一直对经济和基建这一块非常感兴趣，但目前他还在学四书五经，没来得及系统地学习这一块知识，只自己看书艰难自学。
叶铮所在的永嘉学派很擅长这个。
叶铮和陈标你一言我一语，解答了李保儿平时自学时诸多疑惑，他不由听得痴了，恨不得当即掏出小本本做记录。
陈标有些藏着掖着，基本只提问不回答。
叶铮则一是为了抢在宋濂前面收徒，二是抢在宋濂前面向李善长展示学问，几乎倾囊相授。且叶铮一直在山间乡村与无知蒙童授课，讲课内容深入浅出，零基础的人也能听得津津有味。
宋濂在心里叹了口气，直觉徒弟要丢，默默坐回了椅子上，并让叶铮和陈标也一起坐下，自己默默在心中叹气。
王袆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师兄一眼，立刻加入讨论。
文人多自傲，有名气有才华的文人更是傲上天。王袆已经不在乎收徒这件事本身，他就是要在叶家兄弟面前争口气，至少抢半个徒弟回来。
宋濂摸了摸鼻子，也只好顺着他师弟的心意崭露锋芒。否则以他师弟的性子，说不定会为此事阴阳怪气他一辈子。
李善长先狠狠瞪了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眼色的李保儿一眼，找借口暂时离开，去堂后吩咐人将今日之事告诉马夫人，然后亲自端着笔墨纸砚回大堂中。
朱文忠你愣着干什么！和我一起记录他们说的话啊！
李保儿使劲点头，哦哦哦哦，记录记录。
在座的八个文人微微一笑。比起吹捧，李善长和这位小兄弟一言不发直接磨墨做笔记的动作，更让他们感到被尊重。
叶铮的三位弟子道：“可否借与我们一些笔墨？”
李保儿使劲点头，然后使劲摇头：“不是借，用，用，随便用……啊，我这么说是不是没有礼貌，文人间该怎么说来着？”
叶铮的三位弟子忍俊不禁：“小兄弟无需太紧张，我们三人有以下田耕种为主业的，有以行商走贩为主业的，有以为人评理调解纠纷为主业的，都算不上什么正经的文人。”
李保儿的结巴这才好些。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把笔墨分给三位年轻的文人，一起记录笔记。
另一边马夫人得知了此事。
她放下手中逗弄三儿子的拨浪鼓，沉思了一会儿，笑道：“我知道了。让李先生不用担心，标儿这人傲得很，他不会轻易拜师。”
只要标儿不当场拜师，之后的事就好解决。
传话的人离开，马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表情又是骄傲，又是担忧。
她骄傲的当然是陈标的出色被大文人们认可，担忧的是那“弱冠之年方可归位”的预言。
还有十几年呢，标儿那么聪慧，他们真的瞒得住吗？
马夫人摇摇头，将心中担忧压下，起身去书房，给朱元璋写信。
马夫人很了解陈标。
当传话人将马夫人的话悄悄告诉李善长时，叶铮等人正中场休息，喝茶润喉，顺便问陈标可有师承。
陈标虽多是提问，显露的学识很有限。但他提出的问题一针见血，已经能窥见其能耐。
在场的几位大文人在更加欣赏陈标的同时，又有些担忧，这孩子是不是已经有大贤教导。
遇到晚辈，问其师长传承是很正常的事。他们一点都不急切，一点都不上赶着。
没错，就是这样。
陈标犹豫了一会儿，咬了咬他的小乳牙，跳下椅子拱手道：“小子未有师承，将来也不想有师承。”
宋濂等人惊讶极了，李善长更是惊得把笔都掉了。
宋濂皱眉：“为何？”
陈标斟酌了一下语言，决定表现得狂妄一些。
经过观察，陈标已经察觉，水心先生的后人和语文书上的大佬都有收他为徒的迹象。
暴露他神童而不是神仙童子之名，其实没什么。
普通人身边的天才少，但放眼全国、放眼整个华夏历史，天才神童数不胜数。
看看史书中的天才们，虚岁三岁吟诗，四岁作文，五岁辩经，六七岁登基成为一代雄主，八九岁位极人臣，十一二岁都可以出将入相了。
就算是后世小说中所谓的“照相机记忆”金手指，在每个朝代的状元榜眼探花那里，几乎都是标配。
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你凭什么夺得魁首？
陈标他爹陈国瑞说了，陈标只要不说漏嘴，显得再聪明，朱大帅都不会忌惮他，顶多培养陈标成为大帅嫡长子的左右手。（陈标：然后太子一死，我全家陪葬是吗？）
陈标虽然老吐槽和埋怨陈国瑞憨厚老实傻白甜，但他爹应该还是比他更熟知这个封建社会的规则。陈标相信陈国瑞。
但陈标间接性被害妄想症发作，认为这几个大文人收他为徒，朱元璋就不一定能忍得下了。
朱元璋麾下无有名气的文人。好不容易来了几个大文人，朱元璋肯定会把大文人配给朱家藏起来的嫡长子当老师。
这也是为未来的太子造势的一环。未来的太子的身份可以保密，但声势一定要先造起来，否则将来难以服众。
结果这几个大文人一来，就赶着收朱元璋下属的儿子为徒。这算什么事？就算他们之后又收了朱太子当徒弟，他陈标配给朱太子当师兄吗？
他配个（消音）。
未来重臣或多或少都会自污保命。陈标知道自己天才之名在他爹的大嘴巴下难以隐藏，决定提前来点在别人眼中很严重、但在朱元璋那里可能无足轻重的自污。
比如狂妄、不敬先贤、自绝于正统文人。
陈标拱手，表情很谦虚，语气很狂妄。
“小子观先秦百家争鸣，儒家和墨家天天对骂，墨家和道家见面就打架，道家和法家两看两生厌……即便是儒家内部，道路不同，都称对方是贱儒。”
“可他们争来争去，打来打去，却未曾想过灭对方道统，而是说服对方，哪怕是用拳头说服。”
陈标冷笑了一声，继续狂妄道。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孔子曾与不同道统的大贤论道，吸取他派之精华。小子不才，观诸子百家，墨家尚贤，道家养民，法家用律令约束百姓，还有农家、兵家、纵横家……每个学派都有其可取之处，每个学派也都有糟粕。”
“若在先秦，小子可游学众学派，取长补短。可如今先秦百家争鸣的时代早已经过去，师门如世家门阀一样成了学阀，拜师就是拜山头，必须只尊崇师长的学说，若同时认为师长对立派系的学说正确，那就是师门叛徒，人人得以诛之。”
“小子只想求学，并不想拜山头，更不想因为对方为师为长就放弃自己的思考，所以不如自学了。即便闭门造车，未来恐怕难以有成就，但落得个逍遥自在，我心不悔。”
众人表情纷纭，李善长已经捂住了胸口，身形摇摇欲坠。
不愧是我们的神仙童子大少爷，够狂妄！
李善长咽下一口老血，勉强堆出难看至极的笑容，准备拦住暴怒的大文人，让标儿快跑。
不愧是标少爷，简直和朱大帅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他已经做好了再次失去这群文人的准备。
陈标仰头，眼睛亮晶晶。
快骂我，快骂我，我已经做好被指着鼻子骂的准备！
宋濂震惊了一会儿，缓缓叹气，手在桌子上狠狠一拍。
“好！”
陈标装出来的狂妄表情凝固。
哈？！！！

第15章 你和我都有笔如刀
陈标平躺在床上，手掌交叠放于腹部，瞪大的双目空洞无神。
马氏忍着笑给她的宝贝儿子打扇子。
陈标瘪嘴：“娘，我真的不明白。”
马氏抿着嘴：“嗯。”
陈标：“自宋起，文人们的精力用在了内斗上。学阀争端不再是简单的学术争执，变成了不看对错只看立场的生死厮杀。”
马氏替陈标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六七月的天气，即使在屋内，也闷热无比。
“娘听着。”马氏温柔慈祥道。
陈标嘴瘪得更厉害：“朱门学子，尤其排外。若是异端学说，他们向来倾尽全力焚书断其道统，比元朝皇帝更尽心。”
马氏轻轻叹了口气。她即使是女流之辈，也听闻过不少朱门学子霸道传闻。
陈标将胖乎乎的小脸皱成了真包子脸：“叶先生就罢了，宋先生和王先生是正经的朱门嫡系传人，可他们俩居然跳起来为我拍桌叫好，说不需要我拜师，就将所学倾囊相授。他们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噗嗤。”马氏学仕女图以扇掩面，可惜手中拿着的事大蒲扇，颇有些滑稽，“咳，标儿，你、你继续。”
陈标气得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他软乎乎的小身板没打起来，只得在床上滚了几滚，用小短手小短腿支撑着爬起来：“娘！”
“哈哈哈哈。”马氏忍不住了，爽朗大笑，“标儿啊，这是好事。”
陈标气得扑进他娘怀里，用他娘的衣服擦汗水；“这是什么好事啊？我抢走了朱大帅儿子的老师，朱大帅不会揍我吧！”
马氏笑着揽着她的胖儿子道：“怎么会？朱大帅不是这种人。再说了，你的老师们肯定也会收朱大帅的儿子为徒。”
陈标瘪嘴：“那不更惨？朱大帅的儿子眼巴巴拜师学艺，而我可是拒绝后老师们自己凑上来……啊啊啊啊啊，我为什么要多嘴？早知道如此，我就痛痛快快拜师，然后顶撞他们几句，叛出师门！”
马氏笑得直不起腰：“标儿啊，以你的性格，若老师对你好，你哪可能做得出伤老师心的事？好了好了，事已经成为定局，别再郁闷了。快给你爹写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顺带让你爹在朱大帅面前说说你的好话，好让朱大帅不揍你……哈哈哈哈。”
陈标气得直哼哼。
但他可以用脑袋痛击他爹陈国瑞的肋骨，却拿他娘完全没办法。
啊啊啊啊好气啊。
“朱大帅，你要强令才能让你儿子拜师的老师们非要抢着教我儿子，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你的心胸不会这么狭窄吧？”
难道你让我爹和朱大帅这么说吗！！！！
陈标嘴角抽搐。
马氏放下扇子，笑眯眯地搓了搓儿子满是皱出来褶子的包子脸：“标儿，不要对大帅有偏见。大帅真的是一个心胸宽广的好人。”
陈标面无表情：“哦。”
洪武皇帝是个心胸宽广的好人？我信？我可太信了。
“算了，事已至此……”陈标从他娘怀里滑到了床上，继续躺着，“不如直接建个书院，把试图让我当启蒙先生的那群人的儿子全部丢进去。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起读书一起进步，岂不美哉？”
马氏给陈标擦了擦汗，继续打扇子：“标儿言之有理。娘让李先生求求宋先生他们开书院。他们刚投靠大帅，大帅恐怕不会立刻让他们接触政务。先让先生们教导孩子们功课，既表达了咱们对先生们的看重，又能观察先生们的才华德行。”
陈标闷声道：“我只是想多拖几个人垫背，娘你干嘛为大帅考虑这么多？”
马氏笑着捏了捏儿子软嘟嘟的小脸蛋：“好，娘不为他们考虑。樉儿吵着要看新的识字故事画本，说你承诺的，待他把旧画本上的字认全了就给他。你郁闷够了，去拿新的识字画本？他今日一直在闹。”
陈标再次从床上爬起来，抱怨道：“他不敢来我这吵，就知道吵娘。娘，下次他再吵，你就让他直接来找我，可不能惯着他。”
马氏点头：“好。”
陈标先去把午睡的陈樉摇醒，欺负了一番弟弟，才去书房给陈樉找早已经做好的新画本。
经历了几次陈樉偷摸进书房翻新画本的事，陈标把新画本藏得很严实。
他先让人做了像书本的纸盒子，把画本藏在纸盒子中，然后将纸盒子塞进低层书架中。
陈樉总以为他会把书本藏在书架高处。也想看新画本的某些人，比如他堂兄陈文正，老借着陈樉的名义，抱着陈樉来他书架最高处找画本。
他们万万没想到，低层书架中那些平平无奇的四书五经中，藏着他们梦寐以求的新画本。
拿出新画本之后，陈标突然想起离写完还很早的《马氏哲学》。
穿越者都有一颗加速近现代史进程的强国梦，只是有的人会把梦付诸实践，有的人就梦一下。
陈标就属于梦一下，然后飞速融入当前社会，不爱去冒险的人。
不过既然都穿越了，还是得留下些东西。
他准备将后世已经验证的思想记录下来，刊印成册，流传后世。待千百年后天降猛人的那个时代，这些书籍一定能派上它们能派上的用场。
陈标并不担心这些书籍会成为禁书。
单单描述“理想社会”的书籍，在每个朝代都能流传。
比如儒家的“大同社会”，就期盼回到禅让制。
人人平等的社会、王子与庶民同罪的法制社会、只看才干不看门第的尚贤社会……不仅先贤的学术著作，历代话本中也有许多百姓幻想中的比现在更美好的世界。
甚至明末清初的时候，诸多著作中已经出现了不要皇帝要民主的社会。清代文字狱盛行，也没有禁这些书。
学术就是学术，只要没有人沿着这个道路走过一遍，证实这个道路可行，统治者们就不会把书生们的幻想当一回事。
穿越者没点金手指就对不起一番穿越，记忆挂是最基本的金手指。
陈标不仅这辈子记忆力很好，上辈子学过的东西也印刻在脑海里。只要他前世熟背过，哪怕后面已经忘记，但在他穿越后的记忆殿堂中，“备份”依旧存在。
可惜仅限于他曾经熟背过，“存过档”的信息，连熟读都不行。
陈标融合记忆的那位“陈标”，大学时不想进入有保研资格的专业，重新考研，于是熟背了政治课本一些考点。
现在陈标把这些“考点”记录下来，再加上他结合后世历史的一些理解，编写《马氏哲学》。
当他快要死的时候，他就会以“深入描述如何达到儒家大同社会”为幌子，将著作公布。
封建统治者不会忌惮“充满理想主义的文人”的书，更不会忌惮一个无法用著作为自己牟利的死人的书。
陈标想，他这一辈子虽只为自己、只为家人，偶尔惠及一下身边的人。但若能留下这些著作，也算对得起小时候戴过的红领巾（笑）。
陈标这一辈子还很长，所以他没有着急写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想起了才写一点。
现在，他又好几个月没碰那本《马氏哲学》。
今日陈标心情不好，便想写几行字静静心。
“我放哪去了？”陈标蹲在地上，撅着小屁股翻来覆去的找，“我记得我为了不让人翻到这本书，将书横放垫在其他书下面啊。”
李保儿正好来借书看：“标儿，你找什么？我帮你找？”
陈标道：“我写着玩的东西……难道樉儿和文正哥又进我书房偷书了？不对啊，他们要偷也是偷话本，满是字的书他们才不会要。”
李保儿哭笑不得。标儿真是太了解他们了。
陈标拍了拍腿，站起来一边活动筋骨，一边挠挠头：“除了他们，还有谁能随意进出我的书房……表哥？”
李保儿赶紧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我借书都会提前问你！是不是舅舅拿走了？标儿你亲手写的东西，舅舅肯定很感兴趣！”
陈标一愣，然后脑门疯狂往外冒汗。
不、不会吧？
本来就很傻很耿直很天真的陈国瑞同志如果看了我写的书，会不会一拍大腿喊着“我悟了！”，然后冲到朱元璋面前大吼“大帅，我们不要皇帝，要人民当家作主”？？？！
别的人不会，但陈国瑞……陈标真的不确定啊！
他的老爹有多憨多天真，陈标真的不敢赌！
陈标赶紧把脑门上的汗珠一擦：“我记得英哥记了我爹借走的书本单子……在哪在哪……该死！英哥说的时候我正在打瞌睡！”
李保儿道：“别急别急。文英肯定会把书单放在标儿你够得着的地方，我帮你一起翻。”
他们取下第二层的书，挨本翻找，很快找到了书单，“马氏哲学”四个字明晃晃地摆在上面，和其他严肃正经的书名格格不入。
陈标心口一堵，眼前一黑，小小的身形摇摇欲坠。
李保儿抱住陈标，焦急道：“标儿？标儿你怎么了？中暑了吗？”
陈标摇摇头：“我……不行！我信不过我爹！”
李保儿：“啊？”
陈标咬牙切齿：“我爹那个傻憨憨，绝对会把书给朱元璋看，然后和朱元璋起争执！”
李保儿：“什么？”
陈标抓住李保儿的袖子：“表哥！我只能指望你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既然陈标都这么说了，李保儿立刻挺起胸膛：“好！标儿你尽管说！表哥赴汤蹈火也会为你做到！”
陈标道：“赶紧带我去扬州！以我爹的性子，打完仗前，肯定不会做多余的事！只有等仗打完了，他才会拿着书去找朱大帅！”
李保儿傻眼：“什、什么？标儿你说去哪？”
陈标焦急道：“赶紧带我去扬州！必须在朱大帅看到这本书前，把书拿回来！”
该死，谁看到这本书，也不能他爹看到啊！他爹就是朱元璋的脑残粉，张口闭口都是“朱大帅是为了贫苦人不是为了自己，标儿你不要误会朱大帅”。
看到这本书，他说不准真的会把书给朱元璋，让朱元璋试着照着书本做。
但朱元璋打天下就只是为了当皇帝而已。他要获得世族豪强的支持，要获得程朱理学的支持，要获得真正掌握这个现世的资源和话语权的人的支持，肯定不喜这本书中的言论。
到时候耿直的老爹如果十分明显地显露出对朱元璋的失望，以朱元璋狭窄的心胸，大明建国后，老爹肯定被朱元璋列为第一批清除名单。
而且这本书他本来是准备自己已经成了“大贤”后再公布。以他那时候的年龄和声望，写一本阐述大同社会的书，不会有人觉得不合情理。
可现在他还只是一个孩子，哪可能写出有如此深邃思想的书？若朱元璋问他从哪学的，他要如何打消朱元璋的疑惑？编一个隐世门派晚上翻他的墙头悄悄教授他学问？
朱元璋又不是傻子！
陈标碎碎念：“我爹不是傻子，我爹不是傻子，他一定不会直接去找朱大帅，他一定还记得帮我隐瞒神仙童子的身份，一定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我爹不是傻子，我爹不是傻子……gan！我爹要是真的犯傻怎么办！保儿哥！我们陈家一家几口的命都要完蛋啦！”
李保儿瞪大眼睛：“这、这么严重？！标儿，别急，我们先去找我爹！”
陈标使劲擦着额头上狂冒的汗：“对，对。找姑父！”
李保儿抱着满头汗的陈标咚咚咚跑去找李贞。
李贞虽然不明白陈标为什么这么急，但陈标是神仙童子，他这么急一定有他的道理，于是他急匆匆去找马夫人。
马氏愣住，问儿子：“很严重吗？你爹会有危险？”
陈标凑到娘亲耳边焦急道：“有！我爹可能会被朱大帅砍了！”
马氏的眼皮子跳了跳。
那应该是没危险了，除非重八骑马打仗的时候挥舞大刀用力过猛，砍完敌人之后没收住手，砍自己腿上。
马氏又问道：“你写的那本书……有很大问题？”
陈标使劲点头：“其他人看了就罢了，可千万别让朱大帅看到！”
马氏总觉得问题不大。但见陈标如此紧张，马氏宁可信其有。
“姐夫，扬州的战况如何了？”马氏问道。
李贞道：“大帅已经打下了扬州城，正在收拾后续的事。现在去扬州，应该没危险。”
马氏点头：“既然标儿想去，就去吧。扬州也不远。去之前，先让人骑马给国瑞提前送信。”
南京和扬州比邻，陆地面积只有两百多里，快马加鞭只需半日。
陈标只能坐马车，最多不过两日就能到达。若走长江和运河水路，速度会更快，但可能遇上水匪，会危险一些。
马氏吩咐完之后，安慰陈标道：“仗打完之前，你爹没心情读书。我们来得及。”
陈标点头。他本想在信中让他爹别看《马氏哲学》这本书，看了也别到处嚷嚷。但他又担心朱元璋会拆下属的信——锦衣卫可是朱元璋创办的。
如果他是朱元璋，看到他给他爹的信，说不定会非常好奇《马氏哲学》，弄巧成拙。
以陈标对他爹的了解，他爹就算被这本书迷住，也会在看完整本书，有了自己的理解之后，才会去找朱元璋。
现在扬州刚被打下来，他爹忙着扬州重建，没多少空闲时间读书，时间来得及。
陈标拍拍胸口。没事没事，肯定没事。我爹又不是傻子，不会自己没想明白就去找朱大帅。
当晚，陈标就坐上马车，在李贞、李保儿、陈文正三人的护送下前往扬州。
陈标年岁虽小，但扬州离南京实在是太近。李贞先不提，李保儿和陈文正都是勇猛的小将，护送者皆为朱元璋留下的亲兵。这点距离，马氏并不担心。
她只是好奇，究竟是什么书，会让陈标破天荒要求出门。
她儿子自幼（虽然现在也幼）过分谨慎，从陈标多次让陈国瑞小心朱元璋就可以得知。
陈标出生后，朱元璋打下不少地盘。他本来有意带陈标离开应天，到周边炫耀一下打下的地盘。但陈标总有无数的说辞推脱。
什么隔了一百里就可能水土不服的借口，陈标都能说出口。
朱元璋和马氏都认为，陈标不仅过分谨慎，还很懒。
其实陈标只是不喜欢古代坐马车的出游方式，颠得屁股疼，根本没有旅游的乐趣。
但这次为了阻止他爹把《马氏哲学》呈给朱大帅，陈标只能委屈自己的小屁股了。
陈文正是个耿直人，说话不过脑子：“弟弟你亲手写的书，四叔就算要呈上去，也会亲手抄一份，然后假借某个大儒的名义，怎么可能出卖你？你该不会是受不了几位老师的热情，故意找借口偷溜吧？”
李保儿：“……”
他抽了陈文正马屁股一鞭子，让表兄赶紧滚蛋。再不滚蛋，标儿就要恼羞成怒了。
陈标果然恼羞成怒，在马车里探出脑袋指着陈文正威胁，等会儿路上不准陈文正吃他带来的蘸酱，让陈文正吃干粮去。
李保儿看着陈标恼羞成怒的模样，惊讶道：“标儿，难道文正说中了，你真的是躲宋先生他们？”
陈标尖叫：“没有！我真的是担心我爹犯傻！哪怕只有一成概率，也不能赌！”
陈文正呲牙：“好好好，对对对。”
李贞看足了笑话，见陈标气得脸都红了，才阻止陈文正继续逗陈标。
陈标腮帮子鼓鼓地回到马车生闷气。
他真的是因为担心陈国瑞犯傻，防范于未然。堂哥这种莽夫，根本不懂他的谨慎！
陈标捂着肉乎乎的小屁股，饱受马车颠簸折磨的时候，朱元璋已经陆陆续续接到应天送来的信。
陈文正把蓝玉揍了，李善长把常遇春揍了……嗯？
朱元璋看着信，眼睛里写着大大的疑惑。
他反复看了几遍，才放声嘲笑，并把信丢给徐达。
他这次亲征只带了徐达，汤和去其他地方征战了。所以自家儿子相关的乐子，朱元璋只能和徐达分享。
徐达看完信后，笑着摇摇头：“李公大约是对标儿当小先生的事动心了。”
朱元璋道：“待我回去再说吧。以标儿的谨慎，要说服他可不容易。他呀，天天都嚷着陈家太厉害，朱元璋会砍陈国瑞的脑袋。朱元璋如果真的要砍厉害的人的脑袋，肯定也先砍你这个上将军的脑袋，哪轮得到陈国瑞？”
徐达刚刚因功拜奉国上将军，是朱元璋麾下实质的兵马总统帅。朱元璋未亲征的时候，攻伐之事都由徐达做主。
徐达笑道：“那可不一定。我也就打仗厉害一些，打仗厉害的人可多了。但陈国瑞赚钱厉害，也就李公的功劳比陈国瑞大一点。”
朱元璋板着脸严肃道：“那就先把李先生砍了，才轮得到陈国瑞。”
徐达叹气：“李公被砍了，朱大帅麾下就真的没有值得信任的文人了。”
朱元璋摸了摸胡子：“让标儿顶上，我相信标儿。”
徐达忍不住了，拍着桌子大笑：“老大啊，你这话敢和标儿说吗？你要敢和标儿说，我立刻举着双手支持你。”
朱元璋也忍不住笑了：“举着双手是投降，不是支持。唉，标儿要是能快点长大就好了。他要能一下子长到弱冠，我还愁什么？”
徐达道：“就算标儿及冠，大帅你也不能把什么事都推给标儿啊。你想躲懒，难道标儿不想？”
朱元璋笑着打开另一份加急的信：“我不是躲懒，我是想为标儿麾下一大将，标儿监国，我为他北伐去……哎哟我嘞个悟掉了！”
徐达立刻凑上来：“什么事？急得老大你口音……哎哟我滴个乖来！”
“悟掉了”和“我滴个乖来”都是表示惊讶的语气词。
两为了逼格而基本说官话的濠州农夫汉子，被这封信惊出了濠州当地土话。
朱元璋和徐达面面相觑。
“我怎么请都请不来的浙东四先生来了两个？”
“浙东二儒全来了！”
“那个水心先生的学派，就是标儿所说的在朱夫子活着的时候能与程朱理学分庭抗争的牛气学派？”
“不仅仅是学派传人，是水心先生的后人！直系后人啊！”
朱元璋和徐达再次面面相觑。
半晌，朱元璋捂着胸口，徐达使劲深呼吸。
冷静，冷静。我们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这场面……
这场面我们别说没见过，连想都没敢想过啊！
徐达声音颤抖：“老大，大帅，你不是把文人都得罪跑了吗？！怎么还有大儒逆天下文人大势来投奔你！”
朱元璋比徐达先冷静下来。
他想起自家儿子和他说过的“天命”。
儿子说，他之后为了讨好天下文人，为了厚着脸皮与朱家联宗，成了向弱者挥刀的刽子手。
朱元璋本以为，儿子的话说明天下文人实在是很难讨好，不如顺从本心。
哪知道，他顺从了本心，自绝于天下正统文人，居然有大贤主动投靠？
天命，天命……这就是天命，是他本应该拥有的天命吗？
他根本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只要做好了自己该做的事，还全天下一个朗朗乾坤，让如他一样的普通老百姓再不担心兵祸天灾，老天爷自会把他想要的给予他？
就如同他被郭子兴夺走兵权，被逼回乡招揽了一伙穷兄弟，居然各个都有将才一样。所以匪夷所思之事，都是他朱元璋背负的天命？！
朱元璋深呼吸，彻底冷静下来。
天命可畏。
徐达还在傻乐：“老大，标儿真是太出息了！他说他不拜师！那些大儒们居然说不让他拜师也要一同教导他！”
“嗯。”朱元璋合上书信，道，“他们能逆流冒险来投，我应当交付信任。”
徐达呆滞：“老大，你的意思是……”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拿起最后一封书信，在徐达想要探头来看时，把徐达的脑袋推开。
徐达好奇：“有什么我不能看的？”
朱元璋道：“标儿要过来，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不能和常人所说的事。你别看了。”
徐达失笑：“是不能与常人说？恐怕是会让陈国瑞被朱大帅忌惮之事吧。”
朱元璋道：“知道了还不快滚，小心我忌惮你，下次一同征战的时候在背后砍你一刀。”
徐达起身：“但是老大，每次征战你都是冲最前面啊。你要在战场上砍我，得转身回砍……唉，别真拔刀啊，我滚，我现在就滚。我去看看工匠把碑刻好没有。”
徐达一边跳着躲避朱元璋丢来的石头，一边往外面跑。
朱元璋节俭，书案上临时用的镇石都是直接从外面捡来的石头，没有搜罗美玉奇石，所以随便砸人，不心疼。但那棱角分明的石头砸在人身上，可就很疼了。
朱元璋让徐达滚蛋之后，再次打开马夫人写来的信，自言自语：“和我读的书有关系？难道是那一本？”
朱元璋走到卧室，打开放在榻上的箱子，翻找了一番，从箱子底部找到《马氏哲学》。
他读书都做了详细的计划。待计划内的书看完之后，他才会看不在计划中的书，算是额外的学习。
《马氏哲学》这本奇奇怪怪的书，到手之后他就粗略翻了一下，发现只有小半本有字后，就将其先丢到了一边。
书既然未抄完，他不如回去问儿子要原本，一口气看完。书只能看一小半，那不是急死个人？
朱元璋盘坐在榻上，翻开《马氏哲学》：“什么书让标儿如此激动？总不会是他从仙界带来的天书，怕泄露天机吧？应该不是，以夫人信中言语，这书陈国瑞可以看，但朱元璋不可以看。唉，标儿对朱元璋的偏见啊……”
朱元璋想到，陈标对“朱大帅”的偏见，有他不断给“朱大帅”甩锅的一份功劳，不由乐了。
……
朱元璋亲率十万大军围攻扬州城时，张明鉴慌得不行。
应天和扬州比邻相接，朱元璋显然对扬州势在必得。就算围，也会把青军围死。张明鉴要么战死，要么投降，没有二选。
被围了几日，张明鉴见朱元璋麾下围而不攻，扎营安寨，甚至开始丈量周围田地，有屯田的意思时，就知道自己没有考虑的时间了。
之前为了取乐，扬州城中普通百姓死的死，逃的逃。现在扬州城就是一座空城，只剩下他们青军。
即使他们还有粮可吃，被耗死是迟早的事。
何况张明鉴把青军都带成了一群恶魔，青军见势不对就会哗变，第一个死的就是他张明鉴。
于是张明鉴犹豫之后，向城外派遣使者，与朱元璋商谈议和之事。
朱元璋回信，接受投降，但张明鉴必须死。
张明鉴气急败坏，要和朱元璋决战。结果他接到朱元璋回信的当晚，就被摸到床头的副将们剁成了肉泥。
恶魔青军对老百姓没有人性，对他们的统帅又怎么会有人性？
之前听从张明鉴，不过是被张明鉴的恶名压着。现在城都被朱元璋率兵围死了，他们当然选择割下张明鉴的脑袋，给朱元璋当投名状。
青军出了名的骁勇善战。
张士诚等势力听闻朱元璋要攻打扬州时，都等着青军把朱元璋狠狠咬掉一块肉。哪知道，这仗就试探性的打了几下，青军居然砍了主帅张明鉴的脑袋，直接投了。
等着看笑话的其他势力纷纷傻眼。
朱元璋如今仍旧是元末势力中最弱的一个，所以无论元朝廷、张士诚、徐寿辉等势力，都没有将朱元璋选为第一个清除的势力，就是为了让朱元璋成为他们的“缓冲地带”。
朱元璋得罪了天下文人，更让他们轻视。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朱元璋靠着这“九字诀”，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悄然成长。等他崭露锋芒的时候，各方势力已经养寇自重，积重难返。
比起朱元璋，他们倒是年年提高对“陈家家主”的悬赏，对“陈家家主”的仇恨比朱元璋大多了。
这次朱元璋不战而胜，让各方势力终于对朱元璋提起了一些警惕心。
但很快，他们的警惕心被朱元璋再一次的骚操作打消——朱元璋居然把献头投降的张明鉴副将们全绑了，让悍勇的青军全部解甲，说要砍一批人祭祀扬州百姓？！
张士诚得知这个消息时，呆了许久，才道：“朱元璋他……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他麾下的文人们已经骂了朱元璋许久，听张士诚之话后，纷纷赞同。
从道义上来说，杀俘不祥。听闻朱元璋居然还准备用降将来祭祀？！人殉！！简直比元人还残忍！！
从利益上来说，杀了降将，以后谁还敢降你朱元璋？还有那一两万的青军，都是年轻力壮的老兵！就算你朱元璋没信心收服他们，打散了编入其他将领麾下，也能补充兵源！
朱元璋脑子没病，能做出这么无法理解的事？！
张士诚和文人下属们纷纷吐槽朱元璋脑子有病的时候，应天也在为此事讨论。
李善长见联袂前来的刚投奔朱元璋的大文人们，幽幽叹了口气，在他们还未发话前，就拱手作揖，斩钉截铁道：“这件事，大帅虽很蠢，但没做错。扬州、扬州被张明鉴率领的青军，吃得只剩下十八户人了！”
“大帅他，大帅他啊，无论是为了给女人放脚得罪天下文人，还是为了扬州百姓报仇而让之后每一场战斗都变艰难……他就是这么个为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就蠢得无可救药的家伙！”
李善长说着说着，红着眼眶高声骂了出来。
是啊，是啊，朱大帅你认为你做的事都很正确。但正确不代表能做啊！
看一看《三国志》，唯一能称得上仁义的只有季汉。但势力最大的是在正史中足足屠了十二次城，占秦汉四百年历史四十八次屠城记录中四分之一的曹操曹孟德！
你要正确，要坚持本心，能不能先夺得了天下再说？
能不能啊？！
如果你不能夺得这天下，再多的仁义都只是被人唾弃的假仁假义，是贻笑大方的沽名钓誉。
成王败寇，朱大帅求求你懂一懂！
宋濂等人听着李善长红着眼睛流着泪破口大骂朱元璋，骂到哽咽不止，泣不成声，脸上的惊怒渐渐沉淀，变得平静无波。
叶铮率先上前一步，问道：“你如此骂他，那会弃他而去吗？”
李善长用袖子擦了一把涕泗横流的脸：“弃什么弃？我要走了，连给他管文书的小吏都没了。”
李善长最初投靠朱元璋的时候，朱元璋没兵没职务，李善长的职责就只是帮朱元璋管管书房为数不多的文书而已。
朱元璋是小将，他是小吏。
“那你骂什么？有那个精神，不如帮大帅想想怎么把名声扭转过来。”叶铮皱着眉，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手绢，递给李善长，“做仁义的事还被人骂，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至少在我这里，没有这样的道理。”
宋濂等人纷纷点头。
李善长拿着手绢傻眼：“你们不走？”
王袆冷笑：“你就盼着我们走？”
李善长赶紧摇头：“不不不，我只是……我只是看着你们好像很愤怒……”
叶琛和宋濂对视一眼，然后无奈道：“我们是很愤怒，但不是对朱元璋愤怒，而是对那些只管立场、不看对错、颠倒黑白的所谓文人的愤怒。”
几人甩袖。
你有笔如刀，我也有笔如刀！
我们就比一比，谁的笔刀更亮，能照亮这一方黑暗的汗青史书！

第16章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宋濂等人回房提笔开始战斗时，陈标还在去往扬州的路上。
他的小屁股实在是受不了马车的颠簸，车座上垫了厚垫子又太热。
陈标这聪明的小脑袋，便把吊床拿出来绑在马车四角，趴在了吊床上小憩。
马车晃悠悠，吊床晃悠悠，陈标跟着一同晃悠悠，就像是睡在摇篮里，可别提多惬意。
骑着马的陈文正探头进车窗，羡慕极了：“我也想睡吊床。”
陈标对着陈文正招招手：“马车很大，轮流进来啊。”
陈文正摇了摇头：“算了，回去的时候再说。我要在外面警戒，保护你呢。”
陈标老气横秋道：“冲你这句话，等会儿你的烤肉酱有了。”
陈文正失笑：“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陈标摆摆手：“不用谢。”
陈文正飞快从车窗外伸出手，狠捏了陈标软嘟嘟的脸颊一下，然后大笑着策马离开。
陈标愤怒：“你的烤肉酱无了！”
陈文正：“哈哈哈哈哈。”
李贞对儿子道：“保儿，等会儿守好你的烤肉酱，文正肯定会抢你的。”
李保儿紧张点头。
陈标所在的车队暂时停靠路边树荫处小憩，准备烤肉时，朱元璋这里也准备开锅烹肉。
只是，朱元璋要烹的是人肉。
在驻扎在扬州城外时，朱元璋便让军中工匠为扬州之事刻碑立传。
可惜，军中无文采出众之人，朱元璋遍寻军中，竟无人敢提笔。
无奈，才和儿子一同读了没几年书的朱元璋，只能自己咬牙提笔为扬州之事撰文。
这时候的朱元璋连骈俪格式都不怎么懂，文采不够感情来凑，先用大白话把扬州之事说清楚，再抒发一下自己的愤怒。
结尾处，朱元璋想题几句诗来“画龙点睛”，但思来想去都找不到合适的。
他本想写“下民易虐，上苍难欺”，但想起自己身负的天命，总觉得不太自在。
下民易虐？我不也是下民吗？
虽有天命，但天命从来不会直接降下一道雷把坏人劈死，都还是得咱们这群下民自己帮助自己。
何况，他儿子和他说了“下民易虐，上苍难欺”的出处，居然是后蜀亡国之君孟昶，一个骄奢淫逸亲佞远贤的坏皇帝所说。
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
对了，他儿子还和他说，他以为的“知己”，唐代著名的“悯农诗人”李绅是个贪官酷吏，为官时常有百姓逃亡，李绅把逃亡的百姓比作饱满麦子上被风吹走的秕糠。
各个都说的比唱的好听。
最后，朱元璋越想越憋屈，大手一挥，写下“都言下民易虐，吾当替民行道，教尔等下民难欺！”
老朱这题字照旧没文采，很直白，全靠感情和语气来凑。若是正统文人看到这题字，估计会嗤笑不已。
但朱元璋麾下都不是什么正统文人。他们直愣愣地看着被立好的石碑，眼眶和脸颊都有些泛红，竟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盘踞在心中。
委屈？愤怒？终于被人理解的喜悦？他们分不清，只是在询问周围人石碑上几个大字的意思后，认识字的不认识字的，都死死盯着那几个大字而已。
一众卸掉武器的青军，被驱赶到了石碑前。
他们看着石碑后的大坑，都惊慌失色，以为朱元璋要把他们全部坑杀。
朱元璋本来有这个意思，但想起儿子的话，将心中暴虐情绪生生忍了下来。
若现在坑杀所有人，别人只会说他肆意行暴，和青军是同样的行为。越是暴怒，就越需要理智。
朱元璋下令，麾下将士押着青军去城中城外已经寻找到的几处抛弃尸骨的地方捡取尸骨，将尸骨放入大坑中。
朱元璋全军将士将袖子上的红巾换成白布。朱元璋和徐达亲自点燃香烛，手捧纸钱，在大坑边缘挥洒。
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扬州仅剩的十八户人家互相搀扶着来到石碑前。
这仅剩的人家，并非是与张明鉴勾结作恶的富户，只是老弱病残，身有恶疾，又把粮食藏得极好。
健康的人全死了，倒是这些老弱病残命硬，活得比健康的人还长久。
他们本来惶恐不安，但抬头看到石碑，看到香烛，看到胳膊上绑着白布的红巾军，突然不怕了。
他们虽经过了红巾军几日救助，也只是勉强有了行走和站立的力气。此刻，他们却爆发了可能连他们健康时候都发不出的吼声，就像是被逼到了绝路的野兽。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我的亲朋好友，我的邻里乡亲，魂兮归来啊！
张明鉴已经被砍成了肉泥，你们魂兮归来，看上一眼，该报仇了！
听着老弱病残们的嘶吼声，驻守在这里的红巾军们也不由跟着唱和。
他们口音各异，有的人甚至不会官话，用上了自己在家乡时听到的招魂的土话。
各种声音汇合在一起，形成了古怪又震撼人心的韵律，就像是古老部落中巫者敲击着鼓，跳着奇异的祭祀舞步，鼓点和脚步的声音仿佛落在了人的心口。
杂思沉淀，悲愤浮现，明明这些人与自己毫无关系，明明红巾军们已经见惯了乱世的惨状，也与这大坑里的尸骨共情了。
更令人惊讶的是，今日祭奠开始的时候，本是有阳光的。
但当祭祀开始，烛火燃起，悼词念起，真的有一股烟尘盘旋上升，聚拢成云。
若陈标在这里，能给出很科学的解释。
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又是烧纸又是高喊，搅动气流，尘埃上升，能形成与人工造云人工降雨一样的效果。
但这个时代的百姓是“愚昧”的。他们不懂什么科学，只知道天本来是晴的，现在天阴了。
在他们高喊着“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魂兮归来，魂兮归来！”的时候，云来了，天阴了。
那一定是扬州城上空聚而不散的怨灵们都来了。
青军将士本来愤愤不平，想着自己都投降了，怎么没有降军应有的待遇，要不要找机会反了。
当云气聚积，仿佛连周围空气都蒙上了一层带着香烛纸钱焚烧香味的雾气时，恐慌层层叠叠堆在他们心口，终于压得他们胸口震颤，面色苍白，难以呼吸了。
当他们作恶的时候，真的是一点都不怕的。
什么怨灵冤魂，若真的有，这世道也不是现在这模样。
恶人都是不怕鬼神的。
但现在，他们居然怕了。
被绑着推到石碑前的降将们抬头看着石碑，看着红巾军，看着朱元璋和徐达。
他们都知道，自己怕的不是什么被自己屠戮的扬州老百姓的鬼魂，而是怕这打着为民除害的红巾军。
他们挣扎着想吐出嘴中的布，想要求饶，想要说自己很有用，想说自己会忏悔，想说自己将为朱元璋鞍前马后。
死在战场上他们一点都不怕，如果死在这里，他们真的担心鬼仗人胆，那群孱弱的冤魂会仗着有红巾军震慑，把他们死后的灵魂活活撕了。
他们不惧生死，但居然开始惧怕死后了。
常遇春带队到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李善长本以为宋濂等人会离开，哪知宋濂等人不仅不打算离开，还对朱元璋多了几分敬意，似乎下定了留在应天的决心。
他当机立断，让年纪最大的叶铮和宋濂去扬州相助朱元璋。其余的文人则在应天安心作文，准备与其他势力的文人以笔为武器，短兵相接。
叶铮是名人之后，宋濂自身颇有威望，他们若在朱元璋身边，定能扭转一些外人对朱元璋的印象。
常遇春之前被李善长当着众人的面一顿揍，正想办法弥补，便带着蓝玉，领了一队将士护送宋濂和叶铮两位大贤来扬州。
陈标虽然先出发，但李贞得了朱元璋的命令，故意拖延行程。马车走的是最好走的大道，走一个时辰休息一刻钟，生怕累到了年幼的陈标。
宋濂和叶铮都是能骑马飞奔的文人。他们比陈标晚出发一日，还赶在了陈标前面到达，正好碰上祭祀。
常遇春等人下马后，接过驻守在扬州的红巾军递来的白布，换了胳膊上的红巾。
红巾军还在仿佛不知疲倦的喊着“魂兮归来”，有些人声音已经沙哑，也不肯停下来喝口水润嗓子。
体弱的扬州城遗民已经累得喊不出来，只一边嘴唇翕动，一边往火堆中丢纸钱。
蓝玉有点被吓到了。
他拉了拉常遇春的衣角，小声道：“姐夫，这、这是什么？”
常遇春皱眉，低声道：“祭奠扬州百姓。你不是知道吗？”
蓝玉肩膀缩了缩。他知道是知道，但没想到是这种阵仗啊，有点被吓到了。
蓝玉本以为这祭奠，也就是朱大帅收买人心的方式，起了看热闹的心思，才随常遇春来。
应天太压抑了，他身为大将军的妻弟，居然连抢个女人都会被揍。
更可气的是，一直都很顺从他的姐姐，竟然对着他一顿哭，哭得蓝玉心烦极了。
他姐比他大不了几岁，又已经出嫁，早就不是蓝家人，哪有资格训斥他？若不是他还得在姐夫麾下混饭吃……哼。
“姐、姐夫，怎么天越来越阴了？”蓝玉再次声音颤抖道，“不会真的有鬼吗？”
蓝玉比常遇春矮半个脑袋。
常遇春低下头，本想安慰蓝玉。但他突的也有些不敢说话，怕话说出来会颤抖。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低沉的乌云，表情怅然。
真的有鬼魂吗？
如果真的有，他曾经被人残害的亲人邻里，他曾经手下屠戮的敌人和无辜人，他们的鬼魂在哪？
还是说，就算是鬼魂，也和人一样，要找到一个主心骨，才能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朱元璋自己努力读书，他麾下的将领们都咬着牙跟随朱元璋的节奏。虽说没朱元璋那个本事，常用字倒也能认个大概。
常遇春看着石碑，念出了站着老远，也能看到的石碑上的大字。
“下民难欺……”常遇春喃喃，“是大帅的字啊。”
蓝玉虽不喜懒得读书。但他被常遇春反复叮嘱，不识字可能只能永远当小将，当不了大将军，所以现在也勉强识得几个字。
他视力比常遇春好上不少，不仅能看见石碑上的大字，还看得见石碑上的祭文。
看完之后，蓝玉肩膀又缩了缩，往常遇春的影子处躲了躲。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但心中就是忐忑不安，有点想从这肃穆的祭奠现场逃走。
宋濂和叶铮也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早就知道朱元璋这场祭奠肯定不伦不类。
朱元璋麾下的文人差不多都跑光了，寥寥无几没跑的文人都镇守在朱元璋打下来的各处城市中为官，安抚百姓，忙碌无比。没人有空与朱元璋随行。
所以朱元璋军中大概率是没有懂祭祀礼仪、懂撰写祭文的人。
他们匆匆赶来，本想补上朱元璋的缺漏，让祭奠后半截看上去正式一些。
但现在，两人对视了一眼，将胳膊上的白布系紧了一些。
“常将军，我们别打扰大帅。等大帅祭奠结束再过去。”叶铮道。
宋濂点头赞同：“现在正是最肃穆的时候，不可打扰。”
常遇春犹豫了一下，决定听大文人的话，带着一众士兵停在红巾军中，没有上前。
朱元璋已经得知了常遇春带着叶铮、宋濂到来的事。但他没有激动地迎上去，只轻轻点点头，表明自己知道后，就继续主持祭奠。
红巾军已经将散落的尸骨整理好，青军只需要从几个堆积尸骨的地点，将尸骨带到大坑中放好。
半日后，尸骨尽数归与墓坑，青军拿着木铲开始填土。
宋濂和叶铮松了一口气。只是填土，不是坑杀。大帅没被气得失去理智。
但紧接着，他们俩就平静不了了。
朱元璋居然让人扛了两个大锅来，生上火，要现场给扬州的百姓们做祭祀用的肉。
火生好，红巾军抬上来一堆腌制好的、只有脑袋勉强看得出来是谁的尸块，噗通一声丢进了锅里——朱元璋竟然是用张明鉴的肉充当祭品！
青军开始瑟瑟发抖，被捆着的降将更是抖得裤子都吓湿了。
宋濂和叶铮按捺不住，撩起衣袍跑到朱元璋面前，想要阻止朱元璋。
因朱元璋已经和身边士兵说过，没有人阻拦宋濂和叶铮，让他们俩顺利跑到了朱元璋面前。
蓝玉嘀咕：“他们不是说别过去吗？”
常遇春瞪了蓝玉一眼：“闭嘴！”
蓝玉缩了缩脖子，看着那沸腾的大锅，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帅！”叶铮比宋濂脾气耿直一些，当即道，“这样不可！”
朱元璋对叶铮和宋濂拱手，先很客气的打招呼之后，才道：“先生，这次祭奠，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停止。”
朱元璋指着已经累得晕过去一次，还是爬起来生火的扬州遗民。
“我们这种底层老百姓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我要让青军知道，要让天下人知道，也要让我的将军和士兵知道，杀人的时候要做好被人杀的心理准备，吃人的时候也要做好被人吃的心理准备。没有谁比谁高人一等，他们仗着手中的刀作恶的时候，就要明白可能有一个比他们更大的恶人会对他们做同样的事。”
宋濂皱眉：“大帅，你就要做那个最大的恶人吗？”
朱元璋道：“有何不可。”
他抬头看着石碑：“我读了几年书，看到史书中每次朝代颠覆，都是咱们底层老百姓自发的反抗。虽然最后胜利的果子总被一些更厉害的人摘了，但至少我们每次反抗都真真切切给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致命一击。”
“先生们，你们看我题的词。谁说的下民易虐？我就觉得下民最难欺，比苍天还难欺。我也不替天行道。天自己多有本事？若真想做什么事，随便降下一道雷，有谁能阻止？如果有天命，那也是天授命与人。至于那人能不能完成天命，天是不管的。”
“这个叫什么来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是荀子说的吧？盛世和乱世的差别，只是承担着天命和民意的君王，能不能在有灾的时候救灾，有祸的时候平祸。”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当上皇帝，还天地一个朗朗乾坤。但我知道我至少可以做替民行道那把最利的刀，做恶人头上最惧怕的最大的恶人。”
宋濂和叶铮久久不语。
他们看着朱元璋，仿佛看到一个暴君的雏形，正在逐渐形成。
是了。
朱元璋的确有帝王之气。但这不是什么明君，不是什么仁君，只是一个暴君。
是一个可能会名留青史，引万人唾骂，但也会让万人敬仰的暴君。
他们要留在这个未来的暴君身边吗？
朱元璋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吩咐徐达照看好两位先生，然后亲自提着刀走到石碑前。
他砍掉了那几个降将的脑袋，将降将的尸体丢进了锅里。
宋濂和叶铮苦笑。他们该说“还好还好，朱元璋没有活烹了这些人”吗？
紧接着，朱元璋分汤分肉，摆上祭祀，已经熟烂的脑袋就像是牛头、羊头、猪头一样单独摆放。
这一场祭奠，居然没有用任何牲畜，全用的是人肉。
扬州遗民眼中闪烁着恶毒的非人的光，他们的表情都很痛快。
要什么牲畜？这些就是上好的牲畜啊。
咱们的邻里乡亲，只需要吃这些牲畜的肉，就能吃得饱饱的，开开心心上路了。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被杀得只剩下十八户的扬州人啊，你们的怨灵该回来享用你们的祭品了。
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咀嚼他们的内脏，吞噬他们的灵魂。
然后，带着复仇后的畅快，回归地府，回归轮回吧。
朱元璋冷漠又残忍地主持完分肉之后，让人将人骨头捞了出来，现场砸碎，和泥土混在了一起，灌入了早就做好的铁人俑中。
那些跪着的铁人俑，正好是张明鉴等人的模样。
他们被锁链困在，分列石碑两边跪着，就像是岳飞墓前的秦桧等人一样。
这个石碑、这个墓地、这些铁人俑不知道能保存多久，不知道会不会被后世的人看到。
但至少现在，他们跪在了石碑前，承受着万人的唾骂。
分肉的时候，朱元璋瞅到人群中的常遇春，让人把常遇春和蓝玉叫到跟前，和他一起烧纸填土。
居然被朱元璋叫来做这些事，本来就精神恍惚的常遇春和蓝玉，精神更加萎靡。
朱元璋指着石碑道：“咱们都是下民，都应该懂下民难欺的道理。你常遇春投奔我的时候，说你不想当盗贼，想要为了前程弃盗为良。你现在已经做到了你承诺的话。但我希望你能在拥有你想要的前程之后，看得更久远一些。”
常遇春抿嘴：“都听大帅的。”
朱元璋看向蓝玉：“我听闻你的妻子很贤惠，但你妻弟怎么是这么一副纨绔恶少的德性？”
蓝玉：“！！！”大帅是在骂我？！
常遇春道：“蓝玉是蓝家唯一的命根子，我夫人只是蓝家比蓝玉大不了几岁的出嫁女，如何能管？他也是在我麾下混口饭吃，我才能勉强制得住他。”
蓝玉：“？？！”姐夫是在甩锅？！
朱元璋叹气：“家中有跋扈恶少的时候，那家的女儿反而多贤惠，毕竟在家中就是被欺负的。我夫人也一样，当年啊，郭家那几个大少爷可没少欺负我和我夫人。”
常遇春道：“蓝家就剩他一根独苗，我虽然管着他，但是也不敢下狠手，怕出了问题，我夫人无颜面对岳父岳母。大帅，听闻应天要开书院，能不能让蓝玉去读书？行伍不适合他。”
蓝玉眼睛缓缓睁大，满眼的不敢置信。
姐夫！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最适合行伍！将来一定能当大将军！
我不是你最喜欢的妻弟吗！
常遇春面无表情地扫了蓝玉一眼。
他原来的确是很喜欢蓝玉的悍勇，但他因为蓝玉的事被李善长当众爆捶之后，他就不喜欢了。
他的大女儿向他告状，说夫人躲起来为蓝玉的事哭了之后，他就更不喜欢了。
身为前盗匪，常遇春的道德底线和喜好底线都十分灵活。没有什么比他那一小家子的前程更重要的事，包括蓝玉这个夫人家的独苗苗。
让蓝玉去读书，他那个虽然贤惠、但对娘家十分懦弱的夫人，应该也不会良心难安。
朱元璋见常遇春如此识趣，点了点头：“好。你都如此请求了，我来安排。”
常遇春这么识相，再观察一段时间，或许能把标儿的真实身份告诉他，毕竟两家有婚约在。
想起这个婚约，朱元璋十分心虚。别说标儿，连夫人他都还没敢告诉呢。

第17章 乾纲独断暴君雏形
马夫人肚子里揣上陈标的时候，常遇春刚投奔朱元璋，正处于观察期，在朱元璋手下当亲兵和先锋。
征战路上时，朱元璋听闻夫人终于怀孕，乐得昏了头。
碰巧常遇春说他夫人也终于怀了第一胎。朱元璋一时口嗨，说自己这第一胎一定是儿子，常遇春这一胎一定是女儿，到时候就让常遇春的女儿嫁给他儿子。
朱元璋真的只是口嗨，只是欺负一下常遇春。
他和常遇春都盼了许久才盼得夫人怀孕，眼巴巴等着儿子出来继承香火。他说常遇春夫人的第一胎一定是女儿，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哪知道，他一语中的，他真的一举得子，常遇春真的只得了一个女儿。
更尴尬的是，如果常遇春之后又十分努力，成为了他的心腹大将，地位节节攀升。今年终于从先锋荣升元帅，可以独自领军了。
那这开玩笑的指腹为婚……呃，好像、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啊。
以常遇春现在的身份地位，这婚事其实也结的。成亲之后，再说起那个玩笑，就成了佳话。
但他的儿子不是一般人。
朱元璋已经能想象出他儿子得知指腹为婚的事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说出什么样的话。
爹啊，有病吃药，我陈家给你治病买药治脑子的钱还是有的。
呜，儿子一定会这么说！朱元璋心底的小人抱着脑袋满地打滚。
常遇春很识相，没有主动对外人提起过。可当时朱元璋兴奋过头，大嗓门巴拉巴拉，很多人都听到了。
咳，有点对不起常家的闺女，但孩子们还小对不对？不急，等等吧，再等等吧。
朱元璋暂时选择逃避。
这不是逃避，是孩子们还小！不宜早说亲！
朱元璋把心腹爱将叫到身边后，继续主持祭奠。
这一场祭祀，不仅是为扬州百姓报仇，也是为他麾下将士敲响警钟。
常遇春今年终于能独自领兵为帅，朱元璋对他期望很重，希望他能收敛住匪气，成为如徐达、汤和一样纪律严明的好将领。
朱元璋瞥了一眼常遇春和蓝玉的脸色，心里点点头。他们知道怕，就可以教。
被俘虏的青军面无血色地填土。
看了朱元璋用人肉祭祀扬州百姓后，他们心中那股子恶魔当久了的气息好像一下子散了，胆怯重新爬上心头。
胆怯也是人性的一部分。看着他们满脸惊恐，嘴里念着颠三倒四的不知道从哪听来的驱鬼的词，朱元璋眼神有些黯淡。
他眼神黯淡的原因，是意识到这群吃人的青军原本也是人，都是被欺辱的下民，是和这尸骨坑中一样的普通老百姓。
人变成了恶鬼罗刹，真的是乱世的原因吗？
有什么能彻底解决这件事？儒士们所说的“教化”有用吗？
如果有用，他们怎么能面不改色地任由母亲妻女的脚变成那个鬼样子？
朱元璋以前脑子是懵的，和现在的常遇春一样，只知道出人头地，让自己和自家大妹子、孩子过上好日子。
他看到常遇春，就像是看到以前的自己，所以才对常遇春多加照顾。
现在他读了不少书。脑子好似清醒了，又好似更懵了。
他看到了很多问题，却翻遍了史书，都看不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这些方法只能自己思索吗？可他连头绪都没有，如何思索？
朱元璋蹲在坑边发呆。
宋濂和叶铮看着刚才还一副暴君气质的朱元璋，现在突然变成了一个好像是蹲在门槛前晒太阳的朴素中年农民，脸上令人心惊胆战的霸气表情褪去，居然显得有点憨厚，不由心情复杂。
两人叹了几口气，把袍子下摆系在腰间，袖子打了个结，也在帮着埋土。
帮不帮这个暴君以后再慢慢考虑，先让扬州百姓入土为安。
坑填好，朱元璋带着徐达、常遇春当苦力，三人一同抗了一颗粗壮的柏树，种在了坟堆上。
之后将领们依次上前，在坟堆上种下了更多的柏树。
宋濂和叶铮也一同亲手种下柏树。
柏树苍苍，如同护卫一样，笔直地挺立在石碑后面，让可怖的祭祀场面，终于回归了肃穆。
不过朱元璋把祭祀用的人肉和肉汤放凉后，全洒在了柏树林中，肃穆又重新回归可怖。
宋濂和叶铮嘴角微微抽搐。
朱元璋此人，做事随心所欲，毫无章法，更不顾名声，不计后果。怪不得李善长提起朱元璋，四十多岁的人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甚是狼狈。
待柏树林种好之后，朱元璋亲手写下不可砍伐，但可以进林子来拾取柴火的律令。
宋濂很疑惑。若要保持墓林肃穆，应该全部禁止才对。
朱元璋道：“占了这么大块地，若完全禁止老百姓进来，好事都变祸事了。我想林子下埋着的这些人，肯定也不介意分些柴火山物之类给贫苦人。”
宋濂脸色有点白：“柴火就罢了，山物？！还能有人在这里打猎不成？”
朱元璋见宋濂这模样，失笑：“人要是饿狠了，佛前的贡品都能偷，到坟堆里抓狐狸、黄鼠狼、甚至老鼠来吃，多正常。好歹也是一顿肉啊。”
当过和尚也当过乞丐的朱元璋对此非常有心得。
宋濂叹了口气，虽脸色仍旧有些不好看，但点头道：“说的也是。”
朱元璋见宋濂这反应，倒是有些惊奇了。
他还以为宋濂会难以接受，没想到这位宋先生，居然是个挺开明的人。
一同埋了土，种了树，朱元璋和宋濂、叶铮之间的气氛好了许多。
陈标马上要来了，徐达把常遇春带去老远的地方住，以免他揭穿朱元璋。
陈国瑞的住处安排在扬州临时征用的大帅府的后面，有暗门先通向徐达暂住的院落，再去大帅府。
两位先生的住处有些麻烦。徐达问过朱元璋之后，把两位先生的住处安排到常遇春附近，美其名曰常遇春身上煞气足，能镇得住扬州这还未散去的森森鬼气。
常遇春欲言又止。其实他自己都还害怕呢。徐将军真是太高看他。
宋濂和叶铮对这安排并无异议。他们才刚投奔朱元璋，朱元璋肯定不会把他们安排在核心机密之处。让常遇春给他们当“护卫”，朱元璋已经足够尊敬他们。
当晚，朱元璋在大帅府设宴，款待难得主动来投奔他的两位大文人。
刚祭祀完，不适合吃大鱼大肉。但朱元璋身边的厨子都是陈标在陈府中培养的人，只用素菜和主食也能做出一桌子好菜。
就是朱元璋捧着大盆子吃面的模样，实在是不雅观了些。
“抱歉，我本来想装一装，但以后大家要共事，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朱元璋不好意思道，“大半天没吃东西，饿得我前胸贴后背了。”
宋濂和叶铮看着朱元璋的憨厚表情，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看朱元璋现在，怎会想到朱元璋将来一定是一个暴君？
有远见的人都能以小见大。
会杀人的人不一定会成为暴君。
甚至屠城的人都不一定会成为暴君。
朱元璋此次手段并不算太残暴，但宋濂和叶铮认定他一定会成为暴君。
滥杀的暴君迟早被人推翻，并不足为惧。文人们最担忧的暴君，是如秦皇汉武那种，其“暴”，只是他们作为优秀皇帝的手段。
宋濂和叶铮虽然不赞同朱元璋用人肉祭祀，但他们并不是认为朱元璋这样做有伤天和。
张明鉴这种人，说他是畜生都侮辱了畜生，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他们试图阻止朱元璋，只是因为这样做，会对朱元璋的名声造成危害。
他们本以为朱元璋不知道这一点，但听完朱元璋的话之后，他们发现，朱元璋对这样做的后果很清醒。
朱元璋说，他要成为恶人所惧怕的最大的恶人，要成代表民意的最锐利的那把刀。
这句话就表明，朱元璋如果将来成为皇帝，一定不会选择缓和的方式治国。
贪官污吏？豪强世族？快刀斩落，就算这朝堂空了大半又如何？
宋濂和叶铮确实看得很准。
历史中，朱元璋不懂为什么官员皆贪，他便将贪官剥皮充草，用更大的“恶”来止那些官员心中的恶。
军屯商屯、军户制度、粮长制度……这些在明朝中后期被人诟病的“恶政”，在朱元璋和朱棣当政的时候都是善政。因为他们手中的刀，比人心腐化的速度更快。
朱元璋这种很清楚自己每一次“作恶”原因，每一次“作恶”都很冷静很理智的人，就是合格的暴君。
合格的暴君，也是合格的君王。
但历史中合格的暴君，最后都很容易变成不合格的暴君。他们失去了理智，被杀戮蒙蔽了双眼，清醒的杀戮变成了纯粹的释放杀戮欲，给国家和百姓都会带来重大灾难。
朱元璋现在确实是一个合格的暴君，但未来呢？他能控制住自己，不变成纯粹的杀戮恶鬼吗？
宋濂和叶铮心里都没底。
朱元璋也挺忐忑。
他虽然觉得自己没做错事，但如果又把大文人们气走，李善长会不会被气得罢工？
那可不行。李善长要罢工了，他就得顶上，没工夫出外征战了。他还想早点给儿子把这个江山打下来呢。
“那个啊，宋先生，叶先生。”朱元璋一紧张就会搓手手，这是当农民当和尚当乞丐养成的坏习惯，“你们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宋濂和叶铮回神，看着朱元璋忐忑的模样，更是无奈。
这朱元璋……性格分裂的有些厉害啊。
叶铮叹气，率先问道：“朱大帅。你说你要为了百姓成为最锋利的那把刀。你……你以后是准备把贪污的人都砍了？”
朱元璋道：“啊，对！”
宋濂和叶铮：“……”啊对个头！
宋濂和叶铮感到了十分的心塞。这朱大帅……怎么说呢，暴君是暴君，就是有点憨，让人更头疼了。
宋濂和叶铮试图告诉朱元璋，即使他们读的是圣贤书，相信所有人经过教化都能成为圣人，也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就算要整顿吏治，也不是直接提起屠刀这么简单。
朱元璋听得直挠头：“好复杂。”
宋濂和叶铮：“……”如果这是他们学生，他们已经上戒尺了。
朱元璋也发现自己这样子有点气人。他拿出敷衍自家儿子的憨厚笑容道：“如果能一劳永逸就好了。唉，我也知道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只是看着史书中的盛世，仍旧有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仍旧有贪官酷吏欺负人，仍旧有被逼得揭竿而起的人……”
朱元璋顿了顿，继续道：“我就想，盛世都是这个样子，我想做得更好。”
如果他和汉高祖一样，代表着底层老百姓抗争千年的“天命”，如果只是做到史书中盛世那种地步，他不甘心。
何况他还有个神仙儿子。
他必须、也应该能做得更好。
“当然，我也知道，光靠杀，肯定是杀不出一个盛世。”朱元璋摸了摸脑袋，得意笑道，“但我有个厉害的儿子。我先帮他把这天下打下来，把鞑子都赶出去，再把贪官污吏都杀怕。之后儿子再治国，肯定会容易很多。”
宋濂和叶铮：“大帅，你儿子多少岁？”
朱元璋竖起大拇指，露出并不太白的八颗牙齿：“五岁了！”
宋濂和叶铮：“……”
你现在就指望才五岁的儿子，你很……
两位大文人把心中骂人的话生生咽下，仿佛咽下了一口老血，有点内伤。
朱元璋还在那里憨笑：“宋先生，叶先生，你们是不是不走了？”
宋濂和叶铮同时叹气。
“嗯，不走。”
“一开始就没打算走。”
“但大帅，你的性子还是改改吧。至少伪装一下。”
“是啊大帅。我知道你心系老百姓，但治理国家还是得读书人来。你若在他们中名声太差，就算你打下了许多城池，谁来帮你治理？”
“至少装装样子。史书中有许多例子，大帅，我可以为你讲解。”
“虽一些读书人迂腐，但总有能用到他们的地方。物尽其用，大帅你应该懂得。”……
宋濂和叶铮你一言我一语，苦口婆心劝说。
朱元璋啊啊哦哦地敷衍，看上去虚心听教，但宋濂和叶铮都知道，这人绝对把他们的话当耳边风。
朱大帅还不是皇帝，就已经颇具暴君乾纲独断的雏形。
两个大文人相对叹气。
“那你走吗？”
“不走。你呢？”
“濂修儒也修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呵。”……
朱元璋干咳一声：“他们打起来了？”
亲兵：“也不算打，就是互相踹了对方几脚。”
朱元璋失笑：“没想到这两个文人私下性格挺……挺有意思。”
亲兵心道，再有意思，应该也不会发展到李先生那样，挥舞着拳头追着武将揍的地步。
应该。
朱元璋挥挥手，让亲兵退下。
他穿过徐达的院子，抢了正在庭院中吃夜宵的徐达的烤鸡，一边啃鸡腿，一边回“陈国瑞”的宅子。
祭祀后不能吃肉食懂不懂！烤鸡没收！
徐达看着朱元璋的背影，悄悄对朱元璋比了两个中指。
朱元璋回到“陈国瑞”的宅子，啃完鸡后，洗澡换衣服，穿着一身文人的宽松袍子，点起油灯，盘腿坐在榻上，从枕头下取出《马氏哲学》继续看。
这本《马氏哲学》的目录十分混乱，朱元璋怀疑陈标是想到哪就写到哪。
胡乱写了一些颠三倒四让人看不懂的内容后，陈标终于开始写“总纲”。
第一部 分是辩证唯物主义。
朱元璋已经很努力看了，但那什么物质意识唯物唯心，字他都能看懂，连在一起完全不懂什么意思。
朱元璋愁眉苦脸。不愧是天书，念着和佛经的催眠程度差不多了。
算着时间，就算李贞再怎么拖延，明日陈标应该也到了。
朱元璋把看不懂的部分翻过去，不再死磕，看向下一部分。
历史唯物主义。
……
“阿嚏。”陈标揉了揉鼻子，“什么味道？”
李贞嗅了嗅，道：“像是香烛纸钱的味道。”
陈标捂住鼻子：“这也太浓了。”
李贞道：“听说大帅昨日在扬州城立碑祭奠扬州城死难的百姓，所以味道才这么浓。”
陈标嘀咕：“他这不是把自己架在火堆上吗？等他以后屠城的时候，他还怎么狡辩？”
李贞疑惑：“大帅为什么要屠城？他没做过屠城的事。”
虽红巾军不是从一开始军纪就那么好，做过入城后抢劫的事。但若说专门屠城，至少朱元璋的部下们还没有做过。
陈标道：“那个被李叔暴揍的常遇春不就喜欢屠城吗？”
李贞哭笑不得：“标儿，你从哪听来的谣言？常遇春今年才刚独自领兵，仗还没打几场，或许他的部下也有杀良冒功的坏习惯，但屠城绝对没做过。”
这个时代，无论谁的军队都免不了破城后抢劫，更免不了杀良冒功。所以在世人眼中，这算不上污点。
陈标道：“现在没有？那可能是以后吧。啊，可能是我记错了。哎呀，鼻子好难受，阿嚏，阿嚏，阿嚏！”
陈标捂着鼻子连连打喷嚏，打得双目通红泪眼汪汪。
李贞赶紧裁了一截防蚊的薄纱，裹在陈标的口鼻处，替陈标遮掩住过浓的香灰味。
陈文正试图嘲笑陈标太娇弱，但在陈标举起小拳头时，他果断闭上嘴。
当陈标要用小拳头揍人时，就证明陈标真的生气了。
虽然陈标那肉乎乎的小拳头谁也揍不疼，但陈标真的生气，就代表他在陈标消气前别想吃到好东西。
其实陈文正不是特别贪那口吃的，无奈全家人都在吃好吃的，他一个人被孤立，那滋味不好受啊。
当李贞的车队进入扬州地界之后，就有朱元璋的亲兵亲自来接，引领他们直接去“陈国瑞”处，以免露馅。
每当朱元璋攻占了一处城池，陈记商行的人立刻就会来帮忙重建城中经济秩序。
李贞等人的到来，并未引起其他红巾军将领的注意。
他们顺利驶入陈国瑞暂时居住的府邸。李贞下马，把趴在吊床上装死的陈标抱下来。
徐达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当他看着蔫哒哒的陈标，担忧极了：“标儿怎么了？”
李贞道：“被香灰味熏的。”
徐达失笑，从李贞手中接过陈标，拍了拍陈标肉乎乎的小屁股：“怎么这么脆弱？”
陈标扯掉脸上薄纱，拽住徐达衣襟擦鼻涕，一边擦一边道：“我就是这么脆弱。我爹呢？我爹还好吧？没抽风吧？”
李贞带着陈文正和李保儿去收拾从应天带来的物资，徐达抱着拿他新换的绸缎衣服疯狂揩鼻涕的陈标往里走：“老大能抽什么疯？标儿你说什么胡话？老大就在里面，我带你……”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徐达脚步一顿。
“我悟了！！我悟了！！！”
徐达脑门上开始冒汗。
听着屋内的鬼哭狼嚎，陈标呆愣了一瞬，然后使劲扯着刚洗完头的徐达垂在胸前的长发：“快！！快进去！！”
徐达抱着陈标往里冲。
进门后，朱元璋一手拿着“天书”，一手握拳，双手向上伸直，跪在地上仰望苍天，涕泗横流。
徐达赶紧放下陈标，跑向前：“老大，老大！你怎么了？”
陈标大喊：“快抢走他手中的书！”
陈标高吼时，徐达当机立断，迅速抽走了正心神激荡的朱元璋手中的书本。
朱元璋一愣，然后怒吼道：“还给我！”
“怎么了怎么了？谁在嚎？遇到刺客了？”陈文正和李保儿听见吼声，急匆匆跑进来。
徐达赶紧把书丢向陈标，然后被朱元璋一拳头捶倒在地。
朱元璋：“我的书！”
倒在地上的徐达一个猛扑，抱住朱元璋的腿：“快跑！”
陈标捡起书揣怀里，小胖指头一指：“快按住我爹！”
被朱元璋发疯的姿态吓得呆若木鸡的两义兄弟终于回过神，扑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朱元璋。
朱元璋胳膊上腿上挂了三个人，还能一步一步往陈标那里挪动。
他语带哀求，通红的眼睛布满血丝，居然落下了泪珠：“标儿，天书给我，让我看一眼，再看一眼……”
挂在朱元璋身上的三个人：“！！！”
我家大帅/义父看天书走火入魔了？！
朱元璋：“标儿！”
陈标一步一步往后退：“爹，爹，你冷静，别吓我，哎哟！”
陈标的小短腿被身后门槛一绊，往后栽倒，咕噜咕噜滚下台阶。
“标儿？！！！”

第18章 陈标和徐达亦未寝
“谁发明在屋外门口修台阶的？！我要骂死他！”陈标捂着后脑勺的大包，奶虎咆哮。
朱元璋急得抹眼泪：“骂骂骂！爹帮你骂！大夫！大夫！快帮我家标儿看脑袋！看不好我砍了你！”
陈标抄起怀里的天书，“啪”地一下砸朱元璋凑过来的脸上后，又揣回怀里：“不准这么和大夫说！砍砍砍什么砍？大夫治得了病治不了命，若治不好就被杀，以后谁还敢去学医？！”
陈标忍着头疼从从榻上站起来，对着白胡子大夫作揖：“大夫，对不起，我爹他说话不过脑子，我替我爹道歉……”
满屋子人本来很担心陈标，见状都用谴责的眼神看着朱元璋。
大帅！瞧瞧你儿子！你能不能学学！
朱元璋尴尬道：“我我我就是太紧张了。对不住啊，大夫……标儿，给你爹点面子！”
陈标叉腰：“在大是大非上！你我都没有面子！……哎哟，脑袋好晕。”
陈标一屁股跌坐在软榻上，双手抱住脑袋。
大夫本来被朱元璋吓了一跳，陈标一通道歉，让他忍俊不禁，心中对这小儿充满好感。
他立刻将陈标护在怀里，摸了摸陈标后脑勺的大包，揉揉搓搓，还贴在陈标脑袋上听了听，才道：“还好，没伤到骨头和内里。”
大夫说完后，掉了半天书袋，才开始开药和治疗。
陈标脸埋在软乎乎的棉花枕头里，露出起了个大包的后脑勺，让大夫给他施针散淤血。
大夫说的话他听不太懂，但他根据自己浅薄的医学常识判断，他就是有点脑震荡，好好休养，散掉头上包包的淤血，就会无事。
小孩子脑壳软，偶尔摔一下，只要不骨折就没事。
大夫本担心陈标会哭。
陈标脑袋上被扎针的时候，的确掉了几滴眼泪。但他嘴死死咬着棉花枕头，愣是脑袋上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银针都一声未吭。
朱元璋看着陈标满脑袋上的银针，两眼发黑，被李贞扶着才没有晕倒。
他自己受伤的时候，军医刮骨疗伤他都眉头也不皱一下，现在居然晕儿子脑袋上扎着的银针了。
大夫都忍不住夸赞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施针时不哭不闹的孩子。”
陈标吐出咬着的枕头，微微回头，给了大夫一个带着泪花的虚弱微笑：“谢、谢谢夸奖。”
他回头的时候，头上长长细细的银针微微晃动。
朱元璋打了个哆嗦，移开视线，脑袋阵阵眩晕，不敢再看。
大夫又是心疼又是想笑：“不必谢我。再忍一会儿，很快就好。”
陈标见他爹在捂眼睛，调皮地晃了晃脑袋：“针扎进去就不疼了。”
朱元璋倒吸一口气：“别晃、别晃！小心！”
陈标再次调皮地晃了晃。
朱元璋吼道：“标儿！再调皮我告诉你娘了！”
陈标对着他爹做了一个鬼脸，才老实地趴回了枕头上。
大夫看看朱元璋，又看看趴在枕头上的小孩，心里不由叹息，这小孩真是太过孝顺了，自己还伤着，见父亲难过，还故意装调皮逗父亲开心。
其他人也是这么想，感情比较充沛的李保儿都在不住抹眼泪了。
只有朱元璋和陈标父子二人知道，孝顺个屁，陈标就是故意刺激朱元璋。
陈标脑袋不疼不晕后，“戴”着满头银针，居然就这么趴着睡着了。
朱元璋看着陈标的小脸微微偏向一边，小嘴微张，居然睡出了口水，气得想用手指头戳醒陈标。
李贞立刻抓住朱元璋作怪的手，并用不赞同的眼神瞪着朱元璋。
李贞脾气宽和谨慎，他虽然曾经多次接济年少的朱元璋，没有他，朱元璋早就饿死，但他从来不挟恩图报，也不仗着自己是朱元璋的亲戚为自己牟利。朱元璋非常尊敬他。
当李贞难得拿出姐夫的气势，朱元璋缩了缩脖子，乖乖缩回了手：“这孩子，我担心得不行，他居然睡着了。”
李贞道：“他若疼得睡不着，你才该担心。”
在场所有人都使劲点头，连朱元璋两个义子都疯狂点头。
大夫道：“能睡得着是好事。我开的药有点苦。若他喝不下，和我说一声，我重新调整药方。”
朱元璋着急道：“那为何不直接用不苦的药？”
大夫无奈：“良药苦口，不苦的药效果没有苦药好。”
朱元璋皱眉道：“就没有不苦也效果好的药吗？”
李贞道：“国瑞！不要为难大夫！如果有，大夫怎么会不给你开！”
朱元璋：“……也、也是啊。”
他想起之前陈标的话，对大夫拱拱手：“对不起，我急昏头了。”
大夫摇头：“无事。”
他已经习惯自家大帅的暴脾气。没想到大帅面对儿子时，脾气居然这么好，还会道歉了。
大夫深深看了小床上的孩童一眼。
今天大帅见孩子受伤太过着急，拎着他来救人，暴露了儿子的身份。今后他恐怕只能跟在大帅身边为医了。
大夫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去隔壁熬药。
陈标睡醒时，朱元璋端着一碗苦药，要亲自给儿子喂药。
陈标十分感动，然后坚定地拒绝了朱元璋。
他爹那粗手粗脚，哪会喂药？怕不是要呛死他。
陈标自己捧着温度刚好的药碗，埋头喝一口，皱着小脸干呕一下，然后继续喝。
他喝完一碗药后，把药碗塞给朱元璋，接过李贞手中的蜜糖水，咕噜咕噜一口灌下：“活过来了，嗝！药好苦！”
朱元璋严肃道：“良药苦口。”
李贞瞥了一眼朱元璋。你现在倒是知道良药苦口了，之前怎么还为难大夫？
“我知道，我知道也要抱怨。”陈标继续嚎，“药好苦！”
朱元璋无奈：“嗯嗯嗯，好苦好苦。想吃什么？爹让厨子给你做好吃的。”
陈标揉了揉肚子上的肉肉，忧郁道：“爹，我这个月都在地上滚了好几次了。”
朱元璋心虚：“嗯。”开始反省。
陈标皱紧小眉头：“我是不是太圆了？”
朱元璋诚恳认错：“是爹的错……啊？什么？”
陈标捏了捏自己的小肉腰：“虽然我还没到抽条的时候，胖是应该的，但我是不是也应该加强锻炼？要是以后也这么圆怎么办？”
朱元璋道：“圆好啊，圆有福气！”
陈标白了他爹一眼。有福气个屁，他可不想变成大胖子。
决定了，从明天起，他每天要做广播体操锻炼身体！
“唔，为什么又困了？”陈标揉了揉眼睛。
李贞道：“药有安眠宁神的作用。困了就睡，等会儿饭好了，姑父再来叫你。”
陈标打了个哈欠：“啊，好。”
看着再次睡下的儿子，朱元璋小心翼翼伸手。
李贞赶紧阻止：“你要干什么？”
朱元璋看着儿子怀里露出的天书一角，支支吾吾：“没想干什么。”
李贞压低声音道：“我刚听保儿说，你看了天书发疯？”
朱元璋讪讪道：“没疯，就是、就是有点激动。”
李贞道：“我不知道天书上写了什么让你这么激动，但你最好还是征求标儿的意见。若你看了天书出事，你让标儿和你媳妇怎么办？”
朱元璋收回手，垂头丧气道：“好。”
李贞想了想，道：“标儿来找你时，说担心你把天书的内容泄漏给朱大帅。以标儿当时的反应，他担心的只是朱大帅看了这本书，会灭了陈家满门。所以等标儿醒后，你求求他，再保证自己不会把书泄漏给朱大帅看，他应该会同意你继续看。”
朱元璋指着自己：“但我就是朱大帅。”
李贞眼皮子抬了抬：“你不是陈国瑞吗？”
朱元璋垂下脑袋想了想，然后使劲点头：“没错，我是陈国瑞！”
李贞嘴边浮现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笑意，拍了拍朱元璋的肩膀，拿过朱元璋手中的药碗，转身离开。
朱元璋手撑着下巴，端详着儿子乖巧的睡颜。
看着看着，他突的也困了，便蹬掉鞋袜，脱掉外衣，挤开儿子，也躺在了榻上。
半睡半醒的陈标嘴里嘟囔了几句，蠕动蠕动，给他爹让出了半个空位。
待朱元璋躺好后，陈标不顾天气还炎热着，一个打滚，滚进了朱元璋怀里。
朱元璋一手搂住儿子，四仰八叉呼呼大睡。
此刻天空突然一声霹雳，在昨日祭奠扬州百姓时变阴的天空，终于下起了雨。
是年，天下大旱，江浙水泽之乡也多日未见雨水，全靠着江河湖海中的水度日。
战乱之年，曾经有的水利设施也已经荒废。农人们仅靠着肩挑手提，能浇灌多少田地？何况到处兵荒马乱，他们稍稍走远一些，可能就会遇到贼兵流寇。
祭奠已经结束，那仅存的十八户扬州人在第二日，仍旧来到石碑前，默默为那柏树林下的邻里乡亲烧纸钱。
当空中霹雳声响，他们抬起头，雨水落在他们脸上，先冰冰凉凉，后竟变得温热。
“下雨了啊……”
“这都一个多月没下雨了吧？”
“是龙王爷终于显灵？”
“我们又没向龙王爷祈雨，龙王爷怎么会突然显灵？”
几个红巾军士兵跑过来，递给他们树皮蓑衣：“你们身体不好，别好不容易熬了过来，又感染风寒。”
扬州城仅存的老人们接过蓑衣，不断道谢。
一个红巾军士兵望着天空：“是他们终于哭出来了吗？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能升天了。”
扬州城的老人们愣住。他们再次抬头。
今日这场雨，居然是太阳雨。
雨点很密集，但太阳居然能透过乌云的缝隙普照大地，每一滴雨帘，都映射出了彩虹的色彩。透着雨帘看向天空中的乌云，好像乌云都变成了七彩祥云。
老人们身披蓑衣，仰面朝向天空，让温热的雨滴顺着脸颊流淌。
“是、是啊，是他们终于高兴地哭出来了啊！”
轰隆，又是一声雷鸣。
宋濂和叶铮身披蓑衣斗篷，手提着黄纸，也正打算来石碑前祭拜，正好看到这一幕。
自汉时起，儒生们就相信天人感应一说。
天下大旱，是元之失德。
那扬州这一场雨，是否是上苍感应到朱元璋心中的宏愿呢？
“宋先生，叶先生，雨越来越大，是不是该先避雨？”常遇春担心这两个重要的大文人淋雨生病，劝说道。
宋濂清高，因常遇春盗匪的出身和那日对蓝玉的坏印象，不爱理睬常遇春，只微微点头。
叶铮游走山村小镇四处教书授课，对常遇春这种做过小恶的人容忍度很高。他认为，这些人正是最需要教化的人群，才能预防他们将来做出更大的恶。
所以，他提点道：“常将军，你说这场雨，是不是因为朱大帅发下的宏愿？”
常遇春疑惑：“宏愿？”
叶铮道：“我听闻常将军以前也是普通农人。即使盗贼不愁衣食，但若被逼无奈，估计也没多少人愿意做这刀口舔血的活。”
常遇春道：“那是自然。”
叶铮道：“人不被逼到绝路，不会愿意成为恶鬼。朱大帅发下宏愿，希望这天下不再有人被逼上绝路，成为不甘不愿的恶鬼。”
常遇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投奔朱元璋时对朱元璋说，他认为朱元璋有雄才大略，想跟着朱元璋讨一个前程。
但他没和朱元璋说的是，他跟随刘聚到处抢掠时，遇到过元军，遇到过其他人率领的红巾军，遇到过徐寿辉的军队、张士诚的军队、韩宋的军队……那些军队都和他这样的匪徒并无区别。
唯独他到了和州，遇到攻打和州的朱元璋军队时，发现朱元璋的军队居然纪律严明，不害百姓。于是，他才认定了朱元璋。
常遇春本以为，朱元璋能约束手下，让兵不像匪，是有大志向的表现。他才认定了朱元璋。
事实真是如此吗？
就算是如此，他又为何会认为朱元璋爱惜百姓，就是大志向？
越发浓密的雨滴唤回了常遇春的神智。
他看向叶铮，对叶铮拱手：“先生，如果我从现在开始要读书，应该从哪本书读起？”
叶铮脸上浮现笑容，宋濂也将视线投向了常遇春。
叶铮道：“将军可识字？若不识字，或许将军可向李公借陈家标儿给幼弟所画的识字图册。不要小看标儿的年龄，就算是我，也没想过做出如此有趣的启蒙书本。”
宋濂插嘴：“标儿所做的识字图册居然是讲的历史故事。对一般孩童而言，或许《三字经》《千字文》开始学起更为妥当。但将军读书是为了明理，或许以史为镜，再辅以经义更有用。”
蓝玉忍不住道：“那陈标才五岁！”
宋濂冷冷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即便是五岁孩童，身上若有超出他人的长处，以孩童为师有何不可？将军还不识字，标儿已经读了几年书。”
蓝玉：“可是……”
“蓝玉！”常遇春制止道，“李先生有意让标儿为军中将领子弟授课，你将来也会成为他学生，不可妄言！”
蓝玉如遭雷劈。
我？五岁孩子？授课？
我我我……！！！
常遇春道：“谢叶先生和宋先生指点。待我回应天，立刻向李先生借书。”
他停顿了一下，想起军中传言，陈国瑞来到了扬州，正住在徐达隔壁。或许他可以直接去拜见陈国瑞。
宋濂对常遇春点点头：“你有这心性便不错。”
然后，他又看向蓝玉。
朽木！
叶铮也对常遇春笑了笑，道：“雨大了，常将军，我们先回去吧。”
然后，他也看向蓝玉。
朽木！
蓝玉：“……”
虽然他听不到对方心声，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鄙视。
蓝玉从能跑能跳起就跟着常遇春当小盗匪，后来又跟着常遇春当小兵，一直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
好不容易姐夫当了大元帅，自己今后日子能变得好过了，看不起他的红巾军将二代们也视他为朋友，愿意带他一起玩。
结果他第一次在好兄弟的怂恿下跋扈，就被一顿揍。
姐夫对他失望，大帅对他印象差，连军中新来的先生都讨厌他。
才十五岁的蓝玉，现在满心迷茫。
……
雷声和雨声吵醒了陈标。
他一脚踢向把他抱得严严实实的朱元璋。
没踢开。
于是他便伸手捏住了朱元璋的鼻子。
几声哼哼后，朱元璋惊醒：“标儿！你又调皮！”
还没睁眼，朱元璋就知道是儿子在捣鬼。
陈标从朱元璋的怀里拱出来：“大热天的，你把我抱那么紧，想热死我。咦！爹！下雨了下雨了下雨了！”
朱元璋从床上一跃而起，右手捞起儿子，冲向了门外，乐得见牙不见眼：“真的下雨了！”
见这雨挺大，朱元璋高兴得顶着儿子跳起了奇奇怪怪的舞。
江浙地区的粮食大多一年两熟。现在早稻已经收割，正要种晚稻。
水稻育苗插秧都耗水量很大，朱元璋急得都收拢攻势，带士兵们去挖水渠了。这一场雨，可以缓解晚稻种植的旱情，今年下半年稻谷丰收有救了。
陈标这次也不嫌弃朱元璋的脖子粗，坐着难受。他双手抱住朱元璋的脑袋，两只垂在朱元璋胸前的小短腿不断晃悠，也像是在跳舞似的：“咱们正要垦扬州城附近土地的荒，下雨了省好多事！爹，快去告诉朱大帅，赶紧召集流民分田地！”
朱元璋使劲点头：“已经在召集了！”
一大一小乐了好一会儿，在李贞来找他们吃饭的时候才停下来。
小孩子恢复力强。陈标睡了一会儿，虽然脑袋上的包包还没散开，但已经和无事人一样了。
古代无聊，没什么玩乐项目。陈标便指挥朱元璋抱他去书房，朱元璋念，他边听边写写算算，帮朱元璋整理账本。
陈标埋怨：“朱大帅手下是没人了吗？怎么你这里的账本越来越多了？”
朱元璋叹气：“确实是没人了。会识字算数的人太少，我一个人当两个人用。”
朱元璋被当成“朱大帅”和“陈国瑞”用，确实是字面意义的一个人当两个人。
陈标握着小毛笔的手一顿：“你没和大帅说，在军中培养读书人的事？”
朱元璋道：“说了说了，大帅把这件事交给了我，我这不事情太多，全堆着，还没有头绪吗？”
陈标放下毛笔，叹气：“你说你揽这么多事，将来功高盖主怎么办？”
朱元璋道：“我揽的事能有李先生多？”
陈标想起李善长忙碌的身影：“这倒也是……但你也是武将，武将带兵，和文臣不一样。”
朱元璋伸长胳膊，把大胖儿子揽怀里挤眉弄眼：“标儿，我告诉你，你徐叔叔啊，其实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陈标道：“多厉害？你难道要告诉我徐叔叔在外面还有个名字，叫徐达？”
朱元璋：“……”
陈标：“？”
朱元璋揉了揉自家儿子的小胖脸：“你怎么知道？”
陈标张嘴，下巴差点抽筋。
朱元璋手动帮陈标把嘴合上，乐道：“原来你不知道啊。”
陈标使劲摇头，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朱元璋坏笑：“看来我的神仙儿子也不是特别聪明。你听听，徐达，徐大，这不音是一样的吗？”
陈标沉默。
是、是这样啊！但是……
“但是你们都叫他徐大，阿大，没人说过他是徐达大元帅啊。”陈标抱住脑袋，“这么重要的事，徐达这么有名，我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过？徐叔叔是徐达大元帅？你们故意瞒着我？”
朱元璋心道，当然是故意瞒着你。
其实徐达和汤和的身份可以不瞒着，但朱元璋故意瞒住他们的身份，就是为了在自己容易暴露的时候，扯掉他们俩的马甲，给自己背锅。
现在宝贝儿子自己撞上来，朱元璋就想让儿子主持扬州事务。
但朱元璋这张脸，认识的人太多，陈国瑞的身份不能出现在大众面前。徐达的大元帅身份就可以拿来用了。
朱元璋强词夺理：“这还需要特意说吗？谁会在家里说我是外面那谁谁？找揍吗？”
陈标想起自家老爹和叔叔们动不动就切磋拳脚的相处模式，居然被说服了。
徐达：我是大元帅徐达！
汤八一和陈国瑞：我揍的就是大元帅徐达！
陈标紧紧抱住脑袋。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徐达大元帅要变成天庭大元帅啦。
朱元璋理直气壮：“对吧？不过标儿啊，你应该早就想到。咱们那帮淮西的穷兄弟原本都没有名字，出来打拼天下，肯定会换名字。你猜猜，汤八一是谁？”
陈标抱着脑袋，没好气道：“和徐达大元帅交好的姓汤的还能是谁？汤和呗，一个以他的功劳，本来可以封大元帅，但就因为贪杯中之物，因醉酒多次贻误军机，现在居然被常遇春后来居上的大笨蛋。”
朱元璋笑着把儿子抱起来往上抛：“儿子说得对，汤和就是大笨蛋！”
陈标张开四肢，像一只飞翔的小乌龟。
朱元璋怕摔着儿子，这次抛得很低。他接住陈标后，道：“你要多唠叨唠叨他，他这毛病，将来一定会出大事。”
陈标丢给他爹一个白眼：“大帅没说过他？你们这帮兄弟没说过他？有用吗？没用。所以你怎么会认为我说他就听？”
朱元璋拍拍自己的脑袋：“说的也是。算了，不管他了。总之，标儿，你放心，大帅要砍功高盖主的人，也是先砍你李叔叔和徐叔叔。咱们等他们倒霉了就辞官跑人，来得及。”
陈标嘴角抽搐。
爹你现在左一个好先生右一个好兄弟，结果就等着别人倒霉给你当报警器？你这个为兄弟两肋插刀，是指的插兄弟两肋各一刀。
陈标第一次发现，他爹可能是一个憨切黑。希望他的兄弟们还没有发现他的真面目。
“好吧好吧，有徐叔叔给咱们顶着，确实爹你可以肆意些。”陈标记得徐达的女儿嫁给了朱棣，如果扛过了朱元璋晚年的朝堂大清洗，抱紧徐家大腿，应该未来前程不错？
算了，还是出海吧。无论朱元璋还是朱棣都是暴君，伴君如伴虎，伴暴君就像是伴着得了狂犬病的老虎，能不能留一条命都是看天意。
朱元璋揉了揉陈标的脑袋：“是吧？有你徐叔叔给咱们顶着，标儿你不用太谨慎。有什么，你徐叔叔会帮忙。这次扬州的事，全部由你徐叔叔和我负责，所以标儿你……”
陈标打断朱元璋的话，拉长声调道：“嗯嗯嗯，让我帮忙是不是？好~~~！我帮~~~~！”
朱元璋紧张：“标儿，这次你怎么这么快答应？”
陈标无奈：“老爹啊，扬州都这么惨了，就算你儿子再自私谨慎，也有良心好吗？”
陈标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不小心把天书拍了出来。
朱元璋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陈标赶紧抱进天书：“爹，你别再发疯！”
朱元璋讪讪道：“我没发疯，就是激动了些。”
陈标疑惑：“爹，你看到了什么，居然这么激动？”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道：“就是那个历史唯物主义呗。我看到阐述封建社会阶级矛盾那几段……天书文字晦涩难懂，但那几段莫名通俗易懂。是不是天书故意让我看懂？”
陈标无语：“爹，事实是，那几段就是通俗易懂而已。”
朱元璋失笑：“是这样吗？唉，标儿，这书为什么不能给大帅看？”
陈标拍了拍天书，道：“你看了这本书就明白，这本书指向的未来是没有皇帝的未来。朱大帅将来是要当皇帝的人，你让他掀翻自己的王朝？咱们有几条命够他砍？”
朱元璋摸了摸陈标的脑袋，沮丧道：“那你为什么要现在拿出天书？”
陈标没有回答朱元璋的话，而是翻开了所谓的天书，指着第一段，给朱元璋讲解朱元璋没看懂的话。
生产力，生产关系，再辅以历史中的事迹，随着陈标的讲解，朱元璋脑袋里的迷雾逐渐散开，心情也越来越澎湃。
陈标讲解了一个多时辰，灌了几大杯水，途中还嘘嘘了几次，终于把历史唯物主义最简单的理论给朱元璋讲明白了。
“明白了吗？爹，这本书是未来，不是现在。我写这本书不是给大帅、也不是给你看，而是给几百年后的后人看。”陈标冷漠道，“说难听些，我是写给当朱大帅的王朝走入末期，再次有人民揭竿而起，那些揭竿而起的人民看。”
朱元璋眼皮子跳了跳，然后沮丧道：“几百年后……朱大帅的王朝覆灭啊。”
那时候的朱家人，也成了现在的元朝混蛋皇帝吗？
相师不是说标儿能保咱们老朱家万世永昌，万世永昌不是永远当皇帝吗？
朱元璋晃了晃脑袋，把杂思晃掉：“看了这本书，我大概明白，为什么不会有永远存在的王朝。”
陈标竖起胖手指晃了晃：“不一定，隔壁倭岛上的天皇就是万世一系。”
朱元璋眼睛一亮：“真的？！”
陈标点头：“真的。”
他向朱元璋解释了一下万世一系天皇是什么玩意儿，朱元璋攥紧他的大拳头悬在陈标脑袋上，若不是看到陈标后脑勺还有个包，他这大拳头一定砸下去了。
儿子就在逗他玩吧？！
陈标摊手：“爹，你随便找个倭寇问问，就知道我没骗你。”
“哦。”朱元璋抱着儿子，使劲挼儿子的脑袋，美其名曰帮儿子把头上的包包揉散。
陈标不理睬突然变幼稚的朱元璋。他继续摊开书，给朱元璋讲解历史唯物主义。
一知半解，会让自家爹产生过高的期待。说明白了，他爹就知道，这书中的知识现在用不了。
陈标年纪小，又说了半个时辰，便开始打瞌睡。
朱元璋把儿子塞进被窝里，哄儿子睡着后，拿着天书到隔壁看。
他表现得很冷静，又保证不给朱大帅看天书，陈标放心的把这没写完的天书交给了朱元璋。
朱元璋翻开天书，一边抄写，一边将今日陈标教给他的东西记录下来。
“不是给我，是给几百年后的人吗？”朱元璋眉头紧锁，非常不甘心。
他还没当皇帝呢，就听到几百年后自己后人要被灭了。那他为什么不现在把元朝皇帝灭了，自己当那个开创新时代的人啊？
就很委屈。
“唉。”朱元璋放下毛笔，瘫在椅子上，心里那郁闷劲啊，怎么都缓不过来。
让这世上再没有皇帝，开天辟地的事，不比当什么开国皇帝香？
你看那皇帝，换了个朝代就没人认识，陵墓都给人挖了。要是我当那开天辟地第一人，那就是和孔圣人一样……
等等，万世永昌，孔圣人？！
朱元璋一拍桌子，兴奋地冲进卧室，摇醒他酣睡的宝贝儿子：“标儿，标儿！醒醒，醒醒！”
陈标：“呼……呼……”
朱元璋：“标儿！”
陈标：“呼……”
朱元璋捏住陈标的鼻子。
陈标张开嘴：“呼呼呼……”
朱元璋捂住陈标的嘴。
陈标：“呼哧，呼哧……”
朱元璋凑陈标耳边大喊：“标儿！朱大帅要灭咱们满门啦！”
陈标瞪大眼睛：“什么？！”
朱元璋：“嘿嘿，标儿，你醒着啊。”搓手手。
陈标：“？”
什么醒着？我醒着还是睡着，你自己不清楚吗？这是哪门子的“陈标亦未寝”？
爹，我让你读书，不是让你学这个！
陈标爬起来，摆出拳击姿势：“爹，你最好有充足的理由，否则，我今天就要做弑父的不孝子！”
朱元璋看着陈标凶萌无比的姿态，先俯身做出认错的姿势，然后抱着儿子兴奋道：“儿子儿子，你说咱们俩成为孔圣人好不好啊！”
陈标一边拿他爹的肚子练拳击，一边道：“什么孔圣人？爹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朱元璋道：“我都还没睡呢。我的意思是，你这书如果用儒家的话伪装一下，是不是能帮咱们也成为大圣人啊？你看，朱夫子算什么朱子，我们才是朱……陈子！”
陈标甩了甩小拳头：“你的目标很远大啊。好吧，这次你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我确实是准备长大后用这本书成为陈子，这样千百年后，那些天降猛男才会看我的书。”
朱元璋乐呵呵道：“加我一个！”
陈标鄙视道：“你能干什么？”
朱元璋道：“你不是说这书中描述的世界，要经过近千年的生产力积累吗？它肯定有个积累过程吧？积累的期间，是不是也有相应的可以用的思想让咱们用？标儿，标儿！”
提起来抖抖，提起来抖抖。
陈标胡乱蹬着小短腿：“你就算抖我，我也不会掉落宝箱……别抖了别抖了，有有有，有可以适合咱们现在用的！”
朱元璋眼睛亮蹭蹭：“那咱们现在就……”
陈标：“那咱们现在就睡觉！”
朱元璋眼睛瞪圆：“唉？！”
陈标咬牙切齿：“大晚上的不睡觉，你闹什么闹？要做什么明天做！”
朱元璋：“可是标儿，陈子啊，咱们要成为陈子啊！这么兴奋的事……”
陈标道：“再兴奋的事也要明天做！睡觉！再吵我，我什么都不告诉你，你拿着半本天书自己愁吧！”
朱元璋：“标儿！”
陈标：“你的标儿已经睡着！”
朱元璋：“但我睡不着……”
陈标：“你可以去外面跑几圈，跑累了就能睡着。爹，我警告你，我不仅只有五岁，正在长身体累不得，而且今天刚摔了。哎哟，我的脑袋好晕。”
朱元璋苦着脸：“那标儿，你睡，你睡。”
陈标瞪了朱元璋一眼，缩进被子里：“你不睡？”
朱元璋叹气：“我去跑几圈。”
陈标翻身。你随意，我睡觉，呼呼呼。
朱元璋长叹一口气，去了隔壁，把徐达从床上拖起来。
徐达亦未寝，相约于中庭……
徐达：“大帅！你什么毛病？！”

第19章 大明特色的井田制
陈标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他揉揉小肚子，迷迷糊糊洗漱完，呼噜呼噜喝掉肉粥，又啃了一个煮鸡蛋，终于清醒过来。
“我爹呢？”陈标记起昨晚他爹发疯，大半夜把他叫起来的事，就一肚子气。
李贞递给陈标一个水果：“他一大早就去张罗屯田的事了。”
朱元璋现在还未达成从割据军阀势力，向割据政权势力的转变。他占领的地盘上的经济模式是军民合一的屯田，民兵自给自足，没有涉及到普通老百姓的田赋税收。
不过商税这一块，朱元璋在陈标的帮助下，已经开始制定较为合理的政策。现在朱元璋的钱袋子，除了陈家做生意，就全靠商人们交税。
屯田的政策和细节，陈标有帮忙。
朱元璋自己制定的屯田太粗糙，对民兵压迫过重，不能很好的解放民兵的生产力。
不过所有政策制定，陈标都只动嘴皮子，跑上跑下实践和完善政策的人是“陈国瑞”。
陈标每日晚上睡足五个时辰，中午还要午睡半个时辰。他爹天天叫他小懒猪，但也纵着他犯懒。
听到爹去忙了，陈标可不会去自找麻烦。
他吃饱喝足发了会儿呆，最后叹了口气，去书房写“大明特色井田制（初版）”。
不是陈标变成了工作狂，实在是他太无聊了。
这个时代的娱乐太匮乏。陈标做了许多小孩子玩的玩具，陈樉能玩一整天，但对陈标自己来说就是折磨。
陈标每日的娱乐，就只有看书和发呆，闲得越来越圆。
朱元璋让陈标参与麻烦事务之后，陈标才打起精神，不每日昏昏欲睡。
说个不怎么道德的话，对陈标而言，处理这些麻烦事就是“玩游戏”。
他只负责指手画脚，实施的人是朱元璋，承担责任的人也是朱元璋，这和玩电子游戏有什么区别？
当看着陈家的资产越来越多，朱元璋的领地也越来越繁荣的时候，陈标就有一种打策略游戏看到成果的快感。
可惜朱元璋的领地不是他的领地，让他在帮朱元璋干活的时候，心中略微有些酸涩。
陈标写一刻钟，起来坐一会儿广播体操。
说减肥，他是认真的。
做广播体操的时候，陈标就嘴里嘀嘀咕咕说陈国瑞的坏话。
如果不是陈国瑞太憨厚老实善良，对朱元璋太过忠诚，徐达和汤和都喊我爹当老大，我爹在背后给朱元璋一刀，黄袍加身不是妥妥的？
等等，徐达和汤和都喊我爹当老大，那朱元璋是什么？
陈标大眼睛一眯，感觉有些不对劲。
“姑父，似乎我住的那条街的淮西将领都喊我爹当老大，是因为我爹年纪最大吗？”在李贞帮陈标擦汗的时候，陈标仰头问道。
李贞失笑：“当然不是。他们叫国瑞老大，是因为国瑞给他们发粮饷啊。”
陈标疑惑：“啊？发粮饷的不是朱大帅吗？”
李贞道：“话是这么说，国瑞就是朱大帅的钱袋子。朱大帅的军队能不能吃上粮，全靠国瑞和你张罗。这淮西将领中，朱大帅是大帅，你爹可不就是老大？就算朱大帅私下也会开玩笑似的叫你爹老大。”
陈标心头一梗：“我爹不会应了吧？”
李贞替陈标换掉背上垫着的布巾：“大帅一叫你爹老大，你爹就开始满地打滚，说已经一粒谷子掰成两瓣花，让大帅悠着点。”
小孩子很容易出汗。若是如沈家那等人家，小孩子汗湿了衣服就会立刻更换，每日需换好几套衣服。若是绸纱做的衣服，不好水洗，换完衣服就丢掉。其做派，皇宫里也不过如此了。
陈家也是豪富之家，但陈标拒绝穿那种只能穿一次的衣服，并且平时在背后垫着棉布，汗湿了只换棉布。
李贞过惯了苦日子，生活十分节俭。但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一直没想过阻止陈标过奢华一点的生活。
没想到，陈标小小年纪就懂得节俭，倒是让李贞有些心疼了。
以陈标为陈家赚取的钱财数量，哪需要他一个小孩过分节俭？
但陈标坚持如此，李贞只能把换布巾的次数变得勤了一些，让陈标更舒服。
换完布巾，又用温热的帕子给陈标擦了一遍脸、手、胳膊后，李贞继续道：“标儿，你要对国瑞多一些信心。他只在你面前很憨厚，在外面很精明。否则，他怎么会如此受朱大帅信任？”
陈标被李贞说服了：“好吧，或许是我多想了。或许朱大帅不会这么小气。”
陈标活动好身体，继续提笔写大明特色的井田制提纲。
像个泥人一样的朱元璋回到了暂时的家。
在他身后，同样像个泥人的徐达走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撞树上。
朱元璋抱怨：“你今天怎么回事？怎么精神恍惚？挖地的时候，锄头都飞出去了，差点砸到我。”
徐达努力睁大着眼睛：“老大，我为什么精神恍惚，你不是最明白吗？我还想问，你为什么今天精力还能这么充沛？”
昨晚上朱元璋拉着他在院子里唠叨了半晌，第二天一大早他又被朱元璋拉去干活，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徐达真的不明白，大家不都会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的人吗？
朱元璋道：“你就是平时睡多了，才越来越懒。”
徐达道：“……我昨晚还没睡到两个时辰！”
朱元璋道：“你都睡了两个时辰！还不够吗？！”
徐达：“……不够，就是不够，我要回去睡觉，老大你随意。”
说完徐达就想跑。
朱元璋拽住徐达的衣袖：“跑什么跑？懒死你算了。先跟我去见标儿。我和标儿说了你的真实身份。”
徐达勉强打起了精神：“啊？为什么？不对，标儿还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这个新名字取得这么不上心，他那么聪明，不该早就知道了吗？”
汤和就罢了，徐大和徐达名字差很多吗？
朱元璋不顾一手的泥，挠了挠头，挠得脑袋更脏：“他信任我们，我们不说，他就不会怀疑。唉，我怎么开始愧疚了？”
徐达道：“愧疚才是应该的。你看标儿天天担心朱大帅砍陈国瑞，都愁瘦了。”
朱元璋道：“放心，现在他已经不是很愁了。我和标儿说，朱大帅要砍功高盖主的人，也是先砍你，等你被砍了，咱们再跑也来得及。”
徐达白了朱元璋一眼：“陈老大，那我还真是谢谢你了啊。”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我怎么摊上这么个老大？？
我年少的时候就不该去偷那只鸡！不偷那只鸡就不会被地主追，就不会被朱重八救，就不会认朱重八当老大！
但是偷来的鸡味道真香。现在想吃鸡就能吃到，反而没有记忆中那种香味了。
徐达砸吧了一下嘴，道：“老大，既然你让我替你背锅，今天能不能让标儿给我烤鸡吃？上次那个叫花鸡真好吃，可惜鸡腿全被老大你抢了。”
朱元璋骂道：“我儿子给我做的鸡，你还想吃鸡腿？你前两日不才吃了烤鸡吗？还吃？不腻？”
徐达无语：“老大，陈老大，国瑞老大，你说话摸摸良心，我那只烤鸡吃到了嘴里吗？”
朱元璋突然想起来，徐达那只烤鸡还没吃到嘴里就被他抢了，尴尬道：“好吧，我问问标儿。”
徐达这才满意道：“老大，你要让我用徐达的身份做什么？”
朱元璋道：“标儿说要搞个新的屯田。你和标儿说，朱大帅把扬州城的事全权交给你，你去推行。唉，确实不能老让陈国瑞出面，否则陈国瑞确实功高盖主，标儿又该愁了。”
徐达没好气道：“啊是是是，陈国瑞不能功高盖主，徐达可以，到时候朱大帅要砍就砍我。”
朱元璋大咧咧道：“放心，等你被砍了，我一定在老家为你立个衣冠冢，领着标儿给你摔盆子。”
徐达都气乐了：“还衣冠冢？我他妈的连尸体都没有吗？死无全尸还有个尸体呢！”
朱元璋和徐达满口胡话，听得身后毫无存在感的陈英嘴角直抽搐。
什么死不死砍不砍全尸不全尸，义父和徐元帅，你们俩真的不认为不吉利吗？
见两人快要直接冲进书房找陈标了，陈英才开口：“义父，徐将军，我们是不是该先把身上的泥洗干净再去见标儿？”
朱元璋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没必要。我还想糊标儿一身泥，然后带着标儿一起去洗澡呢。”
徐达：“……文英！”
陈英：“在！”
徐达：“动手！”
徐达和陈英一左一右架住朱元璋，把朱元璋往水井边拖。
朱元璋大骂：“你们干什么！造反吗！”
徐达：“啊对对对，造反。”
陈英：“义父，不要欺负标儿。”
躲在树上偷吃李保儿存着的肉脯的陈文正从树上跳了下来：“你们干什么呢！放开义父！”
徐达：“他要糊标儿一身泥。”
陈英：“帮把手，赶紧把义父拖去洗澡！”
陈文正大笑：“这不是很好玩吗？义父，我来帮你……啊！保儿，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李保儿狰狞道：“你说呢？总算抓到你了！还我的肉脯！”
陈文正双手抱紧装着肉脯的坛子，拔腿就跑：“义父！我相信你，你一定能挣脱！我先走一步！”
李保儿：“义父，你赶紧去洗澡……朱文正！你给我站住！”
朱元璋被徐达和陈英拽得两脚在地上拖出了两条杠：“朱文正！你义父在你心中还不如一坛子肉脯吗！你这个不孝子！还有保儿，一坛肉脯，你怎么如此小气！”
陈文正和李保儿闷头跑得没影，根本不回答朱元璋。
书房中，陈标疑惑地停笔：“姑父，你听到什么凄厉的嚎叫声吗？”
李贞帮陈标把新写好的纸张平摊晾着，淡定道：“可能后院的倔驴又打架了吧。”
陈标皱眉：“驴叫？不太像啊。”
李贞道：“驴一般不这么叫，倔驴撒欢打架才会这么叫。”
是吗？是这样吗？陈标挠头，不小心毛笔在脸上划了一道，变成了小花猫。
李贞忍着笑帮陈标擦干净脸，心里直道可惜。
若他会画画，定将这一幕给标儿画下来。
陈标将“大明特色井田制（初版）”粗略内容写完，只待后续根据实际情况增添细节时，朱元璋、徐达、陈英三人终于洗完澡换好衣服过来。
陈标正在书房蹦蹦跳跳舒展筋骨，见到三人来，眼睛一亮，像个小炮弹一样弹了过去。
朱元璋露出大大的笑脸，半蹲着身体，展开手臂。
陈标从朱元璋的手臂下钻了过去：“英哥！我好想你！”
陈英抱起陈标，蹭了蹭陈标软嘟嘟的脸蛋：“英哥也好想标儿。”
朱元璋僵硬。
徐达：“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算是困得要死，也要笑得超大声！
朱元璋站直身体，先给了徐达一拳头，然后转身幽怨道：“标儿啊，爹在这里呢。”
陈标呲牙：“我才不要昨晚上把熟睡的我从床上晃醒的爹。”
徐达揉着被朱元璋捶打的地方，道：“老大啊，你半夜把我叫醒就罢了，你怎么还去打扰标儿？标儿这么小，睡不够长不高变成小矮子，到时候哭得还不是你？”
朱元璋梗着脖子道：“你闭嘴！哎呀，标儿啊，爹不是知错了吗？来，让爹抱抱。”
陈英看向陈标，在陈标点头后，才把陈标递给朱元璋。
朱元璋瞪了陈英一眼，然后自己先笑出声：“你啊，有了标儿，就不听我话了。”
陈英还没说话，陈标就牛气哄哄道：“那是自然！如果我和爹你的意见相左，显然我绝对正确！”
徐达：“标儿说得对！”
李贞：“话是这样没错。”
陈英：“义母说，凡事都听标儿的。”
“得得得，你们还联合起来是吧？”朱元璋擦了擦儿子刚和陈英蹭蹭的地方，然后狠狠揉了两下儿子的脑袋，“包这么快就小了？不愧是我的儿子，就是皮实！”
陈标拽着朱元璋披散的头发：“爹，你昨晚上不仅把我叫醒，还把徐叔叔也叫醒，你究竟什么时候睡的？”
李贞微笑：“不止。等国瑞回来后，还继续看书看到天明呢。他熄灯小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又起床去城外屯田干活了。”
陈标使劲拽着朱元璋的头发：“爹！”
朱元璋：“……在呢在呢！”
陈标无奈：“就算你精神不困，身体也受不了。等会儿睡个回笼觉，我陪你睡。”
朱元璋垂下头：“唉，好。”
有儿子在一旁一起睡觉，朱元璋就很容易困。这个回笼觉，就算他想睡一半爬起来继续干活，也是没法子呢。
徐达打着哈欠：“我也得回去睡个回笼觉。你爹以为人人都和他一样，晚上不睡都成。唉，你徐叔叔我啊，今天差点把锄头丢出去。”
朱元璋冷哼：“然后差点砸到我。”
陈标道：“那不是你活该吗？这是报应！谁让你大晚上的扰人清梦！”
朱元璋：“……”
徐达高兴极了。看，总算还是有人管得住你！
“标儿，我听老大说，你有新的屯田方案。”看到朱元璋吃瘪后，徐达终于打起了点精神。
陈标双手使劲推着朱元璋也想来蹭蹭的脸，转头道：“不是屯田，是分田。朱大帅占了这么多地盘，也该想想怎么建立一个稳固的政权了。分田是第一步。徐叔叔，你很困就去睡，不急，现在扬州还没那么多流民……爹！你满脸胡子拉渣，不准蹭我的脸！扎得疼死了！”
陈英眼巴巴地看着陈标被朱元璋按着欺负，最后还是遭受胡子扎脸之苦，很是手足无措。
如果义母在这里就好了，我就敢直接上手抢。陈英看着猖狂大笑的朱元璋，和捂着脸气鼓鼓的陈标，心里难受极了。
直到朱元璋把陈标塞回陈英怀里，自己去看陈标写的分田政策，陈英才松了一口气。
徐达很想看看陈标写了什么，但他确实困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最终徐达还是直接在隔壁找了张床呼呼大睡，连回自己住处都等不及了。
陈标从自家英哥怀里探出脑袋，对朱元璋张牙舞爪念念叨叨。
看看你，看看你！造的什么孽！
陈英连忙把陈标往怀里按，怕陈标惹恼朱元璋，朱元璋又用他的胡子脸，惩罚陈标可怜的小嫩脸。
还好朱元璋已经被陈标所写的“大明特色井田制”吸引，没有在意陈标的啰嗦。
朱元璋先粗略地看完一遍，问道：“大明是何故？是比小明王更大的意思吗？”
陈标道：“什么小明王？我们的明和他们没关系！日月为明，咱们朱大帅澄清乾坤阴霾，让日月光辉重回大地，和小明王什么关系？他们要重回大宋，难道朱大帅也想重回大宋？宋朝就那么点大的地！回什么回！”
陈标顿了顿，道：“韩宋那群家伙不仅要重回大宋，还自称宋徽宗后人，赶着背靖康之耻的锅。就算要自称宋朝皇室后人，宋太祖不好吗？真厉害。”
朱元璋：“……”
今年朱元璋攻克了婺州、扬州等地，浙东之地大多落入他的手中。他原本准备今年稍稍高调一点，喊一喊口号，召集更多的英雄豪杰加入他。
口号他已经想好了，就叫“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或者“九天日月开黄道，宋国江山复宝图”。
听听，你听听，多霸气！
被儿子这么一说，朱元璋噎住了，冒出了一背的冷汗。
还好还好，那些个腐儒卷着包袱愤怒离开后，因为没人帮他润笔，朱元璋就将喊口号的事暂时搁置。
要是这口号喊出来了，标儿对朱元璋的印象岂不是更差了？
朱元璋深呼吸了一下，沉着冷静道：“确实如此。大明和韩宋没关系……”
咦，等等，我还没定国号呢，标儿就说我的国号是“大明”了？果然我老朱注定要当皇帝！
朱元璋刚高兴了一瞬，突然想起几百年后大明还是要完蛋，标儿所说的“天降猛人”会踩在腐朽的大明尸骨上真正重开日月天地。他瞬间就高兴不起来了。
罢了罢了，当个开国皇帝有什么了不起？历史中开国皇帝那么多，我也就是其中之一。
为什么我不是开天辟地的那一个！
不行，标儿之前说的什么来着？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我得更努力一些。
“这井田制，看上去的确不错。”朱元璋道，“但什么叫井田，又为什么是大明特色？”
陈标无语：“爹，你就直说你完全没看懂，我不会嘲笑你。”
朱元璋：“……”
朱元璋：“把标儿给我！”
陈英抱着陈标后退，随时准备跑路。
陈标道：“给他就给他，我就不信他还能拿我怎么着！哼，爹，你再用胡子扎我，我就不给你解释，你自己琢磨去！”
朱元璋拎着陈标道：“你真是越来越嚣张了，不孝子！”
陈标做鬼脸：“就不孝，就不孝，有本事丢了我这个不孝子啊！”
朱元璋骂道：“文英！你还杵在这干什么？！没事干吗？快滚！”
陈英：“……是。”看来标儿是没事了。义父就算生气，也只会迁怒别人，不会骂标儿。
待陈英离开书房时，李贞正在外面庭院喂鸡。
就算扬州这里是临时住处，李贞也会利用好所有的空地，该种菜种菜，该养鸡养鸡。之后搬走时，这些东西能带走的就带走，不能带走的让后来的人伺候，也不会浪费。
见陈英出来，李贞笑道：“被骂了吧？他们父子俩说正事的时候，别人别凑上去。国瑞那个臭德行，每次被标儿吼了，都会从其他人身上找回来。”
陈英摸了摸鼻子：“我知道，但就是想多看看标儿。我马上要去其他将军麾下效力了。”
陈英此次表现很好，朱元璋不会让陈英留在扬州屯田，想让陈英经历更多的战事，立下更多的功劳。
朱元璋的看重，陈英会全力相报。就是一想到又有许久见不到标儿，陈英心里难免失落。
李贞很理解陈英的心情。标儿太招人疼，和标儿相处久了，只要离开五日以上，定会想得慌。
和标儿一同生活了几年，李贞连儿子都不常想了，好像标儿成了他的宝贝小儿子，前面的大儿子李保儿就是收谷子的时候从地里捡来的。偶尔一见还好，见久了他还会烦。
“你离开后，标儿也每日想你。他一想你，就去找匠人折腾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李贞道，“等你下次和他见面，一定会有惊喜。”
陈英展颜笑道：“嗯，我一定带着功劳回来！”
李贞板着脸道：“是要安全的回来。你有没有功劳无所谓，别缺胳膊少腿，标儿会哭。”
陈英立刻严肃道：“我会尽力安全回来。”
李贞把手中谷皮塞给陈英：“这才对。我去吩咐厨房生火，你帮我喂鸡。等会儿标儿做完事，出来就能看见你。”
陈英接过装着谷皮的碗，坐在门外的台阶上，一边喂鸡，一边发呆等人。
书房中，陈标坐在朱元璋怀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孟子所说的井田制，和他胡扯的井田制给朱元璋讲明白了。
商周的井田制，全天下田地都归周天子所有，不可买卖，由周天子赐予诸侯，诸侯遣黎民耕种。黎民实质上就是诸侯的奴隶。
后来生产力发展，诸侯在井田之外开私田，黎民也偷偷自己开荒。私田不用交税，井田就荒废了。之后各国变法，废除井田，按亩收税，就逐渐进入了封建社会。
封建社会的土地私有制，难以避免土地兼并的结果。王朝开始时会实行均田制，到了土地兼并严重，大部分百姓无立足之地时就会推翻旧的王朝，建立新的王朝，循环往复。
以儒家为代表的有识之士，就希望恢复井田制，让天下田亩归朝廷分配，这样就可以抑制土地兼并，让贫者有基本的口粮可吃。
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大锅饭不可取，懂的都懂。
后世儒家大贤们的经济理念，都是从井田制上着手，比如还是按照田亩收税，只是田亩归公。这一点，就已经很接近后世的土地承包制度了。
陈标这一世才认真研读史书。研读之后他不由叹气，华夏这连绵不绝的上下五千年，真是太过厉害。
即便是现代的一些问题，翻翻史书，也能在先人们曾经实施过的政策中修修补补，拿到当前来用。
“天下田地归朝廷所有，而不是皇帝所有。如唐开国时一样，行均田制，男女成丁后皆可授田。但田地只是承包给百姓，以三十年为限。三十年后，朝廷再次进行田亩分配，活着的百姓延长三十年，已经去世的收回田地，再行分配。”
“在土地承包期限内，百姓可以把剩余的承包期限暂时转让给其他人。这转让就相当于土地买卖……”
国以粮为本，民以食为天。
要发展生产力，首先就是从吃饱肚子开始。只有吃饱了肚子，百姓才有闲暇去学习其他东西，推动生产关系向前发展。
管仲曾曰，“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也是同样意思。
朱元璋把下巴搁在陈标的头顶，外面还在下雨，湿润的风有些凉爽，抱着暖呼呼的儿子温度刚好。
陈标说百姓们都有自己的田，就能吃饱肚子。
陈标说不禁止田地买卖，百姓们如果有钱了，可以暂时将土地转让，凑集资本去当商人、去读书、去做其他事，不会被土地绑住。
陈标说当有了更厉害的耕地工具，一个人能耕种更多的地，土地兼并也能增进粮食产量，但这土地兼并必须控制在国家手中，所以以三十年为期。即使在这三十年之内有非法的土地兼并行为，三十年一清查，也不会沉疴难愈。
朱元璋问道：“这样，就可以保证百姓们永远有最基本的活路了吗？”
陈标却失笑：“不可能。爹啊，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政策，如果没有人来执行，都没用。”
陈标指着自己写的东西：“比如这三十年重新清算一次土地和人丁，如果有贪官污吏和地方豪强勾结，将土地挂在已死的人身上，其实地全是豪强的，就没法抑制土地兼并；再比如某一代帝王干脆直接把这政策给废了……”
朱元璋打断道：“朱大帅可以下令，祖宗法令，后代不可更改！”
陈标道：“如果朱大帅真的下了这道命令，那这大明是真的会很快腐朽啰。爹啊，那天书前半部分的哲学，你还是得认真看看。所有事物都在不断发展中。一切行动都得以当前实际出发……”
朱元璋使劲挼陈标的脑袋，陈标就知道自家爹听晕了。
陈标拿自己解释：“正常的家庭不可能老爹听五岁儿子在这里瞎叨叨，老爹不知道我是神仙童子的时候也不会听我瞎叨叨，但老爹现在抱着我听我瞎叨叨。这就是一切行动从当前实际出发。”
朱元璋有点想笑：“明白了。”
标儿教人永远都是这么通俗易懂，且特别有趣。
陈标道：“所以朱大帅定下这条规矩后，后世在需要改进的时候就可能碍于祖训改不了。而且老爹你读的史书还是少了。史书中有过‘祖训不可改’的先例，结果就变成臣子和皇帝博弈。凡是有利于大臣的祖训就不可改，凡是不利于大臣的祖训就必须变通……爹啊，还是那句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朱元璋黯然了许久，抱着儿子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也就是说，皇帝英明的时候，这个新的井田制可以让百姓过得很好。但只要换了一个坏皇帝，或者一个没用的皇帝，再好的政策也没用。”
陈标点头。
父子二人沉默了许久，陈标伸长脖子，用头顶蹭了蹭朱元璋的下巴：“朱大帅虽然对功臣不好，但对百姓不算差。若他能接受这个井田制，至少在朱大帅治理天下期间，百姓能好好喘口气。这时候，咱们就能让大帅做下一步开民智的事了。”
朱元璋道：“百姓都能吃饱肚子，就能安心读书识字，是吗？”
陈标：“嗯。只有知识不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才有可能从内部冲垮腐朽的制度。否则，就只能等外力来摧毁一切，从灰烬中涅槃，绝境中重生。”
朱元璋问道：“标儿，你说的外力是指蒙元吗？”
陈标摇头：“爹，你都出海了，不知道世界有多大吗？我们以为我们是世界的中心，欧洲人也这么认为。我们停下脚步的时候，他们铆足了劲往前跑。你说落后的我们，会不会挨打？我们现在比他们先进，是因为我们跑得更快，而不是我们天生比他们高人一等。”
朱元璋不满：“不，我们肯定天生比他们高等！”
陈标为自家爹的自大咋舌：“呃，你高兴就好。总之，先把这个魔改版的井田制给朱元帅看看。其他地方有豪商富户占着田地，不好执行。扬州人都跑光了，趁着那些跑路的豪强还没拿着元朝的地契回来要地，赶紧把地分了。晚了就麻烦了。”
朱元璋抬了抬眼皮。
麻烦？什么麻烦？他们还能拿元朝的地契，让我大明朝的朱元璋朱皇帝给地？
大明要几百年后才会被推翻，我才刚建国呢！
呃不对，我还没建国。
朱元璋亲了陈标一口：“标儿，你这个井田制真厉害，我现在就去找你徐叔叔商量！”
陈标嫌弃地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印：“别去！徐叔叔刚睡着，你别把他叫起来！你也赶紧午睡！说好的，我陪你睡！”
朱元璋恳求道：“标儿，你也说分田这事非常急，我哪睡得着？睡觉不差这一会儿。”
陈标从朱元璋腿上跳下来，拉着朱元璋的袖子往外走：“分田才不差这一会儿，睡觉很差这一会儿！而且我写的井田制还缺非常非常多的细节，你还得问问更多的人。身体是干活的本钱，睡饱了再精神抖擞地去干活！”
朱元璋被五岁的“力大无穷”儿子拽着袖口拖着往外走：“我现在就很精神抖擞。”
陈标奶虎咆哮：“我说你困了，你就困了！”
朱元璋哀求：“标儿，我真的不困，我想干活。”
陈标超凶：“不，你很困，你不想干活！”
陈英见陈标把朱元璋“拖”出了书房，从台阶上站起来：“睡觉前先吃点东西。义父锄了一上午地，肯定饿了。”
陈标道：“好！英哥，帮我拉住我爹，我们冲！”
朱元璋：“冲什么冲……唉？！文英！你找死！”
陈英一手抱起陈标，一手抓住朱元璋的手腕，往前一冲，差点把朱元璋拉得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陈标趴在陈英肩头，对朱元璋挥手：“爹，快跑！”
朱元璋大骂：“跑你们个头！别拽了！我自己跑！”
陈标：“哈哈哈哈。”
陈英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也笑出了声。
朱元璋一边骂，一边也笑了起来：“都让你松手了，两小混蛋！”
陈文正又从树上跳了下来：“开饭了吗？”
李保儿又从不知道哪儿跑出来：“肉脯还给我！”
李贞端着盘子从厨房往吃饭的大厅里走：“保儿，你抓了这么久，都没抓到文正？你这本事不行啊。”
李保儿气得脸涨得通红。
朱家一群人打打闹闹准备吃饭的时候，客房里，徐达一脚踹开薄被，挠了挠露出的肚子，呼噜声震天。
熟睡的他并不知道，他差点又被朱大帅从床上拽起来。

第20章 我给朱大帅当质子
徐达睡够了爬起来的时候，天色都暗了。
他肚子咕噜咕噜叫，赶紧去厨房找吃的。
李贞在灶台的灰烬里扒拉了几下，掏出几个土疙瘩：“国瑞给你留的叫花鸡。”
徐达咧嘴一笑，直接蹲在厨房里掰开泥块吃了起来。
李贞又从锅边拿出几个温热的馍馍：“别弄一手泥，你要把土一起吃进去吗？你等会儿，我给你倒茶。”
徐达道：“馍馍和茶肯定是标儿叫备上的，大帅能记得给我留鸡就不错了，哪会这么贴心？”
李贞失笑：“那你就错了，这些都是国瑞叫备上的，说给昨晚没睡好的你赔罪。”
徐达愣了一下，咬了一口鸡腿：“那也肯定是大帅受了标儿熏陶，才变得这么好。”
李贞笑着给徐达倒茶：“这话倒是不错。”
朱元璋从小颠沛流离，一直在失去重要的人和物。
好不容易在郭子兴那里安定下来，朱元璋原本是想当个忠诚的女婿，但因为他太厉害，郭子兴不仅夺走了他的兵权，还差点把他饿死。
除了和他不离不弃的马氏，就算是他从乡里招揽的穷兄弟们，朱元璋也不是全然信任。
他那种不安全感，是深入骨子里的。
但陈标出生后，朱元璋突然变得憨厚起来。好像所有的狠戾暴虐，都被软乎乎的儿子磨平。
他心中最后一丝不安全感，也在他的神仙儿子天天的“朱大帅登基后一定会砍了你”的小奶音咆哮中消失。
这一点太明显了，明显到朱元璋唯一的同辈亲戚李贞，和最好的兄弟发小徐达，都能清楚的看见。
朱元璋似乎也没有掩饰这一点。
“今天老大跟我开玩笑，说我功高盖主，要砍了我，然后给我立衣冠冢，让标儿给我摔盆。我就知道，未来只要我不犯事，老大绝对不会害我。”徐达抹了抹嘴上的油水，“他都拿这种事跟我开玩笑了。”
李贞道：“砍了你算什么？他还要砍了陈国瑞全家呢。”
徐达差点笑得呛到。
……
“阿嚏。”抱着儿子终于睡醒的朱元璋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揉着鼻子，看着暗下来的天空，心里十分沮丧。
一天居然就这么过去了？我还什么都没做，便过去了？
我怎么能这么浪费时间！
不行，我得赶紧召集人开会，讨论恢复井田的事！
朱元璋从枕头下面摸出陈标写的“大明特色井田制”，在纸堆上亲了亲。
嘿嘿，标儿说这是复圣人之言的井田制，那就肯定是那孟子说的井田制。我看那些读书人，这次还怎么说我坏话！
朱元璋得意洋洋，正要起身，发现腰上坠了个重物。
陈标抱着朱元璋的腰，面无表情仰头：“爹，你不会熬通宵对吧？”
朱元璋：“……对。”
陈标：“爹，你犹豫了。”
朱元璋无奈：“儿啊，不是爹想熬通宵。爹把这个给大帅，大帅若是想熬通宵，爹也没法子啊。”
陈标抱怨：“那你就明天再给他啊。”
朱元璋叹气：“我今天消失了半日，如果晚上还不在大帅那里露面，不拿出点成果，大帅会生气。”
陈标瘪瘪嘴，松开朱元璋的腰：“那先吃了晚饭再去。你尽早回来，最好别熬夜。你都三十了，熬夜伤身。我不要将来黑发人送白发人。”
朱元璋刚想说“好”，音刚发出一半，立刻觉得不对劲。
他沉思了一会儿，眼睛猛地瞪圆：“标儿！你说什么胡话！”
陈标已经跳到地上，鞋子都不穿，踩着青砖铺的地面就跑：“哈哈哈哈，爹是笨蛋，现在才回过神。”
朱元璋见陈标一溜烟冲出门外，门外突然冒出个陈英，一把将陈标抱进怀里就跑，就跟人贩子抢孩子似的，瞬间没了踪影，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文英这家伙不会一直在门口徘徊，一直等着标儿醒来吧？
这家伙，黏标儿黏得过分了些。
朱元璋伸了个懒腰，把陈标写的“大明特色井田制”揣怀里，穿上鞋子慢悠悠往外走。
罢了，不熬夜就不熬夜，顶多子时就收工。免得明天徐达又借口太困，把锄头往我脚上砸。朱元璋想起今天徐达一边锄地一边打瞌睡的蠢样，就忍不住笑。
朱元璋匆匆吃完晚饭，拎着陈标给他打包的“夜宵饭盒”，不仅带走了徐达，把陈文正、李保儿和陈英三位义子也带走了，美其名曰这件事很重要，让他们好好学学。
朱元璋训斥道：“朱大帅有几十个义子，跟着他姓朱，改名文字辈的就有二十多个！你们不更努力一些，怎么出人头地！”
陈文正：“……”啊对对对，朱大帅那里叫“朱文某”的义子可多，但侄子就我一个。
李保儿：“……”朱大帅只有我一个外甥，不至于没法出人头地。
只有陈英有一点点紧张。
朱元璋拍着陈英的肩膀：“你先是我的义子，经我举荐后才成为大帅的义子。你不能给我丢脸。”
陈英：“……是。”紧张立刻没了。
义父，你在干什么呢？怎么突然入戏这么深？？
徐达边剔牙边想，自家朱老大的演技越发纯熟，在家训孩子的时候自动代入“陈国瑞”，都快灵魂分裂了。
朱元璋训孩子的时候，陈标表情有点幽怨。
徐达问道：“标儿，你怎么不开心？”
朱元璋叹气：“标儿，放心，今晚我会和大帅说，绝对不熬通宵。”
徐达眼睛一亮：“真的？！”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我说不熬夜，大帅肯定会同意。你熬不熬，那得看大帅的意思。”
徐达：“……”你自己命令自己，很了不起是不是？
陈标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他抬头看着自家三位哥哥，瘪嘴道：“我只是想，不知道大帅什么毛病，看见厉害的少年郎，就要收为义子，还给人改姓名。”
朱元璋的义子多到什么地步？陈标出门随便见到个和他打招呼的人，可能就叫“朱文某”。
有父母的无父母的，路边捡的别人家瞅中的，朱元璋看到个十岁左右的合眼缘的少年郎，就会收义子。
陈标怀疑，朱元璋随口一提但没改姓名的义子，远不止几十个。
你家儿子/义子不错？拿来吧你，现在是我朱元璋的义子了！
陈标打量了一下自己三个哥哥，更愁了：“虽说朱大帅叫朱文某的义子特别多，但我家就占了三个……爹啊，大帅是看重你还是防着你？等我长大了，会不会也被大帅收为义子？朱文标？这个名字好像比陈标好听些呃！”
朱元璋：“……”你叫朱标，不是朱文标。
陈文正：“……”要糟，快忍不住笑了！
李保儿开始在心里默念不知道从哪听来的佛经。
陈英揉了揉自家宝贝弟弟聪明的大脑袋：“你是义父长子，义父不会……”
这也是义父，那也是义父，陈英舌头打结了。
他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朱元璋。义父，你还没告诉我，现在我叫陈国瑞什么呢。
徐达双手捂着嘴，肩膀使劲颤抖。
朱元璋按着额头，道：“收义子这个……红巾军的将领都喜欢收义子。不止红巾军，张士诚和徐寿辉他们也有几十个义子。好吧，我承认这的确匪气十足。你看朱大帅现在不是没收了吗？朱大帅肯定不会收你当义子，你不会改名叫朱文标，别闹。”
陈标抱着小短手臂，老气横秋道：“其实朱文标也蛮好听的。现在我堂哥叫朱文正，我表哥叫朱文忠，我英哥叫朱文英，就我叫陈标，一点都不合群。爹，要不你和朱大帅说说，也收我当义子好了。”
陈标不是开玩笑。他看着自家这三个朱大帅的义子，想起不知道从哪看到的事，朱元帅对自家人非常宽容。
改姓名的义子算不算朱家人？应该算？
他委屈一下给朱元璋当义子，陈家的继承人是朱元璋的干儿子，四舍五入，陈家不就是朱元璋的家产？朱元璋或许对陈家的忌惮会少一些。
陈标越想越有道理，把自家的考虑告诉了朱元璋。
李先生让我给将二代们当启蒙师傅，肯定会引起朱元璋的注意。我要给朱元璋当义子！我要改名叫朱文标！
徐达放下捂着嘴的手，表情十分严肃，就是肩膀还有点微微颤抖：“老大，我也认为标儿说的很有道理！这不就是我史书中的质子？”
朱元璋幽幽道：“嗯，质子。你将来第一个儿子，记得送给朱大帅当干儿子。”
徐达严肃道：“那肯定！”
朱元璋先一脚踹徐达身上，然后将准备献身当质子的胖儿子抱起来使劲挼：“你这小脑袋里一天到晚想些什么？朱大帅没有抢别人儿子的爱好！”
陈标严肃：“他有！”
徐达严肃：“他真的有。”
朱元璋三个义子面面相觑。他们是说有呢，还是说有呢？
陈标摇头晃脑道：“可怜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朱大帅的嫡长子，小小年纪就有那么多哥哥。啧啧，朱大帅当皇帝后，那些个义子全是国姓爷呢，不封个王？未来的太子爷一下子要养活几十个没血缘的哥哥，太惨了。还好，我爹只有英哥一个义子。英哥！你放心！我以后绝对养得起你！”
陈英：“……不用，我养你。”
包括徐达在内的几人都笑不出来了。
本来他们还只是笑话朱元璋盯着陈家的亲戚认义子，让陈标产生了危机感，想把自己送上去当义（质）子。
但陈标现在这句话，就让他们看到了很大的危机。
没错啊，只是普通认个义子就罢了，就像是张士诚他们都有几十上百个义子。
但咱们朱大帅不仅认义子，还给人家改姓名，统统变成朱家文字辈的孩子，这就是要进朱家族谱啊。
现在就罢了。以后朱大帅当了皇帝，难道真的要在标儿头上弄几十个没血缘的王爷哥哥，让标儿去养？
陈标疑惑：“你们的表情怎么突然这么难看？”
徐达道：“标儿，你刚确实说了一个大问题啊。”
陈标更疑惑了：“这么明显的问题，朱大帅自己怎么会没想过？他自己乐意，你们愁什么？”
朱元璋：“……”我收义子的时候没想这么多。
陈标道：“再说了，朱太子以后倒霉，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所有人：“……”和标儿你有关系啊！
陈标道：“对了，老说什么没名字的朱太子，朱太子究竟叫什么啊？爹，你给弟弟们取名的时候记得避开。”
朱元璋：“……不知道。朱大帅把儿子藏得很严实，我们都不知道他的孩子叫什么。”
陈标点头：“哦。”算了，取重名了，等皇帝登基，皇帝自己会昭告天下如何避讳。他们自己折腾，反而显得谄媚。
陈标道：“你们围着我干什么？不是朱大帅开会吗？你们不会迟到吧？赶紧走！别让朱大帅等你们，气得打你们板子！”
朱元璋木木地放下陈标，带着徐达老哥们和三个义子同手同脚地走了。
陈标疑惑极了：“姑父，我爹他们怎么了？”
李贞语气沉痛道：“标儿，你说中了要害。将来朱大帅登基，肯定不会让朱家王朝出现几十个国姓爷。那么现在朱大帅收的已经更改姓名的义子，未来……唉。”
陈标吓得头顶的小揪揪都要炸开了：“未来……未来能怎么？朱大帅总不能把义子全部砍了吧？”
李贞摸了摸陈标头顶炸毛的小揪揪：“这倒是不至于。往好的想，朱大帅可能会让义子们恢复原本姓名；往坏的想，朱大帅可能会找这些义子们的错处，剥夺他们的姓氏。希望是前者吧。”
陈标拂着胸口道：“只要不直接砍了就没事。剥夺就剥夺呗，大不了就是削爵贬官。有我陈标在，我三个哥哥还能因为被罚而生活困难了不成？”
李贞恢复笑容：“说得对。有标儿在，我们也不需要朱大帅养。标儿，天色晚了，你是直接睡觉，还是要看一会儿书再睡？”
陈标在心里嘟囔。现在没有眼镜，近视了没药治。
“不看书，我要锻炼身体。”陈标道，“我想找个武学师傅。”
李贞心疼道：“你还这么小，骨头软，哪需要练武。”
陈标捏了捏自己肚肚上的软肉：“不是练武，是让身体变结实，变健康。”
李贞贤想了想，道：“只是变健康……给你看病的那个大夫应该会些强身健体的把式。我去找他。”
陈标道：“记得加钱！”大晚上找人干活，必须加钱！
李贞失笑：“好，会记得加钱。”
……
朱元璋沉默地走在最前面，徐达跟在他右后侧，后面坠着三个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满心的忐忑。
其实陈文正和李保儿不是很忐忑。他们俩是朱元璋亲戚，不当义子也没什么。
但陈英是父母不详甚至祖籍都不祥的孤儿，又和陈标那么亲近，若离开了陈家……应该不至于，标儿也对文英很亲近，大帅会考虑标儿的心情。
快看到临时大帅府灯火辉煌的议事大厅时，徐达开口道：“大帅，找个借口让你的义子们早点回归本籍，否则等你当皇帝的时候再下命令，恐怕你已经立了许多功劳的义子会不满。”
朱元璋点头：“我颁布新的井田制的时候，就同时以看到扬州城多户人家被灭门，心生感慨为由，让义子回归本家，延续家中烟火。”
“四叔，那文英怎么办！”陈文正焦急道，“文英不记得他本籍在哪！”
朱元璋看了陈英一眼：“你真不记得？”
陈英立刻跪下磕头：“我真的不记得！”
朱元璋叹了口气，道：“如果沿着你乞讨的路打听，应该能打听到。”
陈英再次磕头：“我只是义父义母的孩子！”
朱元璋还想说什么，陈文正把陈英一把拉起来，埋怨道：“四叔，你就别折腾文英了。就算你想把文英往外推，标儿他会同意吗？标儿对文英，可比我这个堂兄还亲。”
朱元璋本来在装深沉，被侄子一堵，深沉就装不下去了：“那就先改成陈姓，等标儿登基再赐予你朱姓吧。文正！你的脾气需要改一改……”
陈文正：“嗯嗯嗯，我也先改回陈姓。嘿，只有保儿以后姓李，孤立他！”
李保儿给陈文正翻了大大的白眼。
朱元璋冷笑：“陈家势大，怎么也要出一个质子，才能让朱大帅安心。我看你就很好。你就跟大帅姓朱，叫朱文正好了。”
陈文正：“……”
李保儿大笑：“对，你代替标儿去当大帅的质子。”
陈英也忍俊不禁。
徐达笑着道：“好了，你们别闹了，到地方了，把该装的样子装起来！特别是大帅你，该变成朱元璋了！”
朱元璋轻笑一声，右手往腰间大刀一按，脸色一沉，虎步龙行；
徐达收敛神色，回归冷静自若面瘫脸；
剩下三个义子……还没立功劳的小将把头低着就成，谁会看他们？
大厅中，已经有将领等候于此。
宋濂和叶铮作为新加入的文臣，因为在场缺少会写字的人，也参与其中，负责会议记录。
会议记录是陈标随口一提，被朱元璋记住的事。以后这些会议记录都会成为史书的一部分，免得后人胡编乱造。
三位义子自觉进入了小将们的队伍里。朱元璋坐在最上首处，徐达和常遇春分别坐在他的左下方和右下方。
宋濂和叶铮看着这阵仗，嘴角微抽，总感觉自己进入了哪个山大王的地盘。
朱元璋没什么寒暄，开门见山道：“现在我地盘变多，该考虑分田的事了。”
将领们立刻把身体坐直，耳朵竖起来。
朱元璋麾下将领基本都是些穷苦人，就算现在家中金银无数，也对田地十分渴望。
大帅要分给百姓田地，肯定也会分给咱们这群功臣田地吧？
宋濂和叶铮一愣，也打起精神，随时准备提意见。
分田是政权建立基础中的基础，基本就能确定这个政权百年内的走向。
当年元朝建立之后，除了自己贵族圈地，并没有沿袭华夏以前封建王朝的统治规矩，而是实行包税制，类似于欧洲那边的封建领主制度。
包税制的意思是，中央政府不管理地方，只收税。他们把税额承包给地方豪强、豪商，对方只要缴纳足够税额，就不管对方在地方做了什么。
元朝如此做法，让自秦汉起建立的中央王朝对地方的管理完全崩塌。从此王权不下乡，地方上由地方豪强说了算。
这也是为什么元朝末年，北方的穷苦蒙古人都在反元，而南方的汉族地主士绅都支持元朝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在元朝时候，地方豪强就类似于欧洲的封建领主，对自己的地盘有实质上的控制权。
这一点余毒无穷。朱元璋未来将实行的“粮长制”，就是为了重建中央对地方的管理权。
可惜粮长制一旦少了一个英明神武且刀子锋利的帝王，就迅速腐化，给百姓造成了许多苦难。
再加上之后皇帝不断剥夺粮长的权力，将其权力给地方长官，粮长制名存实亡，无法起到抑制地方豪强的作用，反倒成了地方豪强迫害贫苦百姓的工具。
历史中的朱元璋只是本能地明白，中央需要加强对地方的管理，以抑制豪强盘剥民众。但他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核心。
宋濂和叶铮明白这个问题的核心。
民以食为天，国以粮为本。所有问题的核心，都可以归结于粮食，也就是能产出粮食的土地上。
所以一个政权能不能管理好地方，首先就要拥有一个可行的、能让中央插手地方的土地政策。
朱元璋他没读过几年书，真的能拿出这样的政策吗？
宋濂和叶铮审视着朱元璋。在他们心中，这是他们给朱元璋的第一个“考验”。
坐在上首处的朱元璋拿出一叠纸，清了清嗓子：“我决定，执行井田制！”
朱元璋的声音震耳发聩。
但只有宋濂和叶铮被震耳发聩，身体微微颤抖，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其他将领都在挠头，满脸茫然。
“大帅啊，你说的那个井田制是嘛玩意儿？”一个将领道，“俺们读的书没大帅你多，听不懂啊。”
大部分将领都点头，小部分将领在不懂装懂。
朱元璋拍着桌子破口大骂：“我不是让你们赶紧读书吗！读书你们不读《孟子》吗！井田制中《孟子》一书中就有！”
徐达眼观鼻鼻观心，在心里吐槽。啊对对对，你们不读《孟子》吗？大帅你读了《孟子》，不还是问标儿井田制是个什么东西。
将领们被朱元璋骂得脖子一缩，纷纷点头哈腰拍着胸脯保证。
读，我们明天一定开始读书！所以井田制是个嘛玩意儿！
朱元璋看着自家这帮战场上凶神恶煞，一说读书全变傻憨憨的将领，觉得很丢脸。
他深呼吸了几下，把想挨个踹这群将领屁股的想法压下去，沉声道：“宋先生和叶先生应该知道井田制。你们可否为这群无知的蠢货讲解一二？”
宋濂和叶铮对视一眼，叶铮做了个“请”的动作。
宋濂所研究的学派，就是支持井田制。他对井田制再了解不过。
观察了一番这些将领，宋濂了解他们的知识有多匮乏，所以用尽可能最直白的话将井田制讲解了一遍。
讲解完之后，宋濂犹豫了一下，又夹带了一点自己的思想输出，说了井田制的好处和弊端。
井田制的好处自然是抑制土地兼并，让百姓们都能有田耕。至于坏处，自然是全天下的富人肯定会不同意。
将领们都傻眼了。
土地全部归公？咱们只能耕作，地不归咱们？
如果咱们还只是贫苦人，这个井田制倒也不错，不用担心哪天田被地主豪强抢了。
但咱们现在不是贫苦人啊，咱们也想抢别人的土地啊！
他们心里虽然这样想，但肯定不敢这么说。他们只能纷纷发言，说阻力太大，那些地主士绅肯定强烈反对，总不能全砍了吧？
说完后，他们忐忑不安地看向朱元璋。
因为以他们对朱元璋的了解，如果朱元璋非要实施这个井田制，还真可能做出把反对的地主士绅全砍了的事。
宋濂也看向朱元璋。
井田制是他的希望，是他认为的能解决天下不公的理想制度。
但这个理想制度经过许多儒家大贤的推动，仍旧不能重新在华夏大地上出现，其弊端和阻力显然大到宋濂也只认为这是不可能实现的理想。
朱元璋真的要执行井田制吗？
宋濂攥紧拳头，心里不抱希望。
朱元璋敢得罪程朱理学的文人，却绝对不敢得罪天下所有士绅豪强。因为士绅豪强有钱有粮有人，被逼急了各个都能在乱世拉起一支队伍。
但宋濂心中又存着一丝奢望。他想，如果朱元璋敢实行井田制，哪怕朱元璋注定成为众矢之的，未来可能万劫不复，他也会陪着朱元璋，哪怕万劫不复。
宋濂声音颤抖：“大帅，你执行井田制，就是与全天下富人为敌啊，请……三思！”
他双手拱手平举，狠狠弯腰，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
朱元璋环视了一圈那些焦急的反对的将领们，脑海中闪过天书中的话。
为什么农民阶级无法推翻地主阶级？因为当他们起义，变得有权有势之后，他们的阶级就会发生变动，从农民阶级变成地主阶级。
他曾经疑惑，为何弱者变强后会欺辱弱者，人心怎么这么容易变坏。
天书告诉了他原因。
阶级啊阶级。所以标儿透露的未来，那个“大明皇帝朱元璋”变得那么残暴不仁，也是因为他成了地主阶级中最大的那一个，发了疯似的要维护自己的阶级利益？
但现在的朱元璋还不是那个疯了的大明皇帝。
他成为陈国瑞之后，钱赚了很多，金银珠宝华服美食都堆积如山，但并不耽于享受。
衣服够穿就好，食物够吃就成，华美的珠宝装饰看久了也就腻了。他想有更多的成就感。
以前他当皇帝。看了天书之后，朱元璋又觉得当皇帝也不过如此。
我真的好想当一个万世景仰的大圣人，最好是我朱子后人取代孔子后人，成为奉祀官衍圣公。
朱子是朱熹？不对，是我朱元璋或者我的儿子朱标！
朱元璋闭上眼，思维发散了一会儿，沉痛道：“你们都反对，是因为你们现在都变成有权势的人，能和曾经抢过我们土地的地主老爷们一样，抢别人的土地了吗？”
在场喧哗戛然而止，所有将领鸦雀无声。
朱元璋叹了口气，道：“宋先生，你先坐下吧。”
宋濂直起身体，看着满脸落寞的朱元璋，想起李善长痛哭流涕的那番话。
先骂文人支持裹脚，又要用降将祭祀扬州百姓，现在又要推行井田制。
朱大帅，并不是所有正确的事，就一定能做啊！
其他将领看着朱元璋脸上的落寞神情，心里也堵得慌。
常遇春双手捏紧。
他总觉得，朱元璋这番话，似乎在责问他。
朱元璋叹了口气，道：“你们还记得你们为什么跟着我起兵吗？豪情壮志？匡扶社稷？不，我们哪有那么大的志向，最初就是活不下去了。”
“我想过，如果我家还有田，我父母兄长没饿死，我说不准会当一辈子地里刨食的农人，也可能被家里勒紧裤腰带送进私塾读书科举。反正不可能是出来造反。”
“甚至我待的寺庙没烧掉，我估计也就是当一个油嘴滑舌的老和尚，顶多骗骗百姓的香火钱。造反这种提着脑袋刀口舔血的日子，想都不敢想。”
“我是如此，你们肯定也一样。”朱元璋再次环视了他麾下的将领们，“只要有口饭吃，不说吃饱，只要饿不死，谁又想过刀口舔血的日子？”
将领们都低下头。话是如此，但是……
朱元璋道：“我话就搁在这了。我虽然还未称王，但我将来的目标是称帝，我是要当皇帝的人！在座的功臣都会成为开国功臣！”
将领们猛地抬头。
朱元璋站起来，背着手来回走动了两圈：“我定下这个制度，不是想剥夺你们当富人的权力。我只是想全天下的老百姓能有一口饭吃，能饿不死。这样我们的后代才不会被新的贫苦人杀掉，明白吗？”
徐达起身，板着脸道：“大帅！我跟着你起兵的时候，就说过什么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把！我相信你绝对不会让兄弟们的日子难过！”
朱元璋红着眼眶，双手握住徐达的手：“好兄弟！”
将领们见徐达抢了先，立刻纷纷跟上。
“唉，大帅，你也知道我除了打仗就是猪脑子……啊，我不是说你，狗脑子，狗脑子。我真的不懂啊。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大帅你说得对，咱们以前就是贫苦人，怎么能抢其他贫苦人的地？土地归公就归公吧，咱们这些功臣将来肯定会管理更多的土地，还是有的吃。”
“说得对！田地私有，不就是为了传给子孙后代吗？但儿孙自有儿孙福，凭什么咱们在死人堆里挣得的好处，要让子孙们白白享福？他们自己赚去！”
“大帅，都听你的！”
常遇春看着拍桌子的将领们，心中震撼极了。
这群人是真的相信朱元璋，非常盲目地相信朱元璋。
凭什么？为什么？因为朱元璋带他们走出了苦日子吗？
常遇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也站起来拱手道：“大帅，我还是那句话，任何战斗，我都愿意成为大帅先锋！”
其他将领纷纷用鄙视的眼神等着常遇春。
你丫怎么这么会说话？！咱们不都是大字不识的莽夫吗？！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读书了！！
“对对对，大帅，我也是这么想。”
“反正大帅你放心做，我什么都不懂，跟着你就好了。”
“那么大帅，那个井田制要怎么做呢？”
“是先在地上画井字吗？”
“笨蛋！宋先生刚说的话你没听吗？井田制的意思是，田地像个井字！”
“你才是笨蛋！田地像个井字和我说的在地上画井字有区别？”
朱元璋满腔的欢喜和感动，在听到麾下将领们吵架内容时冷却。
就……真的好丢人。
我未来大明皇帝的开国功勋，就是这么一群文盲？！
我不允许！
朱元璋下定押着这群人读书的决心后，敲了敲桌子，道：“安静。”
将领们纷纷捂嘴。
朱元璋眼角抽搐，徐达翻了个白眼。
宋濂和叶铮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无奈到有些……宠溺（？）的笑容。
朱大帅麾下的将领，还都挺……有趣，看上去会很容易相处。
“天下田地归公，只是最基本的制度。如果朝廷能随时把地收回，百姓耕种得也不安稳。所以我改了改，改成承包给百姓耕种，时限三十年。三十年后再清算一次土地，没死的人继续延续三十年。”现在朱元璋把大明特色井田制的具体内容讲出来。
他儿子说了，要开窗，先说要把整个屋顶拆了。
哪知道他的穷兄弟们被他煽了一会儿情，居然全部支持他拆屋顶，让他接下来许多话都没得说了。
随着朱元璋详细阐述“朱氏特色井田制”的内容，将领们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刚开始说天下田地归公，他们心里还是很慌的，只是本能相信朱元璋。
现在听说“承包三十年”，承包期限内还可以转让，他们松了一口气。
宋时百姓二十岁成丁，成丁后，多少人能活够三十年？这基本就是一辈子都有地了。
而且如果能活满五十岁，承包期限再延续三十年，就几乎等于这地成了子孙多继承的地。这样百姓们一定会善待老人。
女子也会授地，百姓家生了女孩就不会因为养不起而杀婴。农村有更多的女子，普通村夫们也有更大的可能性娶到媳妇。
妙啊！
将领们眼睛亮极了。
宋濂已经呼吸困难。
叶铮不断帮宋濂顺气：“冷静，冷静！”
宋濂猛地站起来。冷静个屁！这让我怎么冷静！
“大帅！请问是哪位大贤为你出的主意！”宋濂声音沙哑，满目通红，“请大帅一定要为我引荐！”
说完，宋濂居然直接跪下，俯首磕头。
朱元璋：“是我瞎捉摸……”
叶铮叹气，也跪下磕头道：“我愿为大帅鞍前马后，肝脑涂地，求大帅给我一次见到大贤的机会！”
朱元璋：“我说是我……”
傻憨憨将领中，某人用自以为小声的声音超大声道：“大帅，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朱元璋：“……”那我说那位大贤是我五岁的儿子，你们信吗？

第21章 荒谬猜测歪打正着
朱元璋表情非常冷静深沉，就是今天晚上天气闷热，他出了一脑门的汗。
这个要我怎么说？搬出万能的陈国瑞背锅？但这两位大文人要去拜见陈国瑞怎么办？
在场已经有人猜测，朱元璋的“井田制”，可能是来自于陈国瑞。
常遇春就是如此想。
他疑惑地环视周围。这么重要的会议，陈国瑞也没参加。陈国瑞难道真的是朱大帅的“影卫”，掌控了一支暗中效忠朱大帅的精锐军队？
常遇春想起自己听过的话本，对朱元璋又多了几分敬畏。
徐达悄悄给朱元璋使眼色。
朱元璋回过神，走到宋濂和叶铮面前，将二人依次扶起：“宋先生，叶先生，我确实有大贤辅佐，但这大贤……”
朱元璋想了想，还是没给陈国瑞背更多的锅：“唉，大贤只暗中指点我，不肯让我说出他的姓名。”
徐达纳闷地看了朱元璋一眼。
常遇春看到徐达的神情，心中有了计较。
大帅说是不知名的隐世大贤，就一定是不知名的隐世大贤吗？他还是认为，陈国瑞是这位“大贤”的可能性更高。
但宋濂和叶铮都信了，因为史书中经常在改朝换代的时候出现这种隐世大贤。
隐世大贤出现的时候一般都会伴随着大雾，然后故事主人公误入其中，看到某老叟往河里丢掉了一只鞋，让故事主人公捡回来。
老叟丢了左脚的鞋又丢右脚的鞋，等把故事主人公折磨得要拔剑砍人的时候，老叟留下一本书，飘然而去。
嗯，说的就是张良张子房。
张良不是最早的得受大贤天书的人。从三皇五帝起，贤明的君王身边都有神仙下凡相助。
读多了书，宋濂和叶铮对史书中先人的浪漫想象信以为真，自然被朱元璋轻易地骗了过去。
毕竟这个“朱氏特色井田制”很明显是一个熟读儒经的大贤所做，唯一的问题只是那个大贤是谁而已。
宋濂神色黯然：“我这一生都在研究井田制，今日终于得遇精通井田制的大贤，却不能求教……”
宋濂话未说完，居然哽咽出声。
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井田制就是宋濂所钻研的“道”的体现。现在眼见着这“道”在面前徐徐展开，他却不得见真容，宋濂心中怎能不难过？
叶铮叹气：“如此大贤，强求不得，景濂不要着相了。”
宋濂衣袖掩面，惭愧道：“濂知晓，唉，濂知晓。大帅，让你看笑话了？”
朱元璋擦了擦满脑门的细汗：“没事没事。宋先生，你还好吗？来人啊，上热茶！”
没资格在会议上说话，只能在一旁打杂的小将们手忙脚乱。最后还是陈英捧着一杯温热的水先过去：“大帅，没茶叶，热水凑合一下？”
朱元璋道：“宋先生，先喝一口热水缓缓。”
李保儿也拿过来一杯温热的水，朱元璋又将第二杯热水递给叶铮：“叶先生也缓缓。唉，虽然我不能让你们和大贤见面，但如果大贤给了我新书，我一定给你们看！”
宋濂和叶铮愣了一下，然后同时将温热的水一饮而尽，“啪”的一声把杯子掷在地上，摔得粉碎。
满大厅的将领浑身一颤。
怎么了怎么了？这两个文人想干什么！为什么摔杯子！
宋濂和叶铮拱手深深作揖：“濂/铮愿为朱大帅效死！”
满大厅的将领再次浑身一颤。
怎么了怎么了？这两个文人为什么摔了个杯子，就突然就要为大帅效死了？！
徐达好像明白了什么，然后面瘫脸微微抽搐，努力抑制住眼中的鄙视。
常遇春还在偷偷仔细观察徐达。当徐达的面部微表情再次变化后，常遇春再次若有所思。
大帅所说的隐世大贤，果然就是陈国瑞吧？或者那个隐世大贤是陈国瑞的老师？
常遇春想起李善长居然让陈标那个五岁孩子为将领之子启蒙，宋先生和叶先生也推荐自己问陈标借启蒙书……或许那隐世大贤不仅教导了陈国瑞，还收了陈标当弟子？
常遇春心中不由开始嫉妒了。陈国瑞那对父子，运气可真是好。
嫉妒之余，常遇春又想，陈国瑞父子肯定也是有过人之处，才会被隐世大贤收为弟子，被朱大帅信任为掌控暗中势力的人。
常遇春决定，一定要想方设法接触陈家。他的长子常茂已经四岁，只比陈标小一岁，正好和陈标成为玩伴。
常遇春想起自己虎头虎脑的长子，脸上不由浮现温柔慈祥的笑容，让他那一张杀神脸更加可怖，连徐达都忍不住屁股往旁边挪动了一点。
朱元璋灵机一动，借一个隐世大贤为自己抬地位，居然获得了两个大文人的效死，这一点朱元璋自己都没想到。
他原本的打算，除了借隐世大贤给自己抬地位，更是为之后让陈标恢复朱标的身份做打算。
之后他将渐渐淡化陈国瑞的存在感，将一切推给隐世大贤。
等陈标及冠，他只要说陈标一直跟着隐世大贤学习，已经见识了隐世大贤厉害的属下们，肯定就会特别敬仰……啊？
朱元璋发现了问题。
他家标儿马上就要给将二代们当小先生，将来在这群将二代们心中地位已经特别高，不需要他多此一举。
不对，多此一举也没关系。他只要说陈标就是跟着隐世大贤学习，是隐世大贤为他儿子准备的副手，不就好了？
隐世大贤说，辅佐朱元璋，只能打下天下；培养一个孩子辅佐朱元璋的嫡长子，才能保天下百姓百年安宁。
朱元璋自豪极了。
哎哟，我怎么这么能呢！这种神仙故事，我都能编出来！不愧是你，朱和尚！
如果不是那元鞑子把我待的庙烧了，以我的聪明才智，将来肯定能继承主持的位置！
朱元璋哄骗了两个大文人效死后，继续说“朱氏特色井田制”的事。
陈标已经习惯教导家中一众文盲，就算是烧脑子的天赋政策，也能让这群文盲将领听得似懂非懂。
似懂非懂……
朱元璋扶额，心中那点自己很牛逼的自豪，再次被郁闷冲淡。
开什么将二代启蒙书院？直接把这群混蛋丢去给标儿当学生得了！统统给老子轮流读书去！
宋濂和叶铮倒是完全听懂了。他们疯狂做着笔记，并且用渴望的眼神看着朱元璋手中那叠纸。
陈标制定的“井田制”只有一个框架。具体细节，还得朱元璋派人走访民间、勘测土地再实行。
就算是后世已经验证的优秀政策，换了一个时间和地点，也得小心谨慎地推出。
朱元璋会在扬州试点，然后推广到应天，再逐步推广到其他地方。
不过说是逐步，可能就是以一个耕种期为限，即半年时间。最迟明年年底，朱元璋就要把新的田赋政策推广到自己领地中所有城池。
土地政策即最基本的国策，有了国策，他才能着手建国的事。
朱元璋很想今天晚上就商量个大致规程来。
但将领们抓耳挠腮，愣是理解这个政策都花了很长时间。朱元璋只好把今晚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讲解政策上。
理解完之后，他们都一副晕乎乎的表情，看样子已经耗尽了所有精力。朱元璋只好扶着额头，让这群人快滚回去睡觉，明天再继续商量。
将领们跟火烧了屁股似的飞奔离开，比在战场上抢功劳跑得还快，看得朱元璋更加心梗。
他对徐达骂道：“这群家伙！就该磨着他们好好读书！”
徐达见人走完了，大厅中只剩下他和朱元璋两人，才放松板着的脸，吊儿郎当道：“早就让你磨了，不是你自己相信他们会自觉读书吗？”
朱元璋拍着桌子大骂：“他们辜负了我的信任！”
徐达出损主意：“标儿教陈家下人的时候，不是有什么学习计划？分期考试？都给他们弄上。到时候老大你给他们改考试卷子，不及格地统统不准上战场。”
朱元璋竖起大拇指：“还是你脑子灵活，就这么办。”
徐达道：“老大，可千万不能说是我说的！”
朱元璋道：“好好好，就说是陈国瑞说的。”
徐达翻白眼：“你不要两个身份互相甩锅好不好？最后锅还不是要落在自己身上。”
朱元璋摊手：“那是十几年后的事了。十几年后，再结实的锅也已经锈了。”
就在朱元璋和徐达在疯狂吹水，一个又一个折磨手下将领的馊主意疯狂往外冒的时候，叶铮刚走出大帅府，就道：“糟糕，我有东西忘在里面了！”
宋濂还在想井田制的事，心神不宁道：“明天来拿？”
叶铮道：“我丢的是夫人绣给我的平安符。若大帅府打扫的下人把东西丢了，我回去没法和夫人交代。我现在就回去。景濂，你先回去休息，我等会儿自己回来。”
常遇春被安排保护宋濂和叶铮，和两人一同回暂时的住处。闻言，他道：“我陪你回去。”
叶铮道：“常将军，明日大帅肯定会继续商议井田制的事。景濂现在回去，正好要整理今日所听田赋政策。常将军该同景濂一同回去，好生请教。将军随意派一个亲兵保护我即可。”
常遇春听后，觉得言之有理，他往身后看了一眼，看到正在打瞌睡的蓝玉，不由恨铁不成钢道：“蓝玉，你去保护叶先生！”
蓝玉打了个激灵，赶紧点头：“是！”
他忐忑不安道：“叶先生，请。”
即使叶铮和宋濂都对蓝玉不冷不热，但这个时代，大部分人越不读书越尊敬读书人，蓝玉对上叶铮和宋濂这等严肃的大文人，心里总是很慌。
要麻烦人保护，叶铮此次态度很和善：“蓝小将军，麻烦了。”
蓝玉被叶铮这一句“小将军”称呼，美得晕头转向，赶紧殷勤地跟了上去，身后就像是有尾巴在摇似的。
常遇春揉了揉眼睛。
他发现，或许蓝玉不该一直跟着他去战场建功立业，而是该去好好读书，磨掉身上的匪气和戾气，也能打磨一下智商。
只要他不死，蓝玉有的是机会出人头地。但蓝玉现在这副德行，即使立了大功劳，也一定会遭祸。
常遇春扶住神思恍惚的宋濂上马车，心中暗暗叹气，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说服夫人硬下心肠。若蓝家那些宗亲再在蓝玉面前耍嘴皮子，他就要上手揍人了。
叶铮匆匆回到开会的大厅。
守门的亲兵连忙进去禀报，朱元璋和徐达赶紧整理衣衫面容，作出一副正在商量正事的严肃模样。
朱元璋充满威严道：“叶先生，你怎么回来了？”
叶铮道：“我有东西忘在这里。”
他回头看了还傻乎乎地提着灯笼的蓝玉一眼。
朱元璋只沉思了很短的一瞬，就明白了叶铮的意思。
他道：“蓝玉，你先在门外候着，我有话要对叶先生说。”
蓝玉先转身离开，等跑到门口的时候，才想起自己好像忘了什么，赶紧转身跑回来：“遵命！”
说完，他又跑出了门。
徐达忍不住吐槽：“我听说常遇春这妻弟作战很凶猛，在那群半大的孩子中最为跋扈，是孩子王般的存在。今天怎么看着不太像？”
叶铮这几日跟着常遇春和蓝玉一起住，对蓝玉多了些了解，开口替蓝玉辩解道：“一个群体中领头的人，除了真正的首领，也可能是为众人背过之人。”
朱元璋眼眸闪了闪，先若有所思，然后洒脱笑道：“常遇春的妻弟，让他自己头疼去。叶先生，你这次回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吗？”
叶铮看了一眼徐达。
徐达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先走？”
朱元璋没忍住，破口骂道：“你走个屁，给老子留在这。啊，叶先生，你有话就直说。我这没什么事是老徐不知道的。”
徐达道：“就是知道得太多，我总觉得我迟早要糟。”
朱元璋道：“你再嘴贫，我现在就让你变糟！快给我从徐大变回徐达去！”
徐达还想吐槽，什么从徐大变回徐达，我又不是老大你分裂成了两个人。但他看着叶铮忍俊不禁的模样，乖乖单手捂住嘴，表示自己会安静。
叶铮真的是快笑出声。
今晚看到白天那群各个都凶神恶煞的将领们居然全部变成了傻憨憨，朱元璋偶尔也会流露出憨厚的神情，他就猜测在外面风评最高深莫测的徐达徐元帅，是不是也有外人所不知道的一面。
徐元帅现在就暴露了。
谁会知道，冷面寡言徐元帅，背地里是个嘴挺欠的话痨？
或许正因为有如此本性，徐元帅才让自己变成冷面寡言的模样，维持元帅的威严。
叶铮见朱元璋和徐达的相处，明白他之后要说的猜测，徐达恐怕也是知情人，便不再犹豫：“大帅，那位隐世大贤所教授的学生，是否是陈家的标儿？”
朱元璋狠狠挑起眉头：“先生为何会如此想？即使是陈家人，也该是陈国瑞，怎么是标儿？”
叶铮静静道：“大帅，标儿真的是陈国瑞的孩子吗？”
朱元璋眉头皱紧：“先生，你这是何意？”
徐达表情沉下来。
叶铮见两人如此，心中荒谬的猜测，从一分上升到了三分。
“大帅，标儿的岁数和你藏起来的嫡子岁数差不多，标儿其实是大帅你的孩子。”叶铮拱手，将只有三分确定的猜测，说得像十分。
朱元璋还未动作，徐达将手放在了腰间刀上，噌的一声，刀已经露出半截晃悠悠的刀身。
叶铮浑然不惧，保持着拱手的姿势，站直身体，直视着朱元璋。
徐达手心已经出汗。
他知道，在这里杀掉一个刚说要为朱元璋效死的大文人，一定会出大问题，但标儿的身份绝对不能暴露。
他经过短暂的挣扎，脸上显出狠戾之色，横跨一步，堵住叶铮去路。
朱元璋叹了口气，道：“好了，徐大，把刀收起来。本来我们俩还能糊弄过去，你把刀亮出来，就不打自招了。”
徐达：“啊？”
朱元璋道：“徐、大！”
徐达才听清朱元璋两次都叫的是“徐大”，而不是“徐达”。那这命令是认真的。
他这才将刀收起来，委屈道：“老大，这能怪我吗？你难道没被吓到？”
朱元璋平静道：“你看我的样子像是被吓到了吗？”
我的娘啊！吓得我都傻了！没听见刀的声音，我都没从脑袋一片空白中回过神来！
朱元璋道：“先生，你先坐，慢慢说。徐达，去给先生倒杯水。”
徐达道：“好……水在哪？”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也坐下听着。”
徐达讪讪坐下。
叶铮也跟着坐下，背后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他投奔朱元璋，是想为永嘉学派博一个前程，光大祖先的学说。但他没想到，居然出现了宋濂这个强有力的对手。
他更没想到的是，朱元璋居然要用“井田制”为立国之本。
宋濂所传承的金华学派，最主要的学说就是希望恢复井田制。宋濂的专长完全和朱元璋之后要推行的国策合上了。
如果他现在什么都不做，宋濂和朱元璋大概会成为一对能传唱千古的云龙鱼水君臣。他只会成为被朱元璋重用的文臣之一。
这“之一”，可不能帮助他光大学派。
文人和武人一样，该争的时候一定要争。
叶铮眼力好，瞥见了朱元璋拿在手中的纸稿的字迹。
他记忆力非常出色，立刻就认出这字迹，和被他与宋濂认可为小知己的陈标类似。
“朱氏特色井田制”是陈标所做？
不对，以陈标的年龄，就算他读的书再多，但这些政策没有长久的实践经验，不可能如此详尽。那么就是其他人述说，陈标记录？
先假定隐世大贤肯定存在。能记录下隐世大贤言论的陈标，肯定才是隐世大贤的弟子。
这原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在开国君王身边，有一位被隐世大贤甚至神仙教导的贤臣相助，是君王自带的“祥瑞”之一。历朝历代，君王身边都有这样的人。
陈标年龄虽小，但朱元璋可以说，隐世大贤教导陈标，是为他的儿子准备贤臣。
文人们抨击朱元璋的一点就是他不尊重文人，能马上夺得天下，但不能在马上治理天下。
朱元璋下出陈标这一手棋，就证明隐世大贤已经确定朱元璋能夺得天下，并保证朱元璋的儿子一定有贤臣辅佐，能治理好天下。隐世大贤和陈标合在一起，就是对文人舆论绝境翻盘的大杀招。
朱元璋为何不落子？
总不会是朱元璋没想到这一点吧？朱元璋从微末草莽走到如今的地位，不会是少智之人。
叶铮谨慎思索，大胆猜测。
唯一的可能，就是陈标身份有问题！
他又想起李善长和少数将领对陈标过分宠溺和信任的态度。当时叶铮虽还未发现问题，就本能地留意了那些将领的身份。
那些将领都是朱元璋最初回乡招募的同乡，连如常遇春这种后来加入的深受朱元璋信任和重用的将领，都不太熟悉陈家。
那时，叶铮只以为，陈国瑞也是朱元璋回乡招募的同乡之一，所以那群人彼此之间才会更熟悉。
但现在，叶铮有了一个荒谬的猜测。
如果陈标根本不是陈国瑞的儿子，而是朱元璋的儿子，这群人正好知情呢？
陈标是朱元璋的儿子，且被隐世大贤自幼教导，这才是李善长会让一个五岁孩童给所有将二代们启蒙的原因？
可为何朱元璋有如此麒麟子，却不公布陈标的身份？
难道是隐世大儒的建议，为了保护陈标的安全？
在会议上，叶铮没有去思考井田制的内容。
他知道，无论再思考，他都不会比得过在此道上已经浸淫十几年的宋濂。他必须在其他地方破局，获得朱元璋的看重，然后发挥自己的所长。
当会议结束那一刻，叶铮终于下定决心。他将妻子所绣平安符偷偷留在了椅子上。
自己的前程无所谓，但学派的前程可能就只在此一赌——或许今后还有机会，但叶铮知道，人的勇气和士气一样，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错过了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鼓起勇气冒这个险。
他要赌自己的猜测正确；他也要赌朱元璋足够理智，愿意给予刚宣誓效忠的他一个机会。
叶铮坐在椅子上那一刻，他手中攥紧妻子所绣的平安符，脑海中闪过妻子送他出门时隐藏着担忧的双眸。
小君，你很了解我，但我赌赢了。
叶铮深呼吸，平静道：“我妻、子在山野家中。正逢乱世，我颇为担忧，大帅能否派人将我妻、子接来应天，与我团聚？”
朱元璋眼眸一闪，笑道：“那是应有之义。明日我就派人去请先生家眷前来。”
徐达也心口一松，然后困了。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老大，接下来的事不用我在也没关系吧？我困了，你们慢慢聊？”
朱元璋好不容易维持住的高深莫测表情差点破功：“不准！给老子留在这！”
徐达委屈巴巴道：“可我留在这又有什么用？要不我先回去和标儿说，你被朱大帅留着熬夜，一时半会儿回不去？说不准标儿正等你，不肯睡觉呢。”
朱元璋道：“标儿肯定早睡了！”
顿了顿，朱元璋想起自己之前给陈标的承诺，也有些担心了：“你赶紧去看看！”
徐达得意笑：“好嘞。”
他大拇指擦了一下嘴唇，兴高采烈地往外走。
劝标儿事小，去厨房吃夜宵事大。以标儿对他爹的爱护，肯定厨房一直备着夜宵，等他爹回来，随时都可以吃。
唉，睡了一整天，才吃两只叫花鸡，三个大馍馍，一会儿就饿了。
徐达出门时给门口的亲兵打了招呼，让他们看好门，绝对不准外人进来，才赶紧离开。
趁着老大没空，把老大的夜宵吃光，让老大饿肚子！
朱元璋并不知道徐达的恶意，继续道：“先生如何发现标儿是我儿子？”
叶铮从发愣中回过神，轻轻擦掉额头的汗珠。
以徐达话中的含义，莫非标儿并不知道他的亲生父亲是朱元璋？
什么叫“你被朱大帅留着熬夜”？难道“陈国瑞”这个人……
叶铮问道：“据说掌握着朱大帅暗中势力的陈国瑞，就是朱大帅本人？”
朱元璋傻眼：“什么暗中势力？”
叶铮道：“众人都传言，朱大帅暗中还有一支精锐将士，专为朱大帅做不可放到明面上之事，这一支军队就由陈国瑞带领。所以陈国瑞才会既受朱大帅信任，又不常出现在人前。”
朱元璋挠头：“还有这传闻？这个传闻挺有意思，我记下来，之后继续丰富陈国瑞的经历。先生，你还没说，你怎么发现标儿的身份呢？”
叶铮将自己推测说出来。
朱元璋从怀里摸出陈标所写的纸稿：“你、你们文人还能认出字迹？”
叶铮无奈道：“这是个读书人都会吧？”
是、是吗？不是吧！怎么可能！朱元璋发现，叶铮所说的“读书人”和他认识的读书人恐怕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朱元璋把纸稿放在桌子上，叹气：“这个……唉，先生，其实你是歪打正着了。”
叶铮疑惑：“歪打正着。”
朱元璋无奈：“你的推测基本全部错误，但歪打正着，把标儿的身份说破了。唉，居然还能歪打正着，这闹的……”
叶铮更疑惑了：“全部错误？标儿不是有隐世大儒教导？”
都挑破了，叶铮还要把家眷都迁到应天，朱元璋也没什么不可说了：“不是，标儿啊，他就是那个隐世大儒。”
叶铮整个人完全石化：“怎么可能？！他才五岁！！”
……
陈标都睡醒了一觉，爬起来嘘嘘的时候，陈国瑞还没回来。
陈标生气了。老爹怎么说话不算话！
但他又知道，陈国瑞回不回来，陈国瑞自己说了不算，朱元璋说了才算。
他只能气得跑到庭院里打了一套刚从大夫那里学到的养生拳，无能狂怒。
“唉，标儿，你在干什么？”徐达拎着一只鸡路过。
陈标道：“睡不着，打拳……啊，徐叔叔，你回来了？我爹呢？”
徐达撕下一只鸡腿：“被朱大帅留着了。朱大帅在详细问陈老大井田制的事。饿醒了？要不要吃一点？”
陈标摸了摸肚子，还真的有点饿。
他接过徐达的鸡腿，和徐达一起坐在台阶上，看着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夜空，一同吃夜宵。
伺候陈标的下人给两人倒来热水润喉，又退到远处，不打扰两人。
陈标埋怨：“说好的会早回来，爹说话不算数，食言而肥，爹一定会变成大胖子。”
徐达啃着鸡肉，含糊不清道：“虽然我不知道食言而肥是什么意思，但我猜应该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陈标道：“我不管，爹就是要变大胖子。”
徐达道：“好好好。你爹一定会变大胖子。”
两人又沉默着继续窸窸窣窣啃鸡肉。
待一整只鸡被啃得只剩下鸡架子，徐达还好，陈标撑得有点慌，于是继续在庭院里打拳。
徐达又吃了一会儿，待肚子吃撑之后，才洗手洗脸，来指导陈标打拳。
陈标的拳头慢悠悠软绵绵，和徐达在战场上的厮杀架势不是一个套路。不过徐达上战场之后，搜罗了不少所谓武学秘籍，以掌握更好的发力姿势。
当武将，如果只凭着一身蛮力，病痛很快就会找上门，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不声不响暴毙。徐达还想活到朱元璋打完天下后过好日子，很爱惜身体。所以陈标那软绵绵的拳头，徐达也能指导一二。
陈标这个小胖墩，蹲也蹲不好，跳也跳不动，徐达还能闭着眼睛吹嘘陈标是武学奇才，听得陈标自己都躁得慌。
两人正在庭院里玩闹时，朱元璋带着叶铮走进庭院，气得一脚把徐达踹了个大马哈。
徐达怒道：“老大，你什么毛病！”
朱元璋骂道：“标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不让他睡觉，习个屁的武！要习武也不是这个时候习！”
徐达揉了揉被踹的屁股：“又不是我把标儿叫起来。你不回来，标儿不肯睡，怪我啰！”
朱元璋道：“那当然是怪朱大帅！标儿啊，我跟你说，我早就想回来了，朱大帅不让，我可没办法。你看，朱大帅不仅不让我回来，把叶先生也扣着不准走。叶先生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哪能熬夜？叶先生住处很远，今夜叶先生就宿在咱们这。”
陈标看到叶铮，立刻跳得比刚才练拳高多了，瞬间窜到了朱元璋身后，双手抓着朱元璋的衣摆，露出半张脸，警惕地瞪着叶铮。
朱元璋疑惑：“标儿，你怎么了？”
叶铮忍着笑道：“大概是我和景濂在应天太唠叨，烦着标儿了。”
陈标把半张脸缩回朱元璋的背后：“没有没有，是小子愚钝，不能听懂两位先生教导。”
朱元璋想起马氏信中所写的宋濂和叶铮缠着陈标不放的事，不由十分得意地乐了：“叶先生和宋先生看重你，你躲什么？出来，扭扭捏捏像什么话！”
陈标被朱元璋从身后拎出来，乖乖向叶铮问好，然后又躲在了朱元璋身后。
扭扭捏捏怎么了？我就是要扭扭捏捏？你不知道他和宋先生有多唠叨！
陈标虽然喜欢看书，但不喜欢和人引经据典的说话啊！
朱元璋无奈：“真是对不住，这孩子被我宠坏了。”
叶铮微笑道：“无事无事，孩子活泼一点才好。可否将书房借给我？朱大帅明日所需文书，我还未整理。”
朱元璋热情道：“我带你去！标儿，先去睡觉，我马上过来。”
看到朱元璋回来，陈标终于感到困了。他打了个哈欠：“好，我先去洗澡……爹，你也必须洗完澡再睡觉，不然臭烘烘。”
朱元璋弯下腰，捏了一下陈标的鼻子：“知道了！就你穷讲究。”
陈标迈着六亲不认的八字步离开：“什么穷讲究，我们陈家是豪富之家，很快就能把沈家踩在脚下，成为这元末第一大豪商！”
朱元璋挥手：“啊对对对，睡觉吧你。”
徐达：“老大，我……”
朱元璋一把拽住徐达，压低声音：“走，去书房看天书。”
徐达浑身一颤，小声道：“这这这我能看吗？”
朱元璋道：“我都要给叶先生看了，你自己说你看不看。”
激将法虽老套，但有用。我徐达怎么能比今天才发誓效忠老大的人差！
看他娘的！
……
第二日，朱元璋精神奕奕，叶铮莫名亢奋，徐达……徐达他挂着两个浮肿的眼袋，哈欠连天。
徐达一边捏着鼻子灌着醒神的药茶，一边迷惑道：“我就不明白了！同样是人！我还睡了后半夜，你们俩一夜没睡，为什么精神还这么好！特别是，叶先生，你都五十多岁了吧！”
叶铮亢奋道：“朝闻道，夕死可矣。听闻如此道音，我怎会有睡意！”
朱元璋骂道：“看看人家叶先生，再看看你！学着点！”
徐达无语。学着什么？我还能一口吃成个大胖子，几年成为大文人？
天书不愧是天书，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朱元璋拖着徐达去做会议前的准备，叶铮正准备先去大厅候着，宋濂提前到了大帅府，快步走上来。
“子正兄，昨夜你寻找失物真是寻了许久啊。”宋濂这样一个穆如清风的人，居然露出了阴阳怪气的表情。
叶铮微笑，不动如山：“昨夜正好遇上大帅，不小心多聊了一会儿，大帅见时辰已晚，让我在徐元帅府上暂住。蓝玉不是回来告诉你们了吗？景濂如此担心为兄的安全吗？”
宋濂深呼吸，也露出了微笑：“自然。”
两位大文人微笑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闪烁出金石火花。
若不是在场有很多武将，他们已经撸袖子互殴。
宋濂：奸诈小人！
叶铮：呵！
有将领自来熟地把着和宋濂同来的常遇春的肩膀道：“宋先生和叶先生的感情真好。”
常遇春沉默。
好？他怎么觉得，这两人有点剑拔弩张的感觉？
一定是错觉。叶先生和宋先生能有什么剑拔弩张的事？总不可能是宋先生嫉妒叶先生能留宿徐元帅府？
常遇春眼睛突然睁大，然后不敢置信地看着光风霁月的叶铮叶先生。
叶铮已经和宋濂打完招呼，两人笑语晏晏，一同往大厅走去，中途不断说着一些周围将领听不懂的之乎者也的话。
将领看着常遇春发呆，疑惑道：“常将军，你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多汗？很热？”
常遇春擦汗：“嗯，很热。”
我擦擦汗，擦擦汗。

第22章 朱元璋准亲家叛逃
众位将领琢磨了一晚上，今天终于能发言了。
宋濂和叶铮也暂时停止互相攻讦，静下心记录会议发言，并提出自己的意见。
让他们惊讶的是，昨晚这群人还瞪大着眼睛装呆傻，今天居然每个人发言都很踊跃，并且提出的意见都很中肯。
仔细思考后，宋濂和叶铮明白了原因。这群将领可能都是务过农吃过苦的人，真切地知道贫苦农人急需解决的问题。
比如女子授田后，若与他村人成婚，该如何换田；
比如一家分有很多田地，但耕种人口不足、农具不足、牲畜不足，该如何互帮互助；
比如如何监督成丁人口划地，只靠县令肯定不够，县令之下是不是还需要新的官员；
比如成丁的人口除了最简单的田赋，之后徭役，特别是女子徭役要如何征收；
比如如果成丁人口出外经商或者做官，他们的田地、赋税、徭役又该如何处理……
宋濂和叶铮听到最后，都闭上了嘴，奋笔疾书记下将领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他们忽然发现，将领们所说的许多问题他们居然从未想到过。只从故纸堆中翻前人的田赋政策，他们忽视的问题太多了。
不过两人毕竟是大贤。很快，他们也能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帮朱元璋完善政策。
叶铮身为事功学派传人，又在山村中长大，常带着弟子为邻里调解纠纷。乡中邻里纠纷多和田地有关，叶铮迅速跟上将领们的思路，提出切实有用的意见。
宋濂自幼跟随名师读书，常年待在书房中，实践经验缺乏，但理论知识丰富。“朱氏特色井田制”虽是一个新东西，但遇到的许多问题，历史中已经遇到过了。
比如女性分田会遇到的问题，在唐和唐之前的朝代就遇到了。在场的将领们不懂，但宋濂是把均田制研究透了的。
……
朱元璋等人在抓耳挠腮往陈标所写的“朱氏特色井田制”框架中填内容的时候，陈标也在和三位兄长讲解“朱氏特色井田制”。
什么大明啊朱氏啊的特色井田制，其实就是后世的农村土地承包制。
土地归公，联产承包，农村公社互助互利，既增加了农民生产的积极性，又尽可能抹平了农民体能差距带来的个人生产力差距。
但陈标完全不认为，这个政策能达到后世的程度。
后世执行这个政策的时候，国家已经有了完善的机械生产线。
在大平原地区，有联合收割机等大机器赶场；田地零碎的小山村，农村公社也有小型机械供农民们使用。
这个时代有什么？他们建立的农村公社，能有一头耕牛就不错了。
而朝廷出租耕牛给农民集体使用……不好意思，西汉就有了。还需要陈标说？
接下来就看朱元璋手中的屠刀，能让管理耕牛的官员清廉几年。
西汉中后期，出租的耕牛只剩下老弱病残，根本没法用。补充耕牛的钱，全被官员和豪强吞了。百姓没法自己耕种，为了交税就只能把地卖掉。
现在变卖为租，只是为王朝对土地再分配留了个保险，只要不连续遇到昏君，大明就不会烂到底。
再说徭役的事。
常说税重压死人。其实历朝历代的田赋都很低，压死人的是苛捐杂税和徭役。而苛捐杂税，也很多都依托于徭役。
古时官员其实并不免田赋，他们免的是徭役。普通老百姓不想被沉重的徭役害死，又付不起代替徭役的苛捐杂税，就只能卖身为佃农，好歹能活命。
在唐朝之前，女性都有授田，授田额度为男丁一半。
古代徭役和田地绑定。唐初期学隋制，原本妇女有授田，后均田制完善，后为了增加人口，逐步取消女性和奴婢授田，也就相应取消了女性和奴婢的徭役。
在当时，这是对女性的德政。
唐初给百姓每户人家授予的田地足够养活家中女性。女性不用服徭役，在男丁徭役的时候就能继续耕种，养活全家。
从长远看，女性逐渐依附家庭，有了命，没了地位。但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能活下去就不错了，想什么未来。何况宋以前的朝代女子都能继承家产，地位也不算太低。
等到了宋朝，既不给百姓授田，还鼓励土地兼并，底层家庭养不活多口人，女子被抛弃成为常态。
在较为富裕的家庭财产继承中，南宋时，首次出现“绝户女”的说法，绝户女只得三分之一家财；南宋末年，绝户女因为理法约束不能出门，遗产被宗族代管。
女性才变得命和地位两头都没了。
现在朱元璋对女性授田，也并非为了提高女性地位，而是增加劳役人口，老朱他没那么大的思想觉悟。
无论追求怎样的人权，都是人类的生产力达到一定标准后，在物资分配较为充沛的前提下，让社会上大部分人心甘情愿的为“更加文明”而割让一部人利益，转化成“公益”。
以现在的生产力和社会认知，朱元璋现在要给女性授田，说不定反倒会被认为是对女性的迫害。
什么？让女性下田劳动？还要服劳役？这什么暴君！
至于什么财产决定地位，没财产命终究是掌握在别人手中，以及现在女人们的辛苦会为生产力发展后的新时代女性地位奠定基础之类……
谁会关心这个？大部分人只知道，下田劳作很累，服徭役会累死，免徭役会额外花一大笔钱。
当然，陈标也可以拿出后世的解决方法——上工程队！全民不用服徭役！
但那不可能。
工业体系未建立，所有类似治河、修路、筑城等大型基建工程都得用人力甚至人命堆。如果让强制徭役全变成付费自愿，没有哪个盛世朝廷出得起这笔钱。
善良的朝廷，也顶多给服徭役的百姓足够的钱粮，些许的酬劳，适当地休息，让他们能活着回去。
所以，朱元璋只要敢颁布给女子授田的朱氏特色井田制，他暴君的帽子是戴定了。
这些坏处，陈标已经写得很清楚，就看朱元璋自己怎么选择吧。
陈标挠挠头。
封建社会就是惨，就算他这个资本家都有些不忍心。
他突然觉得，还好这天下是朱家的，不是他陈家的。要是陈家的，他得做多少昧着良心的事啊。
陈标摸了摸胸口。
不昧着良心就会亡国，要让国家在现如今生产力条件下繁盛就要黑着心肠，真难。
陈标感叹：“还好未来是老朱家当皇帝。这明君不是人能当的，至少我不行。”
三位兄长都听得晕头转向，连一直到待在陈标身边的陈英都两眼冒圈圈。
他们正在消化陈标所说的这些深奥的内容，突然听到这一句，都很是无语。
陈文正抱着脑袋使劲晃，好像要把自己脑袋里发胀的东西都晃出去：“太复杂了！怎么比打仗还复杂！我宁愿打一对十的守城战，也不要听这个！”
李保儿单手扶额：“我、我大概听懂了。虽然因为女性没有田地，饥荒、乱世、贫穷时，她们都是第一个被抛弃被杀，但只要口粮充足，她们不用下地劳作、不用服徭役，会过得较为轻松。所以她们会反对大帅给女子授田？！还说大帅是暴君？！这，这难以理解！”
陈英使劲点头。难以理解，难以理解，太难以理解了！
陈标道：“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会被抛弃、被杀的贫苦女子，在这个世道根本发不出声音。你指望家境优渥的自愿裹小脚的女子，和连出门都只能和家人换着衣服穿的贫苦女子共情？”
他双手合掌一拍，然后摊手：“出门有衣服穿的才是人。没衣服穿的，无论男女，都不是人。只有人能发出声音，为自己谋求利益。”
陈文正、李保儿、陈英三人嘴唇翕动，都说不出话来。
他们三人是男子。
这个时代，很少有男子去考虑女子的感受。
他们三人也未曾考虑过除了亲娘和义母之外的女性感受。
但听了陈标的话，他们却感到了悲哀和难以置信。
因为陈标的话，让他们狠狠地共情了。
在他们跟随朱元璋起义之前，他们也是“不是人”中的一员。
……
田赋政策后续还有许多需要完善的地方。但这些都可以后面慢慢填补，先在扬州把田分了再说。
朱元璋这次难得奢侈地找了一块美玉，亲自刻了“朱元璋”三个大字，兴高采烈地给百姓的承包土地契约书盖章。
自从朱元璋公布“朱氏井田制”后，流民如潮水般涌入了扬州城。
朱元璋看着扬州城越来越热闹，乐呵呵对徐达道：“等明年，我给你们也分田，给将士们都分田！”
他家标儿说了，士兵家里也要有田，才能增加大家当兵的积极性。
为朱元璋而战？不！要为自家已经分得的田地而战，才能调动普通士兵的战斗意志啊！
朱元璋换位思考了一下。
要是他还没当将领，只是一个小兵。如果他的将领给他一家人分了田地，马氏带着标儿在他分得的田地里生活，他每次打仗肯定会拼命，以免夫人儿子失去田地饿死。
但朱元璋的下属们都愁眉苦脸。显然这群家伙已经提前占了不少地。
不过他们再愁眉苦脸，也没想过反叛朱元璋。
以他们的功劳，地肯定不会少分。大帅还说了，功勋田可以让儿孙们多继承一代，再加上用钱财购买，啊不，承包的田地，他们的子孙只要不太败家，就能一直富裕下去。
如果子孙家势中落，还有成丁田可以分，未来也有翻身的希望。
朱元璋属下将士们想明白之后，脸上恢复了笑意，纷纷拿着地图对朱元璋比划抢地。
朱元璋把这群将领们挨个揍了回去，让他们赶紧滚蛋，该练兵的练兵，该屯田的屯田。
宋濂和叶铮两个大文人，亲自到现场给领承包契约书的百姓讲解朱氏特色井田制。
这个时代没有话筒，能出外授课的文人们肺活量都很大。
两个大文人的浩然正气气沉丹田，声如洪钟，把朱元璋都吓了一跳。
他和常遇春说：“宋先生和叶先生平时嗓门也这么大？比咱们叫阵的时候嗓门还大。”
常遇春道：“他们平时……平时声音很平和。”
朱元璋不相信：“真的？”
常遇春说谎道：“真的。”
其实他们平时吵架的嗓门特别大，但常遇春不敢说他们坏话。
宋濂和叶铮在大帅府门口那一阵阴阳怪气地针锋相对，让常遇春察觉到，叶铮说是回去拿护身符，其实是单独找朱大帅说了什么，博得了朱大帅的信任。
以朱大帅的充沛精力，估计拉着叶铮聊了一宿，并且强迫徐达不准睡觉陪着听。所以叶铮才会留宿徐达府，徐达的黑眼圈才会黑得像被人揍了似的。
更让常遇春惊恐的是，叶铮之后甚至出入陈府了！
连他都不准去的陈府！
叶铮究竟和朱大帅说了什么，突然就变成了朱大帅的心腹！
以常遇春对朱元璋的了解，朱元璋很难相信文人。除了李善长之外，朱元璋论功行赏的时候，都是以在战场厮杀的武将为先。
因为常遇春对朱元璋太了解，连对叶铮的嫉妒心都提不起来了。
他只觉得，叶铮实在是过分恐怖。
之后宋濂奋起直追，踏破了几双鞋子，挨个走访军中曾经是农人的将士，并亲自走遍了扬州附近田地丈量土地，完善扬州分田事务。
朱大帅又开始偏向宋濂。
但很快，叶铮居然把扬州暂时能用的田赋和徭役细则拿了出来，并完善了朱元璋只在口头上所说的“青军劳动改造”政策。
好了，叶铮又越过宋濂一头了。
这文人之间不见血的厮杀，看得和他们同住的常遇春瑟瑟发抖。
让常遇春更瑟瑟发抖的是，这两人斗成这样，居然每日都用十分和煦的笑容面对对方，仿佛对方亲近得如同自己亲兄弟。
他们一起读书，一起论经，一起探讨，若不是他们每次拿出的东西都和探讨的完全不一样，常遇春还真信了他们亲如兄弟。
别说常遇春怂了，连没脑子的蓝玉都感觉到了不对劲，开始绕着两个大先生走。
然而，这两位大先生却常常拎着蓝玉给他们磨墨送水。短短几日，蓝玉就被折磨得两眼无神，仿若行尸走肉。
本来被吓得想“搬家”的常遇春立刻停止了动作。
看到蓝玉（划掉）受苦（划掉）受到了良好教育，他这个当姐夫的愿意做出牺牲。
朱元璋狐疑地打量常遇春。
常遇春一脸自以为正气，其实很匪气地瞪了回去。
朱元璋收回视线。他怕自己再看下去，想揍常遇春。
常遇春就不能学徐达，平时端着个面瘫脸吗？为什么常遇春非要随时随地端着个嘲讽脸？
朱元璋摸了摸自己的脸，十分得意。
还好我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五官端正气宇轩昂。
分田很顺利，朱元璋耳边听着的都是贫苦百姓对他的歌功颂德。
最近老朱十分得意，连作息都规律了不少。
虽然他事务繁忙，仍旧每日抽出时间陪儿子。陪儿子的时候，他必定大吹特吹朱元璋，让陈标不要再对朱大帅有偏见。
陈标只给他白眼，懒得理他爹这个资深“朱元璋吹”。
扬州就只剩下十八户老弱病残，朱元璋一边怜惜被灭门的扬州人，一边把城中全部无主物资搬到自己库房里。
特别是书籍，全部塞进了陈家的院子，成为陈标的私产。
张明鉴抢扬州，我抢张明鉴，我老朱得到的东西是清白的！理直气壮！
陈标这年纪本就不该在乱世走出家门。现在多了许多没看过的书，陈标便没提立刻回应天的事，安心待在扬州陪他爹，顺带给他爹和徐达当参谋。
反正他就是换了个地方读书而已。
朱元璋很少用分田的事打扰陈标。
儿子都给他写好大框架，写明要遭遇的问题，他还不能独立解决分田的事，他还当什么皇帝？趁早退位给他儿子当大将军得了。
朱元璋这次硬气极了。
我，朱元璋！此次绝不会向儿子求助！
陈标一边盘坐在他爹肚皮上看书，一边道：“嗯嗯嗯，是是是。”
看时间，已经差不多到了士绅豪强反击的时候了。
陈标胖嘟嘟的小脸上歪嘴一笑，邪魅狷狂。
他就等着朱元璋暴躁，他老爹被暴躁的朱元璋吓得找他求救，哼！
朱元璋靠在床头看书，陈标是面对着朱元璋盘坐着。他嘴角一歪，立刻把朱元璋吓到了。
朱元璋把陈标提起来，使劲揉着陈标的脸：“标儿？你的脸怎么了？抽筋了？难道是今天在院子里打健身拳吹多了风，中风了？！大夫！”
陈标气得卷起书使劲抽打他爹。
你才抽筋！你才中风！我不就提起一边嘴角不屑地笑了一下！什么叫抽筋中风啊！
当大夫被守在门口的下人急匆匆叫来时，只看到朱元璋跪坐在床上，和站得笔直的儿子“哼哼哈嘿”以掌对拳打得有来有回。
大夫抹了一下额头上跑出来的汗珠，疑惑道：“谁生病了？”
朱元璋和陈标互相指着对方：“他有病！”
大夫：“……”我看你们两个脑子都有病！
最终，大夫给两人都号了脉，非常小心眼地给两人开了很苦的消暑药。
陈标把喝苦药的账记在了他爹头上，在“父慈子孝”的小本本上又记了一笔。
在陈标的殷切期盼下，江南士绅们终于看懂了“朱氏特色井田制”，开始反击了。
只是让陈标没想到的是，最先吹响的号角不是文人们写的怜悯服徭役的妇人们的诗词，而是从青楼名妓那悲戚的小调开始。
即使在乱世中，也有纸醉金迷的秦楼楚馆，也有满头珠翠的名妓与高风亮节的名士惺惺相惜，传唱千古浪漫佳话。
应天以前的秦淮河畔也是这么个地方。但朱元璋占领应天后，因为不解风情再加上怕教坏早熟的陈标，把应天的青楼都关了，老鸨们都砍了。
陈家在应天开着戏楼，偶尔会上演上几曲歌舞，但都不做那等灭绝人性的勾当——陈标即使没有救国济民之心，只想让自己小家过得好，可也没有折磨人的爱好。他就是个三观正常的普通人而已。
朱元璋这个大老粗，第一次看到了名妓们的力量。
妓子地位非常低，连分田都没有她们的份，徭役也摊不到她们身上。但她们琵琶一弹，眼泪一撒，唱起那因为徭役而凄凄惨惨戚戚的贫苦妇女们，文人骚客们都轰动了，仿佛这群美丽的女子都是因为被朱元璋分了田地，不堪种田之苦徭役压迫才被迫进入青楼似的。
这些名妓就和古代的明星一样。老百姓们可能不太懂文人们的诗词，但一定会唱几句名妓们的歌，哪怕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于是朱元璋的名声，在扬州之外立刻臭不可闻。
这时候，身在内宅的才女们也发声了。
一时间，不知道从哪涌出那么多女夫子，女儒生，个个都饱读诗书，能诗能文。
一月之内，以女子名义刊印的诗文书籍，恐怕抵得过整个元朝的总和了。
朱元璋不准女子裹小脚，也被说成是朱元璋为了强迫女子劳动，想要把女子累死。
孟姜女哭长城的戏文也被改了，变成孟姜女被秦始皇那个暴君强征去修长城而哭倒了长城。
夫妻离别，父女离别，母子离别，朱元璋造成了多少人间惨剧。
这一刻，万女齐哭，连朱元璋在应天的下属们都动摇了。
陈文正最先遭殃。
他本来和朱元璋麾下一员大将谢再兴之女定下了口头上的亲事，现在谢再兴居然反悔，举家投奔张士诚。
陈文正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年初本就该完婚，现在到手的新妇飞走了。
他除了早年挨饿，哪受过这样大的打击？居然病倒了。
陈文正因为亲事告吹而病倒就罢了，谢再兴成了朱元璋麾下第一个背叛的大将，在朱元璋心上狠狠剜了一刀。
本来因为儿子的治愈脾气逐渐温和的朱元璋，心中戾气再次爆发。
他仿佛回到了刚刚差点被郭子兴饿死的时候，看谁都带着怀疑，如同惊弓之鸟，谁也不敢信任。
朱元璋歃血为誓，要将谢再兴一家亲手千刀万剐，一个活口都不留。
谢再兴的叛逃，给朱元璋刚稳固的势力带来极其恶劣的影响。
今年年初，胡大海、谢再兴攻克婺州，朱元璋信任谢再兴，让谢再兴镇守婺州，改婺州为宁越府。
宁越府与张士诚地盘接壤。谢再兴投降献城，幸得手下士兵哗变，拖延时间胡大海回军，将宁越府抢了回来，没让朱元璋本就不多的领地丢掉半壁。
但朱元璋在宁越府倾注了许多心血，好不容易让宁越府有了些许人气，被这场战火中消失殆尽。
宁越府刚修好的城墙又变成断垣残壁，让本就不富裕的朱元璋领地雪上加霜。许多原本支持朱元璋实行井田制的将领，因为谢再兴的投敌，心中也产生了动摇。
谢再兴可是要和朱元帅的义子、钱袋子陈将军的侄子结亲的人！他都投敌了，这个井田制，是不是真的有问题啊？
李善长一天一封信催朱元璋赶紧回应天坐镇，他担心应天府大本营会出事。
“井田制让徐达带着标儿去搞！大帅你给我赶紧回来！”
朱元璋看到“标儿”两个字后，眼中的赤红稍稍消退了一丝。
最近他吃住都在大帅府，借口朱大帅日夜与心腹召开会议商量对策，没有回陈家陪儿子。
朱元璋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不对，满身戾气。他担心吓到儿子。
徐达最近一直板着脸当他的徐元帅，连睡着时都没松懈。
见朱元璋身上戾气稍稍消退一些后，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徐达走上前，不等朱元璋递给他，自己凑过去看完书信，乐了：“把标儿留在这？亏李先生想得出来。在这种关键时刻，大帅怕不是要把标儿栓裤腰带上。不过没想到李先生居然支持大帅你继续搞井田制，我还以为李先生会劝大帅暂缓呢。”
朱元璋看到李善长的书信时，还真想过把陈标留在扬州，自己回应天。
虽然应天是他的大本营，但这时候扬州反而比应天安全。
但徐达一开口，朱元璋扪心自问，他现在这种精神状态，谁也不敢相信，只相信自己。他肯定会把儿子带走。
朱元璋正犹豫时，叶铮和宋濂联袂求见。
朱元璋赶紧让他们进来。
这两人在朱元璋遭受极大压力时，不仅没有劝朱元璋暂停井田制和对女子授田，反而干劲更足，效率更高，带动扬州其他人也忙了起来，把应天和宁越府的事忘到了脑后。
此次叶铮和宋濂前来，是请朱元璋回应天。他们会帮徐达继续推行井田制。
并且，他们也来告诉朱元璋，他们也在帮朱元璋反击，向天下百姓解释井田制的好处。
叶铮和宋濂此次颇有些焦头烂额。
他们没想到，对方居然会祭出名妓这一招，简直不按规矩下棋，为人不齿！
文人虽敬仰名妓，又看不起妓子。文人过招，什么时候让妓子打头阵？这简直连脸都不要了。
叶铮和宋濂能猜出他们让名妓出面的原因。
这群人看到井田制，是真的怕了。他们怕老百姓被煽动，所以想要稳住老百姓的心。
但文人们声音虽响亮，却从来传不到老百姓的耳朵里，就像是老百姓的声音很少传到文人耳中一样。
所以，他们才让名妓先出面。之后又推出“女夫子”“女儒生”的噱头，引诱百姓的好奇心，让百姓们关注这场骂战。
叶铮和宋濂能写出有理有据驳斥那群荒谬的文人的文章，甚至敢拍着胸脯相信自己能在史书中留下更多的痕迹。
但对方根本没打算和他们用正常的方式正面战斗，两位真的很光风霁月的大文人瞬间没了招。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朱元璋地盘上目前没青楼，他们总不能跑到张士诚和元朝廷的地盘上，去给名妓们写诗词，让名妓们传唱吧？
他们只能在本职工作上多尽心，更尽心，用行动告诉朱元璋，他们会支持朱元璋到底，希望朱元璋别退缩。
如果朱元璋在这种攻势下退缩，恢复井田制的希望可能就彻底消失了。
真正的儒家学子都知道，《孟子》中的“井田制”其实不是商周时候真正的井田制，而是孟子想象中的“完美制度”，是如大同世界一样的“理想国”。
所以“井田制”和“大同世界”一样，都是真正儒家学子心中的“道”。
叶铮和宋濂愿意付出一切帮助朱元璋执行井田制，虽死不悔。
听了两位刚加入他不久的大文人将忠心剖开给他看，让他安心，朱元璋没有像以前那样殷勤地把他们扶起来。
他坐在椅子上，就像是当日李善长来请求他收回成命时一样，表情倔强又困惑：“我这次仍旧没做错。井田制确实能为老百姓带来温饱。特别是女子，不用裹脚，出生后不会被扔掉，无论嫁人还是守寡都有养活自己的底气，这不好吗？为什么那些学识最渊博、名声最大的女夫子女诸葛们都在骂我？”
叶铮和宋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们也很疑惑。但他们知道，朱元璋所做的的确是正确的事。
外面闹得再纷纷扬扬，扬州城内包括被祭祀吓到的青军们都种地种得热火朝天，就可以证明这一点。
扬州这座死城，在朱元璋颁布井田制后不到两月就仿佛恢复了生机勃勃。可朱元璋的大本营应天却人心惶惶，有许多百姓闻风而逃。
徐达叹了口气，想安慰朱元璋，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也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他知道谁可能明白，但自家老大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犯倔，死活不肯去找标儿求助。
哪怕标儿不给老大出谋划策，只安慰一下老大，老大的心情肯定都会好许多。
现在老大完全钻牛角尖了。
当现场气氛变得十分沉重的时候，据说病重了的陈文正跑了进来，大吼道：“义父！标儿要过来！我拦不住！”
朱元璋“噌”地站起来：“啊？什么？等等，你不是病着……算了，这不是问题，谁把标儿带来的！给老子带回去！老子要砍了他！”
陈文正脸皱成一团：“义父，你确定要砍？”
朱元璋拍着桌子大怒：“谁我都会砍！连徐达我都砍！究竟是谁！”
徐达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然后闭上眼。啊行行行，你现在每次说砍人都拿我当例子，那可真是太行了。
陈文正道：“嗷，是姑父。我现在就和保儿说，让他给他爹选墓地……哎哟！”
朱元璋抄起桌子上的镇石，狠狠砸陈文正肩膀上：“闭嘴！姐夫怎么来了！”
陈文正：“义父，你说漏嘴了，赶紧收回去！”
叶铮起身，扶额叹气。
徐达嘴角抽搐：“文正，该闭嘴的是你。”
宋濂也默默起身：“标儿？难道是陈家的标儿？”
朱元璋道：“反正迟早先生也会知道，我现在就明说了，陈标是我儿子，他是神仙童子，相师说他在及冠之前不能得知他是朱元璋的儿子。宋先生，现在在场的就你不知情，你可要瞒好了。”
宋濂：“……哈？”
什么神仙儿子？什么相师？
朱大帅，倒也不必为了稳固军心士气，扯这么离谱的谎。
我是熟读史书的人。当我真的不知道狐狸的叫声是“嘤嘤嘤”，而不是“大楚兴，陈胜王”吗？！
宋濂看向叶铮。
叶铮对他和善一笑。
宋濂脸一黑。这老匹夫的笑容……难道朱大帅说的是真的，而且老匹夫早就知道了！
宋濂立刻将之前叶铮回去找护身符等一系列事和陈标的身份联系起来，然后目眦欲裂。
难道这老匹夫那时就知道陈标的真实身份？！是老匹夫自己猜出来的，还是那晚他博得了朱大帅的信任，朱大帅告诉他的？！
我这段时日和他争斗这么久，难道他其实一直稳稳占据上风，看我笑话，现在我才勉强追上？！
叶铮看着宋濂的黑脸，嘴角向下撇，然后再次扬起嘴角和善一笑。
宋濂心梗，差点眼一黑，晕倒在地。
叶铮老匹夫！我和你势不两立！
朱元璋已经急得跟无头苍蝇似的：“啊啊啊啊，宋先生、叶先生！你们别用眼神打机锋了！赶紧帮我想想怎么瞒住标儿！姐夫究竟在干什么！他都不怕露馅吗？！”
陈文正一边揉被石头砸中的肩膀，一边道：“哦，姑父说，朱大帅已经在回应天的路上，让我和你串一下话。对了，他还让我私下偷偷和你说。”
朱元璋：“……”
朱元璋停下乱窜的脚步：“那你为什么急吼吼地当众嚎出来？”
陈文正道：“我不是太着急了吗？标弟不能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啊。”
朱元璋：“……”
叶铮和宋濂：“……”
徐达把着朱元璋的肩膀，吊儿郎当道：“老大，我强烈建议你找大夫给你家大侄子看看脑子。”
陈文正疑惑：“为什么？我病已经好了。我都说了，我是吃太多冰拉肚子，不是什么为情所困。现在全好了。”
说完，他还不断拍打自己的肚子：“不拉了。”
朱元璋：“……拉死你吧！”
徐达：“老大，先换衣服再骂他。宋先生、叶先生，你们和我一起伪装一下，假装大帅已经离开，现在扬州你们二位辅佐我主事。宋先生，如果你太惊讶……”
宋濂立刻拱手道：“徐元帅放心，叶铮都能做到的事，我很轻松。”
徐达：“……”文人之间直接连名带姓叫，是不是和武将见面直接亮兵器一样？
叶铮嗤笑一声，拱手：“有我在，会为宋濂遮掩，徐元帅放心。”
徐达：“……”他们果然是在打架，用言语打架吧？文人的脾气也这么暴躁吗？我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打了起来！
徐达还在为宋濂和叶铮的突然“斗殴”震惊，门口响起了陈标洪亮的小奶音。
“爹！爹！我知道大帅已经回应天府，只有你和徐叔两人在里面！”
“爹！你有本事半个月不理我，你有本事出来啊！”
“我告诉你！我生气啦！我要一个人回应天！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啦！”
“嗷！！”
换好衣服的朱元璋像一阵旋风一样冲了出门：“儿子，你听我解释！！”
那一道旋风刮得太猛，把徐达懒得扎的散发都吹歪了。
徐达捋了捋自己脸上的头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了好了，朱元璋终于滚蛋了，陈国瑞终于回来了。
这段时间吓死我了！

第23章 应天府的秀英夫人
随着朱元璋风（疯）一样地冲了出去，宋濂表情很是精彩。
他深呼吸：“大帅他这性格……是不是变化有点大？”
叶铮微笑：“陈将军在儿子面前就是这副咋咋呼呼的性格。”
陈将军……宋濂脸色一沉，这老匹夫是在提醒我说漏嘴了呢！
宋濂随即也微笑：“陈将军性情中人。不过谁家有标儿这样的孩子，都难免多宠溺些。”
陈文正听不懂两个文人打什么哑谜，他帮徐达把桌子上属于朱元璋的痕迹收拾好，然后徐达大大咧咧坐在上首太师椅中，摆好了一个特别威严的姿态。
现在主事人，是我徐达徐大元帅！
就是陈国瑞，也就是个将军而已。他得仰着头看我！
陈文正耿直道：“徐叔，你最好别做出这么嚣张的姿态，等标儿前脚一走，你后脚就挨揍。”
徐达道：“后脚挨揍那是后脚的事，趁着现在不占他便宜，以后能占便宜的时候越来越少。”
陈文正被说服了：“说的也是。”
他开始思考，自己能不能占四叔的便宜。但他遗憾地发现，无论是他当朱文正还是陈文正，以“陈国瑞”的地位，都能随便揍他。
唉，我要是能立个天大的功劳，把陈国瑞比下去就好了。到时候我就抱着标儿在陈国瑞面前耀武扬威，把四叔气得吹胡子跳脚。
叛逆小子陈文正美滋滋畅想未来。
庭院中。
朱元璋冲出去后，一把将李贞怀里的陈标抱进怀里使劲蹭。
陈标照旧像是嫌弃铲屎官的小奶猫一样，两只小短手使劲推着朱元璋的脸颊，不让朱元璋的胡子扎着他。
当然，他也和小奶猫一样，这动作再用劲也是徒劳无用。朱元璋还是用胡子扎疼了他。
朱元璋蹭完儿子，那是天也蓝了，草也绿了，花儿的颜色也变得五颜六色，连空气都变清新了，心中积攒的阴霾一扫而空，眼中的血丝都消退了不少。
陈标停止挣扎，乖乖环着朱元璋的脖子，和朱元璋父子亲密拥抱：“爹，辛苦了。”
朱元璋吸了吸鼻子，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酸，眼眶有点涩。
他张口就是诉苦：“标儿，你说分田这么好的事，咱们怎么还是被骂了呢？”
陈标看着自家爹委屈的脸，主动用自己的软豆腐脸蛋，触碰朱元璋的胡子拉碴脸：“我不都和你说了吗？井田制就是挖地主士绅的根，要豪强世族的命。”
朱元璋摇头：“我不是说那些地主士绅，他们骂就骂，我不在乎。我不明白的是，女子有田，不是好事吗？为什么女子要骂我？那些人……”
朱元璋连续点了几个女子的名。
朱元璋知道，有些抨击他的诗文是男子假托女子所做。
但苏杭有些才女名声非常大，她们与文人诗词相合，一度让苏杭纸贵。那些诗词，连大老粗朱元璋都拜读过。她们召开诗会，联络文人一同集结诗词文集来骂他是真事。
听完朱元璋的嘀咕，陈标直翻白眼。
敢情你的郁闷，是被美女骂了？你以为你做了好事，美女肯定都很仰慕你，结果反而更遭人嫌弃？
成吧，别说封建大男人，就算是现代男人或者女人，被美女帅哥嫌弃了都会难过，爹我理解你。
陈标生出小胖手拍打着朱元璋的糙汉脸：“爹啊，你知道自南宋之后，士大夫们将程朱理学对于礼教的约束转移到了女子身上，对吧？”
朱元璋点头：“知道。儿子你说过，我正在学。”
即使在这种内忧外患中，朱元璋天天想冲到张士诚地盘上砍了谢再兴全家，也没忘记每日挑灯夜读。
陈标叹气：“那你肯定知道，别说官宦人家，就是普通老百姓家的女儿都被礼教约束，有些女子饿死都不敢出门讨生活，怕失节。那些才女们都是富商士绅家未出嫁的女子，她们怎么能和一群男人混在一起谈论诗词歌赋，一起写书应和呢？”
“著名女诗人薛涛是乐籍。著名女词人李清照未出阁前只有诗词流传，可没和外男亲密过，和文人相处是在出嫁后和丈夫一同招待客人。女子在礼教约束下有才名，要么本身是乐籍，要么是父兄丈夫为其整理著作出版。”
“爹啊，你说那些未婚才女们，算哪种？”陈标问道，“你说那些富商士绅们把女儿养在一处专门修建的独栋小楼里，开辟一个小院子每日接待外男，她们算哪种？”
朱元璋头皮发麻：“那可是他们亲女儿！他们怎么可能……”
陈标神情淡然：“古时有公主和亲联姻，皇帝尚且如此，何况寻常人家？不过士绅还是要脸，养这类女儿的多是富商。女儿也不一定是亲女儿，可能是义女。他们对自家亲女不一定舍得。朱大帅麾下的一些将领，不也养着好些个义女吗？只是武夫养义女会好好嫁出去，哪怕只是个妾。富商的道德底线可比武夫低多了。”
朱元璋看着表情淡漠的儿子，发现此刻的儿子，真像是金碧辉煌庙宇里的泥塑神仙童子了。
于是他使劲揉搓儿子的脸，把陈标不食人间烟火的淡漠神仙童子表情揉散，变回对他怒目而视的鲜活标儿脸，才松了口气。
陈标上手掐朱元璋的脸：“爹！你干什么！”
朱元璋严肃道：“你忘记包括大帅在内，你爹许多同僚的夫人都是义女了吗？别把这些义女和苏杭那些才女相提并论！爹可救不了你！”
陈标立刻回头，看着三步之外的李贞：“姑父！你不会向娘告密吧！”
李贞茫然：“你们刚才说什么了吗？”
陈标立刻讨好笑：“姑父最好了，标儿爱你。”
朱元璋立刻道：“你爱他干什么！”
李贞给了朱元璋一个鄙视的眼神。
陈标懒得理睬他爹不合时宜的乱吃飞醋，道：“总之，这种才女名气虽大，反倒最不需要在意。该在意的，应该是只写诗词不露面的才女，比如世族官宦的夫人小姐。这些人的态度，背后确实有深刻原因。”
朱元璋一边往里走，一边听陈标趴在他肩头小声说话。
“这世界的人，可不能简单分成男人女人。你看，同样的男人中会为资源厮杀，每个阶层的利益都不同，女人也一样。”
“裹小脚的女人不希望放脚，一是因为世间不再以小脚为美，那她们未来该如何？”
“家境优渥的女子不希望女子授田，因为她们不缺吃喝，更不会去种田。若授田，她们即使不去耕种，也要服徭役，或者付替代徭役的杂税。”
“再者，永业田改成承包田之后，虽然豪富之家仍旧可以以承包的方式兼并土地。但一劳永逸的强取豪夺，和每隔三十年一次的强取豪夺，后者会增加不少麻烦和变数。女子也不会希望家族利益受损。”
“爹啊，一项政策，有人获利就有人利益受损，利益受损的人就会反对。大帅想不明白正常，你怎么也想不明白？天书白看了？”陈标鄙视道，“我知道你最近很忙，但也不能中断看书。”
朱元璋争辩：“我看了！只是天书没你解释，我看不懂！”
陈标继续掐朱元璋的脸：“那你还把我晾在一旁半个多月？我告诉你！我现在气还没消！回去我就要给娘告状！扬州这么个鬼气森森的地方，你居然住我隔壁都不来陪我！”
朱元璋急了：“标儿！你是小告状狗吗！咱们爷俩自己能解决的事，怎么能告诉你娘！我和你说，人不能这样！”
陈标不依不饶：“你完蛋了！陈国瑞！我告诉你，你完蛋了！”
父子俩在那没大没小吵吵闹闹进了书房，陈标嚣张的嚎叫立刻戛然而止。
叶铮和宋濂都板着严肃的夫子脸，用非常不赞同的语气，异口同声道：“标儿，怎么能直呼父亲姓名！”
朱元璋嘴角上翘：“就是！”
陈标紧张：“宋、宋先生，叶先生，你们怎么在这！”
完蛋，我的形象……
啊，没事，形象差一点不是更好吗？
陈标立刻继续抖擞起来：“这都是爹的错！扬州阴气森森，他把我一人丢在没几个人的隔壁大半个月！我就不信大帅府和咱们陈家只隔一个徐叔叔家，他每日连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说完，陈标想掉两滴金豆子卖惨，但他这半个月照常吃喝看书，还有三位兄长陪伴，一点都不寂寞，实在是挤不出来，只能皱着鼻子，敷衍一下，假装自己很委屈。
陈标这不走心的委屈，还真把叶铮和宋濂信以为真了。
神仙童子也是童子，大帅你怎么能这样对标儿！
宋濂当即不赞同道：“陈将军，这事便是你做得不对了。”
叶铮也道：“陈将军，你居然大半月都未曾看望过标儿？！”
徐达坐在上首处，双手托腮：“没错。我多次劝说陈老大，他总说井田未推行，何以为家，要效仿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
陈标掐住朱元璋的脸：“哈？爹，你还说过这种话？！”
朱元璋当即骂道：“听他胡扯！我是朱大帅硬拉着不准回家，徐达家就在大帅府隔壁，他也没能回去过！我们都吃住在大帅府！标儿啊，信爹，爹苦苦哀求，但大帅就是不准。三过家门而不入，就是大帅用来训我的话。爹可想你了！”
徐达：“……”我本来以为总能让你在标儿面前栽一回，老大就是老大，这睁眼说瞎话的程度，我不如！
叶铮：“……”来了，又来了，我直到现在也没能习惯朱大帅熟练的自己让自己背锅。
宋濂：“……”太过震惊，以至于脑袋一片空白中。
朱元璋骂骂咧咧，满口都是对朱大帅的不尊敬。
陈标赶紧捂住朱元璋的嘴：“好了好了，我信了！宋先生和叶先生还在这呢，别让人看笑话！”
他压低声音：“隔墙有耳！你想挨大帅的揍吗！”
朱元璋这才闭嘴。
他委屈道：“标儿，这段日子我可想你了，过得可苦了。”
这下轮到陈标安慰朱元璋了：“好好好，我知道，爹最疼我了。把我一个人放隔壁大半月不来看我的事，爹肯定做不出来，都是朱大帅的命令，没办法。”
陈标是真的相信了自家爹，也是真的在安慰自家爹。但在其他几人耳中，这话就充满了阴阳怪气了。
徐达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吐槽陈国瑞老大的机会：“对对对，都是朱大帅的命令，标儿你不要误会。”
叶铮叹气：“唉，大帅啊……”大帅你都不会脸红吗？
宋濂：“……”仍旧太过震惊，以至于脑袋一片空白。
朱元璋脸一点都不红，只瞥了幸灾乐祸的徐达一眼，记下了这笔后，把陈标抱到上首处：“你坐在这里干嘛？过去。”
徐达拍桌：“陈国瑞！虽然你是我老大，现在我是大元帅，扬州我主事！你放尊重点！”
朱元璋挑眉，知道这老小子皮痒了。
宋濂终于回过神，不敢置信地看向叶铮：他们在干什么？怎么连徐元帅也性格大变？他不是对朱大帅十分尊敬吗？
叶铮抬了抬眉头：习惯就好。
宋濂收回视线，深呼吸。
习惯，习惯，一定要习惯。不能让叶铮那个老匹夫笑话我。
陈标拉了拉朱元璋的袖子，让朱元璋把他放下来。
他一下地，朱元璋就冲了上去，把徐达从椅子上硬拖了下来，还在徐达屁股上补了一脚，才又抱起陈标，坐到了上首太师椅上。
陈标坐在朱元璋怀里叹气：“徐叔叔，你每次挑衅爹都会被揍，为什么还要锲而不舍？”
徐达揉了揉屁股，龇牙咧嘴：“这是挑衅吗？这是说大实话。老大，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这个大元帅？”
朱元璋挼着儿子的脑袋，就像是把玩着美玉把件，霸气十足道：“我不尊重你，你可以去朱大帅那里告状啊，我等着，看大帅支持谁？”
徐达白了朱元璋一眼。是是是，你有两个身份，你了不起！
他心底十分郁闷，以为有叶先生和宋先生在，朱元璋会装一装，和他玩一场角色扮演。结果还是失策了。
李贞等在场闹剧演完，才开口道：“标儿，你不是有话要和国瑞、徐元帅说吗？先说正事。”
陈标为难地看了宋濂和叶铮两人一眼：“爹还有事做，我等爹回去再说吧。爹，你今天一定要回来！我有重要的事！”
叶铮立刻拉着还不在状态的宋濂道：“徐元帅，陈将军，我和景濂先告辞，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忙。”
宋濂被叶铮一拉，也立刻告辞。
朱元璋道：“好，先生们的文书我们会立刻快马送去应天，呈给大帅看。”
叶铮拱手：“就麻烦陈将军了。”
说罢，他立刻转身匆匆离去，宋濂紧紧跟上。
两人那焦急的模样，就像是在繁重的工作中临时过来一趟似的。
不过现实也确实是如此。只是中途，他们遇到了一点小波折。
离开大帅府，坐进马车后，宋濂才压低声音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见朱元璋已经对宋濂暴露陈标身份，叶铮也不瞒着了，将一切倾盘托出。
宋濂眉头紧锁：“神仙……神仙……朱元璋果然是皇帝命格。”
叶铮笑而不语。
皇帝命格？标儿下凡，可不是为了这点小事。天书才是真正的机密。
宋濂既然已经入局，叶铮虽和其针锋相对，但也视宋濂为战友，希望宋濂也能观赏天书。
不过这不是他能做决定的事。他之后会提议朱元璋让宋濂观摩天书，但现在，他只能瞒着。
宋濂从震惊中回过神，道：“标儿不能回归朱标的身份，这要怎么限定？标儿改名即可？标儿自己不知道？民间不知道？”
叶铮道：“这就是个大问题。给标儿相面的先生，说天机不明确，需要再琢磨几天才能看清，结果第二天喝醉酒一脚踩空摔成了中风，昏迷了几日就去了。大帅都傻眼了，只能自己琢磨。”
宋濂叹气：“看来是泄露天机，遭天谴了。”
叶铮点头。
泄露天机就罢了，还要过几天再算几次，进一步泄露天机，这也太狂了。
宋濂道：“以大帅目前举措，是既不让民间得知标儿的身份，让标儿在大众眼中‘未归位’；又瞒着标儿，让标儿从自身角度出发也未归位。双重保护？”
叶铮再次点头。
宋濂皱眉：“那为何不直接把标儿藏起来，或者送给他人收养？虚构出一个陈国瑞，太容易露馅。”
叶铮道：“标儿生而知之，暴露之时，已经知道自己亲生爹娘是谁，瞒不住。并且……唉，你也看到了，大帅和标儿感情如此好，怎舍得分离？即便是大帅身边的人，恐怕也不愿意大帅和标儿分离。”
宋濂想起这段时日暴戾的朱元璋，和现在抱着陈标满嘴胡话的“陈国瑞”，不由叹气：“标儿就是大帅的刀鞘。”
叶铮道：“不仅如此。大帅许多让我俩赞叹不已的举措，都是出自标儿之手。外界那悬赏千金的陈家家主，可不是陈国瑞，而是标儿。大帅说，他就是给标儿跑腿的。”
宋濂瞠目结舌：“大帅他、他怎么如此压榨一个五岁的孩子！”
很快，宋濂想起来：“我记得大帅之前说，他只需要打下天下，治理天下以后交给儿子……五岁的儿子？”
叶铮捋着胡须，道：“哪还需要以后？咱们大帅啊，现在就靠着他儿子养呢。”
宋濂扶额，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愁该叹气。
……
待叶铮和宋濂离开后，陈标才将怀中的信拿出来：“娘的信。娘要和大帅夫人一起组织应天城中的女子支持井田制和女子放脚、女子分田。娘希望爹和徐叔叔能配合。娘说，大帅已经同意。”
朱元璋和徐达眼皮子直跳。
大帅同意？同意什么了？
好吧，大帅夫人说大帅已经同意，大帅就已经同意！
朱元璋拆开信，马氏在心中写明了她想做的事，然后向陈标求助。
马氏虽已经有计划，但心里十分忐忑，所以写信寻求儿子的赞同。如果儿子赞同，马氏希望已经分田的扬州，也让女子加入她们的队伍，一同支援前线将士。
打嘴仗，平民女子永远也比不过名妓才女那一张巧嘴。
那咱们就闷头干活，用实际行动来表明对朱大帅的支持，让朱大帅知道，有很多沉默的女性期盼着朱大帅的政策。
种田是累，徭役更是可能会把人累死。
但只要女子能分田，就不会在出生时被溺死、幼年时被害死、长成女童后被卖掉……
就算分得田地后，可能会面临家里和夫家的剥削，但至少她们不会早早死掉，还有一线希望。
有利可图，对一无所有的平民女子而言，也是活下去的希望。
无论男女，占数量绝大多数的贫苦百姓的愿意都很微薄，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不需要温饱，不需要尊严，只要不冻死、不饿死就好。
可是如此微弱的愿望，也只能在每个王朝的盛世中，遇到风调雨顺的时候，且贫苦百姓手中有田，才可能实现。
马氏说，她写不来什么诗词歌赋，读的那几本书识的那几个字，只能勉强对懵懂的贫寒女子们讲一讲咱们朱大帅的好，然后带着明白了井田制的贫苦女子们为朱大帅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朱元璋眨了眨眼，一个没留神，泪水滚滚，瞬间把脸全打湿了。
陈标感到头顶有水滴落时，才发现他爹哭了。
陈标赶紧从背后抽出隔汗的布巾，也不顾上面还带着他的汗水，站在他爹的大腿上，给他爹擦眼泪鼻涕。
一个大男人，哭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难看极了。
徐达张了张嘴，很有求生欲的闭上嘴。
在大帅哭的时候敢嘲笑大帅，他不等大帅当皇帝，就要被大帅丢进敌军中乱刀砍死了。
“标儿，你娘啊……我在前面打仗，她就在后面带着人给我做衣服、缝皮甲。我最初起兵的时候哪有什么金属盔甲穿，都是你娘收了皮子给我缝。太厚的皮子不好缝，你娘缝好一件皮甲，手指头上就全缠满了布条。”
“后来日子好了，你娘也帮我管着要发下去的布甲武器，和将士们的女眷一起给全军将士做衣服鞋袜。外面都说我爱兵如子，我哪有那个闲暇爱兵如子，爱兵如子的是你娘啊。”
“我就想、就想着以后发达了，绝不让她再操心，让她安心当富太太。结果现在还是得你娘来帮我，我……”
陈标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爹，你这人怎么这样，还恩将仇报啊。”
正在嚎哭的朱元璋哭声一滞。
陈标把布巾狠狠在朱元璋脸上揉了几下，道：“娘为你做了这么多事，等你没麻烦了，就把娘关在后院，只看那四方天？娘这么有本事，以后你没麻烦了，就该更加支持娘去做好事，让娘扬名啊。”
朱元璋抓住陈标在他脸上作怪的布巾：“啊？”
陈标道：“娘会做衣服，就让娘管着布坊，女人才知道女人需要什么款式的衣服；娘爱读书，就让娘开一个女子书院，教导女子识字算数；以后爹如果被派到边疆镇守一方，边疆对女子束缚更小，完全可以让娘帮你管着内政，爹你只需要打仗……”
陈标站在朱元璋的腿上，抱着手臂道：“你可不能和朱大帅学。大帅夫人那么能干的人，将来大帅当了皇帝，大帅夫人就只能干坐在皇宫里熬日子，每日只计较些朱大帅后宫三千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朱元璋默默用布巾擦干眼泪和鼻涕：“元帅夫人当了皇后，能做的事多着呢，什么熬日子，你又诽谤大帅。好了，不说这个了，你要怎么帮你娘？”
陈标拍了拍手，李贞递过来一大叠纸。
陈标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熬夜做的！”
朱元璋急了：“再重要的事你也不准熬夜！”
陈标道：“娘难得求我一次，别说熬夜，赴汤蹈火我也得做。看看，有什么补充的。”
朱元璋先狠狠挼了一下居然敢熬夜的儿子的脑袋。他太后悔了，如果有他看着，儿子绝对不会熬夜。
不过他心里又很酸。
朱元璋一边看着陈标给马氏出的主意，一边酸溜溜道：“每次让你帮帮爹、帮帮朱大帅，你总是满口抱怨。怎么你娘一求你，你就这么积极？”
陈标鄙视：“你和娘能比吗？大帅和大帅夫人能比吗？你扪心自问一下，要是你，你会更积极主动地帮谁？”
朱元璋被陈标的话噎住。
徐达抱着手臂，凑上来一边偷看，一边道：“标儿说得对！”
朱元璋把沾染了陈标汗水和自己眼泪鼻涕的布巾丢给徐达，让徐达去洗布巾，赶紧滚，然后继续看陈标写的计划。
李贞回去拿新的布巾，顺便拎走了对朱元璋书房十分好奇，东摸摸西摸摸的陈文正。
熬夜的陈标很快就困了，靠在朱元璋怀里倒头就睡。
朱元璋一边护好熟睡的儿子，一边帮夫人完善计划。
儿子说得对，钱财什么的咱们已经不缺，夫人需要的或许不是富裕但无聊的生活。夫人支持他，他也要支持夫人。
要不，首先给夫人取个可以在外面叫的大名？名留青史的女子大多有自己的名字，他夫人现在要在外扬名，也应该有。
……
朱元璋嘴上说着不让儿子熬夜，为了给马氏完善计划，他自己也熬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就让李贞派人送信。
然后朱元璋叫醒儿子吃早餐，吃完之后抱着再次倒头就睡的儿子一同补觉。
这是他推行井田制之后，睡的第一个无梦的觉。
应天府，马氏拆开信，开口不是拉家常，也不是说正事。
朱元璋在信的开头说，儿子曾经问过他，大帅夫人叫什么名字，是叫马翠花还是马秀英，他觉得“马秀英”这个名字很好，问马氏如何。
马氏愣了一会儿，心头一暖。
大部分女子小时候都只有一个乳名，比如丫头，妞妞，某姐之类。马氏也一样。
一般女子及笄时，有文化且宠女儿的父亲，会给女子取字。那字，就是女子可以用在外人面前的新的名字。
若父亲没有赐字，女子就会在新婚后，由丈夫取字。
这就是“待字闺中”的意思。
马氏亲生父亲去世得早，郭子兴虽养大了她但她毕竟不是亲女，朱元璋又是个粗人。所以马氏到现在都只有一个乳名，并没有字。
马氏先长叹了一声，然后笑道：“以后，我就是马秀英了。”
马秀英摸了摸肚子，怅然道：“生了标儿这样的孩子，我祖祖辈辈真是积攒了太多太多福气。为了标儿，我一定得做更多的善事。”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就算事情很重要，马秀英也不会累着自己。
她一边看陈标和朱元璋为她查缺补漏的计划，一边逐步着手安排一切。
很快，应天陈家的茶馆酒楼戏台子中都换了新剧目新故事，朗朗上口的童谣也在民间开始流传。
有田分，吃得饱；有田分，穿得好。
阿娘有田种，儿女长得好；阿姐有田种，未来嫁得好。
没什么文采的童谣，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无论哪个玩耍的孩子都能唱上一两句。
茶楼里的评书先生们开始说起了一些诗人诗词中的故事。
比如最著名的《悯农》，“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他们又说起了宋史。宋朝国库充裕，江南万里沃土，老百姓却无立足之地。
那地呢？都是豪强世族富商们的。
朱大帅要给咱们老百姓分田了。而且每三十年，都会再分一次。
有钱的人，可以买别人那三十年的使用权，对普通人来说也是一辈子；贫苦的人，把自己这辈子卖掉，但儿孙成丁后仍旧可以分田，可以有希望。
就算是豪门大户，也可能遇到家破人亡的时候。但只要后代能长大，就能分田，就还能东山再起。
何况，大帅又没说动他们现在手中的地。难道连现在无主的地，他们也不肯分给快要饿死的老百姓吗？
再说给女子放脚分地。现在男子多被征兵，死伤惨重，家中仅剩寡妇女儿的比比皆是。不给女子放脚分地，难道是让这些人都饿死吗？
女儿可以招赘，也可以收留孤儿继承姓氏，家中香火还能继续传承。
豪门大户家的女子不在乎那点地，她们饿不死，也不会绝嗣。所以她们就要无视普通女子的苦难吗？
特别是那些父兄皆为了反抗贼元战死的女子，她要被活活饿死，她父兄的同袍不会良心不安吗？
可咱们老百姓既不会写诗词，也不会花钱让名妓唱歌曲，我们要怎么支持朱大帅，让他继续分田呢？
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顿顿都能吃饱，不管百姓死活的人舞文弄墨，误导朱大帅，让朱大帅以为老百姓真的不支持他吗？
一日，应天城外搭了个大台子，马秀英做了些伪装，遮掩住大肚子，并往脸上粘了些东西，用陈标特意给她制作的无毒脂粉化了妆，扮作一比原本身形更加丰腴的妇人。
“我是朱元璋的夫人，马秀英。”马秀英穿着一身朴素衣服，对着台下的百姓道，“你们可能都听说过，我也是见过贫苦的人。田地对咱们的重要性，不需要我多说，你们心里都知道，只是你们和我一样嘴笨，说不出有大道理的话，更做不出花团锦簇的诗文。”
“明日，我将会再到这里来，募集女子为前线将士缝制衣服鞋袜皮甲；我们还需要强壮的女子参与送粮；军中也需要女子洗衣做饭、照顾受伤的人……我这里有很多很多事，需要女子来做。”
“军营对女子而言，可能是个很不好的地方。但我会保证你们的安全和清白，以我大帅夫人马秀英的名义保证。”
马秀英平静的视线扫过台下窃窃私语的百姓。
“从明日开始，连续七日，我会派人来这里登记想要来我这里做事的人的名单。七日后，我就要开始分配活干了。你们就当这是分田前的徭役，也成。”
马秀英开了个玩笑，玩笑并不好笑，但底下的百姓不知为何，都此起彼伏地笑了起来。
“粗人不会说话，让大家见笑了。”马秀英拱手作揖，就像是男子一样。
突然，一个黑壮女子挤开人群，走到台子下面，用夹杂着闽南口音的官话道：“秀英夫人，如果我不想做这些活，想从军呢！”
马秀英愣了一下，然后展颜笑道：“红巾军现在还没女人从军。不过若你对自己有信心，我会向大帅提议。但女子从军非常艰难，你确定要从军吗？”
那黑壮女子笑道：“我从福建来，先祖为参知政事陈文龙之女许夫人。就算不加入红巾军，我手下的人跟元鞑子的斗争就没停过。不过我现在的身份算是土匪，大帅不知道能不能收留我。”
马秀英立刻走下高台，握住黑壮女子的双手道：“你若有自己的队伍，我现在就替大帅答应你。”
黑壮女子眼睛一亮：“这件事大帅夫人也能做主？！”
马秀英豪爽道：“你可以在这应天府问问，我马秀英什么事做不了主？”
一戴着帷帽的女子娉娉婷婷走来。看她脚步，就知道她是一个小脚女子。
“那大帅夫人可否也能为小女子做主，让小女子登台献唱？”女子摘掉帷帽，露出虽有些苍老，却仍旧风韵犹存的脸，“我有好些个姐妹，如今受大帅和陈家恩惠，能在布坊绣庄自给自足，本不愿再提起旧事。”
女子顿了顿，笑中带泪：“但若姐妹们的歌喉琵琶能报救命之恩，姐妹们愿意再一展所学。”
那女子身后又有几位女子摘下帷帽，竟然都是被朱元璋关闭后，被陈标专门叮嘱收留的青楼乐坊女子。
嘈杂的百姓们瞬间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名妓看着风光，但不干这一行之后，她们都恨不得把过往名字全抹了，好清白做人。
可现在她们明明已经脱离了苦海，没人再记得她们那段卖笑卖色的往事，将来可以嫁给好人家做平头正面的妻子。可她们却自揭伤疤，只为了报朱大帅的恩德。
马秀英严肃道：“此事我会交给陈家办。陈家一定会想出让你们既能唱歌，又不危及名声的事。若你们不嫌弃大帅手下的将士粗俗，你们的婚事我也包了，绝对给你们选会照顾好你们的好男人。”
百姓们这才重新喧闹起来。
“好啊，到时候要不要一起办婚事？我听说秀英夫人你以前给军中的小兵们办过婚事？”
“有这事？那我定要讨一杯喜酒！”
“姑娘啊，你能为我们说话，我们一定会保护你。”
“在陈家的酒楼里唱歌唱戏有什么丢脸？那又不是青楼，你们尽管唱！”
“对啊，那可是菩萨陈家。”
姑娘们先是一愣，然后笑容更灿烂，泪水也更加多了：“谢谢各位，谢谢各位！”
黑壮女子摸了摸鼻子：“好女儿，我将来也想为我手下那群家伙在她们中讨个媳妇，秀英夫人可要帮我。”
马秀英笑道：“你手下的兵不也是大帅手下的兵？我全包了。”
黑壮女子笑道：“那好，全交给秀英夫人你了。”
“秀英夫人，我……我……”一女子鼓足勇气，拿着一卷书，“我也、我也会写诗！可我不知在应天何处刊印，秀英夫人可否为小女子指个地方？”
“我也会！我父亲是元朝进士！我自幼读书！就她们杭州有才女吗？！”
当一个人出现后，迅速有好几个带着家仆的女子勇敢地站出来。
马秀英都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自己刚出来宣扬，就有这么多人积极迎合。
很快，她笑了，连连点头答应。
原来有很多人都和她一样，心里憋着一口气，已经做了许多准备，只是欠缺一个站出来的契机，只是缺少一个能给她们勇气的领头人。
马秀英昂首挺胸：“那就从今日起开始登记吧。早一日登记完，早一日开始干活。”
士兵开始维持秩序；小吏坐在搭起的棚子下，翻开了空白的册子。
很快，他前面就排起了长队，许许多多衣衫简陋的女子进入队伍，队伍长得看不到头。
秀英夫人之名，也很快传遍了应天，向浙东、浙西，向整个华夏大地慢慢传去。

第24章 给朱家当兵有媳妇
马秀英只要怀孕，都是和陈标待在一起。
而马秀英怀孕特别频繁，所以比起朱元璋，马秀英向陈标求学的时间更多一些。
在朱元璋还未察觉的时候，他的夫人已经可以提笔用比自己更优美的字迹写报告文书了。
朱元璋翻看着马秀英递来的三封书信。
一封是以“陈家马氏”的口吻给儿子和陈国瑞写的家书；一封是给朱元璋写的家书；还有一封是非常详实、可以给朱元璋手下一同观看商量的报告文书。
“陈家马氏”的家书要和儿子一起看，先放一边。朱元璋在家书和报告文书中犹豫了一下，好奇地先拆开了报告文书的信封。
报告文书很厚，朱元璋看了足足一个半时辰，才勉强看完。
看完之后，朱元璋把报告文书放下，两眼迷茫。
马秀英这次所做之事的框架与内容细节，是自己和标儿一同为马秀英搭建。但实际效果出现，朱元璋还是迷惑了。
这就像是造房子的工匠事先施工的图纸上画着的是个精美小楼，结果建造出来变成了金碧辉煌的大宫殿，这搁谁谁不迷惑？
马秀英登台号召女子为朱家军做事的时候，这一切还在朱元璋的掌控中。
但马秀英振臂一呼，百姓立刻响应，甚至还有女子千里迢迢从福建、从河南江北赶来，甚至来了好几个女匪首，要来为朱元璋上阵杀敌……
朱元璋挠了挠脑袋。
现在兵荒马乱，从这些地方赶到应天，需要几日十几日的时间，若脚程慢一些，甚至要月余。
以路程时间往前推，有的女子是得到井田制的消息就立刻赶来；有的人恐怕是自己刚颁布放脚令，并因此与主流文人决裂的时候，这些女子就从家乡出发了。
朱元璋挠了挠头，又挠了挠头。
他不是头皮痒，就是想做点什么来缓解心中这奇怪的感觉。
负责送信的李贞，顺带在书房里帮朱元璋掌灯研墨。
看到朱元璋使劲挠头的动作，他不由想，标儿许多坏习惯都是被朱元璋带的，比如间歇性发呆和遇事就爱挠头。
李贞问道：“国瑞，有什么烦恼吗？”
朱元璋挠着头道：“倒不是烦恼，就是……就是想不明白。不对，也不是想不明白。不习惯？我说不上来。”
李贞道：“要不要问问标儿？”
遇事不决问标儿，已经成这一家人的习惯。
朱元璋讪讪道：“这种事也问标儿？总觉得有些没面子。”
李贞失笑：“在标儿面前，你没面子的时间多着，还差这一次？”
朱元璋垮着脸道：“倒也是。罢了，先去睡觉，明日再和标儿一起商量。”想不通就睡大觉。
大概是对之前暴戾情绪的触底反弹，现在朱元璋的心脏莫名大。
洗漱之后，朱元璋钻进已经熟睡的陈标的被窝，搂着儿子美美睡了一觉。
陈标早晨起来，迷迷糊糊要去上厕所，跨过朱元璋的时候，小短腿跨越的幅度有限，一脚踩在朱元璋肚子上，把朱元璋踩醒。
朱元璋捂着肚子斥责陈标，陈标理都没理被他狠狠踩了一脚的老爹，下床嘘嘘。
轻松愉悦，呼……
朱元璋揉着肚子：“你这孩子，是不是又重了？”
陈标道：“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日比一日重才正常。”
爷俩蹲在水井旁边洗漱，然后幼稚地比谁把漱口的水喷得更远。
三位义子抱着沉重的文书路过，然后纷纷绕远路。
义父在外人面前极其好面子，如果被他们看到如此幼稚的一面，事后肯定会找他们麻烦。
洗漱用膳，离登基还早的朱皇帝抱着他的小太子，继续坐在太师椅上处理公务，顺带向儿子请教昨日的奇怪情绪。
陈标吃了早膳，还捧着个果子窸窸窣窣地啃，嘴里一刻不停：“你感觉的异样，是三观破碎的声音。”
朱元璋：“哈？”儿子说话越来越难懂。
陈标扯着朱元璋的袖子擦了擦嘴上的果汁，道：“天书你真的看了吗？三观就是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爹，我觉得你读书效率太低，建议你读五十遍抄五十遍再背五十遍。”
清朝皇子是五十遍还是一百遍？陈标啃着果子想。让他爹学习清朝皇子的作息，乐！
朱元璋头皮发麻：“再说再说，下次再说。标儿，我什么三观破碎了？”
陈标道：“你发现，原来女人也是人？”
朱元璋再次：“哈？”
陈标举例子：“比如咱们陈家这种豪富之家，天天压榨伙计，伙计为了生存唯唯诺诺不敢反抗。有一天伙计突然暴躁，一刀把管事的砍了。陈家才发现，啊，原来伙计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会爆发。”
朱元璋黑线：“标儿，你举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例子？”
陈标又啃了一口果子，含糊不清道：“意思到了就成，差不多吧。爹你是富商，没想到正常。朱大帅应该想到了，否则也不会让马夫人做这些事。朱大帅当过和尚，当过乞丐，肯定看多了底层女性为了自己和孩子活下来有多坚韧。”
朱元璋：“……啊，嗯，咳，确实。”
朱元璋仔细回想，还真能回想出许多底层女子艰难求生的经历。
但这些事，在他儿子提醒他之前，他从未去回忆过。
谁在过上好日子之后，会不断回忆曾经的苦难呢？
朱元璋开始发呆，一边发呆，一边挼着他儿子的圆脑袋。
陈标被朱元璋的粗糙大手挼得不断小鸡啄米式点头，但这不耽误他继续啃果子，并把嘴角果汁擦在朱元璋衣服上。
陈标很爱干净，现在造纸工艺落后，纸张没有后世工业制作那样廉价，小手绢又要随时洗换，麻烦，还是爹的衣服用来当擦口巾刚刚好。
朱元璋发了一会儿呆，忆苦思甜结束，道：“标儿，你说我们扬州城能用马夫人的法子吗？”
陈标摇头：“这种事，还得女性自己来做才有力量，急不来。若徐叔不是鳏夫，这时候让徐叔的夫人出面，就可以模仿马夫人的做法。哦，如果我娘不是怀孕了，其实让我娘来扬州也不错。”
朱元璋额头开始疯狂冒冷汗。
对、对啊！秀英怀孕了！她能支撑得住吗！
朱元璋现在想立刻写信告诉马秀英，让她安心养胎，不要管这些事。
但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他想起之前儿子和他说的话。大帅夫人已经为了大帅做了许多事，大帅应该支持大帅夫人的事业。
朱元璋捏了捏儿子鼓鼓的腮帮子：“你娘肯定已经跟着大帅夫人忙起来了。”
陈标道：“也对。其实孕妇多走动走动，对身体更好。娘那么稳重的人，就算干活也会注意身体。爹不用担心。”
朱元璋轻笑了一声：“自然。唉，早知道我就让汤和来了。徐达真是……唉。”
朱元璋就不明白了，徐达怎么就不想成家呢？看他，一家人和乐融融多幸福啊。
徐达这么大岁数了，连个孩子都没有，要是战死沙场，将来还真让标儿给他戴孝摔盆啊？美得他！
朱元璋想，还是得赶紧帮徐达找个新媳妇。
说起徐达，陈标小小八卦了一下：“徐叔一直未婚娶，大帅难道没想过帮他找一个？他们关系不是很好吗？还有，爹你没说过帮他找个？你和徐叔感情这么好。”
朱元璋道：“说过了，都说过了，他就是不乐意。我都打算帮他强制安排一个了。”
朱元璋顿了顿，黑着脸道：“我之前给文正定的媳妇有个妹妹，再过一年就能出阁。我还想让他和文正当连襟呢。”
陈标差点被果肉呛着。
我堂哥文正的连襟？难道是那个叛逃张士诚的谢再兴的女儿？
“爹你什么眼神？”陈标乐了，“还好徐叔坚持单身，不然被你坑惨了。”
朱元璋心虚道：“坑什么坑？大帅肚量大，就算谢再兴叛逃，也不会殃及他已经出嫁的女儿。”
朱元璋不是给自己说好话，这个时期的他确实没有滥杀的爱好。
说来有趣，原本历史中谢再兴也叛逃了，还是在至正二十三年（公元1363年），朱元璋已经战胜陈友谅，势力暴涨时，带着他整个军团一起叛逃。
谢再兴的借口是朱元璋将他女儿嫁给徐达，但没提前和他说，不尊重他。
他叛逃的时候，谢氏已经为徐达生了一个女儿，要不满早不满了。谢再兴叛逃的真实原因，是因为他属下私吞军中物资卖给张士诚，被朱元璋发现并诛杀。
朱元璋给了亲家面子，没有追究谢再兴的责任，只把这两人的尸体送给谢再兴，让谢再兴警醒，并暂时限制了谢再兴的军权。
然后谢再兴就带着军队叛逃了。
谢再兴叛逃后，谢氏又和徐达生了几个儿子。
野史中写谢氏因为是悍妇，被朱元璋砍了，此事子虚乌有。因为谢氏在洪武二十年，被追封为中山武宁王夫人。
以朱元璋性格，他亲手砍了的“罪妇”，还给追封？没那么好的事。
野史中关于朱元璋杀臣妻的传闻还有很多。
常遇春之妻蓝氏也在野史中被朱元璋杀过，还是肢解了给众臣分肉，就是“悍妇之肉”的典故。
但蓝氏活着的时候就受封“开平王夫人”，“开平王”又是常遇春死后追封的封号。明显蓝氏死在常遇春之后。
事实虽然是如此，但陈标并不相信如今朱元璋没牵连爱好的事实。
毕竟他对朱元璋的了解在于胡蓝案，据说杀了几万人还是多少人来着，别说外嫁女，猫猫狗狗都遭殃了。
谢再兴在朱元璋最需要安全感的时候叛逃，说朱元璋不会牵连无辜，谁信？
陈标给了自家爹一个白眼：“嗯嗯嗯，你家大帅样样都好，特别是那个心胸，宽广得我都可以在上面跑圈。”
朱元璋黑着脸，扯住陈标的腮帮子。
陈标在被扯着腮帮子的前提下，还能继续啃果子：“扬州的士绅豪强已经跑光，田该分的已经分了，舆论战这一块，不用太着急。若爹你想弄，倒是可以派陈家主管戏楼和说书那群人过来踩点取材，用扬州分田的事创作些新的戏曲和评书故事。”
朱元璋赶紧松开陈标的腮帮子：“标儿，还有呢？”
陈标啃完果子，从朱元璋身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算了，爹你继续管分田的事，宣传的事我来做。”
朱元璋乐道：“现在你不藏拙了？”
陈标蔫哒哒道：“我都要被推举成教导启蒙的小先生了，除了神仙童子这个身份大帅可能不知道，我聪慧过人的事大帅早就知道了。你敢说，你没和大帅吹嘘过吗？”
朱元璋板着脸：“那哪能叫吹嘘？我是实话实说！”
陈标敷衍道：“嗯嗯嗯，实话实说。现在陈家管着朱大帅地盘上的商业命脉，所有宣传口岸都在陈家手中，陈家不好好做出点成就，小心朱大帅会生疑。对了。”
陈标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朱元璋看着陈标掏出的那一叠厚厚的纸，有些震惊。
他提起陈标抖了抖。
陈标震怒：“干什么！”
朱元璋道：“儿啊，你就穿了一件无袖小罩衫，东西藏哪的？”
抖抖，再抖抖。
陈标飞起一脚，踹朱元璋的下巴上：“放我下来，说正事呢！”
朱元璋一边揉下巴，一边看陈标拿出来的纸：“这是……地契？！标儿，你要干什么！”
陈标道：“陈家圈占了应天附近许多地，虽然咱们给佃户的待遇很好……罢了，等你回应天，就把地契给大帅，让大帅把咱们的地分出去。唯一的要求是，优先分给本就承包了咱们地的佃户。”
朱元璋大惊失色：“标儿！你在开什么玩笑！你的地你自己拿着，怎么能分出去？”
陈标无语：“爹，你看了这么久的天书，觉悟就这？既然要分地，咱们陈家多占的地也要吐出去。大帅现在那里就缺一个表率，我们陈家靠着大帅赚了这么多钱，井田制也是从咱俩手中拿出去的，我们不起领头作用，谁来领这个头？”
朱元璋使劲摇头，倔强道：“不行！别人是别人，咱们是咱们！”
陈标掐了他爹的手背一下，道：“把多余的田给出去，咱们陈家还是富商。我们又不靠种田赚钱。爹，你听我的，我什么时候错过？现在是朱大帅最需要安全感的时候，也是咱们陈家最能博得朱大帅好感的时候。送一些田地出去，换个爵位，多划算？”
朱元璋被掐了还是使劲摇头。
换个屁的爵位！还有什么爵位比皇帝和太子更大？！
朱元璋快着急死了。他要怎么和陈标解释呢！
陈标继续道：“再说了，华夏的田地咱们不要，海外有的是田地。爹你喜欢地，我给你在新大陆跑马圈地，或者给你在欧洲买庄园，你想要多少要多少。华夏的地，还是分给普通老百姓吧。”
陈标摸了摸脑袋：“天书是我带到这个世间。我原本准备等我快死的时候再刊印。现在它意外提前出世，连井田制都提前出现，马夫人都变成了秀英夫人，带领女子们争夺活下去的权力了，我这个神仙童子不做点什么，总觉得不太好。”
陈标在心里补充，朱元璋搞土地承包制度，马皇后搞妇女解放运动。若他什么都不做，总觉得对不起自己穿越者的人设。
他真的很纳闷。真的是自己穿越了吗？他怎么感觉朱元璋和马秀英更像穿越者？
虽然自己年纪还小吧，朱元璋又出了名的残暴，他苟着很正确。可看到现在这情形，陈标总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好了，我才是陈家家主，就这么说定了。”陈标拍板，“你要是不给，我就亲自跑去和朱大帅说。你还能把我关在家里不成？唉，其实朱大帅这时候拿出自家的田才最有用。不过以朱大帅的性格，分别人家的田可以，分自家的田不行。所以还是我们陈家顶上吧。”
朱元璋眼泪都要疼出来了。
陈家的田就是自家的田啊！
陈标还在那里叭叭叭：“你还要和大帅说，让大帅推辞几下，然后陈家坚持要奉上田地，说自家是商人，不靠这个过活。然后大帅收走咱们的田地，再按照功劳给咱们分配肥沃的田地。这样大帅手下的将领肯定就会纷纷奉上田地，好求早分田。具体怎么操作，爹你自己想，别什么都指望我。”
朱元璋忍着心疼听完陈标之后的话，明白了陈标这样做的含义。
他地盘不稳，不可能强制征收下属们已经强占的土地。
陈家先这么做，忠于他的人就会献地，他犒奖这些人，就能带动其他下属主动献地。当主动献地的下属占绝大多数的时候，少数不主动的下属就可以让他们“主动”了。
当朱元璋的下属们都“主动献地”，其他士绅豪强便不得不“主动献地”了。
动刀都要从自己内部开始，才能取信于人。
朱元璋看着那一叠地契，又看着陈标不在乎的表情，脑袋一阵阵发昏。
在他脑袋发昏的时候，天书的内容却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他曾经似懂非懂的字句，此刻逐渐清晰。
怪不得他儿子说，这本书要待后世才能用于实际。
在那之前，就算帝王看到这本书，也只会嗤笑一句，将其当做类似“大同世界”“桃花源”之类的书生们的幻想，不会心生警惕。
谁有了权势之后，不想当那个占有很多资源的人上人呢？
朱元璋自言自语道：“真的会有人在掌握了人间最顶尖的权势之后，还能严格执行天书中的内容吗？”
陈标以为朱元璋在问他：“啊？有啊，我不都跟你说了几百年后，生产力和思想都得到解放后，一定会有人这样做，华夏大地终将走向这个方向。”
朱元璋问道：“标儿，你会成为这样的人吗？”
陈标斩钉截铁：“不会！我才没那么高尚！我就是一奸商！”
陈标看向他爹：“你也不行。所以咱俩能保证这本书流传下去就算对得起良心了。”
朱元璋突然心里非常非常不服气。。
凭什么现在的人就比不过未来的人？未来的人比我和标儿加起来还厉害？对了，还要加上我家秀英妹子！
比我们仨都厉害？！
我不信！！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我陈国瑞都把自家田地拿出来了，希望你们不要不识好歹！
……
路要一步一步的走，朱元璋有再多的计划，也要等扬州分田之事结束。
待分田之事刚结束，朱元璋就要回到应天坐镇，徐达和常遇春也要率兵继续争夺地盘。
陈标却主动要求，不准备回应天。他要在扬州大展拳脚，在朱元璋最没安全感的时候，让陈家立下更多功劳。
应天中，秀英夫人之名已经远播。
在朱元璋麾下麾下多出了两个女将。这两个女将最初是护送女子运粮队，往返与各个战区之间。
在打过几次遭遇战之后，朱元璋用一些将领换下这些女将，让女将们去攻城了。
被换下的将领中中，有一人名字叫又喝酒误事的汤和。
这个时代普遍认为女子不如男，特别是战场上。
结果刚加入朱元璋麾下的两位女将居然领兵出征了，汤和这个跟着朱元璋一路走来的老心腹居然被丢去护送运粮。
汤和：我真的，哭死……
陈标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笑得在床上滚来滚去。
不知道这次打击，能不能让汤叔叔戒酒，可笑死我了！
朱元璋这两位女将军祖上不是无名之辈。
当年南宋且战且退，最后的战场就是福建。直到至元年间（公元1300年左右），福建莆田、清流一带仍旧有轰轰烈烈地抗原起义军。
许夫人名陈淑桢，许夫人的父亲和丈夫都为南宋战死。公元1279年南宋覆灭后，许夫人继续高举抗元旗帜，招募义军，于公元1282年战死。
之后许家族人被元朝围剿，多数遁入山林中躲避。响应马秀英的那位黑壮女子，便是许家后人，为承先祖遗志，改名许淑桢。
另外一位女将军则自称清流著名抗元英雄“火星女将军”的族人。
火星女将军与陈淑珍一样，先和丈夫一同抗元，在丈夫死后继续高举抗元大旗，壮烈战死。因家人都被屠戮，导致姓名和生平都不祥，只有一称号流传在世。
这位女将军与许淑桢结拜后，因仰慕许夫人，改姓陈，自名“陈火星”。她是不是火星女将军真正的后裔有待商榷，但她继承了火星女将军的名号，也继承了那位火星女将军的事业和为将才华。
两位女将军指挥才能一流，且极具个人魅力，否则也不能成为山寨主。
汤和被“赶”去当运粮官反省的时候，居然生不出嫉妒和不满之心，只能抱着装满了醋的酒坛子哭唧唧。
汤和跪在朱元璋面前指天发誓：“我这次一定戒酒！”
朱元璋全程冷漠脸：“哦。”
汤和见朱元璋不为所动，讪讪爬起来：“大帅啊，你还真让标儿一个人留在扬州？他怎么说服你的？”
朱元璋还未说话，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出征，现在居然还跑来看汤和笑话的徐达道：“标儿拿出了他身为陈家家主的架势，逼迫老大同意。哈哈哈，你没看到那一幕，简直乐死我了。”
朱元璋冷漠道：“你不是被乐死了吗？怎么还不去死？”
徐达赶紧捏了一下嘴唇，示意自己闭嘴。
朱元璋道：“我命令朱文正和李文忠为扬州守将，宋濂和叶铮为屯田官，李贞也在扬州，他们都会听标儿指挥。比起已经铁桶一般的扬州，应天更危险。”
朱元璋回应天后，立刻下令，因扬州之事的触动，不忍夺别人香火，让义子们纷纷改回原本姓氏。若不明自己姓氏的，可暂时跟自己姓朱。他会帮义子们寻找原本祖籍。
这一举措的理由太冠冕堂皇，再加上现在人人都在吵井田制，所以没有掀起任何小水花，义子们都纷纷改名。
比如朱文忠就改成了李文忠，陈英没当多久朱文英又改回了陈英，就朱文正还是朱文正。据说是陈国瑞亲口提议，这侄子姓朱挺好的，他们陈家子嗣兴盛，不差这一个。
懂的人都懂朱文正没改姓的原因。不懂的人……好了，朱文正是陈家对朱元璋表达忠心的“质子”一事实锤。
朱元璋顿了顿，道：“夫人现在事务繁忙，每日都会出门。虽然做了伪装，但仍旧很容易被标儿撞破身份。”
汤和讪讪道：“大嫂啊……大嫂真是太厉害了。”
徐达松开捏着嘴唇的手指，道：“不只是大嫂厉害，大嫂一号召，军中弟兄们的媳妇们都变得好厉害。汤和，你媳妇不也很厉害？”
汤和嘴欠道：“那是，比你这个没媳妇的人厉害。”
徐达：“呵呵。是啊，比你这个又喝酒误事的人厉害。”
汤和不说话了。兄弟就是哪里受伤，就用刀子戳哪里是吧？
徐达又道：“其实可能她们之前就这么厉害，只是没机会展示自己。”
朱元璋轻轻点了一下头：“的确如此。让夫人全力施展拳脚试试。”
在朱元璋的全力支持下，马秀英更大胆了一些。
她召集懂文字的女子走出了应天城，手持井田制的政策，在来往商道必经之路上建起免费茶棚，宣讲政策，并发传单。
这是陈标给马秀英出的主意。
来往商人是这个世道传递消息的最主要渠道。无论他们是否同意这个政策，只要他们知道了，井田制的相关内容就会跟着商人们的脚步，传递向华夏每一个需要商人的角落。
陈标认为，朱元璋麾下不缺将领，甚至文官也不是现在所急缺的，可以临时培养。
朱元璋领地缺少的是能种地、能交税、能充当兵源的百姓。
只要流民和其他领地生活过不下去的贫苦百姓知道朱元璋的“井田制”能给他们分田，他们就会涌入朱元璋的领地。
特别是女性。
这个时代青壮男人只要从军就能混口饭吃，但死亡率超高，经常一个村庄只剩下老弱妇孺。
老弱妇孺都要耕地，都要为占领那个地方的军阀老爷们交税。但她们都算“非法耕种”，别人想夺走她们的田，随时都可以夺走。
反正都要种田交税，为什么不去朱元璋的领地，至少那田地是自己的？
乱世之中，女性地位低贱，不被当做人看，却是重要的“资源”。
若一个地方女性多，就会吸引更多的青壮年，也会有更多的人口增长。
朱元璋原本没发现这件事。
分别领兵出征的常遇春和徐达来信，说途中许多山匪水匪和零散兵勇听见他们是朱家的兵，纳头就拜，非要投奔。原因竟是天下贫苦女子纷纷往应天来，给朱元璋当兵就能娶到媳妇。
纳头就拜的抱着常遇春和徐达的马腿嚎：“秀英夫人说了，朱元璋的领地什么不多，种田织布都是一把好手的女人多！朱元璋的兵只要人老实，没恶习，能善待这些好女人，媳妇她包介绍！”
朱元璋接到常遇春和徐达书信后，学他儿子歪了歪脑袋。
还能有这事！
朱元璋再次傻眼。
自从他家马夫人变成秀英夫人之后，领地欣欣向荣，一扫谢再兴叛逃的阴霾就罢了，怎么还能有这种效果？
更让朱元璋傻眼的是，应天征兵处也天天有人问，什么时候再招兵。
“听秀英夫人说！当兵立了功劳，介绍媳妇呢！”
朱元璋挠挠头，再挠挠头。
现在不急，等今年粮到位了再看看能招多少。
唉！别急！你看徐达徐大元帅都没媳妇，你们急什么！明年再娶媳妇不也一样！
来人急了：“徐大元帅是心气高，天下未平不肯成家。我们都是俗人！那能一样吗！”
扮做征兵处小吏的朱元璋嘴张张合合，忍不住辟谣道：“屁！徐大元帅没说过这句话，他说的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肯成家！”
来人纷纷鄙视朱元璋：“你懂徐大元帅还是我们应天人懂徐大元帅！听你口音根本不是应天人！外来的人闭嘴！不准侮辱徐大元帅！”
朱元璋气笑了。我他妈当然不是应天人！我是濠州人！徐大元帅也是濠州人！
怎么连徐达那傻逼玩意儿，都能被神化啊！
朱元璋非常期待地问道：“你们都很崇拜徐大元帅，那朱大帅呢？”
来人敬仰道：“那是上天派下凡拯救咱们的神仙！”
朱元璋乐了：“那你们就错了。朱元璋可不是什么神仙，他就是一地里刨食的农民，当过和尚，当过乞丐，所以才知道咱们老百姓吃的苦，愿意站在咱们老百姓这边。”
来人沉默。
听到朱元璋这句话的人统统沉默了。
许多人发现这里沉默，纷纷询问原因。在听了别人转述的原因之后，也一同沉默。
现场逐渐鸦雀无声。
那些人都用疑惑却又明亮的眼睛看着朱元璋，看着这个疑似征兵处小吏的人。
“大帅，你在这里干什么？李先生到处找你呢。”汤和大大咧咧走过来，拉着朱元璋就走，“最近事情太多，可别惹李先生生气。他要是生气撂挑子，你从哪再找个任劳任怨的人帮你收拾烂摊子？”
朱元璋被汤和拉走后，现场的声音才逐渐恢复。
人群喧闹，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不知道从何人开始，有人面朝着朱元璋离开的方向下跪。然后，现场就扑通跪成一片。
那群人的脸紧紧贴着地面，泪水和泥土混成一片。
叶琛穿着一身短打，一手持着炭笔，一手持着册子，就像是随处可见的小吏。
宋濂和叶铮留在了扬州，王袆、叶琛带着叶铮的三个徒弟，留在应天给李善长打下手。
在马秀英号召女子们用实际行动支持朱元璋的时候，他们受马秀英的请求，也加入了这场运动。
那些曾经在青楼乐坊卖艺的女子如今口中所唱歌词，多是他们所做。
叶琛家中世代精通史学，从叶琛起，才修理学。
但叶琛来到应天之后，却细心的记载下应天的变化，主动成为这段历史的记录者。
叶琛手握粗陋的炭笔，在粗糙的纸张写下了今日的故事。
“百姓曰：朱大帅乃神仙下凡，拯救万民于水火。
一小吏笑曰：朱大帅乃贫苦农子，曾为僧、为丐，尝尽民苦，方知民苦，方解民苦。
百姓哑然。
此时，汤和到来，口称“朱大帅”，将小吏拉走。
百姓沉默，跪地面向朱大帅离开方向，泪流不止，虔诚远胜求神拜佛。”
记好这段后，叶琛深深舒了一口气，然后笑着喊道：“好啦，大帅都走很久了，赶紧起来。要当兵的先登记，等征兵的时候优先找你们！”
百姓们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不顾脸上泥泞，涌向叶琛身边。
“唉！排队，排队！别拥挤！来个人维持秩序啊！”叶琛差点被挤地上去，赶紧叫道。
周围红巾军赶紧上前维持秩序，将拥挤的人群排成一列，挨个登记。
……
扬州城中，成功独自留下的陈标坐在桌子上，看着面前一堂哥一表哥，表情严肃极了：“你们俩能行吗？要不让宋先生和叶先生当主事，你们俩辅佐？”
朱文正赶紧道：“标儿啊，这事你可要帮我们俩。这还是我和文忠第一次主镇一城，关系我们俩的未来！”
李文忠也难得请求道：“标儿……”
陈标严肃地挥挥小短手：“好啦好啦，我帮你们就是。只是宋先生和叶先生会同意你们乱来吗？”
朱文正立刻激动搓手手：“放心，宋先生和叶先生是好人，何况他们都忙屯田的事呢。”
宋先生和叶先生都知道自家标弟是神仙童子了，绝对不会反对。何况他们俩也存了试探标弟这个神仙童子有几分斤两的心态吧。
朱文正虽鲁莽，但不蠢。
特别是在打仗的时候，朱文正算得上心细如发，直觉敏锐。
不过他一般不爱用脑子而已。
现在朱元璋把陈标托付给他，朱文正赶紧把脑子捡起来，擦擦灰塞进头骨里。
陈标捏了捏自己的肉下巴：“好吧，既然你们俩都这么说了。那我给你们出主意，能做多少，就看你们本事了。”
“吔！”朱文正和李文忠二人击掌。
有标弟帮忙，这次镇守扬州的大功劳稳了！
可惜陈英要随徐元帅出征立军功，熟悉军旅征战。这大功劳，他捡不到啦哈哈哈！
两个第一次被委以重任的小将乐得合不拢嘴。
陈标盘坐在桌子上，开始给两个傻哥哥下命令。
“堂哥，你板着脸的时候很凶，你去负责劳动改造。”
“表哥，你性格温和，老百姓不会怕你，你负责老百姓中的舆论。”
“我已经把陈家的戏班子师傅和曲艺师傅都叫到扬州来了，宋先生和叶先生也在闲暇时收集了扬州许多真实的故事。现在咱们的舆论战要正式开始反击了。”
陈标露出软乎乎的并不冷酷的冷笑。
名妓唱歌，才女写诗，文人们发文骂街就叫舆论战争？
苏杭那群人肯定以为秀英夫人那一出就已经是舆论反击，现在已经开始松懈了吧？
不好意思，那只是开始！
我穿越者被比穿越者更激进的朱大帅和大帅夫人一刺激，现在才刚要发威！
样板戏了解一下？
陈家培养的艺术人才们背着自己的行当，来到不远处的扬州，开始召集人教戏。
他们召集的人，居然是青军中的人。
青军的人傻眼。我屯田就罢了，怎么还学戏？
朱文正呲牙笑：“你们要攒工分换良民身份。唱一台戏算一个工分。种一天田才算一个工分。你们来不来？”
青军的人立刻变了脸色：“来来来！唱戏我最在行！我以前没给张明鉴当兵的时候，村里每次红白喜事，哪次不让我上去唱一首！”
朱文正拍拍手：“好了，排队，验嗓子，开始选拔。”
朱文正被陈标恶趣味的戴上了一顶鸭舌帽，手中拿着“开始”和“结束”的纸板，从朱小将暂时变成了朱导演。
李文忠则来到了百姓中召集演员，特别是女演员。
他本以为会耗费许多口舌，哪知道只说了“秀英夫人让人演的那种戏”，农妇们纷纷擦干净脸，凑上来问“我可不可以”。
“演好了能去应天见秀英夫人吗！俺不求啥，就想见一眼秀英夫人！”
李文忠：“……我会安排。”
然后，李文忠差点被一群粗壮妇女给踩死。

第25章 未经人苦莫言人非
去劳动改造的青军那里招募演员的朱文正，回来时红光满面。
去普通老百姓那里招募演员的李文忠，回来时满脸乌青。
天气渐凉，陈标穿了一身较厚实的棉衣，更像一个圆滚滚的福娃。
寻常椅凳陈标坐上去都会够不着桌子，在陈家，陈标看书时的桌椅都是特别定制。
少了朱元璋这个“儿童座椅”，陈标只能在桌子上放了个蒲团，盘坐在桌子上看文书。
见两个兄长回来，陈标抬起头，正准备满脸严肃地询问结果，被李文忠的模样吓得不轻：“表哥！你脸怎么了？！”
李文忠揉着脸上乌青，一瘸一拐地走进门：“百姓们太热情，我不小心被推倒在地……”
陈标吓得从桌子上蹦下来。
他居然从和他差不多高的桌子上往下跳，把朱文正和李文忠吓得不轻，赶紧冲上去，害怕陈标摔倒。
陈标稳稳落地，牵住李文忠的手：“你没带维持秩序的人？践踏会死人！”
李文忠道：“带了带了，我刚被推倒就被救了出来，没被踩几脚。也是我的错，我低估了她们的热情。”
李文忠停顿了一下，苦笑：“我只是告诉她们，她们被选中当演员，我会安排她们去应天见义母，她们就跟疯了似的涌上来。”
李文忠虽改回了原本姓氏，他还是朱元璋收的几十个义子之一，所以仍旧称呼马秀英为义母，正好和“陈马氏”这位舅母的称呼分开。
陈标乐了：“你低估了秀英夫人的偶像效应。秀英夫人的名声真好用，看来就算这里没有女眷主持，有些事也可以做。”
陈标又关心了一番李文忠的身体，被不甘被忽视的朱文正抱进怀里。
他趴在他堂兄的肩头道：“秀英夫人的名声这名声能给咱们很多便利，所以你们要更小心谨慎，千万不要给秀英夫人的名声抹黑。”
朱文正揉了揉堂弟圆滚滚的后脑勺：“谁敢给义母的名声抹黑，我砍了谁！”
陈标道：“砍砍砍，你就知道砍！整顿军纪才最重要！”
他想了想，又道：“堵不如疏，用军纪压制着镇守在这里的兵也不是长久之计，你们来看看我写的计划。”
朱文正乐呵呵抱着陈标坐在太师椅上。那嘚瑟劲，好像他变成了他义父兼四叔的朱元璋似的。
李文忠白了朱文正一眼，拖了一张太师椅过来：“滚远一点，给我让个地。”
朱文正抱怨：“你不能坐对面？”
李文忠道：“不能。”
朱文正还想说什么，被陈标掐了一下，乖乖挪动太师椅，让了个位置出来。
两人并肩坐着，听陈标翻动着计划书，给他们讲解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写戏教戏排戏还需要一些时日，这段时间扬州城的民生工作自然不可能停滞，都要一起来。
陈家支援的人到来后，不仅带来了文艺方面的人才，还带来了许多铁制农具。
应天是六朝古都，虽都是些短命割据王朝，但也说明这确实是一块宝地，只是古人不一定知道这块地有多富庶。
但陈标知道。
应天有煤有铁有铜，还有其他许多矿产资源，仅仅这一地，辅佐陈标所知道的“古法炼钢”，就能给朱元璋军队提供比其他势力更精良的武器。
那“古法高炉炼钢”在后世练出来的全是废钢，但在这个时代，都是神兵利器。
陈标带来的钢铁冶炼法不仅改良了朱元璋军队的武器，还因为过分高效，在给军队提供武器的同时还能同时打造农具。虽农具都是普通铁器，也极大的提升了朱元璋领地的生产力。
再加上陈标不计代价从海外买来的耕牛牛犊，养了这么几年，朱元璋领地又不大，以供急需之用问题不大。
陈标得知朱元璋要去打扬州城后，就命陈家的工匠暂时放弃其他事，加班加点打造农具。现在第一批打造的农具和调集来的耕牛终于到位。
铁制农具和耕牛一来，就算是老弱妇孺都能耕地，由流民转化而成的扬州百姓脸上的笑容更多了。
他们对朱元璋的忠心又多了一些。
这个大帅是个好人，他不仅给咱们地，还要帮助咱们耕地种田。不像其他地方的军老爷，只顾着来收税抢粮。刚成为扬州百姓的流民们都在为朱大帅立长生牌了。
朱文正一看计划书上密密麻麻的字，就又是扶额又是揉太阳穴，头晕目眩。
李文忠却捧着陈标写的计划看得满脸红光，连黑眼圈都仿佛变淡了不少。
李文忠对基础建设和规划方面特别感兴趣，以前一直没找到人请教，朱元璋麾下也缺少这类型的人才，他只能看书自学。
“标弟！你居然连这个都会！”李文忠后悔极了。早知道标弟会这个，他早向标弟请教了！
陈标懒懒挑眉：“我什么不会？别光顾着惊叹，赶紧看。堂哥！正哥！朱文正将军！别偷懒！”
朱文正放下扶额的手，苦笑着道：“我看，我看，哎哟，标弟啊，你能不能把字写大点，哥我看了头晕。”
陈标气鼓鼓。
你多大年纪？老花眼吗？还嫌字小？我是不是该给你配制个放大镜？
堂哥这一看兵书之外的书就头晕的坏毛病，还能不能改好了？
为了立功劳，也为了不被李文忠比下去，朱文正咬着牙忍着眩晕看完了陈标写的计划书，然后往后一靠，长舒了一口气，身体瘫软。
陈标气得把朱文正的手背都掐乌了一块。恨铁不成钢啊！
朱文正被陈标掐了，连个声都不吭，好像被书中文字吸干了精气，整个人都只剩下一口气。
李文忠忍着笑，把陈标抱到自己怀里：“让他缓缓。”
陈标担忧道：“你不是被踩了吗？我坐你怀里会不会压疼你？”
李文忠道：“标弟软乎乎的，怎么会压疼我？”
陈标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把李文忠的手背也掐乌一块。
表哥一定不是故意说我是个小胖子，一定不是！
陈标忧愁的看着自己的小藕节胳膊。
其实他不胖，大夫都说他的体重体型刚刚好，是个敦实的福娃娃。他就是年纪太小，还没抽条，到处都是婴儿肥。
嗯，就是这样。等他抽条了，一定是个俊朗的美少年。
毕竟他爹自诩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小伙，他娘更是美人。
李文忠疑惑：“标弟，你在干什么？怎么不断捏自己的胳膊？”
陈标停止虐待自己的婴儿肥藕节胳膊，道：“表哥，有什么疑问吗？”
李文忠使劲点头：“有，有很多！为城中修缮住房，然后城外居民和外地富商可以用粮食购买城中住房这点我明白。但城外也要修缮住房，还要整齐划一，这是为何？”
陈标道：“这是为新的户籍制度做准备。我和爹商量过，现在地多，但等人口恢复，地肯定不够分。所以分地要限制户口。在城中购买房屋只能是城市户口，但城市户口不能分地，只能租地。农村户口能随时转换成城市户口，但城市户口原则上不能转回去。”
李文忠瞪大眼睛：“进城了就不能有地？！”
陈标道：“是拥有户籍，能在城中买房的人不能拥有地。但城中户籍也有好处，比如教育之类。这些要之后慢慢来完善。若农商工并重，务农并非唯一出路，未来肯定有很多人涌入繁华城市，田地就会荒废。但也不能阻止人口流动，这会让国家经济变成一潭死水……罢了，这些之后再说。”
陈标看到李文忠的眼睛也在转圈圈，无奈住嘴。
他想念爹了。他爹虽然也什么都不懂，但听了不懂的话只会询问，不会像两个愚蠢的哥哥一样，听到太多听不懂的话就开始眼睛转圈圈。
人和人的天赋真的差距很大。
陈标叹着气将话匣子关上，开始说在农村帮助建房的好处。
第一个好处是收拢人心；第二个好处是让劳动改造的青军和精力充沛无处使的驻军有活干，有额外的钱粮拿，不会闲出坏心思；第三个好处就是帮助建造房屋的时候，可以再普查一次人口，登记年龄不够领田的人，便于管理。
有好处，百姓才会积极配合户籍审查。每次分田和建房都统计好农村户籍，等大明建国后划分农村和城市户口，就会减少很多工作。
除此之外，还有些比如培训百姓们依托新建的房子，在扬州再燃战火的时候帮助朱元璋的军队打仗之类的好处，不一一赘述。
李文忠忍不住使劲挼着陈标的脑袋。
陈标被挼地脑袋使劲晃，不耐烦打了李文忠一下：“表哥，你干什么？”
李文忠一边挼一边道：“我总算知道舅舅为什么喜欢揉你的脑袋。标弟你的脑袋怎么长的？别人走一步算三步，你走一步是不是要算三年后？”
陈标开了一个只有穿越者才懂的玩笑：“不是算三年后，是五年后。五年计划，懂吗？”
恢复元气的朱文正把陈标抢回怀里，也挼着陈标的脑袋道：“不懂！我能算到一两日后敌军的动向就很了不得，你能算到五年后，还是个人吗！赶紧让哥吸取一点标弟的聪明！”
陈标怒道：“你是僵尸吗！准备吃我脑子？！别玩了！赶紧看！看懂这个，我还有下一件事！”
朱文正哀嚎：“什么？！还有下一件事？！标弟，标儿！你是不是安排的事太多了！你真的想几个月做完几年的事吗！”
陈标解释：“不是几个月做完几年的事，是几个月把几年的事的基础打好。以后朱大帅肯定是要当皇帝的人，扬州是他的疆土，需要治理几百年。现在咱们把基础打好，扬州人就能多有几十年的好日子过。”
朱文正哭丧着脸道：“好吧，标弟你说得都对。我有点后悔留下来了，我应该和阿英换一下，让阿英来镇守扬州城，我打仗去。”
陈标使劲翻白眼。
他这个堂哥究竟什么毛病？在扬州城安安全全地搞基建他不乐意，非要去马上厮杀受伤。受伤就算不会死，不疼吗？
李文忠道：“别抱怨了，别耽误标儿时间。标儿为咱们写了这么多东西，肯定很累，得早点睡。”
朱文正沮丧道：“好。标儿，你还有什么计划？”
陈标道：“你们往下翻，怎么还非得我来说？”
两个笨蛋哥哥赶紧翻开陈标所写的文书的下一页。
翻开之后，他们都瞪大了眼睛。
这份文书是宋濂和叶铮呈上来的百姓最急迫的请求——被分田的妇女派来一老媪作为代表，请求朱家军给她们牵线找男人迅速成婚，速度越快越好。
两个已经成年，但并未婚配的小子都有些面红耳赤。
李文忠结结巴巴道：“这、这请求，真的是扬州城的女人们最迫切的要求？也、也太……”
朱文正一手搂着陈标，一手捏着下巴，颇不正经道：“圣贤怎么说的，饱暖思那啥。这个如果不是一群想女人想疯了的男人假托女人的名义提要求，就是这群女人，嘿嘿嘿，饥渴啊。”
李文忠脸一黑：“朱文正！你闭嘴！不要在标弟面前胡言乱语！”
朱文正自知失言，但还是梗着脖子道：“我什么都没说！你才是！思想龌龊！标弟别听他乱说……啊，标弟，你这是什么眼神？你生气了？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胡言乱语，我打自己嘴巴！”
陈标收起淡漠的眼神，道：“你们俩真的过过苦日子吗？”
朱文正扇了自己的嘴两下，道：“标弟，你怎么说这个？”
陈标道：“你们俩要是真的在地里务过农，就不会问出这种话。”
李文忠和朱文正对视了一眼。
陈标道：“不过你们过苦日子的时候还小，又是在外面颠沛流离，可能没见过农村的情况。不知者不为过，但现在你们已经是一方父母官，以后别说这种话，惹人笑话。”
陈标每次用过于平静和淡漠的语气说话时，李文忠和朱文正就像是遇到了朱元璋似的，心中莫名犯怂。
他们俩缩了缩脖子，虽然不太明白，还是乖乖认错，并向陈标请教这条迫切请求背后的原因。
不知者不为过。陈标并没有生气，也并没想责怪他们。
只是连自家两位曾经在乱世中吃过苦头的兄长尚且如此，那些高高在上却掌握着绝对话语权的士绅文人们，恐怕更会如此。
“大部分女人天生力气不如男性，所以一些农活，男人一天能做完，她们要做两三天。但这不算什么，农活也不在乎这么一两日，她们若拼了命地干活，自己的地还是能自己耕种好。但总有些事，是女人们做不了的。比如修缮房屋、推动石磨等纯粹的力气活。或者……需要打架的地方。”
陈标回想起前世，眼神不由黯淡了一瞬。
在大学创业的时候，他的商品和农产品有关，经常去村里商洽。所以他虽然是富商之子，比普通同龄人更了解农村一些。
在这一世，他听多了李贞的唠叨，对这个乱世中的农村的情况也较为了解。
简单来说，村庄是个“法外之地”。
在现代社会法治社会中，每当遇到争抢水源、宅基地边界、以及一些鸡皮蒜毛的问题时，若农村家中有更多粗壮男丁，话语权就会强一些。
在古代，村庄的“法外之地”属性就更强大。
若女子家中无男丁，很容易遭遇入室盗窃、甚至更严重的侵害，基本不可能找到凶手，找到凶手也没用。
一些地痞无赖还不会一次性“杀鸡取卵”，长期来敲诈、侵害。女人们为了活下去就只能忍着。
封建时代，乡里的事可别指望什么官府。
家中有父兄还好，但这个乱世中，有多少家庭是齐全的？稍稍强壮一点的男人都被强征为兵，遇到土匪屠杀，也是先杀青壮男人以绝后患。
所以扬州城里大部分领田的女子都是独身或者带着老弱，无人保护。她们需要人来干体力活，需要人来保护她们的财产和人身安全。
乱世之后，农村女子就算有父兄在，也会积极地找同村青壮年成亲。这样他们就能分工合作，让种田的效率更高，或者在风调雨顺的农闲时节，一人伺候田地，一人进城找其他活干。
从古至今，女子单身都是在经济条件不错的前提下，非农村人口的选择。
那些在史书中有记载的孤儿寡母，各个都是在宗族帮助下才能生活，或者是去城中找纺织的活干。所以农村宗族势力才那么强大。
而扬州现在都是流民，还没有形成可以庇佑女眷的宗族势力。
古代的自梳女是在商品经济发展之后，最先在城中纺织女工中兴起。
到了现代，安全问题找警察，力气活登陆app一键摇人。即使农村女性，富裕一点的家庭有各种机械帮忙，贫穷一点的若不想嫁人，背着背包北上南下东迁打工就成了。
这个时代，没有家族依靠的农村女性不嫁人，等待她们的就是无尽的地狱。所以，她们有田地后，最迫切的希望就是赶紧找个男人。
陈标说得很细，朱文正和李文忠都听懂了。
朱文正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就是投靠娘家，才能勉强活下来。
李文忠的母亲早就去世了，他不太懂这些，好奇地问道：“我行军途中，曾听闻一些村庄有一些独身女子特别有话语权，这是为何？”
陈标眉头跳了跳：“独身、年轻女子？”
李文忠道：“对，也没有孩子。一般都是无子的寡妇。”
陈标无语：“表哥，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这么单纯？”
李文忠疑惑：“什么？”
朱文正：“……文忠，你说的那种寡妇，一般都是村妓，和村中许多男人有染，所以话语权自然高。”
李文忠：“！！！”
他赶紧想捂住陈标的耳朵，陈标却继续道：“若没有宗族，又因为各种原因，呵，在这个时代，应该是理学原因，不能嫁与他人的寡妇，要在村里活下来，就只能出卖身体。”
南宋之前，寡妇很容易嫁出去。特别是生过孩子的寡妇，最为受欢迎。
理学盛行之后，寡妇再嫁被认为“不洁”，甚至后来编排上寡妇不吉利的谣言，女子守寡后很难找到称心的新丈夫。
就算村里的寡妇想要守节，宁愿饿死也不要其他男人的帮助，但她们除了自杀，怎么可能抵挡得住村民的侵害？
要么死，要么放弃尊严，这很好选择。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出门连件完整的衣服都凑不出来，粮缸里连果腹的糠皮都不够，这种时候，和她们说什么尊严荣辱……”陈标停顿了一会儿，道，“不只是村里的寡妇，流民中的女子，哪个没有在路上换过好几个男人？在咱们这群能吃饱肚子、出门有衣服穿的人帮助她们远离饿死冻死前，谁也没有资格去指责她们。”
“无论男人女人，在还在为生存挣扎的时候，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你们当父母官的时候，脑子里不要把这群百姓和理想、尊严、荣辱、礼节之类的词语联系起来。那些文人自以为能博得农人好感的屈尊行为，比不过一捧粟米。”
“你们真的想做出一番成绩，就只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让他们活下来，这就已经够了。”
陈标看得太透彻，透彻得他自己都有些提不起劲。
朱元璋受贫民百姓欢迎，难道是因为朱元璋提高了贫民的地位吗？
不，这群人脑海里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东西。他们感谢朱元璋，只是因为朱元璋给了他们活路。
那群听了秀英夫人的名字就变得十分狂热的女子，她们脑海里也绝对没有什么“女性地位”的想法。
无论是解放缠脚、给女子授田、帮女子寻找合适的丈夫，都是为这些贫苦女子寻找活路，所以秀英夫人才是她们的偶像，她们的“菩萨”。
朱元璋麾下的两个女将军，秀英夫人手下的几个女儒生，将领们后院的女眷们，或许萌生了一点点这样的念头。
她们能吃饱，读过书，才会思考这些问题。
这些人自己会寻找自己的出路，自己会想办法实现自己的理想，天书也是为这样的人准备。
这些都不是陈标现在要帮助的人。
陈标身为穿越者的傲气稍稍激发了一丁点，开始想为家人之外的陌生人做一点点事。他要做的，只是让一些这个时代不是人的百姓变成人，没有太多崇高的理想和远大的目标。
陈标本不想说这些沉重的话。
乱世中沉重的话题太多了，若老想着这些，陈标一整日都不会开心。
只是朱文正和李文忠作为镇守一城的大将，作为扬州临时的父母官，居然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让陈标颇为无奈，只好给他们讲解。
陈标看着呆滞的两个哥哥，不断挠头。
不会吧不会吧？他两个哥哥不都是在乱世中颠沛流离过，好不容易找到陈家，才有了好日子过？
跟随朱元璋南征北战的时候，他们也应该见惯了人世间的惨剧。其他不说，扬州城的惨剧在乱世中也是独一份的惨。
为什么他们居然会如此震惊，好像三观都崩坏重组了？
总不能是这些惨剧他们看过了就忘了，在被自己点明之后，才去深思惨剧背后代表的普遍性？
两位笨蛋哥哥平时吃得很饱啊，吃饱了不思考这些思考什么？
看来还是书读少了，我得给他们增加功课。
陈标拍了拍桌子，声音不大，但朱文正和李文忠还是回神了。
陈标问道：“听懂了吗？”
朱文正和李文忠使劲点头。
陈标道：“听懂了就赶紧去办正事。镇守在这里的兵有多少没成亲，你们要先算出来。然后酗酒的、赌博的、经常去找暗娼的筛选出去，脾气温和对人好的最先入选。咱们要主持一场相亲会……月老会，就由你们主持。”
朱文正和李文忠傻眼：“我们？！”
陈标想了想，道：“算了，你们俩都没成亲，不太适合。你们去求求宋先生和叶先生。若宋先生和叶先生反对，你们就用我刚才的话来说服他们。”
陈标问道：“还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朱文正和李文忠先摇头。他们本能地不想听这些让人心情非常沉重的话。
但他们最终还是点头，让陈标再为他们细细梳理了一遍，再说了一遍……未经他人事，莫论他人非。
……
朱文正和李文忠两个读书不多的小将，说服了叶铮和宋濂两个大儒。
他们听了朱文正和李文忠的话，手都在微微颤抖。
宋濂还不断反问：“村里真的是这样吗？”
他是公认的贫寒学子，但现在他却发现，自己居然一点都算不上贫寒。
宋濂看向叶铮。
叶家虽是水心村的大家族，但叶铮生活在村庄里，或许比他见识更广。
叶铮沉默了许久，才点头。
宋濂跟着沉默了许久，道：“我的见识还是少了。”
叶铮道：“跟着大帅做事，我们有充足的机会见识最底层的百姓的生活。”
朱大帅，是真的心系最底层的百姓啊。只是这会为朱大帅带来什么，他们心里都没有底。
百姓是一盘散沙，即使百姓知道谁对他们好，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持对他们好的人。
历朝历代，厉害的文臣武将，士绅豪强的支持，才是争夺天下的关键。朱大帅能否靠着“天命”，对抗天下千百年来的大势？
宋濂和叶铮在扬州的时候，给许多亲朋好友写信，告诉他们朱元璋是个心系百姓的好人，希望有更多的人投靠朱元璋。
但这些书信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朱大帅确实对百姓好，但朱大帅对士绅豪强和文人都不够好。
正如他们之前想的那样，这样的主公，在大众认知中，就是妥妥的暴君。就算做出了成就，在史书中也不会缺乏抨击抹黑。
所以能人们爱惜羽毛，肯定会十分踌躇，不被逼到绝路，不会投靠朱元璋。
宋濂和叶铮都十分无力。
他们都在担心，朱元璋什么时候会被这些压力压垮，与历史大势同流合污？
如果朱元璋妥协，神仙童子标儿的未来，就要打个问号了。
叶铮道：“景濂毕竟还挂着一个朱门弟子的名号，这事我来做。我事功学派向来做事只看结果不择手段。这种事不会对我的名声造成打击。”
因为事功学派在程朱理学的学子中本来就没有名声。
宋濂道：“不，我……”
叶铮打断道：“景濂，你这次就别和愚兄争了。你朱门弟子的身份非常重要，未来若有其他程朱理学的学子心怀天下，想要改投大帅门下，你的身份就是他们改变思想的台阶。”
宋濂皱着眉头，拱手道：“是。”
朱文正和李文忠不懂叶铮和宋濂对话中的含义。文人从来不肯好好说话，老是话中藏话，令人头疼。
不过叶先生接下了此事就好，他们就能和标弟交差了。
离开时，李文忠看朱文正闷闷不乐，问道：“你怎么了？被标弟所说的话打击到了？这不像你啊。”
朱文正看了李文忠一眼，没回答：“我先回去休息，今天别来找我。有需要我做的事，你帮我做。”
李文忠道：“去吧去吧。”
他叹了口气，转身去找陈标。
遇事不决找标弟。标弟肯定知道朱文正为什么会情绪突然低落。
陈标正在和李贞商量细化青军劳动改造奖励工分的事，听完李文忠的询问后，陈标还没说什么，李贞先严肃道：“文忠，以后不可再提这件事！”
李贞说不准问，李文忠非要问：“为什么？”
李贞有点想抽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变得越来越像朱文正的儿子。
以前他的儿子不是这样！一定要和国瑞说，别老让文忠和文正混一起干活！
陈标眼眸垂下，在眼底落下一层阴影：“可能他和婶婶都当过流民的缘故吧。”
朱文正的母亲王氏在丈夫被饿死后，带着朱文正回娘家讨生活。但很快因为饥荒，娘家也待不下去，王氏带着朱文正当了一段时间的流民，后来找到了朱元璋。
在陈标这里，就是王氏带着朱文正辗转找到了陈国瑞，把孩子托付给了陈国瑞，然后自己离开，都差不多。
都要饿死了，王氏为何不带着儿子一同生活？离开了陈国瑞家，王氏又能去哪里？
王氏自己说，她终于完成了亡夫的嘱托，可以找人再嫁。
但在这种乱世，王氏再嫁，又能比跟随儿子留下来过得更好吗？
李文忠终于明白朱文正为什么突然心情不好了。
他朱文正或许明白了自己母亲将自己托付给朱元璋后，自己离开的原因。
李文忠喃喃道：“文正没去找过他娘吗？”
李贞道：“当时国瑞想要王氏留下来，但王氏坚持要回去。国瑞便给了王氏些许银钱粮食，派兵送王氏回娘家，之后也常照顾她，但她还是很快就病逝了。在当流民的时候，她吃了太多的苦。”
李文忠脑海里一片空白。
朱文正一直没心没肺，李文忠从未想过，朱文正心里还藏着这件事。
“啊！！！”朱文正回到自己住的小院之后，拔出刀在院中朝着墙乱砍。
朱文正知道他娘为了他吃了很多苦。但直到陈标今日这番话后，他娘为他吃过的苦，才变成了具体的事。
比如一些在外人看来很不光彩、很不道德的事。
可凭什么这些事就是不光彩和不道德？他娘只是为了让他活下去啊。
他娘是因为这样才离开他吗？怕别人对他指指点点？
他不在乎，他根本不在乎！
朱文正头上的木簪落到地上，披头散发，眼中布满血丝，举止癫狂，像野兽一样的嚎叫声久久不停。
李文忠站在小院门口静静伫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去。
他的双拳因为握得太紧，掐出了月牙一样的血印。
……
李文忠走访了军中兄弟，登记了厚厚的名册，并不厌其烦、挨个亲自询问这些人的情况。
朱文正发了一日的疯，第二日也暂时放下寻找演员的事，和李文忠一起走访。
经过一日的发泄，朱文正好像成熟了一些，脸上时常带着的猖狂的笑容淡去了不少，板着脸的模样倒是和朱元璋有些相似了。
两人的精力还是很有限。他们熟悉这项工作之后，从军中找了比较信任的、年纪较大的将领，让他们也一起帮忙。
“这些女子都是苦命人，我们红巾军给她们介绍丈夫，若人不好，岂不是砸了秀英夫人的招牌？”他们抬出自己义母，让这些将领不敢敷衍了事。
砸了朱元璋的招牌，他们还有机会将功赎罪；砸了秀英夫人的招牌，别说朱元璋会如何折腾他们，就说秀英夫人在军中养活的那些已经参军为将的孤儿，都会剥了他们的皮。
在李文忠和朱文正的努力下，很快士兵这里的名册就编纂好。
叶铮作为文人，怎么也想不出来怎么让士兵和村妇相亲。
最后还是陈标出主意，民以食为天，直接吃吃喝喝得了，食物他来出。再请几个戏班子，把应天的戏编排一下，选一些热闹的爱情戏，就很符合月老会的气氛了。
叶铮抱着陈标举起来，对着太阳使劲乐，就像是在太阳光下看宝贝疙瘩。
陈标十分无语。
他不明白，为什么最后他的长辈们都喜欢把他举起来。举起来有什么意义吗？
叶铮道：“标儿，你真是太聪慧了。”
陈标狡辩：“我只是爱吃。”
叶铮忍着笑，把乱蹬腿的陈标放在了地上，正想继续夸陈标，突然听到旁边骚乱声。
他皱着眉问情况：“怎么了？”
月老会上，怎么还能有人捣乱！
来人焦急道：“朱将军和蓝将军打起来了！”
陈标：“朱将军？我堂哥？蓝将军是哪个？”
叶铮叹气：“蓝玉吧。”
陈标：“啊？蓝玉怎么在这？他没跟着常遇春元帅离开？”
叶铮按着额头：“常遇春元帅把蓝玉丢给我当弟子。”
陈标：“……”叶先生好可怜。
虽然李善长叔叔告诉他，蓝玉在应天被揍那次是他第一次欺良霸善，还是被人整了，可能现在蓝玉的性子在常遇春的压制下还不算坏透顶。
但蓝玉未来是要被朱元璋砍了的人！连累好几万呢！
叶先生作为蓝玉的老师……呃，就算叶先生活不到那个时候，叶先生家里人也……。
默哀。

第26章 我信人人皆可成圣
叶铮袖子一抖，一群人非常熟练地把两人拉开。
陈标这才注意到，蓝玉穿着戏服。
他抬头看向叶铮。
叶铮注意到陈标询问的眼神，解释道：“我让他上台演坏人。”
叶铮忍住笑，道：“去各个戏里客串欺良霸善的纨绔恶少。”
陈标露出呆傻的神情。
叶铮还在继续解释：“他一天差不多赶十场戏。等凑齐一百场戏，再给他换个恶人角色继续演。”
陈标结结巴巴道：“换、还要换个恶人角色？！”
叶铮微微颔首，其他人已经非常熟练地给蓝玉上伤药了：“我和他约定，若他能坚持演完五百场的恶人，我就收他为入室弟子，为他赐字。”
如叶铮这种大儒，走到哪都很受尊重，何况他还是名人之后。
红巾军中那群文盲缺什么就特别羡慕什么，对大读书人特别尊敬。得知有机会拜入名门，还不等常遇春说，蓝玉就跟狗腿子似的，蹬鼻子上脸的“老师老师”叫上了。
陈标看着蓝玉鼻青脸肿的模样，收起呆傻神情，嘴角抽搐道：“他每场戏都会被打？”
叶铮道：“不一定。有时候只是会被人砸石头。”
陈标：“……我不是在每场戏开始前都让人喊了三遍，分清演员和真人，不准攻击演员吗？我还立了牌子。”
叶铮微笑：“他演戏的时候，我特意吩咐不用这个步骤。”
陈标再次抬起头看了叶铮一眼，然后无奈地挠了挠头：“叶先生现在已经在教蓝玉了？这教法……呃，蓝玉承受得住？”
陈标就算知道蓝玉第一次作恶就被阻止，也没打算善良地帮助这个人走向正道。
蓝玉又不是他什么人，他吃多了撑着去多管闲事。蓝玉迟早会被朱元璋砍掉，他现在去帮蓝玉，以后被认为“蓝玉党”怎么办？
何况他了解了蓝玉从小到大的经历，不认为自己有这个本事帮一个在匪徒窝度过人格重要塑造阶段的人。
匪徒是什么？那就是一群欺良霸善、欺软怕硬的人。
朱元璋当年也看不上常遇春，常遇春当了好几年的先锋，用不断的浴血搏杀才得到了朱元璋的尊重和认可。
叶铮现在做的事看似温和，但其实是从精神方面对蓝玉施压，对一个未成年而言，其考验的残酷不一定比常遇春当年遭遇的差。
至少陈标认为，他家堂哥绝对能通过当年常遇春所遭遇考验，但蓝玉现在遭遇的考验……还是洗洗睡吧。
除非那一天陈标自己成了大儒，否则朱文正无论哪个大儒的考验都通不过。
叶铮笑着将陈标抱起来，摸了摸陈标的脑袋。
陈标的小脸瞬间垮掉。
这群大人怎么回事？不但喜欢把他举着，还都喜欢揉他的脑袋。
他的头发已经被剃光，只剩下一戳小揪揪。这么可怜的一点头发，被揉掉一根他都心疼得要死。
叶铮低声道：“标儿也认为蓝玉是不可雕的朽木吗？”
陈标没说话。
他才不上当。蓝玉是常遇春的妻弟，他才不会得罪人。
叶铮道：“蓝玉很聪明，稍加磨砺，将来肯定是一员名将。”
陈标继续闭嘴装哑巴。
这件事他当然知道。以朱元璋的性格，封爵之人都是真正有军功之人。据说常遇春死得很早，蓝玉能有那么大的声势，不可能是借常遇春的威望而来。他自己一定在明朝建国后，立下了特别大的战功。
叶铮道：“说他是朽木，是因为他从小在匪徒窝长大，性情根子上就是歪的。这种人将来若成势，一定会造成很大危害。”
陈标猛地瞪大眼：“叶先生，你三思！他是常将军的妻弟！”
叶铮失笑：“你想什么？你以为我会害他吗？”
叶铮再次看向疼得龇牙咧嘴，还要和朱文正吵架的蓝玉，嫌弃的眼神中多了一丝笑意：“要不要打个赌，我赌他能通过这次考验？”
陈标立刻双臂在胸前比“&#215;”：“不赌，赌博不是好孩子。”
他坚定地拒绝任何立旗子的事。
叶铮无奈地又揉了揉陈标的头：“你还真谨慎。”真不像个小孩子。不过陈标本来就不算普通小孩，倒也正常。
陈标转移话题，不让叶铮继续说打赌的事：“叶先生是想教他变好吧？但你也说，他在根子上就是歪的，有这个必要？就算能把他掰正，教他的功夫，都够教几百个学生了。”
叶铮道：“我不也说了，他若得势，未来一定会给百姓造成危害？还是说，当我发现他根子上就是歪的之后，即使他现在还未造成危害，我就要断他前程，甚至伤他性命？”
陈标沉默。
他其实想说对，但这种事他只能在别人做的时候鼓掌叫好，轮到自己绝对做不出来。
叶铮轻轻叹息：“这正是孔圣人所言教化之责啊。”
叶铮将陈标放下，牵着陈标去两个又要吵出真火气的幼稚大孩子身边劝架。
陈标眼眸闪动，心中稍稍被触动了一下。
与佛的教化不同，儒不舍身饲虎，也不说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们只是无论性恶派还是性善派，都相信普通人通过教化，人人皆可成圣而已。
王阳明虽未出生，但心学自北宋程颢开端，南宋陆九渊发展，而根源在孟子时就有，并不是什么凭空出现的东西。
陈标松开叶铮的手跑到朱文正身边时，回头看了叶铮一眼。
叶铮正板着脸对蓝玉说着什么，蓝玉点头哈腰，恭顺得就像是酒楼里的小二。
朱文正瓮声瓮气道：“标弟，你看他做什么？”
陈标道：“不做什么。”
他知道历史中蓝玉就是个大恶人，未来会做下许多恶事，所以不想接触蓝玉，除了不想做吃力不讨好的事之外，也是对蓝玉这个人本身存在不屑。
但叶铮不一样。
他只是想要教化一个虽然根子歪了，但还未做出过大恶事的年轻人而已。
陈标晃了晃自己的脑袋。
不，以叶铮的性格和儒家的真意，若叶铮知道蓝玉将来会做的恶事，会更加尽心地教导蓝玉吧。
这才是真正的大儒。
而我只是一个更多时候行事只凭喜好的自私穿越者。
陈标伸出手指，在朱文正脸上的乌青处狠狠一戳。
朱文正“嗷”地惨叫：“标弟！你干什么？！”
陈标使劲戳，朱文正疼得“嗷嗷”叫，却不敢躲闪。
“正哥！我都说了多少遍！戏台子上是演出来的！你跑去和演坏人的演员打架，以后还有谁敢演坏人？！”陈标深吸一口气，小奶音咆哮喇叭开始输出，“赶紧去道歉！”
坐在地上的朱文正被仰着头的陈标喷了一脸口水。
他擦了一把脸，试图辩解：“他本来就是做过那种事的人……”
陈标打断道：“他那时候已经受过罚，做过补偿了！犯过错的人只要能偿还错误，难道还不准别人改过？那以后法律和军令都不用发愁怎么制定，一律处死好了！”
朱文正被陈标吼得大脑袋一点一点，心里委屈，但不敢说。
标弟怎么能为外人说话？就算我有错，那也回去再吼我啊。当着众人的面吼我，我多没面子。
听到朱文正和蓝玉打架，匆匆跑来收拾善后的李文忠到来的时候，现场斗殴已经结束。
他听见陈标吼朱文正，笑得直不起腰：“文正，你这怂样，好像舅舅。”
朱文正摸了摸脑袋，乐道：“还真是！”
他突然不委屈了。他四叔在标弟面前就是这副模样，从来没有任何面子。所以四舍五入，他就是四叔待遇，哎嘿！
陈标见朱文正居然还能被自己训笑了，气得又戳了几下朱文正脸上的乌青。
朱文正再次惨叫，终于不敢笑了。
李文忠当然就笑得更厉害了。
训够了之后，陈标用小短腿踢了一下朱文正硬邦邦的大腿。
他没踢疼朱文正，把自己的脚踢疼了，倒吸一口气。
李文忠赶紧把陈标抱起来，没好气道：“你大腿长那么硬干什么？撞疼标弟了！”
朱文正满头问号。我撞疼他？明明是他踢我！
朱文正看了一眼气鼓鼓的陈标，深呼吸：“好，我的错。”
陈标道：“别顾着向我认错，去向蓝玉认错。”
朱文正：“不去！”
陈标道：“你不去，我和忠哥就孤立你！好吃的好玩的都不带你！”
李文忠忍着笑：“对，孤立你！”
朱文正心里很憋屈，但周围偷听的人都被逗笑了。
蓝玉也忍不住捂住了嘴，肩膀颤抖，被叶先生训斥的不满也被一扫而空。
看见有人和自己一样被训，还是被一个年幼的孩子训，他就开心了。
朱文正黑着脸从地上爬起来，走到蓝玉面前，咬牙切齿道：“对不起，我不该因为你演欺良霸善的纨绔子弟演得惟妙惟肖，仿佛你就是这样的人，就揍你。”
李文忠震惊极了：“标弟，你听听，文正这句话居然说得颇有文采！”
陈标：“……”文采在哪？罢了，对正哥而言，确实算有文采。
蓝玉脸一沉。这家伙是道歉，还是阴阳怪气我？
以前他听不懂人阴阳怪气，现在排多了戏，背了那么多绕口的台词，和人对了那么多戏，被人在戏台上用各种方式骂了无数次，已经能听懂别人的话中之话了！
蓝玉想开口骂回去，但在开口之时，却又讪讪闭上嘴。
对上别人他都会骂回去，但朱文正不一样。蓝玉确实做过欺良霸善的事，然后被朱文正按着揍了一顿。
“蓝小将军才不是这样的人。”旁边有看戏顺带看热闹的老百姓小声嘀咕，“蓝小将军是好人。”
封建时代兵匪大多不分家，乱世更是如此。老百姓原本都很害怕这群兵爷。但红巾军在扬州表现太好，又是帮忙干活、租借他们农具，还演戏给他们看。扬州的老百姓们的胆子大了许多，这时候也敢插话了。
有一个人开口，其他人也窃窃私语，帮蓝玉说话。
“上次也有个人看戏入迷，冲上去殴打蓝小将军。蓝小将军从来不计较。”
“朱将军，蓝小将军真的是个好人，你别误会他。他上次还帮我修屋顶呢。”
“每次戏演完了，蓝小将军都是留最晚收拾的人，他真的是个大好人。”
“上次我去打柴的时候遇到了土匪，蓝小将军正好领着兵在那巡逻，救了我的命。嘿，你们绝对不知道蓝小将军有多厉害，多威风！”
“蓝小将军，你怎么老演坏人，不演将军？”……
蓝玉看着那群对他赞不绝口的百姓，臊得慌，低着头不说话。
叶铮微笑着道：“他本身就是将军，戏台上演的那些将军们做的好事，就是他在戏台下会做的事，何须演？你们也看到了，看戏入迷，总容易把戏台上的坏人误认为真正的坏人。若让一普通人来演，将来恐怕会惹人误会。”
叶铮伸出手，揉了揉坐在地上的蓝玉的头发：“他现在是小将军，以后是大将军。他演坏人，看戏的人就不会把演坏人的人，误认为真正的坏人。”
蓝玉脸红得更厉害，手指头抠紧了地面。
李文忠忍着笑附和：“没错。而且蓝玉身手好，遇到入戏太深的戏迷冲上台，能招架得住。你看，如果普通人遇到我义兄这样的大汉，怕不是几拳就被打死了。”
朱文正脸也红了：“文忠，你闭嘴！”
他抱拳弯腰：“好了好了，我真的错了，我知道错了，蓝玉，这次是我不好，我给你赔礼。”
蓝玉讪讪地站起来，抱拳回礼：“没事，我也还手了。何况……何况你的话，情有可原，我没法和你计较。”
叶铮道：“今天闹出这么大的事，接下来的戏你就别演了，先回去休息一下。朱将军、李将军、标儿，我们先告辞了。”
朱文正道：“叶先生请便。”
李文忠道：“叶先生放心，接下来的事我来负责，月老会一定办好。”
陈标没说话，挥挥手当道别。
叶铮拍了拍蓝玉的肩膀，道：“走吧，我让师娘给你做些药膳补补。”
他的家人已经被接到应天，又随他暂时住在了扬州。
蓝玉眼睛一弯，使劲点头，先和朱文正等人告别后，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看着蓝玉围绕着叶铮远去的背影，陈标小声吐槽：“他好像一只小狗。”
李文忠点头：“他在叶先生面前，确实像一只小狗。”
朱文正虽然不懂陈标和李文忠在说什么，但为了合群，他严肃点头：“没错，他像条狗！”
李文忠和被李文忠抱着的陈标用非常相似的幅度转头，脸上的无语表情如出一辙。
朱文正疑惑歪头。
李文忠道：“标弟，我们俩还是孤立他吧。我担心和文正混久了，我俩都会变笨。”
陈标使劲点头。
朱文正气得鼻子直喷气：“你们俩什么意思！”
李文忠护着陈标：“走了走了。”
陈标缩进李文忠怀里。
朱文正：“喂喂！你们什么意思！给我解释清楚！李文忠！给我站住！”
朱文正跟在李文忠身后气得跳脚，陈标只李文忠怀里给朱文正做鬼脸。
旁的百姓看到这一幕，都不由露出了迷之微笑。
战场上英勇的小将军们，下了战场，也都是一群孩子呢。
已经有妇人看着李文忠和朱文正身上裂了口子的衣服，思索着能不能帮他们补衣服。
这不是什么讨好，就单纯是母爱泛滥了。
“那个叫陈标的孩子长得虎头虎脑圆滚滚，看着真喜庆。”
“是啊，他训他哥那样子，真像一头小虎崽。”
“谁家有这么聪慧讨喜的孩子，真是幸运。”
女人们窃窃私语，开始在月老会的男人们脸上来回打量，看谁长得憨头憨脑，可能会生出个虎头虎脑的孩子。
男人们立刻把脸板起来，腰挺直了。
看我看我！我绝对是个好生养的男人！
好像有哪里不对？呃，不管了！总之，看我！
于是，月老会圆满成功，所有女子都成功领回了一个青壮男人。
就算这些男人会随军打仗，但朱元璋将士的女眷，都会得到驻将驻兵的优先照顾，无论是体力活还是安全，都不成问题。
就是这些个男人刚跟着女人们回家那几日，第二天训练都使不上力。
又过了几日，他们都赖在训练场上不敢回家。
朱文正和李文忠两个小将不明所以。悄悄打听原因之后，两人差点笑破肚子。
他俩笑声太大，吵得看书的陈标直翻白眼。
……
在应天的朱元璋接到从扬州送来的文书和家书，也差点笑破了肚子。
他把朱文正写满不正经话语的书信丢给了被迫留守应天，给他打下手的汤和。
汤和看完之后，乐得不行也羡慕得不行：“大帅，我想去扬州保护标儿。”
朱元璋笑骂道：“你别想，想也没用，你的惩罚期还没结束呢。”
汤和抱着脑袋痛苦道：“我都半个月没喝酒了。”
朱元璋道：“才半个月而已……”
见朱元璋又要唠叨他，汤和赶紧转移话题：“说起酒，大帅，你准备怎么处理胡三舍？”
朱元璋横了汤和一眼，责怪汤和打扰他的好心情。
最近外面人继续对朱元璋口诛笔伐，仿佛朱元璋已经众叛亲离，但涌向朱元璋领地的百姓越来越多，到处一片欣欣向荣，荒废的田地都种上了新苗。
朱元璋本正高兴着，陈家酒楼管事一则禀报，让朱元璋黑了脸。
攻取婺州后，朱元璋得朱升“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九字建议，颁布禁酒令。
这禁酒令其实不禁止民间自己酿酒自己喝，只是禁止大规模贩卖。所以酒楼所贩卖的酒都不是粮食酒。
比如陈家酒楼的酒，就是甜菜根制糖后的残渣所酿造的甜菜根酒，酒味淡，虽平价贩卖，但每日限量，寻常客人难得喝到。
越是禁止的东西就越有人趋之若鹜，陈家的酒楼老实，其他酒楼可不愿意放弃酒水这暴利的东西。他们总会变着法子偷偷酿酒卖酒。军中也有人嗅到商机，和酒楼里外勾结，倒卖军中屯粮用于酿酒。
朱元璋麾下有一大将名为胡大海，是朱元璋最为信任重用的将领之一。
胡大海有两个儿子，次子胡关住得他真传，跟在他身边随军征战；长子胡三舍是个没用的纨绔，待在应天混吃等死。
这胡三舍本事没有，胆子特别大。他卖私酿的酒，居然卖到了陈家头上。
马秀英在应天商人陈迪家中产子，后陈标误以为自己是陈家人，暴露了自己神仙童子身份，又得一个倒霉相师的批语后，陈迪当机立断奉上家业，成为了“陈国瑞”的族人和大管家。陈家重要岗位上都换上了朱元璋的人。
酒楼中的管事，个个都是朱元璋的密探，或者受伤不能上战场的亲兵。
于是管事当即诱骗胡三舍进小院商谈，店小二一拥而上将胡三舍捆住，直接禀报给朱元璋。
朱元璋按住额头：“胡大海怎么会有这么个混账儿子！”
汤和道：“他自己一定也很想知道，不然也不会重点培养二儿子，把大儿子扔应天不管。”
朱元璋骂道：“他不管，让我管？按照军令，我该砍了他！”
还好胡三舍被陈家管事拿下，这事还有周旋余地。若被其他人发现告发，朱元璋就两难了。
胡大海还在前线作战，砍了他儿子？朱元璋就算不担心胡大海会反叛，也心疼这个老伙计。
但不砍，他的禁酒令岂不是一张废纸？
汤和道：“不过此事挺怪异。胡三舍就是一没有领任何职务的纨绔，他哪来的本事偷粮酿酒？”
朱元璋脸一沉：“这说不准是有人试探我呢。”
汤和见朱元璋心中有数，便不再卖弄自己的才华。
他道：“那现在怎么办？先藏着？”
朱元璋道：“如果是背后有人试探我底线，恐怕此事还不算完。”
汤和皱眉：“大帅的意思是，就算胡三舍被咱们藏起来，也会有知情人告发胡三舍？”
朱元璋冷笑：“先是蓝玉，然后是胡三舍，下一次他们还会找谁？”
汤和疑惑：“这事和蓝玉有什么关系？”
朱元璋道：“蓝玉跟着常遇春南征北战，很少回应天。就这么几日时间，他就能遇到一个正在卖艺的面容姣好的女人……”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那卖艺的父女俩是无妄之灾。那女人能露出姣好的面貌，是因为头一天晚上得了好心人救助，洗了澡，换了身好心人的旧衣服。”
这两件事蓝玉和胡三舍都活该。背后之人都只是把吸引人的东西拿出来，引诱他们露出贪欲。若是没读天书之前，朱元璋肯定不会发现背后黑手的存在。
读了天书，被陈标教导之后，朱元璋才知道“糖衣炮弹”这个词。
现在已经有了大炮，朱元璋和元朝廷早就用大炮对轰过。他知道炮弹这玩意儿有多厉害。
裹上糖衣的炮弹，这比喻真是太形象。
拉拢，腐化，利用，手握把柄之后，自己手下的将领们就会为那些士绅豪强富商所用，甚至成为他们的傀儡。
老伙计们目前还不好腐化，所以就盯着那些涉世未深的小兔崽子们下手？
朱元璋闭上眼。他想起标儿的话，屠龙者终于成了恶龙。
自己还没打下天下，就先尝到了坐天下的难。
汤和看得没有朱元璋透彻，他只是从自己浅薄的见解出发，推测道：“他们引诱蓝玉和胡三舍作恶，违反军令，然后再拱一拱火，逼得大帅你不得不杀蓝玉和胡三舍，然后策反常遇春和胡大海？”
朱元璋淡淡道：“可能吧。”
朱元璋相信，常遇春和胡大海都不会因此事叛逃，谢再兴是个例。
对方并不是想要自己杀蓝玉和胡三舍，恰恰是希望自己因为常遇春和胡大海，不处罚蓝玉和胡三舍。
自己如果这样做了，就是暴露了自己的底线，他们就能拉拢和腐化更多的人为他们谋利。
汤和道：“大帅，如果他们真的告发胡三舍，那大帅该怎么做？”
朱元璋道：“让胡三舍死了就好。”
汤和瞪大眼睛：“真杀啊？！大海正在外面征战呢！”
朱元璋道：“我只说让胡三舍死，又没说杀他。”
汤和被惊吓得更厉害。难道朱大帅要借刀杀人！
朱元璋可不会做这等掉身份的阴谋诡计之事，他只是随便找了具和胡三舍体型相像的尸体，弄个面目全非之后，换上胡三舍的衣服，再在胡三舍藏酒的地方一把火烧了。
胡三舍在酒窖地面上用刀刻下遗书，说发现有人以巨额钱财诱惑他偷粮酿酒，他与其虚与委蛇，本来想抓住这个机会立下大功劳，证明自己不比二弟差，结果暴露，被人堵在酒窖灭口。幸亏他命硬，没死透，才能留下遗言。
胡三舍又说，自己将证据藏在了某个乱葬场处，请朱大帅一定为他报仇。
朱元璋看到地面上刻着的遗书，泣不成声，当即将遗书拓印一份，四处传阅，并寻找胡三舍所说的藏证据的乱葬岗。
可惜火势太大，灰烬和残骸毁掉了遗书部分字迹，胡三舍遗书中所指乱葬岗不知道确切方位，只能一一排查。
正在攻城的胡大海得到了这个噩耗，揪断了自己好几根胡子。
因为太茫然，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到悲伤：“关住，你说你哥真的会这么勇敢和聪明？”
胡关住犹豫了一会儿，道：“大哥都去世了，爹你还是别再骂大哥了。”
胡大海道：“我总觉得这事怪怪的。我儿子的事我还不知道？他能这么勇敢才有鬼了！”
胡关住小声道：“难道大哥私自酿酒是真的，是朱大帅……”
胡大海立刻使劲敲了一下胡关住的脑袋：“大帅不是这样的人！大帅光明磊落，要砍谁直接就砍了，哪怕被万人骂，他都要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当着众人的面砍！别说胡三舍，就算是我胡大海犯了事都一样！”
胡关住捂着脑袋：“爹，我还没说完呢。我的意思是，是不是朱大帅救了大哥，大哥没死。朱大帅只是利用了这件事。”
胡大海愣住。
他仔细想了想，一拍大腿：“还很有可能！虽然大帅砍人的时候都很光明正大，但救人的时候就挺阴的！咱们等等，大帅肯定很快就会给我准信。”
胡关住道：“大帅的信怎么不一起送来？他这么做，不怕爹你离心吗？”
胡大海笑道：“大帅肯定知道，只要是胡三舍咎由自取，就算他亲手砍了胡三舍，我也绝对不可能和他离心。他没给我写信，恐怕三舍这事背后还有很大牵连，他怕露馅。”
胡关住点头。他爹这么信任朱大帅，他也只能信任朱大帅，不然还能怎么办？
信还没来，胡大海居然就已经完全相信大儿子没事，拍拍屁股继续攻城。
不过他表面上还是装得很悲愤，并为大儿子挤出了几滴眼泪，说这个儿子不错，他不该忽视大儿子。
胡关住有些疑惑，自己爹不会为大哥的事与朱大帅离心，究竟是对朱大帅太忠诚，还是早就想弄死大哥这个没用的儿子。
他爹确实好几次都说过，如果不是虎毒不食子，他早就掐死大哥。
他爹应该是开玩笑吧？
是吧？
胡大海破城那天，送来嘉奖书信的人同时小声道：“扬州城劳动改造的青军中多了个新人，吃得多干得少，干了好几日一个工分都没得到。”
胡大海早就知道扬州城的事。
他乐了：“真的？这种没用的人，怎么不用鞭子抽！”
来人道：“咱们只是让青军劳动改造，又不是把他们当奴隶，怎么会用鞭子抽人？”
胡大海道：“那就饿啊！不好好干活还想吃饭？美得他！”
来人叹气：“饿也不至于，扬州还有粮。管劳动改造的将军见他死皮赖脸不想干活，就让他去扫茅厕堆肥。就算他不做事，也必须在茅厕里待够一整天。想必他过不了几日，就乐意干活了。”
胡大海笑得眼泪都飚出来了：“好！太好了！就该这么做！哈哈哈哈！”
胡关住：“……”
如果他没猜错，那个被送去劳动改造的，就是他大哥？
朱大帅果然没杀他哥，而是让他哥假死后，将他哥送到扬州劳动改造去了。
胡关住看着笑得特别开怀，比打了胜仗更开怀的老爹。
爹，亲爹否？
胡大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此事就在朱元璋和胡大海的默契中暂时告一段落。
朱元璋听到送信的人回报，胡大海笑得差点岔了气，忍不住扶额。
他就知道会如此。
自己生养的儿子自己清楚，他只要把遗书一给胡大海送过去，胡大海就知道胡三舍没死，多余的话就不用说了。
就算胡大海身边有耳目，也不会猜到真相。
现在告诉胡大海扬州青军正劳动改造的某人的笑话，就算对方猜到了真相，此事过了这么久，也已经尘埃落定，翻不起波浪。
唯一让朱元璋头疼的是，胡三舍背后之人，他并未查出来。
或者说，他查出来，但不敢相信。
蓝玉和胡三舍之事，背后可能有牵扯的人，千丝万缕，居然把除了陈家之外的所有富户都罩住了。
这怎么可能？
朱元璋只能把这件事暂时搁置。
无论背后是谁，如果蓝玉和胡三舍不产生贪欲，这些小伎俩就不会得逞。
所以治标不如治本，该让这些没吃过太多苦头的小兔崽子们好好端正一下思想了。
青军的劳动改造，想必也很适合他们。
于是在朱元璋一声令下，各家长辈再如胡大海老母亲那样溺爱孙儿，也得把将二代们乖乖送来，进入朱元璋新建的学院中受苦。
他们能闹自家人，却不敢去和朱元璋闹。
再说了，所有将二代们都要进入这个学院，他们家儿子不去，这岂不是以后无法融入将二代中？
朱元璋特意给陈标写信，希望陈标能回应天担任书院小先生。
扬州的事已经走上正轨。陈标给李文忠、朱文正出主意就好，凡事不可亲力亲为劳累。他再不回应天休息，亲爹陈国瑞就要亲自来扬州逮儿子了。
陈标正排戏、写话本、编写歌曲玩得开心，哪会理睬朱元璋的威胁？
他当即一封信回去，天气太冷，等天气暖和之后再回去，然后继续写戏本子。
朱元璋得到回信，气得吹胡子瞪眼。
现在才秋季，陈标居然要天气缓和再回去？他是不是要待到明年开春啊！年都不回来过吗！
朱元璋写信催促李贞，让李贞赶紧把陈标带回来。
李贞想了想，道：“标儿，你娘肚子里的孩子月份大了，国瑞粗手粗脚，你真的不回去照顾你娘吗？戏本子在哪都能写。你在应天排了戏，让人去扬州和其他地方演也一样。”
陈标笔杆子一丢：“姑父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不回去？唉。”
李贞道：“标儿不想回去，只是不想去当小先生吧？”
陈标点头：“我就不明白了，之前是因为朱大帅麾下没有适合的文人。现在不是有宋先生他们了吗？让我去当什么小先生，风头太甚，不是好事，但爹就是不明白。”
李贞无奈笑。因为国瑞就是想让你风头更甚啊。
他想了想，道：“我再劝劝国瑞。”
于是李贞立刻写信，让朱元璋想一个办法打消陈标的顾虑，否则陈标可能会想方设法推脱。
朱元璋冥思苦想，想了个馊主意。
他找到人代笔，以朱元璋的名义给陈标写信。
陈标打开信，差点被吓死。

第27章 爹心中有大帅没我
时间跳回到朱元璋突发奇想，要用大号马甲和宝贝儿子写信的时候。
这时候他一拍脑袋，想起麾下几个新投奔的大文人还不知道标儿身份，便在询问李善长意见后，决定把陈标的身份泄露给王袆和叶琛两人。
至于叶铮的三位弟子，已经被派去朱元璋占领的其他地方辅助镇守将领，暂时不用考虑在内。
若是以前，李善长还会担心有厉害的文人来分薄他的功劳。
经历朱元璋几次骚操作之后，李善长佛了。他想，“正经”的文人大概不屑于来自家主公这里。厉害的文人能坑几个算几个，坑到了就立刻绑住，不准他们再跑。否则自己大概会猝死。
宋濂和叶铮在扬州获得了朱元璋的信任，王袆和叶琛在应天府的努力，又何尝不是让朱元璋看到了一片赤诚之心？李善长跳着脚举着双手同意用陈标的秘密绑住这两个大文人，让自己猝死的几率减少一些。
朱元璋询问李善长后，又征求了夫人的意见，才在陈家以陈国瑞的身份款待王袆和叶琛。
王袆和叶琛好奇神秘的陈家家主很久了。听闻陈家家主递请帖邀约，他们当然欣然前往。
到了陈家，陈国瑞没看到，看到了朱元璋正在和他的夫人说笑。
王袆脾气耿直，与朱元璋相处时很像朱元璋那些武将兄弟，有了疑惑立刻开门见山道：“陈家家主还邀请了大帅和大帅夫人？”
朱元璋道：“不，我就是陈国瑞。”
王袆：“……”
王袆爽朗笑道：“大帅，你可真会开玩笑。”
马秀英微笑道：“国瑞是重八的字。重八改名元璋后，也给自己取了字，就叫国瑞。只是他以前不通文墨，用不上字，所以这字只有我和他的几个发小知道。”
王袆呆滞，一时半会儿没有回过神。
比王袆更加心细，进门后一直若有所思的叶琛道：“大帅就是陈家家主陈国瑞，那么标儿难道就是大帅藏起来的嫡长子？”
朱元璋一听到“标儿”，立刻眉飞色舞道：“我儿子厉害吧！哈哈哈哈哈！”
叶琛苦笑：“厉害，确实厉害。大帅有如此继承者，至少百年无忧。只是大帅为何要多此一举？标儿如此聪慧，若早早公布出去，大帅的下属们肯定会安心不少。”
这个时代的文臣武将选择主公，除了要选择合乎自己心意的人，是否有继承人也是重要条件之一。若主公没有继承人，创业未成遭遇不测，再庞大的势力也会瞬间分崩离析。
朱元璋被人诟病的地方之一就是他虽称自己有儿子，却将儿子全部牢牢藏了起来。其他人也有藏子嗣，但只是藏一两个，不会全藏起来。朱元璋这做法不合常理。许多人都说朱元璋的儿子恐怕早夭，他只是编出个儿子来，安下属的心。
不过朱元璋才刚过三十不久，正值年富力盛，所以就算有下属担忧此事，也不是特别急迫。
再者朱元璋的老下属们都一副“我见过朱大帅的儿子，朱大帅的儿子可厉害”的态度，让其他人也逐渐相信朱元璋确实有儿子，只是朱元璋这人疑心病重，不肯让儿子出外示人。
现在朱元璋说他是陈国瑞，那应天城内出了名的神童陈标，就是他的嫡长子。
这样优秀的嫡长子，为何不亮出来示人？
哪怕担心孩子安全，可朱元璋又把孩子带在身边，感觉多此一举。
种种疑惑，让叶琛抓不住头绪。
朱元璋叹气：“我也是有苦衷啊。”
他叹完气，得意洋洋把那个倒霉相师的批文和倒霉遭遇说了出来。
我儿子，神仙童子！牛逼不！
王袆：“……”牛逼。
叶琛：“……”他以前见过狐狸，狐狸真的是嘤嘤叫，不是“大楚兴，陈胜王”。
朱元璋见他们表情，就知道他们不信。
他懒得多费口舌，只说了自己的烦恼。
我那神仙童子儿子样样好，就是对朱元璋极其不信任，能苟着就苟着，半点才华都不肯显露。
若不是李善长暴揍常遇春那日说要让陈标教一众将二代启蒙，陈标连神童之名都不会传出去。
现在我要让儿子为那群将二代们启蒙，顺带让儿子悄咪咪地建立自己的威望和势力，但标儿肯定会想方设法推脱。
朱元璋捏了捏下巴：“于是我有了个主意，他既然那么忌惮朱大帅，我以朱大帅的身份直接命令他，他肯定就不会推脱，两位先生认为如何？”
王袆和叶琛还没说话，去陈家地窖搜罗了一坛子梅子酒的李善长抱着酒坛子走过来，冷冷道：“不如何。大帅，你说你都给朱大帅背后扣了多少口黑锅了？你想好等标儿知道身份时，如何看你吗？”
朱元璋道：“十几年后的事十几年后再说。再说了，我是标儿亲爹，他能拿我怎么办？”
凑合过呗，爹还能不要不成？
甚至朱元璋想到到时候儿子气得满脸通红的模样，还有些小期待。
马秀英知道朱元璋的恶趣味，白了朱元璋一眼：“你也不怕儿子不理你？”
朱元璋乐呵呵道：“他才不舍得。”
李善长把酒坛子“哐当”放在桌子上，道：“就算你不担心未来，但标儿心思重，本就对朱大帅挺多防备，你再吓唬他，不怕把孩子吓病？孩童身体脆弱，标儿虽是神仙下凡，但现在也不过是个人类童子。”
朱元璋道：“所以我这不是叫来王子充和叶景渊吗？两位高才一定有办法！”
李善长道：“两位高才就是被大帅你叫来骗儿子吗？大帅你好意思吗？”
朱元璋笑道：“李公如此高才，不也帮我一起骗儿子？帮我骗儿子的人才是我的心腹啊，哈哈哈哈。”
马秀英见朱元璋笑得太猖狂，一个没忍住，在朱元璋手背上轻拧了一下，让朱元璋收敛。
朱元璋干咳一声，收敛住大笑，期待地看向王袆和叶琛。
王袆终于回过神。他转头看向叶琛，又将头转回来，用眼神询问李善长。
他脖子转动时那僵硬的动作，就像是关节生锈没打油的铁人似的。
李善长道：“大帅说的都是真的。”
王袆缓缓抬起手扶住额头。
就当李善长担心他受不了这个刺激的时候，王袆突然仰天狂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帅才是天命所归！天命所归啊！上天终究会让一个体恤百姓的人当皇帝！哈哈哈哈哈哈！”
李善长：“……”
他默默打开了酒坛的封布，低下头深深吸一口酒香，陶醉地眯上眼。
他担心王袆这个狂士，真是想太多。
王袆一笑就停不下来，笑得泪如雨下，身体都佝偻了。
叶琛没有笑。他只是闭了一会儿眼，缓缓吐了一口气，道：“族兄和宋兄是否早知道了？”
王袆笑声戛然而止，布满血丝的眼睛使劲瞪着朱元璋。
经常在战场上厮杀的朱元璋，居然被王袆那通红的眼眶瞪得有点怂。
他在陈标那里练就的强大演技和情商此刻发挥了出来，叹气道：“我以陈国瑞的身份去扬州的时候，标儿不放心我私自跟了去。宋景濂和叶子正正好也来了，结果把我和标儿逮了个正着。幸亏景濂和子正急中生智，很快圆了过去，否则我就要在标儿那边露馅了。”
说完后，朱元璋还摸摸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好险好险。”
李善长默默地看了自家主公一眼。主公的演技真是越来越精湛，越来越有个主公模样了。
王袆擦干了眼泪，收敛住癫狂的神态，对朱元璋拱手：“恭喜主公得此麒麟子。”
叶琛也拱手：“恭喜主公得此麒麟子。主公大业必定成功！”
李善长道：“我是不是也该叫大帅主公？”
朱元璋笑道：“不是说缓称王吗？叫大帅也挺好。坐，都坐。李公已经馋酒馋很久了。”
李善长道：“那就私下叫主公吧。现在多了几位大贤，主公的架子也算搭好了，也该确立一方雄主的气势了。主公，在子充和景渊面前，我可不敢称‘公’，主公称呼我字便好。”
马秀英见现场气氛缓和下来，才起身亲自去后厨取来酒杯碗筷，并给众人亲自斟满酒。
应天诸事繁忙，朱元璋这场相约自然是在晚上。马秀英有孕在身，要早早歇息，就不陪这几人熬夜了。
经过这么大的惊吓，王袆和叶琛也不说什么吃夜宵会积食，都没客气。
几人将桌上的菜吃的七七八八，陈家下人换上了些凉拌的蔬菜瓜果作为接下来的下酒小菜，撤掉了桌上的大鱼大肉。几人才开始说正事。
王袆理清思绪，与之前的宋濂和叶铮一样，询问了陈标的身份需要隐瞒到什么地步。
然后王袆无奈道：“主公，要瞒着别人，首先要瞒着自己人。知道标儿身份的人是否太多？”
听听，什么叫做这一条街的兄弟全都知道标儿身份？你这样真的瞒得住吗？
朱元璋讪讪道：“这个……这个有很重要的原因。你们也知道，如果没有一个靠谱的继承人，咱们底下的兄弟们心可能会散，我也没办法。”
王袆点头：“这倒的确如此。”
李善长轻瞟了朱元璋一眼。
的确如此个屁。
朱元璋有了儿子后就四处炫耀，把亲近的兄弟们炫耀个遍。
本来这还算能瞒住，只要假装把孩子送走就行。但标儿显示出自己神异之后，朱元璋又炫耀了一遍。
这次朱元璋倒是没有见人就炫耀，但那几个老乡只要在应天的，朱元璋一个都没放过，之后才有找相师相面的事。
当然，其实朱元璋还是瞒得住，只要他把标儿送走就成。
可朱元璋哪舍得把标儿送走？如果不是刀枪无眼，他说不准会把标儿的襁褓绑在自己胸口，自己去哪征战，就把标儿带到哪。
李善长日日胆战心惊，常常觉得会露馅。
但他万万没想到，朱元璋那帮穷哥们居然各个都发挥出了十成的演技，还真把这件事瞒得死死的。
可能他家主公真的是天命所归吧。
王袆和叶琛信了朱元璋的鬼话，以为朱元璋向心腹大将泄露陈标的存在是无奈之举。
他们可不知道朱元璋的穷哥们心腹大将有多盲目信任崇拜朱元璋，不可能背叛朱元璋。他们以为朱元璋这里和其他人那里一样，在朱元璋微末之时，心腹大将人心浮动正常，所以需要用陈标的身份来安抚。
王袆和叶琛陷入沉思。
若想要一直瞒着陈标，其实还是把陈标送离应天最为妥当。
但听朱元璋语气，似乎不愿意和儿子分开。再说了，陈国瑞这个身份都用了好几年，也不可能突然消失。
总不能让年幼的标儿遭遇丧父之痛吧？
以标儿的聪慧，说不准会怀疑到朱元璋头上。到时候父子相残，那乐子就大了。
何况……
“井田制真的是标儿的主意？”王袆不敢置信道。
朱元璋得意道：“是标儿的主意。那传说的陈家家主其实也是标儿，陈国瑞就是一给标儿打杂的，嘿嘿。我儿子厉害吧？”
朱元璋说一句话就要带一句“我儿子厉害吧”，听得李善长白眼连连。
每次说起标儿，大帅那憨厚嘚瑟的本性立刻暴露。幸亏面前两位大贤不是正经文人，不在乎大帅的本性。
王袆深呼吸了几下，激动道：“待世子归位，不知会是如何盛景！”
叶琛想得更多：“主公是希望标儿给你出更多主意，但标儿对朱大帅十分忌惮，不肯出力，主公才想写信给标儿？”
朱元璋挠挠头，憨厚道：“是这样，不过这不是最主要的事。呃，标儿对朱大帅太忌惮了，这怎么行？我好歹要改变一下在儿子心中的形象。”
李善长：“噗嗤。”
朱元璋恼羞成怒：“李先生！”
李善长以袖掩嘴道：“主公啊，你不是说十几年后的事，不担心吗？”
朱元璋梗着脖子道：“虽然不担心，但我在标儿心中是个暴君的模样，这怎么行！”
李善长似笑非笑。主公，你看你自己不像个暴君吗？
王袆拿起酒杯假装喝酒，隐藏住嘴角的笑意。主公，我看你就像个暴君。
叶琛微笑。主公，你就是暴君啊，别不承认，你儿子看你看得多准。
朱元璋见三位文人都露出阴阳怪气的表情，讪讪地灌了自己一杯酒：“成，成，我就是暴君行了吧？但我再是暴君，也不至于无故杀功臣。功高盖主？谁功劳高得过我？”
李善长道：“这倒是。标儿过分谨慎了。”
论武，朱元璋亲征打下的城池比麾下的将领都多；论文，不管好坏，井田制已经足以让朱元璋名留青史。
所以朱元璋将来当皇帝后，他打下江山第一大功臣，绝对是他自己。
王袆道：“标儿熟读史书，可能知道在乱世中一个身有异象的孩子可能会遭遇的忌惮，担心为家人招来不幸。这事很简单，只要……”
王袆还没说完，朱元璋就立刻道：“王先生！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王袆：“……啊？”
朱元璋叹气道：“你是第一个说这事很简单的人。我不求其他，只要标儿对朱大帅的印象好一点，别老想着朱大帅会砍陈国瑞全家就好。”
朱元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次次都要和标儿辩解我不会砍了我自己全家，真的忍笑忍得很难受。我怕哪天就忍不住了。”
李善长和叶琛都忍不住大笑，王袆连连拱手：“我尽力，我尽力，只能说尽力。主公的书信就让我来写吧。我左右手皆可写字，可用左手为主公代笔。主公请多和我说些标儿的事，我才好琢磨信怎么写。”
……
接到信的陈标双手颤抖着打开书信。
还没看信中写了什么，那凌厉的行楷就喷了陈标一脸霸气。
陈标抹了一把脸，表情苦涩极了。
听闻朱元璋读书的时间比他和他爹早不到哪去。看看这字，好得可以当字帖了！
同样很晚读书习字，同样大部分时间在马背上，朱元璋这字怎么能这么好？我爹的字怎么就还跟狗爬似的？！
爹，你好好学学！
陈标心里酸溜溜的。什么叫天生的皇帝？看看这天赋？陈国瑞同志拿什么和人比？
很多人说字如其人，这当然不尽然。但朱元璋的字确实足够霸道肆意，一看就能发现朱元璋内心的狂妄和自信。
陈标评价了一下朱元璋的字后，才静下心，细读朱元璋给五岁孩童写的亲笔书信。
唉，“朱元璋亲笔给五岁孩童写信”这件事本身，就昭示着不详啊。
陈标压抑着心中的恐惧惊慌，一字一句仔细阅读完这封信。
然后陈标默默把信扣在桌上，双手比中指，高举过头顶。
“陈国瑞！！！！！”
朱文正和李文忠勾肩搭背回家，手中还提着给陈标带回来的麦芽糖，走到庭院就听见陈标的小奶音咆哮。
李贞站在庭院里，正用宠溺的眼神注视着书房门口。
李文忠问道：“爹，标儿怎么了？”
李贞宠溺道：“骂人呢。”
朱文正道：“听到了，骂四叔。四叔又怎么了？”
李贞叹气：“国瑞又……唉，你们进去就知道了。”
李文忠和朱文正相视一眼。怎么还卖关子呢？我们该不该进去？
李贞道：“好了，标儿骂完了，你们可以进去了。”
李文忠好奇：“爹，你为什么站在这里不进去？”
李贞道：“儿骂父为不孝，所以我将人都打发走，让标儿没那么多顾忌。”
李文忠傻眼。没那么多什么顾忌？骂亲爹的顾忌吗？爹，你儿子还在这，你这么教坏舅舅的儿子，不怕教坏你亲儿子吗？
李贞看懂了李文忠的表情。他幽幽扫了一眼李文忠的腿。
标儿是标儿，你是你。你敢骂我？打断腿！
李贞道：“标儿肯定气得厉害，你们好好哄哄他。”
说完，他去给陈标熬润喉的梨水。
李文忠：“文正，我觉得我们俩不该进去……唉？文正，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朱文正乐呵呵道：“标儿骂四叔呢！当然赶紧进去看热闹！”
李文忠仰天长叹。他真的认为，如果舅舅当了皇帝，朱文正恐怕凶多吉少。
朱文正这个性格，就算是亲爹都会把他腿打断！
陈标吼了许久，嗓子冒烟才停下来。
他盘坐在桌子上，一边提着水壶咕噜咕噜灌凉白开，一边继续小声咒骂。
可怜的是，陈国瑞是他亲爹，他骂什么都会回旋镖扎他自己背上，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朱文正兴奋地跑进来，先把装着麦芽糖的布包塞到陈标怀里，然后双手撑着桌子问道：“标儿，大老远就听见你骂四叔，四叔又做什么蠢事了？”
陈标用骂哑的小嗓子委屈道：“我爹居然跑朱大帅那里说我得神仙梦中授课，以辅佐朱大帅的亲儿子，免朱大帅百年之忧。”
朱文正歪头：“啊？和朱大帅说啦？”四叔又在捣什么鬼？
陈标使劲点头：“朱大帅给我写了亲笔信，说让我好好读书，以后辅佐他儿子。”
朱文正拿起陈标倒扣在桌上的书信：“这是朱大帅写的信？我看看……嘿，这字，啧啧……”
四叔真不要脸！
陈标赞叹道：“写得真好，对不对？大帅的字真如其人，和他性格一样霸道。”
朱文正忍着笑道：“对对对，啊对对对，太对了。”
李文忠也进来，刚好听到他们俩的对话，也探头看朱大帅的亲笔书信长什么样。
他表情古怪：“这字未免也太好了些。”
舅舅，你这样真的好吗？找个写字写得这么好的人代笔，等身份暴露，标儿一定会笑话你。
陈标继续赞叹：“对啊。听闻朱大帅读书习字比我爹只早一两年。一两年的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朱文正：“其实没有一两年。”
李文忠：“就当是一两年吧。”
他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愧是大帅！”
夸，往死里夸！这样等义父身份暴露之后，才会让义父更尴尬！
陈标道：“这信我要存好，等爹回来给他看看，免得他老借口行军打仗没空练字。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大帅说他现在就要培养我！让我为他干活！我才五岁！”
陈标焦躁极了。
他知道大帅麾下缺人，但至于缺到让五岁孩子顶上吗？虽然给别人启蒙并不累……
朱文正和李文忠脑袋挨脑袋，飞速看完了书信。
信中说，陈国瑞向朱元璋坦白，陈标梦中有仙师教授经书，以辅佐朱元璋的孩子。
辅佐朱元璋只能保一代，选一稚童培养，说不定能辅佐朱元璋子孙三代，保朱元璋百年无忧。
朱元璋说他信了，勉励陈标好好学，等自己登基当皇帝，就让陈标当太子伴读。
朱元璋还说，神仙授课一事重大，他不会接见陈标，以免敌人多想，害了陈标。但他会给陈标一些考验，检查陈标学得如何，让陈标不要偷懒。
这第一个考验，就是让陈标给应天那群不省心的晚辈启蒙。
朱文正和李文忠面面相觑，猜到了朱元璋写信的原因。
这绝对是因为标儿不想当什么启蒙小先生，义父才想了这个馊主意！
李文忠道：“标儿，这是好事。”
朱文正在大事上可不敢和朱元璋唱反调：“对，是好事。以后你就是太子伴读，太子近臣！未来一个宰相跑不了！”
陈标盘坐在桌子上，两只小短手揣在一起，幽幽看了两个傻哥哥一眼，然后低着头不说话。
李贞端着梨水进来：“标儿，大帅不至于会欺骗一个孩子。”
陈标闷声道：“我知道。”
朱元璋虽然是个暴君，但能白手起家打下一个天下的人，应该不是一个卑劣的人。如果朱元璋动了杀心，当即就想办法杀了，不会欺骗一个孩子。
所以朱元璋说让陈标放心学，就真的是在向陈标保证自己会护着陈标，让陈标给不知道藏在哪的太子当小弟。
陈标想得挺多。他想到了朱元璋此举更深层次的原因。
史书中的皇帝多伴随神异传闻，而大部分皇帝，特别是开国皇帝的神异传闻，都一定有携带神异传闻的贤臣良将来投。
好家伙，神异双重buff叠加了。
朱元璋麾下就有携带神异传闻的将领。
比如他爹陈国瑞，民间就传说他奶奶生他爹的时候，梦见有金貔貅扑入怀中。
还有徐叔叔徐达，什么得授仙人传授兵书、教授武艺之事传得惟妙惟肖。徐叔叔坦白真实身份后，在酒后直言，许多传闻是他自己传出去的，好让敌人害怕。
陈标曾经疑惑过，朱元璋把儿子藏得这么死，会不会导致儿子继位时威望不过。
不过陈标很快就推翻了这个结论。
朱元璋的儿子不需要多大威望，只要朱元璋自己威望足够就成。
太子继位不是篡位夺位，只要皇帝自己威望足够，又支持太子继位，就算太子是傻子疯子，都能继承皇位。
不说前朝的几个傻子疯子皇帝，就是朱元璋之后非推什么皇太孙上位，那皇太孙有什么威望可言？还不是朱元璋说谁当皇帝就谁当皇帝。
但现在看来，虽然朱元璋知道不需要给被藏起来的儿子提升威望，但帮儿子提前甄选班底还是可以做的。
开国帝王都会担心自己的皇位能传几代。若儿子从小就有一个得仙人相授的“贤臣竹马”，就不用担心儿子当昏君败家了。
而且仙人直接跳过自己，去教导自己儿子，岂不是更能证明自己当皇帝是铁板钉钉的事？
朱元璋不忌惮自己，反而看重自己，也情有可原。
但是！这并不能熄灭陈标心头的怒火！
陈国瑞！你就不能先和我商量吗！我知道你是个朱元璋吹！我知道朱元璋最近被文人骂得怀疑自我，你心里可能比朱元璋还焦急！但你怎么能为了忠君，把你的宝贝儿子送给朱元璋安朱元璋的心？！
陈标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眼眶都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我爹、我爹他就是认为他的大帅最重要，我这个儿子一点都不重要！”
李贞赶紧帮陈标擦眼泪：“标儿怎么会这么想？”
陈标瘪嘴，眼泪大颗大颗往外涌：“他为了大帅，连儿子的安危都不顾。”
李贞忙道：“怎么可能？国瑞信任大帅，知道大帅肯定会保护你才会这么做。”
陈标已经钻了牛角尖：“那假如呢？人心隔肚皮，假如大帅对我动了杀心呢？他根本就不考虑我！就只考虑他那个大帅！”
李贞见陈标越哭越厉害，头疼极了：“不是这样的标儿。你想想，李先生已经把你推举给大帅，你迟早会当这个小先生。国瑞是因为疼爱你，才告诉大帅你的神异之处，为你增加筹码，保护你的安全啊。”
陈标抓着李贞的衣服，脑袋闷在李贞怀里，低声哽咽：“我不信。他都不和我说，擅自做了决定。他就是不重视我，他就是觉得大帅重要。他才不是为了保护我，他就是为了让大帅开心。卖子求荣！”
李贞严厉道：“标儿！不可以这样说你爹！你爹不是这种人！你想想，你爹对你那么好，事事顺着你，哪家父亲会像你爹这样？”
陈标小身体一抖一抖：“可是，可是……”
李贞道：“没什么可是。咱们立刻回应天，找你爹问个清楚！”
说完，他抱起陈标，立刻就要出发。
朱文正和李文忠傻眼：“现在就走？扬州还有很多事呢！”
什么扬州城重建修缮规划，什么城里城外卖房子租房子，什么戏曲话本童谣舆论大作战，什么农村公社互帮互助……标儿计划写了一大堆，都刚起了个头！
李贞骂道：“你们俩都这么大的人了，标儿给你们把文书都已经写好，你们照着做还不会吗？！如果这样都不会，还当什么镇守大将？趁早和大帅说回去再学几年！”
朱文正和李文忠被难得骂人的李贞吼得脑袋都不敢抬。
待李贞抱着咬着嘴唇委屈抽泣的陈标离开后，他们两人才把头抬起来。
朱文正：“姑父凶起来真可怕。”
李文忠使劲点头。
朱文正：“标儿一走，咱俩麻烦了。”
李文忠使劲点头。
朱文正：“但一想义父会更加焦头烂额，我就……哈哈哈哈哈哈。”
李文忠捂住朱文正的嘴：“闭嘴吧你！”
他再次确定，义父登基后，朱文正铁定完蛋！
……
朱元璋在应天摩拳擦掌：“子充子充，标儿看了我写的信，真的会改变对朱元璋的印象吗？”
王袆道：“会。”
朱元璋得意：“他会不会从此开始敬佩朱元璋？”
王袆道：“敬佩不敬佩我不知道，但他应该是安心了。只要把主公你的子嗣和标儿绑定，向标儿承诺他今后一定是太子伴读，标儿就不会再惧怕显露自己的才华。”
王袆十分自信。
《战国策》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以标儿的聪慧，定会明白，朱元璋自己身边的人才可能会遭祸，但朱元璋给太子留的人才，只要不废太子就不会出事。
而太子已经被藏了起来，太子不明，自然也不存在“废太子”。标儿就是朱元璋给未来那个不确定的继承人留下的班底。
所以在朱元璋确定继承人之前，标儿就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可以放心施展才华。
朱元璋继续搓搓手掌：“真是期待。”
他的好标儿终于会夸夸朱元璋了吗！
王袆见朱元璋这副模样，不由失笑。
他没想到，朱元璋卸下大帅的架子之后，私下对待家人居然是这幅性格。
“大帅大帅，不好了！”一个亲兵冲了进来，“标少爷马上就进应天城了！”
朱元璋道：“标儿回来了？怎么这么快？急什么！这不是还早吗？子充，我先回陈家，文书我带回陈家看。”
亲兵焦急道：“大帅！标少爷是哭着回来的！哭了一路了！李老爷抱着标少爷快马加鞭回来的！我只比李老爷快了一步！大帅，你快想想怎么哄标少爷吧！标少爷眼睛都哭肿了！”
朱元璋暴怒：“什么？标儿哭了一路？谁欺负标儿了？我要砍了他！”
亲兵无语：“大帅，除了你，还有谁能让标少爷哭成这样？标少爷看了你写的信，说你心里只有朱大帅，没有他。你是看朱大帅受人围攻难过，所以卖……所以用儿子讨大帅开心，不顾儿子死活……还有更严重的话，大帅你……”
亲兵看了王袆一眼。
王袆：“……”
朱元璋看向王袆，满脸不敢置信：“子充，你不是说标儿会对朱元璋印象改观吗？”
亲兵替王袆道：“标少爷的确对大帅印象改观了很多，他哭的又不是大帅，是陈老爷啊。”
朱元璋：“……”他一时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的，标儿对朱大帅印象变好了，但是标儿对亲爹陈国瑞印象变坏了，是这个意思吗？
难道朱元璋和陈国瑞在标儿那里的印象共用一根木条，这头长了另一头就短了？
别说朱元璋，王袆都惊慌失措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为什么陈标会因为此事哭。
陈国瑞为儿子讨前程，标儿怎么会想到陈国瑞卖……用儿子讨大帅开心呢？
这孩子究竟在想什么！
王袆硬着头皮道：“主公！我也同去！我帮你辩解！”
朱元璋欲哭无泪地抓住王袆的双手：“子充啊！信可是你写的，你一定要好好为我狡辩！”
狡辩……王袆黑线。主公你还是多读书吧！

第28章 知道大帅为啥疯吗
李贞带着眼睛肿得像个桃子的陈标，只半日时间就快马加鞭冲回了应天府。
朱元璋在陈家坐立不安地等了一个时辰，听见动静后就冲了出去：“标儿啊！”
王袆听见朱元璋这一声嚎，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去。
他早知道朱元璋一提到儿子就和变了个人似的，但没想到，朱元璋从提到儿子和见到儿子，还能再变一个人。
陈标本已经止住了哭泣，正在李贞怀里昏昏欲睡。
听到朱元璋的声音，落到朱元璋的怀抱，陈标眼泪又涌了出来。
朱元璋看到怀里的孩子眼泪不断大颗大颗往外冒，却咬着嘴唇，倔强得一声也不吭，心疼坏了：“标儿啊，别哭别哭，爹和你道歉！！”
先不管标儿为什么哭，先道歉就对了！
追出来的王袆脚一滑，差点摔地上。
主公你在儿子面前是不是姿态放得太低了！就算标儿是神仙童子，你也不能这么宠……
王袆看着眼眶红肿的陈标，半截心声打住。
陈标本来想对他爹咆哮，见王袆出来，赶紧把脑袋埋在朱元璋怀里，使劲擦了擦眼泪，然后抬起头，哑着声音拱手道：“王先生。”
王袆见陈标就算哭也如此乖巧，心里慌张极了：“标儿，你怎么了？”
陈标小声道：“没什么，就是想爹了。”
李贞道：“先进去吧。国瑞，你带标儿先去换身衣服。王先生，请稍等一会儿。”
王袆六神无主：“好，好。”
李贞先请王袆去书房坐着，奉上茶点后，才去匆匆换衣服。
至于朱元璋，他早抱着儿子跑了，完全没给王袆面子。
朱元璋抱着儿子擦脸换衣服，陈标情绪稳定了许多。
换好衣服后，陈标看着朱元璋焦急的模样，默默把朱元璋的手臂抬起来，咬，磨牙。
朱元璋忍着痛让陈标在他的手臂上磨小乳牙，另一只手不断揉着陈标的脑袋，安静地任由陈标发泄。
陈标给朱元璋咬了个牙印后，用袖子擦掉自己的口水印，脸有点红。
他已经发现现在的自己特别幼稚。
他从小被父母溺爱长到大，心智估计真的变成陈五岁了。
朱元璋见陈标平静下来，才小心翼翼问道：“标儿，你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陈标瘪嘴：“你不知道？”
朱元璋使劲摇头。
陈标撇头，又开始生闷气。
朱元璋头疼无比。他终于想起王袆还在家里，赶紧抱着陈标去书房找王袆求助。
陈标不明所以。
他看了一眼王袆，然后疑惑地看向朱元璋。
王袆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温柔：“标儿，你是不是责怪你父亲告诉大帅，你有神仙授课的事？”
陈标眼睛眨了眨，脑袋上灵光一闪：“是王先生提议的吗！”
王袆苦笑：“是我。”
陈标看看朱元璋，又看看王袆，眼神黯淡：“爹给你说了什么？”
王袆道：“李公向大帅举荐你为将领家中子嗣启蒙，陈将军苦恼你似乎惧怕在主公面前显露真本事，想要让你安心。”
陈标压低声音道：“王先生就提议爹向大帅坦白，然后获得大帅认可和保护？”
王袆点头：“标儿，你虽然很聪明，但陈将军是你的父亲，你也要相信他。你如此聪慧，且已经被李公推到了主公面前，一味退缩只会加重主公不喜。”
朱元璋使劲点头：“对对对，儿子，你要相信爹！”
陈标低着头，沉默了许久：“王先生，你认为这件事是爹为了我好，就可以擅自为我做主？”
王袆疑惑：“什么擅自为你做主，他是你爹啊。”
陈标收起委屈的表情：“哦。”
朱元璋直觉有问题，立刻把儿子抱起来摇晃：“啊，儿子，你有什么不满就说出来。你不说爹怎么知道爹哪里做错了？别只‘哦’啊。”
陈标被他爹晃得一个激灵，炸毛道：“别晃啦！要晕啦！”
朱元璋把儿子收回怀里顺毛：“不晕不晕。标儿，爹知道你肯定没消气。你别憋着，你知道爹笨，你不说爹真的不知道怎么改。”
王袆：“……”主公，你是父亲啊！你怎么能在儿子面前说这种话？你父亲的尊严呢！为什么标儿一生气，你就说要改正？爹怎么能在儿子面前默认自己错了？！
陈标看着王袆不敢置信的神情，又看了一眼自家亲爹焦急的表情，心中的郁闷不知不觉消散了不少。
他伸直小短手，回家后第一次主动搂住他爹的脖子，在他爹胸口轻轻蹭了蹭，道：“我明白王先生的意思，所以才没打算继续说下去。不过爹要我说，我就说了。”
“在这个世间，儿子默认服从父亲，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家里的安排儿子一般无法反抗，父亲若做自认为对儿子好的事，儿子只能领情，反抗就是不孝。所以王先生不能理解，为什么我爹做了他认为有利于我的事，我会难过伤心。”
“但即使世间皆如此，就真的正确吗？”
陈标紧紧抱着朱元璋的脖子，偏头看向王袆：“比如王先生的父母若给王先生选了一个学问厉害、地位崇高，对王先生的仕途很有利的先生。但这位先生的学术观点王先生并不认可，甚至个人人品也有瑕疵。王先生会认可父母的安排吗？”
王袆眼睛睁大：“这……这不一样吧？”
陈标道：“再比如我陈家是富商之家。我们其实跟随张士诚或者其他势力的主公更有利。井田制这玩意儿，完全是损有余而补不足，坑富商士绅的玩意儿。如果我爷爷奶奶在，为了保全自家富贵，非要全家投靠张士诚。爹，你会认可父母的安排吗？”
朱元璋想也没想：“不可能！”
陈标嘴角勾了勾：“一个有利于仕途，一个有利于家族，这都是为儿女好。但父母擅自为你们决定未来，你们心里会难过吗？你们不会反抗吗？”
王袆苦笑道：“但标儿，主公已经知道你了。”
陈标道：“我知道。其实这件事的结果我并不抵触，我抵触的是这件事的过程。说矫情点，我难过的是，这么大的事，爹居然没问过我的意见。别和我说什么惊喜不惊喜，我就是不满决定我未来的事，爹没问过我。”
王袆不理解：“既然你认可这件事的结果，这过程……”
陈标不礼貌地打断道：“我家和其他家不一样。我从记事起，爹在决定任何关于我的事之前，都会问我的意见。我们陈家每一件大事，爹都提前知会过我。即使最后我俩意见不一致，可能爹仍旧一意孤行，但我都提前知情。”
陈标闷声：“所以我习惯了。”
朱元璋低下头，看着满脸委屈的儿子，隐约明白了他儿子为什么难过。
王袆却不明白。这太超出他的理解了。
朱元璋叹气，道：“子充，这好比君臣关系。若大帅之前事事和你商量，无论他是否采纳你的意见，你都会参与每一件事的决策。可有一天，大帅做了一件大事，你却事先不知情，结果出来之后才通知你，你是否会感到难过？”
王袆深吸一口气：“这……”
陈标点头：“就是如此。我难过，我生气，我……我还害怕。”
他仰起头：“爹，你以后也会擅自为我做决定吗？”
朱元璋心虚极了。他想，自己有什么大事瞒着陈标做决定。
嗯，有很多。
不过那都是之前！不是以后！
所以朱元璋理直气壮道：“不会！这次爹错了！以后我都会事先告诉你！”
陈标伸出小指头：“拉钩？”
朱元璋道：“好！拉钩！”
陈标和朱元璋小指勾小指晃了晃，陈标嘀咕：“本来想让爹签字画押，但还是得给爹一点面子。”
朱元璋道：“没关系！爹等会儿就给你写保证书！”
陈标抱着朱元璋的脖子撒娇：“爹最好了！”
朱元璋松了一口气。
好了好了，这一关过了。儿子笑了！
站在窗外的马秀英嘴角上弯，悄悄离开。
看来不需要自己出面了。
傻瓜父子开始亲亲我我挨挨蹭蹭，王袆傻眼。
他发现自己有点……不，不是一点点的多余？
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以主公拉钩并承诺签字画押结束？
主公，你的脸呢？你不要面子吗？！
王袆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这个主公以前那么威武威严甚至残暴，怎么在儿子面前脾气比稀泥还软？你这么溺爱儿子，真的没问题吗！
朱元璋表示，没问题，太没问题了。
原来儿子是担心这个啊，早说嘛，不就是提前通知一声？他以前这么做，以后当然可以继续这么做。
朱元璋挺享受和儿子有商有量。他发现随着地盘越打越多，他能随便叨叨的人越来越少，连徐达、汤和、周德兴三人都隐隐有些惧怕他，让他怪不得劲。
只有在儿子面前，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儿子从来不怕他，还会吼他，让他感觉自己还是那个朱重八。
就算我家秀英妹子也没有如此频繁的吼我呢！
有秀英妹子和标儿的家才像个家，会被秀英妹子抱怨和标儿咆哮的自己才有普通人的样子，朱元璋很满意。
陈标把脸埋在朱元璋颈间，虽然嘴角带着笑，其实又有点想哭了。
在和王袆对话时，陈标才恍然发现，自家父子母子的相处模式一点都不像古代人。甚至现代家庭，也很难如他爹他娘这样尊重他。
即便他有神仙童子这个马甲，父母也过于宠溺他了。
父母在孩子面前总是会端着架子，总是会以自己阅历更深，擅自为孩子做一些事。
现代的那个“陈标”家便是一个典型。
陈标也总算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惶恐，情绪一下子崩溃，简直不像自己。
他只是太喜欢家里现在的氛围，很害怕这个家变成现代那个家。哪怕他知道这不可能，他现在的父母都非常爱孩子，都是淳朴的好人。
蹭蹭，再蹭蹭，然后回头狠狠瞪王袆一眼。
陈标用非常不礼貌的眼神告诉王袆，别带坏我爹，嗷！
王袆：“……”糟糕，被小主公讨厌了。
然后王袆被朱元璋客客气气请了出去，站在陈府门口吹风。
叶琛非常碰巧地出现，把王袆请上马车，送王袆回家。
在马车上，叶琛道：“怎么？吃瘪了？”
王袆瞥了叶琛一眼：“你是不是早知道会这样？”
叶琛微笑：“怎么这么说？”
王袆道：“我早该察觉不对。主公求助的时候，你跟个闷葫芦似的，风头全被我抢了，根本不像你的性格。”
王袆狠狠捶打了一下大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失败？！”
叶琛道：“我不是神算子，怎么会早就知道？你不如说，我用你来试探主公和标儿之间的关系。你知道什么叫做清官难断家务事吗？不知道主公和标儿相处的细节，就贸然介入他们父子二人，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万全之策，啧啧。”
王袆看向叶琛的眼神就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叶琛得意地大笑。
文人嘛，谋士嘛，就算是共事，也会你坑我我坑你。
无伤大雅，无伤大雅，哈哈哈哈哈。
王袆冷哼了一声：“你就不怕我让主公和小主公的感情出问题？”
叶琛止住笑，摇头：“不会。因为以这件事的结果来说，确实是对标儿好。经过短暂的相处，我也能看出标儿的善良和对家人的依赖。只要主公做这件事的出发和落脚处是关心爱护标儿，即使过程有缺憾，标儿也不会与父母离心，不过……”
叶琛叹了一口气：“不过我也没想到，标儿会如此痛苦。标儿为何会哭成这样？”
王袆阴阳怪气道：“你想知道陈府中的事？你不是算尽一切吗？自己算啊。”
叶琛笑着拱手：“子充兄，别这么生气嘛。虽然你初战失败，但就算失败了，你也介入了主公的家事，与主公一家更亲近了。我这次退缩，也代表我把与主公一家亲近的机会让给了你，之后还得继续找机会。”
王袆气笑了：“这么说，还是我占便宜了？”
叶琛道：“一块好墨？”
王袆冷哼：“我买不起？”
叶琛道：“那再加一个我从我族兄那里得来的绝密消息？”
王袆挑眉：“哦，你族兄知道的消息，我师兄不知道？”
叶琛道：“你师兄还真不知道。”
王袆犹豫了。
半晌，他道：“可是主公的消息？主公没有让你族兄告诉其他人，你族兄却告诉你，你还告诉我，这真的好吗？”
叶琛笑了笑，道：“与标儿接触后，迟早会知道这一点，只是早知道晚知道而已。但你难道不想比你师兄先知道？”
王袆脑海里闪过师兄的音容笑貌（宋濂：我还没死呢！），很是心动。
他师兄比他先知道标儿的身份，他先知道其他事，扯平了。
王袆整了整衣袖：“你先说。”
叶琛严肃道：“标儿可能能看到一些未来的画面，所以他才如此忌惮主公。在标儿看到的未来中，主公似乎完全成了孤家寡人，且朝堂文人被程朱理学占据，空谈事理，不谈事功。”
王袆疑惑：“孤家寡人就罢了，开国帝王多是如此。但就主公那个性子，还能空谈性理？”
叶琛道：“主公曾经与朱子联宗，被拒绝了。”
王袆叹气：“为了拉拢文人，所以为程朱理学大开方便之门，结果主公因为读书太少，被一些空谈文人坑了？那个未来中，我们呢？”
叶琛淡淡道：“谁知道？可能早早死了吧。就我们俩这性格……哼。”
王袆白了叶琛一眼：“什么叫以我们俩这性格？我性格和你可不一样。”
王袆是个君子。叶琛告诉了他这个重要的事，他也将陈府中朱家父子那异常的黏糊告诉了叶琛。
叶琛笑得直不起腰：“没想到咱们主公在标儿面前居然如此卑微。”
笑过之后，叶琛叹气道：“真是羡慕标儿啊。”
王袆沉默着点头。
他知道朱家父子这相处有违父子常理，但他是真的羡慕。
虽他不像陈标一样是真的“神童”，但也有神童之名，从小就懂得很多事。
但父母总是以“你还小”为由，擅自为他决定一些令他厌恶的事。他到成年后，就开始反抗家里的安排，擅自继承了吕祖谦衣钵。
包括王袆自己在内爷孙三代皆朱门嫡传，王袆还去继承事功学派的衣钵，可见他嘴上说着“父母都是为了你好”，实际上……嗯，他的傲气和主见可不会因为什么“孝”字而改变。
叶琛也是如此。越聪明的孩子就越有主见，越早和父母产生分歧。
谁不渴望父母的尊重呢？
王袆道：“主公是个好父亲。”
叶琛点头：“这样的主公，未来要变成孤家寡人，我怎么不信呢？”
王袆眼皮子跳了跳，突然站起来，结果脑袋撞在了车厢顶，疼得抱着头蹲下来。
叶琛赶紧把王袆拉到座位上坐好：“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王袆捂着脑袋，咬牙惊恐道：“标儿看到的未来，有说过他自己的情况吗？！不是陈标，而是未来太子的情况！”
叶琛摇头：“标儿从未说过。人或许看不到自己的未来。我猜标儿弱冠之年才能归位，就是因为归位之后就看不到未来？”
王袆焦急道：“只是这样吗？！”
叶琛道：“你的意思是……难道还有更严重的情况？”
王袆深呼吸，压低声音道：“开国帝王要成为孤家寡人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他自己忌惮功臣功高盖主，一个是他认为自己的继承人压不住功臣。以主公骁勇，哪个功臣能功高盖主？以标儿聪慧，哪个功臣能压制标儿？！”
叶琛皱着眉头细思王袆话中含义，然后猛地站起来，头顶“咚”的一声撞车厢顶部，然后抱头蹲下痛呼。
……
朱元璋抱着儿子写完保证书后，留下了“陈国瑞”的大名，当着儿子的面按手印画押：“儿子，怎么开始不高兴？爹爹我都画押了！”
陈标吹干墨迹，将保证书仔细收好。
什么爹爹？叠字字，恶心心。
他道：“我只是不高兴自己和大帅的继承人绑定。如果大帅继承人出事，我岂不是要陪葬……”
朱元璋惊恐道：“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啊呸呸，不吉利的话飞走飞走，童言无忌！”
陈标道：“我只是说一种可能性。”
朱元璋道：“没这种可能！”
陈标道：“假如呢？”
朱元璋道：“不能假如！”
陈标无奈：“爹，你别感情用事，我说正事呢！咱们认真分析！”
朱元璋很想捂住耳朵，说自己不想分析这种可能。
但看着儿子认真的表情，他只能忍着郁闷闷声道：“假如、假如了你也不可能有事。辅佐不了这个，就辅佐那个呗。不过儿子，大帅的继承人健康得很，不可能有事！”
陈标见自家爹非常抗拒提这件事，“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说。
朱元璋松了一口气，继续在心里不断念叨“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朱元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标儿啊，你怎么把事老往坏处想？退一万步，就算……就算……那个了，之后的继承人也需要人辅佐啊。”
陈标道：“如果新的继承人压制不住辅臣，恐怕辅臣就会被除掉了。”
朱元璋皱眉：“除掉谁也不会除掉你。就算继承人再怎么换，你和继承人也是同辈，继承人怎么会压制不住你？只有你徐叔和李叔那种老资格的功臣，才有资格被大帅忌惮吧？”
（正在打仗的徐达和正在肝公务的李善长齐齐打了个喷嚏。）
陈标捏了捏肉乎乎的下巴：“说得也是。不过爹，你也是老资格。“
朱元璋见儿子下巴手感极好，也捏了捏：“简单。我看史书中，父子俩不能同时在朝中当实权重臣。等你及冠之后，你爹我就致仕，带着你娘游山玩水去。”
陈标眼睛一亮：“爹？你认真的？你舍得？”
朱元璋洒脱笑道：“有什么舍不得？你跟你爹说了那么多海外的趣事，我还真想出去看看。世界这么大，若局限于一地，那这人生就太亏了。”
朱元璋没开玩笑。
等他把华夏大地打下来交给儿子治理，他就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如果能打下更多的地方送给儿子就好了。
都当皇帝了，谁不想当个千古一帝呢？
可惜前人几乎把能做的都做到了极致，他所处的这个时代又没到天书中的“开天辟地”的时机，只能委委屈屈当个众多皇帝中的一个，朱元璋心里非常非常的不满。
就算是皇帝，他也要和儿子一起当顶顶厉害的那个！
陈标想了想，发现他爹说的非常有道理。
只要他家独善其身，只忠诚于朱元璋，之后也不沾军权，就算太子死了，他也极可能被朱元璋留给太孙……
呃？呃！
陈标抹了头上不存在的冷汗。留给太孙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
罢了，等马皇后和朱太子一死，他就找借口带着全家人出海得了。
陈标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爹马皇后和朱太子会比朱元璋早死，导致朱元璋变成个老疯子的事。
他犹豫的原因是担心他爹一害怕，带着他家投奔其他人。
许多人都说元末是个简单模式，朱元璋妥妥当皇帝。
陈标穿越前也以为如此。
但当他了解了这个时代之后，才发现元末也是个怪物房。朱元璋夺得天下，只是因为他更厉害。
首先，元朝此刻其实气数未尽。
脱脱是罕见的天才将领和大元忠臣。虽脱脱遇到了昏君被毒死，但元朝又出现了一个王保保，才华不在脱脱之下。昏君的太子也是个厉害的人物。只要昏君一死，元朝恐怕立刻就会恢复元气。
然后，张士诚是个很厉害的枭雄和天才将领。
至正十四年（公元1354年），大丞相脱脱率百万大军围攻高邮城，要一举歼灭张士诚所率农民起义局。
张士诚据守高邮城百日，城中军民仅剩几千，生生拖到了脱脱被朝中政敌攻讦回大都。元军一换将，张士诚立刻冒险带领几千军民杀出，大败元军，以少胜多。
自高邮之战后，元军从进攻变成抵挡，南方江山基本被起义军占领。若在历史书中，这一战绝对够资格被称为元末农民起义军“转折一战”。
打出这样奇迹战役，张士诚怎可能是平庸的人？
再说韩宋王朝和陈友谅。
韩宋王朝现在虽然节节败退，之前可是打到了上都；陈友谅虽现在还未称帝，但其人也是如常遇春和徐达这样的常胜将军，战绩无数。
现在朱元璋麾下领地很安全，不是因为朱元璋太强，而是朱元璋太弱，弱到没人率先对付他。
几月前，陈标他爹还对陈标叨叨，元军打了韩宋，然后非常客气地和朱元璋派去的使者喝了酒，双方进行了友好会谈，尽兴而归。
看看，无论哪个势力，都是留着朱元璋当中间缓冲地带呢。
朱元璋搞什么放脚和井田制，周围势力都是把朱元璋当笑话看。
这个时候，除非有大能耐的人，谁也不相信朱元璋有成龙之姿。这也是谢再兴作为一方镇守大将还会叛逃的原因。
陈标不知道朱元璋如何打下这天下，但肯定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绝对不轻松。
一个小小的变数，就可能导致朱元璋失败。比如掌控着朱元璋钱袋子的陈家叛逃。
朱元璋建立的大明朝不算什么好王朝，或者说封建王朝都这么个鬼样子。
可如果朱元璋不当这个皇帝呢？
让元朝平叛成功？
让韩宋再复宋徽宗河山？
让什么事都紧着大地主大富商的张士诚当皇帝？
让那个虽然还没当老大就已经展现出好大喜功一面的陈友谅建立王朝？
或者让这乱世再持续几十年？
陈标再自私，也对这人间炼狱的乱世不忍再看下去了。
大明朝再烂，比元末乱世总要强上几分。
如果陈国瑞想要当皇帝，陈标还能生出改变历史的动力。但陈国瑞的性格实在是太敦厚老实，完全不可能成为皇帝。陈标就歇了这个心思。
所以陈标只是潜移默化让他爹谨慎小心别嚣张跋扈，提前把朱元璋当皇帝好好供着，然后在海外布置产业。
结果陈标一时犹豫，居然让自己和朱太子绑定上了。
陈标头疼死了。他要是知道朱太子什么时候死就好了，就不会每走一步路就如此犹豫。
朱元璋看出儿子在走神，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蛋，道：“标儿，你在愁什么？”
陈标试探道：“我说可能，我是说可能，如果朱大帅未来确定会疯狂，滥杀功臣，牵连无数，我们家也会被牵连进去，爹你会不会现在就反了朱元璋？”
朱元璋假装沉思了一会儿，道：“如果这是标儿你看到的未来，那么爹肯定会做两手准备。你刚说井田制是损有余而补不足，我很赞同。如果我们带着陈家全部财产投靠张士诚，张士诚联合徐寿辉，恐怕能很快打下应天。”
陈标：“……你还真想反了朱大帅啊？”
朱元璋噗嗤笑道：“我开玩笑的。”
陈标狠狠拧了朱元璋手臂一下：“爹！我认真问你！”
朱元璋笑着揉了揉陈标的脑袋，叹了一口气：“标儿，你看到的未来的碎片中，大帅会滥杀功臣吗？”
陈标小声道：“嗯。”
朱元璋头疼无比。
他诛杀谁啊，他总不能去砍个不存在的陈国瑞。不会真把徐达砍了吧？还是汤和喝酒又误事了，他挥泪斩汤和？
朱元璋道：“我无论怎么说大帅不是这种人，你都不信吗？你看大帅现在做的事，和你看到的未来的碎片真的一致吗？标儿，不要被预言蒙蔽双眼啊。咱们要看着现在自己判断。”
陈标想了想朱元璋现在做的事，有些心虚：“这、这倒是，朱大帅和我梦中已经不同了。”
朱元璋道：“所以你看到的更遥远的未来，也不一定会成真对不对？咱们都看到未来了，就可以改变未来。”
他揉了揉陈标的脑袋，入戏极深，语重心长道：“标儿，你可能怨恨爹爹拿全家的性命开玩笑，但有些事啊，比咱们的命更重要。我看这乱世中的群雄们，只有大帅有个体恤百姓的明君的模样。”
朱元璋说完，开始吹嘘自己。
他从自己的出身夸到自己的为将才能，从军事夸到政务中自己对百姓的同理心，从井田制一直夸到大帅为做正确的事宁愿和天下正统理学决裂的勇气。
朱元璋口若悬河，朱元璋滔滔不绝，朱元璋夸自己夸得天花乱坠，红光满面。
没错，我就是这样厉害，我就是天定明君，我老朱厉害得我都不知道怎么吹嘘了！
唉，原来我这么优秀，可把我骄傲坏了！
陈标脑袋嗡嗡想，双手捂住耳朵。
别念了别念了，陈师傅别念了。
我错了，我早知道我爹是个朱元璋吹，是个朱元璋铁迷弟。但我万万没想到，我爹居然已经进化到了脑残粉的地步。
如果在现代，我爹怕不是每天一个小作文夸朱元璋，并且在微博高强度搜朱元璋的名字，谁说了朱元璋一句不好，他就要与对方大战八百回合，骂得对方删博改名。
脑残粉要不得啊！爹！你理智些！
陈标觉得，自己不说这个秘密不行了。
再不提醒他爹，他爹本来就一根筋的脑子，会完完全全长满朱元璋病毒了。
陈标有气无力道：“爹，你闭嘴，听我说。”
朱元璋意犹未尽的闭上嘴，道：“儿子，你说。但你要是说大帅的坏话，爹我就要和你辩论到底！”
陈标嘴角抽搐。嗯嗯嗯，朱元璋脑残粉绝不认输是吧？
他叹气：“是是是，现在的大帅很完美。但人总会改变。”
朱元璋道：“我相信大帅能克服一切！”
陈标幽幽道：“要是马夫人早逝呢？”
朱元璋道：“没问题，他一定能克服……啊？！”
朱元璋赶紧抬着儿子的腋下平举，直视儿子的眼睛道：“儿子！这玩笑开不得啊！”
陈标道：“据说，马夫人生育过多，伤了身子。”
朱元璋想着自家夫人生了一个两个三个肚子中还揣了第四个，脸色瞬间煞白。
朱元璋声音颤抖道：“这、这……我我我现在就为马夫人请名医！不过儿子，这、这、这生死有命，夫妻俩一个先走一个后走，很、很正常，大帅他、他一定能克服！不会疯掉，肯定不会！”
陈标平静道：“嗯……确实。那再加上白发人送黑发人呢？”
朱元璋：“……标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陈标在空中蹬了蹬小短腿：“爹，你先把我放地上，我怕等会儿你会摔着我。”
朱元璋双手颤抖着把陈标稳稳放地上。
陈标离他爹远了一点，才压低声音道：“你知道大帅为什么晚年会滥杀功臣吗？因为他嫡长子，也就是那个特别特别厉害的太子，会英年早逝！大帅担心接下来的继承人压不住开国功臣，他也没办法啊。”
“所以爹啊，其实你说得对，现在的朱大帅确实不是个坏人。而且太子活着的时候，咱们只要低调一点，将来也不会有问题。但等太子一早逝，咱们就赶紧出海吧。”
“我承认，这天下只有大帅能平定。所以咱们千万千万不能现在叛逃，这个开国功臣还是要当的。只是要早做打算，找好退路。”
“爹，这话你烂在肚子里，千万别告诉其他……爹……爹？！”
朱元璋眼皮子一翻，晕了过去。

第29章 现在还笑得出来吗
朱元璋晕了。
陈标吓得差点冲上去给朱元璋做人工呼吸。
下人们很快把朱元璋背到床榻上，叫来大夫。
大夫给朱元璋掐人中，扎金针，甚至试图让陈标来一泡神仙童子尿。
陈标当然立刻拒绝。但陈樉很兴奋，当即解下自己的短裤衩，表示可以对着他爹嘴来一泡新鲜的童子尿。
朱元璋就在这个时候扶着额头醒来，听到了二儿子这非常孝顺的话。
陈标双手捂住眼睛，背过身体，不去看弟弟被朱元璋大手捞到床榻上鬼哭狼嚎的打屁股。
马秀英轻轻顺着胸口：“精神就好，精神就好。标儿，你爹怎么突然晕过去了？”
陈标看着马秀英已经很显怀的肚子，道：“我爹估计是劳累过度。你问问爹？我才回来，我不知道。”
朱元璋揍完二儿子后，也先看了一眼马秀英显怀的肚子，然后道：“最近确实太累，我多休息几日就好。”
大夫听完朱元璋和陈标父子二人的话，道：“我给将军开一点安神药，将军这几日别熬夜了，熬夜伤身。”
说完，他亲自去库房配宁神静气的补药。
大帅这症状，明显是情绪波动过大而导致的气血堵塞。能让大帅情绪波动过大的消息，他一点都不想知道。
朱元璋、陈标和大夫瞬间完成配合，马秀英没起疑。
朱元璋本就是个熬夜狂人。他每日要处理公务、读书习字、练习骑射，每日顶多睡两个时辰，还能精神奕奕。
马秀英有些生气道：“我早就劝过你，要好好休息，注意身体，你老说你没事。现在你怎么有事了？你可把我和标儿吓坏了？”
马秀英开始唠叨，陈标立刻拉着含着两泡眼泪、屁股肿肿的弟弟离开。
虽然大巴掌打肉屁股，可能不会伤筋动骨，陈标还是以防万一，找大夫给弟弟看看屁股。
他现在心虚得很，也懊悔得很。
他早知道自家爹是朱元璋资深脑残粉，但万万没想到，爹听到这件事，居然能急得晕过去。
陈标也有些委屈和吃醋。
朱元璋的夫人和儿子关你什么事？你怎么还能晕过去？又不是我和娘出事了。
封建时代的忠君思想，他真的不懂。
陈樉被揍的时候哭得很厉害，一走出朱元璋的卧室，他就闭上了嘴。
陈标牵着弟弟的小手：“怎么不哭了？”
陈樉吸吸鼻子：“爹娘不在。”
陈标带着陈樉先去要了热水，把陈樉脸上的眼泪鼻涕洗干净：“爹娘不在，大哥在，你想哭还是可以哭。”
陈樉摇头，然后抱住陈标的胳膊：“大哥，你还会离开吗？”
陈标道：“如果有需要，我肯定还是得出门。”
陈樉整个人都缠到了陈标身上，就像是八爪鱼一样：“带我一起！”
陈标道：“轻点轻点，怎么力气这么大？你还小，等你长大了，我再带你一起。”
陈樉尖叫：“我只比你小一岁！你能去，我也能去！”
陈标把踮着脚往自己身上使劲压的陈樉撑住，差点被陈樉推倒：“对，你比我小一岁，所以我能去的地方你不能去。等你长到和我一样大，我就带你去。”
陈樉道：“真的？”
陈标道：“大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好了，别勒我了，我们去找大夫看你的屁股。小心等会儿你屁股肿老高，晚上都没办法睡觉。”
陈樉这才放开陈标，但继续紧紧抓着陈标的手，力道大得陈标的手有些疼。
陈标叹了口气，乖乖忍着。
他还以为弟弟年幼，又有娘亲陪伴，不会太在意自己离家几月的事。没想到樉儿看似没心没肺，原来心里这么舍不得他？
陈标离家几月之后，陈樉确实黏陈标黏得有些过分。
两人一起去找大夫的这一段短短的路，陈樉不断往陈标身上挤，让陈标被迫走蛇形路线，还好几次差点被陈樉挤到花园灌木丛里去。
陈标无奈：“樉儿，好好走路。”
陈樉答应得很爽快：“好。”
然后，陈樉继续不断往陈标身上挤，陈标继续走蛇形路线。
陈标看了一眼沿路忍笑的陈家下人，道：“樉儿，要不让人抱我们去？”
陈樉立刻抱住陈标：“那要一起抱！”
陈标黑线。
能一同抱起我们两个小胖仔的人，估计得从陈家护卫里找。等陈家护卫来的时候，他和陈樉都走到目的地了。
于是陈标只能作罢，继续牵着陈樉走蛇形路线。
大夫正在库房里撅着屁股找药，听闻陈标来的目的后，让自家徒儿取了一方清凉的药膏，说敷上就好。
陈标看着小罐子里分装好的药膏：“这是军中用的跌打药膏吗？对樉儿来说，会不会药效太刺激？”
大夫道：“不是军中用的，就是夫人让我给二少爷配的药膏。大少爷，你离开后，二少爷三天两头就挨揍。”
陈标：“……”
他立刻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乖弟弟。
咱们亲娘仿佛是菩萨般大度的人，弟弟究竟做了什么事，让挺着大肚子的亲娘三天两头一顿揍？！
陈樉别过头不看哥哥。
陈标小声道：“等会儿再收拾你。”
他一手抱着装着药膏的小罐子，一手牵着弟弟，回房给弟弟擦药。
大夫看着陈标、陈樉兄弟俩离开的背影，笑着舒了一口气。
小徒弟问道：“师傅，你笑什么？”
大夫道：“没什么。走，熬药去。”
元明时候的大夫大多是饱读经书的儒生。
元时科举断断续续，元朝廷对汉族官员的选拔几乎都是士族豪强把持。一些读书人发现读书无法救国，就开始钻研医术医理，希望治民。
所以元明时期，对医学典籍钻研和整理最为系统化，神医也多是大儒。
当然这也有弊端，弊端就是程朱理学只重书本空谈性理的坏毛病也带到了医学界，由儒转医的人不再注重实践，而是试图用唯心的思想解释人体的奥秘。
这大夫是朱元璋带在身边的军医，和一般的儒医不同，比较注重实践，同时也是一位饱读诗书、见多识广之人。
所以他能看出来，二少爷在大少爷离开陈家之后，仿佛像变了一个人，表现出的狠戾和叛逆令人心惊。
马夫人应该也看出了这一点，才立刻从慈母变成了持棍慈母。经过马夫人的严厉教育，陈樉才勉强收敛了些。
谁知道，大少爷一回来，二少爷又立刻变成了只是有点顽皮的乖宝宝，就好像这几个月的猫嫌狗厌不存在似的。
大夫抓好药，捋了捋胡须。
二少爷这性格，简直和大帅性格中负面的一面一个模子刻出来。这个家还是离不开大少爷啊。
陈标帮陈樉上好药。药有些许刺激作用，陈标完好无损的手都有些火辣辣的感觉，陈樉却和没事人一样。
陈标问道：“你不疼吗？”
陈樉穿好裤子，趴在陈标腿上撒娇：“习惯了。”
陈标洗干净手后，弹了一下弟弟的额头：“习惯了？难道我走后，你天天去娘那里找揍？娘那么好脾气的人，你究竟能调皮到什么地步，才气得娘找大夫专门为你调制药膏？”
陈樉闷声道：“哥哥不见了，我要来找哥哥。”
陈樉年纪还小，解释得不是很清楚。
陈标询问陈樉身边伺候的人后才知道，陈樉在自己离开后天天要出门找他。娘不让，陈樉就乱发脾气砸东西。
陈标黑线。他弟弟什么时候脾气这么暴躁了？他怎么从来不知道？
虽然弟弟也常去祸害他的东西，但都只是顽皮，不是故意破坏。
“除了砸东西，你还做了什么坏事？”陈标捏住陈樉的耳朵。
陈樉闷声道：“我本想用东西砸人，但砸东西哥哥只会骂我，砸人哥哥会生气，所以就只砸东西。”
陈标都被陈樉气笑了。你还知道我会生气啊？我还以为你的小脑袋里空空如也，只知道无理取闹呢！
陈标拍了一下陈樉刚上好药的屁股，陈樉“嗷”地痛呼一声，小短手紧紧抱住陈标的小粗腰。
陈标道：“咱们家要吃饭穿衣，哥哥时不时就要出门赚钱，否则你砸的东西谁买？我现在开始教你写字，以后你想哥哥，就给哥哥写信，不要折腾别人。”
陈樉瘪嘴：“你别骗我，我懂，赚钱是爹娘的事。”
陈标道：“爹娘要打仗，赚钱这点小事哥哥来做。以后你长大了，你来帮哥哥，咱们一起赚钱养弟弟妹妹。”
陈樉收回手，捂住耳朵，不听不听。他就是不想让哥哥走。
陈樉从记事起，没有一日离开过陈标。每天陈标都好吃的好玩的哄着他，给他讲故事讲道理。
虽然有娘陪着，但哥哥不在了，陈樉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小暴躁脾气，非要找哥哥。
陈标揉了揉陈樉的脑袋：“哥哥要先和你道歉，没有亲口和你道别就离开，让弟弟担心了。然后，请你这位乱砸哥哥辛辛苦苦赚钱买来的东西的弟弟，也向哥哥道歉，嗯？”
陈樉放下捂着耳朵的手，瘪着嘴道：“我都挨打了……”
陈标道：“打你的是娘，和我有什么关系？快道歉！”
陈樉蔫哒哒道：“对不起哥哥，我不该砸东西。”
陈标道：“我去统计一下你砸碎了多少东西，损失的钱给你记账上，等你长大能赚钱后记得还。”
陈樉傻眼：“还要还？！”
陈标严肃地点头：“没错。以后你的压岁钱和零用钱也要优先用来还钱！”
陈樉急了：“哥！”
陈标使劲揉搓弟弟的脸：“喊哥也没用。做错事了就要被打屁股，浪费了东西就要罚钱。一码归一码。不让你还钱，你怎么知道被你砸掉的东西有多来之不易？咱们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认罚吗？”
陈樉瘪嘴，眼角金豆子要掉不掉：“嗯，认……”
陈标见弟弟乖乖认罚，松了口气。
他乍一听到自己一离开，弟弟就变坏孩子，还以为自己这几年的教育出了问题呢。
还好还好，弟弟虽然任性了一番，骨子里还是他讲道理的好弟弟。
陈标帮陈樉擦掉了眼角的金豆子：“我看看今天有没有新鲜的鸡蛋，咱们今天吃蒸蛋糕好不好？”
陈樉立刻把金豆子憋了回去：“好！”
陈标笑道：“你想加果酱还是甜奶油？”
陈樉举起双手：“都要！”
陈标叹气：“好吧，你学聪明了。要在蒸蛋糕上画图案吗？”
陈樉使劲晃荡高举的小短手：“要！要画大刀！”
陈标点头：“好。你先趴一会儿，等药效过了再来找我。”
陈樉乖乖趴下，示意哥哥赶紧去做蒸蛋糕，还吸溜了一下口水。
虽然家里厨子会做蒸蛋糕，但无论什么菜肴，陈樉都认为自己哥哥亲自做的最好吃。
陈标认为这估计是陈樉的错觉。因为他去厨房亲自做菜，其实只是亲自指挥别人做菜而已，味道应该都差不多。
但陈樉坚持自己哥哥做的食物更好吃。所以每次训过陈樉后，陈标都会为陈樉做最喜欢的蒸蛋糕。
打一棒子要给一个甜枣，才是教育弟弟的方式。
陈标教育弟弟的时候，马秀英坐在满脸颓废的朱元璋床边，道：“你真的只是劳累过度吗？我看你心情非常不好，又有谁骂你？”
朱元璋不敢和马秀英说标儿自己预言自己会早逝，强忍着悲伤道：“是啊，又在骂我。”
马秀英道：“我还以为你已经习惯了。这次怎么这么难过？”
朱元璋低声道：“他们把你和标儿也诅咒上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此刻轻轻靠在自家夫人肩头，仿佛鸵鸟依人。
马秀英揽着朱元璋靠在她肩头的脑袋，轻轻揉了揉朱元璋的头发：“诅咒咱们的人还少吗？你一个一个气，能气得过来？我们俩都命硬，标儿又是神仙童子，谁能诅咒得了咱们？”
朱元璋靠在马秀英肩头闭上眼，毫不掩饰地将自己的疲态和脆弱展现出来：“嗯。”
对，他和夫人都命硬，标儿又是神仙童子，他们一定能战胜那个所谓的未来。
他和标儿说，朱大帅现在做的事已经和标儿“看”到的未来不一样，标儿也承认了。
那么标儿看到的早逝的未来，一定也能改变。
朱元璋喃喃道：“秀英，标儿说我受命于天。如果我没有承受得住天命，让天失望了，是不是会有孽力回馈？话本中都这么写，佛经故事里也这么说。”
马秀英道：“这个我又不是老天爷，我可不知道。但标儿说你当皇帝，是因为你出身底层老百姓，懂得底层老百姓的苦。你现在做的事都对老百姓好，老天爷肯定不会失望。”
朱元璋沉默了半晌，轻轻点头。
他儿子对他说，朱元璋当皇帝后，为了获得程朱理学和地主士绅的支持，将屠刀挥向更弱者，对不起选择朱元璋的天意。
当时他自己只是想，不蒸馒头争口气，一定要对得起选择他的天意和百姓。
他忽视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当他对不起选择他的天意的时候，会不会有什么惩罚？
夫人早逝，儿子早逝，就留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为了给继承人铺路，对着自己曾经的老兄弟们举起了屠刀。徐达和汤和可能都被自己砍了。
他了解徐达和汤和，这两个家伙谨慎得很，就算当了开国功臣也绝对不会做嚣张跋扈的事，更不会谋反。
朱元璋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
他居然把徐达和汤和都砍了，自己得疯成什么样啊？朝堂中一个信任的人是不是都没了？
朱元璋吸吸鼻子，忍住了眼泪。
他可不敢在马秀英面前再掉眼泪，怕马秀英看出端倪。
他晕就晕了，秀英妹子要是悲伤过度，那可是一尸两命。
朱元璋直起身体，看向马秀英高高隆起的肚子：“妹子，你身体不好，这次之后咱们严格按照标儿说的避孕。如果又有了孩子，就直接打了。”
马秀英皱眉：“不可！有孩子就生呗，我可舍不得。”
朱元璋叹气：“好，那就算了。”
他准备去问问医生，有没有什么减少男子让人怀孕几率的药，自己喝。
他现在已经有三个儿子，夫人肚子里还揣着一个，不缺孩子。何况他的继承人必须是标儿，再多几个儿子，也就是让标儿多费心思养几个弟弟，没什么用处。
看看陈樉那小子，标儿一离开，就变成了混世魔王，每天都在上房揭瓦，他和夫人轮流揍都揍不听。
再多几个混小子，他的标儿估计得愁成包子脸。
朱元璋已经知道陈标可能会早逝的事。如果这还让陈标早逝了，这打击估计能直接把他送走。他也就别想什么给继承人铺路的事了，这天下爱咋滴咋滴吧。
朱元璋这一个乱世开辟王朝的大英雄，这时候居然生出了破罐子破摔的颓废绝望心态。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去看看标儿在做什么？”朱元璋短暂沮丧了一下，立刻生龙活虎地翻下床。
马秀英赶紧阻拦：“大夫让你卧床休息呢！”
朱元璋弓着腰从马秀英拦着他的胳膊下钻了出去，一溜烟跑得没影：“看标儿就是休息！比睡觉强！”
马秀英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这混账朱重八！从来不遵从医嘱！
朱元璋冲出卧室的时候，正好遇到赶回来熬药的大夫。
大夫见朱元璋这精气神十足的模样，考虑自己要不要减少几味药，免得补得大帅流鼻血。
所以大帅这是病了还是没病？大夫真是愁死朱大帅这种不按照常理的病人了。
朱元璋问道：“你看到标儿了吗？”
大夫道：“大少爷去厨房了，据说是给二少爷做蒸蛋糕。”
朱元璋骂道：“他就知道宠着弟弟！那混小子的脾气就是标儿给宠出来的！就那混小子做的坏事，该饿着他！”
朱元璋骂完，继续去找陈标。
陈标指挥人做蒸蛋糕的时候，还往炉灰中丢芋头。
现在虽然没有土豆红薯，烤芋头的味道也不错。
可惜没有辣椒面。辣椒面加花椒面加盐加黄豆粉，蘸鞋底都好吃。
“哟，爹，你好了？”陈标知道他爹只是气急攻心，不是什么大问题，情绪缓过来就好了。
朱元璋把陈标抱起来狠亲了两口，眼泪又要掉出来了。
陈标嫌弃地擦掉脸上的口水印：“干嘛呢！”
他本来想损他爹几句，你朱大帅死儿子又不是你陈国瑞死儿子，你看着我哭什么哭。但这里有外人，未来的事他能告诉爹，可不能被其他人听了去。
陈标道：“我也给你做了蒸蛋糕。咱们先吃蒸蛋糕垫垫肚子，晚上吃大餐。汤叔叔是不是也在应天？听说汤叔叔最近可颓废了，让汤叔叔也过来吃饭吧。”
朱元璋抱紧陈标：“嗯。”
陈标本以为提起倒霉催的汤叔叔，自家爹心情会好一些，立刻给自己分享一些汤叔叔最近的丑事。
哪知道，就算倒霉催的汤叔叔，也没能让爹开怀。
他只好静静地待在朱元璋怀里，和朱元璋一起看着炉火发呆，时不时指挥厨子们准备今日的大餐。
没有什么比烧烤更解忧。
如果有，那就烧烤配梅子酒。
陈标还准备制造一些以前没拿出过的甜水饮料，比如奶茶什么的。
据说人不开心的时候，越摄入垃圾食品就越能产生愉悦感。油脂加高糖，一定会让他爹开心起来。
唔，油脂？他似乎可以把油炸食物拿出来。
现在天下大灾荒，应天也要紧着种粮食，经济作物种植得很少。即使陈家豪富，也没有种太多油料植物，自然没有多少植物油。所以陈标没有推出超级费油的油炸垃圾食物骗钱。
为了爹，这次就奢侈一点吧！
这个时代还没有提炼煤油的办法，所以油灯里点的都是植物油。
一般家中所用都是芝麻香油。陈标比较爱吃菜籽油，油菜又是一道很好的蔬菜，所以陈家田庄里种的是油菜。
现在他们所做的小炒菜，都是用菜籽油烹饪。
陈标让人抓来一只肥硕的大公鸡，将肉切成小块，用调料和黄酒腌制好，裹上淀粉，入油炸制。
“标儿，这是什么？好香？”朱元璋的注意力终于被香味吸引住了。
陈标道：“炸鸡肉，特别好吃。不过油炸食物别多吃，会得病。高油高盐的食物吃多了都容易得富贵病，大夫应该和你说过。”
朱元璋虽然点头，却不以为然。
他以前肚子里没多少油水，现在多吃点怎么了？短命就短命，只要能熬到大明王朝建立后就好。
短命了，他就不会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朱元璋心里又开始难受。
陈标看着朱元璋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早知道他爹会如此在意，他就不告诉爹了。
还好，当鸡肉炸好之后，美食终于让朱元璋脸上有了笑容。
“标儿！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好吃！”朱元璋终于放下了儿子，双手捧着装着炸鸡肉的小碗，吃得舌头直吐，“烫烫烫，好吃！”
陈标焦急：“慢点，慢点！又没人和你抢！吃那么快干什么！爹，让炸鸡凉一凉再吃！”
朱元璋根本停不下来。
这不是口感非常柴的鸡胸肉吗？！为什么会这么好吃！！
朱元璋当即吃了一大碗，还想再吃的时候，被陈标拦住。
“爹，你要一个人吃掉一整只鸡吗？给弟弟和娘留一点。”陈标护住鸡肉，“给汤叔叔也留点。”
朱元璋道：“给他留什么留？喝酒误事的家伙，大帅没砍了他就是看在他是发小的份上！他就不配吃鸡肉，只配吃冷馒头！”
陈标道：“好了好了，别骂了，汤叔叔已经够难过了。”
陈标把朱元璋往厨房外推，回头道：“按照我刚的做法再做两只……做五只鸡。这次多腌制一会儿，到要开饭的时候再炸。有馒头吗？”
厨子吞咽口水：“有。”
陈标道：“把馒头凉着。等会儿用干馒头碎屑代替淀粉，会更好吃。”
厨子跃跃欲试：“好！大少爷你放心！”
朱元璋：“标儿，让爹再吃点！”
力大无穷的陈标把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朱元璋推出了厨房，一路往前院推：“别这么贪嘴，晚饭的时候让你吃个够！”
朱元璋：“标儿，就一口，一口！”
陈标：“不行！”
马秀英护着肚子，站在回廊里看着父子俩又闹起来，无奈笑着摇摇头。
“夫人，老爷和大少爷感情还是那么好。”伺候马秀英的大丫头笑道，“大少爷一回来，老爷脸上又一直带着笑了。”
马秀英道：“笑？刚还晕着呢。哼，只有标儿能制得住他。”
“哥哥！哥哥！蒸蛋糕做好了吗！我饿啦！”陈樉按捺不住馋意，努力蹬动着小短腿跑了过来，“什么东西，好香！”
“不给你吃。”朱元璋见到陈樉，立刻变了一张严父脸。
陈樉根本不理睬朱元璋。他围着陈标身边晃来晃去“哥哥哥哥”，就像是一只小母鸡。
陈标道：“是炸鸡，等等，还烫着。娘！你也来吃炸鸡垫垫肚子！”
马秀英缓缓走下台阶：“好。”
陈樉虽然不知道炸鸡是什么，但这不耽误他跳着脚欢呼：“炸鸡！炸鸡！”
朱元璋还虎着脸：“不给你吃！你哥哥知道你最近有多混账吗！混账小子没有鸡吃！”
陈樉对朱元璋做鬼脸：“不理你！”
朱元璋气得又举起了大巴掌，要再次让陈樉敷着药的小屁股雪上加霜。
陈樉立刻围着陈标跑。
朱元璋跟在陈樉身后小碎步追。
陈标被父子二人当柱子围住，怒道：“你们俩是秦王吗！学什么秦王绕柱走！”
朱元璋指着陈樉骂道：“秦王？他也配？！我看他就配一个昏王！”
陈标道：“爹，这话不要乱说，我们陈家好像没法封王，只能追封。唉，别绕了！你们俩有完没完！”
马秀英站在一旁，微笑着看着父子三人胡闹。
汤和一手提着鸡，一手提着鸭，兴高采烈地来陈家蹭饭的时候，陈家饭厅里已经弥漫着炸鸡浓郁的香气，馋得他立刻露出了垂涎的表情。
“标儿，吃什么呢？这么香。”汤和吸溜了一下口水，“给汤叔叔来一点！”
陈标指着满嘴油的朱元璋道：“本来给汤叔叔留了的，被爹抢光了。剩下的等晚饭的时候才会做。汤叔叔等一会儿。”
汤和看着用手背擦嘴，还时不时舔一下嘴唇，意犹未尽的朱元璋，气得跳脚：“老大！有你这么请客的吗！客人还没来呢，你先把东西吃光了？！”
朱元璋想到等他疯了之后可能会挥泪斩汤和，对汤和的态度比以前好了很多：“你算个屁的客人！鸡鸭留下，你可以滚了！”
“你让我滚我就滚？是标儿请我来的，又不是你！”有陈标在，汤和根本不怕朱元璋。
他把鸡鸭递给陈家下人，道：“标儿，现在已经可以吃晚饭了，赶紧的！叔叔饿坏了！”
陈标看了一眼天色：“还早呢。”
汤和拍着肚皮道：“不早了！我可以一直吃到天黑！不要小瞧叔叔的食量！”
陈标叹气：“好吧。我去厨房……爹！那是樉儿专门留着晚上吃的，不要……啊！”
朱元璋张开大嘴，趁着陈樉去上厕所，把陈樉留在桌子上的最后一个蒸蛋糕咬了一口。
一口一个的那种一口。
陈樉跑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朱元璋把自己的蒸蛋糕塞进嘴里。
小男孩立刻发出可以把窗户纸震破的声音，冲上去对朱元璋拳打脚踢。
但朱元璋什么人啊？他一只手就把陈樉像拎小鸡仔一样拎了起来。
陈标双手捂脸：“爹，汤叔叔还在这呢，你不觉得丢脸吗？”
汤和站在陈标身后，非常嚣张的抱着手臂道：“对啊！老大你这么大的人了，还抢儿子的蒸蛋糕，你不丢脸我都替你丢脸！标儿，那个蒸蛋糕好像也挺好吃的样子，给叔叔也来几个。”
陈标：“有，都有。”
朱元璋本来心情就不好，汤和居然敢挑衅他，他立刻把陈樉往地上一丢，冲上来拽住汤和的衣襟，就要拉着汤和去庭院切磋。
陈标接住扑上来的陈樉，小声安慰弟弟道：“哥在厨房里给你藏了几个，咱们悄悄地去吃，不让爹知道。走。”
陈樉使劲点头，狠狠瞪了朱元璋的背影一眼。
等我长大了，哼！
当朱元璋把汤和狠揍了一顿，发泄了心中郁气之后，晚餐也都准备好了。
炸鸡烧烤准备了一大桌，除了时鲜的水果之外，一点素的都没有。
陈标还准备了加了许多奶油和果酱的松软蒸蛋糕，什么甜奶茶、奶油水果冰镇水、梅子酒之类也应有尽有，让这群人一口气吃个够。
汤和揉着身上的乌青，惊讶道：“这次怎么这么丰盛？”
陈标道：“我庆祝自己回家，给自己做接风宴，当然丰盛。”
汤和想起几个还在外面征战的发小，乐了：“是这个理。可惜徐达和周德兴吃不到。”
陈标道：“徐叔叔就罢了，周叔叔可不爱这些口腹之欲。”
陈标知道自家老爹还有一个发小，叫周德兴。
但周德兴是个闷葫芦，不爱来他家串门，也很少来他家蹭吃的。
陈标对周德兴很有好感。能控制住自己口腹之欲的人，一定是个厉害的大贤才吧？
爹，学着点！多大的人了，还和你儿子抢吃的！
朱元璋听陈标说周德兴不爱口腹之欲，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周德兴最爱吃，但他现在演技都很差，所以自己不准他过来蹭吃蹭喝。
有好吃好喝的，还有提供无数笑料的倒霉蛋汤和陪着，朱元璋一手炸鸡腿一手梅子酒和老伙计吹牛，终于恢复了活力。
陈标松了一口气。
小孩子白天精力充沛，到了晚上就困得快，甜食也很容易让人产生困意。陈樉吃了一半，天还没完全暗下去，就开始犯困。
陈标牵着陈樉去漱口睡觉。
马秀英要照顾还不能走路的三儿子，自己也受不得累，也先离开了。
朱元璋带着酒肉去庭院，让人生了一堆火搭了个石板灶，和汤和换地方，一边喝酒，一边温烤肉和炸鸡。
他把所有人下人都打发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汤和十分敏锐地觉察到了朱元璋的痛苦和忧愁，疑惑道：“老大，你怎么了？标儿回来了，你怎么比昨天还愁？我看标儿挺高兴的，你和标儿的误会应该解除了吧？”
朱元璋道：“嗯，误会是解除了，但我得到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汤和道：“那你别说了，我心脏受不了。”
朱元璋：“……”
朱元璋开始捏拳头。
汤和连忙补救：“我的意思是等徐达和周德兴回来后再说。”
要坑就一起坑！我才不要自己跳坑里！
朱元璋淡淡道：“我肯定会告诉他们。但现在我心情不好，所以你的心情也别想好。”
汤和默默放下烤肉，垮着脸道：“老大，你说吧，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朱元璋道：“你知道的，我的标儿偶尔会看到未来。”
汤和点头：“知道。标儿还说你未来是个大暴君呢。怎么，他又骂你了？”
别笑，别笑。这时候笑出声老大会揍我！但我忍不住哈哈哈！
朱元璋幽幽道：“标儿说，朱元璋的嫡长子会英年早逝，所以朱元璋才成了老疯子。”
汤和歪头：“哈？”
朱元璋道：“我没和你开玩笑。现在你还开心吗？还想笑吗？”
汤和：“……”
汤和眼皮子一翻，直直地倒了下去。

第30章 爹你学学大帅的字
朱元璋晕倒的时候，大夫给朱元璋熬了滋补降火的中药，药中放了许多黄连。朱元璋喝了一口就喷了，坚决不肯喝。
经过马秀英和陈标双重劝说，朱元璋使用了拖字诀，说吃完晚饭再喝，于是药一直温着。
现在，这罐子药全部进了汤和的肚子里。
朱元璋：“对，灌下去！喝下去就好了！”
被灌药灌醒的汤和：“阿噗！艹！什么玩意儿！好苦！”
朱元璋动作敏捷躲过了汤和的喷击，道：“良药苦口利于病，这是降火的药。”
汤和疑惑：“我晕了很久？”药都熬好了？！我究竟晕了多久？！
朱元璋微微点头，神色十分正经：“你真是吓坏我了。”
汤和看着床边围了一圈的人，欲言又止。
老大啊，我晕倒竟然会吓坏你，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这个噩耗？你就不怕我一口气提不上来，死在你家吗？
汤和看着陈标长大。当得知陈标是神仙童子后，汤和只要在应天，几乎每日都会去看望陈标，摸摸陈标的脑袋，然后不洗手回去摸自家儿子的脑袋瓜子。
这叫沾标儿的仙气！儿子沾了标儿的仙气，一定会变得聪明健康！
就算是毫无关联的人，每日都要看一看，这感情也会很深了。何况陈标不是什么毫无关联的人，标儿还非常非常招人疼。汤和与陈标相处久了，看自己儿子都不顺眼了。
标儿哪是朱元璋一个人的宝贝蛋子啊！
汤和蔫哒哒地靠在床头，比自己因喝酒被暂时解除兵权还颓废。
“爹？汤叔叔怎么了？！”
朱元璋和汤和正相顾无言的时候，陈标冲进了屋。
陈标刚陪着过于黏人的陈樉睡着，又陪着娘玩了一会儿三弟，才起身出来找朱元璋，监督他爹喝药。
陈标太了解朱元璋了。朱元璋说“之后喝”，没人监督，之后绝对不会喝药。
他就不明白了，他爹这么大的人，跟着朱大帅多次上战场，挨刀子什么的常有的事，居然还这么孩子气，就是怕苦药。
陈标多次用朱元璋来激励他爹陈国瑞。
看看人家朱大帅！朱大帅以前过惯了苦日子，性情坚韧，放了一斤黄连的好药眉头都不皱一口吞！
再看看你！咱们陈家也就是我这代才成为豪商，以前也就是个在乱世讨生活的普通行商。你也说你曾经过过苦日子，怎么这么娇气！
普通百姓治病喝药多难啊，得了病全靠硬抗。你有大夫有好药，你还嫌苦不肯喝，这什么富贵毛病！
如果不是我不认识朱大帅，我一定要向朱大帅告状，让他好好治治你这个富贵毛病！
这时候，他爹总是背着手仰着头翻着白眼吹口哨，一副街溜子的混账模样，把陈标气得跳脚。
所以陈标已经放弃他爹会主动喝药的幻想，先给他爹一个“之后再喝”的缓冲时间，然后死死盯着他爹，坚决不准他爹食言。
陈标算好时间，气势汹汹出来监督朱元璋喝药时，才知道汤和晕倒了。
他脑袋“嗡”的一下有点晕。
我爹不会把朱大帅嫡长子早逝的事告诉汤叔叔了吧？！我爹他应该没有愚蠢鲁莽到这个地步吧？！
陈标急吼吼冲过来，小心脏都快从胸膛中跳出来了。
汤和一看见陈标，那个眼泪立刻就止不住：“标儿啊！大夫说我必须戒酒了！”
陈标焦急的神情一僵：“啊？”
汤和擦了擦眼泪，胡扯道：“大夫说我酒喝多了，得了那个什么什么……”
汤和看向站在床边的大夫。
大夫：“……？”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朱大帅和汤将军才会接连因为悲伤过度晕倒？他们又为什么要隐瞒真正的病因？
古代大夫是一个高危职业，位高权重人家养着的大夫更是如此。比起医术，他们能活下去的最重要的技能是随机应变。
大夫虽然心里疑惑，但直觉这件事自己绝对不能深究。
他立刻道：“汤将军中风了。”
汤和浑身一抖：“对对对，就是中风……”这个大夫虽然聪明，但好狠。用得着编这么严重的病吗？
陈标傻眼：“汤叔，你、你中风了？”
大夫捋着胡须道：“饮酒过度很容易中风。还好陈将军护住了汤将军，汤将军倒下的时候没有磕着脑袋。”
朱元璋板着脸道：“早就让你别贪酒，你偏不听！”
汤和脑袋耷拉道：“听，这次一定听！”
陈标松了一口气，看来老爹没有蠢到把朱大帅嫡长子会早逝的事乱说。
这口气松完之后，陈标的气又提了起来。
他跳到床上跪坐着，小手摸了摸汤和的额头：“汤叔，中风很严重，这次虽然无事，但随着年岁的增长，轻则手脚瘫痪，重则暴毙，你要注意身体啊。”
大夫所说“中风”，即一系列心脑血管疾病导致的暴毙和瘫痪的统称。
现代医学已经证明，大量饮酒容易导致脑溢血。汤和突然晕倒，看来是脑溢血没跑了。
轻度的脑溢血，如果身体好，养养就痊愈了。但汤和若继续酗酒，未来就难说了。
汤和、徐达等人对待陈标如亲子，陈标也将汤和、徐达等人视作除家人外最重要的“亲人”。听汤和中风，陈标担心极了，忍不住拿出了面对他爹作死时的唠叨。
陈标语速极快，汤和随着陈标念叨频频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把陈标轻轻搂在怀里，不断向陈标保证，自己这次一定戒酒，不拿身体开玩笑。
汤和说着说着，越哭越大声。
听到汤和的嚎哭，陈标都念叨不下去了，赶紧抱着汤和的脖子安慰汤和。
人在死里逃生后肯定都会后怕，就算是在战场上厮杀的汉子也一样。
何况死在沙场上算是英雄，死在酗酒中风上，那就太丢人了。陈标很理解汤和为何会哭。
他爹和他爹这帮兄弟，平时拽得跟什么似的，但在他面前都挺“弱气”，别说死里逃生这么大的事，就是喝着喝着酒忆苦思甜都能嚎啕大哭。他早就看习惯了。
朱元璋看着汤和抱着陈标不撒手，心中怒气不断累积。
抱够了吗！我还在这呢！你又不是没儿子的徐达！回去抱你儿子哭去！
朱元璋把陈标从汤和怀里扯出来，像老母鸡似的把自家小崽子藏到怀里：“够了够了，多大个事，别哭个不停。你现在不好好的吗？”
朱元璋吩咐下人去汤和家给汤和拿换洗的衣服，借口汤和的病不能移动，今夜汤和住陈家。
汤和现在情绪波动得厉害，朱元璋不放心汤和回家。
大夫又重新去熬药了，陈标拽住了他爹的头发，目光炯炯：“我今晚上就算不睡觉，也要监督你把药喝了。加了黄连的药就不肯喝，就娘惯着你，我才不惯着你！”
朱元璋：“……”糟糕，标儿回来后，他的小管家公又要管东管西了！
汤和回味着嘴中的苦味。嗯，刚才的药黄连味很重。
标儿还没睡，那我肯定没晕多久。药这么快就送了上来，该不会不是给我的药，而是老大自己要喝的药吧？毕竟老大白天肯定也受过一次刺激，开的药应该和我一样。
大帅不肯喝加了黄连的药，所以把药灌给我？大帅有这么坏心眼吗？
汤和仔细打量朱元璋。
朱元璋瞪了回去。瞅什么瞅！
汤和砸吧了一下嘴里的苦味，冷笑。
是的，朱重八他的坏心眼就是这么多！活该被标儿训！
大夫的药早就配置好，新鲜熬制要不了多久。
等汤和的家仆拿着换洗的衣服过来，朱元璋、汤和带着陈标一起洗了个美美的热水澡，药就熬好了。
陈标瞪着他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就像是捕食的猫儿一样。
朱元璋的脸色和他碗中的黄连一样苦：“标儿……”
陈标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朱元璋。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陈标立刻从腰间小锦囊里掏出糖块。
朱元璋低头，陈标踮脚，将糖块塞到了朱元璋嘴里。
朱元璋含着糖，深深舒了一口气：“好苦。”
陈标道：“苦药一口闷了，再吃糖，就不会太难受。好些了吗？”
朱元璋点头：“嗯。”
陈标圆溜溜的猫儿眼恢复了正常状态，笑眼弯弯。
汤和捧着热水在一旁面无表情看完了全程，感觉酸得牙疼。
他那刮骨疗伤连眉头都不皱的老大，现在为了一碗加了黄连的苦药对五岁的儿子撒娇，真是恶心得让人反胃。
不过真的好羡慕啊，可恶！汤和想起自家还在玩泥巴的傻儿子，不由虚空闷了一口老陈醋。
为什么我没有一个会哄我喝药，在我喝完药后还会喂我吃糖的好儿子？！
这样好的孩子，怎么就会英年早逝呢？
汤和酸着酸着，又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
陈标以为汤和又想起中风的恐怖，赶紧也给汤和塞了一颗糖。
汤和眼泪掉得更厉害了：“标儿……”
我的好标儿啊呜呜呜呜！
“好了好了，别哭了。”朱元璋轻轻拍了拍陈标的背，“天太晚了，标儿你快去睡觉。等老二醒来没看到你，又要尖叫。真不知道他哪学来的怪毛病，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尖叫。”
朱元璋嫌弃极了。
陈标很无奈。他很想告诉他爹，正常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这样。
古代的女孩子文静一些。如果是现代，男孩女孩在这个年纪都是尖叫怪，无论是高兴、难过还是愤怒，都会扯着嗓子使劲喊，就和没理智的小怪物似的。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需要家长的耐心安抚和教育，否则一辈子都是熊孩子了。但显然他爹完全没有任何耐性。
“爹，你对二弟好一些，别老板着脸，多爱护一下他，温柔一点。二弟这个年纪对情绪特别敏感……”陈标念叨了几句后，因为要在汤和面前给自家爹面子，没有继续念叨下去，只是给了他爹一个“以后再继续念叨”的眼神。
等陈标走后，朱元璋借口要睡觉，让所有下人出去。
熄了灯后，他和汤和并肩躺在床上，一人裹了一个薄被，齐齐叹气。
汤和最先带着哭腔道：“标儿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可能……标儿可是神仙童子啊。”
朱元璋已经平静下来。当然，他这平静只是把汹涌的岩浆压在了地下，有个口子就会火山爆发。
“命运被提前得知，就能改变。”朱元璋道，“以标儿以前的话猜测，我以后成了对老百姓很不好的暴君，老天才会收走我的标儿。我如果以后当万民敬仰的明君，标儿一定就能得到老天爷庇佑。佛经里都说，功德能庇佑人。”
汤和连连道：“对，对！一定是这样！标儿弱冠之前不能归位，一定也是为了避开这个命运。”
他用被子擦了擦眼泪，重复道：“一定是这样！”
朱元璋听汤和的声音，知道汤和终于恢复理智。他转移话题道：“你今天怎么说起戒酒的事？怎么？终于肯戒酒了？”
汤和沉默了一会儿，道：“之前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现在我是真想戒酒了。”
朱元璋问道：“怎么想通了？”
汤和道：“老大，你也知道，酒这玩意儿是我的执念。我以前因为偷喝酒被地主家揍过，差点被揍死。现在有机会喝了，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如果没有特别严重的事，我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戒酒。”
朱元璋沉声：“嗯，我知道。”嗯？什么？汤和好酒还有这个原因？！
汤和道：“老大你说，会不会咱们改好的命运越多，标儿就越安全？我好酒大概也是个不好的命运吧。我其实早就想过了，我这么好酒，将来肯定会出大事。”
朱元璋咬牙切齿：“你丫知道还不戒！”
汤和失笑：“这不是有老大你帮我兜着吗？”
朱元璋大脚丫子伸出自己的被子，狠狠踢了汤和一脚。
汤和被踹得痛呼一声后，两人继续沉默。
半晌，朱元璋道：“身为大将，你若醉酒误事，恐怕会牵连许多人命。你戒酒，也算是积善积德。”
汤和道：“是啊。这是我想的我现在能做到的事中，最迅速的积善积德的一件事。”
朱元璋道：“睡吧。”
汤和道：“嗯。”
很快，两个大汉就开始比谁的呼噜声更大。
……
陈标醒来的时候，陈樉像个八爪鱼似的缠在他身上，脑袋靠在他胸口，睡得流了一摊口水。
陈标努力把陈樉推开，捂着胸口大喘气。
怪不得他昨晚上做梦变成了孙猴子，被如来佛祖五指山压顶。
被这样压着还不醒，自己的睡眠质量真是太好了。
“哥哥……”陈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不要走。”
陈标帮陈樉把被子盖好：“不走，你再睡一会儿，我去书房检查你的功课。”
陈樉立刻吓醒了。
陈标眯着眼睛：“嗯？怎么这么紧张？我离开后，你的功课是不是没做？”
陈樉迅速爬起来，笔直地跪在床上：“我错了！”
陈标扶额。他弟弟的机灵劲都用在认错上了吗？！
狠拍了一下弟弟的后脑勺，陈标骂道：“赶紧穿衣服！和我一起出门吃早饭！”
陈樉眼睛亮晶晶地期盼道：“哥哥不训我？”
陈标冷哼：“想得美！吃完饭就教训你！”
陈樉脑袋一下子耷拉了下来。
陈标牵着垂头丧气的弟弟洗漱完，先去看望了还在呼呼大睡的三弟弟，才去吃早餐。
朱元璋和汤和早就起床，正一口一个小笼包，并抱怨包子太小不过瘾。
陈标道：“姑父，下次他们再抱怨，就别给他们吃小笼包，给他们吃馒头得了。”
朱元璋道：“你可以给爹做大肉包。”
陈标道：“小笼包更好吃。”
软乎乎的小笼包里包着的是最新鲜的肉馅儿，轻轻咬一口，肉汁爆出来，美得陈标直眯眼。
陈樉吃了两个小笼包后，拿了个小笼包，轻轻放进陈标碗里，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陈标。
陈标冷笑：“讨好我？”
陈樉使劲点头。
陈标脸色一沉：“没用！”
陈樉瘪嘴，垂着头继续吃自己的包子。
汤和好奇：“樉儿怎么了？”
陈标道：“我离开后，他肯定没好好做功课，一听到我要检查他的功课，现在就心虚得不行！”
朱元璋使劲点头：“没错！他就是没好好做功课！”
陈标气得把筷子放到碗上，没好气道：“爹！我虽然在扬州，但你早就回应天了！弟弟的功课你不上点心吗！”
朱元璋脖子一缩：“你怎么不敢吼你娘？你就知道欺负爹。”
陈标道：“娘怀着孕，还要照顾三弟。你也一样？”
朱元璋道：“我公务繁忙……”
陈标道：“给弟弟检查功课的时间都没有？”
朱元璋使劲点头：“真的没有！都怪朱大帅！我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你看，我不都因为熬夜晕倒了吗？”
陈标狐疑地打量朱元璋。爹，我记得你是因为听到朱大帅嫡长子会早逝而被刺激晕了，不是因为熬夜晕倒。
朱元璋用眼神回答。大夫说了，我晕倒也有熬夜过多，精力不济的原因。
父子俩用眼神对话，陈标被朱元璋说服了。
陈标道：“大帅……唉。好吧，大帅自己就是个每天只睡不到两个时辰的狠角色，他以为人人都和他一样精力充沛，爹你辛苦了，我不该说你。樉儿的功课，我会继续看着。”
朱元璋使劲点头：“辛苦标儿了！”
汤和本来看老大被儿子训的好戏，没想到陈标立刻就相信了老大的屁话。
汤和又想哭了。多么体贴的好孩子，我的标儿啊！
陈标吃完早餐，一边帮陈樉擦嘴，一边道：“朱大帅这么喜欢压榨人，我去当启蒙小先生，他会不会也压榨我？”
朱元璋道：“不会！你才多点大？他敢压榨你，我就敢和他拼命！”
朱元璋见陈标露出不赞同的表情，立刻道：“我拉着汤和、徐达、周德兴一起去找大帅夫人诉苦！”
汤和也跟着道：“没错，我们去找大帅夫人告状！”
陈标这才点头：“好。我相信大帅应该不会欺负小孩子。对了，爹，大帅给我写信了，你说我需要回信吗？”
朱元璋道：“回啊，当然要回！你写好信给我，我差人给大帅送去。”
哎呀，好激动，不知道标儿会和大帅说什么！
陈标道：“嗯。我检查完樉儿的功课就给大帅写信，爹，汤叔，你们继续吃。樉儿！别想跑！”
陈樉刚迈出去的一只脚缩了回来，垂头丧气地被陈标牵着往书房走。
见两兄弟离开后，汤和抹了一把嘴上的油，道：“你二儿子在标儿面前和在你面前简直是两个人。”
朱元璋这次没说陈樉的坏话。他叹气道：“我和夫人都太忙，没空教养孩子。标儿是天生天养的好孩子，不是我和夫人的功劳。老二啊……唉，若不是标儿，不知道老二会歪成什么样子。”
都说三岁看老，陈樉在这段时间展露出的暴戾吓到了朱元璋。
朱元璋后怕道：“还好有标儿约束老二，否则……唉。这孩子学谁不好，怎么学我的暴脾气，不学我的自制力？如果不是我儿子，这个小祸害，我真想一把掐死他。”
汤和忍不住笑了。
朱元璋骂道：“你笑屁啊！”
汤和：“哈哈哈哈哈哈。”因为二儿子太像自己所以想一把掐死二儿子，哈哈哈哈哈，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之一！
到了书房，陈标仔细检查了陈樉的功课。
在马秀英的棍棒教育下，陈樉没有完全不做功课，但是那质量啊……
陈标瞪了陈樉一眼：“你还真会糊弄娘。”
马秀英不知道陈樉的学习进度，陈樉敷衍的功课，她还以为是这个年纪的孩子的正常水准。
但陈樉是陈标亲手教出来的，他怎么不会不知道自家弟弟的聪慧？
一天的功课推到十天完成，自己这个弟弟，在偷奸耍滑上自学成才啊。
“罢了，就当给你放了一个暑假。”陈标对陈樉招了招手，“娘给你讲解功课后，你是否还有不明白的地方？”
陈樉使劲点头，挤到了陈标坐着的特制儿童大椅子上。
两个孩子在椅子上紧紧挨着，脑袋靠着脑袋，小声说着功课。
陈樉不明白的点很多，但马秀英问他是否有不懂的地方时，他总是点头说懂了。
陈标揉了揉陈樉的脑袋，眼中很是心疼。
他了解这个弟弟，陈樉肯定不想在娘亲面前露出愚笨的一面，所以才不懂装懂。
天知道一个小孩子，为什么会有这么小心思。
“樉儿，娘也是会无条件爱护你的人。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也可以尽情信赖娘。”陈标道，“你和我都是娘的孩子。你看娘的肚子，娘很辛苦对不对？娘怀上我们的时候也这么辛苦。我们都是娘身上掉出去的一块肉。没有谁比娘更爱我们。”
陈樉靠在陈标肩头小声道：“嗯。”
陈标又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没有继续说教。比起说教，他还是带着弟弟和娘多亲近更有用。
只是每次樉儿好不容易对爹娘打开一点心扉，爹娘又离开了。樉儿十分难过，便干脆封闭心灵了。
孩子不懂事，不喜别离，不是孩子的错。
只是现在是乱世，爹娘都要为了结束乱世出一份力，没空管孩子，也不是爹娘的错。
“这是世道的错”这句话，在这个时代并不是一句中二台词。
陈标把弟弟又搂紧了一点。罢了，欠缺的爹娘的温情，他这个哥哥来弥补吧。
长兄如父，他能怎么办？
“哥哥。”陈樉抱住陈标，蹭蹭脸颊，“我懂了，都懂了。哥哥好厉害，一说就懂了！”
陈标美滋滋接受了弟弟的恭维。
嗯，他能怎么办？弟弟最可爱，不接受反驳！
……
陈标回来了，陈樉又恢复虽然仍旧很顽皮，但该做的事都会好好做完的薛定谔的乖宝宝状态。
马秀英松了一口气。
她仔细观察大儿子带二儿子的细节，从儿子身上学习母亲该做的事。
马秀英摸了摸肚子，又捏了捏捶打玩具小猪的三儿子的脸蛋。
需要离开家的时候，她无可奈何。但她在家的时候，一定要承担起母亲的责任，好好照顾管教孩子，不能老推给标儿。
在陈标的带动下，马秀英教育陈樉更得心应手了一些，陈标便把心思转移到马上就要开学的新书院上。
给将二代们当启蒙小老师啊……
陈标默默翻开了《荀子》，读道：“故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
不教而诛，最初来自《论语&#183;尧曰》，“不教而杀谓之虐”。其含义就是字面意思，并不深奥。
《荀子》将其引申，论述了“不教而诛”“教而不诛”“诛而不赏”“诛赏而不类”会导致的后果。
简单来说，这四个行为，都会导致社会风气得不到好转。
老祖宗在书中写得很明白的道理，但陈标读到过，却不认为自己能做到。
现代的那个“陈标”和同时代许多网络上的键盘侠一样，遇到任何犯错的人，都是眼睛一闭，“统统死刑”。
这并不是代表他真的认为“统统死刑”正确，只是自己不掌握处罚的权力，也不承担处罚的后果，所以就随便口嗨“爽”就完事。
到了这个时代后，陈标也下意识地不去接触历史中可能有恶名的人。哪怕现在他们还没有传出恶名。
但现在，陈标要当这些人的老师了。
陈标想起还在扬州的叶铮先生。圣贤书中确实有很多有用的大道理，但能践行这些大道理的人，或许都是圣人。
他陈标不是。
但他明白，老师的偏见可能会毁了学生的一生。即使他只是一个教导启蒙的小孩子，他的态度也可能会影响这些学生。
陈标曾经遇到过坏老师，也遇到过好老师。他不认为自己是圣人，却也不想成为一个会让人走上歪路的坏老师。
这个时代和现代社会不同，将二代们将来能造成的危害太大了。而这些在陈标看来很大的危害，甚至不足以让他们蹲哪怕一天监狱。
比如欺良霸善、抢占民田之类的事，在这个时代别说将二代们，就是一个普通小地主都能随便做，区别只是他们欺负的人的地位高低而已。
陈标幽幽叹了一口气：“我有点明白叶先生为何要收蓝玉为徒了。”
以蓝玉的地位，无论他将来是否有机会立下军功，他都是勋贵中的一员。叶先生这是教好一个人，拯救千百个无辜的百姓呢。
不在蓝玉还没完全歪掉之前教好蓝玉，等朱元璋忍无可忍杀蓝玉满门？这漫长的等待时间中，被蓝玉欺辱的人何其无辜？
“希望我的学生们不要给我惹麻烦。”陈标合上书，幽幽道，“我陈家是淮西将领的头头之一，我可不怕你们。”
陈标已经给朱元璋写信，问朱元璋要了一根戒尺。
有了那根戒尺，他如果想揍谁，直接就可以出手，谁也不能反抗。
别和我说什么不准体罚，这群将二代们不体罚，谁制得住他们？
陈标还问了朱元璋，叶铮教蓝玉的那些手段自己能不能用。
朱元璋都同意了，并给陈标透露了一个秘密，告诉陈标胡大海的儿子其实没死，在扬州劳动改造。
老朱非常恶趣味道，他看胡大海的儿子劳动改造的效果十分好，陈标完全可以效仿。
陈标看到朱元璋写的信吓了一跳。胡大海儿子没死的事是机密吧？这能告诉我吗？
他爹抹着眼泪道：“儿子啊！大帅这是信任你！他是真的信任你啊！你也要相信大帅！”
陈标有些感动了。
现在的朱元璋的人格魅力真的非常强大。即使他对朱元璋有偏见，和朱元璋通过几封书信，成为“笔友”之后，他都越来越敬佩朱元璋了。
这样的人，怪不得会有那么多人被砍全家也要死心塌地跟着他。
这就是大明的洪武皇帝朱元璋啊！
陈标不由对他爹道：“朱大帅确实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其他不说，你看他这一手字，那简直是绝了。”
朱元璋假哭的表情一僵。
陈标开始叨叨叨：“爹啊，大帅学写字比你早不了多少。他虽然有大儒教导，你也有儿子啊！而且你要向大儒请教，大儒还会不教你吗？我看王先生他们也和你走得很近，与你挺亲近的模样。你说你很忙，大帅难道不比你忙？你看看大帅的字，你再看看你自己写的字，你不羞愧吗？”
朱元璋木着脸：“羞愧。”
陈标道：“你也知道羞愧，那就多练练。我去向大帅请求，让大帅给你多写几个简单的字，你拿去当字帖。”
朱元璋：“……没必要吧？”
陈标道：“怎么没必要？让你模仿其他人的字迹，你非说你看不上，非要自己琢磨。你这么崇拜大帅，让你把大帅的字当字帖，你总没话说？”
朱元璋：“……我觉得我有话说。”
陈标叉腰：“我说你没话说，你就没话说！难道你连大帅的字都看不起！”
朱元璋：“……”
陈标叹气：“唉，爹啊，你要是有大帅五成天赋和努力，我至于愁成这样吗？”
朱元璋都要被气哭了：“标儿啊，你爹我还不够努力吗？”
陈标叉腰：“努力？你看看大帅的字，再看看你的字，你能说自己努力？你努力在哪？读书就罢了，这个要看天赋。写字是只要靠努力就能变得工整。你这一手的狗爬字，你好意思吗？就这么说定了！”
陈标真是越来越看不下去自家爹的狗爬字。
以前他爹总用“儿啊，我忙，没空练字”来敷衍他。现在有了朱大帅这个例子，他就不信他爹还能继续找借口！
于是……
朱元璋双手撑着下巴，两眼无神地招来麾下三个大文人问策：“我儿子啊，标儿他现在非常崇拜大帅一手好字，非要我跟着学。我真的没空啊。”
李善长、王袆、叶琛三人齐齐面无表情地肩膀颤抖。
我没笑，我真的没笑。
朱元璋幽幽道：“王先生啊，王子充啊，你说你怎么用左手写的字也这么好看？你害苦我了！”
王袆忍着笑道：“主公，你这可不能怨我。我可是和你说了，需不需要把字写难看一点，你说不用。”
李善长没好气道：“主公，你别再抱怨别人了。当时你催着子充，说字必须好看，才能给标儿留下一个好印象。”
朱元璋放下手，仰天长叹：“但我万万没料到，标儿会因为朱大帅的字写得太好看，就逼着陈国瑞练字啊！”
三位文人终于忍不住了，纷纷哈哈大笑。
朱元璋气得不行，又不能像对待麾下老兄弟们那样，给三个大文人挨个一脚。
“别笑了！快帮我想想办法！”朱元璋恼羞成怒。
李善长笑着道：“这我们可没办法，主公你短时间内不可能字写得和子充一样好，你就被标儿念吧。反正标儿念叨你，你也不会少一块肉。”
朱元璋生气道：“我倒是不会少一块肉！但是我儿子老夸别人，贬低他老子，我心里难受！不行，你们赶紧想办法，我这字怎么迅速写好？我不怕累不怕苦！赶紧的！教我写字！”
三位文人面面相觑，然后继续大笑。
大帅的意思难道是，他这个“陈国瑞”还和“朱元璋”吃醋了？这么好玩吗？
朱元璋翻白眼。笑吧笑吧，反正我都习惯了。
王子充捂着肚子，和叶琛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标儿在的主公，一点都不像个暴君。
所以标儿绝对不能有事！

第31章 你们也不想丢脸吧
当朱元璋开始练字，陈标开始制定教学计划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徐寿辉的部下陈友谅自立为汉王了。
朱元璋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太大反应。
这个乱世随时都有人被杀，有人反叛，有人自立。朱元璋判断，陈友谅自立之后也只会和徐寿辉一样，不把自己当回事，留着自己当和张士诚的缓冲，所以完全没在意。
陈标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窝在朱元璋怀里睡午觉。
他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道：“啊，朱大帅最大的对手陈友谅终于登上历史舞台了？”
给儿子扎小揪揪的朱元璋满头问号。
陈友谅？最大对手？他也配？
对儿子无意间透露的未来的讯息，朱元璋向来是只听不问，以免儿子触犯了什么忌讳。
朱元璋被儿子逼着午睡结束，背着手皱着眉回到大帅府，冥思苦想了许久，就陈友谅那个德性，还不如张士诚呢，怎么就配成为自己最大对手了？
朱元璋找来汤和商量。
汤和当即拍胸脯：“我立刻去把陈友谅灭了！”
朱元璋：“滚！”
明白汤和这个憨憨一点用都没有后，朱元璋思来想去，决定多信任李善长和叶琛、王袆一点。
他没有直说陈标的预言。
朱元璋问道：“陈友谅自立为汉王，按照最坏的情况判断，他可能会对咱们造成什么危害？”
李善长道：“攻打咱们？”
叶琛皱眉：“他刚自立为王，需要夯实基础，应该先收拢徐寿辉的力量，然后逐步将徐寿辉占领的领地变成他自己的。贸然与主公开战，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朱元璋使劲点头。他也这么认为，所以才没把陈友谅当一回事。
你刚自立，不把自己基础打牢固，和我这个当缓冲的小势力打什么打？
张士诚麾下一群文人对朱元璋口诛笔伐，张士诚没打算出兵；元朝廷把韩宋打得屁滚尿流，还派察罕帖木儿与朱元璋“通好”；韩宋一边在元朝廷的攻势下节节败退，一边疯狂给朱元璋封大官；之前徐寿辉还强势的时候，也多次派遣信使交好朱元璋……
朱元璋就是各大自立称王或者称过王的势力中那一团软棉花，避免各大势力边界撞到一起，增加冲突。
各个势力的大商人都在朱元璋领地上中转，换取别人领地中急需的物资。
那些势力的领导者们对朱元璋的恶感，还没有对“陈家家主”大。毕竟陈家家主用纯粹的商业手段，扒掉了他们好几层皮。
陈友谅刚自立，基础不牢，为避免被其他势力吞并地盘，按照常理，肯定应该交好朱元璋，先蛰伏一段时间。
李善长的优势在后勤筹备，对谋略并不太擅长。听了朱元璋和叶琛解释之后，他点头道：“确实如此。陈友谅应该不会发疯。”
沉思了许久的王袆却开口唱了反调：“不，我认为他很可能会举兵攻打我们，并且是全力出击，赌上一切攻打我们。”
朱元璋心里猛地一跳：“子充，为何？”
叶琛皱了一下眉头，将反驳的话的话咽了下去
在行军打仗方面，论阵前交锋的谋略，叶琛自认很强；但若论对大势的判断，他比王袆稍显不足。王袆既然如此说，自有其道理。
王袆打好腹稿后，道：“主公有远见，自然会先蛰伏；张士诚无雄心，他也会与较弱的势力结盟，以稳固现在的地盘。但陈友谅有雄心无远见，且器量狭小、性情多疑、好权术。他不会选择怀柔政策收拢徐寿辉的部下，而是会用一场大胜来证明自己叛主夺位的正当性。”
王袆起身走到地图旁，点了点长江：“陈友谅的领地与我们比邻；论地盘和兵马数量，我们都最为弱势；我们是众多有地盘的势力中唯一没有归服元朝廷，也没有自立为王的势力，可谓孤立无援；主公被天下读书人口诛笔伐，据说麾下没有人才……在他看来，主公最为势弱。”
王袆轻轻敲了一下浙东：“但主公占领的地方虽然少，肥沃田地却不少，领地上还吸纳了许多流民，对陈友谅来说，是一块肥肉。”
朱元璋眼露讽刺：“他想用一场漂亮的、能获得许多眼前好处的大胜来提高自己的声望和地位，让徐寿辉的旧部臣服，所以会选中我这个软柿子？”
朱元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自己现在的实力，如果陈友谅不顾一切全力来攻，他或许会遭遇很大危机。
但同时，这也是他极大的机遇。
徐寿辉和陈友谅占据尽占江西、湖广之地，是长江以南最为强大的势力。若能一举打败陈友谅，朱元璋就能放心大胆露出獠牙，不再担心其他势力。
朱元璋仔细琢磨了一番，捏了捏下巴，不由失笑：“虽我看不起陈友谅，但从我夺得天下的重要性而言，陈友谅确实称得上我最大的对手。”
等吞并陈友谅的地盘之后，这天下估计就没什么人能是他朱元璋的对手了。
此刻朱元璋还不知道，与自己通好的察罕帖木儿家中已经初步展现出将领才华的义子扩廓帖木儿，即著名的王保保，将成为他爱而不得的奇男子，真正最大的对手。
朱元璋一笑，三人就知道，朱元璋听取了王袆的纳策，准备与陈友谅全力一战。
李善长开始琢磨要怎么调配后勤；叶琛想要自请去最前线发挥自己真正的实力；王袆则已经开始琢磨离间计了。
陈友谅才刚自立为王，徐寿辉还没死。以陈友谅器量，他称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死徐寿辉。杀死徐寿辉后，他才会攻打朱元璋。
朱元璋让三人暂时保密，只悄悄行事，免得引起陈友谅觉察。
叶琛和王袆匆匆离开，回家琢磨献什么策。
大战即大机遇，他们这些文人谋士终于可以全力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给主公秀一手了。
李善长留下来，汇报过冬物资筹备事宜。
至正十九年发生了太多事，导致这一年仿佛显得十分漫长。
再漫长，今年终于也走到了底。
第二轮收成也已经入库，大地封冻，百姓们都窝在了家中，开始等候第二年开春。
今年的大灾比往年更厉害，元大都又饿死了不少人，全靠张士诚和方国珍筹集漕粮救济。
但朱元璋麾下这不算太大的地盘却难得遇到了丰收。百姓们刚分了田就有了余粮，一个个喜得给朱元璋立了长生牌日日祭拜。
李善长感叹：“说是天灾，又何尝不是人祸？”
今年下半年，为了做好分田的事，朱元璋停止了扩张，让将士卸掉盔甲扛起锄头，干完军屯的活之后，就帮着老百姓干活。
水利灌溉、耕地除草、捉虫施肥，干的好的将士有奖励，干得特别好的还能进入“干部候选”。朱元璋给他们画大饼，这些人将进入“将领培养学校”读书习字，考试通过就能当官。
干农活不比在战场上厮杀容易？连朱元璋麾下的将军们都乐呵呵下田耕种。
浙东本就江河遍布，建水车挖渠道，旱灾也不是特别怕。将士们又早早发现了蝗虫卵，在陈家的技术支持下灭杀较为到位。
百姓们分了田地，积极性也十分高涨，几乎吃住在田地周围，死死盯着田地的变化。
一通操作下，全天下都在闹灾荒，朱元璋治理下的百姓们在跳秧歌。浙东仿佛独立于天下之外，成了一方桃源乡。
李善长数着田税收入和军屯产出，一边拨动算盘一边抹眼泪。
富裕了富裕了，自从跟了朱元璋，李善长还是第一次感到富裕。
这才搞了多久的井田制？！
以后谁说不准搞井田制，我李善长第一个撸起袖子冲上去揍人！
李善长李百室先生独立支撑着朱元璋的文人体系和后勤体系多年，已经快被逼疯。
朱元璋看着账本，也笑出了牙花子。
他想了想，道：“今年从过年到元宵，给老百姓解除宵禁和戒酒令，让大家过个好年。”
李善长立刻道：“咱们是不是也可以拿东西出来卖？”
朱元璋道：“标儿的意见？”
李善长笑道：“一下子就被主公你发现了。标儿对我提议，让咱们朱家军搞个大集市卖战利品，既能互换有无，还能增进百姓和朱家军的感情。”
朱元璋沉吟：“朱家军……”
李善长解释：“现在老百姓都叫咱们为朱家军，好和红巾军分开。现在将领们都来闹我，让我至少把咱们的军旗改一改，好有个朱家军的样子。我已经和秀英夫人说了。”
现在全城能干活的女人都归秀英夫人管，李善长乐得把后勤分权一部分给秀英夫人。
李善长真的已经累得快猝死了，就算多了宋濂几人，但朱元璋麾下的事也翻了好几倍。不管文人武人男人女人，只要能分担他肩上的活，李善长就全力支持他。
朱元璋失笑：“我夫人的名声估计比我好多了。这事就和夫人商量吧，她做事比我周全。搞个朱家军市场的事，你可以和李贞商量。二姐夫现在已经是一个合格的豪商了。”
朱元璋想起李贞那一张“我不想当豪商”的脸，就忍不住想笑。
陈迪把家产献给他后，天天在外面跑，主管海外航路；国内的事除了“陈国瑞”，就是李贞在做。
李贞是个典型的老农，生活非常节俭朴实。要让他伪装豪商，真是为难他了。
毕竟当豪商就得炫富，比如往水里撒金叶子之类。那哪是撒的金叶子，是撒的李贞的血啊。
两人商量完正事后，李善长犹豫了一下，决定直截了当：“主公，你突然提起陈友谅，难道是标儿说了什么？以主公性格，现在应该不会注意到陈友谅。标儿又预言了？泄露天机不是好事。以咱们的势力，就算不知道未来，也能赢。”
李善长真的很害怕朱元璋为了走捷径害了标儿。
标儿比什么预言重要多了。有标儿在，他就有信心跟着朱元璋一条路走到黑。若没有标儿，他就会为自家打算了。
李善长相信其他人也是如此想。
朱元璋瞥了李善长一眼：“还用你说？标儿就是无意间说漏嘴，念叨什么朱大帅最大的对手终于登上历史舞台，我可一句都没问。我就纳闷了，就陈友谅那贼眉鼠目的家伙也配？还不如张士诚呢！”
李善长大笑：“最大的对手不一定是主公你承认的对手，也可能是给你带来最大麻烦的对手啊。主公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唉，标儿怎么才五岁，我真是心焦极了，恨不得标儿明天就及冠。”
朱元璋道：“可不是吗？”
朱元璋本来在想，要不要告诉李善长标儿说自己早逝的事，让李善长也多盯着点。
但他思来想去，还是暂时保密。
第一，凡事有亲疏远近，他希望先告诉徐达和周德兴。至于李贞就别告诉了，李贞和标儿走得太近，容易露出端倪；
第二，现在李善长太忙，如果因为标儿的事出了好歹，他找不到替代李善长的人，他的后勤就要瘫痪了。
嗯，最主要还是不能让李善长吓出好歹，没人做事。
朱元璋目送李善长远去的背影，思索多给李善长找几个帮手，这样才能和李善长分享秘密。
听他诉苦的人，怎么能少了李先生呢？
人都走完了，朱元璋肩膀一垮，跟没骨头似的瘫在铺着厚褥子的大椅子上，一边打着哈欠看文书，一边琢磨还有哪些人可以被自己分担痛苦。
四位大先生？他们虽然获得了自己的信任，但还不是特别熟悉。还是等他们已经和标儿更加熟悉之后再告诉他们。
朱元璋放下文书，活动了一下脖颈。
如果对方不够悲伤，怎么能算分担自己的悲伤呢？
……
“阿嚏。”陈标打了一个喷嚏，汤和立刻将陈标裹得更严实。
冬天越冷越没事干，这是应天纨绔二代们惹事的高峰时期。朱元璋决定，就在冬季开始给他们启蒙。
寒冬太冷不适合读书？有房子遮风挡雪，有炭盆取暖，你们还一个个穿得那么厚，能冻死你们？
至于陈标，朱元璋已经让人赶制了许多套毛绒绒衣服，怀里再揣一个暖炉，冻着谁也不可能冻着他的标儿。
陈标不怕冷。他就像一个小火源，“火气”特别足，冬天挺喜欢出门。
马上要当老师了，陈标最近正好无事，就来摸排未来学生们的情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汤和的惩罚期还没结束，也正好没事做。
他的脑子又当不了朱元璋的智囊团，没办法减轻李善长的负担，反而被李善长嫌弃添乱。所以他就来当了陈标的保镖，每日抱着陈标出门玩。
听说陈标要摸排学生们的情况，汤和高兴极了。
得了这群小兔崽子的黑料，他正好去找小兔崽子们的爹挨个嘲笑。
汤和拍着胸脯保证：“标儿，你尽管训。你汤叔我在军中还是有几分薄面，绝对可以把大帅麾下所有人按着揍！”
陈标道：“也能把徐叔按着揍？”
汤和道：“你徐叔没儿子。”
（大冬天还在征战的徐达：“阿嚏！”）
陈标道：“你也能把常遇春元帅按着揍？”
汤和道：“他敢还手，我就敢请出李先生！”
（同样大冬天在浴血奋战的常遇春：“阿嚏！”）
被汤和抱着的陈标，用戴着毛绒绒手套的小肉爪子轻轻拍了拍汤和的肩膀：“好！我们出发！”
有汤叔这句话，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陈标在事业上有轻微的强迫症。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自己满意。
如果朱元璋认为他太激进嚣张，他正好请辞。
于是陈标指挥着临时宝宝坐骑汤和游走于大街小巷，花了足足一个月时间，将名单上三十多人的日常情况全部记录在案。
能被陈标这个小先生启蒙的学生，都是朱元璋心腹爱将的嫡子，不早逝就是妥妥的功勋二代，人数当然不多。
汤和就有幸能让自己大儿子汤鼎进入书院学习，已经叮嘱了只会玩泥巴的傻儿子许久，让他一定要好好学习，学不好就回家挨揍。
陈标的学生年龄跨度极大。
虽然朱元璋的一帮穷哥们年纪都和他差不多，但有的人成亲早，十七八岁就有了第一个孩子。陈标最大的学生已经有十一二岁。
陈标最小的学生就是他弟弟陈樉和常遇春家的常茂，都是四岁，后世妥妥的幼儿园小朋友。
幼儿园小朋友们品德再差，也就是折腾一下家里人。但十一二岁的男孩在这个时代，有些人都已经有暖床丫头了，劣迹初现。
比如周德兴的儿子今年九岁，已经开始调戏家中姿色较好的丫头，妥妥的色痞胚子。
汤和看着陈标记录的小本子，决定以后少揍儿子几顿。
比起周德兴家的讨债鬼儿子，他家六七岁还只会玩泥巴的傻儿子真的非常懂事了。
陈标皱紧小眉头：“周叔家只有这一个独苗苗，所以家里人都很宠溺？这不是害他吗？周叔家唯一的独苗苗长歪了，周家不是全完蛋了？”
汤和使劲点头：“就是就是，老周妥妥的蠢货。”
陈标冷漠道：“孩子光是先生教，没有家里人一起教，不可能教得好。若他家狠不下心教养这个孩子，我看他也别进什么书院读书，越有本事将来造成的祸害越大，不如当个蠢货，就只祸害自己一家，不祸害老百姓。”
汤和道：“我这就让大帅和老周写信，如果他狠不下心，就不准他儿子来读书，让他自己给儿子请先生！”
陈标道：“大帅会同意？”
汤和道：“大帅也是咱们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他难道不愁吗？以后周德兴家出事，我也就是哭一场给他多烧点纸。但大帅可是亲手执掌屠刀，他才最难过。”
陈标没想到汤和会说出这一番话。
平时看汤叔傻乎乎的，经常被老爹和徐叔欺负。没想到汤叔能看得这么通透，大智若愚啊。
陈标道：“希望周叔能醒悟。”
汤和笑道：“放心，以我对老周的了解，他这次绝对不会糊涂。”
经历了几年的“被孤立”，老周迫不及待要和陈标亲近。他儿子要是也“被孤立”，他恐怕想要气得抹脖子自杀了。
陈标道：“希望如此。”
他习惯性的抱最消极的态度。即使周叔能舍得，周叔的老娘和媳妇能舍得？这是他们周家唯一的命根子，说不定一装病就心疼，直接不来读书了。
陈标收起小本本，软乎乎的小脸硬挤出一丝狠意：“希望这帮学生老实一点，不要逼我动手。”
汤和双手啪嗒啪嗒鼓掌，给陈标加油助威。
在一场雨夹雪后，各家只知道疯玩的熊孩子们被家里人打包送到了新建的书院。
那书院居然还是住宿制，而且不能自带仆人，由朱元璋统一安排食宿和大夫。
常遇春的夫人蓝氏差点晕过去。
她儿子才四岁！四岁怎么能离开家里人的照顾，独自居住！
常遇春遣人回来告诉蓝氏，他好不容易求到了这个名额，希望夫人能硬下心肠。
“大帅不会伤害我们的孩子。相信大帅。”
看了常遇春的信后，蓝氏咬咬牙，给哭闹的孩子准备好行李，咬牙将常茂送了出去。
除了在对待蓝玉和以蓝家祖坟为要挟的蓝家宗族，蓝氏一直表现得很聪慧和坚韧。
蓝氏的家境曾经比常遇春优越许多，虽算不上什么小地主，也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书。
后乱世到来，蓝家家破人亡，她被常遇春这个粗壮农民汉子捡到当了媳妇，之后跟着常遇春上山当匪徒，帮助常遇春良多。
若她不聪慧坚韧，不可能常遇春发达后一个暖床丫头都没有，也不可能常遇春将她的弟弟当亲儿子带。
“儿啊，别哭了。”蓝氏抱着儿子，努力露出笑容，不让儿子看到自己难过，以免儿子更想家，“你去了书院不仅能读书识字，还能和许多同龄的伙伴们一起玩。你不是说一个人待在家里很无聊吗？而且读五日休沐两日，你很快就能见到娘。”
常茂：“什么？！有很多人和我一起玩？！”
他立刻不哭了，闹着要去玩。
蓝氏：“……”
她想把儿子按在腿上打屁股。
提起玩就连娘都不想了是不是？！
常茂：“去玩去玩，赶紧去！”
蓝氏咬牙：“好。”
等晚上你看不到娘，看你哭不哭！
同样的事在许多家上演。
这个世道如此乱，小孩子又容易夭折，所以各家都把孩子当宝贝蛋子捂着，几乎不拿出来见人。他们几乎没有和同龄人玩过。
小孩子又还未离开过父母长辈，不懂离别是什么，都吵着闹着要去玩。
结果书院门口小孩子们都笑着往里冲，大人们都在抹眼泪，场面十分魔幻。
在书院教室的讲台上，陈标盘腿坐着，书中拿着朱元璋写的书院章程，脑袋里冒出无数问号。
“无论年龄大小，一律住宿？！”陈标都想学弟弟尖叫了，“我只说了八岁以上孩子住宿，没说所有孩子啊！八岁以下孩子连吃饭都要人喂，怎么住宿？”
陈标没说的是，这个时代的孩子又没有从小打各种疫苗，太容易得病夭折。朱大帅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承担这么多条幼小的人命？
朱元璋脑子还真没抽。他就是知道小孩子的夭折率太高，所以才这样做。
朱元璋想的是，他把全应天最好的大夫都集中在书院里，最好的厨子也集中在书院里，自己再从各家抽调最熟练的带孩子的妇人。他家兄弟们的孩子待在书院里，肯定比自己养更健康。
他这么做还有个原因。
兄弟们都在前线打仗，后宅只剩下妇孺。若家中妇人还算有智慧有魄力还好，怕的就是家中妇人无知软弱，被其他人钻了空子，教坏了孩子。
朱元璋从蓝玉和胡三舍那里发现有人故意腐蚀他的晚辈们，更加确信需要把这群孩子都集中起来保护。
他现在无法抓住幕后黑手，或者幕后黑手太多太多，他抓不住。
那么他就守着自家“财宝”，不让“窃贼”偷。
朱元璋以自己的名义做这些事，如果最后真的有事，也是他朱元璋一人承担，和陈家无关。
毕竟陈家把自家才四岁的孩子也送来了。
朱元璋也写信给自己的老兄弟们，告诉了他们自己的想法。
他们的老兄弟们都支持朱元璋，并且按了手印，说如果孩子出事，他们绝对不会有怨言。
“大帅你都把全应天的好大夫都请来了，比我们自家强多了。”
在征得了兄弟们的同意后，朱元璋拍板，应天府“小学”开张。
“小学”是陈标开玩笑取的名字。他说不是有太学吗？他们这帮孩子，就叫“小学”好了。
朱元璋本想使出浑身解数题牌匾，无奈他的字和王袆左手的字差距太大，一写就露馅。
于是朱元璋邀请他的“小笔友”陈标题字。
陈标仗着自己年纪小，写信把朱元璋损了一顿，说朱元璋想让大家嘲笑这个“小学”，那可以随意。
朱元璋想了想，无奈大老远请宋濂题字。
结果到了小学开校那一天，宋濂不仅送来了牌匾，自己也回来了。
叶铮当然也带着蓝玉回来了。
小学开校这么重要的事，他们俩怎么可能不来凑热闹？
让陈标惊讶的是，叶铮身后杵了蓝玉就罢了，他已经知道蓝玉正在努力成为叶铮的入室弟子。
没想到，宋濂身后也杵了一个黑壮汉子。
黑壮汉子谦逊拱手：“我叫胡德济，是胡大海将军的义子。”
特意来参观小学校开业的胡大海的二儿子胡关住：“啊对对对，他是我爹义子，我的大哥。”
陈标：“……”这人是胡三舍吧？他肯定是胡三舍吧？虽然黑了壮了精气神都不一样了，但是这个人绝对是胡三舍！
胡大海的嫡长子胡三舍怎么变成了他的义子？又怎么被宋先生收为记名徒弟？
陈标心里跟有小猫儿在挠似的。
特意回来过年的朱文正和李文忠悄悄对陈标道：“宋先生和叶先生因为教化之道吵了一架。于是宋先生也收了一个学生，说要和叶先生比一比。”
陈标：“……”比什么？比谁让还没有完全走入歧途的纨绔子弟改邪归正得更厉害？未来的成就更大？为老百姓做的好事更多？
宋先生和叶先生真是太无聊了。
不过如果他们俩有信心，陈标真是替未来的老百姓谢谢他们了。
毕竟以蓝玉和胡三舍……胡德济的身份，他们就算只当个废物纨绔子弟能动用的资源也非常多。若他们成为好人，一定能做很多事。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不准我在这里撒尿！我告诉你，我爹是周德兴！”熊孩子周骥尖叫道。
陈标默默看了一眼尖叫怪周骥。
这还有个未来的恶人呢。
如果周骥算是他学生，那么算不算他也跟着叶先生、宋先生一起入局打赌了？
如果可以，他宁可收蓝玉和胡德济为徒弟，因为这两人年纪大，可以使劲折腾。
周骥还是个孩子，他下不去手，也容易和周家结怨啊！
陈标深深吐了一口气，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出来，沉着脸道：“你叫周骥，周德兴家的？”
周骥叉腰：“没错！”
陈标道：“我叫陈标，陈国瑞家的长子，你可能在周叔口中听过我的名字。”
周骥努力回忆。
陈标冷笑：“我猜周叔应该和你说了，如果你得罪我，他就会把你往死里揍。”
这可是周叔给他写的错别字连篇的亲笔书信上的内容。
周骥：“你、你要干什么？”
陈标一挥手，两个粗壮妇人狞笑着走出来。
陈标把戒尺给一个妇人：“开门红，打他十下屁股。脱了裤子打，当着所有人的面打。”
粗壮妇人立刻像拎着小鸡崽子一样拎起周骥。
周骥尖叫：“你敢！”
陈标无视周骥的尖叫，环视周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先生。”
“我先介绍一下自己。我父亲是陈国瑞，就是为你们爹筹集军饷和发军饷的人。朱大帅特意给了我戒尺，让我可以随便揍你们。这个小学我说了算。”
“上学第一天，我教你们这个书院的规矩。不遵守规矩，轻则抄书，重则如周骥一样，当着所有人的面扒了裤子打屁股。”
陈标又环视了这群个头都比他大的人一眼。
他爹的，为什么连弟弟和常遇春家的儿子个头都比他大？
“你们这群人以后肯定在一起长大、共事。等你们当了大官、大元帅，这群人也一直和你们在一起。你们成亲、生子、他们也会一直伴随你们。”
“我想你们不希望将来成亲的时候，你周围的兄弟们向你们的新婚妻子说你们被当众打屁股的事。”
“我想你们也不想在老掉牙的时候，你的老兄弟们对你们儿孙们说你们被当众打屁股的事。”
陈标冷笑：“你们不想，对吧？”
明明陈标还只是一个圆润的孩子，但周围的学生们居然统统退了一步，看陈标就像是看一个恶鬼。
陈标道：“被当众揍一顿还算轻的。大帅麾下的心腹将领的孩子都会来这里读小学，如果你们谁被小学开除……”
陈标的冷笑变成了十分和煦的温暖微笑：“我想被小学赶出去的人，这辈子大概都抬不起头了。你们不想这样，对吧？”
学生们：“……”
这个孩子究竟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可怕！！
陈标的声音很大，除了周骥的鬼哭狼嚎，周围一片安静，连送行的大人们的哭声都安静了。
陈标往前走了几步，看向门口那群表情被震惊得一片空白的大人们。
“我刚的话也是说给你们听。”陈标仰起头，看向那群汉子妇人，“你们的孩子现在由我管了。如果不乐意，你们现在就可以把孩子领走。”
汤和的夫人率先道：“标儿……不，小先生你说什么？我们绝对不会！希望你好好管教我的儿子，随便揍！”
陈标甜甜笑道：“我一般不揍，顶多罚他们写字。”
周德兴的夫人：“……”那你还揍我儿子！
但她不敢说。
周德兴的夫人特别纵容儿子，但她也怕自己的丈夫。周德兴在这件事上非常坚持，警告她绝对不可以和陈家人起冲突。她虽然溺爱儿子，但不蠢。
她咬牙道：“请、请小先生好好管教周骥！”
其他犹豫的人脸上都露出绝望的神情。
谁都知道周家有多宠周骥这个熊孩子，连周德兴家媳妇都这么说了，这个陈标究竟有多不简单？！
陈标道：“婶婶放心。只要你配合我，我绝对会让你儿子变好。”
周德兴的夫人：“我、我一定会支持小先生！”
她又咬了咬牙，道：“就拜托小先生了！”
她向陈标鞠了一躬。
要做就做到底，否则儿子的打白挨了！
蓝氏观察了汤和夫人和周德兴夫人之后，娉娉婷婷上前，对陈标徐徐一拜：“我是常遇春的媳妇，我家孩子也拜托小先生了。我家孩子虽然年幼，但皮实。小先生请不要在意的他的年龄，该惩罚的时候就惩罚。”
周围人倒吸了一口气。
你儿子就是最年幼的那个吧！这母亲好狠的心！
蓝玉站在叶铮身后，听到姐姐的话后眼眸闪了闪，然后垂下头。
陈标笑着拱手：“夫人放心，我家二弟和常茂同住，我会亲自照顾他们两个最小的孩子。”
蓝氏道：“那我就放心了。”
周围人：“……”你放心个头啊！这位小先生只比你儿子大一岁，他怎么可能会照顾孩子！

第32章 程朱理学靠我们了
周之前，就用“小学”代指贵族初级学校；周时，教授礼、乐、射、御、书、数六艺称为小学；到了汉时，小学就专指文字训诂了。
应天小学沿用周之前的含义，为朱元璋麾下“贵族”子弟启蒙。陈标再次出名。
民间都传闻，陈标有仙人相授，极其早慧。朱元璋的长子也跟随仙人游学，所以不出现在人前。陈标是朱元璋长子的师兄。
但在文人和士绅中，则嘲笑朱元璋误人子弟。
听闻浙东有厉害文人投奔朱元璋。按理说，教导将二代们的事，该落到这些文人身上。就算厉害文人们不想做这等小事，随便找个秀才老儒，也能为这群孩童启蒙。
朱元璋的脑子究竟怎么长的，居然让一个不到垂髫之年的幼童当先生？
浙东四先生中的刘基和章溢也在写信询问这件事。
浙东四先生互为挚友。宋濂和叶琛去了龙潭虎穴，冒着危险规劝朱元璋，久久没有音讯，他们都很担心。
听闻宋濂去扬州屯田，似乎没有被重用。
叶琛虽留在应天府，也不见其有什么作为，经常被人见到游走田地间。
他们都以为宋濂和叶琛被朱元璋冷待，不由心灰意冷。
现在又听到朱元璋不以友人为小学师，而以一孩童为小学师，他们都非常愤怒。
扬州分田的事暂告段落。朱元璋在扬州和应天都送了宋濂、叶铮大宅子，两人决定在应天过年。
叶铮的亲眷已经和叶铮同住，宋濂等人正打算把自己的亲眷也接来，就得到了刘基和章溢的书信。
宋濂、叶琛面面相觑，一拍脑门，不好意思失笑：“啊，居然把刘伯温和章三益忘到脑后了。”
王袆好奇道：“我看看，他们写了什么？哎？咱们没受到主公信任？”
叶铮本没打算凑浙东这几个文人的热闹，听到此言，忍不住道：“这误会可大了。”
王袆笑道：“是啊，主公可是太信任我们，信任得我都觉得主公傻乎乎的了。”
宋濂瞥了师弟一眼：“你敢当着主公的面说主公傻乎乎？”
王袆挑眉道：“只要主公抱着标儿，我绝对敢当着他的面说。”
宋濂道：“你这年龄怎么越长越回去了？听听你这句话，和小孩子似的。”
王袆笑道：“我可没开玩笑。要不现在我就去试试？”
宋濂虽得知陈标身份很早，但朱元璋很快就回到应天，他与陈标、朱元璋同时相处的时间不多。闻言，他好奇道：“主公与标儿相处的时候，特别平易近人？”
王袆道：“主公那已经不能叫平易近人。”
叶琛接嘴道：“叫完全换了一个人。你们多接触就知道了。”
怕两人之后被吓到，王袆和叶琛将这段时间与朱元璋的相处日常细细道来。
什么主公日常和陈标一起抱怨朱元璋，仿佛灵魂分裂；什么主公一会儿召集他们出主意让陈标对朱元璋印象变好，一会儿又召集他们出主意问怎么让陈国瑞比朱元璋更好；什么主公带着他们在陈家大吃大喝，喝醉了就把陈标顶在脖子上乱跑……
王袆：“有标儿陪着的时候，主公私下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
叶琛：“李百室说，当主公是陈国瑞时，他们都敢对主公敞开心扉。但主公回归朱元璋的身份，他们说话就会谨慎许多。”
叶铮想起在扬州时，他于陈家住的那一晚所见所闻，叹气道：“主公确实是暴君，但若有标儿在，他这个暴君能控制住自己，也是明君。”
宋濂若有所思。
朱元璋是恶龙，标儿就是能安抚恶龙的神仙童子，身份完全对得上，严丝合缝啊。
“好了，不说标儿了。我们要如何回信？”宋濂头疼不已。
刘基和章溢都是他的至交好友，他虽小小骗了这两人一点点，但没想过与挚友绝交啊。
叶铮见他们为难，以旁观者的视角点醒他们：“你们三人不是说前来考察主公的情况吗？你们就实话实说主公这里很好，你们会继续辅佐主公。除了标儿的秘密，没什么不可说的。”
三人想了想，纷纷点头，便一起凑了一封长长的信，让接亲眷的兵卒和家书一同送出去。
刘基和章溢得到信后，都满脸不敢置信。
宋濂、叶琛、王袆三人不但大夸特夸朱元璋和井田制，还把陈标夸了个天花乱坠，说让陈标当小学师，有他们推荐的功劳。
刘基问章溢：“他们是不是被胁迫写的信？”
章溢沉思许久，道：“以我对三人了解，特别是叶琛和王袆性格都特别刚毅强硬，恐怕不会被胁迫。”
章溢抖了抖书信：“何况若有人胁迫，写朱元璋的好话就罢了，难道一稚儿还能胁迫他们？”
刘基皱眉：“井田制……井田制……”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桌子：“我居然被他们骗了！”
章溢见刘基非常愤怒，疑惑道：“什么骗了？你被谁骗了？”
刘基咬牙切齿：“被宋濂、叶琛、王袆三个小人骗了！”
章溢听刘基居然对那三人直呼其名，眼皮子狠狠一跳。刘基这是真气狠了。
但他还是不明白：“他们怎么骗你了？难道这书信是假的？”
刘基狠狠敲了一下桌子，冷笑道：“书信是真的，是他们终于良心发现了，呵呵。”
章溢不是蠢货，听刘基这么一说，联系之前那三人离开时的情况，隐隐抓到了关键：“你的意思是，他们夸朱元璋是真，骗你……难道是当日离开时，说了什么骗你的话？”
刘基深呼吸了几下，气得连声笑道：“他们说什么看朱元璋残暴，要去以身饲虎，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这三个家伙，怕不是那时就已经心仪朱元璋，上赶着去投奔呢！”
章溢捋着胡须道：“就算他们心仪朱元璋，又何必对你说这些话？”
刘基气得攥紧拳头来回走了几圈，道：“因为我是程朱理学的门人，因为他们是程朱理学的门人！他们确实去考验朱元璋，却不是考验朱元璋有没有成为明君的器量，而是考验朱元璋有没有推翻程朱理学的能力！若不能，他们还是会回来当程朱理学的门人。真是、真是太卑鄙无耻！”
章溢被刘基吓得差点把胡须扯断：“这话可不能乱说！朱子圣学，怎能玷污！”
刘基坐回椅子上，狠狠灌了一杯茶，把茶叶都咀嚼着吃了：“朱子圣学出现也不过百年，还是在元朝兴盛起来。宋时，我们浙东最兴盛的可不是朱子圣学！这群家伙，哼！”
章溢摸了摸被自己扯疼的下巴，龇牙咧嘴道：“这群家伙，难道背地里学的是吕祖谦、唐仲友那套？！”
刘基闭上眼，压抑住胸膛中火气。
半晌，他睁开眼，平静道：“挚友将家人托付给我，现在天寒地冻，他们的家人要去应天，我自然亲往护送。”
章溢犹豫。
刘基劝说道：“三益，别犹豫了。如果我没想错，那个名声不显的叶铮恐怕是叶琛的族人，和水心先生有关。我们再不去，朱元璋那里恐怕就没有朱子圣学的位置了！难道你想让以后的读书人都只谈事功不谈心性，做事不择手段吗？！”
章溢仍旧犹豫，他对红巾军有偏见，不是很想去投奔朱元璋：“他们都是注重修心养性之人，恐怕不会……”
刘基打断道：“他们骗我，不只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更是希望先我一步投奔朱元璋，让朱元璋更倚重他们！他们做出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是纯粹的不择手段事功学派中人了！三益！”
章溢深深叹了一口气，悲哀道：“好，我与你一同去！”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为了程朱理学的未来，他们要和曾经的挚友拼了！
泪眼之后，两人相继回家整理行李。
刘基：“《管子》《申子》《韩非子》……都带好了！宋濂、叶琛、王袆你们仨混蛋！要是朱元璋真的是兼收众家的明君，我和你们没完！”
章溢：“儿啊！赶紧打点好行李，和爹一起去应天推行井田制！”
程朱理学的未来，就靠我们了！
……
“阿嚏。”王袆揉了揉鼻子，“刘伯温和章三益绝对在骂我。”
朱元璋一边翻转烤鸡，一边道：“刘伯温和章三益是谁？”
王袆道：“就是刘基和章溢，浙东四先生另外两人。我和师兄写信让他们来投主公，应该过几日就到了。”
朱元璋想起那两人：“他们啊……他们会来吗？”
王袆笑道：“当然会来。就是我们见面可能会打一架，到时主公别笑话我们。”
朱元璋严肃道：“那怎么行？我一定笑话你们！”
宋濂听师弟和朱元璋在那非常幼稚的胡扯，忍不住道：“主公！师弟！你们正经些！”
王袆：“好好好，是是是。”
朱元璋：“私下里正经干什么？来、来，烤鸡好了，吃烤鸡。”
宋濂接过主公亲手烤制爱心烤鸡一只，眉头都拧死了。
他算是知道师弟所说“主公私下很和善”究竟有多和善。和善是很好，但主公请你稍稍注意一下形象啊！
宋濂：“主公，你……”
他正要继续劝说，朱元璋眼睛一亮，打断道：“别叫主公！标儿来了！标儿！这里这里！爹爹已经帮你把小鸡烤好了！超级嫩！”
陈标抱着一摞书本走过来：“叠字字，恶心心。”
宋濂赶紧道：“标儿，别这么说你爹，被别人听了会说你不孝。”
朱元璋立刻吹胡子瞪眼：“谁敢这么说！看我不揍死他！”
宋濂：“……”这不还是暴君？
朱元璋迎上去：“标儿，你抱着的是什么？爹帮你抱！”
陈标木着脸：“不需要，这是分数倒数十人的作业本。”
他松开手，作业本啪嗒全掉进了火里。
陈标：“废物利用。”
朱元璋等人：“……”
辛苦标儿了！

第33章 养不教则是父之过
陈标刚接手应天小学时，并未觉得麻烦。
他与其说是老师，不如说是校长。
教材用教导陈家的教材改一改，每日课程表制定好，请来适合的人照着教材和教学大纲照本宣科……陈标每日的工作只需要上一两节语文课，再检查一下学生们其他科目的作业。
陈标坚信小孩子必须拥有足够的睡眠才能长得高。所以小学里的孩子们每日必须睡够四个半时辰，中午还要睡半个时辰的午觉，作息和他一致。
为了让这群精力过分充沛的孩童、少年能够按时睡觉，陈标给他们每日劳动课程和习武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每天早晨，学生要先起床做由陈标与大夫齐心所编排的朱家军体操，然后吃饭、上文学课、数学课、思想课。
文化课上完之后，学生们就要去上劳动课，内容不限于帮朱家军整理库房、帮百姓做些类似打扫之类的活、在天气好的时候帮忙晒书晒谷子。
中午累得不行的学生们集体泡澡，然后倒头就睡。
下午是文化课和习武课安插着来，隔几日还会去郊外进行课外实践，学习自然科学、农业等相关知识。
以上课程内容根据天气不同进行微调，大部分课程都由其他人教授，陈标只需要偶尔去巡视一下教室，让人抱着从窗户探个脑袋，彰显一下存在感。
老实说，挺好玩。
陈标每日本就无所事事，把陈家的发展当游戏玩，教导弟弟和陈家人都成了消遣时间的方式。
现在他管着这么多皮小子，每天看着这群小孩子们玩耍，就算没加入进去，陈标的心态也活泼不少，很少板着脸了。
陈标在小学中建造了许多玩具，什么滑梯木马跷跷板秋千，每个玩具旁边都有安全员。
他本来不耐烦这些幼稚的玩具，但班上三十几个学生一起吵吵闹闹玩耍，他有时候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玩起来。
等玩乐结束之后，陈标就会双手托腮怀疑人生，发现自己今天又幼稚了不少。
到了第二天，陈标又拿出了新的游戏，继续和班上的学生一起玩。
学识渊博、新点子层出不穷、能召唤粗壮嬷嬷对他们进行惨无人道的打屁股的陈标虽然年纪很小，也立刻成为了这帮孩子的老大。
第一个五日后休沐，学生们乐呵呵地捧着自己的奖品和这次休沐要做的作业回家。
“娘！这是我自己赚的钱给你买的绒花！”
“爹，这只烤鸡好吃吧？我买的！”
“奶奶，糖，吃糖！”
“爷爷，给你换一根新拐杖！”……
周德兴的夫人期盼道：“儿啊，你给娘买了什么？”
周骥疑惑：“买什么？我又没钱。”
周德兴的夫人焦急道：“劳动课不是会发钱吗！难道谁偷了你的钱？”
周骥骄傲道：“劳动课表现优秀的人才有钱，我每次都是倒数第一！”
周德兴的夫人：“……”
这一刻，溺爱儿子的老母亲终于受不了这个刺激了。
秀英夫人开始组织应天的妇女干活时，将领女眷们也常常聚在一起，一边帮前线将士缝衣服一边聊天。
有孩子的女眷聊的最多的话题自然是孩子，应天小学是永远绕不开的话题。
周德兴的夫人已经能想象，这次休沐后，所有女眷们都知道自家儿子劳动课次次倒数，对自己肆无忌惮的嘲笑讽刺。
“周德兴媳妇啊，你家就这一根独苗苗，独苗苗又笨又懒，你家以后该怎么办哦。”
周德兴的夫人眼前一黑。
被宠坏的熊孩子周骥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老娘的脸色，回到家后终于能从怂孙子变成大爷，一边嚷嚷要这要那，一会儿又要去追逐丫鬟。
周德兴的夫人深呼吸，伸出手：“棒来！”
周骥：“？”
周骥：“嗷嗷嗷嗷嗷！娘你干什么！娘你居然揍我！娘你怎么会揍我！你不是我娘！呜呜呜呜！爹救我！”
周德兴的夫人让人按着大胖儿子，一根细棒子挥舞得虎虎生威，咬牙切齿咆哮：“你该庆幸你爹不在！你爹要是在这，你给他丢了这么大的脸！你和你娘我都得被你爹扫地出门！”
周德兴的夫人总觉得自家儿子千好万好，毕竟家里就这么一个宝贝蛋子。
现在她的宝贝蛋子和其他人的宝贝蛋子放在了一起，自家的儿子就被衬托成了臭鸡蛋，她终于警觉。
就算她在周德兴面前撒谎说儿子无数的好话，但只要一看课堂成绩，她根本骗不了丈夫自家儿子只是顽皮，大方面还是好的啊！
周德兴的夫人终于害怕了。
周德兴虽然现在只有一个儿子，未来不一定只有一个儿子，而且那个儿子不一定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
如果自己儿子永远这么不争气……
不行，绝对不能让儿子再混账下去！
揍完儿子后，周德兴夫人不顾儿子还在哭嚎，拿着儿子的假期作业，立刻逼儿子做作业。
之后，周骥身边伺候的人全变成了粗壮嬷嬷和满脸横肉的小厮。周家所有漂亮丫鬟再也不准接近周骥，如果周骥敢来找她们，她们必须立刻躲开。
周骥的遭遇不是独一份。
表现良好的学生的家里欢声笑语一片，表现不好的学生家里哀嚎惨叫一片。
汤和特意搜集了每家情况，和陈标分享。
叔侄俩笑得前俯后仰，坏极了。
汤和笑道：“还好我儿子争气，嘿嘿，否则看我不抽死他！”
陈标道：“汤鼎虽然憨了些，但很听话，汤叔放心。”
汤和道：“憨点好，憨点好，不坏就行。”
然后两人继续捧腹大笑。
陈标本以为，当小学校长/班主任/教导主任的日子就会一直如此轻松愉快，直到第一次休沐的作业上交。
只三十多份作业，陈标看了足足一个时辰。
看完后，陈标什么好心情都没了。
他发现，这一周，他教了一个寂寞。
他更发现，自己让家长参与学生作业的计划全盘落败。
因为家长们要么如汤和一样直接摆烂，用缺胳膊少腿的字告诉陈标，他也不会；要么字迹过于工整，遣词过于考究，一看就知道是其他人代笔。
更让陈标郁闷的是，刚开学是试教学，让学生们习惯小学的规章制度。这次作业其实是摸底学力测试。
学生年龄差距大，有些人已经启蒙，有些人连数都不会数，陈标认为，可能需要把这三十几个学生再分一次班。
结果，他想多了。
就算年纪最大的学生，也居然是完完全全的文盲呢。
陈标忍不住给朱元璋写信吐槽这件事。
朱大帅啊朱大帅，你说你定“都”应天府也有几年了。以前大家居无定所就罢了，现在大家的生活都稳定下来，找个识字的账房先生给孩子启蒙很难吗？
你最信任的穷兄弟们的宝贝大儿子们全都是文盲！全都是文盲！顶多只学家传武艺，准备将来上阵打仗的文盲！
咱们朱家军的未来还能好吗！
马上能打天下，马上不能治理天下啊！难道你将来要将治理天下的重任全部交给没有陪你打天下的文人们，连个监督的人都没有？
陈标的笔友朱大帅看到陈标的信后，立刻写信把下属们都骂了一顿，骂人的话和标儿吐槽他的话差不多。
咱们都住在应天府五年了！你们孩子难道没有启蒙吗！就算没有大文人，连账房先生都找不到吗！
特别是你，周德兴！你儿子就是个废物！你周家未来完蛋啦完蛋啦完蛋啦！
重要的事说三遍，周德兴看到信，差点当即给他家大帅的信使表演一个吐血。
正好他这边的事都结束了。他就急匆匆回应天，在儿子上学的前一天晚上踹开家中大门，把儿子拎出来又揍了一顿。
刚被娘揍了的周骥屁股雪上加霜。第二天回学校后，陈标看他屁股不对劲，给他凳子上加了层褥子。
周骥当即捧着陈小先生软乎乎的爪子，泪流满面道：“我不要我爹娘了！先生，以后我跟你混！”
陈标嫌弃地收回手，在身上擦了擦。
从此周骥爱上了上学，因为有好看的小先生可以看，这是后话。
当周骥长大后，一脸唏嘘地提起这件事，正好被朱家某些藩王听到，差点被打死，这也是后话。
后话暂且不提，陈标从此过上了痛并快乐的日子。
快乐是教导学生、听学生们每周回家被揍的时候；痛是批改作业的时候。
陈标认为，不能自己一个人痛。于是他又写信给笔友朱大帅，建议朱大帅督促家长们也一同学习，给学生们建立一个好榜样。
孩童们有他启蒙，家长们身边肯定跟着有会读书识字的文人，他再把教材给家长们一套，自学不难。
“朱大帅，你也不想你的麾下全部都是文盲吧？那多丢脸！我爹都可以自学，他们也可以！”
陈标的笔友朱大帅认为很有道理。
于是他给下属们写信布置课程，让下属们给他交作业，每次回来禀报工作的时候顺便当面考试，如果考试不及格就不准去打仗，待在应天替换打杂的汤和。
下属们：“？？？”
他们坚定地认为，一定是因为儿子太蠢，才会让大帅牵连自己。
于是小崽子们又挨了一顿打。
陈标看不下去了，亲自给学生家长们写信。
孩子不能老揍，就算是惩罚，你可以惩罚他们劳动、抄书、背书、不准吃零食。就算是责打，也可以用打手心等不会伤到孩子的方式。
甭管这群家长听没听，学生们完全对陈标小先生感恩戴德了。
现在小学校就是他们的家，回到了这里有好吃的好玩的，还不用被家长辱骂责打，他们最喜欢上学了！
陈标也非常开心。
原来教学生一点都不难，他还以为刺头们不好教呢。
然后，刚给家长们写信，不让家长们辱骂责打学生的陈标，立刻喊各项课程成绩倒数的家长开家长会，并生了一堆火，让他们亲手烧掉自己孩子那垃圾一样的作业和试卷。
陈标幽幽道：“烧掉这些垃圾，重新开始。希望你们能对他们的课业更上心一些，我想你们也不想下个月底还见到我。对了，我会把成绩单贴在学校外面光荣栏上。为了保护孩子隐私，不会写孩子的名字，只会写孩子父亲的名字。养不教，父之过。你们能理解吧？”
被朱元璋逼迫，如果在应天府就必须来开家长会，不准推给女眷和父母的将领们：“……”
特意赶回来过年的徐达，与过年后就能和周德兴换班的汤和，一左一右站在陈标身后，抱着双臂，对兄弟们笑得露出一口不太白的好牙齿。
将领们：“能理解，能理解！”
回去就揍儿子！
于是，应天又响起了尖叫怪们的鬼哭狼嚎。尖叫怪们也更加敬爱不会轻易责打他们，还会劝说父母不责打他们的陈小先生。
陈标高高兴兴给笔友朱大帅写信，炫耀自己简直是计划通。
“大帅不用担心学生们会因为成绩不好而自卑。我每次月考每个科目都会张贴光荣榜，这一科差的学生，下一科可能很强。而且我还会张贴进步榜，就算排名靠后，只要有进步，就能有奖励。等学生和家长们习惯光荣榜后，我就只会张贴排名前十和进步前十的学生，避免学生们遭到过多惩罚……”
朱元璋酸溜溜道：“标儿啊，你这一个月光顾着给大帅写信，都不常和爹聊天了。”
陈标一心二用，一边写信一边道：“我每天都有和你聊天啊。”
朱元璋酸溜溜道：“但你不会事无巨细的和我说学校的事。”
陈标道：“学校的事爹你也有在张罗，还用我说？”
朱元璋抱怨：“爹在张罗，朱大帅难道就没有在张罗吗？他肯定知道得比我还详细。你何必每日都要给他写信。”
每日！都写信！
陈标放下笔，吹干墨迹：“爹啊，为臣之道，就是要摆清自己的位置，不能把上面的人当摆设。我这不是写信，是写工作日程，向大帅汇报工作。”
汇报工作？朱元璋心里稍微舒坦了一点：“标儿，没必要，你给大帅，大帅也不会认真看。”
朱元璋当然有很认真的看，并且每一封信都好好收藏了起来。
陈标道：“无论大帅看不看，写工作日程都是我分内之事。小学关系大明的未来，事关重要，就算大帅放权给我，我也要事事禀报给大帅，大帅想要插手的时候，随时都能插手。不过一天一封信的频率确实是太高了。”
朱元璋使劲点头：“对对对！频率太高了！”可醋坏我了！
陈标道：“小学刚开学，谁都对小学心里没有底，我才每日一封信与大帅商量，若有不足之处立刻改正。再等一月，小学步入正轨，就可以一个休沐或者一个月一封信，到时候我和大帅商量。”
朱元璋开始天人交战。
标儿老和朱大帅写信，他这个当爹的非常不开心；但标儿每日给自己写信，他看见信的时候又非常开心。
好矛盾啊。
以后让标儿一个休沐一封信，还是一个月一封信？
朱元璋拿不准注意，只好再次找来智囊团商量大事。
此次智囊团除了几个大文人，还有知道陈标身份一帮同村兄弟们。
因为儿子入学，这帮兄弟们都交接了工作，回应天过年，难得团聚。
朱元璋按照陈标在陈家开会的习惯，打造了一张大椭圆桌，自己坐在最上头，双手交握托着下巴，语气幽深严肃：“你们怎么想？”
徐达吐槽：“大帅，我看你把人召集得这么齐，还以为陈友谅打过来了呢。不过是标儿给不给朱大帅写信，你至于吗？”
朱元璋道：“至于，当然至于！这件事很重要！”
他酸溜溜道：“现在标儿天天夸奖朱大帅，我这个爹都没有朱大帅好了！”
徐达道：“你不就是朱大帅？话说你想出与标儿书信交流这个馊主意，不就是为了让标儿对朱大帅印象改观？”
朱元璋道：“但标儿不知道朱大帅就是我！在标儿心中，一个陌生人居然比他爹还厉害！”
徐达无语：“朱大帅当然比陈国瑞厉害，朱大帅是陈国瑞的主公。”
朱元璋和徐达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了嘴，其他兄弟们依次加入。
几个大文人捧着茶交流元宵节大市场卖战利品的事，完全没理睬朱元璋的命令。
很快，朱元璋就和一帮兄弟们打了起来。
几个大文人把椅子挪远了一点，继续交流元宵节大市场卖战利品的事。
李善长：“标儿说，咱们可以匀出些火药出来做烟花，他知道几种好看的烟花的做法。”
宋濂：“烟花？会不会引发骚乱？”
叶铮：“提前和百姓们说明了，应该不会。”
王琛：“标儿为什么会想起放烟花。”
李善长：“标儿说，用烟花代替孔明灯，引领战士们的灵魂归乡。孔明灯落在地上，容易引起火灾。”
叶琛：“标儿真是个好孩子。”
李善长清了清嗓子，大声道：“主公！你打完了吗！我和你商量一下元宵节烟花的事！”
朱元璋一脚高抬腿踹徐达脸上，又扯着想从背后偷袭他的汤和的胳膊来了个过肩摔，将汤和砸周德兴身上：“好了，来！”
会议终于开始说正经话题。
此刻，明明同样是朱元璋心腹的常遇春正在刚打下的衢州过年，是唯一不允许以孩子为借口回应天过年的大将。
若不是朱元璋写信告诉他衢州很重要，等衢州周围平定后就补给他一个月的假回家陪夫人孩子，常遇春还以为自己被朱元璋厌弃了。
常遇春看着蓝氏写来的信。
蓝氏在信中对应天小学和陈标推崇备至，说他们孩子虽小，却多次获得了奖励，过年时还攒钱给她买了一根银簪子。
常遇春深深叹了一口气。他琢磨着，自己现在的军功够不够资格向朱元璋请求，与朱元璋的“影卫统领”陈国瑞交好。
近墨者黑，就像是蓝玉跟着他在匪窝中长大，变成了一个头脑简单的小匪徒。
他常遇春就只能凭着一腔悍勇给夫人、子女赚前程，但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也和自己一样。
近朱者赤，要是能与陈家更亲近，让子女和陈家的子女成为友人就好了。
常遇春捏了捏眉间，眼中露出一丝狠意。
大帅非常注重井田制。在大帅提起前，他就要急大帅所急，把衢州井田制推行的障碍扫清。
与叶铮相处了几日，常遇春学到了不少东西；为了讨好朱元璋，常遇春咬牙磕磕绊绊通读了几本史书，脑子灵活不少；扬州祭祀的气氛，又给了常遇春很大触动。
常遇春虽无法隐藏自己深藏着的杀性，但他不会再毫无忌惮的杀人，知道如何“光明正大”的杀人。
常遇春派人搜集好城中富户欺辱百姓、兼并田地、与元朝廷狼狈为奸祸害乡里的证据，把城中富户绑了之后，搭了个台子，自己坐在台子上当青天大老爷，一条一条说出这些人犯的罪，让苦主们自己上来告状。
当证据确凿，常遇春就亲自砍掉这些人的脑袋。
大过年的，常遇春从除夕砍到元宵，刀都砍卷了几个，终于把城中有罪富户的脑袋砍完。
他让人立碑写下这些人的罪行，将脑袋供奉在碑前，身体抛尸荒野。
为了不背上滥杀的名声，常遇春只砍了作恶的人，妇孺都充配“劳动改造”，和扬州的青军一样，干活赚取工分获取自由。
如果这些娇生惯养的人死了，常遇春就把这些人一把火烧了拿去肥田，也算是废物利用。
这样一番操作，衢州大部分田地落入常遇春手中。
常遇春张贴告示，这些田地一半用作军屯，另一半会和扬州、应天等地一样推行井田制。
春耕前，朱大帅就会派人来给大家分地。这个冬天大家再熬一熬，等开春就好了。
同时，常遇春打开富户仓库，给贫苦百姓们施粥；拆掉富户房屋，给贫苦百姓们当柴火烧。
这一个冬日，衢州很少有人冻死饿死。
士绅皆骂常遇春匪性难改。
民间却逐渐传说常遇春为青天大老爷，是上天派来拯救贫苦老百姓的星宿。还有人绘制了常遇春的画像张贴在门口，说能辟邪招财。
朱元璋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惊呆了。
朱元璋十分期待地问道：“门神有两个，另一个是谁？肯定是我！”
徐达幽幽从背后拿出一张门神画像：“是我。”
朱元璋：“……”
朱元璋站了起来。
徐达一边往外跑一边大喊：“标儿！救命！”
正陪着弟弟在院子里打铁环的陈标冲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第34章 给徐达朱文正说亲
孤家寡人徐达在陈家过了一个好年。
朱元璋非常不满。
他找来投奔他的四个大文人，搓着手掌询问他们族中有没有寡妇或者大龄姑娘，给徐达找一个媳妇。
武将他不敢找了，怕将来又出什么事。谢再兴伤透了他的心。
朱元璋找四个大文人请求联姻，原因有三。
第一，叶铮、叶琛、宋濂、王袆四人是关键时刻来投奔他的文人，又和他志同道合，肯定不会背叛他；
第二，他们是浙东人士，与淮西人联姻，将来更好促进朝中和谐。且徐达是自己麾下第一武将，与徐达联姻，也是看重他们，安他们的心；
第三，朱元璋为了帮儿子减轻负担，自然会帮儿子改作业。他真是受够了那群文盲孩子，希望给徐达找一个知书达理的媳妇，免得徐达将来的儿子还得他和标儿来教。
朱元璋对知道他家标儿秘密的心腹都很耿直，非常直白把自己三个原因说了出来：“如果你们愿意，能帮我侄子朱文正找个媳妇就更好了。”
四个大文人不由苦笑。
主公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啊，他们根本无法拒绝。
叶铮正好有个堂侄女孀居无子嗣，年芳二十七；宋濂的长女正好刚长成，相看人家中。于是叶铮和宋濂就成了朱元璋的亲家——徐达是朱元璋兄弟，徐达的亲家就是朱元璋的亲家。
徐达又一次在陈家蹭吃蹭喝的时候，得知自己多了个媳妇。朱元璋给他选了三月的日子，很快就完婚。
徐达：“……老大，你倒不至于这么嫌弃我。”
朱元璋骂道：“叶子正的堂侄女，咱们这种泥腿子求都求不到的书香门第名门闺秀，如果不是我开口央求，你有这么好运气？偷着乐吧！你敢对叶子正的堂侄女不好，我亲自提刀来砍你！”
徐达连连摆手：“我哪可能对她不好？你看看咱们四个兄弟，汤和、周德兴，还有老大你，哪个对夫人不好？我近朱者赤，怎么也不像个负心人吧？我只是担心，我这个大老粗恐怕哄不好名门闺秀媳妇。”
朱元璋被徐达一通马屁拍得很满意，道：“子正家隐居水心村，虽是书香名门，家中女眷也会出门干活，并不娇气，你不用担心。”
徐达道：“我尽力。唉，你可要大嫂多帮帮我。如果我未来媳妇有什么不满，大嫂立刻和我说。”
朱元璋拍着胸脯：“放心，秀英妹子肯定会帮你。而且还有标儿在呢。你成亲的时候我让标儿给你当喜童，你们一定夫妻和谐。”
徐达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老大不是很靠谱，但有大嫂和标儿帮衬，问题应该不大。
徐达摸了摸自己胸口怦怦直跳的心脏。
本来他对续娶不感兴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还能经常去陈家蹭吃蹭喝蹭标儿。
但现在朱元璋强势给他娶了一个好媳妇，他又开始期待起来。
看着时不时开始走神的徐达，朱元璋把他嘲笑得体无完肤。
厚脸皮的徐达才不理会朱元璋的嘲笑，开始频繁去找叶铮套近乎。
叶铮那位堂侄女的父母都病逝了，是叶铮看着长大，叶铮就相当于他的岳父了。
讨好泰山大人叫什么套近乎？叫孝顺！
比起略显激动的徐达，朱文正就很淡定了。
“这个媳妇不会又跑了吧？”朱文正一手抱着标儿，另一只手提着一壶酒，“算了，无所谓，要是再跑了，四叔再给我找个就好。标儿，走！哥带你见哥的义兄弟们去！”
陈标道：“你把午睡的我偷出来，真的不会挨爹的揍吗？”
朱文正道：“挨揍就挨揍吧，我和我那帮兄弟们说了，今天一定会让他们看到应天小学的小先生，哥不能食言。”
朱文正的兄弟都是朱元璋的义子，但不是朱元璋所有义子都知道陈标的身份。
小年轻嘴巴不牢靠，朱元璋不信任他们。
与朱文正交好的三个兄弟，就是“嘴巴不牢靠”的小年轻。他们并不知道陈标的身份，也以为朱文正真的是“陈文正”。
到了酒楼，朱文正介绍道：“这是我兄弟何文辉、花文逊、柴文刚。原本咱们都姓朱，现在就我姓朱了哈哈哈。”
三人挨个用胳膊肘撞了朱文正一下：“你得意个屁！别人都说你是陈家给义父的质子呢。”
朱文正道：“你们就羡慕我吧。”
他把酒坛子放下，举起陈标：“替标儿当质子，我乐意。”
陈标一脚踩朱文正脸上：“你当质子，关我屁事？我就不信大帅还会把我爹最宝贝的我改姓，大帅又不蠢。”
何文辉、花文逊和柴文刚纷纷给陈标鼓掌，说陈标踩得好。
朱文正在兄弟们改名之后，挨个找人或者写信炫耀，真是让人气得想砍死他。
特别是花文逊，看见朱文正就嫉妒得想揍人。
何文辉和柴文刚恢复原姓氏就罢了，他不记得自己姓什么，就跟了最先收养他的花云姓花，和陈英一样。
花文逊对跟着花云姓没意见，对“花”这个姓氏很有意见，认为太娘们，被花云一顿好揍。
听了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朱文正的嚣张，坐在朱文正怀里的陈标忍不住给了自家得意洋洋的堂兄一个上勾拳。
朱文正装得非常非常痛，一张刚毅无比的脸挤出哭唧唧的表情，说陈标帮外人不帮自己，心碎了，把三个兄弟恶心得差点把酒吐出来。
花文逊努力把酒咽下去：“好不容易过年暂停禁酒令，别让咱们浪费了酒。标儿，你要不要尝一尝？”
何文辉制止道：“文逊，别乱来。标儿年幼，要是喝酒生病，你就等着挨揍吧。”
花文逊道：“一点点酒不会。我干爹花云说，他们老家有个习俗，小孩子在年节时候会用筷子沾一点点酒喝，这样很吉祥。”
朱文正道：“真的？我试试？”
陈标毫不客气道：“你试个屁。你拿的酒是我找人酿造的，我早就尝过味道。我不喜欢喝酒，不用给我喝。”
朱文正连连点头：“哦哦哦，对对对，陈家新出的酒水菜肴，哪个标儿没尝过？”
柴文刚听朱文正这话，立刻酒虫被勾了出来：“新的酒水菜肴？对了，应天最好的酒楼都是你们陈家的，你们陈家的酒水菜肴肯定好吃。你不够意思啊，都不请咱们去。”
朱文正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想请你们去，是我四叔身份特殊，干的都是隐秘的活。除非义父同意，否则其他人都不能进咱们家。你们想去应天，就去问义父，义父同意，我举起双手双脚欢迎你们来。”
陈标幽幽道：“你举起双手双脚，不就成翻肚子的乌龟了？”
三人哈哈大笑。
朱文正解释清楚后，他们没有闹着再去陈家，说起了义母马秀英。
这三人都被马秀英带过一段时间，对马秀英十分尊重依赖。
他们十五六岁离开朱家后，就再没机会拜见义母。现在难得回应天，他们决定结伴去拜访义母。
陈标兴奋极了：“我也去我也去！”他好奇秀英夫人很久了！
朱文正脑门上汗珠都冒了出来。
他后悔把标儿带来了，怎么感觉全是身份暴露危机？
正当朱文正绞尽脑汁用什么理由拒绝的时候，楼下传来骚动声。
朱文正当即一拍桌子，骂道：“我陈家的酒楼，谁敢闹事！”
说完，他不等三位义兄弟反应过来，捞起陈标就往下跑。
何文辉、柴文刚、花文逊三人相视一眼，也跟着出去帮兄弟撑场子。
朱文正举着陈标大吼一声：“谁在闹事！这里是应天府！不是元大都！谁也不准在这里欺压良民！”
被举起来面对着一众酒楼客官的陈标，无助地晃了晃悬空的小短腿。
朱文正！你什么毛病啊！你喊就喊，举我干什么！
我是“如朱大帅亲临”的令牌吗！！
正在和人吵架的刘基好奇地看着举着一胖小孩的壮硕青年。
这是什么奇怪习俗？为什么把小孩举起来？
“客官，客官，有话好好说，别打扰其他客人就餐啊。”掌柜立刻跑来劝说，“咦？大少爷和堂少爷也在？”
掌柜神色一凌，几个店小二立刻钻出人群，护在了朱文正和陈标周围。
朱文正三个义兄弟也下楼，好奇道：“发生了什么？需要我们帮忙吗？”
陈标再次一脚踩在朱文正脸上：“放我下来！你举着我干什么！”
朱文正把陈标收回怀里：“我只是觉得大吼的时候，举着点什么比较有感觉。”
陈标再次一个上勾拳捶朱文正下巴上。
朱文正三个义兄弟都忍不住失笑。没想到狡猾凶悍的朱文正在弟弟陈标面前这么好玩，就像个傻子哥哥似的。
刘基心思一转。他知道这个酒楼是陈家所开，从掌柜的称呼，他猜出了面前一大一小兄弟俩的身份。
刘基拱手道：“我只是与人辩论太激烈了一些，扰着店家生意，实在是抱歉。我会赔偿。”
被刘基扯着袖子一拳揍脸上的人回头，居然是陈标的熟人。
陈标惊讶：“宋先生？！你的脸怎么了？！”
他踢了朱文正一脚：“放我下去！”
陌生人这么多，就算陈标踢他，朱文正也不会放下陈标。
他抱着陈标挤开挡在前面的店小二，走到宋濂面前，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泰山大人，谁揍的你，小婿帮你揍回来！”
宋濂摸了摸脸上的乌青，才想起眼前这青年是自己刚得的便宜女婿。
他摆了摆手，道：“不用，我只是和友人讨论学问讨论得太激烈。”
刘基你这个竖子！居然朝脸揍！

第35章 挚友如何交流感情
朱元璋每日例行抱着暖烘烘的儿子午睡，不过是中途尿急，去了一趟茅房，回来儿子就不见了。
朱元璋整个人都傻掉了。陈家内内外外都是他的人，儿子还能丢？！
在朱元璋心急如焚勃然大怒时，李文忠来告状：“文正把标弟偷走了。他偷走标弟的时候，标弟还在呼呼大睡呢！”
朱元璋的大脑袋上冒出无数问号泡泡。
他唤来冒充陈家下人的亲兵，又仔细询问了李文忠，终于搞明白状况。
朱元璋额头青筋暴绽。
朱文正一大早就跑来院子里蹲守，就是为了偷标儿？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要带标儿出去玩，说一声不就成了！
李文忠提醒朱元璋：“义父，你说最近天气寒冷，不让文正带标弟出门。”
朱元璋：“那他就不该带标儿出门！”
李文忠使劲点头。对对对，义父你说的都对。我们该怎么罚文正？
惩罚措施之后再说，现在朱元璋要出门找儿子。
李文忠赶紧拦住朱元璋：“义父，应天府里认识你的人太多了！我去找！”
朱元璋犹豫。话虽如此，他还是想亲自去接标儿。
李贞带回来的消息打消了朱元璋的犹豫。
朱元璋道：“标儿遇到了另外两个浙东先生？这么凑巧？”
李贞道：“不是凑巧。他们去的酒楼今天有新酒新菜。”
朱元璋叹气：“看来我没法亲自去接标儿了。”
他不仅没办法亲自去接标儿，还不能立刻接回标儿。
不管另外两个浙东先生是否会留在应天，标儿撞见他们就是缘分，正好炫耀。
李贞道：“宋先生在那里。他会好好照顾标儿。”
朱元璋踢了李文忠一脚：“你也别在这里放风了，滚过去找文正，告诉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李文忠嘿嘿笑了两声，立刻滚了。
朱元璋骂道：“这小子，没有你半分稳重！”
李贞叹气：“还不是被国瑞你宠坏了？”
朱元璋：“啊？！”你儿子被宠坏了，关我什么事？！
李贞和朱元璋就李文忠是被谁宠坏一事讨论起来。李文忠骑马一路小跑来到酒楼，叶琛、叶铮、王袆、李善长四人刚刚到酒楼。
叶铮跟着一起来，是想打探“敌情”；李善长自然是来想方设法拉壮丁，把刘基和章溢留下来干活。
李善长听到刘基和章溢到来时，眼睛都绿了，差点直接喊人把人绑回来。
“文忠，你怎么也来了？”李善长问道。
李文忠让店小二把马拉到后院拴好，对四位大先生拱手道：“文正把午睡的标儿偷了出去，义父正大发雷霆，让我赶紧把标儿带回去。”
李善长捋胡须的手一顿：“偷？”
李文忠道：“文正想向我其他几个义兄弟炫耀标儿这个好弟弟，但义父以天气太冷为由，不许他把标儿带出门。他就在屋里蹲了半日，等义父一个错眼，就把午睡的标儿偷了出来。”
李文忠绘声绘色向四位大先生描绘朱文正的“恶行”。
四处抹黑朱文正什么的，李文忠最高兴了。何况他不是抹黑，而是实话实说。
四位大文人面面相觑，都不由扶额叹气。
他们既然知道陈标的真实身份，自然也知道朱文正是朱元璋唯一的亲侄儿。
原本他们担心已经成年的朱文正会威胁标儿的地位。后来发现，朱文正和标儿感情很好，朱文正从来没想过取代标儿的地位，他们多虑了。
但现在他们的心又提了起来。虽然朱文正和标儿感情很好，但朱文正这个坏小子，打仗屯田都是一把好手，回到家就不干人事。他们很担心标儿会被朱文正带坏。
“李文忠！你是不是在说我坏话！”朱文正听到李文忠的声音，“啪嗒”一声推开酒楼雅间的门，人没见到就先大骂道，“啊，大先生们也在！不好意思，我刚嗓门大了一点。”
李善长等四人嘴角微抽。
大先生们是什么不伦不类的称呼？该不会主公在私下也这么叫他们？
难道因为标儿是小先生，所以他们是大先生吗？
陈标已经从朱文正怀里转移到宋濂怀里，被宋濂抱着向刘基和章溢炫耀。
其他三个朱元璋义子杵在雅间里，努力瞪大着炯炯有神的鹰目，以对抗睡意。
我的娘哟，标儿和三位大先生在念什么经，听得我头都大了！
陈标其实也挺想打瞌睡。
他就算是讨论学术也习惯用大白话。宋濂等人已经被朱元璋这里一帮文盲半文盲带的很接地气，平时和他聊天话语都较为通俗。但刘基和章溢不一样，他们一说起学术问题，立刻就变成了纯文言文的“雅言”，陈标要努力集中注意力去琢磨他们说了什么。
陈标很想摆烂，但他看着宋濂脸上的乌青，最终还是忍住瞌睡，给宋先生面子。
宋濂和他一起读过书，修补过小学教材，改过作业和试卷，算是共苦过的人。陈标不能让宋濂丢脸。
刘基和章溢越问越欣喜，和宋濂当日一样，问陈标的师承。
宋濂：“是神仙。”
陈标：“嗯……呃，是神仙。”
王袆挥着袖子走来，大大咧咧道：“咱们应天府最著名的神童标儿，当然是神仙授课。标儿，你说伯温和三益如何？”
陈标：“刘先生和章先生大才。”
王袆开玩笑道：“比起我和师兄，谁更厉害一些？”
刘基和章溢白了王袆一眼。这家伙怎么感觉比之前还要幼稚？怎么能为难小孩子？
陈标却毫不犹豫道：“当然是王先生和宋先生更厉害。”
刘基和章溢：“……”
宋濂抑制住上翘的嘴角。
刘基这个暴脾气忍不住了：“为何？！”
陈标道：“人有亲疏远近，王先生和宋先生与我更熟悉，我夸自己人。”
王袆立刻把陈标抱着举起来：“不愧是标儿！没白疼你！”
陈标无奈：“王先生，为什么你们老喜欢举着我？”
他真的不明白，自己分量也不轻吧？举着不累吗？
王袆笑着颠了颠陈标，抱着陈标随意找了一处椅子坐下：“人在找到宝贝的时候，都喜欢举起来以示欢喜。标儿就是先生们的大宝贝啊。”
陈标：“……”别夸了别夸了，脚指头都要把毛绒绒小靴子抠穿啦！
王袆可不管陈标尴尬，把陈标抱起来揉揉蹭蹭，亲密极了。
陈标木着脸，随便王袆摆弄。
面对这位活泼过头的王先生，他已经习惯了。
在被王袆摆弄的时候，陈标还能坐在王袆腿上拱手作揖，和叶铮几人打招呼。
叶铮微笑：“你的友人，你自己不接待，黏着标儿干什么？标儿给我，你和你久别重逢的友人说话去。”
王袆道：“子正兄，你想抢标儿就直说，不必找什么借口。”
说罢，他又用自己的文人胡须蹭了蹭陈标的脸，才把陈标递给叶铮。
朱文正带着李文忠坐到朱元璋义子专属角落，递给李文忠一盘五香西瓜子。
几个义兄弟缩在角落里，就着五香西瓜子边喝茶边悄咪咪嗑瓜子。
李文忠压低声音：“你不是挖了舅舅的好酒来吗？”
朱文正压低声音道：“有几个大先生在，我们怎么敢喝酒？要是不小心发起酒疯，给大先生留下不好印象怎么办？”
李文忠嗤笑：“你还怕印象不好？”
朱文正道：“那里有我泰山大人呢！”
李文忠这才想起来，义父刚给朱文正说了一门婚事。
他不由很羡慕朱文正。
义父给朱文正说的亲事自然是极好的，他却没有这个福分。他毕竟亲爹还在，轮不到义父帮他选。以他们家现在身份，说不到这么好的亲家。
李文忠只希望他爹给她选媳妇的时候，能问问义母的意见。
李文忠其实很想坐在几位大文人身边接受他们熏陶，但义兄弟们都露出了文盲的表情，他也只能装文盲。
作为义兄弟中唯一一个酷爱读书的人，李文忠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宋濂的“同党”一来，攻守立刻易型。
宋濂撸起袖子，露出推行井田制时被晒黑的手腕，颇具儒学大家气质的微笑中露出一丝狰狞。
来啊，再打一场啊。
刘基冷哼。
怎么，你还想仗势欺人吗？宋濂你越来越卑鄙了！基不屑于与你为友！
有李善长和几个小辈在，这几人暂时是打不起来了。
李善长代替朱元璋招揽刘基和章溢，宋濂等几人帮衬李善长，试图把刘基和章溢留在应天。
不知道他们说到什么话题，突然火气大了起来，声调和音量越来越高。
叶铮微笑着捂住陈标的耳朵：“刚才累着了吧？闭上眼睛眯一会儿？”
陈标瞪大着眼睛不断摇头，甩掉叶铮捂住他耳朵的手。
不眯不眯，这么重要的时刻怎么能闭眼呢！捂耳朵也不可以！让我听听他们吵些什么？
李文忠手中的西瓜子都掉了。
怎么吵起来了？怎么越吵越凶了？怎么开始撸袖子了？
等等等等，李先生怎么先被丢出来了？
李善长满头问号。
他一个能暴扣武将脑袋的大文人，怎么会被一推就倒？
不对，这不是他满头的问号的原因。
李善长惊恐脸：“别打了！别打了！有话好好说！”
叶铮一手抱着陈标，一手将李善长拉到一旁坐下：“挚友间的切磋，百室别插手，看着就成。”
李善长期期艾艾：“怎、怎么打起来了？”
叶铮道：“这不是打，只是说服。”
李善长：“……说服？”
李善长以前只是一个小吏，没有厉害的师承，不算是儒门认可的正统文人。所以他真的完全不了解，这些儒门学子的切磋日常。
难道文人不该是客客气气之乎者也吗？为什么都开始互骂彼此“贱儒”了？
等等，拔、拔剑了？！
李善长想冲出去制止他们械斗，被叶铮一只手抓住衣袖拽了回来。
叶铮淡淡道：“他们有分寸。”
李善长满脸不敢置信：“拔剑还有分寸？”
叶铮道：“他们只是见招拆招，剑锋并未对着彼此。”
李善长看五人拔出腰间那把他以为只是装饰品的长剑，乒里哐啷砸得热闹，伸出颤抖的右手，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珠：“我、我没想到，他们居然、居然还真的会用剑？”
叶铮疑惑：“你不会吗？乱世之中，敢出门游学的人，若连武器都不会用，如何自保？何况剑乃兵器中的君子，儒生自古就佩剑。”
李善长：“……我，我不太会用剑。”
陈标小声道：“李先生力气大，他平时只用拳头。若到需要用兵器的时候，就用厚背大刀。”
叶铮先揉揉陈标的脑袋，然后捋了捋胡须：“在军中，大刀比长剑好使。”
叶铮隐居水心村，在天下乱起来后，也曾组织水心村村民自保，与趁乱打劫的匪徒交锋过，也用过刀。
他们二人就用刀心得聊了起来。
那五个挚友还在乒里哐啷继续打。
朱元璋的义子们手中西瓜子都掉了。
五人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们就算一言不合打架，也不会抽出兵器啊。怎么这四个大先生比他们还暴躁？
而且四个大先生没看到咱们还在这吗？他们不认为丢人吗？
显然，一个合格的文人，脸皮厚度都是不低的。
俗话说，只要我不尴尬，尴尬地就是别人。
挚友久别重逢，小小切磋一下多正常？
打累之后，他们收回长剑，整理一下衣冠仪容，提着茶壶倒了杯热茶，继续吵架。
朱元璋在家中枯坐，眼见着太阳渐渐西斜，夜色缓慢爬上天幕，标儿还没回来。
朱元璋坐不住了。
这几个大文人，不会把我家标儿拐跑了吧？就算要拐跑，也要差人和我说一声啊！
宋先生平时不是很沉稳吗？这次怎么会忽视如此重要的事？
朱元璋准备再派人去催促时，朱文正脖子上顶着一只陈标，和李文忠一起深一步浅一步，步履蹒跚地回家。
朱元璋看着朱文正和李文忠摇摇晃晃的模样，先把抱着朱文正脑袋打瞌睡的陈标提溜到自己怀里，然后问道：“你们俩怎么精神如此萎靡不振？难道宋先生们他们讨论的事太深奥，你们听迷糊了？”
朱文正迷茫道：“我不是听迷糊了，是看迷糊了。”
朱元璋一边戳着儿子的腮帮子，一边敷衍地问道：“哦？什么意思？”
朱文正使劲揉了揉脸，声音颤抖道：“四叔，你绝对想不到，宋先生他们挚友重逢后的学术争论有多激烈！”
朱元璋戳陈标脸颊的手指，被陈标仰头咬了。他疼得倒吸一口气，收回被咬的手指：“哦？多激烈？”
朱文正往后跳了一步：“文忠！来，咱们模仿一下！”
李文忠跟着退后一步。
然后两人张大嘴，十分癫狂地晃动着手臂。幸亏两人穿的是武人窄袖，如果是文人广袖，估计已经衣袖翻飞，看不见人了。
在无言地吵了几句后，朱文正和李文忠拔出腰间弯刀，在朱元璋逐渐震惊的目光中，哐哐哐打了起来。
抱着瞌睡儿子的朱元璋，本来就不小的嘴越张越大。陈标举起自己的小拳头比了比，嗯，爹的嘴可以吃掉我两个拳头。
朱文正和李文忠打了一会儿，弯刀入鞘，然后你一巴掌，我一拳头，扯着对方衣襟衣袖头发，继续互殴。
朱元璋倒吸一口隆冬的冷气，差点被冷空气呛道：“咳咳咳，停停停！你们在干什么！”
朱文正和李文忠同时拽着对方的高马尾，道：“模仿大先生们挚友重逢交流感情。”
朱元璋骂道：“你们开什么玩笑！这叫交流感情？！松开！怎么还扯头发了！”
朱文正和李文忠小声数“一二三”，同时放过对方的高马尾。
朱文正一边放下被扯歪的高马尾重新绑，一边道：“子正先生说，儒门学子交流感情，情绪激烈之后，这样很正常。谁也说服不了谁，就辅以肢体。”
李文忠面色恍惚，一副三观破碎的模样：“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儒生……”
朱元璋骂道：“什么真正的儒生？什么交流感情？什么辅以肢体？这不就是普普通通地打架吗？！宋先生他们怎么打起来了？！”
朱文正和李文忠同时摊手：“没听懂，问标弟。”
朱元璋继续骂道：“你们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老依赖标儿？标儿，你困了吗？累了吗？饿了吗？是不是被吓到了。唉，你们两个混球！他们打起来，你们怎么不把标儿先带回来！”
陈标挠了挠朱元璋的脖子，道：“是我不想回来。看宋先生他们菜鸡互啄，真好玩。”
朱文正和李文忠同时“噗”地笑了出来。
朱元璋也忍不住乐了：“菜鸡互啄？这词很形象。但标儿不可以在外面说。”
陈标抿着嘴坏笑：“我才不会。爹，他们因为井田制吵了起来。”
朱元璋笑容消失，沉声道：“他们认为我……我们大帅做事太激进？”
陈标摇头，面色古怪：“正好相反。刘先生和章先生认为宋先生他们胆子太小，居然没有立刻全面推行井田制。刘先生还说，常将军在衢州就干得很好。宋先生他们应该先提议朱大帅立法以正纲常，厘清吏治和民间富户不法之事，光明正大收私田为共有。”
“宋先生他们骂刘先生和章先生处事太过激进理想，没有考虑大帅的情况。大帅现在被主流文人排挤，本就举步维艰，现在应该徐徐图之，安抚士绅，以免生乱。待天下大定之后，再清算不法占田，以供民用。”
“然后，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就打了起来。”陈标感慨，“虽然是菜鸡互啄，打得还挺好看。”
朱元璋后悔了。
他真的非常非常后悔。
他为什么会在院子里枯坐等候？就算怕暴露身份，他可以伪装后在隔壁雅间偷窥偷听啊。
这么有趣的事，他怎么就错过了！
朱元璋悔得肠子都青了。他想看大先生们吵架……不对打架……不对谈论国事啊！
朱元璋感慨：“没想到他们都支持井田制。”
陈标点头。
他更没想到的是，刘基刘伯温居然被宋先生骂做“孙氏之贱儒”。
孔子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所留下儒家学说经各家发扬光大，分成不同学派。
根据《韩非子》的《显学》中一文，称春秋时有“八大学派”，孙氏之儒其实是荀氏之儒，因为避讳汉宣帝名讳，后世称荀子为孙氏。
所以刘基若是“孙氏之贱儒”，那就是修的荀子的学说。
荀氏之儒与孟氏之儒对立，孟氏之儒则是现在各种学派的源头。
主修荀子，那可比什么事功学派刺激多了，刘基才是真正的“儒教叛徒”啊。
陈标挠挠头。
他对刘伯温的了解在于各种传说。刘伯温虽然在民间传说中也不是个正经儒学大家，倒是像个阴阳家或者方士。
陈标确实对刘伯温了解太少，换一个学《明史》的人就会发现，刘伯温修习的学说，在他成就中就有端倪。
民间传说，刘伯温观气斩龙脉断阴阳做《烧饼歌》。全是假的。
《烧饼歌》已经被证明是后人牵强附会，刘伯温不是个方士神棍。
民间传说，刘伯温是朱元璋麾下第一谋士，为朱元璋制定了先打陈友谅后打张士诚的国策。夸大了。
陈友谅杀了徐寿辉建立陈汉王朝后，立刻就大军顺江而下，打了个朱元璋一个措手不及。朱元璋差点中道崩殂，完全是被碰瓷了被动反击。
民间没有传说过，但刘伯温在真实历史中所做的最大的贡献，其实是《大明律》。

第36章 朱元璋和刘基不合
《大明律》的律令总裁官是李善长，辅以御史中丞刘基等二十人为议律官。
李善长只是行政长官，干活的是议律官。从二十人议律官的生平履历可以看出，主事者是刘基——首先他官职和爵位都最高，其次他才学最高，其他文人远不如他。
所以，完全可以说《大明律》首功在刘基，《大明律》也体现了刘基的思想。
刘基的执政理念经常被人说是“德治”，他嘴上也常说“德治”，要教化民众。
那么要怎么教化民众呢？
刘基说，要让民众知法懂法，法治能保证民众长治久安。
刘基对朱元璋最重要的献策，并非“先打陈汉”（朱元璋是被陈汉打），而是“请立法定制，以止滥杀”。
当然，刘基不是什么法家，他是正儿八经的儒家传人，主张的“宽猛相济”、“德法结合”都是孔子曰过的。
嗯，荀氏之贱儒也。
比起刘基，章溢算是中规中矩了。
他只是身为大儒，把儿子教成了骁勇善战的名将，并献出自家私田搞互帮互助公田而已。
不算什么，真的不算什么。
身为儒家学子，程朱门人，我会读几本兵书很合理，对吧？我心怀百姓，用自家私田实践井田制很合理，对吧？
确实很合理。
刘基和章溢都暂住宋濂家。
宋濂给两人腾出了一个小院子，帮他们整理带来的书。
刘基这里除了荀子的书之外，全是法家学说；章溢这里好一些，儒家经典和兵书各一半。
宋濂乌青的嘴角微微抽搐。
这两人是图穷匕见，连装都不想装了。
还好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井田制”梦想，否则怕不是还要打很多架。
浙东金华这群文人以浙东四先生为首，梦想都是井田制。
现在他们有了实现井田制的希望，暂时化干戈为玉帛，重新交换起信息。
叶铮也被邀请前来，以水心先生后人、永嘉学派传人的身份，正式与两人见面。
叶铮原本做足了战斗的打算。当他看到了刘基和章溢书架上的书后，就闭嘴了。
刘基用冰凉的湿布巾敷着眼角，道：“那标儿的身份不简单。他难道是朱元璋亲儿子？”
在场几人：“……”
宋濂微笑，然后扯动伤了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伯温，标儿是陈国瑞的孩子。你应该知道陈国瑞，他是朱家军的财神爷。”
刘基白了宋濂一眼：“我不傻。你们和李善长是朱元璋麾下最重要的文臣，朱文正他们是朱元璋最信任的义子，全是心腹。你们这群心腹对标儿如此亲近，标儿还为朱元璋麾下将领的孩子启蒙，就算是一个孩子，他的声势也过于浩大。”
刘基冷哼：“要么是朱元璋是个小肚鸡肠的人，为了诛杀陈家而捧杀陈标一垂髫小孩；要么朱元璋将嫡长子藏在陈家，假托陈家嫡子之名以保全。二选一。哼，但以你们品德，不会与朱元璋合力算计一小孩。”
宋濂等人：“……”
刘基见宋濂神情，嗤笑：“不用担心，不是人人都和我一样聪明。”
叶铮和刘基之前没交情，所以说话不用客气：“伯温，太聪明的人容易出事。”
刘基道：“我在外人面前会装作不知道。”
他顿了顿，道：“知道后，再装作不知道，才更安全。”
“难得糊涂”的人生智慧是心里门清装糊涂，真糊涂只会稀里糊涂地死掉。
刘基道：“之前的事揭过不提，之后重要的事别瞒着我。以后同在朱元璋麾下共事，以抗天下大局，成为文人叛徒……”
刘基笑了笑：“我们可别窝里斗。”
众人齐齐鄙视刘基。
比起刘基这个藏得极深的人，他们都算不上什么叛徒了。
宋濂想了想，率先道：“标儿确实是大帅亲子。相师言，标儿弱冠之前不能归位。你可不要说漏嘴。”
刘基挑眉：“相师？真有本事还是骗子？你可否试探过？”
宋濂道：“相师泄露天机之后，当晚摔伤晕倒，没几日就去了。”
刘基不敢置信道：“真的？不是被杀？”
宋濂摇头：“主公说，相师当日只说标儿需到弱冠之年才能归位，具体情况，还要再算几日。结果……唉。”
刘基无语极了：“这相师还真是有恃无恐，都没想过自己泄露天机会遭遇天谴吗？”
宋濂道：“他或许太自信，以为自己能避开天谴。”
几人相对沉默。
半晌，章溢问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相师？什么天谴？陈标是朱元璋的儿子？！”
几人齐刷刷转头看向章溢。
叶铮感叹：“我放心了。以章兄弟你的才识都没发现，伯温心眼之多，确实不是常人。”
章溢：“……”我觉得他在鄙视我。
刘基：“……”我觉得他在辱骂我。
浙东文人关起门来开始深入交流，李善长提着酒找到朱元璋，一边喝酒一边嚎啕大哭。
又来了两个！又来了两个帮手！日子好起来了！
李善长喝醉后开始例行骂朱元璋。
朱元璋先气走了所有文人，然后突然搞什么井田制，还要给将士和将士的孩子们启蒙，事情一堆一堆地压在他身上。他每天睁开眼就开始工作，工作着工作着就睡过去，醒来继续工作……这日子是人过的吗！
我每天只睡不到三个时辰！
朱元璋一边帮嚎啕大哭的李善长顺背，一边嘀咕：“每天三个时辰还不够吗？李公你睡得够多了。”
还好李善长醉得神志不清，不然怕不是要被朱元璋气得卷铺盖卷告辞……告辞肯定还是舍不得的，好不容易把事情理顺了，又有帮手过来，李善长怎么可能在看见曙光的时候告辞？他简直被朱元璋吃死了。
刘基和章溢很快就被引荐给朱元璋。
朱元璋对章溢很尊重，但不知道为何，总觉得自己和刘基相性不好。
他回家后对陈标说：“那个刘基啊，你别和他接触，他说话老阴阳怪气，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
陈标疑惑：“不会啊，伯温先生非常非常和蔼可亲，还给我画扇子呢！”
陈标展开折扇，上面一只圆滚滚的小奶虎图。
不是错别字，就是小奶虎，活灵活现，就像是一只肥猫。
朱元璋疑惑：“大冬天的，你打什么扇子？”
陈标把折扇展开，合拢，又展开，仰着头扇了几下：“帅！”
朱元璋：“……”
他很想反驳自家大冬天扇扇子的蠢儿子，但最终他也拿了一把扇子，和儿子一起扇。
有一说一，真的帅！
刘基：“主公，若你火气过于旺盛，可以少穿几件衣服，多喝点降火的药。”
朱元璋：“……你不认为这样很帅吗？”
刘基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道：“大帅，你更适合穿戴盔甲配大刀。折扇适合文人。”
朱元璋理了理自己身上文人长衫：“你看，文人！”
刘基认真道：“适合文人，不是适合文人的衣衫。”
朱元璋：“……”
他回家换了衣服，然后仔细思索了一会儿，一拍大腿。
好你个刘伯温！你是拐弯抹角骂我画虎类犬啊！
朱元璋气冲冲去找刘基算账，结果看到刘基正抱着他儿子画识字图本。
陈标眼睛亮晶晶：“伯温先生好厉害！”
刘基笑道：“小意思。”
陈标拿出折扇，耍了一个花样：“对了，先生，你看，我学会了！”
刘基夸赞道：“真厉害！我再教你一手。”
刘基从腰间抽出一把更大的折扇，在指头上一转，手腕一扣，将折扇收进袖带里，然后拱手作揖，动作一气呵成。
陈标啪嗒啪嗒鼓掌：“好帅！我要学！”
刘基握着陈标的手，拿起陈标的小折扇：“来，先这么转……”
朱元璋迈出的脚步收回，然后集聚气势，像大猩猩一样吨吨吨走了过去，阴阳怪气道：“刘先生，你不是说冬天打扇子很蠢吗？”
刘基将陈标放在地上，站起来向朱元璋作揖：“陈将军，我可没说过。”
朱元璋：“你说过！”
刘基非常无辜道：“陈将军，你再想一想，我真的说过吗？”
朱元璋仔细思索。
刘基还真没说过！他只是说让自己少穿衣服喝药降火！
陈标歪着脑袋，看着自家爹和刘先生又互相阴阳怪气怼起来，十分无奈。
我爹是一个憨厚老实耿直的大好人。
刘先生是一个温柔宽厚儒雅的大好人。
他们都是大好人，为什么凑一起，总是会吵架呢？
别说陈标不理解，那帮浙东文人再加一个李善长，也很不理解。
李善长：“主公很信任伯温，见伯温第一面就告诉了伯温标儿的身份。”
章溢：“没错。主公都没告诉我，只告诉了刘基。你们提醒主公，主公还疑惑，他说他记得说了，但他真的没说。”
宋濂：“主公还未称王，刘基已经在帮主公制定法令，并兼任监督百官职责，当然信任刘基。”
叶琛：“主公还让刘基住在陈家，我们都没有住在陈家！”
王袆：“还好主公以朱元璋给标儿写的信还是由我代笔，没让刘基这竖子抢到。”
叶铮：“那为何主公和伯温每次见面都要损对方？主公气得好几次说等他当了皇帝，一定找借口砍了伯温。”
几位大文人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
旁观者看不懂，当事人自己也看不懂。
但朱元璋就是一边非常讨厌刘基，一边非常信任并重用他。
正月十五元宵节，朱元璋自己要以朱大帅的名义与民同乐，还让刘基还带着陈标一起去卖花灯，阻止陈标去凑热闹。
朱元璋特意装扮得很威严，连发小们都要揉揉眼睛，才能把他认出来。但仍旧要防着陈标一见到他，就父子连心直接穿帮。

第37章 闹元宵繁光远缀天
陈标很想去一睹未来洪武皇帝的芳容。
他们全家人都去凑热闹，就他不能去。陈标很不满。
不过他爹说的很有道理。
第一，人多的地方气息浑浊，他年纪还小，容易生病；
第二，他是“神仙童子”，朱元璋是“真龙天子”，不知道他们俩凑一起会不会出现什么异象。或许他年纪小，会被朱元璋的真龙气息煞到。
他爹神神叨叨，说什么小孩子魂魄不稳，还是等成年后再和朱元璋见面。
冬日寒冷，本就多呼吸道疾病。古代的小孩没有疫苗打，朱元璋与民同乐的地方人太多，空气流通不畅，他确实可能会得病。第一点他同意。
第二点……陈标很想和他爹说，迷信要不得。但他自己率先迷信，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于是，陈标只能在花灯摊上等他爹回来。
他仰头问道：“伯温先生，这么重要的庆典，你不去吗？”
陈标头顶不仅戴了个老虎帽子，侧边还挂着一个看上去像胖猫的圆老虎木头面具。
刘基帮陈标把老虎帽子拉下来一点，遮住陈标的后脑勺：“没什么意思，不去。”
刘基今年四十九岁，看上去却和刚四十岁一样，把宽大的袖子撸到肩膀上后，甚至能看到他胳膊上鼓鼓的肌肉。这也是朱元璋放心让刘基带孩子的原因之一。
每当有人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花灯摊子上的乖巧小胖孩，刘基就会把袖子扎紧编花灯，或者抽出长剑削竹条。那些人立刻就收回了视线，立刻离开。
在那些人离开的时候，人群中就会有打扮得和普通百姓无二的朱元璋的亲兵尾随其后，居然端掉了一个人贩子团伙。
陈标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钓人贩子团伙的饵。
刘基挺纳闷。按照常理，陈标身边有佩戴着刀剑的男性家属在，人贩子应该不会把陈标作为目标。
思来想去，他只能认为陈标长得太招人疼，让人贩子即使知道不能抓，也不由眼馋多看了几眼。
这多看的几眼，就让人贩子得到了福报。标儿真不愧是神仙童子。
花灯和面具是陈标与几位先生一同做的，他爹他堂哥他表哥也有来添乱。
陈标本来只是想做点东西，送给没能回家过年的英哥。
没想到东西做太多，陈标便趁着庆典，半卖半送，凑个热闹。
李善长忙死忙活下，元宵节庆典的大市场已经搭建起来。
章溢和刘基一来就被李善长拉着干活，制定了包括临时税费的大市场规章制度。
陈标也有参与。
他爹陈国瑞被朱元璋点名成了大市场的负责人，陈标便随便写了一点后世集市可能用得上的规章制度，让他爹去敷衍朱元璋。
陈国瑞抱了一大堆珠宝玉石回来，说是朱元璋的赏赐，给陈标做玩具。
陈标选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正亲手设计，亲手用锉刀慢慢磨，想送给英哥一个白玉小老虎。
丑一点无所谓，反正英哥不会嫌弃他。
这件事他暂且保密，否则他爹会闹。
“小先生！”一个和陈标一样穿得毛茸茸的孩子挤开人群，扑到了花灯摊子上。
陈标一看来人，脸一下子就黑了：“常茂，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茂儿，别跑那么快……唉？小先生，刘先生？”蓝玉抱着一大堆东西，跟了过来。
陈标这才发现，常茂腰上拴了一根带子，系在蓝玉的手腕上。
他不由黑线，这个舅舅带孩子，是真“遛”孩子吗？
蓝玉自来熟地把东西往摊子旁的小箱子上一放，捶了捶肩膀：“小先生，刘先生，你们在卖花灯？”
常茂跳着脚道：“我要这个，这个！我有钱！”
蓝玉苦笑：“是是是，你的压岁钱还有很多，但是舅舅拿不动了。”
熊孩子常茂开始尖叫。
陈标脸色一沉：“常茂！”
尖叫的常茂立刻捂嘴。
他看了看陈标，又看了看蓝玉放下的那一大堆千奇百怪的玩具，垂着头道：“舅舅，我错了，我不买了。”
蓝玉松了一口气，苦笑道：“小先生，还是你管得住茂儿。”
熊孩子真可怕。
蓝玉歇了一口气后，给常茂选了一个面具，又抱着东西带着常茂离开。
路上，他和常茂说，喜欢的东西可以买，但他拿不下的东西常茂一起拿。如果两个人都拿不下就不能再买了。
陈标看着气息平和的蓝玉，满脸古怪。
刘基好奇：“那是叶铮的记名弟子吧？他得罪过你？”
陈标摇头：“不算得罪。只是很惊讶。半年前，他还是个会欺良霸善的纨绔呢。”
陈标说了那日蓝玉在纨绔“弟兄”的怂恿下调戏女子踹老人的事。
刘基道：“听说叶子正在扬州，让他上台演坏人，下台当好人，让他知道好人和坏人的差异；又带他行走街坊乡村，调解民间琐事，让他增长阅历，了解民生和人心。如果叶子正带了他半年，他还没有任何改变……”
那叶子正可能就会想办法让蓝玉永远也无法作恶了。
水心先生的思想只看目的不顾过程，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叶子正既然收了蓝玉当徒弟，就绝对不允许蓝玉以后再作恶。
当然，叶子正肯定不会害人，只是会让蓝玉声名狼藉，众叛亲离，让他以后都不可能走仕途，借常遇春的势。
刘基虽才认识叶铮没几天，就知道这个人表面上那张济世救民大儒面具下面，心有多狠绝。
所以当时修心的程朱理学，才会与事功学派成为死敌，认为事功学派当政，会给百姓带来灾难。
刘基也不喜欢事功学派一些言论。人性本恶，若只求事功不修心，越有能力的人，就会释放出越大的恶意，造成越大的危害。
不过叶铮虽有些不择手段，但兼修教化，开始修改前人的学说，有事功和修心并重的想法，刘基才能勉强和他共事。
陈标坐在高高的凳子上，晃了晃两只小短腿：“上台当坏人，下台当好人啊。扬州人都以为他演的是坏人，实际上是好人。所以在他演坏人引起愤怒的时候，一定会有许多人为他解释，说他是个大好人，正因为是大好人，才来演别人不想演的坏人。他听到这番话，心里是什么滋味呢？”
刘基捋了捋胡须，微笑着点头：“标儿真是聪慧，一下子就识破了子正的小伎俩。”
陈标无奈道：“什么叫识破小伎俩，用英雄所见略同都更好吧？”
他总算发现刘基为什么会和他爹处不好了。虽然刘基对他很和善，但他对其他人总是一副话中有话，阴阳怪气的模样。
他猜测，刘基估计是有些恃才傲物，所以对认可的人不肯说好话。
若是对老弱妇孺，或者他看不上的人，刘基反而和善了。
虽然现在陈标和刘基相处很好，但两人结识没多久，陈标没打算交浅言深。
宋濂和刘基是朋友，陈标决定和宋濂提一提这件事，让宋濂委婉地劝一劝刘基。
刘基对友人和他爹恃才傲物没什么关系，友人不会在意这些细节，他爹又是个心胸宽广、仇不过夜的憨厚直爽人。
朱元璋却是出了名的小心眼。若是刘基因那张阴阳怪气的嘴和莫名别扭的性格惹怒了朱元璋，陈标担心刘基惹祸上身。
不过刘基虽恃才傲物，却也是真聪明。他发现朱元璋小心眼之后，一定会改变态度，恭顺地对待朱元璋吧？
陈标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过分忧虑了。刘先生这么聪慧的人，肯定看得很透彻。
“小先生！”
陈标正发呆的时候，又一个小学校的学生扑到了他摊子上。
这次居然是周叔家的小纨绔周骥。
周骥得意地从怀里掏出几个至正通宝的铜板：“我要买那个最大的！”
周骥虽然没得到奖学金，但在劳动课上终于赚钱了。他听人说小先生在摆摊，特意拿自己赚来的辛苦钱来买东西。
陈标失笑：“钱不够。这个给你。”
陈标让刘基取了一盏小狗头花灯递给周骥。
周骥也不失望，放下铜板，提起小狗头花灯，乐呵呵转身招手。
周德兴的夫人喘着气走过来，骂道：“跑那么快干什么！小心被人偷了！啊，小先生，刘先生，元宵吉祥。”
陈标跳下凳子，拱手作揖：“婶婶元宵吉祥。”
陈标一从凳子上跳下来，摊子前面的人就只能看到陈标的虎头帽了。
周德兴的夫人忍俊不禁。
刘基把陈标抱回了凳子上：“你还是坐在这里和人打招呼吧。”
周德兴的夫人笑道：“小先生这顶面具真好看，还有没有一样的，我给我家兔崽子也买一顶。”
陈标指着摊子一侧：“那里挂着，婶婶随便选，就当我送给婶婶的。”
周德兴的夫人选了陈标同款面具，扣在周骥脑门上。
陈标说送，她就没有再给钱，但拿了周骥之前选的最大的花灯，给了一个银角子：“不用找了。多的钱就是婶婶请你吃糕点的。”
陈标也不客气，再次拱手：“那小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周德兴的夫人牵着周骥高高兴兴地离开，陈标这才发现，周骥腰间居然也有一根绳子。
陈标差点笑出声。
之前蓝玉是遛小京巴犬，现在婶婶怕不是在遛二哈？周骥跑起来，婶婶牵得住才奇怪了。
不一会儿，陆陆续续有陈标的其他学生来摊子拜访，纷纷用自己劳动课赚的钱照顾陈标生意。
学生们付的钱不多，陈标半卖半送，摊子上的东西卖了个七七八八。
让陈标感到好笑的是，不知道朱家军的人谁出的主意，他的学生们腰间都有一根绳子。
这帮家长，个个都像是遛狗狗一样遛着孩子。
孩子被戏称为“神兽”，这样遛好像也没有问题？
摊子主人是应天府著名神童陈标的消息传了出去，摊子前立刻排起了长队——不知道是谁传谣言，说买了陈标摊子上的东西，自家子孙就会沾染陈标的才气，能开慧！
隐藏在暗处的冒充陈家家丁的朱元璋亲兵都跑出来维持秩序，陈标看着热火朝天的抢购场面，哭笑不得。
刘基拿了一个比陈标脑袋上的面具大一圈的大老虎面具藏在怀里，把其他花灯和面具都卖了出去，然后指挥朱元璋的亲兵驱散人群。
这群人见东西卖光了，居然想出钱买陈标身上的装饰和衣物，甚至有豪商拿出了金珠子。
陈标看着面前人山人海，总算知道卫玠是怎么被看杀的。
这阵仗，有心脏病的人怕不是直接会暴毙。还好他没病。
还好这个时代的民还是蛮怕官的。在朱家军的地盘上，陈国瑞大小也能算是个将军。
刘基指挥着陈家家丁摆了摆威风，人群就散开了。
陈标继续百无聊赖晃悠着小短腿等陈国瑞。
他爹说了，就只陪朱元璋一小会儿，中途会偷溜来找他，父子俩一起去逛街。
其实陈标还想带着陈樉、娘亲一起出门。但娘亲现在肚子大得厉害，出门不方便；陈樉白天太过兴奋，乱蹦了许久，结果天一黑就睡着了。今晚就只有他陪着他爹看花灯。
陈标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分外想念手机。
要是在现代，他闷头打游戏，只要有网有电，多久都能等。
这个时代真无聊啊。
刘基见陈标百无聊赖，从摊子底拿出象棋。
象棋比围棋更“粗暴”，用来打发时间更有趣。
陈标一边和刘基下象棋，一边想能不能做出更有趣的游戏。
现代的他没有太多时间玩乐，偶尔休息时有电脑和手机，没空与朋友们玩线下的游戏。不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线上的一些游戏也可以复刻在线下。
现在朱元璋已经成了他的笔友，在朱太子逝世之前，他的安全都有保证，可以花些时间琢磨玩乐的事，顺便寓教于乐，让学生们开心开心。
陈标一心两用，刘基故意让着陈标，和陈标打得势均力敌。
就在两人快平局的时候，一声带着粗喘的大吼响起：“标儿！爹来啦！”
陈标立刻仰起头使劲挥手，耷拉着的眼皮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这里这里！”
戴着一个毛茸茸黑斗篷，兽毛把脸都遮了一半，看上去就像是一头熊的朱元璋也跟着使劲挥手：“看到了看到了！”
街上人太多，无法骑马。朱元璋一路小跑冲过来，把陈标举起来荡了一圈：“久等了！”
陈标张开双臂，就像是小胖鸟一样：“不久！”
刘基从怀里取出大老虎面具：“给。”
朱元璋看了一眼陈标脑袋上的小老虎面具，接过刘基递来的大老虎面具戴上：“谢了。”
朱元璋戴上面具，放下兜帽，把陈标顶在了脖子上。
陈标也把小老虎面具戴上，一只手抱着他爹的脑袋，一只手往上举：“先去看舞龙！先生一起去吗？”
刘基稍稍踮起脚，把陈标的帽子正了正：“我收摊回去找宋濂他们喝酒，你去吧，好好玩。”
陈标道：“好！先生慢走！”
“啊啊啊，四叔你也跑太快了！”
“舅舅，这么多人，你怎么能跑这么快！”
在朱元璋顶着陈标要出发的时候，朱文正和李文忠终于追了过来。
李文忠见朱元璋和陈标都戴了面具，忙问还有没有，然后抢了正帮忙收摊的陈（朱）家家丁给家里孩子买的面具，在对方苦笑中丢了一个银角子给对方：“你想要面具，直接问标弟要，标弟还会不给你？文正，给！”
李文忠自己戴上狐狸面具，把黑狼面具抛给朱文正。
朱文正先接住面具，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根粗带子：“标弟，标弟！我给你拴一个！”
陈标：“啊？”
朱文正把带子拴在陈标腰上：“李先生出的主意，出门把孩子拴上，不容易走丢。”
陈标无语：“我坐在我爹肩膀上，怎么丢？”
朱文正道：“我知道你丢不了，但我就想看到四叔遛你，很好玩，嘿嘿。”
他把带子另一头拴在朱元璋右手腕上，得意叉腰：“果然很好玩！”
陈标：“……正哥，等我长大，一定揍死你。”
朱文正仰天大笑：“你来啊，等你长大了，你也打不过我！”
陈标冷哼：“等我四十多的时候正值壮年，你已经六十了，我肯定能打得过你！”
朱文正震惊无比：“标弟，你至于记三十多年的仇吗！”
陈标道：“你等着！我心眼可小，可记仇！”
朱文正：“喂喂喂，别这样！”
朱元璋顶着儿子往前走，陈标和朱文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李文忠时不时拱火。
父子和义父子几人走入了人群中，就像是几滴水融入了江河湖海，谁也没发现那个带着大老虎面具的人，就是之前站在高台上慷慨激昂拍着胸脯承诺明年会更好的朱大帅。
……
“爹，那个在脸上画了稀奇古怪花纹，正在卖金银器具的人是不是徐叔？”
“嗯，就是他。”
“哇哦，徐叔不跟着朱大帅吃酒席，跑来这里摆摊？”
“他请假，说要换点钱买点新织的缎子当聘礼。”
“啊？问我要就好了啊。”
“问你要的还能叫聘礼？让他自己赚去。”
……
“爹，那个卖艺的不会是汤叔吧？”
“还有你周叔。”
“我刚看到汤家婶婶和周家婶婶正焦头烂额地带娃，还以为汤叔和周叔是陪着朱大帅，没空带孩子。结果他们跑这来搞杂耍？！”
“仔细看看，收钱的和敲锣的是谁。”
“我去，婶婶们居然带着孩子在一起帮汤叔和周叔卖艺，他们真有聊。爹，给打赏吗？”
“不给。”
……
“伯温先生骗我，他说去喝酒，怎么跑这来装瞎子摆摊算卦？！”
“你看他对面的摊子。”
“呃，叶大先生和叶二先生怎么也在装瞎子？他们在玩什么？”
“估计是打了什么奇怪的赌。”
“王先生和宋先生呢？”
“让爹看看，嗯……那里，在那帮人写对联。”
“王先生和宋先生比较正常……等等，为什么王先生开始用头发写字了！宋先生怎么也开始了！”
“看来他们也不是很正常。”
……
“看了这么久，李先生呢？”
“在工作吧。你不是出了一个拍卖会的主意吗？李先生不放心其他人，自己主持拍卖。”
“好惨。”
“嗯。”
“李先生知道其他人都在玩，他会不会生气？”
“嗯……咳，他自己主动干活，和我们什么关系？”
……
陈标被他爹顶在肩膀上转悠了一圈，看到了许多熟人。
他非常疑惑，这群人不都应该陪着朱大帅吃饭吗？为什么都在街上出现了？难道朱大帅也中途溜了？
陈标道：“爹，你累吗？放我下来？”
朱元璋道：“你这点重量，累什么累？”
朱文正左手糖葫芦，右手糖面人，左咬一口右咬一口：“对啊对啊。现在不多抱几次，以后四叔年老体衰，就抱不动啰。”
李文忠悄悄远离了朱文正。
朱元璋狠狠一脚，把朱文正差点踹地上。
差点跌倒，朱文正还把手中的糖护得严实，被踹了之后继续吃。
朱元璋无奈极了。他是不是没教好侄子？以后会不会无颜面对九泉下的兄长和嫂子？
“爹，爹！烟花！”
就在朱元璋准备再踹朱文正几脚时，陈标拍了拍他爹的头顶。
朱元璋仰头，经陈家工匠调配，用了朱家大炮的超大烟花，在应天府的天空猛地炸开。
城中居民早就知道这个时刻有烟花，都驻足仰头。
“新年吉祥！”
“元宵吉祥！”
硝烟味弥漫，这次却不是战乱的味道，而是喜庆的气息。
来往百姓笑容满面，见人就拜，笑声不断。

第38章 敷衍陈国瑞足够了
第二天，陈樉明明撑不住晚上出门前睡着了，醒来后还哭闹。
陈标这次可不惯着他，直接召唤出了他爹，给了陈樉屁股来了一顿巴掌炒肉。
揍完之后，陈樉还要写检讨，反省自己的无理取闹行为。
陈樉哭唧唧：“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陈标弹着陈樉的脑袋崩：“不喜欢你，我才不管你！”
陈樉不哭了，乖乖去写检讨。
朱元璋乐得不行。二儿子这个混蛋小子被标儿治得死死的！
朱元璋道：“标儿，以后你的弟弟都由你来带！”
陈标一边整理着昨晚摆摊的收入，一边道：“嗯嗯嗯，不由我来带，难道爹你有空带？妹妹也我来带。一家人别和我说什么男女差别，女儿家更容易被欺负，所以更应该好好教。”
朱元璋捏了捏下巴：“你娘见你的小学办得火热，也想办……也想向秀英夫人提议办个女子小学。女子就算不能做官，也该识字识数，才能打理好家务，教导好孩子。”
陈标仰头道：“娘怎么不直接来找我？”
朱元璋道：“你娘那个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心疼你年幼事多，能自己摸索的事，不到最后时刻就不会来找你。我是背着她来告诉你。”
陈标无奈道：“我的事一点都不多。已经上手的事就是每日水磨工夫，签到打卡，一点趣味都没有。我巴不得有新鲜的事给我玩。”
这个时代没什么能玩的东西，连话本故事都老掉牙，陈标就只能从“经营游戏”“养成游戏”中获得乐趣。
可惜现在他资本不够，还不能玩“基建游戏”。
基建游戏最好玩，连历代帝王都喜欢。
奇观误国啊陛下（狗头）！
朱元璋自动忽视陈标话中听不懂的词，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才告诉你。女学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陈标道：“我想法很多，但不敢做。”
朱元璋好奇：“有什么不敢？”
陈标叹气，道：“以前贵族也有女学，但学的都是些老旧的教材。那些书适合当时的朝代，但不适合现在。比如以前让女子逆来顺受，不可忤逆家人。如果在这个乱世，家人要女子自卖筹钱或者卖孩子筹钱，她也要逆来顺受吗？女子也是人啊。爹你看看她们在田地里干活，为朱家的兵运粮和缝制盔甲，你能说出女子不是人的话吗？”
朱元璋沉默。
陈标摇摇头，道：“我的思想不合当世大流，不合时宜。我想以秀英夫人的性子，不会再用前人的教材，希望她能自己编写出一本适合当下的女学教材。”
朱元璋道：“你不提点提点她？”
陈标失笑：“我的思想不合时宜，不适合当下，看上去是对女性好，说不定最后反而为女性招祸。还是让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女性马皇后来思考吧。”
陈标牢记自己是个穿越者，他能影响当下人，但不能为当下人搭建空中楼阁。
马皇后思考后的女学教材，肯定难免充满封建时代的糟粕，放到后世，恐怕会被人不断批判。
但陈标相信，马皇后经过自己思考和实践出来的女学教材，才能成为女性思想向前走的坚实阶梯。
实践出真理，莫过于此。
听完陈标的话，朱元璋坐在陈标面前，帮陈标清理赚来的铜钱、宝钞和银角子：“我们只需要在你娘求助的时候，再尽全力支持你娘？”
陈标点头：“嗯。”
朱元璋咧嘴笑：“那我每天都去烦她，问她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事。”
陈标道：“小心娘掐你。对了，朱元帅都给秀英夫人取字了，娘呢？还是说你早取了，没告诉我？”
朱元璋道：“当然早取了，不告诉你。你想知道，问你娘去。”
他其实想再给夫人再取一个假名，但他思来想去都想不出好的。最后他十分光棍地告诉夫人，让夫人自己给自己取个“号”。
古代女子除了父亲、丈夫取的“字”，也会自己取“号”。朱元璋不想把给夫人取名号的事都包揽了，他想夫人应该也会有自己想取的名号。
陈标道：“嗷。”
陈标头疼。这个时代儿子问母亲闺名是不是不太好？以后找个其他机会打探？
赚的银钱太多太杂，朱元璋理得头大，叫来仆人们一起理，终于把钱币分好类。
元末的钱币非常混乱。
元朝在至正年间发行了至正通宝铜钱，并兼用宝钞；各大称王的起义军首领都发行了自家的铜钱，比如韩宋的龙凤通宝、张士诚的天佑通宝、徐寿辉的天启通宝。
朱元璋因为没称王，所以还没有铸造铜钱，导致应天城中钱币混乱。
大部分时候，百姓都以物易物；遇到大宗生意，商人多以银代钱；但一些小物件，百姓难免用些细碎铜钱或者宝钞，商家也会收。
总的来说，元朝的统治虽然已经摇摇欲坠，但至正通宝仍旧是民间最流行的铜钱，其次是宝钞。
龙凤通宝、天佑通宝、天启通宝基本成了各大起义军势力收割百姓手中财富的工具。他们用劣质的钱币换走百姓手中的元朝铜钱，但是这些钱在自家领地都很难流通。
朱元璋没有铸造自己的铜钱，除了没称王之外，也是为百姓着想。
他现在地盘不稳固，铸造了钱百姓也没信心用。他如果强制兑换百姓手中的钱币，恐怕会激起民怨。
等他有实力称王，露出獠牙的时候，肯定百姓就会主动兑换他铸造的铜钱了。
朱元璋看着满桌子的钱币，开始畅享未来：“你说大帅之后是铸造铜钱好，还是和元朝一样发行宝钞好？其实宝钞更好吧？想用钱的就使劲印！”
陈标难得白了他爹一眼：“爹，你做了这么久的生意，都成豪商了，怎么还不懂货币？”
朱元璋：“啊？”假豪商朱元璋有点心虚。
陈标道：“元朝激起民怨的缘由之一就是元宝钞贬值，爹你知道为什么宝钞会贬值吗？”
朱元璋挠挠头，用他多年来被迫装豪商的经验，道：“发的太多？”
陈标怜惜地看着他爹：“你能想到这一点，还算不错。”
朱元璋：“……”
他立刻把陈标捉到怀里使劲挠痒痒：“叫你笑话爹！叫你笑话爹！”
陈标笑得眼泪都飞出来了，大喊救命。
朱元璋实施完惩罚后，抱着笑得奄奄一息地陈标道：“快说，宝钞有什么不好？”
陈标先气呼呼地给了他爹下巴一个上勾拳，才开始和他爹解释元朝宝钞发行过程中的问题。
历史什么的陈标一知半解，但论经济制度，陈标可就太了解了。
元朝的铜币发行很少，从忽必烈时期开始，就印发纸钞，经历了中统宝钞、至元宝钞、至大宝钞、至正宝钞四个时期。中统、至元、至大、至正是元朝年号。
网络上经常有吹元朝宝钞来贬低大明宝钞，骂朱元璋用宝钞收割百姓财富。
大明宝钞二十多年贬值十倍。中统宝钞从中统元年（1260年）发行，到至元十九年（1282年）贬值十倍，也是二十多年贬值十倍。贬值速度和大明宝钞没区别。
大哥不说二哥，都一样的烂，都建议从零学习货币学。
中统宝钞可与金银兑换，贬值后元朝又发行了三次宝钞，后面三种宝钞都不能与金银兑换，一次比一次通货膨胀得厉害，是元末民不聊生的重要原因之一。
陈标给朱元璋讲解元朝宝钞发行历史，中途喝了三杯热牛奶，跑了一趟厕所，终于粗略讲完了。
陈标睁大着眼睛，期待道：“听懂了吗？”
朱元璋十分老实：“没懂！”
陈标眼皮子耷拉下来，垂着脑袋拿朱元璋的胸口当沙袋练拳击。
但朱元璋的胸口显然比陈标的小拳头结实太多，朱元璋没感到疼，陈标甩着手“嗷嗷”直叫，朱元璋还得帮陈标吹手。
陈标气鼓鼓道：“不懂就算了。反正你跟大帅说，元朝发行纸钞就出事了，咱们别发行，就够了。不管大帅听不听，我们尽力了。如果他非要发行纸钞，反正后果也是朱家承担，和咱们没关系。你别多说。”
朱元璋急了。咱家就是朱家啊，怎么能不懂就算了。
他把儿子拎起来晃了晃：“儿啊，这不是和咱们有没有关系的问题，要是真出事，百姓多惨啊！我我怎么能不多说呢？”
陈标道：“你怎么知道发行纸钞时的朱大帅还是那个心系百姓的朱大帅？纸钞的弊端在元朝就已经显现出来，他就算不懂，也该知道后果。如果他还选择用纸钞，自有他的考量，比如什么要摊派军费啊、供养宗室啊、建大宫殿啊，总之就是打算抢百姓的钱了。他心里明白却装不明白，你揭穿他，咱们陈家就完蛋啰。”
朱元璋被陈标气得吹胡子瞪眼：“胡说八道，大帅不是这种人！不行，儿子，你一定要好好和我说说这钱币发行的道理！纸币是这样，铜币呢？其他材质的钱币呢？我记得史书上说，铜币也有贬值啊！就没个办法让老百姓手中的钱不贬值吗！”
陈标：“哪有那么好的事？缓慢通货膨胀其实也是经济发展的体现……唉，别晃啦！再晃吐你身上啊！放我下来，我去书房给你拿书，你自己慢慢琢磨，我懒得说了，我要睡午觉。”
陈标刚摸鱼写完马氏经济学概论，虽然只有大纲和干瘪瘪的理论概念，不到一万字，但敷衍什么都不懂的陈国瑞同志应该够了。

第39章 朱元璋的眼睛亮了
朱元璋这才想起，他第一本天书都还没给所有心腹们看呢。
第一本天书的内容实在是太惊世骇俗，给心腹看了会不会出问题啊？
他们不会反了我吧？
朱元璋跃跃欲试找来六位浙东文人、唯一的淮西文人李善长、三个嘴最严的发小将领，把自己的天书摆了出来。
汤和：“第一本看过了，没看懂。”
徐达：“第一本看过了，没看懂。”
周德兴：“第一本……凸(艹皿艹)！怎么就我没看过？你们又排挤我！”
汤和和徐达一左一右架着暴怒的周德兴：“老周啊，不是咱们排挤你，你不是不识字吗？”
周德兴：“……对哦。”
周德兴气得拍大腿。俺不但要练习演技，还要读书习字，才能不被发小们排挤，这也太难了！
叶铮直接去拿第二本书，其他文人们都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叶铮微笑：“我在扬州已经借阅抄写。”
同在扬州的宋濂：“……”这家伙还藏着一手啊！
李善长委屈道：“主公，我跟着你最久……”
为什么我不是第一个看到的！
朱元璋大大咧咧道：“标儿写的天书不小心混入了我借阅的书里，我到了扬州才发现。之后嘛……”
朱元璋一拍脑袋：“我想等我看懂了再和你说，结果我们三个臭皮匠怎么研究都看不懂，叶大先生又在扬州，没法帮我解惑，我就忘记啦！抱歉抱歉。”
李善长：“……”啦你个头！你以为我会信吗？
但主公都已经道歉，李善长不好再揪着不放，只好“相信”了朱元璋这个敷衍的借口。
其实朱元璋真的没敷衍，他说的是大实话。
他先想自己琢磨一下，然后事情太多，就忘记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了。现在陈标拿出第二本天书，他才想起这件事。
文人们开始翻阅第一本天书，翻阅之后惊为天人，感觉良好，纷纷开始抄写。
他们没什么膈应感很正常，因为儒家所有学说的终点都是“大同世界”。
何为大同世界？
儒家希望恢复“井田制”，消灭田亩私有制，恢复公有制，这样就不会有土地兼并；
儒家还希望恢复禅让制，无论是官员还是帝王，都由贤能的人担任，而不是传给血脉之人；
《礼记&#183;礼运》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君王官员都是贤能之人，每个人都讲诚信，老弱病残孤皆有所养，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是为大同。
无论儒家儒教儒术，无论性善性恶修心修事功，他们最终的目标都是天下大同。
这本天书所描绘的世界，和大同世界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大同世界只是提出了一个美妙的构想，而这本书仿佛是已经有人实践过。
大同世界是隔山隔海相望的仙岛，这本书就是一条曲折险峻的道路。路上即便再多艰难险阻，但有了这条路，人们就知道仙岛不是海市蜃楼，是切实可以到达的人间仙境。
李善长这个半吊子文人还在思索什么阶级的问题，感觉背后起了一层冷汗，其他几位大儒生已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眼泪化开石墨，用虔诚的姿态抄写这本天书。
如果不是时间和情况不允许，他们估计要焚香沐浴再斋戒三日，才触碰这本天书。
但一想到叶铮已经看过了，他们就不再浪费时间，赶紧抄写，回去熟背。
这几个人看似很平静，但眼神却露着一股子癫狂。
几位武将都熟悉这样的神情。
当他们杀红了眼的时候，内心和表情都冷静无比，只有那双眼睛泛着血丝露着疯狂，而后就是扛着大刀冲上去，脑海中除了杀敌什么都不会想，连死亡都被抛到脑后。
三位武将抓耳挠腮，转头看向面沉如水的朱元璋。
这几位大先生看懂了什么？怎么跟疯了似的？
朱元璋面沉如水，心里慌得不行。
他总感觉好像放出了几头怪兽……嗯，一定是错觉，你看李先生就很正常。
很正常的李善长：“……”
不行，我再看看，我再读读，我也是文人，不能不合群……
嘶！这东西越看越可怕！
李善长无法沉浸进去，战战兢兢道：“主公，这本天书可不能公布出去！”
朱元璋敷衍道：“嗯嗯，我不公布。总纲不是说了吗，生产关系要匹配生产力，现在咱们还达不到大同世界的标准，得积攒生产力。”
我现在不公布，等我当皇帝了再公布。到时候，我就说这是我和标儿一同研究的新儒家学说，我们合称大朱子小朱子！我与标儿合力嘎嘎乱杀！
李善长松了一口气，他苦笑道：“我没有其他先生那样高尚的情操，让主公见笑了。”
叶铮一边翻看着第二本天书，一边头也不抬道：“他们几个都是为了理想奋不顾身之人，正需要李公和我这种老成持重之人拉着他们。虽朝闻道夕死可矣，但已经窥见了道路，什么都没做成就身陨，那就死得太没价值。”
刘基：“李百室比我年轻。”
宋濂：“李百室年纪不大。”
叶琛：“我记得李百室和我同岁？”
章溢：“也和我同岁。”
比李善长小八岁的王袆闷头抄书不说话。
叶铮道：“老成持重指性格，不是指年龄。别抄了，第一本天书虽然最重要，但并不是最紧要。标儿这第二本天书有些意思，可惜应该没写完。”
朱元璋被突然癫狂的几位大先生吓得没敢劝阻，叶铮说话后，他才拿出主公的架子：“没错没错。之后再借给你们抄。叶大先生那里也有抄本呢。”
宋濂狠狠瞪了叶铮一眼，率先停笔：“天书自然要抄原本。”
朱元璋立刻道：“好好好，我轮流借给你们。”
这下子宋濂顾不上瞪叶铮了。浙东几位文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皆露出微笑。
谁先第一个把天书接回去细细观阅，恐怕会有一点小小纷争了。
浙东文人们依依不舍地看朱元璋把陈标手写版本天书揣进怀里，开始借阅第二本天书。
第二本天书只有一万多字，和第一本天书一样，都是大白话。
这几个文人都是过目不忘之人，很快就看懂了……看懂了字面意思。
对经济了解最少的宋濂忍不住用袖子揉了揉眼睛。
他第一次看到每句话都能读通顺，但句子组合成一段一段后，愣是不知道说什么的书。
刘基也皱紧眉头，感觉有些棘手。
经济啊，他不是很擅长。
王袆勉强看懂了一些，章溢、叶琛则已经和叶铮讨论起来。
浙东四先生，宋濂学问最高，刘基谋略最高，章溢和叶琛则擅长治民富国。
这也是叶铮擅长的领域。
富国富民离不开货币。章溢、叶琛、叶铮三人早就在思考元朝这货币政策的得失，但也只是管中窥豹，得出了“发行过多”的结论，比起假富商朱元璋好不到哪去。
看到天书后，他们才恍然抓住了本质。
之前的金银铜币的价值在于其本身，宋朝出现元朝流行的纸币的价值在于“信用”。
薄薄的一层纸什么价值都没有。百姓肯把纸当钱用，是信任发行这张纸的人。
增发滥发都是会降低纸币信用的行为，所以导致纸币贬值。但降低纸币信用的行为不只是增发滥发。
叶铮叹气：“用纸币代替金银铜币，最基本的要求其实是国家富强，百姓对朝廷有信心。比如改朝换代之后，前代铜币也不好使，只能以纯粹金银、锦缎、粮食来换取物品。何况纸币？”
这么简单的道理，在看到天书之前，他们却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朱元璋高兴道：“你们看懂了？赶紧和我说说！”我回去就和标儿炫耀！
叶铮道：“只是了解皮毛，离看懂还差很远。”
叶铮屈指轻轻敲击了一下书页：“这本薄薄的天书，只是一个总纲。它每一句话，背后可能都蕴含着庞大的知识。这些知识不知道标儿是否知晓。”
朱元璋立刻道：“你们别去问！这可是天书啊，标儿自己写出来的天书咱们看看就得了，多问可不行！”
叶铮立刻道：“当然，标儿的安全才最重要。”
他只是遗憾。
他窥见了一座巨大的宝库却不得入，怎能不遗憾？
稍稍稳定了一下心神，叶铮将自己理解的天书内容细细道来。
叶铮分享完自己的感悟后，章溢、叶琛紧随其后，王袆也提了一些补充。
王袆一直以来的经济主张都是“藏富于民”。他最厌恶的就是宋朝的经济主张。
宋朝商业很繁荣，却是国富民穷，皇室疯狂吸血，连“粪霸”都是皇帝在当。
《清明上河图》画尽了市井繁华，却很少人得知，支撑汴京繁华的唯一产业就是官僚消费。
货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聚百姓之财力为朝廷所用，所以王袆特别上心。
这几人说着说着，眼看着就要撸袖子打起来。
叶铮认为纸币还是得发行，这样才能尽快从百姓手中聚积财力，恢复国力。以朱元璋驱逐元朝、推行井田制的功劳，这信用至少可以透支十年。十年后再补救也来得及。
王袆认为应该废止纸钞，和汉唐时一样直接用铜币。若不方便，可再发行银币、金币，最大限度减少百姓手中货币贬值速度。
章溢和叶琛则是中间派，他们认为纸币和金属货币可以一同发行。和元朝刚建立时一样，只要纸币严格以国库金银为锚定，精准控制发行数量，应该能取得一个平衡。
叶铮被骂祸害百姓，实在是百姓之贼；王袆被骂因噎废食，实在是迂腐老贼；章溢和叶琛被骂说了一大堆废话。
谁不知道精准控制发行数量有用？关键是怎么精准控制！
朱元璋双手托着下巴，炯炯有神的双眼露出睿智的光芒：“你们听懂他们在吵什么吗？”
徐达捏了捏下巴：“没听懂。”
汤和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抑制住哈欠：“我在努力听懂！”
周德兴：“……你们请继续孤立我，我尿急，想先走一步。”
李善长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一拍桌子：“你们在说什么废话呢！这怎么都说到主公当皇帝以后的事了！现在主公还在打天下，陈友谅马上就要打过来了！你们能不能别老提之后的事！先拿出一个过渡方案出来！咱们现在发行什么材质的货币？！”
吵架众人给了李善长一个鄙视的眼神：“发行铜钱，还用讨论？”
鄙视完李善长后，他们继续就朱元璋当皇帝后应该发行什么货币吵架。
刘基提了一壶开水回来：“喝茶还是喝水？”
宋濂从袖口中摸出一包茶叶：“我自己带了茶，你要不要尝尝？”
刘基道：“好。主公，你要喝点热水吗？”
朱元璋道：“要，谢谢。”
刘基问了一圈，倒完水之后，捧着热水走到朱元璋身边：“主公，你就让他们继续吵？”
朱元璋茫然：“那不然呢？”
刘基无奈：“你就不能拿出你身为主公的气势，命令他们先闭嘴，回去自己慢慢讨论。现在他们要做的事，不是教导主公读懂天书吗？”
“对哦。”朱元璋深以为然，气沉丹田，“别吵啦！教会我再慢慢吵！”
刘基：“……”
他觉得朱元璋这一声吼，一丁点的主公气势都没有。
刘基今天又在自我反省，他为什么要奉朱元璋为主公。
朱元璋这个小年轻哪里有个主公模样了？
……
陈友谅马上就要打过来，朱元璋的领地岌岌可危。朱元璋麾下的智囊团却正在为朱元璋当皇帝后该发行怎样的货币政策而吵得面红耳赤。
如此魔幻的一幕，我们的主人公陈标一无所知。
若他知道，大概已经对朱元璋和朱元璋麾下的智囊团绝望，裹好包袱卷提桶跑路去海外谋生了。
现在，不知道自家傻子爹就是朱元璋的陈标，还以为朱元璋是那个英明神武足智多谋步步为营的洪武皇帝，无论是陈友谅还是谁都完全不是朱元璋的对手，他在应天十分安全。
所以，他的小脑袋里正在思考一些吃喝玩乐的事。
现代社会有许多不需要电脑的有趣游戏，但都需要很多人一起玩。
以前陈标的玩伴是陈英、朱文正、李文忠，那三人都很忙。现在陈标才开始考虑复刻这些游戏，顺便消耗一下应天小学的小学生们过剩的精力。
他首先想到的游戏，就是球类运动。
篮球、足球、乒乓球、羽毛球都是好运动，虽然没有橡胶，但黄牛皮、竹编球也勉强可用。
陈标让陈家的工匠捣鼓了一下，很快就缝出了牛皮球，就是充气稍显麻烦，若只靠人来吹，很难将球吹得特别鼓。
为了做皮球，陈标和工匠提了一下打气筒的原理，让工匠打造了一个带活塞的打气筒。
但打气筒的活塞材质不好选，只能勉强用皮子替代。但什么皮子用不了几下都会坏掉。
陈标特别生气。
现在能取得的最适合的活塞材质是天然橡胶，要天然橡胶就得去南美洲。
如果不是朱元璋拦着，他们陈家早就踏上了美洲大陆。何至于连做个皮球都这么麻烦？
若有天然橡胶，现在陈标就在应天开个玩具店，买十个篮球足球送一个打气筒，肯定赚得盆满钵满。
陈标狠狠拍了两下篮球，抱着篮球去书房给朱元璋写信，再次请求派船去新大陆。
这次，他写了充足的理由。
欧洲人说，新大陆有耐寒耐旱高产的农作物，能活人无数；新大陆还有天然橡胶，裹在车轮上能让战车的寿命增加好几年；新大陆还有许多能治病疗伤的药材，比如疟疾神药奎宁；新大陆有无数金银铜铁矿产，以后咱们再也不愁没钱……
大帅你难道不心动吗！
心动就赶快行动，我只需要几艘大海船去探探路而已！不要这么小气！
虽然现在欧洲人没发现新大陆，但朱元璋懂什么欧洲人？陈标为了天然橡胶，就骗朱元璋不懂怎么了？
陈标将信装入信封用蜡印封好，压在砚台下，等自家爹回来充当信使。
然后他抱着篮球，去学校教小学生们打篮球。
足球还需要找个场地，篮球只要立个篮筐，不需要任何规则，只投篮都很好玩。陈标决定先教小学生们玩篮球。
说起足球，宋朝就很流行的蹴鞠，其实和足球的差别不是特别大了。他只需要把蹴鞠规则改成现代足球。
宋元时候的蹴鞠已经和狎妓和赌博绑在一起。
若是士绅豪强官宦子弟蹴鞠，多是和艺伎一起，一边踢球一边身体接触，踢高兴了就当众淫乐。
比如张士诚的弟弟张士信就特别好这一口。
蹴鞠这个体育运动挺好，是踢的人有问题。陈标就要正本清源，还蹴鞠一个朗朗乾坤，好卖足球。
足球篮球都是暴利啊，再加一点什么限量版签名版，陈标已经看到无数金子在朝着自己招手。
到了学校，小学生们已经在上体育课。
陈标道：“小的们……学生们！今天我们的体育课不站桩，我们来玩游戏！我教你们玩投篮。”
他难得出现在体育课上，小学生们都在振臂疾呼嗷嗷直叫，就像是一群小土匪遇到了土匪头子。
陈标举起篮球：“我来示范。”
小学校的教职工们立好了篮筐，陈标表情十分严肃，举着篮球纵身一跳，一个标准的三分球姿势。
篮球脱手，篮球落地。
现场鸦雀无声。
半晌，周骥傻乎乎问道：“这个投篮，是不准投到框里的意思吗？”
陈标默默捡起篮球，一个标准的三分球姿势，篮球准确无误砸中了周骥的头。
周骥脑袋被篮球砸开窍了：“我明白了！投篮是要投进框里！小先生没投进去，恼羞成怒！”
说完，周骥洋洋得意。
唉，我居然会说“恼羞成怒”，真是太有才华了！
恼羞成怒的陈标狠狠一挥手：“叉出去！让他排队伍最末尾！”
于是周骥被两个粗壮妇人拖走，从队伍前列变成了队伍最末尾。
同学们纷纷回头嘲笑周骥。
学校里谁不知道小先生脸皮薄心眼小，你居然敢当众嘲笑小先生，活该最后一个玩！
陈标仰头看了一眼篮筐，认为篮筐太高，不适合他现在的三头身。
还好他早有准备，带着陈家的工匠一起过来。
陈家工匠拿着木板哐哐铛铛一阵敲打，按照陈标的要求做了三种高度的篮球架。
陈标重新试了一下最低高度的篮球架，这次终于投篮成功。
小学生们使劲鼓掌欢呼，特别给小先生面子。
陈标矜持的点点头：“最简单的玩法就是站在同一个地方，比谁投篮投得准。篮球还有复杂的玩法，我一一为你们讲解。”
他已经提前将篮球知识教给陈家家丁。
随身保护陈标的陈家家丁，全都是朱元璋精挑细选的忠诚亲兵，身手十分矫健，脑子也非常灵活。
他们很快就熟悉了篮球的规则和动作。三人篮球、五人篮球，他们越打越激烈，扣篮盖帽空中接力，高难度动作居然都使出来了。
陈标目瞪口呆。
我怎么不知道我家家丁这么厉害？！这身手，他们是不是个个都有武功啊！！
陈标都看呆了，那群没见识的小学生们就更激动。
他们又叫又跳，把手都拍红了。
陈家家丁套上红蓝色的褂子，分红蓝队，褂子后面的号码，红队为双号，蓝队为单号。
陈标给小学生们都编了学号。他们非常迅速根据自己学号支持红蓝队，神情比打球的人都激动。
听到一群孩子为他们叫好，场上的朱元璋亲兵们也打出了血性，一个个动作更加矫健。
陈标掏出竹哨，含在嘴里，鼓起腮帮子，使劲一吹，长长一声“哔”。
“哔”完后，陈标掏出一张黄牌：“黄牌警告！蓝队犯规！”
蓝队队员：“切。”
红队队员：“哼。”
两队队员摩拳擦掌：“再来！”
小学生们：“嗷嗷嗷嗷嗷！”
小学校没多少人，却制造出人声鼎沸的气氛。
……
被麾下智囊团灌输知识灌输得更加傻乎乎的朱元璋，步履蹒跚地回家，本想吸一口儿子回血，儿子没看到，看到儿子的书信。
新大陆，高产粮食活人无数？真的假的？
金银铜矿产，再不缺金钱？！
朱元璋脑子中“叮”的一声，眼睛一亮。
朱元璋听智囊团教了半天，只听懂“纸币发行必须和金银等量，百姓才对朝廷有信心”这个道理。
有了新大陆的金银矿，我是不是就不用愁发行什么材质的钱币了？！
但我没有可以远航的巨型海船……
朱元璋刚亮起来的眼睛又黯淡了。
“大帅大帅！咱们的探子说，陈友谅建造了巨型大船，他真的可能会来攻打咱们！”传信兵抱着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急匆匆跑进门。
朱元璋跳了起来：“还有这种好事？！”
传信兵：“？？？”

第40章 我们愿意捐出家产
此刻朱元璋并不知道，在江河中行事的大船，和在海上行事的大船是两回事。
但这其实也并不重要。
若打垮了陈友谅，就能掠夺陈友谅麾下的造船工匠、造船材料，陈标想要海船的梦想就好实现了。
朱元璋抓着陈标的信就往大帅府跑，把刚回家的智囊们又叫了回来。
朱元璋：“新大陆！大船！”
智囊团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了朱元璋手中绝密军事情报，才知道陈友谅已经在秘密准备攻打应天了。
但这和新大陆什么关系？
朱元璋冷静下来，把陈标的信递给智囊团。
他本以为，智囊团们都会与他一样，先质疑一下那个传说中的新大陆是否存在，新大陆上又是否真的有那些好东西。
再次重审，朱元璋的地盘挺狭窄，财力很有限。
现在陈家虽然有海船，但都是在南洋一带做中转贸易，偶尔去一下中欧海岸。不止他们的船只能沿着海岸开，他们的财力也不能支撑他们来一次前路不明的远航。
朱元璋要供养那么多军队，已经捉襟见肘，就算有心想帮陈标实现发现新大陆的梦想，也无能为力。
如果打败陈友谅，俘虏了陈友谅的工匠和水手，俘获了陈友谅的大船，虽有了远航的最基础条件，朱元璋要勒紧裤腰带咬紧牙关支撑一次远航探索，也非常冒险。
朱元璋已经准备好和智囊团们舌战三百回合，捍卫标儿的梦想了。
结果，智囊团确实非常愤怒地和朱元璋吵了起来，但吵的不是不该去，而是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他们。
年纪最大、一直表现得成竹在胸、平时总带着一副高深莫测表情的叶铮居然伏地大哭。
最注重文人形象的宋濂更是站都站不稳，差点直接晕了过去。
平时最谨慎保守的李善长眼睛都红了，大逆不道地拽住朱元璋的衣襟吼道：“大帅！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朱元璋被吓得了一跳：“李先生，冷静，冷静。我我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李善长咬牙切齿：“你刚不是说去新大陆是标儿的梦想吗！”
朱元璋解释道：“标儿以前只说要去新大陆，可没说得这么清楚！”
徐达：“不对啊，老大，标儿以前也绝对提过新大陆有高产的粮食。”
汤和：“对，还有很多矿。”
周德兴：“虽然我和标儿见面少，但我也听标儿嘀咕过什么红薯土豆玉米很好吃。”
朱元璋：“……”
他决定，回去就把这三个发小揍一顿。
见几个大文人都急眼了，朱元璋连连告饶：“是是是，标儿早就说了，我也早就想去了。无奈咱们这里很穷，也没有能造大海船的工匠，我也没办法。这件事很重要，我怕泄露出去，被别人抢了先，才瞒着。都怪我没用，唉。”
文人们这才冷静下来。
叶铮和宋濂冷静了下来，他们道：“我们愿意捐出所有家产，支持主公探索新大陆。”
朱元璋惊讶：“何至于此！”
两人沉默了许久，各自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大同小异，在乱世中时常发生的故事。
这故事，不过就是在饥荒年间，看到人活活饿死、易子而食、吃土撑死罢了。
只是这样的故事罢了。
朱元璋沉默了。
饿死啊。
他一家都饿死了。他对饥荒的感受才最深刻。所以他才不敢相信陈标所说的话。
如果真的有那种高产的作物，为何不在我们华夏大地？！
是我们不配拥有这样的宝物吗？！
朱元璋闭上眼。
他虽没有故意拖延，但心中确实在逃避。他很害怕如果新大陆真的有这些东西，他会愤怒老天不公，做出不理智的事。
朱元璋自己很清楚，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他性子里就带着暴戾和狠毒。
“主公？”李善长担忧道。
徐达和汤和赶紧凑上前，小声道：“老大，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
周德兴从怀里掏出半个馒头：“该不会是饿了吗？我中午没吃完的，给你？”
朱元璋推开周德兴的馒头：“滚，自己吃。我不饿。”
周德兴鄙视：“你该不会是嫌弃这馒头我吃过吧？咱们以前可没白面馒头吃。老大你变矫情了。”
朱元璋踹了周德兴一脚，恢复冷静：“没有造船的工匠，新大陆再丰饶也没用。我们先商量打败陈友谅的事。”
朱元璋脸皮扯了扯，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他千里迢迢给咱们送大船和工匠，我们可要好好谢谢他。”
刘基上前一步，拱手道：“请主公放心，陈友谅，小人尔。基有一计离间，可断他手脚臂膀！”
朱元璋道：“先生请说。”
他说完后，东张西望，把陈标写给他的信从文人手中抢回来，仔细叠好，放进怀里，继续道：“先生请说！”
刘基：“……”
他刚觉得朱元璋有了一点主公的模样，现在朱元璋又……
……
陈标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家。
陈家家丁们玩嗨了，小学生们也玩嗨了，他自己也不小心被情绪感染，又叫又跳，小胳膊小腿小嗓子都有些受不了。
明明樉儿闹得更厉害，怎么和没事人似的？
陈标捶了捶自己的小腰，坚信自己必须得习武了。
徐叔教他站桩，结果从春节后，他就借口过年放假，再也没站桩过。这样不行啊，乱世中还是得要点亮武力技能自保，不能老指望护卫。
陈标回家后问道：“我爹呢？”
陈家家丁道：“老爷回来后拿着大少爷的信去找大帅，现在还没回来。”
陈标点了点头，心知朱大帅肯定拉着自家爹加班。他吩咐厨房留好饭，自己随意吃了一顿，洗澡泡澡，然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去找亲娘撒娇，随便玩弟弟。
陈樉今日住校，没有和他一起回家。
陈标原本定下让小学生们住校，是想纠正他们的坏习惯，免得他们每日一回家就被家里人宠得白日所教的全部作废。
陈樉住校的时候，他一直陪着，以防弟弟害怕难过。
过了春节，这群小学生的面貌得到极大改善，陈标就开放了走读的申请。
不过各家家长似乎发现孩子在小学校过得非常好，除了偶尔把孩子接回来团聚，平日里都让孩子住学校。
陈樉之前闹着不愿意去学校，现在大概是觉得有同龄人陪着很好玩，也乐意住校。
陈标很欣喜弟弟的改变。
以前陈樉只黏着他，对其他人都很不友善。上学后，陈樉的坏脾气改善了许多，和小伙伴们处得挺好，尖叫的坏习惯也改掉了。
马秀英正哄陈棡睡觉，见陈标满脸疲惫地走进来，脸色一沉：“谁找你麻烦了？”
陈标笑道：“没人。娘，我今天做了篮球，和小学生们一起玩，玩得太尽心……唉。”
陈标像个老年人一样扶住自己的腰：“还是得好好习武，不能偷懒。”
马秀英冰冷的脸色转暖：“玩累了？难得见你玩累。你性子太老成，确实该多玩玩。”
陈标道：“我准备在这学期办个篮球赛，到时候娘也去看？”
马秀英微笑道：“好。”
只要做足了准备，马秀英相信自己不会暴露身份。只要努力能做到的事，马秀英不会拒绝孩子。
陈标看着马秀英过于隆起的肚子，有些担忧：“快到月份了吧？”
马秀英轻轻抚摸着肚子，点头：“快到了。”
孙氏刚生了一个健康的闺女，不知道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
想起孙氏，马秀英不由叹了一声气。
朱元璋对妾室都挺抠门，以为有吃有穿有住就行。
就算是朱元璋很喜欢的孙氏，得的奖赏居然多是元宝钞，可见朱元璋有多抠门。
马秀英可怜那些身份地位原本可以给将领们当正妻，却因为笼络朱元璋，被送来当妾室的女子。
家里不缺东西。衣服首饰，补品书籍，马秀英有的，她就会多备一份给朱元璋的妾室们。
这些话她不好和陈标说。她看得出来，陈标有些排斥提起朱元璋的妾室。所以照顾朱元璋妾室的事，她自己默默做了。
只是孙氏那个女儿……即使是庶女也是标儿的妹妹，不知道该如何介绍给标儿。
哎，罢了，再等两三年，孙氏的女儿能走路能说话时，她再探探标儿口风。若标儿实在是不喜，也不勉强他们见面。
马秀英虽贤惠善良，但人皆有私心，儿子的心情，比贤惠善良更重要。
马秀英担忧陈标和朱元璋的庶子庶女之间的关系时，陈标也在担忧马秀英。
肚子这么大，难道是双胎？
网络营销号仿佛说古代双胎是噩兆来着？

第41章 娘怀了双胎怎么办
产生这个念头后，陈标就忧虑上了。
他试图在书本中找寻答案，这个时代想要找特定的书籍非常不好找，只能靠运气。民间习俗之类，很少有人将其编纂成书。陈标想找都无从下手。
陈国瑞最近忙了起来，每日吃睡要么在大帅府，要么据说陪大帅出差巡视兵营。偶尔回来一次，陈国瑞累得话都不想说，泡个澡抱着陈标就睡，吸完儿子后第二天继续干活。
陈标从应天城逐渐紧张的气氛猜测，陈友谅可能马上就要攻打应天。
没来由的担忧，陈标不想打扰自家爹。
应天是朱大帅的大本营，就算他确定朱大帅一定会胜利，但每一场胜利都会付出许多代价。身为将领，这些代价都是自己的战友。
陈标叮嘱陈樉，一起给陈国瑞当乖儿子，尽力不要用家里的事拖累陈国瑞。
陈标以前心底有什么烦心事都会告诉自家爹。连朱元璋以后会疯、朱元璋的儿子和夫人会早死的事，他都没瞒着自家爹。这还是他第一次把事压在心底。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陈标做了几宿噩梦，忍不住想找外援了。
陈标以突然对民俗感兴趣为由，向姑父李贞询问可以请教的人。
商人的消息最为灵通。李贞成为陈家在明面上的代言人之一后，消息来源很广。
他思索了一会儿，道：“我听人传闻，宋濂和王袆师兄弟学问最博，你可以向他二人询问。”
陈标犹豫：“现在他们都很忙吧？我怎么好打扰他们？”
李贞笑道：“大帅说就算要打仗，也不能推迟婚期。所以宋先生正在家准备嫁女，正好不情不愿地闲着。”
陈标道：“嫁女应该很忙吧？”
李贞道：“乱世之中嫁娶一律从简，就按照礼仪走一遍，该备好的早就备好，能有多忙？我听人说，宋先生根本不想休假。大帅派了两个亲兵守着他，他直骂大帅有病。”
李贞顿了顿，又笑道：“叶大先生也是如此。”
陈标目瞪口呆。
听完朱元璋的操作，他也觉得朱元璋好像有什么大毛病。
即将和陈友谅全面对抗，所有人精神那根弦都紧绷着，朱大帅究竟在想什么？
陈标挠挠头，不懂朱大帅的骚操作。
他和朱大帅的思维差距，大概就是凡人和领袖的区别？
陈标道：“那我去给宋先生递拜帖？”
李贞道：“你去找宋先生，如果事先递拜帖，宋先生怕是会难过。”
陈标开玩笑道：“礼不可废。我自己拿着拜帖去，送拜帖的同时就进门了。宋先生可能会把我的拜帖丢出来，但应该不会把我丢出来？”
李贞弯腰刮了刮陈标的鼻子：“我陪你去。他把你丢出来，我就把你捡起来，用网拍拍回去。”
陈标气鼓鼓：“你们隔着门打羽毛球吗？”
陈标将羽毛球下面的橡胶头换成了藤编头，和羽毛毽子差不多。弹性差了一些，打在人身上更疼了一些，仍旧和后世一样好玩。
羽毛球滑条线就能玩，球也便宜，比足球篮球更早风靡应天城。
陈标将羽毛染色，从诗词中选名字，还弄了收藏级别的限量版盲盒。
收藏级别的限量版盲盒不仅盒子上有金色涂料编号，每颗球都有防伪编号，花里胡哨一大堆。
李贞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出高价卖羽毛球。这东西，有手就能自己做吧？
羽毛球成本不高，加上防伪标志也这样。陈标喜欢这样卖，李贞就依陈标的性子，陪他乱来。
然后，陈家收藏级别限量版羽毛球盲盒还未上架，就被预订一空。
按照陈标的要求，羽毛球盲盒一半预定一半抢购，仅限应天户籍购买，且一个户籍只能买一盒。
如此苛刻的售卖条件，如此无礼的贩卖态度，李贞完全不能理解。
他更不能理解的是，从头天黄昏起，陈家卖羽毛球的店铺外面就排起了长队。
买到的人眉开眼笑，没买到的人哭天抢地。
只是羽毛球而已啊！
自那以后，李贞爱上了羽毛球运动，时常在家找人打羽毛球。现在他和陈标开玩笑，也用上了羽毛球的梗。
李贞笑道：“不是打羽毛球，是打标儿小球。”
李贞把陈标举起来：“哎，肚肚上的肉怎么少了？不圆了？”
陈标冷哼：“我现在每天都有努力的习武站桩！”
李贞又是期待又是遗憾。
虽然身体强壮的标儿很好，但软乎乎胖墩墩的标儿也好可爱。可惜标儿只有一个，不能都要。
李贞出了主意后，陈标就带着拜帖去打扰宋濂。
陈标自称陈家小厮，要替陈家大少爷送拜帖。
宋家守门的下人低头看着这一团软糯可爱的小男孩，忍不住多嘴多舌：“标少爷，谁雇你当小厮？不怕你中途被人抢了？”
陈标挺起小小胸脯：“不怕！我带着人呢！”
陈标指向身后两个护卫。
宋家守门的下人笑着把陈标迎进中堂坐着，自己一路小跑去后院找陪女儿的宋濂。
“老爷！陈家大少爷想来拜访你，派了小厮递拜帖。”宋家守门的下人是宋家老仆人，和宋濂亦仆亦亲，毫不顾忌地开玩笑道。
宋濂疑惑：“标儿要来就来，还递什么拜帖？”
宋家老仆人笑道：“标少爷说礼不可废。现在那小厮在中堂候着，老爷赶紧去，不然小厮就要进老爷书房乱翻了。”
宋濂愣了一下，不由莞尔：“原来是那个小厮啊。”
宋濂的女儿好奇：“陈家的小厮如此无礼吗？怎么能去爹的书房乱翻？”
宋濂点了点女儿的额头：“标儿的小厮，恐怕就是他自己。他又在调皮呢。”
宋濂的女儿失笑：“原来如此。爹快去吧，别让标儿久等。”
宋濂点点头，居然撩着袍子角跑着离开。
宋濂的夫人笑骂道：“他就是不耐烦在这里陪咱母女俩呢。”
宋濂的女儿道：“也说不准是太喜欢标儿了。我只远远瞧见过标儿，就喜欢得不行。怎么能有长得如此冰雪可爱的孩子？”
宋濂的夫人点头：“确实。标儿不仅长得乖巧，还十分聪明。他年纪这么小，已经是书院的小先生。你嫁进陈家后，定有很多机会与标儿接触。听闻你夫婿和标儿感情极好，你也要对标儿极好。”
宋濂的女儿道：“女儿省得，娘放心。再说了，这么好的孩子，谁忍心对他不好？”
宋濂的夫人笑得直不起腰：“是这个理。”
宋濂一路小跑，很快到了中堂。
宋家下人都围在了陈标身边，一会儿问要不要添热水，一会儿问椅子坐着舒不舒服，一会儿问糕点可不可口……仿佛标儿是他们自家少爷似的。
宋濂跑到门口时，放下袍子，整理了一下仪容，气定神闲地走进来：“你还递什么拜帖？我家下人怕不是对你比我还亲近。”
陈标笑着从椅子上跳下来道：“宋先生，糕点分你一半，别吃醋，宋家的叔叔婶婶们还是最疼你。”
宋濂：“……油嘴滑舌！”
宋家家仆们笑着离开。
宋濂幼时家境不算好。现在有名望后，家里仆人也不多，都是从他青年时就跟着他，跟了他一二十年，所以他们之间相处并无太多拘束。
陈标把饼子掰了一半递给宋濂：“宋先生，你家里的芝麻饼真好吃！芝麻饼就该什么馅儿都不夹才好吃！”
宋濂接过陈标递来的芝麻饼：“这芝麻饼夹的是芝麻馅儿，不是没馅儿。”
宋濂不嫌弃陈标用他家的饼讨好他。
他吃掉了半个饼，喝掉了陈标半盏茶，道：“说吧，你是个无事就懒得出门的人，有什么事找我。”
陈标努力睁大着眼睛，试图萌混过关：“我没事就不能来找先生。”
宋濂捏了捏陈标软乎乎的小脸颊：“我倒是想让你无事也来，但不知道谁十分懒散，每日就爱窝在家里睡觉？让开个诗会文会多接触些人，你总嫌麻烦。”
陈标嘟囔道：“我年纪还这么小，为什么要过早踏入大人们的名利场？”
“名利场啊……”宋濂叹气，“你总能说出一些一针见血的词。罢了。以你的年龄，和年纪太大的人也玩不来。好了，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宋濂将陈标抱起来：“壮实了不少。”
陈标比了比自己胳膊上的肌肉。虽然他的藕节胳膊看不出来什么肌肉，宋濂还是夸奖了一下他。
闲聊完后，陈标才趴到宋濂肩头，小声对宋濂说了自己没来由的恐慌。
陈标问道：“据说皇室和贵族记载中完全没有双胎，特别是双子的记载，所以世家贵族和皇家中的双生子都被处理掉了，是这样吗？”
宋濂哭笑不得：“谁告诉你的？”
陈标道：“就是民间传说呗。不过隔壁的倭国和欧洲一些国家，确实双生子是噩兆。据说皇室出现了双生子就会杀死一个或者将其中一个人送进监狱，可残忍了。”
宋濂板着脸道：“无知蛮夷。”
陈标使劲点头：“就是就是，无知蛮夷。我娘肚子这么大，要是生了双子怎么办？我爹要是敢说送走或者杀掉，我就要唔……”
宋濂把陈标的嘴捂住，让陈标把不孝之语咽回去。
他十分无奈。主公实在是太宠这个孩子，宠得这个孩子没大没小，口无遮拦。
不过标儿只对主公口无遮拦，对其他人却十分讲理。主公不但没有责怪标儿，还十分享受，说这是标儿对他亲近的体现。
希望主公永远不会改变吧。
“谁告诉你古籍中没有记载？”宋濂道，“无论是世家贵族还是皇室，都有记载双子。”
“之所以记载少，是因为史籍中不会记载不太重要的人的生卒年。甚至记载的一些生卒年都是后人推测。”
“我们儒家汉时和宋时曾经为双生子谁为大进行过讨论。都需要讨论了，可见这件事并不罕见，只是一般人不会特意说。”
宋濂举了几个例子。
远的有霍光，近的有宋朝的皇帝。当双生子降生的时候，时人都称之为吉兆，纷纷贺喜。
宋濂又说了一对特别著名的例子。唐太宗李世民和其弟李玄霸在史册上记载中为同一年出生。且李玄霸从小体弱多病，十六岁时便早逝。他们极有可能也是一对孪生子。
宋濂道：“世间有许多方士编造一些双生子相克的传闻，是基于双生子很难同时存活。我行走世间多年，双生罕见，双生子更罕见，而两者都活下来的双生子就几乎没见过。”
陈标想了想孪生的概率，点点头：“所以双生子若夭折了就是不吉利，若都能活下来就是吉利？”
宋濂点头。
陈标道：“那听说两人长得一模一样，所以难以区分，以至于家中不想要双生子的传闻也是假的？”
宋濂失笑：“就算出生的时候一样，但只要养的方式不对，他们长大后的长相肯定不一样。你知道胡人有睡扁头和睡偏头的习惯吗？一个睡扁头一个不睡，这不就不一样了？还有一个习武，一个不习武，他们未来的体格肯定也大不相同。”
“即便是女子，家中教养方式不同，长相气质肯定也天差地别。若是双生子完全一样，那肯定是家中故意将他们养成一样。”宋濂道，“这下放心了吧？”
陈标苦笑：“该说是放心还是不放心呢？应该说更不放心吧？我总算明白为什么民间会说一胎超过三个孩子，就是不吉利了。民间是不是几乎没有三胞胎活下来的先例，甚至孕妇也大概率会出事？”
宋濂叹气：“别想太多。你娘身体非常好，又生育过好几胎，不会有问题。”
陈标沉默不语。
半晌，陈标道：“我想想办法，怎么也要娘无事。”
宋濂道：“你已经确认你娘怀的是双胎了？”
陈标点头：“我问大夫是不是双胎，大夫虽否认，但言语太刻意。我想肯定是娘让大夫瞒着我和爹。”
他神色黯然。
双胎的几率极低，怎么他们家就摊上了呢？希望弟弟或者妹妹能乖巧一些，别折腾娘。
不行，他不能干坐着等候，必须为娘做点什么。
陈标回到家后，绞尽脑汁想接产可能用得上的道具。
但无奈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商人，哪知道那些东西？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找口碑好的接生婆，然后教她如何消毒，又提前布置好尽可能无菌的产房，让娘尽可能别术后感染。
陈标的焦急，被朱元璋发现了。
朱元璋顺着陈标的焦急，也注意到了马秀英的异样。
他摇晃着大夫的肩膀问了许久，终于问出，马秀英这一胎是双胎。
朱元璋吓得脸都白了。
他当乞丐的时候听过一家妇人生双胎的事，那简直艰难得和度过鬼门关似的，最后大概率还有一个孩子活不下去，甚至两个都活不下去，妇人生产之后身体也很难痊愈。
朱元璋又联想起陈标的“预言”——马皇后可能是因为生育过多伤了身子，所以才早早离开。
朱元璋的脸吓得更白了，连忙问大夫，这一胎能不能不生。
大夫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朱元璋：“胎儿都成型了，你可以不养，但夫人不可能不生。”
朱元璋握住大夫的手：“孩子什么无所谓，你给我把秀英保住就行！”
大夫道：“确定保大？”
朱元璋使劲点头：“只要秀英没事就行！”
他有标儿，还有两个讨债鬼，不需要那么多孩子！
大夫松了一口气：“若老爷你确定保住马夫人，以夫人的身体底子，我可以向你保证，马夫人肯定没事。”
朱元璋顺着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朱元璋当即写下保证书，以安大夫的心，让大夫放心保大。
他抹了抹吓出来的眼泪，有点埋怨夫人肚子里的孩子。
你们一个个来行不行？怎么挤一块？
如果那两个孩子能活下来，他一定会狠狠打他们的屁股！
预产期临近，马秀英吃得好睡得好，每日都在打羽毛球，情绪状况和身体状况都十分不错。
朱元璋和陈标却双双掉了体重，眼圈越来越黑。
陈樉那小屁孩不懂父亲和大哥的痛苦，跳着脚嘲笑朱元璋和陈标眼睛里有血丝，被朱元璋一顿好揍。
这次陈标都没帮陈樉，还帮他爹按住陈樉。
揍！使劲揍！这个臭弟弟气死人！
在两人的无比煎熬中，马秀英终于发作了。
马秀英忍着阵痛安慰丈夫和儿子：“别担心，我生过三个孩子了，这次肯定很顺利。”
朱元璋和陈标强装笑脸，送马秀英进产房。
稳婆提前洗了澡，换了一身用开水煮过的衣服，接生的时候手用陈标特制的高浓度蒸馏酒精洗过，所有接生道具都经过了消毒。
朱元璋特意不管男女顾忌，让大夫也进去候着。
陈标看了他爹一眼，拉住了他爹的衣袖。
他爹能让大夫进产房，不怕娘的身子被看。就这一点，他爹对他娘，就已经超过了这个时代大部分男人了。
大夫拿了一把大钳子进去。
陈标看那钳子挺眼熟。
他抱着手臂在产房前，和他爹一起二人转了许久，脑袋上灯泡一亮，想起那把钳子为何眼熟了。
他好像在某个博物馆看到过这种古早的已经被淘汰的接产工具，助产钳！
助产钳曾经救了许多难产产妇的命。但因为助产钳接生的孩子可能会受伤，特别是脑部受损。所以在有了更先进的接生办法后，接生钳就很少使用了。

第42章 朱元璋真的是慈父
陈标走不动了。
他搬了把小凳子，坐在亲娘的产房前，双手托腮，呆呆地看着门口。
朱元璋也搬了一把小凳子，和陈标并排坐着。
陈标道：“爹，女人生孩子太难了。”
朱元璋一边点头，一边焦急地搓手，就像是想把手搓掉一层皮。
陈标道：“女人生孩子是最需要大夫的时候，但因为男女有别，大部分人家不乐意让大夫进产房。稳婆都是凭借经验接生，并没有多少医术。”
朱元璋继续点头：“是这样。”
陈标又道：“爹，你看大夫拿的那个钳子没？那是助产钳。只要使用规范，就能大大增加产妇安全生产的概率。”
朱元璋睁大眼睛：“真的？！”
他没问儿子为什么知道，他只想知道这个叫助产钳的东西能不能救下他的秀英。
陈标身体一歪，靠在他爹身上：“嗯。娘肯定会没事。”
朱元璋感到儿子的颤抖，把儿子抱到怀里紧紧搂着：“当然，你娘洪福齐天，绝对没事！别怕，有爹在。”
陈标想说，爹在有什么用？爹又不能帮娘接生。
但这时候他吐不出嘈，只紧紧地抱着他爹的脖子，汲取他爹身上的温度。
“爹，助产钳需要懂医理、懂身体构造的人才能使用。这样的人，肯定是名医了。”陈标小声道，“但这个世间女子为医，不知为何会受人歧视，甚至被视作贱籍。”
朱元璋仔细想了想：“是有这一回事。”
陈标黯然：“爹，我想替娘积福。我们花钱开个医学校好不好？让女子也能入学。等女大夫多了，娘才会更健康、更安全。”
朱元璋斩钉截铁道：“好！咱们办个医学校，男女皆可入学！对了，标儿，咱们干脆在大帅登基后，提议大帅严格管理户籍，大夫为医籍，子女皆为大夫，这样就不怕没大夫了！”
陈标松开朱元璋的脖子，用看大傻子的眼神看着他的智障爹：“爹，你是不是还要说当兵的为兵户，子孙后代只能当兵；种田的为农户，子孙后代只能种田；工匠为匠户，子孙后代只能当工匠？”
朱元璋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挠头：“呃，不、不行吗？《礼记》中的大同理想社会不是这么说的吗？百姓们有各自的职位？”
陈标的眼神充满了怜惜。他爹这是读的什么书啊？读书只理解字面意思吗？
陈标有气无力道：“爹，读书要多问，注解也不要全信。你仔细想想，要是商人只能当商人，你子孙后代岂不是永远不能当官了？”
朱元璋皱眉。
他本想说，本来就不想让富商当官，他不信任富商能对百姓好。但他现在的身份是“富商”，这话没法说出口。
陈标不知道他爹心中的纠结，道：“《礼记》中‘男有分女有归’的意思不仅仅是表面的‘有’，还有可以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工作和归宿的意思。一个理想国，就是人如果有能力、有兴趣，他们就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去从事自己想从事的工作。”
“比如爹，咱们虽然是富商，但你有一颗济世救民的心，你就去当将军了。”
“我认为一个理想的世界，就是在合情合理合法合乎道德的前提下，有选择的权力。比如同样是文人，我今天学儒，明天觉得学法也不错，后天又想学道学佛，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不必有门户偏见和争端。”
“同样，武将厌倦了刀枪可以读书从文，文人想要保家卫国也可以一手毛笔一手刀枪；当官的人为了百姓民生会去研究工匠的技艺，做出有利于民生的好道具的匠人也可以做官；包括唱歌跳舞演戏，都可以是受人尊重的职业，而不是所谓下九流的贱籍。”
“我想未来就应该是这样才对。”陈标摇了摇脑袋，“大夫的子孙只能是大夫，军士的子孙只能是军士，文人的子孙必须学文，匠人和农人也一辈子无法换职业……这样的国家，统治者可能会高枕无忧一段时间，但对于整个国家、民族来说，那不仅是束缚发展，更是可能开历史的倒车了。”
陈标扯了扯他爹的胡子，道：“爹，汉时种田种得好、发明出有用的工具的人，都可以得爵。”
朱元璋垂着脑袋：“这样啊。”
陈标无奈：“爹，现在大帅麾下已经有大文人了，你不懂就去问啊。”
朱元璋稍稍搂紧了他的儿子，道：“标儿，我不是很相信他们。”
陈标疑惑：“为什么？”
朱元璋道：“因为他们虽然现在表现得很忧国忧民，但之前他们都为贼元效力。人真的能突然发生这么大改变吗？”
陈标惊讶道：“爹，你居然在想这个？”
朱元璋揉了揉陈标的脑袋：“你惊讶什么？你爹思考这个你很不能理解？”
陈标蹭了蹭他爹的手心：“没有没有。我只是没想到，爹也有这么心细的时候。爹，只有圣人才会无论遇到何种境地都能保持本心。人非圣贤，孰能无私？他们遇到一个昏庸无道的君主，可能试探一番后就归隐；遇到一个理想中的明君，才会发挥自己所有才华。”
“为理想奋不顾身的人值得欣赏，但为了自己和家人暂时妥协的人也不能说就是坏人。我们俩不也一样？遇到大帅前咱们只是普通富商，遇到大帅后我们倾尽家财帮大帅结束乱世。”
“不过爹，你抱有一定怀疑心也不错。就像是尽信书不如无书一样，兼听则明，再辅以自己的思索，这才是聪明的做法。”陈标道，“但你刚才说的那种……嗯，如果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建议重新读书。如果是谁误导你，建议你疏远他。”
朱元璋轻轻“嗯”了一声。
他把下巴放在陈标的头顶，心想，如果没有标儿拉着他，他不知道要犯多少次错误。
毕竟他真的没经验，只能自己一步一步的试。
呼，以后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做决定之前，一定都要先问过标儿。
父子二人守在产房外，从助产钳说到女大夫，从医学院开始讨论户籍，然后议论了一番哲学。
日头从正当中到西斜，再到灯笼亮起。
浑身被汗水浸透的大夫终于出门：“老爷，夫人平安，只是精力耗尽，睡过去了。生了两个儿子，但有点问题……”
朱元璋激动地打断道：“夫人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能进去看看夫人吗？！”
大夫继续没说完的话：“老爷，你两个儿子……”
朱元璋再次打断：“唉，没关系，不用在意，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埋了吧。”
大夫：“不是，老爷，你两个儿子……”
朱元璋道：“我已经给他们选好了小棺材和墓地。早夭的孩子不能立碑，但我还是想给他们一个好一点的葬礼。唉，我那两个没缘分的儿子啊。”
大夫忍不了了，提高声音道：“老爷！你两个儿子还没死呢！”
朱元璋惊讶：“还没死？命这么大？”
旁听的陈标已经翻了很久白眼了。
他看到大夫出产房时的表情较为轻松，就猜到不仅他娘没事，大概率娘生的那两个孩子也活了下来。
结果他爹一门心思想着埋儿子，还说什么棺材和墓地都已经准备妥当。
他爹什么时候准备的棺材和墓地？！
娘还没生孩子，他已经把墓坑都挖好，就等着埋孩子了？！
这什么爹啊！这种爹，放到现代，老了是会被儿子拔管的！
朱元璋终于没再次打断大夫。
大夫擦了擦脸上的汗，道：“都活下来了，先着床的孩子很健康，后着床的孩子需要好好养。只是用产钳的时候……有点、有点用力过猛。先夹出来的那个孩子，脑袋后面有条杠，我怕将来他脑子会出问题。”
大夫本来有些担心，听朱元璋已经把坟都挖好后，他淡定了。
就算那个孩子将来是个傻子，活着总比埋了好。大帅家大业大，养得起一个傻子儿子。
陈标倒吸一口气：“傻了？”
朱元璋很平静：“傻了就傻了。”
大夫道：“不一定，只是有这个可能。但他以后脑袋后面一条杠，可能不太美观。”
陈标双手紧紧按住脸颊：“脑袋后面一条杠？！”
朱元璋仍旧很平静：“有条杠就有条杠。”
陈标气得踹了他爹一脚：“爹！你是不是过于平静了！那是你儿子！”
朱元璋皱眉：“他们那么折腾你娘，我没讨厌他们就算好的。再说了，我都提前给他们准备好棺材和墓地了，对他们还不好吗？就算你娘在这，我也敢拍着胸脯说我对他们很好！”
陈标又踹了他爹一脚：“我求你别和娘说！唐大夫，你千万别和我娘说爹刚说的混账话！”
大夫又抹了一把汗，道：“我什么都没听到。夫人流了血，你们身上不干净，最好等明日再看望。两个孩子可以看，要进去看吗？”
陈标拉着他爹的手往里拖：“当然要看！”
朱元璋满脸不乐意。
陈标都气得想跳起来踹朱元璋的膝盖了！
他以为丈夫因孩子差点令妻子难产而厌恶孩子，只是文学作品里的描写。没想到，现实中真的会有这种蠢蛋吗！
陈标板着脸道：“爹，我劝你赶紧端正思想！这是我娘用命生下来的孩子，你冷漠对待他们，娘得多难过。”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扬起嘴角：“标儿，你看我这个表情不冷漠吧？”
陈标看着他爹的僵硬假笑，一拳头捶他爹腰上。
嘎你腰子！
不准敷衍我！
朱元璋垮着脸道：“好了好了，我会对他们好。你看老二那家伙这么忤逆，我不也没打死他？”
陈标想着陈樉，收回拳头：“不要这么说樉儿，樉儿已经变得很乖了。”
朱元璋狠狠翻白眼。嗯嗯嗯，乖乖乖，呵呵。
父子俩听到马秀英没有危险后，心情轻松不少，终于又有心思打闹了。
朱元璋虽然刚嫌弃过两个小儿子，当见到小儿子的时候，脸上还是出现了慈父的笑容：“让我来看看杠在哪里？哈哈哈哈，真的后脑勺正中间一条杠，好丑！”
陈标单手扶额。
嗯，慈父的笑容。这笑容可是太慈祥了。
朱元璋把两个孩子翻来覆去看：“先着床的定为老四，正好他身子骨最壮；这个瘦猴子的一样的定为老五，老五比老四足足小一圈呢。”
陈标踮起脚尖：“是啊。别玩了，给我抱抱。爹帮我托着。”
朱元璋把瘦弱的五儿子递给陈标：“给。”
二弟和三弟出生的时候，陈标也还小，没能第一时间看到弟弟。
他第一次看到刚出生的弟弟，欢喜极了：“爹，四弟长得像你，五弟长得像娘！”
朱元璋疑惑：“标儿，你不用为了帮你弟弟讨好我胡说八道。你仔细看看这两个红皮猴子一样的丑孩儿，哪里像我和你娘？”
陈标：“……孩子刚出生时都这样。”
朱元璋摇头：“不，你出生的时候就白白胖胖，可好看！”
陈标：“……”这时候我该骄傲吗？
他非常庆幸，自己两个弟弟不是生而知之，否则这两个弟弟未来一定会造自家亲爹的反。
陈标转移话题：“爹，你给四弟和五弟取什么名字？”
朱元璋想了想，道：“暂时叫狗儿和猫儿，贱名好养活。等他们活过周岁再取名，免得你娘伤心。棺材和墓地也留着，免得到时候临时找，找不到好的。”
陈标：“……”爹，你真是太慈父了！

第43章 陈友谅自立为帝了
马秀英醒来后，听到浅浅的呼吸声。
她转头一看，陈标在自己床边搭了一个小床，正睡得小肚子一鼓一鼓。
“夫人，你醒了？饿了吗？标儿给你在厨房里热着牛奶蛋羹。”
马秀英的视线顺着声音移动，朱元璋在她床脚处放了一个小桌子，点亮了一盏油灯，正挑灯夜读中。
马秀英开口，声音沙哑：“你们怎么在这？”
朱元璋笑道：“这不是怕你身上有伤，醒来没人，会害怕吗？”
大夫说马秀英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失血过多，让朱元璋和陈标过几日再来看望。
女人生孩子除了有血污，还不可避免有排泄反应。虽用湿布擦了身体，但仍旧不算太干净。
大夫阻止朱元璋和陈标早早看望马秀英，也是为马秀英着想。
他虽很少进产房，但一些富户会在家中女人生产时请他在产房外候着，随时救治产妇和新生儿。
大夫经常看到有些男人和正生产的女人感情挺好，女人生产完之后，第一时间就冲进去，然后看着肮脏和血腥大倒胃口，留下心理阴影。
有些男人很快调整好心态，也有的男人从此厌弃了女人。
身为大夫，他知道人性是最不能考验的东西。
大夫先找了借口支开朱元璋，让人帮忙把马夫人的身体擦拭干净。
哪知道，伺候马夫人的老妇人们正在帮马夫人擦拭身体，朱元璋和陈标就闯了进来。
朱元璋一手儿子，一手提着热水桶：“你们粗手粗脚！别弄痛我夫人，去去去，我来！”
陈标坐在朱元璋胳膊上，对着大夫拱手：“我和爹换了一身被开水煮过的衣服，手和脸都用酒精擦拭过，不会让娘的伤口发生感染。”
大夫：“……”他做的那么多准备全白费。
朱元璋帮马秀英翻身，陈标小心翼翼给马秀英擦拭身体。
爷俩一边照顾马秀英，一边啪嗒啪嗒掉眼泪。那神态，说不是亲父子都没人信。
大夫摇摇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灿烂笑容，步履轻快地去药房配药。
朱元璋和陈标帮马秀英擦拭好身体，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后，小懒猪陈标立刻倒头就睡，朱元璋精力充沛，承担了守夜的责任。
马秀英明白了情况后，眼底荡漾着温柔和笑意：“谢谢国瑞，辛苦了，”
朱元璋放下书本，走到床头扶起马秀英，在马秀英背后垫了个软枕头。
陈标喜欢睡软枕头，不爱睡瓷枕玉枕，他们也被陈标带着爱上了软枕头。
“我生的孩子如何了？我刚听到生了两个儿子，就控制不住睡了过去。”马秀英道，“他们身体可还好？”
朱元璋道：“很好。老四虽然脑后被夹出了一条杠，但不影响健康，长大后留了头发就看不出来；老五身体瘦弱一些，但精神特别好，嚎得特别有劲。双生儿难养，我先给他们取了狗儿和猫儿的贱名，等他们周岁后再改名。”
马秀英松了口气，道：“贱名好，贱名好，好养活。”
朱元璋道：“大夫彻夜守着他们俩，夫人不用担心。要不要吃点东西？”
马秀英摇摇头：“不饿。我再睡一会儿。”
朱元璋喂马秀英喝了一点热水，把睡得死死的陈标抱到床上，让马秀英揉了揉戳了戳，然后扶马秀英躺下。
陈标睡着了就一动不动，只要小胸口起起伏伏。
朱元璋把陈标塞到马秀英被窝，和马秀英并肩睡着。
马秀英的脸贴着陈标软乎乎的脸颊，闻着儿子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很快入睡。
朱元璋伸了个懒腰，挑亮了灯火，继续看书。
陈标第二日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娘的床上，脑袋歪歪：“我梦游了吗？”
朱元璋满脸严肃：“对！你半夜突然爬到你娘床上，吓我一跳！”
陈标十分忧虑：“我是不是该去找大夫看看？”
正坐起来洗脸的马秀英噗嗤笑道：“标儿，别听你爹胡说。是你爹把你抱上来的。”
陈标脸一垮，对着他爹的方向挥拳击打空气，做出威胁的动作。
朱元璋哈哈大笑。
聪明儿子有时候却蠢兮兮的，他说什么儿子都信，肚子都笑疼了。
“娘！”马秀英坐在床上，就着盆子洗漱干净时，陈樉一边大声叫嚷，一边冲了进来。
他冲得太急，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咕噜咕噜滚到了床脚。
朱元璋再次哈哈大笑，肚子都笑疼了。
马秀英和陈标焦急地异口同声道：“樉儿，没摔疼吧？”
陈标从床上跳到地上，鞋子都没来得及穿，赤脚扶起陈樉。
陈樉站起来，使劲晃了晃脑袋：“不疼！”
陈标仔细检查陈樉的身体。陈樉除了一处手臂外侧有些红，其他部分都没伤着。
他松了一口气：“走路小心些。”
“嗯。”陈樉点点头，听朱元璋还在嘲笑他，他气得低下头给朱元璋来了一头槌。
朱元璋一只手就抵住了陈樉的脑袋，继续嘲笑二儿子，气得陈樉哇哇叫，连自己来这里的目的都忘记了。
马秀英看了一会儿热闹，才制止父子二人的胡闹。
为了照顾马秀英，陈标给自己和陈樉都请了几天假。陈标要上的课，由被强制休假，真闲得慌的叶铮和宋濂代上。
陈樉说自己已经是大孩子，可以照顾三弟弟。所以每日和陈棡一起睡觉。
但是，他第一天和陈棡一起睡，就晚上多喝几杯牛奶，尿床尿了陈棡一身，陈棡气得不断朝他二哥吐口水。
现在陈樉和陈棡虽然睡一间屋，但没睡一张床。
陈樉不太明白生孩子是什么。但看到爹和大哥都很紧张，他也不由安静下来，当了一段时间的乖宝宝。
今天听到可以见到娘了，他早饭没吃就急匆匆跑来，主动扑到马秀英怀里黏糊糊地撒娇。
陈标的表情慈祥极了。
二弟面对父母时总是有些傲娇，明明很想和父母亲近，却总板着一张不愿意被管教的臭脸。
难得看到弟弟坦率地向娘撒娇，陈标十分高兴。
朱元璋看到这一幕，也坐到床沿上，摸了摸陈樉的头，难得的当了一回慈父。
陈标的表情更慈祥了。
看到二弟和爹和乐融融，真是太难了。
让父母和二弟交流感情，陈标穿好鞋子，去看望因为还不会走路，被独自留在房间的三弟。
等陈标推着陈棡的婴儿车回来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一家人吃完早餐，朱元璋无奈回大帅府干活，陈标则继续照顾娘亲和弟弟们。
马秀英身体底子被陈标养得非常好，孕期每日运动，在预产期前一天还在打羽毛球。虽然生了双胎，居然只三日便可以下床行走。大夫直呼奇迹。
陈标肉麻兮兮说，这是他和爹对娘亲爱的奇迹。
马秀英笑得花枝乱颤，连连说对。
朱元璋摸摸鼻子，他那么厚的脸皮，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比起马秀英，陈狗儿和陈猫儿两个孩子就有些麻烦，隔三差五就会发低烧。
陈标绞尽脑汁想着后世如何照顾婴幼儿，时常否决大夫的意见。
大夫没有生气，反而像拜师学艺似的，将陈标与众不同的做法记下，待陈标闲下来的时候，就询问陈标原因。
陈标当然不藏私，能说明白的就立刻说明白，说不明白的就说以后想办法打造出显微镜等辅助仪器后，再做解答。
大夫手捧小册子，不断记录勾画，看得陈标有些心虚。
他突然有一点点后悔自己这一世过分咸鱼的态度。
陈标是个自私的人。所以关系到他和他重视的人的切身利益的时候，他才会冒险主动招惹麻烦。
当知道马秀英怀上双胎时，陈标曾问自己，是不是让他穿越的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他咸鱼的态度，才让他娘遭遇这样的危险。
如果他没有咸鱼，早早培养一些女大夫，哪怕他知道的根本算不上医学知识，只是“医学常识”，也能让他娘安全不少。
还好他爹比他更像一个穿越者，当机立断让男大夫去接生，把两个弟弟用钳子夹了出来，否则他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陈标穿越成了富商之子，虽天天向他爹吐槽朱元璋晚年的暴戾事迹，但他其实知道，在马皇后和朱太子去世之前，他爹只要谨小慎微，独善其身，遭遇危险的可能性不大。
出生在封建社会的未来勋贵家庭，陈标的日子太舒坦，让他不愿意做出任何可能会动摇平稳生活的事。
就算是井田制和女子放脚，都是他爹听了他的嘀咕，向朱元璋提议后做的。
可以说，这群没有前世记忆的封建人士，都比陈标更锐意进取，更像穿越者。
陈标低下头，看着自己稚嫩的双手。
他可以找借口，说自己还小，所以不想惹麻烦。
但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以他爹对他的百依百顺，他只需要指手画脚，就有很多很多人帮他做事。年龄不是问题，他就是不肯做。
资产阶级的软弱性？
呵。
在马秀英终于能够洗澡、出门行走时，朱元璋在应天找了一座佛寺、一座道观，捐了两座神像；陈标清点了一下自己的小金库，召集工匠，偷偷摸摸不知道在做什么工具。
朱元璋问起来，陈标只说他也在为娘亲积福行善，但现在东西还没做出来，他先不说，免得期望太大，到时候没做出来，丢脸。
朱元璋虽然非常想知道陈标的秘密，但还是乖乖等着陈标自己揭晓秘密那一刻，没有去问李贞和工匠，陈标在藏什么。
这是他们父子二人的默契。朱元璋乐意让陈标有小秘密，然后陈标和他分享小秘密的时候，那幸福感就会特别满足。
陈标每日和工匠混在一起，连小学校都懒得去了，反正叶大先生和宋先生无事可做。
直到三月底四月初，徐达和朱文正前后脚成亲，陈标才从工匠坊出来。
朱文正是初婚，婚礼稍稍隆重了一些；徐达娶继室，婚礼档次比朱文正略逊一筹。
不过两人娶亲的排场都很简单，接新娘子回家，再拜堂、和亲朋好友吃了顿饭就算完事。
没有十里红妆，也没有繁琐的礼仪。
但在这个乱世中，只是那一抹大红喜色，就足以慰藉应天府中百姓的心。
乱世中能活下来的百姓对危险的感知都很敏锐。
朱元璋一系列政策出台，和朱家军频繁的调动，让他们知道应天可能要起战乱了。
隔壁苏杭二州很安全，一些富商开始往张士诚麾下地盘迁徙。
普通老百姓却全留了下来，还主动询问能不能参军。
连老弱妇孺都不断找朱家军询问，有没有他们能帮忙干的活。
他们甚至自带干粮，愿意免费为朱家军修补城墙、挖战壕修塔楼。
朱元璋见到百姓们频繁的请愿书，忍不住揉了揉眼眶。
“水能覆舟，亦能载舟。”朱元璋感叹道，“都说得民心则得天下，那民心指的是士心。普通庶民的心，不能成为逐鹿中原的力量。但我想事实并非如此。真正的民心，就是百姓的心。诸位大才，也是因为我对老百姓好，才跟随我。”
朱元璋举起酒杯：“我与诸君痛饮此杯，希望下次咱们再相聚时，同饮的人一个也没少。”
文臣一边，武将一边，纷纷起身举杯，仰头饮尽杯中酒。
酒罢，诸位文臣武将三三两两结伴离去，前往各自要守的据点城池。
五月初，陈友谅突袭太平城，安远大将军花云、守城元帅花文逊、知府许瑗、院判王鼎集结三千人迎战。
朱元璋早有准备，派陈英率五千人接应。花云等人突围成功，麾下兵士只战死一百余人，保留了有生力量。
陈友谅攻占太平城，越发骄傲自满。
他认为自己已经满足了称帝的声望，于是杀害徐寿辉，自立为帝，建国“大汉”，世人称之为“陈汉”。
陈友谅杀主自立，徐寿辉麾下将领纷纷人心浮动。
为了巩固统治，陈友谅率舟师南下，直逼应天。
与此同时，陈友谅写信给张士诚，约定一同攻打朱元璋，吞并朱元璋的地盘。
张士诚召集心腹和智囊开会，询问对策。
张士诚的弟弟张士信挺馋朱元璋的地盘，建议和陈友谅一同进攻朱元璋。
除了张士信之外，张士诚的智囊和心腹都劝说张士诚坐山观虎斗。
张士诚麾下有一个谋士叫施耳，号耐庵，据说特别有才干，张士诚非常信任他。
施耳道：“朱元璋先自绝于天下文人，又自绝于天下士族，属于无用无能之人。陈友谅野心勃勃，怎能坐看陈友谅吞并朱元璋，与主公接壤比邻？！”

第44章 不同的主公和谋士
张士诚礼贤下士，对门客十分慷慨，经常赠送豪宅车马，江浙一代名士多投靠他。
在朱元璋脑子犯抽后，原本看不上张士诚盐民出身的名士们，也发现张士诚是个明主。
元朝统治者不喜中原一些文人以诗词歌赋夸示于人，却对经世之术一窍不通。自从元太宗时开始试行科举，在元仁宗时正式确立科举制度，免诗赋，主考经学。诗人词人失去了仕途，只能改行写书发泄不满。
于是元朝虽然多有儒学进士为官，但擅长诗词歌赋且不懂经世之才的人又闲又能说会写，在作品中发了不少“儒不如娼”的牢骚，让后世许多人信以为真。
张士诚自己没有文采，但非常好诗词歌赋。苏杭二州又青楼勾栏繁盛，名妓花魁云集。才子佳人以诗词相唱和，张士诚治下一片文采风流，歌舞升平，颇有盛世气象。
张士诚被吹捧着，真以为自己是举世无双的仁君明主了。
原本他只是高官厚禄养着这群人，并不常找他们问策。现在他每次召开重大军事会议，都会把群贤叫上，虚心问策。
群贤更加敬佩张士诚，连张士诚投元一事都自发写诗词辩解。
当年高邮之战，张士诚死战不降。如今张士诚声势更加浩大，却接受元朝招安，很显然不是为了自己。
他一定是为了浙西的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路，他一定是韬光养晦休养生息以图中原大势，他一定是不忍心看元大都的百姓们陷入饥荒才向元大都输送粮食！
张士诚看完歌功颂德的诗文后，摸了摸自己刚留的文人山羊须，认真点了点头。
是的，没错，就是这样。
于是，他更加爱护手下这帮群贤，其爱护程度，仅次于他那骄奢淫逸、贪婪无度弟弟张士信、女婿潘元绍。
张士诚和麾下群贤君臣相得，如云龙鱼水，好一派君圣臣贤之相。
不过张士诚虽很喜欢被吹捧，但脑子不蠢。
诗人词客只能平时宴请时取乐，张士诚重用的文人，还是以元朝旧官为主。
施耳就是张士诚最重用的文人之一。
施耳为元朝进士，曾当过地方官，后来辞官归隐。张士诚起兵反元，亲自上门邀请施耳为幕僚军师。
虽然施耳不管后勤，只献策，和李善长那个大事小事一把抓，别人过元宵他加班的劳碌命不同。但张士诚麾下文人们皆认为，施耳在张士诚这里的地位，和李善长在朱元璋那里的地位一样。
施耳在张士诚心中的地位确实比一般人高一些。
张士诚一般虚心问谏，问过拉倒，仍旧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但施耳说的话，他还是会考虑。
已经完全不穿武将窄袖短衫，改穿广袖长袍，言行气度都向文人大儒靠拢的张士诚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须：“几年前我曾与朱元璋做过几场，吃了些小亏。这次真不能出兵，夺得浙东之地？”
张士诚和他弟张士信想的一样，浙东富庶，他馋啊。
施耳跟随张士诚已久，不像其他刚来的名士那样被张士诚礼贤下士的表象蒙蔽，知道张士诚是个贪婪短视的人。
他不说大道理，直接走到张士诚面前，指着地图道：“主公领土广阔，北至济南，南到绍兴，西边直达汝南，连朱元璋的老家濠州都在主公手中。”
朱元璋占据浙东，张士诚占据浙西。这个时候浙东浙西并不是地理概念，而是宋时行政区划名，两浙东路、两浙西路的简称。
浙西在地理位置上，包含浙江北部和江苏南部，长三角入海口全在张士诚的掌控下，不仅地域广阔，人口和财产也最多。
张士诚不仅拥有浙西和部分淮西，淮南东路和南路大部分领地也在张士诚手中。所以现在张士诚完全是长江以东最强大的势力。
随着施耳在地图上的勾画，张士诚矜持地点点头，分外得意。
施耳又道：“长江以南，方国珍和陈友定没有雄心壮志，只知道据图自保；朱元璋虽自立福建行省平章政事，但他只得了建宁路的几个小港口和福建部分崎岖山区，算不上什么大势力。”
张士诚不住点头。
施耳在长江以南划了一道线：“陈友谅背主自立，吞并徐寿辉原本领地，已经是长江以南最强大的势力。”
张士诚眯着眼睛，道：“施先生的意思是，朱元璋地盘少，连老家都被我占了，又昏招不断，麾下武将、文臣、士民皆背叛他，不足为惧。陈友谅却是个厉害的对手，绝对不能让其坐大？”
施耳松了一口气。主公听懂了，太好了。
“确为如此。”施耳道，“如今元末乱世仿若春秋乱世，群雄逐鹿。陈友谅悍勇狡诈，是个枭雄，恐怕将为主公逐鹿中原最大的敌人。”
张士诚又捋了捋山羊胡须，道：“那施先生的意思是，我帮朱元璋打陈友谅？”
施耳耳边顿时嗡嗡响。
他真想拎起桌上砚台，反手拍张士诚脑袋上。
不让你帮陈友谅，你就要帮朱元璋？你脑袋里就只有一根筋吗？！
施耳压抑住心中的暴躁和鄙视，道：“主公应当两不帮，坐山观虎斗，看朱元璋和陈友谅两败俱伤。主公可接受陈友谅邀请，做出要攻打朱元璋的姿态，逼迫朱元璋与主公通信求和割土。”
张士诚拽了拽胡子：“如果朱元璋不肯求和呢？”
施耳阴狠道：“那主公就整装待戈，等朱元璋和陈友谅战事焦灼，立刻同时对朱元璋和陈友谅出兵，逼迫他们做决定！若他们大军回返，就掠夺人口和财产而归！如果他们派人求和，就与他们讨价还价，占得一二要塞，不把他们逼迫到极致，让他们继续打！”
张士诚仍旧有些犹豫：“如果他们一方迅速败了，那我们的算盘不是落空了？”
施耳还没说话，一人开口：“陈友谅势大，朱元璋顽强，此战应当难分胜负。若有一方速胜，定是合了天时地利，非人力为之。任何战略都会有风险，我等只为主公献策，言明得失。主公英明多智，我等不敢为主公断。”
施耳看向那个开口说话的人，插话的人名叫陈基。
陈基是大儒黄溍的学生，随老师游学京城时，直接因为才名被授予授以经筵检讨一职，即宫中大学士，陪皇帝读书、为皇帝起草诏书。
陈基因为获罪避归吴中，被张士诚请出，为张士诚起草文书。
平时陈基很少主动献策，多是闷头为张士诚润笔，和锐意进取的施耳完全不同。今日他居然当着出头鸟，让施耳有些疑惑。
张士诚点了点头，道：“说得也是。你们再多献几个策，我回头再看看。”
张士诚这么一说，施耳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默然回自己的座位。
群贤们倒是非常高兴、
如果施耳一个人把话都说完了，还有他们什么事？
大家纷纷献策。他们虽都不支持张士诚帮陈友谅打朱元璋，但内中各有谋算。
有的人如施耳一样，认为朱元璋不足为惧，陈友谅势大，不能让陈友谅更加强盛；有的人认为有朱元璋作为抵挡元军的屏障，元朝廷才会让张士诚继续安稳下去；有的人认为要留着朱元璋这个蠢货当对照组，张士诚才能迅速收复民心……各说纷纭。
张士诚被说服了。不过他还是为了自己主公的威严，说之后再做决定。
施耳离开时，追上陈基，邀请陈基同车。
他上马车后，问道：“敬初，你当时为何阻拦我继续献策？”
正闭目养神的陈基睁开眼，淡然道：“主公是刚愎自用之人，你若说得太多逼得太紧，他会反其道行之。”
施耳哑然。他的表情有些颓然。
陈基在心中叹了口气，对施耳拱手：“施公，你何必对他如此上心？难道你也真信了那些人说张士诚是明主的话？”
施耳比陈基大近二十岁，但施耳性子耿直偏激，道：“敬初！你被主公赏识！怎能在私下如此说主公！”
陈基冷哼：“你既然不喜，那就去和主公说，我背后说他不是明主，让主公砍了我。”
说完，陈基继续闭目养神。
施耳立刻收起愤怒表情：“开个玩笑，别生气。”
陈基瞥了施耳一眼，不说话。
施耳自顾自地说道：“希望主公不要贪图朱元璋的地盘，听从陈友谅建议。陈友谅，小人耳。他前脚破朱元璋军，立刻就会挥师继续东进。主公麾下将士贪图享乐久已，没有朱元璋作为屏障，恐怕离败走不远。”
听了施耳的话，陈基再次冷哼了一声：“你这话不用和我说，和你的好徒弟说。你的好徒弟太积极了，之后恐怕招祸。”
施耳无奈道：“贯中有志图王，他已经认定主公是他真主，我这个老师劝也劝不得。”
陈基闻言，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何尝未期盼主公是真主？只是主公现在……唉。”
施耳和陈基愿意辅佐张士诚，是敬佩高邮之战中那个拒百万元兵与城墙外的大英雄。
那时张士诚一无所有，元朝廷多次招安，他都严词拒绝。
他一直坚守到元朝廷自己内乱，带着仅剩的千余名还能战斗的兵士出城拼杀，号称百万之众的元兵溃败。
这是如何英雄气度？！怎能不令人心折？！
世上最令人痛心的不是英雄迟暮，而是英雄弯下了他的脊梁，低下了他的头颅，变成了一个庸碌享乐的人。
施耳和陈基每每看到张士诚与一群吹捧他的文人们亵玩艺伎的小脚，做什么掌上舞，心头都在滴血。
但他们毕竟曾经深深仰慕过张士诚，所以即使已经失望，仍旧会竭尽全力为其出谋划策，期盼张士诚能变回原来的模样。
他们不知道，这样的坚持，究竟要失望多少次才会心凉。
施耳的府邸先到。当马车快停下时，陈基突然开口道：“施公，你的内心真的如嘴上一样，认为朱元璋不足为惧吗？”
施耳沉默不语。
马车停稳，施耳撩开帘子，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若在此战中，陈友谅能消耗他大部分力量，我当立刻劝谏主公攻打朱元璋。”
马车再次行驶，陈基仰头看着马车车厢顶部，恍惚半晌，苦笑。
……
“张士诚虽兵多地广，但如卖橘奸贩的柑橘一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麾下大将已经渐渐骄纵，耽于享乐。据闻张士诚令他们打仗，他们都要索要大量钱财才肯出兵。”
“张士诚好诗词歌赋，重用为他歌功颂德、辞藻华丽的文人，导致原本谋士与他渐渐离心。”
“不过张士诚有几个谋士还是很厉害，比如宋景濂的师弟陈基。但正因为这几个谋士厉害，所以他们一定阻止张士诚支持陈友谅。”
“以陈友谅奸诈，主公若被灭，陈友谅的大军恐怕会直接顺江而下，直取浙西！”
刘基对着地图侃侃而谈，朱元璋不住点头。
宋濂对行军打仗不太擅长，不过他了解他师弟陈基：“以敬初之智，不会看不出张士诚支持陈友谅是自取灭亡。”
王袆笑着拱手道：“主公，袆愿意为使臣，游说张士诚按兵不动。”
朱元璋摆摆手，道：“我已经派杨宪去了。杨宪是张士诚老熟人，被张士诚抓了放放了抓好几次，他去游说，张士诚才不会起疑。”
王袆的笑容立刻垮了，他埋怨道：“主公，你什么时候给我一个机会？”
朱元璋纳闷道：“子充，我平时可没亏待过你！出使不是什么好差事，一不小心就会掉人头。你要这个机会干什么？”
王袆眼中闪烁着光芒，道：“属下读史书时，最向往汉唐使臣，愿践行先人道路！”
朱元璋咂舌：“别别别，我儿……我听人说，汉唐使臣，特别是汉时的使臣，个个都特别奇葩，使劲作死，以自己的死成为汉朝出兵灭国的借口。子充你学他们干什么？”
王袆不满道：“主公，请尊称他们为视死如归的真壮士！”
李善长正在努力吸取谋士经验，听到朱元璋和王袆胡扯起来，赶紧打断：“干正事呢！别闲聊！”
朱元璋和王袆异口同声：“哦，好。”
宋濂扶额。他师弟怎么变憨了？是因为替主公代笔给标儿写信，和主公私下接触太多的缘故吗？！
刘基干咳一声，道：“主公已经派人去游说了？”
朱元璋点头：“陈友谅去年十二月自称为汉王时，我已经派杨宪去了。他带的金银已经撒完，不日就该回来了。”
刘基十分满意：“主公英明！”
难得被刘基夸一句，朱元璋居然有点不好意思。他挠挠头，道：“我就打仗上特别有天赋，嘿嘿。”
刘基刚扬起的嘴角立刻耷拉下来了。
他刚想着主公在打仗的时候挺有主公模样，这一声“嘿嘿”就差点让他破了功。
刘基深呼吸了一下，压下对朱元璋的不满，道：“我们也不能完全指望张士诚不出兵。主公应该派兵截断陈友谅和张士诚可能联合的通道。”
朱元璋细思了一会儿，指着地图道：“广信府如何？”
刘基凑上前，仔细在地图前比划，道：“可！”
朱元璋道：“胡大海，明日出发，直取广信府。”
胡大海道：“是！”
刘基虽刚加入朱元璋麾下，但朱元璋信任他，朱元璋的下属们非常信任朱元璋，朱元璋信任谁，他们就信任谁，并无资历偏见。
何况，朱元璋麾下终于有了正经谋士，不是将领们自己凭靠天赋和直觉打仗，他们感觉还蛮新鲜的。
朱元璋更满意。
终于有人跟上自己的思路了。不像李先生，后勤一把好手，但一旦用兵多过三路，李先生的脑子就会打结。
术业有专攻啊，刘基虽然招人厌恶，但当谋士还算合格。
刘基定下了大方向，章溢、叶琛才开始出谋献策。
刘基擅长谋划大势，他们二人擅长具体战役推演和谋算。
朱元璋犹豫了一下，咬牙派出叶琛，让叶琛跟随胡大海，随军献策。
攻占广信府事关重大，若张士诚脑子出问题非要联合陈友谅攻打应天，广信府是否在朱元璋手中，几乎就关系应天存亡。即使朱元璋担心阵前刀枪无眼，伤了他为数不多的重要文人下属，也把叶琛的双手珍重无比地交到了胡大海手中。
胡大海脑袋一抽，道：“大帅，你这个动作有点像老父亲嫁闺女。”
朱元璋骂道：“你他妈想挨军棍是不是？！快和景渊道歉！”
叶琛却毫不在意地笑道：“‘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胡将军，我这新妇得用不得用？”
胡大海把叶琛的手一甩，“噌噌噌”往后退了几步。
叶琛大笑。
朱元璋茫然地转头看向自己的文人智囊们。
宋濂忍着笑道：“这首诗是唐代朱庆馀的《近试上张籍水部》，以新妇自比，向主考官张籍自荐。”
王袆拉住胡大海：“胡将军，这时候你应该回答，‘越女新妆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吟。齐纨未足时人贵，一曲菱歌敌万金’。这是张籍回复的《酬朱庆馀》。快，跟着我念，我念一句，你念一句。别怂。”
胡大海黑红着脸，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把王袆推开，抱头蹲下：“还是你们文人玩得花！我不行！我不可以！你们都不觉得羞耻吗？！”
众文人莞尔，众心腹武将纷纷大笑，朱元璋也忍俊不禁。
明明陈友谅都大军压下，朱元璋的盔甲已经穿上，吃住都在城外军营中，军帐中居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一点都不像大战在即。
只有李善长板着脸在那拍桌子：“严肃点，严肃点！谈正事呢！谈完正事再笑！”
于是众人再次安静下来，继续谈正事。
当细节敲定，将领们将要各自领命离开时，朱元璋突然冒出一个主意。
他叫住前年才归顺的元将康茂才，道：“听闻你和陈友谅曾是旧友？”
康茂才背后冷汗都冒了出来：“大帅！我绝无二意！”
朱元璋拍着他的肩膀，道：“我知道，我知道，放轻松点。你去给陈友谅写信，说你要反了我，约定和陈友谅里应外合，共同图谋应天。”
康茂才还没回答，刘基纳闷道：“主公，你这计谋也太简陋了。陈友谅会中计？”
朱元璋道：“就写封信而已，陈友谅信了最好，我们就不用去算陈友谅行军路线，伯温你诱敌深入的计谋直接就能用。如果陈友谅不信，我们也没什么损失，一步闲棋而已。”
旁边李善长幽幽道：“我倒是觉得，陈友谅十有八、九会中计。”
刘基疑惑：“为何？”李先生不善军谋吧？
李善长抱怨道：“你们不知道主公在外面的名声有多可怕，骂主公的诗文都可以把主公埋起来了。所以主公麾下将领背叛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众人沉默，然后齐齐大笑。
被朱元璋吓了一跳的康茂才也不由乐了：“主公，你真不怕我反了你？李公说，你在外面名声可差了。”
朱元璋笑着道：“你说你屡败于我是天命，我饶你不死，你效犬马之劳。你是个好汉子，我信你。”
康茂才乐道：“有大帅你这句‘信我’，我这就写信去！写什么？”
朱元璋看向刘基：“伯温，你帮他想一封信。”
刘基笑着拱手：“是，主公。”
拱手后，刘基察觉自己笑了，立刻把嘴角撇下。
他怎么能因为主公在外形象受损而发笑？这不可以！
……
朱元璋再次离开家，陈标感受到了一丝不安。
应天府城中店铺已经几乎全部关门，只有陈家开了几个保障基本生活的店铺。
百姓们在城郊有田的，都回到了自己田地旁的小屋里。
他们挖了地窖，修筑了土阁楼，手上握着简陋的武器，每日轮番在村庄巡逻。
朱元璋把井田制和他之前制定的民兵制度结合起来，在农闲时常组织民兵操练。街道上也时常有甲士巡逻，百姓们不再在街上闲逛，热闹的应天城变得十分肃穆寂静。
陈标去扬州的时候，扬州已经被打下来，虽有尸骸未收敛完毕，但整体很安全，陈标见惯了死人后，就没有不安。
现在应天城中的气氛，让陈标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何为乱世、何为战争。
就算有另一个陈标的记忆，他也不由慌了起来。
他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就算有后世那个陈标的记忆，但那个陈标生长在非常和平的国度，说不定还没有“六岁的陈标”更习惯乱世。
如果说陈标在自家爹刚离开家的时候只是淡淡的恐慌，当马秀英离开的时候，这恐慌就变成了恐惧。
陈友谅是在闰五月大举南下，离马秀英生产不到两月。
虽然马秀英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完全不够她的身体养好。她生下的两个儿子也还病病歪歪，不知道能不能养活。
她却决定离开孩子们，踏上战场。
陈标第一次拽着他娘的袖口，阻止他娘离开家。
马秀英俯身抱住泪眼汪汪无声哽咽的大儿子，轻轻抚摸着大儿子的头顶：“标儿，如果应天保不住，我们就没有家了。好好看家，娘去去就回，带着你爹一起回来。”
陈标抓着马秀英肩膀的布料，声音颤抖：“娘必须去吗？就算差了娘，也没关系啊。前线刚帮忙的妇女那么多，我捐钱捐东西替代娘，我和大帅说，娘不要去……”
马秀英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头顶：“不可以，我必须去。不是大帅叫我去，是娘想去。娘必须去，娘要保护你爹，保护你们，保护应天城的百姓。”
马秀英松开怀抱，蹲在地上，温柔地擦拭陈标的眼泪：“标儿，只要大帅赢了，娘和你爹立刻就能回来；如果大帅输了，你不要管你爹你娘，和姑父立刻逃走。入山也好，出海也好，不要惦记着爹娘，跑得越远越好。”
陈标死死拽着马秀英的衣袖，不肯松手。
马秀英叹了口气，没有训斥陈标，只是再次温柔地把陈标抱进怀里，轻轻抚摸陈标的脑袋。
一下、两下、三下……马秀英的腿渐渐蹲得失去了知觉。
陈标的小手慢慢松开了马秀英的衣袖，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他轻轻推了一下马秀英，然后叫人支撑着腿麻了的马秀英站起来。
陈标使劲揉了揉眼睛，把眼睛揉得像兔子一样红，眼泪终于止住了。
他努力露出一个笑容，道：“娘，你放心。我可厉害了，家里一切事不用操心！”
马秀英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想要再抱抱儿子，最终还是抑制住自己的不舍，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陈标站在门口许久，久得陈樉午觉睡醒满屋子找娘找哥。
“哥哥！娘呢？！”陈樉朝着陈标扑过来。
李贞赶紧拉住陈樉，怕陈樉把发呆的陈标扑地上摔个屁股墩。
陈标回过神：“娘去帮爹了。”
陈樉愣了愣，小声道：“娘又离开了？”
他瘪嘴，垂着脑袋，气呼呼地跺脚：“哼，走就走，不稀罕！”
陈标牵着陈樉的手，道：“樉儿，陈友谅要打应天，你懂这个意思吗？”
陈樉瘪嘴：“嗯？”
陈标道：“如果陈友谅打下应天，我们一家人就要到处躲藏，就再也没有家了。”
陈樉瘪起的嘴慢慢张大：“啊？”
陈标深呼吸了几下，表情终于变得平静：“我们爹和娘是去打陈友谅了。你再长大一点就知道，现在外面很乱很乱，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死人。爹娘是为了让我们能有一个安全的家，才离开我们……”
陈樉还小。他这么小的孩子，或许家长不会和他说大道理。
但陈标不管弟弟能不能听懂，他都会和弟弟好好阐述道理，把弟弟当成年人看待。
就算弟弟现在不懂，他总会懂。把弟弟当无知孩童，让弟弟以为爹娘抛弃他，才是对弟弟不负责。
陈标牵着陈樉的手，一边解释爹娘现在要做的事，将要遭遇的危险，还有娘身体不好却毅然决然离开时自己的难过和担忧……
陈樉突然停下了脚步：“哥哥……”
陈标偏头：“嗯？”
陈樉松开陈标的手，扑上去紧紧抱住陈标：“哥哥！别哭！别怕！我保护你！”
陈标愣住。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何时又哭了。
原来人有的时候真的会连自己哭了都不知道。
陈标第一次产生了想要做点什么，快点结束这个乱世的迫切心理。
……
马秀英穿上皮甲，在胳膊上系上红巾，身后壮硕妇人展开旗帜，旗帜上书二字——“秀英”。
她接过旗帜，回头看向运粮的妇人们：“出发！”

第45章 老子一斧头劈死他
陈标只知道陈友谅和朱元璋大战，不知道这段历史具体的细节，所以他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已经改变了许多，现实仍旧与史书中无限接近。
张士诚假意接受陈友谅共同出兵邀请，却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
康茂才假意写信给陈友谅商议里应外合，实际上是引陈友谅入包围圈。
陈友谅都信了。
他志得意满，认为自己仿佛有神灵相助，想要什么就来什么。开着大船，信心十足朝着康茂才所说的应天城外“江东木桥”处汇合，结果木桥变成了石桥，把他的船队堵住了。
陈友谅这才发现不对劲。
陈友谅派去的和康茂才通信的使者两股战战。
他从应天返回的时候特意踩了点，这里明明是木桥啊！
如果这里还是木桥，陈友谅就算没找到接应的康茂才，一把火飞速烧掉木桥，船还能继续往应天开。
现在江东木桥变成了崭新的江东石桥，陈友谅就只能黑着脸返航绕道。
这一绕道，就一头撞进了朱元璋的包围圈。
更惨的是，朱元璋算好了涨落潮的时间，又计算了陈友谅返航的时间。陈友谅到埋伏地点的时候，正好遇上落潮。
陈友谅那些豪华的大船都搁浅了，没钱没工匠造大船的朱元璋的小船得意洋洋来回穿梭，打得陈友谅抱头鼠窜。
可惜，陈友谅打仗不行，逃命技术一流，朱元璋没逮住陈友谅逃命的小船，放虎归山，气得捶胸顿足。
汤和笑呵呵道：“老大老大，别跺脚了！几百艘大船呢！”
朱元璋看到岸上搁浅的那些完好无损的大船，这才露出笑容。
平江（苏州）城中，坐等前线消息的张士诚得知陈友谅攻打朱元璋的消息时，顺带得到了陈友谅惨败的消息。
陈友谅刚到应天城郊就落败，前后不到一天时间。
张士诚还没穿上盔甲，将领们甚至还在和张士诚讨价还价这次出征要什么赏赐，陈友谅就败了？
探子道：“是，陈友谅中了埋伏，又恰逢落潮，顷刻大败。朱元璋已经亲率大军追击陈友谅。”
张士诚目瞪口呆：“陈友谅是傻的吗？他和朱元璋兵力如此悬殊，朱元璋还没有大船，他还能自己把船开到浅滩搁浅，自寻死路？！”
张士诚被刺激地跳起来，背着手弓着背在原地不断绕圈圈。
“一天？就一天？说好的势均力敌呢！”
“还好老子没去！”
“不对，老子要去也是得到陈友谅攻打应天城的消息再出兵啊！我他妈得到消息的时候陈友谅已经败了！”
“朱元璋这什么狗屎运？这样都能赢？！”
张士信幽幽道：“他们还说什么陈友谅是枭雄，狗熊都比他厉害。”
张士信非常不满。他想攻打浙东抢美女啊，那群文人非说陈友谅才是劲敌，不可以帮助陈友谅灭朱元璋。
看看，这叫劲敌？！
张士诚停下脚步，瞪了张士信一眼。
张士信瞪了回去：“哥，趁着朱元璋追着陈友谅屁股打，我们也踹朱元璋屁股如何？我们要和士德报仇啊！”
张士诚拆穿他弟弟：“你和我说浙东有钱有女人，让我去打，我信你的理由。提给士德报仇，你自己信吗？别提什么报仇，不然我投降元朝不就更没立场了？”
张士诚的弟弟张士德曾为朱元璋俘虏。朱元璋要用张士德换五十万石粮食，张士诚不理睬朱元璋。
后来说张士德偷偷给张士诚写信，让张士诚投降元朝，然后自己绝食而亡。
张士诚是这么说的。
且不说被朱元璋关起来的重要俘虏张士德如何偷偷将信送出去。就当这是真的，这仇还真记不到朱元璋头上。
若说报仇，高邮之战元军几乎把跟随张士诚起义的兄弟们和支持张士诚的盐民们都屠光了，张士诚的亲戚也死了好几个，他不还是投降元朝，给元朝输送粮食？
乱世就是这样，你打我我打你。张士诚要记仇，早就不顾一切地攻打当时还很弱的朱元璋了。
其实偶尔张士诚还是想为弟弟报仇。但是杭州城和平江城的生活实在是太舒服了，他最近有点发福，以前的盔甲快套不上了。
唉，等下次吧。
张士信：“好吧，哥你说的确实才是我真实的理由。打吗？”
张士诚白了他弟一眼：“好啊，打。我给你兵，你去打。”
张士信立刻讪讪道：“那算了。”
张士诚骂道：“你就这出息？！”
张士诚骂完弟弟，换了一身文人长衫，美美地学着那些风流才子扑上了粉，才召集群贤，询问对策。
陈友谅气势汹汹攻打应天，结果只一天便落败。张士诚的群贤得知这个消息时都面面相觑，惶恐不安。
施耳、陈基等正经的幕僚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努力控制住自己黯然的神情。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朱元璋胜得如此不合常理，莫非是天意？
施耳深呼吸，打断满口“唉，我也没办法，陈友谅败得太快，我都不知道能做什么好了”的张士诚，道：“主公！请立刻派遣探子，打探陈友谅和朱元璋大战的细节！”
正在摆烂的张士诚愣了一下，忙点头：“啊，好，好。”
陈基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如老僧入定。
……
应天城的围解了，城中又恢复了往日的繁盛，但陈家的气氛还是很压抑。
朱元璋全军出击，痛打落水狗。陈标他爹他娘都随军出征，没有回来。
陈国瑞仍旧神神秘秘，不知道进了哪路军当影子将军；陈标他娘应该进了秀英夫人的女子后勤队，只是不知道是缝衣服还是运粮。
陈标希望他娘在缝衣服，别去运粮。运粮太苦了，娘的身体可能受不了。
应天城内文官武将倾巢出动。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虽然城中有将领坐镇，但那些将二代们地位实在是太高，将领有点不敢管。
于是应天城内出现了多起治安事件，甚至有人想去陈家女子工坊耍流氓。
陈标本来心情就不好，听闻此事后炸了毛。
他气冲冲问道：“镇守应天的将领是谁？我爹认识吗？！”
李贞道：“认识。镇守应天的将军叫花云，虽不是你爹发小，但也同为濠州人。我让他来家里找你。”
陈标摇头：“他是长辈，我去拜见他。”
李贞想，你去拜见他，他怕不是得吓死。
但李贞很想看到那位勇猛的黑将军被吓得黑脸变白的场景，于是很高兴地带着陈标直接去了大帅府。
花云在至正十三年（1353年）提着一把剑投奔朱元璋后，就因忠勇颇受朱元璋信任，曾为朱元璋亲卫首领，一直宿卫左右。
至正十七年（1357年），朱元璋在太平府建立行枢密院，花云才离开朱元璋，替朱元璋镇守太平府。之后他的亲眷都在太平府安了家，在应天的宅子没住人。
陈友谅攻打太平府，虽朱元璋早有防备，花云在突围时仍旧受伤，手臂吊在脖子上，不知道能不能长好。
朱元璋担心别人把花云照顾不周，让花云住大帅府，坐镇应天府。
花云的义子、也是朱元璋的义子花文逊也受了伤，虽没断胳膊断腿，但失血过多，现在还躺着。
父子俩都住在大帅府，愁眉苦脸地帮朱元璋打理应天府诸事。
黑脸花云沮丧道：“大帅怎么不留个文人给我？连许瑗和王鼎都跟着大帅跑了！”
太平知府许瑗、太平院判王鼎和花云同城为官，一同安全撤退。两文人虽也有杀敌突围，但不像花云和花文逊一样赤膊打头阵，所以没受严重的伤。
他俩一听陈友谅打应天，立刻屁颠屁颠跟着大帅跑了，一点同僚情都没有。
花文逊有气无力道：“干爹，我还养伤呢，你别压榨我啊，自己看行不行？”
花云骂道：“谁没受伤！反正你躺着也是躺着，快来帮我看文书！哎哟，头好痛。小时候为什么我娘教我识字？如果我不识字，大帅就不会连个文人都舍不得留给我。”
花文逊心道，你敢当着干奶奶牌位说这句话吗？
花云正骂骂咧咧，他原本的下属、朱元璋的亲兵急匆匆来报：“将军！陈家来人告状！说有人砸陈家的场子！”
花云看文书看得脑袋不清楚：“陈家？哪个陈家？怎么直接来大帅府，不递文书？陈德家的？还是陈恒家的？他们自己打回去行不行？别烦我。”
花云所说陈德、陈恒，都是至正十三年投奔朱元璋的濠州穷兄弟。
亲兵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装成气若游丝，以逃避文书的花文逊，不好直说。
他道：“就是那个陈家，陈国瑞家的。”
花云离开应天好几年，亲兵一说“陈国瑞”，他还没回过神。
花文逊先反应过来，怒道：“我兄弟文正家？谁敢欺负他们？把我的银枪……哎哟！”
花云丢掉文书，单手把试图从床上爬起来的花文逊按了下去：“等等，什么文正？什么陈国瑞……”
亲兵见花将军的脑子完全糊涂了，不住提醒：“就是将军你的老乡，陈国瑞啊！陈家标儿来了！陈国瑞的大儿子陈标，来大帅府找将军你哭诉有人欺负他们陈家！”
花文逊再次挣扎着爬起来：“标儿？！文正和文忠那个可乖巧可聪明的弟弟？！谁敢欺负他，把我的银枪……哎哟！”
花云把花文逊的脑袋狠狠按了回去，跳起来大怒道：“把老子的斧头拿来！谁欺负标儿，老子一斧头劈死他！”

第46章 花云将军非常委屈
花文逊被花云连按两次脑袋，按得脑袋真的懵了。
他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再次挣扎着想爬起来，就看见花云单手拎着他的大战斧，满脸狰狞地冲了出去。
花文逊吓得连鞋都没穿，不顾身上伤口崩裂，急忙追出去：“干爹！干爹！斧头放下！别吓着标儿！”
干爹你干什么啊！标儿看到你拎着斧头满脸狰狞跑出来，肯定会被你吓哭！
花云冲得太快，重伤的花文逊没跟上。
陈标坐在椅子上，小短腿悬空，无聊得脚尖一会儿翘起来，一会儿放下去时，突然听到一声雷霆咆哮。
“标儿！谁欺负你！我砍死他！！！”
陈标被这一声咆哮震得耳朵嗡嗡直响，猛地抬头。
一个皮肤粗黑、满脸狰狞的彪形大汉，单手拎着一把比陈标还大的战斧，就像是一头人型凶兽一样冲了进来。
陈标眼睛瞪得眼珠子快从眼眶里蹦出来，手脚僵直，心跳如擂，意识出现了短暂空白。
李贞大惊失色，从座椅上一跃而起，横跨一步护在陈标身前：“花将军！止步！”
花云被李贞一吼，一个急刹车，因为惯性撞到了李贞身上。
李贞很努力挡住花云，但还是后退了几步。
陈标在李贞后退的时候回过神，吓得像一只受惊的小奶猫，小短腿一缩，“嗷”的一声站到椅子上，跳到桌子上，然后身手矫捷地爬到桌子旁的多宝柜上，蹲在柜子顶部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花云张大嘴：“……”
听到陈标的惨叫，李贞连忙转身回头，然后：“……”
其他亲兵先“……”，然后默默转过身体，肩膀微微颤抖。
花云结结巴巴道：“标、标儿身手真敏捷。”
李贞焦急道：“标儿，快下来！别摔着！你怎么上去的？”
花云和李贞看向多宝阁侧边突出的雕饰。
嗯，这个突出的雕饰有点像木梯子。
花云立刻道：“我现在就把这个雕饰削平！”
陈标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往后退，背后紧紧贴着墙，抑制不住颤抖。
好好好好好可怕！就算我是穿越者也顶不住！
这是猛张飞还是猛李逵？张飞还是李逵曾经大喝一声把人吓死的事，可能是真的！
陈标那小心脏啊，跳得耳膜都疼了。
李贞骂道：“花将军，请你闭嘴吧！你在战场上嚎这么一嗓子，都能把敌人吓死。你认为标儿能经得住你一嗓子？你还拎着斧头来，要是标儿被你吓出好歹，我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
花云看着满脸惊恐，背部紧紧贴着墙壁的陈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斧头，恍然大悟：“啊，我吓到标儿了？！”
李贞：“……”
瑟瑟发抖的陈标：“？”
你现在才发现啊！
花云手一松，斧头“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作为一个黑脸猛汉，居然眼泪飚了出来：“对、对不住啊，我没想吓唬你。我就是听有人欺负你，有点着急……”
花云结结巴巴，手足无措，连肩膀都缩了起来，看上去可怜极了。
陈标身上的颤抖渐渐消失。
不知道为什么，陈标看到花云这满脸颓然、连连道歉的模样，心里有点难受。
他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吓出来的汗珠，小心翼翼爬到柜子边缘：“花、花叔叔，我下不去了，能抱我下来吗？”
陈标对花云伸出手。
李贞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无奈又自豪的笑容。
花云愣了一下，使劲擦了擦眼角的眼泪，不敢置信道：“我抱你下来？”
陈标点头：“麻烦花叔叔了。”
花云看向李贞。
李贞道：“标儿让你把他抱下来，你愣着干什么？怎么，单手抱不了？”
被吓得失去了正常判断力的陈标，这才意识到花云有只手吊在脖子上，立刻懊恼道：“抱歉，我没看到花叔叔手受伤了。我自己下来……唔……”
陈标看向自己爬上来的地方，脑袋一懵。
我是怎么爬上来的？！那小小的雕饰真的能爬吗！！
陈标尴尬极了。本来他只想找个借口缓和气氛，结果真的自己下不来了？！
好丢脸……
陈标心中的小小陈标蹲在地上，沮丧地画圈圈。
李贞道：“花将军不方便，我来吧？”
花云赶紧屁股一扭，把李贞撞开：“单手怎么了！单手也能稳稳抱着标儿！”
花云虽这么说，但没有托大。
他先站到了桌子上，待柜子顶只到他胸口处的时候，才伸手去抱陈标。
陈标抱住花云的脖子，小心翼翼避开花云伤着的手臂，从柜子顶部跳下来，小屁股正好落在花云没伤着的手臂上。
花云感受到陈标贴着他脸颊的脸蛋软乎乎地触感，脑子有一点点眩晕。
他连自家三岁的儿子都没敢抱几次，因为儿子每次看到他都嚎啕大哭。
陈标小声道：“谢谢花叔叔。”
花云又想流泪了。
标儿真是个好孩子！儿子！学着点！
花云从桌子上跳下来，抱着陈标颠了颠，乐呵呵道：“不谢不谢。刚真的对不住，吓到了吧？”
陈标先摇头，想起自己刚刚窜到柜子顶的动作，红着脸点头，夸赞道：“花叔叔像猛张飞，那一嗓子吓坏标儿了。花叔叔在战场上一定很厉害！”
花云听了陈标前半句话，刚想继续道歉，就听到陈标夸他。
猛张飞花云那一张粗黑脸黑中透着红，很是不好意思：“还好还好，我就这把子力气比较强。”
花文逊在两个下人搀扶下跌跌撞撞跑到大厅的时候，花云正抱着陈标不肯撒手，使劲吹嘘自己在战场上的功绩。
陈标听得津津有味，李贞则在扶额。
花文逊走近一听，花云左一句“一斧头下去脑浆崩出来”，又一句“一斧头下去肠子流出来”，顿时脸色更加苍白：“干爹！你和标儿说战场上那些残忍的事干什么？标儿才几岁？你不怕把标儿吓得晚上做噩梦？”
陈标看着花文逊虚弱的模样，赶紧从花云身上跳下来，拉着花文逊的手道：“文逊哥，你怎么也在这里？”
花文逊道：“花云是我干爹，我和干爹一起在义父府上养伤呢。”
陈标点点头，担忧道：“你的伤没事吧？赶紧坐下。”
虽然陈标和花文逊只有一面之缘，但他知道花文逊和自家堂哥表哥同为朱元璋的义子，也就是感情很好的义兄弟。爱屋及乌，陈标对待花文逊也较为亲近。
花文逊见陈标还记得他，十分高兴。
他先揉了揉陈标的头，然后继续抱怨道：“干爹，别和标儿说那些话！你自己也有孩子，你敢和你儿子说这些吗？”
被只比自己小不到十岁的义子训了，花云讪讪道：“我哪知道能不能说？我那个儿子一见到我就大哭，然后我就被夫人拎着羽毛掸子撵出来，哪有机会和儿子说话？标儿，再让花叔叔抱一会儿？”
花云第一次见到和他近距离接触不哭的小孩，对陈标稀罕极了。
陈标听花云的话，有点可怜花云了。
对小孩子而言，花云确实有点吓人。
呃，可能不只是小孩子觉得花云吓人。
陈标在花云的强烈邀请下，再次爬上花云的膝盖，端坐在花云的怀里，手扶在花云的手臂上，把花云当椅子。
花文逊啧啧称奇：“标儿不害怕？”
陈标老实道：“花叔叔刚拎着斧头跑进来的时候，我吓到了。现在不害怕。”
花文逊坐到椅子上，没好气道：“干爹，幸亏标儿胆子大。”
花云“嘿嘿”傻笑敷衍。
花文逊又道：“干爹说战场上的事，你不会害怕？”
陈标皱紧眉头，苦恼道：“我爹每次打仗回来就会和我吹嘘。汤叔叔喝醉酒后也喜欢吹嘘。只有徐叔叔好一些，不常和我说这些话。我最初应该会害怕？但这么多年，早习惯了。”
花文逊同情道：“武将当父亲都这样？我将来可不能这样对我孩子。”
花云道：“你连个媳妇都没娶，有个屁的孩子。这次养好伤趁早给我把媳妇娶了，你干娘还等着抱干孙子。”
花云正说着，一个面貌姣好的中年女子急匆匆跑来。
当她看到花云怀里抱着一乖巧小孩后，松了一口气。
花云惊讶：“夫人，你怎么来了？！”
郜氏嗔怒道：“我听闻有人来访，你拎着斧头跑出来？！”
花云讪讪道：“我就是听有人欺负标儿，有点着急，嘿嘿，嘿嘿，咳，夫人，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叫陈标，我老大陈国瑞的儿子。陈国瑞你知道吧？就是超级有钱那个！”
陈国瑞的身份，花云不能告诉妻子。但朱元璋所伪装的“陈国瑞”，本身地位就很高，花云一说，郜氏就明白了。
郜氏惊讶道：“是应天小学的陈小先生？”
郜氏立刻向陈标行礼，把陈标吓了一跳，连忙回礼。
郜氏笑道：“小先生不必介意。我将来也是要让炜儿来应天上小学，还请小先生多多照看。”
花云疑惑：“什么小学？”
郜氏深呼吸，磨牙道：“相公！我和你说的炜儿上学的事，你是不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花云赶紧转移话题：“别吼别吼，标儿在这，给我点面子。”
郜氏冷哼一声，没有继续吼下去。
聪明的女人，自然知道在人前给丈夫留面子。郜氏会在标儿走后，拎着花云的耳朵好好算账。
郜氏道：“既然无事，我就先退下了。标儿可要在这里用饭？婶婶给你做几道拿手菜。”
郜氏殷切地希望陈标留下来。
她儿子还在酣睡，现在没办法把儿子拎起来和陈小先生见面。如果陈小先生会和他们一起吃晚饭，她才能把儿子介绍给陈小先生。
陈标摇头：“今日不用了。我改日请叔叔婶婶来家里吃饭。我这次有正事来找花叔叔。”
郜氏立刻道：“你们慢慢聊。”
她转身去水房，给花云把药热好端上来。
花云有正事，晚上可能不回来，她担心花云晚回来就找借口不喝药，现在让花云把药喝了。
花云想起陈标来的正事，赶紧道：“标儿，我听人说有人欺负你？谁欺负你？叔叔去揍他！”
陈标摇头，道：“有人来陈家女子工坊闹事。不过我找花叔叔，不是为了这件事。闹事的人已经被揍了一顿丢回家。回家后他又被揍了一顿，家里人来道过歉了。”
既然对方已经挨揍道歉，陈标也不好再揪着对方不放。
陈标道：“大帅率领文武百官倾巢出击，应天府少了管事的人，一些纨绔子弟嚣张不少。刘先生虽然已经紧急为应天府制定了法令，但应天府并无可以执行法令的部门，只能靠花叔叔来处理。但花叔叔有伤在身，还有其他急事，恐怕分身乏术，我想，能不能帮帮花叔叔……啊！”
陈标话刚说完，花云就抱着陈标，感动地和陈标蹭脸颊。
花云丝毫没觉得丢脸，对陈标抱怨道：“大帅离开时，把所有文官都带走了。虽然有几个文书小吏，但我不知道那些人能不能信任，只能自己看文书。我虽然认得几个字，也实在是看得艰难。”
花云竖起指头，一条一条数朱元璋给他留下了多少工作。
流民们不断来投靠应天，井田制需要继续推行下去；现在夏收马上到来，秋种得紧跟着忙碌；今年气候还是不大好，要召集百姓继续修水利、水渠；城中护卫问题安全问题一大堆，重要将领的家眷都在应天城，什么漏洞都不敢有……
除此之外，还有公共卫生的治理，税赋杂费的征收，军屯商屯的执行，后备军队的训练……零零散散一大堆，花云整个人都傻了。
虽然太平府也有许多事，但太平府有知府有原判有他干儿子这个镇守元帅，花云只需要训练军士、缉盗打仗。
太平府四个人的事压在一个人身上，应天府事还比太平府多得多，花云觉得他来这不是养伤，是猝死。
这么多工作，他还能好好养伤吗？！大帅虽然是因为信任他才把应天府的事全交给他，但他真的觉得大帅是不是有那个大病！！
朱元璋若知道花云的抱怨，一定大喊冤枉。
应天府重要的事，都会由亲兵快马加鞭呈报给他。花云只负责一些琐事而已。
这点琐事，不是立刻就能做好吗？花云抱怨什么啊？搞不懂。
何况他不是留了几个文书小吏吗？花云只需要做决定，书写等繁琐的工作都交给文书小吏。动动脑子动动嘴皮子的事，有什么累？
他和他儿子都认为很轻松！
听着花云的抱怨，陈标发现，他错怪花云了。
不是花云不敢下手管城里那些纨绔子弟，而是花云还没管到这来。
应天府的安全和屯田问题是重中之重，光是这两个问题，花云已经焦头烂额。文书挤压了一大堆，他根本不知道从何看起。
花云已经写信给朱元璋求助，希望朱元璋能多派几个人回来。
光凭断了手的他和重伤卧床休养的花文逊，真的搞不定。
花云甚至很疑惑，大帅是怎么认为他和花文逊能搞定得动这些事的？
朱元璋：这些事不是轻轻松松吗？我和我儿子都认为很轻松啊！是你们父子俩有问题吧？！
陈标本只是给花云一些面子，才说得这么委婉。
哪知道，他为花云找的托辞，居然误打误撞说中了真实情况。
花云抱怨完后，道：“虽然事情很多，这些没用的小崽子还是需要管管。大帅好不容易用井田制聚集了人心，不能被这群小崽子败坏了。我这就召集人加强城中巡逻，好好整治这群小崽子。”
陈标看着花云吊在脖子上的胳膊，又看着在大热天披着毛皮披风还面白如纸的花文逊，摇头道：“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给花叔叔添麻烦的。如果花叔叔信任我，可否将这件事交到我手中？小学里那些学生正好也需要一些新的课外实践。我想让学生们和学生家长组成一个调解队，负责调解城中民事纠纷。”
陈标解释了一下什么是民事纠纷。
应天府每日都会出现大大小小无数的纠纷，这些纠纷该是知县、知府来管。但现在应天府没有知县知府，以前都是朱元璋或者李善长处理。花云精力不足，让小事积攒在一起，可能会引发民怨。
陈标所在的世界，村中有村民小组，城里有居委会，矛盾纠纷大了还能上法院。
把精力充沛的小学生们组织起来，既能利用他们将二代中的核心将二代的身份震慑那些纨绔子弟，说不定还能带动一些将领家的女眷和老人参与进来。
虽然城中大部分青壮女眷都跟着秀英夫人去了前线，但有些身体较弱、或者年纪较大的女眷留在家中带孩子。
这些人出面，就算是朱元璋自家有纨绔子弟出来闹事，都不敢造次。
陈标将自己的决定一一道来后，花云眼睛一亮：“好！这个主意好！秀英夫人一直说让家中女人也站出来做事，我夫人可以牵头！”
花云开动脑筋：“我手中一些事，是不是也能分给识字的女眷们？比如走访检查城中的卫生、年久失修房屋、火灾隐患等问题，还有去田地里收税、督促百姓种田……女眷们都能做啊。”
陈标道：“这些女眷们确实能做，但大帅不一定同意。而且有些人脑海中女子不能处理政务的念头根深蒂固，若花叔叔你贸然让女眷们做事，恐怕会给大帅带来很多麻烦。或许花叔叔可以给大帅写信，让大帅麾下的先生们想一个主意。”
花云道：“收税什么的算政务，巡逻检查什么的不算吧？我还可以让城里的百姓们自发巡逻！”
陈标点头：“这个应该没问题。花叔叔好厉害！一下子就想到解决办法了！”
花云在陈标额头上亲了亲，又蹭了蹭陈标的脸，感动道：“标儿，你真好。唉，如果你不是老大家的孩子，我就把你抢回来当干儿子。”
李贞干咳一声，道：“花将军，想抢标儿当干儿子的人太多了，后面排着队去。”
花云开玩笑道：“如果老大肯让标儿认干爹，咱们这群老兄弟统统报名，全给标儿当干爹。”
李贞道：“别想了，你们怕不是会被国瑞挨着踹屁股。”
李贞这么一说，花云的屁股就隐隐作疼。
朱元璋喜欢踹人屁股的毛病，真的有那个大病。
郜氏端着药回来，花云说了陈标的建议。
郜氏笑道：“若大帅同意，我当然愿意为你分忧。可惜我家炜儿才三岁。”
郜氏遗憾极了。让小学生们上街巡逻，替百姓维持秩序，肯定会得到百姓的好感，也能增加许多见识，对孩子的未来极其有用。
她儿子怎么就这么小呢？
郜氏忍不住瞪了花云一眼。
都是花云不努力，她才这么晚生孩子！
花云被郜氏瞪得满头雾水，琢磨着晚上一定要在郜氏开口前，率先道歉，让夫人息怒。
在城中建立百姓巡逻队、发动城中女眷参与一些基层政务的事，需要朱元璋决断。但让小学生们和家长们充当调解员的事，花云现在就可以拍胸脯。
他派给陈标一队兵士，嘱咐他们听从陈标的命令，就算陈标让他们来砍自己脑袋，都必须听从。
陈标哭笑不得。
老爹的这帮兄弟们都好有趣。
有了花云的鼎力支持，应天小学调解大队正式成立。
小学生们一个个摩拳擦掌。
当英雄打坏人？好耶！

第47章 重八你有我和标儿
花云特意来到应天小学，鼓励小学生们走出去，替百姓分忧解难。
他拿着陈标给他写的大白话纸条，念道：“你们是花蕾，是朝阳，是未来！让百姓们知道，咱们朱家军的未来有多光明！”
小学生们非常给花云面子地使劲鼓掌，花云红光满面，脸显得更黑了。
小学生们要出门做好事，家中长辈肯定不放心。
青壮女眷都去前线了？没关系，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还在呢。
于是应天小学调解大队中多了一群精神矍铄的老年人。
这群老人小孩戴着“调解”的袖章，游走于大街小巷，询问店家有没有什么难处，有没有被谁欺负。
他们遇到有纨绔子弟，小孩子就冲了上去，老人们则指着他们鼻子骂。
谁都知道应天小学里的小学生们是什么家世，没有哪个纨绔子弟敢在应天小学调解大队面前嚣张。
偶尔遇到一两个不懂事的人，老人们立刻会让卫兵们把人按住绑起来，送到花云特别创办的“劳动改造中心”，赚不够工分不准出来。
如果有哪家家属敢来闹，一群老人会围着那个家属指指点点，看谁骂人更厉害。
就算对方想倚老卖老，一定会有更老的人出来围着他们骂。
打不得骂不过，再泼辣再无赖的家属都得捏着鼻子认账，含着眼泪叮嘱家中纨绔子弟赶紧干活，早日改造完毕。
花云斧头都拎出来，准备吓唬人了，结果根本没用上他。
他乐呵呵对郜氏道：“标儿真厉害！以后咱们的儿子一定要好好和标儿学！”
郜氏使劲点头，道：“你能不能让标儿多在咱们家坐坐？”
花云凑到郜氏耳边，道：“我只和你说，你可千万别说漏嘴。标儿的身份有问题，要和标儿多接触，都得和大帅报备。”
郜氏眼眸闪了闪，点头：“我记住了。标儿应该会一直在小学当先生，我好好教儿子，等儿子上学，好好在标儿面前表现，没有我们替他铺路，他也能学到标儿的好。”
花云笑道：“我儿子一定没问题。我看他将来一定是文人胚子，和我不一样！”
郜氏想起自家儿子一听她念书就立刻睡觉，手中抱着木头刀剑不撒手的模样，无法违心地说出这句话。
远在前线打仗的朱元璋接到花云的书信时，李贞的书信早就来了好几封，已经说到应天小学调解大队做了多少事了。
陈标做这件事的时候，非常守本分，用的都是朱元璋和马秀英的名声。
他说朱元璋让将二代们保护百姓，说马秀英动员将领们的家眷们走上街头为民分忧。反正好事都是朱元璋夫妇的，他陈标隐藏在朱元璋夫妇的影子中，只是一个执行者。
陈标深知为臣之道，朱元璋笑得差点伤口裂开。
马秀英将绷带狠狠一勒，疼得朱元璋嗷嗷直叫：“你既然这么想让伤口裂开，我是不是不该帮你包扎了？”
朱元璋连连告饶。
马秀英冷哼了一声，然后笑着道：“标儿又做了什么好事？”
朱元璋将书信递给马秀英，眉飞色舞道：“还是应天调解大队的事。标儿真的太厉害了，我本来想以花云的脾气，一定镇得住城里。哪知道花云不是镇不住，而是事情太多忙不过来。还好有标儿在，否则咱们回应天时，发现应天百姓被一帮小兔崽子欺压得想反了我，我恐怕是要砍好几颗脑袋。”
将领们在前线征战，回去后儿子侄子女婿脑袋被砍，心里肯定不舒服。
但朱元璋以儆效尤，必须动手。
朱元璋捏了捏鼻梁，笑容先淡去，然后又重新浮现：“标儿真是帮了我大忙。”
马秀英点头：“你第一次当大帅，第一次管着这么多人，有错漏正常。我和标儿帮你弥补就是了，压力不用太大。”
她帮朱元璋绑好伤口后，让朱元璋躺在她腿上，轻轻替朱元璋按压头部穴位。
朱元璋派出八路大军追击陈友谅，不断打下又放弃大大小小的城池，以实现脑海中战略目标。
在这个没有无线电的时代，消息传递非常落后。若等到其他路将领的消息传来，已经贻误战机。
所以在分兵做决策的时候，朱元璋只能靠预判。
他要分析敌人的行军路线，分析敌军将领的心理和作战风格，以预测他们可能采取的手段，然后自己根据敌人将要采取的行动，做出相应的行动。
敌军不是死的，他们也在分析朱元璋和朱元璋将领们的作战风格和行军路线。
打仗就像是博弈，走一步算好几步，还得根据对方的行动不断改变自己的棋路。
为将和为帅不同。
为将只要足够勇猛，军纪严明，就能带好一支军队。
为帅更需要的是脑子。几路、十几路甚至几十路军队同时出击，为帅者都能调动自如，让他们互相配合，在仗打起来之前，整个战役就已经了然于胸。
最初朱家军的元帅只有朱元璋一个。他连军师都没有，大大小小的战略全由他自己动脑子。
现在徐达成长起来，可以帮他分担小部分元帅之则。后来封元帅的人，元帅只是一个头衔，并没有元帅的能力。
刘基等人加入后，又分担了朱元璋一部分工作。
但朱元璋的地盘也更大了，指挥的将士们更多了，敌人们也更多更强大了，他决断起来也更累了。
几万几十万的性命并非数字，全是鲜活的人命。
朱元璋记忆力特别好。他见过一面，问过名字的小兵，面貌和名字都会被他牢牢记住。
当翻开阵亡名单，准备分发抚恤钱粮的时候，这些人的模样总会在朱元璋脑海中如走马灯一样一一浮现，彷如噩梦。
有了这些噩梦，朱元璋每次作战时压力非常大。
死了这么多兄弟，如果不能获胜，他情何以堪？
所以为了获胜，就算他要亲手斩杀不想斩杀的人，也必须做。
朱元璋闭上眼睛，声音低沉道：“前线作战，后方绝对不能乱。幸亏有标儿在，不知道我为了安定后方，要杀掉多少兄弟们的血脉。这杀来杀去，兄弟们心寒了，我的心肠也更硬了。秀英啊，我害怕，我害怕得了这个天下的时候，我还是我吗？”
马秀英轻松的笑道：“你有标儿，有我。你怎么不是你？对了，标儿见到花云，没吓到吧？姐夫和标儿的信上都没说这件事。花云的信上说了吗？”
朱元璋睁开眼睛，道：“对了！他们都没说标儿和花云见面的细节！这绝对有问题！标儿肯定有事瞒着我！”
朱元璋坐起身，坏笑着道：“标儿有事瞒着爹，肯定是他出了丑，嘿嘿。”
马秀英道：“我想也是。你赶紧问问花云。”
朱元璋犹豫道：“标儿不想让咱们知道的事，咱们还是别问吧？”
马秀英满脸无辜：“我们可没有打探标儿的私事。标儿和花云见面，同时在场的人那么多，这算什么私事？再说了，咱们回去，不打探肯定也会有人告诉我们，只是提前知道而已。你难道不担心标儿被花云吓到了，但因为花云是镇守大将，不敢告状，怕你和花云起冲突吗？”
被马秀英这么一说，朱元璋立刻点头：“对对对，标儿可不知道咱是朱元璋。他说不定真的会以为花云比陈国瑞厉害，受了委屈自己扛着呢。”
朱元璋和马秀英一拍即合，赶紧写信分别询问李贞和花云细节。
花云委委屈屈把自己吓到陈标的事告诉朱元璋，顺带认错和夸奖标儿胆子大，之后一直对他抱抱蹭蹭，可乖可想抢走。
李贞和陈标通了气之后，才把陈标爬上柜子下不来的丑事写信告诉朱元璋和马秀英。
陈标摊手：“只要不尴尬，尴尬的就不是我。他们就想看我乐子，只要我自己不在乎，他们就看不了乐子。随便说！”
李贞忍俊不禁。
朱元璋和马秀英接到信，马秀英被李贞描述的陈标吓得爬到柜子顶部下不来的事笑得直不起腰，朱元璋却勃然大怒。
“花云那个蠢货，拎着斧头去吓我儿子！我踹死他！”朱元璋怒吼。
马秀英听了朱元璋的怒吼，更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朱元璋气愤道：“夫人！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难道你不生气吗！标儿被吓到了啊！”
马秀英：“哈哈哈哈……”
朱元璋气得围绕着马秀英团团转悠：“标儿被吓得都跳柜子上了！这有什么好笑的！不准笑！”
马秀英：“哈哈哈哈……停，停下来，别说了，真是有什么样的大哥就有什么样的兄弟。我笑得肚子好痛。”
朱元璋：“……”
委屈。

第48章 现在我想做个好人
朱元璋追击陈友谅溃军，一路势如破竹。
早就猜测陈友谅会攻打应天，这次朱元璋比原本历史中做了更加充足的准备，有条不紊地推进战线。
常遇春献策，拿出自己在衢州和池州的经验，奏请朱元璋在占领的城池都立刻推行井田制。
常遇春在这次陈友谅来犯时又立下很大功劳。
朱元璋先令常遇春辅佐徐达，重兵镇守池州。徐达令常遇春设伏六泉口，自己打开城门出城迎敌，大败陈友谅军；后常遇春在应天龙湾之战中，与冯国胜同率三万精兵鏖战，为龙湾之战首功之一。
若是之前，以常遇春性格，肯定已经杀俘。
元末乱世连年天灾，即使是朱元璋领地也没有多少余粮。
几万战俘若直接编入军队，有反叛的可能；若不编入军队，朱元璋没有那么多粮食养这些人。
不仅元末，在生产力匮乏的封建时代，打仗总会杀俘。
常遇春在对待战俘的时候总是理智到血腥。当他认为无法短时间收服战俘，又养不起的时候，就会果断下令杀俘。
与常遇春性格相反的是徐达。徐达厌恶杀俘，会尽全力安抚俘虏，尽可能从牙缝里挤出粮食给战俘用。
朱元璋对待战俘的态度，和徐达一致。所以他后期派遣常遇春参加比较重大的战役，都会让常遇春给徐达当副手。
不过在这个乱世，从现实利益出发，常遇春更正确。
朱元璋当时几乎是这个乱世唯一不乱杀俘的人。这导致后来战俘们多次反复无常，胡大海父子、叶琛、耿再成等心腹下属接连被背叛的降将所害。
他的仁慈成为当时的一个笑话。
这都是后年才会发生的事。何况就算遇到了多次背叛，朱元璋还是咬紧牙关维持了不乱杀俘虏的命令。
所以在池州之战的时候，朱元璋特意叮嘱徐达盯紧常遇春。
原本历史的池州之战中，常遇春杀俘杀了一半，徐达把常遇春按住了，朱元璋把常遇春骂了一顿。常遇春之后才有所收敛杀性，很少再在这件事上与朱元璋起冲突。
这次徐达已经卯足了劲准备按住常遇春，常遇春居然拿出了自己的衢州的经验，居然没有怎么滥杀。
常遇春此次献策，对常遇春在池州的收敛感动万分的徐达也立刻敲边鼓，让朱元璋一定要重视常遇春的献策。
徐达私下对朱元璋道：“老大，你难道不想知道常遇春找到了什么好办法控制住他的杀性吗！”
朱元璋虽然欣赏常遇春的勇猛，但知道常遇春有勇无谋，特别是在民生上，几乎没有脑子。他现在非常忙碌，本准备先搁置一会儿。
听了徐达的话，朱元璋立刻好奇了，立刻召见常遇春。
常遇春到朱元璋大帐的时候，朱元璋正在换绷带。
马秀英看了一眼常遇春，惊讶道：“你绷带上的血都沁出来了，怎么不换？”
马秀英让人把常遇春按住，亲自帮常遇春换绷带。
常遇春面红耳赤，连忙推脱。
朱元璋骂道：“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长嫂如母，你把秀英当你娘就好了。你还在你娘面前害羞？”
常遇春：“……”
马秀英笑得花枝乱颤：“对对对，把我当你娘，让娘看看。”
常遇春看着比他大不了几岁的马秀英和朱元璋，总觉得心里堵得慌，不过心里的尴尬倒是不见了。
马秀英解开常遇春的盔甲。常遇春的血已经浸透了绷带，打湿了里衫，把盔甲都染红了。
马秀英骂道：“你不知道痛吗？！伤口全裂开了，你还和没事人一样到处走来走去？？现在你不注意，将来小心暴毙！！”
常遇春被马秀英吼得脖子一缩。
朱元璋笑道：“该骂，让秀英多骂骂你。”
以前朱元璋手下没什么人。元帅是他，大将是他，小兵也是他。他的那些兄弟们受伤了没人照顾，全是马秀英一个人撑起所有。
后来军中多了一些将士们的女眷同行，马秀英才稍稍轻松一些。
所以朱元璋那些兄弟基本都被马秀英骂过，一个个都挺怂马秀英。
常遇春投靠得晚，朱元璋军中已经较为富裕，不需要马秀英再劳累，所以他还是第一次被马秀英骂。
马秀英继续骂道：“如果不是你孩子还小，该让你媳妇跟着你。我看你还敢不敢乱来。”
常遇春脸色立刻煞白，忙点头哈腰认错。
他可不想让蓝氏随行！那多苦啊！
等他认完错后，突然想起，他好像听说马秀英也刚生完孩子。
军中女眷若是孩子小，马秀英不会让她们随行。就算她们自己申请，马秀英也不会同意。但马秀英自己却抛下刚出生的孩子，随朱元璋出征。
常遇春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马秀英帮常遇春重新上药，在盆子里洗干净手，涂上陈标给她特制的护手霜，才道：“看你这样子，我真是不放心其他人。重八，我去检查一下伤兵营。”
朱元璋道：“去吧去吧，把口罩戴好。”
马秀英点头，背起陈标给她做的简易医疗箱，戴上口罩和手套，才离开。
待马秀英离开后，朱元璋大大咧咧跨坐在椅子上，道：“天德说你在处州干得特别好，把俘虏收拾得服服帖帖，让我要重视你的献策。说吧，你要献什么策。”
听到一直很不满他的徐达为他说好话，常遇春眼眸闪了闪，恭顺道：“我只是从扬州学到了些经验，把战俘劳动改造营和井田制结合起来。”
朱元璋不再抖腿，脸上的笑容褪去，表情变得十分严肃：“详说。”
常遇春见朱元璋认真起来，立刻将自己的献策双手奉上。
朱元璋翻开那个小册子：“你什么时候学的字？字还不错，比我差点。”
常遇春道：“大帅号召咱们读书的时候，我就请了先生。”
朱元璋一边看常遇春虽然毫无美感，但还算工整，不影响阅读的字，一边道：“你常年在外征战，有空读书？”
常遇春道：“总能抽出时间。马背上、扎营后，都有空。我儿子上学后，我看他的识字卡片挺有意思，就自己也复制了一本，画得更大了一些，平时就竖在马背上，骑马的时候就能看。”
朱元璋绷不住严肃的表情，笑道：“你也不怕马跑沟里去。”
常遇春也憨厚笑道：“我的马认路，我闭着眼睛它都能自己找路，不怕。”
朱元璋道：“识字卡片是个好主意，可以推广，正好堵住那些偷懒找借口不肯读书的兄弟们的嘴。我要说这是你的主意，他们会不会来揍你？”
常遇春笑道：“那让他们来。比起打架，我可不会输给谁。”
朱元璋道：“那就说是你出的主意，给你记一功。”
说完这句话后，他短暂沉默，十分认真仔细地看常遇春这一份详尽的献策。
其实常遇春所写的与其说是献策，不如说是在衢州和池州的心得总结。
当朱元璋在看常遇春的工作总结的时候，陈标正好也在讲常遇春在衢州和池州干下的事。
朱元璋占领的所有城池的经济全部要靠陈家周转盘活。朱元璋十分信任陈标，他现在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打仗上，经济方面的事就没有多操心。因此陈标比朱元璋还先知道衢州和池州的细节。
整理了一番情报，又找了从衢州、池州回来的知情人详细打探之后，陈标让人编写了新的课程，给这群小学生讲解常遇春在衢州、池州执行的政策，让他们写心得体会。
应天小学的其他辅助陈标的教书先生们都很惊讶。这群小学生正在启蒙，难道不是熟读熟背《三字经》《千字文》等启蒙教材，争取多认几个字，好过渡到四书五经吗？
为何陈小先生居然给小学生们讲解田赋国策，小学生们听得懂吗？
陈标认为，这群人听得懂。
古代人和现代人的智商没多少区别。现代社会的小学生们就能每天看新闻，和同学们讨论国家大事讨论得头头是道，为何应天小学的小学生们不可以？
他也没打算让这群人听了这些事情就变得多厉害，他只是要拓宽这些人的视野。
谁都知道，现代人和古代人最大的差别，在于信息量的摄入。
为何既要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这也是为了扩充信息量。
大部分人的智商可能都在同一个区间。信息量的摄入，就决定了一个人所谓的聪明才智。
即使小孩子懵懂，从小耳濡目染，长大后就会无意识将自己摄入的信息转化成自己的能力。
若以为小孩子不懂，就不教导他们，就会让他们输在起跑线上。
啧，输在起跑线上，这个描述真是让陈标差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应天小学是陈标的一言堂，即使其他教职员工不理解，陈标说上什么课就上什么课，无人阻止他。
陈标在黑板上挂着陈家花匠精心绘制地充满童趣的彩色大图片，向小学生们讲解。
常遇春在衢州打土豪，分田地，让百姓们都有田种。
他又模仿扬州建立战俘劳动改造营，战俘如果改造成功，也有田分，能转兵为民。
如果这是这两点，那和扬州差不多。但常遇春又做了一件事，他走访战俘中，询问这些战俘是否被将领虐待过。如果将领犯过事，就把降将也提到台上宣判。
遇到罪大恶极的降将，常遇春会在公布其罪行后，将其斩首示众；遇到没有多少罪责的降将，常遇春会让他们和普通战俘一起劳动改造，并不给予对方特别待遇。
他所做的这一项举措，瓦解了将领对士兵的威严，将降将的地位降低到和普通士兵同样的待遇。
他甚至让表现良好的普通战俘去管理那些表现不好的降将，甚至让普通战俘惩罚那些表现不好的降将。
陈标道：“对于普通兵卒而言，他们无所谓投靠谁。谁能让他们吃饱肚子，他们就跟着谁，想要背叛的都是降将。而普通兵卒只是习惯性地跟着自己的将领走。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将领背叛了，他们留下来也可能被杀。”
“常将军这一举措，就将普通俘虏和降将的利益关系斩断。降将从此之后只能代表他自己，不能代表他手下的兵卒。”
“常将军先瓦解降将在兵卒那里的威严，然后给兵卒树立起他们在朱家军这里地位都一样，都是俘虏，谁表现好就能先出人头地的印象。那么对于普通兵卒而言，降将甚至是他们的竞争对手。”
陈标让人换了一张彩色图片。
“普通兵卒几乎没有能力做太多恶，所以其实赎身所需要工分很少。所以对他们而言，最差也就是干一两年活，就分得田地，获得户籍，从此可以安安稳稳的种地生活。”
图片上是一群人在开开心心耕地，对着丰收的粮食堆欢呼。
“常将军还给他们设置了许多考试。种田种得好、会打造和修补工具、能读书识字……这些人得到足够工分后，还会得到更多的奖励，让他们的生活更好。如果他们有意参军，也能在用工分赎身后，以普通百姓的身份加入朱家军。”
陈标又放了一张图片上去。
有的兵卒在指导别人种田；有的兵卒在帮人打造农具；有的兵卒换上了文人的长衫，手捧书本，下方坐着一群抓耳挠腮的学生；还有的兵卒换上了红色的战袍，满脸笑容地跑向朱家军。
“咱们朱家军的基本盘是什么？是井田制，是老百姓。那么要怎么把老百姓转化成我们的硬实力，常将军的做法很有启发。”
陈标心中十分感慨。
常遇春现在做的事，他自己能想到更好的。但陈标是运用历史中已经有的实例，常遇春却是自己想出来的。
陈标有时候十分惊讶，他明明没做什么，但这个世界总会发生他意想不到的改变。
总不能他的出生，本身就掀起了钢铁巨翅，让这一段历史悄悄改变吧？
没这么邪门的事。
他只能想，这大概只是一个平行世界。平行世界发生的事和他从书本上看到的历史不同，或许理所当然？
反正肯定和他没关系。
陈标上课，用的教材是色彩艳丽的连环画，说的话是不识字的人也能听懂的大白话，小学生们瞪大眼睛看着连环画，一个个聚精会神，仿佛陈标不是上课，而是在给他们讲好听的故事。
事实上常遇春做的这些事，如果一一说出来，也算是有趣的故事了。
常遇春在衢州初步实践了自己的预想后，在池州进行了进一步扩充。
他这次把在扬州发光发热的戏曲团队找了过来，给陈友谅的兵卒们演了好几处徐寿辉对陈友谅掏心掏肺，陈友谅却背叛旧主的戏曲。
在戏曲中，陈友谅自己睡的是黄金床，兵卒们却连吃饱肚子都难，处处体现陈友谅的残暴不仁。
跟着这样的主公，你们有什么未来可言？
陈友谅会分给你们田地吗？陈友谅会下令将领们不准侮辱你们的家眷吗？陈友谅的夫人会像咱们的秀英夫人一样关心你们，亲自带着女眷们为你们缝制战袍吗？
我们朱家军的人走到路上一报名号，就有老百姓哭着喊着箪食壶浆迎王师。
你们呢？走到哪都是人人喊打吧？
以前咱们没得选，没吃没穿快要饿死冻死，只能给人卖命。
现在有得选，你们不想当个被人夸赞的好人吗？
常遇春还把自己的经历拿出来激励将士们。
我以前是个打家劫舍的土匪，现在是衢州人的“青天常老爷”，是“惩恶扬善常元帅”，已经被衢州人绘制成门神贴到了门上保平安。
你们好歹还只是给陈友谅当兵，不像我当了土匪，起点比我高。
其实常遇春没说过这句话，但是陈标为他编了一句经典台词：“常将军说，以前没得选，现在我想当一个好人，你们呢？”
小学生们：“呜呜呜！常将军！常茂，你爹真好！”
才五岁的常茂傻乎乎歪头。虽然不太懂，但是他们都在夸我爹呢！
我爹真好！太给你儿子赚面子了！
别说小学生们被“现在想要当一个好人”的常将军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围观旁听，想看看陈小先生是不是真能教懂这群小孩子国策的教职员工们也一个个抹眼泪。
他们明白陈小先生的用意了。
常将军这些举措，和《三字经》《千字文》中那些小故事有区别吗？没区别。这关键不是让孩子们听懂常将军做的这些举措有什么深刻含义，而是让孩子们懂得常将军的一片仁义向善之心呢！
陈标这一堂课非常有用。
小学生们纷纷嚎着要向常将军学习，不但自己要当个好人，也要帮助更多人当好人。他们当调解员当得更卖力，并人手一本常将军连环画，用常将军教育战俘的事例来教育双方向善。
普通的小学生只是被常将军没说过的那一句“以前没得选，现在我想当一个好人”感动到了，不普通的小学生已经开始研究常将军这些政策所能达成的效果，和可以借鉴的意义。
陈标把这些脑子活泛的小学生们的名字记下来，给他们特别补课。
这些人未来都是将相之才啊！
当常将军的事例从应天小学流传到整个应天府后，花云也拉着勉强能走路的花文逊一起来听课，抓耳挠腮研究常遇春教育战俘的事。
花云还邀请陈标给军中的将领将士讲课，把常遇春“想好当个好人”的精神传播给驻扎在应天的朱家军。
陈标讲得口干舌燥，心里烦了。
他当即让人编写了“常将军教育战俘系列戏剧话剧评书”，让陈家文艺团筹备演出。
不到半月，“常将军”相关文艺作品和演出就风靡应天。
李贞写信向朱元璋报备后，陈家文艺团从应天出发，将“常将军”相关文艺作品和演出带到了朱元璋麾下所有城池。
当朱元璋接受常遇春的献策，在陈友谅麾下徐寿辉的旧将献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推行井田制，搞劳动改造营，并让陈家文艺团来演“常将军”。
之后，朱元璋干脆解除了常遇春的军职，给常遇春一个“屯田官”的文官职位，让常遇春别打仗了，好好搞屯田和战俘劳动改造营。
朱元璋拍着常遇春的肩膀道：“我万万没想到，你的才能居然不在打仗上，而在治理上！伯仁，你居然是济世救民的王佐之才啊！”
常遇春：“？？？”
常遇春表示拒绝：“不不不，大帅，我还是给你当先锋吧。”
元帅不当了，将军不当了，我给你当先锋行不行？怎么我就从前线被调到后方了？！
朱元璋语重心长道：“伯仁啊，咱们现在最紧要的是，就是把打下的地盘怎么真正变成咱们自己的地盘。现在咱们刚占领的各个城池里的老百姓，都请命要让常将军来帮他们，这是民意，你不得不去啊。”
常遇春头都大了：“大帅！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我脾气那么暴躁，怎么能当得好安抚战俘和百姓的人！”
朱元璋神秘地笑道：“你跟我来看一场戏，跟着戏里学。戏里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常遇春一头雾水地被朱元璋拉去看戏曲。
陈家文艺团居然都跑前线来了。
看完《常将军屯田记》后，常遇春在周围同僚忍着笑的恭维下满脸菜色：“大帅……这出戏谁拍的？”
什么“以前没得选现在我要当个好人”？！我他妈没说过！！
朱元璋摸着脸上的胡茬，得意洋洋道：“陈家标儿。厉害吧？哈哈哈哈！这一出戏，胜过千军万马！我已经让陈家赶紧教戏，让各地戏班子都来应天免费学戏。咱们要把这出戏传到大江南北长城内外，让元鞑子也学你当个好人！”
我家标儿简直太厉害了！戏里那些演出来的抚民政策，完全可以直接操作！这哪是戏，这是直接一本《如何安抚并改造战俘指南书》啊！
宋濂等人纷纷拍案叫绝，根据戏曲中演出来的政策，一条一条归纳总结，正在写新的抚民律令，很快就会完成。
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朱元璋真想冲回应天，抱着自家儿子狠狠亲几口。
我儿子，牛逼！
“陈家……标儿……”常遇春呆傻重复。
那位五岁……不，已经六岁的陈家标儿？！陈小先生，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啊！

第49章 常遇春不想去后方
“噗！”迫切想要长高，所以把牛奶羊奶当水喝的陈标一口奶喷了出来，“咳咳咳，常将军被朱大帅派去后方搞分田和改造战俘了？”
陈英在打仗中从马上摔下来骨折，无法再继续跟随军队前行。
朱元璋让他就地养伤，他非要拖着伤腿回应天抓紧时间陪陈标。朱元璋骂了他一顿，还是让他回来了。
陈英一回来，就把军中趣事一一告诉陈标。
常遇春这个勇猛大将被朱元璋派去后方安抚百姓和战俘，就是如今军中最大的乐子。
陈标早早知道陈英要回家养腿，已经为他打造好舒适的轮椅。轮椅的靠背后面叠放着拐杖，陈标可以随时取下拐杖。
最初家人带着伤回来时，陈标都会焦急许久。
现在他仍旧会难过，但已经很熟练地将担忧藏起来。陈标知道，如果自己一直见到他们就露出难过的神情，这群家伙说不定会在外地养完伤才回来。
陈标不太信任现在的医疗水平和营养学水平。
比如现在的人还认为汤是精华，养伤时吃肉不如喝汤。他去探望花云和花文逊的时候，就发现两人被逼顿顿喝汤，饿狠了躲起来偷偷吃肉。
家里人的伤，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养，他更放心。
许久不见的陈英回来时拖着一条伤腿，陈标躲在被窝里哽咽了好久，第二日继续扬着笑脸。
之前他爹、他几个特别宠他的叔叔、他的表哥和堂哥也有受过伤，但他们都是身上几道口子，回来时虽然浑身绷带，但从外表上看不出太凶险。
陈英的伤可能还没有那几人致命，但断腿的模样太显眼，才让陈标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家人在外面打仗，会遇到多少凶险。
今年娘刚生产完没几个月就去前线，英哥断了腿，他刚认识的文逊哥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种种事凑在一起，终于让陈标的思想发生了一点改变。
这些暂且不提。
陈英回来，陈标明面上的笑容多了许多。
他爹娘老不回来，书信又报喜不报忧，陈标实在是心情沉重。否则，他也不会编排什么常将军的故事了。
陈标担忧道：“常将军被留在后方，不会和我编排的戏曲话剧有关系吧？”
陈英坏笑道：“标儿，你说呢？”
陈标擦了擦嘴边的奶渍，心虚道：“应该没关系？”
陈英摊手：“别自欺欺人。”
陈标抱头蹲下：“和我有什么关系啊！我就是让人写了几个故事宣传而已！”
陈英笑道：“百姓和战俘们把你的故事信以为真，都认为只要常将军来了，他们的日子就好过，所以都嚷着让常将军去管他们。大帅顺从民意，就让常将军留在了后方。”
陈标都想在地上打滚了：“什么信以为真，我又没有说谎！常将军本来就在衢州和池州搞井田制，改造战俘啊。我只是增加了一点点细节而已！”
亿点点细节而已！常将军不会和我一个小孩子一般计较吧？
陈标这么一想，站起来抱着手臂道：“没错！我替他宣传，他有什么不满意？不满意就去找我爹，难道他还敢来揍我这个小孩子不成？我可是他儿子的老师，他敢吼我，我就敢给他儿子增加作业！”
陈标顿了顿，犹疑道：“他不会真的去揍我爹吧？”
陈英忍着笑道：“不会不会。他就算想揍，也不一定打得过干爹。大帅也会拦着他。”
陈标放下抱着的手臂，点了点头，道：“大帅当然会拦着手下大将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打架。”
陈英心道，以干爹的性子，只要是无伤大雅的打架，他怕不是会端着一盘五香西瓜子，边嗑瓜子边叫好。
陈标确定常遇春没办法报复他和他爹后，放下手，靠到陈英没伤着的腿上，继续询问常遇春被留在后方的细节。
陈英看到陈标好奇的眼神，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很了解陈标，即使陈标隐藏得很好，他也知道陈标在为他的腿难过。
陈英那一刻有些后悔回来。但他转念一想，若不回来，陈标知道这件事后可能会更难过，不如就在陈标眼皮子底下养伤，陈标还更安心一些。
面对陈标的难过，还好陈英早有预料，准备了“常将军笑话大礼包”，成功转移了陈标的注意力。
陈标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到打探常遇春的事上了。
常遇春被朱元璋留在后方时，朱元璋还是有些担心常遇春干不好安抚的工作，把叶铮也留了下来。
蓝玉是叶铮的记名弟子，和常遇春渊源很深，常遇春很尊敬叶铮。让叶铮和常遇春配合，朱元璋认为应该比较合适。
陈标疑惑：“我记得蓝玉演完坏人的戏就能当叶大先生的入室弟子，他还没演完？”
陈英道：“他中途退出了考核。”
陈标更疑惑了：“我见蓝玉对叶大先生十分尊敬，也以叶大先生的弟子自居，似乎性格改了不少，他怎么会退出考核？”
陈英在军中专门搜集各种陈标可能会感兴趣的八卦。蓝玉中途退出叶铮弟子考核的事，蓝玉和常遇春都瞒得紧，陈英还是知道了。
蓝玉经由叶铮教导后，重新认识到蓝家宗族对他百般好不一定是真的对他好，他姐姐事事管着他约束他也不是对他坏，而他姐姐现在不再管他，反而是对他失望。
他又见蓝氏对常茂的严格管教，心中更加后悔。
当他知道蓝氏经常被蓝家宗族纠缠后，牛脾气就上来了。
蓝玉被常遇春带大，骨子里和常遇春一样暴躁。虽然叶铮给他套上了枷锁，他的本性也不会改变，只是针对对象发生改变。
蓝玉将对自己以前所作所为的后悔都迁怒到了蓝家宗族身上，要回乡移祖坟，出宗族，一劳永逸与蓝家宗族决裂。
以前他和他姐快饿死的时候，只能跟着他姐夫上山当土匪，也没见那些蓝家宗族为他们做什么。等他姐夫现在当将军当元帅了，这群人就拿着族谱找上门了。
他以前只觉得自己光宗耀祖，扬眉吐气了。
现在他只觉得自己以前真蠢！
陈英道：“对儒家而言，孝悌不仅是对家人，也是对宗族。蓝玉迁移祖坟、与宗族决裂不符合儒家的思想。他若这么做，叶大先生自然不能收他为入室弟子，否则名声会受累。叶大先生虽说不介意，但蓝玉坚决不肯，叶大先生就随他去了。”
陈标惊讶极了：“他真的分宗了？”
陈英道：“蓝家哪肯啊。他们找了一大群围在那里，不准蓝玉过去。但蓝玉什么脾气？常遇春又什么脾气？常遇春早就想整治这群人，只是碍于蓝玉和他夫人的面子。现在蓝玉要主动出头解决这件事，蓝氏又默许，他把兵往那里一拉，兵器一亮，谁敢拦？”
陈标皱眉：“蓝玉这么做，在乡里的名声可就坏了。”
倒不是陈标封建，只是这个世道就这样。你发达之后与宗族决裂，就是在履历上留下巨大污点。
不过很快，陈标又舒展眉头：“罢了，大帅不是在乎这件事的人。”
反正只要太子病逝，蓝玉肯定会被洪武帝除掉，名声好坏都没用。
但他肯为姐姐受辱而和宗族决裂，恐怕将来不会再做欺辱弱小的恶事。即使他仍旧会死，因他而受苦的百姓得救了。
陈标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历史没改变，但好像又已经改变了呢。
陈英又道：“叶大先生向大帅请求，让他三个徒弟一同调到了常将军的麾下。若叶大先生和常将军能将现在打下来的城池都归心，能胜过千军万马。所以虽然大帅麾下文臣捉襟见肘，大帅还是咬牙让叶大先生的徒弟都去帮常将军。”
陈英停顿了一下，忍着笑道：“所以文正和文忠就被临时赶鸭子上架，被大帅从前线踹回了后方，由武转文，各自当了一方知府，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陈标表情都麻了。
他一出戏曲让常将军变成文官都罢了，这回旋镖怎么还能扎到自家人的屁股上，让表哥和堂哥也变成文官了？
保儿哥就罢了，正哥那个性子，当文官？当一拳头打爆别人狗头的文官吗？
陈标扶额：“希望正哥……脾气好一点。”
陈标和陈英一同笑话了一会儿一脸懵逼被踹回后方当知府的朱文正和李文忠，继续八卦常将军的事。
可怜的常遇春现在正在试图用各种办法摆脱当文官的境遇。
他不能毁坏朱元璋的大事，也不好把自己莫名拔高的名声砸烂，只能用比较激进的手段去处理俘虏，以希望朱元璋能把他调回前线。
哪怕当个先锋，也比当文官好！常遇春宁愿扛着大刀和人拼杀，也不愿意被人拉着说什么邻里长短！
于是常遇春做出了一项，他认为肯定会被朱元璋指着鼻子骂，让他滚回前线的事——他让有功的降将也去战俘劳动营待着，等工分凑够了再回来继续当将军。
朱元璋追着溃败的陈友谅屁股后面追的时候，徐寿辉的旧将们本就不服陈友谅，纷纷向朱元璋献城。
有献城之功的将领，按照旧例，该是直接统领旧部，继续当他的将军。
常遇春梗着脖子说，我的地盘我做主，你献城确实应该继续当将军，但那是改造之后的事。
常遇春义正词严道：“你们以前是徐祖辉的将，是陈友谅的将，思想还是他们兵匪那一套，也对百姓和兵卒做下了不少恶。功劳归功劳，改造归改造。你们的思想不改造成我们朱家军，我们怎么敢让你们代表朱家军？不过是种田和读书而已，怎么就折辱你们了？你们当兵以前没种过田吗？种田是折辱你们？还是说你们认为读书是折辱？”
常遇春撸起袖子，露出光膀子：“本元帅也要种田读书，你们做的事和我有什么不同？怎么？我能种田读书，你们不能？你们就献了一座城，比我还厉害？要不你们别献了，我退出去。我就带着我的兵重新打一次城，我打赢了你们再听我的？”
降将的脸都绿了，只能骂骂咧咧去战俘营。
常遇春还得势不饶人，继续道：“所以说你们还是徐寿辉和陈友谅的将领，居然以种田和读书为耻？你们有这样的思想，我怎么敢让你们带兵？你们怕不是立刻会反了我们，去投奔张士诚。张士诚哪儿就是当官为将的可以随便欺压百姓和士兵，把百姓和士兵当奴隶！哼！”
降将脸色一白，脚底抹油跑得飞快，心虚极了。
华夏人刻在灵魂中的天性之一就是看热闹，即使是常遇春的热闹，他们都敢围上来看。
这一看，他们纷纷对降将指指点点。
被俘虏的士兵们也若有所思，然后互相交换眼色。
常遇春见群情激奋，十分得意。
他把降将骂成了这副鬼样子，献城投降先去战俘营走一圈，赚够工分考完试之后才能继续当将军，哪个献城的降将能忍？以后还有哪个将领敢献城投降？
敌将都不肯投降了，朱大帅肯定不能忍。
常遇春得意洋洋，心想自己这次肯定能回前线了。
前线。
朱元璋刚扎营，正召集幕僚们商量怎么攻城，顺便派个人去随意劝降。
降不降他不在乎，就是走个程序。
“大帅大帅！降了，降了！城门已经开了！”派去劝降的人急急匆匆边跑边喊。
朱元璋纳闷：“你这不才刚出发不久，这么快就降了？他们早就做好了投降的准备？”
劝降的人哭笑不得道：“不是。我刚到城门，城门就开了，一队兵卒拎着守将的脑袋来迎接我。不过他们有个要求，就是必须常将军去他们战俘营管他们。”
朱元璋惊讶：“啊？怎么回事？”
劝降的人面色古怪道：“常将军不是把献城的将领都丢进战俘营一起改造了吗？所以守将不肯降。但兵卒们好像对此非常欢喜，就反了他们的守将，来迎接咱们了。”
朱元璋：“为什么？”
劝降的人：“我也不知道啊。”
朱元璋回头看自己的幕僚们：“为啥啊？”
幕僚们：“……”
就算大帅你这么问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啊？
为什么常将军把献城守将丢进战俘营，守将们倒是不肯降，但守城兵卒哗变投靠咱们了？
这就罢了，投靠咱们后，他们还嚷着要进战俘改造营，并且让常遇春去管他们？
刘基深呼吸，道：“大帅要不要写信问问……嗯，应天？”
朱元璋捏了捏下巴。
遇事不决问标儿？
有道理！

第50章 不是天意而是民意
接到信的时候，陈标正推着陈英在和小学生们讲课。
陈英刚从前线回来，陈标让陈英和小学生们讲述前线将士的英勇故事，给小学生们树立英雄的形象。
人都要向好的学，比起嘴里干巴巴地讲，陈标更相信真正偶像的带动作用。
花云现在每日按时来应天小学报道，把文书都搬到了应天小学来看。
因为朱元璋说不就是找识字的人给花云帮忙，去应天小学找人就好，陈标管理的那些教书先生，全是值得信任的读书人，有些还是陈标教出来的。
花云一边腹诽自家大帅不早说，一边屁颠屁颠来小学感受被孩子围绕的快乐。
有陈标的介绍和担保，小学生们先有些害怕花云，很快就和花云混熟了，左一个花叔叔，右一个花将军，仰着的小脸上全是崇拜的星星眼。
花云十分傲娇地想，哼，儿子你再不讨好你老爹我，我就不稀罕你的亲近了！
陈英刚回来时，花云本将陈英当子侄辈看待，对陈英挺亲近。
见陈英把围绕着他的小学生们的注意力抢走之后，花云就不高兴了。
他立刻也要抽空来上课，讲解自己的光辉事迹。
花文逊一边虚弱地咳嗽，一边把花云拉住，生怕花云给孩子们讲什么脑浆迸裂肠子横流。
花云只好提前写好“教案”，让花文逊审核。花文逊说他一句，他能杠花文逊一百句。
花文逊这个义子，简直操的是爹的心。
朱元璋的亲兵将两封信递给陈标，陈标坐在陈英没伤的那条腿上，一边拆信，一边高声告诫正在和常茂玩沙子的陈樉不准吃手。
“嗯？还有这事？”陈标为表尊重，先拆的笔友朱大帅写的信，“英哥，常将军又把自己坑了？”
陈英看向信，不由失笑：“他大概想得罪降将，让降将们一起向大帅施压，让他回前线吧。”
陈标皱眉：“为什么得罪了降将进军还更顺利？朱大帅这是在考验我吗？这么简单的事，还需要我来回答？我爹那个傻憨憨看不懂就罢了，英明如大帅怎么可能看不懂？他肯定在考验我？”
说完，陈标把笔友朱大帅的信放下，拆开自家爹娘的信。
娘的信永远是询问一些琐事和报平安，陈标稍后再看。陈标他爹的信一开头就是“标儿！快帮帮爹！”，即使信上没有标点符号，陈标都感到感叹号扑面砸来。
这一刻，他非常想把哆啦A梦的连环画做出来。
他爹就像大雄，自己就像是哆啦A梦。他爹一遇到什么难事，就开始嚎“标儿！”，不是和大雄一模一样？
陈标被自己的想象逗乐了。
陈英看着陈标看着义父的信傻笑，笑容也不由更大了一些：“干爹也是问这件事？”
“嗯。”陈标笑道，“爹真笨。常将军所做的事还不明显吗？将领是将领，兵卒是兵卒。将领就那么几个人，兵卒和中下层军官有很多。常将军团结了大多数，把有异心的降将孤立。之后城池的兵卒和中下层军官得知投靠朱家军后有好日子过，为何不能给自己换个将领？”
陈英道：“不只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吧？”
陈标笑了笑，不说话。
对朱大帅而言，这个道理就够了。剩下的道理，等爹回家再说吧。
陈英看出了陈标的想法，道：“你担心大帅拆你给干爹的信？”
陈标立刻道：“我可没这么说。”
陈英道：“大帅不会拆家书，这点你放心。而且干爹和大帅并非在一路军。”
陈英睁着眼睛说瞎话，陈标却信了。
但陈标仍旧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没必要在信中说。”
陈英却摇头：“还是给干爹说说吧，让他心里有数。否则以干爹的性格，会错意就会莽撞。”
陈标想着自家傻憨憨爹的性格，顿时皱眉：“确实。”
虽然他不知道自家爹会怎么乱来，但他爹会乱来这件事他非常确定。
这么一想，陈标就坐不住了，赶紧回家写回信。
陈标预想中的最坏的可能，就是他爹看了他的回信，认为这一切很简单，我上我也行，正好常将军吵着闹着要回前线，他爹就给常将军卖个人情，自己去顶常将军的锅。
且不知常将军能做成这事，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若没有常将军以前暴虐杀俘的名声，他现在善待俘虏的反差就不会这么大，也不会让人相信朱家军真的能把将领改造成善待兵卒的人。
他们信任常将军，不仅是信任常将军在衢州、池州的先例，更是信任常将军自己这个例子。
就像他戏文里说的，常将军从坏人到“想当个好人”并为此努力的过程，激励着那些俘虏认真积极劳动改造。
哪怕换了朱大帅自己，也做不到这件事。
陈标先随便敷衍了一下笔友朱大帅后，就认真给他爹分析，常遇春为何能获得成功。
写着写着，他倾诉欲被勾了起来，开始扯一些有的没有的大道理。
比如让他爹重读他写的天书。
“这件事最深层的原因，是兵卒从内心认为自己应该和将领是平等的。”
“孔圣人定下伦理纲常，本只是指导人的行为，而不是认为谁生而高贵。若他这么认为，就不会在只有贵族能读书的春秋大办私学，三千弟子中不乏平民甚至奴隶。”
“但后世人为了统治，为了维护自己的力量，将单纯的行为指导，变成了高低尊贵。”
“在这个乱世中，兵卒的命就是草芥，将领只要投降，换一个主公仍旧吃香喝辣。这公平吗？这个世道都这样，但人的内心肯定不甘，肯定认为不公平。”
“兵卒们不懂多少大道理，甚至不懂自己真正的需求，他们只是本能地选择认为他们这些降兵和降将地位平等，都得经过劳动改造的常将军而已。”
“人的需求有几个层次，吃饱穿暖是一个层次，感到自己被人平等对待是一个层次，之后就是和别人的看重无关的实现自己价值，是最高的层次。文人不争当下，不畏生死，争万世名，就是求的最高的层次。”
“爹你很疑惑，是因为看低了这些兵卒。在你看来，兵卒脑子里顶多想着跟着谁能吃饱穿暖，但兵卒们却懵懂地选择了第二个需求层次。他们不是投靠朱元璋，是投靠平等对待他们的常将军，和拥有常将军这样平等对待他们的将领的朱家军。”……
陈标搁笔思索了一会儿，继续道：“爹，你不懂这个，朱大帅自己从小卒走到元帅之位，肯定懂，所以他才会派出常将军。我给你写的信，你可不要去朱大帅面前班门弄斧。”
陈标又思索了一会儿，又写了五百字夸奖朱大帅的内容。
假如朱大帅拆了他的家书，看到他夸得这么肉麻的份上，一定不会对他降低好感吧？
信到了朱元璋手中。
他先拆开陈标写给朱大帅的信，评价道：“我儿子在敷衍朱大帅呢。”
他又得意洋洋拆开陈标写给他的信，道：“看这字数，就知道儿子最爱我。”
其他知情人幕僚纷纷翻白眼。啊对对对，你儿子不最爱你最爱谁？嗯，那一定是最爱秀英夫人。
刘基急躁道：“标儿写了什么？”
朱元璋把刘基推开：“我先看！我看了你们才能看！”
朱元璋认真看信，一会儿皱眉思索，一会儿露出恍然的表情，看得其他人抓耳挠腮。
朱元璋终于看到信纸最后，那一副沉思表情变成了幽怨脸，看上去憋屈极了。
“标儿、标儿怎么……唉！”朱元璋表情不断变换，最后眼睛一闭，眼不见心不烦。
刘基赶紧想抢信，被李善长先得手。
李善长比他资历深得多，刘基只好讪讪继续等。
李善长最初的表情和朱元璋一样，看到最后，他以袖捂嘴忍笑，将信递给宋濂。
刘基仰天翻了个白眼。可恶，看个信还要按照资历来吗？！
当宋濂也开始忍笑时，因其他几个比刘基先来投奔朱元璋的文人都被朱元璋安插到其他几路军中帮忙，终于轮到刘基了。
刘基虽一目十行，但陈标所写的内容全部都刻入了他的脑海里。当他正准备陷入沉思时，陈标夸朱大帅的字映入眼帘。
“噗……”刘基很不给面子的笑道，“看得出标儿非常崇拜主公。主公，你让王子充代你写信时，是不是把自己伪装得太无所不能了？居然让标儿产生如此误解。”
朱元璋睁开眼，横了刘基一眼，然后继续闭上眼逃避。
他不能接受标儿认为他这个爹很傻，朱大帅却很聪明！
这不都是一个人吗！
李善长终于把笑意压下去，打圆场道：“好了，主公，标儿说的极有道理，我们知道接下来怎么做了。就是要再辛苦常将军一段时日。不过主公，标儿这封信太惊世骇俗，你看完后一定要收好。”
李善长没说让朱元璋烧掉信，因为他知道，陈标给朱元璋写的信，朱元璋都有很郑重的收起来，舍不得烧。
李善长怀疑朱元璋当皇帝后，恐怕要专门腾出一个仓库，装他们父子俩的书信。
朱元璋这才睁开眼，道：“标儿是神仙下凡，他都说人和人生而平等，没有谁生而高贵。高贵的是家境，是财产，是权力，不是人本身。”
朱元璋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失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其他几人沉默不语。
陈标的思想，其实先人早就有了。
总结成一句话，也就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除非遇到了，他们却很少想起。因为他们已经习惯这千百年来的纲常伦理。
若是看到天书前，他们读到陈标的信，一定会心里不舒服，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里不舒服。
但有天书在前，他们看问题透彻了许多，所以也就淡然了。
见几人沉默，朱元璋再次道：“你们不用劝我，我知道这个世界现在不可能人人平等。就说我自己，我打了这么久的仗，难道我和我的子孙后代还不能享受一下吗？我想大部分人的想法都这样。”
“实话说，常伯仁制定的战俘劳动改造政策也并不平等。降将只要通过劳动改造，献城的功劳仍旧能让他们当将领。除了都要劳动改造之外，将领还是将领，兵卒还是兵卒，并没有什么改变。”
朱元璋又垂下头，沉默了半晌，笑出了声。
但仅仅是这样，兵卒就愿意冒着危险，砍了将领的头来投奔朱家军。
仅仅是这样。
他们所思所求真的很卑微。但仅仅如此卑微，自己这个同样从卑微走出来大帅，居然在标儿的提醒下才意识到这件事。
标儿的信或许并不是吹捧朱大帅，而是他认为，朱大帅真的应该了解这件事。
他朱重八应该了解这件事！
朱元璋从椅子上站起来，道：“诸君，陪我去战俘营走一走。”
李善长等人弯腰垂首拱手：“是，主公。”
……
平江城中，在常遇春已经在翘首以盼朱元璋把他从后方捞回前线时，张士诚等人才查清朱元璋和陈友谅应天之战的详情。
朱元璋未雨绸缪，不仅早就做好了准备，还用离间计除掉了陈友谅心腹大将赵普胜，又用计让陈友谅自己进入了埋伏圈。之后不知道是天时地利，还是朱元璋算得准，本来还有一战之力的陈友谅恰好遇到落潮，全军覆没。
这一场战斗看上去处处巧合，巧合背后全是朱元璋和麾下谋士的老谋深算，令人不寒而栗。
张士信在那阴阳怪气：“你们不都说朱元璋不足为惧，我看他挺像心腹大患。”
张士诚的幕僚们都沉默不语，连个眼神都不给张士信。
张士信憋气，当场就想发作，被张士诚瞪了一眼，好歹还知道给自家大哥面子，暂时忍了下来。
张士诚道：“我弟弟也没说错。以前我以为他不足为惧，现在看来，他恐怕要成为我心腹大患了。或许我应该向元朝廷写信，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到朱元璋身上？”
张士诚的一些幕僚纷纷说张士诚英明，但施耳和陈基等人却继续沉默不语。
罗本好几次想说话，都被他老师施耳用眼神制止，只能困惑不解地闭上嘴。
当张士诚说完给元朝廷写信，请元朝廷派军攻打朱元璋后，就将这事搁置不提，说起向元朝廷供粮的事。
天下大乱伴随着天下大荒，元大都饿殍遍野，连元朝贵族们的生活都受到了影响。
元朝廷希望张士诚给元大都提供粮食。张士诚的幕僚们有许多人反对，但最终张士诚还是以“我现在是元朝的臣子，应该忠君爱国”为由，决定每年向元朝廷提供十一万石粮食。
张士诚对反对的人说：“这点粮食，不要舍不得。元朝皇帝拿了我的粮食，之后肯定会封我个王爷当当。比起那些自立为王的人，被皇帝封王的我，才是真正的正统王爷。”
幕僚们纷纷恭维，连施耳和陈基也闭着眼睛恭维。
罗本再次想说什么，被施耳拉了拉袖子，再次黯然闭上嘴。
张士诚做好决定之后，就遣散幕僚。
他接下来还要和一群风流才子们和一群女诸葛女学士谈论诗词歌赋。如今他已经识得几个字，做得诗词像模像样，得到才子们纷纷夸赞。
施耳和陈基在张士诚府前告别，拉着自己的学生坐上马车。
马车帘子一放下，罗本就焦急道：“老师，你为何不让我说话反驳主公？”
罗本话音未落，施耳连咳几声，越咳越痛苦，额头上青筋暴涨，就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罗本被吓到，赶紧替施耳顺背。
马车摇摇晃晃，施耳终于顺过气来。
他没说话，将一封书信递给罗本。
罗本拆开书信，居然是宋濂写给陈基的信。
在信中，宋濂以师兄口吻问候师弟陈基，然后细说了朱元璋麾下实行井田制和女子放脚后的百姓变化，又说了曾经的“万人屠”常遇春被朱元璋派去后方安抚百姓和战俘，颇有口碑。
宋濂又说起常遇春只是稍稍对兵卒好了一些，就有兵卒杀守将献城，自己笑容满面地走进战俘改造营，等常遇春对他们训话。
宋濂最后道：“愚兄百思不得其解，贤弟可否为愚兄解惑？”
信纸上的字不大，车厢光线昏暗，再加上马车摇晃，罗本看完这封信，感到眼睛有些疼，居然不自觉沁出了眼泪。
“老师……”罗本悲戚道，“你要放弃主公吗？”
张士诚高邮之战的时候，罗本二十四岁，正值最风华正茂的时候，思想也最为炙热。
罗本十几岁的时候就跟随父亲来到苏杭一带谋求生存，正好目睹了高邮之战。
张士诚率领高邮城中仅存的千余骑兵从城门中冲出，杀得元朝百万大军抱头鼠窜一幕，他虽然只躲在安全的地方窥见了冰山一角，但张士诚那英雄姿态已经牢牢刻入他的内心。
罗本熟读史书，尤其最爱《三国志》。
如今元末乱世堪比汉末乱世，天下群雄并起，正是立志图王者建功立业的好时机。
他的主公，在高邮之战之后，就只会是张士诚。
罗本原本想，他老师应该也是如此。
老师甚至为了张士诚，准备写一本歌颂农民起义的书，为张士诚反元辩驳。
当时贫苦盐民们把全家老小的命都抛到脑后，一门心思跟着张士诚同生共死。这样的张士诚，绝对不是反贼，而是英雄。
这一切，从什么时候改变了？
难道是高邮之战耗尽了主公的英雄气概吗？
罗本绝对不认可这件事！
施耳神色颓然。
当陈基将这封信给他看时，他就开始生病。
他想，随着朱元璋的势力越来越强大，张士诚越来越堕落，他的病可能会越来越严重，直至病入膏肓。
施耳喃喃道：“等等，再等等吧。等待主公醒悟的那一天，现在一切还来得及。”
罗本焦急道：“既然老师不打算离开主公，为何要阻止我劝诫主公？！”
施耳沉默半晌，惨然笑道，笑声沙哑：“主公麾下的将领们已经都卸甲回去，主公就没想过现在攻打谁，你想让主公冒险攻打朱元璋，主公不但不会同意，还可能会迁怒于你。至于运向大都的粮食……主公的船队已经出发了。”
罗本双目瞪圆，脊背像是没了力气，颓然地靠在马车车椅靠背上，随着马车的摇晃而摇晃，就像是身处一叶暴风雨中的扁舟中。
施耳见弟子这样，又咳了几声，顺了顺胸口，虚弱道：“主公这样做，也不算错。主公不想贸然与朱元璋为敌，那么就不能得罪元朝廷。若主公能休养生息，安稳几年，积攒力量，未必不能有与朱元璋争夺天下之力。”
罗本闭上眼，眼角泪珠坠下：“老师，你之前阻止主公和陈友谅联合，是因为陈友谅好大喜功，一旦获胜，定会立刻挥师攻向平江，主公危在旦夕。但让朱元璋坐大，又何尝不是饮鸩止渴？”
施耳道：“毒可解，但渴死了就是立刻死了。再者为师没料到陈友谅如此没用，朱元璋又如此厉害，居然能顷刻结束战斗。只要他们缠斗一会儿，不说多久，只需要月余……不，甚至只需要半月！我们就有同时削弱他们二人的办法！”
罗本颓然落泪：“但天意不在我们这边吗？”
施耳叹了一口气，替得意弟子擦拭眼角泪珠：“贯中，你真的认为朱元璋顶着天下骂名声势却逐渐浩大，真的是因为天意吗？”
施耳指着罗本手中信纸，掷地有声：“是民意！”
罗本浑身一颤，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手中信纸。
施耳道：“你我为主公当幕僚，就是看到高邮之战中，主公所担负的民意。可现在呢？民意不在平江城里啊。”
他激动地掀开车帘。
马车车窗外，商铺一片繁盛，有不少华服男子带着娇俏女眷出入；
在商铺与商铺的夹缝中，却有衣衫褴褛甚至浑身不着寸缕的人在仲秋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有些人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熟睡还是永远的熟睡。
正值佳节，华服男子头冠簪花，脸上扑粉，一片风流倜傥；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妪颤抖着双手，问路上行人是否要购买篮子里的菊花，她只需要换得一个馒头，甚至一捧糠皮，却被华服男子的侍从推倒在地，篮子中还带着露珠的菊花滚落在地，被踩进了泥中。
“行行好，行行好……”
华府男子的侍从笑着踹着老妪，让她滚一边去，别想用这么丑的花骗钱。
“路边的野花怎么能上我家老爷的头！骗子，滚一边去！”
华服男子捏了一把身边女子的屁股。
“老爷我还是挺喜欢野花，只是只喜欢这一朵。”
娇俏女子尖声笑道，以丝质帕子捂住鼻子，嫌弃那老妪太臭，让人把老妪赶走。
“这样的人，怎么能出现在大街上。影响老爷心情！”
老妪被踢得满地翻滚，手指艰难地伸向篮子。
好像她就算离开，也要带着篮子一起走。那篮子或许是她家中仅剩的“值钱”的物件。
她的意图被娇俏女子看到。娇俏女子对华服男子耳语一番，抬起她穿着精致罗鞋的小脚，一脚踩向篮子。
罗本大叫：“停车、停车！”
马车没有停稳，罗本就从马车上跳了下去，直挺挺摔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华服男子认出了马车的装潢，知道是张士诚府中幕僚，道了一声晦气，摆摆手，带着娇俏女子和侍从招摇离开。
施耳的马车这才停稳。
他从马车上下来，扶起摔在地上的罗本。
罗本跌跌撞撞走向那老妪：“婆婆，婆婆？”
罗本试图扶起那老妪：“我带你去看大夫！”
老妪死死盯着被踩坏的篮子，举起颤抖的双手。
看她手上被侵蚀的痕迹，就知道她一定当过很长时间的盐民。
老妪的浑浊的眼球突然变得清明，说话的声音很清晰：“贵人是从张公处来的吗？”
罗本哽咽：“是！”
老妪道：“能帮我问问张公吗？他说只要跟着他，以后盐民就不再受苦。我五个儿子都战死了，但我唯一的孙子快饿死了。为什么我们还要受苦？”
说完，她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一根断掉的银钗，递给罗本：“帮我问问，帮我问问……”
她怀念地看着那根银钗，清明的眼球渐渐失去了光彩。
街道旁有人驻足围观，也有人掩面离去。
店家也走出来围观，叹息一声：“我那里还有一张旧席子，裹了葬了，总比抛尸荒野好。唉。”
说完，他摇摇头，进店取席子。
罗本愤怒地站起来，被施耳按住。
施耳道：“你想干什么！”
罗本攥紧老妪宁愿挨饿也要留着的半根银钗道：“替她讨一个说法！”
施耳平静道：“刚才那人是主公的女婿潘元绍，我已经弹劾无数次的人！你要讨什么说法？！你能讨什么说法？！”
因为年轻，尚未进入张士诚核心幕僚，并不太了解张士诚的心腹的罗本茫然看向华服男子离开的方向。
施耳替那老妪裹好席子，道：“赶紧去打探老妪的孙儿在哪，去晚了，她的孙儿就变成锅里一堆肉了！”
罗本满脸麻木地帮老妪裹席子。
但裹好席子后，他还是朝着张士诚府中奔跑，连鞋子跑掉了都没发觉。
施耳叹了一口气，吩咐仆人抱好老妪，自己去寻找老妪的孙儿。
几日后，罗本被赐金银千两，潘元绍被张士诚亲自压着向罗本道歉。
张士诚感慨罗本厚德，破格提拔罗本。
罗本被张士诚命为使臣，先出使元大都，然后出使韩宋、陈友谅、朱元璋、方国珍、陈友定等势力，与这些势力签订友好条约，约定大家互不侵犯，顺带打探消息。
罗本离开前，施耳、陈基、刘亮、鲁渊等张士诚心腹中真正的大才前往送行。
施耳叹气：“贯中，你这是何苦？车马劳顿，兵荒马乱，太过危险！”
罗本拱手：“老师，我仍旧坚信主公一定会变回原来的模样。主公现在不也开始开仓救民了吗？我愿意为主公马前卒，这是我自己请来的差使。”
陈基拍了拍施耳的肩膀，劝慰施耳道：“相信贯中吧。年轻人出去看看也好，也替我们这群老胳膊老腿好好看看，特别是看看那边，回来好好和我们说。”
罗本看着陈基虽还不到五十岁，但竟然已经全白了头发，不由哽咽。
他再三作揖，才登上离开平江的船。

第51章 开个庆典热闹一下
中秋佳节，应天又丰收了。
朱元璋虽然还在前线回不来，但下令让各城守将好好办一个庆典。
庆祝丰收、庆祝新年，是百姓难得的庆典。这个乱世，每个人的心弦都崩得很紧，有今朝没明日。一场庆典，虽只是让百姓们短暂放松一下，但朱元璋认为，看到百姓短暂出现的笑脸，一点点粮食浪费，值得。
陈家是朱元璋的钱袋子，也是朱元璋的钱粮大管家。
陈标一手牵着拴着三弟陈棡腰的绳子，一手翻动账册报数字。
陈英坐在轮椅上噼里啪啦打算盘，打完之后也报数字，让难得回应天的陈迪记上。
陈标报数字的时候总会有停顿，要么是总算学会走路的陈棡想乱跑，被陈标拽回来；要么连爬都不会的陈狗儿通过不断翻身，试图把弟弟猫儿挤出床沿，被陈标阻止。
陈标气得放下账册，轻轻敲击狗儿的脑门：“陈小四！不准欺负弟弟！”
陈标叫不出“狗儿”这个名字，一直叫弟弟“四儿”、“五儿”。
陈猫儿出生时较为瘦弱，现在也时常多病，非常安静，连尿了拉了都不哭不闹，让陈标只得让人按时检查他的尿布，否则根本不知道他尿了拉了。
陈狗儿简直如名字一样“狗”，仿佛抢走了弟弟所有营养，越长越壮，身体倍棒就罢了，性格独得很，哪怕还不会爬，也要翻滚着抢地盘。
陈狗儿话不会说路不会走就让人如此头疼，陈标很担心四弟弟的未来，究竟会熊到如何惊天地泣鬼神的地步。
难道他二弟陈樉，还能算他弟弟中最乖的一个了吗？
陈标刚阻止完陈狗儿，又狠狠地拽紧绳子，把试图扑向柜子的陈棡拉回来。
二弟是尖叫怪，三弟是多动症，四弟小小年纪就霸道无比，五弟虽然安静但安静过头令人更加担心……陈标在心里默念着“长兄如父”，来缓解头疼。
爹你生那么多干什么啊！我真是感谢你给我这么多弟弟了！
陈英黯然地看着自己的腿。如果他腿脚便利，就可以帮标儿带孩子了。
陈标干咳一声，打断陈英的自怨自艾，道：“继续继续，今天把账算完。棡儿给我回来！“
准备偷偷往门外跑的陈棡垂头丧气往回走，一屁股坐在毛毡地毯上摆弄积木。
“哥哥！我回来了！”
陈标正忙着，陈樉背着小书包一步三跳跳进屋。
陈标道：“正好！你看好棡儿……喂，你往哪跑？！”
陈樉转头就跑：“我今天去常茂家住！”
陈标沉声：“抓住他！”
门口立刻晃出一个护卫，把陈樉拦腰抱住，送到陈标面前。
陈标板着脸：“放下书包，带棡儿玩！”
陈樉垂头丧气：“是，大哥。”
陈标把拴着陈棡的绳子郑重地交到陈樉手中，终于摆脱了一个熊弟弟。
他终于有空把还在满床翻滚的陈狗儿拖过来，用腿压着陈狗儿，不让陈狗儿乱动。
算账效率终于高了一些。三人合力，把需要的钱粮算出来，松了一口气。
算完后，陈英才道：“标儿，算账的事你可以交给其他人做。”
陈标摇头：“大帅说今年既然有余粮，就冒险一点，给新占领的城池也运一些钱粮，补贴他们也开一个小型的丰收祭和秋耕祭，让大家提前熟悉一下咱们朱家军的氛围。”
陈标笑了笑，道：“大帅有这个心，我们陈家要全力支持，一点错漏都不能有。”
看到笔友朱大帅写来的询问的信时，陈标忍不住对朱大帅好感度不断上升。
他脑海里那个残暴不仁的洪武皇帝，逐渐被这个心有百姓的英明雄主代替，但他也越发叹息洪武皇帝的晚年。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是歇了让自家老爹陈国瑞夺权的心思。
怪不得老爹对朱大帅死心塌地。看看朱大帅的脑子，看看朱大帅的层次，老爹完完全全比不了，拿什么和朱大帅斗？
陈标唏嘘不已，这大概就是王莽看到刘秀时的痛苦吧？穿越者也不敌位面之子啊。
朱元璋这个位面之子占领应天后，老天爷都很给他面子。别的地方旱灾水灾蝗灾轮着来，他这里虽然也有影响，但受到的影响一直都最小。
再加上朱家军已经习惯闲时种田军屯，又将帮助百姓大建水利、磨坊等基础建设作为训练内容之一，朱元璋占领地已经连续丰收好几年。哪怕连年征战，地盘越打越多，粮食也越来越多，库中已经有了超过下一个收获期的存粮。
不过这点存粮，遇到天灾就捉襟见肘。但朱元璋仍旧将其拿出来，先给刚占领地的百姓和战俘们乐一乐。
幕僚中许多人都不理解，李善长更是急得差点要找一根绳子吊死在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苦口婆心：“我还是保证了能吃到下个丰收季的粮食，陈家海外贸易也在不断运粮回来。冒一点险，用粮食巩固人心，我认为很值得。李先生，粮食就要吃到人的肚子里才有用，烂在库里就是垃圾。”
李善长被朱元璋说服了，哭唧唧回去打算盘，做好如果明年不能丰收，该如何度过难关的最坏的预算。
李善长本身就是小吏出身，很擅长做事。他又与陈标接触多年，学了陈标经商那一套。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后勤更是如此。李善长总会算到一年后、甚至三五年后的后勤物资状况，以免寅吃卯粮。
家里好不容易有点余粮，朱元璋要给可能随时都倒戈背叛的新城池百姓、战俘开庆典，李善长没想一刀捅死朱元璋，对朱元璋真的是真爱了。
李善长边哭边为朱元璋谋划的身影，看得朱元璋其他幕僚都沉默了。
刘基叹息：“我性倨傲，即使百室资历更老，我本也有信心压他一头。但……唉，是基狂妄了。”
宋濂点头：“即便加上武将，百室也当为开国首功。”
此刻，一只吃饱了撑着的溜达徐达，背着手路过，闻言摇头。
老大地盘如今仍旧是最小，麾下文臣们都开始分功劳了，人心不古啊，嗝。
朱元璋力排众议，要给新占领城池的百姓和俘虏开庆典，常遇春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因为朱元璋特意把每个城池的庆典日子调了调，便于常遇春赶场子。
也就是说，所有新占领的稍大一点的城池，庆典都是常遇春主持。
常遇春深呼吸，深呼吸。
不行，冷静不下来。他站起来，一拳头捶断了一棵碗口大的小树。
大帅是不是真的不准备让我回前线了啊？！我的军功啊！！
常遇春真想抱着脑袋在地上翻滚。
这样的老大反了吧！啊啊啊啊啊！
“姐夫，你在干什么？”蓝玉刚换下了戏装，结束了今日的戏曲表演，换回朱家军的衣服，准备巡逻，就看见常遇春在捶树。
常遇春收回拳头，表情平静道：“好久没有动弹，怕荒废身手。”
蓝玉道：“老师说标儿在陈家吊了几个沙袋，供陈家武将们捶打。我也给你做一个？”
常遇春微微颔首，道：“大帅来信，为了安抚民心，让我去各个新占领的城池主持庆典，你要一起去吗？”
蓝玉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庆典肯定要演些热闹的戏曲？我当然去，我可是头牌呢。这次我演姐夫你？”
常遇春脸一黑：“我们可以换个曲目。”
蓝玉笑道：“但他们就爱看你的故事……唉，别踹啊，我可是你亲亲小舅子，你踹坏我，小心我姐姐掐你。”
常遇春脸更黑了。
小舅子懂事了，但是居然不怕他了！叶大先生究竟怎么教的学生？！
常遇春忍不住念叨道：“你也别老上台当戏子，当戏子有什么好？”
蓝玉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只是喜欢听看戏的人向别人说，台上演坏人的那个是蓝小将军，是大好人，你们不要扑上去打他。他对我们百姓可好了。”
蓝玉模仿着百姓的话。
蓝小将军是个好人。
蓝小将军经常帮我们。
蓝小将军作战很勇猛，是个英雄。
蓝小将军正是担心有人会因为戏曲中的坏人迁怒演戏的人，才老自己演坏人。
蓝玉最初听到百姓的话，恨不得钻地缝里去。
后来他向曾经欺负过的人道歉，努力获得原谅；他严格遵守军纪，阻止其他军士扰民；他时常一边巡逻，一边询问周围百姓有什么需要帮忙，及时伸出援手……
至于作战勇猛，他一直都是一员悍不畏死的猛将。
现在他胸膛挺了起来，可以对看戏的观众的夸奖露出微笑。
是的，没错，夸的就是我。
蓝玉有摸了摸鼻子：“我就喜欢听他们夸我是个好人。以前我当小土匪的时候没得选，现在我想当一个好人。”
常遇春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让蓝玉滚蛋。
蓝玉不滚，他恐怕会因为蓝玉脱口而出的“常将军经典台词”而把蓝玉暴揍一顿。
如果因为这个原因把蓝玉打伤了，夫人肯定会拎着鸡毛掸子找他拼命。
最终，常遇春深深叹了一口气，拖着沉重又疲惫的身躯，召集文书小吏书写并张贴庆典公告的事。
“常将军！你吃了没？”
“吃了。”
“常将军，我新做了饼子，要不要来一个？”
“不用，你自己吃。”
“常将军，什么时候考试啊！我想考文书吏！”
“等庆典后。朱大帅说，咱们朱家军每年秋收秋耕都会开个庆典热闹一下，新加入朱家军的地方也不能少，已经在从应天各处调集粮食……啊？怎么跪下了？”
常遇春扶起这个，另一个又跪下来，最后他面前跪了一片。
常遇春傻眼。

第52章 师兄帮我看住朱升
常遇春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硬着头皮把庆典的事安排下去之后，常遇春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满脸迷茫的模样，就像是遭受了人生最大打击似的，令人疑惑。
叶铮用竹筒做了一个可以挂在腰带上的杯子，正捧着热乎乎的养生茶散步。
他见到常遇春这副惆怅的表情，关心道：“常将军，怎么了？”
常遇春愁眉苦脸：“叶大先生，别叫我常将军了，我现在哪还像个将军？”
叶铮失笑：“好，我不叫你常将军。我们都这么熟了，你也不用叫我叶大先生，叫我的字就好。”
常遇春嘴唇蠕动了几下，没叫出口。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很尊重读书人，何况叶铮是他妻弟的老师，也是他半个老师，实在是喊不出口。
最终，他瓮声瓮气找了一个折中选项，道：“子正先生。”
叶铮笑着摇了摇头。相处之后他才发现，常遇春这个凶名在外的人，有时候脸皮挺薄。
叶铮很没有读书人形象地撩起袍子，也坐到台阶上，道：“伯仁有什么烦心事？”
常遇春叹气：“不算什么烦心事，就是……就是……”
就是感觉自己离前线越来越远了这种话，他能说吗？说出来会不会被人认为他不满大帅的安排？
愁。
常遇春找了个借口，道：“就是不太懂，不过办个庆典，那些人怎么一副要为大帅赴死的模样。”
叶铮知道常遇春不是愁这个，但还是顺着常遇春的问题回答道：“乱世人命如草芥，能活下去就不错了，什么庆典之类的事，太奢侈，太遥远，老百姓自己都忘记了。现在有人帮他们记得，他们当然很高兴。”
叶铮捧着竹筒，微微仰头，看着仲秋湛蓝的天空：“如果只求不死，那人和其他无知的动物有什么区别？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人有思想，有基于思想的其他需求啊。说白了，大帅就是把老百姓当人看待，老百姓就感动了。”
叶铮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常遇春，苦笑道：“百姓是人这件毋庸置疑的事，若有人认识到了，百姓就感激涕零。这何尝不是一种讽刺？伯仁你如此难过，我了解，很了解。”
常遇春：“……”你了解个……
咳，不能对子正先生骂脏话。
常遇春是个老大粗，本来没想到这方面。被叶铮这么一提，他真的有点难受了。
最终，他晃晃脑袋站起来，去府衙处理公务，提前安排好庆典相关事宜。
他要连续赶好几个庆典，时间很紧凑。
目送常遇春离开，叶铮又抿了一口茶，笑着叹气。
蓝玉绕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叶铮，抱怨道：“老师，我们都在忙，你怎么能偷懒？三位师兄可生气了。”
叶铮慢悠悠道：“气什么？他们居然敢对老师生气，不尊师重道的孽徒。”
蓝玉哭笑不得：“是是是，我们都是孽徒。老师，有些文书只有你能处理，你再不处理，师兄的活就干不完了。”
和叶铮相处久了之后，蓝玉才发现，他老师私下居然颇有些爱耍赖的老顽童性格，让他三位师兄分外头疼。
他刚刚去巡逻，就被师兄们抓着，让他赶紧去找老师回来工作。
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蓝玉现在见到师兄们结伴前来，已经会条件反射道“老师又不见了？”。
有一次，老师和师兄们一同出现，他也条件反射来了这么一句，尴尬得想钻地缝里去。
“押”着满口抱怨孽徒的老师去工作后，蓝玉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继续巡逻。
常遇春忙碌起来的时候，陈标更忙碌。
在刚占领的城池上办秋收祭典，这种天才的点子，亏朱元璋想得出来。
懒惰的咸鱼穿越者陈标第一次完全支棱起来，用尽一切力量要替朱元璋办好这次庆典。
陈英不知道为什么陈标突然这么积极，但他很担心陈标会累着。
于是他写信给朱元璋，想问朱元璋把朱文正、李文忠两个义兄弟叫回来，派其他将领镇守他们的城池，他们回来帮标儿。
李文忠回来了，朱文正据说吃坏了肚子，没回来。
陈英满头黑线：“吃坏了肚子？！”
黑瘦了不少的李文忠喝了一口茶，鄙视道：“他丫肯定在找借口。标儿现在每日忙的都是需要算账的事。文正他一算账就头疼。”
陈英深呼吸了几下，道：“他可是标儿的堂兄！”
李文忠道：“他自己肯定也心虚。等着吧，要是他不是真的吃坏肚子不能骑马回来，肯定会想办法讨好标儿。”
陈英沉着脸道：“他最好会。”
李文忠失笑。
朱文正是他们三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又是朱元璋的亲侄子，按理说地位会最高。
但标儿出现后，谁和标儿最亲近，谁的地位就最高。
朱文正多次当着陈英的面骂陈英是标儿的狗腿子。
一般这时候，陈英背后都会钻出一只标儿，叉着腰问朱文正有什么意见。朱文正就怂了。
若论打架，陈英打不过朱文正。但只要是陈英因为标儿的事揍他，朱文正从来不还手。
嗯，李文忠也会一同动手。
如果朱文正敢还手，他们俩就会召唤义父义母了。
李文忠太了解朱文正。过了一日，朱文正送了一老年一中年两儒生过来，说代替他帮标儿的忙。
朱文正在信中拍胸脯：“绝对比我强！”
陈标捏着朱文正的信纸，仰头看着明摆着是被半强迫请来的两位儒生，尴尬地作揖替堂兄道歉：“朱先生，实在是抱歉，我那个堂兄……唉……我现在送你回去？”
朱升仔细打量了一下只是秋季，就已经穿得圆滚滚的陈标：“你怎么穿这么厚？身体不好？”
陈标认识朱升，但和朱升没有交情。
朱升就是给朱元璋出“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九字真诀的儒生。
他给朱元璋出谋划策之后，又进入半隐居状态，没有正式成为朱元璋的谋士。朱元璋只是有需求的时候，去找朱升解惑。
陈标认识朱升，是因为朱升虽然没有正式成为朱元璋的谋士，但朱元璋一直都有提供供奉，逢年过节还有礼物。
陈标长大一些后，他爹带着他一同去帮大帅送过过年礼物。
虽只见过一面，但陈标记忆力很好，还是能认出这位传说中的隐世大儒。
陈标脑袋都大了。他堂兄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居然把这位老人“请”到了应天？！
朱升发问，陈标老老实实回答道：“身体很好，只是有点畏寒。”
朱升伸出手，按住陈标的脉搏听了听，道：“嗯，你最近有些累着了，该多休息。有什么活，和我说，我替你做。”
他松开陈标的手腕，帮陈标把袖子捋下来，然后拍了拍身旁中年的肩膀：“这是我长子朱异，读书不行，勉强能做得一些小买卖，算算账还是能做到。”
朱异苦笑着拱手：“在下朱异，字存异。”
陈标歪头。
什么意思？朱老先生真要帮我？不走了？
陈标不敢问。怕一问，朱老先生就恼羞成怒，拂袖走人，顺带写信给朱大帅，告自家堂兄一状。
自家堂兄写信说他浴血奋战，立了很大战功，吹嘘自己很快就能单独领军，当大元帅。
如果因为这件事堂兄被罚，当不了大元帅，陈标可受不了他堂兄抱着他哭嚎。
耳朵疼！
朱老先生已经年过六十，陈标胆战心惊在自家腾了窝……啊呸，腾出了一个院子，让朱老先生和朱老先生的儿子居住。
他又派了几个手脚麻利的仆人，并把大夫也叫来，给朱升、朱异把脉，看需不需要开点什么补药。
陈标战战兢兢给朱文正写信，问他是怎么把朱老先生这样重量级人物请出来的。
朱大帅都请不出来！
朱文正在心中得意洋洋道，他是专门三顾茅庐，说秃噜了嘴皮子，才把朱老先生请来暂时帮忙。
陈标皱眉，咬牙切齿：“三顾茅庐？你不是连番拉肚子，不良于行？你能骑马去朱老先生那里三顾茅庐，就不能回应天？”
朱文正再次送来的信，捎带了一箱子亮晶晶宝石，说给陈标当弹珠玩。
陈标冷笑。我稀罕你的破石头？我陈家什么宝石没有？！
不过朱升和朱异确实比朱文正好用许多，陈标便不再欺负他堂兄，逼他堂兄回来算账。
朱升居然去了应天，别说陈标被吓到了，朱元璋也被吓到了。
朱升年纪大，朱元璋一直较为纵容他，不要求他出仕，只有事便去问策。
他那个傻乎乎的大侄子究竟何德何能，把朱升请了出来？
宋濂等人也听过朱升的名声，虽还没和朱升打过交道，但都很好奇。
他们听了朱元璋对朱升的描述后，也纷纷疑惑。
朱升虽接连给朱元璋献策，但似乎并没打算把朱元璋当“主公”看待，只是为了结束乱世，是个典型的“隐世大才”。
而且朱升学的是新安理学。新安理学就是程朱理学的核心学派之一，其学术思想是以朱熹思想为正统，是纯粹的“朱熹理学”。
所以当朱元璋得罪天下文人的时候，朱升也表示了愤怒。
朱升倒不是说什么小脚不小脚，这不重要。他只是发现了朱元璋对程朱理学、特别是对朱熹的不尊重。
特别是朱元璋做此事，是在朱熹后人找借口拒绝和朱元璋联宗后。所以朱升认为，朱元璋只是因为私人情绪在打击报复。
因这件事，他和朱元璋之间有些不愉快。
现在他想通了？
朱元璋乐道：“他是不是要对我服软了？！”
宋濂摇头：“主公，一直修习一个学说的人，若让他改换其他学说，无异于让他否定自我。这不可能。”
刘基考虑问题比较阴暗：“他知道标儿是神仙童子吗？”
朱元璋点头：“知道。朱升也会算命理。当时那算命先生出事后，我就找过朱升。”
他不信任朱升，但他把朱升牢牢控制住，朱升也很老实地待在他的控制范围内，所以他才将陈标的神异之处告诉朱升。
其实朱升给朱元璋献了“九字真诀”后，就不可能再投奔其他人了。朱元璋绝对不会让他离开。他自己也知道。
刘基好奇：“他算出什么了吗？”
朱元璋摇头：“他说标儿命数模糊，仿佛被天机蒙蔽，不敢乱算。”
刘基叹气：“我怀疑给主公算命的是个半吊子，所以才敢把自己算出的话大大咧咧讲出来，遭遇天谴。”
他们一同哀悼了一下那个可怜的算命先生，继续讨论朱升。
宋濂虽然不认为朱升会改变自己的思想，但他凡事都往好的方面想，认为朱升如他两个儿子的名字一样，“求同存异”。
虽然朱元璋不太喜欢程朱理学，特别是朱子理学。但朱元璋逐渐展现出爱民如子的一面，让朱升认为可以辅佐朱元璋，于是才在朱文正莽撞后，顺水推舟出山。
刘基则坚持认为，朱升是在看到无法影响朱元璋的思想后，选择去影响太子的思想。
朱元璋失笑：“不管他什么理由，他只要出来了，就别想再回去。影响标儿的思想？哈哈哈哈……”
朱元璋没继续说，只是不断大笑、狂笑、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
宋濂和刘基原本还有些担心，听到朱元璋那仿佛得志小人一样难听的笑声，不由对视了一眼。
看来主公对标儿很有信心。我们也对标儿有信心一点？
宋濂很有信心。刘基觉得，就算再有信心，也得做好万全准备。
叶铮师徒几人跟在常遇春身旁，叶琛和王袆分别跟随胡大海和冯国胜征战，不在朱元璋军中。
刘基思来想去，写信给师兄季仁寿。
刘基曾经向大儒郑复初学经。不过季仁寿是继承郑复初衣钵的弟子，刘基只是向郑复初求学的众多弟子之一，而郑复初也不是刘基唯一的老师。所以刘基和季仁寿关系原本不是特别亲近。
郑复初为元朝进士，元末大儒，被构陷离职，抑郁病逝。
在郑复初病逝之后，季仁寿十分感伤，很快就辞官隐居。
刘基当时年轻气盛，一心想要在朝中做出些成就。但他的遭遇和郑复初几乎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元朝准备免了刘基的官的时候，刘基自己挂冠离去。
刘基：不是你元朝炒了我，是我炒了你元朝！
季仁寿得知最气盛的师弟遭遇了和老师相同的挫折，写信安慰刘基。
一来二往，他们俩在刘基也归隐那几年才熟悉起来，现在算是真的有几分师兄弟情。
季仁寿仍旧消极避世，没打算辅佐任何一方势力。
刘基原本准备尊重师兄的选择，但现在……
师兄，你知道有个隐世大儒叫朱升吗？就是只修朱子儒学的那个。
这家伙趁着我不在应天，要教坏我的忘年之交，应天小学的小先生陈标。你帮我去照顾一下陈标，别让陈标被骗了。
季仁寿拿到师弟的信的时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问自己夫人。季仁寿的夫人笑道：“伯温就是这个性子，做事不合常理。看来他确实非常喜爱那个叫陈标的孩子，把那个孩子当成自己的儿子。你是他师兄，他跟随朱元璋在前线作战，你帮忙去照顾一些也没什么。他不说了吗，不是让出山，只是走亲访友。”
季仁寿仔细一想，倒也确实没什么。
隐世的人只是不出仕，不是不出门。他们经常走亲访友，还会四处游学。
朱元璋和应天的名声，季仁寿从交好的文人那里听闻过，他的友人对朱元璋的评价十分极端，要么深恨，要么十分欣赏，几乎没有中间态度的人。
季仁寿不愿出仕，所以不想撞见朱元璋。趁着朱元璋不在应天，他去应天亲眼看一看，满足一下好奇心也不错。
季仁寿的夫人又道：“你师兄施子安邀你去平江你去了，师弟邀你去应天你也应该去，别厚此薄彼。我想伯温说不准也有这个意思，替你堵子安的嘴呢。”
季仁寿的师兄施子安，便是施耳，号耐庵，也就是后世著名的施耐庵。
施耳和刘基不仅是同榜进士，还同在郑复初门下学过经。所以施耳也是刘基的师兄，只是两人性格有些相似，所以合不来，关系很差。
现在施耳和刘基各辅佐一方主公，关系就更不可能好了。
季仁寿听到夫人提起施耳，不由叹气：“也罢，我去一趟应天吧。”
他明白了夫人的意思。
施耳在张士诚那里过得并不好。若应天不错，他虽自己不出仕，或许能劝劝施耳。
不过季仁寿其实不抱希望。
施耳是一个性子很执拗的人，而且施耳的年纪也已经大了。他或许会离开张士诚，但不会再投他人。
总有些文人会把“忠君”看得很重。
施耳背弃元朝选择张士诚是为了结束乱世。他择了一次主，将所有雄心壮志都寄托在这一任主公身上。当他离开这个主公的时候，就代表丢弃了所有雄心壮志。
季仁寿顶多劝施耳早些离开张士诚，别和张士诚共沉沦，和他一同隐居做伴也不错。
季仁寿收拾行囊踏上去应天的马车时，季仁寿的夫人烧掉了刘基给她写的信。
这乱世之中，哪有什么可以安全隐居的地方？
朱元璋战胜陈友谅之后，与张士诚必定有一场大战。到时候整个江浙都会燃起战火。
季仁寿年老体弱，哪能和流民一起四处逃命？恐怕战乱一起，他很快就没命了。
“入主中原者必定是基之主公。应天会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请嫂子定要劝服师兄！”
季仁寿的夫人把烧掉的书信的灰烬埋入花盆中，幽幽一叹。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丈夫要隐居，她就随着丈夫隐居。
但隐居也可以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不是吗？
应天啊……季仁寿的夫人从书架底部拿出一个话本，话本封面上画着一握着旗帜的戴甲女子，旗帜上是话本的名字——《秀英夫人》。
……
刘基写信给季仁寿时，就让朱元璋派出一队精兵帮他护送师兄去应天。
刘基带着胸有成竹的笑容道：“我不是请师兄出仕，只是请师兄去应天帮我照看小友，师兄定会同意。”
至于给嫂嫂写信，让嫂嫂吹枕边风的小阴谋诡计，刘基就不好为外人道了。
朱元璋开心道：“好啊！”
不来帮他没关系，他有李善长一个顶很多个。这个大读书人肯去见标儿就行！
季仁寿很快遇到了刘基派来的朱家军，一路上被安排得妥妥当当。
季仁寿十分担心。他师弟怎么能说动朱家军来当护卫？难道他一去应天就会被绑到朱元璋面前，不投靠就去死？
他师弟不会这么坑他吧？
季仁寿的夫人笑骂道：“你想什么？朱元璋又不在应天，要绑你也不是绑你去应天。你怎么不往好的地方想？伯温在朱元璋麾下很得重用，朱元璋愿意给伯温这个脸面。且朱元璋知道你是个大读书人，就算不招揽你，也要给你留下一个好印象。这不才是符合常理的行为？”
季仁寿担忧道：“若是施子安，我就信这是符合常理的行为。但刘伯温，我真的信不过啊。你不知道那小子肚子里多少坏水？”
季仁寿的夫人不满了：“我看伯温才是个敦厚好人。你可别胡说！”
季仁寿闭上嘴。
他夫人都说刘伯温是个敦厚好人了，他还能说什么？
季仁寿在忐忑不安中，被朱家军护送进了应天城。
等到了地方，季仁寿疑惑道：“这不是陈府吗？我不该去伯温府上吗？我记得他家眷都在应天。”
亲兵道：“伯温先生说，朱先生也住陈府，所以让季先生住陈府，帮他照顾好标儿。”
季仁寿哭笑不得。他一路上担心了许久，害怕刘基真的翻脸不认人，直接把他送朱元璋手中，逼迫他向朱元璋效力。
结果刘基搞这么大的阵仗，还真的是让他帮忙带孩子啊。
亲兵眼睛一亮，指向前方：“那就是标儿。标少爷！”
陈标努力蹬动着小短腿跑来：“来了来了！对不起啊季先生，没能在城门口等你。我……陈棡！”
陈棡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了屋，朝着季仁寿扑了过来。
季仁寿条件反射接住那个摇摇晃晃却跑得飞快的小孩。陈棡立刻顺着季仁寿衣袍往上爬，边爬边喊：“快走，走！别被哥哥抓住！”
季仁寿面无表情把陈棡递到了陈标手中。
陈标一巴掌拍陈棡脑门上。
陈棡眨了眨眼睛，扑通跪下。
陈标：“……”
季仁寿：“……”
陈棡仰着头，一字一顿道：“我已经自己罚跪，不准罚、点心和读故事！”
陈标深呼吸，深呼吸。
这是你弟弟，亲弟弟，不能丢！
季仁寿忍俊不禁：“你是陈标？”
陈标苦着包子脸道：“是的。”
他试图把陈棡从地上拉起来：“起来，别跪在这。”
陈棡梗着脖子道：“我、不！认罚！”
陈标再次深呼吸。
是你弟弟，真的是你亲弟弟，不能丢，也不能送给别人养。
我把他送到前线去找爹娘养行不行啊？！为什么我好好的一个三弟，突然长了腿脚长了嘴，会跑会跳还会说话了？还我那个不会走路不会说话的乖三弟！
季仁寿忍着笑道：“知错认罚，是个好孩子。”
陈标的包子脸快成速冻包子脸了：“不，他认罚，不知错，下次还敢。”
季仁寿忍不住了，仰头大笑。
季仁寿的夫人用帕子捂着嘴，肩膀也抖得厉害。
陈标认出护送季仁寿的是陈家家丁，也是他爹陈国瑞的账下的亲兵，名字他都记得。他立刻点了两个人的名字，让人一左一右把跪在地上的小秤砣提起来。
被陈标点了名的两位朱家军护卫，脸上都笑开了花。其他人的表情则都有些酸。
季仁寿察觉到了这些人对陈标的态度，十分好奇。
看来这位陈家的标儿，人缘十分的好啊。
想想自家那位阴阳怪气的师弟，都称陈标为小友，恐怕这个孩子很有些本事。
不过……
季仁寿打量了一下陈标，问道：“你多少岁了？”
陈标本想说五岁，话开口前想起现在要报虚岁，就挺起胸脯道：“六岁了！”
季仁寿：“……”
师弟你这个忘年交小友也太小了！你和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共同语言？！
季仁寿满腹吐槽的时候，朱升背着手出来遛弯，顺带看每日陈标追着弟弟跑的乐子。结果他看到一个认识的人。
朱升疑惑：“季山甫，你怎么在这？你也要投奔大帅……不对，你投奔大帅，到标儿这来干什么？”
都是大文人，四处游学的时候都见过面，朱升当然认识季仁寿，虽然不熟。
陈标替季仁寿回答：“允升先生，伯温先生说最近江浙比较乱，他邀请季先生来应天小住。碰巧允升先生在我家，季先生就也住我家，你们可以一起聊天。”
朱升眼眸闪了闪，哼笑道：“这个刘伯温啊。山甫，你这个师弟，哼。来吧，我隔壁的院子不是空着吗？你去休息，我来安顿他。”
朱升反客为主，陈标却没有听朱升的话。
他先让护卫把蔫哒哒的陈棡丢给坐着轮椅赶来的陈英，然后一同帮季仁寿安顿。
季仁寿站在小院子门口，见陈标指挥着陈家下人，和自家夫人一起商量，很快就将行李整理妥当。
商量着商量着，他的老妻已经把陈标抱在怀里，“标儿长”“标儿短”地叫开了。
“好好好，明日咱们就一同出去选料子。”季仁寿的夫人看似瘦弱，居然能单手抱起陈标，手都不抖一下。
陈标经常被长辈抱过来抱过去，已经很习惯。
他乖巧道：“我已经让人烧好了热水。婶婶先休息一下，我做晚饭去。婶婶可有什么忌口。”
季仁寿的夫人笑眯眯道：“有吃的就成，能有什么忌口？怎么是你做晚饭？你年纪这么小。”
陈标道：“我只是指挥厨子们做晚饭，不是亲手做，婶婶不用担心。”
季仁寿站在朱升身旁，无语道：“我老妻完全把我忘记了。”
朱升面无表情道：“我老妻见到标儿时也这样。老妻已经说今年带着二子来应天过年，正好和你夫人作伴。”
季仁寿听朱升这么说，有些不好意思了。
师弟让他来“看着朱升”，朱升明知师弟的心思，居然对自己这么友好。
师弟啊，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第二日，季仁寿起床，被朱异堵了门，为朱异解答了一整日的学术问题。
第三日，第四日……
季仁寿发觉不对了：“这些问题，你爹回答不了你？？”
朱异苦笑。
我爹让我尽可能的把你堵在院子里，我也很无奈！

第53章 文人们的玲珑心思
季仁寿不是蠢货。
他立刻找到府中客串大管家的陈英，询问陈标的去向。
陈英疑惑道：“不是先生提议，让标儿和朱先生去大帅府暂住？”
季仁寿在袖子里的拳头都捏紧了：“我的提议？”
陈英见季仁寿的模样，立刻猜到这其中可能有什么误会。
为了不让季仁寿误会标儿，陈英详细解释了这件事。
季仁寿来到陈标家中第二日，陈标和季仁寿的夫人出门采购，朱异就开始请教季仁寿。
第三日，季仁寿夫妻俩闭门不出整理行李，朱异继续上门请教。
第三日当晚，朱异找到陈标，传达季仁寿的话。
季仁寿说，他来到陈府小住后，见到朱升一些机密文书不好带回陈府处理。每日朱升和陈标都要前往大帅府，实在是辛苦。他提议让陈标和朱升住进大帅府，自己不需要人陪同。
季仁寿还说，和朱异相处很愉快，甚至有收朱异为徒的想法，所以陈标完全不用顾忌他。
朱异这么一说，陈标自然就信了。
季仁寿一直拒绝出仕，陈标认为自己算朱元璋这里半个官方人士，所以季仁寿想委婉和自己划清界限，情有可原。之所以让朱异来传话，恐怕是这话若当面说，恐怕会引起误会。有个中间人，大家没有面对面，不会太尴尬。
再者，陈标在朱升的提醒下，没有像往日那样让人把文书拿到陈府处理，确实得去大帅府。陈标是一个加上午睡时间，每日不睡够五个时辰就会浑身不舒服的小懒蛋。若住在大帅府，他就能晚起床，不用占用下午玩乐的时间补觉。
季仁寿可能看到了他的辛苦才如此提议，让朱异传话，就是让陈标不用推脱。
于是陈标就顺从季仁寿的好意，和朱升一起包袱款款去大帅府了。
陈英见季仁寿的表情越来越愤怒，忍不住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朱异。
季仁寿也看向朱异。
朱异后退了几步，满脸通红：“我都是听父亲的话。”
总之，别怨我！
季仁寿气极反笑：“你的演技真是精湛。”
朱异红着脸苦笑：“我对先生的敬仰是真的，并未伪装。”
季仁寿气得快喘不过气。
他明白，在这件事上，陈标完全没错。
朱异与他无冤无仇，且这件事本身也不存在让谁利益受损，谁会认为朱异乱传话？
陈标也与自己不熟，不可能听完朱异的话之后，跑来问自己是不是真的。
陈英终于确信了，朱异撒了谎，而这谎是朱升让朱异说的。
为什么？他完全不明白！
陈英皱着眉道：“朱异，你们这是为何？”
即使是义父认可的大贤，但愚弄起标儿，辜负标儿的信任，让标儿可能在另一位大贤面前留下坏印象，陈英也有些生气了。
若朱异不拿出一个让他认可的理由，他之后绝对会报复回来！
朱异没说话，他只是叹了口气。
季仁寿心里已经冷静下来，他再次扫了朱异一眼，道：“如此粗劣不堪的计谋，我很快就会揭穿。他本就不是想要隐瞒多久，他的目的反而是让我揭穿这件事，明白他粗劣不堪计谋背后的目的。我都不知道该说这是阴谋，还是阳谋了。”
陈英：“……”听不懂。
季仁寿继续道：“我以为他对伯温的小伎俩不放在心上，没想到他心眼这么小。”
陈英：“……”伯温先生什么小伎俩？朱升怎么和伯温先生扯上关系了？
朱异拱手，表情严肃道：“父亲不是心眼小。只是有些事，他需得和先生说明白。”
季仁寿冷笑：“是啊，和我说明白。他带着标儿去大帅府，不就是因为我不愿意出仕，所以不可能去大帅府找他和标儿？”
陈英：“……”他怎么越来越听不懂？季先生不是来应天躲避乱世，投奔伯温先生的吗？
陈英虽然听不懂的，但还是好心解释：“若季先生需要寻找标儿，我立刻就可以把标儿带回来。就算季先生想去大帅府，不想被别人知道，只要做些伪装就好。不会让其他人误会。”
季仁寿摇头：“他并不是想隔绝我和标儿，也不是我真的去不了大帅府。他只是用大帅府这个象征意义，告诉我，这是他和伯温之间的事，是朱元璋麾下两大谋士之间的事，我这等方外之人，若不想进入朱元璋麾下，就不该掺和。”
陈英无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
还、还有这层意思？季先生是怎么想出这层意思？是不是想太多？
他勉强听懂，朱允升先生和刘伯温先生之间可能有什么矛盾，这些矛盾有可能和标儿有关。刘伯温先生无法回应天，便让季先生来应天代替他做些什么。
但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朱允升先生和刘伯温先生能有什么矛盾。
朱允升先生是个半隐士，不慕名利不追寻前程；刘伯温先生正是义父帐前的大红人，前程不可限量。
他们不仅地位上不该有矛盾，甚至可能都没有见过面。
再者，为什么带标儿去大帅府就能衍生出这么多含义？真的不是季先生想太多吗？
陈英在揉太阳穴的时候，朱异再次拱手鞠躬：“父亲说，季先生一定能明白他的苦心。那么季先生是否能退让一步？”
季仁寿死死盯着朱异，半晌，他道：“我确实不出仕，但照看一个孩子而已，和我是否出仕有什么关系？我不管他和伯温有什么矛盾，他们又要利用标儿做什么，但你们可否问过标儿自己的意见？我听伯温说，标儿心智成熟，堪比成人，极有主见。老夫虽年老，但智不昏。我看你父亲不仅年老，智也昏了。”
朱异听季仁寿骂自己父亲，也不生气，继续道：“父亲并未看轻标儿。今日，父亲就会将此番博弈告诉标儿。父亲只是以此事，询问季先生的选择而已，和标儿无关。”
季仁寿冷笑：“询问老夫是否会投奔朱元璋？朱升还真是看得起我！”
朱异叹气，道：“父亲本来不想把这件事挑明，才会用这种方法。先生心中既然，为何要说出来？默契解决不好吗？何况正如父亲所说，他和刘伯温的事，先生本就不该掺和。”
季仁寿沉着脸，半晌不语。现场陷入难熬的寂静。
陈英使劲转动脑子，再次勉强抓到了一点头绪。
朱先生做这些事，本是直说太伤感情，也太不给季先生面子。所以他才多此一举，用旁人可能不会察觉的小动作，告诉季先生他的想法，并让季先生做出选择。
但季先生好像脾气没有表面上看到的那样好，直接当着外人的面质问。
尴尬了。
陈英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在这里，不该卷入文人之间的钩心斗角。
而且他无论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钩心斗角的！你们究竟在打什么哑谜！
半晌，季仁寿率先开口，对陈英道：“标儿是应天小学的小先生，也是应天小学这个书院的院长，是吗？”
陈英点头：“是的。”
季仁寿道：“应天小学这几日都有开学？”
陈英道：“当然。再忙也不能耽误学习。”
季仁寿道：“小学可缺经义先生？我白白住在陈家，颇有些不安。愿意为小学讲课几日，充当住资。”
陈英本想说不用，但他听到朱异的叹气声，抓到了一点什么，立刻道：“先生客气了！先生这样的大儒能在小学授课，令小学蓬荜生辉！先生是只给小学生们授课，还是需要我们开放小学校，让应天人来求学？”
季仁寿道：“不要告诉其他人，我改个名字，只和小学生授课。”
陈英道：“好，我立刻安排！”
朱异深深叹了口气，摸了摸鼻子，道：“我可以继续听课吗？”
季仁寿骂道：“滚！”
朱异沮丧。
爹啊，你可害苦孩儿了。
……
“虽我对朱升并不了解，但从主公为我搜集的朱升生平信息，我可看出，他是个做事喜欢绕弯子的人。”刘基得意扬扬道，“我师兄又是一个面冷心热，看似平和、实则性情激烈之人。师兄最厌恶人使些小手段。师兄可不会认为那是委婉，只认为那是上不了台面的阴谋诡计。”
朱元璋摸着胡茬道：“伯温的意思是，朱升会使手段委婉试探你师兄，而你师兄厌恶这样委婉的手段，反而会被朱升激起斗志？”
刘基点头：“这便是激将法。若运气好，朱升被师兄的名声和外貌迷惑，以为师兄是一个绵里藏针的温和君子，恐怕会吃大亏。那时，师兄即使不为大帅出仕，也可能留在应天，成为大帅第二个半隐士的谋士。”
朱元璋先开心地点头，夸赞刘基对人心的把控真厉害。
然后，老朱非常耿直地实话实说道：“伯温，你现在使的是不是就是季先生最厌恶的小手段？”
刘基刘伯温：“……”
宋濂用袖子掩着嘴，放肆大笑道：“主公，你这可说得太对了。在伯温归隐田园之前，伯温绝对是季山甫最讨厌的同门。”
刘基拂袖，恶狠狠道：“怎么？主公看不上我这点阴谋诡计？”
朱元璋挠头：“不是看不起。我只是想，季先生是伯温的师兄，肯定和伯温一样聪明。他是不是能看透伯温的计谋，虽入局，但是等你回去后，和你断绝师兄弟关系？”
朱元璋说着，乐道：“说不定真的会！”
刘基不敢置信地看着露出看乐子笑容的朱元璋：“主公，我为你出谋划策，你居然想看我笑话？”
朱元璋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哈哈哈，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只是提醒你，想个办法讨好你师兄！”
刘基深呼吸，咬牙切齿：“谢谢主公关心？”
宋濂笑得前俯后仰，大文人的形象完全被他抛到了脑后。
这时候，李善长抱着一摞文书，面色黝黑地一脚踹开他们暂住的房屋的门，咆哮道：“你们抛下公务，在此躲懒，还笑得这么大声？！你们是不是想气死我？！我也不干了！！”
朱元璋和宋濂的笑声戛然而止，刘基也赶紧堆起满脸讨好，频频拱手作揖。
“百室，别生气，我们也有正事，真的有正事，不是在躲懒。”
“百室，放轻松，深呼吸，别气，我立刻帮你一起处理文书！”
“李先生，相信我！我们没有抛下你一个人工作！”
李善长咆哮：“我信你们个鬼！”
说完，他把文书一丢，撸起袖子，一个人追打三个人，连朱元璋都抱头鼠窜，不敢还手。
守门的朱元璋亲兵，那是不敢听也不敢看，全当自己是瞎子聋子。
造孽啊！
……
陈标叼着一串冰糖葫芦批改文书中，闻言抬起头，取下冰糖葫芦：“这样啊，朱先生为何要逼迫季先生做选择？季先生恐怕会生气。”
朱升帮陈标擦掉嘴角的糖渍，语带讽刺道：“刘基刘伯温以为自己算尽人心，算无遗策。以我和季仁寿的性子，恐怕会起冲突，激将季仁寿入局。我只是看在同为大帅幕僚的份上，帮他一帮而已。”
陈标眨了眨眼，实话实说道：“朱先生，你和伯温先生都有点可怕。”
朱升失笑：“阴谋小道，有什么可怕？标儿，可怕的是光明正大、避无可避的阳谋。”
陈标道：“阳谋可怕，阴谋也可怕。一个知道还着道，一个不知道而着道，只论结果，都一样。”
他咬下一颗糖山楂，又酸又甜眉头直皱。
咽下糖山楂后，陈标继续道：“或许季先生知道你们俩都在套路他，才被激将成功。”
“套路？”朱升品着这个词，笑道，“说不定。那他要如何破局？”
陈标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看着吃光的糖葫芦。
他快到换牙的年龄，总感觉牙齿随时都可能松动，不敢吃太酸太甜的零食，隔很多天才奖励自己一串糖葫芦。
陈标十分珍惜地舔了舔糖葫芦签子，看得朱升都忍不住想再给他拿一串了。
不过陈标很有自制力。许多人都心疼他，想要让陈标再吃一点零食，陈标一直都拒绝。
把糖葫芦签子丢到垃圾篓里后，陈标才继续道：“或许季先生并不是想破局，而是顺势入局呢？朱先生，我今天想去小学授课。”
朱升叹了口气，道：“去吧，我留在这里。”
朱升摸了摸陈标的脑袋，道：“可以多玩一会儿再回来。你还小，不该如此劳累。”
陈标笑道：“谢谢朱先生关心，我有分寸。累了我肯定会休息，不会勉强自己。对我来说，处理这些可比陪弟弟们玩有趣多了。”
朱升目送陈标离去，再次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明白刘基所想。刘基担心他利用自己的阅历和见解影响标儿。
他也的确如刘基所想，想要试着影响标儿。
但相处一段时间后，朱升明白，他和刘基都小瞧了标儿。标儿面上看着再谦虚，骨子里却带着一种旁观者的冷漠和骄傲，认定的事很难被人撼动。
或许只有标儿的至亲，能影响他的思想。
这样的人，是明君？暴君？还是圣君？
不到未来，谁也不知道。
倒是他自己，渐渐被标儿影响，对自己所思所学产生了迷茫。
朱升看着手中的文书。
不，或许他不是被标儿影响，而是被应天城中与这个乱世格格不入的欢快幸福气氛而影响，开始不自觉地偏向朱元璋。
圣人学说，不是为了当圣人而创造一种学说，而是为了救世济民。
孔圣人是如此，孔庙圣贤是如此，朱子程子也是如此。
既然百姓过得很好，那圣学为何不能改变？
圣学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
陈标来到小学校时，季仁寿正在为小学生们授课。
季仁寿看过小学生们上次月考卷子，又旁听了几堂课，估摸出小学生们的学习进度。
无论是连环画一样的教材，还是那个简单却从未有人想到过的黑板粉笔，都让季仁寿深深震撼，爱不释手。
他手捧应天小学的课程表，看着课程中不仅文武皆有，还有劳动课和实践课，不由感叹，这“小学”确实是商周时真正的“小学”，教授的内容都是贵族子弟应该学的知识。
若朱元璋得到了天下，这些人就是天生贵人，直接可以躺在父辈的功劳上当高官侯爵。
这样的人，他们还需要学经史子集吗？
当然需要。但他们更需要的是学习“思想”，学会普通百姓的思维。
同时，他们也该学会如何“牧民”，跳过科举那一步，直接学习如何做官、做实事。
季仁寿看懂小学课程背后的含义后，深深敬佩制定课程的人的深思远虑。
当他询问这些课程是出自哪位高才之手后，小学里自称“教职员工”的教书先生们笑道，“当然陈小校长，陈家标儿啊”。
季仁寿被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他想起刘基所说的“忘年交”，终于有些明白了。
季仁寿藏起心中震撼惊讶，开始为小学生们上了第一堂课。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明明他已经为人讲学无数次，但第一次有一种心潮澎湃的感觉。
季仁寿讲解的是最浅显的理学课，即讲解什么是理学，理学有什么用。
这本应该很枯燥，但季仁寿举了许多有趣的例子，还兴致勃勃在黑板上画画，小学生们竟然也能听得进去。
陈标趁着季仁寿背过身写黑板的时候，悄悄坐到了周骥身边。
把正在打瞌睡的周骥吓了一跳。
为了培养小学生们的同学情，陈标特意弄了长条桌，让他们拥有同桌。同桌和座位，都一月一换。
周骥的同桌今天正好请假，陈标就溜到了周骥旁边，假装自己是周骥的同桌。
季仁寿讲课讲得心潮澎湃，红光满面，居然没发现教室里多了一个人。
周骥擦了擦额头上惊出来的汗珠，在作业本上用细炭笔写字：“小先生，你怎么来了？”
陈标写道：“别说话，闭嘴认真听课。”
周骥立刻不敢走神，挺直了背，还认认真真用那一手的狗爬字记笔记。
虽然周骥已经被陈标教得能较为认真的学习，但练字需要很大的毅力，周骥显然完全没有毅力。
陈标看着周骥那一手的狗爬字，想起自家爹的狗爬字，不由皱眉。
希望他爹回来后，一手字不会因为军旅生活更加烂。
季仁寿继续讲课。
上文化课时，陈标将一堂课设置为三刻钟的时间，即后世四十五分钟左右。这是后世公认的人的注意力能一直集中的时间。
季仁寿第一次授课，居然能在铃声响起之前准时讲完，还预留出了提问的时间。
陈标高高举起了手。
季仁寿这才发现小学生堆里，混进了一只标儿，不由莞尔：“陈小先生有何赐教？”
陈标道：“先生，你讲的不是传统程朱理学，而是心学。”
季仁寿摇头笑道：“标儿，心学理学，都是儒家圣学。心学是从程子开端，最早追溯至孟子，怎么不是传统？”
陈标心道，狡辩。
朱熹在世的时候，心学和理学也打出了狗脑子。
不过心学确实是从二程开始研究，到明末王阳明时发扬光大。这一切源头，也确实是孟子。
无论心学理学还是事功学，都是儒学内部纷争。
春秋战国的时候，儒家内部也分列成不同的学派，最后出现了许多法家、纵横家、阴阳家等代表，甚至儒家的死对头墨家的思想，也融入了儒家之后的思想。
将来，儒家也会继续融入其他思想，践行“和而不同”“求同存异”“三人行必有我师”。
陈标眼眸闪了闪，继续试探道：“听先生言论，并不遵循性善论和性恶论，而是无善恶的思想，经过善的教化就是善，经过恶的教化就是恶？”
季仁寿嘴边的微笑幅度增加，道：“却是如此。”
陈标道：“无善无恶一片混沌，这是禅宗的思想吧？”
季仁寿强压住嘴边笑意，板着脸严肃道：“什么禅宗？禅宗有的思想，我们儒家不能有吗？”
陈标看着季仁寿眼中的笑意，心中微微叹气。
好了，他发现了，这的确是程朱嫡系，非常典型的程子思想继承人。
可惜，他继承的是程子心学。
他们应天的那些大文人们，个个都是程朱理学的嫡系弟子，各个也精通理学，但又不止精通理学。
陈标明白了，大贤就是要兼学许多学说，从中选出自己认可的思想。
这就叫“尽信书不如无书”？
就算是圣贤，我不公开反驳你，也能暗戳戳地发表和你不同的言论？
儒家阴悄悄的反抗叛逆精神？
陈标最终拱手，在下课铃音响起的时候，用了一句还未出生的王阳明小朋友的名言，来结束这一场短暂的问答：“夫子说得极对。圣人与天地民物同体，儒、佛、老、庄皆我之用，是之谓大道。是学生着相了。”
季仁寿合掌大笑，快步走到陈标面前，将陈标抱了起来。
陈标：“……”
季仁寿把陈标对着太阳举了起来。
陈标：“？？！”
季仁寿感叹道：“标儿，你可是天生圣贤？”
陈标兔斯基眼。
你举我就举我呗，还给我盖高帽子干什么？
陈标慢条斯理道：“只要心中有良知，人人皆可为圣贤。我当然也是天生圣贤。”
季仁寿哑然失笑：“是这个道理。人人皆可为圣贤！”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融入光中的陈标，然后将陈标收回怀里，十分珍惜怜爱地摸了摸陈标的脑袋，对满脸疑惑的小学生们道：“你们也要记住，只要心中有良知，人人皆可为圣贤，你们也是圣贤。下课吧。”
说完，他抱着陈标离开。
周骥一拍桌子：“小先生被抢走了？！”
其他小学生们纷纷震惊。
“岂有此理！当着我们的面抢走我们的先生？”
“抢回来抢回来！”
“你去？”
“我给你喊口号，你去。”
然后义愤填膺的小学生们一哄而散，珍惜短暂的课间时间，上茅房的上茅房，看课外书的看课外书，还有几个人相约去操场踢球打球。
陈标一头雾水，不知道季仁寿要抱着他去哪。
季仁寿上了马车，带着陈标回了陈府。
陈英前来迎接，一看到窝在季仁寿怀里的标儿，就很是无语。
季先生这副表情，怎么像刚抢了孩子回来？这难道也是文人之间什么默契的阴谋诡计？
陈英想，他这辈子都当不了文人。
目送季仁寿抱着陈标回到季仁寿暂时居住的院子，陈英摆摆手，今晚标儿肯定在家里睡，厨房多加几个标儿喜欢吃的菜。
季仁寿抱着陈标回到暂住小院子的书房，把陈标放在书桌上，撅着屁股从书箱底部掏出一本书，递给陈标。
陈标一翻，书中正是程子心学相关内容。
季仁寿道：“圣人教化，就是希望将所有人都教化成圣贤。老师曾经说过，过分追求性理，而忽视心性，理学走入歧途。”
陈标点头：“是啊，理学过分教条，朱子看到他的后世学生们为了维护他的学说，居然会焚烧别人的著作，恐怕会十分失望。”
朱熹面对不喜的学说，向来是“打上门”，直接去别人老本营讲学。
当时朱熹确实很强，他本是闽学，现在江浙一地在他讲学之后，纷纷归服他，理学兴盛。
就算朱熹和唐仲友互为仇敌，他在世的时候也没有做出用额外手段禁止对方学术传播的事。倒是他死后，那些朱子门人将唐仲友著作焚毁，为唐仲友说话的人的文章也被他们斥重金收购焚毁。
季仁寿见陈标点头，开心道：“你是否认为心学才应该是正统？”
陈标却在季仁寿期盼的眼神中摇头：“我认为，什么学说都可以成为正统，什么学说都不应该成为正统。成为正统的应该是一种积极向上的思想，任何学说中有利于百姓、有利于文明的思想，都是正统。他们的糟粕，都是不正统。”
陈标不明白为何季仁寿要向他“推销”心学，但他可不想拜师，便老实道：“书中的知识是死的，人是活的，思想是活的。随着时代的进步，相应的思想也会发生改变。翻看史书就可以知道。比如纣王被讨伐的其中一个理由是祭祀神明时用牲畜代替人殉，不敬神明。而这一点，在现在却是明君行为。”
纣王被灭的最主要原因和隋炀帝类似，都是好大喜功，连年征战，导致民怨较深。
但在那个奴隶制时代，民怨虽是主要原因，却不能成为起兵的最重要的理由。“不敬神明”才是。
不过周朝立国之后，很快就禁止用人祭祀神灵。所以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当事人其实很清楚，只是顺应当时的潮流写征讨文书而已，不代表他们认同。
陈标举了商周的例子，以证明社会的主流思想会随着时间改变。
陈标看着季仁寿逐渐黯淡的眼神，尴尬地移开视线：“我啊……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分成什么学，好的都学，不可以吗？其实圣贤学问本就博采众长，倒是后世者为了党同伐异，非要分出个什么学说。自己支持的学说什么都是对的，自己不支持的学说全是错的。思想，哪有那么简单？”
季仁寿收起眼中的狂热，稍稍思索了一会儿，幽幽叹气：“你所说的也算一种学说。”
陈标：“啊？”
什么学说能包含我说的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话？总不会是马氏哲学吧？
季仁寿摸了摸陈标的头，转移话题：“既然你要博采众长，那么心学也算众长？”
陈标道：“致良知，成圣人。圣人不在朝堂，而在百姓心中。”
陈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当然是心学的长处。”
季仁寿问道：“那我可以继续在小学教授心学？”
陈标道：“当然可以！不过季先生，我可能也会邀请修习与心学截然不同的学说的先生来授课。可以吗？”
季仁寿道：“你要博采众长，让那群小学生自己思考，自然会选择不同的学说。你是要建立春秋战国时的学宫呢。”
陈标立刻警觉，瞬间甩锅：“不是我！是朱大帅！这一切都是朱大帅教我的！”
季仁寿感叹：“朱大帅以前未读过圣贤书，思想反倒没有被束缚过，更加自由。”
季仁寿说完，念了一段《逍遥游》，眼中满是对大鹏和大鲲的向往。
陈标嘴角微抽。结果这个文人，还兼修道学？
啊对对对，圣贤学问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季仁寿又和陈标聊了一会儿学问。
后世自诩儒商的新社会商人们最爱看的书除了事功学，就是王阳明的心学。
甭管为什么，陈标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王阳明的书向来是商场最爱，甚至员工培训的时候也会听课。
所以陈标随便胡扯，都能扯到季仁寿的心窝上。
看季仁寿那副深有感触的模样，陈标猜测，季仁寿估计要在应天长留。
在这个乱世，朱元璋的大本营应天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季仁寿终于找到了一个安稳的地方“隐居”，恐怕要著书立说了吧？
季仁寿会不会走王阳明的路，让王阳明无路可走？
想必王阳明知道这件事，不但不会难过，还会非常高兴。
而且以王阳明兼容并包的思想，有季仁寿走到了他逝世时才走到的地方，一定能以此为起点，走得更远。
陈标晚上捧着热牛奶咕噜咕噜灌完，伸脚反复踹开反复往他身上扑的三弟，心中十分感慨。
感慨完之后，陈标开始挠头。
所以季先生抱我回来那一番举止，究竟是在干什么？我怎么搞不懂呢？
难道他只是单纯想给我“推销”心学，收我为徒？
但他怎么觉得不太像啊。
晚上，季仁寿的夫人替季仁寿把油灯挑亮，道：“你怎么把书拿出来放书架上了？”
季仁寿道：“以后要常住这了，不把书拿出来，翻找的时候麻烦。”
“常住？”季仁寿的夫人心跳如擂，脸上露出不解，“为何？你想在应天居住？这可是朱元璋的地方。”
季仁寿骂道：“伯温那个竖子，坑我坑惨了！我们现在走不了！”
季仁寿的夫人疑惑：“伯温虽调皮了些，但怎么会坑你？他最尊重你。”
调皮……季仁寿的表情很是一言难尽。
“留在这也不错。”季仁寿道，“夫人你也很喜欢这里，不是吗？”
季仁寿的夫人道：“应天街上的百姓哪怕衣衫褴褛，脸上也带着笑，我确实喜欢这里。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季仁寿握着老妻的手，道：“那我就留在你喜欢的地方。我们就在这里安家。我已经和标儿说了，以后在小学当个教书先生。”
季仁寿的夫人使劲点头，双颊飞出一抹红晕。
季仁寿也忍不住有些羞涩。
两人都快到花甲之年，含情脉脉的模样，仿佛回到了季仁寿刚用喜称挑开新娘的红盖头，两人第一次近距离对视的时候。
……
陈标再次去大帅府干活的时候，对朱升嘟囔昨日的奇特遭遇。
朱升听到季仁寿修心学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他自己也兼修心学。哪个程门学子不兼修心学？
但听到后面，朱升眼皮子狂跳，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吓了陈标一跳。
陈标结结巴巴道：“怎、怎么了？”
朱升收起拍桌子的巴掌，表情也恢复了以前老僧入定的淡然：“没事。以后不用来大帅府处理文书，仍旧在家里处理吧。”
陈标：“哦。”……是他们不再斗法的意思吗？
文人的玲珑心思，真是不懂。

第54章 我终于像穿越者了
陈标和朱升搬回了家中居住。
最开心的是陈英和陈标的三弟。陈棡又可以玩扑哥哥，然后被哥哥推开的游戏了。
老二陈樉怕极了有多动症的弟弟，连尖叫都没力气了。现在他能不回家就不回家，老老实实在学校上课住宿，生怕陈标让他带弟弟。
但陈标可不会让他如愿以偿。陈樉每逢休沐还是得回家看弟弟，跟在弟弟后面跑来跑去，尖叫着“不可以往那边跑”“不可以跑出门”“不可以上树”“爬墙也不可以”……
陈标捧着热牛奶，欣慰地点点头。
虽然二弟仍旧是个尖叫怪，但他的尖叫终于派上了用场，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对比二弟三弟，小四小五仍旧缠绵病榻，隔三差五发低烧，把陈标愁得不行。
更愁的是，小四这家伙，如果不和小五一起睡就哭闹不止。但一和小五一起睡，他就欺负小五，抢小五被子、枕头、玩具，把腿翘到小五肚子上，把小五往床沿边挤。只有陈标在的时候，他会老实一点。
陈标为防小四把小五挤下去，特意给他们在小床上安放了栏杆。然后，小五就被小四驱赶得紧紧贴在栏杆上。
陈标气不过，把小四提溜起来，丢到一旁睡觉，任由小四哭嚎也不理睬。
小四哭嚎了半日，终于安静下来。
陈标再把小四放回小五身边，小四终于能老实几天。
几天后，陈狗儿狗性发作故态复萌。陈标就再重复一次操作。如此循环往复。
陈标把这一切都写进信里，抨击他爹给小四取的什么烂名字，让小四真变成一副狗性子。
陈标寄出迁怒信的时候，朱升送了一封信给朱元璋，季仁寿向师弟刘基送了一封信。
除了陈标的信，朱升的信和季仁寿的信上都用了蜡封，以免收信人之外的人拆开信封。
三封给不同人的信，都送到了同一处。
刘基拆信的时候刚洗完头，正躺在藤椅上晾头发。
当他拆开信后，顾不上披头散发，立刻冲去找朱元璋。
正好，朱元璋也正往刘基这边冲。
朱元璋：“伯温！”
刘基：“主公！”
两人同时急刹车，差点撞一起。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喘着气半晌说不出话来。
刘基扫了一眼围观人员，道：“主公，进屋说。”
急得满头大汗的朱元璋：“好好好。”
两人大概太着急了，忘记松手，手拉手离开，气氛非常诡异。
围观将士：“……”怪怪的，真就怪怪的。
宋濂正和朱元璋议事呢，见朱元璋拆完信就往外跑，立刻跟了上来，正好目睹这一幕。
而到处溜达的徐达自然也不会放过这里的热闹，总能准时出现在热闹面前。
徐达道：“他们在干什么啊？略有些恶心。”
宋濂白了徐达一眼：“主公和谋士君臣情深如水鱼之交，有什么恶心？”
徐达实话实说：“我觉得更恶心了。”
宋濂拂袖而去，去找联袂离开的君臣二人。
刘基能听的话，有什么我宋濂不能听的吗？哼！
徐达犹豫了一下，想起标儿的信刚到，他的大帅“朱元璋”现在估计还是“陈国瑞”，非常安全，立刻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看热闹，看热闹！
朱元璋和刘基要聊的“机密”，的确不用瞒着宋濂和徐达。
通过陈标、朱升、季仁寿三人来信，以及陈英的旁观报告，他们拼凑出了这次季仁寿和朱升斗志斗法，标儿遭殃，惨遭季仁寿扒马甲的全部过程。
朱升写给朱元璋的信，就是告诉朱元璋，季仁寿可能猜出了标儿的真实身份。
季仁寿给刘基的信，其实有一半内容是直接给朱元璋的，也是表明自己猜出了标儿的真实身份。
不过季仁寿倒不是通过刘基和朱升争抢标儿这件事而发现，而是标儿自己的“学术主张”暴露。
陈标说，他要博采众长，不偏信任何学说，也不遵从任何圣人的权威，只要对百姓、对华夏有用的言论，都该是正统学说。
季仁寿当时告诉陈标，陈标所说也是一种学说，但他之后岔开了话题，没有告诉陈标，这是什么学说。
这个世间，确实有一种学说，可以无视任何学派、圣人，那就是为君之道、为帝之学。
季仁寿认为，刘基性情狂傲，朱升老成保守，他们却任由陈标有这样的思想，一定是故意将陈标培养成这样。
对普通人而言，哪怕是勋贵世家，拥有这样的思想，都会被大众主流排挤，以后在仕途上难有成就。
见刘基与朱升对陈标的感情，以及这两人的品德，不可能故意教坏陈标。那他们为何不担心陈标的未来？
只有一个可能，陈标要学的就是为君之道、为帝之学！
以结果推前因，季仁寿也明白为何朱升会委婉告诉他，不加入朱元璋麾下，就不要多管闲事。
因为这是朱升和刘基对未来储君的争夺！
朱元璋：“没听懂。天德，你听懂了吗？”
徐达使劲摇头。
宋濂无奈，从头开始梳理这件事。
刘基担心朱升带坏陈标，便以照顾小友和学生为借口，请季仁寿出山。
季仁寿也是隐世，年龄也较大，和朱升定位重合。他如果说了和朱升截然不同的话，以标儿的聪慧，肯定会兼听思索，不会被某一个人的思想左右。
同时，刘基算计人心，料定朱升一定会用比较委婉的手段劝季仁寿离开，而季仁寿这个人最看不得“鬼魅伎俩”，恐怕会激起叛逆心，主动入局。
此为刘基计中计。
而朱升在信中说，他其实也较为了解季仁寿的性格，并猜到刘基的计中计。
于是朱升将计就计，用更加粗劣且直白的手段激怒季仁寿，将这件事放到明面上，一是逼迫季仁寿迅速做决定，要么投靠朱元璋，要么立刻离开应天；二是点醒季仁寿，让季仁寿知道刘基的小九九，挑拨季仁寿和刘基的感情，反击刘基。
季仁寿在明白了两人的打算之后，心胸宽广没生气，只是好奇两人交锋的焦点陈标究竟有多厉害，会让两人抢学生抢得如此激烈。
在一番试探后，季仁寿发现陈标居然修习的是帝王之道，立刻明白了陈标的身份，然后主动入局。
季仁寿说，若朱元璋不嫌弃，他愿意在应天小学安家，为应天一教书匠。
徐达抱住脑袋，蹲在地上嚎：“晕了，彻底晕了。你们这群文人，有什么话直说不行吗？为什么要绕这么多弯弯道道？这些有什么值得绕的！怎么把标儿也绕进去了。”
朱元璋呆愣了半晌，深深舒了一口气，疑惑道：“这人怎么和叶大先生一样，推论过程全部错误，最后却误打误撞猜出了标儿的真实身份！”
徐达抱着脑袋仰头：“推论过程全错？”
朱元璋摊开陈标写给他的信，道：“全错。首先，标儿的思想是他自己的，没被谁教过，甚至谁也不能左右他的思想。倒是我们被他影响颇深。”
包括徐达在内的几人纷纷点头。没错，他们现在还在仔细研读那薄薄的天书呢。
朱元璋又道：“标儿在信里也说了季先生问他正统学说的事。他说，分什么学说是研究学说的人的事。咱老百姓就是什么神有用就拜什么神，如果老天爷不下雨，甚至能把龙王庙都拆了。黑猫白猫狸花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哪会考虑什么门别之分？”
朱元璋哭笑不得：“看，标儿学的根本不是什么帝王之道，就是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之道。”
徐达放下抱脑袋的手，站起身，无奈笑道：“是这个理。就和我用兵的时候一样，无论什么方式，好用就行。谁在用兵打仗的时候还去想这是哪本兵书上的道理？何况我被称赞为用兵如神的时候，根本没读过书。”
听徐达自曝其短，众人不由莞尔。
朱元璋笑着摇摇头，道：“标儿可不知道自己是朱元璋的儿子，只以为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小老百姓，顶多有钱了些。所以，他的思想，也不过是普通人的思想而已。季先生想太多。”
普通老百姓哪管你什么理学心学，儒家百家？能让他们不会饿死冻死的学说，就是好学说。
只是老百姓的需求，恰恰和帝王应该学习的道理重合了罢了。
徐达道：“如果标儿所说的是帝王之道，我看人人都该学习这帝王之道。话又说回来，只有帝王学这个，才很奇怪啊。这不是人人都应该懂的道理吗？”
朱元璋开玩笑道：“标儿和季先生说，他认为人人皆可成圣贤。天德你又说，人人皆可学习帝王之道。我看你的圣贤程度和标儿差不多了。”
徐达抱拳：“谢大帅夸奖！如果有金子赏赐就更好了了！”
朱元璋骂道：“滚吧你。不废话了，你们说，我该怎么回信？”
刘基黑着脸，沉默不语。
显然，他的计谋先后被朱升、季仁寿将计就计，给他打击很大。他现在正在平复心情。
宋濂在心底叹了口气，主动揽事，道：“季山甫是大才，他不仅兼修理学、心学，更精通河洛学。他。虽是误打误撞，但既然他主动来投，主公就当意外之喜吧。伯温啊，你以后不可再恃才傲物，与他人斗气。”
宋濂言外之意，虽然刘基聪明，但别人也不蠢。虽然只是误打误撞，撞破了标儿的身份也挺令人头疼。
朱元璋扶额：“我麾下信任的武将都知道标儿的身份，来投的谋士也全知道标儿身份，我怎么觉得，标儿的身份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徐达插嘴：“就标儿不知道。”
顿了顿，徐达又继续道：“常遇春也不知道。不过现在常遇春算文臣还是武将？”
朱元璋不确定道：“肯定还是武将吧？”
朱元璋和徐达的插诨打科，终于让现场的气氛好了一些。
刘基的脸色没那么黑了。他对朱元璋鞠躬拱手道：“是基之错。”
朱元璋摆手：“无事无事，你写信的事，我同意了，若说有错，错也该在我。”
刘基有些感动。虽然朱元璋在很多地方都不太像一个主公，但能为下属揽过，光凭这一点，朱元璋就已经胜过史书中大部分主公。
朱元璋接着道：“再说了，看久了伯温你算无遗策，偶尔看你出些无伤大雅的差错，也挺开心。哈哈哈哈，再说了，这结果不是很好吗？等告诉百室，百室肯定会开心了。最近他见到我扭头就走，除了公务一句话都不肯和我说。”
朱元璋很是心虚。虽说能者多劳，但他确实把李善长压榨得有些过火。
刘基脸一木，把心中的感动揉吧揉吧丢去喂狗。
他收回前言，朱元璋根本就不像个主公！
宋濂和徐达都笑得直不起腰，看足了刘基的笑话。
刘基郁闷极了。
徐达也就罢了，这就是个和主公一样喜欢看乐子的人。怎么连宋濂这个谦谦君子，感情表露也越来越外露？这是近墨者黑吗？
刘基因为过度生气，再加上在深秋顶着一头没干的长发站了太久，当晚就病了。
朱元璋心虚极了，这肯定不是他嘲笑刘基嘲笑得太过火的错吧？
……
季仁寿得到朱元璋的亲笔回信，愣了许久。
不是帝王之学，只是简简单单的老百姓之学？是这样吗？
朱元璋还将标儿的信摘抄了一段。原版他要自己收藏，用自己的狗爬字摘抄就不错了。
季仁寿看着陈标对朱元璋絮絮叨叨描述生活日常，那温馨眷念中透露着的聪慧和清醒，呆坐了许久。
之后，季仁寿拿了一个盆，点了一把火，将自己的书稿一张一张丢进火盆里。
季仁寿的夫人看到，十分心疼：“这是你大半生的心血，你这是做什么？”
季仁寿用烧火棍刨了刨火盆，让火堆烧得更旺：“既然无用，为何不烧？”
季仁寿的夫人急得团团转。
季仁寿失笑：“不过是半生虚妄，烧了便烧了，何须心疼？”
说罢，季仁寿似乎是烧火烧得太热，撒开衣袍，在深秋袒胸露腹，一边往火盆中继续撒书稿，一边笑着唱道：“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哈哈哈哈！”
季仁寿的夫人见季仁寿笑得癫狂，不由失语。
这时，陈标急匆匆地冲了进来，然后哑然：“看见这有火光，吓坏我了！原来是季先生在烤火吗？”
已经能杵着拐杖行走的陈英一瘸一拐地跟上，焦急道：“标儿！着火了你该让其他人来灭火，而不是你自己往前冲！烧着你怎么办！”
陈标拍脑袋：“哦哦哦，对对对，我急糊涂了。季先生，我来给你送茄子。庄子刚收上来的，可新鲜，烤着吃也好吃。要不趁着火盆烤茄子？”
季仁寿笑道：“好啊。”
陈标道：“我去拿调料！”
说完，他又一溜烟的跑了，陈英根本追不上。
陈英无奈道：“季先生，标儿性子活泼，想一出是一出，得罪了。”
季仁寿笑着摇头：“不得罪，不得罪，能用无用之物，为标儿烤制一顿美味的昆仑紫瓜，也算对得起它耗费的纸墨了。”
陈标行动十分迅速。
他不仅带来了调料，还带来了新鲜的肉类、晒干的菌菇、卷好的豆制品，以及上好的果木炭。
有了季仁寿这个曾经经常讲学的大文人，应天小学的一些规章制度终于完善。陈标将应天小学的庶务交给了季仁寿，轻松不少。
陈标正想着要怎么报答季仁寿，但季仁寿是个高尚的文人，身外之物送过去都叫侮辱，让陈标颇为头疼。
现在陈标脑袋上灵光一闪。人生不过吃喝二字，吃喝可不算身外之物，他带着季仁寿吃好喝好，也算报答吧？
陈标弄烧烤，顺带叫上了朱升和朱异，希望朱先生和季先生的关系能“破冰”。
大家都住在同一屋檐下，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气氛突然尴尬，但陈标希望美味的烧烤能冲淡这些尴尬。
朱升和朱异空手前来，见季仁寿正在烧一大箱子书稿，不由沉默。
朱异正在心里抓耳挠腮时，朱升做到季仁寿身边，捡起一张书稿，道：“圣学岂是这么容易被改变？”
季仁寿道：“什么是圣学？引人向善就是圣学。圣人曰，因材施教。那圣学本来对于不同人，就该有不同的改变。”
朱升沉默，叹气道：“还是你舍得。”
人怎么能轻易舍弃自己追求了大半生的大道？这不悲哀吗？
季仁寿和朱升又在打机锋的时候，陈标正在调制烧烤料，没听见。
随着陈标在剖开的茄子上刷上肉酱，放在烧烤架子上烤出香味时，两位年老的文人没心情说什么理想信念了。
“真香！”季仁寿已经重新穿好衣袍，只是将衣袖挽起来，“标儿，你的厨艺居然如此好！”
陈标得意扬扬道：“论吃，我可不落人后。季先生，尝尝？”
陈英吩咐人将小矮桌搬来，每个人面前都有碗筷餐碟。季仁寿将肉酱茄子放在碟子上，用筷子夹起一丝浸透了肉汁的茄子肉。
茄子肉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和茄子的清香味混合在一起，令人欲罢不能。
季仁寿连连称赞，很快就将半个茄子吃得一干二净。
很快，其他人也沉浸在美味的烧烤中，一边吃一边夸赞标儿是最年幼也最厉害的大厨。
陈标得意地挺起小胸脯。
烧烤除了吃，就要自己烤制才有趣。陈标教季仁寿、朱升等人如何烤制美味的食物，待食材用尽，众人吃得有些撑时，季仁寿那一箱子书稿也尽数烧光。
季仁寿的夫人接过陈标写的烧烤酱秘方，心里叹息。
罢了，丈夫都不心疼，她心疼什么？
用大半辈子的心血换了一顿美味佳肴，丈夫说值得，那就值得吧。
季仁寿之后安心在应天教书。
他这大半生虽清贫，但卖掉隐居地的一些家产之后，倒也能在应天城城郊买个小宅子。
不过陈标挽留季仁寿：“咱们应天小学的待遇可好，根据学生进步情况，老师还有奖励。你是副校长和代理校长，还有效益分成。先生何不多等一两年，在城中换个更大的房子？即便先生认为住在陈家不太方便，咱们应天小学可是有教职工宿舍的！”
陈标摆出应天小学的教职员工待遇后，还画大饼，什么医疗保险、养老保险、住房公积金、集资建房，统统拿了出来。
他拍着胸脯道：“谁说道德高尚的老师就一定要清贫？若好人必定清贫，贪婪的人才会富贵，如何引人向善？咱们小学给老师的福利，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就是一生安稳罢了！山甫先生可不要推辞！”
陈标见季仁寿似乎还在犹豫，又道：“圣人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君子若不能让妻子不为柴米油盐操劳，不能让幼子吃饱穿暖，不能让父母老有所依，连身边人都亏待，又如何能让人相信他们会对陌生人好？我反正不喜欢这样。先生可千万不要推辞！”
季仁寿叹气：“你都说到这份上，我怎可能推辞？”
陈标高兴地原地转了个圈，乐呵呵道：“我能说服山甫先生，一定也能说服允升先生，嘿嘿，我现在就去！”
季仁寿笑骂道：“你倒是先拿我练手。”
陈标做鬼脸：“山甫先生更随和，更好说话！”
说完，他不等季仁寿回答，转身跑掉。
陈英用拐杖砸了砸地，磨牙道：“标儿还问，为何棡儿如此多动老喜欢跑来跑去？他看看他自己！”
季仁寿满脸宠溺：“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动动才会长得更壮实。”
陈英无语。
他发现，无论是谁，和标儿相处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变得无比宠溺标儿。也幸亏标儿自制力强，否则肯定会被宠坏。
难道就没有一个严厉的人，可以管管标儿吗？
陈英认命地杵着拐杖继续追去。
季仁寿回到书房，将今日陈标的话又记录下来。
君子不执著于外物，是君子的操守。但若要引人向善，就该让善人过得更好，而不是宣扬善人凄苦一生。
闻道有先后。标儿年纪虽小，堪为吾师。
……
有了季仁寿帮忙，应天的秋收秋种庆典办得十分妥当。
季仁寿哭笑不得。他明明说自己只想当教书匠，结果还是被赶鸭子上架，为朱元璋做起事来。
不过他也没想到，自己刚来就能被委以重任。朱元璋麾下第一文臣李善长还写信感谢他，一点都不排斥他这个空降的人。
朱元璋麾下文人气氛真是……诡异？
他们一会儿勾心斗角，一会儿又温馨无比，可不是诡异？
百姓们乐过一阵后，开始重新为填饱肚子生存下去忙碌。
常遇春已经失去了回到前线的信心。他开始训练城里的朱家军、降兵、百姓如何守城，偶尔带兵出去剿匪，以锻炼身手。
就是让他头疼的是，他去山上剿匪，十有八、九对方闻风而降，纳头就拜，都愿意进战俘劳动改造营干活。
有几次，还是土匪小卒们砍了山大王的脑袋来纳头就拜，说等常将军等很久了。
常遇春自己就曾经是土匪，知道很多土匪都是走投无路，被迫上山。
但上山后，吃香喝辣，可比当普通老百姓强多了，能和他一样狠下心金盆洗手的人实在是少数。所以常遇春遇到土匪从来不手软。
但现在……
常遇春见到又一队提着自家山大王下山来投的匪徒，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叹气，底下匪徒居然伏地哭泣。问他们为什么哭，他们说常将军居然为他们这等蝼蚁一般的人叹气，怜惜他们的身不由己，实在是太令人感动。
常遇春觉得，他以后都不敢当着别人的面叹气了。
有常遇春为朱元璋巩固大后方，朱元璋稳扎稳打，一路推进，陈友谅的地盘逐渐减少。
天寒地冻的时候，两方暂且休战。
正月，韩宋见朱元璋地盘逐步扩大，封朱元璋为吴国公，希望朱元璋支援韩宋。
朱元璋拿了韩宋的赏赐，然后转头当没这回事。
支援？没可能。我还要继续和陈友谅死磕呢。
朱元璋遥望应天，满脸愁绪。
马秀英为朱元璋披上衣服，也一同看向应天的方向。
这时候，所有人都没有打扰他们夫妻俩。他们都知道，这两人在思念远在应天的标儿，以及他们其他孩子。
即使暂时休养生息，朱元璋和马秀英要在已经占领的城池间辗转，验收常遇春的成果，没时间回应天。
他们的年幼的孩子孤零零地留在应天，怎能不难过？
正月十五，应天又是元宵节。
今年朱元璋等人不在应天，但应天也继续举办了庆典，有灯会和烟火。
在朱元璋和马秀英并肩看向应天方向的时候，穿得毛绒绒圆滚滚的陈标坐在屋顶上，双手托腮，正呆呆地看着天空。
陈英的腿脚已经好利索，坐在一旁护着突然心血来潮要爬上屋顶看烟花的陈标。
李文忠在院子里带陈家的老二、老三；终于肯回来的朱文正则左手陈家老四，右手陈家老五，似乎在用体感称量哪个堂弟更重。
“标儿，难过的话，哭出来也没关系。”陈英安慰道。
陈标瞥了陈英一眼，没好气道：“英哥，虽然爹娘不能回来过年，我有些不开心，但还不至于到哭出来的时候。我只是想，这个乱世什么时候能结束。”
陈英道：“我想肯定快了。大帅民心所向，攻城略地的速度非常快，后方有常将军镇守，也十分稳固。我想明年就能打到陈友谅老巢去。”
陈标可没有这么乐观。
他虽不了解这段历史，也知道朱元璋没可能这么快就夺得天下。
陈标继续托腮看着天空中燃放的烟火，小声道：“我得想办法加快结束乱世的速度了。”
陈英没听清：“嗯？”
陈标对陈英伸出双手：“没什么。抱我下去。再不下去，正哥要把小四小五玩哭了。”
陈英抱起陈标，直接从屋顶上跳了下来稳稳落地。
陈标惊讶：“英哥，你这样跳下来，不会腿再摔断一次吧？”
陈英：“……标儿，别乌鸦嘴。”
看见陈标从屋顶上跳下来，朱文正把陈狗儿陈猫儿往摇篮床上一塞，转头就跑。
陈标扯着嗓子叫：“正哥！你有本事玩我弟弟，你有本事别跑啊！”
朱文正也扯着嗓子叫：“我没本事！就没本事！你来追我啊！”
李文忠扶额。
朱文正今年立功无数，舅舅非常高兴，说今年要建的大都督府，考虑让朱文正当大都督。
朱元璋许多制度都沿袭自元朝。大都督府为元朝最高军事统率机构，直接向皇帝负责。他让朱文正当大都督，位居常遇春和徐达之上，便是建立朱家王朝的第一步。
李文忠真的很怀疑，朱文正能当好这个最高军事统帅吗？这个会把两个未满周岁的堂弟抛起来玩，然后被六岁的堂弟追着满院子跑的傻憨憨？最高军事统帅？
……
正月过完了，朱元璋继续打仗。
在打仗途中，他完善了商税和田税，又废除寨粮，全面推行井田制和军屯，并建立民兵制度。
这些制度，他都以“陈国瑞”主导为借口，让陈标掌了眼。
现在他的地盘越来越广，经济政策急需完善。朱元璋当了这么多年的“大豪商”，已经不是昔日吴下阿蒙。他拿出的政策都很有实践意义，陈标在信中赞不绝口。
朱元璋心里比吃了蜜还甜，比已经把陈友谅的地盘吞了一半还得意。
可惜他没得意多少时间。
就当朱元璋决定全力征伐陈友谅的时候，元将察罕帖木儿趁着山东红巾军内讧，分五路军大举进攻山东，水陆并进，连克章丘、济南等地。
声势浩大的山东红巾军，只剩下益都一座空城。
山东若失守，元军立刻就能进入江南。江南众起义军震动，连张士诚这个已经被元朝招安的割据军阀都坐立不安。
张士诚明白，只要元朝把其他地方打完，能够腾出手，绝对也会攻打自己，不可能让自己割据一方。
众人视线都集中到益都。
朱元璋呆坐在帐中，久久无言。
朱元璋加入红巾军后经过许多磨难，但他确实是加入红巾军后才拥有了现在这一切，所以他对红巾军的感情十分复杂。
至少当朱元璋最初投奔红巾军的时候，相信过红巾军的口号；在红巾军节节胜利的时候，他以为红巾军真的能够赶走贼元，也真的曾经将韩宋当做继承元朝的正统。
朱元璋以为，将来他争夺天下的对手可能不是元朝，而是韩宋。
但山东红巾军内部攻伐不断，百姓民不聊生，被元军轻易攻破，百姓还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红巾军在山东，真的成了百姓厌恶的贼匪了。
这样的红巾军，这样的韩宋……
朱元璋的下属们以为朱元璋在担心接下来的局势，谋士和将领们争吵不休。
他们有的人认为应该收缩战线，以待对抗元军；有的人认为应该派人和元将假意结缘，然后继续不顾一切全力征伐陈友谅。
刘基认为应该全力征伐陈友谅。他舌战群儒群将，还模仿汉代儒将，拿着羽扇戴着纶巾，气势十足。
朱元璋恍惚了半晌，回过神，道：“依伯温先生所言，先写信给元将假意结盟，若元将回信同意，就继续全力攻打陈友谅。”
刘基扫了众人一样，得意道：“是，主公。”
朱元璋对徐达道：“天德，你暂领元帅一职，我回应天一趟。”
徐达愣了一会儿，领命道：“是。”
朱元璋询问马秀英，马秀英继续留在军中安抚将士，他独自骑马，只带了十几个亲兵，连夜快马加鞭赶回应天。
除了马秀英，所有人都不知道朱元璋此刻急匆匆回应天是干什么。
在朱元璋往回赶路的时候，应天城郊一声剧烈爆炸声，陈标捂着被吓得扑通扑通直跳的心脏，缓缓舒了一口气。
在知道配方成分、比例的前提下，陈标还是摸索了整整一年半才安全地把这个利器做出来。
黑索金。一种在二战时广泛使用的烈性炸药。
现代火药的起点，是黄色炸药。
陈标跳过硝化甘油、雷汞等黄色炸药，直接研制黑索金，是因为黑索金虽然相比这些黄色炸药最晚发明，却是材料最容易获得、制作完全不需要任何现代工艺和现代工具、只要知道配方拿个锅碗瓢盆，你上你也成的最容易制作的烈性炸药。
网络上甚至有人教导怎么手搓黑索金，然后这个人因传播危险信息坐牢了（狗头）。
但热知识，黑索金的配方和反应方程式，高中会学……
咳咳，陈标的记忆宝库中有，只需要不断尝试。
现在他完成了。
众所周知，当火药武器成为主流后，许多能征善战的民族变得能歌善舞。但这火药武器却不是黑火药，而是黄色火药。
以黑火药为原料的枪，其威力还比不上弩箭。现在元末群雄争霸早就在用了。
陈标深呼吸。
好了，有了这种大杀器，朱元璋应该能提前结束乱世吧？
虽然没有现代工艺，纯靠手搓，这玩意儿产量极低。但现在黑火药也是纯手搓，产量都差不多。
就算工匠们短时间不知道怎么用这种烈性火药制作新式武器，只用作炸药包，攻城都是小意思了。
陈标叉腰仰头。
我终于有一点点穿越者的感觉了。
理科生，很行！

第55章 我儿子被炸吐血啦
陈标炸完之后就心满意足回家睡觉，把惊魂未定的工匠丢到一旁。
他的表兄李文忠堂兄朱文正和腿脚终于痊愈的义兄陈英，都重新背起行囊去前线了。又只剩下姑父李贞陪着他。
看着欲言又止的李贞，陈标表示他今天的劳动量已经达标，要提什么问题，明日再说！
陈标呼呼大睡时，朱元璋心急火燎回家。
他在应天城外稍稍休息了一下，打理了一下外表，并派人打探应天城中的情况。
这时候，他听到应天城郊发生剧烈爆炸，仿佛有许多大炮集中往一个地方轰似的。
还有人说，那声巨响肯定是天上雷公发怒，衍生出许多谣言。
不过很快陈家就张贴告示，说朱家军正在试验新的火炮武器，大家稍安毋躁，不用信谣传谣。
朱家军实验新的火炮武器？我怎么不知道？
朱元璋挠着头派人继续打探，才知道是陈家做的绝密实验，连镇守应天城的花云都不是很清楚。
花云说他也被吓到了，但陈标已经回家睡觉，不好打扰陈标，只能等陈标醒来后再询问。
朱元璋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使劲往家里冲，把已经熟睡的陈标从软乎乎的棉被里抖落，仔细检查陈标是否受伤。
当朱元璋扒了陈标的小衣后又扒陈标的裤头时，起床气上头的暴怒陈标再次用了小时候常用的招式，一口咬在朱元璋手臂上，给朱元璋咬了个狠狠的牙印。
咬完之后，陈标表情一僵，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朱元璋被吓得“哇”的一声哭嚎起来，抱着陈标就去找大夫。
“大夫！标儿吐血啦！”朱元璋涕泗横流，表情悲戚，神情癫狂，“他被炸得吐血啦！”
大夫满头雾水。
陈标做实验的时候，虽做足了安全准备，但也以防万一，让大夫带着医疗箱随行。
大夫可是亲眼看到陈标站得老远，根本不可能被爆炸余威波及，怎么可能受伤？
终于被朱元璋放下来的陈标摊开手，手心横着一颗染血的门牙。
朱元璋声音颤抖：“牙都崩掉了？！”
大夫扶额：“应该是换牙了。标儿，你啃了什么较硬的东西？”
陈标指着朱元璋胳膊的牙印。
大夫道：“看来是老爷的胳膊太硬，让你门牙提前掉了。”
朱元璋悲痛表情一滞。
大夫道：“先用盐水漱个口，我给你开清火的药包。长牙会痒，还可能会肿。不要咬硬的东西，不舒服了就咬药包。”
陈标板着兔斯基脸，一字一顿道：“好。我不咬我爹！”
朱元璋接过看下去的大夫的徒弟递来的布巾，擦了一把脸：“没受伤？”
大夫道：“标儿做实验的时候，我也在一旁。”
朱元璋：“只是因为我胳膊太硬崩掉了他的牙？”
大夫道：“标儿，张嘴。”
陈标：“啊。”
大夫仔细检查了一下，道：“是这样。”
朱元璋：“噗……哈哈哈哈哈，标儿，谁让你咬我！活该！”
若不是怕另一颗门牙也被崩掉，陈标又想在朱元璋胳膊上磨牙了。
我爹什么毛病！
知道陈标没事，只是换牙后，朱元璋心情非常好。
他本来一路上心情非常抑郁苦闷。先被陈标吓了一跳，又大哭一场，现在笑出声后，他心中郁气一扫而光，心中沉甸甸的感觉也消散了。
陈标漱口的时候，朱元璋也洗漱了一番，换掉浑身汗臭味的衣服，回归了贵气逼人的大豪商陈国瑞模样。
陈标没好气道：“你不是正在前线吗？怎么跑回来了？”
朱元璋道：“办点事，在家里住几日，之后还得回去。你娘忙，暂时不回来。今年过年，我们争取都回来。你说话语速怎么这么慢？不舒服？”
陈标慢吞吞道：“门牙漏风，不好说话。”
朱元璋再次大笑。
他把陈标抱到怀里，和胖儿子蹭蹭脸颊，道：“标儿是不是瘦了？胳膊小了许多。”
陈标道：“是终于要开始长高了。”
陈标现在身高终于开始往上蹿，藕节般的胳膊和腿终于变得稍稍精致起来。唯一让他非常不满的是，他脸上两坨婴儿肥十分顽固，抵死不肯消退。
朱元璋又蹭了蹭陈标软乎乎的脸颊：“标儿终于要长大了。”
陈标道：“还早……别蹭了！脸疼。爹你想吃点什么？晚饭我给你做。今天我们去温泉别院住，泡泡温泉缓解疲劳。”
温泉别院在应天府上元县，即后世南京市汤山街道。
汤山温泉曾经是南朝皇帝御用温泉。现在前朝皇帝的温泉行宫已经荒废，周围多了许多豪商士绅的宅子。
朱元璋占领应天后，也在这里划了地赏给麾下兄弟们。“好兄弟陈国瑞”自然也接到了赏赐。
朱元璋虽然有很多话要和陈标说，但已经回来了，就不急于一时。
他先遣人帮陈标去应天小学请了假，然后拜访还住在家中的朱升、季仁寿两家人。
季仁寿已经知道“陈国瑞”就是朱元璋，装得像模像样。
经常讲学的文人的表情管理大约都相当不错，陈国瑞和季仁寿相谈甚欢。
朱元璋本想在季仁寿面前表现好一点，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好主公模样。但仔细一想，季仁寿已经在他碗里了，怎么也不会跑掉，就懒得装了。
他一副暴发户豪商模样，拍着胸脯说“季先生有什么要求直接向标儿提，我陈家什么都不多就是钱多”，在陈标鄙视的目光下，把儿子抛起来又接住，当着季仁寿和朱升的面和儿子玩危险的抛接游戏。
抛接游戏对于小孩子而言真的非常危险，请不要模仿。
朱元璋这一副洒脱的模样，倒是挺符合季仁寿的胃口。
或许朱元璋私下里确实不像个正经的主公，但正是他充满温情的普通人一面，让充满警戒心的乱世文人们即使嘴上百般嫌弃，心里却不由放下过重的防线，不知不觉像是对待朋友一样对待朱元璋。
季仁寿不知不觉也被朱元璋与陈标身周温馨的气氛感染，语气温和道：“陈老爷事务繁忙，难得与孩子相聚。以后老朽会在应天常驻，不缺这点认识时间。陈老爷请不用顾忌老朽。”
朱升语带嫌弃：“去吧去吧，我知道你现在恨不得我和山甫立刻消失在你眼前，别打扰你玩标儿。”
朱元璋“嘿嘿”傻笑，一副“被揭穿了”的无赖模样。
终于重新落地的陈标不断用自己穿着草鞋的小脚丫，踩着朱元璋的靴子背。
不能咬你，我还可以踩你！
别傻笑了！两位老先生都在嘲笑咱们爷俩呢！
朱元璋一把提溜起大胖儿子，准备驱车去泡温泉。
陈标赶紧拦住朱元璋，让朱元璋去看望其他四个儿子。
陈标学他二弟尖叫：“老爹！你忘记你还有四个儿子吗！”
朱元璋一拍脑袋：“真忘了。”
陈标：“……”
陈标瓮声瓮气道：“我听娘说，你还有个庶女。难得回来，也去看看她吧。”
被马秀英委婉提醒了几次，陈标对庶子庶女的态度没有太过抵触。
他其实也明白，封建社会的庶子庶女和现代社会的私生子女不同，他们都是合法婚生子女。
马秀英告诉他，他别说未来，就是现在，也是半个一家之主。他对这些庶子庶女的态度，就几乎决定了这些庶子庶女的未来。
特别是那些庶出的妹妹，若陈标对其冷漠，她们将来恐怕难以嫁到好人家。就算嫁人了，未来也一定很悲惨。
对于大部分女子而言，她们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任何决定权，全部依靠娘家。
而庶出的妹妹能依靠的娘家，就只可能是一家之主的嫡出兄弟的怜惜。
马秀英还告诉陈标，让陈标对庶出的兄弟姐妹好一些，并不是让陈标多体贴这些兄弟姐妹，只是让陈标面子情过得去，对这些人，比陌生人好一些就够了。
至于照顾这些人的事，马秀英自己会做。
马秀英十分善良。他们家特殊，未来会成为皇家。陈标若对庶子庶女过分冷漠，就是太子对诸王和公主冷漠。即便太子地位稳固，但太子和未来皇帝的过分冷漠，可能会压垮这些孩子们的精神。
马秀英知道陈标也很善良，只是冷漠，不会做出苛待兄弟姐妹的事。
但其他人不知道。他们会害怕陈标当皇帝后，磋磨他们，甚至要他们的命。
若发生这种事，一则标儿名声无辜受损；二则如果真的有庶出兄弟姐妹因此惶恐不安，抑郁而死，标儿那么善良，肯定会有很重的负罪感。
听了娘亲委婉告诉他，他的态度决定这些庶出弟弟妹妹的未来后，陈标不由心软了。
罢了，入乡随俗。如果那些庶出兄弟和妹妹没人管教，做错了事，最后还不是他收拾烂摊子？
难道还指望他爹收拾？
他爹只会揍孩子！
陈标正想扑回他娘怀里打滚了。他和他娘都太过善良！
更让陈标憋屈的是，他如果回到现代，绝对称不上是一个善良的人。到了元末明初这个封建时代的乱世，他这种人居然还能称得上道德标杆吗？！
这是何等的憋屈啊！
朱元璋道：“小丫头片子，看什么？有什么好看？”
陈标被朱元璋这重男轻女的话噎得半死，沉默半晌，还是道：“你平日里还是经常给她们送好东西，我给娘的东西，你都会顺带给她们一份。怎么轮到见面，反倒是疏忽了？你给了东西，也要去看看。你那些小妾无所谓，但若与子女生疏了，他们做错事，还不是你兜底？”
朱元璋赶紧制止陈标：“停停停，谁把你给你娘的东西送给她们？我除了宝钞，绝对没有送给她们任何东西！”
陈标脑袋上冒出大大的问号。
宝钞是什么东西？废纸吗？
父子俩鸡同鸭讲了许久，终于搞明白了现状。
陈标：“是娘亲做的啊。”
朱元璋：“肯定是你娘。”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
陈标：“对比我娘，我总感觉我俩的道德水准都有点低。”
朱元璋：“那是你娘的道德水准过高，不是咱爷俩的问题。”
朱元璋理直气壮。那些人送女儿妹妹来给他当妾，不就是图个安心和未来富贵可期吗？他给这些人家富贵和信任，还让这些女人吃饱穿暖，他有什么亏待？至于那些女人的身份能嫁给其他富贵人家当正妻吃香喝辣，和他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他强纳的！
陈标听了朱元璋的渣男发言，无语极了。
是是是，对于那些女子的家庭，你做到了对得住送女人的那些人家。但是给你当妾的那些女子又不是自己乐意来。谁在乎过她们的想法？
陈标算是明白他娘为何对这些女子如此温柔了。
女子何苦为难女子。他娘如此温柔，肯定与自家爹的妾室们共情了，怜惜她们的处境，给予她们照顾。
陈标想起一个成语，“我见犹怜”。
桓温灭蜀，纳李势女为妾，偷藏别院。公主气势汹汹去捉奸，李氏凄然说自己国破家亡，被迫给人做妾，死在公主手上也算荣幸。公主抱住李氏，安慰道，“我见犹怜，何况老奴”。
虽他娘倒不至于喊他爹“老奴”，但见到那群战战兢兢的贵女妾室们，恐怕也是忍不住“我见犹怜”。
陈标最终叹息道：“爹，嫡出庶出子女争夺的根源在于利益抢夺。若嫡出强势，庶出子女不过比奴仆好一些，根本对嫡出造成不了威胁。你看我，像个会被人抢东西的人吗？”
朱元璋：“谁抢你东西，爹我砍死他！”
陈标连连摆手：“好好好，成成成。所以你大可放心，该看就去看。我可以不管他们，但你不能不管。无论是妾室还是庶出子女，都是你的责任。”
朱元璋也跟着连连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标儿你话真多。你管天管地怎么还管你爹睡女人？”
陈标再次无语。鬼才管你睡女人！我说的是你睡女人的事吗！
陈标发现，自己和真正的封建男人在这方面没有共同语言，索性闭嘴。
朱元璋没把陈标的话当回事。
该看的时候他当然会去看，该教育他也会教育。毕竟他庶出子女也是皇子公主，不好好教将来可能会出大问题。
但那个小丫头片子还不记事，他去看什么？看了也没用。标儿真是想得太多。
朱元璋去泡温泉前，先询问陈樉的功课，顺利把陈樉考哭；
他又询问陈棡是否启蒙，平时是否听话，然后斥责陈棡太过顽皮，成功把陈棡骂哭；
最后，他看了陈狗儿陈猫儿一眼，嫌弃地移开了视线：“不像我。”
陈标牙都痒了，差点在朱元璋手臂上崩掉另一颗门牙。
爹你什么毛病啊！让你和弟弟们交流感情，你就只会训人吗！
朱元璋觉得自己一点错都没有。严父慈母，他只是在儿子们面前摆出了严父的架子，有错吗？
陈标哄了这个弟弟哄那个弟弟，然后回头大骂：“下次再逗哭弟弟，你自己哄！”
朱元璋抱着手臂，嫌弃道：“哄什么哄？你就是太宠溺他们，才让他们养成了动不动就哭的软弱性子。我陈国瑞的儿子，将来是要当大将军，被刀砍了都不该流泪！”
陈标小奶虎咆哮：“大将军在这么年幼的时候也会该哭就哭，揠苗助长的故事爹你没听过吗！快来把弟弟哄好！”
朱元璋非常嫌弃地走过来，给二儿子三儿子来了个飞高高。两个傻孩子立刻破涕为笑。
陈标：“……”还好我弟弟是两个小傻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而另外两个更小的小傻子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亲爹嫌弃，发呆的发呆，睡觉的睡觉，完全没有给朱元璋这个许久不见的老爹一丁点回应。
陈标不知道自己让老爹和弟弟们交流感情，是加深了感情，还是弟弟们长大后高喊着“吾已壮”，把他爹揍得满头包。
他拉着还想继续检查儿子功课的朱元璋去泡温泉，两个弟弟扒拉着门框目送哥哥带着可恶的父亲离开，没有一个人想和陈标、朱元璋同去。
陈标忍不住道：“爹，你被你两个儿子嫌弃了，你难道不羞愧吗？”
朱元璋道：“我回去揍他们的屁股？”
陈标往马车座椅上一趴，满脸生无可恋。
朱元璋忍俊不禁。
他明白，陈标想让他在小儿子们面前也当个慈父。只是他不想。
朱元璋很清醒，他连年征战，马秀英陪伴他左右，两人都为了结束乱世而殚精竭虑，恐怕没有精力教育孩子。
他其他的孩子都是真正的孩童，无法像他和标儿一样即使不见面，也能通过频繁的书信交流维系感情。
没有长久的陪伴，短暂的温情，不如短暂的恐惧，更能在将来这些孩子做坏事时，震慑住他们。
何况，温情和陪伴，苦口婆心的谆谆教导，不是有标儿吗？他这个爹就做恶人，在小儿子们蹬鼻子上脸的时候，出来保护标儿就好了。
朱元璋这些小九九藏在心里，故意逗弄陈标，把陈标逗得炸毛。
陈标气得在马车停稳后，自己像个小炮弹一样先冲进温泉别庄，说要第一个跳下温泉池子，让朱元璋洗他的洗澡水。
朱元璋背着手，迈着外八字，笑眯眯地跟在小短腿陈标身后，一步能跨陈标三步，很快就追上了陈标。
温泉别庄早就准备好了饭菜。
两人吃饱喝足，又溜达了一会儿消食，才去泡温泉。
陈标果然兑现诺言，率先跳进温泉池子里，幼稚极了。
朱元璋随后裹着布巾走进温泉池子。这里只有他们两人，所以为了更好地泡温泉，两人都坦诚相见，朱元璋还嘲笑陈标的小肉虫，并骄傲地展现自己的伟岸。
如果不是陈标的腿太短，他正想来一个上撩腿。
两人闹了几句后，相互依偎着安静地享受了一会儿温泉，才开始说正事。
朱元璋道：“标儿，你怎么开始玩炸药了？”
陈标道：“乱世太烦，想早点结束乱世。”
朱元璋挑眉：“哦？你那个炸药，还能提前结束乱世？这么厉害？”
陈标组织了一下语言，尽可能简单易懂地把烈性炸药介绍给朱元璋。
穿越小说中多会让穿越者把炸药当金手指，但他们多用的是硝石、木炭和硫磺的黑色火药，这其实是一个小小的错误。
黑色火药的威力极其有限，有限到就算你在网上写它的详细配方，都不会有电话通知你去喝茶。
元末早就已经普遍运用黑色火药，攻城都会用上大炮和火枪。
但大炮的威力不一定比得上投石车，只是相比而言，比投石车更轻巧；火枪的威力更是远远不如强弩，只是使用火枪对力气的要求没有强弩那么高。
即使到了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最先进的黑火药燧发枪，使用时也要和强弩、弓箭配合，远远达不到淘汰冷兵器的程度。
因为黑火药烈度不够，且燃烧后会留存大量杂质，所以使用黑火药的枪支自然威力上限很低。
现代火药的起点是黄色火药。
最初的黄色火药叫苦味酸，是一种黄色晶体，原本是作为染料使用。这种炸药的发明，并未延续黑色火药的技能数，这也是许多营销号否认现代火药和中国古代四大发明有关的原因之一。
之后的现代火药虽不是黄色，但都延续了“黄色”炸药的名字。
从苦味酸、雷汞、硝化纤维，再到现代军迷们熟悉的硝化甘油、梯恩梯、达纳炸药……到黑索金出现时，炸药的威力就已经仅次于蘑菇蛋了。
传统的黑色火药从武器中被淘汰，顶多成为一些武器的引火底料，基本上沦为烟花用途。
十九世纪，现代炸药已经完全取代了黑色火药，之后的枪支和滑膛枪等使用黑色火药的枪支也完全不是一种东西，内部构造和制作原理完全不同，只是外形相似。
穿越者们脑子中能够决定胜局的“火药”，其实都是现代的烈性炸药。没有一定化学知识，不知道化学方程式，并且没有经过长时间的摸索，以及……咳，以及以前亲手制作过，是很难实现的。
而且没有现代的道具，纯靠手工制作，不仅非常危险，产量也极其有限。
陈标道：“有我在，每场攻城战之前，给你提供十个炸药包问题不大。一个炸药包就够朱大帅把城墙炸开一个大洞了。”
朱元璋眼皮子直跳。

第56章 吓唬老爹真的好玩
他不怀疑陈标说谎。他家标儿绝对不可能骗他。但那炸药的威力实在是太令人心惊，让他有点上头。
朱元璋道：“标儿，这是不是太危险了？”
陈标道：“爹，你担心别人用这个对付我们吗？放心，烈性炸药虽然能够手工制作，但需要的工艺需要分很多步，我每一步都是找不同的工匠制作。就算他们知道配方又如何，他们能听懂吗？”
陈标当即给他爹报了一组原料，制作黑索金需要六亚甲基四胺，制作六亚甲基四胺需要甲醛和氨，甲醛需要甲醇，甲醇需要石油天然气或者焦炭和催化剂……
朱元璋眼睛开始绕圈圈，让陈标赶紧闭嘴。
陈标耸肩。
这玩意儿确实可以手搓，但没有现代工具，他可是召集了十几个工匠和炼金术师，花了整整一年半才手搓成功啊。
陈标奶虎咆哮：我就算把配方给你“啪”的一下拍脸上，你做一个试试？！
他很佩服那些不用现代工具，单人手搓出这玩意儿的强人。但算盘都能打出蘑菇蛋，这个真没法质疑。
陈标没有选择火棉等烈性炸药，就是要用这种虽然明白其中原理手搓难度很低，但对化学一无所知的人，只会完全被绕晕的东西来改变战局。
陈标相信，自己只说这是偶然做出来，并将配方和生产线上交，朱元璋为了研究透彻这个，肯定召集人去学化学和物理。
西方的近代化学和近代物理发展，都是因为战争才蓬勃发展。
而一旦近代科学发展，就算朱元璋不想，人类的思想也会被解放。
陈标给了朱元璋一个烈性炸药，既可以尽早结束乱世，又不用担心短时间内（至少自己活着的时间内）烈性炸药会被滥用，还能悄悄掘朱家王朝的根，一石三鸟啊。
嗯，我真聪明！
我为华夏历史发展做出了这么巨大的贡献，以后谁还说我丢穿越者的脸？
陈标给自己戴了一大顶高帽子，以掩盖自己明明要结束乱世，还忍不住自私自利了一把的拙劣念头。
说白了，他出手了又似乎没出手，改变了历史又好像没有什么用。只要他眼睛一闭，黑索金几乎百分百失传。
朱元璋疑惑：“为何会百分百失传？”
陈标击打水花，道：“石器取代木器，青铜器取代石器，铁器取代青铜器，火药取代铁器，本来是世界不可逆转的进程。但在每次取代的初期，统治者都很担心别人掌握了先进的东西，威胁自己的统治，所以倾向于毁掉先进的东西。”
朱元璋沉吟：“是吗……”
陈标道：“爹你是豪商，肯定明白一个道理。陈家酒楼出了一道畅销的新菜，其他酒楼也会很快推出同样的菜。那么难道为了不让其他人模仿，你就不出好吃的菜了吗？”
朱元璋道：“本末倒置。”
陈标点头：“对，本末倒置。咱们陈家从来不怕其他人竞争。同样的菜，我们的菜用料最实在、味道最好；而且，我们还会继续推行新菜。如果要走正路，统治者应该积极进取，不断研究新科技，让自己的科技永远走在时代前列。不过这对华夏好，对王朝不一定好。”
陈标举起一捧水，翻手覆水：“大部分开国皇帝开建王朝，只是为了当皇帝，为了让子孙后代当皇帝。什么民族什么国家的未来，我死后，管他洪水滔天。以前的朝代没问题，矛盾一个草原。可科技发展后，当华夏之外的国家能到达华夏这片古老的沃土时……”
陈标幽幽道：“爹啊，你知道，世界上和咱们华夏一样古老的文明古国公认有四个吗？除了咱们华夏之外，其他三个文明古国已经灭亡，就剩咱们了。”
朱元璋猛地站起来，水花溅了陈标一头。
陈标：“呸呸呸，有那么惊讶吗？咱们也算半个海商，世界之大，文明之多，你不是知道吗？”
朱元璋嘴唇翕动。他知道，但他从来没有正视过那些文明。
华夏不是最大的地方？华夏不是最古老也最优秀的文明？还有三个已经消失的古老文明？
难道还有人能打上咱们炎黄人的地盘来吗？！标儿你别吓我！！
陈标这么一吓唬，朱元璋把什么山东红巾军、烈性炸药的事都抛到脑后，拎着陈标就往书房跑：“标儿！你和我说清楚！”
陈标尖叫：“爹！说什么说清楚！啊啊啊啊！不要在家里裸奔！你有伤风俗！”
赤条条的朱元璋胳肢窝夹着赤条条的标儿，甩着大象鼻子横穿整个大宅院，在陈家仆人众目睽睽之下，用最纯粹的天体姿态奔跑进书房。
这一幕靓丽的风景线，深深印刻在陈家仆人的心中，让他们很多年后，梦回此景，还会被惊出一身冷汗。
真&#183;噩梦缠身了。
接下来几日，陈标全花在给朱元璋讲解世界史上了。
陈标勉强能手绘世界地图。虽然他不是文科生，但世界地图经常看，看着看着，大致分布就记住了。
现在他又高价收购了西方航海士的地图，和记忆中作对比，就能做出较为详尽的地图。
可惜他不是文科生。依照他的“记忆金手指”，高中地理知识应该能信手拈来。他能手绘世界洋流图、季风图、自然资源分布图，肯定赚得盆满钵满。
陈标这点现代人对世界浅显的认知，和朱元璋讲课足够了。
陈标的世界史课堂，很快加入了朱先生和季先生。
他们都死死盯着世界地图，拿着小本本和洗毛笔，写字的手都在颤抖。
华夏传统认为只有自己是世界中央，其他国家都是边角莽荒。即使有丝绸之路和海上丝绸之路，因为华夏的贵族和知识分子几乎没有走出国门过，所以认知并未改变。
但陈标提起后，他们也能立刻从看过的史书上找到印证。
比如和汉朝同时期的西方，有个强大的罗马帝国。
罗马帝国与汉朝非常“有缘”，汉朝强盛的时候它强盛，汉朝衰弱的时候它也随机衰弱。这个国家在汉朝史书中出镜率挺高，名字叫“大秦”。
《后汉书》曰，“其人民皆长大平正，有类中国，故谓之大秦。”
由此可见，在汉朝时候，人们对外国是有较为正确的认知的，并没有认为老子天朝上国，独一无二。
只是史书中如此写了，读书人们看过了，就丢一边去，没有放心上。
朱升声音颤抖道：“《后汉书》所指大秦，现在可还存在？”
陈标道：“古罗马帝国……呃，罗马帝国，存在，不过分裂了。”
陈标知道这么多世界历史，信息来源不是前世，而是这一世。
当他成为陈家家主后，就有意识的搜集这个时代的讯息和资料，特别是海外的文献。
陈标虽有些明哲保身，但在安全的范围内，他也想让这个时代的上层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
世界史，就是让世界高层摈弃偏见的重要道具。
只要翻开其他国家的史书，高层们就会发现，外国也发展出璀璨的文明，只是因为地理因素，他们与华夏交流很难。
但若航海技术发展起来，我们这广袤的海岸线，就等于不设防了。
这个时代属于“中古时代”，语法和单词和现代外语有较大的区别。不过陈标现在开了记忆力挂，学习语言十分容易，已经能轻松看懂对方的原文书。
陈标讲课的时候，每一本史书的出处都告诉了他们，甚至把原文书直接摆了出来：“现在随着航海技术的发展，国与国之间的交流加剧，学外语很有必要，爹……”
朱元璋赶紧道：“我连字都还没练好！”
陈标道：“我没指望你。我的意思是，我准备培养一群外语人才。等大帅打完天下，咱俩就把重心转移到这个上。”
朱元璋：“哦哦哦。”
他们提到“大帅打天下”后，才想起那个黄色炸药的事还没说明白呢。
朱元璋的脑袋快被信息量撑爆了。
他这次回来，本来是想和陈标讨论山东红巾军的事，讨论这群从百姓中走出去的起义军，却被百姓惧怕厌恶的事。
这让他非常难受。
结果他一回来，就被陈标弄出来的爆炸吓到。
他正准备详细询问爆炸的事，陈标把话题扯到“世界”上，现在他听了几天的世界史，开始评估其他国家的威胁。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路要一步一步的走，他还不是皇帝，连天下都还未平定，现在思考那么远干什么！
听了几天世界史后，朱元璋终于回过神。
但悲伤的是，徐达的信已经到来，说进攻山东的元将察罕帖木儿已经同意与咱们结盟，该组织军队，全力进攻陈友谅了。
陈标拍着胸脯道：“我把匠人和做好的炸药包都给你戴上，足足有十二个！够你用一段时间！我还会继续做！不过这炸药包的来源，爹你一定要想个稳妥的借口！我手握这样的大杀器，我怕大帅忌惮我啊！”
朱元璋摆手：“不会不会……你说这玩意儿遇到震动、撞击、摩擦都会起火爆炸？”
陈标点头：“对啊，使用十分容易。”
朱元璋深呼吸：“但是标儿，不使用的时候爆炸也十分容易啊！”
你还让我运输，我看你是想要提前弑父，自己当朱家军的首领了！
陈标道：“放心。那几个爆破工非常熟练。应该。”
朱元璋：“……留到应天，以后再说。”
陈标握住朱元璋的手，仰着头熟练地道德绑架：“爹！攻城少说伤亡得成千上万！一个炸药包就能炸开城门！你能保住多少战友的性命！我相信你不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而且你放心！我怎么会坑害我的爹呢！我这么爱你！”
朱元璋：“……”
他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大大得罪标儿了。
但是，陈标真的太了解朱元璋。朱元璋一脸苦相地被陈标道德绑架成功，带着一马车被钝化处理过的炸药包，胆战心惊地踏上了回前线的路。
李贞担忧：“真的没事吗？”
陈标双手枕在后脑勺，笑嘻嘻道：“我吓唬爹呢，当然没事。”
烈性炸药经过钝化处理之后，只要不是猛烈撞击和遇到明火高温，就不会出问题。
他派去的人，可是经过了严格的培训，绝对安全。
就算炸药包炸开了，他爹只要按照他的说法，与放炸药包的马车保持足够的距离，也问题不大。
但他就喜欢吓唬爹玩，嘿嘿，看到爹面无血色还要强撑着的模样，真好玩！

第57章 大帅万岁主公万岁
朱元璋胆战心惊回到了前线，马车没爆炸。
为首的爆破组组长看着到达了目的地，还心有余悸的朱元璋道：“老爷，别担心，只要严格按照标少爷写的《安全手册》，就不会有危险。”
朱元璋举起手中的《安全手册》：“这么厚的《安全手册》？！”
爆破组组长憨笑：“不厚不厚。”
朱元璋一巴掌扇在自家这个老亲兵后脑勺上。
骑马来迎的徐达跳下马，道：“石老三，你怎么回来了？”
那为首的爆破组组长拱手继续憨笑：“少爷有命，令我们常伴老爷左右，重新参军入伍。还有，现在少爷给我取了个新名字，叫石山，就是石头山的意思。”
徐达疑惑极了。
石老三是最早跟随朱元璋的亲兵之一，但早年就因为受伤过重，不能再在战场厮杀，就给朱元璋当了家仆。
他记得石老三那双手臂可不能做力气活，怎么还能重新参军？
朱元璋对徐达摆了摆手，道：“进大帐说。”
他看了一眼那架十分危险的马车，道：“这个放在……呃，石山，你自己看放在哪。”
石山领命。
朱元璋召集信任（知道标儿身份）的众幕僚下属，告诉了他们陈标搞出一个超级大炸药的事。
陈标和朱元璋说话的时候东一榔头西一锤子，跑题三千里，搞得朱元璋这次回应天原本的目的一个都没达成。
朱元璋自己也和陈标一样，一会儿说说这个，一会儿提提那个，还掏出陈标给他的世界地图，拍着桌板说什么“我还以为打赢元鞑子就算结束，怎么还有这么多不怀好意的强国对咱们虎视眈眈”。
下属们的脑子被强行塞进一大堆未曾思考过的“常识”，耳朵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突地疼。
半晌，李善长揉着太阳穴道：“主公，海外的事，你当上皇帝，咱们再慢慢商议，好不好？我们一步一步得来，先说那个……那个什么？”
朱元璋道：“就叫标儿炸药好了？”
李善长：“……我想标儿可能并不喜欢这个名字。”
刘基勉强记得名字，道：“就叫烈性炸药这个俗称好了。这炸药威力真的如此可怕？要不先试试？”
徐达立刻道：“标儿说的话，哪能有假？标儿瞒着我们做了好几年，才做出十二包烈性炸药，一包都不能乱用！”
朱元璋点头，道：“接下来不是要打安庆吗？用安庆试试。”
徐达道：“咱们先炸城门。如果能把城门炸开，安庆就不攻自破了。”
刘基道：“安庆的城门是用铁皮包裹铁桦木做成，还不如炸城墙。城墙由土石铸成，可能有偷工减料，更容易垮塌。”
徐达激动道：“我相信标儿！标儿说能炸就肯定能炸！炸塌了城墙他们肯定还有反抗之心，但若是炸塌了城门，定能对他们心灵造成极大震撼，说不定就会不占而降！”
徐达性仁善，虽打起仗来也会摈弃慈悲之心，该用人命堆砌的时候就绝不手软。但若能让自家兄弟们少死几个，他自然更加高兴。
古时城门多用特殊处理的枣木和铁桦木，包裹着铁皮铜皮制造而成。这等特殊处理的厚重城门比城墙还坚硬。
若是小城，或许会用攻城木试图撞断城门门栓；大城就基本是堆人命攀登城墙，从城墙上方突破。
元末虽然已经有了大炮，但传统黑火药的威力极其有限，炸不开城门城墙，只能对城墙上的守城将士造成压制，以掩护攻城将士登城墙。
只要有一面城墙失守，攻城就几乎没有悬念。
而如果一座城最坚固的城门垮塌，大军骑着高头大马昂首挺胸从城门光明正大的进城，这种压迫感，恐怕没有几个守城将士能抵挡住。
何况陈友谅他本就是个背主自立的小人，麾下将领可不会为其效死。
见徐达对陈标的盲目信任，刘基有些担心。
他不是不信任标儿，但作为文人谋士，又是修荀子的儒士，刘基凡事总会往最坏的地方想。
若标儿提供的烈性炸药威力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厉害，没有把城门炸塌，会不会损害标儿的威信？
于是刘基仍旧希望小心为上。
刘基和这群直肠子将领相处久了，知道自己稍稍绕一点弯他们就听不懂。他便直白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朱元璋摸着胡茬道：“伯温言之有理。不过伯温也该相信一点天德，天德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是以为帅的角度，从最大利处出发。第一个炸药包能炸塌城门，我们可能不废一兵一卒就能拿下安庆；若不能，再试试城墙薄弱处。烈性炸药虽然稀有，但若赌一个不战而胜，浪费一个也没关系。”
徐达连连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何况咱们又不说这是标儿做的炸药，肯定是大帅自己找人做的，要损害威信，不也是损害大帅的？”
朱元璋横了徐达一眼：“是是是，损害我的。但伯温不是担心其他人，他是担心你。”
徐达指着自己，不敢置信：“担心我？”
刘基板着脸：“徐元帅，我担心烈性炸药不合你意，你期望过高，不再信任标儿。”
徐达下巴一缩，满脸无语：“你想太多。我对标儿的忠诚，绝对比对老大……哎哟！”
朱元璋取下刀鞘砸徐达脑袋上，在徐达脑袋上砸了个包。
他骂道：“你的谨慎呢？别这么口无遮拦！在我面前说这个没关系，以后要是被别人听到，用这个来找标儿的麻烦怎么办？虽然有我护着标儿，但若是有人说标儿的不好，我听着心里不气吗？标儿听了心里不难过吗？”
徐达摸着脑袋上的包，连连点头哈腰认错：“我错了，我没想到这个，我就随口开个玩笑。”
朱元璋收起刀鞘，道：“就这么定了。若标儿炸药有用，以后咱们就轻松了。”
李善长提醒：“主公，标儿真的不会喜欢你取的这个新名字，就叫烈性炸药。把标儿的名字和杀人兵器的名字联系起来，不太好。”
朱元璋：“……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标儿的炸药。”
众人忍俊不禁。
离开大帐后，朱元璋攻城的命令一一下达，军营紧张有序的开始行动。
刘基回到自己的帐篷休息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宋濂的帐篷。
宋濂跪坐在床榻上，腰板挺得笔直，双目无神，像是在思索什么，又是像在烦恼什么。
跪坐又称正坐，是在胡凳还未传入中原大地时，汉族的正规坐姿。
坐在凳子椅子上又称胡坐，是从南北朝时才兴起，宋朝民间几乎已经都为胡坐。但在国家重大典礼的时候，君臣仍为正坐。
直到元朝，官方正坐的礼仪才消失。
正坐并不舒服，需要从小培养。如今民间只有一些修习传统礼仪的文人才会从小培养正坐之姿。
若一个人采取正坐姿势，要么是参与重大典礼，要么是如焚香沐浴斋戒一样，是需要静心的时候。
刘基一见宋濂这端正的正坐姿态，就知道自己没有杞人忧天。
以宋濂仁德之心，听到烈性炸药这么可怕的武器，肯定会心神不宁。
这也是李善长先委婉提醒，后发现委婉提醒没让主公听懂，就直白地提醒主公别把这么危险的武器冠上标儿名字的原因。
刘基担忧地皱眉，心里琢磨着劝解的话：“景濂……”
宋濂眼神恢复清明，摇摇头，道：“你不需劝我，你劝我的话我都明白。主公传达标儿的话，从木器到石器，到青铜器，再到铁器、火器，武器的杀伤力越来越大，死在武器下的人越来越多……”
宋濂眼中浮现浓浓的悲伤：“但我不用，未来也会有人用。现在可能是与主公为敌的人，将来可能是海对岸那些我们曾经看不起的人。”
“汉室已作古久矣，与强汉为邻的大秦居然还在，基心中实在是忐忑不安。”刘基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在身前微微抬起，拳头握紧，“我中原除了草原部落，还未曾有窥伺的外族，所以我们都认为海外不过蛮夷之地，不如我们远矣。”
宋濂接着道：“标儿却说，炎黄之地北有冰原，西北有荒漠，西有高原，西南有崇山峻岭，东方和东南方有大海隔绝，这才是外界战乱无法波及我们的主要原因。”
刘基道：“如木器变成火器，木船也会变得更加厉害。现在海边已经有了许多番商。若来的不是番商，而是其他强国的军船，上面搭载着标儿所说的烈性炸药，将战火从海洋燃烧到陆地，华夏大地是否会面临比五胡乱华更可怕的劫难？”
宋濂道：“若这天下只有炎黄，我定要劝诫主公销毁此等灾物。”
刘基道：“可这天下不只炎黄，我们不用，其他国家用。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宋濂闭上眼：“但还是郁结难解。”
刘基深深叹气，然后转身离去。
宋濂什么都明白，但明白不代表接受；即便接受，不代表不难受。刘基无法劝说，只能让宋濂自己想通。
刘基比宋濂道德感稍稍低一些，也担心此物出世，虽说是为了结束乱世，但会不会引来更大的纷争，给百姓造成更大的灾难？
一定会吧。
刘基摇摇头。若不是知道海外诸国同样强盛，且更加狼子野心，早就对富庶的华夏虎视眈眈。他也定会劝诫主公销毁此物，让标儿再不可制作此物。
现在也得让主公保管好配方，不可让其他人得到此物，引发更大争端。
刘基重回朱元璋帐内，朱元璋正手捧厚厚的小册子，愁眉苦脸地阅读中。
当刘基提及保密事宜时，朱元璋对刘基招了招手，从小册子中抽出一页薄薄的纸张：“看，这是配方。”
刘基大惊失色：“主公！虽然你信任我，但配方越少人知道越好！”
朱元璋道：“让你看你就看。”
刘基心中又是忐忑又是感动，他双手颤抖捧起配方，仔细一看。
仔细一……看？
刘基傻眼：“这什么鬼画符？”
朱元璋道：“配方啊。看得懂吗？”
刘基看着那一堆分开都认识，凑一起仿佛乱文的配方，茫然摇头。
朱元璋道：“标儿手下那些工匠，只知道自己手头的事，他们也不明白炸药怎么做。没有标儿，谁也做不了这个东西。标儿说，除他之外的人要做这个，得先学习化学，并且从最基本的学起。等咱当了皇帝，再慢慢学这个什么化学吧。头疼。”
刘基：“……是，主公。”
朱元璋道：“景濂是不是很难过？”
刘基心中一暖：“是，主公。”
朱元璋摆摆手：“你把这个配方给景濂看，打消他的疑虑。我继续看这个什么安全使用手册，啊，好厚一本。”
朱元璋重新低头看书。
刘基高喊一声“是！主公！”，然后快速离开。
他步子迈得太大，就像是蹦跳一样，颇有些滑稽。
朱元璋揉了揉被刘基那一嗓子喊得有点疼的耳朵，微微叹了一口气。
是日，军阵列在前，朱元璋身披金甲，头戴金盔，身后一杆“朱”字旗随风飘摇。
安庆城头，守将云集，大炮已经对准了朱元璋的军阵，战争一触即发。
安庆城头的守城大将表情十分严肃，等着朱元璋军队把大炮、投石机等攻城工具推出来，展开总攻。
朱元璋的表情却很轻松。
他还有兴致问勒马随行的宋濂：“景濂心情可好些了？”
宋濂苦笑：“主公，实话实说，没好。虽可能在濂闭眼之时，也看不到百姓因这灾物而受苦的一幕。但该来的事总会来，濂心不存侥幸。”
朱元璋微微抬起下巴，远眺安庆城门：“若要忧心那么久远的未来，那就有忧心不完的事啰，景濂你还是该放宽心。我已经看开了，咱们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总不能把子孙后代的活全抢了。”
朱元璋确实已经看开了。他成不了开天辟地的一人，只能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开国皇帝。在后人评价时，顶多说一句“朱元璋在诸多开国皇帝中算是比较厉害的一个”。
啧，咱能不能算最厉害的一个都说不准，不爽。
宋濂被朱元璋的话逗得真正笑了：“主公所言极是。濂尽力。”
朱元璋微微颔首，手一挥，身后旗手将朱字旗一倒一挥一立。
更前方的徐达看到朱元璋的旗语，深吸一口气，在盾牌手的掩护下，朝着城门前进。
直到与城门距离仅剩不倒三百米时，他亲自举起强弩，点燃包裹着黑火药的火箭。
昨夜趁着月黑风高，徐达已经亲自带领爆破组悄悄潜到城门处，将炸药包固定在城门上。
城门上方有微微突出的城楼屋檐遮风避雨，遮挡视线；炸药包又只有成年男人小臂长宽，很不起眼。安庆城的守将们并没有发现自己城门被黏上了什么东西。
这也是这个时代守城将士的盲区。因为这个时代，还没有可以威胁到城门的小型武器。
徐达拉动强弩，眼睛微眯，火箭从弓弦处飞出。
强弩的精度在百米内精准度较高，最大射程大约三百米。
徐达曾经只是一个农民，但他射箭技术几乎是天赋技能，臂力和射箭精度都极高，眼神也非常好，有点天生远视。
其实他们还有许多办法可以点燃这个炸药包。比如昨天安放炸药包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偷偷点燃。
但徐达为达到给敌人最大的震慑的目的，故意选择了这样一个夸张的方式。
守城大将看到朱家军攻城器械没出现，居然只有徐达一人拿着强弩出阵，十分疑惑。
徐达身边有盾牌手掩护。大炮和投石机准头不够，火铳和弓箭都无法对徐达造成杀伤。
一支火箭而已，没有什么威胁。这么远的距离，也不可能射到城墙墙头。守城大将在城楼探出半个身子，想要看看徐达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燃起的火箭随着高高的抛物线，飞速跨越两三百米的距离，准确无误地点中了城门上的炸药包。
这一幕，就像是按了慢放键似的，先火箭飞行的画面拉长，然后带着火光的箭尖轻轻触碰炸药包。紧接着，“轰”的一声，冲天的火光刹那绽放。
地崩山摧。
直视着火光的朱元璋军队眼睛瞬间被刺痛，纷纷闭上眼睛。
徐达离得最近。爆炸的余威差点让他被震得滚到地上，幸亏支起的盾牌手挡住了大部分热风和砾石。
徐达揉了揉短暂失聪的耳朵，大步越过盾牌手，看向安庆城门：“城门被炸烂了吗……啊？！我艹！”
徐达瞪大着眼睛，看着安庆城门处那一堆废墟。
烈性炸药不仅炸毁了城门，连城门上的城楼都塌了！
徐达没看到的是，守城大将正好就在城楼上探出半个身子，当城楼晃动的时候，他就从城楼上跌落。城楼垮塌，将他埋得严严实实，即使没摔死，肯定也已经被石头砸死！
徐达没看到，但城墙上的所有守城将士都知道镇守安庆的大将在城楼上。
城楼垮了，守城大将岂能活？
朱元璋军中徐达徐元帅只用了一支火箭，就击破了安庆城楼？
他还是人吗！
“不打啦！不打啦！俺要投降！”
“那是神灵，那一定是神灵！”
“神仙饶命！神仙饶命！”
城墙上一些兵卒丢弃兵器盔甲，朝着城墙下跑；一些兵卒直接跪地不起，对着徐达方向使劲磕头，把额头都嗑出了血；还有的兵卒干脆被吓晕了过去……
没死的将领呆呆站在乱糟糟的兵卒中，就像是一座失去思想的石像。
当他被兵卒冲撞了一下，身形跌跌撞撞，终于回过神，意识到现在的情况。
他忍不住浑身力道一松，重重跪在了地上。
朱元璋军中有神仙？
徐达一只箭射塌了安庆城楼城门？
安庆将军这么简简单单的就死了？
那还打屁啊！
他意识到自己这时候应该赶紧跑下城楼投降，说不定还能得到半个献城的功劳。
但他的腿非常软，根本站不起来。
朱元璋在徐达发射出火箭的时候，非常悠闲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
那个盒子是陈标送他离开应天时塞给他的。
朱元璋打开盒子，从盒子中取出墨色的金丝眼镜戴到了鼻梁上，又拿出两团棉花堵住耳朵。
当火箭点燃炸药包，爆炸声响起的时候，朱元璋非常淡定地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
轰隆。
火光冲天而起，朱元璋把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安抚好受惊的战马，朱元璋抽了一下马屁股，竟然不顾身后千军万马，也不顾安庆城中还有许多守城将士，战马朝着安庆城们飞驰而去。
在越过徐达的时候，朱元璋稍稍勒了一下马，笑着大喊：“你还愣着干什么？随我进城！”
徐达赶紧飞身上马，追随朱元璋而去。
朱元璋身后的将领文人也从短暂失明失聪中恢复，参差不齐地策马朝着安庆城门驶去。
战马到了城门废墟处时速度变缓。
朱元璋勒紧缰绳，就像是散步似的，骑着马从弥漫着硝烟地废墟空隙中穿过，踏马走上安庆城连接城门和城主府的大道。
追随朱元璋的人也一一穿过废墟，勒紧缰绳，在朱元璋身后五米处，跟着朱元璋缓缓前行。
蹄声嘀嗒，硝烟弥漫。
大道两旁，百姓和兵卒跪地磕头；大道正中，朱元璋踏马缓步前行。
不知道哪个被爆炸吓破胆的人突然仰头，大喊了一声“万岁”。
很快，安庆城两旁的兵卒和百姓，都纷纷磕头高喊“朱大帅万岁”。
徐达放慢前行的速度，退到身后一众幕僚和将领中，就像是朱元璋麾下将领中不起眼的一个。
他看着朱元璋踏马缓步前行的背影，看着道路两侧跪喊“万岁”的百姓，看着朱元璋身周弥漫的硝烟尘埃，激动地心情渐渐冷静。
半晌，他突然放声喊道：“主公万岁！”
徐达喊了这一嗓子后，幕僚和将领们纷纷高喊：“主公万岁！”
在他们身后入城的朱家军，也跟着将领们一起高喊：“主公万岁！主公万万岁！”
朱元璋此刻仿佛不是众多红巾军中一支势力不是强大的将领，而是平叛的皇帝，凯旋的帝王。
战马笔直走向城主府，在城主府门口停下。
朱元璋又用食指推了推墨镜，策马转身：“不可掠夺！不可扰民！违令者杀！”
顿时，百姓欢呼“万岁”的声音更上一层，响彻云霄。

第58章 被套住的和出使的
徐达那一箭，射出的效果实在是太可怕了。
徐达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他可不想出这么大的风头，立刻向朱元璋提议，让每个能射动强弩的人都来炫一把。
“至于主公你，就等打陈友谅老巢的时候再动手！”徐达出主意的模样就像是狗腿子。
进了安庆城之后，在徐达的率先带领下，将士们也不喊大帅，改口喊主公了。
以前他们喊大帅，是因为朱元璋还需要披着红巾军“大元帅”的皮。
韩宋小明王是个什么身份，他们难道不知道吗？现在徐达一箭都能轰掉城门了，朱元璋哪还需要屈居韩宋小明王之下？
至正十一年（1351年），刘福通和韩山童以白莲教名义起义，韩山童自称是宋徽宗八世孙，最先举起反旗。
韩山童还未成功起义就因为事情泄露被元朝官吏拘捕处死，但各地都以红巾军名义起兵，起义之势席卷大江南北。
各地虽以红巾军名义起兵，但都是各自为政。刘福通不知道被哪个幕僚以《三国志》挟天子以令诸侯为劝说理由建议，从砀山夹河找到韩山童的幼子韩林儿，扶韩林儿登基为帝。
刘福通本以为自己也能“挟天子以令诸侯”。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各地红巾军根本没把他立的皇帝当回事。就算假意用了韩宋“龙凤”的年号，接受韩宋的封赏，但都不出工不出力，反而看着韩宋自己和元朝死磕，自己在后面捡便宜。
朱元璋就是其中之一。
刘福通这个大老粗想不明白的事，全天下读过一点书的人都明白。
曹操所挟持的天子，是汉室正经的天子。而汉朝国祚绵延近四百年，中原大地都认大汉为正统。
至于韩宋，别说谁都知道韩林儿和宋朝皇帝没关系，就算有关系，宋朝的号召力真的很弱，宋徽宗的号召力……宋徽宗在民间的地位估计比杀了岳王爷的宋高宗还低。
朱元璋等人愿意用龙凤年号，和韩林儿也一点关系都没有，只和刘福通有关。刘福通当时是势力最大的一支红巾军。
可惜刘福通自己没想明白，否则他自立为帝，就算将来肯定也会失败，好歹能当几年皇帝过过瘾。
韩林儿生长于山野之间，被刘福通找到后，刘福通也未曾请名师教导过他。他一直都是一个浑浑噩噩的“孩子”。
他懵懵懂懂被扶上帝位，懵懵懂懂被元朝军队追着揍，再到最后，因为他是“红巾军的皇帝”，谁登基他都得懵懵懂懂死去。
这样一个悲剧的傀儡，朱元璋麾下大将们早就不爽屈居其下很久了。
现在，咱家大帅，终于可以称王了吗！
那大家伙儿的官职也可以提一提了嘿嘿嘿！
“对对对对，主公！打陈友谅的时候你再出手！”
“下一个是孤山吗？那个城池小，我来吧。”
“别啊，这么小的地方，当然让我来！”
“要不抽签？”
“如果还没开打，对方就投降了怎么办？”
当一个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其他人都虎视眈眈看着他。
以前大家都希望攻城时对方不战而降，现在……乌鸦嘴！
朱元璋等他们吵完之后，才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道：“先抽签，如果遇到献城投降，那就算你们运气不好，直接跳过。”
将领们“嗷”的一声，都十分忐忑。
徐达忍不住了：“主公，标儿给你的这个，这个……”
刘基语气很有阴阳家的风范，拉长声调道：“墨镜。”
徐达：“对对对，这个墨镜。墨镜是给你抵挡强光用的吧？你在帐内戴什么墨镜？”
短暂变成阴阳家的刘基道：“大概是想体会一下瞎子的感觉。”
朱元璋没有理睬他们，继续推墨镜。
他就是想炫耀一下而已，等他炫耀够了就收起来。
刘基看着朱元璋这混样，一肚子气。
他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主公稍稍有一点雄主的模样，立刻就会做点什么事形象全无？
当刘基看到朱元璋单骑入城，大道两旁高呼万岁的时候，泪水把视线都模糊了。
可朱元璋勒马回身推鼻梁上的墨镜，他的眼泪就像是变成了茱萸油似的，差点把眼睛辣疼。
一个好端端的雄主，怎么突然变得滑稽无比？刘基真想拽着朱元璋的领子，教朱元璋从头学当皇帝的礼仪。
宋濂看着刘基生闷气的模样，不由好笑。
当他看到朱元璋把墨镜稍稍抬起来一点，对他眨眨眼的时候，他强忍着的笑意差点没憋住。
很明显，朱元璋非要在大帐内也戴着墨镜的原因之一，就是逗刘基玩。
刘基那一张嘴朱元璋吵不过，朱元璋总想从其他地方找点乐子补回来。
只要看到刘基生气，朱元璋就开心了。
这一对君臣，大约感情是真的好吧。
攻克安庆后，朱元璋急信常遇春，让常遇春赶紧过来搞后勤。
常遇春接到朱元璋的急信，满脸麻木地收拾行囊。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每当朱元璋攻克一个城池，就会先让他去在城中打恶棍、分田地、搞劳动改造营。等秩序稳定后，再让其他将领镇守。
这样虽然他车马劳顿，但是在移动的过程中，他经常遇到围杀，好歹能锻炼一下身手。
常遇春有一次为了吓唬下一个城池的百姓，好让朱元璋解除他的职位，特意没有换衣服，拎着砍掉的脑袋，浑身血淋淋地进城。
谁知道他进城后，百姓们和战俘们群情激愤，那个城池中一些文人也不怕他，居然跑来询问是谁暗杀他，要写文章骂死企图暗杀常遇春的势力。
常遇春哪能让他们再给自己扬名啊，何况他确实不知道谁暗杀他——先暗杀他的势力太多了，他查了半天没查出来。
常遇春苦着脸安慰那些文人，说自己很强，不用担心，不用他们冒险为自己报仇，只要大家能安安分分当大帅……当主公的百姓就好。
是的，常遇春已经知道徐达他们改口叫朱元璋主公了。他非常难过，自己又没赶上新鲜热乎的第一批。
他还知道徐达他们有了新武器，一箭崩掉城门，吓死个人。大家决定轮流用。
常遇春得知这个消息后，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猛汉落泪了。
他忍不住给朱元璋写信，信中写了很多内容，但朱元璋看那字里行间，居然满纸写着“我也想玩”。
朱元璋差点笑晕过去。
他给常遇春回信，将来和陈友谅肯定有一场决战，到时候就让常遇春回来，给他留一支箭“玩”。
常遇春这才静下心，没有再作妖。
常遇春来到安庆后，照旧遭到袭击围杀，这次还是好几个势力，中间还混杂这元朝廷的人。
不知道为何，他们都不光明正大地袭击，派出去的都是死士，在大白天穿黑黝黝的夜行衣，抓到就咬破毒囊自杀那种。
常遇春好不容易才抓到一个活口，结果那个活口不到半日就被人偷袭杀了。
遇事不决问叶大先生。常遇春挠破头也不知道那些死士哪来的。光明正大地和他打一场不好吗？为什么要绕这么多弯子？
叶铮笑眯眯道：“哪来的？除了我们主公这，哪里来的都有。他们蒙着面，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派人刺杀你。呵，现在常将军你的仁德名声，就是主公的一杆仁义旗帜。你就像是曾经乱世中那些大儒宗师一样，谁都不敢公开杀你，谁杀你都背上骂名。”
常遇春疑惑：“我这么厉害？呃，就算我名声有这么厉害，那些人还害怕这么一点名声？我可不信。”
叶铮笑着摇摇头：“当下的名声他们可能不会在意，成王败寇，他们若能成为最终胜利者，自然有人为他们的史书润笔。但有些事能润笔，有些事不能。便是宋高宗，他杀了岳王爷，照旧会被人唾弃万年。”
叶铮幽幽道：“史笔如铁，史笔如刀。若非到了逼不得已，谁愿意面对？”
常遇春呼吸一滞。
叶铮又笑道：“常将军啊，我以为你知道这件事。你若不知道，为何会故意提着人头入城，说自己被一群死士刺杀？而后还次次大老远不换盔甲，一身血腥入城？你难道不是要让世间人都知道你被刺杀，知道你的仁义名声是真的？”
常遇春：“啊？”他差点把“啊”说成“嘎”。
叶铮微笑着拱手作揖：“就算城中可能有不相信你名声的人，但看你此次突破死士重围，冒死来为百姓们分田，他们还有什么怀疑？这些死士，都是常将军仁德名声的证明啊！”
古时一些自己没本事，又想名留千古的文臣想要走捷径青史留名，总会去“骗廷杖”，梗着脖子去骂皇帝，被皇帝揍一顿，成就自己的名声。
常遇春这“廷杖”可不是骗来的。
常遇春颓然：“我……弄巧成拙？”
叶铮大笑：“常将军可不要在外面这么说，这话铮听听就成了。谁不想争这当时名万世名？你只要之后不出错，以后历朝历代的祭祀少不了。你这话被其他人听到，真的会挨揍。”
常遇春本想说谁敢揍他，谁能揍得了他。最终，他还是沉沉叹气，道：“是，我该惜福。”
常遇春不是不知道这样的好处。但他惶恐这样的好处。
因为他就不是一个仁德的好人啊！
他一个暴虐的大将军，莫名其妙成了什么仁德象征，头皮都麻了！
常遇春很聪明，他明白自己现在仁德的名声越稳固，以后若做错了事，哪怕是一丁点错事，那么遭遇的反弹就是极其剧烈的。
对其他将领而言，一点点飞扬跋扈凶狠残暴可能史书都懒得记载，百姓们都习以为常。
若他常遇春有了仁德的名声后做出这些事，那反噬恐怕他之前做出了再大的功劳都扛不住，定会被主公含泪斩常遇春，顺带遗臭万年。
谁能当一辈子好人？
谁能忍耐一辈子本性？
常遇春不敢想象这种事。
叶铮装作不知道常遇春心中的痛苦和不安，回到自己的房间，翻出抄写的天书，一边看一边轻笑。
常遇春知道自己被套住了。
但常遇春在知道自己被套住前，早就被套住了。现在他做得最出格的事也就是一身血地冲进城里，冲进城之后，还不忘安抚百姓不要害怕，更阻止百姓和文人为他赴死。
叶铮抚摸着天书，这就是教化吧？
不枉他和他的学生们为常遇春的造势。
标儿虽说误打误撞写了常将军的戏曲，但后续文章诗词戏本，都是他和学生们写完后，寄给标儿润色的。
否则标儿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细节？
叶铮叶子正，事功永嘉学派水心先生后人。
只要结果能达到预期，又何必计较其过程？
……
常遇春在郁闷的时候，朱元璋麾下也有很多将领在郁闷。
比如朱元璋的其他两个发小周德兴和汤和，在听到徐达这威风后，借着和朱元璋的关系，也专门换路线来当一次攻城大将，等过足瘾后再回去。
人有亲疏远近，朱元璋也不能免俗。
不过在给两位发小开后门，让他们先抽签后，朱元璋也告诉他们，若运气差遇到守将献城，他们就立刻滚，不准耍赖。
汤和运气非常好，抽到了接下来攻打的重要据点孤山。
孤山守将是徐寿辉的心腹大将丁普郎和傅友德，打仗特别厉害，声望特别高，肯定不会轻易献城。
徐寿辉麾下有四个心腹大将，分别为丁普郎、傅友德、赵普胜、邹普胜。
朱元璋授意徐达使用离间计，忌惮赵普胜功劳的陈友谅果然中计，除掉了赵普胜。其他三员大将仍旧依附陈友谅，邹普胜还为陈友谅太师。
汤和认为自己稳了，这次铁定需要他火箭炸城门。
徐达和周德兴一左一右把着他的肩膀，挤眉弄眼诅咒他的箭射偏，被汤和追着揍。
然后徐达和周德兴合伙把汤和揍了一顿，朱元璋捧着水壶一边喝水一边围观。
汤和被徐达和周德兴弄得一肚子气，正准备在孤山好好发泄。
哪知道，他们离着孤山还有百里远，丁普郎和傅友德二人就出城来迎了。
傅友德更是十分夸张地纳头就拜，痛哭流涕，说看到朱元璋，才知道自己终于“得遇真主！”。
朱元璋也非常感动，表示这两人可以跳过劳动改造，直接为他效力。
丁普郎和傅友德是真的诚心诚意投靠朱元璋，当即卸甲，说规矩不可改，定是要在常将军手下通过劳动改造才敢继续穿戴盔甲。
丁普郎直白道：“世人都传闻经过常将军劳动改造的将领，才知道朱家军的精神，才算融入了朱家军。末将真心想成为朱家军的一员，这过程绝不能少！”
傅友德拍着胸脯道：“主公你放心，末将世代为农，干农活一把好手！很快就能通过劳动改造，为主公效力！”
看丁普郎和傅友德一脸向往的模样，朱元璋有点迷糊。
难道有什么他忽视的事发生了？
朱元璋写信询问叶铮，叶铮很快回信，将“死士为常将军刷名声”的事详细告诉了朱元璋，并将常遇春被名声“套住”的窘境，半点不隐瞒地写在了信里。
朱元璋看到信后，愣了半晌，才失笑道：“被仁德的名声套住了？常伯仁啊常伯仁。”
他把信给了刘基、宋濂以及嘴严的徐达看。
三人不知道是该羡慕，还是该嘲笑。
刘基又忍不住阴阳怪气：“我们苦求不得的事，居然令常将军如此痛苦？呵。”
朱元璋道：“标儿曾说，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常伯仁是一头嗜血的狼，却要让他当慈悲的羊。谁被束缚本性，不会难受？不过看了伯仁的遭遇，我倒是更加相信圣人的教化，确实会有效果。”
连常遇春这样的人都能被迫当一个好人，何况其他人？
三人纷纷点头。
连常遇春这样的人都……
徐达摸摸下巴：“听说我和常遇春分列左右门神？那他名留青史，我不也一起名留青史了？”
朱元璋酸了。
改朝换代后，他这个皇帝肯定不会再有祭祀。但徐达和常遇春大概会被之后的朝代继续供奉吧。
气煞我也！
咳，话题转回来。丁普郎和傅友德献城，汤和哭死过去。
周德兴笑得出了牙花。终于轮到我排挤一次汤和吗！
结果，朱元璋走一路降一路，一直到了陈汉都城江州，路上没有遇到一个抵抗的。
周德兴和其他将领都哭死过去，纷纷用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凌迟徐达。
徐达摸着脑袋，一个头两个大。
我本来没想出这个风头，给了你们机会一同出名，谁知道你们个个运气都这么差？怪我啰。
到了江州城外，朱元璋摩挲着强弩：“轮到我了。”
周德兴和汤和已经满脸灰败地离开，其他将领明明一路势如破竹，却都一副打了败仗的沮丧模样。
徐达用胳膊肘撞了撞朱元璋，小声道：“主公，我想他们都想跟着冯国胜、胡大海打仗，留主公和我两人在这了。”
朱元璋放声大笑。
……
又到一年中秋，爹娘还是没回来，狗儿和猫儿都会爬会叫“哥哥”了。
陈标一边用拨浪鼓逗着四弟五弟爬行，一边叹气。
听说陈汉首都江州已经被攻克，陈友谅逃至武昌，之后朱大帅继续一路走一路接受献城，炸药包目前仍旧只用出两个。
爹娘今年过年是不是该回来了？
陈标想了想陈汉的地盘，摇摇头。
虽然陈汉的首都江都被攻克，但陈汉的地盘至少还有一半。而陈友谅现在的兵力如果集中起来，全力与朱元璋一搏，恐怕兵力还远远超过朱元璋。
陈标这一辈子了解现实后，才无语地发现，他一直以为的开局过程结果都很顺利的洪武皇帝，现在是真的弱啊。
若不是陈友谅背主自立后立刻挥兵应天，出师不利损失了威信，若等陈友谅把徐祖辉的势力全部吞并消化，那真的是劲敌。
即使陈友谅每次都在重要环节选择错误的路线，就算元朝没空打朱元璋，张士诚若给朱元璋背后来一下，也能减缓朱元璋攻势。
张士诚在刚占领苏杭的时候，与朱元璋时常有摩擦。怎么投靠元朝后，就和个懒惰的王八似的，看到机会也一动不动？
陈标正思考国内大势，顺带吐槽朱元璋的对手们时，陈家一个管事来报：“少爷，城门口流民分粮处，好像来了个别的势力的探子。”
陈标正无聊，把拨浪鼓往床上一丢，乱爬的陈狗儿一个猛扑，把拨浪鼓压在肚子下占为己有。
陈标先把陈狗儿掀了个底朝天，然后道：“哦？我去看看。”
又到了秋收时候，今年应天再次大丰收。
应天的生活这样好，自然有无数流民涌入。花云根本没空去前线，处理庶务处理得焦头烂额。
应天养不了这么多流民。朱元璋的领地确实缺劳动力，但不是已经人口几乎饱和的应天。花云需要把流民遣散到朱元璋其他领地去。
但流民到了应天后，基本都只剩下一口气了，立刻遣散流民，流民没了活路，肯定会引起很大问题。
陈标借陈国瑞的名义出主意，由陈家牵头，以工代赈，让流民修路挖矿修补城墙等，替代部分百姓徭役。
流民一边养足力气，一边赚取“工分”。等工分够了，就可以到其他城池领取自己的田地。
这样，他们既筛选了愿意劳动的流民，又可以让流民能够尽可能活下来。
外面兵荒马乱，民不聊生，但应天城内一片欣欣向荣歌舞升平，和元大都城内与张士诚的平江城差不多。
应天城内富商云集，陈家酒楼每日好肉好菜不断，剩菜剩饭都被混在一起，经过磨碎过滤和高温熬煮消毒，加入麦糠米糠粉，做成有盐有油脂的黏稠糊糊。
这些糊糊，就是流民们每日的粮食。
罗本来到应天城郊的时候，正好遇到陈家向流民发放食物。
老实说，陈家的剩菜剩饭混在一起，沸腾着的味道非常香。
罗本十分惊讶，应天难道物资充裕到给流民分发食物，都会是肉粥吗？
他好奇询问分发食物的人，得知这个糊糊的做法时，不由脱口而出：“这东西人能吃？！这不是喂猪的泔水吗！”
罗本这一嗓子，领食物的流民脸上的期盼表情都僵住了。
陈家管事脸色一沉，很快重新展颜笑道：“看先生穿着，定是从富贵地方来的大文人吧？”
罗本看了看自己的文人长衫，皱眉道：“是又如何。”
陈家管事笑道：“陈家只取每日酒楼新鲜的剩菜剩饭，磨细过滤，晚上熬煮几个时辰，第二日开始供应。这糊糊油盐充足，又经过长时间高温熬煮，卫生安全绝对有保证，对干力气活的人而言，特别有营养。但先生你也没说错，这等有肉有菜有细粮的剩菜剩饭，在你们那的富贵人家，都是喂猪喂马喂牲畜，肯定是到不了流民口里的。”
罗本脸色一沉，听出了陈家管事笑语中的嘲讽。
能当管事的人，嘴皮子都利落，不比那些舌战群儒的文人差。
陈家管事小嘴一张，继续叭叭叭道：“朱家军提供给流民的食物，配料和做法都是写明了的。为防流民们不识字，在流民登记以工代赈的时候，也都一一说明了。不信，你问问他们知不知道？”
罗本看向那群流民，流民们都漠然地看着他，最前面的人还在小声嘀咕，说别耽误他们吃饭。
罗本深呼吸，不悦道：“即使是流民，也是百姓，也是人！你怎能如此折辱他们！”
陈家管事再次笑了：“先生，你这说的，我怎么折辱了？你认为折辱，是你吃得饱饭，饿不死。先生认为这不能入口，很侮辱人，是吗？先生认为不能入口就对了。这就不是给先生这样不会饿死的人吃的。”
罗本怒极：“我本听闻朱元璋仁德之名，如今看来，不过是伪君子！”
罗本不顾身在敌营，吼出这一嗓子，周围维护秩序的朱家军还未动作，流民们已经表情凶狠地将他围起来。
“住嘴！不准这样说朱大帅！”
“你懂什么！”
“打死他！”
“快滚！滚出应天！”……
看着群情激奋的流民，罗本惊怒不定。
他在为百姓说话，为何百姓却视他如仇敌？！
“好了，都安静一下，大家该吃饭的吃饭，别耽误工时。”一个清脆孩童声音响起，流民顿时安静，有些人甚至在听到这一声童音后，直接跪下磕头。
陈标被花云亲自抱着，带着口罩来到城门口。
陈标让花云修建流民营，收拢流民的第一件事，就是组织流民洗澡换衣。流民换的衣服都是从城里募集来的破旧衣服，经过开水煮过后，每个流民一套，也只有一套。
之后，流民营的垃圾和排泄物都会每日清理焚烧，每日喷洒石灰水。且流民不可乱扔垃圾、随地大小便，否则就会被扣工分。
而处理募集衣服、处理垃圾、处理酒楼每日剩菜剩饭的都是流民，这些也算以工代赈的工分中。
不过虽然经过了些许卫生处理，流民中携带病菌的人仍旧很多，所以陈标很少来流民处，来的时候也会戴上口罩，脑袋上还会戴上有面纱的兜帽。
经过两层防护，虽然口罩和面纱的防护效力堪忧，陈标也没有生过病。
流民们都知道出这主意的是朱元璋麾下的钱袋子陈家，而这小孩是陈家少爷。陈标制定的流民政策太绕。笔友朱元璋专门写信给陈标，每一批流民领了衣服，登记好名册，准备进流民营时，都让陈标亲自来为流民统一讲解一次规则。
所以陈标一出现，流民们就安静下来。
陈标看着那个怒气未消文人，拉了拉一脸凶相的花云的胡子，让花云放他下来。
朱元璋在百姓间的仁德名声传了出去，但文人们仍旧非常犹豫，不敢轻易来投。他们顶多往朱元璋快占领的城池跑，然后装模作样被抓到劳动改造营，“被迫无奈”成为朱元璋手下一员。
所以朱元璋现在占领的城池中文人官吏不太缺了，反倒是应天仍旧缺文人。
敢穿着一身文人长衫，骑着价值不菲的骏马，身后还有持刀护卫的文人，若不是其他势力派来的使臣，就是对自己很有信心，要考察朱元璋的领地，决定是否投靠朱元璋的有名气有才能的大谋士。
无论哪种，陈标作为朱元璋的臣子和笔友，都不能将其得罪。
陈标听了一肚子火的负责给流民分饭的陈家管事的叙述，十分无奈：“钱叔啊，你这暴脾气……你就不能从头到尾好好给这位先生讲清楚吗？非得阴阳怪气？”
钱管事低头：“我知错了。”
花云忙道：“唉，他也没说错。何况看到有人侮辱主家，他不生气才不可能，标儿，别骂了。”
陈标无语极了。
花叔叔看上去是个黑脸张飞李逵般的暴躁性子，在他面前却特别爱和稀泥。这就是朱大帅最早亲卫队队长的能耐吗？
陈标道：“好了，你继续分饭。”
然后，陈标转头对罗本道：“先生，可否在旁一叙，别耽误他们吃饭，他们都饿了。这件事我详细解释给先生听。不过我虽有我的道理，但先生不接受也正常。”
陈标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罗本看着仍旧对他怒目而视的流民，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梗着脖子道：“好，我倒要看看你能有什么道理折辱他们。”
一个流民：“呸！”
罗本：“……”
陈标：“……走了走了。大家安心吃饭，别急……唉，也别跪了，都起来。”
陈标自来熟地拉着罗本的袍子一角，把罗本往旁边扯。
罗本皱眉：“你这小孩怎么如此无礼！”
陈标表情一僵，立刻作揖：“抱歉抱歉，我在家和家里的先生玩闹惯了，一时没回过神。”
花云一把将陈标抱起来，骂道：“标儿怕你被流民揍，护着你赶紧走，你不领情就罢了，怎么还骂人！对着这么小的孩子辱骂，你要脸吗！”
陈标立刻道：“花叔叔，别这样，他没有骂我，更没有辱骂我！”
花云骂道：“放屁！他声音那么大！就是在骂你！”
陈标：“真的没有。唉，花叔叔，别气别气，深呼吸，深呼吸。”
花云使劲磨牙，那眼神，仿佛恨不得在罗本身上咬下一块肉。
见多识广的罗本，居然被花云给吓住了。
不过被吓住的同时，罗本脑海中闪过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念头。
老师写《水浒传》，正为李逵这个角色取材中，有些把握不住一个能把人瞪死的凶悍黑脸大汉，究竟能有多凶。
这人貌似挺适合当李逵的原型？
在陈标连声劝说下，花云总算没有立刻给罗本麻烦。
他只是把陈标抱得紧紧的，一脸警惕地瞪着罗本，好像罗本是要抢孩子的人贩子。
罗本从取材中回过神，心里郁闷极了。
他今天究竟走了什么霉运，怎么老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被人莫名其妙的仇视？
陈标带罗本去的地方，是被分到此地维护流民秩序的朱家军小队分批休息的地方。这里有煮好的茶水和果腹的干粮，干粮中不乏味道不错的肉干。
陈标让人取了一些茶水和肉干来，不管罗本和他的护卫吃不吃，反正算是尽了地主之谊。
或许是茶水的安抚，罗本心中的愤怒终于冷静下来，愿意听陈标狡辩了。
陈标还真不是狡辩。
陈标问道：“以工代赈，在《晏子春秋》中就有记载。齐景王时，晏子请景王赈灾，景王不许，晏子便奏修路寝之台，让饥民为劳工，修了足足三年，终于赈灾完毕。既然自古就有以工代赈，但为何赈灾时却很少使用？”
罗本眉头一皱，居然答不上来。
《晏子春秋》他当然熟读，“以工代赈”的记载他也读过，但他擅长的并非内政，而是军势和大势。术业有专攻，他以前并未思索过这些问题。
见罗本不能回答，花云立刻讽刺道：“什么大文人，我这个粗人知道的事，你都不知道？我告诉你为什么不能吧！以工代赈，若是让灾民干轻活，那么不是灾民的人都会来抢这一口吃的；若是让灾民干重活，呵，就算是插筷子不倒的粥，能干多少重活？干重活就得有盐，有油，才撑得住。”
花云一手抱紧陈标，一手指着远处的流民：“他们来应天的时候，只剩下一口气了。如果不吃好些，让他们干重活，他们肯定立刻没命。但哪家供得起那么多东西？”
花云啰里吧嗦一大堆话，听得罗本满头雾水。
陈标叹气，拉了拉花云的胡须，让他闭嘴，简洁了当的解释道：“流民以工代赈，得吃饱吃好，否则就是要流民的命。元朝廷修筑大堤本也打着以工代赈的主意，结果活多粮少，百姓活活累死饿死。”
“但若干的活轻一点，或者粮太多了，又有个问题。朝廷的赈灾物资有限，赈灾是给活不下去的人一口吃的。只要饿不死，哪怕顿顿吃糠皮，都不该来抢赈灾的人这口吃的。但赈灾时，很难分辨对方是否是真的灾民。”
陈标从碟子里拿出一根肉干。
肉干就这么多。以工代赈说着轻巧，但若没有很好的统筹安排，还不如直接施粥，花费的钱粮还少一些。
官员更不乐意以工代赈。因为朝廷发下的赈灾钱粮，他们可以吞掉七成甚至九成，剩下的加水做成粥，灾民们每日喝粥后回去躺着节省体力，既饿不死又不会出来搞事。
即便灾民们饿死了，也是逐渐虚弱而死，死的时候没力气搞事了。
以工代赈将灾民们集中起来，克扣钱粮就特别容易闹事。哪怕朝廷看到了以工代赈的好处，官吏们也多半会把事情搞砸。
不仅如此。乱世是豪门士绅吸纳流民，发展自身的好时机。若朝廷良心发现好好搞以工代赈，豪门士绅就没有免费的长工、奴仆来源了。所以豪门士绅也会联合官吏一起搞砸此事。
综合以上理由，朝廷使用以工代赈的时候都会非常谨慎。
听了陈标残忍地揭露“以工代赈”其中奥秘后，罗本脸色苍白。
陈标低声道：“先生，你能把流民当做人，说明你是个好人。可这些快要饿死的流民们，他们其实算不上人了。只有生存没有压力的时候，他们才能有个人样。”
“大帅的领地百废待兴，缺乏劳动力，以工代赈确实是最好的法子，既能减轻百姓的劳役负担，流民在应天吃饱肚子养好身体后，也才好疏散到其他地方垦荒。”
“流民身体本就瘦弱不堪，若不补充充足盐分油水，根本无法干活。可给流民们提供充足盐分和油水的饭菜，朱大帅治理下的百姓如何想？朱大帅麾下的将士如何想？流民们自己不当流民后吃不了这样的好东西，他们又如何做？”
陈标幽幽叹气。
他也是想了许久，才想出这个法子。
外面再乱，有钱人还是每日下馆子，酒楼每日都有大量剩菜剩饭。这些剩菜剩饭，确实大部分时候都是当泔水喂牲畜。
现代社会，专业养猪场已经不准再使用泔水。
因为他们收泔水的时候往往过了好几日，饭菜已经生霉；又不经过高温处理，里面有病菌或者寄生虫；有的泔水里面还有很多垃圾，甚至有玻璃碎片，会划伤猪的食道……
但陈家自己提供的“泔水”，可以杜绝这些问题。
每日新鲜剩菜剩饭不会有质量问题，磨碎过滤后不会划伤食道且能让营养更容易吸收，高温熬煮几个时辰什么病毒寄生虫都能杀掉……
这样的赈灾粮，营养充足，但吃起来很没面子。
陈家不断宣扬赈灾粮的来历，稍稍有自尊心的流民，都宁愿啃自己买的粗粮饼子，也不会再去喝这个赈灾粮。
这就像许多贫苦人只要有口吃的，就不愿意去当乞丐一样。
为了尽可能让流民更“抵触”这个赈灾粮，陈标还在里面放了很多糠皮和少许腥气重的动物内脏碎块，尽可能让赈灾粮的味道古怪。
赈灾粮做好之后，陈标自己吃了一口，差点被那味道熏得吐出来。
花云勉强咽了下去，但也对这个怪味叹为观止。
陈标道：“先生你知道观音土吗？”
罗本神色有些恍惚：“知道。”
陈标道：“吃了观音土有饱腹感，但吃多了会死人。但有赈灾经验的好官，会在赈灾的粥中当众加入少许观音土。”
罗本听了陈标的话后，不可抑制地大喘了几口气，然后肩膀就像是被压了什么重担，一下子垮了下来。
陈标见罗本将他的话听了进去，并未死守着自己那套思想和他继续杠下去，对罗本印象好了许多。
他再次拱手作揖道：“先生若不生气了，可继续看看应天城赈灾效果。我们赈灾的方法，都写在城门的公告栏上。先生有不清楚之处，可直接问军士和陈家管事，他们定知无不言。”
罗本不解：“为何？这不是你们朱家收买人心的法子？为何要轻易展示给其他人。”
陈标立刻道：“小子名为陈标，是陈家的，不是朱家的。先生折煞我也。朱大帅说，这个方法能活更多人，还能让富贵人家为赈灾做点事。若是能让更多的人学到，活更多的人，那也不错。”
花云终于找到机会插嘴：“大帅……主公还说，让富贵人家抠出点钱粮救济流民，跟要了他们的命似的。但用他们吃剩的饭菜，倒是很合适了。啧啧，明明是乱世，这来往豪商士绅‘贵’人还真多。光陈家酒楼每日剩菜剩饭，都足以让大半流民吃饱肚子。”
再加上些朱家军提供的糠皮内脏，陈家就能供应每日流民所需食物。其他酒楼也想刷刷脸，陈家都不给他们机会。
因为陈标不能保证其他酒楼不在剩菜剩饭中加东西，把流民吃出问题。到时候好事变祸事，锅就会让给朱大帅出主意的亲爹陈国瑞背了。
罗本眼眸闪了闪，然后猛地站起来，对着陈标深深一作揖：“在下名为罗本，是主公张士诚使臣。本为刚才误会向朱大帅和陈家道歉，你们确实是善人。”
花云也猛地站起来，抱着陈标连连退后几步：“张士诚的人？！你来干什么！”
陈标无语：“花叔叔，罗先生不是说了吗？他来当使臣。你别这样，张士诚和咱们现在还不算彻底敌对，你不要为难他的使臣，反而要好好款待，才能展现出咱们主公的宽和啊。”
花云脸一下子都垮了：“啊？他骂你，我还要好好款待他？”
陈标哭笑不得：“我都说他没骂我了。而且罗先生也道歉了啊。”
花云仍旧满脸不满：“哼。”
陈标提高声音：“花叔叔！”
花云非常孩子气的瘪了一下嘴，把陈标放到地上，护在陈标身前，对罗本抱拳道：“主公朱元璋麾下，镇守应天大将花云，字时泽。罗先生叫我时泽便好。既然罗先生为张公使臣，那请随我进城，我定好好款待！”
罗本看了一眼花云身后探头探脑的小孩，非常大气地再次拱手作揖，没把花云态度放在心上，再次自我介绍：“在下罗本，字贯中。花将军不必多礼，称呼在下罗贯中便好。”
误会澄清后，罗本就平心静气了。
若他脾气不好，在元大都就被元朝君臣砍了。
探头探脑的陈标眼睛猛地瞪圆。
罗、罗什么？！

第59章 恨不相逢未嫁之时
陈标这次亲自过来调解，除了无聊，更重要的是这人在流民点大声嚷嚷，一些吃饱了后就想要更多好处的流民可能会顺着这个话闹事。如果流民里有奸细，甚至可能会引发流血冲突。
他是小孩，又在流民中声望高。如果辩论不赢，他就使出小孩绝活，一哭二闹三打滚，就能迅速把可能会引起骚乱的论战引向滑稽的方向。
当然，如果能说服对方，陈标也不会故意当众不要脸。
陈标和刘基关系好的原因之一，就是陈标凡事也爱把人往坏的方向想，根本不相信什么人心淳朴。
他来的路上，还专门拐弯去找了花云压阵，预防对方可能引起的暴力冲突。
花云的手臂早就好了。这个能以一敌百的猛将，一手抱着他一手拎战斧，就算遇到有人闹事，一声战吼都能稳住全场，绝对安全。
在得知对方只是一个心系百姓、但有一点理想主义的普通使臣后，陈标松了一口气。他本打算回家继续玩弟弟，听到“罗贯中”这个名字，他又不想走了。
这倒不是陈标有多敬佩喜爱罗贯中。只是身为穿越者，遇到历史中特别有名的人，很难不生出围观的心态。
花云很敏锐地发现陈标眼中对罗本的好奇，自以为声量很低的大声道：“标儿，你听说过他？”
罗本看向陈标，心中疑惑，难道他的名声已经传到朱元璋的领地了？
陈标在穿越后没听到过罗贯中的名字。他甚至有些疑惑，这个罗本是不是罗贯中，也有可能这位张士诚的使臣的字和“罗贯中”的名重合了。
陈标试探道：“我不知道是否听说过。我知道一个罗贯中，好像是施耐庵的弟子。”
罗本道：“我老师名施耳，确实号耐庵。”
陈标挠挠头。
号耐庵？不是名字叫施耐庵吗？
罗本这么一说，他才想起一点曾经看《水浒传》看到的小道消息。据说施耐庵的“耐庵”确实是名号，来历传闻有两种，一种是施耐庵在元朝辞官隐居后号“耐庵”，一种是施耐庵在晚年写《水浒传》时号“耐庵”。
他这个世界的朱元璋都搞井田制了，施耐庵取这个名号的时机也可能不是他那个世界传闻的那样。何况他所知道的也只是民间传闻，并没有史料记载。
虽然施耳和罗本的“名”不叫施耐庵和罗贯中，而是“号”和“字”。但他们碰巧是师徒，又碰巧“号耐庵”“字贯中”，那么这对师徒是四大名著其二的作者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
等等，“施耳”这个名字，怎么有些耳熟？陈标挠头，想半天想不起来为何耳熟。
花云见陈标还想和罗本聊下去，担忧这个见面就辱骂标儿的坏文人又说出什么不好的话，立刻道：“标儿，你还要回应天小学授课呢。季先生今日有公开课，你该回去听课。”
陈标本想说，季先生公开课的讲课提纲都是他和季先生一起定的，他不用听。但花云提起季先生的时候，陈标脑海里那块迷雾终于被吹散。
他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施耳？山甫先生和伯温先生的师兄？！”
“啊？！”花云立刻满脸嫌弃，“他是季先生和刘先生的师侄？！”
这个浑身书生气，又是骂主公又是骂标儿的坏家伙，也配当季先生和刘先生的师侄？！
花云不断打量罗本，怎么看都看不出罗本和季先生、刘先生哪里相似。
或许虽然是同一个师门，但罗本的老师比较废物？
罗本也惊讶道：“山甫先生和伯温先生确实是我师叔……山甫先生在应天？！”
刘基在应天这件事，罗本听老师骂过。
但季先生不是不出仕吗？怎么会在应天？难道季先生投靠朱元璋了？！
罗本经常听老师大骂刘基，大夸季先生。季先生这样的大才，居然也投靠了朱元璋吗！
听到季仁寿的消息后，罗本立刻顾不上继续查探安抚流民的事，希望能拜见季先生。
花云满脸不乐意。
陈标拉了拉花云的袖子，花云才板着脸道：“季先生只是在应天城中隐居讲学，你可不要对他说多余的话，惹季先生不高兴。”
罗本听花云这话，心头的巨石去掉了一半。
看来季先生并没有真的投靠朱元璋，只是求一方安稳的隐居地而已。但为何不来平江城？我们平江城也很平稳啊，还没有那么多流民！
罗本本想立刻去拜见季仁寿，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因赶路显得有些不整洁的衣衫，担心这样去寻找季仁寿会不太尊重，便先跟随花云回使馆，稍作修整后，先递拜帖，再拜见季仁寿。
无论哪个势力都经常接待其他势力的使臣。朱元璋在应天也留了一个严密监视的小院子当使馆，里面装潢十分舒服，力图让使臣们宾至如归，最好直接留下。
可惜朱元璋这边情况特殊，从未留住过使臣。
陈标本以为罗本会继续他的计划，先继续打探完流民的事后再做其他打算。见罗本记着去拜见季先生，陈标想了想，还是按捺住好奇心，老老实实回家。
人家师叔侄肯定有很多悄悄话说，他就不去惹人嫌了。
至于对罗贯中的好奇，外来的使臣都会被严密监视，连每天吃了几顿饭上了几次茅厕都会记下来。花云已经对陈标拍胸脯，说罗贯中每日的监视报告给他一份。陈标便没必要亲自去吃瓜了。
季仁寿已经搬到了应天小学的员工宿舍小院。罗本每日拜访，偶尔也会碰上来应天小学授课的陈标。
对于应天的这个神童，罗本虽然欣赏陈标的学识，但对陈标这个人本身不是太喜欢。
陈标从小被周围人捧在手心长大，他自己认为自己挺懂事挺礼貌，但只是基于上辈子的自己。在这个古代，陈标有些“不知礼”。
比如陈标和长辈们聊天的时候，几乎没有过恭顺谦逊的表情，说到兴头上，还会手舞足蹈。至于撒娇耍赖，只要有助于达成目的，陈标更是信手拈来。
对于这个时代的正常文人而言，小孩子的才华是其次，懂礼更重要。
“礼”是“礼仪”“礼节”，不是陈标以为的“礼貌”。
因陈标身边的长辈，要么知道他的身份，要么是也不“懂礼”的大老粗武将，陈标根本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他能当着一众大儒的面把他的手臂当磨牙棒，大儒们还满脸宠溺地赞扬“标儿咬得好，该咬”。
现在陈标遇到第一个正常的文人，才看出陈标这个问题。
再者，罗本认为陈标有些浮躁，有些虚荣。
陈标这个年纪，即使是学识再渊博，又能多渊博？有这样好的天赋和条件，陈标应该潜心读书，而不是揽着许多俗事，炫耀自己的聪明。
若说当小先生的事，还可以用朱元璋当初麾下没文人来搪塞。现在有季先生坐镇，哪还需要陈标？
罗本打探城中消息时，听说陈家的神童标儿小小年纪就开始帮衬家中，甚至帮陈家家主处理流民。
家中庶务有长辈照看，陈标小小年纪就该认真读书。
罗本自己也是出自商人家庭，所以对这一点感触更深。
商人再有钱，也不如读书人地位高。陈标不缺钱，自己又有读书的天赋，还能接受季先生这样的大儒教导，为何不潜心读书，未来成就一番事业？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是世间真理。罗本曾经也吃过苦，所以看到陈标如此浪费自己的天赋和条件，还不修礼不修心性，颇有些节俭的人看到有人用金银打水漂的焦躁。
季仁寿已经断定朱元璋不出意外绝对能当皇帝，张士诚一定会失败。
但他也知道，罗本和施耳都亲眼见过张士诚领着千余人追着十几万人砍的英雄时刻，张士诚是他们认定的明主。以两人的“忠君”思想，得遇真主后，或许可能失望退隐，但不会再选择其他人主公。
不过如果现在罗本和陈标结了善缘，将来即使不出仕，日子也会过得好一些，至少不会因为曾经是张士诚旧部而被清算。
所以季仁寿有意识地想拉进罗本和陈标的关系。
结果罗本各种嫌弃陈标，让季仁寿赶紧又隔开两人。
听了罗本对陈标的评价，季仁寿仔细回想了一下，一一驳回。
标儿人很好，很懂事，很勤学，贯中你只是不了解标儿。
罗本虚心听教，有一日问陈标抄写过几本经史子集。
陈标一头雾水：“没抄写过。”
我为什么要抄写经史子集？看过了就成了，我将来有老爹的开国功勋爵位继承，又不需要考科举。
罗本继续问道：“那你平时读书几个时辰？”
陈标仔细想了想，道：“一两个时辰？”
最近有点忙。不过他过目不忘，先记住，路途上的时候就闭眼在脑海中回想，还省眼睛。
罗本深呼吸，再次温和问道：“那你睡几个时辰？”
陈标道：“至少四个半时辰，加上午睡，恐怕有五个时辰。”
冬天来了，陈标开始赖床，睡得更多了。
罗本无语极了。
季先生是不是年纪大了，对陈标过分宽容？陈标如此惫懒，哪里称得上“勤学”？
罗本忍不住对季先生说了此事。
季仁寿却点点头，欣慰道：“就是该多休息，标儿太累了。”
罗本：“……”
罗本只能说“好好好”“对对对”，再不和季仁寿讨论陈标的事。
他发现了，季先生年纪大了，对陈标的态度就是对待孙儿的溺爱，已经失去了正常的判断。
陈标虽不能读心，也发现了罗本嫌弃他懒。
他本想辩解，但转念一想，他和罗本不熟，还分属两个阵营，他上赶着去结交什么？
和张士诚心腹谋士（罗本自己说的）结交过密，将来朱大帅变成了失心疯洪武皇帝，突发奇想认为陈家勾结张士诚怎么办？
于是这误会就结下了。
虽然，这其实也不算误会。以当时人的评价标准，陈标的日常生活确实是个小懒虫。
正是勤学苦读的年纪，陈标怎么就睡得着，不闻鸡起舞披星戴月呢？
见罗本确实与陈标合不来，季仁寿只能在心中叹声气，不再勉强。
这大概就是缘法吧。
没了季仁寿强行撮合，罗本把应付陈标的时间都用在了打探应天上。
他每天一大早就去流民点观察朱元璋的下属如何赈济流民，与赈济流民的官吏攀谈；
中午时分，他匆匆用过饭之后，就在城中闲逛，观察应天府的商业布局。如果不是罗本有分寸，没有窥伺军营，花云都神经紧张地想把他驱逐了；
到了晚上，罗本就去拜访季仁寿，向季仁寿请教学问，晚上挑灯夜读。
在得知应天小学中还住着一个叫朱升的隐士后，罗本又隔三差五去拜访朱升，请教朱升天下大势，和行军布阵。
陈标看着罗本每日行程，第一敬佩他胆子极大，居然敢在应天府如此活跃，真不怕花叔叔一斧头砍死他；第二敬佩罗本精力充沛，每日只睡三个时辰不到，定是朱元璋最爱的那种人才。
可惜了。
陈标和罗本交谈时，听罗本提起张士诚，发现罗本的眼睛中仿佛有小星星在闪啊闪，闪得他眼睛都花了。
这种星星眼，陈标见过，那就是他爹陈国瑞在提起朱元璋的时候。
即使他爹如此信任他，也相信将来朱元璋未来可能会变得残暴，仍旧死心塌地跟着朱元璋。这就是（划掉）迷弟（划掉）忠臣。
这个时代许多人都“愚忠”。他爹是，罗本也是。
陈标听闻罗本还未打算写小说，便赠送了罗本一本三国时代古地图。
罗本大概是在张士诚被灭后，才隐居写小说吧。
希望罗本决定写小说的时候别把这张地图丢了，别再出现荆州满地图乱跑的大bug。
陈标顶着罗本的冷漠，好奇道：“耐庵先生可有写演义的意向？”
罗本虽对陈标冷漠，但不会故意冷待陈标。陈标提问时，他能回答的，都会尽力回答。
“老师想写一本歌颂主公的演义。”罗本回答完之后，他又再次苦口婆心道，“你年纪小，要多读经书，可别光顾着看演义话本，只知道消遣……”
陈标眼神死。来了，又来了，这家伙逮住机会就会念叨我，让我上进。
我还不够上进吗！你知道你家主公重金悬赏的陈家家主的脑袋就是我的小脑袋吗！
陈标找了借口，拔腿就跑。
罗本倚着门框，恨铁不成钢的叹气，然后继续继续忙碌。
朱元璋在行军过程中，得知了罗本的忙碌。
他思考了许久，写信给花云，只要罗本没有刺探军事情报，随便罗本逛。
朱元璋笑着对下属道：“正好让他好好看看，我朱元璋是不是真的残暴不仁。”
宋濂则叹气道：“我听闻张士诚占领的城池中，百姓生活越发不好了。我们这里许多流民都来自苏杭。他若学会了主公几分仁慈的本事，交给了张士诚，也算为百姓造福。”
刘基冷漠道：“他学不会。应天能如此赈灾，不是标儿所写的以工代赈策略有多高明，而是有标儿从头至尾盯着，有主公的心腹下属严格执行标儿的命令。这中间有任何缺漏，就会变成祸端。”
朱元璋摸了摸自己没来得及刮的长胡须，叹气道：“希望张士诚好歹能学到一半。若是他以前……唉。若是他一直是以前的模样，或许我和他胜负就未知了。”
所有人都眼神黯然了一瞬。
不是他们希望敌人越强越好，而是谁看到一个英雄堕落，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张士诚不仅有高邮之战的奇迹战绩，刚自立为吴王的时候，也确实是一个有为明君。
在经济上，他颁布《州县务农桑令》，免除农民和盐民头上的苛捐杂税；派军队和百姓一起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减免垦荒百姓一年赋税；将官府中当年赋税的四成返还给百姓，并把逃跑的地主富商家中衣服、粮食赐给穷人。
在文化上，他建立弘文馆，召将领子弟和士绅子弟入学，学费由公家承担；又设立礼贤馆，广招天下贤士，并多次亲自请当地隐世大才出山，施耳、陈基等人都是被张士诚亲自请出来辅佐他。
这时候的张士诚，谁能说他不是雄主？
谁能想到张士诚会接受元朝招安？又有谁能想到张士诚接受招安后，会和当年身为吴王时判若两人？
刘基和施耳关系如此不好，他也有些怜惜师侄罗贯中了。
罗贯中的理想肯定会破灭，能统一天下的只会是自己的主公朱元璋。只是希望张士诚在破灭之前，神智能短暂恢复清明，给施子安和罗贯中一丝心理安慰吧。
罗本不知道他那个被他老师骂了无数回的师叔刘基刘伯温正在怜惜他。
他抱着一大摞自己写的心得，充满希望地启程回平江城。
朱元璋和陈友谅正在激烈厮杀，他出使陈友谅和更南方的势力的路被戒断，只能提前回平江城。
在离开应天时，罗本掀开马车帘子，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应天城。
流民们干的活不只是修补城墙、街道，还有帮忙给其他百姓耕种、修补房屋。
据说现在朱元璋领地中稍稍有些余粮的地方，也开始尝试以工代赈。陈家指导以工代赈的人已经前往各个城池。
以后这些流民分得了土地，成为了朱元璋治下的百姓，也会有新的流民帮他们开垦耕种土地、修建修复房屋。
朱家军喊出的口号，流民不仅用劳动换取了粮食，不是被接济、不是在乞讨，他们帮助别人干活，也是在帮助未来的自己。
你做好表率，未来的流民才会学习你，在帮你干活的时候也尽心尽力。你若偷奸耍滑，以后帮你的流民也会学你。
罗本听后十分震撼。
那一瞬间，他突然有些敬佩和向往当朱元璋的下属了。
如果能跟着这样的主公，君臣志向一致，恐怕会很幸福吧。
罗本读《三国志》时，便最向往和敬佩季汉。
多智如诸葛武侯，难道不知道季汉无力回天吗？
他定是知道的。季汉的大将们恐怕也是知道的。
但是知道有如何？他们理想一致，哪怕一同飞蛾扑火，也是甘之如饴。
朱元璋现在最为势弱，又得天下程朱理学正统厌弃。
但朱元璋麾下的臣子们，或许并不在乎这些。他们愿意跟着朱元璋的理想逆天下大势。
马车渐渐驶离应天城，驶向罗本的主公所在的平江城。
罗本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想起朱元璋写给他，和希望他转达给老师的书信，头微微扬起，双眼阖上。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恨不相逢未嫁时啊。
……
罗本带着他的希望和憧憬，回到了他的主公的身边。
据说，平江城也在执行以工代赈了。
那些流民们所做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帮张士诚运漕粮给元大都。
陈标觉得有点讽刺。不过可能只是他觉得有点讽刺吧。
元朝还没灭亡，张士诚是元朝的臣子，那么他的百姓也是元朝的百姓，流民为元朝干活也没什么讽刺的。
只是又是一年深秋、初冬、下雪后，马上又是一年了。
陈国瑞说今年一定回家过年，他却食言了。
陈标叹了口气，没有埋怨他的父母。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乱世中，父母食言不是父母的错。
都是这个时代的错，嗷！
“算了，想他们也没用。”陈标挠了挠头。
他还是想个法子，怎么自己热闹热闹吧。
但没了父母在身边，怎么热闹都感觉不是特别热闹，虽然弟弟们很闹腾。
樉儿又长大了一岁，再加上读书启蒙，比起之前稍稍沉稳了一点，但也不是很沉稳，还是个尖叫怪；
棡儿长大一岁后，却更加不懂事了，每天开始试图爬树爬墙，陈标怀疑三弟上辈子是猴子；
狗儿和猫儿的身体终于好了起来。猫儿还好，仍旧那么安静。狗儿就越发霸道，经常欺负猫儿。陈标忍不住，第一次揍了弟弟。
他揍的力道不重，狗儿的哭嚎声却响彻云霄，让姑父李贞急匆匆跑进来，还以为陈狗儿怎么了。
看着弟弟们，陈标感觉自己过了一个新年，老了不止一岁。

第60章 大悲大喜他想静静
朱元璋这次没能兑现承诺，是因为有个重量级的人物投降。
镇守龙兴城的守将胡廷瑞请降献城，全军投降。
龙兴城即后世江西南昌，是长江中游交通枢纽，战略位置十分重要。
朱元璋的“火箭”震慑战术，最终还是被人看穿，发现他在城门放置了炸药。
虽然不知道那炸药为何威力如此大，但只要没有机会给朱元璋等人接近城门，那么炸药就不会有用。
就算炸药接近了城门，现在是冬季，天气很寒冷，只要他们及时浇水，也可以制止炸药爆炸。
朱元璋若想让炸药炸垮城墙，就只能派死士，直接冲上去引爆。
但只一两个人，他们根本冲不到城门口，只能混入大军中。那朱元璋自己的人也会被炸死很多。
古时重要城池都有护城河。陈友谅察觉此事后，立刻令领地中比较重要的城池加宽加深护城河，让朱元璋更难偷偷靠近城墙。
虽然朱元璋还是有办法靠近城墙，但他舍不得有了炸药还用人命去堆，便在攻城的时候磨蹭了一些，瞅准机会把炸药包花式送到城墙下。
他们已经知道了炸药包的威力，无论是哪段城墙，顶多两个炸药包就能炸毁。
但标儿给的炸药包有限，被水淋的，引爆失误的，多花费的……到龙兴的时候，炸药包只剩下一个。
朱元璋愁极了，要是这个炸药包引爆失误，那么他就只有强攻龙兴城了。
更让朱元璋头疼的是，对方已经摸索出烈性炸药的弱点——那就是极其不稳定，只要一点点刺激，就能让烈性炸药提前爆炸。
每个势力都会在对方城池安插探子，烈性炸药在应天制造的事并不是秘密。
他们盯紧了从应天来的物资运送车辆，若遇到单独运送但护卫森严的，就直接不计代价袭击。
他们不需要抢夺，只需要用巨石撞击，或者用火箭点燃运送车辆，甚至把路挖断，让车辆变得更颠簸，就能阻止朱元璋补充炸药包。
朱元璋本想走水路，但陈友谅和张士诚的水军势力更强大，他更难护送。
所以他写信给陈标，让陈标暂缓制作烈性炸药。等手上的烈性炸药用完，他就采取传统攻势，不用依赖烈性炸药也能赢。
陈标也挺头疼。他虽然摸索出了烈性炸药配方，但现在他对烈性炸药的钝化，还不足以让烈性炸药更加安全和方便的使用。
他有些后悔，为了限制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炸药使用，而直接用黑索金了。
但要摩挲其他更安全的威力不那么强的炸药，至少有需要个一年半载，不能解燃眉之急。而且剩下的那些黄色火药比较依赖石油，他还得去找石油。
这个时代已经在运用石油，但只是用来当燃料。应天府附近没有油田，石油不好运输，陈标找不到合适的材料。
所以陈标还得继续和黑索金死磕。
最终，陈标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如何死磕，就干脆摆烂，说这个烈性炸药就这样，就先这样吧。
反正他这十几个炸药包已经为朱元璋取得了重大优势，其他还是让朱元璋自己来吧。他又不是真的神仙童子，已经尽力。
陈标给的炸药包确实给朱元璋取得了极大优势。
虽然在原本历史上，朱元璋也是在此刻攻打龙兴城，陈友谅也已经从江都败逃。但陈友谅的领地仍旧很广阔。而且朱元璋不仅死了许多将士，陈友谅的将领突围逃走了许多，虽然丢了一些地，但兵力并没有减少多少。
现在，陈友谅只剩下零星几座炸药包不好炸的重要城池，城中将领可能逃了几个，但大部分士卒和底层将领都留了下来，主动接受改造。
朱元璋的兵力越打越多，而后加入的人似乎比老兵们对朱元璋更加死心塌地，天天想着怎么为朱元璋赴死。
哪怕后来他们知道并没有什么天神雷霆，只是新的炸药包，他们的激情也没有任何改变，甚至一个个都喊着要抱着炸药包为朱元璋炸城门。
朱元璋都被这群过分激动的将士弄得有点头疼，天天让人宣扬让他们惜命。
虽然打仗难免丢命，但能好好活着就好好活着，大家都要争取活到看到乱世结束，人人有田耕，人人有衣穿的那一天。
朱元璋如此宣传，士兵们表面上的热潮似乎降温，但朱元璋背着手逛了一圈军营，总觉得他们压抑的热忱似乎更加可怕，连他的老兵们都被带“坏”了。
朱元璋愁得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天天让幕僚们思考如何让士兵们别太激动热血。
幕僚们也很头疼。
他们只知道怎么激励士兵们斗志，结果主公让他们想想怎么让士兵们的斗志降一降？主公，没你这么折腾人的！
朱元璋叹气：“斗志太上头，他们容易失去正常判断，引发无谓的伤亡，甚至听不进去将领命令，贻误战机。这战场上，越危险就要越冷静，将领们是这样，士卒们也是这样。”
幕僚们叹气。主公说得也是，他们只能自己回去想办法，和主公一起掉头发。
虽说朱元璋很痛苦，但陈友谅更痛苦。
原本历史中，朱元璋把他逼入绝境的时候，他的兵力都大于朱元璋。
现在他能用的兵力已经快和朱元璋持平。这还是朱元璋要分守各个城池，不会将所有兵力都投入的前提。
稍稍懂一点天下局势的人都能看到，朱元璋和陈友谅的决战即将来临。
张士诚也终于有些紧张，不再窝在平江城享乐，开始让他麾下的将领们动起来。
只是他的将领们已经被他“惯坏”了，若是不给许多赏赐，他们就百般推脱，不肯出发。
张士诚舍不得那么多金银财宝，便与将领们不断讨价还价。
张士诚的幕僚们愁得不行。
都到这个时候了，主公怎么还抱着那些金银死物不放？
最后，张士诚还是舍不得那么多金银，于是派自己的弟弟张士信出征。
正好之前张士信主持以工代赈，给贫民的赈济粮偷工减料，引发贫民骚动，张士诚只好把以工代赈换回施粥，张士诚的下属们都对张士信很不满。张士诚想着正好让他弟弟立功，替弟弟挽回名声。
但不出意外，张士信又吃了败仗而归。
张士诚无奈，只好再次和麾下将领们讨价还价。
张士诚的幕僚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些幕僚甚至萌生了退意。只是碍于张士诚以往的英雄气概和仁义名声，现在也并未到绝境，他们仍旧咬牙坚持下来。
张士诚那里虽然一团糟，但仍旧给朱元璋造成了一些麻烦。再加上炸药包只剩下一个，陈友谅还没死，胡廷瑞麾下的兵力也充足，龙兴归降，减少了朱元璋不少麻烦。
所以朱元璋只好放弃了回应天的计划，前往龙兴亲自受降。
朱元璋改龙兴为洪都，给了胡廷瑞一个面子，让胡廷瑞可以保留自己的编制，不用劳动改造。
不过洪都地理位置很重要，胡廷瑞不能继续镇守。朱元璋给了胡廷瑞一定时间安抚手下将领，打包行李，过完冬季再将龙兴交接给朱元璋的义子朱文正。
需要一提的是，朱元璋已经建立了大都督府，但朱文正没能成为大都督。
因为朱文正自己提醒朱元璋，他现在是义子，是陈国瑞的大侄子。陈国瑞的大侄子成了大都督，陈国瑞就要功高盖主了。那以标儿的聪慧，肯定会愁得吃不下饭。
朱元璋都差点忘记朱文正“不是朱元璋大侄子”了，于是他最后闭着眼睛选了徐达为大都督。
徐达十分无语：“你就不怕我功高盖主？你能不能让陈国瑞当大都督！”
朱元璋摆手：“放心，等你功高盖主被我砍了，我一定让标儿为你摔盆烧纸。”
徐达：“……我还真是谢谢你了！”
今天的徐达仍旧被朱元璋气得半死，并暗中祈祷标儿能想个办法折腾老大，帮他报仇。
胡廷瑞十分感动，拍着胸脯说自己一定能处理好洪都的事。
朱元璋算了算时间，还能赶得上新年的尾巴，和马秀英急匆匆回应天补过新年。
二月，朱元璋回到应天。
他陈国瑞的马甲还没有焐热，几个重磅消息接连传来。
胡大海攻陷严州后，苗将蒋英、刘震、李福归附。
胡大海喜爱这三人的勇猛，本想直接将其收为麾下将领。但劳动改造的事归常遇春管，常遇春正好摆烂中，到处“惹是生非”说等他们改造完才能当将领。
胡大海还为此和常遇春打了一架，朱元璋还写信劝和，最终免了这三人的劳动改造，胡大海将其带回了婺州。
结果这三人合谋作乱，反了。
朱元璋浑身都在颤抖：“胡通甫出事了？！”
信使摇头：“没有。他们虽然没有经过劳动改造，但是他们三人的手下都经过了劳动改造。在得知他们三人的反意时，立刻报告了胡将军，及时处理了叛乱，但他们三人逃了。现在的问题是，胡将军抱着常将军恸哭，说自己差点对不起主公，还说自己思想觉悟不够，于是自己要求进劳动改造营。”
朱元璋：“……”
朱元璋冷漠：“哦。还有呢？”
信使道：“处州的苗将李秸之、贺仁也反了，也是要投奔张士诚。”
朱元璋又开始浑身颤抖：“耿德甫无事吧！”
耿再成虽然不是朱元璋的老乡，但在朱元璋刚参加濠州红巾军，还是一个小队长的时候就投靠了朱元璋，是朱元璋心腹大将。
信使表情古怪：“李秸之、贺仁也被手下告发，耿将军也闹着自己不该不听常将军的话，也要去劳动改造。”
朱元璋：“……”
大悲大喜，他想静静。

第61章 示敌以弱还是信任
朱元璋并不知道，原本历史中，这几个苗将也反了，胡大海和耿再成遇害，同时遇害的还有胡大海那时仅剩的儿子胡关住（胡大海长子胡三舍已被朱元璋处死）、他为数不多的文臣王恺、章程。
这次多了叶琛辅佐胡大海，但叶琛并未遭遇叛乱。因为苗将叛乱时，叶琛正在应天生闷气。
原本朱元璋让叶琛辅佐胡大海，两人相处也算默契。
但在胡大海和常遇春吵架时，叶琛站在常遇春这边，和胡大海也吵了一架。
叶琛认为苗将首鼠两端，不是真心归服。常将军言之有理，若他们连去劳动改造营逛一圈，走个形势都不肯，怎能让人相信他们的诚心？
胡大海这个人有万般好，比如对朱元璋忠诚无比，比如十分尊重文人，比如军纪比徐达还严明，但他也有武将和草莽的坏习惯，即太“讲义气”。
这几个苗将主动来投，胡大海就全心全意信任他们，直接把他们划入护犊子的范畴。
叶琛一气之下，借口生病，回应天休养。
胡大海也很生气。他决定好好训练这些苗将，让苗将多立功劳，以向叶琛证明自己的正确。
明明是常遇春想找个理由和胡大海吵架，“苛待”主动来投的将领。结果常遇春被丢到了一旁，胡大海和叶琛赌气了。
常遇春表示脑壳疼，于是和耿再成又吵了一架。
现在好了，胡大海一边写信给叶琛认错，一边抱着常遇春哭；耿再成也去找常遇春，抱着常遇春哭。
常遇春满身大汉（不是错别字），忍无可忍，又想揍两人一顿。
这两人泪眼婆娑，让常遇春尽管揍，他们不还手。常遇春转头就跑，闭门不出，让他们滚。
叶琛得知此事后，眉飞色舞，拍手叫好。
朱元璋想了想，给常遇春写信，让胡大海和耿再成真的进了劳动改造营，改造一个月。
本来降将再叛，并非胡大海和耿再成的错。
但有了常遇春和叶琛的提醒，他们却一意孤行，那这就是他们的错，必须惩罚他们才能服众了。
朱元璋也用他们警示其他将领，劳动改造非常有必要。就算降将再叛，因常遇春坚持把苗兵改造并分田，导致他们阴谋纷纷暴露，没有造成重大损失。
不过也有人弹劾常遇春，说常遇春非要改造苗兵，让主动来投的苗将感到很没有面子，苗将才背叛。
朱文正一边帮朱元璋磨墨，一边吐槽道：“这人脑子绝对有问题。”
朱元璋叹气。
朱文正又道：“如果没有改造苗兵，这场叛乱胡大海和耿再成估计都危险了。就像洪都，叔你给胡廷瑞保留了所有的兵，他要是叛乱，洪都直接完蛋。”
朱元璋立刻道：“别乌鸦嘴！”
朱文正道：“我不是乌鸦嘴，我就是打个比方。不过老实说，我觉得洪都肯定会乱。正如常将军所说，如果真心归服，该像丁普郎和傅友德一样，主动接受劳动改造。难道丁普郎和傅友德不是献城之功吗？哼。”
只要陈标不在，朱文正在朱元璋面前挺傲气，朱元璋也纵着朱文正。所以朱文正点评朱元璋的将领们，语气都不客气。
朱元璋本想反驳朱文正，但连续两起背叛，让朱元璋心里也发慌。
他看着自己刚写好的诏令。
常遇春和叶铮这一对搭档，已经前往洪都丈量土地，准备井田制——即使不搞劳动改造，井田制和军屯还是得照常做。洪都百姓在朱元璋进城时，就有宿老代表百姓来询问，希望还是由常将军来给他们分田。
常遇春只开个头，剩下的工作要其他守将和文臣接替。
洪都战略位置实在太重要，朱元璋决定让侄子朱文正去镇守，大将邓愈辅助，文臣叶琛为洪都知府。
胡大海要劳动改造，改造后想和叶琛继续搭档，也得拿出些负荆请罪的诚意来。
朱元璋不是偏向叶琛，欺负胡大海。他只是单纯想看胡大海笑话。
邓愈已经启程，近几日就会回到洪都。叶琛还未收到正式任命，等今日朱元璋诏令下发才启程。
朱元璋现在担心洪都会反叛。常遇春和邓愈还能自己杀出来，顶多护一个叶大先生。要是叶二先生也去了，朱元璋担心常遇春和邓愈那点人护不住。
朱元璋想了想，把诏令揉成团，换了张纸，重新书写诏令。
他让朱文正带领一队精锐提前出发，陈英为辅助；洪都知府改为章溢的长子章存道就职。
章溢的长子章存道修得了章溢一身好武艺和兵书修养，是个能征善战的好（划掉）将领（划掉）文人，跟随朱元璋征伐陈友谅时立下过功劳。
朱元璋敬佩和喜爱主动投靠他的浙东几个文人，章存道既然有这个本事，朱元璋也想给他封侯封伯的机会。这次虽然危险，但也算是机会了。
唯一头疼的是，他要怎么拦住得知洪都可能会反叛，一定会非常想去洪都的叶琛。
于是朱元璋把胡大海偷偷叫来，让胡大海以赔罪为借口把叶琛灌醉，然后扛起叶琛就往婺州跑。
婺州已经被朱元璋改名为宁越府，叶琛又回去做他的宁越知府了。
至于叶琛酒醒之后会不会生气……他生气也只会揍胡大海，和我朱元璋有什么关系！
朱文正和陈英也很快出发。
陈英所率领的，是朱元璋麾下最为精锐的一支火铳队。
火铳起源于宋朝，名为“突火枪”，以竹管为枪身，曾为宋朝在对外战争上取得过优势。
不过很快火铳和火药配方就被宋朝的商人们卖给了金人，又被元人得到。宋朝没优势了。
元朝时火铳得到极大发展，最主要的改进就是冶炼技术发展，枪身改为金属。
元末农民起义也用到了火炮火铳等火药武器。其中以朱元璋最为重视火铳，在其他势力多用火炮时，朱元璋已经训练了专门的火铳队。
后世人多知晓沐英，即如今的陈英是古代火铳战术大师，发明了“三段击”战术，即一战时期火枪步兵的主要阵型“线列步兵”。
但很少人知道，朱元璋才是最早制定和推行单兵火器与冷兵器相结合的战术的统帅。鄱阳湖一战，除了天时地利，朱元璋的火器战术也是决定胜利的因素之一。
其实仔细想一想，这也不意外。陈英是朱元璋一手带大的义子，他对火器战术的理解，自然也来自朱元璋。
不过现在陈英对火器战术的理解已经超过朱元璋了，因为他有外挂陈标在。
要一步跳跃到黄火药时代不可能，陈标在制作黑索金的时候，也着手改造黑火药武器。
陈标继承现代记忆的那个富商之子陈标，既然是富二代，自然也是射击俱乐部的成员，会玩枪。
富人嘛，不玩点一般人玩不了的，怎么彰显地位？怎么谈生意？陈标是个守法的好公民，所以也就是玩玩射击、打猎、赛马、高尔夫等“高雅小资”运动而已。
其中射击和打猎，是陈标和外国人谈生意的时候，最常做的社交活动。
在这种社交时，谈论一下火器的发展历史，甚至说得更深一点，谈论一下古早火器的构造，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陈标的记忆金手指虽然能把吹牛的内容提取出来，但要做成实物，那简直太难了。他只能给工匠们提供一个思路，让工匠们反复试错，所以现在也没有可以更新换代的黑火枪，只是制作了一批材料更好的、带标准火药勺的火铳。
这第一批改良版火铳，就由陈英的火铳队拿着。
朱文正所带的精锐虽不是火铳队，但他们佩戴的都是陈标用土法高炉炼制出“废钢”后，又经过匠人手工捶打折叠后的厚背大刀，和寻常铁刀相撞，真真是削铁如泥。
李文忠直属的那一支精锐也有这样的兵器。
当然，朱元璋自己的亲兵也有。徐达、汤和、周德兴还没轮上，只有自己换了好兵器。
朱元璋派出的三位接管洪都的官员都是小年轻，带去的兵力也少，一看就很给胡廷瑞面子，非常弱。
陈标得知自家正哥英哥带着自己精锐部队去了洪都，连隔壁武将章大哥都换回了文人长衫暂时当回了文臣，不小心狠咬了一口手里的果子，又崩掉一颗牙。
他可怜的小嘴越来越漏风了。
“爹，大帅这是钓鱼执法吧？”就算嘴漏风了，陈标都忍不住吐槽。
朱元璋把陈标抱到膝盖上，好奇问道：“何谓钓鱼执法？”
陈标解释了一下姜太公钓鱼和钓鱼执法，道：“大帅示敌以弱，这不是就等着让人谋反吗？”
朱元璋失笑：“示敌以弱确实是诱敌之计，但示同袍以弱，就是信任同袍。端看他们如何选择。”
陈标吐出嘴里带着血的牙齿，朱元璋一脸紧张地带陈标去漱口。
陈标一边漱口一边含糊不清道：“无论哪种，反正正哥和英哥肯定不会有事。就算赢不了也能逃。”
朱元璋道：“那自然。别说话，好好漱口。”
陈标点头，不再说话。他一边漱口，一边心里想，听说洪都是个很重要的地方，迟早有大战。正哥和英哥镇守这么危险的地方，他不放心。看来得再捣鼓一点东西，帮正哥和英哥守城了。
这个好东西，自然是基建利器，水泥。
陈标漱完口后，含着药包眯着眼，小拳头捏得紧紧的。
我家哥哥们绝对不能有危险，也不会有危险！

第62章 很贪心的秀英夫人
朱元璋捏住陈标捏紧的小拳头：“你捏什么拳头？”
“哦，爹，娘要和秀英夫人一起搞个女子学院，我去当先生没问题吗？”陈标含着药包，转移话题道，“我不会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吧？”
现在水泥还没做出来，不给他爹过高的期望值。
朱元璋的手高高举起，轻轻敲下陈标的脑袋：“你才多点大？什么流言蜚语？你娘让你去，你就去呗，顺带看看哪个姑娘顺眼，爹给你定下来。”
陈标给了他爹一个鄙视的眼神：“滚！”
朱元璋假装生气道：“你居然让你爹滚！有你这么不孝顺的儿子吗！该打！”
朱元璋把陈标捞起来，扛在肩膀上开始疯跑。
陈标嗷嗷叫道：“停下！停下！要颠吐了！”
朱元璋不仅疯跑，还上蹿下跳：“你吐啊，你吐啊。”
陈标气得大喊：“娘！娘！”
朱元璋哈哈大笑：“你娘今天不在家里，你喊再大声也没用！”
陈标气得使劲试图去捶打朱元璋的脑袋，但朱元璋速度太快，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出拳的方向。
“放下大哥！”
终于有人来救陈标了，可惜是陈樉和陈棡两兄弟。
这两兄弟挥舞着小拳头，试图从可恶的老爹手中救下受苦受难的大哥。但两人腿太短了，根本追不上。
朱升和季仁寿前来拜见朱元璋的时候，就看到朱元璋扛着陈标在前疯跑；两个幼子努力地追逐叫喊；陈标一副快颠吐的模样，凄惨极了。
朱升脸色一变：“国瑞！你在做什么！”
朱元璋停下脚步，丝毫不脸红道：“逗儿子玩，哎哟！臭小子，你们敢踹我！”
陈标缓过气，立刻道：“弟弟快跑！”
陈樉和陈棡勇敢道：“不跑！保护大哥！”
说完，他们继续抱着朱元璋两条腿使劲捶打。
朱元璋把可怜的陈标放下，陈标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嘴干呕。
朱元璋左手拎起二儿子，右手拎起三儿子，作势就要抛儿子。
朱升面无血色，文人雍容全无：“陈国瑞！把孩子放下！孩子抛不得！会摔坏！”
陈标也放下捂嘴的手，道：“你敢把弟弟抛出去，我和娘都不会放过你！”
朱元璋讪讪把二儿子三儿子放下，道：“你这个当儿子的，还威胁起你爹我了？有你这么当儿子的！朱先生，季先生，你们要好好训训标儿，他简直一点都不知礼！”
季仁寿已经心疼地把陈标抱起来顺背，并狠狠瞪了朱元璋一眼。
季仁寿还未见过朱元璋。朱元璋刚回应天，事务繁忙，也没召见他。
今日他和朱升一起被朱元璋邀请到陈家吃饭，心里本来很忐忑，不知道那外界评价两极分化的雄主朱元璋，会是怎样的人物。
他询问刘基，刘基只阴阳怪气道，“就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还能怎样？”，好像对朱元璋很有意见。
但刘基现在揽了许多事，忙得脚不沾地，为朱元璋呕心沥血，不该是对朱元璋有意见啊。
季仁寿更忐忑了。
刘基见季仁寿如此忐忑，才道：“你要见的不是朱元璋，而是陈国瑞。朱元璋可能是雄主……大半个……半个……小半个雄主吧。陈国瑞就只是一个很和气的商人。师兄见到就知道了。”
季仁寿见到了，知道了。
这叫很和气？这叫很顽皮顽劣吧？！
无论朱元璋是雄主还是枭雄，像个顽童都不太对吧！！
“标儿，还好吗？需要去看大夫吗？”季仁寿又瞪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好脾气地笑笑，然后用脚踢开两个还试图继续打他的不孝子。
陈标喘着气道：“还、还好，缓过来了。爹，我一定会和娘告状，一定会！”
朱元璋挑眉：“怕你？”
朱升气得用拐杖砸了一下地面：“国瑞！”
朱元璋笑道：“我就和标儿闹着玩，咱父子俩交流感情呢。”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踢两个儿子。
陈标看不下去了，拉了拉季仁寿的衣袖，让季仁寿放他下来。
陈标牵住两个弟弟的手，道：“别打了，你们俩打不过他。等娘回来，咱们告状，让娘收拾爹。”
陈樉和陈棡对朱元璋龇牙咧嘴，就像是两只小凶兽。
朱元璋龇牙咧嘴回去，还作势要揍他们。
陈标赶紧用自己不算大的身躯，挡住完全挡不住的两个弟弟：“好了好了，爹，季先生和朱先生都来了，别闹笑话。”
朱元璋道：“和儿子玩算闹什么笑话？”
不过他看到朱先生和季先生不赞同的眼神，还是放过了两个不孝子，邀请朱升和季仁寿在书房小叙。
陈标松开牵着弟弟的手，松了一口气。
“大哥，没事吧？”两个弟弟扑上来，差点把陈标又压下去。
陈标勉强撑住两个弟弟，道：“没事没事。你们以后再见到爹欺负我，不要冲上来，你们打不过爹，还可能挨揍。如果娘在家里，你们就去找娘。娘不在家里，你们就去找姑父。”
两个弟弟异口同声道：“姑父也不在呢？姑父不在的话，我们可以揍爹了吗？”
陈标哭笑不得：“我都说了，你们俩揍不过他。娘和姑父都不在家里，你们就别管了，自己在一旁玩。大哥不会有事。”
他爹闹归闹，不会拿他的健康和安全开玩笑。他只要真生气了，他爹立刻就会认怂。
两个弟弟满脸不满。
显然，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两个才到朱元璋腰的小屁孩，真梦想着如何把平时很少回家，回家就欺负人的臭爹给揍趴下。
陈标希望他们俩长大懂事后，还有这样的雄心壮志吧。
这次回来，马秀英终于有空把女子学院办起来了。
朱元璋将领们的子女们都会互相联姻，教好这些女童，就是教好自家未来的当家主母，女眷们都很上心。
朱元璋会当皇帝，这些女童未来少说都有个诰命在身，有些可能还会随丈夫镇守边疆，主持政务。
女子虽不能从政，但边疆将门妇人，可就得如同现在的马秀英一样，承担一些政务了。
马秀英本就愁着要让女童们学什么，心里非常暴躁，回来后听说朱元璋又在欺负儿子，当即撸起了袖子。
若不是陈标拉住了她，朱升和季仁寿就要看一场未来马皇后暴揍未来朱皇帝的戏了。
看完这场戏后，恐怕朱元璋登基后，会在这两个老头还没死的时候，就率领文武百官去他们家哭丧。
看在朱升和季仁寿的面子上，马秀英暂且放过了朱元璋，开始向朱升和季仁寿讨教建立女子书院的问题。
马秀英认为，《女诫》中一些内容有些不合适了，应该重新编纂女子所学的书籍。
比如让女子一味温顺，讨好丈夫。那如果那个丈夫是个坏人，做残暴的事呢？女子难道助纣为虐？
既然史书中有称赞大义灭亲的女子，那么世间应该是不赞同女子一味温顺的。女子当与男子一样，知道大义，知道对错，才能规劝丈夫，养好孩子，照顾好家人。
马秀英又认为，现在商贸发展地比以前好，女子在教养孩子之余，也能去做工帮扶家中。应天城中若是一家男子种田女子做工，家境会比旁人宽裕不少，也有更多的钱送孩子读书。
所以女子不能抛头露面这种规矩，或许能松一松。不只是乱世这种没办法的情况下让女子可以抛头露面，待太平盛世来了，女子也可以出门干活，让家里更轻松一些。
而女子出门时需要遵守哪些规矩，可能就要仔细斟酌了。
陈标在一旁听着。他认为，娘亲从秀英夫人那里听来的女学内容，还是太过保守。
不过比起前朝南宋，又已经宽松不少。
至少，她们已经抓住了女子地位提升的重点，那就是劳动，获得独立的经济地位。
朱升和季仁寿其实在女性问题上较为保守，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马秀英说得很对。
他们俩都是吃过苦的人，所以知道普通百姓家中，一个人干活不如两个人干活更能吃饱。
而且，他们也知道班昭书写《女诫》的真实原因，所以对更改《女诫》中一些内容，并无意见。
陈标这辈子熟读史书后，自然也知道。
班昭写《女诫》时已经五十四岁，《女诫》说是为教导未婚女儿所写，她当时根本不可能有未婚女儿，这自然是托词。
班昭当时是东汉宫廷女子的老师。东汉多短命皇帝，外戚和宦官轮流执政。班昭入宫当老师时，为邓太后执政，她也是邓太后的老师和幕僚。
班昭写《女诫》，其实是假托教导班家女子，委婉向邓太后劝诫。
西汉后宫廷贵族女子多干政，且淫风盛行。《女诫》是班昭这位老师，试图约束宫廷贵族女子的一点尝试。
班昭自己大概永远也想不到，自己这《女诫》，会成为几千年约束普通女子的刑具。
就像是程颐和朋友聊天时一句“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口嗨，没有记载到任何自己的著作，他自己也在实际行动中支持寡妇再嫁，只是被旁听的弟子记载在后世人编纂的《程式遗书》中。而且程颐这话的对象也不是女性，而是所有人。
北宋人程颐肯定也想不到，他这句话被南宋人翻出来曲解，逼死了多少无辜女子。
可惜就算读过书的人都知道这些是曲解，也不会为女子逆天下大势。
封建时代的女子弄松枷锁的唯一机会，就是改朝换代之际，百废待兴之际，前几代的皇后颁布新的“女子劝诫”。
如长孙皇后的《女则》。
可惜，这些皇后也如班昭一样，视线仅集中在宫廷贵族女子身上。
秀英夫人，则是想编纂一本也适合平民女子的“诫言”，十分贪心。

第63章 女学和李文忠婚事
马秀英提出自己的想法。
所有女子要遵守的最基本的“诫言”，和男子一样，律令、道德，这些都是为人最基本的标准。
然后，马秀英提出的针对贵族和平民女子分别的“诫言”，就听得陈标眼皮子直跳。
一言以蔽之，女子不仅在家里要相夫教子赡养长辈扶养姑子小叔，还要多劳动多赚钱，一起挑起家里经济大梁。如果遇到乱世，女子还要拿起刀枪棍棒，和男子一起保家卫国。
也就是说，马秀英心中完美的女子，不仅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在外面还要为家庭撑起一片天，真是男人们不能做的她们要做，男人们能做的她们也要想方设法帮衬。
平心而论，马秀英所说的女子确实完美。
但这得多累、多不公平啊！
陈标嘴皮子蠕动，最终闭上嘴。
他打了个哈欠，借口累了，要回去睡觉。
马秀英揉了揉陈标的脑袋：“快去休息吧。国瑞再欺负你，就来找娘。”
陈标抱了马秀英一下，迈动着小短腿，慢吞吞地往回走。
他边走边思考，马皇后的新《女诫》，在后世会得到怎样的谩骂。
但陈标知道，却没让他娘去劝说马皇后。
历史和现实已经证明，当一个没有利益和尊严的群体要争取利益和尊严的时候，就得付出比既得利益者更多的代价。
太阳不是鸡叫起来的，声音再大都没有行动有用。只大声嚷嚷，指望既得利益者良心发现损害自己的利益来给别人利益，这种人要么蠢要么坏。
寒门如何从世族手中夺得做官的权力？难道是跪在世族面前祈求，或者站在世族门口抗议，让世族自己改变？
不，是代代寒门学子凿壁借光，囊萤映雪，一边给人做工，一边悄悄抄书借书，学得所成之后，成为帝王手中的刀，不断与世族厮杀，为寒门学子夺得了“科举”这个唯一的上升途径。
但科举就对寒门学子公平吗？
不公平。
世族可以衣食无忧只管读书，他们有无数藏书，生来就有大儒教导，当官就有无数人脉。他们不科举就能荫蔽做官，科举也比寒门学子更容易。
寒门要上升，只能上战场厮杀，去地方为官累积政绩，要饿死自己饿死全家刷清名，要冒着被灭满门的危险骗廷杖……
寒门要出将入相，所要付出的比世族勋贵多何止几倍？
马皇后可能并没有清楚的争取权利的意识，但她隐约抓住了本质。
在封建时代，科技并未发展到女子劳动力能替代男人的地步，说女性权利就是一纸空谈。
指望女皇帝和女贵族的良心发现？平民女子和贵族女子是完全不同的，女贵族上位之后，为了获得大部分男性的政治支持，恐怕对平民女子比男人还狠。
女性想要权利，首先要得到经济地位，要付出比男人们多许多的努力来争取一点点劳动的机会，像寒门学子凿壁借光囊萤映雪一样，慢慢积攒自己的资源。
劳动，唯有劳动，是包括女性在内的所有人争取权利地位的唯一途径。
在明清小脚最横行的时代，为何产粮大区的农村妇女没有裹小脚？因为她们要去农田里干活。
在女子不嫁人就是异类的时代，为何东部东南部出现保护自梳女和女户权益的地方律令？因为城里需要纺织女工。
马皇后用极其苛刻的条件，为女性争夺到了一丁点可以出外劳动的可能。
或许大部分女性达不到如此苛刻的条件，仍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只要生产力发展，这些已经出外劳动的女性就能吸引更多的女性走出门。
不止华夏，世界都讲究一个“自古以来”。只要有先例，有先人从蛮荒荆棘中踏出一条小路，后人将这条路拓宽和延伸，才更容易。
马皇后肯定会挨后人的骂，甚至挨这个时代大部分女性的骂。
陈标却不能说出任何反对意见。这是马皇后自己选择的路。
这条路是好是坏，就像是武则天的无字碑，任由后人评说了。
陈标仰头看着天空，挠挠头。
他怎么感觉，秀英夫人比他还像个穿越者？
反正这和他这个穿越者的蝴蝶翅膀一点关系都没有。马皇后又不是他娘，还能受自己影响不成？
陈标晃了晃脑袋，脚步轻快起来。
虽然和自己没关系，但看见世界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总是令人心情愉悦。
“啊……昂！！！”
愉悦……陈标瞬间不愉悦了！
他往陈狗儿和陈猫儿的卧室里冲去，边冲边喊：“爹！你又在干什么！”
正在把两个还不会走路的儿子当球滚的朱元璋丢下狗儿子猫儿子，跳窗就跑。
和两位老先生讨论新《女诫》的马秀英听到嘈杂声，起身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一看，顿时面沉如水。
朱升和季仁寿也听清了朱元璋猖狂的笑声，顿时起了告辞的心。
后来，季仁寿提着一包新茶去见刘基。
刘基泡好茶，道：“主公在陈家很平易近人，对吧？”
季仁寿嘴角微抽：“你说那是平易近人？”
刘基朗声大笑：“你该不会看到主公欺负标儿？”
季仁寿道：“不仅欺负标儿，还因为欺负幼子被标儿追着吼，然后指责标儿不知礼。”
刘基笑得更大声了。
在这个时代，父亲揍儿子理所当然，儿子吼父亲就是大逆不道。
但在季仁寿和刘基眼中，都没有对大逆不道的陈标有半点意见，对被儿子追着吼的朱元璋十分的幸灾乐祸。
应天文人天团，真是这个时代的一朵奇葩。
……
马皇后的女子学院很快建立起来。
她按照陈标的建议，给女子学院分小班、中班、大班，根据不同的年龄学习不同的内容。
女子要学经史子集，要学算术记账，要学新的《女诫》，还要学习织布、缝纫、种田和防身健体的武艺。
当家中蒙难的时候，女子也要勇敢地拿起武器保护家人。
担任武学师傅的自然是朱元璋麾下的两位女将军。
大部分女子的力量都很弱，所以她们没有选择自己的惯用武器，而是教导女子使用火铳和长枪。
陈标想了想，多给女子们加了一门经商课程。
高门大户的当家主母都会掌握家中铺子庄子的产出。这个时代女子不能做官，经商也是一条能铺垫未来的路。
应天的女学建立起来后，朱元璋麾下的女眷们都很满意。但女学在应天之外的名声极差，牝鸡司晨的骂声甚嚣尘上。
朱元璋领地内也有文人抗议，向朱元璋提建议。
朱元璋却颁布律令，在自己领地中建官方书院和女学，还让书院和女学中的学子们分别教导平民男子女子识字和算术。
在律令中，朱元璋挤尽了自己腹中不多的墨水，用极其夸张的笔调夸奖自己的贤妻，说秀英夫人不仅是当世巾帼英雄，也将是万世女子楷模。
他甚至引用了杜甫的名言，“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陈标忍不住对朱元璋好感度不断上涨，然后对他爹陈国瑞咆哮，看看人家朱大帅！你也多夸夸我娘！
朱元璋真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
明明朱元璋就是自己，他居然感到了一阵酸意。
还好，很快他就不酸了，该愤怒了。
因为洪都真的反了。
降将康泰、祝宗复叛。朱文正和陈英早有准备，但对方人多势众，他们也只是突围成功。
据说对方召集人手冲到洪都知府章存道那里，想要挟持章存道。
结果章存道身披重甲，手持马槊，骑马在叛军中杀了个对穿，直取叛军前来挟持他的头目首级，然后浑身浴血扬长而去。
被冲散的叛军没有追击，他们勒马伫立，久久不能回神。
听闻章存道乃浙东四先生之一，大儒章溢长子，一个学识渊博声名在外的纯正儒士。
你管这个猛将叫儒士？！
洪都失陷，幸亏朱元璋早有准备，下属都逃了出来。
常遇春很激动。因为他终于大战了一场，过了一把当猛将的瘾。
如果不是他们的兵实在太少，朱文正又拿出朱元璋的亲笔诏令，勒令常遇春突围离开，不准缠斗，常遇春恐怕会冲进叛军里杀了几个来回。
得到洪都复叛的消息后，朱元璋虽不意外，心里也有些难受。
如丁普郎和傅友德，献城有功还进了战俘劳动改造营，完成劳动改造后才重新领兵，且领的还不是自己的兵，他们现在干劲满满，对朱元璋忠心耿耿。
胡廷瑞投降时，说他虽然想投降，但麾下有许多将领不愿意投降。他要求不解散其麾下军队，朱元璋准了；他又暗示朱元璋，他麾下将领不进行劳动改造，朱元璋也准了。
胡廷瑞倒是没反叛，麾下将领还是反了。
更让朱元璋恶心的是，反叛的将领之一康泰是胡廷瑞外甥。
徐达和胡廷瑞联合平叛之后，胡廷瑞请求朱元璋留外甥康泰一命，并送来女儿，要为朱元璋之妾，以表臣服。
朱元璋独自在应天大帅府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他下达诏令，同意胡廷瑞的请求，安抚胡廷瑞，收胡廷瑞之女入房中，并承诺若登基，定封胡廷瑞之女为贵妃。
以此为交换，胡廷瑞麾下原本没有解散和改造的军队卸甲入改造营，胡廷瑞自身免于改造，成为徐达副将。
胡廷瑞旧部隐患终于解除。
不过胡廷瑞此刻还是识时务了。在朱元璋收他女儿入房后，他就写信给朱元璋剖析内心，说女儿跟随朱元璋就是她的福气，不需要承诺什么；他又主动卸甲，愿意入改造营，和丁普郎、傅友德一样改造结束再重新领兵。
朱元璋心中的膈应终于散了一些。
丁普郎和傅友德归服朱元璋后，胡廷瑞就是陈友谅麾下最后一员徐寿辉旧部大将。现在为陈友谅领兵的都是陈友谅旧部和亲戚，他几乎已经与徐寿辉势力剥离。
胡廷瑞的归顺极具政治和战略意义。自此，陈友谅非嫡系将领几乎望风而降，朱元璋不废一兵一卒，便轻松蚕食陈友谅从徐寿辉手中继承的领地。
陈友谅发现现状后，就将徐寿辉旧部手中兵力收拢到嫡系将领手中，放弃部分领地，在武昌团成一个刺猬球。
陈友谅气数未尽。朱元璋没有大船，在水战上较为弱势。
因此朱元璋和陈友谅的战争，进入短暂的休战期。
朱元璋在应天继续发展经济，时常去其他领地巡视和监督井田制的推进，并执行新的商税政策和教化政策。
应天小学的黑板随着朱元璋的脚步，传遍了朱元璋的领地。
只是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黑板，居然让朱元璋麾下书院的教学效率得到了极大提高。之后，黑板被商人们带到了华夏南北，带上了远航的海船，带到了海外，传遍了世界各地。
海外对华夏最了解的事，除了马可波罗在游记中写的遍地黄金，就是华夏人的学校里早就用上了黑板，一个老师可以教导非常多的学生。
那华夏人一定很有知识，是智慧的民族。
没打仗了，自家爹娘还是时常出差。
陈标看着已经会走路的狗弟弟猫弟弟，惆怅极了。
他爹本来说，等狗弟弟猫弟弟满周岁就取一个正式的名字。
但他爹太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又说没灵感。
于是他的四弟五弟还是狗弟弟猫弟弟，没有正式的名字。
陈标想着他爹说“下次一定”，看着狗弟弟猫弟弟的眼神充满怜惜。
不知道他的四弟五弟什么时候才能有大名。这个爹真的太坑了。
更坑的是，整个陈家除了陈标自己，连马秀英都没觉得晚给陈狗儿陈猫儿取大名有什么问题。
不见他表兄李文忠叫了十几年的李保儿，才有了一个正式的大名？
双胎难养活，贱名好养活，没什么问题。
陈标见家里没有人站在他那边，只能摸了摸两个弟弟的小脸蛋，悲伤地告诉弟弟们，大哥帮不了他们。
陈猫儿蹭了蹭陈标的手心，乖巧极了。
狗弟弟抓着陈标的手晃来晃去，并试图顺着陈标的手臂往上爬，凸显一个何为活泼过头的狗子。
陈标制止住狗弟弟顺着胳膊往上爬的举动，哭笑不得把四弟推了个倒仰：“等你长大了，恐怕比老二老三还令我头疼。”
陈狗儿被推倒了也不生气哭闹。他在床上滚来滚去，抓住什么都能玩，精力充沛无比。
陈猫儿则打了个哈欠，靠近陈标，依偎在陈标身边沉沉睡去。
“大哥！我们回来啦！”
“嘘，小声点，五弟刚睡着。”
“哦，大哥！我们回来啦！！”
“……”
陈猫儿被吵醒，呜咽着哭出了声。
陈猫儿一呜咽，正玩得脚丫玩得开心的陈狗儿也跟着嚎。
而故意吵醒弟弟的坏哥哥陈樉、陈棡则拍手大笑。
陈标按着额头，半晌无语。
又是弟飞弟跳弟吵弟闹的疲惫一天。
陈标筋疲力尽，正好又到秋日，气候凉爽，他便和表兄李文忠去视察城郊工匠场，看看水泥的制作情况。
李文忠此番回应天，是为了成亲。
朱文正接到洪都的妻子宋氏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李贞终于对儿子的婚事上了心。
李贞原本想着在自家村里寻一个知根知底的老乡。
朱元璋当皇帝后，李贞就是外戚。
李贞书读得不多，戏曲看得不少。在戏曲中，外戚飞扬跋扈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李贞不仅自己十分低调，也不愿意让李文忠娶家世太良好的女子，以免将来卷入朝堂纷争。
因此朱元璋给李文忠选的文臣武将之女，都被李贞婉拒了。李贞铁了心要给李文忠选个农妇。
李文忠这样一个在战场上屡立战功，已经有名将之风的年轻将领，得知此事差点哭出声。
还好在马秀英劝说下，李贞最终同意给李文忠选一个耕读世家的小家碧玉。那女子长相不错，读过几本书，勉强算得上知书达理。
李文忠虽然羡慕朱文正有如此美好的妻子，但小家碧玉也比农妇好多了，他便认了。
不过同龄兄弟之间难免攀比，他心里还是十分难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连自家爹娘都劝不动，陈标作为晚辈，无法对李贞的决定指手画脚。
他只能陪伴在犯了婚前恐惧症的李文忠身边，每日带着李文忠去看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转移李文忠的注意力。
陈标本以为，水泥这么厉害的东西，一定能让李文忠的注意力从娶妻上转移过来。
哪知道，李文忠这心情，就像是被冰封的深谷，陈标怎么捂都没用。
陈标无奈极了。
他道：“庚帖都互换了，你这么难过又有什么用？你要不满，就该之前咬死了不娶妻。姑父还能绑着你入洞房不成？”
如今已经饱读诗书，颇具文人气质的李文忠瘪嘴道：“我爹为了我付出那么多，我不能不孝。”
陈标头疼极了。
李文忠无法接受现实，又不愿意反驳李贞，完全只是到处丢情绪垃圾。若不这是自己唯一的表兄，陈标真不想理睬李文忠了。
最终，陈标出馊主意：“那要不要我为你给未来表嫂送信，让你们婚前培养一下感情？说不准准表嫂虽然出身较低，但内在是个有趣的人呢？你不能因为出身就看低她啊。”
李文忠想了想，点头：“说得也是。”
其实他不是看不起未来妻子的出身，他只是心里那该死的胜负欲作祟，不想弱朱文正太多。
陈标都主动插手此事，愿意为他送信，他再矫情下去，确实不好。
这封信，是李文忠给自己一个台阶下，让自己接受这件事，抛弃无谓的胜负心攀比心，以后好好与妻子过日子。
李文忠绞尽脑汁写了诗句，又从自己积攒的战利品中选了一柄在逃走的元朝官员库房中得到的极具海外风情的彩色宝石花黄金发梳，并用黄梨木的漂亮盒子装好，才交给陈标。
陈标无语极了。
他看着表兄满脸抑郁满心惆怅，还以为表兄会敷衍准表嫂。表兄这不是很积极吗？
准表嫂张氏家中祖籍也在濠州，父兄都是读书人，早早就在郭子兴麾下当文吏。
后朱元璋占领应天，他们也安家应天。
现在这家老人因为早年颠簸，身体不好，已经在家休养。其兄在江南行省平章政事邵荣手下当文吏，职位并不起眼。
陈标以邀请准表嫂赋闲在家的父亲去应天小学当教职员工为由，拜访张家。
邵荣正好也在张家。
虽张家长子只是邵荣麾下一不起眼的文吏，但这文吏与朱元璋义子、陈国瑞外甥李文忠联姻，也就值得邵荣去家中一坐了。
陈标得知邵荣在张家后，本想第二次再去拜访，但被邵荣亲自邀请，便不好离开了。
邵荣身为平章政事，只论韩宋给的官职，是朱家军中第二高的人，名义上的朱家军二把手。
邵荣本身也是一个屡立战功的将领，与徐达和曾经的常遇春齐名。
朱元璋占领应天后，非重大战役，如和陈友谅死磕，他很少亲征，而是将精力转移到内政上，离开应天，也多是去巡查领地。
朱元璋领地分散各方，并不完全相连。若他不经常去巡视，很容易失去对领地的控制。
朱元璋不亲征的时候，邵荣、徐达、和曾经的常遇春便是朱元璋经常派遣，代替他出征的将领。
又因常遇春在朱元璋渡江占领应天时才归顺，徐达在朱元璋回乡募兵时才跟随，和朱元璋同年投奔郭子兴的邵荣，无疑是朱元璋所领这支红巾军中的老资格，声望更甚。
朱元璋也给其许多优待，对其十分尊重。邵荣所领兵力为朱元璋麾下最多。
不过朱元璋虽重用邵荣，但比起后来直接投奔他的人，朱元璋对邵荣敬重而不亲近，因此邵荣并不知晓陈标的身份。
邵荣重视陈标，只是因为陈标是应天府的小先生，和非常神秘的朱元璋麾下兼任钱袋子和影子元帅陈国瑞的儿子。
邵荣好几次想要与陈国瑞拉近关系，但陈家虽会给他送上厚礼和言辞恳切的道歉信，但从未接受过他的好意。
朱元璋又对陈家保护极严密，不允许麾下将领私自接触陈家，邵荣与常遇春一样，都与陈家很不熟悉。
常遇春就罢了。他知道自己资历浅，倒也没什么多余念头。
邵荣身为濠州红巾军老资格，朱元璋不准他接触陈家这件事，一直是横在他心头的一根刺。

第64章 对邵荣还不够好吗
邵荣心里更加难受，是在濠州红巾军打出了朱字旗后。
邵荣和朱元璋同在郭子兴揭竿起义时就跟随郭子兴。
邵荣跟随郭子兴后为将领，朱元璋则被郭子兴一眼看中成为亲兵。
之后朱元璋因作战勇猛，逐步成为九夫长、郭子兴义女婿，郭子兴麾下最有用的将领。郭子兴后期兵卒将领都由朱元璋招募而来。
老实说，邵荣虽最先投靠郭子兴，但对于以朱代郭没有半点不满，因为郭子兴和其儿子真的就是妥妥的废物。
邵荣自认为心胸也不宽广，但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郭子兴怎么能如此恶心对待朱元璋。
兵卒将领，朱元璋去招募；打仗守城，朱元璋去拼命。
郭子兴负责在没仗打的时候剥夺朱元璋兵权，关朱元璋小黑屋，否定朱元璋一切意见，纵容儿子骚扰朱元璋夫妇，并和其他红巾军将领吵架被抓等朱元璋来救。
特别是最后一点，让郭子兴的下属们颜面尽失。
郭子兴也知道自己颜面尽失，最后活活郁闷死。
邵荣真的觉得朱元璋对郭子兴仁至义尽。要是他，早在被郭子兴反复打压的时候一刀把郭子兴砍死了。
邵荣心里难受，只是因为他认为自己的地位受到了损害。
当朱元璋率领的还是濠州红巾军的时候，他是濠州红巾军比朱元璋资格更老的元老，朱元璋对他恭恭敬敬；
当朱元璋率领的是朱家军时，他在郭子兴死后才投靠朱元璋，资历反而比其他将领浅了。
即使朱元璋给他仅次于自己的官职，让他多次代替自己亲征，他在朱家军中的声望地位都很高，但邵荣仍旧很不安。
这种不安，在多次接触陈家而不得，其他地位比他低很多的濠州将领都知道陈家身份，自己询问知情的下属但下属闭口不言时，达到了顶峰。
当张士诚的人拿着谢再兴的信接触他时，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邵荣微笑着和陈标说话，对陈标和善极了。
陈标虽然没有私下接触过邵荣，但知道邵荣在朱元璋麾下地位极高，便也恭恭敬敬礼貌极了。
但当邵荣邀请陈标共进午餐时，陈标却拒绝了。
“我年纪小，容易生病，许多饭食不能食用。爹娘不准我在外面吃。”陈标乖巧道。
邵荣眉头微皱：“你不是和朱大帅的义子们一同吃过饭吗？”
陈标面不改色胡扯道：“在陈家酒楼吃饭时，都是家中厨子在酒楼单独为我做饭。”
陈标低着头，表情局促道：“小子身体太弱，让邵元帅看笑话了。”
邵荣嘴唇翕动，本想拿出对待下属的态度，说“如果我非得邀请你呢”。但看到陈标那小小的一团身形，话到了嘴边没说下去。
哪怕他脸皮再厚，也不好威逼一个稚童。
陈标可怜兮兮地看着邵荣，随时准备酝酿眼泪，就等着邵荣语气一重，他就开始哭。
成年人面对稚童的时候，总会心生轻视，以为小孩什么都不懂。
陈标有前世今生阅历，还在蜜罐子中长大，见多了真心实意的疼爱。所以邵荣这自以为很和善，但语气和眼神都显露出盛气凌人且别有所图的表情，立刻让陈标警觉。
盛气凌人和别有所图挺冲突，邵荣诱拐陈标的态度真是太敷衍。
陈标在拒绝邵荣的时候，眼神在张家父子脸上打转。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仿佛在请求张家父子帮忙解围。
但陈标实际上是观察张家父子在邵荣威逼他时的态度。
张家将成为他表兄的亲家，理应在气氛如此尴尬的时候，为他这个被为难的亲家表弟说几句好话。
即便邵荣是张家长子的上司，地位崇高，他们打几句哈哈，说“孩子还小不懂事”总没问题。
张家人居然闭口不言，全当没听见没看见，让陈标有些恼怒。
姑父和娘亲选择这家人，是因为他们从未做过违反律令的事，邻里也没有纠纷，应该是一家省心的老实人。
但这家人老实木讷到帮亲家幼童说句话都做不到吗？
邵荣绞尽脑汁想要怎么把陈标光明正大的带走，一时没说话。
现场陷入尴尬的沉默。
陈标放下盒子，率先道：“小子还有课业在身，要去小学见季先生了。若迟了，以季先生的严格，小子的手心就该遭殃了。”
陈标拱手作揖：“表兄的礼物已经送到，小子先告辞。”
邵荣立刻道：“等等！”
陈标疑惑：“邵元帅还有何事？”
邵荣再次挤出温和的态度：“季先生那里我遣人帮你请假。今日既然遇到了，我带你去玩。”
陈标立刻严肃道：“读书人理应勤学苦读，怎能在该上课时去玩？邵元帅的好意小子心领。”
邵荣皱眉：“我带你去玩你便去，为何如何不给我面子？就算是你父亲陈国瑞，也不敢如此对我！”
陈标终于挤出了几滴眼泪，倔强又疑惑道：“元帅非要在小子该上课时让小子逃课，小子不肯，怎么能叫不给元帅面子？小子听闻元帅孩子也从小师从名师，元帅难道认为自己孩子应该逃课吗？小子不过八岁稚龄，不明白为何元帅非得让小子逃课，小子不逃课便不行！”
陈标这一番含泪委屈的话，把邵荣都绕懵了。
别说邵荣，连张家父子都觉得有些不忍直视。
邵元帅打仗很厉害，怎么嘴皮子这么笨？找借口也不知道找好的，威逼一个小孩逃课是怎么回事？
邵荣来张家商量之事，正是如何悄悄带走陈标，然后以陈标威逼陈国瑞现身并一同背叛朱元璋，投靠张士诚。
陈标正好撞上来了，邵荣在陈标在门外等候的时候，决定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找借口拐走陈标。
邵荣不能明抢，是因为他还得隐藏，不能现在就撕破脸。
至少今日不能。
邵荣没当过油嘴滑舌的人贩子，一时间竟然想不出更好的借口。
张家老人终于开口打圆场：“标儿，邵元帅只是好意，不是这个意思。我带你去后院整理一下仪容，你赶紧去上课。”
说完，他就要伸手去拉陈标。
陈家家丁却上前横跨一步，挡在了陈标面前。
张家老人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不用泰山大人麻烦，我来接标儿了。”李文忠大步从门外跨进来。
陈标非常自然地转身伸手，李文忠弯下腰，单手将陈标捞到怀里。
邵荣和张家父子都脸色大变。
邵荣怒道：“李文忠，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家老人也道：“你怎么进来的！”
李文忠板着脸道：“邵元帅，你为难我仅有八岁的表弟，是什么意思？若末将什么地方得罪你，请冲着末将来。标儿只是个孩子，你们三个大人围着他，不准他离开，还堵着门不准我来接标儿，是不是有些过了？！”
随着李文忠声音越提越高，陈标低头往李文忠胸口一埋，非常配合地“呜哇”哭出声。
李文忠身体一抖，怒火快从双眼冒出来了。
陈标来送信，李文忠心中忐忑，跟着一同来了，只是在张家所在那条街的街口处等着，不好意思被张家人发现。
陈标无论去哪，身边都会带至少五人佩刀家丁，其中一人充当陈标走路走累了的代步，四人是护卫。
除了这明面上五人家丁之外，陈标只要离开陈家，立刻就有二十人护卫暗中一同离开陈家，隐藏到各处保护陈标的安全。
当陈标有李文忠、陈英、朱文正、李贞等人随行的时候，这几人自动成为护卫队长。
陈标被为难的时候，随行陈家家丁就察觉到了不对，以上茅厕为由离开。
当有人跟随他上茅厕时，他就立刻确定情况有问题，悄悄放出讯号。
张家围墙外隐藏的暗卫得到讯号，一部分人悄悄翻进张家小院，一部分人通知李文忠。
李文忠心脏差点骤停。
标儿帮他去准岳父家送礼物，顺带找借口见一见他的未婚妻，居然还能出事？！
对待标儿，朱元璋要求护卫宁愿误会，也绝对不可让标儿遭遇任何危险。
即使这是自己未婚妻的娘家，李文忠也直接强行翻墙而入。
他本还抱有侥幸心理，见到陈标居然哭了，心中理智那根弦立刻绷断，腰间长刀出鞘。
邵荣脸色大变：“李文忠！你想做什么！别以为你是朱大帅义子，就可以乱来！”
李文忠还未说话，陈标哭声拉高，尖声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呜呜呜呜！我要回家！忠哥，我好怕！我要回家！”
陈标未到变声期的童音尖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刺得几个成年人耳膜都疼了。
张家院子不大，陈标这一嗓子，张家后宅不明所以的张家老夫人都忍不住前来查看。
张家老夫人疑惑：“这是怎么了？哎呀，这是谁家孩子？怎么在哭？”
李文忠扫了几人一眼，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离开时，他让陈标的护卫拿走了陈标放在桌上的盒子。
邵荣不断怒吼，但李文忠根本不理睬他。
邵荣差点拔出刀来，被张家父子俩按住，示意邵荣别冲动。
待李文忠走后，张家长子才喃喃道：“他肯定起疑心了，这可如何是好？”
张家老人冷静道：“邵元帅脾气直，又身带战场血煞之气，本好心想带陈标玩，却不小心吓哭了陈标而已，有什么如何是好？邵元帅可率先向朱元璋说明情况。”
邵荣皱眉：“那如何再带走陈标？”
张家老人道：“带不走就算了。还是之后的计划更重要。”
张家长子小声道：“今日不会打草惊蛇吗？”
张家老人摇头：“只是吓哭了一个孩子而已，邵元帅解释解释就行。难道邵元帅还能故意针对一小孩？便是他们询问陈标，陈标也只知道邵元帅先想请他吃饭，后要带他去玩，他不肯，邵元帅语气不好，他被吓哭。这不是好意吗？”
张家老夫人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
张家老人皱眉：“妇道人家，问这么多干什么？回后院去！”
张家老夫人低着头，唯唯诺诺离开。
只是在离开的时候，她不由攥紧了衣角。
邵荣听了张家老人的话，心里稍定。
“或许我可以用道歉的借口，接触陈国瑞？”邵荣道，“朱元璋把陈家的田分给庶民，用陈家的钱补贴军用，让陈家的酒楼负责流民。陈家辛辛苦苦行商，却什么都没积攒下来，生活完全不像个豪商。我就不信陈国瑞他心里一点都不怨！”
虽然外界都传闻，这些是陈家主动奉上。
但谁都不是傻子，当其他势力没有让商人“主动奉上”似的，谁不知道那些商人们的“主动奉上”是个什么意思？
张家老人道：“恐怕朱元璋不会让邵元帅你接触陈国瑞，但可以一试。”
邵荣点头。
只要朱元璋让他接触到陈国瑞，他就有信心说服陈国瑞一起行事！
谁会不怨恨让自己家财散尽的人？
……
“保儿哥，这个邵元帅和张家都很有问题。”离开张家，坐上回家的马车后，哭闹不止的陈标抬起头，眼角一滴泪都没有。
他就最初好不容易挤出了几滴眼泪，趴到李文忠怀里的时候，泪痕早没了。
李文忠仔细打量陈标，见陈标刚才只是干嚎，没有真的吓哭后，松了一口气：“发生了什么？”
陈标冷静道：“他先试图带我去吃饭，我拒绝后，他仍旧锲而不舍想要带我单独离开。这不符合常理。”
李文忠眉头紧皱。
陈标又道：“张家人也很不符合常理。我装作被邵元帅吓哭时，他们在旁一言不发，竟然没有打圆场。直到我准备离开，邵元帅找不到借口挽留我，张家人突然说要带我去后院整理仪容。”
李文忠立刻明白陈标的意思：“他们想带走你？！”
陈标道：“这是最坏的猜测。”
李文忠沉声道：“这的确是最坏的猜测。”
陈标就算再怎么神童，也不足以让邵荣这等地位的人窥伺。
陈标在邵荣眼中只有一个价值，那就是陈家嫡长子。
谁想抓走陈标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用陈标来逼迫陈家。
可邵荣是舅舅麾下资历最老、声望和地位都最高的将领。他为何要逼迫同是舅舅下属的陈家？
难道邵荣投奔其他势力，还能比在朱元璋麾下地位更高不成？
李文忠想起了谢再兴。
舅舅十分信任看重谢再兴，为朱文正定下谢再兴的女儿为妻，还试图撮合谢再兴另一个女儿嫁给徐达。
就算谢再兴不知道朱文正是舅舅亲侄子，但陈国瑞的亲侄子加舅舅义子的身份，也足以表明舅舅对谢再兴的看重。
更别说徐达是个什么身份。
谢再兴投奔张士诚，还能比在舅舅麾下更得重用？偏偏谢再兴就莫名其妙投了张士诚。
邵荣是第二个谢再兴吗？
陈标道：“我只是猜测，没有证据。邵元帅地位和声望都极高，我们无法与他硬碰硬。回家后咱们立刻写信让爹小心，以免邵荣倒打一耙。保儿哥，等到晚上，你登门拜访邵元帅赔礼道歉。”
李文忠眼眸闪了闪，抿着嘴点头。
马车车厢中一阵寂静无声。
半晌，陈标道：“我想不明白，邵元帅为何会背叛朱大帅。朱大帅对他还不够好吗？还是他认为自己会功高盖主，所以不如率先干掉主公？”
陈标曾经多次试图隐晦策反自家亲爹，那是因为他知道朱元璋将来会变得非常残暴。
可其他人又不能看到未来。如今表现得十分仁德的朱元璋，哪看得出残暴的端倪？
再说，功高盖主有徐叔叔和李叔叔，哪轮得到邵荣？连他爹陈国瑞都轮不到！
李文忠激荡的心情已经平静，他淡淡道：“可能因为徐元帅和李公最初投奔的主公便是义父，而邵荣最先投奔的主公是郭子兴。”
陈标叹气：“这样啊。”
马车停下，陈标回到家，给陈国瑞写信说了自己的猜测，然后提醒陈国瑞不要和邵荣起冲突。
他自己的感觉和判断不能作为邵荣试图叛主的证据。只要邵荣一日不公开举起叛旗，就仍旧是朱元璋麾下二把手，是濠州红巾军中资历最老的人之一。
陈标寄出信时，心中十分惆怅。
邵荣在军中声望极高。
郭子兴之后将士虽都是朱元璋招募，但在郭子兴最初起义时，也有人跟随。那群濠州红巾军老人，都以邵荣为主心骨。
而朱元璋纵容濠州红巾军的老人以邵荣为主心骨，让邵荣带领这群人征战，就说明朱元璋对邵荣是真的信任和看重。否则朱元璋有无数理由可以夺了邵荣兵权。
比如汤和在濠州红巾军的资历比邵荣还老，并且是邀请朱元璋进入濠州红巾军的人。汤和完全可以取代邵荣的地位。
朱元璋麾下又有无数优秀将领。邵荣能打的仗，其他将领也能打。若朱元璋忌惮邵荣，根本不会给邵荣立功的机会。
邵荣难道心里不清楚吗？
陈标想不明白。他想，他只是多了现代人的眼界，多知道一些似是而非的历史。
论对人心的把控，他和这个时代的人站在同一起跑线，并不比任何成年人更优秀。
“如果邵荣反了，洪武皇帝肯定会很伤心。”陈标小声自言自语，“他杀的那么多功臣，有多少人是真的背叛了他？”
陈标一直以为，洪武皇帝杀功臣只是因为忌惮功臣，为继承人铺路。
现在他看到朱元璋种种捧出真心的举措，有些不确定了。
朱元璋是不是真的遭遇了多次背叛，最后看不清谁背叛了没背叛，干脆直接全杀了？
陈标摇摇头。无论朱元璋晚年的疯狂是什么原因，但朱元璋会发疯是事实。他还是做好出海找退路的准备吧。
……
朱元璋刚去安抚了常遇春。
常遇春满腹怨气想回前线当猛将，就差趴在地上抱着朱元璋大腿哭。朱元璋只好把常遇春带回应天，让常遇春先冷静冷静。
路上，他收到了陈标和李文忠的来信。
看完来信后，朱元璋表情变得一片空白。
常遇春心头一梗，背不由挺直：“主公，应天出什么事了？！”
朱元璋没有回答。
常遇春也没有再问。
沉默了半晌，朱元璋才声音沙哑道：“我是不是……是不是对邵荣还不够好？”
常遇春倒吸一口气。
朱元璋这句问话只有一个含义，那就是邵荣叛主！
常遇春立刻道：“主公！反复无常的小人到处都有，主公怎能从自身找原因？！请主公诛邵荣！”
朱元璋闭上眼，竟然忍不住垂泪：“我再想想。”
常遇春提高声音道：“主公对邵荣恩义深重，邵荣却背叛主公。即便主公不忍杀之，我等臣子岂能与如此不义之人共生？！我请替主公执刀！”
朱元璋仍旧静坐垂泪，并不言语。
常遇春不再催促，静静等候朱元璋做决定。
约过了一刻钟，朱元璋眼角的泪痕干了，他才睁开眼睛道：“我能容忍他背叛我，不诛杀他全家。但他不该打标儿的主意。”
常遇春大惊失色。
朱元璋已经收起了所有表情，道：“也该给你介绍标儿了。”
常遇春的嘴张张合合，半晌说不出话。
朱元璋没有理睬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常遇春。他再次闭目养神，只是双拳在袖中握紧。
今年是至正二十二年。
是年二月，婺州叛，处州叛；三月，洪都叛；七月，朱元璋最信任的将领之一邵荣泄露异心。

第65章 终于进入核心圈了
朱元璋和车队里的马秀英说了一声，假称自己有紧急军务需要立刻回应天，让马秀英慢慢回来，不急。
马秀英把自己在路上绣好的老虎帽子给朱元璋，让朱元璋先给陈标带回去，告诉陈标这个中秋节她一定能与儿子们一同度过。
朱元璋笑着道：“好。”
然后，他带着常遇春与一队亲兵，快马加鞭连夜赶回应天。
朱元璋在应天城外换马换衣服，做了一些伪装，才带着常遇春回到陈家。
一回到陈家，朱元璋就朝着这几日待在家里不敢出门，现在正在书房里打瞌睡的陈标冲去。
陈标被晃醒：“啊，爹……”
朱元璋把陈标紧紧抱在怀里，身体不断颤抖：“爹回来了，爹回来了，标儿别怕，谁也别想害你！”
陈标安静地让朱元璋抱了一会儿，直到自己憋不住气了，才闷声道：“爹，我要喘不过气了，你再不放手，害死我的就是你了。”
朱元璋这才松手。
陈标看着朱元璋满脸的眼泪，叹了一口气，用袖子给他爹擦眼泪。
他爹什么都好，除了对朱元璋愚忠和泪腺过短感情太充沛。
男儿有泪不轻弹，爹怎么老哭。
“好了好了，在应天城，我还能丢不成？”陈标道，“你要相信我啊。”
朱元璋又把陈标抱住，这次没抱太紧：“以后你无论去哪，都多带些人。不要去不熟悉的人家中。”
陈标敷衍道：“好。对了，爹，你没告诉娘吧？”
朱元璋摇头：“没有。”
陈标松了一口气：“没有就好。别告诉娘。要是娘知道了，肯定会自责，说不准还会以后就待在应天守着我不出门了。”
朱元璋终于缓过劲，抱着陈标坐到椅子上，道：“你娘守着你，你不开心？你不是想你娘吗？”
陈标道：“开心。但娘有机会能跟着秀英夫人做能名留青史，实现自我价值的事，我怎么能让娘分心？”
朱元璋皱眉。
陈标立刻伸手把朱元璋的眉头拉平：“我这个生而知之的神仙童子投胎成你俩的儿子，就是为了让爹和娘可以做自己的事，不用担心家里。否则我和普通稚童有什么区别？这次的事也一点都不危险，我带着那么多护卫呢。”
陈标知道自己每次出门，除了明面上带着的护卫，还有许多不需要他下令，就会偷偷跟着他的护卫。
何况陈标一直很谨慎，就连徐达、汤和这两个经常来他家蹭饭的大熟人，他都不会去别人家中。这次他只是给表哥的准亲家送个东西，哪知道还能遇到这么离奇的事。
下次他会更加小心。
“唉。”朱元璋使劲揉了揉陈标头顶两只小总角，道，“知道了，不告诉你娘。”
朱元璋又想哭了。我儿子说他下凡就是为了让我和秀英过得更好，我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儿子！来，蹭蹭！
陈标使劲推着朱元璋蹭来蹭去的脸蛋，没推开：“去去去，胡子没刮，别蹭我，扎着疼。唉，门外是不是有人？我看到有个黑影子晃来晃去。”
朱元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还准备揩鼻涕，被陈标嫌弃地从腰间解下汗巾，给朱元璋擦鼻子。
朱元璋带着鼻音道：“应该是常遇春吧。”
陈标替老爹擦鼻涕的手一顿：“啊？！”
陈标被自家爹这奇葩的待客之道气得半死。
常遇春不仅是朱大帅麾下最信任重用的大元帅之一，还是那个仍旧不知道叫什么的朱太子的岳父，并且可能是朱元璋麾下最得民心的将军，朱太子死前绝对前途无量！
爹你得罪了他，我们陈家有好果子吃吗！
就算常遇春心胸宽广，不和你一般计较。但把你上司晾到书房外这么久，你礼貌吗！
陈标气得使劲揉搓了一下自家爹的大胡子脸，从朱元璋膝盖上跳下来，跑出去和常遇春道歉。
朱元璋进了陈家之后拔腿就跑，常遇春可不敢跑，他连大步都不敢跨，用极其别扭的小碎步跟上朱元璋。
大老远，他就听见朱元璋在书房里哭嚎，吓得连小碎步都不敢走了。
撞见了这件事，他会不会被主公灭口！
常遇春又不敢离开，只能在书房外像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直到陈标冲出来迎接他。
若不是朱元璋还在里面大咧咧坐着，常遇春都想抱起陈标亲一口了。
他终于知道那些经常来陈家的人为何如此喜欢陈标。和主公一对比，标儿真的太贴心！
“常将军，不好意思，我爹太担心我，失了分寸。”陈标尴尬道，不断给朱元璋使眼色。
还坐在那里干什么！道歉啊！
朱元璋立刻入戏，不好意思道：“常将军，刚一时情急，失礼了，真不好意思啊。”
他不仅道歉，还对常遇春抱拳弯腰。
常遇春赶紧把朱元璋扶起来：“没事没事，遇到这种事，着急是应该的。”
常遇春非常感激自己在搞后勤的时候被折磨出了一张面瘫脸，否则他一定会露馅！
朱元璋见常遇春也很入戏，非常欣慰：“常将军，要不吃了晚饭再回去？我陈家其他没什么，就厨子特别厉害！”
陈标看出常遇春有些不自在，开玩笑缓和气氛：“爹，你说的那个特别厉害的厨子，指的是我吗？”
朱元璋刮了刮陈标的鼻子：“没错，就是你。”
陈标学着朱元璋抱拳道：“好，本神厨现在就给你们做好吃的！常将军，你有忌口吗？”
常遇春还没回过神。
厨子？谁？标儿？标儿才多大？！
朱元璋笑着道：“有肉就成。你娘过几日才会回来，正好赶上中秋。只用做我和常将军的饭。哦，对了，你娘给你绣了老虎帽子。哎？老虎帽子呢？”
朱元璋在怀里东掏掏，西掏掏，掏半天没掏出来。
朱元璋瞪大眼：“难道路上掉了！”
常遇春提醒：“主……主要行李都在马背上，还没取下来。”
朱元璋揉了一把陈标的脑袋，拉着常遇春往外走：“标儿，你去做饭，爹给你找帽子！”
陈标瘪嘴：“其实找不到也没关系……”
虽然他娘亲手给他绣帽子，他很开心。但他并不想戴老虎帽子，好蠢。
可陈标的期望没有如愿。马秀英绣的小老虎帽子，好端端的躺在朱元璋马屁股上的行李包裹内。
朱元璋只爱吃口味重的肉，但陈标看自家爹脸上的疲惫，不愿意给他吃口味太重的东西。
他想了想，用时令的蔬菜、笋子、菌菇切成丁，和腌好的肉炒作一盆，又蒸了几笼白面窝窝头，让朱元璋把肉馅舀到白面窝窝头里吃，又方便，又能强迫他爹吃蔬菜。
陈标又做了一锅青瓜汤，让人抱了一坛子杂果酒，给朱元璋和常遇春解腻。
其他菜，陈标就让人从酒楼里拿。
要做好一桌子丰富的菜肴，需要至少大半日的时间准备。朱元璋突然回来，陈标突然让厨房里备菜也来不及。
朱元璋抱着陈标哭的时候，肚子就在咕咕叫。比起给常遇春秀一手陈家的美味佳肴，陈标更倾向于先顾着饥肠辘辘的自家爹。
何况爹交友的眼神不差，至今为止带回家的朋友，就没有一个讲究的。陈标这一盆子白面窝窝头虽看上去不精致，但味道绝对不错，分量也非常扎实，很适合飞速填饱肚子。常将军应该不会嫌弃。
常遇春哪敢嫌弃？而且这窝窝头的馅料真的好吃。
朱元璋道：“你还从酒楼里拿了菜来啊。”
陈标道：“我看你们都饿了，现在做太复杂的硬菜来不及，就去酒楼拿了现成的热一热。常将军，你可别嫌弃。”
常遇春刚往嘴里塞了两个塞满馅料的白面窝窝头，很想说不嫌弃，但说不出话。
朱元璋失笑：“你看他那吃相，就知道不嫌弃。但标儿，你这里面怎么还有素菜，不全是肉啊。常将军来咱家吃饭，你还偷工减料？”
陈标抱着手臂道：“我就是知道爹不爱吃素菜，特意混在里面！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快吃！”
朱元璋讪讪道：“我真不爱吃素的。”
他当过几年的和尚，看见素的就愁。
陈标催促道：“快吃快吃，我的厨艺你还不知道吗？这素的进了肉味，比肉还好吃。”
朱元璋满脸抱怨表情，慢吞吞拿起白面窝窝头装馅料，咬一口：“还是纯肉的好吃。”
常遇春好不容易将两个窝窝头吞下去，用喝汤掩盖自己脸上的惊讶。
常遇春给朱元璋当了几年先锋，对朱元璋还算了解。
朱元璋绝对不是一个讲究人。行军打仗，能吃肉当然就吃肉，但没有肉，朱元璋也不挑。有时候路上撸把草，往腌肉汤里一煮，朱元璋也能喝得欢畅。
朱元璋经常自嘲自己过惯了苦日子，好的坏的食物吃到嘴里都那样，就是个享不来富贵的贱民命。
面前这个“陈国瑞”呢？
肉里素菜太多了抱怨；果酒酒味淡了抱怨；酒楼里端回来的菜过了最佳口感时间，朱元璋的抱怨就没停下来。
陈标好像习惯了自家豪商老爹那讲究的性子，跟哄孩子一样，“嗯嗯嗯”“是是是”“对对对”，不断承诺，明天就给爹做大餐，今天凑合着。
常遇春收回视线，使劲往嘴里继续塞窝窝头。
什么叫豪商啊？主公这样子绝对是豪商！他还嫌弃烤鸭太肥，咀嚼起来肉不够劲道！
朱元璋一边啃半冷的烤鸭啃得满嘴油，一边嫌弃：“还是标儿你现烤的烤鸭最好吃。”
陈标年纪小，胃不大，很早就放下了筷子：“当然现烤的最好吃。常将军，有空再来我家玩，我给你做现烤的。”
常遇春看向朱元璋，不敢答应。
朱元璋抹了一把嘴上的鸭子油，道：“你想来就来呗。主公都让你在明，我在暗，咱俩一起负责屯田的事了，我也不用藏着呢。你在应天，我在外面的时候，你也可以帮我照看一下标儿。”
常遇春立刻严肃道：“好。陈……陈将军，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护标儿！”
我终于混进最核心的圈子了吗！我终于被主公视作真正的心腹了吗！
常遇春内心的粗大汉跪地捂脸，泪流满面。
我这么努力，值了！
朱元璋道：“不过你来的时候就自己来，别带外人来，无论是你的亲兵和你小舅子，都不行。”
常遇春立刻严肃道：“我知道，陈将军放心。”
陈标疑惑地打量自家爹和常遇春对话。
他本以为常遇春是自家爹上司，怎么看上去，像是自家爹是常将军的上司？
莫非我爹明面上的官职不高，但我陈家在朱大帅麾下的实质地位非常非常高？
陈标仔细一想，这个猜测非常有可能。
陈家把握着朱家军的经济命脉和文化宣传命脉。如果自家爹不是朱大帅心腹中的心腹，朱大帅哪可能放心？
何况，自己还是朱大帅笔友呢！
朱大帅日理万机，肯和一个小朋友隔三差五书信往来，肯定是很看重陈家了。
常遇春吃完这顿进入朱元璋核心心腹圈的晚餐，满心感动地回自己家。
常遇春离开后，陈标才让人把水果冰粉端上来。
朱元璋好奇：“这是什么？”
陈标道：“我好不容易摸索出硝石制冰，弄了一点冰粉，你试试？”
现代社会的冰粉原料是假酸浆，原产南美洲，陈标自然没办法弄到。
他现在做的冰粉其实是豌豆凉粉。
硝石制冰在宋朝时就有人制作了。但硝石制冰需要大量硝石，而宋之后开始使用火药武器，硝石是制作黑火药的原料之一，官方管控比较严格。再加上硝石制冰需要一点技术，所以只有皇室贵族会使用，民间并未普及。
元末乱世一到，这等方法民间就更没人用了。
直到明朝建立，收拢了元朝宫廷的工匠，硝石制冰才又在贵族中延续下去。
又到了清朝，不再重视火器，大量的硝石流入民间变成烟火，自然也能变成制冰的原料。硝石制冰在普通富人间也流传开来。
朱元璋非常重视火器，硝石自然是战略物资。
但这些战略物资都是陈家来搜集，陈家还管着制作火器的工匠，陈标自然能抠出一点硝石来制冰。
这些冰块，陈标当然不会展示在常遇春面前，只会给自家人偷偷享受。
别说才第一次来家里的常遇春，就算徐达和汤和来了都不给用。陈标谨慎极了。
朱元璋灌了一碗水果冰凉粉进肚子里，旅途的疲惫和烦躁彻底消散。
陈标特意只给他制作的甜品，对他疲惫的抚慰，比这道水果冰凉粉本身更有用。
朱元璋吃饱喝足，又把陈标抱起来，终于想起来关心自己其他几个儿子了：“老二、老三、老四、老五最近听话吗？”
陈标道：“樉儿读书越来越顺利，成绩很好，尖叫的次数越来越少；棡儿还是很多动，我看得给他提前请武学师傅，消磨他的精力；狗儿和猫儿还是那样，猫儿特别乖巧，狗儿得好好教。”
那个狗弟弟啊，会走路之后，就更加霸道了，连哥哥们的东西都敢抢。
这脾气像谁？！
陈标瞟着朱元璋。
朱元璋疑惑：“你这什么眼神？”
陈标道：“我在想，我和猫儿究竟是不是爹你的儿子？老二老三老四都像你，我和猫儿因为过分乖巧老实脾气好，和这个家格格不入。”
朱元璋沉默了半晌，作势要揍陈标。
陈标笑着跳下朱元璋膝盖，拔腿就跑，带着他慢跑的爹在院子里绕弯。
“我明白了，我和猫儿都是亲生的。只是我和猫儿像娘，二弟三弟四弟像爹！”
“你找打！”
父子俩笑闹开，暂时冲淡了应天的阴云。

第66章 再给邵荣一次机会
自己选的亲家差点威胁到标儿的安全，李贞十分狼狈，都不知道该如何和朱元璋道歉。
结果他做好心理准备，拎着儿子一同来陈家道歉的时候，看到朱元璋正在和儿子们打泥巴仗，那个笑声大的哟，他们大老远都能听到。
现代的小孩都喜欢玩泥巴，古代小孩没什么可玩的，自然更喜欢玩泥巴。
堵不如疏，比起弟弟们自己撒尿玩尿泡的黄泥，陈标专门给弟弟们做了一个泥巴游乐场，里面的黄泥都是用开水煮过消过毒，带着弟弟们玩。
朱元璋单人成军，陈标带着陈樉和陈棡一边，两边匍匐在各自用麻袋堆起的壕沟里，战况异常火热。
陈狗儿和陈猫儿已经学会走路，但要打泥巴仗还是早了些。
特别是陈猫儿，这个被兄长吸走了大部分营养的可怜弟弟，多走几步路都会发烧。
陈狗儿倒是精力充沛，非常想加入哥哥们对亲爹的忤逆。朱元璋这个狗爹，居然用绳子拴住陈狗儿的腰，把狗儿子拴在了旁边的树旁。
陈狗儿和陈猫儿在树荫下并排坐，陈猫儿替哥哥们鼓掌，轻声细语地为哥哥们鼓劲；陈狗儿则一直在用他的小乳牙，磨拴着他的绳子，试图挣脱束缚。
陈标、陈樉、陈棡虽然腿短，胜在体积小，很灵活，又配合默契。
朱元璋本来以为自己赢得这场泥巴仗轻而易举，居然被三个稚童儿子逼入了绝境。
见李贞和李文忠来了，朱元璋立刻道：“赶紧过来帮我！”
陈标气鼓鼓道：“爹！别找外援！你要不要脸！”
朱元璋理直气壮道：“你们三打一，要不要脸！他俩加入我这边，我们三打三才公平！”
李贞本来是来道歉，见状，实在是没忍住：“国瑞，三个成年人和三个小孩打泥巴仗，不叫公平！”
陈标：“姑父说得对！”
陈樉和陈棡跳着脚：“对对对！爹你输不起！”
朱元璋大怒：“谁说我输不起！我一个人也能……啊！”
陈标跳起来狠狠一投掷，泥丸正中朱元璋的脑袋。
三个泥孩子相互抱在一起原地蹦跳：“赢啦！赢啦！爹被打爆脑袋啦！”
李贞和李文忠父子二人欲言又止。
打爆脑袋？你们也不嫌不吉利……
朱元璋气喘吁吁道：“标儿，你居然偷袭！”
陈标得意道：“我又没说停战，你自己走神，还怪我偷袭？爹，你是不是输不起？”
陈樉和陈棡附和：“爹你是不是输不起！”
朱元璋生气道：“谁说我输不起？”
陈标道：“愿赌服输，爹你记得赌注，别食言。”
朱元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好，我答应你。姐夫，我先去洗个澡。”
李贞看着朱元璋这一副顽童样，心里的忐忑消散许多：“好。”
朱元璋戴着三个泥儿子去洗澡，顺带把陈狗儿的腰间的绳子解开。
结果刚一解开绳子，陈狗儿就拉着陈猫儿往泥里一扑，于是洗澡的又多了两人。
朱元璋无语极了：“我是不是给他名字取错了？”
陈标自己飞速洗完澡，然后帮弟弟们洗澡：“你现在才发现啊？赶紧给我四弟五弟改名！”
朱元璋：“在想了在想了。”
他现在事这么多，哪有空取名？他朱家儿子以后是要当王爷的人，名字不能乱取。
朱元璋已经决定好，给儿子们取名字的时候，顺带帮他们把子孙后代的字辈都取了。
朱元璋洗完澡出来是，李贞又紧张忐忑上了。
朱元璋主动拍着李贞的肩膀道：“这种事，谁也想不到，姐夫你不用愧疚。我们一起去大帅府找大帅。”
陈标连忙道：“咱们没证据，你可不要和邵荣撕破脸！”
朱元璋道：“不会。我去道歉，与他和好，安抚他。”
陈标满意地点点头：“对，去和好，爹，咱们忍得这一时，以后再收拾他！”
朱元璋揉了揉陈标湿漉漉的头发：“去把头发擦干，这件事交给爹，爹绝对为你报仇。”
陈标挥手目送朱元璋带着李贞、李文忠离开。
出门时，朱元璋顺带通知了常遇春和李善长。
李善长已经回到应天城坐镇，其他幕僚分别坐镇各个重要城池。只刘基拿了个类似御史的官职，辗转于各个城池间，监督官员屯田和推行井田制的情况。
李善长原本还不知道邵荣可能会谋逆之事，昨夜朱元璋才派人通知他，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今日朱元璋回大帅府，李善长和常遇春随后得到通知，但速度飞快，比朱元璋还早到。
他们俩在大帅府相对枯坐，忐忑极了，脑门都起了一层汗。
邵荣可以算是目前朱家军的二把手了，他的谋逆处理不好，可能会引起朱家军内部分崩离析。
最好的处置，就是悄悄将邵荣擒拿，然后赐死。邵荣的家人，则宽大处理。
邵荣在朱家军中的名望太高了，他若不是已经举起叛旗，而是叛逆前就被压下，绝对不能对其处置太狠，否则会引起许多非议。
可邵荣好死不死，怎么就盯上了标儿？李善长绞尽脑汁，都不知道要怎么劝朱元璋放过邵荣一家人。
甚至李善长自己心里都窝着火，恨不得亲自提着大砍刀把邵荣剁了。
李善长和常遇春都以为，朱元璋此番回大帅府，一定会非常痛苦难过阴郁。他们一定要谨言慎行，一不小心就可能火上浇油。
哪知道，朱元璋人还没到，笑声先至。
李善长和常遇春茫然抬头，看着朱元璋脚步欢快，笑容满面的走进来，那神态举止轻松的啊，步伐都带着一点雀跃的小跳步。
李善长和常遇春瞬间傻了。
我家主公难道被刺激……疯了？
“都来了啊。来，说说邵荣的事。”朱元璋笑着坐到上首处，李贞和李文忠分别入座，“那个张家很有问题，我怀疑张家比邵荣更重要。”
朱元璋说正事的时候还带着笑，吓得李善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啊，是，属下立刻去查！”
“不用了，这件事交给我姐夫。他以家事的名义去查，更不容易打草惊蛇。”朱元璋道，“你且看好应天物资动向。”
李善长起身拱手：“是！”
朱元璋又道：“常遇春，你统领应天兵力，巡逻各处机要重地，以防邵荣部在应天引起骚乱。”
常遇春起身保全：“末将领命！”
朱元璋道：“李文忠，你这几日住进陈家，只需保护好夫人和标儿他们。但你不要和夫人说有人谋逆之事，也不可与夫人说标儿遇到过危险。”
李文忠起身领命：“是……义父，我……”
朱元璋摇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去捉拿张家，为标儿报仇？且忍一忍吧，放长线钓大鱼。”
李文忠深呼吸：“是。但若捉拿张家后，我请亲手剐了张家老头！”
李文忠满目赤红。
一想到标儿因为他遭遇危险，李文忠就满心愤怒，夜不能寐。
朱元璋再次摇头：“我不许。张家毕竟差点成为你的岳家，我能杀他们，你不能。此事别提了，你护好标儿就是。等这件事结束，标儿想去洪都看望文正和文英，你陪他去。你也休息休息。媳妇的事别急，这事你爹做不了主了，我给你寻一个。”
李贞嘴唇翕动，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早知道给他选个知根知底的老乡农妇多好，我就不该贪心。”
李文忠：“……”我是你亲儿子？！
朱元璋、李善长和常遇春也十分无语。
他们都知道李贞谨慎过头，最爱看的就是嚣张跋扈外戚被砍头的戏。但这也谨慎过头了吧！
朱元璋知道自家姐夫的臭毛病，道：“放心，我给你寻个知根知底、知书达理、家世简单的！”
李贞道：“不知书达理也没关系，知根知底、家世简单就好。”
朱元璋无语极了：“我想还是需要。”
李文忠小声道：“义父，能不能再加一个条件，比如长得好看一点的？”
李文忠话音未落，李贞的大拳头已经落到了李文忠脑袋上。
朱元璋忍不住大笑出声，一直板着脸的李善长和常遇春也忍俊不禁。
李文忠抱着被他爹揍了的头，委屈极了。
他只是想要一个稍稍好看一点的妻子，有什么错！
邵荣听到朱元璋回大帅府后，立刻急匆匆求拜见。
他听说李文忠也在，心里升起担忧，脚步不由加快。
直到听到屋内发出的笑声，邵荣才松了一口气。看来李文忠这个小傻子并没有发现不对，没有告状。
邵荣进屋后，先扫了一眼屋内的人。
李善长、常遇春、李文忠……另一个人是谁？他隐约觉得有点眼熟，但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个人。
朱元璋主动笑着介绍：“邵荣，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叫李贞，是陈国瑞的姐夫和心腹，我义子李文忠的亲爹。他听说儿子得罪了你，特意来我这，让我牵线说和。”
邵荣心中疑惑打消。他就说怎么有些眼熟，原来是李文忠的亲爹，可能和李文忠眉目有些相似，才让他有这种错觉吧。
邵荣在朱元璋面前挺恭敬，立刻道：“不不不，应该是我道歉。我脑子糊涂，本来只是看着陈标聪明伶俐，很喜欢，就想多逗逗，结果把孩子逗哭了。”
邵荣对着李贞抱拳：“实在是对不住了。”
李贞立刻起身道：“犬子顽劣，得罪邵元帅，是我教子无方。”
李文忠当晚已经向邵荣道过歉，李贞再道歉一次，此事就算揭过了。
邵荣又对朱元璋道：“大帅，我不小心吓哭了陈国瑞的儿子，我是不是该亲自向陈国瑞道歉啊？”
朱元璋笑道：“陈国瑞不是这么小气的人。他儿子居然能被你吓哭，他因儿子胆小揍儿子训儿子都来不及，哪还会记恨你？”
李善长眼皮子跳了跳，李贞垂眉顺目，李文忠咬了一下舌头。
连刚知道陈国瑞就是朱元璋的常遇春，想起自家主公回去后抱着儿子哭了那么久的黑历史，一张冷面都忍不住轻微抖动了一下。
邵荣叹气：“大帅，就真不能给我介绍一下吗？我好奇得不行。”
朱元璋道：“陈国瑞替我做暗地里的事，除了原本认识他的人，知道他的人越少越好。”
说完，他笑道：“不过你既然这么想认识他，等他回应天，我和他说说。”
邵荣皱眉：“他不在应天？”
朱元璋道：“不在。他是商人，一年到头到处跑，难得回一次应天。”
邵荣心中叹气。人不在啊，那他现在要策反陈国瑞，就不太可能了。
可惜他没能带走陈标。若能把陈标带到张士诚的地盘，让张士诚把陈标收为义子，哪怕陈国瑞不肯投靠张士诚，朱元璋也不会再信任陈国瑞，算是斩断了朱元璋一根臂膀。
邵荣压下心中遗憾，道：“好。等陈国瑞回来，大帅一定要替我介绍一下。”
朱元璋点头。
邵荣又道：“大帅难得回来一趟，要不要阅兵？我也刚回来不久，我手下的兵兔崽子们都期望听听大帅的鼓励呢。”
朱元璋微笑表情不动：“阅兵？”
邵荣道：“是。正好中秋了，这几年都放烟花，平民们看得也腻了，不如用阅兵展现一下咱们的士气，顺带震慑一下平民中的宵小。”
朱元璋微微颔首：“是个好主意。在哪阅兵？”
邵荣挠头：“这我就不知道了，看大帅选呗。”
朱元璋道：“你部营驻扎在三山门附近，那就在三山门阅兵吧。我带些真金白银去，到时候给你的部将撒钱。”
邵荣立刻兴奋道：“那好！兵兔崽子们肯定高兴极了！我先替他们谢谢大帅！”
朱元璋道：“你先准备吧，准备好了和我说一声。”
邵荣没想到朱元璋居然这么爽快地答应，当即高兴地立刻告辞。
邵荣离开后，朱元璋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的消散。
回家后因标儿而生出的好心情，让朱元璋被旧友背叛的痛苦消散了许多，能够坦然面对这件事。
但看到邵荣确实有反意，朱元璋仍旧心头再次涌出痛苦。
李善长忍不住道：“阅兵？难道他想……”
朱元璋漠然道：“想刺杀我吧。”
在场众人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
他们以为，邵荣谋叛，顶多是率领部众叛逃。
没想到，邵荣居然胆子这么大，想在应天城谋杀主公？！
李文忠焦急道：“义父！你怎么能答应他？难道你要身入险境？！”
朱元璋手指头动了动，缓缓从腰间掏出一块牌子。
那是濠州红巾军的帅牌。
朱元璋盯着那一块帅牌，道：“我已经知道他有反意，就不危险。我再给他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机会。”
常遇春立刻道：“主公！他已经决意谋反，主公何苦再纵容他！”
朱元璋摇摇头，道：“他若能悬崖勒马，他为我立下的那么多功劳，足够换一个免死的机会。我意已决，不用再劝。”
常遇春还想说什么，李善长伸手拍了拍常遇春，制止常遇春继续劝说。
李善长叹了一口气，道：“主公，若他决意谋逆，我也请放过他的部下和……家人。”
朱元璋平静道：“我知道。以邵荣资历和功劳，即便我抓住他谋逆的证据，外界肯定也传闻我只是忌惮他功高盖主吧。”
他自嘲地笑道：“谁会相信，我朱家军中地位仅次于我的人，会投奔他人呢？”
朱元璋自己都不信。
八月初，朱元璋前往三山门外阅兵。
三山门内，邵荣与赵继祖伏兵其中，想等朱元璋进入三山门内，立刻举兵刺杀。
朱元璋站在三山门外静静伫立，与邵荣、赵继祖的伏兵隔门相望。
秋风吹过，朱元璋感到手脚很是冰凉。

第67章 单人叩门大醉一场
陪同朱元璋在三山门阅兵的将领中，有一人名为燕乾，官职为应天府指挥使。
朱元璋占领应天后，模仿唐朝府兵制度，定下了卫所制度。
应天府指挥使是应天府卫所最高指挥官。应天府又是朱元璋现在实质上的“京城”，燕乾担任应天府指挥使，就相当于禁卫军统领、九门提督之类的官职。应天府的安危皆在燕乾掌握中。
而燕乾，他是邵荣的表弟。
邵荣是应天府平章政事，应天府名义上最高行政长官；燕乾是应天府指挥使，应天府实质最高军事长官。
朱元璋对邵荣一家人的信任可想而知。
“燕乾，你知道这扇门中有什么吗？”朱元璋目视着三山门高大的城楼，缓声问道。
燕乾疑惑：“主公，乾不明白主公的意思。这里面不是应天府城吗？”
朱元璋转头看向燕乾，见燕乾确实真的疑惑，眼底的坚冰略微融化。
他拍着燕乾的肩膀，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真的太好了。”
燕乾立刻觉察不对，抱拳道：“主公有何命令请直说！乾愿为主公赴死！”
朱元璋摇头：“别死。走吧，我们不进去了。”
常遇春上前一步：“主公，为何不进去？！末将已经准备好了！”
朱元璋道：“不用了。我们先回去。”
朱元璋说罢，在马车上换了一身衣服，绕道其他门进入应天。
邵荣和赵继祖等了个空，疑惑而归。
等回去后，邵荣找到燕乾询问，为何当日朱元璋在三山门外阅兵后，没有直接从三山门回城。
燕乾眼眸微闪，心中涌出悲凉。
他回来后冥思苦想，脑海中略微抓到一丝灵光。在邵荣询问他后，燕乾眼前迷雾破开，终于明白了朱元璋白日言行后代表的含义。
燕乾张嘴，有很多想要询问。
但最终，他闭上嘴，摇头道：“常将军突然有紧急军务报告，主公便离开了。之后主公办完事，就回到了应天。表兄为何问这个？”
邵荣知道自家表弟是个忠于朱元璋的实心眼，所以他叛逆之事，都没有告诉燕乾。
他本想着，等他袭杀朱元璋后，燕乾见朱元璋都死了，肯定会归服他，也没必要提前告知。
这次他也没有回答，只说自己单纯好奇，然后匆匆离去。
燕乾目送邵荣离开，握紧的拳头松开，手掌心有四个清晰的月牙血印。
他忍耐着心中的质问，几乎快把手心掐出血。
“表兄，你究竟是为何？”燕乾深呼吸，决定去大帅府寻找主公问个清楚。
如果表兄真的准备叛逃，他要亲手擒拿表兄。
只有这样的功劳，他才能向大帅求情，保下表兄的血脉！
当燕乾准备出门时，突然有人敲门求见。
燕乾一看，来人竟然是伪装过的朱元璋本人。
朱元璋摘下草帽，道：“我带来了一瓶好酒，我们兄弟俩喝点。”
燕乾往朱元璋身后张望。
朱元璋失笑：“我就一个人来。你以为我带着兵来捉你吗？别杵在这了。我心情不好，陪我喝点。”
燕乾心中感动，赶紧请朱元璋入内，并让妻子亲自下厨做了些下酒菜。
临近中秋佳节，天空的月亮已经变成了椭圆形。再过几个夜晚，中秋圆月就要高悬夜空了。
许多将领都好酒。朱元璋不准酿酒牟利，但在家中自酿些果酒，朱元璋可不会管。
燕乾不好烈酒，就喜欢喝葡萄酒。
他不仅在自己分得的庄园中种了葡萄，小院子里也搭建了葡萄架。现在葡萄已经垂落，再过几日就可以酿酒。
燕乾让仆人将桌椅放在葡萄架下，又燃起驱蚊的草药。两人坐在葡萄架下，抬头可以透过葡萄藤蔓看到明亮的月光，深呼吸便可嗅到葡萄的芬芳，很是惬意。
朱元璋知道燕乾好葡萄酒。他带来的美酒，便是陈标刚酿造的葡萄酒。
秋季是葡萄丰收的季节，陈标向来会用时令的瓜果给家人酿酒窖藏。若家人不在应天，他也会遣人送去。
朱元璋对陈标送给他的好东西总是很吝啬，连徐达、汤和二人想要拿陈标送他的好东西，都得趁着朱元璋不在，去陈家偷拿。
朱元璋可从来不会亲手送给他们。
至于周德兴，他好不容易练好了一点演技，又忙着打仗。每次徐达和汤和偷东西的时候，他都只能当个望风的。不过好歹也能分得一二从陈家偷来的赃物。
朱元璋道：“这是我家里人给我酿造的好酒。我家里人酿造的酒分成几份，有给我喝的，有送亲戚朋友的，还备着一些当礼物的。徐达、汤和、周德兴三个家伙每次都能从我家得不少好酒，却仍旧不知足，非得偷家里给我留的这份。家里人也纵着他们，总替他们遮掩。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个什么毛病！”
燕乾抿了一口葡萄酒，眼睛一亮：“主公，这酒好啊！”
朱元璋得意：“当然好，不好那三人能去我家当贼？”
燕乾不由失笑：“没想到徐元帅、汤将军和周将军，还有这一面。”
朱元璋道：“咱们从军之前，说好听点是乡野游侠，说难听点就是游手好闲不肯老实种地的人。他们就是这个性子。你家夫人手艺不错啊。”
燕乾谦虚道：“还好。”
两人继续喝酒吃菜，谈些过去的事和身边的事。
朱元璋询问最多的就是陈家。
燕乾身为应天府指挥使，朱元璋虽给陈家留下了许多护卫，但明面上的安全还是得由燕乾保护。特别是应天小学周围，是燕乾亲自巡逻。
燕乾对陈标赞不绝口，并说自己有意让孩子也进入应天小学。
邵荣为地方豪强，燕家能和邵荣有姻亲，出身自然不会低太多。
燕乾家为耕读世家，先祖为宋真宗时期进士燕肃，官至礼部侍郎、龙图阁直学士。
他家虽清贫，但那是因为散尽金银就为了保护先祖藏书。这样的家庭，自然不会把孩子送到应天小学这个一看就很不正规的学院启蒙。
但季仁寿接替陈标成为应天小学校长之后，燕乾就愿意把儿子送去了。
正好他长子今年十岁，已经形成了良好的读书习惯，十分自律。就算和应天小学中一群顽童相处，应该也不会再移了性子。
燕乾并不是看不起陈标开的应天小学，只是这个时代本就以私学和家学为主。应天小学里那群将二代，祖上都是贫民，朱元璋实在是没办法吗，才让儿子帮着启蒙。
若像燕乾这种家学渊源的家庭，自然是不会轻易让儿子拜他人为师的。
燕乾询问朱元璋，是否还可以让自己孩子入学。
朱元璋同意了：“你儿子肯定懂得多，到时候让你儿子给标儿当……当什么来着……”
朱元璋冥思苦想，终于想起来：“对，助教，就是帮标儿教书的人。有标儿看着，你不在应天，你儿子也不会被欺负，放心。”
你不在应天……燕乾在心中一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后，道：“主公，那……那邵荣的长子，还能入学吗？”
朱元璋道：“他是不能了。就算我处理这件事处理得再宽厚，他的家人一个流放也跑不了。他儿子肯定是要充军。不过咱们现在朱家军军队里生活不差，我还打算给士兵们也启蒙，所以他儿子还是能读书识字。将来给他机会立个功，我再赦免他家后人吧。”
充军作为单独存在的刑罚，是基于朱元璋模仿唐朝所建立的卫所制度而存在。
卫所制度即“军籍”，将士世代为军士，寻常情况不会增补。充军就是常规填充军籍的方式。
后来卫所制度腐坏，卫所的长官中饱私囊严重，特别是嘉靖时期，有官员上奏，将商屯等卫所直接收入全部折粮为银后，卫所所属的兵卒生活极其困难，逃逸者达到八成。
这充军的刑罚，就更致命了。
朱元璋顿了顿，道：“不过咱这卫所制度等天下稳定后，肯定会改。你多写信给他儿子，让他好好读书习武。他若有本事，等咱当了皇帝大赦天下，他很快就能被赦免。“
燕乾一愣。
我多写信给邵荣的儿子？主公的意思是，我不会与邵荣同死吗？
燕乾听朱元璋说他会离开应天，还以为是委婉告诉他，他也会被处死呢。
燕乾心中情绪十分复杂，只能抱拳哽咽道：“祝主公早日登上皇帝之位！”
朱元璋给燕乾斟满酒：“你可别光祝愿啊，还得帮我。你身上这指挥使虽当不下去了，但我会把你派到其他地方，我义子陈英那就不错。我听闻你祖上学识渊博，精通天文物理。你们燕家留了不少先祖的书稿，你也爱好这些？我记得你还改良过火铳？”
燕乾道：“先祖确实学识渊博，但末将只是略知一二。”
朱元璋道：“我那义子也喜欢火铳，你也知道，我最好的一支火铳队伍就由他领着。你去给他当副将。有个稳妥人帮着他，我也才放心。”
燕乾起身，然后缓缓跪下，终于忍不住伏地痛哭：“谢主公宽厚！乾无以为报！唯有以命跟随！”
朱元璋独自喝了一杯酒，才把燕乾扶起来。
他道：“你是应天府指挥使，所以陈家的事，我没告诉你，你大概也猜到了。”
燕乾沉默点头。
朱元璋道：“说真的，我一点都不想赦免邵荣的家人。他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标儿头上。即使他不知道标儿的真实身份，但我那个心痛得啊，我恨不得立刻提刀把他剐了！”
燕乾惊恐：“他、他怎么会打标儿的主意？！”
朱元璋道：“我猜，他是想挟持标儿，来逼反陈国瑞呢，啧。”
燕乾不敢置信：“他怎么会如此卑劣！怎么利用一稚童！”
朱元璋点头：“是啊，他从跟随郭子兴起，就是一个英雄。他连不还手的敌人都不屑于杀，现在怎么会把主意打到了一个稚童上了？我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他怎么会变成这样。罢了，再陪我喝几杯。”
燕乾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泥，继续陪朱元璋喝酒。
朱元璋开始抱怨。
他对邵荣这么好，邵荣怎么能这么对待他？邵荣一直挺有英雄气概，怎么能会做出绑架孩童这么低劣的事？他想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
朱元璋说着说着，喝着喝着，就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燕乾也跟着一同哭了。
君臣二人一边喝酒，一边痛哭流涕，十分狼狈。
当夜，朱元璋带来的酒不够喝，燕乾把自己存着的酒也挖了出来。
两人喝了个酩酊大醉，然后抵足而眠。
第二日，朱元璋在燕乾家吃了顿丰富的早饭，才摇晃着宿醉的脑袋回家。
朱元璋回来的时候，陈标已经起床。
他见自家爹提着酒出门，就让人在厨房备好了醒酒和养胃的汤水。他爹随时回来都能喝。
朱元璋见到陈标，就抱着儿子喊脑壳疼。
即使推不开，陈标也使劲拒绝一身酒臭味的老爹：“那你还喝那么多酒？赶紧喝汤，喝完后睡一觉，睡醒再洗澡！”
陈标不知道朱元璋昨夜喝了多少，怕喝得太多，洗热水澡会出事，只能让朱元璋臭烘烘睡觉。
陈樉和陈棡前几日和朱元璋玩得开心，今天本来想继续和爹玩。结果他们爹臭烘烘地回来，把两个精致的小孩子嫌弃地不行。两人捂着鼻子就跑，快跑出院门的时候，还回头对他爹做了个呕吐的表情。
朱元璋当即就想把两个坏儿子提回来揍一顿，被陈标拦住，好说歹说才劝住。
朱元璋喝完醒酒和养胃的汤水，酣睡了半日，又去泡了澡洗了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吃着陈标给他做的水果冰碗，宿醉的痛苦一扫而空。
陈标站在凳子上，帮朱元璋擦头发，边擦还边闻：“爹，我做的洗发露舒服吧？”
油脂加碱就能进行皂化反应，做出洗涤用品。
陈标没找到合适的强碱，用弱碱做不出肥皂香皂，只能做出比较黏稠的皂化液体。
没有肥皂香皂，那就做沐浴露洗发露吧。
用精油作为皂化反应的油脂，做出的洗发露沐浴露自带花草香气和精油护肤保健作用。
陈标正在试验大规模流水线制作的方法。等朱元璋的地盘再大一点，再富裕一点，陈标就要在应天府城和其他较为富裕的城池筹办沐浴露、洗发露工坊，大赚一笔爱美爱干净人士的钱。
陈标道：“朱大帅什么时候能把苏杭打下来啊。苏杭那里的人最讲究，沐浴露和洗发露一定最好卖。”
平江就是苏州。苏州是隋朝时古称，元朝该为平江路。苏杭就是张士诚的大本营。
朱元璋十分臭美地嗅着自己香喷喷的发丝：“再过几年，一定把苏杭给你打下来。这个味道真好闻，不是很腻的花香，闻着十分提神。标儿，这是什么做的？”
陈标得意道：“是茶树油。不过所用的不是咱们这的茶树，是南边咱们新找到的袋鼠岛一种白千层树的叶子。”
朱元璋疑惑：“袋鼠岛？袋鼠岛是哪？”
陈标道：“就是从咱们往南走。爹，麻喏巴歇国你知道吧？”
麻喏巴歇国是印度尼西亚群岛最强大的封建帝国，为元朝的藩属国，是元朝出兵帮忙建立。
朱元璋道：“知道。”
陈标道：“从麻喏巴歇国坐船再往南走，就能到达一块很大的陆地。唔，说是岛屿，其实应该算是一块比较小的大陆，那块大陆上有许多新奇的物种。我们这还没有人去过呢。真神奇。明明离麻喏巴歇国这么近。陈家的舰队下南洋后，也是无意间去到那里。”
朱元璋似笑非笑：“无意？”
陈标捏着湿帕子叉腰：“对！无意！”
朱元璋道：“好，你说无意就无意吧。袋鼠是什么意思？”
陈标给朱元璋解释了一下袋鼠的含义。
咱们首先发现澳大利亚，当然澳大利亚就不能叫澳大利亚了。陈标是个取名废，就直接叫别人袋鼠岛。
朱元璋取名比陈标好一点，于是叫袋鼠岛极南州。
陈标问：“那还有更南方的呢？”
朱元璋道：“那就叫南极洲。”
陈标：“……好，我会为你记下来。”
不知道朱大帅麾下谁写史书，他一定要贿赂写史书的人，把这则对话写进史书里。
极南州和南极洲都是我爹陈国瑞取的名！陈国瑞有个儿子叫陈标！
好耶！我们父子俩双双上教科书！
陈标见自家爹对袋鼠岛……对极南州很感兴趣，卖力地推销被改名为极南茶树的白千层树。
茶树油有很显著的广谱抗菌效果，是非常理想的植物抗菌素。
在青霉素等人工抗菌素没有做出来之前，寻找天然植物抗菌素，是提升人类健康、减轻战场伤亡的最有用的办法。
朱元璋听了陈标所说的茶树油的效果，也心动了。
如果用茶树油涂抹伤口，能减少伤口感染的效率，他的兵能少死许多。
即便远水解不了近渴，将这么有用的药材渐渐移植到华夏大地，也能造福后人。
朱元璋叹息道：“海外果然有很多好东西。等天下平定，咱们能抽出更多的人和船，一定要出海逛一圈。”
陈标立刻道：“好！我要亲自去！”
朱元璋横了儿子一眼：“不准去。海外那么危险。”
“哦。”陈标没有再继续劝说他爹放他出海。他知道劝说没用，何况现在他还小，也不急于一时。
等他想出海的时候，他爹可管不住他。
陈标帮朱元璋把头发擦得不滴水后，又升了个火盆朱元璋烤头发。
昨晚才宿醉，今天洗澡不烘干头发，陈标怕朱元璋明日头会更疼。
长头发真不方便，要是可以一直留短发就好了。陈标摸了摸自己头顶上两个小揪揪，在心里叹了口气。
珍惜自己为数不多的短头发时间吧。
朱元璋被火盆一烘，又有些昏昏欲睡。
于是他在头发烘干后，搂着儿子又睡了一会儿。
晚上吃完饭，他难得没有去看书练字，再次早早睡去。
陈标心中十分纳闷，觉察到自家爹行为的怪异。
但他转念一想，这可能是宿醉反应，便没有深究。
第二日，朱元璋逗了一会儿其他几个儿子，逗哭了两个最小的儿子，又和陈标黏黏糊糊一会儿，才背着手缓步走向大帅府。
他没有坐马车，就这样慢吞吞地走了半个多时辰。
等到了大帅府的时候，他的几位心腹下属已经等候在此，邵荣和赵继祖也已经被捆了起来。
昨日，在他和燕乾喝酒的时候，常遇春也邀请邵荣和赵继祖喝酒，然后将其灌醉后，囚禁了起来。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地上面如土色的邵荣和赵继祖，道：“说吧，你们谋逆的原因。”

第68章 他们都可能变成我
邵荣虽是大元帅，但他回应天不能带太多兵，且兵都得在城外驻扎。他能动用的只有自己的心腹亲兵。这是朱元璋没有走进三山门中的埋伏圈，他就不敢杀出来的原因。
但燕乾身为应天府指挥使，应天府城中巡逻的都是他的兵。若他要谋反，朱元璋就得头疼一下了。
常遇春要求先擒下燕乾，朱元璋让常遇春、康茂才去邀请邵荣、赵继祖喝酒，自己处理燕乾。
康茂才就是陈友谅的老友，让陈友莲中计入伏的那个人，演戏本事一流。朱元璋特意让康茂才来帮衬常遇春。
朱元璋本想让廖永忠去邀请邵荣、赵继祖喝酒。常遇春被迫搞后勤，满腹怨言的事人尽皆知。常遇春又非常主动积极地要为朱元璋铲除叛徒，朱元璋就让常遇春去了。
常遇春在搞后勤时练就的好演技好脾气发挥得不错，康茂才摸摸脑袋，总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
朱元璋处理燕乾，就是单独找燕乾喝了一场酒。
此事传出，无人不敬佩朱元璋心胸气度。邵荣被擒拿一事，本在朱元璋军中引起不小骚乱。听闻朱元璋如此宽厚对待燕乾，邵荣手下的将士也平静下来，知道不会被邵荣连累，便息了叛逃的心。
比起与邵荣一荣皆荣一辱皆辱的亲兵，邵荣手下这些将士对朱元璋自然更忠诚。
特别是在井田制给女子分田，马秀英又多次组织流民中的孤寡女性和朱元璋军中兵卒相亲后，他们在应天有田地、有家人，甚至有些人孩子都已经出生，或者揣进了新媳妇的肚子里。除非是脑袋快没了，否则他们肯定不愿意离开朱家军。
朱元璋冷静下来后，也认清了这一点。
邵荣资历深厚，战功卓越，不仅在濠州红巾军中声望极高，在朱元璋的嫡系部队中也拥有不低声望。
如今张士诚终于动了起来，对朱元璋的地盘虎视眈眈；陈友谅又气数未尽，朱元璋和陈友谅大战在即。若因邵荣之案让军心动摇，朱元璋好不容易取得的优势，立刻就会丧失。
“解绑，喝酒吧。”朱元璋让其他人退下，把赵继祖也带走，只留邵荣。
朱元璋让人备下好酒好菜，又给邵荣换了一身好衣服，就像以往那样，和邵荣喝酒聊天。
邵荣神情颓靡。
他已经被绑，家中老小皆在应天城，已经大势已去。
所以他乖乖陪朱元璋喝酒，不再试图反抗。
在喝酒时，朱元璋再次问起邵荣背叛的原因。
邵荣装作黯然道：“我老是在外面征战，不能与家人团聚，所以才一时行将就错。”
朱元璋沉默着往嘴里倒酒。
邵荣道：“都是我一人之错，我手下的将士并不知晓此事。”
朱元璋这才道：“我知道。他们在应天有田地，有家人，若你公开说反了，他们反而会绑了你来见我。处州、婺州那边的叛乱不就是如此？我对自己还算有些信心。”
邵荣愣了一下，低下头，终于露出追悔的表情。
朱元璋再三问道：“真的不能告诉我，你背叛的真正原因吗？哪怕你说你担心你功高盖主都行。”
邵荣本不想再多说，但他看着朱元璋诚恳中带着真切痛苦的眼神，突然心软了。
他想起了第一次正视朱元璋的时候。
邵荣是在外征战的将领，朱元璋是郭子兴亲兵，两人最初很少见面，并不熟悉。
邵荣第一次与朱元璋私下接触，是朱元璋差点被郭子兴饿死，他领了郭子兴的命令，把朱元璋放出来的时候。
据说朱元璋的夫人马氏从厨房偷来滚烫的饼子揣在怀里偷偷拿给朱元璋吃，把身上都烫伤了，以这种方式，才博得郭子兴夫人的同情，劝说郭子兴放过朱元璋。
邵荣带朱元璋出来时，朱元璋的眼神就是如此迷茫和痛苦。
邵荣突然意识到，正如朱元璋当年真的把郭子兴当父亲一样爱戴和敬重，朱元璋也是真的把他当兄弟，才会让他在军中拥有这么大的声望，以至于如今在他谋叛证据确凿，朱元璋也不能对他下手太狠。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邵荣本想着胜王败寇，没什么可与朱元璋多说的，看到朱元璋这样的表情，他突然想说说心里话了。
“大帅，我原本以为，我背叛你，是因为陈国瑞。”邵荣自嘲道，“你老说我是你麾下二把手，但比我地位更低的人都认识陈国瑞，我却不认识。这让我很不安。”
朱元璋反问：“原本以为？”
邵荣道：“其实理智上我很清楚，这只是一个借口。陈国瑞是掌握你暗中力量和钱袋子的人，确实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那些地位比我低却知道陈国瑞的人，都是和大帅你同一个地方走出来的人。陈国瑞也是你当时回乡招募的人，他们本就认识陈国瑞，不需要你介绍给其他人。”
朱元璋低头，捏紧酒杯。
邵荣又道：“至于那些文人结识陈国瑞，原因也很简单。大帅你虽然给陈国瑞定下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军功，但陈国瑞其实很少上战场，他其实是做的文官的活吧？”
邵荣往嘴里倒了一杯酒，呛得掉了眼泪：“我明白，我都明白，我反叛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主公，策反我的是谢再兴。我反叛的原因也和谢再兴一样，是因为井田制啊。”
朱元璋听到邵荣叫他“主公”，不由愣了一瞬。
话匣子打开，邵荣也不矫情了，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出来。
在这个乱世起兵的，只有很少一部分是真的想结束这个乱世，建立一个让百姓安康的盛世。大部分人，都只是趁乱谋夺富贵而已。
邵荣本就是地方豪强，虽不如郭子兴，只是县城里的一个小豪强，但生活过得是不差的。
元朝完全放弃了对地方基层的治理，地方豪强的日子特别好过。其他庶民的难过，和邵家关系不大。
邵荣一家带着家丁庄民起兵响应郭子兴，不过是图谋从小豪强变成大豪强、甚至勋贵世家而已。
他已经在朱元璋麾下当二把手，按理说以后富贵不愁。但朱元璋推行的井田制是他心头一根刺。
邵荣不是一无所有的庶民。井田制就是挖掉他世代富贵的根。
何况，朱元璋不仅是井田制这一件事上让邵荣如鲠在喉。
作为豪强，邵荣有许多办法钻井田制的空子，他世代也能富贵，只是稍稍麻烦了一点。
但朱元璋破城后不许掠夺妇女抢夺钱财，不许收取富商保护费，家里粮食再多也不能贩卖酒水更不能炫富……朱元璋还制定了许多律令，不许麾下将领官员欺辱平民，甚至平民可以直接状告将领。
要知道以前历朝历代，平民要告官，首先自己要挨板子脱一层皮，才能到递状子的这一步。
朱元璋是泥腿子。朱元璋麾下大部分心腹将领都是泥腿子。这些人虽当了几年将领享了几年富贵，心态还未从泥腿子改变。所以他们才会站在平民这一边，自觉遵守朱元璋颁布的律令。
邵荣感到和朱元璋麾下氛围格格不入。
谢再兴早早的发觉了这一点，早早的离开了朱元璋。
邵荣现在才发现这一点，现在才试图离开朱元璋。
邵荣道：“主公，将来会有很多的人意识到这一点。”
朱元璋：“嗯。”
邵荣道：“主公，现在支持你的那些穷兄弟，未来也很可能变成我和谢再兴。”
朱元璋：“嗯。”
朱元璋斟满酒，低着头笑道：“你忘记说了一句，未来我也可能变成你和谢再兴那样，我才更容易变成你和谢再兴那样。因为我会成为这个天下最富贵的人。”
邵荣沉默了半晌，突然失笑：“主公所言极是。继续喝酒？”
朱元璋点头：“继续喝，不醉不归。”
两人不再提起这个话题，转而谈起了天下大势。
邵荣身为将领的天赋和眼光是顶尖的。他们从对陈友谅扩大优势，到征伐张士诚的时机，再到扫灭南方其他割据军阀……最后他们说到了北上直捣元大都，真正覆灭元朝的那一刻。
邵荣叹气：“我看不到那一幕了。”
朱元璋道：“我让你儿子跟着去打元大都，等凯旋后，在你坟前烧捷报。”
邵荣颇有些哭笑不得：“好，我等着那一刻。来，喝，继续喝。”
邵荣和朱元璋在大帅府接连喝了几日。
醉了就睡，醒了继续喝。
他们很久没有如此畅快地聊过了。
这样一直持续到了中秋前夕。
朱元璋带着邵荣回了陈家，把邵荣介绍给了陈标。
“这是我兄弟和挚友。他谋叛主公，明日就要上路了，主公让他在我家歇息一日，让我和他告别。”朱元璋揉了揉陈标的头，“顺带让他向你道歉。”
陈标满脸嫌弃。
爹，你为什么要对一个差点拐走你儿子的坏家伙这么好！
陈标扭头就走：“别想让我给他做饭！你们自己去厨房找剩饭吃去！我今天和娘睡！滚吧臭爹！”
朱元璋对邵荣摊手：“我儿子如何？是不是一点都不尊重我这个爹？”
邵荣沉默了半晌，道：“主公，抱歉。”
朱元璋道：“我当时真的想亲手剐了你。罢了，不说这些了。我现在没事瞒着你了。”
邵荣似哭似笑：“是，主公。”
朱元璋道：“那就没有牵挂的上路吧。燕乾心底极其善良醇厚，他会照顾好你的家人。”
邵荣跪下，磕头，起身，再跪下，磕头……直至三叩九拜，才停下来：“主公，珍重。”
朱元璋背着手仰望天空，沉默半晌，才阖上双眼：“嗯。”

第69章 朱元璋出的馊主意
中秋之夜，平章邵荣、参政赵继祖谋叛被诛。
邵家、赵家女眷子嗣被流放充军，邵荣麾下部署遣散，分插进其他将军麾下。
应天府指挥使燕乾因为是邵荣的表弟，也被此案牵连，解职降级，将去洪都陈英麾下听令，从头开始干起。
不过燕乾并未立刻出发。
年后陈标将去洪都看望朱文正和陈英，说要在洪都试用什么好东西，连朱元璋都不给告诉。
朱元璋纵着陈标卖关子，没有深究。
李文忠自然要随陈标同去，给陈标充当护卫队长。朱元璋又叮嘱燕乾，让燕乾保护好李文忠和陈标。
表兄谋叛，主公却仍旧这么信任他，燕乾感激涕零，下定决心誓死保护陈标和李文忠。
李文忠赶紧道：“我就算了，你不用保护我，保护标儿就成！”
朱元璋道：“一起保护。你还没成家生子呢，等你有了儿子再说。”
李文忠哑口无言。义父这意思怎么听上去像是等我有了子嗣，就可以随便死外面了？
一定是错觉。
邵荣谋叛被诛一事引起轩然大波。世人多有为邵荣谋不平，认为朱元璋只是为了收拢权力，清理濠州红巾军旧部，忌惮邵荣功高盖主，才冤杀邵荣。
陈标对此事的评价是，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是屁股决定脑袋。
这群人只是为了说朱元璋坏话而说朱元璋坏话。即使今年朱元璋接连遇到三次背叛，又有张士诚和陈友谅虎视眈眈，如此内忧外患下，朱元璋动自己的二把手就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这么明显的逻辑，他们都闭眼不看。
连自诩洪武皇帝黑的陈标都气鼓鼓地看不下去，身为“朱元璋吹”的陈国瑞，自然病倒了。
陈标更气了。他爹真是对朱元璋爱得深沉啊！说不定自己被骂，他爹都不会病倒！
朱元璋过了中秋就感染了风寒。
应天的人都说朱元璋被好兄弟邵荣背叛，悲愤成疾。
大夫说朱元璋连喝了几日酒，又吹了几日冷风，把自己作病的。
朱元璋让大夫闭嘴，改为因忧思过重饮酒过度而生病。
马秀英拧了帕子敷在朱元璋额头上，道：“以后少喝点。”
朱元璋心虚道：“嗯。”
马秀英喂朱元璋喝完药，看着朱元璋满脸病容，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回应天后，才知道朱元璋急匆匆回应天府，是处理邵荣谋叛一事。
马秀英猜测，邵荣此事可能和标儿有一点关系。但朱元璋不说，标儿也不肯说，她就当没发现。
马秀英道：“我看他临走前哭得很厉害，他肯定后悔了，他心里还是有你。”
朱元璋却缓缓摇头：“我问过他后悔没有，他说他现在肯定后悔了，但若回到当时，他肯定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马秀英沉默了半晌，才叹气道：“他倒是耿直。”
朱元璋抬手摸着额头上的湿帕子，道：“邵荣还说，帮助他联系张士诚的人，其实不是张士诚的心腹。”
马秀英挑眉：“哦？不是心腹还这么卖力？”
朱元璋道：“他们也只是一群在乱世中为自己谋夺更多利益的人。谁能给他们利益，他们就帮谁。豪商、豪强……世家门阀从来没有消失过，只变得快了些。”
马秀英听懂了：“人人都想当世家门阀啊。他们现在选的是张士诚？”
朱元璋道：“陈友谅、张士诚……还有北方的元朝廷，南方的陈友定，还有我这里，都有。之前有人诱导胡大海的儿子酿酒的事，你还记得吗？”
马秀英道：“怎么不记得？”
她和朱元璋说话的时候，手中还绣着东西，一心二用，十分熟练。
朱元璋道：“胡大海的大儿子那时候就是妥妥的废物，他哪来的人脉去酿酒卖酒？那时候，就有人盯上咱们啰。”
马秀英靠在床柱上，盯着手中的绣品道：“我以前跟着义父义母的时候见到过，商人带着官吏一起做律令不允许，但能得到很多钱的生意，两者上了同一条船，之后就同舟共济了。”
朱元璋道：“秀英，这不叫同舟共济，叫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马秀英道：“都差不多。”
朱元璋嘀咕：“那差得有点远。”
马秀英道：“好吧，那就差得有点远。这群人啊，想要在新的王朝当达官贵人，就来战场建功立业啊。怎么这么小家子气？”
朱元璋道：“打仗要拼命，当谋士他们没本事，还是用钱买地位更容易，富了就贵了，还能隐藏在暗处，主公随便他们挑选。”
朱元璋讥笑道：“怪不得代代抑商。那张家已经逃了吧？逃了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他们是江浙的富商就成。等我当了皇帝，江浙富商都不准科举，我看他们怎么选！”
马秀英嗤笑：“你就继续说气话吧。这气话我听听就罢了，可别被别人听到。”
朱元璋哼哼唧唧，然后把湿帕子一拉，把眼睛一盖，睡觉不理睬马秀英了。
马秀英笑了笑，轻轻掐了一下朱元璋的耳垂，然后继续靠在床头绣东西。
马秀英也偏心陈标——谁能不偏心小小年纪就担起家庭重任的标儿？但马秀英的偏心也只限于绣的东西最先给标儿，然后给其他儿子们挨个补上。
现在她已经开始绣陈狗儿的小狗帽子。待小狗帽子绣好，就绣陈猫儿的小猫帽子。
马秀英让朱元璋别和其他人说这等气话，但陈标不是其他人。
陈标听完自家老爹要给朱大帅上的“建立大明朝后第一道折子”后，吓得手中的小狗玩偶都掉了。
陈狗儿立刻一个猛扑，把小狗玩偶压在了肚子下。
陈标把陈狗儿掀了个面，把小狗玩偶塞到四弟怀里：“想要玩偶就和哥哥说，哥哥递给你，怎么真跟个小狗似的，见到喜欢的就想扑？”
陈狗儿：“好。”
说完，他就像一只小动物一样，肚子朝上四脚朝天，抱着小狗玩偶不断蹬挠撕咬。
陈猫儿在一旁看着，默默翻身，搂着小猫玩偶发呆。
陈标先揉了一下太阳穴，然后道：“大的小的都不省心。”
朱元璋：“标儿，你说什么？说大声点，爹没听清楚！”
陈标超级大声道：“大的小的都不省心！爹！这道折子上不得！你想被暗杀吗！”
陈标真是服气了。
他不懂明朝的历史，但懂明朝的经济政策。洪武皇帝开国时的经济政策非常典型，学经济的都会拿来研究一二。
但他万万没想到，洪武皇帝开国时那激进的经济政策，居然可能是我爹上书搞的！
原来我陈家其实是这么有名的人，只是我这个历史小白不知道吗？
陈标真是头疼了。他看过的经济政策都只说是朱元璋颁布，可没说经过哪些大臣的手啊。
朱元璋在大明建立初期颁布了什么政策？
后世人从影视剧中可能看到比较夸张的描述，说朱元璋深恨张士诚，所以欺负苏杭人，不准江浙一地科举，给江浙很重的赋税，还经常没收江浙富商的祖业。
这些夸张描述确有原型，但原因和朱元璋恨不恨张士诚没关系。
若朱元璋因个人感情因素针对苏杭，那陈友谅地盘早就被朱元璋踩烂了。
朱元璋在江浙实行的政策，背后的目的很简单，没有那么多个人感情，就是简简单单三个字，“打土豪”。
当朱元璋登基后，燕云十六州荒废已久，传统产粮地河南河北四川山东等地被打了个稀巴烂，只有江浙一地相对安稳富足。
“江浙熟，天下足”，就是这个时候的谚语。这不是说江浙产量比其他地方多，而是其他地方多战乱，只有江浙的生产力水平比较高。朱元璋便拿着江浙的赋税，去恢复其他战乱地区的经济。
江浙未经历多少战乱，不仅生产力水平更高，豪商豪强也多集中在这一带。
朱元璋热爱从汉唐中学习经验。比如他的军户制度，就是基本照搬唐朝的府兵制。
打击豪强是历代英明的皇帝都需要做的事。朱元璋就效仿汉朝的守陵制度，迁江浙豪商豪强去其他地方开垦。
西汉时有一个称呼，叫“五陵少年”，代指地方豪强贵族。汉朝为了削弱地方旧贵族和豪强，想了个奇妙的主意，施恩地方豪强，让地方豪强去给皇帝修陵墓守陵墓。
这些豪强可以带走佃户、家产，但带不走土地，更带不走人脉。去守陵后，他们在地方上的影响力便没有了。因此西汉前期都没有什么豪强世家。
之后，汉宣帝那个蠢儿子汉元帝废除了豪强守陵制度。
汉宣帝早就评价“乱我家者，太子也”。但因为他对许皇后的怀念和愧疚，最终没有废太子。
这是汉元帝之幸，整个汉家王朝的不幸。
朱元璋就做得简单粗暴了一些，直接把人迁走，没有形成一个长期的、冠冕堂皇的制度，只能靠皇帝个人能力强制执行。所以当他和永乐帝之后，这抑制豪强的政策就人死政消。
但朱元璋留下了一个刻在祖训里的抑制江浙富庶地方豪强的政策，那就是影视作品中“江浙人不许当官”的原型，即不许江浙人担任“宰相、户部尚书、户部侍郎”三个钱袋子官职。
这个简单粗暴到奇葩的政策，也只有朱元璋那个脑子能想出来。
现在，这个政策就在朱元璋的脑海里成型了。
这群江浙豪强豪商既然要腐化咱们，那我就掘你们的根，加重你们的赋税，不准你们在户部当官！
陈标嘴角抽搐得整张小脸都抖动个不停。
爹，你是天才啊！
朱元璋之后被江浙人黑了近千年，几乎所有关于朱元璋的黑料野史都是从江浙一带来，原来根源在咱爹陈国瑞这个大忠臣上啊！
你他妈……
不能骂，不能骂。我爹他妈是我奶奶！
陈标使劲顺着自己的胸口，差点没缓过气。
朱元璋狠拍了一下陈标的背，差点把陈标拍趴下：“标儿，怎么了？被口水噎着了？”
陈标：“……”
陈标气得抄起陈狗儿正在踢蹬的狗玩偶，就对着他爹一顿揍。
陈狗儿爬起来，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脑袋上灵光一闪，也跟着扑向了朱元璋，对着他爹拳打脚踢。
大哥揍爹！
我也揍爹！
和狗狗朋友一起揍爹！
朱元璋先一巴掌把陈狗儿按在床上起不了身，另一只手挡住陈标的狗玩偶：“标儿，我出的主意有什么问题你就说，别动不动就生气，你这一点和谁学的？”
陈标咆哮：“和你学的！”
朱元璋沉默了半晌，道：“不，肯定是和你娘学的。”
陈标：“我现在就去告诉娘！”
朱元璋抢走陈标手中的狗玩偶，飞速塞进陈狗儿怀里。
陈狗儿就像是一个写了既定程序的机器人一样，一抱着狗玩偶，就继续四肢朝上踢蹬自己的狗玩偶朋友，又把哥哥老爹抛到脑后。
朱元璋双手抓住陈标，把陈标禁锢在怀里：“不准去！”
说完，他就把陈标按在膝盖上挠痒痒：“不准去，不准去。”
陈标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狠狠一口咬到朱元璋腿上，又崩掉自己一颗牙。
朱元璋哈哈大笑。
陈标捂着嘴，气得腮帮子鼓老高。
朱元璋戳了戳陈标鼓鼓的腮帮子，捞起儿子去漱口：“我这主意真的不好吗？一点用都没有吗？”
陈标有气无力道：“你抓住了重点，只是举措太粗暴了。”
“江浙富裕，大明建国后，肯定得让江浙为被打烂了的地方输血，但不是增加田赋这么简单。增加田赋只会加重平民负担，我们可以在其他税收上找补。”
“迁走豪强的确是一个好办法，但这必须要形成一个长期的明面上说得过去的政策。比如西汉的守陵制度，表面要披着一张施恩的皮，不能就直白地告诉他们，我就是欺负你。否则这个好政策很快就会消亡。”
“限制富人做官……这点没法限制。江浙人不能当宰相、户部尚书、户部侍郎，但他们可以通过收买等方式，仍旧让宰相、户部尚书、户部侍郎为他们效力。朝廷中央的决策，只要皇帝英明，再让朝堂上各个地方出身的官员较为均衡，就能减少弊端。但皇帝不英明，什么政策都没用。”
陈标简单介绍了自家爹脑门一拍所想出来的奇葩政策的优劣。
陈标其实真的挺佩服自家爹。虽然这些政策具体措施真的很奇葩，但自家爹看到的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方向非常正确。
这眼光眼界，真是绝了。
陈标能说自家爹的不对，只是因为他是现代人，多看了千年的兴衰史，且明朝这些经济制度，在陈标眼中已经是“盖棺论定”的史实，经济学家们都研究透了，陈标不过是照本宣科而已。
比起照本宣科的自己，陈标认为，他爹身为古人，有这等眼光眼界，着实非常厉害。
只可惜，看到问题不一定能解决问题。
但陈标也不知道如何解决这个问题。连他那个时代也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他只能尽可能让问题延后发生，让百姓能多过几十年的好日子。
若能让两三代人都能吃饱肚子，他和他爹也能算得上功德无量了。至于之后的世界，该让后人自己去折腾。
一代人能做两三代人的事就堪比圣贤。再想做更多，那反而会把后人养成废物，不是好事了。
陈标腮帮子都说酸了，朱元璋才勉强理解陈标的话。
朱元璋虽然聪明，但他在经济方面的见识确实是太少了。若没有这几年当“陈国瑞”的经历，陈标把腮帮子说得再酸，他也听不懂。
朱元璋一烦恼，就会揣着袖子坐在门槛上，恢复成以前当农民的模样。
终于能自由拜访陈家，和叶铮一同来陈家找朱元璋报告洪都屯田事宜的常遇春，一走进门就看到那个坐在门槛上揣手手的老农朱元璋，顿时脚步一顿，非常想转头就跑。
他看到这么不威严的主公，会不会被主公丢去主持一辈子的井田制和劳动改造？！
“陈将军，又遇上什么为难的事？”叶铮早已经习惯，笑着拱手道。
朱元璋瞥了叶铮一眼，道：“我不敢说。”
叶铮疑惑道：“陈将军对我还能说‘不敢’？”
朱元璋继续揣着手，脑袋一歪，闭嘴不说话。
陈标从屋里走出来。他跳过门槛之前，还趁机踹了他爹屁股一脚。
朱元璋抓了抓屁股，继续揣手，没理睬陈标的“挑衅”。
陈标道：“朱大帅还没当皇帝，我爹就已经在琢磨着朱大帅当皇帝后，要怎么振兴其他地方的经济了。”
叶铮先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展眉笑道：“陈将军是想加重江南赋税，用江南养全天下？”
朱元璋惊讶：“叶大先生居然能猜出来？”
叶铮无奈道：“这还需要猜吗？虽然苦了江南的百姓，但我们只有这一条路。”
常遇春看看朱元璋，又看看叶铮，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该疑惑天下都还没打下来，主公已经在想怎么恢复其他地方的生气；还是该敬佩叶大先生身为江南人，居然能说出以江南养天下的话。他都不怕自己祖坟被人刨了吗？
陈标道：“转移支付宏观调控在所难免，但涸泽而渔焚林而猎不可取。用江南养全天下，那也得江南人吃饱喝足之后再养。即便不能吃饱喝足，好歹不能饿死渴死。具体怎么做，爹你多学点就知道了。”
朱元璋愁眉不展：“学，我一定学。但你写的东西比天书还天书，我看不懂。”
陈标道：“你看不懂，不是还有我吗？我教你。你还能和叶大先生他们一起讨论学习，我相信你，爹你这么聪明，肯定很快就能学会。咱们可是大豪商，经济方面的事是咱们的家传天赋。”
朱元璋瞥了一眼陈标，瘪嘴。
可是标儿啊，你爹我这个豪商是个假豪商啊。
“爹，再难你也得学。朱大帅以后当皇帝了，说不定会让你当户部侍郎户部尚书什么的，全天下的经济政策都要你制定。你要制定不好，那可就是祸在当代，遗臭万年啊。”陈标跳回门槛上，把着他爹的肩膀，挤眉弄眼，“爹，你也不想咱们陈家后代子孙以你为耻吧？”
朱元璋的嘴更瘪了：“标儿，我想揍你屁股。”
陈标从门槛跳到地上，哈哈大笑着溜走：“你揍不到，我去找娘了！”
陈标很快跑得没影，在场只剩下朱元璋、叶铮、常遇春三人。
叶铮在陈标离开后，立刻一撩袍子，也坐在门槛上，激动道：“标儿又写了新的书？”
朱元璋闷声道：“早就在写了，写了一小半，我看不懂。你要先抄去？”
叶铮眼睛亮锃锃：“当然！”
朱元璋看向常遇春：“你也要抄？”
常遇春还没说话，叶铮立刻道：“当然！”
常遇春：“……”当然什么？什么书？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常遇春努力保持着平静的表情，心里慌得不行。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顺利打入了核心圈子，但怎么感觉自己还是隐约被排斥在外？
不，不行，我装也要装成什么都懂！
常遇春抱拳：“谢主公。”
朱元璋欣慰道：“你有这个上进的心，我很欣慰。你终于想开了啊。这才对嘛，功劳不止前线拼杀一种，你看李百室，他的功劳难道不够称咱大明第一吗？”
常遇春疑惑：“大明？”
朱元璋道：“我的国号。我年号是洪武！”
常遇春：“……是。”
成，天下还没打下来，先把国号和年号定了，不愧是我主公，够狂妄。
朱元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道：“要说什么，进来说吧，免得被标儿听见。”
叶铮紧跟着站起来，催促道：“主公，先让我看看书！”
朱元璋叹气：“好，好，别急，别急。”
常遇春跟着朱元璋和叶铮进屋，满心迷惑。
什么书，居然让叶大先生如此紧张？
还有，叶大先生这么谨慎的人，为何今日面对主公居然如此无礼？
半日后，叶铮怀揣着书满意而去。
常遇春整个人都傻了。
他想说自己能不能不抄不读不学习这本书，但看着朱元璋满带期许和欣慰的笑容，他艰难地咽下了自己的请求，恍恍惚惚和叶铮一起离开。
陈标目送二人离开，扯了扯他爹的袖子，疑惑道：“常将军怎么感觉精神不太好？”
朱元璋道：“大概是太闲吧。”
陈标抱着头，脑袋一歪。
没想到常将军还是个劳碌命，不知道史书中有没有记下这一笔。
“走，再给爹讲讲那个经济。”
“唉，我困了，明天再说。”
“标儿！你还这么年轻，你怎么这么早就能睡得着！”
“娘！我爹不准我睡觉！”
“喂喂！怎么遇到点小事就告状！你还是不是个男子汉了！”
“娘！我爹说我不是男子汉！”
“陈标！！！”……
父子俩吵吵闹闹，你拍一下我，我踹一下你，朝着屋内走去。
马秀英听着这父子俩的嚎叫，身体一抖，差点把手扎了。
……
邵荣之案在应天之外仍旧闹得沸沸扬扬，但在应天城中已经没有太多人讨论此事。
通过井田制，朱元璋在应天和朱家军中的民心军心相当稳固，再加上他对待邵荣的宽容，即使和邵荣交好的人，也没有怨言。
但此案在朱元璋这里，还远远没有结束。
当邵荣被捉拿时，张家父子就已经偷偷离开，留下张家老夫人和女儿仓皇失措。
朱元璋本想杀这两人泄愤，没想到张家老夫人居然偷藏着一个账本，请求饶她女儿一命，哪怕充入乐籍。
听到乐籍，朱元璋眼皮子跳了跳。
他想起陈标曾经随口一说的抱怨。
在对付敌人的时候，许多人以为最能侮辱对方的事，就是辱人妻女。所谓贬入乐籍，成为官妓，就是这种。
只是，这些人又真的在乎自己的妻女吗？这种事真的能侮辱到对方吗？
“我听闻贵族好男风，不如把他自己和他儿子充为官妓，这绝对能让他脸面无光。妻女？哼，他们绝对不在乎。”
陈标这个话太重口味太震撼，导致每次谁说“乐籍”“官妓”，朱元璋脑海里就会蹦出一只活灵活现的标儿，在咆哮着“把那人和他儿子充为官妓！”，朱元璋这个大直男顿时想吐。
“不用了。他们能丢下你们母女俩，就说明你们俩对他们一点都不重要。”朱元璋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我们应天没有乐籍，我会流放你们母女俩去垦荒。若你能有更重要的消息，我给你们俩选一个稍好一点的地方。”
张家老妇感激涕零，立刻朝着朱元璋磕头，把头都磕破了，将自己所知道的，无论有用没用都和盘托出。
张家老妇并不是张家老头的原配妻子，而是续娶。
张家老妇只知道家里有用不完的钱，却吝啬给她和她女儿用。她便留了一个心眼，去偷了对方的账本。
她女儿被张家老头教养长大，识得几个字，认出账本中的几个名字，赶紧让她娘还回去。但张家老妇却没有还，还多偷了几本。
正好保管账本的张家儿子是个糊涂鬼，没有清点过账本，才让张家老妇得以将账本藏到现在。
张家老妇跪地道：“草民藏这些东西，是想为女儿多换点嫁妆。”
她当时不明白，女儿撞了大运，被一个小将军看上。自家既然不缺钱，为何不给女儿多备一些嫁妆，这样女儿嫁出去才不会被人看低？
现在她明白了，张家那死鬼根本就没把她和女儿当一家人！
她就罢了，女儿也是他张家的血脉啊！
看着张家老妇跪地恸哭，不断咒骂张家老头，朱元璋脑海中不由再次浮现陈标颇为魔性的挤眉弄眼表情。
妻女在当世许多人眼中，或许真的一点都不重要啊。
朱元璋想起马秀英，又想起自己的庶女。
嗯，秀英很重要，庶女不重要。他已经比很多人好了。
张家母女在朱元璋眼中并不重要。
他拿了账本，便许诺给张家母女留了些钱财，将她们流放至福建。
朱元璋在福建占领的地方已经在推行井田制，虽福建山地多，但因也较少被战乱波及，又有远航商船贸易支持，流放到此地，日子不算太难过。
但朱元璋没想到的是，张家老妇偷藏的账本，上面居然清楚列出了不少江浙富商豪强与他军中人的钱财往来，甚至那些钱财是以什么名目、对方是心知肚明还是被蒙在鼓里，都被详细地记载在账本上。
朱元璋同意陈标去洪都看望朱文正、陈英，除了陈标自己的愿望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要清洗应天城内部蛀虫。
为帅者有时候需要铁石心肠。今年朱元璋遭遇连续反叛，他必须做点什么来震慑敌人和自己手底下蠢蠢欲动的人。
再者陈友谅和张士诚皆虎视眈眈，应天城可能会变成最危险的地方。
朱元璋不忍心让心智成熟的陈标被拘在院落中不出门，便想让陈标先暂且避开锋芒，等他把应天打造得如同铁桶后，再把陈标接回来。
洪都经历一次叛乱后，该杀的人都杀了。现在井田制和劳动改造都已经推行，又是“陈国瑞的侄子和义子”坐镇，对隐藏身份的陈标来说，可能比应天更安全。
再者，洪都虽是战略要道，但偏居鄱阳湖以南。朱元璋若要南下征伐江西等地，洪都是必争之地。
但陈友谅现在退守武昌，就在长江边上。他若要攻打朱元璋，自然是途径江州、池州，顺着长江而下。若走陆地，也该是从长江以北的黄州、安庆、庐州走。
他吃多了撑着，才会往南绕一大圈，去攻打洪都。
打完洪都再往东走就是张士诚的地盘，陈友谅是想打朱元璋还是想打张士诚啊？
至于张士诚，他现在的精力放在北边，也没有往江西延伸势力的打算。
朱元璋和心腹们盯着地图比划了半天，皆认为洪都非常安全，适合标儿暂住。
朱元璋道：“洪都靠近鄱阳湖，即便真的遇上兵灾，标儿往湖上一躲，也难……”
幕僚们皆脸色大变，资历最老的李善长忍不住嘶吼道：“主公，请你闭嘴！”
朱元璋有点委屈：“我只是说万一，我又不是乌鸦嘴。”
李善长：“主公！”
朱元璋赶紧道：“好好好，我闭嘴，我闭嘴。”
说完，他还捂了一下嘴，以表明自己真的把嘴闭上了。
常遇春第一次参加朱元璋心腹们关于陈标之事的会议。他全程一句话也不敢说，只细心观察们朱元璋其他心腹们的反应。
然后，他发现他主公在面对标儿之事上，好像和平常性格有一点点不同。
自己的同僚们此刻面对主公，和平常性格也有一点点不同。
比如对主公毕恭毕敬的李先生居然敢对着主公咆哮，唾沫星子都喷主公脸上去了！
比如对主公谨小慎微的徐元帅居然敢在主公被李先生咆哮的时候哈哈大笑称好，还说主公就该被骂！
比如寡言少语，只在出谋划策时说话比较多的刘先生嘴皮子就没停过，而且十句有五句都是在和主公吵一些完全没有必要的架……
至于其他人，常遇春没有一一细数，反正都很不一样。
这就是主公真正的核心圈子吗！如此恐怖吗！
常遇春绞尽脑汁，思考自己要不要也来一些不一样的性格，这样比较合群。
朱元璋没有忘记常遇春，和刘基又结束一轮争吵后，询问道：“伯仁，你对此有何建议？”
常遇春回过神：“啊，我……我去保护标儿？比起文正和文英，我更厉害！”
朱元璋嫌弃：“闭嘴吧你，好好屯你的田，怎么满脑子打打杀杀。”
常遇春蔫了。
屯田，又是屯田。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主公，我想打仗。”常遇春蔫哒哒道，“再不打仗，我手都要生了。”
朱元璋道：“除非到了我必须亲征的时候，否则你别想上前线。”
众人皆大笑，徐达笑得最大声。
常遇春扫了众人一眼，努力让现在的自己变得不像以前那个沉稳可靠冷漠嗜血的常将军，委屈道：“我掐指一算，主公你马上就能亲征。”
众人继续大笑，徐达笑得快呛着。
他们没想到，常遇春居然有这么逗的一面。
十二月，张士诚令麾下将领全数出动，兵分两路，一路向西，骚扰朱元璋领地；一路向北，配合元军攻打韩宋都城安丰。
朱元璋以徐达、常遇春为副将，准备挂帅亲征。
众人看常遇春的眼神都非常的古怪。
朱元璋幽幽道：“乌鸦嘴。”
常遇春：“……”
我冤枉啊！
与此同时，正月初一刚过，陈标就在李文忠的陪同下，走水路前往洪都。
马秀英留守应天照顾其余孩子，并暂代镇守一职。
陈标疑惑：“爹不是说开春再出发吗？怎么这么急？”
李文忠道：“是朱文正和陈英催得急。”
陈标点头：“哦。”
总觉得怪怪的。陈标眉头紧皱。
李文忠道：“标儿，你怕了？”
陈标立刻道：“我怕什么！告诉你，我这次去洪都要干大事，你才别怕！”
李文忠拉长声调：“哦，哦，什么大事？让我听听。”
陈标撇头：“不告诉你。”
我才不告诉你，我除了水泥，还有望远镜、新式火铳、新大炮给正哥和英哥呢！
我这一船随行的匠人，全是制作火器的，吓死你！

第70章 手稿手稿手稿手稿
陈标带了一大堆军火原料上路，把李文忠酸得不行。
“小没良心的，你怎么对我没这么好？”李文忠把陈标抱起来摇晃。
陈标伸手扯李文忠的腮帮子：“你学什么不好？学正哥？我以前年纪小，手中的东西也没有这么多。有正哥和英哥一份的东西，我什么时候少过你？别晃！再晃你的东西没了！”
李文忠赶紧把陈标端端正正放在椅子上摆好。
认怂！
这表兄弟俩在船上玩闹，燕乾听得直扯胡子。
通过李文忠和陈标表兄弟二人的玩闹，燕乾发现，陈标身上的秘密比他想象中的多得多。
我表兄刚谋叛被杀，主公是不是太信任我了？
燕乾心里忐忑极了。
当陈标用脆生生的小童音叫他“燕叔叔”的时候，他心里更忐忑。
小主公不要这么叫我！我会折寿！
但陈标现在的身份是陈国瑞的儿子。陈国瑞是为邵荣送终的好友，自己是邵荣的表弟，主公给他编造了一个“陈国瑞照顾好友的表弟”的身份，所以这声叔叔，他还真得应。
即使他爹说燕乾可以信任，但陈标不喜欢燕乾。
谁让燕乾是那个差点当人拐子的邵荣的表弟？
陈标再不喜欢谁，表面上仍旧客客气气，是个十足合格的商人。
商人嘛，心里把人骂得要死，脸上也要带着笑，和气生财。
但燕乾每次被自己叫了“叔叔”后都一脸窘迫，让陈标心中生出了一些恶趣味。
于是他故意亲近燕乾，“燕叔叔长”“燕叔叔短”，把燕乾使唤得团团转，故意看燕乾越发窘迫的神情偷着乐。
李文忠悄悄捏了一下陈标的耳垂，笑骂陈标“坏心眼”。
陈标扬起他稚嫩的小脸，表情无辜极了。
表哥你说什么？我只是一个孩子，孩子能有什么坏心眼？
哎呀，今天要怎么欺负燕叔叔？干脆让燕叔叔给我做风筝吧！
于是燕乾这一员战功赫赫的大将，搬了根小板凳坐在船头，用他缴获的元将的宝刀给陈标削木条，做风筝。
陈标也搬了一根小板凳，双手托腮看燕乾做风筝。
他发现燕乾是个封建时代非常典型的老实人和侠义之士，便对燕乾没那么抵触了。
他之后的“欺负”，就是晚辈和纵容宠溺的长辈闹着玩而已。
但是欺负老实人真好玩！
“燕叔叔，听说你是诗书世家，家里穷是为了保下祖上的手稿？”陈标好奇道，“真的吗？”
燕乾一边熟练地削木条搭风筝架子，一边闷声点头：“嗯。”
陈标问道：“燕叔叔，听说你祖上很有名？”
燕乾道：“不是很有名。我先祖名为燕肃，为宋真宗朝的进士，当过龙图阁直学士。”
陈标道：“龙图啊，好厉害！”
龙图阁学士是荣誉称号，包拯也是“包龙图”。有这个称号，就证明燕肃当时很得宋真宗信任和重用。
陈标托腮歪头：“燕肃……有点耳熟。”
李文忠不想坐小凳子，搬了一张椅子出来，居高临下看着两人：“标弟你看过那么多书，肯定在史书中见到过燕龙图的故事。”
陈标脑袋往另一边歪了一下，道：“不是这种熟悉。唔，说不上来，我想想。忠哥，你低着头看我们不累吗？”
李文忠道：“不累。”
陈标道；“我累！燕叔叔，把忠哥的椅子掀了，让他和我们一起坐小板凳！”
燕乾放下手中宝刀和木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李文忠双手抓着椅子，夸张地大叫：“你们想干什么！燕副将！你是我副将！你听我的还是听他的！”
燕乾面无表情道：“听标少爷的。”
说完，他把李文忠连人带椅子掀到了甲板上。
船上其他站岗保护的亲兵都忍不住脸皮抽动肩膀颤抖。陈标鼓着掌笑出声，大喊“摔得好！”。
李文忠从甲板上爬起来，揉了揉屁股，骂道：“以下犯上！”
燕乾一言不发，坐回小板凳上继续给陈标做风筝。
一个好的下属首先要知道自己真正的主公和大将是谁。燕乾现在听陈标的，到了洪都就听陈标和陈英的。你李文忠算那根葱？
陈标见李文忠还想把椅子扶正，跳起来把轻巧的竹子椅子拖着便跑：“说不准坐就不准坐！只能坐板凳！”
李文忠吓得跟着陈标身后跑：“哎哟我的小祖宗！小心点！别砸着脚！别跑，别跑！小心落水！”
在陈标的作怪下，李文忠也只好搬了根小板凳，坐在燕乾对面，和燕乾一起为陈标做风筝。
新春就要放风筝。陈标今年早早独自一人离开家人，没人陪他放风筝，李文忠当然会满足陈标的愿望。
两人很快就削好木条。但燕乾看了李文忠削的木条，很嫌弃地自己又修整了一遍。
李文忠讪讪道：“我又没做过风筝。没想到燕琅琊手这么巧。”
燕乾闷声道：“手工艺也算家传绝学。我小时候家里没钱，又不能卖先祖的手稿，就靠着这门手艺吃饭。”
燕乾的先祖燕肃是北宋真宗时期的人，到他那一代，就只是耕读世家了。
而这种耕读世家，到了乱世很容易变成流民。
若不是燕家还有个耕读世家的名号和一个燕龙图好先祖，与地方豪强邵家结亲，恐怕他们一家人就算拿命也护不住先祖的手稿。
对于这等读书世家而言，若丢掉了先祖的手稿，就相当于砸了自家先祖的牌位，是比死更难受的事。所以即使邵家只是看重燕家的名声，燕家也视邵家为恩人。
燕乾不仅是邵荣的表弟，他的夫人也是邵家族人，名为邵蕙，是个才女。
在原本历史中，燕乾调到安康当将领的时候，见到流放中的快要病死的邵荣长子邵佐。
他们夫妻俩为了给邵荣留下血脉，用自己的长子燕祥替换了邵佐充军。此事朱元璋默许了。
这种事在后世人看来匪夷所思，夫妻俩很对不起自己的亲生孩子。但在当时，确实是义士壮举。
而且夫妻俩也并非放弃长子。他们长子身体健康，有勇力，且燕乾又是将领，可以光明正大护着自己长子，代替邵佐不会吃太多苦。
燕乾的考虑没有错。他的长子燕祥在傅友德麾下为兵，傅友德很照顾他，燕祥一路升到了安康正千户长，后代世袭军职，也没丢掉读书人的本事，考取了科举，脱离了军籍。
燕乾救下的邵佐在洪武十四年虽然随军战死，但留下了血脉。之后朱元璋根据沐英上报的燕乾和邵佐的战功，赦免了邵家族人的罪责，邵佐后人也有世袭军职之人。
燕家对邵家的报恩，确实做到了。
在这个世界，邵荣在死前与朱元璋和解，朱元璋自会照顾邵荣发配充军的后人，燕乾大概不必再用自己最疼爱也最看重的长子替代邵佐了。
但缘分兜兜转转，燕乾还是给未来的沐王爷当了下属。
不过现在，燕乾只认陈标这个小主公，可不认识什么沐英。
或许做手工活能放松心情，燕乾在做风筝的时候，话多了一些，把自己的先祖介绍了一遍。
燕乾的先祖燕肃在这个时代并不算太出名。
燕肃虽是诗人和画家，但宋真宗时期，正是北宋教科书文人天团出没的时代，燕肃在官职上比得过这群人，但在文学成就上远远不如。
而且燕肃最大的成就也不是文学和绘画。
他留下的手稿，没有一张诗稿画稿，全是各种仪器设计图。
指南车、记里鼓、莲花漏……还有许多没有取名字、未做出来的科学仪器手稿……
陈标的眼睛越睁越大，仿佛是震惊的小猫儿：“我记起来了！原来是他！”
李文忠疑惑：“是他？什么是他？”
陈标从小凳子上一跃而起，背着小短手原地打了几个转，然后扑到了燕乾的怀里。
燕乾整个人都僵住了。
陈标将自己的眼睛尽可能睁得特别特别大，让自己的神情尽可能显得特别特别可怜：“燕叔叔！我是你的晚辈对不对！”
燕乾手足无措：“啊……对？”他也不知道小主公能不能算他的晚辈啊！
陈标非常狗腿子地爬到燕乾膝盖上跪坐着，双手合十，小奶猫作揖：“燕叔叔！作为晚辈，我可以瞻仰一下燕肃先生的手稿吗！如果燕叔叔同意，我想把燕肃先生的手稿刻印成书！”
李文忠皱眉：“标弟，别任性。燕琅琊的家传绝学，你怎么能让他拿出来公开刊印？”
陈标提高嗓门道：“忠哥！你不懂！那可是燕肃燕先生！你若在史书中读到过他的生平，就知道我不是任性，燕先生绝对会希望后人完善他的手稿，然后刊印成册，给所有百姓用！我只是想抢一个燕先生门人的名号而已，叫什么任性！”
李文忠沉默了半晌，道：“标儿，你不是说你不拜师吗？”
陈标道：“我承袭燕先生的学问，叫什么拜师？顶多叫认祖师！你读《论语》，敢说你拜师孔圣人吗？”
李文忠：“……燕先生这么厉害？”
陈标搓手手。
燕肃的文学和艺术成就也非常卓越，也就是画作被珍藏于故宫博物院而已。
但这不是他主要的成就。
燕肃除了画家和诗人的名号，最重要的名号，是“科学家”！
燕肃是北宋最著名的科学家之一，精通天文物理。即使是西方史学研究者，也称其为“中国的达芬奇”！
其实宋朝时有很多科学家，特别是在数学、物理方面的科学技术发展十分迅速。
比如几何中的帕斯卡三角形，在北宋时就被贾宪发现其规律，被南宋人杨辉整理，也就是现代数学界已经承认的“杨辉三角”。
燕肃就是北宋这个科学星光璀璨的时代中一个耀眼的明星。
可惜，因中国古代理论科学发展几乎断代了几百年，古代科学家们的著作纷纷散佚，只有史书和零星民间传说中写了他们有什么成就，却找不到他们贡献的实证，导致后代科学界不承认他们的成就。
就连“杨辉三角”这个确切有史料记载的实例，中国的数学人也是争夺了几十年，才勉强夺得了该有的承认。
更悲伤的是，许多人不明白为何中国的数学人花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去争夺一个“杨辉三角”命名权。
有人说是虚荣，有人说是缺什么补什么，有人说这是文化不自信……
陈标作为理科生，大学肯定要修习几何高数。他的数学老师有些崇洋，说起国外样样好，但唯独在这件事上，他的老师坚定道，“为祖先正名不叫虚荣，更不是文化不自信，这是我们应做的事！”。
燕肃的手稿……燕肃的亲笔手稿，现在还没有散轶！他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燕家人就算饥寒交迫，也护住了燕肃的手稿！
陈标眼睛亮晶晶，几乎热泪盈眶。
这时候，他居然燃起了一点穿越者的热血。
“燕叔叔……”陈标跪坐在燕乾腿上，乞求道，“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帮燕肃先生整理出版手稿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我出钱刊印，钱全给你！我一个铜子都不要！工匠的费用都我出！”
燕乾回过神，震惊道：“标少爷，你真的知道我先祖？！”
陈标高声道：“当然！他是科学家，是科学家啊！应该青史留名万古流芳的科学家！”
李文忠疑惑：“什么叫科学家？”
陈标抱着脑袋甩了一下头。
这个时代已经重文轻理，虽还没有到斥责科学为奇技淫巧的地步，但对科学的重视还远远不够。
陈标只能从头给他们解释，何为“科学是第一生产力”，何为“生产力决定生产……社会思想”。
人原本啃生肉，而后钻木击石取火做烧烤，之后又将肉切成薄片做成肉汤和其他佳肴，增加了人体对食物的利用率；
人原本狩猎和采集，后来饲养和种植，一块地养活了更多的人口，才有后世文明的出现；
而推动这一切的，都是科学技术的发展。
原本人类只是摸索工具，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当有人研究这些技术背后普遍性的理论时，科学就出现了。
陈标指着风筝道：“风筝为什么能飞向天空？”
他又指着滔滔江水：“河水为何能将船托起？”
陈标捏了捏自己的冬衣：“衣服为何能保暖？”
“若能知道其中的道理，我们是不是能制作出能载人飞向天空的工具，实现我们的飞天梦？我们是不是能制作出更坚固但更便宜的大船，让所有百姓都能探索海洋？我们是不是能发明一种更廉价但更保暖的布料，让百姓们买不起棉布丝绸也不会冻死？”
陈标感叹道：“这就是科学啊。科学如此重要，可人人都想着做官，只读科举会考的四书五经，忽略了四书五经只是规正人的思想，但人要做事，仅凭一腔热血和正义，做不到啊。”
不知道水文情况如何治水？
不知道地理时令如何指导百姓种田？
以前的文人必学算术，明清有的文人甚至连最简单的加减乘除都不会。
这样的文人，别说到汉唐，就算是到了北宋，都是会被嘲笑的。北宋文人再羸弱再目光短浅，他们至少会解多元方程啊！
陈标再次恳求道：“燕叔叔，我一生就只有这一次请求……唉？燕叔叔，你怎么哭了？！”
燕乾眼泪和鼻涕都流了出来，比邵荣死的时候哭得更狼狈。
陈标已经习惯他爹大哭的时候帮忙擦脸，立刻从腰间解下汗巾，替燕乾擦鼻涕眼泪。
燕乾先端坐着平静却又狼狈地流了许多眼泪。当陈标帮他把脸擦干净后，他猛地抱紧陈标。
李文忠身体颤抖了一下，条件反射想要夺回标儿。
当看到燕乾眼圈红肿无声哽咽的模样，李文忠收回了手。
他不明白为何燕乾会突然流泪，但大概是好事吧。
或许以后义父都不用担心燕乾会背叛标儿了。
李文忠捏了捏下巴，叹了口气，心里有些羡慕燕乾。
他家标儿可是能看到后世的神仙童子。标儿如此盛赞燕乾的祖宗，那燕乾那位叫燕肃的祖宗，即便现在名声不显，后世也一定很有名气。
好羡慕啊，我也想要这样的祖先。
燕乾把陈标抱紧了许久，才冷静下来，尴尬道：“标少爷，我……”
陈标星星眼：“燕叔叔，叫什么标少爷？你是我长辈，叫我一声标儿就好！”
你都抱紧我了，那么手稿肯定会给我了吧？
搓手手。
中国的达&#183;芬奇？
不！现在西方正在文艺复兴初期，我立刻就把老祖宗的著作传到海外。
以后，达&#183;芬奇就是意大利的燕肃！
燕乾喉咙耸动许久，才压低声音道：“标儿。”
陈标使劲点头，继续星星眼搓手手。
手稿手稿！
燕乾失笑，眼泪又流了出来：“都给你，手稿都给你，我不要钱。我们有违先祖的期待，都看不懂先祖的手稿，只继承了一点巧匠的手艺。如果标儿你能完善先祖的手稿，我……”
燕乾使劲摇头：“不，不完善也没关系。只要能把先祖的思想传下去……你一定能看懂，对吧？”
陈标使劲拍着自己的胸脯：“放心！我绝对能看懂！”
我赌上大学高数线代几何门门分数优秀的尊严！
李文忠道：“标儿从来不会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他说他能，你就放心相信他就好。”
陈标继续拍着自己的小胸脯：“没错！我和爹不一样，绝对不说大话！”
燕乾失笑。
他看出来，小主公和主公的感情是真的非常亲近，而主公在小主公面前，好像也似乎真的是一点架（面）子都没有。
燕乾把陈标抱起来，将陈标放到凳子上摆好，自己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解读和完善先祖燕肃的手稿，是燕家人世代的心愿。”
陈标吓得从凳子上跳起来，把凳子都撞倒了。
他使劲扶着燕乾，但他那小身板，哪可能把燕乾付得起来：“能为先贤整理书稿，是我的荣幸，何况燕叔叔是我爹的好友，是我叔叔，这是我该做的事！忠哥你愣着干什么，快帮我把燕叔叔扶起来！”
李文忠：“哦哦。”
他心里酸透了。
呜呜，我也好想有一个能被标儿看重的先祖。
今日后，李文忠连续几个夜晚酸得睡不好觉。
陈标得知李文忠的“心病”后，无语极了。
他当即从书箱最底部掏出一本给弟弟们启蒙的小学数学：“忠哥，你真没出息。指望先祖为何不指望自己？你自己当会青史留名的科学家不就得了。你要能自学看懂这本书，我就教你更厉害的，让你成为科学家。”
李文忠犹豫：“我真的行吗？我祖上只是农民……”
陈标道：“燕肃先生也出身贫寒。”
李文忠抢了小学数学就跑。
不早说，我上我也行！
之后去往洪都的一路，护卫队的队长李文忠和燕乾都捧着小学数学不放。
陈标成了这两人的小先生，不再骚扰欺负燕乾。
为了燕肃先生的手稿，以后燕乾就是我亲叔叔！
什么邵荣？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能比得过燕肃先生的手稿吗？
嗷嗷嗷嗷，我好激动！
这一路上的事，自然很快传到了朱元璋耳朵里。
陈标是朱元璋的眼珠子心尖子命根子，就算朱元璋在前线和张士诚打仗，也要尽可能地迅速得知陈标的情况。
在得知陈标“收服”燕乾，燕乾现在对待陈标，简直和朱元璋其他心腹那样，连陈标下地走几步，他都紧张万分，怕累着陈标，每日就想抱着陈标，被陈标当人力坐骑。
朱元璋脑袋一歪，表情和迷惑的陈标非常相似。
这时候不知道是父子俩谁学谁，是陈标人称小朱元璋，还是朱元璋人称大陈标了。
“我这标儿啊……”朱元璋迷惑，“他怎么总能搞出点我预想不到的事来。话说燕肃是谁？很厉害？标儿提起孔圣人都没激动到这地步啊。”
常遇春担心朱元璋这话会得罪文人，立刻道：“若标儿能得到孔圣人的亲笔书稿，肯定也会如此激动。”
朱元璋使劲点头：“哦哦，是这样。那么谁知道燕肃是谁？”
这次朱元璋出征张士诚，麾下谋士全员出动，连出任知府的王袆、叶铮、叶琛等人也回到了朱元璋的身边。
王袆道：“燕龙图精通诗画，善工善乐。当时指南车和记里鼓车已经失传多年，他仅凭借史料便将其复原。可惜他是一个只知埋头苦干的人，很少宣扬自己，所以作品大多散轶了。原来他还有手稿存世。”
宋濂道：“燕龙图制作的莲花漏计时十分准确，被仁宗下旨推广。燕龙图每在外地做官，就将莲花漏制作方法刻在石碑上，并制作样品加以推广。他是个非常热心肠的人。”
刘基皱眉：“莲花漏的实物已经被元朝销毁了吧？”
历法计时也是朝代争夺正统的一个方面，所以莲花漏现在的实物已经失传。
宋濂笑道：“这就更说明燕龙图的远见。他当年传到民间的石刻和样品，肯定不会全被销毁。”
刘基捋着胡须道：“听闻他手稿中全是各种巧夺天工的工具图样。比起文人，他或许对自己匠人的身份更加看重。”
叶铮摇头：“不，伯温，标儿说了，只知道其然不知道其所以然的是匠人，而深究其中道理的叫科学家。这不也是格物致知的一种方式吗？”
几位文人听言，纷纷点头。
标儿说，这叫物理，事物的原理。
钻研物理，这不就是格物致知吗？燕先生是钻研格物的大儒啊！
“主公，现在不用担心燕乾了？”叶琛笑道，“你把人放在标儿身边，又天天担心他对标儿不利。”
朱元璋挠头干笑：“我知道燕乾是个义士，但还是担心啊。不过标儿真给他爹我长脸！嘿嘿嘿，我当年也是走到哪里都有人纳头就拜！”
朱元璋当年还在郭子兴麾下当九夫长，李善长就叩响军营大门，指明了要投奔朱元璋这个人。
只有朱元璋哪怕单人匹马随便逛一圈，都有人跪地要归服。
什么是天命，什么是天生帝王啊？
朱元璋得意。
看看！我和我儿子就是天命，就是天生帝王！这就是亲父子！
见朱元璋吹着吹着儿子，就开始吹嘘自己，他的心腹们纷纷给了朱元璋白眼。
除了常遇春。
常遇春现在还没习惯，自家主公的心腹团体怎么敢给主公白眼啊！你们都不怕主公当皇帝后，以你们拜见他的时候没有双脚同时着地，而以不敬的名义砍你们的脑袋吗！
朱元璋见所有人都在配合自己开玩笑，只有常遇春在发呆，疑惑道：“伯仁，你在傻愣什么？”
常遇春回过神：“啊，哦，我在想，标儿说以后有比小学数学更高深的格物致知的书，什么物理、化学、生物，不知道那其中讲的什么，我能不能看懂……？”
常遇春看着周围同僚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吓得倒退了半步。
你们怎么回事！为什么这眼神跟饿了好几日见到了肉馒头似的！不要这么看着我，我条件反射差点掏出大砍刀了你们知道吗！
朱元璋却揪着自己的胡须，忧愁道：“标儿藏着许多本事，不一定给你们看，但一定会教我。可我要学的太多，唉，好难啊，不想学。”
其他人纷纷露出了愤慨的神情。
李善长本来想今日不咆哮他主公了，但他实在忍不住：“主公，你不想学，可以让标儿先教我们啊！”
朱元璋呲牙：“那怎么行？标儿写的书，我必须得第一个学。我不学，你们也别想看！”
我才是第一个，第一个！
李善长撸袖子。
宋濂和刘基已经非常熟练地劝架，一左一右架住了李善长的手臂。
“百室，算了算了，”
“主公逗你玩呢，你可千万别上当。”
“生气伤身伤肝伤肺，冷静啊！”
“你就算上手揍，疼的还不是你的拳头，主公皮糙肉厚，你又揍不动他，别白费力气！”……
常遇春木然地看着这一幕他第一次看见，但很明显已经出现过无数次，这些人才会如此熟练的劝架，整个人都傻掉了。
我是谁，我在哪，这还是我的主公和同僚吗？
我真的要模仿这些人，与他们合群吗？！我不敢啊！！
……
“终于到了，鄱阳湖真壮观。等到天下太平之后，咱们泛舟湖上，也伪装一次风流才子。”陈标感叹道。
这个鄱阳湖，可比现代的陈标看到的鄱阳湖壮阔多了。
李文忠道：“你就不能有志气一点，成为真的风流才子吗？”
陈标瞥了一眼用自己的话来堵自己的臭表哥，道：“不，我才不要当风流才子，我要修身养性。哼，等你新娶妻，我要和表嫂说，你的志向是当风流才子，在家里纳几百个美妾！”
李文忠：“……我怕你不成？！”
陈标道：“好吧，既然你不怕，那我就在你还没选定表嫂之前，先在应天宣扬，你成亲后立刻就要纳几百个美妾。”
“噗……”正在喝水的燕乾一口水喷出来，“咳咳咳，标儿，咳咳咳，你这么做，他就娶不到妻了。”
陈标呲牙，露出几个黑洞洞的牙洞：“他不是不怕吗？”
李文忠立刻苦着脸认怂：“我错了，你不会对你亲密无间的表兄，对不对？”
陈标从船上跳到了岸上：“嘻嘻，看你表现，看我心情。咦？英哥和正哥呢？怎么没来迎接我？”
李文忠和燕乾赶紧也跳到岸上，一左一右护住陈标。
李文忠道：“可能我们顺了风向，比他们预料中的来得早……看，来了！”
陈英策马疾驰，大老远地就喊道：“标儿！”
陈标向前迈了几步，越过护着他的李文忠和燕乾，跳着脚挥舞着双手：“英哥！”
陈英展颜，笑容十分明媚：“标儿！”
陈标蹦蹦跳跳挥舞着双手：“英哥！”
“标儿！”陈英减缓速度，做好了翻身下马的准备。
陈标已经踮起脚，做好了被陈英抱起来的准备。
李文忠脑袋偏向一旁，牙酸道：“这两个家伙，我鸡皮疙瘩啊……”
陈标才不管李文忠，小靴子一踮一踮，笑得只见牙洞不见眼，就等着陈英下马，把他捞起来转圈圈。
这时候，一匹黑色的马突然窜出。
马上的人举起一根木棒，狠狠捣向陈英红色骏马的肚子，并同时狠狠在马背上非常高难度地飞起一脚踹向陈英。
陈英反应不及，马被木棒捶得一个踉跄，他自己也往旁边偏倒，好不容易才勒紧缰绳，稳住身体。
李文忠单手扶额，长叹一口气。
燕乾吓得赶紧护住陈标：“这是谁……咦？”
有点眼熟，不是敌人？
得手的朱文正哈哈大笑，率先到达，跳下马后把陈标捞起来就转圈圈：“标儿，有没有想我啊？”
目瞪口呆的陈标还在目瞪口呆中（废话文学）。
陈英跳下马，心疼地摸了摸两眼满含泪水的骏马脑袋，怒吼道：“朱文正！”
朱文正举着陈标原地跳起来摇摆舞：“吼那么大声干什么？自己骑术不如人，你好意思吼吗？”
陈标两只小脚晃啊晃，终于回过神，狠狠一脚踩到朱文正脸上，咆哮道：“堂哥！正哥！你在干什么！英哥摔了怎么办！英哥的腿刚好！”
朱文正把陈标收回怀里揉了揉，继续哈哈大笑：“摔了就摔了，以后他就改名叫英瘸子，哈哈哈。”
朱文正用自己没刮胡子的脸使劲蹭着陈标：“想我了没？想我了没？”
陈标使劲推着朱文正的脸：“没有，滚！”
朱文正道：“我知道，你肯定非常想我。来，再飞一个！”
朱文正再次举起陈标，跳起了摇摆踢踏舞。
陈标继续咆哮：“放我下来！”
围观众人皆露出震惊的表情。
朱文正以骁勇暴戾闻名，许多人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智障的一面。
燕乾都没见过！
“这……这？”燕乾看向李文忠。
李文忠耸肩：“一个傻子哥哥终于见到了想念已久的弟弟，变得更傻了而已。”
陈英走到李文忠身边，手按在了刀鞘上，神情很是凶狠。
XX的朱文正！你等着！
燕乾看看陈英，又看看大笑的朱文正和表情狰狞的陈标。
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场面我真的没见过！
朱文正是个非常厉害的天赋型将领，从第一次领兵的时候，就几乎屡立功劳，悍勇不输常遇春和花云，狡诈不输徐达和邵荣，且性情狂傲，除了朱元璋谁也不服。朱文正对待麾下将士虽公事公办，不会故意侮辱麾下将士，但也从未有过好脸色，不是好相与之人。
这个傻子被标儿不断踩脸的傻子是谁？
是大帅唯一赐予“朱”姓的义子，年轻将领中战功可以与老将媲美的大将军？
等等……
燕乾压低声音问道：“文正不会真的姓……”
李文忠：“姓朱。”
陈英：“他是标儿堂兄。”
李文忠：“我是标儿表兄。”
陈英：“我和标儿一起长大，是标儿唯一的义兄。唯一！”
其他人虽然是义父的义子，但他们都不是标儿的义兄！不是！
朱文正终于和陈标闹够了，抱着陈标插嘴：“嗯，义兄，哈哈哈哈。”
陈英：“……”哈你个头！
陈标有气无力道：“放我下来。”
朱文正蹦到了船上：“不放，让哥看看你给哥带了什么好东西？”
陈标惊恐：“别乱动！快按住他！”
啊啊啊啊我一船的军火原料！

第71章 他信了自己是沐英
朱文正不仅被按住，还被揍了。
燕乾作为下属，不好意思揍朱文正，就抱着陈标在一旁围观李文忠和陈英联手暴揍朱文正。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李文忠和陈英的武力值比起朱文正还略有不如，必须二对一才能把朱文正按在地上拳脚相加。
陈标攥紧了小拳头，若不是燕乾抱着他，他已经扑到地上，跟着踹朱文正两脚了。
即便被燕乾抱住，他也嗷嗷直叫，给表兄义兄鼓劲。
朱文正可不是乖乖被揍的人。就算被二对一，他也奋起反抗，他被揍成了猪头，李文忠的嘴角和陈英的眼角也乌青一片。
这年头男人养得糙，武将们更是经常拳脚切磋。大家都对此都很淡定。
当朱文正终于告饶之后，船上的大夫立刻提着医药箱子走出来，给三人脸上身上贴满膏药。三人勾肩搭背，原地和好。
周围将士漠然旁观三位年轻将领当众打架斗殴，那表情，就差一把五香西瓜子。
燕乾眼皮子跳了跳，垂下视线看陈标洗眼睛。
陈标满意地看着朱文正满脸的膏药，终于消气。在朱文正再次向他伸出手的时候，他乖乖回到朱文正怀里，让朱文正把他顶在了脖子上。
“走！你嫂子给你做了一大桌好吃的，我教你怎么玩侄子！”朱文正疼得龇牙咧嘴，心情却很好，“我儿子可好玩了！”
陈标抱着朱文正的脑袋，轻轻敲了一下朱文正的后脑勺：“你别学我爹的臭毛病啊，儿子是给你拿来玩的吗？”
朱文正笑道：“他现在连话都不会说，不用来玩还能干嘛？”
陈标又敲了敲朱文正的后脑勺：“都让你别学我爹的臭毛病！”
朱文正和陈标笑闹了一番，就这么保持着让陈标坐在他脖子上的姿势，骑马回程。
李文忠和陈英一左一右护卫，眼角余光死死盯着抱着朱文正脑袋的陈标，生怕陈标掉下来。
燕乾跟在后面，满脸无语。
朱小将军，你骑马的时候好好把你弟弟抱在身前行不行？你把标儿顶在脖子上骑马，你们兄弟俩是在玩什么杂耍吗？
偏偏陈标一路上除了讨要手稿的时候都很早熟，此刻却和朱文正一样幼稚。
于是朱文正骑着马，陈标骑着朱文正的脖子，一路上如此招摇过市，顶着城中百姓们震惊的视线，回到洪都将军府。
一身布裙荆钗的宋氏已经站在将军府门口等着，见朱文正和陈标那奇葩的姿势，忍不住捂嘴笑出声。
她就喜欢朱文正和标儿在一起的时候，每天都有好心情。
朱文正抓着陈标垂在他胸口的两条小短腿，从马背上翻身跳下，笑道：“夫人，我把标儿接回来了。”
陈标骑在朱文正脖子上笑眯眯作揖：“嫂子好！这段时间打扰了。我还带来了宋先生的家书！”
宋氏立刻回礼，然后招呼陈标和李文忠进府。
陈英还未婚娶，与朱文正一起住在将军府中。
将军府很大，朱文正和陈英身边伺候的人却很少，现在还空着许多屋子。
陈标可不客气。立刻把将军府的空屋子占得满满当当，还把朱文正在洪都府被朱元璋赏赐的庄子上的观赏花全拔了，整地后做成工坊。
朱文正带着自己的兵来帮忙，陈标一边指手画脚还一边嫌弃。
朱文正立刻从地上团起一捧土，砸陈标头上。
陈标撸起袖子，就和朱文正对砸起来。
到陈英跑出来阻止的时候，两人已经变成了灰土人。
陈英忍不住吼李文忠：“你都不知道阻止吗！泥土多脏啊！标儿生病了怎么办！”
在一旁看热闹的李文忠装傻。
洪都自从经历了一场叛乱后，街上巡逻的朱家军士兵很多，百姓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压抑。
陈标一来，朱文正带着陈标四处招摇，炫耀自己把洪都重建得多好，但三句话没说完，两人就会当街闹起来，引来不少百姓围观。
“这不是朱将军吗？那个孩子是谁？”
“听说是朱将军的弟弟，很有名的应天神童陈标。”
“陈标？朱将军的弟弟不是应该叫朱标吗？”
“啊，我记得是叫陈标啊，我记错了？”
就算是在乱世，百姓们也忍不住那颗喜欢看热闹的心。
朱文正和陈标一同出门的时候，总能搞出些事来，然后李文忠负责吃瓜叫好，陈英负责收拾烂摊子，十分热闹。
百姓们看了几次热闹之后，心中对一来洪都就几度大开杀戒的朱文正的恐惧少了不少。
当朱文正和陈标胡闹时，他们脸上甚至忍不住浮现出慈祥的笑容。
朱将军也是个年轻人啊。
陈标让朱文正带他出门，可不是为了玩乐。
陈标性格过分谨慎，即使他爹对他拍胸脯，说洪都十分安全，他也会做好最坏的打算。
何况，他本来就是来洪都试验新东西。
洪都是朱文正和陈英的一言堂，现在李文忠来了，连辅佐朱文正的将军邓愈都乖乖闭嘴，任由“陈家”这几人胡来。
但陈标可不会轻易放过邓愈。他试图把邓愈也当成苦力。
如果邓愈是个严肃的老将，陈标就只会绕道走。但邓愈虽是最先跟从朱元璋的“老将”，人却不老，比朱文正还小一岁。
邓愈原名邓友德，家里原本也只是普通农民，只是他爹生来勇武，被乡人推举为团练，即民兵队长，勉强算得上“乡贤”。
后邓友德的父亲率领乡人起义，在与元军作战时中箭身亡。他的兄长接过其父旗帜后，不久便病逝。邓友德只能接过父兄的旗帜，继掌兵权。
那一年是至正十三年（1353年），邓友德才十六岁。
邓友德勇猛过人，治军严格，当时百姓纷纷寻求庇佑，他麾下部众很快扩充至万人。
至正十五年（1355年），邓友德率领万余人的部众前往滁州投靠朱元璋。
这是朱元璋第一次遇到有人率部来投，人数还这么多，都快比得上他当时的嫡系部队了。
朱元璋当即笑得见牙不见眼，为邓友德赐名为邓愈，封为管军总管。
之后邓愈屡立战功不说，但他作为第一个带着如此多的部众投奔朱元璋的人，在朱元璋心里地位很特殊。所以邓愈虽然年轻，在朱元璋麾下地位和徐达、汤和、周德兴等人一样，比常遇春还稍高一些。
不过邓愈并不知道陈标的身份。一是因为他太年轻，朱元璋担心他管不住嘴；二是邓愈并非朱元璋那帮穷兄弟，所以朱元璋发现儿子过分聪明后，没少天天给兄弟们写信炫耀，等邓愈打完仗回应天后，朱标已经变成陈标了，错过了知道陈标身份的好时机。
不过朱元璋让邓愈辅佐朱文正和陈英，又让陈标来洪都暂住，已经授意李文忠等人，必要时刻可以将陈标的真实身份告知邓愈。
所以朱文正等人已经把邓愈视作知情人，纵容陈标的时候并不避开邓愈，还让陈标和邓愈好好相处。
陈标知道邓愈这个人很厉害，在朱大帅心中地位不一般。
他爹和他多次提起过邓愈的名字，夸邓愈有眼光，慧眼识明主，朱大帅绝对会承邓愈的情。
“以后他少说追封个王吧！他要有女儿，说不定还能成为大帅的儿女亲家呢！”
陈标当即十分可怜邓愈。
大帅的儿女亲家？那岂不是很危险？
他好奇地询问了陈英，邓愈现在的家庭构成。
这个可能成为大帅儿女亲家的倒霉蛋，今年刚生了一个女儿。
不过陈英听到大帅说可能要和邓愈成为儿女亲家的时候，却非常不高兴。
陈标疑惑：“他人不好吗？”
陈英摇头：“邓将军人不错，治军严明，对老百姓也好。但他那个妻子曹氏，实在是令人不喜。”
陈英本不应该在背后说人家眷坏话，但他不会瞒着陈标。何况既然自家义父说了可能与邓愈结成儿女亲家，邓愈后院的事就和标儿有关系。
不过陈英对邓愈后院情况了解不多，只说曹氏每次见到他和朱文正，都颇有些傲气凌人之感，令他颇为不喜。
陈英认为，朱文正虽没有在外表露自己是义父亲侄子的真实身份，但无论是他与朱文正身为主公义子的身份，还是邓愈和自己同为朱文正副将，曹氏对他和朱文正如此态度，都不是明智之举。
陈英心眼不小，本不会和后院妇人计较，所以他与邓愈关系仍旧不错。
但这后院妇人所生的女儿可能成为标儿的弟媳，给标儿增添麻烦，陈英就不能不把曹氏的愚蠢当做没看见了。
陈英并不知道多少邓愈后院消息。这八卦起了个头就没了，让陈标心痒痒。
于是他仗着自己年纪小，去问堂嫂知不知道邓愈后院之事。
陈标拜访邓愈的时候，和曹氏有个一面之缘。
不过曹氏只是淡淡地说了几句话就回去，没和陈标多接触。
陈标装模作样道：“我见曹婶婶好似并不喜欢我，是不是正哥和英哥在哪里得罪过她？若是正哥和英哥的错，我年纪小，可以替他们周旋一下。”
宋氏点了点陈标的额头：“若是文正得罪了他，我自会替文正周旋，哪还需要你这个小孩替文正操心？”
陈标捂着额头，笑道：“一时习惯了。有了嫂子真好，我可以把正哥丢一边了。”
宋氏笑得花枝乱颤。
半晌，她笑够才收敛起笑容，道：“曹娘子的性格有些过分自傲，她给你冷脸，不是咱们的错。”
陈标眼睛一亮，知道堂嫂肯定知道更多消息，赶紧询问。
宋氏乐于和陈标分享八卦，以让陈标离曹娘子远一点。
邓愈的父亲起兵后，就一直想给两个儿子讨一个家世较好的媳妇。
曹氏是元朝致仕官员的老来女，诗书世家，据说还是高门豪族，族谱很长很长那种。邓愈的父亲征战时正好救了这个官员，便与其约定了亲事。
陈标好奇道：“难道邓将军的父兄去世后，曹家毁亲，邓将军把媳妇抢了回来，所以他媳妇才讨厌他？”
宋氏笑道：“你说什么呢，邓将军不是这种人。高门豪族重承诺，邓将军又有兵在手，不是什么破落户，他们怎么会毁亲？只是邓将军夫妇二人有些合不来罢了。”
宋氏起初没有说曹氏太多坏话，尽可能地为曹氏找补。
但陈标如此聪明，立刻就从宋氏那些理中客似的好话中，理清了邓愈后院的事。
邓愈的父亲可以说是挟恩图报，但曹家也可以说是想在乱世中寻得庇佑。所以邓愈才能攀得这门高贵的好亲事。
只是曹氏自幼生长在高门大户，与邓愈并无共同语言，更瞧不起邓愈身边出身和邓愈一样低的泥腿子将领，不爱出门应酬，导致夫妻之间感情十分紧张。
更让曹氏如鲠在喉的是，邓愈不仅是个无法沟通的粗人，生活也非常粗糙。曹氏自幼锦衣玉食，过不得邓愈那样粗糙的生活。
邓愈嫌弃曹氏奢侈，曹氏嫌弃嫁给邓愈之后就过苦日子，两人感情就更差了。
朱元璋得知此事后，让秀英夫人劝了劝。
邓愈身为朱元璋信任的将领，手中金银其实不少，只是不习惯太讲究的生活。在秀英夫人的劝说下，邓愈由着曹氏张罗，自己不再管曹氏的事。
曹氏也不再抱怨邓愈，只是对邓愈冷漠以待。在有了女儿之后，她干脆和女儿搬到了自己的院子，不与邓愈同住。
邓愈便纳了几个侧室，关上院门过自己的日子。
夫妻俩形同陌路。
陈标叹气：“她对我如此冷漠厌弃，大概是因为我是商人之子？”
高门豪族都挺嫌弃商人，就像是后世人嫌弃暴发户一样。
宋氏却道：“她对谁都是那副鬼脸，和地位没关系，她就是被家里人教坏了，性格十分骄纵恶劣，你别和她计较。”
陈标噗嗤笑道：“嫂子，你刚还给她说好话，怎么突然开始说坏话了？”
宋氏又点了点陈标的脑袋，道：“你心善，我怕话说轻了，你会受她的罪。”
陈标摸着额头，道：“她在后院，我只要不去邓将军家，能受什么罪？”
宋氏道：“我就是让你别去他家的意思。”
陈标问道：“嫂子在她手中吃过亏？”
宋氏冷笑：“我能吃什么亏？只是从她手中救下了几个可怜的差点被她打死的奴仆，被她厌恶了罢了。”
陈标目瞪口呆：“打死奴仆？！”
宋氏道：“她那等豪门豪族，何尝把奴仆当人？怕是洪都府这些百姓，在她眼中也不过是蝼蚁，打死了便打死了。”
陈标皱眉：“邓将军由着她乱来？”
宋氏道：“她用的人都是从娘家带来的仆人，邓将军能管到她嫁妆庄子上去？”
陈标再次皱眉，但也不好说什么。
以现代人的观念，他心里很不舒服。但在这个时代，他顶多和堂嫂一样，见到的时候劝一劝，没见到就只能当做没看见，不可能管别人家里的事。
就是邓愈也管不到自家妻子的嫁妆头上。
曹氏其实很可怜。
她一家人都是嫁给其他高门豪族，只有她被迫嫁给一个粗俗的泥腿子，心里肯定不自在。
她是官宦老来女，在家辈分高，年纪小，自幼锦衣玉食、呼风唤雨，嫁给泥腿子后生活质量下降，连抽个奴仆出气都有人指手画脚，生活就更加难受。
陈标道：“现在寡妇也能再嫁，她这么痛苦，不如和邓将军和离。”
宋氏摇头：“他们俩和离不了。曹家有名望没兵，得靠着邓将军过活。邓将军曾经试图将曹氏送回家，曹家说什么家里要贞洁烈妇，曹氏若被休弃，就只能让曹氏自缢。邓将军便又将曹氏带回来了。自那以后，曹氏的脾气更加坏了。”
陈标道：“可怜。可怜又可恨。”
宋氏沉默着点点头。
她和陈标说这么多，其实也是为曹氏好。
家里人虽然没有告诉她陈标的真实身份，但她十分聪慧，朱文正又对她极好，遇到事愿意和她商量，所以她已经大致猜到了陈标的身份。
以“陈”家对标儿的看重，若是标儿厌恶曹氏，曹氏可能会被自杀。
宋氏不知道自己对曹氏是如何感受。
一边，她十分厌恶曹氏不拿奴仆和普通百姓的命的暴戾；另一边，她又同情曹氏被迫嫁给自己不愿意嫁的人，并被家里人丢弃的痛苦。
陈标道：“她可怜又可恨，但最重要的是可恨。当她不拿人命当回事的时候，就失去了被人同情的资格。”
陈标眉头紧皱，厌恶道：“这个世间女子有谁不可怜？她在乱世中能随意浪费食物，将金银投到水中玩乐，心情不好了就抽死几个奴仆玩，她哪里可怜？！”
宋氏若有所思，再次沉沉叹气，对陈标也更加喜爱了。
陈标不管别人的家事。他也管不了。
但他可以给爹写信，让爹远离和邓愈之女结亲的那个不知道出没出生的皇子，免得对方后院起火，连累陈家。
陈标一边写信，一边向陈英抱怨：“邓愈现在唯一的女儿就是曹氏带在身边的亲生女吧？这个女儿如果和她娘性格一样……唉，藩王妃权力极大，不知道她会害死多少无辜的百姓。”
陈英道：“大帅心里有数，若他看到邓氏女品行不端，不会选邓氏女为儿媳。”
陈标摇头：“那可不一定。朱大帅自己教儿子都教不好，我听说他儿子各个暴戾，说不定和邓氏女一拍即合，共同鱼肉百姓。”
朱文正从窗户外翻进来，好奇道：“标儿，你从哪听人说义父的儿子不好？”
陈标白了朱文正一眼：“你偷听就偷听呗，怎么还翻窗户？门开着，你不会走门吗？”
朱文正道：“我听到有趣的话就走近路进来，谁还绕道？你还没说，你从哪知道义父的儿子不好呢。连我都不知道义父有几个儿子，你从哪知道？”
总不能会是四叔私下对标儿骂标儿的弟弟们吧？
陈英则比较阴谋论：“难道有人在你面前说主公儿子的坏话，抹黑主公子嗣的名声？”
“什么？居然有这种事？！”李文忠也从窗户外翻了进来。
陈标再次翻白眼。
堂兄表兄究竟是什么毛病！你们想听就光明正大的听，为什么要躲窗外，又为什么要翻窗户？门没关啊！
陈标道：“没人说。你们忘记我是神仙童子吗？我既然知道朱大帅要当皇帝，当然也知道一些其他的事。反正以后你们可不要和朱大帅的儿子多接触，他儿子都不是什么好人。”
陈标想起建文帝，补充道：“他孙子也不是好人。你们可千万别和朱家人走近了，会被连累。大帅不会杀儿子孙子，所以儿子和孙子犯事的时候，他儿子和孙子周围人就要遭殃。”
朱文正学着陈标翻白眼：“我不信。义父义母这么好的人，儿子能有多坏？”
陈标道：“你看我爹我娘这么好的人，他们有空教导我和弟弟吗？朱大帅和秀英夫人只可能比我爹我娘更忙。我猜他们估计没空教导孩子。”
陈标心道，除了没空教导孩子，或许朱元璋的孩子也遗传了朱元璋疯狂的那一面。如果没有约束，可能就会成为无恶不作的疯子。
陈标并不知道朱元璋有多少儿子，但朱家藩王早年不干好事，后来被养成了蠢猪，是出了名的。
建文帝和永乐帝打起来后，藩王们估计也要死几个削几个。
“反正和朱家人走近了没好事。”陈标叮嘱，“你们都有战功在身，不需要讨好谁。你们当你们的孤臣。等大明建国后，你们离朱家的孩子远一点，听到了没？”
朱文正：“哦。”远是不可能的，堂弟们真好玩。
李文忠：“哦。”我现在面前就杵着一个你呢，我怎么远？
陈英：“……嗯。”他明白了，他会离义父家的庶子们远一点。只和标儿好。
陈标满意地点点头：“拉钩。”
陈标的堂兄、表兄、义兄心不在焉地和陈标拉钩。
陈标和他们拉完勾后，再次叮嘱道：“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三位兄长敷衍点头：“嗯嗯嗯，知道。”
陈标道：“包括朱大帅的太子，你们也别和他好！”
三位兄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忍着笑：“好。”
朱文正把陈标抱起来，坏笑道：“怎么突然提起义父家那个还不是太子的太子？怎么，你担心咱们太喜欢那个义弟，冷落了你？”
陈标没好气道：“开什么玩笑？我是为你们好。”
陈英忍笑道：“标儿，你放心，主公即便再忙，对嫡长子的教导不会放松。嫡长子肯定还是很不错的。”
李文忠不住点头：“没错。”
陈标闷声道：“可能吧。或许他的嫡长子确实不错。但就是太不错了……”
朱文正眼睛瞪圆：“难道太子太优秀，义父会忌惮太子，诛杀太子？！！”
陈英猛地站起来，身体微微颤抖：“不可能！主公不会这么做！”
李文忠差点栽倒：“标儿，你别吓我！”
陈标皱着脸，道：“没有没有，你们别乱想，朱大帅可喜欢他长子了，不会忌惮太子。罢了，这件事我只告诉过爹，本不想告诉你们，但是……”
陈标看看自己三位兄长，脸皱得更厉害了：“但是你们都好厉害啊，这么年轻就立了好多好多战功，未来肯定会被送到太子东宫与太子作伴，成为太子近臣吧？”
朱文正、陈英、李文忠再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嗯，这倒是。现在他们就是太子“近”臣，陪着太子唠嗑。
陈标本来没想起来这件事。今天突然提到了朱元璋的儿子，他才意识到这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他爹还能找借口驻守外地，不与太子多接触，或许能逃过一劫。
就算洪武皇帝发疯，他们只要在外地，发觉不对就逃往海外，他就不信洪武皇帝还能开着船追上来。
但他的哥哥们不一样。
哥哥们太年轻了，说不定会直接被塞到东宫和太子作伴。
陈标抱着脑袋，冥思苦想，怎么也想不起来东宫近臣是不是在太子死后遭殃了。
唉，脑子里不存在的东西要怎么想？
早知道自己会穿越明代，他一定把《明史》背下来……
好吧，不可能背下来。他顶多多看几遍。
陈英心疼道：“标儿，你头疼吗？不要想未来的事了。主动窥伺未来，泄露天机，不是好事。”
朱文正也回过神，立刻把陈标的脑袋按住：“对对对，你别想了。放心，你哥我这么厉害，能保护好自己！”
陈标道：“不算泄露天机……唔，我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你们更安全。等等，我想到了！”
陈标从朱文正怀里蹦起来，被朱文正按回了怀里：“大帅的义子你们都认识吗？！”
朱文正道：“认识大半。怎么？大帅哪个义子要谋反？”
李文忠和陈英也紧张起来。
陈标使劲摇头：“不是不是。我是问，你们知不知道一个叫沐英的？”
三人皆露出疑惑的神情。
陈标道：“沐英，就是，呃，就是沐浴的沐，英雄的英，和英哥同名……等等……”
陈标意识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英哥，你现在是大帅的义子啊！”
陈英：“……嗯，是。”
陈标双手狠狠按住脸颊，手掌把自己圆润的下巴夹成了小V脸：“你该不会就是大帅那个很有名的义子，沐英吧！”
陈英：“……啊？我不姓沐啊。”
陈标道：“你原本也不姓沐？”
陈英道：“不记得了。不过大概是不姓沐。”
陈标疑惑：“大帅义子中有和你同名的？”
“英”这个名字非常常见，同名也正常。
陈英道：“我成为大帅的义子时间较晚，和大帅其他义子并不熟悉。”
陈标看向李文忠和朱文正：“你们肯定知道吧？沐英现在就算没有成为一方大将，但肯定也已经从军了。”
朱文正：“我想不起来。”
李文忠：“我和大帅其他义子不熟。”
两人仔细想了想，虽然陈英的名字烂大街，但义父几十个义子，还真碰巧没有和陈英同名的人。
如果义父真的有一个叫沐英的义子，那么很可能就是陈英。虽然不知道陈英怎么改姓沐了。
难道陈英的亲戚找上门了？
陈英也十分紧张，很担心是不是有谁要找他认祖归宗。
他爹死后，他娘便被家里赶了出来，带着他乞讨过活，很快也死了。
他这辈子只认义父义母，只认标儿，可不想什么认祖归宗。
陈标不疑有他。毕竟朱大帅义子太多，他堂哥表哥记不全很正常。
他上学时一个班四十几个人，他上了几年学，也不记得全班同学的名字。朱元璋的那些义子们，彼此之间只会更生疏。
不过陈标真的很怀疑，自家英哥是不是陈英。
陈英也这么想。
他问道：“那个沐英怎么了？是个坏人吗？”
陈英双拳在袖子里攥紧，心中不由紧张。
陈标回过神：“啊，不是啊，沐英可好了，家里世代镇守云南，虽没有封王，但几乎就是云南王了。沐家与大明同休，末代沐王爷和末代南明皇帝一起死的，嗯，好像是一起死的。”
三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朱文正似笑非笑地看了陈英一眼：“云南王啊，不错不错。不过那个南明是什么鬼？”
陈标道：“世间不会有不灭的王朝，南明就和南宋一样，是大明流亡的小朝廷，很快就被剿灭。”
朱文正：“……哦。”
算了，咱们大明还没建立呢，我去管什么大明灭亡？我就算想管，我都死得骨头化渣了，还管得了重孙辈玄孙辈吗？
陈标道：“我是想，如果你们和沐英认识，到时候就跟着沐英去镇守云南，或者更偏远的地方，别留在京城。不过这也得看大帅的意思。”
朱文正挑衅地看了陈英一眼：“我觉得我肯定会被义父留在东宫和太子作伴，沐英啊，如果沐英就是陈英，嘿嘿，让他一个人去云南吃土去吧。”
陈英脸一黑，非常想揍朱文正。
李文忠也取笑陈英：“说不准明天就有姓沐的人来认阿英的亲，阿英就要叫沐英了哈哈哈。云南王多好啊，阿英你一个人在云南也要好好过，我一定会想念你。”
陈英快被气得内伤了。
他才不要离开标儿，一个人去云南！
什么云南王，谁爱当谁当！我宁愿给标儿去当东宫的护卫！
陈标摇头：“我仔细想了想，沐英应该不是我家英哥。因为那个沐英可能是大帅留给儿子的亲卫一样的人，从小和朱太子一起长大，和朱太子感情极好。我家英哥可不认识什么朱太子。”
朱文正：“哦。”那个沐英果然就是陈英。
李文忠：“原来如此。”阿英原来叫沐英啊。
陈英垂眸道：“我姓陈，和什么沐英没关系。”
陈标点头：“对，我家英哥应该和沐英没关系。”
朱文正故意欺负陈英：“那可不一定，说不准他背地里还有一个干弟弟呢。标儿，你别相信他，他在外面藏了弟弟不让你知道！”
陈英无语：“文正，你想找揍吗？”
朱文正扬起下巴：“我怕你不成？”
陈标摆摆手：“肯定不是。就算本来会是，现在也不是了。那沐英和朱太子一起长大，朱太子英年早逝后，沐英得到朱太子去世的消息，吐血身亡。我家英哥直到现在都不认识什么朱太子，怎么会和朱太子感情深到同死？”
朱文正、李文忠、陈英脸上的表情同时僵住。
朱文正声音颤抖：“标儿，标儿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可不兴胡说啊！”
李文忠张开嘴，好几次想发声，却发不出声音。
陈英只觉脑袋一阵一阵眩晕，几乎晕倒。
陈标摆摆手：“我虽然不知道未来确切的事，但大势走向还是勉强知道。你们一直知道我说朱大帅未来会变得暴戾，所以让你们小心谨慎，不可嚣张，也不可能与其他将领接触过多，对吧？”
朱文正抱紧陈标，狠狠咬了一下舌尖，才让声音变得正常了一些：“嗯，你说过。”
陈标道：“大帅就是接连送走了秀英夫人和太子，所以晚年可能受多了刺激。唉。太子再好，你们也不要和太子接触太多。明白吗？太子注定会早逝。这件事除了你们，就只有我爹知道。我娘都不知道。你们可要烂在肚子里。”
陈标愁眉苦脸：“如果不是你们立功太多，十有八、九会成为太子近臣，我才不会告诉你。你们就算被迫成为东宫近臣，也别继续辅佐太子的儿子。真的会死，明白吗？如果等太子死了，大帅离疯也不远了，我们一起找机会出海。”
朱文正：“啊……出海啊，好？”
他看向李文忠和陈英。
你们说话啊！不要让我一个人说话！我承受不住！
陈标看了一眼三个兄长，苦笑道：“好吧，看来给你们的刺激太大了。放心啦！我会为你们找好退路。我爹也知道，他和我说好了，等天下稍稍安定，就同意我出海置业。你们到时候找借口和我一起去，只要不和朱家人有太多接触，就没事。”
陈标从已经坐不住的朱文正怀里跳下来，跳到陈英怀里，担忧道：“喂喂喂，英哥你没事吧？你不会真的偷偷背着我，在外面还藏了一个弟弟吧？”
陈英摇头：“没有，我只有你一个弟弟。”
就算义父和义母其他儿子，也不是我的弟弟。我只有标儿一个弟弟。
英年早逝……英年早逝……
陈英已经咬破了舌头，嘴里全是血腥味，才抑制住头上的眩晕。
与太子同死……
他信了，他确实是沐英。

第72章 砸墙筑墙水泥徭役
当晚，三个哥哥要和陈标挤一张床。
陈标怜惜他们被自己的预言吓到，纵容他们挤一张床。
结果，陈标这头小猪仔很快就睡着，三个小伙子睁着眼睛睁了半宿无睡意。
大半夜的，朱文正、李文忠和陈英三人从床上爬起来，爬到屋顶上肩并肩看月亮。
看着看着，不知道谁开始哭，然后三个小伙子都在屋顶上呜呜呜的哭了起来，吓得晚上觅食的野猫野狗乱窜。
第二天，陈标一睁开眼就看到三张放大的、眼圈极黑的脸，吓得直接出拳直捣对方眼窝。
啊~嘿嘿嘿！
三拳后，朱文正、李文忠和陈英捂着眼窝蹲在地上，惨叫不已。
标儿的力气变大了！
陈标从床上爬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拳头。
活该，谁让你们吓唬我！
朱文正、李文忠和陈英可怜兮兮围着陈标转悠，陈标却嫌弃他们烦。
陈标能理解他们。现在这么好的朱大帅，未来会变成疯子，陈家可能被疯子洪武皇帝灭满门。这仨小年轻一腔热血寄托在朱大帅身上，这个时代的人忠君思想又特别严重，他们心里的难受，可想而知。
只是再难受，你们看着我掉眼泪干什么？搞得跟要英年早逝的是我似的！真不吉利！
陈标挨个摸摸哥哥们的头，满口抱怨：“别这么难过。都不知道多少年后的事，现在难过什么？如今的朱大帅还是你们的好义父，你们可以放心依赖他。哎呀，我知道你们都心疼他，才会哭这么厉害。”
真是父子情深啊。陈标有点感动。
其实并没有为朱元璋难过的不孝义子三人组呜咽点头。
对对对，我们在为义父难过，和标儿一点关系都没有。
陈标哄好哥哥们后，心里再次生出疑惑。
陈标：“英哥，你不会真的在外面还藏了一个感情极深的干弟弟吧？”
陈英使劲摇头：“没有没有，我就只有你一个义弟。标儿，你想想啊，我才刚当上主公的义子没多久，主公怎么可能让我结识他的长子？倒是文忠和文正……”
总之，陈英先祸水东引。
陈标抱着手臂，仰着头道：“表哥，堂哥，你们在外面有一个比我更重要的弟弟？”
李文忠：“你听陈英胡扯。”
朱文正：“陈英就是找打。”
李文忠和朱文正此刻难得站在统一战线上，疯狂抨击陈英，坚称陈英可能就是那个沐英，背着陈标在外面养弟弟。
李文忠道：“标儿，以后别对他好。”
朱文正点头：“对对对，我们仨孤立他！”
好耶！终于轮到阿英被孤立了吗！
陈英道：“我的信誉可比你们俩强多了。标儿不会信你们。”
陈标忍着笑，小脑袋频频点头：“那可不一定。”
陈英震惊：“标儿！”
陈标：“哈哈哈哈哈！”
陈标大笑的时候，三个哥哥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在得知陈标可能会英年早逝，自家义父可能会变成疯子后，他们第一次这么畅快地笑出来。
标儿能说出自己的“未来”，那就说明未来可以改变吧？
他们三人终于明白为何陈标要在弱冠之年才能归位。在归位之前，陈标就只是陈标，不是朱标，这样才能逃过死劫吧？
三人决定，以后陈标说什么他们都以陈标的意见为主。标儿每次坚持的事，肯定是冥冥中往好的方向发展。
陈标本以为三个哥哥心情缓过来后，他们四人就能恢复原本的生活。
事实上会如此吗？谁也不知道。
朱文正、李文忠和陈英在得知陈标的预言后，当然立刻给朱元璋写了信。
朱文正还非常没眼见地询问自家四叔得知标儿和婶婶会早逝，自己会变疯子，是个什么感想。
朱元璋的感想是，非常想快马加鞭跑去洪都，抽死朱文正这个糟心侄子！
朱元璋抹了抹眼泪，吸了吸鼻子：“标儿可没和我说，有个叫沐英的义子会为他的死而伤心死啊。”
朱元璋很确定，那个沐英绝对是陈英。
不需要判断什么陈英和沐英有些重合的过往。朱元璋让义子们把姓氏改回来的时候，曾问陈英真正的姓氏，陈英总说不知道。
他就和秀英商量，陈英这个“陈”姓，在标儿归位后，肯定也得改。
但陈英即使将来会成为国姓爷，最好也是标儿为他赐姓。陈英就改为“沐”姓好了。
“沐”是祝福，他们祝福陈英的子孙后代永远都能沐浴在大明皇恩之下，与朱家子弟一样，永沐荣华。
这件事只有朱元璋和马秀英知道，所以标儿突然说出一个“沐英”，那就真的是预言了。
朱元璋又抹了抹眼泪，吸了吸鼻子。
陈英和他其他义子不同，八岁便被他和马秀英收为义子，之后一直跟着他们生活。
陈英记不清父母的面貌，不知道家乡的方位，也对认祖归宗没有丝毫兴趣。他与朱元璋其他义子相比，更像是朱元璋和马秀英的养子。
好孩子啊。
这么好的孩子，自己对他的感情也会越来越深吧？
所以未来的自己如果先遭遇标儿早逝的噩耗，阿英也跟着去了，自己要怎么熬过来啊？
呜呜呜，我的未来怎么会这么惨？
不行，我要去找人说说。
朱元璋当即走到徐达的帐篷里，跳到昨夜刚结束一场成功夜袭、今天正在补觉的徐达床上，一脚把徐达踹下了床。
朱元璋：“起来！睡什么睡！你老大我这么伤心，你怎么能睡得着！”
徐达：“#￥@*&amp;……！！！”
帐篷就在徐达隔壁，听到徐达帐篷内的声响，好奇走到门口张望的常遇春：“……”
常遇春转身就跑，跑得比他精心伺候的黑脸战马还快。
经过这些时日混入核心圈的经验，常遇春直觉，这时候不跑，绝对要糟！
军营中巡逻的人一脸疑惑地看着常将军绝尘而去，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常将军怎么了？紧急军情？”
“有紧急军情不该往主公帐篷跑吗？这是相反方向啊。”
“可能吃坏了肚子。”
“吃坏了肚子也不用跑那么远吧？”
巡逻的人面面相觑。
洪都中，朱文正拆开信，信中满是他四叔兼任义父的粗鄙之语。
朱文正嗤笑。四叔就是雷声大雨点小，他可不怕。
朱文正把信随手一丢，就从旁边摇篮中捞起儿子晃悠。
朱文正的儿子已经被晃习惯了，双眼紧闭，完全不给朱文正任何眼神。
宋氏放下手中书卷，替朱文正收拾起随手乱扔的书信，顺带看了一眼朱元璋和他侄子的亲密交流，无奈道：“你又怎么气义父了？”
朱文正道：“秘密。不能告诉你。”
宋氏失笑：“好。”秘密吗？那肯定和标儿有关系吧。
宋氏转移话题道：“标儿前些时日问我曹夫人的事，莫非曹夫人得罪了标儿？”
朱文正道：“没有。只是义父得知小邓有了嫡女，动了和小邓联姻的心思。标儿很好奇，哪个倒霉姑娘会嫁到义父家。”
宋氏微笑崩裂：“倒霉姑娘？”
朱文正坏笑道：“标儿说的，可不是我说的。标儿说，义父要在外面打仗，没空管儿子，任由儿子野蛮生长，将来肯定性格不好。藩王妃多管得多了，可能被藩王折磨；藩王妃不管，藩王出事后，藩王妃肯定会被义父迁怒。给天家当媳妇，可不是容易事。”
宋氏揉了揉脸，埋怨道：“是是是，你知道就好。”
朱文正一手夹着儿子，一手把宋氏捞到怀里亲了一口，道：“我不一样，夫人可别冤枉我。”
宋氏轻轻捏了一下朱文正的耳朵：“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就向标儿告状。”
朱文正立刻严肃道：“你向我义父告状，别找标儿！”
宋氏忍着笑道：“你可是自己说的，义父管不住你。”
朱文正厚颜无耻道：“所以才让你找义父啊。”
小夫妻俩没管这里还有个闭眼装死的儿子，腻在一起亲热了一会儿，才分开各自做各自的事。
朱文正玩够了儿子，处理好今日洪都府中需要他过目的事，又晃晃悠悠去找陈标玩。
前几日，他们带着陈标踩完了洪都府城的点，陈标重新手绘了一张详细的洪都府城图，并标注出需要修补的地方。
布防一事是邓愈管理。
邓愈还不知道陈标的真实身份，但朱文正和陈英二人都全力支持陈标，陈标说什么，这两人就做什么，仿佛陈标变成了洪都镇守将军。邓愈这人虽年轻，但很有眼色，便也没说什么，只是静静支持。
当他看到陈标绘制的地图后，双手颤抖道：“只是在城里走访几日，就能得到这么详尽的地图？！”
陈标看着快被吓晕过去的邓愈，道：“我可以，别人不行。”
邓愈看看地图，又看看陈标，再看看地图，再看看陈标，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冷汗都吓出来了！
陈英道：“伯颜兄，你不用太担心。有标儿这本事的人，放眼全天下也找不出几个。”
陈标道：“不用这么夸我。不是我本事大，是我有你们陪着走访和观测城中情况。若换了其他人来，早被你们抓了。”
邓愈擦了擦冷汗：“倒、倒也是。”
但标儿这本事也太吓人了。怪不得主公会早早指定标儿为太子伴读，让标儿成为太子第一位近臣。
有标儿辅佐，太子的未来一定很稳固。
陈标等邓愈情绪缓过来后，道：“城墙这几处有裂痕，这里很薄弱，这里……哼，谁修的，偷工减料了啊。”
邓愈道：“洪都府经历多次战乱，城墙都为重新修补。不是偷工减料，实在是石头不够。”
洪都即后世南昌。
洪都位于鄱阳湖西南岸，全境以鄱阳湖平原为主，地势平坦，水网密布，能筑墙的石头都离城池较远，在西北的丘陵地区，开采起来费时费力。
这并非是洪都一处的困难。古时大部分城池修筑，在石料开采和运输上都会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所以一些不是很关键的地方，多会用土墙混合卵石夯实。
陈标道：“不是石材。土墙就罢了，这里估计连土都不是，就装了一抔裹着沙子的草。”
陈标骑着自己的小马，带着邓愈到自己标注的地段，让工匠拿出探土的铁斗，对城墙来了一下。
铁斗没入城墙两寸后，工匠在城墙上钻了一下，把铁斗拔了出来，将土往地上一倒。
陈标蹲在地上，取下自己腰间的小匕首，在土上划拉了一下：“看，土只有不到两寸，里面全是沙子。”
筑墙的土都要经过特殊加工，才能夯实成土墙，否则就会垮塌。
这面墙里面就是混合着沙子的草心，外面糊了一层泥，看着是土墙，其实就和外面农人的稻草屋一样，很不结实。
这个时代没有摄像头，也没有质检部门，其他城池肯定也有这种偷工减料的情况。陈标把这几面墙标出来，除了凡事从最谨慎的角度出发，担心洪都城被袭击之外，也是想光明正大的推了这几面墙，用他的水泥做实验。
邓愈看着泥土中明显的分成，脸色很难看。
朱文正正好赶过来，看到这一幕后好奇道：“标儿，你怎么发现的？”
陈标道：“密度不同，声音不同，敲一敲就知道。”
其实不止声音，还要从城墙表面的情况、坍塌的程度、地表的状况综合分析，但陈标懒得说。
朱文正立刻让人取来大铁锤，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我来敲！”
陈标无语：“我说敲出声音，你是准备把墙敲了？”
李文忠道：“让他敲。如果墙没有偷工减料，就敲不坏。”
邓愈黑着脸道：“我也来！”
于是两位镇守将军你一锤子，我一锤子，一同敲起墙来。
陈英往后退了几步，免得这两人想起自己也是镇守洪都的将领，让自己也去敲墙。
陈标在心里给两位将军配音。
大锤，大锤，大锤八十，大锤还是八十……
轰的一声，城墙的土壳子被撬开，露出了里面一包草。
朱文正把锤子扛在肩膀上，大声笑道：“标儿果然从来不会出错。”
邓愈把锤子往地上一丢，黑着脸道：“城墙都是交给城中富户组织百姓修筑，我立刻查！”
陈标道：“查肯定得查，不过最重要的是修补城墙。”
陈标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爹说现在陈友谅和张士诚都盯着应天，才让我来洪都避难。但我这人胆子小，凡事就怕万一。如果邓将军不嫌弃，可否让我陈家来组织修补城墙？”
朱文正道：“他嫌弃个屁。”
陈英道：“标儿，你不用这么客气。”
朱文正道：“他年纪比我还小，你叫什么将军，叫小邓！”
陈英道：“标儿还是和我一样叫伯颜兄或者伯颜哥吧。”
李文忠捡起大锤，对着草包墙来了狠狠一锤子，草包墙应声而倒：“快来砸墙，看标儿怎么修。你们不想知道标儿藏了什么好东西吗？”
朱文正摩拳擦掌：“对哦对哦，你不准我动你带来的东西，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惊喜等着我！”
陈英这次没有后退：“我也来。”
三人带着自己的士兵，立刻热火朝天的干起了拆墙的事。
燕乾站在陈标身后保护陈标，也有些跃跃欲试。
邓愈瞠目结舌。
他有些头疼。虽然自己并不是不想同意，但你们这群陈家人不走一下程序，直接拆吗？你们这样肆意妄为，不怕被人向主公弹劾，说你们陈家一言堂吗？
在场的三位主公的义子全是陈家亲戚，邓愈实在是不好说话。
他只好把求助的视线投向燕乾。
邓愈当然认识燕乾。他刚投奔朱元璋的时候，燕乾已经是濠州红巾军中老资历的将领了。
若不是被邵荣连累，即便他有举部投靠的功劳，比起燕乾地位也远远不如。
虽然燕乾现在被邵荣连累，从应天指挥使变成了陈英手下一员普通将领。但以燕乾的资历和声望，他说话，陈家的三人可能会听？
燕乾看懂了邓愈目光中包含的意思，委婉提醒道：“邓将军，应天城的修建是陈家负责。”
邓愈：“……”对哦。
主公把应天城里里外外都给陈家人经营，怕是不会在乎一个小小的洪都。
邓愈立刻加入朱文正、李文忠和陈英三人，一同热火朝天的拆墙。
他也好奇，有许多神奇传闻的陈标，会用什么方法迅速修补城墙。
邓愈经过微弱挣扎后，被陈家这几兄弟拉入了拆墙大军后，陈标要修补洪都城城防的事就很容易了。
朱文正直接把城防布局标注到了陈标新绘的地图上，摩拳擦掌看着陈标施展。
邓愈默默地伫立在一旁，面对这几个陈家人，没有意见也不敢有意见。
燕乾看了邓愈一眼。
邓愈不知道标儿的身份，却能做出明智的行为。这个人的直觉和智慧都挺厉害。怪不得主公会如此看好他。
这不仅仅是邓愈带来的一万部众的功劳。
“搬石头难，挑沙子容易。洪都河多，沙子很容易取得。然后咱们去这几处，那里应该有我要的东西。”陈标要的东西自然是石灰矿。
石灰与火山灰的混合物，和现代的石灰火山灰水泥的物理和化学性质已经差不多。但即便是这种最原始的水泥，配方、制作工艺、替代材料等，仍旧耗费了陈标大量时间精力。
工匠们在尝试烈性火药的时候会用到煤炭相关化合物，而石灰火山灰水泥中火山灰质混合材料可以用燃烧后的粘土、煤矸石、煤渣等代替。所以在制作烈性炸药的时候，陈标也让另一组工匠用尝试烈性火药后的废料制作水泥。
应天是一块宝地，不仅有平坦的耕地、密布的水网，还有许多实用的矿产资源。论材料和人手，陈标都不缺。陈标脑海中还有水泥制作的大概原理。按理说，他应该很快就能把水泥制作出来。
结果，烈性炸药制作了多少年，水泥就尝试了多少年。
这玩意儿说着容易，真做起来，不知道会遇到多少困难。
其实少量制作还是蛮容易，难的是减少工艺流程和耗费，让水泥制作和煅烧进入目前能达到的最顺畅的流水线工艺，减低水泥成本。否则水泥比起普通土墙、石墙就没有实用意义。
做实验容易，实验转化成工业生产，真的太难了。
陈标每次在实验失败的时候，都会不住叹气。自己为什么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理科金融生，不是工科生？要是自己是工科生，现在就手搓核弹，世界从此核平，再无战乱。
咳，开个玩笑。
朱元璋在外打仗时掠夺的工匠，全塞给了陈标。
陈标带着朱家军中最强大的工匠团体，经过了日复一日的反复试验，终于掌握了一种成熟的石灰火山灰水泥制造工艺，可以批量生产，且参与生产的工匠很难知道正确配方。
这就是流水线的好处。
南昌缺乏矿产资源，但河沙、粘土、石灰石等并不缺。
让陈标惊喜的是，他还发现了硅藻石。硅藻石是天然的火山灰质混合材料，有硅藻石，在等待粘土煅烧的时候，就能提前制作水泥了。
制作水泥的第一件事是制造工具和烧窑。
陈家的工匠们指挥着洪都劳动改造营的人忙得团团转，劳动改造营的人还心甘情愿。
因为镇守洪都的将军们都露着光膀子和他们一同干活，还有一个传闻中小小的陈家大少爷忙前忙后，他们看到这几人，感觉自己的忙碌都不累了。
这些大人物都在干活，而且还是不拿钱不拿工分白干活，他们这群拿工分的人有什么可抱怨的？
陈标早就在自己的细布衣服上套了好几次粗麻布衣服，口罩和手套也戴上了，以免把灰吸进去。
他虽然年纪小，但工地上许多工作都由他协调和指挥。
在他三个哥哥的带头作用下，工地上的朱家军和劳动改造营成员很快就开始听从陈标的调配，现场变得井井有条。
陈标又央求了堂嫂宋氏出面，带着家中女眷，发动将士们的女眷，帮工地上的人烧水做饭送水送饭。
宋氏是大儒之女，虽宋濂以前生活贫寒，但宋氏出生的时候，宋濂的名声早就打了出来，家境也已经不错。所以宋氏没有吃过苦。
她跟着朱文正后，粗布衣服也穿得了，一头精致绢花变成了随处可见的木簪，烧水煮饭甚至帮着运送粮食、沙土的粗活都做过，一双只会绣花的手甚至拿起了刀。
这不是朱文正亏待她。
朱文正打了这么多仗，手中的好东西无数。
以前都是陈标替他管着家。当朱文正成亲后，陈标自然迅速把朱文正积攒下来的家产全数交给了宋氏。
再加上陈标虽然自己生活只求舒服，不求排场。但陈家毕竟是掌握了朱家军经济命脉的大豪商，手中好东西无数。陈标对家人从不吝啬。
宋氏若想奢侈，她可以每天换一身丝绸衣服，满头珠翠换着戴，绣花鞋上的珠花褪色立刻就丢掉。
只是她发现，朱文正不仅能给她优渥的生活，还受了义父义母影响，能给她抛头露面和施展才华的机会。
宋氏自幼饱读诗书，从不认为自己比男儿差，只是没机会建功立业。
现在她有机会施展自己在书中学到的思想，为丈夫的事业也为自己的事业出一份力，比什么金银丝绸都更令她迷恋。
不过待她回到了家，或者不用做事、只是野外踏青的时候，宋氏还是会穿上最漂亮的衣服，擦着陈标特制版胭脂水粉，戴着陈家巧匠每月都会送来的新奇样式的首饰，漂漂亮亮开开心心地悠闲享乐。
他丈夫说，标儿说的，咱们陈家不是什么圣人家庭，努力的劳动是为了更好的享受生活。既然家里有这样的条件，就不必遮着掩着，该享受就享受。好衣服好首饰好食物烂在库房里，这才是更大的浪费。
“嫂嫂，辛苦了！”陈标飞也似地跑过来，对宋氏挥挥手笑一笑，又飞也似地跑走。
朱文正扛着铲子路过：“嘿，我弟弟真可爱。夫人，给我嘴里塞个馒头，我手脏，懒得擦手。”
宋氏笑着用手绢给朱文正擦了擦嘴周围的灰土，喂朱文正吃了两个偷藏起来的肉包子，然后挥挥手绢让朱文正继续去忙。
周围未娶妻的或者妻子不在身边的大老爷们眼睛都绿了。
陈标小声对朱文正道：“秀恩爱，了不起啊？”
朱文正道：“虽然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就是了不起！”
邓愈一双脏手拿着馒头，蹲在地上默默吃着。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陈标虽知道曹氏不会来，也象征性地拿着陈家的拜帖，让人去邓家请了请。
曹氏直接让人把陈家的拜帖丢了出来，说陈家侮辱人。帮陈家递拜帖的人，还被曹氏派人责打了。
陈标心里挺愧疚，让人当着邓愈的面，“偷偷”给被责打的曹氏陪嫁下人送了些伤药和钱粮去，发誓以后把曹氏当空气，再也不来什么“礼貌性地交流”了。
邓愈闷头吃着馒头，看着朱文正和宋氏的交流，低下头藏起眼底的艳羡。
曹氏不来，邓愈家的侧室也不敢来，否则家里的规矩说不过去，邓愈会被人嘲笑。
再者就算他家侧室来了，他也不敢举止太亲密。人家朱文正和正室夫人在外亲密叫伉俪情深，他在外和侧室亲密就是妥妥的好色之人，这脸他丢不起。
陈标看着灰头土脸的邓愈，好心端来一盆水，让邓愈洗洗脸洗洗手再继续吃。
“如果手不空，你低下头，我喂你。”陈标取下手套，晃了晃自己白嫩的双手，“我的手比你们干净。”
“标儿！”李文忠探头过来。
陈标抄起一个大白馒头塞进李文忠嘴里，差点把李文忠噎死。“
“哈哈哈……咳咳……”陈英忍不住大笑，然后也差点噎住。
“邓哥，来！”陈标举起大白馒头凑上去。
邓愈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惊恐后退。
朱文正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标儿，伯颜担心你噎死他呢！”
陈标板着小脸，严肃道：“邓哥放心，我只会这样残忍地对待我的哥哥们，我对外人可好可懂事了！”
李文忠灌了一竹筒的水才咽下馒头，笑骂道：“那我是不是还该为你的残忍对待说声谢谢？”
陈标严肃道：“不用谢，我应该做的！”
盛情难却，邓愈小心翼翼咬住陈标手中的馒头。
陈标没开玩笑，真的非常温柔懂事地喂邓愈吃了好几个馒头，一点都没有不耐烦。
陈标喂完邓愈后，又端着馒头去喂燕乾。
朱文正用胳膊肘撞了一下站起来的邓愈，道：“我弟弟从小过分懂事，家里大人在干活的时候，他总会绞尽脑汁想着能帮忙的地方，所以喂咱们饭都喂习惯了。”
李文忠笑道：“陈家人忙起来都是没日没夜的，他几个叔叔也是一样。家里大人们聚在一起看文书，标儿就负责按时按点喂水喂吃的，否则那些人估计会忙得忘记吃饭。”
陈英点头，没说话。
他家标儿从小就乖巧懂事会疼人，还用说？
邓愈道：“怪不得你们都这么喜欢他。主公也这么喜欢他。”
包括陈英在内的三人都露出了略微恶劣的微笑。
义父都发话了，他们对待标儿时也就没有特意隐瞒标儿的身份，不知道邓愈什么时候能自己发现。他们三人都打赌了。
燕乾被喂着吃完馒头，喝完水后，道：“你不用这么忙碌，去歇息。”
陈标摇头：“歇多了难受。我只要每日保证充足睡眠，醒着的时候多跑跑，对身体更好。燕叔叔，你有空教教我功夫。我在应天的时候是徐叔叔他们轮流教我。现在来了洪都，我一个人练着，总觉得不对劲，怕是不是没练到位。”
他和燕乾终于熟了起来，今日才开口。
“好。”燕乾先答应，然后问道，“怎么不让文忠他们教？”
陈标皱着眉头道：“他们下不去狠手，我稍稍一流汗他们就心疼得不肯我再练。让他们教？我怕我将来会变成一个懒惰的大胖子。”
燕乾有些为难了。
下狠手啊，他怕他也下不去狠手啊。
半月之后，前期工作终于做完，第一批混杂着硅藻石的石灰火山灰水泥煅烧好，开始糊墙了。
陈标使用的是最简单的钢筋水泥结构，大部分地方用坚固的木架替代，比较关键的地方用较粗的铁架替代。
虽然比不过现代的钢筋水泥，但比起土墙不知道坚固到哪去了，且制作更加简便。
陈标本想烧制红砖，用水泥当粘合剂，这样制作起来的城墙，可能比简陋版本的“木筋水泥墙”更好用。
但是烧砖需要耗费许多燃料，洪都周围不像应天有煤矿，烧制水泥后，还要烧砖，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都很可怕。
后来在一个工匠的提醒下，陈标才想起水泥砖这种能应急的东西。
于是水泥砖替代红砖，用水泥当粘合剂，水泥墙的制作更加方便快捷。
洪都的百姓们看着朱家军们把泥糊上去，没几日就变成了坚固的石头，甚至都不需要发动他们百姓做艰苦的劳役，朱家军自己把砌墙当训练完成，都惊讶极了。
“不用我们啊？”
“感觉浑身不对劲。城墙该我们来修筑吧？”
“徭役呢？我们的徭役呢？这不该是我们的徭役吗？”
“我本来还说，这次徭役真良心，还有大白馒头可以吃。结果不是我们的徭役？”
“现在农闲了，不该我们来服徭役吗？”
“我们做什么啊？”……
百姓们窃窃私语，越说越忐忑，赶紧推举宿老作为代表，询问朱家军正在忙碌的将领们，自己需要做什么。
从古至今徭役都是百姓做，是赋税的一部分。
他们听说要重新修筑城墙，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结果怎么能没有他们的事呢？
这么反常，他们害怕啊！
陈标得知此事后，先哭笑不得，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十分惆怅。
陈英帮陈标擦干头发，心想陈标该蓄发了：“标儿，你叹什么气？”
陈标道：“我只是想，这个世道百姓活得太难了。当政的给他们一点点好，他们都不敢相信，不敢接受。”
陈英敛眉道：“嗯。标儿想做什么？”
陈标道：“没想做什么。他们想干活，就干活吧。和朱家军一起干活，这样也能增进军民感情。英哥，你负责指挥百姓筑墙。换了其他人，我担心会克扣百姓的口粮。”
陈英道：“好。”
陈标摸了摸头发，感觉半干了，就伸手让陈英把他抱起来，去找正在核对耗费钱粮情况的朱文正和李文忠。
要让百姓们一起来，钱粮恐怕又要多耗费一些了。
不过邓愈发现城墙作假，气得发了狠，学着常将军搭着高台抄了几家富户，钱粮足够。
陈标琢磨着，能不能再想些法子多囤积些钱粮。
这年头动不动就打围城战。未雨绸缪，他就算用不上，将来正哥和英哥倒霉被围了，也能多坚持一些时日。
陈家的商队该动起来了。
陈标又想起离开应天时，他爹抄给他的富户们“腐蚀”应天将领官吏的名单。
陈标不由抿嘴笑了笑。
就你们会用钱财开路吗？谁还不是个豪商？
他想，陈友谅、张士诚、陈友定麾下一定有许多将领，对陈家前来买粮的商队翘首以盼了。
卖主公的粮，钱进自己的口袋，美滋滋啊。
呵。

第73章 由曹氏想到的疏漏
陈家的商队带着陈家工匠在应天偷偷仿造的海外珍宝四散离去，找老客人们以物易物。
朱文正从陈标手中要了一箱子海外珍宝，说要送给自家夫人。
陈标无语极了：“这玩意儿又不值钱。你要送东西给嫂子，问我要啊。”
朱文正道：“就是这东西不值钱又看着值钱，我才要一箱子给她。否则她肯定不收。”
朱文正把玩着海外珍宝，啧啧称奇：“比我从元朝官吏府上抢得的真海外东西还漂亮。”
“请称呼你的行为为缴获，不是抢。”陈标纠正，然后得意道，“没有人比我更懂外国。”
他现在做出来的西欧宫廷风，说不定西欧自己人都还没做出来。
陈标准备等自己年纪再大一些，就拿着这些仿造的金银器物、首饰，去打通海外宫廷的关系，让咱们大明制造真的成为西欧宫廷特供高档首饰。
到时候谁还说咱是仿品？
陈标早就在研制玻璃。但只有无色平板玻璃才能制作化学物理实验器械，陈标和工匠们绞尽脑汁尝试了几年，也没试出如何制作无色平板玻璃。
知道化学式后，做玻璃容易，做出自己想做的玻璃真是太难了。别说大块的无色平板玻璃，就是有色平板玻璃，陈标都没做出来，连做窗户都得用小碎片拼接。
什么古法吹制玻璃，工匠们都在说陈标强人所难！
陈标能做出的最大玻璃碎块，给自家爹墨了一副平光墨镜，在大太阳天行军途中保护眼睛。
废品玻璃都被陈标融了做成装饰品。它们也只有骗钱这一个用途了。
为了让玻璃废品利益最大化，陈标特意把玻璃商品藏着，没有透露陈家已经掌握玻璃制作方法的事。所有的玻璃制品，都被陈标打造成了“海外珍宝”。
以陈标对海外的了解，就算是海外本国人来了，都挑不出这批海外珍宝的错。
甚至陈家在朱元璋占领的那几个福建港口附近贩卖“陈标特制海外珍宝”时，抢得最疯的都是海外商人。
他们坚信，这些颇具自己国家文化特色、宗教特色，材质珍贵做工精致的海外珍宝，一定是陈家豪商从海外贵族手中拿到的宫廷流出的珍品。
陈标让自家顶尖工匠专攻一国艺术品，取了相应国家的外语名，并设计了花体字符号来代表自己的签名。这些顶尖工匠们所制作的海外珍宝都会被他们刻下自己的外语名。
有了工匠名刻印，海外珍宝就更值钱了。
经过从华夏返回欧洲的海外商人们的造势，等陈家的商船能周游西欧列国，有更多的人力物力财力在他国进行商业布局时，这些珍宝要变成真正的海外珍宝，就非常容易了。
这些商业上的事，陈标和哥哥们说过，哥哥们听过就忘，只记得这些东西虽然是假的，但陈标要卖得比真的还贵，并用来骗敌人的粮。
他们虽不懂，但都非常配合陈标，将这个秘密瞒得死死的。
原本这条线是陈英在管，陈英从军后，陈标无奈自己接下了这些事。
他也想找个信任的副手，但他爹找了许久都没找到。
陈标知道自家性质特殊，管着朱大帅的钱袋子，恐怕他要找副手，必须得朱大帅点头。
一定是朱大帅从中作梗！
陈标不会埋怨自家爹，就私底下气鼓鼓地给朱大帅又记了一笔。
反正他给朱大帅记再多笔，也没办法从朱大帅那里讨回来。所以他已经习惯有事没事就给朱大帅甩锅，朱大帅债多不用还，他和朱大帅都不愁。
朱文正也记得陈标的话，他一边把玩着一个漂亮的多彩玻璃黄金镯子，一边道：“你嫂子说，你以后有什么想卖的首饰，可以咱们先买一套，穿戴出去给你打开销路。”
陈标道：“嫂子倒是很有商业头脑。其实我也和娘说过，还给朱大帅写过信。但秀英夫人和我娘现在走的都是简朴款，不适合推销奢侈品。嫂子没关系吗？”
朱文正呲牙笑：“你嫂子确实简朴，但我不简朴啊。谁不知道我这个朱大帅唯一赐予‘朱’姓的义子最爱这些俗物？”
陈标生气道：“谁又说你坏话吗？亮晶晶的东西谁不爱？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咱们陈家是豪商，豪商拿不出几箱子金银珠宝叫什么豪商？何况你还有战功，那是你该得的战利品！别理睬那些人，他们就是酸你，哼！”
朱文正放下桌子，把陈标抱起来，揉搓了一下陈标的婴儿肥，遗憾道：“标儿，你长高了啊。再过一年，哥哥我可能就没法把你顶在脖子上跑了？”
陈标捂着自己被揉搓的脸颊，抱怨道：“那不是更好吗？说的好像我喜欢被你们顶着到处跑似的。你和爹都跑得飞快，根本不顾及我的感受。我都想吐你们一头。”
朱文正哈哈大笑。
他把陈标放下，道：“东西我给你嫂子送去了。你想怎么展示这些东西，自己和你嫂子说。我可不想帮你传话，传得头疼，根本记不住。”
陈标道：“男女有别……哎哟，别揪我脸，知道啦知道啦。”
陈标气呼呼地踹了朱文正一脚。
朱文正一边喊着痛，一边扛着箱子跑得飞快。
陈标蹲下身体，捂着脚呻吟。
不知道他堂哥是不是真的被他踹痛了，但他的脚是真的踢痛了。
堂兄的小腿是铁打的吗！哎哟我可怜的脚……
陈英张罗完工作，回家找陈标时，就见到陈标蹲在地上喊痛，不由大惊失色。
当知道陈标的脚痛是踹朱文正的小腿，把自己的脚踹疼时，陈英不由背过身。
陈标气得跳起来，不断捶打陈英的后腰子：“你是不是在笑话我！你是不是在笑话我！英哥你学坏了！”
陈英单手捂着嘴，肩膀颤抖个不停。
李文忠拎着一只荷叶包着的烤鸡晃悠悠走进来：“有什么好笑的？说出来让我也笑笑。标儿，邓愈推荐的这家烤鸡不错，尝尝？”
陈标跳脚：“不准笑！”
李文忠：“噗嗤……哈哈哈……咳，虽然不知道文英在笑什么，但标儿你现在的表情和动作真的很好笑哈哈哈哈！”
陈标气得变成了一只弹跳玩偶，不断无能狂怒。
当晚，陈标在三个哥哥饭里放了少量巴豆作为报复。
三位哥哥在茅厕相遇时，立刻就知道是自家标弟小心眼犯了。
朱文正不断喊冤：“你们嘲笑他，为什么我也遭殃？”噗！~
陈英拿着一卷书，边蹲边看：“因为标儿是因为踢你腿把脚踢疼了，我们才笑。”噗！~
李文忠双手捂着鼻子：“对，罪魁祸首是你！”噗！~
陈标背着手从茅厕路过，听到茅厕里的声音，仰起小脑袋转身离开，骄傲地就像是斗胜了的小公鸡。
邓愈来找朱文正的时候，听已经从陈英下属混成陈标专属保镖的燕乾说，朱文正、陈英、李文忠三人都在茅厕中出不来，有什么正事可以和陈标说。
邓愈疑惑：“同时吃坏了肚子？不会是我推荐的那家烤鸡店的问题吧？”
燕乾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
陈标掀开门帘走进来，十分坦然地承认了自己干的坏事：“我给他们下了巴豆。”
邓愈立刻道：“那一定是他们活该。来，标儿，看看这份……呃，是叫验收报告吧？”
燕乾见邓愈和陈标无比亲近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然后露出无奈的笑意。
自从邓愈在工地上被陈标喂了几次饭后，对陈标的态度就大转弯，对陈标的宠溺，快赶上陈标的三个哥哥了。
不过陈标过分聪慧，给洪都带来了许多好处，以及朱文正、李文忠二人拉着陈英一同太过“顽劣”，经常“欺负”陈标，也是邓愈想也不想就站在陈标这边的原因。
陈标翻看完验收报告后，疑惑道：“怎么受罚的还有伯颜哥你？你在建城墙上能出什么事？你还能自己坑自己？”
邓愈表情黯然。
陈标看着邓愈的表情，立刻明白了：“是你夫人？”
邓愈没有隐瞒：“是曹家的亲戚。”
“你究竟怎么想的，就任由你婆娘乱来？！”朱文正捂着屁股过来，正好听到邓愈这句话。
“婆娘”在这个时候不是指“妻子”，而是对已婚女性的贱称，即骂人的脏话。
朱文正虽性格暴躁，但被陈标逼着读书，又娶了个顺心如意的妻子后，脾气已经好许多。
他当着邓愈的面骂邓愈的夫人，可见是气得狠了。
陈标一看朱文正捂着屁股的动作就不由咧开嘴无声笑了。
朱文正用膝盖轻轻顶了一下陈标，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邓愈垂着头，一言不发。
朱文正和陈标“眉来眼去”后，视线转向邓愈，表情变得非常严肃冷酷：“如果再出一次这种事，我就向义父禀报，你不适合待在守将的位置。”
邓愈抬起头，嘴张了张又闭上，半晌才艰难开口：“我会处理。我只是，我只是不想逼死她。”
朱文正深呼吸，然后烦恼地挠了挠头发，道：“我能理解你。逼死她，你的名声也好不了。本来你家让你娶个名门闺秀涨涨身份，结果……唉。标儿！”
因为事不关己，正在走神的陈标：“啊？”
朱文正道：“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帮伯颜休了那女人，还不伤及那女人的性命。哪怕过几年再死也成？”
燕乾知道以自己的现在的身份不应该出声，但他实在忍不住了：“标儿才九岁！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陈标翻了个白眼。
没错，他如今九虚岁，周岁还未满八岁，怎么能掺和别人后院的事？
谁给了蠢堂哥遇事不决问标儿的习惯？是我爹吧？肯定是我那个傻子爹吧？！
朱文正央求道：“标儿，快动动你神童的脑子想一想，想不出来就算了。”
陈标：“……”堂哥的表情倒是很诚恳，但说出的话好像已经放弃邓哥了呢。
朱文正央求完后，对着邓愈叹气，耸肩肩膀道：“连聪慧如标儿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你那个不要脸的婆娘和岳家，我看你还是狠心一点吧。”
邓愈被朱文正这一番唱念做打搞得有点懵，神情更颓然了。
陈标实在是看不过去，狠拧了一下朱文正的胳膊，让朱文正发出“嗷”的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陈标道：“这件事要解决很容易。伯颜哥只是寻错了路。不要从你夫人那里着手，她决定不了自己的未来。能解决此事的，只有曹家。”
朱文正揉了揉被陈标狠拧的腰，得意笑道：“果然问标儿就没错……嗷！我肚子又痛了！你们慢慢聊！”
朱文正夺门而出。
陈标颇有些风中凌乱之感：“还没拉完，他来干什么？”
邓愈：“……”不知道。
燕乾：“……”谁知道。
陈标单手扶额狠狠叹了一口气，为自己有个这么奇葩的堂哥默哀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咳，总之你后院的问题只在曹家，只要能对付曹家，你夫人不足为惧。”
邓愈低声道：“对付曹家……”他脑子里好像抓到了什么，但又仍旧想不明白。
陈标无奈道：“伯颜哥啊，你完全被曹家那层所谓高门世族的光鲜外皮蒙住眼睛了。这里是元末乱世，不是两晋南北朝。你还以为现在是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的时代吗？什么高门世族，早就已经被揍了无数次，就剩一层皮了。”
邓愈和燕乾同时茫然出声：“啊？”
陈标爬上椅子，在桌子边缘冒出一个脑袋。
快满八周岁的他，终于能坐在椅子上时脑袋高出桌子，陈标十分满意，认为自己很威严。
“伯颜哥‘啊’就罢了，燕叔叔你读了那么多书，你‘啊’什么？”陈标疑惑，“这些东西看看史书就明白了吧？”
燕乾心说，不是人人看了书就自己明白了，不然老师是干什么的？
但他嘴上只能道：“我少年从军，荒废书本多年。有空我一定把书本捡回来。”
“标儿！你在为伯颜出谋划策吗？你说到哪了？”李文忠一扭一扭地外八字走进门，打断了陈标的出谋划策。
陈标虎着脸道：“闭嘴，安静地待在一旁听。”
“哦。”李文忠看了一眼只冒出一个脑袋的陈标，把陈标抱起来放桌子上，然后肚子咕噜咕噜一叫。他脸色大变，夺门而出。
坐在桌子上的陈标怒道：“他来干什么的？！”
邓愈：“……”有点想把茅房的门用石头堵住。
燕乾：“……”朱文正和李文忠不愧是表兄弟。
陈标指挥邓愈和燕乾把门关好，又派人站岗，不准人进来后，才继续出谋划策：“就算是两晋南北朝，那些世族也会用女儿去笼络新出现的军阀豪强。到了唐时，世族就只剩下一层皮。到了元朝……世族？要是真的有点脸的世族，吃了汉家王朝这么多年供奉，早就陪南宋皇帝一起跳海了。首鼠两端的家伙，你们究竟对他们什么有什么滤镜！”
陈标说完之后，才想起有些词他们不懂。他解释了了一下叫滤镜，又用唯一不灭的世家孔家做例子。
要是孔圣人泉下有知，肯定会从九重天上一个流星爆捶，把如今的曲阜孔家砸成一个陨石大坑。
“乱世之中，唯一有用的就是兵。你爹和你岳父就是一拍即合，一个要清名，一个要靠山。怎么在你口中，就好像你欠了他家似的？”
“曹家不肯让你与他家女儿和离，哪是为了什么贞节牌坊。曹家既然生活在朱大帅的领地里，他们需要什么贞节牌坊？啊？秀英夫人做了那么多事，你没看到了吗？”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牢牢和你邓愈绑在一起。就算你夫人被休弃，回家被他们父兄逼着自杀了，以你的性子，肯定会因为愧疚而继续对曹家好，把曹家当岳家。”
“我的傻哥哥啊，不是你巴着曹家，是曹家巴着你啊。你明明掌握着主动权，可以让曹家跪下来求你！”陈标盘坐在桌子上，抱着双臂，恨铁不成钢道，“你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拘着曹夫人，不准她出门，也不准她和曹家人联系，然后可劲儿地欺负曹家！”
“欺负曹家的理由很简单，你把你家曹夫人那些事，都说成是曹家让她做的。曹家看不起你，不准你和曹夫人一起住，否则就要除曹夫人的名；曹家看不起你身边的同僚，所以不准曹夫人和同僚女眷交流，否则就要除曹夫人的名；曹家用陪嫁仆人牢牢控制住曹夫人的一言一行，你娶了妻子和没娶似的。”
“这些都是因为你当时父兄双亡，拿着婚约上门的时候，曹家人想悔婚，但曹夫人说既然已经有婚约，所以一定要嫁。所以曹家故意用这些条件为难你。”
陈标伸手。
燕乾正想给陈标递水，被邓愈抢了，恭恭敬敬递过去。
燕乾：“……”有些无语。罢了，看来邓愈听进去了。
陈标喝了一口茶水，把杯子放一边，继续道：“曹家对外宣称，曹氏是个熟读《女诫》的世家贵女，对贞操观念看得极重。若是你休弃她，她就活不成了。”
陈标讥笑了一声。
曹家对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曹氏若自杀，可不是曹家要什么贞节牌坊，而是曹氏自己是个知书达理的世家贵女，太过懂事。
曹氏若死，怕是曹家和与曹家相好的文人们立刻就会造出一个烈女典范出来，邓愈就被踩着成为千古渣男了。
可不要小瞧文人的笔杆子。陈世美怎么变成渣男典范的？
邓愈不敢休妻，除了不想莫名其妙的担负起一条人命，更是不想莫名其妙遗臭万年。
他既然娶了曹氏女，就得一辈子供着曹氏女和曹家。即便他最后忍无可忍，良知磨灭，杀了曹氏女，他也得继续供着曹家。
甚至曹家还希望邓愈杀了曹氏女，这样他们就有更好的把柄。
而且更重要的是，曹氏女的所作所为，并不算出格——或许换一个平民女子，她的行为已经很出格。但作为世家女子，她所作所为确实是在底线之上。就算说出去，别人也挑不出她的错。
邓愈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曹氏女不需要奉养邓愈的家人；曹氏女虽没有生儿子，但生了女儿，也同意给邓愈纳侧室，并送了邓愈几个自己的丫鬟……至于心向曹家，生活奢侈，视仆人为私有物，这就是被精心养大的世家女该有的模样。
从古至今，世家女都是向着自己娘家的。这一点，娶世家女的世家们也都知晓。这就是联姻。
至于曹氏不肯和邓愈的同僚女眷往来，这才更显示出曹氏出淤泥而不染的品质。
邓愈只要不够狠，就完全被套住了。
陈标甚至觉得，不仅邓愈被套住，他爹和朱大帅也被世家女的光环蒙蔽了。
朱大帅甚至听说曹氏生了女儿后，想与邓愈结亲。在朱大帅心中，恐怕也认为世家女的教养一定非常好。
至于那些清高孤傲，那不是夸奖的词吗？世家女就是这样啊。
“我本来不想管你家的事。我一个陈家的小孩，管你邓家的后院，这手实在是伸得太长。”陈标皱着小脸，揣着手手道，“但他们居然在城墙上动手脚，这我可忍不了。我两个哥哥都是洪都的守将，以后都会长期驻守洪都。若洪都出事……”
陈标咬了一下嘴唇。
他在想，如果自己没有来洪都，没有发现城墙的事。若有谁攻打洪都，那几段城墙正好塌了，他两个哥哥会遭遇怎样的危险？
即便他是豪商，在打仗的时候，最恨的就是偷工减料滥竽充数的奸商。
什么曹家的远房亲戚，谁不懂世家这些弯弯道道？世家自己清高，从不经商。那怎么维持他们奢侈的生活？就让旁系经商供养他们，他们刷清名和官名，给旁系当保护。
曹家人能在洪都承建城墙，派来的人绝对是嫡系直属的商人。出了事，倒是远房亲戚打着曹家的旗号招摇撞骗了。
邓愈看到了陈标的后怕和难过，手足无措，用眼神向燕乾求助。
燕乾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轻轻的揉了揉陈标的脑袋，道：“不要为不会发生的事害怕。只要把错处都推给曹家就可以了吗？曹家会认吗？”
陈标收敛心神，继续道：“曹家太自大。他们以为伯颜哥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所以出手很直白。而且……唉，他们对自己很自信，认为伯颜哥不敢和他们翻脸，需要他们曹家的名声来提高自己的地位。”
“伯颜哥，你需要他们的名声来提高自己的身份地位，把自己从泥腿子拔高成世家女婿吗？”陈标问道。
邓愈使劲摇头：“我去曹家求亲，只是要完成父亲的遗愿。”
陈标点头：“你已经娶了，遗愿已经完成。我相信伯颜哥的父亲肯定不会留下遗愿让你捧着曹家。”
邓愈嘴角轻轻抖动了一下，燕乾也干咳了一声。
“曹家已经把自己女儿塑造成一个一心向你的贞洁烈女。你顺着曹家的话来就成。只要你不想对曹家好，就等着曹家来跪着求你。”陈标道，“我们陈家的写书人可以借给你，但你得出钱。”
亲兄弟明算账，出手帮人时什么都不要，反而会被人看轻。陈标可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摊开小手：“出谋划策咨询费也得付。这个你用劳动来付。你还有很多兵吧？你能指挥他们帮我干活吗？”
邓愈当即道：“随标儿吩咐！要多少钱，也随标儿说！”
能解决曹家的事，多少钱多少人他都能出！
陈标收回手：“爽快。我就喜欢爽快人。具体的措施，你按照我写的办。关键就两点，第一点，看住你夫人，别让她出门；第二点，你自己演技好一些，对外装出个深情的模样，让你的侧室也配合一点。这件事，就看谁脸皮更厚，更会恶心人。”
燕乾提出了问题：“曹家不会否认，把所有罪过都推到曹夫人身上吗？”
陈标挑眉：“不会。世家女性格骄奢，心向娘家，对丈夫高傲，虽然是世家的潜规则，但潜规则的意思就是不能拿到明面上说。他们又太过自信，早早给曹夫人刷爆了贞洁烈女的名声，就不敢主动说曹夫人的不是。”
“他们主动传出的世家女典范曹夫人若不是个好妻子，谁还敢娶他们曹家宗族的女儿？没有兵的世家，值钱的就是这张脸。他们也是太看不起伯颜哥，才会做出如此粗劣的事。”陈标摊手，“换了个稍微聪明老辣的将领，曹家早就趴在地上了。啧，伯颜哥你真的太年轻。”
曹家人运气很好，但如今主事人真的不聪明。
遇到邓愈这种十六岁统领万余人部族、父母兄弟皆亡的孤儿统帅，他们真的运气太好了。
但他们明明可以稍稍放下世家的傲气，对邓愈稍稍好一些，便能让亲缘断绝的邓愈把曹家视作亲人。他们却欺负邓愈这个孤儿不懂，非要用强压的手段。
若曹氏的父亲，那位迅速和邓愈父亲一拍即合的曹家老家主还在，或许曹家已经和邓愈一家亲了。
即便曹氏女是个典型的眼高于顶的世家女，只要父兄发话让她老实，接受世家教育的曹氏女没有娘家支持，也会老实起来。
陈标真的不懂曹家人脑袋是怎么长的。
邓愈这种人，是多少世家眼中的金龟婿啊。他们有什么底气作践邓愈？
邓愈拿着陈标的献策离开，陈标却仍旧盘着腿托着腮沉思。
三位兄长终于拉完，喝了陈标早就准备好的止泻药，神清气爽地来找陈标的时候，陈标的腿都盘麻了。
三人出茅厕后还洗了澡换了衣服，免得熏到让他们蹲茅厕的罪魁祸首。
陈英抱起在桌子上东倒西歪的陈标，问道：“想什么这么入神？”
陈标道：“我刚替伯颜哥梳理了一遍曹家的事，越梳理越觉得不对劲。燕叔叔，我看你在皱眉，你是不是也发觉不对劲了？”
燕乾道：“我只是想，他们要在主公麾下做事，如此对待邓将军不合常理。”
陈标点头：“我也是如此想。”
陈英最熟悉陈标，顺着陈标的思路想，道：“标儿怀疑曹家暗中投奔了其他势力？”
陈标道：“不一定是暗中投奔，也可能是多头下注。而朱大帅这一方，他们最不看好，所以才故意和邓将军搞得如此僵。他们的想法可能是，只要曹夫人生下嫡子，就算和邓将军相处不好，凭借曹家支持的嫡长子，也必定继承邓将军的位置。只是曹夫人只生了一个女儿，性情又太过‘孤傲’，后续可能很难再有一个儿子。邓将军这里或许就变成弃子。”
朱文正听得满头雾水：“标儿，你能不能别说分析过程，直接说结果？”
陈标白了朱文正一眼，道：“我猜，可能近期就会有人来打洪都。”
在场人先鸦雀无声，然后都跳了起来，像是脚底下安装了弹簧一样。
陈英声音颤抖：“此话当真……不，就算有这个可能，标儿，我明日一早就送你回应天！”
陈标伸手拍了一下陈英的下巴，摇头道：“我不能离开。如果曹家真的和某个势力相约打洪都，那么我到达洪都的消息恐怕已经走漏。你们说我是留在洪都安全，还是带着一小队护卫匆匆回应天更安全？”
朱文正拍着胸脯道：“我派大军送你回去！”
陈标扶额：“滚啊。正哥你一边去，这时候别开玩笑。”
朱文正着急道：“谁给你开玩笑了！标儿，你比洪都重要多了！”
众人纷纷点头。别说丢了洪都，就算把相邻的城池都丢了，只要能护得标儿安全，都划算！
陈标扶着额头，有气无力道：“别乱来。首先，我只是推测，没有证据，不能以此乱军心；其次，如果谁来打洪都，那肯定是陈友谅了。虽然洪都不是战略要地，但以陈友谅心胸，他若不管什么战略目标，只想泄愤，那么或许真的会死磕洪都。”
“首先，洪都是他的属下献给朱大帅的最大的城；其次，洪都有三个朱大帅的义子，其中一个还是唯一能跟着朱大帅姓的最特殊的义子。”陈标放下扶着额头的手，看向朱文正，“正哥，你身上的仇恨太大了。”
朱文正指着自己的鼻子，好想大喊一声委屈。
难道是我连累了标儿？！陈友谅我草你大爷！！你真敢来打洪都，老子绝对要亲手弄死你！！
陈标道：“不过可能和我也有关系。我一来就大张旗鼓的修城墙，也暴露了我和你们的关系有多亲近，对陈家有多重要。唉，邵荣……”
陈标话说一半，闭上嘴。
燕乾知道陈标顾及他，接着陈标的话道：“我表兄谋叛时，曾经想带走标儿逼反陈国瑞。陈友谅恐怕也会如此想。”
朱文正和陈英早知道邵荣谋叛，却不知道邵荣还曾经打过陈标的主意。他们当即暴怒，朝着燕乾挥拳。
不过陈标动作更快，飞出两本书，砸到两人脸上：“邵荣犯错和燕叔叔有什么关系？我爹还是邵荣至交好友，在邵荣处斩前夕，还接邵荣在我家睡觉呢。你们顺带把我爹也揍一顿吧。”
朱文正和陈英当即收住拳头，用低头捡书来隐藏自己脸上扭曲的表情。
邵荣要逼反陈国瑞，陈国瑞带邵荣回家见标儿……虽然他们知道不应该，但为什么想笑呢？
邵荣的心情一定非常复杂。
已经知道陈标身份的燕乾现在得知这件事，心情就很复杂。
“好了好了，不迁怒他就不迁怒他。”朱文正把捡起来的书丢回桌子上，道，“不过标儿，我没开玩笑，即使有一丁点陈友谅会来攻打洪都的可能，我也要送你离开。”
陈标道：“你当我不怕死？我怕死才要留在洪都。即便是你把驻扎在洪都所有的军队都护送咱们离开，但依托城墙固守安全，还是在路上遇到大军围剿安全？你们倒是可以拼杀出去，我呢？被你们抱在怀里当累赘，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求一个兄弟同死？”
陈英立刻道：“标儿，别乌鸦嘴！”
陈标苦口婆心道：“我不是乌鸦嘴，是说实话。我只是从曹家的行为分析他们可能会拿洪都当献礼投靠他人，不一定正确。就算正确，我们留在洪都固守，等朱大帅派人来救，也比乱跑安全……啊，洪都前面就是鄱阳湖啊。”
陈标的表情突然非常非常古怪。
震惊、懊悔、恍然……多种表情交织在一起，让陈标整张脸都扭曲起来了。
“鄱阳湖怎么了？”三位兄长和一位刚认识不久的叔叔紧张道。
“没什么……”陈标双手缓缓抱住脑袋，“鄱阳湖啊，鄱阳湖……我怎么忘记这么重要的事。”
陈标不知道历史，但读过《三国演义》。因许多中老年客户非常喜欢《三国演义》，陈标还仔细研究了一下《三国演义》。所以陈标本应该知道，《三国演义》的赤壁之战原型是朱元璋大战陈友谅的鄱阳湖水战。
只是这点犄角旮旯的信息，他早就遗落在记忆殿堂中。直到现在提起陈友谅要来打洪都，洪都前面就是鄱阳湖，他才想起来。
鄱阳湖水战！
陈友谅肯定要来打洪都啊！我的爹我的娘！

第74章 脑中模拟天生帅才
陈标躺在床上，正冥思苦想鄱阳湖水战的前因后果。
他想了许久，脑海里仍旧只有“鄱阳湖水战是《三国演义》赤壁之战的原型，交战双方是朱元璋和陈友谅”这一句废话。
鄱阳湖水战什么时候开始，谁先攻击谁，为什么会选在鄱阳湖，双方大将有谁……
完全不知道啊！
陈标气得以头抢地（床），身体以头为圆心，呈三百六十度旋转爬行。
陈标：脑子！你不是开了记忆挂吗！你怎么连鄱阳湖水战的细节都不知道！
脑子：本体！记忆中根本没有的东西，开记忆挂有什么用啊你说！
陈标旋转完后，肚肚一翻，躺成一条呈现大字型的咸鱼。
放弃。
“交战双方的将领有谁，前世的我肯定还是知道一点的，比如肯定有徐达徐叔叔。”陈标睁着充满智慧（障）的双眼，努力为自己挽尊，“这一世的我还能说出更多的将领，比如汤和周德兴常遇春等一系列我的好叔叔们。是的，我并不是对此一无所知！”
挽尊结束，陈标更郁闷了。
理科生，废物！作为穿越者，居然连重要战役的未来视都做不到！
如果他是国家首脑，一定要下令改革教育机制，无论什么学科高考都必须熟背二十四史！这样才能应对可能到来的穿越！
陈标在心底无能狂怒胡言乱语了一阵子，有气无力地从床上爬起来，慢吞吞走进书房，抓起一支笔写现在已经掌握的消息，推断鄱阳湖之战可能发生的条件。
三个傻哥哥躲在窗外全程围观。陈标从床上爬起来后，他们立刻翻到了屋顶上躲着，等陈标离开他们才出来。
李文忠遗憾：“可惜我不会画画。”
朱文正搓手掌：“我要赶紧把这一幕记下来，给四叔写信。”
陈英一边点头一边叹气。
在床上滚来滚去的标儿实在是太可爱，哥哥们不能记录下这一幕时时回味，都非常难过。
三位傻哥哥如果有具有摄像功能的手机，陈标大概早已经把这三人以“侵犯隐私”告上法庭了吧。
陈英道：“标儿可能知道一点未来的事，但你们别问。”
朱文正白了陈英一眼：“还用你说？”
李文忠道：“咱们也要阻止标儿无意间说出来。虽然标儿能说出来的事可能对他不会造成伤害，还是要以防万一。”
三人不住点头。
朱文正问道：“这段时间我们绕着标儿走？”
陈英想了想，道：“没必要。等标儿开口时，我们打断他就好。我想标儿现在需要我们帮他收集讯息。”
李文忠叹气：“标儿真的太聪明了。他这么聪明，我都有些害怕了。”
别说陈英听到这句话心里不好受，朱文正的脸都皱成了一团。
他们听民间传说，早慧的孩子多劫难。特别是下凡的神仙，基本都是为了渡劫才下凡。这次洪都可能被袭击，难道是标儿的劫难之一？
陈英收敛情绪，板着脸道：“无论如何，我们会保护好标儿。”
朱文正洒脱笑道：“陈友谅如果要来，大概是冲着我这个义父唯一赐姓的义子来。到时候我就带着标儿投降，你们谁也不准拦我。”
陈英垂下眼眸，道：“到时候我可以把头颅借给你一用。”
朱文正立刻道：“可别啊，你想把标儿气死！”
李文忠拍了拍朱文正的肩膀，道：“我们谁出事，标儿都会气死。但就这么定吧。到时候一颗脑袋可能不够，我和阿英的脑袋都借给你，你拿着去向陈友谅邀赏，要求保住陈家人全家的性命。”
朱文正把李文忠的手拍开，骂道：“那你们还不如用我的脑袋！他本来就冲着我来，我一个人的脑袋就能保住你们仨！闭嘴！不准再说这个！到时候我会死战不降，你们给我投降去！就这么定了！我才是老大！好了，走，看标儿需要我们做什么！”
李文忠和陈英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狠绝。
走在前面的朱文正攥紧了拳头，已经猜到背后两人绝对想联合起来。
妈的！到时候各凭本事！
三人各揣心事，气氛十分尴尬和紧张。
待走到书房门口，朱文正停下脚步，看着书房门道：“以陈友谅的器量，或许我们三人都难逃一死。到时候咱们同死，把脑袋交给燕乾。有他表兄的事在前面，他投降会更受信任。到时候我们再放一把火，就当标儿和我们一起死了。”
陈英和李文忠同时拍了一下朱文正的左右肩膀，上前一步，和朱文正并肩：“那标儿肯定会直接被我们气死。暂时别说这个，我们一定能赢。”
朱文正左右瞥了两人一眼，抱怨道：“最先说这个的是你们，现在让我别说这个的也是你们，什么都让你们说了。”
抱怨完后，朱文正整理了一下表情，双手推开书房门，大大咧咧笑道：“标儿，有什么要帮忙的？”
陈标飞出三个纸团，准确无误的砸中了三个哥哥的额头，暴躁道：“闭上嘴！圆润地滚走！让我自己想！”
三人立刻转身离开，并飞速关上门。
朱文正摸着额头道：“发火的标儿有点可怕。”
李文忠道：“标儿难得进入这种状态，我猜我们能赢！”
陈英：“……嗯。”
虽然不知道文忠说这个的依据，在战前就先顺着他说，别继续泄气了。
其实朱文正、李文忠、陈英三人对守住洪都、等到救援，信心还是蛮足的。
只是凡事要以防万一。万分之一让标儿出事的可能，他们都要做好预案。
反正最差也就是他们三人把脑袋都借给燕乾，让燕乾带着标儿离开。
他们告知燕乾此事后，燕乾差点暴走。
最后燕乾却还是应下了此事，失眠了好几宿，直到陈标兴高采烈地邀请他们去观看新修筑的城墙。
朱文正小心翼翼道：“你心情好些了？不会砸我们了？”
陈标收起笑容，骂道：“不就纸团砸了你一次吗？你至于记到现在？小心眼！”
朱文正松了一口气，笑着把陈标抱起来颠了颠：“陈家祖传的小心眼，你不也有。嘿嘿，标儿，你算出什么来了？”
陈标在朱文正怀里扭动了一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像个大爷一样靠在朱文正怀里瘫着道：“什么算不算，说得好像我是神棍似的。我只是分析了一下情况。”
从古至今的打仗，都不是粮草先行，而是信息先行。
“信息战”并不是现代才有的东西。古代那些算无遗策的谋士们所谓的出谋划策，其实打的就是信息战。
古时候的信息传输方式极其缺乏，小说中的信鸽、老鹰送信，都增加了很多夸张的成分，实际应用中效果极其有限，基本必须靠人力传送信息。
所以古代经常出现这种情况，地方谋反，朝廷几个月之后才得知消息，下令平叛。
群雄逐鹿的时候，围城战的双方有一项激烈的交锋，就是城里的人要向外面送信求援，围城的人会阻拦他们所有求援的人，尽可能拖延对方援兵得知此事的时间。
古代厉害的谋士大多掌握着主公的非官方情报来源渠道，提前判断敌人的动向，预判敌人的行为，在敌人实施军事行动的同时实施己方的军事行动。
你预判，我预判，你预判了我的预判，我预判到你预判到了我的预判……就看谁预判的层次最高，谁就技高一筹。
顶尖谋士的信息整合能力、逻辑能力、空间思维以及最最最重要的数学能力等等，都是肯定是第一等的。
在现代，顶尖谋士大部分基本能力都已经被电脑取代。现代将领只需要通过电脑计算出的对方的行动概率，结合自己的直觉做出判断。
换句话说，古代厉害谋士的脑袋，差不多就算一个人肉计算机了。
刘基就是这种顶尖的人肉计算机之一。但有人比刘基的天赋更强，那人就是陈标天天挂在嘴边的“傻子爹”。
陈标并不知道，朱元璋在月余后才得知洪都被围，举兵去洪都解围。他不仅预判了会和陈友谅在鄱阳湖决战就，还在战局不明朗、自己兵力比陈友谅少三分之一、长途跋涉被陈友谅以逸待劳的强大劣势情况下，分兵几路，提前戒断了陈友谅的逃跑路线。
是的，朱元璋在开打前、在自己处于绝对的劣势时，就先非常猖狂地先分兵把陈友谅的后路断了！
这种神操作，放眼古今中外，都难以见到。
正因为朱元璋的神操作，才在陈汉气数未尽时，就一劳永逸，以这一战定乾坤，不仅完全铲除了陈汉的威胁，也从各方割据势力都看不起的小势力一跃成为逐鹿中原不可忽视的雄主。
陈标就继承了这种天赋。
他还有一个开了记忆挂、堪比超小型老旧偶尔卡壳计算机的大脑。
两者相加，陈标虽然初次涉及军势争夺，各种信息很轻松地在他的小脑袋中交汇，变成动态的军势图。
他就像是在做一个策略游戏一样，脑海里输入数据，开始建模，逐渐细化，然后各方势力在山川河流中动了起来，开始连续模拟。
当脑海中的“游戏”开始模拟时，陈标就不需要窝在书房里安静思考了。无论吃饭睡觉走路，他都能一心二用在脑海中模拟运算，等待结果出现，就像是脑海里装了个真正的计算机软件一样。
顶尖谋士都这样，脑子动起来之后，接下来的就不需要特意去思考，它自己就会得出结论。
陈标在几人的询问下，把自己脑海中的“模拟”告诉了他们，让他们安心。
当然，他用的不是什么计算机、建模、模拟运算之类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说的比较通俗易懂。
他告诉几人，自己还在思考，但不会殚精竭虑，身体和精力都十分充沛，非常省事，不用担心。
几人瞠目结舌。
心里承受了很大压力的燕乾喃喃道：“这样、这样也行？”
陈标道：“刘伯温先生应该也能做到。刘伯温先生还说，朱大帅比他厉害。”
朱文正纳闷：“我看刘先生天天都在对着义父皱眉头，没想到他私下还会夸主公？”
陈标道：“你们听听就行，可别告诉朱大帅，刘先生面子过不去。”
几人点头，然后能不能守住这个秘密，就不知道了。
不过他们和刘基不熟，大概率不会去招人嫌弃。
陈标道：“我和爹说起刘先生的夸奖时，爹说，徐叔叔也能做到。这样的天赋，就是帅才和将才的区别。”
几人频频点头。
燕乾点头的同时，眼神有些黯然。他想，自己表哥邵荣肯定也能做到，甚至说不定比徐达还强。
陈标又道：“我去问了徐叔叔，徐叔叔说他那点本事不算什么，还不如我爹。唔，他说不如大帅我信，我爹还是个帅才？他都没领过兵啊。我看徐叔叔是因为偷了我爹的酒，怕被我爹揍，故意讨好我爹呢。”
除了邓愈之外的几人都在疯狂点头。
邓愈不知道为什么身旁几人为什么点头的幅度这么大，频率这么高。
难道这几人很嫌弃标儿的爹？
燕乾不想听徐达偷酒的事，转移话题道：“若说这种帅才，白起？韩信？卫青？他们的脑子都这么好？”
陈标摇头：“只从史书中记载的战役来看，只论预测战局，最应该是李靖。李靖在相隔上千公里的时候，分兵上千路同时开战，并且坐镇后方遥遥控制，无一出错。这人简直是神仙。”
陈标这一世虽是富商，但叔叔们都是将领，他爹勉强也算将领，那他也算是将门之后，所以古代将领们的事迹他学习了许多。
他万万没想到，让他直呼不可理解的神操作，居然不是非常有名气的战神白起、兵仙韩信等人做出来的，而是相比之下名气稍微低调的李靖的事迹。
相隔上千公里、分兵上千路遥控作战？这样的壮举，别说是没有卫星通讯的古代社会，就是在通讯科技发达的后世，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国家也不多！
这还是个人吗？
《封神榜》《西游记》张冠李戴，毁掉了“李靖”的名字。后世人只知道“李靖”是逼死哪吒的渣爹。
陈标在补习兵书的时候，才知道这么一位可怕至极的大佬。
噗通。
大佬看我跪得标不标准？
陈标被朱文正抱在怀里，嘴里炫了一路李靖的神操作，听得几人心生向往，恨不得立刻回去翻书。
朱文正叹息道：“这下你们知道我弟弟为什么能当好教书先生了吧？我弟弟的能耐，就在于他能勾起别人主动看书的心。我现在就想回去，把李靖的记载翻烂！”
众人纷纷点头。
今晚他们就回去翻史书，把李靖的故事背得滚瓜烂熟！
陈标得意地扬起嘴角。
他就是故意用李靖的故事激励这几人，让他们临时抱佛脚，面对“洪都之围”的大考。
陈标推测出陈友谅可能会来攻打洪都后，他的三个哥哥的忧愁，陈标都看在眼里。
不止他三个哥哥很忧愁。
这种事不能瞒着其他将领，特别是燕乾和邓愈。
邓愈得知这个可能，差点挥刀自刎谢罪，被陈标一个头槌狠狠撞了腰子，差点撞成腰间盘突出。
邓愈丢了刀，捂着腰蹲在地上嚎啕大哭，陈标安慰了他许久才安慰好。那之后，邓愈一直精神恍惚。
燕乾不愧是老将，是这几人中最淡定的。但最近燕乾的精神也越来越不好，陈标猜测燕叔叔恐怕是越临近大考越紧张的类型。
陈标用李靖的故事，不仅是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别这么紧张，也告诉他们，古时有李靖这种能做出不可能的事的人，自己这一方占尽了天时地利和先机，守住洪都等到救援，比起李靖的神操作，简直轻而易举。
陈标并非盲目自信。
他通过脑中推演，猜测历史中的鄱阳湖之战，恐怕就是朱元璋来解洪都之围，直接在鄱阳湖与陈友谅发生遭遇战。
他不知道朱元璋什么时候得知洪都被围，多久才赶到，赶到时洪都是否攻破。但以鄱阳湖之战是赤壁之战的原型这件事，他可以推测出，朱元璋定以火攻取得大胜。
他再以朱元璋未来必定建立大明，成为洪武皇帝的结果往前推论，恐怕鄱阳湖之战就是朱元璋彻底压倒陈汉的决定性战役。
朱元璋好像当了三四十年的皇帝。以朱元璋现在的年龄往前推，他不到十年内就应该建立大明朝。
但朱元璋现在却还是众多小势力中的一个，没有形成逐鹿中原的气候。
鄱阳湖之战，或许就是朱元璋撕掉“缓称王”的伪装，正式站在台前，与群雄和元朝争夺中原的关键一战。
已知陈友谅以逸待劳，并可能设埋伏的前提下，朱元璋仍旧获得大胜。除了朱元璋技高一筹之外，恐怕围攻洪都这件事给了陈友谅军队极大的打击。
就算洪都当时已经被陈友谅攻陷，但朱元璋和陈友谅能在鄱阳湖决战，陈友谅没有回师修整也没有继续顺江而下，便说明洪都至少支撑到了朱元璋得知洪都被围的消息、率兵前来。
陈标提笔算了算。
假设堂哥在陈友谅出兵的时候就得到消息，然后派人去求救。
绕开陈友谅的阻拦，恐怕路上会浪费至少半个月的时间；朱元璋得到消息后，率领大军逆流而上，就算也是半月；如果历史中和现在一样，朱元璋正在和张士诚打仗，收拾残局，整理兵力，布置防线这些事，至少也要一月……
他堂哥估计至少坚守了两月！
陈标再算上各种极端情况。他认为，最多只要能保证坚守三四个月，朱元璋的援兵就能到达。
陈标又在脑海中模拟了一遍粮草情况、武器弹药情况、城墙情况、每日可能战亡情况……然后松了口气。
只要城内士气不崩溃，不开门投降，他能保证坚守四个月以上！
唯一的问题，就只有刀枪无眼，他的哥哥们作为守城将领肯定会身先士卒分守各处城墙，会不会战亡牺牲。
但这种事，陈标就算再聪明也无法模拟，只能听天由命。
尽人事，听天命，这就是谋士的极限。
陈标已经在脑海中模拟出最惨烈的结论。但实际上的情况肯定会乐观许多。
“这种没来由的推测不好和大帅说，但我已经写信给我爹。我爹知道后肯定会观察我们这边的情况，一有动静就立刻报告大帅。大帅说不定能在陈友谅出兵的同时就做出动作，所以大帅获得消息的那一个月到半个月时间差就会缩短。”
“同时，陈友谅说不定没那么厉害，我又有很多新式武器。如果他战损太多决定只围不攻，企图困死我们。我们只要粮不断，就没太大压力。”
“还有，说不定哥哥们都是超级厉害的猛将，能守着城门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呢？”
陈标跳下地后，对着几人摊手：“谋士谋划的时候都会往最坏的方向思考，但现实可不是只有坏的事。”
陈标说完后，朱文正一把抄起刚落地的陈标转圈圈。
陈标骂道：“放我下来！”
朱文正猛亲了陈标脑门一口，哈哈大笑：“标儿说得对！凡事要往最好的方面想！咱四叔一定会在得到消息后，立刻就说服义父收尾对张士诚那边的战争，陈友谅前脚拔营，义父后脚赶来；陈友谅的部下也一定贪生怕死，被咱们几员猛将追着打，哈哈哈！”
陈标捏紧小拳头胡乱飞舞：“放我下来！头晕了！”
李文忠和陈英一个按住癫狂乱舞的朱文正，一个抢走陈标，然后一同怒视朱文正。
知道你高兴，但别发疯啊！标儿都生气了！
不过朱文正这么一闹，众将领心里都轻松不少。
虽然守城四个月很艰难，但陈标只要给他们划了一条确定的线，他们只要盯着这个界限努力，有盼头就有希望。
若是他们仓促守城，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来，那心里压力才巨大。
现在求援信都已经送出去了，四个月说不定能缩短到三个月。他们又提前做足了准备，等着陈友谅来攻城。这希望，就更大了。
有一个厉害的谋士，能强有力的稳定军心。
陈友谅可能会来攻打洪都的事不可能瞒着将士和百姓。
陈标此番建城、以及他在应天流出的名声，已经颇令人信服。年纪过于小？正因为他年纪小，他做出了成年人都难以做到的事，在这个较为蒙昧的古代社会，他才能让人全心全意的信服！
陈标还让人把自己的推测写出来，详细地读给将领、兵卒、百姓听，告诉他们最差的可能是什么，但自己已经取得了怎样先机，情况如何乐观。
陈标宣布，自己已经预判到了陈友谅的军事行动，并且告诉陈友谅自己预判了他的军事行动，就看陈友谅敢不敢来！
朱大帅那里有比自己这个小屁孩更厉害的谋士，在洪都抢占先机的前提下，他们一定能利用自己的预判，把陈友谅揍得满头包！
陈标为了更有说服力，把陈友谅自称帝后立刻沿江而下去攻打应天，然后被朱元璋一路揍到了武昌，连刚定下的首都九江都丢了的事写成了评书，让军中的文吏们暂时化身为评书先生，向百姓们描述朱元璋蚕食陈友谅领地的过程。
徐达的一箭天雷附体轰城门，还有朱元璋的一箭九天雷霆炸楼船的故事，洪都百姓们早就听过了。
现在评书先生再细细讲出来，说这些是新的大炮和火铳的威力，而这些大炮和火铳，咱们洪都也有。
百姓们围了上来，目光炯炯：“那我们能参军，跟着一起守城吗？”
评书先生：“？”
守城的时候，当然要发动百姓。
朱文正与众位将领召开会议，已经决定分散部分老弱妇孺到城外农田中避难，降低城中粮食消耗。征部分青壮年协同守城，修筑城墙、运送兵器、补充兵力。
征来的百姓自然对其本身和家庭都有很多补偿。朱文正现在的身份不仅是朱元璋唯一赐姓的义子，还是豪商陈家的“陈文正”，他敢拍着胸脯承诺自己的补偿绝对到位。
没想到，朱家军还没有开始征徭役，百姓们先举手跳脚报名了。
朱文正十分疑惑，连忙派人打听。
原来，百姓们首先舍不得自己分得的田地，知道陈友谅一来，即使不屠城，他们已经耕种了半年多，眼见着就要到收获季节的田地肯定就没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保护自己获得的田地，他们不希望朱家军离开。
再者，朱家军的奖励十分丰厚。朱家军的信誉又很厉害，百姓们相信朱家军会兑现他们的奖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百姓们主动要求守城，不难理解。
第三，陈标让人宣扬朱元璋和陈友谅的事迹，强化了百姓的信心。
陈友谅和朱元璋打仗，几乎都没赢过。百姓们坚信只要等到朱元璋来，陈友谅肯定失败。
知道自己必定胜利，为何不冒险求一个富贵？乱世中的百姓们害怕死亡，但只要代价足够，他们能看到好处，也悍不畏死。
最后，陈标本人是百姓们踊跃报名参加守城徭役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标为了稳定民心军心，再加上这些年和朱元璋通信的经历，让他稍稍放下了对朱元璋的忌惮，主动显示出自己过分也过早的聪慧。
陈标先展现出自己不同于常人的一面，又言之凿凿朱元璋一定能当皇帝。
百姓们视陈标为天上星宿下凡，辅佐朱元璋这个真命天子。
陈标虽然并非此意，但他目前的作用，怕是和宗教领袖差不多了。百姓们不认识他，也还没有获得他的任何恩惠，却愿意相信他，甚至为他赴死。
打探到这些事后，朱文正脑门一拍，把知道陈标身份的其他两兄弟与燕乾找来。
朱文正欲哭无泪：“标儿这么高调，我们几个的脑袋还能保住他吗？”
李文忠不安道：“标儿假死的话，应该能？”
陈英不确定道：“有燕将军帮忙伪装，应该能。”
燕乾第一次对这三个过分悲观的小伙子翻白眼：“你们还是好好完成标儿的计划，把城守住吧。最坏的未来是你们不小心战死，但城肯定能守住，标儿也一定能活下来。”
三人苦着脸道：“真的？”
燕乾无奈道：“真的。我打过这么多年的仗，标儿都做到这份上了，除非如史书中王莽、刘秀那一战，天上掉下一颗陨石把洪都城砸了，否则我真想不到我们的城怎么破。”
燕乾跟着陈标去巡视城墙时，看到前几日糊的奇怪的泥，居然已经与石头一样坚硬。
他拿着大锤子敲了许久，都只敲掉了些许碎块，真和石头墙一模一样！
有这个东西，洪都的城墙，岂不是全部能变成石头城墙？
而且就算有裂缝，咱们从里面往外面继续糊这个叫水泥的东西堵住缝隙，几日后缝隙是不是又变成了石头？
陈标还说，那种能炸掉城门的炸药包他也带了几个，虽然为了安全，这几个炸药包威力小了一些，但炸掉攻城车问题不大。
那陈友谅还怎么打？就只能围困洪都城，等洪都城断粮！
可陈标不知道从哪找的卖家，每日都在往洪都城连绵不绝运粮。如今的粮省着吃，应该可以吃半年。
陈标还在继续往城内运粮，百姓们自发的捐粮，老弱妇孺已经躲出了城不会耗粮……所以他们能坚持得更加久。
燕乾还知道，陈标就是主公嫡长子，且身负真正的神异来历。
陈标所谓向“陈国瑞”写信，信会直接到主公手中。援兵到来的时间绝对比想象中的早。
除了陨石天降，洪都城要怎么破，他想破头都想不出来。
三位悲观的蠢哥哥面面相觑，然后同时松了一口气。
陈英：“我相信老天站在标儿这边。”
李文忠：“陨石天降？有陨石也是标儿招来的。”
朱文正：“看来我得抓紧多砍几个人。标儿真的招来了陨石，把咱们的功劳都抢了怎么办？”
三人再次面面相觑。
“不至于不至于。标儿从来没有使用过神异手段。”
“也是。标儿就是个普通孩子。”
“嗯，标儿只是一个过分聪明的普通弟弟。”
燕乾听着三人胡言乱语，扶额长叹。
难道这城中能主事的人中最靠谱最理智的一个，是年纪最小的标儿吗？
……
陈标的信到了朱元璋手中后，朱元璋惨叫一声，差点晕过去。
当时朱元璋正在和徐达打架，因为朱元璋这几日有事没事就来找徐达聊天诉说对标儿的思念，但选的时机定是在徐达睡熟后。
徐达觉得，朱元璋是想让他死！
这是什么新奇的主公逼死功高盖主将领的手段啊！史书中定要记下这离奇的一笔！
于是徐达奋起反抗，和朱元璋打了起来，其他人围观。
被几人强迫拉来围观的常遇春表示心里很慌。
当陈家家丁，即朱元璋心腹亲兵担任的传信兵到达后，朱元璋连忙喊停：“等我看完再和你打！”
徐达抱着手臂，冷哼道：“快点！”
他今天一定要以下犯上，打得老大满头包！
然后，他就听到朱元璋一声惨叫，往旁边栽倒。
徐达惊恐地撑住朱元璋：“老大，怎么了！标儿出事了？你别吓我！”
朱元璋双手抖得像得了某种老年疾病，大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心腹们一拥而上，给朱元璋顺气拍背掐人中，朱元璋才缓过气。
“标儿……标儿……妈的陈友谅！我老朱和你不共戴天！”朱元璋怒吼道，“你他妈有病吗！不来打守卫空虚的应天，你去什么洪都！”
众人震惊无比。
刘基立刻拱手，道：“主公！出了什么事？陈友谅进攻洪都？他已经出兵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站直身体，冷静下来。
“没有。是标儿推断，曹家暗中投靠陈友谅，毁坏城墙。陈友谅应该会趁着我与张士诚纠缠，围攻洪都。”
朱元璋摆了摆手，让其他人散开。
他抖开了信，皱着眉头仔细看信。其他人散在一旁焦急地等待，不敢说话。
半晌，朱元璋看完信，捏了捏眉头道：“刘基，你先看。”
刘基赶紧看信。
看完之后，刘基脸上露出羞愧和悲愤，立刻跪地磕头道：“是基之错，基误判了人心！”
朱元璋挥了挥手，道：“起来说话。你误判了人心，我也误判了人心。在你预测陈友谅可能的动向之前，我就决定让标儿去洪都了，不是你的错。你们也看看吧。”
众人凑到一起，不管跪在地上的刘基，一同看信。
看完之后，徐达率先感慨：“标儿真是……真是太厉害了！他真的是天生的帅才！恭喜主公！”
朱元璋点头：“标儿早就显示出自己的能耐。他能发现陈友谅攻打洪都的蛛丝马迹，实在是陈友谅的不幸。”
常遇春立刻道：“主公！我想先率领一支军队回援！如果我现在出发，或许正好能赶上陈友谅出兵！”
朱元璋很想同意，但最终他摇头道：“不。以我对陈友谅的了解，他恐怕会倾巢出动。你去只是以卵击石。”
常遇春道：“但我能为标儿争取到时间！”
朱元璋再次摇头：“不用你争取时间。标儿很自信，那我就相信他！”
朱元璋咬紧牙关，猛地一拍椅背：“全力出击！把张士诚打跑再说！”

第75章 陈友谅的性格弱点
朱元璋此战的对手是张士诚麾下大将吕珍。
吕珍是张士诚麾下战功最卓越、资历最老的大将。朱元璋手下的水军大将廖永安，现在朱元璋一号水军大将廖永忠的哥哥，就被吕珍所俘虏，现在还在平江城的牢狱中。
张士诚麾下将领已经大多骄纵，每当出外作战时都会先向张士诚讨价还价，讨要到赏赐后，才会拔营出发。唯独吕珍是张士诚心腹，对张士诚的命令较为服从。因此张士诚派自己弟弟张士信出外作战时，很多时候帮着吕珍一起，让张士信给吕珍做副将。
张士信虽然骄奢淫逸，但对吕珍很是信服。与吕珍共同作战的时候，他只负责在后方营中吃喝玩乐，打仗的事都交给吕珍，从来不给吕珍添麻烦。
去年，张士诚趁着朱元璋麾下多员将领反叛，终于肯动了动，遣吕珍和张士信带着号称十万兵众攻打朱元璋的诸全州。
原本历史中，胡大海等将领被叛徒所杀，诸全州为谢再兴所镇守。
谢再兴鏖战百日，先败逃镇守定州的李文忠处，李文忠与朱元璋派来的援军击退吕珍；谢再兴之后叛逃张士诚，李文忠再次出兵，平定叛乱，收复诸全州。
在这个世界里，历史早早拐弯。
谢再兴早就叛逃；李文忠没有镇守定州，回应天等着成亲，现在跑到了洪都。
吕珍和张士信攻打诸全州的时候，遇到的是没被叛徒所害的胡大海父子俩，以及一个正在搞后勤搞得一肚子火的常遇春。
常遇春带着他的劳动改造军一路冲杀，差点冲到正在欣赏歌舞的张士信的大帐中，把张士信吓得高烧几日不退，吕珍只能匆匆退兵。
吕珍和张士信回张士诚领地休整了一段时日，年底再次兵分两路，吕珍带着主要兵力再次攻打诸全州；张士信跟着另一员大将徐义，在左君弼的帮助下攻打安丰。
安丰是韩宋实际掌权人刘福通与红巾军名义上的“皇帝”韩林儿的都城。韩宋自从征讨元朝失败后，就退守安丰顽抗。张士诚此刻还是大元忠臣，为表对元朝的忠心，下令进攻安丰。
左君弼同样是打着白莲教的名号起义，所以也算是红巾军。他居然帮着投降元朝的张士诚攻打韩宋，可见红巾军们自己早已经各自为政，乱成一锅粥了。
原本历史中，诸全州的战役在年初就已经结束。李文忠虽打跑了吕珍，但吕珍并未有兵力上的损失，只是战略撤退。
年末吕珍和张士信率领十万大军攻伐安丰时，刘福通四处求援，红巾军将领们皆不理睬。
刘基等谋士也献策朱元璋，让朱元璋别去救韩林儿，韩宋干净利落地灭亡，朱元璋才好光明正大地称王称帝。
朱元璋却力排众议，甘愿冒着之后会亲手为韩宋送葬的小小污点，也要亲征安丰。
朱元璋的目的是给小动作不断的张士诚一个狠的，让张士诚在自己与陈友谅决战时老实点。
此战中，朱元璋击败吕珍，让吕珍所率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之后朱元璋回援洪都、与陈友谅决战时，张士诚果然如老僧入定一动不动，任由谋士们说破了嘴皮子也不敢出兵。
从此战就可以看出，朱元璋在全局上的战略眼光，是略高于他麾下谋士的。
现在的历史中，朱元璋亲率大军解诸全州的围，目的和原本历史中一样，准备给张士诚一个狠的，让张士诚不要在自己与陈友谅决战的时候捅自己的后腰子。
在途中得知安丰被袭击时，朱元璋本想着要不要去安丰解刘福通的围。
哪知道因为徐义威望比吕珍浅一些，张士信和吕珍合作的时候只负责当吉祥物，与徐义一同出兵，对付的又是穷途末路的韩宋，便想炫耀一下自己的能耐。再加上带的兵力不够多，徐义和张士信被刘福通击败。
之后刘福通在阵前高喊，质问左君弼是不是要和元朝廷走狗张士诚一样去当元朝廷的狗。左君弼默默退军。徐义和刘福通僵持，各待援军，等候诸全州朱元璋和吕珍的大战情况。
朱元璋便没必要去趟韩宋的浑水，专心致志与吕珍决战便能达成战略目的。
朱元璋招来知道陈标身份的心腹将领们，告知他们陈标正在守洪都城，给他们击败张士诚争取时间，激励将领们勇敢作战，不要辜负标儿为他们争取来的时间。
汤和都快疯了：“主公！老大！你在逗我吗？！标儿才几岁？你说标儿才几岁？！”
朱元璋平静道：“九岁。”
汤和恨不得抓着他家老大的肩膀摇晃：“九岁！九岁啊！九岁的标儿守城？老大你认真的？！”
朱元璋握紧拳头，表情仍旧很平静：“标儿给我写信，说他会为我争取四个月的时间。我们要争取一个月就回去！”
汤和肩膀一垮，表情颓然：“标儿……标儿……我……”
周德兴脑袋嗡嗡响了许久，才回过神：“主公，守城的不是文正和文英吗？怎么会是标儿？”
朱元璋道：“标儿一去，就自然而然地接管了洪都，我还想问是怎么回事呢！”
朱元璋把陈标的信丢到桌子上。
几位同乡兄弟脑袋挤一起看，看完后，都默然无语。
他们应该说恭喜主公的麒麟子是天生帅才，还是该说……不要啊老大，诸全州咱们不要了，先回去救标儿！
朱元璋斩钉截铁道：“我相信标儿。一个月！一个月不仅要打败吕珍，还要把他号称十万的兵众全吃了！”
诸将领纷纷单膝跪地，右手握拳，猛地锤击胸口：“诺！”
朱元璋站起来，亲挂盔甲，身先士卒，率领着一群疯狗似的朱家军将领，抛弃朱家军的远程军火优势，竟然兵分三路，另两路由徐达和常遇春带领，直接插入吕珍军中近身厮杀。
吕珍听到报告时都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只是打一个诸全州而已，朱元璋和其将领怎么拿出了比穷途末路的刘福通更可怕的拼命姿态？搞得好像我把他逼入了绝路，他不砍死我，他自己就要死了似的？！
朱元璋在与吕珍拼命时，马秀英在应天接到了朱元璋的来信，直接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马秀英秉性坚韧，遇到再困难的事都没有心生绝望过。
现在她看到朱元璋的信，居然一整日六神无主，只知道哭泣。
直到陈樉和陈棡不明白自家娘亲为什么哭，也嘴一瘪哭出来后，马秀英才勉强找回了心神。
她先哄好了孩子，然后穿上了朱元璋特意找人给她定制的皮甲头盔，让李贞暂时帮她照看孩子，她去大帅府坐镇。
为了与马秀英配合，朱元璋力排众议，让麾下两员女子大将，许淑桢和陈火星为主副将，镇守应天。
许淑桢和陈火星见马秀英到来，立刻意识到有严重的事发生。
“秀英夫人！有何吩咐！末将定赴汤蹈火！”主将许淑桢立刻道。
马秀英道：“陈友谅围攻洪都，大帅与吕珍决战，正是最关键时刻。我命你扼守应天要道，不准任何人随意进出，以防应天生变。军中亲眷皆在应天，决不可出事。”
许淑桢想了想，道：“可否让应天小学暂时停课，让重要将领女眷带着子嗣前往应天小学同住。大家可以互相照看彼此孩子，也能分出更多人手巡逻。”
马秀英点头：“好。此事我会去做。你点好兵马，驱逐城中商队。”
许淑桢领命离去。
马秀英又道：“陈将军，我给你一个名单。你把这些人的府宅全围了，用封条封了他们的门，这段时间不准他们家中任何人进出家门。若需要补充粮食，由我们运送。谁擅自出入，格杀勿论！”
陈火星没有问原因，立刻领命离去。
马秀英吩咐完之后，先让人在城中放出风声，用了陈标的计谋，继续替邓愈的夫人曹氏刷烈女的名声，说曹家如何想悔婚，如何折辱邓愈，差点把曹氏逼死。
在曹家老夫人亲往大帅府求助，希望抓捕传播谣言的人后，马秀英在大帅府设宴邀请曹家人，以安曹家人的心。
曹家人赴宴，马秀英立刻令人将曹家赴宴之人全部软禁，悄无声息地控制住了曹家当事人。
之后马秀英故技重施，将张家所提供名单上的人家，没有名望的富户直接软禁在家中，有声望的“名门”则邀请入宴，然后恭恭敬敬请他们留在大帅府做客。
一时间，应天城内欢声笑语变成了一片肃穆，人人闭门自危。
朱元璋得到张家名单后，因为牵涉过多，没有立刻抓人，只是放长线钓大鱼，等他们下次有所动作时抓个人赃俱获。
但因曹家的通敌，陈标、朱文正、李文忠、陈英四人皆陷在洪都府，马秀英性子一急，可不管什么长线什么大鱼，先把人抓了再说。
之后没鱼就没鱼，名声她也不要了。只求赶紧抓了这些人，让他们别在自家孩子被包围时又做出什么坏事。
马秀英拼着名声受损的代价，没有证据就出手抓人。洪都城中，陈标也在不计名声地整治洪都城内部秩序。
乱世每逢攻城战时，百姓们大多会逃出城外。
别说乱世时地广人稀，就是在盛世中，若苛捐杂税过多时，百姓们都会逃往山中躲避。
在封建时代，城与城之间除了官道连接，基本都是荒山野岭。百姓们为了活命，早就练就了一身逃命的本事。
古代城池规模大多不算大，城中百姓有四种。
第一种白日出城耕种，晚上回到城中自己家中歇息。若农闲时会在城中找活干；
第二种家中人在城外耕种，自己在城中找活干；
第三种是富贵之人，无数田庄都由管事和佃户打理，自己只偶尔巡视；
第四种乱世中罕见，盛世中才会出现，即抛弃了家中土地，纯粹来城中讨生活的商贩、流民等。
在古时候，人口和土地绑定，城中居民也是有田的。
洪都刚推行井田制，几乎人人手中都有田地。田地旁自然也有供农忙时居住的屋子。
洪都被围，城中无法供应太多百姓吃喝。陈标让哥哥们把城中百姓主动遣散出城，回到自己田地中。
离洪都城池较远的百姓可以躲在自家地窖中，离洪都城池较近的百姓则收拾家中粮食，结伴去山中躲避。
有朱家军组织，在新任命的里正和团练们的带领下，城中普通人家的老弱妇孺依次有序地撤离。
或许乱世中很少有军队在守城前还管老百姓死活的，百姓们离开时都颇为不舍。有些人走了一半，又折返回来，往维持秩序的朱家军脚下放一小袋粮食、几个鸡蛋、一小段布头……然后再匆匆跑走。
朱家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陈标借朱文正之口下令，朱家军继续站岗，无视百姓的举措，让东西就堆在他们脚下身前。
最好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百姓这种举措不仅代表了朱家军所获得的民心，也为洪都城离开或留下的百姓打了一剂强心剂。
当百姓和将士心中为即将到来的恶战担忧时，看到这一幕，他们一定都会坚定信念。
这个时代不懂军民一条心，但陈标懂。
洪都百姓想要朱家军留下，朱家军想着洪都百姓希望他们留下。他们看到了这件事，守城再困难，也不会动摇城中留守将士和百姓的意志。
普通老百姓的遣散非常迅速，但在遇到富户、特别是拥有较高名声的士族时，朱家军遇到了麻烦。
富户家中财富众多，让他们留下来，他们怕死；若让他们离开，他们又带不走所有财富，担心被抢。
人善被人欺。
若是寻常时候，这些富户都会自己想办法。若遇到损失，那也就只能认了。难道他们还指望这些军阀们给他们赔偿？
但朱家军是好人啊。于是他们就开始闹了。
他们推举了德高望重之人来和朱家军主事者商议，说要让朱家军清点家中财产，如果他们回来时家中有缺漏，就让朱家军赔偿。
如果朱家军不肯，他们就说留在城中，朱家军保证不征他们的粮和人，还要在他们生活困难时伸出援手。
他们头头是道，说已经认可朱家军是朝廷，所以朱家军就要担负起朝廷的责任。
洪都管辖的地方不止府城。洪都府类似于后世地级市一样的行政编制。
洪都知府章存道为了井田制和重建税赋体系，一直在县里乡间跑来跑去，很少回府城。
在得知陈友谅可能会来攻打洪都府后，章存道才回来主持疏散百姓的工作。
章存道是大儒章溢之子。这些德高望重的人见到章存道来安抚他们，便更加引经据典，大帽子一套又一套，要让朱家军保障他们的生活。
章存道正为难时，陈标领军前来，漠然道：“都抓了。”
德高望重的老人们惊恐：“你要干什么……”
他们话未说完，嘴已经被兵卒堵住，人也被捆绑起来。
章存道皱眉：“标儿，这样做是不是过分了？”
陈标道：“根据我得到的消息，陈友谅已经在点兵点将了，我们没空和他们耗。”
他冷笑一声，拱手弯腰高声道：“既然认可我们为正统朝廷，朝廷已经张榜下令，违抗者便都是抗令不遵的刁民，合该被抓。大战之前，延误军机者，更是当斩。请知府下令，严惩闹事之人！”
章存道表情挣扎了一瞬，深吸一口，冷酷道：“是该严惩。闹事者打二十军棍，直接逐出洪都府城！责令所有人家一日内必须准备妥当！若再有闹事，家财一律充公！”
陈标见章存道主动承担起责任，松了一口气，站直身体道：“下官领命！走，跟我去……哎哟，干嘛呢章大哥！”
章存道像拎小鸡一样，把虚岁九岁，实岁到今年十月才满八岁的陈标单手拎了起来。
他一身文人衣衫，看上去瘦削儒雅，力气却好像有些过分大了。
“什么下官不下官，你什么时候当官了？抓人的事我会派人做，你跑这么积极干什么！”章存道把陈标抱进怀里，捋了捋陈标头上的两个小总角，“得罪人的事，你不可去做。”
陈标瘪着嘴道：“我刚帅气了一会儿，现在整段垮掉。我已经长大了，不要把我拎来拎去抱来抱去，我不要面子吗？”
章存道板着脸道：“你还是小孩，头上还扎着两个小揪揪呢，什么长大？好好在家里待着，不要乱跑。”
陈标使劲摇头：“那可不行。将士们都在加紧修补城墙、挖壕沟、在河中设栅栏。文吏们要疏散百姓、整理后勤。章大哥你也有很多事要忙。这些人人数不多，但嗓门特别大，还特别能惹事。就交给我了。”
陈标从怀里掏出一个官牌：“我哥给我的，现在我真的是官。”
陈标继续从怀里窸窸窣窣掏啊掏，掏出一大堆，文臣武将的官牌和小印都有。
章存道甚至从中看到了“将军”“佐领”“知府”“参政”“指挥使”甚至“大元帅”“平章”的牌子，眼皮子直跳。
这么多东西，标儿藏哪了？难道标儿会袖里乾坤之类的法术？
而且这些官牌和官印……朱文正那混球就仗着是主公的亲侄子，随便乱刻是吧？
看那些不同的字迹，章存道不敢置信，说不准连一向理智冷静的陈英也掺和其中。至于那个叫李文忠的，他不熟，不知道是什么性格。但有个不熟悉的字迹，恐怕就是李文忠刻的。
除了这三个人，其他人没胆子。
你们三个傻哥哥这么乱来真的没问题吗？你们干脆刻个“如朕亲临”或者太子金印好了！
陈标东掏掏，西摸摸，然后高高举着一个金牌子。
“如朱大帅亲临”！
章存道：“……”
他双手举起陈标使劲抖，把陈标怀里的官牌和官印都抖掉，道：“别和他们一样乱来，官印官牌不能乱刻。”
陈标被抖得晃手晃脚晃脑袋：“我知道。但我还小，大帅不会和我计较这个。别晃了，我要赶紧去干活，延误军机打军棍！我不要被打军棍！”
章存道见陈标坚持，无奈把陈标放地上，然后从地上挑挑选选，捡了一块自己和朱文正能任命的文官武将牌子各一块，塞到陈标手中：“你确定这么做吗？就算你想做事，也不用做得罪人的事。”
陈标严肃道：“这些人嘴皮子很利索，十分狡猾。咱们将领心眼大多实诚，很容易被他们套进去，到时候若被他们抓住了把柄，恐怕会影响我们在洪都经营的好名声。虽然以大帅手中的兵力，或许不用在乎这个。但我们好不容易打造的名声，因为一二无赖折损，我忍不了。”
陈标拍着小胸脯，道：“知府大人放心，下官虽然个头小，脑子却非常灵活。这种事，交给我最放心。”
陈标用了一个这个世界上的人都不懂的柯南梗，成功打消了章存道的疑虑。
章存道叮嘱了陈标几句，面带忧虑地目送陈标离开。
章存道的副手文吏问道：“以标儿的才华，做成此事确实不难。但大人真的让陈家年幼的孩子做这等得罪人的事吗？陈国瑞将军会不会怪罪？”
章存道沉声道：“不会。走吧，做我们自己的事。”
朱元璋为了帮陈家商队出海，早早攻取了福建沿海的一些地区。这些地区，对朱元璋而言，算是一块一块的“飞地”。章溢被朱元璋委以重任，辅佐大将朱亮祖镇守福建飞地。
临走前，章溢在询问朱元璋后，将陈标身份正式告知了长子，让长子代替自己守护好陈标。
章存道没想到，陈标居然会来洪都，他还真的要担负起守护好陈标的重担了。
既然知道陈标是主公的继承人，章存道即使心中不忍，也没有理由阻止陈标。
陈标未来要当太子、当皇帝，手中不会少做这等“得罪人”的事。
一个道德君子，无法成为好的帝王。
为帝之道，就是王霸之道。标儿虽然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但已经显示出这样的特质了吗？
章存道又喜又忧。他喜的是标儿的天赋才能，忧的是担心标儿过慧易折。
希望主公有所考量吧。
陈标虽然是一个现代人，但他或许本性就不算太善良的缘故，也可能是听多了他爹和他叔叔们口中的“光辉往事”的缘故，处置起这些人，并没有任何不适。
陈标拿着联名信，挨个找人敲门，询问他们究竟肯不肯按照朱家军的要求离开。
若不肯，就立刻把人捆了，无论老弱妇孺和仆从，统统丢出城门，只留给他们一车粮食，其他东西全部充公。
陈标每丢出一户人家，就堵着这群人的嘴，当着正在疏散的百姓的面，说这些人在大战将至时既不肯离开，又不肯守城，还要朱家军派人去帮他们保护府宅财产，丢了东西还让朱家军赔。
“这等刁民，我就丢在这里示众了。洪都如此危急，还有人要当土皇帝，人上人。大家看好这些人的嘴脸，记住他们的相貌和名字，将来绕着他们走。”
陈标留下一个客串过说书先生的陈家下人（朱家亲兵），让他拿着惊堂木，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不断和离去的百姓们诉说这些人的丑恶嘴脸。
添油加醋？
那肯定是要有的。艺术加工嘛。
陈标要的是民心，不是这群不肯给钱也不肯干活的人的“士心”“富商心”。
“士心”和“富商心”那是当皇帝的朱大帅要考虑的事。他现在只想着怎么守城。
陈标才丢两户人家出去，走到第三户人家时，他还没下马，对方已经开门磕头迎接，说已经在准备，立刻走，马上走，并留下一半粮食供奉劳军。
陈标阴阳怪气地笑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何苦呢？像我们朱家军这样守城全靠自己，不抢粮抢人的好人，倒是被欺辱到头上了。不过你悔悟得快，我们是好人，也不多责怪了。你自己派人把粮送到粮仓去，然后乖乖离开。”
一身富贵气却穿着文人衣衫的中年人不断磕头，感谢陈标的放过。
但陈标没有忽视他眼底的怨毒。
陈标并没有理睬他的怨恨。
自己做得这么绝，不招人怨恨不可能。故意做一些招人怨恨的事，也好冲淡自己在洪都府刷得过高的名声。
陈标深知为臣之道。名声太好了，可不是好事。
至于这些怨恨自己的人会不会惹事，陈标一点都不担心。
自己将来是将门，是勋贵，是太子身边第一近臣。只要他地位够高，怨恨他的人只会天天担惊受怕，想着怎么讨好他。
而且，洪都府中这群连豪强都算不上的人，无论将来是怨恨还是讨好，连他的面都不一定见得到。
至于自己落魄后，这群人会不会像疯狗一样扑咬……那时候，陈标要担心的多了去，这些人也排不上号。
有第一个人献粮之后，陈标并没有讨要赔偿，后面的人不仅都十分老实的遵守朱家军之前下的命令，还都不约而同献上了钱粮。
有的甚至想要献上自己的女儿给才九岁的陈标暖床，陈标大为震撼，用厌恶的眼神打量对方，打量得对方满头大汗，两股战战。
“我爹娘要是在这，有人给他们年幼的孩子送女人，他们怕不是要打断你的腿。”陈标鄙视道，“再说了，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卖女儿的事都做得出来。你的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陈标跟避开脏东西似的飞速离开，离开时还不忘和身后人说，把这件事也记下来，陈家酒楼茶楼的评书先生，又有新素材了。
那人立刻瘫软在地，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去世。
“不能……别……”
这些事怎么能拿到外面说呢？还让评书先生说？这是要逼死我啊！
这人是不是被逼死了先不说，之后没人敢再试探陈标，给陈标进献美女了。
倒是有人不想给粮，想给些金银字画古董抵扣粮食，并暗示可以给陈标折扣。
读书人怎么会不喜欢古代书籍和名家字画呢？他以为，这是投陈标所好了。
陈标很生气。
他确实很喜欢这些东西。古董啊，名家字画啊，谁不喜欢！
可恶啊！你怎么能用我喜欢的东西来诱惑我！
陈标当然非常坚决的只要粮不要古董字画金银财宝，但割舍的时候他的心好痛！
古董和名家字画在融合了现代记忆的陈标眼中，就是国之瑰宝，该放进博物馆里的那种。
现在他让这个人带着古董和名家字画离开，这些东西可能就会散轶，到不了现代人的博物馆手中。
陈标都想捶胸顿足了！
你怎么能让我突然背上这么沉重的罪过！这不比逼死一两个富户严重多了？！
陈标冷着脸道：“希望你好好保护好这些名家字画。这些是应当流传百世的民族和文化的财富，而不是你用来讨好人的铜臭之物。”
陈标直接指挥人搬粮，连个眼神都不给试探他的人。
好气哦！让我做出取舍的都是坏人！这次我要搬走他粮仓里真正一半存粮，而不是他们自己嘴上说的一半存粮！
陈标气鼓鼓地策马离开，留下那人在原地若有所思。
而后，他对着陈标长长一作揖，浑浊的眼底浮现出一丝丝清明和了悟。
陈标花了两日时间，把城中富户和“名门”全部送出城门，为军营讨来了能吃半月的粮食。
朱文正心痒痒：“没想到那群人这么富裕。早知道我就……”
陈标道：“你难道还想抢不成？我名声就已经够坏了，你还想比我名声更坏？求你保持个好名声，好罩着我这个可怜的弟弟？”
朱文正双手放在陈标脑袋上：“这么罩？”
陈标转身击打朱文正的肚子：“滚蛋！”
朱文正捂着肚子笑道：“放心，你的名声坏不了。别说出城躲避的百姓，就是被你赶出城门的富户们，都有不少在传颂你的贤名和德名。”
陈标瞠目结舌：“他们有病吧？”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
章存道已经剃掉了自己的文人三缕胡须，换上了武将的战甲，免得胡须碍事：“是标儿太过善良，处事过于隐忍，才占得了道德上风。”
陈标瞪大着眼睛指着自己。
我，太过善良，过于隐忍？
你们说的是我吗？我还不够凶吗？
如果说这话的不是章存道，而是自己的三个哥哥，陈标肯定认为三个哥哥又在尬吹自己。
但章大哥……应该不至于吧？
陈标很不明白，大为震撼。
他再次感到，自己和这个世道或许有很深的隔阂。
陈标双手揉着脑袋，疑惑极了。
……
陈标自以为很凶残地处置好城中乱象时，陈友谅终于得到了洪都府“陈家标儿”的消息。
据说有个叫“陈标”的神童预料到陈友谅想要攻打应天府，献策洪都守将和知府疏散百姓、修补城墙、囤积粮食，并提前求援。
陈标还放言，说已经预测到陈友谅的军事行动，狂妄地问陈友谅还敢不敢来。
陈友谅勃然大怒，差点抽刀把信使砍死。
那信使傲然背手站立，直视着陈友谅。
他自称是朱元璋派来。在出使前，他就知道自己凶多吉少，并不畏惧。
陈友谅脸上阴晴不定地看着那个信使，冷笑一声：“你想找死？我偏不让你死！把这个人关起来！好好养着！等我破了洪都城，就拿他口中的那个神童陈标做成一顿好肉，请他吃席！”
信使眼皮子跳了跳，冷笑道：“如此针对一个稚童，陈汉的皇帝不愧为外界所传言的那样胸量极小！”
信使拱手，在陈友谅的暴怒的视线中，转身跟着卫兵离开。
陈友谅咬牙切齿，想直接砍死这个信使，但又觉得这样太便宜他。
“那个神童陈标究竟是什么来历？！怎么突然冒出个神童来？！”陈友谅怒道。
陈友谅麾下将领们大多不知道陈标，但幕僚们多为文人商人，自然知道陈家那个非常有名气的标儿。
光是陈标在应天府担任过一段时间的小学校长，又主持安抚应天流民以工代赈，就足以让他们对其聪慧感叹不已。
虽然史书中如此神童并不罕见，但现实中遇到一个，还是让他们感慨许久。
一幕僚献策道：“陈标确实是难得人才呃，而且他还是朱元璋的钱袋子陈家嫡长子。陛下万不可置气。留下陈标，可辅佐陛下的太子，还可招降陈家为陛下所用！”
陈友谅此刻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嚷着一定要把陈标杀了片肉下酒，幕僚们都十分无奈。
他们想，等攻占洪都之后，说不定陛下的气就消了，他们再劝劝。
若劝不动，真是可惜这样一个举世罕见的神童了。
陈友谅被陈标看破了军事计划，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倒是有人提议陈友谅绕开洪都，直接进取应天城。
据说应天城是朱元璋的夫人和两位女将军镇守。妇孺之辈，不足为惧。若把朱元璋的夫人和两位女将军纳入房中，对朱元璋的欺辱不是更大吗？
若按照常理，陈友谅确实应该绕开洪都，占领其他地方，甚至直接收复陈汉都城。
陈友谅之前选择洪都，第一是洪都有朱文正这个朱元璋唯一赐姓的侄子，第二是有内应，他知道洪都城墙薄弱处。
现在陈标已经在修补城墙，洪都做好了据守的准备，甚至朱元璋都提前得到了消息。他已经失去了战略主动性。
但是，陈友谅之所以称帝后，就被看不起的朱元璋打得节节败退，丢掉了陈汉将近半壁江山，他的性格弱点实在是太明显了。
自从输给朱元璋后，陈友谅每日连做梦都梦见被自己杀掉的徐寿辉等人嘲笑自己没用，根本不配称帝！
他急需一场大胜来激励军心，也是激励自己。
洪都在陈友谅眼中，已经和什么战略要地没关系。他就是要在朱元璋和洪都都做好准备的时候，把洪都攻克，把洪都里的人都杀光。
他要亲手把朱元璋的三个义子和陈家那个不可一世的神童都做成肉脯，给朱元璋送过去！
陈友谅视洪都为复仇战，把对朱元璋的仇恨，都迁怒在了那个胆敢挑衅他的陈标身上。
于是，陈友谅率领文武百官，坐上高高的楼船，亲率号称六十万兵众，出征洪都。
朱元璋在陈友谅手下的探子得到消息，并得到了自己派出使臣激将陈友谅的事。
朱元璋气得起身回头把自己坐的椅子砍了个稀巴烂。
“是谁！究竟是谁？！”朱元璋虽然做好了陈友谅因为自己的性格弱点死磕洪都的心理准备，但有人居然用激将法刺激陈友谅前往洪都，这就是另外一回事。
有人要害他的标儿！究竟是谁？！
“肯定是张士诚那边的谋士。”就连不擅长军谋的李善长都猜到了，“他们想逼迫主公回援。”
刘基声音颤抖：“不仅如此。他们故意把标儿提到明面上，让陈友谅的仇恨转移到标儿身上，可能存了逼反陈国瑞的心。他们想故意害死标儿！”
本来以陈标年纪，就算他声名在外，若洪都城破，其他人被俘虏，陈友谅大概率不会对一个小孩子动手。
陈友谅若理智的话，就会好好照顾陈标。哪怕陈家不因为陈标投向他，陈标只是个聪明的孩子，陈友谅完全可以把陈标收做义子，为自己出谋划策，也离间陈国瑞和朱元璋。
可现在，陈友谅已经放言要蒸了陈标。洪都城破，即使有众人保护，陈标活下去的概率也降低了。
“这确实是离间计。离间的是陈国瑞和主公。”宋濂闭上眼，深深喘了一口气，然后勉强挤出笑容，“可惜他们不知道，陈国瑞就是主公。他们更不知道，标儿有多大的能耐！”
朱元璋丢掉刀，双目赤红：“他不该说要蒸了标儿。若我擒获他，定要亲手蒸了他，让他知道就算是用嘴说，也绝不可以动我的标儿！”
众位幕僚拱手，虽沉默，却用沉默表示对朱元璋这项残暴举措的纵容。
此刻，就算他们心中认为不应该如此，但谁也知道，朱元璋的逆鳞碰不得。
在几方关注下，陈友谅的大军终于包围了洪都城。
洪都保卫战，正式吹响了号角。

第76章 以小胜扰乱他军心
陈友谅号称六十万兵众，实际上加上后勤民兵，估计有三十万左右，精锐士兵估计不到二十万。
洪都城中，朱家军有将近两万人，劳动改造营有七八千人，再加上征发的青壮百姓，实际人数三万左右，号称四万人。
古代大城的城门，大多是包含铁栅栏在内的千斤闸门，并非影视剧中左右开启，只靠一根木头栓的那种大木头门。
就算攻进了城门，城门中还有瓮城。无论有多少士兵攻城，进了瓮城就等于打巷战，守城方可以各个突破。
至于城墙，若不是偷工减料，大城的城墙可以厚达十几米。至少黑火药时代的大炮，是几乎不可能轻易轰开城墙的。
攻城方攻城时，当然不可能像影视剧那样，弄个长梯子或者绳梯就往上爬，那是送死。
吕公车、云梯、火炮、投石车……攻城就是大秀各方工程师技术的时候。
城门虽然坚固，但是城门和连接城门的城墙，是整段城墙中最脆弱的地方。且攻城的目的不仅仅是占领城池，还有剿灭对方的有生力量。
无论从堵住守城方退路出发，还是从破城的角度出发，攻城方的攻城机械都会集中在城门处，集中击破一处。其他几处只是佯攻，消耗守城方的兵力。
洪都在这时候算不上大城，但因为处于水陆交通枢纽，兵家必争之地，即使没有瓮城等大城守城配制，城门和城墙都算坚固。
可洪都城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足足有八个城门。
洪都城中兵力本来就少，分守八个城门，还守住了，简直不可思议。
陈标不知道历史中他堂兄每个门分两三千兵力，自己带一两千机动部队支援，居然守住了洪都城。
他拍拍脑袋，觉得没法守，于是他决定，用水泥堵住四个小城门，只留四个大城门。
陈标被陈英抱在怀里，就像是以前和陈家仆人上课一样，拿着一根小棍子，在挂在墙上的城池地图上指指点点。
因为显露出自己极强的用兵和谋算天赋，又有三个哥哥鼎力支持，陈标已经一跃成为洪都朱家军的小军师。
“以往守城门为什么不堵城门？这其中有三个重要原因。
第一，守城一般而言不会死守。
当城快守不住的时候，守城一方就会看哪个门敌军最少，进行求援或者突围。所以堵住城门，就是封住自己的退路。
历史中有封堵城门的守城战，除了南宋钓鱼城之战，守将在城内种粮，坚守三十六年，换了将领才举城投降之外，其他封堵城门的守城战几乎都是惨烈结局。
第二，大部分守城将领接到敌军将会攻打的消息时，顶多有时间调兵遣将，没空改变城门布局。
守城战城墙被攻破的时候，都是用木栅栏、铁棍、沙袋等堵漏洞，不是重新修筑。若拆城门修城墙，耗费时间至少以月计算。
第三，城门一多，攻城一方也得分兵。
守城方支援各个城门的路径比攻城方绕着城墙支援短太多。如果攻城方战略失误，守城方更容易各个击破。”
将领们纷纷点头。小军师说得对！
“但我方时间充足，又有水泥这等利器，且已经提前求援，那么封堵城门就利大于弊。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在我方兵力和对方兵力中取得平衡。”
陈标说了城门多和城门少各自的优劣，报出一连串数字来佐证自己的判断，最后得出只留四个大城门，更有利于守城的结论。
除了为首几位将领，其他人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这城门多也不好，城门少也不好，如何取中间值，好难判断啊。还好我们有小军师在！
朱文正点点头，摸摸下巴：“确实，标儿你算得很准。这么算来，八个门我也能守住。我带两千人随时支援就好。”
李文忠忍不住道：“你说什么大话。”
朱文正抱着手臂，道：“不信，你把城墙拆了恢复成城门，让我守着试试？”
陈标摆摆手，制止两个斗嘴的傻哥哥：“确实，如果要守八个门，就要选一员最悍勇的将领带着最精锐的士兵随时支援，成为机动部队。只要那个将领打得够快，城门就守得住。不过这就是走钢丝……走铁丝桥，出一点错都会死。”
朱文正立刻拍胸脯：“那员悍勇战将就是我！”
陈标道：“我相信我就算没来洪都，正哥你这么厉害，肯定能守得住。我来后，也就是让你们少死几个人而已。若洪都守住了，你战死了……”
陈标顿了顿，道：“你们谁这次战死了，每年清明我都去你们坟前偷吃你们的贡品，让你们在九泉之下饿肚子。”
一众大人们都被陈标孩子气的话逗乐了。
陈英笑道：“标儿放心，我不会给你偷吃祭品的机会。”
朱文正笑得直不起腰：“不愧是你，标儿，太有你风格的威胁。放心放心，只有你哥我偷吃别人东西的份，没有别人偷吃我东西的可能。”
李文忠嘴角微抽：“请把你口中的‘别人’换成我。”
众人再次大笑。
探子都回报，陈友谅的船快开进鄱阳湖了。他们却还能在这里大笑。如此乐观的态度，陈标心中佩服不已。
此事便如此定下。
朱家军以本身就很厚重坚固的城门为框架，用一天时间在城门前后左右砌水泥砖糊水泥墙。
现在天气已经到了二十度以上。为了预防水泥干裂，陈标在新铸造的水泥墙上覆盖了草垫，每日喷水保持湿润。只三四日的时间，水泥也干透了。
陈标非常损的把四个小木门露在了水泥墙外面。
验收的时候，陈标用手敲了敲硬邦邦的水泥墙，咧嘴一笑。
不知道陈友谅的军队会不会眼瞎，朝着小木门使劲浪费他们的力气。
到时候哥哥们会安排青壮百姓在伪装的小门上晃悠，尽可能让他们白费力气。
包括劳动改造营在内的朱家军们看着陈标背着小短手、迈着小短腿走来走去，都露出了笑容。
守城战虽然会很惨烈，但守住了城池，他们能得的赏也非常多。
有陈标这个神奇的小军师在，他们觉得自己活着守住城池的可能性非常大。
万事俱备，只等陈友谅来。
洪都守城方心中都很乐观，唯独邓愈眉头紧锁。
洪都城的四个大门分别是东门澹台门、西门章江门、北门新城门、南门抚州门，江水在西面。
因东门离江最远，这一面的琉璃门也已经被封堵，陈友谅所率领的是水军，要搬运攻城机械到东门非常困难。这一道门只有燕乾一人镇守；
西门靠近江水，以赵德胜为正将、牛海龙为副将镇守。西门附近的宫步门、桥步门、寺步门三道小水门已经被陈标筑成了城墙，这里是唯一会遇到陈友谅楼船的地方，城墙上有两尊陈标赶制的新火炮，用以砸陈友谅的楼船；
北门外较为宽阔，以薛显为正将、李文忠为副将，带着城中唯一一支重甲骑兵镇守此处。若有机会，骑兵可以出城打一波野；
邓愈和陈英带着火铳队镇守南门。
朱文正则带着一支轻骑，随时支援各处城门。
陈标推断，陈友谅可能会从南门进攻，因为曹家暗中做手脚的城墙，就在南门一侧。
虽然他已经放出消息，发现城墙问题，并及时修补。但陈友谅并不知道水泥有多厉害，更不会相信一个乳臭未干的总角小子有能耐做什么，可能还是会从南门进攻。
按照常理，陈友谅率领的是水军，理应以西门为主要攻击对象。若陈友谅选择在陆地上的南门，那就证明曹家确实和陈友谅有所勾连。
如今对曹家所有的推断，陈标都没有证据。邓愈心里还抱着侥幸。
如果陈友谅来了南门……
邓愈紧紧攥着大刀刀柄，心中紧张极了。
他倒不是对曹家还抱有什么奢望。而是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自己的同袍同泽。
陈英拍了拍邓愈的肩膀，道：“把城守住，就没问题了。”
邓愈扯了扯嘴角，道：“还好标儿来了。”
陈英心道，他倒是宁愿标儿没来。即使标儿来了，增加了他们活下去的胜率，但标儿自己却有危险。
邓愈见陈英的表情，就知道陈英的想法，赶紧道歉：“抱歉，我……”
陈英道：“没事。标儿来了，确实是好事。”
邓愈见陈英没生气，松了口气，笑道：“不知道主公会不会给标儿封官。标儿年纪虽然小，但守城的功劳也足以他当个大官了。”
陈英道：“应该不会。标儿年纪太小了，不适合太劳累。”
邓愈点头：“也对。等主公当皇帝了，标儿一个爵位肯定少不了。陈将军肯定也有爵位，到时候就是一门双爵啊。”
陈英使劲绷着脸：“嗯，肯定。”
两人在聊天的时候，在西门的陈标已经用望远镜看到了陈友谅的船队。
因做不出无色透明玻璃，陈标的望远镜镜片是用水晶打磨而成，无论是原料成本还是手工成本造价都非常昂贵。
陈标让工匠们试了许久，也就做出一架倍数较高的望远镜。
用于打仗的好东西自然自己留一个，给打仗的爹一个，再先给朱大帅一个，然后是哥哥们。
娘不用领兵打仗，等哥哥们送完之后，再给娘留一个玩耍，之后再考虑叔叔们。
只做出一个望远镜，陈标要留着给工匠们做样品，就没有告诉爹，免得他爹把望远镜泄露给朱大帅，朱大帅心里不舒服。
但现在可管不了那么多了。
陈标道：“来了来了，准备好。”
赵德胜摩拳擦掌，欲言又止。
陈标笑着把望远镜递给赵德胜：“赵叔叔，想看就和我说，你也是我爹老乡，不用这么拘谨。”
赵德胜不好意思道：“我和你爹虽然是老乡，但我不认识你爹，实在是有些……嘿嘿。”
他嘴上这么说，接望远镜的动作很利落。
副将牛海龙看着羡慕极了。
赵德胜原是元军。得知朱元璋名声后，他从元军中偷跑，投奔朱元璋。
他虽也是濠州人，但不像徐达、汤和等人一样，和朱元璋是同县同乡的发小，与朱元璋感情上没有这么亲近，自然不知道陈标的身份。
不过光是知道陈国瑞也是濠州人，他们也能攀攀亲。
赵德胜原本以为陈标就算不躲在城中，也会跟着自己的哥哥们。没想到陈标主动要求跟着自己。
当时朱文正不同意。
就算陈标要留在西门，也可以让李文忠或者陈英镇守西门。
陈标据理力争。
赵德胜为洪都城经历战役最多的老将，且经历多次水战，最为了解水军。由赵德胜镇守西门最为合适。
李文忠原本镇守定州的时候，手下就是骑兵队；陈英管的是火铳队。他们都该在最擅长的地方守城。
而燕乾也同样身经百战，独自镇守东门广袤的防线最为合适。
朱文正拍打着胸脯：“我可以镇守西门！”
陈标叉腰：“堂兄，你是半个帅才，眼光最为毒辣敏锐，只有你能根据城中情况，准确预测去哪里增援！”
朱文正沉默了一会儿，道：“不，我是完完全全的帅才，不是什么半个帅才，标弟你别胡说。”
众人皆无语。
于是，赵德胜就战战兢兢地带着小军师陈标来城门了。
赵德胜大呼小叫：“真的看到了！好清晰！这是神器啊！”
陈标道：“不是什么神器，就是望远镜而已。现在制作比较困难，我只有这一架。等我摸索出怎么大批量制作，我就献给朱大帅……唔，献给主公，让主公给你们将领一人发一架。”
赵德胜乐呵呵道：“好啊，我等着！”
牛海龙的眼神更加酸了。
陈标注意到牛海龙的表情，拉了拉赵德胜的衣角，道：“赵叔叔，你和牛叔叔一起看啊。你们一起看才好商量用什么方式给陈友谅迎头一击。”
赵德胜道：“对对对，小牛，来看看！”
牛海龙：“……你叫我老牛行不行？”
赵德胜道：“你比我小！”
牛海龙：“……求求你叫我老牛，小牛好膈应。”
赵德胜道：“你还看不看了？”
牛海龙委委屈屈地接过望远镜。算了，小牛就小牛吧。
陈标忍着笑，去调试新式火炮。
他这两座新式火炮，是来了洪都后现做的。
陈标带了原料和图纸，但没想到洪都这么快就迎来守城战，制作出来两座新式火炮。
这两座新式火炮以黑火药为底料，极少的黑索金为起爆剂，再加上稳定剂和钝化剂制作而成。陈标命名为“国瑞炮”，让工匠把字都刻上了。
朱元璋想用陈标的名字命名炸药，陈标用自家老爹的名字命名火炮。他们的确是亲父子。
区别是朱元璋被谋士们按住了，没有让陈标和大规模杀伤武器绑定。但陈标身边可没有什么谋士提醒陈标。
陈标不是不想直接用黑索金当炮弹。但他会制作黑索金，用黑索金制作新式武器……抱歉，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理科生，不是工科生，更不是学制作军火的。
陈标和工匠们已经十分努力了，这就是他们目前努力的极限。
这种炮弹，至少比普通的大理石蛋大铁蛋要强一些吧？
火炮威力不足，陈标就用精度来弥补。
国瑞炮为前装滑膛钢炮，在试验的时候，射程最远高达一千五百米，在千米内的精度都较高，威力十分巨大。
不过因为铸造工艺影响，为了不炸膛，国瑞炮十分笨重，只能作为定点火力。
为了弥补国瑞炮的机动性，陈标还和工匠们设计了一种自带推车、能灵活转向的后装炮。
后装炮炮膛炮尾在装填炮弹的时候需要分开，还是因为铸造工艺影响，小国瑞炮的密封性没做好，超过二十米连重甲都打不穿。
铸造工艺问题现在陈标还在摸索解决的方法，于是质量不够数量来凑，大小国瑞炮正好形成交叉火力。
小国瑞炮陈标做了十台，陈英的火铳队有四台，其余城门各有两台。
现在的火炮射程威力精度皆不如国瑞炮，像小国瑞炮这种可以推着到处跑的灵活小火炮更是从未出现过。
陈标就等着陈友谅来成为大小国瑞炮第一次实践对象。
希望陈友谅不要不识抬举，当好移动靶子。
陈标并不知道，自己现在制作的国瑞炮和小国瑞炮已经很接近原本历史中明末的红夷大炮和佛朗机炮。更不知道清政府迷信“射程即真理”，废弃了更灵活的佛朗机炮，只用红夷大炮，完全不知道什么叫交叉火力。
赵德胜和牛海龙一边吵闹，一边通过望远镜心算陈友谅的兵力和阵型，并让旁边文吏记录时，陈标已经趴在地上，和几个工匠用炭笔在地上写算式。
陈标已经将印度数字和竖式计算方法交给了工匠们，他们还人手一把算盘。
陈标早就让人测量好江岸离这里的距离，现在他根据望远镜，目测出陈友谅行船的大概速度。
现在他和工匠们计算，什么时候开炮，炮身提高多少角度，打到楼船的可能性最大。
看到陈友谅那群巍峨的楼船，陈标和工匠们心中的信心增加了不少。
这么大的目标，怎么也能打中几个吧？
赵德胜和牛海龙算完大致兵力和阵型，他们俩正准备把自己得到的数据告知陈标，顺带教一教陈标小朋友自己的绝学。
如果目测对方的兵力和阵型，是当将领必备的技能。他们很愿意倾囊相授。
他们转身，没看到陈标在哪。
在身边士兵的眼神示意下，他们低下头，才看到趴在地上，和一群工匠撅着屁股，在地上写了一大堆东西的陈标。
赵德胜看着那天书般的文字，头皮发麻：“标儿，你在做什么？”
赵德胜虽然没读过书，但他特别喜欢看戏剧和话本，陈家每次文艺团巡演，他都是常客。
戏剧话本中常说厉害的军师会用仙法，难道标儿也会？！
陈标一边奋笔疾书，一边道：“计算火炮角度和射程呢，别闹。”
赵德胜：“哦哦哦。”
他和牛海龙去一边，小声安排士兵们如何驻守西门。
虽然看不懂小军师在做什么，但陈标这段时日已经让他们心悦诚服，他们只需要等候就成。
在陈友谅的船队已经到了可以肉眼看清的程度时，陈标一抹额头的汗，道：“算好了。”
工匠们都站起来，脸上露出兴奋到有点癫狂的笑容。
这群工匠已经完全被陈标带成了爆炸即艺术的技术宅，非常期待自己的宝贝火炮开门“砰”。
陈标道：“我先开炮，等击中后，赵叔叔牛叔叔你们就带着小国瑞炮冲出去，借着我在岸边修筑的矮墙为掩护，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陈标在城外用水泥砌了多道矮墙，以防他们大型工程机械轻易上岸。而他们在城墙居高临下，那些矮墙并不能起阻挡作用。
赵德胜和牛海龙摩拳擦掌：“好，我等你讯号！”
陈标亲自指挥人调整炮弹角度，拿出量尺量好后，装填炮弹。
“轰”的一声，炮弹在空中划出漂亮的抛物线，正中最华丽的一艘楼船。
炮弹在砸到楼船的时候，因弹壳前段遭到剧烈撞击，引发二次爆炸。
即使有少量黑索金，黑火药的威力还是太弱了，只喷射出小规模火星，在楼船上点燃了一小堆火，很快就被船员扑灭。
但船员骚动的这一点时间，足以让射速不怎么样的国瑞炮再来一发。
第二枚炮弹正中那艘华丽楼船的船身，第三枚炮弹正中华丽楼船的船尾。
华丽楼船剧烈晃动了一下，好似终于有下沉的迹象。
陈友谅正好就在这艘船上。
其实也不能叫正好。陈友谅作为陈汉皇帝，现在又不是需要迷惑敌人的酣战时刻，他当然乘坐最华丽的楼船。
这艘楼船上不仅有陈友谅和其妻妾家眷，还有许多陈汉高官。
船身晃动的时候，一些酒囊饭袋吓得一屁股跌坐在甲板上，一些人抽出武器喊着“救驾”，陈友谅也被巨响吓得手中酒杯掉在了地上。船上秩序十分混乱。
三炮后，华丽楼船开始漏水，陈友谅的臣子们请求陈友谅换一艘船。
陈友谅脸色奇差无比。
朱元璋的火炮为何射程如此远，威力如此大？！难道他们把火炮藏到了岸边吗？！
陈友谅军中也有缴获的火炮，但除了攻城的时候拖出来用一用，他并不依赖这种射程短、威力差、准头更是全靠随缘的武器。
陈友谅骂道：“跑什么跑！把船的窟窿堵上！沉不了！给我上岸看看，他们是不是在岸边埋伏了人！”
陈友谅胆气十足，当即指挥将士靠岸。
他们刚到岸边，又是一阵炮响。
赵德胜让牛海龙留守城门，自己亲自率领轻骑部队推着小国瑞炮出城迎战。
对方有号称六十万人，西门守卫只有四千人。
陈标敢提议赵德胜领着三千人出城门迎敌的主意，赵德胜还真敢照着做！
陈友谅的先头部队刚上岸，陈友谅本人还在船上，赵德胜军中两门小国瑞炮已经开火。
小国瑞炮离岸边有三十米，这种距离小国瑞炮的准头和威力都一般。
但陈友谅是水军，并非重甲骑兵，无论是速度还是耐揍程度都非常一般，而他们人数众多扎堆靠岸，小国瑞炮的炮手闭眼乱射，都能打中一堆倒霉鬼。
即使只有两门小国瑞炮，也打得陈友谅军队惨叫声不断，火炮造成的残肢血浆乱飞的效果，更是让许多新兵瞬间失去了胆气，丢盔弃甲逃窜。
陈友谅这号称六十万的兵众，大部分都是刚征伐来的百姓。就算是他本人的军队中，战斗素质也参差不齐。
这支杂牌兵，有些人甚至不知道有火炮这个东西。
再加上朱元璋军中曾经传出的“天降雷霆”神话传说，让这群蒙昧的人忍不住跪地求饶，请求神仙别杀他。
陈友谅大怒，让弓弩手在船上朝岸上还击。
将领焦急道：“我们的兵也在岸上！”
陈友谅推开将领：“我命令你放箭！”
将领心中大恸，但无可奈何，只能放箭。
于是陈友谅刚上岸的千余人刚被火炮吓得乱了阵脚，就惨遭己方万箭穿心。
陈友谅虽楼船众多，但船只依次排开，这一小段只有几条船，能覆盖到赵德胜所在地的箭雨很少。何况赵德胜还藏到矮墙后，再顶个盾牌，他们没有一个人被流失射中。
可那千余人就惨了。
他们正好在箭雨扇形覆盖中，又没有防备过己方，几乎全军覆没。
赵德胜都傻了：“陈友谅他疯了不成？！”
赵德胜带来的士兵们也露出了难受的表情。
即使对方是敌人，他们都不由同情，甚至有些愤怒了。
从己方人背后射箭，怎么会有这样的将领？
不过赵德胜很快冷静下来：“陈友谅先派下来打探情况的应该是强征来的百姓和新兵。他发现岸上有埋伏之后，就选择先清理岸边，压制我们的攻击，给自己的船留下修补的时间，然后迅速离开埋伏地点，修整之后再登陆，对他们更有利。”
陈友谅确实是如此打算。
即使他人多，但仓促下船需要时间。
既然已经知道岸上有埋伏，就算陈友谅能靠着人数众多反吃掉埋伏的人，那损失也会较多。
所以陈友谅冷酷地选择牺牲掉这千余人，压制住伏击着的炮火，迅速修好楼船，离开埋伏地点。
赵德胜也的确被陈友谅压制住了。
他们顶着箭雨，无法再操作火炮，更不可能上前找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陈友谅指挥人快速推动船桨，离开这个设伏地点。
陈标的火炮就没停过。
但国瑞炮射击速度实在是太慢，眼睁睁地看着陈友谅船队浩浩荡荡地驶过去，一架船都没沉。
陈标气得直跳脚。
“带我去抚州门！”陈标气鼓鼓道。
牛海龙道：“火炮不带过去？”
陈标道：“不用。这里靠近水岸，他们楼船众多。当陆战受挫的时候，他们还会回这里来。”
牛海龙立刻答应，然后派人送陈标去抚州门。
陈标留下了两个工匠保养火炮，带着其他工匠快马加鞭往南门抚州门奔去。
赵德胜回来时，陈标已经离开。
赵德胜埋怨道：“标儿怎么哪里危险去哪里？你该把标儿留下来！咱们这里比抚州门安全！”
牛海龙讪讪道：“可标儿是小军师啊，军师都下令了，我哪敢阻拦？”
赵德胜想想陈标直到现在的算无遗策，也只能挠挠头：“倒也是。哎，嘿嘿，虽然只留下了千余人，但陈友谅那里的士气一定被咱们打击得很厉害吧？”
牛海龙也跟着“嘿嘿”：“小军师说，昔三国张辽领着八百人把围城的孙权十万部众打败，就是靠着孙权依仗自己人多势众轻敌，开城门趁着孙权战阵未列便冲杀进孙权军中取得小胜，扰乱孙权军心后，固守到孙权缺粮退兵。咱们完成小军师之策了吗？”
赵德胜呲牙得意：“我们没完全完成小军师之策，但陈友谅帮咱们完成了啊。他向自己人背部射箭，我就不信他那些将士不会心寒。”
陈标原本谋算中，小国瑞炮炮弹用尽后，率先往回跑。
赵德胜的骑兵砍杀一阵，待对方兵线压到最中间一堵矮墙，立刻策马靠着骑兵的高机动性回城。
不恋战的情况下，赵德胜恐怕能砍杀四五千人。
四五千人对陈友谅号称的六十万众，有将近百分之一了，对陈友谅的士气应该是不小的打击。
没想到陈友谅壮士扼腕，只损失了千余人。
所以陈标才气得跳脚。
但赵德胜作为老将，对军心把控比陈标更甚。
陈标气鼓鼓往南门赶去时，陈友谅比他气得更厉害。
他看着周围将领的脸色，看着士兵们面上的哀伤和胆怯，就知道刚才那中的埋伏对军心打击有多大。
陈友谅很想骂人，但他好歹也是身经百战的人，最终还是用奖励来鼓舞士气。
抚州门有曹家的人动手脚，只要能迅速攻下洪都城，这点小小的士气损失不算什么。
陈标到达抚州门的时候，陈友谅的人刚下船排好阵型。
陈标登上城门，吓了邓愈和陈英一跳。
陈英焦急道：“你来干什么？！”
陈标道：“你们用不来新霹雳车，我来操作。让开让开，你们去射你们的箭，别理我。”
陈英：“……”
陈英无奈。陈标来都来了，仗也已经开打了，他总不能在如此紧急的时候，和陈标在城楼上争吵起来吧？
他只能担忧地叮嘱了几句，忐忑不安回到了自己的指挥岗位。
陈友谅在抚州门上岸后，虽然抚州门前方地势较软，且被陈标派人修筑了许多水泥柱子，没办法用吕公车，但从元军缴获的火炮终于用上了。
他们顶着盾牌，冒着城楼上的箭雨来到城门两侧，用攻城木和大锤疯狂劈砍城墙。
他们撞啊撞，砍啊砍，人死了一波又一波，城墙就掉了几层皮。
邓愈的脸都黑了。
妈的！他们撞的地方还真是曹家修筑的那几段墙！
陈英拍着邓愈的肩膀道：“别气，陈友谅比你更生气。”
邓愈嘴角抽搐，心里居然诡异地被安慰到了。
“好了！”
陈标算完，让人把一个小罐子放在了霹雳车上，往下投掷。
霹雳车其实就是小型投石车，相传为曹操发明。
待有了黑火药之后，小型投石车上多投掷火药罐或者猛火油（即石油）。
陈标现在投掷的小罐子里装的却是水泥。
水泥很快就会凝结成块，陈标往下投掷水泥，若兵士没有洗澡，水泥凝结成石块，会给他们造成巨大麻烦。
但这不是陈标用水泥的主要目的。
他只是用相同水泥罐的重量，不断调整霹雳车的弹道。
当霹雳车的弹道调试完毕，落点正好在火炮附近，而火炮手发现投来的只是泥，没有太在意的时候，陈标把水泥罐子换成了有引线的炮弹。
这种炮弹仍旧是以黑火药为基底，黑索金为主要起爆剂，但黑索金的含量占了五分之一。
“发射！”陈标一声令下，引线点燃，霹雳车操控手立刻压下扳手，霹雳弹被投掷出去。
连续“轰隆”巨响，霹雳弹在火炮附近爆炸，火炮手倒下几乎一半。
陈标看着血肉横飞的场面，立刻冲到一旁吐了一会儿，然后用腰间小竹筒里的薄荷叶泡水漱口，回霹雳车继续计算。
他的弹药有限，原始机械的精度更是极其有限。他每次使用之前，都要经过打量计算，大约找准位置后，再抛射霹雳弹，才能达到对霹雳弹的最大利用率。
陈英看到陈标呕吐的一幕，双目瞬间充血。
他和邓愈耳语了几声，离开城楼。
陈标继续用水泥罐子调试射程，然后继续给稍远的陈友谅军队制造麻烦。
陈友谅军队对城墙使了半天力，也没有撞破城墙。陈友谅知道情况有变。
他想起传闻。那个叫陈标的神童早就发现了自己的军事目的。难道陈标真的已经在这么短时间把城墙修补好了？
他曾经派奸细来过洪都城，用锥子试过这几段城墙，那时候城墙绝对有问题！
陈友谅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他继续派人攻打城墙，然后派其他人去骚扰其他几座城门，消耗城中守军的兵力，让他们不能救援抚州门。
他倒要看看，这么短时间，陈标能把洪都有问题的城墙加固到什么地步！
就在陈友谅发狠，让士兵不顾地势，抗来吕公车的材料，准备在抚州门安装吕公车的时候，抚州门居然缓缓上升。
正在使用云梯的陈友谅军队短暂一愣。
陈英面无表情下令：“放！”
四门小国瑞炮并排列在城门处，齐齐开火。
于此同时，小国瑞炮后面站着的一派火铳手也立刻开火射击。
小国瑞炮在二十米的距离内，连重甲骑兵都能炸翻，更何况这些步兵。
小国瑞炮炸开步兵们防城楼弩箭的大盾，火铳手手中火铳立刻收割这些步兵们的性命。
“撤，上！”
陈英下令，最前方的火铳手后退，后一排的火铳手上前一步，举起火铳再次射击。
火炮手有条不紊地上炮弹，却不急着发。
“撤，上！”
陈英再次下令，第二排火铳手后退，第三排火铳手上前。火力无缝覆盖。
这时候，原本的第一排火铳手已经装填好弹药，举起火铳，随时准备上前。
与此同时，陈友谅军队也靠着前面的人抵挡弹药，组织起新的大盾手，还有人推出了弩车。
“放！”
小国瑞炮再次发射，将大盾炸翻。火铳手再次射击。
城楼上，陈标知道自家英哥要开城门，也已经做好准备，调试好霹雳车的弹道。
待弩车推过来的时候，陈标的霹雳弹立刻落到附近，把弩车炸毁。
邓愈也已经指挥弓箭手箭雨覆盖，让没有被炸到的弓弩手无法操纵弩车。
在元末，华夏大地上成编制的火铳队仅有朱元璋手下这一支。
在陈标的点拨下，未来的沐王爷如今就已经熟练运用了三段击阵型。再加上陈标改良了火铳，让火铳的威力更加强大，射程更加准确。
若是元军，靠着骑兵的高机动性，还能冲垮目前机动性极差的火铳队。
但陈友谅攻城的只有步兵。步兵在三段击火铳阵型前不堪一击。
即使现在火铳威力差到连大盾都能挡住，有四门小国瑞炮虎视眈眈，大盾一来就开炮。陈友谅的军队几乎是排队枪毙。
陈英居然大开城门，用火炮和火铳打了陈友谅一个措手不及。
陈友谅之前遇到偷袭，背刺自己士兵，本就士气下降。现在更是士气大跌。
许多士兵都不肯再进攻，溃散而逃。
陈友谅下令后退者格杀勿论，可他督战队的刀哪有火铳和火炮杀人快？
溃逃的士兵脑海中权衡利弊，立刻继续逃跑。
最后陈友谅下令射箭，逼迫士兵们继续往前，士兵们才停止了溃散，坚持到了陈英火炮炮弹用尽。
只是陈英在最后一颗炮弹发射之后，城门就同时缓缓下降。
陈友谅的军队面临固若金汤的城池，再次回到了原点。
虽然他们没有再溃逃，但也几乎没有人再战斗了。
陈友谅无奈，只能暂时鸣金收兵，稍作歇息，再行攻城。

第77章 十分激烈的攻防战
陈友谅鸣金退兵后，陈标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天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才守城第一天，要不要这么激烈？！
陈标以为自己带的军火材料已经足够多，现在他已经怀疑自己带的材料能不能支撑到一个月。
陈友谅的攻势实在是太猛了，简直完全是用人命在堆，完全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标儿，饿了吗？”陈英飞速跑上来，担忧道，“先吃东西。”
陈标木木地点头，看了一眼食物，只拿着白馒头，就着凉白开吃。
连塞了几个馒头后，陈标困意突然上涌。他就地一躺，蜷缩在地面，瞬间意识陷入黑暗。
在秒睡之前，陈标想，怪不得报道中说抗灾的战士们有餐车，但在干活之后只想吃没味道的馒头。人累极了，真是什么都不想吃。
他还想，本以为今天第一次直面血肉横飞的战场，自己还吐了好几次，恐怕会难以入睡。但神经一松懈下来，好像入睡并不难。
陈英见陈标躺下，焦急道：“标儿！”
邓愈赶紧拉住想去晃动陈标的陈英，小声道：“他累得睡着了，别吵他！”
关心则乱的陈英这才恢复理智，观察到陈标的状态，确实是睡着了。
他想把陈标抱进怀里，但又担心吵醒陈标，一时手足无措。
城墙上的士兵本来在欢呼，见陈标睡着后，声音不由自主放低，也担心吵到陈标。
他们都知道，今天陈友谅的攻势如此激烈，他们却无一伤亡，全靠小军师陈标料敌先机，且准备了这么多厉害的东西。
陈标用这场大胜，再次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工匠们或许是这群人中最冷静的人。他们拿出较为干净的毯子，将陈标裹起来，抱到城楼小房间内休息。
陈友谅主攻抚州门的时候，也派了人骚扰其他城门。
澹台门所在的东面区域较为广阔，遭遇的袭击虽零散，但最频繁。朱文正白日一直领着他那支机动部队支援澹台门。
还好陈标伪装的几个城门立了功劳，浪费了陈友谅那群傻子兵不少时间。
朱文正看他们砍着假城门砍了整整一日，直到传令兵说鸣金收兵。他甚至怀疑，这群人恐怕知道这是假城门，故意做样子给陈友谅看，其实是光明正大偷懒。
澹台门解围，朱文正询问了陈标所在处后，立刻冲了过来。
他大大咧咧道：“我陈家的孩子，哪需要这么娇惯？还抱到城楼里睡觉。”
朱文正的声音压低得陈英不仔细听都听不清。
他围着陈标绕了几圈，然后蹲下身体，愁眉苦脸地继续嘟囔：“这小子就该多锻炼锻炼，经历多了就不怕了。文英！他怎么跑你这来了，你这不是最危险的地方吗？！”
陈英小声道：“标儿似乎就是专门盯着陈友谅主攻哪个城门，就来哪个城门帮忙。”
朱文正双手搭在膝盖上，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文忠也很快单人匹马跑了过来，见到陈标无事后，松了一口气。
三个傻哥哥，两个蹲在地上，一个站着。
陈英在朱文正和李文忠的目光控诉下，也跟着蹲下身体，三人正好把陈标围起来。
邓愈探头看了一眼，立刻把脑袋缩回去。
他希望标儿现在千万别醒，否则一睁眼，恐怕会被这三人吓出好歹来。
朱文正最沉不住气，率先道：“就不能想个法子把标弟关起来，别让他乱跑吗？”
李文忠：“你官最大，你关。”
陈英点头。
朱文正横了两人一眼，哼哼了两声，当然不可能应下。
他们没有一个人能狠下心做会让陈标生气和难过的事。
三人蹲在地上继续看着熟睡的陈标，蹲得腿都麻了，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同时叹气。
陈英道：“先把标儿送到城里休息。这样他睡醒再过来的时候，说不准第二日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李文忠道：“不锁门？”
陈英叹气道：“你说陈家家丁听我们的，还是听标儿的？”
朱文正道：“我们仨一同开口，肯定还是听咱们的吧？”
陈英道：“可能吧。但以标儿本事，他想出来，我们拦不住。”
三人再齐齐叹气。
以前他们总是得意自家标弟的本事。现在他们觉得，标弟的本事太大了也不好。
三个又怂又傻的哥哥最终只能悄悄把陈标送到将军府的床上，让宋氏看着标儿睡觉，希望舒适安全的环境能让陈标多睡一会儿。
但陈标有非常良好的作息习惯，第二日该醒的时候立刻就醒了。
他睁眼看到的是床幔，还以为昨日激烈的守城战只是一场噩梦。但他抬起手，感觉到胳膊的酸疼时，才回过神，那不是噩梦，是现实。
昨日记忆涌回脑海中，陈标忍不住又趴到马桶旁吐了一遭。
宋氏十分担心：“标儿，今日留在家里，不去城门了，好吗？”
陈标洗漱完毕，笑道：“不好。那些武器操作起来太困难，我不亲自看着，我怕他们操作不规范，把自己炸了。嫂嫂放心，我一定会把正哥完好的带回来。”
陈标停顿了一会儿，挠挠头，道：“完好……我不敢保证，反正肯定活着带回来。”
他三个哥哥都是身先士卒的人。陈标即使再不乐意，也知道哥哥们难免受伤。
见陈标这么小就要协同守城，宋氏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她只能承诺：“城中的事交给我，我虽不如义母，但也能帮得上忙。”
陈标拱手作揖，严肃道：“后勤上就麻烦嫂嫂了。特别是我教给嫂嫂的一些急救措施，一定要尽力而为。”
宋氏点头：“好。”
陈标骑着自己的小马驹，再次去了抚州门。
陈友谅昨日为了鼓舞士气，又对自己过分自信，对抚州门进行了猛烈地连绵不绝的攻击，试图一天之内就拿下洪都城。
他的计划受挫后，今日仍旧不肯放弃抚州门，似乎想一雪前耻。
陈标离开的时候，宋氏换上了一身粗布衣服，戴上陈标吩咐的厚面纱好手套，继续带领城中留下的青壮妇女们救治伤员，运送物资。
城中所有将领的女眷们都出门帮忙，只有曹氏被邓愈软禁，锁在了小院子中不准出门。
陈标到达抚州门的时候，陈汉的军队刚结束了一次攻城。
昨日有陈标骚扰，陈友谅几乎没用到大型攻城机械。
昨天夜晚，陈友谅摸黑让人组装好攻城机械，并把攻城机械悄悄抬到了城门附近。
在封建时代的夜晚，攻城双方不点火把几乎都是瞎子。洪都城人少，不可能出城巡逻，只能让陈友谅得逞。
当然，陈友谅摸黑运送东西，也摔死砸死了不少人。但那些征发的民工，是陈友谅最不缺的东西。死几个人，还能节省一些粮食。
陈友谅让人运来了投石车、弩车和云梯，又让督战躲在大盾兵的保护下，督促士兵们往城楼上攀爬，谁退后就砍死谁。
士兵们甚至用上了绳索抓钩，将抓钩丢到城墙上，直接通过绳索攀爬。
这种钩索只要割断绳索，人就会掉下去，并不是好用的攻城机械。
但若要割断绳索，守城方就要把身体探出城墙的女墙（即城墙顶端外沿上的墙垛），这样就会被石块和弩箭射中。
且如果对方攻城士兵太多，守城方割断绳索的速度比不上攀爬的速度，就有士兵可能爬上城墙。
用上了绳索抓钩，陈友谅就是用以多换一，甚至以十换一的比例来消耗抚州门上的守城士兵。
昨日陈友谅已经摸清了霹雳车的大概射程，又连夜筑起土墙，让城楼上的霹雳车和投石车的作用大打折扣。
工匠们虽然可以再次调试投石车和霹雳车，但接连不断爬上墙的陈汉士兵，让他们没有时间计算和调试笨重的机械。
陈英冒着危险再次打开城门，在盾兵的掩护下，用火铳队和对方早就安排在城门外等候的弓箭手互相射击，依托小国瑞炮的优势，终于冲散了对方阵型，制止了对方爬墙的攻势。
工匠们这才抓住机会调试霹雳车，炸毁了对方的攻城机械。
“标儿，你怎么又来了！今天太危险，赶紧离开！”陈英一回城楼就看到陈标，差点心脏蹙停。
陈标摆了摆手，让陈英别废话，拿着望远镜开始观察对方的阵型和动作。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道：“马上要下雨了。”
陈英：“啊？”
陈标对工匠们吩咐了几句，工匠们立刻跑下城楼，吩咐人搬东西。
陈标道：“我等会儿会搬许多装满生石灰的瓦罐来，你们藏在女墙内，把瓦罐不断往下抛就成，不用去砍绳子。生石灰遇到水就会变得和开水一样烫。”
守城门的时候，本就有往下泼滚油、烧开的金汁（粪水）这种守城方法。
但这样的方法需要大量人力当场烧滚油和金汁，且在使用的时候容易伤到自己，不够快捷便利。洪都守城人数太少，暂时没有用这个方法。
与滚油和金汁相比，往下砸生石灰就容易许多。
陈标在烧制水泥的时候就备好了大量生石灰储存在瓦罐中，用蜡密封好。等需要用的时候，就砸瓦罐，倒水，可以起到浇滚水一样的作用。
这些原料都有限，需要用在刀刃上。生石灰很容易受潮，十分容易毁坏。陈标是个悲观主义者，担心事先告诉其他人，人多口杂，城中有奸细，让人悄悄把生石灰毁了。所以他连三个哥哥都没告诉，只说那是需要修补城墙的材料。
现在需要用了，陈标才把生石灰搬上来。
今日可能有雨，还正好节省了倒水的工序。
或许老天爷都站在陈标这一边。当陈友谅重整旗鼓，再次攻城的时候，天空下起了中雨。
陈英和邓愈指挥士兵们躲在女墙后面，身后不断有人递来装满生石灰的密封瓦罐。士兵们偷偷伸出手，一个一个瓦罐往下砸。
城墙外爬满了陈汉的士兵。瓦罐接二连三砸在他们头上并碎裂，然后白烟喷发，陈汉士兵惨叫着从城墙上落下，很快就被蜂拥而上继续攀爬城墙的陈汉士兵踩成肉泥。
陈标躲在城楼的小窗户口，站在凳子上，拿着望远镜继续观察。
他见到陈汉士兵趁着雨幕，从楼船上抬着组装好的小型攻城器械，想要靠近城墙，就从腰上抽出一杆小旗子，探出小窗户晃一晃。
昨日陈标调试后，根据强大的记忆力和计算能力，已经记住霹雳车投掷到大致地点需要的角度。
他腰间不同颜色的小旗子，就代表着霹雳车不同的角度。
当小旗子一挥，城墙上仰头看着城楼小窗户的工匠立刻调整霹雳车角度，毫不犹豫地点燃引线，发射！
引线中有火药、还浸了油，即使遇到雨水也不会熄灭。
当炮弹落下时，抬着攻城器械的陈汉士兵正好走到那里，“轰”的一声，被炸个正着。
从望远镜中看到这一幕的陈标再次胃中翻腾，立刻猛喝了一口水，压下反胃，继续时刻关注陈汉攻城军队的动向。
只有他有如此强大的记忆力和心算能力，能够通过目测敌人行进速度，预测霹雳弹的落点。
有陈标帮忙，守城再次轻松不少。但陈标并没有为错过了陈友谅第一波攻城，导致更多伤亡而自责。
他很清楚自己还只是一个孩子，该休息的时候就必须休息。否则他若累出了事，不仅没人能用自己带来的东西，还会让哥哥们难过。
待晚上的时候，他会再次回家睡觉，待养足精神之后，再来帮忙。
照顾好自己，他才不会给守城将士们添麻烦。
在陈标的指挥下，霹雳车再次轻松压制住了对方的攻势。再加上生石灰罐子这种在下雨天十分便捷的守城利器，陈友谅在傍晚时，再次无功而返，无奈鸣金收兵。
城墙上这次没有爆发昨日那样的欢呼声。包括操纵霹雳车工匠在内的守城将士们纷纷跌坐在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有些精疲力尽了。
陈标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抱着脑子，缓解用脑过度的一阵一阵的眩晕。
“标儿！”
陈英一边冲上城楼，一边脱掉自己染血的盔甲，然后一把抱住陈标：“赶紧回去休息！”
陈标抱着脑袋点头，声音沙哑道：“云已经散开，气温在回升，今夜和明日应该都无雨。英哥安排人趁着夜色把外墙修补一下。明日若是大晴天，一天之内水泥就会晒干。”
陈英道：“好，我知道，你赶紧回去休息。”
陈标晃了晃脑袋，晕乎乎地被陈英抱起来，交给一个工匠。
陈标为了保持精力，心算的时候就有不断的啃干粮，所以现在肚子不是很饿。他趴在工匠怀里，待回到将军府后，才啃了几个馒头，趴在桌子上睡着。
今日陈友谅用更多的兵力攻打抚州门，朱文正还是在到处支援，已经累得不知道在哪席地睡着。李文忠那里恰好没有陈汉士兵攻打，便独自回将军府看望陈标。
他见陈标趴在桌子上睡觉，忙抱着陈标洗了个热水澡，把陈标塞进了被窝里。
李文忠吩咐道：“标儿回来后，立刻烧水帮他洗澡。这样他会舒服一些。不用等他醒来。”
李文忠又叮嘱了一番如何照顾陈标，才匆匆离开。
宋氏今夜没有回来。
今天抚州门的伤亡达到了上百人，伤兵营十分忙碌，她便宿在了伤兵营附近。
第三日，陈标怎么也起不来。
直到日上三竿，他才艰难地爬起来：“今日陈友谅还在攻打抚州门？”
陈家下人：“是。”
陈标询问了战况后，却没有去抚州门，而是来到了薛显和李文忠镇守的北门新城门。
陈标来到新城门后，正在擦刀的李文忠吓了一跳：“标儿，你怎么来这了？你终于肯休息了？”
陈标白了表哥一眼，道：“今日陈友谅肯定会立刻来攻打新城门。”
薛显挠头：“真的？我听说陈友谅正在打抚州门，打得很激烈啊。”
李文忠却表情一沉，立刻穿戴沉重的盔甲。
金属盔甲太过沉重，在休息的时候，他把金属盔甲卸下，只穿着一身皮甲。
薛显见李文忠这模样，想起陈标这个小军师的“战绩”，也没有再多说话，立刻吆喝守城将士们打起精神，准备守城门。
陈标拿起望远镜观看了一番，道：“这里地势开阔，他们肯定会用吕公车。我猜测他们在攻打抚州门的时候，就已经用楼船运来吕公车的材料，会直接在城下拼装。”
薛显还是没忍住，好奇道：“小军师，你怎么猜到的？”
陈标道：“今日陈汉士兵只在抚州门不断用钩索攀爬城墙，没有用攻城器械，连云梯都没有用。”
薛显没听懂，李文忠听懂了。
李文忠替陈标解释道：“为防陈友谅就地取材，标儿把附近能用的木材早砍了。陈友谅只能用自己带来的攻城器械。所以他不在抚州门用攻城器械，就很明显要在其他地方用。”
攻城的时候，除了火炮之外，攻城方不会带现成的攻城器械，都是运材料到战场上现场拼装。
运送的材料有限，他们还会带许多工匠，直接就地取材砍伐木材现做一些比较容易制作的攻城器械部件。
比如弩车，车架部分就可以现砍木头现做，再把金属部分安装上去就能用。
所以守城方若早得知自己会被围困，肯定会提前把周围树木砍掉，为对方搜寻材料制造难度。
有时候，他们还会一把火把周围树林农田全部烧掉。这就是坚壁清野。
攻城守城烧山挖堤是常做的事，这时候肯定没有人有“不能破坏环境污染环境”的念头。
陈友谅短时间内无法补充木材，就无法在多个城门使用攻城机械。
他在抚州门不用攻城机械，肯定就会把攻城机械运到其他地方使用。
新城门地势开阔，又离水岸较近，便于从楼船上搬运材料，是最适合陈汉使用大型攻城器械的地方。
果然，陈标等到正午的时候，陈汉的楼船出现在了新城门外远处的水道中。
陈标冷静道：“来了。薛将军，你敢不敢出城？”
薛显呲牙笑道：“我正有此意！文忠，你留下！”
李文忠看了陈标一眼，把头盔戴上：“一起去。”
薛显也看向陈标。
陈标捏紧了拳头又松开，撇着嘴道：“你们把人都带走，能上马的一个都不用留。我给你们发烽火讯号的时候，你们就往回跑。”
薛显点头：“好。我相信你。”
他已经知道陈标在章江门和抚州门的战绩，现在非常信任陈标。
薛显本就是个有脑子但不喜欢动脑子的猛将。他非常高兴能不动脑子听军师指挥。自己只需要拼杀，真棒！
陈汉的楼船刚靠岸，士兵和民夫们扛着沉重的攻城器械的材料刚走到一半，陈标让人在城墙上往下丢了一块石头。
当石头落地的那一瞬间，已经披挂上马，在升起的城门口等候多时的薛显和李文忠，立刻抖动缰绳：“冲！”
披着重甲的将士和马匹如洪流一样从城门浩浩荡荡冲出，瞬间就与陈汉的人撞在了一起。
虽然现在已经有了火铳，但仍旧属于冷兵器时代。冷兵器时代中，重甲骑兵对步兵就是降维打击。
薛显手中有五百人重甲骑兵，李文忠护送陈标，带来了三百骑兵。
陈标直接在洪都，用灌钢浇筑冷却的方法，给李文忠的三百骑兵手搓了三百幅质量很差的重甲。但重甲质量再差，对没有远程兵种掩护的步兵已经完全够用。
此刻陈汉上岸的已经近万人。
他们根本不知道新城门早有准备，没有列阵，弓弩手的箭都还插在箭筒里。当重甲骑兵撞过来的时候，他们的表情都很懵。
根本不需要骑兵劈砍，马匹带甲冲撞就能撞飞人。
重甲骑兵在万余人中来回穿插分割，如入无人之境。
陈汉士兵经过短暂的呆愣，终于回过神来，丢下材料撒着脚丫子四散开来，完全没有反抗的勇气。
在重甲骑兵面前，这群没有列阵、没有远程弓弩掩护的步兵和手无寸铁没区别，都是一面倒。
薛显和李文忠的盔甲很快就被血水染红，模样越发狰狞。
当军队开始溃逃的时候，人数多寡已经完全没有意义。
薛显和李文忠就追赶着这万余人一路往岸边跑，有的人往楼船上攀爬，有的人直接跳入水中，还有的人往别的方位跑趁机逃走。
陈友谅在楼船上大惊失色：“怎么回事？”
逃回来的将领灰头土脸道：“突然窜出来一支重甲骑兵，我们根本打不过！”
薛显和李文忠已经把万余人全部赶到了岸边，站在百步远的地方大骂陈友谅，让陈友谅出来单挑，气势嚣张极了。
陈友谅当然不会上当。他立刻让弓弩手准备。
这时候，船只剧烈晃动，居然开始漏水。
原来在薛显和李文忠拼杀的时候，陈标就已经派人通知了章江门的赵德胜，让赵德胜率领装满黑火药、油料的小船，趁乱偷偷靠近陈友谅的楼船。
在薛显和李文忠吸引了陈友谅的注意力，抚州门又吸引住陈友谅其他将士大部分火力的时候，赵德胜从章江门水路偷偷接近陈友谅的楼船船队。
当靠近楼船的时候，他们点燃火药，跳下了船，潜水游到岸边。
小小的火船立刻引爆，点燃了陈友谅的楼船。
陈友谅的楼船太高大，他们又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岸边的重甲骑兵身上，居然在小船起爆的时候才发现，立刻十分惊慌。
赵德胜爬上岸，叉腰大笑。
一个士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道：“将军，别笑了，赶紧回去，小军师说了，要谨慎！”
“哦哦哦。”赵德胜和浑身湿透了的士兵们撒着脚丫子往重甲骑兵处跑，准备从新城门回城。
薛显和李文忠差点放箭。赵德胜从背上抽出旗帜使劲挥舞，才免于被友军误伤。
“小军师让我们把陈友谅的船烧一点。嘿嘿，我们先走了，你们继续留在这，等有人上岸就揍他们。这也是小军师说的。”
赵德胜“嘿嘿”笑着传完话之后，继续撒着脚丫子往城门跑。
薛显目瞪口呆：“小军师连这都算到了？你家标儿究竟有多厉害？”
李文忠板着脸道：“我也不知道。我以为标儿足够厉害的时候，标儿立刻变得比我想象中的还厉害。”
薛显长长舒了一口气，回头哈哈大笑道：“听到没有！小军师已经把陈友谅的船烧了！我们就等在这！陈汉的人上来一队我们杀一队！小军师给咱们送战功了！”
骑兵们抽出马刀举向天空，嗷嗷大叫。
陈汉的楼船被烧，无论要转移到其他楼船上，还是转移到岸上，陈汉的人都得先下船。
事发突然，陈汉这支杂牌军本就是临时拼凑，没有经历太多训练，所以乱哄哄地一拥而下，根本不可能保持什么阵型。
弩箭手要压制住敌人，必须保持阵型。现在阵型一乱，弩箭手相当于被废掉了。
薛显和李文忠策马上前，就围着岸上游走，有谁上岸就砍一刀，把人往水里驱赶。
于是这群人全堵在了水里，水中跟下饺子似的。
陈友谅本人要换船当然不需要上岸。楼船上有小船。
但他上小船时，水中挤满了被赶下河的士兵，船根本没法开。
骑兵们的武器不仅有马刀，弓箭更是必备。
他们见没人敢上岸，就取下弯弓，往河中射箭。
能披重甲的骑兵力量都很大，弓箭射得非常远。就算准头不行，河里密密麻麻的人，怎么也能射中几个倒霉鬼。
再加上楼船越燃越旺，熊熊烈火和烟雾将河面覆盖，不断有燃烧的木料往河里砸落，比流矢更可怕。
一时间，河面就成了地狱。
陈标见河面燃起火光，知道计谋已经成功。
正好朱文正也敏锐地察觉了陈友谅的动向，率领机动部队来新城门支援。陈标就让朱文正带着小国瑞炮去支援。
朱文正比陈标想象中的更为激进。
他用小国瑞炮火力覆盖上下游，吓唬楼船不敢乱跑。自己派人乘坐小船来到对岸，居然和薛显、李文忠将陈友谅的船队夹在这段浓烟滚滚的河岸中。
人天生畏惧火焰。
即使陈友谅大部分楼船还在抚州门附近的江水中，他只率领了十余艘先头部队过来运送吕公车的材料。但如果他们强势地离开这里，朱文正也阻拦不了。
可他们看到火燃烧起来，又听见炮声，居然慌神了，如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陈友谅的小船被河中哀鸣的士兵阻拦，无法回到其他大船上，差点被无头苍蝇一样的楼船撞翻。
江面上一度十分混乱。
如此混乱的情况持续了近一刻钟，陈友谅终于上了另一艘楼船，才指挥楼船驶离了这段河流。
陈标用望远镜看到，陈友谅在其他地方的主力也已经赶来，立刻燃起烽火，下令退兵。
朱文正叹了口气，遗憾地乘坐小船回到洪都城这一边的岸上，与薛显、李文忠等人回城。
此次一战，陈友谅本想打新城门一个措手不及，却没料到居然被几千人杀了两万多人。
陈标看着薛显和李文忠卷起的刀刃，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们肯定今日不会再来，先休息吧。我让工匠给你们磨刀。”陈标发现，这次比昨日还惨烈，但他居然不反胃了。
他这么快就习惯了啊。
“标儿，你也赶紧回去休息。”李文忠担忧道，“你这几日太累了。”
陈标点头：“好。我看陈友谅也会休息几天，你们也好好修整。”
陈标揉了揉眼睛，没有拿望远镜，只单纯地望向远处。
这才几日？他已经感到如此疲惫。守城的将士更是已经失去了上百人。
他真的能守住四个月吗？
陈标心里很担心。但此刻他再担心，也不会显露出来。
他已经发现，经过这几日的胜利，他在军中的声望空前高涨。别说士兵们，就是将领们看着他眼中都在闪烁小星星，好像有他在，就一定能继续获胜似的。
陈标知道，自己已经是士气的一部分。他绝对不能显出疲态。
这就是军师吗？好累啊。
他想爹，想娘，想弟弟们，想应天，想回家了。
陈标今日早早回去泡了个澡，缩在被子里，默默拉起被子，盖住了脑袋。
他吸吸鼻子，揉揉眼睛，不敢哽咽出声。
当军师很风光，但他一点都不喜欢。他好想回到以前无所事事的时候。
陈标无声哭着睡着时，朱元璋正在包扎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他虽然浑身披甲，但因为冲得太猛，不小心变成先锋，身上还是挂了彩。
张士诚的军队比朱元璋想象中的还要顽强。他约好了一月救援，是指一月到洪都城，而不是一月才往回赶。
所以朱元璋只能更加拼命，希望早日把张士诚这支军队吃下。
这时候，对方是谁，有什么样的计谋和作战习惯，朱元璋的脑子里都没在想。
狭路相逢勇者胜，他只需要用最强硬的态度对付敌人，把敌人杀得丢盔弃甲。
“洪都那边情况如何？”朱元璋问道。
他一边作战的时候，一边让人打探洪都的消息。一旦洪都守城有疲态，他就放弃所有战略目标，哪怕丢掉浙西大部分地，也要回去救儿子。
传信兵道：“洪都城局势很好。我离开时，陈友谅已经修整了足足五日没出兵，似乎想把洪都围困死。不过洪都城内肯定早就准备好了足够多的粮食，他的计谋不会得逞。”
朱元璋道：“以我对陈友谅的了解，他一定会猛攻洪都城，为何会修整五日？”
传信兵将自己所见所闻告诉朱元璋，然后道：“我根据他们的动向猜测，陈友谅可能在楼船起火的时候受伤了。”
朱元璋眼皮子跳了跳，道：“文正还真是厉害。”
他听到朱文正居然跑到对岸，用几千人去夹击几万人的时候，就眼皮子一直跳，心脏更是差点从胸膛跳出来。
这家伙，简直太是朱家的种，和他一样狂妄不要命。
不过最厉害的还是标儿。
虽然传信兵在外围打探，并不知道城中防守的具体情况。但朱元璋太了解自己的侄子和手下的那些将领。他们绝对不是这种打仗风格。
洪都城里朱元璋熟悉的人用了不熟悉的打仗风格，那么这个变数只可能是标儿。
标儿年纪这么小，难道已经能够指挥动所有人按照他的风格行事？
朱元璋很好奇。
他深深舒了一口气，道：“他们这么努力，我们也不能比他们差。下我的命令，夜袭！”
朱元璋把盔甲重新穿戴好。即使这个时代夜袭非常危险，他也不顾手臂上的伤口，再次亲自率领将士们出击。
朱元璋如此身先士卒，其他将领自然士气如虹。
张士诚的军队经过了朱元璋多日猛攻，又本来就是进攻方而不是防守方。他们有退路，自然不会拼命。
如此下来，朱元璋的士气越打越高，张士诚这边则萌生了逃走的心思。
……
洪都城中，已经防守了半月。
陈友谅休息了几日后，再次猛烈攻击城门。
这次他选择的是章江门，想利用涨水和楼船的优势，直接用楼船充当攻城机械登上城楼。
陈标当然也早就已经预测到了陈友谅的意图。
最近在下大雨，河水进入汛期，陈友谅有楼船，不用楼船，他是傻的吗？
所以陈标早就让人在岸边竖立起栅栏，阻挡楼船靠近。

第78章 不仅守城还要大胜
陈友谅之前攻占太平府，就是靠着涨水，楼船靠近太平府城墙，以楼船代替云梯攻占城楼。
朱元璋虽然早预测到了陈友谅会来，提前通知了花云，让花云不用死守，稍微抵抗一下就突围。但花云和花文逊也在突围中受了较重的伤，导致花云可怜兮兮在应天府一边养伤一边坐镇，当了不短时间的文官。陈标每次见到花云，花云都会念叨自己的不幸。
（划掉）圣斗士（划掉）朱家军不会被同样的招式打败，陈标早就防着陈友谅这一手。
当河边竖起栅栏，攻防战就恢复以前的模样，陈标的国瑞炮再次大展神威。
赵德胜和花云一样，有个“太岁”的绰号，也是一员喜欢赤膊冲杀的猛将。
见陈友谅的楼船行动受阻，这家伙居然率领士兵出城门抢陈友谅的楼船，把陈标气得跳脚。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挺过陈友谅最初的猛烈攻势后，双方都进入胶着期。这时候，他们只需要沉着冷静减少损失，等待救援。
但是！城里这群包括他三个哥哥在内的将领，都是有机会就要打开城门出去浪一波，砍几个人头回来炫耀功劳。
连守城的兵卒也悍不畏死。比起死亡，仿佛砍几个人头当功劳，对他们吸引力更大。
陈标只能说，谨慎苟命的他真的不懂这群人的脑回路。
于是陈标也只能改变自己的作战思路，找机会放这群憋坏了的狼群出城门游猎放风，满足他们对战功的需求。
赵德胜这次浑身戴伤满载而归，看着陈标的眼神满是期待：“小军师，有你在，咱们是不是有可能复刻张士诚的壮举，一千人杀退几十万人？”
陈标一边帮赵德胜包扎伤口，一边骂道：“滚！闭嘴！”
赵德胜被暴躁脾气与日俱增的陈标骂了，所有人都在笑话赵德胜。赵德胜自己也嘿嘿笑。
他们都知道，小军师对他们好，希望他们尽可能不受伤不战死，乖乖等着救援来。但他们被陈友谅围出了火气，有机会咬陈友谅一口，他们哪忍得住？
何况，有战功呢！
陈标帮赵德胜包扎完伤口，终于冷静下来。
他拿起望远镜看了一眼在河对岸扎营的陈友谅，缓缓舒了一口气，道：“陈友谅大营中较为混乱，可能他又气得杀人了。我们又能休息几日。这几日不准出城！都给我好好休息！”
赵德胜点头如捣蒜。
小军师生气的时候，他们都不敢乱来。
所以赵德胜往城门外冲，就是知道小军师不会真的生气，还会帮他收拾烂摊子哈哈哈。
这群兵痞子，油着呢。
陈标看着赵德胜这副模样，又气得磨牙。
陈标是按照防守四个月的标准来制定兵略，所以他才头疼这群人老往外跑。
虽然他们扩大了战果，打得陈友谅士气一泻千里。现在陈友谅组织的攻城战越来越敷衍，似乎真的只是想围死他们，逐渐放弃登城墙强攻的希望。
但城里的人也死伤更多。
或许按照城中将领的打法，真的能在最后剩一两千人的时候把陈友谅几十万人士气完全消磨殆尽，他们带着一两千人把陈友谅冲得丢盔弃甲，来一场彻底的大胜。
可陈标只是想苟在城里，不要什么大胜，等着朱元璋来解围。
“小军师，累了吗？赶紧回去休息！”赵德胜见陈标走神，忙道。
陈标回过神，摇摇头，道：“今日后，我们就要进入僵持阶段了。大家一起开个会，讨论一下接下来怎么做。”
赵德胜道：“好！”
赵德胜吩咐传令兵后，道：“小军师，我知道你想尽可能地护着我们。但我们这些大头兵……”
陈标打断道：“你们更渴望一场彻底的胜利，我知道，我会尽力满足你们的需求。”
赵德胜咧嘴笑道：“谢了。嘿嘿。”
陈标又把眉毛竖了起来，火气噌噌噌往上涨。
现在他听到这群将领的“嘿嘿”就想揍人。
可惜这群人和他堂哥一样皮糙肉厚，他揍不动。
赵德胜知道陈标又要生气，赶紧把嘴角往下一撇，做出严肃的表情。
一旁的副将牛海龙给了赵德胜一个鄙视的眼神。
不会装就别装，你这么敷衍，小军师更生气了。
果然，陈标先跺了一下脚，然后抬腿狠狠踹了赵德胜一脚，气鼓鼓转身走了。
赵德胜转头又嘿嘿：“小军师真好玩！”
牛海龙无奈：“将军，要是其他孩子，早被你逗哭，再也不理你了。就算不是孩子，而是其他大文人军师，恐怕也不会再理你。”
赵德胜摸了摸鼻子，笑道：“我知道小军师纵容咱们。咱又不是没和文人接触过。他们或许也有本事，但指手画脚的时候从来不照顾咱们感受。小军师多好，一边关心咱们，一边又尽可能地顺着咱们想要立功的心。”
牛海龙叹气：“小军师这么善良，看着咱们受伤，比咱们自己还难受。”
赵德胜收起笑容，道：“是啊。所以我们才要尽可能地获得大胜，别辜负了战死的兄弟们，也不辜负小军师对咱们的好。”
牛海龙点头。
陈标气得盘坐在墙角往嘴里塞馒头，差点把自己噎住。
路过的兵卒们一会儿问陈标需不需要喝水，一会儿问陈标要不要加个蛋加块肉，还有人献宝似的捧来一个青色的果子，说是出城抢陈友谅的船时，从楼船桌子上摸回来的。
陈标拿着那个果子，满脸无语。
他挠了挠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算了，都给这群家伙当军师了，就认命吧。在这生气除了把自己气得难受，难道能阻止这群人去爬陈友谅的船，摸陈友谅桌子上的果子吗？
陈标恶狠狠啃了一口果子。
别看果子颜色青，还挺甜的。陈友谅随行的高官们过得不错啊。
陈标冷哼了一声。
当天傍晚，将领们齐聚章江门，席地而坐开会。
陈标道：“陈友谅经过今日大败，楼船又被毁了一艘，士气跌落谷底。接下来，我们会进入相持阶段。”
陈标举着长木棍，指着挂在墙上的地图道：“他接下来不会猛攻，而是驱赶部分民工和新兵骚扰各座城墙，不以破城为目的，消耗我们的武器和精力、兵力。他召集的人多，后勤又有水路持续不断的补充，耗得起。”
军队不是机器人，古代的军队更是大多为杂牌军，没经历过多少训练。
攻城就是用人命堆砌。攻城方若在最初的几波猛攻没能得逞，就只能与守城方进入相持阶段，围城打援，等待城中断粮。
这段时间，攻城方会持续不断骚扰守城方，以疲惫守城兵力、消耗守城有生力量为目的。
此刻，就是攻心战了。
陈标道：“他们人多，从攻势变守势后，我们出城就基本讨不了好。从今天开始，没我的命令，不准出城，明白吗！”
众将领面带难色。
陈标扶额：“我会瞅准机会让你们轮流出去放风。”
众将领：“好！”
朱文正吼得最大声，引来陈标瞪视。
朱文正笑道：“标弟，记得把机会多给我一点。”
陈标怒骂：“滚！”
众将领纷纷大笑。
小军师真有趣，再生气骂人也只是一个“滚”。
陈标磨了磨牙，继续说接下来的安排，并预测陈友谅可能的战略安排，让众位将领提前做好准备。
城中所有的将士都对陈标佩服得五体投地，否则也不会从朱文正下令变成陈标下令了。当然，朱文正刻意制造这样的局面，也是陈标变成洪都城实质领袖的原因之一。
朱文正自己不缺功劳。
他从渡江之战起，就立下无数汗马功劳，战功赫赫在朱元璋一众老将中也不逊色。
朱文正被陈标逼着读了许多书，知道自己最差是个藩王，最好也就是个藩王。功劳大小都这样，只要自己够老实不乱来，荣华富贵少不了。
但他也从史书中看到，太子这个位置好像挺多人争夺。朱文正可不希望除了陈标之外的人当太子，站在他头上。所以陈标崭露头角，他自然把立功的机会让给陈标，好让所有人都看看，除了自家标弟，没有人配得上太子和未来皇帝的位置。
标弟几个尖叫怪多动症和满屋子乱爬的弟弟也不例外，都不配坐在他朱文正上头！
陈标不知道朱文正的打算。
他和陈友谅斗智斗勇就已经殚精竭虑，谁还会思考自家人的背刺啊！
陈标将接下来的事安排下去之后，薛显感叹道：“小军师，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你怎么总能猜中陈友谅接下来想干什么？难道你能看到未来？”
陈标道：“不能。预测陈友谅的行为很简单，我爹和我唠叨过。”
难得听到陈标提起他那个神秘的影子将领爹，众人纷纷要求陈标说下去。
陈标无奈。看来战局还是太顺利，这群人居然还有闲心八卦。
陈标被一帮将领团团围住不准走，无奈只好和他们讲述他爹和一众叔叔拉着他瞎叨叨的事。
“自从陈友谅来打应天，我爹和徐叔叔他们每次吃肉喝酒嘴里说陈友谅的事就停不下来。”
赵德胜立刻道：“我也算你爹老乡！等回应天，我也要来你家喝酒吃肉！”
“他们说，要预判陈友谅的行动很简单。陈友谅是一个十分谨慎的优秀将领。”
薛显下巴一缩：“咦，他也算？”
“陈友谅每次出征，必定聚集尽可能最优势的兵力、打造尽可能最优秀的武器、选中尽可能最合适的时机、做利益尽可能最大化的决断。”
邓愈若有所思：“这么一说，他攻打应天和洪都，确实遵循了这个道理。”
“所以要预判陈友谅的行为，只需要先摸清楚陈友谅的兵力、粮草、武器等情况，然后代入陈友谅的视角，替陈友谅做出利益最大化的判断。”陈标接过陈英递过来的热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道，“陈友谅过分谨慎，每次亲征时的战略都一个样，很好猜。”
大部分将领都似懂非懂点头，一些副将还纷纷应和：“原来如此，确实很好猜。”
只有少数几个将领眉头紧锁。
邓愈思索了许久，道：“摸清陈友谅的情况，就需要己方在情报收集上比陈友谅更胜一筹；替陈友谅做出最正确的判断，至少自己谋略上不输陈友谅。这、这……”
赵德胜幽幽道：“标儿，你爹是谁啊，你确定他在认真教你，而不是说大话？虽然我挺讨厌陈友谅，但他能混到现在这地位，确实挺厉害。听你爹说的话，要预测陈友谅，就要全方面比陈友谅强，这是正经教人的话？”
薛显本来似懂非懂，听完邓愈和赵德胜的话后，终于想明白了：“陈友谅用最优势的兵力、抓住最正确的时机、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决定，这样就算预测到了，有用吗？他还是全面占优啊！标儿，你爹真的不是逗你玩？”
几个将领惊讶得连“小军师”都不喊了。
燕乾知道陈标他爹是谁，自然不会认为陈标他爹在逗孩子玩。
他道：“预测是第一步。预测后还要采取行动。如应天水战，陈友谅确实全面占优，但主公用离间计和反间计，诱使陈友谅进入包围圈，获得大胜。标儿的爹教导得的确没错。”
燕乾见几位将领还是满脸不信，担心这群人到处叨叨“陈国瑞”的坏话，不小心得罪了主公，便继续道：“教导标儿的还有徐达徐元帅。虽然陈将军战绩不显，但徐元帅总不会说大话。”
几个将领这才微微颔首：“这倒也是。”
朱文正拍了拍大腿，道：“我叔叔和徐元帅一样都是帅才，标儿的本事你们也看到了。他们肯定把标儿从小往帅才培养，所以教的内容对旁人来说确实匪夷所思。不过标儿所做之事，已经证明他们教的对，不是吗？”
陈标道：“我不如主公和徐叔叔，用不来什么一环扣一环的计谋。我只是简单粗暴地利用我和陈友谅之间消息不对等，仗着陈友谅不知道我们城中的情况，先以逸待劳，然后用新式火器击破他的攻势而已。与其说我比陈友谅谋略厉害，不如说我的火炮火铳霹雳车比他厉害。”
众人纷纷笑着摇头。
小军师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谦虚了。别说小军师如今的年龄，就是他们这种中年人有小军师的本事和功劳，都会得意得把尾巴翘上天。
八卦了一番后，将领们各自离开，回自己镇守的城门处休息。
陈标揉了揉眼睛，回将军府泡了个澡，然后去巡逻伤兵营。
他就算使尽浑身解数，战争还是不可能避免伤亡。
陈标已经囤积了伤药，伤病的死亡率还是高达五成，致残率就更不用说。
陈标很想再降一降伤残率，可他毫无办法。
他自获得父母的信任和支持，成为陈家“家主”之后，就在着手这件事。
乱世之中，他一家人都可能受刀枪伤害，抗生素消炎药就是救命药。
陈标脑海中有化学方程式，却这么多年一个实物也没做出来。
现代最常用的抗生素，自然是青霉素、头孢系列。
发现青霉素和头孢菌要么需要极强的运气邂逅命运的偶然，要么就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时间来高强度培养霉菌，提高发现的概率。
陈标没有这样的运气，投入的时间和精力也不够，暂时没发现抗生素。
第二种较为容易取得的抗生素磺胺药，是某个动漫提起后突然在年轻人中风靡。
陈标没看过那个动漫，但化学课的老师特意把动漫那一集拿到课堂上来给他们科普，所以他也能记清楚流程。
可惜，动漫能手搓磺胺药，是集中了许多巧合和人力所不能为的“高精手工活”。
也就是说，理论上能，但实际上非常难。
陈家这样的人力物力费几年时间，确实能如动漫中一样，做出一捧磺胺药。
可也就是一捧。
这一捧，别说救世济人，就算救自家人都做不到。
现实可不会和动漫中一样，吃一口磺胺药，就多年宿疾药到病除。
就算是第一次输抗生素的轻度肺炎孩子，至少也要输一个星期的抗生素，一个疗程后看后续情况继续治疗。
陈标算了算时间和产量，就立刻放弃。
用这么多人力物力时间做出一小包药粉，除了能证明自己是个穿越者，简直就是“奇观误国”。
比起现在做磺胺药，陈标把更多精力用在提升工具精度和培养工匠知识上。只要这些能跟上，磺胺药就有可能在十年、二十年后稍稍大批量生产。这才有用。
青霉素和磺胺药都行不通，陈标现在唯一能大批量手工制取的抗生素就是大蒜素。
大蒜素的制取很简单，就算是文科生，也有手就行。
将大蒜清洗剥皮碾碎烘干，用五十多左右的高浓度酒精浸泡三个时辰以上，再抽取上层溶液就成。
是不是很简单！
制造大蒜素唯一的难点就只是高浓度酒精。明朝中后期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流行起四十度左右的烧酒，就算是文科生，花钱找个酿酒老师傅，再改造一下工艺，不难吧？
可实际操作后陈标发现，大蒜素只能在家里使用。想要用于战场，几乎不可能。
首先，萃取大蒜素很容易，但保存大蒜素非常非常难，需要现代工艺。陈标要用大蒜素救人，只能当场制作大蒜素酒精溶液。
但谁都知道，乱世粮食非常紧张。朱元璋在应天城中都颁布不准私自酿酒卖酒的命令，更别说行军打仗的时候，能吃饱肚子都是奢望，还用宝贵的粮食做高浓度酒精？
大蒜素用来救重要将领的命可能没问题，它成不了士兵们的救命药。
哪怕是将领，如果不想引起军中哗变，用军粮酿造酒的事，也不敢轻易做。
所以，大蒜素目前在战场上的实用价值，还不如军中惯用的有抗菌杀菌效果的中草药所制造出的“金疮药”，再用烧红的铁块烫平伤口。
是的，现在治疗伤口最主要的方式就是用烙铁烫。
陈标所做的改变，不过是更注重伤兵营的卫生条件，每日用开水洗涤纱布、被单等，并在有伤口后先进行缝合，再看情况是否选用烙铁烫平伤口。
他没有青霉素，做不出磺胺药，连大蒜素都倒在了高浓度酒精上。
为将者，需要做出取舍。
哪怕伤兵们都死光，他也不能做出拿军粮酿酒的事。
而早先从城中搜寻的酒，他也只能存着，用于火攻和……救治将领。
这不是一个人命平等的时代。
陈标巡视了一圈伤兵营，伤兵们看着不断有战友离开，却精神状态很好，甚至对未来充满希望，对陈标充满感激。
他们都知道将领有更好的药，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因此感到不满。
陈标最初看到这些人感激的目光，心里极其难受。
现在，他仿佛也有些麻木了。
只是在每次巡逻完伤兵营后，陈标会坐在伤兵营外面的大石头上，用树枝一遍又一遍的在地上描绘磺胺药的化学方程式。
十年后，二十年后，他能把抗生素的成本降低到普通士兵也能用的地步吗？
“标儿？”三个哥哥一同过来寻找陈标。
果然，陈标就坐在伤兵营门口，用树枝描绘他们看不懂的符号。
“嗯？”陈标抬头。
“你要的东西我们找人定制好了。一同去看看？”朱文正使劲揉了揉陈标的头，“别难过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陈标丢下树枝，道：“我没难过。”
朱文正道：“好好好，不服气。走，一起去看看，符不符合你的要求。”
陈友谅果然高挂免战牌，他们又可以休息几日。
朱文正等三人都知道陈标因为太过善良，压力比他们大得多。所以这段时间说话都有些小心翼翼。
当了几年将领，他们都习惯该心肠硬的时候心肠硬，人命在他们心中就只是推演敌我双方攻势的数字。
在他们看来，现在城中的伤亡率已经降到了他们难以想象的程度，所以全体将士才兴高采烈想要出城扩大战果。
但在陈标眼中，伤亡率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命。
即使在做出决定的时候，陈标从来不会因为心中善良而懦弱，该狠的时候没有手软过。
可三个哥哥都看得出陈标眼中的痛苦。
他们看出来了，却无可奈何。就算他们让陈标别管，他们的好标儿也不会停止帮助他们。
他们三人也想过，要不要劝将士悠着点，听标儿的话别出城。
但是将士都靠着军功吃饭。让他们在占据优势、可以捞得大量战功的时候退缩，军心就会出问题。
这一点标儿也发现了，所以标儿也在尽量满足将士们对军功的需求。
三人好几次劝陈标，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打仗哪能不丢命不受伤？标儿别为他们难过，更不需要替他们负责。
他们的好标儿怎么说？
“你们说的我都明白，我不是强行为他们的性命负责，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看到一条一条的性命消失本能地感到难受。不仅是咱们的兵，看到陈友谅军队中那些被迫参军被迫攻城的人在城墙下哀嚎，我也难受。我只是有点难受，不影响我的行为和判断。”
三个哥哥听了陈标的话，完全想不出如何安慰陈标了。
他们只能说，陈标的难受是人之常情……习惯就好。
他们能做的事，只有尽可能地配合陈标，高速完成陈标布置的任务。
陈标若知道他哥哥们所想，一定无奈极了。他真的不是什么过分善良，已经很自私很冷血了好吗？只能说，残存的现代人的三观确实道德起点就比较高吧。
攻守双方进入了僵持阶段。不再面对高强度的攻城，守城士兵的肾上腺激素下降之后，身体和精神的疲惫会与日俱增，情感上也会趋于脆弱。
这段时间，看似平和，其实是最危险的时刻。
虽然陈标早就递出了求援，给了大家一个四个月的期限，并且城池中粮草充足，守城方的士气不会崩塌得太快，但陈标还是以防万一，要给守城的士兵们找些事做。
一般这个时候，将领们就会带着士兵出城打游击，时不时地用小胜来激励军心。
陈标即使答应了他们会给他们找机会出城主动进攻陈友谅，但内心仍旧想让这群人在城中安分一点。
如果人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那就别让他们闲下来好了。
于是陈标将城中文吏和识字的女眷、百姓组织起来，分发给他们黑板和粉笔，让他们给守城的将士上课，叫将士们识字识数。
朱家军中一百一十二人为一个百户。城中识字的人太少，正好一个人分管一个百户。
陈标先统计了城中将士姓氏占比，由占比高到低排列，找到包含了这些姓氏汉字的词语或者诗句，编写成简单的顺口溜，“文字课”每节课教一次。
“算术课”则是教导大写数字、小写数字和印度数字，以及九九算数表，循序渐进。
陈标并没有规定每堂课持续多少时间，只规定了学了多少就考试。如果全百户考试都合格，老师就会客串说书先生，给他们说一段新鲜有趣的书。
这些书都是陈标口述的现代动漫影视网络小说的故事，由陈家的说书先生整理而成。每一节都充满了断章狗的恶意。
更惨的是，每个百户所听的故事都不同，他们想知道后续，询问别人也没用。
所以，他们只能努力学习，并督促百户中其他同袍学习，赶紧通过考试，好听故事。
陈标甚至丧心病狂地让人把乐器都搬了出来，说书的时候还要配上一段背景音乐。
劳动改造营的许多人唱过戏，城中还有些读书人或者女眷会唱小曲，陈标召集了这群多才多艺的人，给故事高潮处配上主题曲，作为画龙点睛。
有个主动服徭役的老匠人说自己会制作皮影。
陈标小手一挥，让老匠人教人做了几套皮影，给最优秀的“百户班”的故事增加了动画效果，每三天一评比。
将士们都馋哭了。
赵德胜傻眼：“说好的出城浪呢？”
牛海龙闷头在小黑板上写字：“没空，等着听故事呢！”
赵德胜在城墙上转悠了一圈，发现自己的兵全他妈在写字算数，气得靠在城墙上，双手抱胸直哼哼。
牛海龙抬头：“你哼什么哼？你不想听故事？那你要不要加入那个班？”
赵德胜疑惑：“为什么要我加入那个班？”
牛海龙道：“他们班有个叫张子明的千户学习速度太快，还会教人。他都得了两次第一了。你去拉低他们的成绩！”
赵德胜：“？”我他妈……
赵德胜瓮声瓮气道：“我当然加入你这个班。”
牛海龙表情一僵，道：“别吧？唉……别揍啊！你还恼羞成怒？！”
张子明往打架斗殴的赵德胜和牛海龙这边看了一眼，得意一笑。
这面城墙的第一名，还是咱们班！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打起来了？”陈标带着一群工匠呼哧呼哧爬上城楼，惊讶道。
赵德胜和牛海龙立刻停止厮打：“没什么，切磋呢。”
陈标狐疑地扫了两人一眼，道：“你们俩身上都有伤，要切磋，等伤好了再切磋。来，给你们看个新玩具。”
赵德胜满脸敬畏：“不会又是什么识字卡片吧？”
陈标道：“不是。是篮球和足球。我在应天推行过，应天已经很流行，还没传到洪都府来。”
老压着这群人读书习字算数听故事，陈标担心他们还是会多思多想。
军营中也会定期举行体育比赛。或许体育运动能让他们好好放松一下。
陈标本想做一些扑克或者桌游，但桌游规矩都比较麻烦，将士们大多不识字，让他们记这些太困难，不如体育运动。
于是陈标让人在城墙上竖起篮球筐，又在城门后的空地上画了小小的足球场，教他们如何玩球类运动。
“这些球都是城中女眷精心缝制，记得谢谢她们。”陈标拍了拍球，本想自己投篮讲解玩法，想起自己那战五渣的投篮水平，把篮球丢给了赵德胜，教赵德胜投。
赵德胜不愧是武将，一个球高高越过篮板，准确无误地砸中了站在篮板后方几步远的牛海龙的脑袋。
陈标：“赵叔叔，你肯定是故意的。”
牛海龙：“赵德胜！你他妈绝对是故意的！”
其他将士们：“哈哈哈哈！”
陈标见赵德胜和牛海龙又厮打起来，一边找人拉架劝架，一边扶额。
他是不是该把橄榄球拿出来，让他们打个够啊？
算了，为了以防他们伤口迸裂，还是别教他们橄榄球了。
陈友谅在城外等着洪都府士气下降。
他想尽了一切办法。派兵骚扰、传播朱元璋战败和朱元璋放弃洪都府的谣言、在城下故意大吃大喝、故意在城下杀人恐吓城中守城将士……什么让乐师们齐唱思乡歌曲之类的偏招，他也找人试过。
十日过去，陈友谅寻思着城中士气应该比较低落了，派人去打探城中消息。
陈友谅：“他们是不是已经显示出了疲态？”
打探者：“他们不仅没有疲态，城墙上还充满了欢声笑语，不知道在做什么。”
陈友谅：“……”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群人被围困了近一个月，还能维持着基本的士气就算朱文正治军严格了，充满欢声笑语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在这种情况下还笑得出来？
难道城中守将已经得到消息，朱元璋的援军要来了？
谨慎的陈友谅心头一梗，连忙派人去打探朱元璋的消息，并再次对洪都府发起猛烈的攻势。
这次进攻的攻势几乎和最初一样了，陈友谅不计代价地保护大型攻城机械，让吕公车和攻城木终于派上了用场。
陈标几乎倾尽弹药，才毁掉了吕公车和攻城木。
陈友谅要用笨重的吕公车，能选择的自然只有薛显和李文忠镇守的新城门。
当时陈标要用掉所有储备火药时，李文忠反对道：“标儿，现在就把你储备的东西用光？这才一个月！我们可以派人出去！”
薛显也赞同：“对！我们的重甲骑兵可以杀光他们操纵吕公车的人，然后拆掉吕公车！标儿，打仗就是要丢人命，你不要舍不得啊！留着火药，以防万一！”
陈标摇头，冷静道：“不用以防万一了。陈友谅这么疯，只有一个可能，主公的援兵近几日就要到了。这是我们面临的最后一次攻城。”
李文忠和薛显惊喜无比：“真的？！”
陈标点头，道：“相信我。”
薛显攥紧拳头：“我当然相信你！小军师，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陈标道：“你们不是想出去吗？等我把吕公车炸毁，把弹药都用光，就打开城门，你们重甲骑兵倾巢出动，杀个够！”
薛显和李文忠：“是！”
陈标道：“正哥应该马上就会到。告诉正哥不用上来，让他传令各个城门，所有城门开启，等我讯号，一同出击！出击的时候大喊，援军已到！投降不杀！”
薛显和李文忠：“是！！”
陈标深呼吸了几下，稚嫩的小脸上显露出一丝十分不和谐的疯狂。
陈友谅行兵打仗极其谨慎，那他就要当一个疯狂的赌徒。
此次他不仅要守城成功，还要一场大胜！
古有张辽八百破十万，今有张士诚率领千余人追着十余万人打，我洪都府驻军不比他们差！

第79章 我朱文正是常遇春
陈标并不知道朱元璋是不是真的来了。但他很确定，陈友谅绝对认为朱元璋近几日就会到来，而且猜测城内守军已经得到了援兵将至的消息。
他不需要揣摩陈友谅做出如此判断的原因，只需要利用这件事。
陈标冷静地用猛烈的火力将城下陈汉主力轰得溃不成军，然后点燃了烽火。
烽火冉冉升起，城门徐徐升起，朱家军战旗猎猎，迎风飞扬。
为首将领身体伏低，双腿一夹马腹，不需要下令，战马飞驰，身后将士跟从，如利剑一般冲出城门。
陈标让人在城楼上扛来战鼓，有些瘸的伤兵、陈家家丁、将领女眷、以及曾经是歌伎现在是普通老百姓的青壮妇人，他们手捧着城内能找到的所有乐器，都来到了战斗最激烈的新城门上。
战鼓最先擂动，而后是号角的声音，琵琶筝琴与胡琴的声音。
就算是丝竹之音，上了战场，也能描绘出金戈铁马。
来，为将军破阵奏乐！
城墙上，不再有士兵，只有剩余的百姓拿着全城的乐器，密密麻麻坐在高高的城墙上奏乐。
陈标准备的这些东西本想是配合朱元璋大军杀到，鼓舞士气用。
现在，他提前让军乐团上阵。
陈友谅亲上战场，听到连战场厮杀声都压不下的鼓音，忍不住停下战马，驻足眺望，神情惊疑不定。
“他们在干什么？！他们要干什么？！！”
陈友谅见到城门大开时，已经问过一次，他又问了一次。
怎么还奏起乐来了？！
他身后将领道：“四个大城门全部打开，他们喊着援军已至，像疯了似的杀了过来！陛下，朱元璋难道已经到了？”
陈友谅没有说话。
即使接连不断的失败让陈友谅变得有些疯狂，但优秀的将领素养和长期以来习惯性的谨慎，仍旧能让他保持理智。
他看着战场上溃散的阵型，心里顿时明白，朱元璋恐怕真的来了。
那……收兵？
陈友谅心中有些茫然。
这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他集中优势兵力偷袭应天，想要取得一场大胜巩固新生的陈汉政权，被朱元璋识破并打败，让他丢掉了陈汉的半壁江山。
第二次他集中更优势的兵力，趁着朱元璋和张士诚死磕的时候，只是想拿下一座洪都府城。难道又会失败？
如果这次还失败，他在陈汉还有威信在吗？那些本就不服他的将领会不会立刻倒戈相向？是不是会有和他一样的人，做与他一样的事，割下他的脑袋自立为王？
他能杀掉并取代徐寿辉，就是因为他自己接连打胜仗，声望节节攀升；而徐寿辉多次战略决策失误，在麾下将领中的声望直线下降。
所以陈友谅需要更多的胜利，更高的声望，来巩固自己抢夺来的地位。
洪都之战，他拥有如此大的优势，却再次选择退兵。接下来，他还能指挥得动军队吗？
可如果不退兵……
陈友谅在犹豫的时候，陈标从城墙上方墙垛凹处悄悄探出一个脑袋。
洪都城城门大开，三方城门将陈汉军队往新城门驱赶，现在三方城门的守将已经合流，其他三方城门已经关闭，只余新城门洞开。
洪都城守军将陈汉军队驱离至靠近江边的地方厮杀，新城门外空出了很大一片地，陈标不用担心远程武器取走他的小命。
当然，谨慎如他，就算推测很安全，也戴了一个小钢盔以防万一。
陈标拿出望远镜，观察战场前线厮杀的时候，非常碰巧看到了被陈汉将领团团保护起来，骑在高头大马上眺望自己这一边的陈友谅。
陈标不认识陈友谅，但战场能被如此严密保护，身穿最好的盔甲还愣在那里不动的将领，除了陈友谅，也不会有其他人了。
陈友谅望向城楼，虽然他看不到城墙上代表陈标小脑袋的那个小点，但陈标用望远镜观察他的时候，他的视线就像是在和陈标对视似的。
望远镜倍数不够，陈标不可能观察到陈友谅的表情细节。但他能通过陈友谅伫立的行为推测，陈友谅已经陷入两难了。
与陈汉军队厮杀的洪都城守军在刚离开城门时，也听到了战鼓声和乐器声。
激昂的乐声仿佛在督促他们冲锋。他们的身体无端地涌出一股热流，一股想象不出的劲头，力气比平时大许多，精力也比平时集中许多。
就像是城楼上的百姓通过乐声鼓声，把自己的力量传了过来似的。
有些比较迷信的将士甚至在想，小军师无所不能，所以施展个让人变厉害的法术，似乎也理所当然？
当他们将陈汉军队驱赶到江边的时候，鼓声和乐声理应被陈汉军队的惨叫声和江水潺潺流水声掩盖。
但不知道为何，那些乐声鼓声仍旧在他们脑海中回响，就像是他们的脑子里装了一支乐队，正在为他们的厮杀现场配乐似的。
或许是他们这段时间听有背景音的评书、看有背景音的皮影戏看多了的缘故？
别说，在激昂的背景音乐中，他们身手和胆气都比平常厉害许多！
陈友谅在陈标的视线中不断后退，一点一点退到了江边，退到了他高大的楼船前。
洪都守军没有大船，他只要上了船就能立刻逃离。
哪怕是逃到对岸的军营驻扎地，洪都守军也只能望江兴叹。
那么要退吗？这次还是继续退吗？
在陈友谅进退两难时，朱文正率领一支军队悄悄渡过江岸，摸到了陈友谅驻地中。
其他三门守军共同出击，如赶羊一样将陈汉军队驱赶到新城门时，朱文正带着他的机动支援部队独自行动。
陈标只让守军们主动出击，给陈友谅来一次狠的。
朱文正却更加疯狂，他居然要带着不到三千余人，劫陈友谅的营！
洪都井田制遵循朱元璋一贯命令，和民兵制相结合。
因武器和训练不够，一部分青壮民兵留在城里支援后勤，一部分民兵则护送百姓们离开，藏在深山里，以待反攻。
民兵们都很担心，真的能有反攻的那一天吗？没想到朱文正还真的联系了他们。
朱文正在附近山地绕了一圈，兵众增加到了五千人。
这五千人中，能打仗的仍旧只有朱文正带着的不到三千人，剩下的作为民夫，帮朱文正等人驾船、搬东西。
“你们在这等着，我们成功了就来通知你们搬东西。”朱文正道。
民兵队长道：“我们也可以参战！”
朱文正嫌弃道：“我怕你们上了战场，人没砍几个，腿先软了。好好待在这，我让你们来帮忙，不是让你们去送死。”
说完，朱文正骑着马扬鞭离开。
有两千余民夫帮忙，朱文正他们连马一起运了过来。
看着朱文正远去的背影，被留下的民兵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有些酸胀。
“打仗我们恐怕不行，给将军们多扎几个木筏子运东西？”
“先把船藏起来，要是将军们没成功，我们好带着他们跑。”
“留几个人守船，一部分扎木筏子，另一部分人离那边近一点，将军找人才好找。”
民兵们议论纷纷，分工合作，热火朝天干起活来。
陈友谅虽然将大部分家当都放在了楼船上，但士兵们不可能都在楼船上吃喝拿撒，江水另一边仍旧有营地，并且囤积了许多粮草。
陈汉此番全力攻城，营地里只余下三万余人看守，其中约一万人是民夫。
朱文正艺高人胆大，连营中情况都没摸，直接策马从营地正门冲了进去，将一个连武器都没拿的守营士兵当场撞死在地。
“我是朱元璋麾下大将常遇春！我主公已经来取陈友谅狗命！陈友谅已败！尔等速速受死！”
朱文正一柄长矛挥舞得虎虎生威，每一次挥舞，都能刺穿挑起一具尸体。
朱文正浑身披甲，头戴半封闭的头盔，根本看不出长相。
陈汉驻守将士只见朱文正勇猛无比，联想常遇春的传闻，心中忐忑，难道朱元璋真的杀到了？
守营将领见状，来不及披甲，立刻上马，攥紧长刀与朱文正对着冲来。
朱文正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前线正酣战，守营将领居然不披甲枕戈，遇到劫营连盔甲都来不及穿，这陈汉军纪真是太松散。
不知道他们是对自己的水军太自信，还是对洪都守军太轻视。
朱文正仗着自己有盔甲，先用长矛架住对方长刀，卸掉对方力道，然后用胸甲硬接一刀，手中长矛顺势穿破对方喉咙。
他手臂猛地一抖，长矛带着对方往马下坠。待那将领落马，朱文正收回长矛时，那将领的脖子已经断了一半，脑袋耷拉在脖子另一侧，看上去特别骇人。
朱文正哈哈大笑：“谁能敌我常遇春一矛！”
常遇春是不是用矛已经不重要。
也的确不重要。
因为现实和评书、小说不一样，武将们大多不可能有一柄惯用的武器，因为这个时代的金属冶炼水平，可能一场激烈的战斗就要换好几次武器。
朱文正马战用矛和马刀，步战用厚背大刀，偶尔还要耍一下枪。常遇春也差不多。
陈汉众人见朱文正如此凶悍，守营将军居然只几招便落马，立刻相信这就是真正的常遇春。
谁都知道常遇春正跟着朱元璋和张士诚鏖战。现在常遇春来劫营了，朱元璋的大军已经杀到？
这时候，一个浑身裹着湿泥巴，好像刚从河里出来的人尖声喊道：“陛下败了！败了！全完了！船队已经离开，我们被抛弃啦！我们完啦！”
听到这句话，民夫们立刻开始四处逃窜。
这一个月，他们亲眼看到陈友谅如何冷酷驱使民夫前去送死。
陈友谅很珍惜自己手下的精锐兵力，任何送死的活都是民夫和新兵干。现在听闻陈友谅抛下他们逃走，民夫们怎么会不信？
正好“常遇春”来劫营，陈汉的士兵没空理睬他们，此刻不逃，何时逃跑？
若陈汉此处的精锐将士和朱文正认真打一场，朱文正即便会获胜，也是惨胜。
但当这两万精锐将士混在了一万惊慌溃逃的民夫中，他们的情绪立刻被民夫裹挟，没头没脑地跟着一同乱跑。
将领们试图招呼士兵，但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万人中是那么微小，何况主将一个照面就被“常遇春”挑落下马，他们自己心里也慌得很。
在陈汉营中慌乱的时候，又有人不断高喊着前线的消息。
什么朱元璋已经进了洪都城，什么徐达与陈友谅激战鄱阳湖……更有甚者，高喊陈友谅已经死了。
这些乱喊的人有的是朱文正安排的，有些是民夫、兵卒自己太过惊慌害怕乱嚷嚷的。
朱文正见乱势已起，立刻吩咐人去寻找随行民兵前来助阵。
朱文正派去的人，一出营门就看到民兵们探头探脑。
他们说是离军营近一点，结果都摸到陈汉军营边了。
朱文正麾下士兵大笑：“来得正好，赶紧拿出训练时的队列，进去捡功劳！”
民兵们高兴不已，一路上一边往里冲，一边捡地上陈汉士兵丢下的武器。等他们冲到营帐正中间的时候，已经人手一把大刀，看上去有模有样。
“冲啊！杀啊！”
民兵们追着陈汉溃散士兵屁股后面追，声音极大，但步子有点虚。
但惊慌失措的陈汉士兵哪能观察得如此细？他们只知道又有许多朱元璋的士兵冲了过来，自己快完蛋了！
逃啊！赶紧逃！
于是一群虽然见过血但或许还没杀过人的民兵们，把陈汉士兵追得全数逃出了陈汉大营。
朱文正优哉游哉地开始搬东西点火。
马匹能赶就赶，粮草能搬就搬，搬不动就和帐子一起烧了。
更让朱文正兴奋地是，营地前方居然还停着两条没人看守的楼船。
于是朱文正把东西都运到了楼船上，招呼民兵们赶紧回来，不用再追。他们驾着两条楼船，楼船后面跟了几十条运着粮食马匹的小船，浩浩荡荡朝着江对面开去。
朱文正搬了张椅子上甲板，翘着腿指挥：“陈汉的劣质火炮呢？还有强弩和小型投石机呢？轰他娘的！朝着他们的楼船轰！”
朱家军将士笑呵呵地把武器摆出来，对着完全没有防备的陈汉船队轰去。
民兵们则小心翼翼绕开战场，把粮食和马匹往洪都城中运。
当陈标得知朱文正干了什么的时候，民兵们已经把东西运到了新城门中，眉飞色舞地描绘朱文正如何冒充常遇春，用几千人干翻了几万人。
陈标疲惫的小脑袋上冒出了许多可怜的小问号。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疯狂，结果比起堂兄……陈标双手捂着胸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小军师没事吧？！”众人纷纷焦急。
陈标虚弱地挥挥手，道：“没事。你们有洪都城在外避难百姓的联系办法吗？让他们都回来。洪都城围已解，虽然仗还没打完，但咱们也要赶紧修补城墙，补种和抢收粮食。”
陈标抹了一把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陈汉那边的东西还没运完吧？多派人去运几次，说不准能帮大家支撑到下半年。今年还是有望丰收一次，让大家过个好年。打完仗了，该想想怎么活下去了。”
陈标坐在地上，不断给身边人下令。
无论是保护陈标的朱家军士兵、抱着乐器下楼的协助驻守的百姓、还是逃难在外刚回来的民兵们，他们听着陈标有些沙哑的声音后，脸上或狂热或忐忑的表情都在逐渐变淡，变成了浅浅的笑容。
“小军师说得对，赶紧做！”
“我现在就去联系他们回来！”
“娘的陈友谅！把我们的田全烧了！要赶紧补种！”
“要干的事太多了，赶紧赶紧！”
“他们肯定不敢再来了，今年一定能过个不饿肚子的好年！”……
百姓们都喜气洋洋离开，朱家军的士兵们围着陈标，为首的将领将陈标抱起来。
“小军师，你该歇息一会儿了。”
陈标打了个哈欠，但摇了摇头：“我那个堂兄啊……正哥这家伙，唉。不能浪费他冒的险。”
陈标拍了拍抱着他的人：“帮我送信！”
……
两个时辰后，朱元璋接到了陈标快马加鞭送来的书信，有点懵。
别说朱元璋懵了，送信的张子明都懵了。
朱元璋疑惑：“标儿……标儿知道我来了？他怎么知道的？”
张子明回过神，道：“主公，小军师不知道主公在这么近的地方。小军师只是让我给沿岸朱家军占领的城池送信，请驻守将领分出几千人协同作战。陈汉军队已经溃败，军营都已经被朱将军……朱小将军烧掉。此刻不能给他们机会重整旗鼓。”
朱元璋喃喃道：“啊？小军师？陈汉溃败？军营都烧了？等等，让我缓缓……”
张子明焦急道：“主公，既然你在这，请赶紧出兵！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刘基忍不住插嘴：“你说话挺有文化的，你是读书人？文吏？”
张子明虽不认识刘基，但见刘基站在朱元璋一侧，知道刘基是个大官，立刻道：“不，我是千户。文化……可能是守城的时候小军师教我们读书，我听得多了，就会了几句。”
刘基惊讶：“标儿还教你们读书？”
张子明脾气有点暴躁了。他忍不住磕了两个头，道：“请先出兵！我随后将城中之事告知主公！”
朱元璋回过神：“哦哦，对！廖永忠！”
廖永忠跪地道：“末将在！”
朱元璋道：“你率水军将鄱阳湖口所有水路都堵住，截断陈汉退路！”
廖永忠惊讶道：“主公，那得分十几路兵啊！”
朱元璋冷静道：“分！此战定要分个胜负！若我失败，便不用回去了；若陈友谅失败，必将他留在此处！”
廖永忠低头：“末将遵命！”
朱元璋继续下令。
他不清楚陈汉是否真的溃败，但即使陈汉实力尚在，他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在历史中，朱元璋便是来到鄱阳湖口后，不顾自己兵力比陈友谅少，立刻分兵先截断陈友谅退路，然后再与陈友谅决战。
那时朱元璋都有如此魄力和远见，如今听到洪都城守军全员出动追在陈汉屁股后面砍，他的胆气就更足了。
说来碰巧，陈友谅以为朱元璋快到了，陈标猜测陈友谅确信朱元璋快到了，实际上，朱元璋也真的快到了。
他已经快到鄱阳湖口。即使水军逆流而上，最迟明日傍晚他就能到洪都城。
为了赶心里一月救援的死线，朱元璋可谓是拼了老命了。
陈友谅派来打探消息的士兵也已经得到了朱元璋大军将至的消息。但他正回去传信的时候，发现自家大军已经败了。现在他正在溃逃的大军中寻找陈友谅的踪迹，将朱元璋大军将至的消息告知陈友谅。
朱元璋给各个将领下令，并彻夜拔营赶路时，将张子明留在身边，细细询问洪都的事。
赶路时，将领们和智囊团们都集中在朱元璋的船上，听张子明说那洪都的故事。
张子明很想回去送信，但朱元璋不许，让义子花文逊暂代信使，领一队轻骑前去送信，顺带保护标儿。
张子明无奈，只能发挥自己极好的口才，将陈标来到洪都城后之事，绘声绘色地告知朱元璋等人。
“敲了敲城墙就发现哪段城墙作假？！”
“他怎么判断出陈友谅会来攻打洪都？你说了我也没听懂啊，能不能说得更明白一点？”
“泥糊一糊就成了石头？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国瑞炮和小国瑞炮，呃……”刘基和李善长对视了一眼，想起朱元璋曾经想要取名，被他们拦住的“陈标炸药”。
这父子俩真是亲父子啊！
朱元璋抓了抓自己很久没刮的络腮胡子：“嗯，不错，不错……”
张子明继续吹嘘陈标，并加入一些自己的主观色彩。
在他的口中，陈标能掐会算，料敌先机，甚至能呼风唤雨。在陈标的带领下，一众将士众志成城，以两三万人打败了陈汉六十万大军，堪称奇迹中的奇迹！
小军师！我们的神！
“小军师说！他的谋略全是他的父亲陈国瑞将军教的！他对陈友谅的预判全是听从陈国瑞将军的教导！”张子明满脸向往，“不知道陈国瑞将军是何等人杰！”
朱元璋又抓了抓自己很久没刮的络腮胡子：“嗯，确实是人杰。”
在朱元璋身边一左一右充当（划掉）门神（划掉）护卫的徐达和常遇春，不约而同用眼角余光瞥了朱元璋一眼。
主公，你这样自吹自擂，不尴尬吗？
刘基已经嘴角微抽，撇过了脸。
李善长好奇道：“你既然是千户，怎么不去打仗，跑来送信？”
若洪都城情况紧急，标儿派心腹将领来送信还能理解。现在大家都在争抢功劳，千户算挺大的官了，怎么不去立功，变成了信使？
朱元璋的卫所制度改自元朝和唐朝。卫所最高长官为指挥使，燕乾之前就是指挥使。指挥使之下便是千户，然后是百户、总旗、小旗。
张子明为千户，已经是普通兵卒能当上的最大的武将。再往上，就是勋贵重臣了。
张子明犹豫了一下，道：“小军师料到会有人问这个问题，让我实话实说。但我……觉得不太好说。”
朱元璋催促道：“标儿让你实话实说，你就说！你不是说你们凡事都听小军师的吗！”
张子明道：“是！呃，这个，小军师说，我是被排挤打压了。”
朱元璋眼睛瞪圆：“什么？！居然还有这事？！谁干的？！我给你做主！”
张子明立刻道：“不是不是，主公，我这个排挤打压，其实也不算排挤打压，就是……呃，带着一点玩笑性质。”
张子明把前因后果道来。
陈标开始教将士们读书后，张子明因脑子灵活记忆力好，不仅自己学得最快，还能教班里其他同袍，每次考试都是第一。赵德胜和牛海龙联合起来，也没能让自己喜欢的评书变成皮影戏。
于是赵德胜和牛海龙就在要出城迎战时“排挤”张子明，让张子明留守保护陈标。
“你学得这么快，以后肯定要去当文官，要什么功劳，去去去，一边去！”赵德胜阴阳怪气道，“等这场战斗结束，我就把你送给标儿，你别想当千户啦！我不要你啦！”
张子明耸肩：“赵将军对下属很好，军纪也很严明，就是偶尔对熟人有点小气。”
朱元璋扶额：“这家伙……打仗呢，他闹着玩吗？！”
其他人都忍俊不禁。
听了张子明所说的前因后果，他们明白，赵德胜并不是真的排挤张子明。
张子明头脑聪明，可能有更好的未来。且张子明已经立下很多功劳，不缺这一点。所以赵德胜让张子明保护陈标，这也是信任张子明。
只是啊，这赵将军真的有点……有点输不起啊。
朱元璋笑道：“你想离开赵将军麾下吗？”
张子明老实道：“末将不想。”
朱元璋道：“那好。牛海龙经过此战应该能独当一面，我会让他去镇守他处。你去给赵德胜当副将。好好干，书也要好好读，争取早日也独当一面。”
张子明先惊喜道：“末将遵命！呃，主公，赵将军会很生气吧？他现在真的很嫌弃我。”
朱元璋大笑：“就是让他生气，谁让他这么小气？他啊，现在有机会了就该好好读书。你要带着他一起读书。”
张子明立刻再次道：“末将领命！”
朱元璋道：“来，再说说标儿的事。”
我的标儿真是太厉害了！
朱元璋反复询问陈标的事，有将领却不以为然。
朱亮祖嗤笑：“主公，一个黄口小儿，能有多大本事？洪都守将朱文正正好是陈家人，说不准他为陈标刷名声呢。”
朱亮祖话音未落，张子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身后几名同来的洪都守军兵卒也纷纷站起来，对朱亮祖怒目而视。
朱亮祖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张子明抱拳道：“将军，小军师的事迹是真是假，你到了洪都城随便找个人问一问就知道。小军师是洪都恩人，若没有小军师，我们即使能守住洪都城，也会死伤惨重。请不要侮辱我们的恩人。”
张子明身后洪都守军也抱拳行礼，但脸上都薄怒未消。
朱亮祖讪讪道：“我只是合理质疑，没……”
徐达打断道：“战后自会论功行赏，不需要现在争功劳。”
朱亮祖赶紧闭嘴。
他谁都不服，就是有点怂徐达。朱亮祖曾为元军将领，被朱元璋俘虏后投降再叛，第二次是被徐达击败后再度归顺。
常遇春当时还为徐达手下一将领，被朱亮祖打伤过。
除了朱元璋之外，朱亮祖就只服气徐达一个人。徐达让他闭嘴，他就乖乖闭嘴了。
李善长慢条斯理道：“正如张千户所言，洪都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谁有功劳一问便知。”
他儒雅地笑了笑，继续道：“陈家功劳虽不能与外人说，但众人皆知咱们的粮饷大多由陈家筹集。标儿即便什么都不做，待主公当了皇帝，也能得一个世子之位，将来继承陈国瑞将军的爵位。朱文正何必撒下弥天大谎，给标儿揽功劳？就算朱文正、陈英、李文忠三人皆是标儿兄长，邓愈、赵德胜、燕乾等人可和陈家没关系啊。”
朱亮祖心头一颤，听懂了李善长的话外之意。
朱文正、陈英和李文忠是朱元璋最信任和看重的三个义子，朱文正与李文忠更是功劳不比他差，官位也比他高。他现在随口的质疑，可能就会得罪这三个朱元璋的亲信。
朱亮祖立刻轻轻扇了一下自己的嘴，装憨厚道：“我这张嘴真是……主公，我就是不信一个九岁小孩能这么厉害。他这么厉害，我白长了这么多年了。唉，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人？不敢相信啊！”
朱元璋微笑：“我也惊讶，不怪你。好了，张千户，你们去休息吧。明日我们就能与文正汇合，到时候有你们立功的机会。”
张子明等人道：“是！主公！”
朱元璋遣散其他人，只留徐达一人。
他威严的神情立刻垮了，眼眶变得通红：“徐达啊……我，呜呜呜，我的标儿……标儿他……”
徐达本想劝说，一张口，眼泪也涌了出来。
他拖了张椅子坐在朱元璋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道：“老大，你居然忍得住。我听到标儿第一天累晕的时候，就出去哭了一场。”
朱元璋捶胸顿足道：“我总不能当着他们的面哭吧？我的标儿啊！朱文正这个混球他在做什么？！守城是他的事！他拉着标儿做什么！”
徐达拧了一把哭出来的鼻涕，哽咽道：“我猜是标儿主动帮忙。标儿要帮忙，朱文正他们拦不住。唉，老大，你想好怎么出现在标儿面前没有？你这次总要以朱元璋的身份见标儿吧？”
朱元璋一边哭，一边指着自己的络腮胡子：“我专门半个多月没刮胡子，我就不信标儿能认出来！”
徐达擦了擦眼泪，认真问道：“如果标儿和你父子连心，认出来了呢？”
朱元璋哭声一滞，开始愁了。
但他完全不用愁，因为陈标已经离开了洪都城。
花文逊将朱元璋援兵已至的消息带到后，陈标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鄱阳湖主要容纳赣、抚、信、饶、修五大河流入水，然后在湖口汇聚，注入长江之中。
经过这一月观察，陈标判定，赣江上游正值汛期，而抚、信、饶、修四条河流水流平缓，甚至近段时间略有下降，恐怕遇见了旱情。
那么关系鄱阳湖水位的，就只有赣江这一条河了。
陈标做了一番心里挣扎之后，带着仅剩的两个用于突围、以防万一的烈性炸药包，与朱文正一同去了赣江入湖口的上游。
陈标自嘲道：“没有人比我更懂朱家军的船有多小。我爹给我说了几年大话，也没给我弄到一条可以远航的大船。天时、地利、人和，天气干旱、陈汉军心溃散，主公已占两点。我让鄱阳湖水位下降一点，或许能让主公把最后一点地利占了。”
花文逊激动道：“真的能成？”
陈标道：“试试呗。”
朱文正抱着陈标，带着一队轻骑策马离开。
鄱阳湖决战是立功的好机会，陈英和李文忠都是功劳多不压身，只有朱文正已经不在乎什么功劳。所以朱文正就负责保护陈标，暂时离开战场，去谋划一个“地利”的可能性。
当他们来到赣江入湖口上游，陈标花了一天时间探查江岸和附近支流情况，炸开了赣江的堤岸。
江西战乱连绵不休，如今这里已经是千里无鸡鸣的荒野。
江水从缺口漫出河岸，涌向荒野，淹没荒地，不会给任何人造成麻烦。
因为这个乱世，在河边最适合种植的沃土平原上，居然连一个人都没有。
陈标坐在低矮山丘顶部的石头上，漠然地看着浑浊的江水在无人的荒野上肆虐，将双膝抱得更紧了一些。
“正哥。”
“嗯？”
“河堤不该是用来炸开的，而是应该加固的。”
“呃？”
“加固河堤，疏通河道，建水渠挖湖泊调节水面，让洪水不泛滥，两岸和下游百姓安居乐业，才是正常人做的事。”陈标把脸埋在膝盖上，“我好讨厌乱世啊。”
朱文正沉默了半晌，把陈标抱起来护在怀里。
“谁说不是呢？”

第80章 鄱阳湖之战结束了
陈标和朱文正炸开赣江河堤时，朱元璋已经与陈友谅开始决战。
陈友谅不愧是能割据一方的优秀将领，很快就集结溃散兵力，在鄱阳湖一侧安营扎寨，与朱元璋正面对决。
只是如今陈汉的士兵和民夫战亡、溃逃了近一半，兵力数量上与朱元璋已经差不多，士气更是无比低落。
陈友谅担心有士兵再次溃逃，于是将楼船用铁链绑起来，合成一个超大的平台，在水中如平地般与朱元璋战斗。
朱元璋全是小船，无法撼动陈友谅的大船，一时间被陈友谅火力压制，暂时处于下风。
然后，朱元璋麾下智囊和将领观察鄱阳湖风向，提出了火攻的建议。
这一切，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历史中。
与历史不同的是，洪都之战战死的将领们，此刻正在朱元璋军中一同拼杀。
在洪都之战第一个月陈汉进攻最猛烈的时候，元帅赵德胜、左翼元帅牛海龙、左副元帅赵国旺、右翼元帅同知朱潜等十四位高级将领全部战死，洪都中高级将领仅有朱文正和邓愈存活。
朱文正被围困多日，才成功派千户张子明突围求援。
张子明回城时被擒，假装投靠陈友谅，配合陈友谅谎报没求到援兵，但到了城门前却高喊“已见主上，令诸公坚守，救且至”，被愤怒的陈友谅用长槊当场杀害，追封忠节侯。
如今的张子明并不知道，他在某一个时空中牺牲后，被后人戏剧化加工，变成了一个书生，甚至还当过朱文正的琴师。大概这样的气节，只有书生才配得上吧。
现在张子明没能一举得侯，成了赵德胜副将，赵德胜冲杀一会儿，就回头嫌弃张子明一句，说张子明错过跟从小军师的机会，一定会后悔；牛海龙另领一支队伍杀敌，一边杀一边和同僚唠嗑自己守城的壮举，顺带吹嘘自己和小军师关系有多好；朱潜、赵国旺等人打一会儿，低头看一眼水，嘀咕着小军师什么时候发威……
现在军中没人再质疑小军师陈标的功劳。
洪都两三万人对陈友谅六十万人，镇守城门的将领一个都没死，最后还撵着陈友谅跑到了鄱阳湖，与朱元璋的军队正面撞上。这群将领全都称呼陈标为“小军师”，这还能有假？
但他们就觉得洪都的守军太烦，无论将领还是小兵，总是一边打仗一边和人叨叨，“兄弟，你听说过我们的小军师陈标吗！”。
若陈标在这里，一定会尴尬地想用脚指头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你们搁这安利还是传教啊？！求求你们闭嘴！
朱元璋的旗舰上，众人正在谈论洪都守军疯狂炫耀自家小军师的事。
李文忠没好气道：“守城将领死倒是没死，但标儿让他们乖乖守在城里等义父救援，他们瞅准机会就往外跑，伤了好几个，现在还在城里伤兵营趴着呢！”
陈英连连点头：“标儿心软，他们嚷嚷要功劳，标儿就绞尽脑汁在尽可能保全他们的情况下给他们找可以立功的机会。唉，标儿这一个月累坏了。”
朱亮祖再不说什么“黄口小儿”，他眼睛一亮：“有这么好的事？！小军师可以来我军里吗？！”
徐达板着脸：“一边去！”
常遇春黑着脸：“别胡说。”
李善长微笑：“你说笑了。”
朱元璋瞥了朱亮祖一眼：“我军中再缺人，也不至于依靠九岁稚童。”
朱亮祖直觉气氛很危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乖乖闭上嘴。
因资历较浅，不好在将领们互相唠嗑的时候突然插嘴的刘基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他们决定事后一定要好好教教陈标怎么拒绝那些无理取闹的将领。
听从军师指挥安排是为将为兵的第一要务。标儿怎么能因为将领闹着要功劳，就改变策略给他们找功劳呢？
这孩子，唉！
朱元璋水军元帅之一俞通海，虽然已经信了陈标的聪明，还是有点不信陈标把什么都算准了。
他道：“小军师还能让水位下降？真的假的？”
李文忠道：“标儿说不确定。如果水位不下降，用火攻也是一样。陈友谅如果把船用铁链子绑起来，正好火攻。”
俞通海更不信了：“他连陈友谅会把船绑起来都能猜到？”
现在他们虽然处于劣势，但已经准备好火船，就等着风向改变。一众将领讨论出来的火攻，陈标都没在鄱阳湖现场看着，还能猜出来？
李文忠看了朱元璋一眼，道：“标儿说，他已经从我舅舅陈国瑞，和经常教他习武的徐达元帅那里了解了陈友谅的性格，被陈国瑞将军和徐达元帅教会了如何预测陈友谅的行为。这一月，标儿的预测都没出错。”
俞通海不认识陈国瑞，但他认识徐达啊。
他立刻看向徐达：“徐元帅，你教的？！”
徐达：“啊不是……呃，好吧，就是我教的！”
朱元璋白了徐达一眼。你教个屁！你就只会吹牛！
知情者纷纷侧目，用眼神鄙视徐达。
俞通海虽然年纪不大，但心眼很多，不像朱亮祖那么读不懂气氛。他立刻察觉到，朱元璋和其心腹们似乎很了解陈标，对此一点都不惊讶。
他琢磨了一下，笑道：“那我也就安心等……唉？船是不是晃了一下？”
朱元璋等人纷纷出船，然后尴尬地发现，他们所乘坐的旗舰搁浅了。
李善长哭笑不得：“标儿确实成功了。但这怎么陈友谅的船还没搁浅，主公你的船先搁浅了？”
徐达忍笑：“主公，标儿说没有谁比他更了解朱家没大船，绝对不会搁浅。你说他要是知道你的船搁浅了，会不会认为你骗他，有大船不给他，自己坐？”
朱元璋踹了徐达一脚：“滚蛋！愣在这里干什么？赶紧换船！想被围攻吗？！”
于是一众将领呼呼呼立刻换船，陈友谅发现朱元璋的船搁浅时，他们已经分散到小船上了。
眼见着鄱阳湖的水位真的在下降，朱元璋等人退到江中，在湖口接连设下栅栏。
陈友谅不出湖则面临搁浅风险，出湖则江面不足以让楼船并排，朱元璋可以各个击破。
水位下降的时候，风向正好也改变了。
历史上十分出名的火烧赤壁……咳，火烧鄱阳湖，正式拉开了序幕。
此番战役挺激烈，但不知道为什么朱元璋这边的将领们都有些提不起劲。
大概是因为陈汉军队比他们更提不起劲，不太像是在大决战的缘故吧。
洪都守军又得意了：“那是因为我们把陈汉的士气都打没了！这都是小军师的功劳！”
其他朱家军：“啊对对对，是是是。”
两三万人把六十万人士气打崩了，可把你们牛逼坏了是吧？
确实牛逼（酸）。
鄱阳湖这里朱元璋天时地利人和都占据了，但那仗也不是一两日就能打完。
就算是几十万头乱窜的猪，对付起来也非常困难。何况人。
朱文正知道现在鄱阳湖正在进行一场决定自家四叔未来的决战，但他却没有回去，而是招呼亲兵们去荒野打猎、下泛滥的江水里摸鱼，给陈标做一顿野味解解馋。
陈标十分无语：“正哥，你这是干什么？”
朱文正早就卸掉了盔甲。他光着上半身，脱下靴子，挽起裤脚，在江水中一边泡脚一边道：“休息。”
陈标仰头，满脸不敢置信：“啊？鄱阳湖正在打仗呢！”
朱文正懒洋洋道：“陈友谅的士气已经被我们打崩，兵力逃的顶多只剩下一半。义父手下那么多武将谋士，难道还需要我俩去帮忙？那他们也太蠢了。”
陈标抱着脑袋，感到头慢慢变大：“这不是他们能不能打赢的问题。鄱阳湖正在打仗呢！我们在这里休息，真的不好！”
朱文正伸出大手盖在陈标脑袋上使劲揉搓：“有什么不好？我不缺这点功劳，我的兵也不缺。你已经够累了，现在好好休息，慢吞吞回去，回去说不准正好赶上鄱阳湖之战结束。你不是老说担心功高盖主吗？这次怎么不担心了？”
陈标抱着脑袋偏头看着朱文正，诧异道：“正哥，你居然会说出这样有道理的话？我还以为你是属于狂妄得没脑子的人设呢！”
朱文正：“……”
朱文正大手一捞，把陈标捞到膝盖上按住，开始挠陈标的痒痒肉：“啊？你说谁没脑子啊？你再说一遍？”
陈标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坚持道：“就是你，就是你，正哥没脑子，哈哈哈哈，你再挠我你也没脑子，没有！脑子不存在！你的脑子被妖怪吃掉啦！”
朱文正想装作生气，但嘴边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谁脑子被妖怪吃掉了？哪来的吃脑子的妖怪？坏标弟，看我怎么收拾你！”
朱文正和陈标闹腾起来，旁边堆灶做饭的朱文正亲兵们都忍不住笑。
一个亲兵小声道：“好久没看见标少爷笑这么开心了。”
他对面的人道：“所以将军才在这停下来休息啊。”
他们纷纷点头，然后使出浑身解数去打野味、抓鱼、采些好看的叶子花朵送给陈标。
陈标看着那一堆色彩艳丽的花花草草，十分无语。
他又不是什么小姑娘，怎么会喜欢这些东西？
朱文正可不管自家标弟是弟弟不是妹妹，当即手十分灵巧地给陈标用树枝编了个环，插上鲜花和一个大叶子，戴在了陈标的头上。
那大叶子有点像芋头类植物的叶子，根茎插在陈标花环后脑勺处的位置，叶尖对着正前方，正好给陈标遮阴。
陈标摸了摸自己头上的花环帽子，低头从江水中打量了一番，居然觉得还不错。
“正哥，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手艺。”陈标对朱文正竖起大拇指，“你这一手可以用来哄嫂子。”
朱文正失笑：“你嫂子出身书香门第，哪会喜欢这个？”
陈标道：“这你就不懂了。你尽管去试，嫂子绝对喜欢！”
朱文正道：“好，那我回去就试试。这个是我娘教我的。”
朱文正沉默了一会儿，扬起嘴角，继续道：“逃亡路上，我每当又累又饿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娘就用树枝编些小东西逗我开心，还教我怎么编。娘说，等到了四叔那，有一门会编东西的手艺，就不算白吃饭，四叔才会养我。”
朱文正自从明白他娘是为了他而孤身离开后，就从不提起往事。
这是他第一次提起。
几年过去了，他终于能鼓起勇气回忆以前和娘在一起虽苦，却也温馨的往事了。
陈标捋了捋头顶的大叶子尖尖，没有安慰朱文正，非常“市侩”道：“有道理！手工艺活可是很赚钱的！以后正哥你打不动仗了，就来弟弟这里做手工活，弟弟帮你卖！”
朱文正“呸”了一声：“老子就算打不动仗了，攒的钱够吃喝几辈子了！需要干个屁的活！”
陈标嬉笑道：“说话别这么粗俗啊，小心教坏我，我爹打你屁股。白吃白喝没事干可痛苦了，还是有点爱好才行。这爱好要能赚钱，那就更开心。”
朱文正道：“你总是有这么多歪理。反正将来我跟着你，你说怎么就怎么，我不会找不到活干。”
陈标认真点点头：“这倒是。我是闲不下来的人。”
陈标也脱掉草鞋，把脚伸进江水里晃悠。
兄弟俩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直到亲兵说肉烤好了。
按理说，千里无鸡鸣的荒年，树皮草根都应该被饥民们啃光了。
这一带的山林却很容易抓到野物，那些野物甚至都不怕人，看来很久没有遭到过人类的毒手。
“这里战乱太多了，青壮年一出现就会被抓去充军或者服徭役，家里有一点点粮食都会被抢去做军粮。”朱文正咬着肉，含糊不清道，“这里荒了太久，都变成野兽的家了。”
陈标小口小口吃着烤肉，道：“快了。主公很快就能平定天下，一切很快就能好起来。”
就算大明这个封建王朝百姓的待遇，现代人肯定完全看不上。但对于当下百姓而言，不是乱世就好。
“嗯。”朱文正见缺牙的陈标咬肉咬得困难，洗了手和匕首，又把匕首在火上烤了一下，用手和匕首把野味撕成条，堆在大叶子上给陈标吃，“你牙什么时候长好？缺了几颗牙的小军师，你不觉得丢脸吗？”
听了朱文正的嫌弃，陈标一边吃肉条，一边哼哼：“是是是，你没掉过牙，你没换过牙，就我丢脸。”
朱文正龇牙：“至少我现在没缺牙！”
陈标威胁：“你信不信我现在回去告状，我爹立刻就会按着你，让忠哥和英哥打掉你一颗牙！”
朱文正想了想，还真有可能！
于是他不敢再嫌弃告状狗弟弟，乖乖吃肉喝汤，顺便继续给陈标撕肉，直到陈标嚷嚷吃撑了吃不下了才停手。
朱文正带着陈标吃饱喝足之后，又扎营睡了一觉，才慢吞吞往回走。
一群轻骑兵骑马散步，就像是踏青似的，模样悠闲极了。
附近虽然饱经战乱，但江边湖边冲积平原是最肥沃的土地，总有些零零散散的百姓躲藏着，拼尽全力种地，希求能在抓壮丁或者抢军粮的缝隙中收获一场，让他们能活下来。
如今时近六月，田地正是抽穗的时候，百姓们无法逃跑。
他们见穿戴整齐的军老爷来了，只知不是对手，便派人主动拦住军老爷磕头乞求，愿意让村里稍稍有力气的青壮男女跟着军老爷走，甚至奉上了面目稍稍长开的小女孩，供军老爷们差遣。
朱文正赶紧捂住陈标的耳朵，怕陈标听到那些腌臜事污了耳朵。
“去去去，我们又不是陈汉的军队，才不做这些事。我们是朱家军！”朱文正的亲兵立刻上前，指着自己的大旗道，“我们朱家军自己种田，不抢你的东西。”
另一亲兵也立刻道：“对啊，我们朱家军不抓壮丁。咱们每年征兵的时候人满为患，门槛都被踏破了，人人都想来给我们主公当兵。你没听说过井田制吗？给朱家军当兵有田分。”
朱文正捂着陈标的耳朵道：“给主公当百姓就有田分了，当兵有双倍的好田分。你这里离洪都这么近，没听过我们朱家军的名声？”
底下人茫然摇头。
陈标眼神十分无奈。
这么近的距离，他堂哥怎么会认为捂着自己耳朵，自己就听不到他们说话？这是什么新版本掩耳盗铃啊？
陈标拍了拍朱文正捂着他耳朵的手，道：“现在通信困难，隔山相望的村落都不一定有交流。和平时代许多人一辈子都没出过村子，不知道洪都太正常了。”
朱文正惊恐：“你能听到我们说话？！”
陈标翻了个白眼：“正哥，你捂着自己的耳朵试试能不能听见？”
朱文正非常配合地捂住自己耳朵，示意陈标继续说话。
陈标：“……”
如果不是在洪都的这个月，他见识到了堂哥的才华和悍勇，他绝对不相信自己的傻憨憨堂哥是独当一面的优秀大将。
陈标道：“这里离洪都不算远，以你们的脚程，顶多一日就到了。你们可以去洪都问问。我们朱家军挺出名的。不去问也没关系，陈友谅和徐寿辉的人已经被我们打跑了，以后这里就是我们主公朱元璋的地盘。我们很快就会派人来给你们分田地、发种子，帮你们种田。不过赋税还是要收的，顶多免一年。”
陈标十分缓慢地讲述了一下朱家军的赋税政策和分田政策。
各地口音不同，陈标因为记忆力好，来到洪都之后学了当地的一些口音。但他不确定面前的村民是否能听懂。
不管他们能不能听懂，看到自己这一方如此宽和的态度，也应该不会视自己如敌寇吧？
陈标简略讲解完后，为首的小老头抬头道：“这位小少爷的意思是，咱们这里以后有官府管了吗？不是抢一波就跑的官府，是只要交税服徭役，就会帮助我们在这里活下去的官府？”
那小老头虽然有口音，但说的是官话。
陈标心念一动，扬起笑容：“对，是真正的官府来了。”
小老头问道：“你们能赢下去吗？不会被人打跑吗？”
陈标道：“我们肯定能赢。你看，这个乱世中就我们朱家军不抢百姓的东西，还给百姓分田，帮百姓耕地。除了我们，谁还有个当官府的样子？”
小老头低着头想了想，然后狠狠地嗑了几个头，没有再说话。
陈标回头对捂着耳朵的朱文正道：“我爹没教过你尊老爱幼吗？还不快点把老人家扶起来。”
朱文正睁大着眼睛道：“我捂着耳朵，听不到。”
陈标：“堂哥！”
朱文正“哈哈”一笑，翻身下马，将小老头扶起来：“记住和你说话这个人，他叫陈标。你去洪都城问问，小军师陈标说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小老头问道：“哪个cheng，哪个biao？”
朱文正笑着拿出刀，其他百姓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只有小老头神色如常。
朱文正在地上一笔一画写道：“这个陈，这个标。不过他以后可能也会叫朱标。”
陈标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哈？为什么？因为我立功太多，主公要收我当义子？”
朱文正道：“笨！不一定是义子才能姓朱。国姓爷懂不懂？历朝历代功劳大的人被赐国姓的少吗？咱们陈家对主公这么忠心，又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千金买马骨，咱们迟早是国姓爷，我义父说了！”
陈标眼睛一鼓：“有、有道理，正哥，你居然说话这么有道理，你还是我家正哥吗？”
朱文正得意道：“不然怎么能当你哥呢？老人家，陈标，朱标，都是他，以后你就知道了。我弟弟的名声，将来肯定会传遍华夏大地每一个角落。老人家要努力活，活到我弟弟名声传遍华夏大地的那一天。”
陈标尴尬地小脚乱晃：“好了好了，别吹嘘我了，求求你闭嘴吧！你不尴尬我都尴尬！”
朱文正道：“尴尬什么？我实话实说，对不对？”
朱文正的亲兵们纷纷笑着点头：“那肯定，标少爷最厉害！”
陈标都想抱着脑袋在马背上打滚了（虽然他做不出这么高难度的动作）：“求求你们闭嘴，闭嘴！老人家，别信！啊，好了，快走快走，别再耽误老人家他们干农活！赶紧走！”
陈标开始咆哮了，朱文正没再逗弄陈标。
他从马屁股上解下来几只没吃完的野味，丢给了小老头：“你能在乱世中组织村民种田，还会说官话，肯定是个能耐人。拿去补一补，好好活下去，以后再听到我家标儿的名字，你好和人吹嘘，你和标儿见过。”
陈标咆哮：“堂兄！”
朱文正翻身上马，把陈标护在怀里：“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走走走，说不定还能赶上鄱阳湖之战的尾巴。”
朱文正带领着一众轻骑兵，绕开了面前仍旧跪着的百姓，马蹄声哒哒哒，终于跑了起来。
陈标躺在朱文正怀里，满脸生无可恋。
他决定，回去后再给堂哥下一次巴豆。
他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哥哥，拿最亲的弟弟当玩笑开！
待朱文正等人离开，小老头等人才站起来。
他们转身看着远去的“朱”字旗，半晌无语。
“村长，这……”一个缺了一根手指的中年农夫道，“朱家军的事，是、可能是……”
真的吗？
他们麻木的眼睛中，都不由自主出现了一丝名为希望的光芒。
那光芒可能比针尖还要微小，但总归是光。
小老头指着地上的野鸡野兔和半只野猪：“军老爷们都给咱们送肉了，你说是真是假？难道还能是我们有什么能耐，让军老爷们讨好我们？”
他们看着地上的肉，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
“啊，对、对啊，他们给咱们送肉！”
“是肉啊！”
“听我娘说，以前官府也会在灾年给咱们送吃的？”
“有吗？但肯定不给咱们送肉。”
“要不要去洪都城打探打探？”
他们齐齐看向村长。
村长把准备送人的小孙女抱起来，揉了揉自己唯一的家人的脑袋，道：“我去看看。若是真的，他们肯定缺人，咱们赶紧去，说不准还能得些好处，住进城里。”
“爷爷……”小孙女抱住村长的脖子，蹭了蹭村长的脸颊，“我也可以去吗？”
村长笑道：“一起去，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村长是元朝致仕回乡的官员。乱世一来，他儿子儿媳全死了。他带着村里人东躲西藏艰难求生。
村里只剩下一个稍稍长开的女童。此次送出孙女保全村里的父老乡亲后，他本决定立刻去死，向九泉下的儿子儿媳赔罪。
救人和自救。
能不再做选择，真是太好了。
“陈标……”村长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住。
朱文正带着陈标策马离开后，陈标一直一言不发。
朱文正有些心虚了。他刚心血来潮，标儿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标儿？标弟？我的小祖宗，你不会这么小气吧？”朱文正小心翼翼道，“要不你揍我一顿，就当无事发生？”
陈标回过神，白了朱文正一眼：“我揍你，是你疼还是我疼？”
朱文正道：“你让文忠和阿英揍我？”
陈标道：“好，我回去就告状。”
朱文正松了一口气，笑道：“好好好，那别生气了？”
陈标抱怨道：“你能不能别在外人面前吹嘘我啊，什么名扬天下，亏你说得出来。”
朱文正笑呵呵道：“我看他应该是个很有本事的人。这种人估计等乱世结束，就能联系上自己的人脉。到时候，他肯定为你扬名。”
陈标拧了一下朱文正的胳膊：“为我扬什么名？我需要扬什么名？我不需要扬名！”
朱文正敷衍道：“嗯嗯嗯，是是是。”
朱文正心中道，当然是为了你这个太子扬名。
经过洪都之战，朱文正的心态经过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标儿实在是太好了，标儿不当皇帝，他受不了。
虽说现在四叔视标儿为眼珠子，但标儿要弱冠之年才能归位。那之前，标儿不能以四叔亲儿子的身份出现。
而四叔地位越高，后院女人就越多，肯定会有其他女人给四叔生下儿子。标儿这个太子还未归位，说不准就有好几个皇子出现。
不知情的人远比知情人多，说不准就有人想要站位，也说不准就有那个不自量力的皇子想要当太子。
朱文正想让陈标在当太子之前就名扬天下，然后标儿把遮掩的布一撕，身份一亮，立刻群臣跪服、万民归心。其他皇子在标儿出现前积攒再多优势都是鸡蛋碰石头，乖乖跪在标儿脚下喊太子殿下。
可以说，朱文正就算知道陈标在朱元璋的支持下，太子之位绝对稳妥。但有任何人质疑和窥伺自家标弟的太子之位，他都受不了。
光是想一想就很暴躁！
暴躁的朱文正，怒搓标儿的狗头。
标儿表示自己不是狗，然后狠掐了朱文正胳膊一把。
“行行行，我知道你和爹一样，就喜欢炫耀自家人。”陈标道，“其实我也爱炫耀。你们不在应天的时候，我逢人就说我的哥哥们在外面多有本事。谁欺负我，我就让我哥去打他！”
陈标确实经常说。
陈国瑞的官职和功劳成谜，位高权重的人知道陈国瑞很厉害，不敢得罪陈家。但大部分小官小吏，他们可不知道什么陈国瑞。
但朱文正、李文忠两人，可就太厉害了。
陈英参军太晚，远不如朱文正和李文忠在军中的地位。这两人都是能独自镇守一府的“元帅”。
越是无知小人，越喜欢找事。
这时候陈标就会直接装纨绔子弟，“朱文正是我堂哥，李文忠是我表哥。我打断你的腿，看谁敢为你出头！”，对方立刻就怂了。
随着朱文正和李文忠战功越来越卓越，官职越来越高，陈标遇到应天小学的蛮横将领家长，也敢搬出自家堂兄表兄，让他们有意见去找朱文正和李文忠告状。
陈标抱着手臂，脑袋一点一点：“我还为你们写了很多话本戏本。”
可惜施耐庵和罗贯中和朱元璋不是一个阵营，不然陈标就找这师徒二人合写一本《元末演义》，成为名著，进入后世语文课本，让后世学生背诵并默写。
哈哈哈哈，想想就好得意！
朱文正听陈标说起炫耀哥哥们的事，他的嘴角越咧越大，快到耳根了。
其他骑兵们竖着耳朵听着，表情都羡慕极了。
自家将军怎么能有如此聪明且乖巧疼人的弟弟？这还是堂弟！亲弟弟都没见如此好的！
“哥以后会更加厉害，让你说出去更有面子。”朱文正抱紧怀里的弟弟，保证道。
陈标唠叨：“安全最重要。”
朱文正道：“知道了知道了……唉，看，前面就是鄱阳湖。怎么这么快？”
陈标道：“本来就不远，咱们还骑马……哎？好大的烟，还没打完啊？”
朱文正嫌弃道：“这都两三日了吧？义父麾下真是一群废物！”
陈标无语：“正哥，现在忠哥和英哥都在义父麾下，徐叔叔汤叔叔周叔叔肯定也在，说不准我爹你四叔陈国瑞也在！你确定要把他们都骂进去？”
朱文正狂妄道：“我就骂，怎么了？”
陈标道：“有本事你去当面骂！把我送进洪都城，你去帮忙。”
朱文正道：“我和你一起回洪都城，我不放心其他人保护你。”
陈标道：“让你去你就去。我在洪都城的声望你还不知道？谁敢对我大声一点，洪都城的百姓和守军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他。好了，快点！你不是要立更多的功劳，让我能更加嚣张跋扈吗？”
朱文正无奈：“是是是。”
他点了一半骑兵送陈标回洪都府城，自己策马去朱元璋营中，顺便路上迂回，砍了一队上岸运送物资的陈汉士兵。
朱元璋把湖口水路全堵了，陈汉的后勤物资从水路进不来，只能走陆路。
朱文正正好缴获了一批刚到的物资。
没了这批物资，陈汉要等下一批物资，估计会饿死不少人。
朱文正一来就立下战功，朱元璋非常高兴。
不过他第一句话可不是问战功：“标儿呢？他不是和你在一起？”
朱文正大大咧咧对朱元璋抱拳，连拜都懒得拜，径直走进大帐：“标儿回洪都城了。他急着主持修补城池和补种粮食呢。标儿说，守城成功只是第一步，怎么让百姓今年能过个好年，才是最重要的事。”
朱元璋得意道：“不愧是标儿。你不护送他回去，不会有危险吧？”
朱文正道：“我倒是想啊，但标儿让我赶紧过来帮忙。他说洪都城守军足够护着他了。标儿就是这种不爱和人添麻烦的性格，我也没办法。我派了一千骑护送他回去，肯定没事，义父你放心。”
朱文正扫了一眼众位将士，抱怨道：“义父，陈汉人跑了一半，士气早没了，船还搁浅了，怎么还没打完？”
朱文正虽然没有说出那两个字，但是在座将领都明晃晃从朱文正倨傲的神情中看到了那两个字。
废物！
李文忠赶紧打圆场，以免朱文正引起众怒：“陈友谅的楼船被铁链子绑在一起后，即便是搁浅也难以抵挡。火攻用过一次后，他们就有防备，也不好使了。为避免太多伤亡，我们退守江道，等陈友谅自己出来。”
朱文正想了想，明白了朱元璋的战略意图。
既然已经提前锁定了胜局，那就没必要耗费自己这方太多人命来强攻。现在他们把陈友谅堵在鄱阳湖中，就像是陈友谅围困洪都府城一样，围点打援，戒断后勤，让陈友谅要么主动出击，要么困死在鄱阳湖。
朱文正拱手道：“是我考虑不周，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众人见朱文正干净利落服软，心里好受了一些。
朱文正能守住洪都府，有他倨傲的本钱。年轻人只要知道低头，心性就不错。
俞通海问道：“你和小军师一同回来，小军师有没有对鄱阳湖之战出谋划策？”
众人都竖起了耳朵。
朱文正打量了一下俞通海的神色，见他单纯是好奇，没有恶意，才道：“标儿说，既然义父来了，他脑子可以放空了，所以什么都没说。”
“噗嗤……”朱元璋干咳一声，止住笑，“他是这种性格。”
俞通海叹气：“虽然咱们确实能打赢这一仗，但我真的很好奇，如果小军师在这里，会出什么主意？”
朱亮祖忍不住道：“对啊对啊，老听你们吹嘘小军师，不亲眼见到，还是不敢相信！”
朱文正淡淡道：“别人信不信无所谓，论功行赏的时候别忘记标儿就成。他的功绩，我们洪都守军记着就够了。”
朱亮祖讪讪道：“我不是质疑……”
朱文正懒懒拱手：“我知道将军的意思，希望标儿能加速战斗结束。毕竟这样等着也烦躁。不过标儿是徐元帅和我四叔教出来的，徐元帅就在这，标儿的本事还能大得过徐元帅？”
徐达斩钉截铁：“对，标儿我教的！”
朱元璋手痒，非常想暴起怒敲徐达狗头。
别说朱元璋，其他知情人也都用不善的眼神偷偷扫视徐达。
他们这群朱元璋的心腹已经了解徐达在人前人后两种性格堪比朱元璋，完完全全是两种人。
什么谨慎谦逊不动如山徐元帅，全是假的！
特不要脸！
朱亮祖看了一眼徐达，再次怂了：“对，徐元帅就在这呢。”
“好了，打起精神，就是多围个几天的事。”朱元璋得知标儿很安全后，放下心来，“待我们打赢这一仗，再去洪都见那位小军师，满足你们的好奇心。”
“是！主公！”
……
六月，陈友谅被围困在鄱阳湖，后勤被戒断，只能强行突围，妄图逃回武昌。
但朱元璋已经早就安排伏兵截断他逃跑的路线。陈友谅被乱箭射死。鄱阳湖一战终于告终。
朱元璋直接溯流而上，直取武昌。
待朱元璋攻占武昌，回洪都府接标儿的时候，已经七月了。
陈标得知朱元璋要召见他，紧张地睡不着觉。
他黑着眼圈来到朱元璋的临时元帅府，还没见到朱元璋，就看到他爹在东张西望。
陈标顿时飙泪：“爹！”
朱元璋眼泪喷射而出：“标儿！”
“爹！”
“标儿！”
父子俩抱头痛哭。

第81章 陈标初见假朱元璋
朱元璋原本打算晒得乌漆嘛黑，留着满脸络腮胡子，再哑着嗓子冒充朱元璋……啊不，他就是朱元璋，不需要冒充。
至于陈国瑞，就说这次没来洪都，留守应天好了。
结果朱元璋刚攻克武昌，彻底摧毁陈汉政权，还未回航，他就开始刮胡子。
知情人纷纷吐槽。
“果然如此。”
“让主公见到标儿后不亲近标儿是不可能的。”
“朱元璋可以不在，陈国瑞绝对不可能不去洪都。”
“我就说嘛，主公哪忍得住？”
“主公这也太夸张了，刮胡子修理头发就罢了，见标儿的前一日还要洗澡熏香？”
“你不懂，朱元璋不修边幅不拘小节，但陈国瑞是顶尖的豪商啊，可注重外貌了。”
“不能理解，完全不能理解。”……
朱元璋可不管心腹们怎么吐槽他。他以陈标怕生为由，遣散了大部分将领，只留几个知道陈标身份的心腹陪同。
作为他替身的心腹亲兵已经到位，背了许久的稿子。
平时朱元璋需要让陈国瑞出现时，就让心腹当陈国瑞的替身。平时行军打仗的时候，心腹也会偶尔冒充朱元璋迷惑敌人。
这样的替身，朱元璋不止一个。
作为主公，不备几个“替身”怎么可能？
不过现在，大部分将领都以为陈国瑞是朱元璋的影子。虽然这也不算错。自己给自己当影子，怎么能叫错呢？
朱元璋焦急不安地在临时元帅府来回踱步，陈标哭着扑过来时，他也忍不住哭了。
朱元璋把陈标抱起来掂量了一下，眼泪就像是开了闸的江水一样完全止不住：“我的标儿啊，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陈标搂着朱元璋的脖子，仰着头哭嚎，根本说不出话来，好像要把这几个月心中的紧张、担忧、害怕、痛苦、悲伤全部都哭出来。
朱元璋听着陈标的哭声，有些站不住了。
老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搂着陈标，也不住地哭。
两人不仅是久别重逢，更是经历了命悬一线的重逢。见面时，两人心中都是后怕。
临时元帅府中的其他人本来看着两人抱头痛哭还觉得好笑，当朱元璋哭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他们的笑容消失，眼眶也忍不住红了。
徐达揉了揉鼻子，哽咽道：“标儿没事真是太好了。”
几人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几位文人用宽广的袖子掩面低泣，几个武将则用不着遮掩，呜呜呜哭出了声。
陈标哭累之后，趴在他爹肩膀上，死死搂着他爹的脖子，根本不顾什么要去觐见朱元璋，窝在他爹怀里不肯下来。
朱元璋抹了一把眼泪鼻涕，从袖子里拿出帕子给陈标擦脸。
陈英赶紧跑过来，拿着刚准备好的湿布帮两人擦脸。
在朱元璋和陈标抱头痛哭的时候，陈英就去打了水，等着给父子俩擦脸。
“英哥。”陈标嘴一瘪，又想哭。
陈英劝道：“别哭了，你的眼睛已经肿得像个小桃子。我和你忠哥、正哥都没有受伤，还立了很多功劳。”
李文忠和朱文正走出来，两人眼眶都是红的，但脸上都带着笑。
“哥给你从陈友谅家里扒拉了很多好东西，还有一张黄金打造的大床。”朱文正炫耀道，“你以后可以在黄金大床上打滚。”
李文忠笑道：“作为豪商，标儿有一张黄金大床也是理所当然吧？”
陈标不好意思地在他爹肩膀上擦脸：“我才不打滚，我又不是陈狗儿，就喜欢在床上打滚。”
徐达三步并做两步跑过来，笑眯眯地揉了揉陈标的头发：“有没有想徐叔叔啊？听说标儿在洪都可给叔叔我长脸了。”
陈标脖子一缩，把脑袋埋在了他爹怀里，不好意思道：“我、我怕他们不听我说话，就、就假托徐叔叔名义，对不起……”
朱元璋拿着陈英给的帕子使劲擤鼻涕，然后攥紧鼻涕帕子往徐达身上丢：“什么对不起？他现在逢人就说你的兵法是他教的，不断往自己脸上贴金，简直不要脸！”
徐达身体一侧，笑着躲开朱元璋丢来的鼻涕帕子：“标儿都说是我教的，我又没说谎。”
朱元璋咬牙切齿：“标儿说是我教的！你是顺带！”
徐达无赖道：“那没办法，我是主公麾下第一元帅，你就是个商人。论用兵，你能和我比？”
其他擦干泪水、整理好表情和仪容才慢悠悠地走过来的几人，听到徐达的话后，都给了徐达一个“你很勇敢哦”的眼神。
恭顺谨慎谦逊徐达大元帅，怎么在有标儿的地方，就喜欢在主公暴怒底线上来回横跳？这是怎样大无畏的作死精神？
朱元璋给了徐达一个“你完了，你等着”的眼神，道：“走，进去见大帅，大帅在等你呢。”
徐达道：“叫主公。什么大帅，称呼记好！”
朱元璋：“……”你信不信老子今天就派你去福建打陈友定，让你没空回家见媳妇？！
陈标这才想起，他这次是来见朱元璋的。
他赶紧拽了拽他爹两鬓的长发：“放我下来！”
朱元璋托着陈标的屁股颠了颠，大步往里走：“大帅……主公这次是以我老兄弟的身份来见你，见他和见你其他叔叔没区别，你紧张个什么劲儿。”
陈标更紧张了：“那不一样！”
和皇帝称兄道弟的，除了一个李二凤是真的善待老伙计们，其他的皇帝的兄弟们都完犊子了。
陈标脸埋在朱元璋怀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他知道要见朱元璋，他应该打起精神。但他一见到爹，不知道怎么就困了。
陈标揉了揉眼睛，又在朱元璋胸口蹭了蹭，努力瞪圆眼睛。
朱元璋一边往前走，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儿子。
陈标一会儿打哈欠，一会儿握着小拳头洗脸，一会儿又瞪眼睛鼓腮帮子不知道在做什么怪表情，小动作一套一套，还自以为藏在自己怀里没人看见。
朱元璋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心软得一塌糊涂。
傻标儿哦，你周围的叔叔哥哥们都在忍笑呢。你这些小动作，所有人都看到了！
陈标深呼吸，缓缓吐气，缩起下巴，把浑身上下就剩下这点肉的婴儿肥脸皱成真包子脸。
我，陈标，不困，也不紧张！
朱文正双手捂住嘴。
李文忠和陈英一左一右伸出一只手，把朱文正的鼻子也捂住。
“喂喂喂，你们想憋死我吗！”朱文正怒道。
李文忠和陈英异口同声：“闭嘴！”
陈标抓着朱元璋胸前的衣服坐直身体，从朱元璋肩膀处探头：“怎么了？”
朱文正立刻憨笑：“没什么没什么。”
“哦。”陈标把脑袋缩了回去。
朱文正的憨笑差点变成大笑，又抬起双手把嘴捂住。
李文忠和陈英肩膀微微颤抖，忍笑忍得很辛苦。
其他人脸上也都带着笑意。
陈标简直是开心果。即使他自己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也没有故意做出逗人开心的举措。但只要陈标在这里，周围人就会发自内心的笑出来。
开心果陈标并不知道自己被取笑了。
他躲在朱元璋怀里让自己精神了一点，然后拽着他爹的头发，强迫他爹把他放下来。
“朱元璋”坐在上首处，满脸络腮胡子，又威严又慈祥，见面就让陈标快坐。
陈标立刻就要跪地磕头，被他爹陈国瑞一把提着后领拎住。
陈标回头：“爹！”
陈国瑞朱元璋道：“主公让你坐你就坐。你这么客气，主公多尴尬。主公，不好意思啊，我这个孩子书读傻了，脑袋里全是读书人礼仪那一套。”
在场的几个读书人都用眼刀子剜他们的混蛋主公。
主公，你骂谁呢？！
“朱元璋”笑道：“老陈说得对，标儿，你快坐吧。”
陈标狠瞪了自家爹一眼，对“朱元璋”拱手作揖：“谢主公。”
行完礼后，陈标乖乖坐在了凳子上。
凳子有点高，他脚习惯性地晃了晃，然后意识到现在是什么场合，立刻乖乖将脚并拢。
“朱元璋”笑道：“老陈，你还是把你儿子抱在怀里吧。我看他太紧张了。”
陈国瑞立刻抱拳：“谢主公。”
他把陈标从凳子上捞起来，自己坐到椅子上，让陈标靠在他怀里。
陈标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绯红慢慢爬上了脸颊，露出了羞窘的神色。
“朱元璋”大笑：“标儿啊，听惯了你小军师之名，看到你这么害羞的小儿之态，我还真有些不习惯。”
陈标支支吾吾，然后连连作揖：“让主公看笑话了。”
众人皆忍俊不禁。
笑过一场后，现场气氛稍稍融洽起来。
他们虽分开坐着，但姿态都很随意。
徐达不断打趣陈国瑞和“朱元璋”，充当着调解气氛的人。
陈标见“朱元璋”如此和蔼可亲，心中的慌张终于缓解。
陈国瑞凑到陈标耳边小声道：“我就说主公很好相处，你还不信！”
陈标瞪了他爹一眼，做了一个上勾拳的姿势。
闭嘴！再瞎叨叨，我就打你下巴！
陈国瑞使劲揉搓陈标的脑袋，把陈标两个小揪揪都揉散了，气得陈标攥紧了小拳头，想揍爹，又碍于“朱元璋”在这里，不好不给他爹面子。
于是陈国瑞更嚣张了，把陈标瘦了也没减下去的婴儿肥腮帮子捏住，轻轻往外扯，扯成一个横着的椭圆形。
“朱元璋”就像是一只“哈哈”怪，见状只知道哈哈哈，完全不阻止陈国瑞当众欺负儿子。
陈标：“……”忍耐！忍耐！不能在朱大帅面前给爹一个上勾拳！
最后还是李善长看不下去，制止道：“国瑞！你怎么能因为标儿懂事就欺负人？要是旁的小孩，现在已经哭起来了！”
李善长本不想打扰主公和小主公交流感情，但他家主公实在是太不做人，看把标儿委屈的！
他撸起袖子走过来，把陈标抢到自己怀里，然后狠狠瞪了讪讪的陈国瑞一眼，抱着陈标回到了自己椅子上，心疼地摸了摸陈标的腮帮子。
可怜的孩子啊，脸上都留下拇指印了！
李善长又瞪了陈国瑞一眼。
陈国瑞摊手，一脸无赖表情。
爹玩儿子怎么了？这是咱父子俩感情好的表现。
“朱元璋”还在那里“哈哈哈”，看来是看足了笑话。
陈标摸了摸脸颊，对着他爹比了比小拳头，才开始说正事。
他在此次洪都之战中用了许多新东西。虽然他守住了洪都是大功劳一件，但私自扣下这些好东西没有及时上报给朱元璋，陈标还是认为需要找一个充足的理由，打消朱元璋心中的顾忌。
陈标找的理由是“实战试验”。
一项新武器没有经过小规模实战试验，他不敢直接呈现给朱元璋。
所以他这次来洪都，本就是想借着三位兄长的便利和鄱阳湖的广阔，测试一下新武器和新材料。等测试完毕，他才敢呈给朱元璋。
陈标道：“没想到会遇到陈友谅进攻洪都，我就只能病急乱投医，先用着了。幸亏没有出差错。此次我获得了许多有用的数据，回应天后就能改良国瑞炮和小国瑞炮，给军中配备上……”
“朱元璋”兴奋地猛拍椅子扶手，“啪”地一声巨响：“好！”
陈标被“朱元璋”这一声大吼吓得整个人弹了一下，背“蹭”地挺直，眼睛不由自主瞪圆。
陈国瑞立刻瞪“朱元璋”，其他人也纷纷怒视。
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
“朱元璋”脑门上开始冒冷汗：“……”
喂喂喂，别瞪我啊！我是严格按照主公的性格演戏！当替身，我是专业的！主公就是这副德行！要瞪瞪主公去！
陈标眨了眨眼，从惊吓中回过神：“就，就能给朱家军配备上……那个，主公，两种火炮我遵循工匠命名的方式，用我爹的名字命名，是不是不太好？要不要改成主公的名字？或者主公想好国号没有，改成国号？”
“朱元璋”立刻道：“就用这个名字。‘国瑞’寓意好！”
陈标想说，“元璋”的寓意也好。但他和朱元璋不熟，不敢如此造次，只默默想，等弄出更厉害的东西，就写信让朱元璋赐名，别擅自取名了。
这次是失误。唉，我真是太不谨慎了！
陈标介绍完自家工匠发明的新武器后，绞尽脑汁想还能找什么话题。
陈国瑞立刻给了“朱元璋”一个眼色。
“朱元璋”笑道：“你也累了，先休息吧。我今日就要回应天，现在只是路过洪都，来看看你。你做得很好，立下了很大的功劳，但你还小，养好身体，快快长大，才是你该做的事。其他的不用担心。”
陈标松了一口气，从李善长怀里跳下来，对“朱元璋”拱手道：“是！”
他脑袋歪了歪，露出调皮的笑容：“主公，你看我这么聪明，要不要也收我当义子？我看我比我家哥哥更配当主公的义子，他们太傻了。”
众人先露出恍惚的神色，然后恍惚的神色变成了恍然，之后立刻用隐晦的视线瞪陈国瑞。
陈国瑞：“……”
他看出来了，他儿子还是怕朱元璋忌惮，所以借着自己年纪小“开玩笑”。
如果朱元璋有这个意思，只是碍于陈国瑞不好开口，正好可以趁着陈标这个玩笑收陈标为义子，将陈标在洪都打下的声望收为己有；若是朱元璋没有这个意思，也能以这只是小孩子开的玩笑而一笑置之。
若不了解陈标的人，只以为陈标年少气盛，又崇拜朱元璋，故意炫耀自己的聪明。
但他们都了解陈标是怎样的人，知道陈标做出这样的决定，背后辗转反侧了多少夜晚。
以陈标对父母的依赖，他怎么会愿意当别人的义子？
都是你的错！主公！你看把孩子逼成什么样了！
陈国瑞和“朱元璋”相对坐着狂冒汗。
啊，这七月的天气真的是太热了！
“朱元璋”在心里捧着脸呐喊。主公这么多将领和谋士推算了好几日，推算标少爷可能会说什么话，他要做什么应答，但没有一个人想到标少爷会说这话啊！
他要怎么回答？！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主公你给一个暗示呢！！
陈国瑞最先回过神，他立刻把陈标抱起来，一脸警惕：“想都别想！标儿只有我这一个爹！”
陈标脸上调皮的笑容凝固。
爹啊！你别在这时候突然任性啊！
徐达立刻配合：“哈哈哈哈，标儿，你知不知道主公早就想收你当义子，还想给你改姓，结果你爹找主公打了一架的事？这事别提了，再提，你爹又要找主公打架。”
陈标满脸惊恐。
爹！你背着我干了什么！
徐达继续胡言乱语：“主公可头疼了，生怕力用大一点，把你爹打伤。到时候，主公还得屈尊求你爹伤快点好，否则你爹养伤积的活没人干。哈哈哈哈。”
“朱元璋”再次变身“哈哈怪”，大笑着道：“是啊，哈哈哈哈，标儿，可别再说这话了，你爹又要……”
刘基阴恻恻插嘴：“又要找打了。”
李善长频频点头，开玩笑道：“其实我觉得把标儿收为义子也不错。国瑞你看呢？”
心腹们纷纷打趣陈国瑞，只有“朱元璋”背后都被汗湿了。
你们这群大佬互相开玩笑，能不能等我离开再开？我承受不住了！
“朱元璋”硬着头皮道：“好了好了，快让标儿去休息吧。他之前累得狠了，好好补回来。”
徐达道：“对对对，陈老大，你也先去和标儿好好交流感情。反正你要留在洪都府一阵子，不和我们一起回去。”
陈标仰头：“爹，你要留在洪都府？”
陈国瑞道：“就留一会儿，然后和你一起回应天。中秋节之前就回去，你娘还在等咱们。”
陈标使劲点头。他想娘，想弟弟们了。
陈标自请为朱元璋义子的事，被大人们打着哈哈岔过去。
真的朱元璋抱着陈标离开后，假的朱元璋瘫软在椅子上，喃喃道：“吓死我了。”
周围人都忍不住笑。
“演得不错，有义父几分气度了。”朱文正笑着拍着那人肩膀道，“其实我觉得让标儿给义父当义子也不错。有了义子这个身份，他们就更不会想标儿是义父亲儿子，且其他人对标儿会更客气些。”
李善长道：“我也和主公提过这件事。但主公不知道相师所说的‘归位’究竟是何等程度的归位，回归‘朱’的姓氏是不是也算归位。所以为防万一，就让标儿弱冠之年与身份一同恢复姓氏。”
朱文正烦恼地揉了揉鼻子，道：“那相师也真是……说一句语焉不详的预言就摔傻了，好歹把解决的话说完再摔啊。”
陈英道：“所以他说的才是真的预言。”
不遭天谴，那这预言肯定是假的。
朱文正叹气：“和标儿姓氏不一样，我总感觉怪怪的。要不我也请义父让我继续姓陈得了，不然每次和人介绍的时候，还要多嘴一句我被主公收为义子，才和标儿姓氏不同。否则其他人都以为我和文忠阿英一样，是标儿的假哥哥。”
李文忠和陈英：“……”
两人一人拽着朱文正一根胳膊往外拖。
朱文正使劲挣扎：“喂喂！你们来干什么！我告诉你们！现在我是你们上峰！你们想以下犯上吗！嗷！你们还来真的？！开个玩笑而已！玩笑都开不起吗！！”
屋中将领和谋士们听着外面的动静，都忍不住笑着摇头。
刘基道：“朱小将军在外人面前看着狂妄，让我一度有些担心。但回归私下标儿的兄长的身份，他的脾气立刻好了起来。看来我白担心了。”
几人露出了放松的神色。
朱文正这个主公亲侄子的身份，随着朱文正军事才华的展现，立的功劳越来越多，变得越来越尴尬。
朱文正已经成年，标儿还是个孩子。朱文正的声望和权力越来越高，标儿的太子之位就越来越不稳。
若朱文正是个谦虚谨慎的人，知进退懂藏拙，未来可能不会与标儿起冲突。但朱文正性格狂妄嚣张，凡事朱元璋第一他老二，就是徐达等人的面子他脾气上来了也完全不给。
更让人头疼的是，朱文正此番洪都之战，恐怕面临封无可封的境地。若朱元璋不给朱文正封赏，以朱文正的性格，会不会被有心人挑拨。
他们都担心朱文正会不会和朱元璋起冲突，却都不敢和朱元璋提起这件事。
朱元璋的家人都饿死了，仅剩下朱文正这个侄子和李文忠这个外甥。侄子当然比外甥更亲近。朱元璋给朱文正的权力地位，显然如同亲儿子一般。
朱元璋对家人血亲有非常执拗甚至偏执的一面，他们都不敢触碰朱元璋的逆鳞。
现在看来，经过了洪都之战的朱文正好像与以前没多大改变，狂妄的时候是真狂妄，回归私下身份后，也还是真……咳，真有点傻。
他们正在用眼神交流朱文正的事时，听到外面传来陈标标志性的小奶虎咆哮。
“都给我住手！你们怎么能在主公府邸面前打架！”
“我给你们搭个台子，你们仨去台子上慢慢打！我还能敲锣打鼓替你们要赏钱！让百姓看个热闹！”
刘基最先忍不住扶额笑出声。
李善长以袖掩面，肩膀不住颤抖。
几个文人都抖了抖袖子，耸肩的耸肩，摊手的摊手。
徐达大步跨出，急匆匆去看热闹。其他将领都在原地大笑，准备等笑够了再出去。
“罢了罢了，是我们杞人忧天。有标儿在，一切放心。”
“对啊，陈家家主可不是咱们的主公，而是标儿啊。”
几人笑着，表情和心情都轻松极了。
……
“朱元璋”当晚就匆匆离开，徐达等将领和谋士也一同离开，只有常遇春和叶铮、叶铮的三个弟子留了下来。
常遇春木着脸，在屋顶上吹了一夜的风。
他在鄱阳湖之战中战功就算算不上第一，也能算进前三。
他勇猛作战，他拼死搏杀，他的血浸透了盔甲也不肯下战场。
他都如此努力了，为什么又被主公丢到大后方了？
主公说，陈汉的地盘现在都是咱朱家了，伯仁啊，又该你这个屯田元帅出场了。
常遇春很想说，他是“常十万”“常太岁”，不是什么“常屯田”。
但看着主公殷殷期盼的眼神，他只能委屈抱拳领命。
常遇春知道打下地盘只是第一步，最重要的是如何让这些地盘上的百姓们活下去，这样这些地盘才会真正变成自家的地盘。
他明白朱元璋是真的重用重视他。
但猛虎只想去战场厮杀，不想和老黄牛一样耕地啊。
常遇春看着自己清洗干净修补完毕的盔甲和武器，又去马棚里替自己的老伙计刷了刷毛，忍不住猛汉落泪。
他的盔甲武器骏马，又要蒙尘了。
送别诸位同僚时，徐达笑得如沐春风。
已经知道徐达真实性格的常遇春，只想攥紧他砂钵大的拳头，狠狠两拳捶下去，给徐达捶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主公下令徐达回应天短暂修整后，立刻率领大军去福建打陈友定。
等打下福建，他们就把张士诚的浙西攥在了手心。
朱家军终于露出獠牙，在这乱世之中，攻守易型了！
徐达哀叹自己绝对得罪了主公，才会连回家休息的机会都不给。
常遇春听得更想揍人了。他总觉得徐达是在炫耀。
这混蛋绝对是在炫耀吧！
有仗打这么好的事，标儿还把洪都府的大小国瑞炮与操控国瑞炮的工匠都给了徐达，徐达回应天补充了弹药，在福建的战场上就能用上。他还满口抱怨，不是炫耀是什么！
常遇春酸透了，却无可奈何。
他回到了久违的洪都府，在百姓们“常将军你回来啦”的热情招呼声中，露出了疲惫的微笑。
“嗯，我回来了。”
“是啊，这附近都是朱家军的了，又要忙起来了。”
“好，这次收了不少陈汉的俘虏，我让他们给你们帮忙。”
“伤不碍事……不用不用，鸡蛋你自己收着。我是将军，不缺吃的。”
“好了，大家别聚在一起，该干活干活，现在该补种稻子了。”……
常遇春进入了“屯田元帅”的角色，拉着俘虏的陈汉士兵，搞起了新的劳动改造营。
以前劳动改造营的人已经领了新的衣服和武装，在分田的契约上按了手印，成了洪都城正式的守军，朱家军的一员。
陈汉攻打洪都府的时候，就地补充后勤，几乎把江西这一片地给吃空了——几十万人的后勤，那几乎比蝗虫过境都可怕，至少蝗虫不会杀人。
江西这一片地很多，能耕田的人很少很少，短时间内迁徙民户来不现实。
在常遇春头疼的时候，陈标提议常遇春去“剿匪”。
“陈汉灭亡后，他征的那些兵可不会老老实实去种田，大多仗着自己有着几把武器，就上山成了匪。”陈标道，“咱们劳动改造营该补充人了。这也是常叔叔最擅长的事。屯田和分田，我和爹在这，我们会帮忙，还有叶大先生看着，常叔叔放心。”
常遇春忍不住抱起陈标举了举，感动道：“好！我剿匪去！”
常遇春看向朱元璋。看看，主公你看看！标儿这才是知人善用，知道我喜欢也擅长打仗，给我安排喜欢和擅长的活啊！你能不能学学你儿子！
翘着二郎腿嗑五香西瓜子的朱元璋抬头：“嗯？”
然后他低着头，继续嗑西瓜子。
好久没尝儿子的手艺了，他想得慌。
常遇春无语。
当主公不是朱元璋而是陈国瑞的时候，真的看不出一丁点雄主的气势。
常遇春领兵离开。不耐烦庶务的朱文正也跟着常遇春当副将。李文忠和陈英老打扰父子相处，被朱元璋丢回了应天。
两人回去给马秀英报了平安之后，就去各自州府当镇守元帅了。
李文忠原本就是镇守元帅，现在只是短暂“休假”；陈英终于也靠着在对陈汉这几场战役的功劳，跻身高级将领，成为独当一面的“元帅”。
陈标很为他们高兴，认为是朱元璋慧眼识珠。
李文忠和陈英看着自家义父在陈标身后对自己阴搓搓冷笑，心里都气得不行。
慧眼识珠个屁！义父就是小气鬼，觉得咱们的存在碍了他的眼呢！等他们一回应天，绝对向义母告状！
待李文忠和陈英离开后，朱元璋与陈标开始在洪都优哉游哉地种起田来。
“啊啊啊啊啊蚂蟥！”
“哈哈哈哈标儿你穿着布防具，怕什么？”
“恶心！！！”
“哇哦，是螺蛳！爹，我给你做螺蛳粉！”
“不能直接吃肉？”
“我怕有寄生虫，所以只喝汤不吃肉。”
“鱼鱼鱼，爹，鱼！”
“看到了，标儿，让开，看爹……哎哟！”
“哈哈哈哈哈爹你摔得真好看！”
……
鄱阳湖平原一年两熟，现在正好种晚稻。
现在的水稻已经需要在水田里插秧，水田中有螺蛳有鱼，可惜没有入侵品种小龙虾。
没有辣椒，陈标用姜丝和大蒜调出了辛辣的味道，将螺蛳和鱼熬烂，加入青麦嗦儿，吃得朱元璋胃口大开，满头大汗，疲劳一扫而空。
陈汉打来的时候，小麦正好抽穗，离成熟还早。
这些小麦等陈汉一来，都会变成敌人的军粮，只能烧掉。
看着百姓们痛苦的眼神，陈标突然想起了以前在甘肃的时候，收到的当地县领导送的“土特产”，青麦嗦儿。
青麦嗦儿又叫碾转，是用夏至前未成熟的小麦做成的食物。
把未成熟的小麦磨成糊糊，做成面条状，挂在烈日下晒干，可以保存半年之久。
没有成熟的小麦产量极低，一般人不会这么做，所以青麦嗦儿算是“健康品”和“奢侈有机食品”，在现代社会是用来送人的东西。
现在，青麦嗦儿好像能用来应急？
就算产量再低，也比一把火烧光好吧？
于是在陈汉来之前，陈标指挥军队和百姓把青小麦全部抢收，麦穗做成青麦嗦儿，杆子叶子成为马匹的饲料。
现在马可以割草喂养了，这些饲料也可以用来养鸡养鸭养猪。
提到猪，就要说猪的阉割技术。
这项穿越者神技术，其实在商朝就有了，出土的甲骨文就有描绘阉割猪的事。
不过因为猪是杂食动物，太能吃。普通老百姓肚子都吃不饱，根本没精力养猪，养猪也不愿意给猪去势，想让猪多生几胎，能有更多的肉，他们可不在乎什么肉的味道。所以猪的阉割技术才没有在民间流行起来。
陈标发现这个情况之后，便没有去推行猪的阉割技术，只是陈家酒楼中用的猪肉是用的阉割了猪，以给食客们味道更好的猪肉。
他将猪的阉割技巧传了出去，等百姓们能养猪的时候，想用就能用。
比如现在，有了许多提前割的“青储饲料”，洪都府的一些百姓就开始养猪了。为了让猪肥的更快，让他们度过今年的饥荒，他们磨刀霍霍向猪的生殖器官。
可怜的猪，一定会长得很肥很好吃。
陈标这一举措，在当地声望更高了。
朱元璋骄傲地胸脯一直挺着，仗着自己在军中都是络腮胡子戴头盔，且现在洪都旧将领已经调去其他地方打仗，现在将领全是从劳动改造营新提拔的人，以后也几乎不会和他见面，他逢人就自我介绍，“我是标儿的爹陈国瑞”，接受羡慕视线无数。
在应天，朱元璋可不敢这么高调。
陈标看着自家爹天天在外面炫耀，有点不好意思和朱元璋一同出门。
但他武力值比朱元璋差太多了，根本逃不掉，被朱元璋一捞就走。
所以他只能被动跟着朱元璋一起，成为朱元璋炫耀的“工具人”。
陈标不住叹气。
这个爹啊，没看到的时候想得慌，处久了又好想把爹丢掉。
啊~去！
老爹飞走！

第82章 老人家送的一箱书
这个时代的一年两熟，是以稻麦轮种为主，兼以双季间作稻。
早稻种子培育的年代比较晚。南方最初的多熟制，最初都是先种冬小麦，然后种水稻。
原本的历史中，在宋朝末期，早稻种子培育出来，自宋到清，南方以双季间作稻为主，即将早稻晚稻种子混种，再根据不同的时间移栽，可以一年两收。直到明末清初，他们才逐渐摸索出双季轮作稻的办法。
陈标不是农学生，虽然经济学中会提一句多熟制的变迁，但没有接触到的时候，陈标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
现在，他才向老农询问，可否直接双季轮作稻。
老农不敢用自己的田地尝试。但陈标因为功劳在洪都分了田，陈家又买了许多家中没人耕种田地的兵卒的田地承包权。用陈家的地做实验，老农没有心理负担。
他们决定明年尝试双季轮作稻，如果比现在的耕种方式收获更多，再向其他百姓推广。
陈标蹲在地上，手指头在泥土上戳洞：“双季轮作很耗费土地肥力，这个要考虑进去。”
老农憨厚道：“这个我懂，放心。”
陈标露出班门弄斧地尴尬微笑。
朱元璋见自家儿子羞窘的神色，不但不安慰，还哈哈嘲笑。
陈标瘪嘴：“爹，你这笑容有点眼熟。”
朱元璋道：“我是你爹，我们当然熟。”
陈标冥思苦想，然后脑袋上“叮咚”一响：“爹！你和主公哈哈哈的时候非常像！”
朱元璋眼皮子跳了一下，道：“胡说八道，谁和他像！”
陈标想了想的，道：“正哥哈哈哈的时候，和你们也很像。”
朱元璋：“……”没办法，大侄子是他养的教的，不像他像谁？
陈标只是随口一提。毕竟他熟悉的叔叔们都是武将，“哈哈怪”实在是太多。
到了八月，陈标梳理了一下，发现自己留在洪都确实没有什么事可干了，才和朱元璋踏上回应天的船。
回去时，他看到曾经偶遇的那位老人家正在城门口和守门卫兵说些什么，好奇地过去询问。
原来老人家正在询问城里有没有帮工的需求。他们村子刚收割完麦子，又种下稻子，现在处于农闲季节，可以进城干活。
老人家笑着作揖：“多赚点钱，今年过个好年。”
陈标跟着作揖：“今年一定能过个好年！”
老人家看了一眼朱元璋，眼眸闪烁了一下，然后继续笑道：“对了，小少爷，我正好想去寻你。为了感谢你当时送我们肉，我有些东西想要送给你。”
陈标连忙推辞。
老人家摇摇头，道：“是一些书。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给小少爷，或许能让它派上用场。”
陈标推辞的话有些说不出口了。
这个时代虽然早就有了活字印刷，但活字印刷还是纯粹靠人力“盖章”，并未发展成机械运作，所以书本仍旧是金贵物品。许多书籍都是“绝版”，藏在各个书香门第的阁楼中，轻易不会拿出来。
陈标在这个时代找不到多少爱好，就只能读书。能读到一本没看过的书，陈标就会高兴许久。
听老人家的话，这些书……有可能是家传的绝版？
陈标想了想，道：“老人家，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把书印刷一套还给你……唔，如果书很实用，我们可以商量多印一点放在书店，大家都能看，分成好说！咳，如果是家传绝学，不好外传，那就算了。”
老人家笑道：“不是家传绝学，是受人所托藏了一份。如果小少爷能刊印，我当然求之不得，钱就算了。”
陈标立刻严肃道：“那不行！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反过来也成立。取之有道的财，为何不接受？如果人人都不接受取之有道的财，那不是君子活该受穷？好人不就一定比坏人过得差？这钱，你必须拿！”
陈标几顶高帽子丢过去，老人家愣了许久，然后哭笑不得道：“好，好，我不推辞。只是这书不是我的，钱我也不能拿，我给他的家人寄过去。”
陈标摇头：“你受他所托，帮他做事，也该拿钱。我会分成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给原作者。”
陈标拍着自己的胸脯：“我是豪商陈家的家主，经商，我是专业的！”
老人家心道，我怎么看你也不像个经商的。
他笑着问道：“你身后是你爹吧？你是家主，那你爹……”
朱元璋毫不顾忌地开玩笑道：“我？为陈家家主打杂的。”
陈标叉腰：“对！”
老人家开怀大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道：“那我就放心了。”
我就放心了，放心了啊。
老人家见陈标要离开，让陈标稍等一会儿，让一个中年人扛了一箱子书来。
老人家道：“路上慢慢看吧。我一直在这，若有疑问，可随时来问我。”
陈标笑着道：“好！老人家保重！”
他想了想，让人拿了陈家的商票给老人家，道：“这商票可以换布，作为书籍刊印的定金。”
陈标没给钱，一是钱不好花，二是钱容易被抢。
既然老人家说家里丰收，可能暂时不缺粮食。但现在人人都为了不饿死赶紧种粮食，布匹很少。布应该是紧缺的。
老人家拿到商票，果然很高兴。
陈标挥挥手，和朱元璋一同离开。
离开的时候，陈标和朱元璋说自己运气好，刚好在城门口撞见这位老人家，否则还要等很久才看得到新书。
陈标搓搓小手：“让我看看是什么书！”
朱元璋赶紧阻止：“小心为上！”
陈标抱怨：“要多小心？里面还能飞出暗器吗？”
抱怨归抱怨，陈标还是乖乖躲在朱元璋身后，让家丁们先检查。
家丁们检查后，告知朱元璋无毒无异物后，陈标才开始翻书。
“唔……这……”陈标惊讶地瞪圆眼睛，“居然是治河的书？还是全手写的？这根本不是书，是治河心得啊！这落款……贾……友恒？”
这下轮到朱元璋眼睛瞪圆了。
他赶紧凑过去：“贾友恒？难道是贾鲁？”
“爹，你认识……等等，我好像有点印象……”陈标冥思苦想，“想不起来。”
朱元璋皱着眉头道：“你出生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你对他有点印象，可能是因为骂他的人多。标儿，你还记得我们起义时列数的元朝的罪状吗？”
陈标道：“开河变钞？”
朱元璋点头。
至正十年，元顺帝将中统钞变为至正钞，滥发纸钞，物价飞涨，即为“变钞”；
至正十一年，元顺帝任命贾鲁为工部尚书，征发汴梁等十三路十五万民夫、两万兵卒开凿新河道治理黄河，即为“开河”。
开河变钞导致民不聊生，最初的红巾军就是来自黄河工地。民夫头裹红巾，杀官造反，很快形成燎原之势。
时人传唱着一则作者不详的小令《醉太平》，其言道“开河变钞祸根源，惹红巾万千”，可见“开河变钞”是百姓们心中公认的“乱世祸源”。
陈标叹气：“原来是这个贾鲁啊……”
朱元璋道：“这其中记载水利之事，那应该就是他了。”
父子两相对无语了一会儿，陈标道：“爹，这个贾鲁，他的下场是不是不太好？”
朱元璋道：“他死的时候还挺风光，死前还率兵打过咱们。不过他死后不久贼元的局势就不好了。他只是一个汉人，贼元皇帝不会对他后人多好。估计以百姓对开河的愤怒，他的后人大多流散了吧。”
陈标看着那一箱子书，心里总算想起“贾鲁”这个名字了。
他并不是记起元朝的治河尚书贾鲁，而是想起了“贾鲁河”。
陈标在郑州谈生意的时候，听人说起过贾鲁河。贾鲁河是郑州第二大水源地，前身是楚汉相争的“鸿沟”，因百姓纪念一个叫贾鲁的人而取名贾鲁河。
陈标道：“开河有罪，治河无罪。贾鲁过在当代，利在千秋。现在他可能连坟都被愤怒的百姓挖了，但后世，百姓还是会记起他治河的好。”
陈标小心翼翼捧起书本：“这箱子书我们不能留，要给主公。以后主公当皇帝，他也得治河。这些都是贾鲁治河的经验，可珍贵了。”
朱元璋眉头皱得死紧死紧：“啊？我……我们也要治河啊？治河费钱费人，又激起造反怎么办？”
陈标没好气道：“治河修路建城是封建王朝最重要的基础建设工作。不治河，等河水泛滥，那才叫真的民不聊生！爹！你书怎么读的？史书中这些都写了，你真的有好好看书吗？我在洪都这段时间，你该不会因为没有我的书信监督，就把书本放下了吧？”
朱元璋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十分心虚：“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他为了赶上一月救援之期，哪有空读书！
为了应付陈标，他在到了洪都之后疯狂看书，但看的都是陈标可能抽查的四书五经。史书就算以前看过，丢了这么久，他也不可能记起看过的所有细节。
治水在史书中只是只言片语略过，他怎么会记得住！
“嗯？”陈标放下书本，抱着手臂，用严肃的目光审视朱元璋，“爹，我觉得你在说谎。”
朱元璋伸手把陈标发出审视目光的眼睛捂住：“不，你没有觉得。来，快和爹说，治河有多重要。”
陈标无语极了：“治河有多重要还用说吗？！爹你能用脑子自己想吗？！”
朱元璋厚颜无耻道：“这不是有标儿你在吗？”
陈标怒极：“我又不是你的脑子！你自己有脑子！”

第83章 陈标的学校被抢了
朱元璋和陈标在船舱里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陈标用尽了全力，朱元璋用尽了嗓音和气势，两人打得势均力敌。
护卫们悄悄从船舱扣探头，然后悄悄把脑袋收回去。
“看着大少爷，我也想有个娃了。”
“自信点，回去就让你媳妇生。”
“我能有个和大少爷一样招人疼的娃吗？”
“站岗呢，你睁着眼睛睡觉吗？”
护卫们纷纷叹气。
和陈标相处久了，陈（朱)家的护卫们一边馋着陈标这样的儿子，一边嫌弃自家的孩子，心境难免陷入分裂。
回应天的时候是顺流而下，沿江又已经全归朱元璋所管，不用担心敌寇袭击，朱元璋和陈标的船扬起风帆，只两日就到了应天，其中半日还花在了上岸后回城的路上。
陈标为给娘亲一个惊喜，没有提前派人通知。
他和朱元璋扮作普通行商父子，大摇大摆回到应天城。
他们刚到玄武湖畔，就听见吵闹声。
父子俩对视一眼，同时露出鬼鬼祟祟的表情，猫着腰往声音吵闹处走去。
走到墙根处，朱元璋和陈标一高一矮扒拉着墙边，伸头看是谁在吵架。
这一看，朱元璋的火气就噌噌噌往上涨。
有一方小孩中，居然有他才八岁的二儿子陈樉，和才六岁的三儿子陈棡。
朱元璋当即就想冲出去，把居然当众斗殴的两个儿子按在地上揍一顿。
陈标拉住朱元璋，压低声音道：“爹，先看看他们在做什么。”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给了大儿子一个面子，抱着手臂冷眼偷看着这群小孩在捣什么鬼。
陈标竖着耳朵偷听了许久，明白了这群家伙在干什么。
他们居然聚众霸凌呢。
朱元璋麾下将领成分很复杂，除了朱元璋从濠州红巾军继承来的将领、自己从老家招募来的人，有投靠的，还有投降的。
或许朱元璋自己将领圈子中也存在鄙视链，朱元璋的老乡和老下属地位肯定更高一些。
但朱元璋收拢的那些降将大多能征善战，劳苦功高，朱元璋给了其不低的待遇。这导致一些朱元璋的老乡、老部下心里有点失衡。
战场上论功行赏，他们心中再失衡也不好意思在外面说什么，只回到家对家人抱怨一番。
朱元璋麾下将领大多出身不高，其家眷自然也一样。他们又与朱元璋一样长期在外征战，对孩子疏于管教。蠢兮兮的将二代们就把自家老爹的抱怨信以为真，在孩子圈中也搞起了歧视圈。
应天小学建立后，把蠢兮兮的将二代们聚集在了一起。人一聚集，就开始抱团。
陈标在应天的时候，有无数的法子整治得他们脑袋里没空想这些。
但陈标不在，即使有季仁寿坐镇，但这个时代对勋贵子弟的教育大多只停留在书本，除非确立了正式的师徒关系，才会关心弟子私下的生活。
于是才半年多的时间，应天小学的小学生们居然开始拉帮结派打群架了。
当应天小学的教学成就凸显，其他观望的将领也将子弟送来时，估计这情况会更加严重。
陈标看着人群中自家那喊得特别大声，神情特别激动的傻弟弟，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现在应该是劳动课时间吧？让你们上课，你们打架？学校里的老师们呢？就纵容着？
陈标仰头：“爹，如果我把这群小兔崽子都绑起来抽一顿，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朱元璋揉了揉陈标的脑袋，道：“标儿，光凭你自己的功劳，就可以把他们吊起来抽了。”
陈标撸起袖子：“那我……唉？”
朱元璋拽着陈标的后领，把陈标拖回来：“你去干什么？你还想自己动手揍人啊？受伤了怎么办？！”
朱元璋一挥手，一群凶神恶煞的亲兵扑了出去。
他们的身后、其他方位的街角、甚至屋顶树上，都跳下来不少人。
被朱元璋拽着后衣领的陈标目瞪口呆。哎哟喂我的爹！这附近什么时候藏了这么多人！
应天小学的将二代们还没开始打架，只在对骂阶段，就被一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大人们给按在了地上。
陈樉大怒：“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大哥是谁吗？我大哥是……！是……？是……”
陈樉声调从高到低，逐渐变成了小颤音。
陈标从墙角处走出来，温和道：“是什么？”
趴在地上的陈樉扬起乖弟弟的微笑：“是哥哥你。哥哥回来了？”
陈标单膝跪在地上，伸手拍了拍弟弟的小脸：“嗯，我回来了，再不回来，学校都要被你们拆了。”
陈樉“嘤”了一声，把脸埋在了地上。
他非常想念大哥，但并不想在这种时候和大哥重逢。
“棡儿？”陈标起身，走到另一个趴地上的弟弟面前，“还认得大哥吗？”
陈棡：“嗯……”
他也学二哥把脸埋在了地面上。
完蛋。早知道就不跟着二哥出来助阵了！
陈标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俯视着趴在地上的小学生们：“你们的校长回来了，开心吗？是不是很激动？”
一众见识过陈标的手段，从家中的小纨绔被陈标硬磨成劳动小能手的小学生们纷纷露出了激动的小尾音。
“校、校长，你回来了啊！”
“小先生，好、好久不见，嘿、嘿嘿。”
“校长，听说你立了大功劳，你真厉害！”
“校长，你听我解释，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呃，校长？谁啊？”
“你他妈就算是新生，也该听说过陈标陈校长陈小先生的名字吧！”
“哦……草！他就是陈标？”
“先生，他居然直呼你的姓名！我申请揍他一顿！”……
小学生们有欢呼的，有讨好的，有赶紧求饶的，还有不知所措的……陈标微笑着看着他们，感受到了园丁工作者的喜悦。
“都站起来，排成一列，和我回学校。”陈标微笑道，“我才走半年多，还以为走了半辈子呢。”
小学生们老老实实排成两列，垂头丧气跟在陈标身后。
别说早就被陈标磨得没脾气的老生们，就算是今年刚入学的新生，一想到面前这人的丰功伟绩，就不敢生出造次的心。
何况陈标虽然个头小，但他刚刚呼唤出好多卫兵他们按住，太可怕了！
如果不是死对头也在这，自己都要吓哭了！
这里的骚乱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特别是负责劳动改造课的老师们。
老师们一看到陈标，脸上表情立刻僵硬。
陈标脸上的微笑也垮了下来，冷冷的视线扫过一众老师，他们立刻垂下头，不敢和陈标对视。
“先回学校。”陈标道。
老师们胆战心惊：“是！”
小先生上了一次战场，气势更足了。
陈标带着十几人护卫离开，其他护卫一闪身，就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
待人都离开后，朱元璋才从藏身处走出来。
他和陈标说，自己身份特殊，不好出现在有些孩子面前，以免那些孩子多嘴多舌。所以陈标刚才是自己出来。
陈标要处理应天小学的事，朱元璋则脸色阴沉的先回了元帅府。
元帅府中，马秀英正伏案小睡，神色特别疲惫。
朱元璋脸色稍缓，为马秀英披上衣服。
马秀英睡眠很浅，朱元璋为她披上衣服的时候，她就醒来了。
“重八？”马秀英半梦半醒中，念出一个很久没说过的名字。
朱元璋心疼道：“是我，我回来了。”
马秀英听到朱元璋的声音，这才完全醒来。
她立刻坐起身，道：“你回来了？太好了，我……”
马秀英话未说完，就被朱元璋揽进怀里。
“秀英，辛苦了。我回来了，儿子也回来了。标儿身体好得很，本来说要给你一个惊喜，哪知道路上遇到了老二老三在打架，这两个孩子……”
朱元璋絮絮叨叨，将一路上的事说给马秀英听。
马秀英安静地听完，在朱元璋怀里蹭掉了眼泪，道：“樉儿和棡儿在家里的时候挺老实，居然在学校打架？老师竟然没和我说过。这可不行！我得去问问！”
朱元璋松开怀抱，刮了刮马秀英的鼻子，笑道：“你问谁？咱标儿就是小学的校长，等他回来直接问他。现在标儿领着一众小学生回学校了，可能会晚些回来。咱们先回家，给标儿准备好吃的。标儿出门这段时间，可没有吃到过好东西。”
马秀英看着一桌的文书，然后果断道：“好，我现在就回家。”
朱元璋把文书叠起来，让人装好：“今天就不说麻烦事了，好好给标儿接风洗尘。等明日，我听你慢慢抱怨。”
马秀英坚毅的眉目中露出一抹温软和脆弱，再次点头：“好。”
朱元璋和马秀英回家时，陈标沉着脸回到应天小学。
应天小学的创始人和实际的校长，回到了他忠实的应天小学。
别说应天小学轰动，应天的小学生家长们都心头狂跳。
“小先生回来了？！”
“我那皮孩子的功课应该没落下吧？”
“糟糕，小先生走后，儿子的家庭作业我都是让其他人做，被小先生发现了怎么办！”……
家长们惶恐不安，有些人还琢磨着要不要给小先生送礼，求小先生放过一马。
他们都听说了陈标在洪都的功绩，以布衣军师的身份参与洪都之战，用号称四万人的洪都守军打退了陈汉六十万人。
陈标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智，太过匪夷所思，让大人们都感到害怕了。
应天小学的教职员工们也有些害怕。
陈标没有立刻处置这群打群架的小学生们，让他们回班上继续上课。他先召开了教职工大会。
陈标扫了一眼人群：“季先生呢？”
陈标离开时，将学校中的事全权委托给季仁寿。以季仁寿治学的严谨，陈标可不信他能纵容这群小孩拉帮结派打架。
最早跟随陈标来小学校任职的一人道：“季先生在三月时病了。”
陈标没说话，只伸出手。
那人立刻将一卷书册递到陈标手中。
底下人脸色大变。
陈标翻开书册，将自己走的这半年情况一一过目。
陈标刚离开应天不久，朱元璋也率领众将领亲征。应天除了两位镇守的女将军，所有高级将领和官吏基本全部离开。
接下来只一个月的时间，应天城中出现了许多有名气的文人，纷纷说要投奔朱元璋。
因朱元璋不在，他们又对应天城中唯一的官学很好奇，于是纷纷说要先在应天小学就职。
这些人都是由朱元璋麾下官吏、将领引荐而来，有他人作保，且确实声名在外。只是给孩子们启蒙而已，应天小学本就缺教书师傅，将领和管理家眷们纷纷请求秀英夫人将这些有才之士留在应天小学。
更有甚者，应天城中流传起对陈标不好的言论。
说陈标就一个刚启蒙不久的小孩，来教人读书本就是误人子弟，只是应天小学无人可用，让陈标暂时应个急。
现在有真正的大文人来应天教书，他们终于不用担心了。
陈标冷笑：“哦？”
他放下书册，看着下方的人笑道：“应天小学是我创办的，主公已经应许我，小学中一切事都由我来处理。居然有人能联合小学生家属施压，架空季先生，改变我的课程，教坏我的学生？那几个大文人来了吗？”
递上书册的人道：“他们肯定是要让校长你去请，才肯过来的。”
陈标道：“我听说印刷机尝试成功了？”
递上书册的人道：“是的，效果非常好。”
底下人不知道陈标为何突然说到印刷机上。
那印刷机是什么东西？
陈标甩了甩手中书册，吩咐道：“把这事前因后果印刷成传单，散发给应天府每一个人，并让陈家的商队将其带到其他城市，免费宣扬出去，为这几个大文人扬名。”
陈标冷笑了一声，道：“我只听说过来其他书院讲学的大文人，我可没听说过哪个大文人跑到别人书院，骂走别人的代理校长，改变别人书院的课程，霸占别人的书院，整一个鸠占鹊巢啊！这还真是好大的文人威风！”
“我不管这背后有什么利益交易，我也懒得管你们谁收了谁的东西成了谁的人，谁敢把手伸到应天小学，我就剁了谁的手！”
“把对应天小学施压的家属都请来，我要问问他们是不是看不上应天小学，看不上就带着孩子滚蛋！”
“为这群文人担保的名单给我一份，我会一一写信询问，他们让一群人鸠占鹊巢是什么意思！如果对我不满，可以直接上书主公，让主公重建一个官学。如此小人行径，敢不敢当面与我对质！”
陈标瞥了一眼礼堂门口，道：“藏在那里干什么，都给我滚进来！”
一众本该在上课的小学生灰溜溜鱼贯而入，把大礼堂挤得满满当当：“校、校长。”
陈标挑眉：“我离开后，你们的课程变得很轻松，是吗？”
小学生们：“……”不敢回答。
陈标拍了一下椅背。
“一群蠢货！课程变轻松了是好事？那你们不上学就没有功课做，是不是更是好事？！你们的脑子是猪脑子吗？？”
“一群居心不良还根本不掩饰自己恶毒的大人来抢咱们的学校，你们还傻愣愣地让人抢了？”
“我花了这么大的精力给你们经营的好名声，应天百姓交口称赞咱们应天小学的小学生个个都是人中龙凤。现在你们又变成了纨绔，你们都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陈标骂人的时候，小学生们都把脖子缩起来。
“那、那我们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啊。”有人小声道，“难道我们还能反抗先生们吗？”
陈标漠然：“为什么不能？正确就是正确，错误就是错误。你们认为错误的事，就该据理力争，无论对方是师长还是谁，这才是历史中优秀的文人武将共同拥有的风骨。这次的事我来处理。希望下次有谁想要教坏你们的时候，你们能自己站出来保护自己。”
小学生们垂头丧气：“是。”
陈标站起来，往外走：“停课五日。你们都回家告诉家中长辈，以后应天小学一切还是我说了算，这是主公承诺的事。如果他们看不上应天小学，想要更厉害的先生，可自筹资金在应天再建一座书院。下次谁敢打应天小学的主意，我就拉着对方家主，一同到主公面前说去！”
小学生们脑袋扬了起来：“是！”
突、突然兴奋！
陈标离开大礼堂，小学生们一哄而散，自家校长说放假，那就必须得放假。
回家回家，告诉家中长辈校长回来了！
“大哥……”陈樉和陈棡手牵手，小心翼翼地露出讨好的笑容。
陈标对两个弟弟笑了笑，道：“你们也先回家。爹也回来了，你们在家等我。”
他指着当时给他书卷的人道：“送我弟弟回去，顺便把今日的事告诉我爹，让他也给主公写封信好好抱怨抱怨，怎么我一走，应天小学就变成其他人的了。”
那人忍着笑拱手道：“是，大少爷。”
陈标离开应天小学时，李贞已经在门外等着。
“标儿！”李贞把陈标抱起来掂了掂重量，皱着眉道，“轻了好多。”
陈标无奈：“姑父，我办正事呢。等我办完正事，再掂量我好不好？”
李贞把陈标抱进马车，亲自驾驶马车，道：“好。季先生养病时住在陈家别院，我带你去。”
陈标问道：“季先生真的病了？”
李贞道：“怒急攻心，确实病了。”
陈标磨牙：“好，好极。幸亏我在洪都立了功，否则还真不好处理此事！”
李贞道：“大不了把应天小学给他们，我们重开一个书院，比比谁的学生多。”
陈标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他心里虽不满，但姑父的提议，确实是解决办法。
此事在陈标看来，对方就是不安好心。但在其他人眼中，或许是陈标自己的问题。
原因无他，应天小学并非陈标私人创立的书院，而是朱元璋创立的“官学”。
陈标年纪太小，朱元璋让陈标管理官学，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若有正经的读书人来，陈标肯定是该让贤的。
陈标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
他让季仁寿成为代理校长，便是存了借季仁寿的名声，让应天小学在应天之外的风评更好一些，让小学生们将来提起自己的师承，更有底气一些。
没办法，这个时代的读书人特别重师承。
再者，陈标在应天小学设置的课程与时人不同，太过标新立异，在外人看来颇有过家家的性质，不属于正统教育。
所以有一队师承优秀、声名在外的儒生主动来应天小学教书，删掉陈标的课程，替换成正统的四书五经，在世人眼中是理所当然的事。
即便他们做得有点急，别人也能理解他们对陈标误人子弟的心急如焚。
再加上学生家中长辈施压，就算是秀英夫人也无可奈何。
但这一切前提是，陈标没有在洪都城立功。
洪都城的将领们实在是太耿直，连自己的功劳都不吹，非要把陈标这个小军师捧上神坛。
陈汉才刚灭亡没多久，陈标的名声恐怕都已经传到千里之外的元大都去了。
师承和出身的确重要，但切切实实的功绩可以把一切都摧毁。
现在若陈标说要办个私人书院，恐怕门槛都要被人踏破。
年纪小？那不是更说明陈标的神异吗？
课程和其他书院不同？这就是天才的与众不同啊！
陈标下马车时，季仁寿披着衣服，已经在门口等候。
陈标蹦跳着扑过去：“季先生！我回来啦！”
季仁寿微皱的眉头展开，伸手接住陈标，哽咽道：“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陈标扬起笑脸：“季先生，我从洪都回来的时候，偶然遇见一位老先生，可能是大元致仕的官吏。他托付给我贾鲁的治河心得。季先生要不要一同看？季先生要看，我让人先复刻一份！”
季仁寿本以为陈标要问书院的事，没想到陈标开口的却是贾鲁的书。
季仁寿立刻有了兴趣：“贾鲁贾友恒的治河心得？！”
陈标使劲点头：“听说主公去征伐福建了。等主公回来，我就把书交给他。在他回来之前，我们好好观摩贾鲁的真迹。是他亲手写的哦！”
季仁寿立刻带着陈标往里走：“真迹？那我一定要看看。对了，你爹看了贾鲁的治河心得，有何感想。”
陈标苦着脸道：“我爹说，他的脑子就是我，让我想。我不想要这个爹了！他能不能上进一点！”
季仁寿先是一愣，然后哑然失笑。
他明白了朱元璋的意思。
治河确实很必要，但要先等乱世平定、秩序重建、百姓勉强能不饿死冻死后，才能想着治河，否则就和大元一样，功绩变成灾祸。
朱元璋认为，他能做完前面的事已经很了不起，治河的大难题，估计会留给标儿。
季仁寿道：“你爹不想看，你就多看看，然后说给他听。”
陈标嘟囔：“也只能这样了。我爹是没牙的孩子吗？吃饭还得我咀嚼一遍后喂给他！”
季仁寿大笑，脸上郁气消散不少。
季仁寿的夫人见到此幕，心中松了一口气。
“标儿，回来了？”季仁寿的夫人摸了摸陈标的小脸，心疼道，“瘦了好多。”
陈标道：“不是瘦了，是长高了。就和柳树一样，抽条了。看，我是不是高了许多？”
季仁寿的夫人笑道：“是，是高了，裤腿都短了，回去让你娘给你做身新衣服。”
陈标点头：“我娘肯定早就准备了。季先生，我今天来这里只是看望你，顺带谢谢你帮我扛着小学的事。接下来交给我。”
陈标拍了拍胸膛，露出了超凶的表情：“无论是舌战群儒，还是直接耍横，我都应战！”
季仁寿愧疚道：“我没做什么。”
陈标道：“季先生做的可多了。若不是你最初阻止他们进入小学，之后又堵着他们骂，我也不会占据道德制高点。现在他们没能完全拿下应天小学，还只是外聘的先生，我才能一回来就掌控局势。”
陈标又拍了拍胸膛：“季先生赶紧养病。那群小兔崽子们拉下的课程，我要加倍给他们补回来！这是他们自己护不住自己学校的代价！”
季仁寿心中很是感动，又更是愧疚。他揉了揉陈标的头发，道：“好，我一定好好养病，尽快回来帮你。”
陈标坏笑道：“等我把贾鲁的治河心得整理出来，也加入课程中。虽说贪多嚼不烂，但多了解一些，才能知道他们谁更擅长什么，好针对性教导。我都能守城了，他们也该早点独立起来帮衬主公。”
季仁寿道：“好，就依标儿的。”
陈标在季仁寿家中吃了一盏茶，约好明日还会来后才离开。
陈标离开后，季仁寿的夫人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标儿真是好孩子。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咱们，要为你出气呢。”
季仁寿叹气：“他们以我没有归服朱元璋为由，说我没资格来应天官学授课，还侮辱我来应天官学上课是别有用心……我……”
季仁寿揉了揉胸口，气仍旧有些不顺。
他一直隐居，很少与人争执，面对这些无耻的文人刻意抹黑，他居然有些招架不住。
“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季仁寿的夫人一边帮着季仁寿顺气，一边咬牙切齿道。
季仁寿道：“不能把事都交给标儿。他们不是说我不是朱元璋的人，没资格教导朱元璋下属的孩子吗？哼。”
季仁寿的夫人惊喜道：“你……你肯了？”
季仁寿道：“若不是知道刘伯温不会做让标儿伤心的事，我都怀疑这群人是伯温请来的戏子，专门来激将我。”
说完，季仁寿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激将法老套，但有用，非常有用。
季仁寿的夫人忍俊不禁。
……
刘基现在被朱元璋丢给了徐达，一同去福建吹台风。
一同征伐福建的还有元朝降将胡深。胡深为元朝打仗的时候，正好是章溢的同僚。章溢正在朱元璋打下的几块福建飞地中当镇守文官，与胡深再次当了同僚。
因章溢的长子章存道就是洪都知府，他自然十分关心洪都的事。
胡深见章溢急洪都急得嘴角长泡，感叹章溢和章存道父子情深。
他根本不知道，章溢急的是陈标，而不是儿子。
当得知洪都守城成功，第一功臣的名字叫陈标时，胡深一头雾水，身为朱元璋高级将领边缘人物的他根本不知道陈标是谁。
章溢则欣慰地哭了一场，看得胡深头上的雾水更多了。
胡深这才开始打探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军师陈标是何方神圣，然后心里卧了个大槽。
徐达与胡深汇合后，胡深向徐达进一步打探陈标的事。刘基和章溢也正在说起陈标。
刘基陪着徐达匆匆回了一趟应天，自然知道应天小学的事。
章溢皱眉：“有这事？你居然不管？”
刘基捋着文人胡须道：“管什么管？应天小学的校长是标儿，我可不会越俎代庖。”
章溢不赞同道：“你想用这件事磨砺标儿？标儿才刚从洪都回来，连口气都没喘，你怎么忍心？”
刘基道：“难道陈国瑞看着傻乎乎的，咱们的主公朱元璋就真的是个傻子？应天城中的事，你认为主公会不知道？”
章溢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紧皱。
刘基冷笑：“不是我要磨砺标儿，是主公……”
刘基顿了顿，道：“主公也不会故意磨砺标儿，他舍不得。我猜主公只是想用这些人为标儿树立更高的威信。”
章溢皱着眉道：“如此小道，主公不该用。”
刘基道：“主公本就是不拘泥手段的人，你以为他有多光明磊落？不过此次我倒是站在主公这一边。比起我们出手，不如让标儿出手。无论是对标儿，还是对主公麾下的势力，标儿出手才更有利。”
章溢叹气：“确实如此。”
刘基笑道：“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和师兄对上，哈哈哈哈。”
章溢见刘基难得不顾形象地开怀大笑，忍俊不禁：“我本以为山甫会当一辈子的教书先生，不会出仕，顶多给标儿当幕僚，没想到……唉，若不是知道你不会让标儿难过，我都猜测这群人是你诓骗来的了。”
刘基继续大笑：“这可和我没关系，是师兄在外儒雅的形象太深入人心，很少人知道他是个经不起激将法的爆炭脾气，哈哈哈哈。”
章溢笑着摇头：“若不是你反复提起，我也不信。”
身在应天的朱元璋，得到了一个惊喜。
季仁寿主动来求官，官不需要太大，主管经学的就行。
朱元璋被吓到了，先搬出了一堆官职让季仁寿自己选，然后劝慰季仁寿赶紧养病，养好身体再说，别和人置气。
“有标儿在呢！标儿会为你出气！”朱元璋拍胸脯的姿势和陈标如出一辙。
季仁寿无奈：“主公！标儿年纪这么小，应该多休息！趁着我还能动，我想多帮帮标儿啊。”
朱元璋讪讪道：“季先生，你说得对。”
确实，趁着自己还是壮年，应该是自己替标儿出头，让标儿休息。
但看着标儿气鼓鼓地撸起衣袖找人算账，真是可爱了！我想多看一眼！就一眼！
朱元璋就喜欢看自己儿子大展神威，他在后面嗑着西瓜子鼓掌。
这比他自己打胜仗都高兴！
朱元璋继续劝说道：“这次的事，标儿都说要自己处理，咱们就在一旁看着，待标儿遇到麻烦再出手，这也算磨砺标儿了。”
季仁寿狐疑：“主公舍得磨砺标儿？”
朱元璋斩钉截铁道：“舍不得！但这点小事，哪算得上磨砺？我就是让标儿出气！”
季仁寿扶额失笑。
陈标本打算回应天后就躺平当咸鱼。但有的人都欺负到头上了，他这小爆炭脾气一下子就冒起了火。
张士诚那边的？元朝那边的？还是其他发现朱元璋可能有成龙之姿，跑来应天找存在感的文人？
我管你是谁呢！
你们仗着名气大，想要压我一头是吧？我让你们出名！
无论雕版印刷还是活字印刷，其工作量和人力耗费都十分巨大，除非进入机器时代。
陈标知道最初的印刷机的原理，但知道原理，陈标摸索合金活字的金属比例、改良印刷油墨和纸张、设计类似螺旋压机的印刷机……从陈标能指挥陈家人做事开始，到如今都已经接近六年了，陈家工匠才终于做出了第一台印刷机。
常用汉字比英文字母多太多，做出印刷机之后，活字和排版仍旧会耗费许多人力物力，但印刷的时候，已经比之前直接拿着印版“盖章”轻松许多。
陈标不差钱，他将这件事图文并茂的印刷成册，不计代价地在应天城传播。
陈家酒楼茶楼中的说书先生也换了故事，声情并茂地讲述一群不要脸的文人，如何赶走应天小学的教书师傅，骂病应天小学的代理校长，借他们的小神童小军师陈标年龄小为借口，鸠占鹊巢霸占陈标创立的学校的事。
有人向陈标求情：“你是想逼死他们吗？！”
陈标冷笑：“他们堵着季先生的门骂时，有想过会不会逼死季先生？自己做了初一，就别怪别人做十五。何况，我可不相信他们敢去死。要不要赌一赌？”
那人沉默半晌，深深叹了一口气。
陈标也沉默了半晌，道：“朱先生，抱歉，但是我一步也不会让。”
前来说情的朱升苦笑着揉了揉陈标的脑袋，道：“不让就算了。我只是怕脏了你的手和名声。难道我还会同情他们不成？”
陈标松了一口气。

第84章 印刷机与识字卡片
抱团前来投靠朱元璋的人中，有和朱升的师门沾亲带故的人。
古代读书人就这么点，现在大家又都是朱子门生，师门关系弯来拐去沾上点关系很正常。朱升并没有因为这点关系就想护着谁。他确实只是担心陈标此事做得太绝，坏了仁慈的好名声。
但听了陈标半赌气的话，朱升放弃了劝说。
陈标并不是一时意气，而是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并一开始就想到了自己会承担的代价。那他就不用劝说了。
仁慈的帝王虽然好，但帝王可仁慈却不可软弱，也该有雷霆手段。
朱升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看陈标已经有了很厚的滤镜。比起他心目中的圣明君主，他更信任陈标自己的考量。
略微劝过后，朱升提起陈标新的印刷术的事，担心陈标会不会为了这几个人花掉太多的钱。
现在朱元璋虽然已经正式站在逐鹿中原的棋盘上当棋手，但福建有陈友定盘踞，浙西张士诚根基稳固，大元气数未尽，朱元璋要花钱的地方很多。没必要为几个别人抛弃的棋子耗费太多代价。
陈标本来因为朱升来劝他，心里还有些气。见朱升只略微劝了一下，便任由自己任性，他又有些尴尬了。
“呃……其实我现在做了个机器，可以比较容易地印刷……哎，靠说说不清，朱先生，一起去印刷坊看看？”陈标露出乖巧的笑容。
朱升看着陈标卖乖的笑容，忍俊不禁：“好。”
就算会露出雷霆手段，标儿还是那个心软的好孩子啊。朱升捋了捋长须。
朱升去到印刷工坊的时候，工人们正在印识字卡片和识数卡片。
陈标介绍：“这是给军队里印的。我给洪都守军启蒙后，主公写信问我能不能送一批人去军中帮其他士兵识字识数。所以我先印识字卡片和识数卡片。”
朱升仔细观察印刷机。
印刷机一面放着雕版，中间放置一个墨辊，一面是压纸板。压纸板一压，墨辊自动完成上墨均墨，再放入纸张，直接印刷即可。
朱升观察了一会儿，就明白了印刷机的原理，对其称赞不已：“有了这台机器，印刷效率提高何止十倍！”
陈标却叹气：“十倍太低了，印刷效率还是不行。”
朱升道：“标儿，你知道读书人有多少吗？多做几台印刷机，或许每个读书人都能买得起书！”
陈标继续叹气：“读书人少就是因为买不起书，读不起书。我家工匠发明印刷机，是希望买不起书、读不起书的人能读书习字，不是做给已经能读书识字的人用。”
陈标愁眉不展：“效率还是太低了。”
朱升哑然。
正在印刷识字和识数卡片的工匠回头看了一眼，对陈标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然后继续热火朝天地干活。
朱升沉默了许久，拍了拍陈标的脑袋，道：“你说得对。咱们还需要再努力。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陈标摇头：“我暂时想不出如何改进印刷机。”
在学习和普及上，汉字先天就要比字母文字稍稍困难一些。
比如西欧发明了第一台印刷机之后，很快文盲人数降低三成，可见其印刷成本有多低，书籍普及率有多高。
但同样技术条件下的印刷机，汉字印刷成本要比外文印刷机高出许多倍。因为外文加上字符一共就不到三位数，而常用汉字有两千多个，排版的劳力成本高许多，对排版工人的要求也高许多。
在近现代时，有许多有志之士看到了汉字的缺点，为了尽快扫盲开民智，曾经想抛弃汉字，另造一门字母文字。
当然，后来这群人都清醒地放弃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文字是文明的载体。生造的文字怎么可能替代中华几千年文明的沉淀？若文字都没了，我们要如何面对祖先和历史？
汉字确实难学。难学那就认真学，努力学，花费更多时间和精力学。
字母文字可以作为辅助学习汉字的手段，但绝不可以也绝不可能替代汉字本身。
现代陈标所处的时代，扫盲率早就突破了百分之九十五。这个实例足以证明古老的汉字能够普及。
因为汉字本身特性的印刷成本无法降低，陈标就只能从材质和设计上降低印刷成本。
“比如这个墨辊，现在是用牛皮熬制而成，成本高，且很容易坏。”
“还有这个液压杆……唉，要是有更好的设计就好了。”
“排版我从竖排改成了横排。竖排更适合毛笔书写，横排更适合书籍阅读，我还增加了许多标点符号。”
陈标在介绍排版后，仰头看着朱升。
朱升疑惑：“你看我干什么？”
陈标道：“我改变了传统排版，你不会生气吗？”
朱升更疑惑了：“为什么要生气？有的话本小说还是斜着排呢。”
陈标：“……”居然有斜着排的话本？这怎么看啊！
横排印刷更适合阅读，也更适合以后有了硬笔之后的书写习惯。但陈标不是故意这么早改革百姓的阅读习惯。
他可没有这等豪情壮志，只是单纯这样印刷成本更低，排版更加紧凑，也更容易使用标点符号。
陈标在普及识字、常识的书本采用横版印刷，尽量压缩成本；但在印刷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等规格较高的书籍时，全部采用竖版印刷，并加大行距，让排版显得更加美观。
不同的书籍做给不同的人看，且要符合当时社会的阅读习惯。用横竖排将书籍分成文人心中的“三六九等”，也可以避免文人对他印刷的普及常识的书籍指手画脚。
陈标没有对朱升坦白自己的真实目的，只说这些书卖得更便宜，所以在排版上选择了更加省钱的方式。
陈标又拿出之前试印刷时印刷的《论语》。这本《论语》不仅是竖版，甚至没有断句，非常符合文人最古朴的需求。
“等主公当皇帝后，主公肯定会召集文人为经史子集进行官方认可的断句，到时候再发布有断句的官方教材。”陈标道，“主公已经同意了。朱先生到时候肯定也会加入教材制定。”
朱升紧张出一头冷汗。
为圣贤书断句做注，并且成为官方使用的版本？朱升内心说自己不配，但嘴上却应道：“到时我一定尽力而为。”
有哪个文人能经受得住为圣贤书断句做注的诱惑？没有！
朱升深吸了一口油墨香气，有些飘飘然了。
有这样的印刷机存在，主公派人断句做注的圣贤书，很快就会取代存世的书籍吧？朱升看着印刷机，清醒地认识到，那些人再怎么挣扎都没用了。
他们可能骗得过主公，能从主公手中谋夺对外说话的权力。
但主公有标儿。
标儿不仅内心思想坚如磐石，根本不为外界所动，还有足够保护自己的能力和地位。
离开印刷工坊时，朱升道：“标儿，这次来的文人只是弃子，之后还会有接连不断的人来影响你和主公，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陈标百无聊赖道：“嗯？哪来的人？算了，哪来的人都无所谓。来就来呗，怕他们不成。”
朱升微笑着点头：“说得对。你不怕他们。对了，印刷机的事，季山甫知道吗？”
陈标摇头：“季先生病着。我怕告诉他印刷机，他会守在印刷工坊不肯回家好好休息。”
朱升的笑容立刻扩大：“对，等他病好了再告诉他。”
朱升还有许多事要做，离开印刷工坊后就登上马车离开。
陈标看着朱升的背影，总觉得朱先生的脚步过于轻快雀跃。
唔，看来朱先生看到印刷机之后，心情非常好。
陈标挠了挠头，回印刷工坊，告诉工匠们不用再印刷那群文人抢应天小学，全力印刷识字识数卡片。
陈标并不想用舆论逼死谁。
他知道，若他真的用舆论逼死了人，那么等印刷机推广后，一定会有人将印刷机用于党同伐异。
文人的战争，向来就是互相泼污水。陈标不可能制止这个局面的到来，但朱升提醒了他，至少他不能开这个先河，脏了自己的手。
这群人还不配。
舆论战暂时告一段落。那几个文人发现陈标能瞬间弄臭他们的名声后，连找陈标说理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有些放得下身段的人登门道歉，有些人灰溜溜地离开，还有些人放下狠话后离开。
陈标一个名字都没记住。
这几人来的轰轰烈烈，行事风风火火，陈标一回来就丢盔弃甲半个回合都没撑住便灰溜溜离开。如此狼狈，说“弃子”都抬举了他们。
如是做过一场后，陈标“小军师”之名再次响彻南北。
比起朱元璋麾下那群劳心劳力的谋士，陈标的功绩显然更具有戏剧效果，更让百姓津津乐道，传播范围和速度也就更加厉害。
水军元帅廖永忠因鄱阳湖之战受伤，正在应天暂时休息养伤。
他的家眷一直随军，所以儿子并未在应天小学读书。
现在新的招生季刚过，廖永忠的夫人急得不行，希望廖永忠能走走门路，让儿子“插班”进入应天小学学习。
因朱元璋公开下令，不允许任何人打扰陈家。廖永忠一直没有答应。
在旁观陈标还未用力，那群看似高不可攀的“德高望重大文人”便俯首认输后，廖永忠同意了：“我去元帅府求一求秀英夫人，看能不能介绍小军师给我认识。”
廖永忠心里想，小军师如此多智，不知道能不能求他想个法子，把兄长救回来。
廖永忠的兄长廖永安，被张士诚俘虏后誓死不降，已经身陷囚笼六年了。

第85章 自作聪明和巧合事
应天小学的事，待将领们打完陈汉回应天时，许多人都看出了不对劲。
要么应天小学之后就被这群文人把持，要么朱元璋再次得罪文人，好不容易因为厚待百姓而增加的一丝丝文人好感度又清零。
对方用的是阳谋。
朱元璋的下属们先回家敲打自己的家眷，让他们别掺和这件事。已经不小心没脑子掺和进去的将领，只能备了厚礼等着朱元璋回应天，然后通过朱元璋去向陈标道歉。
他们都知道陈标只是棋局中的一颗棋子，陈标的想法不重要，关键看朱元璋如何做。
谁曾想，朱元璋还未出手，他们以为的棋子陈家标儿直接大杀八方，差点把棋盘都砸了。
朱元璋的下属们拿到应天城中的情报，都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这真的是陈标自己的想法，没有高人在背后支招？”朱亮祖吓得嘴唇直哆嗦，话都差点说不圆。
他想起自己在去打陈汉的路上，嘀咕了不少陈标的坏话。
不不不，他不是说坏话，只是合理质疑！
但陈标这个小孩子，会不会心胸比较狭窄，记他的仇啊？
俞通海瞥了朱亮祖一眼，不想说话。
他和朱亮祖都为庐州人。朱亮祖归服朱元璋后，就认他为老乡，攀关系。
朱亮祖很会打仗，否则朱元璋也不会对朱亮祖二擒二纵，在朱亮祖反叛过一次后，还纳他为大将。
多个老乡多条路，俞通海自然也认了这个老乡。
但俞通海现在有点后悔。
朱亮祖虽然打仗脑子很好，但为人处世真的很没有脑子。
俞通海的父亲俞廷玉和廖永忠的兄长廖永安同为巢湖水军首领之一，一同投靠朱元璋。
俞廷玉战死，廖永安战败被俘，朱元璋的水军元帅才变成俞通海和廖永忠。
巢湖水军不仅是朱元璋第一支水军，也是朱元璋麾下目前固定编制的水军。俞通海跟随朱元璋已经八年，自然也混到了半心腹的位置。他地位稳固后，看没脑子的朱亮祖就有点自己被拖后腿的感觉。
可这老乡都认了好几年了，也不可能撕破脸，俞通海只能拐弯抹角提点朱亮祖：“陈标是不是真厉害，洪都府守将都快把陈标奉为神了，你还不了解吗？赵德胜是主公的同乡和元老，邓愈是在主公最困窘的时候第一个率部投靠主公的人，薛显是个性格暴虐的亡命徒……这些人个个眼高于顶，他们都声称自己功劳远不如陈标，还能有假？”
朱亮祖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俞通海又道：“再说那神秘的陈国瑞。虽我没见过他，但陈家的名声你还不知道？我们大军吃的用的穿的，全是陈家一手经营。陈家家主的脑袋，悬赏金额比咱们徐达徐大元帅还高得多。还有那城中赋税制定、商业规则……凡是和钱沾边的事，哪一点没有陈家沾手？”
朱亮祖结结巴巴道：“这、这样啊，有点厉害。”
俞通海扶额：“不是有点厉害，是很厉害！独一份的厉害！你我算是厉害的将领，但能替代我们的人数不胜数！即便是主公麾下水军将领奇缺，我死了还有我弟弟，还有廖永忠。陈国瑞死了，陈家散了，你想想，有谁能替代陈家？”
朱亮祖这才在脑海里细思陈家在朱元璋麾下做的事。
这些事不思索的时候，很少有人在意。待细思之后，陈家所做的事仿佛润物细无声，已经融入朱元璋麾下领地方方面面，仿佛一张大网，将朱元璋所有势力都套了进去，仿佛无冕之王。
朱亮祖惊出了一身冷汗：“主公、主公居然如此信任陈家？还是……还是……”
朱亮祖眼神游移了一下，压低声音道：“陈家是不是太嚣张了一些？”
俞通海道：“我原本也以为陈家太嚣张，虽立的功劳很大，但风险也很大。谁能容忍自己的势力全部被另一个人掌控？但现在看来，主公和陈家是真的相互信任。你认识陈国瑞吗？”
朱亮祖疑惑：“你说什么废话？”
俞通海露出被噎住的表情。
和低智商的人说话，真的非常非常难受！
他只好不再打哑谜，直白道：“除了主公少数发小心腹，几乎没有人见过陈国瑞。陈国瑞的官职不显，功劳也未曾公开过。他简直就像是白干活不拿钱。而陈标却异常高调，不仅成为主公麾下将领后代的小先生，此次陈标小军师之名，显然也有主公帮他宣扬。”
朱亮祖若有所思，但没思出个好歹来，继续用迷茫的眼神看向俞通海。
俞通海再次扶额，道：“我猜陈家和主公已经形成了默契。陈家的功劳可能直到主公当皇帝也不会显露；陈家现在的人脉将来会直接交给主公，成为主公的文官，甚至现在陈家实质上的家主可能就是主公本人。”
“陈家的这些牺牲和退让，主公会全部补偿到陈标身上。主公把自己的嫡子藏得死死的，却早早宣布陈标为嫡子伴读，将未来太子和陈标绑定。这是承诺陈家百年富贵啊。”
俞通海分析着分析着，对陈家越来越佩服。
能舍下当下富贵，去拼一个朱元璋未来的承诺，陈家的心胸和眼界，真是令人感叹。
陈家如此信任朱元璋，朱元璋是否能不辜负陈家的信任？
俞通海换位思考，他认为未来陈标只要不反叛，恐怕就算太子换人做，朱元璋也会让陈标成为新的太子的辅佐。
这沉甸甸的信任，是个人就会被感动吧？
朱亮祖有些坐蜡了，他焦急道：“我、我……你、你的意思是，我可能因为一时嘴欠，得罪了主公未来的心腹重臣？”
俞通海白了朱亮祖一眼：“你看看陈标在洪都立下的功劳，又看看陈标在应天轻描淡写便让我等以为非常难处理的那群大文人丢盔弃甲，你说他是主公未来的心腹重臣？有才华的人，是不需要看年龄的！”
朱亮祖颓然地瘫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
俞通海见朱亮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拍了拍朱亮祖的肩膀，道：“不过你只是嘴欠了几句，以陈家连眼前的富贵都能舍弃的心胸，大概率没把你放在心上。只是主公小小的惩戒了一下你，敲打了一下你而已。”
朱亮祖茫然：“啊？主公敲打我了？什么时候？”
俞通海：“……”
俞通海的眉头皱成了一团：“从亮，你在开玩笑吗？主公都做得这么明显了，你完全没发现？”
朱亮祖更加茫然。
俞通海顿时不知道是同情媚眼抛给瞎子看的主公，还是这个脑袋完全不开窍的朱亮祖。
朱亮祖连主公如此明显的敲打都看不懂，将来怕不是直接一路走到黑，往抄家灭族的绝境走吧？！
俞通海解释：“从亮啊，主公不是最初有让你率兵攻伐陈友定的意向吗？后来换成了徐元帅亲自领军？”
朱亮祖道：“是啊。原本徐元帅不去，我就去；徐元帅去了，那还轮的上我？”
这不是很正常吗？不正常吗？
俞通海反问：“从亮，你就没考虑过，主公临时让徐元帅替代你出征，可能是对你不满，让你反省一下？”
朱亮祖：“……”
反省？完全没有反省。
朱亮祖完完全全没有意识到有任何问题呢！
原本历史中，陈汉政权要在第二年才会被完全消灭。消灭陈汉政权之后，朱亮祖率军攻打陈友定，虽因狂妄轻敌让倒霉的胡深马失前蹄阵亡，但他也一鼓作气平定闽广，累功封侯。
朱元璋信任朱亮祖，让其坐镇两广。朱亮祖却狂妄自满，勾结两广豪族为非作歹，诬告番禺知县道同，导致道同被冤杀。
之后，为非作歹的朱亮祖父子二人被朱元璋召回处死。
但朱亮祖又没开千里眼，他怎么知道自己封侯的功劳就来自福建两广？徐达替代了他，他恐怕凑不够开国就封侯的功劳，更不可能去两广当土皇帝了。
他不知道，所以他没反省，他还在应天府提着鸟笼四处闲逛，每日去戏楼里追新戏连载，过得可潇洒自在。
俞通海看着自家没脑子老乡的眼神略带忧伤。
朱亮祖看着自家有脑子老乡的眼神还是如此迷茫。
俞通海破防了。
他连连摆手让朱亮祖快滚。他再看着朱亮祖这张智障脸，恐怕会气得心窝子疼！
朱亮祖挤出眼泪，抱着俞通海挥舞的手不撒手：“别这样啊！救救我啊！老乡！我们是老乡！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是乖乖在家里吃素反省吗？”
俞通海骂道：“为什么反省要吃素啊！反省就是认真反省，思索你什么地方做错了！以后更加谨言慎行！”
朱亮祖：“……”他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不懂”。
俞通海把朱亮祖赶走了。
朱亮祖再不走，他都想揍人了。
朱亮祖灰溜溜离开，倒也没有记恨俞通海。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蠢蠢的模样有些气人，但他也没办法，想不明白就想不明白。
如果朱亮祖是个聪明人，就不会在第一次被朱元璋抓住并厚待后叛离了。
朱亮祖摸了摸脑袋，去找另一个老乡廖永忠。
廖永忠是无为州巢县人。无为州属于庐州府管辖，大家都是老乡，都可以依靠！
廖永忠听完朱亮祖来意后，哭笑不得。
他与俞通海守望相助，早已经结成义兄弟。能把他那个有着十足耐心的兄弟气得赶人，朱亮祖这功力也是绝了。
廖永忠道：“我夫人希望能让儿子提前入学。你儿子也到了该上学的时候了，何不与我一同备礼去应天小学拜访陈标？主公说不准我们接触陈家，但有正当的理由，去应天小学寻找陈标，应该是没问题的。”
朱亮祖眼睛一亮：“对啊！等我儿子给陈标当了学生，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陈家了！”
廖永忠哭笑不得：“恐怕不能。应天小学中的学子们的长辈也是不被允许去陈家的。”
朱亮祖眼神黯淡：“那、那也行吧。至少能多送点礼，表明我只是嘴欠，没有恶意。只是不知道陈标喜欢什么？如果送的礼他不喜欢，会不会认为咱们轻视他？陈标是读书人，我可不会挑给读书人的礼物。”
朱亮祖是个大老粗，就喜欢金银财宝。但陈标身为豪商之子，恐怕见腻了金银财宝。
廖永忠道：“结交友人和行军打仗一样，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准备派人观察陈标一阵子，摸清陈标的喜好。”
朱亮祖想也没想，认为应该跟着聪明人走，于是立刻道：“我也加入！”
一个不聪明和一个大聪明就这么派出了自己的家丁，偷偷跟踪和打探陈标的喜好。
他们才派出人跟踪了陈标一天，当晚朱元璋就得到了自家宝贝儿子被跟踪的消息。
朱元璋大怒，以为谁要对陈标不利。
经过严查后，朱元璋脱掉了陈国瑞的马甲，气势汹汹来到元帅府，让朱亮祖和廖永忠滚过来问话。
朱亮祖和廖永忠都十分茫然，不明白为何朱元璋会如此生气。
当朱元璋把跟踪陈标的人丢到他们面前时，两人虽然心慌，但也没认为自己错到哪，老老实实说出自己的打算。
我们只是想送礼，所以提前摸清陈标的喜好而已！我们没打算对他不利！主公你请严查！
朱元璋的谋士们都被派去了各大将领身边，连宋濂这个不太会打仗的人也被派到地方上修学校去了。
现在朱元璋身边只有朱升和刚投靠的季仁寿。
朱升和季仁寿一左一右站在朱元璋背后，看着这两个自作聪明的人，都露出了看傻子的眼神。
朱元璋沉默了半晌，给两人赐座。
他对廖永忠道：“就朱亮祖这个蠢货，想不出这个主意。主意是你出的吧？”
廖永忠讪讪道：“是、是我。”
朱元璋叹了口气，道：“我早就发现了，你经常派人打探同僚的消息，也打探我的消息，摸清众人的喜好，才能在众人那里如鱼得水。你是好意，我便没有提醒你。不过……唉。”
朱元璋对朱亮祖道：“从亮，滚过来陪我喝酒。朱先生，季先生，你们好好和廖永忠聊聊吧。”
朱亮祖一头雾水被朱元璋拎到旁边，被朱元璋猛灌酒。
廖永忠看着两位板着脸的老先生，魁梧的身躯不由自主萎缩了一下。
时人都尊敬读书人。身为武人，对上有学问的大先生，总会觉得矮一头。
朱元璋离开，朱升和季仁寿就径直坐下了。
下人奉上茶水，三人喝着茶聊起来。
主要是朱升和季仁寿在苦口婆心教导廖永忠。
他们看出来，主公对廖永忠容忍度很高，给予的希望也很高。廖永忠目前看来对主公也很忠诚，且人很聪明。
但最容易死的不是蠢货，而是自作聪明的人。
廖永忠八面玲珑，善于揣测别人的心思，常自作主张。若将来主公当了皇帝，这就是窥伺圣踪，私揣圣意，是最犯忌讳的行为。
经过朱升和季仁寿苦口婆心教导后，廖永忠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朱元璋多次下令不准其他人接近陈家，明显陈家有大秘密。他派人跟踪陈标，就是窥探朱元璋不准其他人知道的秘密。
朱升道：“现在你不要再把主公当做大帅，而是该把主公当做未来的皇帝了。你想想你做的事，去跟踪皇帝的心腹重臣，揣摩心腹重臣的喜好以讨好，这在哪朝哪代都是会被皇帝厌恶的事。”
季仁寿道：“我听闻你还交好元帅府文吏，询问主公的生活。在你看来，你是关心主公，但若主公是皇帝……唉，你自己想。”
廖永忠冒出了一脑门的冷汗，连连对朱升和季仁寿抱拳作揖：“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先生，谢谢你们，我、我糊涂了……”
季仁寿见廖永忠真的在反省，笑道：“你明白便好。主公故意避开，让我们与你好好说道，就是现在并未恼你，只是担心以后的事。你明白就好。”
朱升继续板着脸；“我知道你对主公忠诚。但忠诚就该时时以主公为主，向主公汇报，而不是打着为主公好的旗号自作聪明。你这次接触标儿，可不只是为了孩子入学吧？”
季仁寿不了解廖永忠。他看了朱升一眼，又看了不断擦汗的廖永忠一眼，暂时沉默。
廖永忠擦着脑门上的汗，道：“我……我只是……”
朱升半阖的眼目一张，怒喝道：“都到此刻，还不招来！”
廖永忠心头激荡，藏在心底的话脱口而出：“我只是想让标儿帮我算算，能不能救回兄长！”
他说完后，身形瞬间佝偻，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都垮塌了。
季仁寿疑惑：“兄长？”
朱升怒张的眼目又半阖上，变回温和的老儒生：“他兄长在六年前被张士诚俘虏，如今在张士诚牢中。”
季仁寿更疑惑了：“这种事，为何他不向主公询问，却要找标儿？”
朱升道：“所以说他蠢。他擅自揣摩主公的意图，大概以为主公已经放弃廖永安。”
朱升深深叹了一口气，对季仁寿将当年之事道来。
廖永安被张士诚俘虏后不久，朱元璋俘虏了张士诚的弟弟张士德，张士诚便想用张士德换廖永安。
但廖永安只是朱元璋麾下一普通将领。张士德不仅是张士诚的亲信，还是当时张士诚军中实权的二把手，深受张士诚将领军士爱戴，和张士诚另一个废物弟弟张士信完全不同。
张士德在张士诚势力的地位，相当于徐达再加上没背叛的邵荣，且还要再加一个朱文正——那个朱元璋唯一的侄子朱文正，不是现在的“陈文正”。
这种交易，怎么想都是做不成的。
不过朱元璋也是真的想换回廖永安，所以和张士诚谈条件。
这谈判本是坐地起价，就地还钱。朱元璋狮子大开口让张士诚投降，等着张士诚还价时，张士诚却得到张士德让他投降元朝的信，张士德还“饿死”了。
于是张士诚投降元朝，廖永安之事也不了了之。
季仁寿眉头紧皱：“以主公谨慎，张士德怎会有机会向张士诚递信？再说这饿死……若主公不愿让张士德饿死，张士德没那么容易死吧？”
朱升看了廖永忠一眼，道：“所以也有人猜测，张士德是被主公斩杀。”
季仁寿摇头：“不可能。张士德活着，可比死了有价值多了。”
朱升道：“谁知道呢？总之就是张士德死了，张士诚得到张士德的信后向元朝投降了。”
当时张士诚骂朱元璋逼死他弟弟，朱元璋骂张士诚自导自演……这一段无头公案，怕是永远也扯不清，将被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中任人猜测。
而廖永安被放出的希望，也渺茫了。
听了这段往事，季仁寿终于明白朱升话中的含义。
廖永忠以为朱元璋已经放弃营救廖永安，甚至当年张士德可能就是朱元璋杀的。所以他才会想要偷偷接触陈标，借用陈标的聪明和陈家的力量，看能不能私下做些什么。
廖永忠此举并不是背叛朱元璋，反而是自作聪明，以为不揭穿此事，自己私下行动，就能保全朱元璋的脸面和品德——放弃营救被俘虏的将领，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但廖永忠此举无论成功失败，被他人得知后，岂不是坐实了朱元璋的错处吗？
季仁寿十分无奈：“你怎么……唉，特别是事关主公名誉的事，你以后别自作聪明！”
廖永忠耷拉着脑袋：“是。”
朱升道：“据我所知，主公每年都会写信给张士诚，希望张士诚放回廖永安。只是他们因张士德之事交恶，张士诚从不回信。杨宪出使张士诚时，也有贿赂张士诚手下官吏，让他们厚待廖永安。只要张士诚不称王，还在给元朝名义上管着，廖永安就会无事。我们还有时间。”
廖永忠抱拳哽咽：“是！”
看到廖永忠哽咽的模样，朱升有些不忍心了。他叹着气，又提点了一句：“你以后有什么麻烦事，宁愿去打扰主公，也不要打扰标儿。”
廖永忠再次抱拳答应。
朱升不知道廖永忠是否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他也只能说到这份上了。
朱元璋和朱亮祖酒过三巡，朱亮祖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被朱元璋嫌弃地赶走。
他解开衣襟，用袖子扇了扇酒气，道：“和他说好了？”
朱升道：“说好了。”
朱元璋向廖永忠问道：“你听懂了？”
廖永忠擦了擦眼泪，道：“听懂了。”
朱元璋皱眉：“听懂了就赶紧滚。你儿子的事，我会和标儿说。成就成，不成就等。你先找个先生教你儿子认字！”
廖永忠赶紧滚了。
等廖永忠离开后，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道：“他找标儿的目的是不是不止和入学有关？”
朱升道：“或许吧。”
季仁寿皱眉：“你刚教训廖永忠教训得头头是道，说有事不准瞒着主公。怎么现在你自己在和主公猜谜？这事难道还有主公不能知道的？”
朱升脸色一沉，有点想挥拳给季仁寿一下子。
朱元璋失笑：“还真有事瞒着我？”
季仁寿道：“我们不说，主公也会知道。廖永忠想求标儿出主意，救回他的兄长。”
朱元璋神色一愣，然后平静道：“这样啊。居然想求到标儿头上，他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
朱元璋没打算告诉陈标，廖永忠想找陈标出主意救回廖永安的事。
这等麻烦事，朱元璋集齐麾下所有将领谋士都想不出办法，朱元璋不认为陈标有办法。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在元帅府“审问”廖永忠和朱亮祖时，陈标也在说廖永安的事。
朱元璋有一个心腹叫杨宪。
杨宪不仅经常被朱元璋派去出使张士诚和方国珍，时常被扣留又总能找到机会脱身，是个优秀的使臣人才，还是朱元璋的“检校”头子。
元以后的检校只是掌管文书的普通低级官员，但杨宪这个“检校”干的却是唐时检校的活，即情报头子和督查头子。
放在明朝中后期，杨宪的官职就相当于锦衣卫指挥使了。
无论是出使还是情报都需要大量的钱财，朱元璋偷懒，直接让陈标和杨宪对接，所以杨宪还客串了一把陈家的“商人”，和陈家其他人一起在各地开辟商线。
作为检校头子，杨宪自然也是知道陈标真实身份的。因朱元璋让他事事禀报陈标，并可以直接按照陈标吩咐做事，陈标倒像是一众检校实际的首领了。
此次杨宪出使张士诚，惯例被张士诚扣留后用金银脱身，带回来一个紧急的消息。
朱元璋还在大帅府，杨宪便先把消息告知陈标了。
陈标给杨宪递过去一杯蜂蜜冰沙润嗓子，顺便消一消秋老虎的余威：“张士诚又要称王了？他脑子贵恙？”
杨宪抿了一口蜂蜜冰沙，凉得打了个激灵，笑道：“他麾下的谋士们也觉得他脑子有病，纷纷劝说。但张士诚似乎决心已定。”
陈标摇头晃脑：“搞不懂。”
张士诚在可以保持独立的时候投降元朝，向元朝送粮；现在他地盘缩水，朱元璋灭掉陈汉后逐渐强势，该是他苟着的时候，他倒是又要称王了。
这不是有病吗？
杨宪叹气道：“张士诚自取灭亡，对我们是好事。只是……唉，可怜廖将军，恐怕凶多吉少了。”
陈标知道廖永安的事。
廖永安被俘虏的时候，陈标已经记事。之后杨宪用来给廖永安买待遇的钱，又是陈标批的。陈标对廖永安的了解，比他弟弟廖永忠想象中多得多。
甚至陈标通过杨宪，还和廖永安对过话，指导廖永安如何在张士诚面前凸显自己的英雄气概，获得张士诚的尊敬，以得到更好的待遇。
在陈标的努力下，廖永安虽然说是被囚禁在牢中，但待遇就像是被软禁一样，生活并不差。
“也不一定。”陈标道，“说不准这是接廖永安将军回来的契机。”
杨宪激动道：“大少爷可有办法？”
陈标道：“算不上多好的办法。不过事情到了这一步，总归什么都要尝试一下。张士诚要背叛元朝重新自立为王，以前因为元朝残暴所以反抗的理由已经说不通，他现在的名声就是背主自立的小人。我们可以给他一个理由，让他能光明正大地称王，甚至还能留下对他失望的幕僚。”
杨宪双手捧着冰沙，又啜了一口，缓解自己紧张的心情：“大少爷的意思是……”
陈标老气横秋地耸肩摊手：“当年张士德之事，主公说是张士诚为了投降元朝派人谋杀他弟弟，张士诚说是主公忌惮张士德所以斩杀了张士德，怎么就不能是元朝为了挑起同是起义军的张士诚和主公的纷争，下手暗杀张士德，然后借张士德的名义让张士诚投降元朝呢？”
杨宪皱眉：“这……这以前也有人说过，但张士诚不信啊。”
陈标道：“他当时不信，是因为高邮之战太过惨烈，让他再也不想被大军围剿，所以内心倾向于投降元朝，偏安一隅；现在他要反叛元朝自立为王，他就应该信了。”
杨宪沉思了一会儿，重重点头：“大少爷言之有理！”
陈标接着道：“再者，难道他不希望他弟弟成为英雄吗？高邮之战如此惨烈，他麾下将领和跟着他的百姓几乎死光，元朝和他张士诚有血海深仇。张士德参与了此战，理应与元朝也有血海深仇。张士德因一己之私，不肯投降朱元璋，便撺掇张士诚向元朝投降。那些跟着张士诚一路拼杀过来的老将领们如何想？”
杨宪嘴角耷拉道：“谁知道是不是张士诚让张士德替他背上了这个污名？”
陈标的神情略带冷漠，道：“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张士诚要如何选择。他既然想重新当吴王，又不想被人说成背主的小人，这个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杨宪叹气：“的确如此，只要张士德是元人害的，张士德的书信是元人伪造的，那么张士诚现在背叛元朝重新自立为王，就是为弟弟报仇。”
陈标道：“同时，他弟弟撺掇他背叛和他一起起义而战死的兄弟们，接受元朝招安的污点，也可以一并被洗清。要举起这一杆道德的旗帜，只需要主公一点小小的配合。”
只要朱元璋也宣布“找到元朝暗害张士德的证据”，张士诚就能顺理成章自立为王了。
如果朱元璋和张士诚之间的“弑弟之仇”解决，张士诚为表诚意，把朱元璋被俘虏的将领送还，不是理应之举吗？
同时，朱元璋在诸全州与吕珍鏖战时，俘虏了不少张士诚的人。朱元璋把这些俘虏送还给张士诚，也算是全了张士诚的脸面，是名义上的“俘虏交换”了。
以陈标对朱元璋目前处事风格的了解，朱元璋会同意。
杨宪激动道：“此事大有可为！我明日就出发！”
陈标摇头：“先等等吧。我先请宋先生向他的师弟写封信。我想宋先生的师弟陈基定也和宋先生一样，是真正的有才之人。他一定知道名声对张士诚有多重要，会帮着我们劝说。”
陈标想了想，皱眉道：“我再求求季先生，不知道季先生能不能给他的师兄师侄写信。”
施耐庵师徒二人似乎在张士诚麾下地位挺高。
杨宪道：“那我就静候大少爷佳音。”
陈标再次老气横秋道：“回去好好过个中秋，中秋后再去出使。”
杨宪笑道：“好。”
杨宪将所有情报告诉陈标后，没有等朱元璋回来，便直接离开。
他知道，情报告诉陈标就行了，不需要重复一遍。陈标会一五一十地转告自家主公。
朱元璋心事重重回来后，陈标将杨宪的文书递给朱元璋，说了如何尝试救回廖永安一事。
陈标感叹道：“张士诚称王，既是廖永安将军的死劫，也是他唯一的生机。”
朱元璋神思恍惚。
半晌，朱元璋抱起陈标，泪眼汪汪：“儿子……”
陈标满脸嫌弃：“干嘛干嘛？怎么突然这副表情？”
“没什么？”朱元璋压抑着心中复杂的情感，把陈标抱在怀里使劲挼头发。
陈标怒吼：“干嘛干嘛！找碴啊！放手！不要搓我脑袋！头发都被你搓没了！”
朱元璋哽咽道：“再搓一会儿，就搓一会儿。”
陈标使劲挣扎：“叫你住手！”
朱元璋牢牢把陈标按住：“就搓一会儿，标儿的脑袋真好搓。”
陈标气得头顶的小鬏鬏快炸毛了：“你是撸猫撸狗吗？咱家有陈狗儿陈猫儿，你去撸他们！”
朱元璋立刻露出嫌弃的神色：“不去。”
陈狗儿陈猫儿正是喜欢乱拉屎乱撒尿的幼童时期，身上每日换洗也带着一股子屎尿味，朱元璋嫌弃极了。
朱元璋挼了陈标许久，把陈标挼地奄奄一息后才松手：“标儿，等廖永安被救回来，就让廖永安在咱们家里住一段时间，把他身体养好了再让他回廖家，好不好？”
陈标有气无力道：“我无所谓，你说了算。”
朱元璋笑了笑，道：“他是水军大将。坐了这么久的牢，恐怕身体无法再带兵打仗。但你不是想要出海吗？他帮你培养一帮出海的护卫，应该还是做得到。”
陈标皱眉：“啊？让主公的水军大将军给我培养出海的护卫？亏你想得出来。你说这大话，主公会同意吗？”
朱元璋道：“主公肯定会同意。主公对出海很感兴趣。”
陈标道：“那你和主公说去吧。如何救回廖永安，你也和主公说去。我只负责出主意，不负责执行。”
陈标挥舞了一下小爪子。
回到应天了，他就只负责指手画脚。干活是他爹陈国瑞的事！
回家真好啊，标儿躺平中。
朱元璋道：“当然。”
陈标道：“对了，杨叔叔老在外出使，家中又无长辈管教，只一幼弟管家。我看他弟弟整日不学无术，不如来我们应天小学打杂，我能帮杨叔叔看着点。”
杨宪为陈标做事，陈标便把杨宪划到了半个自己人的圈子里，自然管一管杨宪的私事。
朱元璋道：“我明日就和杨宪说。对了，城中有许多将领想让孩子入学，但入学季刚过，他们等不及明年了。”
陈标没好气道：“哦，好。那就中秋节之后公开补招一次。哼，之前他们不肯把孩子送来，现在发现我这么厉害，他们就赶着送孩子来上学，连半年都等不及了。我就该让他们急一急，多等一等！”
朱元璋刮了刮陈标的鼻子：“就这次。这次他们不抓紧机会，以后不会再给任何人优待。”
陈标伸长手也刮了刮朱元璋的鼻子，礼尚往来：“呵，你说话不算数。主公如果下令，我还能拒绝？”
朱元璋开玩笑：“我会和主公据理力争，他不同意，我就和他打架！”
陈标嫌弃道：“然后像徐叔叔说的那样，让主公求你别受伤，以免耽误工作吗？”
朱元璋沉着脸道：“总有一天，我要踹死他！”
陈标敷衍道：“哈哈哈，爹努力。”
……
“阿嚏！”徐达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然后道，“肯定是主公在骂我！”
刘基一边写信，一边头也不抬道：“那一定是你活该。”
徐达道：“你写什么？在马背上就开始写，小心摔下去。”
刘基道：“老马识途，没听过吗？”
他草草写完信，吹了吹墨汁，把信递给徐达。
徐达疑惑：“你写的信，给我看什么？”
刘基道：“让你看你就看。”
徐达接过书信。
书信只有寥寥几行，全是讽刺之语。
总结一下，就是刘基对施耳说，你主公名声臭了，你这个谋士不行，身为师弟的我看不下去了，我给你出个主意，让你主公能风风光光背叛元朝。还记得玄武湖畔的张士德吗？
徐达眼皮子跳了跳：“你这计策真……罢了，能救回廖永安，就是好计策。”
刘基懒懒抬眼：“这计策可不是我出的，而是标儿出的。标儿得知张士诚要称王后，立刻就让杨宪抓住这个机会，救回廖永安。不只是我，我师兄和宋景濂也被标儿说动，写信给张士诚麾下的谋士了。”
徐达立刻改口：“标儿果真神机妙算！此计妙不可言！”
刘基：“呵。”
和主公一个德性！

第86章 最后一策和过中秋
施耳接到两个师弟来信的时候正在喝酒。
施耳已经六十多岁，他这种年龄，已经不该多喝酒。但他这几日一日醉过一日，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
罗本劝了几句，劝着劝着自己也喝了起来。师徒俩一起嚷着李太白的诗句，嗷嗷嗷就像两个普通的酒疯子。
时间十分碰巧，信寄到的时候正好是中秋节。
月亮很圆，施耳和罗本喝得很尽兴。他们还邀请了陈基等人一同喝酒，但没有人前来。
张士诚也举办了中秋宴会，但他们都没有去。
这群谋士在家里自己喝着自己的酒，好像要把这几年屯着的酒全部喝光。
“刘伯温那小子，又来嘲笑我吗？”施耳醉醺醺拆开信，躺在软塌上，半眯着眼，就着灯笼昏暗的光芒看信，“果然又是嘲笑我。”
罗本喝了一盏茶，稍稍清醒了一点：“季师叔也有信。”
施耳撒开衣襟，散着醉酒的热气，醉眼惺忪：“季山甫？这家伙总不至于嘲笑我。我先看他的信。”
施耳把看了一半的刘伯温的信丢给罗本，坐起身来，从罗本手中接过季仁寿的信，一边按压着太阳穴，一边仔细看。
看完之后，施耳愣了许久，灌了一杯热茶，晃了晃脑子，让神色稍稍清醒一些。
他抬头，看着罗本略带兴奋的神色。
施耳叹息道：“刘伯温那竖子的信，大约也是说了和季山甫一样的事。”
他和弟子交换书信，皱着眉看刘基满纸的嘲讽。
刘基果然和季仁寿说的是一件事，希望他能劝说张士诚，将朱元璋和张士诚交恶的张士德之死一事扣在元朝身上，这样张士诚能顺理成章自立称王。
罗本兴奋了一番后，冷静下来：“如此做，的确能弥补主公名声。但这对朱元璋有什么好处？难道他还想与主公修复关系不成？”
施耳挑眉：“修复什么关系？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就算为了名声和朱元璋合作，张士德死在朱元璋地盘上的仇恨也不会一笔勾销。”
施耳冷笑一声，道：“就像张士诚就算用这个借口骗过了天下人，得到了好名声。我们都知道那是假的，都是假的！”
施耳说完后，手按着胸口，不断大喘气。
罗本赶紧扑过来，帮施耳顺气。
见到老师这模样，他不由泪如雨下，哽咽地说不出话。
他想问老师，是不是要离开主公了。
但他扪心自问，他是不是也无法留下来了。
从朱元璋领地回来后，罗本满腔热忱投入张士诚的领地建设。
他试图以工代赈，吸引更多劳动力。
张士诚却将以工代赈的事交给弟弟张士信和女婿潘元绍，一项善举反倒激起民怨。
他试图学朱元璋给百姓们分田，只是和历朝历代一样不禁止买卖，并非复刻井田制。
分了一圈田后，罗本出外打探消息，发现百姓的田刚到手就变成了富户的田，百姓都变成了佃户。过倒是过得下去，就是人身自由绑定了富户的佃户们，无法为张士诚提供兵源。
他试图严整军籍，让张士诚重新掌控军队，而不是让将领们以作战要挟张士诚。
可张士诚对属下一个都下不去手，无法杀鸡儆猴，最后整顿不了了之。
张士诚的仁命再次远播，无数诗人歌颂张士诚的美德。给张士诚出主意的罗本，倒是落下了一个刻薄寡恩的恶名，不得不退出张士诚核心谋士团。
罗本以前也是歌颂张士诚美德的其中一人。
现在他变成了被友人们“割席断交”的恶棍之时，他问友人，问主公，也是问自己，“仅仅靠着美德，能成为帝王吗”。
没有人回答他。回答他的只有关上的门扉。
施耳冷静下来时，罗本跪坐在地上，仍旧不断垂泪。
施耳视线放空，半晌，缓缓起身：“去找敬初吧。敬初应该也收到信了。”
施耳晃晃悠悠站起来，罗本也赶紧站起来，扶住了醉酒的老师。
施耳颓然道：“去找敬初，再去找道源……”
罗本扶着施耳，师徒二人踉踉跄跄往前走，往外走。
施耳的老奴为马车拴上了老马。施耳在罗本的搀扶下，慢吞吞爬上了马车。
爬上马车的时候，施耳两眼无神，嘴里还在叨叨：“找了道源，再一起去找找介之，找明甫……然后一起去找主公，找张士诚……”
找张士诚，献上他的最后一策。
张士诚举办中秋宴会的庭院里，摆放了无数珍稀菊花。
有的菊花栽种在贵重的白瓷盆中，有的菊花在生长得最娇艳的时候被摘下，编进翠绿的藤蔓中，被能工巧匠们做成一棵世间并不存在的菊花树。
这些菊花树都是用金桂树做成。中秋满月的银辉中，菊花和桂花在树叶中相映成趣。
歌伎们吹拉弹着丝竹小调，温婉的吴侬软语唱得人的骨头都酥软了。
张士诚嗅着桂花的甜香和菊花的淡香，酒还没喝多少，人已经微醺了。
这时候，有人禀报，施耳、陈基、刘亮、饶介等人联袂求见。
张士诚还没回过神，他身旁搂着两个腰肢纤细歌伎的张士信破口骂道：“这群迂腐老不死又来扫兴吗？以前元朝强盛，我们接受招安是没办法的事。现在元朝自己乱成一锅粥，弱成那个吊样，难道我们还要屈居于下不成？”
潘元绍推开身上歌女，整了整衣服，道：“泰山大人，如今你是士林中名声最好的明君。士林中人人期盼你称王称帝，好光明正大归顺你。看朱元璋那小人得志的模样，怕不是他都快自称吴王了。难道泰山大人要将吴王的称号让给朱元璋？”
张士信捏了一把歌伎的屁股，挤出了两滴眼泪：“想我那可怜的哥哥就死在朱元璋手中，大哥，我们怎么也不能将吴王的称号让给朱元璋啊。”
这两人开口后，其他醉醺醺的名士们也纷纷劝说张士诚，如今元朝内乱，正是称王的最好时机，可千万不能被小人阻拦。
张士诚摆了摆手，低头看着酒杯中倒映的圆月，酒杯晃动，圆月荡开，他将细碎月辉一饮而尽，淡然道：“他们为我出谋划策多年，倒也不会害我。姑且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吧。”
施耳等人前来的时候，已经整理好衣冠，用醒酒汤驱散了醉意。
这次来觐见张士诚的人都是张士诚亲自邀请出山的名士，罗本没有资格前来。
罗本替代马夫，亲自驱使着马匹送师长们来这座极尽典雅的园林前，现在正躺在马背上，嘴里叼着一根喂马的稻草，看着天空发呆。
张士诚宴请的人都醉醺醺的，施耳等人则表现得很清醒。他们来到张士诚面前时，显得很是格格不入。
张士诚忍不住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了惯常对待文人的和蔼笑容：“几位先生一同前来，可是有什么大事？”
施耳拱手作揖，道：“主公既然已经决意称王，我等也不再阻止。只是主公两叛元朝，恐怕对名声有碍。我等有一策，可让主公顺利脱离元朝，还受世人交口称赞。”
施耳话音未落，一名士怒喝道：“你这是何意思？！主公名声……”
那名士话还未说完，施耳腰间长剑脱鞘而出，剑锋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那位名士的颈侧。
那名士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似的，顿时哑声。
看着施耳如此动作，一些名士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落，一些名士寻找卫兵，一些名士则怒喝施耳以下犯上。
施耳收回长剑，剑锋还鞘，道：“耳之上仅主公一人，便是把你们全砍了也不算以下犯上。主公，事关主公名节，是非对错，主公心里应该明了。此刻阻拦我等之人，其心可诛。”
施耳暴起时，张士诚虽吓了一跳，但还算冷静。
他毕竟是身经百战之人，即便现在耽于享受，倒也不至于被一介老书生吓到。
张士诚扫了一眼众名士此刻姿态，起身作揖道：“请先生教我。”
施耳看着张士诚谦恭的姿态，目光软化了一瞬，但很快又被寒冰封闭：“请主公屏退左右，此计绝不能被他人得知。特别是……”
施耳随着张士诚的目光扫了一眼场中之人：“特别是某些居心不良的人。”
张士诚在该从谏如流的时候都从谏如流，只是偶尔不按照谏言做。
他不蠢，虽然此刻被说动，很想称王，也知道如今叛离元朝，恐怕对名声有碍。
张士诚已经完全被“名声”二字套牢，特别爱惜在士林中的羽毛。若既能称王，又能占据道德制高点，他当然乐意，于是欣然同意。
张士诚与施耳等人离开，去书房单独议事。这中秋宴会，自然是开不下去了。
张士信和潘元绍相约去其他地方继续玩乐，其他名士纷纷回家。
有些名士急匆匆回家后，立刻写信让人带离平江城。
他们背着手站在门口，举头望着天上一轮明月，心中忐忑极了。
……
张士诚等人举办中秋宴会的时候，陈家也正在过中秋节。
朱元璋先给城中留守的养伤的将领们过了个节，吃了顿饭，然后直言道“中秋节该和家人过，你们快滚回去与家人团聚”，然后赐下大笔赏赐，自己迅速回到陈家。
朱元璋的下属们捧着大笔赏赐，嘻嘻哈哈，回家的速度不比朱元璋慢。
显然，所有人都不想在中秋节还与同僚们应酬。
朱元璋回到家时，陈标已经指挥着家丁在家里挂上了灯笼，摆上了菊花盆和桂花树。
马秀英道：“是不是有些浪费？”
陈标笑道：“娘，咱家里这些东西，到了明日就会卖出去。不要小看我这个豪商啊！娘你知道现在富户家流行一种叫菊花桂花树的东西吗？把桂花树上划条口子，把菊花枝插进去，基本第二日，菊花和桂花就都枯得差不多了，需要换上新的。所以这几日的菊花和桂花特别好卖！”
马秀英笑眯眯地揉了揉陈标的脑袋：“好。是娘的错，小看了标儿。”
马秀英先展露笑容，然后脸色瞬间一冷，训斥道：“陈棡！”
正往桂花树上爬的陈棡立刻原路滑下来，转身背着手对马秀英憨笑。
陈樉牵着陈标的手，对陈标道：“哥哥，你看，三弟还是那么傻。不像我，我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好孩子。”
陈标看着和他个头一样高的陈樉，略有些心酸。
其实陈标的身高在同龄人中算是第一梯队，朱元璋都在叹息以后再把陈标顶在脖子上有些不太好了。
但无奈陈标的几个弟弟的个头就像是窜天猴似的，无论纵向还是横向，都把陈标比了下去。
看着虎头虎脑的二弟，陈标试着抱了抱，陈樉脚勉强离地。
陈标感叹道：“再长几年，大哥就抱不动二弟了。”
陈樉立刻道：“没关系！以后我会越长越壮，可以把大哥扛着跑！”
陈标脸一黑：“你最好别做这种事。”
陈樉低下头，弓着背，脑袋在陈标胸口碾来碾去，就像是一只撒娇的小牛犊。
在马秀英训陈棡，陈樉向陈标撒娇的时候，已经能摇摇晃晃走路的陈狗儿和陈猫儿手牵手在奶娘的照顾下走过来。
陈猫儿奶声奶气向娘亲和哥哥们问好。陈狗儿只向娘亲和大哥问好，然后解下裤头，要对着一盆菊花撒尿。
陈标赶紧冲过去把陈狗儿的裤头拉起来，带陈狗儿去茅房。
“不要随地大小便！”陈标训斥。
陈狗儿扬起小脑袋：“可是爹随地。我学爹。”
陈标满头黑线：“不准学！”
陈狗儿偏头疑惑：“那学谁？”
陈樉跟着陈标一同走过来，道：“我都和你说了，要学就学大哥。学那个爹干嘛？”
陈狗儿堵嘴：“可大哥不常在家。”
陈标道：“我再不常在家，也比那个爹在家的时间多。”
陈狗儿点头：“对。大哥，我们比谁尿得远！”
陈标再次黑线：“不比！”
“我来比我来比！”陈樉立刻解下裤头。
陈标默默退出茅房，让仆人准备两套新衣服。
这两人比完撒尿，十有八、九会尿到衣服上。
二弟啊二弟，你刚还说你是个成熟懂事的乖孩子。
陈标深深叹了一口气。罢了，二弟现在还不到七周岁，是最顽皮的时候，不能只能二弟成熟懂事。
陈标回忆自己六七岁的时候……呃，这辈子的我似乎没有中二叛逆期，直接进入操碎心的家主角色。
我怎么这么惨！
陈樉和陈狗儿比完撒尿，果然尿了一身。仆人立刻帮两人擦身体换衣服。
陈标左手一个弟弟右手一只弟弟回院子时，表情好像老了好几岁。
陈猫儿扑上来，送给陈标一朵红色的大菊花。
陈标扫视一眼院子，果然有一盆花惨遭陈猫儿的毒手。
不过介于陈猫儿辣手摧花是为了他这个哥哥，陈标还是非常开心地道谢。
罢了，少卖几盆花也不会耽误陈家豪商的地位，就给弟弟们掐着玩了。
当陈标同意弟弟们摘花之后，朱元璋急匆匆回来时，院子中已经一片狼藉。
朱元璋疑惑：“不是说赏菊吗？菊花呢？”
陈标面无表情道：“菊花残，满地伤，谁的笑容已泛黄。”
朱元璋：“标儿，说人话。”
陈标道：“被你除了我之外的儿子们玩没了。”
马秀英笑眯眯道：“都像你，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今日菊花的钱，都从你的小金库里扣。”
朱元璋：“……”
虽然他不缺这点钱，但非常想揍儿子。
朱元璋用挑剔的目光，仔细打量满手满脸菊花瓣菊花汁的二儿子三儿子四儿子和本以为很乖巧的五儿子，斩钉截铁道：“一点都不像我！”
马秀英和陈标异口同声道：“那像谁？”
朱元璋想了想，目光在马秀英和陈标中来回游移，然后不确定道：“大概像……像他们爷爷？”
马秀英和陈标同时笑出声。
朱元璋也笑了起来：“好了，是不是该开饭了？我快饿死了！”
马秀英道：“呸，中秋佳节，不准说这个犯忌讳的事！我立刻让厨房上菜。”
马秀英风风火火地离开，陈标好奇道：“你不是说主公特意回来过中秋吗？主公还能饿着你们？”
朱元璋道：“主公分发了赏赐后就立刻离开了，他也要回家陪家人过中秋啊。”
陈标笑道：“主公还挺有人情味。”
仆人将中秋早就备好的饭菜一一端上来，除了用菊花和鸡骨、牛骨、猪骨熬制的锅底涮菜之外，中秋也该吃一吃蟹。
只是陈标把蟹端上来，他爹他弟弟都在使劲啃湖蟹壳子，看得他十分着急。
陈标试图示范如何拆卸。蟹八件他都做好了，按理说不会太难。
但他爹他弟弟都继续啃湖蟹壳子，并没打算用什么蟹八件。
陈标只好帮他娘拆蟹，仍由其他人去了。
朱元璋把蟹咀嚼碎，舔干净之后，道：“标儿，这个不好吃，全是壳子，没肉啊。”
陈标有气无力道：“我帮你拆。”
他帮朱元璋拆了一只蟹。
朱元璋一口把陈标拆掉的蟹黄蟹膏蟹肉吃掉，仍旧道：“标儿，这个真的不好吃，真的没肉。”
陈标道：“爹啊，你知道蟹为什么贵吗？因为它味道鲜美，能吃的部位还不多啊！”
朱元璋看着满桌子的蟹，有些心疼：“很贵？”
陈标道：“我卖得很贵。自家吃，就是从自家池子里捞的，和钱没关系。”
陈标用下巴指了指满地的菊花残骸：“这些菊花也是自家种的。放心，我卖花和卖蟹的钱绝对能让你们吃个够。花自家赚的钱，就算花得再多都不算浪费。”
朱元璋失笑：“说得对。来，你教我。”
陈标教了，朱元璋还是继续用牙齿啃，教了个寂寞。
陈标看了一眼弟弟们。弟弟们用蟹壳磨牙磨得很开心，他便放弃了教导弟弟们拆蟹。
陈标想，以后还是别搞那些花样，直接大鱼大肉伺候着吧。
陈标也送了许多蟹给应天中相熟的人家。
准备明日一早就离开的杨宪，也收到了蟹和蟹八件和吃蟹须知。
杨宪琢磨了一阵子，立刻把蟹八件玩出了花。
他笑道：“这个有意思，卖到张士诚那里，至少一只蟹一两银子。”
杨希圣抱怨道：“哥，你现在满嘴银子，越来越像个商人。”
杨宪道：“商人不好吗？当了商人，才知道万物都有价值。”
杨希圣撇头：“好好好，是是是。”
杨宪一边拆蟹，一边道：“你不想当商人，就好好当个文人。标少爷抬举你，让你搬去应天小学住，你可千万别给我惹事。”
杨宪没有告诉家里任何人陈标的真实身份，所以有些担心弟弟会耍横，得罪陈标。
没想到杨希圣缩了缩脖子，道：“这应天城谁敢在小军师面前惹事？不知道小军师指挥着四万人打退了陈汉六十万人吗？我哪够人家打的！”
杨宪不由大笑：“确实如此。”
他眼睛充满亮光。
以九岁稚龄指挥四万人大败陈汉六十万人，直接导致陈汉灭亡。这样的旷世奇才，就是他的少主啊。
谁家和自家一样，主公和少主都已经显示出了雄主之风雄主之威？
唐朝的李渊和李世民吗？
但少主是太子，不会和李世民一样有玄武门之变的污点。少主是完美无缺的。
主公和少主定能携手创立比盛唐更辉煌的王朝。
身在如此前途锦绣的势力，即使因明日要出发不能喝酒，杨宪也不由醉了。
……
深夜，施耳等人离开张士诚府邸。
施耳、刘亮、鲁渊站在一边，陈基、饶介站在另一边，相对作揖洒泪，然后各自离去。

第87章 吴王就位明王就位
时元朝内乱，彼此攻伐不休。
元朝此刻皇帝未来庙号是元惠帝，朱元璋登基后给其的尊号是元顺帝，这里称元顺帝。
元顺帝曾也有励精图治的时候，但他的励精图治都没有好结果，便渐渐摆烂了。当他杀了脱脱后，就彻底成了昏君。
元顺帝的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年少气盛，逼迫元顺帝禅位。朝廷内部因为父子二人斗法，剧烈内斗了起来。
在朝廷之外，因镇压红巾军而崛起的军阀孛罗帖木儿与察罕帖木儿打得不可开交。察罕帖木儿死后，扩廓帖木儿（即王保保）继承了察罕帖木儿的军队，继续与孛罗帖木儿争斗不休。
元朝从里到外都内斗起来，完全没精力管起义军的事。
可惜如此好时机，红巾军内部却也在内斗不休。
除了朱元璋吞并陈汉，正举兵福建两广扫灭陈友定的势力。其他红巾军在内耗中渐渐失去了地盘，连内斗的元朝军队都打不过。
唯一坚持抗元的刘福通在朱元璋救援洪都城的时候战死。韩林儿被张士诚送去了大都讨要吴王的位置。
韩林儿被元朝处死，但张士诚想要的吴王的位置却没要到。这成了张士诚叛出元朝，重新自立为吴王的最后一根稻草。
九月，张士诚再次举起叛旗，自立为吴王，停止为元朝供粮。
张士诚哭诉，自己之前因弟弟张士德之死而接受元朝的招安，但他被元朝骗了，他弟弟其实是被元朝害了。
元朝为了让他和朱元璋内斗，暗杀了他弟弟。现在他和朱元璋都找到了证据证明此事。
所以为了给弟弟报仇，他要重新反了这贼元，自立为吴王。
朱元璋亲自写信恭贺张士诚“弃暗投明”。张士诚终于肯接他的信了。
杨宪将朱元璋的信递给张士诚，等待张士诚回信的时候，他提着酒肉去牢中看望廖永安。
廖永安不过四十三岁，头发和胡须已经全白了。
即使有杨宪挥洒着陈标给的金银，让人尽可能地照顾廖永安。囚禁生活仍旧耗尽了廖永安的心神，让他面目如同垂暮老人。
杨宪看着目光浑浊的廖永安，不由哽咽：“将军，主公已经想到了法子救你出来。请再熬几日。”
廖永安的眼神恢复清明。
他刚才只是在睁着眼睡觉，所以眼神才稍显浑浊。
“嗯？主公要怎么换我出来？”廖永安接过酒肉，“如果是不利于主公的事，我宁愿去死。我受不得这个委屈。”
杨宪凑近，压低声音道：“将军放心。具体的事，等将军出来，我再慢慢同将军说。”
廖永安看着酒肉愣了半晌，才失笑道：“被关了这么多年，突然说我能出去了，我倒有些不自在了。你可别骗我。若是这次你骗了我，我可能就没那个毅力再等下去了。”
杨宪抱拳：“将军请静候消息，就这几日。这几日将军你要保护好自己，小心有人会动手脚。”
廖永安挑眉：“还会有人想要暗杀我？”
杨宪道：“那真说不准。”
杨宪很快离开。
廖永安吃着肉喝着酒，从肉里摸出一把油纸包的匕首。
油纸上写着，“这是给你防身的，不是让你自杀的，你可别千万会错意！我会哭死！”。
廖永安差点笑出声。
廖永安将匕首贴身藏好，对那个素未谋面的“陈家家主”好奇极了。
杨宪每次来见他，都对他说，让他在狱中好过的金银和计谋全是陈家家主陈标出的。杨宪还会带来陈标的书信，给他描绘外界的情况，鼓励他振作，朱大帅一定会想办法把他救出来。
陈标的书信大多是写在可吃的肉脯上，一边吃一边看信，颇有些趣味。
陈标让杨宪带来一些不需要考脑子的跳棋、扑克、麻将等玩物。廖永安有时候还会和看守的人一起玩。
反正张士诚这几年已经把他忘在脑后，只要金银使够了，看守的人并不会为难他。
这次出去之后，定要好好感谢这位陈家家主。
廖永安在心中描绘陈标的形象。
陈标是富商，他可能身形有点胖，面带商人和善的微笑？
陈标肯定才华横溢，也可能更像是一个教书先生，虽是商人却一身正气？
陈标还可能是一个孔武有力的武人，不仅是富商和书生，还是主公麾下一员得力大将？
无论是哪种形象，陈标一定是一个一眼看去，就非常吸引人注意的大才吧？
廖永安在心中描绘陈标的形象的时候，在元大都一处官宅中，也有两人也在谈起陈标。
这两人一人名叫张昶，乃是元朝户部尚书，为元朝定下理学为官学，并用“君臣之义”取代“华夷之辩”的当时大儒。
另一人名为陈祖仁，乃是至正二年状元，元朝中书省参议、翰林院直学士。
“陈标，又是这个陈标，事事都有这个陈标。”张昶背着手，仰天长叹，“真不知道是那个黄口小儿真的有如此能耐，还是他身后有神人相助。”
陈祖仁道：“文舒你真的要出使朱元璋领地？你这一出使，恐怕就回不来了。”
张昶道：“我要的就是一个回不来。唉，谁让我派去的人悉数被赶走。朱元璋如此对待普通文人，恐怕只有我的名声，能让他留任了。”
陈祖仁沉默，然后俯首作揖：“文舒高德，我不如也。”
张昶摇头：“我算不上什么高德，也不知道能有多少用处。但只要我不暴露，总归是性命无忧的。倒是你，留在旋涡的中心，恐怕有性命之忧。你不如和我一同离去。”
陈祖仁笑道：“我身为大元臣子，深受皇恩，岂会贪生怕死？此时皇上正是需要人劝诫的时候。你在外，我在内，我们携手共进，定能让大元度过此难关。”
张昶又是叹气，道：“虽这话大逆不道，你可能不喜。但如今皇上……唉，还不如禅位给太子。我看太子倒有几分雄才大略，且太子依附的王保保，也却有几分熊将之风。”
陈祖仁苦笑着摇头：“我何尝不知。但太子性格太过急躁，怎能威逼皇上禅位？他若稍稍和缓些……唉，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定会举荐扩廓帖木儿以救朝廷危急。”
张昶道：“希望皇上能听得进去吧。”
两人相对一叹，都对这风雨飘摇的朝堂深感无力。
但身为大元忠臣，他们即便肝脑涂地，也会尽自己的忠义。
张昶再次将视线落在江南来的书信上。
如今朝廷内斗，朱元璋的势头却越来越大。张昶担忧朱元璋趁着元朝内斗而举兵北伐，便让在江南的眼线撺掇张士诚称吴王。
张昶相信，朱元璋在灭掉陈汉之后，定会想称吴王。若张士诚抢在朱元璋之前，以朱元璋这等草莽的脾气，定会将张士诚列为第一目标。
到时候朱元璋与张士诚打了起来，就能给大元留下几年喘息时间。
这几年间，无论朝中谁占得优势，胜出的人总应该会将大元的势力整合起来，南下消灭叛贼。
张昶对大元的军事实力十分有信心。若不是大元在镇压起义军的时候突然内斗，那群乌合之众早就被大元的铁骑踏成了泥。
张昶的注意力原本只在张士诚身上。
高邮之战让大元朝廷深深忌惮张士诚，所有人都认为张士诚是未来大元最主要的敌人。
张昶的注意力也只集中在张士诚身上，不断派人稳住张士诚，不让张士诚反叛元朝。
直到朱元璋举兵攻打陈汉的时候，张昶才注意到这个离经叛道，不为当世人所喜的朱元璋。
当朱元璋离开应天时，他稍稍一挑拨，便有文人因不喜朱元璋麾下那应天小学所教授内容，要为朱元璋麾下教化拨乱反正，重订纲常。
他的人也混入其中。
哪知道这些人居然败于一黄口小儿的无耻行径。张昶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十分惊讶，那陈标不过总角之年，心性居然如此恶毒阴险，处事手段毒辣果决，仿佛一个枭雄。
若此举是朱元璋所做，张昶并不惊讶。可一黄口小儿？张昶真是对这个陈标好奇极了。
经过这些年的观察，张士诚已经褪去了以前的英雄豪气，张昶不再认为张士诚可能会危及大元。
此次为了替大元挡灾，张昶决定让张士诚自立为王，吸引朱元璋的仇恨。
哪知道，张士诚倒是如他所愿称王，陈标又中途插手，让张士诚和朱元璋签订了短暂的停战协议，共同将矛头对向大元。
张昶真是亲手杀了这个叫陈标的孩童的心都有了。
“不知道他究竟是师承何方。”张昶看着书信，喃喃道，“他的师承，为何要掀起乱世，导致这民不聊生？”
宋末乱世如何，难道那些人没在史书中读过吗？
只有一个稳固的王朝，一个和平的环境，才能让百姓休养生息。这些人为了炫耀自己的才华，就掀起乱世，导致群雄争霸。
群雄倒是争霸了，百姓何怜？！
……
“阿嚏。”陈标揉了揉鼻子，“廖永安将军应该已经被放出来了吧？”
朱元璋赶紧替陈标披上毛茸茸披肩：“应该吧。”
陈标将毛茸茸披肩丢开：“这个时候就穿毛皮了，冬天的时候穿上了？我套个棉外套就好。”
朱元璋锲而不舍把毛茸茸披肩往陈标脖子上套：“冬天就多穿几件。快穿上，别感染风寒。”
陈标使劲逃跑：“不穿，不穿，哎哟……”
他一头撞到满脸怒气的李善长身上，被李善长扶起来。
朱元璋看到满脸怒气的李善长，立刻神色慌张，转身就跑。
李善长提着袍角跟在后面追：“你给我回来！赶紧回去干活！”
朱元璋突然打下了很多地盘，李善长车马劳顿在各地出差，亲力亲为统计了各地情况之后回到应天。
他一回来就发现朱元璋居然把公务都堆到柜子里，上面张贴了一张纸条，“李百室亲启”。
李善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勤劳的主公，何时变得如此惫懒了？！这天下都还没打下来，主公先把勤政的优点丢了？
岂有此理！
李善长气得七窍生烟，若不是怕吓到陈标，他已经提着自己的几米大刀，当街表演一个弑主了！
朱元璋心虚。
陈标被困洪都府，他担惊受怕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父子俩团聚，朱元璋就想多享受一下父子温情、天伦之乐。
公务嘛，紧急的他已经处理了。这些不是很紧急，等李善长回来，李善长多熬几个夜就能做完。
我朱元璋没有偷懒！
先跑了！
陈标歪头：“爹这是怎么了？李先生为什么会如此生气？”
李贞抱起陈标，道：“你爹把他该做的工作推给了李先生。标儿，风大，回房。”
陈标下巴一缩，面露嫌弃的神情：“啊？爹怎么能这样？”
他双手在嘴边做喇叭状：“爹！你别跑啊！你有本事把工作推给李先生，你有本事挨李先生的揍啊！”
朱元璋一边逃跑，一边大喊：“坏标儿！等会儿我就过来踢你的屁股！”
陈标大笑。
李善长本来满肚子气，听了陈标和朱元璋的对话，气消了，还忍不住笑出声。
不过主公还是得抓回去加班的。不能纵容主公把工作推到别人身上的坏毛病！
李善长拖着朱元璋离开，朱元璋没能踢到陈标的屁股。
朱元璋这一走，就几日没能回家。
陈标已经习惯朱元璋的忙碌，何况他最近有些嫌弃每日在家和弟弟们吵架的幼稚老爹，并未想念朱元璋。
他安心待在家中，一边张罗扩建印刷工坊，一边教弟弟。
陈标看到家中又有小孩用的东西被他娘支取出去，心头一梗，但还是给了他娘一箱子家里工匠新做的绘本和玩具。
“让人好好教他们，我不想为他们收拾烂摊子。”陈标沉着脸道，“娘你盯紧他们，如果他们被仆人教导成有飞扬跋扈的苗头，可以把他带回家，我来教。”
陈标已经接受了自己封建家族嫡长子的身份，接受了自己会被庶出的弟弟妹妹拖后腿的现实。
与其让他们成为自己的累赘甚至敌人，陈标愿意培养他们。
马秀英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揽住陈标，道：“你如今只有一个庶出的妹妹。那个庶出的妹妹该启蒙了，我才在家里拿了一些东西。不过明年或者后年，你可能会有更多的弟弟妹妹出生。待他们成长到需要你教导的时候，你估计都十五六岁了。”
陈标疑惑：“为什么是明年或者后年？算了，无所谓。十五六岁？娘你要帮我挡这么久？不需要，我现在就已经接受现实。”
马秀英哭笑不得：“不是你接不接受现实……标儿啊，虽然你从你弟弟刚出生便带起，但我怎么可能让你这样费心费力照顾其他女人的孩子？他们需要启蒙读书的时候再由你教导，刚好合适。”
陈标心头舒服了一些：“也对。不过娘，三岁看老，这群人小时候就不能娇惯他们，否则将来他们会看到我的手段。”
陈标做出了一个超凶的表情。
马秀英道：“放心，她们不会。如何教养孩子，由我说了算。”
马秀英底气十足。
因朱元璋将自己分成了朱元璋和“陈国瑞”，小家变成“陈家”，所以去见其他女人的时间很少，见面也就是睡觉。那些女人连争宠的机会都没有，每日战战兢兢，哪敢有一点跋扈？
马秀英尽心尽力照顾这些妹妹们，让她们颇为依赖自己。
马秀英甚至怀疑，或许自己在妹妹们心中的地位远远高于朱元璋。每次妹妹们见到她，都抱着她的手臂不撒手，恨不得贴在她身上。
陈标听娘亲这么说，立刻把这件事丢到一边。
六七年后的事，六七年后再说。既然他娘说他不用管，他就不用捏着鼻子委屈自己了。
不过陈标还是在疑惑，为何明年或者后年，爹就会有新孩子出生？
很快他就不疑惑了。
正月，陈标还在睡梦中，被鞭炮声吵醒。
他听周围人欢呼的声音，才知道朱元璋在正月初一正式自立为“明王”，以李善长和徐达为左右相国，置百官。
明王？这是什么鬼？
陈标疑惑极了。
李贞为陈标解惑：“这是明王与吴王约定中附加的条件。主公放弃‘吴王’的称号，不与张士诚争抢。”
陈标挠了挠头顶的毛茸茸小帽子。
朱元璋是先称明王，再建立大明朝吗？呃，脑子中空空如也，不知道。
不过这不重要。
“我爹得了什么官？”陈标激动道。
他爹的官职关系他之后的生活质量！
李贞的表情略有些尴尬：“国瑞……啊，国瑞没有官职。”
陈标激动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嘎？我陈家为主公出生入死殚精竭虑赴汤蹈火，为何我爹没有官职？！”
李贞为朱元璋打圆场：“可能国瑞的职务特殊，不好安排明面上的官职。再等等，国瑞肯定会有官职。”
此刻，刚就任明王的朱元璋双手托着下巴，语气幽深：“你们想好没有？我给我自己安排个什么官？”
李善长无语道：“什么你们？就我们三个人！主公，你能不能写信让其他人也参与此事！”
现在朱元璋的心腹们都还在各地打仗的打仗，屯田的屯田。应天中能给朱元璋出主意的知情人，只有李善长、朱升和季仁寿。
李善长一点都不想自己在百忙之际，还要为朱元璋的私事出谋划策！
朱升按着眉头道：“主公，你忙着筹备称王的时候，就没想给自己什么官职吗？”
朱元璋讪讪道：“这不是太忙了，所以忘记了吗？我今天回家，听标儿哭诉，为什么咱没有当官，咳，才想起来。”
季仁寿总算知道为什么自家师弟每次提起这个主公就满脸嫌弃。
他本以为主公如此优秀，是师弟自己的问题。
现在……
季仁寿也忍不住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主公，标儿本就心思重，你这样，让他如何不乱想？”
李善长双手按住额头：“唉，标儿又要操心一些功高盖主的事了。”
朱元璋摆摆手：“没事没事，只要我没砍了你和徐达，标儿就不会太害怕。”
李善长忍不住磨牙：“那我真是谢谢你了啊，主公。”
朱元璋用傻笑蒙混过关：“所以我给陈国瑞一个什么职位好？现在什么职位都需要出现在人前啊。”
三人想了想，都扶额叹气。
最后，朱元璋只能写信找刘基帮忙。
这种偏谋，是刘基最擅长的方面！
正在广东海边撬生蚝吃食的刘基狠狠将生蚝壳子丢到地上：“偏谋？！主公管这个叫谋？这是什么谋？这就是给他收拾烂摊子！”
徐达哈哈大笑，差点被生蚝肉呛到。
刘基骂归骂，最终还是帮朱元璋出了主意。
于是陈国瑞摇身一变，变成了太子太师。职位高，和太子绑定，很符合陈家现在在他人心目中的地位。
但因为明王世子不知道在哪，所以陈国瑞也可以不出现。
对了，朱元璋的儿子“朱大”已经被册封为明王世子。
陈标笑破了肚子：“主公的儿子就叫这个名字？”
朱元璋心虚道：“等、等主公登基的时候，才会给儿子正式取名。民间说，贱名好养活。越晚取名字越好。”
陈标笑得前俯后仰：“主公的儿子好倒霉！就算他以后改了名字，肯定后人都会叫他朱大，哈哈哈哈，朱大这个蠢名字，他不仅要背一辈子，还要背负千秋万世哈哈哈！”
朱元璋心虚地移开视线：“嗯，好倒霉。”
手足无措，手足无措。

第88章 如何迅速扩充文官
陈标笑完之后，问朱元璋：“爹，都说主公那个明王和那个明教有关？不会和我说以后主公会建立大明朝，你和主公提议的吧？”
朱元璋连忙摇头：“标儿，我怎么会出卖你？主公称‘明王’，有吸纳红巾军的意思，但主公当皇帝后，肯定会禁止那玩意儿。”
朱元璋自己都是红巾军，还不懂弥勒教白莲教是个什么鬼东西？他对其一点好感都没有。
难得在儿子面前卖弄一下，朱元璋得意洋洋解释道：“标儿，你知道大元的国号来历吗？”
陈标道：“不知道。”
朱元璋惊讶了：“标儿，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陈标无奈：“我学过的知识才会知道。没去关注过，怎么会知道？大元为什么叫大元，和我什么关系？”
朱元璋失笑：“好好好，你说得对。大元国号的来历，出自《周易》对乾卦的解读。”
陈标：“哦。”
朱元璋：“……哦？”
陈标疑惑：“怎么了？”
朱元璋更疑惑：“标儿，我不信你背不下《周易》。我都告诉你大元国号来历的范围了，你不是应该立刻答出他们用的哪一个典故吗？”
陈标懒洋洋地抱着暖手炉道：“爹，精准调动记忆力的东西要耗费精力的好吗？谁会在日常聊天的时候动脑子？”
朱元璋：“呃……”总觉得该对儿子这懒惰的状态说些什么，但又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说什么。
懒得动脑的陈标不断催促：“爹，你愣着干嘛？继续说啊。”
朱元璋：“哦。大元国号的来历是，‘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
陈标：“嗯。”
朱元璋无语。我都说了上句了，你接一下下句，能动多少脑子？
他在陈标的眼神催促下，叹了口气，失去了向儿子卖弄的乐趣：“大明的国号取自于，‘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
陈标抱着暖手炉点点头：“哦，主公承认大元为正统王朝。”
朱元璋笑了笑，道：“虽然现在我……我们打着的是驱逐蛮夷的旗号，但其实在咱底层百姓看来，什么鞑子啊，汉人啊，其实没那概念。我们想的就是，谁能让我们活下去。”
陈标知道自家爹要忆苦思甜，忙将暖手炉放在膝盖上，捧起一杯热牛奶，用眼神示意朱元璋继续。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抢过陈标的热牛奶，一口喝掉半杯：“你爷爷就是在元朝的庇佑下活着。”
陈标眼皮子跳了跳。他安静地听完朱元璋的话，明白了朱元璋话中的含义。
“华夷之辩”是士大夫提出的概念。老百姓连不冻死饿死都难，没那么多闲心思索汉人或者元人的事。
他们只知道跟着宋朝的时候日子过得特别惨，忽必烈当皇帝之后日子好起来了。所以他们就怀念忽必烈。
从制度上，元朝整体上对汉人的压迫十分严重，把汉人划分为最低等的种族。
但实际上，对于大多数底层老百姓而言，根本不存在上升渠道。所以元朝的“歧视”，在他们眼中就等于没有歧视。
无论是汉是蒙还是其他民族，最底层的百姓过得都一样惨。
甚至汉人能种地，而蒙人底层百姓因为元朝皇帝防止汉化，不准其种地，过得比汉人还惨。
特别是元朝战乱后，蒙古人被大量征集去打仗，武器马匹都要自备，不去就要杀全家。大批蒙古平民卖掉自己的妻女换装备，甚至连自己都卖掉为奴。
在如烈火燎原的起义中，北方起义军有许多穷苦蒙人参与。红巾军中也有虽是汉姓，但看个头就知道是蒙人的将领和士兵。
陈标伸手，朱元璋把一口闷了一半的牛奶还给陈标。
陈标嫌弃地用帕子擦了擦杯沿上自家爹的口水，小口小口喝着牛奶。
喝了几小口后，陈标舔了舔嘴角的奶渍，道：“主公是不是还认为，元再不好，幅员至少广阔。说政权继承自宋，有些没面子。”
朱元璋被陈标窥破了小心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主公可能也有这个想法。”
陈标道：“主公能想到老百姓其实并不在乎当皇帝来自哪个民族，这就是主公出身的优越性了。元朝统治者的罪责不在于他是蒙古人，只在于他没有当一个好皇帝。若这天下海晏河清，百姓不说温饱，哪怕只是不饿死冻死，那么他的统治就能持续下去。”
说完，陈标讥笑了一声：“元朝国祚不过百年，有大半部分都处于极端混乱的情况。百姓能过的安稳好日子，能有十年吗？就这十年，百姓都会怀念，都会认可，这明君真是太好当了。”
元朝真的好吗？好个屁。
忽必烈打仗是厉害，但统治上完全被士绅忽悠瘸了。别的王朝是皇权不下县，元朝是皇权不下省。
经济上执行包税制，税率还特别低。元朝就算是自称盛世那十几年，爽的也只是统治者和汉族大地主。
陈标恶狠狠地将牛奶一饮而尽。
士绅豪强维护元朝的统治，比蒙古人自己还积极。若不是现在元朝已经式微，他们知道大势不可逆，要摇身一变投靠下一个王朝，延续自己的富贵生活。指不定现在他们还在为元朝呐喊助威。
陈标突然问道：“对了，之前邓将军的老岳父家如何了？不会不了了之？”
虽然不明白陈标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朱元璋立刻回答：“都杀了，全部都杀了，一个都不留！”
陈标眉头皱了皱，没有再多问。
抄家灭门在这个时代很正常，但他总归是不喜欢，所以就不去听了。
这也算是“君子远庖厨”。
他放下牛奶杯，用手背擦了擦嘴唇，道：“主公承认元朝为正统，也有分化北方元朝官吏，希望他们能投降的意思吧？毕竟这仗能少打就少打，乱世早一天结束，百姓就多过一天好日子。”
朱元璋笑道：“标儿，什么都瞒不过你。”
陈标叹气：“我真讨厌政治，比经商麻烦多了。爹，你要提醒主公小心。现在大地主大豪强已经被元朝的皇权不下省给惯坏，习惯了当土皇帝。他们就算投靠主公，也一定会千方百计的延续元朝的制度。我看啊，很快就会有人来接触主公了。”
朱元璋挠头：“不会这么快吧？我……们也不是很厉害。”
陈标道：“已经挺厉害了。不过爹，你突然拉着我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是有什么话中话吗？我懒得思考，你直白一点说出来行不行？”
朱元璋看着完全不想动脑子的儿子，开始双手加倍功率挠头：“儿啊，你就不能自己想吗？”
陈标模仿朱元璋的语气：“爹啊，你就不能直接说吗？”
朱元璋愁眉苦脸：“儿啊，你能不能动动脑子？”
陈标摇头：“爹，有你在，我为什么要动脑子？我还小，我还是个不到十岁的黄口小儿，总角少年。我甚至还没断奶。”
陈标指了指牛奶杯：“我现在正是依赖爹的时候。爹有脑子就行了，年幼的儿子不需要脑子。”
朱元璋：“……”盯。
陈标盯回去。
朱元璋陷入沉思：“标儿，这对话有点耳熟。”
陈标乖巧笑：“爹，绝对是错觉！”
朱元璋再次开启二倍功率挠头，然后深深叹一口气，道：“我这不是……我这不是怕你对主公的妥协不满吗？我看你提起元朝和蒙人贵族的时候，语气非常愤怒。”
陈标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原来他爹今天罗里吧嗦难得说了元朝这么多好话，是在担心这件事啊。
这完全是现代人和古代人的代沟。
现代年轻人都是嘴强王者，但实际上，除了脑子有问题的人，基本都将“民族平等”印在了心底。他们的不满只是不满“不平等”，而不是想让汉族“高人一等”。
“爹，你想多了。”陈标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道，“爹，你知道在唐朝时，皇帝其实不喜欢‘汉人’的称呼吗？”
朱元璋摇头。还有这事？他真不知道。
陈标笑道：“我以前和你说过，汉朝给了百姓几百年的安稳生活，所以在之后漫长的乱世中，百姓们自称汉人，是怀念和认可汉朝的体现。唐朝的君王其实是很想用‘唐人’取代‘汉人’的称呼，可惜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而唐……没能达成在乱世中给了百姓二次盛世的奇迹。”
朱元璋眼中慢慢浮现激动的光彩：“标儿，你的意思是……”
陈标伸出双手：“元朝让少数民族的百姓知道，就算换了少数民族的皇帝，对他们的压迫还是一样的重。这个时代是缓和民族矛盾的好时机，就看主公有没有本事让他统治下的人都自称‘明人’了。”
朱元璋使劲点头，心中兴奋不已：“对，对。汉朝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称什么汉人！以后大家都是明人！呃，标儿，你伸手干什么？”
陈标理直气壮道：“困了，要午睡。天气太冷，穿得太多，不想动。”
朱元璋无语极了：“懒死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让人抱，你害羞不害羞？”
朱元璋虽嘴里抱怨着，但行动上还是非常利落地把裹得圆滚滚的陈标抱去卧室午睡。
路上，朱元璋道：“标儿，你自从回应天后就越发惫懒，我看你是不是变圆了？”
陈标缩缩脖子：“我没有，别胡说，爹闭嘴！”
朱元璋哈哈大笑：“你肯定圆了！”
陈标磨牙。他悄悄捏了捏自己软乎乎的脸颊，考虑重新把习武拾起来。
唉，这个身体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容易发胖？一定不是我最近吃太多懒得动的锅。
朱元璋把儿子抱去午睡后，立刻兴高采烈地回到改名叫明王府的元帅府，召集智囊讨论“如何让百姓自称大明人”的办法。
朱元璋的智囊仍旧只有李善长、季仁寿、朱升在应天。他们三个人现在都因为朱元璋称王改制的事忙得焦头烂额。
朱升：“主公，你先把天下打下来再考虑这件事好吗？”
季仁寿：“主公，你的想法很好，但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啊！”
李善长最不客气：“忙。自己想。”
朱升和季仁寿“唰”地扭头看李善长，表情震惊极了。
李百室不是一个很圆滑的人吗？他居然对主公这么不客气？
朱元璋搓手手：“现在咱打下了这么多地方，已经需要治理。确实路要一步一步的走，所以就要从现在开始走啊！百室，我知道你事情多，但这件事很重要！你想想，多想想！”
李善长揉了揉自己的黑眼圈和眼袋，强忍住哈欠，道：“我想不到，你写信给刘伯温他们，我的文书还没处理完，先走一步。”
朱元璋赶紧上前揽住李善长的肩膀：“文书我帮你处理，快想想！”
李善长怒极：“什么叫帮我处理！主公！是我在帮你处理！你非说现在与张士诚的谈判最至关重要，你要静下心来思考这件事，把庶务都推给我！”
朱元璋心虚道：“确实至关重要，要不，要不我把标儿借给你？标儿最近太过惫懒，都发胖了。”
李善长沉思了一会儿，道：“成交。”
朱元璋松了一口气。
李善长虽然不擅长排兵布阵，但在关乎百姓民生的庶务方面，绝对是一把好手。这时候没有李善长献策，是真的不行啊。
李善长要了一杯浓茶，一边喝一边思索。
朱元璋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季仁寿和朱升对视了一眼，也要了一杯浓茶，开始思索。
文人这无缘无故的攀比心又来了。李善长要献策，他们也要献策。
当一盏茶喝完，李善长长舒了一口气，道：“主公，其实模糊民族的事，你早就在做了。这件事，常将军做得很好。”
朱元璋道：“你是说，分田？”
李善长点头：“常将军眼高于顶，恃才傲物……”
他笑了笑，继续道：“所以也可以说，他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他主持分田的时候，可没有因为谁的身份地位不同，就高看或者低看别人一眼。标儿也早就做了准备。出自标儿之手的劳动改造制度和流民积分制度，都对所有百姓一视同仁。”
朱元璋若有所思。
李善长道：“当初苗将叛乱，苗兵没有一同跟着叛乱，便是这政策的好处了。只是当时我们并未觉察，直到今日主公提起，我才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主公不必着急，将百姓变成明人的事，我们已经在做了。”
朱元璋不知为何，有些怅然：“原来我已经在这么做了啊。”
朱升拱手道：“主公，现在你只需要将已经在做的事整理好向全天下公布，并颁布法令将此事固定下来。布告可由宋景濂经手，法令刘伯温最擅长。”
季仁寿拱手道：“主公，教化也是很重要的一环。标儿已经印刷了许多识字识数卡片和课本，虽先满足军中，但也可在民间推广。农闲之时，当地官员或许能召集百姓，教导百姓识字。有黑板和识字识数卡片，只是教导简单文字数字，应该不难。”
朱升想了想，又道：“秦时达成书同文的壮举，或许我们可以在此基础上推广官话。让百姓之间交流更加顺畅。”
季仁寿看向朱升：“推广官话需要更简单的代表读音的符号，如今的切字法恐怕有些困难。”
朱升道：“大元带来了许多外文书籍，我看外文基本都是只有读音的文字，我们根据他们的文字自创一套表音的符号即可。”
季仁寿想了想，点头：“我大明将来定是万国来朝，天下万国都要学习我大明语言。用番邦类似的读音文字，正好便于他们学习我大明雅言。”
两位文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此事定下，然后看向朱元璋，询问朱元璋的意见。
朱元璋的意见是没有意见。
他和李善长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冒出了一头冷汗。
他们只是想着怎么让治下百姓变成大明人，这两位大文人都想着让天下万国学习大明话了。
这就是他们和顶级文人的眼界差别吗！
李善长决定今后要更加努力，追上顶级文人的脚步。
朱元璋……朱元璋当即回去向儿子炫耀。
看，主公多厉害！他都想着推广官话了！
被朱元璋戳破最近长胖了的事实，正努力练武的陈标差点腿一软，从梅花桩上掉下来。
用外文来表音？这不就是拼音吗？
其实陈标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但一直没有告诉其他人。因为他想着，用别的国家的文字来表音是不是不太好？会不会以后别的国家说什么我们汉字读音是照抄别的国家？
听完自家爹对当时会议众人谈话的复述，以及爹那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陈标不由有些恍惚。
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仰头看了看光圈特别大，但屁用没有，完全不温暖的太阳，不由咧嘴一笑。
朱元璋疑惑：“标儿，你笑什么？”
陈标笑嘻嘻道：“没什么。好了，我继续练武了，别打扰我练武。不然我长胖了都是你的错。”
陈标只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和这个时代的人最大的不同。
他虽然来自于一个比这个时代优秀许多的现代社会，但他那个社会中，华国还在努力追赶发达国家的脚步。
所以，他才会犹豫，才会瞻前顾后。
而这个时代虽然是乱世，时人心中却认定即便华夏再乱，也是世界中心，天朝上国。
所以，朱先生能毫不犹豫地借用别的国家的文字来为汉字注音。
在朱先生等人看来，我华夏借用你们的文字，是看得起你们。将来你们都是要来学习我华夏文字，这正好减轻你们学习华夏文字的困难，是我天朝上国对你们的恩赐。
这个时代华夏就是如此自信。
从强汉盛唐的历史也可以看出这一点。强汉和盛唐包容并蓄，海纳百川，经济文化艺术宗教方面都非常自信地吸收外来者精华，并很快将其糅合成自己文化的形状。
陈标感到自己这个穿越者，至少在这方面，真是完败如今时代的人啊。
哈哈，陈标心里一高兴，在梅花桩上蹦蹦跳跳更起劲了。
朱元璋搬了把椅子，坐在梅花桩旁边给陈标鼓劲。
他鼓劲的声音太大，导致陈标起跳时吓了一跳，“啪嗒”摔了下来。
梅花桩下面都铺着软草垫，陈标没摔疼，但一头草屑非常丢脸。
陈标震怒：“爹！不要捣乱！”
朱元璋鼓掌：“标儿，摔得真好看，再摔一个！”
陈标气得追打朱元璋。朱元璋用非常滑稽的高抬腿小跳步逃跑。
马秀英牵着猫儿和狗儿正散步中，见到这一幕，秀眉微蹙：“这爷俩又在干什么？”
陈狗儿嚎叫：“坏爹！追爹！揍！”
陈猫儿左顾右盼。
马秀英好奇：“猫儿，你在找什么？”
陈猫儿轻声细语十分秀气道：“找石头，砸爹，救大哥。”
马秀英：“……”你没看见是你大哥在追打你爹吗！
马秀英开始犯愁了。她是不是真的不会教孩子啊？之前她不常在家，老二老三没教好，她还能找借口。现在狗儿猫儿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带，她找不到借口了。
不过马秀英转念一想，标儿带大的老二老三似乎也是这副德行，或许不是她和标儿的问题，而是……
马秀英看向已经爬上了屋顶，在屋顶上对陈标大肆嘲讽的某大龄顽童，一副找到了罪魁祸首的表情。
……
宋濂和刘基在百忙之中接到朱元璋加急书信，被指派了非常重要的任务。
但这两人看到这重要任务的时候，并没有自己被重用的感动和参与打造一个美好世界的激动，他们俩的想法此刻非常一致，那就是“累死”。
主公麾下文吏已经逐渐变多，各地底层文官队伍逐渐充实，政令运行顺畅许多。
可主公麾下的“文官”还是非常少。稍稍有名气的文人都爱惜羽毛，不敢投奔朱元璋。
“好不容易”有一帮文人来投奔朱元璋，还被陈标骂走了。甭管这些文人是不是活该，但物伤其类，其他有名望的文人也歇了来投奔朱元璋的心了。
看看正常王朝的文官配制。六部光是一把手尚书二把手侍郎，加一起都有十二个。他们这帮朱元璋麾下能承担重任的文人，连六部的尚书侍郎都凑不齐，更别说尚书和侍郎下面还有干活的人。
以往朝代的文官还需要争权夺利，划分地域和师门搞什么党同伐异。现在朱元璋麾下文官就算勾心斗角也仅限于日常斗嘴。不是他们没有文人内斗的传统，实在是太累了，斗不起来。
宋濂和刘基相隔千里同时仰天长叹。他们写了那么多封信，就没有一个和他们学识能耐差不多的师门友人回应一下吗？
你们再不回应，等主公当上皇帝，让你们后悔去吧！
宋濂和刘基痛苦地在百忙之中为朱元璋起草诏书和政令，看得随行武将同情不已。
他们却不知道，朱元璋现在正讨论一个邪恶的计划。
“文官确实是太少了。我看常遇春当文官当得挺好，其他人应该也有这个潜质。”朱元璋双手交合，放在下巴处，“花云镇守应天的时候就做的不错。只要他们识字，其实大部分事都能处理好。”
已经忙疯了的三个文官纷纷点头。
李善长睁眼说瞎话：“古时哪有什么文官武将的区别？武将可治民，文官可带兵，本就是一体。”
季仁寿从古籍中找根据：“周时贵族皆是军功封爵，文官也一样。汉时朝廷文官也多有爵位在身，都立下过军功。”
朱升试图从展望未来中说服朱元璋也说服自己：“主公麾下将领将来在主公立国称帝后，都是勋贵高官，都需要主镇一方。可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将来没仗打了，勋贵无所事事定会滋扰百姓。主公定是要好好教导他们才行。”
朱升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可不是吗！这群大字不识的大老粗们没仗打之后，说不准会变成大号混混！一定要让他们读书明志！
朱元璋非常赞同。他决定轮流让武将们来应天陪他识字读书，处理庶务。
大家都是泥腿子出身，头一回做官，一起学习一起努力嘛。先从本就识字的武将开始培养！
李善长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不会在大明朝建立之前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他放松地笑道：“主公，我听标儿说，燕乾燕将军家中其实是耕读世家？祖上是龙图学士？如燕将军这等投笔从戎的武将应该不少。主公何不筛选一下武将的出身和家世，让他们退伍从文？即便他们想继续打仗，也可学常将军啊。”
常将军的“模式”非常成功，李善长非常有信心。
朱元璋点头：“燕乾、花云、康茂才三人都处理过庶务，能将庶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可以转为文职。我义子李文忠、朱文正、陈英读书也很厉害，为标儿一手教导。他们可以身兼文官之职。”
三位大文人齐齐道：“主公，请立刻下令！”
朱元璋立刻下令，李文忠、朱文正、陈英身上多了一个文官职位，给他们安排的文官被调到了急需文官的地方。
李文忠、朱文正和陈英看到朱元璋的亲笔书信，都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什么叫做“既然你们识字，那你们自己当文官，文武配合更默契”？我们就算识字、就算能当文官，但我们只有一个人，分身乏术啊！
李文忠：“我去，义父，舅舅，你……我……我要不要装病？”
朱文正：“累了，毁灭吧，我这就反了四叔，让标儿当主公。”
陈英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和知府做工作交接，询问知府的工作该如何做。
朱元璋看了一眼三位义子的回信，特别是朱文正那言辞激烈的抱怨，默默将回信丢到了炭盆里。
回信烧了，就当没看见。
燕乾、花云和康茂才接到调令，回到了应天。
他们回来时是被朱元璋骗回来。三人还以为朱元璋有什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他们，比如北上攻打大元，或者西进去打明夏之类。
结果朱元璋直接接触了三人的军中职务，送给三人一套文人长袍。
花云当即哭出来：“主公，是云哪里做得不对吗！”
康茂才更是心中惶恐。难道因为他和陈友谅有过旧情，所以主公终于想起来秋后算账了？
只有燕乾若有所思。他跟随陈标的时候，听陈标抱怨过“陈国瑞”说文臣不够的事。
朱元璋赶紧把伏地痛哭的花云扶起来，道：“你们没有哪里做得不对，只是我麾下文臣太少，你们都是出身耕读世家，会读书习字，通晓经义，所以让你们暂时当一段时间的文官。待需要的时候，你们还是会随我披甲上阵。”
燕乾心中叹气。果然，他没猜错。
燕乾和康茂才都同时跪地，接下了文人长袍。
只有花云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花云指着自己的络腮胡子大黑脸：“我？文官？主公，你不是消遣我？”
朱元璋道：“我消遣你做什么？你当初在应天，不是干得很好吗？”
花云的泪顿时飚得更厉害了：“主公！请别提应天的事！你知道我掉了多少头发吗！主公，这文臣，请另请高明，我做不来！我不当将军，重新给你当护卫成不成？”
朱元璋严肃道：“我不缺亲卫，只缺文臣。你还当我是主公，就给我老老实实当文臣去！”
花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仿佛朱元璋不是让他当文臣，而是要了他的命似的。
一个粗黑汉子哭成了这副可怜的模样，看得燕乾和康茂才都不忍心了。
两人移开视线，看不到就当自己没看到，这样就能忍心。
突然从武将变成文臣，不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而是要在文书间案牍劳形，他们二人其实也不愿意。
所以看见比他们更不愿意的花云也与他们一同当文官，他们心情就好多了。
花云曾经是朱元璋的宿卫统领，对朱元璋的忠心程度日月可昭。所以，他哭得再伤心，朱元璋下令，他也只能遵从。
花云将家眷接到应天，抱着夫人又大哭了一场。
花文逊专门请假从驻地赶回来，给花云践行。
郜氏实在是忍不了了：“你哭什么？有什么好哭？以后你不用再去行军打仗，我们母子俩能和你一起在应天过安稳日子，这不是好事吗？若说功劳，你现在立下的功劳也不少了，何况当文臣也是有功劳的。”
花云嚎啕大哭：“可我就不想当那劳什子的文人！我看见文书就头痛！娘啊！我九泉之下的娘亲啊！为什么你要教我读书识字！为什么你要改嫁到耕读世家去！”
郜氏无语道：“娘教你读书识字，你还埋怨上了？花文逊，你好好说说你义父！”
花文逊苦笑。他哪敢说？
朱文正、李文忠、陈英三人身兼知府一职，不但要练兵剿匪出外打仗，还要分田、断案、收税、教化……这惨状已经传遍他们这群主公收的义子耳中了。
主公说，常将军做得到的事，其他将领一定都能做到，先从朱文正、李文忠、陈英三人开始尝试。
现在军中将领都“恨”透了常遇春。
大家原本都是大字不识的普通猛将，上战场砍杀敌人就算完事。为什么你要这么努力，文官武将一肩挑？
常遇春，大明开国内卷王第一人。
所有将领看着常遇春，都感受到了内卷的恐怖。
常遇春得知此事之后，默然无语，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在负责屯田和劳动改造之余，努力向主公展现自己的勇武，所以带着劳动改造营的人去剿匪而已，怎么就又吸引了同僚的仇恨？
他并不是又当武将又当文臣，而是努力向从文臣的大坑里爬出来，卖力地在犄角旮旯里立战功啊！
常遇春委屈，常遇春垂泪，常遇春带着劳动改造营的人又出去锄了一遍大地。
朱元璋发布诏令称赞常遇春，号召将领们向常遇春学习。
特别是最近抱怨情绪越发浓厚的朱文正，被他四叔兼任义父责令抄写诏令十遍，寄给他检查。
朱文正深呼吸，找来几个道士行巫蛊之术。
我四叔我不敢诅咒，我难道还不敢诅咒你常遇春吗！
朱元璋得知朱文正行巫蛊之事，愣了许久：“那、那常伯仁没事吧？”
信使：“常将军好着呢，他的劳动改造军都快打到川蜀去了，和明夏军队好几次交锋。”
朱元璋扶额：“看来这巫蛊之术也没什么用。”
朱元璋写信痛斥朱文正的荒诞行径，并警告朱文正，如果朱文正再乱来，就收了朱文正的军权，让朱文正回应天当文官。
朱元璋还在信中说，常将军被朱文正诅咒之后更勇猛了，现在打得明夏丢盔弃甲，天天写信给自己，请求出兵川蜀。
朱文正气得把巫蛊娃娃全烧了，从此再不信这些歪门左道！
旁观了这场闹剧的陈标吃瓜吃爽了。
他决定亲手培育更好吃的瓜，于是拿出了一套《将领文臣速成教材》，将识字、识数和最简单的经济、社会学知识结合起来。
“爹，给你这个！别说是我印的！”陈标笑嘻嘻地把教材给朱元璋。
朱元璋：“好！”然后转头就把陈标卖了。

第89章 太湖之上伪鸿门宴
朱元璋卖掉陈标的时候，照旧把锅推到“朱元璋”身上：“儿啊！我和主公说了要他保密，他嘴上说着好好好，立刻就为你扬名，还说是为了你好！”
陈标信了。
陈标他又信了陈国瑞的鬼话！甚至还在安慰陈国瑞！
“爹啊，主公大概以为臣子做了好事，就应该宣扬出来，这也是给咱们的恩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咱们受着就成。你不要难过，也不要和主公生出芥蒂！”
自从陈标知道自家已经在朱元璋的船上下不来后，一改老怂恿自家老爹跑路的作风，开始劝说老爹忍耐。
大明皇帝已经变成大明王，离洪武大帝越来越近了，能不忍吗？
围观此事件的几人都对披着陈国瑞马甲的朱元璋感到特别无语。
朱升和季仁寿正式加入朱元璋阵营比较晚，看到朱元璋这一番举止非常震惊。
朱升问道：“主公，你现在把一切都推给你自己。未来标儿知道你身份后，你想好怎么安抚标儿吗？”
朱元璋背着双手，仰望天空：“未来的事，交给未来的我解决。”
朱升：“……”主公你真厉害（贬义）。
季仁寿再次明白，为什么他的师弟刘伯温每次提起朱元璋时，眼神都略带嫌弃。
主公，你真的非常很厉害。这厚脸皮和连未来的自己都坑的心机，真的非常适合当皇帝。
不过陈标不会“坐以待毙”，等着和内卷之王常遇春一同被将领们“记恨”。
既然自己已经入局，那就把水搅得更浑。陈标当即和笔友大明王写信，说“事功”和“德教”应该齐头并进，只会做事不修道德可能会成为做事很麻利的坏官。
所以，主公，你明白的，几位大先生不编点思想道德教材吗？写通俗易懂一点，也可以作为识字教材之一啊！
朱元璋深深赞同，朱元璋麾下的文人更是赞同无比，对陈标本就高得离谱的好感度，再次突破了天际。
季仁寿哽咽：“好孩子啊，真是清醒的好孩子。有如此认知，他定为圣明君主！”
朱升叹着气点头，彻底对朱家父子归了心。
仅凭这句话，他对朱元璋所推行政策的诸多不满，也能释然了。
朱元璋担心叶铮会不满，特意把陈标的信和自己解释的话一同寄给叶铮。
叶铮看到陈标的主张，不但没生气，还拍掌大笑。
“谁说我事功学派只修事功不修道德？我们只是更注重结果，而道德教化也是我们需要追求的结果之一。”叶铮笑道，“标儿真是越来越令我惊喜。陈麟，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陈麟服气道：“小军师小夫子之名果然名不虚传，是麟轻视了。”
陈麟是叶铮三位入室弟子之一，永嘉学派代表人物止斋先生陈傅良的族人，擅长商贾、税收等事。
叶铮的三个弟子不知道陈标的真实身份。叶铮早就想让陈麟跟随陈标，陈麟因为陈标的年龄不太乐意。
他们此番出仕，自然想跟随将领身边搏一搏功劳，在仕途上有更大的成就，才能更加自如施展自己的才学抱负。即便陈标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他们现在不去立功，而是跟随一小孩过家家，怎么想都很奇怪。
叶铮并不辩驳，只让三位弟子自己考虑。若他们哪一日想要跟随其他人，无论是陈标还是其他将领，叶铮都会帮他们争取。
叶铮让三位弟子跟随陈标，并不是存了提前接近太子的心思。
以朱元璋麾下文臣缺乏的情况，他的弟子在朱元璋当皇帝之后，只要自己能稳住，未来前途都不可限量。就算陈标继承了皇位，也会继续重用他们，不需要他们特意讨好。
只是陈麟所擅长的正好也是陈标最擅长的，叶铮为弟子着想，希望弟子能跟随陈标学习。
叶铮也给其他学生找好了目标。
擅长谈兵说剑，屯田兴兵的大弟子陈启继续跟随常遇春左右最为合适，推行井田制和劳动改造营的过程一定会让陈启学到更多的东西。
更擅长学术理论研究的三弟子薛知默，陈启准备找机会让其回应天，跟在季仁寿身边学习。
季仁寿精通《易》、《诗》、《书》、《春秋》四经，人称“四经师”。跟随季仁寿学习，薛知默一定能在理论知识上更上一层楼。
只是薛知默年少气盛，对季仁寿朱子门生的身份有些抵触。叶铮也在等待薛知默自己想明白。
若薛知默自己不愿意也没关系，自己也能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叶铮和常遇春打了一声招呼，让陈麟带着自己的书信回应天。
应天正缺文吏，主公肯定会将陈麟留在身边。至于陈麟能不能被主公信任，得知陈标的身份，成为陈标的“家臣”，就看陈麟自己的造化了。
常遇春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不会阻拦下属上进，十分爽快地放陈麟离开。
只是他有些疑惑：“叶大先生不回应天吗？制定道德规章之事，叶大先生不去争一争？”
叶铮笑着摇头：“不争，也不需要争。”
常遇春见叶铮在打哑谜，立刻闭上嘴。他很头疼这些文人有话不好好说，非要拐弯抹角让人猜的性格。每次见到叶铮打哑谜，他都懒得再问了。
反正如果是需要他得知的事，叶铮见他不询问也不想猜，总会直白地告诉他。常遇春已经和叶铮配合出了默契。
叶铮这哑谜确实没想让常遇春询问。
常遇春虽然已经得知了陈标的身份，却还没有看过天书。所以叶铮不会告诉他，主公若要进行思想道德教育，大概率会从天书中截取片段。
他没有想错。
朱元璋把天书捧了出来，让朱升和季仁寿仔细研读，把大白话改成文绉绉的骈俪字句。
朱升和季仁寿差点吓傻了。
朱元璋疑惑：“我没给你们看过天书吗？”
朱升和季仁寿快把发髻摇散了。
朱元璋一拍脑门：“啊，我忙忘记了。”
朱升和季仁寿总算知道李善长为何会对朱元璋举起拳头。他们现在也非常想对朱元璋报以老拳。
朱元璋看出了两位大先生的愤怒，讪讪道：“就真的是忙忘记了，不是故意瞒着你们。这天书的内容，标儿说未来一定会应验，但不是现在，而是几百上千年后。”
朱元璋叹了一口气：“标儿还说，那时候华夏饿不死人已经不是盛世的标准，而成了理所当然的事。真想看看那时候的盛景啊。”
朱升立刻紧张道：“主公！慎言！标儿所言未来之事，你怎能和他人说！”
季仁寿刚刚还没反应过来，朱升提醒后，才脸色大变：“主公，天机不可泄露！”
朱元璋赶紧捂住嘴，使劲点了几下头，才松开捂着嘴的手，道：“标儿总说这些书上的内容不可公布，但我看了一下，也没什么不可公布的。”
朱元璋指着天书，道：“儒家的圣人说过民贵君轻，说过恢复禅让制，说过天下为公不该有私产……其他学派的圣人也说过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说过平等兼爱非攻，说过最好的施政方针就是什么都不做……”
朱元璋笑了笑，道：“这些话，在皇帝眼中，可能都挺刺目。但历朝历代，也没禁止过这些言论啊。所以只是学说的话，就算不符合现在的情况也没关系。”
朱升和季仁寿两位老儒生细细思索，然后都赞同朱元璋的话。
圣贤们在描述自己理想的世界时，基本上都要么没有皇帝，要么皇帝不能世袭，要么皇帝干脆是吉祥物。皇帝也没当回事，圣贤书仍旧是科举官方教材。
朱升叹气道：“以标儿的话猜测，这些书籍未来可能会被海外一些国家禁止。我想禁止的原因，可能是有人将书中的理论变成了现实。”
朱元璋点头：“是的。所以只要它没变成现实之前，就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忌惮。”
朱元璋捏了捏自己的下巴，笑道：“这话说起来真奇怪，未来最忌惮这本书的应该是我和标儿啊，哈哈哈哈。”
听着朱元璋爽朗的笑声，朱升和季仁寿不由也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朱升苦笑道：“主公，你推行天书，究竟是做何想？”
朱元璋道：“这世间不会有不灭的王朝，与其我和标儿的哪个不肖后裔死死扒拉着皇位不放，变成了炎黄的罪人，倒不如几百年后让红巾军再次出现，令不肖后人干净利落地当亡帝之君，而不是亡国之君。”
朱元璋又笑了笑，道：“后人拿了我和标儿的书，肯定承我和标儿的情。到时候我和标儿合称大小朱子，不比某个朝代的开国皇帝名声更响亮？推行这本书又不会给我和标儿现在的统治造成威胁，还能在几百上千年后被人捧成圣人，何乐不为？”
听着朱元璋洒脱到市侩的话，两位道德高尚的老儒生都傻愣了许久。
而后，他们看着朱元璋的眼神都忍不住充满嫌弃。
大小朱子？主公你也配？你也就是个小朱子他亲爹！
至于大朱子……理学门生遍布天下，朱元璋麾下这些文人也是理学门人，朱熹不太可能从孔庙被抬出来的。
朱元璋听完朱升和季仁寿的委婉劝说，心里有些不乐意。
我儿子将来肯定是小朱子，但大朱子不是我，我不高兴。
即使朱元璋知道不可能对朱熹做什么。朱熹是他麾下文人的祖师爷呢！
朱元璋道：“没事，后世将我和标儿合称小朱子也不错。”
朱升忍不住了：“主公，你怎么这么确定后世也会尊称你为小朱子？”
朱元璋笑道：“以后标儿要刊印发布的书籍，我都会把我的名字写在标儿的名字后面，嘿嘿。”
朱元璋发出标志性的“嘿嘿”笑，朱升和季仁寿皆露出“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的震撼表情。
主公这种人，以文人的标准看，该遗臭万年！
可怜的陈标不知道以后自己编纂的书籍都会增加自家老爹一个“二作”。
他现在连自己未来会编纂哪些书籍都没想过。
将领们的道德教材，一时半会儿还编不出来。朱元璋已经召集心腹文人们干完各自手头的活之后就回应天编书，只是不知道这群可怜的被压榨的文人什么时候才能把活干完。
比如刘基接到朱元璋问他能不能这个月回来的书信，“撕拉”一下把信撕成了两半，怒吼道“我就算真的是张良转世也不可能这个月踏平闽广！行军的时间都没这么快！主公你的脑子呢！”。
徐达差点笑岔气。
只是一个可怜的高级将领边缘人物、降将胡深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我不想听主公的坏话，不想听。
章溢拍着老同僚的肩膀：“习惯就好。”
胡深捂着耳朵使劲摇头。不不不，我一点都不想习惯！
徐达再次差点笑岔气。
他再笑下去，恐怕会比原本历史上死的早，死因捧腹大笑坠马而亡，成为历史中的大乐子。
……
朱元璋作为明王、主公，一方势力首领，就像是后世的甲方一样，提出需求之后，就拍拍屁股做下一件事了，根本不管自己下属如何焦头烂额。
张士诚是个优柔寡断之人。
他明明与朱元璋已经达成了协议，并将廖永安从牢中放出来，送往别院休养，但一直没有下定决心用廖永安交换之前诸全州之战中被俘虏的将士。
知道朱元璋如约称“明王”，没有抢他的“吴王”称号，他的面子实在是有些挂不住了，才不继续拖拉，愿意与朱元璋在太湖当面商谈。
张士诚的势力范围的中心是平江（苏州）和杭州，太湖正好是他势力范围内；朱元璋的水军较弱；廖永安就是在太湖被俘虏……张士诚选择太湖这个地点，简直和鸿门宴差不多了，完全没给朱元璋面子，极其傲慢。
但以现在双方的实力，张士诚不是项羽，没有碾压朱元璋，倒是有被朱元璋碾压之势。他此番行为，让麾下谋士们颇为不满。
当朱元璋欣然接受这离谱的商谈地点，毫不畏惧地深入敌方领土后，张士诚麾下的谋士们就对张士诚更不满了。
张士诚如此挑衅，就像是一个心胸狭窄的跳梁小丑。对比朱元璋心胸气度，简直不堪入目。
准备在张士诚和朱元璋签订停战协定后就离去的施耳又忍不住醉酒哭了一场。
他甚至都懒得和张士诚分析这其中利弊了。因为张士诚自己挺得意的，好像自己又胜了朱元璋一筹。
廖永安得知此事后，若不是杨宪拦着他，他都气得想自裁了。
若不是他，主公怎会遭受如此屈辱！
且不说主公前往太湖签订停战协定，就说主公放弃了“吴王”的称号，就让廖永安难以忍受。
古代称王，有地盘的都会以所占领地盘命名称号。若是自创的称号，基本都是草莽出身，要么没地盘，要么没文化。
只有在称帝的时候，才会自创称号。
江、浙、广、闽皆是旧吴国所在地。主公已经几乎将旧吴国土地收入囊中，仅有浙西一小块还在张士诚手中。主公才是真正的吴王！
廖永安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根本不配朱元璋用这样的退让来换取！
他带着巢湖水军投靠朱元璋，但巢湖水军也不过万人罢了，和带着部族来投靠的邓愈差不多。何况巢湖水军并非他一人势力，还有部分军士是俞廷玉、俞通海父子的部族。
他的地位，只是因为朱元璋手下缺水军，才比其他投靠的将领稍稍高一些。
可巢湖水军有他弟弟，有俞通海，且这么多年已经完全变成了朱家军，不再是他廖家的部族。
他廖永安已经对巢湖水军没有任何用处，对朱元璋没有任何用处。朱元璋来救他，只是处于纯粹的感情因素。
廖永安恸哭不已。他在朱元璋麾下也没待多长时间，何德何能得朱元璋如此看重？
杨宪安慰：“你压力别太大，这些代价主公和陈公子都算过，不是什么大事。吴王算什么？主公现在是大明王，以后是大明的皇帝，一个称号，虚名而已。用虚名换你，主公和陈公子都认为很划算。”
廖永安仍旧不能释怀。
杨宪道：“你若心里难受，等回主公身边后，对主公和陈公子更好一些便是了。你还有几十年好活，几十年还还不了这恩情吗？”
廖永安立刻道：“我廖永安这条命就是主公和陈公子的！”
杨宪笑道：“那你还愁什么。不过你在外可别说你这条命是陈公子的，特别是别在陈公子面前说。”
廖永安擦干眼泪，道：“我明白。我只是对你说说心里话。我相信你不会对外人说。”
杨宪心道，我可是检校，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和主公、小主公说。
不过廖永安这句话，他还是只和主公说，不和小主公说了吧。免得小主公遭到额外惊吓，又在思索什么功高盖主的事。
杨宪每每想着小主公担心陈家功高盖主的表情，都忍不住想笑。
他真的很期待小主公得知真实身份那一天。不知道主公会不会用出征或者出巡逃避小主公的愤怒。
咳，即使逃不了一世只能逃一时，但以主公的性格，一定会想着能逃一时是一时？
虽然作为忠心下属，嘲笑主公很不对，但这种事，谁能忍得住不笑？
廖永安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再次好奇：“不知道这次商谈，陈公子会不会来。”
被关在牢中许久的廖永安出来后又被关在别院，没人和他说陈标的事；唯一给他传递消息的杨宪是个隐藏乐子人，故意隐瞒了陈标的年龄。这导致廖永安直到现在也不知道陈标是个九岁孩童。
哦，已经过了至正二十四年正月，刚满八周岁的陈标，如今虚岁已经十岁了。
这虚岁可真虚啊，一虚居然多虚两岁。十虚岁的孩童过分有才华，或许不会把廖永安吓坏？
杨宪笑道：“陈公子不会来。他在应天编书呢。主公正准备教将领识字，以后主公麾下将领个个能文能武，什么官都能当，不会被文官拿捏。哈哈，我自己是文官，说这话是不是有些奇怪？”
廖永安道：“你上战场也是一员猛将，自称文官也……”
杨宪再次笑道：“我真的是读书人，可别乱说。我比起常将军差远了。现在常将军是主公麾下公认文武双全第一人。”
廖永安快被震惊得眼珠子都跳出来了。
他被俘虏的时候，常遇春还大字不识呢！常遇春怎么还能变成公认的文武双全第一人了？这公认是不是水分太大了？
“等廖将军你回到应天就知道了。主公麾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杨宪又笑了笑，道，“这些变化，几乎都是陈公子带来的。”
廖永安对杨宪口中的无所不能的陈公子，更加心生向往。
在他心中，陈公子已经完全是他看过的演义话本中那种羽扇纶巾的模样了。
二月龙抬头，张士诚和朱元璋第一次在太湖见面。
两人敌对了许久，如今还是第一次见面。他们打量了一番对方，心中都不由称赞起对方的英雄气度。
张士诚在心中称赞朱元璋后，立刻生出了警惕之心；朱元璋在心中称赞张士诚，生出的却是怜惜之意。
张士诚才四十多岁，算不上老人。但朱元璋竟然从张士诚身上看到了英雄迟暮，垂垂老矣的黄昏之景。
当年高邮之战，即使是自傲如朱元璋，也为张士诚的英雄气度深深心折。
朱元璋甚至想，就算张士诚与他敌对到底，他也要尽全力招揽张士诚。
如此英雄，他不收入麾下，心中定会遗憾。
现在，朱元璋心中遗憾消失了。
我的标儿总角之年以四万对六十万，难道比张士诚差吗？
哼，张士诚，不过如此！
朱元璋淡然地和张士诚谈论停战协议的事。
其实这没什么好谈的。两人都知道，未来他们必有一战，现在所签的协议就是用来撕毁的。
在签订停战协议之前，朱元璋和张士诚已经交换了俘虏，廖永安已经回到了朱家军的船上，朱元璋便懒得和张士诚虚与委蛇了。
他直白道：“我们俩都都是草莽出身，不来那些士族的弯弯道道，直接一点。在攻破元大都之前，我不会与你开战。”
张士诚眉头跳了跳，道：“你就不怕你打元大都的时候，我从你背后攻击你？”
朱元璋笑道：“你重名，不会主动撕毁停战协议。就算你撕毁了也没什么，我进攻元大都的时候，肯定江南闽广已经尽数落入我的手中，我不怕你攻打。不过你会问这个问题，倒是让我有些失望。”
张士诚虽没有被朱元璋激怒，心中也生出不喜：“你什么意思？！”
朱元璋道：“我以为你会说，你攻破元大都之前，也不会攻打我；或者说攻破元大都的人是你。然后我们定下一个谁先攻破元大都的赌约什么的。”
朱元璋说完，看着张士诚逐渐难看的脸色，笑容中带了一抹嘲讽：“有人将我此行比作鸿门宴，但我们都不是楚霸王，也不是汉高祖。”
张士诚很想说些什么，在气势上赢下朱元璋。
但他张开嘴，却连撒谎都难以说出他要攻破元大都的话。
似乎“攻破元大都”这五个字有着千钧的重量，光是想一想，他就觉得难以承受。
最终，张士诚只能说一些“竖子狂妄”“小人得志”之类不伦不类的屁话，然后按照朱元璋所说的，定下了攻破元大都之前不会互相攻击的协定。
朱元璋上了张士诚的战船时，张士信曾提议在船上暗杀朱元璋。
但朱元璋带来了自己已经吸纳了陈友谅楼船的水军，内在不知道如何，但在气派上不输张士诚。再加上张士诚确实上不想和朱元璋开战，否定了张士信的提议。
当签下协议的时候，张士诚心里却生出一个念头。或许他应该把朱元璋留在这里，否则可能永远都杀不了朱元璋了。
但他刚露出杀意，就看到了朱元璋那十分气人的嘲讽笑容。
朱元璋仿佛用这充满嘲讽的笑容问他，你就算现在想杀我，你杀得了吗？
张士诚心中的杀意更浓，却没有任何举动。
他已经知道了答案，朱元璋敢来这里，就是确定自己一定能安全回去。他杀不了朱元璋。
如果非要玉石俱焚，他就算仗着这是自己的船，拼命杀了朱元璋。朱元璋的水军也会一拥而上，把他也留在这里。
张士诚板着脸道：“我想你大概不想留下来入宴？”
朱元璋却道：“为什么不想呢？早听闻平江城歌姬舞伎是一绝，我也想见识见识。”
朱元璋嘴上说着声色的事，神色却很清明，并无半点期待之意。
张士诚假笑道：“既然明王都这么说了，我可要尽好吴王的地主之谊。你若喜欢哪个歌伎就告诉我，我送给你。”
朱元璋道：“这就不用了。我刚收了几个侍妾，可不想得寸进尺，惹夫人和儿子难过。吴王，请。”
朱元璋对张士诚的阴阳怪气半点不接招，反倒自曝惧内其短。
张士诚看着朱元璋，直想冲上去揍朱元璋那嘲讽意味十足的笑容几拳。
朱元璋实际上也没怎么，但张士诚就是火气噌噌噌往上涨，怎么也控制不住。
开宴后，张士诚为了炫耀财力和自己这方文人的才华，宴会极尽奢华，歌姬舞伎个个身揣绝技，所唱的词曲皆为苏杭才子新做。
没演奏完一支歌舞，张士诚就会向土包子朱元璋介绍这些诗词是哪个大才子所作，做出来的引起了多少轰动，诗词的含义是什么。
张士诚还让平江和杭州的名媛才女女夫子也来演奏她们自己写的词曲。朱元璋十分配合，赞不绝口，称这些女夫子的确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不输张士诚麾下的谋士们。
朱元璋身后两个充当门面的老儒生朱升、季仁寿嘴角都有些抽搐。
自家主公大概是在家里和标儿斗嘴斗习惯了，明明是草莽出身，损人从不带脏话，把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发挥到了极致。
张士诚只是直觉有些不对劲，而他身后的幕僚们的脸色已经黑透。
他们在和女夫子们喝酒作诗的时候，也会奉承女夫子才华不输男人。但朱元璋指名道姓说女夫子比他们强，他们就不乐意了。
张士诚的幕僚都是有名的儒生，有些还是元朝的官吏，进士举人出身的更不在少数。朱元璋居然说他们的才华比不过几个妓子？这种侮辱，简直让人如鲠在喉，恨不得拔剑在朱元璋身上捅几个窟窿。
更让这群幕僚难受的是，他们的主公张士诚居然没有听懂朱元璋的粗鄙之语，还在那得意点头？
你还真以为朱元璋在夸你吗！
虽然决定离开张士诚，在最后一场陪同张士诚出席的宴会上，施耳也要为主公找回尊严。
他上前一步道：“耳原本以为明王是光明磊落之人，没想到居然欺骗我主公心肠耿直，指桑骂槐，实在不是雄主之举！”
朱元璋疑惑皱眉：“先生此言何意？”
施耳见朱元璋装得如此像，立刻将朱元璋指桑骂槐的话解释了一遍。
朱元璋脸上表情变成了调色盘，三分疑惑三分委屈三分愤怒还有一分茫然：“先生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一般人会如此想吗？即使你对本王有意见，又怎能随意误解本王的话？这些女夫子一直有不输男子的名声，本王难道说得不对吗？”
朱元璋一番反问，让施耳十分震惊。
他不能理解，朱元璋居然能睁眼说瞎话到被揭穿了，还装得有模有样的地步。
季仁寿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道：“主公交谈，岂有下属私自出来说话的份？你如此不知礼，真是愧对师门。”
施耳：“……”他在季仁寿抬头并说话的时候，才发现面前这个精神矍铄的老年文士，居然是他的师弟！
他几年前见到的师弟比现在更显苍老，身穿补丁长袍，头发已经全部灰白。
如今季仁寿背挺得笔直，看上去年岁比他实际年龄年轻了至少十岁，连灰白的头发都变成了斑白。难怪施耳没认出来。
我师弟不是只去应天当个教书先生吗？为什么现在站在朱元璋背后？
就算他投奔了朱元璋，但这时候站在朱元璋身后，在如此危险的宴会上与朱元璋同生共死的谋士，必定是朱元璋的心腹。我师弟去朱元璋那里才多久？这就心腹了？！
施耳没认出来季仁寿的时候，还以为季仁寿是李善长呢！
“他也只是误以为自己主公收到了侮辱，情急之下出来辩驳，也不算失礼。”朱升打圆场，“主辱臣死，他只是有血性了一些。山甫不用太生气。”
季仁寿懒懒道：“主辱臣死，老夫也如此。不过是一下属，无礼驳斥老夫之主公，老夫也应当反驳。”
朱升道：“不过是误会，不要扰了主公雅性。”
朱升对施耳拱手：“我主公只是直性子之人，不懂文人那些弯弯道道，你不必想太多。”
施耳震惊完之后，话已经被朱升和季仁寿说完，将此事定性在他想多了上。
张士诚觉得有些丢脸，斥责施耳退下。
施耳默默退下，死死盯着季仁寿的脸。
季仁寿给了施耳一个轻飘飘的“你看什么看”的眼神，仿佛将施耳的眼神当成了挑衅，与施耳并不熟。
施耳有点心梗。
他怎么也想不到，朱元璋那个离经叛道之人，为何会得了最重礼的师弟的青睐？！
难道朱元璋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优点吗？
施耳在心底过了一遍朱元璋的优点，然后郁闷地发现，朱元璋纵然有许多不好，但目前朱元璋是最有可能称帝的人，或许这一个优点，就已经能抵过所有缺点了吧。
这场宴会在施耳的打岔下，张士诚炫耀不下去了。
因为经过施耳解读，即使朱元璋声称自己没有这个意思，但张士诚也忍不住把朱元璋之后说的每一句话往阴阳怪气的方面解读。
他越解读越生气，偏偏又不好发作，因为朱元璋表面上说的都是好话。
接下来的宴会，张士诚食不知味，歌舞看到一半便草草结束，让朱元璋快滚。
张士诚如此无礼，朱元璋居然也不生气。
朱元璋十分大度抱拳告别，脸上还是那十分爽朗、但怎么看都带着点嘲讽意味的笑容，看得张士诚更加火大。
朱元璋回到自己船上，船队没有拖泥带水，干净利落地退出了太湖，沿着长江溯流而上，返回应天。
回到平江城后，张士诚越想越气，忍不住把施耳召来骂了一顿，数落施耳在宴会上让他丢脸。
施耳默默承受张士诚的怒骂，漠然发现，自己心中居然并没有委屈和愤怒。
他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己心中对张士诚的敬仰之情，早已经在张士诚无数次的拒绝纳谏中磨没了。
他原来早就想走了，只是没看清楚自己的内心。
施耳回到平江城后，先装病淡出张士诚的视线，然后借赡养老母，离开了张士诚。
张士诚并没有挽留施耳。
在他看来，或许施耳已经老了，已经不需要他挽留了。
罗本见张士诚如此绝情，也离开了张士诚。
张士诚更没有在意。因为罗本的名声早就因为劝他不仁慈而烂透了。

第90章 没有威胁的张士诚
施耳和罗本师徒二人的离开，并没有引起张士诚的在意。
施耳年迈迂腐，罗本行事偏激，又得罪了张士信，张士诚早就已经疏远二人，只是碍于施耳是他亲自请来，不得不捏着鼻子继续尊重。
不久之后，鲁渊和刘亮也相继请离，才让张士诚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鲁渊，字道源，元朝进士，官至浙江儒学提举。他曾经在脱脱麾下效命，参与了围攻高邮。称病回乡后，被原本是敌人的张士诚请出山。
刘亮，字明甫，吴郡人，是张士诚麾下最早投靠的文人之一。
同时，他们二人也是施耳好友。
张士诚见两人在施耳之后请辞，以为两人因自己没有挽留施耳而闹脾气，特意给了些金银安抚。
但两人坚持请辞，张士诚也来了脾气，认为这两人心胸狭窄，不再挽留。
张士信对施耳及其友人十分不满，立刻向张士诚说坏话，污蔑这些人是要投劳朱元璋。
张士诚此刻却没有听信张士信的谗言。
他很认真地对张士信道：“那几位先生虽心胸狭窄，认为我没有重用他们，所以自请离去。但他们大体上的品德操守不会有问题，他们既然说是致仕归家，就不会投靠朱元璋。”
张士信完全不信：“他们以前还是元朝的官呢，不还是投靠大哥你？”
张士诚摇头：“那不一样。”
张士信不懂为何不一样，但见张士诚没有杀掉施耳、鲁渊、刘亮等人的意思，便也不再纠缠。
在他看来，这些人只要不在平江继续碍他的眼，便可以放过。
施耳等人确实如张士诚猜测的那样，各自隐居山林，没有投奔朱元璋。
在这一点上，他们与张士诚君臣多年，终于默契了一回。
饶介、陈基二人仍旧在张士诚麾下效力。他们二人不再为张士诚出谋划策，平日深居简出，只作为内吏为张士诚的诏令代笔，颇有些大隐隐于朝的风范。
二人得知了张士诚和张士信的对话，感叹不已，将此事写信告知了友人。
希望看到主公这番言行，友人能稍稍释怀。
他们与主公的君臣情谊，其实也并非真的完全磨灭。
张士诚自认为坐稳了吴王的位置后，虽有三两幕僚离开，但又有更多的人才加入麾下，一时间风头无两。
他又像是被朱元璋刺激了一样，一改之前颓废，开始勤政起来。
张士诚兴建官学、举行乡试，四方文士纷纷前来投靠，无数优秀学子在吴国出仕。一时间，张士诚的名声越发响亮，为张士诚写诗，歌颂张士诚纳贤和教化美德的文人越来越多。
应天府城中，陈标拿着刚回来的杨宪递来的第一手资料，露出了无聊的神情。
杨宪问道：“大少爷可是不喜他的措施？”
陈标打着哈欠道：“倒不是不喜。他所作的事都很正确，兴建官学和乡试，对他现在的统治来说挺必要。只是对比他当大周皇帝的那几年的举措，让我觉得有些感慨。”
张士诚曾经是个没文化的草莽，至正十三年（1353年）建立“大周”，建元“天佑”，自号“诚王”。
天佑政权持续了四年，在张士诚接受元朝招安时灭亡。
在这四年间，张士诚也与现在一样，为了巩固政权，颁布了许多政令。
他带领军队和老百姓一起在郊外屯田；下令废除苛捐杂税；颁布《州县务农桑令》抑制土地兼并和官吏奢华之风……
除此之外，他还兴修水利、赈灾救贫、融佛铸钱，当时朱元璋还在为一块能落脚的地盘而努力拼杀，张士诚已经显示出了明君雄主之风。
谁也想不到，那样的张士诚，为何会突然接受元朝招安。
陈标和杨宪聊了聊当初的张士诚，道：“主公现在许多扶贫救民的措施，都学习了张士诚当年的经验。虽然主公嘴上不会说，但张士诚确实是他的引路人。在这个乱世，所有割据势力中，只有张士诚当年认真做到了一个好皇帝该做的事。现在……”
陈标叹了口气：“现在张士诚也是好皇帝，只是不再低着头看着脚底下的泥了。”
杨宪听了陈标的话后，也不由心生怅然。
他说起张士诚麾下一些核心幕僚离开后，隐居山林不再出仕的事：“我本以为他们愚蠢。但纵观张士诚以前作为，也不难理解他们此刻选择。”
陈标点头。
说俗一点，这大概就是“爱过”吧。
咳，有点肉麻。
分析了张士诚那边情报后，陈标认为如今的张士诚已经没有了威胁，便不再在意张士诚。
张士诚此举虽然吸纳了许多优秀的读书人，但现在争夺天下最重要的是“人口”。
张士诚顾忌城中士族富户，没有像他还是“诚王”那样执行惠民济民政策。虽然他麾下领地看上去欣欣向荣，但能参军的普通老百姓人口会逐渐流失。他的兵力得不到补充，自然也就不成威胁了。
甚至他麾下有了更多读书人当官，就要赐予官吏更多的土地，那么他那点领土面积更加紧张，只能从老百姓手中拿田给官吏，土地兼并更加严重，人口流失会加剧吧。
此后张士诚的领地在优秀的官吏的治理下，商业经济会更加繁华。但那繁华，很难转化成张士诚本身的实力。
陈标将这些情报整理成奏本，准备让他爹抄一份，向朱元璋上奏。
他一边整理一边抱怨：“爹的公务让儿子来做，我这个爹真是不要脸。”
他正骂着，朱元璋领着一个面容苍老的人大摇大摆走进来：“标儿！你又在说爹的坏话！”
陈标写着奏本，头也不抬：“说实话不叫说坏话。你既然回来，就赶紧抄奏本。我写了一半了。”
朱元璋道：“奏本之后写，看看我带谁来了？”
陈标放下笔，抬头道：“这位是……”
朱元璋道：“你猜？”
陈标白了朱元璋一眼。我猜你个大头鬼！
他跳下椅子，作揖行礼：“来者可是廖永安廖将军？小子陈标久闻大名，有礼了。”
廖永安：“……”
廖永安：“谁？”
陈标疑惑道：“小子陈标……我给廖将军写过信，廖将军应该认识我。”
廖永安再次道：“……谁？”
陈标皱眉，他用求助的眼神看着自家爹。
爹，我怎么感觉廖将军被关傻了！
朱元璋忍笑，没忍住，哈哈大笑道：“老廖啊，你在装什么傻，把标儿都吓住了！你不是想见标儿吗？他就是标儿啊哈哈哈。”
杨宪也忍不住笑了：“廖将军，不用怀疑，这位就是你认识的陈公子。”
廖永安瞳孔颤抖：“你、你就是陈标，陈家家主，率领四万兵力击退陈汉六十万大军，在应天舌战群儒赶走一群儒生，管理应天官学的陈标？！”
陈标有点尴尬：“呃，夸张了夸张了。”
朱元璋道：“哪里夸张了？这不是实话吗？”
陈标脚指头都扣紧了：“真的夸张了。我只是参与了洪都守城，不是领军；我也没有舌战群儒，甚至没和他们见面……啊，管理应天官学的其实是季山甫季先生，我就是个教书的。”
朱元璋连连摇头：“标儿，太过谦虚可不好。做过的事就要承认，男子汉大丈夫要勇于承担责任。”
陈标抬起脚，在朱元璋脚背上狠狠一跺：“闭嘴，臭爹！我没做过！率领四万守军击退陈汉六十万大军的是洪都守将朱文正，你侄子，我堂哥！别仗着堂哥脾气好，就把堂哥的功劳乱送人！”
朱元璋满脸嫌弃：“脾气好？朱文正脾气好？标儿你扪心自问，朱文正脾气好在哪？”
陈标道：“哪都好！”
朱元璋：“放屁！”
陈标道：“不准说脏话！堂哥脾气本来就很好！”
父子俩为朱文正脾气是不是很好一事争执起来，把杨宪和廖永安都晾到了一边。
朱元璋确实是旁若无人，陈标则是故意的。
他猜测廖永安可能对他有一些不正确的认知，现在正处于三观重组中，所以借着和老爹吵架故意让廖永安冷静一下。
他一边吵架一边用眼神示意杨宪，让杨宪带廖永安到一旁安慰解释一番。
杨宪拉着廖永安来到院子里，压低声音道：“你发什么愣呢，小主公才华横溢，如此年轻就立下赫赫功劳，你不应该对小主公更加敬仰吗？”
廖永安声音颤抖：“小、小主公？”
杨宪疑惑：“主公带你过来，难道没告诉你他现在是陈国瑞，标少爷是他儿子吗？”
廖永安使劲摇头。
杨宪：“……”我他妈……
杨宪作为一个情报头子，对于情绪管理十分严禁，轻易不会骂人。但此刻！他不仅想骂人，还想拎着主公的衣领施以老拳！
主公我知道你的恶趣味，但你把什么都不知道的廖将军带到屋里来，不怕廖将军说话露馅吗！
还是说你十分了解廖将军，知道廖将军会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不会揭穿你？！
无论哪一点，你这个主公都%#￥%&amp;！！
杨宪在心中骂了一连串不可描述的话，脸都气红了。
廖永安被吓到了：“杨宪，你没事吧？”
杨宪深呼吸：“没事。总之，主公就是陈国瑞，标儿就是少主。因为相师预言，少主必须隐瞒身份到弱冠方能归位，所以少主并不知道陈国瑞就是主公。你现在要住到陈家养身体，可千万别露馅。”
廖永安愣了许久，才消化了这拥有庞大信息量的话。
他揉了揉脸，道：“我还是回弟弟家住吧！”
弟弟救我！

第91章 廖永安怀疑是幻觉
回弟弟家是不可能的。已经进了陈家的门，还想跑？
朱元璋和陈标的“争吵”中场休息的时候，杨宪拽着满脸不乐意的廖永安重新回到屋中。
朱元璋似笑非笑道：“和他说清楚了？”
杨宪看着朱元璋运筹帷幄的模样，瓮声瓮气道：“说清楚了。”
以前他见到朱元璋运筹帷幄的模样，心中只有对主公的敬佩敬仰。
但今日，他只想一拳揍到主公脸上，把主公鼻子揍歪。
主公，你怎么就这么气人呢？！
朱元璋看出了杨宪脸上的不赞同表情，他当做没看见，又向廖永安问道：“相信他就是陈标了吗？”
抱，举！
陈标生气了：“爹！我都十岁了，你能不能别老把我举起来？你手不酸吗？”
朱元璋把陈标放在地上，甩了甩胳膊：“手臂还真是有点酸了。唉，你怎么长得这么快。”
朱元璋看着开始从乖巧孩童向俊秀少年郎变化的陈标，心中惆怅极了。
他现在还能想起当初陈标满床爬的时候，努力自己给自己换尿布的模样。
怎么一眨眼，标儿都十岁了？
虽然他一直焦急等待陈标弱冠，但看着自家宝贝儿子一不留神就真的长大了，老父亲还是满心惆怅。
现在的标儿，已经无法趴在他的肚子上睡午觉。老父亲的人生乐趣之一被剥夺。
陈标嫌弃道：“爹，你这是什么眼神？搞得好像我马上要离家出走似的。”
朱元璋立刻虎着脸道：“不准离家出走。”
陈标道：“放心，我很在乎自己的小命，离家的时候肯定会和你说。咱们别吵了，把廖将军晾在这里多不礼貌？”
廖永安立刻道：“不礼貌不礼貌，不不不不对，我是说礼貌，很礼貌！”
陈标：“……”
他再次用眼神询问朱元璋，廖将军是不是被关傻了。这症状看上去比较严重啊。
朱元璋一把将廖永安肩膀揽住，道：“标儿，给你廖伯伯弄几个好菜，我和你廖伯伯好久没见，今天多喝点。”
陈标立刻双臂在胸前比了个叉，拒绝道：“廖伯伯身体不好，不可以喝酒。”
说完，陈标不等朱元璋回答，拉住杨宪的手，道：“走，我们去选今天吃什么菜，让他们俩慢慢聊。”
杨宪脸上立刻浮现微笑：“好。”
陈标牵着杨宪离开后，廖永安震惊道：“标少、少主和杨宪感情这么好？”
朱元璋白了廖永安，道：“叫标儿，别乱称呼。标儿对谁都这么好，你以后就知道了。”
廖永安道：“是……呃，主……陈、陈将军，我还是回我弟弟家住吧。”
朱元璋揽着廖永安往院子里走：“不行。”
廖永安焦急道：“我真的不会演戏！”
朱元璋道：“不用演。我很快就会离开应天，巡视其他地方。只要你不叫陈标少主，就不会露馅。”
廖永安道：“但是我还是在弟弟家……”
朱元璋压低声音道：“你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我让你住在我家吗？”
廖永安使劲摇头。
朱元璋叹气：“你的身体以后不适合上场厮杀。你的命是标儿救的，你以后肯定对标儿忠心耿耿。所以我让你待在标儿身边，教导标儿水军之事。这是其一。”
“其二……”朱元璋脸上笑容褪去，双目中露出一丝冷酷，“你被关这么多年，廖家和廖家所管理的水军都已经习惯认你弟弟为主。我知道你不想争，你弟弟和你的感情也是真的好。但你弟弟家里的人可不一定怎么想。”
廖永安立刻脸色煞白：“主公，这……”
朱元璋道：“你再说错称呼，我就把你丢水里去。反正你喜欢水。”
廖永安赶紧闭嘴。
到了小院子中安放着石桌石椅的小亭子中，朱元璋把廖永安按在石椅上，道：“廖家一些人短视。以你的能力和对我的忠心，以后廖家至少一门双侯，哪需要争抢什么家主的位置？等封侯后，你们大可分宗，各当各的家主。再说那水军……”
朱元璋也坐到石椅上，先招呼下人们上茶上点心，才接着道：“那是主公的，和你们廖家有什么关系？”
廖永安心里已经冷静下来，道：“是，所有军队都是主公的。”
他被抓之后，廖家人这么浮躁吗？
朱元璋道：“你弟弟倒是有着几分聪明，可惜有时候太过自作聪明。”
朱元璋将廖永忠收集他麾下将领喜好，八面玲珑与各位将领交好之事告诉廖永安，又说了廖永忠和朱亮祖试图讨好标儿，派人跟踪标儿，被他抓住骂了一顿的乌龙事。
廖永安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抱拳道：“舍弟愚钝，让……让将军费心了。”
他这次终于没说错称呼。
朱元璋笑着嫌弃道：“你只比他大三岁，我怎么觉得你就像他爹一样，比他成熟多了。不过看看我家的孩子也一样，标儿只比老二大一岁，却好像大十几岁似的。嗯，标儿情况特殊，这个不算数。”
廖永安见朱元璋对他推心置腹，连廖永忠做的那些蠢事都如此轻描淡写地告诉他，心中因时隔多年而生出的生疏感终于消失。
他也笑道：“标儿确实很特殊。我在狱中的时候多次听杨宪说起标儿，完全想不到标儿居然还是个稚童。”
他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杨宪那家伙不会是故意的吧！”
朱元璋大笑：“以杨宪的性格，十有八、九是故意的！他就等着你被吓住呢！”
廖永安嘀咕了几声“那家伙”，嘀咕着嘀咕着不由扶额笑出了声。
对于杨宪这点无伤大雅的恶趣味，他当然不生气，只是当朋友间的玩笑。
朱元璋和廖永安把话说开之后，两人就不再聊廖永忠和廖家的事，廖永安也没有再说回弟弟家。
朱元璋打开了话匣子，和廖永安说起廖永安被俘后，他麾下势力的变化。
陈标和杨宪选定了今日吃爽口的小凉拌菜加鸡汤煨的粟米粥后，各端了一盘卤味去小院，给朱元璋和廖永安先垫肚子。
他们还没见到朱元璋和廖永安的人，就听见朱元璋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那里疯狂吹嘘。
什么我家主公英勇无敌，什么我家标儿庙算无遗，什么我陈家三个孩子朱文正李文忠陈英都已经独当一面，什么我陈家豪富甲天下……
陈标的眼神死掉了。
他爹没有喝酒吧？他有叮嘱家仆不上酒吧？怎么他爹还没开始喝，就吹起牛来了？爹知道这些狂妄的话传出去，很容易招人嫉妒吗？
如果这些话传到主公耳中，那更是直接完蛋，洪武帝出了名的最讨厌手下邀功！
我怎么会有这样得意忘形的爹！
陈标端着卤猪耳朵，气呼呼地来到小亭子。
他把卤猪耳朵放在桌面上，叉腰道：“爹！”
吹嘘被打断的朱元璋疑惑道：“怎么，标儿？”
陈标沉着脸道：“请你谦虚一点，不要炫耀！”
朱元璋道：“实话实说，怎么能叫炫耀？我和你廖伯伯说这几年的变化呢，别打扰我。”
“好了，标儿，让陈将军和廖将军继续聊吧。”杨宪忍着笑拦住陈标，道，“他们兄弟俩很久没见面，有很多话说。武人们聊天时说自己的功绩很正常。”
因为有杨宪和陌生的廖伯伯在，陈标忍下了训斥，给了他爹一个“等会儿算账”的眼神，气呼呼去厨房忙碌。
“杨叔叔，你留在这，帮我看好爹。”离开时，陈标把杨宪留下来，踮起脚尖在杨宪耳边请求道。
杨宪俯身听完陈标的叮嘱后，给了朱元璋一个“你又惹标儿生气了”的眼神。
待陈标离开后，朱元璋立刻笑道：“我那标儿，还担心着陈家功高盖主啊，哈哈哈哈。”
杨宪入座后，道：“陈将军，你既然知道标儿担心这个，就不该老是故意说让标儿担心的话。”
朱元璋道：“冤枉啊，我可没有故意。就算是普通兄弟喝酒聊天的时候，不也是吹嘘自己吗？是他想太多。”
杨宪道：“忧虑过重对身体有碍，陈将军自己掂量着吧。”
朱元璋立刻道：“知道了知道了，杨宪，你以前不是这么啰嗦的人。”
杨宪很想说，怪我啰？主公你为什么不反省一下自己？
但朱元璋从来不在下属面前反省自己，他坚持认为杨宪是年纪大了，婆婆妈妈了。
刚满四十没多久的杨宪道：“我年纪不大……”
朱元璋道：“你年纪比我大！”
杨宪：“……”这倒是。但我年纪比主公你大，我就年纪大了吗！
廖永安看着朱元璋和杨宪斗嘴，十分惊奇。
因为巢湖水军是朱元璋第一支成编制的水军，朱元璋在讨教水军问题上，和廖永安私下接触许多。
那时候的朱元璋虽然礼贤下士，但在私下也是一个很严肃很有威严的人。就算是面对徐达等发小，朱元璋也很少开玩笑。
杨宪是在朱元璋攻克集庆（应天）后才投靠朱元璋，朱元璋居然对杨宪如此亲近，杨宪也丝毫不惧怕朱元璋，胆敢与朱元璋斗嘴，难道这位杨检校特别受朱元璋喜爱吗？
廖永安正想着，又有两位同僚来蹭饭。
燕乾被花云拉着过来，满脸不情愿。
朱元璋见花云和燕乾过来，忍不住笑道：“你们俩是狗鼻子吗？嗅到味过来的？”
花云道：“我来送文书，听到廖彦敬在这，就来蹭一顿饭。陈老大不会不允许吧？”
朱元璋道：“你来都来了，我还能把你赶走？琅琊，你这是什么表情？来我家吃饭还委屈你了？”
燕乾立刻道：“不是不是，我只是想不请自来，有些不好意思。”
花云用粗黑的胳膊箍着燕乾的脖子，把燕乾往亭子里拖：“有什么不好意思？老大迫害咱俩，让咱俩当个苦哈哈的文吏，我们吃他一顿饭怎么了？不许跑！”
廖永安自然认识红巾军的老资历燕乾，以及朱元璋曾经的宿卫统领花云。他在花云和燕乾走近时才发现，这两位勇猛将领居然穿了一身文人长衫。
燕乾就罢了，还算合适。花云面相粗狂，身材高大，一套宽松的文人长衫也遮不住他结实的筋肉，让他这一身看上去不伦不类，很不和谐。
廖永安嘴角抽搐：“文、文吏？”
朱元璋辩驳：“不是文吏，是文官！”
花云看着廖永安不断抽出的嘴角，给了廖永安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好笑是不是？你笑吧，你也会成我这样。主公说要把咱们都培养成文武双全，将领轮流当文官，嘿嘿，你不是身体不好，不能上战场吗？文官多适合你。”
廖永安脸一黑，道：“我虽认得几个字，但文官肯定当不了。”
花云露出恶劣的笑容：“不用急，不用急。你现在住在陈家，和标儿朝夕相处，标儿会教你。咱们当文官要学习的书籍，都是标儿编写的。有标儿手把手教你，你一定能成为一个好文官。”
廖永安不敢置信：“……标儿编写？”
燕乾道：“标儿很会教学生。”
廖永安表情呆滞。
他已经知道标儿很厉害，没想到连主公麾下将领也要称标儿为夫子。
主公，你这个儿子是不是有点过于厉害了？
廖永安现在终于明白相师的预言为何如此苛刻了。标儿这么厉害的孩子，老天爷肯定不会轻易让他留在凡间吧？
陈标端着一盆凉拌猪头肉出来的时候，发现桌子边多了两个人。
他当即脸色一黑。
花云逗弄道：“标儿，怎么？不欢迎花叔叔来？”
陈标狠瞪了朱元璋一眼，道：“欢迎。只是爹也不遣个人来告诉我花叔叔和燕叔叔来了，我换几个菜。”
花云道：“对我们那么客气干什么？你爹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我不挑剔。”
在场除了廖永安都是熟人，陈标也懒得装，皱着眉头抱怨道：“不是客气，是你们武将的饭量太大啦！多了花叔叔和燕叔叔这两张嘴，我如果今晚上还是以凉拌菜为主，要喂饱你们，做饭太麻烦。我该直接给你们烤头猪烤头羊敷衍敷衍。”
花云一张粗狂脸露出了辣眼睛的心碎表情：“标儿，我和你燕叔叔来了，你就要敷衍我们？不行，我就要吃标儿做的凉拌菜！燕琅琊，你也说话啊！”
燕乾道：“现在换成烤羊也行。”
花云拍着大腿道：“燕乾！你站哪边！”
燕乾面无表情道：“标儿这边。”
他以前从未想过，花云居然是如此麻烦的一个人。
自从他和花云成为文官同僚后，每日都听到花云一边处理文书一边长吁短叹自怨自艾，听得他恨不得用纸团把耳朵堵住。
康茂才是个非常狡猾的人。当他无法忍耐花云无时无刻的抱怨时，就立刻申请外出，跟着标儿提议组建的“政策科普巡逻队”去县里乡间宣传和监督主公的法令。
花云发现，听他抱怨的人走了一个，立刻盯紧了他，燕乾遭受的精神污染更加严重。
若不是因为表兄谋叛之事，他在主公麾下地位降低了不少，不好惹是生非。他一定会和花云打一架。
花云也发现了这一点，才更加肆无忌惮。
不过现在到了陈家，在外面的身份地位都不重要了。大家都是标儿的长辈，标儿的地位才是最高。
燕乾话音刚落，陈标就板着脸道：“对！燕叔叔站在我这边！花叔叔你有什么不满！有不满我就加重你的功课！”
花云举起双手：“我错了，标儿，烤全羊也不错。”
陈标刚板着的脸立刻破功，弯着眼眸笑道：“不会敷衍你。我只是想，你和燕叔叔整理文书辛苦了，忙了一整日，大概中午也就吞些干粮草草应付了事。爹该告诉我你们来了，我好给你们做点热腾腾的食物。”
他说完，小跑着离开，离开时转头对花云等人挥挥手：“你们先吃着，我给你们多烧几个菜。”
花云虽然长相粗狂，感情却很充沛。他立刻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道：“老大，标儿真好。他要是我的儿子就好了。”
朱元璋毫不客气道：“你不配。只有我配。”
花云吸了吸鼻子：“是是是，只有老大你配。”
朱元璋得意：“没错！”
廖永安见花云和燕乾入座后，也很自然和朱元璋夹枪带棍地聊了起来。就连表兄邵荣谋叛的燕乾，都十分自在地与朱元璋聊天，让廖永安分外惊讶。
他本以为杨宪在朱元璋面前如此轻松自在，是杨宪非常得宠的缘故。
若花云和燕乾在以前就是非常小心谨慎的人，现在改变怎么会这么大？何况燕乾与朱元璋中间还有邵荣这根刺？
廖永安真的看不明白了。
他假借自己对现在应天情况不了解，身体也不好，所以多听少说。其他人照顾廖永安的情况，也乐意你一言、我一语补充现在应天的情况。
六年的囚禁生涯磨平了廖永安的棱角和浮躁，让他更加耐心和冷静。
现在主公的改变非常大，他需要更多的时间适应这件事，才知道用什么态度对待主公。
不过……
“陈将军，你让标儿给我们做菜？”廖永安见陈标又送了几次菜，忍不住了，“怎么能让标儿为我们做菜？”
朱元璋咬着筷子，回味着刚才茄饼的味道：“嗯？标儿做的菜好吃。”
廖永安：“……”他不能理解！谁会让自家儿子去厨房帮忙啊！
朱元璋道：“标儿说是做菜，其实只是指挥他人做菜，不会累着，放心。”
廖永安道：“……陈将军，标儿在厨房和我们这跑来跑去，还不够累？”
朱元璋道：“标儿自己乐意，我也没法子。”
廖永安：“……”他一时间很想说一些激烈的话，但他不敢。
杨宪叹着气道：“这下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私下对陈将军不客气了吧？”
廖永安深呼吸，扫视了一遍自己许久未见的同僚：“但你们不也吃得欢吗？你们已经习惯了？”
花云、杨宪、燕乾三人皆停下筷子，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廖永安背上，差点把廖永安拍桌子上：“让你吃饭，你哪那么多废话？”
廖永安疼得直咧嘴。
他有些同情标儿了。标儿被主公骗，标儿小小年纪给主公当幕僚谋士，标儿回到家还要为主公做饭？！
主公你难道不会良心不安吗？！
廖永安扪心自问，若是他有这么优秀的儿子，他一定把儿子供起来，什么庶务都不让儿子做，把儿子护得比眼珠子还紧！
“呼，好了，差不多了。”陈标终于上席，“剩下的菜厨房自己会做，不用我指挥。”
廖永安忍不住道：“标儿，不用这么麻烦。做饭的事交给厨子就好，哪用你亲自去？”
陈标笑道：“我尝试了从海外得来的新的调味料，没有我的指挥，厨子做不好。而且下厨是我的爱好。看见叔叔伯伯们吃得开心，我也开心。”
廖永安不知道为何，眼眶有点热：“标儿……唉。”
陈标忙道：“廖伯伯，只是下厨而已，和养花养马一样的爱好而已，别太在意。”
朱元璋也点头附和道：“对。你还要在我家养身体，迟早得习惯。”
廖永安嘴唇蠕动，差点把“主公你闭嘴”五个字说出来。
他开始怀疑自我，怀疑人生，怀疑自己是真的被救了，还是被关太久关出了幻觉。
面前的这个“陈国瑞”真的是自己主公吗？
我那威严肃穆气势无比强大的主公，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放开你的手！不要掐标儿的脸！
廖永安一激动，差点把筷子捏断。

第92章 爹请你帮我带个话
陈标陪了几人一会儿，吃饱肚子后反复叮嘱自家爹不准喝酒，然后去找娘和弟弟。
今天正好是马秀英身体不舒服的日子，所以马秀英才没有出面接待朱元璋的下属们。
陈标给几人做饭时，早就先把马秀英和弟弟们的饭菜端了过去。
陈标四个弟弟白日里很活泼，现在已经耗尽了精力，早早睡觉。马秀英身体不舒服，却还是点着蜡烛看账册。
陈标不满道：“娘，有什么账册非急着现在看？就算真的很紧急，我这个儿子是摆设吗？”
马秀英摸了摸儿子的脸，微笑道：“你爹把他的工作推给你，我怎么能再增加你的负担？”
陈标坐到马秀英的身边，靠着马秀英道：“为娘做事不叫负担，为爹做事才是负担。”
马秀英忍俊不禁：“好。不过这些账册你肯定不想看。我看完这本就睡觉。”
陈标的脸立刻垮了起来：“是我爹新收的妾室？”
家里钱财的支出陈标都会过目，所以即使他爹娘不说，家里多养了几个女人的事，他当然也知道。
经过这么多年对封建时代的习惯，陈标已经不会再对自家爹的妾室产生多大的负面心理波动。但自家娘居然要忍着不舒服熬夜因为她们看账本，陈标就生气了。
马秀英叹气：“有一个妾室身份特殊，是我养父的庶女。其他妾室能稍稍忍一忍和其他人一起住，这个人需要特殊关照一下。”
陈标的小脸更垮了。
他知道自家娘和秀英夫人一样，都曾经成为过将领的养女。
这太常见。陈标的叔叔伯伯们只要是从军后才结婚的人，大概率夫人和妾室中有他人养女。
自家没那么多女儿，也舍不得让身世不高但有能力的下属娶自己的亲生女儿，所以将领们大多广收养女，有的送给他人，有的自己收为妾室。
在这个礼乐崩坏的时代，收养女为自己活着儿子的妾室不是什么罕见事。
陈家只是一介商人，且在陈标担任家主后才成为豪商。所以陈国瑞自然没资格娶将领的女儿，只能娶将领的养女。
陈标自懂事以来，就没有见过自家娘亲的娘家人。
他曾听娘亲说过，亲外公家已经没有亲人，而养父母家和自家爹起了冲突，现在已经不来往了。
没想到，养父母家居然会将亲生女儿嫁给老爹做妾？！
就算是庶女，也可以窥见那一家人屈辱求和的表情。
马秀英观察陈标的表情，心中有些忐忑。
她一直犹豫，是否把这件事告诉陈标。
标儿如此聪明，一看家中支出，就能明白这次妾室中有了一个“特殊”的人。
为了避免标儿误会朱元璋对他们母子俩不好，在外面有了“新宠”，也为了让标儿了解想要贴上来的郭家的事，马秀英思来想去，还是认为有必要相信自家儿子，不能瞒着儿子。
陈标先膈应了一下，然后很快冷静下来：“娘，说一说你养父母家和我家的往事。”
马秀英松了口气，重新露出笑容，将陈标揽进怀里，道：“我养父母也是商人。你爹原本在我养父母的商铺干活，因为他非常能干，很快就被提拔臣管事。我养父和养兄们才干有限，很快我养父母家的生意就全靠你爹打点了。”
陈标眼皮子跳了跳：“是他们因为忌惮我爹而伤害了我爹和娘亲你，还是我爹直接把娘亲养父母家业夺了？”
马秀英道：“都有。他们先忌惮你爹，摘掉了你爹大管事的帽子，还差点把你爹害死；你爹便白手起家，虽名义上在我义父手下干活，但实际上已经另起炉灶。后来养父没有你爹帮忙，家业差点被人夺了，被你爹夺了回来。养父死后，因他生前的产业大多是你爹所赚得，所以那些管事们都依附了你爹。”
马秀英摸了摸陈标的脑袋，没有说接下来的事。
陈标问道：“娘，你养父的儿子呢？”
马秀英继续沉默。
陈标双手使劲挠头，把自己头发抓成了乱鸡窝。
马秀英替朱元璋解释道：“不要怪你爹。义父的儿子在义父死后，曾想过谋害你爹。”
陈标停止挠头，道：“娘，我不是怪我爹。这种事我都是无脑站在我家人这边。如果有谁威胁到你们的安危，别说爹，我也会心狠手辣。”
陈标做了一个恶狠狠地杀头表情。
马秀英帮陈标梳理头发：“你不怪他就好。”
陈标道：“我只是担心娘因为这件事和爹起芥蒂。既然娘不在意，我就更不在意了。现在你义父家终于发现需要讨好我爹，所以送女儿当妾室了？”
马秀英：“嗯。”
陈标道：“那女人跋扈吗？”
马秀英摇头：“她本人性格还不错。但你养父家希望排场大一点，和其他侍妾有区别。”
毕竟马秀英和朱元璋靠着郭家发家，郭家两个嫡子还一个战死，一个被朱元璋杀了。这个女人进了朱家的门，马秀英和朱元璋都得偏宠她，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哦。”陈标等马秀英重新帮他绑好头发后，跳下床往外走，“娘，你先睡。这事我来解决。”
马秀英无奈：“标儿，就算你爹再宠你，你管天管地也不能管你爹纳妾啊。”
陈标点头：“我知道，我不会管。娘，你相信我，我不是乱来的人。”
马秀英叹气：“好。”
陈标道：“娘，你快休息吧。再不休息，我就真的管了。”
马秀英连忙道：“好。”她不知道自己告诉陈标这事，究竟是对是错了。
陈标回到小院，闻到很大一股酒味。
他火气立刻上头。
是的，没错，儿子管不了爹纳妾。
儿子连爹喝酒都管不了！
“爹！”陈标气沉丹田，高声咆哮。
朱元璋正和下属们喝得正酣，听到陈标的声音，差点吓呛到。
“咳咳，标儿，你不是去睡觉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朱元璋赶紧把酒坛子藏在脚下。
廖永安等人都很无语。
主公，你这是掩耳盗铃！
陈标板着脸道：“你们喝酒没关系，廖伯伯要是身体喝出问题来，你们都有责任！”
朱元璋赶紧把廖永安面前的碗端起来递到陈标面前：“是水，他喝水！”
陈标闻了闻，点头：“那就好。对了，爹，我有个事要和你说，你过来一下。就几句话，说完我就回去睡觉，你继续喝。”
朱元璋立刻把水碗放下，屁颠屁颠跟了过去。
看着朱元璋殷勤的模样，廖永安再次被震惊。
他似乎发现主公在小主公面前有点……咳，一定是错觉。
陈标带着朱元璋来到院子角落，压低声音道：“到这里，叔叔伯伯应该听不见了。”
朱元璋蹲下身体，平视着陈标道：“标儿，你好像很不高兴。有什么烦心事？爹为你解决！”
陈标叹气：“其实这事我不该说。但我们父子俩和其他父子不一样，没什么不可说的，对不对？”
朱元璋使劲点头：“对。”
陈标道：“爹，我这个儿子管天管地也不该管你纳妾，我也没打算管，何况我知道你后院那些妾室大多是其他将领、甚至主公送来的女人，有特殊的意义。你能把妾室都安置在别院，从不让我接触到你的妾室，我就知道爹对我最好了。”
陈标展开手臂，抱住朱元璋的脖子：“爹，谢谢你。”
朱元璋愣了一下，回搂住儿子：“怎么，你娘受委屈了？你要来告状？谁欺负你娘，赶紧和爹说。就算是主公送的女人，爹也不会饶恕她！”
陈标摇头：“我娘那性格，怎么会受委屈？就算我们觉得她受了委屈，她自己都不认为自己委屈。爹，我只是想让你帮我向与你联姻的家族带句话。”
朱元璋道：“什么话？”
陈标收紧手臂，道：“联姻是为了利益。陈家以后是我当家，若他们不想等我当家之后利益受损，就给我老实点。”
朱元璋沉默了半晌，语气古怪道：“标儿，你这话也是在警告你爹我吧？”
陈标道：“怎么会呢？爹对我和我娘最好了，才不会做出宠妾灭妻的事，也不会做出宠溺庶子高于嫡子的事。”
朱元璋讪讪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在警告我，哎！”
朱元璋一把将陈标抱到怀里，笑道：“我知道你只把你的爹娘，和你的同母弟弟们当家人。我不会让你为难。”
陈标板着脸道：“而且我超凶！超记仇！超不在乎什么伦理道德面子！谁让我的家人不自在，我就让他们全家都不自在！爹，我是你儿子，肯定死在你后面，你保不住他们。嗷呜！”
“好好好，嗷呜。”朱元璋兴高采烈道，“儿啊，平时看你不争不抢，又过分善良，我还担心你被人欺负后不会还手呢。你现在有这个意识，爹很高兴。”
陈标继续努力板着脸道：“我一直都很凶！陈汉六十万军队都知道我超凶！”
朱元璋哈哈笑道：“是是是。但他们是敌人，不一样。标儿，你自己都没发现你有多心软。无论谁冒犯了你，你都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用你拥有的权力和地位去欺负人。爹真的很担心你。”
陈标的脸板不下去了：“我真的一点都不善良……啊，你也是，娘也是。娘今天和我说了她养父的事，大概是担心有谁背着你和我娘对我说闲话吧。她一直在说你是情有可原的，你是迫不得已的……唔，娘想太多。她这种大善人在遇到爹和我的事上都会无视任何事，立刻站在我俩这边，我还没我娘善良呢。”
陈标挤出一个狰狞的表情：“欺负你和娘的人，都得死！”
朱元璋呆住了。
陈标抬头：“吓到了吗！”
朱元璋的眼泪大颗大颗涌出来。
陈标：“！！！！”爹难道还能被我吓哭！

第93章 陈国瑞劝诫朱元璋
朱元璋把几个喝酒的老兄弟丢一边，借口自己醉了，抱着儿子去泡澡睡觉。
他们现在住的别院是温泉庄子，随时可以泡温泉，不需要烧热水。
头发烘干之后，朱元璋就抱着儿子挤进了马秀英的被窝。
陈标有点羞耻。他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能和娘亲一起睡？但他太困了，羞耻了一会儿，很快就睡着。
睡着后，陈标手推亲娘，脚踹亲爹，在床正中央睡成了一个嚣张的大字形。
还好床够大，朱元璋和马秀英悄悄往一边挪动，给陈标让出了一个大大的睡觉范围。
“夫人，这小子的睡姿真是嚣张。”
“嗯，像你。”
朱元璋明知道马秀英才暗暗嘲笑他，还是“嗯”了一声。
虽然他不认为自己睡相差，但夫人说标儿像自己，完全没办法否认。
“夫人。”
“嗯？”
“……算了，睡吧。”
“好。”
睡成大字形的陈标：“呼……呼……”
当他睡醒之后，朱元璋已经离开。马秀英靠在床榻上，轻轻拍打着他的肚肚，神情慈祥温柔。
陈标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娘，爹起这么早？”
马秀英道：“他说有重要的事。”
陈标转了一下脖子，再使劲伸了个懒腰，抱怨道：“我长大了，不想再和爹睡。完全伸展不开。”
马秀英闻言，点了一下陈标的鼻子，嘲笑道：“你还伸展不开？昨晚你把爹娘都快挤下床了。”
陈标道：“娘你没证据，别胡说。”
他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使劲伸了个懒腰，才晃了晃脑袋，穿衣下床。
廖永安要住进家里的温泉庄子，陈标得去安排。
陈标抱怨：“爹每次都是想一出是一出，都不给我一点准备的时间。”
马秀英也下床，先帮陈标洗脸后，才自己洗漱：“他做事就是风风火火。”
陈标想自己洗漱，拒绝无果，乖乖被娘折腾。
折腾完后，他就去把自己的懒虫弟弟们叫起来做早操。
做早操的时候，廖永安也已经起床。他被陈标邀请着一起做早操。
廖永安满脸通红地跟着陈标晃晃胳膊踢踢腿，心中颇有些尴尬。
不过这早操虽动作怪异，但舒筋活血方面还真的挺有效，很适合现在身体亏损严重的廖永安。
毕竟以廖永安现在的身体，恐怕连一套拳都打不全。
新的一天到来，陈标精神饱满地开始每日日常生活。
他并不知道，昨日他“超凶”的一番话，让他爹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朱元璋下令，除了现在他后院中已有的女人，以后再进后院的女人不会给名分，顶多死后有子嗣的女人会被追封。他还道，他与下属的君臣关系不需要进献女眷来维系。
朱元璋没有明着拒绝将领进献女眷和将来选秀。在如今的时代这么做，恰好马秀英又经常抛头露面帮朱元璋处理后勤内务，一个“牝鸡司晨”的帽子就扣在了马秀英头上。且原本进献女眷的将领，脸面上恐怕过不去。
但他这命令，也已经非常清楚明白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所有送女眷入宫伺候的家庭，都是为了搏外戚的地位。如果他们进献的女眷没有名分，他们就成不了外戚。就算将来会追封，但死人吹不了枕边风。
若是有人还是想着就算进献的女眷没有名分，只要诞下了孩子，他们还是能依靠孩子争一争权力。朱元璋第二道诏书彻底打消了他们的期待。
朱元璋第二道诏书，称自己嫡长子朱大“相师言，命格贵重，需隐姓埋名，弱冠之年方可出现在人前”。所以为了稳固嫡长子地位，在朱大弱冠之年前，他不会给所有子嗣取名封爵，也不会让他们出仕。
朱元璋第一封诏书若还能找一个“不好美色”的借口粉饰，第二道诏书简直如晴天霹雳，有违伦常。
在这个时代，后院的女人是外人，但她们生出的孩子都是血脉至亲，都该被一视同仁。
朱元璋说长子弱冠之前，连名字都不给庶子取，这也太过绝情。
许多人劝诫，还有许多文人写诗词文章讽刺朱元璋性格残忍冷酷，连舐犊之情都没有，将来一定是一个暴君。
但朱元璋此刻就真的展现出自己纲常独断的暴君一面，所有劝诫一概不听。若有人想以此为由辞官，他也不阻止。
许多文人因这件事再次止住投奔朱元璋的步伐，并写信给朱元璋麾下文人询问和斥责这件事。
有的人骂朱元璋残忍，有的人则委婉说朱元璋这样把继承人藏得死死的，不利于政权稳固。
接到他们书信的某几个文人，直接把书信丢进炉灶中，连回信都懒得回。
朱元璋为自己后宅的事发布诏令，引起震动无数。
陈标吃着吃着瓜，瓜一个回转，砸在了自己头上。
因为朱元璋下旨夸奖陈国瑞，说是陈国瑞的进谏，让他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朱元璋说，陈国瑞拒绝了他赏赐的女人，并请求他和其他将领说一声，不要再给他后院塞女人了。
糟糠之妻和幼子陪他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如今他发达了，后院里不断进新人，生新的孩子，他倒是美色环绕多子多福了，他的妻、子可不好受。
若是其他人再送女人来，他若不好拒绝，那就一律当通房丫头。他绝不能让别人威胁妻、子的地位。
朱元璋深受感动，联想到了陪伴他的秀英夫人和嫡长子。
从感情上来说，他不应该在自己称王后广纳后宫，威胁秀英夫人和嫡子的地位；从政权稳固上说，他的继承人命格特殊，不能早早出现在人前，若其他庶子比继承人早出外造势，恐引起兄弟阋墙。
因此朱元璋在承诺不再向陈国瑞赠送美女之后，也听从了陈国瑞委婉的劝诫，颁布诏令保护秀英夫人和继承人的地位。
这个时代对君王和普通人的后院评价标准是非常双标的。
朱元璋做此事被骂不当人父，陈国瑞却被夸奖“伉俪情深”。
陈标得知这个消息后，满头西瓜汁顺着脸颊流淌，整个人傻掉了。
“标儿，这下放心了吧？”朱元璋把陈标抱起来。
陈标还傻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标儿？”朱元璋晃了晃怀里的陈标。
陈标傻傻地搂住朱元璋的脖子，把脑袋靠在朱元璋的肩膀上：“爹……”
朱元璋道：“嗯？”
陈标咬了一下嘴唇，闷声道：“没什么。”
朱元璋叹气：“值得你这么惊讶吗？我们和寻常父子不一样，只要标儿你不喜欢的事，爹就尽力不去做。”
陈标把脸埋在朱元璋肩膀上：“嗯……”
陈标以前都对朱元璋的侍妾表示漠不关心，从未在朱元璋面前提起过侍妾的事。
因为陈标知道，现在是封建时代，他和自家爹关系再好，去管爹睡女人的事都遭人厌烦。
现代的陈标也很清楚这一点。
他在现代的父亲就有很多情人，他已经习惯了。
比起现代的父亲，这个封建时代的爹其实还好一些。即使封建时代男人一妻多妾是世间常态，礼仪和法律都允许，自己和娘亲的地位很稳固，爹也从不让侍妾来烦自己。
所以陈标顶多表现一下对亲娘和胞弟之外的人的冷漠，没有向自家爹提过任何要求。
昨日他是第一次逾越儿子的身份，对自家爹提出了一点小小的要求。
这要求也不是不让自家爹不纳妾不生庶子，只是警告自家爹，不可以宠妾灭妻、重视庶子多过他的弟弟们而已。
可今日他爹给他交了一份他意想不到的答卷。
爹居然拒绝了朱元璋赏赐的女人，还让朱元璋代为出面，帮他婉拒其他将领送来的女人。就算以后再有不能拒绝的女人进后院，也一律不给名分。
陈标的脸在朱元璋的肩膀上碾来碾去，蹭来蹭去。
朱元璋低头，看着陈标在自己肩膀上擦眼泪揩鼻涕，本想笑话几句，但见陈标哭得厉害，还是体贴地保持着安静。
当陈标把自己的脸和朱元璋的肩膀都糟蹋得一塌糊涂后，才瘪着嘴哽咽道：“爹。”
朱元璋道：“嗯，爹在。”
陈标道：“你是最好的爹！”
朱元璋得意道：“当然！”
“国瑞！”马秀英匆匆跑来，见儿子正在朱元璋怀里哭。
朱元璋立刻虎着脸，道：“我知道你贤惠，但这件事没有回转的余地，不可以劝我！”
马秀英缓步停下，然后纵身一扑，将丈夫和儿子都搂在怀里：“我不劝……”
马秀英话音未落，也呜咽出声。
朱元璋先是一愣，然后眉目间先是恍然，然后流露出浓浓的愧疚：“夫人，你……”
马秀英凶巴巴道：“别说话！”
朱元璋赶紧闭嘴。
马秀英抓着朱元璋的衣服，道：“我本来不在乎你后院有多少女人，因为我知道我和儿子在你心中地位肯定是独一份，她们威胁不了我的地位。但国瑞，你会为了我和儿子做这样的事，我很开心。”
马秀英的贤惠是真贤惠，她真的不在乎也不委屈，甚至她还挺心疼朱元璋后院那些战战兢兢的女人。
朱元璋把侍妾养成了外室，还吝啬地只管对方吃饱穿暖，连脂粉钗环钱都没想起过给。那群侍妾的生活，全靠马秀英张罗。
但马秀英不在乎那些女人，不代表她不在乎朱元璋，不在乎朱元璋为她做的事。
“夫人……”朱元璋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揽住马秀英，“标儿说，你和标儿都想着保护我？”
马秀英道：“当然！”
朱元璋把脸埋在马秀英发顶：“谢谢你。战场上不算，战场上我是将军。私下，我第一次有人以家人的身份，说保护我。”
朱元璋颠沛流离半身，父母兄长早早去世，当过和尚当过乞丐，都是自己独自咬牙活下去。
他在乞讨时曾想过，如果自己有一个温暖的家，有会庇佑保护自己的亲人长辈，那会是什么滋味。
等他成为大帅、成为主公后，他身边会保护他的人越来越多，他渐渐淡忘了这件事。
直到标儿自以为很凶、其实表情颇为滑稽地告诉他，会保护他时，朱元璋才恍然，原来自己已经实现了乞讨路上的梦想。
马秀英和陈标骨子里都是这个时代难以找到的良善人。母子俩对自己的道德要求很高。
但马秀英和陈标为了保护自己，却说可以不看立场、不看善恶。
以朱元璋对陈标和马秀英的了解，这两人从来不会在自己面前虚情假意。所以他们是认真的。
朱元璋知道这话很不正确。作为妻子，作为儿子，他们都若不分是非的护着自己，那就是助纣为虐。
可那又如何？
他们一家就是自私，怎么了？
朱元璋抱着儿子挤在马秀英床上那一晚，做梦梦见了小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牧童，父母都没有去世。他虽然吃得差，但还能勉强吃饱。
放牧回家，他趴在娘亲怀里，看娘亲为他纳新鞋，说过年穿。
他父亲从怀里摸出一寸鲜艳的布头，献宝似的捧给娘亲。爹说是在地主家帮工时，地主家丫鬟裁废的好料子，顺手丢给了他。村里的布没有鲜艳的染料，这寸布头正好可以给娘和阿姐做头绳头花过年戴。
他高举着双手挥舞，说“我也要”。
父母和兄长、阿姐都笑话他，说只有女娃才能戴花。
他在地上又哭又闹又打滚，非说自己也要戴。
睁眼时，朱元璋枕头湿了一片。
他有多少年没有梦到过家人了？他以为多年的颠沛流离已经将之前并不算幸福的童年记忆全部磨灭，原来他还记得童年少有的欢笑时刻。
虽然欢笑的是父母兄长阿姐，自己在地上打滚耍赖。
自己也有被家人包容着，可以打滚哭闹耍赖提无理要求的时候。
朱元璋又想着标儿出生之后这几年的事。他发现自己好像在夫人和儿子的包容下，性格有点向梦中那个顽童偏移了。
这就是幸福的体现吧？
这样的家，他应该更尽心地护着。
朱元璋和马秀英相拥垂泪，场面令围观的陈家下人们都红了眼眶。
李贞本以为马秀英会劝朱元璋，急忙过来帮朱元璋劝说马秀英，没想到撞见朱元璋夫妻二人相拥而泣的一幕。
他想起了自己已逝的妻子，也忍不住红了眼眶，默默垂泪。
在场的人中，只有陈标没有红了眼眶，因为陈标整张脸都涨红了。
被爹娘夹在中间的陈标已经快窒息，偏偏父母现在气氛正好，陈标认为自己不能出声打扰父母。所以他只能憋着，努力在朱元璋衣服缝隙里找空气。
他非常后悔。刚刚他趴在老爹肩膀上哭着好好的，为什么要缩脖子趴在他爹胸前哭？
如果他现在趴在老爹肩膀上，呼吸就不成问题了！
啊，老爹你的力气是不是太大了！你单手抱着我，都不嫌弃沉吗？你和娘还要维持这个姿势多久！
我不行了。我要窒息了。我……
陈标忍不住了：“爹！娘！我要窒息了！”
朱元璋和马秀英立刻分开，满脸“唰”地涨红。
马秀英转过身，低着头整理自己的仪容，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朱元璋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则开始捏儿子的脸蛋，道：“你就不能再忍忍吗！”
陈标气得使劲挣扎，从朱元璋怀里跳下来：“我已经忍了很久了，我脸都憋红了！”
“噗……”马秀英最先忍不住笑出声，朱元璋也傻傻地笑了。
紧接着，李贞笑着走过来：“别杵在这，太阳出来了，不显晒得慌吗？”
其他躲避的陈家下人也面带笑容地走出来，做各自手头没做完的事。
廖永安在院子口探头探脑，然后拍了拍和他一同躲在院子口的陈狗儿和陈猫儿的背：“快去。”
陈狗儿拉着陈猫儿，像是脱绳的小狗一样冲过来：“娘！大哥！爹！”
陈猫儿：“啊啊啊啊啊！”
陈标赶紧冲上前制止住狗弟弟的狗狗冲锋，把差点被拉得跌倒在地的猫儿护在怀里。
他使劲捏着狗弟弟的腮帮子，训斥道：“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拉着小五跑路！”
陈狗儿扬起小脸，凑上去让哥哥捏：“下次一定！”
陈标：“……”狠狠捏！
朱元璋背着双手，虎着脸来两个幼子面前刷存在感：“好好听你大哥的话！”
陈狗儿和陈猫儿此刻非常有双胞胎的默契，齐齐避开不太熟的亲爹的视线。
朱元璋：“……”
陈标赶在亲爹恼羞成怒之前转移话题：“对了，爹，小四和小五都四岁了，你是不是该给他们取名了？别说下次一定！”
朱元璋嫌弃地冷哼道：“老四后脑勺有条杠，就叫陈杠好了。”
陈标暴跳如雷：“爹！把这个蠢名字收回去！给我认真取！”
马秀英走过来，狠狠拧了朱元璋胳膊一下。
朱元璋惨叫。
陈狗儿和陈猫儿取名的事再次搁浅，因为朱元璋即使被老婆孩子怒瞪，仍旧坚持要给陈狗儿取名叫陈杠。
朱元璋如此取名的原因除了陈狗儿后脑勺真的有条杠之外，还因为听了陈标以前多次骂人“杠精”。
他认为，对他丝毫不尊重的陈狗儿，就是一个纯粹的杠精，叫陈杠再合适不过。
对此，陈标让他爹闭嘴，想不出好名字就继续想，不准敷衍。
朱元璋后宅的琐事告一段落。
在朱元璋的坚持下，其他人也不好长期对朱元璋的后宅指手画脚，此事就这么顺了朱元璋的意。
外界都认为朱元璋麾下重臣可能会因为朱元璋这奇葩的决定而考虑另投他人，纷纷私下递来招揽的书信。
朱元璋后院进不进新的女人倒是没什么，但朱元璋居然要把儿子藏到二十岁才拿出来，那之前还不给其他儿子取名。这简直让人想要问他脑子贵恙。
朱元璋若是在战场上有三长两短，明王政权不立刻完蛋？
但除了最初“挂印离开”的人，之后朱元璋麾下没有一个人离开。
哪怕是因为拿乔，在朱元璋说“今日之后入我后院的女人不可有名分”时没来得及把庶女送过去，导致现在送不了的郭家，也把书信直接烧了，厚颜无耻让朱元璋给这个庶女指一门好婚事。
既然朱元璋不肯给之后进后院的女人名分，自家女儿肯定不能送了。但他们提前透露了风声，不送也不好。所以只能让朱元璋出面解决这件事。
朱元璋此刻很给郭家人面子，给郭氏指给一个战功赫赫的无子大将做续弦，自己和马秀英以娘家人的身份出席婚礼并添妆。
两家人明面上看上去也算和好了。
朱元璋因后宅之事在应天耽搁了一段时日，七月才离开应天，巡视各地井田制推行情况。
出发之前，他和陈标一边在凉凉的池水中泡脚，一边让他儿子剥莲蓬喂他吃。
马秀英带着其他四个儿子在浅浅的池子里练习游泳。
陈标喂了朱元璋一颗莲子，自己吃了一颗，感慨道：“爹，我第一次有改变历……改变未来的实感。”
朱元璋咀嚼着莲子道：“你改变什么了？”
陈标道：“主公的未来啊。主公下达了那样的诏令，未来恐怕不会再有近三十个儿子了。”
朱元璋差点被莲子噎住：“多少？！”
陈标凑上前，挤眉弄眼道：“近三十个儿子！还有近二十个女儿！”
不知道历史的陈标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们那个时代康熙朝的影视剧数不胜数。每次提到康熙很能生的时候，都会带一句朱元璋更能生能活。网络上也经常因为这个骂朱家王朝是“猪”家王朝。
朱元璋腿有点抖。
五十多个子嗣？他现在才多少个？才六个而已！接下来他能再活四十多年吗？这一年至少一个？！
朱元璋吃惊道：“这、这不好养吧？”
陈标凑到他爹耳朵边，道：“爹，我只和你说，你可别和其他人说，这是会抄家灭族的话。”
朱元璋双手也开始颤抖了：“快说快说！”
陈标悄悄道：“后世明朝的财政被拖垮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养不起那么多藩王，主公是罪魁祸首，他生得多，还要求以后子子孙孙都不纳税，且由国库供奉。所以后世人说明朝灭亡的主要原因就是养不起‘猪’，那个‘猪’，谐音，你明白吧？”
朱元璋不敢置信：“明、明白……”朱朱震怒！
陈标叹气：“如果主公未来提出这件事，爹你劝一下，用棋盘放麦粒的故事劝。”

第94章 都是蛀虫利益交换
陈标指着莲蓬当棋盘，给朱元璋讲了关于指数爆炸的印度传说故事。
印度国王奖赏发明国际象棋的宰相麦子，宰相说在棋盘第一个格子放一粒麦子，第二个格子放两粒麦子，第三个格子放四粒麦子……以此类推，每个格子放上一个格子两倍麦子。
陈标故事没讲完，朱元璋打断道：“这么少？这不是很容易吗？”
陈标把剩下的莲蓬剥开，全塞进朱元璋嘴里：“这个放麦子就像是生孩子一样，就当每个宗室只生两个孩子，主公近三十个孩子……你不是又要出差吗？出差路上慢慢算。”
朱元璋戴着一肚子的疑惑踏上了出差的旅途。
路上，他召集最会算账的李善长，将这个故事改成陈标和他下象棋赢了，要奖励。
李善长笑道：“这不算太难。主公你应该学一学《九章算术》了。”
说完，李善长从腰间解下小算盘，噼里啪啦拨弄起来，陈麟捧着纸笔在一旁记录数字。
叶铮的二弟子陈麟已经回到应天。朱元璋当然不会立刻把陈麟带去陈标身边，而是留在了自己身边查看其品行。
李善长非常喜欢陈麟，把陈麟要到了自己身边当助手。
二人一个计算，一个记录，刚开始还面色轻松，而后越算脸上笑容越多。
与两人忍不住的笑容相比，听着看着陈麟笔下不断增加的数字的朱元璋脸色越来越苍白。
象棋格子算上楚汉河界，一共有七十二格。李善长只算了一半，就停了下来。
“主公，标儿和你开玩笑呢。”有不知道陈标身份的外人在，李善长用开玩笑掩饰道，“标儿调皮，你可别恼，要恼就恼陈国瑞将军去。”
朱元璋怔怔道：“啊，哦……”
李善长笑得更厉害了：“主公，你真该学一学算术。”
朱元璋使劲点头：“学，学。”
天气本就炎热，他现在背后都被汗湿了。
李善长现在所算的麦粒数字，估计都要种几百年。
大明是“养猪”养垮的这句话，他信了。
因为朱元璋现在就考虑过，我老朱家以后当皇帝，内库养老朱家子孙应该问题不大。
我怎么这么蠢！
大明的灭亡，在我这一代就开始了？！
等等！我不会算术，我的大臣会啊！我做了这么离谱的决定，我的大臣难道不劝吗！
朱元璋屏退陈麟，留着李善长单独道：“李公，这不是标儿要的赏赐，是标儿说起的未来的事。”
李善长不满道：“别让标儿再说未来了！”
朱元璋道：“我立刻就让他别说了！你先听我说完。标儿说，我以后有五十多个孩子！”
李善长倒吸一口气：“主公！你少生点！你知道养宗室王爷有多费钱吗！”
朱元璋讪讪道：“先听我说完。标儿说，以后我会下令让宗室子孙后代都由国库养。我寻思着，就算我蠢，李公你们会算术啊，应该会劝我吧？”
李善长愣了愣，然后皱眉苦思。
朱元璋慌了：“不会吧？李公，这还需要思索？”
李善长见朱元璋那一脸收到了伤害的表情，忍不住“噗嗤”笑道：“现在的我肯定会，但我不知道标儿所说的那个我会不会。”
朱元璋疑惑：“为什么？”
李善长叹气：“主公，因为劝诫你不养宗室这件事，背后牵扯的并非皇家的事。所谓国库养宗室，主要是宗室田地不纳税，对吗？”
朱元璋点头：“对，给宗室分田，田地不纳税。”
李善长向朱元璋讲解历朝税收制度。
与后世人印象中不同，官员只是俸禄不交税，无论是家中田地还是店铺的税都是照交不误的。
只是豪强官吏把控地方，可以操作出许多“隐田”。比如买走穷人土地后，把土地仍旧挂靠到那家穷人、甚至一个死人头上，造成实质上豪强官吏不纳税的情况。
但在法令上，官员仍旧需要纳税。
官员可以堂而皇之逃税，是从北魏起。
北魏为保障百官生活，以官员品级给予“职田”。官员收取职田中的产出作为俸禄。
职田不纳税，很快就变成豪强土地兼并的工具。无数豪强将自家田地挂靠在职田中，官吏更是明着抢劫百姓的良田。
朱元璋感叹道：“职田啊，这个我知道。”
李善长道：“元朝官府不收税，所以职田成为土地兼并帮凶的事，就更常见了。标儿肯定和主公说过，元朝的官吏豪强生活过得非常不错，可能比唐宋时期过得更不错。”
朱元璋点头：“标儿给我上过课。”
李善长听朱元璋坦然地说“标儿为我上课”的话，嘴角不由浮现笑意，他继续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人只会想越过越好，到手的利益就绝对不会想在让出去。主公登基后，或许官吏士绅不止想要职田，还想要更多，比如干脆不交税。”
朱元璋皱眉：“我不会同意。”
李善长道：“若是利益交换呢？百官同意宗室不交税，世代被国库赡养；主公只需要免除高官的赋税？”
朱元璋眼皮子颤了颤。
李善长道：“主公，我是小吏出身。官员许多脏事都是让小吏做，我对他们太了解了。”
朱元璋委屈道：“你未来可能会站在百官那边？”
李善长道：“如果未来真的出现这件事，我是否站在百官这边，肯定是看主公的意图。如果主公强烈要求宗室世代免税，我肯定不会不服从主公的命令。”
李善长自嘲地笑了笑，道：“主公，你也了解我。因为你和标儿是品德高尚的主公，我李善长才是品德高尚的臣子。我本质上并不是多么高尚的人。”
朱元璋乐道：“你这么夸我，我多不好意思。”
李善长见朱元璋笑出声的模样，忍不住笑意更浓了。
他现在能非常直截了当的把官场中那些弯弯道道、以及自己不怎么高尚的心思都坦然告诉朱元璋，这样的君臣关系，史书中也罕见吧。
善长之幸。
朱元璋道：“我明白了。我想让宗室当蛀虫，百官就和我利益交换，大家一起当蛀虫。所以我这提议非常离谱，他们也不会给我说明其中利害关系，好和我讨价还价。正直的官员顶多沉默。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若开口，就是站在天下官吏的对立面。”
李善长点头：“人性怯懦。”
朱元璋叹气：“这不是怯懦。皇帝都想当蛀虫了，那这利害关系也不需要说了。说了有何用？我明白了。”
李善长皱眉：“主公，宗王免税或者有收税的权力，是古往今来都有的政策，这一点主公肯定会延续。所以主公少生一点。”
朱元璋诉苦道：“你以为我不想少生吗？我问了许多名医，名医都告诉我话本中那些绝子汤全是假的！”
李善长愣道：“假、假的？”
朱元璋使劲点头：“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避子汤。无论男女喝的避子汤都不存在！顶多降低生子概率！但那些降低生子概率的药材全都带毒，唉。”
李善长道：“那、那没有安全的避孕的方法？”
朱元璋道：“标儿说，可以根据女子月事算不易怀孕的日期，再辅以羊肠道具，可以降低一点怀孕概率。我之后试试。”
李善长满头黑线：“标儿怎么连这个都懂。”
朱元璋耸肩：“我也很想知道。罢了，这事你烂在心里。以标儿的性格，别说宗王，就是皇庄都得交税。你们官吏也别想免。”
李善长拱手：“等主公登基后再慢慢讨论吧。不过主公，我知道你不喜欢职田，但职田也不能全面了。历代官吏的俸禄都不高，需要额外收入供养家庭。”
朱元璋摆摆手：“等回去后，你问标儿。我不耐烦听这些，头疼。”
李善长：“……”
他才感动了没多久，现在就想给朱元璋两拳头。
你才是皇帝啊！别什么都指望标儿！要你何用！你只会打仗吗？！
……
“阿嚏。”大热天的，陈标居然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十分肯定道：“我爹一定又在计划什么坑害我的坏事！”
燕乾忍住了笑，因为打仗受伤而回应天当坐镇将领的汤和笑得差点滚地上。
“老大要是坑害你，我就帮你揍他！”汤和吹牛道。
陈标给了汤和一个礼貌又敷衍的微笑。
你次次都被我爹追着揍。我信你个鬼。
陈标又揉了揉鼻子，不再理睬只敢在自家爹不在的时候嚣张的汤和，小心翼翼翻看燕乾带来的古籍。
他戴着棉布手套，以免手中油污汗渍毁坏脆弱的古籍。
燕家保管的祖先手稿藏在老宅，燕乾今日才将其取回。
取回祖先手稿的时候，燕乾还遇到了麻烦。
燕氏宗族知道燕乾被邵家连累降职，还以为燕乾要用祖先手稿去讨好权贵。燕乾好说歹说，最后还是请了季仁寿帮忙写信，以季仁寿的名声做担保，才取出祖先手稿。
陈标对燕家对祖先手稿的谨慎态度十分敬佩。
燕乾紧张地看着陈标。
如果连神仙童子标儿都看不懂祖先的手稿，这世上估计找不到能理解祖先的人了吧。
燕肃的手稿图文并茂，其图一点都不像是毛笔所画，工整精确仿佛后世工科生作业，每一张图稿上海都标注了比例。
陈标不是工科生，他只能艰难地根据图稿上的文字描述，辅以燕肃所画的透视图，猜测燕肃的手稿所做研究。
燕肃在手稿首页描述，他所做的研究是复制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183;传说自走版。

第95章 论薪火相传的浪漫
诸葛亮的木牛流马，据考古学家考证，可能是独轮车相似的便于在山间小道上行驶的小板车。
但因为诸葛亮本人在历史中有诸多神话传说，他许多行为和发明都被神化，所以后世记载诸葛亮的木牛流马时，多称这种小车不需要人力推动就能自己行驶。
古代的科学家们明知道不可能，也想尽办法复刻传说版本的木牛流马。这些执着，大概就是科学家们共有的浪漫。
燕肃也一样。
燕肃在数学和机械上都非常厉害。他从古籍中寻找资料复制的指南车和记里鼓车，说是复制，但指南车和记里鼓车在史书中就只有一行简略的记载。
这“复制”过程，相当于你在小说里看到“电脑很好使”的描述，然后手搓了一台电脑出来，完全是古人谦虚的说法，其实就是自己将已经失传的东西，重新发明创造出来。
指南车不是安装了指南针的马车，而是通过差速齿轮原理，让小人的手一直指向南方；记里鼓车也是通过一套齿轮组，在行驶的时候自动计算距离，每行驶一里小人敲鼓，行驶十里敲铃铛。
二者的本质是一套复杂的数学模型。
具体原理在这里不赘述，只能说懂的已经懂了，不懂的就算在这里粘贴一整篇论文，还是看不懂。
燕肃是宋真宗和宋仁宗两朝元老。他试图“复原”传说版本的木牛流马，有一个现实的原因，就是北宋的军事太拉胯了。
燕肃晚年，正是宋仁宗执政时期。
宋仁宗时期西夏称帝，宋仁宗对其三次大战皆以失败告终。宋仁宗送给西夏大量“岁币”，换得西夏对北宋称臣，勉强保住了北宋的脸面。
除此之外，北宋的大敌大辽也虎视眈眈，北宋也要送给大辽许多岁币。
宋仁宗十分惧怕大辽，惧怕到试图让黄河改道成为阻挡契丹的天险。这就是臭名昭彰的“三易回河”起始，“六塔河决堤”事件。
“六塔河决堤”事件的前因是宋仁宗想要把黄河水引入一条小小的六塔河内，以“契丹不能南侵矣”。
六塔河工程刚开始，就已经发生多次小型水患。作为一线负责人的河北转运使周沆上奏，六塔河“分大河之水不十分之三，滨水之民丧业者已三万户”。
周沆断言，若六塔河分水工程继续执行下去，“齐、博、德、棣、滨五州之民皆为鱼鼈食矣”。
但在北宋君臣看来，这些牺牲都是值得的。
之后六塔河工程完成，黄河果然漫出堤坝，冲毁了河北最富饶的地区，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滨、棣、德、博与齐州之界，咸被其害”。史书中短短一句记载，是多少无辜枉死百姓鬼魂在嚎哭？
那之后，黄河生态系统坏了，后续两任皇帝继续治水。宋神宗试图让黄河老老实实按照改道的河道流下去，宋哲宗试图让黄河回原来的河道，皆失败，让黄河成为元、明、清三朝的心腹大患，也给河北留下了可怕的“黄泛区”。
自此，北方最繁华的经济区域被摧毁，王朝的经济中心渐渐转移到南方。
若说宋神宗和宋哲宗两朝君臣是蠢比坏多，宋仁宗君臣就不愧“仁”之名，也不愧为文人们吹嘘的“守成贤主”，“嘉祐之治”了。
燕肃作为科学家，自然清楚地看到强行让黄河改道六塔河的弊端。
在他生前，宋仁宗当时也还年轻，还有励精图治，打败大辽的信心，虽然曾提起让黄河改道的事，并没有下定决心。但燕肃仍旧为此深深痛心。
皇帝和大臣惧怕契丹人的铁骑，居然会想出毁掉半个河北这么可怕的事。如果大宋军事力量强大起来，就不会有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了吧？
大宋对契丹的劣势在于马匹稀少。
骑兵对步兵的战略优势太大，直到岳飞训练出了一支纪律严明，骑兵冲上来也不退缩的铁军，才挽回宋朝兵种的劣势。
燕肃心想，如果真的有不靠人力和畜力，自动就能行走的机械，是不是取代骑兵，弥补大宋兵种的劣势？
古代的一种重型兵器叫做“战车”。“战车”就像是古代畜力版本的坦克，撞上去没人抵挡得住。
但大宋没有马。
燕肃晚年将几乎所有精力都投入一个虚无缥缈的“木牛流马”传说中，希望用木牛流马替代马匹，驾驶战车，对抗大辽和西夏的骑兵。
燕肃的这些思想，都在手稿中细碎地阐述。
陈标从字里行间读到燕肃的痛苦和幻想，视线不知不觉模糊了。
燕肃不知道，他死后十几年后，宋仁宗决意让黄河改道，他的担忧成真。
这份手稿是一个负责任的士大夫，将所有希望都压在了自己的研究中，所凝结出的心血结晶。
怪不得燕肃在临死时唯一的遗言就是希望有人能继续这个研究。
陈标站起来退后了几步，把眼泪擦干，情绪稳定下来之后，才继续翻阅燕肃的手稿。
他担心眼泪滴落，会毁掉燕肃的手稿。
手稿很老旧。陈标一边看，一边尽可能地誊抄手稿中的内容。
燕乾见陈标拿着奇怪的工具，将手稿中那些精细的画稿一一复制到新的纸上上，惊得大气都不敢出。
标儿果然看得懂图纸！
燕家人曾经想过把祖先的手稿多复制几份保存。但文字可以誊抄，最重要的图纸他们却无能为力。
这类工具图，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如果不是懂得其中原理的人，所复制的图也就只是个大概的模样，不可能复原祖先手稿中的机械。
标儿只看了几眼，就能埋头自己描绘，肯定是看懂了才会如此迅速！
陈标不是工科生，但高考和高等数学把许多知识强硬地塞进学生的脑子里。他的金手指又是记忆强化，曾经牢记过的东西都会保存在记忆殿堂，可供他翻阅。
如今高考和大学考试，很喜欢用华夏古代的发明创造当题干。陈标做过关于指南车和记里鼓车的数学题，所以对这一套自动齿轮装置还算了解，勉强看懂了燕肃的设计意图。
但他毕竟不是工科生，没学过机械设计，越看脑壳越疼。
若不是陪客户玩机械玩赛车等的时候需要自己手动改造机械，以便于向客户吹牛逼，展现自己和客户是“同类人”，陈标就算有理论知识，也看不懂这些机械构造。
只一遍，不可能看懂一个伟大科学家的心血结晶。
陈标先把文字部分和简单的图纸誊抄了一部分，勉强弄懂了燕肃的意图，然后召集工匠们一同研究这份手稿。
工匠们看不懂手稿中的计算内容，但能通过经验猜测图纸中机械的用法。
经过陈标和工匠持续一月的研究，他们得出了一个结论。
燕肃已经制造出一个“牵一发动全身”的能自动行走的机械，但这个机械有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这个机械不用人力和畜力驱使，就要用其他动力驱使；
第二个问题，有些机械零件太过精细，运转一部分时间造成磨损之后，机械功能就会衰减，这和指南车、记里鼓车一样。
第一个问题，燕肃已经找到了解决方法。
他从烧开水中获得灵感，试图用“燃烧”和“蒸汽”来获得动能。
但他还未实践就已经重病，只留下了这一个天马行空的构想。
陈标捧着燕肃最后一张潦草的手稿，双手不断颤抖。
燕肃最后已经无法起身，自然无法实验。
他只能将自己脑海中的想法画成图，用科学的计算，来空想一个不需要人力和畜力的“动能机”。
燕肃将其称之为“木牛流马的心脏”。
燕肃在图纸最后写道，这个理论上的“心脏”需要更多的数据和更多的实践，而且可能还需要新的计算方法。
不知道后来者是否有大才出现，补全这一颗“心脏”，将他的空想变成现实。
燕肃在图纸上写了两句诗，诗句文字已经模糊。但陈标能猜到他想写什么。
燕肃的想法，大概和清代龚自珍《己亥杂诗》中一样，“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帮他实现遗愿。
“公子，这个心脏，这个心脏真的有可能做出来吗？”
为首的工匠痴痴地看着图纸。
所有的工匠脸上都带着狂热的表情。经过这么多年，他们已经明白，只要公子说能做出来的东西，哪怕再匪夷所思，都能一定能做出来。
陈标想抑制住双手的颤抖，但不但没能抑制住，连声音都开始颤抖了。
“能。这个心脏，还有个名字。”
“蒸汽机和内燃机。”
内燃机和蒸汽机的动能原理都是“烧开水”。蒸汽机是通过烧热水的活塞运动供能，内燃机是通过燃料本身的剧烈燃烧产生气体供能。
燕肃所预想的是蒸汽机，但他的“木牛流马”需要的是内燃机。这就是他设计“心脏”后，迟迟无法突破困境的原因。
燕肃已经找到了替代人力畜力的办法，但他当时想到的办法并不适合他所制造的精密机械。
但燕肃认为自己的思路没有错。他试图减小蒸汽机的体积，一直没能成功。
他在病床上的时候，改变思路，准备从燃料入手，寻找能燃烧后直接产生气体的燃料，这样就可以减少烧开水的步骤，让燃料直接变成“开水”。
这就是内燃机的原理了。
可惜，上天给燕肃的时间太少了。当他想到了这个办法的时候，他已经大限将至。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陈标也在感叹，悠悠苍天，何薄于大宋，何薄于华夏？
但凡燕肃晚死一两年，这历史可能就大不相同了。
哪怕因为材料问题，大宋没办法做出“木牛流马”，但蒸汽机和内燃机的出现，会提前导致社会变革。
而南北宋的时候，外面还是黑暗的中世纪。这次，华夏能占尽先机。
陈标早就在试图做蒸汽机和内燃机了。
他不知道蒸汽机和内燃机的具体构造，但只要明白原理和动能公式，以工匠们的手艺，摸索个几年，一定能把蒸汽机和内燃机造出来。
其麻烦，也只是从“实验用品”，变成“可普及的工业用品”而已。
但只要有用了“实验用品”，经过一代代的改良，普及也是迟早的事。他用不上，后世人能用上。
工匠们研究蒸汽机和内燃机已经有了进展。他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不知道要如何运用蒸汽机和内燃机。
发动机有了，如何制造汽车火车轮船，这些陈标一概不知。
理科不考手绘机械工程图啊！
陈标只能放缓蒸汽机和内燃机的研究，将人力物力用在更有用的地方，比如黄火药和新式大炮的研究。
燕肃的研究手稿解决了陈标一直头疼的问题。
陈标知道如何制造“心脏”，燕肃已经做出了“身体”。只要把“心脏”放进“身体”里，木牛流马就从传说中走了出来。
其他工匠们虽然激动，但他们有陈标以前多次制作神奇物品的经验，所以情绪波动不是特别大。
所以他们不能理解，为何自家神奇的公子，会手捧着这一份潦草的手稿泣不成声。
他们不知道，陈标的“神奇”，都不是他自己的东西，是他站在巨人肩膀上，从后世学来的知识。
而现在这份手稿，代表着华夏人自己的心血。
从无到有，从传说到现实。
这不是穿越者自带优越性的“我要用后世的科技在这个落后的古代掀起工业革命”，而是一个元末明初的后辈拿到了北宋时期先人的手稿，遵循着先人的智慧走下去的路。
这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是切实可循的一步一个脚印的前行。未来和过去交融，古代科学家的幻想将在陈标手中变成现实。
陈标捧着手稿的时候，好似一个身穿北宋官服的士大夫正站在他面前，垂首与他对视。
当陈标仰起头，视线和那人交汇时，那人似乎对陈标笑了一下，所有的遗憾和不甘都变成了欣慰。
而后身影消失，星星点点的光芒飞上天空，化作了亘古不变的繁星，悄然注视着这个即将剧烈变化的时代。
这就是薪火传承的浪漫。
“北宋要是能有这个机械，说不准真的能平推大辽和西夏。”陈标稳住情绪后，带着泪笑道，“不过现在也不迟。我们一定要把燕龙图的图纸复原，用来打元朝，给宋朝报仇。”
工匠们笑道：“这个有点难，说不准我们把它复原的时候，明王已经把大元打跑了。”
陈标道：“打跑了他们说不定还会回来。就算他们也融入了咱们大明国，大明国之外也还有其他国家虎视眈眈。再说了，这也不止能用于打仗啊。”
陈标兴奋地举了几个例子。比如不需要黄牛，自动耕地的机器。如果有这东西，百姓们耕地一定容易许多，能开垦更多的荒地。
工匠们想象着那个画面，脸上不由浮现出向往的笑容。
黄牛过度劳累会生病，拉到其他地方去还会水土不服，小牛犊长成能用的黄牛也需要漫长的时间。
但机器不会劳累，不会水土不服，造好了就能用。
木牛流马制作出来本就是用来运粮，它一开始就不是战车！
陈标把手稿仔细放好后，开始手舞足蹈。
工匠们看自家沉稳的公子突然笑着跳起了看不懂的舞蹈，个个忍俊不禁。
自家公子，还是个孩子呢！
“公子，咱们现在就开始做？”
“公子，你先教教我们这些数字，看不懂的话，好复原有些难。”
“唉，别催啊，让公子多乐一会儿！”
“我们要不要也加入？”
陈标：“来啊来啊！”
在陈标傻呵呵地邀请下，工匠们也跟着跳了起来。
燕乾等人过来时，差点被吓死。
这是在举行什么奇怪的宗教仪式吗？！标儿会不会中邪了！！
陈标拉着燕乾的手激动道：“燕叔叔！你的祖先真的太厉害了！他的手稿将会改变整个世界！”
燕乾：“啊？”
汤和道：“什么改变世界？怎么改变？标儿，你别学文人说谜语！”
陈标笑道：“没说谜语！我不是和你们说了吗，燕龙图要做的是不需要人力和畜力的木牛流马！这是可行的！”
汤和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用人力和畜力？那不就成了神仙吗？
燕乾结结巴巴道：“真、真的能？”
陈标不满道：“你祖先的手稿，你自己没看过吗？你祖先已经走完了九十九步，只剩下最后一步了！但凡你们能够跟着他的手稿做一遍实验，说不定最后一步已经走完了！”
燕乾脸上表情似哭似笑：“可是我们看不懂啊。我们连前面的图纸都看不懂。”
陈标不明白：“燕龙图不会不教自己孩子啊，你们怎么会看不懂？”
燕乾道：“祖先的孩子要研读四书五经，考科举，对这些不感兴趣。当先祖去世后，他们试图重新学习这些知识，完成先祖的遗憾，却发现自学非常困难，完全无法解读手稿内容。”
陈标问道：“他们没有去找其他人吗？”
燕乾摇头：“先祖的子孙们想，自家先祖的愿望要自己完成。”
陈标长叹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
若不是燕家遭遇战乱，子孙弃笔从戎，书稿的寿命在代代露天保管中也快到极限，或许燕家人仍旧不肯拿出来。
这个时代是这样的，祖先的手稿都是家族不传之秘，怎么能轻易示人？如果这些心血被他人盗取怎么办？
何况燕肃所做的是传说中的木牛流马啊。谁都知道木牛流马做出来后会有多厉害。这种荣耀，怎么能被他人篡夺呢？
所以燕家人不到最后关头不把手稿给别人看，也情有可原了。
就算是后世，许多人也宁愿家族的点子烂掉，也不肯让他人来研究。
燕家能现在把手稿交给陈标，已经很开明了。
陈标道：“燕叔叔，我看你对数字挺敏感，我给你讲的课你学习进度很快。要不要跟着我学习，和我一起研究和复原你祖先的手稿？”
燕乾瞪大眼睛：“我真的可以？”
陈标挠了挠头，道：“啊，还是算了。等明王变成大明皇帝之后再说吧，你现在的主要精力还是该放在建功立业上。跟着我研究这个，可封不了爵。”
汤和插嘴：“如果真的能研究出来木牛流马，一个封爵小意思。”
陈标道：“世人皆轻视工匠。即使这个发明非常重要，但皇帝给的爵位，肯定比战功封爵小多了。反正大明没几年就能建立，到时候再来学吧。”
汤和继续插嘴：“几年？且不说大元还挺强，十年内能不能打完。就算能打完，十年的时间，还不够标儿你把这个木牛流马做出来？”
陈标道：“当然能。给我十年时间，我绝对能做出来！”
陈标拍着自己的小胸脯，特别有信心。
汤和道：“那你还说什么？他现在不跟着你学，之后就没机会了。”
陈标无奈：“汤叔叔，你能不能闭嘴？”
他只是给燕乾一个台阶下，汤叔叔为什么嘴这么欠，非要把这件事揭开？
怪不得汤叔叔老被人揍！
对于燕乾而言，亲自实现祖先的遗憾是他身为燕家后辈“孝”一字的体现。
但若他现在跟随陈标，又可能无法建立更多的功勋，对他和燕家都不利。
陈标兴奋之后，意识到自己这时候不该说这种让燕乾为难的话，主动给了燕乾台阶下。可是汤和这个莽汉，一通上下左右王八拳，把台阶给锤烂了。
“这件事不需要任何考虑。”燕乾跪地道，“请标儿收我为徒！”
汤和露出了“我就知道”的神情。
陈标挠了挠头，不由笑了。

第96章 绝不能当炎黄罪人
燕乾原来是一个读书人，深受儒家孝道文化的洗礼。
燕家本来已经放弃亲自实现祖先的遗愿。现在陈标给了燕乾一个机会，让燕乾可以以燕家后人的身份完成祖先遗愿，别说放弃武将的身份，就是赴汤蹈火，燕乾都会去做。
何况陈标不知道自己是“朱太子”，燕乾跟在陈标身边，拜陈标为师，前途绝不会差。
陈标心知燕乾跟着他捣鼓木牛流马不符合燕家的利益，但他真的很高兴。
比起自己这个穿越者去实现燕肃的遗愿，燕肃本人肯定也更希望实现他遗愿的人中有燕家后人。
华夏人慷慨又自私。他们慷慨地让所有后人都能传递他们的薪火，他们又自私地希望最好传递自己薪火的人是自己的血缘后人。
陈标高兴了不到半日，就开始为难了。
燕乾这个人不愧是耕读世家，骨子里非常重视儒家的礼仪。所以他说要拜陈标为师，就真的是磕头递茶要视陈标为父辈那种拜师。
陈标傻掉了。他完全不能接受燕乾给他磕头行拜师礼。
汤和道：“磕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以后咱们都会给标儿磕头，有什么不好意思？
陈标使劲摇头：“不不不，你们是我的长辈，我怎么能让长辈给我磕头？”
汤和揉着陈标的脑袋道：“你要习惯。你这么厉害，以后成为咱们的上峰，我们迟早要给你磕头。”
陈标皱着脸：“我不喜欢。”
汤和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欢，但你不要和别人说你不喜欢，免得有些人仗着你心软，对你不礼貌。”
陈标使劲抓了抓脑袋，道：“啊啊啊啊，汤叔叔，不要打岔！我们现在说的不是这个问题！我只是教导燕叔叔，不是收徒！不是！我要是教别人东西，别人就要给我磕头，那应天小学那些学生是不是都要给我嗑一个？”
汤和道：“当然，让他们嗑！”
陈标跳起来踹汤和的膝盖：“汤叔叔，你闭嘴！燕叔叔……我求你了！”
作揖作揖，标儿作揖，可怜兮兮猫猫眼也用上。
燕叔叔你不会让标儿我为难对不对？
燕乾无奈：“拜师礼你收着，以后我以老师称呼你，我不磕头，可以吗？”
陈标想了想，道：“好吧。哈哈哈，那燕叔叔以后是不是我入室弟子了！我收了好大一个弟子！”
汤和道：“你收他当弟子，是他占了便宜。”
汤和若不是知道燕乾不是那种上杆子爬的趋炎附势小人，绝对会想燕乾是不是借此机会借标儿的势。
当未来皇帝的入室弟子，这好处可大了。
不过以燕乾的性格，他若拜标儿为师，以后不但不会借势，还会为标儿肝脑涂地，成为标儿绝对的死忠臣子。所以汤和一力促成此事。
虽然大家伙都支持标儿这个未来皇帝，但标儿也该有一个只属于他的心腹。
老大肯定也知道，当燕乾拜标儿为师之后，燕乾就不再是老大的臣子，而是标儿的心腹了。老大也同意燕乾拜师，看来和自己想法一致。
燕乾为了学习祖先手稿，在太子还小的时候和皇帝说，他要成为太子的心腹，这人啊……怎么说呢，如果他遇上的不是老大和标儿，恐怕会被皇帝给厌弃。
但他遇上的是老大和标儿，这样的人就还不错，很适合标儿。
燕乾笑道：“是我占了很大便宜。不过标儿放心，我会约束好家人，绝对不会让家人借你的势。”
陈标摆摆手，道：“我相信你们燕家。燕龙图的后人，家教绝对没问题！主公交给你的工作，你还是得做，每日来我这里学一个时辰就好。”
燕乾道：“我若提前完成工作，可以多学习一会儿吗？”
陈标道：“不可以！我要休息！我会给你布置功课，你自学，学不懂再问我。”
燕乾遗憾道：“好。”
他再急切也不能累着标儿，只能自己自学了。
陈标最终收下了燕乾的拜师礼，但拒绝了燕乾的敬茶。
他已经知道了这个时代的规矩，知道他接了燕乾的茶，就真的成了燕乾的老师。陈标如此谨慎，怎么能成为朱元璋麾下将领的老师呢？
就算朱元璋专门写信给陈标同意此事，陈标也回复，“主公，咱们不能开这个先例”。
朱元璋十分无奈。
朱元璋看着手上另一封陈标写给陈国瑞的信，更无奈了。
这封信中满纸都是陈标对未来的惶恐和不安。
比起陈标表现在外人面前的兴奋，陈标对自家爹就更容易倾述自己内心的阴暗情绪。
木牛流马和内燃机、蒸汽机的零件需要的精细度都很高，现在几乎都要手工打造，只能用于实验。
陈标担心，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研究出批量制造这些机械的办法。
陈标还担心，朱元璋会不会容忍这些跨时代的机械出现，会不会担心别人用这些机械，直接禁止这些机械使用。
陈标更担心，技术很难隐藏，如果外国看到了这项技术，也开始研究，华夏进度没有外国快怎么办。
陈标在信中颠来倒去，絮絮叨叨，一会儿说怕被其他人学了，一会儿说绝对不能藏着掖着……看得朱元璋头都大了。
朱元璋没有召来其他人询问。他自己安安静静思考木牛流马的未来。
朱元璋不是一个会被其他人左右思想的人。他会听取别人的意见，但更忠实于自己的本心。
如陈标所说，木牛流马是能改变世界的东西。他必须自己做好决定。
他现在做的决定，以后会影响华夏、甚至世界的历史进程……呃，好激动！
朱元璋激动了一夜，立刻招来王袆，让王袆代笔为自己写信。
“这还用想吗！当然是召集更多的人一同学习研究！”朱元璋美滋滋道，“标儿说科学是第一生产力，生产决定生产关系，木牛流马出现后，我才有了这句话的实感啊！”
中途被迫加入朱元璋巡视队伍的王袆皱眉道：“如此利器，若是被他人得到……”
朱元璋摆摆手：“钢铁冶炼、火药制作、盔甲制作、钱币制作……哪一样不是被他人得到就会威胁统治？难道我让所有人都不准用铁器，只能用木头和石头吗？”
王袆松开眉头：“主公说的是。”
朱元璋又道：“以标儿信纸中透露出的不自信，在他能看到的历史中，或许这些伟大的东西都是外国先创造出来，然后用来打咱们……”
王袆打断朱元璋道：“还有这事？！”
朱元璋挠挠头：“标儿经常嘀咕，什么百年耻辱，神州陆沉。不过那都是大明已经灭亡后，替代大明的下一个王朝末期发生的事，所以他让我不用管，想管也管不了。”
我朱元璋连大明灭亡都管不了，哪还能管下一个王朝末年的事？
不过朱元璋暗自祈祷，既然没有不灭的王朝，那就让大明成为华夏历史中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朱家人当亡帝之君，不比当亡国之君强？
所以朱元璋并不在乎现在做出会影响“皇帝”存在，但会有利于现在百姓的事。
朱元璋自己就是穷苦百姓出身，太明白老百姓脑子里想什么。老百姓就图个安稳，只要日子能过得下去，就会按部就班地过下去，不会想着改变。
如果有一日老百姓不需要这个皇帝了，那就是这个皇帝让老百姓无法忍受了。这样的皇帝，即使他朱元璋再世，也该加入老百姓这一边，再次举起红巾军的大旗。
王袆脑袋上冷汗都冒出来了：“主公！这么重要的事，你居然不关心？！”
朱元璋呵呵笑道：“我关心也没用啊。我只能把我能做的事做好，让百姓好过一点。我的要求不高，就和汉朝一样，明君除了我和标儿，再持续个三四代，百姓在宋元受的苦，可能会抚平一些吧。”
王袆不断叹气。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他还是心梗啊。
朱元璋安慰道：“标儿说，现在这个时间，也是海外开始高速发展的时间。只要咱们比海外发展更快，咱们本就比他们强，他们哪赶得上咱们？别太忧虑。”
王袆这才稍稍安心：“主公说得对。我泱泱华夏一直屹立于世界之巅，只要我们继续往前走，他们就赶不上。”
朱元璋道：“是这个理。所以我们绝对不能停下脚步。”
朱元璋扬了扬陈标的信：“就算时代改变，咱们也是领着时代改变的人。不用瞻前顾后，往前走就成了，反正大明也不可能在我和标儿手中灭亡，你说是吧？”
王袆忍不住给了朱元璋一个白眼。
这让他怎么回答？是吧？不是吧？
好想给主公那欠揍的笑容上狠狠一拳！
朱元璋见王袆有些生气，收敛住玩世不恭的笑容，干咳一声，严肃道：“总之，阻拦炎黄往前走，才是罪人。我和标儿，万万不可当炎黄的罪人。我朱家的子孙，也绝不当炎黄的罪人！”
王袆深呼吸，对朱元璋拱手：“主公英明！”
朱元璋道：“好了，别拍马屁了，快给标儿写信。我也给标儿写信。”
朱元璋抓着毛笔，用自己总算稍稍能看一点的字，兴高采烈地给陈标写信，继续劝陈标收燕乾为徒，最好让燕乾多磕几个头。
你问这有什么好处什么利益？
朱元璋没想这个，他就是觉得好玩，就是想看燕乾给陈标磕头喊老师，为陈标鞍前马后把陈标当爹伺候。
谁让燕乾也是他老兄弟之一？
邵荣和燕乾，都是他信任的老兄弟。

第97章 秀英夫人在乎的事
陈标接到朱元璋长长的回信时，已经九月了。
几日前，他接到了陈国瑞的来信。自家老爹的来信除了“儿子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爹爹全力支持你”，以及“收燕乾当弟子啊！让他给你磕头！一定要收！”，什么有营养的话都没有。
朱元璋的书信，则是先非常感性地感慨先辈的付出，再非常理性地分析了木牛流马出现后世界将会到来的改变，然后以一个“我华夏本就屹立于世界之巅，当变革到来，我华夏引领变革，永远屹立于世界之巅”的豪迈话语结束。
陈标看得热泪盈眶，感动不已。
爹！你看看人家朱大帅，啊不，看看我们主公！这胸襟！这眼界！这睥睨一切的气魄！
经过与朱元璋多次通信，陈标唾弃那个曾经想要让自家爹替代朱元璋的历史地位的自己。
爹不配！
没人配！
人杰就是人杰，我等穿越者怀揣着现代人的知识回来就可以替代人杰？有这种本事，在现代社会的时候，早就成为人杰了！
几百上千年出现的一个天命所归的“历史”人物，是我等穿越想篡夺就能篡夺的吗？
陈标服气了。
原本历史中的朱元璋是什么样的人陈标已经不在乎了。但他现在认识的朱元璋，是一个绝对值得跟随的人物。
怪不得许多穿越者穿越后面对历史名人纳头就拜，只想着辅佐他们，不会想取代他们。实在是人格魅力不分古今中外，抵挡不住啊！
陈标当即给老爹写信。
学着点，哪怕学了主公一成的气魄，就够老爹你吹一辈子！
陈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对主公的敬仰钦佩中回过神，恢复了冷静。
陈标吹干纸上墨迹，叠好后交给送信的陈家下人，甩甩手去找娘玩。
好了，今日份对主公敬仰钦佩额度用完，陈标又继续站在自家角度和“现代陈标”角度，继续警惕朱元璋，以及……给封建王朝挖坑。
陈标到书房的时候，马秀英正在练字。
马秀英用来练字的字帖，是陈标亲手写的大白话版本的历史课本。
陈标没有打扰马秀英。他径直搬了个椅子坐到马秀英身边，双手撑在椅子上，仰着头看娘亲练字。
马秀英偏过脸对陈标笑了一下，继续聚精会神练字。
待一张字帖练完之后，马秀英将字帖收起来。
“娘，这是给女校的课本？”陈标问道。
马秀英道：“不是课本，是字帖。季先生说我的字还不错，可以给女子临摹。”
陈标疑惑：“有无数书法大家字帖，为何需要娘亲你来写字帖？”
马秀英叹气：“有些女童家里比较注重这个，不肯临摹男子的字。”
陈标愣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马秀英的手臂：“娘，辛苦了。”
越底层的妇女，在走到上层社会之后，就越趋于保守。因为她们自卑，希望能够通过更严苛地遵守礼教，获得上层社会的认可。
她们并不明白，礼教都是约束底层人的鬼话。世家贵女们很少将礼教当回事。
比如对女性礼教约束最重要的一条，嫁出去的女性就是夫家的人，只应该为夫家利益考虑。世家贵女们从小受到的教育，可都是娘家才是本家，夫家是为娘家和自己牟取利益的地方。
马秀英现在没看得这么透彻，也没想得这么远。她只是单纯又懵懂地认为女子应该多读书，这一定很有好处。
朱元璋的心腹将领们大多是底层百姓，他们的结发妻子自然也以乡野村妇居多。
为了说服那些披上绫罗绸缎，戴上华丽首饰，战战兢兢模仿别人口中“贵族女眷”的将领夫人们，马秀英便在一些细枝末节上做出了许多妥协。
比如不让书院中的女子接触道“陌生男人”的东西。
马秀英笑道：“不过你可不算不上陌生男人。若是你的墨宝，书院的女学生们就争相传抄，很是喜欢。她们不知道听谁说，多沾染你的气息，将来说不准能生个和你一样聪明的孩子。”
陈标嘴角微抽。在这个时代，大部分女性读书的原因只是为了找一个更好的婆家，养育出更优秀的孩子。这种迷信能在女子书院中流传开来，也情有可原了。
陈标问道：“娘，这事让秀英夫人操心就成了，你不过是女夫子中的一员，何必如此劳心劳力？”
马秀英轻轻揉了揉陈标的脑袋，微笑道：“因为娘喜欢啊。”
陈标偏了偏头，脚无意识地踢了两下：“哦。”
马秀英休息了一下，继续练字抄书。
陈标看着马秀英专注的神情，心中不由想起了前几个月娘亲和老爹相拥而泣的场景。
他很少见到娘亲情绪因为爹失控，而娘亲在那一次失控后，很快就回到了原本的生活步调，无论是对爹还是对爹后院的女人，行为都没有任何改变。
倒是爹有些过分黏着娘了，和自己传递书信的时候，总有一封肉麻的书信给娘。
娘也会回以温言细语的唠叨。
但陈标看着娘写信的神情，没有甜蜜，没有思念，有的只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娘这情绪波动，还不如提起书院女学生时来得多。
这个封建家庭啊……陈标想，自己家应该算是封建家庭中难得幸福温馨了。但每个人关系中扭曲的一面，仍旧不断提醒陈标，不要沉迷于虚幻的幸福中，不要报虚幻的期待，这是一个封建时代。
在这个封建时代，爹和娘都已经很不错了。而他，可以让爹娘更幸福。
娘的幸福，显然不在爹的后院。陈标终于确定了。
“娘，书院的事，我有个主意，让女子蜂拥上学，不用你一家一家敲门去说服。”陈标道。
马秀英眼睛一亮，脸上果然迸发出鲜活的喜悦。
她将陈标抱到怀里，用未涂抹脂粉的脸蹭了蹭陈标的小脸：“标儿有什么好主意？”
陈标道：“我是个商人。我认为世间人皆是庸俗的人居多，都是利字当头，无利不起早。指望其他女子像娘一样，因为读书明智本身而读书不现实，所以我们当诱之以利。”
马秀英道：“娘明白。所以娘告诉她们，若她们大字不识，就无法与家中丈夫好好交流。将来生了孩子，也无法教导孩子启蒙，辅导孩子功课，历代先贤的童年都是母亲教导启蒙。”
陈标点头：“这已经足以让她们进入学校，但不足以让她们认真学习。因为为了他人而学习的事，虽然在这个世道是事实，她们也认可这个事实，但她们内心的动力仍旧不足。”
马秀英道：“标儿的意思是，娘该给她们奖励？”
陈标没有直接回答，问道：“娘，你知道我正在研究燕肃的手稿吗？”
马秀英道：“娘知道。”
陈标道：“娘看过天书吗？”
马秀英再次点头。
陈标道：“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科学技术又是第一生产力，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等基础学科决定科学的发展。但咱们这个时代，并不重视科学技术。因为科举只考四书五经，他们就只学四书五经。”
马秀英略有所思。
陈标继续描述读书人的现状。
以前的读书人都是全才，别说文武双全，科学技术方面，他们也都很擅长。
翻看史书，有名的文人天文地理数学理工都是全面发展，著名的科学家也都是著名的大文人。
比如宋朝。虽然宋朝皇帝废物居多，但宋朝的文化真的非常兴盛，不仅涌现出许多语文必备文人，历史中做出卓越贡献的科学家也有许多。
宋时可以说是封建文化趋于保守的时代，也是文化思想最为开阔的时代。
那时候的文人为了救国图存，什么都能学，什么都能用。
事功学派是其一，如燕肃那样将希望寄托在科学身上也是其一。
经略安抚使沈括、龙图阁直学士燕肃、丞相苏颂……这些青史留名的著名科学家皆是高官。
只是世上大多数人都是庸俗的人，因理想和抱负让他们学习什么，那是痴人说梦。
当官要考什么，他们就学什么，从古至今皆是如此。
其实为了让全民开始学习理科，唯一的途径就是把理科和科举绑定。
但这不可能。就算是屠刀锋利如朱元璋也做不到。
大刀阔斧改革科举内容，就真的是和全天下读书人作对，朱元璋一定会被赶下台。
步子太大会摔跟头，从古至今的教训太多了。
朱元璋唯一能做的事，是在“尊古”，将古代科举中本就会考试的一些科目，比如“算术”，重新纳入科举，然后再加大“官员就职再培训”，教导官员一些便于做官的浅显的天文地理等科学常识。
朱元璋是皇帝，他能做的就是改革吏治和官场。
科学本就是和吏治官场平行共存的一条线，强行将其纳入官场体系，不仅会被天下读书人反对，效果也不好。
陈标道：“我的想法是，现在要研究科学，就要从有钱有闲，且不需要科举晋升的人中着手。勋贵子弟是其一，贵族女子也是其一。”
“但勋贵子弟将来也要为官做宰，着重教导他们为官做宰应该学的知识，对他们、对百姓都更有利。我会给他们开放选修课程，若有勋贵子弟不喜官场，喜爱科学，也可继续学习。”
“而贵族女子，则可以施以小利，将研究自然科学这一条路，成为她们的晋升渠道。”
马秀英思索了一会儿，道：“贵族女子在科学中做出的贡献，和诰命联系起来？”
陈标笑着点头：“对！现在诰命只能依靠丈夫和孩子。但若诰命能依靠自己努力获取，女子能不努力争夺吗？女子有个诰命不仅能得到朝廷钱粮补贴，还能跻身贵族圈子，丈夫和孩子都能获利，家人能不支持吗？”
马秀英小小的倒吸一口气，忍不住揉搓了陈标的脑袋。
陈标抱怨：“娘！你怎么和爹学坏了！”
马秀英道：“我只是想摸摸看，标儿这小脑袋瓜子怎么能长得这么优秀？”
陈标叹气道：“那娘你搓把，我忍着。”
马秀英又轻轻揉了揉陈标的脑袋：“标儿这主意太厉害了，娘这就和秀英夫人说去，秀英夫人一定会支持。”
陈标点头：“既能解决大明将来需要自然科学人才的事，还能督促女子读书，提高女子地位，一举两得。秀英夫人满意，也解了主公燃眉之急。不过娘亲你说服秀英夫人的时候，只说解决主公燃眉之急，可千万不能往深了说。”
马秀英眼眸闪了闪，脸上浮现无奈的笑容：“嗯，娘明白。”
陈标问道：“娘，你真的明白吗？”
马秀英轻轻捏了捏陈标的脸：“娘真的明白。标儿，谢谢你。”
陈标道：“这有什么可谢的？我说过，娘你是我心中第一重要的人。娘开心，哪怕爹不开心，我也开心得哈哈大笑。”
马秀英忍俊不禁。
马秀英又向陈标请教了一番，如何以“利”驱使女子读书。
陈标引导马秀英举一反三，自己思索。
马秀英想到在朱元璋提出想在民间开办启蒙书院，教导孩童识字算数常识。
将来孩童若有钱有出息，就自己去更高一等的官学学习科举相关的之事；若没钱没本事，从启蒙书院中学到的知识也能让他们将来受益无穷。
马秀英提出，或许可以将启蒙书院教书先生的性别，固定为女性。
第一，有本事的男性读书人，肯定都想出人头地，拼一拼科举。
在乡间启蒙小学读书的男人，要么没本事，要么没盘缠。这导致他们要么流动性极大，有点机会就会离开启蒙学校，去追寻自己的前程；要么就自怨自艾，对孩童不上心。
若是换做女子。女子不能科举，无法做官，可能启蒙书院就是她们能接触到的最好的事业。她们肯定会倾尽所能当好这个教书先生。
第二，启蒙书院会规定孩童们的年纪，朱元璋暂时设想为十岁以下。
这十岁是虚岁，周岁就八九岁。女子更擅长照顾和教育孩童，和这种年纪的孩童经常接触也不会伤害女子的清白名声。
若女子当好了这个启蒙学校的老师，就证明她很会教养孩子，也很有学问。将来她教导过的孩子还可能承她的情。
这样的女子，不仅能得到钱粮补贴，还能得到极大声望，家里人肯定都很乐意她出来教书。
“一个启蒙书院不止一个女先生。为了当这个女先生，是不是能促进民间女子读书？”马秀英眼睛亮闪闪，居然有些小女儿羞涩和憧憬之态。
只是比起天真烂漫的小女儿脑海中想着的可能是某个优秀的男人，马秀英脑海中出现的是一副女子正在读书教书的画面。
陈标一听自家娘的想法，就立刻清楚，娘亲是真的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也是真的懂得他的言下之意。
人都会有野心。
女人也是人。当她们开始“抛头露面”，在事业上取得成果的时候，她们会自然而然地萌发野心。
女子未必不如男。她们会想方设法地攥紧自己手中的权力，延续自己手中的事业。
这就是历朝历代盯紧了宫廷女性，生怕她们沾染权力的原因。只要她们尝到了权力和事业带来的满足感，她们就会与男人争抢。
可这个世代掌握权力的毕竟是男人。她们一点点异动就会被反扑。所以封建时代聪明的女人在掌握了权力之后，很难做出提高女性地位的事。
单独一两个女性掌权不会改善女性的地位，她们不会让女性参与科举，不敢让女子做真正的官。
如武则天时期，她的“女官”都没有正式的身份，而是以后宫女官和贵族女眷的身份成为她的“智囊团”。
从历史地位来看，武则天让有才干的女性知道女性也能当皇帝、当好皇帝，她们的视野被开阔。这有利于女性争夺应有的权力。女帝的地位毋庸置疑。历史中必须要有这么一位“女帝”。
但在当时，武则天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帝”。
马秀英不想当皇帝。她的想法“保守”“温和”，论影响力来说，却又“激进”和“疯狂”。
她居然想试着做出一些奠基的事，让女性地位缓慢提高，等待陈标口中那个千百年后的“未来”。
或许只有看了天书，听了陈标对千百年后未来的描述，马秀英才会萌生这种想法。
女帝让女性们知道女性也能身居高位，站在男人头上；她则缓和地提升整体女性的势力，让更多的女性意识到这一点。
相辅相成了。
陈标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转身抱住马秀英的脖子蹭了蹭：“娘，你真厉害，这个主意太好了！”
即便有少数的男人同情女人，愿意让渡自己的权力。但性别斗争也是阶级斗争的一种，一个阶级总体上不会让下面的阶级轻松顺利往上攀爬。而少数几个人的阶级跃升，就像是贫寒学子考得状元一样，对整个阶层的跃升也没有多大用处。
马秀英若想女性的地位都提高，就得先让女性自己拥有“想要地位变高”的意识。
读书，是唯一的途径。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马秀英可以让渡其他一切权力，减少外界对这个目的的警戒心。
围绕着女子不能做官这件事，陈标让贵族女性组建“科学院”，马秀英让民间女子担任启蒙书院的老师，都是一样的手段和打算。
这既有利于当下，也不会抢夺男性的权力，还会给男性利益，更容易获得男性的支持。
女性看似在相夫教子之外还要承担科教的责任，肩上担子更重了。但这就和赚外快一样，只要她们能咬牙维持住“赚外快”的渠道，就能让自己的“小金库”充盈，攒下第一桶金。
万事开头难。所有创业都是攒第一桶金最困难。
陈标撒娇道：“娘，你为何总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不信爹没有给你取名字。若他没有，你就自己取个名字。青史留名的人，怎么能叫马氏呢？你一定得有一个自己的名字！”
马秀英护着怀里“一把年纪”还要在娘亲怀里撒娇的儿子，轻声笑道：“娘有名字，但娘不告诉你。”
陈标不断偏头，用头顶轻轻撞击马秀英的脸颊，耍赖道：“为什么？为什么？难道对我，你还要讲什么礼教约束吗？我不管，你一定要告诉我！”
马秀英扣住陈标的后脑勺，制止住陈标的撒娇，道：“娘等事情做成之后，再告诉标儿名字。这是娘给自己的奖励。”
陈标拉长语调：“啊？~~~~~娘你能不能换个奖励？标儿想知道娘亲的名字！现在就想！”
马秀英笑道：“不行，不换！标儿是娘最重要的人。告诉标儿娘亲的名字，就是娘最大的奖励！”
陈标装委屈：“哦。那娘你快一些。别弟弟们都知道了娘亲的名字，我还不知道，我会生气！”
马秀英道：“嗯，那如果标儿生气了，会责怪娘吗？”
陈标扬起茶杯口大的拳头，气鼓鼓道：“不责怪娘，我去揍臭爹！”
马秀英：“啊？哈哈哈哈……好，好，标儿去揍臭爹！”
母子俩笑了许久，才忍住。
在千里之外，某个臭爹狂打喷嚏，一边打一边说一定是秀英和标儿在想念他。
他身边的心腹们并不以为然，并叮嘱主公多穿一件衣服。
应天中，想念朱元璋的母子二人还在对话。
“标儿，这件事……”
“我知道，不告诉爹，嘻嘻嘻！”

第98章 陈标版本格物致知
陈标和马秀英商议了半个多月，待金秋十月来临的时候，才敲定贵族女子书院课程改革的事。
之后无论是女子诰命还是启蒙书院，陈标都没有再插手。
秀英夫人会和自家亲娘、和一群已经清醒的女性们研究出达成目的的手段。
陈标只能是一个引路人，不需要也不应该深度参与这件事。
陈标仍旧认为，自己来自未来、又是男性。他就算竭尽全力想要站在自家娘亲这边换位思考，但仍旧有很多疏漏和不现实的地方。
只有让这个时代的女性自己摸索的道路，才是她们能走下去的道路。
试问没有女性先烈们为民族独立和复兴所流的热血，伟大的领袖们也不会将“男女平等”写入宪法。
陈标和他带来的天书或许是娘亲甚至秀英夫人的“精神导师”，但无论是开辟道路还是在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上流血流汗甚至付出性命，都只能由这个时代的女性自己做出选择。
若秀英夫人和自家娘亲的努力因这个时代女性的背刺而失败，那也是这个时代的女性自己的选择。
不过是几百年后，再有一群伟大的女性重新开辟道路而已。
马秀英重新忙碌起来，二弟三弟在学校里乐不思蜀，陈标开始承担起带四弟和五弟的重任。
陈标并不认为“吃亏委屈”。他喜欢带弟弟玩，而他也喜欢自己多努力些，让爹娘都能实现自己的理想，专注自己的事业。
不过陈标也没有耽误自己的事业。
只是身后多了两个乖巧的弟弟尾巴而已，怎么会耽误陈标自己的事业？
陈标也开始改革应天小学的课程。
其实也不叫改革，而是有些孩子该升入高年级了。
高年级的课程自然和低年级不同，总不能一直研究那个四书五经吧？勋贵子弟又不需要科举，他们只要懂得四书五经中的典故和思想就成，不用熟背并默写全文。
陈标给高年级安排了更多“杂课”。
生物课现在对这个时代而言太过超前，陈标不敢教他们。但物理化学都可以教起来了。基础的物理化学知识能开阔眼界，让他们不至于被一些江湖术士的小把戏蒙骗。
陈标把物理和化学合为一门课，叫“格物课”。
程朱理学不是说，“格物致知”吗？物理化学都是研究物体本质原理，不是“格物”是什么？
格物致知的意思，不就是学好物理化学吗？
我这是真正的程朱理学精髓啊！
没毛病。
别说陈标认为没毛病，连朱元璋麾下唯一比较正统的真正程朱理学文人朱升都认为没有毛病。
他甚至认为，这是陈标找到的一条程朱理学真正的道路。
格物致知不是在那里傻坐着看着面前的物体就叫格物啊！你要去研究啊！
什么是研究？那不就是找寻这些物体的本质吗？
何况物理化学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朱升和季仁寿带着一帮学生挤在陈标的实验台前，看陈标做实验。
陈标这次要教的是滑轮组实验。他先做实验，再教力学理论和计算。
滑轮组在此时早就开始运用。只是民间许多习以为常的事都是靠经验，而不是“科学”。
陈标现在要将经验和理论结合起来，知其然和知其所以然，就是“格物致知”。
陈标要教导的不是理论知识，而是应用物理和化学。
他让在座的勋贵子弟们对物理和化学感兴趣，知道物理和化学的利益，课程的目的就达到了。
完全不思考产出的理论研究，那是秀英夫人的女子学院要考虑的事。
几日后，朱升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自己的长子朱异和幼子朱同。
朱异本就跟着朱升在应天处理文书，朱同被朱升留在家乡，闭门读书。
朱同在经书方面的研究比朱异优秀许多，是朱升衣钵真正的传人。而朱异所擅长的更世俗，他擅长经商。
朱升带来长子，留下次子，也是想给家里留一条后路。
现在，后路被他带来了应天，丢到了应天小学，修习“格物”课程。
朱升摇晃儿子肩膀的模样就像是着魔了一样：“大同啊！你一定要学好格物课！格物课就是理学的未来！理学才是正确的道路！心学绝对是错误的！”
研究心学的季仁寿给了朱升一个鄙视的眼神。
他也给儿子说：“你一定要学习好格物课。研究透彻了事物的本质，你才能更了解内心。”
季仁寿的儿子：“……嗯。”
所以他爹把他从家乡叫来，后路不要了，全家都待在应天，就是为了这个“格物课”？
两个冤家对头的儿子对视一眼，建立了惺惺相惜的友谊。
爹都有点坑，非要他们在一个孩童手下读书，他们很难不建立友谊。
不过很快，他们就被这个神奇的孩童折服，认真学习起来。
两人携手并进，互相学习和鼓励，最终共同攀登上了格物致知的高峰，创立了千古友谊佳话，这是后事。
现在他们只是皱着眉头，满脸怀疑地翻开了印着“格物致知”四个字的薄薄课本。
和他们一起学习的大龄学生，还有燕乾和廖永安。
廖永安处理完廖家的事，和廖永忠说清楚一些利害关系之后，找回了回娘家的妻妾，一同就正式住进了陈家别院。
廖永安被俘虏后，廖永忠在礼法上不好养着一个没有子嗣的兄长妻妾，便让兄长的妻妾回了娘家，每月给予钱粮上的照顾，直到她们再嫁。
那时候，兄弟二人都不认为廖永安还有活着回来的一天。
现在廖永安把没有再嫁的妻妾们找了回来，大家又组成了一个家庭。
廖永安身体确实虚弱得厉害，恐怕要养好几年才有起色。他歇了回战场建功立业的心思，回宗族把家主的位置正式让给了廖永忠，自己尽心尽力教陈标水军的事。
结果廖永安教了之后，郁闷的想，陈标虽没有实践，但在纸上的水军本事，比他还厉害一些。
最后倒是陈标在教他了。
陈标开始教格物课后，廖永安也加入学习。
廖永忠现在虽没有打仗，但也在外地练兵，不常回应天。每当廖永忠回应天见哥哥，都发现他的兄长大人要么在认真读书做功课，要么在和陈家的孩子们一起玩耍，悠闲极了。
廖永安在牢狱生涯中本就掉了许多肉。现在跟着陈标读书，身上有了读书人的气质，再换上一身文人长衫，就真的是一个饱经风霜的文人模样，半点看不出违和。
廖永忠不知道为何，心里有点酸了。
“哥，你还是好好锻炼身体，早日回战场，咱们一起率兵打仗，建功立业。”廖永忠酸溜溜道。
廖永安淡淡道：“主公已经承诺我，待他当皇帝后，我肯定是个侯爷。我已经不需要建功立业。你努力，看能不能当个国公爷。”
廖永忠酸溜溜道：“哥，你也可以努力努力，当个国公爷啊。一门双国公多好？”
廖永安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哥我现在是在养身体，造孩子。没有性命，没有孩子，当个国公爷有什么意思？。”
廖永忠道：“那你也可以回我家养身体，玩我的孩子啊。你侄子和你更亲近。”
廖永安摇摇头，道：“我侄子会教我读书吗？会给我做美味佳肴吗？会带着我玩各式各样有趣的游戏吗？啊，扑克真好玩。”
廖永忠：“……”
廖永安从袖子里摸出一盒扑克牌：“来，标儿还没有往外贩卖的新游戏，哥给你一盒，规则在盒子里的说明书上有。你继续忙去吧，哥要要和燕琅琊一起去工坊做实验了。”
廖永安挥挥手，给廖永忠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
廖永忠攥紧着扑克牌，心里更加酸涩和委屈。
哥，我还是你唯一的亲人吗？我在你被俘的时候日日夜夜都在思念你，结果你好像回来后并不是很想我？
陈家就那么有趣吗！
廖永忠回家后，拆开扑克牌盒子，黑着脸研究这个游戏究竟有多好玩，能把兄长的心勾住。
他研究之后，找来妻妾一起玩了几把。
然后他看着妻妾脸上的纸条，又摸了摸脸上的纸条，心中大骇。
他居然和妻妾点着蜡烛玩了一个通宵的扑克牌，一点都不困！
廖永忠的夫人问道：“夫君，这扑克牌哪里有卖？”
廖永忠恍惚了一下，道：“啊，没得卖。我哥从标儿手里拿的。”
廖永忠的妻妾立刻围了上来，眼睛噌亮：“大哥能从标儿手中拿到未曾贩卖的好东西？！胭脂水粉和护肤脂膏也可以吗！”
廖永忠：“……？？！”

第99章 廖永安决定坑弟弟
陈标做出了许多不卖的好东西，其中大部分是给马秀英用的护肤品化妆品，以及和弟弟们一起玩的玩具。
原因无他，这些东西原料不够，太难生产，只能满足自家人，顶多多做一点拿给娘亲和老爹送人做人情。
比如那扑克牌需要用到彩色油墨印刷机。现在印刷机火力全开印刷课本，完全没空印刷什么扑克牌。
陈标倒是想找其他商家的印刷工坊合作，自己出主意，他们出钱出人。但应天其他商家的落后印刷工坊都在火力全开印刷陈标的盗版课本，全部没空。
陈标就做几副扑克牌自己玩了。
陈标脑海里还有许多新奇游戏，比如可以用桌游的形势复刻一些古早电脑游戏。但这些都得用上印刷机、工匠和陈标他自己的脑子。
陈标的脑子已经被朱元璋麾下资源调度、出海探索、教书育人占满了，实在是没空做游戏造福广罗大众。
等天下太平，他爹回来接过陈家家主的重担，弟弟们也已经长大，他或许才能投入游戏制作吧。
不过也可能他那时候还有新的感兴趣的事做，仍旧不会做游戏。
人生赢家、事业达人标儿，对游戏并不感兴趣。
至于应天贵妇们喜欢的护肤彩妆，陈标不是不想卖，是真的没材料。
现在的护肤彩妆还是会加重金属，越用脸越烂。
马秀英因为节俭，仅用油脂涂脸，以免在外的时候伤到皮肤，几乎不用粉黛，再加上天生丽质，她的皮肤状态比同龄人好许多。
但陈标稍稍长大后，就不同意马秀英如此对待自己。
如果自家娘亲不喜欢梳妆打扮就罢了，陈标很清楚的看到，娘亲在看到漂亮首饰和漂亮衣服的时候，视线都会停驻一会儿，然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这世上人类无论男女，就没有不爱美的，顶多是懒惰战胜了爱美的心，懒得打理自己。
马秀英不懒，她只是为了维持节俭质朴的名声而已。
陈标通过一哭二闹三耍赖，终于让马秀英接受了“女不仅为知己者容，也为己者容”，和“家里有好东西不用堆在仓库烂掉才是天大的浪费”的理念，用上了陈标准备的东西。
钗环绫罗，胭脂水粉，陈标作为一个前世为了事业连女朋友都从未交过的钢铁直男，居然凭借着网络上看到的只言片语，为马秀英全套准备齐全了。
只是无论是精油还是珍珠，在朱元璋狭小的地盘都难以获得。陈家商队走南闯北上山下海获得的那一点东西，出了够马秀英自己使用，剩下的东西，陈标全交给马秀英收拢人心。
打赏家中妾室侍女也罢，送给应天官吏将领女眷也罢，珍贵的护肤彩妆对于贵族女子而言，恐怕比金银珠宝更令她们动心。
廖永忠的夫人从马秀英手中获得过一小盒“茶树碧玉膏”。她脸上油脂多，稍稍一劳累就容易起小痘。擦了“茶树碧玉膏”之后，脸上小痘飞速消失，她惊为神药。
可惜陈家只送不卖。陈家夫人更是深居简出，与陈国瑞一样神秘，只有秀英夫人会和其往来。她想多要一点都没途径。
廖永忠的夫人为了在后院树立自己的威信，忍痛将秀英夫人赏给她的护肤品匀了一些给妾室。
妾室们使用过一次之后，虽说一点点东西看不出效果，但那香气已经令她们神魂颠倒。
几日后她们发现自己皮肤更好，睡眠更香，身上一些小毛病都没了，对那些“神药”更加痴迷。
当然陈标后来得知了这些女性的疯狂，让陈家到处宣扬，这些护肤品就只是护肤品，对皮肤有一点点好处，但不是药，更不能治百病，请大家不信谣不传谣。
可陈家越是宣扬，女性们就越疯狂。反正陈家不让她们买来试试，她们就不相信。
陈标非常郁闷。他猜测那些所谓神奇的疗效有一部分是安慰剂效应，有一部分是以讹传讹，逼迫陈家卖货。
但咱家真的凑不出那么多原料啊！
陈标为了打消这些女性的疯狂，特意把护肤品配方和简易制作方式张贴在店铺门口。其他商家和女性争相抄阅，回家尝试，目前还没人成功，也有可能成功了不肯告诉别人。
但陈家都凑不出来的原料，其他商家就更凑不出来。就算陈家慷慨地分享制作方法，也无人拿新式护肤品贩卖。
应天有钱人家的女眷们更是只认定了陈家的铺子，就算有店家贩卖，也一律斥责为假货。
于是，现在廖永忠被妻妾团团围住，走不了了。
“相公！”
“夫君！”
“老爷！”
“大哥能帮我们买一点陈家的护肤品吗！多少钱，我们自己的小金库出！”
廖永忠被妻妾的热情吓得不轻，但理智还在，没有立刻应下。
他心思多，猜测这些东西除了秀英夫人送人的份额，其他人都拿不到，恐怕除了材料珍贵之外，还有让秀英夫人用这类世间难得的珍惜物品收买人心的原因。他贸然向大哥求取，或许会引发麻烦。
不过妻妾都恳求了，廖永忠还是硬着头皮问了问。哪怕大哥能拿一小瓶出来，他也算给家里人有交代。
廖永安得知后，回去给了廖永忠拳头大一瓶：“你不早说，给你，我自己做的。”
廖永忠瞠目结舌：“哥，你、你自己做的？你还会做这个？！”
廖永安道：“标儿教的。”
廖永忠更加瞠目结舌：“标儿这个都教？！”
廖永安笑道：“对啊。你说这赚钱的独门秘方，标儿都说教就教，多好的孩子。唉，听说你派人跟踪他？”
廖永忠使劲摇头：“误会！我只是想知道标儿的爱好，想给他送礼！我已经被主公训过了！以后不会再做这种事！”
廖永安道：“嗯，你知道便好。和弟妹说，陈家不拿这些东西出来卖，真的只是因为材料稀少。等主公平定天下，陈家能获得更多物资时，自然就会卖了。现在别急，急也没法子。”
廖永忠问道：“是何材料，若我能寻来，大哥可帮我做吗？”
廖永安道：“所用的材料陈家公布过，无论是大量的花卉还是珍珠，少量获取用不了多少金钱，但要大量获取……唉，现在种粮食的田都不够，谁家会种花？再者，那些对女子容颜最有用的珍稀花卉和植物，都是来自海外。现在这世道，出海难啊。”
其实材料并不是来自海外的好，陈标只是为了鼓吹出海，提前铺垫舆论而已。
廖永忠道：“大哥，你还真的是什么都了解……陈家怎么什么都和你说？”
廖永安笑了笑，道：“标儿就是如此慷慨，倾囊相授。以后我也懒得当什么将军了，陪着标儿经商，给标儿当个护卫队长也不错。”
他拍着廖永忠的肩膀，道：“廖家的未来看你了。”
廖永忠嘴角抽了抽，总觉得不对劲。
他只比廖永安小两岁，自家大哥什么性格他能不知道？他大哥绝对不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人。无论眼界还是能力，作为家中顶梁柱的大哥都比他强几分。这样的大哥，怎么可能在牢中几年便磨平了雄心壮志？
廖永忠把护肤品丢给妻妾后，自己独自在屋里冥思苦想，越想心里越疑惑。
他不仅是一个凡事喜欢多想的人，也是一个按捺不住好奇心的人，虽然已经被朱元璋敲打，不敢再派人跟踪其他将领。但自家老哥，跟踪起来问题应该不大吧？
……
“标儿，我对我那个弟弟特别了解，他就是喜欢自作聪明，然后作死。”廖永安一边帮陈标研墨，一边道，“他觉得我举止异常，一定按捺不住好奇心，会派人跟踪我。到时候咱们故意给他看一个大秘密，就能拿捏住他。”
燕乾端着刚热好的羊奶过来，无奈道：“你设计你弟弟做什么？”
廖永安笑道：“陈友谅的那些造船匠小心思很多，需要一些熟练的造船匠管着他们才会安心做事。廖家养着许多厉害的造船匠。这些是廖家家产，就算是主公也无法强迫廖家拿出来。要让廖家把这些人送给标儿，得我弟弟也同意才行。”
燕乾的良心痛了一瞬，然后很快道：“怎么设计？加我一个。”
陈标无语：“倒也不至于这样，我就不信重金聘请不到……啊，好好好，廖伯伯，别做出一副委屈心碎的表情！恶心！”
廖永安大笑。
陈标无奈：“那给你弟弟看什么大秘密？”
燕乾给廖永安使眼色。你该不会想把标儿的真实身份告诉你弟弟吧？
廖永安微微摇头。
他不是不信他弟弟的忠诚，但他真的不相信弟弟那喜欢自作聪明的脑子。
廖永安道：“我们不需要真的告知他秘密，只让他自己乱猜就好。我们把他引到城外的破庙，再做出一副要进暗道的模样。”
陈标狐疑：“这有什么用？”
燕乾明白了廖永安的意思：“标儿如此聪慧，主公肯定会隔一段时间让人送标儿去和世子见面，教导世子功课。彦敬回来后深受主公信任，表面上是留在陈家休养，其实是隐藏身份去了世子身边，与标儿一同教导世子。”
陈标恍然：“这很合理！”
廖永安笑道：“这么大的秘密，足够弟弟以后再也不敢自作聪明派人跟踪任何人，也足够弟弟拿廖家的工匠出来买命了。撞破了这个秘密，就算是我这个大哥，也护不住他啊。”
燕乾叹气：“他真的是你亲弟弟吗？”
廖永安挑眉：“当然。”
陈标使劲点头。不是亲弟弟，才不会往死里坑呢。

第100章 廖家兄弟鸡同鸭讲
涉及陈标的事，廖永安都不会自作主张。
他在陈家常住，自然可以随时找陈家家丁给朱元璋送信。他也向马秀英汇报过。马秀英还非常善良地问会不会这样对廖永忠不太好，朱元璋的回信中满是乐子人的味道。
其实朱元璋虽要隐藏陈标的身份，但这隐藏只是相对的。他信任的人和在关键岗位上的下属肯定必须知道陈标的身份，这样陈标弱冠之年归位时，太子之位才会稳固，免得一些人轻视陈标。
朱元璋手下第一支水军的统帅，自然也是有资格得知陈标身份的，只是朱元璋还在观察他们。
几个水军统帅中，论忠心，朱元璋很相信廖永忠。但因为他查出廖永忠派人跟踪陈标的事，发现廖永忠忠心可嘉，脑子不行。
为防廖永忠得知陈标身份后自作聪明做出危害陈标利益的蠢事，朱元璋才瞒着廖永忠。
所以，朱元璋可以让廖永忠知道陈标和太子有关，对陈标更尊敬一些。
让喜欢胡思乱想的廖永忠自己吓自己，朱元璋显然期待极了。
朱元璋高举着双手跳着脚同意，马秀英只能沉默。于是用假消息坑廖永忠的事，就这么决定了。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廖永安鬼鬼祟祟从陈家离开，进入一个不起眼的马车，在城里绕了好几圈，半夜出城驶入了一个荒废的小庙。
廖永忠派去跟踪的人立刻回报。
廖永忠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阴谋论猜测，自家兄长不会是在被张士诚关着的几年中背叛了主公，现在偷偷摸摸出外给张士诚的线人传递消息？
不怪廖永忠如此猜测，廖永安这样偷偷摸摸一看就有问题，他当然先往最严重的想。如果没事，皆大欢喜；如果有事，也做好心理准备。
廖永忠没有打草惊蛇，继续派人盯梢。
他发现每隔三日，廖永安都会偷偷出城去破庙。如此频繁出城，让廖永忠更加担心。
廖永安反跟踪意识特别强，廖永忠派去盯梢的人每到破庙附近，就感到有暴露的危险。廖永忠思来想去，决定去亲自“抓”大哥。
如果是误会，他作为弟弟，廖永安不会把他怎么样；如果不是误会，他、他就亲自绑着大哥去向主公认罪！
廖永忠想起朱元璋对他的好，想起朱元璋为了救回大哥做的事，下定了最坏的决心。
于是在又一个月黑风高……
陈标在马车里打瞌睡：“为什么又是月黑风高？”
老天爷啊，我的老爹亲娘啊，我是个需要精致睡眠的孩子，为什么我非要半夜被这群乐子人放进马车在城里兜圈圈？
古代的马车可颠簸了，我一点都不想晚上遛弯飙车！
一个不太大的马车上，原本挤着廖永安、燕乾、汤和、花云四个大汉。
陈标实在是受不了这狭窄的车厢里挤着的四个大汉，试图把汤和和花云踢走。
但汤和仗着自己官职高，和朱元璋关系更铁，给燕乾和花云安排了许多需要他们熬夜才能完成的文书工作，自己每晚陪着陈标遛弯。
在此只能唾弃一句，可恶的狗贼上司！
因为不知道廖永忠什么时候会上钩，陈标每晚都要跟着一同出门遛弯。
廖永安拍着胸脯说，以他对弟弟的了解，这个急性子弟弟特别容易脑袋发热，要不了两三次就会中计。
陈标满腹怨气，听着廖永安拍着胸脯那可怕的响声，担心身体不好的廖永安把自己拍出个好歹来，只能叹着气从了。
廖永安确实非常了解弟弟，说两三次就不会到第四次。今天廖永忠终于中计。
马车上，汤和不知道从哪顺了个响板，一边打着响板一边冒充说书人，张口就是“月黑风高”。
陈标扶额。汤叔叔这样的说书人是不会有酒楼茶楼要的！
汤和把响板给陈标：“那标儿给汤叔说一段？”
陈标撇头：“屁股痛，不想说。”
汤和失笑：“你不是现在每日都在骑马练武吗？屁股还没磨出茧子？”
陈标没好气道：“汤叔叔，你还好意思说？”
陈标很努力，但周围人都很娇惯他，生怕他练出个好歹来。即使他只要稍稍一露出疲惫的模样，教他骑马练武的廖伯伯、燕叔叔、花叔叔和面前这个汤叔叔，立刻就不肯让陈标再练了。
对了，汤叔叔年纪比爹大但是是叔叔，廖伯伯却是廖伯伯的原因是，陈标他爹认为汤和就是个弟弟，而廖永安的六年坚持不降感动了他。
陈标试图以“我将来很可能还会上战场”为由增加训练。叔叔伯伯们有赌咒保护他的，有呸呸呸说童言无忌，还有哭天抢地的……显然陈标在洪都被围了一月，把这群叔叔伯伯弄出创伤后应激障碍了。
陈标赶紧住嘴，不敢再提。
之后这群长辈商量，陈标绝不可以在前线拼杀，顶多在后面当军师，骑术和体力足够骑马逃跑就行。
陈标真是服了。
他以前嫌弃徐叔叔教他习武和玩似的。现在他不嫌弃了。徐叔叔比起面前的长辈们，都可以算得上严格了。
听了陈标的抱怨以及对正在东南海边吃海鲜的徐达的怀念，汤和骂道：“屁！那是在洪都之战前！现在他绝对和我差不多！”
陈标耷拉着死鱼眼：“经历了洪都之战，你们不该对我更严格吗？”
汤和道：“理是这个理，但谁做得到啊！还是别让你上战场更好！彦敬，你说是吧？”
廖永安点头。
当他不知道陈标是主公世子时，他只是对陈标很佩服。
当知道陈标的身份，后怕就占据了上风。
当他知道陈标是早就推测出陈友谅会围困洪都，主动留下来替主公争取时间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只能说，主公能真的让标儿被围一个月，不知道该说主公太过相信自己才总角之年的儿子，还是该说主公的真心狠。
或许两者都有吧。
陈标把耳朵捂住：“好了好了，别念了，我这不是乖乖待在应天，哪都不去了吗？我爹原本同意我长大后可以去哥哥们镇守的城池玩，现在都不准我出应天了。”
汤和道：“别去！特别是别去朱文正那！他运气差！”
陈标无语。居然嫌弃我正哥，小心我正哥回来打你！
社会我正哥，脾气一上头，可不给你讲究什么尊老爱幼。
廖永安道：“听主公说，洪都之战中朱文正功劳也甚大，真是少年出英才啊。”
听见别人夸他哥，陈标就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十分得意道：“我正哥在洪都之战前就立下了很大功劳，我忠哥也是！英哥虽然从军晚，但英哥也特别厉害！”
一提起三个哥哥，陈标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也不困了，小嘴叭叭叭细数哥哥们的大小功劳，就差没叉会儿腰了。
汤和忍着笑附和“是是是”，手指头不断揉搓，特别想捏捏陈标软乎乎的腮帮子。
廖永安看着陈标神采飞扬的模样，也忍不住露出老父亲般的慈祥神色。
他想他一定要早日养好身体，也养上自己的孩子。
陈标，应天公认的催生活广告。
在廖永忠满脑子坏结局展开，已经脑补了无数次兄弟相残、大义灭亲，挥泪斩大哥的画面，心情沉重无比的时候，他大哥和汤和一起正看着陈标傻笑，两者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陈标说累后，从怀里掏出三个果子，他和廖永安、汤和一人。
三人在马车上啃着果子，等着廖永忠自投罗网。
月黑风高……略过，他们终于到了城外破庙，廖永忠终于带着亲兵跳出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廖永忠骑着高头大马，身后的亲兵们点着火炬，围绕马车站成一圈，看上去气氛紧张极了。
廖永安啃完果子，忍住笑，板着脸跳出马车，惊恐不安地怒喝道：“廖永忠！你想干什么！”
看着廖永安脸上完全不掩饰的惊恐，廖永忠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眼前的真的是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吗？！
廖永忠闭上双眼，然后猛地将双眼睁得像铜铃：“大哥！这句话该我问你！！你想干什么？！你每三日就出城一次，是和谁见面！”
廖永安震惊：“你居然派人跟踪我！”
廖永忠握紧缰绳，痛心疾首：“是！”
廖永安愤怒道：“难道你忘记主公说的话，让你以后不准再打探别人的行踪吗！”
廖永忠沉声道：“你不是别人，你是我的大哥！主公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背叛他！”
廖永安：“……”咳，场景过于好笑，有点忍不住，演不下去了！
汤和使劲拉着陈标，不准陈标去破坏乐子。
陈标实在是尴尬地脚指头快把车厢抠穿了，他狠狠一拧汤和的手背，在汤和“嗷”的一声后，终于从马车窗户探出个头。
在火光照耀如白昼的抓兄现场，被围住的马车里探出了一只标儿猫猫头。
廖永忠：“……你居然挟持了标儿？！”
廖永安：“……”弟弟，你睁大眼睛看看标儿的神情，是被挟持了吗？
汤和伸手按住陈标探出去的脑袋，自己把脑袋伸了出去。
廖永忠震惊：“你还劫持了汤将军！”
廖永安露出了不忍直视（弟弟智商）的表情。
汤和露出了“你怕不是傻”的表情：“谁？谁劫持我？廖永忠！你怎么回事！你想造反吗！”
廖永忠更加震惊：“汤将军，你也背叛主公？！你怎么能背叛主公？！张士诚给了你多少好处？！”
汤和：“……”
他转头看向廖永安。你弟弟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就算我们设计他，到这地步了，他还没清醒？什么叫做我背叛主公？我他妈在这里出现，就证明了事实不是他想的那样好吗？！
廖永安想扶额了。完蛋！我只想坑一下傻弟弟，没想到傻弟弟这么傻，居然把汤和得罪了！
汤和气得咬牙切齿：“啊呸！背叛主公的不是你吗！快把刀放下！别吓着标儿！”
廖永忠眯着眼道：“你想颠倒是非？把标儿交出来，和我一起去向主公请罪吧。”
廖永忠已经被今天撞见的大阴谋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万万没想到，不仅他哥背叛了主公，连汤和都背叛了！
他更没想到，之前他哥故布疑阵，居然是为了抓走陈标！
如果陈标出了事，陈家怕不是会发疯！廖家就全完了！
还好他没有过多等待，果断出击，拦下了马车，阻止了这场阴谋。
廖永忠都快哭出来了。哥，张士诚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拿捏了你多少把柄，让你做这等将廖家全部推入火坑的事！
陈标在马车里听了一会儿，感觉这群人鸡同鸭讲，实在是尴尬，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推开马车门，准备跳下去解释清楚。
汤和吓得一把将他抱回来：“别去！小心刀枪无眼！”
廖永忠立刻跳下马，拔刀指向马车：“汤和！把标儿放开！只要你把标儿放开，我放你们走！”
陈标不断翻白眼，高声道：“我的好叔叔好伯伯啊，你们打什么哑谜呢？说清楚好不好！肯定是误会！要是引来了应天守军，消息传了出去，你们全部都要被主公打屁股！”
廖永安叹气道：“我和汤将军护送标儿去一个秘密地点，这是主公的任务！你睁眼看看，这是陈家的马车，护卫都是陈家的人！”
护卫看了半天乐子，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标志。
看！陈家！
廖永忠皱眉：“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假扮陈家？”
陈标对汤和道：“放我下去！我再不下去，没完没了了！”
汤和不同意：“他真的伤了你怎么办？”
陈标无奈：“我和廖永忠将军曾经在鄱阳湖之战是共同上场杀敌的同袍战友。我信他。”
汤和犹豫了一下，把陈标抱下了马车，自己护在陈标身前。
陈家的护卫也围成一个小圈，将汤和和陈标护住。
陈标道：“看，我没有被他们挟持。”
陈标说完还单脚转了个圈：“可自由了。他们真的是在护卫我。既然将军跟踪我们多日了，应该知道前段日子出城的时候我也在马车上啊。”
廖永忠傻眼：“前段时间……你也在？”
陈标无奈：“嗯。”
他虽然演技很好，但不忍心演下去了。
廖永忠将军，有点可怜。
他摆了摆手，道：“罢了，看来今日我是去不了了。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家睡觉了。”
说完，陈标打了个哈欠。
廖永安跳下马车，叮嘱道：“把标儿安全送回去。”
陈家护卫强忍着笑，驱车调头，居然真的把廖永安和汤和留了下来，不顾还被廖永忠的亲兵围着，直接驱车回城。
汤和骂道：“还不快让路！”
廖永安道：“赶紧让开，还想惹更多的祸事吗？”
廖永忠犹豫了一下，分出一队人马，护送陈标回陈府，自己留下和汤和、亲哥对峙。
陈标独自回到陈府，打着哈欠跳下马车之后，对满脸茫然的廖永忠亲兵道：“放心，这则乌龙事不会责罚你们。我知道你们无辜，我会力保你们。辛苦了，赶紧回去吧。”
领队的人已经觉察到问题，立刻跪下道：“谢小军师！”
陈标听这人叫自己小军师，不由尴尬道：“快起来吧，本来我们也有错，引起了误会。我已经不是军师了，叫我名字即可。”
陈标可怜这些被一群乐子人卷进来的无辜军士，虽然他知道这些军士都不会被惩罚，但受了惊吓也是无妄之灾。
他让人取来一些铜钱分给护送的人后，才叹着气回房睡觉。
马秀英正绣着东西等着他回来。
陈标立刻抢走马秀英手中的绣活，生气道：“娘！”
马秀英立刻道：“好好好，娘知道，晚上不可做绣活，伤眼睛。我只是等着无聊，就绣了几针。标儿，赶紧洗漱睡觉。”
陈标见娘亲立刻认错，冷哼了一声没有胡搅蛮缠：“没有下次！”
马秀英道：“好。对了，廖大将军的计谋成功了吗？”
陈标提起这件事就不住叹气：“成功了，可成功了，就是太成功了，差点打起来。”
马秀英惊讶：“打起来？”
陈标描绘了当时的事。马秀英忍不住捂住嘴，身体微微颤抖。
陈标更无奈了。怎么娘也带上了一丝乐子人属性？这是该笑的时候吗？
他在躺到床上时，还在琢磨自己为什么要加入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行动。就算想借廖家的工匠，也可以通过利益交换，哪需要这样啊？
我的这群长辈真的好不靠谱，带着我也不靠谱了。我以后不能再和他们这样混下去，会变成糟糕的大人。
陈标三省吾身，然后翻身把脚翘到大抱枕上，睡觉。
……
第二日，陈标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当他洗漱完毕后，廖永安和汤和已经非常不客气地带着廖永忠吃陈家的早餐了。
陈标走过来时，被汤和在嘴里塞了个肉包子，本想询问昨夜事情如何收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廖永忠现在神情非常颓靡，看上去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恐怕昨夜一晚上没睡觉，两个黑眼圈弄得就像是涂成了后世烟熏妆。
“标儿，原来你会去给主公的儿子上课……”廖永忠怅然道。
汤和道：“你撞破了主公隐藏的秘密。”
廖永安道：“你差点直接找到了世子隐藏地。”
汤和道：“你完了，负荆请罪吧。”
廖永安道：“我早说，让你不要自作聪明。你就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把别人都当傻子！”
陈标鼓着腮帮子咀嚼着肉包子，听廖永安和汤和两个混蛋长辈欺负可怜的廖永忠。
廖永忠将军虽然有点活该，但真的很可怜。
其实廖永忠将军仔细想想，就能看穿其中很多不合理之处，他对自己的判断太自信了。
陈标虽然可怜廖永忠，但他们演了这一出戏，正在收场敲锣丰收的时候，他不能拆台，只好闷闷吃完早餐，躲开了。
这一幕被廖永忠解读为陈标对他愚蠢的不忍直视，心里更难过了。
我怎么这么蠢啊！差点葬送廖家的是我啊！
廖永安和汤和对视一眼，隐藏住眼底的笑容。
好了，可以谈生意了！
和标儿相处久了之后，他们都变成了合格的商人！
十月底，陈标心心念念的海船制造厂终于筹建成功。
在应天城郊江边，从陈友谅手中俘虏的造船工匠们分了一部分人出来，与廖家的工匠们一起研制大海船。
陈标还从闽广找来了几个工匠，并找了几艘现在比较流行的海船供他们拆卸学习。
海船和江船区别很大。许多水战乌龙事，就是把海船开进了内陆，把江船开进了海里，导致船体要么搁浅要么侧翻。
从陈友谅那里抢来的造船工匠几乎都只擅长江船。朱元璋以为陈友谅的船大，一定能在海里航行，所以眼巴巴地抓着陈友谅的造船工匠们来给陈标献宝，真是很无知了。
不过陈友谅那里的工匠不行，陈友定那里的工匠总能行！
闽广造船厂很多，但熟练的造船工匠都是不传之秘，他很难挖角。只有等徐达平定福建，从陈友定那里抢人了。
对了，这里提一句，陈友谅和陈友定名字很相似，但陈友谅是湖北人，陈友定是福建人，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并不是陈家友字辈亲兄弟。
造船厂建立之后，陈标的困难除了工匠没做过海船，还要现学之外，还有很难让海船试航。
应天虽然离长江出海口很近，但偏偏离应天这么近的出海口，全在张士诚地盘上。
所以陈标只能等着徐达赶紧打下闽广，把造船厂搬到福建或者广东去。
陈标给徐达写信：“徐叔叔今天打下闽广了吗？”
徐达擦汗回信：“快了快了，今年一定！”
陈友定你突然当什么元朝大忠臣！赶紧投降！标儿急了！

第101章 陈友定他城里炸了
陈友定，福建清流人，和朱元璋麾下女将军陈火星是老乡。
八闽曾经为反抗元朝付出极大代价，不过五六十年的时间足以抚平一切。
元朝很重视海外贸易，福建广东因经商过得不错，所以百姓中有维护元朝统治的人，也算正常。
只是这后世被称为元朝忠臣的陈友定，真的不能算元朝忠臣。
陈友定是农民出身，为平定起义军应召入伍，称为将领，割据八闽，杀掉不服从他的元朝官吏，自命官员，逼迫元朝下令封他为福建行省平章知事，怎么看都不像个忠臣。
他之所以被捧为元朝忠臣，是因为城破的时候他说要为元朝效忠而吞药自杀，被押解到应天后大喊“国破家亡我要为元朝赴死”，然后朱元璋把他和他儿子处死了。
先不管他算不算元朝忠臣，被后世营销号吹忠君气节。只说现在徐达和刘基、标儿的火炮强强联合，飞速攻城略地，很快就把陈友定围困到了孤城中。
因路途遥远，天气潮湿，工匠们运送火药时没有严格按照规定等原因，新式火炮弹药消耗比预料的更快，只剩最后一座城后，徐达没有办法火力开路了。
但这也没什么关系。徐达和刘基又不是不会攻城。围住这座孤城，我们就在城下吃烤馒头和烤海鲜，等陈友定自己吃光粮草强行突围，不断蚕食他们出城突围的有生力量，也就是多等一会儿而已。
出身福建的女将军陈火星、许淑桢在这次攻打陈友定中立下很大功劳。她们根据同乡优势和先祖加成，不断劝说城中军士投降。
她们的劝说很有效。城中许多将领都劝说陈友定开门投降。
咱们为元朝拼什么命？没必要。现在投奔朱元璋，以后不也还是能当官。
陈友定不同意。
但陈友定不同意投降，也不同意出战，就这么在城里花天酒地。
读过兵书的人都知道，“守大城必野战”。
就算对方号称百万大军攻城，也不可能每个城门都屯兵，只能集中几个城门攻击。
一个厉害的守城将领（没错，就是朱文正）会观察甚至预判敌人的兵力，瞅准机会就打开敌人兵力较薄弱处的城门，出城打野战，消灭敌人有生力量，增加己方士气，寻求突围或者求援。
陈标准备据城不出的时候，是已经确切知道救援的时间，且前期用野战击溃了陈汉的士气，己方可以休息了。
不过他最终还是没能据城不出，反倒是变成了倾巢出击，还获得了大胜，实在是出乎陈标自己之前预想。
福建多山。如果陈友定不想投降，完全可以趁着自己本地人的优势，在如大雨大雾之类的天气出城奇袭，寻求突围。
将领们不断请求出战，陈友定就是不同意。
将领们人都麻了。出战你也不同意，投降你也不同意，你闹什么？
将领们闹得厉害了，陈友定怀疑将领们会背叛他，于是砍了几个主张出城迎战的人。
徐达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惊呆了。
陈友定年纪也不大啊，比主公还小一岁，就只有三十六岁而已，怎么感觉都老年痴呆了？
徐达和刘基商量后，立刻收缩战线，架起更多的火堆，烤了更多的馒头和肉干，还派军队时不时去海边捞鱼回来打牙祭，海鲜烧烤弄起来。
福建富饶，我们执行了几年井田制的福建飞地粮草支持，不急，慢慢来。
徐达和刘基甚至把陈标心心念念的海鲜火锅给弄了出来，每天尝试用什么样的锅底煮海鲜更好吃。
就在他们吃着火锅烧烤唱着歌的时候，陈标的信来了。
他们的标儿眼巴巴道，船厂的人员和工具配制都到齐了，就是出海口被张士诚堵着，造了船也没办法试航行。标儿想来福建或者广东的大港口造船，徐叔叔记得帮标儿留意地方。
大冬天的，徐达冒出了一头汗：“我们是不是太慢了？”
刘基面色深沉道：“确实有点慢。有标儿的新式火器，我们都打了一年！”
徐达虚弱地笑道：“我和标儿说，我们今年一定打完。我有信心！”
刘基鄙视道：“是，你有信心，明明还没到除夕，你在信上落款日期是正月初二！”
今年一定打完。
现在正月初二。
再打一年你徐达就算是派人去应天找标儿新做一批弹药补充支援，时间都足够了！
徐达叹气：“欲速而不达。现在陈友定自取灭亡，只需要多等些时日……只能让标儿失望了。”
刘基劝慰道：“标儿只是向你撒娇，不是催促你出兵。标儿守城的风格你又不是没看到，你要真为了他强攻城池，你是想把标儿给气死。”
徐达笑道：“的确如此。”
徐达和刘基正准备下令继续坚守的时候，一道春雷劈到了城中火器局，引发火药库猛烈火灾。他们在城外，都能听见城中爆炸声阵阵。
徐达和刘基面面相觑。
徐达：“标儿这个神仙童子……”
刘基：“闭嘴！不准说！小心天机！”
徐达立刻闭嘴，然后下令猛攻城池。
当日，陈友定发现城中火器局火灾导致城中大乱，仰面恸哭“天亡我大元”，好像他跟了大元多少年似的。
将领们争先恐后打开城门，迎接明军进城。
徐达和刘基骑马进城的时候，表情仍旧有点懵。
他们进城后才知道火器局发生火灾，引发城中大爆炸。真是……天意？
徐达感叹道：“看得出来，标儿想要在这里建海船厂的念头非常猛烈。”
刘基恶狠狠道：“闭嘴！这只是意外！不可胡言乱语！连主公也不可说！”
徐达点头：“明白明白，我就只是对你感慨一句。”
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底，徐达率大军进攻闽广。
次年，方国珍父子降。
又次年正月，据城顽抗的陈友定因城中火器局失火爆炸城破，陈友定吞药未死，与子一同押解到应天，等候朱元璋回应天审判。
至正二十五年（1365年）二月，朱元璋派廖永忠、汤和率水军沿着海岸线前往福建和广东，帮助徐达收复福建、广东零散失地。
陈标的造船厂员工和管事也在水军中，跟随水军一同前往东南沿海。
当这支水军浩浩荡荡驶出长江入海口的时候，正歌舞升平的张士诚摆了摆手，没阻拦。
反正不是打他，他为何要耗费自己的力量阻拦朱元璋？
此刻，已经没人在张士诚耳边唠叨，朱元璋收取了福建广东之地后，便会对他形成包围如何如何。会唠叨的人已经离开许久，剩下的人要么假装泥塑木雕，要么只会奉承。
歌颂张士诚的诗词集中，已经有百余首了。
徐达和刘基没有回应天，他们打完福建广东之后就趁势直取广西；
廖永忠和汤和几乎做的是屯田大将军常遇春同款文官活，常遇春对他们发来贺文信；
常遇春已经借练劳动改造营和新兵为名，打下占领川蜀的明夏政权一半领地，明夏皇帝明玉珍重病；
北方大元皇帝和太子打成了一锅粥，军阀扩廓帖木儿（即王保保）和军阀孛罗帖木儿借皇帝和太子不合继续争夺不休，孛罗帖木儿攻入大都，元太子出逃投奔扩廓帖木儿；
我们本文的主角陈标在试图跟随水军前往福建未果之后，正气鼓鼓在家里自己给自己放假，把朱元璋的、陈家的所有事务全部打包快马加鞭送给陈国瑞同志头疼时，得知了一个差点吓死他的消息。
朱元璋唯一赐姓“朱”的义子，他的好脾气堂兄朱文正，犯了错被免职，被朱元璋亲自抽了几鞭子，现在回应天反省养伤。
陈标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双手交合放在腹部，躺在软软的贵妃榻上装死晒太阳。
啊，春日的太阳真棒。这一面晒足了阳光我就翻个面。
然后，陈标从贵妃榻上滚了下来。
他已经抽条了，不圆滚滚了，仍旧吓得从贵妃榻上滚了下来！
陈标化身二弟同款尖叫鸡，尖着嗓子叫道：“什么？！不可能！！我堂哥犯了什么罪！！”
李贞苦笑：“文正啊，明王想让他去当广东主政一方，他当众说要反了明王，并把自己官印砸了。”
摔得灰头土脸的陈标傻愣愣道：“去广东主政一方？这不好吗？这很厉害啊。”
现在朱文正坐镇州中。明清的“府”就是元末的“州”，现在朱元璋已经陆续把“州”改成府，比如应天府，相当后世于大一点的“市”。
朱文正去了广东，就是从市长变成省长，并且兼任一省军事长官，就相当于古代的州牧、刺史了。
陈标想破他聪明的小脑袋瓜子也想不明白，自家堂哥发什么脾气，惹得主公居然亲自抽了他一顿？
李贞继续苦笑：“文正本就不耐烦庶务。他耐着性子一边当将军一边当知府，本就积攒了许多火气。现在明王让他从主政一府到主政一省……唉，朱文正说明王想累死他，忌惮他功高盖主呢！”
陈标的嘴张张合合，半晌发不出声音。
他不知道该说主公太压榨人，还是该说自家堂哥这次真的非常作死。
陈标已经完全不知道谁对谁错了。
主公这里吧，他重用正哥那是信任正哥，谁不想当封疆大吏？
正哥这边吧，让正哥当省长，真的会累死他。
嗷。差点被气死的主公好惨，差点被累死现在还被抽了一顿的正哥也好惨。
陈标使劲抹了一把脸。我没笑，真的没笑。
我是那种幸灾乐祸的人吗？

第102章 等到一位不速之客
陈标已经很久没见到三个哥哥了。
陈标小的时候朱元璋的地盘还很小，陈英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先不说，朱文正和李文忠虽然已经跟着朱元璋南征北战，但每年都能回来好几次。
现在朱元璋的地盘急速增大，哥哥们被委以重任，便没空回应天了。
陈标在心里算了算，像现在这样一年多没见到哥哥们，或许将成为常态了。
不过随着朱元璋的地盘增加，陈家能动用的资源越来越多；陈标年纪逐渐长大，积攒的声望让他能做的事也越来越多。所以陈标自己忙了起来，只觉得时间飞逝，倒也不是特别想念他们。
比如去年下半年，合伙欺负廖永忠，从零开始建造船厂，再筹办一下除夕庙会元宵灯会，时间直接就跳到第二年的二月。
接下来是紧张刺激的新生入学和老生开学考试，汤叔叔和可怜的廖永忠将军携手离开，自己逃离应天未遂开始躺着摆烂，这就三月末了。
所以陈标真的不是特别想念他们。
东张西望，东张西望。
李贞无奈：“标儿，文正受了伤，马车肯定驶得慢，没这么快到。”
自从陈标得知朱文正要回来后，就每日“路过”城门探头探脑，等城门关闭再失望而归。
陈标辩解：“我没有等正哥，我只是路过。”
李贞点头：“好好好，标儿只是路过。我会派人在驿站守着，等得知文正快进城的时候来通知你好不好？”
陈标垫着脚尖远眺了一眼，失望道：“哦，好。”
李贞欣慰地点点头。
然而陈标不愧是老朱家的人，答应得爽快，屡教不改。第二日，他又路过了。
李贞只好作罢，和廖永安、燕乾、花云轮流陪着陈标路过城门。
陈标每日去城门不是干等着，他每日抱着学生们的作业在城楼小屋内批改，偶尔帮城门卫兵算账，无聊的时候趴在城楼小窗口眺望来往进出城的人，还抓到几个扮做商队的其他势力的探子。
汤和被朱元璋“赶”出应天后，花云又被赶鸭子上架，成为临时的应天镇守大将。当然，文官的工作也得做。
朱元璋尝到了压榨下属的甜头，在朱扒皮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陈标在城门口观望没几日就抓到了探子，花云特别好奇，抱着一叠文书和陈标一起在城楼上办公，向陈标请教原因。
陈标道：“他们扮做其他人我看不出来，扮做商人我就能一眼看出来。非要说原因，直觉？他们身上没有那种，嗯，很想赚钱的劲。”
花云听完后，鼓着眼睛观察了许久，也没观察出什么商人很想赚钱的劲，倒是抓出一个装成商人护卫，想要进应天城打探消息的贼匪。
陈标道：“花叔叔能看出他当护卫当得不对，我能看出别人当商人当得不对，原理都一样。”
花云明白了。但这和没明白没区别，反正别人学不会。
不过每天跟着陈标在城楼上对来往行人指指点点，观察人生百态挺有意思。花云便把办公地点固定到了城楼上。
没多久，燕乾和下乡归来的康茂才也跟着一同来城楼上办公。朱升和季仁寿偶尔也会过来看看。
因为城楼上多了这几尊大佬，内里布置稍稍更改了一点，让其更加舒适宽敞。
季仁寿见观察人生百态能让学生们明白许多道理，便让应天小学的每日劳动课增加了来城门观摩，小学生们还能帮卫兵们做些文书杂务。
陈标从城楼上探出脑袋，看着在城门口喧闹的学生们，道：“他们这个年龄，该军训了。”
花云好奇：“军训？”
陈标道：“就是军事化训练。先教他们如何成为士兵，然后教他们如何成为底层军官、中层军官、将领。将领都是可以教的，元帅就要看自己天赋了。”
季仁寿本能的皱了一下眉头，然后舒展开来：“也是。他们将来都是要领兵的。”
季仁寿习惯性的把这群学生当文人教导，但作为功勋之后，这群孩子将来可能都会上战场。
就算这一代把天下平定了，但扫尾工作至少还需要一代人，甚至两三代人的努力。这天下只是局部安宁，边疆不会少战事。
和陈标不是很熟悉的康茂才好奇道：“小军师认为，好将领需要培养什么？智谋？勇武？”
陈标道：“康叔叔叫我标儿便好。好将领只需要学会一点，那就是练兵。大部分时候两军对战都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用不上智谋；将领要指挥作战，虽身先士卒但不一定非得多勇猛。只要兵练得好，就能获胜。”
康茂才捋着胡须道：“标儿，我孩子比你年纪大许多，或许我比你父亲年纪大，你该叫我康伯伯。”
陈标道：“可是父亲让我叫康叔叔，是不是康叔叔生孩子比较早？”
康茂才疑惑：“是吗？既然你父亲这么说，那应该是。”
康茂才没见过陈国瑞，不知道陈国瑞具体的年纪。但陈国瑞特意教过，应该没问题。
花云和燕乾对视了一眼，悄悄耸了一下肩膀。
不，主公让标儿叫康茂才“叔叔”，绝对不是因为年龄问题。不过这时候还是别拆穿了。
花云岔开话题：“标儿，你说兵练得怎样才算好？”
陈标道：“当然是纪律严明啊。”
花云道：“让送死的时候就能果断送死？”
陈标嫌弃道：“花叔叔，你真的是很会领军的将领吗？纪律严明怎么用送死来一言蔽之？就算是送死，也有不同送法。”
花云继续逗陈标：“那你说怎样的送死才算你心中纪律最严明的军队？”
陈标道：“我都说不能叫送死……纪律最严明，当然是‘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众人皆黯然，共同叹息道：“岳家军……”
朱升感叹道：“要做到这一点，岳将军自身的道德水平和教化水平都很高。”
陈标笑道：“不仅如此。‘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所体现的不仅是纪律，其中包含着很复杂的练兵和用兵本事，只靠教化是不可能的。训练、奖惩、后勤保障等每一样都要跟上……啊，那个人绝对有问题！花叔叔，赶紧派人去盘查！”
陈标话说了一半，刚把一众人的胃口吊起来举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露出不悦的神态。
陈标只以为这些人对又有探子前来而愤怒，挥舞着手指头道：“就是那个，那个打扮得很简朴，很像文人的文人！”
花云见陈标如此激动，顺着陈标的指向看去：“他不是像文人，本就是文人吧？”
陈标摇头：“不，他绝对不是文人，而是文官！”
众人先愣了一下，然后挤在窗口上往下看。
“这隐藏不住的傲气，确实像个官。”
“背挺得这么直，下巴抬这么高，肯定是个高官。”
“难道是来投奔主公的人？”
“明摆着是使臣吧？”
“那你还不快点下去！”
虽然花云是镇守大将，燕乾和康茂才官职比花云低。但混熟之后，他们可不和花云客气，双双一脚踹花云屁股上。
花云拍了拍屁股上的鞋印，骂骂咧咧道：“我去就我去，踹什么踹！”
朱升捋着胡须：“不知主公何时回来。”
陈标道：“应该快了，城里陈友定都到应天了，主公肯定会立刻赶回来。”
季仁寿忧虑道：“高官……这人难道是大元的说客？”
朱升皱眉：“莫不是来劝说主公接受招安？主公肯定不会同意。若主公不同意，大元会不会率先攻击主公？”
陈标道：“不会。”
朱升问道：“标儿为何如此确定？”
陈标道：“陈家的商队在大都有店铺，一直关注着大都的消息。大元皇帝和太子打了起来，太子现在刚逃到王保保地盘。接下来他们会乱很久，一时半会儿没空理睬我们。”
朱升和季仁寿并不太了解北方军事动向，听言后，双双松了一口气。
康茂才道：“既然贼元没空管我们，那大官来我们这里干什么？莫不是来投奔主公？”
陈标道：“若他只是来走个过场，敷衍地念一下大元皇帝的旨意就回去，那我们不用操心；若他留在应天与他人交好，甚至留在了应天愿意为主公效命，才该警惕了。”
燕乾疑惑：“为何？”
陈标抱着手臂：“自己想！不要都和我爹一样，就知道问问问！”
几位大人噗嗤笑出声，不再询问，自己思考起来。
花云已经下楼。
城中穿着一身撑得鼓鼓的文人长衫的黑壮汉子，就只有花云了。即便守城的卫兵不一定见过花云，一见这装束就不确定地打招呼：“花将军？”
花云对卫兵点头，道：“先退下，继续守门去。这位大先生，你是贼……北元大官吧？来我们这出使的吗？这里请。”
张昶隐藏身份，扮做投亲富户进城，正细心观察城门口卫兵的应对和来往百姓的神态，听到花云这句话，不由诧异，不明白自己如何暴露了身份，更不明白怎么自己刚到城门口就能遇上朱元璋手下的“将军”。
按理说，将军不应该在城门口啊。
张昶打量了一番花云，看着他这奇怪到让人眼睛略微有些不舒服的装束，拱手道：“这位将军，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花云道：“没认错。一看就知道你是北元的大官。北元的大官来应天肯定是拿着狗皇帝的圣旨出使的。跟我走，先去使馆待着，不准乱走。”
花云话音一落，一列卫兵将张昶所在的马车围了起来。
其他百姓探头探脑，连赶着进城的人都不急了，都离得远远的伸长脖子围观。
在花云说“狗皇帝”的时候，张昶就立刻脸色一沉。见卫兵将他围了起来，张昶的脸色就更不好看了。
虽然不知道花云如何得知他的身份，但既然花云已经点明他的身份，他再装下去也没有意义。张昶抖了抖袖子，单手背在身后，沉着脸道：“我乃大元皇帝天使，你岂敢对我无理！”
围观的百姓中发出“哗”的一声喧闹。那声音就像是他们在围观有人杂耍似的，听得张昶脸色阴沉无比。
花云抬了抬眼皮，嗤笑道：“正因为你是什么劳什子天使，我才对你无理。就算是张士诚那家伙派使臣来，我都会恭恭敬敬做足礼数。我们明王起兵的目的就是为了推翻你贼元，我为什么对你客气？别耍嘴皮子了，是你自己跟着我走，还是我绑你过去？”
卫兵齐齐上前一步，腰刀出鞘。
张昶本以为朱元璋麾下的人会更客气一些，没想到草莽贼寇就是草莽贼寇，居然如此无礼。
他又甩了甩袖子，冷哼了一声，不再和贼寇废话，转身上了马车。
花云也冷哼了一声，挥了一下手，让卫兵带着马车入城。叮嘱这列卫兵守死了使馆，不可让任何人进出后，花云转身上城楼，并不跟着一同去使馆。
接待？看你趾高气昂的模样，我不揍你一顿算我脾气好！
花云走上城楼后，对陈标笑道：“怎么样？我的气势很足吧？”
陈标对花云竖起大拇指：“很足！”
花云好奇：“朱先生，季先生，我对他这么不客气，你们不说我两句吗？比如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什么的？”
朱升没好气道：“你不是没斩吗？”
季仁寿冷哼：“看好他，我倒是想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
花云挠了挠后脑勺：“你们认识他？”怎么态度突然这么差？
燕乾道：“两位先生猜测，这个人来应天并非单纯出使，恐怕另有不好目的。如今北元内乱，恐怕他是担心我们趁乱攻打北元，想要稳住我们。”
花云好奇道：“哦？他要怎么稳？”
燕乾摇头：“不知道。只能多小心。”
康茂才看了一眼陈标，道：“标儿说他提出投靠主公，才是大麻烦。这一点我没想明白。他就不能是看到北元气数已尽，想要为自己谋一个好前途吗？”
陈标道：“廖伯伯说，他一直不投降，除了忠诚之外，还有个原因是一家子都在主公麾下，怕连累家人。”
康茂才黑线：“标儿，这个你可以不给我说！”
陈标道：“廖伯伯说可以说，主公也知道，他性格坦荡磊落，没什么不可以说。”
廖永安的妻妾终于怀孕，他欣喜若狂，正在筹备搬家的事，所以这些日子没有一直陪伴在陈标身边。
有了孩子，廖永安总不能还蹭陈家的别院。
不过等安排好家人后，廖永安还是会每日来陈家拜访，一边教导陈标水军的事，一边继续向陈标学习那些奇妙的“格物”。
康茂才感叹道：“廖大将军确实是一个英雄。但标儿，廖大将军比我年纪小，为何你叫他伯伯，却叫我叔叔？”
陈标道：“我爹说的。我也很奇怪，但我爹说就该这么叫。这其中有什么我不懂的理由吗？”
康茂才虽疑惑，但也不好为难一个小孩，便道：“既然是你爹说的，那先这么称呼吧。”
康茂才想，他得找机会问问陈国瑞。
只是他要怎么才能见到陈国瑞？这是个大难题。主公不让他去陈家啊。
花云干咳一声，打断康茂才的纠结：“标儿，你的意思是，那家伙的家人都在贼元手上，不可能主动投靠咱们？”
陈标点头：“能在大元当高官的人，家族势力肯定不小。那么一大家子人，他怎么可能说丢就丢？何况他看上去年纪偏大，自己的前途已经没几年。在他这个年龄，应该子嗣传承才最重要。”
花云摸了摸络腮胡子，道：“也对。他这个年纪就算娶新妇也不一定能生出孩子。他投奔主公，家里人被砍了，他岂不是绝后？那即使当了大官有什么意思，死后什么都没了。”
康茂才也明白了：“所以如果他主动投奔主公，定是身在应天心在大都，是想潜伏进咱们这里捣乱来着。”
陈标道：“肯定如此。待主公势力越来越大，这样的人或许会越来越多。也可能咱们中早就混了他人进来。”
花云不由紧张道：“真的？要怎么把他们踢出去？”
陈标摇头：“难。不过不踢也没问题。只要主公自己能分辨是非，再严格制定和执行律令，臣子皆按照律令办事。那么这个臣子内心是忠是奸有区别吗？论迹不论心，他们做的是忠臣的事，他们就是主公的忠臣。”
陈标这番话一说出来，朱升和季仁寿眼中都带了点激动的高光，那嘴角上钩的幅度特别可怕。
燕乾先若有所思，然后笑着点点头：“标儿所言极是。”
康茂才恍惚了一下，看着陈标的眼神不由带了些意外。
小小年纪就能说出这番话，这天下有名的小军师、小先生真是名不虚传，不仅聪慧，更是一位狂生。
只要君王圣明，那么无论忠人奸人都会成为忠臣，只是何等狂妄之语？
不过一想小军师的战绩功劳和打仗风格，陈标如此狂傲，康茂才也不太惊讶了。
花云嘿嘿笑道：“标儿，如果那人真的要留下来，你难道会同意？”
陈标摊手：“我同意不同意有什么意义？要看主公是否同意。”
朱升压抑着内心的激动，道：“若是标儿你，会同意吗？’
陈标道：“会。他若真想留在应天做些什么，定是要身居高位、成为主公心腹才行。以他大元高官的身份，他想要获得主公青睐，不使出浑身解数怎么行？他在达成目的之前，一定会比忠臣更忠诚，比贤人更贤能。主公麾下正缺人，有人主动来干白工，不好吗？”
花云很损地道：“他若最后背叛主公，肯定丢脑袋。没了命，什么功名利禄都没了，确实是干白工。”
众人都不由莞尔。
虽然这很损，虽然君子不应该幸灾乐祸，但季仁寿还是差点没忍住笑：“标儿，你说主公会留下他吗？”
“我哪知道？”陈标趴到窗台上，“啊，今天正哥还是没来。为什么会这么慢？难道正哥真的伤得很重？”
被陈标惦记的朱文正真的伤得很重吗？
也不是很重，至少不耽误他丢官之后，开开心心骑着马去李文忠和陈英那里转悠了一圈。
“唉，我挨了义父的打，还丢了官，只能回应天陪着标儿了，我好惨啊。”
“没有官职的我，每日无所事事，先睡到日上三竿，再跟着标儿吃喝玩乐，生活好空虚啊。”
“不知道标儿是不是又钻研了什么新菜，新菜是咸口还是甜口。丢了官的我，只有标儿亲手做的美食聊以慰藉了。”
“你怎么光听不说话呢？你们是我至亲手足啊，都不安慰一下可怜的挨打了还丢官的我吗？”
朱文正得意洋洋。
李文忠和朱文正打了一顿，提着刀追了朱文正两条街。
陈英叫人把朱文正的行李都丢了出去，把朱文正关在了将军府外，闭门给朱元璋写信。
朱文正叹着气，感叹着“人心真坏，我丢了官，连手足至亲都不肯收留我”，嘴角疯狂上扬，心满意足回应天。
朱元璋得知了此事，李文忠和陈英的信还没到，他的信已经加急送了出去。
两个小兔崽子！不准学朱文正！你们要是敢学他，我就罚你们双双去广西打仗，今年也别想回应天！
就算是朱文正那个小子，伤好之后也得立刻去广东上任！
李文忠和陈英接到信，深深叹了口气，被迫息了挂印辞官的心思。

第103章 朱元璋朱文正回家
陈标的望眼欲穿还没等到朱文正，先等回了自家老爹。
朱元璋很感动：“标儿！你怎么知道爹要回来了？你已经守了很多天吗！”
陈标击碎了朱元璋的感动：“爹，我不知道你会回来，我等正哥呢。正哥怎么还没回来？他是不是伤得很重？”
朱元璋心情跌到谷底。他想，他把朱文正抽得还不够狠。
朱元璋立刻对陈标告状：“你那个正哥啊，哪伤得重了？主公心善，在他去广东走马上任之前，先让他回应天休息。哪知他居然跑去文忠和文英那里打架，打完才往回赶。我看就不该准他的假！”
陈标目瞪口呆，下巴差点落地。
挨了揍还去找打？正哥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不是免官了吗？正哥还要去广东吗？”陈标问道，“我还以为主公会嫌弃他很久呢。”
朱元璋道：“嫌弃是嫌弃，但越嫌弃他，越要让他干活对不对？”
陈标抱着双臂，不住点头：“主公心真狠。”
朱元璋抱起陈标：“让爹看看，标儿是不是又重了。”
陈标虎着脸道：“爹，你应该问标儿是不是又长高了！”
朱元璋笑道：“好好好，标儿是不是又长高了，啊嘿！”
朱元璋掂了掂，感叹道：“是重了。”
陈标道：“是高了！”
朱元璋道：“好好好，高了高了。”
朱元璋把陈标掂了掂，继续唏嘘。
陈标如今已经九周岁，年底就要满十周岁了。
即使是现代九岁的男孩子，都已经很少被父母抱在怀里。古代九岁的孩子，都已经是可以出门求学的俊朗少年郎了。若是军中子弟，已经开始跟着父辈行军打仗。
朱元璋仍旧视陈标如孩童，抱着陈标不撒手。其他人见到这场景，也不觉得奇怪，甚至想亲手上前抱一抱。
朱元璋和陈标腻歪了好一阵子，才放下陈标，牵着马秀英的手嘘寒问暖，和马秀英腻歪起来。
陈标不想看父母的感情戏，驱赶着一众不知道为何，见到亲爹就跃跃欲试想和亲爹打架的弟弟们离开。
朱元璋哈哈大笑：“夫人你看！标儿就像是在驱赶一群猎狗。”
马秀英嘴角抽了抽，笑不出来。
国瑞啊，除了标儿这个早熟的孩子之外的儿子们都讨厌你是有理由的！
陈标回头瞪了朱元璋一眼，朱元璋在陈标生气前拉着马秀英逃开，躲掉了陈标的唠叨。
虽然身高和陈标差不多，但比陈标壮实一倍的陈樉学着陈标抱着双臂，没好气道：“这个爹回来干什么！没有他我们家更自在！”
陈棡也不住点头：“是啊。他回来，娘和大哥就要陪着他。特别是大哥！每次爹回来你就只陪着爹！”
陈狗儿道：“对！把爹赶走！大哥和娘都是我们的！”
陈猫儿虽没说话，但点头的频率非常高。
陈标哭笑不得：“爹在的时候，我也每日陪你们玩耍，哪里有只陪着他？”
陈樉和陈棡嚎叫：“不！爹回来后大哥你根本没时间陪我们玩耍！只有时间监督我们功课！”
虽然陈狗儿还没有功课，也跟着附和：“对对对！”
“对你个头！”陈标挨个敲完陈樉和陈棡的脑袋，道，“那是因为我没有监督你们，你们就不肯好好做功课！总要等着我催着你们做！若你们在我找你们之前把功课做完，我们不就可以一起玩了吗！”
陈樉和陈棡捂着脑袋：“哦。”
陈狗儿又站到了大哥这边：“说得对！”
陈樉和陈棡对陈狗儿怒目而视。
陈猫儿退后一步，把自己藏在了陈狗儿身后。
冤有头债有主，狗子哥哥惹的事，你们不要瞪猫儿。
陈标见弟弟们的相处，不由笑出声：“好了。爹这次回来肯定又给我们带了很多好东西，哥哥带你们去一人选一件当礼物。”
弟弟们这才开心起来。
这抢娘亲和大哥的爹，也不是一无是处嘛。
朱元璋回来之后，和家人只温存了一日，便要回归明王的身份。
陈友定父子俩和张昶都等着他，应天挤压的需要他处理的事也很多。花云看着朱元璋的时候，都哭出声了。
朱元璋十分无奈。花云生得魁梧，性格刚烈，怎么偏偏是个哭包？
花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朱元璋不住给花云递帕子，反省自己回来晚了。这副君臣相宜的场面，在场的人并没有感动，反而觉得眼睛有点疼。
一直在外镇守，难得回应天一次胡大海，脑海里不由想起之前主公幕僚们“调戏”他的诗句。
自古臣子爱自比美人，将君王比作夫君或者爱慕之人。主公和花将军这一副场面，真的有点像是丈夫安慰哭泣的妻妾……嘶！糟糕！我的脑子被叶琛那个家伙荼毒了！
胡大海忍不住恶狠狠瞪了叶琛一眼。
叶琛给了胡大海一个“你瞅什么”的眼神，胡大海立刻收回目光，不敢再看，怕叶琛生气。
自从胡大海没有听叶琛的劝，没有让几个苗将进劳动改造营，把叶琛气回了应天，结果遭遇叛乱之后，胡大海就对叶琛怂得慌。
为了不让叶琛去洪都，胡大海扛着被他灌醉的叶琛跑回驻地，让叶琛继续给他当搭档之后，胡大海就对叶琛更怂了。
所以他只敢在叶琛看不到的地方瞪叶琛，叶琛一看过来，他就立刻缩着脖子装乖巧。
这两人眉来眼去被其他人看到，他们的眼睛更疼了。
宋濂忍不住打断道：“花将军，别哭了，先说说那个张昶的事可好？”
花云捏着手绢，一边哽咽一边吸着鼻涕道：“那个人，是贼元户部尚书。”
朱元璋瞪大眼睛，下巴微缩：“哇哦！”
李善长忍不住手痒：“主公！不要学……你儿子！”
朱元璋嘴硬：“我没学！”
知情人都露出了嫌弃的眼神。这神态和标儿一模一样，主公你不是学标儿，是学的谁？标儿是个孩子，这个动作很可爱。主公你知道你这样多恶心吗？
即使朱元璋是一个能让郭子兴在人群中一眼相中，直接提拔到身边当近卫队长的美男子，但那是二十多岁的朱元璋。现在朱元璋都快四十了，还学标儿的动作，实在是让人感到反胃。
但朱元璋自己不觉得。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无意识学习了陈标的神态。
朱元璋催促道：“户部尚书？户部尚书都来当使臣了？他被贼元朝廷排挤了？是个能人吗？有可能留在咱们这吗？”
刚才还嫌弃朱元璋的李善长露出了欣慰的表情。主公记得咱们缺人，不在乎对方是大元的官，愿意接纳人才，还是不错的。
花云使劲擤鼻涕，抹了一把眼泪，终于哽咽结束，将陈标当日在城楼上的话重复了一遍。
花云确实是个好文官苗子。他记忆力非常好，重复陈标的话时几乎没疏漏。
朱元璋听完花云的话后，不但没有因为张昶可能是个来搞破坏的奸细而生气，嘴角上扬的幅度简直快咧到了耳朵处。
哈哈哈哈哈，我的标儿真棒！听听这话，多霸气！天生的皇帝！
朱元璋频频点头：“没错，标儿说得对。他敢来，我就敢用。李公，你一定有许多不涉及机密，但很需要人才的重要事。”
李善长冷笑道：“当然。这样的事很多很多。比如主公你该学学如何当皇帝的礼仪了。”
朱元璋立刻道：“贼元未灭，当什么皇帝，搁后再说，换一件事！”
李善长看着朱元璋的眼神十分无奈：“好吧。现在主公是明王，麾下官制也该变一变了。这事我本准备交给宋濂，但他说他忙。”
在正式场合，官员们会互相称呼名字。再说了，李善长比宋濂职位高，按照礼数，他本就该称呼宋濂的名字。
不过李善长是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人，他对同僚都很和善。此刻他居然直呼宋濂之名，显然和宋濂有了间隙。
这间隙李善长不说，其他人也能立刻猜出来。大约就是李善长给宋濂分配工作，宋濂说我不干之类的很常见的事吧。
朱元璋点头：“这确实是紧迫之事。”
朱元璋等人商量好对张昶的处理后，又提起如何处理陈友定父子。
陈友定在吞药失败后，没有继续寻死。朱元璋认为，可以尝试招降陈友定。
不过花云认为招降不了，陈友定没去死，只是想骂朱元璋一顿。
朱元璋把花云打了一顿，然后去招降陈友定。
陈友定果然骂了朱元璋一顿，朱元璋又把花云打了一顿，这是后话。
现在画面转到标儿这里。
陈标好几日的翘首以盼，终于在城楼上盼到了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昂的朱文正。
陈标飞奔下楼，把陪同护卫的廖永安吓了一跳：“标儿！小心脚下！”
“正哥！”
陈标人未到，声音穿过嘈杂地进城人群，清晰地落到了朱文正耳中。
虽然老老实实接受盘查，没有利用身份压人，但满脸不耐烦的朱文正脸上立刻浮现笑容。
“标儿？”朱文正一眼就看到了从城门里飞奔出来的小短腿弟弟。
他立刻翻身下马，不顾卫兵正在盘查，朝着弟弟飞奔过去。
卫兵听见陈标的喊声时，虽然不认识朱文正，也立刻闪身让出一条通道让朱文正离开。
陈标在这里守了多日，卫兵们早就对陈标很熟悉了。见陈标终于等到了要见的人，守城门的卫兵们也不由露出了笑容。
“唉？你在等我啊？”朱文正一把将陈标举起来。
虽然陈标长高了，但对朱文正而言，这点体重小意思。
陈标这次没有抱怨朱文正老喜欢举着他，眉眼弯弯道：“没有等你！只是路过！”
朱文正举着陈标，眼睛也变成了弯月：“那我们就是心有灵犀！”

第104章 喜欢标儿值得信任
当陈标说自己只是路过的时候，守城的卫兵乐了。
“是，小军师只是连续路过快半个月了。”
“陈公子，你这路过的频率有点高。”
“现在等到了哥哥，陈小先生还来吗？”
“唉，以后每天见不到小军师了。”
听着卫兵们的调笑，朱文正晃了晃举着的陈标，得意地笑道：“每天路过。”
陈标横眉冷对，抬脚踢朱文正的胸口。
虽然他不能在朱文正脸上跳踢踏舞了，但可以顺利踢到朱文正硬邦邦的胸膛。
朱文正将手臂收回来，抱着陈标笑出了声：“好好好，你每天路过，哈哈哈。”
陈标把脸埋在了朱文正怀里，即使朱文正满身汗臭味，也不肯抬起头。
廖永安忍着笑对朱文正拱手：“朱将军，久仰了。在下廖永安，廖永忠的大哥。”
朱文正道：“廖元帅，我又不像我义父那样老年痴呆，咱们俩以前并肩作战渡江攻打应天，我怎么会忘记你？”
陈标听朱文正口出狂言，赶紧抬起头阻止道：“正哥！闭嘴！你想被主公丢去喂鱼吗！”
朱文正冷哼：“义父把我丢去喂鱼，我就把鱼打晕扛回来给你做鱼汤。”
朱文正停顿了一下，换了一种更严谨的说法：“扛回来让你做鱼汤。”
陈标无语。成吧，还要我给你做鱼汤。
廖永安不知道该不该附和。只能说，主公这个大侄子一定很得主公的宠，才会被免官责打之后，还敢在城门口大喊“义父老年痴呆”。
看那些卫兵们都傻了。
陈标发现人越聚越多，赶紧拉了拉朱文正垂下的鬓发，让朱文正别堵塞城门。
离开前，陈标对卫兵们招招手，说现在城门也是应天小学劳动课的教学地点之一，他以后会跟着学生们一起来。
卫兵们没忍住，也对着陈标招招手。管着卫兵的小队长们都装作没看见。
朱文正再次得意：“不愧是我弟弟！走到哪都最受欢迎！”
陈标道：“那是我人好，不像正哥你，骑在马上的时候眼睛快长头顶上，你一直抬着下巴不难受吗？”
朱文正想了想，道：“好像有点难受。但为了气势，这点难受能够忍受。”
陈标道：“没发现你有气势，只觉得你有点傻。没人和你说吗？”
朱文正不满道：“哈？！哪里傻了！！我这么强的气势！！”
陈标道：“你跟我一起在城里逛几圈，看看那些走路抬着下巴的人是不是很傻。他们不说你，是因为你是将军，是老大，他们不好意思拆穿你，背后说不定怎么嘲笑你。”
朱文正怒道：“谁敢！”
陈标鄙视道：“你管天管地还能管着别人心里嘲笑你？哼，傻子正哥。啊，放我下来，你好臭！”
陈标双手捂住鼻子。
朱文正把陈标的脑袋使劲往自己怀里按：“刚见面你就嫌弃我？我哪里臭了？不臭！别想跑！臭死你！”
朱文正一边和陈标玩闹，一边丢下自己的马队上了陈标的马车，剩下的人和东西都不管了。
朱文正的亲兵们也习以为常，牵着马慢慢走，目送朱文正蹭着陈标的马车离开。
朱文正成亲后，在应天有大宅子。这些亲兵会把东西送进朱文正的宅院中，然后送几套换洗衣服到陈家。
虽然宋氏已经提前回到了家中打理许久不住的宅子，但朱文正显然要在陈家住几天才会回自家住。而且就算回了自家，每日也会去陈家无所事事。这才是休假啊。
朱文正和廖永安见面后，就把老领导丢到一边，继续和陈标玩闹，这非常不礼貌。
不过廖永安早就知道朱文正是个什么性子，懒得和他计较。
而且比起朱文正和他寒暄客套，看朱文正和陈标闹腾，廖永安心情还更好一些。
廖永安笑着看兄弟俩折腾，直到陈标对他伸手，喊“廖伯伯救我”的时候，才一手挡住朱文正，把陈标抢回来。
朱文正虽然看似对廖永安不怎么客气，实际上心里很敬佩廖永安。廖永安这瘦削的模样当然按不住他，朱文正还是乖乖让廖永安把陈标抢走。
陈标到了廖永安怀里，立刻对朱文正做鬼脸：“正哥，我回去就和主公写信告你的状，你说他是老年痴呆！”
朱文正冷哼：“好啊，小告状狗，去告，我怕你不成！”
廖永安把陈标放到车座上，笑着道：“文正，主公已经是明王，将来是皇帝，你嘴上还是收敛点。”
朱文正道：“我不收敛说不准才更好，是吧，标儿？”
陈标看着不知道是大智若愚还是大愚若智的堂哥，道：“那也要注意分寸。”
朱文正摆摆手：“好，好，回去你教我怎么注意分寸。哥这次给你带了很多皮子回来，还有几只老虎皮子，够你做好几身衣服！”
陈标板着脸道：“虎虎那么可爱，还是保护动物，不要伤害虎虎，牢底坐穿。”
朱文正疑惑：“标儿，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陈标道：“我的意思是，谢谢堂哥，但老虎太危险了，堂哥不要去狩猎老虎。而且你都有空狩猎，怎么没空工作？主公看到你狩猎了那么多皮子，怕不是又要骂你玩物丧志。”
朱文正仰天长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显然，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我休息几日，就立刻请缨去打仗！我愿意为徐达大元帅阵前一先锋，也不想再当那累死人的地方官。”朱文正骂骂咧咧道。
陈标无语极了：“你宁愿战死也不愿意累死？何况累一累又不会死。”
朱文正道：“标儿，你不懂！”
陈标翻白眼：“得了吧，有什么你懂的我不懂？”
朱文正想了想，脸上浮现坏笑：“当然有，比如……啊？廖将军，你干什么！”
廖永安袖中短剑出鞘，扎到了朱文正旁边的车厢壁上：“没什么，手滑。”
廖永安收回短剑，瞪了朱文正一眼。
朱文正讪讪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会乱说话。”
陈标再次翻了个白眼。
朱文正没把话说完，他也知道自家堂哥要放什么屁，也就是说几个带颜色的话题而已。
被廖永安吓了一跳，朱文正也没生气，他转移话题：“对了，标儿，你怎么叫廖将军伯伯？以四叔的性格，他会让你叫别人伯伯？”
陈标道：“爹说，廖伯伯不一样，值得敬佩。”
朱文正道：“这倒是。”
廖永安道：“我也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只有我是伯伯？若不是我身体不好，汤和他们似乎都要和我打一架了。”
朱文正道：“因为四叔说，其他兄弟都是弟弟。标儿曾经试图叫别人伯伯，四叔就去找他们麻烦。久而久之，标儿见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就随着四叔的意，都叫叔叔了。”
陈标老气横秋地耸肩。
他擅自叫谁伯伯，自家老爹、徐叔叔、汤叔叔、周叔叔就会去找人麻烦。他也很无奈。
据说老爹那十几个老兄弟自认当他的“叔叔”，谁想当伯伯都得挨揍，除了李叔叔。他们虽然不敢揍李叔叔，但会去李叔叔家捣乱。李叔叔烦不胜烦，也就随他们的意了。
所以陈标之后叫宋濂、刘基等人都是叫“先生”，免得那群和老爹一样，偶尔脑回路很不正常的叔叔们找宋先生他们麻烦。
廖永安嘴角微抽：“原来是这样啊。标儿，你还是叫我叔叔吧。”
就我一个人当伯伯，我怎么敢？
陈标叹气道：“我爹说了你是伯伯，我叫你叔叔，他也会欺负你。唉，这就是职场霸凌吧。我爹真不是个好人。”
朱文正使劲点头：“没错，四叔和义父一样，都不是好人！”
廖永安扶额。是是是，你四叔和你义父就是一个人！
他现在头疼极了，虽然主公对他好，但早知道这个“伯伯”分量如此沉重，他可不敢要。
等主公有时间，他和主公好好说说这件事，希望主公能让标儿改口。
陈标心里虽然知道自家老爹没事找事，但他发现身边的叔叔们都很乐意陪着老爹乱来，便纵容老爹了。
反正他们都很开心的样子。这大概是自家老爹那帮兄弟发小之间特殊的交流感情方式吧。
朱文正回到家的时候，马秀英正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一边看书，一边看滑滑梯的孩子。
陈标已经将院子里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游乐园，滑梯、跷跷板、秋千、木马应有尽有。
“婶婶！”朱文正一回家就大喊，“我回来了！”
马秀英脸上闪过一丝惊喜。她将书放在竹榻上，迎上去道：“文正，回来了？赶紧去泡个澡，换身衣服，婶婶给你做好吃的。对了，你的伤结疤了吗？可以泡澡吗？”
朱文正笑道：“那点伤不算什么，早就好了。唉？狗儿猫儿都能满地乱跑了？”
陈狗儿和陈猫儿从各自正在玩的玩具上跳下来，飞速跑到陈标背后躲起来。
他们抓着陈标背后的衣服，一左一右探出小脑袋，用非常警戒的眼神等着朱文正。
朱文正疑惑：“就算认不出我这个堂哥，你们也不至于怕我吧？难道我看上去很吓人？”
马秀英道：“狗儿，猫儿，这是你们堂哥朱文正，叫堂哥。”
陈狗儿声音超大道：“他就是爹说的会吃小孩的堂哥吗？！”
朱文正：“？”
马秀英：“？”
廖永安：“……”
陈标：“！！”
陈标怒道：“爹又给你们说什么胡话了？！他回家后我就让他带了三次孩子，他才带三次孩子就能又弄出什么幺蛾子？！”
朱文正楞过之后，却放声大笑道：“对对对，我就是你们爹口里那个会抓小孩吃的超可怕堂哥！哇！我来抓你们！”
说着，朱文正又举起手做野兽状，摇头晃脑地朝着陈标和陈标身后两个傻弟弟扑过来。
陈狗儿和陈猫儿尖叫一声，挡在了陈标前面。
陈狗儿低下头，给了朱文正一个蛮牛冲撞；陈猫儿满地找石头砸人。
陈标无奈：“好了好了，别闹了，你们堂哥不吃人，爹逗你们呢。爹又不是第一次骗你们，你们还会被骗吗？你看，我和堂哥一起回来，我被吃了吗？”
被朱文正一只手抓住脑袋的陈狗儿茫然：“爹又骗我？”
陈猫儿也抓着手中的小石块，瘪着嘴道：“爹又骗我和哥哥？爹说不是骗人。”
陈标叹气：“他就是骗人。别闹了。”
朱文正松开陈狗儿的脑袋，笑道：“你揭穿干什么？我还想陪他们多玩玩。”
陈标板着脸道：“是你玩他们，不是陪他们玩。快去洗澡换衣服！晚上的大餐还吃不吃了！陈家远航的船队前阵子回应天了，带回来许多海外的香料，今天我给你做西餐。”
朱文正好奇：“西餐？番邦菜？番邦有什么好吃的？他们不是啃树皮吃生肉吗？”
陈标目瞪口呆：“哥，你得多无知才会说出这种话？外国也有国王，有贵族，有美食。不过我做的西式美食，是准备让陈家人卖给西方贵族的经过咱们改良的美食。”
等大船造出来，陈家人不仅要去西欧北欧做生意，还要在当地买地开商店，留下一块可以落脚的地方。
民以食为天，到时候自己的华夏风味西方美食，一定能成为西方贵族正统美食，到时候再返销回华夏，两边都赚得盆满钵满。
朱文正道：“啊，好吧。反正标儿你做的东西肯定都好吃。”
他一把抓住浑身脏兮兮的陈狗儿：“来，陪堂哥一起洗澡。堂哥把你洗干净后好吃掉。”
陈狗儿挣扎：“大哥！他真的会吃小孩！”
陈标道：“真的不会。算了，我陪你们一起去。”
他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服，嫌弃道：“满身都是正哥的汗臭味。猫儿，咱们去洗澡。”
陈猫儿丢掉手中的石块，抓住陈标的手：“好。”
陈标转头：“廖伯伯一起来吗？”
廖永安道：“我就不了。我去通知一声国瑞，告诉他文正回来了。”
朱文正一到城门，肯定立刻就有人通知朱元璋。廖永安只是想去找朱元璋，让他收回让陈标叫他“伯伯”的话。
廖永安非常后悔，为什么自己不早点询问。
他已经能想象，等主公那群同乡兄弟们回来后，挨个找自己喝酒的痛苦了。
陈标道：“那就麻烦廖伯伯了。廖伯伯今晚上会来我家吃饭吗？我会做很多很多好吃的！”
马秀英笑着道：“多做些。你的叔叔伯伯们都知道文正回来，你会为他做很多新奇的食物，肯定会有好几个人来蹭吃的。”
陈标无奈：“哦，蝗虫过境又要来了，痛苦，知道了。猫儿，不要挂在大哥身上，大哥抱不动你。”
已经挂在陈标脖子上的陈猫儿，委委屈屈从陈标身上滑下来，继续牵着陈标的手。
陈狗儿疯狂挣扎：“放开我！我要牵着大哥！你好臭！不要你！”
朱文正熟练地把陈狗儿按在怀里：“怎么和你大哥一个德性？嫌我臭是不是？来，一起发臭！”
陈标一边牵着陈猫儿往温泉池子走，一边骂道：“正哥！你都快成为封疆大吏了，怎么还这么幼稚？别欺负狗儿，放狗儿下来自己走。”
朱文正继续欺负陈狗儿：“我就不？你打我啊？”
陈标嘴角直抽：“你就仗着我没办法召唤英哥和忠哥来按着你打，你就使劲作妖是吧？”
朱文正得意：“对！”
陈标冷哼：“你等着！等爹回来，我让爹揍你！”
朱文正夸张道：“哇哦，我好怕哦，让他来！四叔老胳膊老腿，我不让着他，他能打得过我？”
看着兄弟几个一边闹腾一边离开，马秀英笑着摇摇头，吩咐家丁去学校接陈樉和陈棡回家，今日不住学校。
陈标早就将大半菜式教给了厨房和马秀英，只有少数几个菜需要用到大量香料，厨子没办法大量尝试，所以要等陈标来调味。
马秀英先进了厨房，让厨子们先准备着。
标儿的话虽不礼貌了些，但很正确。国瑞的臣子们一同前来蹭饭，可不就是蝗虫过境？可要准备很多的肉才够他们吃。
廖永安去找朱元璋的时候，朱元璋正手撑着下巴发呆。
他面前放了一堆文书，包括被迫上岗的花云、燕乾、康茂才在内的所有心腹文臣都在一边翻看文书一边讨论，吵得趋于白热化，有的文臣已经撸起了袖子。
花云正拍着胸脯怒吼：“要打架吗？要打架是吧？看看我这胳膊！我一拳下去，你可能会死！”
廖永安走进门，愣了一下，才问道：“怎么了？怎么还打起来了？”
朱元璋回过神：“廖永安？你怎么来了，难道是标儿遇上了什么麻烦？”
在座的心腹们立刻停下争吵，齐齐看向廖永安。
唯一还没被朱元璋纳入心腹群体的康茂才虽然很疑惑，为了合群，也将目光投向廖永安。
廖永安道：“文正回来了。”
朱元璋一拍大腿，破口大骂道：“那混蛋还知道回来？他不是去刺激文忠和文英刺激得很开心吗？！文忠和文英都被他刺激地想挂印辞官了！！好了，别吵了，今日标儿肯定会做大餐，咱们先去吃顿好的，慢慢吵。”
李善长道：“何不将文书搬到陈家慢慢看？让标儿也看看。”
朱元璋犹豫道：“这样压榨标儿是不是不太好？”
宋濂温和道：“现在不给标儿看，之后主公不还是会让标儿与我们一同商量？这些事标儿必须知道。”
朱元璋叹气：“唉，也是，都抱走。你们……嗯……”
朱元璋看向现场唯一一个不知道标儿身份的人，康茂才。
其他人也想起来，在场众人中混进了一个不知道标儿身份的人，康茂才。
康茂才茫然地看着众人，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要看着自己。
他直觉自己应该主动做些什么，但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总不会这里所有人都能去陈家蹭饭，就我一个人不能去吧？
不会吧不会吧？大家都是同僚，不会这么残忍吧？
朱元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康茂才投降归服他后的经历和战功，有些不乐意让康茂才去自家吃饭。
不过现场的人都要去，就康茂才一个人不去，康茂才肯定会乱想。他可不想因为一顿饭，把康茂才逼反了。
朱元璋很郁闷。他刚忘记了康茂才还在这，否则肯定先把康茂才支走才说吃饭的事。
朱元璋道：“康茂才，你见过标儿，对标儿印象如何？”
康茂才道：“标儿虽年幼，却有经世大才。若不是陈将军怜惜标儿年幼，不肯让标儿出外建功立业，标儿恐怕立下的功劳比我等老将还要多。”
朱元璋哈哈大笑：“倒也不至于。不是恐怕，他立下的功劳已经比你多，只是他自己不知道。好了，你喜欢标儿就好，我带你去吃饭。燕乾，花云，你俩和康茂才说说，到了陈家，他应该注意些什么。”
燕乾和花云抱拳：“是，主公。”
两人拉着康茂才到隔壁去讲解到陈家蹭饭注意事项，其他人开始收拾文书。
李善长走到朱元璋身边，压低声音道：“康茂才可信吗？”
朱元璋一边帮忙收拾文书，一边道：“总不能丢下他一个人？康茂才这些年很忠心，他又喜欢标儿，我给他一次机会。”
李善长无奈：“主公，他夸一句标儿，你就信他？
朱元璋笑道：“对。他真心夸奖标儿，知道标儿身份后，他会好好帮标儿隐瞒。”
李善长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只要真心喜欢标儿的人都不会是坏人，都值得信任？主公你筛选人才的方式是不是有问题？

第105章 混入心腹的康茂才
康茂才坐到去陈家的马车上时，汗已经把后背衣服浸透了。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陈国瑞脑子有问题，让陈标喊人都喊叔叔。原来陈国瑞就是主公，主公和心腹兄弟们开玩笑呢。
他还凑上去一本正经纠正陈标，并且私下吐槽陈国瑞脑子有问题，故意折腾陈标。
不知道主公知不知道我在私下说他脑子有问题。
康茂才觉得自己现在脑子很有问题，很想撞破马车车厢逃跑。
“主公，我肚子有些不舒服，今日我就不去了。”康茂才虚弱道，“我、我回去练练演技再去。”
朱元璋开玩笑道：“我看你就是吓的。怕什么怕，陈家又没有埋伏刀斧兵。”
康茂才道：“可是……”
花云把自己沉重的胳膊压在康茂才肩膀上，挤眉弄眼道：“标儿难得亲手做一次大餐，听说这次还是做异国风味的大餐，你现在不去吃，以后就没机会了。”
李善长也笑着安抚道：“寿卿，吃了这顿饭，以后你也能多和标儿相处相处。你家孩子也快入学了，不和标儿处好关系吗？”
康茂才想着自己六岁的嫡长子，道：“我去！”
虽然他快被吓死了，但为了儿子以后的教育环境，他必须去！
花云用胳膊使劲压着康茂才道：“对。必须去。哈哈哈，大海还不知道标儿身份，他知道我们去吃饭不叫他，一定很难过。”
叶琛道：“谁让他不肯留在应天帮我们干活，早早跑去城郊练兵？他活该。”
朱元璋一拍脑门：“对哦，我还没告诉大海呢！罢了，等下次机会。”
可怜的胡大海。
人的发展，除了靠自身，还得看运气。胡大海在朱元璋心中的地位远远高于康茂才，但康茂才碰巧在这，胡大海却吃住在军营以免被朱元璋抽查功课。这就是运气不好。
康茂才再次擦起了汗。他又想用脑袋撞破车厢逃走了。
知道陈标身份的人，都是主公的心腹。他有自知之明，自己虽立下了不少功劳，但远远称不上是主公心腹。
虽然这比喻不太恰当，但自己混进了主公的心腹中，真的就感觉是一条狗混入了狼群中，他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对于重要的秘密，身份不够的人知道了祸大于福啊！
但无论康茂才心里再害怕，他已经知道了陈标和陈国瑞的身份，想跳下马车也晚了。
当他们下马车时，康茂才走到了最后面，不断在脑海里催眠自己，“他是陈国瑞不是朱元璋他是陈国瑞不是朱元璋”，让自己进入演戏状态。
康茂才作为当初陈友谅进攻应天时反间计的主要执行者，演技自然是不差的。当陈标见着他的时候，他已经很很自然地叫朱元璋“陈国瑞”。
虽然他身上衣服已经湿透。
陈标看着这一大帮子叔叔们，叉着腰道：“我今天弄了一头牛两头猪三头羊四只鹅五只鸡！绝对能把你们吃撑到！”
叶琛笑着问道：“标儿，为何正好是一二三四五？”
陈标道：“因为这样比较有趣。”
众人皆纷纷大笑。康茂才不知道这对话有什么好笑，也只能咧开嘴跟着笑。
陈标道：“来来来，先洗手洗脸，再把袖子挽起来。外国菜需要用刀叉自己切肉，大家入乡随俗。先上汤！”
花云揉了一下肚子：“啊？吃饭先喝汤？喝汤喝饱了岂不是吃不了多少东西？标儿你真小气！”
陈标道：“每人就一小碗汤，喝不饱。花叔叔不爱喝汤，可以把汤给别人喝，哼。”
燕乾道：“嗯，你可以给我。”
花云立刻道：“想也别想！”
众人又纷纷大笑。康茂才还是不知道这对话有什么好笑，但也只能咧开嘴再次跟着笑。
他脑袋都快爆炸了。这演戏怎么比演反间计还难？！
还好很快陈标就让人上菜了。
汤是奶油蘑菇汤，前菜是水果沙拉，然后就是烤鸡烤鹅烤羊排烤牛排，鸡肉披萨鹅肉披萨羊肉披萨牛肉披萨……
陈标让人砌了烤炉和烧窖，试验了许多次，才能用最原始的设备制作出装逼的西餐。
加入了香草、迷迭香等各种外国调料的西餐非常美味，但陈标试图科普的西餐礼仪并没有任何人理睬。
只有李善长、宋濂、叶琛这三位文人比较好奇西方宫廷礼仪，尝试了一遍。
李善长感叹：“虽然简陋了些，但没想到西方人也是有严格的礼仪。”
陈标道：“啊，现在没有。等我出海了就教给他们。”
西方礼仪是法国太阳王时期，太阳王路易十四创造的。路易十四是康熙朝的人，现在离西方有成套的贵族礼仪的时间还早着呢。
李善长沉默了一会儿，道：“哦。”顿时不想学了。
于是，他们让家丁们切好肉，开始用筷子。而粗鲁一点的武将，直接上手了。
陈标只是单纯想看大明开国天团拿着刀叉吃西餐的模样，然后回屋画下来。他已经看到了这一幕，就心满意足的让人把筷子拿上来，不强迫众人用刀叉。
这个陈标特制、西方没有的西餐果真非常美味，吃得康茂才精神有点恍惚。
原来这就是当主公心腹后的待遇啊。世子亲手做饭给我们吃！饭菜还这么好吃！
等等，饭呢？
康茂才不好意思道：“标儿，这就完了，没饭吗？”
陈标盯着康茂才撑得鼓鼓的肚子：“啊？没吃饱？”
康茂才道：“吃饱了，但没饭啊。”
陈标和康茂才鸡同鸭讲了许久，才明白康茂才的意思。
虽然已经吃饱了，但现在不是行军打仗，既然是正式的一顿饭，康茂才没有吃到米饭就不自在。
康茂才这么一说，其他人也觉得很有道理。
花云大声嚷嚷：“标儿！给花叔叔上一桶饭来！我正好裹着盘子上的剩菜吃！”
陈标看着盘子上披萨掉下来的奶酪和配菜，面色复杂道：“米饭？没蒸。”
花云瞪大眼睛：“怎么连饭都没有？！”
陈标道：“谁知道你们吃饱了肉还要吃饭？好了，别抱怨了，你们正好休息会儿，我让人把饭蒸上。”
花云道：“好好好，快去，我要吃一桶！”
燕乾道：“嗯，标儿，他是真饭桶。”
花云点头：“对……啊，燕乾！你骂我！”
燕乾道：“嗯，我骂你。”
花云和燕乾噼里啪啦打了起来，其他人伸伸懒腰，在院子里点燃灯笼，就着夜风的凉意继续讨论。
朱文正和陈标也被拉着一起讨论。
朱文正捂着耳朵：“我已经被免官！我不听我不听！”
朱元璋骂道：“等你养完伤，还是得去广东！你以为你逃得掉！”
朱文正立刻背过身：“四叔，你再抽我一顿，我去向义父请假。”
朱元璋踹了朱文正一脚：“想都别想！赶紧来！难道你想标儿一个人忙活？！”
陈标指着自己，满脸不敢置信。
为什么射向正哥的箭会“biu”的一下拐弯，射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我就是个围观群众，不要误伤！！
但在场有如此多的长辈，朱文正和陈标都可怜兮兮地被赶鸭子上架，一起参与讨论。
这次讨论的内容是大明官制。
虽然现在朱元璋还只是明王，不是大明皇帝，但朝廷已经可以组建起来。待大明朝建立之后，沿用同一套班子即可。
张昶果然不出陈标所料，待朱元璋回来、他禁足被解除后，立刻展现出自己的才华和德行，并迅速与朱元璋麾下文臣交好。
若不是陈标提前让朱元璋和其下属对张昶产生了警惕，或许许多人已经成为张昶的朋友。
如今朱升和季仁寿没来赴宴，就是陪着张昶开诗会去了。
张昶如此卖力炫耀羽毛，朱元璋遛了张昶一会儿，就如他的希望，将他留下来任命官职，让他负责建立大明官制一事。
朱元璋知道元朝主动丢掉省以下基层管理权的弊端，没打算直接沿用元朝的制度。所以他要求张昶建立的大明官制，要从唐、宋、元中吸取精华，鼓捣一个明朝自己的官制。
张昶仅仅用了三日的时间，就将官制奏折呈给了朱元璋。如此的效率，可见张昶确实将典籍熟记于心，信手拈来。
张昶呈上来三套官制供朱元璋选择，分别倾向于唐、宋、元。之前他们吵得不可开交，便是争吵用哪个朝代的官制。
朱元璋问道：“你们俩有何意见？”
朱文正看了一眼，双手扶着额头：“不行，头开始晕了，快吐出来了。”
朱元璋咬牙切齿，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鞭子。
陈标没有像朱文正那样摆烂。他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和记忆中唐宋元完整的官制作对比，道：“这、这有坑啊。”
朱元璋立刻问道：“什么坑？”
陈标道：“唐宋元都在前人官制基础上进行改革。比如唐朝三省六部是为了削弱相权，增加君权；宋朝进一步削弱相权和将领权力，用两府代替三省，增加官制，导致冗官冗兵冗费三冗；元朝看到了宋朝的弊端，借鉴了金国的官职，结果没整合好，导致中央官制十分混乱……“
朱元璋赶紧摆手：“停停停，标儿，你慢点说！我听不懂！”
陈标无奈：“爹啊，我不是让你多读史书，多读史书吗！官制变化是读史书最需要重视的内容之一！你怎么会听不懂！”
朱元璋捂住耳朵：“听不懂就是听不懂。”
陈标看向仍旧捂着耳朵的朱文正，又转头看着同样捂着耳朵的朱元璋，仰天长叹：“爹，你和正哥才是亲父子吧？”
众人纷纷点头，连混入心腹的康茂才都忍不住悄悄点头。

第106章 教导朱元璋的时机
看见众人的反应，朱文正面有喜色，朱元璋面带嫌弃。
陈标看着朱文正的神色若有所思。
堂哥天天嘴上嫌弃自家爹，一副白眼狼侄子的模样。实际上堂哥其实很在乎老爹吧？
“标儿，你说什么傻话？”朱元璋嫌弃道。
陈标笑道：“我和爹也是亲父子。所以我和正哥像亲兄弟，对不对，正哥？”
朱文正见到朱元璋的嫌弃，本来嘴上条件反射想顶嘴，听了陈标的话立刻道：“为了标儿，我就勉为其难和你像亲父子了。”
朱元璋大手一挥，“啪”地一声拍朱文正头顶：“勉为其难？你还嫌弃上了？”
马秀英领着一群人端来茶水和熏蚊子的香炉，道：“好了，你们爷俩别再打岔，不是说正事吗？”
陈标拉着马秀英：“娘，你也来听听。”
马秀英微笑道：“这种事，我妇道人家还是不用听了。”
马秀英很聪明，为了获得权力，她就要做出不愿意沾染权力的态度。
陈标看见马秀英使的眼色，明白了马秀英的意思。
娘的意思是，等明日有空单独给她授课。
陈标道：“那娘早点睡，不用守着咱们。”
马秀英点头：“娘不困，我去哄你弟弟们睡觉，再来看你们。”
说完，马秀英和众人告辞离开，陈标等人继续回到正事上。
陈标见自家爹对官制变迁一问三不知，为了让爹看懂张昶写的三种官制中蕴含的陷阱，先简略地介绍了从唐开始的官制变迁。
最了解典籍的宋濂先频频点头，然后越听脸色越苍白，甚至冒出了一头冷汗。
宋濂道：“标儿，停一下！”
陈标正说得起劲，见宋濂喊停，疑惑道：“宋先生，怎么了？”
宋濂抹了一头冷汗：“你、你……”
什么君权和相权的矛盾、中央和地方的矛盾、朝廷和豪强的矛盾、君王和武将的矛盾……这些事是你能大大咧咧说出来的吗？
这还真是陈标能说出来的！因为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
但标儿并不知道自己是太子，却能毫不畏惧的说出这些话，让宋濂颇为惊讶。
难道是因为标儿是神仙童子，所以对俗世权力没有任何敬畏吗？
朱元璋看了欲言又止的宋濂一眼，心中略一沉思，恍然笑道：“标儿，你把宋先生吓到了。你说这话，就对皇帝没有一丁点害怕吗？”
陈标疑惑：“我们不是都该不害怕吗？我们都是造反的人，还怕什么皇帝？”
朱元璋拍着大腿大笑：“哈哈哈哈哈，标儿你说得太对了！”
朱文正看了朱元璋一眼，道：“现在咱们头上那个皇帝，我当然不怕，我还想亲手砍下他的脑袋。”
朱元璋笑容戛然而止，瞪了朱文正一眼。
他虽然知道朱文正说的是元朝那个皇帝，但这兔崽子瞅自己干什么？
其他被陈标吓到的人愣了好一会儿，都浮现出无奈的笑容。
完全没体会过陈标平时有多喜欢扔炸弹，被吓得最厉害的康茂才也不例外。
陈标说的没错，他们现在都算造反。
朱元璋道：“标儿，过来。”
陈标蹦到朱元璋身边，一屁股把朱元璋挤开，挨着朱元璋坐着，偏着头道：“怎么，爹，我说的不对？”
朱元璋揽着陈标的肩膀，道：“标儿说得对。我们是造反的人，是最不怕皇帝的人。只是现在大帅成了明王，将来会成为大明的皇帝。我们不怕大元的皇帝，会怕大明的皇帝啊。”
听了朱元璋说的太过直接的话，其他人都丢给了朱元璋一个难以言喻的眼神。
康茂才捂着自己“扑通扑通”直跳的小心脏，被人格分裂的主公吓得不轻。
陈标道：“爹你居然会说这种话，真不像你。爹你不是最信任主公的人吗？”
朱元璋道：“信任是一回事，但现实是另一回事。”
陈标笑道：“如今的现实是，主公还不是皇帝，所以我们该把这些皇帝将要面临的问题告诉他。所有王朝，就算第一代皇帝不能解决问题，也要把解决问题的根基打好，让第二代、第三代皇帝做到。若第二代、第三代皇帝都做不到，那这个王朝就积重难返了。”
大宋不就是那样吗？
虽然陈标也嘲笑宋太祖夺取孤儿寡母的皇位，来位不正。但若宋朝做得好，这事连污点都算不上。
评价皇帝的唯一标准，就只有他这个皇帝本身当得好不好，其他都是虚的。哪怕他把父母兄弟妻子儿女都杀光，私德上是完全的不可回收垃圾，只要他是个好皇帝，无论史书还是后世人都会纪念他。
赵匡胤自己很清楚这件事。所以他励精图治，南征北战，试图完成柴荣未完的一统河山功绩。
赵匡胤本人是个很厉害的武将统帅，若他再活个十几年，大宋恐怕就完全不一样了。
可惜，他暴毙了；可惜，他的继承人是那个高粱河车神，拿着沙盘阵图在后方遥控指挥前方打仗第一人。
被吓破胆的赵光义知道自己很丢脸，担心武将们不服他，定下了大宋重文抑武的基本政策，之后代代皇帝在“祖宗家法”上挣扎。
人人都骂大宋，不是不喜欢大宋，而是太喜欢大宋的文采风流，因此恨其不争，遗憾大宋本可以创造出的文武盛世。
后续朝代鄙视大宋，又都是大宋。
大元、大明、大清，之后每个朝代积重难返的问题，也都是从朝代建立一开始就留下的病根。
陈标希望大明不要太像大宋，能从一开始就解决一些问题，让老百姓多几代人的好日子过。
哪怕乱世必将到来，也有一个辉煌的盛世存在于文明记忆中，免得让人说大明几百年给人留下的只有暮气沉沉苟延残喘的黑暗。
所以，朱元璋一定要了解这些开国时就要控制的矛盾。否则一二代皇帝要么被这些矛盾坑死，要么全部精力都用来解决这些矛盾。
王朝缺少了两代皇帝的休养生息，百姓就又要多痛苦几十年。
陈标以宋朝和元朝做例子后，道：“主公现在还不是皇帝，所以我们才要告诉他如何做一个皇帝，做皇帝要面临的大问题是什么。若主公做了皇帝，再说这些就晚了。”
陈标苦笑了一下，道：“主公做了皇帝，再以臣子的身份和他讨论皇帝和大臣会有的矛盾，除了不怕死的圣人，谁敢做？”
朱元璋抬起手，使劲揉了揉陈标的头发，道：“标儿说得对。”
朱元璋看着陈标的眼神温柔至极。
他想，如果没有标儿，大概这些当皇帝应该注意的问题，没有人敢教他。
就算有人想到了这一点，也只会委婉的提意见。自己没读过多少书，根本不懂其中弯弯道道，靠自己琢磨，能琢磨懂多少？
但朱元璋不怪身边的人。
他站在陈国瑞的角度道：“标儿，别怪我们胆小。人要活着，才能考虑其他事。比如我，我再敬仰主公，但我有夫人、有你、有你的弟弟还有文正、文忠、文英，我一个都舍不得。所以有危险的事，我一定会三思而后行。”
陈标靠着朱元璋蹭了蹭：“爹你有这种想法就好，我就担心你对主公太忠心，把我们一家人的安危都抛到脑后。哼。”
朱元璋轻笑：“放心，不可能。”
其他人的眼底隐藏着震惊，又隐藏着一丝不可觉察的温暖。
康茂才若有所思。有点明白“陈国瑞”存在的意义了。
陈标又哼哼了两声，没脸没皮地和爹撒了会儿娇，才继续道：“现在主公让我们商量官制的事，正好是将官制中的弯弯道道详细解释给主公听的好时机。我们的坦白，一定会让主公很高兴和感动，才会让‘君臣两不疑’的时间延长。”
陈标见几人似乎快被自己说动了，再接再厉道：“你们换位思考一下，主公如此信任我们，如果我们在这么重要的事上对主公隐瞒。到主公自己醒悟的时候，他会不会认为自己信错了人，会不会感到自己被背叛，会不会觉得心里很受伤、很难过？”
陈标手放在心脏处，道：“主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是人就会受伤、会失望、甚至绝望。若是他失望后再也不肯相信大臣？那才是我们真正的危险啊。”
众人背部皆立刻挺直。
朱元璋笑着拍拍陈标的脑袋：“好了标儿，别吓唬你的叔叔伯伯们。”
陈标嘟囔：“我没吓唬。”
李善长深呼吸，抑制住声音的颤抖，道：“标儿说得对。如今是我们可以与主公开诚布公，聊以后主公当了皇帝后无法聊的事的时机。”
朱文正曲着食指，揉了揉鼻子下端，道：“我们是反贼，主公现在也是反贼，反贼和反贼说话，当然可以无视什么皇帝的威严。”
陈标对朱文正竖起大拇指：“堂哥，你说得非常正确！堂哥你好厉害！”
朱文正得意：“那是。”
陈标问道：“那你看了这三套官制方案，有什么想和主公提的话吗？”
朱文正摊手：“没有。完~~~全看不懂！”
朱元璋本来正欣慰地点头，心道这个侄子原来是个大智若愚的人。现在，他单手捂着脸，又想抽大侄子一顿。
其他人都忍俊不禁，因朱文正的耍宝，心中惧意消散了许多。
他们看着陈标的眼神都温柔极了，纷纷赞同陈标的话。
“标儿说得对，此刻不说，今后就没机会说了。”
“主公什么都不懂，若让主公自己摸索，让朝纲起了混乱，岂不是我等陷主公于不义？”
“呃，我能说我真的不懂吗？不是我不想和主公说啊！”
“其实我也不懂。”
“标儿，你再仔细说说！”
“老师，我们看的是同一卷史书吗？官制我也研究了许久，我完全没看出这么多矛盾。”燕乾叹气，“除了格物，老师你能不能也教我如何读史书？”
康茂才声音变得又尖又细：“老师？！”
花云酸溜溜道：“没想到吧？他是标儿入室弟子，送过拜师礼的那种。”
陈标脸红彤彤，使劲摇头：“没有没有，不能这么算……好吧，算就算，但别叫我老师！怪不好意思！我教你！”
燕乾笑道：“谢谢标儿。”
朱元璋捏了捏下巴，略有些好笑地看着燕乾。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有点狡猾。
不过这种狡猾只是为了能向标儿请教更多的学问，朱元璋懒得管。
朱元璋道：“标儿，你继续说，这三套方案中有什么问题。”
陈标道：“这三套方案看似不同，其实只是官职名称和架构的不同，其内在的本质都差不多，挖的坑也一样。”
陈标不意外这些人看不出来其中的坑。
就像是他之前所说的皇帝将要面临的几大矛盾，他点明后，宋先生等人可能恍然大悟，但他没提之前，即便宋先生和叶先生对史书倒背如流，也不一定会想到这里去。
原因无他，现在的人对皇帝天生敬畏，不会往那边想。
现代人在智慧心机上不一定比得过古代人，但他们有两点，只要是经历过正统教育的人都能比得过古代人。
第一是对皇权没有丝毫畏惧；第二是盖棺论定和高屋建瓴的视野。
这两点能让现代人站在“全知视角”上，对史书进行评价。
陈标虽是理科生，但理科生也要经过统考。大部分学生在统考的时候都是“开卷考试”，或者直接理科抄文科，文科抄理科。
但陈标是个优秀学生，即便他学的是理科，文科的课他也好好听了，考试也认真地准备了。
不过陈标现在知道的知识很浅显，大概就是“键政”的级别。
若是让文科生来，历史高考题除了极少数的背诵题，全是材料分析，他们闭着眼睛都能指点上下五千年。
陈标本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当一个“键政高手”，但他爹说官制的制定是他当负责人，陈标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若不说服了这群人，没有解决官制中的坑。当朱元璋变成了洪武皇帝，这些坑在之后朝政实际运作中逐渐显现，朱元璋肯定会发现自己被坑。那自家爹不是死定了？
好一点，他和自家爹父子被处死，其他人流放；差一点，全家人都完蛋。
再者，陈标也不想看着朱元璋陷入陷阱，更不想看着喜爱自己的长辈们因此事埋下抄家灭祖的隐患。
陈标一边说，一边无奈想，他在这个世界牵挂的人越来越多，真不是一件好事。
朱元璋要了纸笔，一边听一边做笔记。
其他人见状，也都学着朱元璋做笔记。
陈家的人调亮了灯笼，并从屋内搬来了更多的灯架，让附近照亮如白昼。
张昶在管制上挖的坑，主要有三点。
第一，他加强中书省的权力。
宋朝为削弱勋贵、丞相、外戚、武将等权力，故意设置许多官职，让百官职权既分散又重叠，因此宋朝无外戚勋贵相权之忧，但冗官成了沉重的负担。
张昶在方案中详细阐述了宋朝官制混乱，“差遣、本官阶、散官阶、勋官、爵位，贴职”等官制并行，所以需要大刀阔斧的改革，砍掉职能相同的职位。
这一点很正确。
但张昶将包括武将任命的全部权力都集中到了中书省，宰相几乎成为“副皇帝”。朝政中所有事，宰相不需要禀报皇帝就能自己处理。
若宰相谨慎，或许会事事禀报皇帝再处理；若宰相权力欲大，恐怕皇帝就被架空了；
第二，他增强地方的权力。
原本封建王朝收的税都要千里迢迢运进国库，路上肯定有损耗，这部分损耗一般都会转嫁到百姓头上。
如果地方上受灾，朝廷又从国库调拨钱粮，千里迢迢运到灾区，途中又会有损耗，且耽误时间。
而且这运输的过程中，贪官污吏就很容易伸手层层吃拿卡要。
于是张昶建议，就地建仓库，各省直接就地入库，只分很少一部分入国库。这样各地有事，立刻就能开库救人，百姓身上的负担也轻了。
这一点也很正确。
但以前朝代难道不知道钱粮运输会消耗吗？他们不这么做，是因为各地钱粮上缴，是朝廷控制地方的主要（甚至是唯一）手段。
且大笔支出，比如出兵、治河、修路、赈灾等都需要朝廷负责，国库没钱，你指望临时从地方上调集吗？
何况说什么运输途中会层层克扣吃拿卡要，钱粮直接放在地方，以如今的科技条件朝廷没可能经常查库，怕不是直接整个库都被搬空了。说不定被搬空了好几年，天高地远的皇帝都不知道。
第三，文武关系更加割裂。
武将只能当武将，文臣只能当文臣，两者泾渭分明，按照升官途径完全没有交际。
如果文臣要参与武事，就要当“督军”，即直接成为武将的上司，监督和掌控武将的人。
这看上去好像是不让文臣武将抢占各自赛道，也给了朱元璋控制武将的手段。但仔细一想，文臣武将割裂，文臣一旦和武将合作就是当“督军”，这不是人为制造他们的矛盾吗？
而且文臣除了当督军就不能上战场，那除了能自学的天赋异禀的文人，其他督军不都是纸上谈兵？督军对武将指手画脚，这军队战斗力能好？
陈标叹息道：“我想他本能还是遵从宋朝文人一定要压制武将这一套吧。你看看这条，以后各地封疆大吏的折子和考评都要经过中书省，现在徐叔叔、常叔叔他们地位比李叔叔之外的文臣高，对吧？但一旦按照这个官制，他们若想过得好，连中书省的小官都得讨好。”
在场披着文臣皮的武将们纷纷倒吸一口气。
武将除非年纪大了，否则肯定都会被派到各地镇守。他们若所有和皇帝联系的手段都必须通过中书省，岂不是身家性命都在中书省的文臣们手中？
文臣们的脸色也不好看。给中书省这么多权力，最初他们都事事禀报朱元璋，可能看不出弊端。但不是人人都能经受得住权力的诱惑，总有人野心越来越大，到时候恐怕官场就会被震怒的朱元璋大清洗。
他们这群跟着朱元璋的老臣们知道朱元璋有多厉害，所以绝不会小看朱元璋，一定会恭恭敬敬。
可朱元璋如今还不到四十岁，他们都已经五六十岁了。当朱元璋当皇帝的时候，可能没几年宰执就会换成一些年轻人。那些年轻人饱读诗书，才高八斗，不一定看得起朱元璋这个乞丐皇帝。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发青了。
他现在心中涌现出暴虐的杀意，恨不得现在就去把张昶千刀万剐，剥皮充草。
一个官制，张昶居然都能埋下这么多隐患！再让张昶活下去，不知道张昶会做出什么事来！
朱文正不知道张昶的事，疑惑道：“这样的人，怎么会被义父委以重任？”
陈标道：“他这么会挖坑，就说明他真的很有才干。只要主公和主公身边的人知道他的问题，他翻不出花样，还能帮着干活。”
朱文正道：“至于那么麻烦？找没问题的人干活不是更好？”
陈标笑道：“堂哥，若只找能完全信任的人干活，叔叔伯伯们就要累死了。你行军打仗的时候，手下所有军士都令你完全信任吗？”
朱文正摇头：“怎么可能？”
陈标道：“主公统帅文武百官，和你行军打仗一样。主公座下那么多大臣，以后还要开科举，别说以后大臣是忠是奸，主公连他们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陈标屈指敲了敲桌上的奏折：“将来主公当了皇帝，就只能从臣子上的奏折中揣测臣子的真实意图，判断采用什么政策。主公明知张昶不忠诚还留用他，正好拿张昶练手。我们要相信主公。”
朱文正瞟了朱元璋一眼，道：“义父明知张昶是奸细？那没事了。义父肯定撑得住。”
朱元璋心中杀意散去，颇有些头疼：“标儿说的有道理。只是……唉，主公以后都要从这些奏折中研究人心吗？是不是太困难了？”
陈标道：“当皇帝当然困难。”
朱元璋扶额，头更疼了。
朱元璋还不是孤家寡人，就已经窥得了孤家寡人的痛苦。
若以后他坐在高高的皇座上，地下站着的都是不知忠奸的人，每一封奏折都要嚼碎了琢磨那群人的心思，真不寒而栗。
陈标见朱元璋露出痛苦神色，疑惑道：“爹，怎么了？吃撑了肚子不舒服？”
朱元璋放下手，把挨着自己坐的陈标抱到怀里，抱紧：“没事。”
蹭蹭标儿，我老朱才不是什么孤家寡人，不怕。

第107章 噩梦噩梦快快消散
陈标打开了思路之后，朱元璋和心腹们挑刺的速度就很快了。
有些或许是张昶故意挖坑，有些应该是张昶以文制武的惯性思维无意间挖的坑。
不管张昶是无意还是有意，朱元璋都将锅丢给了张昶。
不过朱元璋经过酣畅淋漓的挑刺，也明白了留下张昶的好处。
他不仅需要正确的献策，也需要张昶这种暗藏陷阱的献策，才能学习如何分辨谏言中的陷阱。
当他成为了皇帝，大部分奏折都带着私心，他得从现在就学会分辨。
许多皇帝不是不想当一个好皇帝，而是能力不够，当不了好皇帝，辨别不了忠奸。
家丁们把蒸好的米饭端上来，挑刺挑饿了的朱元璋吃了一大桶，拍拍肚子道：“我总算知道为什么王朝一定会灭亡。王朝好坏，全看皇帝个人的能力。只要有一个皇帝是傻子，王朝就完蛋。”
陈标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爹你能不能别说这种吓人的话？你看把叔叔伯伯们吓得脸都白了。”
朱元璋打了个嗝，拍了拍陈标的脑袋，道：“汉武帝曾说，‘自古以来不闻一姓遂长王天下者。但使失之非吾父子可矣’。主公这么豁达的人，肯定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汉武帝还真说过这话，出自《太平御览》。
诸位心腹看了看朱元璋，又看了看朱元璋拍着脑袋的陈标，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但他们脸上是笑着的。
如果主公的目标只是“但使失之非吾父子可矣”，那对自己的要求也太低了。
标儿会亡国？就算主公乱来差点亡国，标儿一脚把主公踹下龙椅，自己往龙椅上一坐，大明的江山马上稳固。
就以标儿今日对官制的分析，他绝对是一个厉害的皇帝。
朱元璋拉着心腹们继续加班。陈标揉揉眼睛，长身体的小少年不可以熬夜，被朱元璋催着睡觉去了。
到天蒙蒙亮时，朱元璋才将心腹们送出陈家大门，准许他们补觉半日。
离开时，宋濂对朱元璋拱手，半开玩笑道：“主公，你的功课又要加重了。”
朱元璋叹气：“加吧加吧，你们肯教，我就肯学。唉，标儿老说我不好好学，我是真的没空啊。”
别人催儿子读书上进，朱家是儿子催老爹赶紧读书上进，立场完全颠倒，令人啼笑皆非。
叶琛失笑：“这就只能让主公多苦一苦了。”
朱元璋继续叹气：“我尽量。”
李善长则没好气道：“你们别再给主公增加压力。小心主公自暴自弃，让标儿监国，自己只负责打仗。”
朱元璋眼睛一亮：“老李！好主意啊！”
李善长气得撸袖子。
宋濂和叶琛一左一右抱住李善长的胳膊。
“李公，算了算了，主公和你开玩笑，别信。”
“主公不是如此不负责之人，他舍不得累着标儿，别担心。”
朱元璋哈哈大笑，“啪”地关上大门，把心腹们关在了门外，特别没礼貌，特别嚣张。
李善长气得直跺脚。
康茂才缩在花云和燕乾正中间，喃喃道：“主公和你们私下居然是这样？简直、简直……”
李善长转身冷哼：“那不是主公，是陈国瑞。你既然能进出陈家了，就要分辨好朱元璋和陈国瑞的区别，否则小心脑袋搬家。”
李善长好心提醒了一句，转身上马车离开。
花云拍着康茂才的肩膀，道：“李公的意思是，有标儿在，主公就是陈国瑞，别搞错了。”
康茂才坐在马车上回家时不断琢磨李善长和花云的话，琢磨了半天，越琢磨越头疼。
他不由深深叹了口气，再次感慨，自己没到这个地位，知道了不该自己知道的秘密，真的很危险啊。
朱元璋把心腹们关在门外后，哼着歌去看了一眼陈标。
陈标好像睡得并不安稳，不断翻身乱动。
朱元璋把陈标抱在怀里轻轻拍了几下，陈标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这么大了，还做噩梦？”朱元璋笑着点了点陈标的鼻子，把儿子塞回了被窝，自己回房睡觉。
陈标回房睡觉后，一直在做噩梦。
或许是今日分析明朝官制分析太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晚上做到了相关的梦。
陈标没有系统地看过明初相关历史，对明初的了解除了零星从影视剧瞥见的片段，上网时偶尔看到的网友们“键政”，就是上经济课的时候老师们介绍的明朝的经济制度和变迁。
但今日的梦境中，他以第一人称过了一遍明初三大案。
陈标知道明初有四大案，是朱元璋“暴虐”的体现。但他不知道细节。
在梦中，好像零散的信息整合了起来，也可能是陈标白日说了太多官制的事自己脑补，他“看”到了一些细节。
空印案，官吏在文书上预先盖上印章，需要用时再填写上具体内容。
几年后朱元璋才得知此事，震怒，但官吏们都告诉朱元璋这能增加效率，是官场潜规则，大家都这么做，很多人都骂朱元璋暴虐。
郭恒案，从户部侍郎郭恒开始查起，礼部尚书、刑部尚书、兵部侍郎、工部侍郎等皆牵连在内，贪污精粮两千四百万担。
朱元璋让追缴贪污的粮食，审刑司吴庸等人磨刀霍霍向全国小地主小富户，激发民怨。
朱元璋杀郭恒等及审刑司，朝堂换血。
然后就是被后世人称之为“冤案”的胡惟庸案。
朱元璋最初杀胡惟庸时，确实是罗织“谋反”罪名。
胡惟庸被杀的唯一原因便是他独断专行。许多重大政务的处理都不告诉朱元璋；朱元璋麾下许多将领回到应天时，会先拜见胡惟庸，以求胡惟庸庇佑。
但洪武十三年，胡惟庸被杀的时候，牵连的人并不多；直到洪武二十三年，朱元璋突然重查旧案，株连胡惟庸同伙无数。
十年后，朱元璋是真的查出了什么？还是他这十年每每想起胡惟庸觉得没杀够，突然失心疯还想再杀一批人？
陈标没从梦中看到原因。
他只看到自己坐在面容模糊的老爹身边，用朱笔一个一个圈出要诛杀的人的名字。
世人皆说朱标仁弱，却不知翻开史书，看看明初三大案的主要处理人是谁。
别的王朝大臣扮白脸，皇帝扮红脸收买人心；他们爷俩皇帝嚷嚷要杀人扮白脸，太子说“算了算了”扮红脸提升在朝堂的声望。
开朝皇帝将能杀的人杀光，继任皇帝得了仁善之名休养生息。
朱标为朱元璋亲手带大，能是什么良善柔弱的人？
“爹，没事，有我陪着你。”
“爹，安心，你还有我。”
“爹，什么事我都和你一起扛着。”
“爹，我只是出一趟远门，我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别担心。”
“爹，只是风寒而已，看，我都能给你递折子分析迁都的事，这病能有多重？”
“爹……对不起……你一个人也……不，你不是一个人，还有弟弟……我……”
陈标翻身。
“爹……”
陈标再翻身。
“对不起……”
陈标使劲翻身，被朱元璋抱进了怀里，轻轻拍着背。
梦魇散去，陈标一夜无梦，四仰八叉酣睡。
待太阳晒到屁股的时候，陈标神清气爽爬起来，昨夜噩梦内容全部忘光，只记得他爹抱着他哭喊“标儿别离开我”。
陈标对睡得“早”起得和他一样“早”的朱元璋道：“爹，我昨晚梦见我在前面跑，你抱着我的腿被我拖着跑，哭喊别丢下我，哈哈哈哈哈，爹你哭得好惨。”
朱元璋低头看着陈标的小短腿：“我要抱着你的腿哭，这难度有点大。”
陈标恼羞成怒：“我十四五岁还会再往上蹿一截！到时候一定比你高！”
因为完全听不懂什么官制不官制，和陈标一样提前跑去睡觉的朱文正咽下嘴中的茶叶蛋，抬头道：“标弟腿长了，四叔就可以抱着标弟的腿嚎哭？”
朱元璋的筷子“啪”的一声敲朱文正头上：“闭嘴！我看你是真的还欠打！”
朱文正摸了摸脑袋，道：“可以，打吧！我受伤了就可以不去广东了！”
朱元璋怒道：“滚！”
陈标大笑，差点笑呛着。
朱元璋笑道：“好了，吃你的饭，吃完再笑。标儿，你不是说在庄子里骑马骑不过瘾吗？让文正带你去城郊军营逛逛，顺便去帮我监督一下胡大海的功课。”
陈标道：“啊？这不好吧？我和他又不熟。”
朱元璋道：“说是帮我监督，其实是帮主公监督。主公看他不顺眼。你等着，傍晚天气凉爽了再去，主公给你写一封诏令。你顺带看看军营中军士识字识数情况，给他们讲讲课。”
朱元璋不是心血来潮。
他同意朱文正回应天休养时，就做好了这个打算。
标儿在核心文臣和核心武将中的地位已经足够高，朱元璋原本以为这样就够了，但洪都之战后，他看见“小军师”之名传遍全军上下，不由贪心了些。
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臣子，只要自己认定了标儿这个继承人，他们一定会对陈标忠心。
但标儿若在军士中地位也很高，那么即使以后有大臣为了自己利益不想支持标儿，军心和民心也掌握在标儿手中，他们无能为力。
朱元璋自己就是这么发家。
濠州红巾军的将领被换了一遍又如何？后期士兵是他招的，能征善战的底层将领全是他收服的，就算他被解除了兵权，军士们还是听他的话。
这就是声望。
朱元璋不忍心让陈标去打仗建立功勋，便想着让陈标去军营当老师。

第108章 不想读书的胡大海
当天下午，陈标就接到了朱元璋的手谕。
陈标再次感叹：“主公的字真好看，爹……”
朱元璋赶紧道：“我现在的字也很好看！”
陈标想起自家爹的字，虽然比主公差远了，但也能算得上工整，看得出花了很多功夫练习。
他只好违心道：“是，爹的字现在也很好看。”
看着自家爹眉开眼笑的模样，陈标在心底叹气，自我反省。
不知不觉，他居然升起了无缘无故的攀比心，就像是现代那些满口“别人家孩子”的坏家长，老拿自家爹和朱元璋比。
这样不好。反省反省。
陈标反省后，道：“爹，你什么时候写幅大字，我挂书房里。”
朱元璋更高兴了：“好啊！最近有点忙，我有空给你写。”
朱元璋摩拳擦掌。他要好好练字，给儿子一幅最好看的字！
朱文正想说点什么讽刺他四叔，被陈标察觉后一脚踹小腿上，乖乖闭嘴。
待朱元璋继续去明王府干活，朱文正带着陈标上了去郊外军营的马车时，朱文正好奇道：“标弟，你难道会读心？怎么我刚想开口损四叔几句，你就踹我？”
陈标无语：“不用读心，看你表情我就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什么都直接写脸上。”
朱文正摸了摸脸，得意道：“我确实是心直口快的人。”
陈标更加无语。这有什么值得堂哥骄傲吗？
路上，朱文正和陈标介绍了一下军营的情况。
军营是在山下，整座山都是训练地点。胡大海现在和两个儿子一起，吃住都在军营里，完全不回家。
陈标疑惑：“为什么？主公应该不至于如此苛待他们。”
朱文正道：“他们仨都为了逃主公检查功课，才不肯回应天府城。”
无论是胡大海，还是装作胡大海义子的长子胡德济，或者胡大海的二子胡关住，都不喜欢读书。
胡大海自身非常尊敬读书人，并且时常为朱元璋举荐文人。当时举荐浙东四先生也有胡大海一份功劳。
可胡大海敬佩归敬佩，让他自己读书，他就开始逃避了。
叶琛和他搭档的时候，经常追着他抓他去读书。
一介长官，怎么能连字都不认识？以后胡大海肯定会成为封疆大吏，谁家的封疆大吏不识字？
朱元璋专门叮嘱叶琛，至少要让胡大海学会读写。叶琛领了朱元璋的命令，手持着朱元璋赐予的“教棍”追着不想读书的胡大海揍，是当地官府和军营一道非常亮丽的风景线。
胡大海回到应天后，趁着叶琛和朱元璋都很忙，躲在了郊外军营中，如今已经快一月了。
当得知陈标要过来时，胡大海眼泪都快淌了出来。
主公，何至于逼迫我如此？
胡德济和胡关住双双叹气，劝说父亲。
“父亲，你还是好好读书吧。”
“爹，我这么废物的人，现在都已经能自读四书五经了，你怎么能比我还废。”
“咳，大哥，你少说几句……父亲，你也不想被小军师骂吧？小军师年纪那么小，你被他教训多没面子。”
“爹，你别欺负小军师年纪小。你敢瞧不起他，叶二先生手中的棍子不会饶你。”
“咳，大哥，你说话三思。父亲，好好复习一下叶先生给你整理的识字课本。”
“别丢咱胡家的脸。”
胡大海恼羞成怒，追着“义子”胡德济打。
胡关住见拦不住胡大海，便只好和大哥一起跑。
胡德济一边跑一边疑惑：“爹又不揍你，你跑什么？”
胡关住面无表情道：“重新和你见面后，我不都说了吗，以后同甘共苦。”
胡德济心头一暖，嘴角微不可见的往上弯：“好。”
当两兄弟年幼的时候，胡关住是胡德济带着长大，兄弟俩关系很好。
后来胡大海带着二儿子从军，老太太舍不得大孙子，把大孙子留在了身边。胡关住被教得和胡大海性格一样坚毅，胡德济被宠成了废物纨绔。
胡大海有心想要把胡德济的性子扳回来，但老太太不准，妻子也哭着闹着说要留一个孩子在身边，免得都在战场上出事。
胡大海南征北战，没有空闲和家里人闹，便把胡德济留在了应天。
不想跟着胡大海出去吃苦，是胡德济自己选的路。但胡大海同意他自己选择的这条路的时候，胡德济又开始埋怨了，并且恨上了优秀的弟弟。
说白了，就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废物，嫉妒弟弟罢了。
被常将军和叶大先生教训的时候，胡德济才发现，原来自己不是做不到。他只要想做，也能做得很好。这些嫉妒就散了。
虽然他现在只是义子，胡家将由弟弟当家。但这是他自己造的差点害了全家的孽。何况他只要足够努力，也能给自己赚一份前程。
胡德济道：“还记得小时候咱俩怎么逃吗？”
胡关住使劲点头。
兄弟俩相视一笑，突然转身朝着冲着他们追来的胡大海跑去。
胡大海一个愣神，兄弟二人一个假装朝着胡大海扑过来，让胡大海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另一人蹲地上一个扫堂腿，像鞭子一样抽在胡大海腿上。
胡大海被壮硕的儿子一扫，朝着地上扑去。
我擦嘞！两个弑父的不孝子！
胡大海不愧是久经沙场的人，当即调整姿势，在地上打了个滚，卸掉了扑地的力道。
胡德济和胡关住已经跑远了。
胡大海站起身，气得跳脚：“你们有本事就别回来！”
朱文正牵着陈标走过来，疑惑道：“谁别回来？胡将军，谁惹你了？”
胡大海骂道：“还能有谁！我那两个不孝子！我现在追他们去！”
胡大海拔腿就想跑，被朱文正一把抓住：“等等，别想逃。义父说了，今天一定要检查你的功课。等我们检查了，你想怎么揍儿子，随便你揍。对吧，标弟？”
陈标仰起头，给了胡大海一个萌萌哒的微笑。
胡大海看着陈标温文尔雅还带着小酒窝的微笑，那个心脏拔凉拔凉，浑身被儿子们激起的怒气立刻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胡大海瓮声瓮气道：“我让人把老大和老二抓回来，我们父子一起！”
这是我胡大海最后的倔强！
朱文正完全不忍笑：“好，哈哈哈。”
陈标瞥了朱文正一眼。朱文正立刻干咳两声，努力止住笑：“我们先找个地方坐着等。”
胡大海看见陈标和朱文正的无声交流，心里有了计较。
朱文正能力出众，傲气和脾气和他的能力一样出众，连主公有时候都会气得直接上鞭子抽，还不一定抽得动朱文正这头倔驴。
陈标却只用了一个眼神，便让朱文正学会给人留面子。
这位举世闻名的小军师小先生，真的是名不虚传。
于是胡大海的心里更加拔凉拔凉了。
胡德济和胡关住得知朱文正和陈标到来后，立刻跑了回来。
谁都知道朱文正什么鬼脾气，他们怕跑慢一步，就会得罪朱文正。
当两人到了之后，立刻向朱文正和陈标请罪。
朱文正皱眉：“你们这么客气是什么意思？搞得好像我是多不讲理的人似的。标儿，你别信他们，你堂哥我是很好相处的人，他俩太客气。”
陈标失笑：“我当然知道正哥脾气好。”
陈标跳下椅子，对胡德济和胡关住拱手打招呼：“两位小将军，久仰。”
胡德济和胡关住立刻道：“小军师，久仰。”
胡大海催促道：“他们已经来了，赶紧也考考他们！”
胡德济和胡关住疑惑地对视一眼，这么快爹就考校结束了？
陈标道：“两位小将军可要休息一会儿？”
胡德济和胡关住赶紧道：“不需要，小先生请。”
陈标从袖子里拿出一盒卡牌。
胡德济和胡关住疑惑极了。不是考校读书习字吗？这是什么？
这是陈标给弟弟们准备的识字游戏卡片，游戏内容和连连看类似。
卡片分两堆，一堆是图画，一堆是文字。卡片洗牌后，摆成一个大方阵，能连线的配套图画和文字就能“消除”。
进阶版本还会有道具卡牌，和消除规则，从连连看升级为消消乐，陈狗儿和陈猫儿爱不释手，每天都要打十几把，识字速度飞快。
陈标粗略介绍了一番游戏规则后，胡德济和胡关住都惊呆了。读书习字还能这么玩吗？
两人立刻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中跑出来的汗，嚷嚷要试试。
错一次算一条命。胡德济五命通关，胡关住七命通关，两人的识字水平都达到了可以自主读书的程度。
陈标给他们算的十条命通关就算及格，三条命通关算优秀，最终成绩要达到无伤通关。
胡德济意犹未尽地好奇道：“爹几条命通的关？”
胡大海的脸立刻黑了，狠狠瞪了大儿子一眼。
陈标笑而不语，想给胡大海一个面子。但朱文正不是会给人面子的人，他立刻道：“胡将军用的穷举法。”
胡关住疑惑：“何为穷举法。”
朱文正道：“我家标弟说，把所有可能都试一遍，叫穷举法。”
胡德济和胡关住：“……噗。”
兄弟俩赶紧捂住嘴里发出的笑声。
胡大海的脸色已经比他古铜色的肤色更黑了。
陈标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听说叶二先生已经教了胡将军一年多了，就算成年人学习慢，胡将军能抽出来学习的时间也不多，但怎么能……
跟着“浙东四先生”之一的叶琛先生学习一年，归来仍旧是文盲？
叶琛先生手中不是有教杖吗？居然没打死你？
陈标想，叶琛先生真的是好脾气。
为了给胡大海流点面子，陈标让朱文正去和胡德济、胡关住兄弟俩“去外面玩”，自己留下和胡大海聊天。
陈标不相信叶琛得了朱元璋教导胡大海的命令，会敷衍了事。胡大海究竟为何一年了，玩识字连连看游戏还需要穷举法？
听了陈标委婉地询问，胡大海耷拉着脑袋道：“我有努力学，当时是学会了，第二日就忘记了。”
胡大海结结巴巴委委屈屈说起自己学习读书习字的痛苦。
我会了，我忘了；我又会了，我立刻又忘了。
他简直就像是后世语言天赋极差的人背诵英文单词一样，背了一个月，来来回回还在第一页，愣是不翻篇。
陈标看着胡大海，幻视了在现代时学校里的那些学渣同学。
光是听他们的描述，就能感到他们的痛苦。
越背不下来，越厌学；厌学后逼着自己继续学，学不会后更厌学……无限恶性循环。胡大海对朱元璋忠心耿耿，从来不违背朱元璋的命令；他自己也知道读书习字有多重要。一个连死都不怕的悍将，为了不读书躲到了军营中，可见胡大海的厌学情绪有多严重了。
两人对坐着沉默。
陈标喝了半盏茶，道：“以主公如今高歌猛进的姿态，恐怕没几年就能当皇帝。能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胡将军的后人们还是得好好读书，至少要读书明理，才能当得了太平王朝的官。”
胡大海沮丧道：“我知道。”
陈标道：“主公有意在应天开办扫盲班，让将领们轮流回来上课，考校将领们的文化课水平。谁能及格就能继续打仗，不及格就补习。”
陈标说到这件事时，心里很是唏嘘。
如今天下每个势力会打仗的优秀将领都屈指可数，只有主公这么任性，敢说“文化课不及格就不准出去打仗”，压根不担心仗没人打。
主公麾下优秀的将领太多，随便拎一个上场都是外面势力得捧上天的猛将。连常将军这样的常胜将军主公都能把他按在大后方当“屯田元帅”。
得知这个消息后，徐达叔叔当即给自家爹写了一片洋洋洒洒的骈文。
骈文文采没多少，但字迹工整、格式正确，可见徐达叔叔已经完全不需要回来补课。
自家爹“哗啦”一声把徐达叔叔的骈文撕了个粉碎，那骂骂咧咧地模样，好像非常期待徐达叔叔回来补课似的。
胡大海整个人都傻掉了：“小军师，你说的是真的？”
陈标道：“胡叔叔叫我标儿即可。是真的，我也是补习课老师之一。”
陈标无奈，希望那群大龄学生懂事一些，否则他就只能请出“如明王亲临”的金牌子，打这群大龄学生屁股了。
陈标可不担心得罪人。这个时代尊师重道是基本道德，若这群将领因为自己严格教学而记恨自己，将来会出事的人是他们。
胡大海眼泪珠子滚了出来：“不，这不是真的。我胡大海为主公流过汗流过血，攻过城守过城。我现在就要去见主公！主公不能这么对我！”
陈标：“……”
他开始怀疑胡大海是不是穿越者，为什么说的话这么有梗？
还是说，人类的本质就是复读机，后世许多网络梗都是先人在史书中玩过的？
陈标从袖子里抽出一方手绢递给胡大海，道：“主公是为了你们好。待这天下没那么多仗打了，或者将领们老了、受伤了打不动仗了，难得就只能在府里颓废长胖吗？主公也想让你们继续当官啊。无论当什么官，不读书不识字不理解公文里那些弯弯道道，你们被带进坑里，以前积攒的功劳可都不一定保得住命。”
胡大海猛男瘪嘴：“小军师，你别吓我！”
陈标道：“我吓唬你做什么？胡叔叔没读过书，也肯定听过故事。咱们主公是好人，将来肯定不会亏待兄弟。但如果兄弟犯了法，主公也不能包庇，否则和贼元的昏君有什么区别？你跟着主公，肯定不希望主公变成这样吧？主公已经为你破过例了。”
胡大海浑身一颤。
他想起他的大儿子是本应该被处死的。若这件事传出去，将为主公的声望带来极大损伤。
这是他欠主公的，他不能再欠主公！
胡大海使劲擦了擦眼泪，道：“我、我会努力。如、如果我不及格，那就不去打仗了。我跟着常元帅当屯田将军去！种田我是一把好手！”
陈标见胡大海终于不再回避读书，心里松了一口气。
果然，对于胡大海这样道德感很高的好汉，就得道德绑架。
主公对你如此好，你怎么能让主公失望，对吧？
陈标等胡大海整理好仪容，冷静下来后，亲手为胡大海添茶：“胡叔叔，你玩这个卡牌的时候觉得心里难受吗？”
胡大海不好意思地洗了把脸，虽然不哭了，声音还有点哑：“什么难受？”
陈标笑道：“我看胡叔叔虽然玩这个游戏用穷举法，但尝试许多次都不气馁，应该是不抵触这种学识字的方式。”
胡大海想了想自己玩识字卡片的心情，点头：“不抵触。”
陈标道：“我想胡叔叔识字困难的原因有两点。第一，胡叔叔目前生活中用不上识字，所以练习的时候太少；第二，识字太枯燥，胡叔叔行军打仗本来就很累，还要集中注意力识字非常困难……”
陈标想起了常遇春。
常遇春也是大字不识，但他决定识字后，没有找人教导，就在一月之类识得了近百个字，现在已经可以熟练写公文。
据说常遇春在行军途中，都一边骑马一边认字，真是艺高人胆大，也不怕坠马。
老爹有自己帮忙编写有趣的教材，常遇春全靠自己，甚至学识字的时候连个正经先生都没有，全靠硬逼着自己死记硬背。
像常遇春这么狠的人，放在哪都能成功。
这大概就是常遇春作为一个贼寇，投奔主公时间也较晚，还能成为仅次于徐达叔叔的大元帅的原因之一吧。
胡大海频频点头：“小先生说得对！”
胡大海已经从小军师，改口小先生了。
陈标无奈：“胡叔叔，我都说叫我标儿就好。你如此客气，我都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了。”
“标儿，标儿，我的好标儿，快继续说。”胡大海立刻道，“我这状态有救吗？”
陈标差点条件反射说出“没救了等死吧告辞”华佗三连，好不容易才忍住嘴瓢，道：“只要胡叔叔不把识字当负担，而是当兴趣，就没那么难了。胡叔叔可以把要求放低一些，我们不需要科举，只要识字便可。”
陈标又把识字卡片摆出来：“我们来玩一把，这次加道具。”
炸弹、锤子、变色……加了道具的消消乐才更好玩，虽然识字效率低了许多，但才更像游戏。
陈标示范了一把，胡大海就能上手。
他很快就搞懂了道具的用法，卡片内容又没变过，他很快就能读懂卡片的意思，把“相同”卡片记住。
只打了四把，胡大海就没有再错过，玩得十分顺畅。
陈标没有增加卡片内容，就以这副卡片和胡大海玩了十几局，知道朱文正和胡德济、胡关住各自打过一场，大获全胜后得意归来。
“标儿，你在干什么？还在考试？”朱文正脑袋上搭了一根浸透了凉水的毛巾，为了不让汗臭味熏到陈标，刚在井水边冲完凉。
陈标摇头：“不是考试，是玩游戏。正哥，你要玩吗？”
陈标又拿了一副卡片出来：“这副卡片和胡叔叔现在玩的卡片一样，你们俩比一比谁的速度更快？道具的用法不需要我再提醒吧？”
朱文正道：“不需要。我来？胡将军能行吗？不会大受打击？”
陈标笑道：“试试就知道了。”
朱文正道：“好，来！”
胡大海有些忐忑。
陈标给了胡大海一个安抚的眼神，胡大海才应战。
然后，运气很好的胡大海很快开出全局炸弹，玩游戏运气一直不好的朱文正惨败。

第109章 混入了军营当小兵
朱文正高呼：“这根本不是考谁识字多！”
陈标平静道：“嗯，这只是个游戏，考敏捷和运气。”
其实不只是敏捷和运气，还要考对空间图形的预判。
优秀的将领脑内空间感都很强，这一点上胡大海和朱文正优势差不多，朱文正还比胡大海多了一个对游戏更熟练、识字更多的优势。
但无奈朱文正无论玩什么游戏，运气都太过逆天。
朱文正如果在后世玩抽卡游戏，一定是不到保底不出货，小保底必歪，所有没有保底的游戏都不能玩的那种“神仙”。
如果朱文正玩游戏上的运气用在了平时的生活上，恐怕他吃饭喝水都要担心噎死。
朱文正玩游戏运气如此之差，但他本人却对此感觉良好，并未察觉。
有时候陈标认为，自家堂哥脑袋里可能缺根筋。
当然，这也可能和陈标发觉朱文正玩游戏运气极差之后，总会“黑箱操作”，让朱文正感受到欧非平衡有关。
所以陈标用自家堂哥当工具人增加胡大海的信心这个目的就很容易达到了。
朱文正真的很愤怒，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会输，这不是演出来的。
朱文正如此真实的反馈，让胡大海大为震惊。
“我、我赢了？？”胡大海看着面前的牌，“我赢了？！”
陈标笑道：“对，胡叔叔你赢了。只要当做游戏，识字其实很容易，对吧？”
胡大海使劲点头：“对！我这么快就学会了！”
胡德济和胡关住也震惊无比：“学会了？！”
朱文正用鼻子喷气：“再来！”
胡大海又和朱文正玩了一把，再次胜利。
朱文正气得直跳脚：“再来！我就不信了！”
陈标赶紧拦住朱文正：“正哥，好了好了，我们今天还有其他的事做。”
朱文正愤怒道：“不行！我一定要赢一次！”
陈标道：“赢一次多简单，我换一副胡叔叔不认识的卡片，你不就赢了？”
朱文正愣了一下，顿时没了兴致：“也是。”
他看了一眼乐得找不着北的胡大海，终于发现自己被弟弟当做工具人了。
朱文正笑着狠狠揉了一把陈标的脑袋，道：“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我陪你去。”
陈标见朱文正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再死磕下去，松了口气：“主公还让我逛一逛军营的学堂，给军士们讲几节课。”
朱文正对胡大海道：“胡将军，等会儿再乐，先陪我标弟去军营。”
胡大海立刻跳起来，手上摩挲着卡片道：“好！”
陈标见胡大海对识字游戏卡片爱不释手的模样，道：“胡叔叔喜欢这套卡片，就拿着。等胡叔叔不看卡片也能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再送一套新的。”
胡大海记下了陈标的情，并不推脱：“谢谢标儿！”
陈标好不容易才忍住笑。
胡大海这模样，真的很像自家狗儿弟弟和猫儿弟弟。
黄昏时，军士们已经结束了训练。
胡大海带着小孩前来视察，军士们皆投来好奇的眼神。
当知道这个小孩是著名的小军师陈标时，军士们看陈标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尊活神仙。
洪都之战的奇迹，已经让主将朱文正和军师陈标成了将士们心中标杆人物。比起在洪都之战之前已经打过很多次胜仗的朱文正，陈标年纪小、又是横空出世，更具传奇性。他们对陈标的印象最深。
军营生活非常枯燥。
朱元璋麾下的军士闲暇时要种田、要帮百姓们修屋子干农活，有很多活干，所以精神状态还算好。
其他军阀麾下的军士除了训练就没有其他事可干。军士一般都是底层青壮年，大字不识，没文化也没追求，空了的时候不是想女人就是赌博斗殴。
若是连训练都疏忽了的封建军队，对百姓而言，恐怕比土匪更可怕。
陈标在洪都守城的时候，给洪都守军增加了许多趣味活动。
读书识字、评书唱戏、团队合作、小组竞争……陈标此举提升了洪都守军的士气，在他离开洪都之后，守将们也没有停止这些活动。
陈标在信中把自己丰富军士精神文化内核的构想告诉了朱元璋，朱元璋以陈标教导过的洪都守军为试点，等他们搞好之后，就分派到其他军队教导他们模仿洪都守军。
值得一提的是，朱元璋准备让常遇春将这种模式推广到劳动改造营的时候，常遇春已经做了类似的事。
劳动改造营本身就有识字课；为了改造他们的精神，戏曲戏剧最先满足他们的需求，他们自己还会搭台子唱戏；陈标弄了几个球类运动之后，为了推广球类运动，特意和叶铮交流，将球类运动推广到劳动改造营……
所以劳动改造营的军士们在赚取积分的时候，已经在充实精神文化内核。
陈标得知此事后感觉有点囧。
这么一看，劳动改造营的人似乎比其他军士日子还过得更好啊，训练也更科学。
陈标本没打算插手军队。王朝统治的根本就是军队。陈家已经掌握了朱家王朝的经济命脉，再插手军队，那是找死。
陈标为军队所做的事，不过是给提供装备而已。
但人算不如天算，陈标被陈友谅堵在了洪都，为求生存不得不掺合进军队里。
掺合进后，陈标转念一想，自家三个哥哥都是朱元璋的心腹将领，陈家本就和军队牵扯很深，他的过分谨慎没必要。主公吩咐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才是理性的谨慎。
所以，朱元璋想要在军队中推广精神文化建设，陈标便不推脱责任了。
哪知道，陈标还没开始发力，常遇春已经完成试点。
等等，劳动改造营的相关制度好像我有出力，所以四舍五入……我也有功劳？？
陈标陷入沉思。结果我嘴上说着不帮主公做事，其实已经帮主公做了很多事。我将来会不会功劳比徐叔叔还大，主公准备杀功臣，先从我杀起吧？
陈标对比了一下自己和徐叔叔的功劳，拍了拍小胸口，放下心来。
徐叔叔的功劳还是比自己大得多，不怕不怕。
应天是朱元璋暂时的都城。精神文化教育经常遇春的劳动改造营试点成功后，应天府城城郊的军营自然是第二批试点。
陈标本以为既然是在都城周围，这次试点效果就算赶不上自己亲自教授，和常元帅的劳动改造营差别应该不大。
但他逛了一圈，了解了一下情况，小脸立刻垮成了小猫批脸。
精神文化教育已经试点半年了，这群军士的教育成果和胡大海一样，学了和没学似的就罢了，他们心中还生出了对学习的浓浓厌恶，好像学习成了压榨他们的负担，让他们怨气横生。
陈标找来将领询问原因，将领挠挠头：“学习太难了，大家畏难，所以难受。”
陈标摇头：“不会是这个原因。应天守军的文化程度和洪都守军差不多。洪都守军守城时十分疲劳，都不认为读书是负担。应天守军只是每日训练，按理说不应该畏难情绪比洪都守军还严重。”
将领再次挠头。小军师说的很有道理，但他确实说不出原因。
他自己都学得很痛苦。
胡大海道：“标儿，我多找几个人问问？”
陈标再次摇头，道：“胡叔叔，我和正哥可以宿在军营吗？我在军营住几天。”
胡大海道：“当然没问题！不过军营条件差，你受得住吗？”
陈标笑道：“我不是娇生惯养的人。”
朱文正道：“不，你是。”
陈标抬起腿，一脚踹朱文正膝盖上：“闭嘴。”
朱文正叹气：“标儿啊，义父的兵，他自己去管。你还这么小，操那么多心干什么？你只要把事情报上去，让义父去想。”
陈标道：“对军队进行精神文化教育是我献的策，若这个政策出现问题，反倒让军心涣散，那就是我的罪责。”
朱文正欲言又止，最终妥协。
他不妥协也没办法。标儿认定了的事，就是义父义母来了也不好使。
军营条件虽比不过陈家，但将领住的地方也差不到哪去。
陈标睡得很踏实。
第二日一大早和军士一起抢饭，一起训练（但训练量超级减量），一起去上课，还换了一身小兵的衣服。
胡大海忙完自己的事，跑去看陈标的时候，陈标已经完全变成了小兵的一员，脸上抹着灰，差点没认出来。
陈标学着旁边士兵的憨憨咧嘴笑：“本来我也不怎么吃得了苦，在洪都吃了一次苦后，现在就能吃苦了。”
胡大海本想劝陈标，但他忽的又想，陈标身为将领之子，将来肯定会带兵打仗，现在习惯军营生活也不错。他儿子也是这么过来的，便由陈标去了。
朱文正也想劝陈标。但他不但没有劝动陈标，还被陈标劝动，自己也隐姓埋名装成小兵，跟着陈标一起混入训练队伍中。
朱元璋忙完之后，回家没看到陈标，立刻被害妄想症发作，准备满城找标儿，被马秀英骂了一顿，才知道陈标住进了军营里。
朱元璋当即要派人接陈标，并哭天抢地“我的标儿怎么能受这种苦！”，又被马秀英骂了一顿，乖乖等陈标回来。
朱元璋每日在明王府，一边处理干不完的公务，一边询问标儿在干什么。其他知道陈标身份的心腹们也竖着耳朵听。
“少爷今天跑了五百米。”
朱元璋颤抖。
“少爷今天挥棍一百次。”
朱元璋使劲颤抖。
“少爷今天随军练习急行军，脚上都走起水泡了。”
朱元璋一巴掌拍断了椅子扶手：“胡大海！老子要剐了你！”

第110章 因材施教也是狂妄
胡大海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对两个儿子夸奖道：“标儿看着娇生惯养，没想到韧性这么强，我还以为他坚持不住。”
胡关住道：“父亲，小军师年纪尚小，你这样训练小军师，如果伤到了他怎么办？”
胡德济点头。他觉得自家老爹就是找揍。
胡大海道：“咱们军中有不少和标儿同龄的孩子，我有分寸。他的训练量不大，每日又跟着我们吃住，还有大夫每日把脉，能有什么事？”
胡德济道：“爹，小军师是读书人，陈国瑞将军恐怕没有想过让标儿从军。你这样，或许陈国瑞将军会不高兴。”
胡大海道：“标儿年纪这么小，他能做什么决定？肯定是他爹特意把他丢在军营，让他磨炼。说不准他爹认为标儿书生气太浓，早就不满标儿了……阿嚏！”
胡大海连打了三个喷嚏，揉揉鼻子道：“难道我感染风寒了？我也下去跑几圈。”
胡大海把外袍一脱，光着膀子下场和军士们一起练习慢跑。
胡关住和胡德济对视了一眼，双双叹气，也跟着一起跑。
陈标脚上起了泡，挑掉水泡并包扎后，他今日的训练量自然减半又减半。
陈标此次跟随军士们训练，除了想打入军士中，探得军士们真正的需求之外，也是趁着这难得的机会，好好看看自己的极限。
周围都是武将，陈标即便不想上场杀敌，也想练就一身武艺，到再次遇到洪都那种倒霉事的时候，能够不拖累别人。
可惜陈标身边的人都太过溺爱他，他无法挑战自己的“极限”。
今日在军营中体验了一番封建时代的军训，陈标总算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这几斤几两，大概就是战五渣吧。
陈标叹了口气，心想得快点弄出精确度更高的火器，用火枪代替火铳。
以他的“精神力高度集中”金手指，只要拉开距离，当一个神枪手问题应该不大。
坐在场外休息的时候，陈标从怀里掏出小本本和做成类似铅笔模样的炭笔，在小本本上记录今日心得。
路过陈标的军士们看着陈标，都不由自主露出慈祥微笑。
陈标混入军队当小兵的时候没有隐藏身份。若是其他小兵训练偷懒，周围将士们心里肯定很鄙视。但陈标这个身份的人和他们一同训练，即便是没有完成训练量，他们都对陈标十分敬佩。
封建社会人的身份地位阶级森严，所以才有“礼贤下士”、“屈尊降贵”才能让那么多人感动。
陈标比起其他将领之子，多了一个厉害的读书人的身份。他来到军营，就更让人感动。所以现在他再和人聊天，打探消息就容易许多。
陈标终于打探出在军营中推行读书识字基础教育十分困难的原因。
这事，如他猜测一样，果然出在教书先生身上。
陈标虽然给军营基础教育定下了教学大纲和教学方式参考，但所有教书先生都没有按照他的方法来。
并不是军营中聘请的教书先生故意使坏，是时代和现实的缘故。
封建时代，读书是一件很神圣的事。学习的过程，自然也非常严肃。
如陈标那样在玩乐中学习，在读书人眼中，当然不够严肃，有辱斯文。
若是如宋濂、季仁寿那等大儒，他们已经不拘泥于形势，怎样教化更有用，他们就会选择怎样的教书方式。
但学识、地位越低的读书人，越注重读书和教书的形势。他们没有大儒们那样有底气，若不循规蹈矩，他们心里就很忐忑。
同时，循规蹈矩也是他们维持自尊的方式。
盛世文人大致都比武人更受重用，但在乱世之中，谁拳头大谁就能活到最后。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大多生活凄惨。
若是有本事的文人，还能找割据一方的军阀投靠。可惜这样的文人太少，大部分文人都也就会读几本书多认几个字。
在盛世之中，他们可能会考个秀才，好一点就考个举人。在乱世，便百无一用是书生了。
明王的军队聘请这些百无一用的书生来教书，他们就算不是故意想为难学生，长久以来对军士们的怨气和自己文人的傲气，也让他们的教学不会顺利。
就算是小孩面对趾高气昂的老师都学不进去，更何况这群手中有刀的老兵油子？
陈标合上小本本，不由叹气。
这些问题，就算朱元璋下令，甚至砍几个人的脑袋，都无法解决。因为这是社会的现状，是需要很多年的教育，潜移默化移风改俗。
在这一个处处都很割裂的社会，推行什么都好难。
陈标揉了揉太阳穴，继续思索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让正统的文人们来军营教导军士识字恐怕是不行了。或许他应该从军队中找会读书习字的人，自己先手把手教会他们如何教书，让这群人再去教导更多的弟子。
再进一步压榨劳动改造营和流民，将教导军士识字识数纳入“积分任务”，当教学和老师切身利益挂钩的时候，他们或许就会摈弃无谓的“自尊”，怎么教得快怎么来了。
结果还是得用上绩效考核这种该挂路灯的方式吗？我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奸商啊。
陈标又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他正叹气的时候，头上多出一片阴影。
陈标抬头看，朱文正擦了擦跑出来的汗，不知道从哪拿来了一张巨大的芋头叶子。
陈标抱住大叶子的根茎：“谢谢正哥。”
朱文正咧嘴笑了笑，道：“要解决的问题想到答案了吗？”
陈标点头。
朱文正道：“那就好。可以回去了？你再不回去，四叔恐怕要差人来绑你回去。”
陈标抬起下巴：“他不敢！”
朱文正道：“那可不一定。怎么，还不想回去？”
陈标道：“我想试着改一改这里的教学方式，试过之后才能给主公写折子。”
朱文正道：“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就说，但让我教学生免谈。”
陈标笑得直不起腰：“不准免谈，就让你教学生，偏要你教学生！”
朱文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义父如果这么做，他已经闹开了。但标儿的请求，他只能捏着鼻子照做。谁让他是标儿最好的哥哥？李文忠和陈英就是个屁！
军营中基础教育的事由陈标全权做主，他十分无情地给够了军营中所有教书先生的教资，遣散了众人。
虽然拿了钱，那些教书先生口中也多有抱怨。
陈标无所谓他们的抱怨。反正他在正统读书人中的名声已经够差。不知道有多少人诅咒他“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等着看他“江郎才尽”。
作为朱元璋的心腹大臣，刷名声的事，陈标不做才叫谨慎。
遣散了教书先生之后，陈标让人搭了个大台子，像动员会一样，拿着没有扩声器只能当个摆设的大喇叭向军士们喊话。
你们学不好的原因我已经知道了。不是你们笨，是老师不好好教。现在我来教你们，你们立刻就会学会。今天咱们就试试！
胡大海差点把自己的胡须扯掉：“标儿这么狂妄？”
朱文正没好气道：“胡将军，注意一下你的说辞。就算是你，说标儿的坏话，我也会揍你。”
胡大海立刻道：“不是坏话，只是……”
胡关住和胡德济见朱文正都在捏拳头了，为免朱文正和自己父亲打架斗殴引爆就在应天城的明王殿下的怒火，他们一个抱手臂，一个揽肩膀，让自己父亲闭嘴。
陈标简短的动员之后，就开始叫名字。
这些名字是将士中识得字的人，粗略有十几个。
这个世界的文盲率真的是太高了。
陈标回头，朱文正摸了摸鼻子，耷拉着脑袋走上台。
好了好了，人不够，哥来凑。
朱文正带来的二十个陈家家丁也跟着上台。他们原本不识字，但保护了陈标这么多年，他们是陈标第一批学生。
陈标对胡大海父子三人招招手：“胡叔叔，你们也来。”
胡大海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也来？我识得的字不多！”
陈标笑道：“我要教的字也不多，快来！”
胡大海父子三人忐忑不安地走到了陈标面前。
陈标翻了翻手中的小册子，又叫了一批人。这些人有随行将领的家眷，有偶尔来帮忙做饭的村中妇人，还有附近村庄的老先生……
陈标写好教学小册子后，早就让人带去陈家印刷工坊印刷了几百本。他把这些小册子分发给临时先生们，先用一个时辰的时间给众人进行了简略教导，第二日让他们去分班教导军士。
黑板竖起来，沙盘和树枝发下去，临时先生们走马上任。
“陈公子统计了咱们军中的人的姓氏，姓李的人最多，所以我们今天先学一个‘李’字。姓‘李’的人认真学。就算不姓这个，也该学会写自己身边兄弟们的姓。”
刚开始上课的时候，军士们脸上还有以前上课时一贯的头疼表情。听了临时教书先生说的话，他们的头立刻不疼了，眼睛瞪得比今天吃的饼子还圆，树枝唰唰唰开始跟着在沙盘上写。
……
“这个字是‘明’，就是咱们主公‘明王’的‘明’。抬头看看咱们的旗子，不要告诉我你们不认识。不认识的人，大概在战场上已经跟着敌人跑了吧。”
军士们皆大笑，然后不用学，就在沙盘上写了“明”字。
还有人嚷嚷，他们不仅会“明”字，“朱”字也会写。因为以前咱们是“朱家军”。
还有军士说自己会写“马”字，因为后勤运送基本都是秀英夫人率领的妇人们在负责，他看多了这个旗子，就认识字了。
……
“今天字已经学了十个了。咱们再学十个数字。贼元不准老百姓们取个正经的名字，咱们和父辈的名字都是数字。我想一到十的数字大家都认识。不过这次咱们还要学相应的大写数字和数字符号。”
军士们想起自己和父辈的名字，眼神认真了许多。
即便大写数字很难，他们学习的劲头也丝毫不减。
……
一天的课程结束，陈标让人考试。
这些军士们对今日教学内容的合格率达到百分之百，满分的都有好几个。
陈标道：“看，学习不难吧？”
获得了如此成绩，军士们都很懵。
他们学了半年都学不会写字，怎么今天突然变聪明了。
陈标道：“我来给你们说说我在洪都怎么教大家读书。”
陈标开始说故事，军士们都侧耳听着。
胡大海等将领也和士兵们一样坐在地上，认真地看着高台上的小少年说洪都的事。
他们虽然知道洪都之战，但不知道细节。
陈标从他为何想教导将士们读书说起，然后说到自己临时编写的教材。
他将将士们的姓氏编纂成儿歌，又将平时将要用到的物件编进故事中，将士们学习都很有劲，即便是在城门上守城，他们也没有感受到疲惫。
那时候他教导将士们读书，成为了将士们打仗之余休息娱乐的一种方式。
胡大海听着听着就入迷了。
陈标口中的故事，比评书先生们讲述的那些话本还有趣精彩，精彩的都不像是真事。
“原来如此，不是我们笨啊。”有一个士兵小声道。
很多士兵和将领开始点头附和。
他们以为自己学不会是自己笨，因为笨就更不想学。结果今天他们就很快乐地学会了很多字。
学习似乎并不难？
陈标解释：“识字识数是大家平常需要用到的工具，所以找对了方式就不难。若是要读更多的书，甚至研究四书五经，就需要难度了。不是那些教书先生们自己学问差，只是他们教的东西太难，且不是你们现在用得上的东西，你们才学不好。我先教你们识字识数，以后天下太平，你们对读更多的书有兴趣了，就自己找机会去读。”
将士们纷纷点头。
他们明白小先生的话了。
读书和军事训练一样，都要从基础的线练起。
先跑一圈，再跑两圈、三圈……如果一开始就让人跑三圈，大部分人都坚持不下去。
陈标笑道：“现在你们放心了吗？能学了吗？”
有人起哄：“有小先生教我们，我们就能学！”
陈标道：“我就一个人，能教多少？我会印更多的教材和教学大纲，在你们中选择学的好的人当你们的老师。老师是自己的兄弟，你们一定能学得很快。”
又有人起哄：“如果老师是我关系不好的人呢？”
陈标道：“那不是学得更快吗？赶紧出师，免得被关系不好的人嘲笑。”
众人皆大笑，陈标也跟着笑了。
胡大海听着周围人的笑声，感叹道：“居然能在军营中听到所有人都在笑，难得。”
大多数将领和士兵们的生活也很割裂，只有少数将领能做到和士兵同吃同住。他们自然也不可能一起笑了。
陈标是这个军营的“外人”，居然能带动大家一起快活地笑，这种本事比他教书的本事更厉害。
胡大海心中忍不住生出忧虑。
陈标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展露出可怕的人格魅力，这将来是祸是福还说不定。
主公肯定容得下陈标，但谁也不知道未来的太子是什么样的性格，会不会嫉妒过于完美的陈标。
胡大海能猜到主公的想法。陈标的声望越高，将来太子弱冠归位，陈标成为太子副手，陈标的声望就会成为太子的声望。
但这样陈标和太子两不疑，才能达成主公的希望。
陈标将来会不会因为声望过高而生出野心？太子又是否器量大到能容纳陈标这样优秀的人？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陈标又试验了几天，新的教学效果非常好。
其实他一开始就制定了类似的教材，只是正统的教书先生不肯按照他的教材教，仍旧从《三字经》《千字文》教起。
陈标在信中向朱元璋反省，自己太想当然。
要做到陈标这一点，就要“因材施教”，为每个军营的将士们都编写不同的教材，才能按需教导他们最想学的内容。
可陈标能为洪都的将士们重新编写教材，其他教书先生不太可能这么做。
不只是学识和能力，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对编书一事看得特别重，让他们根据一群大字不识的将士们编写书籍，那简直就是谄媚，谄媚的对象层次还特别低。
他们若这么做，可能会自绝于正统文人群体。
陈标离开军营的时候，为了让军士们不责怪那些离开的教书先生，也做了自我检讨。
不是教书先生们不愿意教，而是他太想当然。
自己只是一个孩子，他做出再荒诞的事也不会有人斥责他。而且他的身份高贵，就算有人不满也拿他没办法。
可那些教书先生们不是这样。
此话传开之后，那些有些愤愤不平或者惴惴不安的离开的教书先生们心里舒服了许多。
虽然他们心里不舒服也拿陈标没办法，但现在终于有台阶可下，他们也就顺着陈标给的台阶下了，还在外夸奖陈标明事理，确实不愧“小军师”之名。
军士们心中感觉比离开的教书先生们复杂得多。
夜深的时候，他们睡不着觉，和室友们窃窃私语。
“小先生说，这个时代只有有名气的人的事迹能进入书本里，所以那些教书先生们不敢乱来。”
“不只是这样，读书多高贵的事啊，都是别人求着学。那像小先生，他是求着咱们学。我就没见过这样的人。”
“我以前在贼元的县官家当过长工。县官千金聘请举人给自家孩子启蒙，那个老师也算敬业，但从听说过谁敬业到为学生现编一本教材。”
“我听了小先生的话，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我何德何能……”
是啊，我们何德何能？
别说士兵们，就是未来已经肯定能封爵的将领们都如此想。
就算是皇帝，启蒙的时候读的也是那几本书。
朱元璋看着陈标的信，不由感叹：“就算是皇帝读书，也不会有人为皇帝专门编几本教材吧？标儿真的是……”
众多文人武将皆沉默。
陈标没有点明此事的时候，他们也没想到这件事，只感叹陈标很会教学生。
但推广军营基础教育遇到问题，他们疑惑为何他们咬牙从军费里挤出钱粮聘请的教书先生，没有一个达到他们的要求时，陈标只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得到了原因。
这原因让他们惊讶之余不由叹气。
的确如此。
就算是皇帝也没有让人专门为他编写课本，陈标却愿意为根本不认识的、以后也不可能给他提供帮助、甚至将来都不会再见面的将士们量身定做教材。
这样的心境，陈标是真的认为“众生平等”吗？
这就是“神仙”吗？
“标儿……唉。”朱升叹气，“主公，你要派更多的人保护标儿。还有，以后可不能再让标儿去军营了。军营劳累，标儿若是生病，那可如何是好？”
季仁寿皱眉：“主公，能打仗的人那么多，标儿即便有这个本事，也不该让他去。”
朱元璋郁闷道：“你们当我想让他去吗？可标儿决定的事，我能怎么办？”
众人皆无语。
他们就不信，就算“陈国瑞”没用，“朱元璋”下一道诏令，标儿还敢不遵从？
自家主公连“下令”都舍不得，任由标儿在军营吃苦。这种奇葩的溺爱，真是让他们不知道如何说。

第111章 朱元璋迁怒胡大海
朱元璋看了看自己的心腹们，突然让人搬来一堆书。
他大笑道：“来看看，都来看看。别的皇帝没有人专门给他们编书，但我这个未来皇帝，每本读的书都是有人为我专门编写，哈哈哈哈，嫉妒吗？”
众人看着那些书的封面，就知道这些书全是陈标的手笔。
陈标都能为不认识的将士们编写识字儿歌了，当然只会对自家亲爹更好。他一边看书一边整理笔记，笔记就成了朱元璋的“教材”，字里行间还有陈标太过想念朱元璋而生的抱怨和撒娇，看得一众人眼睛都绿了。
想抢回家！
无论是标儿还是标儿的笔记，他们都想抢回家！
李善长自诩心胸开阔，都忍不住嫉妒了：“主公，你为什么能有这么好的儿子？”
朱元璋叉腰大笑：“我不仅有这么好的儿子，我还有最完美的妻子，很多好兄弟，还能当皇帝，嫉妒吗？”
李善长扶额笑：“是是是，嫉妒极了。”
其他人也笑了起来。
朱元璋唏嘘道：“我前半辈子吃的苦，都变成了后半辈子的福气了。好了，不说了，标儿快回来了，我回家等标儿，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完，朱元璋就丢下加班的心腹们，兴致勃勃回家。
他回家，看到变瘦了的陈标，不愧他“标儿的爱哭老爹”之名，抱着陈标哭得不能自已，指天发誓要砍了胡大海的脑袋祭奠陈标失去的肉肉。
陈标对老爹拳打脚踢，气得变成了一只河豚。
他认为，自家老爹在内涵他以前肉多，是个小胖子。
朱元璋是真的难过。
正史中，朱元璋对儿子教育非常严格。
朱元璋除了太子之外的儿子们，都是从七八岁开始与士兵们一起穿着草鞋进行耐力训练，如小兵一样在军营中进行军事训练。所以朱元璋大部分儿子都很会打仗。
虽然这也让他们小小年纪就习得了军中的痞气，无法压抑着性格中恶劣的一面。即使未来他们接受了大儒教育，一些人恶劣的性格已经养成，难以更改。但朱元璋对子嗣的教育是很苛刻的。
但正史中的洪武皇帝，和本文溺爱标儿哭包老父亲陈国瑞有什么关系呢？
陈国瑞一看到标儿脚底还没好的水泡，怒火差点把他烧成了光头。
他当即给胡大海一道诏令，让他独自回应天，赶紧来陈家。
胡大海歪了歪脑袋，不明白为什么急诏是让他去陈家。
胡关住焦虑道：“是不是小先生在军营劳累过度生病，主公让你去赔罪？”
胡德济道：“我就说，老爹你这么欺负标儿，绝对会出事。”
胡大海道：“我非常了解主公。就算陈国瑞生气，主公也绝对不会让我向陈国瑞赔罪。他一定能理解我的苦心。我想我这次去陈家，恐怕是和标儿在军中推行教育有关。”
胡大海皱了一下眉头，继续道：“标儿自己已经发现，他以自己给洪都守军编写的儿歌为例子，让其他教书先生以教导军中将士姓氏、数字、地名等方式来激发将领识字兴趣。标儿是好心，但其他文人恐怕会责怪标儿侮辱教化、侮辱圣贤书。”
胡德济灵魂质问：“但这和你去陈家有什么关系呢？”
胡大海嘴张了张，抬起手试图把冒充义子的大儿子揍一顿。
他的手被胡关住眼疾手快抱住，胡德济飞速逃走。
胡大海气得直跳脚：“胡关住！”
胡关住松开胡大海的手，也转身逃跑，把胡大海气得脑门都突突突疼了起来。
两个不孝子！等老子从应天回来，看老子不打死你们！
胡大海气冲冲骑着马回应天，回城后他先回家换了一身衣服，从库房里找了几车据说是古籍的战利品当礼物，忐忑不安地来到了陈家。
刚进陈家大门，他就看到自家主公抱着双臂，一边抖腿一边面色不善地瞪着他。
朱文正站在主公身旁，明明很威武的脸，挤出了一个狗腿子的表情：“义父，标儿正在小学授课，你吼再大声标儿都不会发现！”
朱元璋正在抖的腿立刻抬起来，狠狠踹向朱文正的屁股：“闭嘴！狗儿和猫儿还在家，他们已经记事了！别说漏嘴。”
朱文正拍了拍屁股：“对哦。我去后院看着他们。”
朱文正给了胡大海一个“你完蛋了”的眼神，屁颠屁颠去后院玩两个堂弟了。
胡大海发愣：“主公，你让我来陈家，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有。”朱元璋伸手，一个家丁递来一根棍子，“揍死你！”
胡大海：“？”
朱元璋握着棍子劈头劈脸朝着胡大海抽过来，胡大海原地蹦来跳去，就像和朱元璋配合着杂耍似的。
“主公！主公！怎么一言不合就揍人！先说个原因啊！”
“啊？主公，你还真揍啊！”
“这棍子居然不是空心的！嗷嗷嗷！”
“主公息怒，息怒啊！你为什么生气，能不能先告诉我？”
“我就算是死，好歹当个明白鬼啊！”
胡大海被朱元璋追着抱头鼠窜。
朱元璋怒道：“标儿是我儿子！”
胡大海：“啊？”
他一愣，被朱元璋一棍子抽到了屁股上。
胡大海捂着屁股，继续抱头鼠窜：“标儿是主公儿子？主公为什么……这个不重要，我又没得罪标儿！我对标儿可好了！标儿离开的时候还送了我礼物！主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朱元璋大骂道：“误会？标儿脚底的水泡现在还没好，误会个屁！”
胡大海：“……”
他捂着屁股回头：“主公，水泡而已，你至于吗？我们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朱元璋把棍子舞得密不透风：“标儿和皮糙肉厚的我们能比吗？啊？标儿要是累出了病，老子一定亲手把你脑袋砍下来！”
胡大海继续逃窜：“主公，既然你担心标儿累着，为什么不让标儿回来？”
朱元璋吼道：“我倒是想啊！但标儿自己想做的事，我不让他做，他生气了怎么办？！”
胡大海：“……”
这他妈是我主公？我主公是这么个溺爱孩子到居然惧怕孩子的玩意儿？
胡大海曾经说，“没有人比我更懂主公”。
现在胡大海想对曾经的自己说，“你懂个屁”。
原来我英明神武的主公，私下居然是这个鬼样子？
我的老天啊，我们大明未来还有救吗？
呃，标儿是主公的儿子？那大明未来其实挺光明？
最后还是被揍了一顿的胡大海鼻青脸肿地想，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大夫给胡大海上完药，胡大海龇牙咧嘴地揉了揉乌青处，对揍了胡大海一顿后神清气爽的朱元璋道：“主公，你如此惧……疼爱标儿，那你不担心瞒着他这么多年，标儿知道自己身份后，会不会和你生气？”
朱元璋幽幽道：“那是九年后的我需要愁的事，我现在不考虑这个。”
胡大海：“……”
我走一步算百步的主公，你现在这样真的好吗？
朱元璋道：“我也是无奈。标儿会理解我。”
胡大海老实道：“主公瞒着标儿确实是无奈，但之后你做的许多事……啊，不是说打完了吗？主公！棍子放下！主公，你说好的从谏如流呢？”
朱元璋道：“现在的我不是明王朱元璋，是陈标的爹陈国瑞。朱元璋从谏如流，和我陈国瑞有什么关系？看棍！”
陈标回家的时候，看见自家爹拎着棍子追着胡大海满院子满窜，小小的脑袋上冒出大大的问号。
“爹，你在干什么？”陈标疑惑道。
朱元璋扔掉棍子，露出憨厚的笑容：“和你胡叔叔切磋呢。你胡叔叔今天难得回一次应天，一回来就给你送来很多书感谢你。还不谢谢胡叔叔？”
胡大海：“……”我是被你一纸诏令叫回来的！
陈标不疑有他：“谢谢胡叔叔。”
胡大海挤出笑容：“不谢，不谢。”
陈标道：“胡叔叔要不要留下来吃顿饭？”
胡大海道：“不用了，我要立刻赶回军营。”
胡大海可不想留下来，他怕自己演技不够好，在陈标面前露馅。
再说了，不趁着主公看见陈标回来后停下棍子逃走，等陈标有事离开，他又继续挨揍吗？
胡大海匆匆离去，陈标送胡大海送到大门口，回头就板着脸道：“爹，你那叫切磋？你拿棍子，胡叔叔抱头逃窜叫切磋？你不能因为我多在军营多待了几日，你就迁怒胡叔叔啊。”
朱元璋一手叉腰，一手揉自己头发：“啊，又没骗过标儿。”
陈标很想严肃训斥老爹的错误行为，看着老爹一脸耍无赖的表情，没绷住表情笑出了声：“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担心我的身体。我现在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会再去军营找罪受了。我本就是吃不得苦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标在心里叹气。陈标儿，你这样溺爱老爹不行啊。老爹现在的脾气，都是你溺爱出来的！
但看着老爹耍无赖，自己就没办法继续生气，陈标也很苦恼。
朱元璋揉完自己头发，就去揉陈标的脑袋：“我知道你心里有数，但我还是担心。如果有下次，我还是不会拦着你，但我不保证不会迁怒别人。”
陈标笑道：“爹，你迁怒别人也就是用棍子挥十次打别人屁股上一次。我看胡叔叔也玩得挺开心，一边逃还一边笑，你可以继续迁怒。”
朱元璋忍俊不禁。
……
“爹，为什么你一身乌青还笑得这么开心？”胡德济和胡关住都被吓到了。
时不时傻笑一会儿的胡大海瞪了儿子一眼，又忍不住继续傻笑：“你们不懂。”

第112章 助教制度没想到吧
哪怕胡德济“死”了一次，他也确实不懂胡大海现在高兴的原因。
朱元璋积威甚重，胡大海还是第一次与朱元璋私下如此“玩闹”。
胡大海和汤和共事的时候，汤和说“朱老大”曾经是一个很风趣很和善的人，他每天跟在老大身后转悠，哪怕吃不饱穿不暖，也觉得每日很开心。
胡大海见到朱元璋的时候，朱元璋已经是颇具威严。即便在朱元璋被解除了所有军职，一无所有的回乡募兵的时候，不认识朱元璋的路人也会被朱元璋的气度折服，恭恭敬敬叫一声“朱公子”。
以“朱公子”当时行为举止气度神情，若他自己不说，没有人会想到他的出身。
胡大海今日才见到了当“朱公子”之前的朱元璋是什么模样。
他不知道陈标的身份，让陈标和士兵一起去急行军，磨了一脚的水泡。他看得出来，主公又气又急，是真的很想揍他。
但主公气成这样，也只是拿着棍子在陈家庭院里追着他上蹿下跳。
都说君心难测，如主公这样有气当场就出了，出气的方式还如此“儿戏”。作为臣子，有这样的主公，还不笑出声？
比起他挨揍的事，陈标是少主这件事对胡大海都不算什么了。
主公藏得严实的少主肯定很厉害，胡大海从来不担心少主的本事。只是现在他心目中那个厉害的少主，换成了“陈标”这个具体形象而已。
他现在笑的内容若告诉别人，不知情可能还以为他脑子有问题。
怎么挨揍还高兴？
但和他一样看着朱公子一步一步成为朱大帅、明王，离皇帝的位置越来越近，人也越来越高深莫测的将领们，肯定都能理解他。
胡大海轮流拍着自己两个儿子的肩膀道：“好好打仗，好好读书，以后咱们的好日子还长着！”
胡德济和胡关住点头。
虽然他们偶尔会惹胡大海生气，但都知道姜还是老的辣。既然爹如此说了，他们就相信。
胡大海又道：“对了，主公和我说，你们也要轮流回来读书。你们可要护好标儿。如果不长眼的人得罪标儿，你们就算违背军令，都给我狠狠揍！”
胡德济和胡关住都捏拳头：“明白！不用爹/父亲你说！”
一个能为他们现编识字识数教材的先生，说是再生父母都不为过。
若不是陈标年纪实在是太小了，恐怕已经有人纳头就拜，跪称义父了。
他们总算明白朱文正那个眼高于顶的家伙为何在跟着陈标的时候一点脾气都没有。他们有这样的弟弟，恐怕也会说话都不敢声音太大，怕震坏了弟弟的耳朵。
什么叫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陈标的三个哥哥怕不都有这个烦恼。
胡大海叮嘱了儿子们后，做了一顿心理建设，乖乖回到了应天，拎着礼物拜访叶琛。
叶琛把礼物收了，把胡大海赶了出来。
如此连续三次，叶琛才让胡大海进门，继续教导胡大海读史书。
叶琛对胡大海也算是因材施教了，只是叶琛希望胡大海能学得更多一些，以后仕途能走得更顺畅。
这教导内容一复杂，胡大海就想摆烂。
现在胡大海诚恳道歉，叶琛还是原谅他了。
谁让胡大海虽然大字不识，却是个大好人呢？
胡大海曾说，他不识字，不懂什么道理，带兵就只坚持三件事，那就是不杀普通百姓，不掠夺妇女，不焚烧百姓的房屋。
胡大海还到处拜访厉害的文人，希望他们能出山辅佐朱元璋。
这样的人，如果多学些本事，当更大的官，管更多的人，一定是百姓之幸。
为此，叶琛这个普通读书人程门立雪都不一定能拜师的大儒，愿意拎着腰间宝剑追着胡大海教书。
胡大海：“喂喂！教书就教书，你别拔剑啊！草！你还真砍！”
从今天开始决定努力读书的胡大海，开始想念小先生陈标的耐心和温和。
背不出书就会被剑砍，这老师你喜欢吗？！
……
陈标出城一趟，又闹出大动静。
明王军队的基础教育方法全部改革，不肯用陈标所给的方法教书的先生们都被请走。
朱元璋的命令措辞很委婉，我们的军士们都是大字不识的文盲，又过了最佳学习的年龄，无论是学习的记忆力、意志力都很差，正统的启蒙方式对他们不适用。
朱元璋的要求很简单，这些人能认得常用字，会算衣食住行最基本的账，以后离开军队也能有谋一个好差事，就够了。
在识字识数的同时，朱元璋还增加了一门思想道德课，希望这门课能和军令一样约束军士们的行为。
增加的思想道德课的内容由季仁寿负责。
当季仁寿和朱升都对朱元璋归心后，朱元璋也给他们看了天书。
朱升病了一场，病好后身体更好了；季仁寿则撒开衣袍从应天这条街大笑着跑到另一条街，又跑回来，许多人都以为季仁寿疯了。
天书中虽然是辩证唯物主义，但有许多内容也和季仁寿研究的“心学”一致。
那就是人的主观能动性。
认识世界继而改造世界。当人的主观能动性足够强的时候，世间万物都唯心所变。
这个“方法论”，天塌了补天、洪水时治水、有了暴君就揭竿而起的神州大地老百姓已经实践过很多次了。
天书中的“人民英雄史观”更是让季仁寿有醍醐灌顶之感。
他又想起陈标的话，“心学的本质是心中有良知，人人皆可成圣”。这不就是和天书中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吗？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教化之道啊！
朱元璋询问季仁寿的身体是否撑得住的时候，季仁寿恨不得再撒开衣服绕着应天城跑一圈，吓得朱元璋不敢再提这件事。
朱升不高兴了：“他去管教化，我继续和张昶过家家？！主公，凡事是不是该讲一个先来后到？我资历比他老！”
朱元璋看着吹胡子瞪眼的朱升，生怕朱升一个过于生气，就气晕厥过去，只好也同意朱升与季仁寿一起执掌军队教化的事。
两个老头子就直接拖家带口住进了军营里。
标儿能做的事，他们也能做到！
陈标得知此事后，挠了挠后脑勺。他还以为思想道德课的课本也要他来写。太好了，有人帮忙！
陈标便将所有精力都投入了将领扫盲再教育上。
他的扫盲班的第一批学生都是自家老爹的老乡，和老爹同一个地里走出来的泥腿子兄弟。
陈标为了能让这些学生们听话，特意向朱元璋请了一根“如明王亲临”的教鞭。
朱元璋给陈标打造了一根镀金的棍子，上面写着“如朕亲临，朱元璋”。
陈标看着那个花里胡哨的金棍子，面无表情地捏着棍子正中间转了许久棍子。
教鞭？不，这是如意金箍棒。
现在吴承恩还没出生，《西游记》还没有现世，但孙大圣的故事本就是民间传说，戏曲中已经很常见，只是有一点黄那个暴，还不具有文学性。
齐天大圣的金箍棒自然也已经在民间出现了。
陈标总觉得朱元璋是故意的，但他作为臣子不敢问，只能拎着他的如意金箍棒去上课。
周德兴看着陈标手中的棍子，忐忑道：“标儿，你不会真的用这个砸叔叔吧？”
陈标对着周德兴笑了笑：“我这点力气，就算抡圆了砸，也砸不疼你们。我肯定会另带人帮我砸。”
周德兴松了口气：“也是。”
被标儿揍，多丢脸！他宁愿陈标让其他人的帮手。
陈标把帮手的人带来了。
周德兴看着陈标身后那一排袖子上戴着个“纪律”红袖套的年轻人们，嘴张得可以塞进一个鸡蛋。
那群戴着“纪律”红袖套的年轻人中，有一个人对周德兴露齿得意一笑。
傻了吧？老爹？
陈标板着脸对接受再教育的扫盲班学生道：“我的精力有限，所以找了助教，对你们实行一对一辅导。你们的成绩，关系助教的成绩，助教的实习成绩将来和授官考核挂钩。”
陈标抱着金箍棒，扫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叔叔们：“希望你们不要拖累你们的助教。对了，提醒你们一点，在课堂上只有助教和学生，没有其他身份。所以你们的助教有惩罚你们的权力。”
助教们脸上的露齿微笑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似的。
没想到吧？我最敬爱的父亲！
陈标看着大龄学生们如遭雷劈的表情，冷冷一笑。
这些叔叔们的脾气，他太了解了。他才不会像老妈子一样跟在他们身后催促他们念书。
叔叔们将来都是勋贵，所以从现在开始给他们以一对一的贵族教育吧。
有一个将领突然感慨：“还好我还没有儿子，只有女儿！”
陈标笑道：“放心，此次助教会联动女子书院。别跟我说什么男女之别，你们知道，我不吃这一套。”
那个将领：“……”
陈标笑道：“刚说到她们，人就来了。”
将领颤颤巍巍回头，看到他的女儿对他露出了十分亲切的笑容，差点眼皮一翻晕过去。
又有个将领双手捧心：“还好还好，我儿女都还小！”
陈标再次笑道：“这个也不用担心。成婚较晚的人，妻子大多出身耕读之家，有的还是书香门第，教你们绰绰有余。看，来了。”
那位将领回头，看着自家妻子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顿时双手捂住脸，不肯面对这个现实。
周德兴忍住脑袋的眩晕，声音颤抖道：“标儿，你是不是、是不是有点……有点……”
他想了半天，都想不出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陈标现在做的是。
陈标叹气，道：“周叔叔，徐叔叔和汤叔叔有话带给你。”
周德兴捂住耳朵：“我不想听。”
陈标道：“徐叔叔说，让你读书你不肯读，现在被儿子教读书，开心吗？汤叔叔说，没想到吧，我们几兄弟就你一个是文盲，孤立你。”
周德兴气得差点跳起来：“这两个混账！老子迟早要揍死他们！”
周骥开心道：“老师，我爹他骂人！是不是违反了纪律，可不可以揍他！”
跃跃欲试，跃跃欲试！
周德兴：“……？！”
陈标看了一眼满脸怀疑人生的周德兴，道：“今天给他们一点时间消化此事，明日再说。”
周骥遗憾道：“好。”
他清了清嗓子，对自家老爹道：“爹，你可要认真学习。我教书非常严格，不会手下留情。”
周德兴开始心梗。
他的儿子以前是个被宠坏的纨绔，刚进应天小学的时候成绩倒数，经常拿成绩单回来就挨揍。
现在……风水轮流转？
你这个儿子岂敢揍你爹！！！
将领扫盲班在八月十五中秋节之后正式开班，实行助教一对一帮扶教学制度，助教皆由他们的子女、妻子等亲属担任。
如果那个人无亲无故，或者亲故都不识字，那就找一个和他关系最不好的人担任助教。
来啊，互相伤害啊。
将领们都哭了，不需要再教育的将领们笑出了猪叫声。
朱元璋偷偷摸摸来旁观了几堂课，每次旁观完都笑疼一次肚子。
其他文臣们轮流来将领扫盲课帮陈标减轻负担。他们每次来上课，都要做好久不笑场的心理准备。
损，太损了。
标儿这小脑袋里究竟装了多少好主意？
正在广西喂蚊子的刘基在一个月后才得知此事。他得知此事后，感叹道：“标儿‘小军师’的‘小’字该摘掉了。观这天底下，还有谁比标儿更适合‘军师’之名？”
徐达点燃驱蚊的草药：“你口中的军师，难道就是足够损吗？”
刘基道：“不是损，是聪明。你能想到标儿会如此做？你能想到比标儿现在做的事更能调动将领学习积极性的办法？”
徐达失笑：“我想不到。我只知道，出来打仗后荒废了读书的汤和现在正在悬梁刺股，挑灯夜读，生怕下次考试没过关，被主公丢去扫盲班。”
刘基遗憾道：“你怎么通过了考试？我就没见过你读书。”
徐达道：“我读书都在晚上睡前读，你没见过正常。标儿以前读书的时候，笔记都会分我、汤和、周德兴一份，我们和主公一样，都被标儿教导过。只不过周德兴学不进去，直接跑了；汤和学习拖拖拉拉，学一阵子，荒废一阵子；只有我和主公坚持了下来。”
刘基道：“有标儿手把手教，周德兴还不好好学习。怪不得他比你和汤和职位低很多。”
听了刘基的毒舌，徐达笑了笑，没说话。
没什么好辩驳的，事实就是如此。
周骥以前那副烂性子，周德兴老说是自己出外打仗管不了，但他却看着，周骥完全遗传了周德兴的懒惰和容易得意忘形。
周德兴仗着自己是主公发小，就算不懂得那些大道理，主公也能保他几代人富贵。徐达和汤和则越发低调谨慎。
“周德兴那副性子，如若不改，将来必有大祸。”徐达道，“不过有标儿在，他要酿成大祸就难啰。不能亲眼看见他被自己看不起的儿子教训，真遗憾。”
刘基点头。如此乐子，不能亲眼看到，真是太遗憾了。
“张昶还在应天吧？他官倒是越做越高了。师兄和朱允升先生都去军营执掌教化，不知道现在是何人看着他。”刘基叹气，“真想回应天和他过几招。徐元帅，你能不能再努力一些？”
徐达翻白眼：“在努力了在努力了。”
我一个稳健派身边跟了一个激进的谋士，真的太难了！
……
应天因将领扫盲班更加热闹，街头巷尾都在说这件事。
外来的行商好奇地询问那“陈先生”究竟是何等神仙人物，居然能做出如此大胆的事。
当知道“陈先生”就是应天小学的“陈小先生”后，陈标的名声再次随着行商的商队，传遍大江南北。
民间传说，陈标是“文曲星下凡”；民间还传说，陈标是“诸葛武侯转世”，即使陈标和诸葛武侯八竿子打不着。
只能说，在百姓心中，即使历史中有许多神仙般的人物，对诸葛武侯的好感度也数一数二。
民间甚至有了一句顺口溜，“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陈军师”。
陈标听闻这个顺口溜后傻了许久。
朱元璋的渡江直取应天府都变成他出谋划策了，那时候他还没出生呢！民间传说就离谱！
应天上下皆为此事喜笑颜开的时候，有三个人笑不出来。
第一个人自然是张昶。他来朱元璋麾下就是亲身当奸细，他的事暂且不提。
剩下两个人，都是徐达进攻闽广的时候绑回来的。
一人是主动投降的方国珍，一人是被抓回来的陈友定。
当朱元璋回到应天后，方国珍再次书写长文，请求朱元璋的原谅；陈友定则大骂了朱元璋一顿，说要为元朝皇帝赴死，当大元忠臣。
朱元璋把他们俩都晾在了一旁，既没有再劝降，也没有杀他们。
两人好吃好喝的住在应天，方国珍隔三岔五给朱元璋写信服软，陈友定隔三岔五骂朱元璋一顿，朱元璋皆无反应。
这两人心里都忐忑极了。
方国珍不想死，心中自然忐忑。陈友定本存了必死的心，本应该无所畏惧。但现在他被朱元璋晾在一旁，今天没死明天没死，这天天等死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陈友定想过再自杀一次。
但第一次自杀后没死，那劫后余生的滋味太难熬。陈友定宁愿被杀，也没有勇气再自杀一次。
他苦苦熬着，骂朱元璋的心思逐渐没了，开始关注应天的大事。
朱元璋没有拦着陈友定和外界联系，他自然也知道了陈标做的两件大事。
当听到朱元璋命令陈标为目不识丁的普通士兵教授学问的时候，陈友定心情很复杂。
他最初也是个名字只能用数字的普通农民，后来成了元朝大官。
他当官后最忌讳的就是别人提他没名字时候的事。朱元璋却以自己曾经出身贫寒为由，希望能惠及军中同样出身贫寒的普通士兵。
佩服？不解？陈友定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但每日不再骂朱元璋，变成酗酒了。
方国珍十分积极地请求朱元璋原谅，希求能保下一家老小的性命。他当然也对外界的事很关心。
得知这件事后，方国珍不知为何，伤伤心心哭了一场。
他的三个儿子皆叹气。
方国珍老早就奉表投靠朱元璋，但仗着自己离朱元璋很远，总幻想着能独占一块地，占山当个小王，所以一会儿给这个势力写信，一会儿向那个势力问好，还接受元朝招安给元朝送粮……称王又不敢称，归顺又不甘心，就这样反复无常左右横跳。
方国珍的三个儿子到了启蒙年龄的时候，方国珍已经有了兵马地盘，能给儿子们请得起好先生，所以他的三个儿子皆有才华，特别是小儿子方行，才情见识特别出众。
方行多次劝说方国珍，方国珍也有意动，但方国珍并非一人，他拉着整个方家反元，现在整个方家都是他领地高层。兄长侄子不肯归服，方国珍不能舍弃他们。
就这样一步一步拖着，方国珍拖到了最坏的局面。
方行道：“明王有如此见识和仁心，身居高位也记着曾经的苦楚，愿意对平民百姓好，他将来一定是个好皇帝。”
方国珍哭着叹气：“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恐怕我们父子皆要掉脑袋了。”
方行道：“我想再试试。”
方国珍抹了抹眼泪：“我们都不能从这屋里出去，你怎么试？”
方行道：“只是乞求原谅，明王可能不搭理我们。如果是献策呢？听闻明王打造大船，有探索大海的意图。我们方家占据福建一隅后，常派船下来，与周边贸易，最远处甚至到达了大秦。明王手下可能没有经常出海之人，如果我们奉上海域图，明王或许见我们有用，就愿意见我们。”
方国珍立刻道：“好，我试试！唉，不知道我们的信能不能呈上去！我都怀疑我写的信，明王根本没看。”
方行安慰道：“如果是献策和地图，明王肯定会看，父亲放心。”
方国珍哀叹：“就是不知明王对出海有多大渴望。”
方行心里也没底。
但一家人总不能一直被软禁着。他看陈标所作所为，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也跟着陈标一起做事。
被软禁一生，他不甘心。

第113章 这人和我志趣相投
朱元璋看到方国珍的献策时，才恍然自己最近太忙，把两个俘虏丢到脑后了。
他真不是故意的。
若按后世地域划分，长江以南广西还在打，长江三角洲在张士诚控制下，川蜀自立，云南归服元朝，贵州有部分地区还未降服，其他已经尽数落入朱元璋手中；长江以北，朱元璋拥有河南，以及山东部分地区。
只以中原论，朱元璋已经占据了大半壁江山；以元朝疆土全域论，最富饶的地方除了长江三角洲和川蜀，已经全在朱元璋控制下。
而川蜀明明行路这么难，居然快被常遇春打崩了。
更让占领川蜀的“大夏”皇帝明玉珍愤怒的是，常遇春打他，还没有朱元璋的命令。
朱元璋只说，“常遇春你实在是憋不住的话，就带劳动改造营去练练兵，随便打哪。你管着后勤，军费自己算，不耽误我的事，也不准压榨百姓，其他随意”。
常遇春缴纳了赋税后，扒拉了一下军屯收入，带着兵就上了，钱粮打完就停下来，打下的地盘立刻分田屯田。
明玉珍的臣子皆禀报，咱们大夏也得分田了。再不分田，人都要往常遇春那里跑光了。
得益于秦朝都江堰工程，以及季汉诸葛亮时的经营，成都平原沃土千里，本来十分富饶。
但经过多年兵荒马乱，明夏朝廷又不懂治国，只是一群军阀“过家家”，川蜀平原千里沃土无人耕种，百姓皆逃窜。
常遇春这里能安稳分田种地，百姓就出川逃到了常遇春这里。
明玉珍虽称帝，但即便川蜀小小的一块，他麾下将领都各自为政，彼此征伐不断。
原本除了明玉珍看到了危机之外，其他人都仗着川蜀天堑，没把常遇春当回事，反正常遇春打的是明玉珍控制的地方，和自己没关系。
这群人打来打去发现，征（抢）不到兵了，这才开始重视常遇春的“小打小闹”。
不过这群人着急后，只提议让明玉珍分他占领地盘的田，自己领地的田不分。
毕竟川蜀平原沃土千里，大家分一分后各自手中的土地并不多。为了满足自身奢侈需求和军队屯田需要，哪有那么多田分给老百姓？明玉珍是皇帝，百姓的事该明玉珍来管。
明玉珍身体好不容易好转了一点，再次气病。
常遇春趁他病要他命，兵不够他打硬仗，就领着小部队纵深入川，专打屯田的地方，领着一众被约束在屯田地打白工的老百姓出川分田。
当时川中老百姓民谣传唱，常元帅神兵天降，带着他们前往能吃饱肚子的仙境。大家要努力地活下去，等常元帅一来日子就好过了。
常遇春后来纵深入川的时候，旗帜飘过的地方，就有百姓揭竿而起，闻风来投。
投奔的人多了，常遇春就一点一点扩充地盘，就地分田屯田，稳扎稳打蚕食明夏的地盘。
反正朱元璋没让常遇春打明夏，常遇春没有业绩负担，打的很悠闲。
悠闲的常遇春试图引诱明夏主动出兵，给重病的明玉珍写信，说大家曾经都是因元朝暴政活不下去才揭竿而起的红巾军，现在你割据了一小块地方称帝，实际上就是占山为王的土匪，治下百姓的生活还不如红巾军。红巾军有你这样的元帅，真是颜面无光。以后你别说和我家主公明王殿下都出自红巾军，你不配。
明玉珍气得吐了一口血，精神好多了，仿佛回光返照，写信给朱元璋骂常遇春。
朱元璋把信放在一旁，叹了口气，把川蜀振兴计划提上议程。
看来地盘马上又要多上很大一块了。
朱元璋回顾往昔，前年他还是逐鹿中原众多势力中地盘最小的一个。就两年时间，他的势力和滚雪球似的急速扩大，眼见着不但不担心元朝来打他，他甚至都可以整合兵力北伐了。
势力发展太快，朱元璋连官制都还没制定好。为了夯实根基，朱元璋现在连带兵打仗都没空，每天案牍劳形，提前体验了皇帝生活。
每天这么多事，忘记两个被俘虏的败将，这不是很正常吗？
朱元璋有点心虚，又不是很心虚。
方国珍他本来就准备放出来。虽然方国珍反复无常，但他胆子太小，基本避战，和朱元璋没有过太大的冲突。
千金买马骨，朱元璋厚待方国珍，也能让其他势力的军阀放心投降。
至于陈友定，若他能降，朱元璋还是会给他一个官做；若不降，杀了就杀了。朱元璋有方国珍这个马骨，（划掉）再加上陈友定骂他（划掉），并不在意陈友定的死活。
朱元璋万万没想到，一个“不小心忙忘记了”，居然把方国珍一家子吓得献策，要当大明能臣了？
他拍了拍脑袋，“嘿嘿”一声，给自己放了一日假，揣着方国珍一家子的献策，去找儿子玩。
出海是标儿的执念，标儿一定会对方国珍的献策感兴趣。
朱元璋也不是什么魔鬼，他放假的时候给下属们也放了一日假。
张昶走出明王府的时候仰头看天空，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没被围墙框住的广阔天空了。
在明王手下当官，怎么跟坐牢似的？
张昶想起自己在元朝当户部尚书的事。元朝皇帝昏庸，很少早朝。他每日睡到自然醒，起床打一套养生拳，读一会儿书，慢吞吞去官署，一边喝茶一边看当日的文书，然后去酒楼食肆寻找街坊美食，吃饱后回官署看看有没有新的工作，没有就回家或者去应酬。
那才是当官的生活啊！
张昶背着手，摇摇头。
之前朱元璋派朱升和季仁寿两个老成持重之人监视他。现在朱元璋已经对他放下心，遣走了监视的人呢。但他居然累得完全没有办法做间谍应该做的事？
更让张昶郁闷的是，他做了那么多事，怎么都没见到成果？朱元璋为何收了他的奏折，就和此事已经完成似的，搁置不提了？
张昶决定振作起来，趁着今日难得的假期，与同僚增进友谊，潜移默化地将其拉到自己阵营。
但他刚决定振作，就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脑袋一阵眩晕，身体也随之晃了晃。
张昶按住额角缓了缓，转身上马车，决定回去补觉。
命没了，什么筹划都没了。今日先休息，明日再去当间谍。
张昶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就脑袋一耷拉，靠在马车厢睡着了。
朱元璋兴高采烈地揣着方国珍一家的献策回到家，陈标正在院子里垒了烧炉做烧鹅。
朱文正回到应天后，把陈标的弟弟们烦得嘴角都冒出了泡。
为了降火，弟弟们最近吃得都很清淡。
十月刚起头，朱元璋就把朱文正赶去了广东。陈标的弟弟们嘴边的泡立刻就消了。
马秀英笑得直不起腰。
陈标的弟弟们不上火后，立刻围着陈标蹦蹦跳跳，要吃大餐。
正好汤和知道陈标爱吃，给陈标送来了几个广东厨子当礼物。
陈标询问了他们的拿手菜，又和他们切磋了一下，弄出了一道“陈氏秘方”烧鹅。
烧鹅据说源于烤鹅，是文天祥等南下抗元的时候，将北边的烤鸭厨师带到了福建广东，用当地的鹅替代了鸭子，变成了当地的特色菜。
比起烤鸭，陈标个人更喜欢吃烧鹅。特别是沾了青梅酱的烧鹅，陈标一人能吃一整只。
新厨子先去陈家酒楼拿食客们当小白鼠，调整了配方和火候。陈家又都要陪着哭闹不止的陈家小公子们饮食清淡，除了陈标之外的陈家人还是第一次吃烧鹅。
陈樉和陈棡中间牵着个陈狗儿蹦蹦跳跳，哈哈大笑着“吃烧鹅，不带爹”，陈猫儿的小手拽着马秀英的衣角，时不时小幅度点头。
烧鹅已经在庭院中烤了大半日，散发出浓郁的香味。陈标一边指挥人调整火候，一边道：“烧鹅这么多，你们吃不完。等会儿烧鹅好了，我给爹送一只去，就说是你们一起送的。”
陈标的二弟三弟四弟齐齐发出高分贝噪声尖叫：“不送！不给他吃！”
陈猫儿小声附和。
陈标无奈转头：“爹怎么了你们？为什么不给爹吃……啊？爹？你在啊。”
朱元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家，正背倚着一棵大树，双手抱在胸前，面色不善地用刺人的目光不断打量几个不孝子。
朱元璋板着脸冷笑道：“我也想知道。”
陈猫儿立刻藏到了马秀英身后。剩下三个弟弟飞速跑到陈标身后，就像是玩老鹰捉小鸡一样，最小的陈狗儿抓着陈标的衣服后摆，老三陈棡抓着陈狗儿，老二陈樉自觉断后。
陈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弟们，深深叹了口气。
你们就算藏在我背后，爹想揍你们，我也救不了你们啊。
朱元璋板着脸继续冷哼：“我问你们话呢！”
老二陈樉最先探头：“爹你让堂兄到家里欺负我们！”
老三陈棡抱怨：“爹你回来也只知道欺负我们。”
老四陈狗儿勇敢道：“爹坏！只知道吼我！”
老五陈猫儿小声道：“对，爹坏。”
马秀英笑骂道：“听到没有，你这个坏爹自己反省一下！每次回来不是板着脸训人，就是把你儿子们当玩具玩。活该儿子们不欢迎你回家！”
陈标叹气：“爹，你改改吧，至少别故意抢狗儿和猫儿的玩具，然后把他们的玩具放在柜子顶。”
朱元璋脸皮使劲哆嗦了一下，板不住脸了：“我就逗逗他们。我是他们爹！”
陈标道：“爹也不可以欺负儿子。好了，爹是要先换身衣服，还是在这里等？估计还有一刻钟的时间。”
朱元璋道：“回来的时候就换了衣服，我在这里等。”
陈标拿着火钳在火堆里刨了刨，刨出个黑黝黝的芋头：“爹，先吃着这个垫肚子。好了，别藏在我后面了。樉儿，去拿蘸料；棡儿，去找李叔，问李叔要点新酿造的葡萄酒；狗儿，回娘身边去，别摸，小心烫着。”
陈狗儿收回手，仰着大脑袋，向哥哥撒娇：“大哥！我也要吃芋头！”
陈标拍了拍陈狗儿那小孩特有的鼓鼓小肚子，道：“你们食量小，现在吃了芋头，等会儿吃不下烧鹅。先让爹多吃点芋头，爹才不会抢你们的烧鹅。”
陈狗儿瞪大眼睛：“嗷！爹，赶紧多吃芋头！”
朱元璋想一脚把陈狗儿踹进烧炉里去，把陈狗儿变成烤狗肉。
他怎么会有这么糟心的儿子？
更糟心的是，这么糟心的儿子，他有三个半——陈猫儿因为不爱说话，被朱元璋勉强划为半个糟心儿子。
陈标笑着把陈狗儿往马秀英身边推：“别气爹，小心挨揍，我可救不了你。”
陈狗儿朝着马秀英扑过去：“娘救我！”
马秀英笑着接住陈狗儿：“好，娘救你。”
朱元璋一边吹着滚烫的芋头，一边抱怨：“夫人，不要太溺爱他们，小心把他们溺爱成纨绔。”
马秀英笑着摇摇头，道：“孩子们对外人都很礼貌，从不欺负弱小。标儿教得好。”
朱元璋满脸不信：“真的？他们连爹都不尊敬！”
陈标道：“他们挺尊重你，就是和你撒娇。蘸碟来了，尝尝？”
陈樉已经九周岁，虽还是爱腻在陈标身边撒娇，但继承了朱元璋的高大身材，现在已经是个健壮的大孩子。
他捧着蘸碟过来，朱元璋不需要弯腰就能蘸到调料。
朱元璋打量了一下被自己忽视的二儿子，道：“老二长大了啊。”
陈标笑道：“是啊，我总觉得昨天樉儿还会抱着我大腿呜呜哭，现在已经是个很厉害的大孩子。学校里骑射和武艺课，樉儿能压着十几岁的人打，真厉害。”
朱元璋用掰去了焦黑皮的芋头蘸了调料粉末，轻咬了一口：“好吃！标儿的手艺还是这么好。老二这么厉害？不愧是我儿子！是不是该送到军营中适应一段时间？”
听了朱元璋的夸奖，陈樉眼睛一亮，脸上不由浮现开心的笑容。
陈标拍了拍陈樉的肩膀。他知道，就算有自己照顾，弟弟们还是很需要父亲。可惜这个父亲一面对弟弟们，就只知道当严父，嘴里难得夸奖一句，才让弟弟们疏远他。
“明年开春，我会选择最优秀的一批学员去兵营服役。”陈标叹气，“我还没想好他们是只跟着训练，还是如士兵一样得去打仗。”
身体素质优秀的人将来恐怕会成为新的将领。若现在不在尽可能安全的情况下让他们熟悉战场，之后他们上了战场，恐怕会误人误己。
但就算再周全的保护，上了战场刀枪无眼，这群学生们都有可能受伤甚至死亡。陈标不知道自己负不负得起这个责任。
朱元璋想了想，道：“先训练，不上战场。需要上战场的人，我……会禀报给主公，让主公安排他们去各自长辈军中。”
陈标长舒了一口气，道：“姜还是老的辣，爹一下子就解决了我的难题。”
朱元璋得意。
陈标问道：“那弟弟们去爹麾下？”
朱元璋得意表情一僵：“啊这……”
陈标见朱元璋为难的模样，道：“爹的军队不适合弟弟们去？那拜托徐叔叔？但徐叔叔恐怕不敢让弟弟们上战场。”
朱元璋想了想，道：“让他们跟着文正。”
朱元璋知道自己很护短，如果儿子出事，就算是徐达他都会迁怒。
思来想去，只有唯一的侄子朱文正能带他的儿子们上战场。只要朱文正不造反，朱元璋就不会动他。
陈樉开心的笑容僵在脸上：“我不去！”
陈标道：“不想去就不去。我们家的孩子，也不一定要上战场。”
陈樉低下头，十分为难。
他想当大将军，但又很讨厌堂兄，太为难了。
朱元璋淡淡道：“你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可以想，慢慢想。不想当将军，就跟着你哥继续读书，以后当个大文官。”
陈樉嘴一瘪。他才不想当文官，看着字多的书他就头疼。
李贞和陈棡抱着酒坛子过来时，朱元璋也将此事告知了陈棡。
陈棡没有犹豫：“比起读书，给堂兄当小兵都能忍受了。”
朱元璋和陈标父子二人交换了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
有陈标变着花样教导，陈樉和陈棡的文化课成绩都不错，但仍旧没有让两人爱上读书。这两人大概除了长大后自己醒悟，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喜欢读书了。
比起陈樉和陈棡，陈狗儿和陈猫儿这对孪生兄弟倒是对书本挺喜爱。哪怕是陈狗儿也能安安静静听陈标给他们念诗歌。
陈标只能把教出个厉害读书人的希望寄托在两个幼弟的身上了。
两个弟弟当将军，两个弟弟当文臣，正好对半分。
烧鹅出炉，厨子拿着刀把烧鹅片成薄片。
朱元璋看着耍刀的独臂厨子，道：“你刀法倒是不错。”
陈标道：“汤叔叔说，他送来的人曾经都是抗元好汉。厨子上了战场刀法也能派上用场，下了战场刀法更精湛。”
朱元璋看着碟子里的烧鹅肉。
削人练出来的削烧鹅肉？怪不得刀法如此熟练。
陈标催促道：“别关注刀法了，快尝尝味道。”
朱元璋蘸了陈标强推的青梅酱，赞不绝口，然后用烧鹅蘸刚才蘸芋头的烧烤粉料蘸碟吃。
陈标小脸一垮。爹真敷衍。
他再看看弟弟们，除了陈猫儿真心喜欢青梅酱，其他弟弟们口味和爹一样。
还好娘也喜欢青梅酱。看来只有自己和猫儿像娘。
陈标问道：“姑父，你喜欢哪种调料？”
李贞微笑：“我也喜欢青梅酱。”
陈标松了一口气。三比三打平！
不过为什么我要为这种事松一口气？陈标咬着筷子，疑惑地眨了眨眼，然后继续吃烧鹅。
吃了几个芋头垫肚子后，朱元璋吃得更多了。
他还把吃完的烧鹅骨头装好，让人送给周德兴。
“月考不及格，他只能吃鹅骨头。”朱元璋一边剔牙，一边跷着二郎腿，恶趣味道。
陈标让送鹅骨头的人顺道去酒楼取一只烧鹅，和鹅骨头一起送过去。
既要满足老爹的恶趣味，又要不让周叔叔太尴尬。陈标真是操碎了心。
送烧鹅的人实话告诉周德兴，鹅骨头是“陈国瑞”送的，烧鹅是大公子送的。
周德兴一边吃着烧鹅，一边对着鹅骨头骂骂咧咧，指鹅骨头骂陈国瑞。
在他身后，他曾经很溺爱儿子的妻子和父母正指着他骂。
不及格！丢脸！害得儿子/孙儿助教成绩垫底！
周骥在后面频频点头。对对对，爹就是又笨又懒，该骂！
周德兴啃着烧鹅，心里流着泪，感觉只有标儿的体贴能稍稍治愈他一颗千疮百孔的心了。
陈家，一家人吃完烧鹅后，朱元璋考校了儿子们的功课，然后在陈标的瞪视中，不情不愿把敲打的话换成了夸奖的话。
看着儿子们开心的模样，朱元璋心里别提有多难受。
他就喜欢看儿子们被他打击得哭唧唧的模样，多有趣。
可惜标儿管得严，秀英也越来越不赞同他的“打击教育”，朱元璋只能遗憾放弃自己的爱好。
“爹，今天这么早回来，有什么事吗？”陈标道，“我可不相信是主公那个工作狂人良心发现，给你们放一日假。”
朱元璋：“……主公其实也不喜欢工作。”
“哦。”陈标伸出手，“主公有什么要让我做的工作吗？”
朱元璋：“……”突然感觉怀里的书信有点烫。
陈标催促：“快给我，别耽误。”
朱元璋叹气，将书信交给陈标：“不急不急，主公只是给你看看，你不是喜欢海外的事吗？”
陈标拆开书信：“出海？我看看……哇哦，方国珍他们想通了？我就知道，他们当初想往海外跑，一定很了解海外。”
朱元璋道：“天色晚了，明日再看，小心伤眼睛。”
陈标道：“那爹你也不准熬夜看书。”
父子二人对峙，然后就变成一二三，看谁先眨眼睛的比赛。
陈标意志力没有朱元璋强，再次输了比赛，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朱元璋哈哈大笑，试图把儿子抱起来一丢，然后发现儿子已经长高了，虽然能抱起来，但不好丢了。
朱元璋立刻就难过了起来。
儿子怎么长得这么快？我软绵绵圆乎乎的儿子，现在已经长成一个俊秀的少年郎了。
陈标疑惑：“爹，你怎么脸突然垮了？我输了又不是你输了。”
朱元璋摇摇头：“没什么。”
标儿长大了所以心里怅然这种事，怎么好意思和标儿说？
朱元璋道：“我不看书，你也不准看。一起睡。”
陈标推了一把朱元璋：“不和你一起睡，你去和娘睡。娘也等了你很久，你没有话和娘说吗？”
把朱元璋推给娘后，陈标到陈樉房间。
陈棡果然待在陈樉房间，兄弟俩正在讨论以后去哪从军的事。
“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加大哥我一个？”陈标掀开鼓鼓的被子包，和两个弟弟六目相对。
两个弟弟往旁边蠕动，在中间让出了好大一个空。
陈标躺在中间，左一个弟弟，右一个弟弟，人生赢家。
“哥，你上过战场，快和我们说说战场的事！”
“嗯……从哪说起？”
“哥！在战场上受伤会疼吗！”
“你在问什么废话？”
陈标和弟弟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闹到半宿。
不熬夜看书信，但可以熬夜陪弟弟，陈标可没有骗老爹。
第二日，朱元璋陪马秀英算账；陈标让人送陈樉和陈棡上学后，将陈狗儿和陈猫儿接到自己屋内，不让陈狗儿和陈猫儿打扰老爹娘亲难得的温存。
陈狗儿和陈猫儿很听陈标的话，两人坐在地毯上，很老实的玩玩具。
只是一旦陈猫儿的积木堆得比陈狗儿高，陈狗儿这只狗就会把弟弟的积木打塌。
陈猫儿面对兄弟的时候脾气特别好，被打塌了积木也不哭不闹，继续乖巧堆积木。
后来陈狗儿不堆积木了，专注等着猫儿弟弟堆好积木，然后把猫儿弟弟堆的积木推倒。
陈标本想训斥陈狗儿，但他见到猫儿的积木被推倒的时候，猫儿脸上带着开心的笑，便叹了口气，任由两人去了。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大概就是小四小五兄弟俩玩乐的方式吧。既然小五很开心，他就不插手了。
陈标将信纸展开，认真看方国珍的献策，和自己搜集的信息做印证。
方国珍的书信很有意思。他为了想朱元璋全面展现自己家人的能耐，让家里每一个人都单独写了献策。
他的几个侄子也不例外。
陈标看完厚厚一叠书信后，从中选出了三个人的献策。
第一个人是方国珍的幼子方行，字明敏。
明敏原来是方行的名字，他原为方国珍二兄方国璋的次子。方国璋死后，因他年幼，方国珍做主将其过继到自己名下抚养，所以他现在是方国珍幼子。
方行的书信字迹很漂亮，文辞很清丽，一看就是个很有学问的人。
同时方行对海外见识很广，看得出他读了很多海外的书籍。他还在信中说，自己精通多门外语。
第二个人是方国珍的长兄方国鑫之子，方明善。
方明善不仅是方国珍侄子，也是方国珍的义子。他是方国珍集团中和朱元璋军队交战最多的将领。
方国珍投降的时候，曾把这个义子的名字点出来，推脱是方明善性格暴躁，不服从朱元璋，自己才多次反复。
不过朱元璋没有杀方明善，方明善也在应天被软禁。
虽然方国珍卖了方明善一手，但这次也给了方明善献策的机会。
方明善的字迹和他暴躁的性格完全不同，非常的中正平和。他所献的策是关于治民安民的经济之策。
方明善认为，琉球和琼州都是对外重要的门户，应当好好经营。他经过多年经营温州的经验，提出了如何基于商业，将当地经济盘活，让当地百姓归心。
陈标听自家爹提过方明善。
方明善虽然打仗不怎么样，但却是方国珍麾下唯一一个懂治民、懂水利的人才，具法度、有善政。
主公麾下很缺懂治民的人才。方明善能看到琉球和琼州的重要性，这战略眼光也不错。
以上两个人都能成为主公急需的文臣人才，陈标决定为他俩写推荐信。
第三个人的献策，陈标很喜欢，但陈标认为他的主公可能不喜欢。
第三个人叫方明谦，方国珍弟弟方国珉的儿子。
这人听说是个存在感挺低的闷葫芦，性格非常好，还没上过战场。
但这人字迹刚正锋利，献的策更是锋芒毕露。
方明谦在信中只说了一件事，那就是“隔壁倭岛一岛宵小，倭寇肯定为患，一定要在沿海多修筑工事抵御倭寇”。
方明谦还暗示，给他时间，他要训练一支海军，跑去倭岛端掉倭寇大本营。
陈标合掌。这个我喜欢！
但陈标又知道，目前大明做不到打到倭岛去。
若非必要，若没有足够的好处，大明不应该对外大规模征战。
打战略游戏的时候，陈标会尽可能压榨本地经济，一波推平周围，然后慢慢休养生息，整个国家会逐渐转好。
但在现实中，战死的人是真的，饿死的人是真的，人命不是数字，是一个个鲜活的人，是另一个人的父亲、儿子、兄弟。
不提战争巨大的损耗，打完周边之后，能不能把这巨大的损耗补回来。就这一条条人命，就让执政者必须慎之又慎。
无论什么时候，战争都是最后的选项。
为何后世经常夸奖的开疆扩土的皇帝，当时百姓恨不得噬其血肉？因为开疆扩土是由这些百姓的尸骨铺就而成。
就算将来经济好转了，但战死的人饿死的人呢？他们的命不是命吗？
作为执政者，心里会有一杆秤，如何在功绩和当下中取舍，都是执政者必修的课。
陈标不是执政者，但他很了解朱元璋这个执政者。
朱元璋如今真的将贫苦老百姓放在心上。他北伐南征是为了巩固这个新生的王朝，结束乱世。
但倭岛远离大陆，土地狭小，又难啃又没用。且现在没有进入工业革命，海军耗费比陆军大许多，朱元璋打不起海仗。
在沿岸修筑攻势抵御倭寇是必须要做的事，但打到倭岛去，朱元璋绝对不会同意。
陈标倒是很想推平倭岛。
他那个时代的华国人，大多都想推平倭岛。
但他算了一笔账，也知道大明打不起。就算打下来，治理的费用也远远高于好处。
要对付倭岛，还是只能用武力威慑加经济手段了。陈标学着他爹，捏了捏他肉已经不多的下巴，把这个人的书信揣进怀里。
方行和方明善交给主公，我想要这个叫方明谦的人。不知道主公肯不肯给我。
陈标捏了捏下巴，又捏了捏下巴，跳下椅子，跑去找和娘温存的老爹。
姜还是老的辣，遇事不决找老爹。老爹一定有办法！
陈狗儿见大哥跑了，疑惑道：“大哥去哪？”
陈猫儿道：“内急？”
陈狗儿点头，继续鼓着眼睛等陈猫儿搭积木。
陈标跑到父母房间，先询问里面有没有少儿不宜的事，在知道父母只是单纯在一起算账后，推门进去：“爹！快帮帮我！”
朱元璋放下算盘：“什么事？”
陈标道：“我想找主公要一个人，但不知道怎么向主公要。”
陈标把怀里书信递给朱元璋：“我讨厌倭岛，他也讨厌倭岛。虽然咱们不能打倭岛，打了也没好处，但也不能放任不管。我想让这个人来帮我，我和他一定很合拍！”
朱元璋已经看过信，扫了一眼，发现是一个不认识的小辈的献策：“讨厌倭岛？为什么？”
陈标道：“从理智上来说，现在倭岛南北分裂，战败的势力组织海船来我们这劫掠，特别讨人厌。”
朱元璋好奇：“不理智呢？”
陈标抱着手臂，缩着下巴，鼻子喷着气：“我对倭岛的厌恶深入灵魂。或许我上辈子和倭岛有血海深仇！”
朱元璋愣了愣，道：“知道了。方明谦是战败将领，主公不信任他，恐怕很难让他跟着你。”
陈标不顾自己已经十周岁，如幼年一样撒娇道：“爹，我就知道爹最厉害！什么事到了爹这里都能迎刃而解！”
朱元璋得意。
夸，继续夸。我最喜欢听标儿夸我！
陈标拍马屁的甜言蜜语不重样，拍得朱元璋每一根胡子都要翘了起来。
马秀英拧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才忍住了大笑。
给标儿当下属，肯定得知道标儿的真实身份。方明谦仅凭着一纸献策就想跟着标儿显然不可能。
但标儿都发话了，老朱都被夸得飘飘然了，这事再难，老朱都得把事办妥当了。
陈标拍完马屁就跑，回去继续看护弟弟。
马秀英这才笑出声：“国瑞，你要怎么把方明谦给标儿？就算你同意，你那些护标儿护得和眼珠子似的臣子们会同意？”
朱元璋从飘飘然中“啪嗒”一声摔到地上，震惊地发现，自己居然答应了此事。
他双手抱头：“我现在和标儿说，主公不同意，我没办法，行不行？”
马秀英笑道：“好啊，你可以说。但以后标儿不相信你，不来找你帮忙怎么办？”
朱元璋狠狠道：“都是主公的错！全部推给主公！”
马秀英继续大笑，笑得直不起腰。
朱元璋继续抱着脑袋自闭。
可恶，这个叫方明谦的人究竟有什么妖法，居然勾得标儿非要收他当下属！

第114章 给标儿培养点人手
“总之就是这样。”朱元璋双手交合撑着下巴，运气深沉道，“快帮我想个法子，我已经答应标儿，不想在标儿面前丢脸。”
所有心腹都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自家主公。
大家已经很忙了，能不能不要给大家增加工作负担？
李善长揉了揉干涩的眼睛，道：“主公，你不是很擅长将做不到的事推到朱元璋身上吗？”
朱元璋叹气：“总不能老这样。以前标儿还小，可以敷衍。现在标儿长大了，我敷衍他，会丢失父亲的威严。”
所有心腹的眼神更加难以言喻。
主公，你在标儿面前有个屁的威严！
宋濂用袖子捂着嘴，表情狰狞地抑制住哈欠，有气无力道：“主公，你可以先拖着，和标儿说，帮他掌掌眼。或许过一两月，标儿就忘记了。”
朱元璋再次叹气：“我本来也这么想。但我又想啊，标儿长大了，身边也该有自己的人了。现在他身边的人都是我的人，都没培养出一两个心腹，做什么都不方便。他若有些不想告诉我的事都没法做，这样不行啊。”
所有心腹已经不想给朱元璋眼神，非常想翻白眼了。
主公，你以后是皇帝啊！太子一切行为都在你掌握中，不是更好吗？什么叫太子可能有不想告诉你的事？你是说逼宫篡位吗？
这个念头很荒唐，但所有人脑海里第一浮现的就是这个念头。
而且以他们对朱元璋的了解，他们的主公说不准脑海里想的也是这件事。
燕乾忍了忍，还是忍不住了：“主公，这话不能乱说！”
朱元璋放下撑着下巴的手，摸了摸脑袋，讪讪道：“你们也知道，我瞒着标儿这么多事，标儿得知真相后肯定会生气。说不准，他就要反了我，自己当皇帝呢？我不给他留点人手，他气憋在心里，憋坏了怎么办？”
燕乾：“……”
这话你让我怎么回答？我的老师才不会做这种事！
眼见朱元璋越说越离谱，李善长赶紧制止：“主公！标儿绝对不会做这等事！标儿对你有多孝顺，你不清楚吗？不过标儿现在长大了，确实身边应该有些得用的人。标儿又立下了那么多功劳，让他当个官也正常。若一直晾着他，反而显得奇怪。”
花云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粗中有细，也道：“无论是应天小学、洪都之战、军中基础教育普及还是将领扫盲班，标儿立下的功劳足以当官封爵。以前标儿年纪小，身上没有官职不会有人疑惑。现在标儿已经快十二岁，古人有十二岁拜相，标儿还是白身，确实奇怪。”
其他人也纷纷赞同。
比起主公麾下的两个女将军，陈标的年龄完全够不上被限制当官的条件。就算放到其他势力，若陈标立下如此大的功劳，他身上也该有官职了。
再者，陈标现在手中的权力很大，却没有相应的身份地位。他现在全靠自己的声望和少数知道他身份的人来执行自己的权力，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宋濂感叹道：“若标儿没有参与洪都之战，让标儿藏起来按部就班的等到弱冠之年显露身份当太子，或许最为妥当。但标儿太厉害，他应该更多地参与进主公的政事。”
燕乾只点头，不说话。
他非常赞同宋濂的话。虽然依靠主公的声望，老师作为继承人的地位肯定稳固。但若老师有本事不依靠主公也获得声望，那么就算主公将来老糊涂了，老师的太子之位也稳固。
在场都是自己人，李善长说话没那么客气：“主公，你与其担心标儿得知真相后气得要夺了你的皇位，不如担心你将来老糊涂了，又宠了哪个年轻貌美的妃嫔，生了个溺爱的幼子，想要废长立幼。”
朱元璋破口大骂：“放屁！俺绝对不是这种人！”
李善长把朱元璋气得方言都冒出来了。
当朱重八变成朱元璋之后，他就很注意说话的语气和措辞，尽可能让自己显得更有文化更威严。特别是有了陈标之后，朱元璋要冒充富商，说话就更要注重措辞，不能露馅。
李善长能把朱元璋气得自称“俺”了，可见这件事真的触及了朱元璋的怒点。
李善长知道朱元璋真的生气了，却一点都不害怕：“主公现在肯定不是这样的人，我说的是以后。史书中那么多壮年时溺爱太子的皇帝，晚年都开始猜忌太子。人老了之后，脑子可能会变糊涂。主公曾见过世间百态，肯定也见过这种事。”
所有人都非常敬佩李善长。除了徐达之外，就只有李善长敢对朱元璋说这种话，让朱元璋预防将来老糊涂。
李善长非常了解朱元璋。朱元璋听了他的话后，不但没生气，还若有所思，十分忐忑。
朱元璋当然见过老糊涂的人。
他当和尚的时候，就见过一家原本十分和睦，老头子生了一场病后突然老糊涂，非叫着儿女要饿死他，还是一边吃鸡腿一边叫。
普通人老糊涂了解释一句就罢了，皇帝老糊涂了，他说太子要杀他，太子就真的谋逆罪了。
朱元璋想过，等陈标长大后，自己早早把皇位让给陈标。
他只会打仗，治国理政现在才开始学。刚开始学，朱元璋就发现，自己真的很不擅长这个。这一堆乱麻的东西，他真想利落地刀起刀落，哪那么多折腾？
可他理智上知道，用屠刀能得到一时安静，等到下一代、下下一代，如果皇帝声望和实力不够，挥舞不动屠刀，那这个王朝恐怕就完蛋了。
他能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无论怎么想，陈标都比他更适合处理国政。
现在朱元璋担心，自己如果老糊涂得太快，还没让陈标继位就开始猜忌太子，那他的好标儿该怎么办？
“确实应该早早让标儿培养更多的人手。”朱元璋叹气，“若标儿现在是太子，我把你们都塞进东宫给标儿当大臣，哪有现在这么多事。”
李善长哭笑不得。这是主公能做得出来的事。
正史中朱元璋也确实这么做了。詹事府就是洪武年间创立，满朝重臣都在詹事府当兼职。
詹事是执事的意思，本来是官名，掌管皇后和太子家中之事。辽金元都有詹事院，但只是一个类似清朝“内务府”的部门。直到洪武年间改詹事院为詹事府，詹事府才成为一套完备的东宫官制体系，仿佛一个小朝廷。
詹事府在明朝中期就基本废置，成为翰林们升官的跳板，与太子无关了。后来清朝重新设置詹事府，但在康熙废太子时也一同废了。之后詹事府又变成翰林们的跳板，没有实权。
自古以来的皇帝很少会给太子放权，洪武和永乐两朝罕见地把太子当副皇帝对待。
可惜这个世界中，陈标“不是太子”，朱元璋没办法这么偷懒，只能另辟蹊径。
朱元璋想给陈标安排一个实质上的“东宫”，心腹们再困都不能困了，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
陈标打了几个喷嚏，兴致勃勃去拜访方国珍。
朱元璋为了保持身为父亲的尊严，先给了陈标“甜头”，以明王的名义给了陈标一道令牌，让陈标可以直接接触方国珍一家。
朱元璋幻想，说不准这些人就只是纸上谈兵。等标儿见到了那个叫方明谦的狐媚子，就看不上了呢？
陈标要去见降将，李贞紧张极了，恨不得让陈标把家中护卫都带上。
紧张过头的李贞还写信骂了儿子一顿。如果儿子在这，就可以陪着陈标去。为什么儿子不在！
李文忠接到信后委屈极了。你当我不想回来？义父就是对侄子和外甥区别对待，凭什么朱文正能有几个月的假期，自己没有？！
李文忠忍不了了，学了李贞的谨慎和低调的他，第一次给朱元璋写信抱怨（撒娇）。
舅舅！虽然我只是你的外甥，但我也是你义子啊！你怎么能如此偏疼朱文正，不疼我！我也要假期！
李文忠还撺掇陈英和他一起写信。舅母最疼陈英，比疼朱文正和自己更疼。陈英向舅母写信抱怨，一定有用！
远水解不了近渴，李贞骂完李文忠后就开始在陈家点兵点将，东挑挑西选选，甚至想让这群人把刚造出来没几把的鸟铳带上。
鸟铳就是火绳枪。陈标刚制作出来，还没量产。他也不太想量产，想再跳一跳，至少跳到燧发枪去。
燧发枪的威力可能不比火绳枪大多少，但比火绳枪方便太多，更便于训练和使用。
不过如果北伐前若做不出来燧发枪，火绳枪也能勉强用用。
新式火铳也是火铳，陈标可不能让自家英哥带着难用的火铳去草原。好歹也要火铳换枪吧？
陈标准备出发时，看着自家护卫全都扛着枪，赶紧阻止他们。
且不说新式火器不能这样大大咧咧拿出来，他只是去和方家和和气气地聊天，这怎么跟要灭门似的？
在陈标的好说歹说下，陈家护卫们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火绳枪。
他们看着被收走的火绳枪，就像是看着自己的梦中情人。
哪个上过战场的人会不爱新武器呢？
陈标道：“等做多了，第一批量产的新式火器给你们一人配备一把！”
护卫们高兴，纷纷拍自家大公子的马屁。
跟着大公子，不仅有书读有钱赚，连新武器都能最先得到。这样的好去处，他们祖坟一定冒了青烟！
哄好自家护卫后，陈标才得以出门。
李贞跟着出门时，不由扶额叹气。
陈标疑惑：“姑父，你叹什么气？”
李贞道：“没什么。”
他总不能说，标儿脾气太好，连身边护卫都哄，担心标儿以后压不住别人？
不过现在这些护卫都对标儿很尊敬，或许他想太多。标儿的驭人之术应该可能大概还是蛮强，不用他担心。
陈标以为李贞还在担心他的安全，对李贞曲着手掌勾了勾，然后从袖子里和衣襟里掏掏掏，掏出一堆小球：“姑父，看！”
李贞疑惑：“这是什么？”
陈标得意：“是摔炮！还记得我们今年春节玩的那个吗？扔到地上就会很响的响炮。这个是有烟雾的版本。我这么谨慎，当然带了防身的东西！”
如果方家人真的发癫，他就把小球使劲往地上砸，噼里啪啦还冒烟雾，吓死他们。
陈标把小球收好：“我和护卫大哥们一同训练过。他们见我丢了摔炮球，就会立刻拔刀护卫。哼，这不比什么摔杯为号强。”
李贞哭笑不得：“来，给我几个。”
陈标摸了几个小球给李贞，道：“新的军用炸药没研究出来，新的烟花爆竹倒是做出来不少，今年希望哥哥们都能回家过年，我们一起放烟花。”
李贞点头：“我也希望。”
他也想儿子了。
知道陈标做了万全准备，李贞的心终于放到了肚子里。
他甚至有些期待方家惹恼陈标，陈标噼里啪啦甩出一堆摔炮的场景。不过方国珍都向主公称臣，又不知道陈标的真实身份，应该不会做这种事。
李贞紧张归紧张，理智还是有。
陈标到了方家，守门的士兵早就得到消息陈标要来访，紧张得不得了。
陈标下马车，看着大冬天满头大汗的士兵，疑惑道：“我有这么可怕吗？”
守门的士兵快哭出来了：“陈公子，快到期末考了，我紧张。”
陈标“噗嗤”笑出声。
对哦，今年他接手应天守军的基础教育后，也给他们制定了期中期末考试，考试成绩和将来升职挂钩。
这个升职的意思是，以前小兵升职除了看军功，就是看将领的眼缘。现在把眼缘这一块变成成绩了。
这个士兵能来方家守门，当然不是普通的兵。他正卡在升职的关键时刻，要是考试不合格，哦豁，请下次再来。
所以他看到出题官和考官陈标，紧张地想哭也可想而知了。
陈标笑嘻嘻道：“考试加油，好好考，争取当个头几名。我会和主公建议，给你们戴大红花，当众表彰。”
守门士兵更想哭了。
头几名公开表彰，后几名是不是就要公开批评啊？陈先生，你是罗刹鬼吗！
陈标轻快地跳过门槛，面带笑容走进方家的门。
方国珍带着几个儿子侄子已经在中庭等着了。
他们没想到自己的信刚递上去，陈标就要来拜访。
在陈标来之前，方国珍擦着脑门冷汗道：“明王这么快就有反应是好事，怎么先来见咱们的是陈标？”
方行则高兴道：“来者是陈标，恐怕才显得明王更看重我们。爹，你不知道，陈标现在已经在教将领们识字，他将来的声望在朝中肯定是独一份。”
方明善板着脸道：“他的声望在朝中已经独一份。我们千万不要得罪他。”
方国珍使劲点头：“你们要尽可能地谦虚！都把声音收小一点！”
方家人都是武将，嗓门都挺大，方国珍很担心自家人嗓门太大被陈标误解。
陈标笑着进门时，方家人在中庭排排站，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僵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让陈标的笑容也跟着一僵。
陈标忙拱手：“方将军，小子陈标有礼。”
方国珍可不敢托大，立刻还礼：“陈先生，久仰久仰，赶紧进来。”
方国珍转身，一群人哗啦啦涌入堂内。
陈标摸了摸脑袋，疑惑极了，不知道这一家人在干什么。
不过他们看上去很和善，陈标摸了摸怀里的摔炮小球，点了点头。
嗯，看来他们不会被自己吓到了。
李贞见方家人都没有佩带武器，松了一口气。
想想也是，软禁他们的时候，主公肯定收走了他们所有武器。就算他们有拳头，自家护卫拿着刀也能以一敌多。
陈标走入堂内的时候，方国珍亲自给陈标斟茶。
陈标没有喝茶，先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我们都是武人，不寒暄了，直接开门见山吧。”
方国珍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道，陈先生你的模样看上去哪里像个武人？
但陈先生说是，那就是！
陈标见方国珍点头如捣蒜的模样，心中略微生出一丝怅然。
方国珍作为割据一方的军阀，算不上英雄，曾经也能算一方豪杰。现在他对着一个白身少年点头哈腰，陈标心里不太舒服。
陈标想，或许换一个人对他点头哈腰，他也心里不舒服吧。
即使这是这个世道的常态。
陈标知道现在让方国珍放轻松些方国珍也不敢，也懒得做那些收买人心的事。
他展开信纸，道：“方明谦是谁？”
方明谦立刻出列：“是我！”
陈标看着这个嘴上无毛的青年，惊讶：“你真年轻！”
方国珍立刻道：“明谦虽然刚二十出头，但一直跟着我打仗，很有本事！”
陈标笑道：“我不是说他没本事。再年轻，能有我年轻？方明谦小将军，你是不是经常和倭寇打交道？”
方明谦点头：“我负责沿海驻防，保护海边渔民，经常和他们打仗。”
陈标摸了摸脖子，对方国珍道：“方将军，能不能让你的儿子和侄子坐下来说话？我个子矮，仰着头好难受。”
听了陈标就像是自家晚辈撒娇般的请求，内心紧张的方国珍稍稍放松了一些：“好、好，你们都坐着说话。”
方明谦等人这才坐下来。
陈标把方明谦的书信摊开后放在腿上，念着里面的献策，一条一条详细询问。
方明谦都回答得井井有条，显然已经思索过无数次。
陈标抬起头，又问起一些信上没有的事。
比如这些倭寇背后的势力，现在倭岛的局面，他们勾连了谁，是不是倭岛内部也有人支持。
方明谦居然连倭岛内部的事都略知一二，更对其背后势力了如指掌。
陈标惊讶：“你会倭国的话？”
方明谦点头：“为了审问，学了点。”
陈标笑道：“那好。看来我不用担心了。我也讨厌他们，迟早会上倭岛看看，到时候咱们一起去。”
方明谦愣住。
方国珍激动道：“还不快点跪谢陈先生！”
方明谦立刻起身，跪下磕头道：“谢陈先生赏识。”
陈标没有阻止方明谦磕头。
他现在算是方明谦的“伯乐”，按照这个世间的常理，他应该受方明谦这个磕头。
待方明谦磕完头后，陈标才道：“起来吧。我已经和主公说了，主公恐怕要考验你一二，才会让跟着我。不过不用担心，只要你讨厌倭岛和倭寇，以后我们俩一定能共事！到时候我就要请多多你看照顾了。”
方明谦起手后抱拳：“是！”
陈标让方明谦坐下，又拿出一封书信：“方明善，你有治民的才能，但品德稍稍欠缺。主公的意思是，你们方家和其他降将一样，都会先进劳动改造营。你要多一门课，多读书，多学经济学问。我会专门为你列书单。”
方明善也立刻磕头：“谢先生。”
陈标道：“现在主公短时间内肯定不会让你们掌兵，我想你们心里也明白。不过在大明朝建立之后，比起武将也更缺文臣，你有这个天赋就好好学，将来成为封疆大吏也未可知。”
陈标笑了笑，打趣道：“你们方家地盘最多的时候也就三郡之地，将来你能干一点，当个一省大员，管得地盘更多。若你干得好，也会青史留名，说不准百姓还会为你建造庙宇。”
方明善也起身抱拳：“是！”
他很激动。被陈标认可，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心情澎湃。
陈标点点头，道：“你们方家和我主公一样都生于微末，被元朝逼得起义，本应该都代表着最贫苦百姓的利益。我希望你将来能铭记你的出身，铭记你应该帮助的人。只要你记得这一点，你将来的前程肯定不会差。”
方明善道：“在下定铭记在心！”
方国珍的脸色略有些怅然。
陈标现在说起这件事，他才想起，自己确实出身微末，连对元朝举起叛旗都是被冤枉。
方国珍最初没想当起义军，但被官吏诬告臣起义军，无奈只能真的起义了。
他领着一众方家人奋力拼杀，其实只是想活下去，根本没有什么大志向。被陈标这么一说，他心中不由生出了一些怅然和愧疚。
其余方家人也一样。
他们现在模糊意识到为什么他们比不过朱元璋。
这可能就是眼界和志向的区别吧。
陈标又道：“方行是谁？”
方行压抑住内心激动，起身上前跪地下拜。
终于轮到我了！
方行心里略有些酸。论才学，他绝对是方家同辈第一。
本以为陈标前来方家会第一个问他，没想到第一个问的居然是同辈最不起眼的方明谦。
方行酸溜溜想，方明谦哪里比得过他？方明谦确实懂一点倭岛的话，但是自己精通多门外语啊！
方行却不知道，方明谦的才华或许比不过他，但他投了陈标所好，这就是运气。
陈标道：“起来吧。你精通多门外语，还看过许多海外的书籍，和我说说你对海外的见解。”
方行起身，滔滔不绝讲述起自己对海外的见解。
陈标频频点头。
看来这个人是真的做了许多调查，不是凭借想当然。
自己出海的时候，或许也能把他带上。
不过方行本身是个会骑射打仗的文人，关注海外的事多和文教有关，对科技并不在意。
这一点是封建文人的通病，陈标不会因此降低对方行的评价。
方行有这个底子，他就好继续教导方行。
不过方行同时又是个厉害的文人，陈标有些担心，自己把方行要到身边，会耽误方行的前程。
于是陈标实话实说道：“我想建立海外商线，让大明比大元走得更远，看得更广。但我看得出来你很有文采，如果留在朝中，应该能成为一个青史留名的文人。勉强将你要走，可能会耽误你的前程。”
方行不由有些犹豫。
身为文人，他当然不愿意经商。不过他又想跟着陈标。
方行问道：“在下通过劳动改造后，可以考入应天小学吗？”
陈标失笑：“你的学问还读什么小学？这样吧，反正还有时间，我先给你布置一些海外的功课，你一边劳动改造一边做着。你不想随我经商，便留在朝中翻译和编纂海外书籍，也是一项好工作。”
方国珍忍不住道：“经商怎么了？以前我们穷的时候，想经商还不行呢！陈先生这样的大儒都愿意经商，你有什么丢不下脸！你这个文人难道比陈先生还厉害！”
陈标赶紧道：“方将军，不能这么说。现在文人大多都是不喜经商的。我本就是豪商之子，所以继续做这等事没什么。但方行最好还是别挑衅正统文人的思想。我爹护得住我，你护不住他啊。”
方国珍愣了愣，黯然道：“说得也是，谢谢陈先生提醒。”
陈标如此推心置腹，让方国珍心里感动不已。
他想，怪不得朱元璋麾下将领对陈标交口称赞。和陈标相处真的舒服。
陈标先问完最关心的三个人之后，又点了一遍其他人的名挨个询问，一个不漏。
他照顾了其他方家人的面子，但这些方家人都看得出来，陈标最重视的是方明谦、方明善和方行。因为陈标只和这三人说了“未来”。
方国珍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眼神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但也无话可说。
除了一直很低调、不怎么受重视的方明谦，方明善和方行都是他子侄辈中一文一武的佼佼者。陈标能挑中他们，确实是有眼光。
当陈标说完之后，正准备离开，方国珍结结巴巴问道：“先生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陈标愣了一下，失笑道：“方将军说笑了，能问方将军的只有主公。为了安抚人心，主公至少会给方将军封个王爵。不过方将军将来能不能领实职，我可就说不准了。主公的心意，当臣子的不能随意猜测。”
方国珍遗憾的同时又松了一口气，拱手道：“有先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年纪也大了，也该致仕了。”
陈标摇头：“能不能致仕，方将军说不准能自己争取一下。这不是还有劳动改造吗？”
方国珍眼睛一亮，立刻道：“谢先生指点！”
他赶紧向儿子使眼色，让儿子捧出个匣子。
方国珍道：“我只带了这么点东西来，请先生不要推辞。”
陈标道：“这个我就要推辞了。你们以后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还是自己留着吧。我都说了，我家是豪商，什么好东西我没见过？我没见过的，我三个哥哥也帮我抢来了。”
陈标说罢，自己先忍不住笑了：“我能见到方明谦和方行两个志趣相投的人，就已经很高兴了。说不定以后我们不但是同僚，还可能是朋友。所以现在这东西我就不收了，免得尴尬。”
陈标见方国珍仍旧很是忐忑，打开匣子，从一匣子珍珠中抓了一把塞进袖口：“这样就行了吧？我会送书来，你们好好看书，等你们与我共事的一天。我要先和主公禀报了。”
方国珍拦住：“再抓一把，就抓一把！”
陈标哭笑不得：“好。”
他又抓了一把，方国珍才放他离开。
陈标离开的时候，先从袖口掏出几颗珍珠丢给守门的士兵，道：“你应该没为难过他们吧？”
守门的士兵立刻道：“没有没有！那是违反军令的事！我不敢！”
陈标点头：“做得好。好好考试，以后什么好处多得是，不要因为蝇头小利影响未来前程。”
叮嘱完之后，陈标又将袖子里珍珠分给护卫和李贞。
李贞不肯拿，陈标撒了一会儿娇，李贞才无奈同意。
陈标笑道：“剩下的给弟弟们留一点，哥哥们留一点，爹和娘也分一点。嘿嘿，这是我第一次收受贿赂！”
李贞无奈笑：“这能叫什么贿赂？标儿你……唉。就这么几颗品相不好的珍珠，你至于笑成这样？”
陈标点头：“至于，挺好玩。”
陈标回家后，先写信给朱元璋禀明此事，并且给朱元璋送了几颗珍珠。
他又将给正在加班不回家的陈国瑞同志的珍珠也捎带在里面，用非常孩子气的口吻叮嘱朱元璋，不可以私吞他给爹的珍珠。
之后，他在家里挨个分珍珠，剩下的写信给哥哥们，问哥哥们今年能不能求求主公，回家过年。
陈标看着自家主公南征北战的架势，猜测主公恐怕马上就要北伐。
北伐不知道多少年，哥哥们估计都要出征，又有好长时间难以见面了。
陈标送出书信后，怅然道：“英哥和忠哥可能能够回来，正哥估计回不来。”
李贞忍俊不禁：“他才刚走呢！主公当然不会让他回来！”
陈标鼓了鼓腮帮子，虽然知道自己很没有道理，仍旧在心里稍稍骂了一句自家主公。
再让正哥在应天待两个月，过年再走不行吗？主公没有人情味，就喜欢压榨人，讨厌主公！
“就算是官员也应该有假期。”陈标撸袖子，“我要给主公上奏章！不可以这么压榨官员，官员也是人！”
李贞只以为陈标在使小性子，宠溺道：“好，我也这么想。”
陈标可不是使小性子，他是认真的。
官员若全年无休，对百姓不一定好。毕竟现在是人治的时代，官员心情好坏关系百姓的生活质量。
何况不给官员们假期，消费税怎么收？他当然要让官员们有假期，能消费，才能把官员们手中的钱骗到国库中，拨给百姓用。
直接要假期肯定不行，陈标准备和自己已经准备了许久的税收折子一起递上去，给咱们的明王殿下一套完整的揽钱政策。
现代的税收政策不可能直接套用在古代，陈标还要经过许多调研，根据现在的实际情况调整政策。
希望在大明朝建立之前能写完吧。不在大明朝建立的时候把官员的假期定下来，将来我一定会非常惨。
陈标趴在桌子上不住叹气。
以他现在的功劳，再长大一点肯定会被老朱抓壮丁。看看老爹和哥哥们的惨状，自己当官后估计也难得回一次家。
这种事不要啊！
不知道我还能逍遥几年？主公至少会等我到十四五岁才压榨我吧？我的哥哥们都是十四五岁的时候才随军，我不会比哥哥们还惨。
陈标趴在桌子上，脸蛋在桌面上滚来滚去，不断嘀嘀咕咕，祈求老朱能良心发现，最好等他及冠的时候再授官。
十四五岁也就是初中生，初中生就应该好好学习，不应该全年无休。
像现在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累了就回家补觉多好？
陈标满怀期待，朱元璋则干劲十足。
没几日，他就建立了一个新部门，叫“詹事府”。
这个詹事府据说是培养少年英才的地方，年轻人都要在里面过一圈。詹事府具体干什么事，直接由朱元璋任命，相当于直属于朱元璋的“秘书”部门。
陈标看来看去，觉得这詹事府类似锦衣卫但没有昭狱，有点像书房行走又不让翰林来当。
朱元璋的直属部门的官员们一定很累，不知道哪个倒霉蛋会管这个机构。
不过詹事府这名字有点熟悉啊？但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陈标正冥思苦想从哪听到过这个熟悉的名字时，接到了朱元璋的诏令。
他，陈标，十一岁，成为詹事府的中书令。
詹事府？中书令？这是什么官？介于朱元璋目前大部分官职要么照抄元朝要么自己乱编，陈标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
陈标唯一知道的是，手下缺文臣缺疯了的朱元璋终于对他这个可怜的小少年下手了。
我虚岁也就才十一岁啊！主公你不当人！

第115章 朱元璋又坑陈小标
朱元璋兴高采烈回家看标儿狂喜的模样时，陈标穿着厚实的棉袄，脸朝下趴在软榻上，宛如一只玩偶。
朱元璋吓了一跳，忙把陈标翻了个面。
陈标在军营中瘦下来的脸颊又因为秋膘而鼓了起来，软乎乎的婴儿肥再加上委屈又明亮的眼睛，让陈标显得特别委屈特别可怜。
朱元璋先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腮帮子，心里感叹了一声手感还是这么好，才问道：“标儿，怎么？当官了还不高兴？”
陈标委委屈屈地瞥了自家老爹一眼：“我才十一岁。”
朱元璋乐呵道：“十一岁就当官了，多高兴！”
陈标瘪嘴：“十一岁就被抓去干活，我为什么要高兴？我想睡到自然醒，我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哥哥们都十五六岁才参军呢。主公不做人，压榨童工。”
朱元璋被陈标的抱怨噎住。
他顺着陈标的思路想了想，好像确实有些过了……不对！当官是好事，怎么儿子跟被抓壮丁似的？
朱元璋试图和陈标说当官有多好。陈标不断和朱元璋说给明王当官有多倒霉。
什么没有休假，什么工资极低，什么伴君如伴虎……朱元璋差点都被陈标洗脑，认为当官是个苦差事了。
他捂住了陈标叭叭叭个不停的嘴，晃了晃脑袋，从陈标的魔音灌脑中清醒过来。
“不对啊，人人都想当官，你怎么还一嘴的歪理？”朱元璋哭笑不得，“说的好像主公害你似的。”
陈标使劲把自家爹捂嘴的手推开：“一家只要有一个人当官就够了。一个官就能保一家的荣华富贵。你在朝中当官，我当什么官？何况我年纪还这么小，我需要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不想早早给朱家当牛做马！不想！”
朱元璋心道，也亏得你也姓朱，否则凭借你这句话，老子就要砍了你！
他使劲挼着陈标的脸颊软肉，道：“让你当官又没给你规定做什么。你还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陈标含糊不清道：“真的？”
朱元璋道：“当然！你还是个毛头小子，哪轮得到你干活？”
陈标冷哼：“我现在为主公干的活少了？”
朱元璋心虚。呃，标儿现在干的活确实有点多。
但他还是继续为“主公”辩解：“主公至少没让你去官府里点卯。”
陈标期盼道：“我今后也不用去？”
朱元璋道：“至少现在不用。你知道詹事府是干什么的吗？”
陈标把朱元璋揉自己脸蛋揉上瘾的手拍开，摸了摸自己被揉红的腮帮子，道：“詹事府不知道，但‘詹事’知道。詹事是管皇后太子家事的官，相当于大管家。元朝的詹事院就负责管理太子的家事。詹事府和詹事院差不多？但詹事院可没有什么中书令。”
中书令是中书省的长官，相当于丞相。元朝为了限制相权，让皇太子担任中书令，肉烂在锅里。于是太子成年后要么中书令形同虚设，要么皇帝和太子打出了狗脑子。
詹事院哪来的中书令？
朱元璋笑呵呵道：“来，看看咱们的詹事府！”
其他官制朱元璋还没改，先和心腹们把詹事府理顺了。无中生有，比在已有架构上修改容易。
陈标打开卷轴，念叨：“太子少师太子少保太子少傅，左右詹事同知詹事，大学士谕德洗马……这么多官？这是给太子的东宫配制？”
朱元璋得意点头：“对，这些官名义上教太子读书，实际上都归太子管！”
陈标疑惑：“那中书令呢？”
朱元璋道：“詹事府中书令就是管詹事府的！”
陈标更加疑惑：“主公不是说太子弱冠才出现在人前吗？詹事府在太子出现前干什么？”
朱元璋道：“主公诏令上不是说了吗？太子出现前，詹事府由他直管，不设常态职责，直接由他下令。”
陈标：“……那不就是锦衣卫和书房行走吗？”
朱元璋疑惑：“那是什么？”
陈标简略地描述了一下锦衣卫和书房行走的职责，道：“为了加强君权，皇帝手中有一套只听令于他、凌驾于六部之上的班子。这套班子历朝历代都有，名称不同。”
“在仁慈的皇帝手中，这套班子形同虚设；在厉害的皇帝手中，这套班子能平衡朝堂大臣势力；在暴虐的皇帝手中，这是残害百官和百姓的刀；皇帝昏庸时，他们就会变成别人手中的刀。”陈标犹豫了一会儿，道，“主公是个厉害的皇帝，这个詹事府估计会很忙碌。”
朱元璋恍然：“还有这么个机构？我怎么没听说过！”
陈标道：“史书中当然有，但读书人肯定都不愿意提起这种鹰犬。”
陈标瘫软在软榻上，侧躺着道：“我就这么成了鹰犬，未来不知道多少人恨我入骨。”
朱元璋明白为什么给他讲书的大先生们不提这个机构了。皇帝监督文武百官的鹰犬，他们肯定恨不得自己永远不知道。
这个“鹰犬”一听就不像明君该养的东西。
不过朱元璋也明白，皇帝手中或许必定要有这么一把刀，做一些正常途径做不了的事。
但这个“鹰犬”怎么可能是标儿？
朱元璋哭笑不得：“你想多了。主公只是看你年幼功高，想给你一个较高的官职，但又不好过分压榨你，所以让你给他当直属的文书，以后你还是像现在一样，主公要你干活的时候，会直接给你诏令。”
陈标瞥：“真的？”
朱元璋点头：“真的。明天咱们去见主公，主公肯定这么说。”
陈标从榻上爬起来：“明天要见主公？”
朱元璋笑道：“这么期待？”
陈标使劲点头。
他虽然老和朱元璋通信，却只见过朱元璋一面。书信看不出人的神态表情，还是见到本人后，他才更放心。
陈标养足了精神，第二日兴奋异常地拉着自家爹见“朱元璋”。
朱元璋的替身也养足了精神，在众位大佬的环绕下，第二次接见少主。
“别紧张，你不是已经见过标儿一次了吗？”李善长看着自家主公的替身满头大汗的模样，皱眉道，“你在战场上给主公当替身都没这么紧张。”
朱元璋的替身委屈得想哭。少主和敌人能一样吗？
朱元璋牵着陈标到了明王府，父子二人乖乖给“朱元璋”磕头行礼。
“朱元璋”感觉自己的寿命被折了十年，估计很快就要暴毙。
朱元璋的心腹们心中同情极了。未来的皇帝和太子给自己磕头，他们怕之后喝水被噎死。这个替身真不好当。
他们本来劝说朱元璋先过来，就在一旁坐着。等陈标来之后，立刻让他坐下。这样就能免了行礼。
但朱元璋坚持做戏做全套。标儿那么聪明，次次都免礼，一定会生出疑惑。
不就是磕头吗？演戏而已，我自己都不在乎，你们在乎什么？
“朱元璋”在心里咆哮，我真的很在乎啊！我怕我腿发抖！
他已经下定决心，等太子归位后，他立刻自请去边疆屯田，希望能求个善终。
“起身吧，不必多礼。”“朱元璋”心里在疯狂咆哮，脸上还是保持住了明王的威严。
若没有这点演技，他也成不了朱元璋的替身了。
“朱元璋”微笑着赐座之后，非常慈祥地询问陈标的生活琐事。
有些事，陈标在信中说过，朱元璋和心腹们特意帮“朱元璋”编的台词。
陈标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见到的不是朱元璋，本来就没有怀疑。现在“朱元璋”又和他提起信中的事，他当然就更不会生疑。
他非常乖巧地回答“朱元璋”的提问，偶尔有些“藏拙”，说出一点颇具孩子气的话，把“朱元璋”逗得捧腹大笑。
朱元璋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嫌弃。这家伙怎么动不动就捧腹大笑仰头大笑，我明王怎么如此不威严？不行，以后得让他多注意注意。
聊完家常后，“朱元璋”才说起詹事府的事。
詹事府的事很简单，陈标今后仍旧和现在一样，自己下达什么任务，陈标就做什么，只是给了陈标一个“身份”。
今后自己将会让一些年轻人跟在陈标一同干活，让陈标像教学生一样教导他们庶务，为明王世子培养人手。
所以这“中书令”，就相当于为明王世子培养心腹的人。
“这也是为我大明培养未来栋梁，你要多尽心。”“朱元璋”叮嘱道，“你要定时向我报告那些人做得好不好，就像是李公曾经做的一样。”
以前投奔朱元璋的人，都会先在李善长手下干活。李善长考验之后，将评价报告给朱元璋，朱元璋再安排这些人的职务。如果有李善长特别推荐的人，朱元璋就会亲自接见。
若陈标现在报告的人是明王世子，那么他对于明王世子，就相当于当初的李善长之于朱元璋了。
不过陈标猜测，自己的人才评估报告恐怕会直接到太子手中。
朱元璋设置“詹事府”，肯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未来的太子。
太子不出现在人前，又要参与朝政，就从“詹事府”入手。
给已经立了大功劳的自己官职是顺手为之，建立“詹事府”的主要原因是让世子培养识人用人之能。
作为未来皇帝，“识人用人”是最基本也最重要的能力。
陈标立刻领命：“是！主公！我定竭尽所能，辅佐世子！主公，现在詹事府其他官员是谁？”
李善长起身，将一卷卷轴递给陈标。
“朱元璋”笑道：“回去慢慢看。今日就再给你爹放一日假，你们爷俩好好商量，我不留你了。”
呼！收工！
陈标高兴地道谢，拉着他爹走了。
“朱元璋”立刻瘫倒在椅子上，喘着大气道：“下次换个人行不行！我不行了！”
李善长拍了“朱元璋”脑袋一下，没好气道：“你当标儿认不出换人吗？好好再练练，我看主公在隐晦地瞪你，他肯定对你不满意。”
“朱元璋”抱怨：“主公肯定会说，他没有笑这么大声，他应该更威严。但他就是这样啊，我如果按照他说的去演，那就不是主公了，肯定立刻就会露馅！”
李善长的脸板不住了，忍俊不禁：“按照你理解的去演，别理睬他。”
宋濂扶额：“主公既然知道怎样更威严，怎么自己不肯威严一点？”
花云嘀咕：“如果主公真的很威严，我们就不敢再抱怨他啰。”
其他人都露出怅然的表情。
说得也是，主公现在这样其实挺好。
陈标出门的时候很忐忑，回家的时候就和欢快的小鸟一样，恨不得立刻飞回家，拆卷轴，看自己多了哪些可以压榨的手下。
哦嚯嚯嚯，我现在不是光棍司令了！让我看看可以使唤哪些人！
朱元璋制止住在车厢里蹦蹦跳跳的陈标：“你可以现在拆开看。”
陈标笑道：“不！我要回家看！我第一次有手下，需要有点仪式感！”
朱元璋无奈：“你是不是还要焚香沐浴？”
陈标道：“那倒不至于。但至少要回到书房，坐在太师椅上，露出非常威严的表情，缓缓展开卷轴吧？”
朱元璋想了想自家奶包子儿子露出威严表情的模样。
嘶，想不出来。
朱元璋道：“好吧，你高兴就好。”
陈标疑惑：“爹，你这句话有点耳熟。是不是我经常对你这么说？”
朱元璋板着脸：“没有！”
陈标大笑，又被他爹捏了腮帮子。
他委屈地揉了揉脸，心想得再努力练武了。他可不想和后世某个姓林的明星一样，四五十岁了还一副婴儿肥娃娃脸。
现在的人到了中年都要留胡须。婴儿肥娃娃脸留胡须像样吗？！
回到家，陈标一步三蹦去书房仪式感开卷轴。
朱元璋背着双手，在陈标身后慢吞吞跟着。
难得看到儿子如此高兴，他想多看一会儿。
儿子还说不想当官，现在听说自己能管许多人，不是很高兴吗？
陈标进入书房，指挥朱元璋把窗户都打开，在透亮的屋内坐好。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鬓发，板着脸露出一个自以为很威严的表情，缓缓展开卷轴。
朱元璋背着手弓着腰，装作不知道卷轴里写着什么，低头一起看卷轴上的内容。
太子少师李善长，太子少傅徐达，太子少保常遇春，詹事副詹事杨宪、汤和、周德兴，府使副府使廖永安、燕乾、胡大海、康茂才，谕德朱升、季仁寿，赞善大夫刘基、章溢、叶铮，太子宾客王袆、叶琛……
除此之外，在陈家蹭过饭的所有叔叔们都榜上有名，大官没蹭上也要蹭个六七品的小官。
整整一张卷轴，居然找不出一个陈标不认识的人！
陈标惊呆了。
朱元璋得意道：“开心吗？”
陈标默默将卷轴卷起来，脚一缩，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将卷轴高高举起。
朱元璋：“嗯？”
陈标怒摔卷轴：“坑我呢！说好的给我一堆能干活的手下呢？！这些人哪一个我能用？！我不就是一个光杆司令吗？！”
陈标出离愤怒，甚至想把卷轴再摔一次！
这个名单看上去很华丽，但干活的人呢？干活的人呢？！！
我他妈就问问，干活的人是谁？！！
这里面有谁我能指挥得动？就算我装可怜求叔叔伯伯们帮忙，但他们有的在外面带兵打仗，有的在应天忙得昏天暗地，谁能帮我？！
主公坑我！！！
朱元璋：“嗯……”
他听了陈标的咆哮，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
作为东宫配制，这个名单确实非常华丽，能显示出他有多看重太子。
但一是标儿还不是太子，恐怕不好使唤这群人；二是这群人都有自己的事干，分身乏术。
这么一看，能干活的……只有标儿？
朱元璋的表情变成了一个大大的“囧”字，心虚极了。
这个大疏忽，怎么没人提醒我一声呢！
陈标站在椅子上，举着双手搭在朱元璋的肩膀上，使劲摇晃自家爹：“主公是不是很过分！主公是不是很过分！他说他要给我增加人手，就是这么增加的？！他还让我给太子选人才，这些人才需要我来考核？！他逗我玩吗！！主公是不是很过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是！他就是很过分！”
对不起了，未来的我，需要你向标儿解释的问题又多了一个。
但我也没办法。这时候我还能说什么呢？
陈标在太师椅上气得跳脚，朱元璋护住陈标，不让陈标不小心跌倒。
朱元璋安慰道：“主公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这些人是太子的门面，应该不是让你用的。他或许是想让你为太子招兵买马，组建一套年轻人的班子。”
陈标气冲冲道：“官职都占满了，我怎么安排？！”
朱元璋想了想，道：“伴读不限量，你推举的人，都成为太子伴读！”
陈标仰天长叹：“太子伴读是陪伴太子读书，太子在哪？”
朱元璋安慰道：“总会出现，别急！”
陈标无语极了。
他怎么感觉，自家这明王都快统一天下了，班子还如此草台呢？
看着詹事府这一套班子，他有点担心，大明建国的班子是不是也如此混乱。
这还不如直接按照张昶的方案安排官员呢。不就是坑吗？知道坑在哪，填就是了！
陈标生了一顿气，完全丧失了当官的乐趣。
什么官啊，就一光棍司令。
一般的光棍司令就挂个名，虽然没人干活，但自己也不干活。
但自己这个光棍司令活特别多，以今日主公的话推测，他将来的活会更多。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陈标后悔了。当初他为什么要去洪都看哥哥们？如果他不看哥哥们，就不会被陈友谅围城，就不会被主公盯上……
呃，哥哥们没有我也一定能打败陈友谅！哆啦A梦呢！哆啦A梦在哪？我需要时光机，回到过去告诉过去的自己，不要去洪都！
陈标想了想，如果过去的自己知道洪都被围，怕不是立刻火急火燎地亲自押送着更多的炸药赶过去。
这就是传说中的历史的惯性。
“我累了，今天随便吃点，我要睡一整天。”
陈标跳下太师椅，耷拉着脑袋耸着肩膀，一步一叹气往卧室走。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今日的标儿要在床上发一整天的呆。
朱元璋没敢跟过去。
他火急火燎回到明王府，立刻召开紧急会议。
标儿生气了！怎么办！
心腹们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这些人大多都知道标儿的身份，就算不知道，也知道标儿的能耐。标儿若要使唤他们，都使唤的动。”李善长道，“主公不需要担心。”
朱元璋抱怨：“我本来也这么想。但我站在标儿的角度，意识到上了官场和私下里拜托长辈们做事不一样。在官场上，这些人都是我的心腹，是很大的官，他为了不显得自己嚣张，不让朱元璋忌惮，肯定不会使唤这些人。”
哦，对哦，标儿还在想什么功高盖主、太过嚣张会被主公灭满门的事。
心腹们皆露出尴尬的表情。
他们居然忘记这件事了。毕竟谁会把“陈家功高盖主被朱元璋灭满门”的事放在心上啊。
宋濂道：“主公，你不是说还有伴读吗？年轻人自然不可能一来就授官，东宫的官职本就不会授予他们。所以太子伴读这个职位很合适。主公只需要再点几个人成为太子伴读，标儿就会以为主公早有决断，只是诏令下晚了一天，让他误会了。”
朱元璋再次叹气：“也只能这么办了。你们宗族子弟有谁适合当太子伴读的，先把名单呈上来。我可说好了，如果标儿说这些人不好，你们别来找我抱怨。你们也不可告诉他们标儿的身份。”
众人立刻领命，琢磨家里有没有能帮衬陈标的人。
这是亲近太子的好机会，但若机会使用不当，那就是祸事了。
至于家中年纪较小的人则十分遗憾。还好在应天小学读书也能经常和陈标见面，他们只能叮嘱自家儿子好好读书博得陈标喜爱了。
除了眼前的心腹，朱元璋也从其他臣子家中子弟选人。
名单看上去很广，朱元璋选来选去，仅选到了宋璲、刘琏、朱异三人，简直无颜面对陈标。
他万万没想到，能选的人居然这么少。
原因无他，武将子弟中，跟随他一起起兵的将领年纪都和他差不多。大部分穷兄弟都是跟随他之后才有钱娶媳妇，所以孩子都和陈标年纪差不多。
陈标这个年纪已经名扬天下，但其他将领与陈标同龄的孩子，还在为应天小学的期末期中考试成绩痛哭流涕，有个屁的用。
将领的子弟稍稍年纪大一点的人，就已经跟随自家父辈从军在外，没空回来给陈标打下手。
文臣的孩子也差不多。要么年纪太小，要么已经被极端缺文臣的朱元璋抓了壮丁在各地为官，还有的比如章溢的儿子，又当武将又当文臣，累得和他爹抱怨过很多次。
朱元璋希望能找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给陈标打下手，结果他发现，二十岁左右厉害的年轻人他早就用掉了，现在正在呼哧呼哧给他努力干活呢。
就连这三个人，也是被自家父亲认为学问和为人处世火候都不够，怕放出来招揽祸端，束缚在身边教导，朱元璋才能留给陈标。
朱元璋心里的小人泪流满面，愧疚极了。
我对不起标儿啊，都是我这个爹手下的人才太少，给标儿扒拉不出人才了。
朱元璋现在不骂方明谦是狐媚子了。他只希望方明谦快点通过劳动改造营的考试，早点到标儿身边干活，弥补他对标儿的歉意。
陈标接到自己多了三个手下的诏令后，倒是没那么难过。
有三个人使唤总比没有好。这三人他也见过，都是好相处的人，应该……嗯？
陈标看着噼里啪啦打起来的刘琏和朱异，疑惑地问宋璲：“仲珩哥，他们怎么打起来了？”
为了让詹事府显得更加正式，朱元璋在应天小学旁边安排了一个小院子作为詹事府的临时办公地，免得陈标多跑。
他第一天上班，就看见三个下属有两个在打架，还有一个手揣在袖子里围观。
宋璲对这个可爱又聪明的小弟弟笑了笑，道：“刘孟藻和朱大同先聊着经书，聊着聊着就不知道怎么聊出了火气，开始比试了。他们用的是木剑，标儿不用担心。对了，我现在是不是该叫你中书令了？”
陈标板着脸道：“记得加上前缀，詹事府中书令！詹事府中书令和中书令完全不同。”
宋璲笑着拱手：“是，詹事府中书令。”
陈标脸一松，笑嘻嘻道：“他们吵什么？我不信你听不懂。”
宋璲慢悠悠道：“不，我真的听不懂。”
他总不能对标儿说，刘琏和朱同聊着聊着，很快指着对方大骂“孙氏贱儒”“孟氏贱儒”，然后大打出手吧？那不是污了标儿的耳朵。
这两人也是真的年轻气盛，即使心里这么想，荀子和孟子都是圣人，修荀子和孟子学说，他们怎么能骂出声？
这三人的父亲和陈标都很熟，但陈标对刘琏和朱同都只见过几面，没有深聊过。虽然宋璲长姐嫁与朱文正为妻，宋璲与陈家走得很近，朱文正却是个面憨心细的人，宋氏也守口如瓶。所以这三人都不知道陈标的真实身份。
不知道陈标的真实身份，也不耽误他们喜爱和敬佩陈标。
喜爱和敬佩之余，他们又有些不服气，总会时不时地挑战陈标。
但他们这个年龄的读书人还在知识积累阶段。陈标有记忆力挂，还有后世信息大爆炸时代积累的前人的知识精华，实际能力如何暂且不提，但打嘴炮，陈标可不会输。
宋璲已经放弃和陈标争锋；朱同在“养精蓄锐”“韬光养晦”；只有刘琏越挫越勇。
刘琏脾气耿直又暴躁，心里仿佛藏着一只平头哥。陈标很疑惑，喜欢玩阴的刘伯温先生，为什么会有这么耿直和暴躁的儿子。
后来陈标见到了刘基的二儿子刘璟，发现刘璟的内心也装了一只平头哥，开始怀疑自家刘伯温先生估计心里也隐藏着一只平头哥，只是年纪大了，懂得了伪装。
现在平头哥刘琏和平时似乎脾气还不错的朱同打了起来，宋璲在一旁乐呵呵围观，看得陈标很想大喊一声加油。
不过刘琏和朱同见到陈标过来后，立刻收好了木剑，先互相瞪了对方一眼，才同时对陈标拱手行礼：“陈詹事府中书令。”
听见这么长一串称呼，陈标忍不住笑出来：“好了好了，还是叫我标儿吧。不打了就来帮我整理文书。”
陈标没有和他们客套，直接把人拉来干活。
宋璲看着桌上高高一摞文书，惊讶道：“这么多？这些都是标儿你平时的工作？”
陈标无奈道：“现在还算少的。季先生和朱先生负责了军中教育，文书差不多都由他们处理，我只偶尔和他们书信商量。这些文书都是将领们的作业。”
陈标今日召集新收的手下，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批改作业。
将领们的作业会由助教们批改，他审核。
但审核也需要精力，他看着那些作业就头大。以前他都是拉着应天小学的老师们一起批改，老师们颇有怨言。
应天小学的学生越来越多，老师却还是那么几个，人手本就捉襟见肘。现在多了将领们的作业，就算加工资，他们也忙不过来了。
优秀的学生已经动员起来，仍旧只能勉强应付。
现在多了三个手下，陈标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帮他批改作业。
感受成为老师的苦痛吧！
宋璲、刘琏和朱同听到他们将为将领们批改作业，心中十分兴奋。
他们听闻詹事府没有常态的工作，还以为自己进了詹事府，只是去给大臣们添茶送水打杂。
没想到陈标居然给他们安排了如此重要的任务。
这可比以前的国子监老师还要厉害，是给将领们批改作业呢！
陈标看着三人兴奋的神情，心中叹气。
这三位兄长真是太年轻了，没有经过现实的毒打。很快你们就会暴躁吧？
陈标捧着茶杯，仰头喝茶，呼。
有手下了，今天标儿不批改作业，围观手下批改作业。
陈标在一旁偷懒，三人并没有意见。
陈标年纪小，精力不足，且可能还存着考验他们的心思，他们当然没意见，只会全力以赴。
一刻钟后，三人眉头紧锁；
两刻钟后，三人面色青黑红紫不断变换，仿佛吃了毒蘑菇；
三刻钟后，三人的屁股就像是猴屁股一样，开始在椅子上不断摩擦摩擦……
半个时辰后，三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朝外面冲去。
小院子有个小型练武场，是陈标专门为自己准备的锻炼身体的地方，武器全是木头雕刻而成。
现在三人各抽出一把木头长剑，挥舞得虎虎生风。
陈标捧着茶杯，慢吞吞踱步出门看他们怒气冲冲舞剑。
仰头，喝茶，呼~。
能忍半个时辰，真厉害。陈标还以为他们顶多一刻钟就要暴跳如雷呢。
三位文人的涵养不错，被作业气得肝疼也只是舞剑发泄。
舞出了一身汗后，三人面含怒气一言不发回房间继续批改作业。看他们那神态举止，不像是回去批改作业，倒像是要回去找人寻仇似的。
陈标捧着茶杯，屁颠屁颠回房继续围观。
又是半个时辰，三人就像是约好了似的，又冲出门舞剑。
如此循环几次，他们终于批改完所有作业，将桌上文书整理妥当。
宋璲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安静了半晌，才道：“标儿，你每日都要批改这么多功课？”
陈标点头：“每日都要布置作业，自然每日都要批改作业。”
宋璲又沉默了一会儿，道：“标儿，辛苦了。”
陈标使劲点头：“确实很辛苦。”
趴在桌子上仿佛小憩的刘琏站起来，对陈标拱手作揖道：“我以后再也不挑战你，我服了！”
朱同两眼无神：“我也服了。当老师这么难？”
陈标笑道：“我这还算好的了。这些人毕竟是将领，他们成为将领后，知道读书的好处，曾请了先生教导一些知识，只是大部分人行军打仗太忙碌，没能坚持下来。朱先生和季先生现在做的事才叫难。”
陈标感叹道：“将领都知道自己只要读书，将来会有更大的成就，再加上还有晚辈和亲戚监督，主公训导，再难也会坚持下去。军中那些底层士兵们可就不一定了。他们就算学了字，也不知道自己能有多大用处。就算有用，他们也习惯将未来托付给孩子。”
宋璲问道：“他们自己不学，为何还要教他们？”
刘琏和朱同也点头。
在这个时代，读书是奢侈品。不愿意读书的人就不配读书。为何还要追着他们求他们读书？
陈标笑道：“大概主公认为，他的兵没有堕落懒惰的权力吧；大概两位先生也认为，他们教化的人没有不接受教化的权力吧。”
三人皆微怔。
陈标感慨：“如果有一个国家，不允许自己的百姓成为文盲，不允许自己的百姓饿死冻死，哪怕百姓自己不肯努力也不允许。这一定就是圣贤书中的‘天下大同’。”
三人垂下头，略有所思。
陈标放下茶杯：“好了，这些是要当皇帝的人和要辅佐皇帝的人考虑的问题，咱们别想那么远。先想想怎么教教这群文盲将领吧！”
三人脸色一白，同时抱头绝望呻吟。

第116章 新火炮和准备北伐
把批改作业的工作交给了三位“大助教”，三位“大助教”将每个学生的薄弱处统计出来，陈标只需要看统计后的表格就行，能把更多的时间用在授课上。
宋璲、刘琏、朱同三人跟着陈标当了一月的将领老师，身上浮躁和锐气被磨平了不少，看上去更加成熟了。
陈标总觉得，这不叫成熟，叫被批改功课折磨得心如死灰。
身在应天的宋濂看到儿子的变化，十分欣慰，也十分感慨。
太子伴读都会选择聪明伶俐且博学的孩子，以带动太子勤奋学习。大明的太子伴读怕不是都成为太子学生？
宋濂笑了笑，对未来更有希望了。
快到年末的时候，将领第一期扫盲班马上结业。朱元璋趁着陈标受季仁寿所托去城郊军营讲学，偷偷潜入了将领扫盲班中，查看老伙计们的学习情况，顺便考核一下三位太子伴读的能耐。
朱元璋粘了一脸大胡子，往衣服里塞了点棉花，以比平时壮实一圈的姿态进入詹事府时，三位太子伴读正在批改期末考试试卷。
见朱元璋到来，他们都很紧张。
朱元璋摆摆手让他们起身坐下，自己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道：“你们可有什么收获，可有什么困难？别紧张，一个个说。宋璲，你先说。”
宋璲是侄子的小舅子，朱元璋当然要优待。
宋璲斟酌了一下语言，道：“晚生本以为为将军们扫盲，不过是教些识字识数。扫盲班一期只有三个月，也只能教这么多。没想到陈先生会教这么多内容。许多内容我并不了解，只能一边教书一边自学。这是困难，也是收获。”
其他两人纷纷点头。
朱元璋失笑：“居然是这个困难和收获吗？我还以为你们遭遇的困难是批改他们的功课。”
三人皆苦笑。
刘琏胆子很大，拱手主动开口道：“最开始确实很痛苦，但看着他们一点一点地进步，就不痛苦了。”
他们最初批改功课的时候，恨不得拿剑把这些功课劈成碎片。
三人非常疑惑，这些人真的有认真学吗？陈标这么努力地教导真的有意义吗？他们甚至怀疑，这些人是不是不服从陈标的教导，故意学这么差。
陈标没有为他们解惑，只是将批改作业的事都交给了他们，并让他们给每个将军都列出学习进度表格，以检验他们的学习情况。
第二次、第三次……十几次，他们看着自己列出的表格恍然发现，最初列出的问题基本消失了。
虽然这些将军们的功课仍旧很差，但确实每一次功课都有进步。他们真的很努力，只是底子太差了。
三人看着自己列出的表格，心中对这群扫盲班的将军们的轻视消失，变成了敬佩。
“他们真的很努力”——当看到这些人有切实的进步的时候再说这句话，就不是后世用来挽尊的调侃和讽刺，而是实实在在的敬佩甚至感动。
朱同反省：“陈先生没有告诉我们答案，而是让我们自己寻找，让我们自己发现自己的短见。”
朱元璋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标儿就是这样的人。他学识渊博，眼界高远，视线却放得很低很低，看得到周围人任何微小的进步和长处。”
我的儿就是这么厉害！朱元璋心中的小人叉腰得意大笑。
宋璲道：“我们教导将军们的时候，将军们也在教导我们。陈先生每日给将军们教导的识字识数‘课文’，都结合了行军打仗、经世济民、律令法规的实际内容。除了‘课文’中需要学习的文字和算术，‘课文’本身的内容也是陈先生想要教给将军们的内容。说到将军们擅长的内容时，陈先生会让将军们上台讲课。”
宋璲苦笑：“我真的没想到短短几月，陈先生居然如此贪心。他仿佛想将将军们现在和今后能用到的知识一股脑全塞给他们，不管他们是否能理解。”
刘琏叹气：“陈先生说，现在不理解没关系。只要他们把自己要教导的知识背下来，将来遇到需要用到这些知识的情形时，总能派上一些用处。”
朱同好奇：“主公看过陈先生编写的课文吗？”
朱元璋点头：“看过。”
自家宝贝儿子教导别人的内容最先肯定会先交给他，一些用在课文中的明王军中的事例，还是朱元璋提供的材料。
这三个人不敢说，朱元璋却知道，陈标不仅教导这些人军事、治民、缉盗等知识，还教给他们“政治”。
如果上峰索要好处怎么办？如果朝中有权相从中作梗要求他们投靠怎么办？如果亲戚宗族打着自己的名义做了很多坏事怎么办？如果自己被朝中污蔑怎么办？……
陈标对他说，许多底层出身的将军会打仗，但不会“政治”。
他们成为朝廷高官，自己的命运就不仅仅是打仗能不能打赢决定，甚至也不是对主公的忠诚而决定。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陈标不认为几月的课程能让他们懂“政治”，但他至少要提点这些人，让他们将来遇到这些事的时候不要慌，要相信主公。
“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做，就写信询问主公吧。”
这是陈标给他们的最终答案。
陈标亲眼看到的现在的主公是一个对下属很好很宽容的人。每次见到主公，主公总是很不注重形象地哈哈大笑，好像心胸非常开阔。
陈标不知道如今的主公是怎么变成那个历史中暴虐的洪武皇帝。但人的变化，总该是有原因的。将军们如果自己不改变，仍旧“遇事不决问主公”，给朱元璋以足够的安全感，朱元璋或许就不会举起屠刀。
这是最后的也是最无奈的答案，如果这样做都没用，那陈标也无计可施了。
那谁都无计可施了。
陈标对着自家老爹感慨。朱元璋频频点头，然后轻轻揉着儿子的脑袋，夸赞儿子说得对。
朱元璋看着三个曾经自恃才高，对陈标还有些不服气的年轻人，如今一口一个“陈先生”，提起陈标的时候眼中都有光。
朱元璋又想起自己的心腹们在累得动弹不得的时候，趴在桌子上提起标儿，提着提着脸上就忍不住浮现笑容，眼中也有光。
他不由笑了笑，眼中仿佛也闪烁着点点星辉：“你们有收获就是好事，我就能和你们的父亲交代了。”
三人不知道为何，稍稍有些羞赧。
这羞赧或许是他们曾经看不起那些文盲将军们，也或许是他们曾经试图向陈标“挑衅”。
刘琏道：“听了将军们讲解的治兵之法，至少在带兵打仗上，他们都是我的老师。”
朱元璋脸一黑。
什么叫“至少”？你这个毛头小子还认为自己说得很谦虚了是不是？怪不得刘基会把你压在家里不让你出仕！
朱元璋忍不住苦口婆心道：“你们不仅要学习标儿的学识，更要学习标儿的为人处世。以后你们做官，与人打交道的本事比你们做事的本事更重要。标儿能获得文臣武将交口称赞，连守城的士兵和与陈家打交道的行商都对他赞不绝口。你们能学到标儿的一两成，和同僚就能和睦相处。”
刘琏皱眉，似乎对朱元璋所说的话不太赞同。
宋璲打圆场道：“陈先生也这么提点过我们。就说这批改功课，自己一个人闷头做和三个人一同做，效率完全不同。以后做官后，不仅同僚，还有上峰和下属需要联络。人际交往就像是水道，只要堵塞了一处，就可能造成决堤。”
刘琏也想起陈标的话，眉头舒展开来，瓮声瓮气道：“主公教训的是。”
朱同也拱手听教。
朱元璋见三人听从教诲，心里却不是特别高兴。
他突然发现，自己给标儿找了三个助手，怎么仿佛又加重了标儿的负担，给标儿多加了三个学生？
应该是错觉。我今天晚上回家问问标儿！
朱元璋又和三位太子伴读聊了一会儿，勉励了他们之后，“卸妆”等陈标回家。
陈标当晚却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陈家郊外的工坊看火器。
蒸汽机做了出来，但仍旧不知道怎么用于实际，倒是火器改良有了新突破。
这次火器改良和枪支性质没关系，改良的是子弹。
现在的火铳所用的“子弹”就是铅丸。黑火药爆炸的时候，把铅丸从枪口“喷出去”。这样的枪威力可想而知，当然破不了重甲，还不如重弩。
陈英现在手中的新式火铳所用的铅丸改成了圆锥形，为陈标依照后世子弹的模样改造，发射速度和打击力度都高不少，但还是破不了重甲。
陈英的新式火铳队比以往先进的地方，在于他将子弹和火药分包装进了一个纸包里，要用的时候将火药和子弹一同送入火铳中，精度和速度都得到很大提升。
若要比这个更先进，就要把火药放入子弹中。
黑火药燃烧后的杂质太多，只有使用无烟火药才能达到这个目标。
陈标已经做出了无烟火药，却找不到如何安全地批量将无烟火药塞进子弹里的办法。
朱元璋已经将军中火药工坊交给陈标管理。陈标提出了需求，工匠们群策群力，也一筹莫展。
现在工匠们虽然没有将无烟火药塞进子弹里，但找到了把黑火药塞进了铁管里，从后膛发射的办法。
以前不用铁子弹用铅子弹，是因为铸造工艺的问题，火铳内部凹凸不平，铁的硬度太高，与火铳内部摩擦很容易炸膛。
不知道是哪个大聪明工匠脑袋一拍，在火铳内点燃炸药，铁子弹容易炸膛。那把火药装进小铁管里不就好了吗？正好陈公子说要在子弹内部放火药，咱们试试。
这一试验，就试验出问题。
黑火药果然杂质过多，打几枪铁子弹就容易堵塞，需要清一清，效率非常慢，综合杀伤力还不如铅丸喷豆子。
效率不够威力来凑，咱们放多一点黑火药？
但这样又容易炸膛。
把子弹做小一点？在火铳内部刻一根膛线，尾部用活木塞撑着？
工匠们改来改去，改出一根很长的金属棍子。
这根金属棍子的后上方开了个门，把小门打开之后把装有火药的铁管放进去，再把小门关上，用燧石击发。
陈标看着怪模怪样的成品，心中一阵无语。
后膛放入铁管的枪最有名的是施耐德步枪，有膛线的最早的枪是来复枪，都是十九世纪发明。
自家工匠把两者魔改到一起，弄出个不伦不类的大长棍。
陈标不是军火专家，只是为了陪客户聊天勉强了解了一点点枪械的历史用于吹牛逼。他是真不知道自己手中的枪大概在他前世的历史中，已经发展到了哪一步。
不过无论发展到哪一步，这枪都不能量产啊。
陈标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安慰自己，实验品是工业品的第一步，至少自己跨出一步了，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这个要怎么用，直接按动扳机就可以了吗？”陈标问道。
工匠们使劲点头。
陈标实验了一番，威力比起装着铅弹的火铳……也就半斤八两吧。不过这枪不用点火，方便许多，也不需要装火药，培养火铳手更方便。
如果能量产，或许能替代现有的火铳。
“这个威力不行，我们有一个威力很厉害的火铳，就是不方便使用。”工匠们又扛了一个金属管子过来。
这个金属管子更长，上面还立着两个铁环。
陈标问道：“这个铁环是干什么的？”
工匠们拿了两个水晶片安装上，两个铁环就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望远镜。
陈标额头突突突跳。
光是这两个水晶片，这枪就不可能量产。
他自我安慰，实验室出品不计成本，正常正常，以后慢慢改。
然后工匠们开始装弹药，居然是把枪立起来，把子弹从枪口塞进去。
这么高的枪，从枪口塞子弹，这是给对面的人当靶子吗？陈标无语极了。
但当工匠们用这把滑稽的枪打靶后，陈标不无语了。
这把枪的射程高达两百米，且精准射到了靶子上，射程堪比强弩，且比强弩威力更大，射击精度更高。
这个时代的狙击枪？
不过这个后坐力和填弹速度……陈标惊喜之后，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两种新式火器都很厉害，但前者设计太过精巧，以现在的科技水平无法量产；后者倒是可以量产，但在战场上用就是找死。
陈标赏赐了金钱后，道：“方向正确，朝着这个方向继续努力。”
工匠们纷纷举手：“还有还有！我们还有新发明！”
陈标嘴角抽搐：“好，我一个个看。”
不知道今天我还能看到多少奇葩的发明，但大概没法回家睡觉了。
陈标心里叹了一口气，让人回家报信，自己宿在了火药工坊附近。
说是附近，但他严格控制了距离，就算发生安全事故也炸不到他。
朱元璋在家里等了一晚上没等到陈标回来，第二日也去了火药工坊，逮夜不归宿的陈标。
他观看了新的火器发明展览后，略有所思：“标儿，不能批量生产的火铳确实没什么用，但如果是火炮，就算数量少，也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陈标一拍脑门：“对哦，我钻牛角尖了。先试试改造炮弹。唉，精度还不够，不知道研究车床的人什么时候能研究出东西。”
朱元璋疑惑：“什么是车床？”
陈标道：“就是利用齿轮差分原理高精度加工零件的工具。燕龙图的手稿中有图纸。”
车床在工业革命之前就有了，只是工业革命之前用脚踏或者手拉作为动力，有时候可以用水力。工业革命之后换上了热动力。
指南车和记里鼓车所要求的齿轮精度非常苛刻，靠工匠目测不可能。这两种高精度机械所用的零部件，就用了车床。
其实批量制造火铳的时候，也用了简易车床，才能批量生产制式较为统一的火铳。
陈标让人研究的车床精度更高，且试图用上蒸汽机替代人力。若靠人力，加工金属零件的时候就很困难，需要多人协同，大大增加了成本。
朱元璋跟着陈标一起学习，勉强能听懂陈标的话。
他点了点头，道：“如果人手不够，你向主公多申请些。”
陈标叹气：“我缺的人手是数学人才。我现在要做的事靠工匠一点一点尝试非常困难，要用到理论研究。可惜女校那边刚起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给我培养出几个数学人才。我要求不高，祖冲之那样就行。”
朱元璋脸一黑。标儿，你这个要求真的太不高了，估计就和日月星辰肩并肩吧。
朱元璋道：“可以让主公颁布招贤令，招揽你所说的数学人才。宋时有许多官宦都在钻研算术，这一百年总不会所有人都不肯研究了。”
陈标叹气：“好吧，希望老天爷能给我天降一个数学家。我可不想最后变成没人做理论研究，我去顶上。”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理科生啊。学金融经济的理科生和数学系中隔着一道银河好吗？我真的做不到！
朱元璋失笑。他拍了拍陈标的肩膀，道：“放心，不会让你为难。”
陈标嘀咕：“爹你失信多少次了？我根本不信你，你是乌鸦嘴，好的不准坏的准！”
朱元璋：“……”心虚。
不过这次朱元璋没有乌鸦嘴。
经朱元璋提议之后，陈标在车床技术发展之前，将技术攻坚从火铳改到了火炮，居然在除夕夜传来了好消息。
这群工匠们连年都不肯过，终于肝出了能用于战场的新式火炮——后装膛重炮。
这个重炮，如果陈标没有先把混凝土拿出来，就完全没法用。因为它在使用的时候，得用混凝土把后面“焊”住。否则大炮一响，它就会以炮口为起点，往后做高速运动。
炮弹砸敌人，炮身砸自己，干脆改名叫同归于尽炮吧。
有了混凝土，炮身才能被固定住，不会变成同归于尽。
如果换作石块之类当然也能用，但这样大炮就只能固定在城墙上无法移动，说不准还会震碎城墙。
有了只需要几个时辰就能凝固的混凝土，才让这种后装膛重炮有了实用价值。
只要提前半日时间将重炮扛到战场上，用混凝土“焊”住，就能参与攻城。移动的时候，只要敲碎混凝土就行。
只用在攻城上，那么这提前半日的时间，军队等得起。
有了之前国瑞炮和小国瑞炮的经验，工匠们又做了一款技术差不多，但威力减小了不少的“小炮”。
大炮精准度不行的最主要原因是后坐力，每次大炮发射都必须复原。所以现在的大炮都是闭着眼睛往前砸，不追求落点。
他们通过自己发明的火铳膛线进行思维发散，把大炮当做子弹，弄了个滑膛。大炮每次发射的时候就会沿着滑膛退后，再推回去就能回到原本的位置，大大提高了大炮的精度。
他们在滑膛后和两侧还放了缓冲装置，比如加入了弹簧。
弹簧装置其实很早就开始运用，大型弩车上就运用到了类似弹簧的装置。只是这时候弹簧就只是个蓄能和缓冲装置，且需要手工制作，没办法精确运用，自然也不能成为精密仪器中的零件。
直到胡克定律发明后，“弹簧”才作为机械中的零件出现。
陈标知道胡克定律，但现在只给大炮做缓冲，用不上胡克定律，只需要将钢铁浇筑成螺旋形，作为缓冲部件即可。
工匠们说这种带滑膛的炮叫“小炮”，但加上滑膛装置，那个头也非常大了，只能作为守城定点炮台使用。
不过工匠们又提出了一个新构想，可以将小炮安装在船上，咱们就有较为精确的船载火器了。
陈标眼睛“噌”的一亮：“对啊！咱们的船上安装了火炮，出海就完全不怕危险了！”
朱元璋赶紧道：“打住，先打住，现在我们没水战打，船上安装火炮的事先放一边。”
陈标：“爹！”
朱元璋干咳一声，道：“主公现在肯定不会让咱们在船上安装火炮，我们陈家自己出钱！我和主公说，我们先在船上试验，以后主公为了防备海对面的倭寇，肯定会组建更厉害的水军，到时候就用得上！”
陈标装出星星眼，双手合十：“爹，我相信你！爹你只要承诺的事，就一定能办到！”
朱元璋哭笑不得。之前谁说我说话不算数，还说我是乌鸦嘴？
不过朱元璋可不会揭穿陈标的前后不一致。难得儿子崇拜自己一次，他怎么也要办妥当了。
朱元璋给工匠们放了半月的假，一直放到正月十六过完元宵节再回来。
应天的官员们都没有这么长的假。
他们只过了除夕和正月初一，就回到明王府，商量北伐的事。
南方已经扫荡得差不多，虽说没有完全平定，但能给朱元璋造成麻烦的势力已经没有了。
朱元璋原本还有点犹豫，心想要不要再发展一段时间，积攒了更多的力量再去打元朝。
但现在元朝的皇帝和太子打出了狗脑子，他唯一比较看重的王保保，又和同在甘肃、投靠了元朝的军阀李思齐、张良弼打了起来。元朝内乱，正是北伐的好时机。
两种新式火炮敢在除夕夜被工匠们发明了出来，朱元璋认为，这是老天爷在催促他北伐。
于是朱元璋在正月初二拍板决定，二月收拢所有兵线，三月北伐！
众人有些震惊，又不是很震惊。
朱元璋这心血来潮，确实挺让人震惊的。在除夕放假的时候，朱元璋还说再看看情况呢。
不过听闻工匠在除夕夜发明出可以移动的重型火炮时，他们又不震惊了。
这个时代的人都信天命。他们都知道工匠们在陈标的带领下一直在研究新式火器，一直进展缓慢。
这次赶在除夕夜发明出来，不是天意是什么？
“不先打张士诚吗？”张昶快吓死了。
他在短短不到半年时间内，就凭借着惊人的才华和毅力成为了朱元璋麾下重臣，能参与这次军事会议。
但怎么第一次参加军事会议就是北伐？而且时间还这么赶！
他就算给大都递消息，等消息到大都的时候，朱元璋这里都出发了！
而以大都现在的混乱，恐怕朱元璋都打到了大都，他们还没有握手言和，统一力量对抗朱元璋。
张昶待在应天的时候，脑子里还想着大元比朱元璋厉害。现在朱元璋嚣张，只是大元腾不出手。等内乱平定，皇帝和太子分出个高下，再调转兵锋攻打朱元璋，朱元璋绝对抵挡不住。
但他现在在会议中听了众人的讨论，才恍然朱元璋好像真的有力量反叛大元了。
张昶心中骇然无比，惶惶不安。
他努力伪装着平静，竖起耳朵听众人讨论，然后从这些人的口中听到一个频率非常高的名字——陈标。
陈标？那个自称小军师小先生的黄口小儿？这次北伐怎么又有他的事？！
张昶想，他必须找机会接触陈标。或许拯救大元，这个叫陈标的人就是突破口。
张昶心思浮动的时候，朱元璋和他的心腹们一边讨论，一边都在偷偷打量他。
李善长的位置正好和张昶相对，他将张昶的神色收入眼中，目光越来越冰冷，就像是在看死人。
张昶在他们提起标儿的时候，眼神波动最大，这人绝对想要对标儿做什么。
李善长收敛心神，继续在会上讨论后勤，并不避讳张昶。
张昶得到了重要军事情报也递不出去。而他们能利用张昶对北方的了解，选定攻打大都的路线。
当然，他们不会完全相信张昶。经过这些时日的共处，他们已经学会如何分辨张昶献策中的利与弊。
张昶虽然很有学问，但因为一直在大都做官，所以狡猾程度上比不过李善长等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他的思维有定式，又很轻视朱元璋这边的人。只要拆穿他一次，再拆穿他第二次、第三次就十分容易。
张昶并不知道自己看不起的这群人已经看穿了自己，他积极参与北伐的讨论中，仿佛对大元恨之入骨，要亲手斩落大元皇帝的脑袋似的，演得逼真极了。
朱元璋捻须微笑，对张昶夸了又夸，许诺以后一定让张昶当丞相。
众位心腹想起朱元璋曾经说过“丞相的位置还是别安排了”的话，心里不由笑着叹气。
主公这句话就是告诉张昶，他可以去死了吧？
朱元璋决定北伐，首先就要下达讨贼诏书。
此诏书由宋濂经手，文采飞扬，但百姓们听了后都没什么反应。
那些文绉绉的话，说实话，百姓听不懂。他们只知道要打仗了。
陈标倒是仔细研读了一番。
诏书中肯定了元朝是正统王朝，朱元璋讨伐元朝是因为元朝连出了几个坏皇帝，导致民不聊生。
朱元璋认为，百姓过得不好，就证明这个王朝腐朽了，该被取代了。民心即天意。
陈标不知道自己前世的历史中朱元璋的北伐诏书中写了什么，但现在这诏书挺符合他的心意。
至少朱元璋点出了民心。
有这个思想，朱元璋对百姓一定不会太差。
陈标打点行装，叮嘱弟弟和学生，也准备跟着北伐。
饭桌子上，马秀英被茶水呛到；朱元璋差点喷了一桌子，浪费了一桌子好菜。
“什么？你要去北伐！我怎么不知道！”朱元璋擦了擦嘴，惊诧道。
我他妈就是明王朱元璋，我怎么不知道我下令让你跟着北伐！
陈标道：“我肯定要去。我不去，那些炮怎么办？”
朱元璋皱眉：“主公肯定会让工匠随行。”
陈标摇头：“没有一个管理的人，工匠们把大炮运到前线，炮弹先把我们的人炸死几个。”
陈标也不想去啊。
洪都之战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名声，但残酷的战争也成了他心中抹不去的阴影。
谁喜欢战争？谁想参与战争？
战场上的尸山血海，有谁想去目睹？
但陈标不能不去。
只有他最懂得这些火炮有多危险，懂得必须执行安全规章制度。而也只有他的声望和名声能压得住前线的将士，让他们不怕麻烦，严格按照规定来。
必须要有一个单独管理炮火的军需官。这个军需官除了他，还有谁能做？
如果因为大炮和新式火药保管和使用不当炸了，导致朱元璋北伐失败，乱世再来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这个罪谁背？
“爹，我必须去。”陈标平静道，“结束乱世需要用我，我就要去。”
朱元璋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哪有那么严重？我……我会和主公说，严格按照你写的安全规章执行，我让你徒弟燕乾去监督好不好？燕乾不够，我把廖永安也叫去。他声望总够！廖永安身体不适合打仗，管个炮弹总没问题！”
陈标摇头：“规矩是死的，情况随时都可能变。不懂得其中原理的人，怎么能随机应变？工匠们可能懂，但工匠们无法与官员们沟通。只有我能与他们沟通。”
这不是陈标给自己脸上贴金，就算是燕乾也听不懂工匠们的话。而且工匠们也只会在他面前“没大没小”，有什么话就敢说什么话，不隐瞒任何事。
换作其他官员，工匠们担心被惩罚，当事情没暴露之前，肯定会想先瞒着，自己寻找解决方法。
陈标道：“而且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只有我会计算射程，能精密操作大炮。而且那种可以超远距离射击的火铳，恐怕也只有我能用。”
陈标苦笑一下，继续道：“真的只有我能用。爹，你知道的。”
当陈标注意力足够集中的时候，他能“看”到远处的东西。这一点朱元璋当然知道。
但是陈标臂力太弱，拉不开强弓，所以他有这个本事也没用。
有了这种超远距离射击火铳之后，陈标的本事就能用的。只要敌军将领暴露在射程中，陈标就有很大概率对对方执行斩首行动。
朱元璋开始犹豫。
他并不是犹豫陈标参加北伐会给自己的北伐带来的好处，而是思索陈标参加北伐给陈标自己带来的好处。
如果陈标能参与北伐并且立下大功劳，陈标的太子之位就能稳固到哪怕自己突然发疯，陈标也能成为第二个“唐太宗”。
马秀英见朱元璋意动，拉住朱元璋的衣袖，用眼神恳求道：“国瑞……”
朱元璋深呼吸了几下，缓缓拍了拍马秀英的手背，下定了决心：“去就去吧。我们陈家的男儿，不惧怕上战场。”
马秀英瞪大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陈标跳下椅子，走到马秀英身边，抱住自己落泪的母亲：“娘，放心，我一直在最后方，不会有危险。你相信我。”
马秀英想回答，但她张了几次嘴，都没能发出声音。
最终，马秀英抱住陈标，将脸埋在陈标的发顶，呜咽痛哭。
陈标轻轻拍着自家娘亲的背，想起几年前自家娘亲跟随秀英夫人出征的时候，自己好像也这么哭过。
恍若隔世。
那时候自己不理解娘亲，心里甚至有些埋怨。现在自己长大了，却做出了和娘亲一样的事。
刀枪无情，刀剑无眼。他就算再拍着胸脯承诺，谁也不会相信他上了战场就能万无一失。陈标怕死，但偶尔热血上头，大概是叛逆期到了吧。
陈标在心里自嘲地想。

第117章 我的记忆力非常好
朱元璋让陈标先去休息，自己安慰马秀英。
陈标还像小时候一样，用脸颊蹭了蹭自家娘的脸颊，蹭掉了马秀英脸上的泪水之后，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陈标离开之后，来到小四和小五的房间，坐在地上看小四和小五堆积木。
哦，不是，是小五堆积木，然后指挥小四去推积木。
陈猫儿堆了高高的积木房子，然后示意哥哥来推。陈狗儿就撸起袖子，憋足劲使劲一推。
如果陈狗儿能一把就将积木房子推到，兄弟俩就会一起鼓掌欢笑；如果陈狗儿没能将积木房子一次性推到，兄弟俩就一起唉声叹气。
两人坐都坐不稳的时候就爱这么玩。现在能满地跑了，他们仍旧玩得十分开心。
陈标想，如果在现代，这俩一个修房子一个拆房子，正好组建一个建筑公司。
不过猫儿修房子给狗儿拆，或许没办法组建建筑公司，只能组建“建房拆房俱乐部”，成为一桩可怕的奢侈爱好。
陈标发完呆，看到陈狗儿和陈猫儿都坐到了自己面前，仰头看着他。
“怎么了？”陈标勉强挤出微笑。
陈狗儿瓮声瓮气道：“大哥，该我问你怎么了。”
陈猫儿低声细语道：“大哥，你好像不高兴。”
陈狗儿和陈猫儿都已经五周岁半，说话非常清楚。
陈标看着两个弟弟小大人般担心自己，伸手将两个弟弟揽到怀里：“一眨眼，你们都这么大了。”
陈猫儿小心翼翼换了个姿势，乖乖趴在陈标怀里，小脸蛋红彤彤，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陈狗儿则非常粗暴地用手吊着陈标的脖子，没好气道：“大哥，你说话怎么老得和爹似的。”
陈标黑线：“什么老得和爹似的？”
陈狗儿嗤笑道：“不过爹老不在家，大哥比爹更像爹。”
陈标松开抱着弟弟的手，开始使劲掐陈狗儿的脸蛋：“闭嘴吧狗子，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吗？小心又挨爹的揍。”
陈狗儿哼哼了两声，乖乖仰着脑袋让陈标掐。
陈标只掐了一下就放开手，并心疼地揉了揉陈狗儿脸上的红印子。
陈猫儿靠在陈标怀里小声道：“大哥，你还没说为什么不高兴。”
陈标揉了揉陈猫儿的脑袋，道：“我把娘惹哭了。”
陈狗儿和陈猫儿都瞪圆了他们的大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这个家里谁不知道大哥对娘有多体贴，大哥还能把娘惹哭？
陈狗儿探头往外看：“天要下红雨了？”
陈标弹了陈狗儿的额头一下：“这话和谁学的？”
陈狗儿捂着额头，理直气壮：“和大哥你学的！”
陈标：“……”
我穿越后仍旧满嘴现代梗，真是对不住啊。
陈猫儿蹭了蹭陈标，安慰道：“大哥肯定有大哥的道理，不是故意惹哭娘，娘肯定会理解大哥，大哥不难过。”
陈狗儿无语：“猫儿，你对大哥的滤镜是不是太厚了？这时候我们不是该劝大哥赶紧向娘道歉吗？”
陈标震惊。狗儿怎么会懂得“滤镜”？
哦，又是从我嘴里学的，没事了。
陈标微微叹了一口气，道：“主公马上北伐。”
陈狗儿歪了歪他的大脑袋：“北伐？去北边打仗？”
“小四真聪明。”陈标夸奖道，“都知道北伐是去北边打仗了。”
陈狗儿把一双大眼睛眯成了兔斯基眼，不悦道：“大哥，不要把我当小孩，我已经长大了。”
陈标敷衍：“好。”
他心里感慨，只有小孩子才会不断在嘴里念叨“不要把我当小孩”。像他，心安理得地当小孩，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陈猫儿想了想，道：“大哥又要出远门？”
陈标点头。
陈狗儿道：“不只是出远门，是去打仗，很危险。”
陈猫儿立刻抱住陈标：“危险？能不能不去？”
陈标摇头：“大哥必须去。等北伐成功，我们就不用打仗了。”
其实还是会打仗。张士诚还没打，云南王正在观望，倭寇没有肃清，王氏高丽如今也是元朝的大忠臣……要打的仗还很多。
只是灭掉元朝之后，今后的战争都只是“局部战争”，大部分百姓可以喘一口气，自己的父母应该也不用再长时间离开家了。
陈猫儿紧紧抱着，眼见着快要掉金豆子。他的孪生哥哥陈狗儿一巴掌拍陈猫儿的后脑勺上，道：“你哭什么？哭有什么用？只会让大哥更难过。”
陈猫儿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意：“哦。”
陈狗儿道：“与其哭，不如早点长大。以后大哥去哪，我们就跟去哪，我们保护大哥！”
陈猫儿使劲点头：“快点长大！”
陈标感动之余，又哭笑不得。
这个“长大”，是想快点就能快点的吗？
不过被陈狗儿这么一闹腾，陈标心情轻松了不少。
他又把两个弟弟揽着，脑袋埋在两个弟弟簇拥在一起的小脑袋的缝隙中。
陈猫儿一直很安静。陈狗儿也难得安静下来。
兄弟二人静静地窝在大哥怀里，等大哥自己把情绪缓过来。
他们很少见到大哥的情绪如此低落的模样，除了静静地陪伴，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不由心里难过极了。
陈标抱着两个弟弟回了一番血条和蓝条，恢复了以往的笑容。
他一只手揉着一个弟弟的脑袋，道：“等哥哥去北边立下大功劳，给你们带许多战利品回来。你们想要什么？”
陈狗儿大声道：“小马驹！”
陈猫儿小声道：“想看画着漂亮草药的书。”
漂亮……草药？陈标虽然疑惑陈猫儿的爱好，还是点头应下。
等攻占大都，他就去宫廷藏书里挑几本画多的医书给猫儿弟弟。
希望元朝皇帝逃跑之前别把书烧了。
今日不想工作。陈标抱着两个弟弟讲故事。
他靠在软垫上，两个弟弟一左一右睡在他腿上，听到激动的地方就会滚来滚去，有时候脑袋还会撞到一起。
陈标便用手掌隔着两人的脑袋，让他们撞自己手上，别互相碰撞。再撞几下，他们脑袋上就要起大包了。
马秀英和朱元璋找来时，陈标的故事正说到高潮处，两个最小的儿子在陈标腿上滚来滚去。
“娘。”陈标仰起头，目光中有些担忧。
马秀英鼻头再次一酸，脸上勉强保持着笑容道：“去就去吧。正好你爹和我都得去，我们仨可能还不是同一路军。大家都要好好的，等北伐结束，一家人安安全全团聚。”
陈狗儿震惊：“爹和娘也要去？那谁带我们？”
陈标道：“樉儿和棡儿已经到了可以带弟弟的年龄了，姑父也会留下来，你们乖乖等我们回来。”
陈狗儿耷拉着脸道：“啊？二哥三哥？他们俩带我和猫儿，我和猫儿还能活着等到你们回来吗？”
朱元璋训斥道：“说什么胡话呢！”
陈狗儿懒得理他那一位总不回家的爹，对陈标撒娇道：“大哥，要不你把我也带去北伐吧。我不怕吃苦。”
陈标板着脸：“你不怕吃苦，我怕你吃苦。相信你二哥三哥，何况还有姑父在。大哥以后也不能一直陪着你们，你们也要学会自己照顾好自己。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撑起偌大一个陈家，让陈家成为天下第二的豪商了。”
如果不是陈家老往外面撒钱，现在天下第一豪商的帽子怎么可能还安安稳稳戴在沈家头上？
陈狗儿嘀咕：“那不是因为爹没用吗？”
朱元璋撸起衣袖，就要提着陈狗儿抽。
陈狗儿利落地爬起来，躲到陈标身后。
陈猫儿身体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着陈标的腰，脸死死埋在大哥身上，一副我看不到爹就没有揍我哥的逃避态度。
陈标阻止道：“干什么呢！小孩子口无遮拦，爹你和还没启蒙的弟弟计较什么？别这么小气。娘，快拉住爹！”
陈狗儿仗着有大哥保护，梗着脖子道：“对！”
被马秀英抱着一条手臂的朱元璋怒气冲冲往前挪动：“这种不孝子就该狠狠抽！别拦我！”
陈标道：“快跑，去找姑父。”
“好！”陈狗儿利落翻窗逃跑，离开前不忘记把弟弟拽起来一起跑。
看着翻窗离开的陈狗儿和陈猫儿，朱元璋气得跳脚：“你就宠着他们！溺子如杀子！”
陈标揉了揉被两个弟弟压麻的腿，慢吞吞站起来：“爹，他们是我弟弟，不是我儿子。他们是你儿子。而且这不叫溺爱，只是保护他们免于被恼羞成怒的爹暴力对待而已。”
陈标左晃晃，右晃晃，啪嗒一声坐回了地上，哎哟道：“腿麻了！”
正生气的朱元璋“噗嗤”笑出声。
马秀英赶紧松开朱元璋，把陈标扶起来：“摔疼了吗？”
陈标道：“下面垫着地毯，不疼。”
朱元璋笑道：“摔疼了活该！”
陈标白了朱元璋一样，不想理睬这个喜欢看儿子笑话的老爹。
朱元璋对马秀英道：“夫人，你去教训教训老四和老五，我有话要单独和标儿说。”
马秀英点了点头，揉了揉陈标的脑袋，才离开这要说悄悄话的爷俩。
“坐吧！”朱元璋坐到地上，拍了拍地毯。
刚站起来的陈标很无语地再次坐下。
朱元璋叹了口气，都：“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主动请缨。”
陈标道：“这有什么没想到？我不是已经说了原因？”
朱元璋摇头：“原因不重要，关键是你想不想去。”
陈标沉默。
朱元璋拍了拍陈标的头顶，道：“你以前更像神仙童子，除了对我、对你娘、对你弟弟、对你的家人有点在意，其他都不关心。”
陈标死鸭子嘴硬：“谁说的？我对所有人都很好！”
朱元璋点头：“你确实对所有人都很好，但也确实对他们不是特别关心。至少你不会抱着可能会死、会让家人难过的觉悟主动上战场。”
陈标继续死鸭子嘴硬：“我在洪都不也上了战场。”
朱元璋道：“你那是被迫上战场。正如你说的，洪都当时已经被渗透成了一个篓子，你身为陈国瑞嫡子的身份是很好的人质。与其贸然出城回应天，被陈友谅派军拦截，不如留在洪都城中等候救援。”
陈标仰着头看房梁不说话。
朱元璋又道：“倒是你去开河堤的时候，确实是主动参与战争了。”
陈标撑在身体两侧的手掌握紧。
朱元璋轻轻将手臂搭在儿子肩膀上，父子二人一同靠在软软的背垫上沉默了许久。
半晌，陈标低声道：“爹，你知道我记忆力很好。”
朱元璋道：“嗯。”
陈标道：“我给洪都守军上课时，是拿着守军名单，用他们的姓名编顺口溜。”
朱元璋再次道：“嗯。”
陈标往朱元璋身上靠了靠：“我记忆力很好。所以和我打过招呼的人，我都能把他们的名字和面貌对上号。”
朱元璋眼眸闪了闪，眉头紧皱，低头看着陈标。
陈标的眼神放空，仿佛看着不存在的风景。
“我砸墙的时候，有个叫王五的百户很好奇，跟着一起砸，结果用力过猛锤子木柄断了，砸到了他的小脚趾，他疼得抱着脚在地上使劲打滚，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大夫帮他看脚趾的时候，他一直嚎。他说他特别怕疼，大夫骂他软蛋。”
“王五在城楼上被流矢击中。他把箭头拔下来之后一边流血一边继续砍杀，我为他收尸的时候他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手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我就和他在同一处城墙，他站在我前方几米处，帮我们争取时间计算射程，一直战斗到血流尽那一刻。”
“他明明那么怕疼。”
陈标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在地上打滚的人，又浮现那个看不出相貌的血人。
他闭上眼，缓了一会儿，继续说。
“修城墙的时候，所有人身上都有灰和泥，所以有妻子跟随的人都会让妻子喂饭，据说这样能空出手来。我怀疑他们就是想秀恩爱。比如其中有一个叫张德的人，他吃饭的时候会故意带着妻子晃悠一圈。”
“张德和他岳父家是邻居，他和他妻子是青梅竹马。天下大乱的时候，元朝缺兵，让各地地痞流氓组织乡勇军‘剿匪’。那些地痞流氓大多四处抢掠，杀良冒功。张德和他的妻子就是这样家破人亡。他和他妻子躲在地窖中，逃过了此劫，然后被红巾军一个将领捡了回去当义子。”
“洪都被围的时候，他妻子刚怀孕不久。他不知道听谁说我无所不知无所不懂，追着我问妇人安胎，他需要做些什么。我让他去找大夫，他说能找的大夫都找过了，还是不安心。我烦他烦得不行，骗他孕妇要心情好，让他去他妻子面前耍把戏逗他妻子开心，他还真的去了。”
“赵将军那日率领人马冲出城门去烧陈友谅的楼船。张德断后，不慎落马。赵将军想回去救他，张德看到人追来了，一边喊着‘快走，不要救我’，一边挥舞着大刀朝着陈汉的追兵一瘸一拐地冲去……”
陈标不知道什么时候抱住了双膝，身体微微颤抖。
朱元璋将儿子搂住，收紧手臂道：“他妻子有好好安置吗？”
陈标摇头道：“他妻子悲伤过度流产，流产后她受不了这个刺激，自缢身亡，我没救下来。”
张德的妻子流产时正昏睡。当时伤兵太多，陈标只安排大夫照看好他，没空去一个一个安抚伤亡士兵的家属。
当陈标得知此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而张德的妻子，也不是唯一一个自尽的家属。
朱元璋嘴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
若是话本小说，张德成为英雄，他的妻子会扶养他的遗腹子长大，之后继承张德的遗志，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但现实比小说残酷太多。张德的妻子与他相依为命多年，怀孕时又遇到攻城日日担惊受怕，悲伤过度时保得住孩子才是奇迹。
陈标又说了几个人。
有赡养老父母的家中独子，有家里孩子还在襁褓中的父亲，有每天嚷嚷攒钱娶媳妇的亲戚都死在战乱中的独夫……
陈标都记得。
当他没有上战场的时候，听到前线战争再残酷，到了他耳边，那些名字和数字都是一个个抽象的符号。
但当他上了战场，当死在战场上的人变成了之前和他说过话的活生生的人的时候，名字和数字就变成了一张一张鲜活的面容。
陈标发现，自己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与世隔绝”。
他没有患上创伤应激，心理恢复状况还算好。只是偶尔晚上会梦到那些人，只是偶尔会想，如果战争再持续几年、十几年，战火会不会烧到更多他认识的人身上。
谁让他认识的人大多都是武将呢？
英哥、正哥、忠哥会遇到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围城，其他叔叔们也会遇到，他爹也会遇到。
战场上瞬息万变，随时都有危险。
就算将领不会时时在最危险的地方拼杀，但流矢、坠马甚至天灾，都可能让上刻还安全的人陷入绝境。
陈标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人。他只有在有能力且很安全的时候，才会稍稍显露一些本事。
所谓达则兼济天下而已。
若外面很危险，自己没那么多权力地位，他只想保护好身边在乎的人。
洪都一战让陈标醒悟，覆巢之下无完卵，乱世之中哪有什么真正安全的地方？
唯有尽快结束乱世，才能保证自己的亲朋好友不会因为战争丧命。
陈标问道：“爹，你也会记得那些人吗？”
朱元璋点头：“记不住所有人，但记得很多人。”
陈标又问道：“是不是习惯了就麻木了。”
朱元璋道：“麻木是对不在乎的人。若在战场上死的是关系好的人，该难过还是会难过。”
陈标胡乱抹了一下眼睛，道：“说的也是。”
朱元璋问道：“你现在积极为主公做事，是不是和你想结束乱世一样，希望改变主公晚年暴虐的未来，救下更多人？”
陈标沉默了许久，道：“我不知道。”
朱元璋用袖子替陈标擦脸：“你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积极给主公当臣子，还是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有没有用？”
陈标道：“可能都有吧。”
朱元璋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又自豪又头疼。
我的儿子为什么这么善良？我真怕他被欺负。
朱元璋帮陈标擦干净脸之后，狠狠揉乱了陈标的头发，没好气道：“别想那么多。你还是孩子，你爹你娘都在呢，我们会护着你，哪需要你操心那么多事？”
陈标捂着乱鸡窝头发，更没好气道：“爹，你说这话你不心虚吗？你说我几岁当的陈家家主？啊？你说啊！”
朱元璋心虚地移开视线：“等你长大了就当！”
陈标愤怒地指责自家老爹：“屁！我早就是了！”
朱元璋道：“小小年纪，不要说脏话。走，去书房，你第一次随大军作战，我有很多要教你。”
陈标：“哦。”
朱元璋站起来后，发现陈标半天没动静，疑惑道：“怎么了？”
陈标伸手。
朱元璋哭笑不得：“懒死你！”
陈标伸直手臂，还晃了晃。
朱元璋蹲下：“行行行，爹背你，懒标儿。”
陈标嘻嘻笑着趴到朱元璋背上，让他爹背他去书房。
朱元璋抱怨：“你这么大了，还要爹背，羞不羞。”
陈标道：“正因为我快长大了，所以让爹多背背我。再过一两年爹就没机会背我了。你看，我多心疼我爹，给了我爹背我的机会。”
朱元璋对陈标的强词夺理厚颜无耻震惊不已。
不过他转念一想，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
一想到以后没办法把儿子拎着抱着背着到处走，老朱忍不住心中一阵酸涩。
他不由又嘀咕道：“标儿啊，你怎么长得这么快？爹还想多背你几年呢。”
陈标趴在朱元璋肩膀上，道：“大概是我想背爹了，所以特意长得飞快。”
朱元璋被逗笑了。
父子俩露出如出一辙的笑眯眯表情，往书房走去。
……
朱元璋宣布北伐名单的时候，陈标名字赫然在列，吓坏了一群人。
众人纷纷劝说，朱元璋拿出了陈标当日所说的理由。
“标儿自己非要去，我也没办法。”朱元璋苦涩道，“他说这些新式火器只有他能管理好。如果我不让他去，新式火器在战场上出了岔子，以标儿的善良，他恐怕会把一切都拦在身上，认为是自己的错。”
众人皆皱眉沉默。
花云嘀咕：“主公，新式火器这么不稳定，那就不用呗。没有新式火器，我们也能打下大都！”
朱元璋道：“我也这么说，但标儿又说，元大都城墙坚固，不用新式火器，攻城不知道会死多少人。他守过城，知道攻城有多难。”
花云抱住脑袋呻吟：“标儿太聪明了也不好，什么话都让他说完了，想劝都没法劝。”
朱元璋道：“他想去就去吧，我让徐达带着他，他不上战场，不会有危险。”
李善长道：“只有徐元帅一人不够。主公，让朱文正、李文忠和陈英都跟在标儿身边吧。以他们的身份，不需要立功也能封爵。”
燕乾道：“主公，请将我也派到少主身边！”
朱元璋摇头：“人太多了，标儿会起疑。就文正、文忠和文英三人陪着标儿，标儿在军营中也自在一些。”
朱元璋想了想，道：“就让文正、文忠和文英与赵德胜、邓愈等人一路军。”
洪都当时的守军对标儿十分信服，再让标儿与他们一路，他们一定会好好听从标儿的意见。
燕乾再次请求跟随陈标。三番五次后，朱元璋无奈，便让燕乾领了一队护卫，专门保护新式火器。
廖永安本也想去，但他身体实在是太虚了，现在正生着病。
朱元璋命令廖永安留守应天大本营，廖永安无奈领命。
朱文正刚到广州就接到信让他回应天，准备北伐。
朱文正又是高兴又是郁闷。他总觉得兼任义父和主公的四叔在耍着他玩。
既然你今年春季就要北伐，为什么去年仲秋要把我赶去广州？！从应天到广州路上都要一月，我到了广州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要启程回应天！
朱文正骂骂咧咧整顿军队，千里迢迢又赶了回去。
他在路上得知陈标也要去北伐，气得把自己的兵丢到后面，先快马加鞭跑死了几匹珍贵的骏马，回应天冲着他义父咆哮。
“标儿才多点大？！他连强弓都拉不开！用刀子砍了人，刀子卡在骨头里他都拔不出来！义父你怎么能这样！”
朱元璋扶着额头。
第三个了。
陈英和李文忠得知此事后，也把自己的兵丢到屁股后面，快马加鞭回应天哭着请求让陈标留下。
朱元璋道：“你要能劝得动标儿，我就不让他去。你当我想让标儿去吗？”
朱文正暴跳如雷：“放屁！如果义父你不想让标儿去，有一百个理由不让他去！标儿一定说服你了！”
朱元璋听着朱文正满口脏话，让人把朱文正按住，取来鞭子抽了朱文正一顿。
没大没小！
朱文正这么暴躁迟早惹祸！
朱文正早就被朱元璋抽习惯了，挠挠屁股上的乌青，回家找陈标又哭了一顿。
我的标儿弟弟啊，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北伐有什么好的？我们不去好不好？
哥哥我也不去了，我在应天镇守，我陪你一起留守大后方。
咱们搞搞屯田，教教学生，赚赚钱，不好吗？
陈英和李文忠也这么说。
他们都宁愿不去立功，也想把标儿留在应天。
即使标儿不上前线，但北伐路途遥远，我们娇生惯养的标儿路上生病了怎么办？！
洪都是守城，物资又充足。这和北伐完全不一样！
陈标捂着耳朵。不听不听，哥哥们念经。
反正主公已经同意了。你们反对也没用，略略略。
陈标虽然有满腹的理由，但他明白，对溺爱自己的哥哥们而言，所有理由都不是理由。所以他只能耍赖糊弄过去。
反正我现在已经在北伐名单上，你们拿我没办法！
三位哥哥第一次后悔，以前为什么那么溺爱标儿。现在看到标儿耍赖，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要是他们但凡有一点哥哥的威严，就能训斥标儿，让标儿乖乖待在家里。
见陈标油盐不进，朱元璋又开始躲着他们，三人只好去找马秀英求助。
马秀英叹气：“你们应该知道，标儿决定的事，我和你们义父也只能同意。”
陈英、朱文正和李文忠都面露苦色：“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哪怕现在让标儿怨恨也没关系，我们把标儿锁起来好不好？如果标儿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三人想想这个可能，就不由浑身颤抖。
马秀英道：“我们锁不住他。你们不知道标儿的本事有多大。好了，事情已经决定，就不要抱怨。到时候标儿的安全就交给你们。”
三人只能苦着脸接受这件事。
然后，三人商量怎么在军中尽可能保证陈标的生活。
虽然他们明王的将领在军中都不怎么讲究生活质量，但标儿不一样。那个张士诚的弟弟，叫什么来着，他在军中吃喝玩乐一条龙，日子过得和在城里一样舒坦。我们的标儿也可以。
标儿一个人能用得了多少物资？其他将士们一定也能理解！
于是他们开始疯狂张罗，陈标无语地任由他们张罗。
反正用的都是陈家的钱和东西，没有用军中物资，他们开心就好。
陈标知道自己年纪小，又没有长途行军的经验，不会为了面子逞强。
朱元璋这边物资调动起来，幕僚们再次汇聚。
攻打元大都这样的大事，朱元璋手下那群大先生们可不想错过。什么地方官都先交给别人，我先去大都打个卡。
章溢把自己的活交给了二儿子，把二儿子也抓了壮丁。
他二儿子现在正在写信给大哥吐槽，暗暗鄙视那个以前满口“我要留你在老家，给我们章家留条后路”的爹。
所以为了父亲你参与北伐的心愿，你就不给章家留后路了吗？
爹你还记得你曾经帮着元朝打红巾军吗？你曾经也算半个元朝的官员啊！
你忘记了，你现在只知道你是明王麾下谋士！
章溢的大儿子接到弟弟的信，将信好好的保存起来，准备等父亲回来就告状。
这弟弟欠收拾，需要父亲再教育。
已经成为明王的官，他还说什么“父亲曾经是元朝的官”，这不是给一家人招祸吗？
怪不得爹不让他跟着一起出仕。
给章家留一条后路？把弟弟约束在老家，就是给章家留后路了。
章溢在出发前，得到了大儿子的信。
他无语极了，找到朱元璋，希望北伐回来后，把二儿子也丢给陈标当伴读。
“你看看这混账写的什么？！如果我的主公不是明王你，这封信就能让我立刻辞官归隐！”
看着老成持重的章溢难得气得满脸胀红，朱元璋哈哈大笑，被三个天天来抱怨的义子影响的心情好转。
“好，到时候丢给标儿，标儿制得住他。”朱元璋笑道，“他连刘琏那小子都能制得住。”
刘基脸一黑。
主公你说章溢就说章溢，突然提到我儿子怎么办？
朱元璋又道：“标儿说，刘琏那小子的弟弟和刘琏脾气一样，甚至更火爆。伯温啊，你怎么养的儿子？儿子没有一个像你。”
王袆戏谑道：“主公，有没有一种可能，刘兄的两个儿子都像年轻时候的他。”
宋濂也跟着打趣道：“主公，伯温当年从元朝辞官，就是因为脾气太耿直得罪了权贵。”
刘基挑眉：“主公，难道我对你很恭敬吗？”
朱元璋：“……”
朱元璋生气道：“刘伯温！我警告你！你再这样没大没小，我要打你板子！”
刘基道：“打我廷杖？正好。被打廷杖的都是清官好官，会青史留名。所以才有官员想出名就骗廷杖的说法。主公你试试？”
朱元璋立刻道：“想都别想，你别想踩着我的名声成就你自己的名声！”
众人皆忍俊不禁，除了康茂才。
康茂才脑袋狂冒冷汗。他以前不是没见过刘先生。当时鄱阳湖之战的时候，刘先生就已经是主公心腹幕僚之一。
但他当时见到的刘先生很谦逊知礼，对主公毕恭毕敬。现在这个刘先生是谁？！他怎么能对主公冷嘲热讽！！
这不是我认识的刘先生！！
康茂才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在开心地笑，完全没把刘基和朱元璋的斗嘴当回事。
他不明白。
这难道是可以不当一回事吗？！
如果常遇春在这，一定会拍拍康茂才的肩膀，十分赞同康茂才的想法。
可惜常遇春不在。
北伐这么重要的事，常遇春居然不在！
本来朱元璋想把常遇春也带着一起北伐，但是，明夏的皇帝正月病死了！留下一个年幼的孩子当傀儡皇帝？！
朱元璋一拍大腿，还有这种好事？那常遇春你别北伐了，继续慢慢侵吞川蜀的地盘。说不准等我北伐回来的时候，川蜀已经归我了。
常遇春特意骑马回应天，当面跪下委屈道：“主公，我想北伐。攻打元大都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能不去？”
但朱元璋永远有他的理由让常遇春留在后方。
朱元璋任命常遇春为征南大元帅，每个城池留守的兵马他都可以调动。如果有势力，比如张士诚撕破协约，在他们攻打元大都的时候进攻应天，常遇春就要负责抵抗。
如果张士诚乖乖遵守约定，常遇春就图谋川蜀和云南，争取在北伐结束时，他能在川蜀和云南拿下一些地盘。
常遇春哭着回去了。
好惨一常元帅。

第118章 重火力下势如破竹
至正二十六年（公元1366年），明王朱元璋三十九岁（虚岁），离他从军已经度过十二年。
三月，明王大军集结，通过运河北上，浩浩荡荡直取大都。
三月二十日，徐达先锋军来到海津镇，即后世天津。
船上新安装的明王小炮对准海津镇重要建筑一通射击，海津镇守军弃城逃亡。不到一个时辰，明王大军占领海津镇。
远距离火炮初显威力。
指挥这场炮战的就是陈标。因为只有他能通过望远镜目测计算射程，决定明王小炮的射击角度。
这个时代男子十五岁束发，陈标的年纪还没有到束发的时候。
明王军队参军年龄限制为十五岁以上，所以军中只有陈标一人留着齐刘海，扎着小揪揪，显眼极了。
徐达率领先锋军，陈标跟着徐达在先锋军中；明王在大军中段指挥调度；秀英夫人在大军末尾负责后勤调度。
一家三口上了战场，正好位于大军前中后段。
知道陈标是明王世子的人不由感慨，明王殿下也真是敢。
其实明王殿下一点都不敢。但徐达率领的先锋军中最精锐的部队是邓愈、赵德胜、朱文正、李文忠的部众，和陈英的新式火铳队。先锋军中中低层将领，几乎全是经历过洪都之战的人。这群人一听小军师和他们一路，直接建议徐达听小军师的出谋划策，绝对能稳拿开门红。
朱元璋没有下达确切的指令，让陈标一直待在后方，只让徐达看着办。
“反正如果标儿出事，你也别回来了。”
朱元璋表示，这绝对不是吓唬和威胁，而是徐达作为标儿徐叔叔，他保护不了标儿，难道不该羞愧自尽吗？
徐达思来想去，只是出谋划策，不会有危险。既然标儿来到了军中，总该立点功劳。正好先锋军都信任标儿，就给标儿一个机会。
徐达询问陈标的时候，陈标正用胳膊夹着一卷地图正好来献策。
“让安装了新式火炮的舰船先试试。如果我打探的消息没错，或许能不费一兵一卒迅速占领海津镇。”陈标摊开地图，点了点地图上画了红圈的地方。
他所画的圈，是海津镇堡垒所在处——这些堡垒上都安装了弩床或者大炮，是海津镇守城的“远程重火力”据点；海津镇的军营指挥部所在处；海津镇海运仓库所在处——大都连年天灾，全靠张士诚等人漕运接济。海津镇是最重要的漕运中转站之一，仓库储存有不少漕运物资。
徐达皱眉：“不费一兵一卒？”
陈标道：“这些据点都在离河岸不远处。以新式火炮的射程，我们可以在安全距离进行射击。先试试呗，就算不能摧毁对方重要据点，先用火炮给他们打个招呼，也能提升我们的士气，降低他们的士气。”
徐达思索后，同意道：“好。按照你说的做。我来指挥。”
陈标叹气：“这场战斗只能我来指挥，否则打不准。这个功劳我就先揽了。”
徐达当即拒绝：“你去前线？太危险？不许！”
陈标道：“都不上岸，哪危险了？”
经过陈标的说服，徐达无奈同意让陈标尝试一下。
徐达本来思索，要如何说服将领们同意陈标的尝试。
第一仗打赢了就是首功，和攻城的“先登”一样，为北伐之战中最重要也最显眼的功劳之一。他担心将领会争功。
对于将领而言，有时候士兵伤亡率不是他们最先考虑的事，功劳才是。
但没想到，将领们听说陈标负责首战，各个眉开眼笑。
“我就知道，小军师一定有办法。”
“不费一兵一卒？确实是小军师的风格。小军师最关心就是将士伤亡，宁愿自己多劳累。”
“我得知小军师在先锋军后，就知道我们这次打大都估计会很轻松。”
“轻松还是不轻松，但说声胜券在握没问题。”
徐达率领的先锋军，仅次于他的大将除了陈标的三个哥哥，就是赵德胜和邓愈。
两人和自己的老下属们简直把陈标封为神算子军师，一听是陈标的建议，没有半点不满，只想一起去先锋舰船上围观。
徐达扶额，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怎么觉得自己在先锋军被架空了？
被标儿架空了……
徐达甚至有个荒谬的想法，如果陈标这次首战获胜，干脆先锋军交给陈标指挥算了。自己正好统筹安排其他军队，少些事。但他也只是想想而已，因为先锋军得去前线，他不敢让标儿去。
陈标就这样获得了指挥北伐第一战的权力，然后轻描淡写地获得了胜利。
将领们在船舷上挤作一团，争抢陈标用水晶镜片制作的高贵手工望远镜。
岸上的溃兵乱作一团，有些人还对着海岸跪下磕头，仿佛遭遇了神灵天谴似的。
将领们口中啧啧称奇。又不是没见过大炮，这些人至于吗？不就是大炮射程有一点点远，落点又有一点点准确。
徐达对将领们拳打脚踢：“过去！都过去点！我才是元帅！我先看！”
朱文正顶回去：“元帅怎么了？我是标儿的堂哥！我先看！”
陈标坐在高高的瞭望塔上拿着望远镜观察战场情况，当他确定河岸守军已经溃散逃跑时，松了一口气，放下了望远镜。
大炮的射程和精度和现代的火炮肯定没法比，也就是对着河岸的大目标进行摧毁而已。不过在这个时代，或许已经是降维打击了。
热器时代和冷兵器时代，确实是降维打击。
陈标准备从瞭望塔爬下去的时候，见船舷上挤了一堆人，不由大怒：“你们在干什么？！现在是在打仗！！”
陈标还不到变声期，声音十分清脆高昂，吼得底下将领们一个哆嗦。
陈标就像是猴子似的从瞭望塔上滑下来，冲上前又是一顿咆哮：“火力打击之后，立刻整列上岸乘胜追击！你们一个个都是老将军，还需要我来教吗？你们现在打成一团是干什么？以为在观光吗？！”
徐达：“……对！你们在干什么！赶紧整列出发！”
陈标狠狠瞪了徐达一眼。
徐达：“……我也出发。”
朱文正笑哈哈道：“被标儿训了吧？标儿在战场上可是很严肃的。他对军纪军令特别看重，就算是我也会被训。”
陈标板着脸道：“你再多说一句话，军棍伺候。”
朱文正立刻闭上嘴，乖乖去整列了。
在场都是老将，虽然因为罕见的火炮超远距离打击乱哄哄了一阵子，被陈标吼醒后，立刻就整顿好军队，准备登岸。
陈标阻止了徐达让枪兵队在盾兵队的配合下率先登陆的命令，让陈英的火铳队先登陆。
“岸上有马的人都先跑了，留下的都是步兵。步兵基本不戴甲。火铳队先登陆在岸边列队，逐步推进，更能避免我军伤亡。”
“弓箭手在火铳队之后，如果遇到较为整齐的军队，就先一轮射击，打乱对方进攻，等对方进入火铳队射程，再进入第二轮射击。”
“先锋队所有人都报先登之功，不需要抢夺功劳。徐元帅，你和我一起向他们保证。”
陈标献策后，徐达还没说话，将领们纷纷点头同意。
“就按照小军师你说的做，我们都相信你。”
“放心，我们都是老战友了，抢什么功劳？如果能在大军到来前打下更多的城池才是大功劳。”
“我们会约束好士兵，小军师你放心大胆地去做！”
徐达：“……听你的。”我他妈确确实实是被架空了吧？
陈标仰着头等徐达同意。
徐达眼神一软，道：“听你的，我相信你。”
陈标道：“我不懂行军打仗的策略，只懂得如何火力压制，在不需要策略的时候如何花费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战果。徐元帅放心，我现在的献策都是有十成的把握。哪怕有一成败率，我都不会开口。”
徐达无奈道：“有七八成的胜率你就放心开口，还有我把关呢。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陈标抱拳：“是，卑职听令。”
徐达看着陈标一副阵前小将的模样，不由心酸极了。
他怎么感觉自己出外打仗没多久，那个小小的团子一样圆润可爱的标儿，就快变成可靠的少年郎了？
时间过得也太快了。
徐达按照陈标的建议，调整阵型，让火铳队和弓箭手步兵先登陆，骑兵营在两侧护卫。
如果敌人没有被火铳队冲散阵型，就由骑兵营从两侧出兵，通过机动优势将敌人切割消灭。
海津镇城池就在岸边，即使只通过步兵稳扎稳打推进，也很快就到了城池边上。
因为守将弃城逃跑，城门居然半开着。
为稳妥起见，陈标让人把可以架在车上的小国瑞炮推出来，对着城门中轰了几发。
城门两侧立刻有人出门投降，显然被这不合理的炮击吓破了胆，以为小国瑞炮就是之前射到岸上的如同霹雳一般的炮火，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心情。
朱文正兴奋道：“他们往通州跑了？我请令带一支骑兵追击！”
徐达皱眉：“不可冒进！”
陈标想了想，拉了拉徐达的衣袖，道：“或许可以。徐元帅，你还记得史书中金人如何南下吗？被吓破胆的败兵只需要少量兵马追赶，就会一路逃窜，不会抵抗。”
朱文正立刻道：“对！如果海津镇的溃兵冲击通州，或许我们一举拿下大都门户！”
通州是大运河和抵达大都的通惠河的交汇处，是大都的门户。只要拿下通州，元大都几乎就已经在囊中了。
邓愈想了想，也道：“此计可行。对方绝对想不到我们能以如此雷霆之势占领海津镇。只要我们能在今日拿下通州，大都恐怕很难反应，我们就可能包他们的饺子！”
陈英想了想，道：“我与文正同去。经过改良的火铳队，在马上也可以射击。”
李文忠道：“孛罗帖木儿攻占元大都，成为丞相后，元大都的守军基本都是孛罗帖木儿的人。我听闻贼元太子和扩廓帖木儿正准备出兵攻打孛罗帖木儿。根据情报，我们出兵的时候，孛罗帖木儿正好派出了部分军队去大同抵御扩廓帖木儿的进攻。元大都现在守备空虚，或许能冒进一些。”
徐达脑海里闪过李文忠所说的情报，终于有些意动。
朱元璋决定攻打元大都时，只是因为“天意”。
但事有凑巧，元大都中，皇帝和占领元大都的军阀孛罗帖木儿在年初的时候正好起了争端，逃出京城的太子与身在甘肃的军阀扩廓帖木儿趁此机会攻打孛罗帖木儿在山西的地盘。
当朱元璋出兵的时候，扩廓帖木儿和孛罗帖木儿也正好各自出兵。
元朝仍旧认为自己很强大，没想到会有人不声不响地就北伐。
而且朱元璋这次决定北伐也太过“随意”，几乎是一拍脑门就上了。
若不是朱元璋对手下大军掌控力极强，经过这些年井田制的耕耘，后勤物资也极其充沛，可以立刻调拨，也不可能正月说北伐，三月初一就能出发。
甚至朱元璋调配军队的时候，其他人还不相信朱元璋会北伐。
他们宁愿相信朱元璋会去打张士诚，也不相信朱元璋会先去和元朝死磕。
现在他们即使知道朱元璋来攻打元大都了，但已经打起来的扩廓帖木儿和孛罗帖木儿不可能立刻就停下来一致对敌。这个缓冲时间，是朱元璋军队能以最小代价攻占元大都最合适的时间。
谁也不知道扩廓帖木儿和孛罗帖木儿什么时候停战，明军利用这个缓冲时间，就得争分夺秒。
徐达原本没打算利用这个时间差。
因为就算扩廓帖木儿和孛罗帖木儿再拖沓，在明军出发十日左右，应该得到了明军北伐的消息。
即便他们再有血海深仇，在关系元朝存亡的事上，他们也会勉强握手言和，然后一同回援大都。
徐达粗略估计，如果他们足够果断，半月时间足以让他们到达元大都。
而自己这边，要沿岸攻打海津镇、通州这两个坚固的小城池，就算速度太快也要十日左右。再加上路途上的时间，到达元大都的时候，扩廓帖木儿和孛罗帖木儿可能已经回援了。
所以在攻占元大都的战略计划中，徐达是把扩廓帖木儿和孛罗帖木儿所有军队都算在敌人中保守估计明军需要对付的敌人。
但没想到他们刚到海津镇就迅速拿下了这个运河军事和物资中转重镇，这计划或许就能调整一下了。
徐达思索之后，新的战略在脑海里迅速成型。
他闭着眼睛让脑海里的战略进行推演，就如同陈标当初在洪都一样，脑海先下了一盘军棋。
“步兵留守，骑兵全员出击驱赶溃兵。”徐达睁开眼睛后，做出了一个比朱文正的请求更加大胆的决定，“标儿，你和燕乾率领重火炮营通过水路继续前进。我再给你留一个步兵营。这些人只听从你和燕乾指挥，你们可以便宜行事。”
陈标皱紧眉头。我来指挥打仗？！
他抬头看了燕乾一眼，又看了徐达一眼，深呼吸了一下，抱拳道：“卑职领命。”
燕乾也抱拳：“末将领命。”
徐达道：“如果能冲击通州成功，元朝皇帝很可能会弃城逃跑。赵德胜、邓愈，你们急行军绕行居庸关，从居庸关逼近元大都！”
邓愈和赵德胜抱拳：“末将领命。”
徐达道：“我留守海津镇接应后续大军。朱文正、李文忠、陈英，等你们占领通州后立刻来信。”
朱文正、李文忠、陈英抱拳领命。
下达命令之后，先锋军迅速分成三支出发。
在出发前，陈标问徐达道：“徐元帅，你是想截断甘肃和山西来兵？”
徐达笑道：“他们都说标儿你是帅才，果然你一眼就看出来了。如果通州真的被溃兵冲击成功，以元朝皇帝那个昏庸和胆怯的性格，肯定会立刻弃城逃跑，元大都不足为惧。我留在海津镇等候消息，如果朱文正他们能获胜，大军就可以分一支部队直接西进，以逸待劳击溃扩廓帖木儿。”
徐达说完后，感慨道：“元朝的皇帝不算什么，但流落在外的太子和那个叫扩廓帖木儿的人，可能会成为我们大明的心腹大患。”
陈标点头：“元朝太子也没什么用处。那个扩廓帖木儿必须死。”
陈标知道扩廓帖木儿的另一个名字——王保保。
王保保是《倚天屠龙记》中女主角赵敏兄长的原型。他那个年纪的男性几乎没有不看金庸小说的，其中一些设定也是被他们掰碎了研究。
元朝之所以能变成“北元”，王保保是首功。若不是他大败北伐的明军，元朝就不可能继续在草原上苟延残喘。
所以元朝的皇帝和太子算个屁，王保保才最重要。
陈标叮嘱道：“不要招降他，不会成功，白白折损我们去招降的人。”
徐达听陈标对扩廓帖木儿评价如此高，对扩廓帖木儿的警惕又上了一个台阶。
他笑道：“好，我不会招降他。我也会劝主公不要试图招降他。”
陈标点头，和船队离开。
徐达看着船队渐行渐远，眼皮子开始疯狂跳。
他强撑着回临时驻地休息，一关上门就开始用脑袋轻轻撞墙。
“徐达！你在做什么！你怎么能让标儿上前线，你自己留在这里？”
“一开始行军打仗，你怎么就变了个人，凡事就要按照最好的战略方向走呢？老大知道后，你一定会完蛋！”
“不要冒进，不要冒进，不要冒进！北伐前你写了十篇不要冒进的大字，你忘记了吗！”
徐达嘀嘀咕咕吐槽了自己许久，然后抱着脑袋原地蹲下，甚至想在地上滚一圈。
即使他知道陈标在船上不会有危险，但把陈标派到前线去一事……
呵呵，他已经可以预见那位心脏很黑心眼极小的老大会在后半辈子都疯狂找他茬了。
虽然只要标儿没事，老大不会惩罚自己。但老大一定会想出许多办法折腾自己。
“但我也没办法，标儿率领的重火炮营实在是太厉害，好好利用这个重火炮营，真的可能会用极小的代价拿下元大都。”徐达抱着头喃喃自语，“现在除了标儿，没有人能将重火炮营运用到极致。要怪就怪老大，为什么脑门一拍就北伐啊，先让标儿培养一批会使用火炮的将领不行吗？”
是的，都是老大的错。
徐达自我安慰之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仪容，恢复成那个镇定自若的徐元帅。
在陈标几兄弟这边，朱文正、陈英和李文忠率领骑兵在后面驱赶溃兵，就像是赶羊一样。
溃兵们玩命地跑，沿路的军营和小城纷纷被溃兵冲散，然后形成了更大的溃兵洪流，朝着通州城冲去。
打顺风仗，就是这么势如破竹。
如此战役在史书中出现过许多次。比如其中较为出名的一战便是霍去病带着一支小部队“迷路”到了匈奴大帐，俘虏了远比他的兵力多得多的匈奴士兵。
人的情绪很容易被群体感染，当身边的人都在逃命的时候，被裹挟的人根本不会生出反抗的念头，就会丢盔弃甲跟着逃命。
他们不会去看后面有多少人追，不会去想自己这群人团结起来能不能打败追兵，只会担心自己跑得不够快，不能跑赢身边的人。
当初洪都之战陈标让城门大开，所有守军全员出击，以当时仅剩的一万余精兵追击陈汉几十万的溃军；或者高邮之战中，张士诚率领一千余精兵出城冲杀，追着元朝几万溃兵打，也是这个计策的运用。
现在朱文正、李文忠、陈标三人再次执行了“赶羊”计策，沿路不眠不休地将溃兵往通州驱赶。
溃兵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狠狠拍在了通州城门上。
水路比陆路快，陈标提前等候在通州附近的河中。
当他看到溃兵朝着通州城门奔来时，命令火炮全线开炮，狠狠轰在通州小城的城门上。
又是熟悉的只听见炮声看不到大炮的影子，来自海津镇的溃军们心中的恐怖记忆被引发，哭天抢地地砸着城门和城墙，一副完全疯了的模样。
火炮难免落在溃兵中，炸出一片血肉模糊。
陈标双拳紧握，脑海中浮现出洪都之战中一幕幕人间炼狱场景，嘴中却没有停下开火的命令。
在火炮的攻击和溃兵那几乎疯狂的兵器劈砍下，通州城墙被砸出了一道小缺口。
溃兵立刻从小缺口涌入通州城，通州城的守兵见到和他们一样穿着元朝兵服的溃兵，短暂的愣神了一下，就立刻被溃兵席卷进去。
他们就像是河中的小石块一样，迅速被溃兵洪流吞没，有的被溃兵打死，有的被溃兵踩死，还有的聪明人调头就跑，融入了溃兵洪流中。
朱文正等人立在马上愣愣旁观这一幕，没有出兵。
等溃兵和陈标的火炮将城墙打开了一条小口子之后，朱文正等人才派出斥候进城开城门，从城门中冲了进去。
当朱文正等人的骑兵冲入城池中，还准备抵抗的守军立刻失去了战意，有的跪地投降，有的跟着溃兵一起往元大都的方向逃去。
此刻有些溃兵们已经奔跑了半日，又在城门处劈砍了许久的城墙，早已经精疲力尽。
可他们不敢停下脚步，就算身体已经失去了知觉，也不断往前奔跑，仿佛身后有猛兽追逐似的，一停下来就会被猛兽吞噬。
人的极限就如此被激发。他们仿佛陈标在现代社会看过的影视游戏中的丧尸一样，不知疲惫地朝前奔跑。有的人奔跑着奔跑着就倒地不起，被身边人踩踏成了肉泥。
朱文正等三人留下副将占领通州后，继续驱赶溃兵，朝着元大都一路奔去。
陈标也率领船队，离开运河，进入通惠河，也朝着元大都驶去。
而此时，天才刚黑。
只一日，海津镇和元大都的门户通州相继陷落。
元大都的门户通州甚至是陷落在溃兵手中，和明军关系不大。
朱文正派回去的人给陈标的重火炮营列了首功，毕竟打碎城墙有火炮的一份功劳。
徐达深呼吸了几下，然后忍不住攥紧拳头挥舞了几下：“好！好！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明王！大军分一半直接西进！”
徐达兴奋地让人传信。朱元璋看着信愣了许久。
只一日，海津镇和通州就已经落入我的手中了？
我那三个义子和我的标儿已经不等大军到来，先去打元大都了？
徐达那个大傻子甚至说，如果我来的太晚，标儿和我三个义子可能就拿着这么少的人把元大都打下来了？
你逗我笑呢！
朱元璋问身边人：“你们认为这封书信是真是假？是不是徐达的书信被人截获，改成了假信？”
刘基吐槽：“主公，你为何不说徐元帅在海津镇吃了大败仗，被刺激成失心疯了？”
王袆兴奋道：“主公！我们加快速度啊！不然真的赶不上了！世子果然厉害！”
朱元璋恍惚了许久，才道：“好，加速。等等，如果这是真的，徐达那个大傻子把我的标儿派到前线去了？甚至他自己都在后方，把我的标儿派到前线去了！他怎么敢！”
刘基面无表情道：“关于这件事，主公你该负最大的责任。”
朱元璋愤怒道：“放屁！”
刘基道：“先锋军的将领几乎都经历过当日洪都之战，对标儿如同对神灵般崇拜。如果标儿献策，他们一定会竭力说服徐元帅。而徐元帅具有真正的元帅之才，他能分辨出什么是最优的计策。所以标儿要说服徐元帅非常容易。”
朱元璋微微一愣，然后继续骂道：“怎么可能？军令是儿戏吗？徐达怎么管不住标儿！”
刘基摇头：“不是管不住，是被说服了，就像是主公被标儿说服，让标儿北伐一样。如果标儿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又能取得更大的战果，徐元帅为何不同意？如果他不同意，手下的将领会同意吗？”
叶琛叹气：“说的也是。若标儿跟随的先锋军中皆是陌生的将领，他们虽然知道标儿的小军师之名，但仍旧可能会因为标儿的年龄，下意识的排斥标儿的献策，更不会让标儿上战场。但洪都曾经的守将却是和标儿并肩作战过，他们非常信任标儿。”
朱元璋使劲抓挠头发。
被谋士们这么一提醒，他也意识到如今的局面，在他把和陈标并肩作战的将领全部调到了陈标身边后就注定了。
他本意是让陈标的行事更加自在。但这自在的后果就是，如果陈标拿出了切实可行的计策时，这群人会一同说服徐达接受这个计策。
而且他们不知道陈标的真实身份，所以并不会知道陈标的性命比立功更加重要。
在他们看来，陈标的计策如此优秀，徐达不接受，就是故意压制陈标，抢夺陈标的功劳。
如果徐达拿不出确凿的理由反驳陈标，就不能服众，会引起将领们不满，进而影响整个先锋军的士气。
何况，徐达自己也被陈标说服了。
但如果提前知道会这样，朱元璋也会做出现今的决定。因为他绝对不能让陈标受委屈。
朱元璋骂骂咧咧了许久，然后整理好仪容发冠，也下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命令。
他亲自率领一路军队登陆西进，把守甘肃和山西的元军进入元大都的关隘，迎战扩廓帖木儿。
其他人继续北上，听从徐达指挥，攻打元大都。
朱元璋和陈标的举动落后了几日才传到马秀英耳中。
马秀英愣了许久，又闷头哭了一场。
哭过之后，马秀英擦干眼泪，继续率领妇女们运粮。
现在兵分两路，她也需要统筹后勤，做出变化，才能让朱元璋率领的西进的军队衣食无忧。
马秀英想求满天神佛保佑她的标儿和丈夫，但在生出求神拜佛的心时，她突然想到标儿自己就是神仙童子。
标儿曾经说过，神仙不会管凡人的事。如果要管，那就自己下凡变成凡人，和凡人们一起经历世间的事。
所以求神拜佛没用，会听人的心音的神佛已经在凡世间了。
一切还是得靠自己啊。
马秀英看着自己身旁“秀英夫人”的旗帜，神情越发坚定。
……
陈标通过通惠河，来到了元大都的城门口。
溃兵们果然如同在通州一样，疯狂劈砍元大都的城墙。
但作为元朝都城，元大都的城墙最厚的地方高达几十米，根本不可能劈砍开。
元大都的守军们居高临下朝着溃兵们射箭，完全不顾溃兵们也是自己人。
溃兵们一片一片的倒下，倒在了自己人的弓箭中。
陈标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标儿……”燕乾担忧道，“你先休息一阵子，等有结果了我再来叫你。”
这有结果，就是溃兵被杀光，或者溃兵把城门冲开。
如果元朝皇帝铁了心要守城，那么溃兵不可能把城门冲开。他们就等着溃兵消耗元大都守兵的弓箭弹药和精力。
朱文正等人带领的骑兵没有攻城器械，不可能攻城。他们只是围堵元大都的城门，围点打援，等元大都自己粮食耗尽投降，或者出城突围。
陈标摇头：“不，我看着。我想皇帝肯定会立刻出逃。”
燕乾疑惑：“为何？他可以等待扩廓帖木儿的援军。”
陈标道：“如今皇帝和太子势同水火，支持太子的扩廓帖木儿不是皇帝的援军。如果扩廓帖木儿过来，就算元大都解围，皇帝也会立刻退位。但如果皇帝突围前往元上都，就能继续当他的皇帝。”
陈标讽刺地笑道：“他都当不了皇帝了，元朝如何又有何用？所以他知道仅凭借自己的兵力守不住元大都的时候，就一定会逃走。何况孛罗帖木儿也在大都中。如果元太子大军进入大都，孛罗帖木儿必死无疑。给哥哥们传信，佯装和溃兵们一起攻打城门，留下通向居庸关的城门不进攻。”
传令兵立刻领命离开。
陈标仰头看着天空：“今日恐怕元大都就落入我们手中了。元朝就覆灭了。”
就算元朝还有甘肃、山西、辽东、草原，但中原大地已经基本落入了明军手中。
何况有时候一个朝代的灭亡，是以首都的沦陷为标志。
北宋就是这么灭亡。
就算元朝还活着，也和北宋成为南宋一样，从元朝成为北元。
元朝将不复存在了。
陈标感叹了一句之后，冷下心肠，下令炮轰大都城门，给元朝皇帝更大的压力。
如果城门被攻陷，元朝皇帝就没有时间逃跑了。
陈标一边让船载火炮攻击城门，一边让重火炮营将其他重火炮搬下船，在城门前方安装。
朱文正等人冷酷无情地将溃兵围起来，不让溃兵四散逃开。溃兵们只能在城门处哀嚎，尽全力攻打城门，希求进城就能活命。
陈标率领重火炮营将大小国瑞炮和大小明王炮都搬到城门前，并扛来水泥袋子，现场取水和泥，给大炮做底座。
步兵营在城门外排兵列阵，树立起明王的旗帜，仿佛朱元璋的大部队已经到来，正在安营驻扎，并组装大型攻城器械似的。
皇宫中，苍老的皇帝已经换上了许久不穿的戎装，和儿子、妃子一起，在孛罗帖木儿的带领下，朝着明军最少的城门跑去。
正如陈标所猜测的那样，元大都的重要性对于元朝皇帝和孛罗帖木儿而言，远远比不上他们的地位和性命重要。

第119章 民心归服才算归服
朱元璋并非故意选取元朝皇帝和太子内讧的时候出兵。
原本历史中，至正二十四年，朱元璋才灭掉陈汉。
朱元璋和陈友谅打成一锅粥，张士诚、陈友定等南方军阀偏安一隅，力主北伐的韩宋势力已经被张士诚消灭。元朝不思南进，让南方的军阀们自己相互争斗，北方朝堂逐渐安稳。
朝廷里的人没事干之后，皇帝和太子又争起来了。
在镇压红巾军中崛起的两个军阀，扩廓帖木儿和孛罗帖木儿也相互征伐不休，想要夺得那一人之下的地位。
至正二十四年，皇太子和扩廓帖木儿攻打孛罗帖木儿，七月战败。孛罗帖木儿率大军入京，成为右丞相。
至正二十五年，皇太子和扩廓帖木儿再次攻打孛罗帖木儿，同样是七月，孛罗帖木儿被皇帝派人刺杀身亡，太子入京。
不过扩廓帖木儿原本以为自己有从龙之功，与皇后谋划，拥立想要南伐的皇太子为帝，逼迫昏庸的皇帝退位。
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反抗了他父皇这么久，这时候却要当一个孝子了。他命令扩廓帖木儿解散兵马，乖乖回去孝顺他的亲爹，明明打了胜仗，权力地位比之前还不如，甚至母子二人还被他爹揍。
扩廓帖木儿此时自然和太子反目成仇。若不是元朝变成了北元，两人都要试图夺回中原之地，他们俩也不会变成后来的模范君臣，成为明朝的心腹大患。
在这个时空，洪都守城变成了洪都大捷，朱元璋在至正二十三年便轻松击败陈汉。
至正二十四年时，朱元璋南进闽广，取得了节节胜利；又与张士诚签订和平盟约，约定一同将矛头对准元朝。
当徐达率军南进闽广的时候，胡大海等朱元璋的部下不断向西扩展，威胁元军占领的甘肃山西等地。
扩廓帖木儿和孛罗帖木儿为抵御明军进攻，没空内讧。
直到朱元璋正月要求全面收缩战线，准备北伐的时候，因常遇春在川蜀打得风风火火，明夏节节败退，扩廓帖木儿和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以为朱元璋此举是要入蜀，便趁着这个空隙攻打孛罗帖木儿，试图回到京城。
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十分落后。
和现代社会能实时传递的信息战不一样，这个时代一处军事行动要传到另一地耳中，途中时间少则以旬计算，多则以月甚至以年计算。
信息的传递甚至不能只看路途远近。
一方势力决定奇袭，乱世之中千里无鸡鸣，几乎不会落入他人眼中。就算落入了普通老百姓眼中，老百姓们也四处逃亡，不可能把消息传递出去。
被攻打的城池如果没人出去传信求援，那便是死守一年半载都不会有人知道。
若是孤城远悬与本部势力之外，可能他们坚守几十年，朝廷都不一定知道。
唐朝的安西便是如此。
所以古代战争多悲壮。这种孤军奋战的悲壮，现代人很难想象。
因不可能用实时的消息来决定行动，所以才会有“谋士”这种职业。
谋士的作用就是“庙算”和“预判”。
所谓“庙算”，就是一群文武高层在决定出兵的时候，就在庙堂之上预测这次军事行动，提前进行军事安排。其实也算是大型“预判”的一种。
而后军事调遣行动，将帅和谋士几乎都是“盲猜”，简直是一场大型的心理和行为逻辑分析。
因此，有时候在战争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结果。
例如现在，朱元璋决定北伐，扩廓帖木儿和皇太子却猜测朱元璋要入蜀，趁此机会挑起与孛罗帖木儿的决战时，朱元璋已经提前锁定了北伐战争的胜局。
说“时也命也”也罢，说扩廓帖木儿和元太子略输一筹也罢，结果已经注定。
其决定不了的，不过是通向这个结果的过程，比如伤亡多少。
陈标故意给元大都留的那一扇城门果然开启，元大都所有守军护送皇帝冲出城门，朝着居庸关奔去。
之后就看邓愈和赵德胜能否拦下逃命的元朝皇帝。
元朝皇帝逃走之后，立刻就有被丢下的大臣开启城门投降。
陈标在哥哥们的护卫下，以替代徐达的元帅的姿态，执掌“明”字旗进入元大都，接受元朝被丢下的大臣的献城。
陈标此次已经骑上了和哥哥们一样的高头大马，身着一身银色铠甲，腰间别着一支新式短火铳，马匹一侧挂着一把拉力非常一般的长弓，背后背着一杆银色红缨长枪，装备上倒是像个小将了，就是个头和脸蛋过于稚嫩娇弱，看上去不伦不类。
他的马蹄踏过城门口堆积成山的残破尸骸，马蹄沾着血，一步一个血色蹄印地走进大都城门，穿越狭窄如迷宫的瓮城，踏上了元大都宽广笔直的官道。
这时候，马蹄已经不会踏出血印，但血腥味仍旧直冲脑门，熏得陈标眼睛有些疼。
他揉了揉眼睛，四顾北大都的景象，和自己记忆中后世的都城作对比。
找不出一处熟悉的地方呢。
陈标见城中不时有火焰浓烟冒出，问道：“军中可有人违背军令？”
陈英摇头：“不会。我们进城前有严令过。”
李文忠猜测：“可能是某些被贼元皇帝丢下的大臣殉国了吧。”
朱文正嗤笑：“都被丢下了还要殉国，蠢。他们还不如包袱款款跟着贼元皇帝马屁股后面跑，看那狗皇帝会不会带上他们。”
陈标制止道：“好了，派人去救火吧，不要让火焰蔓延到其他地方。”
朱文正骂骂咧咧领命去救火了。
陈标原本只是随意让几个百户千户带着人去救火，但朱文正一想到等会儿可能面临和献城官宦的扯皮，就宁愿去指挥救火，也不想被迫听那些让人烦躁的废话。
正好朱文正是明王唯一一个赐国姓的义子，在外界看来，和明王的亲儿子无异。朱文正率领军士去救火、抚民，正好为明王增加声望。
陈标就同意朱文正去了。
李文忠和陈英一左一右护卫在陈标身侧，开玩笑道：“他走了正好，不然我们几人还不好排位置。”
陈标无语：“你们不把我护在中间不就成了？”
李文忠道：“徐元帅命令你暂代统领一职，这次攻占元大都你也是首功，你不走中间谁走中间？让朱文正去吗？”
陈英笑道：“他敢走中间，我们就敢把他赶下马让他用两条腿走路。”
其他将领听言纷纷大笑，有的和朱文正比较熟悉的老下属还起哄，让李将军和陈将军把朱将军赶下马试试，他们绝对支持。
陈标见身边人脸上都带着喜色，自己也不好再苦着脸。
对明军来说，他们当然面带喜色，甚至狂喜。
军师真的做到了自己所说的，带着几万先锋军不费一兵一卒打下元大都（陈标：我没说过）。
他们不畏死，但没人想死。元大都如此坚固，他们一个人没死就能攻占元大都，如何不狂喜？
陈标理智上知道自己也该欣喜，只是看到元大都门口那些死状凄惨的溃兵，怎么也欣喜不起来而已。
为了不打扰身边众人的兴致，陈标便板着脸，假装自己是在“装威严”，以掩盖自己笑不出来的事。
李文忠和陈英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说些高兴的事，试图转移陈标的注意力，但见效甚微。
他们只能装作没发现，以免给陈标更大的压力。
这两个哥哥早就发现了，在陈标眼中，只要进入了他视野中的人都是“人”，敌人也一样。“人”的悲惨境遇，都会让陈标共情。
这时候他们有点想学习历史中伺候昏君的奸臣，把不想让陈标看到的事都隔绝在陈标视线之外。
可惜他们那个“义父”有不同意见。标儿如此聪慧，也不可能瞒得住，还会鄙视地说“你们傻了吗”。
陈标一路来到了元大都的宫城。
元朝皇帝虽然将金银细软都席卷一空，但并没有放火烧宫。
因为元朝对自己的武力自信惯了，他们离开的时候认为此次失利只是因为疏忽大意。他们很快就会回到大都。若现在把东西烧了，以后还要花钱重建，得不偿失。
陈标也不想听那些元朝官吏歌功颂德，他让两个哥哥猜拳，三局两胜，李文忠输了，被迫去和元朝官吏见面。陈标带着陈英直奔元朝藏书的宫殿。
看到满屋子的书后，陈标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把军中读过书的人都叫来，把书本整理一遍。嘿嘿，特别是那些孤本，全部整理出来。”陈标苍蝇搓手手，“我马上让陈家的印刷工匠来，把孤本印它个几千本，又可以卖钱攒重建大都的基建费用，还能让孤本流传后世。”
双赢！我赢两次！
陈英见陈标终于高兴起来，松了一口气，微笑道：“好，我会派重兵把守。”
陈标在藏书的宫殿里来回转悠，板着脸道：“什么金银财宝都是其次，取点闪闪亮亮的东西出来犒劳大家，这是攻城的惯例，咱们先进城就先得好处，别顾忌我。不过这些书，一本都不准赏人！书要全部留给明王，这就是大明开国的底蕴，明白吗？”
陈英严肃道：“是！末将领命。”
陈标的脸板不住了，像小时候一样，拉着陈英的袖口道：“英哥帮我张贴个布告，召集大都中读书人抄书。只要他们能抄够十本书，就能随机拿走一本。”
在印刷术进入机械时代之前，书籍就是底蕴、是财富。藏书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
历朝想要在文治上有所功劳的皇帝都会下令编书，把一些孤本重新整合抄录，比如《永乐大典》，在当时儒家一言堂的情况下，将被当时儒家不容的杂家学说统统编入其中，才让它们流传下来。
不过也有的皇帝编书是为了毁书，一边编书一边毁掉原版书籍，以篡改不利于王朝统治的事，比如《四库全书》，又被戏称为“四库毁书”。
陈标不是皇帝，没资格像永乐大帝那样编纂《永乐大典》。他只能趁着自己这次短暂的没有让战火燃得太厉害就拿下元大都，让元朝官方藏书都完好无损的时候，让许多人来抄书，让孤本有传世的机会。
同时，以元朝官方藏书为诱饵，原本已经认可元朝为正统，想要避世的读书人们，可能会咬住这个诱饵留下来，为明王所用。
而且明王占领了元大都，也是时候称帝了。天下读书人黑了明王这么久，总要给他们一个参加科举和举荐，来大明做官的台阶下。
这次组织人整理和抄写元朝官方藏书，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陈标在书库席地而坐，只卸掉了手臂盔甲，潦草写了一篇奏章呈给明王。
此时他虽然“先斩后奏”，但这个“奏”必须及时，这是为臣之道。
吹干墨迹，陈标对传令兵道：“顺带帮我打探一下我爹我娘。”
传令兵点头：“是。”
他脸上又是高兴又是遗憾。高兴的是他传这种好消息回去，肯定有封赏；遗憾的是说不定跟在军师身边，拿到的赏赐更多。
军师只要书，书还是给主公留的，其余财物一概不拿。该他拿的份额，他也送入军中，以向元大都百姓购买物资。
陈标让明军打出当年岳家军的旗号，“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军中基础教育普及的时候，戏剧等文艺活动也在军中普及。不仅给士兵们看戏，也让士兵们自己编排戏剧。
此时陈标挑选了一些有一技之长的人，脱去军服穿上戏服，先演“岳王爷”，再演“常元帅”，不靠公告，靠戏剧戏曲来告诉百姓，咱们明军是好人，是继承岳王爷的遗愿北伐的好军队。
就算是元朝的都城，百姓们也知道岳王爷和常元帅。
岳王爷的威名，哪怕元朝皇帝都要礼待。
而常元帅的威名，正陪着常遇春对川蜀虎视眈眈的叶铮的笔杆子，深藏功与名。
无论哪个时代的人都差不多，就算是再危险的时刻都忍不住看热闹的心。
明军搭台唱戏，他们怕这群被元朝宣传成吃人的明军怕得不得了，仍旧“偷偷摸摸”来围观。
几出戏之后，百姓们居然开始往台上丢花丢铜板了。
陈标赶紧让人宣传，咱们明军演戏不要钱，但百姓们都说没见过这么好听好看的戏，非要打赏。
陈标只好让人在台前放了个箱子，想打赏的就往箱子里投钱。投的钱一成给演戏的士兵当辛苦费，九成就以明王的名义，来赈济大都中的贫苦百姓。
“这就是义演。”陈标道，“没什么丢人，慈善，懂吗？”
又能得钱，又能得名声，陈标真是把慈善的定义搞明白了。
陈标现在威望极高，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将领们就听从了。几天下来后，效果极好，百姓们都不怕明军了。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改朝换代什么的无所谓，只要对他们好就成。
元大都年年饥荒，换个皇帝说不准还是件好事。
只有元朝官吏们十分害怕。
明军轻而易举得到元大都已经出乎了他们的想象，明军居然还能轻描淡写地就获得元大都百姓的认可，丝毫没有抵抗的就让这座元朝耕耘了近百年的都城真正归服了明军。这比元大都陷落更让他们惊恐。
打下一座城池不算真正拥有这座城池，特别是人口众多的大城。民心的归服，才是拥有这座城池的真正体现。
收拢民心这么容易吗？他们甚至没有给百姓好处！还让百姓为他们花钱！
别说元朝那些没有殉国的官吏，就连明军的将领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陈标解释：“首先，给百姓们一些小恩小惠很容易，百姓们不会因此就相信我们，他们甚至会更加惧怕我们会不会千百倍地赚回来。但给百姓们演戏唱戏的军队独一份。他们相信，我们费这么多工夫，一定不会骗他们。”
这就是时代的差异，如果换到现代，百姓们都对这些花言巧语免疫了，还不如给粮油米面鸡蛋。
这个时代，文化和娱乐都是上层人士的奢侈品。军士们给百姓们演戏唱戏，让百姓们享受一番当“看官”的乐趣，百姓们就知道，这群军士们是真的把他们当人看了。
“再者，感谢岳王爷和常元帅吧。他们俩的声望，也是我们能这么快收拢民心的关键。”陈标道，“听说常元帅为了我们北伐有稳固的大后方，自请留在南方继续屯田和防备张吴和明夏。常元帅有如此胸襟，真是值得我们好好学习啊。”
将领们纷纷点头，都从自己的战利品中选了些好东西，等回去之后送给“自愿留守”的常元帅。
常元帅身为军中公认最勇猛的一员大将，居然心甘情愿不要北伐的功劳，他们的胸襟、气度和眼界真的远远不如。
陈标道：“这戏要继续演下去。应天已经把井田制和新法令都编成了戏文，用这种新方式给百姓们宣传。大都的百姓能接受戏文这种方式，我们就继续用这种方式来宣传大明的制度律令。此事就忠哥你来安排。”
李文忠有气无力道：“是。”
陈标忍笑：“好了，知道你辛苦了。我已经让英哥接替你了，来，笑一个。”
李文忠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该让文正接替我。那些阴阳怪气的人，都献城当俘虏了，还一副他们是官，我们是匪的态度。”
朱文正点头：“啊对对对，让我去，我给他们鼻子两拳，他们才知道谁是官谁是匪！”
陈标给了朱文正一小拳头：“啊对个头，你又想被主公抽一顿吗？”
朱文正笑道：“他抽呗，反正几天就好了。能揍他们几拳，我乐意被抽。”
陈标虎着脸：“我不乐意！乖乖陪我守着书，什么都不准做！”
朱文正耸肩：“好吧，真无聊。对了宫里那些女眷情绪缓和得差不多了，有个据说是太妃的人乞求与你见面。”
陈标疑惑：“找我？”
朱文正道：“大概因为你年纪小，她们知道你对女色没需求，所以只想和你见面？”
朱文正这话刚说完，李文忠按住他的后脑勺，就把他往地上扣。
朱文正立刻半下蹲扎马步，啊嘿，你扣不动！
陈英面无表情伸脚一勾，朱文正身体失去平衡，被李文忠扣在了地上。
朱文正大喊：“你们怎么能二打一！”
陈英抱着手臂，一脚踩在朱文正背上：“你再在标儿面前胡言乱语，我就禀报干爹干娘，四打一。”
朱文正道：“我就开个玩笑！标儿都没生气，对吧？”
陈标道：“英哥，让开。”
陈英收回脚。
朱文正得意：“我就说……哎哟！”
陈标蹬掉小靴子，踩在朱文正的背上蹦蹦跳跳。
朱文正惨叫连连，李文忠捧腹大笑，陈英抱臂冷笑。
“标儿！标弟！我的好弟弟！你已经长大了！你当你还是小时候吗！你哥我的背要断了！”
“嘻嘻嘻，不管。”
将领们探头，见这几兄弟又闹起来，那个最喜欢逗军师玩的朱将军又被军师欺负，也忍不住嘴角上弯。
行军打仗时还如此热闹和快活，也只有跟着军师出战会这样了。
陈标欺负了一顿朱文正后，在朱文正的护卫下，来到了元朝皇帝的后宫。
元朝皇帝只带走了皇后和宠妃，大部分女眷和太妃都被留了下来。
在都城被攻占时，这些宫廷女眷一般都会被分给将领们当战利品。将领们如果有分寸，会将有身份的女眷送给自己主公，等主公分配。没有分寸，就自己抢了。
乱世之中，貌美的年轻女子，和金银珠宝一样，都属于“财物”。
陈标既然说不准掳掠妇女，那么宫廷女眷也自然算在内。
就算朱元璋之后要用这些女子赏赐别人，至少现在，这些女子不能被人抢走。
安抚了几日后，宫廷女眷们知道明军没有强迫她们的意思，便心思浮动，想要为自己求一个好未来。
对这些女眷而言，她们并不是不乐意给明军的将领们当妾室，只是不愿意被“抢”。
因为被“抢”，那可能就连个名分都没有，说不定一夜之后，就面临死亡了。
陈标到了后宫之后，宫廷女眷见到陈标稚嫩的脸庞，表情更加放松。
老太妃扫视了她们一眼，那些女眷立刻低下头，不再直视陈标，十分恭敬。
宫中女眷的礼仪大多是不错的，很懂得如何对待贵人。
老太妃跪地道：“请大人给我们一个去处。”
这时候“大人”并不是专指官吏，而是一个口语的敬称。对长辈或者有声望的人，也可称“大人”.若是在书面用语和官场称呼中，都是不用“大人”这个词，而是直接称呼官职。
老太妃不知道陈标是个什么官，才以“大人”尊称。
其他女眷也都伏地磕头，请求陈标。
陈标待她们这个头磕完之后，才故意倨傲道：“我们明王愿意给所有愿意当百姓的人一个机会。你们谁有一技之长，种地也好，织布也好，刺绣也好，可以自己选择分田、做工。”
他扫视了跪在地上的人一眼，道：“如果吃不得当普通百姓这个苦，就继续在这宫里待着，等明王把你们赏给将领。”
宫中女眷心头一松。
老太妃又磕了一个头，道：“谢大人！”
陈标道：“你协助我们登记宫中女子的姓名，如果想要当百姓的都可以去，不准阻止她们离开。你们要明白一点，现在你们都是明军的俘虏，没有什么宫里的娘娘女官奴仆的分别。我听说有人在宫中打骂宫女？”
老太妃立刻惊恐道：“我已经阻止了她们！”
陈标淡漠道：“你阻止得很及时。如果让我来阻止，我就按照伤人的罪名发配边塞了。”
一些女子伏在地上的脸庞出现怨毒和不甘的情绪。
陈标知道有人会怨恨自己，他也懒得去观察谁怨恨自己。
这些人的未来比浮萍还不如。浮萍至少还知道团结一致，在江河中结成一片。
她们就算再怨恨自己，对自己没有任何影响，所以何必去观察？
陈标让人现场登记了愿意立刻出宫当百姓的宫廷女子。其他还在犹豫的女子，只要在明王来之前，都有机会。
后宫的普通宫女几乎全部第一时间按手印，要当普通百姓。
她们争相报着自己会的东西。这些人大部分都会刺绣和纺织，有的人还会医术、厨艺。
陈标把这群人先单独安排到一处宫殿，给她们一些东西，说之后会给她们安排考核，若是技艺出众者，会优先安排工作。
其余的人，有家可回的人就回家；无家可回或者家中父母兄弟不是好人，不愿意回家者就等候分田，去各处生活。
“无家可归或者不愿归家的人，写明自己的意愿，我会安排你们去别的城池。如果你们想要嫁人，也等田分下来之后，去当地找个好人家。分田的时候应该也会同时组织相亲会，你们慢慢挑，不急，这是一辈子的事。”
陈标面对这群积极登记出宫的女子时，表情缓和不少，脸上带着笑了。
一个宫女大着胆子问道：“还能挑？”
陈标点头：“你们长得好看，又会织布刺绣厨艺，想迎娶你们的人多得是，慢慢挑，就算挑不好也不用急，律令中允许女子提出和离，你们好好研究律令。”
又有宫女道：“我们、我们也可以进将领的房中吗？”
陈标心中一叹，脸上仍旧带着笑：“如果有将领看中你们，你们也乐意，当然没问题。这事讲究个你情我愿。不过既然你们愿意跟随将领，为何要出宫？等着被明王赏赐不是很好？”
那个宫女红着脸道：“我不是想嫁给那种很大很大的将领，就、就很小很小的官。”
她身旁一人小声道：“就是不想当妾，想当平头正脸的娘子。”
陈标失笑：“这样啊。那你们可要看准第一次相亲会了。第一次相亲会有许多将要在大都驻兵的军士会参加。但比起官位，你们还是要多注重一些个人品行。你们都是在宫里见惯了富贵的人，嫁给外表光鲜的人，你们的生活不一定光鲜。”
宫女们使劲点头。
朱文正无语地瞅着自己的弟弟。你真是什么都操心啊，连这群女人找丈夫你都操心。
陈标敢如此安排宫中女眷，自然有明王朱元璋和明王妃马秀英两人共同的诏书认可。
本来盘活攻占城池就是陈家的工作。大都地位特殊，陈标本没打算越俎代庖，但明王给他写信让他按照旧例做，大都也没什么特殊的，自己甚至都懒得第一时间过来，正赶往甘肃。陈标就老实干活了。
或许是陈标年纪小，也或许是陈标的笑容太亲切，宫女们的胆子逐渐大了起来，都小心翼翼询问陈标那个“安排工作”和“相亲会”的事。
“明王开办了许多官办的工坊，急需绣活和织工出众的人。宫廷向来会把最厉害的织女绣女养起来，我们可是很馋你们的技艺。我会派人教导你们识字，说不准以后你们会成为工坊女子的老师。”
“厨艺和医术也一样。你们不想再给人当奴仆，就让各家派人来向你们学习。不用担心因为你们有一手绝活，就被人强迫为奴为婢。”
“相亲会为秀英夫人主办。乱世中多家破人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再适用。秀英夫人便以官府的名义，给大家牵这条红线。男子可追求女子，女子也可追求男子。有意愿者就在红帖上写名字，优先你情我愿者。名帖都保密，直到订婚那一刻交换名帖。具体情况，等秀英夫人派人来了你们就知道了。”
陈标坐着侃侃而谈，宫女们都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神情越来越激动欣喜。
大都城内明军给百姓们演戏唱戏的事也传到了宫里，她们对明军十分好奇。
宫中女子大多有一技之长，又懂礼仪，是世族勋贵抢手的奴婢，所以她们很难脱离有自由身。她们只能奢望，自己也能有普通百姓一样的待遇。
现在奢望轻松成真，她们对未来又期盼，又忐忑。
陈标离开后，去军营告诉将士们，宫女们已经出宫登记为百姓，许多人有意愿在军中找婆家。
“宫廷女子有多优秀，你们心里应该清楚。仗着我们有先入城之功，我会向主公请求先在军中举办一次相亲会。”陈标道，“不过你们要明白，因为她们很优秀，有钱有势的人都想抢她们当小妾甚至奴婢，你们如果没有足够的能力，护不住她们。自己琢磨吧。”
朱文正无奈：“你吓唬他们干什么？我就不信在我们麾下，还有人敢抢下属的妻子。”
陈标摇头：“我们不会，其他人不一定不会。就算是主公，也管不到全天下所有角落。先把事情说明白了，免得以后出事。”
陈标继续对军士们道：“你们不要抱侥幸心理。大家都是经历过乱世的人。”
军士们窃窃私语，有些人遗憾，有些人忐忑，还有些人跃跃欲试。
陈标做了自己能做的事后，待秀英夫人派女官前来后，就将这些女子都交给了女官，不再过问。
在军营提前开启的相亲会的事，也是由女官负责。陈标不能也不会越俎代庖。
至于宫里那些身份较为高贵的女眷，女官到来之后，也奉明王和明王妃的命令，给了她们去处。
令陈标惊讶的是，明王居然自己没有留下任何一人，全赏给了将领。
朱文正道：“有什么惊讶的？我也没要。”
陈英道：“我也不要。”
李文忠泪流满面：“我什么时候才能娶妻？娶妻之前我哪敢要！没有好女子肯跟我怎么办！”
李文忠娶媳妇一事十分坎坷。马秀英本来说给他介绍一个，但随着李文忠功劳越来越大，原本合适的也不合适了——李贞坚持不肯让李文忠娶重臣的女儿，让马秀英很头疼。
陈英不急婚配。朱文正虽然婚事也坎坷，但现在已经有儿子了，所以他肆无忌惮嘲笑李文忠。
“不急不急，等我儿子娶妻的时候，你一定也已经娶妻了。”朱文正叉腰大笑，气得李文忠想揍他。
李文忠仰天长叹：“我也去参加这次相亲会好了。”
陈标笑得直不起腰：“好了好了，娘说已经帮你看好了，正在征询对方同意。你别急。本来事情没成，我没打算告诉你。”
李文忠立刻把陈标抱起来飞圈圈：“标儿！真的吗！”
陈标道：“真的，别转了。我都这么大了，小心把我甩出去。娘也在帮英哥相看，你们都别急。”
陈英没经历过李文忠的痛苦，倒不怎么惊喜：“劳烦干娘操心了。”
三人正闹着，卫兵求见：“邓愈、赵德胜二位将军得胜归来。”
除陈标之外的三人跳了起来，异口同声道：“狗皇帝抓住了？！”
卫兵脸上的喜色抑制不住：“抓住了！”
朱文正捞起陈标往肩膀上一扛，拔腿就往外跑：“好耶！”
陈标肚子被朱文正的肩膀一膈，差点吐出来。
放下我，禁止好耶！
李文忠和陈英迟了一步，跟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吼：“朱文正！把标儿放下！”
朱文正大笑着往前跑：“标弟腿太短，跑不快，我带他去！”
陈标扯着嗓子尖叫：“放我下来！呕！”

第120章 得国之正唯汉与明
朱文正扛着陈标，跑得没有李文忠和陈英快。但他手上有陈标这个“人质”，李文忠和陈英不敢阻拦他，怕把陈标摔着。
于是他扛着陈标，一路跑到了得意洋洋的邓愈和赵德胜面前，引起众人震惊。
“文正，你这是干什么？”邓愈得意的表情僵住。
朱文正和李文忠因曾经颠沛流离，连名字都是朱元璋给取的，自然没有字。
李文忠本打算成亲的时候取字，但迟迟没成亲，所以延后；陈英的字“文英”，其实是他原本的“朱文英”。
许多宗室王爷都不会留下“字”，只有称号。留下“字”的王爷，要么是封王之前父辈取的，要么是为了和文人交往自己取的。以朱文正的性格，他估计这辈子都懒得要字。
直接称呼“某王”不更帅气吗？
所以邓愈直接称呼朱文正的名字，并不是因为朱文正地位比他低。
但邓愈绑来的人似乎误会了。他打量了一下朱文正，眼神中有了计较。
朱文正把奄奄一息的陈标放下来，大大咧咧道：“标弟腿太短，我……唉？！在俘虏面前给我点面子！”
陈英和李文忠一人扣住朱文正一边肩膀，把朱文正往外面拖。
陈标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大喘着气道：“你让我没面子，你还想要面子？英哥忠哥，揍他！”
朱文正“嗷嗷”直叫，像个疯子一样脑袋乱甩，被陈英和李文忠拖出了门，拖去外面“切磋”了。
邓愈：“这……”
赵德胜差点把胡子扯断。
面前是大元皇帝啊！你们仨平时多严肃靠谱，怎么今日如此不成体统？好歹在大元狗皇帝面前装一装！
“先生，没事吧？”赵德胜参加了将领第一期扫盲培训班，于是习惯性的把“小军师”的称呼换成了“先生”。
他把陈标扶起来，担忧道：“伤着了？”
陈标青着脸道：“肚子压在正哥肩膀上颠簸了一路，想吐。”
邓愈赶紧让人倒温水，捧着水杯给陈标喂下：“该揍！”
朱文正这傻东西！活该在大元狗皇帝面前丢面子！
陈标喝完水，揉了揉肚子，终于缓过气。
他看着身穿龙袍，双手背缚，身体挺得笔直，傲然站在中堂的人，疑惑：“你们说的大元皇帝，难道是那个穿龙袍的人？”
赵德胜和邓愈板着的脸立刻又喜笑颜开，异口同声道：“当然！就是他！”
陈标无语：“他很明显不是大元皇帝啊！！你们难道抓了他就收兵了？！”
赵德胜和邓愈同时笑容一僵。
两人共同指着那个穿龙袍的人道：“就是他啊，他穿着龙袍！”
陈标双手抱住脑袋，无语的长叹了一口气：“就算咱们不认识大元皇帝，大元皇帝是个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昏君的事你们总知道吧？你看看他的精气神，像个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人吗？你们看看他的神情，看看他的仪容姿态……”
陈标抱着脑袋打量那个穿着龙袍的人，更加无语：“而且他又矮又瘦，看着像个元朝皇室吗？”
赵德胜和邓愈愣了一下，从喜悦中稍稍醒过来。
他们也仔细打量着那个“大元皇帝”，心里越来越虚。
赵德胜结结巴巴道：“看、看他的龙袍，很合身啊。如果是临时换的衣服，哪能如此合身？”
陈标抱着脑袋，脖子晃来晃去：“只是裁剪而已，他们整兵突围的时间足够了。你仔细看他龙袍，只是针线匆匆缝了几下，看上去像是合身，针脚并不紧密。就算打仗的时候你们看不清他的衣服，看他身材也该发现问题吧？这个替身都如此敷衍了！”
陈标无语极了。
他和徐叔叔算尽了一切，让邓愈和赵德胜两位将军都堵在大元皇帝回上都的必经之路上了。如果是经过激战，人没抓住就罢了。抓错了人？这简直不敢相信！
一个人看错就罢了，邓愈和赵德胜怎么会双双看错？
陈标抬起头，看着邓愈和赵德胜如遭雷劈的表情，想起他们俩之前的神情，猜到了原因。
“你们以为我和徐元帅事事算尽，轻松攻取大都，并派你们堵在了大元皇帝逃跑的必经之路上，以为胜局已定，就疏忽大意了？”陈标放下抱着脑袋的手，皱眉道，“你们自傲浮躁了。”
赵德胜和邓愈垂着手，身体微微颤抖，表情又是愤怒又是自责。
骄兵必败。
他们在最紧要的关头骄傲自满浮躁松懈，抓到了一个如果稍稍冷静一点观察都不会抓错的替身皇帝。
现在他们冷静下来回忆，抓捕大元皇帝的时候有诸多疑点。
但他们当时都视而不见，直接乐呵呵收兵，以为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实际上犯了天大的错误。
“呵，一群废物。”矮小老头不装了，他冷笑道，“我大元皇帝已经脱离险境，移驾上都！待我大元军队整合，铁蹄浮屠必踏平你们！”
陈标没好气道：“闭嘴吧，不可能。就他那昏庸模样，你指望他打回来，还不如指望成吉思汗或者忽必烈破开虚空，穿越时空，跳到这个时间点帮元朝打江山。”
矮小老头：“……”
陈标的话太奇怪，让他居然一时没反应过来陈标在说什么。
邓愈和赵德胜扑通跪下，红着眼眶道：“请军师/先生责罚！我立刻派兵去追击！”
矮小老头眉头一跳，疑惑地看向陈标。
显然他不能理解，为何两个将军会跪在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少年面前。
如果这小少年的称呼是“世子”或者“少主”就罢了，“军师”和“先生”的称呼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猜不出陈标是个什么身份。
陈标板着脸道：“现在追击来不及了。责罚肯定要责罚，你们先各自领五十军棍，然后写检讨，在全军面前朗诵，好好反省你们这次因骄傲浮躁乐极生悲的事。你们的职位暂时不动，等主公裁定。这段时间你们好好做事，将功赎罪。”
这事说大很大，说小也小。
他们并非故意放过大元皇帝，只是疏忽。战场上疏忽大意的时候很多，只要没造成严重后果，有弥补的机会，以陈标对现在这个朱元璋的了解，朱元璋应该不会太过为难他们。
明军已经占领大都，一个昏庸年老的大元皇帝，对大明的威胁还没有在甘肃的皇太子和扩廓帖木儿大。以邓愈和赵德胜的功绩，顶多功过相抵。
不过陈标也担心此事会引起一些人攻讦，逼迫朱元璋为稳定军心，“挥泪斩邓愈、赵德胜”，所以先给了两人较重的惩罚。
五十军棍，一个不小心就能打死人。虽然陈标肯定会叮嘱执行的人悠着点，别打太重。但这个军棍数量，已经很有“诚意”。
再者在全军面前做检讨，在这个时代几乎不可能，脸面都丢光了。若是对文人这样，恐怕比死还难过。
陈标了解邓愈和赵德胜，他们不会因为当众检讨的事而“羞愧自尽”。但和军棍一样，这个“折辱”也显示出此次惩罚的“诚意”，提前堵住想要趁此机会除掉邓愈和赵德胜二人的“政敌”的嘴。
陈标不知道他们俩有没有政敌，只是未雨绸缪罢了。
听了陈标的话，两人略一琢磨，就知道陈标在帮他们，立刻领罚。
赵德胜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抢地：“都是我蠢！先生此次计谋完美无缺，明明能不费一兵一卒一举覆灭贼元！为什么我这么蠢！”
邓愈双手攥紧，心中除了愤怒和自责，也有许多对陈标的愧疚。
他们只有几万人的先锋军能轻松夺得北伐最大的功劳，陈标厥功至伟。明明此场战役可以完美收官，都毁在了他们手中。
若是能抓到大元皇帝，陈标恐怕凭借此战，就能成为历史中堪比张良、诸葛亮的传奇军师。
“好了，你们错在骄傲自满，疏忽大意，论造成的结果，倒是误打误撞。”陈标瞟了一眼那看着邓愈和赵德胜悲愤欲绝，一脸痛快的小老头，道，“我本就建议主公把那狗皇帝放回草原。”
小老头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陈标冷笑：“你家老皇帝有多昏庸，看你年纪已经是老臣，你心里门清。我主公占领大都，建元大明后，所做第一件事就是扫平中原，然后才会慢慢收拾贫瘠草原上的北元残存势力。”
陈标见赵德胜还在哭，丢给赵德胜一方帕子，道：“把眼泪擦干，安静听我说。”
赵德胜攥紧陈标丢来的帕子塞进袖口，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和邓愈一起一左一右站到陈标身后，就像是陈标的护卫。
外面传来隐隐约约地咆哮和骂人声，陈英和李文忠正在联合起来殴打朱文正，根本不知道这里刚上演了一出乐极生悲。
“残元的老巢在草原，把他们赶出长城外，他们仍旧能积攒实力骚扰大明边境。但此时我们不能继续深入北伐。北伐草原弊大于利，还可能后院起火。先收复中原，重整河山后，才能对草原徐徐图之。”
陈标慢条斯理地解释。
这不是他现想的，他真的写信给了朱元璋，建议朱元璋抓到元朝皇帝之后悄悄把人放走，安排奸细在元朝皇帝身边，在残元朝廷中送入一颗钉子。
现在虽没能把钉子送出去，其他战略目标还是能达成。
“虽然我也看不起元太子，但他好歹年富力强，脑子比老皇帝清醒多了。扩廓帖木儿也比孛罗帖木儿厉害。若老皇帝被俘虏，元太子就能光明正大登基。到时候草原上残元势力恐怕拧成一股绳索，直接从北方侵入甘肃。”
“若老皇帝安全回到上都，元太子就仍旧是太子，草原上的残元部落只会听老皇帝指挥。”陈标讽刺一笑，“以老皇帝的胆小和多疑，你们说他会不会派人去甘肃救太子？”
邓愈被北伐大胜冲昏的头脑如今恢复了清醒：“他不会。他胆子小，肯定会让军队拱卫上都。”
陈标摊手：“残元有志之士肯定会想要救援太子，与扩廓帖木儿里应外合攻打大明；但老皇帝身边还有其他年长皇子，他们本来对元太子的地位毫无威胁，但若是元太子死了呢？就算大元变成了残元、北元，老皇帝不死，他们的内乱就不会结束。希望老皇帝多活几年，给大明多几年发展时间。你说是不是，大元的老忠臣大人？”
老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本是一门心思忠君报国，才会想出偷梁换柱的主意。
其实穿着龙袍的并不止他一人，还有身量长短体型各异的人穿着龙袍离开，老皇帝当然没有穿龙袍。
所以邓愈和赵德胜只盯着穿龙袍的人，抓的任何人都不会是皇帝。
只是这两人实在是眼瘸，抓了个最不像的，虽然他们二人并不知道元朝皇帝长什么样子。
陈标说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时候，老头嗤笑，认为陈标是故意虚张声势。
但陈标细细将预测道来后，老头惊恐发现，未来恐怕真的会如这小孩所言。
他甚至大逆不道地顺着小孩的话想，若是皇帝死了，对大元收复河山才更加有利！
“你、你是谁！”老头声音颤抖，双眼死死瞪着陈标，试图朝陈标走来。
邓愈和赵德胜横跨一步，挡在陈标身前，亮出半截腰刀。
邓愈抬脚飞踹老头膝盖，老头身体踉跄了一下，半跪在地上，声嘶力竭道：“你是不是陈标！那个妖孽陈标！”
邓愈和赵德胜长刀出鞘，勃然大怒。
陈标伸出双手抓住两人衣角，把两人拽住：“别动怒。俘虏越逞口舌之快，就说明他们越害怕。我是陈标。不要技不如人就骂妖孽啊，你这么大年纪，输不起吗？”
陈标露出乖巧的笑容，说的话比砒霜还毒。
老头勉强稳住了身形，颤颤悠悠站起来，做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陈标大大咧咧坐在上首处，满脸恶毒笑容；邓愈和赵德胜黑着脸握着刀，一看就是刽子手的角色。
他们看上去才像反派，逼迫老头这个铁骨铮铮的忠臣。
老头骂道：“你拥有如此才华，为何要帮助贼寇乱世！天下大乱，民不聊生，都是因你们而起！百年之后，你们在青史中绝对逃不过万世唾骂！”
陈标愣了一下，哈哈大笑。
他很难得在外人面前如此痛快地大笑。因为这样大笑姿态很滑稽，不好看。陈标要面子。
但这次，他真的忍不住了，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老头见陈标大笑，心中更加认为陈标是天生祸害，不见脏字的骂人之语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可见其文化底蕴绝对很强，在朝中恐怕是大儒级别的人物。
朱文正揉着嘴角进门的时候，疑惑地看着这一幕，疑惑道：“怎么了？”
邓愈和赵德胜愧疚道：“我们抓错了人。”
朱文正扫了一眼那个无视他们，仍旧在破口大骂的龙袍小老头，淡然道：“哦。那就去领罚吧。标儿应该已经说了如何惩罚你们。那个老头子是谁？”
朱文正捏着拳头，准备揍人。
陈标揉了揉笑出来的眼泪，也没有理睬一头雾水的三位兄长，笑着道：“好了，老先生，别骂了，先不说成王败寇，我大明成为覆灭元朝，一统江山的新王朝之后，史书中只会记载大明开国皇帝的伟岸事迹。”
他站起来，向前大跨一步，越过邓愈和赵德胜，毫不畏惧地站在小老头面前。
陈标为了混入抄书的读书人中打探大都的情况，特意穿了一身文人大衫，把两个总角束成了高马尾，用一根木簪固定住，模样很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小书生。
他双手举到胸前，轻轻抬了抬，让双手从袖口中露出来。
“自秦时陈胜吴广起义，不肯让百姓过好日子的暴君昏君，就会被揭竿起义的百姓赶下龙椅。”
“大元入主中原后，中原没有过一日安稳日子，百姓民不聊生，所以要推翻大元。尔等居然信口雌黄，颠倒是非，将天下大乱的祸归结于反抗的人身上？！”
“你没长眼睛吗？看不到百姓饿殍遍野？”
“哦，你们这帮忠臣陪着元帝过潇洒日子，每日酒足饭饱，怎么会看得见饿死的百姓？”
陈标上前一步。小老头不自觉后退一步，手捂着胸口，怒视陈标。
陈标倨傲道：“你以为你现在宁死不屈，后世会称颂你为忠臣？”
“若元朝曾经有过一个盛世，百姓有过哪怕十几年的好日子，你恐怕就会被尊称一声大元忠臣。”
“可惜没有啊。百姓从大元入主中原后的每一天都生活在黑暗中。他们早就盼着人驱逐鞑靼，恢复华夏。”
“你阻挡乱世结束，阻挡一个好皇帝取代一个坏皇帝，阻挡天下百姓的好日子。你是助纣为虐，你是为虎作伥！”
“你将会被永世钉在耻辱柱上，后世千秋万代都会记载你的话，天下大乱是因反抗之人而起，和昏庸的皇帝无关！”
“老大人，你可记得有一句‘何不食肉糜’？”
“恭喜你，包括你的后代子孙在内的每一个读书人，都会用上你刚刚贡献的新典故。”
小老头一屁股坐在地上，目眦欲裂。
陈标微微俯下身，慢悠悠道：“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大元状元、翰林院直学士、中书省参议陈祖仁，身量矮小瘦弱，有一只眼睛受过伤，瞳孔颜色比正常略浅，几乎失明。你就是状元郎陈祖仁吧？”
小老头强撑道：“是又如何！”
陈标冷哼：“你通晓四书五经，自诩直臣谏臣，竟然对民间疾苦视而不见。你读的什么书？”
“其实你对大元灭亡也不是很在意，你在意的只是我主公的出身对吧？”
“我告诉你，你们世家门阀那一套只有世家门阀才能当皇帝的言论早就该被扫进故纸堆中。”
“何为天意？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民意即天意！”
“除汉朝刘邦是起义军中一员，覆灭六国旧贵族，登上皇位之外，历朝历代平民百姓起义的胜利果实，都被世族豪强所掠夺！”
“后世唯独我主公明王！出身微末！起兵行伍！与世代富贵的世家豪强毫无瓜葛！”
“你和我说史书？说后世？”
陈标双手抓着袖口，双臂展开，广袖舒展，随风轻荡。
他头微微仰起，脸上带着轻蔑的笑容。
“那我告诉你！史书中只会说，得国最正者，唯汉与明！”
“陈祖仁！你将被后世万代唾弃！”
“而大明！将再创盛世，远迈汉唐！”
小老头心脏狂跳，想要反驳，却感到气血上涌，脑袋一痛，眼前一黑。
他颤颤巍巍倒地，身体抽搐了两下，居然这样没了声息？！

第121章 我只是声音大了点
陈祖仁，汴梁人，延佑元年（公元1314年）出生，至正二年（公元1342年）状元，授翰林修撰，官至中书省参议。
他在前文出现过，和张昶是同僚和至交。
张昶虽是户部尚书，但经常出使南方各大起义军势力；陈祖仁在朝中，与张昶互为犄角。往南方派出探子，多由两人决定。
他们的做法十分单一，无外乎就是让一群文人对那帮大字不识的草莽们歌功颂德，教导他们如何享乐，引导他们失去民心。
因如今世道对文人的推崇，这手段虽粗暴单一，居然战无不利，仅在朱元璋这里出了岔子，引得张昶铤而走险，亲自出马。
两人分别的时候，泪洒长亭。
他们知道，这一分别，大概就不会再见面。
若元朝覆灭，那么张昶会被朱元璋处死，而陈祖仁大概会留在大都为君王殉葬。
在原本的历史走向中，他们也确实是按照自己的预想死去。
元朝皇帝北逃，陈祖仁独自留守太庙，被乱军砍死；张昶在朱元璋面前书写“身在江南心思塞北”，被朱元璋诛杀。
两人的死法，挺符合世人眼中的慷慨赴死。
可惜明朝后来烂成那副鬼样子也没有老百姓怀念元朝的统治，只靠着士大夫吹嘘，他们也没能混上个铁骨铮铮的忠臣待遇。只有后世搞名人故里旅游的时候乱折腾，在媒体上吹嘘了一下大元忠臣，无人理睬。
这慷慨赴死，没人捧场，就显得不是很慷慨了。
原本陈祖仁就够惨了，在这个时空居然还能更惨。
他今年五十一岁，在这个时代算得上高龄。元大都连年天灾，皇帝和太子又多次内乱火拼，耕地几乎抛荒，全靠张士诚等人漕粮救济，每年仍旧要饿死万余人。
元朝贵族当然饿不死。
后世说元朝明文政策将百姓分四等，那其实是清末某个文人杜撰。元朝实际上没有颁布过明文规定，只是社会现象上蒙人比汉人地位略高。
明朝建国后，官方文人撰文抨击元朝黑暗统治的时候蒙人高高在上的一些事，多是蒙古贵族欺压汉族平民。曾有蒙古平民试图学习蒙古贵族殴打汉族平民，结果被地方官驱逐出境。
清末文人只是对其进行了一点点加工，把社会现象变成了明文规定。
在此阐明这一点不是说元有多好。大元的民族政策和大清一样，表面上没有规定谁比谁更高一等，但肯定要出台方方面面的政策维护蒙古人的统治。
这里只是想解释说明，所谓汉人遭遇的歧视和痛苦，和汉族官宦贵族没关系。
蒙古官员俸禄比汉族官宦高？但蒙人官宦懂政治的人少，汉族官宦执掌实权，和地方豪强相互勾连，在元朝的包税制中赚得盆满钵满，比蒙古大部分贵族日子都好过。
蒙古平民在元朝入主中原后并未得到好处。他们被蒙古贵族视为私产，重要兵源，人身自由被严格控制，不准种田以免汉化，不准随意进入中原以免逃跑。汉族地方官也视他们为牛马。
所以大元的官吏大概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百姓要反大元，复华夏。
大元的皇帝干得挺好啊？哪有不平等？哪有歧视？
身为大元的高官，陈祖仁当然也是牛羊肉每日管饱。
只是元大都近年来耕地抛荒，缺少新鲜蔬菜瓜果。他的饮食结构趋同蒙古贵族，又不像蒙古贵族那样热爱骑射运动。虽然他看着瘦弱，其实有点三高。
瘦子三高比胖子三高更危险。这不，陈标的声音太大，把老年人吼得脑出血了。
陈标小爪子缩在袖子里藏着，瞠目结舌，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陈标！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你不知道有许多案例都是老年人主动和别人吵架，吵着吵着自己就倒下了吗！
现在这个元朝重臣俘虏死在了你面前，你要如何向主公交代！
陈标神思都恍惚了。
以如今的价值观，陈祖仁不能杀，至少不能死在陈标手中。
陈祖仁身上光环太多了。虽然后世不认什么元朝忠臣，但现在大明还没有建立，文人们大多还认可元朝的统治，所以陈祖仁以身代替皇帝被抓，是能称之为道德楷模的。
再者陈祖仁乃是翰林状元郎，当世有名的大儒。他还曾经以“劳民伤财”为由劝说皇帝不要整修被打烂了的上都，在世间颇有刚直清正之名。
明王朱元璋在读书人中的名声极烂。
这不仅仅是一个放脚戳痛了文人们见不得光的性癖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朱元璋节节胜利，有一统江山之势，文人们已经做足了姿态等着朱元璋递台阶，朱元璋不但不给台阶，居然跑去军营中现培养人识字。
这一点才是真正把他们脸抽肿了。
朱元璋不礼贤下士，姿态傲慢至极。有才华的读书人多清高自傲，谁能忍得下这口气？
陈标从应天几位大先生口中得知了这些文人们的小心思之后，此次来到大都专门组织人抄书送书，就是给文人们台阶下。
自家主公总要做了有利于天下文人的事，文人们才好改旗易帜，为自家主公歌功颂德。
但陈祖仁死了。
大元铁骨铮铮的大儒忠臣陈祖仁在自己面前碰瓷身亡。
伟大的大元忠臣用自己的生命阻挡了陈标的计划。姜还是老的辣，他这次技高一筹，陈标要哭了。
陈标脑海里一片空白，维持着面无表情垂首看着面前猝死老人的姿态。
邓愈和赵德胜以为自己抓到了大元皇帝，十分得意。此次拉着俘虏回来的时候，特意宣扬了一番。所以朱文正扛着陈标来围观大元狗皇帝的时候，也有许多将领和被派来协助陈标的文官兴致勃勃跑来围观。
武将们有的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地在门口窗口探头探脑，有的装作护卫光明正大来围观；文官有的冒充小厮站在近处做出一副听候差遣的模样，有的摸出纸笔客串记录文吏。
不仅明军这一方有很多人。
邓愈和赵德胜自以为满载而归，当然不会只抓了一个“元朝皇帝”就傻乎乎收兵。他们这次俘虏了许多元朝官吏和宗室子弟。仅元朝皇帝、皇后和皇子在孛罗帖木儿的护送下，十几骑仓皇逃回上都。
这些人都被捆缚着双手，被明军士兵押在地上跪着。陈祖仁站着，是因为他是“元朝皇帝”，邓愈和赵德胜稍稍给了他一点面子。
现在陈标就在众多同僚和众多俘虏面前被陈祖仁用生命上了一课，想找借口脱罪都找不到。
陈标心中十分精彩的小剧场已经开演，完全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来摆脱这场危机。
总不能他和邓愈、赵德胜一样自请军棍，再念检讨吧？检讨无所谓，就他那个小身板，就算执行军棍的人手下留情，他也挨不过十棍子就得完蛋。
朱元璋还不是洪武皇帝，我陈小标就要命丧于此？
陈标脑海里刮起了暴风雪的时候，在外人惹视角中，是陈标活生生骂死了大儒，正用悲怜又不屑的表情，静静为这一位曾经举世闻名的大儒默哀。
在这个《三国演义》还不存在的世界，诸葛亮骂死王朗的典故还没出现。
正史中，王朗早早病逝，和诸葛亮没交锋过。正经史书中，没有文人直接舌战骂死人的先例。
不过文人确实有许多骂战，“舌战群雄”是许多文人梦寐以求的高光时刻。
两个文人舌战之时，能活活把对手骂死，那就像和西方贵族吹嘘的“荣誉决斗”差不多了。
若不是文人有这样的“舌战梦”，《三国演义》也不会写一段诸葛亮骂死王朗；这一段“舌战”更不可能成为后世经典，让许多人误以为是正史。
因为历史中没记载过，在场的人也没在身边见过，“身边即世界”，他们就以为这件事是前古未有之奇事。
他们也不懂什么心血管疾病脑出血猝死。只知道陈祖仁刚刚还精神矍铄，来这之前还吃了明军一大碗肉，骂陈标的时候更是中气十足。结果陈标一顿反驳，把陈祖仁骂得节节败退，直接骂死了。
骂……死了？
他们看着陈标发愣。
陈标看着陈祖仁发愣。
陈祖仁瞪着眼睛死不瞑目，看着屋中横梁发愣。
他们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他，他眼神空洞看屋顶，看了半晌。
直到赵德胜的肚子发出“咕噜噜”好大一声响，才毁坏了这个静谧又恐怖的气氛。
赵德胜手一松，刀“哐当”落地。他死死捂着肚子，羞愤欲绝。
陈标听着刀落地的响声，才从惶恐中镇定。
他强装平静道：“赵叔叔路途辛苦，赶紧去吃饭吧。来人，为陈祖仁收敛。张贴布告，让他亲属前来领遗体归葬。若头七后无人来领，就在城郊寻一处青山绿水面向上都埋了，也算是全他对大元昏君一生盲目的忠诚。”
既然已经被碰瓷，陈标认为，自己只能强撑着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能乱了方寸，以免示弱之后，引人攻讦。
是文人，就要傲。足够狂傲的文人，做违背礼仪的事也不会被人骂得太厉害。
陈标今日不当武将和军师了。他就是朱元璋麾下年轻一代第一文人，年少气盛与老儒生对骂，活活把人骂得脑溢血。
陈标心里小人疯狂捶地。我根本就没骂人啊！我连个脏字都没说！实事求是能叫骂人吗！
我冤枉啊！
陈标平静的目光扫了跪在地上的俘虏们一眼，俘虏们皆畏缩，仿佛担心陈标又来骂死个人似的。
“将他们松绑，分开关押，不可做出虐待俘虏之事。主公得知你们抓到大元皇帝的事后，肯定会很快北进。等主公来到大都，再行定夺。”陈标语气平淡，心里惨淡，“虽非我本意，但口舌杀人也是杀人。杀俘违背军令，我会自请卸去职位，禁闭反思。”
“标儿！你不用这样。他的死和你没关系！”朱文正瞪了一眼周围人，开口护短道，“你都没骂他，他自己羞愧身亡与你何干？”
陈标的同僚们终于回过神，纷纷出言维护。
即使他们被军师这一手吓得头皮发麻，也绝不能让军师担上违背军令一罪。
军师卸担子，大都这么多事谁来负责？！
何况骂死俘虏怎么能叫杀俘？从古至今都没有这个说法！
陈标却去意已决，当即张贴布告，朗诵检讨，然后把自己的官职前面挂了个“代理”二字，就等朱元璋下旨免官。
陈标以为自己的姿态放得特别低，但他这一番举措，却以讹传讹，变成了他骂死了一个元朝忠臣还不过瘾，特意阴阳怪气全天下的元朝忠臣。
道歉？陈标解释自己没有骂人，只是实话实说，顶多声音大了一点，吓死了老年人，这叫道歉？
这不是阴阳怪气，怎样才算是阴阳怪气？！
朱元璋最近经历了悲喜几重天。
首先，他知道陈标去了前线，差点吓死；
然后，他知道陈标真的指挥先锋军不费一兵一卒，连克海津镇、通州、元大都，差点乐死；
紧接着，邓愈、赵德胜报喜的传令兵到来，说抓到了大元皇帝，朱元璋高兴得找不着北；但半个时辰后，第二封信寄过来，那俩傻子抓错人，大元皇帝和孛罗帖木儿两条大鱼都跑了。
朱元璋这心情一高一低，差点短暂闭气。
他喝着静气凝神的苦药骂骂咧咧的时候，第三封信到来，朱元璋人傻了。
他傻乎乎地召集自己的大儒谋士们道：“我听评书里说你们文人喜欢舌战，原来舌战真的能骂死人啊。”
“浙东四先生”和“浙东二儒”这五人纷纷摇头。
“闻所未闻！”
“史书中未曾有过！”
“世上居然真有如此奇闻？！”
“为何我竟不能亲眼见之！！”
“主公，我今日就出发去大都帮衬标儿。”刘基道，“标儿一定吓坏了。”
其余四人纷纷道：“对对对，我们也去！标儿一定吓坏了！”
朱元璋骂道：“滚！你们就是想去看热闹。我回去，你们乖乖留在这里继续守着王保保！你们不是说谋士就该在这个时候出谋划策，非要跟着我来甘肃吗！”
王袆笑道：“如今不过对峙，用不了这么多谋士。抽签如何？留两人在此辅佐胡大海将军和耿再成将军，其余的人跟随主公去大都？”
刘基摇头：“我们倒是可以抽签，主公最好别去。主公总不能让替身安抚大都百姓，接见大元官宦俘虏？而标儿身为北伐功臣，难道主公去了大都，不与标儿把酒言谈？”
朱元璋板着脸道：“标儿不喝酒。他酒量极差，喝一点第二日就会头疼。”
刘基眯着眼瞥朱元璋。
朱元璋干咳一声，恢复正经：“标儿年纪轻，有北伐之功，就该回去休息了。他如今被那姓陈的徒子徒孙口诛笔伐，正好回去避一避风头。”
沉默了许久的李善长揉了揉胸口，终于缓了过来。
标儿得到占领元大都首功的消息没吓到他，抓了大元皇帝但抓错的消息没吓到他，标儿骂死大元老状元的消息差点把他吓死。
他揉着扑通扑通的心口，有气无力道：“标儿不可回应天。标儿骂死人的事可能被千夫所指，也可能成就他的英名。主公必须要强硬地站在标儿这边，肯定标儿的正确。即便标儿想退，主公也不能让标儿退！”
李善长这个不算太正统的文人发话后，几个正统文人皱眉沉思了一会儿，也纷纷点头。
宋濂道：“主公，文战交锋如武人狭路相逢，若一步退则步步退。标儿此事前古未有，不可轻忽。”
王袆摊手：“一个老匹夫，先开口骂标儿，被标儿反驳后羞愧气绝，还能是标儿的错？若标儿有错，以后主公麾下众臣日子可要难过了。”
朱元璋听了王袆的话，很想翻白眼。
你们也知道你们每次议论事务都在破口大骂啊！我还以为你们没有自知之明呢！
叶琛笑道：“若不是常元帅那里需要族兄，此事让族兄去帮衬标儿，或许最为合适。族兄很擅长此事。我学到了族兄些皮毛，主公让我去大都吧？”
众人纷纷鄙视。你前面几句废话，就是为了争着去大都。
章溢打圆场道：“确实，标儿此事不但不应该被责罚，主公须得奖赏标儿才是。”
朱元璋想了想，道：“把大都改成北平府，让标儿当知府。大都打了下来，明年正月我应当在应天登基了。我登基的时候标儿可不能在应天。”
以陈标现在的地位和功劳，若在应天，有资格随驾旁观朱元璋登基。
朱元璋总不能登基的时候还让替身去吧？就算他无所谓，替身估计宁愿自尽也不肯去。
李善长继续道：“主公必须去大都，但可以先遣走标儿。主公明年要登基，标儿执掌主公印信依仗，代替主公回家祭祖如何？”
朱元璋笑道：“李公这主意好！他是我儿子，本就该代替我去祭祖。”
无论是扩大北伐战果，还是筹备应天登基，朱元璋都没空回乡。陈标身为明王世子和未来大明太子，当然应该代替朱元璋去祭祖。
不过当皇帝本人没空，又没有子嗣或者子嗣过于年幼时，皇帝也会派宗室或者心腹重臣去祭祖。
朱元璋现在对外宣称亲戚都死绝了，所以只能派心腹重臣。陈标若被朱元璋派去祭祖，既能短暂和他回元大都的时间错开，又能让外界都知道，朱元璋不但没有因为陈标骂死人而冷落陈标，还对陈标更为欣赏看重。
“可惜标儿安排人抄书，帮我在文人那里博取名声的计策失败了。”朱元璋叹气，“我倒是无所谓，但标儿一定不开心。”
沉默了半晌的刘基突然大笑。
朱元璋郁闷道：“我叹气，你何故发笑？”
刘基笑道：“我想明白了。标儿此举看似被世人口诛笔伐，实际上正好是主公破局之机！主公何不昭告天下，让支持元朝的文人和反对元朝的文人来一场舌战？有标儿骂死人的先例，恐怕许多文人都热血沸腾，想要成为第二个能骂死对手的文人。”
朱元璋震惊。
刘伯温你是认真的吗？全天下文人还能因为我家标儿骂死人热血沸腾而不是义愤填膺？他们甚至想自己骂死个人试试？
你逗我玩呢！
朱元璋认为刘基这次献策有点不正经。恐怕是刘基自己想骂死个人玩玩，故意推说别人也想。
朱元璋本想如此嘲笑刘基，但他看到自己面前的文人们都露出了过分灿烂的笑容，连李善长都在捋胡须。
朱元璋再次震惊。
我家文人怕不是都有点那个大问题！

第122章 比免死金牌更免死
朱元璋入大都要和陈标错开，陈国瑞不用。
儿子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他这个当爹当然要去庆祝。去大都的途中，他还在途中接了马秀英，夫妻俩一同乘船去看儿子。
一路上，马秀英唠唠叨叨：“标儿怎么还能把人骂死？真的不是那个人本来就有病，正好碰上了？”
朱元璋则得意洋洋：“胡说什么，我们儿子就是这么厉害！”
马秀英使劲拧了朱元璋腰间并不软的肉一把，道：“我生的儿子我还不了解？我的标儿哪是会骂老头的孩子？”
朱元璋“吸溜吸溜”疼得抽气，但还是坚持道：“他都能上场杀敌了，骂死个人算什么？我们的标儿长大了，出息了！”
马秀英倒吸一口气：“标儿还上场杀敌了？”
朱元璋得意洋洋：“用火炮杀敌也是杀敌。”
马秀英无语。她还以为软乎乎的标儿还能骑着马去战场拼杀呢？吓死了。
夫妻俩带着明王的旨意来到上都皇宫，陈标早早翘首以盼，一看爹娘来了，就扑进了爹娘怀里。
爹娘的怀抱各占一半，陈标两个都要。
陈标忍了这么久，见到父母，终于忍不住委屈的哭嚎了：“我冤枉啊！我根本没骂他！我也有好好道歉，没有阴阳怪气！”
朱元璋正准备夸儿子骂死老匹夫，真是太出息，就被陈标的哭嚎堵了回去。
马秀英一边安抚儿子，一边给了朱元璋一个白眼。
看吧？我就说我生的儿子，我还不了解？标儿怎么会骂人。
朱元璋想一把将干嚎不掉眼泪的儿子提溜起来，这一提，朱元璋疑惑道：“标儿，你怎么又长高了？”
陈标抬脚踹他爹：“什么叫又长高？说的好像你不想看到我长高似的。我现在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一天窜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不知道用了什么阴谋诡计让两位义兄弟去干活，自己在陈标身边充当侍卫的陈英微笑着迎过来，道：“标儿现在每个月的裤腿都会短一截。”
马秀英低头看着陈标的裤腿。
陈标的裤腿居然是挽起来的。
马秀英笑道：“衣服短了就做，怎么还做了一套长得不合身的衣服穿着？我们家是富商，还差这点布吗？标儿，你可是说过，布烂在库房里才是浪费。”
陈标道：“布没什么，但做衣服多麻烦。便服而已，将就着穿着。若是穿出去见外人的衣服，我还是有做合身的。爹！放手！你还要把我提多久！”
朱元璋这才把抬着陈标咯吱窝的两只手放下来，嘴里还嘀嘀咕咕：“长高了脸颊还是鼓鼓的，像个五六岁的孩子。”
陈标气愤地瞪大了眼睛，给了他爹的肚子一记软绵绵的直拳：“谁五六岁？！爹你该去找大夫看眼睛！”
朱元璋乐呵呵地揉了揉肚子，然后伸手捏了捏陈标鼓鼓的婴儿肥。
陈标气得又给了他爹几记直拳。朱元璋笑呵呵地挺着腰鼓着接下。
看着陈标孩子气的举动，陈英松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陈标忙得脚不沾地，连对他们兄弟三人也不再肆意撒娇，十分老成。朱文正几度试图用找茬作死的方式让陈标放松，结果被陈标丢去带着军士修缮大都。李文忠和陈英立刻停止了所有馊主意。
“阿英，辛苦了。”马秀英乐呵呵地拍了拍陈英的肩膀，“许久不见，已经长成一个俊小伙了。等干娘给你找个好妻子。”
陈英道：“谢谢干娘，不过还是先给文忠找吧，他快急死了。”
马秀英笑得花枝乱颤：“好，好，一起找，不会亏待他。”
朱元璋一边和陈标玩闹，一边转头道：“文正和文忠还老实吗？有没有给标儿增加麻烦？”
陈英道：“没有。干爹是知道的，文正和文忠干正事的时候都十分利落。”
朱元璋一把抓住陈标用自己的肚子练拳击练上瘾的手，将陈标夹在胳膊下挠痒痒：“利落是利落，不着调的时候还是不着调。把他们叫回来，我问问。”
陈英道：“已经让人去叫了。”
他用眼神向马秀英求助，希望干娘去拯救刚哭嚎没掉眼泪，现在被挠痒痒肉笑出了眼泪的可怜弟弟。
马秀英却微笑着围观儿子被欺负，没有出手拯救的意思。
陈英心里叹了口气，心疼地看着被义父欺负的标儿。
没办法，干爹干娘站在了同一边，就算是他也没办法了。
朱元璋把陈标欺负了个够，被气得神智返回幼年时期的陈标咬了胳膊后，才开始干正事。
他将明王的诏令丢给陈标，道：“主公听到你骂死了老匹夫，特别高兴。大都改称北平府，以后你就是北平知府了。”
陈标：“……啊？”
朱元璋一直没动静，陈标就知道朱元璋大概是不在意他骂死俘虏，又让明王殿下背了文人骂名的错。
只是北平知府……陈标瞪着手中的诏令，感觉很烫手。
边疆重镇一般地方官很少轮换。如果他从小到大都坐镇北平，以后怕不是会卷入朱棣夺位争端？
应该不会，我可是太子殿下的人，以后肯定会去太子殿下身边辅佐太子。
陈标稍稍安心，又没完全安下心。
“对了，北平知府的官位先给你，你不用马上上任，先帮主公做件事。”朱元璋道，“主公明年就要登基为帝，今年应该去祭祖。但你也知道中原还乱着，主公很忙，暂时没空衣锦还乡，就让你代替。”
陈标惊讶：“啊？我？”
朱元璋点头：“世子情况特殊，暂时不能出现在人前。主公认为你有个神仙老师教授学问，就和张良他们一样，所以你去祭祖最吉利。”
陈标想起自己在朱元璋面前的“背景人设”，不再惊讶：“也对。但我不会啊。”
朱元璋道：“你是主祀官，有很多官员辅佐你。季仁寿和宋濂会陪你一起去。”
陈标点头：“哦，那没事了，我就当个木偶人，他们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朱元璋笑着拍了拍陈标的脑袋。
陈标道：“对了爹，我们和主公是老乡，祖坟也应该在濠州吧？之前几年兵荒马乱，我们没机会回家祭祖，这次我也该顺道回去给祖先扫扫墓。我们家祖坟在哪？”
朱元璋笑容一僵。
马秀英立刻补救道：“标儿，别说这件事了。我们家的祖坟，要从你爹开始算起了。”
朱元璋是大明开国皇帝，以后祭祖当然从他这个明太祖开始算起，以前的坟都不算作数。历代王朝都这样。马秀英这话没有说谎，只是容易引起误会。
陈标就误会了。他误以为，自家祖坟已经在乱世中毁掉，没有祖宗可以祭拜了。
怪不得爹以前从来不提祭祖的事，他问起也推脱以后。
“爹，现在我们出息了，可以建家庙，把祖宗的牌位都供奉上，和祖坟没区别。”陈标拉着他爹的袖子道，“别杵在这了，先进去。大都新鲜的蔬菜瓜果少，我让人培养了些豆芽。爹你不准只吃肉不吃豆芽。”
朱元璋的脸一下子垮了，耷拉着眉毛抱怨道：“你怎么老把你爹当牛羊养，我只想吃肉。”
马秀英噗嗤笑出声，点了点朱元璋脑袋，道：“大夫也让你吃清淡些，你这个当爹的，可要给标儿当好榜样。”
朱元璋摆烂道：“我儿子自己就能成长成个最好的人，没有我这个榜样也没关系。”
马秀英笑骂：“出息！”
朱元璋继续摆烂：“我儿子很出息，我可以不出息。”
就摆烂，就得意！
陈英听着义父不要脸的话，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他都想做出朱文正对义父专属表情，眼皮子一翻“啊对对对，你最不出息，也就是马上要当一个开国皇帝而已”。
朱文正和李文忠得知义父义母来到大都，急匆匆将工作安排好，回皇宫见义父义母。
李文忠还知道先洗个澡，朱文正故意不洗澡，给了朱元璋一个熊抱，蹭了朱元璋一身汗一身泥，然后在朱元璋气急败坏的追打下逃跑。
朱元璋骂道：“都是孩子的爹了！他怎么还是这个德性！”
陈标双手捧着茶，老神在在道：“堂嫂就喜欢正哥这个调调，每次说起正哥在家里做的蠢事都满脸宠溺，就像是关爱傻大儿。”
朱元璋无语极了。他本想给朱文正找一个能规劝朱文正的贤妻，结果这贤妻确实很贤良贤惠，却把朱文正宠得更没脑子。
马秀英笑道：“文正在外做事极有分寸，只在你和标儿面前闹腾。一家人热热闹闹的事，这德性怎么了？我看就很好。”
朱元璋抱怨：“你看什么都很好。罢了，反正今天也要洗澡换衣服。标儿，你明日带我逛一逛皇宫，我还没见过皇宫呢。宫里的人都关起来了吧？”
陈标低头喝了一口茶，老气横秋道：“想当老百姓的人已经分田干活相亲去了，妃嫔们等主公来分配新饭票等得都不耐烦了，我就让她们识字的帮着抄书，懂刺绣的帮忙绣东西，什么都不懂的就学点东西。不懂也不学的我也没办法。”
朱元璋疑惑：“何为饭票？”
陈标叹气：“大都灾荒，我们接手了大都，也接手了大都的灾荒。还好宫里和官员府上有点存粮，我勉强能用以工代赈安抚百姓。之后，咱们要尽快从南方运粮了。”
陈标低着头，在双手捧着的茶杯中酌了一口，一张软乎乎的小脸露出浓浓的疲态。
管理一座大都城实在是太难了。陈标就算有满肚子主意，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勉强维持住局面。
陈标满口抱怨，朱元璋却越发惊讶。
他无奈道：“你是不是要求太高了？你怎么还想一个人都不饿死？”
怪不得他进入元大都之后，发现元大都欣欣向荣，百姓们脸上的喜色仿佛过年似的。
陈标疑惑：“当然是尽可能的保证有手有脚能干活的人都不饿死啊，这不是当地方官最基本的要求？”
朱元璋哭笑不得：“谁告诉你这是当地方官最基本的要求？就算不是乱世，饿死人多正常？你哪还能救得了每一个人了？”
陈标先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自家明明挺在乎老百姓的爹居然此刻说出如此绝情冷酷的话。
而后他的眼睛困惑地半眯着：“哦，说的也是。不过我现在能勉强做到，那就做呗。做不到的时候我也没办法。”
陈标意识到自己确实给自己的要求太高了。
在这个农作物低产的时代，能保证能干活的人都不饿死，那就是史书中能飚着热泪歌颂的千古难得盛世了。
朱元璋叹气：“我的好标儿啊，你当了知府心可别这么软。心太软，可干不好地方官的活。”
陈标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不是没经验吗？而且我只做能做到的事。我以前也没有事事都管啊。”
朱元璋道：“你心里有分寸就好。这次去祭祖，你多在外面走走，增加些经验。”
想了想，朱元璋补充道：“但是别去招惹危险！爹不在乎你是否立功，只在乎你的安全，知道吗？”
陈标敷衍：“知道了知道了，我什么时候主动招惹过危险？就算这次，我也不危险。”
陈标一口气喝完茶，明明都是小小少年郎了，还和稚童时一样蹦蹦跳跳窜出门，去厨房看厨子们的饭菜做得如何。
他离开的时候只喊了一声“我去厨房”，都没有恭恭敬敬和父母告别，寻求父母同意，一点礼貌都没有。
这一幅场景若被文人们看到，陈标才是真会被文人口诛笔伐吧。
朱元璋笑着看陈标离开，待陈标跑得没影子后，他笑容淡去，声音多了一丝威严：“可有人给标儿惹麻烦？”
陈英从袖子中拿出一本折子，递给朱元璋：“曾为难过标儿的人和他们所做的事，我都记下了。”
朱元璋没第一时间看折子。他将折子放入怀中，事后再看。
他又问道：“邓愈和赵德胜如今表现可好？”
陈英道：“他们做事都很卖力，知道标儿在保护他们，竭力清缴周围残兵败将和山匪，想将功赎罪。”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语气中有些不满：“他们知道感恩就好。五十军棍还是少了，标儿太仁慈。罢了，这次给标儿一个面子，让他们欠标儿的情。”
在朱元璋看来，北伐攻占元大都的功劳都是自家标儿的，顶多给徐达那个敢在战场上信任标儿的老兄弟分一点，再给有苦劳的义子们分一点。
本来邓愈和赵德胜也该有苦劳。但标儿和徐达把功劳送到他们手边，只让他们辛苦一下，他们都能出错。
若陈标不保他们，他们又是不知道陈标的身份的人中最崇拜和听从标儿的人，朱元璋此次虽不会阵前斩将，也会收走他们的兵权，让他们回家好好反省。
陈英道：“标儿让他们当着全军的面检讨。跟随他们一同出征的将领们也都写了检讨书。我看这效果，比再打五十军棍效果还好。”
朱元璋这才露出了一点笑意：“标儿的鬼主意总是很乱来，偏偏很奏效。快和我说说标儿怎么骂死的那个老匹夫？”
马秀英插嘴：“标儿都说了，他没骂。”
陈英道：“当日很多人来围观皇帝，其中有好几个文吏，他们都把标儿说的话一字不漏的记了下来。”
这时候没有先进的自动记录工具，文吏的能力堪比现代的速记员。
他们拿着纸笔兴致勃勃来围观元朝皇帝，想要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谁知元朝皇帝是假的，但他们还是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几个文吏相互对照记录的内容，又拉着一脸生无可恋的陈标增补细节。现在陈标和陈祖仁当日的对话已经被记录在陈标在大都试验的“报纸”上，被行商带去了更广阔的地方。
很快，好奇这一场骂战的文人们估计就会人手一份陈标的骂战内容了。
陈标留了几份报纸做收藏，给马秀英和朱元璋留了一份。
朱元璋道：“这个就是报纸？这东西确实能让政令传得更广，但太耗钱了吧？”
陈英指着其中几个板块，道：“这个叫广告板块，广告取‘广而告之’之意，商家花钱可以在上面刊登他们宣传自己商铺的词。现在广告板块还没启动，等启动后，标儿说就不缺资金了。只是这报纸的造价仍旧太贵，印刷机的效率还是不足。”
朱元璋展开报纸，边看边道：“能看懂报纸的人不多，有些读书人可能还一家人买一份，标儿还想每日印个成千上万份不成？哪有那么多读书人看报纸？嗯，这个不错，挺有趣。”
朱元璋先看了报纸上几个小故事，才翻到记录陈标当日骂战的话。
陈标说的话不多，他一扫眼就看完了。
看完后，朱元璋愣神了许久。
陈英静静地垂手侍立，没有打扰朱元璋的沉思。
当换完衣服的李文忠过来的时候，朱元璋才回过神。
李文忠看着朱元璋手中的报纸，猜到朱元璋已经知道了陈标当日骂战的情况。
他笑道：“标儿一直很委屈。他说自己没骂人。”
朱元璋长长舒了一口气，坚毅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笑容：“这不是骂人，怎么才算骂人？标儿骂人也太狠了，怪不得那个老匹夫会被气死。”
我大明立国之正，堪比炎汉；将来必再造盛世，远迈汉唐。
尔奸臣小人，助昏君为虐，当遗臭万年。
朱元璋捧着报纸，仿佛报纸有千斤之重似的。
“标儿啊，他真是……唉。”朱元璋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就算他不是“朱元璋”，有另一个“明王”听到标儿这番话，也不可能猜忌，也不能猜忌标儿。
对大明有如此殷殷期盼的标儿，只要他不谋反，皇帝就不能动他。
标儿有北伐之功，又说出如此忠君言论，恐怕将来会成为和岳王爷一样的公认的大明忠臣。
若是有皇帝敢杀标儿，那就是让自己成为虽然文人百般粉饰，但在百姓中名声堪比秦桧的宋高宗。
标儿啊标儿。
朱元璋不禁失笑：“他倒是给自己铸造了一块比皇帝赐予的免死金牌更有用的免死金牌。”
谁都知道，皇帝的免死金牌一点用都没有。与其说那是免死金牌，不如说那是皇帝给臣子的警告。
但标儿这“免死金牌”可是实实在在的“免死金牌”了。
不会有皇帝愚蠢到在有了宋高宗的前车之鉴之后，还做同样的事吧？
李文忠愣了一下，才发觉义父是站在“明王”的角度评价陈标的所作所为，背后不由冒出了一层冷汗。
不过很快，他就没有冷汗了。
因为陈标蹦蹦跳跳窜了回来，大喊道：“爹！饭好了！今天我们去御花园吃饭！”
朱元璋立刻把重于千斤的报纸随手一丢，笑道：“走，去看看狗皇帝的御花园长什么样！标儿，我看到你骂人的话了！痛快！”
陈标气得又拿他爹的肚子练拳击：“我都说了，我没骂人，我没骂人，没有！”
朱元璋摇头晃脑学陈标说的话，听得陈标满脸胀红，更加恼羞成怒。
他说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被人重复之后，他才恍然发现，自己说的话居然如此中二羞耻。
混蛋爹，不要复读了！
“娘！”气疯了的陈标开始找外援。
马秀英忍着笑上场救援，手指头精准地捏住朱元璋腰间最疼的肉肉：“不要欺负儿子。”
朱元璋惨叫，陈标叉腰大笑。
李文忠和陈英对视了一眼，也面露轻松的笑容，快步跟上这热闹的一家三口。

第123章 正哥你可别领藩国
朱元璋兴致勃勃跑到御花园围观，然后兴致大减道：“这御花园不好看，还没咱们家里的园子好看。这些稀稀拉拉的草丛，有什么好看？”
陈标给朱元璋分羊肉刀削面，羊肉片比面片多，又加了一大筷子豆芽铺在羊肉上：“御花园不能有太高太密的草木，河流和较深较大的池塘，以防刺杀。”
朱元璋捧着大碗，先皱着眉苦着脸把豆芽吃光后，才道：“有道理。”
陈标失笑：“有什么道理？皇宫里几乎都是光秃秃的石板，除了几个稀稀拉拉的花园，几乎没有什么绿意。但历朝历代的皇帝一年大半的时间都不住宫里，而是住在行宫别院。”
陈标给朱元璋解释皇帝们如何冬泡温泉夏避暑，就算在都城内，除了皇宫之外的地方，也会修筑许多皇家园林。
那皇家园林树木繁茂郁郁葱葱，引活水做湖泊，景色秀丽壮阔。
所以宫里不准栽种大树以防刺杀的规矩，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皇帝住在其他地方的时候，栽树挖湖就不怕刺杀了？
陈标帮还没过来的朱文正把面片放入冰水中凉着，以免面片腻做一团。
待朱文正来了之后，把面片捞起来，浇上热汤头就能吃。
他一边给朱文正分羊肉，免得自家爹和哥哥们把肉全吃光，一点都不给正哥留，一边道：“现在宫里不能太过高大的树木什么的，都只是为了守历朝历代皇帝的规矩而守规矩而已，没什么实际意义。”
朱元璋嘀咕：“真麻烦。”
陈标叹气：“主公当皇帝后，会遇到许多这种没什么意义，但以前的皇帝都这么做，所以他也得这么做的规矩。以主公的性格，大概会和群臣有一番吵闹吧。爹，这朝堂上君臣第一次交锋，你可不要掺和进去，站哪边都会出事。”
朱元璋夹起一片羊肉放入嘴中，边吃边说话道：“知道。”
朱文正急匆匆跑来，看见陈标已经给他留好了羊肉，抱着陈标的脑袋揉了揉，被陈标嫌弃地推开。
他呼噜呼噜吃饱后，瘫在椅子上道：“四叔，你要在这留多久？”
朱元璋道：“标儿被主公派去祭祖，祭祖回来就任北平知府。我会等主公来了再离开。”
“祭祖？”朱文正勉强坐起身，“也是，该祭祖了。哈哈哈，主公这次肯定给我封个王当当！”
朱元璋笑道：“当然。”
朱文正得意地扫了两位兄弟一眼。
他知道只有自己身为宗室，能开国就封王。这两人就算能封王，也得等标儿继位后封。
不过以这两人的谨慎，大概率不会同意封王。
“不知道我的封地在哪。”朱文正揉搓着下巴道。
陈标板着脸道：“如果主公让你镇守一方你就去，如果是给你藩国封地，一定要推辞！”
朱文正道：“标儿，你放心，主公不会猜忌我。”
陈标摇头：“这不是猜忌的问题。主公当皇帝后，把国家当小家，重启分封制。但他的任性最终只会让子孙……”
陈标没有把“自相残杀”四个字说出来。
他叹了口气：“主公看了那么多史书，只看到了分封制，没看到有分封制的皇帝都要削藩吗？这国家不是小家，哪是能分就分的？汉朝执行分封制，是因为当时还没有大一统王朝如何统治的经验，摸着石头过河。”
朱元璋放下拍肚子的手，皱眉道：“标儿，你细说。”
陈标疑惑：“我以前没和爹你说过？”
朱元璋摇头：“没有。”
陈标挠了挠头：“对哦，藩王的事和我们又没有关系，是皇帝该操心的事，我给爹讲史书的事就略过了。”
朱元璋无奈：“标儿，你怎么能跳过……罢了。你继续说。”
陈标点头。
秦始皇之前，天下执行分封制，并未有大一统王朝。
秦二世而亡，执行郡县制还是分封制，在汉朝开国的时候群臣进行了激烈地讨论。
最后结果是，皇帝统治核心地区，将边远地区分封出去。
他们先给异姓王分封，后又给王子分封。待这片地区被“治理熟”后，就削藩将已经教化的百姓和地区收为中央管理，逐渐摸索了大一统王朝的治理方法。
之后历朝历代也采取了这个方式，对待“藩属国”的方式就和曾经的藩王一样。
这个时代没有便捷的交通和联系方法，中央对地方的管理非常困难。对于不便管理的地方，不如派人去当实质上的“藩王”，既能拱卫中央，条件不便处也难颠覆皇帝统治。
但朱元璋却傻乎乎地把中原大地都封了。
陈标皱眉：“完全搞不懂主公为什么会生出这个主意，难道周围人不劝他吗？”
朱元璋讪讪道：“劝了，只是没说得这么清楚。他们总不能对主公说，你儿子会反了太子，就算儿子辈不反，孙子辈，曾孙子辈也迟早会自相残杀。”
陈标松开眉头：“说得也是。我也不会和主公说，这可能会掉脑袋。”
朱元璋叹气：“以前主公的属下都会畅所欲言，现在主公地位越来越高，他们的献策就越来越隐晦，主公都不一定听得懂了。”
陈标耸肩：“那没办法，伴君如伴虎，没人愿意死，还带累全家去死。反正藩王一事总能解决，等冒出问题的时候再解决就好了。”
朱元璋黑着脸：“是是是，反正都能解决，自相残杀的反正不是他们的后代。”
陈标再次耸肩摊手，把朱元璋气得把陈标抓起来就继续挠痒痒。
朱文正立刻把陈标从朱元璋手中抢走，把陈标护在身后道：“四叔，你和标儿发什么脾气！标儿说的不对吗！主公自己蠢，别人劝诫都听不懂，还怪标儿吗？”
朱元璋吹胡子瞪眼：“你什么态度！他是主公，是你义父！”
朱文正展开手臂保护我方标儿：“那又怎么！”
那又怎么……那又怎么……那又怎么……
别说李文忠和陈英，就连马秀英都露出了不忍直视的表情。
这直愣子，今天大概又要被揍了。
果不其然，朱元璋气得抽出腰间的鞭子，就要朝朱文正抽过去。
陈标一弯腰，从朱文正手臂下钻出来，抱着手臂抬着下巴，神色不悦道：“爹，你这是要干什么？怎么，正哥护着我，你还要揍正哥？就算你忠于主公，正哥就说了一句实话而已，惹着你什么了？行，你连我一起揍。”
朱元璋手高高举起，僵在半空中。
朱文正阴阳怪气：“就是就是。难道你还想让标儿给主公劝诫，说你别分封，小心子孙后代自相残杀？那主公怕不是要把我们全家都流放了。”
陈英单手捂住下半张脸，遮住抽搐的嘴角，脸侧到一旁，不敢再看下去了。
文正，你就这么喜欢挨打吗？就算标儿现在能护着你，但标儿马上就要离开大都，回濠州祭祖了啊。
李文忠赶紧拉住朱元璋，道：“舅舅，舅舅，别气了，文正就是这种人，你气什么？”
他凑到朱元璋耳边小声道：“以后再收拾他。”
朱元璋收起鞭子，恶狠狠瞪了朱文正一眼，用眼神告诉朱文正，你小子等着！
朱文正笑着把手臂垂在陈标肩膀上，给了朱元璋一个得意洋洋的眼神。
他知道会挨揍，但那又如何？他就看不惯明明是四叔自己的问题，还欺负标儿。
马秀英对着朱文正微笑了一下，用表情告诉朱文正别怕，标儿走了她还在，她护着！
“哼，主公只是说封王，又没说封在哪，说不准也是边远地方。”朱元璋冷哼，“到时候再提前颁布那个，对，那个叫《推恩令》的东西，不就行了？”
陈标道：“那主公的儿子们估计就不会好好经营藩国，而是趁着自己地盘大的时候使劲捞钱，纵情声色了。”
朱元璋道：“好好教，肯定没问题。”
陈标给了他爹一个“你白痴啊”的眼神：“要是好好教导就没问题，那就不会有昏君了。”
朱元璋：“……”
他开始头疼了。
朱元璋问道：“那标儿，你说该如何？”
陈标道：“我说？我说别掺和，随便主公怎么做。”
朱元璋焦急道：“不能这样啊。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主公一脚踩进坑里。如果这天下又乱起来了怎么办？”
陈标叹气：“我也不想。但家天下就这样，本来就没有完美的解决办法。”
他给自家爹说了几个安置皇子的办法。
让皇子就藩，给了太大权力？皇子会和未来皇帝自相残杀，导致民不聊生，甚至直接摧毁国家；
让皇子就藩，不给多少权力？就相当于养一群废物，苦了百姓，拖累国库，算是缓慢死亡；
把皇子留在京城安排职位？就算立了太子，也会跟养蛊似的，让朝堂因皇子进行争斗；
把皇子留在京城养着？同样养一群废物，如果太子出事，还找不到合格的继承人。
其实非要说起来，第三点对国家的伤害最少。既能把皇子用起来干活，又能在太子出事的时候立刻找到继承人。争斗也仅限于朝堂，在皇帝的控制之下。
嗯，这第三点就是陈标即便不关注历史，也听闻过无数次的“康熙朝九龙夺嫡”。
所以后世史学家多夸赞清朝养皇子的方法，这确实对国家和百姓伤害最少。
至于主动或者被迫卷入夺嫡，而被皇帝亲爹逼得各个都有严重心理疾病的皇子们，那就只能成为这“最好办法”的牺牲品了。
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朱元璋两眼无神，脑袋嗡嗡直响，遭受了极大打击。

第124章 张昶和陈标的交锋
每次看到自家爹露出这种表情，陈标就感到很晦气。
虽然朱元璋已经是他的主公，但也不至于主公家里死了人，我们家跟着哭丧……呃，朱元璋当了皇帝之后，我家还真的得一起跟着哭丧。
陈标郁闷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所以老爹你千万别掺和进去。无论选哪种，未来都会出事。如果你参与进去，就算皇帝不清算你，史书里也会记你一笔，说这个垃圾政策是你制定的。”陈标叮嘱道。
后世键政王者可不会想什么当时社会实际，人人都是我上我也行。虽然他们已经死了很多年，不在乎被人指指点点，但能避免的恶心还是避免一下。
谁不喜欢身后名呢？
朱元璋恍恍惚惚道：“哦，好。”
马秀英急了：“标儿，真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明王后世子孙……”
马秀英话说了半截就停下来，仿佛只是将这些话说出口，就难受极了。
陈标可以对他爹敷衍，但娘也难过了，他就要好好说了。
陈标把椅子拉到马秀英身边，握住马秀英的手道：“这个世间没有永世不灭的家族，就像是没有永世不灭的王朝。所谓千年世家，仔细顺一顺他们的族谱，现在的嫡系和原本创立这个家族的人可能血缘远得就比五百年前大家都是一家人好些。”
陈标安抚地笑了笑，继续道：“之前我和爹说过，管得了儿子，说不定连孙子都管不了。人两眼一闭，就算想为子孙操心都不可能。甚至就是亲手带大教好的儿子，待自己离世之后，他可能就脑袋坏了，变成了败家子。”
马秀英黯然：“说得也是。”
陈标又道：“我之前说的对王子安排的弊端，有些是立刻会显现，有的是逐渐成为积弊。其实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选择‘积弊’。每一个王朝都有无数问题，有英明的帝王，一切问题都能掩盖。轮到一两代混账帝王，什么弊端都会冒出来，也不差宗室这一点。”
朱元璋嘀咕：“说白了，还是要坐在龙椅上的人厉害。标儿，你如果坐在那个位置上，会选哪种。”
陈标无语：“爹，你说这样的话是会掉脑袋的。”
朱元璋扫视了一遍家人们，道：“我这话传出去，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掉脑袋，所以肯定没人会传出去。”
三位义子：“……”
啊对对对，我们都要被株连，谁让你是我们义父呢。
朱文正道：“标儿，你说，我也想知道。毕竟我可能会成为异姓王呢！”
陈标板着脸道：“什么异姓王，你姓朱，不是异姓王。以后谁问你，你都这么说，切记不能再说自己是陈家人！”
朱文正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标儿，别打岔，快说！”
陈标先瞪了朱文正一眼，才道：“为什么要选择？没用的人才选择，聪明的人全都要！”
众人都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陈标。
李文忠打蚊子的手都停了下来：“标弟，你逗我们玩？”
陈标道：“哪有？我认真的。为什么非要遵循一个政策？遵循一个政策是因为担心未来子孙脑袋不清醒，只能给他们一个错误少的选项。我这么厉害，哪个孩子适合干什么，我还不知道？”
他掰着手指头数着。
“喜欢打仗的派去边镇守土开疆，给他安排个忠诚的文臣兢兢业业搞后勤，把他打下来的土地都教化成大明的土地。”
“喜欢搞后勤的也派去边疆，给他安排个忠诚的武将，两人文武并济相得益彰。”
“不爱出门的就留在京城，去六部啊，搞文学科学啊，平衡朝堂势力，增加皇帝对朝堂的控制。”
“若是实实在在的废物，就教导他小心谨慎，不要惹事。待需要人参与烦琐的礼仪的时候就把他派出去，就算废物利用。”
“若真遇到那种性格顽劣，祸国殃民的人，要么直接软禁一辈子，要么就流放到边疆屯田去。”
陈标摊手歪头：“是不是很简单？”
朱元璋下巴都快掉下来：“就这样？”
陈标把脑袋回正：“对啊，遇到一个脑袋清醒又聪明的帝王，几个毛头小子还收拾不了？而且我又不是特别想当这个皇帝，等我年纪大了，太子也长成了，我就退位让太子登基，我去管管教育啊，巡视江山啊，给太子当钦差。等我死的时候，太子肯定已经坐稳了皇位。这皇位更替绝对顺利。”
朱元璋心头一松：“说得也是。”
陈标道：“至于我的儿子、孙子，他要如何对待他的子嗣，他就自己定。要是做不好，史书上骂的也是他。还是那句话，人只能管自己身前事，管不了身后事。既然管不了，为何要为此焦虑？我顶多给后世子孙做个好榜样。”
朱元璋拍了拍肚子：“说得也是……标儿，爹饿了。”
心头一松，朱元璋突然就饿了。
陈标扶额：“爹，我们才刚吃完饭……我让人拿点果脯肉干点心你先垫着肚子？”
朱元璋拒绝：“不要，我就不信羊肉面没有了。再来一大碗！”
朱文正连忙道：“我也饿了！”
李文忠继续打蚊子：“给我也添点。”
陈英不好意思道：“标儿，我……咳，我也来一点。”
陈标：“……哦。”
他转头看娘。
马秀英忍着笑道：“娘就不用了。他们还在长身体，多吃点。”
陈标：“……哦。”
长个屁的身体，就是一群饭桶！
陈标还是担心这群人吃太多不消化，去厨房为他们单独做些好消化的清淡食物，没给他们继续吃羊肉面。
陈标一离开，朱元璋就瘫在了椅子上。
陈英连忙给满头大汗的朱元璋擦汗打扇子，李文忠则给马秀英奉茶。
只有朱文正仍旧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义父，标弟说得对，选什么未来都会有问题，那就什么都选也什么都不选。把王子先培养着，看谁有用就用谁，谁没用就养着。”
马秀英想了想，狠心道：“标儿曾经不是给你说那个什么麦子还是谷子的故事吗？养也不能都养，咱们能养到孙子辈，难道还要养曾孙子？没爵位的人就给咱们老老实实的读书习武，自己挣个未来。”
朱文正点头：“我们吃不饱穿不暖都能打下一个天下，后世子孙在蜜罐子长大，从小名师教导，若还能长成一个废物，那还养什么？直接丢出门自生自灭，我丢不起这个脸。”
朱元璋拉了拉领口，大喘了几口气：“让我再想想吧。”
他不是不知道儿子说得对，只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以标儿的说法，确实他这一代、标儿这一代的孩子不会有太大争端，但若皇帝脑袋不清醒，比如立了太子但偏爱宠妃幼子，或者年老智昏猜忌优秀的太子，甚至干脆没子嗣又不肯提前培养优秀的宗室子弟……
朱元璋越想越觉得，王朝要持续下去好难啊。
朱元璋正纠结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标儿送给他的天书。
这个念头就像是当头给他浇下一头冰水，不但让他清醒，还让他有点哆嗦。
朱元璋想起以前自己的志向，想起自己曾经生出的要当开天辟地的那一个人的念头。
现在，他却想着怎么让朱家人永远当皇帝？让大明永世不灭？
这世间怎么可能有永世不灭的王朝？这世间怎么可以又有永远站在百姓头上的皇帝？！
我建立大明，只是标儿说，现在生产力没发展到不需要皇帝的时候。
我大明的末代皇帝不能成为亡国之君，要成为亡帝之君！
朱元璋心中的焦躁和痛苦如潮水般退去，仅存庆幸和羞愧。
“这世间没有，也不该有永世不灭的王朝。我只要昭告子孙，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要把百姓看得比自己重要。若真到了朝廷腐朽到无法弥补的那一步，厉害一点的人就学我，带领反抗的百姓推翻腐朽的大明；若做不到，至少不能成为百姓走向更好未来的阻碍。”
朱元璋挺直脊梁，坐直身体。
他的三位义子，他相濡以沫的妻子，都一样或坐直或站直了身体。
“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就算我舍不得杀自己的儿子，也该关他们一辈子。只要能做到这一点，皇位争夺再乱也乱不到哪去。如果做不到，就说明大明是该被推翻的时候。那就没什么可留念。”
朱元璋的表情缓和，露出了轻松惬意的笑意：“反正大明不会在我手中、在标儿手中灭亡。标儿也一定教导好他的孩子。我们爷孙三人的目标是缔造一个如标儿所说的那样远迈汉唐的盛世。之后，就看后代子孙自己的本事吧。朱文正。”
朱文正起身，单膝跪下：“主公。”
朱元璋道：“我会先命你为燕王，辅佐标儿整顿好北方。”
朱文正得意扬扬：“是，主公！嘿嘿嘿。”
他扫了自家两个表情嫉妒得面目全非的兄弟一眼。
没想到吧？是我陪着标儿！
朱元璋摆摆手，朱文正站起来，回到自己位置上做好。
朱元璋又道：“李文忠。”
李文忠跪下：“末将在！”
朱元璋道：“我命你为韩国公，名义上辅佐燕王，实际上辅佐标儿。能不能封王，就看你的本事了。”
李文忠立刻道：“谢主公！末将必不负主公所望！”
朱元璋道：“陈英。”
陈英紧张地跪下：“末将在。”
朱元璋笑道：“标儿说你本该去云南，不过现在你若是去云南，恐怕你会不高兴。”
陈英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说“凭主公吩咐”，但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单膝跪下变成双膝跪下，磕头恳求道：“主公，我功劳不够封爵，可否让我跟着世子再历练一番？”
朱元璋起身，将陈英扶起来：“好，你就先跟着标儿。跟着标儿，你有的是功劳立，别急。云南那地，让那群闲不住的老将打，打完给你治理。虽然我知道你想一直陪着标儿，但除了你，谁给标儿守好西南边陲？”
陈英哽咽道：“谢主公，谢义父，是孩儿任性了。”
“趁着你还年轻，我也没老，任性就任性吧，我能帮你们兜着。”朱元璋笑道，“好了，都坐回去。别等标儿回来露馅了。不知道标儿做了什么好吃的。”
朱文正揉揉肚子，没好气道：“啊，结果我们仨都要跟着标儿？没意思，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呢。标儿可别做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我就想大口吃肉。”
李文忠和陈英瞪了朱文正一眼。
如果不是义父义母还在这，他们一定会和朱文正好好切磋切磋。
标儿给你做吃的，你还挑挑拣拣？脸呢？
朱元璋点头同意：“没错，我就想大口吃肉。”
李文忠和陈英：“……”
他们不敢瞪兼任主公的义父，所以他们决定，等会儿多和朱文正切磋一场。
陈标端来的东西，确实有些花里胡哨。
他将豆芽、牛羊肉切成小丁状，和新鲜的豆花、青豆一起做成了豆腐羹。
“加水，加很多水，喝水管饱。”陈标一边调味一边絮絮叨叨，听得厨子们都在忍笑。
陈标做好一大桶豆腐羹，让人给他家几个饭桶抬过去。
刚吃饱又想吃，把胃撑坏了怎么办？都给我喝水！
陈标把豆腐羹抬来后，朱元璋和朱文正的脸色一下子就垮了。看他们如出一辙的神情，仿佛他俩才是亲父子似的。
“我厌恶豆腐。”朱元璋沮丧道，“标儿，你知道翡翠白玉汤吗？”
陈标给他爹舀了一大碗：“知道，不就是白菜豆腐汤吗？”
朱元璋道：“你知道？”
陈标道：“我陈家酒楼里有这道菜。”
朱元璋的话说不下去了。他所说的翡翠白玉汤，绝对不是陈家酒楼卖的那种。烂菜叶子和馊豆腐做的汤，才是他记忆中的翡翠白玉汤。
朱元璋真的很厌恶豆腐。他乞讨的时候，吃馊豆腐吃太多了。
但陈标给他舀了一大碗，他不好拂儿子的面子，便浅尝了一口，然后撒谎吃饱了，等陈标睡觉，他再去厨房找肉吃。
但这八宝豆腐羹一入口，他眼睛就亮了：“好鲜！”
陈标道：“爹，你在惊讶什么。我给你做饭，难道还会做翡翠白玉羹吗？这叫八宝豆腐羹，但是没有八宝……呃，凑合着。”
朱元璋埋头呼噜呼噜苦吃。
他的三个义子早就头也不抬吨吨吨。
虽然知道陈标给他们弄汤汤水水“居心不良”，但这豆腐羹真的太好吃。
马秀英好奇：“这么好吃吗？标儿，给娘来一小碗。别舀多了，娘就尝尝味道。”
陈标像个店小二一样：“好嘞！来了！”
今天陈标成功用豆腐加水喂饱了家里的饭桶，没让他们撑坏肚子，可喜可贺，陈标十分满意。
入夜后，义父子四人在厨房相遇。
一人手中拿着鸡，一人手中拿着鸭，一人手中提着一大块肉骨头，还有一人抱着个坛子。
陈英问：“宫廷陈年佳酿，来点？”
三人：“来来来！”
马秀英在朱元璋偷偷出门的时候，就起身叹了口气，披着衣服去找人熬制消食药。
家里已经不缺吃很多年，这几个人怎么还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第二日，朱元璋就催着陈标回应天。
陈标无奈，将事务匆匆交接后，和朱文正一起回应天准备祭祖。
朱文正作为朱元璋唯一赐姓的义子，确实有资格参与祭祖。外界传闻，朱文正不作为主祭，而由陈标担任主祭，既是朱元璋看重陈标，也是敲打朱文正。
“朱元璋一定想告诉朱文正，他虽然被赐予了‘朱’这个姓氏，但毕竟不是朱家人，不要因为世子迟迟不出现，就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张昶对属下道，“或许这一点可以利用。”
挚友陈祖仁被一黄口小儿活活骂死之事，张昶根本不信。
他坚持认为，陈祖仁一定是因为宁死不降，被明军杀死，而后还被如此侮辱。
即使报纸已经到了手中，张昶也不肯信。
陈公心智如此坚定，怎会被黄口小儿三言两语骂得乱了心神？
即使张昶看到“得国之正”和“远迈汉唐”之后也心神激荡，但他仍旧不信，不肯信，也不能信。
“和张士诚那边的人联系，从他们那里放出朱文正对祭祀一事不满，要叛逃投靠张士诚的消息。”张昶的眼睛里有血丝，他已经很多夜没睡好觉，“我会亲自煽动朱文正！”
那下属犹豫道：“朱文正真的会叛逃吗？他叛逃后，张士诚给他的待遇也不会超过在这里啊。”
张昶道：“他想不想叛逃不重要。待周围人都说他要叛逃的时候，他就必须叛逃！让朱元璋最信任的义子叛逃，朱元璋一定会痛苦，这才能告祭子山兄在天之灵！”
说罢，张昶衣袖掩面，泣不成声。
下属见状，不再劝说。
为了替陈学士报仇，一点风险值得冒。就算朱文正识破了他们的计谋，没有被逼叛逃，也能在朱文正和朱元璋心中扎下一根刺。
他们选择朱文正还有个原因，朱文正被朱元璋收为义子时叫“陈文正”，乃是陈标的堂兄。
他们不信陈祖仁死于和陈标的骂战，但相信陈祖仁的死恐怕和陈标这个妖孽有关系。或许就是他出的馊主意。
若让世人相信朱文正因为祭祀一事不满，不仅能挑拨朱元璋之间的关系，还能挑拨朱文正和陈标的关系，让陈家分裂。
如果朱文正真的叛逃了，说不定还能挑拨陈家和朱元璋之间的关系，顺带收拾那陈家小儿。
大都中。
陈标离开前，特意给朱元璋留了信，让朱元璋一定要召见和封赏张昶的儿子，并公开表扬张昶早年在元朝为朱元璋卧底，现在成为朱元璋心腹的君臣相得的事。
陈标把戏本子都编排好了，就等着朱元璋来推广这出戏。
陈标得意扬扬向自家爹道：“爹，你一定要和主公说，千万别因为张昶是大元内应就膈应，一定要重赏他这个迷途知返的大元臣子，这样才能吸引更多担心不被接纳的大元朝臣来投奔大明。”
朱元璋心里真的很膈应：“他内心不向着我们，还奖赏他？”
陈标趴在他爹肩膀上，坏笑道：“家里人以张昶出仕大明为荣，之后归服的大元旧臣以张昶为榜样和主心骨，世人皆将张昶作为心系百姓所以反叛大元昏君的英雄，张昶内心向着谁重要吗？”
朱元璋心里仍旧很膈应：“何必在他身上花费这么多精力？”
陈标道：“爹，他是大元高官，是主公安抚北方士族很重要的棋子。主公将来治国，还是得用士族。咱们现在麾下文臣都是南方人，虽然我相信先生们的忠诚和操守，但若不在开朝之初就奠定南北制衡的局面，待朝堂旧臣换代后，恐怕新来的人就不一定坚持操守了。”
朱元璋眉头一皱，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好好劝说主公。”
陈标笑道：“再说了，现在张昶没有露出马脚，主公不能轻易杀人。他干活干得好，主公还得用他。主公心里不舒坦，让张昶心里更不舒坦，主公心里就舒坦了。”
朱元璋想了想，不由失笑：“还是标儿的坏主意多！”
陈标不满：“什么坏主意？这么好的主意！”
朱元璋把陈标东倒西歪的身体扶正，帮陈标整理了一下衣衫，又摸了摸陈标脑袋上的发髻。
陈标现在提前松开了总角，束起了头发。
“一路小心。”朱元璋不舍道。
刚见面，他们父子又要分开了。
陈标笑道：“嗯！爹放心！”

第125章 元太妃的唯一请求
陈标前脚刚走，叶琛和王袆后脚就到达已经改名北平的大都。
当得知陈标已经离开之后，两位大先生气得跳脚，要和主公打架斗殴。
朱元璋确实是和他们开了个小玩笑，故意让陈标先走一步。所以面对两位暴怒的大先生，朱元璋哈哈大笑，拔腿就跑，把两个大先生气得在后面咆哮。
匆匆扫灭北平附近元军溃兵贼寇回来的邓愈和赵德胜傻傻站在一旁，看着主公和两位大先生跑过去，又跑过来，都怀疑自己的眼睛。
赵德胜：“我可能出现了幻觉。”
邓愈：“嗯。”
最终，朱元璋站着让两位大先生用老拳拳不痛不痒地捶了两下，安抚了两位大先生的怒气。
但两人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主公要这么做。
朱元璋实话实说：“就是想看你们暴跳如雷，开个玩笑而已。”
叶琛和王袆：“……”
有这样的主公，怪不得李公的脾气越来越暴躁，都是被逼的。
朱元璋笑道：“你们见到标儿，也不过是问他是不是真的骂死了人。标儿最近一直为这件事困扰，被人拉着反反复复询问这件事，还是让他耳边清净一下吧。想知道这件事的细节，你可以问这里的文吏们。”
叶琛和王袆一愣，然后同时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王袆是朱元璋的代笔，与朱元璋更熟一些，不由抱怨道：“主公，你这个理由可以直说，何必戏弄我二人？”
叶琛也颔首。
朱元璋十分正经道：“这句话不是理由，刚才说的才是理由，这句话是我刚想的。”
王袆和叶琛：“……”
毁灭吧，这个主公不能要了，赶紧让主公退位，扶标儿登基！
三人开了一会儿玩笑，这件事便略过不提了。
朱元璋能和他们开玩笑，王袆和叶琛其实很高兴。只是表面上，他们还是要矜（傲）持（娇）一下。
大文人嘛，都很矜（傲）持（娇）。君臣都已经很习惯这样的相处方式。
邓愈和赵德胜不习惯，他们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两个被罚站的人没有听到朱元璋和王袆、叶琛之后的对话，只呆立着不敢动弹。
待朱元璋和臣子玩闹结束，才把他们叫来骂了一顿。
两人耷拉着脑袋，连请罪的话都不敢说，完全不敢打断。
朱元璋看着两人，恨铁不成钢。
他都准备把这两人培养成标儿的嫡系了，为什么他们能功劳摆在眼前都拿不到！
骄兵必败，骄兵必败！标儿提出的对将士们进行思想教育的建议非常正确。看看这两个兵头子，自己还没登基呢，就骄傲自满了！
“若不是标儿提前罚过你们，我这次一定要让你们卸掉盔甲回去读书！等把你们的脑袋读清醒了再回来！”朱元璋骂道，“幸亏标儿有后手，否则你们俩也别读书了，老老实实进常伯仁的劳动改造营屯田去吧！”
朱元璋终于骂完，邓愈和赵德胜连连磕头，终于找到机会请罪。
朱元璋让他们滚起来，才询问他们北平的情况。
虽然他已经从陈标和义子们口中得知了情况，但想看看这两人是不是真的在悔改，对北平周边了解多少。
邓愈和赵德胜当众磕磕绊绊念了检讨之后，真的很努力反省，铆足了劲将功补过。
朱元璋的气终于消了一些，道：“你们继续在北平待着。标儿之后会来北平当知府，我三个义子也会留在这里。我给了标儿自主行事的权力，他让你们打哪就打哪，不用管南方的事。”
邓愈和赵德胜瞠目结舌。
就算他们很信任军师，主公给军师的权力也太大了。难道主公真打算把标儿培养成诸葛武侯？
两人激动道：“是！”
朱元璋本想告诉他俩标儿的真实身份，但看着两人不知道陈标的身份，便如此信任陈标的模样，他思索了一下，将这件事继续瞒了下来。
比起知道标儿身份后对标儿示好的人，标儿身边也应该多一些单纯因为“陈标”这个人而聚积在他身边的人。
这样的人，就算自己将来脑子出问题，想要废了标儿这个太子，他们肯定也能聚集在标儿身边保护标儿。
朱元璋不是因为邓愈和赵德胜这次犯了错而不信任他们，反而是非常信任他们，才决定继续瞒着他们。
眼见着自己马上就要当皇帝，朱元璋每天都在翻史书，看历史中其他皇帝和太子如何相处。
事实上和平时期的王朝皇位更替大多都是太子安安稳稳就继了位，但每个王朝都有那么几个闹得特别厉害的父子，这少数人在史书中发出了巨大的声音，仿佛皇帝晚年一定会猜忌太子似的，看得朱元璋焦虑极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跑到几十年后瞅瞅自己有没有年老昏庸。如果自己年老昏庸，就立刻帮标儿把年老的自己关起来，扶标儿继位。
朱元璋现在就数着日子，等陈标弱冠之年，把权力先移交到太子手中。
邓愈和赵德胜都是朱元璋的老部下了，立刻感受到了朱元璋的期待和信任，赶紧保证自己一定好好听标儿的话，这次绝对不会拖后腿。
虽然他们绝对不知道朱元璋在期待什么，这态度算是过关了。
朱元璋又召来北平其他官吏，询问北平有没有人捣乱。
当得知有几个大家族试图用百姓和名声来挟持陈标获得额外利益，被陈标轻描淡写糊弄过去后，朱元璋叹气：“标儿这身份还是不合适啊，如果他是太子，可以直接把这些人全砍了。”
王袆冷漠道：“标儿还小，他稍稍应付一下，接下来的我来做。”
朱元璋点头：“那就交给你了。悠着点，你也需要名声。”
王袆脸上冷漠冰雪消融，恢复了之前爽朗到有点吊儿郎当的笑容：“主公放心，名声我不缺。”
叶琛也拱手：“主公请放心。”
朱元璋道：“我自然放心，我只是想自己动手。”
王袆和叶琛立刻板着脸：“不许！”
朱元璋露出遗憾的神情，嘀咕道：“我就知道。”
欺负标儿的人，他不能亲自动手，真的好痛苦。希望这两人能吃点苦头，这样自己就能顺理成章的出手。
朱元璋在一般情况下已经能做到身为帝王所必须的喜怒不形于色，除非涉及马秀英和陈标。
所以王袆和叶琛立刻看出了朱元璋心里在想上了，都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这次他们必须得好好努力，可不能让主公出手。
主公要当皇帝，动手的事就该让臣子来。主公的手从现在开始，就要尽可能的干净。
朱元璋坐镇北平剿“匪”和分田；马秀英接管了宫廷女子的事。
当马秀英得知被陈标单独关起来的妃嫔曾在被关期间做出伤害宫女太监的事，便知会了朱元璋一声，将这几个女子流放去边塞屯田了。
至于她们娇贵的身体能不能支撑她们走到屯田的地方，就像是她们被俘虏之后还要拿奴仆出气，不在乎奴仆的死活一样，马秀英也一点都不在意她们的死活。
流放了几位宫妃后，剩下的人立刻老实。
马秀英自知需要宫廷礼仪知识，又得知一直勉强管着这些宫妃的老太妃是个汉族罪官之女，征得老太妃同意后，让老太妃在自己身边当了个管事姑姑。
老太妃一家卷入朝堂争斗，在丞相脱脱被昏君奸臣迫害时力挺丞相脱脱，遭满门抄斩，仅老太妃因是先帝有份位的妃嫔，才得以幸免。
老太妃其实年纪并不老，今年才四十多岁。但她一头灰白头发和脸上深深皱纹，仿佛六七十的老妪。
老太妃愿意辅佐马秀英，把元朝秘辛悉数奉上，仅求一件事，就是将老皇帝害死脱脱的事写到报纸上。
老太妃磕头，愤恨道：“没有昏君，哪来奸臣？！他杀了哈麻，就可以洗净他的昏庸吗？！他既然不在乎名声，那就让所有人知道他这个皇帝有多么昏庸！”
马秀英深深叹了一口气，将老太妃扶起来，将老太妃抱到怀里，轻轻拍打老太妃颤抖的背，道：“好，我准了。”
老太妃在马秀英怀里泣不成声。
在马秀英的帮助下，老太妃将自己被幽禁期间已经整理好的书稿交给了马秀英。她在知道有报纸这个东西时，就动了为家人、为丞相脱脱报仇的心思。
马秀英将书稿先给了朱元璋看。
丞相脱脱曾是红巾军大敌，曾差点将红巾军覆灭。但这个敌人，朱元璋和马秀英都不是很了解。
他们俩出身不高，元朝大都内的政治斗争，他们当然不知道。
在看了老太妃整理的脱脱相关事迹，又结合自己听闻的脱脱的一些事迹，朱元璋深深叹了口气：“即便他与红巾军为敌，其功也可入太庙。”
马秀英也感叹：“若他能遇上一个明君，或许你就当不了皇帝了。”
朱元璋失笑：“我恐怕就继承寺庙当主持，也娶不了你，生不出标儿这么好的孩子了。”
夫妻俩半开玩笑，但又有一半真心。
脱脱入朝为官的时候，天下大乱已经初见端倪。
他力主重启科举，注重汉学，治理黄河，改革钞制，镇压红巾军，有成功的有失败的，但勉强将元朝从乱世边缘拉了回来，出现了“至正中兴”的苗头。
无论是道德，还是治军、治国，脱脱都不输给历代青史留名的贤相。
但脱脱在努力把大元往好处拉扯时，皇帝和大臣们都感觉亡国危机解除了，这个贤相可以死了。
于是脱脱便死了。

第126章 树立脱脱贤臣典型
朱元璋对脱脱了解不多，只知道脱脱打仗厉害，也做了一些对老百姓好的事，比如减税。
红巾军众虽挺怕这个打仗厉害的贤相，但对脱脱却也是佩服的。
看了太妃的书稿，朱元璋才知道脱脱之前有个奸相叫伯颜，是脱脱的伯父。朱元璋最痛恨的元朝政策之一，汉人不得有寸铁、不准养马等恶政，就是出伯颜之手。
伯颜不仅禁止汉人拥有兵器，连铁制农具都禁用；在朝堂中罢免儒臣、停止科举，排斥汉学就罢了，还不准汉人学习蒙古、色目文字；元朝朝廷的长官不准用汉人的政策，也是出自他之手。
更荒唐的是，他觉得汉人太多，要求诛杀张、王、刘、李、赵五姓汉人。当时还是个怯懦的小皇帝的当今老皇帝，都被伯颜这蠢话吓得不轻，坚决不允许。
伯颜不仅歧视汉人，也肆意迫害蒙古贵族。比如因郯王没答应嫁女，他直接把郯王抓了处死。草原上的蒙古部落渐渐对元朝离心。
朱元璋看得瞠目结舌。他甚至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深恨元朝，故意来覆灭元朝的。
若后世翻看这一段史书，会惊讶的发现，元朝后世被人唾弃谩骂，让元朝看上去就不像个正经王朝的政策，居然几乎全是出自这个元末权臣伯颜之手。
伯颜拥立小皇帝之前，忽必烈和铁穆耳之后，元武宗、元仁宗、元英宗三任皇帝皆逐渐推行以儒治国、重用汉臣、轻徭薄赋、整顿吏治等政策，元朝逐渐走上正规，国势大有好转。
如果能持续下去，元朝在吏治上的水平大概能成为清朝。虽然歧视绝对存在，弊端非常严重，但天下百姓总归有一二十年能勉强吃饱肚子的日子，好歹能让后世电视剧演个“XX盛世”。
可惜，元英宗的改革触及到了蒙古守旧势力的利益，在北巡回归途中被人弑杀。
元武宗在位四年，元仁宗在位九年，元英宗在位四年。元朝帝王励精图治的时间居然不超过二十年。而后，就是漫长的皇位争夺和权臣奸相胡作非为，几乎每个皇帝都是傀儡。
在如此内乱中，元朝几乎放弃了国政这一块，只搜刮民脂民膏为贵族权臣享乐之用。
伯颜上台后倒是对国政感兴趣了，感兴趣得就像在玩过家家。
直到脱脱扳倒伯颜上位。
脱脱先废除伯颜制定的对汉人的歧视政策，让汉人可以用铁器、马匹；减免南方盐税赋税；整顿地方吏治；将伯颜废除的太庙制度重启；重开科举，任用汉族官吏；开经筵，建宣文阁教导皇帝读书；安抚蒙古贵族，重新整合草原势力……
他还退猎屯田、监修三史、整顿兵务，文武一把抓，明明身揽大权却不好财不好色，对皇帝毕恭毕敬，从不逾越。
脱脱仿佛要以自身为标杆，规正元朝自英宗以后的风气，重新树立帝王权威，消弭朝堂内乱，挽救大元江山于微倾。
可惜脱脱干得太好了，好到朝堂前所未有稳固，外面的农民起义军也不足为惧，皇帝和奸臣闲得修炼起“喜乐禅”。
他们不仅抓来良家妇女，连公卿命妇也不能幸免于难，皆成为君臣和大和尚们修炼“喜乐禅”的对象。
飘飘欲仙的皇帝听从奸臣谗言，给正率大军围困高邮的脱脱下令，免去脱脱军职，将脱脱押解回京。
坐船通过运河回应天的陈标，也正在翻看这一份书稿。
没有他的支持，老太妃不可能这么快完成这份书稿。所以书稿他自然截留了一卷。
陈标试图让朱文正一起学习，朱文正往甲板上一躺，让陈标给他念。
陈标先踹了朱文正两脚，然后也坐在甲板上，把朱文正当靠背，给朱文正念书。
“脱脱接到诏书的时候，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将领们都知道朝中只有脱脱是好大臣，他们都想让脱脱活着。”
“将领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他们让脱脱别打开诏书，先继续攻城，得胜后率大军回去勤王。”
“脱脱却说，如果他不遵守君王的诏令，就是违抗君臣之义。他宁愿回去赴死。”
双手枕着后脑勺闭目小憩的朱文正眼睛睁开，嗤笑道：“迂腐。”
陈标点头，继续道：“脱脱离开前，还不忘安抚愤怒的将士，希望他们能继续打仗，为国效力，并把自己的马匹、盔甲、武器送给将领们。”
“有一个愤怒的将领说，丞相被害，他们也会死于奸臣之手，不如死在丞相前面，然后他就自刎了。剩下的将士都十分悲愤。”解说到这，陈标深深叹了口气，“怪不得张士诚千余人能追着几十万元军打。脱脱被押解回京的时候，这支元军就打不了仗了。”
朱文正道：“后来呢？他怎么死的？被昏君砍头？和岳将军一样？”
陈标眼皮子跳了跳，对朱文正将脱脱之于元朝，比作岳飞之于南宋感到惊讶。
从感情上来说，陈标认为脱脱远不如岳飞。但这个元朝老皇帝，确实可以和宋高宗比一比了。
陈标道：“他没能入京面圣阐述冤情，被频繁贬谪到各地。奸臣见他怎么折腾都不死，还想着面圣，就矫诏令他饮鸩自尽。哦，对了，至正二十二年，老皇帝为他平反。今年又有大臣进一步为他伸冤，要皇帝追封他爵位、赐予他谥号。”
朱文正沉默了许久，然后继续嗤笑：“现在后悔了？晚了。那个叫脱脱死的时候，这个大元已经死了，活不成了。”
陈标点头，虽然觉得元朝活不成很好，但也难免黯然。
王朝已经注定灭亡，并不是从真正灭亡那一刻开始。
如东汉党锢之祸，唐朝藩镇割据，南宋冤杀岳飞，和现如今的脱脱之死……对王朝来说，可能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间。但苟延残喘就是苟延残喘，已经能一眼望到灭亡的结局，之后挣扎也不过是续命罢了。
朱文正双腿交叉，一双大脚丫子晃了晃：“标儿，你说主公会如何对待这卷书？”
陈标道：“我不知道。”
朱文正道：“如果是你呢？”
陈标无奈：“你怎么和我老爹一样，喜欢提这种可怕的假设。”
朱文正道：“哪里可怕？说说而已。说呗，这船头就我和你，船夫都在船尾，听不到咱们说话。”
陈标叹了口气，小声道：“如果是我，就把脱脱捧上神坛。脱脱的地位越高，就显得元朝越该灭亡。把灭亡的责任都推给昏君奸臣，其他在元朝做官的人也能心安理得来大明做官。”
朱文正道：“这样啊，也成。敌人中也有厉害的人，才显得我们更厉害。我同意。”
陈标哭笑不得：“你同意有什么用？关键得看主公怎么做。别忘了，脱脱对元朝最大的功绩之一就是镇压红巾军。”
朱文正厚颜无耻道：“红巾军和我大明军有什么关系？”
陈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踹了躺地上不起来的朱文正一脚：“可闭嘴吧，你就是喜欢被主公抽吗？好了，起来，咱们靠岸休息一下，明天一口气顺流而下回应天。”
朱文正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还耍了个花架式：“啊……嘿！”
陈标也非常配合地比了个花架式：“啊嘿！”
然后两兄弟以二分之一倍速缓慢对招，就像是后世老爷爷打太极。
船工停船后到船头叫两位公子下船，就看到他们又闹了起来，特别滑稽。
他虽然是朱文正亲兵，仍旧认为自家主将脑子有病，把陈小公子也带坏了。
希望主公得知此事后，不会又抽主将一顿。
他们这群朱文正的亲兵，已经对主将频繁去主公那里找打一事非常习惯。
按照陈小公子的话，打是亲，骂是爱，爱到深处用脚踹。他们主将就是欠揍。
经过几日航行，陈标回到了阔别几月的应天。
他的弟弟们早就知道他要回来，就像当初他翘首以盼等朱文正一样，弟弟们在城门口路过了好几天，一见到陈标就扑了过来。
“哥哥，我只是路过！”陈樉虽然长大了，嗓音还是那么尖锐。
陈标本来很开心，闻言脸色一垮，立刻转过头看朱文正。
果然，朱文正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对对对，就是路过，都是学你这个大哥路过。”
陈标对朱文正呲了一下牙，然后左手一个二弟右手一个三弟，问道：“狗儿和猫儿呢？他们没有路过？”
陈樉和陈棡紧紧握着陈标的手，并不断往陈标身上挤。
陈标十分无奈。他都快被两个弟弟挤扁了。
“他们年纪小，不能去人太多太杂的地方，容易染病。”陈樉老成道，“我已经派人回家通知他们，他们正在家里等哥哥。”
陈标欣慰道：“樉儿已经是很好的哥哥了。”
陈棡跳着脚道：“我呢我呢！”
陈樉翻了个白眼，道：“你已经成了一个很会带坏弟弟的哥哥。”
朱文正非常感兴趣：“哦？说给堂哥我听听，他怎么带坏弟弟。”
陈棡红着脸道：“不准说！我没有！”
陈樉可不会给三弟面子，立刻告状：“他带着狗儿爬树，把我吓了个半死。幸亏猫儿及时赶来通知我。”
陈棡的脸色从红转紫：“小告状猫！以后不带他玩！”
陈标眯着眼睛低头看向陈棡。
陈棡立刻挺直身体：“大哥，我有找下人护着！不会摔！”
陈标冷声道：“护着也会摔。我已经说了多少次，不准你爬树。你如果偷偷自己爬树，是你的错。下人纵容你和狗儿爬树，还要猫儿通风报信，你们的错一人一半。”
说完，陈标加快了脚步。
陈棡被拉得一个踉跄，赶紧小跑跟上陈标的步伐。
陈樉小声道：“该！让你不听话。”
陈棡瘪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朱文正一手横在胸前，一手捏了捏下巴，脸上看乐子的表情更浓了。
陈标板着脸回到家，本来脸上喜气洋洋的陈家下人们立刻不敢笑了。
陈标是家里的开心果，定心针，也是货真价实的家主。他若板着脸，那家里肯定会有人倒霉。
陈狗儿和陈猫儿扑上来后，见自家大哥板着脸，立刻也做乖巧状，连最嚣张跋扈的陈狗儿都不敢吭声。
“正哥，你想吃什么叫厨子做，我先和姑父聊一会儿。”陈标道，“你们都过来。”
朱文正立刻道：“我也去！难道有什么我不能看！”
陈标无奈：“不是你能不能看的问题，是我饿了！赶紧去厨房点菜！等我们吃饱了再教训人。”
“哦哦。”朱文正知道看乐子不会少了他，这才开开心心离开。
陈标去找李贞的时候，李贞得知陈标已经回应天，正急匆匆回来。他现在是陈家豪商大管事之一，每日非常忙碌。
陈标见到姑父，开门见山道：“我才走几月，就有下人带坏我弟弟？”
李贞愣了一下，道：“带坏？”
陈标说了爬树的事，道：“任由家中小主人做危险的事，并瞒着管事的人，这就是谄媚。我不记得我有这么教过他们。”
李贞见陈标说的这么严重，不由打了个激灵。
陈家的家丁皆是朱元璋亲手挑选的亲信，如果真的出现二心之人，那绝对是重大的威胁。
李贞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狠戾：“是姑父疏忽了。姑父这就查。”
陈标点头，然后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先吃饭，吃饱睡足之后再慢慢收拾。”
陈标转过身，在陈棡和陈狗儿额头上各弹了一下，道：“再慢慢收拾你们俩。”
陈棡和陈狗儿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陈樉看着大哥眉眼间疲惫的模样，也忍不住瞪了弟弟们一眼，然后愧疚地低下头：“大哥，我真没用。”
陈标抱着陈樉，揉了揉弟弟的脑袋：“你要是没用，我怎么会一回家就发现问题？小孩子发现问题，大人解决问题。你做得非常棒，不愧是我弟弟。我离开家的时候，你就是家里的长兄，长兄如父，你做得非常好。”
陈樉抱紧陈标，害羞道：“嗯。”
陈棡酸得脸都要扭曲了。不就比我大两岁！装什么长兄！我的长兄只有大哥一人！
但他不敢说。
陈棡虽然迷迷糊糊，并不太懂为什么大哥会这么生气，但只要大哥一生气，家里所有人都得提着心。特别是大哥很难生气，每次生气就更可怕。
陈标没有立刻教训弟弟们。
他先带着弟弟们一起泡澡，在泡澡中增进感情，并一同殴打了从十米外冲刺开跳砸入浴池中的堂兄朱文正。
在殴打堂兄中，弟弟们和陈标重新恢复了亲密，不再因为陈标发怒而害怕。
为家庭和谐做出巨大贡献的朱文正，被陈标赏了一个大鸡腿。
但朱文正正准备吃鸡腿的时候，陈狗儿跳起来咬了鸡腿一口。
朱文正无语：“你名字叫陈狗儿，就真当自己是狗了吗？”
陈狗儿：“啊呸！”
他把嚼碎了的肉吐到朱文正身上，然后转身就跑。
陈标：“……”
他不敢置信：“狗儿什么时候学会这个坏毛病？”
陈棡立刻道：“这不是我教的！我绝对没教过！我顶多教过他比撒尿！”
陈标拍桌子：“闭嘴！你们还吃不吃饭了！”
陈标匆匆塞完饭，然后被陈猫儿领着去找陈狗儿躲藏的地方，把陈狗儿拎出来打了一顿屁股。
陈标的力气小是对比朱元璋这一帮天赋异禀的武将弟兄。他勤于锻炼，打个皮孩子的肉屁股，还是能打得皮孩子嗷嗷大哭。
陈标真不明白，自己才走了几月，不是几年，弟弟的变化怎么这么大？！
这就是另一个版本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
陈标忧愁极了。
还好，陈狗儿只是皮了一点，本性还是个好孩子，被揍了之后乖乖向朱文正道歉。
朱文正没生气：“小时候皮一点正常，标儿你不也喜欢在我脸上踩来踩去？”
陈标鄙视道：“你说我踩你，你怎么不说你为什么被踩？嗯？”
朱文正道：“反正你踩我，你调皮。”
陈标又想踩朱文正了。
有朱文正的插混打趣，陈标心态稍稍轻松一点。
李贞第二日就把事情查清楚。他十分头疼，不知道要如何处理。
陈家家丁都是朱元璋的亲信，能贴身伺候陈家孩子的更是亲信中的亲信。换句话说，这些人都知道陈家孩子的真实身份。
所以，当明军北伐成功时，他们就知道，这家孩子最迟明年就要当皇子，自己即将成为皇子近侍。
这些人便失去了些分寸，从原本严格执行陈标的命令，变得对孩子们有些过度纵容和讨好。
他们可能是本能敬畏“皇子”，也可能是起了争权夺利的心思。但在李贞看来，这就是对朱元璋和标儿的背叛。
如果没有隐瞒身份这种事，只需要把他们调开皇子身边即可；但现在谁也不知道调走他们后，他们会不会生出恨意，将秘密告诉其他人。
李贞叹气，一边将此事加急告知朱元璋，一边改了理由告诉陈标，只说陈标在北伐立了大功劳，所以这些人认为陈家要一飞冲天，所以心飘了。
陈标却不认为会这么简单。
他弟弟身边的人，都经过他几乎啰嗦的教导。几月时间，怎么会有这么大差别？
陈标板着脸道：“姑父，请你再查一查，哪怕求一求留守应天的廖伯伯，梳理一下棡儿身边的那几人详细的经历。不用查多久，就查近半月。”
陈标想了想，又道：“查陈祖仁死的消息传到应天后，到现在。”
李贞心头一颤：“陈祖仁？！难道此事和元朝廷有关系？！”
陈标摇头：“我不知道，但时间就这么凑巧。”
李贞疑惑：“标儿，你怎么会知道具体时间？”
陈标道：“他们太小看孩子的敏锐了。我只需要询问棡儿，他身边的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纵容溺爱他。”
世人皆小瞧孩子们的敏锐和聪明。陈标和陈棡讲明其中危害之后，陈棡立刻就回忆起身边人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
陈樉也一直关注着弟弟身边的人。陈棡的感觉和陈樉的记录一比对，就能得到大概的时间。
李贞脸色煞白。
他从未怀疑过陈家下人有二心，即使这次他是按照这些人可能有问题的预想来查的。
查出这群人只是心态飘了后，说实话，李贞松了口气。
他帮朱元璋看护着孩子，如果孩子们身边的人出事，即便这些人都是朱元璋自己选的，李贞也难辞其咎，更难逃良心谴责。
如果这些的改变和残元有关……
李贞已经想杀人了。
陈标见姑父脸色难看，立刻安慰道：“我相信他们，可能他们真的只是心态飘了。但是他们心态飘也要有一个诱因，不会因为我在北伐立了大功劳，他们就立刻像变了个人似的。”
李贞深呼吸了几下，压住心中恐慌，道：“我知道。”
第三日，朱元璋的书信就到了。
看传信兵的模样，肯定是日夜兼程不换马跑回来。
随传信兵来的还有杨宪。
杨宪儒雅的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主公说，这些人都是老兄弟，就交给我来询问。”
李贞立刻知道，朱元璋发怒了。
他虽然心中不忍，但仍旧将所有探查的结果交给了杨宪。
但杨宪准备带走这些人的时候，却遭到了陈标的阻拦。
“杨叔叔，你做什么工作我还不清楚，我的人交给你，就活不回来了。”陈标道，“他们只是对棡儿更纵容了些，罪不至死。我先审问，然后再向主公请罪。”
杨宪好奇：“标儿，你怎么知道我是奉主公的命令？”
陈标无语：“我和杨叔叔一同共事这么久，我还不知道谁能使唤得了杨叔叔吗？”
杨宪脸上和善的笑容淡去，道：“那标儿，你就应该知道，主公命我出手，任何人都不得阻拦。”
陈标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明王亲临’牌子，能不能拦？”
杨宪脸色一僵。
陈标继续从怀里掏：“这、这、这，一共十块‘明王亲临’牌子！全是真的！看背后！陈标专用！”
杨宪揉了揉僵硬的脸，哭笑不得：“标儿，我当然信你。只是你怎么这么多‘明王亲临’牌子？”
这种牌子，一块就够了啊！
陈标道：“主公写信，说怕有人为难我，给我这个牌子。他又怕我弄丢了，所以多给了几块。”
杨宪：“……”嗯，是主公做得出来的事。
那么主公，你给了标儿十块“明王亲临”牌子，你让我怎么越过标儿提审？！
远在北平暴跳如雷的朱元璋：“阿嚏！！”

第127章 把权力关进笼子里
拿出了整整十块“明王亲临”的牌子，陈标和杨宪终于能坐下来喝茶。
杨宪叹着气道：“我会写信告诉主公这件事。在主公回信之前，我会继续按照你这个上峰指示办事。标儿，你想让我做什么？”
陈标把十块牌子哗啦哗啦收好，揣进了怀里，看得杨宪眼皮子直跳。
他一直很好奇，陈标究竟是如何在怀里、袖口塞进那么多东西。
陈标把十块金牌好好揣进怀里的内袋后，先亲自给杨宪奉茶，然后气沉丹田，中气十足咆哮：“别躲了，给我滚出来。要听就进来听！正哥你那大块头藏得住吗？”
朱文正笑呵呵从窗口翻进来。
杨宪没在意。显然，朱文正在外偷听的事，他也早就发现了。没这点本事，当什么检校头子。
以朱文正的身份，这些事没必要瞒着他，杨宪便没揭穿。
朱文正翻进来之后，从陈樉到陈棡，依次翻进了窗户。
陈标：“？？？”
杨宪：“……”
陈樉和陈棡翻进窗户后，踮起脚使劲拉着陈狗儿的胳膊，试图把陈狗儿拉进来。
陈标：“！！！”
杨宪以袖掩面。
陈樉道：“三弟，你出去推他们。”
陈棡点头，又从窗户返回去，然后把陈狗儿抱起来，让陈樉拽着陈狗儿拖进了窗户。
他们如法炮制，把陈猫儿也运了进来。
陈棡再次翻窗回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四只弟弟齐刷刷地抬头看陈标，表情都傻乎乎，一看就是亲兄弟。
陈标捂着胸口，有点心梗了。
杨宪用袖子掩面无声笑了许久才道：“文正，你怎么把孩子们也带来了？”
朱文正抱着手臂，笑眯眯全程围观堂弟们一个一个翻窗。闻言，他放下手臂道：“涉及处理他们下人的事，最好让他们听听。”
陈标吐槽：“不，你就是觉得好玩。”
朱文正让人搬来椅子，让堂弟们自己爬上椅子后，自己坐在陈标身边，大大咧咧道：“这次你可冤枉我了，我真的认为不能瞒着他们。”
“好吧。”陈标点头。
朱文正惊讶极了：“这种理由你都接受？你不反驳我？”
陈标道：“不反驳，我也是这么想。你不把他们带来，我也准备让人叫他们来旁听。”
朱文正一脸挫败：“还有什么不在你掌控中？”
陈标没好气道：“你会带着弟弟们在窗口偷听，被揭穿后不走门，非要一个一个傻乎乎地翻窗户，确实不在我的掌控中。”
朱文正得意笑，一脸“我赢了”的表情，看得杨宪脑仁有点疼。
他发现，朱家人到了陈标面前，行为都有些奇奇怪怪，主公是这样，朱文正也是这样。
损了朱文正一句后，陈标切入正题：“杨叔叔，我希望你能帮我查几个名单上的人。”
陈标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纸，递给了杨宪。
杨宪展开之后，道：“就这几个名字？标儿，虽然这话你可能不爱听，杨叔知道你是善良的好孩子，但有时候，心慈手软只会带来更大的弊端。你要保护好你的家人，一些血腥手段不可避免。”
陈标看了一眼懵懵懂懂的弟弟们，笑了笑：“我知道。杨叔叔，你还记得我上了战场吧？”
杨宪打趣：“这还用问？你杨叔我还没有老年痴呆。”
陈标道：“无论是在洪都，还是在北平，火炮射击的方向落点都是由我指挥。我知道洪都攀爬城墙的人大多是无辜被抓的壮丁，我也知道溃兵中混杂着一无所知被裹挟的普通百姓，但我仍旧果断下令攻击。”
杨宪皱眉，长叹了一口气，道：“标儿……”
陈标打断杨宪的话，道：“洪都之战前，我先清理了内部不稳定的豪户。虽然我没有直接下手诛杀，但我拿走他们的财物和武器，把他们丢出了城门，他们恐怕活不到当天夜晚。那些人中，有很多无辜的老弱妇孺。”
杨宪眉头皱得更紧。
朱文正忍不住道：“标儿，他们都是咎由……”
陈标抬起手，阻止朱文正说下去。他继续道：“在北平，我的权力更大。无论是分田还是推行新的政令，都遇到无数阻碍。我没有分辨这些人是否有苦楚，是否真的可怜，一律按照律令处罚。”
陈标脑海里过了一遍那些人怨恨的眼神，自嘲的笑道：“我是个商人，商人最懂如何将利益最大化。在面临一刀切能取得最大利益的时候，我不会心慈手软。但这不代表，我在能细分责任和惩罚的时候，也懒得多做些事。”
“爹和我说过，陈家家丁都是在战场上跟随他出生入死的老人。能安排在我们身边的人，更是早早就成为了他的心腹，和他不止一次并肩作战。”
“从我懂事起……唔，我懂事有点早，从一岁多起，这些人就跟在我身边。我教导他们读书识字，一点点将他们培养成我趁手的下属，让他们跟随在弟弟身边教导和照顾弟弟们。”
“不说他们和我爹的感情，就说我与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因为他们没看住我弟弟爬树，我说杀就杀了？”
陈标拿起茶，抿了一口，继续道：“这是人命。就算身边陪伴多年的阿猫阿狗，也不能如此滥杀。我手中生杀予夺的权力越大，我就越该告诫自己，将这些权力放进笼子里。如果连我身边的事我都查不清楚，只能一口气把人全杀了，那我还能管好北平吗？”
把权力放进笼子里……
杨宪和朱文正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朱文正还好，他的笼子就是陈标。杨宪却不由后背生出了冷汗。
他的权力非常大。朱元璋给了他监督百官的权力。他沉浸在这种权力中，在看待百官时，都隐隐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在杨宪和朱文正沉默的时候，陈标也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也在自省。
封建时代的贵族手中拥有的生杀予夺的权力，就像是能腐蚀心智的毒药。
人是同类，是有感情有智慧的生物。杀人如果没有能让自己信服的理由，仅仅因为“我寻思着有威胁”或者“我懒得深究”这种原因就杀了，这样不把人当人看，心智一定会扭曲。
陈标又喝了一口茶，恢复了平常乖巧的笑容：“再说了，这样杀人痛快是痛快，但没用啊。这事的起因是什么？我愚蠢的弟弟再次不听话，又跑去爬树。我杀了他身边的人，他就不爬树了吗？以他们这种年龄，可不懂生命的可贵。”
陈标对陈棡招了招手，陈棡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主动把脑袋凑到陈标手下。
“他们只知道，自己爬树杀了一群人，自己下河玩水杀了一批人，自己调皮捣蛋杀了一撮又一撮的人。呵，杀到最后，他们只知道，身边的这群人可以随便杀，而不是反省自己做错了。”
陈标使劲揉搓了一下陈棡的脑袋，然后捏住三弟的腮帮子。
“我不怪弟弟。这个年纪的孩子很调皮，你叮嘱他一千遍一万遍，他们也会故态复萌。别说小孩子，就算是成年人，他也管不住自己。比如我爹，我说了无数次别熬夜，别只吃肉不吃菜，大夫也如此叮嘱他，他还因为熬夜病倒过，他听吗？他什么都懂，就是不听。”
后世的成年人喝快乐水喝奶茶吃油炸吃甜点，每天晚上不过零点不肯睡，他们心里都知道这样是在猝死预备役，但有谁能控制住自己？
还有好好读书认真工作不闯红灯不横穿马路……道理都知道，但做得到的有几人？
人都这样，心里都懂，捂着脸喊着“别骂了别骂了”，下次继续。所以陈标并不生弟弟们的气。
“我教导你们，不是指望你们按照我所说的正确的事做，而是希望你们在做错误的事的时候，知道自己正在犯错，并自己承担结果。”陈标苦口婆心。
陈棡瘪着嘴点头。
陈标又抬头看向杨宪道：“如果他们犯错后，倒霉的都是身边的人，他们才不会受到教训呢。我现在能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待他们长大了，他们也会有。”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他和老爹已经撑起了一个勋贵家庭，他的弟弟们就算是铁废物，也能享用同样的权力。
“我可不希望以后他们犯错后第一件事是把身边的人砍了，然后一脸不耐烦地对我说，哥，人我已经杀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陈标再次捏住陈棡的脸颊使劲扯。
朱文正笑出了声。
杨宪笑不出来。因为他经手的许多百官纨绔子弟的弹劾，还真是这样。
“这次事件，有试图讨好棡儿的，有盲目只听从比他们权力更大的人的要求的，还有帮助猫儿搬援兵的。”陈标又对陈猫儿摆摆手，陈猫儿朝着陈标扑了过来。
陈标接住猫儿，将猫儿抱在腿上坐着，道：“就猫儿这小短腿，能在棡儿和狗儿刚爬上树的时候就带着樉儿过来？”
陈樉若有所思，然后道：“显然，有人一边找借口拖延棡儿和狗儿的行动，一边立刻派人抱猫儿来寻我。并且他知道我在哪，才能立刻寻到我。”
陈标点头：“正是如此。所以这些人中有没有该杀的？如果有人故意使坏，那当然可以杀。杀掉故意使坏的人，惩罚玩忽职守的人，嘉赏随机应变的人。不只是我，你们也一样。樉儿，在你能控制的范围内，你要学会尽可能细致地决定他人的命运。”
陈标对这几个月陈樉看顾弟弟的行为很满意，认为该教陈樉多一些东西。
封建时代的贵族子弟十五六岁可能就会有差事，陈标早一点让陈樉学会这些，才能让陈樉有更大的作为。
遇到事只会杀人的人在明君的统治下无法身居高位，若身居高位肯定将会是很多人的灾难。陈标让陈樉从身边人管起，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练手，才能将伤害范围控制到最小。
“棡儿，你只比樉儿小两岁，你也该学着如何管理身边的人。”陈标道，“哥哥不是不准你以后犯错，但你犯错后，要知道责任首先在你，因为你坚持做正确的事，身边有小人也无法教唆你。”
“你犯错了，你的错最大；其次是教唆的人；再其次是纵容的人；然后是麻木听从的人。这些人处罚各不相同。而你还要奖赏劝阻你的人，和随机应变将危险消弭的人。下次在你再忍不住犯错的时候，就有人劝阻你，劝阻不了你也会有人帮你收拾善后。”
陈棡点头：“明白了。”
陈标摇头：“不，你不明白。你要先把哥哥的话记住，背在脑子里。以后再慢慢明白。”
陈标把怀里的猫儿放下来，对一直眼巴巴地看着他的狗儿招招手。
狗儿迫不及待的冲了过来。
陈标道：“狗儿，你年纪小，说这些对你太早了。但你如果能记住，也要努力记住。哥哥也会继续教导你，一遍记不住就唠叨你们百遍。”
陈狗儿冷哼：“我记忆力好，能记住！不用大哥唠叨！”
陈标笑道：“那就好。”
陈标抱住陈狗儿揉了揉，在陈狗儿露出开心的笑容后，才把陈狗儿也放下来。
他站起来，对杨宪作揖：“杨叔叔，此次让你协助我教导弟弟，实在是过意不去。主公那里我会好好解释，不会给杨叔叔造成麻烦。赔礼我会让……呃，让我爹准备赔礼。总要给他找点事干！”
子不教，父之过！你这个爹把教导儿子的事都交给我，我让你赔礼道歉怎么了？
杨宪嘴角微抽。若不是标儿不知道亲爹是朱元璋，这话绝对是威胁，还是死亡威胁吧？
朱文正已经快笑得直不起腰：“对对对，让四叔赔礼去！他没空教儿子，帮儿子赔礼道歉总该做。”
陈标使劲点头：“就是这样。”
陈樉也抱怨：“我那个爹，家里有他没他都一样。”
陈棡抱着双臂：“我们家有爹吗？有吗？”
陈狗儿想说什么，被陈猫儿捂住嘴。
陈标笑道：“好了，等爹回来，咱们再抱怨个够。现在要处理家事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抱怨道：“如果此事时间不是正好和陈祖仁的消息传到应天的时间重合，我也不会这么紧张。不过是思想松懈，让他们抄一百次检讨的惩罚就够了。”
朱文正笑够了后，道：“是这个理。有什么让你最优秀最可靠的哥哥帮忙做的事吗？”
陈标道：“有。但英哥不在这，我就算有，他也帮不到我啊。”
朱文正笑容消失，不满道：“我！我说的是我！”
陈标摊手：“你说最优秀最可靠的哥哥，那当然是英哥。退一万步，那也是忠哥。你？三天两头主动找主公挨揍的你？你脸红吗？”
朱文正把陈标提起来：“不，就是我。快说，有什么让我帮忙的？”
杨宪赶紧把陈标从朱文正手中抢回来，瞪眼道：“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
陈标对朱文正做了一个比拳头的姿势，才下令道：“没什么要正哥你做的。你非要做，就和廖伯伯说一声，在城门口盯死了。”
这一件小事中是否真的有人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就看这些名单上的人会不会出城了。
陈标在心中叹息。
他希望没有。
当日，陈标备了课，召集家丁来上课。
他此次要上的课，是弟弟们年纪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家丁们要怎么更改对待弟弟们的方式。
就算是家长，也不能不给孩子隐私。弟弟们将有自己的秘密，将有不想告诉父母兄长的事。如何把握这个度，是陈标需要教导他们的内容。
等弟弟们弱冠或成家后，陈标会彻底撒开手，让弟弟们自己管理自己的人。他只会从旁人那里打听外面人都能听到的消息，或者让弟弟们自己告诉他身边的事。
陈标讲课的时候，弟弟们也在听。
他们也需要知道，自己“隐私权”的分寸和范围在哪里。在多少岁之前，什么事他们需要告知父母和大哥；在多少岁之后，他们需要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
陈标还提到了陈家地位上升可能会造成的问题。
当跟随的小主人可以决定身边人的未来的时候，难免会有人因此惧怕。
就算不惧怕，他们也可能为了在小主人身边夺得更多的利益而选择无底线的谄媚，威胁主人家的权益。
他们甚至为了“更进一步”，挑拨小主人之间的关系，撺掇小主人与其他小主人敌对，争夺权力。
这种人，就算自己足够仁慈，也绝对不会容忍。
“樉儿、棡儿、狗儿、猫儿，你们都记住，我和爹娘都会很努力地干活，努力让你们只要有才华，就能在自己喜欢的领域施展自己的才华。你们会自己创造财富，不用抢夺兄弟的东西。”陈标板着脸严肃道，“如果你们自己不肯努力，非要抢夺别人的东西，那时候就别怪大哥我无情，不认你们这个弟弟。”
陈樉立刻道：“大哥，你是知道的，我从来不争不抢！”
陈棡拍着胸脯：“我只会分东西给兄弟！”
陈狗儿想了想，把自己手中的玩具狗递给了陈猫儿。
陈猫儿说了声谢谢，把自己手中的玩具猫递给了陈狗儿。
这对孪生兄弟的举止，差点让陈标板不住脸笑出来。
陈标干咳一声，道：“今天的课就此结束。我会分发课件，今天所有人都要抄写课件。樉儿、狗儿、猫儿身边的人抄十遍；棡儿身边的人抄一百遍。”
陈标话音落下后，人群中几个人脸色大变。
陈标没有多解释，宣布下课，然后坐到书房里，叮嘱守门的家丁不需要通报，有人来直接进来。
陈狗儿和陈猫儿年纪小，折腾了一会儿就犯困。陈标让最小的两个弟弟先去休息，自己带着陈樉和陈棡在书房等着。
一刻钟后，有人来书房跪地请罪。
半个时辰后，陈樉身边的人依次来请罪。
陈标都会问他们，你们知道哪里犯错了吗，然后听到各种奇怪的回答。
陈标都会假装接受了他们的请罪，然后安抚他们离开，说这只是小事，罚抄就算结束。
陈樉疑惑：“哥哥，这样就行了吗？”
陈标笑了笑：“先吃点东西，我给你们讲北平的事。等我讲完，这件事就结束了。”
陈樉和陈棡虽很好奇，但仍旧乖乖听话。
陈标给两人讲北伐的故事，才讲到邓愈和赵德胜抓了假皇帝时，朱文正一脸煞气地推门进屋。
“抓住了一个人。”朱文正咬牙切齿道，“或者说该说是一家人！”
陈标神色黯然，长长一叹。

第128章 阴谋未逞看我阳谋
陈标依次抱着两个弟弟揉了揉，心情稍稍好转后，道：“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杨叔叔了。正哥你想插手也去瞧瞧。”
朱文正给了陈标一个熊抱：“别难过。”
陈标想说自己不难过，但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不难过是不可能的。陈标和这些人朝夕相处几年，就算是相处几年的宠物出事都会哭一场，他被背叛了，怎么会不难过愤怒？
陈标很想冲到那个人身边询问，自己对陈家的下人们还不够好吗？
不说他这个现代灵魂对下仆肯定比其他封建时代的贵族好很多，就说把陈家下仆换成现代公司员工，他也能问心无愧。
福利待遇、工作时间、教育养老住房基金，他现在有钱，每样都给下人们拉满了。如果在现代社会，他也是被员工们哭着供上神坛的好上司。
他还反复强调，想要出人头地的人就和他说一声，陈家不会给人签死契，要出外打拼的人都能放出去。
他爹也告诉他，如果这些人的子孙中有想建功立业的，可以直接送给三位兄长，不可阻拦。
将心比心，他们真的好意思背叛自己吗？
就算不说良心，光凭利益，离开了陈家，他们就能获得更大的利益吗？
陈标怎么都不明白。他难以接受。
“我不会去看他。正哥帮我问出理由，告诉我一声。”陈标很想忍住，但仍旧没能忍住哽咽。
陈家每一个人他都记得名字和脸，他都视作自己人。理智上知道不应该为背叛者流眼泪，但陈标忍不住。
他忍不住哽咽的声音越来越大，然后像幼时一样，躲在朱文正怀里大哭。
朱文正紧紧抱着陈标，轻轻拍着陈标的背，表情越来越狰狞。
“好，你不去，也不准去。哥哥帮你问。”朱文正尽可能让自己声音变得柔和，掩盖住自己心中生出的暴戾，“标儿乖，别难过。咱们马上就要去祭祖，你把眼睛哭肿了，会被人笑话。”
陈标嚎啕大哭道：“笑话就笑话，反正我年纪小。谁笑话我就是他们的错！”
朱文正立刻道：“对对对，谁笑话你，哥哥揍他！”
陈樉和陈棡站在陈标身后攥紧了小拳头。
陈樉稚嫩的脸庞上露出狠戾的神情，十分不协调。
陈棡又是愧疚又是着急，眼中不由生出一丝恨意，心中窝着好大一团火。
兄弟俩都知道自己哥哥有多么好。不仅对他们好，对陈家所有人都好。这样的好的哥哥，谁能忍心让哥哥哭？
他们的哥哥在走路都走不稳的时候，就代替几乎不存在的爹撑起了这个家。他们从小到大只有哥哥没有爹。陈樉和陈棡很少见到陈标哭，更何况哭得这么伤心。
兄弟俩此刻深恨自己为什么年纪小，为什么不能快点长大。他们只能干站在这里，想帮哥哥出气都做不到。
朱文正看了一眼两个露出了阴狠暴戾表情的小鬼头，心中不由嗤了一声。
他早就知道，朱家只有标儿一个良善人。无论是他四叔、他自己，还是这几个堂弟，心里都住着嗜人的恶兽。
就算是那个看上去最乖巧的猫儿，小小年纪就露出出奇的冷漠和算计，更别说狗儿。
狗儿根本不是狗崽子，是一条小小年纪就不掩饰自己凶残和霸道的狼崽子。如果不是有标儿这头“头狼”压着，这条狼崽子长大后大概会为了头狼的位置六亲不认。
人很多时候讨厌和自己性格很像的人，所以朱文正与其他堂弟的关系并不好。
他只和堂弟们在陈标面前关系好。这不是伪装，而是在陈标面前，他们都是性格各异的兄弟，相处起来确实融洽，并不是性格从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狠戾人。
现在看着堂弟们露出内心的戾气，朱文正难得不厌恶。
有这样的恶狼恶虎弟弟也不错，标儿还是太柔软了，需要豺狼虎豹的守护。
陈标哭得眼睛都肿了，才止住声。
他看着陈樉和陈棡分外不好意思。自家这个当大哥的，怎么能在弟弟面前嚎啕大哭呢？
陈标不好意思地捂住眼睛，试图掩耳盗铃。
陈樉和陈棡已经准备好湿帕子和水，一个给陈标擦脸，一个为陈标喂水。
陈标享受了一下弟弟们的殷勤，差点被陈樉喂的水呛着，赶紧说自己已经好了，让他们俩别瞎忙。
“这件事结束了。”陈标强压着心中的难过，继续教导弟弟，“你们看懂我做这些事的目的吗？”
陈樉绞尽脑汁想了想，道：“哥哥……哥哥一边讲课稳住他们，一边派人搜查他们？”
陈棡抱住脑袋，结结巴巴道：“大哥讲课，是让他们自己来认罪？真的背叛咱们的人，会认为大哥已经知道一切，所以逃跑。”
陈标欣慰道：“差不多就是这样。我没用什么复杂的计谋，这件事很简单。但你们都能猜出来，真厉害。”
陈标见弟弟们一语中的，心里舒坦了许多。
只要弟弟们有成长，这件事……这件事还是好他妈的生气啊！
陈标又给弟弟们讲了一些自己在这件事中的举措背后的意义，比如讲课其实不仅仅是为了稳住他们，讲课本身也是这件事中最重要的一环。
不立规矩，不成方圆。陈标本以为这些人能自己好好做事，如果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做，就自己划定规矩方圆，定好奖惩。
接下来，陈标就要免除一些人抄写一百遍课件的惩罚，并奖励他们；其他人依次减轻或者增加惩罚，并进行相应的单独谈话。
陈标还要卖惨，将自己遭人背叛的事说出来。他会问其他人，是不是自己这个少东家做得还不够好，才会让最信任的人捅了心窝子。
适当的示弱卖惨，再加上强势又准确的奖惩，就能在每一次危机来临的时候，增加这个团体的凝聚力。
没有不出问题的团体，将每一次问题都当做磨炼，团体才会越来越成熟和稳固。
陈标教育弟弟们，把自己也教育了一遍。
心情不可能不变坏，眼泪下次可能也憋不住，但不能让这件事影响自己今后的行为，更不能因此就埋怨上没有背叛的人。
陈标不但没有埋怨，还给所有人加了一个月的工钱。
得知陈家居然有人背叛的时候，陈家家丁们先是呆滞，然后有人抄起了挂在床头许久没用的老伙计，要找人拼命。
李贞好不容易才把这群从战场上拼杀受伤，不能再上战场的人安抚下来。
陈棡身边的人更是捶胸顿足，被奖励的人把奖励退了回去，说抄一百遍绝对不含糊。
他们怎么知道一件小事，背后居然还隐藏着这样险恶的用心？
陈标眼见着陈家下人开始用怀疑的目光打量身边人时，赶紧叫停，给他们开了一场文艺表演会，每个人都要组织团体上台表演节目，把插混打趣把这个小危机应付过去。
“大家曾经是战友，现在是同事。背叛的人是少数，不要影响大家的感情。背叛的人的事件分析我已经写好，你们多看看，以后绕过这些坑。”陈标叮嘱，“我不希望影响我们陈家和乐融融的气氛。为了一个背叛的人，不值得。”
陈标已经知道了那个人为什么背叛。
那个人被审判的人提点，才知道自己被人下套了。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背叛陈家。
他好心救下了一个卖身葬父的女子，被那女子以身相许。然后那女子找到了母亲，又被远来寻亲的富商舅舅找到。
富商舅舅非常感谢他，给了他更多钱，经常与他一起吃饭。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这富商舅舅还是个读书人，曾经当过元朝地方官。他听到这个人夸陈家的好主人时，说他对待小主人的方法不对，这样会被小主人记恨。
“陈三公子才是你真正的主人。你事无巨细地听陈大公子的话，陈三公子以后肯定会厌恶你。”舅舅苦口婆心道，“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你就帮着他瞒着。这样他才会信任你。这不是背叛你的大公子，只是小事而已。”
他听从了。陈棡果然对他很好。
事情就这么开了个小口子，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他从只是纵容陈棡一些小事。待尝到被奖赏和看重的甜头后，他开始主动教唆陈棡做一些陈棡喜欢，但家里禁止的事。
从偷吃零食，到功课偷懒。因为只是小事，代替陈标照顾弟弟的陈樉并没有发现，只以为大哥不在，三弟开始偷懒耍赖。
直到陈棡带着狗儿爬树，这个危险性超出了“小事”的范畴，才让陈樉开始严格管教陈棡。
这时候，那个人又开始顺着陈棡的心情，挑拨陈棡与陈樉之间的关系。说大公子就罢了，二公子只比陈棡大两岁，凭什么管着陈棡。
那人一直以为，他所做的事都是出自自己想要获得更多好处的本心，只是想着三公子以后肯定被封王，他跟着三公子会有享用不尽的富贵，所以要成为三公子的心腹。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事，都是出自那个“曾经当过官读书非常厉害的富商舅舅”的潜移默化引导。
陈标看完后，心中一声叹息。
陈标并不知道，这个人所面临的诱惑，是成为一位王爷的心腹的诱惑。
所以他叹息，不过是给棡儿当心腹的利益，就能让原本忠诚可靠的家仆变成谄媚的小人。腐化真是太容易了。
陈标同时很疑惑，如果只是这样，他大可不必逃跑。他诚实向自己请罪，自己顶多让他远远离开陈家。
这个人跟在陈棡身边，可不知道什么机密。自己不会取走他的性命。
他至于急匆匆逃走吗？
朱文正道：“你顶多让他离开陈家，但我和四叔可不会。他是四叔的老下属，知道我们的性格。”
陈标挠了挠头：“好像是这样。唉，他……算了，我不问。”
朱文正懒洋洋道：“问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给他留了个全尸，他有问题的家人就给杨宪处理了。可惜那个什么富商舅舅跑了。看留下的痕迹，应该是张士诚那里的人。”
陈标叹气：“张士诚？这手段很像朝廷中人的手笔，以张士诚的性格……不过他麾下聚集了许多元朝旧官，这确实有可能。没想到正哥你给那人留了个全尸，我还以为你和爹一样有剐人的爱好。”
朱文正骂道：“屁！谁和他一样，哥我是正经人！”
陈标失笑，心中因这件事生出的阴云彻底散去。
他本就是比较凉薄的人，对家人之外的人会难过，但这种情绪不会持续太久。
朱文正见陈标露出了轻松的笑意，心里松了口气。
其实他当初真的想剐人。但他得知这个人哪怕怕死逃走，也没有泄露陈标的身份，甚至预防自己逃走后说出来，剪了自己的舌头，就心软了。
朱文正想，他大概也受了陈标那番话的影响，仔细考虑了这个人的罪责。
谄媚确实有罪，但若不是这个人知道陈标的身份，离开陈家后断不可留，他本不必死，顶多发卖流放。
朱文正做出这个决定后，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怀疑了好久的人生。连他已经可以摇摇晃晃走路的儿子在他身后用小木剑戳他的背都不动弹，把宋氏吓坏了。
当朱文正将自己的困惑告诉宋氏后，宋氏扑哧笑出声：“这不是好事吗？该死的人死了，你也没有做太暴虐的事。标儿得知那个人留了全尸，心情或许也不会太差。”
朱文正似懂非懂。但他看到陈标确实露出了轻松的笑意之后，认为自己一时心慈手软也算值了。
就是义父暴跳如雷，骂自己为什么要擅自给那个人一个痛快，不等他回来亲手剐了。
朱文正对义父骂人的书信嗤之以鼻，连擦屁股都嫌弃墨水多。
义父的心情算个屁，标儿开心就好。
花了几日处理好家里事之后，祭祖的筹备也做好了。陈标又要离开应天。
这次他爹来信，让他把陈樉和陈棡也带上。两个孩子都到了可以长途跋涉的年龄，正好去见见世面。
明王也来信，叫他带上樉儿和棡儿，免得又被人钻了空子。至于请罪就不用了，这本是陈家家事，他只是怕陈标下不去手才让杨宪出手。既然陈标能自己解决，那就没问题。
明王随信还寄过来半个兵符，说拿着兵符可以调动任意军队，如果祭祖路上出现什么事，他随意用，相信他。
杨宪吐槽：“还好这次只是半个兵符，不是复制了十块兵符过来。”
“十块？什么十块兵符？”季仁寿疑惑。
杨宪阴阳怪气道：“主公给了标儿十块‘明王亲临’的金牌，怕标儿弄丢。”
季仁寿：“……标儿，你可千万收好！”
陈标掏出一面金牌：“背后刻着陈标专用呢，丢了也不怕。”
季仁寿忍俊不禁。
陈樉和陈棡虽然头一次跟随哥哥出门很开心，但又担心狗儿和猫儿。
“哥哥，要不我留下，你带三弟去。”陈樉犹豫了一宿，失眠了半宿，才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
陈标笑着摸了摸陈樉的黑眼圈，道：“狗儿和猫儿由姑父带着。娘说还有几日就回来了，娘会照看好狗儿和猫儿。”
马秀英得知此事后，急得差点骑马回来。朱元璋怕马秀英累着，好说歹说才让马秀英坐船。
朱元璋处理完北平的事后也会尽快赶回来。
居然差点被偷家，夫妻俩简直吓得肝胆欲裂。
陈樉松了口气：“不早说。哥！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好吃的吗！”
陈标沉思了一会儿，非常正经道：“有。好看的有尸横遍野千里荒芜；好吃的有树皮草根观音土。”
陈樉小脸一僵。
陈棡结结巴巴道：“啊，我们吃树皮草根？”
陈标摇头：“我们当然会带干粮吃。但路上可能会遇到遭遇灾荒的饥民和山贼，恐怕会有恶战。这一路杀的不一定是该杀的人，我们不可能把自己的口粮给他们。你们……唉，你们好好看看。应天太繁华了，你们还没见过乱世。”
陈樉和陈棡顿时紧张极了。
陈标摸摸弟弟的脑袋，笑道：“出门走走也好。虽然哥哥舍不得，但你们或许已经到了该出门增长见识的年龄了。”
陈标真的很舍不得。樉儿也不过今年十二月才到十周岁而已。若是在现代社会，这该是除了读书之外都无忧无虑的年龄。
在这个时代，樉儿已经到了该懂事的年龄。
陈标正心疼地摸摸弟弟们的脑袋时，张昶从门外大步走来。
他见面就对陈标笑着深深一作揖：“你可是陈家标儿？陈军师骂死陈状元的逸闻，老夫真是敬佩极了。”
陈标笑着回作揖：“张先生，没有这事。我已经在报纸上说了，我可没骂人。可能是陈翰林跟着狗皇帝路途劳累，一时撑不住，正好倒了。”
张昶差点没控制住脸皮的抽搐，双手在袖子中握紧。
季仁寿护着陈标道：“当然，标儿从不骂人。我也看了报纸，标儿实话实说而已，怎么能叫骂人？”
实话实说……
张昶站直身体，笑道：“的确是。”
陈标热情道：“早已经听闻张先生弃暗投明，心系百姓。今日见面，张先生果然气宇轩昂，只看面相就知先生的才气和道德之气充沛。”
张昶忍着厌恶，慈祥笑道：“陈军师如此过奖，老夫可不敢当。”
陈标更加热情：“实话而已，张先生太过谦虚。小子正好有差事想要张先生帮忙，等祭祀之后，我还要叨扰张先生一段时间，和张先生当一阵子同僚。张先生可不要嫌弃。”
张昶还没回答，季仁寿立刻道：“什么事？！”
主公怎么能让标儿和张昶单独相处！
陈标收起笑容，挤出一个悲伤的神情：“主公来信，北平有多人为丞相脱脱申冤，状告昏君奸臣。主公看了脱脱的事迹后，决定宣扬脱脱的贤名，以警示当世人和后人昏君奸臣的危害。”
说到这，陈标衣袖掩面擦拭眼角，把眼角擦红：“我之所以说汉明得国最正，是因为无论汉高祖还是我的主公，都是平民小吏，若在太平之世，只会安安分分过一辈子。”
“其他王朝争夺皇位的豪门世族，无论乱世盛世，他们都过得很好。我的主公真的是被逼无奈，活不下去了啊。”陈标哽咽，“若是脱脱早早遇上了明君，让大乱消弭，百姓有活路，谁还愿意过刀口舔血的生活？肯定早早接受招安，解甲归田了。”
陈标又衣袖掩面，身体颤抖了两下，放下袖子露出殷红的眼眶：“这样的好丞相，是不是应该纪念？”
张昶愣了半晌，才沉声道：“是！”
陈标道：“所以主公让我给张先生打下手，好好整理脱脱的事迹。我们应天发行的第一期报纸，就用来阐述脱脱的事迹，为脱脱正名申冤。主公还说了，待他登基为帝后，脱脱这样好的官，得在太庙供着。”
张昶身形一颤，竟说不出话来。
季仁寿见状，心中敌意消散了一些。
他叹息道：“贤臣忠臣不遇明主，确实可惜。主公有心了。”
陈标又擦了擦眼眶，道：“主公还说，大元的官吏知道大元气数已尽，但要投靠大明还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咱们让张先生祭奠脱脱，正好给他们这个理由。”
张昶心脏猛地一跳。
陈标感叹道：“张先生曾是元朝户部尚书。张先生因脱脱一事看到元朝皇帝昏庸，决定另投明主。这不是背主，而是心系天下苍生啊。脱脱死的时候，大元就该一同和这位贤明的忠臣陪葬了。张先生为脱脱丞相写祭文，想来天下元朝旧官知道大明会厚待他们，就愿意来大明做官了。”
陈标袖子半遮面：“张先生，你说是吧？”
张昶脑袋里嗡嗡直响：“是。”
陈标感叹道：“张先生是汉人，是心系百姓的大儒，是为脱脱丞相鸣不平的大元贤臣。这样的人，离开狗皇帝另投可以结束乱世的明主，理所当然。我想全天下的大元旧臣都会以张先生为标杆，尊张先生为模范。张先生也确实是这样的人，再高的赞誉都受得起。”
季仁寿看向张昶，隐藏住眼中的同情，颔首道：“确实如此。张公才德兼备，堪为模范。”
季仁寿好奇极了，标儿这一招，张昶要怎么接？
不过无论张昶怎么接，这一局都是标儿赢定了。
这可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势不可挡。

第129章 陈樉陈棡首次出门
从应天到濠州大部分路程都是坐船，只有一小段江河到城门的距离需要坐马车，这也是朱元璋放心让二子和三子跟随陈标出游的原因。
这个时代，车马劳顿，水路是最安逸的出行方式。
陈标和陈樉、陈棡一辆马车，季仁寿和张昶一辆马车。其余随行文官的马车会小一些，乘坐的人也多一些。带队的武将朱文正和燕乾一首一尾骑着马护卫车队。
燕乾不声不响变成了陈标的专属护卫队长，这一点让陈英极其羡慕。
陈英本以为这个位置属于他。但朱元璋从陈标那里得知陈英将成为后世有名的“沐王爷”后，就不肯暴殄天物，让陈英当一个小小的护卫队长，悉心培养和重用陈英，让陈英颇为无奈。
燕乾因被邵荣谋叛牵连，有罪在身，现在让他重新领兵，其他将领心里难免犯嘀咕。让燕乾跟在陈标身边，既能活用他的才华，又不至于让他看上去地位过高，仿佛没被惩罚似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燕乾已经自认陈标的弟子，想要服侍师长左右。对燕乾这种思想较为顽固的书香门第子弟，朱元璋很信任燕乾护卫陈标的决心。
季仁寿和张昶已经是“朋友”。他们年纪也相仿。若是以往，两位老头已经高谈阔论，谈诗论道。现在张昶却以疲惫为由，上车后就靠在椅背上小憩。
季仁寿也跟着闭目小憩，虚着一条眼缝观察张昶。
另一辆马车上，陈标卷起了马车车帘，让陈樉和陈棡探出头看马车外的世界。
陈樉和陈棡第一次离开应天府城。
应天府作为朱元璋的大本营，被陈家经营了近十年，即便与盛世王朝相比，也算得上繁华。
马车驶出应天府城门后，画面更替地就像是马车从一个世界驶向了另一个世界。
应天府城外，阡陌连天的景象也算是繁荣。
应天在陈家找来的南方老农的教导下，也已经普及一年两熟，如今正好是夏收秋种的农忙时节。屯田的军士和种田的百姓互相帮助，在田地里忙碌，看上去一片欣欣向荣。
只是细看那些百姓的身体，可以看见他们骨瘦如柴，衣衫褴褛，若不是脸上的喜色让他们多了几分活人的气息，仿佛干尸骷髅一样。
陈樉疑惑：“难道有贪官污吏吗？还是明王税收太高？他们看上去好可怜。”
陈标摇头：“没有贪官污吏，明王税收在这个时代也算正常。在应天周围种田的百姓，生活已经算是这个乱世中很不错的了。你看他们脸上表情，他们很满足。”
陈樉更加疑惑：“他们那么瘦，怎么会满足？他们看上去就不像能吃饱肚子啊。”
陈标道：“就算是在风调雨顺四海升平的盛世，农人也不是每一顿都能吃饱。一家人都饿不死，就很满足了。”
陈樉嘴唇翕动，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问。他趴在马车车窗上，继续看着在田野里忙碌的农人。
一些农人正行走在官道两旁。当他们看到明军仪仗中的旗帜颜色，就知道这支仪仗代表着明王。
明王有下令，当见到行军的仪仗，百姓不可下跪，以免扰民。
经过这几年的习惯，农人们没有下跪，但都整理了一下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衣服，朝着仪仗低头弯腰。那动作和文人作揖的礼仪不一样，更像是上庙时求神拜佛的姿态。
陈樉看得很清楚，那些农人们脸上都有兴奋和感激，似乎看到明王仪仗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陈樉又问道：“他们很感激明王？”
陈标道：“当然。明王给他们分田，让他们不被饿死，他们就感激明王。”
陈棡嘀咕：“不饿死就够了？获得百姓的感激这么容易？”
陈标没有嘲笑三弟的幼稚，道：“你们年纪已经到了可以干农活的时候了，这次回家我在庄子里给你们分田，你们带领下人们自己试试。靠嘴说的你们也难以理解，实际自己操作一下才会明白。”
陈棡兴奋道：“真的吗？分给我？不会收回？”
陈标点头：“不收回。这些田和产出都是你们的零用钱。你不是老抱怨你用我的钱给我买礼物吗？以后地里的东西都是你辛苦得来的，这下就不用抱怨了。”
陈棡攥紧小拳头：“大哥，你等着！我一定种出好多好多粮食，卖钱给你买礼物！”
陈樉立刻道：“我也是！”
陈标笑道：“好。”
陈樉只比陈标小一岁，陈棡比陈标小三岁。但不是人人都和陈标那样早熟，他们心智都是纯粹的小孩子。听到有田地可以分，他们立刻高兴起来，将因看到路上百姓贫苦生活而产生的心情低落抛到脑后。
陈标由着他们高兴。
会产生怎样的心情和感悟，只能由他们自己决定。自己声嘶力竭质问“你们怎么能不同情”也没用，只显得脑子有病。
再说了，他们家姓陈，又不姓朱，培养那么多忧国忧民干什么？给朱家当耗材吗？
有他和他爹两个苦逼的朱家忠臣就够了，弟弟们只要有简单的是非观，不惹是生非，祸及性命即可。
马车到了长江边上，就换了大明水军的大船。
在陈标的努力下，大明水军终于有了几艘看得过去的大船，不再拿着渔船充数。
陈标此次乘坐的，是大明水军最好的船。华夏人从古至今都好脸面，祭祖就是最大的脸面体现的时候。朱元璋不会在这个时候节俭。
陈樉和陈棡第一次坐船。两人在甲板上跑来跑去，一刻也不消停，半点没有晕船的迹象。
陈标都被他们晃晕了。
叮嘱了两人不准靠近船舷以免落水后，陈标将看孩子的事交给了搬了张贵妃榻在甲板上吹风的朱文正，和在船头指挥水军前进的燕乾，自己回船舱睡觉。
陈标现在的事越来越多，所以有时间他就睡觉，每天坚持睡够是四个半时辰。
如果可以的话，睡六个时辰他也不介意。
待陈标睡醒的时候，发现身边多了两个热源。
起身一看，果然是两个玩累的弟弟趴在自己左右一同午睡。
陈标无奈极了。一起睡就一起睡，挤什么挤？一身汗。
他起身冲了个澡，在燕乾和朱文正的指导下进行今日的习武训练。
不一会儿，弟弟们揉着眼睛跟了过来，也跟着习武。
看他们那架势，比陈标差不到哪去。陈标甚至非常郁闷地发现，别说陈樉，就连比他小三岁的陈棡，力气都比他大多了。
陈标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木枪，一脸的怀疑人生。
朱文正捧腹大笑，不放过这个嘲笑陈标的机会。
燕乾手忙脚乱地安慰：“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老师大部分的能力都在学问上，身手弱一些很正常。”
陈标瘪嘴：“我究竟是不是武将的孩子啊？我怎么看樉儿和棡儿才像爹的亲儿子，我就是个捡来的？”
陈樉立刻道：“我和大哥一起捡来的！”
陈棡满脸惊恐，丢掉手中木头刀，抱紧陈标：“要大哥，不要爹！”
朱文正道：“标弟啊，我知道你力气输给你弟弟很不高兴，但也不能骂人啊。”
陈标：“……”
我自怨自艾，怎么变成骂人？我说我的弟弟们是爹的亲儿子，我不是爹的亲儿子，难道不是我自己骂自己吗！
陈标再次看清了亲爹在堂兄和亲弟弟心中的地位。
“别这么说，爹非常厉害。”陈标试图扭转亲爹在堂兄和亲弟弟心中的印象。
朱文正道：“我知道四叔非常厉害。”
陈樉道：“真的吗？”
陈棡使劲摇头：“我不信。”
朱文正再次捧腹大笑，那夸张的笑容让陈标想把朱文正丢下船。
比起陈家这艘船上欢声笑语一片，另一艘载着大部分负责这次祭祀的文官文吏的船上，就充斥着压抑的气氛。
张昶上船后仍旧一言不发，只把自己关在船舱中房间不知道做什么。
季仁寿年纪大了，也不想出来吹风，便也待在船舱中休息。
剩下的文官文吏们都噤若寒蝉，战战兢兢，不知道顶头的两位长官为什么气氛这么压抑。
他们偶尔听到前面船上连江水都压不过的孩子们的笑闹声，不由心生感慨。
“以前觉得孩子们的尖叫声很吵，现在想，吵一吵也不错。”
“顽童令人头疼，但现在我宁可头疼。”
“我想和陈小公子一个船，问问他骂死陈状元的细节。”
“现在那艘船上有三位陈公子，你该改口叫他陈大公子。唉，我也想。”
“别说这件事了！我听说张大人和那位陈状元曾经是好友。在他面前说这件事的人都被他训斥过。”
“哦？还有这事？”
“挚友反目，张大人心里恐怕很痛苦吧。”
“但为了百姓，张大人也无奈啊。”
“是啊，张大人就是元朝旧官吏中的清醒人。听说他要写诏令，号召元朝旧官吏都归顺咱们明王呢！”
“有这事？”
“有！我亲耳听见！是陈小……陈大公子和张大人说的！陈大公子也会参与这件事。”
“不愧是张大人！……张大人？”
在船头窃窃私语的文官文吏们疑惑地看着一脸愤怒的张昶。
张昶刚走出船舱透气，就听见这令他火冒三丈的话。
下属关心道：“张大人，你的脸色不太好，可是晕船了？”
张昶背在身后的手拳头捏紧，沉声道：“嗯。”
说完，他再次转身回船舱，在靠岸休息之前，再也没出来过。

第130章 陈国瑞二谏朱元璋
从应天到濠州，先通过长江水路到达大运河，再从大运河西进淮河，濠州就在淮河边上。
濠州是个很大的范围，下船后到朱元璋祖地，还得坐一日的马车。
朱元璋因家境贫寒，父母兄嫂的坟墓极其简陋。
朱元璋从一介乞丐即将变成皇帝，心中当然难免有暴发户心态。他曾想过迁都凤阳，又想过给父母兄嫂修建最华丽的陵墓，后来想着给祖父曾祖等也修建华丽陵墓。
朱元璋和陈标说起此事时，因为陈标并不知道朱家就是他家，抱着他爹捶胸顿足干嚎了许久。
“主公还没登基，就要变昏君了！爹，咱们还是找机会出海逃命吧！”
朱元璋震惊不已：“标儿，有话好好说，主公怎么变昏君了？”
陈标拉着朱元璋，给朱元璋算账，修建豪华陵墓需要多少钱，要在凤阳凭空建立一座都城又要花费多少钱。
修这座陵墓的钱粮和劳力，我都可以再组织两次北伐！
陈标都念起《阿房宫赋》了。
朱元璋心虚：“这个，慢慢修，不急，是不是……唉，主公发达了，总要对祖先好一点吧？”
陈标道：“有太庙啊！我也不是不让主公修陵墓。皇帝嘛，肯定要修陵墓。皇帝的陵墓那么大，把祖先的灵柩请进来，大家一起快快乐乐生活在一起不好吗？后世也能一起供奉，少了许多事。”
陈标一想起自己辛辛苦苦赚的钱要为了修建豪华陵墓而飞走，他那个心脏啊，就像是被刀割一样。
给主公的军队投钱，给主公的基建投钱，给主公的基础教育投钱，陈标虽然嘴上抱怨，但知道这些钱花得值得，他勒紧裤腰带花了就花了。
但给父亲和祖父各修建一个陵墓，这是哪门子的必要啊？！修了之后还得遣人管理，又是一大笔钱！
陈标对自家爹干嚎之后，悲伤道：“涉及祖先的事，就算再荒唐，身为臣子也不敢劝诫。修吧，修吧。修陵墓耗费巨大，把陈家家产全捐了都不可能，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朱元璋脸皮狠狠一抽搐，立刻道：“我去劝诫！”
陈标死死拉着自家爹：“爹！不可以！会丢命！”
朱元璋胀红着脸：“我相信主公！”
陈标哀嚎：“爹！真的不能去！”
朱元璋撇过脸：“我就试探一下，不行就不行。标儿，你把修陵墓要花费的钱计算一下，我给主公看看。主公如果看了花销仍旧一意孤行，我就不劝。”
陈标犹豫了一会儿，勉强同意：“好，爹，你可不能勉强。”
朱元璋心虚地快装不下去了。
之后朱元璋又询问了迁都的事，才知道选择都城有那么大的学问。
不说政治上的考究，只说一个城市要容纳几十万上百万的人口，天时地利都需要严格的考究。
比如在平原上建立城市，当然比在丘陵地带建立城市容易。
能容纳许多人口的地方，古人早已经选过了。所以在原本的大城池中选择都城，基本不会有错，顶多考虑气候和地形变化问题。
濠州正好地处丘陵地带，以现在的科技，建城修路的原材料运输都十分困难，要整地修建城池更为困难。
后世可以用工程爆破，有各种重型机械辅助修城。这个时代就只能肩挑人抗，就算有炸药也没用。在连绵的山林中修建一座巨大的城池，不知道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累死多少百姓。
朱元璋听后，感慨道：“明王他怎么能这样！还未登基就要成为昏君吗！”
陈标也感慨地点头：“是啊。希望明王只是一时昏了头，能及时清醒过来。”
马秀英路过，嘴角微抽，头也不回的走了。
连马秀英都认为，自己丈夫是不是有些灵魂分裂的症状。
因为忠臣陈国瑞的及时劝诫，明王朱元璋放弃了在濠州建城和修建豪华陵墓的想法。
但祖先也不能怠慢。朱元璋想的是，先让陈标祭祖，然后移棺，将父母兄姐的棺木先移到应天暂时安葬。待朱元璋修好自己的陵墓后，将父母兄姐的棺木一同放入帝陵，与他共享香火祭拜。
朱元璋的祖父安葬在泗州盱眙县，即后世江苏淮安盱眙县。
从大运河西进淮河，前往濠州的时候，正好会路过盱眙。
朱元璋让陈标去查一下自家祖父的墓葬还在不在，若在，就在此地也举行一场小型的祭祖仪式，把祖父的棺木也带走，之后一同带往应天。
朱元璋的祖父朱初一葬在山沟沟里，连马车都进不去。陈标虽心疼两个弟弟，但他们身为臣子，不能慢待主公的祖父，所以他只能带着弟弟们骑马。
陈标骑半个时辰就想让弟弟们休息，哪知道弟弟们一个个精力充沛，甚至想独自骑着大马撒欢。
朱文正笑道：“两个小家伙韧性不错啊。这次回去后，把他们交给我训练。”
陈标立刻拒绝：“不行，你肯定带着他们惹事。我会让爹找个靠谱的好老师教他们。”
朱文正气得直哼哼：“小瞧我？”
陈标严肃道：“我从来不敢小瞧你惹事的本事。”
朱文正不气了：“说的也是。”
燕乾和周围偷听的文臣武将们：“……”
真不知道朱文正在得意什么。
连陈标都从小习武——虽然总有人在陈标成为武林高手的路上用溺爱为名设置障碍，陈樉和陈棡自然更不会例外。
比起对陈标的溺爱，朱元璋对这两个儿子的武艺和骑马训练严格许多。
陈标其实知道陈樉和陈棡已经能独自骑马，双腿和屁股早就已经磨出茧子，但他仍旧认为在校场和庄园骑马是一回事，在野外是另一回事，坚决不允许陈樉和陈棡单独骑马。
朱文正将此事记在心中，心想要和干爹说说，得让陈樉和陈棡脱离标儿庇佑才行。否则这两个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保护标儿。
身为干爹的嫡子，标儿看似被娇惯溺爱，却早早上了战场。其他孩子也不能太拖标儿后腿，好歹能骑马打仗，自己建立功勋，别老巴着标儿不放。
经过艰难地跋涉，询问了许多人，陈标终于来到了朱元璋祖父的坟包处。
或许是这坟包实在是太偏僻了，居然完好无损，连坟包上的石头上都能依稀看到“朱初一”三个歪歪斜斜的字。
朱家人自己当然不识字。朱初一下葬的时候，朱家还不算太穷，天下还没有大乱，所以他们用了半篮子谷子求得村里一老书生帮忙写“墓碑”，然后朱元璋他爹朱五四亲手刻在了石头上。
虽然这老书生的字完全不值得半篮子谷子，有了这三个字，陈标不用在荒山野岭中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陈标十分感激那位不知名的老书生。
找到墓葬后，陈标一行人先在附近山林安营扎寨，然后选良辰吉日祭祀起棺，将朱初一的尸骨转移到华丽棺木中。
三月北伐，三月底攻占大都；陈标在大都坐镇两月处理完杂事，回到应天已经六月底。
当陈标来到盱眙时已经七月底，正值秋雨连绵。
他们安营扎寨时，正好下了一场缠缠绵绵的秋雨。
陈标拎着想去玩水的陈樉和陈棡进大帐篷，强迫两人泡了一个热水澡，泡得两人额头微微冒汗之后，又强迫两人喝了一碗姜汤。
骑马和淋雨没让两个弟弟蔫掉，这碗难喝至极的姜汤让两人彻底蔫了。
陈标将两人塞进被窝后，才去隔壁帐篷商议祭祀的事。
参与祭祀的文臣们吵了起来，一部分以季仁寿为首，认为天降细雨是吉兆；一部分以张昶为首，认为这是凶兆。
季仁寿要求祭祀按照事先选定的吉时进行；张昶则认为应该停留在原地，等雨停。
在雨停之前，陈标应该率领众臣每日朝着上天叩拜，祈求雨停。
陈标进门时正听张昶引经据典，顿时脸皮一抽。
让自己每日淋雨跪在烂泥中叩拜？张昶你就是想方设法让我死！
陈标道：“不用争了，将这件事交给上天吧。”
季仁寿看着张昶的眼睛都要冒火光了。如果张昶再敢争下去，他就要对张昶拳头伺候，以力服人！
主公留着张昶，除了还未抓到张昶确切的马脚之外，能重要的是用张昶的学识做事。
平时张昶那点小打小闹他们没看在眼里，张昶居然想让标儿生病，这件事他绝对不会允许！
听陈标开口，季仁寿在张昶说话前抢先道：“标儿，交给上天是何意？”
陈标道：“我在主公的祖父坟前烧一点纸钱，如果纸钱能在雨中点燃，就说明祖先不介意在雨中祭祀起棺；如果不能燃，就再等等。”
陈标进帐篷后，燕乾和朱文正一人捧着一个大盒子进来。
燕乾和朱文正扫了在场的人一眼，眼光让本就淋过雨的人感到一阵恶寒。
陈标道：“主公祭奠祖先所用的黄纸都是主公亲手制作，让人快马加鞭送来。每一盒代表主公亲自祭祀的黄纸都用蜡印封好。我现在启封，先烧一张问问祖先。”
张昶正犹豫，季仁寿皱眉道：“纸怎么能在雨中点燃？”
季仁寿如此说，张昶立刻反驳道：“主公受命于天，天自然会为主公让步！季公怎么能用俗人常理来推断主公，你是何居心！陈标，你这个建议很好，就按照你说的做！”
季仁寿拳头硬了。
你当我没读过历史典籍，不知道历史中那些超出常理的祥瑞是什么？！

第131章 争吵半天但是无用
见季仁寿和张昶还要再次争执下去，陈标没有继续劝说，而是坐在了椅子上，听两人继续吵。
燕乾和朱文正捧着盒子坐在陈标左右，将刀横在腿上，暗暗将支持张昶的人的模样记在心中。
在他们看来，这些人都是潜在的陈标的敌人。
陈标也好奇地打量那群想让自己跪在雨中泥地中的人。
他以为自己的人缘不错，没想到在场居然有近半的人嚷嚷让他出去淋雨。
有些人只是被张昶说服了，并没有故意针对陈标。他们认为祭祀就该侍天至诚，吃点小苦头理所当然。不只是陈标，他们也会跟着陈标一起跪在泥地中祈求上天。
别说这个时代，后世也一样。有的人会苛待自己去祈求老天垂怜老天不垂怜就等死，有的人把不灵验的神像推倒后自暴自弃，有的人则自强自立。
汉武帝时天命学说不过是用来甩锅的理论，西汉几个皇帝都是上天降灾送丞相祭天，丞相是高危职业。君臣用来博弈的天命学说，居然被后世一些读书人信以为真，以为自己真的能够靠意志力改变气候了。
陈标津津有味地看这场辩论的时候，其他人也在默默关注他。
特别是那些说要让陈标去雨地里跪着的人，在陈标旁听后，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有些心虚。
如果陈标和他们争论，或许他们会越杠越厉害。但陈标就这么默默地看着他们吵闹，他们看着陈标稚嫩的脸，想着陈标身上的功绩，琢磨着陈标身后的势力，有些慌了。
如果陈标因他们的建议生病甚至出事，他们这群人怕不是都要给陈标陪葬？
看看陈标身边两个武将，那眼光和要杀人似的。
在陈标兴致勃勃旁观时，在场文臣的讨论渐渐偏移了原本分庭抗争的局势。
支持季仁寿的人，仍旧坚持按照原本计划祭祀。搭个棚子就能解决的事，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支持张昶的人，态度渐渐缓和。
他们有的说如今正是秋雨连绵之际，如果在这里空等，恐怕会耽误差事，不如写信去询问明王定夺；有的仍旧坚持祭祀，但只说祷告上天，多做一场仪式，就可以继续原本计划，不用一直等；还有的人坚持等待，但让陈标带领一群人先去濠州，留一部分人等待……
总之，坚持让陈标去淋雨的人渐渐没了，张昶再提起让陈标去淋雨的时候，他身边的人还会劝说。
“陈大公子年幼，怎么能日日淋雨？若是祭祀时出了事，且不说如何向陈将军和主公交代，这也不吉利啊。”
“没错，张公，我知你最重礼仪，但也要分情况。历朝历代祭祀，也没说让幼年皇子去淋雨。陈大公子还不是皇子。若传出去，岂不是被外人说主公故意折腾功臣？”
“不如就先试试陈大公子的法子？若能点燃纸就直接按照原定计划；若不能，就多做一场祭祀祷告上天。总不能雨不停，我们就一直等着。历代大祭也未曾有因为下雨而停下的先例。”
“这倒也是。秋雨连绵可能持续月余，虽途中会有几日停下，但那几日不一定是黄道吉日。”……
文臣们你一言我一语，渐渐达成了一致。
张昶独木难支，逐渐也闭上了嘴。
他想要针对陈标，又不能让别人看出他在针对陈标。大元皇帝已经退守上都，为了帮助皇帝夺回中原，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忍辱负重，不能让别人看出他的异心。
于是张昶也只能同意同僚的看法，认可先尝试一下，不行就多加一场祭祀。
张昶在心里自我安慰，纸在雨中肯定点不燃。让朱元璋丢一点脸，再多耗费一场祭祀的钱，也算给朱元璋添麻烦。
针对陈标的计谋无法得逞，张昶便将此事搁置一边。他现在开始思索，要如何利用“朱元璋亲手做的黄纸在祭祀的时候点不燃”这件事，消除朱元璋登基的合法性。
至于黄纸点不燃是因为下雨，听到消息的人可不知道。就算有人辩解，愚民们更愿意相信耸听的危言。
季仁寿见意见渐渐统一，没人再说让陈标去淋雨，松了一口气。
他提起的这口气除了担心标儿，也是担心同僚。同僚不知道陈标是世子，若陈标淋雨出事，这里的人恐怕全部都会被暴怒的主公灭满门。
“标儿，就按照你说的做。”季仁寿擦了擦额头上吵架吵出来的汗，道，“先试试能不能在雨中点燃黄纸。”
陈标笑道：“好。辛苦季先生了。”
季仁寿摇摇头，关切道：“快去休息。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太过劳累。”
陈标乖乖点头照搬。他身后的燕乾和朱文正根本没理睬这群文臣，抱着箱子跟着陈标离开。
季仁寿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们这群人吵了许久，但吵架的只有文臣，包括在这支队伍中官职最高的朱文正在内所有将领都未曾参与。
别说一言不发，那些人甚至都没来议事帐篷。
主祭是陈标，副手是朱文正。将领们全部听从陈标和朱文正的话。或许，他们吵来吵去，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季公，你为何呆在这里？”一人关切道。
季仁寿摇摇头，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主持这场祭祀的是标儿。”
那人疑惑：“对啊，怎么了？”
季仁寿苦笑：“所以我们吵来吵去，最终都会由标儿来定夺；而不是我们吵出一个结果，让标儿按照我们说的做。”
还未散场的文臣们都愣住。
张昶皱眉：“一个黄口小儿……”
季仁寿收起笑容，冷冷打断道：“官场以官职定上下，不是以年纪定上下。不如说，正因为陈标年纪如此小，就立下赫赫战功，被将士所敬爱，被主公重用，我们更该好好听命。”
季仁寿没有撑伞，走出了帐篷。
其他文臣愣了一下，也跟着冲出帐篷。
帐篷外，将士们已经就地砍伐木头，搭建祭祀场地。
简陋的坟堆已经被巨大的布幔遮住，有将士小心翼翼在地上点燃蜂窝煤，待蜂窝煤燃尽之后，再把蜂窝煤碾碎。
他们如此反复，将泥泞的山泥烘干，把煤渣铺成了路。
“哪来的煤？”跟着冲出来的张昶惊讶道。
一个将领笑道：“小军师早就料到会遇到秋雨天气，所以专门装了两船的煤备用。用煤垫在纸下，再直起布幔挡雨，再大的雨也不会影响祭祀。”
另一个将领道：“蜂窝煤点燃烘干地面，再用煤渣铺成场地，小军师说，虽然奢侈了些，但为了顺利举办祭祀，迎回主公先祖的灵柩，这点花费不算什么。”
张昶声音有些颤抖，不知道是不是被秋风吹的：“他怎么没和我们说过！”
将领疑惑：“为何要和你们说？”
季仁寿平静道：“主公只让我们负责祭祀典礼的礼仪和规章。祭祀时间的选定、场地的搭建、人员的构成……这些都是朱文正和标儿商定，我们本就没有权力。只是标儿尊重我们，才特意过来听我们吵闹，征询我们的意见。”
他回头看了众人一眼。
天色渐黑，他看不出同僚脸色。
“好了，都回去休息吧。”季仁寿说完，自己率先离开。
其他文臣文吏在议事帐篷前伫立半晌，也各自散去。
张昶留到了最后。
他静静地看着面前将士们热火朝天干活的景象，心神有些恍惚。
可能是着凉了。他打了个寒颤，身形微躬，深一步浅一步地往自己的帐篷走。
季仁寿到帐篷时，陈标亲自送来了姜汤和热水。
“哎？他们居然会想让我跪在雨里好几天！我惊呆了！”陈标一边帮泡澡的季仁寿擦头发，一边抱怨，“我本来只是来通知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哪知道他们居然自己商量起来了，还要让我在雨里跪几天？！”
季仁寿本来也觉得有些尴尬，见陈标毫不在意地过来送东西外加抱怨撒娇，他心中的尴尬变成了哭笑不得：“不是他们，是你们。我也有份。唉，你的年纪还是太小了，连我都忘记你才是主事的人。”
陈标继续抱怨：“年龄小怪我啰？我也不想年纪这么小就管这么多事，都怪我爹！”
季仁寿先愣了一下，差点以为陈标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他试探地问道：“为何要怪你爹？”
陈标理直气壮道：“作为臣子，主公给臣子安排差事，主公怎么会有错？所以都是我爹的错！”
季仁寿还是不理解：“为什么？”
陈标道：“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主公的错，那错就是爹的。谁让他是我爹？”
季仁寿脑袋里绕了半天圈子，然后差点笑得把水花溅出来：“好，都是你爹的错，是他到处炫耀，没把你藏好。”
季仁寿泡完澡，换好衣服，接过陈标端来的姜汤一口喝下，然后才道：“让你出去淋雨的事为张昶挑起。他已经视你如仇敌，不可再留。”
陈标点头：“待他办好主公给的差事，主公自有安排。主公留着他，是放长线钓大鱼。”
陈标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道：“季先生，前阵子我家有下人背叛的事，你应该知道。”
季仁寿脸上难得出现阴郁表情：“知道。”
陈标道：“虽杨叔叔查出来是张士诚那里的人动的手……”
陈标讥笑了一声，道：“很早之前胡三舍的事，以及之后每一次关系应天一些富户士绅的事，查出来的线索都指向张士诚。但张士诚只是一个盐贩子，他打仗天生厉害，但如此阴谋手段，只有朝廷中习惯了阴谋诡计的人才能用的出来啊。”

第132章 张士诚或是第一个
陈标早就发现问题，为什么每次自家这里有人偷家，都是张士诚派人干的。
如果张士诚有这等心机手段和野心，也不会从元末农民起义军最大的英雄，混成了偏安一隅的家里蹲狗熊。
以前张士诚的号召力多强啊？振臂一呼，群贤毕至；现在张士诚让手下人打仗都还得讨价还价，不给足了好处没人愿意上战场。
要在别人家里搞坏事，并且许多事追寻线索，几年十几年前就在布局，不知道花费多少人力物力。
张士诚十几年前还是个盐贩子，哪来的人脉财力？
但线索指向确实是张士诚那边。张士诚所在平江城一定是他们的老巢。
平江城是这群人的老巢，张士诚却不是主使，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张士诚恐怕是这群人最先腐蚀的人。
听了陈标的话之后，季仁寿呆愣了许久。
他曾被推举为官，但很快就因这世道和官场黑暗而辞官归隐，所以对这些阴谋诡计并不擅长。
史书中可以窥见这些阴谋诡计的只鳞片甲，但没有经历过，到底难以理解全貌。
季仁寿叹气：“我和朱允升都不擅长这个。”
陈标吐槽道：“我看主公麾下，就没有一个擅长的。”
季仁寿失笑：“好像的确如此。”
就算是自诩智谋明王麾下第一，顶多看着陈标感叹一声“后生可畏”的刘基，也不敢说自己擅长政治斗争。
在政治上，他们都是失意人，哪怕考上进士，当了个地方官就升不上去。
元朝廷那种情况下，能在朝堂混得如鱼得水的汉臣，各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只说在政治斗争上，手段心机不知道高出刘基多少。
季仁寿有些担心了：“这些事可能是张昶做的？”
陈标道：“不一定是张昶，但肯定是元朝的汉臣。”
蒙古贵族忙着内斗，且这些政治手段太过传统典型，充斥着史书故纸堆的味道，只可能是汉臣所为。
季仁寿更担心了：“张昶就罢了。以后有更多的元朝旧官宦，或者元朝旧官宦的子弟入朝为官，不知道大明的官场会变成怎样。”
陈标倒是很轻松：“并非是大元的官场是这样。官场斗争，说白了也就是利字当头。就算不让元朝旧官宦做官，为了谋夺更多的利益，官场中人该争斗还是会争斗，做实事的人心不在那里，肯定会吃亏。这就要看皇帝能不能识别忠奸，保护能臣。我们多想也无意义。”
季仁寿想想大明将来的两个皇帝，顿时不担心了。他失笑道：“的确如此。能臣得遇明君，如鱼得水。这种事得看命，急也无意义。标儿看来已经将陈家的事算在张昶身上？”
陈标立刻道：“什么叫算在张昶身上？就这个凑巧的时间点，除了主事者本就在应天，哪可能如此迅速的发作？再加上张昶和陈祖仁是好友……哎，我真的没骂死他！我冤枉！”
听陈标再次喊冤，季仁寿笑得差点岔气。
“好好好，不是你骂他。”季仁寿道，“他今日后，恐怕不会再针对你。”
张昶使出再多阴谋诡计，都被陈标堂堂正正破解。他为了不暴露，恐怕要蛰伏一段时间了。
陈标却摇头：“他针对我不是什么，现在他针对主公的小动作可多了。季先生，你可知主公前阵子有意在盱眙和濠州为先祖修建豪华皇陵的事？我后来才得知，除了主公想衣锦还乡，还有一个原因。”
“有人告诉主公，他的先祖所葬之处是龙脉龙穴！所以他才能当皇帝！因此需要修建两座大陵墓镇守和保护大明龙脉！
陈标一字一顿说完后，季仁寿大惊失色。
……
应天，朱元璋以明王身份安抚好北方百姓后，终于沿着大运河回到了家。
马秀英早已经回来，一边检查女校的功课，一边督促狗儿和猫儿启蒙。
狗儿虽然跳得欢，调皮劲儿比两个哥哥只多不少。但难得的是，他比两个哥哥都喜欢读书，能沉得下心读书。
猫儿就更不必说了，他是除了陈标之外，难得一个对书本爱不释手的人。
马秀英对两个小儿子十分满意，朱元璋回来时候，她对猫儿狗儿夸了又夸。
朱元璋考校了两个儿子的功课之后，因为已经经历了陈樉陈棡的“笨拙”，他不再以对陈标的水准要求陈狗儿和陈猫儿，对两个儿子勉强满意，十分隐晦地夸了夸他们。
陈狗儿和陈猫儿没有表现出高兴，因为朱元璋夸得太隐晦，两个小孩子没听出来，让难得夸奖除了陈标之外儿子的朱元璋十分郁闷。
马秀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标儿已经在盱眙了。听说那里下着雨，有人让标儿淋雨祷告上天祈求停雨。这不是故意折腾人吗？”马秀英虽很少在朱元璋面前主动提起政务，但事关陈标的事，她不能不提，“我一个妇道人家可不知道这祭祀仪式，我只知道标儿要是因为这件事生病，看我不削你！”
看着马秀英难得泼辣，朱元璋感觉心底酥酥麻麻，赶紧道：“怎么可能？他们要是真敢让标儿淋雨，我亲自过去削他们！”
马秀英皱眉道：“就算你去了，标儿不也淋雨了？你就没做点什么提前预防这个？比如告诉他们，标儿的健康优先。”
朱元璋拍着胸脯道：“我怎么没说？我早就和朱文正燕乾说过，其他将领也提点过！”
至于那些文官，朱元璋只想用他们的学识，没想过他们会自以为自己能做决定。所以听到此事，朱元璋纳闷了许久，谁给的他们胆子。
“秀英，你要相信标儿，标儿不是那种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我儿子，厉害着！”朱元璋得意道。
马秀英冷哼一声：“标儿再厉害也需要我们护着。他才多大一点？就被你安排了那么多事，引了那么多人仇恨。他还没有世子身份护身，今后遇到的麻烦更多。”
说到这，马秀英伪装的怒气变成了真的有些埋怨，狠狠拧了朱元璋胳膊一下。
朱元璋“哎哟哟”叫疼，连连哄着马秀英，把马秀英哄消气。
那群人居然把黑手伸到了马秀英的儿子们身上，难怪马秀英会生气。
朱元璋当然也生气，只是不愿意在马秀英生气的时候表现出来。
待回到明王府后，朱元璋大发雷霆，骂廖永安没管好应天。
廖永安连连告罪，即使陈家的事他管不着，心里也半点不敢委屈。
朱元璋骂完人之后，又好好清理了一遍应天。
连朱文正都在陈标的教导下学会了细分责任，朱元璋脾气上来可不管。
只要和这件事有关的人，他都杀了个底朝天。应天富户顿时人人自危，但没人逃离应天。
应天在这乱世中算安稳的地方，离了这里，他们的处境更加危险。
朱元璋杀了一批人，勉强用血腥压制住心中火气，才继续关心陈标祭祀的事。
他知道陈标已经离开盱眙，带着祖父的灵柩前往濠州时，心情稍稍轻松了一些。
“我就说标儿怎么会被这群人拿捏。”朱元璋对着传令兵道。
传令兵道：“世子说要在雨中点燃黄纸，来验证老天是否同意这次祭祀。本来世子在那群人商量之前就已经修建祭坛，他们以为世子只是说说。他们没想到，世子说到做到，真的走出棚子，在雨中点燃了黄纸。”
朱元璋立刻紧张起来：“走到雨中？！他淋雨了！”
传令兵道：“有打伞。不过朱文正将军还是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朱元璋愤怒道：“他敢对标儿发脾气？！”
传令兵道：“没有，他对着树发脾气，用腰刀砍了一棵树，把刀都砍钝了。”
朱元璋：“……哦。”
我这个侄子怕不是有一点点傻。
朱元璋并不意外纸能在雨中点燃。
那些黄纸当然不是他亲手制作，是陈标在给明王的信中，特意提出要明王以亲手制作的名义，准备的“易燃黄纸”，以应对可能的风雨天气。
陈标说，就算遇到风雨，但若黄纸点不燃，恐怕仍旧有人会以此来造谣主公登基的正统性，所以要准备特殊的黄纸。
这些黄纸都浸透了松脂，就算放在水面上都能燃起来。燃起来的时候，还会有好闻的香气。
朱元璋能想象，当陈标在雨中点燃松脂黄纸，黄纸燃得比一般的黄纸还旺盛，并传出阵阵幽香的时候，那群嚷嚷什么老天爷的文人们脸色会有多么精彩。
不愧是我的儿子，真是什么都提前料到了。
朱元璋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得意极了。

第133章 雨中燃纸是小把戏
陈标在雨中点燃松脂纸，黄纸在雨水中静静燃烧，还传出阵阵幽香，吓坏了不少人，甚至有人跪下高呼上天显灵。
陈标却没有故意纵容这样的迷信。
他已经和明王朱元璋在信中商量过了。他的那个现在还十分英明神武且自傲的主公说，不需要用神佛之事煽动人心。
现在他用这种事煽动人心，将来就会有人用同样的手段煽动人心。
“我朱元璋的皇帝之位是来自于民心，来自于一刀一刀尸山血海的拼杀，何须要上天证明？我自有天下百姓为我证明大明的正统！”
朱元璋这话，完全是陈标骂人的翻版。
其实朱元璋心里想，非要说什么“承天之意”，不如把自家标儿举起来。
大楚兴，陈胜王？
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哪需要那些煽动民心的手段，看我手中举起的标儿！这就是我老朱被老天选中的最确凿的理由！
作为被上天真正选中的人，朱元璋很乐意让陈标去拆穿那些假手段。
“都起来。明王有令，不可用这等神鬼手段蛊惑人心，让我将此事与大家道明。”
陈标拿出一盒松脂，向大家科普这些黄纸的制作方法。
松脂易燃，就算在雨中，松脂也能点燃。这一点有砍柴经验的百姓都知道。
可松脂浸透了黄纸，却能用来做一些“水中点燃纸”的花把戏了。
陈标板着脸道：“我主公明王受命于天，这天不是虚无缥缈的神佛，而是天下的百姓。民心即天意，明王能当皇帝，是百姓们共同的选择。不需要用一些街头把戏手段来证明明王背负的天意。”
陈标又拿出一张纸，轻轻一抖，那张纸没有点火便自燃，很快变成了黑烟，连灰烬都没留下。
“这个是不是更神奇？”陈标板着脸道，“这个纸里是火药。具体做法就不告诉你们了，这可是军事机密。”
后世魔术中的“火纸”，就是用硝化纸。说是火药不算错，但和黑火药没关系。这一点陈标不会解释，只是用将士们都知道的火药来打消这件事的神秘性。
将士们果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火药？那个确实没火也容易燃。”
“没炸？没炸？量太少了？”
“火药还能这么玩？！”
“啊呸！什么玩！小心炸死你！”
将士们脸上对陈标在雨中点燃黄纸的敬畏立刻消失了。
文臣们也一脸恍然，原来是松脂和火药。
陈标缓步走上祭坛，道：“主公言，何谓天意？”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天上有窟窿就补天，洪水来了就治水，为了驱赶野兽和寒冷就钻木取火击石取火。”
“我们的食物和衣服都是来自于种田、狩猎、养殖、纺织，不是跪着祈求上天，从天上掉下来的。”
“历代明君治下，洪水干旱，蝗灾瘟疫，可曾少过？灾荒来了就赈灾救灾，多难只会兴邦。”
“就说‘彗星出而授殷人其柄’，彗星出现乃是天下大变的征召。但翻看史书就能知道，这彗星每隔七八十年就能见到一次。当彗星出现的时候，不乏汉文帝、汉武帝、唐武帝等有为君王。”
“天灾即上天的考验，扛过去了就是明君，抗不过去就是昏君。明王面对任何天灾，都只会积极应对，这才是老天想要看到的君王。”
“而不是跪求上苍垂怜！”
陈标蹬到祭坛最高点，天空中居然轰隆一声，炸开了一道秋日难得见到的雷霆。
而后，一道阳光从乌云的缝隙中漏出。虽然天空仍旧下着雨，但每一根都映照着太阳的光芒，仿佛降下的是一根一根金丝。
陈标点燃香烛，拱手下跪，三叩九拜。
朱文正在陈标身后半步，一同叩首。
将士们皆下拜，还未有文臣唱和祭祀悼文，便高呼“万岁”！
季仁寿笑了笑，也不顾事先制定好的礼仪，一同跪下高呼“万岁”。
其他文臣接二连三参差不齐地跪下，唯独张昶呆立了许久，才和脊背膝盖被打折了似的，直直跪了下去。
他跪伏在煤渣铺就的地面上，听着排山倒海的“万岁”声，脑海中空白一片。
明王祖父朱初一的坟墓顺利被打开，里面只有一个破旧瓦罐。
中原的传统原本是土葬，但在佛教传进中原之后，因“涅槃”文化的影响，一些佛教信徒选择了火葬。
但朱初一的火葬，和佛教关系不大。他单纯是因为穷而已。
穷人无立锥之地，自然也没有埋骨之地。
贫寒百姓，无论是农民还是城中的小手工业者，在亲人死后，多一把火将尸骨烧了。若孝顺一点的可能会放进瓦罐木盒里，找一处山林悄悄埋了；不太注重这些的直接将骨灰抛至荒野。
自宋元后，贫民百姓火葬已经变得很普遍。宋史曾记载，“河东地狭人众，虽至亲之丧，悉皆焚弃”。
这对朱元璋来说，本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所以当有人让他为祖辈修建豪华陵墓的时候，他才如此意动。
不过他听陈标说，后世人基本都火葬，他心中这点羞耻就没有了。
标儿还说，后世人不会在乎他出身贫寒，反而会因为他从和尚、乞丐一路拼到皇帝而更加敬佩。有什么好羞耻？
在场的人看到朱元璋的祖父只有一个骨灰罐子，果然如陈标之前和自家爹所说的那样，没有一个人生出轻视和鄙视之心，连张昶也没有。
就像是官场上出现一个寒门高官，会让人敬佩不已。张昶知道朱元璋如此出身能走到离皇帝一步之遥的地步，有多么厉害。
陈标将骨灰坛子抱出来，没有取出骨灰，只是清洗干净坛子，将坛子用鹅黄色绸缎裹好，放进一个华丽的黑檀木匣子中。这就是朱初一以后的灵柩了。
之后的祭祀终于按照文臣们提前准备好的步骤来了，全程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除了原本的阴雨变成了亮晶晶的太阳雨。
祭祀之后，陈标用艾草泡澡，换上了一身新衣服。
他一回自己住的帐篷，就看到季仁寿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把他吓了一跳。
“季先生，你这是什么表情？”陈标条件反射性地跳到和他一同泡完澡回来的朱文正身后，从朱文正背后探出个小脑袋。
朱文正高兴道：“肯定是那道雷霆和半露面的太阳太给标儿面子，季先生高兴呢。”
季仁寿微笑着捋胡须：“的确如此。”
陈标郁闷道：“我本来在宣扬不要迷信，万事万物有其规律……唉，怎么就打雷了？太阳还露面了？这让我很尴尬啊。”
陈标听到雷声的时候，如果不是心志坚定，当场就要失态。
他都能穿越，老天和神灵或许真的存在。只是这存在并非一个全知全能不可理解的东西，这就是唯物主义神灵观。
如果真的存在这种上天，肯定不会关注“低维生命”，就想人类不会故意去观察蝼蚁一样。这场雷霆和太阳雨肯定是意外。
就是这意外很碰巧，正在他杜撰“明王说”的时候出现，搞得好像苍天为明王捧场一样。
其实说杜撰也不算，这些话是他和明王在信中聊过的，他只是把自己说的话和明王说的话整合了一下，为明王造势而已。
明王一直担忧，他在红巾军中发家，红巾军又和白莲教牵扯不清。而白莲教，说白了就是个邪教，盛世造反，乱世也造反，日子过得不好自然造反，日子过得太好吃饱了撑着也造反……无论什么时候都想造反，和汉人元人官宦平民的利益关系都不大。
明王很担心自己当皇帝后，白莲教又出来蛊惑人心。
陈标就趁机提议，让明王强调“民意即天意”，明王登基只是因为民意，而不是祈祷上天而来，以杜绝未来妖言惑众，并趁机拆穿一些方士、和尚迷惑百姓的小手段。
这雷霆和太阳怎么就这么不给面子呢？
听了陈标的抱怨，众人先是一愣，继而大笑。
连燕乾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明明面前是他老师，他不应该笑。
“标儿，你呀……”季仁寿笑着道，“放心，这不会影响你的计划。”
陈标郁闷道：“真的？百姓们得知今日之事，肯定说老天爷显灵。”
季仁寿道：“天意真的存在。但天意是站在明王这边，肯定了明王所说的天意即民意的说法，不需要用任何祥瑞来证明，这不就是标儿你想达到的目的吗？”
陈标抱着脑袋：“嗷，好像是哦。算了，事情都发生了，不纠结了。我该给明王写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其实陈标已经发现，明王恐怕挺在乎老天，就是现在被他的高帽子给架了起来，强撑着一种“老子不在乎“的模样。
陈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从信纸中看到明王的真实心情。
更让陈标想笑的是，每当他如此脑补明王强撑着维持高逼格的时候，脑海里都会冒出自家老爹傻乎乎的脸。
虽然今日是意外，但这个意外，或许能让明王开心许久，更加坚信自己所走的道路的正确性吧。
陈标放下抱着脑袋的手，转身看向帐篷外的太阳雨。
两个弟弟啪嗒啪嗒地跑来，抓着陈标的手又叫又跳，很喜欢今天天空的景色。
其他人也站起来，与陈标一样伫立在帐篷口，有些人还站在了帐篷外。
外面有许多文臣武将甚至都伫立在雨中，仰头看着半遮半掩，并不刺目的太阳。

第134章 在邵荣墓碑前喝酒
朱元璋放下书信，愣了半晌。
秋雷和太阳雨？
他深呼吸了几下，然后围着庭院跑了好几圈，边跑边跳边嗷嗷嗷。
陈家的下人们都低下头捂住耳朵，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
马秀英把陈狗儿和陈猫儿揽进怀里：“别学！”
陈猫儿点头，陈狗儿目光炯炯，看得马秀英分外头疼。
“不准学！”马秀英捏住陈狗儿的耳朵。
“嗷！”陈狗儿回答。
马秀英：“……”
她将陈狗儿紧紧按在怀里，不准他去看去听自家老爹的奇怪举动。
朱元璋跑累了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呈大字形躺在地上，得意地哈哈大笑。
马秀英无奈。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她带着两个孩子离开，让朱元璋自己疯去。
朱元璋笑完之后终于冷静下来。
他看着蓝天，心中的狂喜渐渐淡去，变成了惆怅。
朱元璋又想起了陈标曾经说过的关于朱元璋被老天爷认可，又被老天爷放弃的话。
他想起了陈标命中注定的“英年早逝”。
现在，他是踏出了改变的第一步吗？
朱元璋在心中思索自己一路走来的得与失，又想起他和陈标在修陵上不算争执的争执。
要坚持在正确的道路上走下去，控制住自己因为权力地位上涨而来的贪念，真的太难。
就比如修陵，他自己不要奢侈的生活，也没打算修建豪华的皇宫，但涉及先祖和“龙脉”的事，他就控制不住自己，差点着道。
朱元璋想起陈标另一封写给“陈国瑞”的信。
陈标在给自家亲爹的信中很没有道理地宣称，“陈家的事一定是张昶做的！虽然我没有证据，我说是他做的就是他做的！我记住他了！”。
陈标还在信中嘀咕，张士诚可能是这帮人第一个目标，而张士诚麾下腐蚀他的人，不止张昶这一派的人。
张昶等元朝旧官吏是为了消灭元朝的敌人，才派人腐化张士诚；一部分地主士绅豪门是为了让张士诚成为他们的代言人，所以带着张士诚享乐，哄好了张士诚后，用张士诚的权力地位帮自己获得利益；还有人就是纯粹的蠢，他们真以为自己和张士诚日日谈诗论道，就叫明君贤臣。
这三伙人目的各不相同，手段倒是出奇一致。可怜曾经算得上英雄的张士诚，不怕元军千军万马，却在这裹着糖的箭雨下溃不成军。
自己又能坚持到什么程度？
朱元璋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从地上爬起来。
他轻松地笑了笑。
朱元璋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到什么程度，但他知道，俗世中那些腐蚀人的东西，对自家标儿恐怕没有一丁点效果。
在地上滚了一身灰的朱元璋换了身较为素净的衣服，提着一壶酒，去了应天城郊外一处义庄。
这义庄的意思是廉价公墓。穷人们无处安葬自己的亲人，朱元璋便花钱修了一座公墓。
他本打算让百姓们能享受富贵人家的土葬，但被陈标批评，都自己出钱做慈善了，就一定要做好项目管理，注重实际效果，不要搞那些噱头。
如果按照土葬规格，一人一个大坟包大棺材，应天能划分出多少地？
穷人们已经习惯火葬，那么用火葬就好了。到时候低价贩卖一些质量更好的罐子盒子，埋到地下或者供奉在架子上也不占地方，可以安葬更多穷苦人。
陈标所做的是后世的公墓模式，稍稍有钱的是“独栋别墅”，一般有钱的住“联排别墅”，没钱的就放在墙里，算是公寓。
别墅有墓碑，公寓也有牌位，可以让后代们逢年过节来祭拜。
朱元璋提着酒壶来到公墓，来到一座“独栋别墅”前。
那“独栋别墅”的墓碑上，写着邵荣的名字。
邵荣因罪处斩，身首分离，在这个世道是“大凶”尸骸，不能入祖坟。
他又是谋叛，家中孩子年纪较小，族人不敢为其收殓。
燕乾本来想为邵荣在家乡找一处地安葬。朱元璋却在得知此事后，在公墓中给邵荣选了一个独栋别墅，自己出钱维护。
横死之人本就需要火葬。朱元璋派人亲自为邵荣收殓，燕乾便不再操心这事了。
有了朱元璋的吩咐和燕乾的打点，邵荣的墓碑擦得亮晶晶，没有因为他是罪臣就被敷衍。
朱元璋提着酒来到邵荣墓前时，邵荣的墓前还放着一束花，不知道是哪位邵荣的亲朋好友来祭奠过。
因朱元璋为邵荣收殓，邵荣原本的亲朋好友和老下属便不用因为邵荣谋叛而忌讳，不敢来祭奠。
献花也是陈标的主意。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历来祭祖是火灾高发期。
还未进入工业社会，陈标不用担心工业污染，但公墓发生火灾，就是慈善事变坏事了。
所以陈标在公墓一处划分了专门的焚烧纸钱的火炉，上面刻着“天地钱庄”的字样，说钱要汇到“天地钱庄”才能分发到黄泉地府的亲人们手中，否则这里坟挨着坟，谁知道纸钱烧给了谁。
陈标扯了一大通道理，又搬出佛家道家的典籍为自己站台，百姓们就信了。
甚至家人葬在远方，或者已经找不到祖坟的百姓们在逢年过节，也会来“天地钱庄”烧钱“汇款”，希望以明王的伟力，让“天地钱庄”找到自己或许还未投胎转世的地下亲人，将钱汇给亲人们。
以前他们都是在自家烧钱，或者去寺庙道观。现在“明王”所说的“天地钱庄”，变成了他们最相信的“汇款渠道”。
“汇款”的时候，他们也更相信天地钱庄自己卖的纸钱香火，认为这个更正宗。反正也不贵。
陈标为此大赚了一笔。赚的钱正好维持已经被百姓们叫做“天地钱庄”的公墓运行。
朱元璋和下属们都为陈标盘活产业的本事叹为观止。连死人的产业陈标都能盘活，还有什么是陈标那个小脑袋瓜子想不到的？
朱元璋摆弄了一下邵荣坟前的花，一屁股坐在墓碑前，从怀里摸出两个酒杯。一杯斟满，另一杯自己拿着，沉默着喝了起来。
李善长提着从陈家酒楼买的卤味来祭奠邵荣的时候，就看见朱元璋坐在邵荣坟前喝闷酒。
李善长投靠朱元璋的时候，朱元璋还是濠州红巾军中一小将。所以李善长自然和濠州红巾军的元老邵荣挺熟悉，每年有空就会来祭拜邵荣。
见李善长过来，朱元璋招呼了一声，扯开李善长用来供奉邵荣的卤味包裹，用卤味下酒。
李善长嘴角微抽。他想起陈标用来威胁人注意安全的话，“如果你死了，我就在你们每年祭日的时候赶到你们坟前，吃光你们的祭品，让你们饿肚子”。
主公不愧是标儿亲爹，标儿只是说说，朱元璋真的吃起了邵荣的祭品。
李善长撩起衣摆，也坐到邵荣墓碑前：“主公怎么想起来邵荣了？”
朱元璋道：“快到老邵祭日，我来祭拜一下，不是很正常？”
邵荣在中秋节伏诛。陈标七月底从应天出发，现在已经快中秋了。
李善长道：“看主公喝闷酒的模样，可不像是没事来祭拜，肯定心中有事。”
朱元璋低头看了一眼酒杯，道：“确实。”
李善长好整以暇，等待朱元璋倾诉。
他不来，或许朱元璋就只是对着邵荣的墓碑在心底倾诉。他碰巧来了，就和邵荣的墓碑一起听吧。
他这把年纪，听再多秘密也没关系了。
“标儿写信给陈国瑞，说杨宪虽然查出来陈家的事为张士诚所做，但他认为是张昶所做。张士诚是这群元朝官吏腐蚀的第一人。”朱元璋盯着手中酒杯，果然开口。
李善长叹气：“原来是这样。”
他有些惊讶，但思索一下，这事也很正常。
张士诚当初对元朝的威胁不比韩宋小，元朝官吏对他下手很正常。
朱元璋又道：“标儿还说，想要腐蚀张士诚的并不只是元朝官吏。”
李善长点头。他知道这其中情况很复杂。
朱元璋道：“之前有人让我给祖先修陵，说能镇压龙脉。如果我决定给祖先修陵，老李，你会劝阻我吗？”
听朱元璋喊“老李”，是以“朱重八”和“陈国瑞”的身份询问，李善长便不做掩饰道：“不会。你若要修豪华的皇宫，我肯定会劝一劝。但为祖先修陵，谁敢劝？这可是祖先。”
朱元璋哑然失笑：“对啊，谁敢劝。如果不是标儿对我哭一场，说主公给他出难题，这么豪华的陵墓，把陈家卖了也凑不齐钱，只能苦一苦老百姓，我也不会清醒。不说什么龙脉，谁发达了不是最先修祖陵，在祖先面前炫耀一下？”
李善长点头：“主公这样的想法是人之常情。”
朱元璋将手中酒水一饮而尽，然后继续笑道：“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就对吗？为了我炫耀的心态，就苦一苦百姓……这不对！”
李善长静静地看着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知道朱元璋此刻不需要听他说什么。他只需要安静地聆听。
因为朱元璋已经做出了判断。
“邵荣在处斩之前叫我主公，他说背叛我只是因为我如果当了皇帝，邵家的日子不会好过。我心里很委屈，邵家的日子怎么会难过？就算分田，他们的田比别人多，还能租别人的田。人的贪心就这么可怕吗？”
“邵荣说，人的贪心就是这么可怕。当我当了皇帝，我会看到更多这样的事。”
朱元璋一边说，一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还没当皇帝呢，就要苦一苦百姓给我祖先修祖陵。等我当了皇帝，我还会做什么？”
“我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大到天下都在我掌心中，天下没有人可以约束我，只有我自己能约束我。”
“我真的能约束好自己吗？”
朱元璋又将酒一饮而尽。
李善长见朱元璋说完了，才接话道：“所以主公就来找邵荣喝酒了？”
朱元璋又吃了一口邵荣的祭品：“嗯。老李，你明白么，我想到邵荣，就像是看到了另一个我。”
另一个贪心不足的我。
邵荣已经死了。另一个我就埋葬在这座墓中，已经被砍了头烧成了灰。
朱元璋不仅是来找邵荣说心里话，也是用邵荣来提醒自己。
李善长听了朱元璋的话，轻轻叹了一口气：“何止主公？我也还没当上开国功臣呢，李家已经做出强夺民田的事了。还好只是一些不熟的族人，我立刻亲手送他们去监牢。但以后这种事恐怕会越来越多，说不定我的至亲也会狐假虎威吧。”
朱元璋道：“我知道。老李你做得很果决。”
李善长笑道：“我不果决，难道让主公出手？若是主公出手，我李家就要被连根拔起了。”
朱元璋没有否认，他道：“你一定要管好你的家人。”
李善长道：“我现在能管得住。但等我年老了，恐怕就不一定能约束好自己的家人了。我只能不断地提醒他们，让他们自己注意分寸。这些提醒能不能控制得住他们的贪念，谁也不知道。”
说到这，李善长有些黯然。
朱元璋安慰道：“我何尝不是如此？文正此次回濠州，也要处置一些人。标儿也说，若皇子为祸，恐怕主公难以决断。”
李善长苦笑：“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主公马上要建立一个新王朝当皇帝了，麻烦事却越来越多。”
朱元璋点头：“是啊。我对未来也越来越迷茫，越来越没有信心了。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朱元璋晃了晃酒坛子。
酒不多了，他拎着酒坛，将残存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朱元璋将另一杯酒倒在邵荣墓碑前，吃掉了李善长带来的所有贡品，一片肉都没有留给邵荣。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走吧，老李，事还很多。”
李善长同情地看了一眼邵荣的墓碑。
主公还真的吃光了你的贡品，可怜的老邵，如果泉下有知，肯定都气笑了。
“好。”李善长也站起来，整理了衣衫，和微醺的朱元璋一起离开。
邵荣的墓碑前重新恢复了安静。
除了那束半枯的花束，他的墓碑前多了一个空荡荡的酒坛子和两个酒杯。
一阵风吹过，一个酒杯被风吹倒，在墓碑前滚了一圈，发出清脆的响声。
……
陈标一行人从盱眙启程后，很快来到了濠州。
到了濠州，陈标再未遇到意外，十分顺利地举行了祭祀，将朱元璋亲人的骨灰转移到了华丽的灵柩中。
朱文正中途离开了一会儿，说去为亲娘上坟。
陈标想一块儿去，被朱文正阻止。
朱文正阴恻恻笑道：“标儿，正哥要去做一些义父吩咐的清理门户的事，你别去，这事只有我这个姓朱的义子能做。”
陈标立刻明白：“怎么？朱家族人打着主公的旗号鱼肉乡里，为非作歹？”
朱文正趁着自己现在仍旧比陈标高，揉乱了陈标的发髻，被陈标踹了一脚后，才继续道：“对啊。义父落难的时候，这些人将义父拒之门外，还有多有侮辱。现在义父当皇帝了，他们倒是提前摆起了皇亲国戚的架子了。”
朱文正说完，又笑了一声道：“咱们起棺的时候，还有朱家人想来闹事，不准咱们移走坟墓呢。若不是义父家人埋葬的地方太偏远，他们不知道葬在何处，否则早就守在这了。”
朱元璋家里太穷，家里人都葬在荒郊野外一事，倒为他免去了许多麻烦。
许多达官贵人回乡的时候，都要面临乡邻宗族围在祖坟前“勒索”。
比如常遇春的夫人蓝氏面对蓝家宗族唯唯诺诺，便有蓝家宗族挟祖坟和祠堂威胁的原因。
不过他们遇到了蓝玉那个虽然被叶铮教导，仍旧很头铁的愣子，带着兵把祖坟和祖宗牌位强势移走，以后没办法再来威胁蓝氏为他们谋好处了。
但蓝玉在乡野声名狼藉。许多文人都在写诗文骂他。
或许几百年之后，蓝玉被写入戏文中，成为第二个陈世美也不一定。
为此，叶铮已经有灵感，为这个记名弟子先下笔为强，就等蓝玉自己立下能够吹嘘的功劳。
陈标道：“哦，那你小心，别出太多人命，特别是和主公血缘特别近的人，可别死了。免得主公年老之后思念亲人迁怒你。”
朱文正大大咧咧道：“好，知道了。”
我就是义父除儿子之外最亲的亲戚，他为了旁亲迁怒亲侄子？那真是老糊涂了。
朱文正在心里吐槽，然后杀气腾腾离开。
那些人对朱元璋凉薄的时候，对他母子二人更加凉薄。甚至他的母亲回乡后很快病逝，未必没有这些所谓乡邻乡亲闲言碎语的“功劳”。
朱文正的娘王氏因为带着朱文正寻亲路上一些事，死后没有主动葬入祖坟。
但朱元璋现在让陈标带走的灵柩中却有王氏的骨灰。
朱元璋已经想通了，谁也没资格用这件事侮辱嫂子，他做决定，以后嫂子还是要进祖坟。
进他朱元璋的帝陵。
朱文正倒是无所谓。他对亲爹没什么印象，不如让亲娘和自己进一个墓。
之后王氏进哪个墓，朱文正和朱元璋自己商量。现在先带走骨灰再说。
这些陈标都不知道。
来到濠州后，朱文正说为了效率，分头行动。陈标只去取了朱元璋父母，也就是陈标并不知道的亲祖父祖母的骨灰，朱元璋兄姐的骨灰都是朱文正去找的。
陈标等了朱文正三日，听说朱文正虽没有人杀人，但打断了不少人的腿，抄了不少人的家。
陈标嘴角微抽。
他想，海外逃命的事还是得准备起来。就算他用不上，正哥一定用得上。
就正哥这个臭脾气，主公就算忍得了，未来太子不一定忍得了。
而且正哥对主公都那副模样，对未来的小太子怕不是鼻孔能翘到天上，就等着小太子一朝登基，拿他杀鸡儆猴。
一朝天子一朝臣，然而正哥或许永远也不懂何谓低调苟命，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陈标小声对燕乾抱怨。
燕乾既然已经认他当老师，就是铁铁的自己人，这种涉及主公和世子的事，他就能和燕乾抱怨。
燕乾听到陈标信誓旦旦，太子登基必取朱文正项上狗头，自己要为朱文正找退路，眼角跳了跳，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想，朱文正以后会更嚣张了。
这真的是有恃无恐啊。
朱文正回来，听到陈标抱怨他，果然哈哈大笑，不顾陈标的愤怒，表示自己会再接再厉，被陈标一顿不痛不痒地揍。
两兄弟闹完这一场，终于可以屁股拍拍回应天。
正好，陈樉和陈棡也已经蔫哒哒，再不回应天，恐怕就要撑不住了。
两兄弟毕竟娇生惯养，坐船的时候还算活泼，这几日的马车颠簸，真是差点要了两人的小命，让两人知道，自家大哥在外奔波，真不是什么享福的事。
更别说他们看到这一路远离应天的贫苦百姓的惊吓。
濠州虽是朱元璋的起兵地，但早早就丢了，然后几经好几个势力来回拉扯争夺。陈标所说的“尸横遍野”，陈樉和陈棡终于见识到了。
兄弟俩做了几宿噩梦，之后，不抱着陈标，和陈标挤在一个被窝就不肯睡。
幸亏天气渐凉，否则陈标估计会被这两个小火炉贴身热中暑。
看着两个不再咋咋呼呼，好像有了许多心事的弟弟，陈标又心疼又感慨。
不知道这一路的见识，弟弟们会不会快些长大。
真是舍不得啊。

第135章 去北平开辟新分校
回来的时候带着灵柩，路途需更小心。陈标回到应天时已经九月底。再过三个月，朱元璋就要登基了。
陈标满怀希望，等着观看朱元璋的登基典礼，却被他敬爱的主公催着去北平当知府。
陈标的小脸立刻就垮了。
这可是洪武皇帝的登基典礼！会写进课本里的东西！我怎么能不在场！
我陈标为主公出了这么多力，开国典礼上怎么能没有我一席之地！
我不服，我不满，我要装病！
陈标骂骂咧咧，朱元璋苦笑着安慰自家儿子。
老实说，如果他不是朱元璋而是陈国瑞，也认为主公颇不厚道。
就算需要标儿去北平坐镇，也可以让标儿临时回来围观临时典礼啊。这是多大的荣耀，标儿难道不配吗？
配，配极了。陈标不仅配站在大臣里当吉祥物，还配和朱元璋一起祭天呢。
朱元璋心虚极了，给陈标放了一月的假，让陈标十月底再出发去北平。
陈标便丢掉所有工作，除了给将领们扫盲，连小学里的教学工作懒得过问，全交给了“太子伴读”。
反正他离开应天的时候，教学工作都交给了“太子伴读”。
朱同、刘琏、宋璲三人跟随陈标，本来是听从陈标教导，成为陈标左右手，居然被陈标丢去管应天小学和将领扫盲班。
三人叫苦不迭，但连教学工作都做得磕磕绊绊，不敢要求陈标给他们安排更多的事。
在得知陈标是北伐第一功臣，还骂死了陈祖仁之后，他们就更不敢质疑陈标的安排。
待明王登基后，应天小学将升格为国子监，但并非以往朝代的国子监，而是分成小学、中学、大学。
小学为勋贵官宦子弟启蒙，中学可以推荐优秀的举人入学，大学就是官员再培训的地方。
明王成为大明皇帝之后也会开科举。进士以往会进入翰林院进行再教育，优秀者会授官。
现在翰林们也要进入大学再教育，大学分走了部分翰林院原本的功能。
之所以说“原本”，是因为翰林院后来几乎失去了“再教育”的功能，成了许多翰林混日子熬资历的地方。
朱元璋原本不喜欢科举。他认为学四书五经，学成之后也不通俗务，不一定有用。
何况他一直不被程朱理学门人喜欢，科举却要考程朱理学，他不乐意。
朱元璋更想让各地举荐人才，想先把世人交口称赞的人才揽入囊中。
原本历史中，朱元璋最初也不太喜欢科举，试图停了科举让各地举荐。后来，他也是科举和举荐并行。
不过后来，朱元璋发现盛世中举荐的人才和乱世中举荐的人才完全不一样。他在当朱大帅的时候，各地举荐的都是真正有能力的人；现在他当了朱皇帝，各地举荐的都是豪门世家子弟，才华还没看到，给他找事的本事一流，还不如科举选上来的人，才作罢。
后来豪强世族用南北榜案试探朱元璋，又是另一件事，这里暂时不做赘述。
这个时空的朱元璋和陈标商量了之后，知道了科举和举荐各自的好处和弊端，仍旧选择了科举和举荐并重的做法。
只是科举的科目会改一改，科举和举荐后都要进大学学习三年，经过大学结业考试才能授官。
厉害的学生可以申请提前结业；笨拙的学生三年之后延毕三年就退回原籍，取消进士或者举荐之位，重新科举。
李善长找了南北东西分布非常均匀的共一百位文臣，联名写奏折向朱元璋提出科举改革的事，为陈标和陈国瑞背锅。
陈标感动得泪眼汪汪，亲手为李善长做了一个在这个时代制作非常困难的奶油大蛋糕。
李善长看着精美的奶油大蛋糕，差点没舍得吃。
哪知道有一位即将登基的主公从天而降，带着三个老兄弟抢蛋糕。李善长只分得了一小块。
李善长看着从天南海北赶回来参加明王登基的徐达、汤和、周德兴三位明王的狗腿子，真想以一敌四，把包括主公在内的四个人的狗头捶爆。
陈标从李善长口中得知，自家爹带着三个最熟悉的叔叔吃掉了李叔叔的奶油蛋糕之后，忍不住对自家爹说：“爹，你不做人，你是真的狗！”
朱元璋厚颜无耻：“我是狗，你就是狗崽子。骂啊，反正都是骂你自己。”
陈标：“……”
我有一只越来越厚脸皮的狗爹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亲爹又不能扔。
朱元璋的三个发小都回到了应天，陈家又热闹了起来。
朱元璋天天和三个发小吃饭喝酒吹嘘，偶尔把陈标的弟弟们提起来玩，然后长吁短叹标儿为什么长得那么快。
陈标连连翻白眼。
虽然他挺想念徐叔叔、汤叔叔和周叔叔，但见了面就恨不得这三人与老爹一起滚蛋。
谁希望看到自家老爹天天和老兄弟们在家里没事干，就知道喝酒吹牛？
中年油腻老男人的特点，他们四人占全了。
因为这四个人天天在陈家吹牛，导致陈标离开陈家前往北平的时候非常积极，一点都没有迟疑，连主公的登基仪式都不想去了。
陈标离开的时候，朱元璋让陈标把四个弟弟都带走。
朱元璋胡扯道：“陈家在战时掌控着主公的钱袋子，待主公称帝，陈家的事要转移到户部身上，陈家该功成身退，以免被猜忌。所以陈家以后的中心转移到北平，为主公开拓边疆。我们一家人都搬去北平。”
陈标并无意外：“也对。反正我是陈家家主，我都镇守北平了，陈家也确实该搬到北平去。”
徐达：“对对对。”
汤和：“是是是。”
周德兴：“咔嚓咔嚓咔嚓。”他在嗑瓜子。
这三人回到应天后，就完全从元帅将军退化成“陈国瑞老大”的狗腿子，每日负责在朱元璋和陈标进行正常谈话的时候捧哏，仿佛没有自己的事做似的。
陈标和徐达短暂共事过一段时间。
看看现在这个徐叔叔，想想战场上的徐元帅，陈标怀疑徐达人格分裂。
陈家弟弟们对于要离开应天，去环境更加恶劣的北平并无意见。
只要跟着哥哥走，他们就很高兴。
只有马秀英很难过。
马秀英知道，自己恐怕就要长期待在后宫，替朱元璋管理后宫，轻易不得离开了。
幼子们在北平有陈标照看，肯定不会有事。但她这个当娘的长期见不到儿子，马秀英十分愧疚。
马秀英一直在隐藏自己心中的难过，不想让朱元璋知道。但朱元璋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决定给马秀英一个惊喜。
后宫又怎么了？他又没打算在后宫里增加多少人，以前怎么管，现在就怎么管。
标儿所在的地方就是陈家，虽然应天会成为暂时的都城，但别说皇后，就算他这个皇帝也不一定非要待在应天。
朱元璋已经翻烂了史书，知道历代皇帝平时能有三个月待在京城皇宫就算不错了，大部分时间不是避暑就是避寒，要么就去京郊园林待着。皇帝所在的地方，就是朝廷所在的地方。
他又不是不去享乐，只是去“镇守边疆”，大臣们不会说他，说他也不听。
让陈标没想到的是，自己带着弟弟们前往北平的时候，三位太子伴读带着应天小学第一批学员，也踏上了去北平的船，要和应天小学首任校长一同去北平开辟应天国子监分校。
宋璲道：“主公说，勋贵子弟们不能一直待在应天这个安稳的环境中，应该去吹吹北平的风，看看北边的战场。”
陈标脸都黑了：“如果出事了怎么办？！”
宋璲道：“主公让我们放心，他们的父辈会轮流去北平带队出征，出事了他们的父辈自己抗。”
陈标的脸立刻不黑了：“哦，那没事了。”
也就是说，自己到了北平还要操心这群勋贵子弟。罢了，都操心几年了。
陈标抱头哀叹：“主公还真是压榨人啊。这么压榨我，我会长不高！”
刘琏和朱同在那没心没肺的傻笑，唯一知道陈标身份的宋璲叹了口气。
那有什么办法，你是太子，主公不压榨你压榨谁？
陈标又问道：“这些人跟着我去北平，他们日常生活怎么办？”
宋璲心中更可怜陈标了：“主公说，你看着办，反正他们平日也多住校。”
陈标：“……”
陈标：“毁灭吧。我现在就挂印辞官，别拦着我。”
我要带自家四个弟弟就罢了，我还要管这群学生们的日常生活？！
“咳，标儿，别这么生气，我会帮你。”宋璲看着气疯了的陈标，安抚道。
刘琏道：“对啊对啊，放心，有我在。”
朱同严肃道：“我也可以。”
陈标怒道：“可以个头啊！你们单独生活过吗？离开过家吗？我需要照顾的人除了那群学生，还有你们仨！！！”
三人同时沉默。
他们虽然很想反驳，但他们心里真的没底。就算他们的父亲在外地奔波，他们留在家里的时候，也有母亲和长辈照看。现在独自出门生活……难道真的要被标儿照顾？
不，我们的自尊心不允许！
刘琏傲气道：“不要小瞧我！”
宋璲和朱同纷纷点头。
陈标“呵呵”一声，带走了他们的书童，让他们尝试着自己在船上过几日。
别说几日，就第二日，三人便因为穿不好衣服梳不好头发而不敢出门。
他们三人都算得上寒门。但寒门寒门，身边也是有仆人照顾的。
陈标面无表情道：“我先让人教你们独自穿衣梳头。”
陈樉陈棡：“什么，居然有人不会独自穿衣梳头！”
陈狗儿陈猫儿：“还不如我们？”
宋璲、朱同、刘琏三人羞愤欲绝。

第136章 常遇春千骑夺巴蜀
不止宋璲、朱同、刘琏三人，船上其他应天小学第一期学员虽然在文治武功上有了些许进展，但在生活上都是离开了仆人连衣服都不会穿的一级废物。
他们虽然住校，但他们年幼时便进入学校，学校算是半个托儿所，一直有伺候他们穿衣梳头的人。
陈标原本也没打算教导他们独自生活能力。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启蒙先生，教这群人学识和做人便罢了，生活该由父母来教。
这些人以后都随身有家仆伺候，自己没必要做那等徒劳的事，吃力不讨好，且教了也没用处。
陈标万万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能被朱元璋丢上自己的船，他们的父母居然也都同意。
更可怕的是，除了宋璲、朱同、刘琏三个“助教”，其他人都非常潇洒的独身一人跟随他去北平。
这件事，他们的船开动后陈标才知道。学生们试图给陈标一个惊喜。
陈标没有惊喜，只有惊吓无比：“你们就不能带一个家仆书童吗！”
学生们都讪笑。
显然，这群人对自己独自生活能力非常自信，甚至有几个学生和陈樉差不多大，他们也统统很自信。
更让陈标绝望的是，这群熊孩子如此自信，他们的父母也不知道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居然真的就这么把他们丢来了。
当这群人刚上学的时候，家中长辈还经常偷偷抹眼泪，站在围墙外垫着脚望眼欲穿，十分不放心。
现在自己是去北平，是去北边战场啊，你们怎么就放心了？
就算再放心孩子们跟着我远行，你们能不能带个伺候的人？！你们对自己孩子的独自生活能力心里一点逼数都没有吗？！
现代当父母不用考试，古代更不用。显然，这群学生的父母心里都一点逼数都没有。
在第一批学生中年纪最小，和他二弟陈樉同年的常茂小声道：“陈先生，我出发前娘亲教过我怎么照顾自己，请先生放心。”
其他学生们也纷纷点头。
陈标露出疲惫又慈祥的微笑：“哦，是吗？你们学会生活自理了？”
学生们的脑袋点得十分厉害，就像是小鸡啄米。
陈标收起笑容，面无表情道：“呵，我不信。”
学生们：“……”
陈标甩了一下袖子，将手背在背上，严肃道：“既然你们已经决定要去北平，那么就在船上临时加一趟课外教学。若能考试成功，你们就能留在北平；若船只靠岸时你们仍旧没能考试合格，那就随船只返航。”
陈标扫了一眼学生们，道：“你们以为北平是什么地方？和应天一样繁华的城池？它还是元大都的时候或许如此，但现在，它是大明和残元战争第一线，是战场！你们来了北平，不是在城内好吃好喝地被供着，都要上战场！”
“你们肯定都从父辈口中听过战场的残酷和艰苦。以你们娇生惯养的性子，真的能受得了？”
陈标的视线再次扫过一脸不服气的学生们，冷笑道：“我不信你们，除非你们向我证明！听懂了吗？回答是与否！”
学生们高声道：“是！”
陈标嘴角勾起残忍的幅度：“好，很有精神。今日再让你们休息一天，从明日起，希望你们也这么有精神。”
学生们回答地非常热血，心里却直打鼓。
他们当了陈标这么多年学生，都知道陈标露出这种笑容时，他们之后会有多倒霉。
但他们就算明白，谁也不愿意退缩。
学生们并不是低估陈标新增加的考核的难度，他们只是很明白，如果此次退出，以后大概就永远无法跟上陈先生的步伐。
陈先生只比他们当中最小的常茂大一岁。他们不奢望自己达到陈先生那样的高度，但作为陈先生第一批学生，他们无论付出多少努力也得跟上陈先生，站在能看到陈先生背影的地方。
否则，他们以何种面目见父母，见同窗，见外人？！
陈标看了一眼陈樉和陈棡，道：“你们也去。”
陈樉和陈棡立刻道：“是！”
然后他俩就像是在学校里上劳动课和军训课一样，跑步入列。
陈狗儿使劲站直身体，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使劲瞅着哥哥。
看我看我，哥哥看我！
陈标问道：“你也想去？”
陈狗儿使劲点头。
陈猫儿小声道：“我、我也想去。大夫说，我的身体已经好了。”
陈标背在身后的手握紧了一下，然后板着脸道：“那就去。”
陈狗儿和陈猫儿也学着哥哥们跑步进学生们的队列，站在最末尾。
学生们没有惊讶。因为当初陈标当应天小学的先生时，正和陈狗儿陈猫儿差不多大；陈樉和常茂入学时，比这两人还小一岁。
只是因为陈狗儿和陈猫儿是双生子，身体比寻常孩童弱一些，才没有早早入学。
但这可是陈先生的弟弟。陈樉和陈棡已经证明了他们作为陈标的弟弟有多优秀，他们不会轻视两个还未入学的陈标的幼弟。
是的没错，陈樉和陈棡在家吵着“一看书就睡着”，一副学渣摆烂的态度。实际上他们俩期末考试无论文武功课都名列前茅，综合成绩永远排名前五。
这两个小家伙在家里总是被陈标追在屁股后面要求学习，一到了学校，不，应该是一到了陈标看不到的地方，就拼了命地学。
陈标知道这一点，但纵着他们玩闹，顺着他们的心思板着脸说“虽然你们很聪明，没怎么学都能名列前茅，但这不是更应该努力吗？唉，别跑！”。
陈樉和陈棡也知道无论在家里还是学校里，他们偷偷学习的事都藏不了，但他们也和陈标十分有默契地保持着这“调皮弟弟”和“操心哥哥”的鸡飞狗跳日常。
朱元璋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是哪门子的兄弟默契。
陈狗儿和陈猫儿本打算明年入学。陈狗儿已经提前向哥哥们下了战书，待他进入学堂之后，无论什么考试，排名都一定比二哥三哥高。
陈樉和陈棡对此只翻白眼。
都不是一个年级，你随意。我多给你一个眼神，就是我输！
陈标又训了几句话，说了些让他们准备的东西，然后让他们解散，再玩耍一日，明日开始真正的“军训”地狱。
然后，他赶紧写信给朱元璋和亲爹。他抱怨了朱元璋一番，以孩童的口吻控诉朱元璋让他带孩子的险恶用心；他又抱怨了亲爹一番，问亲爹为什么不拦着主公，你就这么想看儿子给其他人当奶爸吗！
“还有！狗儿猫儿已经正式入学，快给弟弟们取个正式的名字！我不管你想没想到好名字，先取一个！他们总不能上学了还被叫狗儿猫儿！速度！”
朱元璋摊开两封信，疑惑道：“为什么标儿看上去很生气的样子？我给他送这么多人手，难道不是好事吗？我就是怕他累着啊。”
好不容易回到应天的常遇春看着满脸疑惑向他求助的主公，嘴张了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如果是徐达，现在已经带着讥讽的语气反问朱元璋，“老大你确定是送人手，不是送麻烦？”。
常遇春很尊敬朱元璋，哪怕朱元璋老让他待在后方，去北伐都不带他，他也不会说话如此没大没小。
常遇春思索了半晌组织语言，委婉道：“毫无经验的新兵不好带，且他们都第一次出远门，有可能水土不服。世子会担心忧虑很正常。”
朱元璋更疑惑了：“这些人不都是你们主动送去的吗？难道出了什么事还能怪到标儿头上？”
常遇春无语。主公，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就算知道有危险，就算不舍得，但世子第一批学生都要去北平，谁愿意中途退出？谁中途退出了，以后还能抬得起头吗？
常遇春只能更委婉道：“当然不怪。但世子善良，恐怕会自责。”
朱元璋被说服了：“这倒是。真是的，标儿自己想太多，骂我这个当爹的干什么？没大没小，不孝顺！”
常遇春：“……”他总算知道为什么知道标儿身份的同僚们，都对标儿越来越尊敬。
摊上这个爹，标儿真的辛苦了。
朱元璋趁着儿子不在，嘀嘀咕咕说了儿子不少坏话，彰显了自己作为父亲的威严后，又扯着胡子忧虑道：“标儿好像真的有点生气，我该怎么办？”
常遇春：“……”他真的不想站在这了。为什么他非要这个时候来汇报？正好赶上标儿的信？
常遇春努力维持着黑面将领的表情，道：“世子只是抱怨，如幼子向父亲撒娇，主公只需要哄一哄，世子就不会生气了。”
朱元璋失笑：“没想到你这个经常不着家的人，还有这样的经验？说得对，标儿怎么会对亲爹生气？给他找麻烦的是明王，又不是我！我陪他一起骂骂明王，他一定就消气了。”
常遇春再次在心中发出“……”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该吐槽“主公你还知道我被你派去大后方每个城池轮流跑，很难回一次家”，还是该吐槽“主公你把什么事都推到‘明王’身上，想好身份暴露后怎么面对标儿了吗”。
但他什么都不敢吐槽。
这并不仅仅因为常遇春对待朱元璋很谨慎，和那些面对“陈国瑞”就开始开启吐槽模式的同僚不同。常遇春更担心的是，主公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让自己也朝着“不尊重陈国瑞”滑坡。
连不小心混入核心圈的“外人”康茂才都逐渐呈现滑坡趋势，“陈国瑞”的威力太可怕。
朱元璋自以为找到了解决办法，又询问下一个问题：“伯仁啊，你怎么能在你儿子刚出生的时候就取名字？难道你没有想不到好名字的时候吗？”
常遇春道：“按照辈分，寻找吉祥的字眼，再找个算命先生算一下合不合命即可，不算难取。”
朱元璋摸着自己的胡须叹气：“一个人能这么取，但人多了不好取啊。”
常遇春疑惑。
主公目前只有三个儿子没有取名字，除了乳名狗儿猫儿的两位嫡幼子，就只剩下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庶子。且不说标儿只让主公替两个胞弟要名字，就算给三个儿子取名字，应该也不是很为难吧？
朱元璋开始解释自己为什么几年都没想好名字。
朱元璋解释结束，常遇春想翻窗逃跑。
他担心自己如果不尽快找借口离开，会忍不住露出同僚们同款“主公你是不是该去看大夫”眼神。
听听他的主公说什么？主公说，他取名字，要把子孙后代的辈分“字”一口气全取了，所以才想了几年没想出来好名字。
常遇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是啊，这样想几年想不出好名字多正常。因为主公要替子子孙孙都把名字取好啊。
是个屁啊！主公你是不是脑子……
常遇春压下了心中大逆不道的想法，板着脸道：“确实很难。但世子说得有道理，主公嫡幼子入学时还没有名字，的确不妥。我听闻有些书生会在启蒙的时候先起字，后起名。主公若实在想不出名，可以先为他们取个别字，之后再换。”
朱元璋点头：“不愧是伯仁，脑子就是聪明，有道理！我先让标儿给他弟弟随便取个别字用着！”
常遇春：“？”
常遇春以为自己没说清楚：“主公，世子想让你取……”
朱元璋道：“我日理万机，哪有空想这个？”
取名废朱元璋开始摆烂，并将锅甩回了陈标身上。
先不提陈标拿到亲爹回信后跳到凳子上，高举着信，使劲将信摔在了桌子上。
常遇春飞速找借口告辞，再也不想留在这里听主公瞎逼逼。
他担心再听下去，自己不是被事后为了断绝黑历史的主公砍了，就是被知道真相后的世子迁怒砍了。
当心腹真不容易，他当初为什么想挤入心腹圈中？当个边缘人不好吗？
朱元璋搞定敷衍宝贝儿子的事后，笑着让人换了茶水，拦下试图告辞的常遇春，说回正事：“当时我说我北伐的时候，你有机会就南伐入蜀。没想到你还真的就用了那么点人，将巴蜀地拿了下来。不愧是常十万。”
常遇春立刻谦虚道：“是明玉珍重病时自知儿子年幼，不可能守住巴蜀，主动请降。”
朱元璋讥笑道：“我和明玉珍打过交道，他是个颇为自负的人，如果不是你未率大军就能将他逼入绝境，他即便是死，也不会去想投降的事。你功劳很大，不用推脱。再者他儿子虽然请降，但不是被吴友仁挟持了吗？这巴蜀，还是你打下来的。”
明玉珍的儿子明升与朱元璋的儿子陈樉同岁。
虽然陈标早早就能肩负重任，但寻常人在他那个年龄，还是总角稚童，连字都不一定认得全。明升自然也是个无知稚童，不可能继承明玉珍的政治遗产。
明玉珍在看到常遇春不带大军就能逐渐蚕食自己的地盘，终于在死前清醒了一次，让儿子登基后立刻向朱元璋请降。
其实他在重病时请降，他家人未来的待遇会更好。但以明玉珍的眼界和心胸，他能想通请降就不错了，“亡国之君”可不想当，所以就把一切推给儿子。
明玉珍的夫人彭氏倒是个明白人，知道儿子投降朱元璋还有活路，如果继续当这什么“大夏皇帝”，恐怕会死在“大夏”几个争权夺利的军阀手中。所以发丧的时候，她就立刻派人去请常遇春“天兵入关”。
可惜明玉珍死后，年幼的明升根本控制不住身边人，立刻就有人向明玉珍麾下最强大的军阀吴友仁告密，吴友仁就入成都“勤王”，将明升挟持，命令大军与常遇春开战。
明玉珍麾下的将领们虽然不一定服明升，但比起和自己同级的军阀们，他们宁愿尊明玉珍的儿子当一个傀儡皇帝，好歹名正言顺，能说服自己。
朱元璋已经几乎占领了中原大地，眼见着只要能扫灭张士诚，就可以对他们动手。他们要么投降元朝请求帮助，要么投降大明。
比起元朝，原本就同属于红巾军的明玉珍下属当然更乐意投降朱元璋，未来肯定能换个地方吃香喝辣。
元朝的大都都被朱元璋占了，皇太子在甘肃做困兽之斗，他们就算再没脑子，也不认为投降元朝，元朝就能帮他们抵抗朱元璋。
常遇春得到投降的密信诏书时，就立刻率领千余旗兵，飞速启程去成都，想在明夏将领进入成都之前接到明夏小皇帝。
没想到，他还是迟了一步。
但迟了一步问题也不大，吴友仁的阻拦不痛不痒，一路投降的人比阻拦的人多。
但最重要的不是投降的人，而是巴蜀的老百姓们。
常遇春在巴蜀中已经颇有仁名，巴蜀的老百姓们就等着常遇春来救苦救难。
当常遇春拿着明升的投降诏书光明正大来接管明夏的地盘时，巴蜀百姓们心中最后一丝被明夏报复的担忧消失，立刻喜迎大明王师。
吴友仁以为巴蜀天险，能守很久。
但他没想到，自己刚斩断了铁索木桥，麾下就有士兵通知附近老百姓，偷偷去给常遇春带路，从山中小路绕过天堑。
常遇春见此机会，心头一横，居然就率领这千余骑兵长驱直入，铤而走险，靠着巴蜀老乡指路，直接一支奇兵进入成都。
当常遇春一路畅通无阻来到成都时，吴友仁还将大军驻守在各处天堑关隘，等着与常遇春正面决战呢。
吴友仁看着骨头硬，常遇春突然出现在成都城中——成都城门也被老百姓和守城士兵打开了，常遇春一点抵抗都没遇到，直接被城中百姓带路去了皇宫，他立刻膝盖就软了，当即投降。
最坚定的抗明投元将领吴友仁都投降了，常遇春已经在成都接受了明升当众投降，其他巴蜀将领就不攻自破，纷纷赶紧投降，生怕晚投降一步，就比其他人少一分投降的“功劳好处”。
常遇春只能说，这是他打的最容易的一次仗，辛苦都只在赶路上了，他都不好意思称自己有多大的战功。
常遇春道：“功劳不在我，也不在降将，在巴蜀的百姓身上。”
听了常遇春的描述，朱元璋先畅快大笑，笑完之后，他叹气道：“在百姓身上啊。”
常遇春点头：“嗯，这次功劳最大的是巴蜀的普通百姓。”
朱元璋道：“明年建国之后，先减免巴蜀百姓三年赋税。”
常遇春立刻起身跪下：“谢主公！”
朱元璋将常遇春扶起来，道：“谢什么？有功就该赏，这是他们应得的。伯仁，你现在还怨我把你放在后方吗？”
经此一役，常伯仁应该知道我的苦心了吧。朱元璋感叹地想。
常遇春耿直道：“若主公不把我放到后方，或许这次北伐，我也和其他将领一样，正在赶路的时候，就一脸懵地听说世子带着几万人一两日内轻松直取大都，自己什么都没赶上。所以这次还是后方好，幸亏我没去。”
朱元璋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你啊，确实是这样。你没能去北伐，反倒是立了大功。那些北伐的将领什么都没捞到，都在埋怨我为什么要让标儿当前锋呢。”
常遇春严肃道：“主公，以后你准备派世子亲征的时候，要么让我给世子当先锋，要么就把我另派一处吧。世子有大气运，又有大才华。若和世子一同出军，又不和世子一路，恐怕臣很难获得功劳。”
朱元璋笑得合不拢嘴。他拍着常遇春的肩膀道：“不至于，不至于，下次不让标儿当先锋就好。这件事要怪徐达，谁知道他脑子怎么想的，居然让标儿当先锋，我已经骂过他了。”
常遇春不接话。
他表面上粗暴耿直，实际上性子圆滑，可不会顺着主公的话去说徐达不好，与徐达结怨。
朱元璋知道常遇春的性格，没有继续吐槽徐达。
他又问道：“我不是说这次北伐。我是说，我将你放在大后方，不让你带兵打仗，你真的不怨吗？”
常遇春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怨肯定不怨。我现在的名声和功劳，恐怕比去前线拼杀更大。”
朱元璋欣慰道：“你明白就好。”
常遇春脸色一整：“但是我还是想去当先锋！主公！让我回前线战场吧！我不想屯田，更不想当文官了！”
朱元璋：“……”有点无语。

第137章 常氏之女鲶鱼效应
常遇春在大后方屯田都能把巴蜀给“屯”下来，在外辛辛苦苦浴血奋战的同僚将领们快嫉妒死了。
谁都知道巴蜀天险，易守难攻。常遇春手中还没多少人，就带着一千骑直取成都，如此战绩，能不嫉妒？
常遇春刚一回到应天，负责接管了部分将领扫盲班工作的季仁寿和朱升就立刻请常遇春去给将领们讲课，讲讲他怎么依靠民心跨越天堑，成就传奇。
朱元璋提问的原因和苦心，常遇春都清楚，非常清楚。
但他就是很痛苦。
他本性就不是什么好人，虽然圆滑，但并不耐烦那些琐碎事。
若是只带兵打仗，常遇春只需要凭借本能和勇猛就能立下大功劳，什么战死沙场对他来说都不算代价。他很喜欢命悬一线带头厮杀的感觉。
现在他的凶性就像是被关进笼子里的猛虎，很不好受。
偏偏常遇春又没坏到可以无故损人不利己的地步，心中甚至还有些侠气在。别人真心对他，他只能善意对人，做不到践踏别人的好意。
于是那约束他的笼子就更牢固了。
常遇春再三恳求朱元璋让他辞去屯田元帅一职。他甚至愿意辞去全部职位，给陈标当保镖去。
残元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草原蒙古部落的实力也尚存。去了北平，一定会有很多仗打！
朱元璋回答：“哦。”
听着朱元璋敷衍地回答，看着朱元璋敷衍的表情，常遇春一张铁血无情硬汉脸，生生扭曲出一个委屈表情，看得朱元璋差点憋不住笑出来。
就算朱元璋知道常遇春真的很委屈，他也不会放常遇春去打仗。
这不是暴殄天物吗？我老朱麾下会打仗的人太多了，但像常遇春这样能帮他收拢民心的人也就一个。常遇春是不想干，也得干下去。
为了避免常遇春再请求，朱元璋转移话题：“听说你把你女儿丢给许淑桢和陈火星了？你就这么狠心？”
常遇春知道这件事瞒不过朱元璋，没有多惊讶，很自然道：“小女想当将军，就早早跟着许将军和陈将军见见世面。再过几年，主公扫平天下，她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朱元璋叹了口气。
许淑桢和陈火星的功劳已经让朱元璋看到，一些天赋异禀的女性当将军不输男人。但在天下平定之后，他确实不太可能再任命新的女将军。
从周时礼仪确定起，盛世中原大地不会有女子领兵，乱世才有。男女大防，女子进了军营几乎等于名声败坏，除非专门养一队娘子军。但这时候当兵就靠着那一把子的力气，对王朝来说，女兵性价比不高。
如果常遇春的女儿想要当女将军，就得抓住这乱世的尾巴，在天下稳定之前立下功劳，坐实了女将军的身份。
否则，她就只能嫁给边疆将领，以某位将军夫人的身份来协助丈夫统兵。
其实在乱世中，如许淑桢和陈火星这样自己先当女匪头子，再当女将军的女人也很少。大部分女将军，都是某将领的夫人，协助丈夫统兵。若丈夫战死，她们以寡妇和“女主人”的身份继续接管丈夫的兵。
在古代，有“将门”这个说法。皇帝统领将门，但将门自己练的兵算是半个私兵，只听将领的话，相当于将领的私产，“女主人”们才能代替死去的丈夫统兵。
这也是皇帝忌惮武将的根源。
常遇春的女儿想要当女将军还有个办法，就是常遇春将兵传给她。
但常遇春却选择把女儿交给两个自己拼搏出来的女将军。
这一是因为常遇春更敬佩像许淑桢和陈火星这样的女将军，若他的女儿必须要走上这一步，就做到最好；第二，常遇春和叶铮同事几年后，对政治越发清醒，常家任何人都不能管“常家”的兵，他常遇春统率的兵都只是朱元璋的兵。
常遇春知道当朱元璋刚看完了陈标的书信时，还是那个好说话的陈国瑞。所以常遇春也就没有隐瞒，把两个原因都说了。
他把常家不会成为将门一事也说了，十分坦率。
朱元璋果然非常欣慰，再次确定了常遇春这样的人才就要留在大后方帮他屯田练兵的心。
什么叫萧何？什么叫诸葛武侯？老李老刘甚至咱家标儿算个屁，常伯仁才是真的萧何真的诸葛武侯！
朱元璋本来都被常遇春的哀怨给弄得有点心软，想着要不要放常遇春出去打一场仗，过足瘾了再让常遇春回来继续屯田。
现在？如此贤良栋梁，打仗的时候出了问题怎么办？必须在后方待着！
常遇春只知道自己的坦白让朱元璋很高兴，他离心腹中的心腹又近了一步。
他并不知道，他离心腹中的心腹越近，离战场越远。
这大概就是相对论（胡扯）吧。
朱元璋赞扬了常遇春的远见之后，犹豫了一会儿，道：“你让你女儿走女将军的路，和我撕毁婚约有关吗？”
常遇春愣了一下，笑道：“主公，臣不敢说无关。臣曾经是个地里刨食的农民，后来又当了匪徒。我知道我是个什么性格。如果没有主公戏言的婚约，臣就不会将注意力集中在女儿身上，也不会发现女儿的天赋，想要让女儿当女将军。”
“若主公说，因为十几年前的戏言，臣家小女恐怕在婚姻上会有问题，无人敢娶，所以我才让她当女将军，这倒不至于。难道没人敢娶，主公还不能为我家小女赐婚吗？”常遇春又道，“主公，小女当了女将军也不一定不成婚。许将军和陈将军不也在军中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到时候还要劳烦主公赐婚了。”
朱元璋心里松了一口气，笑道：“那是自然。”
朱元璋鼓足了几年的勇气，勇气都不够他告诉自家主意超大的儿子，“我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给你定了一门婚事”。
因只是当初一句戏言，朱元璋拖了十几年没重提，军中之人也将其淡忘了。
于是朱元璋前些年正式告诉常遇春，婚约作罢。他那神仙童子儿子的婚事，得儿子自己看着顺眼。
当然，说不准儿子还是看上了他家女儿，那他们还是能成为亲家。
常遇春很能理解。
谁家有神仙童子下凡的儿子，也不敢轻易给他安排婚事。即使自己功劳很大，别说朱元璋不需要给儿子娶谁来巩固统治，陈标本人也不需要任何岳家帮衬。
于是两人默契不提这件事。
……
“嗯？许姨，你身边那姑娘是谁？许姨的亲戚？”
船上有那么多勋贵子弟，回北平又不急，所以船队到晚上就靠岸驻扎休息。陈标的学生们也可以上岸看看沿途风光。
第一日靠岸，陈标就看到了许淑桢身后穿着一身皮甲的小姑娘。
他本来没发现那是个小姑娘。女子生长发育比男子早，那女子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若不是她回过头，一张脸稚嫩俏丽无比，陈标还真不会发现她的真实性别。
许淑桢身边有女亲兵正常，但亲兵是个娇滴滴的女孩，就挺奇怪了。
陈标当即警觉。
这可不别是哪个想要走捷径的官宦富户买通了船上的人，带来了一个女孩想与船上的勋贵子弟结亲？
陈标知道自己不该随意以恶意揣度别人，但现在他船上这么多学生，不得不凡事小心谨慎。
许淑桢拍了拍那女孩的肩膀，道：“常元帅的长女，我徒弟。别看她脸长得嫩，只是她晒不黑而已。她跟着我训练了几年，这次我带她上战场试试。”
“哦。”陈标立刻把心中警钟收起来。
和勋贵子弟结亲？抱歉，这满船的勋贵子弟不配和常元帅的长女结亲。
陈标从自家娘亲那里听过这位小名常大娘，已经取名常葳。
常葳已经有三个弟弟，两个弟弟常茂、常升在读书，常森还在襁褓中。常茂现在也在这条船上，准备一起去北平。
葳、茂、升、森都是繁茂、提高的意思。常遇春如此给女儿取名，显然把女儿当儿子养了。
常葳是个可怜人。
刚建立女学的时候，陈标听自家娘亲骂过“常家造孽”。
常遇春天赋异禀，力大无穷。但陈标觉得常茂和常升都一般，还不如自己弟弟力气大。
后来他才知道，常遇春的天赋居然遗传给了女儿。
常葳力大无穷还很能吃，外表也和高高瘦瘦的常遇春一样，看不出来她力大无穷还能吃。若非脸蛋长得更像常遇春的夫人蓝氏，妥妥常遇春第二。
常家担心女儿这恐怖的力气嫁不出去，对常葳约束很多。常葳在上女学之前，每日饭都只能吃五分饱，也不准出门跑动，以变成娇弱的“淑女”。
自家娘亲骂人的那次，就是在墙角捡到了饿得直哭的常家长女。
后来不知道常家怎么想通了，不再约束女儿，还让女儿拜许淑桢将军、陈火星将军为师。
只是常葳有了此机遇也不算什么好事。现在乱世将过，女儿从军并不会被人赞同。她在女学受到许多闲言碎语。
后来常葳提前女学结业，十岁那年直接跟随两位师傅从军了。
古代的十虚岁，也就是八九岁而已。她吃过的苦，可想而知。
女学的结业考试为陈标制定，陈标知道那标准可不低。常葳肯定算得上文武双全了。
希望她之后能顺利实现梦想。
陈标知道常葳的名字，也知道常葳从军，但没见过她，才产生误会。
陈标好奇地多打量了常葳一眼。
不怪他误会，实在是常葳那张脸，实在是不像是已经从军的人，反倒像是保养良好的富家女。
正在陈标偷偷打量常葳的时候，正指挥人在岸上安营扎寨的常葳走到一棵枯黄的小树旁，半弯下腰，抱住小树，“啵”的一声……
我屮艸芔茻！这他妈是林黛玉倒拔垂杨柳吗？！！
清理完障碍，常葳面无表情把小树丢一旁，继续指挥人收拾营地。
陈标赶紧收回视线，心里扑通扑通直跳，不敢再偷看。
这不是他害羞，更不是一见钟情，这纯粹是被吓的。
陈标对除了娘亲的异性有点脸盲——这不是病，单纯是不关心。他第一次第一眼就将一个异性的脸牢牢刻在心中。
被吓的。
当晚，陈标梦了一晚上的林黛玉倒拔垂杨柳，抱着大树当棍子耍，然后大树被砸断，林黛玉赤手空拳三拳打死镇关西。
别说，真刺激。梦中的陈标抱着脑袋，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陈标情绪调整非常迅速，第二日就恢复了正常。
船上的勋贵子弟们知道随船保护他们进京的两位女将军有个娇滴滴的小徒弟，虽然没有口花花，但也有轻视之意。
他们还私下猜测，是不是常元帅看上了他们中的谁，故意让女儿与他们相处。
他们还算有脑袋，没敢调笑到陈标身上。
陈标皱眉。
他明白这种事难免。这个时代男子地位天生比女子高许多，而且八卦异性是同龄人之间的常态，女子也会如此。
但……
陈标和许淑桢、陈火星说了一声，又征得常葳的同意后，让常葳换上学生们穿的窄袖长裤“军训服”，一同与学生们上学。
陈标板着脸道：“我听闻你们因为常葳是女子，所以轻视她？”
学生们：“……”
陈先生！陈校长！我们只是睡觉的时候调笑几句，你怎么能说出来！
这种话他们私下调笑就罢了，被人点出来可脸上不好过。
何况常元帅威名在外，他们已经开始发抖了！
常葳仍旧面无表情，似乎对此事不介意，或者已经麻木。
陈标扫了一眼还算知道羞耻的学生们，嗤笑道：“你们也配？”
学生们：“……”
陈先生！陈校长！虽然我们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但你也不能这样侮辱我们！
陈标冷漠地扫视了一遍自己的学生们，他的学生们立刻低下头，不敢与陈标直视。
“常葳与你们同龄，甚至比你们年纪更小，读书习武的时间和你们差不多。”陈标道，“从今日起，常葳将与你们一同读书习武，一同考试。希望你们对她的轻视是出自你们对自身实力的信任，而不是对一个比你们更厉害更优秀的人的嫉妒诋毁。”
学生们：“？！！”
他们都震惊地看向常葳。
常葳这时候如冰霜般的表情终于融化，对着众人嘴角上弯，露出一个非常淑女的笑容。
陈标拍了拍手，拉回众人的注意力：“我本来想让你们一个个排队去和常小将军道歉，但我又想，常小将军大概已经习惯外人的诋毁，就像她的师傅们一样。所以与其押着你们道歉，不如让你们看看常小将军的本事。那么今日的军训，就开始吧。”
常葳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她的确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就是长相过分柔弱了一些。
虽然长相不一样，但这气质，让陈标再次幻视了林黛玉。
嗯，倒拔垂杨柳的林黛玉。
祝这群学生们好运。
陈标现在对他们的军训可不是小打小闹。
站军姿、围着甲板长途跑、蛙跳匍匐这些都是小事，还有训练冷兵器热兵器用法，连弹药都随他们消耗。
做完这些后，他们还要每日继续读书。
天文地理，算术几何，陈标说是“中学”，就真的把除了生物之外的初中课程强制塞进了他们的脑袋里，不管他们能不能适应。
反正现在不适应，抄书百遍做题百遍其义自见，陈标相信这群勋贵做题家一定能做题做出一个辉煌未来。
陈标抱着手臂站在阴影处，看着他们一边站军姿一边背书，脸上的笑容灿烂极了。
陈火星瞠目结舌：“他们是不是太过努力了？怎么一副要拼命的模样？”
陈标道：“这就是鲶鱼效应。”
陈火星不明所以。陈标解释了一下，曾经在海上打过鱼的陈火星立刻明白了陈标的意图。
陈火星苦笑：“我徒弟就是陈先生丢进学生中的鲶鱼？”
陈标道：“他们彼此间太熟了，几乎已经失去了彼此竞争的心，因为他们都知道自己的天赋大致就只能是这样的排名了。常葳加入之后，他们内心的大男子主义，可不想让自己输给女子。就算输，他们也不想输得太难看。”
陈标看着他们的眼神中都带着恐惧，好像身后真的有会吃人的猛兽在追杀似的。他的笑容更灿烂可爱了。
陈火星看着陈标那就算是坏笑都显得乖巧纯真的笑容，不寒而栗。
不愧是陈军师，这计谋也太狠了。这群学生，大概后半生想起这件事，都会做噩梦。
陈标夸赞道：“也是陈姨和许姨教得好，教出常葳这么厉害的学生，我才敢用这个法子。”
陈火星虽然嘴上谦逊，脸上骄傲的表情怎么也掩饰不住：“还好，我们教人的水平，比起陈先生差远了。只是小葳自己努力。陈先生，为何你要纠正学生的称呼，不让学生称呼小葳为常姑娘，而是称呼名字？”
陈标道：“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他们都没取字，现在都称呼彼此的名字，常葳既然暂时成了我的学生，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自然不能区别对待而已。”
陈火星心中怅然。
她明白为何秀英夫人要让她和许将军从南方回来，跟随陈标北上。
秀英夫人对她们说，随着乱世结束，她们二人能建功立业的机会越来越少，其他将领对她们的排斥会越来越大。她们现在最自在的地方不是曾经受过她们庇佑过的家乡，而是陈标身边。
“只有标儿身边，才是你们能像以前一样，自由自在建功立业的地方。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因秀英夫人这封信，留在福建镇守的两人才写信请求主公，希望能去北平打仗。
秀英夫人从不干涉政务。这封信显然也是主公的意思。她们立刻被调往北平，保护陈标去北平，成为陈标的下属。
她们也这时候才知道，原来陈标就是明王世子。她们二人的兵，现在是太子直属亲兵，只听从太子的调遣。
如今，许淑桢是北平都指挥使，陈火星是北平副都指挥使，城中和官府护卫由他们负责。
朱文正等人则是率领北军驻扎军营中，属于直属朱元璋的“中央军队”。许淑桢和陈火星变成北平的“地方军队”。
也就是说，陈标如果想用朱文正的兵，得和朱文正商量。虽然可以“先斩后奏”，也得在执行军事行动的同时写信给朱元璋。
但许淑桢和陈火星的兵，陈标就可以随意调遣，并不用每一次都写报告了。做事方便许多。
她们二人跟随不知道自己是世子的世子北上远离家乡，心中忐忑无比。
陈标让常葳当“鲶鱼”后，她们二人的心情平静不少，对未来的忐忑终于消失。
她们已经感受到陈标与其他人的不同。在陈标这里，她们可以继续无视自己的性别，做自己本就能做到的事。
她们也要更加努力，可不能让世子“想起她们的性别”。
“陈将军，我对武艺不精通，今日的习武课就拜托你了。不用留情，我已经让大夫们都候着。”陈标道。
陈标身后，以他陈家供奉大夫秦大夫为首的一众大夫都捻须微笑。
陈标说要建立一个医学校，但这个时代没有医学校，所以正规的医学校没能建起来，只召集了二十多人组成了一个互相学习的医学“小组”。
现在这个医学“小组”中一半人跟着陈标北上，陈标对压榨那帮小兔崽子一点都不担心。
陈火星活动了一下手腕，狞笑道：“先生放心，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陈火星迈开大步走到阳光灿烂的甲板上，学生们刚结束站军姿，正坐在地上大喘气。
他们看到陈火星背着光走来，脸上都露出绝望的神情。
自从上了这艘船，他们的武学师傅就换成了两位女将军。
以前的武学师傅都是“点到为止”，不会太过压榨他们。两位女将军完全把他们当新兵训了。他们这几日，皮已经掉了好几层。
偏偏他们的校长还在一旁说风凉话。
“是不是不行了？不行就说出来，我马上送你们回去。你们都是勋贵子弟，靠着父辈的荫蔽，以后怎么都有个小官做。舒舒服服待在应天，以后等着父辈为你们求官，或者等父辈百年后继承父辈的爵位不好吗？何苦这么辛苦对不对？”
学生们在心里怒吼，不好！不对！
啊啊啊啊校长那张嘴好气人！我们拼了！
常葳用师傅们教的呼吸法调整好身体状态，擦干汗，率先站起来。
她的神色已经恢复往常的模样。
学生们：“……”
这个女人是怪物吗！！！
他们连滚带爬也站起来，有些人的腿肚子还在打颤，也咬牙不吭声。
陈标看得开心极了。
当他看到队伍里还有三个一脸倔强的助教时，笑得更开心了。
我叫你们仨和主公出馊主意，要带这么一群拖累跟我北上“建设保卫北平”。现在知道痛苦了吗？
继续感受痛苦吧，哈哈哈哈！
当陈标等人到达北平的时候，他举行了考试。
常葳的文化课只排前十，但算上武艺相关的课程，她一马当先，一骑绝尘，别说这些学生们，连三个助教都望尘莫及。
陈标吐槽：“什么就连你们都望尘莫及？你们不是很弱吗？连我弟弟都比不上。”
三人脸都黑了。
就算你是我们的上峰！打人不打脸好吗！
陈标继续道：“还不错，所有人都合格了。看来这条鲶鱼真的厉害啊。她如果乐意，以后让她继续在北平中学读书，如何？”
三人板着脸道：“你说了算。”
陈标在成绩单上签了名，笑道：“北平现在建不了小学和大学，就只先建个中学吧。他们正好可以组成一个小队，常葳当队长，副队长和小组长什么的都按照成绩来。每个月都会重新考核一次，他们不想让常葳给他们当队长，就给我好好努力。”
三人再次板着脸道：“你说了算。”
陈标无奈：“你们这是什么态度，对我很不满？”
宋璲叹了口气：“哪敢？我们三个人比常葳大那么多，居然武艺都输给了她，实在是没脸提什么。”
陈标也叹了口气：“你们三人为什么总要在武艺上和自己过不去？你们的武艺还不如我家樉儿。你们还是比才学吧。常葳所学的知识全靠死记硬背，如果不是我故意考核死记硬背，你们文化课肯定会甩她一大截。你们要多帮她补课。”
陈标见三人犹豫，又道：“她很可能是咱们大明盛世中唯一一位女将军了。”
三人先愣了一下，然后神色黯然：“是。”
虽然诗词称颂木兰从军，但他们都知道如果女子真的从军，将要面临的是何等困难。
常小将军有如此天赋，又遇到如此机会，他们力所能及地帮一把，也算是促成了一件美谈。
常葳和陈标的学生们竞争出了同窗情。陈标的学生们听常葳给他们当队长，都没有意见。
常葳本想回到军中，但陈火星和许淑桢告诉她，她这个年纪也不好派她去打仗，不如跟着陈标。
“陈先生本就会让他的学生们上战场，你也是勋贵子弟，让陈先生带着你和你现在的同窗循序渐进的上战场更适合你。”许淑桢出身稍好一些，见识更广，“你不用和我们一样，从一个小兵当起。所以你要学的也不一样。好好跟着陈先生学，这是你的机会。”
陈火星也劝道：“陈先生不仅是当世大儒，也是当世最厉害的军师之一。这一点连伯温先生都承认。他还是主公钦点的世子老师。不知道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当他的学生。他离开应天，应天的勋贵官宦子弟们都难过极了。你一定要努力。”
常葳使劲点头，脆生生道：“我不会给大师傅二师傅丢脸！我知道他是个好老师，但大师傅和二师傅才是我的师傅！”
两位女将军失笑。
她们一同揉了揉常葳的脸，笑话常葳道：“你说什么傻话？你想拜陈先生当师傅，陈先生还不搭理你呢！”
常葳脸一红，期期艾艾了半天，然后捂着脸道：“说得也是……”
两位女将军继续笑话自己的弟子。
多了一位女学生，对陈标而言没有什么不同。
反正学生该怎么教还是怎么教，陈标所教的东西又不会因为性别有什么改变。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常葳立刻就感受到了陈标对学生们深深的“爱”。
北平缺人，陈标美其名曰“实习”，实际上他们成了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还没有正式的俸禄和职位，完全被陈标当苦力压榨。
他们白日要和军队的新兵们一起练兵，充当军士们扫盲的老师，晚上还要做自己的功课，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想什么故乡什么家人。
陈标看着自己的学生们在北平的风沙中迅速褪去了青涩的外壳，言谈举止间变得越来越成熟且粗粝，心中欣慰极了。
他得意扬扬写信给老爹和参加朱元璋登基典礼的三位哥哥炫耀——陈英和李文忠也已经去应天。
朱文正：咱们兄弟四个只有一个人没接到主公邀请，标儿你说是谁？
陈标“哗啦”一声，把朱文正的信对半撕开。
可恶的正哥，等你回北平，看我怎么压榨你！
应天，正在宫殿建筑工地当监督的朱元璋跷着二郎腿，看着陈标写的信，脸皱成了一团。
灰头土脸的朱文正过来报告宫殿装修情况，见朱元璋的苦脸，疑惑道：“义父，什么事把你愁成这样？”
朱元璋默默收起书信：“没什么。”
他只是没想到刚和常遇春再次确认了取消婚约的事，标儿居然撞见了常遇春的女儿，而且常遇春的女儿还成了标儿的学生。
这事情怎么会这么巧？
哦，其实也不是很巧。是他和夫人商量让两位女将军跟着标儿一起北上，成为标儿的“太子亲军”。他只是忘记，常葳正跟着两位女将军一同北上，就可能和标儿见面这一茬。
两位女将军都是人才，如果盛世一来，他就冷待两人，这会寒了功臣的心。
思来想去，只有标儿身边，才是她们最能继续发挥才能的地方。
这普天之下，大概只有标儿不会在乎人的性别和出身，只看才能安排职位。连自己都做不到。
朱元璋有些尴尬，如果标儿和常家女儿对上眼了怎么办？他难道前脚和常遇春解除婚约，后脚就厚颜无耻地对常遇春说“你把女儿嫁给我家标儿”？
他的脸皮也没厚成这样……
朱元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不是很尴尬很羞耻。
哦，原来我的脸皮能厚成这样。
那没事了，标儿随意，没问题！
朱元璋心情立刻好转。
他道：“标儿收了常遇春的女儿常葳，那个我给你说过的力气很大的女孩当学生，去刺激其他勋贵子弟。现在那群娇生惯养的小兔崽子们看着常葳游刃有余，连声苦都不敢吭，现在已经适应了北平的生活。”
朱文正瞪大眼睛：“标儿真是太恶毒了！”
朱元璋瞪。
朱文正改口：“标儿真是太聪明了！义父，我还是别等你登基了。你登基有什么好看的，我要回去看热闹！”
朱元璋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就朝着朱文正的脑袋狠狠砸去。
朱文正立刻侧身闪过：“不让我走就不让我走，别动手啊。义父你脾气越来越暴躁了。小心以后别人叫你暴君……啊，你还砸！”
朱文正捂着脑袋逃走，朱元璋坐在椅子上，不断捡石头砸他。
同样当督工的陈英和李文忠路过，都十分无语。
“这又是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朱文正他的嘴一日不欠，他就难受。”
“标儿不在，他小心真的挨揍。”
“我看他就是欠揍，义父该多揍他几次。”
两人交流后，摇摇头离开。
反正朱文正皮糙肉厚，被石头砸一下也没关系。
十一月底，朱元璋从大都拉来的木材石材终于建好了一座朴素的宫城。
该回应天参加朱元璋的登基典礼的重臣都已经回来，人群中独缺他们以为绝对不可能缺少的陈国瑞和陈标。
“我还以为今天终于能见到陈国瑞。”廖永忠东张西望。
廖永安瞥了自己的傻弟弟一眼。
你当然能看到。那个穿皇袍的就是陈国瑞，你看个够。
俞通海作为原巢湖水师的一员，和廖永安、廖永忠站在一起。
他听了廖永忠的话，道：“虽然大部分重臣都回来参加主公的登基典礼，但主公也需要心腹镇守各地，防备张士诚和残元的进攻。我听闻陈标镇守北平，恐怕陈国瑞要么在北平，要么就在张士诚那里监视张士诚。”
廖永忠道：“也对，这群人肯定会捣乱。说起来，张士诚当吴王之后，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还以为他会趁着咱们北伐打咱们呢。”
廖永安道：“或许是标儿打大都打得太快，他刚接到消息，咱们就已经打完。”
周围听他们闲聊的将领们：“……”
不要再说这件事了，别说张士诚郁闷，我们也郁闷啊。
大家准备了许久，卯足了劲，分几路朝着大都行进，要和狗贼元决战。
你知道咱们失眠了多少个夜晚，把刀磨废了几把吗？
结果，咱们有的人刚出发，就得知大都已经打下来了？
我……
“军师还小，我们这把老骨头还能打仗，怎么能老让军师出马？”
“对对对，下次主公再让军师当先锋，我第一个反对！”
廖永安翻白眼。

第138章 建国大明建元洪武
此时北平周围大元残余溃兵已经被扫平，山西尽入大明囊中，北边汉家王朝传统势力范围，只有甘肃和河套地区还在元朝的控制下。
朱元璋登基，大明建国，不仅代表中原大地重回汉家王朝手中，也代表着脱离汉家统治四百五十多年的燕云十六州再度并入汉家中原体系。
大明从开国时的疆域，就已经把大宋压了下去。
已经初步显示出自己强盛之态的汉家王朝建立，即便文人们仍旧在心里骂着朱元璋黔首庶民泥腿子，也不得从内心升起怅然和自豪的感情。
骂归骂，酸归酸，还是与有荣焉。
在应天之外的文人们都想，朱元璋此次的登基仪式一定非常庄严隆重，能一扫汉家头上几百年的阴云。
事实上，朱元璋的登基简陋得没边了。幸亏陈标镇守北平没来围观，否则一定会在心中嘲笑亲爹，这登基典礼还不如他在现代景区看的表现性质的登基典礼呢。
当然，陈标也可能转头就跑，“世界那么大，我要去看看，再我爹的见”。
他总不能在亲爹登基的时候冲上去对亲爹拳打脚踢，只能这样委屈自己了。
朱元璋的登基典礼是这样的。
他先在应天郊外圜丘坛祭天（北京圜丘坛是嘉靖年间仿造南京而建），然后侍卫将龙案龙椅摆在祭坛上，帝王冠冕摆在龙案上。
百官中的心腹重臣乌压压拥上去把朱元璋扶（按）在龙椅上，心腹重臣再七手八脚为朱元璋穿上龙袍戴上冠冕（大部分人在添乱），朱元璋就登基成功了。
这期间，朱元璋和左右丞相（就是李善长和徐达）等心腹重臣时不时地传来骂娘和打架的声音。
自以为非常努力的武将们为龙袍和冠冕哪面正哪面反吵了起来，朱元璋一脚踹翻了吵得最大声的徐达，李善长一通王八拳逼退了其他脑子有坑的武将，朱元璋终于穿好了冠冕龙袍。
担任总礼仪官，即使年龄一大把，那嗓子也中气十足能让站在最末尾的官员听见的季仁寿，先是嘴角抽搐，然后眼角抽搐，最后整张褶子脸都在抽搐。
如果不是要维持此次登基典礼上最后的严肃，季仁寿都想冲上去把包括朱元璋在内的所有大臣都揍一顿了。
因为此番骚乱，就是以朱元璋一句“俺寻思着这面才是正确的吧？礼仪官是不是放反了？”开始。
这里解释一下，朱元璋和后世的朱棣都不爱说“朕”，一般自称“我”，急了就自称“俺”，这是《明实录》和考古圣旨实物考古中证实的。
一般来说，朱元璋和朱棣说“朕”的时候，十有八、九是文官记录美化，剩下一二成是正式场合。
后世影视剧说朱元璋自称“咱”，这是没有的事。“咱”是明朝中后期从山西传出的指代自己率领的兵马的称呼，后蔓延到全国成为男子汉气概的自称。现在山西的军队还是元朝降军，正在被劳动改造中。
季仁寿已经叮嘱了朱元璋许多次，至少这次登基仪式上他要老老实实自称“朕”。朱元璋一高兴，又自称“俺”了。
记录典礼实况，以后要编写《明实录》的文官差点捏断了笔杆子，季仁寿想锤爆朱元璋的龙头。
大概是季仁寿的眼神太吓人，朱元璋飘飘然的狂喜被一瓢凉水浇清醒，板着脸做出了帝王该有的威严模样。
季仁寿冷哼了一声，又扫了还乱糟糟的重臣们一眼。这群重臣立刻乖乖回到自己位置，握紧手中笏板，人模狗样，非常像那么一回事。
季仁寿收回视线，继续之后的步骤。
之后步骤就由两个丞相来做。徐达被朱元璋踹了后十分老实，和李善长一起进献玉玺，率领文武百官叩拜。
在季仁寿的主持下，文武百官下跪，叩拜，起身，转向，下跪，叩拜，起身，转向……直到坐在上首处的朱元璋都看得有点晕乎乎之后，整套仪式才结束。
季仁寿使眼色。
朱元璋还在晕。
季仁寿干咳。
朱元璋还没晕完。
李善长捏紧了笏板，走上前声如洪钟：“贺陛下登基！请陛下建元！”
朱元璋：“哦哦哦……咳。”
季先生的眼神有点可怕，好像想用他手中的笏板敲破我的头，这一定是错觉。季先生这么注重礼仪的人，怎么会以下犯上。
朱元璋在心中自欺欺人后起身，再拜天地。
“朕！朱元璋！祷告皇天后土！历代先祖！”
“自今日起！建国大明！建元，洪武！”
“咚！”“咚！”“咚！”……
一排大钟轮流敲响。
混乱和懵逼终归肃穆。
至正二十七年，公元1367年，正月初四。比陈标所在时空的历史提前一年。
朱元璋于应天登基，国号大明，建元洪武。至正二十七年成为洪武元年。
此时，朱元璋刚刚四十岁（虚岁）。
二十七岁被逼加入红巾军，不惑之年登基为帝，不过岁月十三载。
……
同一时间。
平江城内，张士诚坐在面向应天的高楼上，自饮自酌。
在他面前，放着行商从应天带来的报纸。报纸日期是在一月前，上面刊登着，朱元璋要在正月初四登基。
张士诚下令不让任何人来打扰他喝酒，但张士信作为张士诚最宠的弟弟，不在“任何人”之类。
张士信拎着一壶好酒，也来喝酒。
他喝酒的时候骂骂咧咧，说不明白为什么士林民心都在自己这边，却让朱元璋占了便宜。
他还骂，为什么朱元璋北伐那么顺利，让他们想出手捅朱元璋的后腰都没来得及。
张士诚淡淡道：“我们也是泥腿子。”
难得听宠溺他的大哥反驳，张士信骂人的嘴僵住。
张士诚又道：“来得及，我也不会出手。”
张士信乐了。
他放下酒杯，道：“大哥，你说这话别人信，我是你最亲的弟弟，你何必在我面前伪装。你可别说朱元璋攻打元朝是义举，你不该背刺他。你打韩宋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张士诚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酒杯中的涟漪：“那不一样。”
张士信笑道：“是是是，那不一样，来，继续喝。”
张士诚道：“你继续喝吧，我不喝了，我去醒醒酒。你这坛子酒喝完，回去好好休息。朱元璋登基后，就该打我们了。”
张士信听着大哥婆婆妈妈的叮嘱，不耐烦地摆摆手：“好好好，是是是。”
张士诚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叹这个仍旧没多少危机感的弟弟，还是叹自己。
他走到楼下，拿起兵器，一招一式的挥舞。
他只是一个盐贩子，最初起兵的时候只有一把子力气，没有什么招式。
当他当了将领，手下有人有钱之后，才寻得人教导，把会伤身体、事倍功半的动作改掉，变成现在这样流畅的招式。
张士诚挥舞着手中长刀，心中不断回忆起过往一点一滴，想起了从北平送来的书信。
“吴王亲启。小子陈标，吴王可能听说过我。”
“文绉绉的话不说了，我也不是文绉绉的人。我占领北平之后，搜得元朝官员信件。原件不能给你，给你的临摹本，爱信不信。”……
“吴王曾是元朝比韩宋更大的心腹大患，所以他们在你那派的人最多。现在我的主公那里人也多了起来，张昶就是主使之一。”
“张昶主张严苛刑罚，对我主公歌功颂德，让我主公抓紧时间享乐，说享乐才是主公洗掉腿上的泥点，被士林接纳的办法。这一点是不是很耳熟？”……
“吴王曾是英雄，这世间最难过之事，莫过于美人迟暮，英雄末路。标并不为主公劝降吴王，仅希望最终与吴一战时，与大明对战的是曾经那个英雄张士诚。”……
“最后是不是该还说点什么（圆滚滚的简笔画小人挠头），嗯，感谢吴王曾经在高邮城的壮举。虽然吴王或许本意并不如此，但后来者不再认为大元不可战胜，能一直高举抗元旗帜，都肯定被吴王此举激励过。”
“后世史书，定有吴王浓墨重彩一笔。希望我们能在战场上见面的那一刻到来。”
“陈标敬上。”
张士诚手中长刀越舞越快，带起了阵阵风声。
很快，他长刀脱手，扎在了地上。
张士诚跌坐在地上，大喘气。
他并不是累了。就算沉迷酒色，他也没有耽误练武。如果现在上了战场，他相信自己还是一员悍将。
但他又确实累了。
张士诚双手撑在地上，仰头看着天空，脸上有些许茫然。
他当然知道陈标。
若洪都之战还有人对陈标嗤之以鼻，认为是明军吹嘘。大都之战，陈标智谋无双，让天下人都闭上了嘴。
那骂死陈祖仁的事，不过是对陈标的名声锦上添花而已。
一介总角稚童，却得朱元璋信重，不仅预定为未来太子心腹重臣，如今竟然已经成为朱元璋心腹重臣，越过一众老将，镇守元大都，直面北元势力。
陈标不是劝降，也不是扰乱自己心智——这样的人，不屑于做这样的事。
张士诚明白，陈标只是英雄惜英雄。
或许，也是朱元璋借陈标的手英雄惜英雄，否则陈标不敢单独和自己写信。
可知道了这些信是真的，知道自己麾下那些歌功颂德的心腹们都是别人派来腐蚀自己的人，现在又能如何？
他又想起了一个最先被他厌弃的心腹谋士，罗本罗贯中。
“主公，为什么你总是在关键的时刻做出最错误的选择？”
张士诚仰面躺在地上，一只手盖在眼睛上，遮住正月初四刺目的太阳光，大笑出声。
平江城内，一处小巷子中，罗本扶着老师施耳，两人也面向应天的方向。
施耳道：“朱元璋这时候应该已经登基了。”
罗本道：“嗯。”
施耳道：“我已经老了，没精力再投他主。你还年轻，朱元璋若征召你，你就去吧。”
罗本倔强道：“不去。”
施耳苦笑着摇摇头：“我原本以为朱元璋是暴君，但现在想来，暴君也可以是明君。你应该去。”
罗本道：“朱元璋或许真的是明君，但他麾下已经有许多贤臣，有我没我都一样。我只想坚守我的抱负。”
择一明主，从一而终。
如凤凰择梧桐，若梧桐枯萎，则凤凰泣血，再不返回天空。
说愚忠也罢。人这一辈子总会坚持一些愚蠢的事，这才是人。罗本知道这样不理智，但人不理智的时候多了，不差这一次。他不过是遵循本心而已。
施耳再次摇摇头，道：“回去吧。以后你若改了主意，也不要羞耻，尽管去。跟随明君，不丢人。”
罗本哭笑不得：“老师你放心，我不是会为了面子死撑的人。”
他只是即便离开张士诚，也视张士诚为主。
张士诚堕落，他不会助纣为虐，但也不会去张士诚的敌对阵营做官。
仅此而已。
……
甘肃宁夏府路（此时宁夏属于甘肃行省）。
陈标到达大运河尽头之后，仅仅两日便攻下大都，大大打乱了扩廓帖木儿和元太子的计划。
朱元璋亲率大军西进，一路连克山西数座城池，一直打到冀宁（大同）。
元太子指责扩廓帖木儿此次战略失败，与扩廓帖木儿再次分裂。
扩廓帖木儿退守甘肃宁夏，元太子退守应昌路（今内蒙古赤峰市）。
徐达对朱元璋阐明了陈标的建议，并加上了自己的建议。
朱元璋认可徐达和陈标的看法，认为元太子不足为患，扩廓帖木儿才是将来大明心腹大患，便无视元太子，全军分几路堵住甘肃各个关隘，一边屯田养兵，一边朝着宁夏推进。
因朱元璋登基，徐达、汤和等人暂时回应天，明军攻势暂时停止，扩廓帖木儿暂时有了喘息之机。
正月的宁夏正值冰封万里之时。
明军连日骚扰，徐达这个损透了的家伙，只围不攻，每日让人在宁夏大营附近敲锣打鼓喊打喊杀制造噪音，扰得元军精神疲惫，神经衰弱。
即便他离开了，副将们也遵守他的策略，每日用噪音骚扰元朝守军。
扩廓帖木儿已经好几日没能睡个好觉，眼中布满了血丝。
徐达离开之前，将书信绑在箭上，射入了宁夏军营内。
他告诉扩廓帖木儿，他要回去参加主公朱元璋的登基典礼，从正月初四起，这天下就要改名叫“洪武元年”了。
“你可以趁着我不在出兵试试。”
扩廓帖木儿拢紧了大氅，手中的力道仿佛要把那张脆弱的纸捏碎。
面对徐达的挑衅，扩廓帖木儿很想出兵试试，却又担心徐达故布疑阵。
他扫视了一眼周围昏昏欲睡的元兵，悲哀地发现。就算徐达已经离开，明军还在外面。就算他打出去，也不可能成功。
扩廓帖木儿麾下精兵已经只剩下五万不到。
他明白自己的活路不在这里。他如果放弃这些兵，只趁着夜色带轻骑突围逃回草原，投奔太子，才是活路。
大元虽在中原势力几乎被拔除，但草原仍旧是大元的天下。以大元皇帝和太子的号召力，以蒙古各部落共同的利益，以自己的声望和养父留下的政治资产，他一定能成为这支草原铁骑的统帅，继续与大明对抗。
可他同样也明白，入关太难了。
大明不是大宋，朱元璋不是宋朝任何一个皇帝。他如果失去甘肃，蒙古就失去了最后一块沉淀着华夏文明的地盘，又回到了部落状态。
大元还能入关吗？还能在中原大地重新建立一个王朝吗？
扩廓帖木儿饱读诗书，他翻遍了史书，就算是东西汉也是几乎是连续存在，从未见到哪个朝代隔了一个朝代后，还能复国。
皇帝和太子如果能整合草原的势力，与自己里应外合，夺回大都，他们还有希望。
若他离开甘肃，大明稳固了根基，再回来就难了。
扩廓帖木儿闭上眼，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大明皇帝登基的时候，是明军最松懈的时候。据说大都守军将领是朱元璋的三个义子，已经全部回到应天。大都中，只有一妖孽稚童陈标坐镇。
他决定直取大都。
如果他能成功，大元皇帝和太子就算有再多顾忌，草原上的蒙古王公们有再多借口，也会一同进攻中原，以大都为跳板，重新收复大元河山。
如果他失败，就退回草原。即便他有生之年恐怕都无法再踏足中原，至少能帮太子在草原上坐稳“蒙古大汗”的位置。
为此，他安插的所有棋子都可以动起来了。
反正他如果退回了草原，这些棋子也没有用处了。
于是当夜，扩廓帖木儿与他的将近五万大军居然悄悄绕过了明军驻守的关隘，跋山涉水，出保安州（今河北涿鹿），逼近大都。
镇守庆阳的元将张良臣、镇守潼关的张良弼和李思齐等大将同时出动，阻断明军，为扩廓帖木儿开路。
其他零散元军也闻风而动，在朱元璋登基前后日子“活”了起来，与明军撕咬。
当明军发现扩廓帖木儿弃宁夏城而去，都以为扩廓帖木儿要逃回草原。
他们分了一半军队入驻宁夏城，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一边派传信兵往扩廓帖木儿回草原的路打探并传信，让同僚围堵。
当传信兵急奔百里，询问沿路镇守同僚，皆未发现扩廓帖木儿踪迹的时候，方觉不对，立刻回去禀告。
正在宁夏城内笑得合不拢嘴，已经写信给应天报功的副将这才如被一盆冰水浇醒。
他想起徐达离开前告知的话。
“一定要死死围住元军，绝不能令元军出城。若元军出城，立刻大军追击，不要管宁夏。”
他浑身冒汗，几近虚脱。
大功劳如天上掉下来的大饼一样砸在了他的脑袋上，把他砸得眼冒金星，居然忘记了徐元帅叮嘱的话。
“快、快出城追击！”副将声音颤抖。
下属问道：“追击？追去哪？”
副将茫然。
如果扩廓帖木儿没有回草原，他能去哪？总不会是继续往西去大漠？
“往东……”副将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一定是往东，他、王保保这个疯子！他居然想趁着大都守将都去了应天，想要用一支疲兵抢回元大都？！他怎么敢？！”
……
北平中，陈标正在检查学生们近些日子在城内城外文臣武将各处实习的报告。
他摊开的是综合成绩前五名的学生的实习报告。
他两个弟弟暂且不说……樉儿第一；棡儿年纪如此小，居然也能刚刚进入第五名，真是太给他这个当大哥的长脸。剩下的三人，耿再成之子耿天璧排第二，周德兴之子周骥排第三，原本考核次次第一的常葳落到了第四名。
陈标有些疑惑，常葳为什么会落下这么多分。看完常葳的实习报告之后，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常葳虽武艺不错，但对人太心软。
这心软不是上阵杀敌的时候，常葳虽与他同岁，上阵为一小兵倒不怕杀人。只是在面对普通人的时候，她就下不了手了。
陈标下令，这段时间靠近北平的百姓一度驱逐，若三次驱逐后仍旧抗令不遵，格杀勿论。
常葳多次心软，虽没有让那些人靠近大都，也只是驱逐，不肯杀戮。
这也就罢了。常葳年纪小，未经历惨烈之事，较为天真，不是她的错。他的学生中，有一半的人都做不到严格执行他残忍的命令。
让陈标万万没想到的是，常葳是个“路痴”。
谁都知道李广为什么难封。就算太史令为这个好基友吹破了天，用传说和“善战者无功”吹出来的字数堪比卫青霍去病两位将领的总和。但就凭李广每逢出征必迷路贻误军机，卫青都给他派了本地向导他都能闷头乱窜，就知道这家伙永远也不可能封侯。
老实说，无论是什么原因，两次出征大战都他妈迷路贻误军机，若不是看在他是老将的份上，卫青直接把他脑袋砍了祭旗都不为过。
陈标早就发现常葳在空间几何上的分数特别差，没想到这姑娘居然方向感也同样不好。在没有卫星导航系统的古代，她只能为副将了。
如果只为副将，常葳恐怕保不住她女将军的身份——常葳虽力气很大，但就算大到常遇春那地步，和常遇春同名的“壮士”，在朱元璋军中至少两位数。比如现在因为犯错不能回应天参加朱元璋登基仪式的赵德胜就是其中之一。
常葳力气的出众，只是基于她同性别的人比，能与男性悍将一决高下。这是基于生理的客观事实。
若常葳要成为盛世的女将军，成为妇好、平阳公主一样凭借自己为将而不是凭借丈夫为将的女性，她必须要有超出所有男性的地方。
武力值不行，就计谋、勇敢、帅才来凑。现在常葳妹子还差得远。
不过介于常葳现在算周岁才十二岁，以妇好和平阳公主的标准来要求她还太早。陈标并不会看轻她。
陈标的娘亲给陈标写信，希望陈标能够照顾一下常葳，给常葳寻找一条能从武将走下去的路。
“恐怕这是大明之初最后一位女将军了。娘不求她能有她两位师傅的本事，若能在青史中留下一二战绩，娘就欣慰了。”
陈标想着自家娘的信，自言自语：“一二战绩？那多容易，当个副将就行。但那多没意思。”
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不过现在得等常葳更加成熟，经历了一二严苛大战，磨平心中天真之后才能执行。
不仅常葳，他所有学生都一样。
陈标又拿起周骥的实习报告。
谁也没想到，最初各项成绩垫底，小小年纪就如同贾宝玉一样喜欢凑在美貌丫鬟嘴上吃胭脂的周骥，如今能成长到第一批学生综合成绩前五的水平。
其实周骥以前顶多前十，这次是立下了大功劳，才第一次进入前五，但周叔叔应该泉下……呃，周叔叔还没死，应该叫喜极而泣了。
陈标敲了敲脑袋，把周骥得知自己进入前五后，哭得冒出鼻涕泡，仿佛回到了傻孩子时期，大喊着“我爹泉下有知一定瞑目”的混账话给敲出去。
真不知道作为周叔叔独子的周骥，为什么对自家亲爹有那么大的恶意。
难道是因为小时候挨打挨太多，逆反了？
“周骥啊，这性子太凶了。”陈标叹气，“这么凶的性子，如果不好好约束，恐怕会惹出大事。”
周骥是坚决执行陈标残忍命令的人。
执行命令是对的，但陈标看得出来，其他人都心有不忍。但周骥是真的无所谓，陈标下令，他就杀了，根本不思考。
若周骥换了一个比较残暴的上司，或者自己为主将，恐怕会做出一些越格的事。
但周骥这种性格是天生的，他一直对外人挺冷漠，也不知道周叔叔家里怎么养的他。
总不能因为周骥是这个时代难得的独生子，家中万千宠爱于一身，所以他对外人的感受就漠然了吧？
“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和正哥一样，周骥负责打仗，给他配个副手负责收拾打完仗后的烂摊子就成。”陈标揉了揉太阳穴，“他只要明白什么对什么错即可。”
用感情和道德无法约束，就用律令军令约束。陈标现在要做的事，便是让周骥习惯服从律令军令。
陈标想好如何继续安排周骥的工作之后，拿起最后一份实习报告。
耿天璧，看上去各项成绩都很平均，但这次却位居第二。自家樉儿差点第一不保。
耿天璧很小就跟着父亲耿再成在军中生活。耿再成在耿天璧幼年时，就从部曲中拨出一支十几岁少年，陪同耿天璧练兵。
耿天璧进入应天小学后，各项功课都保持在第十名左右。自己性子又低调，本来在应天小学中并不起眼。
但他这种低调其实是非常可怕的理智和冷静。当上了真正的战场，没有短板、又有异于常人冷静和理智的耿天璧立刻脱颖而出。
这家伙不仅是个人才，如果将来他能培养出如自己和徐叔叔那样“脑海里下军棋”的脑内模拟能力，就能成为帅才。
陈标不由笑道：“耿叔叔的教导很不错啊。”
陈标拿出学生名册，在“耿天璧”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人大概可以“出师”，独领一支队伍了。
陈标看着弟弟陈樉的名字，叹了口气。
其实单以成绩来算，樉儿也可以独领一支队伍，无奈樉儿年纪太小，精力不济，只能再等几年。耿天璧已经十七岁，超过了军中征兵的年龄。
陈标又看了一眼常葳的名字，又叹了一口气。
若不是常葳的方向感不好，即便常葳还有着一丝天真，但她对敌军又不天真，只要不派她去处理百姓的事，只上阵厮杀，也是能独领一队……等等，她的年龄也不够啊！
陈标又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连连哀叹。
我的年龄也不够啊！为什么我这么小，就要为别人规划人生，成为人生导师了！
生气！
陈标把自己的脸砸向桌子。
他刚把自己的脸砸下去，就有卫兵急急跑来。
“知府，知府，有……”
陈标将砸出了一个红印子的软乎乎小脸蛋抬起来，道：“慢点说。是不是甘肃那边来人了？”
卫兵看着陈标平静的表情，心瞬间落回了胸膛中，说话语调也正常了：“是！于光将军只率领了十几骑突围，说王保保来了！”
陈标冷哼一声，道：“我就知道。”
他已经不需要从椅子上跳起来，而是稳稳地直接站起来，朝着门外走去。
他往外走的时候，燕乾从阴影中走出来，为陈标披上大氅，戴上毛茸茸帽子，还塞给了陈标一个暖手炉。
燕乾没有跟着陈标直接入京，而是绕道去了一趟南边，半月前才急匆匆过来。
陈标抱着暖手炉走出大门，踏在了北平的雪地上。
“燕叔叔，你说徐叔叔此次输给了我，会不会哭鼻子？”大战在即，陈标却笑得很轻松。
燕乾板着脸道：“他就算自己不哭，主公大概也会把他打哭。”
“请称呼主公为皇上或者陛下。”陈标纠正道，“现在已经是大明的洪武元年了。我看不至于，徐叔叔已经做出了安排，陛下不会生气。”
燕乾看了陈标一眼，心道，不生气才怪。
标儿刚来北平，就要打第二次守城战。主公知道，怕不是气得跳脚。
但主公更气的肯定是自己，因为主公自己也不认为扩廓帖木儿会抛弃一切，冒险来大都。
军队调遣需要顾忌很多事，如果主公将军队放在甘肃东路，就无法戒断扩廓帖木儿和元太子的联络，也无法阻拦扩廓帖木儿回草原。
主公和标儿一致认为，扩廓帖木儿是比元朝皇帝和太子更大的心腹之患。所以主公是下定决心堵死了扩廓帖木儿北逃的路。
但主公和标儿意见不一致的是，主公认为扩廓帖木儿会北逃和元太子汇合，标儿却说，扩廓帖木儿可能会东取大都，以振兴大元士气。
主公不相信。就算扩廓帖木儿去了大都，也不一定能打得下来。就算标儿败退，也不会被没有大船的扩廓帖木儿追上。扩廓帖木儿损兵折将，还守不住大都。
作为一个和元朝朝廷内讧了许多年的割据军阀，扩廓帖木儿吃饱了撑着才会消耗自己的力量去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
但标儿坚持认为，扩廓帖木儿以前是个割据军阀，但元大都被攻破的时候，他就不是了。
“扩廓帖木儿是大元忠臣，也将是大元看得最长远，将大元的利益放在自己利益之上的人。所以我才说，他才是大明的心腹之患。若他在，大元就会恢复他的精神，重新被整合。就算不能进入中原，北元也会持续存在许多年。”
陈标对扩廓帖木儿的评价极高。
因对陈标的信任，朱元璋便做了两手准备。
如果扩廓帖木儿真的攻打大都，不出十日，大军就能形成合围。
而陈标早就做好了守城的准备，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中，在新式火炮的加持下，守卫十日绰绰有余。
以逸待劳，以热兵器对冷兵器，陈标如果还输了，他就不回应天丢人现眼了。
当然，陈标自己是这么说的，燕乾回到陈标的身边，就是随时准备把陈标打晕了扛着就跑。
就算丢再多的城池，哪有大明太子朱标的性命重要？
在登基的时候，朱元璋说完“建国大明，建元洪武”之后，就立刻封马秀英为皇后，马秀英所生嫡长子“朱大”为太子。
嗯，朱大。
陈标看到这个名字再次笑出了声。
他万万没想到，到大明建国的时候，可怜的朱太子还是没有正式名字。虽然朱元璋说了什么神神叨叨的话，陈标知道这个时代的人都迷信，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是朱大……哈哈哈哈，好可怜的朱太子。
大明建国多么大的事，朱大这个名字名留青史啊。
陈标以后会尽力保护朱大的安全，争取让朱大登基。
如果朱大没登基，作为一个早逝的可怜明太子，后世恐怕很少会有人知道他的名字，连电视剧中都只会让他当一个观众不认识的配角。
但如果朱大成功登基了，作为明太宗，这个名字……哈哈哈哈哈，咳，也没什么，许多皇帝都有一个悲催的小名，不过是朱大而已，真的没什么，哈哈哈哈哈。
陈标差点笑呛着。
北平是他的地盘，他笑得再大声，可怜的明太子朱大也不会知道。所以他就尽力去笑了。

第139章 全军出击百姓守城
陈标没有告诉除了朱元璋和徐达任何人，自己认为扩廓帖木儿会打过来。
北平充斥着元朝的眼线，陈标没必要把自己的预测告诉别人。他只是指挥军民做好战时准备，用水泥修补城墙，随时准备守城。
大都城墙牢固，扩廓帖木儿奇军突袭，短时间内造不出大型攻城器械，只能现砍树木做攻城车。
陈标考虑了一下是否把北平附近的树木砍光，然后他笑了笑，觉得没必要。
扩廓帖木儿奇袭一是靠信息差，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二是大都内部有内应，恐怕会在城中引发乱子，甚至有人会偷开城门；三是北平镇守大将一个都不在，扩廓帖木儿以为自己一个小孩，恐怕无法短时间内整合军队，明军的战斗力极低。
陈标说，扩廓帖木儿说得都对。
陈标召集守将，从怀里拖出一条用绳子串好的令牌“项链”。
他去濠州祭祖，朱元璋……洪武皇帝给了他半块虎符。他先回应天又回北平，这半块虎符没能还回去。洪武皇帝说继续留着，以防万一。
所以他这条“项链”正中间的吊着半块虎符，虎符左右各五块“明王亲临、陈标专用”的令牌。
“军队归我统帅，没意见吧？”陈标把令牌项链晃得哐啷哐啷响。
其他人还没说话，赵德胜就上前一步，搓着手手道：“军师，我当然听你的。主公……陛下说了，没令牌也听你的。我就是想开开眼界，给我看看令牌好不好？’
好多令牌！
陈标不吝啬，将令牌项链丢给赵德胜。
赵德胜赶紧双手接住，其他将领纷纷把脑袋凑过来，看着令牌和虎符啧啧称奇。
妈耶！整整十块“明王亲临”的金牌！
他们现在可没有任何人当杠精，说什么“现在已经没有明王，只有大明皇帝”，心中只能狂喊“妈耶”。
邓愈好奇：“军师，为什么是十块？陛下有什么深意吗？”
陈标道：“有深意。他怕我弄丢，懒得给我补。”
邓愈：“……”陛下是在开玩笑，绝对是在开玩笑吧？那么威严可怕的陛下，怎么会说出这种奇葩话？
镇守的将领，除了邓愈和赵德胜率领的军队，就是陈标三位兄长的军队了。
朱文正留下的副将叫薛显，李文忠留下的副将叫李荣，陈英留下的副将叫宁正。除了宁正，其余二人皆和陈标在洪都并肩作战过。他们虽然不知道陈标的真实身份，但不会怀疑陈标的任何决定。
沐英在洪都的时候只管着一支火铳队，现在才扩充为一支完整的队伍，所以他的副将宁正为新跟随他的将领。
宁正原本为在至正十六年战亡的朱元璋早期将领韦德成的义子。后因跟随朱元璋立下许多功劳，朱元璋让其回到了原本的姓氏。
他自幼就跟随韦德成生活在朱元璋军中，对朱元璋的忠诚自然不必说。不过朱元璋认为他太过年轻，没有告诉他陈标的真实身份。
陈英在离开的时候，不断叮嘱宁正，凡事都听从陈标的安排。但宁正仍旧对此抱有疑惑。
因为陈标如今是文臣，基于对朱元璋的忠诚，他认为文臣不应该过问军事。
但现在宁正看到陈标拿出来的一串令牌项链，整个人从内而外都麻了。
算了算了，主公自己都不介意，他介意个头。
宁正抱拳：“末将遵令！听从知府调遣！”
其他人道：“叫什么知府？叫军师！”
宁正：“……是，听从军师调遣。”
宁正看着周围人过分狂热的表情，好像他们才三万人的守军可以轻松打败扩廓帖木儿号称的十万人似的。
嗯……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们现在是以逸待劳，与扩廓帖木儿的军队人数差距也不大。比起洪都守城战，现在的情形确实不错。
唯一的问题，只是他们这群人来到北方可能有些水土不服，且上都可能会同时出兵协助扩廓帖木儿。
轻松收拢兵权之后，陈标把自己的学生们安排了下去。
“你们只需要好好看，好好学，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陈标道，“这场战役，你们就知道我为什么会下那么残忍的命令。”
他有一半的学生脸上闪过尴尬，剩下的一半人则瞟了身边同窗一眼。
特别是陈标的两个弟弟，鼻孔都要翘上天了。
质疑我哥，你们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陈标安排好学生后，让陈狗儿和陈猫儿跟在镇守北平的宋璲身边。
他要率军直接出征。
守城？
陈标已经从徐达那里拿到了扩廓帖木儿部曲大致数据。扩廓帖木儿和徐达战斗的时候就没有十万精兵。打了这么久，扩廓帖木儿能有五万精兵就算不错了。
如果比五万多，剩下的人一定是扩廓帖木儿沿路驱赶的民夫。
自己城中不算民夫新兵，有满打满算三万精兵。
以逸待劳，还有更优秀的武器，他怕个球！
陈标平静道：“主公登基为帝，我们该为主公献上一份大礼。随我出征！”
宁正虽然决定听从陈标的指挥，也忍不住惊讶道：“出征？不是守城？”
陈标笑道：“我早就知道他会来，早就打探了他的情况。他的精兵不过四万，我们还以逸待劳，拥有更优良的武器。难道不能拼一拼？”
宁正仍旧忧虑：“早就料到？这人数确实……但是北平城中肯定有他们的眼线，如果我们全军出城，城中只有新兵镇守，肯定会出岔子。”
陈标摇头：“不会，放心，我有安排。”
宁正心中虽然忧虑不止，但其他人都把着他的肩膀，让他安心听军师，不用担心。
连陈英其他下属也劝说他安心，“难道还有军师算不准的事吗？等着立功就成”。
宁正只好把忐忑收了起来，下令全军整备出发。
陈标率军出征前，让军队四处敲锣宣扬。
“元军率领三万人来打我们。我们要出去把他们揍回去。你们好好监视身边的元朝旧官吏，谁敢出门就杀了谁。你们分了田，这群人就等着元军回来，抢走你们分的田！”
“等元军回来，你们的田地又会成为元朝贵族的猎场和牧场，你们所有人都要被饿死。想想前几年你们如何度过！拿起你们手中的木棒，把城里守好！等我们揍完元军回来开庆功宴！”
大明军队沿街敲锣打鼓，用最直白的话告诉北平百姓，元军要来了，我们要出去打仗了。
百姓们都惊恐出门，拦住一点都不怕的大明兵：“啊？咋元军又要回来了？你们能赢不？”
大明兵笑道：“你们难道没听过我们军师陈标的名声吗？这有什么好担心。军师只是怕出征的时候，那些被你们分了地的元朝旧官吏和旧贵族会趁机来抢你们的东西。在我们回来前，你们自己护好自己。”
百姓们点头：“哦哦，说的也是。有陈大人呢。”
于是百姓们回家拿起木棒锄头镰刀，按照陈标编的街道户籍，自发开始巡街了。
当大明军队在北平城门口集结的时候，百姓们青壮男女全部出门，老幼纷纷闭门等候。街道两旁店铺和门户全部主动关闭，不明白状况的行商全部被北平的百姓劝回了客栈乖乖等候。
“陈大人打个不长眼的贼元而已，很快就回来。说不定陈大人在阵前一吆喝，那什么元将自己就落马死了。你们可不要想不开。”
行商立刻道：“不会不会，我们当然相信陈大人。我们是从南方来的，谁不知道陈大人的厉害！”
百姓们十分自豪。
没错，我们北平知府就是这么厉害，你们继续夸！
陈标听了下属汇报之后，对身后将领道：“这下你们放心了吧？”
将领们都不知道心中那复杂的情感是什么。总之，他们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恨不得现在就策马杀到扩廓帖木儿阵前。
第一次随军出征的刘琏感叹：“常将军以千骑取巴蜀，听闻也是靠的民心。”
陈标扬鞭：“民心就是民心，谁再对你们说民心只是士族的心，占天下百姓绝大多数的庶民愚笨麻木，根本不懂何为忠义，你们就可以唾他一脸了。出发！”
将领们扬起笑容，马车拖着火炮，浩浩荡荡向居庸关驶去。
元代不需要长城，长城已经废弃。但居庸关作为捍卫元大都的雄关，关城仍旧存在。
此刻，扩廓帖木儿已经在保安州驻扎修整。
居庸关和保安州的正中间统漠镇，将会成为扩廓帖木儿和陈标第一次相遇的地点。
而统漠镇，后世将会有个新名字，叫土木堡。

第140章 大元铁骑可敢一战
陈标并不知道统漠镇将是大明历史上最丢人的事件发生地。
他率领着大军一路不紧不慢走来，朝着扩廓帖木儿的大军趋近。离开北平军队驻扎地之后，沿路几乎没有看到普通百姓，所有村庄都已经废弃。
北平曾经是元朝的大都，现在是大明的边城。百姓若不在大军的保护范围内，只能面临元朝残军和许多匪寇的劫掠，完全无法生活下去。
陈标治理下的北平，不到一年就已经显示出繁华。来到北平的学生们，还以为北平和应天一样，只是一个风格不同的繁荣大城。
所以陈标许多残忍的政策，他们才会质疑。
但当他们渐渐离开大军的保护，去往更偏远的地区——这更偏远的地区有多偏远呢？现在这残破的村庄凄凉的荒野，后世是北京市昌平区。
大都被大明攻占后已经过了大半年，明军能保护的地方就这么一点；陈标努力经营了许久，能让百姓活下去的地盘，也就这么一点。
还是那句话，有些战役在开始之前就已经结束。
扩廓帖木儿想要奇军突袭，仗着自己骑兵的优势，迅速堵住北平的几个城门。
大元的重骑兵在冷兵器时代就是个bug，就算是陈标拥有了许多新式火器，拿重骑兵也不是很有办法。
新式火器洗地或许能炸垮重骑兵，但陈标没有能炸垮四五万重骑兵的弹药。
打仗就是一笔经济账，陈标没办法凭空变出那么多弹药。
但陈标主动出击就不一样了。两军对垒，基本就抛弃了所有计谋，只剩下谁士气更足、炮火更猛烈，就能打赢。
扩廓帖木儿若攻城，骑兵能攻能退能逃，守城军队要出击得开城门，还要纵列出门，他们足够勇猛，能把守军堵在城门中出不来。城门既能阻挡攻城一方，也能阻挡守军。
在旷野中，元军既没有坚持打下去的目的，又有广阔的可以逃跑的空隙，重骑兵经过前面几轮轰炸，士气就急速下降。之后陈标这边的骑兵再冲上去，就能把对面阵型冲垮。
再说了，扩廓帖木儿的战略目的是以攻打北平扰乱明军攻势，等上都和草原来兵，逼迫草原上的蒙古贵族与他一同全面对北平出手，而不是龟缩在草原上先把利益分割讨论完了再打。
扩廓帖木儿自信，这时候草原上的蒙古骑兵如果能拧成一股绳索，要在大明大军救援前抢回大都很简单。
就是他们一直在内讧，才给了大明可乘之机。
北平军队早早得知他们到来，直接在旷野开战，扩廓帖木儿的战略目标就无法实现。
因为他会担心，北平军队居然全员出动，总不可能留下北平一座空城？再结合徐达离开军营前给他的信，他不敢派人去联系上都。
“打仗，就是心理仗、信息仗和经济仗。在你情报、后勤、心理都已经做到极致的时候，如果还能输，那就是遇到了汉光武帝召唤陨石，非人能违抗，那就乖乖认命。”陈标还有空教学生，“我说你们这次跟着我出征，就知道为何我命你驱逐北平周围百姓，你们可知道了？”
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在将领们的围观下率先开口，怕丢脸。
陈标看向刘琏：“要不你说？我记得你小子反对得也特别厉害。”
刘琏无奈：“你小子……陈知府，你这张脸不适合扮老。”
陈标扬起鞭子，作势要抽刘琏。
刘琏笑了笑，夹紧马躲开后，收敛笑容，叹着气道：“元军要来攻打北平，后勤肯定全部靠抢掠。不驱逐百姓，百姓囤积的过冬物资就会成为元军的粮仓，百姓就会成为元军的民夫。元军驻扎在保安州整顿休息，而不是驻扎在离北平更近的地方，就是因为我们把这一片百姓都清空了。”
为何乱世中“千里无鸡鸣”？各大割据势力之间都会人为制造“无人区”，增加其他势力进攻时的后勤压力。
这很残忍。但陈标已经给足了这些百姓选择的权力。南方急需民夫屯田，他们可以沿着运河南下。
不需要南下多远，鲁豫之地已经归大明所有，成为北平的大后方。他们在北平也短时间内得不到粮食，能撑到鲁豫之地，到了就有一口饭吃。
“若只是为了活命，百姓肯定会去中原大地；如果三次驱逐，仍旧非得往北平走，那就很可能有其他原因。”刘琏继续叹气，“或许他们本意不是与我们有害，但我们没有时间和精力一个个筛选。”
将士们听了刘琏的叹气，脸上都露出对刘琏的叹气不以为意的敷衍态度；只有稚嫩的学生们也跟着叹气，跟着继续良心不安。
邓愈道：“别人和我们的兵，流民和我们的百姓，以后你们要做的取舍还很多。但唯一不变的是，长官的命令不可置疑，这是军令。”
别说学生们，刘琏的神情也有些尴尬。
赵德胜也满脸的没趣：“我们这群兵都知道凡事都听军师的，军师的命令就是军令。你们是军师的学生，居然还质疑军师。不是说读书人最尊师重道？还是说你们读书人的事，和我们军队里的事不是一件事？”
赵德胜虽是个大老粗，说话却很戳人心窝子。
刘琏满脸通红，连连告罪。
陈标道：“好了，你已经告罪过一次了。你们刚上战场，不知道也不习惯如何遵守军令很正常。这就是我这个当老师的要教你们的事。”
他教会了这些人读书，但读书太多的负面效应就是他们把书中对战场上的浪漫场景当真。
打仗从来都不是什么浪漫的事。
或者说，打仗对当事人不浪漫，对看这段故事的读者而言很浪漫。
用现代的时髦话语来说，故事中的人都是纸片人，纸片人流血死亡都不会痛不会哭，没有人权，只配给读者爽一爽。
现在这群只从书本中汲取知识的学生们就是“读者”，包括邓愈、赵德胜在内的将领们就是“纸片人”。陈标教导他们的过程，就是把“读者”拉入“故事”中的过程。
学生们虽然在实习中上过战场，但这些战场都在明军的视力范围内，具体一点来说就是连后世北京市昌平区都没到。所以他们看到的人间惨景太少，才以为自己在制造惨景。
现在他们终于踏足了北京市昌平区，陈标指向一栋一栋残破的房屋，一具一具残破的尸骨，还有些尸骨是已经下葬又被挖出来，旁边还有灰烬。
什么是乱世？这就是乱世。
乱世为什么要用重典？因为陈标是个自私的人。因为将领都应该自私的人，他们要率先保护的是自己的兵，是自己兵身后的百姓，没有那个能力，就不要试图去保护这个界限之外的人。
许多学生都已经上战场杀过人，但他们一路走来，脸色都很不好看。有许多学生都止不住呕吐。
就算是曾经随父亲在军营中待过的耿天璧，都脸色很差。
陈标暂时停止讲解路边的蛛丝马迹代表了什么。他握紧了缰绳，望向远方。
碰巧此刻，扩廓帖木儿也正在马上，握紧了缰绳望向远方。
他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
即使徐达等主将已经离开，朱元璋麾下名将如云，副将单独拎出去也是能征善战的人。
扩廓帖木儿能率领他的人离开宁夏城，没引起明军的注意，除了他对地形更熟悉、明军没想到他会弃城之外，他早早地谋划，选好了东进的路，也是原因之一。
除此之外，如陈标和学生们讲解的一样，信息战、心理战……天时地利人和，扩廓帖木儿都盘算得很清楚。
以为帅为将的本事，他超出了围困他的副将一个大层次。
所以当他发现保安州后再东进，居然几乎没有人烟之后，他就察觉了不对劲。
当他抓到了明军的探子，即使这些探子都没有吐露情报，他也从“有探子”前来这一件事本身，窥见了些许北平守将的动静。
现在放在扩廓帖木儿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回甘肃的路，在他离开宁夏的时候就已经被堵死，这也是明军不认为他会弃城的原因。他只能北回草原，或者继续东进探一探明军的虚实。
扩廓帖木儿沿路抓了许多百姓，除了充当民夫之外，也探听了许多情报。
对于逃命的老百姓而言，死亡的恐惧或者一个糠皮饼子的诱惑，就能让他们知无不言。
扩廓帖木儿确信，他对北平兵力和将领的判断没有出错。目前北平守城精兵比他的精兵少，且至少有一半是步兵。
这些精兵分属好几个将领，将领们彼此级别差不多，谁也不会服从谁。能成为主将，统合这群人的人，只有朱元璋的义子朱文正或者李文忠，连那位新崭露头角的朱元璋义子陈英都不够资格。
朱文正和李文忠都已经回到了应天。如今北平没有主将。
去，还是不去？
“河南王，我们该往什么地方去？”副将担忧道。
扩廓帖木儿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认为那个叫陈标的妖童，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副将摇头：“我不知道。那个陈标的事迹太神奇，我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他为何能两日内连克海津镇、通州、大都三城，更想不明白他怎么骂死的陈翰林。”
扩廓帖木儿道：“我以为他在说谎。但如果不是说谎，北平的主将会不会根本没有离开？”
副将惊讶：“河南王，你的意思是，北平真正的主将不是朱文正，也不是李文忠，而是陈标？！”
扩廓帖木儿道：“如果传闻都是真的，他为何不能当主将？”
副将犹豫：“可他年纪很小啊，现在也才十二三吧？我听说朱元璋麾下的那些将领个个傲气，能服他？”
扩廓帖木儿道：“古时有十二岁的丞相，现在为何不能有十二岁的主帅？如果他的传闻都是真的，他以稚龄挣得泼天功劳，那些将领为何会不服他？”
副将以己度人，惊出了一头汗。
如果陈标的事迹是真的，自己是亲眼看到陈标神奇的将领，当然会心甘情愿被陈标驱使！
副将道：“河南王，你的意思是，北平是陷阱，陈标就等着我们来？那我们回草原？”
打不过就跑，没什么不好意思。他们这么多人，到了草原照旧能称霸一方。
扩廓帖木儿正犹豫，有士兵道，一个自称大明信使的人来为北平知府、詹事府中书令陈标送信。
扩廓帖木儿眼皮子一跳，冷笑道：“让他进来！”
大明信使被五花大绑拖了过来。
扩廓帖木儿让人给他松绑，然后非常大胆地亲手从信使手中接过信件。
“河南王已经猜到我才是北平守军主将了吧？我陈标可有资格成为大元心腹大患？”
扩廓帖木儿眼皮子跳了跳。
“我已经率领守军全军出击，请河南王来统漠镇一叙。无伏兵，无援兵，河南王是否相信？”
扩廓帖木儿深呼吸了几下，怒斥道：“黄口小儿竟小瞧我！”
大明信使平静道：“军师并非小瞧河南王，相反，军师认为河南王对大明的威胁远超残元昏庸的皇帝和无能的太子。所以，军师以自己为饵，以北平为饵，请河南王一叙！”
大明信使仰头，毫不畏惧地直视马上环刀已经出鞘的扩廓帖木儿。
“统漠镇地势开阔，长城早已经废弃，无关隘可守。两军对垒，任何计谋都无用。唯一能决定胜局的就是军队本身力量。”
“军师言。”
“大元号称无敌的重骑兵，可敢与我大明北平守军一战？！”
“大元扩廓帖木儿，可敢与我大明陈标一战？！”
扩廓帖木儿看向未看完的后半截信纸，大明信使所说的话，也白纸黑字地写在了信纸上。
除此之外，陈标还写道，为大明筹集钱粮的大元心腹大患陈家家主也是他，聚集大明改良火器的工匠的人也是他，谏言教导大明将士读书的人还是他。
“我陈标能保大明两代帝王，百年安稳！你可要来杀我？！”
扩廓帖木儿拿着信纸的手不断颤抖：“好，好得很，不愧是妖童陈标！传我命令！全军整备，继续东进！我大元铁骑无敌！”
扩廓帖木儿身后的将领举起兵器高喊：“大元铁骑无敌！”
士兵们也跟着高喊：“大元铁骑无敌！”
声势震天，风云变色！
喊完之后，扩廓帖木儿环刀出鞘，将大明信使一刀枭首。
大明信使看着刀光一寒，眼中没有恐惧，倒是有一丝笑意。
在他的脑袋落地的时候，他的双眼是闭着的，嘴角是往上弯着的。
扩廓帖木儿看着地上那颗带着笑容的脑袋，本想将大明信使的脑袋挂在旗帜上挑衅明军。
但他话到嘴边，变成了：“将他就地安葬。”
扩廓帖木儿不会让大明信使回去，因为他不能让大明军队知道自己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什么时候出发。
但看着信使悍不畏死的一面，他失去了亵渎对方尸体的兴趣。
另一边，陈标已经在统漠镇安营布阵，用水泥修筑工事。
低温不会影响水泥的凝结，干燥的天气让水泥在几个时辰就能凝固。
不过北平的天气虽然不到泼水成冰的时候，搅拌水泥时也需要先加热，这有点影响效率。
所以陈标没有修筑大型工事，只是在阵地中修筑了一些高低不一的壕沟和石头，阻挡重骑兵前进的速度。
陈标问道：“信使还没回来？”
担任陈标守卫的燕乾道：“没有。”
陈标道：“论时间，早该回来了。”
燕乾没说话。
陈标在地面上蹭掉了自己靴子上沾到的水泥，道：“他回不来了吧。”
燕乾正思索该说什么，陈标接着道：“没事，不用安慰我。我派出信使的时候就知道了。他也做好了牺牲的心理准备。”
两军不斩来使，只会出现在最理想的状态。
元军不会对覆灭大元的明军讲什么道德礼仪；他用激将法引扩廓帖木儿前来，扩廓帖木儿肯定会来，也肯定会愤怒。
所以信使活着的概率很低。他知道，他都知道。
陈标还知道，就算他做足了准备，主动出击死伤的人数也一定比固守待援会多。
但他只有主动出击，才有可能一举剿灭扩廓帖木儿的势力，消灭大明的心腹大患，消灭接下来可能因为扩廓帖木儿而起的明军大大小小的失利。
正如邓愈和赵德胜对他学生所说的那样，当将领，就要学会取舍。
陈标换了一身更轻薄、更方便活动的大氅，将燧发枪、小弩、匕首等一一别在身上，然后检查了一下马上的长、枪和弓箭，才翻身上马。
他看到了远方的烟尘。元军该来了。
大明军队迅速收拾好还未完工的现场工事，整备列阵，准备迎敌。
学生们都在最后。他们只负责旁观，也负责假如陈标失败，尽快回城通知北平关闭城门。
除了陈樉、陈棡和常茂比陈标小，常葳与陈标同岁，所有学生都比陈标年纪大。
他们被护在大军最后方，只能远远看着陈标领着一众将领，立在军阵最前方的小小身影。
“二哥，我心里很不舒服。”陈棡小声道，“大哥力气还不如我俩呢。”
陈樉白了陈棡一眼：“你嫉妒大哥？”
陈棡使劲摇头：“怎么可能！别对我开这种玩笑！我只是……只是想……”
他只是想在大哥身边，他只是想和大哥并肩作战，他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
陈棡没说完，陈樉就能知道陈棡的未尽之言。
“好好看着大哥，看看我们参加的这第一场真正意义的大战。”
陈樉的话不只是对陈棡说，也是对身后的同窗说。
他数次蝉联综合考试第一位，自然是这一队学生兵的队长。
“看着大哥和将士们在拼杀，我们只能龟缩在他们身后。”
“记住这一刻心中的羞耻和不甘！”
学生们挺直身体：“是！”
……
烟雾靠近，扩廓帖木儿为防明军提前修建工事，立刻前来。
他从附近掳掠的百姓那里得到了消息，明军肯定也是刚到。
扩廓帖木儿所料没错。陈标虽然想尽可能扩大优势，但因为甘肃的明军们的疏忽，他得到消息较晚，出击时也需要做许多准备，所以确实是才来一日。
在这个无险可守的战场上，两军的环境优劣势都很平均。
扩廓帖木儿朗声大笑：“受陈军师相邀，河南王来了！陈军师可敢上前一叙！”
“标儿！”燕乾横马拦在陈标前面，“我去！”
陈标摇头：“我有分寸。我杀不了他，他也别想伤我。燕叔叔不是私下试过了我全力时的武艺吗？”
陈标的力气只是他这个年龄普通少年的程度，比起他弟弟等天生的武将胚子太小，恐怕很难破扩廓帖木儿的甲。
但他的速度非常快，且注意力集中的时候有类似于“子弹时间”的外挂，别人想要打中他也很不容易。
陈标皱眉道：“随我去与他一叙，火炮队继续调试数据。燕乾，让开！这是命令！”
燕乾犹豫了一下，让开身位，随陈标一同出去。
同时，赵德胜、薛显两个最能打的将领也跟在陈标身边充当护卫。扩廓帖木儿身边也带了两个亲兵。
扩廓帖木儿和陈标来到了两军对垒的正中间，就像是史书中所写的那样。
阵前斗将并非如后世营销号所说的那样是杜撰，汉末三国、隋唐乱世、元末明初的时候，斗将都很盛行。
因为冷兵器时代，打仗士气很重要。斗将是双方默契地最容易打击对方士气的赌斗手段。
与小说中不同的是，斗将多是校尉及以下低等将领拼杀。因为斗将很容易死，总不能把主将斗没。
但也有例外。一些主将自信身手，会主动承担斗将的责任。比如岳飞就很擅长斗将。
大明也有一个主将特别爱亲自去斗将，让朱元璋多次写信骂他，说斗将是低级将领的事，主将给我滚后面去。但他就是不听。
这个放荡不羁爱斗将寻刺激的将领，名叫常遇春。
扩廓帖木儿的目的虽不是斗将，只是好奇那个神奇的陈标的模样，并想看陈标是不是会胆怯。
若陈标胆怯，他也能稍稍打击一下明军的士气。
当他看见一个小矮子在三位高大将领簇拥下从军中走出时，扩廓帖木儿先一愣，紧接着长长一叹。
他心中最坏的打算成真。
关于陈标的传说是真的。
陈标也确实是这支北平守军的主将。

第141章 阵前斗将阵后谋算
陈标策马向前，见到扩廓帖木儿之后，他还打开头盔的脸挡，露出自己的真容，并对扩廓帖木儿露出标志性乖巧笑容。
陈标脸上的婴儿肥软嘟嘟，看着就是一个招人疼的富家少年，和传闻中有多种恐怖传说的妖童陈标差异很大。
扩廓帖木儿看到陈标的面容恍惚了一下，然后飞速确认，这个人不是替身。
因为如果要找个小将当替身，那个小将绝对不是这种软绵绵仿佛没见过风雨的富家少年模样。
陈标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扩廓帖木儿，道：“河南王果然是伟岸的奇男子，久仰久仰。”
扩廓帖木儿道：“你也不愧有妖童之名，一看就是个祸害。”
陈标笑道：“不过是十二三岁的主将，史书中有十二三岁的丞相，十二三岁的状元，十二三岁的小将军也不少，哪里称得上一个‘妖’字。你们大元好歹入主中原几十年了，怎么眼界还这么狭小。还是说王保保将军虽然有个汉人的名字，但是没读过汉人的史书？”
扩廓帖木儿没有生气，道：“你的嘴皮子倒是利落。”
陈标张口，又是一连串的话：“那当然，我好歹也算是个书生。你们那个元朝忠臣，叫陈祖仁的，不就是……哦，我再次强调，我没有骂死人，是他自己年老体弱突然暴毙，我就声音大了点，哪里骂人了？”
陈标微笑：“实话实说怎么能叫骂人，对吗？”
扩廓帖木儿虽然很想压抑住心中的怒气，但当陈标提起陈祖仁的时候，他忍不住拔出了刀。
陈祖仁在朝堂中多次站在扩廓帖木儿这边，希望皇帝能信任扩廓帖木儿，让扩廓帖木儿进京护驾。他也是因此才失去了皇帝的信任。
虽然陈祖仁的劝谏没用，但对于扩廓帖木儿而言，他非常尊重和感激这位汉人儒臣。
扩廓帖木儿大刀出鞘的时候，燕乾、赵德胜和薛显三人各自的兵器也出鞘。
扩廓帖木儿身后的亲兵们也各自兵器出鞘。仿佛这一场主将之间“和平”谈话，就要演变成斗将了。
陈标被燕乾、赵德胜和薛显三人护在身后，还扬起了他的脖子继续说垃圾话。
“说真的，我没想到河南王会来。我那封信的诱饵，不过是除掉一个大元的心腹大患而已。但这和河南王有什么关系？”
“大元皇帝还没死，河南王就趁着入京运粮与太子缔结约定，支持太子与皇帝争夺皇位。”
“前年大元皇帝封你为河南王，命令你南征，你杀了敕使天下奴，自立行省，与高丽相勾连。”
“大元皇帝削你的兵权，让你把镇守的城池让给其他将领。你攻破城池，杀尽元朝刚任命的地方官吏。大元皇帝下旨削你的爵位，下旨让各路元朝军队攻击你。”
“哦，现在你又当上了河南王了。因为大元皇帝被我们赶出了中原，在上都惶惶不可终日，希望你能匡扶社稷。”
陈标笑道：“不仅你不信任大元皇帝，大元皇帝也步步紧逼要你的命。大元太子虽说是你的盟友，也是出事了才找你，得势了就抛弃你，对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河南王却甘之如饴，要为大元皇帝太子父子二人卖命，真是大元天大的忠臣啊。”
扩廓帖木儿长刀挥砍：“闭嘴！”
薛显大笑着拍马上前，大笑道：“好，来！”
扩廓帖木儿两位亲兵也跟着上前，赵德胜一人架住两人武器。
陈标对燕乾道：“你也去。”
燕乾岿然不动。
陈标摸出了燧发枪，然后一鞭子抽到燕乾马屁股上：“叫你去，正好三对三。河南王还是很讲道理，没把我计入斗将的人数里。”
扩廓帖木儿：“……”
他确实没把陈标计入斗将的人数里，甚至就没想到斗将。哪知道陈标的嘴能这么欠？而且知道他这么多事？句句都往他心口上插刀！他不打都不行！
现在他后悔只带了两个人。怎么不多带个人，砍死这个嘴臭的家伙！
他相信陈祖仁真的是被陈标骂死的。就这张嘴，谁能受得了？！
陈标策马退后几步，摸着手中的燧发枪，一边集中精神观察面前这场三对三斗将，一边继续说话。
斗将的地方都在双方弓弩射程外，且都有默契这时候不会再派人上前。就算明军这里急得不行，邓愈也只能把人按住，不能再派人上前。
这是陈标的军令。
“草原广阔，西方更有不堪一击的国家占领了大块沃土。以河南王这支精锐旗兵，不说在草原上能组建新的部落，到了西方，恐怕都能成为真正的王了吧。”
“即使大元用人最重家世，必须是草原上那几支豪门望族才能服众。河南王并非大族之后，明明立下了功劳，却也不被大元看重。功劳立得多了，还被大元皇帝下旨讨伐。河南王还是一颗赤诚之心向大元，要匡扶社稷于将倾，真是太感人了。”
“只是不知道河南王此次立下功劳，会不会又被大元皇帝讨伐？”
“更不知道河南王如果这次败了，那位被你救过无数次命，却仍旧视你为敝屣的皇太子会不会又不肯接纳因兵败一无所有的河南王？”
陈标一边叹息一边摇头。
“河南王对大元如此忠心，当然是不在乎这些结局。只是可惜了跟随你的将领们，他们没有得到过大元的恩惠，却不能回到草原了。”
“不过正如大元皇帝和太子视河南王如鹰犬，河南王视你身后的将士大约也差不多。他们能为河南王你的忠肝义胆死在这里，也算是死得其所……”
扩廓帖木儿一刀拨开薛显的刀，左手抽出侧面悬挂的长矛，一矛刺穿薛显的马脖子。
薛显身体一歪，马匹眼见着就要往一旁倾倒。
扩廓帖木儿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大刀还鞘，长矛横放，拿出了弓箭。
斗将时，其实比骑射才是最常规的做法。许多斗将的将领都是被射杀。
扩廓帖木儿的弓箭对准陈标的时候，陈标没有躲开。他手中燧发枪也对准了扩廓帖木儿。
扩廓帖木儿拉弓飞快，弓箭很快离弦。
陈标手中同时枪响。
扩廓帖木儿仗着自己重甲，以手臂覆盖面部阻挡子弹。
陈标眼中的箭“慢悠悠飘来”，他一俯身，箭从他头顶飞过。
扩廓帖木儿策马向前，陈标策马回转，两人在此拉开距离。
扩廓帖木儿取箭拉弓，陈标开膛放弹药，两人同时又是一轮射箭射击。
燕乾急得不行。但陈标上前时特意嘱咐，他心中也知道只是一人射箭，陈标绝对不会中箭，十分安全。自己贸然上前，反而会打破面前这对陈标来说最优势的局面。所以他只能拼了命朝着面前蒙古亲兵砍杀，想解决这个人再围攻扩廓帖木儿。
赵德胜也一样。他手中的马槊与蒙古亲兵的钩镰枪不断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越战越猛，却一时难以脱身。
燕乾和赵德胜都是当世猛将，但能给扩廓帖木儿当亲兵的蒙古人何尝不是？
两人一时与蒙古亲兵分不出高下，如果分神给陈标这边，还可能被对方挑落下马，只能更加集中精神，寻求速胜。
感受到了两人速胜的心，蒙古亲兵一改勇猛攻势，从攻变成了缠，以求给主将射杀陈标留下更多时间。
不到半刻钟时间，扩廓帖木儿和陈标已经互射十余箭十余枪。两人兜着圈子，已经来回换了好几个位置。
扩廓帖木儿气得咬牙的力度仿佛能把自己牙齿咬碎似的。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小矮子居然还真的敢与他斗将。
如果陈标心生怯意，调头回军阵的时候，他就有信心射杀陈标！
更让他惊怒的是，陈标不仅与他对射，而且连续躲过他自信的弓箭，且每一枪都对着他为了射箭而将面甲取下的面部射击。
他知道陈标一定会对准面部，所以陈标的射击他都用臂甲挡住。陈标每一枪居然都能打到他的臂甲上，他的臂甲都被打出了凹陷，可见陈标的枪法有多准，这枪的力道又有多大！
扩廓帖木儿心中对陈标的杀意再次攀升。
这个少年实在是强大和聪明得诡异！绝对不能留！
扩廓帖木儿这次双箭搭弦，要让陈标露出更大的破绽。
他不相信一个从面向来看娇生惯养的少年郎能在马上躲避多久。自己只需要用臂甲挡，陈标却要在马背上左右闪躲。陈标耗费的体力比他多得多。
陈标确实已经开始喘气，但手仍旧很稳，丝毫不乱。
他早就知道自己缺点是什么，所以在其他方面，他都有做特训。
比如速度、比如耐力、比如准头，他还能坚持。
扩廓帖木儿能两箭并发，陈标却无法连射两枪。
但没关系，陈标一枪再次射向扩廓帖木儿，逼扩廓帖木儿用臂甲来挡，然后另一只手拔出长枪，往前一挥，居然把两支箭打落。
扩廓帖木儿两箭齐射，射箭角度和射箭姿势都会改变，箭的准头与力道都会差不少。
箭并非火药推进的子弹，这点力道，陈标有信心将其打落，他也果真将双箭打落。
扩廓帖木儿大惊。陈标的眼力居然能好成这样，胆识和敏捷更是令人惊叹！
扩廓帖木儿再次弯弓搭箭，落马的薛显握着马刀冲了过来。
薛显落马的时候脚有扭伤。
他脱下靴子，咬着牙迅速给自己正骨，用自己胳膊上的红布条把脚踝一裹，穿上靴子，没有回去，双手握着马刀就朝扩廓帖木儿冲去：“贼人别跑！你爷爷我又来啦！”
薛显大喊着就朝着扩廓帖木儿的马砍去，不顾自己可能会被马踢中。
扩廓帖木儿率领的是重骑兵，他的马也披了重甲。薛显这一刀砍到了马披挂的重甲上，只给马造成了些许困扰，没有伤到马。
重骑兵要砍马，只能砍马腿。但薛显身材高大，扩廓帖木儿又一直在移动，他不好砍马腿。
就算砍不伤马，薛显力气大，他把马刀用成了锤子，一下又一下敲击扩廓帖木儿胯下的马，偶尔还会砍到扩廓帖木儿的腿甲上，渐渐给一人一马造成了很大困扰。
扩廓帖木儿怒喝一声，拿着长弓向薛显劈去，另一只手抽出环刀。
陈标瞅准机会，这一枪再次瞄准了扩廓帖木儿的面部。
扩廓帖木儿急忙偏头，弹丸从他脸侧擦过，与头盔侧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薛显见扩廓帖木儿行动迟缓，哈哈大笑“吃你爷爷的大刀！”，一边躲避战马的践踏，一边继续朝着披甲的马和扩廓帖木儿胡乱挥砍。
陈标和薛显没有任何演练，就因为薛显的勇猛无畏和陈标精悍的射击技术，非常默契地配合起来。
扩廓帖木儿又要应对马下薛显的挥砍，又要躲避陈标每次必定瞄准面部的射击，顿时险象丛生。
明军这边见到这一幕，在邓愈的带领下，都兴奋大喊：“将军威武！军师威武！”
士气大振！
邓愈紧张得双手都冒汗了。他们所有人都没想到，小军师居然如此大胆，居然敢与当世名将扩廓帖木儿游斗，还与薛显一起合作，占据此次斗将的上风！
小军师威武！薛将军威武！
陈标和薛显压着扩廓帖木儿打，让扩廓帖木儿捉襟见肘，乱了阵脚。燕乾和赵德胜见此幕，从心中涌出一股力量，身手灵活程度和力气都突然大了许多。
两人大喝一声，先后将蒙古亲兵挑落下马，然后不管落马的蒙古亲兵，纷纷前来支援薛显和陈标。
但两人一来，薛显压力轻了，陈标却瞄不到人了。
他看向落地的蒙古兵，策马靠近，一枪，上弹，又是一枪。
两声枪响后，正准备从地上爬起来的蒙古兵脸上血花绽放，瞬间毙命。
陈标收起燧发枪，重新握住长枪，居然也转身攻向扩廓帖木儿。
他力气虽然小，但马的眼睛可没有着甲。
“薛显！退下！”
陈标一声令下，薛显退出战局，朝着大明军队跑去。
现在大元这边斗将的人只剩下扩廓帖木儿，不需要他拼死。
薛显虽然不畏死，但也不是傻子。没马的他当然赶紧跑。
燕乾和赵德胜一左一右夹击扩廓帖木儿，陈标专戳马眼睛。
战马和扩廓帖木儿一样，也有很丰富的战斗经验。见陈标的枪头刺来，自然左右甩头，不让陈标刺到。
但战马在甩头的时候，动作就不受扩廓帖木儿控制了。
扩廓帖木儿被燕乾和赵德胜几次击中，即使身上着甲，也受了伤。
“打他的手臂！他的臂甲已经快碎了！”陈标一边继续戳马眼睛，一边大喊。
燕乾和赵德胜立刻变招，朝着扩廓帖木儿的手臂砍去。
“啪”的一声，扩廓帖木儿左手手臂的臂甲碎了一小块。
蒙古军中冲出十余骑前来救援。明军这边火铳队也在宁正的带领下骑马上前，枪口对准了蒙古骑兵。
陈标听到明军号角的声音，和燕乾、赵德胜一边撤退，一边高声笑道：“河南王！我拖延时间是为了调试火炮，你是为了什么？”
陈标话音落下时，他们三人和火铳队都冲回了明军的军阵中。扩廓帖木儿和救援他的大元骑兵也回到了元军的军阵中。
扩廓帖木儿策马转身，听到连续“轰隆”炮响，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么远！他们怎么会开炮？！
但明军就是开炮了，火炮落入了扩廓帖木儿军中。
大地颤抖，尘土飞扬，重甲骑兵被炮弹炸翻，惨叫连连。
火炮的射程调试在扩廓帖木儿军阵中央，所以在阵前的他没事，只是马受惊了。
他勒紧缰绳，稳住战马，茫然回望。
他严阵以待的骑兵军阵因为不可思议的火炮袭击，乱作一团。
扩廓帖木儿斗将也不是意气用事，或者看重什么礼仪。
第一，他赌陈标不敢出来，或者陈标出来后他动手斩杀陈标，以消灭明军士气。
但没想到，陈标居然如此坚韧，还有一手好枪法。另外三名明将也是当世猛将。居然让他落入了险境。
第二，这段时间扩廓帖木儿派小支骑兵从山上绕到明军后侧，趁着明军关注斗将，希望呈现两面包抄之势。
现在他派去包抄的骑兵尚不知道情况，对阵大军却乱了。
扩廓帖木儿立刻收拢慌乱的军队。陈标将指挥交给了领兵将领，自己只指挥火炮队，不干涉将领的行动。
元兵军阵已乱，士气因斗将失败和突遭炮击而大跌；明军这边有强力火力支援，还有陈标出乎意料的斗将战绩，士气已经达到了顶点。
明军胜局已经奠定，接下来只是看要付出多大代价能吞吃这支元朝最精锐的骑兵，能不能擒拿或者斩杀扩廓帖木儿。
两军开始交战，所有谋略都将失效，接下来就看将士们各自的本事了。
扩廓帖木儿派出的骑兵呢？
他们遭遇了陈标藏起来的一支精兵——陈火星率领的福建兵。
许淑桢和陈火星来到北平之后，接管北平城中治安。这群福建兵不耐寒，战斗力在冬季减弱。再加上她们俩是女人，所以城中探子根本没把两位女将军带领的军队当回事。
他们将情报告诉扩廓帖木儿之后，扩廓帖木儿也以为这支军队只是维持城内治安的“弱兵”，和民兵民夫差不多。
扩廓帖木儿没在阵前见到两位女将军，便以为两位女将军在北平城中维持秩序。
陈标说全军出动，但也绝不可能放着城中那么多人不管，肯定会留人。否则城中奸细一把火，就能无兵无将把城门夺了。
但他没想到，陈标还真的如此大胆。
许淑桢只带了少数亲兵，然后率领新兵、百姓维持城内秩序；陈火星带着在这几个月已经渐渐习惯寒冷的福建兵，埋伏在大军后侧，等扩廓帖木儿绕后。
陈标从扩廓帖木儿的角度思考，若扩廓帖木儿忽视两位女将军的兵，只要目测一下大明的军阵，就知道陈标真的把守军全都拉了出来，其他地方没有伏兵。那么扩廓帖木儿就绝对会让他自己的骑兵成为伏兵！
骑兵的高机动性，以及扩廓帖木儿对北平附近地形的熟悉，能让扩廓帖木儿自信做到这一点。
扩廓帖木儿果然趁着斗将让骑兵绕后。陈标翻开了自己在场上盖着的这张牌，陈火星拦住了这支为了机动性卸掉重甲的骑兵。战斗在山林间打响。
半个时辰，陈火星以逸待劳全灭元军轻骑，按照出征前陈标的指示，往北边绕进。
陈标要陈火星堵住扩廓帖木儿北逃的路！
……
大元皇帝所在的上都（内蒙古多伦县）和大元太子所在的应昌（内蒙古赤峰市）都接到了扩廓帖木儿的来信，请求他们一同出兵。
虽然元皇帝昏庸，元太子无能，但他们不蠢。就算犯蠢，手下也不会全蠢。
趁着扩廓帖木儿攻打大都的时候，元太子南下出兵甘肃，想要牵制住甘肃的明军，减轻扩廓帖木儿的压力；上都决定也向大都出兵，协助扩廓帖木儿。
他们点兵遣将，正准备出发时，却被两支明军堵住。
原来，陈标和徐达、朱元璋打赌的时候，就定下了赌输后的兵策。
有两支军队一直驻扎在应昌和上都附近，在朱元璋得到扩廓帖木儿从宁夏城中“不翼而飞”的时候，这两支军队动了。
朱文正为主将，蓝玉为副将，攻打上都；李文忠为主将，陈英为副将，攻打应昌。
朱元璋登基那日，人群中谁也没发现，人群中少了四员小将。

第142章 应昌上都轻松获胜
朱元璋登基当日，除了参加典礼的人，还有维持秩序的人。他最信任的义子们自然都派了出去维持秩序。
而蓝玉在常遇春身边从小将做到副将，一直都很低调，地位不够出现在这种庄严的典礼上，自然更没有人重视他。
所以四人离开应天时，连得到扩廓帖木儿的书信，死盯着朱元璋麾下厉害将领的张昶，都没有重视四人的行踪。
不过这也是张昶提前暴露，所以朱元璋等人早就一起演他的缘故。
现在四人披上战甲，到达了各自的战场。
不只是他们。四人麾下将领，全部是“小将”，其中大部分都当过朱元璋的义子。比如朱文正曾经把幼年的陈标偷出来的炫耀对象，何文辉、花文逊、柴文刚三人也在军中。
他们许多人岁数都已经过三十，但在朱元璋麾下都是小将。谁让跟着朱元璋打天下那批人大多四五十岁，都还没到退休的年龄，甚至连自称“老将”的岁数都不到。
若不是朱文正是朱元璋的侄子，李文忠是朱元璋外甥，这两人也捞不到成为主将的机会。
就像是陈标就算再才华横溢，他不是大明的“朱大”太子，也不可能当知府当主将一样。
不过别看这群人都是“小将”，论打仗不一定比正当壮年的“大将”们差。
比如不是朱元璋的义子，却越过朱元璋一干义子给朱文正当副将的蓝玉。
朱文正在路上阴阳怪气道：“义父说我脾气直，给我找个脾气和善心思缜密的人当副将。怎么是你？”
蓝玉也很无语。他也感觉陛下在玩他。
谁不知道他和朱文正是“不打不相识”？两次架，第一次是他理亏，该被揍；第二次他就被揍得很冤。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两人不算有仇怨。第二次打架后，蓝玉和朱文正的关系好了不少，颇有一笑泯恩仇的感觉。
但问题就在，蓝玉被叶铮收为不记名的弟子后，跟着叶铮读书、修身养性，自己又是顶尖的帅才，还学了常遇春屯田安民的本事（常遇春：……我没有这本事，我只有打仗的本事，告辞！），颇受朱元璋喜爱。
于是朱元璋每次揍朱文正的时候，就会说“你能不能和蓝玉学学！蓝玉以前比你还混账，现在变得多优秀！”。
朱文正也很优秀，还很自傲。老被朱元璋提着耳朵说“别人家的孩子蓝玉如何如何”，他当然就看蓝玉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这家伙又很幼稚。他老盯着蓝玉，只要蓝玉受伤、犯错、生病，都会写信去嘲笑蓝玉是个弱鸡。
蓝玉：？？？
你他……咳，竖子贵恙？！
大事当前，蓝玉虽然无语，但也试图先把他俩莫名其妙的矛盾搁置一边：“你是主将，我听你的。只要你不让我去送死，我不会给你提意见。”
虽然朱文正脑子贵恙，但蓝玉很信任朱文正的统帅才华，所以懒得动脑子和朱文正争论了。
朱文正骂道：“你是在小瞧我吗！”
蓝玉：“哈？”
朱文正道：“你率一支军队去当先锋！我绕后！看谁先攻破上都，就这么定了！”
蓝玉：“不是，这……”
朱文正一挥鞭子：“这是命令！”
蓝玉：“是……”
虽然这样做也没什么问题，他有自主权更好。但他再次坚信，朱文正真的该去找个神医治病。
比起上都这边，攻打应昌的行动就一板一眼，非常平和。
李文忠：“阿英！别冲这么快！应昌没那么容易被攻破！”
陈英：“跟我冲！”
李文忠：“你火铳队冲个屁……啊？你什么时候换成长枪了？！”
攻打应昌和上都途中都出现了一些不严肃的事。但应昌和上都的元军，都被这群乐子百出的小将们打得抱头鼠窜，丝毫没有察觉他们哪里有“不严肃”的地方。
应昌和上都城池坚固，元军据城不出，以大明目前的后勤，要攻下应昌和上都，需要付出不少代价。
朱元璋、徐达和陈标打赌打输之后，采取了“引蛇出洞”的计谋，故意散布假消息让元军离开应昌和上都。待元军离开乌龟壳之后，大明军队给以迎头痛击。
曾经威震世界的蒙古铁骑，就像是这个摇摇欲坠的残元王朝一样，在大明勇猛的小将们面前溃不成军。
特别是上都的军队，居然刚和大明军队打了个照面就降了，让先锋蓝玉满脸无趣。
蓝玉询问降将，才知道在回上都后，大元皇帝担心护着他离开的孛罗帖木儿拥有兵权，会威胁他这个丢掉了元朝江山的皇帝的统治，就派人把孛罗帖木儿给刺死了。
现在领着孛罗帖木儿的兵的将领是奇皇后的亲戚，一个高丽人。所以将士们在听说光复大都，打顺风仗的时候还算听话，见被明军围了，就瞬间丧失了士气。
蓝玉看着那个被元军逃兵砍死的高丽将领，沉默半晌，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标儿曾经开玩笑，说人从历史书中得到的教训，就是人从来不会得到任何教训。”与蓝玉汇合的朱文正半开玩笑道。
他看到蓝玉确实有真本事，便不再对蓝玉阴阳怪气。
蓝玉淡然道：“屡教不改。”
朱文正叹气：“成功让昏君逃了。唉，虽然知道这等昏君，活得时间越长，给我们大明留下的休养生息的时间更长。我还是差点就没忍住取他的脑袋。”
元朝灭了，但蒙古可没有。
元朝腐朽，但在草原上的蒙古众部落依旧强势。
元朝皇帝现在也是公认的蒙古大汗。他这个昏君大汗回到蒙古草原上，才能带动蒙古继续内斗，以免短时间内出现一个替代昏庸的黄金血脉，重新一统草原部落的人。
这是陈标的献策，朱元璋说标儿说得对。
“你不是很会抚民吗？你去安抚上都那些官吏和宫廷女眷，我不耐烦处理这些。”朱文正伸了个懒腰，看向草原上西斜的夕阳，“先回一趟应天，和义父报告一声，就可以在标儿身边安心待着啰。”
蓝玉：“……是。”虽然他对懒散的主将很无语，但不过是把男女老少全部丢进劳动改造营干活而已，不会耗费多少精力，蓝玉便懒得和朱文正辩解了。
朱文正这里结束得很轻松，李文忠和陈英那里也差不多。
元太子根本不会领兵打仗。但他以为自己会领兵打仗，亲率应昌的元军南下进攻甘肃。
陈英提着一杆长枪，瞅准元太子的华盖，在元军看见大明军队出现混乱的那一刻，只率领一百人，直取元太子的华盖。
正坐着马车往南边赶去打仗的元太子，吓得立刻抢了侍从的马转身逃跑，把应昌的元军丢在了原地。
太子跑了，群龙无首，两万元军就这么被陈英一百人冲得阵脚大乱。
李文忠立刻率军包抄，轻松吞下这两万元军。
只是等他们赶到应昌的时候，元太子已经抛弃妻妾子女北逃了。
李文忠颇为无语：“他打仗不行，逃得倒快，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陈英甩了一下长枪，将长枪上的血色抖落：“正好，免得我们还要想个法子偷偷把他放了。”
李文忠笑道：“放归放，我还是很遗憾没给他身上带点伤。一点伤都没受，便宜他了。唉，这元军怎么这么弱？”
陈英点头：“不仅没有重骑兵，甚至有一半的人都没有骑马。”
说到蒙古人，想到的就是骑兵，特别是重骑兵。但这支应昌元军居然有一半是步兵。
陈英不明白蒙古人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弱，但赢了就好。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手握长枪看向北平的方向。
李文忠策马与陈英并肩，也望向北平的方向：“朱文正那混球就罢了，标儿应该也赢得很轻松吧？”
标儿赢得很轻松个屁。
如果陈标听到李文忠和陈英的话，立刻就能给他们解释，为什么元军会变弱。
虽说蒙古人以铁骑著称，但铁骑的盔甲十分耗钱，就算在大元最鼎盛的时刻，能称得上铁骑的重骑兵，也绝对不会超过三十万。
就凭借这三十万重骑兵，蒙古人就能纵横欧亚大陆。
随着元朝式微，蒙古人能维持的铁骑数量越来越少。又经过连年的天灾和农民起义，元朝皇帝冤杀脱脱，导致中央军队溃败，元朝的铁骑基本都落在了割据军阀手中。
现在元朝中原大地上残存的蒙古铁骑只剩下两支，一支为扩廓帖木儿所有，一支为孛罗帖木儿所有。
孛罗帖木儿的铁骑因为北平溃败而失落大半，剩下的零散心腹将领因孛罗帖木儿被刺杀，不战而逃、而降，朱文正和蓝玉几乎没遇到硬茬子。
不过就算没有盔甲，蒙古人基本都自带马匹，凑一支轻骑兵应该也不难。在全盛时期，元朝的蒙古兵一人甚至有三四匹马。
但因为元朝对蒙古平民的治理仍旧是“奴隶制”，即部落牧民都是贵族的财产。蒙古人当兵的时候和西欧封建主征“骑士”一样，需要自带马匹和兵器。
红巾军起义后，因连番征战，蒙古兵死伤惨重，马也死伤惨重。大量牧民北逃西逃。
元太子虽然还能征得到兵，但已经征不到正值壮年的马。如果有足够的骑兵，他也不会被率领一百人的陈英冲到华盖前，吓得弃军北逃。
以上解释除了说明应昌之战和上都之战轻松解决的原因之外，更阐明了一个事实——如今元朝成建制的最后一支重骑兵，就在统漠镇的战场上。

第143章 血腥厮杀名将末路
陈标所率领的明军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明军有射程极远的火炮，有威力和精度都较高的燧发枪，还有强大的士气。
元军经过斗将和炮击两轮士气打击，将士心中已经蒙上了一层阴影。
但即使这样，扩廓帖木儿仍旧很快就将将士重新聚拢，组织起强有力的进攻。
有一句话说，游牧民族的骁勇善战被热兵器打成了能歌善舞。其实这句话并不对。
这句话应该是，骁勇善战的游牧民族抵不过工业化生产那海量的热兵器，骑兵退出了主流兵种的历史大舞台。
如果没有工业化生产所提供的强大弹药支持，即使陈标已经做出了黄火药，重骑兵仍旧有一战之力。
射程极远的重火炮在重骑兵冲到战场中界限之后，就停止了射击。
小炮紧跟其后，进行第二轮火力覆盖。
小炮没射几发，重骑兵已经冲到了离明军不到两百米处。
火枪、弓箭、弩箭依次射击，用的是陈英发明的三段击列阵，以最高效率对冲锋的重骑兵进行打击。
火枪、弓箭、弩箭的射击都很准。
影视剧的大场面让看多了影视剧的观众有个误区，以为弓箭和弩箭不需要准头，只需要抛射，以达成火力覆盖。
实际上无论火枪、弓箭还是弩箭，最重要的就是精准，不可能直接抛射。一是这样根本很难射穿甲胄，二是没那么多弹药和箭矢。
打仗就是烧钱。
箭矢还能浇模批量制造，箭竿只能纯手工。能成为兵器的箭杆，技术含量很高，制作非常繁琐。一支箭的成本高达六七十文，这还不分盛世乱世。
也就是说，若在盛世，一文钱能买二两大米，够平民百姓勉强吃一天。一支箭的成本，就够底层百姓活两个月。
即便箭能回收，但回收的箭不过一二成，消耗仍旧很大。
不提甲胄兵器，只说箭支，就能知道为什么在后世人眼中许多“雄才大略”的皇帝，在当时怨声哀道，被怒斥昏君暴君。
如汉武帝那样平定匈奴，以给汉家王朝创造稳定，还算是有原因的“自卫反击”。饿死了当代人，保护了后世几代人，不能算昏庸。
像隋炀帝那样三征高句丽把国家征没了，确实没有什么喊冤的余地。
高句丽在辽东一代，以当时的生产力水平，打下了高句丽也不好开垦。隋炀帝三征高句丽，只是好大喜功，用百姓的命为自己铸造战功碑。更重要的是，他输了。输了之后不休养生息，直接“苦一苦百姓”，连续征伐高句丽完全是赌气。
与后世专家所鄙视的不同，中原王朝在强盛的时候从来没有放弃过出征。只是他们的出征，都会严格计算利益，大部分时候要有利可图才会出兵。
否则最初的炎黄就黄河流域那么一小块地，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幅员辽阔？
要知道长江流域，在秦汉刚大一统的时候，也可以被称之为“南蛮”。
能回收的箭支就如此花钱，无法回收的弹药成本更高。
比起随处可见的竹木，无论是铅弹还是火药都更为稀有，制作工艺也更加困难。
农民起义军中，只有朱元璋自己研发火器，其他军阀基本都是缴获元军的物资。这也是朱元璋的军队所向披靡的原因之一。
陈标已经够努力了。
他利用陈家的船队调动物资，向朱元璋写信求援，又残忍驱赶北平周围的流民，并严格控制城内百姓的物资，将其约束在饿不死的底线，才凑够了这么多箭支弹药。
但这些箭支弹药阻挡了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冲锋的重骑兵冲锋，盾兵还是和重骑兵狠狠撞在了一起。
当两军交锋的时候，所有远程武器都相当于废弃。陈标已经退到了后方的指挥高地上，和帅旗、战鼓、战锣站在一起。
陈标攥紧了拳头。
重骑兵在箭支、弹药覆盖下已经损失了近两成，以元军被打击过的士气，应该已经出现了溃逃现象。
后世军事理论中阐述，只要对敌军造成百分之三的战损，就能对敌军造成压制；造成百分之十的压制，就可能使敌军自行退去；战损达到百分之三十左右，敌军可能就无法组织有效的进攻；战损达到百分之五六十，足以使世界上绝大多数职业军队崩溃。
这一支长途跋涉，只经过了短暂休息的蒙古重骑兵，居然在有了百分之二十战损后，还能阵型丝毫不乱，组织起强有力的进攻，可见扩廓帖木儿强大的治军和统帅能力。
当世名将，扩廓帖木儿名不虚传。
但明军中，薛显、邓愈、赵德胜是经历过残酷的洪都之战的人。
他们和他们的军队，即使在天赋上本来比不过扩廓帖木儿和他的蒙古铁骑，但经过血的洗礼，又有士气加成，他们展现出的坚韧和凶悍，也称得上当世最强的军队之一。
明军缺马，更缺骑兵。
陈标就算能制造出重甲，他们也没有时间和能力训练出一支能和蒙古铁骑抗衡的重骑兵。所以他们对付蒙古的重骑兵，用的仍旧是传统农耕文明从古至今所采取的那一套作战方法。
站在最前方的盾兵穿戴得像是一个铁罐头，他们举着巨大的盾牌，是整个军阵的防线。
盾兵具有强大的防御力，也几乎丧失了后退的能力。
也就是说，他们就是人肉盾牌。成为盾兵之后，如果面临重骑兵冲锋，几乎就注定了死亡。
重骑兵就像是巨浪一样拍在了盾兵的盾牌上，盾兵如同坚固的堤岸挡住了这巨浪。
在抵挡的过程中，有些盾兵当场被重骑兵强大的冲撞力撞得重伤或者死亡，由第二层盾兵抵住。
长矛兵和能在近距离精准射击的火铳队配合，躲在盾牌后面，在盾牌的缝隙中进行攻击。
长矛兵手中的矛杆十分细长，尖端是一个像镰刀的弯钩，用于袭击战马没有着甲的马腿；火铳队瞄准马的眼睛，就算射不到马的眼睛，也能在马的面甲上造成震荡，给让马失去控制。
一层一层的重骑兵拍在盾牌上，不断有重骑兵的马腿被勾断落马。明军的刀斧手穿插向前，将失去了马就变成了活靶子的骑兵砍成了肉泥。但也有重骑兵就像是漫延堤坝潮水，渗进了盾兵阵列中。
在陈标的视野中，蒙古重骑和明军泾渭分明，他能清楚地看到蒙古重骑和明军的拉锯战，那条泾渭分明的界限不断前进或者退后。
这拉锯战，拉锯的就是双方的血肉。
陈标闭上眼。
“标儿……”燕乾没有去前线，他护卫在陈标身边，担忧道，“要不要退后休息一会儿？你已经累了很久。放心，我们肯定能赢。”
学生们也都来到了高台，焦急地眺望下方。
随军的刘琏和朱同都攥紧了手中的长剑，看那表情，仿佛想冲下去和明军将士们一起拼命。
“我知道。赢肯定能赢，只是看付出多少代价。”陈标睁开眼，道，“火炮营清点一下还能使用的小国瑞炮的数量，随我绕后。”
燕乾立刻阻止：“标儿！我有陛下的诏书！在我判断你处于危险的时候，可以不听任何人的命令，带你离开战场！”
陈标摸出令牌项链：“这个都不管用？”
燕乾嘴角微抽：“不管用。”
陈标叹着气把令牌项链揣回怀里，道：“那好吧。你带领火炮营绕后，从后方射击蒙古重骑兵的屁股。还空闲着的指挥过小国瑞炮作战的将领只有你和我，我不去就你去。”
燕乾：“……”他总感觉被标儿套路了。
陈标道：“这是军令。当然，你也可以说为了保护我，不肯执行军令，让没有经验的人拉着小国瑞炮去送死。哦，还可能给敌军送装备。如果你不肯去，就算你阻拦，我也会自己去。你可以试试能不能拦住我。”
燕乾：“……末将领命。”
他点了自己身边的亲兵，让他们盯死了陈标，如果陈标要去险境，这几人拦不住的话就处斩。
陈标总觉得燕乾离开前最后一眼是在问自己，“你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处斩吧？”。
啧，我套路你，你也要套路我是不是？
燕乾带着一众轻骑兵拉着小国瑞炮离开后，陈标学着他爹常做的表情，捏了捏自己软乎乎的下巴。
他还能做什么呢？
“鼓槌给我，我为诸君擂鼓！”
已经交战后，能发挥的计谋很少。陈标已经尽人事，只能听天命。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将身边最后一个能成为战力的将领派去战场之后，陈标除了为诸位同袍擂鼓，他已经无事可做。
陈标登高擂鼓，亲兵们紧张地护在他身后以防流矢，即使蒙古兵的箭不可能射到这里来。
刘琏看得心中热血喷涌，和朱同商量后，他们选了几个力气大的学生一同擂鼓，自己召集在高地上的护卫队，与剩下的学生们一起随着鼓声高唱《秦风&#183;无衣》。
明军的将士文化水平都不高，但有陈标推行的军营启蒙、以及《秦风&#183;无衣》是将士出征送行时必唱的诗歌，明军都能听懂。
不仅明军能听懂，已经来汉地几十年的蒙古重骑兵即使有人不懂汉话，也能通过音律知道这首诗歌唱的是什么。
他们虽在后方高地，但引吭高歌的声音也能传到战场中。即便战场厮杀声震耳欲聋，也压不住年轻学子们包含着一腔热血的歌声鼓声。
一直静候在战阵后方，咬着牙看前方同胞厮杀的将士们回头远眺，看到了陈标那十分标志性的小巧身影，正在努力擂鼓的姿态。
这时候，战场上重新响起了炮击的声音。
燕乾居然如此短的时间就达到了适合炮击蒙古重骑兵屁股的地方，重新用小国瑞炮为蒙古重骑兵制造骚乱。
小国瑞炮的炮弹对蒙古重骑兵的杀伤力并不算太大，无法阻止重骑兵的冲锋。但他是从背后射击，不在杀伤，只在骚扰。
每次射击他都会重新调整弹道，炮声稀稀拉拉，但每一颗炮弹都能准确落入重骑兵阵列的中后方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极大地减缓了重骑兵冲锋的力道。
此刻，燕乾发挥出极大的计算天赋，和陈标一样，他已经能心算笔算和目测炮弹射程和落点。
陈标教给了燕乾坐标系。在燕乾眼中，整个战场已经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坐标系。每一个计算结果，都能在蒙古重骑兵冲锋的队列中制造一个“孔眼”。
扩廓帖木儿发现有人从侧后方射击之后，当机立断分人去剿灭这支炮兵。
但事有碰巧，一颗炮弹正好落在了他的周围，砸到了他身旁一个亲兵的马上。那匹马立刻发狂，撞到了他的马匹，在他身边引起了骚乱。
骑兵的“指挥中枢”短暂瘫痪。
从意外发生，到扩廓帖木儿换马重新指挥骑兵的时候，不超过半刻钟。
战场上战机瞬息万变，就只是这不到半刻钟的时间，被一直观察战场形势的邓愈发现。
他举起令旗，然后狠狠挥下：“冲！”
明军的轻骑兵忍耐多时，终于动了起来。
他们越过同袍的血肉壁垒，与蒙古重骑兵绞杀在一起。
虽然对方有重甲，但对方已经疲惫，盔甲多处损伤，队列已经混乱，明军的轻骑兵终于找到可以展现出自己杀伤力的战机！
燕乾深深叹了口气，翻身上马，重新攥紧马刀，带领运送小国瑞炮的轻骑兵冲了出去。
他再次坚信，他被老师算计了。老师根本不是想亲涉险境，而是想逼他也上战场。
陈标站在高处，自然也看到了明军开始冲锋的一幕。
他将鼓槌给刘琏，让刘琏帮他继续擂鼓，对嗓子都快唱哑了的人道：“你们喊，你们真的要为昏君赴死吗？”
学生和卫兵们用腰间竹筒里的水润了润嗓子，气沉丹田，即便有些人声音已经沙哑，他们都发出了比刚才更响亮的声音。
“你们要为昏君赴死吗！”
“你们要为昏君赴死吗！”
“你们要为昏君赴死吗！！”
声音传到战场，本已经有溃散之态的蒙古重骑兵心中因扩廓帖木儿而聚积的最后一口士气，就像是被一把重锤敲击，一点一点地敲散。
蒙古重骑兵的心终于乱了，他们的队列也终于乱了。
明军的步兵也越过同袍的血肉防线，来到了战场，与失去斗志的蒙古重骑兵拼杀。
这时候，连步兵都能与重骑兵抗衡了。三两个步兵，就能换掉重骑兵的命。
连扩廓帖木儿身边将领的心都乱了。
“河南王，我们逃吧！”扩廓帖木儿的心腹大将李察罕不花的头盔已经缺了一角，他干脆把头盔扔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道，“再不逃就晚了！”
扩廓帖木儿咬牙不语。
另一个心腹将领韩扎儿也道：“将军！留得性命在，我们才有可能回来！我们还有草原！我们还有部落！我们还有很多人和兵在北边！现在不是我们的绝路！”
扩廓帖木儿深深呼出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突围！”
扩廓帖木儿一声令下，身边旗兵挥动旗帜，乱掉的蒙古旗兵得到了撤退的命令，又开始重新聚拢。
“妈的，怎么就打不散呢！”薛显骂道，然后策马朝着扩廓帖木儿冲去，“贼人休走，吃你爷爷我一刀！”
扩廓帖木儿回头看了薛显一眼，弯弓搭箭，羽箭离弦，朝着薛显的胸膛飞去。
但就在半空中，羽箭居然断成了两截。箭头被突如其来的冲击打歪，堪堪擦过薛显的手臂。
冲得太快的薛显：“……”妈呀！
扩廓帖木儿先是一愣，然后目眦欲裂：“陈！标！”
这一手射术，只可能是陈标那个妖孽少年！
他这一声吼，差点把正在厮杀的燕乾吓得跌下马去。
陈标？！
我就算用护卫的命都绑不住老师吗？！
的确是陈标。
但陈标并没有在战场上。
他虽然下了高地，但只是乘坐着战车，来到了临近战场的一处小土坡上。
陈标手中拿着的是工匠们制作出来的“玩具”，一种射程远，射击准，但不仅使用极其麻烦，且火力微弱，连厚重皮甲都难以射穿的“玩具膛线枪”。
陈标本来只是想捡个篓子，看有没有哪个幸运的元朝将领的头盔掉了。
李察罕不花把头盔丢掉了，陈标原本的射击目标是他。
但扩廓帖木儿正好这时候拉弓引箭，陈标就恰好救下了薛显。
扩廓帖木儿这一声“陈标”，不仅让明军们士气大振，也让蒙古铁骑们的好不容易聚积的一点士气再次散去。
他们的阵型又乱了，开始像个无头苍蝇一样逃窜，甚至撞在了同袍身上。
人的名树的影。陈标这个名字简直在普遍有宗教信仰的蒙古兵心中，简直如同魔神一样可怕。
他们以前听过的关于陈标的那些神奇又可怕的谣言，和这次战场上率领明军压着他们打的陈标本人联系起来。那些过于先进的火炮和火枪，在没有任何文化素养的蒙古兵心中，成了陈标妖法的代名词。
没看到河南王的箭居然断在了半空中吗？不是妖法，怎么可能做到？
陈标身旁的卫兵将另一支装好弹药的膛线枪递给陈标，然后将陈标发射了弹药的膛线枪立起来，努力从枪口里塞弹药，然后用细竹条使劲把弹药捅进去。
从装弹就能看出这玩意儿有多难用，在战场上就是靶子不说，因需要纯手工制作，产量也非常低，精度合格的就不到五支。
但现在这个时机，“玩具”膛线枪在开了“子弹时间挂”的陈标手中，成了震慑敌人的利器。
陈标第二颗子弹，终于带走了原本的目标，丢掉了头盔的李察罕不花。
正在怒骂逃窜的蒙古骑兵的李察罕不花突然声音一滞，歪歪斜斜从马上倒了下来。
扩廓帖木儿低头，只看到李察罕不花被马蹄踩过面目全非的模样，连李察罕不花为何落马都不知道。
勇猛如他，也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
难道陈标真的会妖法？
李察罕不花倒地后，蒙古骑兵就彻底乱了。即便有扩廓帖木儿声嘶力竭地呐喊，有将领砍杀混乱逃兵的惩罚，也无法阻止这支骑兵的迅速崩溃。
连一些将领们都顾不上扩廓帖木儿，身体紧贴着马背，躲在乱兵中闷头逃窜。
他们都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李察罕不花，被陈标的妖法击中。
而使用“妖法”的陈标已经丢掉了膛线枪，抱头仰躺。
“啊啊啊啊这玩意儿太难用了！根本射不到啊！不行了不行了，让我缓缓，我的脑袋开始痛了。”
今天使用“子弹时间”过度，陈标精力消耗过度。再加上那群人乌压压地混在一起，他好不容易射出的子弹立刻就会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子弹挡住，陈标放弃了。
毕竟他就算用子弹时间看到了射击时机，这子弹飞得太慢，等它飞到了时机就没了啊。
如果不是那个傻大个立在那里不动，高挥手臂喊着什么，他也不可能射中。
至于那根箭，陈标是瞄着薛显射击。他从那根箭的箭头方向，猜测扩廓帖木儿可能会朝着哪里射击，能救下薛显，有一定巧合的因素。
玩具就是玩具，这玩意儿还是束之高阁吧。陈标抱着脑袋，呼吸逐渐均匀。
一直陪同陈标的军医赶紧冲上去检查，然后松了一口气。
“知府只是睡着了。”军医从卫兵手中拿来毛皮大氅将陈标裹起来，语气中有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心疼和骄傲，“知府太累了。”
他们一众人守在陈标身旁，替陈标挡住寒风和不知道何时飘起的雪花。
……
扩廓帖木儿逃出重围，来到妫水旁。
明军追击蒙古骑兵北逃，扩廓帖木儿换了一身小兵衣服，只带了数人悄悄南下。
统漠镇南边是妫水。妫水附近山谷纵裂，水流聚积，山林繁茂，即使在冬日也能成为躲避的好去处。
这里在后世，正是官厅水库所在地。
妫水已经结冰，扩廓帖木儿南下后可以轻松过河遁入山林中。别说以如今科技，就算是在后世，藏入山林后都难以找寻踪迹。扩廓帖木儿可以混入流民，伺机北上。
然而，他来到妫水旁时，陈火星已经等候多时。
“北平副指挥使陈火星领知府陈标之令，在此等候河南王多时。”陈火星抱拳笑道，“请河南王束手就擒。”
扩廓帖木儿呆滞半晌，突然哈哈大笑，笑得声嘶力竭。
“陈标，陈标，好一个陈标！”
“他果然是大元心腹大患，蒙古心腹大患！”
“可惜我有心报国，无力回天，无力回天啊！”
扩廓帖木儿笑得涕泗横流，环刀出鞘，横过脖颈，而后缓缓倒下。
他睁大着眼睛看着天空。天空中不知道何时飘起了雪花，地面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绒絮了。
鲜血浸染雪毯，扩廓帖木儿冷得感受不到伤口的痛楚。
他脑海里闪过一幕幕走马灯，从少年从军，到名震天下；从生父、义父、妻、子，到大元昏庸的皇帝和无能的太子；从幼时读书的庭院，到巍峨的大都，再到常年生活的军营……
一幕幕走马灯依次熄灭，他的瞳孔也渐渐黯淡了。
陈火星下马伫立在扩廓帖木儿身旁，静静等候这一位大明劲敌离去后，才长刀斩落。
陈火星提起扩廓帖木儿的脑袋，大笑道：“回去和知府报喜！”

第144章 正确的不一定照做
陈标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一顶放着火盆的帐篷里。帐篷的门帘开了一条缝，以免火盆的烟雾熏着陈标。
“我睡了多久？”陈标声音沙哑道。
一直守着陈标的两个弟弟立刻一个人把陈标扶起来，一个人端来一大碗气味难闻的汤药。
陈标表情一僵。
陈棡道：“大哥，你难道怕喝药？”
“不怕。”陈标瓮声瓮气道，捧着大碗，皱着眉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药。
陈樉看不过去了：“哥，你一口闷了，比这么喝舒服些。小口喝，更苦。”
陈标：“……”
我难道不知道吗！但是我就是不想一口气喝光！
陈樉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我就知道会这样，给，张嘴。”
陈标张嘴，嘴里被二弟塞进一块硬糖，眼睛就像是开心的小猫一样眯了起来。
陈棡叹为观止。原来大哥还有这样的一面……等等！同为兄弟，为什么我以前没见过！
陈标知道现在这样很丢脸，但没办法，药太苦，他撑不住。
再说了，陈标和弟弟们相依为命的时候，如果李贞和三个哥哥有事不在家，监督他做不喜欢的事的人就是只比他小一岁的陈樉，所以他习惯了。
看着陈樉那双述说着“原来大哥也有不擅长的事”的眼睛，陈标再痛苦也要咬牙坚持下去。
比如这个时代无论治疗还是预防都得喝的苦中药。
啊，呕！
陈标咬碎糖块，为了成为弟弟们的好榜样，深吸一口气，大口大口地喝完了药。
陈棡立刻把糖水奉上，陈标咕噜咕噜灌下去。
陈棡道：“怪不得二哥随身揣着那么多糖，刚还让我化开糖水，原来大哥怕喝药。二哥，你怎么没和我说过。”
陈樉白了陈棡一眼，心里道，照顾大哥的事，如果不是被你碰巧遇见，我一辈子都不会告诉你！
陈标听到陈樉揣了许多糖后，讪讪道：“你还能预见我会喝药？”
陈樉道：“冰天雪地里打仗，打完仗都得喝药。”
陈标道：“说的也是……”我怎么就没想起带点糖？
陈标喝完药又喝完糖水，发了一身的汗，身体自在不少，又问道：“我睡了多久？战况如何？”
陈樉道：“大哥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天色黑了，我们就地扎营过夜。追击的人已经去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陈樉话音未落，燕乾就撩开门帘进来。
他看到一旁空着的药碗后，先出去把随军的唐大夫叫进来。
待唐大夫给陈标把脉的时候，燕乾道：“王保保在妫水旁自尽。陈副指挥使已经将王保保的脑袋带了回来。”
陈标疑惑：“脑袋？身体呢？”
砍脑袋正常，明军的战功就看脑袋多少。而且扩廓帖木儿的脑袋，是要运去应天呈给洪武皇帝当礼物的。陈标只是好奇扩廓帖木儿的身体是不是被丢了。
“陈副指挥使也将身体运了过来，问拿去喂狗还是体面火葬。”燕乾道，“将军们都说拿去喂狗，学生们都说该体面火葬，这也是个英雄。结果将军们很生气，现在正闹着。”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即使已经听到陈标醒了，也不会来打扰陈标。
陈标揉了一下太阳穴：“一群蠢货。他们就算认为扩廓帖木儿该厚葬，也该私下和我说，和将士们说什么？！”
扩廓帖木儿就算英雄盖世又如何？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越是优秀的将领，对刚经过一场恶战的明军而言，他就是越令人痛恨的敌寇！就算要厚葬，也绝对不能用这种“我尊敬他”的理由！
残酷的战斗刚刚结束，同袍的鲜血刚结成了冰。你说尊敬屠戮同袍的将领，那些同袍又算什么？！
别说什么残酷战场不分对错，只是立场不同。你都知道立场了，那就该知道自身所在的立场决定自己需要坚持的对错！
陈标哀叹了一声，道：“扶我起来。”
陈樉皱眉，不满道：“哥，干脆你别教了。你又不是他们爹，我爹都没像你操心他们一样操心我们！你都这么累了，他们还要给你添麻烦，直接赶回去得了。”
陈棡也使劲点头：“二哥说得对！”
陈标：“好好好，把你们也赶回去。扶我起来！”
陈樉满脸不满地将陈标扶起来，陈棡利落地帮陈标套上衣服。
燕乾心中叹了口气，道：“标儿，别去了。你直接下命令，我去传命令，不用出面。只要是你的命令，他们都不会有意见。”
陈标在三弟的帮助下穿好衣服，戴上毛绒帽子，从战场的妖孽小军师小将军，变成了一个大号毛绒富家少年。
经过肾上腺激素迸发的激烈战斗，最容易得“卸甲风”，特别是冬季。即血一冷，导致脑心血管疾病。
陈标即使身上冒着汗，他也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回到没有好的医疗条件的古代，陈标从小就很注重“养生”。
穿好衣服后，陈标在两个弟弟一左一右的搀扶下从一堆毛皮搭成的小床上站起来，穿好靴子。
他刚一下地，就腿一软，踉跄了一下。
“唉，睡得身体都软了。”陈标嘀咕。
陈樉再次皱眉，松开陈标的手臂，背过身蹲下道：“大哥，上来，我背你。”
陈标拍了拍陈樉的头顶：“你还没长大，等你再长大一点。我自己能走……唉？我说我自己能走。”
燕乾卸掉护甲，在背上垫了一块毛皮，也背过身蹲下：“标儿，你若是晃晃悠悠走出去，那群把你吵起来的人就该自尽谢罪了。”
陈樉站起来，和陈棡一起把陈标往燕乾背上推：“你把我哥背出去，他们也该羞愧自尽。好了哥，别乱动。要么燕叔叔背你出去，要么你别出去。”
陈棡道：“二哥说得对！”
陈标十分无奈地趴到燕乾背上，被燕乾背起来：“棡儿，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樉儿的应声虫？”
陈棡丝毫不脸红：“今日而已。从明天起，我还是会努力打败他。”
陈樉撇头：“哦，好，你努力。”
他取来斗篷，踮着脚给陈标盖上。
陈标连忙拒绝：“我已经穿得够多了！”
陈樉道：“挡雪。”
陈标听言，便不再拒绝。他被燕乾背出了帐篷，然后仰头看了一眼，十分无语。就这盐粒般的雪，还需要挡？
罢了，弟弟一番心意，我忍。
只是累过头的陈标被一个弟子两个弟弟当重病/伤患伺候，一路上得到许多惊恐眼神。
“军师怎么了？”
“陈知府，你生病了？受伤了？”
“标儿，别吓叔叔我啊！”赵德胜抓着头发惨叫，“你没事吧！”
邓愈急得已经说不出话，双手挥舞着不知道要干什么。
陈标赶紧制止住他们：“别急别急，我只是累狠了，身体有点软。燕叔叔就操心过度，不肯让我自己走路。”
邓愈松了口气，不再胡乱挥舞双手。他扫了一眼那群还对峙着的人，道：“标儿，你下个命令就得了，何必出来。”
陈标道：“有些事，我想亲眼看着他们做。”
邓愈听陈标这么说，便不再反对。
陈标的到来，让领导学生的两位助教有些尴尬。
刘琏也说了和邓愈同样的话：“你下个命令就得了，何必过来？我们只是商讨，又不是什么大事。”
陈标平静道：“是大事。”
刘琏和朱同心里顿时一突。学生们也慌了。
陈标道：“我理解你们的意思。扩廓帖木儿是一员值得尊敬的猛将。既然他已经死亡，不应该亵渎他的尸体。这样既能展现出大明的气度和道德，又能招降其他元将，减少杀戮。”
助教和学生们眼睛一亮，将领们眼神瞬间黯淡。
吵得最厉害的赵德胜挠了挠头，道：“既然军师也说这么对，那就这么做……”
陈标打断道：“但就一定要按照正确的做吗？”
赵德胜：“啊？”
陈标下命令：“你们还有力气，随我去打扫战场。我们还有许多同袍躺在雪地里。遗体不好运，今日能火化就火化。这是一项大工作，你们今日很激动，恐怕睡不着，那就连夜做。”
两位助教和学生们道：“是！”
陈标又道：“扩廓帖木儿的身体火化，和首级放在一起。等收殓好同袍尸骨后，用来祭奠同袍。”
将领们心里舒坦了：“遵命！”
他们也知道拿扩廓帖木儿去喂狗不太可能，只是说些泄愤的话。但那群人的“尊敬”二字惹恼了他们，他们才吵了起来。
陈标对一脸懵的助教和学生道：“如何处置扩廓帖木儿的尸骸，该由皇上决定。你们的讨论，是越俎代庖。这是你们的错之一。”
“你们的错之二……”陈标停顿了一下，拍了拍燕乾的肩膀，“放我下来，这事我该走着去了。”
燕乾不动。
陈标无奈：“我是不是又该把令牌项链拿出来？”
燕乾更无奈。他只好把陈标放在地上，道：“你若再累了立刻说，我背你。”
陈标道：“知道，我不逞强。”
燕乾满脸不信。
陈标当做没看见，对助教和学生们道：“跟我来。”
他抱着二弟塞到怀里的暖手炉，带着助教和学生们走到不久前还在厮杀的战场。将领们也跟着过来。
他们走到一堆“铁罐头”的地方，打扫战场的士兵们正拿着火把烤着一动不动的“铁罐头”。见上官们来了，赶紧行礼。
“教他们如何为同袍收殓。”陈标阻止士兵的行礼，道，“抓紧时间，争取别让他们在雪地里过夜。”
士兵们抹了一把脸上眼泪结成的冰碴子，使劲点头。

第145章 偶尔软弱也没关系
战场上最难收殓的就是这堆“铁罐头”。
他们立在阵地上，仍旧排成原来的阵列，盔甲栩栩如生仿佛一排还活着的雕像。
士兵们先用火把烤化冰碴子，然后用武器小心翼翼撬开盔甲。
但他们再小心，也无法让同袍的尸首保持完整。
重甲战马撞过来，仿佛后世的战车。他们的血肉在撞击下，即使有盔甲的保护，强大的撞击力也让他们盔甲内的身体濒临破碎。
在这个时候，他们通常还是活着的。
即使盔甲里的身体已经成了一团看不清模样的血肉，他们仍旧举着、顶着盾牌，为身后的同袍支起一片不大的安全空间，让同袍能够与敌人厮杀。
虽然是正月，北平附近的天气并未冷到在短短几个时辰就把人完全冻成冰的程度。他们的身体混合着骨肉和冰渣子，还有颜色昏暗的血液，染红了为他们收殓的士兵们双手。
“不是所有战士们的尸骨都能得到收殓。大部分尸骨都抛尸荒野，古战场才有那么多恐怖传说。”
陈标本想将暖手炉递给燕乾，自己也一同收殓。燕乾还没说话，士兵们就慌张让陈标把暖手炉抱回去。他们也很担心陈标的健康。
陈标只好继续抱着暖手炉，用言语指导助教和学生们。
“只有这种只需要打一场的仗，我们才有时间收殓。普通战士们的收殓很简单，当场火化，再将骨灰和遗物让同乡带回家。”
“不是所有人都有同乡，有些骨灰只能就地安葬。”
“若遇上好一点的将领，还能为他们祭奠一场。但大部分时候，他们的姓名都湮没在战场中，无人知晓。”
陈标缓慢地说出这番话，一些士兵又开始抹眼泪。
两位助教和学生们双手颤抖着与普通士兵一起撬盔甲，捧出破碎的冰渣子血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寒冷。
陈标将视线放远。
在盾兵列前方，是骑兵们冲锋后的战场。
那里有敌人的尸骨，也有同袍的尸骨。
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有一匹身着重甲倒地的马的尸体。那匹马的尸体旁边，倒着四个明军的步兵。
一个步兵的刀陷在马腿上，马踏穿了他的肚子。他的表情十分扭曲，牺牲的时候一定很痛苦。但他的手紧紧握着刀，保持着发力的姿态；
一个步兵缺少了半个脑袋，应该是被坐在马上的骑兵削掉。他那时候可能还没死，就丢掉武器，在死前抱住了马的后腿；
一个步兵紧紧扣着倒地的骑兵的脖子，还有一个步兵的刀捅进了骑兵的胸口。他们俩和这个勇猛的骑兵同归于尽。
这些尸体的动作神态被寒冷的天气保持了下来，让后来者能看出他们生命最后一刻的故事。
陈标将这个故事讲给了学生们听。
燕乾本侍立在陈标身后，见状也忍不住了。他见周围都是自己的兵，陈标不会遭遇危险，就也撸起袖子，替士兵们收殓。
看燕乾的动作，他做此事已经很熟练。
邓愈和赵德胜二人也在做事。他们二人一瘸一拐，受了一点伤，所以没有去追击敌人，留下来打扫战场。
“我错了。”刘琏最先忍不住，对着战场磕了个头。
他咬牙切齿，心中生出羞愧和愤怒。羞愧是对战场上的同袍，愤怒是对敌人。
陈标只让他们跟着收殓，让他们亲手安葬战场上的明军将士，他们就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尊敬敌方将领？这种事的确正确，但不是他们这群人来做，也不该是在这个时候来做。
扩廓帖木儿确实是英雄，那些身体都已经被撞碎，仍旧死死举着盾牌的明兵们是不是英雄？那些三五个人才能换了重骑兵一条命的明兵们算不算英雄？那些死在这个战场上的将士们是不是英雄？
世间只会记载敌我双方的将领有多勇猛，然后对他们冠以英雄之名。各自势力的主公为了彰显自己尊敬英雄的心，或许偶尔也会厚葬他们，为他们撰写碑文。
很少有人低头看看战场上的普通士兵。
就算看到了，也只会感慨一声，“可怜无定河边骨”，说他们可怜。
普通士兵因身份卑微，所以只会让感慨者以为他们可怜。
但这些身份卑微的士兵在战死的时候，就只有“可怜”二字可以提吗？
来自现代的陈标不这么认为。因为他见过人民英雄纪念碑，因为他去过大大小小英雄纪念馆，因为他看过飞机护航英雄的骨灰回到家乡。
就算不看各自立场，大明开国的军人是为了反抗昏君暴、政。他们不是因争权夺利而掀起乱世的灰烬，而是结束乱世的煌煌火焰。
如果这群勋贵和官宦二代们没看清这一点，如果他们像这个时代大部分人一样忽视这群明明也有理想也有抱负的普通士兵，那他们掌兵后，这支煌煌火焰就很快会变成黯淡的灰烬。
陈标不希望这样，所以他才非要从床上爬起来，教导学生们。
但他又不知道这样的教导究竟有没有用。他只是认为这样做了，自己心中会好受，便如此行动了。
“不用磕头了，赶紧收殓吧。”陈标道，“我不怪你们。因为你们之前的思想才是这个世界主流的思想。敌军的大将就该比己方的小兵小将更值得被厚葬。这些都是写在史书中的事。反倒是我现在给你们说的话，才是有悖于世间常理。”
“但正如我之前所说，史书中说的是对的，你们从书中读到的道理都是对的。我现在所做所说的事才是违背世间常理，才是错误。”陈标微微抬起下巴，倨傲道，“那又如何？正确的我就要做吗？我就要意气用事。不服？去主公那告我啊。”
陈标稍稍说了句俏皮话，打消了现场尴尬的气氛。
这个时代人和人的地位严重不对等。即使学生们和助教与将领们吵了起来，他们肯来战场上亲手为普通士兵收殓，肯对着战场磕头认错，将士们不仅不会记仇，还会很感动，认为这群人很好。
今日之事传出去，他们以后掌兵，应该也能更容易收服将士的心。
是好事，都是好事。
陈标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丝毫没有因为事情解决而轻松一些。
陈标知道自己累不得，教导完学生们后，他就回帐篷继续补觉。补觉前，他下令去扩廓帖木儿曾经驻扎的营地探查，尽可能地搜寻信使的遗体。
据俘虏的骑兵说，信使被就地安葬。趁着雪不大，地没有冻牢，他们能尽快把信使接回来。
陈标又睡了一觉。这一觉睡醒，天已经大亮。他熟睡了一整夜，终于恢复了精神。
当陈标踏出帐篷的时候，被将领们强势“赶”回来休息的学生们一个都没睡，都眼睛红肿。
这不仅是累的，他们显然也哭过了。连周骥这个对外人感情淡薄的人，脸上也挂着泪痕。
陈标见他们刚哭过，问道：“是不是信使的遗体找到了？”
如果是为了收殓哭泣，现在泪痕应该干了。
也熬了一宿的燕乾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
但这种事不可能瞒着陈标，所以他还是声音低沉道：“找到了。还找到了几个哨兵。”
陈标愣了一下，抱紧了怀中的暖手炉：“带我去看看。”
燕乾沉默带路。
尸体大多已经被处理好，陈标看不出他们遭受的痛苦。不过这些人都会被记录在档案中，刘琏和朱同正用体温化开砚台上的墨，为信使和哨兵记录。
信使只是一刀枭首，可能死前没遇到多少痛苦；放出去打探消息的哨兵兼任密探，他们被抓到后，都遭到了非人的对待。
陈标不知道，明朝中后期的密探和哨兵又叫“夜不收”。
“夜不收”被小说和影视剧描述为和在辽东与后金作战的“特种兵”，真实情况没有那么“浪漫”。
朱元璋当初设立藩王，本意并不是想分裂国土。他设立了“八大塞王”，就是任用藩王当藩镇将领。
和后世许多古代争霸小说作者处理皇子的“绝顶好主意”一样，八大塞王坐镇边境重镇，朱元璋告诉他们，若想要扩张藩镇国土，就去草原上扩展。
朱元璋的政策是，“我若征你，不胡乱去，一程程筑起城子来，慢慢的做”。朱元璋命令塞王所统领的军队与蒙古人一样放牧养马，挤奶吃肉。若没了物资，就去劫掠蒙古人。
他不修长城，让塞王从东北到西北沿着边境驻扎，成为新的长城。以后蒙古人别想再南下劫掠中原，而是我们去劫掠他们。
只是塞王有兵权，皇权便不稳。塞王之一燕王朱棣登基之后，就立刻废除塞王，将所有藩王内迁，进行“养朱”。
朱棣也知道这样不是长久之计。所以他决定亲自北伐，把蒙古全部打垮，驱赶到更远的地方，一个人做完朱元璋制定的塞王们几代人做的事。
等他做完了，他再考虑怎么处置宗室——是远远的分封，还是干脆别分封。
可惜，朱棣为大明征伐了一辈子，死在了北伐的路上。
而后，太子朱高炽只登基一年便病逝；朱瞻基也英年早逝，只当了九年皇帝。他们都没有时间和精力处理藩王的事。
再后来，就是造成著名的土木堡之变的某皇帝。
最初几代皇帝没有解决藩王的事，宗室问题积重难返，就没人敢去解决了。
土木堡之变后，大明对草原民族由攻转守，重新修筑长城。
草原民族每年百人内小队来劫掠的次数，最高峰时能上百。长城上点燃烽火，边塞将领们就能及时支援，将这些小队剿灭，以免引起更多的劫掠。
长城外和长城上打探劫掠小队信息，并点燃烽火的哨兵密探，就是“夜不收”。
这便是明朝任务最危险的“特种兵”、“侦察兵”。
现在并没有“夜不收”的名称，但已经有了做“夜不收”这支侦察兵工作的人。
这些侦察兵在遭到非人对待后，尸体悬挂在营地中，是示众也是示威。
陈标不知道什么“夜不收”，但他知道，这些侦察兵都是他精心培养，派出打探敌情。
若没有这些侦察兵，他就不可能及时作出指挥。
所谓“预见”，其实只是对情报的整理分析。搜集情报的人，就是眼前的骨灰。
陈标伸手：“给我。”
刘琏双手颤抖，将记录的册子奉上。
陈标看着白纸黑字。挖眼，开膛，断肢……许多残忍的字眼刺入眼帘。从古至今密探被抓，都是这个下场。
陈标抚摸着纸上墨迹，喃喃道：“刘琏，朱同，你们知道阻止我为皇上开疆扩土，建立不世之功的障碍是什么吗？”
他将册子还给刘琏，转身离去。
刘琏捧着册子，久久没有动弹。
陈标先回到了帐篷，很快又回到北平城。
仗打完了，除了清扫战场，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这一场战斗耗费了许多物资，北平的储备物资岌岌可危。这次战斗明军全歼蒙古重骑，自己死亡人数也将近一万。陈标不能前脚让许多将士战死，后脚又让百姓饿死。
战场清扫几日内无法完成，学生们自愿留在战场上，陈标没有催他们回来。
陈樉和陈棡跟着陈标回来，监督陈标每日充足睡眠，规律饮食，按时喝药。
陈樉的脸色越来越严肃；陈棡的下巴越翘越高，能督促大哥做事，陈棡非常膨胀。
陈狗儿和陈猫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大哥越来越沉默。两人商量后，就每日在陈标面前撒娇卖萌，博得陈标一笑。
有了一个真活宝幼弟和一个为了逗自己开心伪装活宝的幼弟，陈标脸上的笑容终于多了一些。
只是他曾经的活泼洒脱到底消失了，整个人的气质变得很稳重、很深沉，就像是长大了。
直到有一日，他起床，看到父母正坐在他床头看着他。
陈标差点吓出个好歹。
“标儿，辛苦了。”马秀英把陈标一把揽到怀里，哽咽哭道。
陈标：“啊，娘？你怎么来了？别哭了别哭了，我没事！爹……爹你也别哭了！！！！！”
朱元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眼睛肿得像个桃子，比马秀英哭得还厉害。
陈标本想让老爹劝劝娘亲，结果老爹这样，恐怕还要等娘亲情绪稳定之后反过来劝他。
马秀英抱着陈标哭完之后，朱元璋也抱着陈标大哭。
陈标轮流劝着父母，劝着劝着，他也嚎啕大哭起来。
三人抱着哭作一团，陈樉和陈棡从门口进来，牵着陈狗儿和陈猫儿给三人递帕子擦脸。
朱元璋得知扩廓帖木儿“不翼而飞”之后，本来没怎么惊慌。
守城嘛，标儿已经经历过一次了。这次他们早有准备，北平城又坚固，标儿在北平城内舒舒服服等着扩廓帖木儿攻城，他派人直取上都和应昌，逼迫扩廓帖木儿回援。
完美！
当军报到达的时候，朱元璋懵了。
自家标儿居然领军出击，和扩廓帖木儿来了一场大战不说，标儿还亲自上战场斗将了？
朱元璋当即破口大骂常遇春，都是你这个瘪犊子带起的主将跑去斗将的歪风邪气！
常遇春：啊？这……好吧，是我的错。
朱元璋骂完之后，又担心又得意。军报到他手中的时候，陈标这场仗已经打完。朱元璋不是“追更”，不用提心吊胆。
哎！我的标儿怎么就这么能干呢！他这个年龄都能和扩廓帖木儿打得有来有往，把扩廓帖木儿逼退！
显然，陈标和燕乾、薛显、赵德胜合力嗷嗷乱杀，陈标大部分时候负责嗷嗷的斗将，在朱元璋眼中，就是陈标带着燕乾、薛显、赵德胜嗷嗷乱杀，陈标负责乱杀，其他三人负责嗷嗷呐喊助威。
朱元璋骂完常遇春之后，一边看军报一边摇头晃脑，就像是书生读到了绝世好文。
在看到陈火星堵到了想往南渡河逃跑的扩廓帖木儿，扩廓帖木儿绝望自杀时，还大拍桌子高声叫好。
常遇春悄悄伸头看了一眼，也不由叫好。
太子殿下这一手，即便他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都忍不住为之叫绝。
但很快，两人就笑不出来了。
常遇春非常后悔，为什么自己会在军报来的时候留下来。
那个说肚子痛飞速逃走的徐达，很明显料到了这一幕！
军报后半是陈标亲笔写的请罪书。
陈标首先描述了学生和将领的言语冲突，说到了自己离经叛道的想法，说到自己知道应该做出对扩廓帖木儿英雄惜英雄的姿态以收买人心，但他做不到，他如此意气用事，辜负了朱元璋的期待，也没有给学生们树立一个好榜样。
陈标又罗列了这次战争的损失。
人的损失，钱粮的损失，一个一个数字，全是陈标亲手书写。
在见到父母后，陈标的哭诉，和他在给朱元璋的请罪书中最后一段内容差不多。
“我知道理智上和战略上我应该出击。那支成建制的重骑兵是大明心腹大患，扩廓帖木儿更是大明心腹大患。最差的是扩廓帖木儿带着重骑兵回到草原，这样他就能培养出更多重骑兵……”
重骑兵是一支训练有素的职业兵种，不是会骑马就能当重骑兵。
这支训练有素的重骑兵如果回到了草原，他们人人都能成为教官、成为将领。
重骑兵身上的挂甲也颇具技术含量。如果他们能带着全副武装回去，残元掠夺的工匠们就能依据这些挂甲研究出新的重骑兵挂甲。
扩廓帖木儿回到草原，如果元太子被连番打击后开始信任扩廓帖木儿，大明将遇见一个从心智和能力都磨砺成熟的可怕对手。
若重骑兵回到草原，残元就能短时间内培养出新的职业重骑兵军队。
陈标选择出击，就是要将扩廓帖木儿和这支重骑兵都留下来，绝对不能让他们回归草原。
最差的结果，也只能是扩廓帖木儿回草原，这支重骑兵必须留下来！
陈标理智上知道自己的决定很正确，理智上知道……
但是如果他选择闭城不出，明军就不会死这么多将士，甚至一个人都不会死了啊！
“我知道我没错，我还是好后悔。我要是没出击就好了，我要是守城就好了，他们就不会死，都不会死……”
陈标不顾弟弟们还在这里，不顾这样会很丢当哥哥的脸，他仍旧在父母怀里说着不理智的后悔的话。
是啊，如果让扩廓帖木儿和他的重骑兵回到草原，大明未来将死更多的人。
但这些人没死在现在，没死在他的眼前，没死在他的决策中，没有因为他的命令和指挥惨死，他就不用承担这些责任。
陈标不想承担这些责任。
他明明只要守城就好了，明明这些沉重的责任可以给别人承担。他为什么要逞能？为什么要让自己认识的将士们去打这一场惨胜的仗？！
即使他知道这场仗一定能赢，即使他知道这场胜仗在其他人眼中都是奇迹的大胜，但陈标也后悔了。
朱元璋和马秀英紧紧揽着儿子，哭得说不出安慰的话。
他们知道，虽然陈标现在很后悔，很痛苦。但如果让陈标回到过去，陈标仍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如果未来还有同样的事，陈标也还会变成他现在口中那个“冷酷理智”的将领，做出同样的选择。
就像是朱元璋曾经做出过许多选择，不是不痛苦，只是必须去做。
朱元璋曾经也将小兵看做一条条命，因为他也是小兵。
现在他已经不看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但看着陈标的哭泣，他才发现，自己不是麻木，只是不敢去想、去看。
因为背负太多人命，这担子太重了。只有放下一切，变得冷酷无情，将所有人人命看做钱粮一样的数字，他才能做出决策。
朱元璋自己是这样，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教导陈标。
因为他的孩子，比他还冷静理智，又比他更善良心软。
“不哭不哭，不想干就不干了。咱们回家。你也还小，本就不该承担这么多事。”朱元璋下定决心，“回家！你不是想出海经商吗？以后咱们就出海经商去！”
陈标扬起哭花的脸：“真的？”
朱元璋斩钉截铁：“真的！”
陈标吸了吸鼻子，扯着朱元璋的袖子擦脸：“以后再说吧。我得先帮北平百姓过冬、春耕，看明年能不能种出自给自足。还有我答应将士的祭奠还没做，还有战后抚恤金，伤残帮扶……”
陈标一件事一件事数着，朱元璋和马秀英眼中都是浓浓的无奈。
而在一旁听着陈标哭诉，听着陈标数着今后要做的事的弟弟们都神色黯然。但包括狗儿猫儿两个最小的弟弟，他们黯然的眼神中也多了一抹十分明显的坚定。

第146章 青史留名不抢碑文
父母来了，陈标给自己放了一日假，腻在父母身边重新变回了孩子。
就算有弟弟们在，陈标都懒得注意形象，反而去催促弟弟们帮自己干活。
“你们长大了，是时候分担大哥我的工作了。”陈标本来只是开玩笑，没想到四个弟弟都很努力地做他们力所能及的事，陈标便让他们去做了。
封建时代的孩子早当家，他们早点接触这些事也好。
陈标对朱元璋狂夸自己的弟弟们，能文能武思想境界高，这次学生们和将领们争执的时候，弟弟们思想也和自己这个当大哥的一致。
他还有个意思，虽然我陈标的思想不符合现在实际，但我还是认为我比较厉害。
陈标在自家老爹面前吹牛从来不谦虚。
朱元璋先肯定了确实自家儿子更厉害，然后不屑道：“他们是你教的，思想和你不一致，那还得了？何况我看他们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认为是敌人就该死！”
陈樉和陈棡默默瞥了自家爹一眼。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他们并不想被自家爹说。
陈标坚持认为自家爹是嫉妒弟弟们的聪明才智和思想境界，朱元璋作势要拍陈标的脑袋。
陈标叉腰：“来啊，你揍啊，你动手啊！”
朱元璋以前还敢举起手晃悠几下威胁陈标，这次连手都没能举起来。
陈标因统漠镇之战短暂情绪崩溃，他又心虚又心疼，以前还能声厉内荏，现在连声音都舍不得拔高了。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朱元璋这话说着好像不是他要拍陈标，而是陈标要以下犯上揍他这个皇帝老爹似的。
陈标休息了一日后，繁琐工作被父母接手，他只负责战后将士抚恤和祭奠。
这段时间他梦回童年，他只需要叽叽歪歪指手画脚，大部分事情都有家里人帮着做。
啊，躺着真舒服。
朱元璋本也想将抚恤和祭奠一事也接手，让陈标多休息一段时间。但陈标不愿意。
他身为主帅主将，起了这场战斗的头，就要好好为这场战斗收尾。
朱元璋曾经举办过的最大一次祭奠，是祭奠扬州惨死百姓。
陈标模仿朱元璋当时祭奠扬州百姓，为不能归家的将士集中安葬，统一立碑。
石碑正面碑文叙述了这一仗的前因后果和意义，石碑背面是密密麻麻的阵亡将领的名字。
陈标没有对石碑进行过多的装饰，预计的祭奠规模也很小。
这个时代，如果做太过离经叛道的事，对陈标自己、对碑文上的阵亡将士都不好。
这次祭奠如果规格太高，不患寡而患不均，其他军队的将士恐怕会心里膈应。
陈标不可能让所有将领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事。就算将领乐意，他们也没钱、没精力做这些事。
如今时代，能精打细算保证粮饷大部分发到士兵手中的将领，已经算得上顶尖正直优秀。再给底层士兵拔高地位，引发的后果就有些难以承受了。
比如，士兵地位提高了，那待遇是不是要提高？
大明没有那么多钱粮来提高普通士兵的待遇，其他既得利益者也不愿意武人的地位提高，而且这还牵涉到君权、文武纷争等等麻烦事。
任何不符合当下生产力的“生产关系”都会步子太大摔跟头，陈标事事以后世的思想审视自己，但不会做超出这个时代的事。
在朱元璋拍着胸脯说要告诉“大明皇帝”，以后都要为普通士兵建碑祭奠时，陈标阻止了朱元璋，告诉了朱元璋这样做弊大于利。
虽然这件事很正确，但正确的事不一定能做，不一定在当下就“正确”。
这种矛盾的说法，朱元璋想了半晌，才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陈标此次能为普通士兵立碑撰写碑文，借了“封狼居胥”“燕然勒石”同款原因。
杀了扩廓帖木儿，残元朝中再无能领兵的将帅；灭掉这支重骑兵，残元要重新组织起重骑兵需要好几年。
残元的将帅和军队都要重新培养，这比抓住他们的皇帝太子更有利于大明休养生息。
可以说，扩廓帖木儿的败北，就已经将元朝的棺材板钉死了。即使他们还在棺材里喘气，也只是慢性死亡。
所以统漠镇这一战，看在扩廓帖木儿的名气上，有资格如“封狼居胥”“燕然勒功”一样，树立一块大石碑纪念。
只是石碑下面埋葬着将士们的骨灰，石碑正面描绘着将士们的壮举，石碑背面刻着阵亡将士们的名字而已。
炫耀战功是主要，祭奠是次要。如此一来，就没有人会反对了。
碑文由谁撰写，刘琏和朱同谁也不服谁。
于是两人就比射箭，朱同略胜一筹，得意包揽此事。
朱同文采飞扬，写的文章让躲在一旁不敢见人的朱元璋都连连叫好，但被陈标打回重写。
“此战将领的壮举自有史书为我们立传，你的碑文，要写史书里不会记录的人和事。”陈标道，“碑文重写，文章留下，后人为我立传的时候好参考。”
陈标捏了捏下巴，得意道：“写得真不错，如果我不是当事人，我还真以为自己能和扩廓帖木儿打得有来有往呢。”
邓愈等人本来看了这篇文章后很高兴。他们的事迹能被刻在石碑上，多有面子！
听陈标这么一说，他们挠挠头，觉得言之有理。
“是啊，咱们以后怎么也能混得上个单独的传记吧？”
“我肯定行，你不一定。”
“军师就不用愁了，绝对能单独立传！”
“史书中有俺们的名字就够了，这块碑还是别太吹嘘我们。”
“我们就在碑文下面留个名字陪着弟兄们就好。”
将领们乐呵呵同意了陈标的建议，半点不满都没有。
朱同若有所思。
他知道不止文人爱名，武人拼命打仗，除了荣华富贵之外，自然也期望自己青史留名。
被刻在石碑上如此光荣的事，将领们在听了陈标的话之后，说放弃就放弃，丝毫没有留念，这让朱同感触极深。
“是，同必不辱使命！”朱同拱手作揖。
他的礼仪这么周到，弄得几个将领挺不好意思。
他们当然也馋封狼居胥燕然勒功，但军师说得对，他们都是能上史书的人，何必去抢牺牲同袍的名声？再说了，他们放弃这个“名”，说不定能得到更大的“名”。
这几人洒脱是洒脱，但放弃此事的原因也不全是因为洒脱。他们都不蠢。
朱同再次撰文的时候，没有立刻下笔，而是深入士兵之间，询问他们在战场上的见闻。
刘琏没能得到这次撰写碑文的机会，却也拿着纸笔跟随朱同一同记录，好像要憋个什么大的东西出来。
陈标没有好奇。等刘琏想告诉他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石碑要刻的名字虽然很多，但军中会写字、会雕刻的人也很多，完工速度很快。
石碑背后的名字字迹各异，有些歪歪斜斜，完全没有美感——陈标尽可能让这个名字背后的英魂相熟的人来为他们写名字。
陈标经常嘲笑别人迷信，但他有时候也很迷信。
当然，他自己坚决否认。他坚称，这只是一种仪式感。
当二月来临，莺飞草长，河水化冻，百姓们扛着锄头出外耕种的时候，石碑立好了。
扩廓帖木儿也一同下葬。
驱逐北元之后，这一片荒地也会种地，原本逃荒的人会回到这个依山傍水的小镇。元兵的尸骸不能暴露荒野，给百姓带来麻烦，天热后还可能引发瘟疫。
一把大火烧尽元兵尸骨后，陈标依照洪武皇帝旨意，与扩廓帖木儿的脑袋和骨灰合葬，不需要千里迢迢把脑袋运回来，以免脑袋臭了，算是给扩廓帖木儿一个体面。
元军和扩廓帖木儿也有碑，一个小碑，就在明军大石碑一旁，上面写着扩廓帖木儿的名字和生平，以及他们被旁边明兵击败的事迹。
朱元璋得知陈标的做法之后，差点笑出声。
他都没想到，自家儿子居然能这么损，而且损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谁也挑不出来错。
不侮辱优秀的敌军将领是吧？你看，我好好安葬了。
我把他们安葬在明军阵亡将士旁边，对他们多尊重啊！
标儿啊，你这是为他们立碑，还是拿他们当祭奠阵亡将士的祭品呢？
陈标捶他老爹，直言这是污蔑。
我陈标是那种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的小人吗！
被捶的朱元璋打量了一下陈标，道：“是挺小，还得再长长。这个头，怎么比从小吃不饱饭的我还……”
陈标跳起来拳击朱元璋的额头，然后转身就跑：“娘！爹欺负我！”
朱元璋抹了抹脑袋上的红印子，骂道：“谁欺负谁啊！这混账小子！”
燕乾十分无语。
待陈标离开后，他才道：“皇上，你在这待了一月了，不回应天吗？”
主公登基了，人却不在皇宫，像话？
朱元璋理直气壮地模样和叉腰的陈标差不多：“我读过史书！大部分英明有为的皇帝都不常待在皇宫！我就不能在这避寒吗！”
燕乾：“……能，当然能。”你是皇帝你说了算，你说来北平避寒，那北平就是避寒的好去处！
朱元璋确实理直气壮。他虽然帮陈标分担了大半俗务，自己的事也没落下，每日折子该批的都批了，该拿去烧火的也立刻烧了，半点没误事。
他当皇帝之前要干什么事，当皇帝之后也差不多，只是多一些仪式性的事，比如大朝之类。
既然是没用的仪式，哪有标儿重要？朱元璋就以现在虽然大明已经建立，但天下还未完全平定，把那些纯粹礼仪性的东西免了，等天下平定，官员都配齐了再说。
张昶正纠集一群人上折子，试图阻止朱元璋乱跑，让朱元璋乖乖待在应天，按照史书中帝王的规范当一个老老实实的皇帝。
朱元璋只督促张昶快点为脱脱立传，并以此为理由“暂时”解除张昶的实职，让张昶安心写文章。
张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整日闭门不出，终于安静下来。
张昶没有闭门不出的时候，应天新建立的朝堂好像人人都在反对朱元璋不好好当皇帝瞎跑；张昶一闭门不出，朱元璋耳朵突然就清静了。
他感慨，这就是标儿所说的“少数人发出了多数人的声音”吧。
“你这什么表情？我跟你说，我已经决定设北平为北京，应天为南京，和元朝的大都、上都一样，弄两个都城！”朱元璋为自己突然冒出的好主意得意洋洋，“这样那群人总没话说了。”
燕乾倒吸一口气：“北平为北京？！北平临近草原，是边陲重镇啊！”
朱元璋道：“对啊，我和我家标儿亲自镇守边陲，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过来！我现在没钱打到草原深处去，他们自己伸头来挨揍，这不是刚好？”
燕乾：“……皇帝和太子镇守边陲，闻所未闻。”
朱元璋乐道：“乞丐当皇帝，不也闻所未闻？好了，就这么定了。”
燕乾再次无语。
皇上为了找一个能尽可能陪伴在标儿身边的借口，真是什么馊主意都能出。
希望能有人阻止得了他。
但这时候，最贤惠理智的马皇后都闭口不言，做好了搬家北平的准备。其他人感到不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算有人反对，但朱元璋麾下官衔最高的那批人都在那里闭着眼喊“天子守国门，是从古未有之壮举，皇上英明！”，现在又没一个张昶带头唱反调，他们也只能无奈地任由朱元璋胡来。
没办法，朱元璋麾下官衔最高的那批人都知道太子已经去镇守北平了。朱元璋下不下这道旨意，未来天子就在北平坐着，难道北平还不配成为“北京”吗？
倒是有人想把陈标调回应天。但当有心疼陈标的人如此上奏时，遭到了不知道陈标身份的众位将领一致抨击。
他们认为，北平是陈标打的，是陈标守的。现在北平稍稍安稳了，怎么能夺陈标的职，让陈标回应天当个闲散官员？这是寒了功臣的心！
而且北平是元朝的大都，那里的百姓已经习惯了元朝的统治，很难教化。现在北边的百姓只服陈标，换一个将领去镇守，恐怕会引起民乱。
心疼标儿的叔叔们被打成了妒贤嫉能的小人，他们嘴角抽搐，委屈挨同僚的骂。
为了这事，甚至还有老兄弟直接打上门来，痛斥“你怎么变成了这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康茂才：“我差点被揍。”
花云：“我他妈当即想给他们几拳！”
廖永安扶额：“我都不知道我弟弟这么能骂人。”
汤和疑惑：“等等，徐达呢？”
朱元璋心腹们开会，发现徐达不见了。
他们找到徐达府上，才知道徐达偷偷去了北平，坐的就是朱文正、李文忠和陈英乘坐的那条船。
偷偷去北平，就不带你们。徐达还给好兄弟汤和、周德兴留了小纸条，差点把两人气晕过去。
说起朱文正、李文忠和陈英三人，他们被朱元璋耍了。
朱元璋自己去了北平，却告诉三位凯旋的义子自己在应天，让他们先回应天述职之后再去北平。
三人一回应天就被扣住，代替朱元璋镇守应天，因为朱元璋去北平了。
别说朱文正气得当即跳着脚骂人，连脾气最好的陈英都忍不住在心底暗骂了了几句。
李文忠两眼无神：“义父居然骗我？义父居然骗我？义父居然骗我？！义父你怎么能这样！！”
他因为敬爱的义父的背刺，遭到了极大的打击。
当年家里闹饥荒，李贞带着李文忠在生死边缘挣扎了许久，才找到了朱元璋，活了下来。
李文忠从小被李贞耳提面命，让他多学习朱元璋。
朱元璋虽然私下很没有架子，但无论大事小事都不愧为李文忠的敬仰对象。李文忠还是第一次在“大事”上遭遇朱元璋的背刺。
义父！舅舅！你都当皇帝了！怎么能骗人！
朱文正骂骂咧咧：“别的皇帝是把将领骗回来杀，我们家的皇帝是把将领骗回来帮他守家，自己好出门。史官呢？！这还不快记下来！让我们这个大明皇帝遗臭万年！”
正式兼任史官的叶琛挑了挑眉头。
记录记录了，已经在记录了。等太子归位，我就把这件事写进《明太祖实录》。
不过这件趣事是遗臭万年还是流芳百世，就不好说了。
三位义子有的直接当场骂骂咧咧，有的心里暗骂几句，有的还在那絮絮叨叨“怎么能这样”。朱元璋大概也发现自己做的有点不对，所以过了一月，让常遇春和李善长暂时暂代三人的事，让三人回北平。
李善长早就习惯给朱元璋收拾烂摊子，很麻木地继续帮朱元璋收拾烂摊子。
常遇春不敢置信：“什么？我协助李公处理朝务？我只会打仗，不知道怎么做啊！”
李善长幽幽道：“大明屯田元帅常遇春不知道怎么做文书的事，你说天下人信吗？”
常遇春：“……”
常遇春感到很慌。
常遇春很想给李善长表演一个当场暴走，但李善长资格太老，他不敢。
于是常遇春回到了应天，还得做文官的工作。
他想，还不如回南边。
虽然回南边就得继续屯田，屯田的时候也能找仗打。不像现在，他只能每天坐在案边，看着一堆文书发愁。
常遇春一张硬汉脸硬拗出委屈的表情：“徐达是右丞相，这事该他来做吧？徐达人呢？”
李善长慢悠悠道：“当然偷跑去北平，美其名曰，北平以后是北京，那么南京北京一边得有一个丞相。听听，他找的借口多完美？”
常遇春：“……”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常遇春决定，就算徐达资格也比他老，但下次见到徐达，他一定要和徐达打一架。
你是元帅怎么了？你经常当我主将怎么了？这个气，我忍不了！
我不敢对皇上呛声，我还不敢追着你徐达揍吗！
……
“阿嚏。”徐达揉了揉鼻子，“看来应天念叨我的人很多。”
朱文正、李文忠、陈英三人都颇为无语。
他们上船后，发现船上多了一个人，一问之下，才知道徐达接收义父的命令，要去北平，一同参加统漠镇之战将士们的祭奠仪式。
朱元璋特意找借口拖延仪式，就想着给陈标一个惊喜。
这次仪式，他要变装后带着徐达一起主持，给统漠镇之战一个该有的地位，以皇帝的身份肯定阵亡将士的伟大，圆了陈标的遗憾。

第147章 满江渔火为你点亮
听了徐达的话之后，朱元璋三位义子都认为义父准备做的这件事很不靠谱。
“标弟也要参与祭奠，义父他哪来的自信变装能瞒过标儿？”朱文正满脸不信，“我担心他这会玩脱。”
李文忠双手抱头，学到了陈标喜欢抱头甩脑袋的坏习惯：“我义父为什么登基之后就变得如此奇怪了？”
陈英委婉道：“徐丞相，请劝劝义父，让义父三思。”
徐达问道：“陛下如此自信，我们等着看热闹，劝什么劝？”
三人沉默。
他们忽然想起来，这位徐丞相私下里是个最爱看热闹的人。在非正事上，指望他不可能。
三人只能希望义母能劝住义父。
马秀英确实在劝朱元璋。她能理解朱元璋想给标儿一个惊喜的心情，但她更担心朱元璋身份暴露。
那个摔坏了脑袋的算命先生已经辞世，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不可归位”要能做到何种程度。如果标儿知道自己是太子就算归位怎么办？
朱元璋把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嗒啪嗒响：“放心，我已经准备妥当！”
朱元璋的性子很倔强，当他下定决心之后，就算马秀英也劝不了，唯一能劝得了他的只有陈标。
这事不能让陈标知道真相，陈标没法劝，马秀英只能干着急。
“我看标儿提前知道了你的身份，你该怎么办！”马秀英气得跺脚。
朱元璋再次拍胸脯：“绝对没问题。”
马秀英见朱元璋如此自信，只能由着朱元璋。
朱元璋确实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他和假扮成他的替身去现场，把陈标支开，然后换衣服在高台上主持完祭奠，再把衣服换回来，绝对不会出问题。
听了朱元璋的计划，马秀英稍稍放下了心。
“好，万事小心。”马秀英无奈，“标儿见皇帝来主持祭奠，一定很高兴。”
朱元璋笑道：“为了让标儿高兴些，这点险值得冒。”
马秀英再无奈，听着朱元璋的话，也不由跟着笑了：“好。”
朱元璋以“不到黄道吉日”为名拖着祭奠的日子。待徐达到了北平后，陈标才知道洪武皇帝要亲自参加祭奠。
他愣了许久，接下旨意，心中难以抑制地涌出，对这位还未显示出癫狂暴戾的大明开国皇帝的好感。
陈标想，他现在越来越努力，除了在洪都之战被迫从“旁观者”被拉入这个乱世中之外，朱元璋本身的人格魅力，让他不由自主想帮忙，也是重要原因。
“陛下有军务在身，来了北平后，当日就要去巡视边境。多余的礼节就不用了。”徐达道，“我会在这里留一会儿。北平不是缺粮缺钱吗？陛下让我留在这，你做好那个叫报表的东西，直接交给我审核，我审核完就给你送粮送钱。”
陈标感激道：“谢谢徐丞相。”
徐达故作委屈：“标儿啊，怎么，现在你当了知府，都不肯叫我一声叔叔了。”
陈标板着脸道：“公是公，私是私，公私分明，不可混为一谈。陛下和徐丞相愿意为我行个方便，我就更应该事事谨慎。”
徐达给了朱元璋一个“你看，标儿又来了”的眼神。
朱元璋拍了拍陈标的肩膀，道：“说得好。徐达你多学学。”
徐达叹着气笑道：“好，我肯定好好学。我也是个公私分明的谨慎人，老大你还不了解我？”
朱元璋虽然想损徐达几句，但徐达确实是这样的人。他微微颔首：“好好保持，多和我家标儿学！”
陈标本来很严肃，听了自家爹的话后，严肃不起来了。他开玩笑道：“爹，徐叔叔现在是丞相，你对他尊重点。你看，徐叔叔以后好歹也是排名前三的功臣，地位或许会比你高哦。”
徐达乐了：“对！陛下说最迟明年就要先定下一批开国功臣来。我怎么也能算得上前三，老大你当个影卫，说不定都没有名字呢。”
朱元璋：“？”你信不信我把你名字写到倒数第三？！
徐达乐完就跑，没给朱元璋揍他的机会，把朱元璋气得脸色铁青。
陈标安慰朱元璋：“没事，爹，你做的隐秘的事，不好记作功劳。陛下说了，你的功劳，以后让太子直接给我，我肯定能封国公，咱们家以后绝对地位不会低！”
朱元璋心情复杂：“嗯。”
他现在满脑子就想怎么把徐达从功劳簿前三给踢出去，顶多给他一个第四。
叫你嘴贱！让你丢尽脸！
朱文正、李文忠、陈英回到北平后没能立刻和陈标见面。他们三人被朱元璋派去接手军营事务，特别是抚恤的事。
他们三人本就是镇守北平的主将，虽没有参加这场战斗，但身为主将，接手此事很正常。陈标就算想亲力亲为，身为文官也不好抢武将的权力，“被迫”将此事交了出去。
朱元璋又给陈标配了一个副手，陈麟。
陈麟是叶铮的弟子，最初一直跟着叶铮屯田，自己又擅长商贾之事，一来北平，就将春耕打理得井井有条。陈标除了准备祭奠，完全闲了下来。
陈麟成了陈标的副手，心里又激动又委屈。
他受尊师叶铮先生指点，借尊师的面子，想要跟随陈标学习。
那是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的事。
朱元璋那时身边急缺有本事的文吏，李善长加班加到崩溃。再加上朱元璋也不可能让一个不熟悉的年轻人直接跟随陈标，就将陈麟带在身边观察。
之后，陈麟就一直跟在李善长身边，埋头各种数字中，完全被朱元璋“忘记”。
今年已经是洪武元年（1367年），整整四年了，陈麟才达成目的。
朱元璋再不想起他，他都快成每天都哀叹“我老了，要致仕”的李相的接班人了。
朱元璋一召唤他，陈麟立刻丢掉中书省郎中的正五品官印，背着行囊北上，来北平当同知。
同知是府一级行政单位的二把手，品级虽也是正五品，但京官的地位比地方官高，特别是中书省，那是宰相预备役。
北平就算变成了北京那也是边陲，和有面圣机会的中书省郎中能一样吗？同僚们皆不明白陈麟为什么如此积极想外放。
陈麟表示，他面圣已经面烦了，现在投奔陈标，已经成了他的执念。
四年了！整整四年了！他做梦都在梦这件事！
四年时间，足以让陈麟从“陌生人”，变成朱元璋的心腹文吏之一。
看着陈麟幽怨的眼神，朱元璋有一点点心虚。
只是一点点。
陈麟的计算天赋特别好用，自己和李善长用了之后就离不开，算后勤都得带着他，所以就多留了一会儿。
“以前标儿没有领多少俗务，用不着你。现在他能用着你，我不是立刻把你给他了吗？”朱元璋找完借口后，不心虚了。
没错，就是这样！
陈麟半点不信。但皇帝都找借口了，他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说“皇上说得对”。
他希望以后再也不和李公共事，再也不去面圣。
在这四年里，他每日顶多睡三个时辰，大部分时候只能谁两个半时辰甚至两个时辰。
有时候他刚睡着，就被还没当皇帝的朱皇帝亲手从床上拖下来，让他算账。
陈麟以前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现在头发稀稀疏疏，已经不到以前发量的一半。再跟着皇帝干几年，陈麟担心自己连发髻都梳不起来。
皇上和李公为何精力如此充沛？！陈麟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当然，朱元璋和李善长也想不明白，陈麟这么年轻，为什么有那么多的瞌睡。
你正值壮年，既然有了机会就该废寝忘食建功立业。事没做完，你怎么睡得着？
陈麟：告辞！
朱元璋无视陈麟的幽怨，道：“好了好了，这事揭过，你以后好好辅佐标儿。你跟在太子身边，未来不会比在中书省差。”
陈麟疑惑：“太子？谁是太子？”
朱元璋疑惑：“标儿啊，你不知道？”
陈麟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谁？！”
朱元璋：“标儿啊……”
陈麟恍然大悟：“怪不得陛下如此信任标儿……信任陈知府。原来陈知府并非陈将军的儿子，而是陛下的太子？陈将军在帮陛下养孩子？”
朱元璋怒道：“屁！别胡说，我就是陈国瑞！你真不知道？”
陈麟：“……啊？！”他再次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朱元璋不解：“你不是已经知道标儿是太子，才心心念念要跟随标儿，念了四年吗？”
陈麟：“……我从哪知道？！我不知道啊！！”
朱元璋：“……”
陈麟；“……”
两人四目相对。
……
陈标不知道家中某处正发生四目相对相视无语的事。
洪武皇帝选定了黄道吉日。陈标穿上赶制的官服，准备接驾。
朱元璋想要继承大唐的强盛，许多制度都沿袭自大唐。在准备登基时，他特意叮嘱，官府也要模仿唐朝的样式来。
大明一品官到四品官皆穿红袍。北平知府为正四品，朱元璋自造的詹事府中书令为从二品。虽詹事府现在就只有个名字，詹事府中书令不算实职，但朱元璋特赐陈标穿从二品官服。
朱元璋还琢磨着，等陈标稍大一些，再赐更好的衣服。免得别人不知道陈标的身份，冲撞陈标。
此刻大明官服还没有补服，即衣服前后的禽兽图样，只是一身带花纹的红袍。
陈标的从二品官服上绣着小独科花暗纹，低调华丽有内涵。但因为他在官服里塞了几件厚衣服，显得过于圆润，有些滑稽。
滑稽就滑稽，陈标可不会要温度不要风度。
穿上大红官袍参加祭奠仪式，陈标觉得有点尴尬。
祭奠应该穿素服吧？这一身鲜艳红袍……
不过将士们半点不在意，还感动极了。在他们眼中，当大官的穿着公服来祭奠他们，比穿素色常服要有面子得多。
到了祭奠那日，陈标终于见到了自己三个哥哥。
兄弟四人没空叙旧，各自穿着官服肃立假朱元璋旁。
陈标当了太子，可不能给假朱元璋行礼了。再行礼，朱元璋的替身会直接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所以朱元璋提前告知陈标不可行礼。
假朱元璋对陈标匆匆勉励几句后，陈标就被安排到另一处撒黄纸，念悼词。
朱元璋赶紧和假朱元璋换衣服，主持祭奠。
此时正好倒春寒，又因河水化冻了一段时日，水汽蒸腾，那鹅毛大雪下得比冬季还大。
朱元璋正好找借口，说陈标年幼不耐冻，派人将撒纸钱的陈标送回北平。
陈标在马车上只挠头：“总觉得怪怪的。”
但他冥思苦想，又想不出哪里奇怪。他就只能将其归结于朱元璋不注重那些繁文缛节，心意到了就好。
总不能是皇帝和自家爹合伙瞒着自己什么吧？
陈标被自己的脑补给逗乐了。
怎么可能。就算自家爹有事瞒着我，老爹何德何能能让洪武皇帝跟着一起胡来？洪武皇帝又不是我爹那个逗比。
陈标笑完之后，撩开马车厚重的窗帘，看向马车外厚重的雪花。
快到北平城的时候，天色昏暗，陈标望着蒙着一层黄昏阴影的雪花有些走神。
他想，天暖了好些时日，偏偏这段时日倒春寒，偏偏今日下起了鹅毛大雪。难道老天爷真的有灵，将雪花撒做纸钱，祭奠阵亡将士？
然后陈标摇摇头。
这乱世阵亡的将士那么多，老天爷什么时候大发慈悲过？与其拿着正常的天气感动，不如多想想正经事。
比如这场倒春寒会不会影响春耕。如果倒春寒持续下去，恐怕种子会烂在地里了。
陈标正想着，突然发现前面燃起点点火光。
他立刻询问：“怎么回事？”
卫兵询问之后，回禀道：“北平的百姓知道今日要祭奠因阻挡元兵攻打北平而阵亡的将士，自发在门口挂起了灯笼。河里的渔家也挂了灯笼，说咱们大明的兵基本家都在南方，顺着这渔火，能找到去大运河的路。”
陈标微愣。
他又问道：“这里原本是元大都，我们来这次还不到一年。”
过了这个月，才刚一年。
卫兵道：“这一年他们吃饱了肚子，没人饿死，当然不想元兵回来。而且元兵凶悍，回到了北平肯定要抢掠杀人。”
卫兵顿了顿，又道：“我们进北平的时候没有杀人，还让他们吃饱了肚子。他们不想元兵回来。百姓是这么说的。”
显然，卫兵也问了和陈标一样的问题。
陈标又愣了一会儿，小声道：“是这样啊。先别回去，带我去通惠河。”
卫兵听令，驾驶马车来到通惠河。
领队的陈英策马过来，问道：“标儿，发生了什么事？”
陈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来这里看一会儿再回去。”
陈英看着通惠河中的渔火，叹了口气：“好，我给你生堆火。”
陈标坐在河边石头上，陈英让人给他撑伞挡住雪，又在他身旁升起一堆篝火。
“北平城外的村庄挂起了灯笼，城里呢？”陈标问道。
陈英道：“我命令去开门的卫兵刚回来，他说城里也亮着灯笼。”
陈标抱住膝盖，轻轻哼起了一首歌。
陈英惊讶：“这首歌是你做的？”
陈标摇头：“不是，是碰巧听来的。”是大学校庆被迫参加合唱比赛学会的。
陈英道：“可不可以教我唱？我还没听过类似的曲调。”
陈标点头，声音稍稍大了一些。
“北风吹起，芦花飞舞漫天霜……”
简单几句歌词，又是大白话，陈英很快就能跟着唱。
守卫着他们的军士们也不由自主跟着哼了起来。
很快，不知道从谁开始，唱歌的声音越来越大，歌词越来越清晰。
通惠河已经化冻，只是几日倒春寒，还没有将河冻住。渔家的船在河面上，正好碾开浮冰捞鱼。
夜间也有可以捞的鱼，渔家并未这么早睡去。
他们听到歌声后，走到甲板上好奇观望。当他们看到穿着官服的少年郎时，就算不认识陈标，也立刻知道这位就是让他们今年家中没有再饿死人的陈知府。
陈标唱的词是官场用的“雅言”，渔民们本来听不太懂。
有一个懂雅言、也懂北方话的小吏灵机一动，用北平这边常用的汉家方言大声唱了出来。
正趴在船头甲板给陈标磕头的渔家听到这大白话的歌词，先呆了一会儿，不知道从哪鼓起来的勇气，居然也跟着唱了起来。
他还是扯着嗓子唱的。
渔家都会渔歌，唱渔歌是渔家为数不多打发时间的爱好，也是他们与相邻的船交流的方式。
渔家看着瘦弱，嗓子一开，比陈标这边响亮多了。
陈标听着渔家的歌，站了起来，也拉开嗓子高声唱了起来。
他今年年底才会到十二周岁，现在正卡在变声期前最后的童声阶段，嗓子十分清亮悦耳。
在陈标的带动下，陈英和卫兵们都跟着放开了声音。
很快，又有新的渔家加入；城外村庄中，也有人提着灯笼伫立在门口，跟着一同唱了起来。
他们就在城门口的河边。
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带着帷帽的马秀英提着一盏白色灯笼，领着一众提着灯笼的百姓鱼贯而出，走到了河边。
渔船和官府的船只在守军的指挥下，在河中靠岸排成两列，皆灯火通明。
“娘，你怎么来了？”陈标赶紧停下唱歌。
马秀英笑着拂去陈标的泪水，道：“很好听。”
陈标抿着嘴：“这样好吗？会不会给百姓带来麻烦？”
马秀英道：“你以为是我带他们来的吗？不，是他们请求出城，来河边为将士们送行。”
陈标怔住，然后缓缓点头：“好，我们送他们一程。”
陈标接过一盏灯笼，和马秀英并肩站在河边。
长长的灯火，勾勒出一条通向远方的路。
朱元璋只比陈标晚走一刻钟。他回来的时候，正好远远看到这令人震撼的一幕。
朱元璋和陈标一样，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得知原因后，朱元璋看着那一条长长的灯火之路，驻马不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陛下，不过去吗？”徐达问道，“你现在换了衣服，标儿不会知道你是大明皇帝。”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从马上跳了下去，大步跑向河边的妻儿。
朱文正和李文忠紧跟其后，也飞速跑了过去。
“义父，等等我！”
“义父，为什么不骑马，非要跑着去啊？！”
徐达没有过去。
他和燕乾一起背靠着马车，看着灯火发呆。

第148章 要向张士诚动手了
祭奠之后，人还要往前走，日子还需要继续过。
除了北平和应天的报纸提了一嘴今日之事，以及刘琏和朱同两个书画双绝的人有了新灵感，未来会双双画出国宝级绘画作品之外，这事就算过去了。
至少在陈标这里算过去了。
倒春寒很给面子，下了一日雪后，又开始升温，没有给春耕造成太大麻烦。
陈标将军权还给了三个哥哥，如捕盗之类治安相关的事交给许淑桢和陈火星，判案和调解纠纷让刘琏和朱同轮流顶上，学生们的大部分课业也由他们负责，陈标将所有精力都投入了经济建设中。
北平城不仅要养活这里的老百姓，还要养活京郊大营的大军。
邓愈和赵德胜在此战后立下的功劳终于抵平了他们犯的错，现在被调去甘肃继续与元军残存势力作战，北平城只需要供应朱文正、李文忠和陈英三人所管辖的军队的粮食。
士兵要训练，要打仗，每日都得吃饱才能有战斗力。
所以一个士兵每个月即便将所有口粮都折成粮食，要吃三石半左右。虽然将粮食运往京郊大营不需要多少运输成本，但仍旧会有损耗，且不可避免在中途会有吃回扣的事发生，所以一个士兵每个月耗费的粮食，差不多是四石。
北平附近耕地每年亩产量，最高也就三石左右，平均二石。
按照二石算，两亩地耕种一年，才能供士兵们吃一月。
京郊大营目前越有三万人驻扎，如果按照战时粮草供应，要养活这三万人需要六万亩地每年全部的粮食产出。
当然，京郊大营非战时自己会屯田，不是全靠北平供应。他们不打仗的时候，食量也会小一些，但每月要维持在一石左右，否则就无法训练。
陈标一番计算，终于明白为什么一个王朝建立一段时间后，士兵的作战能力会急速下降。
在争夺天下的时候，可以“苦一苦”百姓，或者用比较不善良的手段筹集粮食，让士兵每次作战和训练都能吃饱。
但天下太平之后，王朝要休养生息，不可能再让百姓继续苦下去。那么士兵每月的口粮就只能维持到普通百姓的程度，甚至更差。
士兵还要承担屯田的任务，否则军粮供应不上。不能吃饱，他们种完地就只能躺着不动，哪来体力训练？长此以往，这军队战斗力自然下降。
这是封建王朝生产力条件下必然出现的事。
即便在现代社会，也不是每个国家都能养活一支十万人以上的脱产职业军队。
应天的人都知道北方耕地养活不了驻扎在北方的军队。现在养活京郊和北平，全靠从大运河和海边运粮。
江浙地区亩产最高可以达到六石到九石，广东福建的良田最高亩产能超过十石。苏湖熟，湖广熟，天下足，在还没有进入工业时代之前，可不是吹牛。
陈标很想自给自足，所以今年开垦了许多土地。
把元军赶回草原后，北平附近的土地都可以开垦。陈标买来了许多良种，聘请老农教导百姓种田。
但他痛苦地发现，就算百姓已经很努力，他也分了很多田出去，自给自足也绝不可能。
华夏自古以来就是农耕文明，论农耕技术，几乎已经达到了未进入工业时代的顶峰。所以亩产量就这么多，顶多看一下天气，涨不了多少。
北方地广人稀，虽可以给百姓多分田。但人力成本在那，田分多了，百姓根本种不了。所以每个劳动力能产出的粮食上限就在那。怎么鼓励怎么逼迫都没用。
陈标算了一下自己一场仗打下来，还没有粮食运输成本，武器弹药人吃的粮马吃的草加起来，全部折合成粮食的价格，要北平所有百姓将今年统计到耕地全部种满，然后依照今年大明制定的税额缴纳，才堪堪抵平。
这只是持续了一日的战斗。
陈标把毛笔一丢，在太师椅上一瘫，不想算了。
逃避。
陈棡还得继续跟着刘琏、朱同学习，陈樉已经是陈标的小秘书。
他一边帮陈标磨墨，一边道：“大哥，你何必烦恼？咱们有钱，可以从南边买粮。”
陈标有气无力道：“全国粮食产量这就这么多，我们能变出银钱，变不出更多的粮食。现在还是乱世人口凋零，等十几年后，别说养兵，恐怕这天底下的粮食连百姓都养不活。”
陈樉道：“那也是皇帝考虑的事。大哥只要做好北平知府的工作就成，哪用考虑那么多事？”
“忧国忧民不行吗？”陈标抱着脑袋活动颈椎，“啊，而且啊，咱们北平以后是边陲重镇，要继续养兵。如果全国粮食不够吃，边镇士兵的口粮第一个被克扣。最坏的结果是军营哗变，最好的结果……草原来袭，边军打不过，北平还是遭殃。都很坏啊！”
陈樉皱眉：“这倒也是……不过那都是十几年后的事，大哥你……”
陈樉顿了顿，表情古怪：“大哥你也就三四十岁，说不定仍旧是封疆大吏中最年轻的一个，这事还得你来管。”
陈标抱着脑袋继续活动颈椎，都要泪目了。
什么叫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就算诸葛武侯对季汉都没有我对大明操心的多！
陈樉安慰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就不信大哥这么厉害，皇帝会让大哥在北平待一辈子。大哥还是詹事府的中书令，等太子归位，大哥肯定要去太子身边，到时候就不用管北平了。”
陈标无语：“我不管，北平的困难就不存在？”
陈樉道：“大哥不在北平，北平自有在北平的人管，上面还有皇帝管。大哥你总不能一个人操心全天下的事。”
陈标放下抱着脑袋的手，有气无力道：“说的是。反正咱们以后是勋贵，就算全天下饿死五成人，我们也能朱门酒肉臭，吃一碗倒一碗，不用操心。”
陈樉对自家大哥孩子气的话哭笑不得：“不用以后，我们现在就是勋贵。确实饿不着咱们，但大哥你肯定不会不管，只是从中央管而已。”
陈标道：“那你说什么废话？”
陈樉叹气：“我这不是安慰你。我有一个忧国忧民的大哥，我也很无奈……哎哟？”
陈樉的脸颊被陈标捏住。
陈标没好气道：“你是不是越来越嚣张了？”
陈樉含糊不清道：“谁让大哥你在干活的时候一点都不成熟，每天都在抱怨。”
陈樉很尊敬陈标。给陈标当小秘书之后，陈樉更尊敬陈标。
每日那么多事，陈标都能处理得有条不紊。陈樉见陈标从文书中只言片语中就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信息，做出正确的决策，佩服极了。
但佩服之余，陈樉又对自家大哥的工作状态颇有些哭笑不得。
陈标每日工作，没有一刻嘴里停下来过，总是嘀嘀咕咕说些泄气话。他每天要抱着脑袋在太师椅上瘫十几次，并且说几十次的“我不管了”“爱怎么怎么”“放弃放弃”，然后继续干活。
陈樉以前很少在陈标工作的时候打扰陈标，所以他自然也不知道陈标在工作的时候表现有多孩子气。
陈标也知道自己工作状态有些丢脸。但没关系，他只要拿出大哥的架子，逼迫陈樉承认大哥在工作的时候一样帅气就成。
不可以说大哥的坏话！这是陈家兄弟第一条准则！
陈标今日的抱怨用完之后，就继续干活，手脚麻利地处理完今日公务，然后轮到出外巡视屯田的时间。
知府需要操心很多事，从教育到赋税到治安。陈标现在手下不缺人，特别是陈麟，干活效率十分高，不愧是李善长身边卷出来的能人。陈标将大部分政务都交给了陈麟，自己只检查文书有没有疏漏。
其余的时间，陈标全部投入了屯田和商业规划。
北平如今靠自己很难自给自足，所以屯田得加紧，商业也要搞起来。
如果天下平定，北平若能成为一个繁盛的商业城市，也能靠自己的“钞能力”达到粮食供需平衡。
陈标没办法提高粮食亩产量，只能靠自己会的东西，来提高北平这个城市的核心竞争力。
陈标还让哥哥们在草原上练兵的时候，见到偷偷摸摸放羊的草原部落不要驱赶，而是让他们来北平换取生活物资。
陈标有了朱元璋的背书，明明现在残元势力尚存，他居然在北平开边市了。应天城里，朝廷天天为陈标的所作所为吵得不可开交。
朱元璋已经回到了应天。
他将应天改名为南京，北平改名为北京的事，现在还没空做。
为了给北边运粮，朱元璋终于要对张士诚动手。现在大明上下总动员，要准备一场大仗。
朱元璋在朝堂上商议打张士诚的时候，傻乎乎的水军将领比如廖永忠，说陈标这么厉害，让陈标回应天，一起打张士诚去。
廖永忠是好意。
陈标是军师，他不会让陈标上战场。他只是想用陈标的计谋，早点拿下张士诚。
这样，明军会少一些损伤，而陈标也能有更多的功劳。
廖永忠认为，双赢啊。
然后廖永忠被自家亲哥揍了一顿，被揍得莫名其妙。
廖永忠再次认为，自家亲哥是不是因为自己不能上战场，所以嫉妒陈标，不肯让陈标建功立业。
他非常鄙视亲哥，但亲哥身体不好，他不好去和亲哥对打，心里非常难受。
廖永忠联合其他水军将领，一同建议陈标回来当军师。
然后，廖永忠被朱元璋叫去皇宫一趟，出来的时候眼睛肿了一只，整个人精神恍惚。
他没有回家，直接去找亲哥。
“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廖永忠快哭了。
廖永安捧着茶杯，道：“嗯。你知道我在平江的时候，是谁派人照顾我吗？”
廖永忠道：“是杨宪啊！杨宪是检校头子，我知道！”
廖永安叹气：“杨宪的上峰就是标儿。我一直受标儿照顾。”
廖永忠：“……你怎么没和我说过。”
廖永安白了廖永忠一眼：“因为主公不让。就像主公不让我告诉你，标儿是太子。”
廖永忠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悲从心来。因为他发现，自己在陈标这里犯了两次致命的过错。
第一次，他派人跟踪陈标，试图找到陈标喜欢什么，好讨好陈标。
第二次，他派人跟踪大哥，结果不小心跟踪到了陈标，以为陈标是受主公之命教导太子，自己差点找到太子住在哪。
原来，他已经早就找到太子住在哪了。他差点真的撞破太子的真实身份。
原来陈标就是太子啊！！！

第149章 廖永忠北上筹水军
以廖永忠对朱元璋的忠心，以及他水军一把手的位置，早就有资格知道陈标的真实身份。
但无奈的是，这个人总有些自作聪明，让朱元璋对他有些警惕。
这警惕不是朱元璋警惕他叛变，而是警惕他自作聪明做出有悖陈标希望的事。
现在廖永忠经过许多磨砺，终于变成了一个沉稳的人。朱元璋之所以还没有告诉廖永忠真相，只是因为……他忘记了。
廖永忠一直在福建广东一带练兵，朱元璋忘记告诉他这件事不是很正常吗？
朱元璋认为很正常。虽然廖永忠有资格知道这件事，但没必要的时候，朱元璋也不会到处去炫耀陈标是他儿子对吧？
所以廖永忠被瞒到现在。回应天后，他也一直被瞒着。
廖永忠让陈标回来参与作战真的是出于好心。
陈标有这个本事，现在又有这个机会。只要陈标不上前线，就是稳拿功劳。
待天下大定之后，要再想立战功，要么去漠北，要么去云南。这都是光凭环境都会死人的地方，再让陈标去，就不太适合了。
陈标有经世之才，理应在中原安抚民生，就像是常遇春应该继续去屯田一样。
廖永忠万万没想到，陈标是太子，完全不需要什么功劳。那么任何一点危险，都应该被杜绝……
等等！
廖永忠哭完之后，抹着眼泪面色古怪：“标儿真的是太子？标儿是太子，主公还让他在年幼时守城？！”
廖永安道：“你说什么，主公才没让标儿去守城，是标儿去探访亲戚，不小心被陈汉围了。”
廖永忠道：“但是主公是先打完张士诚，才回援啊！那可是太子！难道主公还有其他儿子，所以太子……”
廖永安丢下茶杯，给了廖永忠一个大逼兜：“闭嘴！皇上和太子的感情情比金坚，别胡说八道！”
“我觉得哥你说的那个情比金坚怪怪的，你是不是该说父子情深？”廖永忠先吐槽，然后道，“但是……”
廖永安骂道：“没什么但是！主公只是知道太子的能耐。朱文正和太子一同向主公写信，能固守三月，主公只一月就赶了回去。”
廖永忠咋舌：“太子殿下那时多小？他亲自写信给主公，要求守城？”
廖永安点头：“是啊。我在陈家住的时候，主公把太子殿下亲手写的信拿出来炫耀，一边炫耀一边……得意地笑。”
其实是一边炫耀一边抹眼泪。但为了主公的形象，还是换一个词吧。
廖永忠愣了许久，又道：“若太子守城是意外，那太子成为攻打北平的先锋……”
廖永安道：“新式火器只有太子殿下能指挥人安全使用。太子殿下本来去管后勤，至于怎么成了先锋，还攻了城，你问徐元帅去。”
廖永忠无语极了：“那太子殿下率领北平守军与王保保硬碰硬，还亲自上阵斗将，主公也不知道？”
廖永安点头：“当然。”
廖永忠更加无语：“那主公知道什么？”
廖永安：“……”
廖永忠道：“主公这个父亲，当得真的合格吗？”
廖永安：“……闭嘴。”
廖永忠擦干眼泪鼻涕，站起来道：“我能理解主公。太子殿下去了北平，就不可能事事在他掌握中。但主公不该让太子殿下去镇守北平啊。那可是边镇，哪有太子镇守边镇的做法？”
廖永安摊手：“我这不是上奏了吗？然后被你骂成什么样？”
廖永忠讪笑：“我哪知道标儿是太子……”
廖永安道：“所以标儿立下泼天功劳，其他人又不知道他是太子，主公如何能解除标儿的实职，让他回来休息？那不是寒了功臣的心。”
廖永忠：“……”他总觉得大哥在阴阳怪气自己，但没有证据。
廖永安道：“不过太子身边有朱文正、李文忠、陈英拱卫，残元目前也没有能力再次组织南下，让太子留在北平也不错。以后太子的身份公布，以太子戍边之功，谁能动摇太子的地位？”
廖永忠点头。
点头后，廖永忠突然笑道：“胡泉那家伙，因为自己女儿生了个皇子，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我就想等太子身份公布，他有多难过。”
廖永安白了廖永忠一眼：“胡泉可不傻，知道自己女儿生的皇子不可能当太子。但不是太子也是王爷，他得意是应该的。目前皇上就这么一个庶子，物以稀为贵，他得意正常。”
物以稀为贵……嫡子就罢了，唯一的庶子有什么值得吹嘘的？好吧，主公别的妃嫔没有生皇子，就他的女儿生了，胡泉得意正常。
胡泉天天炫耀的对象也不是所有人，只针对胡廷瑞。
胡廷瑞的女儿被封为贵妃，胡泉的女儿比胡贵妃入朱元璋后院早，却只被封为充妃。她们彼此之间关系不知道如何，但两个胡妃的爹就起了攀比之心。
胡廷瑞打仗很厉害，战功卓越。胡泉比不过，便只能比这个了。
想想妃嫔的外戚自诩为“皇亲国戚”十分得意，真正的太子在为大明戍边，并且已经立下三次足以封爵的战功，文治上的功劳更是无数，廖永忠摸摸自己的黑眼圈，怎么这么想笑了。
“啊，既然主公不在意太子上战场的事，那不是更应该让太子回来参与对张士诚之战？不仅安全，还能立下更大功劳，吓大家一跳。”廖永忠乐道，“我明日再去上奏。”
廖永安看着自己弟弟乐于作死，不再阻拦。
既然弟弟知道了自己在作死还要作死，他为什么要拦着，坐看弟弟被主公揍不是更好？
反正揍不死。
廖永忠没能把折子递上去，李善长当面撕了。
李善长没好气道：“陛下说，你再递这种折子直接撕，不用面圣。”
廖永忠深深叹了口气。他真的觉得让太子参与攻打张士诚一战是好事啊。
李善长道：“陛下见你闲得没事做，给你一个差事。”
廖永忠疑惑：“不是要打张士诚了？”
李善长道：“陛下觉得你很烦，不想给你打张士诚的功劳，所以这次攻打张士诚你不用去了。”
廖永忠：“……”
他本想问，那廖家水军谁来领导。话还未脱口，他就立刻闭嘴，差点咬住舌头。
廖永忠不蠢，只是有时候喜欢自作聪明，现在在大哥的爱的鞭策下，已经有了长足进步。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朱元璋给他的考验。
现在包括邓愈在内的自带部曲的人，手下将士早已经轮换过好几次。
如今在邓愈等人手下作战的将士，早已不是邓愈的部曲。
就连主公三位最信任的义子手下的兵，也已经换过好几次。陈英统领的火铳队培养难度那么高，培养好一批，那些火铳队军士就会被朱元璋拆给其他军队。
这一是增加其他军队的活力，二也是为了削弱陈英对火铳队的统治力。
朱元璋麾下唯一没有轮换过将领的军队，只有巢湖水军。
大明已经扩充了水军。在陈标的“点石成金”可怕商业能力支持下，再加上朱元璋为了陈标，愿意打造一支更强大的水军，现在大明水军除了巢湖水军，还有一半在汤和等人的手中。
廖永忠率领水军支援福建和广东战场时，汤和也率领新组建的大明水军同往。
但是，当年从巢湖出来的那些将领，仍旧在廖永忠和俞家人麾下，并未轮换过。
这当然不是廖永忠和俞家人不肯换，有很现实的原因——巢湖水军的将领只擅长打水战，放在路上就变成了三流将领三流兵。而朱元璋麾下大部分将领都是旱鸭子，矮个子里找高个子，勉强能统领水军的只有汤和、常遇春。
常遇春勇猛，什么仗都能打，除了不会飞天。但他得去屯田，所以能打水仗的只有统军能力一般的汤和。
廖永忠和俞家三兄弟是朱元璋麾下难得的一流水军将领，自然就继续领水军。
显然，这种事不能长久。
朱元璋派了许多小将在巢湖水军麾下磨砺，现在已经磨砺出一些人才。那么水军的将帅也该轮换了。
廖永忠想明白之后，立刻道：“好，我去北平镇守边疆去！我换下哪一位？”
李善长道：“不是让你去把主公的三位义子换回来，是你听从标儿的派遣，去北方练一支水军。标儿要在海津镇建立一个商港，与倭国、高丽通商。但高丽首鼠两端，对残元十分暧昧；倭国……”
李善长皱了一下眉头：“不知道倭国现在是什么情况，倭寇越来越多。为了保护商船商港，北方也得有水军。你既然知道标儿的身份，派你去正合适。”

第150章 重建海上丝绸之路
陈标还是没有放弃让北平自给自足。
以如今的生产力，大明的地粮食产出不够吃，那就去海外。
只要他拥有足够多的商品、商道和护航船，就能通过正当贸易方式持续不断的购买粮食。
当然，其实还有更便捷的方法。只是陈标从小接受的教育，让他不能接受这样的方法。
我华夏做生意向来讲究双赢，堂堂正正。我们卖给你们手工业品和奢侈品，你们卖给我们粮食和矿产，和平的外贸交易就能达到弥补自身粮食缺陷的目的，何须做那等恶劣小人？
华国近现代一穷二白的时候，就用过衣服、牙刷、苹果抵债换工业品；到了现代，粮食、木材、矿石等纯资源出口国过得也很滋润。
现在大航海时代还没开始，将世界上还未出现的血腥大航海，改成以大明主导的和和气气做生意海上丝绸之路，这是大功劳一件啊。
陈标吹嘘了一下自己的伟光正，奋笔疾书，让洪武皇帝同意他在海津镇建商港和水军基地。
陈标知道，应天的人估计挺鄙视行商，一听见商业就皱眉头。所以他写了两份折子。
一份折子，陈标详细阐述了海外贸易对大明的好处，如何用高附加值的商品大量换取矿石、粮食、木材等会耗费本国资源的低附加值商品，这样不剥削自己百姓也能增强国力，养得起一支雄兵。
另一份折子，陈标除了简单阐述与海外做生意，进口粮食和增加税收对农民的好处之外，着重阐述了大明与高丽贵族、倭国贵族做生意，与高丽和倭国上层利益绑定，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倒向大明，甚至主动出兵帮大明剿灭残元和倭寇的策略。
高丽和倭国都是不打不听话的小弟。但一时的殴打，换了一代人，他们立刻又抖了起来。
高丽如今还好，只要中原王朝没有改朝换代，基本还很听话。没有被倭国殖民，高丽国民思想还没扭曲。
但倭国从古至今、从诞生之初，就是完完全全的……
陈标把骂人的话咽下。
高丽与大明相连，很早就是中原王朝的藩国，就像是如今的云南和北疆等地一样。
所以大明待科技发展到一定水平，可以像对待云南、北疆等藩国一样，慢慢开发其潜力，将其从藩国慢慢变成中央直属的领土。
高丽人现在从上到下都对自己依附中原王朝一事很认可，这一点只要大明强盛起来，就不难做到。
而倭国太远了，不好管理。
即使倭国矿产很多，但挖矿是一件苦差事，总不能把大明百姓运到异国他乡去为大明挖矿？没有这么坑百姓的。
让倭国的天皇和将军自己组织挖矿种田，将矿和粮食卖给大明，这才是细水长流。
和气生财。大明又不是昂撒强盗。就算陈标想，大明的士林官宦也绝对不会同意。这就是泱泱华夏几千年文明积攒的道德观。
为了达到和气生财的目的，为了不用兵戈解决高丽和倭国之患，陈标奏请开商港，建军港，在北方组建一支主要以远程火炮为攻击手段的新式水军。
要让商人们安安心心做生意，就像是开边市一样，需要强有力的军队保护。所以筹备新式海军，没毛病！
朱元璋拿着陈标送来的两封折子，左看右看，然后召集心腹：“我认为标儿此计非常合适！”
宋濂有些犹豫：“我们与海外做生意，用丝绸瓷器换他们的粮食？这的确是好主意。但海外诸国王公贵族会不会为了大量购入此等奢华品，加倍压榨平民？”
刘基白了宋濂一眼，没好气道：“你怎么忧国忧民还忧到别的国家身上？别的国家的百姓过得好不好，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他们的君王英明，自然知道如何达成太子口中的‘双赢’，利用从大明赚取的钱，轻徭薄赋，改善百姓生活；如果他们君王昏庸，只知享乐，那他们的百姓便知道该换一个君王了。”
宋濂道：“那百姓愚昧，不知换呢？”
刘基甩袖子：“那就是他们活该。他们自己都不想为了过好日子而努力，难道还要我们大明为他们做主？”
宋濂想一想，点头叹气：“说得也是。我没意见。”
其他道德感最高的儒臣也纷纷点头同意。非儒臣就更不必说。
陈标的出海之策确实是双赢——做生意，只要不是强买强卖，那就说明对方也认为有利可图，怎么不是双赢？
至于他们的王公贵族是为了自己利益还是为了百姓的利益做生意，那是他们自己国家的人该考虑的事……
“和我们只会做生意的大萌有什么关系！”陈标理直气壮。
飞速赶到北平觐见太子的廖永忠疑惑：“大萌？什么大萌？”
陈标道：“哦，大明，我说错了。”
廖永忠更加疑惑。两个读音完全不同的字，怎么还能说错？
陈樉老气横秋道：“大哥刚忙完春耕，又去海津镇勘察地形，规划商港，忙得思维有些混乱，哎哟……”
陈标捏住二弟的腮帮子。
陈樉立刻告饶：“我的意思是，大哥和廖将军开个玩笑。”
陈标松开越来越老练，但也越来越不尊敬他这个大哥的二弟的腮帮子，道：“总之，为了能好好做生意，一支强力的水军至关重要。海外诸国皆蛮夷，如草原部落一样。若水军不够强大，他们就不会和我们做生意，而是劫掠了。”
陈樉补充道：“就像是倭寇。”
提起倭寇，廖永忠忍不住磨牙：“倭寇……若不是倭岛太远，我真想把水军开过去，把倭岛踏平！”
倭患在元末就已经开始。
倭岛内乱，一些贵族派人劫掠华夏商船、侵扰华夏海岸，为他们争霸倭岛获取资源；一些贵族在争霸中落败，失去了地盘，就干脆在海岛上驻扎，成为专职海盗，以供养他们的奢侈生活。
洪武元年，倭患就已经非常严重。
朱元璋曾经派使臣去质问倭国天皇和将军，倭国将军砍了大明使臣的头。
以朱元璋的脾气，对倭国自然恨之入骨。但他却忍住了，没有出兵，只在海岸修筑抵抗倭寇的堡垒，并为阻拦后世子孙主动出击，将倭岛列为不征之国之一。
不征之国的意思是，除非对方先动手，否则大明不会对其出兵。
后世多骂朱元璋“小家子气”、“没海洋思维”、“看不起别的国家”、“自大傲慢”，却不知道洪武年间朱元璋在停止北伐之后，主要资源都投入了海岸线，对倭患十分重视。
影视剧中经常出现“备倭兵”，指的就是朱元璋建立的沿海都司卫所。在北方草原民族没有进攻的时候，沿海都司卫所就是最惨烈的战场前线。
后世有一段时间流行反思思潮，不仅营销号，文科领域的学者们也喜欢“解构推翻历史”“反思国民劣根性”，甚嚣尘上。
比如有许多史学家，都写论文声称倭寇不是日本人，都是国人假扮。倭患是内乱，倭国清白无暇。
这些史学家，不乏名校教授。
他们的论据是，《明嘉靖实录》记载，“盖江南海警，倭居十三，而中国叛逆居十七也”。
但是此话前后语境是，嘉靖三十二年，倭寇组织了一次大规模扰边，沿海都司卫所损失惨重。倭寇被打退后，许多奸民趁机兴风作浪，假借倭寇的名义劫掠，“中国叛逆居十七也”。
明朝文献记载用词非常精准，倭寇倭奴、海寇海贼，都是指不同的人群。而倭寇扰边，是海乱的根源，才有为倭寇里里应外合为非作歹的“海贼海寇”。
这就如草原民族劫掠边疆，然后出现了带路的、投靠的、趁火打劫的中原人。
朱元璋流传后世的白话文圣旨中，就有直接指挥沿海百姓操刀子砍倭寇。可见朱元璋对倭寇的痛恨。
那为什么朱元璋不但不打，还不准后世皇帝打？
因为朱元璋出身贫寒百姓，知道国家打仗老百姓有多苦。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很有远见，但朱元璋生于乱世结束乱世，做不到对双眼能看到的百姓的痛苦视若无睹。
倭岛这地方，打又不好打，耗费非常大；打下来也没法占领，占领了开发费用比利益高。纯粹恶心人的地方。若明朝因为打倭寇被北方草原部落趁虚而入，那就是亡国的危机。
人虽然脾气大，但很清醒。
朱元璋在北伐摧毁元朝官僚架构之后，就不再大肆兴兵，只在北边边镇和沿海建立卫所，以防守代替进攻，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当然，朱元璋其实有更好的办法解决倭寇。比如陈标提出的从军事和经济方面双重下手。
但朱元璋的见识确实没有这么高，他想不到；朱元璋麾下能臣无数，从豪强世家到寒门贵子应有尽有，他们也想不到。
时代的局限性。
这个时空有陈标。他带着千年后的键盘政治家智慧而来，将进行新的尝试。
反正不会比倭患伴随明朝始末来得更差。
廖永忠身为水军，和倭寇多次作战。
当打下闽广，和张士诚签订暂时停战协约后，廖永忠有大半时间都是在和倭寇打仗，少数时间和与倭寇勾连的元朝其他军阀残余势力打仗。
陈标十分馋廖永忠，所以委婉询问洪武皇帝，廖伯伯的弟弟有没有空来海津镇，指导北平守军在海津镇建立北方水军。
朱元璋立刻就把廖永忠送来，让陈标随意使唤。
没这事，朱元璋还会忘记把陈标身份告诉廖永忠。

第151章 张士诚要求见陈标
陈标现在还馋着没劳动改造完毕的方明谦，时不时写信鼓励方明谦努力赚取积分，从劳动改造营提前毕业，和他携手出使倭国。
这是因为方明谦有坚定的揍倭之心。
那么对于已经和倭寇打过无数次仗，多次向朱元璋请求“能不能给点钱给点粮让我去倭岛逛逛”的廖永忠，陈标自然就更喜欢了。
增加好感度，就要有共同的爱好。志同道合之人，陈标当然亲近。
听到陈标对倭寇和倭国也十分厌恶，廖永忠高兴极了。
同好啊！
廖永忠立刻道：“标儿，主公……陛下现在马上要打张士诚。等打完张士诚，你要不和皇上说说，让老汤也来北方？他也很想打倭寇！”
只要是在海上打仗的水军将领，没有人不讨厌倭寇。没有人！
陈标摇头：“我们现在没钱没粮也没人打倭国，让汤叔叔来也没用。皇帝陛下征伐完张士诚之后，肯定会出兵云南。云南经营好了，也能一年收割两次粮食，成为大明新的粮仓。”
倭国就是鸡肋，食之无味还废牙齿，弃之……这鸡肋会跳起来咬你，还说你怕了它。
陈标道：“对倭国，我们徐徐图之，悄悄地来。只要我们能在海上丝绸之路上获取足够多的粮饷，不向朝廷伸手要钱要粮。那么我们在护航海商的途中手段稍稍激烈一些，朝廷也不会管。”
陈标小声道：“别告诉皇帝陛下哦。我和爹说了，爹会帮我们掩饰！”
“啊？好。”廖永忠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变得很严肃，很像在背着陛下密谋什么。
陈樉道：“大哥，不要太相信爹。你看爹傻乎乎的，一天到晚在外面瞎忙，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他哪有本事帮你掩饰。”
廖永忠：“……”
你家瞎忙的没什么本事的傻乎乎的爹，其实是在外面偷偷做皇帝。这种事我会告诉你吗？不，我不会。
廖永忠突然感到了快乐。
这就是他哥感受了好几年的快乐吗？
陈标立刻道：“别胡说。你看，我们兄弟几人都这么厉害，爹一定也很厉害，只是他现在要做的事很重要，必须要保密，所以不为人知。爹如果不厉害，怎么生得出我们这样厉害的人？”
陈樉道：“因为娘厉害啊。我们又不是爹生的，是娘生的。”
“好了，廖叔叔是爹的同僚。你怎么能在廖叔叔面前说爹的坏话？”陈标教育弟弟道，“你对爹的不满不就是爹不经常回来，又不知道在干什么吗？你写信给爹抱怨抱怨就行，别在外人面前说，不孝可是大罪。”
“嗷。”陈樉满脸不在乎的表情。
廖永忠干咳了一声，道：“只是抱怨，不是不孝。没关系。”
廖永忠很喜欢打探朱元璋的私人事。除了为了更好的讨好朱元璋之外，廖永忠对朱元璋十分崇拜，崇拜到有点后世“私生粉”的程度。
当然，这一点在廖永安回来后，已经被揍得差不多改掉了。
但能得知主公私下生活，廖永忠仍旧非常高兴。
我想多了解主公一点.jpg。
幸亏廖永安不在这，否则他一露出这种“我好想知道啊”的表情，肯定又会被揍。
陈樉见廖永忠站在自己这边，对廖永忠好感度增长了不少。
不过他没有继续抱怨下去。
正如大哥所说，自家抱怨抱怨就行，在外人面前说这些，被有心人听到，恐怕会被抨击不孝，进而连累带大他的大哥。陈樉不在乎自己名声，但很在乎陈标的名声。
廖永忠不仅是一流的水军元帅，还非常擅长抚民。他攻占闽广，经历了战争的百姓在他离开后，还为他立祠。可见廖永忠其实也有成为常遇春的潜质。
陈标见廖永忠很擅长抚民治理，就将海津镇一带丢给了廖永忠，给他派了几个文吏做副手。
朱文正对出海非常感兴趣，对屯田非常不感兴趣，便带兵去帮助廖永忠，说要将自己的兵培养成水军。
根据朱文正是陈标亲堂兄的关系，廖永忠推测出这个唯一冠以朱姓的大明皇帝义子，估计真的姓朱，对朱文正十分客气。
朱文正请教如何当水军元帅，廖永忠倾囊相授。
这年头当将领的都不能是旱鸭子，因为随时可能会遇上兵败溃逃，需要从河里逃跑的事。
朱文正水性相当不错，就是没下过海。
他想出海，廖永忠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海里游泳。
陈标担心自家除了打仗之外没有一处靠谱的堂兄会打扰廖永忠修建港口，特意去探望。
十次有九次，朱文正都在海边玩水。陈标羡慕极了。
朱文正自己跑到海边，将自己的事都丢给了李文忠。
火器在作战中的作用越来越强大，朱元璋让陈英在北平筹建一个单独的火器营，陈英正为此事忙得脚不沾地，幸免被朱文正甩锅之难。
李文忠得知朱文正这家伙去了海边就是玩水，气得骑马冲到海津镇，和朱文正狠狠打了一架。
两人身上脸上皆挂了伤。
对武将来说，交流感情的时候打架带伤很正常。但对陈标来说，你们俩居然打架斗殴受伤？！不可饶恕！！
李文忠和朱文正被迫听了陈标整整一个时辰的念叨，被罚写检讨。
北平能买到很多从草原上来的牛羊。陈标用陈家商队从海外带回来的香料，腌制了风干五香牛羊肉干。因香料有限，只限量供应给哥哥弟弟。
李文忠和朱文正的牛羊肉干也暂停供应，全部由陈英和陈家四个弟弟分吃了。
李文忠和朱文正因此联合起来，要去偷陈英的肉干。
他们居然还是带着亲卫去偷，引发了与陈英麾下亲卫肉搏互殴。廖永忠回北平的时候，也住在京郊大营。
半夜听到喊打喊杀声，他还以为蒙古人打过来了。
廖永忠提着刀，盔甲都没穿便冲了出去，问蒙古人在哪。
士兵说：“啊？蒙古人？哪来的蒙古人？”
廖永忠疑惑：“那这喧闹是何事？”
总不可能主公三位义子（其中两位还是亲侄子亲外甥）的军营也会缺粮哗变吧？
士兵十分淡定：“哦，我们将军和李文忠将军带兵去偷陈英将军的肉干，不小心触动了机关，现在打了起来。”
廖永忠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什么？什么肉干？”
士兵道：“呃，就是军师做的肉干啊。据说美味至极。我们将军和李文忠将军不是因为打架被军师训了吗？军师就把给他俩的肉干分给了陈英将军。”
廖永忠再次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什么？什么肉干？”
士兵无奈：“就是肉干，偷肉干被抓。”
廖永忠：“……”
他转头回去继续睡觉。
第二天，他将这件趣事写进了汇报港口建设的文书里。
如此趣事，一定要和主公分享！
廖永忠写信的时候飘飘然。
我终于能和主公谈论公务以外的私事了！
朱元璋得到文书的时候，已经来到了平江城下。
洪武元年五月，朱元璋集中兵力，以徐达为将军，常遇春为副将军，亲率大军攻打张士诚。
朱元璋既已称帝，又得燕云、中原、闽广、巴蜀等地，已经奠定了胜局。张士诚诸部大多闻风而降。
朱元璋又遣徐达攻湖州，常遇春攻杭州，另外一位将领华云龙攻打嘉兴。
张士诚首尾难顾，疲于奔命，三城相继失守。
只两个月，张士诚就只剩下平江孤城一座。
朱元璋派人劝降，张士诚送回使臣，并不理睬，亲自出战。
张士诚领兵出战后，明军就遇到了硬茬子。平江守军就像是换了人似的，作战勇猛，悍不畏死，明军在攻城中第一次遭遇了惨重损失。
张士诚还几次出城突围，差一点就突围成功。
可惜他有个叫张士信的弟弟。张士诚打仗，他在城门上舒舒服服躺着，让美妾喂水果。
张士诚快突围成功，连好不容易来打一次硬仗的猛将常遇春都快支撑不住的时候，张士信吃完水果说累了，然后鸣金让收兵。
敲鼓是出击，敲锣是收兵。敲锣即鸣金。听到城门敲锣让收兵的声音，快要突围成功的张士诚等人立刻愣住，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常遇春立刻杀了回来，把愣住的张士诚等人打了个措手不及，重新回城守城。
朱元璋见张士诚还是如当年一样勇猛，十分感慨，再次派使者劝降。
欣赏张士诚的勇猛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朱元璋有点虚张士诚高邮之战的战绩。虽然他不会如元朝昏庸皇帝那样阵前换将，肯定能把张士诚围死。但攻城时间越长，耗费的钱粮武器和士兵的性命就越多。
朱元璋当了皇帝后，更加精打细算。
朱元璋卯足了劲劝降。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举史书中敌军首领投降后继续当大官的例子，让张士诚为家族考虑；又在信中可怜无辜被裹挟的平江百姓，让张士诚不要一错再错，苦了百姓。
他还派张士诚麾下降将轮流进城当说客，给张士诚空口许诺了一大堆好处。
张士诚仍旧不回信。
直到朱元璋派了一个张士诚曾经认识，后来逃荒逃到大明当兵的盐民去劝降的时候，张士诚终于回信了。
他在信中说，想见一见陈标。
朱元璋得到回信，傻了。
让标儿去平江城，当劝降的使者？！
这个张士诚难道知道了标儿的真实身份，想挟标儿以令朱元璋？！
朱元璋大怒：“来人！给我披甲！我要亲自攻城！”
徐达和常遇春一左一右挂在朱元璋胳膊上：“皇上息怒！”
远在北平的陈标：“阿嚏！”

第152章 张士诚平江城覆灭
朱元璋没能亲上前线当先锋，包括徐达和常遇春在内的其他将领都玩命地上了。大明士气异常高涨。
张士诚想和陈标聊聊的书信，传来传去，越传越离谱。
传到将领那边的版本，成了张士诚讽刺明军久攻不下，问朱元璋陈标在哪，是不是又要让一个黄口小儿上前线替老将们出战。
陈标虽然有些功劳，但他的功劳其实只是政治上象征意义非常大，论战功，他远远不如在场将领。
将领们都气疯了。
他们有的人认为张士诚在挑拨离间，有的人认为张士诚在说垃圾话，也有的人阴谋论，说张士诚猜到了标儿的身份，想要加害标儿。
抱有最后一种猜测的人，当然都是知道陈标真实身份的人。
张士诚没想到，自己只是想见见陈标，为何会引起明军如此猛烈的进攻。
仍旧陪在张士诚身边充当文书，只是不再发一策的饶介苦笑。
他道：“陈标年少功高，朱元璋对他寄以厚望，恐怕将其当子侄看待。且陈标尚在大都，无论是长途跋涉，还是进入平江城，都有危险。朱元璋恐怕以为主公小气，用陈标骂明军其他将领，或者想加害陈标。”
张士诚愣住：“我并无此意。”
饶介苦笑：“我知道。”
张士诚呆坐了一会儿，突然听到外面慌乱嘈杂声，惊讶道：“难道明军攻进来了？”
亲兵恸哭道：“张士信开城门，降了！”
张士诚听亲兵居然直呼自己弟弟的名，呆愣许久，道：“谁？！”
亲兵跪在地上，泪流不止：“是张士信！是主公的弟弟！他开了城门，说不打了！”
张士诚脑袋“嗡”的一声，思想一片空白。
他想问为什么。
但他张口的时候，又好像已经知道了为什么。
朱元璋这个大明皇帝不是以前红巾军中小打小闹，有一块小地盘就乱称的皇帝。
朱元璋已经是中原大地的皇帝，大明已经是替代大元的新王朝。
张士诚有三个弟弟，二弟张士义死在了元军的围剿中，三弟张士德死在了应天。张士信身为家中幼子，无论是张士诚还是其他两个兄长都很宠他。即使盐民家贫，张士信也几乎没吃过苦。
当张士诚成了一方势力主之后，张士信更是过着纨绔子弟的日子，纵情声色，为非作歹。
这些张士诚都知道。
只是他只剩下这一个弟弟了，所以张士信做得太过，他都假装没看到。
以张士信好逸恶劳的性子，现在中原大地都已经是朱元璋的地盘，他见没处可逃，担忧惧怕下开城门投降，卖了自家亲哥立下“攻占平江首功”，很正常。
太正常。
亲兵哭道：“主公，快披甲上马，明军要打进王府了！”
张士诚木然地穿戴盔甲。
他知道自己或许应该率领仍旧对他死心塌地的亲兵们进行巷战，图谋逃走。
但张士信开城门降明的消息，让他好不容易重拾的英雄气，好像又泄了。
他机械地往王府外冲，被亲兵们簇拥着往城外杀去。
没走两条街，朱元璋身穿银铠，亲自横刀立马，堵住了张士诚的去路。
张士信在朱元璋身边，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帮朱元璋劝降他哥。
以前张士信是最坚决要和朱元璋斗争到底的一人。每当有人说与朱元璋修好，或者投靠势力渐大的朱元璋时，张士信总会跳出来说“我哥张士德是朱元璋杀的，我张家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现在张士信却在劝张士诚投降大明皇帝，以后荣华富贵少不了。
张士信的声音很大，但声音传到张士诚耳中，却全是杂音，他除了“投降”二字之外，一个字都没听清。
朱元璋一挥手，张士信立刻闭嘴，乖巧地退了回去。
朱元璋上前，道：“和我打一场。”
朱元璋的声音，张士诚听得很清楚。
他讥笑，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嘲讽朱元璋：“论单打独斗，你不如我。你不如派你麾下最勇猛的将领来与我一战。”
朱元璋没好气道：“我也是从小兵开始一路爬上来，你瞧不起谁。把你的刀拿稳。”
朱元璋说完，调转马头，策马走向城外。
张士诚攥紧了手中的长刀，对亲兵道：“你们降了吧，不该为我赴死。”
说完，他策马跟上了朱元璋的马。
亲兵们皆恸哭，看着张士信的眼神是深切的仇恨。
张士信眼神飘忽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道：“等明军打进来，你们都得死！我救了你们的命！你们该感谢我！”
亲兵们要冲上来揍张士信，明军赶紧把张士诚的亲兵拦下来。
明军虽然也看不起张士信，但张士诚还没降，以张士诚对这个弟弟的溺爱，如果张士信出事，他们担心平江一战到结束的时候，又会起波澜。
朱元璋和张士诚一前一后来到城门外平地上。
朱元璋活动了一下肩膀，道：“你说你要见标儿，为何？”
张士诚道：“我如果说我只是想见一见他，和他聊一聊，没想过害他，你信吗？”
朱元璋道：“接到你的信的时候我不信，但现在见到你我就信了。随意打一场，点到即止。你随我回应天，我召标儿来见你。”
张士诚道：“我不会降。”
朱元璋翻了个白眼：“等你见了标儿后，你想降想死都随你，但别想逃。”
张士诚低头擦拭了一下长刀，沉声道：“不逃。”
短暂对话之后，朱元璋和张士诚同时夹紧马腹，如离弦的箭一样冲向了对方。
斗将中，本应该以长枪为主。但此刻朱元璋和张士诚不为厮杀，只是想比一比，便只用长刀。
两匹骏马不断擦身而过，两柄长刀不断碰撞，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声音。
张士诚是当世猛将。
朱元璋身为元帅和主公的身份更为人所知，他早年亲自厮杀的经历被过分耀眼的统帅才华掩盖，倒是被人忽视了。
但像朱元璋这样二十七岁的乞丐，到了红巾军中能一路爬到将领的位置，除了那张好看的脸，本身勇猛也是原因之一。
朱元璋一穷二白，加入红巾军的时候又没读过书，身上值得别人夸赞的东西除了脸，就只有一身力气了。
早期的仗，都是朱元璋亲自当先锋一刀一刀砍赢。
即使现在朱元璋身为主公，很少再亲上前线，就算上前线也是督军。但他的武力在殴打老伙伴的锻炼中并未退步，甚至更加纯熟。
但他现在每一招都压着张士诚打，倒不是他的武艺超出张士诚多少，而是两人从心境到身体状态，都有天壤之别。
朱元璋每日在城外都能吃到肉，张士诚为了守城精打细算不敢多吃；朱元璋已经当了皇帝气势正强，张士诚身为败者还遭遇了幼弟的背叛；之前张士诚为了突围，能把常遇春追着打，现在他心底那股气已经泄了，力道也就不强了。
朱元璋一刀比一刀更沉，张士诚手一抖，长刀脱手飞出。
朱元璋收刀，心情不知为何，瞬间低落：“照顾好张士诚和他的家眷，不可骚扰，不可薄待。”
心惊胆战地看着朱元璋自己跑去斗将的徐达松了一口气：“是！”
朱元璋令明军入城时严格遵守纪律，不可扰民。
常遇春在同僚灼灼目光中，委屈地接下了抚民的重责。
“屯田元帅常遇春来了，你们还担心什么？”
“都麻利点收拾东西，等着屯田元帅带你们屯田。”
“我们打张士诚，和你们平江的百姓有什么关系？去去去，别来烦我们，去烦屯田元帅去，他才会管你们。”
百姓们看向那个满脸煞气的黑脸将军：“常元帅？”
常遇春的语气冷得可以掉冰碴子：“嗯，是我。”
百姓们担忧害怕的脸色立刻变得轻松了不少，乖乖接受明军指挥，清理城中战场残留。
常遇春臭着一张脸，好像马上就要暴起砍个人。但百姓们知道他是常遇春之后，都不再怕他。有年老的人，还拉着他问东问西。
将领们皆指着常遇春哈哈大笑，笑了之后，心中又很是羡慕。
被人惧怕，怎么也没有被人敬佩爱戴看着更有本事啊。
常遇春安抚城中百姓的时候，顺带救了一场火。
张士信开城门，迎明军入城，张士诚兵败。张士诚的妻子刘氏不想被将领劫掠，便带着张士诚的妾室，抱着张士诚的两个幼子登上齐云楼，要焚楼自缢。
刘氏命人在齐云楼下堆积薪柴的时候，一个小妾的老父亲来找到常遇春，求常遇春救救自己女儿。
皇上正在劝降张士诚呢，张士诚的妻妾子嗣怎么能死？！
常遇春急匆匆赶到，在火刚点燃的时候就扑灭火焰，冲上齐云楼，将哭哭啼啼正在被逼上吊的张士诚的妾室救下来，并让大夫为差点断气的张士诚幼子诊治。
刘氏训斥常遇春，要为张士诚守节。
常遇春不耐烦道：“你想死就死，别拉着不想死的人死。”
常遇春看向那些十分害怕的张士诚妾室，道：“你们若想恢复自由身，就进劳动改造营干活赚取积分，等待分田；你们如果想为张士诚守节，等张士诚死后你们随他上路，我绝不阻拦。”
他又看了一眼满脸胀红的刘氏，道：“张士诚还没死，以后死不死还不知道。他就这两个儿子，你就算要为他守节，好歹派人把两个孩子送出去，给张士诚留个后。”
两个年幼的孩子被大夫救醒。
以他们的年纪，不太认人。他们只知道是常遇春救了他们，就以为常遇春是好人，是父亲派来救他们的人。
两人扑到常遇春怀里嚎啕大哭，还试图往常遇春身上攀爬。
常遇春手忙脚乱地护好两个孩子，答应他们去找张士诚。
离开前，常遇春又道：“守节……我们明军也有将领的夫人守节，但她们一不逼不想死的人死，二会在自己死前派人将孩子送出去。她们以死吸引敌军将领的视线，好保护孩子和家人，并非单纯守节。不过我想，如果有能活着的希望，她们肯定会活下来。丈夫死了，她们还有孩子，还有其他家人。”
常遇春不是多尊重女性的人，他只是想到了自己相濡以沫的妻子蓝氏。
如果他死了，他希望蓝氏带着孩子们活着。
守节，也可以活着守，不一定非要死了。
不过这可能只是他一厢情愿吧。将领的正室夫人，貌美的会成为他人妾室，色衰的恐怕会用来泄愤。他唯一保护妻儿的办法，只有自己不打败仗。
“等等！我和你一起去！”刘氏不再寻死，她跟上常遇春，要从常遇春怀里抢回孩子。
两个差点被勒死的孩子哇哇大哭，不肯回到刘氏怀里。
刘氏见状也痛哭，心如刀割，十分后悔。
她应该为张士诚而死，那些张士诚的妾室受了吴王府那么多好处，也该为张士诚去死。但她死前，应该把孩子藏起来，尽可能让孩子活下去。
常遇春道：“跟我来。皇上下令，厚待张士诚家眷，你们可以随他一同回应天，再做打算。”
被朱元璋打落了长刀，垂头丧气如丧家犬的张士诚坐在朱元璋为他安排的房屋内发呆。
当他看到常遇春抱着他两个孩子走进门的时候，稍稍打起精神，讽刺道：“怎么，著名的屯田将军常遇春还会为难妇孺？”
常遇春没回答。他把两个孩子放下，拍了拍他们的脑袋：“去吧，去你们父亲身边。”
两个孩子哭着朝着张士诚扑过去：“爹！”
常遇春将张士诚的妻妾孩子接来之后，转身立刻离开，继续去安抚百姓，并不在意会不会有人为他辩白。
洪武元年九月，张士诚被讨伐完毕。
南方除云南已经尽入朱元璋手中。可以说，大明这个王朝的根基已经稳固，接下来就是以王道之师堂堂正正讨伐北元残存势力。
云南虽是大元行省，但仍旧设云南王居大理，分封皇族为梁王居昆明，拥有行省和藩王两套行政体系，实际上仍旧为藩王自治。
只要大元覆灭，云南的抵抗势力不会太顽强，顶多想讨价还价争取个藩国势力，基本已经确定落入大明手中。
甘肃、山西的战场在扩廓帖木儿覆灭的时候，基本也已经扫清。
大明中央直辖的疆土，基本已经确定。天下人都知道，一个新王朝真的到来了。
北平，陈标得到朱元璋的诏令，让其回应天劝降张士诚。
当陈标打探完平江一战的经过之后，傻了好一会儿。
“张士信……张士信居然没被张士诚的下属砍死？”陈标简直不敢置信，“张士诚的下属真是没血性啊。”
他的三个哥哥使劲点头。
朱文正骂道：“标儿要是有个弟弟敢坑他，看我不拧掉他的脑袋！”
陈樉没好气道：“我看会坑大哥的人只有你这个脾气又坏脑子又简单的堂哥，你等着，等我长大了，一定拧掉你的脑袋。”
朱文正撸袖子：“那你别想长大了。”
陈标轻飘飘瞥了朱文正和陈樉一眼，两人立刻表示自己在开玩笑。
李文忠给了朱文正一个嫌弃的眼神。
陈英道：“标儿，我陪你回去。”
陈标点头：“好……樉儿。”
陈樉道：“在！”
陈标道：“你留在北平，照顾好弟弟们。”
陈樉叹气：“好，知道了。大哥你快去快回，如果能把娘带回来就更好了。”
陈标道：“我尽力。”
陈标离开北平，顺着大运河南下。
路上，陈英问道：“标儿，张士诚会投降吗？”
陈标沉默了半晌，怅然道：“他想降早就降了。”
不知道张士诚留着一口气要和自己见面，是想和自己说什么。

第153章 自己酿苦果自己吞
人人都以为张士诚会投降。
因为张士诚最受士族诟病的一点就是在不该降元的时候降元，之后见大元衰落，又叛元自立。
士族抨击张士诚反复无常，见利忘义。如果不是有个更讨厌的朱元璋在这里，他们早就对张士诚口诛笔伐。
苏杭士族也这么说。
虽然他们以前吹嘘张士诚“不嗜杀、善纳言、诛奸邪、性节俭”。第一点还不错，后三点几乎是闭着眼睛胡吹。但现在张士诚败了，他们心中的不满就能发泄出来了。
连张士诚的弟弟张士信都以为自家大哥会投降，还很得意自己给大哥递了台阶。
在另一个的时空中，朱元璋先打张士诚，平定江浙之后才图谋北上，建立大明。
那时候朱元璋虽打败了陈汉，势力仍旧是元末乱世中较弱的一位。他攻打张士诚时，胜负还未可知，所以张士诚的下属抵抗很顽强。
朱元璋采取的战略和现在差不多，进展最初很顺利，三月内攻陷湖州、杭州、嘉兴，扫平张士诚在浙西势力，只剩下平江一座孤城。
结果张士诚守着平江这座孤城守了九个多月，成为朱元璋平定天下时打得最艰难的攻城战。
你问元大都？原本历史中的元大都也是在徐达率领北伐大军刚到，皇帝就弃城逃了。
所以如今陈标一日内攻占元大都，实在不是陈标有多厉害，而是元朝皇帝太厉害。换了明军任何一个将领来攻打元大都，结局都一样。
换句话说，陈标其实是占了元朝皇帝的功劳，捡了个大便宜。
这个时空朱元璋扫平天下的过程顺利太多。他没把张士诚放在眼中，先北伐打完元朝，建立大明之后，才优哉游哉地以新生王朝皇帝的名义攻伐张士诚。
堂皇大势压下，浩浩荡荡如潮水般不可阻挡，张士诚下属闻风而降，平江城内守军的意志也不坚定。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中，张士诚虽纵容张士信等人压榨百姓，但毕竟在他占领平江后，平江再没有遇到战乱，百姓的生活比乱世中流民好许多。所以张士诚的民心是在的。
张士诚打到弹尽粮绝，士兵以干草和老鼠为食，守住了最后的底线，没有屠戮百姓。
张士诚的顽强和坚守，在让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重新拾回了英雄的名声，被平江，也就是苏州百姓纪念。
但即便是那个时空的张士诚，他最后的英雄高光上，都黏着一坨叫张士信的黄白湿软之物。
张士信是除张士诚之外，张吴势力地位最高的人。张士诚率军奋战的时候，张士信就在城门上督战。
张士诚浴血奋战，张士信躺在高高的城门上的太师椅上与美妾调笑；
张士诚麾下普通士兵吃老鼠干草，张士信在城门上大摆宴席，让美妾亲手喂水果；
张士诚好不容易拼死要杀溃一方将领（指常遇春），此后就能开城门，让城中张吴守军从这方突围。张士信困了，说“军士疲乏”，然后鸣金收兵，让张士诚阵脚大乱，被那将领杀了回去。此后张士诚再无机会突围，断绝所有生机。
彼时彼处，恰如此时此处。
除了没开城门，张士信在另一个时空，也可能在每一个平行时空，都做了同样的事。
但张士诚还是容着他，宠着他，没给他任何惩罚，仍旧让他镇守城门。
另一个时空，平江城被明军攻陷的那个月，张士信终于遭了报应，被一颗炮弹正好削去了一半脑袋。
而这个时空，张士信见天下都已经归于朱元璋之手，便直接开门降了，倒是保住了一命，也断绝了张士诚最后的英雄高光时刻。
平江百姓都知道，是吴王那个欺压百姓的不成器弟弟开门迎明军进城。
说不定是吴王默许呢！
谁让吴王的弟弟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吴王从来没有惩罚过他？
陈标如果知道另一个时空的张士诚最后的英雄之路，这个时空被张士信截断，他只会叹一声活该。
张士诚纵容弟弟随意打败仗牺牲军士不惩罚，纵容弟弟鱼肉百姓不惩罚，纵容弟弟在守城这么关键的时候还拥有可以指挥军队的权力，他不被坑死那真是老天爷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挽救他。
可有的人，他就是执迷不悟。
陈标略带怅然地回到了应天，前来码头接他的人乌压压一片，定睛一看，全是在北平的学生们的家长。
陈标心里略有些尴尬。
那群学生，一个都不肯回来呢。
汤和也在人群中。他往陈标身后看了一眼，问道：“我家兔崽子呢？”
陈标道：“心野了，没有一个人肯回来。”
汤和没好气道：“他们是不是怕回来挨揍？我可是知道，他们给你带来了很大麻烦，还和邓将军赵将军吵了起来。一群没上过战场的小兔崽子，有什么脸和将军吵架？”
陈标见汤和是真心实意的生气，连忙劝道：“已经罚过了。他们知错了。”
“知错？口头上认错能叫知错？！”另一个学生家长怒气冲冲道。
陈标这才发现，前来接自己的学生家长脸上并未带着对孩子久久不回家的挂念，而是人手一根棒子鞭子。
陈标总算知道，为什么那群学生说什么也不肯回来了。他们在战场上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晚上冷静一想，就知道自己会挨揍。
“大运河挺方便，北方也已经安稳，他们不肯回来，汤叔叔你去看望不就成了。”陈标只好道。
汤和点头：“有道理。我让皇上准我几日假，我去揍个儿子就回来。”
陈标：“……嗯。”
汤叔叔的大儿子就和他家樉儿同岁，何必逼得这么紧。以前这些学生家长也没有这么鸡血啊。
他不知道的是，学生家长开始打鸡血，都是因为他。
有小道消息，陈标可能会封爵。
哪怕是个最小的爵位，看看自家天真愚蠢无能的儿子，他们都忍不住想要督促儿子更上进了。
看看人家陈标！
陈标没被围多久，很快就被接到家中休息。
陈家虽然已经搬到北平，在应天的宅子也留了下来，有人时常打理。
马秀英正好给儿子和义子们做了新衣服。陈标和陈英一回家，就穿上了新衣服。
马秀英拉着陈英道：“你既然回来，正好给你说门亲事。”
陈英：“……”
陈标嘻嘻笑着，拔腿就跑，把可怜的被逼婚的英哥一个人留在了娘亲房里，自己去找老爹玩。
朱元璋正在校场拿着木刀比划，那严肃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什么。
“爹！”陈标大老远就扯着嗓子喊。
朱元璋丢掉木刀，擦了擦汗水，露出笑容：“回来了晚了些，遇上了什么麻烦吗？”
陈标笑道：“没有，就是被学生们的长辈拉着说了一会儿话。”
朱元璋道：“那就好。谁为难你，告诉爹。”
陈标道：“我也算是开国功臣之一，还是他们儿子的师长，谁没脑子得罪我。爹，皇上为什么要让我去劝降张士诚？我和张士诚也不熟，就写了几封信，他还没回信。”
朱元璋惊讶；“你给他写过信？”
陈标疑惑：“我和你说过啊，你问过皇上，皇上同意了。”
朱元璋冥思苦想，好像有这件事，但想不起具体细节。
因为不是什么大事，他就直接同意，然后把此事丢到脑后了。
朱元璋好奇：“你写了什么？”
陈标道：“就是揭穿张昶的阴谋，告诉他他被元朝坑了而已。难道他这次来找我，是向我求证？”
朱元璋想了想，叹了口气：“可能不是。你对他很好奇？”
陈标点头：“他不是盐民吗？盐铁自古都是经济命脉之一。他既然是盐民，或许对产盐和卖盐有些心得，我想问问他。不过他从来不回信。”
朱元璋拍了拍陈标的脑袋：“那你现在就去问他。皇上没想招降他，他不会投降。”
陈标平静道：“我想也是。他估计认为，自己投降一次损了名声就够了，不想投降第二次。”
弃暗投明或者弃明投暗，对张士诚那个死脑筋而言都是投降，没区别。
朱元璋道：“不说他了，你好不容易回来，先吃点好的。你娘呢？”
陈标笑道：“在催英哥成亲呢。”
朱元璋大笑：“他也到这个时候了。”
陈标问道：“忠哥呢？英哥都相亲了，我表嫂怎么还没音信？”
朱元璋道：“已经定了，汪广洋的侄女。”
陈标想了许久，才想起汪广洋的名字。
汪广洋是元末进士，投奔朱元璋也很早。若论文臣中的地位，其实只比李善长略低一点。
但浙东几个后投靠朱元璋的文人都获得了朱元璋的信任，汪广洋却一直在外地任职，游离于核心圈子之外。
朱元璋提起汪广洋，心中忍不住叹了口气。
身为文臣元老，汪广洋还不知道标儿的身份。他也没打算提前告诉汪广洋。
这并不是汪广洋不忠心，也不是汪广洋才华低，而是汪广洋的性格……怎么说呢，过于随波逐流了。
你说汪广洋不认真不负责，但他又把自己分内之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堪比第二个李善长；你说汪广洋认真负责，他又对同僚和下属违法行为装糊涂。
陈标和汪广洋打过几次交道，对汪广洋的感觉也很复杂。
用后世的话来说，汪广洋就是个老实人加老油子的综合体。
说他老实，是汪广洋没有任何坏心思，也不争权夺利，做好了自己的事后就回家喝酒享乐；说他老油子，他对任何同僚都不得罪，一问同僚的事，全是“我不知道”。
汪广洋没理想没抱负，奸人好人都能宽和相处，对除了自己之外的事都闭眼不关心。这种官吏，真让人脑壳疼。
“虽然汪广洋这人一言难尽，但他老实谨慎，没有野心，又是书香门第，应该不会给文忠惹事。”朱元璋道，“姐夫想要给文忠找个老实人，我和你娘认为文忠应该找个能读书的，文忠自己想找个好看的。选来选去，就他家有个侄女合适。”
陈标失笑：“只要好看不惹事，忠哥就没意见。不过汪广洋那性格，得跟着贤良共处。若他跟着奸臣共处，肯定会因包庇而起祸端。”
朱元璋挑眉：“皇上让他给王袆当副职，不用担心。”
陈标瞬间放心。王先生嫉恶如仇，汪广洋给王先生打下手，肯定不会出错。
不过想到汪广洋在朱元璋麾下文臣中地位明明仅次于李善长，现在却给王袆打下手，真是令人唏嘘。
更令人唏嘘的是，汪广洋自己没什么感觉，每天还是迅速干完公务，回家和妻妾饮酒作乐，吟诗作画，快活至极。
这令朱元璋头疼的性格，倒是挺符合李贞对于岳家的要求。
知道李文忠心心念念的媳妇终于有了着落之后，陈标松了口气。
他真担心自家忠哥得知连英哥都开始相看妻子，会被正哥嘲笑，又要和正哥打架。
陈标享受了一日承欢父母膝下，并看英哥被催婚的快乐，才抱着一堆纸去见张士诚。
张士诚被软禁在应天，每日除了教导幼子之外，就是坐在庭院里发呆。
他才四十七岁，头发居然已经全白了，看上去像是六七十岁的人。
陈标在陈英的护卫下来到张士诚软禁之所的时候，张士诚正在庭院里发呆。
他呆滞的视线落在陈标的身上，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陈标的身高已经逐渐趋近于同龄少年的高水平，但毕竟年纪小，再加上脸颊顽固的婴儿肥，以及晒不黑的皮肤，看上去过分稚嫩。
张士诚怎么也不能把面前这稚嫩富家少年，和自己印象中有惊人战绩的小军师、小元帅陈标联系起来。
就算是陈标另一重身份，应天诸多勋贵子弟的老师，也和陈标那张脸完全不搭。
“陈标？”张士诚问道。
陈标督促道：“对，是我。别发呆了，抓紧时间，我有好多事要问你！”
张士诚木然道：“问我什么？我的人已经要么死了，要么降了。”
陈标道：“谁问你这个！你还记得我给你写的信吗？我问你盐民和盐政的事！这是你老本行，你别告诉我当了这么多年将军，你把老本行忘了。”
张士诚的脸上多了些表情：“问我这个？”
陈标道：“不然呢？”
张士诚道：“劝降，或者嘲讽我被人蒙骗。”
陈标道：“你若想降，不劝也会降，否则劝了也没用；你被人蒙骗……呃，你不是心甘情愿吗？”
张士诚呼吸急促，差点晕过去。
陈英差点没忍住笑。
他家标儿从来不骂人，只是实话实说，但就是有人承受不住标儿的实话实说。
“进来！”张士诚闷声道，“我看看你能问什么问题！”
“好嘞！”陈标开开心心蹦跳进张士诚的书房。他如此不稳重的模样，让张士诚再次产生怀疑。
这人真的是陈标？
这人真的是陈标。
当陈标将他事先准备好的问题，以及自己思考的对盐政的改良措施拿出来后，张士诚内心被极大触动。
他深深看了陈标一眼，最终什么都说，只是回答陈标的问题。
一日、两日、三日……整整十日的时间，张士诚每日都和陈标见面闲聊商讨。他的表情鲜活起来，好像重新找到了生存的希望。
十日后，张士诚道：“我知道的就这么些，没有可以告诉你的事了。”
陈标叹了口气：“嗯……你有什么想让我给皇上带的话吗？”
张士诚想了想，问道：“我的两个幼子可以拜你为师吗？”
陈标道：“我回去问问！你、你先别死啊。”
张士诚笑了笑：“嗯。”
陈标赶紧回去给洪武皇帝写折子，朱元璋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陈标写的折子，当夜去见张士诚。
朱元璋背着手：“你真的要让你儿子拜标儿为师？”
张士诚道：“怎么，不肯让我儿子待在你儿子身边？”
朱元璋挑眉：“你怎么发现的？”
张士诚道：“你维护陈标的模样，和我维护张士信很像。除非骨肉至亲，否则怎么可能费这么多心思。”
朱元璋勃然大怒：“放屁！别把我家标儿和你那蠢弟弟比！我同意了，你要死就死吧，看我家标儿怎么把你儿子养得不认你！”
张士诚道：“挺好，别认我。”
也别学我。
朱元璋离开后第二日，张士诚与妻子刘氏、两个幼子说了遗言，将妻子和幼子托付给已经投降朱元璋的自己旧将，然后自缢身亡，终年四十七岁。
张士信大为难过，要接长嫂和侄子回自己家。
他现在继承了张士诚的政治资产，被封为伯，在应天有很大一栋宅子。
张士诚颠沛半生，在平江坐稳了一方势力主的位置后，才娶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妻子，因此两个儿子才如此年幼。
张士信很愿意替长兄照顾嫂子。
刘氏似乎也认命了。她将两个幼子留给张士诚旧将后，独自去张士信家居住。
张士信给刘氏单独安排了院子，拍着胸脯道：“嫂子有何需要，尽管吩咐！”
身穿素服的刘氏摇头，眼角垂泪，柔弱可怜：“小叔，我无甚需要，只有一事想要询问。”
张士信道：“嫂子尽管问！”
刘氏抬起头：“士诚去了，你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她声音很轻，一边说一边朝着张士信靠去。
张士信还以为嫂子投怀送抱，十分高兴张开手臂，待胸口一痛，才意识到刘氏在说什么。
当张士信的仆人听到声音进门时，刘氏正跪坐在地上，手中短匕一下又一下地扎进张士信已经断气的身体里，表情平静又漠然。

第154章 羞耻的志向和后续
刘氏还是为张士诚殉情了，殉情前刺死了张士信。
陈标很不能理解。
刘氏恨张士信很正常，想杀张士信也情有可原。陈标不能理解洪武皇帝已经给了刘氏活路，刘氏怎么狠心抛下幼子离去。
就算把幼子托付给其他人，哪有自己带孩子更好？
不过陈标转念想到了自己前世母亲的话。
女人为什么非得被孩子捆绑？
有的女人事业为重，有的女人爱情为重，有的女人孩子为重。除了重要的东西，其他都是附属品。
不止女人，男人也一样。
旁的人或谴责或赞同，并无意义。
就算张士诚在刘氏之前有侍妾庶女，娶了刘氏之后也有美貌妾室，刘氏就乐意为张士诚殉情，她开心就好。
只可怜了刘氏和张士诚那一双幼子。
陈标可怜一下就过去了，如何处理刘氏杀张士信后殉情的舆论，如何扶养张士诚一对幼子，那是洪武皇帝的烦恼。
“我们家只是普普通通连功臣榜都不一定上得去的小勋贵而已，让大人物操心去。”陈标道，“爹，娘，你们可别强出头。哪怕我答应张士诚教导他家一双幼子，那也只是同意让他们进书院，可没打算帮他带孩子。”
马秀英叹气：“娘知道。你还是个孩子，怎么能让你带孩子？娘只是有些惋惜。”
刘氏那么有血性有勇气，怎么就被张士诚糊了眼？
为此事焦头烂额的朱元璋听了陈标的“风凉话”，差点心里不平衡，让陈标参与此事。
还好他慈父的一面占据了上风，没做出这么可恶的事。
朱元璋苦笑：“当然不会让你带孩子……带我们家之外的孩子。”
陈标撇头，瘪嘴道：“对啊，我还是个孩子，我还帮皇帝带勋贵的孩子。皇帝陛下真是会压榨人。怪不得后世那么多人写诗文骂他。是我，我也偷偷骂。”
朱元璋：“……”他根本没想让陈标带孩子，而是让这群人帮助陈标啊！
朱皇帝委屈！
马秀英瞥了朱元璋一样，道：“没错。那个皇帝确实该被骂。他们不听话，你就该把他们撵回来。就算是皇帝也没话说。他难道会这么不要脸，真的让你这个孩子去带孩子？”
朱元璋：“……没错。”
朱元璋自我催眠，我儿子和我夫人骂的都是皇帝，和我陈国瑞有什么关系？
陈标叹气：“第一批学生就相当于我的入室弟子，和应天官学其他学生不一样。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就算我年纪小，这些学生作恶，难道我这个当老师的名声不会受牵连吗？就算我不在乎我的名声，我也在乎……”
陈标突然愣住，然后挠了挠脸颊，表情有些羞恼：“总之，能教就教，教不了就断绝师徒关系，绝对不能纵容！”
朱元璋好奇：“标儿，你话还没说完呢。你也在乎什么？”
马秀英也十分好奇。
陈标孩子气地耍无赖：“没什么！”
朱元璋立刻制住陈标：“嗯？有什么瞒着你爹你娘？不说不准走，看我挠痒痒攻击！”
陈标狂笑着挣扎，大声求助：“娘！娘救命，哈哈哈哈！混蛋爹住手！”
马秀英等父子二人玩闹了一会儿，才制止朱元璋：“好了好了，儿子大了，有点不想告诉父母的秘密正常，别什么都想知道。”
朱元璋松开手，捏了两把陈标仍旧手感极好的脸颊：“他刚不还说自己是个孩子，现在就长大了？”
陈标嘟囔：“也不是什么不想告诉你们的秘密，只是说出来有点尴尬。”
朱元璋道：“你别说了，再说我真的会好奇。”
陈标拍打了两下朱元璋捏他腮帮子的手，让混蛋爹把爪子挪开：“别好奇了，我说。”
朱元璋瞪大眼睛，像个傻憨憨一样等待着什么东西能让自家儿子羞恼得脸都胀红了。
陈标没好气道：“我不在乎名声，也在乎、在乎……”
陈标的声音越来越小，脸颊也越来越红，连额头和耳根都红了，整张脸变成一颗熟透了的大苹果。
“在乎可能被他们祸害的无辜百姓。”陈标支支吾吾，“我教会了他们本事，他们用这些本事作恶怎么办？所以能教就教呗，教不了断绝师徒关系。”
陈标心底的那些小自私又冒了出来。
我尽力教导了！如果他们还做坏事，只要我断绝了师徒关系，就和我没关系！我不会为他们祸害的人愧疚！
陈标越想越理直气壮：“没错，就是这样！”
朱元璋和马秀英对视一眼，疑惑道：“可是标儿，你这话有什么值得尴尬的地方吗？你脸都红透了。”
陈标红着脸道：“说什么我在乎黎民苍生，你们不觉得很羞耻吗？”
朱元璋看向马秀英：“会吗？”
马秀英露出困惑的微笑：“不会啊。”
陈标解释：“为了黎民苍生啊！你们不认为这种口号很中二很羞耻吗！”
朱元璋道：“中二是什么意思？但怎么会羞耻。有这种志向很正常，也很好啊。”
马秀英摸了摸儿子发髻上炸出来的毛毛：“是啊，标儿有这种志向很好，为什么会羞耻？”
陈标：“……”
咦？不羞耻吗？不尴尬吗？不中二吗？
陈标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在想，难道是自己穿越者的思想再次不符合这个时代的主流思想，其实在这个时代喊“为了黎民苍生”的口号是很正常的事？
陈标难得回应天一次，在大明建国后汇聚应天，在中央朝廷做官的几位大先生都来拜访。
连叶铮都回来当了户部尚书。
“我老了，有些走不动了。以后陈启和薛知默跟着常元帅去屯田。”叶铮笑道，“其实我倒觉得常元帅很适合当这户部尚书。只是把常元帅留在应天，太暴殄天物了。”
常遇春这块“屯田元帅”金字招牌，是叶铮倾尽自己所学的心血结晶。叶铮当然希望物尽其用。
陈启和薛知默是叶铮的大弟子和三弟子。陈启协助常遇春屯田；薛知默负责耍嘴皮子和笔杆子，让常遇春的的行为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两人已经配合十分默契，叶铮放心让他们出师，跟随常遇春左右。
对事功学派的人而言，地位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做事。和包袱款款去北平帮陈标的陈麟一样，二人很满意自己如今的官职，并不想回朝廷当高官。
他们二人准备协助常遇春，分田屯田的脚步走遍整个大明。
虽然常遇春不是很想。但洪武皇帝说常遇春想，常遇春现在攥着圣旨抓紧时间陪家人，之后会北上看看长女和长子，顺便去屯田分田和劳动改造营做技术指导。
其实北边有陈标，不需要常遇春出马。
但北方百姓天天听戏听评书，对屯田元帅常遇春很好奇，向知府陈标请愿，也想接受屯田元帅的教导。
北平的百姓与其说是相信常遇春会给他们带来希望，不如说想要“追星”。
朱元璋很高兴，立即同意常遇春去大明所有他还没有涉足的土地都走一圈。
常遇春：“……臣真是谢谢你了，陛下！”
常遇春第一次对朱元璋的忠诚产生了动摇。他每天晚上搂着蓝氏睡觉的时候，都在思索，自己投靠朱元璋这件事，是否真的正确。
当然，理智上告诉他绝对正确。但他就是难免生出消极的想法。
陈标乐呵呵准备和常遇春一起回北平，然后在北平城门口打出“欢迎常元帅莅临北平进行技术指导”的红色大横幅。
那时候常叔叔的表情一定会很扭曲吧？陈标心中坏笑。
“唉，我也想和你一起去北平。”王袆还是那副潇洒的模样，“中书省每日案牍劳形，真没意思。”
刘基道：“皇上有意将你培养成副相，你还觉得没意思？”
王袆道：“没意思就没意思。要不我俩换换？”
刘基斩钉截铁道：“不换！”
刘基现在只当了个御史头子，负责监督百官、以及给朱元璋挑刺。
但他现在的工作不是挑刺，而是终于开始筹办他心心念念的“大明学宫”，组织一场文人的辩论战。
刘基作为主办人员，也会亲自下场带动气氛。他已经准备了许多文雅的骂人之词，希望自己能重现陈标的奇迹。
去中书省给朱元璋收拾天下这乱摊子，哪有和天下文人论战有意思？
刘基早就看那群看不起朱元璋却又想来大明做官的捏鼻人不爽很久，此次一定要挫挫捏鼻人的锐气。
王袆冷哼：“小气。师兄，你也不说说他！”
刘基道：“季师兄和朱允升先生年纪大了，你师兄准备接他们的班，去军营为军士们启蒙。只有你一个人被留下来。”
王袆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宋濂。
宋濂报以儒雅一笑：“是季先生和朱先生的推举。”
王袆立刻拉着叶琛道：“怎么叫我一个人！还有叶景渊陪着我！叶景渊兼任史官，难道他还能离开应天？！”
叶琛把手臂从王袆手掌中抽出来，理了理袖子，道：“我确实想留在应天，只是甘肃和山西已定，主公让胡大海镇守河套，他非把我要过去帮他治理河套，我也很无奈。”
叶琛叹气。他也不想啊。但胡大海一哭二闹三上吊，说自己学识字都困难，怎么当得好一方父母官。就算不为了他，为了河套饱受大元摧残的百姓，叶琛也得去帮他。
胡大海认识了几百个字，勉强能自己磕磕绊绊读书之后，别的没学会，给人套高帽子的本事越来越熟练。
王袆瞠目结舌：“只剩我？”
众人点头。
刘基道：“这是好事。中书省怎么能有好几个同一地的高官？小心皇上把我们当乡党一锅端。”
王袆：“……这和你们只留下我在中书省案牍劳形有什么关系吗？”
众人微笑。
浙东几人在那里欺负起年纪最小的王袆。准备过几年就致仕的朱升和李善长深深叹了一口气。
陈标疑惑：“朱先生，李叔叔，你们叹什么气，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有我可以帮忙的吗？”
季仁寿笑道：“你还真能帮忙。他们俩看江南人杰地灵，能人辈出，正感慨北方文教不盛。”
陈标了然。
虽现在大明官场上暂时还没出现乡党，但人皆有私心，见着朝中高官皆是南方人，朱升和李善长心中难免感伤。
季仁寿又道：“朱允升和李公的担忧也是我的担忧。朝中不可被一方人占据，官员所在地域必须平衡，否则不是好事。”
同一地的大臣难免同气连枝，做事有所顾虑；皇帝见朝堂被某一地文人所把持，肯定也会生出忌惮之心。这对朝堂、对他们这些大臣本身都不是好事。
陈标道：“大元科举取士的时候不少进士都是北方人，若论文教，北方不一定比南方差太多吧？”
李善长苦笑：“元人忌惮南方，南方取士较少。北人儒士几乎都被元朝廷吸纳，让这些人立刻在大明为官，就算皇上不介意，他们自身也要为操守德行犹豫一二。”
陈标完全没想到这一茬，经李善长解释后，才意识到文人要脸，立刻另投他主很难，也难以被信任。北方的书香门第官宦世家，恐怕要到下一代皇帝，才愿意出仕。
陈标挠头：“真麻烦。还好和我没关系，让皇上去头疼，我相信他一定有办法！”
连浙东几个文人都停止了内斗，盯着陈标默默无语。
陈标疑惑：“我说的哪里不对吗？”
刘基道：“没有不对。确实，让皇上头疼去。他已经是皇上，这等国策，该他好好思考。”
陈标使劲点头：“就是嘛。”
宋濂问道：“标儿，如果是你，你会如何做？”
陈标道：“不知道呀。这么麻烦的事，我才不会去想。”
说完，陈标还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假装自己脑袋空空无也。
宋濂无奈，但也不好继续询问。
他们转移话题，说起近些日子应天城中众人谈论最多的事。
那自然是张士诚夫妇双双自尽，仅留下一对幼子的事。
说起这个，刘基又忍不住满口抱怨：“皇上他简直……唉，乱来！”
陈标立刻竖起耳朵：“怎么乱来？”
李善长问道：“你爹没和你说？”
陈标道：“我爹最近都不着家，不知道在忙什么。”
众人心道，忙什么？当然就是忙这件事。
张士诚的待遇倒是简单，朱元璋准备以国公礼在应天葬之。
刘氏就很不好处理了。
张士诚的旧将认为刘氏对张士诚坚贞不二，应该与张士诚合葬。至于杀张士信，刘氏认为张士信害死了张士诚，为夫报仇没什么问题。且张士信单独进入刘氏房间，说不定是图谋不轨，刘氏自卫而已。
但张家宗族和大部分文人都认为刘氏不该与张士诚合葬。
首先，刘氏居然答应住进张士信府中，即便是为了报仇，也是以色相诱惑张士信，减轻张士信的警惕。刘氏诱惑张士信，就已经是背叛了张士诚；
再者，张士信开城降大明，是大明功臣。刘氏杀了大明的功臣，是罪人，罪人怎么能以礼待之？那以后谁还敢降大明？
第三，张家这一代只剩下张士信，张士信还是张士诚最疼爱的弟弟，刘氏杀张士信只是为了泄私愤，有违张士诚的心愿，也让张家陷入了危机。
张家宗族闹得最厉害。他们跟着张士诚过了这么多年优渥日子，早已经习惯人上人的生活。张士信降了大明，当了大明的高官，他们仍旧能过好日子。现在张士诚和张士信都死了，难道让张家宗族重新变回泥腿子不成？

第155章 好皇帝不断家务事
张家恨透了刘氏。
而对于大明朝臣来说，张士诚夫妇二人惨烈还是壮烈并不重要，也不关心。他们需要非常冷静地评估这件事对大明朝堂的影响。
当然，他们没有一个人认为张士信不该死。张士信死的时候，很多大明将领都喝了一大坛酒偷偷庆祝。
谁愿意和张士信那个恶心家伙共事啊？！
只是张士信确实是打下平江城的第一功臣（想起这件事，大明将领更加恶心，更加认为张士信该死），刘氏刺死张士信虽然痛快，但他们在朝堂上只能站在正确的一方，不能快意恩仇。
不过他们也不想如张家的愿，折辱这个替他们除掉了一个恶心同僚的刚烈女子。所以他们折中建议，为刘氏另外安葬。
但朱元璋是什么人？
陈标之前说，他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事，但事就一定要按照正确的做吗？
朱元璋是陈标他爹，在任性程度上，他是妥妥的大陈标。
刘氏杀了大明的功臣固然不对，但我觉得很痛快，所以就想满足刘氏的愿望，让她和张士诚合葬。
至于张士诚心里怎么想，他还能从坟墓里爬出来找我算账不成？
我连活着的张士诚都不怕，还怕一具被我逼得自杀的张士诚尸体？
于是朱元璋下旨，张士诚本想将刘氏和幼子托付给张士信，张士信和刘氏商议之时却试图对刘氏图谋不轨。刘氏反抗时不小心将张士信杀死，自己也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一命抵一命，够了。
张士诚和刘氏伉俪情深，理应合葬；张士信和刘氏之事乃是张士诚家事，清官难断家务事，好皇帝也难断家务事，他就不管了，让张士诚自己去处理。
张士诚、张士信和刘氏同去了地下，现在肯定已经团聚。张士诚一定能处理好他的家务事，就不用大明朝廷担心了。
于是，朱元璋追封张士诚为吴国公，刘氏为吴国公夫人，张士信仍旧是那个归义伯爵位；张士诚与刘氏合葬主墓，张士信陪葬一旁，不单设陵墓。
朱元璋假哽咽道：“三人葬在一处，定能很快在九泉下相遇。要弟弟还是要夫人，让张士诚自己选吧。”
朱元璋圣旨一下，所有人脑袋里都只有两个字，“离谱”！
陈标也目瞪口呆：“皇上、皇上他……”
刘基道：“荒诞！”
李善长道：“头疼。”
季仁寿叹息：“乱来。”
朱升闭上眼不想说话。
宋濂道：“皇上应该和我等商量，好歹将圣旨润色一番。”
王袆耸肩：“习惯就好。我倒是认为很解气。”
叶琛扶额：“陛下总爱给史官增加难度。”
只有叶铮一边叹气一边笑而不语。
陈标细思之后，道：“其实也没什么。现在天下平定，基本不会再有什么降将了。皇上觉得痛快，一点小事而已，由着他呗。再者，刘氏能与张士诚合葬，安抚了张士诚旧将。说不准皇上一时痛快，才是利益最大的选择。”
众人皆更无语。
好吧，太子居然也这么想？利益……唉，也行。
其实不行也得行。朱元璋都下了圣旨了，他们还能怎么办？
宋濂叹气：“主公已经当了皇上，事事仍旧以利益为先，这不太好啊。”
陈标摇头：“正因为当了皇帝，主公才更应该事事以利益优先。以主公的性子，他的利益就是大明的利益，大明的利益就是百姓的利益。为了大明和大明的百姓的利益，他不能是端方君子，道德完人。道德圣君无法治理好一个国家。”
别说宋濂，连其他文人都皱起了眉头。
若不是他们相信陈标的品性，现在已经骂人了。
陈标知道他们不能理解。他本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但哪知道朱元璋推门进来。
“标儿，你这话做何解？”朱元璋立刻挤到陈标身边坐下。
陈英面无表情拖来一张椅子，请皇帝另坐。朱元璋连个眼神都不肯给他忠诚的义子，就是要挤标儿。
陈标道：“去去去，这么多椅子，你挤我干什么？爹，你怎么又偷听！”
朱元璋理直气壮：“我回我自己家，怎么能叫偷听？快说，别打岔。你看，先生们也很好奇。”
陈标先让站在朱元璋身后充当护卫的陈英坐下，才道：“帝王唯一的目的就是治理好这个国家，但国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每个人的利益都不同。资源调配过程中，难免损害一部分人的利益。若事事讲道德，这国家就没办法治理了。”
陈标开始举例子：“比如，西汉迁六国豪强守陵，对国家和百姓而言当然很好，但对于六国豪强而言呢？豪强又不一定全是坏人，可能有乐善好施的道德君子。皇帝将他们迁离家乡，这算有道德吗？”
陈标见众人沉思，又道：“再比如，历朝历代改革。皇帝用能臣改革，待改革结束之后为平息民怨，杀了或者贬了这个无辜能臣，但已经更改的制度不变。这肯定不道德，但你们能想到更道德的办法来规避国家损失吗？”
朱元璋眉头紧锁。
陈标沉默了许久，又道：“还有……爹，你知道王朝末期土地兼并严重的事，其实百姓失地，除了土地兼并，还有一个大问题，就是盛世的人口太多了。”
朱元璋问道：“盛世人口多是好事啊！”
陈标苦笑：“好？哪里好？土地就这么多，土地的产出就这么多，多出的人口怎么养？就算是历史中所有的明君齐聚一堂，也解决不了这自然规律啊！”
这个道理很简单，但在没有人说破之前，没有人想过。
就像是一条最简单的数学定律，知道怎么推导之后连小学生都会证明。但摸索出这条简单的证明只会是天才的灵光一闪。
陈标提出这件事后，众人眼前好像被一道光亮破开了云雾，顿时眼界开阔。
叶铮猛地站起来，来回踱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盛极必衰，原来是这样，是这样啊！”
王朝总会盛极必衰，是昏君？是奸臣？是王朝气运渐渐衰退？
都有。
但最根本的原因是百姓活不下去。
贵族会越生越多，平民百姓也会越生越多；贵族抢夺平民的地，平民活不下去就揭竿而起，然后死一批人，势力重新洗牌。
盛极必衰，合久必分。
养不活这么多人啊。
解决办法有吗？有。但那办法需要王朝极高的号召力和执行能力，封建王朝不可能做到。
那封建王朝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朱元璋咬着牙，牙齿磨得嘎吱嘎之响：“打仗！打下更广阔的领土！”
所有人心中一颤。
他们脑海中想到的唯一办法也是打仗。打仗不仅能获得更多的土地，还能死一大批士兵，减少人口压力。
他们再想史书中的中兴，基本都是打完一次大战争后出现。
“这道德吗？不道德。”陈标的语气很冷漠，一种仿佛高高在上的旁观者的冷漠。
朱元璋低着头，眉头皱得很紧。
陈标伸出手指，在朱元璋眉头上一点：“哎呀，爹，被吓到了？”
朱元璋讪讪道：“被吓到了，被吓到了。标儿，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啊？现在才刚结束乱世啊！”
陈标耸肩：“正因为现在才刚结束乱世啊。离人口增长，需要一个英明雄武且不道德的皇帝出现考虑人口暴增土地兼并的事，至少还要一百年吧？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现在只管休养生息，鼓励开垦和生育。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
朱元璋：“……”
众人：“……”
那你突然吓唬我们干什么！
陈标笑道：“吓到了吧？吓到了吧？吓到了就别老嚷着让主公当道德完人。历史中哪个明君是道德完人？只要主公肯心系百姓，作为明君，就够格了。”
朱元璋大声道：“说得好！”
包括朱元璋最忠诚的义子陈英在内的人全都用无语的眼神看着朱元璋。
嗯，标儿这话说到你心坎上了，你很高兴是不是？
“能注意点就注意点，如果涉及大明和百姓的利益，顾不上就顾不上吧。”道德完人宋濂最先开口，“为了百姓，道德有些污点也值得。”
朱升捋了捋白色胡须，深深叹了口气：“没错。不过希望主公在做不道德的事时先和我们商量。主公对外还是要尽力维持圣人君王的形象，坏人让我们来当。”
朱元璋惊讶：“是吗？还有这种好事？……咳，我是说，那多不好意思。”
众位忠心大臣：“……”
陈标捂住耳朵：“爹，你吼那么大声做什么？去去去，一边去，一边挤我，一边朝我耳边大吼，你就是故意折磨我。我要向娘告状。”
朱元璋先使劲揉了陈标脑袋一把，才起身道：“我还有事，先去忙，你们慢慢聊。”
他说完，左手拉着李善长的袖子，右手拉着王袆的袖子，拖着两位满脸不情不愿的人离开。
其他人捧茶，喝茶，忙的人不是我们自己，真好。
“章溢是不是知道回来就走不了，才一直请求留在福建？”刘基道，“他若回来，恐怕留在中书省的人就是他。”
因为章溢最老成持重，且不擅长与人争论，很适合被他们推举（坑害）去中书省。
几人聊完严肃的事后，又聊起了其他同僚的趣事，一边肆无忌惮且没有道德的嘲笑同僚，一边通过嘲笑将朝中情况告诉陈标。
道德完人的不道德嘲笑能叫不道德吗？那叫清谈。
因陈标一番跑偏题，不仅让朱元璋耳边清净不少，也让这群核心文臣不再折腾张士诚夫妻俩合葬的事。
葬吧葬吧，标儿说得对，比起那些虚名声，让张士诚旧部归心才最重要。
虽然张士诚旧部不想让张士信与自家旧主葬在一起，但这已经是大明最大的让步。他们感激涕零，对朱元璋终于归心。
此后张士诚旧部去祭奠张士诚夫妻二人的时候，就会顺便往张士信墓碑上吐口痰。颇不卫生，需要谴责，这是后话。
张家人见尘埃落定，他们在应天又没有第二个当高官的族人，只能灰溜溜离开，回到祖籍。
他们在此事和张士诚旧部的争端，还让他们彻底失去了张士诚旧部的情谊。朱元璋再不用担心张士诚旧部生出二心。
至于张士诚两个幼子，等他们长大的时候，张士诚旧部都已经老死的差不多了，他们的后人是大明的官宦子弟，才不会为了两个孤儿而反叛大明。
朝中核心文臣感叹，真如太子所说，皇上的“一时之气”，居然获得了最大的利益。
只是陈标所说的“王朝未来”，即使陈标又说了“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仍旧压在他们心中，沉甸甸，难以纾解。
明初跟着朱元璋打仗的这群士大夫，经历了宋元思想变革，正是思想最活跃的时候。
元朝旧官吏还没有入朝为官，想要华夏大地维持腐朽不变的士绅豪强也才刚开始绣大明的龙旗，现在朝中只有他们这群志向高远，思想清醒的人。
他们刚结束了乱世，视线已经投向了百年后可能会出现的不可逆转的乱世。
这时候他们想起陈标的奏折，意识到了一点事。
标儿嘴上说着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但他真的没有为后世子孙留后手吗？
陈标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即将暴露。
他在应天待到深秋，赶在运河结冰前回到北平。
他不能让弟弟们自己在北平过年。
马秀英目送陈标乘坐的大船北上，表情十分痛苦。
她现在是皇后，必须主持宫宴，无法与儿子团聚。
朱元璋将马秀英揽进怀里，保证道：“只有今年而已。明年，我一定把两个京城的事定下来，以后我们都陪着标儿他们过年。”
马秀英擦了擦眼角的泪珠，温婉笑道：“嗯，我相信你，你说到就一定能做到。”
朱元璋被马秀英捧得飘飘然：“当然！”
大船上，陈标看着常遇春腿边两个孩子，和身后两个孩子，下巴快跌下来：“常叔叔，你再介绍一下，他们四个人是谁？！”
常遇春一张黑脸已经变成了灰色。
他因为心情过于低落，掉色了。
见常遇春不想说话，陈英好心为陈标重复了一遍。
“抱着常元帅双腿的两个孩子是吴国公张士诚的幼子，乳名张一张二。”
两个孩子怯生生抬头，然后继续把脑袋藏在常遇春粗壮的大腿后面。
“个头高的少年是陈理，陈友谅幼子。”
今年十六周岁的陈理局促地缩了缩肩膀。
“我是明升。”
另一个十一周岁的少年拉着常遇春的衣袖，昂首道。
陈标：“……”
我不用带孩子是很好，为什么皇上会让常叔叔带孩子？御医是不是不会看脑疾？

第156章 常遇春带孩的原因
朱元璋让常遇春带孩子，并非突发脑疾迫害常遇春，而是无奈之举。
张士诚决定自尽时，将妻子孩子托付给旧将李伯升。
张士诚兄弟四人十八条扁担起义，李伯升就是这十八条扁担之一。他虽兵败降明，但张士诚托付妻儿时，比起最溺爱的弟弟张士信，他还是更信任李伯升。
刘氏要跟随张士信离去时，李伯升曾劝说。刘氏坚持，李伯升也只好作罢。
哪知道，刘氏去张士信家，不是想“再嫁”，而是为了报仇。
李伯升看着家里两个不停嚎哭的旧主幼子，脑壳疼。
李伯升身为降将，待朱元璋把张士诚旧部降将降臣的待遇弄清楚后，他就要去劳动改造营，改造完毕才能去新的官职走马上任。
朱元璋没没收李伯升太多财产，李伯升家里多养两个孩子轻轻松松。他离开后，两个孩子就由他的妻子亲自教养。
但两个孩子哭闹不止，生生哭病，李伯升夫妻俩想尽了一切办法都没办法。
李伯升硬着头皮请求朱元璋把张士诚已经接受劳动改造的妾室找一个来带孩子，朱元璋准了。
但见到熟人，两个孩子哭闹得更加厉害，直到他们看到了送张士诚妾室来的常遇春。
这两个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就像是受惊后找到依靠的小动物，朝着常遇春扑了过去。
常遇春低头看着自己两条大腿上挂着的瑟瑟发抖的孩子，疑惑道：“李伯升，张士诚虽死，但他从未薄待你，你为何欺负他的遗孤？”
李伯升先对这一幕瞠目结舌，然后花了好久解释，自己真的没有虐待旧主遗孤。
常遇春勉强相信，人送到了就准备离开。
蓝玉笑着对陈标和陈英描述当时那一幕：“李伯升把张一和张二抱走，张一、张二立刻嚎哭；李伯升把张一、张二塞回姐夫怀里，两个孩子立刻安静下来。如此反复好几次，李伯升就跪下来，求我姐夫养孩子，哈哈哈哈哈……哎哟！”
常遇春出拳狠狠砸在了蓝玉的头上。
蓝玉捂着脑袋咧嘴呲牙。
蓝氏瞪了常遇春一眼：“蓝玉实话实说，你揍他干什么？”
常遇春冷哼一声，瞪了躲在蓝氏身后的蓝玉一眼。
朱元璋铁了心要将北平变成北京。因为北京是边镇，王袆出馊主意，既然天子和太子都要镇守边疆，那让武将家属也都跟着一同去边疆吧。为了自己家属，武将们对边疆粮饷的克扣也会少一些。
这馊主意还没有经过朝堂讨论，但常遇春的长女和长子都在北平，他和蓝玉也即将去北边屯田，还需要额外带四个孩子。
常遇春得到朱元璋同意后，就带着蓝氏和二子、三子一同出行，直接搬到北平住。所以蓝氏也在这艘船上。
陈标催促道：“继续继续，难道皇上真的就让常叔叔养张一张二了吗？”
蓝玉偷瞟了常遇春一眼，见常遇春只是板着一张臭脸，没有继续揍他的意思，笑着继续道：“是啊。皇上都亲自来看了，发现实在没办法，就让张一张二住我家了。”
陈标再次看向常遇春大腿上挂着的两个大号摆件，大概知道了原因。
两个小孩差点被亲娘拉着一同殉节，被常遇春救了下来。这件事给两个小孩造成了很深的心理阴影。
在张士诚和刘氏相继自尽后，他们虽不一定懂什么是死亡，但肯定本能感到了不安全感和对死亡的恐惧。
这时候，无论是待在李伯升这样的陌生人身边，还是见到当初差点被勒死的张士诚其他妾室，都会令两个孩子惊恐不安。
只有将他们从死亡中解救出来的常遇春，能给予他们安全感。
陈标看向明升：“你是明夏末帝？”
明升立刻道：“什么末帝！我不是！末帝是我爹！”
陈理：“……你对我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就算当了不到一月的皇帝也是皇帝，比没来得及举办登基大典的我地位高。”
明升傲气道：“我当然比你地位高！”
陈理：“……”想揍他。
陈标看着紧紧拽着常遇春袖子的明升，疑惑道：“难道你也是被常叔叔救了，不跟着常叔叔就哭闹不止？”
陈理：“噗嗤……”
明升瞪了陈理一眼，红着脸道：“我是被常元帅救了，不过我没哭！是我娘求陛下，让我跟随常元帅。”
明升的母亲彭氏是一个很有远见的女性。
明玉珍占领巴蜀，自立为帝，国号大夏，定都重庆后，很快就遭遇屯田元帅常遇春的练兵“打野”，不堪其扰，迁都成都。
那时彭氏就劝说明玉珍，明玉珍既不愿南征，也不愿北伐，就想守着巴蜀偏安一隅，但他们想偏安，有一统河山志向的人绝不会让他偏安，不如选择其一投靠，还能换得后人富贵安稳。朱元璋与明玉珍同出红巾军，实力强大，又得民心，投靠朱元璋最为合适。
但明玉珍以一介乡野村夫自立为帝，正飘飘然，哪肯听妇人之言？
后常遇春继续一边屯田一边练兵，让他的疆土少了一半的时候，他才稍稍清醒。
他写信试探朱元璋，试图与朱元璋商量，自己能不能成为占领巴蜀的“藩王”，朱元璋完全不理睬他。
明玉珍明白，朱元璋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他试图打退常遇春，但麾下将领个个都在拖后腿，意见不统一，他又不肯亲自带兵出征，怕被下属背刺，最后生生把自己气病了。
彭氏再次劝说明玉珍投降朱元璋，明玉珍终于意动，但他有个朴素的愿望，就是不当亡国皇帝。
明玉珍给明升、彭氏留了遗旨，让明升一登基就投降。
但明玉珍有声望，他可以率众投降；明升当时还是个十岁孩童，他说投降，谁会听他？
于是彭氏悄悄送信给常遇春，让常遇春来接应他们。
彭氏并不在乎大夏如何。只要常遇春能把他们母子二人安全接走，之后巴蜀是降是乱，就和她没关系。以朱元璋气度，应该不会迁怒他们孤儿寡母。
之后明升果然被下属吴友仁挟持，幸得常遇春千骑入成都，将他解救。
那之后，明升就十分崇拜常遇春。
因明升年纪小，又刚登基就投降，投降时还拿出了明玉珍的遗旨，以说明明家早就想投降，只是明玉珍将死之人，想要过一把皇帝瘾，朱元璋便对明家不怎么提防。
明升在应天比较自由，时常去常遇春家拜访。蓝氏也很照顾这一对孤儿寡母。
当明升得知常遇春家里多了两个“降王之子”后，回家对彭氏哭了一场。
彭氏却兴奋不已。只要开了这个先例，那我儿岂不是也能……
于是深居简出的彭氏第一次入宫求见朱元璋，请求明升也跟随常遇春学习。
朱元璋顾念彭氏在明夏降明时做出的巨大贡献，同意了彭氏的请求。
至于陈理……虽然陈汉是被朱元璋覆灭，而不是投降，但陈汉有许多将领投降，陈理身为陈友谅唯一活着的幼子，也在应天被荣养。
赶三只羊也是赶，赶四只羊也是赶，朱元璋担心别人说他故意薄待陈理，就让陈理也跟着常遇春了。
陈标得知前因后果之后，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感叹。
他从后世零散信息中得知的朱元璋，是一个虽然当了皇帝仍旧很自卑的人。他时时担心自己的位置会不稳，制定了许多政策来巩固他的政权，填补他的自尊。
但陈标奉为主公的这个洪武皇帝，却好像自信心过分足了。
把败王之子丢给最信任的大将培养？洪武皇帝这是不准备阻拦四人以后走仕途啊。
陈标满足了八卦心后，也大概了解了要如何对待这几人。
张一张二还小，由常遇春和蓝氏带着就行。他虽答应了张士诚，但也不必太在意，顶多把弟弟们用过的旧绘本给他们一份，就当提前启蒙。
另外两人……
“你们要入学？”陈标背着手，狐疑道，“你们真的要当我学生？我可是很严格哦。”
陈理立刻拱手作揖：“请先生教我！”
明升犹豫了一下，在常遇春的眼神示意下，他也立刻作揖：“请先生教我。”
陈标道：“在船上的时候，我先检查一下你们的功课进度，然后给你们布置作业。等到了北平，你们的师兄师姐们会带着你们学习。”
陈标可没有精力再手把手的教人。先入门的学生带后入门的学生，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陈理只要能拜入陈标的门，其他没意见。
其实陈标算是陈理的杀父仇人。若不是陈友谅非和洪都死磕，也不会在鄱阳湖兵败被杀，陈汉也不会这么容易就灭亡。
但陈理都已经归服朱元璋，对朱元璋麾下将领的仇恨也早就淡了。
就算陈理心中还有仇恨的时候，他对陈标也恨不起来。
陈标比他年纪小许多，在洪都遇上他父亲几十万大军围城，完全是无妄之灾。
陈标的厉害，让即便参与了洪都之战的陈汉降将都赞不绝口，直称恨谁都恨不起陈标来。
怎么说呢，陈友谅在洪都之战对上陈标，真有点自取灭亡，怪不得他人之感。
陈理听陈标的神奇事迹听了几年，早就对陈标佩服不已。是否能跟随常遇春他并不在意，若能拜在陈标门下，他爹也会泉下有知……咳，应该会。
陈标很快就给两人出了卷子，考校他们目前知识掌握的进度。
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算术杂学，陈理和明升做题做得满头大汗。
常遇春看了一眼卷子，也有些头晕。
他儿子在学校里学这个？这可真是……常遇春本以为自己学习已经很努力，都会作诗了。现在看了陈标随手出的试卷，他才意识到，陈标学识渊博，果然名不虚传。
常遇春是一个很上进的人。
他知道陈标是太子，是未来皇帝。那么陈标现在教导学生的知识，定是陈标认为官宦们应该掌握的知识。
所以常遇春立刻问陈标要了一套试卷，想自己尝试着做一做。
陈标笑道：“常叔叔，你拿茂儿和森儿的课本自学不就成了？他们以前的课本肯定还留着。不懂的地方就问森儿，森儿的功课还不错。他给你讲解，也能复习学过的内容。”
常遇春本认为身为父亲向儿子讨教学问有些丢脸，但他突然想到，朱元璋一直都在跟随陈标学习，便立刻点头：“好。”
他召来常森，道：“你会讲课吗？”
常森拍着自己的小胸膛道：“只要爹你不凶我，我就能讲。”
蓝氏立刻道：“你给他讲课，你就是他小先生。他敢不尊师重道，我就去找叶大先生，让叶大先生骂他！”
常遇春：“……”你以为我会怕他吗？
常遇春不怕，只是尊敬，所以蓝氏拿捏住他了。
常遇春道：“你尽管教。”
常森开心道：“好！”
明升把卷子一推，往桌子上一趴：“放弃！不写了！先生，我也先跟着森弟一起学！”
陈理擦着头上的汗，支支吾吾道：“我、我……”
常森十分慷慨道：“我一起教！”
陈标对陈英道：“英哥，你也带几个学生如何？反正你也无事。”
陈英点头：“好。”他很乐意为陈标分担。
蓝玉笑道：“我也可以教。老师有拿应天小学的课本教我。”
陈标看着面前那个笑容如阳光般灿烂的干净青年蓝玉，忍住嘴角的抽搐：“好。”
哎哟我的亲娘啊，叶大先生是不是过分可怕了？他这叫教学生吗？这是人格重塑吧？！
这个蓝玉别说和历史中那个被剥皮的蓝玉比，就是和他初次认识的蓝玉的比，都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吧？
等等，历史中的蓝玉……
陈标总觉得自己脑海里闪过了什么他忽视的东西，但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直到晚上，他突然睁大眼，从床上翻起来。
蓝玉和太子妃有关，因为太子去世而被朱元璋诛杀！
常遇春就是太子的岳父！
陈标抱着脑袋，重新倒回床上，呻吟了一声。
他年幼的时候还记着这件事。过了这么多年，洪武皇帝一直没说过太子妃的事，他就忘记了。
陈标隐约记得，自己还非常非常年幼的时候，好像有风声说常遇春的女儿和朱元璋的嫡长子指腹为婚。但他爹说是无稽之谈，让自己别信。
之后，他再也未听到类似的传言。
所以常遇春到底还是不是太子的岳父？难道是太子及冠后，洪武皇帝才选了常遇春当亲家？
陈标细思之后，认为很有可能。
以常遇春地位，洪武皇帝……
等等！
陈标又想起一件事。
常遇春现在只有一个女儿，就是常葳。
陈标曾听亲娘提过，常葳因为力气大饭量也大，被家里人饿着，每天顶多只能吃半饱，以减小饭量和力气。
常遇春夫妇俩不是迂腐之人，更不会养不起常葳。他们如此虐待女儿，是因为女儿将嫁入一个他们护不住的人家。如果常葳不减少她的饭量和力气，就不会得宠，甚至会招来厌恶。
“原来是这样啊。”陈标自言自语，“原来指腹为婚确有其事，只是现在没了。”
造孽哦。
陈标摇摇头，叹了口气，然后闭眼睡觉。
朱元璋的家事，和我陈标有什么关系。睡觉睡觉。
几日后，陈理和明升习惯了常森的教导，初步进入了学习状态。
这两人因为身份特殊，所以心智较为早熟，也很能隐忍，所以常森的教导很顺利。
倒是常遇春学得很暴躁，几次和儿子吵起来。
常森理直气壮，叉着腰比常遇春吼得还大声。
蓝玉和蓝氏又在一旁帮腔，让常遇春颇为没面子，只能闷声继续学习。
陈标看着好笑，笑着笑着又有些心情低落。
看到常遇春一家人和乐融融的模样，他想起了自家爹娘。
他本以为大明建立，他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不用时常天各一方。
但大明建立了，他们一家人的距离好像更远了。
爹娘总有许多秘密不想告诉他。陈标知道，他也知道如果自己稍稍努点力，就很容易知道爹娘隐藏的秘密。但陈标选择了不去打探。
爹娘对他非常好，如果有事瞒着他，那就是有不让自己的知道的必要。
就像是好的父母会给予孩子保留隐私的权力，一个好的儿子也不会去打探父母特意隐藏的秘密。
只是偶尔想起来，陈标还是有些寂寞。
陈标摇摇头，使劲揉搓自己的脸，恢复了活泼。
哎嘿，怎么突然矫情起来了！
陈标：“今日放假一天，我们上岸逛逛？”
学得头疼的陈理、明升、常遇春：“好！”吼得超级大声！

第157章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陈标下船的时候，学生们都在码头等候。
他们见陈标船上没有自己的长辈，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常葳和常茂的脸色很僵硬，就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丝毫没有见到父母的喜悦。
“爹。”常葳和常茂上前，低着头道，“我……”
常遇春板着脸打断道：“先回去，回家再说。”
常葳勉强挤出笑容：“陛下赐了宅子后，我已经把宅子整理好，就等着爹回来。”
常遇春道：“你把这事交给下人就好。你的心思不要用在后宅上。”
常葳肩头一垮：“是。”
常遇春见才十三岁（虚岁）的女儿可怜兮兮的模样，心头一软，语气也不由变软：“晚上让你娘多做些你爱吃的。”
常葳重新展现出小女儿的笑容：“好！”
常葳身边的同窗们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即便他们已经和常葳很熟悉，看着常葳与力气不相符的神态，仍旧忍不住颤抖。
常遇春注意到了这一点，横着上前一步，挡住那些人看向常葳的视线。
常葳收在袖子的小手捏了一下拳头，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不敢让父母看到后担忧。
陈标驱逐迎接他的学生：“好了，挤在这里干什么？今日没事做了？我走这几天，你们的功课有拉下吗？实习干得如何？明天考试。我在应天已经出好了卷子，你们……”
陈标话还没说完，学生们就已经发出崩溃的怪叫声。
陈标立刻笑出声，连旅途的疲惫都一扫而空：“看来你们很期待明天的考试。”
学生们：“……”不，我们一点都不期待！
陈标拍了拍手，让嘀嘀咕咕的学生们安静下来，为他们介绍新师弟。
“张一张二还在启蒙，暂时不会来上学。陈理和明升将与你们一同上学，你们都当过助教，知道怎么教学生。”陈标道，“他们俩轮流跟着你们实习。怎么安排，你们自己商量。”
学生们立刻道：“是！”
他们热情地迎上来，将陈理和明升围在中间嘘寒问暖。
陈理和明升第一次和这么多同龄人相处，都十分拘束。
陈标不担心他们俩不能和自己的学生们友好相处。经过这大半年在北平的实习，他那些天真鲁莽的学生们已经磨砺出了好几个心眼子，陈理和明升不是他们对手，可能很快就会被他们“收服”。
陈标很欣慰。
陈标回到官邸的时候，朱文正和李文忠已经在烤全牛等着了。
陈标告诉了李文忠“听说表嫂很漂亮”的好消息，李文忠都快感动哭了。
看到李文忠这副表情，朱文正都不好意思再嘲笑他，于是不好意思的朱文正笑得更加大声，并抵在李文忠耳边狂笑。
李文忠今天心情好，懒得和朱文正计较。
朱文正大喊“没意思”，说要写信给四叔，还是让李文忠保持单身更好。李文忠这才和朱文正打起来。
陈英护着烤全牛，免得他们污染了今天要吃的牛肉。
陈标一边烤火，一边为两人鼓掌，让两人再打一个。
弟弟们跟着陈标一起起哄。
虽然爹娘不在，家里还是这么热闹。
陈标这么一想，自己倒是不寂寞了，就是有些心疼爹娘。
不过听说明年北平可能就能升格为北京，一家人应该就能团聚了吧。
在家里舒舒服服睡了一晚，除了途中被摸上床非要同睡的四只弟弟给踩醒了一次，陈标第二日恢复工作状态，带着一脸不怀好意的微笑，给学生们考试。
学生们坐在考场上的模样都如丧考妣，看得陈理和明升也跟着紧张起来。
学生们考前状态非常不好，人人都像荒废了功课。一阅卷，陈标就笑出了声。
这些人啊，个个都是演技帝！
陈标摇摇头：“有好好自学功课，难道是羞耻的事吗？非要装出一副没读书的模样。”
陈樉板着脸为久别重逢的大哥磨墨：“他们不是给你看，是给其他人看。我猜他们都是私下偷偷学习，以为可以超过同窗。”
陈标笑得直不起腰：“这可真是……不知道成绩公布的时候，他们的表情有多难看。”
我以为我骗到了别人，结果人人都是骗子？
这学生们之间的“勾心斗角”，还真是可爱。
公布试卷之后，学生们的脸色果然都很不好。但他们还是虚伪地向同窗道喜，并坚称自己是运气。
陈标再次笑得直不起腰。
“好了好了，别演了。”陈标笑道，“这段时间储备过冬，还需要你们忙一阵子。明年开春，河水化冻后，给你们两月的假，你们好好回家陪陪父母。”
学生们的表情又高兴又忐忑。他们确实有些想家，但并不想回家挨揍。
重新安排了学生们的功课和实习内容后，陈标开始着手处理积压的公务。
有陈麟、朱同、刘琏、宋璲四个副手，朱文正和李文忠也经常来帮忙，留给陈标的事不多，大部分都只是让他过目一下。
虽然北平仍旧不能自给自足，但情况已经好了许多，需要从南方运的粮少了一半。
这种政绩，陈标在全大明知府中都能名列前茅。
明年海港建立起，陈标希望漕粮的一半由海外贸易补足，继续减轻南方的负担。
放在陈标面前的公务中，除了屯田、海港两件事最重要之外，还有教育和边市。
洪武皇帝没打算立刻科举，他想先实行推举制，让已经扬名的隐士和元朝旧官吏先来大明做官，这几年推行适合大明的教育，培养一批适合大明的学子，再进行科举。
洪武皇帝还准备改革科举制度，不再考作诗。至于考什么，他还在和心腹大臣们商量。
应天小学的课程很好，能培养出较为实用的人才。但这样复杂的功课，恐怕贫苦人难以学习，最后科举只会成为富人的角逐。
洪武皇帝正和大臣们一起头疼，要怎么取得平衡。
陈标也写了建议。不过他不认为自己的建议会被采纳，因为这样增加了国家培养官吏的成本，而大明没钱。
陈标认为，科举和在各地建立基础学校并重；科举只是当官的第一道门槛，将翰林院的官员培训职业化，让进士都要经过类似应天小学的综合学习之后，想进什么部门就自己考试。
说白了，就是后世一些公务员考试根据现在的实际，揉揉凑在一起，不过是把申论和行测改成科举而已。
陈标并不在意官员考核的事。他在意的是基础教育。
等基础教育学校推行后，陈家的商铺招人的时候就会打出“需要某级学校毕业证”的要求，带动其他商人也跟着学，让想要一个好工作的百姓自觉去读书。
之后他还会建议洪武皇帝，官衙招收差吏的时候，也最好规定“文凭”，让百姓知道，就算考不上科举，读书也有其他好处。
另外，陈标委婉提醒洪武皇帝，不要为了推行教育就给读书人和官吏赋税徭役上的厚待，否则这贪腐和兼并，从大明建国之初就会开始了。
希望洪武皇帝能够听懂他的委婉提醒。
知府的自主权利很大。陈标提醒洪武皇帝的事，他会在北平率先试行。
基础教育课本他已经准备好，给士兵们启蒙让他积攒了许多经验。
老师的缺口他也找到了办法——接受了启蒙的士兵可以充当老师。
当老师的荣耀，能进一步激发士兵们的学习积极性，且能让他们打发时间，别因为没事干就去扰民；百姓们接受了明军士兵的教导，对明军印象也会更好，以后征兵也更容易。
陈标叫来许淑桢和陈火星，将从士兵中选拔基础学校老师的事安排下去：“选拔老师不仅要选学识，还要看纪律和训练成绩，不要本末倒置。”
许淑桢应下后，陈标又道：“学生中综合成绩前五的学生都在你麾下实习，他们的实习成绩真的如实习报告中一样好吗？”
陈标走了这么久，年纪前五不过变成了耿天璧、陈樉、周骥、常葳、陈棡，只一二名换了个位置而已。
五人天赋显然比其他同窗稍稍厉害一些。
不过在年纪较小的人中陈标有看好的人，他们只是输在了年龄上，比如常遇春的长子常茂位居第六，把自家三弟咬得很紧。
陈樉输给了耿天璧，陈棡被常茂咬屁股，他们俩现在学习劲头十足，陈标很欣慰。
许淑桢笑道：“我可不敢作假。”
陈标道：“不敢作假，但可以只说好不说坏。我身为他们的老师，就是要帮他们查缺补漏。如果不知道他们的缺点，我如何教导？”
许淑桢愣了一下，立刻抱拳道：“我立刻重做一份实习报告！”
陈标摇头：“不用重做，再补充一份他们的缺点就好。哪怕是很小的缺点，或者情绪不稳定的地方，也要细细告诉我。教学生就像是打仗，一个细小的疏漏，可能就会兵败如山。”
许淑桢再次抱拳称是。
陈标又对陈火星道：“陈理和明升很快也会来实习。你多对他们多照顾一些。如果他们问起来，你随便编个理由，比如和陈理同姓，或者看明升亲切之类。”
陈火星打仗治兵比不上许淑桢，但在安抚方面很擅长。
陈火星笑道：“陈知府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他们察觉，只会感觉兵营里每个人都是好人。”
陈标失笑：“好。”
送走许淑桢和陈火星后，陈标伸了个懒腰，让人去请常遇春和三位兄长。
常遇春和陈标的三位兄长同时来到书房，陈标正仰头观看墙上的大地图。
常遇春看到那张地图的吃惊不已：“这地图哪来的？”
陈标道：“我画的。”
他凭借记忆画出世界地图大致的轮廓，又根据老爹给的地图和从海外高价买来的好图做调整，才得到这张地图。
陈标对这张地图并不满意。
他记忆中只有因经常出差而记在脑子里的行政地图，并没有详细的自然资源、地貌地图。
只有文科生才会去画地图，理科生不需要。
这时候他多么希望自己是个文科生啊。
在古代，一张详细的地图，那是多么可怕的金手指。
常遇春看到陈标满脸的嫌弃，把夸奖的话咽了下去。
他觉得自己如果说出夸奖的话，陈标一定会说出对他的心脏很不好的话。
朱文正兴奋道：“标儿，你让我们来看地图，是要出去打仗了吗？”
陈标没好气地踹了朱文正的腿肚子一脚：“打个头！哪有钱和粮打，你给我变出来？”
朱文正立刻丧气：“唉，还是不能打吗？我快无聊得长蘑菇了。”
陈标道：“那不是因为你老把工作推给忠哥和英哥的缘故吗？！别跑题，我让你们来，是商量抵御蒙古南下劫掠的事。”
朱文正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劫掠？！大元不是都被我们打跑了吗？！他们还敢来劫掠？！”
陈标道：“蒙古族又不止大元那支。相反，因为大元势微，草原部落不再听从大元指挥，劫掠才会重新开始。”
朱文正等人虽然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但对草原部落并不是很了解。
他们出身低微，经过这么多年的学习，了解了中原大地的事就已经很厉害。中原之外，对他们是“盲区”。
其实并不止他们，就算一些和草原年年打仗的皇帝，也不一定了解草原的事。
现在通讯全靠人来传递，想要获得自己势力范围外的信息非常难。西汉为了摸清匈奴在西域的势力，不知道牺牲了多少使臣。
两军交战、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向来都只是“道德倡导”。
谁不知道“来使”在大部分时候也是探子？不斩才奇怪。
大明现在没时间也没有能力派出“使臣”去拜访草原和西域，所以包括朱元璋在内的所有大明人，都只能从缴获的大元皇宫文书中猜测草原现在的情况。
这些文书陈标都看过，再结合现代社会的他对蒙古的一些了解，以及派出的商队打探的信息，陈标恐怕是这个时代最了解草原部落的人。
“统领蒙古高原东部草原部落的是鞑靼，即大元皇族这一支；统领以准噶尔为中心草原部落的是瓦剌，贵族有绰罗斯家族等；兀良哈部落是蒙古第三大部落，势力最为弱小，为鞑靼所管。”
“成吉思汗强大后，蒙古诸部落奉成吉思汗为蒙古王，孛儿只斤被称为黄金家族。孛儿只斤既是大元皇帝，也是蒙古共主。”
“瓦剌与鞑靼并列，奉孛儿只斤家族为蒙古王后，与孛儿只斤家族世代联姻，只守着漠西。”
陈标皱眉：“现在，瓦剌东进了。”

第158章 长期和短期的策略
大元非常讲究“根脚”。
“根脚”是大元惯用的俗称，就是“家世”的意思。他们对出身限制得很死，一些职位和爵位非大根脚者不能担当。这也是扩廓帖木儿立下汗马功劳，也被大元朝中官员歧视的原因。
讲究根脚大元，就和讲究“士族门阀”的两晋至唐初期那段时期，需要编纂“世家等级名录”的汉家王朝一样，官方藏书中也有蒙古贵族“根脚”评级。
陈标皱着眉头喝着浓茶，花了大精力把那群拗口的名录背下，为此还学了蒙古文和回鹘文。
通过“根脚名录”，陈标勉强掌握了草原的蒙古部落现状，知道原来“黄金家族”在蒙古上的地位并非高不可攀，许多草原贵族都对“蒙古王”的位置虎视眈眈。
虽然他们有“祖训”在，非“黄金家族”不能继承蒙古汗位，但有一种方式叫“挟天子以令诸侯”。而且，还有特别桀骜不驯的贵族，想要挑衅“黄金家族”的地位，比如瓦剌贵族。
就算在“黄金家族”内部，忽必烈的弟弟阿里不哥一脉世代与忽必烈一脉为敌，一直对忽必烈一脉的汗位虎视眈眈。
朱元璋将大元赶回了草原上，阿里不哥一脉和瓦剌贵族绝对不会放过颓微的大元皇族。
“无论是阿里不哥一脉还是瓦剌贵族，都非常排斥汉化。他们仍旧居无定所，逐水草而居，没钱没粮的时候就南下劫掠。”陈标道，“根据商队打探的消息，不仅瓦剌已经东进，阿里不哥一脉也已经和残元皇帝、太子斗起来。”
常遇春握紧了拳头：“等阿里不哥一脉斗赢了残元皇帝和太子，他们是不是会南下？！”
陈标点头：“我是这么认为。而且他们不是南下攻城略地，而是单纯劫掠。这对大明而言，其实比残元更危险。”
朱文正脑袋没有转过弯：“为什么？”
李文忠揉了一下太阳穴，也皱紧了眉头，解释道：“攻城略地就有城有地，我们和其打仗就和在中原打仗一样，知道在什么地方打。如果残元回归完全抛弃汉化的游牧民族，我们就和以前王朝一样，他们打我们有得赚，我们打他们就是纯消耗。”
见朱文正还不明白，李文忠举了一个例子：“你就把他们当成贼。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他们是做贼的，我们是防贼的。”
朱文正使劲抓了一下头发：“好复杂！我们不能出去找贼窝吗！”
李文忠哭笑不得：“都说他们是居无定所的贼了，去哪找？”
朱文正道：“我听标儿读史书，那个叫汉武帝不就打到贼窝了吗？”
陈标道：“正哥，你只听到汉武帝把匈奴赶了出去，但你知道他怎么赶的吗？你是不是很久没有看过书了？”
朱文正仰头：“你知道的，你正哥我现在是镇守边疆的主帅，忙，非常忙。”
连正思索什么的陈英都忍不住吐槽道：“你脸皮真厚。”
陈标道：“看来以后我得重新恢复抽查你读书情况。当他们住在蒙古大帐里，随时可以迁徙的时候，打赢他们容易，找到他们难，追击更难。汉武帝当时最强盛的时候聚集了十八万骑兵，由卫青和霍去病两个名将带领，像篦子一样将草原篦了一遍，才将他们赶走。”
朱文正道：“我也可……”
“可你个头。”陈标骂道，“正哥，你不仅很久没看书，连算术都丢给我了吗？十八万骑兵耗费了文景之治积攒的全部钱粮，并且搜刮得当时几乎饿死了一代人。我们可没有文景之治的积累，就算把现在的百姓都饿死，也养不起这么多骑兵。”
朱文正：“……”作为主将，一说起粮饷，他的脑袋就开始隐隐作疼了。
在场四位现在和未来的名将的脑袋都开始隐隐作疼。
陈标道：“再者，汉武帝虽然将匈奴赶了出去，以当时的条件，也难以确立对草原的统治。当大汉骑兵退去之后，就有新的游牧民族进入。”
以前是匈奴，后来是突厥，现在变成鞑靼，以后是瓦剌……华夏农耕文明拥有得天独厚的孕育文明的自然环境，却也拥有其他文明所难以想象的“地狱模式”开局——在黄河长江流域上方，是最广袤的草原，能孕育出最强盛的游牧民族。
在战争上，农耕文明对比游牧文明有天然劣势。这劣势就是“千日做贼”和“千日防贼”。
游牧文明打一次仗，不仅能消耗贫苦牧民的人口，就算失败也贼不走空；农耕文明到了茫茫草原上，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打败了游牧骑兵，却一个子都捞不着——在打仗期间，牧民们赶着牛羊，运着草原贵族的金银珠宝，早就不知道躲哪去了。
大明打大元，本质上还是农耕文明打仗的那一套——攻城略地；当大元变成了蒙古，大明再和蒙古打仗，就成了守着家门阻挡盗贼，从只要打了胜仗就有收获，变成了眼睁睁看着别人消耗自己。
现在陈标要面临的就是这种局面。
北平作为边防一线重镇，是完全抛弃汉化的草原部落首要劫掠目标。最迟明年，北平一入秋，就要开始备战。
陈标将北平严峻的形势一一道明之后，在场四位将领都坐在椅子上扶着额头愁眉苦脸。
常遇春道：“标儿，你将此事告知陛下了吗？”
陈标道：“当然，我前天就将折子送去了应天。陛下应该很快就能看到。”
朱文正大叫一声，吓了几人一跳：“不想了不想了，标儿，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陈标：“……你能不能别放弃思考？这么大的事，别推给我一个人！”
朱文正捂着耳朵：“我想不到。”
陈标嘴角微抽。
沉默了许久的陈英道：“标儿，我们不能在草原建城屯田吗？若是草原上都是如中原这样的城池田地，他们的骑兵便不能来去自如。”
朱文正立刻放下捂着耳朵的手，道：“这个好！”
李文忠皱眉：“我也这么想。但这么简单的解决方法，历史中那么多明君贤臣都未做过，一定有我们想不到的困难。”
常遇春对屯田很擅长，立刻道：“可能是草原无法屯田。我从南屯到北，有的土地缺水少肥，勉强屯田，只会迅速变成荒漠，连草都长不出。”
陈标眼睛一亮，对常遇春竖起大拇指：“常叔叔真厉害，一下子就说出了最关键的原因之一。”
修建长城的人不知道，长城碰巧几乎和400毫米等降水量线重合，正好是半湿润区和半干旱区的分界线。
半干旱区就算能种田，在如今科技条件下，产出也比不过投入，更别说荒漠化的问题。
其实北平屯田已经出现了类似的情况。一户人家能够种的田的产出，稍稍风不调雨不顺，可能还填不饱他们的肚子。
陈英又道：“那不屯田，和他们一起放牧呢？”
朱文正再次拍着大腿道：“说得对啊！”
陈标点头：“这确实是解决办法之一。我们可以占据水草最丰茂的地方建立军事据点，将军屯改成军事屯田。但这仍旧有一个问题。”
陈英想了想，道：“是不是如果军屯能自给自足，就很容易屯兵自重的问题？”
陈标叹气：“对啊。其实你们三人都挤在北平，北平几乎是我们兄弟四人的一言堂，我心里都慌慌的。也幸亏我年纪小，否则皇上再信任我，朝中估计也会有人弹劾我拥兵自重，威胁皇位。啊，常叔叔，你别笑，我很认真！”
常遇春干咳了一声，让嘴角努力放平：“我没笑。标儿，你说得对。”
等标儿你长大了，确实会“威胁”皇位。
陈英道：“轮换将领是不是能解决这个问题？”
陈标道：“就算轮换将领，国土面积太大，也难以管理。其实解决草原问题的根本办法是发展科技，修建更平整且廉价的道路，发明比马车更便捷的交通工具。你们能想到这里，我很欣慰。”
朱文正黑线：“喂喂标儿，你该不会已经想好怎么做，就是在考我们吧？”
陈标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一个人就算想到了什么，也需要听你们的意见，才不是考你们。你不认为，我一个人冥思苦想，比你们提出建议，我来挑刺效率更高吗？”
四人：“……”
常遇春突然有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陈标果然是主公的亲儿子！
朱文正已经气得捏拳头。
陈标躲到陈英身后，理直气壮道：“再说了，动脑子的是忠哥英哥和常叔叔，放弃思考的正哥没资格说我。”
“呸！”朱文正道，“谁说我放弃思考！我也想到了解决办法！”
陈标不屑道：“你那脑子能想到什么办法？”
朱文正冷笑：“你们在这说一堆未来的事，和解决北平现在的困境有关系吗？我这办法，立刻就能解决北平即将遭遇骚扰的困境！”
陈标继续不屑：“真的？我不信。”
朱文正道：“不就是做贼吗？谁不会啊。我们北平不是收留了许多不肯回草原的贫困蒙古兵？他们一定知道蒙古人过冬希望窝在什么地方。我带一支兵去抢他们，不杀人，就抢牛羊，能赶的就赶回来，不能赶就立刻吃掉或者做成肉干毛皮，把牧民往北边赶。”
朱文正如此残暴不道德的做法让陈标立刻皱紧了眉头。
但随即，他道：“可以。我给你筹集钱粮。但我顶多只能供应一千轻骑十日的粮草。”
朱文正道：“十日就够了。把牧民赶向北边，一定能引起他们骚乱。至少今明两年，他们没空来劫掠我们。可惜，这法子只能用一次。”
朱文正此策，是打不认为大明也会“打边草”的蒙古贵族一个措手不及。
当第一次策略奏效之后，他们就会在北平附近安插探子，只要有这个迹象，牧民们就会离开“十日”这个北平骑兵能活动的势力范围。
以牧民们对草原的熟悉，北平骑兵就要次次扑空了。
至于拔掉探子，那也不可能。骑兵出击，后勤准备需要调动许多人力物力，只要住在北平城附近，有眼睛就能看到。
在所有人都在思索如何彻底解决草原问题的时候，朱文正凭他将帅的直觉，直接提出了解决当下问题的办法，让李文忠和陈英都有些挫败。
常遇春对朱文正刮目相看。
看来主公捧自己的亲侄子并不是硬捧，朱文正确实是个名将胚子。
陈标和朱文正在北平都有“先斩后奏”之权。只要陈标自己能筹集足够的粮草，就不需要先向应天打报告。
陈标立刻调集钱粮，朱文正清点骑兵，对外宣称“支援”甘肃和山西剿灭落草为寇的残元溃兵。
在一个大晴日，朱文正领着一千轻骑兵离开北平城。
这之后，就是草原牧民的噩梦时刻。
越靠近400mm降水线，草原生长情况越好，水草最丰茂，最适合过冬。因草原变成了大元的岭北行省，所以牧民们已经习惯过冬的时候南迁。
而这个冬季，他们迎来了大明的铁骑。
陈标知道这会造成多少惨事，但他还是同意了。
陈标给亲爹写信的时候，自我吐槽道，“其实我也能想到这里，只是我不愿意去想，不肯做出这个决策。所以我才召集哥哥们和常叔叔，寻求他们的意见。我知道这样做很残忍，所以我只能让别人做出这个决策，这样我的负罪感会小一些。”
“我真虚伪，真伪善。但下次，我会继续虚伪、伪善。知错不改。”
朱元璋前脚接到陈标从官方渠道发来的“瓦剌东进，草原部落恐怕今年会北下劫掠”的折子，后脚接到陈标对亲爹的信。
朱元璋看到前一个折子，大发雷霆，恨不得亲自提刀去草原制造杀戮。
当后他看到后一封信时，怒气熄灭，变成了浓浓的心疼。
朱元璋想到了陈标当时驳斥朝中几位大儒时说的话，“皇帝不能是道德圣君”。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道：“召集文武百官，临时召开大朝！”
边疆不能只有标儿镇守，不能只让标儿承担一切。他要在北边建造更多的边塞。
文英的策略正戳中朱元璋的心坎。不能屯田，那就放牧。
至于拥兵自重，至少在他和标儿这一朝不用担心这个问题。至于后人如果管不住边镇，那他们自己再想解决方法。
如标儿所说的那样，一代人只能依据当前实际情况，做好一代人的事。
天书也说了，所有事物都在不断变化，后人的应对也要不断变化。
朱元璋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他需要的政策。
朱文正、李文忠、陈英，还有他的几个儿子，可以封为塞王，由太子带领，藩王戍边。
藩王没有领土，只有边镇。若想要领土，就自己去草原打！
如周朝分封诸侯一样，只给开拓权。拥有开拓权的藩王自己打下的土地就是他们的诸侯国！
这样的后果，就是几百年后，恐怕又要来一次“战国”乱世。
但正如战国后有秦始皇一统天下，大明后期的“战国”也一定会有人出现重新一统疆土变得更大的乱世。
唯一的问题是，他的子孙后代能不能将这个政策坚持到“诸侯”蚕食完草原部落的时候。
……
北平到了十二月初，才飘起了初雪。
在残元的岭北行省，早已经被大雪覆盖。
重逢的残元皇帝太子父子俩已经执手相看泪眼，重归于好，拧成一根绳索。
陈标预料的皇帝和太子争斗并没有出现。因为陈标那时候对草原不了解，还以为草原是“黄金家族”的一言堂。到了草原，皇帝和太子仍旧会争权夺利。
但陈标虽然预料失误，但他误打误撞，也造成了同样的后果。
残元皇帝和太子单独一人都很难与虎视眈眈的草原蒙古贵族抗衡，他们二人合力，终于能勉强稳固“黄金家族”在草原的地位，没有被其他贵族架空。
只是当瓦剌东进的时候，残元皇帝和太子都有些慌张了。
他们都知道，瓦剌一直有野心，只是被他们的先祖给打没了。现在瓦剌要来抢他们蒙古王的位置了吗？
当残元皇帝和太子决定立刻南下，转移蒙古贵族的视线，将矛盾转移到大明身上时，却听闻大明居然劫掠了草原贵族的牛羊，许多牧民都往王帐附近跑。
这些牧民丢掉了牛羊，只能靠贵族接济。贵族自然不肯接济，快要饿死的牧民和小部落首领引发了很大骚乱。

第159章 草原北平不同冬季
草原部落对根脚的过分重视，让草原部落的阶级固化比封建时代的汉地更加严重，类似于后世某国。
牧民们是贵族的资产，和奴隶差不多。他们一般情况下，就算境遇再凄惨，都不会生出对贵族的反抗之心。
但朱文正毁掉漠南草原过冬的草原部落，遭受损失的并非只有牧民。部落的首领，也在南方过冬。
当牛羊被抢后，将在这个冬日被饿死的不仅是牧民。
草原各部落的情况和西欧封建领主制度差不多。
西欧封建领主制度，国王、大领主、小领主、骑士不能越层下命令，即骑士手下的兵只听从骑士，骑士只听从领主，国王再命令领主。
当大元制度崩坏后，蒙古部落制度也是如此。蒙古王“黄金家族”能够命令大小部落首领领兵协同作战，但每个首领手下的骑兵只听从首领的命令。
这就是说，就算是小部落，他们也拥有自己的骑兵。这些骑兵就是青壮牧民。
蒙古大贵族可以饿死牧民，却不能饿死部落首领。因为当他们不想接济的时候，这些部落首领立刻率领牧民掠夺他们牧民的牛羊财产。
哪怕有些部落首领只能凑出十几个骑兵，他们也会勇敢地去当强盗。
反正都要饿死，为什么不拼一把？
他们都知道，如果现在软了，就只能饿死。拼一把，赌这些高高在上的大贵族不想打，至少他们这群小部落首领就能有吃有穿。
牧民？等他们吃饱了，这些随他们英勇作战的牧民自然也能有一口吃的。老弱自然就随他们去死了。
正好阿里不哥后裔想要夺忽必烈后裔，即残元皇族的权。这些展现了自己勇武的小部落首领，迅速被他们收编。
阿里不哥后裔的部落兵力扩充，引起残元皇族的警惕。
他们也立刻收编北逃的部落青壮年，以免阿里不哥后裔反叛。
残元皇族和阿里不哥后裔还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那就是不听警告、坚持东迁的瓦剌部落。这促使他们更疯狂地吸纳小部落的青壮年骑兵。
但能吃的粮食就那么多。他们将口粮、帐篷、牛羊赐予了失去一切的北逃部落，那么他们自身统治下的百姓就会失去口粮、帐篷、牛羊。
此刻，残元皇族只能抛弃中原皇帝和太子的外皮，回归残暴的草原奴隶主，将不能为他们制造利益的“奴隶”悉数抛弃。
老弱病残，都成了草原上飞禽走兽的冬季食粮。
如此残忍的事，让跟随残元朝廷北逃的官员无法接受。
残元朝廷的官员大多接受了儒家教育。儒家教育有再多不足，至少给了他们身为人的道德底线。比如饥荒的时候，他们好一点就赈灾，坏一点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但再坏的官员，也没有做过“既然粮食百姓不够吃，那就杀一批百姓就好”的事。
这就是封建社会对比奴隶社会的先进性。
元朝官员纷纷谏言，他们都提出了许多切实可行的建议。这些建议可能会稍稍麻烦一点，但至少在道德上不会如此恶劣。
比如，这些老弱病残可以为贵族做工，每日给口粮。哪怕最终他们被累死，至少比直接将他们杀死强。
可残元皇族为了能在草原部落中稳固“蒙古王”的位置，连这点麻烦都不肯背。
青壮牧民既能成为骑兵，也能为他们干活。他们为何要耗费粮食让这些老弱病残活下去？
有些元朝官员再次放低底线。
能当骑兵的青壮牧民都在十五岁到二十岁的样子，能不能把年龄放宽一点，三四十岁也能干许多活。养活这些人，只需要贵族们每日少吃一只羊。
甚至大贵族们吃剩的东西加上水和干草，就能养活许多人。
残元皇族告诉跟随他们北逃到草原的官吏们，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风俗习惯。在中原，贵族将自己吃剩的东西给百姓，会被人歌功颂德；但在草原，只有勇士才配吃贵族们吃剩的东西。
贵族吃一遍，勇士吃一遍，剩下的喂给牛羊，喂给草原的猛禽野兽，也不能给卑贱的牧民中没有用处的人吃。
谁如果这样做，就会失去“民心”。
跟随皇帝和太子北逃的官员们这才恍然发现，当他们来到草原的时候，一切都不同了。
残元已经不是大元，而是蒙古了。
朱文正十日后满载而归。
他们的刀都换了一批，变成了草原部落的武器。
陈标为他们庆功，并送了一批牛羊和毛皮回应天报喜，顺便向朝廷乞讨。
看我们北平多可怜，屯田吃不饱肚子，还要惨遭草原部落劫掠，求朝廷明年多运点漕粮。
饿谁也不能饿边疆将士，否则谁来戍边！
至于打云南和扫平匪患也需要钱粮，陈标可管不了。他是北平知府，他只管北平的事，只负责让北平的百姓和将士吃饱肚子。其他地方的事，由他们的地方官去考虑。
朱元璋左手陈标哭穷的奏折，右手陈标给亲爹的厚颜无耻的家书，骂道：“你等着！等你及冠，我就退位当太上皇，等你自己头疼去！”
马秀英哭笑不得：“国瑞，标儿弱冠时你也不老，让标儿多休息几年。他说不准会怨你好几年，你总要让标儿消消气。”
朱元璋继续骂道：“消什么气！给他当皇帝，他还和我生气？！”
马秀英道：“当然，他肯定和你生气。”
朱元璋：“……”
朱元璋转移话题，双手使劲抓挠头发：“为什么当皇帝后有这么多麻烦事！我哪有那么多钱粮！难道要学大元印纸钞，先让百姓救济一下？”
马秀英道：“标儿不是在想办法吗？或许我们能从海外运粮。”
朱元璋叹气：“海外运粮的成本多高啊。从南方运到北方的漕粮都只余十之二三，从更遥远的地方买来的粮食，真的能抵得过耗费吗？”
马秀英道：“金银珠宝又不能吃，哪怕只能留下十之一二，能解得了燃眉之急，就是赚。”
朱元璋想着从北平运来的大批珍宝，强忍着心疼道：“说的、说的也是啊。算了，现在苦一苦百姓，等标儿登基之后就是给标儿制造麻烦。还是我们自己苦吧。”
马秀英开玩笑道：“我们一家人能用多少东西？只要你不养后宫三千，子孙成群。”
朱元璋没好气道：“我就算想养，最后不还是变成标儿给我养？标儿气性那么大，肯定会气出病来。”
朱元璋一脸唏嘘。
自从标儿开始赚钱之后，他打天下的钱至少有一半都靠标儿赚。虽然陈家用的“朱元璋的资源”，但如何用这些资源，都是陈标说了算，他再安排李善长等人执行。
他对许多下属说他们是“萧何”，但连李善长自己都清楚，大明开国功臣中最像萧何的人，就是标儿。
直到常遇春成为屯田元帅之后，才抢了标儿一半萧何的功劳。
这天下谁不知道，陈家就是朱家王朝的钱袋子？
所以现在天天有人阴阳怪气陈家，还有人编童谣，唱“朱家的权陈家的钱”，“朱家的皇帝陈家的天下”。
如果陈国瑞不是他自己，恐怕陈家就要遭遇大明开国皇帝兔死狗烹了。
想起最近应天传唱的歌谣，朱元璋又是一肚子气。
他很担心陈标会听到这些歌谣，起了无谓的担忧，影响心情。
还好他远远的把儿子送到北平，暂时不会被这些小人伎俩影响。
……
陈标不知道应天中已经有人开始上陈家的眼药。
这些上眼药的人中，除了恨着陈家的大明的曾经的敌人，还有许多大明的功臣。
嫉妒，是人类不可避免之罪。
正月来临，陈标咬牙弄了一批火药做成烟花，给北平的老百姓过了一个热闹年。
北平从元朝的大都变成了明朝的边疆，百姓们的心态难免不平衡。这些不平衡，会让许多原本日子过得很好，不用担心饿死的人怀念大元，威胁北平安全。
大部分人都是庸俗之人，只会看着自己的利益。陈标不能指望所有人的人都拥有较高的道德水平和足够的远见，只能自己努力，让北平大部分百姓都认为日子越过越好，越来越有盼头，不要怀念已经逝去的大元。
曾经濒临饿死的百姓每日都有一口饭吃，曾经能吃到撑的百姓也有烟花看、有来自南方和海外的珍宝可以买。每个阶层的人的需求都要满足，才能让北平城的民心平稳。
当然，满足能吃到撑的百姓的需求的时候，陈标的商人头脑可不会让他做白工。
他在大元的皇家园林放烟花，开放售票，规定不同级别的席位，以“慈善”的名义售卖，三分之一所得归入库房、三分之一给京郊大营、三分之一折算成粮食，用“烟花慈善宴会”的名义施舍给难以过冬的贫寒百姓。
北平富豪们纷纷慷慨解囊，可比挨家挨户求他们支援容易多了。
陈标还将南方和海外运来的珍宝设置“奢侈品税”，合法合理地从富人手中收钱。
他召集文人给富人们洗脑，在北平，你们买这些奢侈品不是奢侈享受，而是为大明、为百姓做贡献。你们买的每一份珍宝，都养活了一个戍边的士兵、接济了一个快要饿死的百姓、资助了一个公立学校的学生。
你们都是大善人！
在陈标的营销下，富人们再次纷纷慷慨解囊。
所有缴纳奢侈品税的商品，都会给富人们回一份“缴税凭证”，以证明店铺所卖的珍宝都没有偷税漏税，所以才这么贵。
这些“缴税凭证”也是店铺售卖奢侈品的凭证，和“盐引”一样。
就算现代社会有先进的监管措施也有人偷税漏税，封建社会就更加容易。
陈标便在北平宣扬，“富人享了福就要多做善事，每一份享受如果交了税都是做善事，才不损阴德”。他还请了一些“托”炫富，专门炫自己购买奢侈品所拿到的缴税凭证。
“没有缴税凭证怎么知道是真是假？”
“没钱就别打肿脸充胖子，去找不三不四的人买偷偷运来的不知真假的东西。”
“这是缴税凭证吗？不，这是正品的凭证！是官府认定的好东西！”
“买不需要缴税的珠宝，该不会是赃物吧？”
“既能享受还能做善事，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缴税什么的我不在意，我只是认定了陈记商铺而已。南方人人都知道，陈记商铺出品的东西才是珍品，其他家的仿品都次一等。”……
陈标一口茶喷出来：“还有人这么说？”
李贞管着应天的生意，运商品来时才会到北平：“我进城的时候，确实听许多人这么说。”
陈标叹气：“陈家树大招风了啊。唉，看来我得想办法把陈家的商铺全部献给陛下，成为皇商了。”
心疼，舍不得！
看着陈标委屈的模样，李贞心中十分不忍。
要是标儿知道了自己是太子，就没这么多事了。
不过若是标儿知道自己是太子，就肯定不会站在非太子的角度，对不是皇帝的陈国瑞说抱怨皇帝的一些话，妹夫也就不会从非皇帝的角度不断审视自己的所作所为。
标儿不知道自己是太子，不知道陈国瑞就是朱元璋，对标儿自己而言有许多麻烦，但对大明的皇帝、大明的百姓而言，却是一件幸事。
李贞思维发散了一下，继续说正题：“成为皇商也不错，陛下不会亏待陈家。标儿你曾经不是说，有权比有钱更好，只要有权，就一定能有钱吗？”
陈标拍拍胸口，瘪嘴道：“是这样没错……但还是好心疼。罢了罢了，我这就写折子献家产，嗷呜，心疼！”
李贞哭笑不得，难得出“馊主意”：“心疼就多向国瑞抱怨，让国瑞问陛下多要些好处。陛下现在还未猜忌陈家，陈家主动献家产，他一定心中有愧，会好好弥补陈家。”
陈标叹气：“我不需要他怎么弥补，只要他能支持陈家继续出海就行。我就怕陈家变成皇商后，一举一动都得朝中大臣认可才能做，这样我许多计划就很难执行了。”
李贞道：“这个你放心，陛下心里肯定有数。”
陈标抱怨道：“陛下心里不一定有数，他说不准就被那群不懂经济的大臣骗了。唉，我多给爹写几句，希望爹好好劝劝陛下，劝不了……劝不了也没办法。”
朱家的天下，让朱皇帝自己操心吧。我陈家只能尽到规劝义务。

第160章 马秀英的平衡之道
朱元璋刚为陈标要钱的奏折头疼，陈标第二个折子，让他的脑袋更疼了。
鼓励富人们奢侈享受，然后收他们奢侈品税……已经被陈标带的懂一点经济的朱元璋虽然知道这么做好处挺大，但一想到朝中越来越多的道德先生，朱元璋就可以预见自己被弹劾标儿折子淹了的情况。
朱元璋碎碎念：“标儿尽给我找麻烦，等他及冠，等他及冠……”
当了皇后仍旧照常织布绣花做衣服的马秀英停下手中的绣活，白了朱元璋一眼：“等标儿及冠，然后向标儿道歉？你想好怎么道歉了吗？”
朱元璋气冲冲走了，不想理睬自家皇后。
马秀英噗嗤笑了，继续埋头绣花。
标儿的个子又往上拔了一点，虽然陈家有织绣工坊，不缺衣服穿，马秀英还是希望每年都能给儿子们做几套新衣服。
她做衣服的时候，已经成为女官的老太妃坐在一旁为她念书。当马秀英听到不懂的地方，就让老太妃暂停，询问清楚之后继续听。如此做衣服和学习两不误。
朱元璋也是个热爱学习的人。他每日除了忙碌政务之外，也会抽出时间继续学习。
这时候，他会把马秀英一起叫上。马秀英仍旧手中不停织绣，朱元璋一边听一边批改折子，夫妻二人一心二用的本事都让为他们俩读书的大臣们叹为观止。
不过也有人见马秀英居然来听他们讲学，拿些“女子不能干政”的话车轱辘似的说。
朱元璋直接驳斥：“皇后管着天下妇人，若不读书，怎么知道何为妇德表率？若读书也算干政，那我乐意让我家秀英干政！”
在朱元璋的支持下，马秀英不仅能和他一起读书，被许多读书人反对的女学也保留了下来。
朱元璋正让礼部制定推广教导启蒙的公学方案，男童女童皆可以入学。且朱元璋考虑，是否让女子担任蒙学先生。
他被马秀英说服。女子对待孩子更加细心，且不会因为自己需要考取科举，就荒废对孩童的教导；已经成婚的女子还很少迁徙他处，能长时间在一地任教，不用担心公学先生频换。
只是朝中为此事吵得厉害。他们认为天下已经太平，连女子出外做工和种田分担家用都持排斥态度，更别说让女子成为蒙学先生。
虽然文人的故事中，歌颂一些才华横溢的人，免不了歌颂母亲对其的知识启蒙。拥有一个书香门第的母亲，对读书人来说是一件幸事。
幸得朱元璋信任的几位大文人都站在朱元璋和马秀英这一边，受过马秀英恩惠的将领们更是把马秀英护得厉害。
将领们一句“你们这群文臣家中有来自书香门第的女眷为孩童启蒙，自然不希望有同样才华横溢的女子为贫苦百姓孩童启蒙”车轱辘似的来回说，让引经据典的文臣们气得肝疼。
比“说理说不赢”更令文人们烦躁的是“有理说不清”。他们对李善长、宋濂等人“说理说不赢”，对将领们“有理说不清”，属于是双重郁闷了。
朱元璋拿着陈标的折子继续和朝臣们扯皮，想尽一切办法扫平陈标的障碍时，马秀英刚刚绣好了一件衣服。
她笑着对老女官道：“嬷嬷，这身衣服标儿穿着一定好看。”
老女官指着袖口道：“娘娘何不在袖口再绣几条云纹？殿下个子长得很快，娘娘给殿下的袖子做得很长，正好顺着云纹叠。”
马秀英点头：“好主意。”
她比了比尺寸，准备绣云纹。
老女官连忙阻止：“云纹要暗纹才好看，娘娘教给宫女们绣就成。若绣坏了眼睛，殿下可要心疼了。”
马秀英叹了口气，道：“我儿的衣服，我真想每一针每一线都自己来。”
她虽然这么说，但也知道不现实。
现在陈标已经当上了大官，衣服不能像以前那样简朴，有损官威。而做一件华美的衣服，她一个人的精力十分有限，恐怕一年都做不到一件。
倒是狗儿和猫儿的衣服仍旧可以很简单，马秀英能一手包办。
在马秀英身边为陈标等人做衣服的绣女，在陈标出生的时候就跟着她。马秀英回陈家的时候，绣女也会同行，相当于马秀英身边大丫鬟之一。所以马秀英放心将未完工的衣服交给她们。
吩咐好之后，马秀英道：“让几位妃嫔都来我这坐坐，我有事商议。”
老宫女领命离去。
朱元璋宫中一共有四位高位嫔妃。
贵妃孙氏为红巾军元帅马世熊义女，是除郭子兴这支红巾军之外，投靠朱元璋的红巾军将领利益代表；
贵妃胡氏为陈友谅降将胡廷瑞之女。胡廷瑞虽是陈友谅降将，后南方大部分降将都集结在他身边，推崇他为利益代表；
充妃胡氏的父亲胡泉原为元朝将领。胡泉投靠郭子兴的时候，没看上郭子兴，选择投靠朱元璋；
宁妃郭氏的父兄皆是郭子兴的老部下。其父郭山甫还有看相的能力，认准了朱元璋，赶着将还年幼的女儿送上去伺候人，等年纪到了就开脸给朱元璋做妾。郭宁妃的两个兄长还曾经为朱元璋宿卫。
其中胡充妃和郭宁妃份位不如贵妃，却是朱元璋身边的老人。
朱元璋刚被郭子兴选为义女婿，就有不少人瞅准了朱元璋的潜力，送了不少美人。那些人都和马秀英前后脚进门。
只是父兄争气，立下了战功，让她们有资格当妃嫔的，只有胡充妃和郭宁妃而已。
朱元璋念旧，胡廷瑞之女虽为贵妃，待遇比胡充妃和郭宁妃却稍差一些。特别是胡充妃生了儿子之后，胡充妃的待遇已经和贵妃持平了。
朱元璋历史中不止这么点高位嫔妃，比如这时候应该还有一个抢的陈友谅的美妾，达定妃。
但因为这个时空守洪都的是陈标，朱元璋赶着回去见标儿，就没来得及去瞅陈友谅后院有什么漂亮美人。
其余高位嫔妃，因为朱元璋下达的“以后进后院的女人在活着的时候不会封高份位”，纷纷蝴蝶没了。
不过朱元璋成为皇帝之后，就算不要分位也要给他送女人的臣子也不少。朱元璋推了一些，纳了一些，进宫的娇俏美人都被四妃压得死死的，闹不到马秀英这里来。
四妃知道自己地位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比得过马秀英，又对马秀英有超越除了睡女人之外从不来后宫的朱元璋的依赖之情，一怕自己仅存的一点恩宠被年轻的女人分走，二怕马秀英不高兴，联合起来卯足了劲管理后宫。
马秀英将宫务分给四人，自己正好乐得清闲。
此次马秀英将四人叫来，说的是北平建立行宫的事。
“北平成为北京之后，虽会修建新的宫殿，但北京是边镇，皇上不会带妃嫔过去，所以他去北京的时候，你们就留在宫里，好好处理宫务。”马秀英温言细语道，“女学的事你们也要上心。”
四人不仅没有难过，脸上反倒有些兴奋。
朱元璋不在应天，她们就不用防着新来的年轻美人们争宠了。
孙贵妃仗着自己最为得宠，靠在马秀英肩上道：“姐姐，听说有人想撤了女学？”
胡充妃仗着自己有儿子，说话也很有底气：“撤了女学？那我们岂不是都得被关在宫里？女学虽在后宫城墙外面，我们好歹也能出去散散心。”
其余两位妃嫔也连连点头。能去女学上课和授课，是她们身为四妃殊荣。这怎么能撤了？
马秀英叹气：“确实有人这么说。他们不仅要撤了女学，也对皇上让年老妃嫔可以出宫和儿女住的旨意非常不满。”
胡充妃当即脸色黑了，差点把手中帕子给撕了。
她还等着老了后可以去儿子家当老封君呢！在朱元璋身边战战兢兢大半辈子，她就等着晚年享享福，谁这么不要脸？！
马秀英接着道：“还有人上秉皇上，说皇女为天下妇德表率，不该更重视帝女的身份和君臣的差别，更应该尽心的伺候公婆，不应该有公主府和皇宫额外的生活补贴。”
虽然得宠但生的全是女儿的孙贵妃脸色煞白：“让公主去伺候驸马一家？！他们怎么敢！！”
即使没有生儿育女，胡贵妃和郭宁妃的脸色也非常不好看。
这群人怎么回事？看不得我们好吗！
孙贵妃眼泪在眼眶里转着，起身下拜，凄然道：“姐姐，请给妹妹们指一条明路。”
其余三妃皆凄然下拜。
马秀英将四妃扶起来，道：“哭什么？哭了他们就会放过我们？放心，有我劝着，皇上不会轻易被蛊惑。你们让家里人老实一些，别让大臣们抓到跋扈的把柄。若他们惹了事，就算我再怎么劝说，恐怕你们将来的日子都难过了。”
四妃立刻抹着眼泪保证回去一定劝诫家人。
马秀英着重点了胡充妃和胡贵妃的名：“你们俩的父亲虽只是开玩笑攀比，但在一些有心人眼中，可能就是把柄。”
胡充妃和胡贵妃吓得脸色苍白，立刻连连点头：“妾知道了，妾一定好好劝说！”
马秀英微笑：“也不用太紧张。我只是未雨绸缪。皇上去北京的时候，我会随行。到时你们一定要管好后宫和女学。若我回来发现出了乱子，看我怎么削你们。”
说完，马秀英挨个用手指削了四妃的鼻梁，让四妃破涕为笑。
马秀英和四妃打趣了几句，送了她们一些新奇的首饰衣服，让她们各自回去休息，好好和家人说道说道此事，然后坐轿子去了女学。
女学朗读声朗朗，一群贵族女眷聚在一起有说有笑，一边聊着八卦一边手中摆弄着复杂的数字符号。
见马秀英来了，她们立刻簇拥在马秀英身边，炫耀自己刚解答的难题。
马秀英询问了她们的学习情况之后，将朝中有人要撤了女学的事告诉了她们。
马秀英叹息：“若没了女学，且不说我们每日被困在后宫后院有多无聊，诰命只能靠男人赚，心里不仅没底，家中儿女能依仗的也少了。真不知道那些人为何要如此针对我们。”
女学里的贵妇们大多出身不太好，是跟着将领们的糟糠妻。她们一听马秀英的叹息，忍不住撕掉了这几年养出来的贵妇皮，一个个都冒出了村骂。
她们的男人们当了大官后，后院难免进了许多解语花。她们一没有美貌二不会伺候人，三也大多娘家不争气。如果全靠男人施舍，她们在家中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谁啊，究竟是谁？！”贵妇们气得脸都胀红了。
马秀英道：“说的人太多了，多是些后投靠皇上的世族豪门，他们最看不上我们抛头露面，连我们上学也认为有辱斯文。唉。”
贵妇们的丈夫不会像朱元璋一样，将朝堂之事拿来与马秀英商量，她们第一次听到有人打女学的主意，一个个气得恨不得拎着菜刀去找那群人拼命。
马秀英安抚了一阵，又道：“或许我们多努力努力，将成果拿出来，也能赌上他们的嘴。陈家标儿的造船厂不是正好需要一组数据吗？我们累一累，帮他把那些数据好好算算。最后若能造出厉害的战船，也有我们女学一份功劳。”
贵妇们纷纷点头，拉着自家同在上女学的女儿们，着急回家询问这件事。
她们不仅不能再懒散，非得拿出些功劳，也要和家里男人好好提提，怎么能眼睁睁看人欺负跟着你出生入死的糟糠之妻。你要是不护着我，我就自己打上门去！
马秀英回到宫里，看了一会儿书，朱元璋怒气冲冲回来。
现在每日上朝朱元璋都怒气冲冲，要和马秀英抱怨一大堆事。
待朱元璋抱怨完后，马秀英对朱元璋道：“最近后宫有些不安分，四妃的娘家人也有些浮躁，我让四妃好好劝诫娘家人，别给你惹乱子；女学那里我安排了些活，让她们帮标儿造船，若能出些功绩，你也好保下女学。”
朱元璋灌下茶水，道：“你费心了。”
马秀英笑道：“你的事，我什么时候少费心了？”
朱元璋不好意思地笑道：“这倒也是。”
马秀英轻轻拧了一下朱元璋的手背：“要真心疼我为你费心，就赶紧商量好把北平定为北京的事。我想孩子们了。”
朱元璋叹气：“谁不想呢。快了快了，我先把陈家的事处理好。”
说到这朱元璋又满脸怒气：“这群人，看了标儿的折子，还真想把陈家的产业都收为大明所有，交给户部管理啊！就算标儿不是我儿子，陈家不是我的产业，若是一个人辛辛苦苦为我招兵买马，我一登基就毫不客气的把人家产夺了，我还是个人吗！”
马秀英道：“这也没法子。如果一个商人比国家还富，谁不担心？不过若陈家不是咱们家，也不会掌握大明大大小小的商路。”
说到这，马秀英忍不住笑道：“你又不蠢，怎么会让一个商人替代户部？”
朱元璋摸着胡须道：“说的也是。”
陈家拿着他朱元璋麾下所有资源去“行商”，才有现在的规模。若陈家家主不是他和标儿，怎么可能发展得如此迅速，承担了“户部”的责任？
朱元璋乐道：“我看户部那群人跳得最厉害，就是担心陈国瑞变成户部尚书吧？”
马秀英道：“他们难道不是担心陈国瑞进入中书省，变成丞相？”
朱元璋更加乐不可支。
笑完之后，朱元璋道：“我看宋朝官制挺麻烦，称号一个比一个拗口，改一改也不错。至于丞相，其实也不必要有了。标儿说的那个大明后期的……嗯，内阁也不错。但内阁中得文武各半，不能变成文官们的一言堂。”
皇帝强大的时候，内阁就是皇帝的私人秘书团体，大小事皆由皇帝过目；皇帝如果昏庸，内阁也能让朝政不至于太过糜烂。
明朝内阁不是现代内阁，而是多丞相制度，反而能极大加强君权。
朱元璋想着中书省那群人，嘴角浮现冷笑。
若不是有标儿教着，他恐怕会被一些人架空了。
就算李善长等人没有背叛他的心思，但李善长等人从未身居高位，当过元朝高官。他们行军打仗时很有本事，治理百姓也有模有样，但论官场斗争，他们自己都不太会。
朱元璋想着陈标给他家书中的耳提面命，再次生出了要是陈标能归位就好了。
这些麻烦事全丢给标儿，自己只负责标儿说砍了谁就砍谁，多快活惬意？
朱元璋哀叹之后，第二日还是得照常上朝吵架。
这都洪武二年了，有一件事必须立刻吵出来，那就是功臣排位。
就算不把所有功臣都排好，至少先排一批稳定开国勋贵的心。
或许是朱元璋最近天天和朝臣们吵架吵得心态有点崩，他在进行功臣排位的时候，再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给了包括马秀英在内都没能预料到的排名。
徐达在大朝中听完圣旨后，整个人都傻了。
我他妈为你朱皇帝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你还真能把我排到第四去？！你良心呢？！
朱元璋当众对徐达挤眉弄眼。
没错，我就是要整你。你不是很嚣张，说自己一定前三吗？
朱元璋第一批功臣，前五排名如下。
第五，朱文正。洪都之战的功劳，主帅朱文正分得最多。之后朱文正南征北战，虽说是“小将”，但朱元璋给他的机会足，他自己又是将帅之才，自然功劳可以排上前五。
顺带一提，第六是李文忠。陈英遗憾没能上榜。
第四，徐达；
徐达表示心态崩了。
第三，常遇春；
众人皆认为没问题。常遇春若只是一个将领，功劳就会和徐达换个位置。
但谁让常遇春现在是屯田元帅？带兵打仗需要稳固的大后方，常遇春的功劳就比徐达大了。
第二，李善长；
这个名字一出来，所有人都震惊无比。
徐达认为自己前三，想的是第一肯定是李善长，自己和常遇春谁先谁后看朱皇帝的心情。
现在他掉到了第四，李善长只是一个第二，他完全想不出来，谁能比李善长更适合当第一功臣。
满朝文武都想不出来，还有谁功劳比李善长还大。
所以他们都竖起了耳朵，去听听大明朝第一功臣是何方神圣。
朱元璋亲自念功臣排位圣旨，念第一之前停了许久，吊足了胃口，才慢悠悠道。
“第一，陈国瑞！”
徐达：我屮艸芔茻！算你狠！！

第161章 赐予陈国瑞国姓朱
满朝文武大部分不知道陈国瑞的真实身份是谁。
知道陈国瑞真实身份的都是朱元璋老哥们，其中有大部分人还在外面打仗。
对于不知道陈国瑞真实身份的人而言，他们听到“陈国瑞”三个字，感觉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之前他们还为陈家的事争吵呢，可见陈家对大明的贡献有多大。
常遇春屯田稳固后方，李善长居中调度，而陈家，无论是屯田还是调度，都离不开陈家。
“明面上的朱皇帝，暗地里的陈国瑞”。虽然他们都知道这句歌谣是有人要迫害陈家，但有一说一，这歌谣其实也不算太错。
现在连火器营、造船厂、兵器工坊等都在陈家手中，陈家不是暗地里的“皇帝”是什么？
当然，这并不能证明陈国瑞有反心，而是陈国瑞对朱元璋太过忠诚，朱元璋也对陈国瑞太过信任。
如果陈国瑞现在站在朝堂中，他们绝对不敢如此抨击陈家。
但大明都建国了，朱元璋都当上皇帝了，陈国瑞居然还隐藏在幕后，连个官职都没捞到，这就让一些人开始试探。
现在，朱元璋狠狠给了他们一记耳光。
陈国瑞为大明开国功臣第一，赐国姓，封燕王，是功臣中唯一封王的人。
朱元璋又道，因陈国瑞推辞，所以燕王的爵位转由朱元璋的义子朱文正继承。
至于陈标……
“朱国瑞说，以标儿的本事，他给自己赚个王爵很容易。”朱元璋淡淡道，“以后陈家即朱家，夺走陈家家产的事不可再提。”
满朝文武高呼万岁，曾经弹劾陈国瑞的人出了一身冷汗。
不知道陈国瑞……现在叫朱国瑞的身份的人，都认为朱国瑞这大明第一功臣的名副其实，知道朱国瑞身份的人……
朱元璋，字国瑞，原名重八。
皇上！主公！你要脸吗？！
是啊，你亲自下场和下属们抢功劳，你的良心难道不会痛吗？！
你让我们怎么说？大明皇帝拥有大明建国首功，有问题吗？谁敢说有问题！！
徐达整个人麻麻的，很想给朱元璋表演一个两眼一翻两腿一蹬，当场气晕过去。
但他不敢晕。
他还要板着脸，附和朱元璋，说“朱国瑞名副其实，绝对是第一功臣”。
不然呢？让外面人传我徐达对只排第四很不满，与朱国瑞结仇？
我……
徐达越想越气，脸上还是没能憋住。
朱元璋看着徐达的脸色，乐得不行。
他就是喜欢看徐达气得跳脚，还拿他没办法的模样。
朱元璋定下功臣名单后，特意留下李善长和徐达，商量后续爵位分配的事。
前几名的爵位朱元璋自己定了下来，后面的那一连串功臣的爵位，就要让左丞相和右丞相一同商量了。
徐达前脚跟着朱元璋进御书房，骂声就来了：“老大！你故意气我的吧！”
朱元璋认真道：“朕说朕只是为了一劳永逸解决陈家的事，你信吗？”
徐达道：“你自称‘朕’了，我就知道你心虚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
徐达气得捏拳头。
朱元璋乐道：“我现在是皇帝，你还敢上手？来啊，我们去校场练练！”
李善长头疼地拉架：“好了好了，等会儿你们俩再打。皇上，你怎么突然想着赐陈国瑞国姓？”
朱元璋笑道：“我这不是怕标儿现在官位太低，有人在他面前炫耀吗？六儿今年五岁，明年就该启蒙，出现在人前。标儿被赐国姓后，不论真实身份也是他的兄长，他还是得给标儿行礼。”
朱元璋口中的六儿，是他唯一的庶子，至正二十四年（1364年）出生。
历史中，胡充妃所生六皇子朱桢出生的时候，朱元璋的军队刚好攻克武昌。所以朱元璋认为朱桢是有福之人，直接将楚地封给朱桢。
这个时空，如今还未取名的朱桢出生的时候，武昌早就被朱元璋给拿下了。所以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庶子。
朱元璋事事为陈标考虑，庶子启蒙的时候，肯定都会拜陈标为师。即使他们不知道陈标是太子，也得用对待师长的礼数恭恭敬敬对待陈标。
但即使这样，朱元璋还是担心，如果有哪些混小子受了周围人蛊惑，非要在陈标那里端架子。以他家标儿的谨慎，说不准会直接顺着来。
这怎么行？！
“正好我同意了封文正为燕王，一个义子的身份还是不够格，再加上赐朱国瑞国姓，视朱国瑞一家为我老朱家宗室，他就够格了。”朱元璋笑呵呵道。
朱元璋对这个唯一的侄子，真是掏心掏肺的好。即使朱文正天天戳他心窝子，他也记得提早给朱文正封王的事。
总之，封陈国瑞为国姓爷，名列功臣第一，一举多得。
朱元璋强调：“不过我想出这个主意，最初只是不想让徐达这个不要脸的进功臣前三。等我想出这个主意，仔细一琢磨，嘿，一举多得啊！王子充，实录上一定要把我这句记进去。”
因为叶琛被胡大海哭着闹着求着去当搭档，所以不但要在中书省做官，还要兼任撰写起居录史官的王袆攥紧毛笔，无奈道：“皇上，你就不怕后世人笑话你吗？”
朱元璋笑道：“能给后世留下一些笑谈也不错，免得他们天天琢磨我老朱是什么人。”
王袆差点把毛笔攥断。嗯嗯嗯，大明开国皇帝是什么人？我学富五车才高八斗，都想不出如何形容！
任由后世评说吧……
徐达虽然很气，但气过了又不是特别气。
朱元璋能因为和他开玩笑，就让“陈国瑞”当功臣第一，在史书中留下这一则笑谈，就证明朱元璋还是原来那个“陈国瑞”，自己还能继续放心地与朱元璋与以前那样相处。
朱元璋和他开的这个玩笑所传达出的对他的信赖和亲近，比什么功臣前三厉害多了。
徐达抓挠了一下头发，道：“皇上啊，后世的戏文里，我俩估计都要演丑角了。”
朱元璋大乐道：“戏文都能演咱们了，那估计大明都没了，随他们演。”
李善长使劲干咳，示意大明的开国皇帝不要说什么大明没了的混账话。
在李善长的死亡视线下，朱元璋和徐达两个不正经君臣终于不再开玩笑，认真和李善长一同商量起给功臣们封爵的事。
……
远在北平的陈标在接到洪武皇帝马上就要莅临北平，把北平变成北京的旨意时，还得到了自己从陈标改名为朱标的消息。
陈标第一反应是，朱标这个名字不好听。
这一定是因为“朱”这个姓氏不太好取名的缘故。
他第二个反应是，我家正哥变成了燕王，那永乐大帝以后当什么藩王？！燕王朱棣没了？！
至于陈国瑞为功臣第一，赐国姓，此后陈家的产业该怎么还是怎么，只是从“陈家”直接改个姓成为皇室和宗室的产业而已，陈标吃惊但又觉得理所当然。
我陈家为大明皇帝鞠躬尽瘁，一个铜子一个铜子的赚出了大明军费和基建费用，就算是李叔叔和徐叔叔当面，我也敢拍着胸脯说，这功臣第一我陈家当之无愧！
顶多这第一功臣是我爹陈国瑞还是我陈标，需要再斟酌斟酌而已。
但陈标也知道，自己毕竟年幼，功劳只能被不要脸的老爹吞了。
至于老爹不要封王，将封王给正哥，陈标欣慰老爹难得聪明了一回。
陈家树大招风，虽说不到功高盖主的地步（谁的功劳能比得过大明太祖朱元璋本人？！），也还是低调些好。
这王爵是必须要拿的，拿了才能堵住那些对陈家虎视眈眈的人的嘴。
将王爵转给正哥，既避免了洪武皇帝要给陈家两人封爵的尴尬，正哥这个洪武皇帝的义子当藩王也算较为名正言顺。
陈标感慨：“姜还是老的辣，老爹这一手真的绝！”
朱文正：“啊，好吧。”如果不是标儿在这，他的白眼已经翻得眼睛疼了。
皇帝四叔你是不是有病？！
李文忠激动：“我至少有个国公当当吧？”
陈英叹气。他功劳最少，以后还得努力。
陈标道：“我还是有点担心。你们都有爵位，我陈家是不是有爵位的人太多了。”
李文忠笑道：“首先，我姓李，得到爵位，怎么能算到陈家头上？然后，阿英既是陈家义子也是皇上义子，他的身份也轮外。严格说起来，现在陈家一个都没捞着呢。你看，你和舅舅都没有爵位。”
陈英道：“现在我们已经不是陈家了，是朱家，再多爵位都正常。我想干爹向义父推辞了王爵，义父应该会补偿你一个较高的爵位。”
李文忠道：“我们标儿也能当国公？”
陈英道：“国公太高，可能是伯爵。”
陈标点头，满意道：“那也不错，至少见到大部分人都不需要行礼了。”
朱文正把着陈标的肩膀，压得陈标不断瞪他：“标儿，你怎么如此平静？我还以为你会哭着闹着喊着说陈家功高盖主要完蛋，现在就要出海逃命呢。”
李文忠忍俊不禁：“对啊，标儿，你怎么不哭闹？”
陈英给了两兄弟一拳：“闭嘴。标儿，别听他们的胡话。”
陈标瞥了两人一眼：“我都来镇守北平了，这功劳是说没就没的吗？再说了，就以皇上的功绩，谁的功劳能盖得住他？只是以前老爹说，李叔叔和徐叔叔没被砍头，我陈家就不会有事。现在李叔叔和徐叔叔得看着我们陈家会不会被砍头，然后寻找退路了。”
陈标摸了摸脖子，怅然道：“哦，现在我不是陈标，是朱标了。”
突然改了个姓，好不自在。
朱这个姓，真的不是很好听啊。
陈标再次道：“朱标的名字总感觉怪怪的，不好听。”
朱文正：“确实。你改名叫朱文标好了。”
陈标意动。
当时洪都之战，他已经发现陈家功劳高得有点吓人时，曾经想给朱元璋当义子，改名朱文标。
朱文标的名字确实比朱标好听啊。
“喂喂喂，别乱来。”李文忠笑得前俯后仰，“我倒是不介意，你小心被舅舅抽死。”
陈英扶额：“文正，你能不能别作死？你是不是一日不挨抽，心里就不舒坦？我现在就抽你一顿如何？”
朱文正冷哼：“是标儿自己说朱标的名字不好听。”
兄弟几人打打闹闹后，好好吃了一顿，提前庆祝朱文正成为“燕王”。
常遇春特意从屯田的地方赶回来，参加了这次庆祝会。
以后朱文正就是大明第一个戍边藩王，常遇春为人处世圆滑，自然会与朱文正结善缘。
不过常遇春回来，最主要还是庆贺陈家被赐国姓，陈标改名朱标。
他想，皇上以后开口叫标儿“朱标”的时候，一定很想流泪吧。
他现在都想流泪。
常遇春真的是掰着手指数着标儿及冠的时候。
他真的快受不了主公了。
常遇春认为，即便自己有屯田的功绩，在功臣排位上，也不该比徐达高。
徐达可不只是元帅，他每打下一处地，就能安抚当地民众，打仗和抚民都非常厉害。
徐达也规范了大明军纪，几乎是大明军队主心骨一样的人物。
李善长排在徐达之前，除了李善长资历比徐达高之外，也有安抚文臣的作用。
毕竟这开国功臣中文臣太少，就算浙东几个文人的功绩也连国公都排不上。
可自己真的不该排在徐达前面啊！这让自己怎么和隐隐将徐达封为濠州将领之首的皇上的老乡们相处！
更让常遇春生气的是，这些朱元璋都料到了。
朱元璋也直说，论功绩，常遇春和徐达半斤八两；但论资辈，徐达应该在常遇春之前。
但他就不想让徐达进前三，才出此下策，让常遇春别担心，徐达自己也知道这件事，不会心生芥蒂。
常遇春拿到信的时候，整个人脑袋都是懵的。
他再次捂着胸口问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投靠朱元璋？
这个主公，这个皇帝，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真希望标儿能早日当太子、当皇帝啊。
常遇春十分担心，标儿还没把朱元璋从皇位上踹下去，自己先被朱元璋给气死了。
无论是史书中留下一个“抑郁而终”还是“无故暴毙”，都不是什么好结局。
之后，朱元璋又特意重新下旨，将“朱国瑞”编入皇室族谱，成为宗室的一支。
陈标和陈家义子陈英，都正式双双改换姓氏了。
（本文以后，也称呼其为朱标和朱英。）
朱标改了姓氏，陈樉、陈棡、陈狗儿和陈猫儿当然也跟着改姓。
正好，狗儿和猫儿今年九虚岁，八周岁，也到了正式入学的时候。他们还没有正式的名字，朱标就给他俩先取了字。
狗儿和猫儿取了字，对二弟和三弟不能厚此薄彼，朱标干脆连同自己的字也取了。
其实朱标自己也是取名废。他们几兄弟都是“木”字旁，水生木，字便都取的“泽”。根据排名，朱标字伯泽，朱樉字仲泽，朱棡字叔泽，狗儿字季泽，猫儿字幼泽。
伯仲叔季幼，五兄弟无论看名还是看字，都是同胞兄弟无异。
朱标取了字之后，弟弟们一点都不认为大哥取名废，都为这个和大哥同款“字”高兴得睡不着。
特别是狗儿猫儿，混蛋爹老想不出好名字，还是大哥好！他们可不想顶着狗儿和猫儿的名字去上学！
朱文正笑道：“这有什么？文忠十五岁前都叫保儿呢，也没见他不好意思……哎哟？李文忠！你居然敢踹我！”
李文忠道：“为什么不敢？”
朱文正得意叉腰：“我现在是燕王！你居然敢踹你家大王的屁股！反了你！”
李文忠冷笑：“我家大王？我家大王只有义父一人。怎么，同为义子，你还敢在我面前拿王爷的架子？”
朱文正得意：“就敢！我是燕王！快给燕王殿下下跪！”
李文忠撸起袖子就揍了上去。
朱标懒得理睬自从当了燕王，就天天把“我是燕王”挂在嘴边，在忠哥和英哥面前跳来跳去的傻子堂哥。
北平将要变成北京，他的工作中多了一项将大都皇宫整修成大明皇宫的督工事项，哪有时间陪着正哥闹腾。
朱文正现在三天两头就想去草原上撒欢，朱标打着算盘计算着去草原的消耗，把朱文正死死拴在北平城，不准他出门。
朱文正很听朱标的话，不出门就不出门，但多余的精力他又不想处理麻烦的公务，就变着法子去骚扰李文忠和陈英。
朱标垂泪，觉得很对不起忠哥和英哥。
为了让傻子堂哥不来骚扰自己，只能牺牲忠哥和英哥了。
等皇帝来，朱标再求求皇帝多给点支援，还是放正哥去草原撒欢吧。
朱文正去了草原就是一匹威风凛凛的狼王，回到北平就变成人见人厌的雪橇三傻。朱标想破头也想不明白，朱文正明明和他是亲堂兄弟，为什么性格差距会这么大？
朱樉吐槽：“大哥，但是你不觉得堂哥和爹很像吗？”
朱标：“……”
他抱住脑袋呻吟：“啊，我不想想起这件事！你说爹怎么想的？他居然还不去朝中当官，非要继续当什么影卫头领。现在还需要什么影卫啊？他是不是有病！他不在朝里做官，我们在外镇守，朝中消息不灵通，连个为我们说话的人都没有！”
外官一定要有“内线”在朝中，否则将来很容易被坑。
这是史书中有无数例子的事！
朱标的亲爹朱国瑞居然说，他不耐烦留在应天，所以当“影卫”和“御史”，去帮皇上巡游天下当私访的钦差去了。
朱标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朱樉冷哼：“他就是坐不住，想乱跑。”
朱标抱着脑袋使劲转头。好气哦，气死我了！如果不是我要照顾弟弟们，我也跑路！
朱樉也知道，自家大哥乖乖留在北平当官，除了要对北平百姓负责之外，最大的原因是他得照顾自己这几个弟弟们。
所以朱樉就更加不喜欢亲爹了。
不过朱樉不会在朱标面前显露太多对亲爹的敌意，因为他知道大哥是真的很喜欢爹。
果然，朱标抱怨一番后，又为已经改名朱国瑞的陈国瑞同志找借口，说不在朝中也没关系，这样才更不显眼，让皇上更信任。
朱标道：“罢了，有我在，爹娘趁着身体还好，想多出去走走就多出去走走。樉儿，你也别寂寞，爹娘说，以后至少每年能有三四个月的时间能在北平陪我们。”
朱樉：“嗯。”
我寂寞个屁。
娘回来就好，爹还是别回来了。他回来只会每天抽查我的功课和武艺，然后用各种屁话打击我。

第162章 比标儿自己更关心
五月的时候，南方一年两熟的地方，农人们已经在看着抽穗的稻田微笑，畅享今年第一次丰收。北平的田地则刚刚冒青，离丰收还很远很远。
朱元璋扶着马秀英走在田埂上，感叹道：“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还得给家里种田的时候。南北的差异真大啊。农人流同样多的汗，南边已经吃饱，北边还可能会被饿死。”
马秀英点头：“这就是标儿所说的，一切要从实际出发，不能凭着现有经验做事。”
朱元璋笑道：“说到这个，标儿和我说了个不知道哪个皇帝的政策，我差点都被绕进去。”
马秀英疑惑：“什么政策，连你都差点踩坑？”
朱元璋道：“是一个关于耕牛的政策。为了发展农耕，不是禁止杀牛吗？那个皇帝见北边牧民养的牛多，便禁止牧民杀牛，希望牧民能把牛卖到种田的地方去。”
马秀英想了想，道：“他下了这道圣旨后，北边牧民是不是从此以后都不养牛了？”
朱元璋不高兴道：“你怎么比我还聪明？”
马秀英失笑：“不是我比你聪明，是我帮你张罗后勤，对什么牛啊羊啊很了解。不是所有牛都能当耕牛，北方草原上养的牛，就是用来挤奶吃肉的。就算他们的牛能耕地，卖牛的钱抵不过养牛的成本，他们又没有其他口粮来源，肯定会饿死。”
朱元璋叹气：“是啊，我自以为来自贫苦百姓，对百姓的事已经够了解……我要知道的事还多呢，可不能老坐在皇城里。”
马秀英点头。
夫妻二人在扮做家丁的侍卫的保护下，沿着田埂慢慢往前走，遇到在田边歇息的农人，就停下脚步询问北平的情况。
两人扮做富商，说想来北平城做生意，打探一下北平城生活是否安稳。
北平作为边疆重镇，农人一听朱元璋和马秀英在打探消息，立刻警觉。
他狐疑道：“南边来的？真的？”
朱元璋见他警觉，心里十分高兴。
百姓能有这样的警惕心，说明标儿教化得好。
朱元璋点头笑道：“是啊，我从应天来的。你听我们口音。”
农人摇头：“我可听不来什么口音。你们想要打探北平的情况，就进城去打听。我不说。”
朱元璋立刻拿出铜板。
这铜板是洪武元年锻造，正稳步兑换百姓手中各式各样的铜钱。
农人将铜板收了起来，道：“不是我怀疑你，元人跑了之后，老想回来害我们大明。我收了你的铜钱，给你指条路，前方半里路有个官府建的茶棚，那茶棚里烧茶的是官吏，你要真没问题，就去问他，他肯定回答你。”
大元才走没多久，农人已经一口一口我们大明了。
见农人收了铜板也不回答，朱元璋哭笑不得。
他还是拱手道：“谢老丈。夫人，那我们就依老丈所言，去前面茶棚瞧瞧。”
马秀英也忍俊不禁：“好。”
半里路而已，朱元璋和马秀英仍旧没有骑马坐车，和郊游似的，一边观赏周围风景，一边往茶棚走。
他们刚看到茶棚，就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少年郎穿着一身红衣，还未看清模样，声音就已经传了过来。
“爹！娘！”
朱元璋乐道：“标儿？”
马秀英笑道：“虽然我们提前给标儿递了消息，但没想到他居然知道我们在哪里，还出城接我们。”
朱元璋得意道：“这说明标儿对北平的掌控很严，是个好知府。哎哟，我儿子骑马的模样真俊！不愧是能把王保保打得抱头鼠窜的猛将！”
马秀英笑出了声：“是是是，他是猛将……”
朱标在离朱元璋和马秀英十米远的地方就勒紧缰绳，翻身下马，朝着朱元璋和马秀英跑过来。
“爹，娘，你们在城外干什么？天色快晚了，小心城门……嗷！！！”
朱标一双眼睛看着久别的爹娘，一时高兴过头，没注意脚下。他跑着跑着就脚一滑，身体一歪，咕噜咕噜滚下田埂，一头扎进田地里，从朱元璋和马秀英视线里消失了。
正猛夸儿子已经长大，长成一帅气猛将的朱元璋笑容一僵。
马秀英提起为了省布料，只达到小腿的襦裙，快步跑上前：“标儿？标儿？！”
一头扎进刚浇过水的地里，变成了一个泥人的朱标默默爬起来，除了一双眼睛还亮着，身上各处全都被泥糊住了。
泥人朱标晕乎乎道：“啊，还、还好。”
陈英赶紧翻身下马，把朱标扶起来：“标儿，回城看大夫？”
朱标使劲甩了甩脑袋，甩了陈英一脸泥点子。
“不用，好了。地又不高，还这么软，没事。就是……脏……”朱标低头看着自己刚换的衣服，有些心疼，“早知道我不该穿绢丝衣服，这下报废了。”
北平虽处于北方，夏日仍旧炎热。朱标贪图凉快，换了一身薄薄的绢丝衣服，裹了泥根本没法洗。
看着朱标满脸肉疼的模样，也跳到田地里扶着朱标的朱元璋道：“你心疼衣服干什么？要多少好绢丝，爹给你！赶紧回城看大夫！”
朱标甩开两人搀扶的手，往田埂上爬：“好了好了，小心踩到庄稼。我可是富商，有的是好绢丝，但这和我心不心疼衣服有什么关系？我去茶棚冲一下泥，然后我们一同回城。”
泥人朱标来到茶棚借水，把看官茶棚的小吏吓了一跳。
“小军师？你怎么……别用凉水，生病了怎么办？我正好烧了水，兑着用！”小吏着急道。
看到热闹，赶紧过来看热闹的农人也立刻跑过来，先把怀里的铜板塞回了朱元璋手中，然后抱怨道：“你怎么不说你是知府的爹？我哪能收大青天的钱？知府，去我家洗个澡再回去，你要生病了怎么办？谁生病你也不能生病啊。”
朱标哭笑不得：“冲个澡而已，这么热的天，怎么会生病？”
农人和小吏你一言我一语劝道：“天气热，突然着凉才会生病。”
朱标被烦得没法子，只好跟着农人去田对面的家里，彻底洗掉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才离开。
朱元璋和马秀英在慢吞吞“郊游”的时候，马车就跟在后面。朱标滚到泥里，马秀英立刻就吩咐人拿换洗的衣服过来。
朱标冲泥换衣服用了不到一刻钟。这一刻钟，朱元璋重新运用自己厉害的口才，把铜板重新塞回了老农手中，终于问到了自己想要的讯息。
北平很好，明军很好，官吏也很好，已经改国姓的知府更是好得不能再好。
除了这些车轱辘的“好”之外，老农一直在抱怨知府不好好保重身体。
朱标滚了一身泥，准备冲个冷水澡，在老农看来，好像要去刀山火海似的，吓得老农直抹眼泪。
朱元璋原本哭笑不得，但听着老农哭着说，他们的生活刚有了些气色，这么好的知府要是有了三长两短，他们根本不敢想，不知道将来怎么活，朱元璋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得好好说说他。”
马秀英也跟着叹了口气，鼻子有点泛酸。
刚才的小吏也好，现在的老农也好，都比标儿自己更关心在乎标儿的身体健康。这一切，都是因为标儿是个好官。
朱元璋和马秀英这次北上，走走停停，多次微服私访。
大明新任命的官吏都说不上多好多坏，至少都给了百姓安稳的生活，让大明渐渐从乱世中缓过气。感激地方官的百姓也很多。
但只有标儿这里，百姓比起感激，更多的居然是惧怕。
他们不是惧怕标儿，而是惧怕标儿离开。
这样的惧怕，让他们感到十分心酸。
“爹，娘，久等了。”朱标洗完澡，把湿漉漉的头发用布随意包起来，看着有些滑稽，“老丈，谢谢了。”
老农立刻道：“谢什么？有什么好谢。知府，你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朱标笑道：“好！你看，我爹娘都来了，我不注意身体，他们肯定打我手板心。”
朱标开玩笑后，老农终于破涕为笑。
一旁小吏也松了口气，笑道：“知府，你该赶紧进城了。不抓紧些，你和老大人就要宿在城郊了。”
朱标道：“好，我们马上进城。要是赶不上，就去京郊大营找燕王蹭饭。”
小吏就是燕王的兵，被抽调来看守着这个“情报点”，立刻咧嘴笑道：“军师找燕王蹭饭，那就是我们殿下让军师做饭了。”
朱元璋忍不住骂道：“那个臭小子，当了大王就嚣张了吗？”
朱标没好气道：“他不当燕王也这么嚣张。”
朱元璋：“……”
马秀英捂着嘴笑道：“好了好了，你们爷俩别贫嘴了，赶紧进城。”
朱元璋气得直哼哼。等见到朱文正，他一定要好好训训这个仗着自己当了藩王就嚣张的家伙！
陈英听着朱元璋满嘴的骂骂咧咧，十分无奈。
朱文正又不是现在才这样，义父何必现在突然在意这个。
李文忠和朱文正得知义父义母要来后，早就回朱标的官邸等着了。如果朱标等人被拦在城门外，还找不到他们。
朱标虽然已经洗过澡，回到官邸之后，还是被马秀英逼着再去泡了个澡。
朱元璋也顺带去洗了一个。
爷俩洗完澡之后，马秀英还没洗完。朱标去接弟弟们放学，朱元璋听三位义子报告最近的工作。
听完后，朱元璋问陈英道：“你真的不跟着一起改姓？”
陈英道：“是。义父有如此多的义子，许多人功劳都比我大，他们都没改姓，我如何能改姓？如果我跟着改为国姓，在标儿恢复身份时，恐怕会有人说太子偏袒身边人。”
李文忠插嘴：“你担心这个干什么？就算标儿偏袒你又如何？以标儿现在立下的功劳，难道还有人能动摇标儿太子之位？你说那个功劳比你大的义子不会是我吧？义父也是我舅舅，我本来就是皇亲国戚，改什么姓？”
陈英仍旧摇头：“不只是你。我的义兄早早跟随义父作战，哪个人功劳不比我强？标儿不在意，我也不能让他遭受本不该有的非议。”
朱文正撇嘴：“文英，不是我说你，你从小到大就胆子小，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也不嫌累得慌。”
陈英哭笑不得：“我这怎么能算胆子小？这和胆子有什么关系？”
朱元璋摆摆手，想起自己那么多义子就头疼：“好了好了，不改就不改。你现在的功劳确实还不够，我收的那么多义子也确实麻烦……那你就继续姓陈。标儿还以为自己是陈家人，陈迪投靠我之后也不可能改姓。标儿在陈家的产业和人脉，就由你看着。以后你就是陈迪那一家的家主。”
朱元璋攻打应天的时候，马秀英正好分娩。朱元璋就近找了一个叫陈迪的商人家让马秀英暂住。
之后朱标误会自己是陈标，陈迪立刻献上自己的家产，愿意为朱元璋的家奴，替朱元璋掩盖身份。
现在陈国瑞成了朱国瑞，陈标也成了朱标，但陈迪肯定不可能跟着他们改姓。
朱元璋也没打算让陈迪成为家奴，之后陈家肯定是依附于朱标的“皇商”。
不过自家标儿打下的家产，朱元璋这么小气，当然不能让陈迪重新去当家主。既然陈英非常不喜欢自己原本的姓氏，那就继续姓陈，给标儿守着家产好了。
何况标儿现在也只把自己当陈家人，这个“陈家”，应该为标儿留着。
此事说定之后，陈英松了一口气。

第163章 总比朱狗朱猫好听
朱标接弟弟回来的时候，朱元璋和陈英的事已经谈妥。
陈英不仅不改姓，他还要按照朱标曾经说过的他的命定轨迹，去云南，为大明征伐大元在南方最后一块土地。
陈英原本不想离开朱标。比起建功立业的野心，他宁愿守着标儿，给标儿当护卫。
但随着朱标自己所立下的功劳越来越大，陈英的思想发生了变化。
比起成为被标儿庇护的哥哥，陈英更想成为保护标儿的人。
即使标儿现在的地位非常稳固，但陈英仍旧会担心，义父的孩子越来越多，这些孩子从出生起就是皇子公主，标儿却要在弱冠时才能归位。这么长的时间，会不会有变数。
陈英最大逆不道的想法是，如果标儿归位之前，义父去世了怎么办？
就算许多人都知道标儿是太子，但标儿太子的身份没有公开。朝中大臣为了自己的利益，很可能站在庶出的皇子身边，去抢夺从龙之功。
甚至标儿本身过分的优秀，也会拉低别人拥护他当皇帝的可能。
因为权力实在是太诱人。标儿如此优秀，当了皇帝后一定会和义父一样大权独揽，其他大臣们别想蛊惑标儿。
对许多人而言，他们更需要一个懦弱的昏君。
陈英当然知道，义父肯定有后手；他也知道，他的好兄弟李文忠和朱文正肯定会站在标儿这边，成为标儿坚实的后盾。
但陈英不能把标儿的安全和未来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他也是标儿的哥哥，他也应该成为标儿的后盾。
陈英将去云南打仗、屯田，成为实质的云南王，为标儿执刀与犁。
如果京城真的生变，李文忠和朱文正南下勤王，他率领大军北上勤王，才能保标儿高枕无忧。
陈英这种有些大逆不道的想法，没瞒着朱元璋。
朱元璋先给了陈英一巴掌，骂陈英居然咒他早死，不孝顺，然后欣慰同意。
“不急于这一时。今年你还是好好陪着标儿，我试着能不能和平解决云南。王子充已经出使云南了。”朱元璋道，“大明也需要时间调动军备后勤。明年秋季大概才会进入云南。”
南方湿热，多瘴气。秋冬季节对明军来说，才是较为舒适的进攻云南的季节。
朱标刚回家，就得知陈英不仅不肯改姓，还要去云南的“噩耗”。
朱标心里十分难受，还要挤出一个笑容：“英哥的考虑很有道理。现在大明还能大军出征的地方只剩下云南，英哥要立功劳，只能去云南。”
陈英看着朱标的表情，立刻心中不忍，差点将“我不去云南”的话脱口而出。
朱文正先给了陈英肩头一拳，然后道：“标儿，打云南用不了多少年。你英哥去去就回来。”
李文忠也道：“标儿，别担心。以前阿英不也经常出远门？”
朱标心道，那哪能一样？英哥去了云南，不仅要打仗，还会留下屯田戍边吧。
都这么多年了，他还没听说过一个叫“沐英”的主公的义子。
朱标已经确定，那个“沐英”恐怕就是自家英哥了。只是因为这个时空的太子朱大老不出现，所以英哥没有跟随太子朱大的机会，成了自己的哥哥。
但历史的惯性，兜兜转转，英哥还是要去云南，还是得去当那个将云南彻底纳入炎黄体系的“云南王”。
好男儿志在四方，朱标不会拦着陈英，还会竭尽全力支持和帮助自家英哥。
只是没有人喜欢离别，理智和感情是两回事。朱标暂时笑不出来。
“英哥，你一定要保重自己，然后立下大功劳。”朱标在哥哥们面前，仍旧做小儿态，连变声期的沙哑声音，都带着了一点幼时的鼻音，“我们陈家人，都要当国公。”
陈英强忍着不舍道：“好。”
朱文正指着自己的鼻子：“那对不起了，你们当国公，我是燕王！”
李文忠白了朱文正一眼：“就凭你惹事的本事，我看你很快就会从燕王变成燕国公。”
朱文正撸袖子：“李文忠，你是不是想打架？你连爵位都没有，居然挑衅燕王，我看你是想挨板子！”
李文忠冷笑：“呵呵，你的燕王不是舅舅让给你的吗？你得意什么？来，要打就打，谁输谁学狗叫！”
朱标立刻拉住两个哥哥的袖子：“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在逗我开心。快吃饭了，现在打一身汗，等会儿吃饭都吃不舒服。”
成功转移了朱标的注意力，朱文正和李文忠松了一口气。
朱元璋无奈：“你们兄弟四人别现在就一副快离别的模样。皇上至少明年秋季才会打云南，还早着呢。”
朱标松了一口气，然后恼羞成怒：“不早说！我还以为英哥明天就要出发呢！”
朱元璋道：“你又没问。”
他拍了拍肚子：“不是说饭菜好了吗？听你老爹的肚子，都咕咕作响了。”
朱标立刻去叫人开饭。
吃饭的时候，朱樉和朱棡不断瞥着陈英。
陈英疑惑：“怎么了？”
朱樉和朱棡同时摇头。
他们可不能说，非常高兴英哥会离开大哥。
虽然英哥很好，比忠哥和正哥好太多。但大哥也对英哥好太多，他们两个亲弟弟很嫉妒。
吃饭的时候，朱元璋得知朱狗儿和朱猫儿有了新“字”，他们兄弟五人还用同一个“字”，只是前面加了出生顺序，大肆嘲笑朱标不会取名。
朱狗儿立刻道：“总比叫猪狗好。”
朱猫儿也瘪嘴：“总比叫猪毛好。”
朱元璋开怀大笑，口水差点污染了一桌子好菜，被马秀英恶狠狠拧了腰间软肉。
朱元璋喝了一盅葡萄酒，压下笑意：“谁让你们俩小时候身体不好。不给你们取个贱命，怎么能养活你们？”
朱狗儿和朱猫儿异口同声道：“我们已经长大了！”
朱元璋道：“好，爹这就给你们取名字。”
他让人拿出一个匣子：“这都是爹给你们想的名字，来，商量一下。首先是狗儿的。”
朱狗儿兴奋地扑到朱元璋膝盖上。
名字！
朱标欣慰地点点头。爹终于肯为两个幼弟取名字了。
为了有点仪式感，朱标让人撤掉了满桌子的残羹冷炙，换上了新鲜的瓜果。一家人在葡萄架下，一边慢吞吞吃着瓜果嗑着瓜子，一边看朱元璋为狗儿猫儿取的名字。
朱元璋先拿出一张纸条：“标儿，你看给狗儿取这个名字如何？”
朱标展开纸条，念道：“上九星曰华盖，下九星曰杠，华盖之柄也。朱……杠？”
朱元璋得意道：“不错吧？”
朱标气得把纸条攥在手心，一拳捶在朱元璋肩膀上：“爹！就算你给这个‘杠’字找再合理的借口，我也绝对不同意你给狗儿取名叫‘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只是因为狗儿后脑勺有条杠才这样取吗！”
朱狗儿嘴一瘪，泪珠子大颗大颗往外涌。
他往马秀英怀里一扑，高声哭嚎道：“娘！爹欺负我！我是爹亲儿子吗！”
朱元璋取名字的时候总是自己冥思苦想，且取了很多名字。马秀英还不知道朱元璋仍旧对“杠”这个字念念不忘。
她立刻骂道：“有你这么当爹吗！”
朱元璋的三个义子都忍不住对皇帝义父报以隐晦的不满的眼神。
连朱文正都对朱元璋此次欺负狗儿非常不赞同。
因为狗儿后脑勺有条杠就给狗儿取名朱杠，狗儿这名字往史书中一记，后世人肯定以为狗儿是捡来的。
朱元璋立刻道：“我这不是还取了其他名字吗？不要‘杠’就不要呗，来，这个。”
朱标再次展开纸条，上面一个十分复杂的“槓”字。
朱标再次将纸条攥成了纸团，抡圆了手臂，将纸团准确无误地砸到了朱元璋的额头上：“爹，你以为你可以在我面前卖弄学问吗！槓就是杠的异体字，虽然不常用，但我也认识！”
朱元璋遗憾道：“我专门找季山甫翻出的这个字，你居然认识？啧。”
朱狗儿的哭嚎声更响亮了。
我不是亲生的，我就不是亲生的！
不对，我是娘亲生的，我是哥哥的亲弟弟，只有爹不是亲的，呜嗷！
朱元璋被朱狗儿吵得脑袋疼，立刻捧起木匣子道：“不叫朱杠就不叫呗，来，再选一个。”
朱标瓮声瓮气道：“爹，我相信你最后一次，不要让我失望。如果你再乱来，我宣布你失去对弟弟的命名权。”
朱元璋笑骂道：“你这个当儿子的还能剥夺你爹的命名权？不孝子！”
“爹不慈，儿不孝，这都是爹你自找的。”朱标冷哼一声，闭上眼睛，手伸到匣子里使劲搅和了一下，然后抓住一张纸条，拿出了匣子。
朱狗儿立刻不哭了，他从马秀英的怀里扑到了朱标的怀里，把眼泪鼻涕糊了朱标一声。
朱标笑道：“先擦擦脸。猫儿，快帮你哥擦脸。”
朱狗儿接过朱猫儿递来的帕子胡乱擦脸，然后督促道：“是什么！是什么！”
朱文正、李文忠和陈英也探头过来，看自家皇帝义父是不是还能找个“杠”的异体字。
朱标展开纸条，缓缓念道：“棣棠……棣？”
朱元璋微笑。
樉、棡、棣都是树木的名字。他这一匣子“字”，除了“杠”是故意和标儿开玩笑，其余全是“树木的名字”。
他以后的儿子，名字也皆以树木为名。
唯独标儿不同。
朱标。“标”字的意思是树梢，指树木的顶端。
标儿，是所有树木的顶端。
朱元璋见朱标呆滞的模样，心想，标儿一定发现自己给儿子取名的玄机了吧。

第164章 你是朱太子的替身
朱标没有发现朱元璋的取名玄机。
他也没有因为这个名字就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原来我爹是朱元璋，我就是朱太子啊”。
一个人当了十几年的平民百姓，原本与国家领导人也不同姓。国家领导人已经在位许久了，还接见过他。他一朝改名，后来给弟弟取名的时候，正好和国家领导人的儿子重了。
这个人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我这十几年的生活都是假的，我全家和认识的熟人都在演我，接见我的国家领导人也在演我，我爹才是国家领导人”的概率有多大，看官们扪心自问吧。
十几年已经足够塑造一个人的世界观。在现代某发达国家许多人还坚持地球是平的，政府高官都被蜥蜴人控制，天文望远镜看到的和卫星拍摄的都是假的。
这就说明人的世界观很难被改变。朱标能从弟弟的备用名之一就怀疑自己这十几年的人生，那脑洞也太大了。
何况这名字还不是他爹取的，而是他自己抓阄抓的。
总不能历史中朱棣的名字，也是太子朱大抓阄抓出来的吧？洪武皇帝又不是他爹这个逗比。
不过朱标仍旧有一种很奇怪的既视感。
如果他家还姓陈，他不会有这些既视感；他家现在赐国姓，这既视感就太强了。
马皇后姓马，他娘也姓马；
沐英是洪武皇帝的义子，英哥也是他爹的干儿子；
永乐皇帝曾经是燕王朱棣，现在他哥朱文正成了燕王，他弟陈狗儿很可能会取名朱棣。
你说这其中有多少一样的地方，其实又有很大不同。
比如他娘原本是富商之女，虽然和家里人断绝了关系，但逢年过节还是有家乡人送年礼，肯定和马皇后不是一地的人；
英哥是因为先成为陈家义子，陈家被朱元璋看重，才被朱元璋收为义子；
他哥显然不是朱棣，朱棣年纪没这么大，脑子也没有那么多坑；
他弟也不可能是朱棣，因为他弟其实叫陈棣，还有双胞胎弟弟……
和洪武皇帝那一家差别大了。
但这隐约的既视感，让朱标总感觉，自己一家成了洪武皇帝一家的对照组似的。
怎么说了，历史的镜像？穿越者和天命之子的缘分？
“标儿，标儿，你怎么了？”朱元璋原本等着朱标恍然大悟，“原来弟弟们的名字都是树，我的名字是树木顶端，爹爱我我也爱爹！”，然后享受儿子感动的眼神。
怎么标儿不但没感动，还发起呆了。
“啊，这……”朱标道，“给我看一看箱子里其他的纸条。”
朱元璋立刻抱紧木匣子耍赖：“你说的抓到什么就是什么！”
朱标道：“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朱元璋跟个老顽童似的：“不给！”
马秀英瞪了朱元璋一眼：“让你给你就给，闹什么！”
朱元璋气得哼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木匣子。
朱标将里面的纸条一一展开。每张纸条上都是木字旁的字，其含义都是某某树木的古称、别称。
他立刻明白：“那个‘杠’是爹故意逗狗儿吧？”
朱元璋见被揭穿，笑道：“也不算故意逗。你如果同意，他就叫这个名。反正陈家船队从海外找了不少珍奇树种，都由我们自己命名。比如那个什么能榨出茶树油但又不是茶树的树，就可以叫‘杠’嘛。”
朱标立刻无语，真不明白自家爹的脑回路：“那我的名字也是树木？”
朱元璋得意：“你不是见多识广吗？你猜？”
朱标道：“我猜不到。我以前以为我的‘标’字取自‘标杆’，是引路的标志的意思。但弟弟们都是树木……爹，你该不会给我取的名字，是树梢树冠的意思吧？”
朱元璋更加得意：“没错！‘标’就是树木顶端的意思！”
他说完之后扫了其他儿子们一眼。其他儿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很坦然的接受了这件事。
其他儿子都很敬爱标儿，朱元璋十分欣慰。
朱标面色古怪：“可是爹，树梢虽然是树木的顶端，但也是最容易折断的地方啊。”
朱元璋：“……？”
所有人：“……！”
朱标道：“风一大，树梢最先折断；缺水有虫烂根，树梢最先枯黄……”
朱元璋精神恍惚，像是遭受了极大的打击。
马秀英忍不住瞥了朱元璋一眼。我儿命定早逝，该不会就是你取名字取错了吧？！
朱标这个玩笑，让他的三位兄长也紧张起来。
这名字不吉利啊！
朱樉忍不住抱怨：“爹，你取的什么烂名字……给大哥改个吉利的名字吧。”
朱元璋回过神，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高声道：“改！马上改！”
朱标赶紧把他爹拉回椅子上，哭笑不得道：“这个名字我都用了十几年了不也没事？我家刚改姓，你又给我改名，我都要不认识我自己了。好了好了，改什么改，不改。”
朱元璋都快急哭了：“但是标儿……”
朱标道：“就这样了，不要迷信。爹，你看我现在每次都逢凶化吉，说不定这个名字更适合我。”
朱标把木匣子合上，道：“叔泽和幼泽的名字再多考虑几天，爹，我有事要和你说。”
朱元璋六神无主：“啊，好。”
朱标起身，对马秀英道：“娘，麻烦你收拾了。”
马秀英轻轻拍了拍朱标的手臂，微笑道：“怎么对娘说麻烦？娘照顾你们，不是理所当然吗？”
朱标笑道：“好……唉，爹，那边是池子！别滚进去了。算了算了，我牵着你走。”
朱标牵着自己因为震撼过度，几近老年痴呆的不太老的老父亲离开，留下兄弟几人和马秀英接连叹气。
朱文正最先沉不住气：“四婶，标儿的名字……”
马秀英叹气：“用了十几年了，标儿不想改，就先用着。我回去找几个相师算算。”
马秀英找过相师算命，这些相师无一例外都是骗子——他们都说，标儿的相貌福大命大，一看就能位极人臣，运气好还能赶上科举，当个状元；运气不好也能当个富商。
这不都是扯淡吗？！
我儿子是太子，是未来皇帝！
陈英想着朱标“抓阄”的时候呆愣的模样，道：“干娘，那个‘棣’字有什么说法吗？标儿为什么会愣那么久？”
马秀英摇头：“不知道。不过标儿认为有必要告诉我们，就会立刻告诉我们吧。”
她拍了拍一脸担心的朱狗儿的头，道：“先收拾东西，然后回去休息。你们明日还得忙公务，可不能晚睡。”
几人虽心里很焦急忐忑，也只能随马秀英的吩咐做。
脑子最灵活的李文忠望向朱标和朱元璋离开的方向。一直沉默的他已经猜到了朱标呆愣的理由。
标儿能预见未来。但标儿预见的未来，仿佛是从“书本”中看到的一样，并非真正的预见，所以也会有许多疏漏。
比如标儿对舅舅的了解，只有“后人评说”；对朱太子的了解，只有“那个倒霉的早逝的太子，叫什么都没人关心”。
这些完全就看史书一样，只会关心几个有名的皇帝，而且就算是那几个皇帝，看史书的人也只会记住庙号年号，不会特意去记名字。
如果是早逝的没能登基的太子，就只剩下“太子”这个符号了。
但标儿不知道“早逝的倒霉蛋太子”叫什么，却可能知道“洪武皇帝”之后的皇帝的名字。
标儿嘴中也曾经冒出个“永乐大帝”的名号。
只是他们都不关心、也不乐意听到那个代替了标儿的新的大明太子是谁。再加上他们很有默契的不主动询问标儿口中的“未来”，以免标儿泄露天机，遇到祸事，所以他们都没有问。
永乐大帝。
既然后世评价其为“大帝”，那他肯定很有名，姓名被大部分人所知很正常。
标儿对朱樉、朱棡的名字都没有任何反应，只对“朱棣”这个名字反应很大，那原因就只可能是这一个了。
那“永乐大帝”，就是陈狗儿，名为朱棣。
那樉儿和棡儿吗？也早逝吗？还是他们经历了一番残忍的兄弟阋墙？
阿英倒是一口血吐出来，在标儿去世的那年陪着标儿去了。
我呢？文正呢？
在标儿离开，朱棣登基这期间，我们担任的什么样的角色？
卷入了夺嫡斗争或者主动参与夺嫡？被为了给新君铺路的义父除掉？还是运气非常好的寿终正寝，躲开了所有纷争？
仲夏的夜晚，即使有风也很闷热。
李文忠却拢了拢衣衫，居然感到了凉意。
他此刻才深切意识到，标儿若比他们都更早的离去，这个目前很幸福的大家庭，将会面临怎样可怖的分崩离析，手足相残。
李文忠将自己的推测瞒了下来，没有告诉脑子除了打仗之外都不太好的朱文正，和过于担心标儿那不吉利的姓名而忽略了重点的陈英。
一切都还未发生，他没必要让兄弟们也一同烦恼。
只要标儿无事，一切都不会发生。
月下柳树梢，朱元璋被蚊子叮了几口龙血之后，终于清醒过来。
他一边拍打蚊子，一边道：“标儿，你要说的事，难道和‘朱棣’这个名字有关？”
李文忠都能想到的事，从朱标口中得知的“未来”更详尽的朱元璋，在脑子清醒后，自然也能想到。
朱标带着朱元璋走到种了一片驱蚊药草的亭子里，盘坐在石凳上，双手趴着亭子栏杆，深深叹了一口气：“是啊。爹你居然猜到了？那你猜，朱棣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
朱元璋忍住心中的痛苦，道：“你说未来太子会早逝，皇上会疯狂……太子早逝后，总要立一个新太子。那个新太子，难道就是……难道就叫朱棣？”
朱标还没说话，朱元璋立刻道：“和未来皇帝撞名字可不好，你重新给狗儿选一个新名字。”
朱标道：“朱棣不是新太子……这个不重要。反正我们一家已经被皇上推成铁杆太子一派，太子若出事，我们等不到朱棣登基，全家都得完蛋。爹，我只是觉得，我们家和皇上家，有好多相似的地方，这让我有点不安。”
朱元璋的心头猛地一跳，脑门上疯狂冒汗。还好现在是夏季，冒汗正常。
他擦了一下脑门上的汗，干脆把衣襟撒开，从怀里摸出一把折扇使劲扇风：“什么相似的地方？”
朱标道：“你看，马皇后姓马，我娘也姓马；朱棣原本是燕王，现在我哥朱文正成了燕王，四弟差点取名叫朱棣，好像把燕王朱棣这个身份拆了一样。”
朱元璋：“……”原来狗儿那个蠢小子将来会被封燕王？
等等，他不是太子而是燕王，他怎么当的皇帝？总不能是……
朱元璋将这件事记在心底，道：“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很相似。”
朱标自嘲道：“这难道是穿……神仙童子和当世天命之子的命运互相映照，互相纠缠了？”
量子纠缠？遇事不决量子科（玄）学，万事万物皆可量子纠缠？
朱元璋装作沉思了一会儿，道：“说不准还真有可能。标儿，其实爹一直有件事瞒着你。”
朱标胡扯道：“什么事？不会你现在告诉我爹你其实是朱元璋，我其实是太子朱大。你因为恶趣味逗我玩逗了十几年，现在一朝登基，终于想要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
朱元璋：“……标儿，这可不兴胡说，要砍头的！”
朱标忍俊不禁：“附近没人，我就逗逗你。”
朱元璋绞尽脑汁：“标儿，皇上要真是我，他还封我为开国第一功臣？这不是给后世留一个笑柄吗？”
朱标忍着笑假装认真道：“谁敢说皇上不是大明开国第一功臣？谁功劳还能比皇上大？再说了，如果皇上就是爹，以爹不靠谱的性格，做得出来这种事！”
朱元璋：“……”
他握紧拳头，在朱标头上狠狠来了一下：“不许胡说！对皇上要尊重，知道吗！”
朱标抱着脑袋摇头晃脑：“知道知道，我就在你面前这样而已。爹，你不是说有事瞒着我吗？”
朱元璋干咳一声，开始现编胡扯：“标儿，你知道替身吗？”
朱标点头：“我知道。我还知道，爹你被称为影子皇帝，是不是算皇上的替身之一？”
朱元璋见朱标自动补全设定，十分满意地点头道：“是这样。史书中都写过，许多皇帝太子都会安排一个八字相合相生的替身。特别是年幼太子，还会安排替身出家。”
朱标脑洞大开，震惊道：“爹，你的意思是，皇上要让你和我出家！”
朱元璋：“……没有。”
朱标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使劲抚摸着自己的胸膛大喘气：“爹，你吓我一跳！”
朱元璋点了点朱标的脑门：“怎么，让你出家就让你吓一跳？你不是对女子不感兴趣，身边都不让侍女伺候吗？”
朱标没好气道：“我现在年纪还小，想什么女人？等我长大，肯定要结婚。以后兄弟们都成家立业，我没有自己的小家，多寂寞啊。”
感情，慢慢培养就好。朱标相信自己对家庭和夫妻的道德水准，在这个时代绝对数一数二，一定能让妻子感到幸福。妻子感到幸福了，应该也会对自己很好吧？
幸福的小家庭，一定能够培养出来。
朱元璋又点了点朱标的脑门：“反正这事你自己操心，我懒得管你。等你什么时候着急了再找我。”
朱元璋不着急抱孙子，他更担心朱标的身体。
大夫说，太早要孩子，对女子男子身体都不好。只要标儿能破除死劫，他就一定能有孙儿。否则又有什么意义？
朱标道：“别打岔，爹你继续说。你是皇上的替身，我是不是也可能是太子的替身？然后呢？”
朱元璋点头：“当知道你是神仙童子后，皇上就动了让你当太子‘替身’的念头。这‘替身’不是和我一样，必要时刻代替皇上做事。而是他合了你和太子的八字，让宫中方士做法，让太子和你的命运相连。”
朱元璋想着对儿子的欺瞒，十分愧疚道：“标儿，这件事爹没敢告诉你。”
朱标愣了许久。
合八字？命运相连？是不是还要我来给太子分担灾祸啊？
朱标本想说，封建迷信不足信。
但他都能带着记忆投胎，他家也出现了“燕王”和“朱棣”，这让他不由有些信了。
如果“燕王朱棣”代表了太子朱大原本无法登基的未来，现在“燕王”和“朱棣”都来到了陈家，是不是证明，未来已经开始改变？
他这个穿越者，是不是真的分担了部分朱大的灾厄？
“真是……”朱标使劲挠头，“好玄乎啊。”
朱元璋更加愧疚：“标儿，皇上这事，我、我……唉，我对不起你！”
他说着，泪如雨下，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为了忠君而害了儿子的坏父亲。
朱标立刻帮朱元璋擦眼泪，安慰道：“爹，我看史书中皇帝皇子那些‘替身’的结局都不错。他分了我的气运，我不也分了他的气运。他们一家是皇帝，气运说不准比我们家还浓厚，我们家可能还赚了。你看，我和哥哥们每次打仗都能逢凶化吉，说不定就有大明龙气保佑。”
朱元璋哭得更厉害了。
他抱着朱标嚎啕大哭：“标儿，爹对不起你啊！爹一直不敢和你说！不敢和你说啊！爹连你娘都没说！不敢说！”
朱标手足无措：“爹，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都说自己是神仙童子了，不被皇帝咔嚓掉，就大概率成为吉祥物。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唉，没事没事，我不在意。”
他使尽浑身解数安抚哭成了一个泪人的朱元璋。
好一会儿，朱元璋才止住了悲伤。他擦着眼泪，道：“其实，这也怪你娘！”
朱标满头雾水：“这和娘有什么关系？”
朱元璋抽噎道：“还不是你娘和马皇后套近乎，说什么马皇后姓马，她也姓马，说不准五百年前就是一家。马皇后一高兴，就让皇上认你当义子，把我担心得不行。哪知道皇上不认你当义子，倒是把你和太子的八字给绑一起了。你说这是什么事啊！”
朱元璋说完，又要哭。
朱标赶紧帮朱元璋擦眼泪：“这样啊。怪不得了。我和太子的亲娘都姓马，确实很有缘分。有缘分好啊，你看，皇上不但不忌惮我，还认为我越出息越好。如果没有‘替身’这一重身份，皇上才不会对我这么好。”
‘替身’这件事，解答了朱标心中许多疑惑。
就算要让自己成为未来太子身边近臣，皇上对自己未免也太好了。现在自己的气运和太子的气运绑定，这事就能理解了。
自己越强大，太子能分得的气运就越多，未来就更好。
当皇帝的人都信天信命，朱元璋原本所在的红巾军又和白莲教牵扯不清，朱元璋肯定也信这个。
朱标现在都有点相信了。
说不准自己回来明朝一趟，还真的是为了解决这件事而来的呢？
朱元璋再次哭完，一拍大腿道：“不行！狗儿绝对不能叫朱棣！标儿，重新选个名字！”
朱标好奇：“皇上的孩子取名了吗？有一个叫朱棣的人吗？”
朱元璋摇头：“没有。你也知道皇上前些年颁布的旨意，太子都还没取大名呢，其他孩子怎么会取名？”
朱标思索了一会儿，笑道：“那弟弟就叫朱棣好了。”
朱元璋疑惑：“为什么？”
朱标道：“我们家都已经有了一个燕王了，再来一个朱棣又如何？太子若不出事，我们家就不会有事。我就想试试，我弟弟叫朱棣了，太子的弟弟会改成什么名字。”
这也算历史穿越者的恶趣味吧。
赶在永乐大帝出现之前，把永乐大帝的名字取了。以皇上和陈家的关系，皇上立刻就会知道狗儿取名朱棣。他再给自己儿子取名的时候，当然会绕开臣子的名字。
朱标如果穿越到隋末，一定会和李渊交好，然后提前给自己儿子、侄子或者哪个姓李的亲戚取名叫“李世民”，然后笑看千古一帝唐太宗改名。
李世民的双生弟弟不是叫李玄霸吗？那李世民改名叫李霸霸好了，噗嗤。
看着朱标乐不可支的模样，朱元璋本想拒绝。
知道狗儿将要继承标儿的皇位的时候，朱元璋心里就堵得慌。
但他细思之后，却又点头：“好。既然那个燕王朱棣会继承皇位，燕王和朱棣都成了咱们家的人，那未来肯定已经改变了。”
既然知道“朱棣”是皇帝，朱元璋不敢不给儿子取这个名字。
若是“朱棣”注定是皇帝，他不给儿子取这个名字，会不会以后从哪个旮旯角落里冒出个“朱棣”，夺了大明江山，成为标儿的心腹大患？
把“朱棣”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让朱元璋放心。
朱标见朱元璋提起“朱棣”二字咬牙切齿的模样，安慰道：“爹，你不必对燕王朱棣太在意。燕王朱棣又不是夺走太子的位置。只要太子无事，谁也越不过太子。”
他虽记不得太子的名字，但听说过太子是所有人的“白月光”。
太子未死，朱棣不敢也从未肖想过九五之位。
朱元璋张口就想问太子死后的事，但他张口之后，又担心儿子过分泄露天机，只能皱着眉头把嘴合上。
朱标见朱元璋为难的模样，猜测朱元璋想知道朱棣如何登基。
他想了想，觉得有必要给爹打预防针，以免事情走到那一步，如果自家没能逃去海外，也没有被洪武皇帝清理掉，绝对不能趟太孙的浑水。
朱标道：“太子去世后，皇上立太孙，所以才担心太孙压不住勋贵，大开杀戒。蓝玉……”
朱标挠了挠头：“说起来，太孙当皇帝，为什么皇上要杀蓝玉？蓝玉是太子妃舅舅啊。”
朱元璋：“……谁？谁的舅舅？”
朱标道：“太子妃啊。不过这个未来是不是也要改变了？常叔叔就常葳一个女儿，据说已经和太子取消婚约了？”
朱元璋：“……啊？”草！常遇春还真的是我亲家啊！
朱元璋立刻发挥了想象力：“是不是皇上、皇上认为，太孙年幼，以防外戚干政？”
朱标不断挠头：“不知道，不清楚。呃！我想起来了，我记得后世对这个太孙的评价是，他外家是文臣，被文臣忽悠瘸了。所以他可能和常家没亲戚关系？”
朱元璋傻眼：“你不是说常葳可能是太子妃吗？那太孙怎么和常家没关系？我就不信皇上能扶一个庶出的孙子当皇帝。”
朱标：“那我哪知道？要不你问问皇上去？”
朱元璋：“……”我就算问我自己，我也不知道啊！
父子二人大眼瞪大眼，最后放弃。
朱元璋自我安慰道：“你说的那个昏庸的老皇帝，和我们现在英明神武的大明皇帝没有一处相似的地方。我不相信未来还会变成那样！”
朱标点头赞同：“我也这么想。我们认识的大明皇帝确实英明神武，对百姓对大臣都很好，我不想让他变成我知道的那个样子。”
朱元璋把儿子搂住，重重的点头：“一定不会。标儿，太孙登基，燕王朱棣难道……难道……”
才第二代，他的子孙就同室操戈了吗？
朱标道：“我不是说那个太孙是个傻子吗？不知道皇帝年老昏庸到什么地步才会眼瘸了选这个太孙当皇帝。他每天没事干就和一帮文臣琢磨把皇宫里的门啊路啊改名，说什么遵循周礼。然后洪武皇帝尸骨未寒，他就暴力削藩，叔叔们有的被圈了，有的被逼死……朱棣据说在猪圈里住了几年才免遭其难。”
建文皇帝这些奇葩事太出名，每次网络上键政都会拿出来“借古讽今”，和某个皇帝“何不食肉糜”一样。
当皇帝要被人记住，做不到太英明，也可以做得足够昏庸，好遗臭万年。
朱元璋愣了许久。
住、住猪圈？我他妈姓朱，可不是姓猪啊！
狗儿仗着自己年纪小，比樉儿棡儿还调皮，他和猫儿简直被标儿宠上了天。
这样“飞扬跋扈”的小霸王儿子，被逼得睡猪圈？！
反了好……反了好啊！
就算你是标儿的儿子，就算你是我的孙子，谁给你的脸，逼死我其他儿子？！
哪怕你要削藩，汉武帝怎么削藩就在史书中写着，你书读猪肚子里去了吗！！
朱标想起朱棣的事，乐道：“据说朱棣举起反旗之后，太孙突然矫情起来，下令大军不准伤害他的亲叔叔，谁杀他亲叔叔，他就杀谁。结果朱棣率领着几千还是几万人来着，每次遇到平叛大军就亲自当先锋，逼得平叛大军节节后退，才打进了京城。”
朱元璋沉声道：“朱棣有我……我们皇上几分气度。”
朱元璋心中对朱棣的愤怒突然消散了。
如果标儿当不了皇帝，太孙又是那个德性，让狗儿当皇帝也未尝不可。
至少这孩子有着自己几分气度，不会让大明刚开国就灭国。
朱元璋忍不住揉了揉眉间，感到太阳穴突突突的疼。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刚死，大明就要再起纷争，甚至可能立刻二世灭国。
那个什么太孙，一看样子就是亡国之君的烂胚子！
我儿可千万不能生出那种没用的孩子！
朱元璋是个极端护短的人，肯定不会认为是自己儿子没用。所以他将孙子不行的过错都推到了生母身上。
文臣的女儿？好！以后我儿子只能选武将之女当太子妃！文臣的女儿不准进我朱家太子的门！
不过常遇春啊……
朱元璋再次动了心思。
常遇春当亲家确实不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太孙居然不是从他女儿肚子中出来的。
朱元璋动了心思之后，又立刻歇了心思。他知道自家标儿主意大，等标儿长大后，他自己去选太子妃吧。
听了太孙的事，朱元璋已经对自己的眼光不抱希望，还是标儿自己选的更稳妥。
说起来，朱文正的媳妇和李文忠的媳妇最初都……
不不不，这和我老朱没关系！
朱标说了这么多事，有些累了。
他打着哈欠道：“就这样吧。爹，我给太子当替身的事，你别露馅，别让娘担心。”
朱元璋心虚：“好。”他连标儿会早逝的事都没敢和秀英说呢。
朱标道：“也别告诉哥哥们。”
朱元璋道：“放心，爹知道这事的严重性，我谁也不告诉！你赶紧回去睡吧。你是知府，每日都要忙碌。”
朱标点头，揉着眼睛回房睡觉。
朱元璋送朱标回房后，立刻去把三个义子从床上踹起来。
睡什么睡！你们怎么能这么早睡觉！我的标儿才刚回房！
朱元璋坐在太师椅上，三个义子跪坐在蒲团上，都不知道自家义父有什么毛病。
你把我们叫起来就叫起来呗，为什么连张椅子都不给！
朱元璋喝了半盅茶，让心绪平静下来后，道：“你们应该已经知道标儿可能会早逝。”
三人皆神色黯然。
朱元璋道：“标儿早逝后，下一个大明皇帝叫朱棣。”
李文忠愣住，没想到义父会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这件他想隐藏的秘密。
陈英皱了一下眉头，没有想法。
他知道太子早逝，他也会跟着离去。未来谁当皇帝，对他而言都无所谓。
朱文正嫌弃道：“狗儿？狗儿是老四，他当皇帝，那老二老三呢？也早逝，还是没抢过狗儿？不会吧？标儿不在，他们就不认兄弟了？啧，我就知道。”
朱元璋骂道：“你知道个屁！狗儿抢的不是兄弟的皇位，是侄子的！”
朱文正疑惑：“狗儿不是下一任皇帝吗？怎么还有一任皇帝？”
朱元璋道：“我不承认那兔崽子是皇帝。”
朱文正本能地想杠一下，“那人是兔崽子，你这个爷爷是什么，老兔子？”，他看着朱元璋难看至极的脸色，这次乖乖没作死。
朱元璋又喝掉了剩下的茶，抹了一下嘴，将朱标告诉他的事，和他临时打的补丁。
三人听到“替身”的说辞后，都嘴角抽搐。
朱文正嘟囔：“义父如果继续当和尚，一定能成为方丈，把庙子弄成方圆百里香火最旺盛的大庙。”
瞧瞧这张嘴，像不像个舌绽莲花的老秃驴？
朱元璋瞥了朱文正一眼，已经不指望他这个侄子嘴里能吐出象牙来：“如果标儿出事，我为了给新太子铺路，首先把你砍了！”
“哦。”朱文正懒洋洋道，半点不在意。
标儿出事，他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被砍了就被砍了呗。
“你们要记好我的话，别露馅。”朱元璋按住额头，叹气道，“标儿长大了，越来越不好骗了。不知道我这谎言，还能骗到什么时候。”
三位义子也都很头疼。
连什么“替身”，什么分享“气运”、分担“灾祸”都编了出来，下次再露馅，确实不知道该编什么了。
朱文正拍了一下跪麻了的大腿，道：“说来也真奇怪，标儿知道大明这么多事，连义父你十分看重太子、太子颇受兄弟和文武百官爱戴这些事都知道。但他唯独不知道太子的名字。难道是因为预言不准预言自己？”
朱元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声回答。
“我拐弯抹角问过标儿。”
“标儿说，历史就是这么残酷。”
“朱太子再厉害，再颇受父母喜爱、百官爱戴、兄弟信赖，他死了，他没当上皇帝，他的名字就不会为人所知。”
“就算后人研究明初的事，他们将明初的政治、经济、文化说得头头是道，他们也在众多资料中瞥见了朱太子的名字。但这个名字不会进入他们的脑海，就像是史书中那众多的名字一样，被埋没在故纸堆中。”
“或许未来有人看到了这个人的事迹，喜爱上了这个人，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中。”
“但很快他会发现，除了自己的‘同好’，其他人哪怕翻过和他看过一样的书，读过和他读过的一样的故事，也不会记得朱太子的名字。”
“许多人连不喜欢的小说的‘主角’名字都会忘记，又怎么会记住一个‘配角’？”
朱元璋声音颤抖，双手也不知道何时起，不住微微颤抖。
“后世百姓不会有人记得他。”
“没有人记得他叫朱标。”
“记得他是我朱元璋最得意的儿子！是我大明当之无愧最厉害的太子！”

第165章 我可能不是亲生的
没有人记得标儿。
标儿再厉害，也不会有人记得他。
三位义子很想反驳。他们想说，标儿迄今为止，已经做出了许多成就，后世应当记得他。
但他们都是读过史书的人，这些反驳的话，他们自己都不信。
在这个时代，标儿算得上出类拔萃，会被当世人记住。
但华夏的历史太长太长了。在历史长河中，优秀的人如过江之鲫。标儿的事迹，在历史的沙粒中，不过是一颗微小的金砾，很难引起人的注意。
就像是与“封狼居胥”同名的“燕然勒功”，有多少人知道创造“燕然勒功”那位将领的名字？
朱元璋是开国皇帝，他的名字将被后世所有人知晓。
按照历史的惯性，太祖开天辟地，太宗奠定盛世。太宗的名字，也大多会被后世人记住。
朱标这个名字，本应该成为大明盛世奠基者甚至开创者的名字，理应连不读史书的人都记得他。
可是，后人记得朱棣，记得被朱棣夺取皇位的侄子名字。朱标的名字在这段历史中起起伏伏，明明存在，却仿佛隐形。
朱元璋离去后，朱文正、李文忠和陈英三人仍旧跪坐在蒲团上，久久没有起身。
朱文正试图嘴硬：“我只是腿麻了。”
李文忠瞥了朱文正一眼，懒得理睬。
陈英身体晃了一下，率先站起来：“回去睡觉吧。”
李文忠疑惑道：“你这么快就恢复了？”
陈英道：“我会与标儿同死。之后的事，交给你们。”
李文忠扶额：“喂喂喂，别直接放弃好不好？”
朱文正手一撑地，站起来：“标儿若出事，我大概活不到下一代皇帝登基，那我不如反了。”
李文忠利索的爬起来，然后一脚把朱文正重新踹翻在地：“滚！你朱家的天下，你自己都不珍惜吗？标儿最在乎的就是百姓，你造反岂不是又民不聊生？”
朱文正摸摸摔疼的屁股，乐呵呵道：“我造反，你们平反，顺便把有异心的人拉一起一块平了，这大明的天下不是更安稳？”
李文忠：“……”完蛋，朱文正说出这话的时候居然是带脑子的。
当朱文正说话动了脑子的时候，就表明他真的可能这么做！
陈英道：“好了，标儿还活得好好的，你们别就想着标儿出事后该做什么。现在燕王都从狗儿变成文正你了，没什么不可以改变。”
朱文正这才收起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道：“说的也是。唉，困了，回去睡觉。我这个燕王，每日真是太忙了。”
李文忠吐槽：“忙着把活都推给我和阿英吗？等阿英去云南后，我也申请调到其他地方去。我可不想一个人被你压榨。”
朱文正懒洋洋道：“好啊，你要不回应天吧。帮我们看着，应天有没有人对标儿不利。”
李文忠道：“我可能和阿英一起打云南，也可能去西边。不用留人在应天看着，朝中最顶端的那些文臣都只认标儿，他们会死死盯着朝中对标儿不利的人。”
朱文正重新从地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说得也是。希望他们识相。”
三人回房时，朱元璋也回到了卧室。
卧室烛火还亮着。马秀英依靠在床头，没有绣东西也没有看书，只默默发呆。
朱元璋轻声道：“怎么没睡？我还以为你今天和狗儿、猫儿睡。”
马秀英摇了摇头，她仰头问道：“重八，狗儿……标儿去世后，是狗儿当皇帝？”
朱元璋眼睛猛地睁大：“你你你你……”
马秀英见朱元璋这么惊讶，苦笑道：“你在惊讶什么？”
朱元璋结结巴巴道：“我、我没和你说过标儿、标儿会……”
马秀英道：“会死在你前面吗？”
朱元璋紧张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马秀英苦笑：“算命先生说标儿必须到弱冠才能归位，否则会被老天收走。那这被老天收走，不就是早逝的意思？”
朱元璋擦了擦脑门上吓出来的汗，坐到床沿上大喘气：“说的、说的也是啊。”
马秀英道：“标儿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却知道朱棣这个名字，只有一个可能，朱棣比他有名。唉。”
朱元璋讪讪道：“是、是啊。以后狗儿会很厉害，所、所以我可能就立狗儿当太子了。”
马秀英没有往深了询问。
比如狗儿前面还有两个哥哥。狗儿当了太子，樉儿和棡儿如何了？是早逝还是同室操戈，兄弟阋墙？
马秀英没问，也不想知道。
她只需要知道，只要标儿活得好好的，未来所有悲剧都不会发生。她的儿子们会像现在一样，围绕在标儿身边，兄友弟恭。
马秀英道：“标儿若去世，总要有一个新的太子。你可不要迁怒狗儿。”
朱元璋把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不会不会。他能当皇帝，说明潜力强。让标儿好好培养他，以后肯定是个好帮手。”
马秀英这才松口气。
无论标儿还是狗儿，都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她不希望朱元璋因为标儿迁怒狗儿，标儿肯定也不希望。
马秀英又问道：“标儿是不是猜出自己的身份了？你怎么圆的？”
朱元璋说了自己胡扯的话，马秀英嘴角微抽：“你不愧是当过和尚的人。”
朱元璋得意笑：“以后我对标儿再好，他都不会再担心！”
马秀英点了点头，心头的巨石放下。
她道：“其实你这话漏洞许多，只是标儿信任咱俩，不会想我们骗他。”
朱元璋收起笑容，叹气道：“是啊。只有信任的人才能骗得了他。他从不怀疑咱们，所以才会被咱们骗这么多年。”
马秀英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谁让标儿命格奇贵？睡吧，睡好后，你明日还要想怎么和徐达他们也说一说。”
朱元璋有些头疼了。
他可以想象，那群老兄弟和大先生一同嘲笑他的模样。
唉，嘲笑就嘲笑吧。只要他们能为自己查缺补漏，继续瞒着标儿就好。
朱元璋头疼时，朱标已经睡着了。
朱标睡眠一向好，心里再多事，想睡就能睡。
他不知道，朱元璋将召集大明第一智囊团，商量瞒着他的事。
大明开国智囊团，放眼古今中外历史长河也算顶尖。朱标的身世被这么多人联手隐瞒，他被骗得不亏。
只是在梦中，他却又看到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情景。
那情景好像和他隔着一层纸，那层纸却非常坚韧，无论他怎么伸手，都破不开。
醒来时，朱标坐了好一会儿，才从低血压中恢复。
吃完早餐，和父母兄弟唠叨后，朱标去往官衙书房，摊开公务，半晌没看进去一个字。
昨晚他被老爹哭慌了神，脑子乱糟糟的。今天仔细一琢磨老爹的话，察觉到了奇怪的地方。
老爹这一番说辞，从逻辑上来说无懈可击。朱标确实在史书中看到过，稍稍迷信一点的皇帝，都喜欢搞“替身”这一套。他们的“替身”，大部分都会出家。
自己已经是神仙童子，不出家挺正常。
朱标认为奇怪的地方是，老爹居然不问过自己，就直接让自己当朱太子的替身。
以朱标对亲爹的了解，亲爹对他的疼爱已经到了溺爱的地步。连自己曾经开玩笑，说“我才是陈家家主”，亲爹居然就坐实了这件事，让陈家上下都认可自己是家主。
长幼有序。朱标再厉害，当初也是个满地爬的奶娃娃。亲爹认可朱标是家主，连自己的脸面都不要了。
之后家中朝中大事小事，亲爹就几乎没有不和朱标商量的。特别是涉及朱标自身的事。
朱标捏了捏下巴。自从他小时候因亲爹把他“卖”给洪武皇帝，他狠狠哭了一场后，涉及自身再微小的事，亲爹也会告知自己，不会擅自做决定。
当替身是很大的事了，就算爹无法拒绝，也不可能不告诉自己啊。
就算自己会不高兴，但自己不高兴，这事也发生了，不更应该告诉自己，让自己想想怎么应对吗？
爹居然会瞒着我，很奇怪啊。
朱标又捏了捏下巴，越想越奇怪，连着昨晚亲爹的嚎啕大哭都带了几分刻意的味道，好像是为了转移自己注意力似的。
他敢打赌，亲爹一定有事瞒着自己！
朱标习惯性地转悠了一下毛笔，甩了自己一脸的墨。
他赶紧洗脸，一边洗脸一边思索，老爹能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但朱标思来想去，都想不出在自己全面掌控家中事务的前提下，爹能瞒着自己什么。
唔，应该和洪武皇帝有关？
朱标把公务文书推到一边，兴致勃勃在纸上画思维导图，和玩推理游戏似的。
臭爹，让我看看你有什么瞒着我！
朱标先推断，自己当替身的事可能不是真的。要是真的，爹早就告诉自己了。
那爹用这件事想隐瞒的，可能是为什么洪武皇帝对自己那么好。
于是……
朱标笔一顿，摸了摸自己的脸，握笔的手微微颤抖。
他把笔一丢，从书房里翻出一面银镜，仔细看着镜中自己的脸。
我、我长得和爹很像吧？和娘也很像！
朱标回忆起接见过他两次的洪武皇帝朱元璋的脸，恍然发现，洪武皇帝居然和自己爹长得有几分相似。
这正常。长得不相似，爹怎么当“影子皇帝”，成为洪武皇帝的替身。
朱标从未见过马皇后，不知道马皇后长什么模样。
但……爹说，自家娘和马皇后说，大家都姓马，五百年前是一家。以娘的性格，绝对说不出如此谄媚的话。
有没有可能，娘和马皇后本来就是亲戚？！
马皇后父母早亡，娘也是；马皇后给地方豪强当义女，娘给豪商当义女。
有没有一种可能性，自家娘和马皇后是……是姐妹？！
朱标手一抖，手中银镜落地，在地上哐当晃了几下。
大明太子朱大因为相师之言，弱冠之前不会出现在人前。
那么那位朱大究竟生活在哪里，才能让洪武皇帝一边不让其他人发现他，一边可以看到儿子的一举一动，观察儿子的成长？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的亲生父母不是我以为的亲生父母，我是、我是……
“不，不可能。我脑子稍稍长好后，就恢复了穿越者的记忆，能听懂周围人说的话。”朱标像无头苍蝇一样，满书房乱窜，“我很小的时候，娘和爹就陪着我。他们那时候也不知道我早早就能听懂人说话，不会故意瞒着我。所以他们肯定是、肯定是……”
但朱大也可能刚出生就抱给了爹娘，爹娘为了不露馅，一直把朱大当亲生孩子，其他人也以为朱大是爹娘的亲生孩子啊！
朱标越想越怕，眼泪都滚了出来。
“不能自己吓自己。这都是没影的事。因为洪武皇帝对我太好，而我爹有事瞒着我，就胡乱猜测，我脑洞真是太大了。”朱标腿一软，蹲在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自言自语，“我爹在涉及我的事上瞒着我，有可能是因为他瞒着我的时候，是在赏赐他‘卖’了我，我对他大哭一场，让他保证以后不再擅作主张之前。”
“对啊，我爹能‘卖’我一次，那之前不知道‘卖’了我多少次。很可能皇帝在我刚露出神异处的时候，我爹就像皇上炫耀过了。”
“没错，一定是这样。所以我很小的时候，爹就把我‘卖’给皇帝的儿子当替身，他才会那么愧疚，哭那么大声，一直不敢告诉我。”
朱标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自嘲道：“我究竟在想什么啊，怎么会想这种奇怪的事，自己吓自己。”
“标儿，我跟你说……”朱标蹲在地上的时候，朱元璋推门进来，大声笑道，然后笑声戛然而止，“标儿？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朱元璋把朱标扶起来，朱标鼻头一酸，眼泪又滚了出来：“爹，我是你亲生的吧？”
朱元璋大惊失色：“什么？你怎么会这么问？”
朱标委屈道：“我、我只是想，皇帝对我这么好，朱大又一直不出现，会不会是皇帝把儿子寄养、寄养给你……”
朱元璋的嘴缓缓长大，下巴缓缓落地。
哐当，那是下巴脱臼的声音。
朱元璋手动把下巴合上，仔细打量自己过分聪明的傻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露馅了……露馅了一半。但傻孩子啊，你都猜到了自己可能是朱太子了，居然都不去想一想，你爹我可能就是朱元璋吗？
你的脑子怎么就能拐到你不是我亲生的那里去了呢？你哪里不像我？从头到脚都像我！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啊！
难道你觉得才见两次的假朱元璋长得更像你亲爹吗？！我这就去把他砍了！！
朱元璋鼻子喷气，愤怒道：“标儿！你胡言乱语什么？！”
看着自家爹真切不作假的震惊和愤怒，朱标心虚：“我、我就是……唉。”
朱元璋使劲扯着自家儿子的脸颊道：“你看看你自己，和我一个模子印出来，你的小脑袋瓜子究竟在想什么？！你这话要被你娘听到，你娘不哭死过去！！”
被扯着脸颊朱标含糊不清道：“别、别和娘说！我就突然猪油糊了心！”
朱元璋气得直跺脚：“不行，你得和我说说，你哪里和我不像？啊？究竟是什么让你认为你不是我的亲儿子！”
朱标捂着脸瘪嘴：“爹，你是洪武皇帝的替身，本身就和洪武皇帝长得像啊。”
朱元璋松开儿子的脸颊，按着儿子的肩膀使劲晃：“就因为这个？他长得有我和你像？！”
我要砍了他！
朱标的嘴瘪得更厉害：“而且，而且我早就觉得，我的性格在这个家格格不入。”
朱元璋瞪大眼睛：“什么格格不入？”
朱标委屈道：“樉儿、棡儿，还有狗儿，都很像爹你。猫儿……猫儿虽然安静了点，他耍脾气的样子也像你。还有正哥，正哥是你亲侄子，也和你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似的。就我和你性格完全不像。”
朱元璋：“……”
尖叫怪樉儿，多动症棡儿，霸道怪狗儿，阴森森猫儿，还加一个热爱作死的朱文正，他们都像我？
“像个屁！”朱元璋恼羞成怒，“他们都不像我！只有你像我！”
朱元璋的声音太大，把朱标的耳朵震得嗡嗡直响。
朱标使劲捂住耳朵：“好好好，是是是，我像你，他们都不像你。我才是你亲儿子。爹，别吼了，小心把娘喊来……呃？正哥，你在干什么？”
朱元璋回头，朱文正正往书房冲，李文忠和陈英死死拉着朱文正的两根胳膊，不让他往里冲。
朱文正怒道：“四叔！你在干什么！”
朱元璋声音比朱文正更大：“标儿居然说他不是我亲生的！”
朱标：“不是这样，我只是……”
朱文正一愣，道：“哈？”
朱标红着脸把自己的推测说了一遍。
朱文正当即笑得蹲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李文忠瞠目结舌：“标儿，你……你真会想。”
陈英忍着笑，揉了揉朱标的头发，道：“我看着你出生。你绝对是干爹干娘的亲生孩子。”
朱文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标捂着脸：“正哥，别笑了。我知道我犯蠢了。我错了，别笑了！”
朱文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标气急败坏，冲上去使劲捶朱文正：“不准笑！”
朱文正：“不行，我忍不住，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朱元璋破口大骂：“标儿，你再乱想，我就要揍你了！这次你娘拦着也没用！”
朱标尴尬道：“是，是，我错了。原来爹你真的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把我卖……送给皇上当太子的替身，所以你才这么心虚，一直瞒着我啊。”
朱元璋：“……”
李文忠嘴角抽搐，默默转身。
陈英：“……干爹有苦衷。”
朱文正：“哈哈哈哈哈！”不行，我肚子被笑得痛死了！
朱元璋：“……是这样。”为了继续当标儿的亲爹，朱元璋含泪背了“卖”儿子的锅。
朱标松了一口气。他不好意思道：“爹，对不起啊，我胡思乱想……”
朱元璋十分认真道：“标儿，你记住，只有你像我。像什么樉儿棡儿狗儿猫儿，还是那个蹲地上的朱文正，都不像我。”
朱标：“……哦。”
李文忠忍不住了，使劲用手抹着脸。抹一下，抹两下……我李文忠忍笑是专业的，绝对不笑，绝对……
噗！原来标儿“发现自己不是亲生的”，还有这个原因。
老实说，标儿的性格确实不怎么像舅舅，不过舅舅肯定不承认。
“好了好了，你也别笑了。”朱标恼羞成怒道，“有那么好笑吗！”
朱文正拍拍屁股站起来，继续大笑道：“好笑，好笑极了。”
朱标转移话题：“爹，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朱元璋瞪了朱文正一眼，道：“圣旨来了，以后北平就是北京了。你们把元朝的宫殿改一改，以后就是北京行宫。皇帝不在的时候，你和文正镇守行宫。”
朱文正笑着道：“标儿，以后咱们可以住皇宫里，开心吗？”
朱标笑不出来。
我一个被赐国姓的人以后能住行宫？天啦，我真的是爹娘的亲儿子，而不是朱元璋和马皇后的亲儿子吗？
他挤出笑容：“开、开心。”
朱文正再次笑得弯下腰：“我敢保证！标儿现在的脑子里一定在想，他一定不是四叔你的亲儿子，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一拳把朱文正打倒在地，差点气晕过去。

第166章 南归官员差点气死
当朱标离真相只有一步（真的只有一步吗）的时候，被朱元璋的雷霆大怒中止了脚步。
马秀英之后也得知了这件事，也难得不顾形象，发出极其爽朗的笑声。
“标儿啊，你的性格确实不像你爹，但是像你娘啊。”马秀英一边笑便点了点朱标的鼻子。
朱标恍然：“对、对哦！”没错，我的性格确实很像娘！
马秀英笑着道：“你看，我生了五个孩子，除了你之外，性格全都和你爹极其相似。你若不是我亲生的，那我多难过？那么多孩子没有一个像我。”
朱元璋：“？？？”
朱标立刻道：“啊，对啊！”
他狠狠一捶脑袋。光顾着想自己不像爹了，我怎么不想一想，我是唯一像娘的人？
朱标唏嘘：“娘，我俩好惨啊，这个家就我们俩靠谱。”
马秀英跟着儿子一起叹气：“是啊。”
朱元璋：“啊，不是，你们俩……”
朱文正把胳膊搭在朱元璋肩膀上，制止朱元璋继续说话：“四叔，好了好了，你闭嘴吧，别争辩了。标儿说过，争辩就是狡辩。”
朱元璋：“……”气死！
朱标道：“不过原来娘真的和马皇后套过近乎？不像娘的性子啊。”
马秀英哭笑不得地瞥了败坏自己形象的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赶紧视线上飘，就差吹口哨。
马秀英解释道：“我当然没说过那些话，别听你爹胡说。不过若是套近乎，确实套过。你知道的，你娘和马皇后的经历类似，又恰巧同姓，就比较亲近。”
马秀英微微一叹，道：“其实我和马皇后最亲近的地方也不过是同一个姓氏罢了。若说经历，朝中大部分勋贵的糟糠之妻都和我们一样。”
朱标立刻明白了马秀英的话。
洪武皇帝手下这帮勋贵，大部分都是从泥腿子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爬上来。
他们原本在各种已经入土的军阀豪强手下的时候，因英勇而被人拉拢，但可没资格娶别人的亲女儿。
包括朱元璋在内的许多军阀都喜欢收义子，还有很多出生豪强的军阀喜欢收“义女”。这些“义女”，就是拉拢下属的礼物。
所以朝中勋贵的原配妻子，很多都是某某将领官宦豪强的义女。
马秀英道：“如我等义女，义父义母的家庭其实不算娘家，有些甚至还反目成仇了，一身荣华全挂在夫家身上，算占了大便宜。马皇后将我们聚在一起，也是教导我们如何当好勋贵诰命，别拖了夫家的后腿。”
朱标立刻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其他人我不知道，但别人说马皇后嫁了皇帝是占了大便宜，我看这群人该被打嘴。马皇后这义女和普通豪强所收的义女可不同，她家是郭子兴生死之交，本也是豪门之后。马皇后不是什么义女，是养女！”
“当年郭子兴受避祸的马公所托，可是接受了马公的遗言，要给马皇后一个好归宿。就算他不视马皇后为亲女，也不该如此作践……”
朱标话没说完，朱元璋就急匆匆打断道：“标儿，什么叫作践？皇帝这个夫婿还不好吗？！”
马秀英也微笑：“是啊，标儿，真龙天子都称不上乘龙快婿，那就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夫婿了。”
朱元璋使劲点头。
朱标冷笑：“现在的主公是皇帝，马皇后嫁给主公的时候，主公是皇帝？”
朱元璋一愣：“这……”
朱标抱着手臂道：“当初马皇后嫁给主公的时候主公是什么条件？主公当过和尚，当过乞丐，因为汤叔叔一封信还当了逃犯，到了郭子兴麾下的时候已经二十七，父母俱亡无依无靠，只是一个老光棍小兵。”
朱元璋：“……”别骂了别骂了，再骂你爹要打你屁股了！
朱文正使劲点头：“是这样没错！”
朱元璋怒瞪。我等会儿就收拾你！
朱标对朱元璋道：“爹，你想想，把马公换做汤叔叔徐叔叔和周叔叔，他们临死前托付给你一个女儿，你将其收为养女，答应会好好照顾他们唯一的血脉至亲。你会因为‘有眼缘’，就将养女嫁给当时主公那样的人吗？”
朱元璋很想大声说“会！”，但他磨了好久的牙，声音越来越小：“……不会。”
马秀英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了好了，别说这个了。”
朱标道：“不说就不说，我只是为马皇后鸣不平。许多人说马皇后对郭家不好，郭家确实养了马皇后几年，但他们把马皇后嫁给一个乞丐的时候，马皇后已经把恩情还清了。至于后来……”
朱标冷笑：“乞丐变成了皇帝，孤女变成了皇后，那是他们夫妻二人相互扶持相互成就所应得的，旁的人嚼什么舌根子？”
“还谁占了谁便宜？那主公当初还是个乞丐的时候，也没见谁把自己亲女儿嫁过去啊。就是那郭山甫，也是主公已经掌握了郭子兴的军队，成为了濠州红巾军实际掌权人之后才让儿女投靠。说什么看相，不见兔子不撒鹰，他看得懂个屁！”
“主公现在后宫妃嫔，嫁的不是朱大帅就是朱明王、朱皇帝，只有马皇后嫁的是朱乞丐朱小兵。主公要是再任由这些言论传下去，不好好保护唯一肯嫁给朱乞丐的马皇后，说真的，我瞧不起他！”
朱标叉腰：“以马皇后的出身和马、郭两家的世交，她若在郭子兴面前搬出父亲遗言哭一场，我就不信郭子兴那么在乎脸面的人，还敢把养女随意送人！”
马秀英笑得更加厉害，笑得眼角都红了：“这事你倒是猜对了。马皇后是自愿的。别的不说，当年皇上那张脸和老实本分的气质，很像会安安分分过日子的人。谁知道他后来会成为皇帝？”
朱文正使劲点头：“没错！义父年轻时看上去很老实！”
朱元璋：“……”我老实？我老实的话，在当乞丐的时候就饿死了！你们以为乞丐好当吗！
李文忠干咳一声，难得没有阻止朱文正：“这话确实没错。别让我听见有谁嚼舌根，我非给他眼睛上来两拳。”
陈英抱着手臂，委婉道：“义父忙于政务，没听到那些闲言碎语。否则以义父的性格，大约是会亲自上去踹两脚的。”
朱元璋立刻顺着陈英的话道：“没错！标儿！你要相信皇上啊！”
朱标道：“我相信不相信有什么用，反正就算我瞧不起他，他还是皇帝，我就是嘴上嘀咕一下。”
马秀英轻轻捏了捏儿子的脸蛋：“好了，不说这个了。他们夫妻俩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朱标皱眉：“对哦。我爹才不会这样。我爹在男女上的道德感比主公不知道高到哪去了。”
朱文正赶紧严肃道：“是这样没错！四叔一点都不好色。”
李文忠：“……都还好，都还好。”
陈英：“干爹……当然。”
朱元璋：“……没错！”
洪武皇帝朱元璋好色，和我陈国瑞……朱国瑞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在朱元璋冷汗都要冒出来的时候，幸亏常遇春及时赶到，和朱标商量修建宫城如何安排劳动改造营的事。
有了正事，朱标立刻全身心投入工作，免了朱元璋被亲儿子架起来烤的危机。
三位义子见朱标离开，知道朱元璋很快就会恼羞成怒，赶紧找借口纷纷出城回军营躲避。
朱元璋看着马秀英，怪不好意思：“秀英啊……”
马秀英上手轻轻捏了一下朱元璋的耳垂，嗔怒道：“听到标儿的话没有？不好好保护我，瞧不起你！”
朱元璋松了口气，笑道：“放心放心，有我在，谁也伤不到你。不过被标儿这么一说，我才想到，当初郭子兴……”
对啊，我老朱长得再好看，当初也只是个来投奔的乞丐。我家秀英是你郭子兴世交挚友唯一的血脉。你把秀英嫁给一个乞丐，不会良心不安吗？
马秀英淡然：“事情都过去了。我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你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乞丐，我们当初不正好凑一对吗？很合适。”
朱元璋没来由的心头一酸。他扶住马秀英的手臂，转移话题道：“现在我们是朱皇帝和马皇后，也是最合适的一对。暑气正浓，回房好好休息，标儿给你房间放了许多冰块呢。我看我们跟着标儿，比在应天当皇帝皇后舒服多了。”
马秀英笑道：“标儿爱享受，却不伤民。若天下富豪有标儿这分本事，让他们奢侈享受又如何？”
朱元璋得意道：“那是。但谁又能和我们标儿相提并论？”
……
朱标在父母面前向来肆无忌惮。哪怕他差点以为不是亲生的，父母解释后，他就信了，继续肆无忌惮。
其实朱元璋说的话他还是将信将疑，但娘的话太有道理，朱标可太信了。
怎么想，自己都是娘亲生的孩子。谁也不准质疑。
朱标说的那番话，其实是阴阳怪气指桑骂槐，让他爹老实点。
他爹现在很老实，但朱标知道，许多勋贵家中已经出现了新欢和旧妻争宠的事。如果这种事敢发生在他家，朱标可不会再秉承什么人道主义精神，该发卖发卖，该滚回娘家的滚回娘家。
敢反对？有本事你朱国瑞和我朱标分家啊？
朱国瑞家中仍旧一片祥宁，倒是北平被定为北京，应天改名南京的时候，洪武皇帝又下了一道旨意，追封马皇后的生父马公为徐王、生母郑媪为徐王夫人，并在圣旨中，细数自己还是个小兵的时候，马皇后对他的不离不弃，称只有马皇后是他朱重八之妻。
这一道旨意，让朝中后妃娘家都惶恐不安。
朱元璋和马皇后收养了几十个义子。原本历史中，那些义子大多战死。但这个时空，朱元璋打天下容易许多，许多义子都活了下来。
那些义子纷纷打探消息，是不是有哪个不长眼的后妃在自家义母面前耀武扬威，个个怒气冲天。
因为成了皇子外公而有些张扬的胡泉，立刻缩着脖子在家里装病；和胡泉天天的吵架的胡廷瑞也自请戍边，不敢留在南京；最近被人撺掇着有些跳的郭家也安静下来。
自此，对马皇后的风言风语销声匿迹。
即使朱元璋和马秀英不在南京，宫城和南京城也一片祥和。
朱标看到朱元璋的旨意的时候愣了许久。
怎么我前脚偷偷骂了朱元璋，后脚朱元璋就下旨改正错误？
他亲爹立刻道：“当然是我上的折子！”
“哦。”朱标挠挠头，隐藏住心中的异样，把胡思乱想压了下去，继续干正事。
他虽只是北平知府，所管的却不只是北平的事。
朝中有消息传来，大明要在南京和北京建立“南直隶”“北直隶”两省，朱标很可能会成为“北直隶”主管民事事务的长官，与燕王朱文正同掌燕云十六州。
在地区划分上，朱元璋本想更改元朝的说法，将“行中书省”改成“承宣布政使司”。
他与朱标商量的时候，朱标告诉他，一个拗口复杂的名字，会给公务传递和百姓生活带来很大麻烦，最好越简单越好。
其实宋以前的行政规划就很好，什么刺史、州牧，不比之后一连串拗口的记不住的官名强。
朱元璋想了想自己看宋元官职表脑壳疼的状态，深以为然。
于是，既然百姓们都习惯了“行中书省”，就直接简化为“省”。省下为“府”，府下为“州”，“州”下为“县”，最高行政长官依次为知省、知府、知州和知县，仍旧是省、府、州、县四元行政规划制度。
其他官职也依照汉唐官制，名称能简化的就简化，以免增加“行政成本”。
这“行政成本”也是朱标教朱元璋的。
如果把一个国家当做一个大商业集团，朱元璋许多两眼一抹黑的事，都能依照他给朱标多年打下手的“富商经验”得到解答。
朱元璋天天拿着算盘算着“成本”“支出”，喊着“预算”“赤字”，让朝中除了最先跟着他几位文官都颇为不习惯，还有文官上奏劝诫，说朱元璋如此有辱斯文。
朱元璋骂道：“当皇帝不就是管一个国的老百姓衣食住行？！什么是有辱斯文？！为了大明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抠叫有辱斯文，那你给俺做点斯文的事啊！来，你给俺想想怎么斯文地把北边南边的军费开支和即将治理黄河的开支拿出来！”
把朱皇帝气得都自称“俺”了，劝诫的文官只好败退。
他们找到宋濂等人，希望宋濂能带头再劝诫一次。
道德完人宋濂微笑：“此事简单。只要诸位能把今年的国库开支窟窿补上去，想必皇上也不会为那一个个铜板有辱斯文。”
他们立刻愤怒：“那么多钱，我们怎么补！”
刘基没好气道：“那你们说什么屁话？钱是大风刮下来的？觉得有辱斯文就编书去，这样就不用管军士和百姓是否会饿死，不会用衣食住行来侮辱你们的斯文。”
来人脸气得青紫，拂袖而去，对外只骂刘基和宋濂不知道劝诫君王，是佞臣。
刘基一生气，立刻禀奏朱元璋，又开了一次辩论会，辩论“为了国家百姓对钱斤斤计较算不算有辱斯文”。
刘基开辩论会开上了瘾，据他自己说，开了几次辩论会都没能骂死个人，他心里不舒服。
朱标表示，刘先生这症状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朱元璋和一帮拥有实干思想的文人用有辱斯文的方式，将大明之初这个到处都是破窟窿的国家勉强运行起来，身在北方戍边的朱标就轻松了许多。
南边运来的钱粮充足，朱标又可以在改建大元皇宫的时候搞“以工代赈”那一套，接纳许多农闲时的百姓，让他们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得一口饭吃。
朱标虽又是先斩后奏，但颁布的官府公告都是说“洪武皇帝亲自下令”，让百姓们每次领饭前，都先对南方拜一拜。
朱元璋背着手在北京城微服私访的时候，就听见自己的名声节节攀升，才登基两年不到，就成了百姓口中的“百年难得一见大明君”，哭笑不得又不由叹气。
“只是让百姓短暂的吃饱肚子，就能成为千古明君，这明君当得多容易。”朱元璋自嘲。
旁边一衣衫褴褛的老人道：“确实如此。但看似容易，却为何那么多帝王做不到？”
朱元璋听着身旁那老人的感慨，疑惑地看过去。
那老人望着巍峨的皇宫，神色十分复杂，虽接了朱元璋的话，却没有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有一双慧眼，立刻就看出眼前老人可能是有才华的人，立刻邀请老人喝茶吃饭。
老人摇摇头，面色凄苦地向官衙走去。
朱元璋十分好奇，便跟随老人一路护送。
碰巧朱标正在官衙门口跳来跳去，不知道干什么。朱元璋拦住跳跳标，疑惑道：“标儿，你在干什么？”
朱标道：“我在试这个水泥板子能承受多大的力度。要是可行，就用水泥替换金砖。”
金砖是永乐建造宫殿的时候，从苏州运来的“贡品地砖”，因有金石之声，又称一块砖一两金子的造价，所以称“金砖”。但永乐建造宫殿的时候，能选用金砖贡品，就说明金砖已经存世很多年。
元皇宫也用了金砖，只是没有特意要求金砖成为唯一的地砖贡品。
一两金子一块砖朱标觉得用不起，朱元璋也认为用不起。他们俩思想合拍，都认为水泥地板就很好，就算坏了也能立刻重新造。
朱标本想尝试用瓷砖。但众所周知，瓷砖不是用传统工艺烧瓷就能得到好用结实的砖。
现代瓷砖工艺都来自西方，他们严格保密生产工艺和瓷砖配方，国内瓷砖厂家要生产高档瓷砖，几乎全靠进口。
不过国内厂家生产不出大小一致、严丝合缝的瓷砖，就在瓷砖出厂后进行一次人工研磨，费用也比国外的高档瓷砖便宜，所以国内装修市场还是大部分用国内厂家生产的瓷砖。
朱标参观过高档瓷砖厂房，但这和他的经商范围不一致。朱标的记忆挂是“存储”挂，只有他前世背诵过的东西，今生才能“取出”。所以他的记忆殿堂并未有瓷砖烧制配方，十分遗憾。
所以朱标只能奢望用水泥代替高贵的一两金子一块的石板。如果嫌弃难看，就在水泥表面镶嵌瓷片等装饰品。
如果“偷工减料”做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皇宫，朱标真是绞尽了脑汁。
朱元璋乐呵呵出谋划策，对这种既有面子，又不耗费太多人力物力的“偷工减料”喜闻乐见。
“让别人试就好，你跳什么跳。”朱元璋说完，自己也上去跳了两下。
朱标道：“我只是觉得很有意思。”
朱元璋点头：“确实很有意思。”
朱元璋身后义子护卫三人组皆很无语。
标儿还说自己和义父一点都不像，其实有些地方还是很相似。
父子俩随便贫嘴了几句，然后朱元璋将身后一直观察他们的老人介绍给朱标。
朱标拱手：“老丈，请问来官衙有何事？若是生活有困难，可先登记，我一定尽力解决。”
老人的声音有些尖锐：“你能解决每个百姓的生活困难？”
朱标愣了一下，心中大约明白老人可能的身份。他板着脸道：“不能，但只要有手有脚肯做事，大约是饿不死的。但我并非神仙，若遇到家中不养，自己也无力的孤老残弱，我也只能眼睁睁任由他们饿死。实在是无法照顾到每一个人。”
老人没想到朱标的回答如此直白。
他环视了一圈官衙附近正在搅拌水泥的百姓。
百姓们听了朱标的话，都对老人怒目而视。好像老人欺负了自家溺爱的孩子似的。
知府是父母官，意思是知府要像父母照看子嗣一样照看百姓。
老人进入北京城的这一路听闻的风声，朱标是一个很好的父母官，沿路村庄都在村祠堂中给朱标放了供奉牌位。
他一直在想，朱标和百姓相处的时候，是何等慈祥又威严的面目。
今日见到朱标，他才记起，朱标是如此年幼。而视朱标为父母官的老百姓，在与朱标当面相处时，倒更像是溺爱朱标的父辈母辈。
老人读懂了百姓的怒气。
我们的标儿已经够努力够厉害，你这个外人在瞎唠叨什么？是不是想挨揍？！
这话真是和他曾经旧友袒护孙儿时一模一样。那时他继续嘲笑，被旧友用扫帚赶出了门。
而他和旧友吵闹的府邸，已经变成了一座书院，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居然是女子的声音。
旧友的府邸离后宫就只隔着一面墙和一条街。据说以后大明的后妃会从这里开道门，直接出入女学，教导贵族女子读书。
真是荒诞。
老人突然意兴阑珊，没有了任何和眼前小儿郎争辩的心思。
他对朱标作揖：“老朽……老朽大元中书省参议王亮。”
他身后一像是子辈、又像是护卫的青年男子，一路走来沉默无声的男子也抱拳：“草民大元枢密知院张玉。”
朱元璋眼皮子一跳，立刻把朱标挡在身后。
他三位义子本就站在他身前，闻言手握在了刀柄上。
朱标也吓了一跳：“啊……这……两位快请起，我们进去说……别激动别激动，他们俩肯定是回来投靠咱们大明的好人！”
百姓们举起铁锹木棒，激动道：“知府大人，别被他们骗了，元鞑子没有好人！”
其中一个高高壮壮，一看面目就是蒙古人的汉子嚎得最大声：“元鞑子没好人！他们从来不让俺吃饱！”
朱标苦笑道：“是不是好人，我先问问。放心放心，你们看，我爹和……燕王都在这呢。谁打得过燕王！”
假装自己是护卫，完全没有记起自己是这几人明面上职位最高的“燕王”的朱文正呆愣了一会儿，才帮助朱标安抚百姓。
我是燕王，我是经常去草原抢牛羊的燕王！有我在，不怕元鞑子乱来！
朱文正朴实无华的劝说话语，让王亮和张玉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百姓们却很吃这一套，纷纷安静下来。朱标这才能从百姓们的包围中，把王亮和张玉请进官邸。
朱元璋大摇大摆跟在朱标身后，想看看这两位残元大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两位南归的残元大官没想卖什么药，他们只是很单纯的回来南边而已。
被赶回草原的大元皇帝太子二人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地位，迅速从大元皇帝变回了蒙古王。
残元许多汉人官吏摇身一变，继续成为蒙古王帐中心腹；也有些汉人官吏在忠君思想和爱民思想中左右摇摆，无法对蒙古王重新变回奴隶主之后的残忍视而不见，偷偷南逃。
这些南逃的汉人官吏，大多死在了蒙古人、甚至自己人的屠刀下。王亮与张玉结伴，靠着张玉的勇猛，才能回到大明的土地上。
朱元璋并不在乎那个一脸凄苦，可能是大儒的王亮。他十分好奇那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大元枢密知院。
大元枢密院沿袭自大宋，是名义上最高军事机构，其长官为枢密使。若是身上有其他官职的官员兼任枢密使，便称“知院”。后枢密知院就等同于枢密使。
大元枢密院中高官向来都是蒙古贵族。张玉居然能以汉人出身成为枢密知院，即便现在残元朝廷无人，也足以证明其能力。
朱标和两位南归大元官吏聊了一会儿，朱元璋心里更痒了。
张玉今年居然才二十六岁，如此年轻，可以在我手下干活一直干到标儿登基！
朱标没什么看到人才的欣喜。虽然王亮和张玉很厉害，但大明这样厉害的人又不是没有。他们再厉害，也得老老实实去劳动改造营过一遭。否则一投降就能当大官，那些一直跟着大明的老将们心里如何想？
朱标也非常实诚地告诉两人，会立刻照顾好两人生活，但两人无论以后是否出仕，都要去劳动改造营。
“虽然很冒犯，但我不相信跟着大元北逃的官吏心中有百姓。所以你们得去学着和百姓干一段时间的活，接一接地气，知道老百姓的困难，我才能让你们离开。”朱标道，“奖惩分明，这也是做给百姓们看。”
王亮道：“如果老朽不同意呢？”
朱标笑道：“接受了劳动改造就是我们大明人，之后是接受举荐还是回家归隐，都随你们。如果你们不接受，那你们就仍旧是大元的官。我就只能把你们关进监牢，该怎么审判就怎么审判。”
王亮皱眉：“知府此举，不怕寒了想要南归的大元众臣的心？”
朱标道：“我只在乎，会不会寒了大明官吏和大明百姓的心。如果你们跟随元朝与我大明对抗，又跟随元朝皇帝北逃，回来后立刻就可以高官厚禄，那置为大明流血牺牲的将士为何地！”
朱元璋喜得人才的心被朱标的话一震，如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当即冷静下来。
他沉声道：“标儿说得对。这就是我们大明的规矩。”
王亮道：“从古至今，从未有如此对待降臣的皇帝！”
朱标针锋相对：“对。从古至今，皇帝轮流做，官宦只要投降，就一直是大官。如我的想法，若抛弃了生他养他的土地，若抛弃这块土地上的黎民百姓，这种人最好别回来了。但我无法与天下大势所对抗，无法改变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豪强的事实。至少，要定下一个奖惩的规矩，让墙头草不至于摇摆得太容易！”
被朱标评价为墙头草，王亮顿时脸色非常不好看。
张玉立刻为王亮辩解道：“王学士并非……并非什么墙头草。王学士也是一心为民，看清了大元皇帝的残暴，才南归。”
朱标失笑：“现在才看清吗？中原大地烂了多少年了？就算你二人足不出大都，大元皇帝修炼欢喜禅的时候，可是让官宦女眷轮流入宫双修。即使在有官员议事的时候，官宦女眷也不着寸缕，在一旁和喇嘛们修炼天魔舞。在自己或者同僚的女眷都被皇帝侮辱的时候，一心为民的好官们在哪里？！还是说，元朝好官高尚到牧民才是民，自己身边的亲朋好友不算民了？！”
张玉和王亮皆脸色苍白。
张玉看向王亮，嘴唇翕动：“这……这是真的？”
朱标疑惑：“你不是枢密知院吗？宫中的事你不知道？”
张玉尴尬道：“我为行伍出身，刚当上枢密知院。”
朱标：“哦。我说的是真的，你看他脸色就知道了。”
王亮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怪不得陈学士会被你骂死。”
朱标理直气壮：“我从来没骂死过人。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读书人一身浩然正气，邪魔不侵，又岂会被人骂死？”
王亮道：“那陈学士是如何死的？被你杀的？！”
朱标更加理直气壮：“坚固的堡垒只能从内部攻破。我不过说了些实话，他就受不了。这难道不是他羞愧难容，自寻死路？”
王亮站起来：“你！”
朱标也站起来：“你什么你？你如果对我说的话有意见，就有理有据的驳斥我。如果你驳斥不了我，就闭上嘴乖乖被说！这里是北京，是元朝曾经的大都。宫中那些惨死的官宦妻女正瞪着眼睛看着你们这群好官呢！”
朱标走到窗边，将对着皇宫一面的窗户推开，转身对王亮道：“来，你敢对着皇宫大声说你问心无愧。说君恩君威如雷霆雨露，奉上妻女取乐君王也是臣子应得之义？说你所作所为无愧于皇天后土？”
朱标一甩袖子，将手背在身后：“不过是让你进劳动改造营，当一段时间普通老百姓，知道老百姓生活有多苦，知道自给自足有多难。之后以你的资历学识，仍旧是人上人。就连这点苦都不肯吃，认为是对你的折辱吗？！”
王亮身体摇摇欲坠，张玉立刻扶住王亮的身体，不断为王亮顺气。
一个勇猛青年将领，快被朱标骂得哭出来了：“陈知府……不，朱知府，别骂了，别骂了，我去，我和王学士都去，我们没有不去的意思，王学士只是试探一下你，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好官。”
朱标背着双手，昂首道：“我是不是好官，是百姓来评价。除了我治下的百姓，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评价我。”
王亮咬紧牙关：“连你的皇帝也没资格评价你？”
朱标心中一突。妈耶，被套进去了。
朱元璋平静接话：“是。标儿这官是为老百姓当的，不是为皇帝当的。他官当的好不好，自有百姓评论。就算是皇帝，也没有资格。这件事，皇上很认可。”
朱标看了朱元璋一眼，道：“我们大明的皇上本身就是贫苦百姓，他比你们更懂何为好官。不要用你们浅薄的见识去评价一位伟大的帝王。”
朱标说完，抬腿迈出门，冲进后院，高声道：“唐大夫，唐大夫，救命！”
已经发须雪白的唐大夫叹着气从药房里走出来，声如洪钟：“标儿，你又惹什么事了？”
朱标立刻道：“我没惹事，是事惹我！”
唐大夫让身后学徒背好药箱：“来了来了，谁被你气着了？”
朱标尴尬：“嗯，一个，一个从草原回来的元朝旧官。”
唐大夫脚步一顿，然后健步如飞。
他怕慢一步，标儿又要再次创下“骂死老匹夫”壮举。

第167章 那不就证明他错了
在唐大夫的金针刺穴下，王亮缓了过来。
身为高官，朝堂上骂战多了是了。对于道德上的指责，他们向来不在乎。
如果骂就可以骂死人，这世上就没有那么多不公平。
但王亮刚经历了十分艰苦的长途跋涉，本就饿得头晕眼花，强撑着一口气。被朱标这么一骂，顿时血气上涌，差点背过气。
再加上王亮见到蒙古王的残忍行径，本就对自身几十年坚持的忠君思想产生了动摇。
如朱标所说，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读书人的“心境”破碎，被人稍稍一骂，就自己破防。
用通俗点的话来说，就是“气急败坏”。
朱元璋好奇地打量躺在地上大喘气的王亮。
上次标儿骂死人，他没能亲眼看见。今天他终于见到了！等刘基来，我一定在他面前好好炫耀！
朱元璋一想到天天都想着重新复制标儿骂死人的神技，那张嘴一天比一天毒的刘基，就乐不可支。
对了，文吏呢！没有人把这一幕记下来吗？
朱元璋焦急东张西望，见李文忠和陈英各自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在记录。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李文忠和陈英的袖子里有小本子和炭笔，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这么及时地记录，但朱元璋很欣慰。
不愧是我的义子，真是太……
他看向一旁探头探脑，龇牙咧嘴，不知道傻笑什么的朱文正，拳头硬了。
他三个义子中只有朱文正一个人姓朱，为什么姓朱的这么傻？！
朱文正看到自家四叔兼任义父不善的眼神，挪动脚步，走到李文忠和陈英中间，左伸脖子右伸脖子，看两个兄弟的记录是否准确，并指手画脚，指责他们记录出错，被李文忠狠踹了一脚。
王亮终于缓过气。他瞪大着眼睛看着房梁，半晌不说话。
张玉十分担忧：“老大人，老大人，还好吗？喝点水？”
王亮就着张玉的手喝了几口温水，靠在张玉身上，重新开口：“依你之见，我这种人，是不是该直接以死谢罪？”
朱标摇头：“活着比死了更难。若王学士有心重新为民，就努力活下去，用自己的学识帮助新生的大明。”
朱标很想说，是，你去死。
但他知道大明现在真的很缺曾经身居高位的文化人。
经过统计，从红巾军揭竿起义起，到大明建立，为元朝死节殉难的元朝进士多达四十人以上，这这些人绝大部分是汉人。
元朝的科举断断续续，每次录取仅有几十人，且分左右榜，汉人进士只占一半。可见元朝进士这一群体对元朝统治的忠诚。
特别在南方大地作战的时候，汉人进士群体比蒙古人镇压起义军更加凶猛。在元朝大军撤退后，他们自发组织乡勇军抵抗红巾军。
还有的人如张昶那样背地里谋划，为瓦解起义政权使尽全力。
大明建立后，他们也一直与大明作对。直到大明成为新王朝变成了既定的事实，他们才大举进入这个新王朝。
其实就连刘基、章溢、叶琛等人，也曾经是这群进士的一员，自发镇压农民起义军。
在封建时代，对于封建地主们而言，阶级斗争远远大于其他。
所以中途醒悟，为朱元璋鞠躬尽瘁，为百姓谋福祉的几位大先生，才难得可贵。
朱标并不知道，当朱元璋刚建立大明后不久，原本跟着朱元璋的寥寥无几的文臣被悉数排挤出朝堂。之后朱元璋朝堂上的文臣高官，被新科举进入的人占据。
朱元璋很信任这些大明建立之后才科举考上来的文臣。
这些文臣回报朱元璋的呢？是空印案，是郭恒案，是南北榜案，是朱元璋杀空了半个朝堂，被后世史学家评价为“冤案”的血腥暴动。
外国史学家，和认可外国史学家的人说，这些都是“以前元朝官场的潜规则，朱元璋自己不知道，没有下令禁止，等他发现的时候就勃然大怒，并且不听人解释，这些都是官吏们一直以来的行为，并非官员刻意隐瞒，就大动屠刀，实在是冤案”。
在之后，朱元璋把曾经排挤出朝堂的文臣的徒弟提拔回来，让他们围绕在太孙身边。
但只知道纸上谈兵的年轻读书人，和在乱世中摸爬滚打武德充沛的实干老前辈完全不一样。
章溢为实行心中井田制，将家中田地全部均分给了乡亲；建文帝身边的文臣为了复兴周礼，就是每天商量给宫殿宫门道路和官职改名字，弄得朝堂一片混乱，勋贵人人离心。
被蒙骗而不知就是昏君，找不到解决办法胡乱杀人就是暴君。作为皇帝，无能是大错。这些都是朱元璋这个大明皇帝无法辩驳之罪。
这个时空的朱元璋隐隐发现了祸端，仗着自家身边几位大先生还精神矍铄，愣是压着科举，自己亲自一个一个面试举荐的人才，想先让朝廷班子完善之后再科举。这样科举上来的人，他才有时间去进一步培训其思想和能力。
身处什么位置，才会考虑什么事。朱元璋考虑的事，朱标暂时没想过。他只是出自最朴素的义愤，不愿意让降臣降将和付出了鲜血的大明将士官宦平起平坐。
都给我滚去劳动改造营改造一圈，再按照流程来当官！
朱标也知道，自己这种举措其实有些可笑，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变。
但人非圣贤，坚持一些可笑的举措，能让自己心里舒坦，才是真实的有感情的人。
朱标从不认为自己是圣人。所以他乐意在允许的程度上，依照自己喜好做事。
就算朱元璋怪罪下来，他也理直气壮。
朱标再次一字一顿道：“活着比死了更难。大明现在就像是初生的树苗，有无数人想把大明变成大元，让官宦能继续趴在百姓身上喝血吃肉。所以，大明需要有过来人呵护。可是，这样的过来人，真的有吗？”
王亮哑声道：“张昶不是在你们那里吗？”
朱标眼中流露出笑容，明明是笑容，却异常悲伤：“皇上给了张昶很多次机会。但张昶上的折子，不是歌功颂德，就是希望皇上享乐。他上次还让皇帝修大宫殿，大陵墓。对了，他还和皇帝说，要用严峻的刑罚惩治百姓。”
“张昶是一代大儒。就算我不怎么喜欢程朱理学。但我想程朱理学，二程和朱子，绝对都是深爱着百姓，希望为百姓谋福祉的。”
“儒家圣学中，绝对没有任何文字，教他如此对皇帝献策。”
朱标很认真地问道：“我真的想不明白，对元朝皇帝的忠诚，对贫苦百姓成为皇帝的恐惧，就可以让一个举世闻名的大儒轻松背叛所学，就为了让大明失去民心吗？在大儒眼中，民心是什么？不是一颗颗鲜红的心脏，不是活生生的人吗？”
朱元璋攥紧了拳头。
王亮沉默了半晌，他问道：“张昶现在人呢？”
朱标道：“皇上让他闭门著书，为丞相脱脱平反。可他写了许多年，都没有写出来。”
王亮再次沉默了许久，道：“因为他写出来，就证明他错了啊。”
朱标也沉默。
半晌，朱标收起眼中的悲伤，道：“就是想让他承认，他错了啊。”
王亮问道：“他如果承认，你是否会放过他？”
朱标摇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不过以我对皇上的了解，如果张昶承认他错了，皇上会让他以明臣的身份自尽，也不会祸及子孙。”
王亮又问道：“如果他认为自己是元臣？”
朱标道：“那就让他以元臣的身份去死，让他的家人都为他的坚持付出代价，让百姓都知道，有一个元臣为了挖大明的根，曾经上奏过多少残害百姓的折子。”
王亮的手往胸口上一按，又差点眼前一黑，晕倒过去。
王亮因为不喜皇帝荒诞，只每日在翰林院编纂书籍。所以他对朱标的了解并不多。只是跟着皇帝难逃之后，听许多从南边北逃的蒙古将领骂“陈标”是妖孽。
虽然朱标差点把他气死，他其实也很欣赏朱标为国为民的铮铮铁骨。
他和朱标只是立场不同，但能分得出好坏。
但朱标现在这话……死就死了，还要让人遗臭万年吗？
“文人最重名啊。”王亮于心不忍，“何必咄咄逼人？”
朱标漠然：“他不想被人说，就不该做。”
王亮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朱标道：“圣贤有过，从来不惧怕别人说。”
王亮声音逐渐尖锐：“那你呢！你就能所有事问心无愧吗？！”
朱标抬杠：“不能！但我做了有愧于心的事，不惧怕别人记录下来，流传后世！我将是名留青史之人，史笔如刀，我还能让史官为我改史不成？！”
王亮：“你……你……”
朱标仰头：“我怎么了？你嫉妒我能名留青史？驱逐鞑靼，恢复中华，日月昭昭，我朱标……唉？唐大夫！唐爷爷！”
唐大夫掐着王亮的人中：“标儿，你能不能别说了？你再说下去，他再晕一次，就算你叫我爷爷也没用，我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朱标赶紧捂住嘴。
张玉看着又晕过去的王学士，又抬头看着眼睛滴溜溜转，满脸无辜的“妖童标儿”，心情复杂极了。
原来、原来文人骂战，是真的能骂死人啊？
这一刻，天不怕地不怕的张玉，有些害怕了。
而朱元璋……
朱元璋：赶紧记赶紧记，唉，还救什么救，别救了！
李文忠：在记了在记了。
陈英：还是得救，标儿从不想骂死人。
朱文正：啊嘿，好死！

第168章 乾纲独断背负一切
朱标二气王学士，这次真的把王学士气到床上起不来了。
心虚的朱标好吃好喝好药供着王学士，等洪武皇帝来接手。
但洪武皇帝披着朱国瑞的马甲不肯丢，天天去瞅王学士的乐子。
因要迁都，文臣们也逐渐往北京赶。
刘基到达的时候，王亮还不能起身。他也去围观了一下。
宋濂死死盯着刘基，生怕刘基给王亮补一刀，标儿没把人说死，刘基去收了王学士的人头。
还好刘基是一个非常骄傲的读书人。他不屑于去抢人头，要自己从满血状态把人活活用嘴刀戳死。
刘基现在仔细研读朱标的骂人话语，想从中取经。
但他看来看去，都认为标儿真的没有骂人，只是实话实说。
这都能骂死人？
宋濂叹息：“可能正因为是实话实说，才能让人羞愧致死吧。如标儿的话，不是标儿骂死了人，是他们羞愧自尽。”
“啧。”刘基合上“标儿骂人语录”，道，“幸亏我出仕时只在地方当了小官。贼元的朝廷大官，不是常人心智所能坚持啊。”
刘基也开始骂大元是贼元，可见被恶心得厉害。
宋濂想起这事，也有些反胃。
他无法理解，经历了这些事，为什么还有人对大元皇帝忠心耿耿？
自己和刘基只是看了官场的黑暗，就辞官归隐，在这乱世等候明主。
他们都认为，大元都乱成这样，该是改朝换代，重新上一个能让百姓安康的新皇帝的时候了。
大元有必要留着吗？
刘基道：“想不通的时候，就去看看天书。我每当不解的时候，就会反复翻看天书。不知道标儿什么时候，能写出第三部 天书。”
宋濂想起朱标忙得跳脚的模样，失笑：“他恐怕没时间。唉，我有些心疼。”
刘基道：“心疼什么？他是太子。现在不让他归位，他做的事还少了。如果他现在是太子，已经开始监国。”
宋濂笑着道：“太子监国，皇帝干什么？”
刘基抖了抖袖子，不屑道：“我那知道？或许给监国的太子捣乱吧。”
宋濂大笑。
朱元璋不知道他的股肱之臣正在背后嘲讽他，他打了两个大喷嚏，背着朱标偷偷批改公务。
朱文正气得又拗断了一根毛笔：“四叔！你自己处理文书，为什么要拉着我一起？我只是一个藩王！藩王不干政，四叔你是不是不懂！”
李文忠立刻塞了一支新的毛笔进朱文正手中，陈英迅速换掉朱文正面前的文书。
“好了好了，赶紧干活。小心标儿回来了。”
“你也该学会处理文书。我和文忠离开，你一个人怎么办？”
朱文正理直气壮：“有标儿！”
李文忠和陈英异口同声：“所以我们才让你赶紧学会自己处理！”
朱文正壮汉嘤嘤，满脸不满地对着文书画圈圈。
他们四人紧赶慢赶，终于在朱标回家的时候处理好政务，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模样。
朱标回家时顺便接放学的弟弟们。他左手牵着取名为朱棣的朱狗儿，右手牵着取名为朱橚的朱猫儿，身后跟着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什么的朱樉和朱棡，打着哈欠回家。
“爹，刘先生和宋先生都到了，皇上什么时候到。”朱标问道，“皇上再不来，王亮又来找我碰瓷怎么办？”
“碰瓷……”朱元璋忍俊不禁，“好了好了，快来了。秋天就来。”
朱标无语：“皇上还真的来北京过冬啊。”
朱元璋板着脸：“对啊。”
朱标望天。
现在北边又没有暖气。跑北边过冬……行吧，洪武皇帝你开心就好。
朱标想，先给皇宫里把炕堆上吧。大明的糙皇帝朱元璋肯定冻不坏，冻坏了马皇后可就不好了。
在朱标的翘首以盼下，朱元璋终于肯以洪武皇帝的身份去北京了。
朱标再次面圣，但这次他没有下跪。
因为洪武皇帝说，元朝让大臣动不动下跪是陋习，不准大臣跪啦。
他为了标儿，真的，我哭死。
至少朱元璋的替身哭死了。
之前朱元璋和朱标还不是皇帝和太子，他就忍了。现在再跪，他当晚就拿一根绳子吊死。
朱标听到这则消息的时候，没什么反应。
明清好像是会下跪的。但他的主公并不是他所知道的历史中的洪武皇帝，要恢复元以前的制度，不让官员下跪，很正常。
让朱标万万没想到的是，朱元璋不准官吏下跪，禁止殉葬，这种恢复道元以前，甚至是宋时制度的事，居然得到礼部一致反对。
武将勋贵们一脸懵，不知道文臣们在反对什么；文臣们只有季仁寿据理力争，连刘基和宋濂都只能沉默。
朱标没想到，朱元璋更没想到。
他当即召来刘基和宋濂，还有已经天天嚷着要退休的李善长，询问他们居然不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原因。
李善长苦笑：“主公啊，我们默不作声，就是站在你身边了。”
朱元璋仍旧不明白。
但还好，在私下的时候，朱元璋还是这三人的主公。所以在朝堂上他们不能说也不敢说的话，在私下可以和主公说。
三人默不作声，朝堂一片哗然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朱元璋如今朝堂这个年纪的文臣，大致都给元朝当过官。
一个朝代厉害的读书人就那么多，朱元璋哪那么容易捡漏？就算捡漏，这些捡到的漏，大致也和刘基等人一样，是先做官再归隐。
所以，他们为上官、为皇帝跪过，也在蒙古贵族实行殉葬的时候默不作声甚至支持过。
如果朱元璋不让官吏们跪了，又发圣旨说殉葬不好了，那他们该如何自处？
所以朱元璋不但应该延续元朝的礼仪，还要变本加厉，才能让这些人心里好过。
“让大明的皇帝也承担了这样的罪孽，再过几代，有帝王提出这个建议，他们就会同意了。”刘基讥讽道，“因为这些就和已经投元的人没关系，是大明的皇帝和大明的臣子共同犯下的错，才能共同改正。”
朱元璋问道：“但后来的皇帝，又有那个能力推翻祖训吗？”
刘基老实道：“不知道。不过如果是标儿，肯定能。”
朱元璋失笑：“什么都推给标儿，那我还当什么皇帝？”
朱元璋笑过之后，就一意孤行，下达了圣旨。
不管你们同意不同意，朕，已经决定。
朱标从自家老爹口中得知洪武皇帝这超帅的一幕后，兴致勃勃给洪武皇帝写了一则从游戏中摘取的超级中二的话。
就算是大贤，他们被束缚在亲朋好友师门中，有些事知道是错的但不能发声，有些事知道是对的也不能去做。
这时候，能站出来的只有皇帝。
皇帝来承担，皇帝来认可，皇帝来背负一切！
嗷呜！
帅！
朱元璋得意大笑，拿着朱标的信去挨个骚扰重臣，特别是宋濂和刘基。
宋濂和刘基原本也认为朱元璋做这件事非常符合明君雄主，但现在他们不认为了。
这个主公真的好烦人。谁能把这个烦人的主公赶走？
刘基按压着眉头道：“主公，我早就想问了，为什么你总是半夜来？”
朱元璋理所当然道：“因为晚上标儿睡了，不会发现我。”
刘基：“……你以前没和标儿住的时候，也喜欢半夜骚扰大臣。”
朱元璋更加理所当然：“我批改完折子就这么晚。我没睡，你们为什么能睡？”
刘基：“……”
累了，毁灭吧。标儿赶紧回归太子之位，把这个主公从龙椅上赶下去！
朱元璋骚扰了刘基和宋濂一段时间，重臣们一一来到北京。李善长也来了。
看着垂垂老矣但仍旧要举着拐杖追着他揍的李善长，朱元璋为了多压榨李善长几年，终于安分下来。
张昶也被朱元璋接来了。
王亮这时身体终于好了，他先和张昶见了一面，然后告诉朱元璋，给丞相脱脱的传记，他来写。
“老朽先去劳动改造营，看看朱知府所说的劳动改造营是什么东西，让他如此坚持。”王亮被朱标气得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居然没被气死，现在还胖了一圈。
朱元璋心里别扭极了。
他现在认可标儿的话了，王亮你这个老匹夫就是故意碰瓷，在我家骗吃骗喝吧！
王亮捋捋胡须。
骗吃骗喝当然没有，他真的病了。但朱标家的饭菜味道真的不错。
已经在劳动改造营干了一段时间的活，已经是一个熟练的泥瓦匠的张玉特意请假出来，扶着王亮去劳动改造营。
王亮这身体干不了多少活，但可以当老师，教导劳动改造营和军营、公学的人识字。
现在读书人少，王亮攒积分可比别人容易多了。
世间就是这么不公平。
朱标做不到公平，只能做到自己问心无愧罢了。
王亮看望完张昶后，张昶悬梁自尽。
张昶的家人在朱标攻破大都的时候，全部被朱标救下。
他们拿到张昶的遗书后十分惶恐，但张昶的儿子深思之后，却选择将遗书交上去，然后捐赠所有家产，遣散奴仆，带着妻儿老小资源填充西北边疆。
他曾经在朱标手下当文吏。
张昶的儿子跪在朱标脚下泪流满面，朱标扶都扶不起来。
他说，他恨着自己的父亲。但他又想，自己能读书识字，能有优渥生活，都是父亲赚来的。他与其恨，不如赎罪。
朱标怜惜他，但没有阻止他。
连坐固然不对。可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张昶利用他在这个时代所获得的便利企图虐民，那么张昶的子孙也该接受这个时代的惩罚。
张家人发配边疆，张昶的所作所为和自陈罪证的遗书登报。
正学习如何打扫屋子的王亮看到报纸，一声长叹，然后继续和扫帚作斗争。
朱标想了许多次张昶的退场。张昶坚持了这么久，应该会有一个较为轰轰烈烈的退场演出吧？
他没想到，张昶坚韧的时候很坚韧，寻死的时候也很果决。
被冷待了一年后，张昶就这么不生不息的留下遗书死了。
在遗书中，他痛骂自己，将自己说得一文不值，评价为欺世盗名的小人都是抬举了自己，活该遗臭万年。
然后，他列出了很长的名单。这些名单都是他的同僚和下线，都是贩卖过大明情报，如今仍旧和北元有勾结的人。
朱元璋依照张昶的遗书，开始对朝中进行大清洗。
这是洪武年间第一次血腥大案，也是后世抨击洪武大帝的“暴政冤案”之一。
与此同时，王袆带着两位使臣副官，终于到达了云南。

第169章 王袆执节出使云南
现代陈标所在时空的历史中，王袆也去了云南当使臣，不过当时他是被排挤去的。
当朝中一致商量让王袆踏上去云南的路途时，就像是宋时那些贬谪范仲淹等忧国忧民的名臣时一样，内心盼着他死。
等王袆死了，他们就会洒下几滴眼泪，写下几篇传世佳作，将王袆的形象铸造成泥塑雕像，供奉上神坛，万人敬仰——虽然王袆死后，其子王绅千里迢迢去寻访王袆遗骸都不得其所。
王袆执节而死，是王袆个人的荣耀，也是洪武皇帝和洪武一朝排挤他的文臣洗不掉的污点。
这个时空，洪武皇帝朱元璋可没想让王袆离开。
朱元璋已经竭尽全力模仿了王袆的左手字，不用王袆代笔也能以洪武皇帝的身份和标儿写信。但朝中能让朱元璋信任的大臣不多，能干的大臣更不多，朱元璋恨不得把王袆按在中书省的椅子上。
李善长也不想让王袆离开。
王袆比李善长年轻许多，李善长着急退休，盼着王袆能接替他的位置。
但这个时空的王袆投奔朱元璋之后，仕途就一帆风顺，心气十分高，哪怕在朝堂，也不改狂士之风。
何况他还看了天书，很喜欢“实践出真理”的词条，恨不得用双脚踏遍华夏每一寸土地，践行圣人的学说。
这样的狂士，当然不想留在中书省每天打着算盘和个账房先生似的。为大明执节仗剑走天涯，才是王袆心中所好。
结果兜兜转转，经历了（划掉）一哭二闹三上吊（划掉）无数博弈，王袆还是出使云南了。
其实王袆更想出使吐蕃。但朱元璋认为吐蕃太遥远太陌生，云南好歹在大明的“包围”下，更安全一些。
为了王袆的安全，朱元璋不仅派出了身手精湛的一百人轻骑扈从，还为王袆派了两位副使节文臣作为帮手。
这两位文臣，一位叫花云，一位叫康茂才。
作为最早被强迫由武转文的将领，两人已经很习惯文官那套礼仪。
康茂才本就生得像个儒将，现在他留着山羊胡须，完全一副儒士做派。
至于花云，他大概现在很像年轻时候的孔圣人本尊吧，也是货真价实的儒家学子。
元朝的云南既有行省的领导班子，也有藩王的行政班子。
镇守云南的梁王匝剌瓦尔赛，是忽必烈皇孙甘麻剌的后代；协助梁王管理云南的姓段，元朝俘虏大理王段氏后，仍旧让段氏世袭云南总管。
梁王和段总管虽偏安一隅，但川蜀、广西等和云南接壤的地方都已经归大明所有，他们早就惶惶不安。
川蜀因为常遇春的经营，民心较为安稳，生产恢复很快。
王袆执节从川蜀出使云南时，因劳动改造营而兴起的戏剧社早早就排演了“苏武”等历史中有名的使节故事。
因此老百姓看到王袆的时候，都忍不住踮起脚尖用敬仰的目光注视王袆。
一些会官话的是宿老和乡绅还筹集了不少钱粮送给使节团队，虽然使节团队都不肯收。
“王使节，你一定要安全回来啊。”
“如果云南的鞑子欺负你们，赶紧派人来送信，我们打过去！”
王袆哭笑不得；“好，好，一定。”
他笑着对花云和康茂才道：“常元帅所聚拢的民心，真是令袆惊讶。常元帅功臣第一当之无愧。”
花云擦了擦胡须上的露水，道：“功臣第一不是陈国瑞吗？”
康茂才纠正：“是朱国瑞，国姓爷朱国瑞。”
两人一本正经的对话之后，立刻相视哈哈大笑。
王袆也忍不住边笑边摇头。
扈从都好奇地看着三位使节，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笑完这个只有朱元璋的心腹才懂的笑话之后，三人看到了云南边境等候已久的军士。
他们整理了一下仪容，将代表使节和代表大明的旗帜展开，从容不迫地踏入敌人的土地。
“等等！”蓝玉策马赶到，“各位使节，我送你们一程！”
常遇春在北方屯田的时候，蓝玉闲极无聊，已经回了川蜀，为进攻云南做准备。
花云笑道：“好，蓝侄子，你可别吓到他们。”
蓝玉道：“我又不吓人。”
蓝玉展开自己的将旗，在他身后，三千骑兵从小路中鱼贯而出，整列完毕。
梁王紧张不已。
蓝玉没有让骑兵保护，他独自护送王袆、花云和康茂才踏过云南边境，走到梁王面前，淡漠道：“两国交战也不斩使臣。如果你不肯投降，也请将大明使臣安然无恙送回。”
梁王身后一蒙古将领怒道：“如果我们非要砍了他，你敢如何？！”
蓝玉瞥了那将领一眼，道：“你们应该已经知道，蒙古的皇帝和太子已经被我们赶回了草原，被打回了在草原上住帐篷、喝羊奶、抱着羊皮生着篝火取暖的游牧生活。你们敢杀使臣队伍中任何一人，我以我手中的刀起誓，在踏平云南那一日，将你们所有亲眷友人及一切相关者，一刀一刀割得只剩下骨架，再把骨架供奉在使臣墓前。”
蓝玉嘴角勾起狰狞的幅度，将所谓温润如玉的表情瞬间破坏殆尽；“你们信奉吐蕃喇嘛，想来对这种祭祀很熟悉。”
梁王大怒：“你敢威胁我？！”
蓝玉轻瞥：“你们的皇帝和太子都被赶回草原牧羊了，我哪是威胁，实话而已。”
说完，蓝玉懒得继续和梁王等人耍嘴皮子，对王袆抱拳道：“祝王使节一路顺风。我在这里扎营等诸位凯旋！”
王袆笑着听蓝玉用血腥残忍的话威胁人，拱手道：“辛苦蓝将军了。诸位，我们走吧。梁王，幸会幸会。”
梁王看着蓝玉回到大明军阵中的背影，心中愤怒无比，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移开视线，眼不见心不烦。
“王公，久仰。”梁王语气生硬道。
……
“这时候，王子充那家伙是不是已经到了云南了。”刘基躺在椅子上，翘着腿叹气。
宋濂放下书本，没好气道：“你真是越来越不修边幅。
刘基懒洋洋道：“就你我二人在，修什么边幅。我们的皇帝陛下都不修边幅，当大臣的学皇帝陛下而已。”
宋濂哭笑不得：“你学他作甚？他还抱着标儿嗷嗷假哭呢，你也抱着标儿哭一个？”
刘基道：“如果标儿能教会我骂死人的秘诀，我抱着他哭一场也不是不行。”
宋濂无语。
怎么伯温还记着这事？他究竟对骂死人有多少执念？
宋濂道：“标儿说了，他没有，你别胡说。”
刘基冷哼：“是啊，这次没骂死，还留了一口气。真是想不明白……罢了，下次再试试新法子。”
宋濂一点都不想知道刘基所说的“新法子”是什么。
朱元璋让刘基去中书省替代王袆，刘基死死抱着御史台的柱子不肯走。
刘基自称，他更擅长监督吏治、推行法令。但朱元璋私下和宋濂吐槽，刘基就只是想骂人而已。
宋濂叹气：“你真的不去中书省？那可是丞相啊。”
刘基懒洋洋道：“丞相又怎么了？反正中书省迟早被拆掉，现在皇上只是腾不出手。我何苦去一个要拆掉的地方，留在御史台不好吗？”
说完他还伸手进衣衫中挠了挠肚子。
虽然他来北京已经好几个月，北京刚过完了元宵，天气也逐渐转暖。但刘基这在火盆面前袒露着胸膛的模样，还是让宋濂看得忍不住拢紧了衣衫。
他都不冷吗？
宋濂继续看书，刘基继续打瞌睡。小院中一片静谧，直到朱标人未至，声先到。
“宋先生！刘先生！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刘基立刻恢复了精神。
他穿好衣衫，对着还不见人影的朱标大声道：“什么好消息？”
“哈哈哈，南京工坊有消息，做出来了，做出来了！”朱标笑着冲进门，把发髻都跑歪了。
朱元璋跟在朱标身后大喊：“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小心摔倒！”
刘基看着朱元璋那副护犊子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标儿都多大了？主公还当标儿是走路走不稳的奶娃娃吗？居然还怕标儿摔倒……
刘基心里的吐槽还没吐完，朱标就因为太兴奋一个刹不住，一脚踩到宋濂和刘基没清理干净的春雪上，然后双手展开，就像是飞翔的鸟儿一样，一路滑到了宋濂和刘基堆起的丑雪人上。
“啊！”
朱标一头扎进雪人肚子，留了半截身子在外挣扎。
刘基：“……”
宋濂忍俊不禁：“怪不得主……朱将军会如此担心标儿摔着。标儿一旦兴奋起来，难道不看路吗？”
刘基起身，和朱元璋一起把雪堆里的朱标拔出来：“显然，标儿兴奋过头的时候就是不爱看脚下，屡教不改。”
滚进雪人里的朱标继续兴奋道：“蒸汽机做出来了！”
正准备拉着朱标去换衣服的刘基愣住：“什么？”
朱标蹦蹦跳跳，变声的公鸭嗓子都快破音了：“蒸汽机！蒸汽机！几年了，几年了啊！”
宋濂把宝贵的书一扔，冲过来按着朱标的肩膀道：“蒸汽机？是燕龙图的木牛流马吗？”
朱标被宋濂按住还不住往上窜：“是！就是……啊，爹，你干什么！”
朱元璋把已经十几岁的朱标往肩膀上一扛，没好气地冲进屋里：“什么蒸汽机都没有你的身体重要，先换衣服！刘伯温，把你的干净衣服拿一套来！”
“啊，好。”刘基赶紧跟上。
宋濂回过神，赶紧去准备热水。
是啊，就算是木牛流马也没有标儿的身体重要。
“哎哟！”宋濂因为太激动，手一抖，盆子砸在了脚上。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忍不住傻笑。

第170章 科学阁和双诰命制
当有了燕龙图的手稿后，朱标以为自己能很快把蒸汽机甚至内燃机弄出来。
但事实证明他想太多。
没有足够多的理论知识，只靠着工匠们用穷举法摸索，探索效率低得可怕。
朱标虽然有一些理论知识，但他只有一个人，还要忙更重要的事，只能把自己记忆中可能会用到的知识记录下来，交给其他人琢磨。
朱标不急，急也没用。
他之前摸索新式火器就用了很多年。有了图纸，再摸索个十年二十年的，他等得起。
朱标开始按照燕龙图的图纸研发蒸汽机和内燃机的时候是至正二十三年，公元1363年。
现在是洪武三年二月，公元1369年（这个时空的洪武元年是原本历史中的吴元年）。
足足五六年，朱标都从圆滚滚的福娃团子，变成了一个婴儿肥和娃娃脸仍旧很倔强的俊秀少年郎。
蒸汽机，终于出现了。
朱标乐得脑袋已经完全被“蒸汽机”三个字撑满，再也无暇思考其他。
朱元璋担心朱标跑太快摔着，是因为朱标从燕乾那里得到消息之后，和喝醉了酒似的，已经摔过一次。
如果这时候还有其他穿越者在，一定会发现，朱标现在的状态，和《儒林外史》中中举的范进差不多。
若不是朱元璋拦着，乐疯了的朱标恐怕已经冲到了街上，从街头像猴子一样跳到街尾了。
朱标换好了衣服，喝了一杯热水之后，再次用公鸭嗓子笑得停不下来。
宋濂也跟着傻笑，只有刘基和朱元璋还算镇定。
刘基道：“别笑了别笑了。那个蒸汽机、蒸汽机已经能用了？不是又是那个什么，什么实验阶段吧？”
其实早些时间，工匠们做出了一个大块头蒸汽机，只是每个零件都需要工匠们精心手工磨制很久，且非常容易损坏，只能证明“蒸汽机”这个东西确实能够做出来，一点实用价值都没有。
朱标被朱元璋扯了好几下脸颊软肉，才冷静下来，但又没有完全冷静，一边说一边笑道：“能用！虽然个头还是很大，但能装到船上！燕叔叔已经派人试过了！这次南京女学立下的功劳太大了！”
宋濂停止傻笑：“南京女学？”
朱标使劲点头，眉眼弯弯道：“就是女学！女学不是专修数学、物理、化学等不能出仕的学问吗？她们加入了研究，承担了计算，还在学校中建立了模型，推导出变量公式……”
朱标巴拉巴拉说了一堆，把宋濂和刘基都说晕了。
朱标知道两人没听懂，他只是用这些专业术语表达心中的欣喜。
众所周知，西方科学技术发展，是因为他们口中的大航海，实际上的大殖民、大掠夺时代。
那时候除了关着国门做着美梦的古老清帝国，全世界都被卷入了这场大航海的战火中。
西方国家重视数学、物理、化学，原本只是为了计算炮弹轨道，能让武器更具有杀伤力。
当时除了新式火器，不需要更前沿的科技。
火器从火绳枪、燧发枪发展到现代枪支的过程，就是数学、物理和化学从挖坑开始一点点奠基的过程。
都是从零开始，如果古老的华夏民族比西方更早得到了这个契机，那么华夏民族能抓住这个契机吗？
后世无数人的眼睛都注视着明朝，这个如果当时有更多英明的皇帝，可以让一直领先于世界的我们继续领先于世界的朝代。
朱标回到了元末明初，得到了一位北宋年间科学家的“妄想手稿”，结合现代穿越者浅薄的科学知识，经过了工匠们五六年的研究，最后在女学提供了强大的计算力支持时，终于将成果厚积薄发。
蒸汽船被制作了出来。
有了蒸汽船，大明就有了走向海外的资本。即使小冰河时期的到来不可避免，大明也有了和平换取资源的退路。
无心插柳柳成荫。
朱标没想到，那群勋贵官宦女眷居然经过了短短几年的学习，就能发现和创造出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数学模型，让工匠们只能靠着经验尝试的实验，变成了有理论支撑的真正科学的实验。
女学手中的理论，就像是茫茫大海中的指路明灯，让工匠们可以朝着目的地扬帆起航，而不是漫无目的地寻找终点。
朱标没想到，但事实发生后又不意外。
且不说西方许多厉害的科学家都是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出极璀璨的光彩，特别是吃天赋的数学家，很多在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举世震惊的成就。
就说原本历史中不注重科学发展的古代，也有自学成才的女性数学家。
朱标给了她们系统的教材，给了她们“巨人”的肩膀，她们衣食无忧，还有“诰命”这个足以让她们努力的目标，女学学生们只是活用自己学过的知识，创造可以解决难题的数学模型，不涉及任何创新创造，其实并不算匪夷所思。
只是在这个时代，理论科学第一次绽放的光芒，足以称之为奇迹罢了。
朱元璋更加没想到，那帮学算数的女娃娃，居然能有如此能耐。
他本以为，她们对算术等知识钻研得再深，也不过是会算账持家罢了。
朱元璋毕竟是封建时代的男人，他骨子里对女性的轻视不可避免。但他又是一个自身很强大、足够自信的封建帝王，所以当事实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又很坦然地接受了女学中的学生们很厉害的事实，并且制定好了如何扶持她们、褒奖她们、激励她们继续努力研究的计划。
“标儿说，科学是第一生产力。可惜科举不考这些，所以天下最聪明的人不研究这些。”朱元璋比起欣喜，更多的是感慨，“科举是不是该改一改？”
朱标摇头：“科举就是为了做官，官员只需要知道一些科学的皮毛，增长见识。除了一些天才之外，人的精力有限，在一方面投入太多精力，另一方面就无法顾忌。研究科学，需要全身心地投入。以大明的国力，还养不起完全脱离生产的科学家。”
“贵族女眷本来就不事生产，衣食无忧，正好适合搞科学？这倒是一个新奇……新奇的思路。”刘基捋着胡子道，“那么一些无意仕途，或者仕途不顺的官宦子弟，或许也能吸纳进研究科学的人群中？”
朱标点头：“可以是可以，但除了自己兴趣在那的人，他们研究科学的动力并不高。”
朱标讥笑了一声，道：“伯温先生可能不爱听，但世上高尚的人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都要有利益，才有动力。女子获得名誉、地位、金钱等利益的途径很少，王朝统治越稳固，她们获得利益的途径就越来越少。所以一条研究科学就能稳定获取利益的渠道，能让她们疯狂。女子除了力气，没有一处不如男子。否则历代就不会严禁女子干政了。”
在场的男人们脸色都不好看。
即使他们已经算这个时代不算太歧视女性的人，但朱标这话仍旧让他们难以接受。
不过朱标是“神仙童子”，在神仙眼中恐怕真的是这样，他们也就很快不在意朱标离经叛道的话了。
朱元璋沉思了一会儿，道：“这样很好。”
朱标笑了笑，没有往深的说。
既有能用上女性能力的渠道，又不用担心女性干政，在现在看来，确实是双赢。
但科学是第一生产力。在不会太遥远的未来，掌握了生产力，赚得了荣誉、地位、资源第一桶金的女性们，走向政坛是水到渠成的事。
高层贵族女性衣食无忧，心无旁骛地研究科学理论；中低层女性如果能接受公学教育，也能增长见识，还有进入基础公学当先生，进一步提升“野心”的机会。
这个世界才有趣。
否则都是男人争来争去，没有些危机感，这世界未免太为无趣，发展太慢。得让所有人都努力动起来才行。
只是不知道现代社会来临的时候，在新的华国，会不会出现新的文理歧视，比如“男人滚去学文科，他们的脑袋生物构造就让他们不适合学理科”之类的暴论。
那可是太有趣了。
被家里人传染了一点乐子人属性的朱标，真想再穿越一次。
女学立下了大功劳，又有朱标为朱元璋剖析女学的未来和前景后，废除女学的声音终于销声匿迹，支持扩充女学的声音越来越高。
元末明初是一个百废待兴的时期——不只是物质，思想也一样。
多年战乱打得全国青壮年男性数量骤降，在外劳动养家的几乎都是女性。这时候除了一些从未关注过平民百姓的豪强官宦世家养出来的道德先生之外，不会有约束女性抛头露面的声音。
就算有，在推行放脚和女子分田政策的朱元璋这里，他们都得忍着。
朱元璋被传统文人围剿了这么久，现在围绕在朱元璋身边的文人们，就像是后世“粉丝提纯”一样，精神上高度统一，且极具攻击性。
比如刘基，天天都想骂死一两个人。
在这种环境下，朱元璋仿照翰林院等文臣荣誉称号，给了女性一套全新的独立于丈夫的诰命，就没有任何反对声音地顺利推行了。
之后女性可以拥有两种诰命。一种是由丈夫官职所获得的诰命，一种是“科学阁”头衔。
“科学阁”和宋时的“龙图阁”等一样，设立“学士”“大学士”等职位，其俸禄等同于相应品级的官员，远远高于诰命俸禄。
女性虽然可以有双诰命，但俸禄只算最高的一种，也就是说，进入“科学阁”的女性，就只领“阁老”的俸禄。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朱元璋还是挺抠门的。
除了建立“科学阁”之外，朱元璋还准备制定助学和奖励计划。这些计划，当然就交给朱标了。
后世大学制度虽然不完善，会衍生出学阀、水论文等相应弊端，但在这个时代，已经足够先进，够用了。
设立科学阁，无论在华夏历史，还是在世界历史，都是足够称之时代里程碑的壮举。
在这个时代，绝大部分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对于勋贵官宦们而言，他们只是开心自家人有在战场上立功之外的获取利益的途径而已。
特别是家中男人没用的小官宦，天天督促自家女儿上进，自己赚个诰命，就可以嫁给他们本来高攀不起的大官宦。这样，家里无用的男儿就能依靠裙带关系起飞了。
朱标听了娘亲口中半抱怨的八卦之后，一笑置之。
嫁个好人家，也是诱使封建女性研究科学的利益之一，这没什么可指摘。
男人想要个十全十美的好老婆，女人想要个十全十美的好老公。人的基本欲望而已。只要不伤害别人，而是依靠让自己更加完美而吸引更加完美的人，那应该支持和赞扬才对。
马秀英因朱标这番话沉思许久，最后也笑道：“标儿说得没错。娘只是想着有些人不思让儿郎上进，指望着攀附裙带，有些不喜。”
朱标安慰道：“就算没有科学阁的事，不思上进的人照旧不思上进，仍旧会想攀附裙带。他们的女儿若能读书赚得个诰命，至少能成为正室夫人，不用被家里送给哪个老大人当妾。”
马秀英再次苦笑：“的确如此。”
她便不再提这件事了。
世上有再多不完美，只要今天比昨天好，马秀英就不会皱着眉头。
朱标安慰娘亲时，得知原来让女学参与造船厂和蒸汽机计算研究，是马皇后的主意，不由对这位女性更为敬佩。
他趴在自家爹的肩膀上感叹：“皇帝真是天命之子，气运化身。不但当了皇帝，还有如此完美的皇后，怎么什么好事都能被他遇见？”
朱元璋得意：“那是。”我不仅有完美的皇后，还有完美的太子呢，嘿嘿。
朱标叹气：“蒸汽船出来了，我好想亲自参与后续研发啊。呜呜呜，燕叔叔坏蛋，他还说给我当徒弟，给我当护卫，结果自己一直留在工坊。”
平定张士诚后，长江出海口掌握在了朱元璋手中。朱元璋自然把最为核心的工坊都搬回了应天，又在南京新建了造船厂，广州的造船厂只负责造现有科技的船只。
朱元璋无语：“让燕乾去管理工坊，不是你的命令吗？”
朱标理直气壮：“我的命令，我就不能抱怨？”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道：“可以。”
啧，这小子还说性格和我不像，明明和我一个模子印出来！
“你要是想自己参与，就把工坊搬到海津镇去。海津镇本来也要建水军基地，不是吗？”朱元璋道。
虽然会多花一些钱，但蒸汽机造出来了，不留在朱标眼皮子底下，朱元璋心里还是不安稳。
朱标道：“好啊。不过南京也要留着，最厉害的女学在南京。”
朱元璋道：“在北京办个分校就是了。官员跟随皇帝北上的时候，女眷也会随行，正好不耽误课业。”
朱标点头：“说得也是。就让马皇后操心去，嘻嘻。马皇后一定操心得很开心。”
朱元璋失笑：“你也不怕累着马皇后。”
朱标摇头晃脑：“身为皇后，她不累谁累？皇帝累，皇后累，然后才轮到大臣累。”
朱元璋心道，你要是知道马皇后就是你娘，怕就不会这么说啰。
朱元璋很快回到南京。
在朱元璋的雷厉风行下，海津镇在新的水军基地修建好的同时，也修建好了大明海船新工坊，专门制造蒸汽船。
因朱标精力有限，蒸汽机和内燃机的进一步研究应用继续在南京进行，由燕乾直接向朱元璋负责。
燕乾已经完全卸下了盔甲，全身心地投入了祖先未竟的事业中。
在大明建国的时候，朱元璋大赦了一次天下，赦免了邵荣的家人。
邵荣的长子被燕乾收为义子，也带在身边醉心科学事业。倒是燕乾的亲儿子燕祥是个坐不住的人，比起算数更乐意去打仗。燕祥就被燕乾派到了朱标身边充当护卫。
燕乾没有告诉燕祥朱标的真实身份。不过就算不告诉他，朱标身上的诸多光环，也让燕祥激动不已。
何况朱标还是亲爹的老师。如果朱标看中自己，收自己当徒弟，自己岂不就是亲爹的同门平辈师弟了！
“你在想什么？你是应天小学的学生，本来就算我的弟子。”朱标打消燕祥的妄想，“至于入室弟子，你数学多少分？”
燕祥顿时不敢说话。
“哼，你怎么完全没有遗传燕叔叔的优点？”欺负了一下小侍卫后，朱标背着双手去视察造船工坊。
他来到造船厂的时候，刚远航回来的陈迪正在和造船工坊的工头谈生意。
“公子。”陈迪一见到朱标，就兴奋道，“我们可以组建远航船队了吗！”
朱标道：“你现在就想出航？”
陈迪笑道：“我想试试。”
朱标问了一下造船进度，道：“现在大明没有新水战的计划，造出的四艘船可以都给你。无论你去哪，在明年年底都得回来，把船只航行的远航数据交给我。”
陈迪立刻道：“公子，你放心！”
朱标道：“这次船上就不做生意，带够你们的物资就行。不计成本，懂吗？”
陈迪拍着胸脯：“我懂！不过如果不小心还是赚了……”
朱标失笑：“赚了就赚了，难道送上来的钱还不要吗？”
陈迪也跟着笑。
大奸商和小奸商笑得如出一辙，怪不得旁的人都从未怀疑过陈迪是朱标族人。
朱标放心让陈迪带走这四条船，除了暂时没有水战的计划之外，这四艘试做船容量设计较为保守，不适合安装大型火炮，无法成为战船。
海津镇造船工坊设计的下一艘船才是战船。这四艘船本就要用于商业。
那商业用途，不就等于国姓爷朱国瑞一家帮皇上用了吗？
朱元璋早就把这四艘船交给朱国瑞任意使用了。
左手倒右手，朱元璋很熟练。
出海很辛苦，但陈迪是个天生的商人。他特别喜欢经商和打探情报，越刺激越好。之前朱标让陈迪一边经商一边打探其他军阀的情报；现在陈迪的经商重心放到了海外，他很快就爱上了海上的生活。
现在陈迪天天念叨要趁着还能动，多跑一些地方。
他大儿子陈泰天天念叨亲爹快退休，把海外航线交给他，亲爹乖乖留在国内。
陈迪的夫人天天念叨儿子能不能好好读书，以后科举做官，比当商人强。
陈迪的小儿子说，不想读书，想去打仗。
陈迪出海后，朱标经常去陈迪拜访，看陈迪家有没有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每次他去陈迪家，就看见陈迪的夫人拎着荆条追逐大儿子小儿子读书，颇有一番趣味。
朱标没有劝陈迪两个儿子读书。他们如果天赋不在四书五经上，经商或者从军虽然辛苦，只要跟随自己，其实是一条更为坦荡的官路。
陈迪也知道如此，所以没有拘着儿子的梦想。
只是陈迪夫人就算理智上知道这一点，仍旧对不爱读书的儿子报以慈母的鞭挞。
就算不科举，也不可以不爱读书！
云南。
已经时近六月，昆明却非常凉爽。
王袆和两位副使节文官泛舟湖上，吟诗作画，好不快活。
他已经来云南半年了，每个月派人去和云川交界处大明的军营报一声平安，然后就在梁王府蹭吃蹭喝，好不快活。
梁王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王袆想干什么。

第171章 你知道汉唐使臣吗
别说梁王，文官花云和文官康茂才也一头雾水。
花云擦了擦胡子上的酒渍，叹气道：“王公啊，我们就在这吃喝玩乐？皇帝陛下知道了，恐怕会暴跳如雷。”
康茂才也十分心虚：“我们出门的时候，皇上就叮嘱我们早起回去，朝里忙得很。”
王袆醉醺醺道：“急什么？难得出来一趟，好好享受。标儿说得果然没错，都说云贵是蛮荒之地，瘴气弥漫，常人难以久住。南京这时已经是炎炎夏日，这里还如春季已经舒适。哪儿像个蛮荒？”
康茂才也点头：“标儿说昆明四季如春，又称春城，果真如此。”
花云愁眉苦脸：“昆明好是好，但那和我们一直待在这里无所事事有什么关系？”
王袆笑道：“这里这么好，所以多享受啊。”
花云一张粗黑壮汉脸拧成了幽怨小媳妇的表情：“王公，你别逗我了。你才不是喜欢享受的人。”
王袆吃了一口新鲜花果，轻笑道：“那你可说错了。没有人不喜欢享受，只是被道德约束，不接受内心不认可的享受罢了。哎！这里的水果可比南京的好吃多了！”
花云郁闷地啃了一口果子，愁眉不展：“确实好吃。但没事做，我心慌。王公你能不能下个命令，给我点事做？哪怕让我去刺杀梁王，送死都行！”
康茂才差点被花果呛住：“咳咳咳，倒也不必如此。”
王袆笑道：“说不定我真的会命令你们去刺杀梁王。”
康茂才犹豫了一下，然后正色道：“王公，我相信你，你认为有必要，我就去做。”
花云愁眉展开了：“真的吗？什么时候！”
搓手手，跃跃欲试。
康茂才看着花云这积极的模样，不由反省，自己居然犹豫了一会儿才决定，比花云境界差远了。
王袆被花云的积极逗乐了，道：“放心放心，很快。对了，你们最近还在认真读书吗？”
康茂才点头：“当然。”
花云眼神漂移：“当然……”
王袆忍不住抄起吃剩的果核，砸了花云一下。
花云接住果核，丢一边后尴尬地笑道：“读，今晚就读。”
王袆白了花云一眼，道：“汉唐帝王心胸开阔，广纳海川，派出使节最多。你们此次出使，读过汉唐使节们的故事吗？”
花云立刻拍着胸脯道：“这个我读过！”
王袆笑道：“你们听过傅介子的故事吗？”
花云眼睛一亮：“当然，我读过很多次！”
康茂才也道：“不止傅介子，汉武帝时期的使臣故事我全部读过！”
王袆道：“你说我们效仿汉朝使臣如何？”
汉朝使臣如何？
汉朝使臣用一个贬义词来说，就叫搅屎棍。
汉武时期，汉朝实力已经非常强盛。按理说，汉朝使臣出使匈奴之外的地方，使臣应该不会遇到生命危险。
但根据史料记载，汉武之后，经常有小国猖狂，杀害使臣。
然后，汉朝皇帝就非常伤心愤怒，说小国先动的手，朕只能违背汉朝对许多小国只和解不吞并的承诺，命令出兵。
那么这些使臣干了些什么呢？敲碎别人的国宝，斥责别人的国君，私通别人的太后（？），斩杀别人的贵族……总之，怎么刺激怎么作死就怎么来。
更刺激的是，这些使臣中看留下来的著作和修习的经书，大部分人都是纯正的儒士。
天知道他们从儒家经典里学了些什么玩意儿，大概是修公羊的，不仅十世之仇可报，没仇也要制造点仇报吧。
当然，汉朝使臣也不是纯粹作死。他们也可能直接杀了对方的国君和权臣，别人抗议就说“汉军正等着，瞅什么瞅！”。
比如傅介子斩楼兰王，文忠斩罽宾王，段会宗杀乌孙太子……
汉朝的使臣这么刺激，唐朝的使臣虽然和善一点，但也不是很和善，比如一人灭一国的王玄策。
而王玄策在后世人眼中很厉害，在唐太宗时期也就是一个很一般的功劳，连个列传都捞不着。可见唐太宗时期猛将如云的盛景。
只是自宋太祖驾崩后，读书人们就只能从史册中哀叹遗落在历史长河中的吉光片羽，怀念当时使臣背靠一个国家，可以拿自己的性命当赌注的疯狂。
王袆很向往汉唐的使臣。
他曾经写过一篇《麒麟阁苏武颂》，称赞苏武“表里纯忠”。但他以前不敢宣之于口的是，他敬佩苏武的忠诚，更羡慕有一个强大的汉王朝，能为苏武“报仇雪恨”。
若没有后来汉武帝出征匈奴、征服西域，“苏武牧羊”的典故就多了一丝郁结难解的痛苦色彩。
王袆是个狂士，他喜欢的故事，前面剧情再压抑，后来都是要扬眉吐气的。
王袆的准备已经做得差不多，今日才在只有他们三人的小船上，将自己心声一一道来。
康茂才虽然听得心情澎湃，但也有些疑惑：“大明和大汉不同，就算我们不死在这里，皇帝陛下肯定也要出征云南。”
花云白了康茂才一眼，他那一双白眼球在黑脸上特别显眼，嘲讽力十足：“蠢！王公这番话主要是说汉唐使臣背靠强大的国家，能一人灭一国。王公让我们学的是汉唐使臣悍不畏死的豪气、胆略。你这个叫……嗯，标儿讲课里说过，叫形而上学！”
康茂才：“……”他居然被花云嘲讽了？回去就提灯苦读！
王袆失笑：“的确。我虽已经做了准备，但此计谋要算计人心，而人心难算啊。不过以两位将军的身手，带着骑兵杀出重围很容易。遁入山林后，即使是云南本地人，也难以找到诸位。所以两位将军不必太过担心。”
花云立刻道：“我和老康倒是容易冲出去，但你也得出去啊。”
王袆道：“我能逃，当然也会跟着逃。要是逃不了，在云南为大明殉节也不错。这计谋毕竟是我出的，我应当为它付出代价。”
康茂才立刻道：“王公，别这么说。我们都要一起回去。”
花云连连点头：“对啊，我和老康冒充文臣出使，不就是为了保护王公你？”
王袆哈哈大笑：“二位将军已经当了很久文臣，本就是文臣，何谓冒充？”
康茂才失笑：“这倒也是。”
花云捂着耳朵，瞬间蔫了：“不，我不是。”
康茂才忍不住和王袆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另一艘以护卫之名偷偷跟着三人的船只上，正在打瞌睡的梁王侍从们被三人的大笑吓了个激灵。
他们冲出船舱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回船上睡觉。
半年前，他们还会想方设法打探王袆的一举一动。半年过去，监视的人已经很懈怠。
王袆等三人下船后，继续这半年的“工作”。
他们寻访云南官员，将新得到的报纸分享给他们，告知他们大明的强盛。
云南地处偏僻之地，对外界并不了解。虽然大明说元朝已经覆灭，他们中很多人仍旧不相信。
王袆带来了一马车的旧报纸，让这些人长长见识。
最初大部分人都认为王袆带来的报纸上面的消息是假的。王袆只笑着让他们自己去查。
半年时间，足以让他们去旁边已经被大明占领的地方偷偷打探，倾向大明的人越来越多。
蜀道难，无论是从长江三峡的水路走，还是翻阅巴山秦岭，道路都十分险峻。
但经过一代又一代巴蜀百姓的开拓，蜀中商队早已经能够往来全国各地。特别是走川东长江水路，与长江中下流的沟通与交流，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比较便利。蓝玉一两月就能和南京交流一次，购买这期间的旧报纸。
这些报纸在王袆派人去报平安的时候，他就会捎带给王袆一份。王袆拿着最新的报纸去游说云南的那群坐井观天的乡巴佬。
所以王袆也不是一直在游玩，还是有一边游玩一边做正事。梁王这才没有对王袆太过警惕。
在信息闭塞的梁王看来，三个文臣没什么好忌惮，即便有个文人长得粗犷一点，这个乱世中长相粗犷的文人又不少。从言谈举止来看，那位姓花的副使臣确实是文官。
如果王袆真的只顾着游玩，什么都不做，梁王就会怀疑王袆有什么阴谋了。
云川边境，在一千人骑兵营的背后山林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了新的兵营，沿着狭长的山道，绵延几十里。
蜀中山林挺凉爽，陈英坐在一棵树下，正翻看从南京新带回来的报纸。
“文英，王公要行动了。”蓝玉一边用大大的叶子当扇子呼哧呼哧扇风，一边笑着走过来，“真是让我们好等。”
陈英放下报纸，道：“这半年我们一直在悄悄调动物资，可不算等。希望子充先生不要冒险。”
蓝玉道：“有康将军和花将军护着，王公怎么会有事？”
陈英摇头：“子充先生的性格你不清楚。他有时候性格很激烈，而且很会讲道理。康将军和花将军恐怕会被子充先生说服。”
蓝玉想起自己的老师，眉头跳了跳：“说得也是。我们得赶紧出发。”
陈英点头。
王袆一月一次的报平安，也是传递信息。
梁王虽然知道信使肯定会传递信息，但他不敢阻拦，且对云南险峻过分自信。
梁王现在不知道外界的情况，不知道元朝究竟灭没灭。身在云南，他不像其他元朝宗室一样，打了败仗可以回草原。除非他身上有一对翅膀，否则他不太可能跨越大半个华夏腹地逃回草原，只能殉国。他不想殉国。
但就这么投降了，梁王又很不甘心。
假如大明是骗他了的呢？
梁王一直在向北方骗派出使臣，试图打听元朝的情况。
凑巧，草原上的残元也派了使臣来安抚梁王，让梁王扛着大明的进攻，争取帮助元朝“光复中原”。
虽然残元回到了草原，被迫恢复成草原奴隶主。但已经见识到了中原大地的繁华，习惯了文明人的生活，谁又愿意继续住在帐篷里？
就算草原奴隶主每天有吃不完的肉，但元朝皇帝和太子更喜欢吃御厨用牛羊肉调味做出来的素羹。
云南作为大元留在南方最后一块地，他们对其抱有很大期望。
于是，一位和朱元璋正让人著书立传的丞相脱脱同名的蒙古使臣脱脱，带着十几人护卫，灰头土脸来到了云南。
其实脱脱带人南下的时候，护卫有千人之多。
只是他人带太多了，太过显眼，一路被明军追着揍，虽然运气好来到了云南，但只剩下十几人了。
没拦住他们的蓝玉为此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去深山中亲自当先锋剿灭了好几个匪寨，把匪徒们全部挂在了树上，看着被匪徒们残害的百姓邻里和亲朋，拿着钝口的柴刀、斧头，把这群匪徒一个个削成了人棍。
陈英知道蓝玉的习惯后，扶着额头叹息了许久。
蓝玉真的和常遇春只是姐夫和小舅子，不是有血缘的亲兄弟吗？这脾气，简直……唉。
这两个残暴的家伙，居然成为百姓口中最具传奇性的“大善人元帅”。叶大先生真的很可怕。
蓝玉很担心逃掉的元朝使臣会给王袆等大明的使臣带来麻烦。王袆的回信让他安心，并告诉他，自己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现在这个时机已经来了。
虽然偷偷驻扎在这里的明军只有三万余人。并有一万人分散成几百人的小队，随着王袆派来的人不断带来的地图，偷偷潜入了云南各处险地，等待大明军队到来。
王袆是个很谨慎的人，他既然向朱元璋承诺，朱元璋就相信他，给予他让川蜀军队全面配合的军师的权力。
同时，陈英率领直属自己的五千新式火铳队悄然来到了这里。
在大部分大明将领眼中仍旧是小将的陈英和蓝玉，分别成为进攻云南先锋军的主将和副将。
除了这两人，花文逊也率领三千人前来支援，被朱元璋命为先锋军偏将。
明军拔营的时候，花文逊正把自己挂在树上睡大觉。
蓝玉一脚踹到树上，大喊道：“猴子，下来，准备去接你干爹了！”
花文逊骂道：“你是想摔死我吗！”
他一边骂一边手脚利落下树。
蓝玉嘲笑道：“喜欢在树上睡觉的人，总有一天会自己摔死，还需要我来？”
陈英打圆场：“好了好了，干正事了，别斗嘴。”
陈英很头疼。他离开了朱文正和李文忠，怎么还是要时不时劝架？
明军准备拔营离开时，从云南那边的高山上，一群干瘦百姓身上带着溜索，从陡峭的山崖上滑下。
为首的人一口奇奇怪怪的官话：“花将军，你们终于要来云南了？”
蓝玉一面对百姓，仿佛印在脸上的自带嘲讽的高傲笑容，立刻变成了儒雅明朗，看得花文逊一阵反胃：“是。你们躲好，我很快就能来帮你们分田。”
从高山溜索下来，不知道是云南哪个民族的百姓手舞足蹈。然后他们只回去了一半人，剩下的一半人自愿替明军引路。
蓝玉派出的一万人，身上不仅带着王袆差人带来的地图，还有云南本地人引路。
他们有些人甚至扮成了山民的模样，先去村落山寨里，然后等候命令。
蓝玉很信任那群自愿引路的人。
他在川蜀经营的时候，已经逐步接管了川蜀边境的“行政权”。
云南是土司自治，除了收税和征丁，不会对基层有过多管理；土司治下大部分是奴隶制，他们也不会太关心这些贱民，只需要他们供奉粮食和人口。
元朝将云南纳入直属版图后，其他地方的人难免涌入云南，对土司奴隶制造成了极大冲击。一些土司也接受了汉人更为先进的“封建管理”理念，从奴隶主转化成了封建主。
在于外面人频繁交易和交流后，山民自身也发生了变化，开始有了“想过得更好”的想法。
临近的川蜀百姓日子越过越好，都很少饿死人了。云川边境的百姓们难免心生羡慕，想往川蜀逃。
川蜀百废待兴，蓝玉来者不拒，只要好好遵守律令，勤恳劳动，赚取“流民积分”，都有田地可分，还能接受最基础的识字识数教育。
这群云南逃来的流民吃饱肚子之后，就会开始想家，希望家乡也变得如隔壁川蜀一样好。
他们带着川蜀的消息回家后，就是蓝玉蚕食云南的前哨站。
这是常遇春曾经对巴蜀明夏政权做过的事，现在蓝玉依葫芦画瓢，用在了云南上。
没有人比云南的百姓更了解有哪些路可以进入云南的腹地。王袆又带来了各大城池的城防和军营图，蓝玉很有信心直取昆明和大理，打云南一个措手不及。
当昆明和大理两个政治中心被攻下，就如同诸侯国的国都被攻破一样，云南已经被大明握在手掌心。
王袆制定的计谋和蓝玉之前的谋划一拍即合。
劝降？
当然，梁王如果能直接投降，大明就更省力。但劝降的时候，王袆当然也要做好劝不降的准备。
有屯田和新式火器，以及常遇春、蓝玉经营的强大民心作为后盾，王袆的胆子真是大得让蓝玉都自叹不如。
出发的路上，花文逊笑道：“如果我们仨率领先锋军把云南打下来，是不是勉强算是复刻了小军师用先锋军打下大都的壮举？我们也能摆脱小将的名号了吧？”
蓝玉道：“我说不好，问文英。”
陈英道：“当然。”
花文逊道：“我终于可以向文正那臭小子炫耀了。他当了燕王，隔三岔五就写信嘲讽我，他是不是有病？！”
蓝玉板着脸道：“他也给你写信？他就是有病。”
陈英：“……他只是太过高兴，想找熟悉的人分享快乐。”
花文逊和蓝玉：“呵呵。”
陈英头疼。
为什么到了云南，他还要为朱文正收拾烂摊子？朱文正究竟仗着自己劳苦功劳、又是义父的亲侄子，去招惹了多少人？
幸亏朱文正真的姓朱。
昆明。
“好了，好戏终于该开幕了。”王袆在衣服里穿好软甲，整理好手中磨得十分锋利的宽剑，“走。”
花云和康茂才也整理了一下腰间花里胡哨的佩刀，对藏好火铳的扈从道：“都精神起来，终于要结束了！”
扈从们皆笑道：“是！”
大明使臣一行人大摇大摆前往梁王皇宫。
梁王终于做出了选择，他将隐藏了许久的大明使臣暴露在了脱脱面前。
脱脱趾高气扬，在梁王王宫劝降大明使臣。
这半年间已经被王袆气度学问折服的云南官吏皆叹，王公此去，凶多吉少。

第172章 三人使团覆灭云南
王袆、花云、康茂才三人进入梁王府时，没有被要求解下武器。
谁都知道他们三人是文臣。文臣的武器就是花架子，不足为惧。
何况王袆在第一次见到梁王的时候，就拒绝解除武器。说云南要么是敌人要么是大明的藩国，无论是哪个身份，他们都不会解下武器。
梁王被王袆讲大道理，说得一愣一愣，且有其他属官为王袆帮腔，让梁王忍让，他就给了大明使臣这个“荣耀”。
不过每次在王袆进入宫殿大堂的时候，扈从们都被留在了院子里，不允许进入，以防万一。这次也不例外。
王袆、花云、康茂才三人浑然不惧，毅然决然走入死地，看得一旁云南的属官们感叹不已。
三人进入宫殿后，使臣脱脱已经换上了华贵的衣服，十分嚣张地坐在主位。梁王都甘愿陪在下方。
王袆瞥了梁王一眼。梁王不敢直视王袆的目光。
以梁王的身份，即便是元朝皇帝派来的使臣，也不该坐在藩王上首处。
梁王已经对大明使臣起了杀心，偏执地相信大元很快就会回来，自己在云南依托天险可以抵抗明军。
但大明强势，王袆又是声望极高的大儒。梁王不想背负下令杀大明使臣的责任，所以才将首位让给使臣脱脱，做出一副自己是被逼无奈的姿态。
简单来说，梁王就是又当又立，实在没有一方势力之主的气度。
梁王的属官们脸色都有些尴尬和憋屈。梁王的司徒达里麻一直是坚决的抗明派，主张驱离大明使臣。现在连达里麻看着梁王的视线都多了几分不满。
使臣脱脱不知道是和梁王你唱我和，还是嚣张得没头脑，在主位上坐得非常自在，一开口就是代替梁王行事，对王袆喊打喊杀。
“你若降我大元，我可以饶你一命！”使臣脱脱用汉话倨傲地说道。
王袆手放在剑柄上，冷笑呵斥：“元朝气数已尽，我大明已经取而代之！残元小小余烬，岂能与日月争辉？该是你降我大明，我饶你一命！”
王袆只一句话，就气得使臣脱脱举着刀从主位冲下来，要亲手砍了王袆。
之前与王袆最不和的达里麻，此刻动作最迅速，立刻拉住使臣脱脱，道：“两军交战都不斩来使，何况王公高义厚德，请天使三思！”
使臣脱脱嚣张道：“他即便是孔圣再世，我也杀定了！”
梁王给达里麻使了好几次颜色，达里麻无奈松开了手。
他对王袆拱手：“我必厚葬王公。”
梁王也叹气，道：“天使如此决定，小王也无可奈何。王公，恕罪。”
王袆浑然不惧：“今日我死，他日大明天兵必至。我等着看你们的下场。”
说罢，王袆拔出宽剑，做自刎状。
使臣脱脱狞笑一声，跨步向前，似乎要看清王袆死前痛苦的模样。
王袆双手握着宽剑，架在了自己肩膀上，然后手腕一旋，手臂一挥，宽剑从王袆的左肩膀处猛地向前方划出一个明亮的银色半月。
“哐”的一声，使臣脱脱华服割破，胸口飚出喷射状的鲜血，整个人被大剑带得砸到了右边墙上，惨叫连连。
已经准备冲出去的康茂才：“……”王公的力气不错啊。
康茂才愣神的时候，花云已经像一颗炮弹似的冲向了梁王。
梁王被王袆这一手宽剑横劈（砸）惊得脑子一片空白，还未回过神，胸口就像是被一头愤怒的公牛狠狠冲撞，朝着后方直线飞去，“啪”地一声贴墙上，胸口都凹了下去。
花云在梁王往后飞去的时候同时脚一蹬，与梁王同时“飞”出。梁王顺着墙壁滑落时，花云一把扯住了梁王的头发，拽着进气少出气多的梁王的发髻，弯刀出鞘，架在了梁王的脖子上。
康茂才：“……”你们怎么都这么快？！
还好梁王的属官终于回过神，有的人急急忙忙往外冲，有的高声大喊“来人”，还有人拔出了武器朝着康茂才奔来。康茂才不至于没架打。
属官和侍卫们见梁王被花云挟持，便想挟持王袆或者康茂才，以交换梁王。
王袆手中的宽剑看上去杀伤力很大。康茂才年纪最大，平时又最沉默，似乎是最好捏的软柿子。
大明平均年龄三十多岁，但那是“两个马爸爸和我的资产加起来平均后，我们都是亿万富翁”的反面版。孩童死亡率极高，平民百姓寿命不长；在士绅阶层以上的人，五十岁以下都算青壮年，活不到六十岁就算早逝，朝中官员七十多岁的大有人在。
王袆和花云正好卡在青壮年的边界上，康茂才比王袆大七岁，已经是个五十六岁的“老年人”。梁王的属官和侍卫们当然会冲着老年人去。
知道自己被当成软柿子的康茂才嘴角抽搐了一下，从腰间拔出大刀，瞬间砍翻两个长相凶猛的侍卫，一路面无表情从王袆身旁砍到王袆身前，护着王袆朝着花云汇合。
康茂才力气虽然不如壮年时，但一手刀法技艺更加精湛，不计持久力，只看短时间杀伤力，他的战斗力比壮年时更甚。
在原本的历史中，康茂才应当在明年出征回途时病逝。在病逝前，康茂才南征北战就没停过。
他不是什么老年人，是可怕的老将。
王袆乖乖被康茂才护在身后，时不时伸出宽剑，在康茂才的刀光空隙中刺一下，砸一下，补刀补得熟练且猥琐，和他本人的名声完全不相符。
花云发现梁王养尊处优惯了，被自己撞一下就失去了行动能力，不需要用刀比着，便一只手像拖着一只死狗一样拖着梁王，右手单手持刀，架着对方三四把刀剑都能轻松推开。
花云畅快大笑：“爷爷我让你们一只手，照旧打得你们抱头鼠窜。王公，接着！”
战斗能力最弱的王袆抓住梁王的发髻，宽剑搭在了梁王的身体上。
花云腾出了手，又从腰间拔出一把弯刀，双刀挥舞着虎虎生威，刀影所到之处一片血肉横飞。
梁王的属官们已经退到了侍卫的身后，大呼小叫指挥侍卫杀掉眼前三人，不敢与三人对抗。
王袆用剑尖戳了一下梁王的大腿，威胁道：“赶紧让你的人退开！”
梁王“嗷”地惨叫一声，声厉内荏道：“你、你赶紧放了我，否则你们都得死！”
王袆笑道：“明军已经兵临城下了，你们说谁会死？”
说完，外面穿来“砰砰砰”的枪击声。
王袆的扈从，即花云和康茂才的兵拿出了燧发枪，五十人分成五排十人横队，开始射击。
他们从靠近宫殿门口的院落处开始，最前面的人射击，后面的人依次上前两步，越过前面的人的身体，第一排的人在火力掩护下跑到最后一排，这样井然有序、火力不间断地向前推进。
燧发枪比起原始火铳，不仅射击速度和换弹速度更快，还更小巧。连元军都多次栽在新式火器上，云南地处偏远，就更没见过。所以这五十人明兵能轻松将云南元兵没见过的燧发枪藏到怀里。
不过云南守兵多年没有打仗，梁王又轻视深入敌方腹地的大明使臣，量他们也不敢做过分的事，只把扈从赶到庭院，不做搜身。王袆、康茂才和花云三人都惊讶极了，才十分嚣张地揣着燧发枪来。
梁王的王宫中配备有五百人着甲侍卫。当他们听到动静的时候，都往宫殿中堂聚集。
但为防刺客，宫中侍卫不能戴头盔和面甲；为了巡逻方便，他们的着甲也只是皮甲布甲等轻甲。
这样的甲，在威力比火铳大许多的燧发枪面前，几乎就和一件装饰用的衣服差不多。
如果他们现在有马，可能还能冲过只有五十人的火力封锁线，直接与明兵白刃战，可能能将其剿灭。但他们在宫中不可能配马，面对手持燧发枪，且在陈英手下训练过许久的新式火铳兵面前，简直像是赶着来被枪毙。
在宫中当差的侍卫，许多都远离血腥战场多时，一些人还是混日子的勋贵子弟。
当直面死亡后，他们中大部分人都抱头逃窜，溃不成兵；只留下少数勇猛的壮士直面明军新式火器的威力，这种鲁莽又无智的勇敢，让他们很快就死得干干净净。
火铳兵迅速推进到王袆等三人所在宫殿门前，踏进了一片血腥的宫殿中。
花云问道：“情况如何？”
总领这五十人的队长道：“宫中侍卫已经四处逃窜，无人阻挡。”
花云道：“关宫门，放信号！”
队长领命，领着四十人离开，只留下十人待命。
被朱标命名为“窜天猴”的火药信号弹冒着红色的尾烟冲向了天空。
没几分钟，从昆明城正城门处，也有一个冒着红色尾烟的窜天猴冲向了天空。
花云大笑：“老康，那几个小将的速度真快！”
康茂才见到了信号弹，提起的心终于放下：“今日后，我们恐怕不能叫他们小将了。”
花云擦了擦脸上的血：“其他人且不说，花文逊我能叫他一辈子小将。”
康茂才：“……你随意。”
王袆看到城门处的信号弹，板着的脸终于露出了微笑。
他回头对被他们三人压制住的云南属官们道：“我说大明天兵将至，你们现在信否？”
属官们皆呆愣。
梁王大喘着气，不敢置信道：“明军来了？怎么可能？我都没收到消息！”
这时，躲在宫殿中仅存不多的侍卫后面的几个属官丢掉了头上的元朝官帽，整理了一下仪容，笑着越过侍卫，朝着王袆等人走过来。
“恭迎天兵。”那几个属官对王袆等人作揖。
梁王更加不敢置信：“你们、你们……”
梁王参政喻金闾道：“明代元乃是天命所归。诸位若能归降，在大明也能继续当官。何必与已经覆灭的大元共生死？”
另一位参政高抚慰也道：“大明皇帝有雄主之风，乃民心所望所归。诸位为了云南的百姓，也不应抵抗。”
达里麻沉默半晌，哑声道：“报纸上说的是真的？大元真的亡了？”
王袆沉声道：“大元被赶回草原，已经两年了。”
达里麻垂首捂脸大笑，然后横刀自刎。
梁王脖子一缩，大喊：“我降，我降，别杀我！”
属官纷纷丢弃刀剑。
除达里麻之外，无一人为早已经亡故的大元殉葬。
云南本就与大元朝廷相隔挺远，他们忠于梁王更多于忠于大元。梁王都降了，他们就没必要再抵抗。
于是王袆、康茂才、花云三人率领五十人扈从，覆灭云南。王袆亲自为达里麻收敛，事后将其厚葬。
还有五十扈从呢？他们正在开城门，迎接城外明军。
待明军入城，王袆、康茂才和花云尴尬地发现，居然只有五千提前进入云南的明军，大军还没来。
“还有五千人在路上。”领兵将领也很纳闷，“我们就分散在昆明附近等候，接到命令后刚到两日。”
花云摆摆手：“罢了，五千就五千。守城五千足够了。”
康茂才先尴尬了一下，而后也点头。
两人都是经历过许多次艰苦的守城战，问题不大。
王袆道：“把梁王和官吏的家属关到一处派人看守，以防作乱。昆明的守军已经很多年没有打过仗，你们二位悍将率领五千人守城，绰绰有余。”
花云活动了一下手腕，笑道：“那是。我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谁他妈想当文官，天天对着文书愁眉苦脸啊！
花云终于明白了常遇春的痛苦。而常遇春还能在屯田的时候到处找仗打，他被关在南京，连出个远门都不行。
再不打仗，他的身手都要退步了。
花云和康茂才很快披甲上阵，驻守昆明城。
王袆在城内四处巡逻，安抚民心，惩治趁乱作恶之人。
半路得知消息的陈英等人惊愕之下，花文逊带队继续去往昆明接应，陈英和蓝玉集中兵力攻打大理。
很快，大理被攻陷。云南其他城池驻兵听闻梁王已降后，纷纷打开城门投降。
在洪武三年八月，还未到中秋佳节，云南的捷报就发往了南京。
当十月，捷报到达南京后，朱元璋朗声大笑，当即封蓝玉为永昌侯，陈英为滇南侯，王袆为康安伯。花云和康茂才本就有侯爵位，此次不加爵，只加赏；花文逊加封子爵。
蓝玉回川蜀继续屯田，陈英和王袆留守云南屯田，花云、康茂才和花文逊回南京复命受赏。
刘基气得跳脚：“王袆他不回来了？！主公？他不回来了？！”
朱元璋心虚道：“你不是干得挺好吗？他不回来就不回来呗，云南确实也需要他……”
刘基气得双脚离地：“宋濂跑去督促建公学，章溢、叶琛外放，叶铮半致仕，王袆也跑了，就我一个人留在南京操劳？！”
朱元璋讪笑：“你的官职比他们都高，李公致仕后丞相的位置就留给你，你不是比他们更好吗？”
刘基袖子一回：“很好。所以让王袆回来当丞相，臣替他去云南。不然臣去北京辅佐标儿也行。”
朱元璋不满道：“怎么，辅佐我就这么不乐意？”
刘基根本不惧怕朱元璋的不满，道：“辅佐主公臣没有一丝一毫的不乐意，臣只是不想再和朝中那些一点基本常识都没有的蠢货周旋。”
朱元璋：“……这就是你不能走的理由！伯温啊，没有你，谁帮着我骂他们！”
在朱元璋的强求下，刘基骂骂咧咧留了下来。
李善长仰天长叹。怎么一个个都想外放，能不能好好接过老夫的重担？老夫想致仕！
叶铮慢悠悠道：“李公，陛下肯定还会留你好几年，别想着致仕的事了。”
李善长骂道：“我看他就想让我死在任上！”
叶铮笑道：“也不正是臣子所期望的事吗？为了这大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是一件幸事？”
李善长叹息道：“我不怕死在任上，但我怕我死的太突然，没有人能替代我的位置，耽误了陛下的事。”
叶铮道：“因为有李公在，王子充和刘伯温等人才会如此任性，陛下也才会由着他们任性。若李公不在了，他们自然会回来。”
李善长笑骂道：“全都指着压榨我是吗？”
叶铮哈哈大笑：“我俩年纪大的人，宠着一点年纪小的人，让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也无不可。”
李善长被叶铮劝说，终于息了用拐杖敲爆刘基等人的头，然后挂印离开，让朱元璋自己头疼去的冲动。
不过他还是给朱元璋推荐了好几个干活踏实的年轻人，以替代自己的位置。
推荐的时候，李善长再次连连叹气。
他看重的年轻人，如叶铮的三个徒弟，全都请求外放。现在中书省就剩几个比起为国为民，更看重权势的歪瓜裂枣。
罢了，能干活就行，再歪瓜裂枣能比得过已经死了的张昶？让陛下头疼去吧。
朱元璋确实头疼，所以他坐着蒸汽船，嘟嘟嘟去了北京，找朱标吐槽。
自从有了蒸汽船，朱元璋往返北京南京十分频繁。宫廷开销大部分都用在了煤上了。因朱元璋厚颜无耻打着皇帝亲巡北疆的大招牌，朝臣没有人对朱元璋这一项开销说三道四。
“标儿啊！”
朱元璋人未到，声先至。正在院子里剥蟹的朱标愣了愣，条件反射把蟹肉蟹黄先囫囵塞进嘴里。
朱标的弟弟们也立刻做了同样的事。
显然朱元璋抢食的事，给几个儿子都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朱元璋冲进院子里，见儿子们正在美滋滋地吃从南方运来的蟹，立刻在除朱标之外的儿子幽怨的目光中飞速啃掉了剩下的蟹，才说了后半句话：“南京那群蠢货！我迟早要上奏陛下，把他们的官全免了！”
有了蒸汽船后，朱元璋每次不提前通知就突然出现，十有八、九都是为了说这句话，朱标已经很习惯。
他擦了擦嘴，又在菊花水中洗了洗手，用帕子仔细擦拭手指，慢吞吞道：“他们又做什么蠢事了吗？”
朱元璋道：“标儿，你在北京可能不知道，今年入秋的时候，倭寇进犯山东……标儿？！你要干什么？！”
朱标把帕子一甩，气得跳起来：“什么？！倭寇犯边？！把老子的炮扛来，老子要亲自去山东！”
朱樉和朱棡立刻条件反射挂在朱标两条胳膊上，劝慰道：“哥，哥，别冲动，先听听爹说什么，要打也不是你去打啊。”
朱元璋看着二儿子和三儿子这熟练的动作眼皮子直跳。标儿在北京待了几年，好像脾气见长啊。
“标儿，你在谁面前称老子呢！”朱元璋轻轻按了一下朱标不断往上窜的脑袋，“至于怎么生气吗？我看蒙古人犯边你都没这么生气。”
朱标气得想咬笑得一脸轻松的朱元璋两口。
那是倭寇，能一样吗？！能一样吗！！
“爹！北京知府和北直隶知省我都不当了，我要去山东当知省！”朱标嚎道，“我这就去和皇上写折子！”
朱元璋虽然不明白朱标为何这么激动，但他被儿子的急躁模样逗得哈哈大笑：“陛下肯定不同意，你别想了。蒙古人比区区倭寇重要多了，别任性。”
朱棣和朱橚也凑上来，蹲下身体后抱住朱标空着的两条腿：“哥，别激动。”
身上挂着四只弟弟，脑袋还被亲爹按着，朱标过热的脑子终于冷静下来。
确实，虽然倭寇十分恶心，但对于大明而言，倭寇只是抢掠，残元则对回归中原虎视眈眈，北边的威胁远远高于海上。
现在残元未灭，瓦剌又逐渐崛起，自己确实不能抛下北方防线，去山东杀倭寇。
“气死我了！”朱标坐下，咕噜咕噜喝了一小盆菊花水。
朱樉欲言又止。
朱棡：“哥……算了，唉。”
朱棣急匆匆道：“哥，那是……唔……”
朱橚迅速捂住了双生兄长的嘴。
朱元璋不像朱标的弟弟们，丝毫不给朱标面子，捧腹大笑道：“标儿，你喝的是洗手水，你还刚洗了手！”
朱标抹了一下嘴，冷冰冰道：“我乐意。”
朱元璋看着朱标冰冷的表情，没来由地笑声迅速减弱：“你乐意就乐意吧。山东的事你别操心，陛下已经让汤和去海边建卫所。”
朱标皱眉：“卫所？等着他们打过来？愚蠢！怎么能将战场放在我们的领土上！那不是让百姓受苦吗！”
朱元璋终于开始说正事：“我正是说这个愚蠢。标儿你曾经说过，要御敌于千里之外。我们的船只难道不比倭寇厉害？倭寇打我们，我们就该去问责他们的国王。朝中却说要禁海……唉。”
朱标瞪大眼睛：“什么？他们说要什么？”
朱元璋道：“禁海！”
朱标还未说话，朱樉先忍不住了：“爹，朝中官吏的脑子没问题吗？别人打过来，我们不打回去，还自己禁海？这和盗贼上门，不杀盗贼，就关着门自己以后不再出门，在家里活活饿死有差别吗？”
朱元璋叹气：“大明地大物博，怎么会饿死？”
他细细说了朝中大臣的建议。
倭寇犯边，有以前张士诚、方国珍、陈友定和元军的不肯投降大明的水军逃兵，以及海上一些海盗的带路与配合。所以朝中大臣，特别是出身自南方沿海的大臣们都上奏禁海。
他们要求严格控制百姓的船只，可以在近海打鱼，不可以去远洋经商，这样就能杜绝百姓和倭寇勾连。
而且大明的商人不再去远洋经商之后，倭寇无利可图，就不会再掠夺。
大明只需要在海边建卫所，提防他们上岸即可。
那群人说得头头是道，他们又出自南方沿海，朱元璋如果没当过大豪商大海商，还真的会被他们说动。
大明地大物博，自己吃自己就能过得很好，为何要出海？百姓们留在陆地上，也才更好管理啊。
逻辑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朱元璋当朱国瑞的时候，是大豪商。
朱标小时候只负责指手画脚，朱元璋一边打仗还要一边经商的时候，很清楚那些大臣的家族都控制有远航船队，甚至大部分收入都来自这些船队。
朱元璋很疑惑，这些人怎么会轻易放弃利益？
疑惑虽然没能得到解答，但朱元璋肯定不会同意禁海。
朱标给他算了一笔账，太平盛世几十年后，大明的土地产出的粮食就不够大明的百姓吃了。如果不和海外贸易，难道让百姓饿死？
朱元璋天天瞅着世界地图，用手指当尺子比比划划。
世界这么大，大明这么小，朱元璋虽然不会为了开疆扩土去压榨当代百姓，但他心里也难受啊。
我不打不占领，我就去看看，和他们做生意不行吗？
要是没有我家标儿和海外做生意，我哪来那么多粮食兵器，不过分压榨治下百姓，就能夺得天下？
听了朱元璋的抱怨后，朱标心中怒火更甚，但脑子彻底冷静下来。
他问弟弟们道：“你们能猜到他们为什么要禁海吗？”
朱樉、朱棡、朱棣和朱橚皆冥思苦想。
朱元璋立刻道：“我都想不到，他们怎么会想不到？”
朱樉瞥了朱元璋一眼，道：“哥，他们在远洋贸易中获得了巨大的利益，绝对不会放弃利益。他们要求禁海，肯定是为了夺取更大的利益。只是弟弟一时想不到，这个献策究竟如何让他们夺取更大的利益。”
朱棡学着朱标捏了捏下巴，道：“大哥曾经说，物以稀为贵。是不是大明对外的贸易少了，他们的货物就更值钱？”
朱橚小声道：“可禁海了，他们也不能出海啊。”
朱棣冷哼：“说不出就不出了？天高皇帝远，他们是南方沿海大豪强，想出海就出海，皇帝在南京，还能拦得住？”
朱元璋失笑：“季泽想得太过了，他们没这个胆子。”
朱标摇头：“不，他们所想的，就是四弟说的。他们要禁止官方和民间贸易，好垄断走私贸易。”
朱元璋笑声一滞。
朱棣得意道：“走私的利润足以让他们铤而走险。何况他们将来走私，肯定不是自己家的人去，而是让表面上毫无关联的奴仆去！”
朱标再次摇头：“不。天高皇帝远，交通闭塞，一南一北要走几个月。他们的家仆们会以他们家族的名义走私，才能让卫所放行。官官相护，才是走私的捷径。爹，汉时禁止向匈奴贩卖盐铁，而往匈奴贩卖私盐私铁的商贩络绎不绝。还记得天书中说过的话吗？如果利润超过百分百……”
朱元璋咬牙切齿：“他们能践踏世上一切律令！”
朱标道：“显然，陛下因为我们家的经商行为，在海外贸易上尝到了甜头，不仅不想禁止，还想加大力度。大明的政治和经济中心都在长江三角洲，如果官方支持海外贸易，长江三角洲立刻就会取代南方海港地位。”
朱樉不理解道：“但哥你也说过，市场打开后，人人都有得赚，他们也肯定赚得更多。”
朱标道：“但在许多人心中，他们不会计算自己获取的利益，而是计算和别人相比的相对利益。人人都穿丝绸衣服，那么穿丝绸衣服的人就不会有地位了。所以穿丝绸衣服的人希望其他人都穿粗布衣服，甚至没衣服穿。这样哪怕他们的丝绸衣服会变少，他们也乐意。”
朱樉语塞。还能这样？
其他弟弟们都若有所思，思索现实中是否见到过类似的现象。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很黑了。
朱标道：“虽然会得罪几大家族，但爹……算了，我给皇上写折子吧。要保护百姓，应该大力发展海军，御敌于国民之外。倭国不过弹丸之地，若不是无利可图，早已经被华夏王朝所平。忽必烈当初遭遇台风而退兵，不过也是权衡利弊，不是真的怕了。”
朱标深呼吸了一下，道：“沿海许多百姓生计都依赖于海外贸易和远洋打鱼。为了一弹丸小国的海盗，而断绝自己百姓的生计，这会被后世所嗤笑的。这与和残元对峙的时候，不思打出去，甚至不思修筑长城，而是敌进我退，将百姓内迁，有何区别？一步退，步步退。海洋占地球……世界面积的七成，我们怎么能让出海洋？”
朱元璋听了朱标的话，心中繁乱的思绪就像被一双手一根一根理顺。
他知道这群人的献策绝对问题很大，却想不出辩驳的方法。
就连伶牙俐齿如刘基，都只能揪着“不能夺百姓之利”这一点不放，找不到能痛击对方的点。
北方、特别是内陆的官员，几乎已经被说服。
他们没想到，这些人的献策中有如此多的陷阱，有这么大的弊端。
朱元璋再次想到了世界地图。
标儿说，海洋占世界的七成。虽然现在大明还不能很好的探索海洋，但不代表以后不能。
就像是汉武帝征西域，而后才有丝绸之路。
如果大明放弃了海洋，华夏广袤的海岸线外的海洋被其他国家占据，那岂不是四面受敌？
丢掉了海洋，大明和丢掉华夏大半领土的大宋有何区别？！
“标儿，我会和陛下好好说，绝对不会同意他们的……献策。”朱元璋咬牙切齿，心中动了杀意。
朱标道：“其实有了蒸汽船后，他们的妄想就不会实现……哦，他们可能也会发现这一点。我想，他们接下来就会抨击蒸汽船和蒸汽机了。”
朱元璋捏紧拳头：“蒸汽机是国之重器，他们如何抨击？！”
朱标道：“简单。他们可以从风水啊之类玄之又玄的地方抨击。这天下年年都有天灾，不可能避免。只要哪里出现灾祸，他们就推到蒸汽机甚至新式火器上，甚至推到……我们家头上。”
朱标翻了个白眼：“比如说这种可怕的机器是掠夺龙脉之力和华夏气运，我们朱家要造朱家的反。”
我们朱家要造朱家的反……朱元璋心情古怪极了。
“好，我等他们上奏皇上，我们朱家要造朱家的反。”朱元璋道，“我现在就回南京！”
朱标抱怨：“爹，煤炭还是挺贵的，你这样跑一趟，很浪费啊。”
朱元璋使劲揉了揉朱标的脑袋，把朱标的发髻揉散：“爹来看标儿，不浪费。咱们朱家攒了那么多钱，吃几辈子都吃不完。用自己的钱来看儿子，怎么能叫浪费？这不是标儿你说的吗？”
朱标抱住脑袋：“好好好，你把我说服了。下次把娘带来，你回去，娘留下。”
朱元璋失笑：“好。不是我不带你娘来，是你娘最近有点忙。不过到了冬季，她就会回来过冬。我们会一起待到明年开春。”
朱标开心道：“好，等你们回来。”
朱元璋再次揉了揉朱标的脑袋，板着脸离开。
他回到南京后，立刻就会掀起一场血腥清洗。
朱元璋不喜欢麻烦的事，如果杀人能解决问题，他更乐意直接动刀子。这些人既然为了利益敢践踏一切律令，那希望他们也不怕死。
朱元璋在回南京的船上，一边转着朱标特意塞给他的文玩核桃，一边下了决定。
如果豪强认为自己在地方上盘踞很深，天高皇帝远，动不了他们，那么就让他们离开盘踞的地方。
大树没了根，还能那么嚣张吗？朱元璋冷笑。
于是在洪武三年末，大明皇帝朱元璋下达了一道让江南和南方沿海怨声载道的圣旨——迁沿海富户往云南、甘肃、山西等地！
朝中一片哗然，许多大臣撞柱子死谏。朱元璋皆不理不睬。
后世明太祖暴君之名，从此时初见记载。

第173章 简单粗暴明化政策
原本历史中，朱元璋也曾迁徙江南富户去云南、北方。
沈万三家也在被迁徙的行列。
不过《明史》上记载的沈万三修南京城和劳军被朱元璋嫉妒，流放云南，实属扯淡。
不说沈万三在大明建国的时候已经死去多年，且沈家一直为张士诚做事，为张士诚押运去大都的漕粮。朱元璋得了失心疯才会让沈家修南京城、劳军。
但有个确切的史料是，沈万三女婿顾学文与蓝玉通谋，连累沈家直系血亲几乎满门抄斩。
也就是说，沈家与蓝玉官商勾结。后来蓝玉被杀，沈家也败落了。
如果朱太子没死，蓝玉没被杀，仍旧权倾朝野，恐怕沈家就能借着蓝玉再次兴盛。
从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南方富商在张士诚、方国珍、陈友定等人失败后，并未放弃谋夺政治上的权力。
为张士诚做事的沈家，都能在洪武朝巴上蓝玉这位开国功勋，其他富商和士绅、豪强，肯定也巴上了其他开国功勋。
洪武年间朱元璋疯了似地砍贪官，仍旧无力阻止大明官场一步一步沦落到他看不懂的地步，就可想而知了。
这个时空的朱元璋再次迁徙富户，并且扩大了范围。
他也再次杀人，虽没有用剥皮充草的残忍手段，以免吓到自家善良的标儿，但南京在冬季来临之前，大臣们和地方豪强被砍得人头滚滚，朝野上下一片风声鹤唳。
当朱元璋决定迁徙富户的时候，东莞等地接连造反，再加上国内有灾异，许多大臣都认为这是上天示警，让朱元璋改变主意。
朱元璋再次充耳不闻。
这时汉唐得国之正的好处就来了。汉唐开国皇帝的声望和权力极大，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即使大臣使劲去撞柱子（但一个都没死），他们也能乾纲独断。
当然，始皇帝也做得到这一点。第一个一统天下的皇帝，这点魄力和权力怎么会没有？
之后，此起彼伏的造反一点声响都没有激起来，就被当地百姓告发，县衙和知府派兵剿灭。富户豪强们终究还是带着奴仆妻妾往内陆迁徙了。
主动迁徙，大明会补给他们失去的土地，并免除三年税；如果不主动，迎接他们的就是家产没收，发配边疆。
大明虽说执行井田制，但并没有收缴没有犯罪的富户豪强的土地，只是将“永业田”强制改成井田制同等年限。他们到了内陆，仍旧会有许多土地。
但富户豪强们为了偷税漏税，多隐瞒田地亩数，实报能到五成就算是遵纪守法的好大明百姓。大明官府只按照他们实际缴税的田亩数分地，他们只能吃个哑巴亏，不敢声张。
历朝历代对偷税漏税的惩罚都极其严重，他们如果声张，那就是抄家灭门的重罪了。
北边生态较为脆弱，暂时还没有看到百姓迁徙的好处。云南有大片土地可以开垦种植，陈英很快就利用这些迁徙百姓，蚕食云南当地土司政权。
作为一个封建官吏和朱元璋教养长大的义子，陈英做事没有朱标那样多的道德心，和朱元璋一样简单粗暴。
元朝在云南分封藩王，将云南纳入中央管理后，元兵驻扎在云南，几十年过去，已经形成相当庞大的人口。这些都是云南的隐患。
陈英强制命令所有蒙古人改汉名汉姓，必须与汉人通婚，并将他们的族落打散。
当豪强和富户迁徙来之后，陈英立刻下令他们释放所有奴仆，为他们分配婚姻。
对蒙古人陈英表现得很强硬，对云南那些土司所管辖的山民，陈英的手段稍微委婉了一些。
只要改汉名、与汉人通婚的人，就能分得汉人一半的土地；如果学会了说汉话，就等同于汉人，能分得和汉人一样多的土地。
当然，陈英不会说“汉人”“汉名”。他义父不喜欢这个。他们都是称“大明人”“大明的名字”“大明话”。
陈英的命令很简单，要让云南无论什么籍贯的人，都成为大明的百姓，成为“明人”。
就像是唐人在外都自称唐人，很少用到“汉人”一样。朱元璋的野心是，以后他的百姓无论来自哪里，哪怕是浅色头发高鼻梁，都会自豪的自称“明人”。
朱元璋相信这一天一定会到来。因为史书中盛唐时就是这样，他们梳着胡人的发髻，演奏着胡乐，跳着胡舞，身形相貌都与更遥远的西方人一致，但他们都称呼自己为“大唐人”，也没有人质疑他们大唐人的身份。
而后这些东西融入了大唐，就是大唐的东西，不会有人因为他们来自丝绸之路就排斥，也不会有朱标那样“后世XX年后的某些人发现我们的东西的根不是大明，会不会巴拉巴拉”的忧虑。
这就是盛唐的自信，也是目前华夏民族还未消失的自信。
很多年后，有一个没有根的强国，他土地上的所有人、他国度中所有文化、他发展的所有科技都不来自与他，但他土地上的人会说“这些东西不是我们的”吗？
不会。
全世界都不会，反而会将其当做指路明灯。
这就是独属于第一强国的自信和骄傲，以及舆论优待。就和后世养成抽卡游戏一样，强度才是最大的“爱”。
朱元璋令人怨声载道的迁徙政策，第一次让云南外来人口超越本地人口；陈英令人怨声载道的“大明化”政策，极短的时间就让云南“大明化”。
这期间，许多土司此起彼伏造反，都被陈英血腥镇压。
陈英将经过防腐处理的造反的土司的脑袋悬挂在旗杆上，就像是驱赶啄食种子的鸟群的稻草人一样，立在云南各个城镇必经之路的田埂上。
随着脑袋越挂越多，越来越多的山民逃下山。
人的潜力很可怕。为了分得田地，无论是蒙古人还是什么人，他们都很快磕磕绊绊学会大明官话，结结巴巴去找大明官吏领田。
土司们龟缩在山林间，见本来是他们奴隶的山民日子逐渐过得比他们还好，心中不由动摇，试图与陈英“和谈”。
陈英抓紧机会，对云南实行了“改土归流”，即废除元朝的土司世袭自制制度，变成和大明其他地方一样，由朝廷派往官吏。
当云南试验成功后，贵州、广西部分地区很快跟着推行。
至于川蜀……先常遇春，后蓝玉，两人闲极无聊时，已经把土司杀得差不多了，没有可以改土归流的地方。
这两人就是杀神，骨子里就爱杀戮。只是现在两人杀戮之前，会先进行一场道德评价。
很显然，土司制度作为奴隶制度，再加上原始神灵崇拜，它的落后和残忍程度，可以参考吐蕃的农奴制度。两人手痒了去杀一波，恶人只有少杀没有枉杀。哪怕外界评价最好的土司，按照大明律令也够死几百次。
其他将领和官吏不像常遇春和蓝玉这样酷爱杀戮，且他们要名要脸。所以都采用陈英的“改土归流”方式，杀土司也要等土司造反了再说。
只是他们想不到的是，常遇春和蓝玉这样把当地土司都杀空了的残忍杀神，在后世川蜀大地处处都有庙宇供奉。巴蜀分家后，年年都会为“常王爷和蓝王爷是更喜欢重庆待在重庆时间多一点还是更喜欢成都待在成都时间多一些”而发起网络口水骂战。
陈英都为其简单粗暴的“大明化”政策被骂过，常遇春和蓝玉愣是没被骂。
后世有史学家开玩笑评论，这可能是因为常遇春和蓝玉把会骂他们的人都杀光了的缘故吧。
然后这个史学家被巴蜀人骂得删博，这是后话。
北京城中，朱标看着自家英哥写来的报喜不报忧的信，深深叹了一口气。
一南一北路途遥远，他得到陈英的信时，已经是第二年的三月。爹娘都过完年，又回南京了。
山东在闹倭患，南方迁富户引发乱象，英哥在云南搞改土归流——大明上下都很活泼，北京身为边塞重镇，居然生活平静得如一潭死水。
朱标刚萌生出这个念头，立刻使劲摇头。
不不不，你不能这么想，小心立下不得了的旗帜，立刻就有人给你搞事。
“标儿！大事不好了！”李文忠匆匆冲进来，“朱文正，朱文正他……”
朱标吓得立刻跳起来，脚不小心踹到了桌子一角，疼得龇牙咧嘴：“正哥怎么了？惹事了？出事了？”
李文忠因跑得太快，大喘着气跌坐在地上，手狠狠在腿上一拍：“朱文正那混球，得到残元老皇帝重病可能驾崩，长时间停留在捕鱼儿海没有继续迁徙的消息，留了一封书信，就带着他麾下的三万人跑了！”
朱标也因为撞到脚，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啊？”
李文忠似哭似笑：“标儿，他就这么跑了！”
朱标傻眼：“后勤呢？出征的圣旨呢？还有，他就三万人，能干什么？！”
李文忠双手抖抖索索把信拿出来：“他写，时机难得，先去看看，后勤什么的，标儿你会想办法。”
朱标深呼吸，然后破口大骂：“我想个屁的办法！草原连个路标都没有，我连他往哪跑了都不知道！我现在就写奏折给皇帝，让皇帝把他砍了！”
……
“阿嚏。”朱文正揉了揉鼻子，对张玉说，“标儿一定在为我的英勇果断而感动。”
张玉：“……”
朱文正军中副将薛显十分老实道：“燕王殿下，我确定军师一定在骂你，不会感动。”
朱文正扬鞭：“屁！没有人比我更懂标儿！走，去直捣龙庭！”

第174章 哥哥要急弟弟所急
前面已经说过，打仗就是打后勤。
现实中打仗，每场战斗人都会受伤，需要伤药；兵器都会折断或者卷刃，需要新的武器和重锻；再加上每个人消耗的食物，还要枪支弹药，后勤辎重将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数字。
若在中原内地打，打下一个地方就能补给。去草原，沿路补给就只能靠后勤部队长途运输。后勤部队自己还要耗粮。
汉武帝北伐匈奴时，只说粮食，后勤部队运输的粮食和北伐士兵到手的粮食比例几乎是六十比一。
汉朝到明朝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但运输的技术手段并没有突破性进步，还是靠人扛马拉，所以大明也差不多是这个比例。
每次大型作战，一定有许多后勤兵和民夫随行。折算成人力，基本是三个后勤兵或者民夫，保障一个士兵的后勤。
也就是说，朱文正拉了三万精兵去远征，如果朱标要保障这三万精兵的后勤，他得短时间内凑出至少九万后勤部队，给朱文正凑一个十二万大军出来。
历史中许多十万二十万百万大军，就是这么凑出来的。
朱标当即往书房地板上一躺。
累了，让朱文正那个傻子毁灭吧。
朱标两眼无神道：“如果三万精兵无诏出征，还全军覆没，我们这个假朱家即使是国姓爷，也会满门抄斩吧？”
李文忠跪坐在躺平的朱标身边，哭笑不得：“这倒不至于，只是朱文正的燕王帽子估计没了。”
朱标心累得连眼珠子都不想转了：“啊，折损这么多同袍，朱文正就掉个燕王帽子？这怎么行？如果他还活着，我一定奏请皇帝砍了他以告慰同胞之灵，我家也至少得流放才行。哦，我看管不利……”
朱标顿了顿，语气更加累了：“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兼任知府的知省，作为主管行政的文官，我怎么看管有兵权的燕王？！”
李文忠使劲点头：“对，不管你的事。”
他实际抓了抓脑袋，叹气道：“是我的错！同为北京驻将，我居然没能拦住他！”
朱标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疑惑道：“三万大军出征，你和我怎么能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李文忠解释道：“标儿，你知道的，朱文正经常率领几千骑兵去草原撒欢。每次撒欢前，他都要把三万大军拉到附近草原，以百户为一个小队来一场比试，赢的小队才能和他一起去。”
朱标按住额头：“我知道，特别废粮废兵器……但这是训练，我咬紧牙关保障了他的后勤需求。所以，他名义上是训练，实际上拉着三万人跑了？”
李文忠苦笑着点头。当他察觉不对的时候，已经是半日后了。
他派了一支侦察兵去寻找朱文正。李文忠不指望侦察兵将朱文正劝回来，只是留下踪迹，让他们能找到朱文正。
李文忠现在已经完全六神无主了，只能来寻找万能的标儿想办法。
万能的标儿表示，没救了，等死吧，现在他就上奏皇帝，自请流放。
我从哪给你凑九万后勤人员出来？？！！
朱标又往地上一躺，摆烂，装死。
朱棣和朱橚手牵手蹦蹦跳跳（朱棣在前面蹦蹦跳跳，朱橚被朱棣拖得踉踉跄跄）跑来，朱樉和朱棡各自抱了一叠书，一边说话一边跟在两个幼弟后面。
朱棣最先发现躺在地上的朱标，吓得立刻扑上去：“大哥！你怎么了！生病了？受伤了？”
朱橚急得原地转圈圈，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把自己的小脑袋都转晕了。
“没有，只是有点累。”朱标神情黯然地从地上爬起来，“弟弟们啊，我们可能要被流放了。希望我们能被流放到同一个地方。”
朱樉和朱棡刚跨过门槛，就听到自家大哥沮丧的话，疑惑地对视了一眼。
朱樉最先反应过来。他将学校里众位同窗的作业放在桌子上，道：“正哥又做了什么？”
李文忠叹气：“他得到了残元皇帝的消息，带着三万轻骑去草原，留书让标儿帮他准备后勤。”
也将作业本放在桌子上的朱棡，差点把作业本推倒。
他尖叫道：“什么？！”
朱樉和朱棡都慌了，朱橚还晕乎乎中，朱棣却一脸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啊？我记得爹说过，正哥身为戍边藩王，有依据自己的判断自行出兵草原的权力。这没什么吧？”
李文忠惊奇地看了一脸镇定的朱棣，道：“他确实有向草原自行出兵的权力，但这不代表他可以任意妄为。”
朱棣双手交握放在后脑勺，继续淡定道：“只要不惨败就没关系吧？堂哥虽然平时很笨，但打仗的时候脑子异常灵活。他出兵的时候，不会没想到后勤跟不上的事。而且我想，就算他打不过，也一定想好了退路。”
见朱棣如此冷静，朱标也不由冷静下来。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地图，仔细观察。
四个弟弟也都围上来，凑在朱标身边一起看，并讨论起来。
朱樉：“正哥有丰富的劫掠经验，他大概是想摸着牧民走，以战养战。”
朱棣：“牧民聚积的部落有肉有刀有马，确实能给堂哥提供一段时间的补给。”
朱棡：“啊，但正哥这么凶残，就算能靠着吃牧民跑到捕鱼儿海，但回来怎么办？”
朱橚瘪嘴：“回来？回来的时候就有大哥接他了啊。”
四兄弟皆沉默，然后纷纷张口大骂。
“无耻！”
“有他这么当堂哥的？！”
“正哥的脸皮真是厚得让人叹为观止。”
“这个脸皮有什么关系？他就是纯粹的坏！”
听了弟弟们的话，朱标压抑住心中慌乱，终于能理智地思考朱文正这次的行动。
如果正哥并不是脑子犯傻，而是有即使北京后勤跟不上，也能全身而退的把握，那么他的把握底气是什么？
朱标仔细看着地图，将自己换到朱文正的位置，思索如果自己带着三万骑兵、几日干粮出门，会采取什么手段维持后勤，保持战斗力。
朱标问道：“忠哥，你知道正哥的补给点吗？”
补给点……李文忠嘴角抽搐，拍拍衣服上的灰，挤开朱家四个表弟，道：“知道。他现在对最好的放牧地点，熟悉得就像是几十年的老牧民似的。”
“他的队伍里就有牧民。”朱标道，“不仅有牧民，还有残元的枢密院知院。”
李文忠道：“张玉啊……他带着张玉，应该不会迷路。”
朱标看向嫩江流域，心中十分遗憾。
如果嫩江汇入松花江后，往南有出海口，草原马上就要进入雨季，又有冰雪化冻的注水，他从入海口走嫩江水域，可以将补给点推到离捕鱼儿还不到三百公里的阿尔山。
三百公里的距离，让马走走歇歇，两三日就能到。在这个时代，两三日的距离就等于没有距离。
朱标瞥了一眼东北。
蒸汽发动机已经走出实验室，他有能力开发东北了。等正哥回来，就让他去东北逛逛。有了蒸汽发动机提供的强大动力，东北的自然环境，比草原容易开发多了。
嫩江等从东北流往呼伦贝尔大草原的流域又具备通航条件，等开发了东北，至少蒙古水土最丰茂的几块草原就落入了大明掌握中。
收回视线，朱标将未来计划先放到一边，和李文忠将朱文正可能的行军路线标出来。
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换句话说，就是沿着河流走。特别是部落贵族，他们也需要享受，当然不会去没水的地方。
刚过的冬季，大明军队正在北方清缴残元溃兵聚积而成的流寇，北方防线正是军事实力最强大的时候。蒙古人不敢南下劫掠。
特别是呼伦贝尔大草原上的部落，若想在缺衣少食的冬季南下抢掠，就一定会来北直隶省。北直隶省有朱文正和李文忠两员大将，还有朱标在背后支持，他们只有被朱文正劫掠的份，哪敢靠近？
经过了一个冬季的艰苦日子，草原部落就算再畏惧北京，为了能活下去，也必须南下牧马牧羊。
北上？残元北归草原后惧怕大明，一直在偏北的地方驻扎。所以偏北的放牧好地方已经落入鞑靼贵族手中，小部落若是北上，只会被吞并。若非到生死存亡关头，他们不愿意北上。
即使是已经被朱文正驱赶到北方给鞑靼添麻烦的小部落，在开春的时候仍旧悄悄南下，以恢复部落人口。
所以朱文正这一路沿河而上肯定有收获，支撑到他打到捕鱼儿海不难。
“食物他自己解决，那武器呢？”朱标道，“只抢掠草原部落的武器，不够他们用。”
李文忠迟疑了一下，问道：“标儿，我们去清点一下弹药库？”
朱标眼皮子狠狠一跳：“你的意思是，正哥偷偷把燧发枪和弹药搬走了许多？”
李文忠道：“是他会做的事。刀剑棍棒和弓箭等武器不好带，但弹药和燧发枪较为轻巧，他可能带足了量。他又在草原劫掠多次，在草原上恶名远扬。可能一看到他的旗帜，牧民们就丢下牛羊逃了，抵抗意识很弱。”
李文忠停顿了一下，嘴角微抽道：“不一定是逃了。去年年底的时候，朱文正把牧民和牛羊都带了回来。那些牧民被朱文正抢了牛羊和武器没有活路，就自愿跟随朱文正，要成为大明的百姓，为大明牧马牧羊。”
朱标按压了一下太阳穴，干巴巴道：“如果我处于正哥的位置，我会杀掉部落贵族，然后驱赶牧民和牛羊不紧不慢沿着河流，朝着捕鱼儿海前进。一路搜寻牧民部落，一路行军。”
李文忠眉头紧皱，道：“如果是我，我会穿上死了的部落贵族的衣服，假装自己是投奔残元的草原部落。草原部落彼此交流很少，特别是一些小部落，几乎绕着蒙古大贵族走。我完全可以冒充他们。”
朱标道：“我们俩想得到的事，正哥肯定也能想到。他又有熟知草原和鞑靼习性的张玉辅佐，可能在到达捕鱼儿海，见到残元皇室之前都不用我们担心。”
朱棣疑惑：“可是大哥，他不是要赶时间去打残元的皇帝吗？这样慢悠悠地走，他不怕人跑了？”
朱标道：“残元的朝廷因为皇帝病重才停留到一处。老皇帝病重，皇位面临更替，肯定会动荡一段时间。这段时日，如果残元朝廷没有发现大明军队进攻的消息，就不会迁徙。正哥得到消息之后立刻出发，应该也考虑到了这件事。”
朱棣挠挠头上的小揪揪：“大哥的意思是，如果堂哥扮做草原小部落的贵族去投奔残元，就不会引起他们注意？但他们有三万骑兵啊，哪个小部落有三万骑兵？”
朱樉抱着手臂道：“分开不就成了？分成几路前进。草原上又不只有一条河。”
朱棡咋舌：“不仅孤军深入，还分兵而行？正哥真是艺高人胆大。”
朱橚瘪嘴：“正哥只是仗着有大哥帮他收拾善后吧？”
朱标闻言，又按压了一下太阳穴。
当然！朱文正考虑了一切，自然会把朱标和李文忠都考虑进去。
“朱文正经常拉着军队去草原上游荡，短时间内他不回来，不会引起北京附近蒙古人的探子主意。”朱标心道，虽然是无心插柳，但正哥造成了“狼来了”的既定现实，“忠哥，你率军向东北行进。我筹集后勤物资，你接受皇上的命令，将去打东北。”
李文忠有些犹豫：“朱文正已经无诏出兵，我再去……”
朱标摇头：“季泽说得对。燕王身为藩王，只要是向草原出兵，就可以不用朝廷下令。我和你都算是燕王的下属，自然也有这个权力。只要我们获胜，哪怕只是小胜，正哥和我们此番军事行动就没错！”
李文忠动摇的心智坚定下来，道：“我知道了，我这就整兵出发。但是标儿，你真的凑得出来那么多后勤物资吗？”
朱标咬咬牙，道：“把北直隶的库房清空，能！”
李文忠立刻道：“标儿，把库房清空了，如果有天灾，你要如何赈济？靠江南？江南现在已经在支持云贵开垦，和赈济山东遭遇倭寇的百姓，恐怕没有余力！”
朱标深呼吸了几下，收起所有表情，漠然道：“只要你们能赢，我就有办法。”
李文忠道：“标儿，别给你忠哥卖关子，你不说什么办法，我就不出兵。我宁愿朱文正灰溜溜地逃回来，也不会让你出事。如果北直隶生乱，你该如何是好？”
朱文正作死朱文正自己背锅，北直隶如果生乱，对太子归位后的威信将是极大的打击！
朱标犹豫了一下，道：“我们北直隶没有粮食，但高丽有粮食，西方也有粮食。残元的皇室运走了许多珍宝，草原部落贵族更是对金银珠宝极其热衷。你们若获胜，我就会扣下战利品，出海换粮食。”
朱樉立刻道：“大哥！我们扣下战利品，皇帝那里怎么交代？！”
朱标道：“写折子借就是了。只要给我一两年的时间，我就能把欠条还清。放心，我心中有数。”
朱标的四个弟弟仍旧担心，李文忠已经不担心了。
他知道，朱标不需要打这个欠条。别说打完残元皇室的战利品，其他任何自己兄弟三人打下来的战利品给朱标分配，义父都不会吝啬。
再说了，战利品如果上缴给朝廷，层层吃回扣，留到国库中的不知道能剩下多少。就算能全数进入国库，李文忠也不相信户部那群人赚钱买粮的本事能比得过标儿。
“你心中有数，我就放心去找朱文正了。”李文忠咬牙道，“然后狠狠地踢他的屁股！”
朱标嘴角微抽。
狠狠踢他的屁股……忠哥被正哥气出了后世翻译腔了。
做好决定之后，朱标开始调集物资，李文忠准备“去东北打仗”。
朱标的行动效率非常快，再加上在他的经营下，北京的民心很雄厚，朱标在短短五日内，就凑齐了粮食和武器后勤。
做戏做全套。朱标没有禀奏南京，对其他官员都是一副是“南京下旨，不是我们自己去”的态度，还穿着官服送李文忠离开。
他对外宣称，朱文正的兵劫掠草原回来后，也会直接去东北。南京下旨，今年要以北直隶为跳板，打下东北。
“南方已经完全平定，除了草原和北漠，就只剩下东北！东北又和高丽比邻，高丽首鼠两端，大明要给他一个好看。”朱标对其他人如此说，他们都信了。
这话从逻辑上来说，确实一点问题都没有。
大军和后勤部队出发，朱标回到官邸的时候，背后已经被冷汗打湿。
他呆坐在椅子上发了许久的愣，才拿起笔，开始给南京写信。
先不说南京接到了消息，会有什么反应。
在草原上的朱文正确实如朱标和李文忠两人推测的那样，不仅沿着河流到处找小部落牧民打劫，还在打劫后扮做了蒙古人，一边放牧一边打劫一边朝着北方行进。
朱文正一口蒙语十分流利，再加上他身上的莽汉气质，和脖子、手臂上挂满了的金银珠宝，一看就是妥妥的蒙古贵族，如假包换。
张玉都忍不住道：“燕王，你现在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蒙古贵族的聚会，都不会有人怀疑你的身份。”
朱文正把玩着一方蒙古贵族的身份金牌，呲牙笑道：“有金牌在手，谁敢说我不是？”
大元皇帝弃大都北逃的时候逃得很慌张，留下了许多东西。
朱标将所有物品整理，将一些有可能用得上的东西都留了下来，比如代表某些蒙古贵族身份的标志牌。
这个标志牌应该是某个跟随皇帝北逃的蒙古贵族急匆匆留下。虽然那个贵族可能死了，也可能在残元朝廷中，但这个姓氏的蒙古贵族可不止有他一个人。
蒙古贵族也生得很多，许多庶子都领了一队牧民，自行寻找放牧地点。
朱标研究蒙古大姓和族谱的时候，朱文正被迫跟着朱标学习。朱标说，这些打仗的时候都能用上。
朱文正当时说“我不信”，现在他真用上了。
“我大明燕王得知大元皇帝所在，特意带着牧民、牛羊和勇猛的骑兵投奔，他怎么也该也封我一个大王当当吧？”朱文正抛着金牌，笑道，“就封为我为蒙古王好了。”
张玉嘴角一抽，不知道怎么回答。
朱文正的老下属薛显则立刻道：“那当然，不是蒙古王，怎么配得上燕王的身份？不过燕王啊，我们真的要分兵吗？孤军深入我就够没底了，还分兵……”
朱文正懒洋洋道：“我们是蒙古人，是部落贵族，又不是大明去打残元，什么分兵？哪来的兵？薛显啊，你的蒙古话说得不好，记得装好汉人奴隶。”
薛显：“……”我他妈就是不想装奴隶啊！
但燕王都下令了，他能怎么办法，他只能憋屈道：“我知道。不会坏了燕王大事。”
张玉仍旧不解：“燕王，我们真的要直捣龙庭吗？就算我们赢了，但知省说要留着残元和瓦剌狗咬狗，我们会不会破坏知省的计策？”
朱文正摇头：“不会。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标儿。蒸汽发动机出现后，标儿就已经不把草原放在眼里。他现在需要一个较为平稳的环境制造更多的蒸汽发动机，将蒸汽发动机用于……嗯，民用。只要残元势力未灭，朝廷绝不会允许他把蒸汽发动机用在百姓身上。”
朱文正把金牌收起来，伸了个懒腰：“标儿心软，不会要求主动出征，我这个当哥哥的，要急弟弟所急。”

第175章 燕王的锅主公该背
朱元璋得到朱标来信的时候，整个人脑袋嗡嗡直响。
他把朱标的信拿起来横看竖看，一副自己是文盲，看不懂信的模样。
李善长、叶铮和刘基三人正在陪朱元璋批改折子。
刘基看完折子递给叶铮，叶铮批改后给李善长，李善长做最后审阅，再将分好类的折子递给朱元璋，以增加朱元璋的工作效率。
李善长递折子的时候，发现朱元璋正在装文盲，疑惑道：“陛下，标儿的信怎么了？”
朱元璋十分严肃认真道：“我可能不识字？”
李善长：“？”
朱元璋道：“我也可能产生了幻觉！”
李善长：“？？”
叶铮放下毛笔，失笑道：“北京发生了什么陛下不敢置信的事吗？”
刘基忍不住抱怨道：“主公，你已经是皇帝陛下了，能不能别再来以前看到不想看的消息就自欺欺人的一套？发生什么事了？”
朱元璋没说话，把朱标的信递给了李善长。
李善长迅速扫了一眼信，然后猛地捂住胸口，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模样。
叶铮赶紧替李善长顺背拍胸口：“李丞相，怎么了？”
李善长两眼无神，嘴张张合合，半晌发不出声音，只比划着阻止叶铮去叫御医。
刘基疑惑地起身走过来，拿起李善长落在桌子上的信纸：“我看看……嗯？啊？！什么？！！我！！！”
刘基很快跌坐在椅子上，两眼无神地直视前方，和傻了似的。
朱元璋嘀咕：“说什么我自欺欺人，你们不也一样？”
叶铮帮李善长顺好了气，犹豫了许久，才拿起信纸。
看到朱元璋等三人的举动，叶铮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大概就是残元攻破北京，标儿受伤？
做好了心理准备，虽然叶铮也很震惊，没有像朱元璋三人那样事态。
他没有紧皱：“陛下，标儿这封奏折是直接到你手中的吗？不要被他人得知！”
朱元璋稳了稳心神，道：“标儿的书信和奏折，自然都是直接到我手中，我怎么可能让别人先看？”
叶铮松了口气，道：“那就好。陛下，臣建议先瞒着此事，等事情结束后再根据结果处理后续。”
李善长终于把气喘匀了，虚弱道：“陛下，你赶紧给标儿补一道圣旨，同意燕王出兵。”
朱元璋骂道：“什么？朕还要为朱文正那个蠢货背锅！”
刘基也回过神，道：“不是为朱文正背锅，是为标儿。标儿虽是文官，但如果朱文正出事，他也难辞其咎。”
朱元璋骂骂咧咧了许久，才不情不愿地提笔写了一道大白话的圣旨。
三人皆心神震荡，没闲暇替朱元璋润色圣旨，让朱元璋把他的大白话圣旨直接发往北京，让标儿安心。
当侍卫拿着圣旨要离开的时候，朱元璋赶紧把侍卫拦下来，换字迹重写了一份。
他气得差点忘记了用王袆左手的字迹给标儿写圣旨。
先免了朱标的后顾之忧，让他不用担心会被朝廷惩罚之后，君臣四人才继续讨论朱文正孤军深入的事。
这讨论等于没讨论。他们就光顾着骂朱文正了。
朱元璋嘴中不断爆粗口，三位大文人则引经据典，各有各的骂人本事。
骂累了之后，四人灌下了茶水，终于把话题拐到了朱文正此行获胜可能性上。
刘基道：“标儿说，燕王可能会扮做蒙古贵族，这似乎有一定可行性？”
朱元璋道：“如果没有可行性，标儿就不会拿出北京所有库粮支持朱文正这混球的行动！娘的！朱文正的胆子怎么这么大？”
叶铮打圆场道：“陛下给了燕王自行向草原出兵的权力。只要燕王的兵是往边境之外，而不是往大明其他地方，就可以不用禀报朝廷再行动。燕王并非肆意妄为。”
朱元璋翻白眼：“他要顾着标儿，会连累标儿的事，他就不会不顾法令。此次出征如果他失败，应该也有本事逃回来……不，这家伙绝对没想过自己会失败！他就是这么狂妄！”
李善长咬牙切齿：“这还不是陛下你教的！”
朱元璋辩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他四叔，又不是他爹！”
李善长骂道：“但他是你养的你教的，你还是他义父！”
朱元璋：“……行行行，我的错。”
看到李善长都气得快晕过去了，朱元璋认怂。
他还想让老李多给他干几年活呢。
李善长当上丞相后，大部分时候都铭记君臣界限，很少再像以前那样对朱元璋不客气。
见李善长此次气得连朱元璋一起骂，叶铮和刘基不知道怎么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好了好了，李公你别太生气。以朱文正的本事，他有把握才会出兵。”刘基冷静下来，微笑道，“就算你不信朱文正，标儿选择拿出北直隶所有库粮支援朱文正，而不是把朱文正追回来，恐怕标儿也有把握。你总该信任标儿。”
李善长骂道：“我当然信标儿！但燕王那个竖子好歹和标儿商量一下再出发！他这是逼迫标儿吗！”
朱元璋皱眉。他也想到了这一点。
即使朱文正和标儿关系再好，朱文正是燕王，标儿是太子和未来皇帝，身为手握兵权的藩王，怎么能逼迫太子？
朱元璋冷声道：“他这个藩王，可能不想做了。”
李善长道：“应该让他冷静一下，不能仗着标儿护着他，他就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叶铮思索了一会儿，道：“不过朱文正这次逼迫标儿，恐怕还是为了标儿。”
朱元璋不悦道：“为了标儿？你什么时候和朱文正关系好了？”
叶铮哭笑不得：“我和朱文正不熟悉。只是朱文正骂朝臣，朝臣弹劾朱文正的折子正好经过了我的手。”
叶铮这么一说，刘基也想了起来。他还管着御史，骂人的折子他当然最先看。
“标儿想匀出一部分蒸汽机的生产力，用以研究可用于开垦、抽水等百姓生计的器械。”刘基道，“陛下和朝中百官商量后，认为北方残元未灭，海上有倭寇，应该继续研究将蒸汽机如何用在新武器上。燕王上折子骂朝中百官只知道打仗，不管百姓死活。”
朱元璋黑线：“对，那混球还上折子骂我！”
朱元璋每次拒绝朱标的要求时都很心虚，觉得自己这个当父亲的没做好，不能满足儿子的小小要求。所以朱文正骂他，他也忍了。
朱标此次要求，他确实没办法满足。蒸汽机的生产工艺很复杂，成本虽然已经降到了大明可以接受的地步，但用于做什么耕地机抽水机，还是太奢侈了。
再者蒸汽工坊的生产能力和研发能力都有限，如果去研究什么耕地机抽水机，就没办法继续研究战船和战车。朱元璋依据现实，只能拒绝。
但这和朱文正此番出征有什么关系？
叶铮解释道：“燕王骂人的信中曾与人打赌，他很快就会扫灭残元，这群人不准再反对标儿的提议。”
朱元璋立刻又想了起来：“对对对！我也记起来了，文正说他灭了残元朝廷，让北边暂时安稳后，能不能满足标儿请求，分出些工匠研究标儿想要的东西，我同意了！”
李善长、叶铮、刘基：“……”
他们皆用无语的眼神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一头雾水：“你们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看着朕！”
李善长咬牙切齿道：“老臣向燕王道歉，老臣冤枉燕王了，不该骂燕王。”
叶铮苦笑不已：“皇上……主公啊，你、你这……”
刘基一甩衣袖，双手背在身后：“主公，既然这次出征是你同意的，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朱元璋更加一头雾水：“为什么是朕同意的？朕没有同意啊！”
李善长闭上双眼，不想再说话。
叶铮继续苦笑，连连摇头。
刘基没好气道：“主公，你同意燕王的提议，燕王灭了残元，你就满足标儿的要求。燕王这不抓住机会就出征了？我算明白燕王为什么不告诉标儿了，如果标儿知道燕王是为了他出征，肯定死死扒拉着燕王的腿，不准燕王出门。”
叶铮叹气：“是啊。虽然这次出征燕王有信心，但也很冒险。以标儿谨慎，他肯定会一里路一里路朝着北方逐渐推进，将其变为大明的领土，这样花几年、十几年的时间，逐渐蚕食蒙古的地盘。这样虽然会更耗费时间和精力，但大明付出的代价可能会更小。”
李善长睁开眼，平静道：“若要执行标儿的计划，就得标儿自己继续坐镇北方几年、十几年。除了标儿，没有人做得到这一点。就算是我们全部去往北边，也不如标儿。这件事主公应该知道。”
朱元璋眉头紧皱。
他当然知道。即使标儿将他如何让草原并入大明的建议写出来，除了标儿，朝中没有其他人有“豪商思维”，能将边境和草原的资源都调动起来，转化成粮食和金钱。
朝中其他人也不会像标儿那样，即使与蒙古为敌，也将蒙古视作大明的一份子，总想着把大元的岭北行省也打下来，将岭北行省的百姓也纳入大明的管理。
标儿甚至想着，让岭北行省的牧民们也过上不饿死的盛世日子。
如果不用一场大仗击溃残元，杀掉残元上层贵族，迅速占领岭北行省，标儿就被绑在北京几年、十几年，甚至就算成了太子，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标儿也得留在北京。
可朱标曾经说过，他长大了想去大明其他地方看看，还想出海。

第176章 去国外买粮补窟窿
因为朱文正除了打仗之外，其他时候都非常不靠谱。所以朱文正递折子上蹿下跳了许久，包括朱元璋在内的南京君臣都没把他当回事。
为了不让为朱文正的幼稚举动烦心，朱元璋将朱文正所有相关的折子都压下来，没有告诉朱标。
朱元璋没想到，朱文正不仅敢说，还真的敢做。
他按着额角，无奈道：“我怎么知道他真的会去……唉，好歹和我说一声。”
刘基道：“主公，燕王和你说了啊。”
朱元璋骂道：“那叫说？！”
李善长都忍不住为朱文正说好话了：“既然主公你允许燕王发现机会就出征，他发现了残元朝廷所在立刻出征，并让曹国公禀报。先不论胜负，只说至今为止燕王行事，并无过错。”
曹国公即李文忠。李文忠在洪武二年的大明开国功臣名单中名列前十，如今已经得封曹国公，顺带还成了个亲。
如果不是李文忠新婚燕尔，朱文正也没有那么容易在李文忠眼皮子底下搞事。
话又说回来，朱文正趁着李文忠新婚燕尔精神松懈搞事，真是和李文忠虽是表兄弟，胜似亲兄弟了。
李文忠越想越气，点出一万精兵，带着二十天干粮，与他一同飞速赶往捕鱼儿海；剩下一万人护送后勤辎重队伍继续前进。
等打完残元，他不把朱文正揍得下不了床，就不姓李也不姓朱！
北京城。
朱标得到朱元璋旨意的时候，愣了许久。
半晌，他将心中异样压下，思索要如何将这件事利益最大化。
“将廖叔叔请来。”朱标吩咐道。
护卫领命后，朱标又让人将陈麟、宋璲、刘琏，以及分散到各处实习的学生们叫来，把更改后的真相告知他们。
这更改，自然是颠倒事情发生的时间，把朱文正的行动变成洪武皇帝默许的秘密紧急行动。
皇帝决定的事，陈麟等人再不满，也只能憋着。
陈麟叹气：“我还以为真的是去打东北……要是去打东北，我们还能把粮仓里用掉的粮食赚回来。”
宋璲和刘琏想起花掉的粮食，也很头疼。
北方只能一年一熟。百姓才分田没几年，家中的存粮顶多吃半年。很快，北直隶百姓就将进入青黄不接的艰难时刻。
往年这个时候，北京城和其他城镇都会招工，用以工代赈的形势，一边完善北方被打烂的城池的基础设施建设，一边让百姓多条活路。
如果北直隶的粮仓空到七八月也得不到补充，今年的以工代赈恐怕难了。
刘琏问道：“能不能让朝廷多支援一点？”
宋璲也道：“朝廷既然让燕王出征，应该会支援军粮吧？”
朱标摇头：“甘肃、山西、云南等地急需粮食，甘肃、山西连驻扎军士都要愁军粮。北直隶只是不能在青黄不接的时候让百姓过得更好，怎能以此为借口要粮，抢夺其他地方百姓的活命粮？”
朱标说完此话后，面前大部分人脸上都带了些惭愧。
人都习惯只看到和关心眼前的人和事。地方官能顾好自己治理地方的百姓就已经不错，很难再思考其他地方的利益。
但很难不代表不去思考。在场的人将来肯定都会进入朝廷当大官，就算出外做官，也是管理一省一府的地方大员。若没有通观全局的思维，他们很可能会好心办坏事，祸害的百姓比救下的百姓更多。
朱标扫了一眼自己的学生们，道：“圣人也不能救下所有人，先着眼视野中的百姓，并无过错。只是凡事得有个度，可以损有余而补不足，但不能损不足而补有余。不过这也只是对大明的百姓。非我族类的百姓，你可以怜惜他，但为官后，最好不要将怜惜化作行动，除非有利可图。”
宋璲皱眉：“为何？”
朱标没有解释，只是道：“这是我的教导，你们可听可不听，最终还是要凭借自己的去看、去做，然后去想，得出自己的结论。总归记住一点，不要损害大明的利益。”
宋璲道：“这是自然。”
朱标铺垫做完之后，开始说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这时宋璲等人才知道，为何朱标要说之前那番话。
对大明的百姓，朱标禁止损不足而补有余；但对大明之外，朱标可没有损不足的心理负担。
大明缺粮，没关系，高丽有，东南亚有。
大明新式火器开始在军队中普及后，大量的老式火铳火炮，以及从元朝、各地军阀手中缴获的废旧武器，都只能废弃。
因朱标用土高炉炼钢，在现代没什么用处的废钢材，在这个时代就算比不过将领们手中的什么百炼钢，对比普通士兵手中的铁制武器也要优秀许多。这些铁制武器融了重炼的成本，比直接用钢材浇灌铸造的成本高许多。
所以就算是废旧冷兵器，大明也头疼如何处理。
高丽现在依靠元朝的世家大族和想要归服大明的小地主阶级打得厉害；占城国趁着大越国势微，对大越国举起叛旗；暹罗独立于真腊后，与真腊战争连绵不绝……
朱标一直动了卖废旧武器的心思，只是碍于朝中几乎所有人的眼界都比不过自己，说不定会骂自己卖废旧武器是资敌，导致自己一家被皇帝冤杀才作罢。
但现在……
朱标想着洪武皇帝加急送来的“别怕，这锅朕背了”的圣旨，拳头不由捏紧，然后缓缓松开。
“废旧武器的存储和重铸费用都远远高于直接铸造新武器的费用，如果流落到民间又会生乱。”朱标道，“你们肯定要问，卖给其他国家就不会吗？”
众人纷纷点头。如果提这件事的人不是朱标，他们都要怀疑对方卖国了。
“当然不会。”朱标脸上露出讽刺的笑，“从短期来看，似乎我们帮他们提升了武器。但报废的武器都是落后武器，他们只要购买我们的武器，就永远落后我们。”
“当我们廉价卖给他们比他们现在手中更优秀的武器，购买武器的费用远远低于研发武器的时候，他们就不会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去研究新武器，只会等着我们继续淘汰武器，买我们淘汰的武器。”
朱标冰冷的视线静静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道：“明白了吗？”
众人第一次对朱标感到不寒而栗。
即使朱标在战场上有过奇迹般的战功，也有硬碰硬下坚韧的战功，但哪怕在朱标的学生们心中，朱标都是一个善良柔软的人，心系苍生，嘴上说着“我自私”，道德感却比谁都高。
朱标对他们最大的压迫感，只在考试的时候。
即使他们被朱标骂过许多次，不骂人的朱标在他们心中，形象总忍不住朝着“最疼爱的弟弟”滑落，哪怕在场的有些人比朱标年纪小一两岁。
朱标一直都是用堂堂正正的手段来治军、治民，众人还是首次看到了朱标使用阴谋的模样。
阴谋不一定比阳谋差，只是使用的地方不同。
“你们要多读春秋战国时期的史书。”朱标垂眸道，“当海洋时代来临，大明将要面临邻国、乃至跨越大洋而来的国家的威胁，这就是一个疆域扩大版的春秋战国。大明统一只是开始，一个站上世界大舞台的开幕式。”
“这是另一个大争之世。强，恒强，弱，择亡。”朱标脸上冷漠消融，仰起笑容，“对吧？爹？”
正站在窗外偷听的朱元璋：“……”
“咳，当然。标儿你继续。”刮了胡子，又扑了粉，脑袋上的帽子镶嵌着珠宝，手指上还戴着好几个大金戒指的豪商朱国瑞大摇大摆走进来，“你多说说那个卖废旧武器给周边换钱换粮食的事。”
朱标起身，让人搬了把椅子到他一旁，等朱元璋坐下后，才道：“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你想听更多国际贸易的事，我整理一下告诉你。现在别打岔。你在窗户后探头探脑，吓了我一跳。”
朱元璋半点没有吓到朱标的愧疚，反而得意大笑：“能把你吓一跳也不错。”
朱标和朱元璋随意唠叨了几句，对下方坐着的人道：“我会和陛下说明这件事。”
跟随了朱标几年，刘琏已经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纸上谈兵的愣头青。他已经被朱标说服，但仍旧很担心：“朝中多庸碌，他们不会明白知省你的劳苦用心。如果他们弹劾你资助外国，皇上远在庙堂之高，听之信之怎么办？”
朱元璋立刻横眉道：“放屁！朝中的确很多庸碌，但皇上才不会听之信之！”
还躲在门外的刘基忍不住了，一把推开半合上的门，大步跨进屋：“竖子！你说朝中谁是庸碌？！”
刘琏虽然有点受惊，但丝毫不惧：“我说朝中多庸碌，又没说都是庸碌。父亲你为何会难堪？”
刘琏这铁头娃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此地无银三百两”“石砸狗叫”，父亲你是不是恼羞成怒不打自招？
刘基当即就想给自家长子两拳头，让他知道儒家最大的美德是孝顺。
“好了好了，等会儿你关上门揍儿子，别打岔。”朱元璋按下刘基，“标儿，你继续说。”
刘基瞪了自家不孝子一眼，坐到了朱元璋斜下方，道：“我和朱将军本来猜测北直隶可能缺粮，特意来询问标儿你的意见，看你最低限度需要多少粮食。”
“那我是不是该先把粮食收着？”朱标开了个玩笑，然后道，“算了，还是给其他人留着吧。特别是英哥那里，他估计还有仗要打。”
朱元璋疑惑：“他不是说云南的土司很配合吗？”
“脑袋挂在了竿子上，确实就很配合了。”朱标笑道，“云南土司治下的百姓想要过好日子，偷偷给明军带路。没了对地形熟悉的便利，那些土司才像瓮中之鳖。但云南最大的问题不是云贵的土司，而是大越和麓川。”
朱标见在场人几乎表情都很迷茫，心中叹了口气，将自己搜集到的讯息告知众人。
大越国统治范围接近越南，如今国王姓陈，称“陈朝”，自建国以来就野心勃勃扩张。陈国主先用嫁妹妹的方式，拿走了占城国部分土地；后又杀占城国王，吞并占城国。
占城国是元朝附属国，元朝对大越国出兵，一度打到了大越国内。但因为元军地形不熟，体质也不适合热带作战，被大越国打退。后来还是占城国自己反抗大越国成功。
麓川平缅宣慰使司是后世缅甸北部到云南瑞丽这一片区域。元朝虽然在这里置行政治所，但因为土司自制制度，麓川王也热爱扩张，几乎脱离了元朝的控制。
因为元朝按着中原王朝揍，而大越和麓川都有战胜元军的战绩，所以他们对中原王朝毫无畏惧感，多次试图朝华夏扩张。
麓川虽然慑于陈英的火器攻势已经投降，但他们离云南腹地较远，投降后一直保持着自己的土司自治，并未融入云南的屯田和改制。
朱标推断，麓川迟早要反。
而大越……朱标隐约记得，大越后来被永乐帝灭了，并立了宣慰使司。只是后人不争气，不知道这片国土的重要性，不会治理，又打不过，就把这片国土丢了。
明太祖令后世最大诟病的祖训之一，就是“不征”，好像举起双手挨打似的。其实明太祖的“不征”其实是“不开第一枪”的意思，别人不打我，我也不打他们。
朱棣身为篡位者，很重视祖训。他既然敢把大越灭了，显然大越先对大明动刀子。
永乐帝时大越国就会攻打大明，那就是不久后了。朱标绝对能活着看到这一幕。所以他怎会不先让自家英哥多加防范？
听了朱标的解释后，众人先不以为意。
在他们看来，周围小国再怎么蹦跶，也如隔靴搔痒，不会对大明造成危害。
知道朱标说元朝在大越和麓川吃过瘪，元军被赶出了大越，麓川差点威胁到云南腹地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严重性。
虽然他们打赢了元朝，但绝对不会说元军弱；大越和麓川与元军作战的时候，更是元军的强盛时期，即使有主场便利，也可以看出他们绝对是硬茬子。
何况，他们面对元朝的时候会对华夏扩张，换成大明，难道他们就不会来了吗？
“他们肯定会来！”朱元璋咬牙切齿，“文英的担子很重啊！”
刘基疑惑：“那还卖他们武器？就算以后他们的武器得指望我们，但现在他们是实实在在的敌人吧？”
朱标摇头：“首先，这都是以后的事，现在他们不是敌人；然后，卖给他们武器，他们也不会用，我们肯定要派将士去指导……”
他话说了半截，道：“不要什么都让我来说，你们自己想。我卖武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看你们能想出多少好处。”
刘基哭笑不得：“标儿，你连你刘叔叔也一起教？”
朱元璋立刻道：“教你怎么了？我的标儿教过的文武大臣还少吗？我看你们这些饱读诗书的文人在国政上也就一般般，标儿应该再举办几期培训，把那些文臣也教了。”
朱标摇头：“书读得越多，就越自信，越难被别人改变。如刘叔叔这样能接受新思想的人是少数，所以不如继续教导将领。从一张白纸开始教，比在写满了字的纸张上涂画更容易。”
虽然心里不太舒服，但刘基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朱标说得对。
朱标还有更让刘基不舒服的话没说。
读书人擅长站在道德层面攻讦违背自己利益和思想的人和事，朱标这手段既然是阴谋，自然谈不上道德；将领们就算互相攻讦也不会从道德入手，因为他们保家卫国开疆扩土都有杀人，这在传统道德观中是“有伤天和”，会遭到“横死”之类报应的。
不见史书中评价早逝的名将，多有史官“杀戮过重”的叹息？
朱标不想把时间花在和这些人扯道理上。对外的事本就和军队息息相关，现在勋贵实力还很强，洪武皇帝也能压制住勋贵，他可以直接获取勋贵的支持来行事。
“我就想看他们对标儿服气。”朱元璋叹气。
朱标失笑：“爹，有一句粗俗的话，叫屁股决定脑袋，意思是立场决定言论。不是谁有道理，就能说服谁。当对方已经预设了立场，再怎么辩论都没用，除非你能把人辩论死。打个比方，爹你爱看神仙戏。一出神仙戏，有的人爱看漂亮的女仙的婀娜身姿，有的人爱看神仙和神仙刀枪棍棒打得厉害，还有人爱品鉴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词。所以每一出戏，一定会有人喝彩，也一定会有人喝倒彩。”
朱标举了这个例子，朱元璋立刻明白了。
他叹气道：“我就爱看打得厉害，恨不得一场戏全是打架。演其他的时候，我就昏昏欲睡。”
朱标失笑：“正是如此。所以我才不花费那些多余的精力。爹，既然你来了，你帮我给皇上递折子，皇上采取我的建议的可能性更大。”
朱元璋一口答应：“好！”
刘基腹诽，朱国瑞的奏折等于朱元璋的圣旨，“采取的可能性”的确最大。
朱标叫学生们和下属们来，不仅仅是为了说服他们，顺带上课。第一次对外售卖废旧兵器，工作十分繁琐。朱标要将能用的人都用起来。
另外朱文正和李文忠都已经出兵，北直隶防卫空虚，特别是要防卫东北和高丽。学生们大多能领兵，此刻正是检验他们实习成果的时候。
朱标在分配任务的时候，让武力值顶尖的常葳带人在边境线附近游走，劝返商队和行人，有不听令者便就地格杀。他命令才出口一半，见常葳虽然立刻听令，但眼神中明显对这道命令有些抵触，不由心中叹气。
不只是常葳，这些学生们在离开家庭独自生活这段时间都暴露出自己性格上的问题，朱标认为有必要对他们进行心理指导。
正哥这次军事行动无论胜负，冬季前都能有结论。那之后，自己应该闲了下来。学生们的家长也多会在皇帝北上过冬的时候来到北京受冻。到时候，就开家长会吧。
朱标严酷地下了决定，丝毫不顾“开家长会”会给学生们造成多大心理阴影。
从古至今，没有哪个学生不惧怕家长会，特别是老师还会在之后挨个单独谈话的家长会。
其实家长也是。
提前祝朱标的学生们和家长们都好运。
无知无觉的学生们无论心里是否愿意，都各自奔赴岗位。
朱元璋和刘基继续在北京坐镇，以防有人会趁虚而入，危害朱标。
他们也想看看，朱标这个“买废旧武器”是怎样一种卖法。顺带，他们二人还要抓耳挠腮绞尽脑汁想卖废旧武器给未来敌国的好处。
廖永忠得到朱标的召唤之后，很快前来报到。
他一来，就看到朱标左皇帝右御史中丞，顿时心头一慌。
虽然廖永忠知道在朱标面前，无论是皇上还是谁都很好说话。但朱元璋和刘基两人在朝堂上就是官员们最怕的双“熊”，刘基先骂人，骂完之后朱元璋砍头。落在这对搭档手中的人，真是连死都死不安稳。
这慌乱，对廖永忠而言是条件反射了。
何况，他还在悄悄搜集“朱国瑞”的私下爱好，还喜欢悄悄模仿，实在有点心虚。
“来了？杵在那里干什么？”朱元璋催促，“你也来得太慢了！”
朱标打圆场：“以马匹往返，这个时间差不多。廖叔叔总不能来一趟北京，还开水军的蒸汽船出来？这样假公济私，他是会被弹劾的。”
朱元璋得意：“我不会！”
刘基忍不住骂道：“你已经承认自己假公济私了吗！”
朱元璋哈哈大笑，像个得意的傻子。
朱标不忍直视自家爹的蠢样。
“廖叔叔，别理我爹，我们来好好商量去高丽岸边打一炮的事。”朱标拉着廖永忠到桌前，指着地图道，“高丽都城开京就在西岸入海三角洲内，从海上可直达岸边。廖叔叔，你从这里驶入，不上岸，就远远朝着岸边开炮，让他们派使臣来与你和谈。”
廖永忠先晕乎乎。对方没有厉害的水军，我军又不上岸，这仗要怎么打？
等朱标解释清楚之后，廖永忠眼睛越来越亮，激动不已。
仗还能这么打吗！我现在就把船开去倭岛好不好？我他妈看倭岛不顺眼很久了！

第177章
显然，蒸汽战船现在还不能开往倭岛。
大明的水军还不适应真正的海战，需要拿海盗和高丽练练手，才能以绝对碾压的姿态面对倭岛。
原本历史中，倭患伴随大明始终。
为了给友好的邻居足够的尊重，大明应该在练好兵之后，以绝对强大的姿态去邻居家做客，一劳永逸，绝对不能起任何反复。
只有彻底把狼打成了狗，他们才会汪汪叫，否则总会时不时跑出来咬你一口，恶心人。
先向高丽动手，除了高丽自古以来就是华夏王朝的附属国，明朝替代元朝，自然也必须让高丽归顺明朝之外，高丽离倭国可是太近了。
倭岛仗着自己离华夏王朝远，华夏王朝的远征得不偿失。等高丽彻底化为华夏的一部分，倭岛与大明隔海相望，倭岛还敢那么跳吗？
朱标说了自己下一步计划之后，别说廖永忠拍手叫好，如果不是有损形象，朱元璋都要跳起来叫好了。
谁都知道洪武皇帝朱元璋心眼贼小，脾气贼大，骨子里有散不去的血腥煞气。倭寇从朱元璋刚建国开始就年年犯边，当朱元璋没脾气？
看看正史中朱元璋下达给沿海官员的圣旨怎么说的？“告诉百姓，准备好刀子，这帮家伙来了，杀了再说。钦此。”
正史中朱元璋最怕百姓和他一样造反，对武器管理十分严格。但对于沿海百姓抗倭，朱元璋直接让百姓拿起刀了。
如果不是数次北伐南征极大的消耗了大明的国力，让朱元璋不忍再压榨百姓去远征一个“蛮荒之地”，他肯定亲自操刀子往倭岛上去冲了。
话又说回来，倭国让朱元璋如此憋屈，朱元璋当然更恨倭国。
“赶紧把高丽拿下，然后好好在高丽屯田，那么大一块地方，能养得活他们的人，也能养活我们的人！”朱元璋一激动，说的话所站的角色就有些错位。
刘基赶紧打圆场，也狂妄道：“没错！廖将军你赶紧把高丽拿下，皇上那里，我和朱将军会帮衬你！”
廖永忠抱拳：“是，末将定不负所托！”
说完，他有些怅然：“希望咱们能打倭岛的时候，我还能带兵。”
再过几年，他也步入五十岁，也将是老将了。
朱元璋看着廖永忠鬓间隐约的灰色发丝，心中不由也有些感伤。
廖永忠投奔他的情形，仿佛就在昨日。
朱元璋从一介乞丐到大明皇帝，只用了十六年，堪称传奇。
但十六年，已经足以让年轻气盛的小将鬓间生出灰白发丝，感叹自己还能在战场上待多久。
“你……”朱元璋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做出承诺，却碍于朱标在这里，有些话不能说出口。
朱标接过朱元璋的话，道：“廖叔叔，那你得好好锻炼身体，多吃多运动，好好听大夫的话。我估计要个两三年，咱们才能全面征伐倭岛吧。那时廖叔叔顶多五十刚出头，按理说应该是还能打。康叔叔在云南就能以一敌众，廖叔叔应该不会太差？”
廖永忠立刻不怅然了，他大声道：“我肯定比他厉害！”
朱元璋笑骂道：“厉害就厉害，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吵到标儿的耳朵！”
廖永忠不好意思的揉了揉鼻子：“我肯定能带兵打倭岛，嘿嘿，我哥身体不好，他只能当文官。”
朱标立刻道：“爹！这句话你一定要告诉廖伯伯！”
朱元璋也立刻回答：“好！”
因廖永忠的怅然也有些怅然的刘基阴阳怪气道：“当文官怎么了？你看不起文官？”
廖永忠大惊失色：“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啊！我怎么能口不择言！得罪主公和刘中丞？
要死！
廖永忠连连道歉，虽然获得了刘基的原谅，但朱元璋丝毫不为所动，表示一定要把这话带给廖永忠。
廖永忠痛苦极了。他哥又要来揍他了，他还要担心他哥揍他揍得太累生病。弟弟真不好当。
还没有上折子告诉南京，廖永忠就仿佛已经得到圣旨，准备出征了。
朱元璋说朱标年纪大了，不抢朱标的床，去找刘基一起睡，顺带骚扰刘基，商量接下来的事。
朱标一个人呈现大字型躺在床上，发了许久的呆。
半晌，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卧室中一个柜子，打开一个隐秘的格子。
这个格子中全是他爹娘给他的家书。
朱标不断翻看家书，直到他爹回来。
朱元璋疑惑：“标儿，你在干什么……我看看……家书？哈哈哈，你爹我就在这，你还看家书？”
朱标把家书放回去，道：“我就看看，想娘了不行吗？爹，你不是去找刘叔叔吗？”
朱元璋指着自己脸上的乌青：“老刘不知道有什么毛病，居然说再不让他睡觉，他就要和我同归于尽，然后和我打了一架。”
朱标：“……”
哦，我的昊天上帝啊，我爹这么憨，绝对是我想太多。
朱标抱怨道：“你别老去欺负刘叔叔。刘叔叔年纪也大了，精力不济，你让他好好睡觉。”
朱元璋愣住，然后苦笑：“老刘……也老了。”
朱标见朱元璋难过，立刻给了朱元璋一个拥抱，安慰朱元璋：“刘叔叔虽然老了，但精神很好，身体也很好，一定还能和爹一起吵闹很多年。”
朱元璋轻笑着回抱了朱标一下，道：“标儿你不是说祸害遗千年，我看刘基那家伙嘴这么毒，脾气又这么大，肯定算得上祸害。”
朱标道：“呃……好吧，爹说得没错！”
朱元璋大笑。
朱标无奈极了。大晚上笑这么大声，爹你真的很扰民。
他赶紧捂住朱元璋的嘴，催促朱元璋去洗漱。
结果父子俩还是一起睡，一边睡一边聊天，直到昏昏沉沉睡着。
第二天，朱标醒来的时候，朱元璋已经精力充沛地分担了朱标的工作了。
“标儿，我看你的事也不是很多，我和皇上说说，让陈麟、宋璲、刘琏三人暂代你的职务，你也和廖永忠一起出海吧。”看朱标打着哈欠进书房，朱元璋合上文书，道。
朱标疑惑不已：“爹，你怎么突然让我出海？”
朱元璋道：“你不是从小到大就嚷着要出海吗？这次有了蒸汽船，航行几乎没有危险。第一次大明的战船出航，这么重要的时刻，你不想去看看？”
朱标犹豫：“我的确有些想，但……”
朱元璋站起来，揉乱了儿子的发髻，道：“想去就去。再说了，卖废旧武器的事，对大明还是头一回。既然是你出的主意，第一次最好还是由你来做，后人才好模仿。”
朱标被说服了：“如果陛下同意，我就去。”
朱元璋笑道：“陛下肯定同意。贩卖废旧武器的事，陛下肯定很上心，不允许失败。只有你去，才最稳妥。而且你精通多国语言，可以少去翻译在中间折腾，应该更好做生意。”
朱标一边从怀里摸出一牛角梳整理被朱元璋揉乱的头发，一边道：“这倒也是。只是我放心不下正哥和忠哥。”
朱标十分感慨，为何自己前世没有记忆金手指。如果前世有，他就不用熬夜苦读了。
朱元璋再次把儿子的发髻揉乱，惹来儿子的怒目而视：“你已经为他们处理好战场之外的事，接下来只能靠他们自己。相信文正和文忠，论打仗，他们的才能和勇敢绝对不会输给蒙元任何将领。”
朱标一边继续梳头，一边嘀咕：“我当然知道……唉，好吧，我不等他们回来了，我先去海上玩！”
朱标最后的语气语调上扬得厉害，哪怕还是个公鸭嗓子，都捏出了孩童似的雀跃。
朱元璋看着儿子眉眼间清晰可见的快乐，心里又是开心又是愧疚。
身为大明太子，朱标肩上担子很重，所以劳累和约束在所难免。但看着标儿，朱元璋很难保持一个皇帝的心态。他只希望标儿能更快乐。哪怕是工作，标儿也应该像小时候那样，开开心心对他、对陈家指手画脚。快乐和成就感是标儿的，劳累是自己和别人的。
朱元璋很希望朱标快点到弱冠，现在却又有些不想。
他希望时间再走慢一点，走得更慢一点，标儿慢点长大，自己慢点变老。
这不是史书中老去的皇帝惧怕长成的太子替代自己，只是一个父亲想要为最宝贝的儿子多遮蔽几年风雨。
“标儿……”
“嗯？~”
“没什么。出海后好好玩。只要安全，你可以不急着回来。北直隶这里有我，不用操心。”
“嗷嗷嗷嗷爹你最好了！~”
朱标幼稚地围着朱元璋蹦蹦跳跳转圈圈，就像是一只乐癫了的小顽皮鸟。

第178章
大哥可以出海玩，弟弟们都羡慕极了。
不过他们没有吵着闹着要同行，仍旧如以前那样，强颜欢笑说一路顺风，他们会照顾好自己，不会让大哥担心。
“我和三弟会好好帮大哥分担政务，记录下大哥离开后的事，等大哥回来查看。”朱樉不信任他人，只信任自家兄弟。
朱棡也使劲点头：“大哥，回来时给我带土特产。”
朱棣和朱橚也拉着朱标的衣袖，问朱标要土特产。
朱标头疼：“土特产啊，高丽有什么土特产，我想想……”
朱元璋支招：“人参？”
朱标道：“没事别吃药，药补不如食补……唔，倒是可以买点人参给娘做面霜。”
朱元璋有点吃醋。
这只标儿，对爹是“药补不如食补”，对娘就是“人参磨碎了给娘做面霜”，这什么区别待遇啊！不满！
朱标见到亲爹吃醋，立刻安抚：“也给爹带点回来。虽然药补不如食补，偶尔用一用也行。”
四个弟弟立刻道：“我们也……”
朱标脸一板：“年轻的人吃多了补药，越吃身体越不好！”
四个弟弟拉长声调叹气，连在外已经很成熟的朱樉也努力睁大着他们本来就很大的眼睛，对亲哥撒娇。
朱标努力板着脸：“我去看看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给你们带来。”
四个弟弟这才满意。
朱元璋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其他四个儿子，其他四个儿子也隐晦地嫌弃的看了一眼自己的亲爹。
朱标心中十分忧虑。自己离开后，爹会不会追着四个弟弟揍？
还好，马秀英听到朱标要去高丽之后，也急匆匆赶来。
“娘，一定要看好爹，别让爹揍弟弟！”朱标撒娇道，“如果弟弟做了坏事，娘你来揍，可别让爹揍啊。”
马秀英哭笑不得：“好，娘来揍！”
她第十次叮嘱了同样的内容，朱标第十次认认真真应下。
虽然朱标很早就独自生活（并带弟弟），还上过战场。但这个时代的人对广袤无垠的大海都很恐惧，马秀英仍旧很担心。
虽然她不会因为担心就约束朱标的脚步，朱标出发前，她先唠叨一番总难免。
朱标将要随水军离开的消息传出后，北京的百姓先有些担心自家的好知府好知省要走，都哭着要张罗送万民伞了。
得知朱标只是去隔壁高丽出使，顺便买些粮食回来补足将士出征空掉的粮仓，好在青黄不接的时候能继续以工代赈，百姓们哭得更厉害。
这个时代的百姓都已经习惯前线打仗，自己饿肚子。他们住在边镇，这种事更难免。
但他们并未抱怨。
因为即使现在将士出征，也只是用粮仓里的粮食，没有征收百姓们家里的粮食。这对百姓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现在他们知道，他们小小的父母官不仅没有在将士出征的时候向他们征收粮食，还担心官府无法在他们会挨饿的几个月帮助他们，所以要出海买粮。
或许父母官道德感高，城中的士绅豪商们也与有荣焉，想跟上一点父母官的步伐，当一个“慈善人”。
他们在清点了家中粮仓，留足了能吃一两年的粮食后，把家中的旧粮拿出来，纷纷运往官衙。
“知省啊，你别去海外，海外危险。我们来捐献！”为首的人拍着胸脯道，“我们可以多做几次慈善！”
朱标微笑道：“你们有这个心，本官很感动。不过若治下出现困难，就问你们要粮要人，那和那些盘剥你们的人有什么区别？”
眼前的人心中不由一松。他立刻道：“我们知道，知省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朱标摆摆手，道：“本官不是这样的人，才更要保持住自己的操守。再说了，你明白的，我本质上还有个身份是商人……”
朱标眯眼笑道：“比起索要来的东西，本官更喜欢用商人的方式，合理合法也合乎道德的方式来与你们交换东西。”
眼前的人眼睛一亮：“知省大人又有新的东西卖……不是，咳，知省大人又要召开慈善晚会？”
朱标继续笑道：“现在本官可没空。本官要去高丽做一笔大生意。”
眼前的人仔细思索了一下，声音颤抖：“这次去高丽，不是纯粹去买粮？”
朱标对眼前的人点头道：“本官很欣赏你。你捐献的粮食留下吧，让其他人的粮食运回去。”
那人立刻激动不已；“是！”
朱标催促道：“本官至多还有三日就要离开。你可要处理好了。我仅允许你们出两个人随行……嗯，这两个人可以各带一个护卫，不能再多了。”
把人又是作揖又是抱拳，激动得不能自已，离开房间的时候跌跌撞撞，好像喝醉了似的。
朱元璋从旁边隔间走出来，皱眉道：“他们要进献，你就收着，怎么还要带他们做生意？”
朱标开玩笑道：“爹，你和朝中的那群人待久了，被他们带的思想僵化，已经不是以前的豪商了！”
朱元璋轻轻敲了一下朱标的额头：“别顽皮。”
马秀英也从隔间里走出来，揉了揉朱标的额头，轻骂道：“标儿已经长大了，别老是敲标儿的额头。”
朱元璋道：“他再大也是我儿子。”
朱标等爹娘吵完之后，才解释道：“凭借我个人的品德声望……”
他说到这，笑着摇摇头：“得到的供奉能有几次？而且供奉就真的是免费吗？免费的东西才最贵啊。有什么比人情更贵？”
朱元璋若有所思：“这倒是。他们给你献东西，下次要找你帮忙，你不好拒绝……你不好拒绝就告诉爹啊！”
马秀英正颔首表示同意，听到朱元璋厚颜无耻的话后，用胳膊肘撞了朱元璋的腰一下，道：“你不要脸，标儿要脸。你名声不好，标儿名声好，你们不是更好做事？”
朱元璋揉了揉腰，龇牙道：“夫人，你动手也太狠了。好吧，也对。所以标儿你就把供奉变成了生意？”
朱标点头：“只有利益交换，才能长久的从对方手中拿到东西。贪官污吏的官商勾结，本质上也是一种做生意。商人要牟取更多的利益，贪官为其提供保护而获得分成。我只是把交换的利益，变成了合法合理也合乎道德而已。”
马秀英插嘴道：“也更符合咱们大明的利益。让更多的商人合法的与高丽做生意，大明才能收更多的税。”
朱标道：“娘一点就透，比爹聪明。”
朱元璋瞪了朱标一眼：“你爹怎么不聪明？我也想到了！商人逐利，就算我……们大明禁海，他们也会偷偷与海外交易，就和以前向草原走私盐铁的商人一样，说不定还会卖掉大明。能真心给百姓捐钱捐粮的商人，就算想着有利可图，也比一毛不拔的商人强多了。让他们先……呃，标儿你说的，那个叫做大做强，对大明更有好处。”
朱标夸奖道：“爹也很厉害！对，这些人至少从未偷税漏税”
这“从未”不是说没有合法避税。只要他们是合法避税，朱标就不会对他们如何，顶多修补漏洞罢了。
大明的商税基本出自朱标之手，对商人盘剥并不多，而偷税漏税惩罚极重，抓到就是抄家杀头。所以大部分商人都乐意主动交税，不需要官府催。
至少在北京是这样。
在朱标手中，没有官员层层加码的现象，商人们过得很滋润，所以北京出现了困难，他们才愿意慷慨解囊。
封建士绅重土地，但也都知道商业才是来钱最快的方式。所以几乎每个豪商背后都是当地士绅，朱标掌握了这些商人，也就掌握了当地士绅的钱袋子。
这就是朱标在朱元璋每次打下一个城池，就能迅速将这个城池盘活的原因之一。
朱标有的是法子让这些人双手将自己家产奉上——这不是拿出家里不需要的陈粮，而是咬牙把家产都拿出来，跟着朱标去“赌博”。
能把生意做大做强的商人，内心都不缺“赌性”，朱标太了解了。
“他们是赌徒，而我是庄家。”朱标解释道，“他们先跟着我赚钱，等我撒开手之后，他们可能赚可能赔，但我永远不会亏。而我都撒开手了，他们自己生意做得不行，和我有什么关系？”
朱标露出阴险的笑容，朱元璋和马秀英对朱标的滤镜比北京和南京城墙加起来还厚，直夸标儿聪慧。
他们在朱标这里取经后，学到了许多，脑袋里已经想到之后要怎么回去试试朱标的手段。
之后朝廷将要鼓励海商贸易，这些事他们必须学好，大明才能稳赚不赔。
朱标收了为首者几车陈粮。为首者立刻就送来了更多的粮食和布匹，并承诺后续会再送东西，以购买上船名额。
即使朱标不让为首者告诉别人，但这个不告诉，差不多就是“嘿，我给你说个秘密，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很快就传遍了北京，甚至北直隶所有豪商耳中，并向南方传递。
高丽的人参和毛皮一直是紧俏货，大明的丝绸瓷器等在高丽更是利润高得可怕。朱标这个商人们人尽皆知的财神爷要亲自去高丽开辟航线，谁都知道谁能上朱标这艘船，财神爷指缝里漏出一点，就足够他们吃很久。
只有三日时间，商人们都快疯了，恨不得身上长了翅膀，去北京献粮献钱，求一个上船的名额。
还有的商人是在三日后才得知消息，气病了的人不在少数。
如果我得不到这个赚大钱的机会，就不要让我知道这件事啊！
为什么我不在北京城！
搬！以后财神爷在哪里做官，我们商号总铺子就在哪里！
搬家搬库房的损失，财神爷的金手指随手一个指点，就能十倍百倍赚回来！
北京城的豪商们有上船的机会，更是打出了狗脑子。
他们十分后悔自己不去争取那个领头人的位置，纷纷拿出浑身解数去求一个见到朱标的机会。
朱标在消息放出后的第二天，以张榜的方式竞拍三个跟船名额，参与竞拍的商家，必须是没有犯过包括偷税漏税的刑法，竞拍只接受粮食和布匹。
朱元璋看到现场的商人们那疯狂的模样，瞠目结舌。
他不断晃着刘基的肩膀道：“看！我家标儿多厉害！”
刘基把“主公你要不现在退位”的大逆不道的话咽下去，叹息道：“官商勾结在所难免，再怎么禁止都难以控制人性的贪婪。如何把这些掌握在朝廷的手中，以合乎道德和律法的形势‘勾结’，是所有朝廷都要考虑的事。可能不会有人比标儿和主公这两个豪商做得够好了。”
朱元璋听刘基夸他，笑得嘴都要歪了。
朱标只给了四个人名额，北直隶的库房就装满了十分之一。
朱元璋心里感情十分复杂，用了很大的劲才将把这些人的家全抄了，家产全部充国库的想法给消灭。
我也是豪商，我不仇富。何况我是比他们更厉害的豪商！朱元璋不仅在心里碎碎念，都在嘴上碎碎念了。
刘基吓得半死，生怕朱元璋眼红持刀抢劫。朱元璋性子左了，标儿又出海了，他们就真的只能撞柱子去死谏了。
朱标还未出发，库房里的粮食就已经过了最低警戒线。这等揽钱的本事，实在是令朝中许多想要借这件事做文章的人叹为观止。
更让他们嫉妒的是，朱标这样揽钱，商人不仅没认为自己被盘剥，还都捶胸顿足哭嚎自己没赶上这等好事。
“什么？朱知省只是想要我们的钱？你开什么玩笑！朱知省亲自去高丽做生意，这点粮食，轻轻松松就赚回来了。他就是给我们机会，带着我们共同富裕啊！”
“朱知省以前还姓陈的时候，就喜欢提携其他商人，不像沈万三那样吃独食。否则陈家早就超过沈家成为天下第一豪商，那还用等到沈家败落？！”
洪武皇帝和他的心腹们如果不是知道陈国瑞和陈标赚的钱都补贴了朱元璋，才导致陈家的家产没有沈万三一家多，他们就信了这群商人的鬼话。
朱标踏上了大明的蒸汽战船，陈麟送行的时候，语气有点酸：“论经商，我也很擅长啊。知省什么时候带我一起去经商？”
朱标承诺：“下次一定！”正因为你擅长，才让你留守啊。
回南京探亲的朱同匆匆赶回来，还带来自家兄长朱异。
朱异比起做官，也更擅长做生意，是个典型的儒商。朱同做官的时候，朱异一边做生意一边照顾朱升。
此次朱升把朱异踹出了门，让朱异去学学朱标的本事。
“给自己家赚钱不算什么本事，你要能像标儿那样，为百姓、为整个大明赚钱。”在朱升的殷殷期盼下，朱异无奈与朱标同行。
“标儿，我真的不想出门。”朱异叹气，“我喜欢经商是假的，懒得做官也懒得到处跑才是真的。”
朱异这个儒商，就只是在一个城市做生意啊！
朱标笑得直不起腰：“就因为你懒，朱老先生才把你赶出家门。已经晚了，你现在已经落入我的魔手。”
朱异苦笑。落入标儿魔手，以后可有的忙了。
朱异不想忙，船上其他四个富商恨不得朱标使唤他们。
朱标使唤他们，是教他们如何赚钱啊！
廖永忠往岸上看了一眼，发现岸上只有朱国瑞夫妻送行，看来皇帝和皇后是不会来了，只能遗憾宣布起航。
蒸汽战船第一次执行任务，如果皇帝能出来鼓励两句多好。廖永忠有一点点不高兴。
“你是不是在想，皇上怎么没来？”船起航后，朱标问道。
廖永忠立刻道：“没有没有，我怎么会这么想？”
朱标疑惑：“廖叔叔这么想才正常啊。皇上在北京，廖叔叔出海去高丽，他来送送你才是理应之举。”
廖永忠立刻道：“对……啊，不是，也不是理应之举，只是有点遗憾。毕竟皇上就在北京。”
朱标看着廖永忠很自然地接过自己的话，像是很早就知道皇上在北京的事，心中叹了口气。
他笑道：“皇上不出现，大概是不想给高丽一种我们太重视他们的错觉，以免引起他们的察觉。”
廖永忠点头：“说得也是。”
朱标道：“等廖叔叔满载而归的时候，皇上肯定会来迎接。”
廖永忠心道，当然，但就是不知道来的是皇帝还是朱国瑞。
但他嘴上只能说：“定不辱皇上的旨意！”
朱标和廖永忠随便聊了几句，回到船舱中休息。
他大字型躺在船上，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也没什么吧？不用试探也没关系，因为本来就无所谓。
要相信最爱自己的爹娘啊。
朱标翻了个身，从怀里掏出来亲娘绣的、里面放着爹亲自写的，可能爹自己都不怎么信的佛祖经文，轻声笑了一下。
朱标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高丽自然也知道了大明的水军即将带着使臣前来的消息。
只是他们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大明的水军都已经到岸边了。
即使他们的探子提前几日得知，但无论是走水路还是走陆路，都需要近十日的时间。
蒸汽船从海津镇出发，只需要一日，就能来到高丽半岛。
大明的战船冒着嘟嘟嘟的黑烟，靠近了高丽半岛。高丽的渔民以为海兽来了，有的吓得立刻调转船头离开，有的吓得直接跳船。
大明还救下了几个跳船的渔民，得知他们跳船的原因后颇为无语。
如果我们是大海兽，你们跳海不是找死吗？
于是探子从北京得到的消息还没到开京，开京的高丽王就已经得到了疑似大明的战船前来高丽的消息，朝堂一片哗然。
在朝堂吵着是打还是投降的时候，探子的消息终于递了回来。
果然是大明的水军，领兵者是大明的水军大元帅廖永忠。但这居然不是船上的主事者，主事者是一个快被传成神仙的朱标。
高丽朝堂上下有人欣喜有人惧怕。
朱标几乎没有败绩。朱标此次随军，难道是来打高丽吗？
高丽是元朝藩属国的时候，其实性质上和云南差不多。高丽的王位更替和朝政，元朝可以随意干涉，只差废国立省。
之后高丽和元朝世代通婚，现在高丽王的爱妻就是元朝的贵女。更别说现在元太子的母后就是高丽人。
在这种前提下，高丽即使看到元朝走向末路，仍旧不肯投降大明就可想而知。
高丽中部分人对元朝真的很忠诚。
但高丽内部还有一批人，非常想投靠大明。
他们深受程朱理学影响，认为忠于汉家正统才是高丽本应该做的事，不应该陪着元朝赴死，更不应该首鼠两端。
忠于一个君王，才是作为臣子应该做的事。
他们在朝中声势十分浩大，基本中下层士绅都是亲近大明的一派。
这群人听到朱标前来后，都恨不得弹冠相庆——这对高丽王而言，确实是弹冠相庆。
朱标来了，我们成为大明的臣子的未来还遥远吗？
高丽现在的上层都被和元朝亲近的大地主把持，他们虽然人多，但势力并不强大，声音也不够响亮。
现在朱标和大明的水军要来了，他们才的声音终于响亮起来。
高丽王躲在深宫里，拒绝听这群人劝诫。他们居然冲到了宫门口，要撞柱子死谏。
这一点，可见他们真的是非常资深的程朱理学。
高丽王王颛抱着爱妻的牌位不断低泣。
王颛早年是一个较为英明的国王。他对内压制大地主阶级，改革国内政策，扶持程朱理学和修习程朱理学的中小地主士绅，以对抗国内只知道享受的大地主豪强；对外与元朝宫廷关系紧密，得到了元朝许多扶持和好处，以发展国内经济。
但这一切在王颛的爱妻死后，就戛然而止。
高丽国王基本都会娶元朝公主。和其他几个政治联姻不同，王颛对王后宝塔失里是真爱。即使王后难以生育，王颛纳了几个妃嫔，也不减他对王后的爱。
宝塔失里死后，王颛对爱妻的思念几乎病态，几乎不理朝政，改革也中止了，每天只知道以酒消愁。高丽国内陷入混乱，朝臣对国王非常不满。
亲近元朝的一派认为国王过于沉溺男女私情，导致没有子嗣，是高丽混乱的根源；亲近大明的一派认为国王过于沉溺男女私情，所以死死拉着元朝不放，不肯投降大明，是高丽混乱的根源。
王颛心里十分苦闷。
他想，难道自己真的要为了高丽，而不顾对爱妻的承诺吗？
“还是高丽更重要啊。”王颛喃喃道。

第179章
当大明的战船离高丽岸边百里地的时候，王颛终于走出了宫殿，乘坐高丽并不怎么结实的大船，亲自迎接大明的使臣。
朱标看到那个垂垂老矣的高丽王的时候，心中过了一遍搜集的这个高丽王的信息，温和地迎上前，说出来的却不是温和的话：“高丽王已经准备好了归顺大明的文书了吗？”
朱标如此倨傲，陪着高丽王来的群臣并不意外，也不介意。
他们只是藩属国，中原王朝的天使一直态度都很倨傲。朱标虽然说的话不客气，但至少表情很谦逊和善，很给他们这群死死巴着垂死的元朝不肯松手的人面子了。
“其实本官此次前来，还要带给你们一个好消息。”朱标见高丽王苦笑不说话，没有继续逼迫，只是邀请高丽王在甲板上坐下。
高丽语发音和汉语不同，但其语言都是用汉文字标注。高丽自古就是中原王朝的藩属国，所用的官方文字自然是汉文字。他们的高层也都会说汉话，只是口音有点古怪。
王颛当然也会说汉话。
他没想到，朱标居然没和他说汉话，而是说高丽话。
王颛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天使居然还懂高丽语？”
朱标微笑：“高丽王可能知道，本官是个商人。商人走南闯北，各地方言都要懂一些。无论是找人翻译，还是直接用文字交流，都很容易留痕迹。本官此次是带着很重要的任务来，还是用高丽话和国王交流更好。”
王颛和身后的高丽大臣都十分惊讶。惊讶之余，他们又对朱标多了一分好感。
肯用他们的方言与他们说话的天使，真是太尊重他们了。
看来这个有诸多恐怖传闻的朱标，也不是太恐怖啊。他们打量朱标，怎么看都是一个钟灵毓秀的俊俏少年郎，半点看不出这个人有那么多厉害战绩。
王颛谦逊道：“天使有何好消息要告知小王？”
朱标笑着道：“燕王和曹国公得知了残元王庭就在捕鱼儿海，已经星夜兼程前往剿灭，如今大元皇帝已死。本官知道国王与王后伉俪情深，不愿意背弃对王后的诺言，才迟迟不肯归顺我大明。现在大元的皇帝已经死了，高丽王算是实现了对王后的承诺，忠于元朝到元朝的最后一刻。这不是好事？”
朱标说的是高丽语，所有高丽人都听得懂。
他话音刚落，就有人不敢置信大叫出声：“你说谎？”
朱标从腰间拔出早就装好弹药的短火铳，朝着地上开了一枪，吓得高丽君臣面色煞白。
“国王和天使在说话，居然有人会贸然插嘴。这样的人，在我们大明是会被拖下去斩首的。”朱标吹了吹枪口的烟雾，把短火铳丢给了身后的侍卫，“听闻你们高丽王朝的大臣也熟读程朱理学，还以为你们也是懂得礼仪之人。还是说，现在的高丽王已经不能代表高丽了？那我是不是该和其他人谈？”
王颛瞥了那个大臣一眼，道：“小王虽老了，但还未死。我就代表高丽。天使请放心。这人我之后会惩治。”
朱标点头：“那就好。”
王颛深呼吸了几下，道：“天使说的、说的可是真的？”
朱标笑道：“你们的人恐怕也会很快收到大元皇帝病逝的消息。”
朱标咬紧了“病逝”二字，又笑道：“再者，我大明有什么必要欺骗你们？如果诸位不信，来随我瞧瞧？”
朱标起身，对王颛做出了邀请的姿势。
王颛敢上船，自然不怕明军对他不利。
如果明军真的对他不利，他也已经安排好了继承人，不会影响高丽国内局势。
朱标当然不是要加害王颛。王颛是个聪明人，有这个聪明人在，他才好做生意。
他只是要给高丽君臣演示一下大明的势力罢了。
朱标先让他们去甲板的炮塔处，看大明如何将火炮运用在了船只上；
之后，朱标让船开动起来，绕着一座无人小岛跑了一圈，让他们看到大明的战船机动力有多强。从此以后，高丽北方的山脉已经不能阻挡大明的铁骑，因为大海是一片坦途；
最后，朱标在高丽岸边一座只有几个渔民小屋的小道暂时停靠，然后让明军演示了一下新式火器的威力和射程。
演示完后，朱标让明军在岸边扎营做饭，招待诸位高丽君臣。
“所以你们知道本官说，大明没必要骗你们了吧？”朱标儒雅微笑，“诸位受惊了，本官暂做地主之谊，请各位吃一顿大明的饭菜。等诸位吃饱喝足冷静下来之后，我们再慢慢谈？请？”
王颛神色恍惚，脑子被炮声、引擎声、火炮声震得嗡嗡响，根本没有意识到朱标话中的虎狼之词。
也可能他意识到了，但已经无力反驳。
所有高丽大臣都面如土色，手脚忍不住颤抖。
他们知道火铳和火炮，但火铳和火炮在大元都因为成本和威力、射程不足的原因，没有普及到每一个军队，怎么会提供给藩属国？
原来火铳和火炮这么厉害吗？
王颛声音颤抖道：“这、这些大元也有吗？”
他因震惊的失言，朱标并不在意。
朱标仍旧笑着道：“大元如果有，本官还能两日攻占元大都吗？哦，加上海津镇和通州是两日，攻占元大都只用了一日。只是这些东西挺费钱的，所以你们要能降，我们大明其实并不想将这些东西用在你们身上，明白吗？”
朱标的笑容还是那么儒雅和善，但高丽君臣都从朱标的眼中看到了轻蔑。
你们不配。
王颛双眼紧闭，颤颤悠悠跪在地上：“小王恭迎宗主国天使。”
高丽王跪下了，他身后的大臣也接二连三跪下，用汉话道：“恭迎宗主国天使！”
朱标的笑容变得真挚不少，用大明官话回答，言辞恳切地回答道：“高丽王请起！”
朱标将高丽王扶了起来，将大明赐予高丽王的宝印宝策递给高丽王。
高丽王面向大明的方向再次叩拜，礼成。
此后，高丽就是大明的藩属国了。
从大明的战船看到高丽半岛的海岸，到高丽王磕头接受大明皇帝的册封，不到两个时辰。
廖永忠按照朱标的要求亮了一下肌肉，就听见朱标和高丽王叽里咕噜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发呆。
他发着发着呆，高丽王就跪下接受宝印和宝策了。
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啊！
廖永忠回头看随行将领。
随行将领皆一头雾水，表情茫然。
廖永忠立刻转头去看朱异这个随行的文官。武将们不知道，文官应该知道吧？
朱异对着廖永忠微笑，微笑中带着一抹苦涩。
我也不懂高丽语啊！
廖永忠更加茫然。
此刻，他福至心灵，终于知道跟随朱标出征的将领的心情了。
赢了？赢了，赢得很快。
怎么赢的？不知道啊，反正赢了。
廖永忠觉得，自己比以前跟随朱标出征的将领更茫然和……憋屈。
以前跟随朱标出征的将领好歹自己还要上战场真刀真枪的干一仗。他却完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用。
是的，明军展示了一下火力。
但展示火力需要我这个老将出马吗？！太子自己又不是不会带兵！！
当然，廖永忠觉得这满朝文官更没用，特别是那个大儒朱升的长子。你还是此次出行太子的副手，你连高丽话都听不懂，要你何用！！
廖永忠心中怀疑，他们这满船的官大概都没什么用。太子一个人上就行了。
啊，原来这就是赵德胜找他吹嘘的抱大腿躺赢啊？
“既然你已经是大明的高丽王了，那么我们就可以好好谈谈利益了。放心，大明不是来要你们的东西，而是给你们好处。”虽然高丽王已经降了，这顿饭还是要吃的。朱标笑着与高丽王坐着喝茶吃点心，开始说正事，“我大明皇帝出了名的仁善。高丽归顺了大明，你们就是大明的臣子，你们的百姓就是大明的百姓。圣上对你们会像对待自己的百官和百姓一样好。”
陪同的廖永忠和朱异：“……”
皇上确实对百姓很仁慈，但他对百官……好吧，至少对我们很仁慈。没错，我们大明皇帝就是出了名的仁善人！
“我们听过大明皇帝的传闻，大明皇帝确实对百姓非常好。”陪同的一个官员谄媚地笑道。
朱标矜持地点点头：“你们听过就好。你们是藩国，大明不会像元朝那样干涉你们，还会助你们更好的管理国家。”
朱标摆了摆手，明军抬来几个箱子。
箱子打开后，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旧式火铳。

第180章
“虽然最新的东西不能给你们，但你们以后的军队也是大明的军队，东西太寒酸了就丢我们大明的脸。以后你们可以向大明采购武器。”朱标笑道，“不仅如此，高丽既然已经是大明的领土，自然双方免除关税，以后你们的商人和大明的商人一样自由贸易。你们再也不愁地狭物少了。如何？我大明圣上够不够仁善？”
高丽君臣皆震惊无比。
仁善？太仁善了。但大明给这么多好处，他们不敢接，怕有毒啊！
高丽王犹豫了许久，硬着头皮道：“天使，可容小王回去与百官讨论一番吗？”
高丽王本以为朱标会生气，没想到此刻的朱标异常好说话。
他理解地笑道：“当然。高丽是我礼仪之邦的一部分，重大决策肯定要经过文武百官朝议才能决定。”
“王上！臣请先定下购买武器一事！”一个武将打扮的高丽随行官员赶紧道。
高丽王继续犹豫。
购买武器确实有利无弊，他担忧的是自由通商政策。高丽王甚至直觉，购买武器是饵，自由通商才是大明的目的。只是他想不明白，大明的目的是什么。
但只咬饵，不上钩，大明会同意吗？
高丽王决定试探一番：“只是买卖一事，小王可以做决定。只是关系商税政策，小王需要朝议决定。天使，你看如何？”
朱标再次非常好脾气地笑着点头，好像高丽王接受了大明的册封，就完全变成了自己人似的。
“好。那就先做生意。大明货币和你们不一致，你们用粮食和布匹以物易物便行。具体的……”朱标指着朱异道，“他叫朱异，是大明大儒朱升先生的长子。”
许多高丽文臣眼中都开始布灵布灵闪光。
朱升原本只在本地有些名声，不如季仁寿、宋濂、王袆等大儒。但他跟随朱元璋，又和季仁寿主管教育之后，名声立刻响彻南北海外。现在谁不知道大明最德高望重的大儒就是季仁寿和朱升？
这一位居然朱升家的大公子！
一位真正的程朱理学门儒士！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高丽的文臣们仿佛看到朱异整个人散发着大文人的文气之光。
“大明给高丽的武器资助，自然是官员来负责。我想你们也不想让这个政策充满铜臭味。所以此事由儒生来负责，你们可别欺负他。”朱标开玩笑道，“不过我本是个商人，挺喜欢铜臭味。我想你们中也有许多人喜欢。”
朱标又招了招手，护卫将四位面相一团和气的大商人带了过来。
“这是大明北直隶最诚信、最慈善的大商人。每年冬季和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们都会救济百姓。”朱标微笑道，“虽然朝议未定，但之后民间通商肯定会恢复。我先带他们四个过来，给民间传递一个经商恢复的消息。你们的宗族中肯定也有经商的人，可以与他们交流。他们带来了你们最爱的丝绸和瓷器，想交换你们昂贵的药材。当然，金银珠宝他们也不拒绝。他们只是想要赚钱的商人。”
“高丽王，给本官一个面子如何？在本官回大明前，你们的商人和这四个商人定下的生意，大明和高丽双方都不收关税？”朱标温和道，“只是这一次。”
高丽王立刻道：“此事当然！本王不仅不收他们关税，商税也不会收！”
朱标立刻拱手：“高丽王爽快人。本官长官北直隶，以后与高丽王交流肯定很多。以后高丽王要多派使臣交流。”
高丽王和其他大臣立刻心领神会。
这位颇具传奇色彩少年是个商人，他来高丽除了完成大明皇帝给予的任务，也有自己的打算。这四个商人显然是为朱标赚钱的人。
朱标又挥挥手，让这四个商人退下去：“现在能谈的事都谈完了。你们这里无人的岛屿挺多，先给我们一处作为营地。我们在营地里等你们的消息。你们购买武器之后，也可以派人过来学习武器的使用方法。唉，我倒是想去高丽国岸上看看，但你们会紧张，对吧？”
高丽君臣纷纷赔笑，不敢接话。这么可怕的军队，他们当然会紧张。
虽然被朱标揭穿了很不好意思，但朱标如此善解人意，他们再次被感动。
朱标最初的言行举止傲慢又强硬，但一旦认为他们是大明自己人，朱标给人的感觉立刻从狂风骤雨变成春风细雨，熨帖无比，让人不由对他心生好感。
当朱标和高丽君臣说完正事，开始谈论诗词歌赋经史子集时，他们心中对朱标的好感度就更高了。
原因无他，朱标的学识过分渊博。一个有能耐的读书人，总会让人心生向往。
他们又想起传闻，朱标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教导大明勋贵子弟，现在大儒季仁寿和大儒朱升虽掌管官学，但官学“校长”这一从应天小学校而沿袭来的新职位，一直由朱标坐着。官学所有勋贵官宦子弟，仍旧尊称朱标为“校长”和“先生”。
再过十几年，恐怕这位朱标的学生要遍布整个大明官场。
虽因朱标年幼，外人还未对朱标冠以“大儒”的称呼。但这一位学生遍布官场的“校长”，“大儒”的称呼随着他年岁的增长，会自然而然落在他的身上。
后生可畏。
接下来的聊天和饭局，高丽君臣和大明使臣相谈甚欢。
高丽王划分了一个有淡水、地势较高、适合居住的岛屿给明军驻扎，并要赶走岛上的百姓。
朱标非常善良地阻止了高丽王迁走百姓的好意：“我们是来施恩的，不是来扰民的。若我这么做，回去后圣上就要埋怨我了。不过是十几户渔民而已，迁到岛屿另一边居住就好。他们可能没钱盖新房子，我们大明可以暂时雇佣他们。正好，我们也需要当地人帮忙采买物品。”
高丽王对朱标警惕了许久，此刻真的开始对朱标十分敬佩了。
他忍不住对朱标作揖：“先生高德。”
朱标扶起高丽王，微笑道：“这是圣人和圣上教导我的美德，我不过照做而已。”
于是此事定下，高丽王将岛屿上十几户渔民送给明军干活。另外，高丽王也命令人带来许多物资帮明军安营扎寨。
不仅高丽王以高丽的名义送来了物资，高丽官宦们也以自己名义送来不少好东西。新鲜的蔬菜瓜果肉类等食物不提，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也不少。
新鲜的食物自然是吃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朱标全部交给四位商人。
“只允许你们拿两成，剩下的我要分给将士们。此次出航，他们立下了大功劳，不能让他们空手而归。”朱标半开玩笑道，“这个就不收你们税了。但你们购买高丽的货物，回大明销售的时候，可不要忘记交税。”
四位大商人立刻连连道“知晓”。
晚上，四位大商人聚在一起商量如何抱团经商，一边嘲笑高丽人。
“他们还以为我们是来帮知省赚钱呢。”
“他们自己贪婪，就因为人人贪婪。我们知省的高德大义，他们懂个屁！”
“是啊，就算我们愿意分给知省部分钱财，知省也不要，只叮嘱我们缴税。唉，知省为大明、为百姓之心，燕雀安能知之？”
“他们配当燕雀吗？就是一群井底之蛙而已。”
“知省对我们这么好，回去之后除了缴税，我们也该做点其他事。再者，知省仁德，也喜欢仁德之人。诸位意见如何？”
“我当然没意见。只是我们的供奉捐赠，知省不收啊。”
“笨，知省不收，但我们可以自己施粥施药，出钱安置流民做工。”
“说得对！唉，知省把这些事都做了，我都忘记以前我们每年对百姓生出恻隐之心时会做的事了。”
“这才是好官啊。”
商人们感慨，决定回去就看怎么自发帮衬知省。
什么好感不好感，利益不利益，对他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帮助一个好官。
嗯，就是这样。
……
“原来标儿你和他们说了这些啊。”廖永忠感叹，“真没想到这么容易。”
朱异也点头：“还有那大元皇帝……我相信燕王肯定能获胜，但就算仗还没打完，大元皇帝也确实是病死了。”
这是他们快离开北京的时候，曹国公派人传回来的消息。
廖永忠再次感慨：“没想到高丽王还是个痴情种。完成了对亡妻的承诺，他才愿意投靠大明。”
朱标不由翻了个白眼：“他确实对亡妻有感情，但可不是为了亡妻才犹豫！”
廖永忠：“啊？”
朱标又道：“而且别看达成这个目标用时很短，一点都不容易！”
大概是为人师长太久，朱标立刻就进入老师状态，给两人剖析高丽的事。
元朝打败高丽后，高丽虽为藩属国，但基本王位更替和重大内政都由元朝决定。
元朝皇帝多次决定将高丽废藩立省，但因为高丽往元朝皇帝后宫送去了许多美人吹枕头风，再加上收买朝臣，以及元朝皇帝想励精图治者皆短命，高丽国王之位才得以保全。
现在的高丽王王颛在元朝当了十年质子，在当质子期间娶了元朝宗室女当妻子。
你要说他们俩感情好不好？那肯定还是有感情。但王颛在至正十六年杀亲元大臣奇辙，恢复高丽旧制国号的时候，可没想过王后该如何自处。所以王颛不是什么恋爱脑。
“王颛对元朝并不亲近。他趁着红巾军起义，想要脱离元朝。但之后他遭遇国内大旱、红巾军进攻高丽、国内大地主大豪强反扑后，对改革心灰意冷，重新回归元朝。”
“但他决定叛元时处死的大臣奇辙是奇皇后的兄长。他杀了奇皇后的兄长，灭了奇皇后的家族，在奇皇后的枕边风下，元朝皇帝要罢黜他，立德兴君为高丽王。”
“于是王颛再反元朝并且成功打退元朝一万骑兵。之后他又打退红巾军，再次踌躇满志，却因为亲信谗言屠戮四大将领，还遭遇政变。”
“四将被杀和兴王寺之变后，王颛亲信几乎全部被杀。此时王后又难产而死，王颛便借此事颓废了。”
朱标有点口渴，廖永忠和朱异赶紧为他倒水，两人差点撞一块儿去。
朱标喝完温水，润了润喉咙，继续道：“不过他也就颓废一阵子而已。大家世族亲元，儒士新秀抱团，他谁也不信，就任用了贱民僧侣辛旽为国师，重启改革，自己以情伤为名退隐幕后。辛旽干的不错，但权势俱增，两者又起了冲突，恐怕辛旽也快死了。对了，辛旽就是之前那个在我和高丽王说话的时候插嘴，被我用燧发枪吓了一跳的人。”
“这个人啊，雄心壮志他都有，但怯懦多疑、志大才疏，让他成为不了雄主。我先用明军火力吓唬他，然后告诉他奇皇后的儿子要当残元的新皇帝，最后给了他台阶下。这三点，缺一不可。”
朱标无奈：“要总结出这三点，我花了多少人力物力去打探消息，又花了多少精力梳理错综复杂的关系？别看我不到两个时辰定乾坤。这和唱戏一样，台上一刻钟，台下十年功啊。你们二人也是有名的文臣武将，怎么会说出如此幼稚之话？更让我惊讶的是，你们出使高丽，居然一点准备都没有，全靠我来说吗？！”
廖永忠惭愧：“我确实对高丽并无太深了解。”
“我不是文臣，我只是个商人。”朱异理直气壮。
朱标：“我回去就和朱老先生告状。”
朱异：“知省我错了！”立跪！
廖永忠无语极了。朱异这家伙真的能和高丽谈好贩卖废旧武器的生意吗？

第181章 为废藩立省打基础
朱标说的这些道理，廖永忠和朱异不是不懂，只是在面对高丽的时候，他们无意识地忽视了。
以廖永忠为例，身为身经百战的水军大元帅，他难道不知道不打无准备之仗？
哪怕朱元璋下了紧急任务，让他立刻拔营出发，他也会在船上赶路的时候，尽可能的了解更多情报。
但朱元璋告诉廖永忠去打高丽，他就脑袋空空，直接上阵了。
说这是愚蠢也不对，只能说这是根深蒂固的轻视。
哪怕高丽趁着元朝内乱打退过元军，趁着红巾军内讧和被元朝两面夹击打退过红巾军，高丽是真的有胜绩。廖永忠还是看不起高丽。
不过廖永忠这样的轻视，强大的明军和火力足以支撑住。
其实稍微强大一点的中原王朝割据势力的军队，都能在高丽打个几进几出——高句丽不是高丽。然后留下一堆废墟让高丽王室重新修建都城。
所以朱标并不认为廖永忠愚蠢，只是不如徐达他们那样真正的大元帅一样聪明。廖永忠虽然头上有个“水军大元帅”的头衔，实际上只是一员厉害的大将而已。
打仗的最高境界，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在战场上轰轰烈烈打来打去看似豪迈，但就算死伤比例是十几个人比几千上万，这十几个人的命也是命，是大明的百姓大明的兵。
何况打仗要消耗大量武器粮草。
现代战争基本都以情报战为起手，最好能在谈判桌上一击制胜；其次也要在情报战中得到对方的要害然后尽可能让其要害瘫痪。
这就是朱标对今后大明大部分战争的追求。
在王朝内部稳定后，水军一般都会衰落，甚至直接裁掉。
但大明的水军会变成海军，廖永忠身为水军大元帅，将成为第一批海军大将。
以后廖永忠要面对的敌人，都是以前他看不起的蛮荒之地的人。这些人会抢劫大明的商船，骚扰大明的海域，阻拦大明的航线。如果廖永忠不改变他的想法，将来大明海军会吃大亏。
看着廖永忠脸上不作假的羞愧，朱标松了一口气。身为优秀的将领，廖永忠很容易就听进去了自己的劝导，很好。
朱标只点明了廖永忠、朱异两人在这次行动中犯的错误，没有继续唠叨，然后就去休息了。
廖永忠继续对着朱异嘟嘟囔囔，问朱异能不能行。
朱异好脾气地应着，谦虚地说自己会尽力。
朱标离开前担心朱异自己也怀疑自己，特意告诉朱异，自己观察过朱异做生意，以朱异的能耐，只要拿出平常的水平，诚信地做生意，就不会有问题。
朱异虽然只做送上门来的生意，但他的生意经确实念得不错，而且是个良心商人，每个人和他做生意，无论赚钱赔钱，都不会说朱异一声不好的话。
朱异把大儒亲爹朱升所教授的程朱理学完全运用在了经商上。
什么？程朱理学和经商有什么关系？当然有！没听过儒商吗？圣学岂是如此不便之物！——朱异如是说。
朱升气得拎着拐杖，追了他两条街，然后把他送给了叶铮当徒弟。
所以朱标对朱异很放心。
朱标此次前来和高丽做生意，不是为了坑高丽。他是真的想站在双方共赢的基础上，用贸易来解决高丽现在民不聊生的问题。
众所周知，在历史研究的定论上，国外和国内双标很严重。
比如历史中公认的幅员辽阔X大帝国的地图，里面都是大大小小分封国藩属国。
如果以明朝举例，那就是使用明朝年号、向明朝朝贡、明朝可以决定其国王更替、国王登基需要请明朝天使来参加典礼才算合法的国家，按照他们的标准，就是明朝的疆土。
但在国内，算历代领土的时候，领土小一点的时候可以按照同款外国标准；领土一大，历史研究界就不认了，只能算中央直属。
再比如元朝设立了征东行省，行省丞相由高丽王担任，名义上高丽已经是元朝直辖，且内政外交都由元朝决定，高丽王只能娶元朝宗室女为后。就这样，后世元朝的地图上也没有高丽，还有一群国内学者和历史爱好者绞尽脑汁寻找高丽不是元朝领土的理由。
如果说“你他丫不是双标吗”，他们就会回答，我们的历史研究需要严谨，和西方不一样。
但那是后世。
现在，人人都知道征东行省和岭北行省一样，都是元朝的领土。
洪武皇帝雄心勃勃，他的制度大部分都沿袭自元朝，掺杂一部分盛唐强汉，就想搞出个“最强大王朝大杂烩”。
明初初的各种军事行动，都是冲着继承元朝的领土去。
无论是征东行省还是岭北行省，亦或是名为吐蕃的宣政院辖地，在洪武皇帝的心中都已经是大明国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洪武皇帝早期的军事行动就可以看出这一点。
只是后期为了让百姓能活下去，洪武皇帝只能休战，转攻为防，并设置“不征之国”（但洪武皇帝默许了代表更亲近大明势力的原元将李成桂夺得政权）。
永乐帝也继承了洪武皇帝这个思想，并且有继续扩充领土，比元朝更强的愿望——他对海洋很感兴趣，并目光卓越的发现了南洋和马六甲海峡的重要性，设置了三宣六慰和旧港宣慰司。郑和下西洋期间，南洋和南越还有大明驻军。
但很快，永乐帝的儿子当了一年皇帝就死了。永乐帝的孙子是从深宫里长大的孩子，眼光确实不如洪武永乐二帝卓越，迅速放弃了南越，撤回了驻军。朝中名臣为防“奇技淫巧”“好大喜功”，烧毁郑和下西洋几乎全部技术资料。
那之后，三宣六慰和旧港宣慰司基本形同虚设。几十年朝贡一次，明朝皇帝问出了比清朝道光帝同款（甚至更傻）的话，三宣六慰和旧港宣慰司在哪？
现在朱标所在时空的历史还没行进到这一步，洪武皇帝和满朝文武都认为继承元朝的广袤土地是理所当然——武官还认为，如果能比元朝强，自然更好。
因此高丽在目前满朝文武心中，属于“内政问题”。
云南、贵州、广西等地改土归流的好处已经初步体现——一年两熟乃至三熟的地区，已经产出了第一批粮食。根据地方官员报上来的统计数字，最迟明年年底，这些地方就不需要朝廷再支援粮食，甚至可能向朝廷提供粮食。
高丽王反复无常，朝廷不信任将高丽交给高丽王。朝中主流意见是，要么不打，要么换一个高丽王，最终的计划是完成元朝对高丽未竟的废藩立省。
当蒸汽船出现后，从海津镇港口出发，只需要一日就能看到高丽半岛的海岸线，到达开京附近的海运不到三日。
这还是廖永忠第一次率领蒸汽战船出征，小心谨慎后的结果。多练习几次，大明水军能在两日内把船开到能看到开京前方的入海口。
等这个消息带回去，朱标相信朝中的意见立刻就会统一——高丽必须废藩立省！
离京城不到三日距离的地方是个自治藩国？大明的君臣在北京抵御北方的游牧民族的时候，还要防着高丽？大明君臣的脑子没病。
如果在陆地上只有三日距离，恐怕都归入直隶省了。
既然肉眼可见的未来，大明将要派官员去高丽屯田、教化，救济百姓维持秩序，朱标先就要埋下一颗种子，让高丽不至于太烂，以免大明派去的基层官员活活累死。
等高丽和大明海域放开之后，海商能为百姓提供大量就业岗位，百姓还能来到目前急缺人口的大明做工或者加入屯田迁徙行列。
不必担心语言问题。大明的百姓也不是都能听得懂官话。现在对基层的控制都是先使用文字，然后由当地看得懂的人去传达命令。
这一点在高丽也一样。因为高丽的官方文字就是汉字。
朱标睡觉前，不由轻叹了一声。
藩属国等于“随便它烂”，变成行省后就要考虑民生经济教化等一系列问题，怪不得历朝历代行事都如此谨慎。
甜蜜又沉重的负担啊。
朱标在到达高丽的第一日就完成了大半既定目标，剩下的几日就往返于宴会和游历中。
无论收集了多少信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朱标要亲眼看到、亲耳听到高丽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才能为接下来的经济政策做决定——高丽离北直隶就只有蒸汽船一日航程，朱标预计“高丽省振兴计划”，很可能会由他主导。
宴会中，朱标以严苛的士大夫道德，拒绝了饮酒和美色，只愿意和武将谈论行军打仗，和文臣谈论四书五经。
辛旽掌权之后，高丽朝迅速培养了一批科举上位的儒士。
高丽朝的大地主大豪强都是依靠元朝发家，想要在改朝换代中更进一步的中小地主士绅的代言人就是这群儒士。
这一点和华夏王朝基本一致。
为了扳倒高丽国内的“大世家”，这些儒士和新晋将领基本都倾向大明。他们讨好朱标，希冀成为华夏新王朝在高丽的代言人。
当然，这其中也不乏真正的希望高丽的百姓过得如同华夏百姓一样富庶的有识之士，即便朱标不认为华夏的百姓和富庶有什么关系。
有识之士的理念更激进。当年推动元朝对高丽废藩立省，就有这群人先辈的影子。
高丽很早就是华夏的藩属国，高丽包括官制、衣冠、文字、习俗等所有和文明相关的东西，都与华夏一致。
现在高丽既然离华夏王城的京城如此近，那么成为“直隶省”也不是遥不可及吧？
他们就能一跃成为靠近华夏京城的贵族了！
朱标笑着应付这些人，不断说“高丽王既然已经降服，大明肯定要保证他的王位”等符合道德的话。
不过朱标也承诺，高丽和大明以后联系会紧密。以后他们不必再担心高丽的百姓因为大世家大豪强圈地而饿死，因为大明有大量的土地急需开垦。
“云贵两广一年能收获两次到三次粮食，他们迁徙到了南方，只要勤于耕种，肯定每年家里都会有余粮。”朱标微笑道，“不仅是屯田。燕王和曹国公打下岭北行省之后，那里的草原，我们也需要人放牧养马。如果他们留在高丽，待受灾的时候，他们身为大明的百姓，自然也会受到大明朝廷的赈济。”
“放心吧，以后高丽百姓的日子，会越过越好。”朱标安慰道，“这一路走来，连开京都如此荒凉，让本官实在是心中难忍。所以本官不怪你们僭越之语，你们都是为了百姓着想啊。”
偷偷前来求见朱标，向朱标坦明心声的郑道传、赵浚、尹绍宗等儒生皆泪流满面。
朱标一边拒绝这些新兴士大夫阶层的请求，一边对他们表示赞扬；另一方面，他也接受原本站在元朝那边的大世家的邀请，夸奖他们对元朝的尽忠并无过错，只是遇到改朝换代了而已，让高丽大世家的代表惴惴不安的心也平定下来。
这期间，朱标除了带着廖永忠和朱异，还轮番带着军中的年轻将领和年轻文人，以身体力行的方式教导他们应该如何与高丽人打交道，并在回到住所后抽查他们对今天一天观察的成果。
几日后，军中年轻将领文人私下不再称呼朱标的官职，而是以“先生”称之。虽然朱标并未收他们为徒，但他们心中接受了朱标的教导，认朱标为师。
不过军中年轻将领在军中接受启蒙教育的时候，用的都是朱标撰写的课本和教学大纲。他们确实可以厚着脸皮称自己是朱标门生。
廖永忠有些担心：“标儿，朱将军让你出门休息，你怎么还这么累？”
朱标疑惑：“累吗？不累啊？”
廖永忠更疑惑：“你又要应付高丽人，还要教导军中那群小兔崽子，这还不累？”
朱标比廖永忠更疑惑：“这哪里累了？挺好玩啊，我就是在休息。”
廖永忠：“……”我从未见过如此的休息。
此刻，他想起了洪武皇帝那可怕的精力。只能说，不愧是皇上的太子？
朱标没说谎，他真的很放松，很自在。
朱标只有在肩负自己视野内的百姓和将士性命的时候才会累。出使高丽，顺便指点一下“后辈”，这不就是放松吗？
谁不喜欢站在高高的立场上被人吹捧着侃侃而谈啊？不费心的事，当然不累。
何况高丽虽苦，苦的是百姓和没有权力的皇室。无论是大世家还是中小士绅，家里都有充足的山珍海味。
这些大世家和中小士绅已经包揽了明军的日常开销，朱标过得比在北京还奢侈。
难得享受啊。

第182章 大元的新贵朱文正
朱标白天和高丽上流社会推杯换盏（喝的是白水，朱标声称白水养生），晚上把人物和消息记录下来，整理自己手下的探子探听不到的消息。
当他的老下属杨宪在他向大明递送了此次行动的消息，主动请缨来高丽帮忙当情报递送员的时候，朱标已经将与他见面的大大小小贵族官吏和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力理清楚了。
杨宪看到了朱标列出的表格，一眼看下去有点晕。
“希望皇上能看得懂。”朱标道，“虽然直接看结论也行，但知其然还要知所以然啊。皇上得自己学会梳理这些，在朝中才不会被蒙蔽。”
杨宪欲言又止。
他憋回去的话是，皇上看到这令人头晕的图表，恐怕会直接放弃思考，让太子你代替他思考。
“标儿，结论是什么？”廖永忠看了许久，已经放弃思考。
朱标道：“王颛这个高丽王当不了多久了。无论是大世家还是中小士绅，都想杀他。”
大世家憎恨王颛的改革，哪怕王颛妥协了；中小士绅憎恨王颛的改革不彻底，哪怕王颛是提拔他们的人。
王颛在明面上没有子嗣，又已经年老体衰，还沉迷男色。华夏王朝都已经改朝换代，高丽贵族们也想改朝换代，自己当上这个新的王朝在高丽的代言人。
朱异疑惑：“高丽王没有子嗣，又已经年老，他们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吗？”
朱标道：“高丽王在失去拥有子嗣希望后，就会从宗室过继……或者找一个私生子回来继承王位。有了合法继承人后，他们再要谋夺高丽王的位置就会难一些。不过最主要的是，利益不等人啊。”
朱标轻笑一声，道：“现在高丽兵权不在王颛手中，等王颛彻底和大明理清利益关系后，大明就会支持王颛一家的统治。他们再做什么就迟了。所以他们要赶着除掉王颛，代替王颛投靠大明。”
杨宪装作自己看懂了图表的样子，道：“随他们狗咬狗。反正赢的人我们再册封就是了。”
朱标摇头：“一旦王颛被杀，大明就要出兵了。高丽王朝没有一个合法的继承人，那么这个王朝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杨宪问道：“标儿，你支持废藩立省？”
朱标叹气：“离北京就只有不到五日路程的地方，不废藩立省，让谁当藩王？燕王吗？我看正哥这个燕王当不了多久了。”
北平都成北京了，北京城怎么能是藩王的领地？朝中大臣们已经在磨刀霍霍向燕王，准备给燕王挪地方了。
既然燕王戍边，那咱们的边界往北移动了，燕王就该去更北边。
杨宪又问道：“标儿，你认为燕王该如何处理？”
朱标笑道：“正哥本来就只喜欢打仗，不喜欢治理。现在我都不知道我是燕王还是他是燕王。所以燕王可以像一个普通官员一样，该领兵领兵，该当文臣当文臣。不设常驻藩国。设置藩国是因为有些地方朝廷不好管理。但有了蒸汽机，内燃机就不远了。更多更小型的像战船一样的交通工具就会出现……”
朱标感叹：“大明现在的领土，没有哪个地方是朝廷的军队在一个月之内到达不了的。那么藩王就没有必要了。”
廖永忠和杨宪听着朱标轻描淡写的话，不知道为何，心中涌出一股不知名的澎湃之情。
这种感觉，和皇上称帝时一样。
“趁着现在只有正哥一个藩王，撤了就撤了。正哥心里不舒服，等大明有钱有粮了，别说岭北行省，还有瓦剌的祖地准噶尔，以及蠢蠢欲动的南洋，正哥有的是地方撒欢，他就高兴了。”朱标皱眉，“唉，结果还是要转到钱粮上。”
众人失笑。
虽然朱标显得非常头疼，但他们心中想着朱标所描绘的未来，就不由生出笑意。
朱标瞥了几人一眼，道：“我现在是休假，不想那些令人头疼的事。”
“好好好。”杨宪道，“我不问了，你好好休息。”
朱标于是好好休息，连夜约了一个叫李成桂的将领吃烤肉。
李成桂从高祖父李安社起，就入仕元朝，家族世袭元朝双城达鲁花赤一职，并改蒙古名字。李成桂又名咬住，他爹李子春又名吾鲁思不花。
李子春在元朝式微、高丽脱离元朝控制时投靠高丽，李成桂继承父亲职位后，现在是王颛手中一员悍将。
朱标并不知道这位李成桂在十几年后会成为李氏王朝的开创者，他找李成桂来，只是因为李成桂虽然长期在高丽北方，但家族是全州李氏，对全州很了解。
高丽全州如今已经改名叫完山。作为高丽半岛最南边的州，在倭患四起时，全州多次遭遇倭寇骚扰。李成桂对倭寇咬牙切齿。
完山下方有一个岛屿叫济州岛，它离倭岛的九州群岛只有三四百公里，九州岛就是倭寇盘踞最大的大本营。
济州岛原本是元朝直辖，元朝军队就在济州岛上磨刀霍霍向倭岛。可惜忽必烈之后，元朝皇帝除了目前已经病逝的老皇帝，没有一个长寿的，结果他们就磨了几十年的刀，没能一雪前耻。
至元三十一年（1294年），忽必烈一死，元兵从济州岛撤兵，济州岛就归高丽管辖。
济州岛还有个小国王，号称“星主”，据闻此称号是新罗某个国王所赐。
因为倭寇肆虐，高丽又自顾不暇，济州岛十分混乱，包括国王在内的岛民的生活都类似于原始部落。
“倭寇骚扰大明海域，大明迟早会对倭寇出兵。济州蛮荒之地，原是元朝为攻打倭岛的驻兵之地，大明应该也会选在这里驻兵。”朱标没有说“询问高丽王是否能驻兵”这种话，十分轻描淡写地决定了这件事，“你对倭寇和倭岛了解多少？为何倭寇在洪武元年突然犯边？”
李成桂也没有对朱标突然要在济州驻兵表示异议。
第一，这本来就是元朝军队驻扎地，元朝能来，大明当然也能来；第二，济州一片蛮荒，高丽对其并不上心。
后世有许多人吹高丽水军，其实高丽有许多水手和渔民，但水军其实很烂。他们内部官吏明目张胆的贪污比华夏王朝最烂的时候都更垃圾，就算给蒙古人造战船都能偷工减料，何况自己的战船。他们的战船，也就能沿着海岸线跑跑。
忽必烈远征倭岛时，因为蒙古人不懂海军，带的是南宋内河水军和高丽海军造的船，结果台风一来，船全翻了散了。这就是倭岛的“神风”庇佑。
高丽海军如此没用，当然也不会有什么远航执行任务，也就是出几艘船运陆军而已。所以他们对岛屿就更不重视了。
全州离倭岛近，就算不特意打听，全州李氏对倭岛政权的了解也比较详尽。
听了李成桂所说的几个人名后，朱标脑海里立刻闪过“聪明的一休”几个字，然后瞬间明白，现在正处于“室町时代”的前期，南北朝之乱。
“原来倭岛正处于乱世啊。”朱标叹气道，“怪不得了。那些武器精良、训练有素的倭寇，大概就是南逃战败贵族的私兵吧。”
李成桂道：“是的。如果皇上要出兵，我全州李氏定效犬马之劳！”
朱标摇头：“不用了。你们高丽连年兵灾，怎么还经得住远征？你们好好恢复经济和生产，扫灭国内匪患，防备北方就好了。再给你们增加负担，圣上于心不忍。”
李成桂表现得感动不已，立刻对朱标说了一个隐秘的消息，博得朱标好感。
大明要卖更先进的火器给高丽，高丽君臣都很高兴。但有一位叫崔茂宣的小官说自己从一个叫李元的焰硝匠手中掌握了火药的制作方法，不用向大明购买，可以自己研制火器。高丽朝臣皆不相信崔茂宣的话，纷纷嘲笑他。
李成桂也不相信。但他还是把这件事说出来，以防大明天使得知后，心生不满。
没想到朱标却失笑道：“他确实有可能学得到。毕竟民间焰硝匠很多，算不上什么秘密。只是军队用的火药配方和民间在节庆日燃放的烟花爆竹肯定不一样。这个你是将军，你肯定很明白民间铁器和军队兵器的区别。”
李成桂连连笑着称是。
其实李成桂已经相信了崔茂宣的话。但崔茂宣投靠的是崔氏，而崔氏和全州李氏并不和睦。如果崔氏掌握了火药，恐怕会单独禁止完山使用。李成桂才向朱标告密。
他见朱标毫不在意，心知那民间火药配方恐怕在大明官府眼中就是个变戏法的道具，顿时心头一松。
只要他向大明购买足够的火器，崔氏哪怕得到了元朝民间火药配方，又有何用？
李成桂满意而归，将这个消息带给了自己一方势力。
很快，朱异就和李氏做成了一笔双方都很满意的大生意。
崔氏知道此事后，也立刻放弃崔茂宣，转而向朱异寻求合作。朱异和气生财，来者不拒，又和崔氏做了大生意。
高丽王王颛得知消息后，只要咬紧牙关，勒紧裤腰带，削减了宫中部分美少年的开支，增加了好几笔订单。
其他世家贵族也纷纷跟进。
朱标喝茶。
这就能看出高丽王对朝中掌控力很差的好处了。高丽从国王到小贵族，都得咬牙向大明购买火器。
元朝曾经对高丽的火器输入卡得很严，高丽君臣也不重视这个。大明是个好宗主国，只要高丽国王允许，就毫不吝啬敞开了卖。大家的武器都更新换代，岂不美哉。
“该去济州看看了。”朱标自言自语。
高丽王对明军驻扎在离开京如此近的地方还是很担心。当听说明军要在济州安营扎寨，对付倭寇，立刻又咬紧牙关拉来了一批物资送给大明，全力支持明军驻扎济州。
明军既能离开开京，又能帮高丽抵挡倭寇，高丽君臣乐坏了。
朱标带着高丽王朝上上下下的不舍，留下了一艘船保护继续做生意的朱异，和廖永忠登船驶向济州岛。
朱标都完成在高丽大半战略目标，去济州岛查探倭寇情况了，朱文正和李文忠这仗还没打完。
陆地打仗，就是这么麻烦。打仗一整天，行军一个月。
李文忠好不容易找到朱文正的消息是，朱文正已经扮做某不知名小部落蒙古贵族光明正大地进入了蒙古贵族驻扎的帐篷去，和其他蒙古贵族一起吃着烤肉跳着舞，好不快活了。
甚至有几个蒙古大贵族看中了朱文正，都考虑收朱文正当养子或者女婿了。
朱文正得到李文忠消息之后，居然率领他的“蒙古骑兵”，把李文忠打跑了，还抢了李文忠几匹马。
李文忠：朱文正！我凸(艹皿艹)！听到了没有！我凸(艹皿艹)！
朱文正用这个功劳，终于得以见到马上要登基的残元新皇帝，也就是奇皇后所生的皇太子，然后皇太子看重，成了皇太子的近卫。
朱文正非常担忧道：“殿下，小股明军出现在附近，肯定大军就在后面。我们应该放弃这个营地，离开这里！”
皇太子身边将领看不惯这个突然出现的没有大根脚的小贵族，纷纷道：“草原是我们的地盘，明军来了又如何？我们大可以诱敌深入，一举消灭！”
皇太子游移不定。
一边他看朱文正很顺眼。他曾经仪仗过的扩廓帖木儿就是没有大根脚的悍将，朱文正可能是第二个扩廓帖木儿。
但正因为朱文正无论是军事才华还是根脚都太像扩廓帖木儿，让鞑靼的大根脚贵族们十分警惕。
他们都不乐意一个“泥腿子”再次跳到他们头上。
皇太子一边要仪仗草原上的大根脚贵族，一边又想把朱文正培养成亲信，进退两难。
皇太子只好折中问道：“如果我给你足够的兵马，你能打赢明军吗？”
朱文正苦笑不已：“殿下，我给你说实话，我就在大明那个燕王抢我牛羊的时候和他打过几次，还被他打跑了。这次我遇到的明将看上去是个没用的废物，我才赢了一次。如果面对明朝大军，我真的没信心啊。”
站在朱文正身后冒充亲卫的“没用的废物明将”李文忠：？？？
为了大局，我忍！
李文忠忍耐着听朱文正狂吹燕王有多厉害，如果带兵的是燕王王庭还是继续北逃吧。明军不都是他遇见的那种废物将领，还是小心为上。
李文忠觉得，今天比瞒着标儿，更锻炼他的忍耐和演技。

第183章 朱家驴儿不负所托
因为新秀朱文正坚定不移地劝说即将登基的皇太子赶紧离开这里，所有蒙古大贵族都站在了朱文正的对立面上。残元王庭最终决定备战，不迁徙。
不过皇太子将朱文正和他的人安排在守卫王庭最内部的防线上。
皇太子对朱文正说：“贺兰，你的谨慎很有必要。如果战争走向不对，立刻护送王庭亲属离开这里。”
朱文正严肃道：“是！必不负殿下所托。”
朱文正领着命令回到自己的“部落”驻地。
帐篷刚合上，李文忠就扑上来和朱文正打了一架。
“你究竟什么毛病！”李文忠和朱文正打了个五五开，心里更憋屈了。
朱文正得意道：“蒙古人太能跑了，如果不打入内部，我们一来，他们又跑了。现在我已经打入了内部，我看他还怎么跑！”
李文忠看着朱文正那已经剃光的头顶和两鬓垂下的发辫，欲言又止。
谁知道大明第一个藩王燕王，现在剃了个最正统的蒙古人发型？
不知道义父知道了，会不会当场气得晕厥过去。
蒙古人最传统的发型就是头顶剃光，额前留一戳桃型的头发，两边头发梳成大辫子，办成环型。
这个发型，在汉人中小女孩经常用。换在了大汉身上，只能说，审美有差异。
李文忠没能下手剃掉自己的头发，只是把头发扎成了满头的小辫子，然后往后梳成一个大辫子。
这样的发型，说明李文忠不是个正统人，拥有鲜卑血统。
元朝疆域十分宽广，北方大部分游牧民族都归于麾下。一个蒙古贵族麾下有几个其他民族的得用手下很正常。
最终，朱文正的手下都剃了个地中海，李文忠的手下都披着头发或者梳辫子，与李文忠一样都没狠下心。
两者合在一起，越发像一支真正的部落骑兵了。
“为了不让他们跑，你也牺牲太多……不对，我不是说你在这件事上有病！”李文忠骂道，“你要讨好那个太子就讨好呗，怎么总拿我说事？”
朱文正严肃道：“我说我只是用遍地明将来打消他的疑虑，你信吗？”
李文忠也严肃道：“不信！”
朱文正的脸色立刻恢复吊儿郎当：“所以我就只是因为你不能反驳，只能听着，就多贬低你几句而已。爽！”
李文忠：“……”
他虽然很想再和朱文正打一架，但五五开实在是没意思。他决定回去就向义父义母和标儿告状。
朱文正，你等着！你死定了！
李文忠强迫自己转移话题：“没想到你专门在蒙古名字中找了个这么风雅的名字。贺兰，啧。”
“贺兰”原本是鲜卑姓氏，现在许多汉人也在用。当然，他们祖上可能是汉化的鲜卑人，但这已经不重要。
蒙语中，也有“贺兰”的读音，可用作名字。
朱文正干咳道：“你不知道蒙语贺兰是驴的意思？”
李文忠：“啊？”
他虽然能听懂蒙语，但听到熟悉的读音，总会先转化成汉话。在朱文正提醒之后，他才努力想起来，“贺兰”确实是蒙语“野驴”的读音。
贺兰山的本意就是“野驴的山”。
李文忠面色古怪：“我都忘记你小名叫朱驴儿了。”
朱文正半点尴尬都没有：“是的，没错，有什么问题吗？李保儿？”
李文忠：“……”对脸皮厚的人，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文忠最终只能放弃所有闲聊，只说正事，免得把自己气死。
在朱文正的拖延下，王庭留在了捕鱼儿海附近，等皇太子登基之后再离开。
虽然残元皇室已经放弃了大部分礼仪，但他继任残元皇帝的时候，也会继任蒙古王。唯独这件事上，蒙古人愿意遵循一点盛大的礼仪。
就算是现在已经和残元皇室明争暗斗过许多次的部落，比如瓦剌，都派来了使臣，送来了大量昂贵的礼物。
这些部落各自承担着自己方位的防卫任务，大多安排在最外围。
真打起来，他们不在背后捅刀子，残元皇太子就谢天谢地。
从本心来说，残元皇太子非常想逃走。他已经被大明吓破了胆。但他和已经驾崩的父皇从南逃到北，一路逃到了草原深处。如果在登基典礼上还要逃走，恐怕他就很难再成为一个有实权的蒙古王了。
这对残元皇太子而言，可能是比死更难受的事。
何况，蒙古人对自己在草原上的强势仍旧非常自信。残元皇太子相信在草原这个主场作战上，大明就算来了也不一定会赢。
于是残元皇太子留了下来。
但他又做好了逃跑的准备，并将逃跑的责任给了唯一不断劝说他撤退的小部落首领朱贺兰身上。
朱文正很容易就得到了蒙古各部落方位图。终于到达的明朝辎重和后勤部队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们已经偷偷布置好了阵地，而这些蒙古人居然一无所知。
因为捕鱼儿海虽然是湖泊，它附近却因为放牧过度出现了荒漠化。蒙古人驻扎的时候也要放牧，他们只围绕在捕鱼儿海附近有草场的地方。更远的荒漠，他们并没有驻兵。
他们认为荒漠一览无遗，不需要驻兵也没关系。
但实际上荒漠风沙弥漫，做伪装很容易。朱标已经准备好了荒漠和草原同色的布，以备伪装用。
看着标儿这么大手笔的支持自己，朱文正认为不把残元皇室一网打尽，就对不起标儿出的这么多钱粮。
因为一直没有观察到明朝大军的踪迹，残元皇太子孛儿只斤&#183;爱猷识理答腊按照既定计划登基。
他仍旧穿着元朝皇帝的衣冠。
为他唱礼的跟随他北上的汉人官员们嘴中唱着礼词，眼神却很悲哀。
这可能是最后一个登基的时候还会按照礼仪来的元朝皇帝。而就算孛儿只斤&#183;爱猷识理答腊愿意用登基的礼仪来，他们却没有宫殿，没有祭坛。那些围观的蒙古贵族也不会按照真正的礼仪来做。还有些人甚至用肆无忌惮的眼神好奇地打量这一幕，就差没鼓掌说声“好看”。
一群不知礼义的蛮夷。
汉人官员在心里鄙视。鄙视之后，他更加悲哀。
这些人是蛮夷，那跪伏在蛮夷脚下的自己是什么？他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登基仪式结束。一天平安无事。
当天夜里，自然应该按照蒙古人的礼仪，彻夜吃喝，不醉不归。
这时候也需要人看守。身为小贵族，却得到了孛儿只斤&#183;爱猷识理答腊赏识的朱文正自然被排挤，没资格去赴宴，带着自己的人承担防守的责任。
“时机到了。”朱文正吐出嘴里的青草，残忍地笑道，“诸位，压抑久了，该释放释放了。”
他身旁或坐或卧的“蒙古人”们都笑着站了起来，活动筋骨。
张玉上马前，忍不住抱怨：“我当蒙古人的枢密院知院的时候，都没把头顶剃光！”
朱文正哈哈大笑。
炮声响起。
之后是厮杀的声音。
残元王庭的历史，将在今日正式终结。
在遥远的济州岛上，朱标不知道为何突然心有所感，眺望西北方向。
“标儿，你在担心燕王？”廖永忠道，“不用担心，燕王打仗很厉害。”
朱标道：“再厉害，正哥和忠哥都是人，是人就会受伤。战场上刀剑无眼，我还是会担心。”
朱标收回目光，道：“那几个抓到的倭寇还不肯说话吗？”
廖永忠叹气：“他们装作听不懂我们说的话，一直在装傻充愣。”
朱标道：“有可能是真的不懂。”
廖永忠脸色有点尴尬。
九州岛离济州岛十分近，几乎每隔几日，济州岛就会遭遇倭寇袭击。
明军来的非常快，恰巧遇到一次倭寇大规模袭击。其中有一艘较为华丽的船上，一个倭寇穿着全套华丽的盔甲，带着夸张的头盔，手持一个像大芭蕉叶子的扇子。
朱标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一定是倭岛的贵族。
明军的炮弹很快就射中了倭岛贵族的船，俘虏了想从小船逃跑的倭岛贵族，对其严加审问。
审问了几天，一点效果都没有。
廖永忠哭笑不得：“标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那你还让我审他？”
朱标道：“语言不通，我们焦急，他更焦急。审他几天后，出现一个会倭语的人，他才会将自己知道的全盘托出。”
廖永忠叹了口气，道：“标儿，你要亲自去审问？这种事……”
朱标笑道：“这种事是我应该做的事。好了，轮到我上场了。明军折磨了倭岛的贵族好几日，终于来了一个会倭语、读过书的年轻商人可以与他交谈，他一定知无不言。何况，我问的也不是什么他需要保密的事。廖叔叔，这段时间你可以去九州看看，还有这种拿大扇子的倭寇，多抓几个来。”
倭岛现在正处于乱世中，九州在倭岛是“法外之地”，战败的倭岛贵族纷纷逃窜至此，随便轰一炮砸到的人就是贼窝，基本没有“普通人”，顶多是倭寇的奴仆。
廖永忠笑着叹气道：“行。给高丽准备的弹药用不上了，就用在倭寇身上，回去也好和陛下交代。”
廖永忠亲自部署去九州打一炮就跑的事，趁着自己还不算老，要过足当先锋的瘾。
朱标前去“讯问”的时候，杨宪兴致勃勃跟上。
审讯啊，自己可是内行！
朱标无奈：“杨叔叔，听说皇上想让你进中书省，你怎么就留在我这，不回去了？”
说好的当信使，结果杨宪把信送来，就不负责把信送回去，将事推到了其他人身上，自己乐呵呵地留了下来。
杨宪道：“你杨叔叔也老了，能出远门的时间没几年了。等走不动的时候再去中书省。”
朱标吐槽：“过几年再去？过几年后，中书省就算不撤，肯定也只是一群闲职。”
杨宪笑眯眯道：“那不是更好？我正好进去养老。”
朱标深深叹了口气：“李叔叔一定头很疼。”
杨宪的笑容变淡了一些，道：“李公……以前他是个心眼很小，很喜欢拉帮结派的人，我和他不合。但现在他变了，变得迫不及待地寻找人才接替他的担子。”
朱标道：“那你就去接啊。”
杨宪摇头：“我的才能可能配得上丞相的位置，但我的心胸配不上。我无法像李公那样无私。所以我还是等老了，看透了再去吧。”
杨宪知道自己是一个很喜欢权力的人。
但他更喜欢现在的大明，敬爱皇帝和太子，所以他约束不住自己，就放逐自己。
朱标挠头：“不懂。罢了，留在这，杨叔叔能做的事也很多。走，去见见倭岛的贵族！”
杨宪笑道：“好。”
朱标审讯倭岛贵族的时候，先让那个倭岛贵族洗澡上药，吃饱了饭，才去见他。
被关押审讯了多日，倭岛贵族以为自己会在折磨中死去，没想到死前还能吃一顿饱饭，穿上干净的衣服，顿时精神松懈不少。
当见到朱标，发现朱标能和自己交流之后，他立刻叽里咕噜将自己能回答的问题都十分详尽的回答了，并表示自己愿意投靠大明，成为大明的马前卒，带大明去九州剿匪。
这滑跪的速度，真是令人赞叹。
你们的贵族精神和武士精神呢？大概在被抓到的时候没有切腹，这人就没打算死了？
朱标确实打算利用他，让他画九州的匪窝地图。
等他画完，朱标就会杀了他。
他画的九州匪窝地图肯定有故意隐瞒，但没关系，多抓几个来画地图，对照着看就行。
看了之后明军也不会深入九州岛和人肉搏，顶多以后物资多了，在九州岛南部安营扎寨，慢慢经营而已。
见朱标如此果决，杨宪很惊讶：“我以为标儿会留下他当向导。”
“倭寇不可信。我更相信自己搜集到的信息和明军战船的火力。”朱标淡然道，“一群在贵族争斗中失败便落草为寇的人，要相信他们的卑劣远超出常人的想象。利用完就杀掉，才是对付他们最好的办法。”
杨宪道：“受教了。标儿，你问倭岛的政治局势，有什么意义吗？”
朱标叹气：“当然有。知道了政治局势，我才知道帮谁打谁，迅速减少倭患。”
以大明现在的国力，打下整个倭岛不现实，就算打了下来也不划算。所以朱标想帮倭岛贵族迅速“得到和平”，好用更和平的方式处理倭岛问题。
朱标又得到了几个倭岛贵族战俘，拼凑出了倭岛现在政局形势。
现在正是室町时代，足利尊氏拥立光明天皇，建立室町幕府，称北朝；后醍醐天皇逃走后，前往大和吉野，为南朝。南北朝打得不可开交。许多贵族战败逃亡，倭岛内部局势正进行大洗牌中。
老将军死后，一个年幼的将军足利义满被扶上位置，和天皇一样都是家臣的傀儡。
现在这个傀儡渐渐长大，并展现出自己的智慧，他正在努力夺权中。
根据朱标看过的动画透露的知识，朱标知道最终获胜的一定是这个年幼的将军。不过他现在接触这个将军也没用。因为镰仓幕府内忧外患，没有心力去关心外交关系。
朱标迅速做出了判断。
大明要在接下来的外交关系上占据主动，就要趁着幕府内乱，尽可能的扩大优势，给倭岛造成压力。等倭岛重新短暂统一后，他们的幕府将军就会亲自来赔罪。
倭人这个民族，先礼后兵是没用的，他们只会蹬鼻子上脸；先兵后礼也没用，他们还是会蹬鼻子上脸。
只有先兵后强势，他们才会乖乖听话。
朱标一颗棋子一颗棋子的放在棋盘上，棋盘杂乱无章，看上去不像是正经的棋局——其实也不是，他正在自己和自己下五子棋。脑海里不断模拟未来可能发生的事
“杨叔叔，如果你暂时不想回南京，你介意留在这里几年，帮助大明的海军在济州岛修建驻地吗？”
杨宪笑道：“有什么用得上你杨叔叔的地方，你就直说。”
朱标道：“对倭岛和高丽，除了火力，更需要情报。这是杨叔叔擅长的地方。但高丽和倭岛野蛮，我们的情报人员可能很危险。”
杨宪道：“在皇上还未平定天下的时候，我们一样危险。你不用太担心，我们已经很有经验。”
朱标叹息，然后强迫自己笑道：“说得也是。这件事就拜托杨叔叔了。我会和陛下写折子。”
杨宪揉了揉朱标的头：“我来写吧。”
多揉揉。标儿成了太子，就揉不了了。

第184章 耽罗国王主动来投
情报战的第一步，就是培养语言人才。
如果一个情报人员都不会说当地的语言，那就等于完全废了。
因对外国的轻视，中原王朝很少主动培养外国语言人才。需要用到外语时，就让外国人自己学习汉话当自己的翻译。有时候，中原王朝还会找第三国家的人当翻译。
这样很爽，自家百姓不用学外语，但很容易被坑。
比如清朝和沙俄签订条约的时候，就被负责当翻译的传教士坑了还不自知。
因为不学对方的语言，就把情报和谈判的主导权给其他人，朱标可没这么蠢。
朱标成为杨宪上司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将情报组织做大做强做到国外，成为外交官的计划。
杨宪所率领的检校们，本身也是经常出使各大军阀的使臣。将来，他们也可以成为出使外国的使臣。
因朱标的要求，杨宪培养了一些会倭语的人，但这次没有带来。
这些人必须经过严格的培训，在忠诚和能力上都考核成功后，才能进入他们的战场。杨宪得到了朱标的命令后，终于回过，去召集老下属们，重新当回检校头子。
杨宪回去的路上满脸笑容。显然，他更喜欢这样烧脑又刺激的生活。
杨宪离开时，朱标不由叹气。
他坐在海岸的礁石上发呆。
杨叔叔也算朝中前三品的大员了。关于杨叔叔的调动，自己说一声，杨叔叔就应了。虽然后面补了上折子的话，但杨叔叔那表情，显然已经确定能帮自己干活。
朱标自嘲想，我估计真的是朱太子，就是我爹……
朱标从沙滩上抓了一把沙子，然后狠狠地扔向海里。
就算朱国瑞为朱标的猜测而暴跳如雷，但朱标仍旧抱有疑惑。
自己是不是亲生的……可能性三七开吧。所以，他决定当鸵鸟。
沙子在中途就散了，不但没有掉入海里，还被风一吹，逆向飞行，砸了朱标一头一脸一嘴。
“啊呸呸呸……我的眼睛眼睛眼睛……”
装深沉的标儿嚎叫，整段垮掉。
济州岛上的耽罗国王藏在树后面，小心翼翼偷看朱标，不敢向前。
隐藏在树上的暗卫默默盯着他许久，不知道这个耽罗国王要干什么。要不要先下手？但对方虽然只是个小岛国王，好歹是国王，是不是不太好？
耽罗国王在朱标嚎叫的时候，终于下定了决心，整理了一下皱巴巴且已经掉色的丝绸衣服，朝着朱标走去。
暗卫已经和同僚们打过手势，所以耽罗国王从树后走出来的时候，他守护在朱标身边的同僚立刻将包括耽罗国王在树后偷偷摸摸观看了许久的事告诉了朱标。
朱标一边用帕子擦眼睛，一边泪眼汪汪道：“怎么不早告诉我？”
护卫小声道：“属下说了啊，知省还点头了。”
朱标：“……”
显然，这里海浪声音太大，发呆的朱标并没听见护卫朝着自己耳边小声嘀咕了什么，只是条件反射点头。
朱标一边擦眼泪，一边红着眼睛转身迎接只在刚上岛时见过一面的耽罗国王。
高丽在耽罗岛设置济州牧，改名济州后，就在最平摊的地方建立了一个小城，驻扎了几百士兵和家属，平时不怎么管理这座岛。
他们也不知道怎么管。
济州岛是一座火山岛，整个岛屿就是一座山，除了山脚，几乎没有大块平坦的地方种田。
耽罗国民被从济州牧从山脚赶到山上后，就过着山野原始部落一般，靠采集和狩猎、顶多刀耕火种生活。
原本耽罗岛归元朝管，后来回到高丽，现在又成了大明驻军地，济州牧和几百士兵已经开开心心回家。耽罗国的国王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应该来拜见新领导。
耽罗国的国王一直为自己有新罗国王赐予的“星主”称号而自豪。但身为耽罗国的国王，他还是比自己的山民们懂得多些，知道新罗在中原王朝面前，就和自己在新罗面前一样。
可先人留下的对元朝残暴的评价，让他一直不敢主动去找大明的官。
直到部落中老人提醒他，如果不主动去拜见，明人生气之后，耽罗国更惨，他才磨磨蹭蹭过来。
朱标知道占据济州岛的山腹中住着耽罗国的人，但因为现在人手不足，他没有派人去寻找。
耽罗国的国王主动来拜见，还算有眼色。只是……朱标看着身穿不合身的丝绸衣服，头发用还有叶子的树枝当簪子勉强把头发歪歪斜斜束起来，两脚的布鞋样式都不一样，但浑身挂满了亮蹭蹭金银宝石的耽罗国王，心中震惊。
古籍中记载，耽罗国在唐时就出现了。几百年过去了，耽罗国国王怎么看着像个部落野人？
耽罗国王支支吾吾了半天，在身后妇人的催促下，才扑通跪下磕头：“草、草民耽罗星、星主！拜、拜见大明、大明天使！”
居然会说汉话？虽然结结巴巴，自称错误，但他已经很努力了。朱标都快被感动到了。
他立刻把耽罗国王扶起来，微笑道：“国王不必紧张。有何事求见本官？”
耽罗国王听得有点晕。虽然他会几句汉话，但朱标语速太快，他听不懂。
他身后的妇人叹了口气，对朱标行了一个中原民间妇人的礼后，用带着山东口音的汉话道：“官大人，民妇祖籍文登，现在是他妻子。他是个结巴，汉话也不好。让官大人见笑了。”
妇人从身边一壮汉手中拿过一个大木盒，打开后跪下捧着道：“请官大人笑纳。”
朱标看着大木盒中满满的碎金子，心头一突。
如果这些金子都是真的，这妇人好臂力啊！
“都起来吧。你是耽罗国王后，不用在本官面前自称民妇。”朱标道，“本官乃大明北直隶知省，北京府知府朱标。你称呼我为知省即可。”
朱标见妇人茫然，心知她可能已经离开家乡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国内情形，解释道：“皇上赶走了蒙元，建国大明，建元洪武，定应天……集庆为南京，大都为北京。”
妇人立刻道：“民妇知道应天！民妇全家曾逃难到应天！应天是南京，那就是秀英夫人的丈夫当皇帝了？！”
朱标先是一愣，然后莞尔笑道：“先坐下说话吧，你丈夫太紧张了。”
他先坐回礁石上。妇人跪坐在沙滩上。耽罗国王腿一缩，居然是抱着腿坐着，还瑟瑟发抖，看上去异常可怜。
“是，现在秀英夫人已经是马皇后了。”朱标道，“你知道秀英夫人？”
妇人立刻道：“民妇叫赵红花，秀英夫人给民妇分过田和……嘿嘿，民妇第一个丈夫就是秀英夫人给找的。民妇跟着那个短命鬼出海做生意的时候遇上海难，被他救了，民妇就给他当妻子了。民妇来这已经五年了。”
一听到是秀英夫人当了皇后，妇人立刻就不紧张了。再加上朱标面相小，又和蔼，妇人马上打开了话匣子，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了朱标。
当朱标说自己原本叫陈标，就是应天著名的陈家标儿后，妇人还给朱标嗑了两个头，谢谢陈家给流民活干，才养活了她一家。
朱标和蔼道：“现在应天更繁华了，济州岛……耽罗岛又已经归大明管，你可以回乡探亲，家人应该都还好。你丈夫是耽罗国王，你正好陪他回南京接受册封。”
他乡遇故人，这故人还是恩人，妇人忍不住哭了一场。
瑟瑟发抖的耽罗国王这才停止了发抖，靠近妻子，把妻子揽进怀里。
护卫皆侧目而视。
不愧是山中野人，居然当着知省大人的面卿卿我我。
妇人不好意思地推开丈夫，红着脸道：“让知省大人见笑了。”
朱标笑着摇头：“你是大明人，见到你过得好，本官欣慰都来不及，怎么会见笑？”
妇人红着眼眶道：“听到明军来了，民妇还忐忑着。知道大明就是朱大帅和秀英夫人当皇帝和皇后，又知道来这里的大官是恩人你，民妇就彻底放心了。民妇和丈夫来这不是想要册封，耽罗国就只剩下几千人了，住在山里填不饱肚子，这个国王……其实也不算什么国王。”
妇人解释了一下耽罗国目前的情况。
耽罗国因为就是一整座大山，耽罗人以渔猎为主，住草房子，没建立什么文明。
不过在元朝之前，耽罗国勉强还有一万左右人口，算得上兴盛。后来被元朝占领，又遇到高丽兵乱，还遇到倭寇骚扰，人口少了许多。再加上高丽设立济州牧，想过好日子的人要么离开，要么下山跟了济州牧，耽罗国名存实亡。
其实高丽国已经准备废除耽罗国国王，耽罗国王都已经做好准备，和妇人开开心心说以后不用被这个没用的王位绑着，可以和妇人一起下山过好日子了。
结果高丽国又乱了。
妇人苦笑道：“知省大人，能不能废了民妇丈夫这个什么国王，让他和我一起一起当大明百姓啊。我们真的快活不下去了。”
妇人指着金子道：“虽然存着些金银，但金银不能当饭吃。大人，这些我们都供奉给大明，求大明救一救耽罗国的人。”
朱标听完后，哭笑不得。
这耽罗国王混得多惨啊，捧着一盒子碎金子来，就是为了求被废？
不过朱标也知道，如果妇人不知道秀英夫人，如果秀英夫人不是大明皇后，如果不是自己这个陈家大善人过来，妇人也不会推心置腹，直接暴露出所有的底牌，坦然说出请求。
能在海上讨生活，遇到海难后还能成为耽罗国的王后，这个妇人绝不可能是无城府之人。而且看耽罗国王和耽罗国其他人的表情，这个妇人才是主导的人。
居然在遥远的耽罗得到了当初在应天收拢的民心给予的好处，让朱标唏嘘不已。
“你知道，陈家不收百姓的钱。”朱标把木盒子推回去，道，“明军以后会驻扎在这，和在应天一样，给你们分田，与你们一同屯田。不过你们山地多田地少，估计光凭种田难以解决生计。你可以让耽罗国的有识之士下山，与本官一同商量耽罗国人今后的生计。”
妇人连忙道：“民妇当然知道陈家是好人……好官！但大人不收民妇的钱，耽罗国的人心里不安稳啊。”
朱标再次哭笑不得：“好好好，那咱们这次就按做生意来算行不行？明兵安顿你们的钱就从这里出。如果有剩，再卖给你们一些粮食，或者抵扣税收？”
妇人连忙道：“知省大人，你还是收一点吧！要不……要不你替大帅……替皇帝皇后收一点？”
朱标失笑：“行。”
他从匣子里选了一半成色较好的金子出来：“这些本官替你们呈给皇帝和皇后，剩下的按照本官的话来花，如何？”
妇人松了口气：“好，听知省大人的！那我们先回去啦，明日带人来拜见知省大人！”
朱标点头：“本官会和兵营护卫说好，你随时来。”
他想了想，拿出一个玉佩递给妇人：“到时你出示这个。”
妇人赶紧把玉佩收好。
朱标又道：“大明在耽罗岛安营扎寨，最主要的目的是防备倭寇。你们和倭寇打过很多次交道，明日多请些熟知倭寇的人来。”
妇人的脸色立刻露出狠意：“是，大人！对倭寇，咱们有说不完的话！”
朱标安慰道：“放心，你们吃过的苦，大明会帮自己的百姓讨回来。”
耽罗国王先茫然地听着自家王后和朱标说着自己听不太懂的话，当妇人用当地方言转述，大明要打倭寇的时候，他立刻泪流满面，跪下给朱标不断磕头。朱标拉都拉不起来。
妇人愤恨地抹着眼泪道：“倭寇不是人，就是一群畜生！我们只剩下几千人，就是被倭寇杀的！给了东西他们也杀！民妇丈夫的父母妹妹都是惨死在倭寇手中。”
朱标脸色一沉。妈的这群畜生，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是畜生。
耽罗国王终于哭完，被妇人搀扶着离开沙滩。
朱标这才注意到，耽罗国王走路有点瘸，一只脚的脚掌少了一半。
“大人，他俩说的是真的吗？”两人离开后，护卫才惊讶道，“我们刚来这里，就遇见大明的百姓……大明的百姓当了耽罗国王后，然后来投奔我们，还不想当国王？”
当国王不好吗！就算归顺大明，也可以当国王啊！
朱标道：“那个耽罗国王一家人惨死在倭寇手中，腿瘸的，嘴结巴，娶的妻子还是外地人。你说他这个国王当不当得安稳？”
护卫愣住。
“当然，他们过得太苦也是原因之一。”朱标淡淡道，“不然耽罗人不会让他们下山来。好了，回去有得忙了。分田屯田的事不会生疏了吧？”
护卫们立刻笑道：“怎么可能！我们可熟了！”

第185章 什么才是巾帼英雄
第二日，赵红花带着十几个人又来了。
那十几个人脖子上挂着的各色羽毛和漂亮石头，应该是耽罗国“贵族”阶层的人。
这些人都会说结结巴巴的汉话，还有个年纪最大的老妇人居然能说流利的蒙语。
显然，他们在元朝政局还算稳定的时候，曾经试图利用岛屿的地理优势尝试更好的生活，比如经商。所以他们才能掌握汉话和蒙语。
可惜，依靠大国的一切经济收益，都会随着大国的崩塌而毁灭，甚至让他们的生活更加糟糕。
但这一切，当他们成为大国的一部分就不会了。因为这里不好过了，他们还可以撤回岸上。
一个大国最重要的就是战略纵深。战略纵深的用处不仅仅在于打仗，更在于如何让自己的百姓在最极端的状况下保留文明的火种。
朱标恍了一会儿神，想了一些有的没有的东西，然后就听见那位叫赵红花的女士活力十足甚至有些吵闹的声音。
杨宪暂时离开耽罗岛，回南京召集旧部下。朱标将廖永忠强行拉来，让他和这些大明的新国民的代表人交流屯田和改造的事。
耽罗国作为部落制，保留着许多文明社会所不能容忍的血腥和残暴制度。这些制度，将在这里成为大明的国土之后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封建社会再残暴，也比部落奴隶制好。
廖永忠不会蒙语，但朱标强迫廖永忠和耽罗国的贵族比划着交流。
朱标会让这些人像当初应天城外的流民一样，先接受一段时间劳动改造，再逐步给予大明国民的待遇。
如果他们不肯放弃自己的贵族权力，那大明就要动一些强硬的手段了。
还好这十几个人目前并无意见。可能耽罗国的人过得真的太惨了，连“贵族”都快活不下去了。
廖永忠欲哭无泪，并不想如此劳累。但太子的要求，他必须照做。他也知道，自己身为太子已经在计划中的“海军元帅”，必须拥有一套即使语言不通，也能与不同国家的人打交道的本事。
还好大明地大物博，如果不用文字，各个地方的人用方言交流和用外语交流没区别，所以廖永忠对比划已经很习惯。
朱标专注接待那位经历可以写成小说的赵红花女士，像一个邻家孩子一样听一个中年妇人絮絮叨叨。
朱标自带的亲和力，以及他曾经“陈标”的身份，很容易就让赵红花放下心房，炫耀起自己的经历。
朱标在昨晚睡觉前想象赵红花是个怎样的人。
他想，赵红花一定是一个很厉害的巾帼英雄，一个手段和眼界就超过当前时代的伟大女性。
现在详细聊天之后，朱标却发现自己错了。
赵红花在他面前可以说毫无心机，很容易就被自己套话，并且得意洋洋反复炫耀自己的小聪明。
是的，她能活下来，靠的不过是市井小民的小聪明，有些甚至还不光彩。
但她认为很光彩，不然她不会告诉朱标。
朱标一心二用，一边微笑倾听赵红花的吹嘘，一边想，如果要在自己记忆中找到一个和赵红花相似的形象，那可能就是……从农村或者小城镇一路拼搏到大城市的广场舞大妈。
她们拥有许多年轻人嗤之以鼻的人生经验，本性上算不上伟大也算不上卑劣，只是普普通通。但她们确实从逆境中崛起，给自己创造了一个许多学识渊博志向高远道德水平也极高的人，也难以想象的“奇迹”。
赵红花的同乡中肯定有不少比她家境好、比她长得好、读了许多书的人。但把这些人放在赵红花的境遇，她们甚至他们，都不一定能获得赵红花现在的人生。
如果说这是命运或者运气，确实有一点。但赵红花自己的本事，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即便这些本事看上去并不算高尚和优秀。
“其实俺想过坐商人的船回来，但俺没钱，没办法回来。”赵红花吹嘘完之后，唏嘘道，“后来跟着那个瘸子回去后，日子也算好过……现在是好过了。”
赵红花把在海难中保护他的第一任丈夫叫短命鬼，把将她捡回去救了她的命的第二任丈夫叫瘸子，粗俗得让她似乎显得无情无义。
但她说起短命鬼的时候眼中仍旧有痛苦，说起瘸子的时候脸上是甜蜜的微笑。
这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妇人，并不符合世人巾帼英雄的定义。
但怎样又才算巾帼英雄？
这个妇人在极端困境中活了下来，从一个落难的大明海民变成了耽罗小国的王后，现在领着一群活不下去的耽罗国民下山投靠大明，今后还要帮助大明管理约束这群岛民。
无论是现在，还是在后世史书中，她都是当之无愧的巾帼英雄。
朱标脑海里不由浮现出常葳这个学生。
无论是他，还是常葳的父母和两位师傅，都想让常葳成为巾帼英雄。常葳的天赋和家世也让她有成为巾帼英雄的潜质。
现在朱标却想，他们这群人要把常葳打造成的巾帼英雄的模样，是常葳的本性吗？
如果不是，常葳自己想成为这样被制定出的模板化的“巾帼英雄”，是否是被供上莲台的泥塑？
虽然是被迫成为一个教育者，但身为教育者的责任感让朱标在做任何事的时候都会想起自己的学生，想着怎么把这些事教导给学生，启发他们的思想，规正他们的行为。
朱标认为自己因材施教做得非常好。听过他的课的大部分学生也认可此事。
一个异地他乡遇见的大明百姓，却让朱标开始反省，自己对其他学生是这样，但对常葳，是不是带了许多个人“偏见”？
他想把常葳打造成后世那样……不，即使在后世也异常优秀，万里挑一的巾帼英雄。
除了这样一个巾帼英雄的旗帜，对他推行许多政策都有好处，身为穿越者，他大概还有一点“集卡”或者“养成”一个历史中本不存在的英雄人物的情怀。
但即使在现代社会，女性因体质问题，当兵比男性要遭遇的困难更多。不是每个女性都有足够的毅力去当兵，更别说那种家世好、未来无忧的女性。
更别说，常葳估计十周岁左右就进了兵营，甚至可能还上了战场，哪怕是旁观。
古代的兵营是个什么脏乱差的地方，不用想就知道。那里还全是陌生的男性，对一个小女孩来说，绝对不是舒适的环境。
放到现代……
放到现代，让十岁的孩子上战场的国家，不是在生死存亡紧要关头，就是应该完蛋。让孩子上战场是可耻的，明军招兵也是十五岁起。
朱标忍不住吐槽。
常葳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走在别人安排的路上，没有人问过她是否愿意，她自己可能也并不喜欢，所以才会在实习时有那么多不和谐之处——不过她即便不愿意，也较为优秀地完成了自己给予的任务，让自己忽视常葳的感受至今。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选择自己的人生。大部分人都走在别人制定好的道路上。
但他朱标认可的弟子，应当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力。
他是这样对其他弟子，也应该如此对常葳。
回去后的家长会上，好好和常葳、常叔叔谈谈吧。
朱标一心二用并做了反思和决定时，赵红花的吹嘘也已经结束。
她突然感到了局促，羞愧不安道：“大人，我是不是不该和你说这些？”
朱标摇头：“没有什么不该。这些年辛苦了。”
赵红花微愣，然后鼻头一酸：“也不是……不，确实，确实有些辛苦。大人，你让我回家，我恐怕是回不去了。”
朱标问道：“因为再嫁？”
赵红花苦笑：“他救了我的命，但我为了活命，却又嫁了别人。”
朱标抿了一下嘴唇，笑道：“你知道大明的屯田元帅常遇春吧？”
赵红花点头：“当然。谁不知道常元帅！他是世上最善良的好人之一！”
朱标面色古怪了一下。世上最善良的好人……啊。
“常叔叔曾经在张士诚战败时救下了为张士诚殉葬的妻妾。他回来后好像受了点刺激，找我爹喝酒，喝醉了后说，如果他战死了，让我爹帮帮他的夫人，不准殉葬，能再嫁就再嫁。”朱标想起这件事，就忍不住想笑。
赵红花紧张道：“然、然后呢？”
朱标忍笑忍得更厉害：“我爹说，你以后好歹是个国公，你夫人就是国公夫人。你死了之后，你夫人在国公府当老封君，比嫁人过得好。我爹还说，国公夫人儿女满堂，死了丈夫说不定比常叔叔活着过得还更好。”
当时喝得半醉的常叔叔第一次露出了想打人的表情，好不容易才忍下来。朱标差点笑死。
自家那沙雕爹能活到现在，没被一干兄弟们打死，真的是奇迹。
赵红花脸色一僵。
朱标还是没忍住，捂着嘴轻笑了几声，才道：“人想活下去是本能。只要你在活下去的时候没有伤害别人，就不算错。他救你的时候，没说不让你再嫁吧？”
赵红花哽咽：“他让我再嫁，这不是我的借口，他真的……”
朱标安慰道：“他都能豁出命救你了，我想他是不在乎你再嫁的。不过你想的也有道理，他的家人可能接受不了。你不回去就不回去吧，我帮你捎带些金银回去，替他安顿好家人。”
赵红花擦了擦眼泪，起身下跪，要向朱标磕头。
朱标赶紧把赵红花扶起来：“好了，我不太习惯别人跪我。你在应天流民营待过，应该知道我这个习惯。”
赵红花赶紧起身，不断向朱标不伦不类地作揖：“是，民妇知道，谢谢大人。大人……你、你就说我也死了。给我我的、我的家人捎带些东西。”
朱标点头：“好。我就说你和你丈夫做生意赚了大钱，但不小心遇上了海难，漂流到这座岛，后来病死了。你们俩帮了岛民大忙，这些财物是岛民帮忙保管。岛民遇到了我们，就让我们帮你捎带回去。”
赵红花再次哽咽：“谢大人。”
朱标看向急匆匆走过来的耽罗国王。
耽罗国王叽里咕噜询问了一大串。赵红花回答后，他立刻拍打着胸膛，不知道向赵红花保证什么。
赵红花立刻露出有些窘迫但又有些开心的笑容，然后狠狠拧了耽罗国王的腰间软肉。
朱标笑着看着这一切，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有点想家了。
还有正哥和忠哥，不知道他们的仗打得如何了。
想到正哥，朱标就忍不住脑壳一阵阵抽疼，很有想要当场来一通上下左右王八拳，把脑袋中正哥哈哈大笑的幻影痛揍一顿的冲动。
不过现在还不是回去的时候，朱标要安顿耽罗国民，并清缴附近的倭寇窝。
揍正哥的事，暂且搁在后面。等回家，朱标会好好和正哥算账。
倭寇窝还真是在附近。
耽罗岛附近有座岛屿叫对马岛，对马宗氏世世代代控制对马岛，名义上对幕府效忠。
对马岛和耽罗岛一样，能耕种的土地稀少。对马岛的岛民大半生计都靠高丽和倭岛中转贸易。
但对倭人而言，贸易等于有货物的时候做生意，没货物或者看到对方没有足够实力保护自己的时候就当海盗。
所以根据耽罗岛民提供的确切消息，对马岛整个岛屿就是一个倭寇窝，无论男女老少皆做倭寇的勾当。
他们还特意叮嘱明军，千万不要相信对马岛的女人和小孩。因为对马岛倭寇抢劫的时候，多是先让女人和小孩出面，有时候还会装作落难，引发同情心，混进岛内或者船队之后，再充当探子，引倭寇来。
朱标和廖永忠并不意外。
无论什么地方的贼寇窝，除了被抓去当苦力的人和还不能干活的婴幼儿，不会有一个无辜的。
在大明也一样。廖永忠剿灭过很多次这样一整个山寨、村庄的匪徒。
“那几个倭寇头子果然不老实。”廖永忠骂道，“他们供出的情报，可没有对马岛！”
朱标道：“这说明他们过得非常凄惨，连九州都待不下去，只能以九州南边零散岛屿作为据点。”
廖永忠问道：“他们众口一词骗我们去九州，是想让我们对倭岛开战？”
朱标笑道：“他们也不是骗我们。对马岛是倭寇的窝，九州难道就不是吗？甚至一些倭寇，他们头上的人可能还是天皇和幕府将军。廖叔叔应该很清楚，我们朝中那些天天嚷着海禁，自己宗室旁支手中却掌握着不止一支船队的官员们，他们的船队也有当海盗的时候。”
廖永忠脸色顿时难看。不过很快，他的脸色转好，笑道：“那群人以为能瞒着皇上。他们能瞒得住谁？一群跳梁小丑。标儿，你说我先去对马岛还是九州？”
朱标淡淡道：“为什么要选择，不能两个都去呢？对马岛只是一个在倭国战败的贵族们落脚的小小岛屿，几艘船就能堵住他们。不用担心他们逃进深山，只需要炮轰他们在沿岸的村落，把他们赶进山里后，烧毁他们的房屋和田地……这次我允许你们劫掠，用以补充耽罗岛建设。”
廖永忠还没经历过这种战斗：“不上岸打？”
朱标摇头：“廖叔叔，你要习惯，以后海军打仗都不上岸，上岸是陆军的事。有需要陆地作战的战争，你们只需要负责运兵。一支军队要更强大，就需要更加细分职业。水军、骑兵、步兵、火器兵……人的精力和时间有限，打造许多支专精的职业兵种，才能更好提升军队势力。现在陆军已经做得很好，水军才刚起头。”
“都不上岸啊……不习惯。”廖永忠挠了挠后脑勺，“不过标儿你说的肯定都对。标儿，你还会练兵？那你怎么不向陛下要支兵练练？你这么厉害，一定能练出一支强兵！”
朱标无语。
我现在是文臣，还是北直隶知省，封疆大吏。
我不仅当封疆大吏，还要问皇帝要一支私兵自己练，这不是造反吗？
看着廖永忠十分理所当然地说出这句话，朱标心里古怪极了。
他就算是太子，这样做也……
罢了，如果我亲爹是……
朱标脑海里闪过朱国瑞同志招牌傻笑，把这可怕的念头按了下去。
“我是文臣，不能练兵。”朱标道，“不过我有告诉正哥和忠哥，让他们去试试。”
朱标再次在心里吐槽。自己以前怎么就没有发觉，就算正哥和忠哥是皇帝的养子，但他们也是和陈家有血缘关系的人。洪武皇帝把这三个人聚在一起，北直隶不就是陈家的天下了吗？
破绽这么多，我怎么就没想过？
哦，谁会往那里想啊！我和我爹还向朱元璋下跪过！
朱标突然有点心累，不想说这个话题，转移话题道：“对马岛只需要时刻去骚扰就好，燃料和弹药，北直隶那边每隔五日就会有船只运来补给。至于倭岛，等杨叔叔带着人回来，你派两艘船保护大明的使臣分别出使南北朝，质问他们是否想对大明宣战。”
廖永忠兴奋不已：“可以打了？！”
朱标把兴奋的廖永忠按住：“不可以！只是吓唬吓唬他们！为大明博得一点好处，一些发展时间！你们只准吓唬吓唬他们，不准打！我们没钱！没钱懂吗！廖叔叔你要是擅自开战，我一定会去陛下那里参你一本！”
廖永忠深深叹了一口气：“知道了，我不会。”
好想打！

第186章 绝佳的海军训练场
朱标安排好之后，又去高丽打探了消息，并询问来往客商，以免冤枉对马岛。
在确定对马岛整个岛屿都是倭寇窝，来往商人都知道（廖永忠再次骂那几个倭寇头子）后，明军启动了封锁对马岛倭寇的计划。
要完全剿灭对马岛很难。对马岛也是一个山岛，人往山里一逃，明军得花好大功夫才能把人从山里搜出来，得不偿失。
封锁对马岛却很容易。
明军的战船连发动机都没开，就靠着风帆在对马岛附近游荡了几天，通知来往商船绕开对马岛，大明要剿灭倭寇。
几日后，附近海域没有船驶来，明军就开始对对马岛海岸有村落的地方炮击。
之后几日，明军见到人见到船就炮轰，岸上没人了就登陆搜搜有什么能拿走的东西，没有能拿走的东西之后就请教耽罗岛民，开始在船上捕鱼。
对马岛的倭寇仿佛对被人打到老巢很熟练，山下都没什么东西可搜刮，早早运进了山里。但不知道是不是这附近正好有寒暖流交汇处，每次明军打鱼都能满载而归，笑得廖永忠合不拢嘴。
耽罗岛民见状，也开着自己的小破渔船，狐假虎威跟着明军出海捕鱼。
自从被倭寇骚扰后，他们就很少下海。
“就算以前下海捕鱼，我们也不敢去太远的地方。深海很危险。”赵红花笑呵呵道。
她出主意，在明军船的甲板上栓了根绳索，后面连着耽罗岛民的船。
明军的风帆船动力十分强，不用发动机，也能拽着这几条小船跑。
等到了目的地，明军去执行巡逻封锁任务，耽罗岛民在附近捕鱼；等明军回来的时候，他们再次把绳索挂在明军战船屁股后面，随明军回岛。
大量的海鱼需要立刻腌制晒成鱼干，才能成为贮备粮食。
如果仅靠明军，无论要打鱼还是晒鱼，执行了封锁任务之后，明军都没有充足的人手和时间去做。
一般这个时候，就需要后勤人员来解决。这也是为什么正统战争中，士兵和后勤人员的比例至少一比三的原因。
朱标见高丽局势朝着自己最希望的发展后，决定直接在高丽落脚。
他原本想从国内慢慢调配后勤人员。耽罗国民成为大明百姓后，他就只需要运一些工具来了。后勤压力大大减轻。
这一切，赵红花居首功。
赵红花凭借着“语言优势”，不仅给明军和耽罗国民充当翻译，更时时刻刻安抚犹豫的耽罗国民，让他们坚定跟随大明的信心。她还能根据现在的实际情况，找到能让明军和耽罗国民都获利的行为，以佐证自己的说辞，让耽罗国民迅速认可“成为大明百姓会有好日子过”这个理念。
同时，赵红花的胆子也十分大。她每次有好点子，立刻就去找朱标或者廖永忠商量。
如果她坚信这个点子正确，哪怕对方是北直隶知省和水军大元帅，她也锲而不舍地缠着朱标和廖永忠。
要么她把这两位大官说服，要么这两位大官把她说服。否则她绝对不退缩。
朱标怀疑，赵红花如果到了现代社会，肯定能成为一位非常优秀的居委会主任。
廖永忠好奇极了：“你都不害怕吗！我是元帅啊！正常的老百姓看到元帅不会害怕吗！”
赵红花叉着腰道：“怕啊！但他们信了我，全家跟着我出山讨生活，我再怕也得做！”
廖永忠无奈：“行，行，我明白了。不就是开炮炸个山吗？我炸。”
秉承着“神圣的新式火炮怎么能这样浪费”思想的廖永忠都被说服，朱标哭笑不得地在后勤调配上签了字。
廖永忠看着堆积如山的咸鱼干，砸吧嘴，生无可恋。
赵红花很实诚，用一座咸鱼干小山向廖永忠请求炸开一块堵着水源的山壁。
只要有足够的柴火，渔民们就能迅速将新鲜的海鱼变成耐储存的咸鱼干。最近天气又好，很适合晒鱼干。
那块山壁面前是平坦的土地，可以用来开垦，只是取水麻烦。只要炸开了山壁，耽罗岛民们立刻就能挖出一条小河作为灌溉水源，开垦新土地了。
廖永忠从未想过，明军的火炮还能这么用。
“和平时期时，炸药在国内最常见的用法就是用于工程施工。其实以前也有在开山取石的时候用火药。”朱标道，“书上有写，廖叔叔你……”
廖永忠立刻道：“我走得急，没带几本书！回去一定看！一定！”
朱标失笑。
怎么每次他一说起“书上有写”，从廖叔叔到普通士兵，都一副被老师抽查作业的紧张神情？
本知省又不是什么魔鬼。
但显然，在朱标那些愚钝的学生们眼中，朱标比什么魔鬼可怕多了。
连耽罗岛民看着朱标的眼神都充满尊敬和恐惧。
他们已经开始开始“大明百姓培训课程”，已经进行几年基础教育的明兵轮流给他们授课。
这些岛民的学习基础，和大部分普通大明士兵差不多——不识字，只懂方言，算数靠数棍子。
他们都是经历过的人，所以教导岛民很有经验，也很暴躁。
这时候，飞速总结出耽罗方言和大明官话的“常用字词一百例”，然后适时为他们调整课程的朱标，很快在耽罗岛民心中上升成了“啊，原来这就是前王后说的文曲星下凡”的感慨。
而后朱标用千奇百怪的方法督促激励和鞭挞他们自动学习，让他们晚上不断做噩梦的时候，他们开始怕了。
赵红花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陈家标儿成了朱家标儿之后，还是这么神奇。我的运气可真好啊！
赵红花在耽罗岛民越来越不怕明军之后，除了带领耽罗岛民学习、屯田、打猎、打鱼、修房屋，支持明军在耽罗岛建城之后，还打起了单身明兵的主意。
这一日，赵红花堵了几天门，终于堵住了廖永忠：“廖元帅！廖元帅！你别跑啊！这是好事！”
廖永忠面红耳赤道：“这是好事，但不归我管啊！你去找标儿！”
赵红花道：“廖元帅，知省大人还是个雏儿，他懂什么？这事应该你来负责啊。我听说常元帅就会负责这个，这不是大明元帅都会做的事吗？”
廖永忠：“？？！！！”
常遇春还负责给百姓和明军牵线相亲？！这不是马皇后才会做的事吗？？
廖永忠严肃道：“这是假的！这都是皇后娘娘负责，我们大明元帅不负责这个！”
赵红花瞪眼：“真的！我三大姑的小舅子的女儿就是常元帅给找的人家！”
廖永忠大为震惊。
常遇春还真的会做这种事吗！水战陆战攻城守城他全都会就罢了，屯田教化治理他全都行也罢了，怎么连媒婆的事他也掺一脚啊！
你样样都掺和，让我们其他的普普通通大明元帅该怎么办？
廖永忠脸皮子直哆嗦：“好吧，我问问标儿。”
赵红花眼睛瞪得更大了：“知省大人已经够忙了，你忍心连这点小事都让知省大人操心吗？你家里有孩子，你也这么压榨吗！知省大人叫你一声叔叔，你怎么能什么事都往他身上推！”
赵红花拽着廖永忠的袖口不肯松手，一副泼妇样。
原耽罗国民在原耽罗国王的带领下，都偷偷（光明正大）围观，（高声）窃窃私语。
躲在一旁看笑话的朱标竖着耳朵偷听。
翻译成大明官话，他们说了以下话。
“铁牛，你媳妇真强！”
“哎哟妈耶，咱们王后拉着大明元帅的袖子吼，元帅不抽刀砍他？”
“我爷爷见过元军，我见过高丽军，别说拉着袖子吼，跪得不够快，脑袋就掉了。”
“大明的元帅真奇怪。”
“确实，大明的元帅真奇怪。”……
赵红花听到了那群人的高声哔哔，松开廖永忠的袖子，转身大骂道：“活干完了吗！今天学的字学会了吗！都没有你们杵在那里干什么？当懒汉懒婆娘吗！还不快去！”
看热闹的人群一哄而散，赵红花的瘸子丈夫跑得最快，除了背影一摇一晃不协调，速度丝毫不像个瘸子。
“哈哈哈哈……”朱标忍不住了，捧腹大笑。
廖永忠：“……标儿！”救我！
朱标背着手大摇大摆从藏身处走出来：“廖叔叔，赵夫人说得没错。解决明兵和百姓成家问题，本就是安抚的将领该做的事。常叔叔已经当了一个好榜样，你照做就是了，别什么都指望我啊。我很快就要回北京了。”
廖永忠愁眉苦脸：“那你总得教我啊，我不知道怎么做。”
朱标道：“不懂就自己琢磨啊，你和赵女士商量商量，我相信你！”
廖永忠：“……”我可以说别相信我吗？
但面前的人不仅仅是他的好侄儿标儿，还是没几年就要归位的太子。太子都说“我相信你”了，他也不好意思继续退缩，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赵红花开心地振臂狂呼，没有任何礼仪可言、甚至有点没礼貌地转身就跑，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耽罗岛民。
耽罗岛民因连绵战乱和饥饿，大部分都是女性。
因饥饿和劳累，这些女性都不好看。高丽人也看不起他们，所以很少与她们联姻。
部落延续有其古老智慧在，比如同族不能有太多人通婚。许多女性都难以成家。
现在，她们盯上了明军。
认为有审美差异，可能这次相亲不会太顺利。不过就算能成个十几例，也会大大加速耽罗岛民大明化的程度。朱标很支持。
看到廖永忠头疼的模样，他就更支持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对马岛上，封锁已经持续了半月。
明军就像是不知疲倦，每日都来对马岛周围晃悠一圈，风帆船速度快得就像是幽灵。对马岛倭寇们无法在山脚下的为数不多的良田种地，也不能出海捕鱼，至于出海打劫就更做不到了。
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们储备的粮食本就快见底。就算山里有部分田地，他们也能打猎求生，但已经习惯打劫过好日子，让他们重新回到山中当山民，他们实在是做不到。
特别是统治对马岛的宗氏家族。他们依靠抢劫过上了和倭岛贵族差不多的奢侈生活，现在要让他们变回山中野人，也太为难他们。
对马岛还收留了许多从倭岛逃出来的落败贵族武装和他们的家人仆人，这些人大部分都不会种田和打猎，纯粹靠抢劫过日子。被明军这么一堵，他们最先失去了口粮。
对马岛很快因为抢夺粮食发生了内乱。一些老人、女人和小孩最先被驱赶着跑出来，摆出最凄惨的模样（也可能是真凄惨）求救。
但封建军队心硬如铁，在打异族的时候心比铁还硬。
明军严格执行廖永忠的命令，仍旧见人就放炮见船就放炮，根本不与这些人接触。
见卖惨无法引发这群人的同情心，一些贵族让自己的家仆们穿着华丽的盔甲冒充自己，然后捧着金银和投降的旗帜，愿意归顺明军。
但这些人出现在海岸时，迎接他们的仍旧只是炮击。
待视野内的人全部消失后，明军才会上岸去看看他们拿来了些什么东西。
于是倭寇再不敢出山，只能死死熬着。
他们现在想到了好办法。等吃的不够的时候，就驱赶人出来送死，这样他们就有更多粮食。
于是他们继续内战，失败者被绑着推出去送死。这样既能空余出更多粮食，还能消耗明军的炮火。
倭寇都知道，国家的正规军出战一定会有利可图。越是稳固的王朝，越不会轻易出兵。他们朝廷的户部不会允许。
明军的火炮很可怕。如此可怕的火炮制作成本一定相当高昂。他们等待明军发现无利可图，主动撤退。
对马岛当了这么多代的倭寇，在高丽政局还算稳定的时候遭遇了无数围剿，最后都是采取躲进深山等撤兵顺利熬了过去。
他们相信这次也不例外。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朱标从耽罗岛这座火山岛采集到了许多原材料，又从大明运来设备和工匠，在耽罗岛建立了新式造船厂和火器厂。
耽罗岛远离大明，朱标特意采取了工厂的架构，让造船厂和火器厂的运行更加顺畅，产能更加高。
当知道对马岛上的倭寇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后，朱标还带来了大量需要销毁的旧火炮旧弹药，一边让明军继续执行巡逻任务，一边邀请高丽的官员来参观。
看，虽然这些都是旧式火器，但威力仍旧不俗，至少打个倭国人轻轻松松。
大明很快就要攻打东北，和你们在北边打出狗脑子的女真人很快就会变成大明百姓，大概率还会被移民到南方更温暖的地方去屯田。你们北方将不需要防线，唯一的敌人就是倭岛。
看到这些好东西，你们不心动吗？
心动就行动，错过这次机会，我们就要去南边了。
“南洋已经有许多岛国都在和大明商量火器贸易的事。这种旧火器以后都不会再制作，卖一点少一点。新火器我们短时间内不会卖。错过这个时间，你们就没有机会立刻拉起一支全火器的军队……”
朱异没有口若悬河，只是实话实说。
高丽官员都知道朱异是个实诚人，有极高的自我道德要求，绝对不会说谎。所以他们都慌了。
于是朱异又完成好几笔粮食订单。
廖永忠道：“他只说南洋有国家和我们商量火器贸易，但怎么不说目前还没有任何进展？”
朱标道：“为什么要把话说尽？他们又没付给我们情报费。”
廖永忠：“……”
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做生意。
廖永忠又感慨：“这一路走来，即便是高丽的都城开京都显得十分荒凉，城外遍地饥民，据说几年前发生大饥荒之后，一直没缓过来。我万万没想到，他们的贵族还有那么多粮食可以拿出来买火器。”
朱标道：“我还以为廖叔叔习惯了。元朝最后几年年年天灾，大都附近有张士诚等人的漕粮接济，年年饿死的人至少以万计，但也不耽误贵族们酒池肉林，元朝和所有军阀的军队也有足够的军粮。”
朱标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嘲笑还是自嘲：“饥荒中哭泣的只是百姓，和贵族有什么关系？说不定他们还过得更好了。这是很好的抢劫百姓财富的机会啊。”
廖永忠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大明……大明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吗？”
朱标很疑惑廖永忠居然会问出思想这么深刻的问题，总不能是爹逢人就拿出天书炫耀，连廖叔叔都难逃爹的魔爪吧？
朱标道：“肯定会。我们只能保证我们这一代……不，只能保证我们自己不会。”
廖永忠低下头想了想，扬起头笑道：“说得对。我们自己不能变成这样。”
对马岛还在无望地等待着，完全不知道明军已经在他们隔壁建立了水军基地。
这个水军基地并不是元军当年在耽罗岛和对马岛建立的基地，而是集合后勤、制造为一身，除了粮食还需要高丽和大明支援，其他都能自给自足的基地。
毕竟缺的原材料，高丽贵族都很乐意用来换想买的货品，连运输都不用明军自己操心。
水军要朝着海军转化，所有水军现在都要往返于海津镇和耽罗岛，进行海上军事航行和战斗训练。
对马岛就是一个绝佳的训练地点。
虽然这种训练很血腥，但朝中道德感最高的大臣都没有对此有任何意见。
用倭寇窝当实战训练地点，怎么能叫不道德？
这大概是另外一种“君子远庖厨”的体现吧。
“对马岛军事训练和大明商品展示”进入正轨后，杨宪终于带着他筛选好的老部下来到了耽罗岛。
他顺便带来了朱国瑞的书信。
朱标看着爹满纸的“儿啊，你怎么还不回来”，哭笑不得。
出发前谁说的我可以随便玩，不急着回去？这才多久？怎么开始闹了？
以前你经常半年一年的离家，我也没有闹啊。我这不是和你一样，每隔几天都有书信送回来吗？
不管，事情还没做完，我也没玩够，不回家。
朱标无视书信，开始对杨宪带来的人进行培训。
这次培训最重要的一点是，要对所有倭人放弃幻想，用最野蛮最卑劣的形象来揣度他们。即便他们可能穿着文明人的衣冠，也绝对不能以文明人相待。
“你们要傲慢，要狡诈，就算遵守礼仪，你们的礼仪也必须用在压制对方上。”朱标讲课，“他们言而无信，他们有小礼无大义，他们眼中只有利益和强权。只要你们能够表现出绝对的强势，就能占据主动权。为此，我专门派战船护送你们，上岸前先开几炮。”
使者们使劲点头，飞速做笔记。
“对了，你们虽然可以强势，但不要作死。比如子充先生那样还是算了。你们没有大军相伴，也没有两个身手高超的将军随行。”朱标想了想，又强调道，“你们可千万不要作死。留着命回来，一个小岛国不值得你们用命去出使。”
使者们都笑道：“知道！”
朱标还是担心，问杨宪道：“他们真的知道吗？”
杨宪哑然失笑：“当然。有价值的才能叫牺牲，没价值的就是枉死。现在大明还没打算对倭岛做什么，他们当然会尽可能地活着回来，才能把情报也带回来。”
朱标松了口气，道：“子充先生那种汉唐时使臣的做法，把我都吓出心理阴影了。”
杨宪哈哈大笑。
他没告诉朱标的是，如果有利可图，使臣们也会作死。
王先生那样的榜样实在是太激励人。就算是自己有命令，也挡不住这几个使臣已经把汉唐使臣们的传记每天捧着看。
这不能怪自己这个上峰，只能怪偶像效应太可怕。
读书人谁不想青史留名呢？死就死了。怕死不去当使臣。
使臣们坐在战船上出发，分别向南北朝的天皇驶去。
当他们要靠岸的时候，果然遇到了倭人正式军队的袭击。
不过这在明军几发火炮后，他们的天皇和支持天皇的实权将军就各自亲自出现，说这一切都是误会，倭国绝对没有想和大明的宣战的意思，请求大明使臣原谅。
一切都在朱标的掌握中。
他相信，倭岛的南北朝一定能成为大明下一个慷慨的好客户。
有大明的支持，希望他们能够以更彻底的方法战胜对方，不要像原本历史中那样靠着和谈统一。
众所周知，和谈一定会有妥协，有妥协就有隐患。
他是如此爱着这个环境优美人更美的好邻居，希望邻居能和大明一样欣欣向荣，排除所有隐患，拥抱美好未来。
朱标搓着手指。
两方都已经接待大明使臣，除了贸易和共同打击倭寇之外，朱标唯一的要求就是暂时借用九州岛剿灭倭寇，在倭寇到达大明之前就将其拦下。等倭岛南北朝统一，能够保证倭寇不会出现在大明海域之后，大明就会离开九州岛。
这一点他会签在协议里。大明礼仪上国，不屑于和弹丸小国毁约。
朱标向朱皇帝表明意图后，朱皇帝说现在有点忙，随便朱标怎么做，送来几张空白圣旨，让他随便填。
朱标看到空白圣旨时，头皮都炸了。
他脑海里立刻闪过的是“空印案”。
皇上你要亲自掀起空印案吗！
“皇上都不怕谁中途把圣旨劫走吗！”朱标都咆哮了。
杨宪道：“皇上当然信任我，才把圣旨交给我。而且皇上圣旨上有写，这个圣旨要你亲自书写和宣读才有用。”
朱标咆哮：“那也不行！不能开这个先例！”
杨宪哭笑不得：“他是皇帝……”
朱标咆哮得更大声：“皇帝也不行！皇帝都不遵守！怎么能指望官员遵守！”
他立刻把空白圣旨收起来，决定第二日就赶回北京，去给皇帝写折子劝谏。
朱标离开前，再三叮嘱杨宪，绝对不能将此事告诉其他人，不能让别人知道皇帝写了空白圣旨。
“皇上开了这个头，以后的官员就会堂而皇之地先盖章后写文件，这对大明是极大的隐患！”朱标道。
杨宪见朱标如此严肃，眉头微皱。
朱标：“……不要告诉我，现在朝中很多人已经用了这种方式？”
杨宪犹豫了一下，点头：“这是从元朝传下来的潜规则，大家都这么做，说能提高效率。皇上要让官员们做很多事，不怎么做，他们说做不完。”
朱标问道：“那你呢？你也这么做吗？”
杨宪立刻摇头：“不，我没有。”
朱标严肃道：“潜规则就不是规则。它既然不能拿到明面上，那就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错误。哪怕一千人、一万人、十万人这么做，它也是错误。”
杨宪道：“明白了，标儿放心。”
朱标皱眉：“皇上知道吗？”
杨宪道：“我不清楚。先盖章后写文书的事，多用在需要层层递交的地方文书上。皇上肯定没有亲眼见到过，但不知道其他人是否有告诉过皇上。”
朱标眉头皱得更紧。
他思索明初四大案中的空印案是什么时候爆发。
他知道空印案的危害，但记不住时间，因为经济相关的书中，事件的具体时间显然不需要背诵和考核。脑子里没有“存入”，就无法“取出”。
但这应该不是洪武最初建立的时候。
朱标原地绕了几圈，双手使劲挠了挠头发。
就算不是大明刚建立的时候发生，但既然是“潜规则”，恐怕大明刚建立就已经如此了，只是过了几年十几年朱元璋发现。
朝中一项潜规则，皇帝过了几年十几年才发现，这在封建王朝中实在是太常见。因为皇帝坐在皇宫中，每日能收集情报的方式有限。这种潜规则官员都不会特意告诉皇帝，皇帝自然都不知道。
或许这就是朱元璋建立锦衣卫的原因。
不过锦衣卫这种只听从于皇帝的监督百官的工具，完完全全是暴君的象征。朱元璋也顶不住压力，最后撤掉了锦衣卫。
现在皇帝有建立锦衣卫的想法吗？
“标儿，这个……这个很严重吗？”杨宪有些担忧。
朱标道：“这件事本身造成的危害先不提，如果官场的潜规则，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不知道，那么这个问题就很大了。”
杨宪没明白。
朱标道：“这个朝廷不能有皇帝不知道的潜规则，否则皇帝就成了聋子和瞎子。”
杨宪身体一颤，背后立刻被冷汗打湿。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还有这个意义。
杨宪擦了擦冷汗，道：“标儿，你……我……唉，恐怕谁也没想过故意瞒着皇帝。”
朱标道：“那不是更可怕？这说明做这件事的所有官员，都潜意识认为皇帝不需要知道这件事。他们是大明的官，是皇帝的官。潜规则却不需要告诉皇帝，在他们眼中，皇帝是什么？”
杨宪的冷汗流得更多了。
标儿还不知道自己是太子，就已经天生具有帝王视角。这压迫感，不比皇上差了。
朱标犹豫了一下，道：“我本来想让杨叔叔你上折子，这样事情揭发后，你可能会被皇上少怪罪一些。不过你没有用过空印，就算皇上怪罪你，也不会处罚你。如果你去告密，站在了百官的对立面，恐怕未来就难过了。还是我来写吧。”
杨宪立刻阻止：“既然是会得罪百官的事，标儿不能做！”
朱标笑道：“我得罪百官的事还多吗？我不惧怕这个。仔细想想，似乎也只有我能上奏。我上奏的话，皇帝的怒气可能会小一些。”
他顺便可以检验一些事。
杨宪见朱标胸有成竹，皱眉道：“标儿，不可强撑。”
朱标道：“我什么时候强撑过？”
杨宪板着脸：“很多次！”
朱标：“……”
他扬起脑袋，背着双手，懒得理睬杨宪，傲然离开，回房休息。
第二日，朱标交接好自己手中的工作，并强势将杨宪留下来代替自己干活，不准杨宪离开，才返回北京。
不过杨宪还是悄悄将书信递了出去，比朱标早一日到朱元璋手中。
这时候，捕鱼儿海大捷的消息正好传到朱元璋耳中，朱元璋正高兴。所以看到这件事，他的火气不是很大。
“看看，标儿说什么官场潜规则。”朱元璋道，“我还挨了一顿骂。唉。”
李善长看了杨宪的信后，沉思道：“似乎确实有这个潜规则。”
朱元璋疑惑：“为何是似乎？连李公都不是很清楚？”
李善长道：“在中书省，他们当然不敢这样做。会这样做的，是需要层层递送的文书。”
叶铮皱眉：“虽说是为了提高效率，但如果是空白文书，后患不是极大吗？”
李善长道：“他们为了规避责任，肯定有自己应对的方式。比如对印章什么的。不过后患仍旧无穷。但这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如标儿所说，连皇上和我们这些宰执都不知道官场潜规则，岂不是把我们都当瞎子聋子？”
刘基冷哼一声：“官场不知道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潜规则。”
李善长淡然道：“很正常。我们三人谁也没有当过元朝的大官，所以元朝的潜规则，我们一无所知。”
叶铮想起了张昶，想起了北京劳动改造营中还在教书的王亮。
如果有熟知元朝官场的人肯来辅佐陛下就好了。但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人，现在才来，他们也不敢全然相信吧。
朱元璋摸着胡须道：“此事需要制止。”
李善长道：“制止容易，但要如何定罪？既然是潜规则，恐怕上上下下无数人都做过。如果全部定罪，朝中就瘫痪了。”
刘基道：“那也不能法不责众。法不责众还叫什么法？”
李善长道：“当然不能法不责众，但我们要控制好规模，敲山震虎，杀鸡儆猴。”
叶铮想了想，道：“除此之外，文书层层递送的效率低下也确实是需要解决的问题，堵住这个漏洞，我们应该拿出能替代这个漏洞的方案，否则，会乱上加乱。”
三人开始讨论，并询问朱元璋意见。
朱元璋摆摆手：“你们商量，商量好了朕来杀人。”
三人：“……”
于是三人开始轮流咆哮唠叨，让朱元璋赶紧把自己的脑子用起来。
你作为皇帝，不是最喜欢乾纲独断吗？你自己想啊！朝堂的事，你不想就永远学不会，下次又遇到潜规则怎么办，你还指望标儿吗！你能指望标儿一辈子吗！
朱元璋十分无奈。
他的确很想自己想出一个堵住漏洞的办法，但关键是他也没当过官，不会啊。而且，为什么不能指望标儿一辈子，你们真奇怪。
但为了不把三位老臣气死，他只能说自己会回去翻看史书，争取从史书中找到灵感。
三人还追着他唠叨，皇上，你要努力啊，你不能如此堕落颓废啊，你可是皇上！
朱元璋败逃。
他真的很无奈。当皇帝真的太麻烦了。如果标儿早点……
嗯？杨宪信中是不是写了，标儿马上就要回来了？
正在翻看史书的朱元璋跳起来：“标儿都要回来了啊，那我还想什么？”
正在为儿子绣新衣服的马秀英手一抖，差点把针扎在手指上。
“朱重八！请你自己想，不要什么都指望标儿！”马秀英气得用针扎朱元璋，“你这个皇帝能不能好好当！”
朱元璋再次跳起来：“嗷！”

第187章 朱标也没料到的事
朱标刚回北京，就得到一个坏消息。
燕王和曹国公捕鱼儿海大捷，包括残元皇帝在内的鞑靼贵族，和北逃官员几乎全部被俘虏，大元玉玺都到手了。残元终于成为历史。
前来参加残元皇帝登基典礼的瓦剌等与鞑靼结盟的其他部落贵族也抓获不少，估计草原上为了争夺“蒙古王”的位置，会乱上好几年。
这当然不是坏消息。
坏消息是，燕王回城补给了一下，和曹国公一起去东北了。
他们真的去打东北了。
朱标脑袋一歪，眨巴着眼睛道：“我们哪来的钱和粮？”
陈麟一脸痛苦：“知省，你刚从高丽赚的。”
朱标：“……”
他手动把自己的脑袋摆正，不再装傻：“我赚的钱粮是用来度过青黄不接，留着救济百姓的。”
陈麟道：“燕王和曹国公回来时，粮食已经开始收割。他们见仓库还有钱有粮有弹药，和皇上说了一声，皇上同意了。”
朱标：“……满朝文武大臣也同意了？打仗呢，这么草率吗？”
陈麟道：“咱们北直隶自己出钱出粮，皇上就让燕王直接出征，没经过朝议。”
朱标双手使劲揉脸，让自己情绪冷静下来。
冷静，冷静，这个皇帝一定不是我亲爹。如果他是我亲爹……
我他妈现在就表演一个巫妖王大孝子经典场景！
标儿，你提着一把大剑干嘛？
死吧臭爹！我来加冕为皇！
“我辛辛苦苦去高丽赚了那么多粮食，回来后粮仓干净得老鼠都不肯光顾？！”朱标揉完脸后咆哮，“明年呢！明年怎么办？！如果明年遇到灾荒，我们哪来的钱粮救济？还有，如果河道堵塞了呢？如果道路塌陷了呢？”
陈麟想起自家英明神武的皇帝主公说的话，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标儿。
朱标气得跳脚：“朝廷有没有说怎么办？给我补上？！啊？！”
陈麟叹了口气，决定实话实说，不为皇帝陛下隐藏。
皇帝陛下你都当众说了，也不怕标儿知道吧？
“皇上说，知省大人你和倭岛也开始做买卖了，肯定还有后续钱粮收入。不着急，让燕王放心大胆去。”陈麟道，“皇上要打东北，我们勒紧裤腰带都得照做。知省大人……息怒。”
朱标两眼无神。
他想起小时候。
小时候虽然他赚钱只需要指手画脚，干活都交给臭爹。但他赚的大部分钱，都给朱元璋用了。
那时候他就对朱元璋很不满，加剧了想拉着全家出海的念头。
后来看着朱元璋越来越有个明君样，再加上洪都之战让朱标被迫从旁观者的身份入局，无法再有能力却对眼前苦难视而不见，他才歇了“等我成年立刻跑路”的心思。
但朱标仍旧在海外继续置办资产，他爹什么时候想致仕，他什么时候就带着爹娘跑路。
结果……
朱标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手指交握抵在下巴处，两眼无神看着前方，已经很久。
“知省……知省？你还好吧？”陈麟、朱同、宋璲和刘琏四人分开站在朱标两侧，十分担忧道。
朱标保持着将下巴抵在交握双手的姿势，两眼无神道：“好？很好，非常好。”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不信。
这叫非常好？
刘琏觉得自己需要替皇上说些什么：“燕王这次出征东北，其实是个很正确的决策。”
朱标幽幽道：“正确？我当然知道，这很正确。残元皇室覆灭，我军损失微乎其微，北京还有充足的粮草和弹药。正哥和忠哥带着残元新皇帝的脑袋去东北找元将叫阵，打元将一个措手不及，恐怕临阵时对方的人就会跑一半。”
朱标已经知道朱文正剃了个地中海头给残元可怜的新皇帝当护卫，然后把新皇帝脑袋砍了的“卑劣事迹”。
可惜，他没看到堂哥的地中海头。当堂哥回北京的时候，头发肯定都长出来了。
“再者我出使高丽后，高丽已经归顺大明。高丽边境本就与他们敌对的军队装备上了老式火器，又有地形便利。他们现在是双重压力。”
“马上要过冬了。东北几乎没有开发过。如果他们无法从华北、从高丽抢到粮食，也无法从草原得到补给，一群人恐怕要沦落到吃雪去。”
“所以这个时机抓得太好了。”
朱标嘴一瘪，道：“无论是正哥、忠哥，还是皇上，这个时机都抓得又准又狠。特别是皇上绕过朝议，让军队补充好物资之后直接出征，这样的果断，不愧是主公。”
宋璲问道：“那你为何……”
朱标的眼睛恢复光彩，幽怨地瞥了宋璲一眼：“就算我知道他们做得没错，如果我在现场也只能咬牙同意。但我心疼不行吗？！”
四人哭笑不得。
朱标磨牙：“你们觉得好笑是吧？啊？给粮仓里填充粮食是我一个人的事？再笑，我就让你们在空荡荡的粮仓住几个晚上，就在粮仓里处理公务，我看你们能笑到何时！”
四人脸色一僵。
显然，虽然去海外牵线做生意的是朱标，朱标确立贸易关系之后，剩下庞大复杂又细碎的工作，全部是由他们完成。
朱标在耽罗岛研究咸鱼的第十八种吃法的时候，他们已经加班加得走路都发飘了。
一项巨大的贸易工程，不可能由一个人或者少数人完成。北直隶粮仓迅速填满的背后，是北直隶无数官员的心血。
现在这些心血被用出去了。
即使所有人都知道粮食被用出去这件事的正确性，但……心疼啊！
刘琏喃喃道：“我总算知道李公的脾气为什么不好了。”
朱标面无表情道：“当时主公每一次大军拔营，背后都有李叔叔无数的抱怨和暴躁。哦，还有我们陈家……”
朱标顿了顿，把脸埋在了交合的双手手背上。
他想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自己大概率就是朱太子。那么以前他想的等当官当腻了就辞官不干，回乡甚至躲到海外去玩的计划，大概不可能实现了。
更可怕的是，他就算记不得洪武皇帝的年龄，也知道洪武皇帝超长待机，几乎熬死了身边所有亲近的人。
以洪武皇帝的超出常人的精力，当个四五十年的太子没什么，但这个太子得为皇帝当四五十年的苦力，那就太可怕。
洪武皇帝不仅有超出常人的精力，还拥有雄才大略。他看到百姓承受不了他的雄才大略之后，可能会选择停下脚步。但如果有一个太子能帮他稳住大后方，赚很多钱粮，足够他浪呢？
朱标想起朱元璋打天下时陈家的“金钱流速”。
陈家创造了巨大的财富，然后这些财富迅速被朱家军吞噬。虽然陈家之后也在军队推进和城市建设中获得了巨大财富，但每次看到账本中那可怕的数字的时候，朱标的心就在颤抖。
如果他是朱太子，那么以后这种事他会经历很多次。
是啊，皇帝要做的事很正确。
但我心里想着国库里那点东西，批预算的手在颤抖啊！
败家的爹败家的哥！
至于朱太子英年早逝的事他倒是一点不害怕。他穿越过来之后几乎没生过大病，这在这个时代看来不可思议。朱标直觉这可能也是穿越者“金手指”之一。
所以，我会替败家的爹败家的哥收拾烂摊子很多年？！
朱标忍不住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标儿？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宋璲着急道。
朱标把脸从手背上抬起来，有气无力道：“没有不舒服，只是想到一件令我非常绝望的猜测。”
刘琏好奇道：“什么猜测？”
朱标张了张嘴，摇摇头：“暂时不告诉你们。大同，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朱同不好意思道：“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朱标道：“你是不是想你哥了？”
朱同：“……嗯，有点担心他。”
朱标挥挥手，把下属们都赶出去干活，只留下朱同道：“你这表情可不是担心他。你……也不是嫉妒和羡慕，你脸上显露出来的表情怎么这么复杂？”
朱同惊讶地摸着脸；“有吗？”
朱标点头：“说吧，你在想什么。我可不希望都在我手下干活的你们兄弟二人起什么奇怪的矛盾，朱先生会难过。”
朱同立刻道：“不是，不是矛盾。只是，只是有一点……”
朱同抿着嘴，犹豫了许久，道：“有点心里不舒服。”
朱标：“什么不舒服？”
朱同又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有点难以启齿。”
朱标做出侧耳倾听状。
朱同终于说了出来。
朱同从小就比哥哥朱异优秀，被认为是继承了朱升所有才华并更进一步的继承人。
他们二人稍稍长大后，命运已经被定下。哥哥朱异留在家乡或者陪伴父母，给朱家留一条根；弟弟朱同出外打拼，游学或者做官。
优秀的人出去闯荡，平庸的人看护老家，这是世间大部分家庭的选择。
“我一直以为我很优秀，但现在……我不确定。”朱同苦笑道，“外人都说我文韬武略无一不通，但我真的通了吗？我只是书读得多，用起来的时候总是手忙脚乱，许多事都要知省手把手的教，给知省添了很多麻烦。”
“但大哥……大哥很容易就跟上知省的步伐，不需要知省多教导，就将事情办得稳稳妥妥。如果换做是我出使，我断然做不到大哥那么好。”
朱同痛苦道：“父母在，不远游。家中总要留下一个人照顾父母，留下后路。大哥是不是让着我？大哥是不是……是不是为了让我能出门，故意藏拙？”
“啊，你在想这个啊。”朱标捏了捏自己的小下巴，道，“你想太多。你经商确实比不过朱异，但文韬武略朱异确实比不上你。你就是比他学问好，这是事实。”
朱同没有回答，但脸上的痛苦神色并未减轻。
朱标道：“大同，你说我比起刘琏如何？谁更优秀？”
朱同立刻道：“知省你为何会如此对比？刘琏在这，他一定无地自容。”
朱标严肃道：“但是他会诗词歌赋，还会画很漂亮的山水画，字也比我好看。”
朱同哭笑不得：“能这么比吗？”
朱标道：“怎么不能？这不是你现在在比较的内容吗？”
朱同愣住。
朱标笑道：“人有所长亦有所短。你饱读儒家经典，知道不能用自己的所长比别人的所短。但你也不应该用自己的所短比别人所长啊。你读书读得好，你哥经商经得好，这是事实。但这不代表你比你哥优秀，也不代表你哥比你优秀……”
朱标想了想，道：“不，按照世俗观念，其实你比你哥优秀，因为读书可比经商高贵多了。所以你才是朱家麒麟子，并无错误。”
朱同若有所思。
朱标又道：“再者，朱异那混蛋……啊，别瞪我，你哥确实该被骂。那个混蛋绝对不是藏拙，他只是单纯的懒，单纯的不想出门，也单纯的不想努力奋斗拼搏。所以有上进心的你出门打拼，没上进心的他留在家中舒舒服服提前养老，这就和渔夫打鱼农夫种田一样，是家中长辈正常的安排。你不需要愧疚，更不需要怀疑你父亲和你大哥在这背后有什么偏袒你的心思。”
朱标笑道：“你要是实在想不通，我让你哥回来帮你干活。那个懒蛋，就要人用鞭子狠狠抽，他才肯好好做事。”
朱同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什么回应好。
他只能挤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道：“大哥现在有重要的事，知省别开玩笑。我明白了，以后我不会再钻牛角尖。”
朱标道：“不过你倒是可以把你现在的疑虑写信告诉你大哥。兄弟之间开诚布公，比其他人的开导更好。你们是最亲密无间的兄弟，有什么就要直说。”
朱同好奇道：“这是知省的经验？”
朱标点头：“是。我认为家人在重大的事上不能隐瞒，特别是会危及感情的事……”
朱标的脸色一沉：“本来应该是这样。”
朱同疑惑：“知省，你想到什么不好的事了吗？”
朱标收起脸上的阴沉，道：“没什么。好了，想通了就去给你哥写信，和下一批出港的船一起送给你哥，然后回去工作！啊啊啊啊，我的粮仓！”
朱同立刻提着袍子，在朱标痛苦的咆哮声中跑了。
再不跑，他也要被知省大人嚎得心疼了。
朱标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回来询问皇帝知不知道空印的事，把一桩吏治上的大案消灭在萌芽中，回来居然得到如此噩耗。
即使知道粮仓里空空无也，他也骑着自己的小矮马在各个粮仓中巡视了一遍，然后看着空荡荡的仓库垂泪。
真的是连老鼠都嫌弃的粮仓啊。
朱标十分痛苦，让人把自己的痛苦写在了报纸上，还配了自己在空荡荡的粮仓中茫然四顾的图。
刘琏是这一期报纸的主编，提笔给这幅图写了一首诗。
这诗的内容，就是咱们伟大的知省大人看到粮仓打仗打空了，立刻亲自去高丽和倭岛做生意，又四处筹借，终于让粮仓慢慢填满。
当知省大人高兴地返家，却得知亲堂兄和亲表兄又出征了，现在粮仓里比之前还空，连老鼠都不会光顾。
其实早就应该通过劳动改造，但每次都要故意弄出一点小问题，让自己继续待在劳动改造营混吃混喝的王亮老先生看到最新一期报纸，惊讶道：“粮仓空了？这种事怎么能写在报纸上？百姓不会惶恐吗？”
王亮的同事是一位主动来劳动改造营教人识字算数的老文人，姓赵。
赵老先生一边看报纸，一边道：“会吗？现在大家都收了粮食，心里不慌。”
王亮道：“就算百姓家中有粮食，但官府没了粮食，他们不是更慌张，担心官府抢粮食吗？”
赵老先生失笑：“怎么可能？好吧，在其他地方可能，在北直隶……嗯，至少北京不可能。咱们的知省能在粮仓里缺粮的时候出去经商把粮仓填满，这次粮仓空了，知省也一定会想办法。他顶多收紧救济粮，但绝对不会去搜刮百姓手中的粮食。倒是……”
王亮疑惑：“你们就对他这么信任？倒是什么？”
赵老先生摇摇头，笑道：“倒是百姓们看到报纸上的事，可能会主动献粮。不过知省肯定不会收。”
“主动献粮？”王亮满脸不信。
赵老先生开玩笑道：“要不要打赌，就赌你一幅字？”
王亮道：“你想要字，我给你写就成，还需要赌？”
赵老先生道：“那就赌你院子里那盆花。”
王亮骂道：“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赵老先生大笑。
两个老头子向劳动改造营的军官请了假，回了一趟北京城。
他们还没进城门，王亮的那盆花就输给赵老先生了——城门口排着长长一队推着小推车的百姓，小推车上的箩筐中都是稻谷小麦。
如果不是士兵们正在努力劝说百姓们把粮食运回去，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官府运粮或者征粮呢。
王亮站在城门口，看着这壮观的情形，半晌无语。
赵老先生笑道：“看吧，我说对了。”
王亮沉默了半晌，声音颤抖道：“这就是民心？”
赵老先生笑得更响亮了：“老百姓是知恩的。”
王亮尖锐道：“如果知省不想让老百姓送粮食给他，又为何要在报纸上说这件事？”
赵老先生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这个我来解释吧！”
王亮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他回过头，看到知省朱标的亲爹朱国瑞正笑着站在他身后，看着长长的百姓运粮队。
朱国瑞偶尔会来找王亮聊天，学习元代朝堂的一些运作。所以作为王亮同时的赵老先生也认识“朱大商人”朱国瑞。
“朱老大人，你亲自来劝说百姓回去？”赵老先生好奇道。
朱元璋连连摆手：“老先生叫我国瑞就好。”
赵老先生笑道：“你是知省的父亲，我还是叫你朱老大人更好。”
朱元璋无奈：“行，唉，你们这些儒生太在乎这些礼仪称呼。”
王亮避过朱元璋的抱怨不谈，问道：“朱老大人知道原因？”
朱元璋笑着点头：“标儿说，就算他不说，当百姓知道最初大军出征东北只是假动作，其实大军是先去了草原，然后才去东北后，都能猜到北直隶的粮仓估计要空了。他们恐怕正惶惶不安呢。所以与其让恐慌蔓延，不如自己把事情挑明。”
王亮疑惑：“这样难道百姓就不会害怕了？”
朱元璋道：“还是会害怕，但至少知道情况如何，自己可能付出什么。不过标儿用诙谐的图画和诗文让这件事变得……嗯，有趣。百姓的紧张情绪就会少许多。他们会相信，这一切都在知省的控制下。”
王亮若有所思：“当初打草原的时候，北直隶的粮仓就空了。但很短的时间内，知省就能筹来钱粮，燕王和曹国公班师回朝后才会立刻出征。哪怕现在粮仓又空了，百姓可能会相信，知省仍旧有办法。”
朱元璋点头：“的确如此。”
他看着那排成一长列，一直不肯离开的百姓：“标儿可能想到会有人献粮。嗯，以我对标儿了解，这应该是他的目的之一。只是他的目标是城中和其他地方眼馋与高丽、倭岛海上生意的富商。他大概也没料到，自己已经积攒了这么多民心。”
王亮仔细一思索，明白了朱元璋的意思。
这次跟随朱标出海的四个富商都赚得盆满钵满，全天下消息灵通的富商都等着朱标这个财神爷再次出手。
这时候朱标透露出北直隶再次缺粮的消息，那些富商得到这个信号，立刻就会积极地动起来。
朱标将“北直隶粮仓空了”这么可怕的事写成了诙谐不正经的故事，甚至将他自己都变成了“丑角”，不仅打消了百姓心中的恐慌，也让这则“征粮”变得温情了许多。
那些商人看到这则故事，估计送粮的时候都会忍不住会心一笑。
只是……
一个农夫正在和士兵据理力争——这一点在王亮眼中非常诡异。一个普通的地里刨食的老百姓，居然敢和佩戴着腰刀的士兵据理力争。
“知省被欺负得那么惨，那么可怜，我送点粮食给知省怎么了！我家里有足够吃到明年丰收的粮！”
“什么？知省知道再出海赚一次？出海多危险啊！”
他身后一妇人也不住帮衬。
“对啊，知省别出海，遇到风浪怎么办？”
“唉，你别拦了，我们主动献的，一边去一边去。”
士兵手足无措，脸苦得像是吃了一斤黄连。
别的军队都是抢粮抢得痛苦，他们这群兵却劝百姓别主动献粮，劝得辛苦。
王亮眼中的光芒晦暗不定：“朱知省会收吗？”
朱元璋道：“不会。如果这次白收了百姓的粮食，打开了这条口子，恐怕之后就会有官吏用这个借口敛财。”
朱元璋脸上浮现出嘲讽又冷血的笑容：“他们会说，这是百姓主动送来的。标儿这里有民心，他们管理下的地方难道没有吗？很快，各地官员都会有百姓主动献来的东西，以表明自己当官当得好。”
元朝老官王亮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攀比，邀功。”
朱元璋点头：“对，攀比，邀功。标儿来了。”
朱元璋说话的时候，朱标骑着马从城门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怪模怪样的大喇叭，使劲喊着，让百姓们散去。
他居然对百姓说了朱元璋刚才说的话，把官场潜规则告诉了百姓。
虽然现在百姓是主动献东西，但有的官员可能会认为这是民心和政绩的体现，炮制一场“民心作秀”。所以他不能收大家的粮食。
百姓仍旧不肯散去。在交涉中，朱标紧急决定，在城门外临时开个市场，贩卖布匹、水果、书本、油盐等日用品，让百姓们用粮食交换。
粮官也来到了现场，带着人清点百姓的粮食，将粮食换成“粮票”。百姓们拿着“粮票”就能在市场里当钱，换自己想买的东西。
朱标喊完之后，有官吏骑着马，把朱标说过的内容，沿着百姓长长的送粮队依次吼了一遍。
然后，粮官开始收百姓的粮食，并把百姓的粮食换成特制的票据。
另一边，工匠们有条不紊地在城外空地搭建木棚，为新的交易市场做准备。
百姓们用手中的粮食换了纸，有的离开了，有的留下来等着交易市场建好。
还有的人聚集在一起，选出一个有文化的老先生，主动接触朱标，询问朱标需要什么帮助。
这些老先生都杵着拐杖，按照大明的法律，他们见到了朱元璋都可以不跪。所以他们可以破口大骂燕王和曹国公两个哥哥不靠谱，怎么能这么欺负咱们年少的、可怜的知省标儿。
还有老人“倚老卖老”说自己已经八十多岁，可以用拐杖帮可怜的标儿抽他两个哥哥。
朱标哭笑不得，赶紧阻止。
“这是皇上的决定，哥哥们也不是故意欺负我。”
“皇上这个决定很英明，现在正是出征的好时机。”
“哈哈哈，不是朝廷不送粮，是北直隶能够自己负担，正好立刻出兵打东北一个措手不及，这也是兵法啊。”
“放心，草原的人已经被打跑，现在他们已经乱了起来，明年后年大后年他们都没空南下。东北也平定后，北直隶就彻底安全了。我们会过得更好。”
“对，对，还有高丽。高丽也是大明了。”
“倭寇？现在廖叔……廖元帅已经亲自带兵剿灭倭寇，很快就会有好消息。”
“别担心，来了也不用怕。大明的军队会好好保护大明的百姓。”
“对，有咱们的大明军在，什么都不用怕。有什么危险，都有我们顶着，对吧？”
朱标问身边执行保护任务的一个将领。
这个将领虽然不年轻了，但朱元璋不认识，可能是刚提拔起来的。
那个将领立刻大声道：“对！”
老人们立刻围绕着那个将军笑起来，不断夸他。
王亮虽然年纪大了，但他耳聪目明。
他心中情绪十分复杂，偏偏身边还有个赵老先生在那里叽里咕噜，嘴里一刻都不停歇，吵得他心绪更不宁。
朱元璋的表情越来越得意。
他恨不得大吼一声，看！这就是我的标儿！我的儿子！大明的太子！
“朱老大人，你不去见小大人吗？”赵老先生啰嗦完后，问道。
朱元璋摇头：“让他先忙，我不去打扰他。”
朱元璋继续静静地站在树下，看着被人群围得连脑袋顶都看不到的标儿。
他的身后，几位老儒打扮和护卫打扮的人也静静地看着人群，脸上满是自豪。
朱标陪着老人们说了半日的话，粮终于收了大半。
但让朱标无奈的是，眼看着队伍少了大半，卫兵跑来告诉他，得到粮票的百姓回去通知同村同乡，还有更多的百姓赶了过来。
这没完没了了。
朱标头疼极了。他只是想卖卖惨，帮北直隶扛过粮仓空了的恐慌，然后给富商一个“新的上船机会来了”的讯号。
哪知道，他卖惨卖过度，刘琏的配图和配诗都太过优秀，让百姓们都可怜他这个被“欺负的”小知省，来帮他出头了。
真是万万没想到。
朱标当机立断，一边继续派兵劝说百姓们回去，北直隶缺粮是暂时的，明年春天，他就能凑集到更多的粮食，不需要百姓自己节衣缩食给他送粮；一边派更多的官吏来维护秩序，扩建市场。
朱标最终规定了五日“市场期限”。在这五日，百姓们可以用粮食向官府兑换“粮票”，用粮票在市场里购买急需的日用品。
这些日用品，除了朱家商铺和兵营里积存的东西，还有城中的商人也前来支援，愿意承担这部分支出。
百姓付给他们的粮票对他们而言就是废纸，不能向官府索要东西。所以他们此次来就是做慈善，相当于用其他商品向百姓购买粮食，然后再把粮食转送给官府。
不过有朱标在，这慈善就不是纯粹的慈善。
商人们相信，自己手中的粮票越多，上明军保护的下一次出航商船的机会就越大。
朱标这个点子，将事情控制在了他原本的计划中。
捐粮的还是富商，只是少了富商收集粮食的过程。
北直隶的百姓本就需要一些日用品。只是如果没有这次机会，他们可能会抠抠索索，犹豫很久才进城买一次。
现在，他们直接大购物了。
鲜艳的布匹？丫头长大了，该备点新料子给她成亲的时候穿；
油盐酱醋？这些东西必须的啊！
书本？给正在上学的娃娃买回去，他肯定喜欢。
还有些家中稍稍富裕一点的小地主盯上了高丽和南方运来的新奇东西，用粮食换了不少没吃过的水果、没看见的宝石回去。
正好，现在是十一月，百姓都要准备年货，就当采购年货了。
五日后，百姓们兴尽而归，北直隶的粮仓再次填充了一半，官吏们不用心慌明年遇到灾荒怎么办了。
今年北京冬季较为湿润，刚进十二月就下起了鹅毛大雪。
冬雪就是瑞雪兆丰年。北直隶的百姓都很高兴，认为这是吉兆。
忙碌的朱标停下笔，走到窗前看着雪花，发了一会儿呆。
“标儿，你要赏雪就穿厚一点，别着凉。”朱元璋帮朱标披上衣服，还顺便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什么？标儿已经长大了，脑袋不给揉？长大了不还是我儿子！
“嗯。”朱标看着朱元璋，心情十分复杂。
他卖惨差点捅出篓子的时候，他爹正好来北京，并带来了皇帝的圣旨，支持朱标的决定。
朱标当时欲言又止。
每次圣旨都来得这么及时，就像是蹲在城门口现写的似的，他真是不怀疑都不行。
只是每次看到他爹那傻乐傻乐的表情，朱标都很难把亲爹和洪武皇帝画上等号。
杨宪还是提前告知了洪武皇帝“空印潜规则”的事。现在南京官场乱成一锅粥，百官们为这件事吵得不可开交。
据说朝廷严查空印案，已经羁押了一群官吏。
之后这些官吏如何惩罚，要根据他们造成的后果分批决定。如果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的官吏，可能只是贬官。
虽然在朱标看来，洪武皇帝现在已经算得上仁慈。
至少比真正历史中的“空印案”仁慈。
但在百官看来，洪武皇帝因为元朝官场潜规则把大批官吏下狱，这已经算得上是暴君行为。
朱标想，洪武皇帝现在应该是困在宫廷之中，暴跳如雷。
事实上洪武皇帝今年也确实没有来北京。
但他爹来了。
每天乐呵呵游手好闲，吃香喝辣，好不悠闲。
朱标不断挠头。
我爹朱国瑞真的是朱元璋吗？不可能啊？如果我爹是朱元璋，现在不应该在南京拿着大刀疯狂砍官吏的头吗？
就算是洪武皇帝偷偷跑来，这时候心情也不会这么好吧？
看，我爹的牙花子都笑出来了。
朱标问道：“爹，你笑什么？”
朱元璋哈哈大笑，满脸幸灾乐祸：“哈哈哈哈哈，我笑朱文正和李文忠两个蠢小子啊！仗打赢了，被雪封到东北回不来，现在不知道冻死没有。哈哈哈哈！”
朱标：“……”
这是好笑的事吗？！
我爹绝不可能是洪武皇帝朱元璋！
朱元璋要是我爹，这大明不知道还有没有救，我自己肯定未来前途无光！

第188章 唯独常葳有的优点
朱元璋来北京的时候，心情并不好，脸色一直阴沉着。
当他在城门口（划掉）蹲着（划掉）看到百姓们主动献粮的时候，笑容才出现，心头的阴霾才消散。
他身后的重臣也是。
朝中太多的争吵声。那些利益纠葛，那些道貌岸然的同僚，让他们很多时候有些怀疑自己创建新王朝的正确性。
大明就真的比大元好吗？
怎么看着都一样烂。
整个大明朝廷就像是泥潭，他们拼命地想往外爬，无数人拼命拉着他们的腿把他们往泥潭里拖。
泥潭的范围是那么宽广，他们的拼尽全力好像是做无用功。
现在来到北京的大明的君臣都曾经有过放弃的心思。
朱元璋的放弃是放弃思考，快刀斩乱麻；朱元璋信任的臣子们的放弃是放弃行动，当一个浑浑噩噩不出错的官员，或者干脆致仕归隐。
他们不是圣人，在烦躁的时候有一瞬放弃的想法很正常。
或许，圣人也不是时时心性坚定，没有放弃的念头。
但圣人在动摇后会更加坚定。朱元璋等人不敢说自己更加坚定，但至少在三省吾身，稍稍喘口气之后，他们会继续往泥潭外扑腾。
如果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他们就翻翻天书，畅享一下美好的未来。
然后，他们再去看一眼标儿。
天书是他们的愿望，是既定的目标；标儿就是他们队伍指引方向的旗帜，是路标。
每当看到标儿，哪怕这时候标儿正跳着脚喊麻烦事太多，他们的心都会安定下来。
因为标儿的治理卓有成效，天书的指引并非纸上谈兵。
当然，他们也知道，现在标儿的治理卓有成效，是因为北京、北直隶的地盘还太小。
当标儿成为大明的太子、皇帝，将要统领整个古老又年轻的大明帝国时，标儿肯定做不到让大明帝国每一处地方都如现在的北直隶一样。
但至少北京、北直隶在他们眼中，这一处明明是边塞重镇的地方在他们眼中，已经是他们梦想中的理想地。
如果标儿知道他们的想法，一定会惊讶，“有吗？是吗？百姓的生活只是岌岌可危地维持在饿不死的边界线上啊！”。
想到标儿可能的反应，这几人忍不住莞尔，心情更加好了。
此次朱元璋和他的心腹们得知朱标回北京后，立刻匆匆赶来的原因除了“回血”之外，还要告诉朱标一个好消息。
朱元璋在看到北直隶库房渐渐充盈之后，临时决定乘胜追击，命令朱文正和李文忠出征东北，一举解决大明边界的问题，基本控制大元包括岭北和东北在内的“核心领地”。
这次战役胜利，大明就可以迎来至少十年的不会全面动武的安稳发展时光，终于可以将所有精力都投入休养生息和朱标希望的海外贸易上。
但朱元璋并非没有考虑北直隶在第二年可能会遭遇粮食短缺。
如果朝议后再决定，这次出兵恐怕要延迟两三个月，贻误战机。所以朱元璋立刻下令朱文正和李文忠出征。
北直隶第二年所需要的粮食，两三个月的朝议、准备和调配时间，却不会耽误什么。
北直隶刚刚丰收。百姓在冬季的活动几乎是静止的，整个大自然也基本是静止的。无论何种方式的缺粮，都会在春耕之后。
陈英在云南的开垦效果和效率高得惊人，贵州等原本土司自知的地方改土归流后也展现出惊人的粮食生产潜力。今年秋季丰收之后，云贵等地产出的粮食不仅能保持自身的运转，还有余粮支援其他地方。
云贵运来的粮食中的一半，朝议已经决定用来补充北直隶空掉的库房。现在这些粮食已经在路上走了几个月，等北方运河化冻，就能到达北直隶。
当一切处理妥当后，朱元璋才来告诉自家标儿这个好消息。
标儿啊，别急，爹很快给你把粮食补上！
至于朱元璋为什么不提前说，朱元璋表示，凡事皆有变数，他怕最后其他地方出现什么问题，让他不得不用这批粮食，让标儿空欢喜一场。
父子俩都知道，北直隶的粮仓空着看上去很可怕，但放眼大明全国，其实北直隶的百姓已经算是过得最好的之一了。所以比起其他地方可能饿死的百姓、欠缺粮草的将士，北直隶只是欠缺“抗灾能力”，补粮的重要性非常靠后。
朱标得到这个好消息后当然很高兴。
他高兴之后，只要了朝廷提供给他的一半粮食，剩下一半让朝廷运向山西、陕西、甘肃等地。
这些在目前中原王朝算是西北的地区，曾经受元朝统治影响和战乱影响最严重。再加上这里是文明最开始开垦的地方，土地肥力已经岌岌可危，还有严重的水土流失，短期内想要自给自足相当困难。
北直隶接了朝廷的粮食，和朝廷达成一种“你用了粮就得想办法补”的默契之后，既然有能力自己筹粮，就应该多担待些责任。
朱标“批预算”的时候虽然心疼，但每一笔“预算”该怎么用，他做事非常果断。
虽然还是心疼。
朱标合上账本，深深舒了一口气：“好了，这一批高丽粮食到了就补上了。剩下的……爹，南洋那边还是没有进展吗？南洋的粮食可比高丽多多了。”
朱元璋半躺在椅子上，一手拿着书，一手抱着暖炉，像个真正的富商一样：“他们太贪婪，不仅不愿意和我们做生意，还在云南边界频繁骚扰。”
朱标皱眉：“看来北方稳定后，有必要好好支援一下南方。爹，朝中关于空印的查案还顺利吗？”
朱元璋叹气：“顺利，又不顺利。查案很顺利，查完之后要怎么做，很不顺利。”
朱标犹豫了一下，道：“爹，需要我回南京，上个朝什么的吗？”
朱元璋失笑：“不用，你好好待在北京，守好北方门户，把北边海上的生意做起来。剩下的事，你爹和你的叔叔们会解决。什么事都让你做，我们这些人大官白当了？”
朱标道：“嗯……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就说，哪怕是写折子。”
朱元璋坐直：“说到写折子，我还真有事要来问你……不是我问你，是刘伯温那老小子想问你，我把他拦了下来。”
朱标问道：“什么事，还需要拦着？”
朱元璋笑道：“刘伯温又想向你讨教怎么骂死人。”
朱标：“……”这个我真不知道啊！我至今仍旧不认为我能骂死人！
朱标无奈：“我真的……唉，伯温先生要骂谁？”
朱元璋道：“这次抓的一个……呵，按察使的弟弟，为他哥叫屈，说被抓的人都无罪。第一，运粮路途遥远，难免损耗很大，所以空印难免；第二，这是元朝潜规则，大家都这么做，不知者无罪……”
朱元璋还没说完，朱标就翻了个白眼：“爹，这是诡辩。说这话的人，根本就不是来找朝廷讲理的。伯温先生一直疑惑自己的话杀伤力不够，只是因为他是一个讲道理的人，不是胡搅蛮缠的人。给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是完全戳不到对方痛楚的，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德性。”
朱元璋思索了一会儿，道：“就像是给没有道德的人说道德一样？”
朱标点头：“对。面对诡辩，不要看对方说什么，要看对方哪里痛。他们一为家族利益，二为名声。只要抓住他们的痛楚，再随便找两个他们话中的错漏，然后不管他们其他看似正确的论点，只管输出就行。爹，白马非马知道吗？”
朱元璋微微颔首：“白马非马啊，原来如此。这件事对伯温来说，很难吧。”
朱标道：“这件事伯温先生来做确实很难。要破局，我有个推荐的人。让常叔叔去。”
朱元璋睁大眼：“常遇春？他还能和文臣辩论？”
朱标笑道：“能，怎么不能？常叔叔难道不是文臣吗？”
朱元璋：“……他那个文臣啊，你难道是想让他在朝堂上和其他文臣打一架？”
朱标先愣了一下，然后差点笑得直不起腰：“爹，你想象力真丰富，哈哈哈哈，虽然我很期待这一个画面。不是啦，常叔叔去说这件事，有天然的优势。因为他是屯田元帅。”
朱标依次给朱元璋解释这些人话中的漏洞。
第一，封建王朝本就不是一个法治时代，而是法治加人治。比如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说可以去别人祠堂门口吐口水，那么就可以去别人祖祠门口吐口水吗？法律是底线。我们是儒家，不是法家。你口口声声法律之外的事都能做，难道你是要让大明变成法家治国的暴秦吗？
第二，潜规则的意思就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何况还是元朝的潜规则。你用元朝的潜规则来评价大明的官场，还问大明的皇帝为什么不遵守元朝的潜规则。你究竟是元朝的官还是大明的官？龙椅上的皇帝是大明的皇帝还是元朝的皇帝？你是不是怀念元朝，对大明、对皇帝不忠？
第三，图穷匕见的一点，为什么运粮的损耗那么大？
安史之乱后，粮草运输改成了用麻袋装。粮食不溶于水，也不会凭空蒸发。运粮队吃的粮食和上缴的粮食也是分开计算，不存在后勤部队为军队运粮时还要计算运送时吃掉的粮食。那些几乎一半的差距是哪来的？
诚然袋装的粮草淋雨会腐烂，但那也是到了之后清点才会发现，怎么会运送来的就直接少了一半？
他们就算有一千个一万个借口，说什么马车掉山里去了，船只掉河里去了，走路上被山匪劫走了，屯田元帅常遇春怎么没遇到这么多事？
请朝廷彻查！
朱标喝了一口热水，道：“我只是抛砖引玉，要从这段话中找出问题给他们扣奸臣贪官甚至不忠诚的帽子，能找很多处。爹你肯定看过宋时党争，文人们找错漏扣帽子可是太容易。关键是，皇帝站在哪边，采取谁的看法。只要有一个英明的皇帝，这一切就不会失控。”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犀利了一些：“如果皇帝不够英明，被朝议牵着鼻子走，就是朝堂混乱的开始？”
朱标叹气：“对。但这不可避免。”
朱元璋看着面前的炭盆，眼中火光影影绰绰：“是啊。”
父子二人同时沉默了许久，朱元璋收起眼中的锋芒，继续瘫在椅子上，道：“朝中查了这么长时间，关于空印案的新朝议又要开始了。你爹我躲不了懒啰。我这就递折子让皇上找常遇春去朝上吵架。”
朱元璋已经明白为何此事非要常遇春不可了。因为常遇春也运粮，但他既不用空印提高效率，也不会在路上折损一半粮食。
这不一定是别人真的贪污了，因为常遇春是用军队运粮，沿路还有百姓争相自愿为常遇春开道。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常遇春是大明的官，他可以质疑元朝的官场潜规则；
常遇春是爱民如子的屯田元帅，他可以痛斥粮食“数目对不上”对百姓的危害；
常遇春能做到不空印也不折损太多粮食，他就是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对做不到的人指指点点。
常遇春这番“做得到”有其不可复制的缘由？那正好胡搅蛮缠把别人给气死。
朱元璋做决定后，道：“其实这一席话一开始就是诡辩吧。空印是官场潜规则，但可不只是运粮时才用的潜规则。从南京到地方，大大小小官府无数官员，都习惯先把官印盖好，然后拿回家慢慢写公文。这一切，和运粮一点关系都没有。”
朱标道：“这就是诡辩。这和人不应该吃人，但对方会搬出‘饥荒的时候百姓易子而食难道有罪吗’的极端例子来辩解。其实这根本不是一回事。但辩论，本就只是吵架，根本不是讲理。而且爹，其实这个最大的漏洞你还没抓住。”
朱元璋挑眉：“你先别说，我先想想。”
朱元璋冥思苦想了许久，朱标都喝完了一杯热水，考虑要不要上厕所的时候，他才舒展眉头，道：“最大的漏洞是上书人本身。”
朱标笑道：“对！”
一个按察使的弟弟，又不是明朝体制内的官员，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官场潜规则”？他怎么知道各地粮食运输折算过半？又怎么让皇帝看到这一封上书？
朱元璋又盯着火盆看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么明显的漏洞，为何标儿说之前，他都没有想到过？
因为时常会有“民间清流”的上书堆到他的龙案前，所以他已经习惯了吗？
这也是潜规则吗？
真的民心和假的民心，只坐在皇宫里，真是难以分辨啊。
朱元璋不到河水化冻就离开了，只陪着朱标过了一个除夕和初一。
马秀英这次没过来。朱元璋说，现在南京人心惶惶，他不能把家属全都带走。
朱标说他信了。
他送朱元璋离开之后，回到书房，看了一会儿书，没看进去。
今年时间过得真快。
洪武四年春耕刚开始不久，朱文正摆了朱标和李文忠一道，跑去捕鱼儿海了。
朱标先是为朱文正收拾烂摊子，然后出使高丽，屯兵耽罗岛，派人出使倭岛，回来时已经秋收，然后继续收拾烂摊子……
一眨眼，洪武四年就过去了。
现在是洪武五年（1371年），大明建立的第五个年头。
一个新王朝才刚进入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收官阶段，官场已经显示出了糜烂。
朝廷中许多官员已经不再把百姓放在心上，而是为自己和家族、家乡的利益斤斤计较。英武开明的皇帝和他智慧的心腹们陷入官场泥潭，开始怀疑自身那一套规则是否真的不适应一个王朝。
这才是洪武五年啊。
朱标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久久无言。
穿越者的最大的金手指是高屋建瓴的视野。朱标知道，元末明初这个战乱未息的阶段，是华夏改变的契机。一旦大明统治稳固，华夏将再次陷入封建王朝的轮回。
因为华夏的封建体制已经太过完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先进——它有较为完善的更新换代机制，将百姓们的阈值牢牢控制到进一步改革的临界点上。
这个完善的机制就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就是百姓们在过得不好的时候，揭竿而起换一个新皇帝新王朝是理所当然的行为。
这就像是一座房子，如果修修补补还能住人，房屋的主人就很难下定决心拆了旧房子建新房子。
因为华夏这一栋房屋的主人只有这一栋房子，拆房子的过程中会遭遇日晒雨淋，谁也不能保证这个代价是值得的。
只有房屋本身就摇摇欲坠的时候，在封建统治和封建思想最薄弱的时候，华夏这个巨人才有往前迈一步的契机。
只是朱标没想到，封建统治的稳固居然这么快——这个稳固并不是百姓过得好了，而是官吏们已经完成自己的利益分配，又拧成了一股无可撼动的绳索。
“我……如果真的是朱太子，就好了。”朱标突然自言自语。
然后，他又自嘲地笑道：“我是不是朱太子不重要，我爹是不是朱元璋才最重要。要下定决心了啊。”
是闭上眼继续当一个封建好官，还是睁开眼去当一个狂妄的可能被陨石砸死的穿越者，该下定决心了。
只是这决心真的很难下。
有时候，承担责任，比死更难。
朱标不怕骂名，他只怕这个国家的未来，比原本的更差。
因为他所来自的时代，虽然已经经历过惨绝人寰的痛苦，但已经浴火重生了。他不能保证自己能做得更好。
就在朱标犹豫的时候，朱文正和李文忠再次大捷而归——其实他们早就大捷了，只是被雪堵在路上回不来。
当朱标告诉两个哥哥，爹来北京过年的时候曾经笑话他们，说不知道他们俩是不是被冻死的时候，朱文正和李文忠的脸色都很精彩。
两个打了两次意义重大的大胜仗，将残元势力彻底扫平的将军万万没想到，他们效忠的皇帝不然没有赞赏和关心他们，还嘲笑他们，诅咒他们被冻死。
他们明白了，这位皇上不是义父，简直是他们亲爹。
不是亲爹，没这么损！
虽然朱文正凯旋，北直隶也没有发生粮食危机，但朱标还是拎着棍子把朱文正揍了一顿，并让越来越爱在报纸上发表文章的刘琏将这一幕画下来，印在报纸上给百姓们看。
当朱文正逛街的时候，时不时有百姓看着他捂嘴笑。
有胆子大的老人仗着自己年纪大，还去问朱文正是不是真的挨打了。
朱文正得意洋洋：“就标儿那个小胳膊小腿，他打不动我。”
老人：“……”
他决定和几位八十岁以上的老人联名上书，让皇上亲自来把燕王打一顿。
这孩子就是欠抽啊！
“正哥，爹说你剃了个秃顶，怎么这么快就长出来了？”朱标站在坐在椅子上啃果子的朱文正身后，使劲薅朱文正的头发。
朱文正口齿不清道：“没长好，你把我头发散开。”
朱标把朱文正头上发髻解开，笑得差点把口水喷朱文正的头上。
朱文正的头发确实长了出来，但还很短。
朱文正把周围头发和中间短发一同梳起来，就看不出来中间头发短了，只是发髻的发量少了一点。
但一旦散开，朱文正的发型就特别搞笑了。
李文忠也笑个不停：“他居然真的把头发剃了，那个残元新皇帝死得不冤。”
谁能料到大明的燕王居然还能剃个蒙古人的秃顶发型？大明的燕王脸都不要了吗？
是的，朱文正从来不要脸这个碍事的玩意儿。
“听说朝廷又吵起来了？”朱文正因为不要脸，所以就算被朱标和李文忠嘲笑狗啃了似的发型也不在意，“真麻烦，一并砍了不好吗？”
朱标道：“人全砍了，谁来做事？”
朱文正皱眉：“怎么？大明才刚建立几年，朝堂里做事的人都变成奸臣贪官了吗？这大明建立还有什么意思？”
李文忠赶紧道：“别胡说。怎么可能？还是有很多好官。比如我们家标儿。”
朱文正把果肉咽下去，横了李文忠一眼：“闭嘴吧李保儿，你拿我们家标儿和朝中那群大臣比，你也太侮辱标儿了。你不是个好哥哥。”
李文忠：“……”糟糕，他居然无法辩驳，甚至想要向标儿道歉。
朱标笑着打圆场：“好了，朝堂中的事，和我们边镇的人什么关系。既然正哥你回来了，咱们就要……”
朱文正眼睛一亮：“我去把廖永忠换回来？”
朱标：“……”
朱标深呼吸：“正哥，打仗就那么好玩吗？”
朱文正认真道：“自然比待在北京无事可做好玩。”
朱标无奈极了。
以正哥的性子，的确……
朱标想了想，道：“正哥，你不擅长海战，要不……要不你向皇上说说，去云南找英哥？英哥恐怕很快就要和大越打起来了。”
朱文正立刻道：“好！我立刻去写……标儿，你和我一起写。”
朱标道：“我写什么写？我是文官，还是‘监视’你这个藩王的文官。我给你出馊主意就够了，写信说藩王调动的事，嫌弃自己不够命长吗？”
朱文正道：“那你至少给四叔写封信啊。让四叔帮帮我。”
朱标摇头：“不行。我爹也不能掺和藩王调动啊。”
朱文正：“……”你不写信，义父才不会让我离开北京！
他绞尽脑汁，道：“你、你先和四叔通口气。燕王想离开燕地，是很大的事。虽然皇上不会猜忌我，但朝中难免有人会抨击我。四叔帮我说说话，哪怕皇上不让我走，至少别处罚我。”
朱标见自家正哥脑子都转起来了，心中叹了口气。为了能去打仗，正哥真的很努力。
他问李文忠道：“忠哥，你说呢？”
李文忠道：“给舅舅说一声吧。朝中总要有个人帮他说说话。”
李文忠也觉得，北边短时间内没有仗可打，与其让朱文正在这里折腾人，不如把朱文正赶去南方打仗。
只要朱文正还有仗打，就不会折腾自己人。
朱标笑道：“忠哥都这么说了，好吧，我和爹说一声。”
朱文正立刻眉开眼笑：“好久没见到阿英了，不知道阿英晒得多黑。听说云南太阳挺厉害。还有啊，云南瘴气多，不知道阿英被毒死没有。我去是不是正好为他送终。”
朱文正的话越说越离谱，朱标只好使劲扯朱文正的头发，让朱文正闭嘴。
哪有你这样的人？诅咒自己的好兄弟被毒死？
李文忠翻白眼。
朱文正这种家伙，就是与他越亲近，他越嘴欠。
朱文正高高兴兴回兵营，告诉自己的兵们，别担心现在无聊，很快咱们就去云南继续打仗建功立业。
朱文正带的兵和他一样脾性，都闲不住，都高兴极了。
连张玉都有点被传染，摩拳擦掌想去南边看看。
晚上，躺在床上的朱标脸色微沉。
他在不断骂自己，身边人的“隐瞒”错漏百出，自己怎么从未发现？
自己以前眼瞎吗？
第二日，朱标在犹豫下一步动作时，常葳给朱标写了一封信辞行。
朱标愣了许久。
回来前，他本来准备召开家长会，常葳也在请家长的行列中。
但回来后，别说朝中，他自己也忙得脚不沾地，就把这事给暂时推后。
想来学生们在朝中的父母，空印案结束前，估计也是没有心情来开什么家长会的。
朱标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找常葳的家长，常葳自己来辞行了。
常葳的信中写了她已经思考了许久的内容。她说她可能不适合边疆战场，想跟着常遇春去屯田。
常葳说，她心软，虽然能杀敌，但如果是为了杀敌而牺牲百姓或者其他战友的时候，她就狠不下心。
同时，她方向感不好，只能做清理周边的工作。而这些工作，大多是和普通百姓打交道——即便防备的是奸细探子，但在她执行命令的时候，面对的人最初都是百姓。
常葳最初走上进军营这条路，只是因为她不想再饿肚子，并未有过多思考。
那时候她还不到十岁，能有什么思考？
常遇春告诉她当女将军，以后就不用担心饿肚子，她就咬牙来了。
那时候常葳想，没有什么比饿肚子更可怕。
现在她逐渐长大，又接受了陈标的教导，终于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
然后她发现，最可怕的是还是饿肚子。
常葳其实很羡慕那些从来对她绕道而行的同龄女性。她其实也很想待在家中，衣食无忧，每日甚至睡到自然醒，然后去摆弄花草宠物，或者做几道算术题。
如果可以在家里舒舒服服待着，谁愿意在兵营里这个一点都不舒服的地方？
何况在兵营里，许多人都是用看怪胎的眼神看她。
即使她知道自己的想法是错误的，但每次遇到挫折是，她都在想，和平时代，或许并不需要一个女将军，至少不需要她这个女将军。因为她这个女将军并没有优秀到让人刮目相看的地步，将军中没有一个必须由她来坐的位置。
常葳如此思索的时候，她的两位师傅告诉她，其实她可以回头，可以回去当娇小姐，不用再吃苦。以常元帅现在的身份地位，就算常葳不出嫁，在家里也能过得很好。
但常葳仔细思索之后，仍旧不想离开兵营。
这理由一点都不伟大，她不想把“不饿肚子”这种事寄托在别人身上。因为她最初饿肚子，就是父母的命令。
如果接下来又有什么变故，她是不是还得饿肚子？
常葳知道自己应该相信父母。但这件事已经在她心中留下了强烈的心理阴影，所以她不敢信。
“我一直在思考，我有没有什么超出常人、超出同辈的优点，让我能安心待在军营。
我想了很久，终于在一次帮忙屯田的时候，我找到了自己有、同龄人都没有的优点。
那个优点就是，我饿过肚子，知道濒临饿死的人有多么绝望。
屯田的时候，有个匪徒来抢粮烧田，我当时怒火升腾，完全没有思考什么道德什么心软，那个匪寨上下都被我杀光了，我还放了把火把山寨烧得一干二净，以免山寨中还有人躲藏。
我那时候没有想，匪寨中是不是有些人是无辜的。
当我回到被抢掠的村落的时候，看到百姓们哭着说，还好有我，他们的田地保住了大半，冬季不会饿肚子。我第一次感受到，我这个将军当得有价值。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当将军其实很不错，我愿意当这个将军。
我饿过肚子，知道饿肚子有多难受，难受到我甘愿成为别人眼中的怪胎，甘愿住在一点都不舒服的军营里，甘愿去做我不想做的事，杀我不想杀的人。
我有时候甚至觉得以前的我很卑劣，但因为就我不想饿肚子，我宁愿卑劣。
我知道饥饿会让人变成这样可怕，我才会做好屯田的事，保护好田地和百姓的口粮。
这是别人都没有的优点，是唯独我才有的优点。
我和父亲、师傅们说这件事后，他们都很赞同。
他们说他们都饿过肚子，都差点饿死，所以知道屯田的重要性，知道可能会被饿死百姓有多可怜。但现在的年轻人，虽然从书本中知道了百姓饿肚子会很难受，毕竟自己没有经历过，所以总是隔着一层。
只有经历过百姓经历的痛苦的人，可能才能更好共情百姓的苦。
我相信这个唯一的优点，一定能让我当好一个女将军。
一个不看性别，也独一无二的好将军。”
朱标看了好几遍，然后仰起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本以为常葳的困惑需要自己来点明。但常葳自己想明白了。
他还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这个时代的人。
甚至常葳现在写的“唯一的优点”，他都没有想到过。
因为自己饿过肚子，所以能共情饥饿的百姓，搞好屯田的事，守护好百姓和军队的田地吗？
真是不错。
比起在边疆，屯田和剿匪确实更适合常葳。
朱标想了许久。他有很多话想叮嘱常葳。
但最终，他只写了一句话。
“你出师了。珍重。”
常葳离开的那天，她得到了最敬重的老师、和心中暗暗仰慕的人的回信。
作为异性，和这样优秀的同龄人相处久了，不仰慕是不可能吧？
但这种仰慕，她只敢藏在心中。
她认为自己不配，至少现在不配……也可能永远不配。
常葳给自己鼓了很久的劲，才打开了朱标的信。
看到了朱标信中的那句话，她突然鼻头一酸，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她一直知道，朱标对她其实不太满意。
即使她在朱标的学生中算得上优秀，但朱标对她的期望显然更大。
朱标曾经告诉她，她这个和平时代的女将军很重要。如果没有一个和平时代的女将军，许多田地上劳动的女性可能就会被赶回家。
当时朱标越看重她，她就越发认为自己不适合当将军，当那个意义重大的“和平时代的女将军”。
现在朱标告诉她，她出师了。
老师终于对她满意了。
“好了。”常葳使劲揉了揉眼睛，绽放出从小到大第一次肆意的笑容。
她高高扬起马鞭，面对着朝阳，对着自己、对着身后的人大声命令道：“出发！”

第189章 历史不是一人推动
常葳离开的时候，朱标其实在目送她离开。
但朱标没有出现，只是静静地看着常葳带兵离去，然后转身离去。
常葳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未来，将要奔赴自己选择的未来，给朱标很大触动。
朱标进行了深刻的反省。
封建社会有太多的不尽人意的地方。
朱标一向都选择顺其自然，可以推动，但不要逆时代潮流，做揠苗助长的事。
比如在提高女性地位上。
朱标一向认为，不仅要符合当下生产力水平，而且人要自救才能被救。
纵观历史中，能在历史中闪耀，给女性以反抗勇气的女性历史人物，无一不具备两点特性，一是主观能动性，二是基于主观能动性后顺应当时条件而达成的地位。
如果没有第一点，女性就像是抱着幼子垂帘听政的太后，看上去地位很高，有参政权，其实也就是傀儡；
没有第二点，就会遭到世俗强烈反扑，而且就算成功了，有可能还会起反效果——比如现在朱标强势提拔一个女官，别人只会疑惑，凭什么啊？让男人上不是做得更好？最后得出结论，朱标脑袋有病，那个女的也绝对有问题。
这可是封建时代。
马皇后现在也保有一定权力，不是朱元璋脑袋一拍要提高女性地位非要让他的皇后参政，而是在朱元璋打天下初期身边缺人，这天下打下来的过程必定是“夫妻店”。
当天下太平，马皇后已经积攒了大量民心，且要继续推行女子授田、解放女性劳动力，还要主管女学——除此之外，有一点不先进但比以上一切都更重要的是，马皇后生了太子，又能压住朱元璋后宫，她才能留有少量的参政权力。
陈火星和许淑桢两位女将军也不是朱元璋脑袋一拍“大明一定要有女将军”而出现的女将军，而是这两人原本就是“寨主”，带兵投靠，朱元璋总不能因为两人是女子就没收对方部曲。
之后陈火星和许淑桢拼死搏杀，立下汗马功劳，才能继续当她们的女将军。
甚至连陈标主动推动的“女子科学院”，能推动成功的原因也不是“俺寻思着这个世界需要一个女子科学院”，而是科学院需要一群有钱有闲有地位的人。
谁都知道，理论科学没有国家支持就会饿死研究员（有了国家支持也只能维持个温饱），在封建时代更加如此。贵族女眷是封建时代最有钱有闲的人，正好适合搞研究。
让男人做也不是不行。但男人有太多路可选，不会将毕生精力都投入科学研究中。他们的思维也已经固化，科举和儒学才是正事。所以当下阶段将目前不可能科举的女学变成科学院，将诰命和学术挂钩，是这个时代的最优解。
放眼历史中，妇好是因为本身就是大部落首领才会成为商王麾下最强大的女将军，第一任皇后吕后掌权是有一个懦弱的儿子和根深蒂固的吕氏家族，第一个女皇帝武则天则一直奋斗到了六十七岁才登基……
这些成功的例子让女性参政不具有普遍性，但具有极大的鼓舞性。
这些人让他们时代的人和后世的人都认可，她们的地位是自己拼搏出来的，女性中也有优秀的人能与男子比肩甚至更厉害。
即便这之后女性遭遇了更多的警惕，这些警惕和打压才恰恰表明，给优秀的女性一个机会，她们也能做到。她们的体力或许弱，但脑子不比男人差。
这些个例，打碎了“女性天生脑子不好”的锁链。当聚沙成塔，点点星辉铺就漫天星空的时候，女性才能在生产力大发展阶段，在一个身体能力不再决定权力地位的时代，厚积薄发。
道理朱标都是知道的，但在常葳这里，他还是犯了穿越者很容易有的傲慢，想要“制造一个历史女性人物”。
朱标之前就在反省了，他正在想改变。但他的思维还未能突破那一层傲慢的迷障。
然而，常葳不需要他的指点，就自己找到了一条正确的路。
这一条路，常葳具有十足的主观能动性。她能共情饥饿的百姓。
常葳走上这条路，也拥有现实的基础，甚至是独一无二的条件。她是常遇春的女儿，而她两个弟弟听到屯田要背的那一堆东西就头疼，只想打仗，只有她能继承父业。
在封建时代，子承父业是最传统也是最正统的职业继承。常遇春积攒的“屯田元帅”的威望和民心，能顺利交接给常葳。
在百姓们心中，常葳就只是“常元帅的长女”“常元帅的继承人”“小屯田元帅”，会忽视她的性别，认为主持屯田分田打恶霸土豪这种事，常葳绝对能胜任。
甚至朱元璋派其他有名有姓有功劳的将领去代替常葳，老百姓都会更相信“常元帅长女”，配合“常元帅长女”的工作。
“如果是常元帅，那么生个超级厉害的屯田女将军也是理所当然！”——这一定是百姓们的心声。
同时，继续执行井田制，巡查各地井田制推行情况，处置不法豪强，或许在和平时期比战场更加危险，也更能积攒声望。
相比常葳自己选择的路，朱标野心勃勃为常葳谋划的路就有些可笑了。
常葳虽然厉害，但和她一样厉害的同龄男性小将有好几个。而身为男性，他们在战场上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因为兵都是男性，生活更方便。
常葳只要做不到独一无二，她这个将领就泯然众人矣，仿佛电影里为了政治正确而塞进去的有色人种一二三四五，在大明将领中显得格格不入。
这样被强迫推上去的女将军，这个时代的女性看了之后只会皱眉，“没必要啊”“真奇怪”“不适合”“换个男的不是更好”，最后反而质疑“将军中为什么要有女性”这件事。
封建时代啊。朱标又忘记了，这是封建时代。
其实朱标也不是太愚蠢，他其实给常葳规划了成名之路。
草原、东北、云南……甚至高丽和倭岛，都可以有常葳立功的机会。
但他又傲慢了。
大明名将如云，四十岁以下“小将”都很难在老将手中抢到战功。再加上朱标将明军武器更新换代，又用先进的经济手段筹备了足够多的粮草，他的学生们还未成长起来，大明就已经和平了。
燕王朱文正和曹国公李文忠这两员“小将”本就位列大明开国功臣前十，他们麾下的兵马足以踏平草原和东北；永昌侯蓝玉和滇南侯陈英也在大明开国时就立下很大功劳，现在一举收复云南，已经在对胆敢挑衅大明的大越国磨刀霍霍……
如他们四人这样的已经立下功劳的新一代将领有很多。
而老将们其实也正当打。
廖永忠和汤和正在一南一北训练海军，其他老将们转战西北等各地扫清贼寇和元朝残存势力，还有些老将甚至喊着有钱有粮就把西北和吐蕃打下来……
别说常葳，就是比常葳成绩更优秀的几人……咳，比如他的二弟，想当主将带兵打仗立下大功劳都几乎不可能，顶多当个副将蹭蹭。
大明猛人如云，朱标想要额外制造一个人与他们打擂台，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目前二十岁以下这个年龄段，只有一个人胆敢说自己能当主将，还不被人质疑。
这个人就是开了金手指的穿越者朱标。
而且朱标其实也不敢当主将，他不会打仗。他只能当军师，然后蹭哥哥们的功劳。
朱标很清楚，如果他打的几场硬仗没有哥哥们、没有邓愈赵德胜等已经封国公封侯爷的大明猛将当主将，他肯定打不赢。
我真是傲慢啊。
朱标第一次想要“控制”一个人的人生，然后遭到了令人尴尬的失败。
最后他还发觉，这个人走上这么一条艰难的人生，还可能是他爹嘴欠。这就更尴尬了。
“正哥，忠哥，我想，这个世界没有救世主。”朱标认真道。
朱文正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道：“嗯嗯嗯，你说，我听着。”
李文忠脸上带着迷惑又不失礼貌的微笑，认真倾听朱标的烦恼。
朱标认真道：“我和所有人都一样，都是芸芸众生的一员。”
朱文正满脸不以为然：“啊，你不是神仙下凡吗？哦哦，我不插嘴，你继续。”
李文忠微笑：“标儿……没事，你继续。”
朱标认真道：“我不能狂妄。”
朱文正“咔哧咔哧”嗑瓜子。
李文忠困惑的微笑中带着一丝……宠溺。
朱标认真道：“这个时代能人百出，历史中能人更多。我的颓废不会让这个时代变得更坏，我的努力也不一定让这个时代变得更好。”
朱文正呆住：“标儿，你在说啥？”
李文忠怜爱道：“标儿，你是太累了吗？多休息几天，我帮你先干着活。”
朱标摇头：“不累。我只是说，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以为自己一个人就能左右历史。我或许能改变一些人一些事，但历史是靠人民群众去推动，是靠历史长河中每一个人推动。未来是华夏所有人民共同的选择，我能做的只是改变过程。”
朱文正的眼睛在打圈圈。标儿在说什么？哥哥我听不懂啊！
李文忠很努力想听懂朱标说什么，但这时候他尴尬地发现，自己的智商居然比朱文正好不到哪去。
朱标握紧拳头：“所以！我根本不需要惧怕！”
这句话朱文正听懂了！
他立刻吐掉瓜子皮，大声道：“对！这个世界上没有标儿需要怕的！哥哥我罩着你！”
李文忠哭笑不得。朱文正你嚎那么大声干什么？耳朵都给我吵得嗡嗡叫了。
朱标的目光逐渐犀利：“再说了，这世道再差能差到原本历史那去吗！”
朱文正：“啊？”糟糕，又不听懂了。
李文忠按压太阳穴：“标儿，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想说什么？”
朱标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现在大明确实变得更好了，但这一切的关键不是我。而是李叔叔，刘叔叔，宋叔叔，王叔叔，章叔叔，两个叶叔叔他们；还有徐叔叔，汤叔叔，廖叔叔他们；还有你们……”
“还有……马皇后，和皇上。”朱标放下握紧的拳头，“你们比我对这个时空的历史进程重要得多。”
如果没有这些信任他的人，如果没有这一群思想开明想要改变乱世的人，朱标就算是穿越者又有什么用？
他穿越的时机和身份独一无二。换到其他人身上，就算不是一个死字，也至少也得苟着活。
朱文正和李文忠面面相觑：“标儿，你夸我们是很不错……但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朱标使劲揉搓自己的脸，道：“我只是发现了自己的驻步不前是何等的狂妄。无论我再努力，大明这个封建王朝也会烂得透顶，最后还是会被推翻。我完全不用担心出了我和我爹两个英明的皇帝，就会改变几百年后华夏光明的未来。我现在做的事，只是让华夏的血更厚，变革来得更早，转型更加轻松，百姓不会遭受太大的苦楚。影响不了什么。我悟了！”
朱文正无脑喊：“标儿说得对！”
李文忠：“标儿说得……等等！”
李文忠虽然脑袋有点晕，还是听清楚了朱标话中了不得的字句。
“标儿，你、你……不是，那个……”李文忠冷汗直冒，“那个……”
朱文正疑惑：“那个什么？”
朱标面无表情道：“我说我爹朱国瑞其实就是朱元璋，我其实就是太子朱大。忠哥被吓到了。”
朱文正：“……啊？”
朱文正猛地睁大眼睛，额头汗大如豆。
李文忠整个人手脚都麻木了。他很想说点什么辩解，但看着已经抱起手臂，好整以暇看着他和朱文正的朱标，他一个辩解的字都说不出来。
标儿都已经如此确定了，我要怎么才可能骗得过标儿！
朱文正嘴张张合合了许久，然后狂擦汗：“标、标儿，你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哈哈哈哈，别说这种笑话，被听到，我们全家都会被砍头！”
朱标抱着手臂冷笑：“好啊，我现在就去上折子问皇帝我的猜测对不对，让皇帝砍了我们朱家全家的脑袋。对了，我爹的脑袋必须第一个砍！”
朱文正额头汗如雨下，也哑巴了。
他求助地看向脑子灵活的李文忠。但很抱歉，现在李文忠聪明的脑袋瓜子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
“标儿，你，不是……”李文忠按着额头，“天啦，我和文正这样的反应，标儿根本就是确定了！”
朱标冷哼：“其实我本来想找其他证据。比如最好找的证据……朱大帅给我写的字那叫一个风骨嶙峋啊，简直是书法家。现在皇上大概是终于能模仿了，非常自信地亲自给我写亲笔信。但沉浸在书法中几十年的人和模仿的人，我眼瞎才会看不出来。”
朱文正拍着大腿破口大骂：“四叔身边的文人眼睛是狗眼睛吗！他们看不出来吗！居然让四叔自己写！”
李文忠：“……文正，就算我俩找不到借口，你也不能不打自招啊。”
朱文正骂道：“不是你先不打自招吗！都是你的错！”
李文忠：“……”成，这锅我背。
朱标抱着手臂继续冷哼：“其实我爹模仿得还是很像了，我只是有些怀疑，没怀疑得太厉害。不过一旦起了怀疑心思，许多事就展露出真相。”
朱标顿了顿，决定说点什么缓和一下现在紧张的情绪：“其实我最初只是猜到自己可能是太子，但我以为我是被寄养的。”
朱文正道：“哦，对，你之前还闹过一场。你怎么相信四叔就是皇帝了？”
李文忠也使劲点头。标儿不是宁可认为自己是寄养的，也没想到舅舅是皇帝吗？
朱标撇嘴：“其实我仍旧不相信。但除了我爹不像皇帝，其他的事都对上了。特别是我娘，我娘可太像马皇后了。”
朱文正使劲点头：“这倒是。除了四叔不像皇帝，到处都是漏洞。”
李文忠扶额。朱文正你是不是又想挨打？
朱标道：“但是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唯一的选项，再离谱也是事实。所以……我就算再不相信，我爹……他还真是朱元璋啊？这可能吗？天啦？我只是诈诈你们。”
朱标本来制定了一套十分详细谨慎地扒亲爹马甲的操作。
但后来他仔细一琢磨，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
如果亲爹是皇帝，正哥和忠哥肯定知道。他只要突然袭击，就算忠哥稳住了，正哥那个傻憨憨也绝对会露馅。
结果，忠哥比正哥还沉不住气。
朱标有点幽怨：“你们为什么都瞒着我？看我笑话？啊？我在爹和你们面前隔三差五说朱元璋笑话，你们是不是笑破肚子了……”
朱文正立刻阻止朱标：“标儿，你要相信你正哥，你在四叔面前抱怨朱元璋，你正哥我会笑话的难道不是四叔吗！”
朱标：“……”我草，好有道理，我居然无言以对！
李文忠再次扶额。啊，脑袋好痛。
怎么办，标儿知道自己身份了！
标儿今年已经十七岁（虚岁），就差三年，就差三年啊！
朱标放下手臂，道：“说吧，我给你们一个坦白的机会。根据你们的坦白，我考虑之后怎么做。”
朱文正和李文忠对视一眼，放弃挣扎，将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朱标。
既然标儿已经知道了真实身份，保险的绳索又解开了一层，那么至少他们要保住最后一层绳索——朱标就是朱太子这件事，目前还不能被天下、被大明整体得知。
朱标听朱文正和李文忠你一言我一语——然后李文忠让朱文正闭嘴嗑瓜子，自己将前因后果梳理清楚。
朱标的脑袋先往左偏，然后往右偏，然后使劲揉自己的脸，最后瘫在椅子上，露出一个“你们傻吗”的表情。
那个算命先生，他是知道的。
他当时以为自己要变成锅里一滩肉，急急忙忙暴露自己“神仙童子”的身份，爹就找算命先生来了。
算命先生让爹娘等人到隔间去，自己装神弄鬼，以为没人会知道他在装模作样。
但他面前一岁多还不会走路的幼崽标儿，正用看傻&#215;的眼神看他。
朱标还知道，那个算命先生私下还笑话过“这家人真好骗”。
哪知道，算命先生酗酒摔没了，被认为是天谴？
呃，这个……应该是误会吧？
朱标沉思。
其实这个……他自己也要付一部分责任。因为自己当初没有强调“太子死后洪武皇帝会发疯”，他爹可能就不会如此相信老骗子的话。
“放心，我身体好着呢。”朱标拍着胸脯。从小到大几乎没生病的他，可以确定体质也是“金手指”之一。
朱文正和李文忠使劲摇头：“天谴的事，现在哪能看得出来？说不定前一刻身体好，后一刻就可能会出事。”
他们说完，还胆战心惊地看着窗外，生怕现在突然来道晴天霹雳把标儿给劈上天。
朱标挠头。
行吧。算命先生都用自己生命来证明他不是骗子了，虽然朱标仍然坚信他是个骗子，也要给他一丝尊重。
“我不会和其他人说。”朱标道，“你们说，我该不该和爹说，我已经拆穿他了。”
朱文正和李文忠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别！”
朱标问道：“为何？”
朱文正解释：“因为我想看他笑话！”
李文忠道：“因为舅舅的演技本来就够差了，他不想被你发现才坚持演戏。如果他不在你面前演了，估计朝中许多聪明人，立刻就能猜到你的身份。”
朱文正和李文忠几乎是同时说出理由。李文忠说的话更长，结束时间更晚。
李文忠说完理由后，转过头骂道：“朱文正！这个时候不要开玩笑！认真点！”
朱文正：“哦……其实我很认真……好吧，你的保儿哥说得对。四叔很认真的想要瞒着你都演得这么烂，他要是知道你已经知晓身份，那他的演技还能看吗？”
朱标欲言又止。
他其实想说，其实你们俩的演技也很烂。
特别是正哥。正哥在皇帝面前，那放飞的样子哪像一个养子？你就仗着自己是皇帝唯一的亲侄子，才会有恃无恐吧？
唯一的亲侄子，如果不造反，恐怕比庶子们还金贵……
等等！
朱标脸色阴沉：“我爹有几个庶子庶女了？”
朱文正和李文忠：“……”
他们再次对视了一眼，朱文正用胳膊肘使劲撞李文忠，让李文忠说。
李文忠半晌不敢说话。
朱标使劲瞪。
李文忠小声道：“庶女我不清楚。庶子……一个，就一个！舅舅对你和舅母很好！”
朱标松了口气。
他想起之前那场“陈国瑞劝谏朱元璋”，朱元璋颁布的“以后不会有高位嫔妃”的诏令。
他爹那个傻憨憨真的是朱元璋，那么历史已经完完全全改变了。
因为正史中的朱元璋不可能是个傻憨憨！
“我知道了。”朱标道，“我不会告诉我爹他的演技很烂。他看了我那么久笑话，我也要看他笑话。你们不准说漏嘴。”
李文忠和朱文正举起手发誓保证。
欺君之罪？帮标儿叫什么欺君！
然后三人陷入尴尬的沉默。
半晌，朱标抱着脑袋倒在椅子上：“天啦，我爹居然是朱元璋？我爹居然是洪武皇帝？这大明的未来真的没问题吗？”
朱文正认真道：“其实四叔不在你面前的时候，是个很厉害的皇帝，真的。再说了，大明的未来还有你。”
李文忠也点头：“四叔很有皇帝的样，你说的那个残暴的洪武皇帝……呃，四叔倒不是残暴，但给人的压力真的很大。”
朱标抱着脑袋，满脸不信：“真的？”
朱文正：“真的，连你正哥我都很怕他。”
朱标道：“你天天作死，三天两头被皇帝亲自揍，我怎么没看到你有怕他？”
朱文正：“这个……”
李文忠也双手抱头啊。呃，脑袋好疼。
朱文正解释：“标儿，你知道的，虽然皇帝的确很有威严，我在朝堂上也很给他面子。但私下，嘿嘿，我是他唯一的侄子，他能拿我怎样？”
朱标板着脸道：“你是他唯一的侄子，是活着的人中唯一封王的、不是他儿子的人。所以你才更危险，你才应该更谨慎。现在皇帝还年轻，他可能不在乎。但他年纪大了，你这个战功卓越的侄子，很有可能会威胁太子的位置……”
朱文正震惊：“啊，标儿，你扪心自问，你太子的位置能被你正哥我威胁到？我怎么不知道我自己这么厉害！”
朱标：“……”
妈耶，对哦，我是太子。我这个经常给正哥收拾烂摊子的劳心劳力的弟弟是太子。正哥怎么可能威胁得了我的位置？连北京城的老人看到正哥，都会拿拐杖揍他，让他别欺负我。
李文忠忍笑道：“他敢天天这么浪，不怕舅舅真的砍了他，就是知道除了造反和威胁皇位，舅舅会一直容忍他。”
朱标抱着脑袋，把脚都缩到了椅子上，蜷缩成一团：“天啦，不要啊，如果我是太子，我岂不是要给正哥收拾一辈子烂摊子？我怎么这么命苦？”
朱文正先愣了一下，然后得意大笑：“标儿，你认命吧！”
朱标怒道：“我不！”
李文忠的脑袋不疼了，他也笑了起来：“这个……咳，真没办法，谁让他是你唯一的堂哥，大明唯一的战功藩王。标儿，你多担待点。”
朱标更生气了：“我还怎么多担待点！正哥的作死行为，就只差带兵去围攻南京了！”
朱文正认真道：“说实话，标儿，这个正哥可以做。只要标儿你一声令下，我就……哎哟！”
朱标扑上去就捶朱文正的头。
朱文正跳起来，抱头鼠窜。
李文忠看热闹看得哈哈大笑。
标儿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朱文正这个心大的人就罢了，李文忠心细如发，本应该会担忧。
但不知道为何，李文忠见朱标满脸不在乎，还嘀咕“那个骗子的话也信”，他就不担忧了。
这强大的信心，是与标儿相处十几年的默契。
标儿说没事，一定没事。
朱标如愿以偿把朱文正拳打脚踢了一顿。现在朱标的拳头已经很有力了，至少现在上战场，不会只拿着银枪戳戳戳刮别人的血皮，真的能戳死人。
不过朱标就算再生气，和家里人打闹的时候都会收着力气。朱文正又皮糙肉厚，被揍了一顿，跟没事人一样，还嚷嚷今天标儿得知了真相，是个好日子，咱们吃烤全羊。
朱标虽然无语，但仍旧让人准备烤全羊，满足朱文正的饕餮胃。
烤羊的时候，李文忠陪在朱标身边刷调料。朱文正躲懒，说是去接堂弟们放学，遛了。
周围没有其他人，李文忠才问道：“标儿，你、你怨吗？”
朱标疑惑：“怨什么？”
李文忠道：“怨舅舅瞒着你。”
朱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头：“不怨，只是尴尬。你知道我在不知道我爹是朱元璋的时候，说了多少……朱元璋的坏话。现在想起来，我都想用脚指头挖个坑跑路。”
李文忠哭笑不得：“有这么尴尬吗？最尴尬的难道不是舅舅吗？而且你现在看不出来多尴尬啊。”
朱标盯着滴着油的烤羊，道：“因为我已经怀疑很久了。所以现在已经不尴尬……至少我和爹当面拆穿这件事之前不尴尬。”
李文忠道：“这样啊……”
朱标道：“而且……现在爹正面临空印案吧？如果我是太子，我现在估计已经在朝堂上和人吵架了。”
朱标曾经在他爹面前说过无数次，“哎呀这个烂摊子好麻烦，但爹你那么在意干什么？天下是朱元璋的，让朱元璋去解决”。他爹总是笑着说，“对，朱大帅去解决”。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要收拾许许多多烂摊子，扛着很大很大压力，经历过无数痛苦和背叛的洪武皇帝，就是他爹。
历史中洪武皇帝经历的事他并不太清楚。但这个时空朱大帅经历的事，他一清二楚。
他知道，朱元璋在打天下初期，有多少次底盘都差点被人掀了；他知道，朱元璋在好不容易站稳脚跟的时候，信任的兄弟接连背叛；他知道……他现在知道了，朱元璋在亲率大军攻打张士诚的时候，被围困在洪都的是朱元璋唯一的侄子、唯一的外甥、唯一从小带大的义子和……和最宝贝的亲儿子。
并非是朱元璋要打张士诚，陈国瑞无法单独回援；而是他爹根据实际情况，决定先解决了后顾之忧之后，再来救自己。
爹相信自己。但理智上再相信自己，爹是不是也寝食难安，辗转反侧，梦中被吓醒？
朱标想起洪都之战后，他和爹重逢。
爹哭成了一个泪人，嘴里不断咒骂朱元璋不让他回援。
爹不是骗他，爹是真的在骂他自己。
大明建国只是麻烦的开始。比起治国，洪武皇帝打天下已经算得上顺利。
现在才洪武五年，这个新生的王朝就已经出现了官官相护，出现了皇帝不知道的官场潜规则，出现了“一介清流草民”上书，皇帝还不得不召开朝议讨论这封上书的无可奈何。
这么大的压力，他爹一个人扛着。
自己这个本该为他分担的太子，却袖手旁观。
是啊，他把北直隶治理得很好。他还拿下了高丽，威慑了倭岛。
但对于大臣而言，这或许是很大的功劳。对于太子，这些一点都不重要。
朝中才是他的战场。站在他爹身边，替他快到三十岁才开始读书的爹理清朝堂上的弯弯道道，保护他爹不被满腹经纶的人糊弄过去，才是太子该做的事。
其他王朝的太子或许应该有治理一地的经验，才能知道百姓是什么模样，不长成温室中的花朵。
但朱标知道自己不一样。他不需要这些，他可以立刻当好一个监国的太子。
可是他爹却对他说，“好好休息，好好玩，有我在”。
他至少能休息到弱冠。
这可真……
朱标心疼极了。
“早知道我是太子，我就该为爹分担得更多一些。”朱标翻转烤羊，“爹太累了，我担心他。”
李文忠这时候学着朱文正说了一句骚话：“你不是说洪武皇帝超长寿命，能把皇后儿子兄弟，甚至我和朱文正全部熬死？你担心什么？担心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好好锻炼身体，为洪武皇帝养老送终才是正经事。”
朱标噗嗤笑个不停。
李文忠也展颜笑道：“标儿，你只需要关心好你自己的身体。你活着，我们都会好好的。”
朱标笑道：“好。”
听说洪武皇帝的太子没死，可能大明会变得好一点，百姓能多过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好日子。
朱标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但他知道……
“这个家不能没有我。”朱标的笑容逐渐消失，表情逐渐抓狂，“要是我不在了，正哥说不定真的会被砍头，英哥也说不定真的会呕血……还有弟弟们，没人压着他们，我都难以想象他们会做什么事。”
李文忠道：“标儿，这次你出事，呕血的人可不止你英哥了。你忠哥其实也没有那么坚强。还有你那些叔叔们。”
朱标仰天长叹：“我知道了。啊！我这拖家带口的，好难啊！”
李文忠大笑：“确实。”

第190章 鄂国公朝堂斥奸贼
朱文正接了堂弟们回来，朱标和李文忠就不再说什么皇帝不皇帝的话。
“去洗手。”
“我先吃一口！”
“洗完手再吃。”
“哥！你最好了！”
朱标只好切下肉，先挨个喂了弟弟们一块，弟弟们才心满意足去换衣服洗手。
朱文正嘴张得老大。
朱标恶狠狠给他塞了一大块肉，差点把朱文正噎死。
朱文正双手捧着吐出来的肉继续吃，也不嫌弃脏。
朱标本来是恶作剧，但他再次发现，对正哥恶作剧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之后兄弟几人吃着烤羊啃着瓜果唱着歌，好不快活。
除了朱标不是太快活。因为哥哥弟弟们的鬼哭狼嚎实在是太吵。
儿子侄儿外甥吃着烤羊啃着瓜果唱着歌的时候，朱元璋正坐在龙椅上，一只手肘搁在龙案上，手背托着下巴，看台阶下的大臣吵吵闹闹。
他们已经吵了一天。
大朝会的时候，大臣们都会站着，朱元璋的龙椅前面也没有桌子；小朝会上，朱元璋和大臣都有椅子和桌子，桌子上还有笔墨纸砚，有些公务在小朝会上就解决了，提升了许多效率。
后者是朱元璋在当豪商的时候学到的经验。
大朝会只是走个过场，一般小朝会才是维持大明日常运转的最高会议。
现在空印案已经被查得差不多，该定下第一批处罚名单。小朝会吵得不可开交。
但滑稽的是，和支持处罚空印案的大臣吵架的不是另一批朝廷重臣，而是一个“草民”。
朱元璋坐在最上首处，大臣们坐在两侧，出列的人就在中间站着说话。草民不是官，他得跪着。
郑士利跪在地上，常遇春站在他身旁，两人的争论已经到了末尾。
郑士利身为文人自然能言善辩，但常遇春居然真的能辩驳得他哑口无言，脸上清高的表情全无，连连磕头辩解自己没有不忠之心。
刘基气得心里咬牙切齿。
还真让标儿说对了，讲理的说不过胡搅蛮缠的。常遇春这个屯田元帅一入朝，几乎就奠定了这场朝议的胜负。
除了朱标出的主意，常遇春自己的口才也至关重要。
在朱元璋渡江攻占集庆（南京）的时候才以匪徒之身独自投靠朱元璋。到了大明建国的时候，即使他不是屯田元帅，历史上功劳也仅次于李善长和徐达，越过一众朱元璋的老乡成为朱元璋的心腹，靠的可不只是打仗厉害。
当初朱元璋下定决心杀邵荣，常遇春的劝说就起了决定性的因素。
所以如何以言语杀人，常遇春真的很擅长。他读过书后，能够引经据典，对此就更擅长。
常遇春先质疑郑士利道德，然后质疑郑士利的忠诚，最后他含泪俯身和郑士利并排跪着，质问老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为什么运输路途中能少这么多？
郑士利一脸正气凌然，身份地位比他高得让他仰望的鄂国公常遇春却伏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臣在山西屯田，一石粮，一石粮是一亩地辛辛苦苦耕种一年的产出。臣也运粮，粮怎么几百石几百石少的？几百石，那就是几百亩地一年的产出。”
常遇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形象全无。
“几百亩地，一个村就几百亩地。那是一个村子的一年的收成，能活一个村子的人！陛下！臣是个粗人，臣也没在元朝当过官，不知道什么元朝官场人人皆知的潜规则，臣只是心疼消失的粮食啊！”
常遇春哭得凄惨，和常遇春共事的同僚将领脸上有的愤怒，有的悲伤。
打仗的时候，他们这群武将死死压着那群文臣，文臣们见他们都得点头哈腰。
大明建立后，朝堂上讲规矩，要看口才。他们说不赢辩不赢，甚至听不懂文臣们含沙射影说的什么话。在朝堂上渐渐没有了话语权，只有少数几个武将勉强能够跟上朝议。
常遇春是其中之一。常遇春不常回南京，即使已经是鄂国公仍旧奔波于各处荒野屯田分田每次回朝，常遇春都能在朝堂上引经据典，以文臣的身份，代表武将说出武将嘴笨说不出的话。
他们都很敬佩常遇春，敬佩常遇春的勇猛，敬佩常遇春不慕名利仍旧在四处为百姓奔波，敬佩常遇春和他们一样原本是文盲现在却能和文臣们辩得有来有往。
现在鄂国公常遇春却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他身边的“草民”跪得笔直，神色凌然，好像有罪的是鄂国公，不是他。
武将们心中怎么能不难受？
他们完全不明白。他们当百姓的时候，官员都比百姓厉害。百姓见到一个小官，也要战战兢兢。
为什么一介草民，能和鄂国公并排跪在地上，还让鄂国公哭成这样？
文臣们都说这是民心的体现，是官民一心的体现，是皇帝善于纳谏的体现，是明君的体现。
可他们以前怎么完全没有见过这种事？
别说武将们，出身低微、不懂什么元朝官场其他朝代官场潜规则的文臣也不懂。
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鄂国公请起。”朱元璋等常遇春说完之后，让人把常遇春扶起来，在朝会上替常遇春洗脸整理衣冠。
朝臣们沉默又恐惧地看着一脸平静的朱元璋。
如果朱元璋发怒，他们还敢再次辩驳。但朱元璋神情过于平静，一句话也不说，他们心里就有些慌了。
因为朱元璋此前这副表情的时候，南京朝堂可是血流成河啊！
朱元璋手从桌子上放下来，坐直身体，淡漠的眼神扫视了一眼群臣，然后视线落在郑士利身上：“照你这么说，朕应该先彻查，为何朝中官员运粮核对必有错漏？”
郑士利恐惧：“陛下！路途遥远……”
常遇春大吼道：“我运的粮路途不远吗！”
郑士利被常遇春一声怒吼，吼得脑袋嗡嗡响，几近眩晕。
常遇春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滇南侯从云南运到南京的粮还不够远吗？还有比滇南侯更远的吗？滇南侯为何不用空印！滇南侯为何能核对一致！他们在说谎！”
郑士利几次想说话，都被常遇春大声抢先，咬死了“朝中运粮多有错漏必有问题”。
这朝议居然向着“为何运粮会有错漏，为什么别人运粮没有错漏”上去了，空印不空印，似乎都没人关心了。
郑士利和支持郑士利的官员心里焦急无比，很想把话题转回来，但常遇春说话又急又快嗓门还响亮，让他们推出的代表郑士利根本没机会说话。
背后之人终于忍不住，互换几个眼神之后，想要起身出列，代替郑士利与常遇春辩驳。
郑士利可以死，空印案上上下下几百官吏都能死、能流放。但他们至少要在舆论上占领上峰。无论是民间，还是后世，都得说朱元璋滥杀才行。
这就是君臣的博弈。
当朱元璋被骂了许多次，他就会退缩；
就算朱元璋不退缩，继任者是被他们这群人教大。在继任者眼中，朱元璋就是残暴，他才会当个仁君。
太子弱冠才归位？这不算什么。弱冠其实也是个孩子。等太子入朝，他们一定会好好教导太子。皇帝也只能让他们教太子。
能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朱元璋这个泥腿子要让朱家王朝变成一个真正的正统的优秀的封建王朝，就只能让太子拼命读书，拼命和文臣交流。
武将？等天下平定后就没用了。
这就是封建王朝的规律。
但当他们准备起身的时候，发须斑白的刘基却灵活得不像个读书人，一下子窜到了中间，也高声悲痛道：“陛下！不可以以此为官吏定罪啊！”
文武百官都吓了一跳。刘基不是站在要求处罚空印案涉案官员那边吗？
朱元璋也吓了一跳。刘伯温这老小子又要做什么妖？难道他还死性不改，非要再试试看能不能骂死人？
朱元璋沉住气，沉声问道：“为何？”
刘基沉痛道：“西汉时，府中若藏有盔甲，便视作谋反。汉初，多有官员府中藏有盔甲，以谋反罪论处。他们真的府中有盔甲吗？”
朱元璋虽不知道为何刘基突然转移话题，但他还是配合道：“不一定。”
刘基道：“对！不一定！其实史书中有透露，汉帝杀他们，大多是因为他们侵占良田、欺压百姓、上下勾结，可为何汉帝不能以此定他们的罪？陛下啊，因为这样的罪，罪不至死啊！”
朱元璋：“……嗯？”
刘基沉痛道：“郑士利说得没错。官场有官场的潜规则，空印是，运粮核对不一致也是。为什么运粮时要县、府、省、户部四重核对？因为这样有一个环节核对不上，就知道哪个环节运粮出了问题。”
朱元璋微微颔首：“朕知道。”
他当过商人，知道货物运输怎么运转。层层核对，才能算准货物运输的问题。
至于有错漏，需要路途遥遥回去改？这个措施本就是增加更改的麻烦！
以陈家当年运货为例，店铺核对一次，仓库核对一次，陈英运输的时候核对一次，入库再核对一次。四次核对就是确保无误。
如果使用空印文书，等到了检查的时候再根据现有的数目编写表格，这核对还有什么意义吗？还能检查出运输的错漏吗？还能查出谁在中间贪污吗？
刘基道：“但是陛下，官员运粮辛苦，需要层层打点，这也是官场潜规则啊！”
朱元璋：“……”刘基想要干什么？
刘基跪下，老泪纵横：“从古至今，官场都是这么运作。陛下刚当皇帝，不明白这些。法无禁止便不能惩罚。陛下可以治官吏谋反罪，但千万不可因此治官吏的罪。这是暴君的行为！”
“是暴君！”

第191章 朕不惧怕暴君之名
刘基这一声“暴君”，喊得所有人脑子都嗡嗡响，比常遇春的大嗓门还可怕。
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威严的表情出现了一瞬空白。
整个朝堂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朱元璋才回过神：“等等，刘伯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治官员贪污受贿的罪是暴君，随便用个谋反借口就不是暴君了？！”
朱元璋听不懂，朱元璋大受震撼！
刘基道：“是。皇帝用谋反的事排除异己很正常。谋反就是谋皇帝的反，那就是谋反。贪污则不同。官场无官不贪，层层吃回扣是官场比空印更广泛的潜规则。这些潜规则甚至不能叫贪，只是孝敬。”
“官场就是这样，喂饱了官员，官员才会去管百姓。如果官员过不舒坦，百姓就更惨。《六韬引谚》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从古至今便是如此。鄂国公疑惑为何他运粮粮食能核对上，其他官员运粮粮食核对不上，这就是原因。”
“像鄂国公这样会老老实实运粮，不吃回扣的官员自古罕见。史书中，几百年的王朝，能留名的清官都寥寥可数。”
“清廉并非对官员的要求。如果清廉是官员的分内之事，那清官就不会举世闻名。”
“所以陛下，你原本想用层层核对的方式制止官员贪污，但大部分官员因为这个潜规则很难上下核对一致，他们甚至不知道路上究竟会被吃掉多少回扣，连提前预留数量都做不到。他们就只能携带空白文书，最后到了多少粮食，就向上峰汇报多少粮食。”
“陛下，这不仅仅是空印这一个潜规则，更牵涉着另一个更大、更广泛的潜规则。”刘基沉痛道，“如果按照鄂国公所说的严查，按照《大明律》对战时贪污的惩处，这天下就没有多少官员能干活了。所以万万不能查。”
“陛下！只能以谋反罪惩处他们！”刘基重重跪在地上，悲痛道。
朱元璋手扶在龙椅的扶手上，差点没崩住，当场给刘基“啊？”一声。
刘伯温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吗！这些话我都能听懂，但我真的搞不懂他为什么说这个！
不能查贪污，但可以把这些人以谋反的罪名砍了？刘伯温是这个意思吗？！
确凿的罪不能治，治了就是暴君？要治他们只能伪造个罪证，这样才是常态？
朱元璋满心只有两个字回荡，那就是“荒唐”！
别说朱元璋认为荒唐，满朝文武大臣也露出了荒唐的表情。
他们万万没想到，刘基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他怎么能……怎么能……
“刘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李善长出列驳斥。
刘基直直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李善长：“丞相，下官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你也应该很清楚，下官绝无半句虚言。这里是小朝会，参会者皆是陛下心腹重臣。无论是官场还是天下的潜规则，我们都不该瞒着陛下。陛下是第一次当皇帝，辅佐皇帝建立一个稳固的王朝，是身为心腹重臣应该做的事。下官只是尽忠尽责！”
李善长声音颤抖：“这些事你怎么能和陛下……”
刘基打断道：“这些事才更应该告诉陛下！正如郑士利所言，陛下不懂官场，所以才会因为官场的潜规则而杀人。只要皇上懂了，和百官就默契了，便不会起争吵了。这件事的根本原因，难道不是从未有人禀奏陛下上下核对困难之事，而是直接套用元朝的潜规则吗！”
李善长声音更加颤抖：“那你也不能说谋反！”
刘基道：“下官可没这么说。下官只是说，这些人吃回扣，按照《大明律》确实该死。只要深查官员使用空印文书的原因，那些上下核对不清的账目，牵连者可不止现在这不到百人。《大明律》写得清清楚楚，这可不是不教而诛。但陛下不能这么做啊！这些人该死，但不能按照《大明律》中罪名死，只能定他们谋反了！”
李善长嘴张张合合，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他居然都被刘基给绕进去了！
叶铮看了半晌，冷笑着出列，道：“微臣附议。陛下，以谋反的罪将这些人杀了，此事不要查了。再查下去，恐怕官场震动，祸及百姓啊。”
常遇春疑惑地看着这三位大先生，然后福至心灵，立刻哽咽道：“陛下，微臣失态了。臣认为他们说得对，说得对……”
常遇春今年才四十二岁，正值壮年。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身形突然佝偻，仿佛苍老了许多。
“陛下，现在已经不是我们打天下的时候了。我们不是红巾军，也不是朱家军。”常遇春哽咽道，“现在主公你是皇帝，末将是大臣。我们就该按照这个潜规则。请……请治他们谋反之罪！”
李善长看了看几人，心中一叹，然后决然道：“臣……臣附议！私用空印文书编造数据，这是欺君之罪！欺君与谋反无疑！请陛下杀之！然后、然后别查了……陛下，别查了……”
李善长缓缓伏地：“陛下，杀了他们，然后别查了。”
朱元璋茫然地扫视朝堂，道：“还有谁附议？”
曾经跟随朱元璋的老臣们皆四顾茫然。
一手制造出这个局面的某些大臣们心里更加茫然，他们怎么也想不出来，这件事怎么就到了现在这一步。
要么治空印案的涉案官员欺君谋反之罪，要么……就彻查贪污回扣，用《大明律》来说话？
要知道《大明律》对贪污惩罚极其严重，一贯钱就可能杀头啊！
这样杀下去，天底下还有官吗！
汪广洋本来想继续他的中立，闭目塞耳两不相帮。
但他看着地上跪伏着的李善长李公，又看着魁梧的常遇春佝偻的身形，他又看到叶铮眼中的冷漠，和刘基大义凛然背后的痛苦，突然心疼了。
他想起当皇帝还只是主公，是明王和朱大帅的时候，主公麾下的大臣很少很少，连爱享受爱躲懒的他，也被逼着拼命干活。
现在朝中每个官位都有一堆人排着上岗，他终于过上了自己曾经希望的按时下班回家喝酒的自在生活。
可这样的生活，为什么让他感觉还不如当年被逼着拼命干活，没有丝毫享受时间的时候呢？
汪广洋手撑在面前桌案上缓缓起身，椅子往后挪动，发出“咯吱”一声噪音。
朱元璋和满朝大臣将视线投向汪广洋。
副丞相汪广洋一步一步地走到中堂，每一步都像是带着千钧之力，走得十分艰难。
但他最终还是走到了叶铮身旁，拱手道：“臣附议。这些人该死。臣愿意亲自办理此事！”
说完，他也跟着跪下。
叶铮闭上眼，深深叹了一口气，也撩起官袍，跪下后再次道：“请皇上定他们欺君谋逆之罪！”
朝中有文臣接二连三出列。这些人皆是朱元璋在被主流程朱理学抨击时，曾经跟随朱元璋的老人。
他们可能没多大名气，也没当过元朝的官，更不知道什么官场潜规则。他们只读过圣贤书，对新的王朝有着殷切的期盼。
现在他们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潜规则，都站出来对他们曾经的主公、现在的皇帝请求。
别查了，就定他们欺君谋逆罪，杀了就够了。
当他们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都非常痛苦。
但他们都不想皇帝为难，不想让这个新生的王朝为难。所以他们都站了出来，替皇帝承担责任。
朱元璋原本茫然，后来愤怒，现在又是悲伤又是感动。
他想起标儿的话，“谁说皇帝就一定是孤家寡人？就算人心易变，但我相信以心换心，总会有人一直陪着皇帝。”
人生短暂，能得一二知心人难得。
但朱元璋看出了自己旧臣对自己的袒护和爱戴，他可以骄傲地说，“吾道不孤。”
吾道不孤！
朱元璋扫过跪着的众人，道：“朕明白了。朕若与官场潜规则对抗，便是与整个官场对抗。朕可以用谋反罪杀任何人，因为这无碍整个官场的秩序，不会破坏官场的潜规则，死的只是个别的人。但若朕彻查贪污和回扣，彻查空印的源头，那就是与整个官场秩序为敌，与天下大部分官员为敌。”
朱元璋垂下头，轻笑了一声，道：“朕甚至可以不用任何理由，想杀谁就杀谁，也不一定会危及朕的统治。但朕查贪污，朕要严格按照《大明律》审判官员，恐怕这皇位就会动摇了。”
朝堂皆沉默无语。
朱元璋笑着问道：“没有站出来的人，你们也这么认为吗？”
朝堂继续沉默无语。
但武将们纷纷出列了，他们沉默地跪在了出列的文臣身后，一言不发。
他们没说支持或者不支持，只是用沉默地跟随告诉龙椅上的皇帝，现在的皇帝仍旧是他们的主公。
朱元璋又笑着问道：“郑士利，你也这么认为吗？”
郑士利嘴唇哆嗦：“我，草民……我……”
朱元璋收起笑容，嘲讽道：“听闻你要上书的时候视死如归，浑然不惧。现在怎么怕了？”
郑士利浑身都哆嗦了。他知道，这件事闹大了。
无论结果如何，他恐怕身后名绝对是保不住了。
这满朝跪着的文武大臣已经为此事定性，这是一个新生王朝英明的皇帝，对抗一个腐朽王朝中的官场潜规则！
朱元璋垂眸，手指曲起，轻轻敲击龙椅副手。
朱元璋瞥了刘基一眼：“你居然敢对朕用激将法，如果不是朕要维护形象，一定会提着剑冲下来把你脑袋砍了。”
朱标道：“把我们的印刷机全力开动起来，把这场朝议一字不漏地分享给天下百姓。戏剧社的新剧也要排出来了，就……嗯，皇上既然想当暴君，那就用汉武帝的身份吧。把这件事按在汉武帝身上，给百姓们排一出好戏。”
朱标道：“你们的兵给我当报童，我要把报纸全速传到大明的任何地方。忠哥，你回一趟南京。南京印刷的事你来负责，顺便与皇上沟通一下。嗯，再帮我带个东西回去。我改了改大明中央和地方的官制，趁着现在官员大部分会成为戴罪之身，正好可以执行这件事。”
李善长苦笑：“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虽然看着还精神，实际上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这丞相，我当不来。唉，我去帮标儿屯田去，你们自己好好干。”
如果不是李善长说要去标儿身边帮标儿干活，朱元璋是万万不会同意李善长现在致仕。
一个好丞相，一定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这是诸葛丞相定下的标准！
“他们想要掌控舆论，认为舆论就在文人的笔杆子上。皇上能马上得天下，但这天下要怎么治理，得文人说了算。”朱标笑道，“但我认为舆论和天下都在百姓的心上，那就让我们来比一比。”
“这件事看来闹大了。”朱标无语，“伯温先生他究竟想干什么？”
李善长想到军中的人才，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一些。
朱标嘴里说着皇上，心里想着亲爹。
刘基道：“我确实想到用报纸将朝堂的事告知百姓。但我没有……嗯……哈哈哈，我还是心软了，没有想过一字一句用大白话把朝堂的事，事无巨细地告诉百姓。”
朱文正道：“太子叫我做事，能叫无事？”
“陛下，你……”李善长叹了口气，道，“老臣马上致仕，你能不能在老臣致仕后，稍稍改一改，在乎一下自己的形象？”
至于皇帝自己承担污名……嗯，这件事他倒是料到了。在这件事上，他和主公还是有一点默契。
“听说满朝大半文武都跪下请求皇上以谋反罪惩处空印案涉案官员。”李文忠道，“他们都不愿意皇上动手啊。”
众人都用眼神抨击刘基。你编，你再编！
朝中许多坐着的人身形一晃，几近瘫软。
“他们这么一跪，就算官场潜规则在这里，就算接下来会处罚许多人，至少当下的百姓们，肯定不会说皇上是昏君了。”朱标叹息，“至于百年后……哈，那就看皇帝有没有一个脑子有包的后人替这些大臣喊冤，或者看下一个政权编纂史书的时候会不会笔下留情。”
朱标骂道：“滚！现在太子命令你，不准出藩！”
朱元璋沉声：“彻查！”
李文忠大笑。
大臣不想让皇帝成为暴君，但皇帝愿意成为这个暴君。
不过对北直隶而言，确实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朱标对这些管得挺严格，并且有一套行之有效地监管措施。
我的妈呀……不对，我的亲爹啊！你现在就准备把整个大明官场砍翻了吗？！
朱标摇头：“跪下的人才是希望皇上动手的人。但他们又心疼皇上和这个新生的大明朝，知道现在不能硬来，所以愿意替皇帝背负这个滥杀的罪。有超过一半的文武大臣都要求杀了他们，那么皇帝杀了他们，就不是皇帝是暴君，而是那些人该杀。”
朱标道：“不是悲观，只是现实。不过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刘基笑着摇摇头。他可没说谎，他当时真的只是想治那群人谋逆，说了你们还不信。
而且朱标给了这些人足够的利益。
叶铮道：“标儿不仅是一字一句事无巨细地告诉百姓，还专门用了一个大版面来分析这件事，引导百姓思考。”
把那些武将培训班中成绩优秀的武将们也用起来，朝堂要度过这场危机，不会太困难。
刘基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去，李善长也满脸无语。
南京，朱元璋看着报纸文字中的自己，不断啧啧道：“我真帅。啊不，朕真帅！”
朱元璋道：“朕一直很有形象。”
……
朱标将事情安排下去之后，很快报纸就发行了。
朱标顿了顿，笑道：“但投桃报李，他们愿意为皇帝承担污名，皇帝也能为他们心中的理想承担污名。”
朱标拉长声音道：“正哥！你是藩王！藩王！藩王无事不得离藩！”
他敲击的声音很轻，但现场更静，敲击的声音清楚地回响在大臣们耳边，就像是敲击在他们的心上。
虽然现在标儿干得很好，但需要一个老成之人将自己毕生的经验交给标儿，让标儿这条路走得更加轻松。
刘基和亲爹天生猫狗不合，见面就掐架。所以刘基的激将法，最为行之有效。
朱文正：“啧！”
“朕明白了。”朱元璋道，“但你们小看了朕。朕曾经说过很多次，朕就是暴君。”
这次彻查，大明官场确实会空出许多位置，有可能波及朝堂运作。
他们舍不得在北直隶当官所获得的正当利益，就不会把手伸到运输的陈芝麻烂谷子上。
朱文正和李文忠道：“我们需要做什么！”
“从朕还只是朱大帅开始，朕就已经背负了暴君之名。”朱元璋再次笑道，“朕从来不惧怕暴君之名。”
但他都说要帮标儿了，朱元璋深思熟虑后，只好放行。
刘基捋了捋胡须，笑道：“我本来真的只想治他们谋逆之罪。”
李文忠疑惑：“为什么是伯温先生想干什么？他不是阻止皇上彻查吗？”
“不知道，但又不是全砍了，有些人还是能戴罪继续干活嘛。”朱文正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看着欠扁极了。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的皇帝陛下，他们的主公。
连朱文正都觉得有点哭笑不得：“标儿，你想事真悲观。”
当然，贪腐也很难断绝。但至少明面上，北直隶比其他地方好许多。
刘基真的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跟着自己出列，愿意替皇帝承担污名。
叶铮捋着胡须道：“这就是伯温你谦虚了，你难道没想到？”
李善长道：“这些百姓中一定有身怀理想，想要为大明办事的人。或许我们能短时间内聚集许多人才。标儿在军中也培养了许多人才，这些人也可以立刻就位。”
朱文正不满了：“啊？为什么是他去，不是我去？”
他们就知道，标儿一定会有办法！
朱元璋道：“李公既然担心，就不要致仕。你还能干下去，这么早离开干什么？”
李善长扶额：“你们俩都注意点形象好不好？我现在有点担心致仕后的事了。”
但标儿很早之前在军中推行教育，这几年已经培养出许多人。虽然这些人的学识可能当不上大官，补充最紧缺的文吏却绰绰有余。
“没想到标儿在北京，还能帮我们。”刘基道。
朱标翻白眼：“阻止？他是火上浇油！伯温先生和皇上一直吵吵闹闹，最了解皇上的脾气。他知道自己这么做，肯定会激将皇上彻查。”
刘基擦着嘴边的茶水：“是是是，你在龙椅上还是很有形象，已经不错了。”
刘基笑道：“那也不错。我这算是死谏，青史留名了。”
虽然朱文正不想回南京，也不想主持什么印刷工作，但他就是要杠一下。
知道亲爹就是朱元璋后，龙椅上皇帝可能会做什么事，朱标的推断就很准了。
朱元璋叹了口气。
朱文正和李文忠对视一眼，皆摩拳擦掌。
李善长去辅佐标儿，正好合适。
“彻查？”朱标瞠目结舌，“这一彻查，大明官场还能剩下多少官？”
一下，两下，三下。
李善长问道：“刘伯温，你在朝堂上说得那番话，是不是已经预料到了这件事？你怎么不提前和我们说说？”

第192章 你们会成为好官吗
李文忠无诏回京，当然没被朱元璋骂。
有标儿的命令，就算是朱文正回来，朱元璋都会同意。
朱元璋疑惑：“为什么文正不回来？他不想回来看热闹？不像他的性格啊。”
李文忠哭笑不得：“皇上，藩王无诏不得出藩啊。”
朱元璋道：“私下叫我舅舅，什么皇上。藩王无诏是不得出藩，但朱文正那臭小子会听话？不对啊，他是不是在做什么坏事？”
在朱元璋心中，亲侄子朱文正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李文忠只好老实道：“他确实想回来，标儿不让他回来。”
“哦，标儿管住了他。”朱元璋乐呵呵道，“幸亏标儿是太子的事还得瞒着，否则朱文正肯定会缠着标儿，让标儿以太子的身份命令他回京。”
李文忠心道，朱文正那家伙真的这么干了，但标儿让他闭嘴，他就闭嘴了。
在燕王那里，太子的话可比皇上的话管用太多。
朱元璋道：“对了，你记得去汪府一趟，安慰安慰汪广洋。”
李文忠问道：“汪先生怎么了？”
朱元璋道：“他这次自愿当出头鸟，下朝就后悔，回家后琢磨出刘基那老小子在使坏，就气病了。”
李文忠：“……”
这件事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李文忠把自己钻牛角尖的汪广洋抛到脑后，道：“舅舅，你要不要回北京一趟？”
朱元璋笑道：“你担心我也会钻牛角尖？”
李文忠赶紧道：“舅舅当然不会。但标儿可能很想让舅舅亲口告诉他朝堂的事。”
朱元璋抖了抖袖子，道：“我现在这一身血腥气，还是别吓着标儿了。等事情尘埃落定，我好好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带着秀英去见标儿。”
李文忠苦笑：“舅舅，你又不是亲自执刀，哪有什么血腥气？”
朱元璋笑而不语。
李文忠只好不再劝。
他知道，即便标儿已经十七岁，在舅舅心中，标儿仍旧是能在他肚子上睡觉的小小孩童，需要细心呵护。
但另一方面，舅舅又特别信任标儿，纵容标儿做一些危险的事。
信任又溺爱。这样的感情让舅舅对标儿的行为很是割裂。但李文忠想，如果他有孩子，或许将来也会变得这么割裂。
当然，李文忠想多了。当他有了孩子之后，只想三天两头追着孩子揍，完全没有他现在想象中的那么苦恼又幸福。
和朱标相处久了的人，都会在“孩子”这件事上上当受骗。
“去做你该做的事，不用担心舅舅。”朱元璋笑道，“今年我一定会带着秀英，和标儿一起过除夕。”
李文忠点头告退。
李文忠离开后，朱元璋再次拿起报纸，细细看着报纸上刊登地自己帅气地宣称“朕即暴君”。
啊，朕真帅！
……
“皇上真帅！”南京城的官学中，学生们凑在一起，拿着报纸交头接耳，乱哄哄一遍。
“不知道我父亲当时出列了没有，要是没出列，瞧不起他。”还有学生如此暴论。
“刘璟，你爹也真厉害！”学生们夸赞道。
刘璟腼腆微笑，另起话题：“老师刚刚说，这段时间的课外活动，就是去南京城帮百姓们读报纸。”
学生们十分兴奋：“真的？哈哈哈，一定是校长的命令！”
“没错没错，现在的掌院可没有这种魄力。”
“唉，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再听校长亲自上课？”
“听说现在官学要改革，高年级的学生都去北京，由校长主持实习和毕业。我马上就能去了！”
“刘璟，你哥就在校长身边当官啊，真好啊。”
同学们纷纷羡慕。
刘璟的腼腆微笑有点扭曲：“嗯。”
他气得差点把舌头咬到。
可恶啊！当初他本来也有机会，但混蛋老哥居然找借口让他回乡送信，等回来时，他的机会就没有了！
这什么亲哥？是仇人吧？
兄弟阋墙，你逼我的！
刘璟现在多抽出了一倍的时间习武，就等着去北京上学后，手刃亲哥。
他的亲生父亲非常支持他。
刘璟传出消息后不久，官学的老师就来通知学生们，准备出门读报纸。
官学们的学生们换上窄袖长靴，腰间佩剑，打扮得不文不武，乘坐马车出门读报纸。
隔壁国子监的师生们皆用轻蔑的眼神看着他们，说他们有辱斯文。
但国子监的学生们轻蔑的目光背后，又藏着一些羡慕。只是他们不敢表现出来，因为他们的师长不喜欢。
原本朱元璋决定将应天小学变成大明的国子监，按照朱标的意见，分成小学、中学、大学。
但经过朝中文臣们的激烈反对，应天小学只变成了南京官学，国子监还是传统的国子监，只教授四书五经。举人中优秀者可考入国子监，官宦子弟也可以考着荫蔽进入国子监，不选择南京官学。
在大明建国后进入朝堂的官员的子弟，大多选择进入国子监入学。
现在这些人还未入朝，就已经分出了“清流”“浊流”的党争雏形。
只读圣贤书的国子监，显然就是清流。这是天下读书人公认的事。
但在南京的百姓心中，他们对国子监中的清流读书人们漠不关心，就像是那些清流也漠不关心眼前的百姓，只关心一个更宽泛的“大明百姓”。
他们，非常关心和爱护“应天小学”的学生们。
“唉，我就等着你们来读报纸！”
百姓们主动把地扫干净，还用水洗了一遍，帮学生们搭好台子和遮阳的棚子。
“虽然茶楼酒馆里也有人读，但还是你们读得好听。”
老百姓笑道，搬着小凳子坐在这群学生们面前唠叨家常。
距离他们第一次与“应天小学”的学生们交谈，已经十年了。
百姓们看着这些孩子们长大，期盼着这些孩子们成长，希望这些孩子们顺顺利利进入官场当大官。
这群学生，有的第一次课外实习的时候，走路还会晃。现在，他们都长成好小伙子了。
学生们读报纸的声音朗朗，百姓们侧耳倾听，十分入神。
到激烈处，百姓们有的大骂，有的抹泪，还有的唉声叹气。
“朱大帅当了皇帝，怎么还是这么难？”
百姓们不解地问道。
“那可是鄂国公，常元帅啊！凭什么鄂国公常元帅要和一个白身草民辩论？这没有道理！那我也可以和那个白身草民辩论吗！”
百姓们非常地不服气。
“《大明律》中写的罪名不能用，只能安个谋反？这么荒唐？！”
百姓们不敢置信。
学生们按照老师们的教导，将这些事掰碎了告诉百姓们。
校长说，百姓并不愚钝，只是没机会思考。
“我们的父辈大多都是这样大字不识的老百姓，但现在他们都懂得了道理。他们是我们的父老乡亲，我们对待他，要像对待不识字的父辈一样耐心。”
他们谨遵校长的教导，将自己从师长那里习得的道理，告诉南京的父老乡亲。
于是，官场的潜规则，从朝堂流入了民间。
百姓们终于知道了，就算是皇帝，也有做不到的事。
“就算把那些贪官都砍了，恐怕用处也不大吧？”
“但咱们的朱大帅还是决定把他们砍了！先砍了再说！”
“都砍了，谁能做事？”
百姓们议论纷纷，然后对为自己读书的学生们殷切道：“你们都长这么大了，应该可以当官了啊！你们肯定能当一个好官对不对？”
……
“大哥，最近出去实习，总有人拉着我，问我什么时候能去当官，是不是一定能当个好官。”朱樉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道，“我突然感到，压力好大啊。”
朱标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后脑勺：“被人信任和期待，虽然压力很大，是不是心里也很欢喜？”
朱樉的脑袋在桌子上碾来碾去，小声道：“嗯。”
朱标道：“记住你现在的心情。以后遇到诱惑，就想想现在的心情，想想百姓对你的信任和期待。呃，不过你要遇上诱惑还挺难。”
朱樉疑惑：“为什么？”虽然他认为自己不会被诱惑到，还是很好奇。
朱标笑道：“因为他们给你的诱惑，一定没有哥哥给你的东西好。”
朱樉愣住，然后跳起来给了大哥一个熊抱：“对！”
“好了好了，松手。”朱标笑骂道，“你力气那么大，想把大哥我的腰掰断吗？百姓都说你长大了，可以做官了，现在哥就放你出去做官！”
朱樉乐道：“好！大哥要让我做什么？”
朱标道：“当然是去帮廖叔叔。”
还有比海洋上更适合弟弟们的地方吗？

第193章 陈迪从东大陆归来
朱标知道弟弟们的性格有问题。就算是看似最安静的猫儿弟弟朱橚，随着年岁长大，也越来越显示出阴着坏的别扭个性。
朱标一直认为，自家亲爹基因有问题。
当知道亲爹是朱元璋后，朱标恍然大悟，亲爹基因真的有问题。
老疯子洪武大帝生出几个小疯子，很正常对吧？只有自己继承了马皇后的真善美基因，他和娘在这个家真是太难了。
知道之后，朱标以前怎么对待弟弟，现在仍旧怎么对待弟弟。
不然呢？自己一手带大的亲弟弟，又不能丢了。
何况弟弟们在朱标面前都是乖弟弟，偶尔心情不好，都会找正当途径发泄。
比如去剿匪什么的。
看着弟弟们都喜欢找刺激，在一个地方闲不住，朱标想，大海虽然危险，但一定是最适合他们生活的地方。
何况现在有了蒸汽船，只要沿着海岸走，再备上足够的救生船，又是整支船队出航，危险其实很小，就算搁浅也能轻松得救。
至于最大的问题，出航成本问题……朱标笑得温柔又无力。长兄如父，自己会想办法，一定能想出办法。
朱樉只比朱标小一岁，体型比朱标壮一圈，已经有了一拳打死糟蹋田地的野猪，把野猪扛回来给大哥炫耀的经历。
对此，朱标只是温柔地笑道，“仲泽，不要和野猪赤手空拳打架”。
朱标前脚刚劝完，后脚三弟朱棡扛着一头野狗回来说吃狗肉，也是赤手空拳打的。
朱标：“……也不要和野狗赤手空拳打架。”
朱棣小小年纪已经有了未来永乐帝（虽然他这辈子不但当不了永乐帝，连燕王的头衔都被人抢了）的气魄，大声道：“大哥！我给你打一头熊回来！”
朱标：“……不许去！”
朱橚：“那老虎？”
朱标把故意捣乱的朱橚按在怀里，使劲揉搓朱橚的小脸蛋。
朱橚眯着眼笑，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去找大老虎打架。
看见弟弟们一个个闲不住的模样，朱标最终决定让弟弟们闲不住就出海，去钓鱼执法当海盗，总比老去和什么野猪野狗黑熊老虎打架强。
朱樉开开心心坐船去了耽罗岛，为廖永忠打下手。
以前都是朱标离开弟弟们远行，现在弟弟离开他这个大哥远行，朱标一宿没睡着。
不过朱标没睡着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担忧弟弟，还因为有一只三弟闹了一宿。
朱棡比朱樉小两岁，今年十四虚岁，周岁只有十三。
若不是看着二弟已经壮得能一拳打死野猪，朱标也不会让才十五周岁的二弟去耽罗岛。才十三岁的朱棡太小了，朱标怎么也不同意三弟出门。
于是朱棡这个熊孩子就三天两头闹腾，直到看到朱标出现了黑眼圈，才乖乖听话。
闹归闹，要是把大哥闹病了，朱棡自己会把自己吊起来抽。
朱樉虽然去了耽罗岛，但有了蒸汽船，往返很容易，他每个月都能回一趟家。
朱樉离开家的时候，朱标会规定好书目和功课。朱樉回家后，朱标就会检查功课。
朱樉才十五周岁，正是该学习的时候。就算去了军营，读书也不能松懈。
虽然小时候是个会祸害大哥书房的坏小子，但朱樉从小到大被大哥手把手教出了很好的学习习惯。他现在也十分上进，每次回来，功课都能超额完成。
不知道是不是继承了朱标的豪商基因（这也能继承？），朱樉做生意也很有一套。他在高丽和战乱的倭国结交了不少贵族友人，用廉价的东西换来了许多古籍和字画，送给自家大哥。
高丽和倭国当了一个文明古国千余年的小弟，贵族手中存着不少祖上从华夏大地带回来的书籍。
朱樉相信，大哥一定会喜欢这份礼物。
朱标当然喜欢。
孤本前脚到他手中，后脚就进印刷厂。
有些孤本其实在华夏也存在，只是在某个高门大族的藏书楼中。
朱标将孤本印刷成册，卖成了大白菜价，许多高门大族心里都在滴血。
他们还不敢公开说朱标不是。
华夏自古“敝帚自珍”就是贬义词。分享知识是文人们的美德。高门大族虽然都喜欢垄断一些孤本充作门面，但有人把孤本拿出来给众人传抄，他们也只能酸溜溜拱手作揖说一声高德。
只是以前，就算传抄，能流传到民间的书本也少。朱标直接不计成本地开动印刷机，用卖话本的价格卖孤本，民间不管看不看得懂，都愿意买一些深奥的书回家充当门面。这让高门大族对知识的垄断越来越困难。
朱标占领大都，直接把大都的书库一屋子端了之后，那些高门大族已经痛苦了一次。
谁家的藏书能比得过皇帝？
历朝历代的皇帝都喜欢编纂图书大全，让孤本得以流传，是为文治的一部分。
洪武皇帝还未开始编纂图书大全，朱标已经先用印刷机让孤本不再“孤”了，并声称这是洪武皇帝的命令，让更多的百姓能读到孤本。
这“文治”难道不值得史书大书特书？
叶琛被胡大海绑定后，继任史官的王袆表示，他已经在《明太祖实录》中大书特书了。
“太祖是庙号，陛下还活着呢。”朱标一边给王袆添酒，一边道。
王袆醉醺醺道：“陛下将来的庙号除了‘太祖’还能是什么？陛下有时候和我们说话的时候都自称‘俺明太祖’。”
朱标板着脸。呵，是我爹那个铁憨憨做得出来的事。
洪武皇帝英明神武的形象已经在朱标的心中逐渐变成了朱国瑞那个谐星的形象，回不去了。
朱标灌醉了王袆，趁着王袆撒酒疯，问道：“子充先生，听说你双手都能书？”
王袆撒开衣襟大笑：“哈哈哈，没错！我师兄左手写的没我好！”
朱标立刻端来笔墨纸砚：“来，写一个，我拿去嘲笑景濂先生。”
王袆当即泼墨，双手左右开弓，给朱标秀了一把双手书。
写完之后他还不尽兴，把头发梳成了高马尾，蘸墨又写了一幅字。
“好！”
王袆写完之后又叫又跳，把鞋一脱，脚指头夹着毛笔画了一幅山石。
朱标捂着鼻子。
真是一幅韵味十足的一幅山石图啊，真是太有味道了。
王袆闹完酒疯后，倒头呼呼大睡。
朱标让下人将王袆搬运去客房睡觉，看着王袆的左手字冷冷一笑，把这幅字收到了存放家书的盒子里。
臭爹，你好面子，让王叔叔这个大书法家给你代笔，还厚颜无耻自称就是你写的，牛啊。
不过一手狗爬字的臭爹现在居然模仿王叔叔的左手书，模仿出了七八成神韵，确实是牛。
朱标看着王袆的字，又看着亲爹模仿的字，脸板不住，笑了。
为了面子，爹真的很拼，也真的很厉害了。等父子二人坦诚相见时，他一定要好好夸夸爹。
王袆酒醒了之后，就完全忘记了醉酒后的事。
朱标知道王袆这个弱点，才故意灌醉王袆。
王袆摸摸脑袋：“我昨晚喝醉了？”
朱标把王袆头发写的字和脚画的画拿出来，问道：“你说要送给景濂先生。”
王袆做出一副“我想起来”（其实没有想起来）的表情，道：“送！别忘记告诉他，这是我用头发和脚画的！”
朱标笑眯眯道：“好，我这就遣人送回去。”
王袆得意洋洋。不愧是喝醉酒的我，这字这画真是神韵十足，一定能好好向师兄炫耀炫耀。
王袆炫耀完之后，就去北京官学安了家。
他去了一趟云南，风光是风光，就是身子骨颠坏了，生了一场病，累不得。
北京比南京气候差，但这群人总觉得有朱标在的地方，生活就能过得好。所以朱元璋就让王袆去北京养身体，养好身体再回南京。
王袆闲不住，一来北京就当起了官学老师。
他自诩能文能武，又立下了三人灭一国的战功（王袆：我和燕云、康茂才合力嘎嘎乱杀！），学生们都很喜欢这个厉害的老师。
朱标也把弟弟们交给王袆教导。
虽然他自己也会教，但一个时代的人有一个时代的智慧，能青史留名的大儒更是有其值得学习的地方。只要有条件，老师越多越好，这也是“兼听则明”的体现。
在朱标的耳提面命下，弟弟们都很老实听话，王袆直夸朱标的弟弟们都是乖学生。
朱元璋得到王袆的信时，差点把早餐的肉粥喷出来。
朱元璋震惊：“我家那几个臭小子，乖？！”
众所周知，朱元璋嘴中的“我家的臭小子”不包括标儿。
马秀英笑道：“他们上学敢不乖，标儿一定会训斥他们。”
朱元璋擦了擦嘴：“这倒是。既然他们学得进去，干脆让宋濂他们也去轮流教教，减轻标儿的负担。”
马秀英赞同道：“他们长大了，也该学一学理学的一些东西，才好和理学的人交流。虽然他们心里不喜，还是得装一装。”
“理学啊。”朱元璋脸色古怪，“季仁寿和朱升年纪大了，现在还到处乱跑。我看他们也别跑了，去北京让标儿帮他们养老好了。”
马秀英哭笑不得：“北京的气候可不是养老的好地方。”
朱元璋道：“有标儿在，北京就是比其他地方适合养老。”
马秀英无奈：“行行行，你说了算。但也要老先生们同意，你可不能乱来。或许老先生们想回乡？”
朱元璋道：“我看他们是一点都不想回乡，就想到处乱跑。”
现在季仁寿把官学都丢给了别人，自己一头扎进各地军营中。
他和朱升现在都认为，让这些只知道听命令杀戮的兵了解自己为何要打仗，等“退伍”后就不会成为社会的负担，说不准还能成为大明的基石。
他们都知道，文人们不会支持他们现在教授的一套。所以兵营中那些没读过书、书读得很少，又对朱元璋非常忠诚的士兵们，成为他们最好的“弟子”。
现在他们教出来的最早的一批学生，已经卸掉盔甲，去各地当官了。
他们俩都很激动，希望事实能证明他们是正确的。
朱元璋原本想沿用元朝的“户籍制度”，并将其严格制度化。
但他家标儿骂了“洪武皇帝蠢”，他立刻就放弃了“兵户制度”，改为民兵和兵役制度结合。等大明有钱了，就争取往标儿所说的“军队职业化”转变。
据说只有强大的国家才能养得起职业军队，而职业军队的战斗力是普通军队无法比拟的。朱元璋拍着胸脯，认为大明必须是强大的国家。
现在大明已经进入休养生息，可以逐渐对军队进行改革。
“再过一两个月，我们就能回家了。”朱元璋提起标儿，就忍不住想念，“标儿是不是又长高了？”
马秀英也露出思念的神色：“标儿现在正是长个头的时候。听说每个月衣服都会短一截。他早早做好了准备，把衣服往大的做，然后把长出来的袖口和裤腿缝好，身高长一截就放一截。”
朱元璋想起皇宫里自己的庶子庶女，脸色不虞。
他今年长时间待在南京，几个陪伴他的妃嫔相继有了身孕。
郭宁妃先夭折了一个儿子，又得了一个儿子，现在宝贝得紧，什么东西都要最好。
马秀英虽然自己节俭，但也怜惜郭宁妃和其孩子，便由着郭宁妃。
朱元璋淡淡道：“标儿曾经说，孩子小时候就要教导。三岁看到老，三岁还养不好，就歪了。”
马秀英知道朱元璋想说什么，笑道：“孩子还不会说话和走路的时候不记事。郭宁妃的儿子刚出生，现在好好哄着，等他两三岁的时候，标儿都是太子了。”
朱元璋道：“也不能什么都让标儿来教。”
朱元璋性子来了，马秀英都劝不动，劝得动他的人远在北京。
于是郭宁妃刚欢喜没多久，儿子就被朱元璋送给了孙贵妃养。
孙贵妃：“……”其实并不想养这个孩子，但还是含泪养了。
她只能天天去马秀英处请教怎么教导孩子。虽然她有一个教养得不错的女儿，女儿和儿子不一样啊，何况还是别人的儿子。
郭宁妃连病都不敢生，急忙养好身体，比以前更加节俭和乖顺。
有孩子的胡顺妃和没孩子的胡贵妃都被朱元璋这一手吓到，各个也比以前更加低调。
马秀英心中叹气，有些可怜这几个妹妹。
朱元璋半点没有认为自己哪里不对。他对这些一直陪伴着他的女人，心中的温情总是不多的，是一个很典型的封建大男人。
朱元璋在把郭宁妃的儿子送给孙贵妃养的时候，顺带查了查宫里的花销，越查脸越黑。
朱元璋以后宫嫔妃不多，不需要进那么多伺候的人为由，放出了一部分宫女，又停止往宫中进宦官。
最后他还在后宫让人开垦，种桑种棉，让妃嫔们除了上学，没事就在宫里种田织布。
一直跟着他的老人们还好，新进的秀女和贡女们叫苦不迭。
朱元璋理直气壮，我家皇后就喜欢种田织布，你们难道比我家皇后还娇贵。
马秀英哭笑不得。她确实喜欢种田织布，这是爱好。但不是人人都和她一样啊。
但朱元璋下令，她也只能手把手教导宫中女子种田织布。
这样忙起来，后宫因进了许多新人而有些紧张的气氛，又变得平和了。
原本那些秀女贡女虽然知道自己生前不能当高位嫔妃，也是为了生下大明的皇子而争宠的。
现在她们都没力气争了。
朱元璋看到后宫那些女人不开心，他就开心了，批改砍人脑袋奏折的速度也更快了。
这样几个月过去，大明官场上下都换了一遍，朱标派去各地巡游的戏曲社都到广东唱戏了。
全国各地都知道官场潜规则是个什么东西。
老百姓们很少被皇帝告知官场的情况，所以他们都很相信自己得到的消息。
于是这群老百姓们蜂拥观刑，文人们再多惋惜的诗句，都压不过老百姓们骂贪官的声音。
这件事，在当时文章中，都被写成老百姓们愚昧。
而未来如何，谁也不知道。
当下的人只知道现在，大明官场杀了这么多官员，居然能顺利过渡，没起多少涟漪。
这大概和朱元璋前些年培养了许多后备人才，现在正好能用了有关；也和朱元璋牢牢掌控着兵权有关。
经过这次官场大动荡，朱元璋的耳根清净了多少。
他说要改革官场制度的时候，官员们几乎一致通过，没有和他唱反调的人。
朱元璋表示，当暴君真爽。
正准备致仕的李善长表示自己的拳头痒了。
到秋季的时候，朱元璋终于能带着马秀英去北京过年，顺便把一众老臣也带去了。
生了一场病，错过了在朝堂看好戏，捶胸顿足至今的徐达也被朱元璋带上了。
“你的身体怎么突然变差了？赶紧去找标儿给你调理调理。”朱元璋很关心徐达的身体。
徐达笑道：“我就是突然感染了风寒，哪需要标儿给我调理？”
李文忠欲言又止。
徐达感染了风寒，不是应该在更温暖的南方过年吗？舅舅你把徐达叫去北京过年，是想让徐达再感染一次风寒吗？
但朱元璋和徐达两人都认为没问题，李文忠也不好说话。
他现在正在头疼，要怎么告诉朱标，他又多了一个庶弟。
希望标儿不要生气。
应该不会？
朱标根本没空生气。他现在欣喜若狂。
已经出海许久的陈迪终于回来了。他居然带回来了一船“东大陆”的人！
这东大陆，当然就是朱标心心念念的“美洲大陆”！
之前陈迪带着几艘蒸汽船出海，说要去远一点的地方。朱标还以为陈迪是要开辟西欧航道。谁知道，陈迪居然是往更东边去了。
陈迪一直坚信朱标所说的“东大陆”的存在，朝着东边一直前进，经历了许多险情，终于到了东大陆。
当陈迪到达东大陆的时候，全船被东大陆的部落人热情接待，并且帮他们建造住处，送给他们食物。
陈迪比划着告诉他们，自己是来找新的粮食的时候，当地人非常慷慨地向他们分享种子和培育方法。
陈迪当然礼尚往来，也给了他们大明的农作物种子，和大明的丝绸陶瓷。
当地人非常高兴。接待陈迪的部落酋长立刻和陈迪在部落神灵的见证下，由部落巫师主持仪式，成为了异性兄弟。
因为大明人和当地人的长相有相似的地方，巫师又从部落神话中得知，当地人可能“自西方来”。他们猜测大明可能是部落神话中的“圣地”。
于是陈迪回来的时候，部落酋长让自己的儿子和部落巫师的继承人，带着一群人一同回来，想看看兄弟口中的“大明”。
这群人都是部落中最会种地的人。
朱标惊讶地下巴都要掉了。
到达新大陆的时候遇到极端天气，被当地人救下并热情接待，这件事好耳熟啊。
这不就是感恩节的起源吗？
但感恩节就留下了一个虚伪的节日，而大明的船长则和当地酋长结为兄弟，还带着一船人来大明了？
不愧是我们泱泱华夏，日月大明啊。这道德感就是不一样。
朱标基于这件事与“感恩节”起源的超高相似度而惊讶。除他之外，所有人都对陈迪所作所为没有一点惊讶。
陈迪所做的事不是理所当然吗？别人对你好，救了你的命，无私地教导你怎么种新的粮食作物，陈迪自然也要对他们好啊。
虽然大家语言不通，但大明幅员辽阔，不识字又乡音不同的人太多，大家都习惯了比划。
靠着比划，大明人很快就和这几十个东大陆的人聊上了。
东大陆的人迅速换上了大明的衣冠，习惯了大明的生活。
他们没有文字，但部落巫师会传承一种类似文字的特殊符号，记载他们想要传承的故事。
那位年轻的巫师十分聪明，很快就学会了用毛笔和纸张，每天手不离笔，每天都会记录下一大堆东西。
朱标十分喜欢这个好学的年轻人，送给他启蒙书本，让朱棣和朱橚教导他学习大明的文字和官话。
不知道是不是巫师继承人真的有比较特殊的天赋，只一个月，这位年轻人就能磕磕绊绊说大明话，还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陈东”。
“陈”是跟着陈迪姓，“东”表示他从大明东方而来。这个名字看似简单，对陈东而言，十分有意义。
“我想，学，做纸，和墨。”陈东问道，“可以，用什么换吗？”
他把自己带来的珍宝都拿了出来。
朱标笑道：“你们带来的粮食，已经足以交换了。”
玉米！红薯！土豆！辣椒！西红柿！
嗷嗷嗷嗷！！！迪叔牛逼！！！

第194章 你送的礼物很珍贵
陈迪的确牛逼。
他不仅开辟了去东大陆的航线，带回了朱标心心念念的高产作物，还带回来一批种田能手。
东大陆虽然还处于部落制，但耕种技术已经想当完善。
根据陈东说，部落巫师传承记载，他们本来来自于东大陆南边一个强大的国家。后来这个国家因为战乱和天灾分裂，他们才又回到了松散的部落制度。
在东大陆的南边，仍旧存在一个强大的王朝。只是那已经不是他们的故土，他们回不去了。
不过在东大陆的西边也有城市存在。虽然不如南方的王朝强大兴盛，但城里的人也过得相当不错。
朱标多次去海外出差和学习。美洲的历史遗迹很稀少，旅游景点就那么几个。陈东一说，朱标就从脑海里找到了消息。
现在东大陆南边，即南美洲的强大王朝，应该是指的印加帝国。
印加帝国灭亡在一百五十多年后，灭亡在西班牙殖民者手中。因为印加帝国没有骑兵，国王被活捉，又被火器和大喇叭的响声吓到，印加帝国几万人的军队被一百多个西班牙殖民者吓退打败。
国王被活捉后，西班牙殖民者欺骗印加帝国，只要有足够多的金银就能换回国王。印加帝国并未抵抗，想先换回国王。
但这只是西班牙殖民者的缓兵之计。他们趁此机会从巴拿马调来军队，背信弃义杀掉了印加国王，开始侵占印加帝国。印加帝国抵抗了四十年，最终整个文明覆灭，所有文化和历史被焚烧，他们的文字成为“神秘符号”。
印加帝国和印加文明在1572年覆灭。这一年，是明朝万历年间。
在明朝万历年间，美洲人民还有自己的文字，有自己的历史，有自己的国家和文明。
朱标想，这次陈迪与北美洲部落人建立了联系，这种联系肯定很快就会被印加帝国得知。
当印加帝国和大明建立起商贸关系，学到了对大明而言已经相当落后的骑兵、金属兵器冶炼、纸张制造技术后，等那一百多个西班牙殖民者上岸的时候，还能活捉他们的皇帝吗？
朱标不知道历史会怎么改变，但他很乐意和印加帝国成为商业伙伴。
一个国家的未来要靠自己的人民双脚走出来。朱标不可能成为普照世界的圣父。
他也没那个能耐。
不过大明和印加帝国先建立联系，大明的文字会记录下印加帝国的文明。哪怕有一日印加帝国仍旧遭遇了厄运，至少他们的后裔能够来到大明避难，能够在大明寻回他们文明的根脉。
稍稍文艺了一下，朱标继续热情地接待这群东方大陆的客人，让他们知道大明有多么强大和美好。
所以，你们有人要来大明定居，帮大明种田吗！
美洲人驯化玉米、土豆、红薯等作物，已经有超过六千年的历史。经过六千年的选育和培养，这些高产农作物已经被培育得相当成熟。
这次跟随陈迪来到北京的人，是部落酋长和大巫选出的最会种地的人。陈东身为大巫的继承人，不仅会种地，还会许多种草药的培养和种植。
朱标看着陈东拿出的奎宁，即著名的救了康熙一命的金鸡纳霜，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美洲，不，东大陆，是一块宝地啊！
朱标恨不得把这些人供起来。
陈东还是要回去的。
他要把大明的消息带回去。然后，他会带更多的人过来。
部落的大巫都是部落里最智慧的人。他们引领着部落前进的方向。陈东看到了大明，看到了部落前进的方向。
他希望，自己的部落也能变得和大明一样美好。
虽然不是印加帝国的人，但北美洲许多部落的风俗都受到了印加帝国的影响。比如，他们会把赠送贵重礼物当做自己地位的象征。
陈东这次来大明，带来了许多珍贵的礼物。但来了大明之后，他却发现大明太过强大和繁盛，他的贵重礼物实在是不值一提。
虽然他很快调整了心态，将自己的地位放得很低。但朱标对他太好了，他从小接受的大巫的教导，让他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朱标的好意。
大巫是祭祀神灵的人，他们认为凡讨要回报就要付出相应的东西，这样才是神灵希望的美德。
这种朴素的等价交换世界观，在华夏还在以物易物的部落制度的时候也存在。
见陈东寝食难安，朱标将陈东带到了大明的土地上，向陈东介绍大明土地的亩产，又向陈东介绍大明有多少百姓。
“再多的金银财宝，一个人每天能戴多少？也就是堆在库房里落灰而已。”朱标比划着道，“能少让一个人饿死，这才是最大的财富。你们的礼物很珍贵，非常珍贵。”
陈东听了朱标的话，然后当着朱标的面泪流不止，把朱标吓得手足无措。
陈东把朱标的话转达给自己带来的人，这群人也看着朱标嚎啕大哭。
朱标：“……”干什么干什么！
陈迪解释：“这是他们表现对公子你敬仰和感动的体现。他们感情比较丰富。”
朱标：“……”吓死我了！
陈东等人哭完之后，换回自己的衣服，插上最华丽的羽毛，非要为朱标跳舞。
奉上最好的舞蹈，和奉上最精美的礼物一样，这也是他们表达尊重的习俗。
为了尊重他们的习俗，不让他们再次嚎啕大哭，朱标只好尴尬地坐在椅子上，被这群人围着跳舞。
王袆高兴地拿起纸笔疯狂作画、写诗、写文章——他一会儿画画，一会儿写诗，一会儿写文章，也不怕思维混乱。
陈东跳完舞之后，也拿着新学会的纸笔颜料，为朱标画了一幅他们部落特色的图画，赠送给了朱标。
王袆便将自己的画赠送了一幅给陈东。
朱标看着两幅画中的自己各有各的抽象，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这就是艺术，艺术……
好丑！
不，这不是丑，是艺术。
但真的好丑！
接应了陈迪的船队，跟着陈迪一同回来的朱樉实话实说：“真丑。”
朱棡道：“我大哥不长这样。”
朱棣和朱橚这对孪生兄弟幅度非常一致地摇头。
这不是我的大哥！
王袆和陈东都忍不住笑了。
他们让朱标坐好，非常认真地给朱标画了一幅较为写实的画。
虽然朱标看到画中人有着真实自己几分帅气十分开心，但被按在椅子上当绘画模特，他不开心。
他快闷死了。
听着当完模特后的朱标满口的抱怨，众人再次大笑。
朱标翻白眼。
生气！
朱橚拉着朱标的手：“大哥不气不气。”
朱棣立刻撸袖子：“我去揍他们！”
朱标立刻拽住朱棣的后衣领，把朱棣拖回来。
众人刚止住笑，又笑得直不起腰。
陈东抹着笑出来的眼泪，对陈迪道：“叔，你的主人，真好。”
陈迪挺直了腰，得意极了：“那是！”
这么好的公子，不仅是我的主人，也是大明未来的主人！
朱元璋回到北京的时候，就听见欢声笑语不断。
没有提前打探北京城的消息，来一个“突然袭击”的朱元璋很好奇。
当他得知这是朱标心心念念的“东大陆”来的人之后，朱元璋高兴地跳了好几下。
朱标看着自家老爹兴奋地跟个猴子似的，无语极了。
洪武皇帝朱元璋真的是我爹？我真的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标儿！”乐癫了的朱元璋把朱标拦腰抱起来，像小时候一样转圈圈。
朱标怒吼：“把我放下来！我都十七岁了！”
朱元璋把朱标放下，然后继续跳来跳去。
朱标：“……”
完蛋，我爹疯了。我是不是应该准备登基了？
徐达沉默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标儿，你说的那个非常高产的粮食，真的存在？”
朱标道：“都已经种下了，明年就能收获。”
徐达深呼吸，然后，他和跳来跳去的朱元璋一起跳了起来。
两个大男人一边笑一边跳，就像是围着果树的猴子（？）。
朱标：“……”
天，又疯了一个。
朱标看向李文忠：“忠哥，你别告诉我你也要跳。”
李文忠使劲摇头：“不不不。”
我嫌弃丢人！
朱标松了一口气。
疯两个人就够了，他可不希望家中一群中青老年汉子全都跳来跳去，他会怀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
朱元璋得知这个消息后，他的心腹重臣们也立刻得知了消息。
致仕后的李善长拐杖一甩，冲到了朱标家里，那样子哪有半点病恹恹的老态龙钟？
“一定要长出来啊，一定要长出来啊。”老李居然要住在田边，拉都拉不走。
还好朱标拔了家中的花草，也种了新作物。李善长可以住在朱标家里。
看着兴奋不已又担忧不已、害怕空欢喜一场的长辈们，朱标道：“要不要先尝尝味道？种子虽然都种下去了，陈东他们还送来了许多晒干的粮食，我们可以吃好久。”
朱元璋摩拳擦掌：“好好好！让爹尝尝。”
朱标再次发挥了自己强大的（指挥他人的）厨艺。
糖块在油中化开，做成一盘拔丝红薯；
玉米粒裹上咸蛋黄，撒上一点糖粉，金沙玉米咸甜适口，正适合下饭；
土豆与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成一锅土豆红烧肉，肉汁浸入土豆，比肉的味道还美；
辣椒是重头戏，朱标终于做出了麻辣火锅……
朱标又端上来用干燥的可可豆研磨成可可脂后，加入牛奶和糖，再次加热后做成的热可可。
别说朱元璋等人震惊极了，连陈东等人都震惊极了。
这些美食，陈东等人也没吃过啊！

第195章 贫富贵贱都能享用
朱元璋愣住，他对陈东道：“你们那……食物真好吃！”
陈东使劲摇头：“不不不，我没吃过！不对，这些东西是我吃过的，但……”
陈东情急之下，说话顺畅了不少，但还是不能顺利表达出自己想说的话。
不过朱元璋这么聪明，当然听懂了。
陈东的意思应该是，他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他们那里的人不是这样做菜。
不愧是我的标儿！
朱元璋脑子懒得去想为什么朱标能这么迅速用东大陆的作物做出一桌大明美食，只需要一边吃一边夸赞标儿厉害就好。
“娘，玉米是好东西，只用水煮了直接吃，非常健康。爹身体不好不能吃肉的时候，就让他啃玉米。”朱标一边为娘亲夹菜，一边道，“土豆、红薯和玉米都能用水煮了或者火烤了直接吃。”
李善长一边品尝着美食，一边道：“不需要脱壳？”
朱标道：“收获之后就能直接吃，不需要研磨。”
朱标又让人送来直接用水煮的三种粮食当主食。
李善长的牙已经不好了，啃不动玉米，便吃掰下来的玉米粒。
他又咬了一口很甜的红薯，和一口口感很绵软的土豆，忍不住老泪纵横。
“都能吃啊。”李善长流着泪道，“都能吃……”
朱元璋亲手帮李善长擦拭眼泪，擦拭之后，他也忍不住流出了眼泪：“真好啊。”
食物很美味，但朱元璋等人吃着吃着，都忍不住哽咽。
朱标把马秀英抱进怀里，轻轻拍打着娘亲的背，道：“娘，以后我们也能种，要高兴啊。”
马秀英哽咽道：“娘就是高兴。”
华夏最初广泛种植的主粮是黍和粟，即黄米和小米；之后广泛种植的主粮是大麦、小麦和稻米。
这些主粮无一例外，都有壳。
有壳的粮食最好储存和运输，但有壳的粮食去壳之后，重量会减轻许多。
如果不去壳，食物很难熟，咽下去十分困难。
百姓在饥饿的时候，舍不得用糠皮喂牲畜，自己十分艰难地吃了。粗糙的糠皮可能把喉咙划破。
粗米和灰黑色的面粉，是大部分平民百姓家中生活较宽裕的时候的主粮。
朱元璋和马秀英成婚的当日，才吃到了第一口白米白面做的食物。
当吃到那一口精粮做的食物时，朱元璋询问了马秀英许久，这些东西是什么。
马秀英反复告诉朱元璋，这就是米和麦做成的食物，朱元璋仍旧不敢相信。
一对新人在洞房花烛夜聊的居然是粮食，这话题真的很奇怪。
玉米、土豆和红薯却不一样。
它们不需要额外处理，就能直接食用。无论贫富贵贱，都能平等地享受它的营养和美味。
“玉米棍子碾碎了可以用来喂牲畜，也可以用来当柴火。”朱标道，“当然，如果到了极端饥饿的情况，也可以碾碎了吃掉。不过能成为耐储存的柴火，对百姓来说也很不错。”
百姓不仅缺粮，也缺柴火。因为大部分山地都是私人所有，百姓们不能进山砍柴。
“真好，真好啊……”朱元璋擦了擦眼泪，问道，“标儿，你说我让百姓们都种这个好不好？”
朱标立刻道：“不好！”
李善长赶紧问道：“为何！”
朱标不是农学专业的人，但也知道一些单一粮食作物的弊端。
在场的人都种过地，很快就听明白了朱标口中“单一粮食作物很容易在天灾中全灭”“粮食种类越多越有抵御自然灾害的能力”的说法。
朱标又道：“麦子和稻谷只要肥力足够，亩产也不会差。而且它们有壳，更加耐储存。我们储存的粮食，还是得以麦子和稻谷为主。”
李善长叹气：“这倒是。”
普通百姓家的粮食能储存到第二年粮食丰收的时候就算了不起了，但国家粮仓里的粮食可能要储存好几年，还是麦子和稻谷最好储存。
朱标又道：“再说了，我们现在的饮食也是我们文化的一部分，米面都没了，你们受得了？我受不了。”
一众大明人愣了愣，然后不由莞尔。
“标儿说得对。”王袆抹了抹嘴，“正好这些粮食都不占良田，可以一起种。”
朱标道：“虽然它们高产，但它们也十分耗费土地肥力。如果连续种植，土地肯定会迅速劣化。”
朱元璋叹气：“就算是种水稻和麦子的良田，如果不小心伺候也会伤土地。这个是大问题。”
朱标道：“现在我们地广人少，以目前开垦土地的速度，百姓暂时不会缺粮。我们现在皇庄试种，种出经验之后再向全国推广。种子多了之后，北方较为贫瘠的土地可以先种。”
朱标见长辈们哭完了，赶紧让加菜，害怕他们再次伤心。
陈迪等人带回来的新粮食不多，新加的菜自然还是大明本来就有的菜。
朱标一边吃，一边说起新粮食的弊端和食用禁忌。比如发芽和发青和腐烂的土豆不能吃，有毒。
听说土豆发芽、发青和腐烂有毒，在场的人都没被吓到。毕竟他们所吃的食物中，处理不当有毒的太多了。
比如川蜀百姓最爱吃的魔芋。
朱标笑道：“这三种粮食烤着吃味道特别棒。下次烤羊肉，就可以在火堆里埋着土豆和红薯，再在旁边插几个玉米。”
朱元璋馋了：“还够吃吗？明天吃？”
朱标道：“好，明天吃。没关系，吃光了我们可以再去买。他们的南方有一个叫塔万廷苏尤的国家，我们可以派遣船队，与他们建立商贸关系。”
塔万廷苏尤帝国就是印加帝国。“印加”在他们的语言中有国王的意思，殖民者一直听他们说“印加”，就将其取名为印加帝国。
朱元璋道：“好，你来定。有什么困难就告诉爹，爹去问皇上要。”
知道东大陆的确有一个拥有新粮食的王国后，朱元璋就不会吝啬远航的成本。若能运输更多的新粮食来，这好处可比远航高多了。
朱标笑道：“好。”
李文忠和朱文正都低着头狂吃，以免表情露馅。
没想到吧舅舅/四叔，你已经暴露了。
陈东听到大明要派船队去塔万廷苏尤帝国之后十分激动。他很乐意为大明当向导，与那个强大的国家建立关系，这样可以让部落获得更多庇佑。
朱标恨铁不成钢：“寻求什么庇佑？你们一个南一个北，隔着这么远！你们不如联合其他部落组成一个联盟，选出一个国王，也修建城池，建立自己的国家。只要把城池建立在海边，依托和大明的贸易关系，你们一定能聚集起来。”
陈东没想过这件事。
听了朱标的话之后，他才恍然，他们也能建立一座城池。
“我、我们不会建城。”陈东沮丧道。
朱标道：“不会就学啊！你们不会，我们大明会！”
陈东立刻点头：“好，我们学！”
建城啊！在大明住了房屋，谁想继续住帐篷呢？
陈东感激道：“你们人真好。”
朱标道：“只是我们大明好。我们自有国王和国家起，都已经超过五千年了。若论文明起始，都不知道有多少年。大明是古老的文明国度，所以对外来者都很包容友好。你再往西去……唔，其实就在你们东面，那个大陆上的人可不好。幸亏你们最先遇到的是我们。”
陈东听的有点晕：“为什么往西去，又是在东面？”
朱标道：“因为我们的地面是个球啊。”
陈东：“……啊？！”
朱标笑着转头对陪着一众大佬吃饭，努力抑制住瑟瑟发抖的陈迪道：“迪叔，趁着你还没老，又找到了东大陆补给地，要不要继续往东去，围绕地球一圈，成为第一个证明地球是球形的人？”
陈迪激动道：“我可以吗！”
朱标笑道：“为什么不可以？现在我们造船技术更加成熟，我给你准备更好的船更好的火炮。不过一直往东跨越东大陆到我们大陆那一片海洋非常宽广，只有零散小岛作为淡水补给。在陌生的海域航行很困难，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陈迪立刻严肃道：“公子，我知道，你放心！”
朱标点头：“我们一起准备。不过你往东到了欧洲之后，千万不要告诉他们东大陆的情报。那群野蛮人，一定会把灾难带到东大陆。”
陈东道：“公子，放心。我们能打！”
朱标在心里翻白眼，你们这群傻白甜能打个屁。
“你回去告诉你们部落人，长相和我们迥异，有五颜六色头发和眼珠，皮肤颜色较浅的那群人是魔鬼派来的人，一定要警惕。”朱标道，“迪叔进行环球旅行的时候，你们可以派人跟着。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你们去亲眼看看他们的人有多凶残，就知道我所言非虚。”
陈东晕乎乎道：“听、听不懂。”
朱标苦笑着用尽可能直白的话，配合肢体语言，终于让陈东听懂了。
陈东十分认真道：“好，我也去。”
陈东十分爽朗笑道：“我想去更多地方。”
陈迪拍着陈东的肩膀道：“叔带着你去，我们一起去！”
朱元璋听着自家宝贝儿子对欧洲人极尽“诋毁”，若有所思。
他知道朱标能“看到未来”，难道未来欧洲人会率先来到东大陆，给东大陆的老乡们带来灾难？
朱元璋见陈东长得和大明北方山里的人差不多，人又淳朴善良，已经认定这群人就是从大明迁徙到东大陆的“老乡”。
大明局势已经较为稳定，或许我该派船队出访西方了。朱元璋生出了警惕。

第196章 为后世子孙万代计
无论是朱标的预想，还是朱元璋的预想，都还需要时间筹备。
远航不是小事，又是一笔令人头疼的经济仗。
陈东等人要至少明年才能返航。靠近北边的航线秋冬集结很容易遇到冰山，要到了仲春出发才最为安全。
等陈迪多往返几次，摸索出更多安全的路线后，他们就算没有蒸汽机，顺着季风和洋流的方向，每年也能做往返几次。
陈东等人安心住下，指导已经朱元璋也不例外。
他这一代能证明地球是球形的，那不搞一个大的，让后人都用咱们大明的标准？
朱元璋摸了摸下巴的胡须，道：“这起始线，穿过南京的龙椅如何？”
朱标哭笑不得：“如果皇上要重修宫殿怎么办？不如穿过天坛中轴线？天坛不住人，就算重修也可以继续修在远处。”
朱元璋想了想，叹气道：“好吧，天坛确实更合适。”
于是在朱标的蓄谋下，明太祖轻描淡写就把零号时区和零号线放到了南京。
后世学生们对此感恩戴德。
他们计算时区和经纬线的时候，比朱标前世时不知道简便多少。
“我们派人出航的时候，顺便计算一下地球的面积。”朱标乐呵呵道，“我们船队的地图先别标注东大陆，其他的都标注好，方便全世界百姓。”
朱元璋瞥了儿子一眼，似笑非笑：“标儿，你一定在想什么坏主意。”
朱标理直气壮：“没有坏主意！我只是在为他们制定标准。你知道标准有多重要吗！对了，我们历法也改一改吧。年号仍旧能沿用，但如果将来没皇帝了，我们就只能用别人的历法了。弄个黄帝历炎黄历好不好？或者盘古历！”
兴奋、兴奋！
朱元璋一琢磨，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朱元璋现在已经接受了“明朝会灭亡”，并且他表示“明朝后谁他妈再当华夏的皇帝我诅咒他坐上龙椅就暴毙”。没有年号，这历法就得提前弄好。否则用外国人的历法，多丢脸？
“确实，让钦天监的人商量商量。”朱元璋道，“他们翻翻史书，应该很快就能制定出来新历法，到时候新历法和年号并行。标儿，你还有什么想法，都一口气说出来。”
朱标很不客气的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本书，从天文历法到地理名词再到数学物理化学术语等，都写了如何定义的建议。
朱标不是专业人士，这些要交给专业人士来制定。他只是抛砖引玉。
后世人都知道，“标准”等于话语权。不趁着大明屹立世界之巅的时候把话语权制定了，被西方人抢占话语权后，很多学者就会越学习西方人占据主导权的领域科学（特别是人文社科），越被洗脑。
朱标不知道华夏将来会不会再次沉沦，但现在老祖宗把“标准”定下，子孙后代重建华夏辉煌的时候，就能拿着史书“自古以来”，不用从零开始，用别人的标准。
朱元璋翻看着朱标的书，心中浮现一句话，“为后世子孙计”。
朱元璋笑道：“这确实很重要。礼部那些人天天闹着一会儿复原这个朝代的礼仪，一会儿复原那个朝代的礼仪，不如让他们吵这个，还有意义一些。”
朱标使从地底下挖出来铜铁矿。他们没去挖，只是因为石制的武器已经足以让他们在双脚能到达的范围称雄罢了。
实际上印加帝国和阿兹特克帝国的金属冶炼和打造工艺已朱标知道，陈东说的是火鸡。
在浩瀚的宇宙中，有生命存在的星球是奇迹，有智慧生物存在的星球是奇迹中的奇迹。
在有智慧生物存在的星球上，文明的发展也需要看运气。
后世有许多研究美洲文明的书籍，总会悄悄藏一些和事实不符合的思想，好像美洲文明在殖民者到来之前，过的是野人般的生活。
不知道何时，连玉米、土豆、红薯等驯化，都变成了西方殖民者的功劳。
其实就算没有研究过美洲的历史，只看华夏自己的历史书，在明中后期，玉米已经传到了明朝。即使明朝统治者没有重视，玉米的模样已经被描绘下来，和现代玉米模样几乎没有区别。
没有哪一种农作物，会在短短一百年就能进化完善。
如果有机会去玛雅文明遗址旅游，旅客们会看到一副玛雅人向太阳神进献玉米的壁画。考古学家已经确定，玛雅文明主要的粮食就是玉米。
希瓦托特拉岩洞遗址中发现了仿佛麦穗一样的原始玉米，那是距今九千年的事。九千年时光，美洲人的智慧，为世界奉献了三种高产的作物和许多风靡世界的调料、蔬菜。他们并不是只知道采集和打猎的野蛮人。
美洲文明没有发展起来，只是运气不够好。
一块孤零零的大陆上人太少了。他们最适合发展文明的纬度，又只是中美洲狭窄的一小段——在这个时间已经灭亡的玛雅文明，和还存在的印加帝国、阿兹特克帝国都在这个纬度内。
缺少交流，连战争都只是在小小的区间内，如孟子所言，“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死于安乐”。
他们缺少旗鼓相当的对手，就没有前进的动力。当他们终于遇到对手的时候，这个对手已经强大得他们无法抵挡。
其余的诸如地表没有浅层铁铜矿、没有驯化大型动物之类，都只是表面原因。
如果他们有数量很广的旗鼓相当的对手，他们就算靠人命去堆，也会把铁铜矿从地底下挖出来——能制造出玛雅金字塔的文明，肯定也能从地底下挖出来铜铁矿。他们没去挖，只是因为石制的武器已经足以让他们在双脚能到达的范围称雄罢了。
实际上印加帝国和阿兹特克帝国的金属冶炼和打造工艺已经较为完善，只是只用来打造贵族所需要的器皿和供奉神灵的祭祀用品，只有极少数的贵族士兵才会使用青铜器武器。
出土的美洲文明陶土玩具中都有轮子和车架，但同样因为没有必要，这些东西都没有成为生活工具。
陈东来到北京后，视野中全是新奇的事物，令他目不暇接。
他已经在脑海中想着，要怎么让羊驼拉车；能不能驯服狂暴的野牛；家乡是不是也有可以打造出铁器的矿产……
他还在想，能不能用便捷的纸笔记录下只有巫才懂的符号，也创造出能让其他人的文字。
朱标看着满脸都洋溢着对未来美好期望的陈东，心里不由有些泛酸。
陈东并不知道，一百五十年后，他们就要只是在为他们制定标准。你知道标准有多重要吗！对了，我们历法也改一改吧。年号仍旧能沿用，但如果将来没皇帝了，我们就只能用别人的历法了。弄个黄帝历炎黄历好不好？或者道：“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朱标又掏出一本厚厚的书：“新的天书？”
朱元璋赶紧把书抢走，然后狐疑地打量朱标。
今天的朱元璋仍旧不知道，为什么儿子怀里能揣进那么多东西。

第197章 标儿和娘的小默契
朱标已经很多年没有写新的天书。
因为朱标不知道自己是朱太子。当知道自己写的天书被亲爹给朱元璋看之后，他就不敢写下去，担心会被朱元璋砍脑袋。
不过说是不敢写下去，其实朱标还是有悄悄地在书写和整理，只是藏了起来而已。
当知道憨憨爹就是朱元璋后，朱标就不藏了，再惊世骇俗他也敢给他爹看。
爹不满，也顶多是看完后束之高阁。
不然，洪武皇帝你有本事将我满门抄斩啊？看见那个叫朱国瑞的憨憨没有？那是我亲爹，要砍头最先砍他的头。
噗嘿。
朱元璋看着神奇的标儿又从怀里掏了好几本出来，给他凑齐（考研政治）一全套，忍不住道：“标儿，你究竟在怀里藏了多少东西？”
朱标没有半点不好意思，解开腰带，敞开外套。
他的外套里面不仅全是口袋，还口袋叠口袋，里面装满了零零碎碎的东西。
朱元璋更加震惊：“标儿，不重吗？”
朱标道：“都是小东西，不重。重的东西，我肯定很快就会拿出来。”
你以为我穿的是华贵外套?
不，我穿的是一叠布口袋。
朱元璋欲言又止了许久，才道：“标儿，你夏天也这么穿？不热吗？”
朱标一边重新穿好衣服，一边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爹：“我夏天当然会另外背包，怎么会藏衣服里？”
朱元璋心里道，但你夏天的时候也能从怀里摸出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朱标继续解释：“我平时也不会在怀里藏这么多东西。今天有公务要出门，以防万一，把能带的都带上了。这是出外勤的服装。”
朱元璋满脸不信。
朱标才懒得管朱元璋信不信。
把天书交给朱元璋后，朱标就去找娘，安排女子科学院新的研究方向了。
朱标给予女子科学院的知识都只是最浅显，记得推论过程的。
如果记不住推论过程，朱标会先给科学院结果，作为“假论”，让女子科学院去研究。用这种方式，朱标尽可能的减少自己带回来的“科学技术黑箱”。
只有能够解析的科学技术才能叫知识，只是“黑箱”，只能造就一时的繁荣，那繁荣就像是镜中月水中花，很快就会破碎，甚至会阻碍技术进步。
购买先进机器，和自己研制次一等机器的区别就在这。
朱标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理科生，对技术方面的事不太懂。他自穿越之后，就只是召集人才，根据他提供的研究方向和寥寥无几的理论知识群策群力。
现在朱标手中的新技术，他都只起到了一个“项目主管”甚至“项目投资人”的作用。
这样的研究进度当然非常慢。一个黄火药，研究了五六年时间。与黄火药同时研究的玻璃，现在仍旧没有制造出无色透明大块平板玻璃，怎么也无法突破那个技术门槛。
朱标虽然心里有一点点急，但这样一点一滴积攒来的技术，他又很踏实。
当女子科学院成立，能为被朱标改名为“工程院”的工匠们提供理论支持之后，他们的研发进度终于快了起来。
现在无色透明大块平板玻璃已经找到了研究方向，虽然只是实验室制造，离量产还有很大距离；内燃机的研发也有了进展，有望在小型机械上运行。
如今已经找到了东大陆，引进了橡胶后，现在许多技术难题都能解决。
朱标风风火火跑了，留朱元璋看着面前一堆书头疼。
好儿子啊，你以前拿出天书的时候还会教爹读书，现在怎么丢给爹几本书就跑了？
朱元璋在朱标身后大吼：“标儿！你不教爹读书吗！”
朱标只留给朱元璋一个背影：“爹！你已经是个成熟的爹了！自己看！”
朱元璋笑骂道：“胡言乱语，什么成熟的爹？”
标儿夸我呢！朱元璋美滋滋地抱着书，去找他的心腹们一同开读书会了。
朱标给朱元璋布置了功课后，又与马秀英聊了一会儿女子科学院的建设。
马秀英听着听着，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放下手中书本，道：“标儿，你……”
朱标道：“怎么？”
马秀英犹豫了一下，道：“科学院的事，娘做不了主。娘问问马皇后。”
朱标一本正经道：“我相信娘一定能说服马皇后。娘，继续听，我还有进一步计划！”
马秀英心细如发，更加确信朱标在瞒着什么。
她狐疑地打量朱标。
朱标半点不心虚。
我怎么会心虚？该爹娘心虚！
马秀英看着朱标的表情，无奈笑道：“好，娘一定能说服马皇后。标儿你还有什么计划，慢慢和娘说。”
朱标趴到马秀英肩膀上，笑着蹭了蹭马秀英的脸颊撒娇：“娘，别告诉爹。爹那个蠢货，你不告诉他，他不会知道。”
马秀英微笑道：“好。不过你的身体……”
朱标抱怨：“那真的是骗子。”
马秀英道：“但还是别再让更多人知道了。”
朱标拉长声调：“好！~不过这话应该和爹说。”
马秀英失笑：“他啊。罢了，不提这个了，你继续说。”
朱标靠在马秀英身边，列出许多计划，马秀英一一应下，听不懂的立刻询问。
待说得差不多后，朱标犹豫了一下，问道：“娘，皇上几个皇子工作不会给我添麻烦吧？”
马秀英摇头：“不会。公主都由皇后教，你不用操心。六皇子今年八岁，已经进南京官学启蒙，天性端重，敏而好学。马皇后权力很大，很受皇上信任。待六皇子入学后，就由马皇后张罗六皇子起居，不会让人带坏他。七皇子刚出生，离入学还早。”
除了六皇子和七皇子，今年可能还会再增添一位皇子，胡顺妃肚子里的孩子快临盆了，御医说是皇子。
两位妃嫔都是一直伺候朱元璋的老人。马秀英很信任她们。
朱标嘀咕：“没想到皇上颁布了旨意之后，还真的能做到。”
马秀英失笑：“标儿，你操心你弟弟就够了，不用操心皇子。皇子有皇帝皇后操心。”
朱标道：“等他们入学后，我会严格管教他们。”
如果只是官宦子弟的庶子，朱标真的懒得管，大不了荣养。但知道自己的庶弟们将来是大明王爷，朱标就要严格对待他们了。
荣养？荣养一个王爷需要多少钱知道吗？！都给我老老实实干活去！
马秀英道：“好。到时我会问皇上请来鞭子。不听话就揍，多揍几次就好了。”
朱标笑道：“这倒不至于。好吧，如果实在不听话，我会揍。”
马秀英叹息：“标儿，你长大了啊。”
朱标板着脸道：“我又不能把爹阉了，也不能让爹当和尚禁欲一辈子。我知道他已经很努力了。”
马秀英哭笑不得，但她溺爱朱标，完全不训斥朱标说的话不孝顺。
只在朱标这里，马秀英没有原则。
比起洪武皇帝几十个儿子，现在除了自己的弟弟外，爹才有三个儿子，有两个还是今年才出生。朱标松了口气。
要是爹给我弄几十个弟弟妹妹养，我肯定会穷死。
朱标叮嘱：“娘，妹妹们都要好好教。如果她们够厉害，科学院我会交给她们管理。”
马秀英立刻严肃道：“娘知道。娘一定会好好教。”
朱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反正就靠爹娘了。别闹到我面前来，我这人小心眼，就算爹能护住他们一时，我一定会告诉弟弟们和我未来的儿子侄儿，敢让我不高兴的，未来都给我记着。我看爹能不能活过子孙三代。”
马秀英笑得前俯后仰，声如银铃：“标儿，你真的很小心眼。好好好，娘知道了。”
朱标哼哼了两声，又对马秀英撒了一会儿娇，然后拉着马秀英一起去接弟弟们放学。
他还准备带着马秀英和弟弟们去看新排的戏。
至于爹？爹得好好研习天书，没空玩。
但让朱标没想到的是，他推开戏楼雅间的门时，他家憨憨爹已经和一众叔叔们坐在雅间里嗑五香西瓜子了。
朱标无语。想丢开爹玩耍，就这么难吗？
朱元璋完全不知道朱标故意恶趣味没告诉他，还用手拍着自己身旁的椅子：“怎么才来？戏快开场了，快坐快坐。”
“哦。”
朱标和娘亲、弟弟们坐好，准备看戏。
“老三老四老五，你们的功课……”
“爹，看戏，闭嘴。”
“哦。”
众人皆忍笑。
看见朱元璋在标儿面前吃瘪，他们就高兴。

第198章 毕业外袍和金矿床
南京的官吏们还在兢兢业业为空印案的余波忙碌，朝野上下哀鸿遍野，血流成河。
朱元璋杀了这么多人，无论是官吏还是百姓，都认为朱元璋现在肯定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露出一派暴君的姿态。
至少，朱元璋的心情不可能太好吧？
然而官员们战战兢兢，朱元璋本人已经来到北京变成了朱国瑞吃喝玩乐，过上了悠闲的富商生活。
当然，事实上朱元璋每日有很多政务要做，说悠闲肯定称不上——朱元璋和朱标父子二人都是大大的卷王，让他们休息，他们反而觉得浑身都难受。
只是朱元璋这心态，已经非常悠闲轻松了。
南京的气氛太压抑，很快朱元璋的老下属们也接二连三来北京过冬。
去北方过冬，已经成为大明建国初期高层们一众奇葩的生活方式。
朱标趁此机会召开了延后了许久的家长会。他第一批学生，除了极少数的几个人，都需要毕业了。
毕业之前，朱标希望能够和家长、学生召开三方会谈，帮学生们规划好未来。
勋贵子弟将来就算不继承爵位，得一个官职轻轻松松。但这世间官职那么多，朱标希望自己的学生们能选择自己擅长且喜欢的方向。
经过几日会谈，途中出现无数次谈着谈着学生和家长“父子相残”的惨剧，朱标终于强按着学生和家长的头达成了一致意见。
朱标让绣坊做了一套“毕业制服”。
毕业制服是一件将日月抽象成金红色火焰的外袍。这是只有首届毕业生才拥有的殊荣。
之后官学通过毕业考试和实习的学生，也将会有自己的毕业外袍。每一届的花纹和颜色都会有差别。
如果学生们犯了罪，朱标就会收回他们的外袍，作为惩罚之一。
朱标如此做，除了用毕业外袍提醒他们不要忘记年轻时的理想之外，也是恶趣味的想要给后世博物馆留下几件珍贵的、有故事的文物。
如果这几件外袍能留到几百年后的话。
当朱标为他们制作外袍的时候，学生们一同请愿，给提前毕业的常葳也准备一件。
既然陈理和明升将来毕业都能获得第一届学生的毕业外袍，那常葳就更应该得到了。他们已经认可常葳为他们的同窗。
朱标在给常葳写信的时候，便将毕业外袍一同赠送了过去。
常葳和其他已经在外地实习的学生们一样，短则一月、多则几个月，都会写信向朱标报告工作学习情况，顺便询问困惑、接受教导。
朱标接到其他学生来信的时候都是带着一种慈（严）师心态，只有面对常葳的信件时需要做许久心理建设。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常葳的来信总有一种让他被迫面对黑历史的尴尬。
不过再尴尬，他都有认认真真读信，回答常葳的困惑。偶尔，他也会用自己遭遇的困境来激励常葳。谁都会遭遇困难，绕不开就只能硬闯。
朱标寄出毕业外袍的时候，背着双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天空中的飞鸟。
他的学生们都要相继离巢，去大明各地增加阅历、实现抱负。
就算大明可能与周边还有些小摩擦，有些学生们会上战场。但作为将领出征，军队的武器又碾压对方，他们遭遇的危险，肯定都远远小于在国内的常葳。
常葳虽然报喜不报忧，他也能从常葳的困惑中看出，常葳恐怕已经遭遇过许多次暗杀和装成山匪的截杀。
常遇春当初屯田，每次从这个城池转移到下一个城池的时候，都是一马当先杀出一条路。
即使大明已经建立，常葳仍旧会遭遇“山匪”。
天高皇帝远，连现代社会都要扫黑除恶，更何况古代。大明的统治越稳固，内部的矛盾就有多激烈。常葳死在屯田的路上也极有可能。
朱标摇了摇头，转身回书房。
别说常葳，他自己也遭遇了多次暗杀了。这个时代，就算和平了，如果想为百姓做点事，也仍旧很危险。
........
朱元璋平定张士诚后，将平江改回了苏州城。
江浙一地被大明攻占的时间较晚，大地主大豪强又保留地较为完整。大明打下云南，多次迁徙江浙豪强去云南填边之后，土地分配才开始正式开始。
常葳便正在江浙一地，独自屯田分田。
她想成为常遇春的继承人，常遇春便对她非常严格，只带了她很短的时间，就让常葳自己面对危险。
常葳刚来江浙，就遭遇了毒杀。还好她当时水土不服，身体不舒服，没怎么用食物，所以对方毒杀没有成功。
但同宴会的人有中招的，有的还差点被毒死。
整个宴会的人的酒水都有毒，提供酒水的人自焚而死，只留下遗书说是憎恨大明抢夺了他们祖祖辈辈留下的田地。这一切好像是一个普通人的报复，然后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但常葳知道，这只是一个警告。
如果她的父亲来江浙，恐怕不会遭遇这些。因为那群人知道这点小伎俩，吓不到屯田元帅常遇春。
常葳被看轻了。
之后，常葳又遭遇了多次刺杀和山匪截杀。
船只漏水、住的地方遭遇火灾、甚至还有老旧的火器……在这个大明最富庶的地方，常葳分田遭到的阻力极其巨大。
豪强已经被迁徙得差不多，常葳查来查去，怎么也查不出来究竟是何人在“警告”她。所有人都戴着一副友善的面具。
常葳陷入焦灼的时候，朱标的信为她指明了方向。
何必去找线头？只要知道这些人在阻止她屯田分田，她就只需要把屯田分田做好，就是断了这些人的根。
只要找到主要矛盾，解决这个主要矛盾，她就胜利了。
常葳拿到外袍的时候，正在给自己的手臂上药。
她今日又遭遇了刺杀。这次刺杀还是一个小孩。
小孩查不出什么。他出手的原因可能就只是为了一顿肉。
常葳费尽心思为百姓分田，但是百姓为了一顿肉就可以成为伤害她的帮手。
常葳为此痛苦过。但她的父亲告诉她，屯田是为了百姓，但不是为了哪个具体的百姓。所以她只要坚信自己做的事很正确，那就坚持做下去，九死不悔。
屯田和分田在大明和平后，阻力会越来越大。
“屯田元帅”不仅要分田，还要巡视各地查看田地划分后的情况，是否有人占用，是否有人强取豪夺。
“屯田元帅”就相当于钦差。
这样的钦差，不仅走到任何地方都不受欢迎，还特别容易被“腐化”。
常遇春自己能坚持，因为他心气高，功劳大，除了青史留名，已经没有可以吸引他的东西。
常葳还很年轻，常遇春不确定自己的女儿能不能到他这样心硬如铁，心明如镜的程度。他只能将常葳放在高压环境下磨砺，让常葳自己坚持下来。
常葳曾经偷偷哭过很多次。但想起那些没田的百姓饥饿的痛苦，她又坚持了下来。
现在，她看完朱标写的信，赶紧洗干净手，小心翼翼把盒子打开，将如火的外袍取出。
外袍的花纹中，还隐藏着她名字的暗纹。
每一件毕业生外袍都是独—无二。
常葳用湿帕子擦了擦脸和胳膊，然后仔细将外袍穿了起来，然后拿着铜镜看了许久。
小小的铜镜看不过瘾，她走到屋外池塘边，不断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傻笑。
“真好看！”伺候的下人和亲兵赞叹。
常葳因被小孩刺杀的痛苦表情已经完全消失，她笑着道：“这是先生第一届学生的毕业外袍。我毕业了！”
周围人都羡慕不已。
常葳就像个炫耀新衣的小孩一样在池塘旁转了几圈，然后将衣服小心地收好，精神满满再次投入屯田和分田中。
“点一百人跟我出发。”常葳道，“既然不知道是谁干的，那就全抓了。”
亲兵领命。
常葳换上了盔甲，骑着高头大马，朝着城郊走去。
如果对方仗着她心善，给百姓提供小恩小惠来阻挡分田。那么她就必须把心硬起来，该杀的杀，该抓的抓，让那群无知愚民衡量一下，是肉和碎银子重要还是自己全家人的命重要。
常遇春屯田元帅的名声是杀出来的，心软当不了屯田元帅。
……
常葳接到毕业外袍的时候，朱樉也得到了。
他也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穿着毕业外袍像猴子一样跳了好久。
廖永忠羡慕极了。他的孩子后入学。虽然他的孩子毕业后也有毕业外袍，但这可是第一批啊。
“真好看。”廖永忠摩拳擦掌，“侄儿，给我穿穿？”
朱樉立刻拒绝：“不给！”
廖永忠可怜兮兮：“我就穿一次。”
朱樉拢紧自己的小袍子：“不给！你问你儿子要去！”
廖永忠垂头丧气。他就知道，朱樉绝对不会给他。但他还是想尝试一下，万一呢？
他又瞅了瞅。
真好看！
朱樉炫耀了一会儿后，也将袍子收起来。
毕业外袍就这一件，平时可不能穿。等回家时，他再穿给哥哥看。
见朱樉把毕业外袍收起来，廖永忠才进入正题：“你爹还没离开北京，你怎么来耽罗岛了？不过完年再过来？”
朱樉道：“他回家，也是三天两头找我和弟弟们展示他作为爹的威严，每天不是训话就是训话。我懒得听他吹嘘。”
廖永忠见朱樉满脸不屑，非常好心地劝说道：“其实听一听还是有好处。你还是得和你爹处好关系啊。”
朱樉摆手：“有大哥在，他的关系和我们不会差。何况虽然我不耐烦看到他，其实我和他关系也还好。”
廖永忠哭笑不得。他真的看不出哪里好了。
朱樉解释道：“关系不好，我会回到家就和他切磋？”
廖永忠一想，还真是这样。
皇上回家后喜欢找到标儿之外的儿子炫耀、训话，顺便抽考儿子的功课，与儿子切磋。虽然有点烦人，但这种烦人也是他们关系好的证明。
他自己回到家，也这么对儿子们。这才是平常人家的亲爹。
至于皇上对标儿，那不一样，皇上是被念叨的。
朱樉又道：“再说了，现在有仗打，我不趁此机会立功，回去和老头子吵什么架。”
朱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如果倭国没有实力控制倭寇，大明就要求在九州驻扎，自己清扫倭寇老巢。
南北天皇本来已经同意，大明都在建营房了。他们又反悔了。
不过这反悔并非天皇反悔，而是几个藩镇领主打着自己的旗号，联合起来攻打在九州岛的明军。
南北天皇和将军假惺惺说现在是乱世，他们管不住藩镇领主。
大明见这群人要试探，浑然不惧，准备迎战。
他们早就知道，不打过一场，对方不会乖乖配合。
朱樉急匆匆赶回来，就是为了参战立功。
这场战斗很快打响。
明军把船上的火炮拆下来，配合燧发枪射击，根本没上马白刃战，很快就将对方攻势打退。
藩镇领主联合军队本就只是乌合之众，没有一个统一的领导。
他们所率领的军队又是各自的私军，代表着自己藩镇的势力。如果他们的私军死亡太多，他们自己的地盘就可能被人吞并。因此即使明军的人不多，他们一看到己方造成了伤亡，还没看到明军的阵地，就立刻下令撤军。
他们乌压压来，又乌压压离去，撤的比来的还快。
经过这一场乱哄哄的试探，南北将军让各自支持的傀儡天皇再次递送了臣服的旨意，并且让各自势力都退出九州岛，让明军放心建造营地。
他们要收缩力量，和另一方天皇彻底打出个胜负后，才会去考虑大明的事。
大明都说了，只要他们统一，再扫灭倭寇，就会离开九州岛。
倭国的人都知道，华夏王朝都很讲信用，说什么就是什么，特别要“大国”的脸面。所以他们一点都不担心。
至于为什么不担心还要试探，那自然是手欠。
反正出力的也不是他们嫡系军队。如果能削弱藩镇领主，他们也很高兴。
经过这跳梁小丑般的试探，明军终于可以安心建设。
倭寇都被赶出了九州。他们有的往琉球等地航行，寻找海上小岛驻扎，继续垂死挣扎当倭寇；有的回到了倭国，投靠南北王朝，让倭国的局势变得更加混乱。
“现在我们可以采矿了？”朱樉高兴道，“大哥说，等把倭国人全部驱赶出九州岛，就可以采矿了。不知道那里是不是真的有大哥想要的矿。”
廖永忠也激动不已：“标儿都说有，肯定有。”
他和朱樉一老一小，相视大笑。
采矿采矿，采什么矿？当然是金矿！
金矿！
朱标离开前告诉廖永忠，以剿灭倭寇为借口驻扎九州岛，只是减轻倭国的怀疑。
倭国一定会手贱，就算签署了臣服诏书，也会来试探。明军就可以趁着倭国手贱，把九州岛的倭国人都驱逐出去，仅留下部分人迁徙到不重要的地方去种田。
大明不骚扰他们，甚至不问他们要供奉，他们在当地过得说不定还更好。
朱标留下了一张地图，画下了几个重要地点，告诉廖永忠，等倭岛上的倭寇清理得差不多，就在这几个地方围墙建城，把里面只允许军队进入。
朱标淡淡道：“那里有金矿。”
廖永忠闻言，当时差点直接抽过去，吓得朱标大喊“军医”。
金矿！
廖永忠被军医银针扎醒后仍旧不敢置信，拉着朱标询问了许久。
朱标再三确定，没错就是金矿。
九州岛菱刈金矿床，后世著名高品金矿之一。

第199章 金储备和货币改革
后世人众所周知，倭国矿产资源极其匮乏，难以开采，是个资源弱国。
但历史中，倭国曾拥有储备量金银煤矿。只是因为倭国地小，虽然矿山质量很高，但数量稀少，开采完了就没了。进入现代工业社会之后，倭国的矿产资源才变得匮乏。
比如在现代已经关停开采的佐渡金山、鸿之舞矿山、石见银山等，当年鼎盛时开采量当时能占到世界总开采量的两三成。
菱刈矿山是现代倭国唯一还在开采的金矿。因为九州岛一直不在统领倭国的上层贵族势力中，历史上还一度另立国家，与倭国对立。所以菱刈矿山自18世纪才开始勘测，现在的倭国并不知道这里还藏着一座大金矿。
菱刈金矿每吨矿石品位高达四十克。众所周知，金矿品位达到每吨两克就具有开采价值。菱刈金矿这品位高得吓人，黄金储存量高达二百六十吨。
现代，菱刈金矿不仅是倭国还唯一开采的金矿，也是著名旅游景点。
有钱人挺喜欢去这种贵重金属宝石矿山游玩，然后花钱从原产地买一大堆原料，请设计师进行定制加工。朱标当然也经常去。
所以这次没喝孟婆汤就投胎到元末明初后，朱标就已经盯上了九州。
倭国后世一直宣称自己天皇千古万世，神灵化身，从未臣服过哪个国家。自己挖掘出来的那些证明倭国接受了藩属国册封的文物，比如某某金印，那都是九州岛上的蛮荒小国干的，和倭国没关系。
这不就证明九州自古以来都是华夏王朝藩属，和倭国的天皇没关系？
好耶。
那么大明重新将九州收归藩属国就可以“自古以来”了。九州的贵族们一定很高兴。
九州的贵族们确实高兴极了。他们一个个都被吊了旗杆。
这个时代的九州之于倭国，大概就是西域藩国之于华夏王朝一样，处于独立自治状态。
特别是室町时代之后，连倭国中部地区都没有统一，九州基本相当于另起一国。直到丰臣秀吉时期，才开始“九州讨伐”，将九州纳入倭国幕府统一管理。
因为九州离华夏最近，与华夏和高丽的交流都十分频繁。在盛唐时，遣唐使基本就从九州的港口出发。
但交易不如抢劫，从镰仓时代（1185年—1333年）开始，九州西部就是倭寇的大本营。
本州岛东部的贵族和幕府走得比较近，算是幕府派，勉强有正常经营领地；西部的武士贵族基本都是倭寇，比如著名的松浦七党。
所以原本历史中，倭寇并非是明朝关停倭国朝贡贸易才兴起，反而倭寇是明朝关停倭国朝贡贸易的原因。
大明要剿灭倭寇，这些世代倭寇的武家贵族遭了殃，一个个被赶下海。
连元朝都没能打败他们，他们十分膨胀，认为倭岛有神风相助，绝对不会被中原王朝打到本土，所以倭寇才肆意妄为。
现在大明居然真的来了，神风却不肯听他们的祷告出现，这群倭寇贵族就倒了大霉。
廖永忠驱逐这些倭寇贵族之后，不仅迁徙了更多明军来建立海军基地、培养大明海军，还迁徙了许多百姓来。
值得一提的是，最初迁徙到九州的百姓都是常葳送来的。
江浙地广人稀，填充云南也不可能全部填完，何况就算去大明其他地方，他们千丝万缕的宗族关系，仍旧可以在当地建立豪强统治。
常葳发现江浙的豪强关系剪不断理还乱后，听说九州岛土地肥沃，倭寇被驱逐后，空出了许多土地，就将人塞上船，让他们去九州垦荒。
江浙怨声载道，有无数的人咒骂常葳。后世常葳的名字出现在许多明朝话本中，基本都是不知廉耻的拥有很多个男人的恶毒淫荡妇人形象。
与此相对，正史中对常葳极尽夸赞，民间百姓也为其建立寺庙，香火一直延续不断。
有史学家标新立异，认为正史中大概是后人为了掩盖真相，对其进行了删改，话本和野史虽然没有证据，但一定才是真相。
这在后世还形成了“常葳学”，养活无数研究和科普人员。虽然遭人谩骂无数，但这些离奇的东西，显然很能赚钱，所以屡禁不止。
常葳现在已经知道了自己未来的待遇。因为现在她就已经看到民间有传播抹黑她的话本故事。
就算大明官府禁止，但这些私底下流传的东西，若不是她碰巧撞见了，她都不知道有流传。
常葳为此哭过，哭完之后，第二日，她还是那位会把当地豪强送上奔赴九州岛的豪华大船。
朱标看了常葳的信，很欣慰。
润倭国啊，这是多少人的心愿，这群上船的人真幸福。
朱标欣慰之后，让人以常葳为主角拍戏写话本。
不就是比野史吗？那就看看后世谁的故事流传更广吧。
朱标知道后世娱乐至死的风气，他们这群人未来都会和常葳一样被抹黑成各种千奇百怪的模样。
所以，不如自己写自己的野史。
比如排一出神仙戏，让常葳以被百姓们供奉的神仙的姿态，看到自己被自己曾经救下的人的后代抹黑，然后那些人统统遭到报应的故事就不错。
朱标管不住后人的“对历史真相的研究”，但他至少可以隔着千年诅咒对方，堵死对方所有想标示自己是“正统历史”的路，让他们这群自诩标新立异的历史研究人员永远定格在“民科”中，离开了他们的小圈子，就被人谩骂嘲笑。
新戏传到了江浙后，百姓们争相传唱。
被正统思想压制的认可常葳的文人们也勇敢起来，用诗词文章为常葳正名。
一直对诗词文章不在意的叶铮得知此事后，特意写了一篇文章送给常葳。
这篇文章之后进入高中课本和高考考纲，全文默写并背诵，被考到的频率极高，学生们十分喜欢。
这都是后话。
现在，常葳往九州送人之后，头疼豪强势力在和平时代重燃的闽广官员觉得这个主意非常棒，于是他们也往九州送人。九州很快就繁盛起来。
大明百姓都很勤劳。
他们虽然满口咒骂，等来到九州，发现这里土地肥沃降雨充足还在和大明、高丽的航路上，立刻满足地屯田修房子建城池了。
大明的百姓，哪怕是豪强，也都是见到肥沃的土地就心喜，然后便能“随遇而安”，开始愉快的种田生活。
和大明朝廷闹过吵过对峙过，来到了九州岛，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们与明军的关系立刻转暖，军民官民一家亲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在伟大的大明劳动人民的帮助下，廖永忠的秘密采矿行为非常顺利。
为了尽快把矿搬到大明，朱标给廖永忠下的命令是用火药开矿，然后迅速把矿石运回来。
也就是说，他现在并未让廖永忠在九州岛冶炼，而是先运回耽罗岛。等矿石挖得差不多之后，朱标会在耽罗岛建设冶炼工厂，以防消息走漏。
耽罗岛本来可用的耕地很少，矿石堆在盐碱地中，完全不会对他们造成影响。
如果耽罗岛将来因为金属冶炼无法住人，大明也可以将耽罗岛民迁徙到对马岛甚至高丽去。
比起冶炼黄金造成的环境污染，黄金储备更加重要。以目前的情况，朱标只能以污染换发展了。
希望后世子孙万代原谅。
不原谅，子孙后代还能撬开我的棺材板对我吐唾沫？那是要牢底坐穿的略略略。
没有冶炼，只是开山取石，谁也想不到明军在挖金矿。
就算外界流言纷纷，他们都往大明在九州采土采石修皇宫或者陵墓上去想了，顶多有人想这些石头是不是和大明的火药制作有关。
传统黑火药制作需要硫磺，倭国火山众多，硫磺矿十分丰富。倭国高层早就知道了火药配方，但对火器不重视。直到明朝中后期，倭国进入战国时代，才开始向葡萄牙人学习火器制作。
即使他们被大明的火炮吓唬住，但高层的腐朽和保守思想，让他们仍旧不愿意接受火器。
所以当有明智的倭国大臣进言，大明可能是在九州岛挖火药原材料的时候，他们就完全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他们高层就算有想制作自己火药的人，也不重视此事。
因为他们脑海里的火药配方还是“硫磺硝石木炭”，大明可能挖的是硫磺，这玩意儿倭国遍地都有，不值钱，只有明人才会千里迢迢过来挖石头，将其当成宝。
等他们统一“天下”，开始制作火器的时候，就地挖就成，实在是没必要在乎这个。
“其实大明挖火药原材料的消息是我放出去的。”朱标对亲爹道，“一个对我们来说很珍贵，但倭国并不重视的东西，才会让他们既相信、又轻视，不会阻挠我们。”
朱元璋：“天啦，金子金子金子……”
朱元璋完全没听朱标在说什么，满脑子被金子塞满了。
朱标气得给了爹一个轻飘飘的上勾拳，让他爹从金子中清醒。
朱元璋双手捧脸大叫：“金子！好多金子！”
朱标转身对乐呵呵地李善长等人道：“我爹失心疯了，快叫大夫来，给我爹扎几针……啊！”
朱元璋拉着朱标手舞足蹈：“标儿！金子！”
朱标无奈：“对对对，金子金子。倭岛还有一处目前他们还未发现的金银矿，等我们把这里开采得差不多，就去那里开采。有了这些金银储备，我们就可以改革货币了。”
朱元璋松开拉着朱标猴跳舞跳的手，疑惑道：“改革货币？改革什么货币？”
朱标咆哮：“爹！我刚说了那么多，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吗！”
朱元璋认真道：“我听到了我们有几十万斤的金子！”
朱标：“……”
李善长和刘基等人赶紧把气得要离开此地的朱标按住。
“标儿，算了算了，你知道的，你爹就这样。”
“主公……主公也说过，你爹每次脑子里被一件事占据，就没办法思考其他事，你应该已经习惯了。”
“再说一次，再说一次。别灰心啊。”
“标儿，那是你爹，你要耐心，你要孝顺。”
朱元璋理直气壮：“对！我是你爹！你再说一遍怎么了？你要孝顺！”
众人：“……”
他们松开手。
“标儿，你尽管揍你爹，我们就当没看见。”
朱标气急败坏：“我揍得过他吗！”
朱元璋哈哈大笑，把朱标气得直跳脚，恨不得手中发射biubiu光线，把他爹变成小孩子，然后将小孩子爹按在膝盖上打屁股。
气死我了！
朱元璋把着朱标的肩膀，挤眉弄眼：“好了好了，你爹我已经清醒了。快说说那个货币改革是怎么回事。”
朱标翻白眼，灌下一杯水润了润喉咙，重新说了一次。
货币改革，当然是从金属货币向纸币改革。
其实朱标原本没打算改革货币。
谁都知道，当商品经济发展之后，金属货币的数量绝对赶不上商品流通的数量，会造成通货紧缩。
所以要发展商品经济，就必须推行新的货币。
最初的纸币，是以金银为锚点。
元朝忽必烈的纸币，原本也是以金银为锚点，可以兑换金银。
但这样的纸币，只是过渡形态。
因为纸币出现的原因是金属货币的铸造量跟不上商品流通的速度，那么以贵金属为锚定的纸币，除了携带更方便，但实际上也拥有金属货币同样的弊端，无法解决贵金属货币带来的问题。
之后，纸币必定会与贵金属解绑。
但解绑之后呢？锚定能源其实也是过渡形态。最终货币是与“国家信用”锚定，根据严格的经济数据计算，进行发行。
这需要国家强大的控制力、计算力，以及一个足够精明的统治阶层。
不仅国际货币历史已经踩遍了能踩的坑，其实元朝发行纸币这短短不到一百年的历史，已经把国际货币发展将会踩的坑都踩得差不多。
也就是说，国际货币历史其实就是元朝货币历史，只是少了一段石油锚定和军事锚定。
大明的开国君臣早就将元朝货币历史研究透了，朱标系统性地给他们讲解之后，他们一点就通。
朱标道：“要过渡到最终信用货币形态还早，不过我们有了足够的金银储备，就可以先用忽必烈最初的纸币形态，即用金银锚定纸币。”
朱元璋疑惑道：“标儿，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就算有足够的金银，以现在的社会发展水平，发行纸币还太早了。为什么你现在改变主意了？”
朱标露出神秘的微笑：“以前我是不信任洪武皇帝，现在我信任陛下一定是一个可以控制住纸币发行弊端的贤明君王。”
朱元璋乐了:“那当然!”
其他人看着朱标的神秘微笑，若有所思。

第200章 大明主导丝绸之路
以前朱标当然不支持发行纸币。
没有系统的经济学知识，管不住手和贪念，纸币就只是从百姓手中掠夺钱财的工具。
诚然，他自己或许能避开这些陷阱。但洪武皇帝能听他一次，还能次次听他的？
现在朱标发现他爹是朱元璋，哦，那没事了，我爹肯定次次听我的。等我当了皇帝，我自己也听我自己的。
朱标他爹在历史中出了名的超长待机，朱标自己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生过病，他确信自己有健康外挂的人。两人加起来，维持六七十年的统治，问题应该不大。
六七十年，已经足以让大明的生产力水平飞跃到近现代。就算从他儿子开始大明皇室就成了废物，他们父子二人给华夏积攒的老底，也足以支撑华夏社会顺利转型，不被外国列强侵犯。
如果儿子再稍稍努力一点，大明开国三代人就能保百年盛世，这么厚的家底，足以让后世人摸索一条正确的道路了吧？
朱标恭维洪武皇帝，朱元璋得意地大笑。朱标看着自家爹的笑容，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
朱元璋的心腹们不断用眼神交流。
事后，他们挤进了一辆马车，假称要一起去哪座酒楼约个饭。
路上，李善长最先道:“标儿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刘基大冬天的摇着扇子道:“很明显。”
未濂叹气:“标儿的身体....…."
叶琛道:“只要不公布标儿是太子，标儿肯定无事。“
几人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聊。
“标儿真是一点都不掩饰啊。”
“标儿不掩饰，主公却丝毫未察觉。”
“之前主公掩饰的水平很差，标儿不也丝毫没察觉吗？”
“哈哈哈哈，那是因为标儿信任主公。”
“主公也是，—报还一报了。”
众人都笑出了声。
朱标那么聪慧的人，朱元璋那样错漏百出的隐瞒，居然能隐瞒到朱标十七岁。
朱元璋心思缜密到多疑，朱标的隐瞒几乎等于没隐瞒，他却丝毫没有发现。
朱元璋和朱标恐怕是这世界上最聪明的父子，他们在面对彼此的时候，却都有些傻乎乎的，好像脑子被什么糊住了似的。
或许他们的脑子确实被糊住了，被他们父子间深刻的感情和信任糊住了。
……
知道自己是太子后，朱标做事就特别放得开了。
冬日，他带着全家和叔叔伯伯们都搬到了纺织厂附近的庄园住。
处理棉纱和丝绸都需要开水，水蒸气和废水通过管道会流过这个庄园，成为低配版暖气。
再加上烧火炕，这个庄园在冬日甚至可以种大棚蔬菜。
朱元璋十分得意。
“我就说就该来标儿这里过冬！”朱元璋吃着大棚种出来的西瓜，满嘴流着西瓜汁炫耀道。
徐达、汤和和周德兴三人呼哧呼哧啃瓜，都懒得和朱元璋说话。
这句炫耀，他们几乎每天都要听一次，听腻了。
在庭院里，朱标把刚收获了瓜果的土地平了，立了张大网，做成了羽毛球场。
没有橡胶底，可以用动物骨和鱼骨熬胶；没有特殊钢丝，马尾毛和蚕丝能用来做琴弦，自然也能用来做球拍；再加上一个木框，球和拍都准备好了。
虽然没法量产，但做成奢侈品的羽毛球，已经变成皇商的“陈记店铺”靠着这个大赚了一笔。现在羽毛球已经成了贵族常见的娱乐。
平时老杵着拐杖的李善长正撸起了袖子，露出鼓鼓的光膀子，和刘基打羽毛球。
两个老人你扣我，我削你，满场子乱跑，打得杀气四溢。
叶琛和宋濂在一旁窃窃私语，等着场上谁输了，自己就上场替换。
廖永安披着大氅，捧着暖手炉，看着场上两个光膀子文人，转头问季仁寿道：“他们不怕冷吗？”
季仁寿咳了几声，笑道：“我看他们不怕。”
朱升皱眉：“你身体不好，回房坐着，在这里吹什么风？”
季仁寿摇头：“屋外也暖和，我这咳嗽又不是吹了风。让我多看看。”
朱标领着抱着木箱子的弟弟们从院门口鱼贯而入，道：“打羽毛球太累，要不要试试这个？”
弟弟们把木箱子放到地上，朱标把箱子打开。
箱子里放着陀螺、弹跳球等后世公园老人们常用的健身玩具，还有一些看不懂的金属器件。
朱标领着弟弟们亲自充当工匠，在地上呯呯砰砰敲打，将后世社区那些什么“太空漫步”“方向盘”等健身器械安装到院子中，又在健身器械上搭了个棚子，遮风挡雨。
朱标和弟弟们忙碌的时候，周德兴嘴里叼着瓜肉，道：“老大，你不去帮忙？”
朱元璋捧着瓜走过去：“标儿，这个怎么弄，爹来！”
朱标挥手：“爹，你休息去，我和弟弟干活就成。”
“哦。”朱元璋捧着瓜又走回来，对周德兴道，“标儿说不用。”
周德兴：“……”好敷衍。
徐达把瓜皮丢进篓里，用手背抹了一把嘴，笑道：“来标儿这就是享福的。标儿想让咱们做事会直说，标儿没说，就不用管。”
汤和把脑袋埋在瓜里呼哧呼哧，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道：“他不知道。他不常来。”
周德兴：“……”你们常抛开我来，你们牛叉，你们了不起！
徐达和汤和表示，我们演技好，我们就是了不起。不像某个人，标儿都长大了，你的演技才能让你来蹭饭。
徐达道：“我打仗也比你厉害。”
汤和道：“我治民也比你厉害。”
徐达和汤和异口同声道：“我的官职和爵位都比你高。”
历史中，汤和因为好酒，导致和陈友谅作战的时候贻误军机，差点大败。这件事放在其他将领身上都得砍了，汤和只是开国的时候没能第一批封国公，并且每年都会被朱元璋唠叨。
朱元璋这个家伙，在终于封汤和国公的时候，把这件事刻在了汤和的免死金牌上。
后世人都说朱元璋是忌惮、敲打和排挤汤和。
正史中不知道朱元璋是个什么动机，但如果换做是现在的汤和，大概会当面嘀咕，“老大真啰嗦”吧。
汤和这次没有喝酒误事，自然第一批封国公。周德兴的天赋和勤奋都比两人差很多，功劳小许多，所以只是封侯。
徐达和汤和三天两头就嘲笑周德兴，就像是十几年前嘲笑周德兴不能来标儿这里蹭饭一样。
兄弟，咱们是老大最亲近的小弟，你居然连个国公都没混上，你得多废啊。
我们俩都是国公爷，就你一个人是侯爵，国公牛叉，排挤你，嘲笑你！
今天，周德兴再次遭遇了嘲笑。
周德兴抹了抹嘴，冷笑：“我确实比不过你们，但我儿子强啊。你们呢？汤和你的儿子汤鼎呢？徐达你的儿子徐辉祖呢？”
汤和：“……我儿子也名列前十！”
徐达：“……我儿子年纪小！”
周德兴冷哼：“前十？你儿子是我儿子的手下败将。年纪小？你儿子是我们三人中唯一没有火焰袍的人，孤立他！”
汤和看了徐达一眼，然后不顾手上还有西瓜汁，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对，只有你儿子不是标儿手把手教导的第一批弟子！”
徐达脸一下子都黑了。
他立刻道：“老大！”
朱元璋用屁股挪动椅子，后退一步：“你叫老大也没用，规矩就是规矩。”
徐达道：“常葳、陈理、明升三人怎么就可以算作第一届！”
朱元璋道：“常葳成绩一直保持前五，标儿的学生们一起向标儿请愿为常葳发袍子。陈理和明升身份特殊。张士诚的儿子们将来也有袍子。你要不先去叛个国，然后投个降？”
徐达：“……”你信不信我他妈真的反了你！
朱元璋不信，徐达也不信。所以朱元璋继续吃瓜，徐达气得想揍人。
虽然后几届的学生也有袍子，但标儿手下第一批学生穿的袍子和后面人的袍子能一样吗！能一样吗！
徐达快被自己晚婚晚育气死了。我以前为什么就不想结婚呢！
周德兴扳回一城，肆意嘲笑徐达。
汤和原本和徐达一起嘲笑周德兴，现在也和周德兴一起嘲笑徐达。
反正都是兄弟，嘲笑谁汤和都开心。
朱元璋时不时煽风点火，就差没喊“打起来打起来，我要看血流成河”。
羽毛球场上，刘基和李善长因为一个球算不算分数也吵了起来。宋濂和叶琛正在劝架。
廖永安放下暖手炉，试着抽打陀螺，怎么抽都失败。
季仁寿和朱升站在正在敲东西的朱标身旁，好奇地询问这些器材的作用。
直到马秀英和李贞一边说话，一边带着扛着羊的李文忠和朱文正进来，他们才停止了吵闹，准备吃晚餐。
傍晚的时候，烤羊的篝火燃了起来。
天空中飘来了阴云，小雪纷纷扬扬落下，还未到地面，就被院子中的热气蒸腾。
朱标站起来，手放在眉前仰望天空：“今年北京的雪居然也来得这么早，好兆头啊。”
冬雪兆丰年。冬季有了这一场雪，就能冻死害虫，缓解春旱。
朱元璋双手拢在袖子中，肩膀还缩着，就像是畏寒的老农：“明年一定是个丰收年。”
“嗯。”
父子二人抬头看了一会儿飘不下来的雪，然后相视一笑。
“看什么呢，过来吃饭了！”马秀英高声道。
“来了！”
洪武五年结束了。
……
洪武六年来了，按照虚岁，朱标已经十八岁。
至于周岁，他才十六，洪武六年十二月的时候才满十七。
“弱冠”的预言是看虚岁。朱元璋满意地看着自家的儿子，离儿子归位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爹，你怎么还在北京，还不回去？”朱标嫌弃道。
朱标看爹，就像是看寒暑假回家的儿子一样。前几天他还稀罕得紧，现在就烦了。
朱元璋皱眉：“回去又有太多事。唉，干脆上奏陛下，让陛下把都城搬到北京来。”
朱标道：“你随意。不过现在最好别搬，因为南方还不安稳。”
北方还没怎么开发，南京的位置算是在中线上，适合南北调度。
北方有自己坐镇，南方有自家爹看着，才能镇住这剧烈变化下的大明江山。
朱元璋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只是抱怨而已。
“以文英的消息，今年他可能要和大越打起来。你两个哥哥都要去南边，北方你选什么人一起守？”朱元璋虽然心里已经定了名单，还是要先问过朱标。
北直隶是标儿的地盘，得选能配合标儿的人。
朱标道：“不是已经定了让徐叔叔来帮衬我吗？大明开国功臣第二第四都在北京坐镇，我还有什么不满意？”
可怜的徐叔叔，自家爹弄个“朱国瑞开国功臣第一”，真的不是因为自家爹想欺负徐叔叔吗？他可是记得，自家爹曾信誓旦旦，绝对不让徐叔叔进功臣前三。
大明开国皇帝居然如此和开国功臣开这种大玩笑，这个玩笑还通过了开国一众大臣的审核，没有人撞柱子死谏，这个大明绝对有问题。
朱元璋道：“他们俩虽然厉害，但年纪大了，不一定好使唤。”
朱标哭笑不得：“李叔叔就罢了，徐叔叔年纪还不大吧？好啦，有徐叔叔就够了。小将我这里又不缺。”
他带出的第一批学生虽然大部分毕业，但毕业后很多人都选择留在北方受他调遣。
北方正好缺人，朱标便继续带着这群学生搞建设，只让几个特别出色的人去别人手下。
比如已经南下回到南方建造海军基地的汤和，手下就被塞了不少人。
未来大明的战场基本都在海上，这群学生将是大明第一批受过新式教育的海军将领。
朱元璋仍旧有些担心：“他们和你配合少，不如文正和文忠贴心。要不让文正或者文忠留下来一个？”
朱标摇头：“他们都想立功，我怎么能约束他们？趁着他们还能打，就多潇洒一下。将来他们打不动了，还是要来帮我干活的。”
朱标可不会放哥哥们一辈子在战场厮杀，大明也没有那么多仗打。
就算是正哥，朱标也会逼着他干活，一个都别想逃。
朱元璋皱眉：“真的不多选一个？”
朱标无奈极了：“要不，你让燕叔叔过来帮我？”
朱标终于选了一个人，朱元璋才满意。
朱元璋不仅让燕乾回到朱标身边，还把花云也派了来。
花云满脸疑惑：“陛下，我去干什么？”
朱元璋道：“你是个能打的文臣，可以给标儿当护卫。”
花云：“……”我不是文臣，我真的不是文臣！
但跟随标儿，花云还是很高兴的。
只要在标儿身边，他肯定不缺事做。
朱标这里确实不缺事做，但能让花云做的事挺少。
他接下来，要推广纺织机，将纺织工坊改成纺织厂。
纺织机械的改良一直在进行。华夏以前有过水力织布机，只是没有普及。
经过工匠们的琢磨，和纺织女工们的摸索，朱标得到了新的织布和纺纱工具。他不知道这些工具比起历史中的珍妮纺纱机和飞梭是好是坏，但织布的效率已经提高了五倍左右。经过近一步摸索和改良，织布的效率可以高达十倍。
朱标以前一直压抑着织布纺纱的产能，怕激起南方利益相关人的反扑。
现在他不怕了。有本事就反扑一个啊。
众所周知，当纺织业进入机械时代之后，有大批依靠土法织布的小手工业者失业，造成社会问题。
现在正好是推广纺织业的时机。
元末明初，乱世刚过。百姓们虽然已经开始努力屯田，但五年的时间，不够他们生出一代人，大明仍旧是地广人稀，许多地方仍旧千里无鸡鸣。
百姓们都忙着种地果腹，豪强们正在被拆分，大部分人都忙于生计，物资还未充裕到小手工业者兴盛的时候。
若几十年后，□□广一带，恐怕就有许多豪富的良田变成经济作物，但现在，各地都在种粮食，工坊并未多兴盛。
这时候朱标推广纺织机械，将纺织业推入机器时代，不会影响到普通百姓的利益，反而会让他们收益。
因为现在他们刚能不饿死，没有田种桑麻织布。如果能有非常便宜的布匹出现，他们就能放心大胆地种粮食，不用考虑为了不冻死，分几亩田地去种桑麻棉。
朱标在推行井田制的时候就租了许多田地种棉花，后来朱元璋又左手倒右手，赏赐了朱国瑞许多田地。
这些田地除了普通种粮食和交税充盈国库之外，大部分都种上了经济作物。现在还有小部分田地成为新粮种的试验田。
朱标目前纺纱织布的原材料是足够的。
他现在就要用机器挤垮南方的纺织工坊，收割南方经过多次迁徙，仍旧剪不断理还乱的当地豪强势力，让他们破产。
之后朱标会卖机器，指导他们改革工厂，并且逼迫他们加入纺织协会，制定最低薪资和最高工作时间等业内规则，将工业化第一步的秩序定下来。
等规则定下，朱标就会给爹上折子，让爹通过相关法律，进一步约束工业化的弊端。
工业化是为了让百姓过得更好，血腥野蛮的扩张不可取。这不符合我们华夏的传统。
“这么多布，我们能卖得出去吗？”李贞有点担心。
朱标笑道：“不用担心，我们大明内部市场还是很有潜力的。趁着现在百姓们都在种粮食，给他们卖便宜的布，让他们习惯了买布，这市场就确定了下来。我们还有高丽和倭国的市场，南洋的市场等大越国骚乱平定，也会向我们敞开。”
朱标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地图：“通过南洋，向西方的门户也打开了。我们的市场很大很大，只需要认认真真和和平平地做生意，就能赚得很多。”
是啊，只需要和平地做生意，就能很有钱，所以朱标不明白为什么近现代史上的那些国家非要血腥扩张。
用一点点发展速度，去换得良心和道德的安宁，换得更高的精神需求，难道不好吗？
从汉朝时，我们的西域丝绸之路都是大家都有得赚，大家都一起赚。
宋朝的海上丝绸之路，也养活了沿途的一批小国家。
明明大家都可以一起繁荣。
朱标想，现在这个大航海时代是大明开启和主导。他希望新的丝绸之路，仍旧和以前一样，是一条共同繁荣昌盛之路。
李贞听着朱标的期望，先露出向往，然后道：“但许多国家都很短视，他们恐怕不想和别人一起繁盛。”
朱标背着双手，看着墙上地图上广袤的地图，平静道：“我扩建大明的海军，就是为了和他们讲道理。我相信有大明的海军在，他们一定会认可大明制定的秩序，一定会认可大明共同富裕的理念。”
李贞微愣，然后失笑：“标儿说得对。他们一定会认可。”
秩序和理念，都在大明海军的航程范围内。
李贞参观完海军基地之后，非常认可这件事。
相信其他国家也会认可。
朱标从桌子上拿起一个图钉，钉在了高丽的地图上。
“首先，解决这里的问题。”
洪武六年春，高丽王杀主持国内改革的权臣辛旽，国内改革派势力衰落，保守派势力上升，朝堂一片混乱。
高丽王选长相俊秀的贵族子弟入宫伺候，名义上是培养心腹，实际上是满足需求。
后来这群贵族子弟惑乱后宫，弄出了人命。
他们惧怕高丽王的惩罚，居然行刺高丽王。
高丽王崩，没有正统继承人。
此刻，一个大臣牵出一个孩子，说是高丽王的私生子。
廖永忠冷笑：“你说是就是？证据呢？”
高丽一众大臣噤如寒蝉。

第201章 废藩立省缺官吏啊
大臣牵出来的孩子，是已经被杀的辛旽的儿子。据他们说，这个孩子是高丽王和辛旽的侍女所生的孩子，名叫王禑。
宗室并不想承认这个孩子。连已故高丽王王颛的母后，明德太后都反对立这个孩子为高丽王，想要在宗室中挑选孩子另立新君。
甚至还有亲近元朝的大臣，想要立在蒙古的高丽宗室，沈王脱脱不花为高丽王，继续依附元朝。
脱脱不花当初因为身体不好，没有参加残元新皇帝的登基典礼。现在被鞑靼贵族所挟持，正在草原上吹风。
这群大臣们愚蠢的认为，虽然北元已灭，但蒙古仍旧非常强大。比起依附与他们接壤、对他们有威胁的大明，不如依附更遥远的蒙古，这样就不会受到蒙古的控制。
这个想法非常愚蠢，但因为高丽的世家贵族几乎全部依附蒙古发家，所以这个论调居然很多人支持。
最后想要扶持王禑上位的官吏派系和世家贵族达成和解，准备派人去和蒙古修复关系，在蒙古和大明两边称臣，最后看谁厉害就听谁的。
这件事本应该就这么定下，没想到廖永忠居然拿着大明皇帝的圣旨，要为藩属国裁判王位继承之事。
从法理上，藩属国的王位更替，宗主国都有权利插手。之前大元还强盛的时候，高丽王位继承都由大元说了算。
现在大明到来，大臣们没有理由拒绝。
只是他们推出的这个孩子，显然在大明看来，并不具有合法的继承权力。
面对廖永忠轻蔑的质问，高丽大臣手足无措。
王禑的身份都是他们口中说的。就算支持王禑的大臣说，这是已故高丽王私下告诉他的消息，但这是口谕，并非书面诏令，要拿出证据显然不可能。
廖永忠更加轻蔑：“王位继承这么重要的事，你们连这个小孩的血统证据都拿不出来，如此儿戏吗？你们高丽难道一点都不注重王室血统？还是说，你们就是趁此机会混淆高丽王室血统？”
在廖永忠诛心之语下，支持王禑的大臣除了痛哭流涕，声称愿意以死来保证这个孩子的血统之外，没有其他话可说。
他们确实没有证据。
于是高丽王位继承陷入僵局，高丽局势开始混乱。
远在北京的朱标看向高丽的方向，心中回忆着他对这件事粗浅的记忆。
高丽的历史，朱标本应该不清楚。但无奈后世这个半岛拥有不错的科技企业，朱标不得不经常去那里出差。
那里的人总喜欢炫耀自己国家“悠久辉煌的历史”，李氏朝鲜取代王氏高丽这个重大历史事件，他每去一次那个国家，就会听人吹嘘一次。
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吹的。
朱标对这段历史细节并不了解，只知道在洪武帝刚登基不久，高丽王就会被刺杀身亡，留下一个身世存疑的孩子登基。
这个孩子是辛旽的儿子，在辛旽死的时候被高丽王接到宫中，当做太子抚养。
高丽王死后，这个孩子的身份并不被人认可。所以李氏朝鲜代王氏高丽，被粉刷成取代伪王的正当行为。
朱标一直在等待这个时机。
高丽王被刺身亡，没有合法的继承人，大明这个宗主国就可以轻松介入了。
在朱标出使高丽之后，高丽朝中局势已经发生了剧烈变化。
高丽王本来还会再过几年才杀辛旽，但因为世家贵族都购买了大明的旧武器，让高丽王神经紧张，为了和世家大族和好，他抢先杀了改革派的辛旽。
高丽王或许有将辛旽孩子接进宫的打算，但因为朝中局势不稳，为了不让世家大族警惕，他暂时没有如此行动，估计在等待一个时机，或者等待一个他的妃嫔怀孕。
结果这个时空，高丽王死得更快，没来得及把王禑接进宫。王禑身份的合法性就更加令人质疑。
“真是可怜。”朱标自言自语。
朱棡突然扑上来，挂在朱标的肩膀上：“大哥，你说谁可怜？”
朱标道：“我说那个叫王禑的孩子。”
朱棡道：“啊？大哥，你这是不是叫同情心泛滥？”
“我就随口一说。”朱标道，“我对揍弟弟的同情心绝对不泛滥。”
朱棡笑着松开手：“哥，高丽是不是将有一场大战？”
朱标道:“不一定打得起来。”
朱棡又挂在了朱标身上，并扭来扭去。
朱标制止住弟弟的恶意卖萌：“有什么事就说。”
朱棡道：“哥，我也想去高丽，和二哥一起打仗！”
朱标白了朱棡一眼：“你还小……”
朱棡立刻道：“我不小了！我可以上战场！”
朱标头疼极了。
在他看来，朱棡的确还小。这么小的孩子，也就是个初中生，怎么能上战场？
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弟弟都想上战场。
连还是个孩童的四弟朱棣，现在都每天拿着刀枪比划来比划去，说要去打仗。
只有我的五弟朱橚是个小天使，说不打仗，陪哥哥。
朱标想来想去，只能在心中狠狠咒骂老爹的血统遗传实在是太霸道，不听话的弟弟们个个都像臭爹。
“不行。”朱标道，“你给我乖乖留在国内。如果想打仗，就去剿匪。”
朱棡把朱标晃来晃去：“北直隶哪还有匪？那我去南边，和正哥忠哥英哥一起！”
朱标再次拒绝：“不行。云南气候你不一定适应，小心水土不服。”
朱棡使劲晃：“大哥！大哥！我要出门！我要打仗！”
朱标耳朵都快被吵出问题来了。
弟弟什么的，真的很烦人。
最终，朱标只能同意朱棡学习朱文正以前的操作，带着一小支骑兵去草原上晃悠，美其名曰侦查。
比起让弟弟去作死，朱标只能对不起草原上的牧民了。
朱棡高兴地领兵离开，朱标总感觉自己上当受骗了。
“这小子，是不是就只是想去草原，才故意说他要去高丽。”朱标把朱棣抱到膝盖上，使劲捏着朱棣的脸蛋。
朱棣捂着脸蛋道：“哥，三哥惹你生气，你为什么捏我？”
朱标道：“因为你的脸蛋软。”
朱棣指着自己双生弟弟：“他脸蛋也软。”
朱橚立刻凑上来：“大哥，捏我的，没关系。”
朱标揉了揉小天使五弟的头：“不捏你，你听话。”
朱棣怪叫：“我也听话！嗷嗷嗷痛。”
朱标使劲扯着朱棣的脸颊：“啊？你听话？你又把同学打哭了，你还听话？你还试图带着同学去伏击老师，你听话？我听说你还在季先生和朱先生的茶水里放虫子，你哪里听话？”
朱棣怂了，不敢再辩驳。
他确实很调皮，就算被哥哥揍也是理所当然。
更理所当然的是，等大哥揍完，他还会继续调皮。
朱标看着弟弟油盐不进的模样，深深叹了口气。
为什么我的弟弟这么难带？难道是我教育问题吗？
不，一定是臭爹的错。
等朱标蹂躏完朱棣的小脸蛋后，朱棣跟没事人一样，趴在朱标膝盖上问：“哥哥，高丽真的打不起来吗？”
朱标哭笑不得：“怎么，你还想去高丽？不行。草原也不行！”
朱棣瘪嘴：“不去就不去。我只是想问打不打得起来。”
朱标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朱棣把下巴搁在朱标腿上撒娇：“就是好奇。”
朱标看着朱棣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心里叹息，不愧是永乐大帝。
“他们和大明打不起来，但他们自己会打起来。”朱标道，“如果有一个前任王的儿子，或许他们还能安稳几年。但如果让他们推举宗室当王，那么他们立刻就会乱起来。”
朱标笑了笑，继续道：“其实王禑就算登基，也会有人以他身份的问题起兵。高丽王对朝廷的掌控力太弱了，现在趁着华夏改朝换代，高丽人也有贵族想要改朝换代。”
朱棣问道：“那我们现在是要推他们一把吗？”
朱标摇头：“不，我们是让宗室主动要求废藩立省。”
朱棣眼睛瞪大：“啊？这怎么可能？对吧，猫儿！”
朱橚满眼转圈圈：“听不懂。”
朱标揉了揉朱橚的脑袋，又轻轻敲了一下朱棣的额头，道：“他们会。因为高丽王室过得很惨。他们唯一可以完成中央集权，振兴王室的机会就在王颛身上。然而王颛志大才疏，性情软弱，反复无常，浪费了这个大好时机。之后的高丽王无论是谁，都是高丽世家大族的傀儡罢了。”
朱标叹了口气，道：“元朝好几次将高丽废藩立省的朝议，都是高丽在元朝当质子的宗室提出的。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两人纷纷摇头。
朱标眼神放远，嘴角含着一抹讥讽的笑容：“高丽饥荒时，高丽王的女儿想要吃点新米都吃不到。高丽王的宠妃想要多吃一块肉，高丽王都无法提供。但高丽的世家大族，却和我们国内的世家大族一样，永远有吃不完的新米、蔬菜和肉类。”
高丽的土地，基本都在世家大族手中。
高丽王在王颛之前都很穷，最惨的时候，连高丽王本人想吃点好的，都要看世家大族的脸色。
这一点和后世南韩一样。
南韩最高领导人过得并不好，甚至是消耗品，下台一个清算一个。而他们的世家财阀过的生活，放眼全世界，奢侈程度也是前几名。
现在高丽就已经出现了这个现象。
为什么身在大元的高丽宗室想要废藩立省？因为他们不想回去当那个连吃饱肚子都难的傀儡皇帝。
高丽宗室在大元能做官，能奴仆成群。虽然比不上大元自己的王公贵族，但生活水平依托强大的大元，绝对也算得上奢靡。
特别是在大元后宫有许多生了皇子的高丽妃嫔后，大元皇帝很愿意任用高丽人为官。
他们有权有势有钱，为什么要回高丽，去当一个吃当季新米都要看人眼色的高丽王？
朱标派人在高丽经商的时候，就联系了高丽的穷困宗室。
朱标告诉他们，如果高丽废藩立省，这些人凭借自己的身份和才华，怎么也能当个实权的官员做。这不比被约束在小院子里，温饱都成问题强？
“真是可笑啊。”朱棣听完后叹息，“高丽的宗室怎么这么惨？”
朱标道：“为了削弱高丽王和宗室的力量，他们定下高丽养宗室的规矩。这些被养的宗室除了领钱粮，其他事都不能做。享受和待遇都是和权力息息相关，当他们被养着的时候，就等于划定了之后悲惨的待遇。”
大明后期宗室也是这样。
宗室必须被养着，婚配也必须由朝中指派。
如果是皇帝的亲儿子亲弟弟，可能待遇非常高，比如著名的“福王”。但大部分大明的宗室，都是维持一个温饱、甚至温饱都不到的状态。
很多宗室都想要隐姓埋名逃走，靠自己的双手生活。而这样的宗室，是会被惩罚的。
最惨的是婚配。大明要养的宗室，大部分血缘关系和当今皇帝已经没多大关系。皇帝要花钱养着这些人，心里肯定不舒服。所以皇帝一般不过问宗室的生活，只按时把钱粮发下去。
而发钱粮、主持宗室婚配的人，就会拿着这根鸡毛作践宗室。
如果宗室不花钱行贿，他们的女儿会被嫁给残疾人和老头，他们的儿子会被塞给疯子傻子和最丑陋的媳妇。
历史中有许多大明底层宗室因凄惨的婚配而自杀的记载。
在大明被庞大的宗室拖得举步维艰的时候，底层宗室过得也是猪狗一般的生活。
所以说“养猪”，还真的是猪。
“真可怕。”朱棣喃喃自语，“这样的生活，还不如当平民百姓算了。”
朱标道：“宗室最初肯定都是衣食无忧，让子孙有良好的教养条件。如果他们按照正常人的方式教养，宗室肯定会形成一个强有力的勋贵家族。比如汉朝末年和唐朝末年，他们的宗室中就出现了许多人才。所以这也是朝堂打压宗室的原因啊。”
其实哪怕是在宋朝，宋朝宗室在没有爵位的时候，也能自己考个官做。
大明这个宗室制度啊，害惨了大明也害惨了宗室。原本历史中的朱元璋，脑袋里究竟装了些什么？
哦，朱元璋好像实行的是塞王制度，并没有养猪。
朱标陷入沉思。
朱标抬起手，狠狠敲了一下朱棣的脑袋。
朱棣捂着脑袋，瞪大眼睛委屈道：“哥！你干嘛狠狠敲我！好痛啊！”
朱标在心里道，就是要狠狠敲你这个蠢弟弟的蠢脑袋。
朱橚看了一下自己的手，然后握紧拳头，也敲了一下自己的孪生哥哥。
朱棣怒道：“猫儿，你干什么！”
朱橚躲在朱标身后，对朱棣吐舌头。
朱棣气鼓鼓地“追杀”自己的弟弟。
两个弟弟围绕着坐在太师椅上的朱标转了起来，朱标扶着额头，脑袋有点晕。
弟弟们真活泼，精力真充沛，要不要给他们增加点功课？
“哎哟！”
朱棣不小心踩到了朱橚的脚，两人一同滚到了地上。
朱标捂着肚子笑出声。
“大哥！！！！”
“哈哈哈哈！”
今天也是朱家兄弟开心的一天。
……
高丽的事传到南京，朱元璋深深叹了口气。
“废藩立省啊。”朱元璋按压了一下眉头。
他原本对高丽并不在意，只要高丽臣服就行。但标儿说高丽重要，那也成吧。
标儿说大明的未来在海上，高丽三面朝海，确实重要。
只是我哪有那么多官员派到高丽，在高丽建设新大明？
头疼啊。
朱元璋眉头紧皱，对马秀英道：“秀英，我打天下的时候缺文官，怎么当了皇帝，还缺文官？”
马秀英帮朱元璋整理着奏折，道：“这不是因为你砍了太多官吏的缘故吗？”
朱元璋狠狠拍了一下桌子：“那是因为他们该被砍。”
马秀英眉头也不抬道：“我又没说他们不该。你手疼吗？”
朱元璋吹了吹手：“有点。”
马秀英失笑。
朱元璋干咳一声，讪讪道：“还好标儿在军中培养了些人才，勉强填补了基层官吏的空白。唉。”
马秀英看着朱元璋头疼的模样，也不由叹了口气。
其实明朝官吏没这么缺。
朱元璋最终接受了文官的请求，接连科举几年，迅速提拔出官吏。
但哪知道，这些官吏在空印案中被砍了大半。
这让朱元璋更加不信任科举了。
“要不问问标儿，有没有新的官员选拔方式？”马秀英道，“标儿在北直隶就选了很多有用的官吏。”
朱元璋道：“标儿确实有和我说过怎么选拔官吏。”
朱标知道自己是朱太子之后，说话没了顾忌，献了许多行之有效的策略。
比如官吏考试，就可以先在地方建立学校，然后统一高考，再进入大学培养，最后从大学毕业的人，才能参加选官考试。
这就是后世的公务员考试。
不过这个是长期的计划。大明至少要花十年的时间，在地方上建立足够多的学校，并等这些学生毕业之后，才能如此选拔。
现在，朱元璋只能在地方上用新教材培养学生，才走第一步。
长期来看，大明可能就不缺官吏了。但短时间，朱元璋的燃眉之急并没有解除。
他非常头疼。
“或许可以公开招贤。”马秀英道，“可以在京城中直接举行考试，你来审核，只是你累一些。”
朱元璋道：“我也是这么想，科举还是三年一次吧，先直接招贤。只是标儿忙啊。”
马秀英疑惑：“你招贤，和标儿忙有什么关系？”
朱元璋理所当然道：“现在我招的人，之后大部分应该都能成为标儿的臣子。当然要让标儿选啊。”
马秀英：“……”
朱元璋开始逃窜：“秀英！秀英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马秀英怒道：“你都知道标儿很忙了，你还给儿子增加活。标儿就算是太子，你也不能这么压榨他！”
朱元璋从龙案上翻过去，道：“但这些人才，肯定要标儿选啊。要是标儿用不顺手怎么办！”
马秀英骂道：“你就不能让标儿给他们出题，就像是对南京官学那些学生们一样吗？”
朱元璋道：“我也这么想过，但还是认为标儿亲自去……啊啊啊，好好好，我听你的！”
马秀英这才把撸起的袖子放下来。
朱元璋笑着凑过来，给马秀英捏肩膀：“大妹子，你脾气怎么变暴躁了？”
马秀英横了朱元璋一眼：“是谁逼的？”
朱元璋讪讪道：“知道了知道了，又不是你一个人心疼标儿，我也心疼标儿。放心，我会好好处理。”
马秀英深呼吸：“标儿的身体最重要。”
朱元璋使劲点头。他当然知道，虽然他还是认为，今后要在标儿身边的臣子，还是得用标儿自己选。
朱元璋给朱标写信，以“皇帝和皇后的争执”吐槽了这件事，询问朱标，他该站在谁那边，如何上折子，皇帝正等他的回话。
朱标看这封家书的时候正在喝茶，直接把茶喷了出来，差点呛到。
“我这个爹啊……”朱标一边擦桌子一边道，“娘怎么不揍扁他。”
朱标真是服了这个爹了。
他当然能理解爹想让自己选臣子的想法。这是爹对他的信任和爱护，他很感动。
但他真的很忙啊！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还不是太子。一个不是太子的人，跑去面试天下英才，爹，你真的有想认真隐藏我的身份吗？
朱标都被气笑了。
他非常疑惑，自己以前是怎么被爹骗了那么多年，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这件事？
“缺人才确实是一个问题。”朱标自言自语，“主要是路途太远啊。”
这天下的确有隐藏在民间的人才，但光是从地方到南京这路途，就能劝退不少人才。
如果要寻找人才，去各个省直接开堂考试，可能会更容易一些。
朱标想了想，给他爹写了折子，分派钦差，去各省招揽人才。招揽的人才，至少派到高丽去问题不大。
朱标也告诉他爹，这次招揽人才就以地方官为要求，可以出几套不同地域的题，让考生们自己选择，根据他们的选择为他们授官。每一套试卷都带上高丽。
朱标叹气：“我爹真是离不开我。不过他也太依赖我了。朝中还有那么多人啊，不能把什么都压在我们爷俩身上。”
朱标想了想爹身边的人，想了想爹目前遭遇的一切，再次叹气。
好吧，他爹能依赖的人真的很少。
想到这，朱标不由有点生气。
我爹这么憨的老好人，怎么这么多人想欺负他！
这群人就是欺负我爹太老实！
他咬着毛笔笔杆想，得给这群人一点教训。不然他们还以为，我爹没有人罩着呢！

第202章 山东知省委婉劝告
朱标找来李贞，问道:“姑父，纺织机安排得如何?“
李贞笑道:“已经运往各地了。”
朱标道:“成衣储备呢?”
李贞笑得脸上褶子更深了:“就够一个地方的。标儿，先在哪卖?”
朱标双手交握，抵住下巴:“山东。姑父，麻烦你亲自跑一趟。"
李贞笑道:“不麻烦。”
当了这么多年的豪商，李贞现在对行商可是充满了劲儿。特别是当看到购买他们廉价商品百姓的脸上出现了笑容，其他商人脸上都气急败坏的时候，李贞就更高兴了。
李贞是个朴素的人，他不懂什么低价倾销垄断，只知道百姓得到了实惠。
“和山东知省说一声，这是为了给被倭寇侵扰的百姓行善才卖的低价布。如果谁敢阻拦，就去陛下那里说道说道。”朱标沉声道，“他如果问你，那些破产的布匹商人怎么办，你就告诉他，不想交税的商人，我就是要让他们死。这是一个警告。”
李贞严肃道:“是!”
朱标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
“明王亲临，陈标专用”的令牌已经被朱元璋收了回去，换成了“如朕亲临，朱标专用”令牌。
“这个令牌姑父虽然用不了，但可以用来表明身份。”朱标道，“你先去找汤叔叔，让汤叔叔派兵保护你。把这封信交给汤叔叔，汤叔叔知道怎么做。我希望知省能够老实些。陛下现在因为官场缺人头疼不已，山东知省被砍了，我还得帮陛下寻找一个能当山东知省的人。”
李贞不在乎道：“实在找不到人，就别让文忠再任性了。他当个知省还是绰绰有余。”
阻拦标儿的都是坏官，都该死。
朱标把脸埋在手背上，然后放下手，恢复平时平和的表情：“我还能撑着一天，我就希望家人们能够自由自在一天。他们喜欢军旅生活，我就尽量不让他们被约束在一地。”
李贞无奈：“你是弟弟，该他们宠着你。”
朱标耸肩：“那有什么办法，我摊上了他们这样的哥哥，他们撞上了我这样的弟弟。认命。”
李贞哭笑不得，只好作罢。
他多次督促李文忠不要老东跑西跑，老老实实待在标儿身边照顾标儿。但每次他的训斥，都会被标儿拦下。
标儿啊，真是太宠他的哥哥们。
李贞带着朱标的书信和令牌去了山东。
汤和摩拳擦掌，就等着山东知省倒霉。
但山东知省又不是蠢的。皇帝刚杀了一批人，他就算利益和沿海豪强息息相关，也只能遵命。
他心里嗤笑，都是这群人跳得太高，皇上才会拿山东最先动刀子。
嗤笑完之后，他手指曲起敲了敲桌面，喃喃自语：“朱标啊朱标，你如此锋芒毕露，过刚易折啊。”
朱标自幼便是神童，孩提时就在洪都之战立下大功劳，之后文治武功，样样出色。若不是他实在年幼，开国时论功行赏，定有他一席之地。
朱国瑞功臣第一的位置，朝堂上下人尽皆知，其中有一半是朱标的功劳。
皇帝如此信任朱标，显然是将朱标留给那个迟迟不出现的太子。
若有朱标辅佐，太子继承皇位后，定能高枕无忧。
但年少成名的人大多孤傲，朱标年幼成名，更是目空一切。
难道朱标认为，仅仅依靠皇帝，他就能随意得罪朝堂上下所有人吗？
就算朱元璋会护着朱标，但籍籍无名的朱太子，他真的能忍受朝堂中有一个样样比他优秀的国姓爷吗？
“希望朱标能早日看清。”他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迫害忠臣贤臣之事，他是不屑于做的。但他不做，朝中有的人会去做。就算是跟着皇帝一路起家的勋贵，恐怕也会视朱标为眼中钉肉中刺。
因为只要有朱标在，有如今仍旧隐藏在暗处的朱国瑞在，他们就不可能拿捏住皇帝，让皇帝按照他们的潜规则办事。
三人成虎。皇帝和太子对朱标的信任，究竟能到何种地步？朱标又能保持本心，不贪功揽权到何时候？
山东知省没有去思考山东行省内那些可能哭天抢地的豪商们，他只是在忧虑朱标的未来。
思来想去，山东行省给朱标写了一封信，用一则寓言故事劝说朱标，让朱标韬光养晦，行中庸之道。
朱标看到信后，笑了笑，恶趣味地借用了后世人的名言。
这名言被网络那群恶俗小鬼解构成了搞笑的梗，但这也不能抵挡住这句名言的魅力。大部分回到过去富民强国的穿越文，都会引用这句话。
朱标相信，有了自己和爹的努力，后世那位不会再有机会说出这句话，所以现在用用也没关系。
朱标让人拿来上好的笔墨纸砚，左手轻轻扶住右手衣袖，右手握笔泼墨，潇潇洒洒行草如狂风卷过白纸，留下狂傲的墨痕。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朱标丢掉毛笔，背着手笑道：“来人，把这幅字装裱了，给山东行省送去！”
燕乾把自己儿子踢出去做事，自己跑来给朱标当近卫。
他一看那幅字，就眼红：“标儿，这幅字送给我如何？他不配你送他字。”
朱标哈哈大笑：“燕叔叔，你想要什么字，我给你写。这幅字还是送去吧。他还有救，这幅字可能会救他一命。”
燕乾先愣了一会儿，才明白朱标的话中之意。
他虽然仍旧眼红不已，但仍旧亲自跑了一趟，把字送了过去。

第203章 山东豪强焦急万分
朱标生气了。
他因爹被欺负，特意攥紧了拳头为爹出头。他的憨憨爹非但不感动，居然还怀疑自己背着手藏东西。
朱标叉腰一指：“上！”
刚从草原回来的朱棡“嗷嗷嗷”地叫着扑了上去，挂在了朱元璋背上；朱棣和朱橚两小孩左右包抄，像猴子一样挂在了朱元璋腰上。
朱元璋扎着马步大喊：“重死了！下去！”
朱标得意大笑：“压死你个臭爹！不要怕，大哥罩着你们！把臭爹往地上压！”
朱元璋怒道：“反了你们了！啊嘿！”
朱元璋弓步扎得更稳，得意洋洋：“压不动！”
厚颜无耻以养身体为名寄居在朱家的李善长捧着茶杯路过，嫌弃地摇摇头，径直离开，去找同样在北京定居的朱升、季仁寿喝茶看戏去。
朱标先和李善长打了声招呼，然后捏了捏拳头，也冲了上去。
朱元璋再强也抵不过四个孩子的熊扑，终于被压倒在地。
朱棡、朱棣、朱橚手牵手围成圈圈跳着欢呼，朱标半跪在地上对朱元璋伸出手：“喂喂，别吓我啊，应该没摔疼吧？”
朱元璋借着朱标的手，扶着老腰站起来，嘴硬道：“你爹我身经百战，这点算什么！”
朱标道：“爹，那我再摔你一次？”
朱元璋立刻甩开朱标的手：“去去去，不孝子。”
朱标辩解：“我哪里不孝？我不孝，还会为你最忠诚的皇帝陛下殚精竭虑？”
朱元璋心虚：“啊，是啊。”
从山东回来的燕乾侍立在一旁，总觉得这一幕怪怪的，但他不说。
朱元璋和儿子们闹腾过一番后，仔细询问了朱标的计划——朱标居然让李贞去找汤和借兵，这事可能比他想象中的严重。
听了朱标详细计划后，朱元璋愣了半晌，又感动又吃醋。
标儿说，“既然你们这么注重你们的经商利益那我就让你们破产”。朱元璋不知道什么是霸道总裁天凉王破，但他此事心境大概和后世小言女主一样感动极了。
感动之余，朱元璋又很吃醋。
标儿不知道朱元璋就是他，所以标儿是对朱元璋这么好，不是对朱国瑞这么好。自己嫉妒自己什么的，老父亲扭曲了。
朱元璋酸溜溜道：“标儿啊，虽然我们忠于皇帝，但你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不要事事为他着想。你不是说他将来会变成老疯子吗？你还是要防着他点。”
朱标敷衍：“哦。”
朱元璋认真道：“标儿，陈迪不是又出航了吗？你还是让他在海外多给咱们备点庄园。你以前说得对，我们还是要防备朱家父子，功高盖主怎么办？”
朱标敷衍：“嗯。”
朱元璋见朱标已经对洪武皇帝完全信任，心里更酸了：“标儿，你可别对皇帝比对你爹还好。”
朱标：“嗯？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生气：“你笑什么！”
朱标笑得差点喘不过气：“爹，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和皇帝吃醋？天地君亲师，君王本来就派在父亲前面，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朱元璋愤怒道：“谁教你？谁教的？我没教过！”
朱标笑道：“我最初启蒙的时候，你就和我念的这个，别不承认，我记忆力可好了。”
朱元璋气得鼻子想喷火。
朱标继续大笑。逗老爹真是太好玩。
但一想起以前爹逗自己逗了十几年，他又觉得不好玩了。
所以今天还是让臭爹吃素吧。
不过朱标做的蔬菜也非常好吃，朱元璋吃得非常满足。但他只在朱标这里才满足地吃素，就算宫里有朱标培养的厨子，他也挑三拣四。
吃饱喝足，朱元璋在北京休息了几日才回南京。
他听了听朱标和他说的用“低价倾销”给山东那群豪商一点教训的事，时不时叫好。
朝中老用“重农轻商”来阻止他完善商税。朱元璋就算书读得没有这些人多，也觉得怪怪的。
重农轻商不该是减免农民的税，增加商人的税吗？怎么变成只收农民的税，不收商人的税？
别诓我老朱，汉朝重农抑商就是给商人征收重税。什么时候变成了不设置国家统一征收的商税？
他仔细看了官员的奏折，发现商税还是要收的，只是不以国家的名义收，而是收“关卡费”。
这种层层剥削的关卡费不仅加重普通商人的负担，收的钱也很难进入国库。更重要的是，这种地方收的关卡费，只要有当地官府保护，就能“免费”。
朱元璋又不蠢。他在朱标的指导下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还有叶铮等人倾囊相授，立刻明白了这群人的意思。
这就和禁海一样。朝廷禁海，沿海豪强才好走私。朝廷层层设置关卡，普通商人很难做生意，只有官商勾结的地方豪强才能垄断市场。
朱元璋对他们的小聪明嗤之以鼻。
“想垄断市场，学标儿你，生产出更廉价好用的商品啊。”朱元璋抠着鼻孔道，“他们这点小伎俩，还算得上豪商？”
朱标手握帕子怼上朱元璋的鼻孔：“爹，别抠鼻子，注意形象。”
朱元璋拿着手帕继续抠鼻子：“在儿子面前，为父还需要注意形象？你真不孝顺。”
朱标额头青筋暴绽。
就算他理智上知道他爹是朱元璋应该是既定事实，他仍旧想要问，我爹这玩意儿是洪武皇帝？！
历史的滤镜碎了一地。
为了不让自己对洪武皇帝的滤镜碎得更加厉害，朱标将朱元璋赶回了南京。
大明已经确定要在明年发行纸币，现在朝堂天天都在吵架，南京的工匠们也在努力在元朝纸币的基础上，研制更难仿造的纸币。
元朝的纸币的防伪已经做得非常出色。甚至可以说，纸币在目前条件下，比金属货币更难仿造。
朱标在折子上写道，让纸币生产变成纯机械，再加上一些化学防伪，让民间手工仿造的成本高于纸币价值，然后再严判制造伪造币的人，直接判死刑。仿造纸币的代价越高，民间流通的仿造纸币就越少。
之后就是培养大明官方钱庄人员，让他们能够熟练辨认货币，并开办存储业务。民间商号有以自己的信用为担保发行的银票，官府可以向他们取经。
在发行纸币的同时，金属货币也没有退出发行。
大明开始发行银币和金币。两种币都是加入了少量铜和其他金属，以增加硬度的合金，分别对应纸币100元和1000元的面额。纸币有发行面额更低的辅币，但辅币不兑换金属货币，必须凑齐一百元和一千元整。这样就能尽量减少民间兑换金属货币的频率。
原本的铜币继续流通，等额纸币一元钱。但不继续发行，这样逐渐退出市场。
纸币最高五年，就会出新纸币。这时候也是旧纸币不再发行，但一同流通，逐渐回收旧纸币，更换成新纸币。
依靠国家钱庄和朱标经营的钱庄，再加上赋税收入，回收旧币的过程会很顺利。
现在最关键的就是国家要撑住，时刻关注货币的价值，以选择增发或者缩减纸币的发行量，绝对不能不认可纸币。
比如元朝末期，发钱发纸币，交税却不能用纸币，百姓怎么能信任纸币？
大明只要保证十年左右纸币可以随意兑换金银币，很快民间流通的金银币就会急速减少。大明只要不滥发，就不用担心金银储备……
朱元璋揣着朱标写的折子回南京，让大臣们以朱标的折子为基础，讨论一个详细且切实可行的发行纸币方法，并将此事刊登在了报纸上，让百姓们写意见，在官员筛选后，呈给皇帝看。
百姓们都惊讶极了。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朝廷颁布政策，先询问百姓的意见。
许多能人异士都十分兴奋，绞尽脑汁献策，希望自己能被皇帝选中，青云直上。
这期间，朱元璋还真发掘出几个经济人才，十分高兴。
之后朱元璋又让心腹拿着试卷，到各省省城特招人才，最优秀者推举到南京，由他亲自考核。
这些考核过关的人才经过短期培训，立刻填充基层官吏。培训考试优秀者会在翰林院继续学习，为前往高丽做准备。
高丽的贵族们果然扶持了各自的傀儡宗室打了起来，廖永忠一副两不相帮的姿态，说等他们打出结果，大明再为其册封。
明德太后已经被宗室说动，有废藩立省的意向。
廖永忠冷眼观察，认为顶多一两年，高丽王室就会向大明求助，废藩立省。
到时候高丽会需要许多官员，这些培训的特招人才就是前往高丽扶贫和教化的后备官员。
朱元璋天天忙得只睡两个时辰，精力十分充沛地吼，“除非别人打咱们，大明以后都不扩张领土了，真他娘的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
众臣子不知道是该欣慰笑还是该苦笑。
是啊，当我们不想开疆扩土吗？开疆扩土后治理麻烦啊！
幸亏朱标太会赚钱了。这金银跟水似的撒出去，考试培训一条龙，甚至包食宿路费，大明的后备人才库迅速扩充，才让他们勉强能运转。
“陛下，应该让朱标来户部。”被李善长新推举上来的接班人胡惟庸揉了揉黑眼圈，道，“户部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标儿在外面才能发挥专长，若到了南京，恐怕会没完没了的朝议拖累。”刘基反对道，“他在北直隶更加自由。”
胡惟庸还想说什么，见周围人瞪他了，识相地闭嘴。
朱元璋冷淡道：“标儿的事，由朕决定，其他人不用多嘴。”
胡惟庸立刻拱手：“是。”
刘基虽然不喜欢胡惟庸，但仍旧打圆场，免得胡惟庸不敢记恨朱元璋，跑去记恨朱标，自寻死路。何况胡惟庸现在的话是好意。
“北边很重要，没有标儿镇守，陛下还能信任谁？”刘基拍着胡惟庸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标儿既然被赐朱姓，就是宗室。宗室的事，我们这些当臣子的不要多嘴。这犯了陛下的忌讳。”
胡惟庸心头一凛，意识到了自己的僭越。
他还当朱标是陈标，忘记皇帝只给朱国瑞赐姓，还让朱国瑞的侄子成为大明唯一的藩王，就已经将朱国瑞一家当做宗室。
甚至朝臣们猜测，陈国瑞一家可能真的和皇帝是远亲或者外戚。
所以他虽是好意，但这相当于安排宗室的职位，确实犯了皇帝的忌讳。
胡惟庸冷汗涟涟，赶紧向刘基道谢。
见胡惟庸老实了，刘基松了一口气。
他倒不怕胡惟庸能对标儿做什么，他只是担心胡惟庸去招惹标儿被主公砍了，又要重新选个能用的人来填补空位。
人才有那么好找吗！
南京朝廷完全因钱币改革的事忙得没空想其他的事，所以山东的混乱就显得特别不起眼了。
李贞将廉价布匹和成衣挂上皇商和陈记原本的标志进行售卖，快被老百姓抢破头。
别说老百姓，连商人都来抢，想要转手卖一笔。
朱标让纺织厂开足了马力，又提前收购了许多棉花桑麻，让李贞来者不拒。
当地豪强士绅想买断货？让他们买！他们买多少，我们就卖多少！
想砸场子？汤和亲自率兵镇着，就看谁不长眼。
很快，当地豪强士绅就发现，他们囤积的那么多布匹和成衣，因为李贞持续不断地补充货源，他们根本卖不出去。就算想去外地，汤和居然以“这些布是皇上给山东百姓的赈济，不能去其他地方贩卖”为由，把商路封了！
他们只好聚集在一起商量退路。
“我们究竟哪里得罪了财神爷？！”
“财神爷已经让知省传了话，我们欺负了皇帝，他就要欺负我们。”
“谁敢欺负皇帝啊！！！”
“大概是之前想要减免商税和海外贸易税收的事，让皇帝生气了，皇上让财神爷惩治我们。”
“他朱标不要太嚣张了！难道他以为他能一手遮天！我就不信，他敢把全天下的商人都得罪了！”
“朱标不敢，但朱元璋敢！现在朱标手下的不是陈记，是皇商！”
“就算是朱元璋，也不敢得罪全天下的商人吧？他不怕造反吗？”
“他连全天下的官员都砍了一遍，还怕我们造反？”
众人都沉默了。
朱元璋在空印案大杀特杀，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基层官员几乎空了一半，全部换上了从军中走出来的油盐不进根本不懂官场潜规则的新人。
朱元璋这个暴君还真不怕谁。
众人嘴上谈着生意，身上穿的都是广袖长衫，一副儒生气派。
这群文人纷纷以袖掩面，泪流不止，咒骂为什么朱元璋这个暴君当了皇帝，全天下的百姓水深火热。
哭了一会儿，他们又继续想对策。
再这样下去，他们真的要破产了！难道朱标真的要逼死他们吗！
“去找知省吧。知省爱民如子，总不能看我们眼睁睁跳入这个火坑！”
他们最后只能求助欧阳衡。
当他们派出的代表去求见欧阳衡的时候，欧阳衡在书房，仰头看着墙上的字。
“知省，他们来了。”下人道。
欧阳衡看着墙上的诗句，低声道：“来了啊。”
下人等了许久，欧阳衡低头对自己收的关门弟子道：“解纶，你说为师该如何做？”
解纶拱手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欧阳衡仰面大笑，道：“来，和为师一起出去会会他们。”
解纶道：“是。”
欧阳衡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你四书五经都已经通熟，我没有后人，会将小女嫁给你。我会推举你去南京官学。”
解纶立刻道：“谢老师。”
“好好努力，争取去北京官学，亲自接受朱知省的教导。”
“是！”

第204章 又来碰瓷标儿喊冤
解纶是欧阳衡挚友解开的儿子。
解纶虽然名声不显，但他有个名气很大的弟弟，就是高智商低情商，被朱元璋朱棣父子俩给了无数机会磨炼，最后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雪里埋”解缙。
顺带一提，解缙如今才三岁，未来也会成为欧阳衡的弟子。
解缙中进士的时候，他的兄长解纶和妹夫黄金华一同中进士。一门三进士，是大明一则佳话。
比起解缙波澜壮阔的一生，解纶当官后不久就因为性格刚直与权贵不和，辞官归家，不再起用，之后泯然众人。
不过他短短的官宦生涯，得到过朱元璋“笃实”的评价。
能在笃实的洪武帝口中得到“笃实”的评价，解纶行为处事肯定笃实到认死理的程度了，在官场自然举步维艰。
不过解纶懂进退，又对权势不看重，能得善终，这一点比他弟弟聪明许多。欧阳衡看重解纶的淡泊，才选中了今年才十四岁的解纶作为女婿，继承自己的衣钵。
在疼爱晚辈的师长看来，出人头地是次要的，保住身家性命才最重要。
但解纶看到了朱标送给老师欧阳衡的字后，恐怕未来会得到极大改变，说不准会步解缙后尘。
当然，他们哥俩也可能都能活下去。
欧阳衡不知道解缙在原本历史中的遭遇。现在他只是看着解纶亮晶晶的眼睛，又欣喜又担忧。
他知道自己这准女婿天赋不低，但原本对权势没有太大追求，不醉心官宦仕途，所以迟迟未去考科举。
现在解纶眼中居然燃起了对官场的好奇和热情，未来恐怕成就不会低。但这也代表，解纶未来的危险也会很大。
欧阳衡希望解纶能去朱标身边接受教导。朱标教导了几乎所有勋贵子弟，就算将来朱标功高盖主，在太子继位后被清除，这个涵盖了几乎所有朝堂勋贵的师门，也可能会保护解纶安然退隐吧。
欧阳衡虽然没在元朝做过官，但作为名门世家，他当然知道在朝堂中，师门是最大的党系，有时候比地域维系的党系更加牢固。
欧阳衡在心中幽幽一叹。
党系啊。
……
“山东知省还算有点眼力，没有辜负标儿你写的那句诗。”李善长看着山东知省的回信，用拐杖轻轻敲了两下地面，道，“欧阳修的后人，没给他祖先抹黑。”
欧阳修……朱标在心中叹了口气。
对于欧阳修等宋朝文人，他心情蛮复杂。
很多人第一次熟悉的文人，就是北宋语文背诵天团。因为熟悉，所以对其好感度不低。
但朱标成为古人之后，被迫把前朝书籍都翻了个遍。书读得越多，对宋朝官吏的好感度不断下降。
比如北宋修史的时候，没有像其他朝代一样客观。
就算太史公司马迁的《史记》是私史，私人感情痕迹较重；后世修史也因为客观情况或者皇帝要求，选择史料的时候可能会对前代有抹黑。但他们至少都有一个理念，那就是“史书”是“纪实体”。
以司马光为首的北宋史学家，却认为修史是“劝诫君王”的手段，必须要进行“忠奸顺逆”的主观评价和删改。
比如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将汉武帝《轮台诏》说成“罪己诏”，塑造一个幡然悔悟的汉武帝形象，以劝说皇帝对西夏、辽国等忍让，不要打仗。
实际上读一遍《轮台诏》，就知道它只是汉武帝对之前政务的总结，功劳和失误都有说，然后表示仗打完了，该休养生息了，与“罪己”相差甚远。
欧阳修主修的《新唐书》也延续了司马光的“以古讽今”的思想，唐朝皇帝的本纪从《旧唐书》的三十万字删到了九万字，有许多悲壮事迹的将领的列传更是一笔带过，删得索然无味。
而且欧阳修等人执着于文章的可读性和文学性，再加上从唐朝到北宋时间较久，又遭遇战乱，史料缺乏，所以采用了大量笔记、，让《新唐书》错误繁多。
连后人都哀叹，“拾取私记，则皆附著无弃”。
不过欧阳修等人修史虽然不客观，但在那个时代，他们的选择也不能说错，只是不符合后世人的理念而已。朱标站着说话不腰疼，不喜归不喜，倒也没资格评价什么。
现在他爹让他主持修《元史》，他把《元史》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修就好。
用《元史》劝诫他爹没必要，自己劝诫自己更没必要。还是修得尽可能客观一点，好留给后世人考古研究。
李善长见朱标神色复杂，迟疑道：“标儿，你是不是不喜欢欧阳修？”
朱标摇头：“不是不喜欢，只是……”
只是欧阳修和司马光这群人代表着古旧正统文人，和他的思想格格不入。
不过他们的思想在实政上拖后腿，但在个人品德上还是值得敬佩。在官场这泥沼中，他们已经超过了至少九成的人。
所以欧阳修的后人能被他一幅字打醒，不与士绅豪强同流合污，也不为怪了。
朱标转移话题：“陛下想让我主持修《元史》，我想起了欧阳修主修了《新唐书》，有些感慨罢了。”
李善长脸一黑：“修史？！为什么主公要让你去修史？你应该留在北京！”
朱标立刻安抚：“我的官职不变，只是多了挂一个《元史》主修的官职而已。”
李善长仍旧满脸不悦。他用拐杖狠狠砸了几下地面，道：“修史让翰林院的人来就行。宋濂他们难道不会修？陛下何必给你增加无谓的负担！不行，我要给陛下上折子！”
朱标拉住李善长，道：“修史是把握话语权的重要手段。我只是定下标准，然后审核成稿，又不是自己编纂书写史书，哪可能累着？政务之余看一下元史的初稿，算是放松了。”
李善长无奈：“既然标儿你说是放松，那便罢了。但你可千万不要累坏自己。”
朱标曲起胳膊握拳：“放心，我每日都睡眠充足，保证四个时辰的睡眠，绝不动摇！”
李善长想着朱元璋平时只睡两个时辰，点了点头，道：“你中午还可以再休息一刻钟养养神，千万别累着。”
古代文人将白日睡觉作为懒惰的象征，所以他们并不提倡午睡。
但李善长在朱标这里就完全不管什么传统，朱标说想休息，睡上一整日都没关系。
朱标接受了李善长的好意，道：“好，我一定照做。”
李善长满意地捋了捋白胡须，道：“标儿，你选好修史的人了吗？”
朱标道：“宋先生他们都想加入。除了他们之外，我想让王亮也加入。”
王亮现在还赖在劳动改造营当老师。
他写的《大元丞相脱脱传》在报纸上刊登后，时人无不为丞相脱脱垂泪，咒骂大元的亡国之君。
观者评价，当脱脱死的时候，大元就已经死了。之后那么多年，不过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因这篇文章，王亮的名声比他在大元做官时还响亮。
李善长和王亮交谈过，知道这个人很有才华：“他连劳动改造营都不肯出，会去修史？”
“他是元朝旧臣，修《元史》他肯定愿意。”朱标长叹一口气，“终于可以把他送到南京去了。”
李善长失笑：“怎么，你不是差点骂死他，难道还怕他？”
朱标抱怨：“我真的没有差点骂死他……唉，他总是三天两头来找我吵架，说要扳回一城。我不应战他生气，我应战他也被我气，唐大夫已经抱怨过我很多次，说下次再把他气晕就不救了。”
李善长大笑：“刘伯温羡煞标儿！”
朱标翻白眼。
刘伯温先生现在发现自己骂不死人，动不动就要给别人扣满门抄斩的大帽子，比自己背负骂死人之名可怕多了。
朱标担心，后世刘伯温不再成为著名贤臣，而是成为著名佞臣。
王亮果然被修《元史》诱惑到南京去了，朱标松了口气。
朱标在岸边大喊：“别回来啦！”
王亮站在船头挥袖子：“休想！”
同样站在岸上送别好友王亮，正抹着眼泪的赵老先生差点憋不住笑出来。
朱知省，送别呢，你们严肃点！看看气氛！
“赵老先生，你真不去南京？”朱标送别之后，再次问道，“以赵老先生的学识，修个《元史》绰绰有余。”
赵老先生笑道：“教书不比修史有趣得多。现在不用每日担心王公被你骂死，我更轻松了。”
朱标脸涨得通红：“我没有骂……辩论、辩论算什么骂，何况是王老先生自己来找我辩论！”
赵老先生笑得更大声。其他人也笑出了声。现场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这个时代没有鲁大爷的经典，每个时代都会有鲁大爷经典。
王亮都已经到了南京，与新的同僚们骂成一片时，山东知省还没和豪强士绅的代表商谈完毕。
朱标有点烦了。
他写信询问，才知道山东这群人请出了一个硬茬子，让欧阳衡难以招架。
不过欧阳衡还是顶住了，这群人不松口，他就用拖字诀一直耗着，现在对方终于有和解的迹象。
“山东曲阜啊。”朱标手中来自山东的信件不仅有欧阳衡送来的信，还有常葳送来的信。
常葳在江浙强硬推行井田制之后，就来到了山东。
山东已经推行过一次井田制，但因为倭寇横行和士绅顽固，现在有反复的迹象。
常遇春本来想亲自提刀杀到山东，但常葳以自己离得近，爹继续镇守西北，为甘宁等元朝残存势力较为顽固的地方分田为由，接过了常遇春的任务。
常葳信中所写的内容，也和山东曲阜有关。
这个孔家已经被历代统治者惯坏了，将曲阜当做国中国，完全把推行井田制的事不放在眼里。
哪怕“井田制”这个概念就是他们儒家的核心经济概念。
常葳探查了一番之后，气得想动刀子。但孔家特殊，她在信中请求朱标教导。
常葳大概是看到什么令她理性蒸发的事，虽然在信中没有明说，但她信中隐隐表现出愿意用这条命换孔家去死的意愿。
朱标不由嘟囔：“这丫头，还真是常叔叔的女儿，动不动就想拼命，能不能思想积极一点。”
朱标嘟囔归嘟囔，但也明白常葳为什么要下定这样的决心。
那毕竟是孔家啊。
不过孔家在宋朝才被封为“衍圣公”，还只是一个八品官。元朝为了控制文人，将“衍圣公”封为三品官，才把识时务为俊杰的衍圣公家族捧上“儒家象征”的神坛。以前文官们只尊孔，并不尊孔家。
大明皇帝这么多年都没册封他们，他们的声势正是最低的时候，是个取消儒教神牌的好时机。
朱标模糊记得网上谁说过，是明初洪武皇帝为了拉拢一直不理睬他的文人，才把孔家奉为“文官之首”讨好儒家？
还好那个洪武皇帝不是自己爹。
朱标虽有些担忧，但常葳这性格，她已经下定决心，想拦也拦不住，就只能让常葳背负这个骂名了。
撤掉儒教神牌后，儒教的信徒们一定会疯狂吧。希望自己的计谋能减轻一点常葳的压力。
朱标转了一下笔，甩了自己一脸墨汁。
他沉默地抹了一把脸。转笔的习惯真是不好改啊。
朱标洗完脸之后，接待了一个已经被他晾了许久的人。
南孔的代表，孔希友。
当朱标终于召见孔希友的时候，孔希友对儿子叹了口气，道：“不知道孔家是祸是福。”
他儿子孔佑和朱标同岁，正是年轻气盛时，不解道：“皇帝召见我们，又把我们丢给一个北直隶知省，这个知省还晾着我们，为何我们要受此屈辱？”
孔佑已经问过很多次，孔希友都沉默不回答。
这次，孔希友终于回答了：“自从有了衍圣公这个爵位可以继承，孔家的作风就已经让人看不起了。这不是受屈辱，是自招辱。”
孔佑皱眉：“北孔的事，和我们南孔有什么关系？”
孔希友道出孔佑不知道的事：“南孔不是没有接受过大元的册封，而是后续与北孔争夺正统的时候失败，让北孔继续承袭爵位而已。”
他自嘲道：“我们说我们将衍圣公让给了北孔，你还真相信？投降大元的孔家，和跟着宋朝难逃的孔家，你说他们会支持谁？”
孔佑脸色胀红：“这、这……我们孔家……孔圣人……”
孔希友打断道：“佑之，你要记住，衍圣公一家只能代表衍圣公一家，我们南孔一家也只能代表南孔，没有人可以代表孔圣人。”
孔佑双拳攥紧，抿着嘴不说话。
孔希友看着儿子难受的模样，心中也十分难受。
他年轻时候也曾痛苦，为何孔家读的书和做的事完全割裂。之后他就习惯了。
洪武皇帝居然登基五六年仍旧将孔家置之不理，虽未废除衍圣公的爵位，但也没有承认，只是偶尔去曲阜祭孔赏赐。世人已经猜测，这个洪武皇帝肯定不是一个尊孔的人。
许多文人在痛哭洪武皇帝对儒家不尊重，但也有更多的文人冷眼旁观。
南孔见到洪武皇帝没有承认衍圣公，以为自己有了机会，频频让朝中重臣上书，迎南孔回山东曲阜继任衍圣公的位置。
洪武皇帝却评价，“一丘之貉”。
一丘之貉……孔希友坐在轿子上，闭上了双眼。
这四个字就像是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但即使受到这样的侮辱，当洪武皇帝召见的时候，他立刻马不停蹄前来拜见。
北孔和曾经洪武皇帝想要联宗的朱子家还没机会拜见呢。南孔的族人都感到很荣幸。
他想，要是我心中的圣人道理也完全消失了就好了。
就不会痛了。
孔希友来到朱家后，还以为自己会继续遭遇冷眼。
他没想到，朱标已经在亭子中摆好了酒菜，没有与他严肃正经地谈事，直接邀请他入座。
“我并非想晾着你们这么久，只是在等山东的消息。”朱标开门见山道，“山东遭遇倭患，又遇天灾，田地荒芜。孔家以祭田名义吞并民田，又联合山东官绅上奏减免商税和海外贸易税，以赈济百姓……”
朱标讽刺地笑了笑，道：“皇上让人去山东给了他们一点教训，看他们会不会服软。”
孔希友藏在袖子里的双手不由颤抖，好不容易才让声音不颤抖：“他们、他们服软了吗？”
其实看到朱标的笑容，他就知道北孔完了，但他心中仍旧还存着最后一丝希望。
当朱标摇头的时候，孔希友和陪坐的孔佑皆手脚瘫软，脸色煞白。
朱标当做没看见，给他们酒杯中斟满酒：“非其鬼而祭之，谄也。出自哪本书？”
孔希友深呼吸了几下，道：“《论语&#183;为政》。”
朱标道：“推行井田制，是诸子百家哪个学派的主张？”
孔希友声音忍不住颤抖：“儒家。”
朱标沉默了许久，道：“吃菜吧。”
孔希友和孔佑哪能吃得进去？但朱标都命令了，他们只能食不知味，机械进食。
待朱标稍稍填饱一点肚子之后，放下筷子。
孔希友和孔佑也赶紧放下筷子。
朱标举起酒杯，和孔希友、孔佑说起元之前、特别是宋之前孔家出现的贤能之人。
世家大族有家族藏书，有家训教导，有教育阵容十分强大的族学，出能人的比例很高。
孔家这样的大家族，当然本应该不缺少贤能之人。
在元之前，孔氏族人有辅佐国政的，有为民请命的，有造福一方的，有死战报国的……历史长河，总会出现些令人敬佩的人，孔氏族人并非都是庸碌。
只是有了爵位继承之后，孔家就迅速堕落。
“其实不是孔家堕落，而是若要保证大家族的延续，必须奸猾之辈。”朱标喝下一杯酒精度估计不超过百分之五的果酒，故作深沉，“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若不识时务，如何让家族如铁打一般？有刚直正义者，大概也会被排挤吧。”
孔希友没说话，孔佑却径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忍不下去了：“朱知省，你有何事，何不直说？！”
朱标瞥了孔佑一眼，道：“皇上决定，将孔家祭祀收归朝廷。既然孔子已经成为泥塑的神灵，无人再真正思考那个鲜活的先贤是否会为这些祭祀而愤怒痛苦，那么就让孔子成为菩萨佛祖道尊，神化得更彻底。你们孔家，想祭祖就自己祭祖，以后别再趴在孔子身上吸血。”
孔希友和孔佑神色大变。
朱标笑道：“你们南孔应该不在意。你们失去了衍圣公的爵位，本就没有喝到多少血。只是以后官府不再因为孔子对你们有厚待，反而你们要靠自己的本事为孔家正名。还是说，你们南孔也做不到？”
孔佑想说什么，被孔希友拉住。
孔希友声音尖锐道：“你这么做，天下儒士不会同意。”
朱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递给孔希友：“这个已经在印刷中了，全天下的儒士都会同意，他们还会想把你们推进火堆里烧死，以消除你们对孔子的侮辱。”
孔希友翻开小册子，小册子一笔一笔，全是孔家人和孔家家仆犯下的罪。
一桩一桩，地方豪强都经常做这些事，孔希友本来不在意。
但他听到朱标说“印刷中”，就很在意了。
朱标幽幽道：“儒士们把你们孔家捧上神坛，对你们的期望也如同对神灵一样高。虽然这些事存在，但没有人讨论，就被所有人忽视。你说他们开始讨论，你们孔家并非孔子，只是一个普普通通会犯下许多劣迹的地方豪强，他们还愿意供奉你们吗？”
孔希友浑身颤抖，不敢置信地看着朱标：“你、你……这是你的主意！这一定是你的主意！”
朱标挑眉：“是我的主意又如何？难道我做得不对，不该把你们孔家做过的事记录下来，公之于众？”
孔希友捂着胸口，眼前一黑，居然喘不过气了。
朱标看着孔希友往旁边栽倒的身体，吓得跳起来，大喊：“快去叫唐大夫！”
假装自己是一个普通侍卫的燕乾，给了孔希友和朱标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飞速离开，亲自去叫朱唐大夫。
唐大夫大概又要抱怨了。
“父亲，父亲……爹！”孔佑手足无措。
朱标越过慌乱的孔佑，将孔希友放到地上躺平，为孔希友顺气掐人中。
我的亲爹亲娘呢，怎么又来一个碰瓷的！！！
我冤枉！！！

第205章 对着孔圣人画像说
“我冤枉！”看见虽然年纪已经很大了，但仍旧健步如飞的唐大夫，朱标梗着脖子道。
唐大夫给了这个被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一个“我听你狡辩”的眼神，放下药箱，为孔希友扎针：“你做得很好，看来已经很熟练。我希望你别这么熟练。”
朱标气得要学小时候鼓腮帮子了：“我真的冤枉！”
“嗯嗯嗯。”唐大夫敷衍道，“下次你再和人辩论，提前把我叫一旁侯着。”
朱标垂头丧气：“哦。”抓狂！
孔佑眼泪啪嗒啪嗒掉，仍旧六神无主，根本没听清朱标和唐大夫在说什么。
直到孔希友转醒，他才恢复理智。
“爹，爹你还好吗？爹你怎么了？”孔佑哭道。
孔希友被委屈的朱标搀扶起身，声音沙哑道：“我没事。”
朱标给孔希友喂水，孔希友把水喝下去之后才发现，自家儿子慌乱得现在还没站起来，居然是朱标在伺候他。
孔希友忙道：“朱知省，我……”
朱标立刻道：“出去不准说我差点把你骂死。我没有骂你！”
孔希友：“啊？”
唐大夫忍着笑道：“知省因为外界老传他骂……和文人辩论辩出人命，非常烦恼。”
孔希友沉默。
他以前不相信，现在信了。
孔佑看着朱标，满脸惊恐。
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人能三言两语骂死人的文人！
朱标见孔希友醒来，没好气道：“你们南孔做的错事又不多，也不致命，就清理一些败类而已，你晕什么晕？有什么好晕的？没有衍圣公这个爵位的拖累，说不定你们发展还更好。难道你对你们孔家对子孙的教导不自信吗？”
唐大夫干咳。
燕乾叹气：“标儿，少说几句。”
朱标更委屈了。
于是，他今天准备了许久的话，都默默地咽了下去，只能过几日再和孔希友商量。
还好孔希友刚到五十岁，身子骨比他之前骂死和差点骂死的人健康许多，虽然气急攻心晕了一瞬，睡一日就好了。
孔希友被朱标吓得不轻，不敢拖延，能起身后立刻拜访朱标，希望朱标指条明路。
朱标不敢再和孔希友辩论，直接说要求：“你们南孔站出来，先披露北孔劣迹，然后上奏请愿，取消衍圣公爵位和对孔家特殊待遇，说孔家圣学传家，从古至今一直凭借自己的本事出人头地，以后也是。”
朱标看见孔希友苍白的脸色，继续道：“昨日我说了那么多孔家在历史中的杰出人物，你照搬一遍，还不足以用这些先贤来保证你们南孔在文人心中的地位？放心，文人们不会对你们赶尽杀绝。如果他们承认孔家彻底烂掉了，岂不是承认自己一直在膜拜的是……”
见孔希友身体又在晃了，朱标乖乖闭嘴，没把话全说出来。
他见孔希友神色稍稍平静后，才继续道：“不要让你们族中真正的孔氏后人，被腐朽的孔家拉入泥潭。你们不是在延续孔家，是在扼杀孔子后裔。孔子真正的后裔是圣学，而不是血脉。你们所作所为，让后人谁还敢相信四书五经的教诲？”
孔希友又想晕了。
朱标长叹一口气，道：“你会露出羞愧之色，是心中圣学的痕迹还未完全被世俗名利抹去吧。”
身形佝偻的孔希友突然抬头，怔怔地看着朱标。
朱标神色无奈，无奈中又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和宽容：“世人都说我骂死人。如果一个人心中无愧，怎么会被我的言语触动？我不喜骂死人的说法，是因为我知道，会因为我言语难受的人都是可以挽回的人。”
“王亮已经在南京编纂《元史》，现在已经是大明著名大儒。我希望孔氏族人也能出现在大明各个需要他们的岗位上，入可辅君王，出可抚百姓，留在民间也能延续孔圣人有教无类教化之泽。”
“你们读了这么多书，不该被约束在小小的孔庙附近，我看得出来，你儿子孔佑就是一个可塑之才。”
朱标叹了口气，最后道：“你选择护住孔氏后人中的可塑之才，还是选择让孔家所有人站在大明对立面，蛰伏到未来一个尊孔的皇帝出现，再次把孔家人养起来……唉，自己决定吧。皇上马上要动手，你们时间不多了。”
孔希友在朱标提起他的儿子的时候，神色终于从煞白变成了动摇。
朱标在心里握拳。
有戏！
朱标再接再厉：“你一定很疑惑，为何陛下会让你们来我一个小小的北直隶这里。”
在一旁背了个医药箱，假装自己和唐大夫一样也是个大夫的李善长在心里道，那自然是因为标儿你是太子。
朱标起身，对着书房中刚挂上不久的孔子画像作揖：“因为，陛下被孔家的罪行激怒，本想砍了你们。但本官作为读书人，怎么能眼睁睁看孔家败落！”
李善长：“……”作为前丞相，他心中震惊，面不改色。
唐大夫：“……”标儿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越发精湛。
燕乾站在朱标身后继续假装自己是侍卫。
我只是一个严肃的侍卫，脸上莫得感情。
孔希友睁大眼：“知省，你……”
朱标语速加速，仿佛自己非常激动：“本官向皇上为你们孔家求了一条生路。后世孔家再被养起来，和你与你的子孙有什么关系？同姓孔，同为嫡系，难道就是血脉至亲吗？说不定都是仇敌了！你在家中难道见得少了？”
“你站出来，你和这一代孔家人都会青史留名，成为配得上孔圣人后裔的高德之人！”
“身为读书人，不求身前身后名，难道求一个几代人后皇帝再次施舍一个衍圣公吗？！”
“孔希友，你当着孔圣人的画像说！你追求的是什么！”
朱标大步跨到孔圣人画像面前，广袖一挥：“你正视孔圣人的画像，说！”
孔希友身体一抖，虽然没晕，但居然膝盖一弯，重重跪了下来。
那“咔”的一声，听得朱标差点一抖，演技破功。
唐大夫沉默着看着孔希友的膝盖。
他想，以后自己陪着标儿和文人辩论时，不仅要带着治晕厥和中风的腰，还得带治跌打损伤的药。
李善长在心底频频点头。
这一幕，一定要写信详细描述给刘基看。
标儿不仅能把人说死说晕，还能把人说得跪下。刘伯温你把人骂不死骂不晕，骂跪下应该不难吧？
“我……我……”孔希友嘴皮翕动，看着孔圣人慈祥的画像，眼中居然出现了重影。
孔圣人仿佛从画像中活了过来，慈祥的眼神变得冰冷，仿佛在质问他的心灵。
孔家祭祖的时候都很自豪，从不畏惧。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心中无愧，而是因为他们知道孔圣人就只是一尊泥塑，是护佑他们富贵长安的财神。
因朱标施与的孔家将要覆灭的重压，孔希友寝食难安，神思已经恍惚。
在朱标的言语刺激，以及这幅画的光影变化下，孔希友心中的防线终于崩溃。
他现在梗着不低头，对外塑造一个孔家受害者的态度，大明除非把他们彻底摧毁，否则改朝换代，衍圣公还可能会再次出现。
如果他按照朱标说的做，孔家人自己请求摧毁“衍圣公”，以后就没有孔家人再敢提衍圣公的事，后世帝王也不会再捧起“衍圣公”。
他不仅问自己，不知道多少代人之后的“衍圣公”，难道有自己和儿子的现在重要吗？
而且，一个腐烂的衍圣公家族，真的是先祖想要的吗？
怎么可能是先祖想要的！！
“朱知省，求你收犬子为学生！”孔希友对着前方狠狠一磕头，不知道是对着孔圣人的画像磕头，还是对着朱标磕头。
朱标平静道：“好。”
孔希友泪流满面，又磕了一个头，才起身整理仪容，拂去眼泪。
比起刚才佝偻的形象，他现在终于像一个真正的儒士了。
他挺直背，作揖道：“草民会立刻赶回家中，可否让犬子留下？”
朱标再次平静道：“好。”
孔希友终于松了一口气，作揖告辞。
朱标只是目送，没有把孔希友送出门。
待孔希友离开后，李善长立刻站起来，走到朱标面前使劲揉朱标的头发：“第一次见标儿辩论，果真厉害！”
朱标无奈：“李叔叔，我发髻都被揉乱了……唉，算了，揉吧揉吧。”
长大了的朱标仍旧和小时候一样低着头，仍由长辈揉脑袋。
李善长的目光温柔慈祥极了。
这是他们的好标儿啊，真是太好了。
“标儿，你说南孔会好好与我们合作吗？”李善长从袖口掏出小梳子，一边帮朱标束起被揉乱的头发，一边问道。
让孔家人自己出来砸毁衍圣公的牌匾，是损失最小的做法。
若不这么做，朱元璋就只能动屠刀了。这样他本就不富裕的官吏储备，又要雪上加霜。
朱标道：“南孔是否与我们合作不重要，只要孔希友将我的话带回孔家，动摇孔家一些人的心，我的目的就会达到。”
朱标沉默了一会儿，待李善长帮他把头发重新束好后，苦笑道：“孔希友在托孤。”
李善长手一僵，然后他淡然地将小梳子收回袖口，平静道：“他既是孔圣人后裔，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理应之事。”
朱标道：“没有谁的性命是理应失去的，更何曾还未作恶之人的性命。”
朱标对唐大夫道：“唐大夫，请让你的弟子跟着去一趟，能救就救，救不了就罢了。”
唐大夫慈祥道：“好。”
屋中其他人也慈祥地笑了。
朱标被笑得怪不好意思，揉了揉鼻子，跑去撤掉小孔成像水晶片，避开众人的慈祥笑。

第206章
昏暗的房间，奇怪的光影，仿佛活过来的画像。
小孔成像.jpg。
“有意思。”布置的时候，李善长和燕乾蹲在小孔处研究了许久。
通过一个小孔，可以把另一边的物品投影等比例或者缩小投影到另一边，造成了画像上出现重影的假象。
在这个房间画像另一边，有一尊倒着的严肃孔子像。
说实话，若不是朱标的要求，李善长和燕乾绝对不会做如此……折辱孔子像的事。
“但真的很有意思。”李善长和燕乾再次道，“海市蜃楼难道也是这个道理？”
朱标道：“小孔成像和海市蜃楼背后的原理虽然都和光线传播有关，但具体原理不同。”
朱标简略为李善长和燕乾解释了光的直线传播、光的散射、凸透镜原理等光的基础运用。
本来朱标想要弄一个投影仪出来，直接给孔希友上演一出孔圣人显灵。但从他萌生出这个念头，到制作出可以用的简陋放映机，时间实在是太短，他做不出来。
小孔成像只需要调整小孔和光源距离，比制作凸透镜容易多了，朱标就搞了一个简略版的。
还好，效果也不错。
“许多神迹背后都有相应的科学道理。你们看过所谓的天书，应该知道什么是辩证唯物主义。”朱标道，“我不否认神灵的存在，但如果神灵真的存在，我相信我们有一日，也能观测祂，认识祂。”
朱标笑了笑，道：“虽然用这些东西来伪装神迹，或许对我私人有好处。但我希望，大明的百姓都不要相信神迹，保有一颗愿意认知世界的心。这也符合儒家教化的定义吧。”
春秋战国时代，人分为四等，第一等为包括天子、诸侯、士大夫在内的贵族；第二等为可以居住在城中、为诸侯耕地、负担徭役兵役的“庶民”；第三等为在城外居住、耕种最贫瘠的地的“野人”，又称“氓”；第四等，自然是奴隶。
在这四等人之中，只有贵族才有学校；庶民如果得到了贵族赏识，成为贵族的附庸，就能被贵族赐予受教育的权力。
野人和奴隶没有受教育的资格，并且被认为天生愚蠢。一些贵族如果发现氓和奴隶识字，还会惩罚他们。
这一点，和如今的西欧封建领主农奴制度差不多。西欧现在也是这副鬼样子。
在“礼乐崩坏”的年代，出现了百家争鸣，许多有识之士都希望普通百姓也有受教育的权力，这就是“私学”的兴起。
孔子就是其中推行私学最尽力的人。
孔子的“教化百姓”，涵盖了贵族、庶民、野人。他的弟子虽然没有奴隶，但奴隶是别人的私产，自然不可能来向他求学。祖上是奴隶，之后因为立功等成为庶民、野人的弟子，孔子来者不拒。
这就是儒家的“有教无类”。
孔子当然也有时代局限性，比如他没想过解放奴隶，也较为歧视女性，不认为平民女性也该有受教育的权力。但在当时，他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圣人。
孔子的“有教无类”的思想给华夏造成了深刻的影响，让华夏文明是唯一一个平民甚至奴仆可以受教育，并且会因为“会读书”受人尊重的封建文明。
曾经是奴仆也罢，家徒四壁也罢，只要能读书，就不会有人歧视他们的家境。甚至连朱元璋这样的佃农，小时候家中人没被饿死的时候，也是读过私塾的。
朱元璋读的这种私塾，就是秉承“有教无类”的家中有钱有闲的文人开的。他们只需要收很少的束脩——比如几条腊肉、一只鸡，就愿意孩子入学。就算送不起束脩，那些孩子也能在私塾外旁听，先生们不会将其赶走，只是不为其解答问题而已。
所以华夏的封建王朝中，虽然因为经济问题，能读书的人可能只有十之一二甚至更少，但从社会规则上，百姓谁都有读书识字的权力。
哪怕他们没有科举的权力，也有读书识字的权力，不会因为读书识字而被人责打砍头。
儒家有千万不好，光是“有教无类”对华夏文明的影响，就值得后人仍旧对其抱有几分尊重。
朱标侃侃而谈，说着自己如何在公学中普及自然科学，特别是将民间常用的骗术和神迹编入课本，教导给学子们的计划。
朱标这个后世的灵魂可不管这些学生们能不能接受那么多知识，无论是识字算数还是基础自然科学，还是政治经济地理历史，以及这个时代读书人必读的四书五经，他要一股脑地塞进公学的教学大纲中。
公学会用最简洁的白话文告诉这些学生们知识，让学生们不求甚解，但求了解。等给他们奠定了基础的知识体系之后，再让他们选择自己的未来。
比如进一步钻研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成为一个正统文人考科举。
“我的计划是接下来五年，要培养出第一批公学学生，并将公学教材推广到私学。在这五年间，逐步更改官吏考核制度。先从普通小吏开始，从公学选人，将小吏纳入官府官吏体系，不再由地方官私人雇佣。”
“皇商招工的时候，也会设置公学学历要求，然后进行笔试面试。我想其他豪商一定会学习皇商的招工制度。”
“还有啊还有啊……”
朱升和季仁寿刚得知朱标和南孔对上，但因为担心他们俩是大儒，立场上不好得罪孔家，所以瞒着他们。
他们立刻让家仆驱车来官衙，要来为朱标撑场子。
等他们到达的时候，朱标正在手舞足蹈描述自己的“五年教育计划”，畅想着百姓们都会识字算数，有最基本的科学修养，不会被骗术和神迹蒙蔽的美好未来。
不知道为何，两位大儒的眼眶有些湿润。
许多儒士找到他们，委婉向他们抱怨，北直隶知省朱标似乎不是一个正统的儒生，该不会是什么杂家法家“余孽”吧。他们希望朱升和季仁寿能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向皇帝推举厉害的儒生，让儒教重新掌控朝堂。
但朱升和季仁寿却认为，标儿是他们见到的最纯粹的“儒士”。
无论是井田制，还是推行公学，亦或是将孔圣人与孔家分割，标儿所做的事，都是圣贤书中已经说腻了的儒家最初、最纯粹的理想。
甚至标儿所畅享的政治主张，君主不由血统确定，而是有贤能居之。君主到了一定年龄，就和官员一样“致仕”，让位给下一个有能力的人。
这不就是儒家圣人们最期盼的“禅让制”吗？
虽然细微处有区别，但这本质就是一样啊。这是将圣人们心目中的“禅让制”现实化、具体化的制度，是儒家畅享的国家最美好的未来。
说白了，儒家最初为什么被始皇帝揍，就是因为它根本不是一个让皇位千秋万代都在一家人手中的学说。
回归最初最本质最纯粹的儒家、儒学，应该就是标儿这样了吧？
“啊？你们怎么来了？”正手舞足蹈的朱标吓了一跳。
朱升和季仁寿立刻吹胡子瞪眼，异口同声：“怎么？我们还不能来了？”
朱标心虚：“能，能，当然能！”
两位老先生开始训斥朱标，朱标垂着脑袋乖乖听训，保证自己下次绝对不将两位老先生排斥在外。
老先生们训着训着，又担心朱标是否受欺负。
当李善长笑着打圆场，绘声绘色将朱标和孔希友的“交锋”描述出来之后，两位老先生轮流敲朱标的脑袋。
这么热闹，怎么不让我们来看看？我们一直很好奇标儿怎么骂死骂晕人！这次还骂跪了！
朱标辩解：“我没有骂！”
季仁寿：“师弟这次又要气得失眠了。”
朱升：“刘伯温那匹夫，真是白长了岁数。”
李善长：“我已经想好怎么给他写信，希望他不会抛下政务跑来北京。”
朱标大叫：“听我说话啊！我没有骂！”
三位老先生兴高采烈聊天，完全无视朱标。
朱标试图挤到他们身边，不断晃悠脑袋吸引他们注意力。
三位老先生直接把朱标的脑袋推开，继续聊天。
朱标：“……”生气！
燕乾和唐大夫忍俊不禁。
朱标：“……”更生气。
“好了好了。”燕乾忍不住像对待孩子一样，差点揉了朱标的脑袋，最后关头才改成拍肩膀，“孔希友要将儿子托付给你，你让他住在哪里？学院还是家里？”
朱标闷声道：“住在家里，好教导一些。他需要补课。”
燕乾道：“好，我去安排。”
朱标道：“燕叔叔，你有政务办，不用还操心我家里的事。”
燕乾笑道：“李贞不在北京，还是由我操心吧。我也没多少政务。”
朱标无奈，只能同意。
他已经知道自己是朱太子。燕叔叔一直为他私事忙上忙下，也算政务吧。
朱标制定了五年公学计划，朱升和身体刚好不久的季仁寿又闲不住，离开了北京，去推行和监督公学计划，并且回南京催促翰林院赶紧把“切音表”制作出来。
朱元璋刚登基就召集人制作“切音表”，自始皇帝“书同文”后，要再创“语同音”的壮举。
但翰林院商量了几年了，采用了几个音源地，现在还在争吵。
为了大明的教化计划，今年他们再拿不出成果，朱升和季仁寿就要建议主公独断专行，由主公决定了。
朱元璋：俺觉得濠州话就很好。
朱升和季仁寿闲不住，离开北京养老地的时候，孔希友也启程返乡，留下了孔佑一人。
他甚至连个书童家仆都没留下来。
朱标看着独自拎着包裹，表情茫然的孔佑，不由生出了怜惜。
没想到孔希友还是个虎爹。

第207章 开垦东北时机到了
“我……”孔佑看着朱标，虽然很想站直了身体，但脖子却忍不住缩了起来。
他父亲已经告诉了他一切，孔佑很支持父亲。
说白了，孔佑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他自信自己能凭借自己出人头地。
有能力的人大多自负。这时候和他说什么家族长辈，他反而会生出“你们都只看重我的家族，看不到我”“我的光芒被家族掩盖了”这种中二思想。
但孔佑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独自一人丢到北京，拜他人为师。这个人还是特别可怕的朱标。
朱标叹了口气，正准备说些什么安抚一下，孔佑双手颤抖着平举作揖，低声道：“老师。”
身为孔家人，既然他父亲让他拜朱标为师，他就算再困惑和害、害怕，也会尊师重道。
“嗯。”朱标想了想，没有拿出同龄人的态度，端着架子道，“你能照顾好自己的生活吗？”
孔佑讪讪道：“勉强能。我独自在外游学过。”
朱标道：“我给你安排一个书童，你有需要就问他。”
孔佑道：“是。”
朱标转身：“进来吧，我先考考你的学识，再看教你什么。”
孔佑连忙跟上。
文人们对朱标的评价十分割裂，一边他们很抵触朱标，没少聚集起来骂朱标这个不像儒生的“异端”，但另一方面，他们又对朱标的才华大为推崇。
特别是朱标“因材施教”的美名，被文人们津津乐道。
朱标教导的第一批学生已经在各地任职，他们的博学，让他们自己扬名的同时，也将朱标的名声传扬了出去。
观朱标的学生，旁的人就能感受到朱标所学知识浩瀚如烟海，深不可测，令人震撼。
他们虽然大肆批判朱标，但大明已经逐步铺开的公学，和在军中持续进行的“蒙学”，采用的都是朱标制定的教学大纲和教材。批判朱标的人，私下人手一本朱标编纂的教材。
如果给他们一个机会，让孩子直接跟随朱标学习，他们肯定同意。
不看权势地位，朱标已经是开宗立派的“宗师”。他们拒绝朱标的主张，但不拒绝朱标的知识。
不过这些人虽然心里这么想，要找到拜师的机会可太难了。朱元璋甚至下了旨，没有他的认可，其他人不准私自拜访朱标，以免他们提出让朱标为难的请求。
就算是南京官学，除了第一届的学生因为缺少老师，几乎是朱标一个人教出来的，其他人只能偶尔听朱标教课。
等朱标镇守北京后，南京官学的学生们能被朱标教导的时间就更少了。在学生们的抗议下，现在低年级在南京上学，高年级来北京接受朱标教导。
因此，第一届学生的火焰袍，含义更加特殊，算是朱标半个弟子的标志。
那些虽然后入学，但走了“捷径”，能接受朱标的单独教导，获得火焰袍的学生，让人嫉妒不已。
“特殊入学的学生除了你，还有常葳、陈理、明升，以及张士诚两个正在启蒙的幼子。”朱标介绍自己的学生，“常葳已经得到了火焰袍，其他人还差得远。”
孔佑问道：“这些都是老师的弟子？”
朱标愣了一下，摇头：“不，不算你们标准中那种弟子，只是学生。我是校长，是老师，他们是书院的学生。我们并没有师徒关系，只是师生关系。”
孔佑神色一黯：“我也不是老师的弟子？”
朱标道：“我不收弟子……”
他停顿了一会儿，道：“不，我应该算是有一个弟子。我爹恶趣味，让我收了一个弟子。”
孔佑脸上露出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这位大贤是谁？”
朱标指向自己身后的“侍卫”：“燕叔叔。”
燕乾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然后很快继续保持严肃。
孔佑傻眼：“啊？”
朱标介绍：“高阳侯燕乾，我燕叔叔。所以我才说是我爹恶趣味。”
孔佑：“……”
他差点被吓傻了。这位一直跟随在知省身后随侍左右，甚至还给他倒过茶的护卫，居然是高阳侯？！
老师只是一个知省而已！！怎么会让高阳侯当护卫！！
不不，不对，老师虽然只是一个知省，但高阳侯是老师唯一的弟子，所以随侍左右好像也正常？
尊师重道的孔佑很快就冷静下来。
“其实非要说弟子，我弟弟们也算。但弟弟就是弟弟，让他们变成弟子，我们的感情不就生疏了？”朱标开玩笑道，“你爹把你交付给我，但我也只能让你入官学。以后你如果足够优秀，我可以授予你第一届学生的毕业外袍。”
孔佑立刻再次作揖：“学生一定会毕业！”
朱标道：“有志气就好。陈理和明升啊，唉，他们都曾想过放弃。我把他们的母亲叫来陪读，他们才坚持了下来。难道我制定的第一届学生毕业要求很高吗？”
朱标一只手托着手肘，一只手立起来捏住自己的下巴，露出困惑的神色。
燕乾在心里道，其他届学生都是毕业考试合格就能授予外袍，只有第一届学生独当一面才能授予外袍，这要求还不叫高？
就以标儿的两个弟弟为例，二弟朱樉已经在海上打出赫赫威名，三弟朱棡成了草原部落继燕王后新的噩梦。同时，朱樉还负责军中文化课教导和护卫商船，朱棡最近带了不少草原部落贵族回来投奔大明。
不文武双全，做出一定功绩，他们都不敢说自己毕业。
燕乾用怜惜的眼神看了孔佑一眼。现在孔佑脸上自信的表情，在第一次测验后，大概就会消失吧。
果然，半日之后，孔佑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变得一片空白。
四书五经这一块他完全没问题，甚至天文地理他也略有涉猎，但其他试卷，他几乎连题干都看不懂。
“已经不错了。”朱标评价，“至少你五位数加减法都会做。”
孔佑不敢置信：“不错？”
朱标安慰道：“你的学识确实不错，只是我教导的知识，其他人不会教导，所以你才一无所知。慢慢学，不急，你还年轻。”
孔佑心情复杂极了。他记起老师朱标与他同岁。
朱标再次安慰：“别看你的同窗们毕业得很早，那是他们已经学了十几年了。你才刚起步。你基础好，用不了十几年。你也不需要什么都学会，我会根据你的擅长和爱好为你制定课程。不过官学的启蒙课本你还是多看一下，哪怕当杂书看，开阔眼界，总不会有错。”
孔佑心情更加复杂，拱手道：“是，老师。”
朱标笑了笑，道：“放轻松些。先好好休息几日。有什么住的不习惯的地方，直接说，不用客气。我猜你可能人生地不熟，有些拘束，先介绍几个可能和你谈得来的人……刚说到他们，人就来了。”
刘琏、宋璲和朱同携手过来时，手中还抱着一摞书。
朱标疑惑：“你们干什么？”
刘琏道：“他可是孔家人，一定对圣贤书很了解，我们特来讨教！”
朱标：“……”你们是来讨教，还是来找茬？
文人的友谊就是吵出来的，朱标十分同情地看了孔佑一眼，拉着燕乾离开了。
“希望孔佑能承受得住第二次打击。”朱标道。
刘琏、宋璲和朱同的本事可不小，放眼整个大明，就是没有他的教导，也是能直接被他爹授官的水平。
孔佑虽也算个人才，但比起这三人太过稚嫩，就算在擅长的四书五经上，也会被打击得体无完肤吧。
可怜。
“标儿，你让他学习之余给你当文吏吗？”燕乾问道。
朱标摇头：“让他去公学。他不会缺当官的经验，他缺少的是贴近百姓的机会。孔子周游列国，眼中看到的都是真正的民生。现在的孔家太高高在上了。”
燕乾道：“好，我去安排。”
朱标道：“这个我会让其他人安排，燕叔叔，我有其他事交给你。他们终于做出了一台能在地上行走的机械，是时候开发东北了。我希望你能去东北屯田。”
现在东北还是蛮荒之地，人烟稀少。若要开垦，最适合的是军屯，也就是后世的“兵团农场”。
后世没有人不知道东北的黑土地有多肥沃，所以现代很多人不种田的人都疑惑为什么东北直到近现代才开发。
朱标穿越后实地考察，才知道不是古代人无知，放着大好的土地不开垦，而是没有这个能力。
以华夏人民的种田本事，山尖上都能给你种上东西，住在东北的人，怎么可能不种田？东北田地少，问题就出在肥沃的黑土地上——它们太肥沃了。
见过黑土地的人就知道，黑土地因为过于肥沃，所以泥土十分黏稠，仿佛混着油脂一样。这样的泥土，别说人力，连畜力都很难开垦。
从华夏文明起源就可以看出，种植业最先兴起的地方都是土壤较为松散，可以人力轻松翻动的地方，比如黄土地。
随着铁器和耕牛出现，百姓们能种植的地域也逐渐扩展，从南到北，现在连云贵也已经被开垦成了良田。
东北不仅土壤质地十分黏稠，还因为太过寒冷，一年只能收获一次。如果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式开垦，农民费尽心力种出的粮食还不够他们的口粮。东北森林资源丰富，种田还不如渔猎。
即使是现代，东北产粮地也基本靠大农场，是几个产粮地中机械化程度最高的地方。
因为这个原因，朱标没有告诉他爹去开发东北，只是维持原状。
现在，开发东北的时机终于来到了——经过这么多年的尝试，在女子科学院的理论支撑下，工匠们终于克服了难关，将燕肃的图纸和内燃机结合了起来，做出了第一台大型机械车。
拖拉机出现。

第208章 民意运用釜底抽薪
朱标原本以为，内燃机终于研制成功后，会先制作一辆小汽车给他开。
没想到，第一辆可以勉强量产的内燃机车居然那么大。
不过仔细一想，这才正常。现在没有机床，小零件需要精密的手工艺，非常难制作。历史中许多机械都是先弄出一个笨重的大个子，然后逐渐缩小。
因为橡胶要下一次返航才能运来，工匠们绞尽脑汁，给大个子机械车弄了个履带。
朱标看到成品的时候，脑袋里一下子蹦出“五对负重轮”。
不过听说二战时，很多装甲车、坦克，都是用拖拉机改的。或许这还真能改成“五对负重轮”。
蒸汽船目前挺好使，煤炭也好开采。相比煤炭，石油开采还需要工匠们继续研究。所以海船仍旧使用蒸汽锅炉，没有立刻着手制造内燃机驱动的海船。
朱标知道自己这一方技术发展后，一定会有其他国家学习，不可能阻止技术的传播。
作为第一技术国，大明可以放心制造蒸汽船。等其他国家开始研制出一点名堂后，就将蒸汽船高价卖给他们，大明自己换成内燃机驱动的海船。
朱标不知道现代“轮船”是个什么构造，他只能将自己经常乘坐游轮时看到的船的外形描述给工匠们，让工匠们自己琢磨。
工匠们琢磨出了很多东西，朱标不知道这是不是现代的轮船解构，反正能用就行。
在朱标的详细解释下，大明朝廷终于接受海船发动机先继续用蒸汽机，内燃机先在农用机械上试验，成熟之后再一波换的策略。
朱标说，用旧的东西可以去国外换粮食和金银，根据在高丽贩卖破烂武器的收益。他们相信朱标的话。
武器总会更新换代。以前销毁武器是一大问题，现在卖给其他国家也不错。
最好卖得更远一点，才不影响大明周边安全。
“那为何不把大明周边扫平了？这不就不用担心大明周边安全了？”武将们发出灵魂质问，文臣们皆撸起了袖子，要和武将拼命。
你们打完仗还要我们收拾和治理，能不能给我们喘口气的时间！啊！
朱元璋若有所思：“最近仗不多，几个小家伙就能解决，你们这些老头子反正也上过培训班，读过书，由武转文吧。”
武将们：“？”
朱元璋道：“常遇春、康茂才和花云能干得很好，你们也能，朕相信你们。”
武将们再次：“？”
就算陛下你自称“朕”来威胁我们了，我们也觉得很恼火，并不想案牍劳形去处理那些琐事啊！
求给我们仗打！
然而打仗是不可能的，荣养朱元璋也心疼钱。
我和我的标儿都在忙碌，你们凭什么不好好干活？
这群武将们被逼无奈，都挂着高高的爵位，去当知府了——知省他们还做不到，一个知府应该问题不大。
于是大明初期出现一个令历史学者每次看到都会捂嘴笑的奇葩现象——一个穷山恶水地方的知府，可能身上有着开国爵位。
王朝建国后，不需要那么多兵将。一般王朝要么遣散要么荣养。
像大明这样，先培养兵将们读书，然后填充基层官吏。后世人只能说，大明皇帝仗着自己是开国第一功臣，和李世民那家伙一样，一点都不忌惮武将和功臣，完全不怕别人造反。
因朱元璋这个“武将转文官”，模糊文武界限的政策，燕乾自然也是能去东北当知省的。
但问题是，燕乾现在不仅要去当知省，还要文武合一。
因为东北苦寒，现在还是蛮荒之地，只有辽东一带有城池，再北一点的地方基本没，但他的基本策略和如今的朱标是一致的。
大明初期，废东北州县，改军卫。在较为容易开垦的辽东一带，大明设置了九个国防重镇，修建了十八座城池，屯田五千七百多倾，以军屯带商业和民生，将辽东一带迅速纳入中原文化体系。
只是一因为生产力水平限制，二因为大明永乐之后统治力收缩，大明对东北的开拓没有继续深入。
听了朱标详细描述的东北开拓计划后，燕乾不由感觉压力极大。
虽然东北荒芜，但面积极大。让自己去东北当军政合一的知省，这简直和分封藩王等同了。
燕乾不由道：“或许让燕王去更合适？”
朱标道：“我倒是想让他去，但他不肯去啊。”
燕乾道：“……让曹国公去也比我好。”
朱标道：“他也不想去。”
燕乾：“……”我能说不也不想去吗？
朱标失笑：“好了，不和你开玩笑了。东北还只能你去。谁去东北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能好好使用那些机械。你参与了机械车的研制，才知道怎么使用和改进这些机械。换做其他人去，也需要你同行辅佐，那不如直接由你来。”
燕乾仍旧犹豫：“东北知省的权力太大了。”
朱标笑道：“那东北实际的知省是我，燕叔叔不过是帮我做事，按照我的计划行事。这样就不怕了吧？”
燕乾松了口气，道：“标儿你不早说……我去。”
朱标叹气：“其实你如果不说这句话，我也不想说实际上的东北知省是我。我多想省点心。”
这下轮到燕乾失笑了：“标儿，我去东北也是明年的事。到了明年，你顶多还省心一年。”
朱标翻了个白眼：“过了明年，我还是会镇守北京。如果二弟和三弟这两年时间表现好，我就送一个弟弟来帮你。”
燕乾哭笑不得：“标儿，你其实可以给燕王和曹国公下命令，别老纵容他们，打仗可以让其他人去。”
朱标撇过脸：“再说吧。南洋很重要，他们去打仗，才会依照我的计划开垦和教化。换了其他老将，打胜仗肯定问题不大，但治理就不一定听我的了。”
燕乾道：“让邓愈和赵德胜去，他们一定听你的。”
朱标抱着双臂道：“但我不相信他们的能力。”
燕乾无奈了：“这……好吧，也是。”
标儿的三位兄长算是标儿的半个弟子。无论是能力，还是对标儿意愿的体会，他们都更出色。或许南洋一战，真的必须由他们三人去。
朱标和燕乾说定之后，燕乾暂时放下手中的工作，再次跟着朱标刻苦学习，为去东北开拓做好准备。
燕乾完全没询问，去东北当知省这种事，怎么一个北直隶的朱标抱着双臂道：“但我不相信他们的能力。”
两人虽没有说开，但都心知肚明。
李善长得知此事后，也没有说什么“标儿你居然擅自安排封疆大吏”的话，非常积极地传授燕乾搞后勤和屯田的经验。
只有朱元璋什么都不知道。
他得到朱标的家书后，立刻召集心腹，焦急地询问心腹们，要怎么既达成标儿的提议，又能显得洪武皇帝经过了深思熟虑，不让标儿怀疑。
他的心腹们畅所欲言，但心里的古怪挥之不去。
罢了罢了，就只剩下不到两年时间了，继续陪着这父子二人玩吧。
朝廷在讨论东北开拓，以及建立新行省的事时，孔希友还没回到南方老家，山东士绅还没服软。
而送给衍圣公家族的礼物，已经到位了。
当报纸送到各行省省城，统一发行的时候，常葳也同时带兵出发，进入了曲阜县城。
常葳第一日进入曲阜县城，并未发难，只是让自己的兵去散发和宣读报纸，动员曲阜百姓检举衍圣公府不法行为。
因孔圣人后裔家族这么多年来强大的威慑力，百姓们并不信任常葳，常葳吃了闭门羹。
她并不气馁，继续散发和宣读报纸，并且宣讲常遇春和她在各地屯田、处置不法豪强的事例。
于此同时，她拿着皇帝的旨意，封了衍圣公府邸的门，让他们等待处理。
衍圣公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就算有常葳的封锁，他仍旧派出人，去南京找人上奏皇帝，煽动文人，想从朝廷施压，让常葳退缩。
只要打出孔圣人的旗号，他们的不法事迹向来都会被压下来，顶多赔点钱。无论是皇帝还是文人，都不会让孔家的金字牌匾上出现污迹。
“我们要继续动员百姓，在南京下旨前，将宣判的大会开起来。”常葳对下属道，“只要有百姓来喊冤，我们就赢了。”

第209章 尊孔还是尊衍圣公
朱标真的不明白，弟弟们在他身边的时候都非常懂事，很乐意为他分担工作，甚至以分担他工作为荣。
就出去了不到一年，为什么一个个都变成了正哥？
正哥的魔力就那么强大吗？隔着天南海北都能影响到弟弟们？
思索之后，朱标认为，不能把这口锅丢给正哥。很明显，弟弟们可能不是像正哥，而是像亲爹。就算是正哥，大概也是受了自家老爹影响。
朱标曾经吐槽过，正哥简直就像是自家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亲儿子。那么自家爹真正的亲儿子像爹，不是更理所当然？
全家只有我和我娘格格不入，小五只是半个格格不入。
痛，太痛了。
“哥，别生气，我们会好好干，就开个玩笑。”朱樉见朱标神色难看，连忙道。
朱棡见朱樉使的眼色，也立刻道：“哥，有什么工作，尽管吩咐我！”
朱标深深叹了口气，疲惫道：“不怪你们。你们越来越像爹正常，我不怪你们，谁让爹是你们亲爹。”
孔佑：“？”总觉得这句话怪怪的，但不知道哪里怪。
朱樉和朱棡脸色大变。
虽然那个爹确实是他们亲爹，但他们并不认可自己像那个不负责任的亲爹！
“不，我一点都不像！”朱樉立刻找回以前大哥身边贴心好弟弟的状态，道，“哥，你放心，我们家不会有人像爹！”
朱棡都要哭了：“哥，你别放弃我啊，我改，我改！”
朱标：“……？”
我只是说你们俩像爹，你们俩至于做出一副我在怒骂你们的表情吗？你们这样，我很尴尬啊。
朱标决定，在信中狠狠批评亲爹。爹啊，你看你多不靠谱，才会让弟弟们一听我说他们像你，就以为我在骂人。
至于洪武皇帝听到太子说其他皇子都认为他不靠谱会不会生气然后削藩，太子表示，弟弟们有他罩着，不怕。
不提朱元璋得到信后勃然大怒，要给两个不听话的儿子一点颜色瞧瞧，朱标接到常葳的信时，常葳给衍圣公府的“柴堆”已经架起来了。
常葳召集了附近想来营救衍圣公的书生们，让他们在台下充当观众，听百姓们控诉衍圣公一族对他们的压迫。
她还拿出自己预先收集好的证据，一件一件展现给众人看。
“衍圣公不能代表孔圣人。读过圣贤书的人，都不应该允许有人玷污孔圣人。”
常年的军旅生涯，已经让常葳的长相不再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虽然天生丽质，她的容貌依旧秀丽，但颀长的身形，严肃的面容，周身历练出来的血腥气息，让人不敢轻视。
常葳扫了在场被怂恿而来的弱书生一眼。
她知道，这些书生背后都没有多少背景支撑，都是一腔热血被人骗来打头阵的棋子。
但棋子可以为别人所用，也可以为她所用。
“你们愿意让这群人继续趴在孔圣人身上吸血，打着孔圣人的名义欺压百姓吗？”常葳沉声道，“佛祖成佛前也是人，也有后裔。道教许多神仙得道之前也是人，也有后裔。你们可曾见到哪个佛祖神仙在人间的后裔站出来，以佛祖和神仙的名义争权夺利？”
书生们心头一震。
“圣人仿若神灵，怎能被凡俗玷污？”
常葳走到被她钉了封条的衍圣公府邸大门口，一刀劈开封条，回头看着书生们。
“你们追随的是超脱世俗的孔圣人，还是这个欺压百姓的衍圣公？”
……
“疯了，都疯了！”刘三吾拿着新一期的报纸，双手颤抖，“他们居然烧了衍圣公的府邸！他们还是儒生吗！”
刘三吾家中是元朝官宦世家，其父曾是元朝翰林学士，两位同在元朝做官的兄长在战乱中被杀。
明朝建立后，朱元璋朝中缺人，让各地举荐贤能之人入京。
历史中，刘三吾在洪武十八年才被举荐入京。这个时空，王亮为脱脱做传，让一群元朝官宦对大明皇帝归心，于是刘三吾早早来到南京，任翰林学士兼国子监忌酒。
张昶自尽后，刘三吾几乎是大明朝廷中起用的元朝宿老领军人。
身为修习理学的大儒，刘三吾自然对礼法十分重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向皇帝上折子，请封衍圣公。
衍圣公家中出事，首先找的也是他。
刘三吾已经联合了众位文臣，要去皇宫前跪着死谏了。没想到常遇春那凶残恶毒的女儿，居然领着一群书生去烧了衍圣公的府邸？
那群书生哪来的？那些诽谤衍圣公的百姓又是哪里招的？这都是恶毒的阴谋！
“赶紧去找皇上，一定要阻止此事！这影响我们大明国本！”刘三吾道。
在刘三吾赶紧进宫面圣的时候，朱元璋早就得知此事了。
“常丫头已经派兵护送曲阜的百姓进京告御状了，最迟明日就能到。”叶铮笑着摇摇头，“从海路出发，从长江直接来。信国公安排的蒸汽船。”
信国公就是汤和。汤和与廖永忠同时在南北各建海军，军中自然也有蒸汽船。
“常丫头这疯狂劲，简直和常伯仁一模一样，不愧是常伯仁的继承人。”朱元璋乐道，“常伯仁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就不像常伯仁，只会打仗，不爱俗务。南边的孔家还没动静？”
刘基道：“他的马车走得太慢，我看着都着急，就让他也走海路，然后快马加鞭回去。现在他应该已经回到家中，但消息还没传回来。”
被紧急叫回南京干活的王袆深深叹了一口气：“还好有蒸汽船，否则这一南一北，不知道要走多久。标儿弄出的那个车不知道能不能代替马匹。”
朱元璋道：“能是能，但得先修路啊。等这件事结束，就好好修路。标儿还说，可以弄个什么铁、铁路？唉，只是书信，看不太懂。”
朱元璋想回北京。
他身边的心腹们也特别想。
还是在标儿身边有意思。南京朝廷里的那些人太无趣。
“我还等着他们死谏，好动动刀呢。没想到他们看到衍圣公府邸被烧，居然不敢出门了。”朱元璋遗憾道。
刘基没好气道：“主公，你再杀下去，朝中之事谁来做？他们负责的是典章礼制，全杀了谁为主公做这些细碎琐事？！”
朱元璋信任的人中不是没有精通典章礼制之人，比如宋濂就是其中之一。
但宋濂等人身上都被安排了很重的庶务，典章礼制对国计民生不重要，但大明又必须有。这些事，自然留给德高望重的元朝宿老来做。
在元朝宿老中，刘三吾、汪睿、朱善并称三老，最为学识渊博、德高望重。其中刘三吾为官宦世家，在朝中影响力最为深厚。
朝中后进文臣，许多人不认可宋濂、刘基等人的学术和政治主张，所以围绕着刘三吾等元朝宿老，形成了朝中另一个文臣群体。
若论人数，刘基等人算是孤军奋战。在李善长致仕后，他们明面上的势力已经被新进的文臣群体压了下去。再加上宋濂等人时不时往外跑，章溢、叶铮又在外地做官，仿佛唯一长期坐镇南京的刘基和叶铮已经独木难支，其他人已经被边缘化了似的。
朱元璋和朱标父子二人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默契地说出了同一句话：“啊对对对。”
“好吧，你说得对。”朱元璋叹气，“这些琐碎事也得有人来做。真麻烦，要是标儿……”
刘基不客气地打断道：“不要什么事都推给标儿！主公！你是皇帝！”
朱元璋认真道：“标儿回来，我可以当太上皇。”
连叶铮都忍不下去了：“主公，你不可以！标儿年纪还小，让标儿多轻松几年！”
王袆扶额：“主公，你可以让标儿监国，但万万不可直接撂挑子不干。标儿绝对会生气。标儿一生气，他真的跑海外去了怎么办？这事标儿做得出来。”
刘基也道：“你本来瞒着标儿的真实身份，标儿得知真相后肯定会生气。你再直接退位，让标儿承担一切……主公，你最了解标儿，你想标儿会怎么做？”
朱元璋认真想了想，脸色一垮：“标儿会说，臭爹，再见，世界这么大，我要去看看。”
三位心腹重臣差点没憋住笑。
主公模仿标儿的话，真是模仿得惟妙惟肖。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只是抱怨一下，该怎么做还是得怎么做。”朱元璋短暂丧了一会儿，恢复了英武帝王的模样，“常丫头已经唱完了上一折，该轮到咱们了。”
洪武六年，曲阜百姓不堪前衍圣公府欺压，焚毁衍圣公府，进京告御状。
洪武皇帝震怒，要求彻查。
与此同时，孔圣人在南方的后裔叩见知省，请求进京面圣，呈上废除衍圣公爵位的联名书。
南孔聚集之地位于浙江衢州，浙江知省立刻派船，迅速送南孔族人进京。
孔希友躺在床上，脑袋上缠着一圈绷带，身上多处伤痕。
“你应该留在知省府邸静养。”唐大夫的弟子名为王宾，苏州人。
王宾不仅是个儒生，还是个身手非凡的“侠客”。唐大夫才派这位弟子来保护孔希友。
孔希友归家后阐明皇帝要求以及自己的决定，孔家族人争论不休，但明面上都支持孔希友。
毕竟读了这么久圣贤书，孔家大部分人明面上还是要脸。何况衍圣公本就和他们没关系。
但这只是明面上。
背地里，许多孔氏族人，特别是有过劣迹的孔氏族人很怕失去“孔圣人”名声的保护，不愿意让孔希友进京，于是安排了刺杀。
孔希友早就聊到此事，安排族人前往浙江知省处求救，自己留下来吸引注意力。
他本是有舍生取义的打算，但被朱标看破，派王宾将其救下。

第210章 暴露即融的潜规则
“还是南京更安全。”孔希友扶了一下额头上的绷带，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赴死的时候不怕死，被救回来后就不想死了。我这样，朱知省恐怕会对孔家更失望吧。”
王宾一边为孔希友换药，一边笑着道：“公子若失望，便不会派我来保护你。世人都道公子年幼便上了战场，悍不畏死。实际上公子说他最惜命。公子还言，不惜命的人不畏死，算不上多高尚。惜命的人不畏死，才是真的高尚。”
孔希友沉默了好一会儿，待药快换完，才道：“朱知省大才大德。”
王宾道：“公子说，若你想活下去，就把这封信交给你。”
王宾洗完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公子为孔家之后……嗯，公子说，叫规划。”
孔希友先在衣服上擦干净手中的汗珠，才谨慎地接过朱标的信。
朱标在信中写了自己预想中的孔家将来能做的事。
这个时代要完全消除孔家对文人的影响不可能，世家贵族除非来一场彻底的革命，否则不可能消灭。
毕竟朱标自己就是最大的那个“贵族”。
顺应时代，孔家仍旧可以起带头作用，做很多事。
第一，考古训诂。
圣贤书每朝每代都有删改增补。将历代删改增补统计，以朝代为划分整理，研究圣贤书在不同时代思想的变迁，这对当今和后世读书人思想的进步都很重要。
其他人这样做，恐怕需要很大的名声来保护自身，而且一定会有人攻讦。但孔家人这样做，就是研究自己老祖宗的学说，旁的人不能说什么。
第二，对外教化。
朱标要在大明尽可能的降低孔家人对读书人的影响，但孔家人对读书人的影响这件事本身也可以利用。
现在大明周边受儒学影响特别深，朱标计划在各地开启孔子学院，让孔家人在国外任教，教导外国人研习儒家经典。
文科的话语权，很多时候在于先入为主，即“解释权”。朱标要趁着大明如今仍旧是世界第一强大的国家，用“孔子”这块招牌，用“孔家”这个沿袭几千年的世家贵族，来夺取话语权。让以后世界文化领域的标准，都朝着东方华夏看齐。
朱标可不想再在经济学课上听老师侃侃而谈“契约精神是西方独有的精神，东方没有契约精神”，然后学生们举例华国古代的契约时，老师道“你这个不符合西方契约精神的定义，不算契约精神”。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掌控孔家人，来推行朱标想要的“儒术”。
从汉武帝“独尊儒术”开始，儒家就已经变成了儒术，是帝王心术的一部分。孔家的爵位从“奉祀”到“衍圣”，不过是皇帝对孔家这个工具使用方式的变化。
厉害的帝王掌控孔家，以使用儒术这个工具；软弱无能的帝王被工具掌控，成为傀儡人。
元朝将衍圣公高高捧起，难道是真心信服儒家吗？
他们只是想要儒家成为他们巩固统治的工具，用“君臣之忠”代替“华夷之辩”，便是他们的成果。
朱标就算再不懂明朝的历史，作为常识，也知道明清理学达到了最高峰，孔家的地位也被捧到了最高点，似乎“文臣之首”也是从明朝开始。
朱标不懂洪武皇帝，但朱标懂自己的亲爹。
他爹当皇帝后，文臣们都诓他爹不懂，呈上来的奏折有大半都是陷阱。若他爹不是有几位大先生心腹帮衬，不是有自己把关，以他爹的学问见识，要辨别忠奸好坏非常困难。
在原本的历史中，洪武皇帝与几位大先生的关系估计没有那么好，也没有一个生而知之的天才儿子，所有事都要自己摸索。
在文臣都瞧不起他、不愿意好好为他干活的时候，为了拉拢天下文人为他所用，将孔家高高捧起，用掌控孔家的方式来掌控天下文人，确实是最快捷的手段。
至于这么做，会给华夏文明带来怎样的伤害……现在洪武皇帝是自己亲爹了，朱标能够硬气地为他爹辩解，你还能指望一个二十七岁才开始启蒙的文盲皇帝能有多深思熟虑，眼界开阔？
汉高祖虽然也是半文盲，但汉初有百家余韵，还有萧何等从最初跟着他起兵、不图名利只图国计民生的大才。
我爹有什么？有一帮同样文盲但特别会打仗的穷兄弟？
朱标想到为那群叔叔们启蒙的时候，就脑壳疼。
当然，作为皇帝，能力不够就是原罪。但我爹有九成的错，其他文武大臣的错就没有一成吗！！
朱标开始理直气壮双标。
现在有自己罩着亲爹，朱标可以规避许多会给后世造成负面影响的“道具使用方法”。
他甚至可以用这些道具，为帝制的覆灭提前挖坑。
不能因为道具是一把双刃剑就不用。朱标相信，别的帝王能用好这把双刃剑，他和爹也能用好。
至于子孙后代？自己的事自己想办法，还指望已经死透了的祖先吗？
朱标的信不厚，但上面写的“规划”已经非常清楚。孔希友是个聪明人，看完这封信后，松了一口气。
他不在乎孔家成为帝王的工具。
不如说，孔家从最开始被捧起来的时候，就是被帝王当做工具使用。
他只怕帝王想要换个工具，将孔家这个工具彻底摧毁，一点机会都不给他们。
再者，朱标这封信上的内容，让他心生向往。
“对外教化……”孔希友眼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
当知道世界很大的时候，孔希友就萌生过能不能在更远的地方传播圣学的念头。只是孔家扎根于这片土地，不可能轻易离开。
且这种事如果没有朝廷支持，他也走不远。
就算当了衍圣公，也是被圈在曲阜被养着。如果能以大明的代表、以孔子后裔的身份出外传播圣学，就算他的学识继承不了圣人的衣钵，青史中的留下的名声大约也能在孔家后裔中排上前列吧？
哪个读书人，没有个青史留名的野心？
“朱公子真是……”孔希友想了想，道，“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评价他。希望皇上能采纳朱公子的意见。”
王宾笑而不语。
作为唐大夫最得意的弟子，唐大夫现在精力不济，他已经承担了朱家大部分人的日常体检工作。身为大夫，他是朱家最信任的人之一。
所以朱元璋和朱标的身份，他已经隐隐猜到。“朱国瑞”对他猜到朱家真实身份的事心照不宣，让他直接听从朱标的任何命令，不需质疑。
王宾还知道，自家公子也已经猜到了真相，但就像家主曾经瞒着公子那样，现在公子也瞒着家主。
这一家父子，真是有趣极了。王宾越来越庆幸自己留在了朱家。
孔希友看着王宾的笑容，心中猜测，可能这封信，就是朱标在皇帝的授意下写的。
他在心底感慨，世人都说朱标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宽。但他们可能不想承认，朱标所有做的事，都有皇帝授意。
皇帝对朱标的信任，不仅是培养自己的心腹，也是为太子培养副手。
若太子信任朱标，朱标对皇帝和太子的忠诚又不变质，继续谨慎不揽权，或许下一个两代帝王盛世指日可待。
孔希友想着那样的盛景，不由心生澎湃。
此时此刻，他才有了自己是大明人的感觉。
……
当常葳护送曲阜的百姓进京的时候，孔希友的也前后脚进京。
朱元璋假称生病，罢朝几日。当他重新召开朝议，让曲阜的百姓和南孔的族人进宫时，满朝文武百官都感到了气氛不对劲。
当他们看到朱元璋身边浙东四先生和浙东二儒五人（宋濂：咳……）全部到齐，丞相叶铮和已经致仕的前丞相李善长也坐在皇帝一旁窃窃私语时，感到气氛更加不对了。
当朱升和季仁寿两位已经养老的大儒出现时，想要为衍圣公说话的文臣们的心落到了低谷。
皇帝居然把最先投奔他的心腹文人全叫到了朝堂上，这次廷议恐怕不好对付。
他们在朝堂上东张西望，希望看到一张很多人都很陌生、但名声已经如雷贯耳的年轻人。
还好，朝堂上没有出现一个穿着知省官服的不认识年轻人。
急忙赶回来为女儿助威的常遇春遭遇了赵德胜的交头接耳：“老常，标儿怎么没来？我还以为皇上会把标儿叫来呢。”
他身后也有人小声附和：“对啊，这时候把标儿叫来，谁还能辩得过标儿？”
常遇春赶紧道：“肃静！现在是上朝！”
武将们赶紧闭嘴。
常遇春在心里道，标儿现在若是过来，恐怕还没张口说话，这朝堂上能晕好几个。
标儿出现在朝堂上，肯定不是穿知省的官服，而是穿太子的礼服了。
当宫人奏乐，朱元璋从后堂一步一步走向龙椅，俯身看向群臣的时候，朝堂立刻鸦雀无声。
此次是大朝会，群臣朝拜叩首。
朱元璋待群臣跪下后，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缓缓道：“众卿……平身。”
朱元璋低沉浑厚的声音响彻朝堂，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今日一定要和皇上辩个明白的大臣，居然心头一慌，起身时双腿居然有些发软。
常葳带来的不只有曲阜的百姓，还有衍圣公和其嫡系族人。
衍圣公起身后本想喊冤，但他抬头看着朱元璋冷漠的视线，早就想好的话语梗在喉头，仿佛失去了声音。
他的心脏因惊惧而狂跳，跳得仿佛要代替他的话语从喉咙里崩出来。
洪武皇帝一言未发，只是一个冷漠的视线，就让衍圣公脑海一片空白，吓得几近瘫软，差点再次跪回地上。
“朕很尊重孔圣人。”朱元璋平静的目光扫视了一眼群臣，一字一顿道，“若有人给孔圣人抹黑，朕决不轻饶。”
朱元璋此话，听在群臣耳中，有两个含义。
诬告是抹黑，孔氏族人做了恶事也是抹黑，无论哪个，皇帝都不会轻饶。
很多文官都想出列，但朱元璋经过几次杀戮，积威甚重，在朱元璋点名前，他们不敢出列。
“常葳，你先说。”朱元璋看向武官队列最末尾的年轻女将。
“是，皇上！”常葳抱拳出列。
她呈上了曲阜百姓的证言和自己查找的证据：“相关苦主已经在外等候。”
朱元璋粗略看了一遍证言和证据之后，他挥了挥手，内侍将证言和证据拿给大臣们过目。
因为孔家和文臣息息相关，所以证言和证据先从文臣这里轮转一遍，才到武将手中。
武将们翘首以盼，看热闹的表情都快控制不住了。
文臣们依次查阅时，一个大臣突然发难，大喊“这是诬告”，并撕毁证据，要将几页纸张吞下去。
朝堂立刻变得一片混乱。
常葳冷眼看着大臣们或真或假的惊慌，抱拳禀奏道：“百姓们的联名信和证据原件，末将已经快马加鞭送与皇上。这些证言和证据是印刷的附件，诸位上官不用担心证据缺失。”
说完，常葳在朱元璋许可后，呈上来一箱证言证据，依次分发。
大臣们的表情都很精彩。
既然是印刷的附件，为何不早说？这女将难道存了一颗看笑话的恶劣心思？还是说，有这种恶劣心思的是皇帝？
“拖出去。”朱元璋嗤笑一声，下令道。
宫中侍卫立刻上前，将引发闹剧的文臣嘴堵住，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门。
刘基出列，义正词严道：“诸位大人都是饱学通礼之士，若有异议，该有理有据地说，怎么跟市井无赖偷鸡摸狗被抓了现行似的，道理还没讲，先在地上滚上了，这可有辱斯文。陛下，若再有扰乱朝堂中，该以失礼之罪论处。”
许多文臣对刘基怒目而视。佞臣！
朱元璋微微颔首：“准奏。”
刘基遗憾退下。
他还以为自己指着鼻子骂了，一定会有忍不住站出来和他辩论，怎么没人呢？
李善长回南京后，特意告诉他标儿这次不仅差点骂死孔家后裔，等别人缓过来之后，又把别人骂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大喊对不起孔圣人（朱标：你继续编？）。
“刘伯温啊，你口才不行啊。”
刘基气得胸口疼。
趁着标儿还没上朝，刘基现在要抓紧时间输出。要是标儿来朝堂了，还有他开口的机会吗！
刘基把想要为衍圣公辩驳的文臣的话堵回去后，他们终于能安安静静把证据证言看完。
在知道常葳搬了一箱子复制件来后，他们就不做这些在朝堂之上毁灭证据的鲁莽事了。
想到这里，他们心中有些遗憾。
如果刚才毁掉的是原件，常葳要再收集和整理一次证据证言，会花费很长时间。在这期间，他们一定能让全天下的文人给皇帝施压，让皇帝释放衍圣公。
在这些人看证据证言的时候，朱元璋的视线扫过众人的脸，心中的火气越来越大。
他看得出来，这些人中大部分人，对证据证言并不在意。
或许，他们都能看出这些证据证言是真的。
但这是真的又如何？
孔家是传承了几千年的世家，吞并良田，逼良为奴，低买高卖，这些事刚崛起的豪强都能做，孔家自然也做得不少。
这可是真正的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难道不该有这些权力吗？
曲阜就是历代帝王送给孔家，供奉孔家的私产。孔家如何处理私产，不是他们自己决定吗？
只有被煽动来不顾一切拯救衍圣公的年轻书生们才会为衍圣公光辉下隐藏的黑暗肮脏愤怒，忍不住烧掉了衍圣公府邸。朝堂上的文臣们已经是看透一切的贤能之人，他们不但不会愤怒，还会认为这是孔家应得的“尊重”。
他们中一些人甚至希望，以后皇帝都能对世家大族抱有这样的尊重，这才是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太平盛世。
李善长致仕后，百官中不再留有他的位置。他被朱元璋特别恩许，在龙椅旁侍立。
他看到朱元璋眼中血丝弥漫时，知道这位本性并不和善的帝王心中已经起了杀意。
他立刻小声道：“标儿曾经说，潜规则就是见不得人的规则。他们现在对孔家的罪行满不在乎就是因为他们秉承的潜规则，皇上只要将潜规则拉出水面，给天下百姓看，他们就会像传说中的鬼魅一样，融化在阳光下。”
朱元璋闭上眼，沉声道：“朕知道。李公不用担心，朕明白此时不能用屠刀，而是该用文人的手段。标儿和常丫头已经演完了上半出戏，朕演不好下半出戏，就对不起他二人了。”
李善长松了口气，道：“陛下放心，若这出戏演完，他们比死还难受。”
朱元璋心头这才放松一些。
李善长看着朱元璋眼中血丝退去，垂首退到一旁，不再多言多语。
之后朝堂局势被朱元璋稳稳把控住。
他传来证人苦主，与当事人当面对质。
文臣们本以为孔家人学富五车，肯定能说会道，怎么也能把那些没读过书的草民辩得哑口无言。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那些本应该笨嘴笨舌的草民，居然说话条理如此清楚，虽浑身颤抖，怕得不行，却也用事实驳得孔家人说不出话。
而且这些事实，全部都伴有人证。那些人缺胳膊少腿，都指天发誓自己真的是被孔家人所害，皇上和诸位大人们可以去曲阜随便抓个人问，人尽皆知。
他们痛斥，孔家人将曲阜看做私产，做事从不顾忌，毫无掩饰，所以这种事都是光天化日之下发生，只要去曲阜，随地都是证据。
“诸位大人，为什么你们每次来曲阜，都不睁眼看看我们，看看我们过的是什么生活！”一位老人可能也是文人，说话条理非常清晰。
他痛心疾首，凄厉哭诉的模样，连心硬如铁，认为孔家应该有这个待遇的文臣们都忍不住移开视线。
他们毕竟不是纯粹的恶人，还是有一点恻隐心的。
若是纯粹的恶人，朱元璋早就看透他们，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挂在竿子上震慑百官了。
“因为孔圣人的光辉太耀眼了，他们只看得见孔圣人，看不到黎民苍生。”一位浑身打着绷带的老者在旁人的搀扶下一瘸一拐上前。
众人都疑惑地看着那位老者，不知道何人敢无诏上前。
“草民孔希友，衢州孔圣人后裔，拜见皇上，皇上万岁。”孔希友在旁人搀扶下，对朱元璋三叩九拜。
朱元璋脸上展露笑容：“孔卿请起，赐座！”
众大臣震惊。
衍圣公一脉更是震惊无比，看向孔希友的眼神带着一丝恶毒。
他们都已经想到了，南孔此刻出现，一定是想趁着北孔被告，谋夺衍圣公的爵位！
“草民不敢坐。草民此次来，是自首。”孔希友泪流满面，“衢州孔家治下不严，旁系和下仆犯下诸多劣迹。草民愧对孔氏清名，愧对孔圣人。”
孔希友再次磕头：“请皇上责罚！”
众人再次震惊。
南孔这是要干什么？他不是来落井下石，夺取衍圣公爵位的吗！
孔希友出现，让许多看着百姓控诉衍圣公，仍旧心里稳得如老僧坐定的人开始慌张了。
这件事完全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这时候，他们中的一些人，突然想起孔希友当初曾来到南京拜见皇帝，当皇帝让人将他们送到北京，说与朱标交流。
当时他们并未在意。
朱标虽然有诸多恶名，但才学确实在朝中能排得上号。
且他们猜测，朱标身为辅佐东宫第一臣，恐怕一直被皇帝隐藏起来的朱太子就藏身在北京。
皇帝让孔希友去北京，或许是让他们去见太子。
当时衍圣公的地位也很安稳，虽然皇帝没有承认衍圣公的爵位，但也没有收回他们的权力。所以皇帝将南孔遣走，文臣们都认为，皇帝是在向现在的衍圣公示好，表示衍圣公不会被南孔取代。
现在孔希友出现在这里，不仅身负重伤，还直言南孔有罪，这种让人摸不透的鬼魅手段，让他们想到了一个人——朱标。
朱标还是陈标的时候，就智多近妖，为皇帝出谋划策，军事上才能不输于徐达、常遇春等老帅。
朱标对阵几次文人计策的时候，也多次使用匪夷所思的手段，一击制敌。
这次常葳的手段倒是她父亲常遇春作为屯田元帅常用的堂堂正正的鲁莽手段，但孔希友的出现，很明显拥有朱标的风格！
文臣们内心忍不住颤抖。
这朱标，他居然……
他们思来想去，就算朱标已经把棋路给他们摆出来了，他们居然仍旧看不透朱标下一步要走什么！
龙椅上，朱元璋冰冷的面容上已经浮现出了笑意。
他看出来，群臣终于开始慌张了。
爽！
朱元璋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着标儿穿着太子礼服，走到朝堂上与众位大臣见面的场景。
那时候，朝堂里会晕几个？
会不会直接吓死几个？
这样标儿战绩再次增加，不骂都能死人！
……
北京城，朱标难得给自己放了一天不在官员假期的假，端着茶看向南京方向。
“老师，你在担心吗？”得知今日南京要召开大朝会，将衍圣公的事定下后，孔佑自己担心得不行，坐立不安。
朱标吹开茶叶，道：“我当然担心。”
孔佑只是随口一问，他还真没想到自家万事料定的老师居然也会担心。
孔佑好奇道：“老师也会担心？”
刘琏插嘴：“伯泽，我还以为一切都在你预料中。”
伯泽是朱标为弟弟们取字的时候，顺便给自己取的字。
朱标道：“就算一切在我预料中，我也会担心。世事无常，万事万物都处于变化中，我不能穷尽所有变化，只能做好自己能做的事，然后，便是相信南京朝堂上的人了。”
宋璲喃喃道：“相信吗……”
朱标点头：“我相信皇帝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我相信朝堂上大部分大臣心中良知尚存，我更相信满朝文武对皇帝、对大明忠心者占绝大多数。”
“在朝堂上，其实道理和对错有时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站在朝堂上的人是坚持对还是错。”朱标顺便为孔佑和弟弟们授课，“只要皇帝和大部分大臣坚持正确，那么即使正确的这一方势力更弱小，事情也会倾向于正确。因为皇帝是执牛耳之人。”
朱同用手撑着脸，叹气道：“标儿，听多了你说的话，我对世间事少了许多期望，多了许多无奈。”
朱标笑道：“现实就是这么无奈。所以我等官吏才要坚持正义，让无力之人不要太无奈。”
朱同、刘琏、宋璲三人站起来，对朱标作揖道：“是，听从知省教诲。”
孔佑和朱标的四个弟弟也站起来作揖。
朱标摆摆手：“随意聊天，放轻松些，多扰兴致。”
众人失笑，紧张无比的孔佑也忍不住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南京城。
在孔希友出现后，朝中铆足了劲想要在朝堂上与朱元璋争论的文臣们无力且茫然。
南孔强烈要求取消衍圣公爵位，将孔圣人的祭祀收归朝廷所有。以后孔圣人与孔家后裔脱钩，就算孔家有再多不肖子孙，也不损孔圣人清名。
从理智而言，这对全天下尊重敬仰孔子的读书人而言都更好。
他们思来想去，居然想不出一个理由，去阻止这件事。
连正在喊冤的衍圣公一行人，都哑口无言，不知道如何辩解。
即使他们认为自己应该躺在孔子的荫蔽下享福千秋万代，但以孔圣人后裔的身份，这种话能说吗？！
不能。
潜规则就是不能公之于众、宣之于口、暴露在阳光下的东西。

第211章 一锤定音山东平息
朝堂上出现诡异的沉默。
回到南京朝堂，终于抢回史笔，为这场朝议充当记录官的叶琛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刚回来记录的第一场朝议就这么有趣，他身为史官世家的心都蠢蠢欲动，恨不得现在就抛下一切，专心写文章。
当然，叶琛只是想想。
比起修史，让眼前的大明更加繁荣昌盛，才是最重要的事。等这件事结束，他也不能再任性，该回朝堂辅佐主公了。
刘基恨铁不成钢地扫视了一眼那些文臣。
说话啊！出来说话啊！怎么都哑巴了！你们不说话，我和谁辩论！
朱元璋严肃地坐在龙椅上，看到刘基那老小子在非常没规矩的小幅度东张西望，很想从兜里摸出一个铜板崩刘基的脑袋瓜子。
就算朕知道你想要找人辩论，但严肃点，上朝呢！
李善长立刻隐晦地用眼神提醒朱元璋。陛下，严肃点，上朝呢！
“还有谁要上奏?”朱元璋问道。
在场文武百官抹着汗，心情非常郁闷。
虽然现在他们不知道说什么，但总应该说点什么，表示自己挣扎过吧？不然好憋屈。
于是文臣们终于一一出列上奏，阐明自己心中所思所想，比如衍圣公可以改回奉祀官，比如孔家后裔知错了就还是原谅他们，继续供养孔家，不要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孔希友身上还带着伤，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仍旧勉力支撑着和文臣们辩驳。
我孔家自会供奉先祖，何须朝廷给予官职，命令我们供奉？你家没有朝廷给钱，就不供奉先祖吗？
我孔家圣贤书传家，若是孔圣人他老人家在世，也会希望子孙后代凭借自己的本事来出人头地，而不是躺在荫蔽上荒废学识！
孔希友泪流满面，哽咽不止，细数历朝历代中孔家青史留名的人。
孔家没有衍圣公之前，也从未断绝过传承啊。反倒是有了衍圣公的爵位后，为了争夺爵位，孔家出现了多次自相残杀的事。在元朝期间，甚至让一外姓人成为嫡系，当了衍圣公！
“你们口口声声尊敬我们孔家，在看到孔家嫡系被外人所夺，在看到孔家被拘束在祖籍地不敢轻易出门做官，在纵容孔家旁亲和下人胡作非为然后说这是孔家应有的权力时，你们心底真的对我们孔家有一丝一毫的尊敬吗！”
孔希友声音凄厉，听在众人耳中，刺耳无比。
“衍圣公，你是衍圣公，你来说，他们对衍圣公家，对孔家，真的是尊敬吗！”
衍圣公的嘴张张合合，说不出话来。
他作为“衍圣公”的既得利益者，当然应该说“是”。但他说不出口。
身为孔家的门面，无论他内心如何，在表面上，他都不能露出不符合“圣人后裔”的形象。
除了改朝换代的大军进入曲阜的时候。
现在在朝堂上，上面是皇帝，旁边是文官（武官：？？？），他无法说出口。
孔希友见众人哑口无言，从地上颤颤悠悠爬起来，指着自己身上的伤口道：“我进京的时候，遭遇了自家人的刺杀。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孔家吗？”
文官们虽然已经猜到了孔希友为何受伤，当他真的说出来的时候，许多人的内心仍旧产生了动摇。
孔希友再次下跪叩拜，声音悲戚仿佛泣血：“陛下，求你救救孔家！再这样下去，孔家就完了！”
衍圣公瘫软在地，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本以为满朝文官都会站在他这一边，保护孔子后裔。
他本以为，最差也不过是“衍圣公”的头衔转移到南孔一脉，但北孔剩余的人可以融入南孔，除了自己可能会出事，但对整个孔家而言，并无多少区别。
他本以为是这样。
衍圣公看向孔希友。
他终于摈弃了自己心中的偏见，认真地看着这位族兄。
孔希友的脸色很苍白，没有擦粉，是真的受了严重的伤。
孔希友哭的模样很难看，一点都没有圣人后裔的矜持，他是真的发自内心的伤心痛苦。
衍圣公突然意识到，他以为南孔是想要趁机踩下北孔，他以为南孔是受了谁的指示。但或许，他错了。
孔希友只是代表他自己，代表一个孔圣人后裔，上朝说出了这番话。
衍圣公想，如果自己抛开衍圣公的身份，只是身为“孔希学”这个人，他会做出如何选择，会如何回答这个少年时曾一同求学的族兄的问题？
孔希学脑海里闪过少年时零散的岁月片段。几十年的时间太长，长得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不是衍圣公的时候，拥有那些理想那些壮志。
他只能继续站在衍圣公的立场上，做出最后的选择。
在满朝文官都哑口无言的时候，孔希学知道“衍圣公”大势已去。与其露出垂死挣扎的难看模样，他只能退的稍稍好看一点。
衍圣公孔希学正衣冠，理仪容，跪地叩拜道：“罪人有愧先祖，请陛下收回衍圣公的爵位。”
朱元璋看完了这一切，为这出戏贡献了最后的演出。
“朕，从未承认过‘衍圣公’这个爵位。能‘衍圣’的人已经进了孔庙，其他人没有资格。”朱元璋神情淡然，“孔子祭祀收归朝廷，彻查孔家不法之事。”
孔希友大喊:“陛下圣明!”
满朝文武百官纷纷跪下：“陛下……圣明。”
朱元璋紧急赶回来的心腹文臣们跪下时，瞥了同僚一眼。
同僚都以为他们来此，是为了朝议争论。但朝议若按照标儿的安排，只要孔希友出现，就一锤定音。
他们的战场，是在朝议后。
……
“朝议后，如果将朝堂上的声音传到民间，传到天下读书人耳中，才是真正的胜负局。”朱标道，“我虽让你的父亲将族人聚集在南京，向学子请愿‘救孔家、救孔圣人’，算是比他们先走一步。但最终结果，还是要看朝中各派系文臣，谁技高一筹。”
“谁技高一筹，就能在废除衍圣公这一件事中，夺得最大的利益和声望。”
朱标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
所以他和常葳只唱了前半出戏，后半出戏将由南京的君臣来唱。
如果唱不好，前面费的功夫所得的喝彩，将全落入别人的口袋中。
“大哥，既然后半出戏这么重要，你为何不去南京？”朱樉不明白。
他反正不太相信爹能配合皇帝唱好这出戏。
区区一个亲爹。
朱棡也使劲点头：“要是白忙活了怎么办？”
朱标失笑：“识人用人也是很重要的一环。事必躬亲，那会被累死。就算是诸葛武侯当初也不是事必躬亲，只是季汉后继无人，不得已为之。你们也要学会将事情分给信任的人。”
朱樉和朱棡同时叹气：“好。”
朱标无奈：“你们叹什么气？”
朱棡最心直口快，道：“我叹气，别的地方都是长辈考验晚辈，给晚辈历练的机会。到我家就反过来，哥要操心我们，还要操心爹和其他长辈。”
朱标：“……其实也不是很操心。”
朱樉和朱棡用眼神道，嗯，哥你说的都对。
朱标知道说服不了弟弟们，恐怕只有弟弟们知道亲爹是洪武皇帝后，才会对亲爹的印象有所改观。他转移话题道：“佑之，怎么坐立不安？”
孔佑苦着脸道：“学生养气功夫还不足，让老师见笑了。”
朱棡把着孔佑的肩膀挤眉弄眼：“你岁数又不大，养什么气？养成我哥这样，就像个老……嗷？！”
坐在朱标身边当乖宝宝吉祥物的朱棣和朱橚，非常默契地同时飞起一脚，踹到朱棡的伤腿上。
“老四，老五，你们想谋杀亲哥吗！”朱棡捂着伤腿震惊。
朱棣挑眉：“说大哥的坏话，杀了你。”
朱橚点头：“嗯。”
朱樉训斥：“你们非要当着外人面前上演兄弟阋墙吗？有什么事等关上门再做！不要给大哥丢脸！”
朱棣和朱橚对视一眼，乖乖向朱棡道歉。
朱棡：“……”一肚子气。
刘琏、宋璲和朱同三人用眼神隐晦地交流。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就算伯泽桃李满天下，也拿弟弟们没办法。
这几个弟弟怎么完全不像伯泽，倒是很像燕王？
以前他们还认为，至少幼泽像伯泽，结果幼泽只是表面装得像，骨子里也是燕王那一款。
（远在大越征战的燕王：阿嚏！）
朱标老僧坐定，对弟弟们突然调皮，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俗话怎么说来着？习惯就好。当知道弟弟们就是洪武皇帝那一堆有名气（但不记得名字）的藩王之后，他对弟弟们的期待已经降低了不少。只要弟弟们不祸害大明和百姓，彼此间打打闹闹算什么？这是增进兄弟感情。
朱标已经不指望把弟弟们培养成一个三好青年了。
“好了，喝了这么多日的茶，你们也该动起来了。”朱标道，“南京尘埃落定，北京也要配合宣传。这件事就交给仲泽和叔泽，免得你们身上带着伤不能乱动就闲得慌。佑之，你跟在他们身边学习。”
刘琏笑道：“你对佑之挺看重？”
朱标淡然道：“孔家人是天生的搞宣传的料子。佑之思想较为开阔，愿意接受新事物，是个可造之材。你可别太欺负他。”
刘琏立刻道：“伯泽，你说什么？我是会欺负人的那种人吗？”
朱标瞥了刘琏一眼：“你是。”
刘琏：“……”
宋璲忍笑：“我和大同去学校转转，早日把南京的事告诉学生们。”
刘琏指着自己：“那我呢。”
朱同道：“当然是待在官衙干活。”
刘琏：“啊？！喂喂，伯泽还说我喜欢欺负人，现在是你们联合起来欺负我好吗？！”
众人大笑，连孔佑都忍不住捂住嘴。
不能笑，不能笑……噗嗤，真的好好笑！
孔佑笑得眉目飞扬，终于露出了丝丝青少年人的朝气。
朱标在心里点点头。这才对嘛。读书怎么能读得暮气沉沉？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神采。
端茶，喝茶，舒气。
今天的北京仍旧岁月静好。
……
“葳儿，又在给标儿写信？”常遇春披着衣服出外散步，见常葳房间里的灯亮着，敲门进来，以为常葳身体不舒服。
“嗯。”常葳折好信纸。
常遇春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移话题道：“你是要回山东，还是去其他地方？”
常葳道：“待把山东的地分完之后，我就去广东。”
常遇春道：“我听闻广东地方豪强势力非常强大，你留下，我去。”
常葳笑道：“正因为难，我才要去。若不去最艰难的地方，我要如何才能证明自己能够继承爹爹的衣钵，当好新的屯田元帅？”
常遇春皱眉：“你不需如此紧迫。你还有两个弟弟可以帮你。”
常葳摇头：“弟弟们不像爹，擅长庶务和抚民，只爱打仗。老师等弟弟们再历练一番，会将弟弟们送往燕王手下。”
常遇春：“……”闺女啊，谁告诉你你爹擅长庶务和抚民，不是只爱打仗？你两个弟弟才最像我啊！
常遇春心里十分不满。我都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为什么两个兔崽子（常茂常升：我是兔崽子，爹你是什么？老兔子吗？）就能在标儿的庇佑下做他们喜欢的事？
“不能让他们如此任性！”常遇春板着脸道，“继承家业是他们该做的事！”
常葳将虚握着的拳头放在唇边，失笑道：“爹爹你这个家业得到的民心太多，我来继承才最好。若是弟弟们继承，反倒对我常家不利。爹爹你别逼着弟弟们了，就让他们做喜欢的事吧。”
常遇春想了想，烦恼地抓了抓头发：“葳儿说的是，我忽视这一点了，这也是标儿教你的？”
常葳道：“知省不会如此直接的点明，而是引导我们思考。”
常遇春疑惑：“为何你叫他知省，而不是老师？”
常葳道：“知省说，毕业后去外地任职的人不可对外叫他老师，也尽量不要叫他校长。他是为大明培养人才，不是为自己收学生。”
常遇春愣了许久，苦笑道：“标儿是不希望师门成为朋党吧？不过就算他不让你们在外叫他老师，他的师门仍旧存在。”
常葳摇头：“无论事实如何，知省先表明了他的态度。有时候，态度也很重要。”
常遇春点头：“这倒是。你不叫他老师，这或许也不错……”
常遇春语焉不详，常葳却听懂了父亲的话。她神情黯然了一瞬，恢复平常神情，道：“父亲，明日可教我用刀吗？长枪易折，刀最常见，打仗时好更换。”
常遇春轻轻拍了拍女儿翘起的头发，道：“好，爹教你。这几日爹都会留在南京，你离开的时候我才离开。”
常葳笑道：“谢谢爹。”
常遇春看了一眼常葳桌上的信，再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若早知道标儿就是太子，就不会在幼年时担心女儿嫁入皇宫触犯忌讳遭遇不测而做出那等极端的事。女儿无论是等待婚约兑现，还是在皇上沉默中取消婚约，都能过上普通官家女儿的悠闲生活。
但既然常葳已经走上了这条路，为人父母，常遇春只能尽全力教导常葳，让女儿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更稳。
北京城。
朱标收到了常葳的信，看到了从常葳视角描述的朝堂上关于衍圣公一事发生的变化，心头巨石落下。
爹的家书总是报喜不报忧，他从其他渠道收集的讯息比不上常葳这个“当事人”的描述，传消息的人也不如常葳了解他，能把他想知道的消息一五一十都收集到。
“她要去广东啊……真是哪里困难就去哪里。”朱标自言自语，将信收好后，趁着常葳还在南京，赶紧回信。
等常葳去了广东，这一南一北，信件传递就不容易了。
去广东有许多需要注意的事，朱标的对外贸易计划也要收集许多广东的消息，他得提前叮嘱好。
连夜写完信，第二日一大早，朱标让人将信送出，背着手在家里散了一会儿步，才回家给李贞写信。
衍圣公一垮台，山东那些士绅豪强总该老实了。
只是没想到，这群士绅豪强的血条比他想象中的还长，硬抗了这么久，还没有破产。
朱标反省，他小看了这群人扎根于土地的世代积累。
他应该更残忍一点。
“罢了，得饶人处且饶人，虽然我不是故意想饶了他们。”朱标走到庭院里的田地，看着红彤彤的西红柿和辣椒，露出了开心地笑容，“山东市场试验良好，天亮了，让江浙的富商们也破产吧。”
论纺织业，江浙才是大头。常葳整治江浙在分田中不法事迹时，所清理的最多的事便是将应该种粮的良田改为桑麻棉田。
每个朝代在最初的时候都会规定“种粮耕地红线”，大明也不例外，原则上，良田都得用来种粮食。
明中后期土地兼并严重，豪户为赚取更多钱财，将良田改为桑麻棉田，这也是大明粮荒的原因之一。
反正豪户饿不死。佃户为他们种桑麻棉，只能分到桑麻棉，没有粮食可吃，所分得的桑麻棉被豪户低价买走，也买不到足够的粮食，这和豪户有什么关系？
在这个交通和通讯不便的封建时代，想用政令强制规定耕地红线很难。要让大明粮食充足，除了朱标自己手中的“皇庄和军屯”之外，就只能让百姓都尽可能的分到田，在土地肥沃、气温较适宜的地方保证“小农经济”。
这件事非常反直觉，但是事实。
因为“小农经济”中，农民们会优先保证种出能让全家饿不死的粮食，保证大明有足够多的土地种粮食。
若是豪户将土地兼并，豪户不会管这些土地上有多少为他们种地的佃农，只会保证自己衣食无忧后，所有田地都种植经济作物。
为了遏制现在就已经抬头的这个迹象，常葳严查井田制的推行是一个措施，朱标让这些纺织作坊破产，将纺织商人纳入自己的体系，进行规范的管理是另一个很重要的措施。
这时候就要感谢如今是野蛮凶残没有自由的封建时代，朱标敢直接蛮横地摧毁各地纺织业，不怕民间起乱子。
哪个封建朝代地方上不出现乱子？就算是汉唐的盛世，地方上的民乱也是此起彼伏，朱标只要自己不亲眼看到这一幕，就能心硬如铁。
这是朱标很“自豪”的虚伪。
衍圣公一事后，先不提各地文人会因此产生怎样的动荡，山东这一方，终于安静下来。
山东士绅代表失去了所有与山东知省谈判的条件，只能将山东知省拿出的加了码的要求全盘接受。
李贞和汤和喝酒的时候笑着叹气。
何必呢？
当初他们如果早一些松口，以标儿的心软程度，还能带着他们寻找其他赚钱的方法。
标儿和皇帝不同，对别人赚钱一事看得很淡，只要不祸国殃民，标儿愿意带着这些豪商们赚钱。
但他们存着和标儿、和皇帝、和大明对抗到底的心思，那就除了性命，什么都别想要了。
虽然山东大地上还会出现新的豪商和士绅，但至少现在这一批“勇敢”地站出来的当地豪商士绅，应该让位了。
“接下来就是去江浙。”李贞叹气道，“以前标儿总是很遗憾，陈家的商号进不去最富庶的苏杭，让沈家压了陈家一头。现在我们家的商号终于要进入苏杭，和沈家拼一拼了。”
汤和开玩笑道：“标儿成不了第一富的豪商和沈家有什么关系？难道不是皇上花钱太狠的缘故？”
李贞失笑：“标儿以前不敢怪皇上，现在……”
现在是偏心亲爹，不会责怪亲爹。
汤和挤眉弄眼：“说起来，标儿都这么大了，难道真的一点都没察觉？”
李贞问道：“为何如此问？”
汤和道：“今年标儿的动作太多太大，以前他很谨慎，就算做了许多事，也会牢牢站在臣子的线内，看似有很多权利，实际上非常谨慎，谨慎得我都心疼。”
李贞笑道：“怎么？现在标儿不谨慎了？”
汤和转了转酒杯：“标儿想让燕乾去东北当知省，还是军政合一的知省。”
朱标写信给朱元璋，让朱元璋想办法安排燕乾去东北的事，汤和作为朱元璋的老伙计，自然也得到了朱元璋征求狗头军师意见的书信。
李贞正色：“说不定标儿是心大了，想谋反。”
汤和白了李贞一眼：“谋反？朱国瑞最先举起反旗的那种谋反吗？”
李贞忍俊不禁。

第212章 打着打着就迷路了
朱标就没怎么掩饰。李贞一直在朱标身边，当然早就知道。
汤和了解朱标的谨慎，见朱标突然这么不谨慎，当然也能猜到。
“皇上知道吗?”汤和好奇。
李贞用了比较委婉的说辞：“皇上非常信任标儿。”
汤和点头。懂了，我那个老大，到了标儿面前看，就懒得带脑子。
啊，好羡慕啊。谁家有标儿这样的孩子，都不想带脑子。
汤和想起自己的儿子就是一肚子气。我比周德兴强，周德兴的儿子周骥小时候就是一个喜欢在女人堆里厮混的恶劣顽童。现在怎么周德兴的儿子比我汤和的儿子还强？
汤和不知道，周骥这么厉害，都是和周德兴“父子相残”中练出来的。
古板无用只知道喊儿子努力的老父亲，和家中被宠溺的独子，这战争真是残酷极了。
如果汤和想让自己的儿子比周德兴的儿子强，先要让自己的儿子们献祭个亲爹。
汤和从李贞这里得知了真相，发现朱标是知道了自己是朱太子，开始放手行动后，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汤和还真担心过标儿是不是心大了，准备谋反了。
虽然这并不影响老大和标儿之间的感情，但以老大的狗脾气，非要让他帮着演出一场配合标儿谋反的戏，他得愁死。
汤和一想到老大可能会带着他和徐达攻打南京，“烽火戏诸侯”博标儿一笑，就想找根面条吊死。
不是他想把朱元璋往昏君想，但朱元璋的脑子在涉及标儿的时候总是会变得很奇怪。
总之，朱元璋是一个明君和暴君，而朱国瑞则一言难尽。
“标儿既然知道自己是太子了，不知道会给我安排什么活？”汤和期待道，“最好把我和廖永忠换个位置。现在廖永忠把倭寇都拦到海上，我剿的匪都是他剩下的。”
“标儿算着时间，预测大越国那边的战事快平息了。恐怕标儿很快就会派汤将军你去南洋。”李贞透露道，“你的身体还好吗？”
汤和笑道：“标儿派来的大夫很有用，我还能再为标儿征战几十年。”
李贞道：“那就好。现在标儿长大了，最怕的就是陪伴自己的长辈们出事。”
汤和笑着叹气：“标儿就是心软。我也怕。我们哥几个要是出事，标儿得多难过。我从小就怕标儿掉眼泪。他现在是太子了，应该不会掉眼泪了吧？”
李贞摇头：“他面对家人的时候仍旧孩子气。樉儿和棡儿负伤回来的时候，他就啪嗒啪嗒掉了不少眼泪，吓得樉儿和棡儿不轻。”
汤和再次笑出声。
笑着笑着，汤和脑海里浮现出标儿幼年时的模样，眼眶不由有点热。
他喝了一口酒，将眼中热意压下：“标儿的身体还是一如既往的健康吗？”
李贞道：“当然。他若生病，皇上还能待在南京？”
汤和哈哈大笑:“这倒是。”
标儿预言中的“英年早逝”，一定不会发生。
.....
“看，标儿来信了。”朱文正扬着手中的信，道，“这都是半年前的信了。标儿说陈迪发现了东大陆，运来了新东西。嘿，等打完仗，咱们赶紧回去。”
陈英擦拭刀，道：“你们回去后替我给标儿问好。”
朱文正道：“想都别想，你也得回去。咱们回去的时候，标儿就快当太子了。这种乐子，你怎么能不在标儿身边？”
陈英：“……”他想说，他并不想看乐子。
不过他确实忘记标儿的身份应该公开了。这时候，他确实应该回去陪着标儿。
陈英道：“好，我这就写信给皇上，让他派人暂时代替我。”
他想着标儿，但脑海中还是那只就算十几岁了仍旧小小的标儿。
听说标儿现在应该长得很高很英俊了，他却想不出标儿长大后的模样。
朱文正指着自己道：“想不出？看我啊！我是标儿堂哥，我和他长得差不多！”
陈英给了朱文正一个嫌弃的眼神。
李文忠先踹了朱文正一脚，然后道：“看你不如回忆舅舅以前的样子。据舅舅说，标儿和他年轻时长得特别像。”
朱文正下巴一缩，眉头皱得能夹死虫子：“文忠，四叔不在这，你不要这么谄媚，谄媚又没用。你用贬低标儿的方式来讨好四叔，真是越来越像个佞臣了。”
李文忠:“”
我你X的……李文忠挽起衣袖，就要揍朱文正。
陈英看着两个义兄弟又闹起来，叹了口气，继续擦拭武器和盔甲。
吵死了。
真想早点结束，让这两人赶紧滚蛋。
陈英决定稍稍激进一点，不再一边打仗一边往外屯田，一点一点蚕食大越国。
陈英陪伴朱标最久，学会了朱标的精打细算。
虽然大明军队实力可以一波推平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自信，主动进犯大明边界的大越国，但陈英仍旧稳扎稳打，一边打一边屯田一边分田一边教化。现在打仗收益已经弥补了耗费物资的一半。
等明年丰收的时候，至少军粮的耗费能补回来还有余。
但想着标儿快要当太子了，陈英算了算回程的时间，决定稍稍奢侈一点。
朱文正拿出朱标的信，就是催促陈英不要温温吞吞，赶紧打他丫的。
朱文正有朱标提供后勤，向来打富裕仗，除了最初跟着朱元璋南征北战的时候，就没这么憋屈过。
云南是陈英的地盘，朱文正虽然狂妄，但一是非常遵守军令军规，二是对兄弟们非常好，所以憋着性子接受陈英的安排，只是不断去骚扰陈英。
陈英把朱文正的骚扰当空气。
和朱文正当好兄弟，没有这点定力，早就被朱文正气死了。
正好天气入秋了，明军的状态不错。陈英正式摆开阵势，和李文忠、朱文正全线出击，直取大越国都城。
大越国王在都城外摆出了大象阵。
明军几声炮响，大象立刻慌乱，踩死大越军士无数，最后连城门城墙都是慌乱的大象帮忙破的。
陈英、李文忠、朱文正三人分外无语。
朱文正抱怨：“说真的，看到这一幕，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他们大越国究竟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犯我大明边界？”
李文忠辛辣讽刺道：“说不定他们虽然长得像个人，实际上脑子和猴子差不多，做事并未想太多。”
陈英开始反思，自己这么谨慎，是不是真的错了。他应该听朱文正的话，早点结束早点回去见标儿。
不过现在后悔也晚了，陈英派兵迅速打扫战场，将大越国全线纳入大明边境线内。
朱元璋已经颁布了“别的国家不打大明，大明不主动出征”的旨意。如大越国这样主动进犯大明边界的国家，明军将士都心怀感激，十分珍惜，战斗非常卖力。
以后战功都只能剿匪里赚了，要封爵几乎不可能。像大越国这样的好邻居，明军将士都非常喜欢。
只是在扫平大越残余的时候，明军出现了一点点小问题。
南亚国家边界十分混乱，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比如大越国就私自把周边好几个国家收成藩属国。
明军撵着大越国的残军跑，遇到城池就用大炮轰一下，对方立刻举白旗投降，几乎没有抵抗。
他们就闷头跑着，心想跑过界了，对方国王肯定会派使臣来与明军商议，澄清误会，他们再退出去就好了。
这打啊打，跑啊跑，朱文正冲得最快，最先看到了海。
“大越国是靠海的吧？”朱文正回头问自己的副将。
一个副将道：“应该？”
另一个副将道：“原来大越国这么大，我们从海边出发，都打到另一边海了。”
还有个副将有点脑子：“燕王，我们要不要找个当地人问问，我猜我们可能迷路了。”
朱文正挠头，和身后将士们面面相觑。
半晌，朱文正喃喃道：“你说我回家后，标儿会不会拎着我的衣襟咆哮，逼我读书背地图？”
副将们：“……”燕王你就怕这个？！你难道不该怕你打了不该打的国家，被皇帝怪罪吗！
朝中可是一大群的人想要把燕王你的藩王位置给撸下来，甚至想告你谋反！
朱文正想了想，理直气壮道：“标儿肯定不会。我相信迷路的不会只有我一个人！”
与此同时，李文忠也看着大海挠头。
他站在海岸上，能看到海的那一边有比较大的岛屿。
那个岛屿是不是也是大越的地盘？他要不要过去看看？真头疼。打了这么久，怎么一直没有国王派使臣让他回去？
大越国原来这么大吗？

第213章 这只是历史的巧合
三人中唯独陈英见到了国王派来的“你打越界了”的使臣，在“大越国”边境停了下来，就地休整，准备屯田。
这个派出使臣的国王，来自统治印度的图格鲁克王朝。
好了，现在梳理一下，这三人都迷路到哪了，为什么迷路得如此快。
首先，把这个时期的中南半岛地图摊开。
现代地图上，这里从东到西，依次有越南、老挝、柬埔寨、泰国、缅甸五个国家，马来西亚半岛上北部是泰国，南部是马来西亚。
这个时代，中南半岛上目前只有两个较为强盛的封建国家，东边为大越国，西边为罗斛国大成（阿瑜陀耶）王朝。
两个王国中间，有占城、老挝、高棉、素可泰等小国。马来半岛有三佛齐王国。
大越国依托一千多年依附中原王朝的历史，自诩为“华”，称其他地方为“蛮夷”。所以为了“受命于天”“以夏变夷”，多次对外扩张。
大越国与中原封建王朝类似，一边扩张一边军屯，所以王朝和百姓上下一心，扩张速度十分惊人。占城和老挝大部分地区已经被大越国夺得。
正因为它十分强大，才会打云南的主意，主动入侵大明。
大成王朝前身为罗斛国，在十三世纪时，先后攻打真腊（吴哥王朝，领土大约是今柬埔寨）、素可泰（与罗斛国同在今泰国地区）、三佛齐，占据了西到印度洋、东到湄公河、北与云南接壤、南部囊括大半个马来半岛的广阔领土。
罗斛国后来灭真腊、素可泰等国后（真腊在明宣德年间趁暹罗衰弱复国），向大明朝贡称臣，被洪武皇帝赐名为“暹罗”。
除罗斛国和大越国这两个较为强大国家之外，缅甸现在正陷入分裂，三佛齐被罗斛国和满者伯夷国（爪哇）分食，几近灭亡。
所以当明军打败大越国，清扫大越国全境的时候，所遇到的抵抗，只有罗斛国。
事有碰巧，罗斛国刚打完真腊国首都吴哥，虽然获胜，但国力消耗不少，正需要休养生息。
洪武元年，大明刚建国，朱元璋就派使臣前往中南半岛“暹国”（那时大明并不清楚古籍中暹国其实是素可泰），要求暹国朝贡，以稳定中南半岛局势，好孤立云南。
罗斛国接待大明使团之后，暂时观望。到了洪武七年，他们才派人前往大明打探，并在洪武九年朝贡称臣。
现在大明气势汹汹打了过来，来者还举着“燕王”的旗帜，一看就是大明最正规的军队，罗斛国就误会了。
他们误以为大明因罗斛国不肯朝贡，认定为敌国，所以特意来讨伐。所以朱文正一路上都没有遇到罗斛国王派来的提醒他“走错路打过界”的使臣。
至于朱文正认为没遇到抵抗，那只是因为罗斛国刚经历了一场举国大战，又骑兵多为战象，而象这动物其实不适合当骑兵，头脑过于聪明，服从性差，只要遇到惊吓就会乱窜逃跑，根本无法列阵。
朱文正的军队有火炮和燧发枪，甭管打不打得中，声音和火光一起，硝烟味弥漫，战象就吓疯了了，朝着背离明军的方向横冲直撞。罗斛国死伤无数，城墙也被大象撞垮。
朱文正不认识罗斛国的旗帜，一看到这个独具特色的战象军队，就以为是大越国的军队，闷头往前冲，甚至把罗斛国首都都冲破了，一直冲到了孟加拉湾。
他现在站着的领土后世属于缅甸，现在属于罗斛国。
朱文正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冲过头，没意识到后来遇到的战象骑兵是罗斛国的军队，更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罗斛国的都城冲破、罗斛国的国王都北逃了。
大越国的国都已经被攻破。所以他完全没想到，还能打到第二个都城。
就算看到某座城池较为繁荣，里面有一座比较好的小宫殿，他也只以为是藩国、陪都之类，毕竟无论是大元还是大明，都有两个都城和很多座行宫。
于是，一系列巧合造成了一个极大的误会。
朱文正以为自己在打大越国，而罗斛国以为大明因他们不朝贡而打他们。最后造成的乌龙结果，就是朱文正站在海边使劲挠头，把头发挠断了好几根。
至于李文忠，情况就更复杂了一点。
大越国南边的确是靠海的，李文忠的军队有一半是船队，一半在陆地上，用船队火炮配合陆地轻骑，沿着大越国海岸线攻击，收割逃窜到海边的大越国残兵。
然后他就从大越国的海岸线绕到了罗斛国的海岸线。
罗斛国正被朱文正攻打，他没遇到什么抵抗，继续沿着海岸线南下，打到了已经快灭亡的三佛齐。
三佛齐一听炮响，就投降了，而且还有人劳军。
因为三佛齐的军队差不多已经被罗斛国和满者伯夷国解除武装了，现在维持治安和反抗罗斛国、满者伯夷国的军队，是从南宋时躲避元朝南下的华人组织起来的武装。
原本历史中，三佛齐的王子抛弃国民逃跑到了现新加坡，他的后人在马来半岛南端定居，每年交给已经被赐名暹罗的罗斛国四十两黄金作为暂住费，建立马六甲王朝。
后来永乐帝派遣郑和下西洋，马六甲臣服永乐帝，成为大明属国，被大明保护，重现繁荣。
在三佛齐的王子逃离后，当地华人就推举广东人梁道明重建三佛齐国，后臣服大明，就是旧港宣慰司的由来。
直到永乐帝的孙子明宣宗听从朝中大臣的进谏，放弃安南和南洋所有领土（同时也放弃了北边草原进攻主动权），马六甲和旧港才脱离大明的统治。
所以现在的三佛齐不仅已经走投无路，军队也基本是当地华人自己组织的武装。李文忠一打过来，当地华人一问大元已经灭亡，大明是汉人王朝，还在分田搞大生产，并且鼓励海外贸易，就激动了。
“财神爷陈家现在变成国姓爷了？”
“将军是陈家表亲?”
“现在攻打这里的三个大明的大元帅全是陈家的人？”
“海外经商这一块就是财神爷陈标公子管？！”
李文忠努力比划着和当地华人用各自都听不太懂口音的大元官话聊天：“不是陈标，现在是朱标。标儿现在是北直隶知省，他在北京……元朝的大都当官。云南是陈英，就是标儿的哥哥管。”
当地华人的眼睛亮得让李文忠眼睛都被闪疼了。
李文忠万万没想到，大明和他义父朱元璋的名声在南洋不好使，一说“豪商陈家”“财神爷陈标”，这群人就几乎放弃了所有怀疑，恨不得立刻回大明老家瞅瞅了。
陈家的名声，在南洋真是过分响亮。
通过和当地人的交流，李文忠才知道自己走错路，早就打过界了。
就在李文忠犹豫要不要退回去的时候，当地华人跪地嚎哭，求李文忠别走。
下南洋的华人基本都集中在目前还没有命名的马六甲海峡两侧，即濒临灭亡的三佛齐国内。
这年头，敢下南洋讨生活的华人特别勤劳和聪慧，所以赚钱很多。他们就成了罗斛国和满者伯夷国主要压迫对象。
现在发现中原王朝有实力保护他们，他们当然不愿意大明离开，跪着求大明收了这块地，千万不要抛弃他们。
三佛齐国的王室也求大明留下。
他们都快被逼得弃国逃跑了，仔细想一想既然快没活路了，不如投靠一个和三佛齐国没有仇的强大国家。给大明当臣子，总比被罗斛国和满者伯夷国当奴隶强。
听说大明的大臣生活比这里的国王富足多了。
特别是在李文忠十分为难，说“这里太穷，如果打了下来，标儿还得派人来治理，让当地富裕起来，工作量太大”之后，他们就更不愿意李文忠走了。
听听这话，是人说的吗？这是神！不愧是中原王朝！
最后给他们会心一击，让他们彻底下定决心的是他们问大明能不能让他们信奉大乘佛教，李文忠回答，“佛教？我们那很多人信。皇上曾经都在佛寺里当过和尚”。
三佛齐国的王室眼泪都流下来了。
佛教从印度兴起，但印度不信佛教信印度教，现在还被信奉伊斯兰教的突厥人和阿富汗人占领了，逼迫印度人改信伊斯兰教。
现在南洋地区宗教纷争十分厉害，印度教势力和伊斯兰教势力分庭抗争，三佛齐国这个大乘佛教国就在其中挨打。
李文忠听到此事后，解释道：“我们大明信仰宗教自由，只要遵守大明律令，不干涉朝政，信什么都行。”
三佛齐国的王室要求很低，只要能让他们继续信奉大乘佛教，不强迫他们改信就没意见。
李文忠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国家攻城略地开疆扩土后，还要管别人拜什么神佛。
这有什么意义吗？难道不是只要不违反朝廷律令，不聚众闹事，不行伤风败俗之事，信什么神仙、信几个神仙都可以吗？
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为什么我要去想那些蛮夷脑子里想什么？我又不是蛮夷。李文忠放弃思考这个。
在当地人抱着腿跪地挽留下，李文忠同意在这里驻兵保护他们，等候大明派人来接管和治理。
当李文忠、朱文正和陈英汇合后，他们拼凑了一下信息和地图，发现各自都打过头了，其中以朱文正最为夸张，把“暹国”打下来了。
李文忠：“旧港主动臣服，和我没关系。”
李文忠隐瞒了自己是先打过头的事，反正对方愿意臣服大明，他就没出错。
陈英：“得冷国正处于分裂，谁也无法做主，就一同臣服了大明。自称德里苏丹国图格鲁克王朝的印度王国使臣，愿意和大明重新划定了边界。我上报朝廷后，请皇上重新派使臣来商议边界一事。”
得冷国就是大明对缅甸那一地区政权的称呼。得冷国在勃固王朝向阿瓦王朝改朝换代期间，后在永乐年间臣服大明，改为大古剌宣慰司和底马撒宣慰司。
大古剌宣慰司和底马撒宣慰司在明宣宗时期反叛，支持麓川思氏父子，掀起麓川之难。这就是明宣宗时期主放弃海洋派占据上风的起因事件。
在这个时空中，得冷国众多割据势力也在见识到大明的强大后，臣服明朝，愿意成为明朝的行省。
朱文正:“我…..…."
朱文正:“其实我也..…."
朱文正：“你们等等，我去找找暹国国王在哪，我相信他也是主动臣服大明！”
李文忠和陈英都用意义不明的眼神注视着朱文正，看得朱文正心情越来越暴躁，现在就要骑马去找暹国国王，逼他承认他是主动臣服大明，和燕王没有关系。
“好了好了，事情都这样了，先找标儿求助。”李文忠和陈英一同按住朱文正，李文忠道，“多了这么多领地要治理，朝中大臣恐怕会很生气。”
朱文正破口大骂：“那群迂腐之人！我们武将开疆扩土，他们还要生气？！”
“好了，消气。”陈英十分沉着冷静，“得冷国和三佛利国都是主动臣服，至于暹国，我记得皇上曾派遣使臣要求其朝贡，他们一直没有同意。现在他们又派战象阻拦你，你做的并未有错。”
朱文正愣了许久，然后使劲点头：“阿英说得对！”
李文忠神情古怪：“阿英，你变坏了。”
陈英平静道：“我说的有错吗？”
李文忠想了想，表情更加古怪：“居然一点错都没有。”
仔细想想，阿英说的是实情啊！
“你有蒸汽船，给朝廷和标儿分别送信，立刻送。”陈英道，“这件事要立刻解决。”
李文忠道：“好，我去写信，你来安抚。文正……你带着兵到附近逛逛，看能不能找到暹国国王。”
朱文正的肩膀终于被李文忠和陈英松开。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抱怨道：“这真的不怪我，我感觉没跑多久，还没有我在草原上劫掠跑的路长。”
“这里确实太小……等等，什么劫掠？”陈英疑惑。
朱文正改口：“不是劫掠，是打探消息！”
陈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朱文正究竟给标儿增加了多少麻烦？
他有些后悔自己丢下标儿，单独来南方打拼了。
朱文正继续抱怨这里太小，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跑远了。
李文忠不断附和。
他觉得自己走的距离，还不如从北京到辽阳行省（即东北）的距离。
陈英这次很赞同两个兄弟。他走的路更近，还不如突袭云南时赶的路多，而且大半是非常好跑马的平原。
中南半岛东边有一条狭长的长山山脉，但长山山脉南方有很长两个“缺口”都不超过五百米，在三人看来就是小山丘，迅速就翻过去了。
翻过长山山脉后就是湄公河平原。李文忠一直在湄公河平原南部沿海跑马，朱文正穿过西边海岸海拔不足五百米的丘陵见到了大海，只有陈英往北走来到了掸邦高原附近。
因为陈英常年在云贵高原作战，所以并未感觉这路有多难走，而且他也没有深入，只在萨尔温江和伊洛瓦底江下游活动。
中南半岛加上陈英没到达的地方，一共两百万平方公里左右。
如果去掉陈英没到的地方，以及一些高山地区，只有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左右。
蒙古的面积（包括如今内外蒙古）是二百八十平方公里左右，靠近北直隶这边就算一半，差不多和这个面积差不多。
所以从北直隶过来的朱文正和李文忠感觉自己没走多远，就跑过了好几个国家，真的不是他们的问题。
在云贵高原晃悠的陈英，只从中南半岛上方跑了过去，也没把握好距离感。
三人这次真的没有乱来，非常冤枉。
但事已成舟，他们只能赶紧补救，迅速向南京北京送信。
两艘蒸汽船开足了马力，朱元璋和朱标前后脚得到了三人的书信。
朱元璋乐得发癫，暂且不提。
朱标看着哥哥们老老实实阐述了真实情况的书信，呆坐了半晌。
“正哥是不是走到哪，就要把麻烦带到哪？”朱标终于回过神后，自言自语，“他在北京，拖着忠哥去捕鱼儿海，又打了东北，全是无准备的仗。”
“他到了云南，连忠哥和英哥两人都拖不住他，把中南半岛全部打穿了，还是无准备的仗？”
“正哥他是不是有点问题？”
“问题很大好吗！”
朱标终于从椅子上跳起来，像大猩猩一样捏紧拳头曲着手臂跺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
中南半岛其实在朱标的目标内。
后世许多键盘侠都曾经骂过，永乐年间曾经将中南半岛纳入明朝势力范围，马六甲海峡就在大明海军的控制下。
只是后来人不争气，放弃了中南半岛和海洋。
狗儿弟弟能做到的事，他这个当哥哥的当然也能做到。
但不是现在啊！
现在大明百废俱兴，急需休养生息，到处都在屯田。现在打下了这么大块地，如果要迅速教化，就只能和在云贵时一样，派遣大量移民屯田，并将当地民众分散移民到大明国内。
但现在云南还在教化中，他从哪找那么多移民？
至少要等洪武十五年后，大明洪武元年出生的人成丁后，他才有大量的劳动力啊！
你们怎么都赶在洪武初年开疆扩土？催催催，催命吗！
已经在嘴里的东西，朱标不可能让大明吐出来。
但要消化这些东西，朱标想想就头疼。
如果一个处理不好，可能就会有连绵不绝的战争，极大消耗大明的国力。
到时候这片地就不是大明的福地，而是祸害！
开疆扩土，不是打下来就算胜利。就像是吃东西一样，要能消化才能转化成营养，不然消化不良不仅会生病，甚至还能丧命。
当然，大明还不至于丧命，但处理不好，生病是极有可能的。
“我怎么摊上这么三个……两个不靠谱的哥哥。”朱标最终还是将英哥从不靠谱的哥哥们中去除了，他的英哥其实没跑多远，不算不靠谱。
朱标气得丢掉公务，回到家在床上使劲翻滚。
他的弟弟们回家后在门口脑袋叠脑袋，好奇地偷看大哥烦恼地翻滚。
朱橚：“大哥怎么了？”
朱棣：“听说是堂哥他们来信了？”
朱棡：“绝对是正哥又惹事。”
朱樉：“朱文正又做什么了？”
四人高声哔哔，朱标有气无力地从床上爬起来：“在门口干什么？进来。”
弟弟们鱼贯而入，在床边排成一排。
朱标道：“我要交给你们四人一项艰巨的工作。你们四人替我镇守北京，我要去南洋。”
四人面面相觑。
朱樉道：“我们倒是无所谓……只是大哥你是北直隶知省，你想离开就能离开，知省位置还能为你空着？”
朱标道：“这个你们不用担心，大不了让爹来当北直隶知省。北直隶这个位置非常重要，非我们一家不能守。徐叔叔应该快忙完了，马上就会来北京。你们有徐叔叔帮助，还有陈麟、刘琏、宋璲、朱同辅佐，应该能在我离开后守好北京。”
虽然朱标所说的事匪夷所思，北直隶的知省怎么能想走就走，走了之后北京还是给自家人守。但弟弟们非常信任朱标，哥哥既然都这么说了，那肯定事情就会如此发展。
“南洋事情很麻烦吗？大哥你带我去，我手已经快好了，能保护你。”朱樉道。
朱棡立刻道：“我也能！”
朱樉踢了朱棡伤腿一脚：“你能个屁！”
朱棡气得直磨牙。这个二哥是不是想打架？
“好了，你们留下。你们不在这，我不放心。”朱标道，“你们还要帮衬燕叔叔，我担心你们四个人人手都不够。”
弟弟们神色不由黯然。
大哥一个人就能处理好的事，他们确实四个人加起来都不一定够。
“你们还小，等再历练一下，一定能独自镇守一地。”朱标看出了弟弟们的难过，安慰道，“现在就是你们历练的机会。我离得远，这里的事都要你们自己做主。相信自己。实在拿不准，就你们四人一起商量。”
朱标谆谆教导，四个弟弟忍不住往朱标身边靠，和朱标挤作一团。
朱标哭笑不得。
他怎么觉得自己不是养了四个弟弟，而是养了四只大狗狗，动不动就想贴贴。
不是只有朱棣小名叫狗儿吗？
朱标安抚着自己的四只狗狗弟弟，让他们放心大胆地镇守一方，等他回来。
“大哥，你回来时把正哥也带回来，我要揍他。”朱樉道。
其他弟弟们纷纷附和。
朱标笑道：“好。”

第214章 朱国瑞家野心极大
朱标知道，南京朝中一些不支持自家爹的文臣虽然在孔家一事上被压了一头（勉强给他们一点面子，假装他们只被压了一头），但一直在找机会扳回一城。
“朱国瑞”一家是支持朱元璋的中流砥柱，他们早就对朱国瑞虎视眈眈。
现在朱国瑞一家三个兄弟“无故”打下了中南半岛，就算他们能找出合理的原因，朝中也会为这件事攻讦许久，甚至让定他们的罪，并让明军全面退出中南半岛。
蛮荒之地，有什么好要的？退回中原，才是我泱泱大明的大国气度。
穷兵默武，是昏君所为!
他们不会想，把已经打下来的地方又吐出去，已经“穷兵黩武”完了什么好处都不拿，是不是对大明的负面影响更大。
从大唐后，保守党的文人为了给宋朝龟缩一方的政权找合理性，全面变成了退缩保守派。在改革和保守党的党争中，这种倾向变得魔怔，任何开疆扩土的行为，哪怕是拿回失地，也是穷兵黩武。
程朱理学的门人，大部分都是宋时保守党的延续。所以他们厌恶朱文正、李文忠和陈英穷兵黩武的行为，就可想而知。
如果中南半岛没有安抚好，出现了反复的民乱，就算自家爹梗着脖子不松口不低头，最后把这事扛着搞定，因朝议矛盾而造成的行政效率底下，也会极大影响大明的复苏速度，危害国计民生。
如果他们在为了攻讦而故意使坏，那么遭殃的百姓就会更多。
朱标要尽力避免这件事。
“只能当一个暴君了。”朱标还没当皇帝，就要先要当暴君，真是把他自己都逗笑了。
朱标这时候明白了秦始皇为何要大兴土木，遣六国遗民修弛道和长城。
如果秦始皇能控制住军队，“使民疲”，是当时他迅速瓦解六国移民的意志最快捷的手段。而且弛道和长城，也能进一步加大他对国内的掌控。
只是秦始皇后继无人，选的“大兴土木”的方向也没有完全正确。
但他的余泽让汉朝继承，摧毁六国移民心中“六国”的概念这个目的，其实已经达成。
“只是中南道一地，半个蒙古而已。”朱标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下定了决心。
要当皇帝，绝不能优柔寡断。
朱标在向爹写信的时候，就已经坐船离开。
正在和朝臣吵架的朱元璋得到朱标的信，傻眼了。
就算朱元璋一面对朱标再不带脑子，他也察觉了不对。
我儿子那么谨慎的人，怎么可能在皇帝下旨之前，就先丢下北直隶跑路？
而且你看看，这信上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我四个弟弟代替我，徐叔叔赶紧去辅佐他们？
燕叔叔去辽阳行省的事别忘记了，弟弟们会帮助徐叔叔？
北直隶不能交给其他人，爹你选不到人，就让朱国瑞当北直隶行省？
“爹，你选不到人，就让朱国瑞当北直隶行省？”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震惊道，“标儿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心腹们都用无语的眼神看着朱元璋。
都这么明显了，主公你还要自欺欺人吗？
朱元璋扯着自己的胡子，不敢置信地原地转圈圈，转了许久，转得李善长都手痒时，他才停下来。
“标儿什么时候知道的？标儿会不会出事？！”朱元璋急得都六神无主了。
刘基道：“主公，虽然不知道标儿什么时候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但只要天下人不知道标儿是太子，标儿就不算归位。标儿现在不是很健康吗？”
朱元璋着急道：“等他到了南洋，水土不服怎么办！”
李善长安抚道：“标儿最惜命，他离开时带走了北京大半年轻大夫，一定没问题。”
叶铮想了想，道：“御医中戴思恭医术最强。标儿向主公讨要学识渊博的孔家人一同前往，正好将戴思恭一同送去。标儿派去医治孔希友的王宾可一同送去。”
叶琛和章溢有点懵。他们二人是心腹中唯一不知道朱标早就识破了朱元璋身份的人。
不过他们也很快冷静下来。
两人都是外放主政一方的官员，经验很丰富。
章溢道：“我可以回南方任职，帮衬标儿。”
叶琛道：“章兄，你还是留下来，朝中需要你这种知道南洋情况的老成持重之士。我去。”
王袆本想说自己去，但他现在还没有主政一方的经验，确实叶琛和章溢更加适合。
他道：“或许叶琛去广东或者福建更好。如果把胡大海派去，他们二人搭档，肯定能迅速接管广东，帮助标儿。”
宋濂道：“我可与孔家人同去。论教化，我比孔家人更有经验。”
心腹文臣们重新变回谋士，你一言我一语，让朱元璋也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沉思了一会儿，道：“朱国瑞当北直隶知省确实最合适，我会下旨，让徐达带着我的替身去任职；叶琛，你带着我的圣旨去找胡大海，与胡大海一同去广东赴任；宋濂，你选一批孔家人，与戴思恭、王宾一同去南洋；叶铮，你的身子骨还能远行吗？”
叶铮笑道：“主公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坚实着。”
朱元璋道：“你有两个徒弟在蓝玉身边，你去找他们，向蓝玉借兵，出镇云南。王袆，你带着花云一起去。你和花云对云南熟悉，暂时投笔从戎，做得到吗？”
王袆激动道：“主公放心！”
刘基立刻道：“主公，投笔从戎，我也行。”
朱元璋道：“你当丞相，兼任都御史，监察百官。”
刘基无奈道：“担子很重啊。好吧，我留下来。不过我一个人可能撑不住。”
朱元璋道：“章溢，你也进中书省，汪海洋会辅佐你。”
章溢拱手：“是，主公。”
朱元璋又道：“刘基，我再将杨宪借给你。”
刘基更无奈了：“看来我要在佞臣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众人失笑。
朱元璋忍着笑，板着脸道:“你就说你做不做!“
刘基道:“做做做。”
众人再次大笑。
笑声后，他们心中轻松不少。
朱元璋无奈地笑道：“怪不得标儿最近这么卖力，原来知道自己是太子了啊。”
李善长道：“主公，你这就猜错了。标儿如此卖力，不是猜到他是太子，而是猜到你是皇帝啊。”
朱元璋先眼睛微微睁大，然后露出一个十分温柔慈祥的笑容：“原来如此……”
王袆好奇：“难道标儿曾经猜到自己是太子，但没猜到主公是皇帝……哎哟，主公你干什么！”
朱元璋一拳头揍在王袆肩膀上，王袆捂着肩膀痛呼出声。
刘基笑道：“标儿确实早就猜到过他是太子，然后哭着问自己是不是主公亲儿子……”
刘基一边说一边拔腿就跑，朱元璋气得抽出腰间佩刀，要砍刘基。
叶琛从袖子里摸出毛笔和小本本，毛笔在舌尖上一点，墨迹化开，开始写字。
随时随地能摸出小本本记录“明实录”，这才是合格的史官。
李善长用拐杖使劲砸了砸地面，笑骂道：“好了，你们君臣二人想在青史中被人嘲笑吗！”
朱元璋踹了刘基一脚，才收回刀走回来：“他就是想被我砍头！”
刘基拍了拍衣摆。
主公会追着他踹，就不会砍他的头。刘基很清楚这一点，才会和朱元璋开玩笑。
他的谨慎和聪明一点都不缺。
……
翌日，朱元璋下旨，调北直隶知省朱标前往南洋，作为使臣与印度国重新勘定边界；定南洋半岛为安南行省，朱标为知省；任朱国瑞为北直隶知省，即刻赴任；调叶琛为广东知省，胡大海出镇广东；任燕乾为辽阳行省知省，并出镇辽阳行省屯田；升刘基为中书省右丞相，章溢为中书省左丞相；召杨宪入中书省……
一系列独断专行的官吏调动，让满朝文武皆震惊不已。
朱元璋再次不管朝议，直接下旨，这样蛮横无理的态度，让满朝文武……满朝大部分文臣心中都膈应无比。
武将也膈应。
胡大海和燕乾走了什么狗屎运？怎么不叫我啊？我也想去！
现在南方北方都有仗打，都能立功。留在南京只能在朝堂上昏昏欲睡，还可能被派去当文臣。
我想打仗！
武将请战意愿十分强烈，纷纷想要去南洋换回燕王。
燕王这功劳吃得够多了，南北都是他，你一个被赐国姓的燕王立那么多功劳干什么？功高盖主吗！
武将们只是胡搅蛮缠，文臣们一琢磨，还真是！
朱国瑞一家不仅把持着财政（朱标：我他妈自己赚钱，和大明财政有什么关系？！我还赚钱补贴大明的财政呢！），三兄弟还领着军队立下赫赫战功，朱标和朱国瑞甚至把北直隶作为囊中物！
朱国瑞一家明显过分狂妄，把自己当成土皇帝了！
皇上，朱国瑞一家，不仅盘踞北方，在北直隶一言堂，将北直隶当做大本营，甚至要染指南方！
这是要谋反的节奏啊！
陛下不得不防！
许多正直的文武官员也认同了这一点。
他们虽然不一定相信朱国瑞和朱标要谋反，但朱国瑞一家手中的权力已经大大超过了臣子应该有的范围。
这一切都是因为朱文正这个藩王。
因为北直隶名义上是朱文正这个藩王的“属地”，朱国瑞一家才能盘踞在那里；南洋也是朱文正以藩王的名义打下来，让朱标前去治理一定是朱文正的要求。
朱国瑞一家就算无意谋反，也必须压制他们手中的权力，否则遗患无穷！

第215章 标儿弯弓射朱文正
朱元璋看了一眼奏章。
朱元璋拍桌“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又看了一眼奏章。
朱元璋继续拍桌“哈哈哈哈哈”。
李善长气得不断用拐杖砸地：“陛下，主公！认真批奏折！”
朱元璋忍住笑，打开奏折，然后笑得腿都抖了起来。
虽然很对不起李公，但俺真的忍不住啊哈哈哈哈。
刘基和章溢都扶额苦笑，杨宪仍旧保持着他儒雅到有些欠揍的微笑，只有汪海洋满头雾水，不知道皇帝陛下在笑什么。
弹劾朱国瑞一家权势过重的折子，有这么好笑吗？
汪海洋知道，这群人只是借题发挥，朱国瑞一家的权势根本不算什么。
因为朱国瑞为了这个“国姓”，把豪商陈家的家产全部捐献给了皇帝，成为了“皇商”。
“皇商”的名号听着好听，但朱国瑞一家从为自己赚钱变成了为皇帝赚钱。朱国瑞一家赚的钱全部投入了大明的建设，几乎自己没享受过。
若换个书香门第世家豪族出生的程朱理学门人，朱国瑞一家大概是能被评价为“最忠诚最无私”的文臣。
而且朱国瑞一家所有的权力地位都是皇帝赐予的，他们从来没有揽过权。
所以皇帝信任朱国瑞一家，给了朱国瑞一家许多权力，这和朱国瑞一家野心大有什么关系？
这群人批评朱国瑞一家权力过重，背地里难道不是批评皇帝过于信任看重朱国瑞一家吗？
历朝历代，手握大权的大臣有没有？
有很多!
历朝历代，完全被架空的皇帝有没有?
也有很多!
但一般发生这种事的时候，大臣们都是当眼瞎没看见。
比如宋哲宗早就到了亲政的年龄，大臣们和太后奏对，无视宋哲宗，用屁股对着宋哲宗。宋哲宗自嘲，他只能看得见诸位相公的后脑勺。
那时候执掌权力的重臣都是当时和现在出了名的道德完人大文人，他们谁认为自己做得不对过？
现在谁都知道，洪武皇帝手中权力极大，独断专行，许多事不经过朝议就可以随便处理。
这像是被朱国瑞一家架空了吗？
很明显，朱国瑞就是洪武皇帝手中最好用的那一把工具。因为有朱国瑞一家在，皇帝才能多次“独断专行”。
他们是担心朱国瑞谋反吗？
不，他们是想斩断皇帝的臂膀！
皇帝自己肯定也很清楚这一点，否则不会让朱国瑞一家事事都插一脚。
汪海洋明哲保身，对朝堂局势看得非常清楚，所以他对这些道貌岸然的奏章嗤之以鼻。
汪海洋敢用自己家里一地窖的好酒保证，如果真的出现一个能架空皇帝的大臣，这些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当然，汪海洋自己也会屁都不放一个。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朱元璋笑得都趴龙案上了，“我都说了，朱国瑞一家的官职安排都是我在安排，他们一家都是在为我做事，执行我的旨意。这群人若是骂我太宠爱朱国瑞一家就罢了，骂朱国瑞一家野心大、想要造反、架空我，是他们傻，还是他们认为我傻？”
李善长苦口婆心道：“陛下，可曾听过三人成虎？虽然朱国瑞一家是按照陛下的旨意行事，但若陛下并非心胸宽广之人，被这么多人说朱国瑞一家谋反，或许陛下就会怀疑朱国瑞一家的忠心了。”
朱元璋再次捂着肚子笑：“因为朱国瑞一家识相一点，就应该不听我的旨意，学会进退对吗？”
刘基道：“是这个理。”
章溢叹息道：“现在闹这么一场也好。他们攻讦的是陛下最信任的人，陛下可以明辨是非。现在熟悉他们的话术，下次他们换一个人攻讦，陛下有了经验，就更好识破。”
朱元璋揉了揉笑疼的肚子，收起笑意，道：“标儿给我的信中也如此说。朕倒要看看，他们为了扳倒朱国瑞一家，能变出多少花样。”
听到朱元璋这席话，就算是知情人，背后也忍不住生出了寒意。
就算朱元璋现在表面上脾气越来越好，但他手中的刀几乎年年滴血。
现在大明上下头疼不已的官吏不足，就是朱元璋杀出来的。
就算是站在不同立场，李善长等人也希望那群人能够清醒一些，不要再撩拨皇帝的虎须。
如果可以，谁愿意自己忠于的明君变成暴君？
……
朱标沿海而下，收集了一些物资，原本蒸汽船只需要半月的航程，他走了一个多月才到。
下船时，朱文正、李文忠和陈英三人都在安南行省东海岸港口等候。
当他们看到朱标在船头出现时，都傻眼。
朱文正：“我没看错，那个弯弓搭箭的是标儿？”
李文忠：“是标儿。”
陈英十分焦急：“标儿都长这么大……标儿在干什么？难道发现了敌人？！”
他立刻东张西望，看哪个贼人实力高强到能在明军驻扎的海港上出现。
朱文正额头冒汗：“你们看标儿的箭是不是对准的咱们？”
李文忠目测了一下，然后脚步小幅度往一旁移动。
他移动后，朱标的弓箭朝向并未移动，李文忠松了一口气。
陈英冷静下来，也看出了问题：“是对准的你。”
朱文正：“……”
朱文正指着自己的鼻子：“不是吧不是吧？我哪里惹了标儿，标儿要射杀我？”
李文忠翻白眼：“标儿要射杀你就用枪了。站着别动，让标儿消消气！”
陈英也道：“往岸边再走一点，标儿的臂力不太行。”
朱文正实际用手指头戳着自己的鼻头：“喂喂喂！你们还是我的好兄弟吗？”
“是。”李文忠和陈英把朱文正往前推。
朱文正破口大骂道：“难道是我一个人迷路吗？你们俩都有错！”
李文忠敷衍：“嗯嗯嗯，赶紧站直。”
陈英道：“标儿心软，说不定恶作剧成功就消气了。”
李文忠十分赞同：“对！让标儿射一箭，总比被标儿念叨几个时辰，让罚你抄书强。”
朱文正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真的？被标儿射一箭，标儿就不会念叨？”朱文正回头，“别骗我。”
陈英道：“至少标儿的气会消很多。”
朱文正想了想，认为很划算，于是昂首挺胸站直，还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把自己光洁的大脑门露了出来。
在甲板上用弓箭对准朱文正的朱标手一抖，箭差点掉地上。
他隔着老远看着哥哥们推攘，就知道这三个哥哥在闹什么。
“好累。”举了半天，通过精心计算，朱标放弃了超远程用弓箭。
他揉了揉手臂，在船靠岸以后，他才重新弯弓搭箭，“嗖”的一下，顶端扎着充满墨水的鱼泡的箭准确无误地击中朱文正的额头，溅了朱文正一脸黑墨水。
朱文正抹了把脸：“……坏标儿。”
李文忠捧腹大笑：“哈哈哈……唉？”
朱标第二支箭脱手，李文忠也遭了殃。
陈英：“……”
他默默站直，默默承受。
朱标从甲板上跳下来，拎着箭支给陈英的额头盖了个章。
朱文正用袖子使劲擦脸：“标儿，你这就不对了。你还区别对待了！”
朱标理直气壮道：“根据你们犯的错区别对待，有问题吗？”
朱标指着朱文正：“用箭崩你脑壳。”
朱标指着李文忠：“射忠哥的箭力道轻一些。”
朱标摊手：“对英哥，只需要墨水就够了。”
朱文正沉思：“呃，好像有道理。啧，还真的有点痛。”
“去洗脸，然后让大夫看看。”朱标活动了一下筋骨，看向三位哥哥身后的副将们，拱手见礼。
瞠目结舌的副将们这才回过神，纷纷抱拳向小军师问好。
虽然朱标现在已经是北直隶知省，但他们仍旧习惯性地叫朱标小军师、小先生。
朱标并未纠正他们，朱标的三个哥哥也不在意。于是他们就这样继续叫了下去，并将这让这个称呼蔓延到其他军中。仿佛只要是武将和士兵，就应该这样叫朱标似的。
朱文正和李文忠麾下的将士和朱标很熟悉。陈英麾下除了火铳队，将士都是新来的，没有和朱标并肩作战过，只在同袍口中听过朱标的传奇经历，对朱标十分好奇。
这次朱标出场和他们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既没有武将的威武飒爽，也没有文臣的儒雅严肃，倒是像一个顽皮的弟弟在和哥哥们胡闹。
但他们丝毫不敢轻视朱标。
自家这三位元帅是个什么性格，他们可太清楚了。特别是燕王，那脾气简直傲得没边，连其他两位大元帅有时候都压不住。
现在小军师用包了墨水的箭射燕王，燕王还乐呵呵昂首挺胸露出脑门让小军师对准了射，就凭借这件事，他们就知道小军师在三位元帅心中是个什么地位。
这大概就是“你惹了我，我心情好就不和你计较，你惹了我弟弟，骨灰都给你扬了”的地位吧。
“没想到皇上居然会让标儿你来。”朱文正洗干净了脸，没管衣服上的墨渍，乐呵呵道，“皇上居然舍得。”
朱标没好气道：“我是先斩后奏，出发了才给皇上写折子。”
朱文正立刻改口：“我就知道！还是标儿你最看重哥哥！”
李文忠和陈英同时扶额。
他们俩是不是得庆幸，至少朱文正还记得叫“皇上”？
“好了，先帮我卸货。我们回去说。”许多话不能当着其他人的面说，朱标没有多言多语，“我给你们带了些新武器，还有新的农耕机器……总之，先搬东西！”
朱文正撸袖子：“好嘞！”
朱标无语道：“他这么积极地干活，肯定给我惹了很多麻烦。”
李文忠和陈英：“……”
他们俩也撸起袖子，亲自带着将士们搬东西了。
标儿吐槽地十分准确，他们确实都给标儿惹了很多麻烦。
朱标此次带来的东西中没有粮食。
中南半岛的百姓缺粮食，但富户不缺粮食。朱标要彻底改变这里的社会结构，所以不会缺粮食。
他带来了大量金银币和纸币，以及丝绸棉麻布、瓷器等海外销量极好商品，准备利用安南行省的地理位置，迅速把商业盘活，稳定当地民生。
世界各地最底层的百姓心思都一样，只要有一口吃的，就不会生乱。
至于那些吃饱喝足也会生乱的阶层，就是朱标此次列为排除的目标。希望那群人懂事一些，大明初期只需要有他爹一个暴君就够了。第二代君王，最好是一个仁君。
除了钱币和商品之外，朱标还带来了最新研制的精确度和火力都更强大的火器，以及搭载了内燃机的农耕机械。
为了让当地人迅速归心，大明最好展现出与当地完全与众不同的画风，仿佛机械降神。
在民智未开、宗教势力又较为庞大的地方，让当地人看到巨大到仿佛天壤之别的差距，用恐惧和崇拜来作为统治过渡，是较为理想的权宜之计。
不过朱标带来的机器，别说把当地人吓到了，把明军都吓到了，连三个哥哥都吓得愣了许久。
“我不是说过内燃机研制出来了吗？你们这反应是怎么回事？”朱标疑惑，“别人害怕，你们难道还会害怕？这个比蒸汽船的发动机还小一些。”
三位哥哥：“……没害怕。”
水里跑的和陆上跑的能一样吗！有了这东西，马还有用吗！
朱文正立刻道：“标儿，这玩意儿如果缩小了，能不能制造出真的木牛流马，让我骑着打仗？”
李文忠眼睛一亮：“不用吃草不会死的马儿？这个好！”
陈英也心生向往。
朱标：“……”你们说的是摩托车吧？
朱标脑海里浮现出哥哥们骑着摩托车打仗的情形，虽然历史中确实有摩托车兵这种兵种，但他不认为摩托车骑兵比马骑兵好。
马骑兵可以双手离开缰绳用武器，摩托车可不能双手离开车龙头，又不是演杂技。
“你们的想象力太弱了。就不能想象一下，给战车上装上内燃机吗？”朱标道，“能民用的车辆，当然也能用于战争。不过现在产量太低，还需要改进生产线，所以寥寥无几的几台机械，先用于工程建设和农田开垦。”
朱标给哥哥们介绍这个内燃车头的作用。
按上犁耙就是耕地机，按上大滚轮就是压路机，按上车厢还能当马车用……有了这台内燃机头，工程效率会增加许多。唯一的问题是，这玩意儿吃油，当地没有加油站。
原油开采和冶炼比挖煤矿麻烦许多。虽然华国古代就用“黑油”来火攻，有浅层石油田的记载，但那点开采量，完全不能满足量产内燃机。
倒是煤矿开采容易许多。
所以朱标拿这些机器来只是为了吓唬人，亮一下相就收起来。

第216章 用朱国瑞转移视线
众所周知，蒸汽机烧煤，内燃机烧油。
再众所周知，以前西方地质学家说“我们是学术巨头听我们的，华国没油”，华国的地质学家根据古籍记载和自己对地质学的研究发现了油田，奠定了华国现代工业的基础。
所以朱标在还没有制造出内燃机的时候，就已经在根据古籍“黑火油”“猛火油”出现的地点找油田了。内燃机出现的时候，才有油可用。
虽然现在开采出来的油经过“古法加工”，产量很低，杂质很多，更别说什么环保，但能用就行。
不过有烧油确实比烧煤复杂一些，这也是蒸汽船现在无法淘汰的原因。
如果不是蒸汽机车实在是个头太夸张，朱标其实想带蒸汽车头来搞基建，而不是带个“吉祥物”来吓唬人。
听了朱标解释之后，三个哥哥很快就找到了内燃机车头亮相的地点——湄公河平原很适合让内燃机车带着压路筒来开辟一条路。
无论民生还是军事，都得先修路。而且让百姓们开垦田地，百姓们认为是给他们好处；让百姓们修路，百姓们就认为是压榨。朱标带来的油，足以让内燃机车开辟一条路出来，比开垦田地更合适。
“用压路机开路，用烈性炸药开山，再用火枪打一点猎物分给百姓们吃肉，这三个措施用出来，民心至少能稳定到明年。”朱标道，“你们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强制推行井田制，如果有人反对，格杀勿论。”
朱文正笑道：“难得见标儿说出如此血腥的话。知道了知道了，杀人的事交给我。”
朱标很想踹堂哥一个狗啃泥。
我这样是谁害的!
朱标憋着气，等回到他们用大越国皇宫临时改造的元帅府后，才开始再次追打朱文正。
朱文正哀嚎：“为什么只打我！他们呢！”
朱标提着木棍子撵得朱文正上树爬墙：“都是你带坏的忠哥和英哥！”
陈英和李文忠贴着墙站着，围观标儿暴揍朱文正。
陈英哭笑不得：“标儿个头长大了，脾气和以前怎么一点区别都没有？”
李文忠开玩笑道：“你是说他还不够成熟？”
陈英想了想，道：“现在这样就好。”
标儿在外已经太过成熟理智了，如果在家里还成熟理智，那一定是他们这群人都死光了。
否则，怎么能让标儿在家里都不能开心玩闹？
幸福的人在爱着他的家人面前，一辈子都是小孩。
李文忠道：“我也放心了。我原本担心，我和朱文正也出远门，标儿在家里会不会没人照顾。”
陈英挑眉：“是你们照顾标儿，还是标儿照顾你们？”
李文忠失笑：“互相照顾不行吗？罢了，我和文正确实被标儿惯坏了。”
以前他和朱文正打仗也是精打细算，走一步算十步、百步，考虑好每一个细节。
有标儿管着后勤后，他和朱文正没了后顾之忧，每次打的都是富裕仗。特别是明军中普及火器后，朱文正的元帅脑子变成了“炸他娘的”脑子，火力洗地，完事。
朱文正和他都发现了这样不好，所以才来到了遥远的南方。
哪知道，他们还是得让标儿来收拾善后。
真是被标儿惯坏了。
陈英抱着手臂，轻笑着无奈道：“看来你们俩得每日写一副‘三省吾身’的大字。”
李文忠瞥了陈英一眼，道：“你难道不需要写？”
陈英叹气:“—起写。”
李文忠失笑。
朱标继续撵着朱文正上树爬墙。
墙外的明军军士都瑟瑟发抖。
“小军师在揍燕王？”
“不愧是军师。”
“习惯就好。”
“燕王打下了这么多地方，为什么还要被揍？”
“不懂？我也不懂。不过小先生来了，肯定会召集我们学习，到时候他会告诉我们。”
“啊？还要学习？！”
“不要啊啊啊啊啊，我才刚结束毕业考，难道还要返校？我不要读书做作业！”
“死心吧，小先生来了，考试逃不掉。”
“不！！！！！”……
燕王惨叫的时候，明军的将士们也跟着惨叫了。
看来，朱标“小军师”之名，完全没有“制定了军队启蒙课程大纲的小先生”响亮呢。
朱标揍完堂兄，又叉着腰对三位哥哥咆哮半个时辰后，终于结束了训斥。
朱文正非常高兴。
咆哮归咆哮揍归揍，标儿没罚他抄书就好。
处理完私事后，朱标开始给他们说起朝中发生的事。
书信半年一封，朱文正、李文忠、陈英三人无法得到朝中最新的消息。
不过在封建时代，一般半年也不会发生太多“新消息”。所以三人得知这半年发生了许多大事时，都很吃惊。
“孔、孔家垮了？”
“厉害厉害，满朝文臣难道不发疯？”
“常丫头真是可怕，不愧是常遇春的女儿。”
“又去东大陆了？这次不知道能有什么好东西。”
“樉儿和棡儿真没用，居然受伤了。”……
三人一边吃着热带甜甜的水果，一边锐评朝中诸事。
这个时候北京都入秋了，他们还能光着膀子吃水果，十分惬意。
朱文正抹了一把嘴，道：“看来我们确实给你添了许多麻烦，让你都亲自来了。不过我们真的冤枉啊！”
“好了，我知道。”朱标道，“这里确实是麻烦，如果不能好好处理，就会变成泥潭。”
朱文正犹豫了一下，道：“要不先放弃？”
朱标摇头：“大越国都对我们动手了，我们不灭掉他们，打完就跑，等他们重建之后再打我们吗？既然已经打下来，就好好治理。湄公河平原能一年三熟，是很重要的水稻产粮地；南边海峡是欧洲到我们大明海上贸易的交通要道，宛如北方关口。好好经营这两个地方，要维持百姓生计不难。”
“只是要你亲自来才做得到，是吗？”陈英苦笑，“标儿你离开了北直隶，北直隶怎么办？北直隶比这里更重要。”
朱标挑眉：“我给爹写信，让他派朱国瑞去当北直隶知省，弟弟们辅助他。”
三人先呆滞，然后朱文正大笑不止，李文忠和陈英苦笑不已。
“北边是我和文正平定，南方是我、文正、阿英打下来。北直隶由标儿你治理成如今繁荣的模样，现在安南行省仍旧由标儿你治理，北直隶还交给舅舅……”李文忠按着额头苦笑，“朝中看我们不惯的人，现在可找到借口弹劾我们了。”
陈英皱眉：“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是不是暂时把北直隶交给义父其他心腹更好？”
朱文正大笑：“等他们弹劾，最好他们说灭朱国瑞满门，哈哈哈哈哈。”
李文忠和陈英毕竟是外姓，考虑得比较谨慎。真的姓“朱”的朱文正可一点都不担心。
朱标沉稳道：“我知道让陈麟暂代知省，或者随意让哪个知道我身份的叔叔当知省，我在北直隶安排好的政策都会继续执行。但我故意让爹派朱国瑞当知省。”
朱标解释自己如此做的目的。
安南行省很重要，就算会暂时给大明带来麻烦，朱标也要安抚好这里。
永乐年间，中南半岛不是大明的布政使司，就是大明的属国，大明的海军就驻扎在旧港，当时是世界上第一强大的海军。
永乐敢年年用兵，郑和下西洋所带来的财富必不可少。
朱标不清楚永乐其他国策和打仗、吏治相关的事，但永乐年间的海上贸易是经济学必学知识，他当然知道。
为何说郑和下西洋耗费巨大，没有收入？因为这些收入进的皇家私库，和直接海军使用，没有进国库。
永乐几乎年年对草原用兵，哪来的钱养海军？这都是海军自己赚的。
后来明宣宗在阁老们的劝诫将明朝势力撤回国内，海军直接废弃，连船和图纸都被被烧了，硬生生毁掉了那一支世界第一的海军。
朱标不是什么军迷，看到课本上这一笔带过的记录，也忍不住心痛。
永乐年间，倭患基本不成问题；海军废弃后，再想抗倭，就要在大明的土地上打仗，就算战胜了也会给大明带来极大损失。明中期后，倭患才越演越烈。
大明拥有极其广袤的海岸线。要御敌于国门外，没有海军怎么行？
而要养海军，没有安南海峡怎么行？
“安南行省和安南海峡地理位置极其重要，既然他们胆敢主动进犯大明，给了我们这个机会，我们就要把握住这个机会，否则后世万代都会指着我们骂。”朱标神色有些淡漠，“所以，我需要用一件事来转移朝中大臣的注意力，让他们不干涉安南的事。”
为了不让朝臣在安南行省上使绊子，给自己安抚安南的时间，朱标把“朱国瑞一家”抛出去当诱饵。
对朝臣而言，“朱国瑞一家功高盖主、权势滔天、虽目前没有谋反但完全可以套用‘莫须有’的罪名”，比一个区区安南蛮荒蛮夷之地重要多了。
三人看着朱标淡漠的神情，不由又是心痛，又是懊悔。
他们明明可以徐徐图之，像之前那样一边打一边屯田，用几年、十几年的时间将安南消化。但因为一时急躁，再加上迷路等巧合，他们立下了很大战功，也打乱了朱标的计划。
朱标一向不喜欢用阴谋诡计。
虽然阳谋和阴谋都是谋略，但他们的标儿心软，道德感很高，不喜欢用“欺骗”的方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但这次“朱国瑞权势滔天”的计谋，显然是很纯正的阴谋诡计。
朱标这一手，针对的不仅是想要砍掉朱国瑞一家这个洪武皇帝臂膀的大臣，也玩弄了大明真正的忠臣的感情。
这些大明忠臣可能明白朱国瑞是听从朱元璋的命令，没有谋反的意思。但在他们看来，朱元璋不应该把权力集中在朱国瑞一家身上。至少，应该文武分开，不能让朱国瑞家的文臣去辅佐朱国瑞家的武将。
谁都知道官员任命要“避亲”。北直隶和安南，岂不是朱国瑞一家的“藩国”了？
他们的矛头并非对向朱国瑞一家，而是对向皇帝。劝谏皇帝人心会变，朱国瑞一家虽然现在还忠心耿耿，但已经有了“谋反”的实力。
就算朱国瑞一家忠心不变，人言也可谓。如果他们权力和声望太过，皇帝今后突然容不下他们了，岂不是枉杀忠臣？
哪怕开国皇帝容得下他们，太子又能容得下他们吗？
太子可没有皇帝那样的声望。史书中这样的悲剧还不够多吗？
朱标知道，朱标都知道。
但他还是为了自己的目的，用了这则阴谋诡计，将整个朝堂都玩弄在掌中。
无论是忠臣奸臣，此刻都只是朱标棋盘上的棋子。甚至连他和他爹，都亲自上了棋盘，鼓捣出可能能称得上历史中最荒诞之一的一幕戏剧。
“这样做好处很多，第一，关于朱国瑞一家的事，比什么孔家什么安南都重要，无论他们什么心思，都会全身心投入这一场战斗；第二，他们攻讦的是爹自己，爹看到他们攻讦的折子，才能理智客观地看出他们折子中背后的心思。”
朱标深呼吸了一下，脸上淡漠的表情还是没崩住。
“爹打仗很厉害，治国时也有天赋。许多在世家贵族眼中的荒诞主意，其实都极具先进性。爹最欠缺的，是对于王朝高层那诸多潜规则下权力斗争的经验。爹不懂那些大臣折子里的话中话，只坐在龙椅上的时候，他分不清忠奸，只能等后果出现后再弥补。”
“我快归位当太子了，没办法再给他提供臣子这一方的视野。所以爹得自己学会从加了无数层伪装的折子中，找出他想要的讯息。”
“这一场闹剧，好处大于坏处。”朱标反过来安慰哥哥们，“别垮着脸，我都没垮着脸，你们垮什么脸？”
朱文正一把抱住朱标，眼泪狂飙：“标儿啊，哥哥对不起你！四叔也对不起你！我们怎么这么没用！特别是四叔，他太没用了！他最对不起你！”
朱标：“……”他这时候是该感动吗？
李文忠本来眼眶也红了。朱文正嚎这一嗓子，把他的眼泪嚎了回去。
陈英单手捂脸，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他真的很心疼标儿，但朱文正你别嚎了！闭嘴！
“闭嘴吧正哥，就算有我护着你，爹也能揍你。”朱标也十分无语，“其实我爹很厉害了，只是我希望我爹当皇帝当得更顺利一些。”
朱文正哭道：“标儿，那你不如不当太子，直接当皇帝，让四叔当太上皇，省得你还要教他做皇帝！”
朱标：“？”
朱标开始怀疑，自家堂哥朱文正打仗这么厉害，明朝寥寥无几的电视剧中他都没存在感，是因为早早谋反被他爹砍了。

第217章 三位兄长共同约定
朱标带来了红薯、土豆、玉米、辣椒、番茄等东大陆特产农作物，给哥哥们尝鲜。
朱文正开始胡言乱语，朱标顺手抄起一个熟透了的番茄塞进朱文正的嘴里，差点把朱文正呛到。
番茄不好储存，朱标为了让哥哥们尝鲜，特意在船上用大木桶装土，运的番茄盆栽来。
就像是贡品荔枝的运送方式一样。
“酸酸酸酸……”朱文正酸得直吐舌头，但舍不得吐掉，还是把番茄啃完了。
“下次再乱说话，罚你吃没熟的青色番茄。”朱标威胁道。
朱文正点头如捣蒜：“知道了知道了。标儿，这些东西怎么吃？”
朱文正在朱标面前，向来是诚恳认错，永不悔改。这次他认错也非常快，转移话题也非常快。
朱标道：“来，我给你们露一手。”
陈英犹豫：“标儿，你千里迢迢赶来，今日还是休息。做饭的事交给厨子。”
朱标道：“我做饭也是在厨房指手画脚指挥厨子做，不累。坐了这么长时间的船，我也想吃点好的。”
朱标说完，立刻起身跑走。
陈英扶额：“标儿真是一点都没变。”做事还是这么风风火火，性子特别急。
李文忠笑道：“性子活泼些才好……朱文正，你在干什么？”
朱文正道：“这个番茄虽然有点酸，还挺解渴，你们要不要来一个？”
朱文正话音刚落，朱标又冲了回来，把番茄抱走了：“今晚上吃番茄炒蛋和白糖凉拌番茄。”
朱文正大吼：“标儿，你给我留一个啊。”
朱标脚下和踩了风火轮似的，溜得飞快：“不留！”
朱标很快跑得没影。朱文正指着外面道：“他还是小孩吗？这么皮？”
陈英和李文忠异口同声道：“唯独你没有资格说标儿。”
朱文正冷哼一声，开始说正事：“朝中这些变化，你们有什么想法？现在以标儿的计划，我们肯定没仗打了，我可不想回去剿匪，无聊。”
李文忠开玩笑道：“怎么？你终于想通，想当文官了？”
朱文正抱着手臂道：“我要去西北，防备瓦剌和其他汗国。”
李文忠收起笑容，道：“去西北吃沙子？那里条件非常艰苦，标儿也无法来为你做后勤。你确定？”
朱文正道：“我不喜欢无聊的生活，就算是在西北吃沙子，也比在南京看那群人勾心斗角强。至于后勤，我会自己屯田和做生意，争取自给自足。汉唐的丝绸之路，若有强大的军队支撑，可以重启。”
陈英道：“要重启西北方向的丝绸之路，你可能有很多仗要打。”
朱文正笑道：“慢慢来。这次我不急了，用这一辈子的时间一步一步的开拓，这样这辈子才不会无聊。”
他们嘴上说的西北，并不是单指瓦剌，而是中亚地区，即世人口中的“四大汗国”。
“四大汗国”在成吉思汗时期和忽必烈时期是两个概念。
成吉思汗占领了大半个亚洲，分封诸子，将大蒙古国分成术赤汗国、察合台汗国、窝阔台汗国、拖雷汗国，他为蒙古大汗，类似西欧或者商周时的分封制。拖雷汗国就是大元的前身。
这时“四大汗国”只是成吉思汗四个儿子所封的领土。
成吉思汗脑子里没有大一统的概念，他打下国土后遵循蒙古的“领土战功平分”部落作战制度，在分封儿子之前，就分封过兄弟甚至侄子。所以“大蒙古国”其实是一个松散的联盟，其中是大大小小相对独立的汗国。
成吉思汗死后，子窝阔台继承汗位。窝阔台死后，分封制的弊端开始显现——拥有实权的藩王们并不愿意服从窝阔台的继承人，大蒙古国开启了传统艺能“内斗”。
窝阔台的弟弟拖雷虽然已经去世，但拖雷汗国军事实力最强，拖雷之子蒙哥夺得了蒙古大汗的位置。有汗国不服从蒙哥，于是大蒙古国开始分裂。
当蒙哥进攻南宋钓鱼台受挫逝世后，蒙哥的弟弟忽必烈和阿里不哥再次内斗争夺汗位，并分别举行继任大典，出兵攻打对方。忽必烈获胜后，有汗国不服从忽必烈，大蒙古国持续分裂。
当忽必烈建立大元后，大蒙古国内部大大小小汗国彼此攻伐，最后留下钦察汗国、察合台汗国、伊利汗国和窝阔台汗国四个较大的汗国，奉大元为宗主国，尊忽必烈为蒙古大汗，但政权基本独立。
大元从建国起皇室就不断内斗，斗得没空搞好国政，真是“遗传”。
虽然四大汗国和包括草原在内的蒙古“藩王”尊大元皇帝为蒙古大汗，但大元灭亡时，他们都挺高兴，没有出手相助。
他们的想法是，大元灭亡了，忽必烈这一脉子孙完蛋了，他们就可以争夺蒙古大汗之位了。
北直隶在朱标、朱文正和李文忠人经营下，实力空前强大，草原上拖雷（忽必烈和阿里不哥的爹）一脉无法南下，便内斗了起来，现在阿里不哥的一脉已经夺得了蒙古大汗之位。
瓦剌等蒙古部落趁机东迁，要把阿里不哥一脉变成傀儡大汗。
没了大元的压制，相对独立的四大汗国也打了起来，想先“攘内”，然后向东吞并草原上蒙古本部（蒙哥继承大汗后，拖雷一脉成为蒙古本部，即鞑靼部），然后南下攻打大明，再建新大元。
所以现在北边的平静，只是暂时平静。等西边四大汗国和北边瓦剌鞑靼内乱结束后，他们的目标一定是大明。
鞑靼在朱文正、李文忠突袭后，已经不足为惧。所以朱文正想要去西北镇守，防备四大汗国和瓦剌本部（瓦剌的祖地即准噶尔）入侵。
朱文正本来在犹豫，当他听了朱标说了朝中局势后，他便坚定了自己的决定。
大明急需休养生息。这休养生息不仅是民生上的休养生息，也是思想上的统一。
大明不是大宋的延续，甚至不是汉唐的延续。标儿想要创造一个远迈汉唐的大明。为了这个目标，朝堂上绝对不能再乱哄哄下去。
标儿早就在着手准备，只是总有意外发生，让标儿东奔西跑救火。再加上标儿的太子身份不能公开，许多事不能做得太过。
现在标儿归位，大明四周要么已经臣服要么自顾不暇，大明终于可以有一段安稳时期。
这安稳时期不会太长。朱文正将去西北，让大明的安稳期变长。
独自离开最爱的兄弟们，朱文正自然不舍。但为了标儿，这个西北镇守大元帅，除了他，还有谁能当？
李文忠和陈英都沉默。
半晌，陈英道：“等标儿处理好朝中的事后，我会回南边。安南行省上部与四大汗国接壤，我与你一同防备四大汗国。”
朱文正笑道：“你先扛着。等我那几个堂弟长大了，标儿肯定会派他们来帮你。你镇守云南，那几个小子中选一个人镇守安南。”
朱文正这句话的还有一个含义，就是陈英隔绝安南与中原，一边辅佐藩王，一边也防备藩王。
虽然那几个弟弟现在非常尊敬和信任朱标，但朱文正显然并不会全然信任他们。
陈英虽然面上不显，但他继续留在云南，也有这个想法。
李文忠苦笑：“你们一个南一个北，都跑得远远的，我呢？我去东北？东北有燕乾在，用不上我。”
朱文正道：“我和阿英出镇西南西北，之后肯定都很难再挪窝。朝中需要有一个随时能挪窝，听从标儿差遣的人。以最差的打算，如果朝中有人反叛，标儿手中要有一支随时能用的军队。”
李文忠的笑容更苦涩了：“行啊，你们俩镇守边疆建功立业，我就在朝中救火？我看标儿心腹这个身份，阿英当不是更好？”
朱文正白了李文忠一眼：“不行。我姓朱，是藩王，不能留在朝中；阿英和标儿没有血缘关系，他在朝中地位不够；你是标儿表哥，身份刚好合适。”
能在京中领兵的人，血缘关系与皇帝远了不行近了也不行。所以许多皇帝都会选择外戚领兵。
李文忠身为皇帝表亲的身份，正好是“外戚”。
李文忠单手撑着下巴：“好吧，我陪着标儿。”
陈英见李文忠满脸不乐意，无奈道：“你装什么？你不是很喜欢工程……标儿说的什么来着？基础设施建设？比起领兵，带着兵到处去修城筑堤，才是你最爱的事吧？你留在中原，正好统领……工程兵？是叫这个？”
李文忠“噗嗤”笑道：“就是工程兵。好了，我不装了，我确实喜欢这个。”
李文忠刚读书识字的时候，就对基建工程十分感兴趣。朱标为此自学了古代基础建设相关书籍，又从脑海里抠出了些键政经验，教导李文忠相关知识。
北京城的修建和改造，就是李文忠在朱标的指手画脚下主导。
虽然李文忠打仗的能力和朱文正、陈英不相伯仲，但李文忠的兴趣确实不在打仗，而在基建。
“那就分配好了。”朱文正伸出一只手，“我去西北，防备蒙古汗国和吐蕃。”
陈英伸出手，覆盖在朱文正的手背上：“我留在云南和安南，为标儿守住欧洲通往大明的海上要道。”
李文忠笑着将手覆盖在陈英的手背上：“我留在朝中保护标儿。”
人笑容灿烂，在此定下了一生的誓言。
此幕被记载在了史书中。此时不在此处史官的笔活灵活现，就好像趴在房梁上看到了这一幕似的。
这人谁告诉了史官今天的事，后世人并不知道。
后世人只知道，这并非亲兄弟，感情却胜似亲兄弟的人之后便天南海北分别，然后实现了自己的承诺。
什么都不知道的朱标，正在厨房中忙碌。
番茄一定要炒鸡蛋。
土豆一定要烧肉。
玉米切成小截，与排骨一起炖煮十分美味。
红薯切成块，垫在裹了米粉的五花肉下面，粉蒸肉永远的神。
辣椒和花椒用油呛好做一盆毛血旺，腥气扑鼻的内脏和血块也变得美味至极。
朱标哼着小调，又用芝麻油凉拌了新鲜的时蔬，用白糖凉拌新鲜的番茄，又剥了几个皮蛋与烧椒酱混合，有荤有素，美哉。
朱标偷吃了一块烧椒皮蛋，然后从灶火灰烬中刨出烤玉米烤土豆和烤红薯，清理好灰烬后，抱着盆盆去找哥哥们。
他知道哥哥们食量都大得惊人，烤玉米烤土豆烤红薯正好给哥哥们垫肚子。
朱标去找朱文正、陈英和李文忠人时，这人正在老老实实处理文书。
朱标十分欣慰：“正哥，没想到你也这么努力。”
朱文正有气无力道：“我倒是不想努力，但我怕你念叨我。”
朱标的欣慰消失了。
他就知道，正哥主动努力的可能性太低了。正哥就是在他面前作秀！
“今天先放过你，来吃东西。”朱标把盆盆放下，“香喷喷的烤玉米烤土豆和烤红薯，铛铛铛。”
朱文正立刻把文书放到一边，伸头过来：“闻起来真香。这就是标儿你信中说的不需要处理，就能直接使用的粮食？”
他说完，就要伸手拿。
朱标打了一下朱文正的手背，让人端来水和肥皂，押着朱文正把手洗干净之后，才准许他吃东西。
朱文正嘀咕：“我行军打仗的时候，手里有土都能直接拿着干粮吃……哇，好甜！”
朱文正眼睛瞪得像铜铃。
糖是稀缺的东西。所以华国贵族所吃的糕点都甜得腻人。
朱标找到能制糖的甜菜，大规模种植甜菜后，朱文正等人才实现了白糖自由，开始矫情地评价“糕点太甜了，腻，不爱吃”。
但糕点归糕点，一个高产且能填饱肚子的“粮食”居然有如此浓厚的甜味，让朱文正惊得半晌没有去啃第二口。
正在吃土豆的陈英和正在啃玉米的李文忠听言，立刻用另一只手拿起红薯。
“真的甜！”
“很甜。”
他们看着红薯，神情都有些恍惚。
二人都过过食不果腹的苦日子。当吃不饱肚子的时候，无论是大米还是麦子，他们都会连着糠皮一起吃下去。
糠皮十分粗糙，就算是一直吃这个的贫苦百姓，也不能说“习惯这个口感”。
但百姓是没资格吃不割嗓子的细粮的。至于糖，他们一年能吃到一次麦芽糖，就说明家中生活非常不错。
红薯不用经过任何处理，不割嗓子还甜。无论贫寒还是富裕，他们吃到的红薯都是一样的口感和甜美。
朱标看着个哥哥啃了一口红薯，居然红了眼眶，差点噎住。

第218章 军士为文吏和老师
三个吃过苦的哥哥吃到红薯的时候非常感动。
朱标便拿出晒好的红薯干，给他们当零食吃。
“少吃点，糖吃太多，不但会难受，还会疯狂放屁。”朱标叮嘱，“我带的红薯在这里也能种。平原上种水稻，山区上种红薯、玉米和土豆，希望明年能大丰收。”
朱文正擦了擦眼泪，笑道：“等我回去，把红薯干供奉在我娘的墓前，她一定会爱吃这个。”
李文忠默默点头。
陈英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朱标受不了这个气氛，挨个抱了一下自己的好哥哥们，安慰道：“好，我陪你们去。”
朱文正忍不住搓了搓朱标的脸，李文忠和陈英也笑着揉了揉已经长得和他们一样高的朱标的头发。
标儿无论长得再高，也是他们最贴心的好弟弟。
突如其来的感伤散去，美食端了上来。朱标看着哥哥们大快朵颐，笑得大大的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朱标喜欢去厨房指手画脚，让端出来的美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就是因为喜欢看家人和朋友们吃到美食开心的模样，然后自得家人和朋友们的开心有自己一份功劳。
“好吃！太下饭了！”朱文正把番茄炒蛋赶到米饭里，一边刨饭一边惊叹。
他从未想过，那酸甜的果子和鸡蛋一起炒，会这么下饭。
李文忠就着毛血旺一边吃一边吐舌头，一副嗜辣又不太能吃辣的矛盾模样。
陈英则是一样尝一口，慢条斯理地品尝美味，并思索这些美味能卖个什么好价钱。
他一直帮朱标做生意，对经商的事很敏感。现在云南能发展这么迅速，和他发展商业，把云南的特产晒成干货，在每年和南京、北京通信的时候顺带卖货有很大关系。
四人享受了一番惬意的美食时光，然后一同躺在院子中看着星星和月亮消食。
三位哥哥说起他们对未来的计划。
朱标心里有些难过，但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大家即将分别的现实。
毕竟他们已经分别了很多次了。这次如果不是哥哥们捅了娄子，他也会在很久后才能和哥哥们见面。
以后哥哥们还是能至少一年一封信。如果铁路修好了，他们说不定还能两三年见一面。虽然大家会分别，但也一定会重逢。
朱标收起心中不舍，道：“现在我们对大明之外的了解还是太少。我们需要派出使臣，前往西方了解现在他们的国家情况，完善我们的地图。”
在古代，地图非常重要。没有卫星，世界地图是人们花了几百上千年用脚步踏遍土地，然后汇总描绘出来。
所有能拥有世界地图的国家，都是当世强国。
朱标占了穿越者的便利，脑海里有这个地球大陆完整的形状。但他还需要往这个框架里填充细节。
朱标还是陈标的时候，为世界地图框架填充内容就已经是陈家海外贸易商队最主要的任务之一。
陈家虽然没有走遍全球，但经过和其他国家商人做生意，他们打探着国外政权变更和疆域变化的消息，一点点完善世界地图。
只是商人们一出海就可能好几年不回家。他们对政权变更的了解并不及时。所以朱标手中的地图其实有滞后性。
特别是中亚、东欧这一带，因大元覆灭，大蒙古国中的汗国也陷入战乱，国家政权更迭很快。朱标对四大汗国的了解并不多。
倒是鞑靼和瓦剌的消息朱标了解了不少。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朱棡。
朱棡虽然也常去草原游荡，但他和朱文正不一样。朱文正抢了就跑，朱棡则和那些草原部落“不打不相识”“以战交心”，不断把草原上的人往北直隶领。
现在朱棡手中已经有了一支来自于草原的骑兵，朱棡经常拉着这支骑兵去和边防军的老将们打架，被朱标罚过很多次社区服务（扫大街挑大粪）。
朱标对于瓦剌和鞑靼的消息就来自于朱棡手下的蒙古骑兵。
“都是正哥开了个坏头。现在三弟三天两头就带着人去蒙古贵族中开会，还和鞑靼和瓦剌的贵族做起了生意。”朱标满心的嘈想吐。
朱文正乐了：“瓦剌和鞑靼是傻的吗？我骗了他们一次，他们还相信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蒙古小贵族？”
李文忠在竹躺椅上翻了个身，脸对着朱文正道：“没听标儿说吗？朱棡手下的蒙古部落和蒙古骑兵都是真的。”
陈英想了许久，都想象不出朱棡带着蒙古骑兵在草原上浪，冒充蒙古贵族，被瓦剌、鞑靼的当权者拉拢的画面。
在他的印象中，朱棡还是个十分孩子气的顽皮少年。
陈英想，无论是标儿还是朱棡，在这个年龄阶段，成长的速度真是太快了。
朱标提起朱棡，又头疼又自豪。
“我已经罚过他了，不准他再深入草原。”朱标叹气，“他去多了总会露馅，而且跑那么远，后勤耗费太多，不划算。现在我已经着手在草原上铺铁路，沿着铁路沿线建城，该是草原部落防着我们了。可惜西边的地理情况太复杂，还是得哥哥们来守。”
朱文正好奇：“铁路是什么？”
朱标比划着告诉他们铁路的概念。
李文忠越听越兴奋，跑去书房拿来纸笔，让朱标画给他看。
朱文正只咋舌：“有了这玩意儿，我岂不是还有机会回来看望你？”
朱标心头一酸，脸上笑道：“要在复杂地形铺设铁路很难，我会努力。”
朱文正伸手拍了拍朱标的脑袋，笑道：“不努力也没关系。等我老了打不动仗了，还得回来让你给我养老呢。”
陈英立刻道：“我也会回来。”
李文忠笑道：“我就不一样了，我会一直麻烦标儿。”
朱标在心里道，等你们老了，我年纪也不小了。
但他仍旧笑道：“好，一言为定。你们回来后，我就把皇位丢给太子，我们兄弟四人一起环游世界去。唔，如果你们身体不够好，我们就找个山清水秀有温泉的地方隐居。”
三位哥哥都笑着应下。
……
经过了短暂的休息之后，朱标调整好了精神和身体状态，开始干活。
他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军队，检查军士们文化课掌握情况。
和朱标相处过的将领和士兵露出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疲惫微笑，不熟悉朱标、只听过朱标名声的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小先生真的很可怕！
朱标确实很可怕。
现在安南行省最大的麻烦是官吏不够。
大明都缺官吏，安南行省哪来的合格官吏？
于是朱标盯上了军中的人。
现在大明建国都五六年了，算上建国前的时间，军中的老兵们有些已经读了近十年的书，虽说文采不怎么样，但读书识字算术已经完全掌握，当个文吏绰绰有余。
安南行商刚打下来，军队不能撤走。三人的军队加起来，只论精兵都有五六万人。
这五万人都经过了军中基础教育，再差也会写几十个字；读写顺利的人将近一万人。只要把这些人都利用起来，安南行省就不缺行政官员。
朱标已经和哥哥们商量过了，朝中的武将们都去当文官了，那么军中这些人为何不能当文吏？
朱标不仅要让军中的普通士兵们当文吏，还要让他们当教化百姓的老师。
劳动改造营和流民营中已经实践完善的制度，朱标会照搬到安南。明军不仅要给百姓们分田、帮百姓们重新规划和建造村落，还要负责教导百姓们说大明官话和识字。
有百姓能学会大明话，就能多领一块地；如果能学会读写，就能分得更多的地，并从平民一跃成为底层管理人员。
这一点有些违背井田制的公平原则，但比起公平，调动当地百姓学汉话、汉字的积极性，对目前的安南和大明更为重要。
朱标问自家爹要了孔家人。
但能来的孔家人数量有限，且不擅长教导一无所知的平民百姓。军士们受了这么多年教育，依葫芦画瓢，再加上朱标制定的教学大纲，正好“辅佐”孔家人。
孔家人的学识，再加上军士们的经验，应该能迅速撑起安南行省的教育体系。
这样广撒网的教育，效率肯定非常低下。
教化和教育本就是细水长流的事，朱标不奢望一两年时间内能取得多大的成果。
朱标想要的，是让当地人都忙碌起来，并且在忙碌中有一种他们已经是大明人，日子会越过越好的思想。
安南行省要激起民乱，肯定是要让当地百姓感觉大明来了之后，他们的日子不会好过，必须要回到以前。
安南行省的百姓们比华夏的百姓过得更加没有尊严，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尊严。大明来了之后，又分田又免费教导识字算数，还帮他们修房子整道路，第一次将他们当成人来对待。朱标相信，就算感情不可靠，利益也会让他们做出合理的选择。
同时，这些文吏和老师都是大明的军人。如果有谁要生乱，他们立刻就能镇压。
一手糖果一手鞭子，嘴中还要念着圣贤书中的道理，这就是朱标安抚安南行省的政策。
“当地的贵族肯定想回到以前作威作福的状态。拉拢贵族治理当地，短期内安南看上去会很平静，但安南的大明化过程会非常艰难。长期来看，会留下巨大隐患。”
“将目标放在被贵族们看不起的百姓身上，放在他们没当做人的农民身上，用农村包围城市，虽然开头会很麻烦，只要战线铺开了，他们便无力反抗。”朱标笑着对到来的孔家人道，“而且他们轻视这些他们认为愚昧无知麻木不仁的百姓，就不会对我们的行为有太多阻拦。”
虽然受了重伤，仍旧咬牙亲自过来的孔希友叹息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陛下就是如此成为皇帝。”
朱标点头：“是的，皇上就是这样一步一步依靠百姓建立大明。现在不过从安南从头再来一次而已。”
孔希友笑道：“还好老朽没留在南京休息。”
朱标也拱手笑道：“我也非常高兴来的是老先生你。我想我们一定能相处愉快。”
孔希友道：“除了我之外，陛下说，他之后会派官学的人来这里‘实习’。詹事府中书令，‘实习’是什么意思？”
朱标现在已经不是北直隶知省，但他还有了“詹事府中书令”这个拗口的官职。所以孔希友称呼朱标为“詹事府中书令”。
“实习即在实践中学习。”朱标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陆游的诗。”
孔希友感慨：“当年诸子百家都会周游列国，不会闭门造车。先祖也曾游历诸国，以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总结得失。确实‘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我孔家后人以后要做学问，应该多走多看才行。”
朱标道：“现在压在孔家人身上的枷锁已经被去掉，孔家人可以沿着孔圣人走过的路再走一遍。孔圣人周游当时的天下，你们乘坐着更好的船和车，周游现在已经发现的天下，一定能有更多的启发。我想孔圣人等着后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一天，一定等了很久。”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荀子的话。虽然荀子老被程朱理学的人抬出来抨击，想把这个儒家先贤开除出儒家籍贯。但现在文人主流观点，荀子仍旧是儒家圣人。朱标用这句话，不算冒犯。
孔希友沉默了许久，道：“或许只有詹事府中书令才会对孔家人说，要超越先祖。大部分人都认为，先祖是圣人，是不可超越的圣人。”
朱标笑着摇头道：“孔圣人先是人，才是圣人。学海无涯，生命有限。孔圣人生前都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从不认为自己全知全能。他对弟子谆谆教导，言行中都传达出他希望弟子能在他开辟的道路上走得更远、攀爬得更高的期望。”
“哪怕只把孔圣人当做一位普通的先祖，那位先祖不希望子孙后代一代比一代强？无论是子孙还是学生，一代不如一代，那是多么悲哀和可怕的事？”
朱标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我这么说，你可能认为我不尊敬孔圣人。但我有时候翻看《论语》的时候总会生出一个念头，如果孔圣人在世，看到现在的儒学、儒士和他的子孙后代，一定会很痛苦吧。”
“几千年了，这群不肖子孙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还退步了呢？我想要的大同世界究竟何时才会到来？”
孔希友呆愣了许久，双手颤抖着平举，一言不发，只对朱标深深作揖。

第219章 百姓知道才叫成功
不知道孔希友回去后和带来的孔家人说了什么，这些本来略显焦躁的孔家人情绪逐渐平和，对待朱标越发尊敬。
就是他们尊敬之余，隔三差五就来找朱标讨教学问。
封建王朝在封孔家衍圣公后，对孔家又吹捧又防备，所以孔家人大多都在家中做学问。
在这个时代，家中藏书够多，就不算闭门造车。只是比起朱标，他们就差远了。
朱标攻入元大都后，每日都泡在元大都的图书馆中，往记忆宝库里储存书籍。
只读书无实践的孔家人谈论起学问，全是从书本上得来。朱标不仅能与其相谈甚欢，还能说出是哪本书哪一段，并且多次提醒他们，“书错了”“作者错了”“你自己编的吧”。
和朱标谈论完后，孔家人回到住处，打开书箱狂翻书，然后第二天红着脸给朱标作揖，辩解“不是我在编，只是记错了”。
朱标非常厚颜无耻地用记忆挂将孔家人和他们的弟子折服，这些人便听他使唤了。
朱标压榨人，让他们骑着安南行省的特产战象，踏遍安南行省每一块土地，先把行政区划划分妥善，界碑立好，连深山里的人也要统治到，现在这块地叫安南，是大明的行省。
朱标甚至让他们带上了大明和周边大致地图，给底层的百姓看，让他们知道大明是个什么概念，皇帝叫什么，年号是什么，他们如果活不下去了，该去哪里讨生活求帮助。
“我们不是来教书吗？”孔家人惊讶。
朱标解释道：“教书要等秩序稳定之后，由军队护着你们开展。如果不让他们知道已经改朝换代，我们是接下来统治他们的人，他们就不会来接受我们的分田和教导。”
孔家人在脑子里使劲翻书，找史书上记载过的东西：“改郡县制，书同文车同轨？”
朱标笑道：“差不多就是如此。”
华夏几千年的历史就是厉害，就算孔家人没有实践经验，只要书读得够多，也能从老祖宗的书籍中汲取经验。
孔家人现在没了“衍圣公”和先祖的光环，都对建功立业很有野心。他们便如同先祖一样，踏上了游历的旅途，期望在这样旅途中重振孔子后裔的名声。
朱文正好奇道：“标儿，你是认真的吗？让他们把每一寸土地都踏遍？你不会是玩他们吧？”
朱标道：“怎样才算夺得一块土地？不是军队打进来就算夺得，要百姓们都知道改朝换代了才叫夺得。现在没有便捷的通讯方式，只能靠人去传达。”
李文忠道：“文正，叫你多读些书，你总是除了兵书和武将列传，其他都读不进去。文人传记中曾有过许多记载，他们到了偏远的山村，村民还以为在前朝。”
朱文正满脸不关心：“哦。”
反正他只管打仗，打完之后治理和教化，他才懒得关心。
朱标忍不住了：“正哥！你还有三年就到不惑之年了，怎么你还和十几年前一样，不能成熟一点吗？这些很重要，就算你不喜欢，你也……”
朱文正捂着耳朵，转身就走。
不听不听，标儿念经。
标儿还说我，他不也一样？十几年前奔跑时还会摇摇晃晃的标儿就经常拽着他的衣摆啰嗦，十几年后标儿个头都和他差不多了，还是追在他身后啰嗦。
“正哥！你不要跑，听我说！”朱标气急，抓住了朱文正的衣服。
朱文正捂着耳朵翻白眼。
李文忠单手放在嘴上忍笑。
陈英被朱文正和朱标吵得看不下去文书，只好放下文书，帮朱标把朱文正的手按下来，让朱文正被迫听朱标啰嗦。
李文忠的笑忍不住了，前俯后仰笑得超大声。
双手被陈英按住的朱文正，气得用脚踹李文忠。
李文忠坐在椅子上，用脚踹回去。
朱标更气了：“你们别闹了！好好听我说话！”
朱标气得撸袖子要揍人，他们终于停止了玩闹（陈英：我没有，我冤枉……），听朱标解释这其中的道理。
攻城略地的时候，百姓们大多是被动接受。甚至城中大部分将士都不会太忠诚，等上面领导换人之后，立刻换个人领军饷。
这种事在朱标前世的现代社会也经常发生。
比如在太平洋、非洲等地方的小国，因为互联网不发达，只要攻占了广播站和电视台，就算没有消灭对方的军队，也能夺权成功。
其中一个最经典的例子，就是某个猛男独自去了把电台占了，政变就成功了。
在不发达的小国中，占领了广播站和电视台，全国广播和电视直播就算政变成功。百姓就会安静地等着改朝换代，机关和军队的抵抗也会减少，等着新政府来接收。
大明的军队虽然多，但以目前的人数，不可能控制住安南每一座城池。所以安南的贵族们都等着大明用他们的“自治”。
如果仍旧是原本安南那群贵族治理安南，那么安南的百姓根本不会意识到安南已经是大明的土地。
朱标让孔家人带着护卫踏遍安南的领土，充当“传旨官”，起的就是现代小国政变占领广播站和电视台同样的作用。
“说起来，以前我们还是红巾军的时候，每占领一座城池，也会搭个高台子大喊这个城池归红巾军，还会到处张贴告示，并在周围村庄宣传。”朱文正摸了下巴上乱糟糟的胡子，“懂了！”
朱标眼露欣慰。
李文忠和陈英交换了一个忍俊不禁的眼神。
外面的人都说标儿智多近妖，心机深沉，最不好惹。但在自家人面前，标儿就像是装了温水、裹着棉花的暖手皮袋子一样，软乎乎还暖呼呼，特别好哄。
“既然懂了，正哥在剿匪的时候，也记得多宣传。”朱标道，“别老闷头打仗，打完就不管。三弟都比你出息。”
朱文正用自己壮硕的胳膊压着朱标的肩膀，挤眉弄眼道：“标儿，你这话我可不能当做没听见。等我回去，我一定揍朱棡。”
朱标鄙视道：“你就说大话吧，说不准是二弟和三弟联合起来揍翻你。”
朱文正冷哼：“你等着瞧！”
朱文正下定决心，回去后一定要把朱樉和朱棡揍得跪地叫哥。
将宣传安排下去，连朱文正都扛着“大明燕王”的旗帜充当宣传吉祥物了，安南知省的贵族们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怎么大明好像没打算让安南“土司自治”，仿佛要真的好好治理似的？
这可不行啊！
如果大明真的将安南纳入行省郡县制管理，他们还怎么等明军离开后，继续在这块土地上作威作福？
他们现在这么老实，就是知道明军这些大官不会永远留在这里，迟早会走，权力会还给他们。
到时候大明要求税十一，他们税十九，不就轻轻松松激起民变，可以把明军赶走了吗？
如果换做大明自己的官吏还官吏，哪怕官吏税十五，吃掉四成回扣，贱民们得到了田地后仍旧能过得下去，才不会跟着他们冒险。
贵族们慌了，当地的商人却都嗤笑不已。
就算不是华商，这在海上经商的人，谁没听过“陈标”和“陈记”的名字？
“他们也不看看，来的人是谁。还有财神童子养不活的城池？”
“现在可不是财神童子，是财神爷！听生意伙伴说，北方的豪商跟着财神爷去高丽和倭国做生意，赚疯了！”
“你消息落后了吧？我听说财神爷都和草原上的蒙古人做起了生意。蒙古人！被财神爷赶回草原的蒙古人！”
“你的消息才落后了，我听说山东遭了倭患，那些商人趁机抬价，把财神爷惹毛了，让那些商人都破产了。”
众商人震惊：“真的假的？还能让一省的商人破产？！”
消息最灵通，疑似是托的豪商得意洋洋道：“真的！我和你们蜗居南洋不一样，我还往北边做生意。听说朱知省做生意出了名的和气，也出了名的霸道。愿意好好交税、好好做慈善的商人，都跟着朱知省把资产翻了几倍；若是不肯交税、欺压百姓的商人，根本不需要官府审判，朱知省动一动他的手指，就能用生意手段挤兑得他们破产。”
安南知省的官职任命已经下来，现在朱标又成了知省。
“知省这么霸道，皇帝能容得下他？”有商人犹豫，“我们跟着他，会不会遭殃？”
疑似是托的豪商摇头：“现在知省掌管的可不是陈记，而是皇商。所有生意手段使出去之前，都有皇商的旨意。据中原的人说，用皇商治理商人，是现在朝廷的策略。叫什么……呃，国家调控市场！”
众土鳖商人纷纷咀嚼着“国家调控市场”的话，深感自己学会了许多。
以前朝廷也有调控市场，不过一般只针对盐铁。就算是茶、糖、丝绸等赚钱多的商品，也只是特别征税而已。
“朱知省是不是有点像吕不韦？”有商人小声道。
疑似是托的豪商再次摇头：“吕不韦狂妄，想当皇帝的义父。但朱知省几兄弟都是皇帝的义子，这完全不一样。”
仍旧有商人担忧：“那如果太子上位，能容得下朱知省吗？”
疑似是托的豪商笑道：“朱知省赚取的所有钱财都进了内库和国库，他两袖清风，身边连个漂亮点的丫头都没有，也不允许别人送奴仆给他。这样的好官，如果太子是被如今皇帝好好教导过，就不会害朱知省，顶多让朱知省提前致仕。跟随过朱知省的人，反而还会被新君重用。”
商人们都不蠢，立刻明白了其中道理。
如果新君忌惮朱知省，让朱知省提前养老后，总要有人接手朱知省的工作。他们这群商人，照旧会被朝廷新来的皇商安抚。
远的近的都有利可图，商人们放心了。
赶紧投靠去！

第220章 名是最上等的利益
安南沿海富人基本都是靠经商富裕。但安南以往政权比华夏更保守，对商人、海洋更不重视。所以安南的商人有钱没权，这一点和中原王朝大部分沿海地区也差不多。
如果用天书中的话来说，他们与安南贵族的矛盾，就是新兴资产阶级和大地主阶级的矛盾。
理清了这样的矛盾，再抓住资产阶级的软弱性，朱标就能以利诱之。
大明不仅有广袤的市场，还有强大的海军武力能庇佑他们去更远的地方做生意。再加上自己“财神”的名号，随意给这些人指点一些生意经，就能让他们死心塌地跟随自己。
安南的商人和华夏的商人不一样，他们没有“儒家思想”做底子。
儒家思想千不好万不好，至少告诉了读书的人什么是道德底线。哪怕大部分人不遵守它，但底线划在了那里，让人知道对错，总会有人践行底线，成为“良心商人”。
也只有华夏这样的土地，从古至今都不缺爱国爱民的好商人。
安南的商人只要让他们看到了利益，朱标就不担心他们不愿意成为自己的工具。
以大明如今的人力，要短时间内消化安南这块地很难。如果安南的大商人们投靠大明，要实现朱标的目标就较为容易了。
身为豪商，他们人力财力都不缺，且拥有“本地人”这个身份优势。同时，商人们能说会道，比明军和孔家人都更会和人打交道。朱标相信他们推销商品时练出来的甜言蜜语，一定能让安南的百姓们更快相信大明这个新朝廷。
朱标拿出了一点利益。
如果这群商人好好干活，他将会在当地组织商会，教他们如何把商品卖到大明；
如果他们更努力，朱标会让海军护送他们，去和高丽、倭国做生意；
如果他们的贡献格外出众，朱标就会把他们纳入皇商体系，带着他们去开拓新的市场。
“只有大明皇室才拥有这个世界最详细的地图。”朱标诱惑道，“只有大明的海军才能护送你们去往这个世界每一处角落。”
“那些无人到达过的国家，遍地流淌着无人在意的金银河。”
“第一个到达的人能拿走最多的金银，后去的人只能捡走前人漏下的残渣。经商和去金矿淘金无区别。”
朱标与这些商人们开了一场会，用充满善意的眼眸扫视了商人们：“你们都是成功的商人，我相信你们都清楚这一点。”
商人们眼中迸发金钱的光芒，屁股无意识在椅子上挪动摩挲。
朱标等他们冷静下来之后，用另外一个“利益”诱惑他们。
“更重要的是，从今以后你们的身份就是大明人。你们做了这么久的生意，听过无数华夏中原王朝的传闻，难道没有想过自己成为华夏中原王朝的百姓后的生活？”
朱标的声音越发和煦。
“陛下派来了孔家人兴教化，以后你们也能参加科举，入朝为官。你们经常与中原经商，对中原文化最为精通，这最先考得秀才举人进士的人，舍你们其谁？”
在场的商人们的呼吸开始急促，心跳过分加速。
“福建和广东行省与安南距离最近，有许多人逃避元朝时的战乱来到安南，你们应该从他们口中听过，宋朝有许多籍贯福建、广东的大官。”
“你们肯定接触过儒学，知道程朱理学。大儒朱熹便是出生在福建。”
“福建和广东与安南一衣带水，它们也曾经是南蛮之地，再往上追述几个朝代，甚至也是藩属国自治，和你们有什么区别？现在福建和广东是文教兴盛之地，在外谁会说他们是南蛮？”
朱标微笑：“福建和广东的繁盛在于海上贸易。它们的地理位置，难道比你们好？只是因为它们是大明的一部分，背靠一个强大的国家，才会比你们更繁华。现在安南也是大明的行省，你们也是大明的商人，难道你们会比他们差吗？”
“从今以后，你们也是华人，是礼仪之邦的百姓。”朱标抚了抚衣袖，“今后发冠戴好，华服穿上，身体站直，你们也是儒商。孔圣人的后裔亲自来教化你们，你们都是孔圣门人。”
朱标的言语，就像是一股暖过的美酒，缓缓注入在场所有人的心中。
商人们有了微醺之意，甚至眼前出现了幻觉。
他们想象着自己穿着广袖长袍，头戴簪缨，手持着散发着墨香的书卷，面带矜持的微笑，与人侃侃而谈，接受无数人钦羡目光的模样。
他们能想象出这个，是因为他们见过。
大明鼓励海上贸易，江南闽广有许多儒商来到南洋与他们做生意。
这些儒商虽然自己经商，但他们家中族人都有饱学之士，有些还在朝做官。他们自身也经过了良好的儒学教育，谈吐言行都和旁人截然不同。
这些人让他们脑海中只有一个词，那就是“清贵”。
他们知道“清贵”并不是他们想象中字面上的意思。但他们听过这个词之后，看到这群人将富裕和清高结合在一起矛盾又统一的模样，就忍不住联想到这个词。
朱标见着他们都在自己面前十分无礼的走神，垂眸无声轻笑。
以利诱之。
名是更上等的“利”。
安南行省的贵族们知道大明要管理好安南，必须任用本地人，所以他们有恃无恐。
朱标当然也知道，安南和云贵不同。云贵即便以前是土司自制，但历朝历代已经多次开发，中原文化早已经渗透，朝廷对云贵也已经很了解。
现在了解安南的人只有他，他分身乏术，就算有大明军士为官吏，勉强能填充基层，但也很难迅速教化安南。
但本地人可不只有那些老贵族。
拉拢一批人，打击一批人，这是华夏史书中看腻了的最低等的朝堂斗争，和为君之道。
朱标的诱饵已经抛出，那么这群商人为了得到他们的利益，为了得到身份和地位，能付出什么？
答案是一切。
这时候投靠大明，与从龙之功无异。
他们的目标已经不是赚钱，甚至不是成为安南新的官宦之家，他们的视线投向了北方，投向了他们曾经不敢踏足的中原，投向了大明的京城。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话可不只是用于造反啊。
……
朱标的三个哥哥知道自己突然打下这么大一块蛮荒之地，之后肯定会很辛苦。
他们已经动员好麾下将士，让大家勒紧裤腰带，重回红巾军时代，艰苦奋斗。
但朱标来了才一个月，只开了几场会，朱标的三个哥哥发现，他们急缺的人力物力似乎都不缺了。
别说朱文正，李文忠都傻了。他们俩一人拿着朱标的一只手，翻来覆去地看，观察这只手怎么就能点石成金。
陈英虽然没有做这么傻的动作，视线也在朱标左右手之间来回移动。
“我爹还是个乞丐的时候，就能空手套白狼，娶到我娘，得到濠州红巾军基业，还成了皇帝。我好歹背靠着大明，说动几个商人为大明做贡献，有什么值得惊讶？”
朱标好脾气地让哥哥们把他的手当玩具捏来捏去。
“不过我也没想到，这番话的效果这么好。我还以为他们会等到大明对安南有很多的投入，知道大明不会撤离安南，真的把安南当行省建设后，才会投入资产。”
陈英忍不住道：“标儿，你真的没想到？我还以为他们会这么迅速信任你，也在你的考虑内。”
朱标笑道：“我确实有做努力，比如我亲自来，比如让孔家人来。但我确实没料到这么顺利。”
朱标低估了他和孔家双重名声加成，对这些向往中原文明的只富不贵的人的震慑程度。
朱文正笑道：“等他们知道标儿你是太子，他们就会对大明死心塌地。”
李文忠惊讶：“文正，你居然能说出这么有水平的话？”
朱文正：“你妈……”
他松开朱标的手，就要揍李文忠。
李文忠一边还击，一边道：“我妈是你姑姑。”
双手终于得到自由的朱标抖了抖手，叹气。
这两个哥哥都三十多了吗？
朱标想起他前世见过的那些三十多的男人……呃，比哥哥们更幼稚甚至中二。罢了，他对这两个哥哥不抱希望了。
还是英哥好，从小就成熟靠谱。
“英哥，既然他们肯出钱出力，你带着炸药去云南和安南的边境，先修一条路出来。”朱标道，“用水泥修。”
陈英道：“好。”
朱标又道：“正哥，你既然这么闲，就多在湄公河平原逛逛，主持湄公河平原开垦。这块地非常重要。”
朱文正叹气：“好好好，不就是屯田元帅吗？你哥我也能做。”
“忠哥，你就负责海军。最近肯定会有许多安南贵族冒充海盗，劫掠我们的物资。”朱标道，“汤叔叔已经南下，胡叔叔和叶二先生也在南边，你们一起维护好海上贸易线路。建设安南，海上通道最为重要。”
李文忠十分高兴：“海仗我也很擅长，标儿你放心。”
朱文正满脸不高兴。他也想打仗，但他确实不擅长水仗，只能让李文忠去。
“除了打仗，你也要寻找可以建设港口和码头的地方，特别是安南海峡两侧。”朱标叮嘱，“还记得我教你的如何看港口的知识吗？”
李文忠道：“我会把手抄本带上。”
朱标合掌：“那就没问题了，我们一起努力。等朝中吵完架，发现安南已经被我们真正拿下，吓死他们。”
朱文正实话实说道：“标儿，不需要把安南拿下，你现在去朝堂上大喊一声‘我朱标就是太子’，就能吓死他们。”
朱标飞起一拳砸向堂哥的脑壳。
要你多嘴！

第221章 说好的安南是蛮荒呢
朱元璋认为自己摆平朝堂的速度已经很快了。
他得到朱标的书信后，第一时间就派出了朱标想要的孔家等人，将其他心腹的岗位安排到位。
一个月后，朱元璋召集了官学前三届学生中已经通过毕业考试、且能空出手的人，前去安南支援朱标。
又是一个月后，朱元璋得到了从安南送来的书信，顺带把那群学生们给长辈写的信收集起来，大家凑一起拼凑安南现在的真实情况。
他们拼凑的情况如果写成一篇游记，大约是如下。
“在出发前，我已经知道安南是蛮荒之地，百姓皆为蛮夷。我做好了充足的艰苦奋斗的心理准备。
快靠岸的时候，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络绎不绝的大船。船上堆满了货物，在挂着大明旗帜的风帆战船的护送下远航，其繁荣不输泉州等万国港口。
到岸后，港口十分宽敞，船只停泊、货物搬运井然有序。身穿大明服饰的人在码头处行走，不断有官吏拿着写着汉字的木板讲解什么。
上岸前往知省官邸。官道宽敞平整，岸边房屋鳞次栉比。商铺悬挂的旗帜、小贩叫卖的口号、街上往返的行人，也都与大明腹地无二。
此地真为蛮夷遍地的蛮荒之地？”
朱元璋看完之后，抬头问道：“难道安南其实和中原一样繁荣？”
李善长无语道：“即便安南繁荣，和大明无二的景象，难道也是安南原本就有？”
徐达忍不住爆粗口：“标儿牛叉！”
朱元璋这才意识到，臣子中居然有个徐达。
他疑惑道：“你怎么在这？让你去北京嗯。”
徐达也很无语，他都来了多久了？陛下怎么现在才发现他。
兄弟之情会消失的，对吗？
“二皇子、三皇子十分厉害，连年少的四皇子、五皇子都能独当一面，臣听闻京中忙碌，特意来帮陛下。”徐达拱手恭敬道。
朱元璋道：“说人话。”
徐达放下手，满脸无奈：“你家老二老三老四老五把活都干完了，我逛了一圈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想问老大能不能让我换个地方待，好无聊。”
朱元璋道：“什么？你这么废物？”
李善长无语道：“主公，说正事中，不要嬉闹。”
朱元璋挠挠头：“我没嬉闹。好吧，我不骂他，行了吧？我让你去北京，是借着你的名声和地位镇住想要插手北京的人。你干不干活无所谓，得给我乖乖待在那。”
徐达叹气：“我觉得就算坐镇都不需要我啊。军队被你家老二老三攥得死死的，你家老三甚至自己去草原上招募了一群蒙古骑兵，开始在草原上建城了。”
朱元璋也十分无语。
原来我那没用的二儿子三儿子其实也有点用吗？至少比没仗打后逐渐长胖的徐达有用。
“魏国公的事之后再聊，现在聊安南！”李善长再次阻止朱元璋和徐达话题跑偏。
李善长十分头疼。
每次朱元璋和徐达等人凑一起，立刻话题就会歪到不知道哪去，唠叨许久才会说回正事。所以从他加入朱元璋的队伍后，就时常承担起提醒“别废话，先说正事”的角色。
朱元璋干咳一声，道：“看来标儿在安南干得不错啊。我都想去看看，标儿已经把安南变成什么样了。刘伯温，你平时话不是很多吗？现在怎么傻了？”
刘基深呼吸，然后拍着大腿懊悔道：“我真傻，真的！我从一开始就应该留在标儿身边。我留在南京干嘛？错过了多少事！”
朱元璋：“……”
章溢见朱元璋神色不豫，立刻替刘基打圆场：“陛下，伯温只是担心太子殿下身边事情太多，没有足够的人手。”
朱元璋一拍大腿：“我也是这么想！我留在南京干嘛啊！待在标儿身边多有意思！”
然后朱元璋和刘基这对狗猫君臣交换了一个惺惺相惜的眼神。
章溢：“……”
这一刻，章溢脑海里冒出了诸多如“臭味相投”“一丘之貉”等词语。
“太子的信中没有说明他在安南做了些什么吗？”章溢试图把话题扳向正规，“若太子做得很出色，我们也能让朝堂上那群仍旧喋喋不休的人闭嘴。”
章溢能教出一个武将儿子，对朝中那群天天嚷着放弃安南的朝臣自然深恶痛绝。
如果不是他刚回京，还不清楚朝堂的规矩，需要先蛰伏一阵子。章溢一定会抄起手中的朝笏，在嚷着放弃安南的朝臣中杀个七进七出，就像他儿子在敌军中手持马槊杀个七进七出一样。
朱元璋叹气：“标儿不装之后，就变懒了。他在信里说，平时要处理那么多政务，还要写信向我详细描述怎么处理的政务，十分麻烦，所以懒得写，让我自己派人去问。”
众人皆无语。
朱元璋还在那一边叹气一边比划：“标儿还说，要说明他做了多少事，估计一万字都写不完，他才不要把每日紧张无比的休息时间用来写这东西。有这个时间，他宁愿多睡一个时辰。”
李善长立刻道：“标儿所言极是。安南陌生，水土不服，且事务繁重，标儿还是多休息为好。”
刘基道：“主公派去的人，应该把消息收集得差不多了，书信应该很快就到，不急。”
徐达叹气：“要不让我去瞅瞅？反正我无聊。”
章溢：“？”
作为一个进入朱元璋核心文臣群体后就已经自请外放坐镇一方的人，章溢实在有些不习惯这群人的言行。
你们这样，还像皇帝和大臣吗？
章溢在心中提醒自己，不能被这群人同化。君不像君，臣不像臣，成何体统！
这一场君臣奏对逐渐离谱，众人都开始吹标儿厉害，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决策。
章溢两眼发直，神游天外。
他认为，自己丢下公务急匆匆应召进宫是一个错误。或许皇上根本就没想召他们来做什么大事，只是单纯炫耀一下太子有多厉害。
好了，我已经知道太子有多厉害。皇上你能放我回去工作吗？我今天也想多睡一个时辰！
章溢对皇帝的敬畏敬仰程度逐步降低，对同僚的认可程度更是直线下滑。
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主公成为皇帝之后，怎么比在朱大帅的时候还“洒脱”了？
难道是标儿长大了，主公肩上的担子越发轻了的缘故？
章溢头开始疼了起来。
……
朱元璋看到的书信中对安南的描述，还收敛了许多。
官学的学生们来安南之前都充满雄心壮志。
安南是蛮荒之地？那不是更好吗！正是因为安南是蛮荒之地，他们才能尽情的挥洒才能，施展拳脚啊！
他们已经有了许多计划。
比如打仗，比如治理，比如如何艰苦地把那群野兽般的安南百姓变成懂礼仪的大明人。
但他们来到安南之后，看到了繁华的港口，宽敞的道路，精神面貌十分良好的“大明人”，所有人都懵了。
“你们懵什么懵？”朱标疑惑，“这都几个月了，安南有这样的变化不是理所当然吗？现在事情还非常非常多，你们与其发呆，不如赶紧干活！”
学生们欲哭无泪。
校长，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什么叫“都几个月了”？几个月的时间难道很长吗！
谁治理一块地不是从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算？几个月，粮食都还没丰收呢！
“粮食丰收了一茬了。”朱标更正道，“这里一年三熟，早稻已经丰收了。正因为丰收了，所以现在安南各处喜气洋洋，民心归服十分迅速，正是你们施展拳脚的时候。”
学生们再次欲哭无泪。
啊？这里粮食都丰收了，民心都归服了？那我们来除了给校长打下手，还有其他事可做吗？
他们此次，是抱了可以为校长排忧解难的小心思啊！
学生们在南行的船上多次做梦，校长一筹莫展，自己出谋划策，让校长惊为天人。
结果果真只能是做梦吗！
朱标见学生们浮躁的模样，十分头疼。
这群学生们都和他是同龄人，年纪最大的比他大接近十岁。但他怎么觉得，这群“年轻人”真的太年轻，思维跳脱得让他觉得自己已经老了，跟不上年轻人的节奏了？
“你们究竟在想什么啊。”朱标无奈，“还是说，你们对我有什么不满？”
学生们使劲摇头。
不满？不敢不敢，他们只是没想到，他们已经把校长想得特别厉害，校长却总能比他们想象中更厉害。
挫败啊！

第222章 民心之重重逾千斤
一群以为自己会是“救世主”的学生们，再次发现自己想太多。
特别是朱标第一批学生，颇有些欲哭无泪。
“我想起了当时刚去北京时遭受的打击。”
“想好一点，至少我们现在不会傻到和将士们争执。”
“别说了别说了，这就是夫子说的黑历史吧？我恨不得跳回过去，把那时候的我揍一顿！”
“我现在在外也会被人尊称一声小将军了。如果是我遇到当年的事，一定不会像当时老将们那样好脾气。”
“不知道师弟们会不会犯傻?”
“拳头已经捏紧了。他们如果犯我们当初的傻，用不上老师出手，我就会锤爆他们。”
一众师兄们不怀好意窃窃私语，师弟们纷纷打了个寒颤。
朱标不用想就知道这群人在打什么主意。
从古至今师兄师姐都喜欢坑师弟师妹，人之常情。
朱标找来耿天璧和周骥，道：“你们带好同窗和师弟，如果出现问题，唯你们是问。”
耿天璧和周骥立刻应下，保证绝对不会给朱标添麻烦。
耿天璧和周骥为官学第一届学子中排名前五的人，是整个官学目前的领头羊，现在所立功劳也是目前前来安南的学生中第一第二，声望和资历都能压服众人。
朱标将任务派给这两人，然后让他们去协调同门。
二人不负朱标所望，将同门管理得井井有条，不用朱标额外操心。
朱标已经搭起了大框架，现在只需要往里面填充内容。学生们的到来，提供了一批值得信任的“核心官吏”。
朱标将他们派往各处当知府，他们就像是朱标的手臂手掌手指一样，不用朱标再亲力亲为为每个府规划政策，他们就能先实地研究，然后做出决定。
虽然这样比朱标自己来做，难免有疏漏。但在大框架搭好的前提下，这些疏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讲朱标从繁琐的事务中解放出来，让朱标能将精力集中在整体规划中。
耿天璧一直在汤和麾下为将，现在继续在海上作战，成为李文忠的得力干将；
周骥和朱文正气（臭）味相投，朱文正一副要和周骥结拜的模样，朱标赶紧把周骥派给了陈英，免得这两个家伙加起来，麻烦加倍；
其余学生在短暂的适应后，很快就展现出自己的能力。朱标根据他们的能力，将他们派遣到不同的岗位，迅速让他们的能力转化成安南的行政效率。
现在官学教出来的学生，都沿袭了朱标当年的教育方针，知识面很广，注重实践，经常与百姓们聊成一边，能吃苦，没架子。
他们面对安南的百姓，也会笑容满面，不耐其烦地用肢体语言和百姓们比划，注重与百姓们的交流。
安南的百姓何曾见到过如此可亲的官员？
明军帮助他们耕地、盖房子、整平道路，他们都已经吓得以为明军是什么神仙兵下凡。
现在大明新来的官员也十分和蔼，不嫌弃他们，愿意和他们说话，在他们惶恐不安“官大人你和我说话，会不会有厄运发生”的时候，十分惊讶地问他们，“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为什么和你们说话会有厄运发生？”。
安南的百姓都惊恐不安。我们怎么会和官大人是一样的人呢？
官学的学生们更惊恐不安，这群人怎么回事？怎么连这种话都能说出来？
他们纷纷写信给朱标，请求朱标的帮助。
朱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让他们进一步和百姓交流，了解百姓之前过的是什么生活。
刘璟是刘基次子，朱标身边第一（自称）副手刘琏的弟弟，历史中觐见永乐帝时指着永乐帝鼻子骂“殿下百世后逃不得一个‘篡’字”，被逮下狱，当晚在狱中用头发编成鞭子，自缢身亡的头铁娃，今年二十三岁（周岁）。
因刘琏多次向他炫耀，他此次能来安南朱标座下为官，十分激动，非常珍惜能直接和朱标交流的机会，与朱标写信最勤快。
得到朱标的回信后，刘璟思索了一晚，第二日穿着短衫，系着头巾，踩着草鞋，佩戴长剑和短铳，带着几人随从，每日走访民间，与民间宿老聊天，了解安南之前历史。
每个地方都有有智慧的人，这些人一般都会获得较长久，成为村庄“长老”。
刘璟通过和这些人交流，再加上朱标印刷的记录了安南历史的书籍，逐渐了解了这一块土地。
贵族谱系、宗教变更、势力倾轧、政策法规……在这些上层的规则下，百姓们被严格分成三六九等。
这三六九等并不仅仅上是地位的差别。他们的宣传，甚至上升到了“生理”的层次。
如大明，洪武皇帝为了让更多人屯田，废除了包括乐籍在内的贱籍，无论哪个民族，无论从事何种职业，都编为“民籍”。
之后家仆都签订“用工契约”，再不是世世代代都为奴为仆。
但即便是以前有贱籍的时候，他们也知道，贱籍和民籍只是身份的差别，人本身能力没有差别。
贱籍中也有才高八斗的人，比如文人们追捧的名妓，哪个不是才华横溢？
许多贱籍曾经还是官宦世家，获罪入贱籍。
但在安南不一样。别说贱籍，就是普通百姓和贵族官宦的区别都上升到了“生理”层次。
百姓们是愚昧的，是不可教导的。别说与他们面对面说话是一件十分晦气的事，就是被他们的视线平视了，贵族们都会勃然大怒。
好像百姓和贵族不仅不是一个物种的生物，是什么污秽的东西似的。
刘璟本就是个嫉恶如仇的暴躁性子，越走访火气越旺盛。
文人的火气一般都通过自己的笔头开发泄。于是刘璟在安南期间文思泉涌，写下不少抨击安南旧贵族、怜悯百姓的诗篇。
用诗篇直抒胸臆之后，刘璟将怒气转化成动力，开学堂，亲自教导蒙童。他还时常带着政令继续走访村落，将大明的政策比划着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自己可以获得怎样的利益。
“现在这里是大明的安南，你们是大明的百姓，我们是你们的父母官，会像父母一样照顾你们、引导你们。你们和我们一样都是大明人，你们的孩子如果好好念书，也能考得功名，成为如我一样的大明官员。”
刘璟不厌其烦地向百姓们传达这个在安南人心中，匪夷所思的思想。
一个普通人也可以通过好好读书，科举做官的思想。
百姓们将信将疑，但面对这样和善的“贵族”，他们都笨拙地表达出自己的善意，希望让这样和善的“贵族”继续管理他们，不要换回以前的贵族。
刘璟看着百姓们惶恐不安的眼神，心中十分难受。
“纸上得来终觉浅”。他以为自己读了很多书，懂得了许多道理。比如民心一事，他以为自己了解得非常透彻。
当他真的面对百姓，面对这群愚昧无知的人捧出的一颗颗真心，刘璟才感到，民心之重，重逾千斤，非常人能承受。
这群人其实并不算民风淳朴。因为长期以来缺乏管教，只是被盘剥，所以他们拥有许多恶习淫俗，有许多人都当过恶徒无赖。
第一次接触他们时，刘璟甚至觉得，这些人就像是未开化的野人，甚至像野生的动物，很难与其交流。
但刘璟的头铁也显示在他行动上的倔强。当他耐心地与这些百姓交流，软硬皆施，强迫这群百姓改风易俗，告诉这群百姓，你们是人，现在拥有人的权力，以后要活出人的模样。那群野兽般的安南村民，居然十分迅速地改变了。
只要给予从未得到尊重的人尊重，并让他们相信这种尊重以后还会有，他们突然就改变了。
刘璟本来只是好奇这群人以前过的什么生活，现在他已经在最初的“目标”上偏离了很远，且越走越远。
他渐渐对这一块蛮荒之地，对这些蛮夷，有了感情。
看到刘璟长长的书信后，朱标笑着长舒了一口气。
这群被保护得很好的学生十分青涩，怀抱着最纯正也最天真的理想，是幼稚的理想主义者。
但现在的大明，就需要这样幼稚的理想主义者。
他和他爹，会保护这样的理想主义者。
说到理想主义者.....
朱标皱起眉头，心生疑惑。
他爹召集官学学生来安南时，正在南方监督井田制推行的常葳也响应了号召。他爹在信中说，已经允许常葳带兵直接来安南，在安南推行井田制。
比起朱文正，朱标和朱元璋当然都更信任常家的“屯田元帅”金字招牌。
常葳很早就前往广东。广东坐船来安南，路途不远，就算乘坐普通帆船，也要不了几日的路程。
就算常葳出发之前需要处理一些事，现在应该早就到了。
更让朱标担忧的是，常葳两个月前就写信，说她准备出发。现在就算有事耽误了，怎么能音讯全无？
“没有远程通讯的时代，真是麻烦。”朱标嘟囔，“怪不得有‘天高皇帝远’的说法。别说偏远之处，皇帝如果没点本事，恐怕连京城的事都不清楚。”
历史中许多官吏在京城作威作福，身处深宫的皇帝都一无所知。信息传递，真是个大麻烦。
朱标摊开地图。
常葳要带兵前来，肯定不会走水路，而是从广东入广西，再由广西入安南。
朱标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心中阴云密布。
如果常葳真的遇到了麻烦，敢让常遇春之女遭遇的麻烦，估计是能震撼整个大明的麻烦。
“这一天天的，怎么不消停呢？”朱标自言自语。
他自言自语后，想到了明初四大案。
成吧，他前世的历史中，就算洪武大帝都杀疯了，明初也没消停过。
朱标双手抱头，用脸轻砸桌面。

第223章 两广生乱常葳西逃
“今天在这里休息。道知县，你先在山洞里休息，我出去猎些野物。”常葳停下马，将同骑老先生扶下马。
道同看着面前的山洞，又看了一眼胳膊还绑着沾染着血迹的布的常葳，拱手问道：“常将军，我们这是到哪了？”
常葳神情略有些尴尬，拿出指南针看了一眼，道：“我不知道在哪，但一直望着海岸线往西走，就能进入安南。只要进入了安南行省，我们就安全了。”
常葳的方向感不好。但只要有指南针，沿着看得到海岸线的地方往西走，顶多绕了一点。
道同叹息：“常将军，你若留下我，一个人去安南，恐怕更好。”
常葳摇头：“我若留下你，你还能活吗？就算把你藏在山间，他们也能把你找出来。何况我需要留一个人证。道知县，你先歇息吧，放心，我一定能把你安全送到朱知省那里。”
道同却很忧虑：“他们连你都敢截杀，朱知省真的能把我的奏章递到皇上那吗？”
常葳道：“朱知省和燕王、曹国公、滇南侯在一起，安南行省驻有大明精兵，他们不敢进入安南。即便他们想做什么，曹国公麾下有海军，我们可以从海上走水路回南京。”
那群人连常葳都不放在眼里，道同颇有些心灰意冷：“从海上走，就不会遇到截杀吗？”
常葳笑道：“南方的海军元帅是信国公汤和，他们再有钱，可收买不到信国公头上。信国公还是朱知省很亲近的长辈，他一定会站在朱知省这边。道知县，你放心，只要见到朱知省，一切迎刃而解。”
道同勉强笑道：“老朽不怕死，只担心皇上被人蒙蔽，让更多的百姓罹难。如果再遇截杀，常将军请将老朽丢下，把账本呈给皇上，才最重要。”
常葳倔强道：“道知县，我身为大明将领，护住大明的好官是分内之事。护卫一职交给我，你只需要好好休息。”
常葳说话时，在山洞中生好火，拿着弓箭离开。
弹药没办法补充，常葳离开的时候带了几捆箭，现在已经用了大半。
若箭用完，常葳就要冒险进一趟城，换取物资了。
常葳完全没料到，自己居然能落到如此险境。
常葳只是屯田，不是打仗，她也负担不起那么多人满大明乱跑的后勤。所以她所领屯田“军”，一般只领一个百户，即一百二十人左右。
这一百二十人，都是熟知大明屯田履历，最早接受军中文化教育的人。
如果需要用到军队的时候，常葳都是和当地镇守将领打招呼。屯田和分田是大明要务，镇守将领都会支持常葳。
比如在山东，常葳把曲阜围起来的兵，就是汤和“借”给她的。
常葳在推行和监督井田制的路上遇到了不少危险。这些危险大多伪装成劫匪，或者直接以死士刺杀的形势出现。她自己的武力和所带的军士，足以应对这些危险。
她此次来广东，是因为在山东港口见到了乘坐商船北上逃难的广东百姓。据逃难的百姓说，广东的井田制几乎崩坏，他们的田地都被豪强富户掠夺，只能北上讨生活。
常葳询问百姓为何不告官，百姓都不敢言。
她将这个疑点告知皇帝之后，皇帝派常葳去闽广查探井田制推行情况，若有不法行为，可行钦差之权，先斩后奏。
常葳每到一地，习惯性地先去找镇守将军报告，寻求支持，来到广东也不例外。
广东的镇守将军是六安侯王志。
王志曾也是统领乡兵的一方豪强，早早投奔了濠州红巾军，是跟随朱元璋夺集庆、战陈汉、平张吴，见证了朱元璋从底层一路拼杀至皇帝的老下属。
常葳的父亲常遇春虽然爵位比王志高，但见到老资历的王志，也会客客气气问好。常葳自然对王志很尊敬和信任。
常葳将朱元璋的旨意给王志看，请王志配合她侦查广东不法行为。
王志当时表现十分吃惊，不相信自己麾下居然还有此等不法之事，要亲自陪同常葳去广东各地侦查。
而后，王志大摆宴席款待常葳，以关照晚辈，担心常葳水土不服为由，让常葳休息几日后再出发。
常葳直言自己身体无碍，王志仍旧不为所动，坚持要她休息。这让常葳感到了不对劲。
她悄悄换装，离开王志的府邸，前往广州周边询问情况，从市井坊间听到了王志和广州府番禺县知县道同不睦。
一个小小的知县，怎么会得罪镇守将军？
常葳便悄悄去拜访道同，正好拦下了以“皇帝钦差常葳常将军”的名义，试图带走道同的人。
之后，常葳就带着道同踏上了逃亡的路。
常葳带来的百户有的被拦在广州府内，有的护卫她时战死。她一头钻进了丛林，才甩掉了追兵。
她怎么也想不到，在大明的土地上，自己居然会和大明将士同袍操戈。
摆在常葳面前有两条路，一条向北回京城告状，一条向其他行省寻求帮助。
回京城路途遥远，常葳决定向西行，寻求镇守广西行省的镇守将军朱亮祖的帮助。
但道同告诉他，广西也和广东沆瀣一气。
常葳进广西后，在城门口看到她和道同的通缉画像——据说画像上是一对父女山匪。她便知道，道同所言非虚。
广西与安南接壤，她只能去安南需求帮助了。
一路上道同告诉了她为何六安侯会铤而走险。
广东豪强宗族势力十分顽固，当地官员权力几乎被架空。六安侯来到广东后，和当地豪强狼狈为奸，连他麾下将士也不遵守军令，经常欺压百姓。
道同秉公执法，和六安侯与当地豪强多次交锋。道同是因孝被直接举荐到南京，在皇帝面前挂了号，六安侯不敢直接对道同做什么。于是两人便如此僵持。
因安南建立行省，皇帝信任朱亮祖，没有动广西的镇守将军，但不太信任六安侯，所以派胡大海和叶琛前来接替镇守将军与广东知省的职位。
胡大海原本出镇西北，传旨、交接、前往广东路途遥远，现在还在半路上。
六安侯很担心胡大海、叶琛来到广东后，他在广东作威作福的事会暴露，所以想提前扫灭证据。
道同就是他的眼中钉。
六安侯正有动作时，常葳带着皇帝的圣旨来到广东，让六安侯慌了神。
他一不做二不休，想要先借常葳的刀杀道同，再说道同和蒙古人勾结，将杀掉常葳的罪推到死了的道同和不存在的蒙古人身上。
六安侯若能在胡大海和叶琛来广东前杀掉常葳和道同，这个计谋还真的有可能成功，因为道同是蒙古人。
广东生乱的事，也可以推给蒙古官员道同。六安侯劳苦功高，皇帝顶多会削了他的爵位和俸禄。而且以他在朝中的人脉，肯定很快就有机会复起。
这一环扣一环，他的计划十分慎密。
但他没想到，常葳居然在来到广州的当日就乔装出城，找到了道同，还正好遇上了他假借常葳名号抓人的军士。
如果让常葳和道同活着回去，六安侯就算有再多的功劳，恐怕都难逃一死——率兵截杀钦差，等同谋反！
六安侯本以为能很轻松地抓到常葳。
常葳只是一个小姑娘，还被一个老文人拖累。她身上也没有带多少干粮和武器，能逃多久？
他们没想到，常葳居然在野外生存能力极强，在山林间穿梭的时候，仿佛经验丰富的老猎人。
道同也十分惊讶。
常葳不好意思道：“我不太认路，在北边随军出征时，经常迷路。”
道同听到了常葳的回答后，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常小将军能练就一身野外生存的本事，这个“迷路”恐怕有点太厉害。
道同怀疑，自己究竟能不能顺利到安南。
所以两人逃亡时，常葳先指明往哪个方向逃，再由道同带路。
但就算这样，常葳都能蛇形迂回前进。再加上她要避开城池和明军，还要去山村换取物资，一路走走停停，走了两个多月，还没见到广西与安南交界的影子。
道同怀疑，现在他们如果折返，恐怕都能直接向新来的镇守将军胡大海和知省叶琛告状了。
但鉴于道同不信任常葳能顺利返回，他们又在广西境内继续被追杀，所以两人还是继续朝着安南前进。
又经过了两三日的行进，常葳通过询问当地人，知道再翻过一座山就能到达安南。
常葳休息了一日，养足了精神，准备好了一直存着没用的最后一盒弹药，将已经钝了的刀磨好，带着道同开始翻山。
在刚入密林后不久，常葳就感到了周围风声不对。
她将道同藏到附近废弃山庄的一个地窖中，先去查探情况。
果然，前方有埋伏。
就在常葳折返的时候，她被一员猛将拦下。
常葳看着面前之人，咬牙切齿：“六安侯，永嘉侯，末将居然能让两位开国功臣亲自来拦，真是受宠若惊。”
六安侯王志和永嘉侯朱亮祖一前一后拦住常葳的去路，看着常葳沉默不语。
他们自己也没想到，居然要亲自出马才能拦住常葳。
之前他们派出的人就算遭遇常葳，也被常葳轻松战胜甩掉。一群经历过战场厮杀的军士，居然还拦不住一个小姑娘。
只能说，不愧是“常十万”常遇春的女儿吗？
“你父亲与我有旧，你叫我一声伯父，我不忍心伤害你。”王志道，“你带我去找道同，只要你亲手砍下道同的脑袋，随我一同回京向皇上禀报道同的罪行，我就不会伤害你。”
常葳握紧了手中的刀，冷笑道：“我可不是三岁的孩子。要战便战！”
说完，她伏低身体，策马挥刀直取王安。

第224章 末将常葳恳请赐教
原本历史中，王志虽无首功，但作为最早跟随朱元璋的将领之一，几乎所有大型战役他都有参加，一路积累不少战功。
大明建立后，他随徐达伐北元，随傅友德平云南，又得了不少功劳。
即便他镇守北平的时候整日寻欢作乐，不干正事，被朱元璋剥夺俸禄点名道姓地骂，朱元璋还是给了他继续跟随傅友德扫平西南，将功补过的机会。
后王志因病去世，还被朱元璋追封“许国公”。死后四年，追认为胡惟庸同党，不过朱元璋没有惩罚他的家人，只是贬他的儿子为指挥使。
王志本来是可以得到善终的。
原本历史中的朱亮祖则是镇守广东，与当地豪强相勾连，使朱元璋冤杀道同，后被朱元璋亲自鞭杀。
不过朱元璋那时仍旧对老兄弟很好。即使朱亮祖被杀，他仍旧让次子继承了爵位。
到了胡惟庸案，朱亮祖的次子也被杀了。
观朱元璋做派，在胡惟庸案之前，他对跟随他一同打天下的老兄弟们都很宽容。就算这群人被腐化了，他也尽力保住这群人的性命和后代荣华富贵。
胡惟庸案刚发生时，朱元璋也尽可能地将涉案人数缩减到了最少，没有牵连过多无辜。
但胡惟庸案发生几年后，朱元璋突然追查胡惟庸同党，对功臣不再宽容，牵连无数。
谁也不知道朱元璋是不是真的查到了什么，还是他当时已经疯了。
不过当时太子朱标也活着，那些名单都是他和朱元璋一同敲定。
或许这对父子俩那时都疯了吧。
这个时空，朱元璋仍旧对老兄弟们十分宽容和信任。
即使朱亮祖和王志因为朱标和还活着的朱文正，减少了许多建功立业的机会。朱元璋仍旧十分信任这两个老下属，让他们出镇广东广西。
特别是朱亮祖。因朱亮祖心胸狭窄，过分自傲，一直在私底下对年幼成名、年少得势的朱标颇有怨言，所以朱元璋没有告诉朱亮祖朱标的真实身份，但他在朱标出镇安南的时候，只调换了广东镇守将军，让他继续留任广西，就可以看出朱元璋对朱亮祖的信任。
常葳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人会背叛皇上。
常葳的刀被朱亮祖拦住，她愤怒问道：“皇上对你二人恩重如山，你们如何有脸背叛皇上！”
朱亮祖淡淡道：“我没有背叛皇上。”
他手中长刀架开了常葳的刀，但没有主动出击。
王志看了朱亮祖一眼，知道朱亮祖下不去手。
朱亮祖与他不同。虽然朱亮祖是降将，但因为作战特别勇猛，又颇具帅才，所以比他更得重用，与常遇春等人交好。
朱亮祖当时和朱元璋还是敌人的时候，常遇春曾经被朱亮祖打伤。
朱亮祖与常遇春成为同僚后，常遇春便经常去找朱亮祖切磋。武将的友谊，除了战场上同生共死，就是切磋而来。所以朱亮祖与常遇春交情不错。
即便朱亮祖已经出兵拦截常葳，但在面对常葳时，朱亮祖还是动摇了。
常葳也发现了朱亮祖的动摇。
她扫视了一圈阻拦他的军士，发现她喊出“你们如何有脸背叛皇上”的时候，这些军士中也有人神色惊愕。
她略一沉思，收起刀，冷笑道：“看来你们带来的人，并不是都知道你们在背叛皇上、背叛大明。罢了，我大概走不了了。如果六安侯、永嘉侯，你们还有点良心，就不要让你们的兵上前。”
常葳一边说，一边整理马上的武器，并将散乱的头发重新扎好。
“看在曾同为同袍的份上，看在我父亲的份上，常葳只求一个配得上大明将军的死法。”整理好仪容和武器后，常葳抱拳道，“大明屯田将军常葳，请六安侯、永嘉侯赐教！”
朱亮祖手中长刀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喉咙干得厉害，想愤怒地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志又看了朱亮祖一眼，策马上前：“常葳，你真的要自寻死路？你这么年轻，前途无量，何必如此？”
常葳保持抱拳的姿势，高声道：“请六安侯赐教！”
王志深深叹了一口气，看向带来的军士。
军士们有的神色焦急，有的视线躲闪。他们心中动摇，但都不敢违背命令。
常葳抱拳道：“六安侯！你和永嘉侯杀了我，以你们对大明的功劳，所受责罚与不杀我一样，顶多就是自己身死，家人流放，家族未来还有起复的可能。他们若出手，少说都是株连九族。他们都是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兵，你忍心让他们在一无所知中背上株连九族的罪责吗！”
常葳声音再次提高：“请六安侯赐教！难道六安侯还惧怕我一个女流晚辈？！”
有军士不由自主勒紧缰绳，所骑马匹躁动不安地来回踱步。
王志心中骂道，这丫头嘴皮子倒是利落。
但他心中又不由对常葳生出了敬意。
王志不是一个本性卑劣的人，只是好享受了一些。他分得出好坏对错，也分得清谁值得敬佩谁值得唾弃。
他拎着长矛，正准备答应常葳。朱亮祖策马绕过王志上前，沉声道：“我和你打。”
常葳道：“父亲遗憾道，论武艺，他曾不如永嘉侯。而后他武艺精湛，又没机会与永嘉侯切磋。这次末将抢在父亲之前了。请！”
朱亮祖手中长刀梦猛烈颤抖了一下，但仍旧朝着常葳挥了过来。
常葳双手握住大刀，从侧面将朱亮祖长刀弹开，然后顺着刀杆向朱亮祖劈去。
朱亮祖长刀横旋，用刀杆架住了常葳的大刀，并反手持在长刀刀杆上方，用刀杆末尾刺向常葳。
常葳身体往一旁倾倒，避开刀杆，大刀还鞘，与朱亮祖拉开距离，弯弓搭箭，射向朱亮祖。
朱亮祖将长刀像长棍一样一旋，挡开弓箭，将长刀斜插在马鞍上，也拿出弓箭，嗖嗖两箭射向常葳。
王志和众多军士退后，在中间留出了一大片空地，即能阻挡常葳逃离，又给两人足够的斗将空间。
常葳和朱亮祖在这片空地中来回兜圈子，顷刻间，两人都已经向对方射了十多箭，双方身上都有擦伤。
王志不由庆幸，还好他没有上前。
与仍旧勤于练武，虽然作威作福，但在军务上也并不疏忽的朱亮祖相比，王志沉湎酒色，身子骨被掏空了不少。
射箭需要手稳。他长久没有拉起弓箭，恐怕很难射准。何况朱亮祖力大无穷，常葳手持大刀居然能抵挡住朱亮祖的长刀，可见常葳的力气继承了常遇春，十分可怕。王志担心自己与常葳架招的时候，被常葳击退可就丢脸了。
朱亮祖心中也十分惊讶。
谁都知道，女子力气不如男子。即使皇帝麾下有两员较为出名的女将，但若只论单打独斗，朱亮祖有足够的底气轻视她们。
但常葳居然能与他长短兵相接打得有来有回，他的力气与壮年时并未衰退，常葳的力气有些过分惊人了。
朱亮祖想起曾经在南京的时候与常遇春喝酒，好奇常遇春为何让女儿继承“屯田”的旗号，明明常遇春有两个岁数相差不离的儿子。
世人皆知，应当让儿子继承家业才是。
常遇春当时说，女儿更像他，儿子有自己的路。
他还以为常遇春所说的是女儿心软，更擅长屯田。或许他错了，常遇春所说的像，是全方位的像，包括常遇春那天赋异禀的武力值。
朱亮祖不由更为认真，甚至打出了几分热血澎湃的感觉。
大明虽有大战，却都让朱国瑞家的小子们捡了便宜。他已经很久没有酣畅淋漓的战斗过。此刻他终于找回了曾经跟随皇上征战天下的感觉。
常葳表面上沉着冷静，心里已经确定自己会输。
她对身上武力一向自傲，曾以为就算自己有不认路等缺点，但仅凭这一身武艺，也能跻身大明名将之列。
校长当时笑着摇头，说她这不是自信，是自负。
“你武将天赋惊人。但如你这样天赋的武将，皇上麾下太多。不说国公，就是随意一个侯爵，在全盛时刻武力都不输你。”
“改朝换代之际，正是群雄并起之时。后来者要比上你父亲那一代的璀璨，还差得远。”
常葳当时虽然接受了训斥，但心中仍旧不以为意。
虽然父亲厉害，但说和父亲一样的人还有很多，她可不信。
比如她嘴上说“我父亲曾经不如永嘉侯”，但对永嘉侯朱亮祖传言的武力值，也不是特别相信，以为事有夸大，或者有客观原因。
毕竟常葳是“将二代”，“将二代”和“将一代”切磋的机会太少。就算有机会，“将一代”要么老了，要么会让着晚辈。
此刻生死搏杀，常葳终于明白，上一代的“璀璨”。
她不由眼眶发红，忍不住咆哮：“永嘉侯！你有这等本事，轻松可光宗耀祖、惠及子孙。为何被蝇头小利所惑，走上绝路？以皇上的英明神武，即便两广天高地远，也绝对能得知真相，你逃不掉的！”
朱亮祖没有回答，只是刚生出的澎湃热血又渐渐冷却。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还能回答什么？
……
道同蹲在地窖中数着时间，在数到与常葳约定的时间后，爬出地窖看向远方。
常葳没有回来，山上也没有燃起烟雾。
这是常葳告诉他的最危险的“传讯信号”。
常葳出发时，带着能发出红色烟雾和白色烟雾的传讯爆竹。若是前路危险，她会燃起红色烟雾，道同将回到地窖继续躲避；若是前路安全，她会燃起白色烟雾，道同朝着她靠近，节省逃跑的时间。如果时间到了，常葳却没有燃起烟雾，那就是事态危险到她无法传讯的程度——常葳陷入了埋伏。
道同抹了一把眼泪，从地窖中迁出一头小毛驴。
这是常葳在路上村庄用野物换来的毛驴。除了毛驴之外，常葳离开前还把短火铳和一把短刀留给了道同。
常葳手中的短火铳是最先进的燧发枪，虽然道同没有接受过训练，但只发出子弹，稍稍讲解一下，道同就会使用。
短火铳和短刀可以用来吓唬边界上的普通匪徒，若见到驻扎在安南的明军，也能作为身份证明。
“我会闹出大动静，尽可能地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把令牌给你，你以钦差的身份尽全力往安南跑！高举着令牌从官道跑！普通军士不敢拦你！”
“我相信六安侯和永嘉侯，绝对不敢将真相告诉麾下将士，特别是安南和广西接壤处驻扎的将士！只要我能拖住他们，你能过去的机会很大！”
道同虽是蒙古人，但在内地，他又从小读书，没有多少骑马的机会。但毛驴作为民间常见的代步工具，道同还是会骑的。
小毛驴跑向官道，不断往前冲。
路上不断有人投来诧异的视线，还有官兵试图阻拦。
官服已经破烂的道同高举令牌，大喊：“圣上传令安南，尔等让路退下！”
或许是道同身上的破烂官袍被人认了出来，或许是不知真假的金牌令人畏惧，或许是道同的神色和声音过于凛冽，官道上的行人真的让开了一条路，让道同骑着小毛驴，一路颠簸着往安南驶去。
直到道同看到了象征着边界的栅栏时，一队军士将道同拦了下来。
道同看见那个人的长相，顿时心中痛苦万分：“李彧！”
前广东知省李彧将双手背在身后，轻蔑道：“道知县，面见上官不仅不跪，还直呼姓名。你可知罪？”
道同“呸”了一口，破口大骂：“李彧！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你与不法豪强狼狈为奸，鱼肉百姓，可对得起你读过的圣贤书！对得起重用你的圣上！对得起你列代先祖！”
李彧冷哼：“道知县，污蔑上官更是重罪。你是来求速死的吗？还不快快把他拿下！”
道同高举令牌：“我有皇上御赐令牌，谁敢拿我！”
李彧道：“你一个小小的知县，哪有机会得到皇上赐予的令牌？这令牌是假的。他伪造令牌，罪加一等，立刻将他杀了！”
“他手中的令牌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本官手中的令牌可是真的。”
李彧话音刚落，一声嗤笑从他背后响起。
李彧猛地转身，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队佩戴着新式火铳的轻骑已经将枪口对准了他。
李彧还未说话，他身旁一将领疑惑道：“你们这是何意？永嘉侯派我等来抓贼，你们难道要干涉广西军务？”
一身穿知省官服的青年人从举着火铳的骑兵中走出，笑着从怀里掏出一连串金牌，金牌上全刻着“如朕亲临”的字。
就算旁人不知道这青年是谁，但见到这串在一起的金牌，立刻就想起一个传闻。
曾经明王给了陈标十块“明王亲临”的牌子；之后明王成了皇帝，陈标成了朱标，十块“明王亲临”的牌子变成了十块“如朕亲临”的牌子。民间无不以此为笑谈，感慨朱标有多受皇上喜爱和信赖。
从安南这边过来的、身穿知省官服、手持一连串“如朕亲临”金牌的人，还能是谁？
“朱知省！”李彧脑袋一嗡，差点栽倒。
他身旁将士也一片哗然。
“朱知省？”
“他是小军师？！”
“是小先生！”
“为什么先生会来这里？”
李彧听到将士们的话，心中恐惧更深。
朱标在军中声望极高，他就算巧舌如簧，也不一定能煽动广西镇守军士违抗朱标的命令！
“你、你只是安南知省，怎么能来广西！”李彧声音颤抖，试图徒劳挣扎。
朱标微笑道：“你一个前、广东知省都能命令广西镇守军士杀人，我拿着十块‘如朕亲临’的金牌，哪不能去？拿下他。”
他身后一骑兵立刻枪口冒火，子弹准确无误地打在李彧腿上。
李彧立刻栽倒在地。
骑兵下马，将李彧捆好，丢到了马背上。
朱标下马，道：“令牌给我。”
道同终于从这突发状况中回过神，一边将令牌递给朱标，一边哭喊道：“朱知省！朱知省！常将军有难，快去救常将军！”
朱标脸色一变。
他低头看了一眼金牌，从金牌上看到了常葳的名字——他爹赐予的令牌总是精准投放，以免丢失后被人挪作他用。所以钦差常葳手持的金牌上，自然也刻有常葳的名字。
朱标将常葳的金牌揣好，把自己的金牌抖了抖：“见此金牌，如朕亲临！明军听令！”
在场将士皆跪下。
朱标顿了顿，沉声道：“永嘉侯和六安侯生变。燕王朱文正……”
朱文正屁颠屁颠上前：“来了来了，我抓哪一个！”
朱标：“……”这时候你都不正经吗！
朱标压着脾气道：“燕王去围住永嘉侯府。”
朱文正乐道：“好嘞！”
朱标又道：“其他人跟随我去救常将军。”
朱文正乐完后回过神：“标儿？你去？如果遇到敌人，谁保护你！文忠和阿英又不在，我还是陪着你吧！”
朱标摇头：“我有火铳队在，怕什么。快走！”
说完，他让人把道同带上马，让道同指路。
朱标料定，如果常葳遇到了危险，肯定会往安南跑。而让常葳遭遇危险的人，也一定会在广西和安南边境设关卡阻拦。
朱标不知道常葳是从海上还是从路上逃跑。
运气好的话，常葳能入海。他让李文忠以剿匪为由，在海上游荡。如果常葳看到船只上飘荡的曹国公的旗帜，肯定会上前求救。
运气最差，常葳遭遇的是永嘉侯的追杀，从陆地逃亡。永嘉侯手中有兵，只有朱标亲自拿着他爹赐予的令牌前往，才能将军队镇住。
朱标悄悄来到安南和广西交界处后，派人打探哪里异常增兵，哪里来了本不应该到来的大官。
当他知道前广东知省李彧到来时，他就知道，事情朝着他最坏的预料发展了。
朱标一边派人乘坐蒸汽船迅速向南京和应该已经到达广东的胡大海、叶琛报信，广西广东可能会生乱，一边派人潜伏在边界，等待常葳出现。
广西广袤，常葳又是一个热爱迷路的人。他进入广西后不但找不到常葳，还会打草惊蛇。朱标只能寄希望常葳能自己逃到边界。
常葳没出现，一个不认识的文官出现。朱标心里凉了半截。
在得知常葳只身引走伏兵后，朱标不知道说什么好。
从理智上来说，难道不是常葳自己带着证据逃跑的获救概率更高吗！
好吧，那丫头脑袋里一定想，道同不仅是个好人好官，还是重要的人证，比她自己逃走，作为人证的道同如果获救，更容易将六安侯和永嘉侯定罪。
毕竟那丫头不知道自己就是太子，在这个封建时代，只要自己确认六安侯和永嘉侯有罪，没有证据这两人都有罪！
而且，那丫头也做不出把别人当诱饵，自己逃跑的举动。
“知省，常将军她……”道同老泪纵横，“我们赶得上吗？”
朱标一边挥舞马鞭，一边道：“不知道。不过她很聪明，应该会尽可能拖延时间。”
但就算能拖延时间，又能拖延多久？
朱标担心，为了阻拦常葳，怕不是永嘉侯亲自上了。常葳经过多日颠簸，精力本就不济，武器也大概半废了。她能抵挡得住永嘉侯几招？
……
“认输吧，你已经败了。”朱亮祖仍旧立在马上，常葳已经用刀支撑着身体，半跪在了地上。
常葳仰起头，吐出了一口带着血的唾沫。
她的脸上有着明显的淤青，牙齿缝里全是血。
“末将与永嘉侯切磋，就是要在切磋中光荣地死去。如果要认输，我就不会多此一举。”常葳笑道，“身为将领，在马背上死去，才是归宿。”
说完，常葳颤颤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身旁的马，再次翻身上马，用布条将刀把缠在双手，以免双手颤抖，已经有豁口的大刀脱落。
“再来！”
朱亮祖的手微微颤抖，看着常葳的眼眸也微微颤抖。
常葳被他从马背上打落多次，仍旧不断重新爬回马背。
他即使知道常葳在拖时间，仍旧不忍心下死手。
身后军士已经有人不忍再看，还有人握紧了手中武器，用不解地眼神看着他们跟随的将军——永嘉侯和六安侯。
六安侯王志深呼吸了几下，声音连他自己都没觉察，居然带了一丝哀求：“常葳，收手吧。我知道你在拖时间，但我已经派人在边界等着道同，你救不了他。”
听到“边界”二字，常葳眼眸一亮，然后脸上即使带着恐怖的淤青和血渍，也笑颜如花般灿烂。

第225章 他们居然有了思想
看到了常葳的笑颜，王志直觉不对。
他问道：“难道你以为道同到了边境，就能逃走吗！”
常葳抹了一下遮住视线的血液，道：“你们可以现在立刻杀了我，然后去追道知县。”
王志没有让人离开。
他不知道道同藏在哪里，也不知道道同会从哪条路走。但他在边界几个路口都有设卡，山上也有派人巡逻。道同从哪条路走，他都能拦下。所以不需要人再派人去。
他和永嘉侯，都只是来拦住常葳。
常葳太强，若非永嘉侯出手，还真拦不住她逃走。
等常葳再逃入山林，他们恐怕又难以找到常葳的踪迹。
所以常葳是不是拖时间，他们都不在意。常葳只要不肯带他们去找道同，他们就只能在边界拦截道同。
而道同只要暴露行踪，一个普通的士兵，就能取走道同的性命。
王志叹气，道：“永嘉侯，如果你下不了手，我来。”
朱亮祖看了王志一眼，又看了马上浑身浴血的常葳一眼，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收回了长刀，将脸撇向一边。
王志拎着长矛，策马向前，一矛刺向身体已经摇摇欲坠的常葳。
“哐”的一声，长矛被一马刀挡下。
王志怒道：“刘瞿！你干什么！”
挡下王志长矛的人，居然是王志带来的一个百户。
刘瞿双手捂着马刀，声音颤抖：“六安侯，末将还想问，你在干什么？你真的要背叛皇上，背叛大明？我们杀的人不是背叛大明的人，你才是背叛大明的人？”
朱亮祖惊愕地将脸转回来，看向眼眶通红的刘瞿。
“刘瞿，你手中收受别人的贿赂也不少。你现在救了他，你想满门抄斩吗！”王志威胁道。
刘瞿通红的眼眶中终于有眼泪流了下来，他哽咽道：“所以，真的是我们背叛了大明，背叛了皇上吗？我只是贪了些小钱，但我没想过背叛皇上啊……”
王志看着老部下刘瞿流泪，心里也不由难受，他道：“你既然知道了，让开。”
刘瞿举起刀，放下刀，然后他狠狠擦干了眼泪，双手握紧了马刀的刀柄。
王志怒道：“你已经知道了，为何还要拦我！”
刘瞿双手和声音一样颤抖得十分厉害：“六安侯，我老刘贪婪，不是好人。皇上看不到的时候，我就贪；皇上派人来，我就躲；但皇上派来的人已经查到了，我就老老实实认罪。背叛皇上的事，我做不来，我真的做不来……没有皇上，我一家子早就饿死了……我做不来啊……”
王志呼吸急促：“她又不是皇上！她只是一个钦差！只要杀了她！皇上就不知道我们的罪！我们可以继续效忠皇上，不用背叛皇上！”
马蹄声响起，又是一个壮硕大汉缓慢策马走到刘瞿身边，竖起了自己手中长矛。
“王奇！你干什么？你要背叛我吗！你是我的族侄！”王志目眦欲裂。
王奇握紧长矛，声音断断续续，但语气十分坚定：“我……六安侯，常将军没有背叛皇上，是我们背叛皇上。那么、那么常将军就真的是钦差，对不对？钦差、钦差失踪这么久，皇上、皇上真的不会觉察吗？广东已经有、有了新的将军和知省，他们、他们不会发现？你……你不仅是想隐瞒，你真的想叛，对不对？”
刘瞿猛地看向王奇。
王奇痛苦地晃了晃脑袋，道：“不，叛、叛不了。谁也叛不了皇上。这天下是皇上的！是打跑了大元，分给了我们田地，还教导我们读书识字的皇上的！你叛不了！你只能逃！你要逃去哪？安南已经是大明的行省，你能逃去哪！海上吗？大明的海军很强、很强！六安侯，你真的逃得了吗！”
“他妈的，老子不干了！”又是一大汉策马向前，调转马头面向永嘉侯和六安侯，“你们逃吧，我留下来。我死了就死我一个，顶多死一家。我逃了，我一家仍旧会死，但我全族都会被灭。救下常将军，说不定我家人只是流放。”
“我是无辜的！我没有收过别人的钱！我也不知道常将军不是叛贼！”突然有一人崩溃大喊道，“我真的是无辜的！常将军，请你严查，我真的是无辜的！”
“我、我也是无辜的！我就是一普通小兵，我能知道什么！”
“对啊，永嘉侯让我来抓贼我就来了，谁知道是钦差啊！我平时老老实实，什么恶事都不敢做。凭什么突然要被拉着一同杀钦差谋反？！”
“常将军是官学的学生，那不就是小先生的学生？”
“小先生？安南知省的那个小先生？怪不得常将军要去安南。”
“和小先生作对？我我我……永嘉侯，算了吧，小先生肯定已经算到这里的事了，他肯定马上就会来，我们逃不掉的！”
“什么我们逃不掉，我不逃！我又没做错事！”
“小先生写的课本里说了，只要能证明自己无罪，就算长官有罪，我也不会被牵连！常将军，你一定要为我作证，我……我刚才只是吓到了，现在我知道你是钦差，我是你这边的！”
“对对对，常将军，你退后一点，我保护你！”……
常葳愕然。

第226章 道不同则不相为谋
朱标看到朱亮祖长刀脱手落地时，他心中唏嘘不已。
至少、至少把这件事告诉老爹，老爹可能不会太难过？
朱标保持着平静的表情，骑马越过朱亮祖，没有看六安侯王志，而是看向了护在常葳身前的军士们。
常葳孤身逃走，这些人不是常葳的兵，是……
是大明的兵吧？
“我是朱标，你们应该听说过我。”朱标道，“有罪的人我会查清他的罪，无罪的人我会替他伸冤。相信我。”
朱标没有用激动人心的语言，甚至连语气都没有起伏。
任何人用平静无波的语气说出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空话，大概都会被人嗤之以鼻。
但朱标开口后，永安侯和六安侯带来的军士，无论是在常葳身前的人，还是永安侯和六安侯身后的人，都丢掉了兵器，下马俯首跪拜。
他们丢掉兵器下马跪拜，一言不发，没有任何人有异议。
王志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朱标的战绩虽然恐怖，但拥有如此恐怖战绩的人又何止朱标一人？
朱标就打了屈指可数的几次仗，与他们这些老将远远不能相提并论。
为何朱标能指挥得动他们的兵？指挥得动侯爵之内，勇猛和战功都堪称第一的永嘉侯朱亮祖的兵？！
“他们为什么会相信你？”王志真的不明白。
朱标看向王志。这个人虽然是侯爵，但他有点陌生，想了许久才想起来。
“你……你出生豪强，自幼读书，所以没参加过我的辅导班，对吧？”朱标问道。
王志不明白朱标为何问这个，不过他确实没有参加过。
朱标道：“在军中教授文化课是我提议的，也是我最先实行的。军中文化课的课本是我编纂的，他们每半年一次焦头烂额的考核试卷是我出的题……”
朱标苦笑了一声，道：“虽然不是我手把手地教导他们，但他们大概都认为，是我教导了他们何为礼义廉耻，何为国法律令，何为……大明人和大明兵。他们信任我。”
这时候朱标应该自豪地笑，但他脸上显露的却是苦笑。
朱标做这些事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明太子，不知道他爹是朱元璋。所以他做这些事根本没有一个远大的目标一个明确的目的，只是基于穿越者的“傲慢”，基于“既然缺少文臣那不如培养士兵”的实用主义。
他真的很傲慢。
所以他脑子里总想着“时代的局限性”，没认为这些士兵真的能在读书后就“觉醒”，从听从将领命令的工具，变成一个有独立思想的人。
无心插柳柳成荫。
虽然数量不多，虽然看着常葳满身的伤，朱标猜测或许这些军士是在常葳不断战斗后受到触动后，才勇敢地站了出来，挡在了常葳的面前。
但事实就是他们站出来了。
他们作为被永嘉侯和六安侯带来截杀钦差的兵，肯定是跟随永嘉侯和六安侯最久，受他们影响最深的兵。
他们仍旧站了出来，挡在了常葳面前，与他们的主将相对。
朱标反省了自己的傲慢，更为这些“成就”所带来的责任而惶恐。所以他才苦笑。
他是大明太子。
他是华夏历史乃至世界历史转折点的王朝的太子，未来的皇帝。
他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和改变很多人。
那些因为他的影响而改变的人，都深深信任他。他能做到不辜负这样的信任吗？
“你有这样的名望，不担心皇帝和太子会忌惮你吗！”王志理解了，又不理解。
长刀脱手的朱亮祖神色古怪地看了王志一眼。
朱标努力板着脸，道：“不会。”
剩下的事，他带来的兵会处理。朱标骑马走到常葳的身旁，下马道：“下来。我已经来了，该晕就晕，还强撑着干什么？”
“哦。”常葳乖乖下马，然后乖乖躺平晕倒。
她是真的晕了，一安心就眼前发黑，意识断片。
这样还能撑到躺平了再晕，常葳的意志真的强得过分。
朱标嘴角微抽，本想把常葳抱起来，但发现常葳浑身都是伤（并不是他抱不动）。于是他临时指挥人砍树做了个担架，把常葳抬着走。
王志看着一场紧张刺激地截杀钦差行动，在朱标来了之后，突然就云销雨霁。别说朱标带来的人，他带来的人先丢掉武器，然后又捡起武器，老老实实听从朱标的指挥干这干那，之后居然排成整齐的队列跟着朱标一起下山。
他们甚至都没有被捆起来！手上还拿着武器！就老老实实下山了！
朱标难道会什么妖法吗！
朱标不会妖法。他只是让这群人认清了他们的处境，顺带……顺带火铳队的人子弹还在膛里呢。百步之内，枪又准又快。这些人都是大明的兵，他们怎么会不知道？
朱标收了王志和朱亮祖的武器，将他们双手捆在身后，让他们自己骑马走。
朱亮祖被捆住双手时，对朱标道：“你当时不该靠近我。”
当时？朱标疑惑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朱亮祖说的是，他刚才不该凑进朱亮祖身边，说自己是太子。
朱标无奈道：“永嘉侯，你忘记我曾经和王保保斗过将吗？咳，虽然那时候是三打一，但我好歹能躲过王保保的攻击呀。“
朱亮祖惊诧：“你还真和王保保斗过将，不是吹的？”
朱标：“……”他算是知道他爹为什么不告诉朱亮祖自己的身份饿了。就朱亮祖这脑袋，如果把自己的身份告诉朱亮祖，恐怕分分钟就露馅。
你都知道我是太子了，都不怕说这话得罪我？
就算你知道你必死无疑，但这种想也没想就开口的态度，你根本没有“我必死无疑所以说什么都可以”的念头，就是单纯脑子不好吧？！
“嗯，不是吹的。”朱标好脾气道，“你浑身都是伤，还在大喘气，看着就很累。你如果出刀，我绝对能躲过。而且我手中还攥着上了子弹的火铳呢，你刀有我火铳快？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从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哦，那就好。”朱亮祖干巴巴道，“你说得对，那个君子……那个什么危墙，很对。”
朱标和朱亮祖并肩前行，这番对话后，他俩沉默了很久。
半晌，朱标先开口：“永嘉侯，你背叛皇上，是因为嫉妒我吗？”
朱亮祖使劲摇头：“我没背叛！”
朱标：“……”
朱标换了个说法，道：“你与豪强勾结，还截杀钦差，是因为嫉妒我吗？”
朱亮祖看了朱标一眼，然后垂下视线，道：“我不嫉妒你，只是不服气。我嫉妒朱国瑞。”
朱标：“……”所以说，爹你弄个“朱国瑞功勋第一”是搞毛啊！
朱亮祖接着道：“但我犯错……犯下的罪，和嫉妒没关系。”
朱标：“啊？”
朱亮祖抬起头，苦笑：“标儿，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朱标点头：“可以。”
朱亮祖道：“标儿，你给我上课的时候，说过官员怎么被滚雪球似的挟持。”
“起初他们只是逢年过节给我送礼。”
“然后他们送来族中美人给我为妾。”
“后来他们为族中人讨要一些微不足道的利益。”
“之后，他们借着我的名义经商，给我好处。”
“真的就像滚雪球。一点一点，雪球越来越大，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被封在雪球中间，出不去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还是没管住我自己。”朱亮祖低声道，“我没想过背叛皇上，我现在也没想过背叛皇上，我嫉妒朱国瑞一家，我也没想过因为这个背叛皇上。”
“我做错每一件事的时候，我都没有想过背叛皇上。”
“我真的没想过。”
朱亮祖声音稍稍抬高一些，他问道：“但我就是背叛皇上了，对吗？”
问完后，他又肯定道：“我就是背叛皇上了。”
朱亮祖和朱标的对话，王志也听到了。
朱亮祖说完这一番话后就一直沉默，王志则开口了。
“跟随皇上前，我本就是当地豪强。我跟随皇上，是想当更大的豪强。”王志说出了心里话，“我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皇上打下了这个天下，如果不是为了更好的享受，我何必如此？”
朱标没有挖苦王志，反而点头赞同：“你说得对。有的人屠杀恶兽是不忍恶兽荼毒苍生，而有的人是为了取代恶兽压榨苍生。志不同道不合罢了。”
朱标没有挖苦王志，王志却用挖苦的语气反问：“你这个毛头小子居然知道？”
被挖苦了，朱标也好脾气道：“知道。你是跟着皇上的老人，你应该认识邵荣。”
王志呼吸急促了一瞬，然后竭力让自己变得平静：“认识。”
他怎么会不认识？
邵荣至正十二年跟随郭子兴在濠州起义。
王志至正十二年率领乡兵投靠濠州红巾军。
朱元璋至正十二年投靠郭子兴，成为郭子兴的义女婿。
他们三人都是同一年进入濠州红巾军，邵荣最先，朱元璋其次，王志最后。
当时朱元璋没兵，他和邵荣都自带兵，所以其实他们地位隐隐比朱元璋还高。他与邵荣又同为地方豪强，关系更为亲近。
“邵叔叔被处斩的前一天，皇上将他接到家中促膝长谈。邵叔叔告诉皇上，他是豪强，天生就站在百姓头上。皇上推行井田制，是挖所有豪强的根。他能预见自己的未来，绝对不是自己所想要的那样，所以他才会谋叛。”
朱标看向前方。
他记忆力很好，还记得邵叔叔的模样。
“邵叔叔提醒皇上，他不是第一个因这件事背叛皇上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
无论是以前的豪强，还是从以前的贫民变成的现在的豪强，都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朱标夹紧马腹，驱马向前，越过朱亮祖和王志，想自己静一静。
他有些想爹了。

第227章 不难过真的不难过
朱标将朱亮祖和王志押回去后，在南京的圣旨到来前，把他们单独关押在永嘉侯府邸的房间门，没有将其关进牢狱。
牢中情况朱标不清楚，担心这两人会“意外死亡”。
朱标亲自审问两人。两人大概已经心灰意冷，知无不言，没有隐瞒。朱标很快就掌握了更多证据，开始抓人。
审问结束后，朱标拎着酒壶，和两人喝了一场酒，对王志也坦白了自己的身份，以朱元璋儿子的身份和两人畅谈。
听到朱标的真实身份后，王志脸色灰暗了一瞬，然后眼眸重新亮了起来。
“你是太子，大明一定比大元、大宋好很多，说不准真的能超越汉唐。”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既然已经是失败者，与其愤懑抱怨，不如洒脱地接受现实。王志好歹也是跟着朱元璋一路拼杀到大明建立的猛将，最后关头倒还是有些风度。
“我爹肯定会亲自提审你们。这是我身为我爹儿子个人的请求。”朱标喝完酒后，踌躇道。
王志和朱亮祖对视一眼，疑惑自己到了这地步，有什么能让太子请求的。
“你们是因为贪婪被挟裹做了错事，并没有想过背叛大明、背叛我爹。”朱标道，“请你们这样和我爹说。”
朱亮祖道：“我确实是……为什么你要让我们这么说？”
朱标苦笑：“因为我爹那个人重感情，有时候……真的很脆弱。作为交换，我会尽力为你们争取速死的刑罚，不让你们和家人遭受折磨。”
说完，朱标对王志和朱亮祖作揖，没有得到两人回答，就拎着酒坛子离开。
王志和朱亮祖呆坐很久，看守他们的士兵没有催促他们回各自的房间门。
半晌，他们各自晃晃悠悠回到各自关押的房间门。
然后，两个房间门中都响起压抑的嚎哭声。
本也想和两人聊一聊的胡大海站在庭院中，幽幽一叹，转身离去。
……
朱标率领安南的军队入境广西，燕王还带兵围了永嘉侯府邸，当地士绅官吏惊怒无比。
他们本以为，朱标做这种过界的事，军营中会生乱。但朱标在军营中绕了一圈，将领们了解了真实情况之后，立刻安静地听从朱标的指挥。
连有罪责在身的人都没有挣扎，乖乖束手就擒，积极坦白自己能坦白的一切事，争取宽大处理。
朱标不仅将此事公开给普通士兵，还让戏班子迅速排演了一出“常将军独斗永嘉侯，军士挺身相救”的戏。
朱元璋废除贱籍后，明面上的青楼都没了，改成了“戏团”“剧团”“歌舞团”等卖艺不卖身的正经行业。
宋时的官妓原则上就是卖艺不卖身，这一点百姓接受很快。
当然娼妓仍旧存在，只是存在于暗处。以大明目前的行政水平，做不到全面扫黄打非。但至少朱元璋废除明面上青楼的政策，让嫖娼进入了暗处。文人们不能再吹嘘去青楼过夜是多么正当又浪漫的事。
为去青楼的行为定性，“这件事是错误的”，就是大明这一对奇葩父子为规正民风世俗做出的改变。
大明宫廷内仍旧有乐坊和戏坊，乐坊中都是正经的打卡上班，每次干活会有人保护人身权利不受侵害的“公职人员”。
这些艺术工作者承担了大部分向百姓传达政策和思想的工作。朱标走到哪，都会带上一群艺术工作者编写新戏和新歌舞，用极其廉价的门票钱，搭建舞台给百姓们观看。
朱标还会招收当地的艺术工作者，用当地的方言演绎当地的故事。
这次也不例外。
朱标提供故事，他麾下的当地文吏进行润色，戏曲很快成功排演，百姓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民间门，钦差为民伸冤被追杀，更大的钦差空降为小钦差和百姓伸展正义，是经久不息的热门故事。这次的“故事”，正好戳中了百姓最喜爱的点。
在戏曲中，朱标描述了常葳如何迷路，道同如何为迷路的钦差常葳将军头疼不已，常葳和道同如何比划着和当地村民沟通时出现奇怪的误会。
百姓们看得捧腹大笑。
朱标又着重描述了常葳一次一次被朱亮祖从马上打下来，然后朱亮祖和王志带来的亲兵被常葳激励，又想起了在军营里读过的书，勇敢地站出来保护常葳。
百姓们又是愤怒又是感动，许多人哭湿了衣襟。
这些戏也在军营中演出，将士们从戏剧中看到了当时的故事，受到的震撼比普通百姓更大。
特别是当永嘉侯和六安侯的亲兵站出来保护常葳的时候，这一幕颠覆了他们的常识。
但他们一思索，却认为这是正确的事，只是自己不一定做得到。
“那些人之后怎么了？”这是广西和广东的将士们最关心的事。
演戏的人卸掉脸上的油彩，笑着回答：“有罪就罚，有功就赏。不知情的人只要能互相证明自己确实只是执行上官的命令，就能免除惩罚。怎么处理，都写在了律令和军规中。你们翻翻就知道。”
“啊？你们难道是问处理的官员会不会按照律令和军规？”演戏的人笑道，“处理这件事的人是朱夫子啊，你们还需要担心吗？”
将士们心立刻稳了。对啊，那可是我们的朱夫子！
在读书人心中的朱夫子是朱熹，在将士们心中朱夫子只有一人，那就是小先生、小军师朱标。
连朱升在将士们心中，地位都比给他们写课本、为他们出试卷的朱标低，算不得他们所有人的“夫子”。
“说来，两广永嘉侯、六安侯共同谋反，我们两广的将士都没听到风声，朱夫子就把叛乱平定了，真不愧是朱夫子！”
“小军师岂是浪的虚名？我怀疑小军师提前掐算到了这一幕，早就布置了陷阱等永嘉侯和六安侯钻进去。”
“说不定真的是！”
一旁路过，准备进军营打听将士们情绪状况的朱标脚步一顿，转身就走。
两广将士情绪很稳定，就是一个个化身朱标吹，朱标感到很头疼。
被包扎成了木乃伊的常葳好奇：“知省为何会头疼？”
朱标坐在床头，放下书本，没好气道：“听见别人胡吹一些没有的事，难道不会尴尬吗？”
常葳想了想，认真道：“不会尴尬，很自豪！”
朱标：“？”
这丫头这性格像谁？是像常叔叔对吧？肯定是像常叔叔！朱标深呼吸了一下，开启了唠叨模式，告诉常葳这样“自豪”不好，人要谦虚。
唠叨着唠叨着，常葳就开始装晕。
哎哟，我好虚弱，我晕过去了。
朱标再次：“？”
朱标很生气，但他又不能把伤病员摇醒听他唠叨，所以他气呼呼地冲出门去做公务。
常葳睁开一只眼，发现朱标已经离开后，才睁开两只眼，顺了顺胸口，长舒一口气。
以前她只在朱标教导他们的时候遇见朱标，所以她对朱标的印象是成熟可靠智慧，几乎无所不能。
这次因她养伤，“被迫”接受朱标照顾。她才发现朱标也不是特别完美，也有“缺点”。
比如特别啰嗦，比如喜欢发呆，比如朱标武力值虽然上限是能和王保保斗将，下限却能平地摔还滚两圈，然后爬起来生气地来回跺脚，小孩子脾气显露无遗。
常葳想着想着，摸了摸嘴角，发现自己嘴角过分上扬，赶紧收敛笑容，闭目养神。
早点养好身体，她才能帮助朱标处理眼下这么多麻烦事。
朱标气冲冲去书房的时候，遇到了叶琛。
叶琛好奇：“你不是去探望常姑娘吗？怎么一脸生气的模样？”
朱标控诉：“我教训她，她居然装晕！”真当我没发现吗！
叶琛先愣了一下，然后捂嘴笑道：“是个活泼的好姑娘。”
朱标：“？”这件事能看出常葳是活泼的好姑娘？
叶琛笑完之后，转移话题：“这次又辛苦标儿了。本来皇上让我和胡大海来帮助你，结果我们什么忙都没帮上。”
叶琛知道六安侯和永嘉侯的事后，气得差点晕倒。胡大海更是直接拎着大锤子要去找六安侯和永嘉侯算账。
他们二人来到广东后，与六安侯和广东知省李彧的交接十分顺利，半点没有发现广东平静水面下的暗潮涌动。
虽然他们刚来广东，不熟悉广东的事，有疏漏正常。但想到常遇春的女儿居然差点被杀，他们就无法原谅自己。
朱标道：“叶先生怎么没有帮到我？若不是你和胡叔叔，我一边处理安南的事，还要一边处理两广的事，还不累趴下？”
叶琛开玩笑：“我看只是两广和安南，累不趴你。你很快就要处理整个大明的事，只是两广和安南算什么？”
朱标小脸一垮，看得叶琛大笑不已。
“怎么，当太子，你还不高兴？”叶琛笑得眉间门皱纹越发深刻。
朱标看着叶琛眉间门的皱纹，移开视线，别扭道：“当太子有什么好。我能享受到的事，现在已经享受了。当太子好处没有，工作一堆。”
叶琛笑得更加厉害：“这是标儿你会说的话。”
朱标：“……别笑话我了。我看军营安抚得差不多了，我先回安南，两广的事胡叔叔和叶先生多担待一些。”
叶琛疑惑：“你在这里不也一样，为何突然要回安南？”
朱标别扭道：“早点处理好安南的事，早点回南京。我有点想家。”
叶琛算了算时间门，道：“你确实应该做准备。正月的时候，皇上应该就会公布的你的身份，那之前，你就应该回南京。可惜你在南京亮相的时候，我估计不能亲眼看着了。”
叶琛遗憾极了。作为一个史官，他居然不能亲眼看见如此重大的事件。
朱标立刻道：“不就是穿着太子的冠冕在朝堂上晃悠一圈，有什么好看？叶先生，我这次回去，南京一定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一定不会！”
朱标知道自家爹很努力，让全天下的既得利益者都感到了紧迫，现在垂死挣扎得特别厉害，所以大案小案接连发生。
再加上自家爹对朝堂掌控能力，原本历史中的洪武大帝望尘莫及，所以原本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洪武皇帝才能发现的事，自家爹（和自己）早早将其扼杀在萌芽。原本洪武年间门早中期发生的大案，现在扎堆出现。
但朱标还是希望，今年已经够麻烦了，求别大事接连发生，他想过个安稳年。
叶琛叹气道：“我也希望。”
朱标道：“有我爹坐镇南京，朝中大臣肯定掀不起什么风浪。我回南京后，一定能轻轻松松。”
叶琛点头：“这倒也是。”
虽然六安侯和永嘉侯的事看似很大的，但因为还没掀起真正的乱象就被挫败，只要皇上坐镇南京，朝堂上不会因为这件事产生动摇。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朱标站在码头上，面无表情。
“标儿！！！！！”朱元璋从甲板上冲下来，抱着朱标嚎啕大哭。
被亲爹的熊抱勒得快无法呼吸的朱标：“……爹，你怎么来了？”
朱元璋哭得更加厉害：“你遇到了这么大的危险，我怎么能不过来！”
朱标很想说，自己没有遇到危险，遇到危险的事常葳。
但看着朱元璋老泪纵横的脸，朱标虽然理智上知道朱元璋不应该来这里，也忍不住鼻头一酸。
“我没遇到危险。”朱标回抱住朱元璋，吸了吸鼻子，“就是有点担心爹会因为这件事难过。”
朱元璋愣住，然后声音微微颤抖道：“不难过，爹不难过，真的不难过。”

第228章 朕是不是才疏德薄
不仅朱元璋来了，马秀英也来了。
马秀英抱着朱标，也哭了一场，朱标好不容易才劝住。
这时候，朱标发现常遇春居然在随行队伍中，顿时尴尬无比。
他什么事都没有，爹娘抱着他哭。真正有事的常葳被裹得像个白粽子，正躺床上呢。他们一家人在这里哭来哭去，搞得常叔叔都不好独自离开去看女儿。
朱标赶紧把还想抱着他继续哭的爹推开，道：“别哭了！常叔叔看着爹你在这里哭，都不好意思离开！”
朱元璋处于哭懵状态：“他离开干什么？”
朱标一边粗暴地帮爹擦眼泪和鼻涕，一边道：“受重伤的是常葳！常叔叔的女儿！”
“哦哦哦，伯仁，你赶紧去看女儿，别管我。”朱元璋挥舞着他的蒲扇大巴掌驱赶常遇春。
常遇春：“……是，谢皇……”
常遇春为难了。
据说标儿已经知道皇上的身份，但没有直说他知道了皇上的身份，所以自己该怎么称呼皇上？
最终，常遇春决定不称呼，假装焦急看女儿，匆匆离开。
其实也不是假装焦急，常遇春真的很焦急。
朱元璋接到信的时候，常遇春正在南京。
朱标正月就要回归太子的身份，朱元璋当然要让老伙计们都来观赏他家太子归位的盛景。常遇春被朱元璋提前叫回来干活。
朱元璋看到了信，立刻召来常遇春，带常遇春一同来两广。
常遇春听到自己女儿可能出事，生死不知，一个自己浑身浴血都不摇晃的铁血硬汉，身形一晃，如果不是徐达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他已经跌坐在地。
常遇春策马飞驰，赶到常葳养伤的别院，推开门，看到半坐着看书的常葳，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葳葳……”
常葳惊讶地放下书，看到自己父亲眼中的泪水，不敢置信：“爹？你怎么来了？”
常遇春三步并做两步走到窗前，看着常葳宽大的衣服下露出的绷带，手足无措：“你的伤……”
“我的伤没事。”常葳赶紧道，“爹，你别担心。”
常遇春手足无措了许久，终于小心翼翼将常葳揽到怀里：“葳葳啊，不当将军了好不好？有我在，你不当将军也没人为难你……”
常葳长大后，因为男女有别，已经很久没有与父亲亲密过。突然被抱住，常葳十分拘束。
不过常葳不是拘泥礼节的人，她很快轻轻回抱着父亲，小声道：“爹，你打仗的时候遇到的危险比我多多了，你没退缩，我也不退缩。再说了，我就屯田而已，遇到危险的比你当年当先锋小太多。这次只是意外。”
常遇春道：“那哪能一样！”
常葳倔强道：“哪不一样？都一样。我现在干得很好，我就喜欢这样。”
常遇春松开拥抱，想训斥女儿，但看着女儿凄惨的模样，又训斥不出口，只扭头生闷气。
常葳把头轻轻靠在父亲肩上，撒娇道：“爹！~就算我想遇到，我也遇不到那么多永嘉侯和六安侯联手对付我的机会啊。甚至再过几年，比我厉害的老将们真的都老了，他们想打也打不过我。”
常遇春嘴角抽搐：“你还得意呢？”
常葳皱了皱鼻子，扬起声调道：“就是得意。我能和永嘉侯过招，还不值得得意？永嘉侯可是连爹爹你都打不过！”
“放屁！我那时只是状态不好！我怎么可能打不过他！”常遇春破口大骂，“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常葳拉着常遇春的袖口，连忙道：“他都被关起来了，你还去找他干什么？他现在的状态不好，肯定打不过你，爹爹你去了，别人反而说你欺负人。”
常遇春：“不行！就算杀他要等皇上判决后，我也要先揍他一顿！”
“爹！~”常葳双手拽着常遇春的袖口。
常葳没用什么力气，常遇春却不敢挣脱，一时父女俩陷入僵持。
窗口，朱元璋悄悄探头。
朱标使劲拽着他爹的手臂，把这个偷窥别人父女交流感情的坏家伙拖走。
朱元璋使眼色：好怪，让我再看一眼！还是好怪，标儿让我再看一眼！
朱标瞪朱元璋：怪个屁！爹你匆匆跟在常叔叔屁股后面策马飞驰过来，就是来偷窥吗！
最终朱元璋还是挨不过朱标的眼神威胁，讪讪离开，没有去骚扰常遇春和常葳。
到了另一处院子时，朱文正和李文忠都赶了过来，只有最可靠的陈英还在安南坐镇。
看见朱元璋和朱标两人仍旧和以前一样拉拉扯扯，嘟嘟囔囔，都不由露出了笑容。
“四叔啊，你又做什么坏事，让标儿气成这样？”朱文正条件反射地就作死。
李文忠一脚踹朱文正腿上，挡在朱文正面前道：“舅舅，别和他一般计较，我已经揍过……草？朱文正！我在帮你！”
朱文正一脚踹李文忠屁股上：“帮我？你踹我叫帮我？”
李文忠拍了拍屁股上的脚印，咬牙切齿道：“舅舅，我给你递棍子，这家伙就是需要被揍！”
朱元璋撸起袖子，虽然没有生气，但仍旧想揍朱文正。
朱标一会儿拉住这个，一会儿拉住那个，都拉不住了，开始扯着嗓子喊“娘”。
马秀英气势汹汹冲进来，朱元璋、朱文正和李文忠三人终于消停。
“娘，你看好他们，我去张罗吃食。”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朱标坚信爹娘在船上奔波没吃到好吃的，下船第一件事就应该吃一顿大餐。
“好。”马秀英温柔道，“娘看住他们，标儿放心。”
朱标瞪了爹和两个哥哥一眼，才离开。
朱标离开后，马秀英抱怨道：“你们让标儿省点心。”
三人点头如捣蒜，非常老实。
李文忠心里觉得冤枉极了。他是被连累的好吗！
阿英，你快来，一个文正就够呛了，舅舅也来了，我一个人承受不住！
坐镇安南的陈英打了个打喷嚏，直觉是两个兄弟在念叨他。
来了两广，就一定要吃最新鲜的蔬菜水果。就算快到深秋，这里也有吃不完的新鲜蔬果，北方人羡慕不来。
朱标准备得很充分，朱元璋却并不领情。
他抱怨：“我大老远来，标儿就给我吃草吃果子？肉呢？”
精心准备了一桌大餐的朱标气得差点把筷子掰断。与朱家人同桌吃饭的常遇春闷头刨饭，假装自己没看见。
老实说，常遇春也发现，自家主公在标儿面前的任性程度，有时候真的很气人。
标儿辛苦了。
山猪吃不得细糠，老朱吃不得在秋冬季节最为珍惜的新鲜蔬果。朱标大手一挥，用烤鸡烤鸭烤鹅应付了老朱，老朱吃得满嘴油，十分满意。
朱标白眼翻上了天。
“别理睬他，娘很喜欢，标儿的手艺还是这么好。”马秀英夸赞道。
朱标心里熨帖极了。如果不是常遇春在这里，他都要趴在娘肩膀上撒娇了。
还是娘好，什么臭爹啊，滚滚滚！
朱标忘记，他前不久还在念叨“想爹”。
爹这种东西，真的是不见面想得慌，见了面就想把爹装进炮筒，点燃引线，送爹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吃完饭后，朱元璋暂时不想去理睬六安侯和永嘉侯。
说不难过是假的，朱元璋担心自己现在过去，会忍不住抽鞭子把这两人活活鞭死。
但现在朱元璋已经不是感情用事的人。他明白，所有的惩罚都要在法律的框架内，这样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否则别人会忽视这件事发生的原因，只记得他的暴戾。
常遇春都被常葳劝住了，他也能忍住。
朱标见爹居然忍了下来，反而担心了。
“爹，你赤手空拳去揍他们一顿，不算擅用私刑，去揍！”朱标给朱元璋鼓劲，“我给你看门！绝对不会被人发现！”
朱元璋笑着揉乱了朱标的头发：“爹没关系，不用担心。”
朱标道：“不是担心。我也很生气，想揍他们。但爹你也知道，我力气小，揍不疼他们，反而会让自己的拳头疼。爹你赶紧去帮我揍他们！”
朱文正立刻道：“你不早说！你这么大个堂哥和表哥杵在这，揍人还需要你动手？你等着，我现在就去！”
朱文正跳起来就要往外跑，被李文忠死死拖住。
李文忠无语极了。你是真不知道标儿在说谎让舅舅去发泄，还是假不知道？
别捣乱！
朱元璋十分无语。他以为朱文正在外面闯荡了几年，会成熟一些。
朱文正都立下了泼天功劳，天天被朝臣弹劾要“功高盖主威胁太子威胁皇位”了，怎么脾性还是个幼稚小鬼？
就朱文正这个脑子，给他机会，他也坐不上皇位啊！
没有标儿护着，朱文正迟早把自己蠢死！
“爹，你快去，你不去，正哥真的去了！”朱标推攘朱元璋。
朱元璋叹了口气：“好好好，爹替你揍他们。”
朱标提醒：“把常叔叔也叫上。”
朱元璋犹豫：“他赤手空拳也会把人打死。”
朱标道：“那爹你拉着他啊。”
朱元璋：“……”所以标儿你是让我去揍人，还是让我去拉架？
无语的朱元璋最终还是带着常遇春去找朱亮祖和王志交流感情了。
朱标不仅帮他们看门望风，还让大夫就位。
朱亮祖和王志一定要死在刑场上，死在百姓们的围观中，可不能提前死了。
“唉？常葳？你怎么来了？”朱标正在“站岗”的时候，常葳坐着轮椅匆匆过来。
常葳焦急道：“我听说爹来揍永嘉侯和六安侯，我担心他把人揍死了。”
朱标安慰道：“放心，我让我爹跟着去了。我爹会拉住你爹。”
常葳更焦急了：“是拉住，不是一起揍？”
朱标拍胸脯：“我相信我爹！”
他话音刚落，里面传来朱亮祖的惨叫声和朱元璋的怒吼声。
朱标：“我相信……”
朱元璋：“我他妈现在就揍死你！”
朱标：“我……”
朱元璋：“把我的鞭子拿来！”
朱标：“……”
朱标往里冲：“爹！别激动！”
他急匆匆地往里冲，发现他爹异常激动往朱亮祖那里扑，常遇春拉着他爹，嘴里喊着“算了算了”。
结果最有理由揍死朱亮祖的常遇春，反倒是在拉架。
朱标欲哭无泪。爹你能不能学学常叔叔的情绪管理？你还是皇帝呢！喜怒不形于色呢？！
经过一番鸡飞狗跳地拉架，朱标把失去理智的朱元璋劝走了，留下常遇春继续和朱亮祖、王志谈心。
朱标不能理解：“爹，你进门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暴跳如雷？”
朱元璋骂道：“朱亮祖那家伙居然诅咒你！”
朱标疑惑：“诅咒我？我没惹他啊，他之前对我态度也很好，他诅咒我什么？”
朱元璋骂道：“他说你权势过重，现在我不在意，以后肯定会忌惮你！还说我会杀你！”
朱标想了想朱亮祖的脑子，道：“他应该不是诅咒我，只是说了些肺腑之言。”
“屁个肺腑之言！”朱元璋气得要跳车，跑回去再揍朱亮祖一顿。
“好了好了，别人都不理解我们父子亲情，你别和他们一般见识。”朱标安抚住朱元璋，道，“爹这么疼我，怎么会忌惮我？爹又有什么能忌惮我的地方？爹是大明第一功臣，我都没排上号。”
朱元璋：“……”
朱元璋此刻终于感到了羞耻。
他脸色黑红，支支吾吾：“那个啊，是为了隐瞒咱们的身份，没有其他意思。”
朱标点头：“嗯，我知道，爹的功劳当然是第一，没人能否认，徐叔叔也不能。”
朱元璋：“……为什么提起徐达？”
朱标眼睛微微睁圆：“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了徐叔叔。”
朱元璋：“……”
老朱撇头看窗外，啊，风景真好看。
朱标失笑。
他把着亲爹的肩膀，道：“爹，你来这，朝廷没人坐镇，我们回去后恐怕会有麻烦。”
朱元璋嘴硬：“能有什么麻烦？李善长都回中书省坐镇了，谁能给我们制造麻烦？”
“那可多了。没了爹看着，他们一定私下勾连，不知道折腾出什么。”朱标叹气。
朱元璋沉默。
半晌，朱元璋道：“标儿，爹这个皇帝当得是不是太无能了。我看史书中，王朝刚建立的时候，官吏大多清廉。哪个皇帝像我这样，刚坐上这个位置，就把官吏杀了一批又一批，连我的老兄弟都变了？”
朱元璋握紧拳头，哑声道：“朕才疏德薄，控御之道竭矣。”
（“朕才疏德薄，控御之道竭矣。”）
朱标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袋中突然嗡嗡作响，眼前闪过一幕幕光影。
光影很快碎裂，没有在他的记忆中留下痕迹，只有蕴含在光影碎片中的痛彻心扉影响到了他。
朱标立刻抱住朱元璋，蹭了蹭朱元璋已经有皱纹的璀璨的脸。
“爹，其他朝代刚建立的时候不是官吏清廉，而是稳固王朝统治才是最紧要的事，这时候皇帝一般不会去抓贪腐。”
“不会有大明贪腐，其他朝代就不贪腐的事发生。不是爹不好，只是爹眼中容不得沙子。”
“爹忘记了吗？空印案的时候，他们都说这是潜规则。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鱼肉百姓，这何尝不是潜规则？只是爹容不下潜规则，才会有这一桩一桩的大案。”
“爹，我们一起努力，抓更多的贪官，让百姓过得更好。就算年年都有大案有如何？坏人有多少，我们就抓多少。”
“爹你有我，有娘，还有哥哥们弟弟们，徐叔叔汤叔叔他们，还有李先生刘先生宋先生他们，都站在爹这边。”
“爹，一个人才疏德薄，那就把我们所有人的才德都加起来！好不好？”
朱元璋听着朱标孩子气的话，失笑道：“好。”
他现在真的不难过了。

第229章 自由贸易港的好处
理智上，朱标知道应该把自家爹赶回南京，坐镇朝中。
但俗话说，来都来了。朱标就带着父母去了安南，去见识见识中南半岛的美景和安南海峡的盛况。
至于两个侯，朱标将他们交给了胡大海和叶琛。
现在两广的事还在查，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死，要死也是会被押解到南京再死。
朱标不希望自家爹继续为此事多纠结，就拉着爹娘去散心。
至于朝中，枪杆子在自家手中，还有李善长等叔叔伯伯们坐镇，翻不了天。
朱文正乐呵呵道：“翻了天好啊！四叔，我们打进南京去！”
朱元璋这次没有训斥朱文正。他摸了摸胡须，居然频频点头。
朱标想把亲爹和亲堂哥都踹下船喂鱼。
“娘！你看他们说什么胡话！”朱标忍不住告状。
马秀英温柔道：“罚他们吃日的素。正好大夫说他们俩都该吃清淡些了。”
朱元璋和朱文正异口同声嚎叫：“不！”
马秀英脸色一沉：“我说了算。”
朱元璋和朱文正：“……”
朱文正小声道：“四叔，义父！你是皇帝！”
朱元璋小声道：“皇帝又怎样？你敢去和你义母呛声？”
朱文正道：“我又不是皇帝！我不敢，你怎么也不敢！”
朱元璋梗着脖子道：“谁说我不敢！我……”
朱标偏着头凑过来：“你要干什么？”
朱元璋：“……吃素好，确实最近身体不利落，该吃几天清淡。”
朱文正：“啧！”
朱标：“正哥，你啧什么？”
朱文正：“没什么，我爱吃素。”
朱标这才把脑袋正回去，瞥了两人一眼，大摇大摆离开。
马秀英笑得直不起腰。李文忠帮马秀英顺气，也止不住笑。
朱元璋和朱文正对视一眼。
我们拿别人没办法，难道还拿你李文忠没办法吗？
于是这叔侄二人冲上前，把李文忠拖去切磋。
李文忠使劲挣扎：“标儿救我！义母救我！”
朱标赶紧过来，给人手中塞了根钓鱼竿：“别在甲板上打，要切磋，去切磋钓鱼。”
然后人老老实实钓鱼去了。
常遇春推着坐着轮椅的常葳，嘴角微微抽搐。
常葳满脸震撼。
谁？谁是皇上？
这不是老师的父亲朱国瑞吗？为什么燕王说老师的父亲是皇上？
还有“秀英妹子”，秀英不就是马皇后的名字吗？
现在清查分田情况时，为了调动村中妇女的积极性，常葳仍旧打着“秀英夫人”的旗号。
即使秀英夫人成了马皇后，但她的旗帜名字并未改变，民间也多称呼其为“秀英夫人”，而不是“马皇后”。
“爹……爹爹……”常葳双手微微颤抖着揉着耳朵，“我、我是不是受伤过重，耳朵出问题了？”
常遇春的语气十分疲惫：“这……爹等会儿和你解释。”
当皇上让他上朱家人这条船，而不是单独乘坐一条船的时候，常遇春就意识到了问题。
他看了朱标一眼，又看了自家女儿一眼，心中忧愁极了。
常遇春都意识到了问题，就更别提朱标了。
朱标一直没拆穿，就让他爹憋着。
朱元璋那个幽怨的小眼神啊，一直围着朱标打转。
你问啊，你问啊，你怎么不问？
标儿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朱元璋快憋死了。
但朱标不问，他就硬撑着不说。
在父子二人奇怪的胜负欲下，船到了旧港，他们都一直憋着。
可怜的常遇春提心吊胆了一路，不知道该不该和女儿说自己的猜测。
常葳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老师是太子，老师的父亲是皇帝这件事。
她一拍脑门，傻呵呵地乐道：“我就说为何知省那么年幼就被皇上压榨，原来是亲生父亲啊，那难怪了。”
常遇春：“……葳葳，你在皇上面前少说话。”
常葳：“哦。”
常遇春愁死了。他这个女儿天天屯田打仗，变得过分心直口快。
得改！狠狠改！
安南海峡是支撑安南行省经济的重要通道，两侧城市已经非常繁华。
明军没有选择某个城市驻扎。他们在安南海峡南端的一个小岛建立了军营，现在围绕明军的军营，形成了新的城池。朱标平常就爱住在这座城池中。
“这里在东吴时叫蒲罗中，意思是末端的岛屿；元朝时叫淡马锡，即海城。现在这里延续‘海城’的名字。”朱标介绍道，“这里港口更深。明军的船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沉，旧港等以前的港口，不太适合海军的船只驻扎。”
朱元璋拉着马秀英，非常高兴地去逛港口集市。
作为西方来华夏的海上要道，又有明军维持秩序，海城各国商人云集，各种语言的叫卖声十分热闹。
朱元璋在集市上，看到了在南京难得一见的“贡品珍宝”。
南京等比黄金的珍宝，在这里可能只需要一块银币。朱元璋十分生气，想回去砍人脑袋。
朱标道：“爹啊，你当……当官当久了，忘记以前当商人的事了吗？这里的商品比南京便宜十倍几十倍很正常，运费不要钱吗？关税不要钱吗？路上打点官吏不要钱吗？”
朱元璋道：“等等，关税？难道这里不交关税？”
朱标道：“不交，海城是安南唯一一处免税港。”
朱元璋惊讶地瞪大眼睛：“为什么！标儿你居然会做亏本生意！”
朱标失笑：“这可不是亏本生意。”
他向爹介绍在这里建免税港的好处。
说是免税港，其实应该叫“保税自由港”。船只来这里进行交易，就不缴纳任何国家的税，以此吸引商船。
以后大明还能依托这个保税自由港，在港口进行中转和加工贸易，让海城更加兴盛。
“这样能极快盘活海城的经济。海城繁荣起来了，就能经过转移支付，哺育整个安南。安南繁荣起来了，云南和广西也会因此受益。”朱标道，“这是经济账，还有一笔政治账。现在全世界都加速进入全球贸易时代，大明稍稍占据了先机，西方很快就会跟上。一个在全世界占据重要地位的港口，爹，不用我说你就知道它有多重要吧？”
朱元璋听明白了。他问道：“只要免税的好处高于税收，就可以放弃税收，争取更多的利益。标儿，你是这个意思吧？”
朱标笑道：“对。”
朱元璋好奇：“除了海城，咱们大明还有其他可以当免税港的地方吗？”
朱标道：“有。要让免税的好处大于税收，这个港口首先要吞吐量非常大，其次要在交通要道上。因为大明十分繁荣强盛，肯定会成为世界贸易中心国家之一，所以大明海岸线上能保证吞吐量的港口都有免税的条件。但政策给谁，就要经过详细的规划了。目前来看，现在一个海城贸易自由港就够了。”
朱元璋道：“因为现在其他国家海外贸易的兴盛程度还不够，大明没必要用免税来吸引他们？”
朱标点头：“是的。大明现在不用做任何事，就对其他国家的商人有足够的吸引力。在没有竞争的时候，我们没必要降低关税来提高竞争力。我让海城免税是因为……”
朱标狡黠一笑：“爹，你知道蒙古在咱们西边还有好几个帐国吧？”
朱元璋叹气：“我当然知道。”
朱标道：“从秦汉时起，在欧洲与华夏中间商路，都被阿拉伯人垄断。唔，这个在古代叫大食、波斯、天方。我们一般称呼的胡人、胡商就是指那个地方的人。”
朱元璋道：“现在那个地方都被蒙古帐国占领了。”
朱标道：“对。爹你应该记得世界地图的模样。我们在欧亚大陆东边，现在的蒙古帐国在欧亚大陆中部。商路基本被他们垄断。所以我在海城建立自由贸易港，将名气打出去，西方想要与华夏做生意，就会倾向于走海路。”
朱标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商人都逐利。没过几年，爹你就会看到，他们会把货物先运到离他们起始地最近的海边，然后通过海路来到海城，再从海城发往咱们大明。陆地上那条商路，恐怕很快就会荒废了。”
“蒙古人对耕织和建造工坊都不上心，强大的经济实力都来自于欧亚商路中转站收保护费。如果陆地上的丝绸之路断掉，他们没有钱、没有其他地方的货物，他们会不会像现在我们北边草原上那些可怜的鞑靼小部落，重回连铁器都没有的原始游牧生活？”
“和刀耕火种差不多原始。”朱标笑得开心极了。
朱元璋想了想，居然不寒而栗。
蒙古人现在丰富的生活物资都来源于别的商人运来的商品，自己没有能力制造，也没有想过制造。所以当大明把蒙古人赶回草原后没几年，普通小部落的生活就退化到了真正的“原始游牧部落”。
这也是朱棡能在草原上拉出一支忠诚的蒙古骑兵的原因之一。
谁愿意回到原始游牧生活？
盘踞在欧亚大陆中间的蒙古人，仍旧维持着他们的傲慢和无知，对提高自身生产力水平并不尽心。只要掐断他们的商路，他们要维持现有的军事水平，就只能盘剥百姓。而他们对教化也不上心，这一盘剥，恐怕就要战火四起了。
“标儿……”朱元璋深呼吸。
朱标疑惑：“怎么？”
朱元璋给了朱标一个熊抱，使劲拍着朱标的背：“不愧是我儿子！和我一样聪明！”
朱标：“……”爹，你真会往你脸上贴金。
朱元璋乐颠颠。标儿的注意越狠越损，他就越自豪。
看，这就是我朱元璋的儿子！我大明的太子！
朱标被朱元璋的熊抱勒得喘不过气：“爹，松手！谋杀啊！爹要谋杀亲儿子了！”
朱元璋：“哈哈哈哈哈哈！”

第230章 你愿意当太子妃吗
朱标来到安南之后，就一直打听四大汗国的消息。
虽然四大汗国没有在元朝灭亡的时候出手，但他们一定也会对中原虎视眈眈，朱标要未雨绸缪。
安南有许多胡商，印度又与蒙古汗国正在打仗，朱标很快就获得了比在大明获得的更准确的消息。
忽必烈成为蒙古大汗之后，名义上臣服大元的最大的四个汗国是钦察汗国、察合台汗国、窝阔台汗国、伊利汗国。
窝阔台汗国是成吉思汗的三子窝阔台的封地。因窝阔台一系和蒙古蒙哥汗争夺蒙古大汗的位置失败，被多次削弱，早就已经被元朝和周围汗国吞并。
钦察汗国、伊利汗国、察合台汗国皆因为皇位斗争分裂，如今已经摇摇欲坠。察合台汗国分裂成东西两个国家后，西察合台汗国的国王之位被权臣帖木儿谋夺，钦察汗国改为帖木儿帝国。
这是1370年，即这个时空洪武四年的事。
大明对此一无所知，还对四大汗国防备得紧。
帖木儿帝国在洪武四年建立后，就立刻对周围用兵，有重现成吉思汗壮举的野心。
与印度打仗的蒙古汗国，即是帖木儿帝国。
朱标不知道历史中的帖木儿帝国差点就统一中亚东欧，并召集大军攻打大明。
原本历史中，帖木儿在进攻大明的时候病逝，那时正好是永乐三年。如果他没有病逝，历史中两位传奇大帝恐怕要打个头破血流，直到分出胜负为止。
帖木儿死后，虽然他不是蒙古黄金家族，但也遵循了蒙古继承人内斗的传统，帖木儿帝国很快衰败。他的五世孙在帝国灭亡的时候领兵进入印度，在印度建立了莫卧儿帝国。
莫卧儿帝国是印度历史中最后一个封建王朝，建造了泰姬陵等古迹，在外国人眼中，比帖木儿帝国出名多了。
即使朱标不知道帖木儿在原本历史中有多厉害，看现在帖木儿帝国一系列举措，他也知道帖木儿是个厉害的皇帝和军事家，等他扫平东欧和中亚后，肯定会图谋大明。
大明需要休养生息，不能派大军给帖木儿帝国一个狠的，让他们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事别来撩拨大明。但“战争”可不是只有打仗一种形式。
当朱标手中握有安南和安南海峡这张牌之后，他就基本已经扼住了帖木儿帝国的命脉。
听了朱标解释，朱元璋更加明白为什么朱标要亲自来安南。
帖木儿帝国也罢，其他蒙古汗国也罢，安南和安南海峡这张牌都是一样的好用。朱标回南京宣告自己太子的身份后，恐怕还要回安南再干几年，把安南这张牌彻底用好了，才能回来。
朱元璋满脸遗憾：“我还想让你早点当皇帝呢。我这个皇帝做得太难了。”
朱标听了后，气得跳脚。
“爹！您能不能别这么懒？我才多少岁？你忍心把我禁锢在京城吗！说好的你要一直护着我呢？你就是这么护着我！”
“从小你就这样，有麻烦事就推给我！我那时候才几岁啊？我就给你赚钱养兵！你还骗我，老把事推到朱元璋身上，自己装无辜！结果全是你干的！”
“还有那个朱大是怎么回事？你能不能取个好听点的名字？以后后人都说我叫朱大，我不要脸吗！”
“我本来想着爹你也有苦衷，不想和你闹。但是你简直太过分了！”
“爹！别跑！”
朱元璋拔腿就跑，朱标在后面一边追一边继续嚷嚷。
“标儿啊，别念了别念了，爹错了，但爹也没办法，那个算命先生说不能暴怒你的身份啊。”
“算命先生可没说，要你打着朱元璋的旗号招摇撞骗！你知道我天天听你把什么坏事都推到朱元璋身上，担惊受怕了多少次吗！”
“啊，这个，没有招摇撞骗，没有！标儿你记错了！”
“我绝对没有记错！你打着朱元璋的旗号套我的话，又假装不是朱元璋继续套我的话！啊啊啊啊，想想就好气！气死我了，爹你站住！”
“标儿，消气，消气，你绝对记错了，我没有做过！没有套话！”
“你有！”
“真的没有，证据呢？人证物证？看，你一样证据都没有。”
“爹！！！！！”
朱标化身超级喷火龙，眼睛鼻子嘴巴都要冒火了。
一想想他在自家爹面前巴拉巴拉洪武皇帝二三事，他就尴尬得想要出海。
爹还不承认！
这样的爹，怎么会是洪武皇帝？！
还有我家那个猴跳舞跳的四弟狗儿，居然是永乐大帝？！
狗儿当皇帝，他那比猴屁股更不耐烦久坐的狗屁股，真的能乖乖坐在龙椅上吗？怕不是天天领兵出去浪，朝中所有麻烦事都交给太子！
嗷，天啦，狗儿这性格不会是学爹吧？难道我爹也想把朝中所有麻烦事都交给我，他自己出去浪？
绝、对、不、允、许！
陈英刚急匆匆赶来，就听见院落里的吵闹。
“怎么了？”陈英紧张。
朱文正啃着果子，道：“标儿终于忍无可忍，要弑父自立了。”
李文忠啃着果子，道：“闭嘴吧你，你是不是想被砍头？”
李文忠递了个果子给陈英，陈英茫然地啃了一口，道：“标儿……标儿这是因为义父欺瞒他的事，发怒了？为什么会突然发怒？标儿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朱文正乐呵呵道：“因为四叔说想让标儿早点当皇帝，他出去玩。”
李文忠不断摇头：“舅舅那一副‘标儿当了太子，我就解脱了’的表情，真的很气人。”
陈英终于明白了眼前大明太子追着大明皇帝上梁上树，满屋子乱窜的原因。
他默默啃着果子，不发表任何评价。
他也不敢啊。
最终，大明太子因为体力没有大明皇帝好，没能追到大明皇帝，气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大明皇帝小心翼翼把脑袋凑过去，让大明太子随便锤。
大明太子敲了自家爹的硬脑壳几下，把手敲疼了，更气了。
大明皇后这时候才笑呵呵出来安抚这幼稚的父子俩。
于是朱标的发飙，在一场闹哄哄中结束。
朱元璋松了口气。
马秀英不断拧着朱元璋的胳膊，把朱元璋拧得嗷嗷叫。
“咱们的标儿心软，对咱们极好。咱们瞒了他那么多年，你还仗着他不知道你的身份，套了他不少话，看了他不少笑话，他都不和我们恼。这么好的孩子，你要是敢欺负他，我绝对和你拼命。”马秀英威胁道。
朱元璋满脸委屈：“秀英，你这话说的，我怎么会欺负他？”
马秀英叉腰：“你说不当皇帝，让标儿去为难，不是欺负他？”
朱元璋嘴硬：“让他当皇帝，怎么能叫欺负他？哪个太子不想当皇帝？”
马秀英道：“你就说，这是不是欺负他！”
朱元璋垂头：“是是是，是欺负。唉，标儿怎么连皇帝的位置都看不上。”
马秀英道：“你看了天书之后不也看不上？”
朱元璋忍不住乐了：“这倒是。哎，嘿嘿，我和标儿都不想当皇帝。得让标儿早点生出个大胖小子，让他去当皇帝。”
马秀英白了朱元璋一眼：“你认定常丫头了？”
朱元璋道：“我认定不算，还是得看标儿自己乐不乐意。”
马秀英这才展颜笑道：“那你还不快点告诉标儿，问他乐不乐意。”
朱元璋摸摸脑袋，道：“这不是怕标儿因为我欺瞒他正生气，不敢主动说，想让标儿先问吗？没想到标儿这么沉得住气。”
“那你就快去说。”马秀英催促，“你看把常遇春吓得够呛，人都瘦一圈了。”
朱元璋嘟囔：“为什么你不去说？”
马秀英道：“你选常丫头，有很多国事上的考量，你让我怎么说？快去！”
朱元璋见马秀英又要拧他，赶紧逃跑。
马秀英哼笑了一声，摇摇头回房看文书。
她得为儿子多做些事才成。秀英夫人的旗号可以亮出来了。
朱元璋去找朱标的时候，朱标正坐在凉席上吃水果刨冰。他见到朱元璋过来，立刻把刨冰藏在身后。
“好小子！居然藏吃的！”朱元璋立刻扑上去。
“啊啊啊啊，爹，你年纪大了，贪凉吃冰不好！”朱标试图挣扎。
“谁说我年纪大？我正值壮年！”朱元璋道，“拿来！”
朱标无奈，只好也给朱元璋弄了一碗水果刨冰。
硝石制冰，就算在安南也能吃到水果刨冰。朱元璋捧着冰碗美滋滋。
“爹，你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朱标叼着冰镇的水果问道。
朱元璋一边吃冰，一边道：“我想问你对常丫头怎么看？”
朱标叹气。他爹终于憋不住，还是来问他了。
朱标道：“我是常葳的老师，恐怕这门亲事会引人非议。”
朱元璋疑惑：“惹什么非议？”
朱标和朱元璋鸡同鸭讲了半天，终于双方沟通完毕。
通过和朱元璋的沟通，朱标才意识到一件事。对师生恋的排斥，其实是从民国开始。
虽然古时候行了拜师礼的老师如父，但这和“师生恋”没关系，因为女子是没资格拜师的，所以就不存在女弟子，也不存在师生恋。
倒是一些民间话本中，有穷书生给富小姐当私塾先生，然后得富小姐青睐的意淫故事。这表明在古时候，若年龄相近的男子教导女子读书，本身就是一件极其暧昧的事。
常葳虽称呼朱标为老师，但严格来说，她和朱标并不是师徒。
以朝中文人距离。国子监的学生，只会在有用的时候，称呼国子监的座师和祭酒为“老师”。国子监的祭酒、座师和学生，都不会认为他们有师徒关系。到了朝堂上，他们依旧会为利益争得头破血流。
其实就算有广义上师徒关系的私人书院的老师和学生，离开了书院，该争夺的时候仍旧争夺，从未有过什么“老师如父”的舆论谴责。
只能说，记载在书本上的“礼”，就只是书本上的“礼”，是读书人美好的愿想而已。
书院、官学的师生关系，和现代学校里的师生关系区别不大。
“不过这倒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朱元璋道，“如果你不想让常葳当太子妃，就可以正式收常葳为徒，这样就能以‘师生按照伦理关系不应该成亲’为由，选择其他女子。”
朱标道：“需要这么麻烦？”
朱元璋点头：“如果只是屯田就罢了，但常葳经手了孔家和两广的事，她的声望过了。”
如果常葳不当太子妃，她以后也绝对不能成亲。这件事常遇春心里已经很清楚，私下对朱元璋承诺过。
朱标叹气：“爹，她真的和我有指腹为婚的婚约吗？”
朱元璋道：“有。”
为了常葳着想，他没有公开承认过婚约，自然没有撕毁过婚约。
所以如果常葳要成为太子妃，就是婚约在前，朱标教导她在后。这“师生关系”，就变成“童养媳”，反倒是佳话了。
丈夫教导妻子读书识字，这是文人们都爱做的事。
朱标道：“我去问过常葳再回答。”
朱元璋道：“标儿，我只关心你的想法。”
朱标笑道：“等我问过常葳再回答。”
朱元璋无奈，只能多等一日。
第二日，朱标拎着探病的水果去找常葳，发现常葳正在偷吃海鲜，顿时脸一黑。
“我记得大夫说你身上有伤，不能吃海鲜？”朱标笑容和善。
常葳脖子一缩，但仍旧不忘把手中的虾肉塞进嘴里咀嚼。
朱标深呼吸，对一旁的常遇春道：“常叔叔，我知道你心疼女儿，但吃对她伤口不好的东西，吃出了问题来，你不更心疼吗？”
常遇春立刻低着头道：“我错了，我就是……唉，看葳葳最近没胃口，所以就……我立刻端走！”
常葳飞速又拿了一只虾。
朱标：“常葳！”
常葳委委屈屈把虾放了回去，舔了舔手指头。
朱标无语地让人打来水，让常葳洗手。
“我有事要和常葳说，常叔叔，抱歉，请先回避一下。”朱标道。
虽然是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常遇春还是立刻端着水盆离开，常葳也没有提出异议。
朱标坐到常葳床头，还未张嘴说话，常葳就立刻道歉：“我就今天吃了一次，伤好之前绝对不会再贪嘴！”
朱标：“……嗯。”我信你个鬼。光是我抓到的就不止一次！
多自律的丫头，怎么一涉及到吃食，就管不住自己了呢？
好吧，这口锅可能我……我爹要背，和我没关系，我也很无辜。
“你已经知道知道我是太子了？”朱标开门见山，没有被常葳把话题带偏。
常葳紧张地点头，双手攥紧了小被子。
“当初指腹为婚，害得你饿肚子的是我爹，抱歉。”朱标道。
常葳使劲摇头：“不不不，和你皇上没关系，是我爹娘紧张过头了。皇上和老师……和太子才不会因为我吃得多力气大讨厌我。”
“确实不会。”朱标没有在这件事的对错上纠缠，问道，“正月我就要归位了。你想当太子妃吗？你想当太子妃，我就公布与你的婚约；如果你不想当太子妃，我就收你为徒。”
常葳愣住。
朱标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无论你是否当太子妃，都可以继续自己的事业。不过如果你不当太子妃，以后做事收敛一点。”
朱标没有说常葳不当太子妃，就不能结婚的事。
虽然他爹这么说，但等他当了皇帝，这事都能改。
常葳继续保持呆愣状态。
朱标说了许久，发现常葳还呆着，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回神。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说话？”
“有有有！”常葳声音拔高，然后又急速降低，“有……”
她心跳如雷，满脸通红，支支吾吾道：“我、我当太子妃？我能当太子妃吗？我要继续屯田，长时间不在京城，不能照顾你的生活……”
朱标无奈：“停停停。我需要谁照顾生活？难道不是我照顾所有人？”
常葳：“……”对哦，太子好可怜！皇上好过分！
朱标看见常葳红彤彤的脸，心里大概知道常葳的回答了。
其实他早就猜到了，只是来做个确认。
“或许我应该先和你说说我对太子妃的期望。”朱标认真道，“我的期望就是……我没有任何期望。”
常葳傻眼：“啊？”
朱标挑了一下眉头，道：“我没和你开玩笑。我对我未来的妻子不抱任何期望。”
墙外，朱元璋的耳朵已经贴到了窗户上。
常遇春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也去偷听。
常葳：“为、为什么？”
朱标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然后冷漠道：“我其实是一个很排外的人。我对家人很好，但对家人这个圈子要求非常严苛。如果家中住进一个外人，我会非常不适应。”
“当世的女子能给我什么？美色？我不在乎。才华？当世女子所拥有的才华，我也不在意。”
“温柔贤惠？我仆从成群，妻子的嘘寒问暖，在我看来都是客套话，没有任何用处。”
“我一想到回到家，和妻子没有丝毫共同语言，就忍不住窒息。”
朱标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完美的人。他现在所说的话，就贬低了当世女子，这非常不好。
但这是他的真心话。
他想到要和一位封建女子睡在一张床上，对方贤惠地张罗纳妾，贤惠地说“女子三从四德”，贤惠地劝诫他惊世骇俗的言论，贤惠地拒绝接受他满肚子的不合时宜，他就窒息。
这就像是现代相亲时的“学历”论。学历相差过大，比如一个读过大学的人和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结婚，他们能有共同语言吗？扶贫的时候和低学历的人交谈，有时候会怀疑与他们不是同一个物种。这不仅仅是知识的广度和深度，更重要的是思考问题的角度，是思维问题。
所以扶贫先扶智和志。
朱标不歧视低学历的人，但不会和对方结婚。结婚就是双向选择。
现代全职主妇（夫）婚姻不幸福也多是这个原因。
不过现代的信息获取手段众多，就算在家里全职，只要愿意，就能在网络上自己学习外界的知识，不和外界落伍，能和家人畅快聊天。
但古代不一样。
被关在高门大院里的女子，她的见识就在这院落里。所以朱标对自己的婚姻没有抱有任何期望。
“不过虽然我思想很消极，但行为上不会消极。我会尽全力教导她，把她教导成能接受我的思想、能和我畅快聊天的人。”朱标道。“虽然累了些，陪伴我一生的人，多花些精力理所当然。成事在天，但谋事在人。”
“我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我再努力经营家庭、经营这段感情，未来家庭幸福的可能性应该不会低。”朱标右手胳膊撑在左手心，下巴搁在右手背上叹气，“我家有皇位要继承啊，总不能不成亲，只能自己努力好好争取了。”
常葳：“……嗯，这样啊。”
朱标说的话很冷酷无情，但常葳却莫名和朱标共情了。
她是一个和当世格格不入的屯田女将军。她曾想过，如果自己与一个普通男人成亲，对方天天都在抱怨她不该抛头露面，那这样的生活将会有多绝望？
常葳小声道：“虽然、虽然太子殿下你对太子妃没期望，但……但可能我挺符合你的期望？那你、你是不是对我……”
常葳的脸越来越红。
朱标：“……”这丫头是不是过分心直口快了，全打直球吗？
朱标正色道：“没有！”
常葳瞪大眼：“唉？！！！”
朱标失笑，道：“人不是动物，感情能自己控制。以前你曾经和太子指腹为婚，又家世过好，声望过重，我不知道自己是太子，天天担心我家功高盖主，怎么可能放任自己的感情？”
常葳眼睛瞪得更大：“不知道自己是太子？”
朱标点头：“是啊，我爹我瞒了我十几年，我就最近才猜到我是太子。所以如果你愿意当太子妃，我就要请求你从屯田中分出一点时间给我，与我培养一下感情了。”
直球，谁不会啊。
常葳：“……”
朱标叹气，做出一副恳求表情，委屈兮兮道：“可以吗？”
常葳说不出话来。于是她十分焦急地点头。
朱标做松了一口气状，道：“太好了。对了，以后我们就是未婚夫妻关系，再称呼老师就不好了。我字伯泽，你可称呼我的字。我称呼你……”
朱标顿了顿，道：“为了让你尽快从老师和学生的身份中脱离，正好你比我大几个月，我以后叫你……姐姐？”
“常姐姐？”
常葳脑子嗡的一下，差点晕过去。

第231章 他们希望逼死常葳
朱标往窗户上挺大一个黑色人影看了一眼，见好就收：“你先休息吧，我去把门外的人赶走。”
门外？常葳顺着朱标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门外，常遇春看着迅速蹲下的朱元璋，直觉自己是不是会被灭口。
算了，也不是第一次了，要被灭口，他就活不到现在。
常遇春现在心很累。
早知道如此心累，他还不如就跟着皇上一同偷听呢。
朱标走出门，瞥了蹲在地上的自家爹一眼，没好气道：“爹，回家了。”
朱元璋立刻蹿起来：“好。”
朱标抱怨：“你居然偷听。”
朱元璋立刻辩解：“我这不是担心你媳妇跑了。”
朱标又瞥了朱元璋一眼，碍于常遇春在这，没有继续抱怨朱元璋。
他对常遇春拱手道：“常叔叔，我先和爹离开了。之后一定、一定不要再纵着她乱吃东西。”
常遇春立刻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朱标拉住朱元璋的袖口，把还想进门去瞅瞅常葳现在模样的老爹拖走。
常遇春看着朱标拽着朱元璋的袖口把朱元璋拖走，脑海里不由浮现出朱标小时候，同样拽着他爹的袖口跌跌撞撞往前跑的模样。
弹指一挥间，小小的孩童突然就长成了一个可靠的大人。如梭的时光，让常遇春心生感慨。
这么好的孩子，以后是我女婿？
常遇春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他在门口缓了许久，才推门进屋。
常葳正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
常遇春被吓得立刻制止住女儿的滚来滚去：“葳葳，你伤还没好，别乱动！”
常葳红着脸道：“伤口都结痂了，只是有些骨裂，这点小动作没关系。”
常遇春虎着脸训斥道：“伤筋动骨一百天，骨裂不好好养着，以后一下雨就疼，别乱动，知道吗？”
“好。”常葳乖乖躺平。
常遇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道：“太子和你说了什么？”
常葳刚平静的心又开始狂跳，她支支吾吾道：“就是、就是问我要不要成为太子妃。”
常遇春疑惑：“问你？不是告诉你？”
常葳见自家爹疑惑，自己跟着疑惑了一会儿，才明白常遇春心中所想。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对自家爹道：“太子不是会强迫别人的人。如果我不愿意，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在不伤害我的前提下不让我当太子妃。”
常遇春深深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说的也是，标儿的性子就是这样。”
常遇春夸朱标，常葳心里却甜蜜蜜，好像夸的是自己一样，连眼睛都不由弯了起来。
常遇春见女儿这表情，不由感慨。
他早就知道女儿心悦朱标。
在女儿准备离开北京，继承他的屯田事业时，大概因为离别，女儿就已经忍不住透露出对朱标的感情。
但比起感情，前路更重要。所以常葳还是离开了北京。
现在兜兜转转，女儿得愿以偿，开心成这样，他这个老父亲虽然心酸，但也很高兴。即使女儿是将军，常遇春仍旧如这世间的父母一样，希望女儿有世俗的家庭幸福，就像他自己一样。
还有比标儿更好的夫婿吗？常遇春想象不出来。
真好啊，他终于可以放心了。
继承了常遇春的事业，常葳和自家爹自然十分亲近。她生活在军中，对男女之别没有别的女子那么多顾忌。所以没人的时候，她仍旧像小时候一样靠在常遇春肩头，将心里话讲给爹爹听。
“爹爹，太子说要让我尽快从师生心态中脱离。”
“嗯，的确应该如此。”
“所以他改口叫我常姐姐！”
“啊？你比他大几个月，他确实可以叫你姐姐。”
常遇春先是农人，后成为匪徒。村落中，夫妻间互称“哥哥”“姐姐”很常见，甚至他们会各称各的，都尊称对方为“哥”“姐”。
常葳捧心，眼睛亮晶晶：“爹爹！不知道为什么，太子叫我常姐姐的时候，我有种……有种命都给他的冲动！”
“啊？”常遇春傻眼。
一个称谓，至于吗！！
最终，常遇春只能干巴巴道：“那啥，葳葳……唉，算了，我们常家早就给皇上和太子卖命，你、你这么想也、也行……”
他只能这么回答吧？！
……
“以后我就叫他常姐姐了，爹，你可要管住你自己，千万别笑。”朱标话音未落，朱元璋已经哈哈大笑，笑声快把马车车顶震塌了。
朱标无奈地看着自家爹狂笑，等他笑完之后，用拳头轻轻锤击爹的下巴。
朱元璋发出夸张地“哎哟”声，忍住了大笑：“你很满意这门婚事，为什么还要对她说你现在对她没感情？标儿小骗子。”
朱标手撑着下巴，没好气道：“我现在对她的感情有欣赏，但确实达不到爱的程度。不过这不是我这么说的原因。爹啊，我是太子，我如果对她说我对她有欣赏之情，她压力就太大，轮不到她去思考是否拒绝了。”
朱元璋疑惑：“怎么？她还能跑？”
朱标道：“我们现在只是‘相亲’，之后才会培养感情。这期间，她随时有权力拒绝我。其实就算成婚后，她想走也能走。虽然麻烦些，但以我的能力，帮她改名换姓隐居民间很容易。虽然这个时代男女成亲后就要绑在一起，但爹你知道，我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我希望我身边重视的人都能获得幸福。”
朱元璋沉默了许久，揉了揉儿子的脑袋：“标儿啊，你老说你身边重视的人都能获得幸福，那你呢？你自己呢？”
“这也是我获得幸福的途径。”朱标道，“如果我的太子妃无论我怎么努力，也认为和我住在一起很痛苦，那我看着这么痛苦的太子妃不也很痛苦？谁离了谁都能活，为什么不各自放手？就算找不到下一个欣赏的人，一个人自由自在的生活也比两个人互相折磨好。”
朱标看着朱元璋仍旧满脸不爽，失笑道：“爹，我凡事都会做最坏的打算，然后再采取最积极的行动。其实我知道常葳对我的感情，比我对她的感情深。她又那么坚强，怎么可能会从太子妃的位置逃跑？”
朱元璋哼哼了几声，重重揉了揉自家宝贝儿子的脑袋。
他不满道：“你怎么事事都为她着想？我看你选她，也不是很好。你娶一个太强的女人当太子妃、当未来的皇后，小心以后别人都说你惧内，还说你靠老婆！我还是觉得，或许你选个温柔娴淑的女子更好。”
朱标哭笑不得。
爹你说的是什么胡话，自己的优秀还能被一个优秀的妻子压下去？
别说自己，就是常葳，她的优秀也不会被一个丈夫压下去，他们只会彼此成就。
古代那些做出了成就的优秀女子，有些成就甚至就和当时男子持平，而不是多出类拔萃，她们都能在青史中留下姓名。
女才子班昭、蔡文姬、谢道韫、李清照，女将军妇好、平阳公主、秦良玉……古代中国对女子苛刻，女子很难出名。但古代华夏文化特有的严禁，又对不依附丈夫就表现出色的女子大为赞赏，无数人愿意传颂她们的故事。
而历史中另一些在当世评价优秀的女子，比如长孙皇后，以及历史中的马皇后，她们没有留下姓名最主要的原因是，她们的功绩在于“当了皇帝的好妻子”。
现在的马皇后不一样了，未来“秀英夫人”的名号绝对能流传千古。
“屯田将军常葳”的名号也会一样。
“爹，担心伴侣的光芒盖过自己，那人肯定不够优秀。”朱标笑道，“无能书生被才貌双全的富家女子苦求，平庸的贫穷女子被文武双全的王公贵族追求，这些事不是没有，但都被写进无数的话本里，就说明它很少，少到现实中出现，会被人嘀咕‘是不是眼瞎’的程度。”
“一个残酷的事实是，优秀的人大多自傲，只会被优秀的人吸引。”
“我敢说，我的同一辈人中，没有比我更优秀的男子。”
“同样，常葳在同一辈人中，比她更优秀的女子恐怕也不会有。”
“所以我们不在一起，去便宜一个不如我们的人，凭什么？”
朱标的笑容多了几分傲气：“她看不上别人，我也看不上别人，我俩天生一对。我们会很幸福。旁人的酸言酸语，与我们何干？”
“爹，你这么厉害，娘也那么厉害。你觉得你应该配一个平庸的女子好凸显你洪武大帝的英武不凡，娘也应该配一个平庸男子好凸显她的出类拔萃吗？”
“以后谁说我家常姐姐太厉害，我压不住他。我直接给他一个‘你是废物才会这么想’的眼神不就得了？”朱标摊手，“再说了，一家人，为什么一定要谁压住谁？”
朱元璋无奈：“好好好，你说的都有道理。嗯，你说的确实有道理，我和你娘就是天生一对！”
朱元璋乐呵呵道，高兴得像个满脸褶子的孩子。
笑完之后，朱元璋感慨：“我有你娘，你有常葳，我俩都很幸运。”
朱标点头。
朱元璋道：“你要好好和常葳培养感情，一个幸福的家庭，能抹平你在朝堂上受到的一切苦楚。”
朱标继续点头：“我知道，我明天就开始和她培养感情。今天先给她一点缓冲时间。”
朱元璋得意道：“不愧是我儿子，追媳妇也这么优秀！”
话虽这么说，第二天，朱标带着一堆文书去和常葳“约会”。
“安南百姓的思想被压抑得太过厉害，井田制推行十分困难。”朱标皱眉道，“这个省最奇葩的一点是，男子除了打仗几乎不干活，家全靠女子养。只是女子种田，给他们分的田地他们根本种不完。结果他们都闹着不该给女子分田。你在屯田时有遇到过这样的状况吗？”
常葳道：“有，我看看文书。”
朱标将文书递给常葳。
常葳一边看，朱标一边给常葳讲解细节。
两人开着窗户，窗外风光正好。他们就在这正好的风光中，埋头工作。
朱元璋远远探头：“亲家啊……”
常遇春：“啊？嗯……呃……”真不习惯皇上这个称呼，受宠若惊。
朱元璋无奈：“他们就是这么交流感情？”
常遇春：“……”你问我我哪知道？
朱元璋抱怨：“标儿和我说非你家常葳不可，因为换成其他女子，他和对方一辈子说的话，可能都没有和常葳一封信中说的多。我总算明白，他们一封信中为什么有那么多话！”
你们俩凑一起除了工作，能不能想点其他事？！
朱标也不想这样，但手头的工作没做完，他也很无奈。
他向常葳道歉之后，常葳使劲摇头：“我觉得这样很好，非要无所事事坐着发呆，我才做不来。”
朱标哭笑不得。约会，怎么能叫坐着无所事事发呆？
好吧，这个时代的约会除了逛街，还真是无所事事发呆吃东西。介于常葳还不能下地走路，可不是只能无所事事发呆了。
进入工作状态后，常葳与朱标前一日“坦白”所造成的小小尴尬一扫而空。
只是在谈论工作的时候，他们感觉到身旁不属于自己的热源和呼吸，心跳声有些过大。
总归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哪怕他们照常工作，这空气中也仿佛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休息一会儿。”朱标捉住常葳手中的笔。
常葳手一缩，差点弹起来。
朱标被吓了一条，连忙把常葳肩膀按住，不让她乱动。
常葳感到肩膀上好像酥酥麻麻，忍不住缩了缩脚趾，转移话题：“我刚就想问，太子……”
朱标用眼神表示不赞同。
常葳深呼吸了一下，道：“伯泽，你、你身上有好香的味道。”
朱标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桂花精油，送你的。”
常葳惊讶：“送我的？”
朱标点头：“本来想离开的时候再送你，没想到你鼻子这么尖，居然闻了出来。”
朱标有点不好意思。
昨天他回去之后，对自己打直球的行为羞窘得不行。
有些事，做的时候很勇敢。回去一想，他就在床上抱着枕头滚了好几圈，不断低声惨叫。
天啦，一个时辰之前的我，你究竟做了什么！你难道不觉得不好意思吗！
朱标辗转反侧，羞耻得睡不着。
正好闻着院子里的桂花香，朱标就爬起来撸桂花树，忙活了半宿做桂花精油。
朱标虽然没送过除了娘之外的女子礼物，但首饰、衣服、护肤品和化妆品这些女性都喜爱的东西，应该不会出错。
常葳看着朱标红彤彤的耳垂，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将瓶子捧着。
打开瓶口的软木，常葳轻轻的嗅了一口，甜蜜的香气直冲鼻梁，让她沉醉了一瞬。
然后她遗憾道：“好香，可惜我用不上。”
朱标疑惑：“为何？”
常葳道：“我是将军。将军身上香香的，太娘，不好。”
朱标更疑惑：“你本来就是姑娘，还怕什么太娘？我记得你以前就喜欢香香的和色彩艳丽的东西。每次集市都会买很多。”
常葳连忙道：“小时候、小时候不懂事。”
朱标道：“为何这叫不懂事？”
常葳低着头道：“我是将军啊。”
朱标看常葳的模样，终于明白了常葳话中的含义。他无奈道：“将军又如何？谁规定将军不能喜欢香香、漂亮的东西？只要你能打胜仗，能做好屯田的事，无论是身穿盔甲，还是身穿环佩襦裙，有何关系？”
朱标想了想，认真道：“我倒是想看你身穿漂亮的衣裙打仗的模样，一定很震撼。”
常葳被朱标的话逗笑了：“会脏。”
朱标再次想了想，继续认真道：“的确，有点废衣服。但没关系，我可是大明第一富商，我养得起。”
常葳微愣，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她握紧手中的瓷瓶，又嗅了一口瓶中的香气。
“如果你现在不喜欢香香的和漂亮的东西，我尊重你的喜好，送你朴素的东西。”朱标道，“若你还和以前一样，喜欢华丽的衣裙和有香气的东西，那你就尽管去喜欢。有我在，你怕什么？”
常葳虽然带着笑，但是鼻头有点酸：“可那样，别人会说我很奇怪。”
朱标很想弹一下常葳的脑门，但现在他才刚成为常葳的未婚夫，如此亲密的动作不能做，只好忍住。
“会取得当世大部分男子也比不过的成就的你，还有我娘，在世人眼中，已经足够奇怪。所以你还在乎什么奇怪？”朱标指着自己道，“再说，常姐姐，你再奇怪，有我奇怪？这世上没有比我更格格不入的人。还是说，常姐姐嫌弃我？”
常葳使劲摇头，差点把发髻都摇散：“你不叫奇怪，叫遗世独立！”
朱标忍着笑拱手：“谢谢常姐姐夸奖小生，一起遗世独立？”
常葳努力控制着握着瓷瓶的力道，担心自己力气太大把瓷瓶捏碎。
她小幅度点点头，道：“谢、谢谢，我、我该送你什么？”
朱标正色：“自己想。”
常葳傻眼：“啊？”
朱标委屈道：“送我的礼物还要我来想，这么敷衍吗？我送你的礼物也是摸索着来啊。”
常葳立刻道：“不敷衍不敷衍，我就、我就怕你不喜欢。”
朱标道：“不喜欢，下次换一个不就好了？我也不知道常姐姐喜欢什么啊。”
常葳心道，你刚不还说我喜欢香香的和漂亮的东西，说谎！
“好，我自己想！”常葳给自己鼓劲。
朱标忍俊不禁。
当晚，白天很勇敢的标儿躺在床上，再次抱着枕头使劲翻滚。
天啦，白天的我，你做了什么！你居然调戏人家！你不要脸吗！
朱标羞窘地再次差点失眠。
朱元璋蹲墙角，乐呵呵对身后三位义子道：“标儿这样，真好笑。走，你们去嘲笑他！”
朱元璋的三位义子都很无语。
朱文正最勇敢：“义父，为什么你不去嘲笑，让我们去？”
朱元璋道：“标儿恼羞成怒了怎么办？”
朱文正道：“我们去，标儿就不会恼羞成怒？”
朱元璋理所当然道：“他气你们，与我何干？”
朱文正：“……无耻！我才不去。”
叔侄二人蹲在地上，用拳头小幅度交流。
李文忠和陈英蹲着劝架，都认为这一幕非常蠢。
如此的日常循环往复，两人每日都冥思苦想礼物，居然真能一天送一样不同的礼物。
同时，他们将安南分田屯田的事理顺了。朱标大概知道该从哪里入手了。
不过这入手，只能让同为女性的自家娘或者常葳来。朱标身为男子的身份，无法让当地已经被压迫许久的女性信任。
对于那些女性而言，现在给她们田，等丰收的时候突然告诉她们田不是她们的了，这种事极有可能发生。
只有一个女性官员告诉她们会保护她们，她们才会相信。
因为女子都能做官，那么分田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朱标有了一个激进的想法。
历史中许多出名的女性官员都出自少数民族，比如秦良玉、奢香夫人和三娘子。在偏远地方女子为官，中原程朱理学也管不住。
安南也算偏远地区的“少数民族”吧？
安南的男子地位实在是太高，高到可以不事生产的地步。大明无论再怎么对他们好，他们心中估计都会有怨言。那为什么不换曾经一无所有的女子当政？她们恐怕会更加心向着大明。
朱标生出这个心思后，立刻询问陈英，云南一些山中少数民族女性土司的事。
云南虽然改土归流，但深山之中，中原尚且无法将政权触角伸入，更别说云南。所以云南的山民仍旧是土司自制，就和村落基本宗族自治一样。
陈英向朱标证实，云南确实有许多女性土司。有些民族，甚至女性地位比男子地位高。
“历朝历代都会给这些女子授官，确实朝中不会有人反对。”陈英道，“但安南并不是以女子为主导的民族。”
朱标道：“但它可以是。我相信无论男女，都会保护自己得到手的利益。”
陈英毫不犹豫道：“标儿，你想做什么就去做，知会我一声就行。”
朱标道：“安南的事没法让你来推行，还好我娘来了。”
朱标高高兴兴去找马秀英求助，马秀英立刻应下此事。
“你北京的两个女将军可以派到安南来。”马秀英道，“之后你若舍得，可以让常葳代替你镇守安南一段时日。只是我的孙子啊……”
朱标哭笑不得：“娘，女子二十周岁以后再生孩子才不会伤身体。我和常葳虽然明年就二十岁，但周岁才十八呢，还早。你看我家和常叔叔家都这么能生，你还担心我和常葳将来没孙子给你抱？”
马秀英想了想，失笑：“这倒是。”
她自己生了五个儿子；常遇春家中只有蓝氏一个夫人，蓝氏生了三子一女。她确实不用担心抱孙子的事。
马秀英这个传统婆婆不反对，朱元璋反对也没用。
不过他也担心常葳现在的伤，反正不会现在成婚，那么再养几年身体更好。
想他自己二十七岁才成亲，他的孙子来得再晚，有标儿来得晚？
这么一想，朱元璋也不急了。
朱标搞定父母之后，询问常葳的意见。
常葳立刻道：“好！我绝对能把安南治得服服帖帖！”
朱标道：“不止安南，云南、贵州、广西也会有女官，这些女官都由你和我娘来筛选。爹已经同意娘暂时离开南京。我娘就交给常姐姐保护了。”
常葳十分紧张：“好！”和未来婆婆共事，她能不紧张吗？
她紧张后，不敢置信地问道：“皇上居然会让皇后出宫？”
朱标也很惊讶自家爹会主动提出这件事。
朱标笑道：“大概比起马皇后，秀英夫人更让我爹为之折服吧。”
常葳似懂非懂，但她就算不懂，也很为未来的……未来的婆婆高兴。
想必全天下的女子，都会为“秀英夫人”重新出现而高兴吧？
“不过你得先和我一同回京，向百姓宣布我太子和你未来太子妃的身份之后，你才能来南边。”朱标故作惆怅，“不然，他们该说常叔叔或者……哦，或者朱国瑞谋反了。”
常葳：“啊？谁谋反？”
常葳：“噗嗤！”
她能说自己很想看到这一幕吗？
安南的旅程暂时告一段落，朱标得回去登个基……不是，回去当个太子，然后再继续干活。
朱标回去前，南京的消息姗姗来迟。
他拆开信后，脸色立刻变得十分难看。
朱元璋知道朝中局势绝对很紧张，正捂着双眼逃避中，让朱标先看。
朱元璋捂住了许久眼睛，没听到朱标说话，把手指伸展开一点，从指缝中看过去：“标儿，南京出什么事……啊？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朱标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将心中怒火压住：“他们……真是厉害，真的找到了‘薄弱环节’呢。”
朱元璋放下手：“怎么？他还真抓着你进军安南不放，说你谋反？”
兴奋！
朱标摇头：“皇帝亲自来安南为我撑腰，谁会不长眼说这个？他们这次找的薄弱处……”
朱标说不出口，将信丢给了朱元璋。
朱元璋展开信，看了几行，猛地站起来，破口大骂：“什么玩意儿？！他们有什么本事对着我们父子来，多不要脸才会针对妇人？！”
朱标拳头攥紧。
南京那群人知道“朱国瑞父子深受皇帝信任”，暂时拿他们无可奈何之后，换了一个攻击目标。
四处监督井田制推行情况、砸烂衍圣公招牌、送江浙富户去九州岛屯田、还查出两广大案的常葳，现在在士绅阶层眼中，比朱标更可恨。
于是，民间关于常葳私生活的言论甚嚣尘上。
他们想逼死常葳。
朝中官员党同伐异的时候，如此泼脏水太常见。
比如最著名的朱熹那一系列和儿媳、尼姑的私生活脏水，其实查一下就知道，基本是政敌攻讦，他最后为了保全自身，只能全部认罪。
连当时大儒朱熹都能被脏水逼得隐退，本就受礼教约束的女子，遭受私生活泼脏水攻击就更加常见。
比如武则天当皇帝的时候，民间传她召集民间美男子夜夜笙歌的“绯闻”也不少见。
他爹这个皇帝，私生活的“传奇故事”也不少见。
比如给宫女们穿烧红了的铁内裤当贞操锁什么的，这种不用脑子想也知道在明朝做不到的事，就是明中期的话本写的。
明朝中期！皇帝还是朱家人当的时候！朱元璋这种重口味话本野史一点都不少见！
这种重口味野史在后世网络上广泛传播，营销号就靠这个拉流量。
所以现在泼脏水逼死一个女将军，很正常，太正常了。
至于这个女将军的“风流韵事”，其实指桑骂槐，剑指在皇帝打天下的时候，经常单独带着后勤部队支援的马皇后，那也是很正常，太正常了。
明朝前期女子裹脚还只是上层贵族流行，朱标他娘的脚根本不会引起太多争论。
但在明中期的时候，马皇后不仅变成了马大脚，朱元璋要为别人评论“马大脚”杀人，甚至马皇后的儿子都全写成别人生的。
马皇后在原本历史中只是一个安分守己连名字都没有的“贤后”，尚且因为朱元璋的缘故如此遭人作践。现在马皇后变成了经常抛头露面，为女子放脚、为女子分田的“秀英夫人”，那么更遭人恨就理所当然了吧？
朱元璋和朱标这全天下最尊贵的父子俩都做好了自己被泼污水，被万人谩骂的准备。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骂声居然不是给他们准备，而是给马秀英和常葳准备。
特别是常葳。
常葳准太子妃的身份还没有公开，他们先传起了常葳在军中的风流韵事。
“虽然已经过了十八年，但爹将我和常葳指腹为婚的事，军中知道的人不少。或许时间让他们淡忘，但常葳现在如此显眼，他们大概歪打正着，猜到常葳是准太子妃了。”朱标掐了自己手心几下，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能逼死常葳最好；逼不死，也让常葳成不了太子妃，以免掀起腥风血雨的屯田女将军影响未来皇帝？”朱元璋咬牙切齿道。
朱标捏紧了拳头，手心被指甲掐得生疼，脸上反而露出了笑容：“爹，这不是正好吗？我和常葳同时出现在朝堂，一定会让他们非常惊喜。反正我们朱家就是他们心目中不懂规矩的泥腿子，给准太子妃准备太子妃的服饰，也没什么吧？”
朱元璋问道：“即使她有这样的名声，你也认准了他？”
朱标翻白眼：“还需要问？”
朱元璋使劲拍着朱标的肩膀：“是我的儿子！我们朱家的男人，就该有这样的担当！”
朱标道：“爹，这次无论我这么发疯，你都不准拦我。辱母之仇，不共戴天。我就算把这大明搅得天翻地覆，让我今后许多年都要为其收拾烂摊子，我也绝不妥协！”
朱元璋揽住儿子的肩膀，道：“这话也是爹要和你说的。谁欺负你娘，当你爹提不动刀了吗？哼！”
父子俩交换了一个默契又凶狠的眼神。
朱元璋：让他们死！
朱标：死太便宜他们，让我再想想。
朱元璋：先让他们死！
朱标：好！
父子二人达成共识之后，准备回京。
回京前，朱标召来官学第一批毕业生，简略告诉了他们南京的事。
“我是太子。”
“常葳是你们的同窗，也是我的未婚妻。”
“马皇后是我娘。”
朱标说了这三句话后，等学生们用言语和表情宣泄完愤怒，淡淡道：“随我回京，希望你们的家族没有人掺和这件事。如果有，你们自己清理门户，不要让我动手。”
正激愤的学生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老师，我们家肯定没有！”常茂道，引他弟弟常升和其他同窗纷纷侧目。
朱标：“？”
你是傻子吗？还是你失忆了，不记得常葳是你们姐姐了？
常茂挠头：“老师是太子，原来如此，好厉害。这准太子妃的名字这么和我姐姐这么像？”
常升道：“哥，有没有一种可能，准太子妃就是大姐？”
常茂傻眼：“啊？”
常茂勃然大怒：“谁说我大姐坏话！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朱标：“……”
小舅子也这么憨？他有吸引憨憨当家人的体质吗？

第232章
现代社会，新闻越短，事情越大。
朱标现在也差不多，话很短，信息量很大，事情也很大。
他的学生们都睡不着，全涌进了常升和常茂的房间，问他们知不知道这件事。
常茂指着自己的鼻子：“你们看我像知道的样子吗？”
常升指着他哥的鼻子：“你看我哥，我俩像知道的样子吗？”
有人羡慕：“常葳要嫁给老师，你们以后的日子可真就好过了。”
常茂道：“难道不是更难过了？”
常升点头：“我认为会更难过。”
同窗疑惑。
常茂常升两兄弟欲哭无泪道：“和老师当亲戚，老师肯定会嫌弃我们废物，让我们回校重新学习。我们俩毕业本来就是低空飞过。”
同窗不嫉妒了。
他们发现，这件事极有可能。就算老师不在意，鄂国公常遇春和常葳也不会放任常茂和常升再得过且过。
本来有常葳继承鄂国公的事业，鄂国公对常茂和常升并没有多大要求。现在？这两人的轻松小日子到头了。
常升道：“我还以为你们会问，我大姐被人说得这么难听，我们俩心里的看法呢。”
同窗们面面相觑。
耿天璧无语道：“除了想弄死传谣言的人，还能有什么看法？”
周骥抱着手臂道：“如果你说的有那些谣言，你大姐还能不能当太子妃……常葳当将军的时候，我们都预料到了会有这件事了。无论她当不当太子妃，女将军这条路在王朝建立后，一定会有无数小人给她泼脏水。老师曾经教导过我们。”
常升挠头装憨憨。
耿天璧笑道：“常葳也是我们认可的同窗。再说，她被人污蔑是因为为天下百姓做了好事。如果我们不帮她，我们枉读了这么多年书。你用这个试探我们，是在侮辱我们吗？”
常升不敢挠头装憨憨了，立刻拱手道歉。
常茂真憨憨挠头：“啊，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没听懂。”
周骥白了常茂一眼，道：“你听不懂就算了。”
常茂怒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吵什么？”朱标提着灯进船舱查房。
房内立刻鸦雀无声。
朱标扫视了一眼自己挤作一团的学生们，想起了这群家伙刚上学的时候。
当初朱标收学生时，因年龄限制和朱标自己岁数太小很难服众，所以只收了不到四十人。
常葳和几个败“王”之子，是朱标特招的学生，在官学的学生心中，只能算半个官学首届毕业生。
这三十多人，与朱标最为亲近。朱标看着他们长大。
咳，他们也看着朱夫子长大。
所以朱标不赞同的眼神，在他们这里杀伤力特别大。
“老师，我们只是、只是……”最牙尖嘴利的周骥都卡了壳。
“我知道你们好奇。有什么白天再说，晚上不要乱晃。”朱标道，“常葳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明日起，她会与你们切磋。她躺了这么久，想早点找回状态。”
“啊？大姐都要当太子妃了，还揍我们啊！”常茂大惊失色。
朱标：“……都是常叔叔的孩子，你争气一点。”
常茂抱头蹲下，苦恼道：“我也想啊，但我打不过啊。完蛋，我最近荒废武艺，大姐会揍死我。”
常升干笑：“倒不至于死。”
朱标见常家兄弟担忧的模样，欲言又止。
罢了，长姐的支配，据说是挺可怕。
朱标把学生们赶回去睡觉。第二天，常葳与朱标汇合，一同进京。
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有的人天赋异禀，伤口好得特别快。
常遇春给朱元璋当先锋时，经常一身伤和没事人似的，下场仗继续打。常葳继承了常遇春的力气，也继承了常遇春异于常人的体质。只躺了半个多月，她的伤就好得七七八八，骨裂的地方按压着已经不疼了。
躺了这么久，常葳早就手痒。和同窗汇合，她当然要和他们比一比。
曾经在北京的时候，因为她消极对待，一直没取得特别好的成绩，也就是个勉勉强强前五而已。这次，她一定要好好找回场子。
看常葳如此积极地揍同窗，同窗们都很好奇，常葳知不知道流言的事。
朱标的三个哥哥也挺好奇。
朱标道：“我本来想瞒着，但娘说别瞒着，她迟早要面对，不如早点做好心理准备，让我相信常葳。”
朱标想起娘亲的话，心中叹了口气。
和娘交谈之后，他才知道爹能让娘亲出宫继续当“秀英夫人”，是他和爹说的那一番“优秀者配优秀者”的话触动了爹。
爹毕竟是个封建大老粗。当皇帝前没条件，娘就跟着爹到处跑，给爹搞后勤；当了皇帝后，娘也当了皇后，自然没机会出门，只在京中管些女子科学院的事。虽然有事做，但“秀英夫人”的老本行是荒废了。
朱标以“我很优秀，我和常葳相互成就”为名，说以后也会支持常葳在外屯田。他爹就脑袋一拍，寻思着让他娘也继续干“秀英夫人”的事业。
朱标听了他娘的话，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是如何影响“洪武大帝”。
言传身教？
朱标把自己脑袋中奇奇怪怪的想法甩掉。
三个哥哥看着朱标突然发呆，突然使劲甩脑袋，都很无奈。
怎么标儿都快弱冠了，还保持着这个坏习惯？
“有什么烦恼就和我们说。我们三人都在这，就算一个人解决不了，三人一起还解决不了吗？”李文忠道，“对吧，阿英，文正？”
朱文正拍着胸脯道：“说吧标儿，让你哥我揍谁！”
不苟言笑的陈英只有在面对这些兄弟时表情特别多。他扶额道：“文正，标儿烦恼的事，恐怕和揍人没关系。”
朱文正立刻道：“揍人的事叫我，动脑子的事别叫我！”
李文忠骂道：“你就是这么当哥？”
陈英也给了李文忠一个鄙视的眼神。
朱标赶紧阻拦又要打起来的三个哥哥，转移话题道：“我只是想着回京后将面临的麻烦事，心情有点不好。”
三个哥哥沉默。
自家好标儿好不容易找了个顺眼的媳妇，这还没公布，媳妇先被人泼污水。这论谁，谁心情会好？对男人而言，最侮辱的事就是辱父母辱妻儿之仇。
“就算要动脑子，有让我做的事，就告诉我。”朱文正最终，还是毅然决然地拍响了胸脯。
李文忠和陈英的心中居然涌出了一股感动之情。
他们这是被朱文正刺激得脑子出问题了吗？
朱标哭笑不得：“好，我记住了，你别想跑。”
朱文正当即想退缩，但还是“勇敢”地撑住了。
朱标道：“我想自己走走，别跟着。”
说完他离开了哥哥们的保护，下船晃悠。
现在船正靠在港口处补给淡水。
李文忠先看看朱文正，又看看满脸担忧的陈英，然后推了陈英一下：“跟上。”
陈英犹豫：“标儿不让我们跟……你们呢？就我？”
朱文正抱着双臂道：“虽然我俩才和他有血缘关系，但只有你陪着他的时间最多，你比我们都更了解标儿。再说了，长大后你离开他的时间也最长，标儿就算说想自己静一静，也会愿意和你聊天。”
陈英：“……”惊讶！
李文忠煽风点火：“文正，阿英这个眼神一定在惊讶，你居然有脑子。”
朱文正一点不生气，还理直气壮：“我一直有脑子，只是懒得用！”
李文忠和陈英同时沉默。
兄弟，其实你可以不需要用这么自豪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李文忠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又推了陈英一下：“快点去，难得你真的要留标儿一个人烦恼吗？”
陈英抿了一下嘴，小跑着跟上朱标。
看陈英离开后，朱文正这才露出不满的神情。
李文忠把着朱文正的肩膀笑道：“你该不会是嫉妒阿英和标儿吧？”
朱文正冷哼了一声：“他只是占了年龄的便宜。”
毕竟他比标儿大十九岁。这个年龄，放在平常人家中，都差辈分了。
李文忠戏谑道：“我觉得这个年龄无关。”就朱文正这个性格，阿英比他成熟多了。
朱文正瞥了李文忠一眼：“我觉得你在骂我。”
李文忠立刻直起身体摊手：“别胡说，我没有。”实话实说怎么能叫骂人呢？
朱文正再次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李文忠也沉默了半晌，才道：“他们明面上是骂常葳，实际上是骂义母，你知道吧？”
“呵。”朱文正冷笑了一声，手摸了一下腰间挎着的长刀，刀鞘晃悠，发出“哐当”的声音。
两人继续沉默，只将视线投向朱标和陈英离开的方向。
朱标走得不快，陈英很快就追上了朱标。
朱标扭头：“说了让你别来。”
朱标嘴上说得硬气，脚步立刻放缓。
陈英笑了笑，将手中暖炉塞给朱标。
现在已经是初冬，朱标向来养生，早已经穿得毛茸茸。
毛茸茸的朱标抱住暖炉，疑惑道：“英哥，你从哪找的暖炉？”
陈英道：“从船舱里拿的，刚忘记给你了。”
朱标哭笑不得：“这还能忘记？”
朱标抱紧了暖炉，垂着头道：“英哥，我有点害怕。”
陈英帮朱标把大氅拢紧了些，没说话，静静听朱标倾诉。
“我要是还只是当个大臣，只管着一省一地，一方百姓，我还能撑得住。整个大明，我真的可以吗？”朱标垂头丧气，“爹当了皇帝，别人还敢继续指桑骂槐给爹泼污水……这次两广大案，多少老兄弟背叛了他？”
“我将来也会继续遇到家人被泼污水，也会遇到认识的、看重的人背叛。”
“比如我那些学生们，将来肯定不可能各个都秉承本心，经得住诱惑……”
朱标垂着脑袋，絮絮叨叨，满口抱怨，嘴里全是消极退缩之语。
陈英护着低着头不看路的朱标，免得他摔跟头，安静地听朱标发泄消极情绪。
他没有劝解。
因为他知道，标儿从小就喜欢凡事往消极的想，但嘴上说说后，行动比谁都积极，精神比谁都坚韧。
当初标儿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担心家里太穷会“易子而食”，举着小胖爪子颤颤悠悠要把家里变成第一豪商——可怜他第一豪商的头衔因为“朱大帅”拖后腿，一直没拿到。
现在“陈家”变成了皇商，第一豪商便没意义了。这是标儿心中永远的遗憾。
“英哥！我这么为难，为什么你还在发笑！有什么好笑！”朱标抱着暖炉，气得炸毛。
陈英虚握着右手，放在嘴前遮住笑容：“没有没有，没什么好笑。”
朱标气鼓鼓：“那你为什么笑！”
陈英忍着笑道：“我想起你还这么大一点的时候……”
陈英比划了一下：“嘴里也老是说，累了，毁灭吧，谁爱干谁干，我不干了。”
朱标僵住。
“有吗？没有！”朱标撇过脸。
陈英道：“再多抱怨几句吧，我一直都在听。你想做什么也告诉我，我帮你做。”
“哦。”朱标小声嘀咕，陈英听不清他嘀咕的话。
就算听不清，陈英也做出侧耳倾听的模样，让朱标尽情倒情绪垃圾。
朱标絮絮叨叨了半个时辰，待船已经补给完毕后，正好抱怨完。
朱标一脸神清气爽，精神疲惫一扫而空：“我抱怨什么呢！再苦有常葳心里苦吗！常葳都还没抱怨！”
陈英道：“她可能想抱怨，但找不到可以抱怨的人，怕别人担心。”
朱标犹豫：“英哥的意思是，我应该去安慰安慰常葳？”
陈英哭笑不得：“这还需要我来提醒你吗？你对我们都很贴心，怎么轮到自己的妻子，就变得这么笨拙。”
朱标为自己挽尊：“还不是妻子，好吧，我的错。”
陈英拍了拍朱标的肩膀，道：“快去！”
朱标把暖炉揣进怀里，道：“哦，那我去另一条船了。”
陈英看着朱标将暖炉揣进怀里，却一点都看不出来怀里塞了东西，脑袋里浮现出很多年前他就疑惑的问题。
标儿的怀里，怎么这么能塞呢？
被陈英提醒后，朱标找到常葳。
常葳正在甲板上使劲挥舞长枪，银光阵阵，杀气腾腾。
朱标被常葳的煞气震慑住，脚步一顿。
常葳发现有人来，枪一收，回过头。
朱标这才发现，常葳舞枪的时候，脸上已经沾满了泪水。
“太子，你怎么来了？”常葳慌慌张张用袖子擦脸。
朱标从袖口摸出一方帕子替常葳擦脸：“说好的不准叫太子。”
“伯泽。”常葳低下头，小声哽咽。
朱标道：“我就说你怎么装得跟没事人似的，原来自己躲在这偷偷哭。”
他很是懊悔。常葳表现得太坚强，他没有早一点发现。
想一想也应该知道，女子遇到这种造谣泼脏水的事，能有多坚强？
就是在贞操观念弱的现代社会，都有女性被网络上的谣言逼得丢掉工作、患上精神疾病、甚至结束生命。
如今仍旧是程朱理学最盛行的时代，就算常葳是女将军，接受的教育较为开明，她仍旧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女子，逃脱不开这个时代的束缚。
听到那些言论，常葳如何不崩溃？
这些言论，本就是为了逼死她，逼死这个太平时代的女将军，逼死一个敢于与江浙士绅为敌、对衍圣公动手、揭开两广大案的狂妄女人。
他们瞧不起女人，所以被女人“侮辱”，他们就更觉难堪，因此对朱国瑞一家的仇恨，都不如常葳了。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常葳哽咽道，像别人说她做错了事，但她坚决认为自己没错的孩子，“我、我不想随他们的意去死，也不想放弃屯田，我只能、只能忍着……”
朱标犹豫了许久，把怀里的暖炉放在一旁，试探性地伸出手。
身为现代人，他没有古代人那么多对“礼节”的拘谨。
但同样身为现代人，他会共情、会换位思考，知道自己的随意会给别人带来怎样的麻烦。所以在除了家人外的男女大防上，朱标做得比这个时代的男人还要“古板”。
今天是他第一次越过男女大防这条线。
常葳愣了一下，然后顺从地靠在了朱标的肩膀上。
这时候，他们的身高差才显现出来。继承了朱家人良好基因，又从小狠狠吃蛋奶肉的朱标，比这一位英勇的大明女将军高出半个头。常葳一低头，正好可以将脸埋在朱标肩膀上。
“呜……”
常葳双手抓紧朱标胸口的布料，越哭越大声，身体不断颤抖。
朱标从试探性的拥抱，变成将常葳紧紧拥在怀里。
他的脸轻轻贴在常葳的头发上，没有像以前那样，说出许多大道理来安慰常葳、让常葳努力继续前行，只是安静地安抚常葳。
“他们怎么能这样……”常葳崩溃痛哭，“我宁愿他们真刀真枪地和我打一架，他们怎么能这样？他们自己没有母亲没有妻子没有女儿吗？！”
朱标轻轻拍着常葳的背，道：“是，他们都是没爹没娘，祖宗十八代都惨死，未来一定断子绝孙的铁孤儿。”
常葳哭声一滞，大概是没想到朱标居然会这么接地气的骂人。
很快，她继续嚎啕大哭，把眼泪鼻涕蹭了朱标一肩膀：“他们一定会有报应，对不对？”
朱标认真道：“当然，我们就是他们的报应。”
常葳抬起头，满脸狼狈，然后换了个肩膀哭。
朱标又是心疼，又是哭笑不得。
你还嫌弃我这一边肩膀被你哭脏了，不好给你擦脸了是吧？
听常葳的哭声逐渐变小，理智逐渐回笼，朱标才道：“正如你所说，我们不愿意如他们所愿，就战到底。打不死我们的，只会让我们更强大。未来无论有多少敌人阻拦我们，我文你武，咱俩文武双全，碾压他们。”
“你继续屯田，当钦差，追查贪官污吏；我坐镇朝中，拿着你追查的证据，把他们全部绳之以法。”
“不需要乞求上天给他们报应，我们二人就是他们的报应。”
常葳喃喃重复：“我们就是他们的报应？”
朱标又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常葳的发顶，坚定道：“是，我们就是他们的报应。”
“呜！”常葳抱紧了朱标。
朱标温柔的表情变得扭曲：“松松松开一点。”
常葳哭着道：“我不。”
朱标呻吟：“常姐姐啊，你知道你力气有多大吗？我的背我的腰要被你拗断了！”
“噗……”常葳破涕为笑，终于松开怀抱。
朱标也松开了怀抱，扶着自己的腰抱怨道：“常姐姐，收着点劲，你知道我从小娇生惯养，很脆弱吗？”
常葳傻笑，然后一头扑进朱标的怀里，继续哭。
朱标：“……”还哭啊？
他只好继续抱着常葳，等常葳哭个够，并听常葳一边哭，一边诅咒那些泼她污水的人，发誓要给这群人好看。
朱标不断附和，保证自己一定会让那群人死得很难看。
甲板后方船舷的阴影处，两个大汉蹲在地上，不断抹眼泪。
常遇春哭得胡子鼻涕把胡子都黏成了一团，死死咬着牙关不敢出声，担心破坏甲板上两个孩子这么好的气氛。
朱元璋一边咬着手绢低声抽泣，一边替常遇春顺气。
“主公，我要当监斩官！”
“当，给你当！”
……
成都，蓝玉拿到朱标得到消息后，就从云南快马加鞭送来的书信后，表情扭曲得仿佛恶鬼罗刹。
“好，好得很。”蓝玉磨牙冷笑，“朱国瑞一家惹不起，我们家就惹得起？”
他闭上眼，深呼吸了许久，才把脸上杀意压下，恢复以往平静的表情。
“备船。”蓝玉冷漠道，“回南京。”
。

第233章
快过年了，但南京气氛十分压抑，完全没有过年的感觉。
李善长坐在椅子上，愁得皱纹更深了。
别说李善长，连虽然年纪不小了，但仍旧意气风发的刘基也仿佛老了十岁，连头发都全白了。
王袆手撑着脸，打了个哈欠，疲惫道：“皇上和太子应该快到了。”
在座的人都抖了一下。
李善长仰天长叹：“我会不会被皇上诛九族？”
刘基面无表情道：“标儿会拦住皇上。”
李善长声音颤抖：“我对不起标儿！”
“也对不起皇上。”刘基继续面无表情地接嘴。
然后，众人继续叹气。
这气氛，连汪海洋都变得肉眼可见的颓废了。
他没想到，自己天天躲着麻烦事，居然还是被绕了进来。
“你们确定，朱标就是太子？”汪海洋仍旧不敢置信。
刘基瞥了汪海洋一眼，道：“骗你有什么好处？”
汪海洋使劲揪着胡子，用疼痛让自己冷静：“常葳、常葳和太子指腹为婚，是和朱标指腹为婚？”
叶铮叹气：“就算常葳和太子的婚约不作数，常遇春和蓝玉难道是任由家人被侮辱的性格？”
汪海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们俩确实凶狠，但、但现在已经不是乱世，他们还能带兵把谁屠了不成？”
章溢叹气：“那群人也是如此想，所以才敢去招惹常葳吧。”
打天下靠武将，等坐天下的时候，武将地位就会急速降低。这些人有恃无恐，大概以为常遇春和蓝玉不敢乱来。
他们俩都带着兵，如果乱来，皇帝肯定会忌惮。
“他们或许也打了这个主意。”杨宪的表情冷得像冰，“常葳被侮辱，常遇春和蓝玉定不会善罢甘休。如果皇帝不给常遇春和蓝玉一个说法，常遇春和蓝玉一定会有怨愤之言，到时候他们就能扳倒整个常家。”
刘基赞同：“同时，如果皇上处置了常家，整个武勋团体都会与皇上离心，皇上就必须依靠文官，近一步压制武勋。”
李善长不明白：“他们算得挺好，但他们凭什么会认为皇上不给常将军一个公道？”
刘基咬牙切齿道：“因为法不责众！”
李善长身体瘫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叶铮叹气道：“如果皇上要为常将军找回公道，恐怕会有很多人入狱。呵，现在皇上正准备处理两广大案，或许皇上为常将军大动干戈，也能符合他们的心意。”
就像是朱标用孔家的事转移朝廷对安南的注意力一样，这个阴谋，其他人也会用。
他们向常葳泼污水，无论皇帝是为常葳主持公道，还是让常葳吃了这个哑巴亏，其中花费的精力，都能让两广大案暂时停滞。
在停滞期间，许多人就能收拾好手脚，从两广大案中脱离。
他们不是蠢人，算得很精准，无论皇帝选哪一方，他们都能得利。
“他们真的能得利吗？”与在场唉声叹气的人不同，杨宪表情虽冰冷，但心头却最轻松，“标儿归位后，这朝廷就不是一个皇帝。标儿定能既查清两广大案，又替常葳出口气。”
汪海洋吓得手都在抖：“杨宪！住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杨宪挑眉：“好吧，是我失言，我不该直说。”
汪海洋气得想揍杨宪。
李善长用拐杖捶了捶地面，道：“什么事都指望标儿，我们这些老骨头不羞愧吗？我们就是太要脸面，也以为他们太要脸面，才会陷入被动！阴谋诡计，谁不会？”
李善长越说越气。
我李善长是光明磊落的好人吗？！皇上都占领南京了才迎来谋士，那之前谋士就只有我，当我不会用计谋吗！
我身为小吏，什么底层不要脸面的倾轧没见过？我只是现在不用！
“李公，你有什么主意？”已经安全没有主意的刘基满脸不爽。
李善长冷笑：“他们说常将军不好，我们就说常将军好，为常将军造势，然后也私底下传消息，说常将军就是贪官污吏杀多了，所以朝中大臣要冤杀常将军，逼死常将军。他们不了解百姓，对百姓而言，什么名节，哪有自己那一块地重要？”
刘基的思路一下子被打开，他一拍桌子，道：“我们可以放出风声，朝中要废除井田制，不再给人分田，不保护百姓的田地。常将军坚决反对，所以才会被泼污水！”
汪海洋犹豫：“我们这样……这样放出谣言，抹黑朝堂诸公，皇上回来，真的不会怪罪我们？”
李善长咬牙切齿道：“朝堂诸公？我们这里坐着的就是朝中最大的诸公，我都不介意，谁介意？”
刘基冷笑：“我不介意。”
叶铮道：“我可以当街哭一场，哭我辛辛苦苦推行的井田制即将被人推翻，然后大病一场。”
事功学派的人，只要能达成目的，什么手段都能用。
脸面？如果可以换成国家和百姓口袋中的粮食，叶铮有多少卖多少。
章溢想了想，叹气道：“都狭路相逢，短兵相接了，还想不撕破脸，不可能。”他也同意了。
杨宪道：“此事可以与勋贵合作。两广大案明面上是两位侯犯案，我可以告诉他们，泼常葳污水和对马皇后指桑骂槐的事，民间已经有人以为是勋贵所做。全天下勋贵都是一般黑。”
要闹？就把水彻底搅浑！
刘基冷笑：“说不准将这件事的幕后黑手推到勋贵那里，也是他们的目的之一。”
杨宪道：“这不是正好吗？他们应该团结起来了，否则他们的女眷都会被侮辱。当初皇上起家时，哪家勋贵女眷没有随军帮忙？”
众人倒吸了一口气。
他们这才意识到，如果要把这件事闹大，他们可以把全朝武将都卷进来。
李善长犹豫了：“这是不是闹得太大了？”
杨宪道：“以皇上和标儿的性格，他们会闹得更大。与其担忧这件事是不是闹得太大，不如担忧，这次又会不会将朝堂清空，没人当官。”
杨宪脸上冰山消融，露出和煦的笑容：“这才是诸公该头疼的事。”
几人面面相觑，然后统统扶额苦笑。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北京，徐达找到朱樉和朱棡，朱棡满脸不满。
“叔，我正准备去草原赴宴呢，你拦着我干什么？”朱棡抱怨，“听说这次会来许多草原上的大人物，我还想看能不能抢一次。”
徐达无语：“大冬天的，你跑那么远干什么？别学燕王。不说这个，带着你们的弟弟，跟我回南京。”
朱樉立刻道：“难道大哥出了什么事？！”
朱棡也立刻神情紧张。
徐达道：“这……”算出事还是没出事？
他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朱元璋瞒着他们皇帝的身份，以及两广大案常葳差点被杀，朱标领兵进入两广，朱元璋和马秀英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刻带着常遇春南下的事。
“现在他们把矛头对准了常葳……和你们娘。”徐达硬着头皮，又把现在民间对常葳的污言秽语，以及隐隐暗指马秀英的事说了一遍。
朱樉和朱棡脸上表情一片空白。
徐达道：“喂喂，你们俩不会被吓傻了吧？”
朱樉：“我爹……我爹在外面偷偷当皇帝？”
徐达：“嗯？嗯。”虽然这话没错，但什么叫“在外偷偷当皇帝”，怎么觉得不是好话？
朱棡乐道：“好啊，我哥是太子，我们是大王，但我们都没住在皇宫，几个庶子正在皇宫里耀武扬威？”
徐达立刻道：“没有没有，他们没有耀武扬威！”
朱樉训斥朱棡道：“别胡说八道。现在我们身份不一样了，不要给大哥惹麻烦。”
朱棡满脸不屑：“哦。”
徐达疑惑：“你们、你们听到老大是皇帝之后，就这反应？”
朱樉道：“那能有什么反应？怪不得我大哥这么累，我爹是皇帝，可不就让大哥从小累到大。”
朱棡点头：“就是啊。他还当什么皇帝啊，不如让大哥当。”
朱樉皱眉训斥：“三弟！我都说了，你要改改你心直口快的坏毛病。大哥已经够累了，咱们不能给大哥惹麻烦！爹那性子你还不知道吗！你这话就算不给大哥惹祸，也会给你自己惹祸，到时候还不是大哥来救你！”
朱棡喘着粗气道：“是是是，反正他骗咱们咱们就受着，谁让他是皇帝？就是大哥也不好说什么。叔，我们去南京干什么？终于要承认我们皇子的身份了？”
徐达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朱樉和朱棡对皇帝为什么有那么大的怨气，还是照实道：“正月，标儿就该归位了，你们自然要和标儿一起归位，去南京接受册封。再者……”
徐达声音低沉道：“我刚接到南方加急送来的消息，常葳以后将是你们嫂子，标儿刚决定。。”
“为什么大哥不给我们写信？”朱樉皱眉，“好吧，也就是说，这群人的污言秽语不仅针对我娘，还针对我大嫂。行啊，我朱家挖了他们祖坟？”
朱棡道：“现在没挖，之后我来挖。所以为什么大哥不给我们写信？”
徐达无奈：“可能标儿想当面和你们说，让你们先冷静一下？”
朱樉：“这和大哥不给我们写信有什么关系？”
朱棡：“肯定是爹从中作梗，不让大哥给我们写信，用什么‘让他们冷静一下’的屁借口。”
朱樉皱眉：“有可能……一定是这样！”
徐达：“？？？”
所以这两个孩子，为什么对老大怨气那么大？老大怎么了他们吗？
徐达很想替自家老大辩解，但他思来想去，这可能还真是老大做得出来的事。
以标儿对弟弟们的溺爱，这么大的事肯定会亲自写信解释。如果标儿没写信，那一定有人说服他。还有谁会在这件事和标儿唠叨？除了老大，没谁了。皇后做不出来这种事。
所以……老大究竟和儿子们的感情是好还是不好？怎么感觉老大在使坏？
“徐叔叔，你稍等一会儿，我回去接弟弟，我们今晚就连夜出发，回南京打扫宅子。”朱樉道，“我想宫里现在应该还没有我们的住处，我也不想让别的人在我们的家为我们收拾住处。”
朱樉就算知道了自家爹是皇帝，也不可能将爹的妃嫔当做自家人。
朱国瑞既然是第一功臣，在南京自然有宅子。
以前陈家的宅子，就是现在朱国瑞的宅子，一直有派人打扫，他们随时都可以回南京。
虽然朱国瑞身上现在没有爵位，把燕王的爵位“让”给了侄子朱文正，但皇帝特许朱国瑞一家的宅子等比亲王规格。
徐达道：“好。你们把都指挥使和副指挥使带上，皇上会派她们去安南。”
朱樉点头。
朱棡道：“陈火星将军和许淑桢将军是常葳……是大嫂磕过头敬过茶的真正的师傅，他们知道大嫂的事，不知道会难过成什么样。”
朱樉道：“不好小看她们。等着瞧。”
朱棡问道：“二哥，我们该做些什么？等大哥下命令？”
朱樉摇头：“什么都不做。我们游离于朝堂之外十几年，突然变成了皇子，许多人都盯着我们。你也不想被宫里几个‘弟弟’压下去。”
朱棡：“呵。”
他双手放在脑后，吹了一声口哨。
朱樉知道三弟心中窝火，他也一样。
大哥担心功高盖主，愁得多厉害，他们都看在眼里。
结果，他们爹是朱元璋，是皇帝？
呵。就算爹有正当理由瞒大哥这么多年，他们仍旧很不满。
爹这玩意儿，果然除了给大哥添乱添麻烦，屁用没有。
他配当皇帝？
一定是老天想让大哥当皇帝，才让爹占了这个便宜。
朱樉和朱棡回家后，通知四弟五弟迅速打包好行李，准备搬家去南京当皇子。
朱棣：“啊？皇子？谁？我们？”
朱橚：“大哥反了皇帝，登基了？”
朱樉满脸怜爱：“不。朱元璋就是我们爹朱国瑞，他一直瞒着我们。现在终于肯把我们接回家了。”
朱棣：“……我们其实是外室子？！”
朱橚比朱棣冷静：“皇后姓马，我娘也姓马，我们应该是嫡出的皇子，只是因为一定原因不能回去。我想想，我记得太子朱大不出现的原因是相师说了什么，让太子弱冠才出现？”
朱樉摸了摸朱橚的脑袋：“幼泽聪慧。”
朱棡用怜惜的眼神看着朱棣。
不愧是孪生兄弟，四弟的聪慧都给五弟了吧？
朱棣没管三哥的眼神，乐道：“大哥要回去当太子了？那他是不是不会这么累了？”
朱橚满脸冷漠：“难道不是更累了？”
朱棣：“……”
朱棣道：“这个太子能不当吗？那个爹就会压榨大哥。”
“你说什么废话？大哥不当太子，你那些庶出的弟弟们恐怕会把我们杀光。”朱樉皱眉，“我们去南京还有正事。现在南京正在传马皇后和常葳的污言秽语，常葳就是我们准大嫂。”
“啊，常葳，我们准大嫂？”朱棣和朱橚对视一眼，瞬间接受了这件事。
常葳很厉害，配得上他们大哥。
“知道了，我们马上整理好行李。”朱棣拉着朱橚跑走。
朱樉叹气：“看季泽这模样，我总觉得他在打什么坏主意。”
朱棡道：“幼泽估计也一样。这两个弟弟，鬼精鬼精，越大越会隐藏情绪，让人看不透，不知道像谁。”
两个哥哥同时做头疼状。
弟弟们厉害了他们很自豪，但太厉害，惹的事也越大。
这样的弟弟，大哥有四个。
他们再次感受到了大哥的不容易。
南京。
在李善长等人决定不要脸的时候，南京的气氛更加诡谲。
叶铮拿起了自己跟随常遇春屯田是的老本行，为乐坊和戏坊写了许多新词新戏，一部分夸赞常家父女俩屯田，一部分写忠臣如何被贪官污吏逼死。
之后，叶铮披头散发，穿着旧袍子在南京新建的孔庙前痛哭，说儒家心心念念的井田制，终于能在大明实现，一群读书人却为了自己的利益，要废除井田制。
如果井田制废除了，他就一头撞死在孔庙的柱子上。
叶铮身为副相，居然像个无力老人一样在孔庙前痛哭流涕，闻者无不惊骇。
后他们得知，常葳的舅舅是叶铮的弟子，常将军推行井田制的时候叶铮一直随行，常葳也是叶铮半个弟子后，他们终于明白了原因。
这哪是攻击常葳，这是在攻击井田制啊！
连副相都无可奈何吗？难道朝中要废除井田制？
“我就说常将军之前名声那么好，为什么突然这么多人说她不好。”
“女将军……女将军不还有两个吗？不说陈将军和许将军，只说常将军，这本身就有问题吧？”
“他们骂常将军，其实是骂常元帅，骂屯田元帅和屯田将军吧？”
“戏文里说，常元帅分田的时候，每日都会遇到刺杀。现在没人刺杀，改成骂人了吗？”
“唉，谁家姑娘听得这样的话？”
“就算是……真的又如何？没有常将军，谁保护我们的田？”
“天子脚下，应该没人抢我们的田吧？”
“如果井田制废除了呢？连叶丞相都只能在孔庙前哭！”
“听说，是勋贵想要废除井田制，这样他们才能求得更多的赏田。”
……
“放屁！”赵德胜气得一脚踹翻了桌子，指着杨宪道，“你信不信我砍了你！”
“不信。”杨宪在赵德胜踹桌子的时候，就端着茶道，“反正现在民间就是这么说。”
赵德胜冷静下来。他坐回椅子上道：“国公那么多，为什么你来找我？”
杨宪道：“每个在京中的国公我都会找，不独你。不过我确实将你放在前面，因为两点。”
杨宪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他们明面上是骂常葳，实际上是骂马皇后，骂秀英夫人。而当初跟随秀英夫人运粮的人，你夫人表现很出色。特别是在洪都守城的时候，你夫人就宿在城墙上。”
赵德胜脸色黑得更厉害。他咬牙切齿道：“这群人是想把勋贵女眷一网打尽？那他们还污蔑是我们在传流言？！谁会信！”
杨宪道：“他们认为百姓无知。而且，无论是污蔑你们传流言，还是流言传到你们头上，他们都不亏。”
赵德胜用强大的毅力冷静下来，道：“第二点是什么？”
杨宪笑道：“标儿是太子。”
赵德胜：“啊？”
杨宪道：“陈标，朱标，当初和你并肩作战的小军师是太子。”
赵德胜：“……”
赵德胜站起来：“小军师、小军师就是太子！！！”
杨宪点头，抿了一口茶，道：“朱国瑞大明开国功劳第一。”
赵德胜：“……”
赵德胜：“草！主公他至于吗！”
杨宪微笑：“他只是和魏国公开了个玩笑。他和魏国公打赌，魏国公功劳进不了前三。”
赵德胜：“……”
赵德胜再次坐下：“这种事你就别和我说了，我不敢听。”
主公！皇上！你怎么了！这种事能拿来开玩笑吗！
“你说标儿是太子，所以……”赵德胜想了想，道，“他们骂马皇后，是骂标儿亲娘；骂常葳，是骂标儿弟子？”
杨宪摇头：“不止。你是主公老下属，肯定听过一个指腹为婚的传闻。”
赵德胜迟疑道：“你是说，常葳和标儿指腹为婚，是太子妃？那这污言秽语，是针对两代皇后？他们怎么敢？”
杨宪道：“他们为什么不敢？民间关于皇上暴君的传闻还少吗？皇上他们都敢说，皇后有什么不敢说？正因为他们发现无论对皇上说什么皇上都不理睬他们，所以他们才行如此下贱之策。就像他们扳不倒你等勋贵，就将矛头指向你们的夫人一样。”
赵德胜道：“我明白了。我需要做什么帮标儿出气！”
标儿救了他的命，就算标儿不是太子，这事他挺了！
“我希望你能稍稍承担一点风险。”杨宪道，“我会带着我的夫人上街哭诉，我的夫人为平定乱世跟着我走南闯北，天下平定有她一份功劳，为何现在这些读书人要清算她抛头露面的过错？”
“乱世之中，哪个女子不抛头露面？”杨宪冷漠道，“当家破人亡的时候，难道不准女子逃跑，让她们全部去死吗？”
如果他们想骂一个人，那就扩大化，让他们从骂一个人变成骂一群人。
如果他们揪着一个问题不放，那就扩大化，让他们从一个问题发散到一个更普遍的“问题”。
“这是你以后会遇到的事。”标儿曾经如此教导杨宪。
杨宪笑，他会遇到的事，他也能做。
。

第234章
在离朱标和朱元璋回京还差五日的时候，京中情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真的是翻天覆地，感觉这大明的天和地都快翻了。
杨宪坐在茶馆里，对同僚侃侃而谈：“标儿说，百姓的舆论很好引导。”
“比如女性贞操这事，刚经历过乱世，就是官宦女子，为了逃命哪有不抛头露面的？”
“如果这时候突然严格要求女子贞操，女子和女子的家人就会惶恐，会疯了一样否认自己之前的事，迫害被推出来的人。这就是他们现在想对常将军，进而想对马皇后所做的事。”
“但如果这时候有很多人站出来，起领头作用，告诉她们和她们的家人，这世上大部分人都和她们一样，她们无需惧怕，让她们惧怕的才是敌人。那么她们就会选择一个能让她们过得更轻松的事支持。”
“当然，这其中最重要的是利益。”
杨宪慢悠悠喝了一口茶。
“在秀英夫人和常元帅、常将军，以及所有推行井田制的人的努力下，国内大部分女子都已经分得了田地，特别是主公最先控制的地方，女子已经全部分田完毕。”
“标儿曾经讲过一个故事。有人问农人，为了给皇上修皇宫，让每户豪商都献出一千两银子，这事好不好。农人肯定会回答‘好’。但如果你问他，可不可以把他家里的牛献出来，他就要挥着锄头砸你了。”
“因为他真的有一头牛。”
杨宪想起朱标那些奇奇怪怪的小故事，嘴角不由上弯。
“大部分男人甚至女人，对一个女将军是否受到公正对待并不在意。但如果把这个女将军和他们家中女眷分得的田绑在一起，他们就很在意了。一家人得到的田，都是一家人一起种，粮食是一家人一起吃。他们家里真的有女眷分得的田啊。”
杨宪放下茶杯，看向茶楼下。
勋贵家的夫人穿上了自己的诰命衣冠，举着抗议的旗帜，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在勋贵家的夫人身后，是身穿女子科学院“校服”的女学生们；
女学生们身后，是普通官宦家的女眷；
之后看衣服，应该是地主士绅、豪商、普通百姓家的女眷……
杨宪脑海里冒出一个词，“阶级分明”。
这是主公和太子都不喜，但现阶段只能维持的东西。
但分明的阶级，现在走在同一个队伍中，哪怕有前后之分，她们也成为了一个整体。这是不是就是天书中所说的，牢不可破的阶级观念正在逐步崩塌？
“杨宪，你真可怕。希望你能走在正途上。”李善长目光矍铄。
杨宪笑道：“我这都是从标儿那里学的。只要标儿能当太子、当皇帝，我哪敢班门弄斧？”
李善长：“……”言下之意，若标儿不当太子、不当皇帝，你就要翻了天了吗？
你对主公的忠诚呢！
不过李善长也知道，如果标儿不当太子、不当皇帝，恐怕主公也凶多吉少了。
这天底下还有比主公更护着标儿的人吗？那可是在标儿一岁多的时候就让其当“家主”的奇葩（褒义词）。
“汉时便有太学生上书，现在换成女子上书，将来还会有谁？”匆匆赶回来的宋濂道，“我担心他们也会来这一手，引起混乱。”
“不会，标儿早就想到这一点了，所以已经提前立法。”杨宪好奇，“宋先生，你没看到过？”
宋濂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道：“我不主修律令……大明立律令太多了！”
刘基想了想从自己手中制定的法令，也不由点头：“确实太多了。许多法令和现在的大明都没关系。”
“现在不就有关系了？”“在家养病”的叶铮笑道，“这下他们可不能说什么不教而诛谓之虐了。”
刘基磨牙：“是啊。”
上次空印案，因为刘基没有当过有实权的大官，不知道这个“潜规则”，制定律令的时候没有涉及这一点，结果被人抓住漏洞，说“法无禁止就能做”。
刘基将其视作一生的耻辱。
季仁寿又老了许多，但精神一如既往的好。他怔怔看着楼下，想着朱标曾经说过的“致良知”，人人皆可成圣的话。
无论民族国家，无论男女老少，皆有成为圣人的潜质。圣人不看血脉不看传承，圣人就在百姓中。
现在这些人只是在争取自己的利益，其实离圣人很远很远。但季仁寿不知为何，就是想起了这一席话。
他想，自己的著作中又可以添一笔了。
所有大儒在老年的时候，就会开始著书立说，将自己的思想记录下来，留给后人，期盼后人能完善他的观点，将他的理想实现。
朱升看了表情激动的季仁寿一眼，知道季仁寿满脑子都是他的书。
当时为标儿记录言行的人，记载的标儿训斥孔希友的话中，就有类似“孔圣人看到你们以人不能超过圣人、师长为借口，一代不如一代，他会不会生气”之意。
朱升想，每一个在晚年著书立说流传后人的人，都会与这句话共情吧。
他们正聊着，楼下出现一阵骚乱。
几个老臣探头，客串过记载起居录史官的王袆惊讶道：“那个中途冲进队伍的人，是不是大公主？”
没探头的老臣也立刻从窗口探头。
朱元璋的大公主叫朱镜静，是孙贵妃的女儿。朱元璋和李善长透露过，等大公主再大一些，就招李善长的长子李琪为驸马。
李琪是李善长长子，也是李善长近四十岁才得到的“老来子”，和朱镜静岁数只相差五六岁。
现在李善长让李琪修身养性，等候尚主。
“大公主？我听闻孙贵妃因为不想让大公主出宫，特意派人关着她，她怎么出来的？”李善长对准儿媳非常关心，自然知道大公主的情况。
王袆从怀里摸出一个望远镜。
其他人都十分羡慕地看着他。这是王袆在云南立了军功后朱元璋送的，他们都没有。
“大公主一身戎装，裙摆还有破损，或许是翻墙逃出来的。”王袆道，“李公啊，你这儿媳妇不简单。”
李善长一瞬心梗，然后拍着胸口道：“没事，没事，我儿子脾气好，一定没问题。”
还好他儿子在众多姐姐的教导下，脾气很好！
王袆失笑：“她还带着一个小包袱，当场从小包袱里取出校服外套披上……准备充分啊。放心放心，百姓不知道她是公主，她很低调。”
李善长：“……嗯。老夫先进宫，孙贵妃可能需要请御医。”
李善长匆匆拱手离去，杨宪笑得前俯后仰。
老成持重的章溢叹气道：“你啊，这件事就是你闹出来的，你不怕孙贵妃记恨你？”
“不怕。”杨宪道。
章溢苦口婆心道：“就算你有太子护着，你也该收敛一些，别给太子惹麻烦。”
“我不会给太子惹麻烦。”杨宪道，“只要皇上还信任我，她不敢得罪我。至于孙家那群外戚，等皇后的儿子回宫，他们不蠢，就会尽可能低调。太子虽仁善，但其他皇子可不是好脾气。他们被隐瞒了这么多年，心里正窝着火。”
朱升想起朱标的四个弟弟，也觉得头疼：“希望没人会不长眼来挑衅标儿，标儿四个弟弟的脾气确实不太好。”
马皇后的五个儿子，除了长子朱标性格更贴近马皇后，其他四个人，哪怕是看似最安静的五皇子朱橚，骨子里都和皇上一个模子印出来。若惹了他们，这南京城可就不安稳了。
“谁来招惹标儿，被嫡皇子们折腾，是他们活该。”王袆收起望远镜，“现在第一步计策已经实现，是不是该做第二步了？”
众人理了理衣冠，轻声笑着颔首：“该第二步了。”
……
“你说，杨宪这家伙先挨个敲勋贵的门，让诰命们上街抗议；然后李善长和赶回京的徐达率领文武百官，去皇宫门前哭？”朱元璋傻眼，“我都不在京中，他们向谁哭？”
“就是做个样子给百姓看，顺便让报纸中能多写些东西，制造一种朝中良心未泯的大臣被压制，需要清君侧的假象。”朱标抖了抖报纸，翻了一面，“杨叔叔真厉害。爹，以后杨叔叔还是交给我管，我怕别人管不住他。”
“哦哦哦，当然。”朱元璋也继续看报纸，然后傻眼，“大公主翻过宫墙，上街加入游行，还公开身份，上台演讲？！”
朱标手中力气一大，差点把报纸撕成两半：“那个大公主是谁？厉害！”
朱元璋虽然知道自己不应该心虚，但他的语气就是有点心虚：“孙贵妃的女儿，和李善长的儿子定了婚约，很快就嫁出去！”
朱标瞥了朱元璋一眼，道：“嫁早了不好，女子早生孩子伤身体。”
朱元璋点头如捣蒜：“好好好，你说了算。”
朱标好奇道：“她居然能从宫墙上翻出去？南京的宫墙这么矮吗？”
朱元璋道：“可能夸张了些，应该是偷偷溜出去。她就仗着宫里侍卫发现了她，也不敢抓她。”
朱标按压了一下太阳穴。虽然他做好了和庶弟庶妹们见面的准备，也没想到刚到长江口，庶妹就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还好是惊喜。这样的妹妹，他不讨厌。
“叔叔们和先生们虽然因为没料到对方这么不要脸，被痛击了一下。现在他们已经反应过来，胜负局面立刻倒转。”朱标笑道，“其实想想也知道，他们是辅佐爹你当上皇帝的人，只要爹你给予他们足够的信任，他们怎么会输给那群败家之犬？”
败家之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知道拖宋元后腿，现在又来拖大明的后腿。
但败家之犬就是败家之犬，如果家中主人足够清醒，就算“它”们能拆家，给家里造成很大损失，也不会影响大局。
“可不能让那群老小子占尽了威风，标儿，我们怎么做？”朱元璋摩拳擦掌。
朱标道：“爹，这次你可要尽可能低调了，要高调的是我和常姐姐，你乖乖给我们当背景板吧。”
“哦。”朱元璋表情古怪。
自从朱标抱着常葳安慰了一番后，这家伙在别人面前也开始称呼常葳“常姐姐”了。
甭不要脸，不知道学的谁。
“唉，爹你要是不高兴，我下次找个机会让你威风威风。”朱标会错意，安抚自己幼稚的老爹，“下次你领着我和弟弟们一起去祭天祭祖，我们身穿皇子服饰在你身后，每人给你领一支仪仗队，我再给你编个军乐队敲锣打鼓吹号角，保准威风！”
朱元璋：“这倒也……”
朱标问道：“不需要？”
朱元璋想了想那个场面，热血沸腾：“需要！”
朱标笑道：“好，回去就给你准备。”
朱文正在一旁一边擦刀一边小声逼逼：“标儿哄孩子呢？”
李文忠低声跟着逼逼：“哄爹和哄孩子有什么区别？”
陈英想抽出刀鞘反手砸向这两个兄弟。怎么连李文忠嘴里也不把门了？！
到了南京城郊时，船队暂时留下修整，准备亮相。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四人赶来，隔着老远就朝朱标扑。
朱标大惊失色：“别……啊！”
他被四个熊一样壮的弟弟挤在一起，差点背过气。
朱元璋和三个哥哥赶紧上前，一人拉走一只熊弟弟。
“英哥，你也回来了！”朱樉和朱棡惊喜道。
朱棣和朱橚好奇地看着陈英。他们年纪小，和陈英相处时间不是很多，只听说陈英是与大哥关系最好、唯一不会给大哥惹麻烦的“便宜哥哥”。
“嗯，我回来了。”陈英看见四个义弟，也很高兴。
他最疼标儿，但其他人也是他的义弟，他也很关心。
“以后再慢慢叙旧，先过来商量怎么随我回京。”朱标揉着被弟弟撞疼的胸口，有气无力道，“对了，给你们介绍……”
四个弟弟中气十足：“大嫂！！”
站在一旁，想帮朱标顺气，又不好意思上前的常葳：“……？！”
朱标看了一眼脸红得快晕过去的常葳，好心肠道：“我和你们大嫂还没成亲，叫大嫂不好，叫姐姐。”
四个弟弟中气十足，和常葳同窗过的朱樉和朱棡还非常坏心眼的挤眉弄眼：“姐姐！！”
常葳身体一晃，差点晕倒：“别、别！像以前那样，叫名字行不行？”
朱樉和朱棡把着对方肩膀，笑作一团。
常葳很想冲上去给这两个同窗一拳。
你们俩故意的吧！
朱樉和朱棡确实是故意的。他们为了给同窗“大嫂”使坏，提前和弟弟们约好了，否则以他们四兄弟毫无默契的默契，怎么可能异口同声？
朱标纵容弟弟们“欺负”自己的未婚妻，见因这个“使坏”后，常葳与弟弟们的相处中的扭捏尴尬迅速褪去，恢复了以往自然的模样，松了一口气。
弟弟们都是小仙童，真贴心。
“别皮了，准备准备，赶紧进城。”朱标道，“我们第一次以皇子的身份进城，都给我精神点。”
“哦，第一次……呵。”毫无默契的四兄弟再次默契地异口同声，并同时将视线投向朱元璋。
朱元璋被四个坏儿子盯得毛骨悚然。
朱标立刻上前挡住弟弟们不友善的视线，道：“相师说我弱冠之前不能归位，你们是被我连累了，抱歉。”
挨个摸摸脑袋，乖乖乖，别瞪爹。
弟弟们心中积攒的怒气一下子泄掉了，低着头乖乖被摸头。
“我们不稀罕什么皇宫。”朱棡嘀咕，“跟在大哥身边，比皇宫舒服多了。”
朱元璋摸摸胡子：“这倒是。还是标儿会享受。”
朱标：“……”
弟弟们：“……”
担心皇上和四位气势汹汹的皇子起冲突的众人：“……”
朱标担忧了：“皇宫这么差？”
朱元璋叹气：“能多好？我想多种点树，结果他们拿什么礼仪说事，除了一个破花园，一棵草都不能有，全是光秃秃的石板。我想弄条河钓鱼，他们又说宫中只能挖很浅的死水池塘，如果河流和宫外联通，会有刺客。要河啊？就只有宫墙外面一条护城河是活水。我总不能每天去护城河边泛舟钓鱼吧？百姓都看着呢，好蠢……”
朱标听自家爹抱怨开了，连忙在娘不满神色累积到临界点之前，拉了拉爹的袖口，让他闭嘴，别在迎接的众心腹面前丢脸：“古代皇帝都喜欢住园林别宫，很少一直待在宫城中。为了不劳民伤财，虽然我们没修什么别宫，但我们家原本的宅子很漂亮很舒服，爹在宫里住得不高兴就出宫住。”
朱元璋得意道：“我和你娘确实经常出宫住。还是你让人修的宅子舒服。”
朱标道：“那就好。别亏待自己。”
朱标的弟弟们和朱元璋的心腹们都无奈极了，也心疼极了。
标儿脾气太好，对皇上也太孝顺了吧？对于皇上瞒着他这么多年，导致皇宫修了这么久他都没享受过的事，标儿居然担心的是皇上和皇后在宫里住得没有在宫外舒服？
这么好的孩子成为皇上的儿子，真是天生祥瑞，皇上注定是皇上啊！
朱标哄好爹后，与许久不见的叔叔伯伯们依次见礼，然后和他们商议此次亮相之事。
他会尽量高调，高调到京中所有人都为之震撼。
可惜时间不够，他不能重新编排仪仗队。否则他训练一支礼仪兵出来，吓坏那群满嘴“礼仪礼节”的迂腐文人，让他们知道何谓真正的礼仪。
朱标的学生们也会一同出场。他们侧耳听着，然后逐渐开始忍笑。
常葳脸色铁青：“我……我装重伤？为什么？我不能威风地出场吗？”
“你这个钦差在两广和两位侯大战一场，差点死掉，身体哪那么容易好？还有你的亲兵们，不身上挂点彩，怎么能显示出你们的悲壮？对了，这次牺牲的人的骨灰盒上都盖着军旗，一同抬进京。”朱标道，“他们值得。”
常葳本想说，骨灰盒和皇上御驾一个队伍会不会晦气，但她嘴唇翕动，说不出来。
朱元璋拍了拍常葳的肩膀，道：“我以前经常亲自扶着老兄弟的骨灰盒回应天。”
常葳迅速擦掉眼角快溢出的泪水，使劲点头，说不出话。
常遇春也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心中对朱标十分感激，好感更深。
标儿是大明将领中第一个给普通军士立纪念碑，而不是给值得尊敬的敌将修墓的人。
常遇春是将领，也是从最底层的先锋兵爬起来的曾经的士卒。他对敌人一向很残忍，但对士兵们却很好，否则他领兵作战不会那么厉害。
朱标的学生们看到这一幕，不由陷入沉思。
他们又被老师上了一课。
“好了，开始准备吧。”朱标和以前一样，迅速占据了主导地位，开始指挥人干活。
哪怕他已经知道自家爹是皇帝，行为也没有丝毫改变。
朱元璋也没有改变，乐呵呵凑上去给朱标添乱，被马秀英瞪走。
朱元璋的心腹们不知道为何，眼眶有些热。
标儿知道自己是太子，他的父亲是皇帝了。但这一切，和标儿不知道的时候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李叔叔，身体不舒服吗？赶紧坐着休息。”朱标扶住身体微微颤抖的李善长。
李善长摇摇头，道：“我身体还好着呢。”
说完，他甩了甩拐杖，大步离开。
朱元璋凑过来：“我看他拐杖不离身才让他致仕，他老小子难道是在演我？”
朱标立刻给了他爹下巴一个上勾拳，让他爹闭嘴。
爹，你把李叔叔从满头黑发压榨到满头雪白，你还想继续压榨下去，要脸吗？良心被狗吃了？
朱元璋的心腹们都暗暗点头。
对，照准了揍！主公就是该揍！
马秀英笑着摇摇头，上前把儿子快归位就得意忘形的朱元璋拽走，不让他打扰儿子干活。
朱家四个弟弟用眼神交流。
朱樉：这样的爹居然能是皇帝？！
朱棡：这大明真的没问题吗？！
朱棣：爹能当皇帝，我感觉我上我也行！
朱橚：大哥好可怜。
四个弟弟叹气。
朱标瞥了表情丰富的弟弟们一眼，心中也在叹气。
朱标的三个兄长也用眼神交流。
朱文正：四个小崽子一点都不省心，对吧？
李文忠：看好他们！
陈英：其实我觉得还好……
朱标的学生们：“……”为什么他们的表情都变来变去，他们在干什么？感觉融入不了，但好想融入进去！
老臣们看着这活泼的一幕，都不由捻须微笑。
在朝堂争斗中积累了再多疲惫，看到这一群年轻人，他们都感觉心中充满了希望，又有了十足的干劲。
洪武八年正月，本应该在正月祭天的皇帝不在京城。
又因为朝中争斗延续到了朝外，南京城中几乎没有新年到来的喜庆气氛。
正月初五，皇帝终于回京。
南京城门打开，通向宫城的主道被打扫干净，甚至用水洗了一遍，一点灰尘都看不到。
禁军驻守在道路两旁，但不禁止百姓在一旁观看，只是不准上楼。
在两边楼中，也有禁军驻守，以防刺客。
文武百官本想在城外迎接，但被要求只在宫门前列阵迎接，不可离开。
许多人都心中忐忑。
他们看向李善长等人。
李善长等人昨日出城，很明显已经见过皇帝。没有诏令，他们不敢跟上去，只能猜测他们与皇帝有何交流。
六部中许多人人心浮动。
参与了攻讦常葳的人，六部皆有。两广能瞒住朝中相公和大权独揽的皇帝，显然六部都有人为其提供保护。
利益动人心。
为何古代一个知县就可以贪污巨款而不怕钦差来查？当然是因为他贪的大部分钱都送入了朝中的诸位大官们。
现在也差不多。
这时候，大部分开国最高的那批勋贵手中倒是最为干净。
这不是所有开国勋贵都能控制得住贪欲，而是还没找到一个隐秘的潜规则通道。如果他们要贪，就要像六安侯和永嘉侯一样，成为台面上最显眼的人，成为真正的大贪放在前面的棋子。
他们知道朱元璋的性格，暂时还没有这个胆子。不想拼命得到的地位，因为贪污而竹篮打水一场空。
同时，朱标给予他们的利益，也是让他们不贪的原因。
朱标是活财神，只要有朱标指点，他们不贪污，只跟着朱标身后老老实实做生意，就能得到优渥的生活，让他们不会在面对因贪赃枉法而日子好过的同僚心理失衡，走上同样的不归路。
但既然出现了六安侯和永嘉侯，其实许多勋贵心中的防线也已经松动了。
两广大案和这次南京的“闹剧”，让他们心中的弦重新绷紧。
“李公，皇上这是什么意思，为何不让我们去迎接？”礼部尚书赵瑁小声问道。
闭目养神的李善长懒懒抬眼，道：“什么叫‘皇上是什么意思’？你在质问皇上？”
赵瑁神色大变，立刻道：“下官不敢。”
李善长再次闭上眼，不再理睬赵瑁。
赵瑁讪讪退下，和旁边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都忐忑不安。
之前京中妇人上街，伤风败俗，他们多次请中书省相公们同意出兵镇压。结果一群粗俗不堪的武将挥舞着拳头上前咆哮，问他们是要打杀谁家夫人。
武将们只是咆哮，毕竟他们担心一拳头下去，要跪求对方别死。
一些最早跟随朱元璋的粗俗不堪不像文人的文臣们就没有顾虑了，袖子一撸就冲上来拳打脚踢，说你要杀我家妻女，我就和你拼命。
他们自然会反击。
然后朝堂上文臣们打作一团，武德充沛；武将们在一旁瞠目结舌。相公们就在堂前冷冷看着这荒谬的一幕。
幸亏皇上不在，否则真是满朝文臣颜面尽失。
丢脸啊！
在众臣忐忑不安时，朱标骑着高头大马，身后两侧依次是四个弟弟，然后是朱文正、李文忠，再是按照爵位排行的随行武将们，学生们在最后。
朱元璋允许百姓们仰着头看他，所以百姓们都能看到这一幕，看到朱标穿着太子服饰，他身后四个弟弟皆穿皇子赤色蟠龙盘领窄袖袍，威风凛凛。
大明前期皇子和王公贵族的衣服多是窄袖，到了大明中后期，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普通官宦，衣袖才越来越大。这也能看出大明的风气从尚武逐渐尚文的转向。
现在，朱标和弟弟们皆窄袖佩刀，浑身充满肃杀之气。
百姓们窃窃私语。
“那是谁？穿着龙袍呢！”
“能穿龙袍的除了燕王，只有皇子了吧？”
“为首的难道是太子？”
“等等，为首的有点眼熟，是不是我看错了？”
“是有点像，像……陈家标儿？”
“是朱标，他早就改名朱标了。”
“是朱知省！我在北京做生意的时候见过朱知省，他就是朱知省！”
“朱知省怎么穿着太子的衣服？！难道皇上收朱知省为义子？”
“收义子也不可能当太子啊！”
“标儿的堂哥都能当燕王，标儿怎么不能当太子？”
这人话一说出口，所有人都用无语的眼神看着他。
“或许……燕王也不是义子？”有一位脑袋更灵活的老读书人道，“如果陈家……朱家标儿是太子，朱文正大元帅是标儿的堂兄，他是燕王，就理所当然了。”
众人皆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他们倒吸一口气。原来如此！怪不得标儿这么厉害，原来标儿是太子？！
对百姓而言，已经在他们心中被神化的朱标成为太子，他们不会质疑，也并不想质疑。
他们用灼热的视线追逐着身穿皇太子冠服的朱标，仿佛是看着一个不愿意醒的美梦。
不知道从谁开始，有人大喊“皇上万岁，标太子万岁！”。
然后百姓们都这么喊。
还有人跪下磕头，喊着感恩的话。
他是被“陈家”救济过的流民，曾亲眼看到还很圆润可爱小小一团的陈家标儿对着他笑，给他指着流民营，指出一条生路。
现在南京城中许多百姓，都是陈标救下的。因为陈标率领的“豪商陈家”，专门负责给朱元璋搞后勤，盘活朱元璋占领的城市。
百姓们健忘，百姓们的记忆力又很好。
即使是十几年前的事，即使他们现在许多人都依托南京的富饶过得很好，他们脑海里此刻都浮现出战乱时自己的颠沛流离，浮现出豪商陈家打着朱大帅的旗号帮助他们活下去的一幕。
“标儿是太子！标儿是太子！！！”
“标太子万岁！我们的标儿是太子！”
“皇上万岁！太子万岁！”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标儿绝对不是普通人！标儿是太子！”
百姓们狂热地欢呼着“万岁”，一点惧怕也没有的直呼朱标为“标儿”。
没办法，朱标还是陈标的时候，就是整个南京城的“标儿”。老南京人都习惯了。
朱元璋悄悄拉开窗帘，对身边马秀英乐呵呵道：“他们都叫我家标儿万岁呢！”
马秀英欲言又止。
从常识上来说，百姓只能叫皇帝万岁，叫太子万岁就是太子僭越了。
但朱元璋不管，朱元璋高兴！
他恨不得也跟着喊“标儿万岁”！
马秀英叹了口气，苦笑道：“百姓们都叫标儿万岁，恐怕朝中会有人弹劾太子功高盖主，试图谋反了。”
朱元璋乐道：“好啊，标儿谋反，我给他当先锋！”
马秀英再也忍不住，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不过很快，百姓的激动和朱元璋、马秀英夫妻俩的开心就被压了下去。
朱标特意临时编排的军乐队开始奏响了哀乐，长长的仪仗队后，常葳身穿一身白甲，带着她同样身穿白甲的亲兵们，护送着一个又一个盖着大明龙旗的盒子入城了。
魂幡扬起，纸钱撒起。为首的常葳头上脸上都绑着绷带，手脚处都绑着木板固定，胳膊用绷带挂在脖子上。她身后的亲兵们也一样。
当所有人都进入了南京城门后，朱标停下来。
他深呼吸，仰头看着天空，从怀里抓出一把纸钱撒向天空，大喊道：“魂兮归来！”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道：“魂兮归来！”
这时候，身穿龙袍的朱元璋离开御驾，翻身上马，走到朱标身边。
他和朱标对视了一眼，然后亲自举起招魂的魂幡，声如洪雷。
“屯田将军常葳率屯田兵力挫两广贪官污吏阴谋，战损一百又七同袍。”
“朕以大明皇帝之名，诏令阴曹鬼差放行！”
“魂兮归来！到京城了，你们可以回家了！”
“回家了！！”
朱元璋的声音太过洪亮，队伍尾端的常葳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众人先是哽咽，之后皆泪如雨下。
百姓们见到这一幕，先很迷惑地愣住。
当朱元璋说出原因，当他们听着哀伤的乐声，当他们看到漫天飞舞的纸钱和随风飘扬的招魂幡，他们都将目光投向身穿素白衣甲的常葳等人。
原来那个伤得很严重的年轻女将军，就是京中被人传了许多污言秽语的屯田将军常葳。
他们想起了最近官学学生给他们读的报纸。
常葳见到两广逃难的百姓，入两广查案，被永嘉侯和六安侯追杀，几近死亡，终于将证据交给了安南行省朱标。
报纸上满篇的文字，他们并未有太多实感。
当看到了盖着大明旗帜的骨灰盒，看到了常葳等人身上的伤和脸上的泪水，他们才明白了文字中所写的功劳，和功劳背后的付出。
这一刻，百姓的心被触动，脸上也不由被泪水打湿。
他们口中的万岁，也换成了“魂兮归来”和“回家了”。现场热烈的气氛变得哀伤至极。
常葳用没有绑着绷带的那只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看向道路两旁为自己这群陌生人哭泣的百姓们，一时心中既感动又迷茫。
“葳葳，好好看着他们。”常遇春陪伴在常葳身边，没有走在护卫御驾的武将中，“爹放不开屯田的事，就是这个原因。”
常葳使劲揉了揉眼睛，在点头的时候，泪水又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索性不擦了。
在百姓的哭声中，哀乐停下，队伍继续前行。
朱元璋没有回车里；一身戎装的马秀英从车里骑马出来，亮出了秀英夫人的旗帜。
皇后马秀英和太子朱标骑着马，陪伴在大明皇帝朱元璋左右；
朱元璋和马秀英的儿子，朱标的弟弟们，大明的二皇子朱樉、三皇子朱棡、四皇子朱棣、五皇子朱棣紧跟其后；
在大明最尊贵的一家人身后，还跟着朱元璋的三位义子，跟着朱元璋的老兄弟们。
一行人，一起迎着朝阳，朝着皇宫行进。
。

第235章
人未到，声先至。
候在宫门口的文武百官老远就听见百姓们喊“皇上万岁”“标儿万岁”“太子万岁”。
他们没听到哀乐，但也听到了百姓们喊“魂兮归来”“回家了”的声音。
知道实情的诸公想象那个画面，先是嘴边挂着笑，心情澎湃；然后，他们眼眶泛红，嘴唇翕动，也无声道“魂兮归来”。
诸公去城外迎接朱元璋父子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一个个骨灰盒。
别说佛教流行后，地狭人稠的地方百姓已经习惯火葬，就是在更古老的百姓只习惯土葬的时候，远行的人如果去世，也只能被烧掉，留下一把骨灰让人带回家。
在外征战的将士更是如此。一个骨灰坛子或者盒子，就是他们的归属。若有同乡，他们的骨灰能够被带回家乡。但大多都是就地安葬。如果打了败仗，大部分时候还是暴尸荒野。
或许是明军打仗越来越厉害，有足够的闲暇做这件事；或许是朱标上折子，拍着胸脯说“皇商赚钱，钱由内库单独出”。明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开始尽可能地收敛同袍的尸骨。就算不能带回家乡，也会将骨灰送去当地明军专用的陵园安葬。
因朱标尊重普通士兵，报纸、戏文、话本中都增加了许多集体视角中普通士兵和底层军官的故事，诸公作为审稿子和偶尔下笔写故事的人，对普通将士的感情也逐渐朝着朱标趋同。
所以，他们现在会为常葳屯田军队中牺牲的一百多人哀伤。
文武百官中的勋贵们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露出了回忆的神色。
他们想起来，皇帝还是朱大帅的时候，应天城中隔三差五也会“魂兮归来”。他们为许多战场上过命的好兄弟都撒过纸钱祭过酒。
大明离会死很多士兵的战争才过几年？
现在都还不到洪武十年呢。
他们听到这个声音，想起自己当时祭奠同袍的心情，居然有恍若隔世之感。
一些人也知道这个“魂兮归来”的含义。他们眼中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皇帝现在能祭奠的是谁？除了常葳手下死掉的军士，还能祭奠谁？
当皇帝把常葳手下死掉的军士的地位拔高到需要他亲自祭奠的程度，所有对常葳的攻讦，真的有意义吗？
朱元璋越临近大明建国，脾气越好。哪怕他在朝野上大杀八方，毕竟不是他亲自动手，许多人都没了朱元璋曾经性格暴虐的实感。
他们嘴上说着朱元璋是暴君，朱元璋也确实把朝堂杀得几乎空了一半，他们心中仍旧对朱元璋不屑，认为朱元璋迟早会妥协。
现在听到百姓们的欢呼和哀悼，他们有些不确定了。
他们脑海里不由想起明军还是“朱家军”时的模样，收在袖子里取暖的双手微微颤抖，好像就算是怀里塞着的小暖手笼都无法驱走正月的寒冷。
“他们在喊什么？标儿万岁？”有什么都不知道的大臣疑惑道，“这标儿难道是朱标？为何百姓会如此大胆？”
还有大臣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他们在喊太子万岁？太子出现了？”
“太子万岁……也不太对吧？”一大臣皱眉，“百姓无知，不能苛责，但这与礼不符合，该好好和皇上说说。”
刘基阴阳怪气道：“你们难道忘了，陛下也在队伍中。百姓叫什么，陛下不会听不见。希望你们只是说说，而不是去找陛下，说百姓居然叫太子万岁，是太子僭越，要惩罚太子。”
众大臣：“……”
“不会有人这么蠢。在皇上这里，骗廷杖的活不好使。”王袆一同阴阳怪气，“百姓一高兴，什么都喊万岁。如果诸位大人有这个闲心，可以去民间教化百姓，让百姓懂礼知礼，一定是大功劳一件。”
众大臣：“……”
如果不是站在这里有点冻僵了，他们真的想对刘基和王袆施以老拳。
“肃静。”李善长皱眉，“太子第一次出现在诸位面前，你们想给太子留下坏印象？”
众大臣心一颤，七嘴八舌问道：“太子真的出现了？李相公你见到了太子？太子……太子如何？”
李善长瞥了众人一眼，心里嘀咕，百姓都喊“标儿万岁”“标太子”万岁了，你们耳聋吗？怎么都想不到标儿就是太子？
李善长看着几人闪烁不定的眼神，和明显很动摇的脸色，心中恍然。
或许不是没人想到，只是不敢想？
李善长乐了。标儿当太子，难道对一些人来说，比主公这个皇帝更可怕？
也对，一个有合格继承人的“暴君”，真的太可怕了。
“你们马上就会亲眼看到太子，何须我来评价？”李善长慢悠悠道，“我只是一介臣子，有何资格评价储君？”
说完，李善长又闭眼小憩。
周围人都气得不行。你李善长就是想说话就说话，不想说话就装睡，倚老卖老吗？！
李善长还真有资格倚老卖老。
无论是资历还是年纪，他都没资格倚老卖老，就没人有资格了。
“哒哒哒哒”。马蹄声终于临近了。
这马蹄声就像是踏在众人心上一样，就算知道内情的人心中都忍不住紧张起来。
他们忍不住伸长脖子，翘首眺望，看着大明的龙旗越来越近。
李善长也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揉了揉虽然老迈，但并不浑浊的双眼，努力地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身影。
标儿穿着盘龙朱袍，仿佛一团小小的火焰，在寒冷的正月，只是看着就让人心生温暖。
李善长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身边、身后的知道内情的同僚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传来此起彼伏又十分克制的哽咽声。
他们朝思暮想，盼了许多许多年。近些年他们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每一次得病的时候，他们都很惶恐，担心自己等不到看到这一幕那日。
还好上天眷顾他们，眷顾大明，眷顾他们的主公和少主。他们虽然已经老迈，仍旧等到了这一天。
朱标老远看到官吏列阵，十分惊讶地对朱元璋道：“爹！这么冷的天，怎么让诸位大人站在外面等？叔叔伯伯身体不好，冻坏了怎么办！”
朱元璋立刻甩锅：“和我没关系，我可没说过，都是李善长他们自己决定！”
朱标无奈：“爹，你……唉，我们加快速度！”
说完，他又回头道：“王宾，王宾？”
一个文吏装扮的人策马上前：“太子，小的在。”
“什么小的，说得像个店小二一样。你好歹称个下官、晚生。”朱标先习惯性地吐槽了王宾一句，道，“让大夫们把医药箱准备好，等会儿进宫后，给诸公把脉熬驱寒药。”
王宾立刻道：“遵命。”
王宾退下后，队伍稍稍加速，众臣仰着头，终于看清了为首的人。
穿龙袍的朱皇帝。
穿戎装的马皇后。
穿着一身绣着金色蟠龙的朱色长袍，头戴乌纱折角翼善冠，腰配玉带，脚踏皮靴的……
“朱标？！”有大臣尖叫道，声音居然堪比女子惨叫时一样尖锐。
朱标愣住，看向那个惨叫的大臣：“嗯？”
胡惟庸看了一眼浑身吓得瘫软的同僚，心里想给同僚卖一个好，也为了给太子留下一个自己爱护同僚的印象，上前道：“请太子赎罪！王大人只是因为太子面貌与安南知省相似，不小心看错，所以一时失言！”
朱标：“？”
朱标对朱元璋道：“爹，这个……有点憨的，是谁？”
胡惟庸大惊失色。憨……是什么意思？是夸他憨厚吗？
朱元璋看了胡惟庸一眼，道：“他叫胡惟庸，你曾经提到过他。”
朱标倒吸了一口气，仔细打量那个铁憨憨。
这就是胡惟庸？一点都看不出来啊？历史中胡惟庸能当和洪武皇帝争权的丞相，应该是个非常精明的人吧？
等等，胡惟庸居然有胆子和洪武皇帝争权，或许真的是个铁憨憨。
朱标陷入沉思。
现场气氛顿时尴尬。
本来他们这时候应该三呼万岁下跪叩拜，但因为有个喊了一声“朱标”就瘫软的人把他们吓了一跳，让他们错过了最佳的三呼万岁下跪叩拜的时机，现在卡在这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们都看向为首的李善长。李善长好像又在装老年痴呆，又面无表情一动不动，仿佛老僧入定。
“不是面貌相似。”朱标好笑地反问，“诸位大人，就这么不希望我就是太子？那真是太抱歉，我确实就是太子。”
朱标指着朱元璋：“我爹朱国瑞，大名朱元璋，字国瑞。”
朱元璋挺胸，得意！
“我娘秀英夫人，马皇后。”
马秀英温婉笑。
朱标指着自己身后：“我二弟朱樉，字仲泽；三弟朱棡，字叔泽；四弟朱棣，字季泽；五弟朱橚，字幼泽。以后弟弟们要承蒙诸公多多关照了。”
朱标的四个弟弟抬着下巴，用练了许久的默契倨傲笑容面对朝中文武百官。
“燕王朱文正，我堂哥，我爹亲侄子。”
朱文正露齿一笑，那笑容好像是马上要开饭似的。
“曹国公李文忠，我表哥，我爹亲外甥。”
李文忠想了想，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但他那张脸一点都不憨厚，看得特别扭曲怪异。
“和我一同长大的义兄陈英，也是太子的义兄。”朱标回头对陈英笑了笑，陈英对朱标回以一笑，“其实知道我身份的叔叔伯伯挺多。你们往身旁看看，绝对有人对你们得意笑。”
文武百官非常没规矩的东张西望。
果然，文武百官队伍中，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官，都有人笑得十分得意。
就算他们之前控制住表情，表现得很恭敬。标儿都让他们得意笑了，他们自然要给大侄子把场子撑起，能笑多得意就多得意。
“我在北京的时候看着你们朝中斗来斗去，觉得挺可乐。”朱标介绍完后，笑着道，“只要我这个太子在，我爹就绝不可能被任何人裹挟，屈服于什么自古以来的潜规则。无论你们怎么挣扎，都必须按照我大明的规矩来办事。”
“你们读书多？诸公可敢与我辩经？”
“你们见识广？我纵观华夏上下五千年，知古今中外一切事，要不要和我聊聊万里之外的大陆西端英法百年战争的趣事？”
“你们功劳大……”
朱标还未说完，朱元璋就插嘴：“我听说之前朝中有人抨击朱国瑞的功劳根本不堪为大明第一，是朱国瑞把儿子朱标的功劳揽为己用。我觉得很有道理。标儿，等我回宫，就把大明第一功臣的名字改成你！”
朱标：“……”爹你快闭嘴，叔叔伯伯们快忍不住笑了。我本来准备说晕几个人，都快起效果了，你这嘴一张，什么气氛都没了！
朱标深呼吸，温和道：“这大明功劳，还有谁比皇帝更大？爹，可别胡说。再者，若不是你和娘，我岂能出生？我如何能与爹娘争功劳？”
朱元璋一听，得意极了：“言之有理！你是我儿子！我和你娘生了你，当然功劳最大哈哈哈哈！”
众臣：“……”
朱元璋笑完之后，收起笑容，眼神逐渐冰冷锐利：“我儿子都已经自我介绍了，你们是不是该磕头行礼了？”
朱元璋冷幽幽的声音将众人从震惊中打醒。
李善长先拱手高声道：“恭迎皇上、皇后、太子回宫！皇上万岁、万万岁！”
李善长上前一步，下拜叩首。
知道朱标身份的人最先跟上，大喊“皇上万岁、万万岁”，纷纷下拜叩首。
他们的声音喊醒了不敢置信的众人，有的人急匆匆下拜，有的人却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容仿佛痴傻。
朱标是太子？
朱国瑞是皇帝？
皇商真的是皇帝一家在经商？
朝中那些他们看不惯的政策不是朱国瑞一家主导，就是太子亲自实施？
已经在军中获得极大声望，手持皇帝的令牌，就能顺利从任何地方调兵，天下兵马无不从的小先生、小军师朱标，就是太子？！
他们希望培养出一个倾向文人的太子，太子却是官学的创始人，是朝中与他们抗衡的新兴文官势力的领头人，一个年纪轻轻在民间却已经被评价为“大儒”的开门立派的宗师文人？
这样的太子，他们真的能控制，能影响吗？
朱标笑意盈盈的眼睛看着这些人，仿佛在重复他之前的话。
只要我这个太子在，你们就已经输了。我看你们在朝中上蹿下跳，就是在看笑话。
朱标笑着看了那群呆滞的人许久，发现居然只有坐在地上的人，没有晕倒的人，心里有点不满意。
他决定再接再厉。
“对了，我还有人忘记介绍。常葳，过来。”
常葳骑马上前。
“很早就跟随我爹的叔叔伯伯已经知道，但后来者不知道，我还是再介绍一遍。常葳，我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大明的太子妃。”朱标轻笑道，“你们中有的人真厉害啊，辱我母亲，辱我妻子，我即便是平民，现在杀你们都能免死。”
“所以，为了省事，要不你们自裁，别让我动手？”朱标非常好脾气地和瘫软在地的人商量道。
他说完话，身后的四个弟弟上前，朝地上丢了几把刀。
朱标期待道：“现在肯认罪的人，至少不会株连九族。我相信你们中一定有已经后悔的人，来向我和我爹忏悔吧？”
李善长立刻道：“太子殿下，如果他们自杀了，恐怕会难以追查幕后之人！”
朱标的语气放软，道：“李叔叔请放心，证据我有，不需要他们的口供。再者，侮辱我爹和我，足以因言获罪，还需要什么证据？两广大案之前，得先把侮辱皇帝太子的人杀一遍，这罪可比贪污受贿重多了。”
“诸位大人，按照你们的规则，是不是这个理？”朱标好声好气地与人商量，“赶紧的，我的叔叔伯伯们在冷风中等了这么久，该回屋暖暖身子了。病着朝中栋梁，你们想罪加一等吗？”
李善长立刻闭上嘴，用沉默支持朱标的决定。
朱元璋立刻给儿子捧场：“标儿，他们可能还需要一点思考时间。”
众位大臣眼神一亮。
朱元璋接着道：“你倒数一百声，数到最后还不出来，你就诛他们九族！”
众位大臣：“……”
朱标点头：“好，是我逼之过急了。一百，九十九，九十八……”
“太子殿下，你不能……”
一位大臣冲出来，想为同僚辩解。
“我记得你。你写文章称常将军当将军是伤风败俗，虽然没有证据证明常将军做了不好的事，但她当将军本身，就可能做这些事，所以莫须有呢？一个懂礼的人，应该避嫌。”
朱标摇摇头。
“你应该是被幕后之人几句话骗得热血沸腾，以为自己是卫道士的棋子吧？因为你出身贫寒，全靠寡母养活。如果你寡母不抛头露面，怎么养活你这个好大儿？你嘴上骂着女子抛头露面就可能遇到不好的事，应该避嫌，那你的亲娘？对了，你是举孝廉当官的？“
朱标露出感到有趣的笑容。
“你娘应该还活着，你敢把你写常将军的文章，一字一句读给你娘听吗？特别是‘就算别人没看到，但可能做这些事，莫须有’这句，你敢不敢对带着你逃荒的亲生母亲说？”
“你……你……怎能辱……”那人身形颤抖。
朱标冷漠道：“把你做的事照实说出来叫辱？现在这里不仅有文武百官，还有看着你们的百姓。”
朱标策马转身，对被禁军挡在外面垫着脚看乐子的百姓展开双臂。
“一个文人居然不敢对自己的母亲读自己的文章？”
“你这算不算问心有愧？”
“好，你不敢对母亲读，那你对着面前的百姓读你的文章，对着好不容易才在乱世中活下来的百姓们读！”
“她们自身，他们的母亲妻女，好不容易在乱世中活了下来，你能不能对百姓说，你们居然逃难，你们居然带着母亲妻女逃难，你们这不是让女性抛头露面了吗？”
“你们该去死！你们该让她们去死！”
“你说啊！”
百姓们的表情在朱标的煽动下越来越激动。
“让他死！”
“让他死！杀他满门！”
“灭九族！灭九族！”
“你才该死！给我去死！”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他的母亲在哪？把他的母亲带来，看看她养了什么狗崽种！”
“你娘养了你，你说你娘可能失去了清白，让你娘去死？什么玩意儿！”
百姓们群情激愤，有的人甚至想冲出来用拳头砸死这个大臣。
即使他们并不知道这个大臣是谁，也不知道这个大臣写了什么文章。
但他们相信标儿。标儿绝对不会说谎！
“我……我……”
那大臣身形颤抖，在百姓的喊打喊杀声中，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真的是一个孝子。
他只是从礼学的角度批判一个女将军，并未想过这件事和他的母亲还能有什么关系。
“这位大人，女将军就该死，是吗？”
许淑桢和陈火星从地上抬起头，看向那位大臣。
她们俩虽只是北京地方官，但有爵位在身，所以也在文武大臣迎驾之列。
“当初元贼抢掠村庄，为避免受辱，我确实想死。但我又想，死之前，为何不拉几个元贼下地狱？”
“我杀了人，村里许多人都跟随我，我护着他们逃进山里。我和我的乡村父老都活了下来。”
“我组织乡勇结寨防守，打退元贼一次又一次进攻。”
“我听闻朱大帅仁义，肯对百姓好，带兵前来投奔。”
“我跟随朱大帅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终于得见太平盛世。”
许淑桢和陈火星你一言，我一语，眼眶通红，咬牙切齿，语气悲愤。
“你是想说，我该死在乱世中，仍由元贼屠戮，不该举兵反抗，不该活下来，不该投奔朱大帅，不该带兵南征北战。”
“我打了半辈子的仗，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却应该因为狗屁的礼学，死在这个大明盛世中？！”
“你说，是，也不是？！”
两位女将军站起来，转向自己的同僚，居然开始解衣服。
朱标握紧了缰绳想要阻止，最终他拦住了想要上前的朱元璋，让两位女将军把她们要做的事做完。
女将军解开外袍，胸部被布裹好，露出大片背部和腹部。
她们这样做，本来有人看不下去，想捂着眼睛喊一声“伤风败俗”。
但他们的视线落在了女将军的身上是，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两位女将军的前胸后背，没有一块好肉，几乎被层层叠叠的伤疤覆满。
在乱世中用冷兵器拼杀，身上哪能不留下伤痕？
女子的力气天生比男子小，她们要为将，除了本身天赋异禀之外，也会付出比男子更多的努力，受比男子更多的伤。
“我们没死在战场上，现在你们要杀了我们吗？”
“好啊，来啊！”
许淑桢和陈火星流着泪道。
“师傅！”常葳最先忍不住，翻身下马，朝着两位师傅扑过去。
朱元璋和朱标也同时下马，马秀英和其他人慢一步。
朱元璋和朱标动作非常一致地解开披着挡风的龙纹大氅，裹住两位女将军满是伤痕的身体。
“谁让你们死，朕就让他死！”朱元璋咬牙切齿。
朱标深呼吸了好几次，怎么也压不下心中的愤怒。
他穿越后，第一次被愤怒冲得脑袋一片空白。
他只能转身看着满脸惊骇的文武百官，张嘴道：“九十七，九十六……”
“八十，七十九……”
“臣有罪，我有罪……”那个最先跳出来的人，爬到一把刀面前，双手颤抖着举着刀，对着脖子比划了好几次，怎么也不敢划下去。
“六十，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末将有罪！末将对不起常将军，对不起陈将军和许将军！对不起皇上！”一位武将忍不住了，从队伍中爬出，“末将与其他人的勾连证据都在书房书架暗格中，末将猪油蒙了心……”
他说着说着，哭得说不下去，举起刀自刎，鲜血溅了那个半天没能割破自己脖子的人一身。
那人呆愣，然后身体软塌塌地倒了下去，被吓得晕厥。
朱标垂眸，情绪没有因为这一幕有任何起伏，嘴中仍旧数着通往地狱的倒计时。
“五十，四十九，四十八……”
又一个大臣经受不住这压力，双手拿起刀，将其送入了自己的胸口。
“臣有罪，臣罪无可恕……”他咳着血，眼中满是悔恨的泪水，“臣恨……恨未能向皇上尽忠……”
“四十，三十九……”
“臣……这是臣掌握的牵涉两广之案的账本。臣日日担惊受怕，不敢不写账本，怕被人当棋子抛弃；写了账本只能贴身带着，担心被人看到……”他用刀缓缓抹过脖子，“早知现在，何必当初？悔不当初……”
朱标攥紧双手，嘴中声音不停：“三十……”
“臣的不义之财都在卧室地板下。”一个大臣苦笑着拿起刀，“臣赚取了不义之财，却一分一毫都不敢用。每当卧榻，臣都扪心自问，为何会到了这一步。常将军，老朽从未真的认为你有不是，你真的很好，是我等蝇营狗苟之辈抹黑一个好官。”
他先向常葳和两位女将军磕头之后，才整理衣冠，引颈自戮。
朱标心中终于动摇，眼角泛红，声音也逐渐带上了悲伤的温度。
但倒数不会停。
朱标现在能逼迫到的人，都是良心未泯的人。
他没有骗人。现在能站出来认罪的人，只会按照他们贪污的罪名进行符合《大明律》的处理。
贪污的罪名一向只是斩首抄家，很少祸及家人。
至少，不会株连九族。
当只剩下十的倒数时，朱标停了下来。
又有人绝望的脸上出现了侥幸的欣喜。
“看来自尽需要勇气。”朱标回头道，“常叔叔，你的刀还利吗？”
常遇春毫不犹豫地抽出前一日已经磨得噌亮的刀。
“还剩下十个数字。现在肯出来俯首认罪的人，可以免于株连九族，只判贪污之罪。”朱标平静道。
在封建王朝的律令中，会株连九族的罪，都是和皇帝皇权相关。
若是想要灭了贪官污吏满门，皇帝就会给其按上一个“谋逆”的罪名。
“谋逆”，这仿佛就是古代的一个口袋罪，什么都能往里面装。
他们侮辱皇后和太子妃，就是侮辱皇帝和太子，这罪名已经涉及皇帝这一家子，株连九族理所当然。
但朱标虽然生气，但并不想因为这个“侮辱”去杀他们满门或者九族。但封建时代很残忍，如果他心软，他们会继续用类似卑劣的手段伤害他的家人。
所以朱标给了这群人机会，一个只判贪污罪，不判谋逆罪的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还剩十个呼吸的时间。
这时候，那个吓晕的大臣转醒，赶紧对常遇春磕头，向常遇春求助。
常遇春眼睛都不眨，手起刀落，干净利落，人头落地。
“九。”
终于有连续几人出列。
“八。”
“臣……认罪！”
“七。”
“哈哈哈哈哈，朱标是太子，你们还挣扎什么？挣扎有用吗？大明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我在黄泉路上等着诸公！”
“六。”
“我不想死，不想死，我只是贪了几千枚银币，为何我要为了这几千枚银币去死？标儿，标儿，我也是你叔叔啊，你能不能救救我？”
朱标认真问道：“你跟着我，我给你的何止几千枚银币？你为何要背叛我和我爹？”
“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那位年老的将领泪流满面地捡起地上的刀，“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连自尽的勇气都没有。常元帅，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试试，我再试试。”
这位壮年时在战场拼杀，悍不畏死的老将把刀在自己身上比划了很多次，却都连华贵的衣服都没划破。
朱标停下倒数，给这位老将最后一点仁慈。
“不行啊，我怎么会变成了这样？”老将说着说着，开始嚎啕大哭，哭得仿佛孩童般歇斯底里，“我怎么会变成一个贪生怕死之辈？”
“爹！”
一个身穿长袍的年轻人在百姓中大喊。
朱标神色黯然了一瞬，挥挥手，让禁军把那年轻人放了进来。
“儿子，儿子你怎么能在这？你不能来啊。”老将惊恐道，“皇上，太子，我儿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不要杀他……”
“爹，我帮你。”那位年轻人哭道。
老将愣住。
年轻人先对朱元璋磕头，然后对朱标磕头。
“夫子，辜负你的教导了。”身为勋贵子弟，这位年轻人正在南京官学中读书。在今日之前，一无所知的他，还在憧憬自己何时穿上代表毕业的外袍。
朱标背着手，仰着头看着天空，没有看那个可能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学生。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一滴一滴悬空，落在了朱色的外袍上。
“不，不用你帮！”老将突然有了勇气，他喃喃道，“几千枚银币而已，我真的何苦呢？何苦走上这条不归路，为他们背叛皇上？”
只为了几千枚银币，他向皇上磕个头认个错，说不定只是削爵免冠，顶多全家流放。他为何会走到穷途末路？
老将这一刀又准又狠，就像当年他在战场上那样。
常遇春低头看着这个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人缓缓倒下，心中恨极，又悲哀至极。
年轻人抱着自己父亲的尸体哽咽了几声，拿起父亲手中的刀，重重划过脖颈。
他已经知道，自己父亲不仅贪污受贿，炮制流言，两广调兵追杀常葳的时候，他爹还伪造圣旨，否则就算是永嘉侯和六安侯，也不可能调动军队去追杀钦差。
这一桩桩，都是满门抄斩的罪。
但他的死，不仅是明知自己会死，更是理想破灭的绝望。
父亲跟随皇上起家，他曾经将父亲视作榜样，曾经是官学中嘲笑朝中迂腐大臣的一员，曾经想象着自己像父亲辅佐皇上一样，辅佐太子建功立业。
现在他的榜样碎裂了，理想也破灭了，什么都没了。
“老师，对不起……”年轻人低声道，“如果能跟随你，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该跟随和忠于的太子，居然就是官学校长，他们最敬爱崇拜的夫子，他们都想当面叫“老师”的朱标。
这本应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朱标半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替这一位只听过他讲课，没有和他说过话的学生合上双眸。
沉默了半晌，朱标的声音再次想起。
“五。”
“四。”
一个又一个的大臣从行列中爬出来，有的自尽，有的对常遇春磕头。
没有罪的文武官员顾不上皇上并没有叫他们起身，都支起了身体，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无论是两广大案，还是侮辱皇后和太子妃一案，要收集证据定罪，其实都不容易。
他们敢做这等会砍头的事，当然已经竭尽所能抹除痕迹。
历朝历代，为非作歹还被抓到的官员总是少数。就算皇帝是暴君，没有证据也能处罚官吏。但如果皇帝甚至不知道这些人有罪呢？
许多官员都有这等将皇帝隐瞒到驾崩，还以为他们是忠臣贤臣甚至清廉之臣的本事。
这些饱读诗书，熟知史书每一个故事的大贤们，从未想过眼前会发生这样一幕。
刚归位的太子只是倒数一百，没有任何证据，没有点明任何人的名字。那些隐藏得很好，甚至连同为涉案人员的大臣都不知道的朝廷大员，一个一个爬着出列，引颈受戮。
他们看向那位面容俊秀，棱角和神情都过分柔和，一看就是脾气就很好的年轻太子。
大明的太子，曾经的陈家标儿，北直隶和安南知省朱标，难道是使了什么迷惑人心的妖法吗？
“完了，都完了，太子是朱标，什么事能瞒得住他？”一个大臣在倒数快要结束的时候，精神崩溃，从行列中连滚带爬来到常遇春脚下。
他仰着头脸上表情是癫狂的笑容：“陈家标儿，是神仙童子……我们大明的太子是神仙下凡，谁能瞒得住神仙？举头三尺真的有神明啊！”
常遇春举起了刀。
朱标停止了倒数，道：“我不是什么神仙，只是比常人聪明一些，博学一些。朱家军的口号你忘记了吗？不靠什么神仙佛祖，我们现在的一切，都是出自我们的双手。”
大臣愣住，顺着朱标的手指，看向已经安静下来，但表情上都写着“好死”的百姓。
“举头三尺不一定有神明，但你的周围，有大明的百姓。”朱标道，“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百姓眼中。”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是官宦世家，士族豪强。你们从未正视过百姓，甚至看不起我和我爹这样的泥腿子，哪怕我们是皇帝。”
“但这个天下，泥腿子才是最多的。”
“你们的死，不是得罪了我爹，得罪了我。”
“你们的死，和元朝的灭亡一样，都是让百姓活不下去的惩罚。”
已经情绪崩溃的大臣神奇地平静下来。他呆呆地看着那些面目清晰的百姓，看着那些眉眼和他差不多，都是“人”的人，心中终于明白了什么。
只是，晚了。
常遇春的刀落下，甩了一下手，长刀血液低落。
朱标嘴中的倒计时也走到了零。
。

第236章
这一场声势浩大的“亮相”，结束得十分平淡。
朱元璋之前杀过太多人，处理后续的人已经很熟练。分拣尸体的，洗掉血迹的，驱离百姓的……井然有序。
朱标揉了揉眼睛，看着离开百姓脸上的意犹未尽，心中一沉。
虽然这些意犹未尽可以理解成余怒未消，但朱标还是想，尽快推行基层教育，开启扫盲工作势在必行。
不能让朝中大臣再继续争吵，拖慢时间了。
要让民意不成为掌握话语权的上层手中的工具，只有靠“开明智”。
相反，如果要让民意成为工具，就“半开明智”，执行快乐教育，让百姓们自以为自己懂得很多，其实科学常识缺乏就行。
天下不缺乏聪明人。杨宪的举措已经证实了已经有人意识到了如何下意识的运用民意民愤这一点，而不是在揭竿而反的时候粗糙的运用。
朱标要让这“利用”不失控，就要在自己接下来的几十年间，尽可能开启民智。这样就算后来者想要再次“愚民”，民意就会立刻反噬。
为大明后来的皇帝挖坑的事，朱标会提前做很多。
“标儿，别难过了，爹带你去逛皇宫！”朱元璋见朱标沉思的模样，以为朱标还在为那位官学的学子伤心。
朱标对朱元璋弯了弯嘴角，道：“我没事，走吧，叔叔伯伯们也被吓到了，得好好休息。”
朱标想用微笑让朱元璋安心，却不料朱元璋看到儿子的笑容，心里更加难受。
他已经经历了许多老兄弟的背叛，虽说还不到心硬如铁的程度，也已经有了一定耐受度。
但他的标儿还没有。
这时候再劝慰，恐怕标儿不但会更难过，还要挤出笑容安慰自己，朱元璋立刻转移话题：“对对对，别把他们冻坏了。还愣着干什么？起来，进宫坐着，太子担心你们冻坏了，还不快对太子谢恩！”
众臣：“……”
太子先逼死了十几人，剩下的人被吓得半死，我们还要说“谢谢太子”？
李善长一边起身一边用眼睛隐晦地瞪自家主公。
主公！你知道你现在这样一点都没有皇帝的气度，倒像是皇帝身边的狗腿子吗！
和朱元璋脾性不合的刘基心里想的事更加恶毒。他觉得，皇上现在穿上内侍的服饰，活脱脱一个谄媚的大太监。
皇帝发话后，大臣们依次起身，亦步亦趋跟着朱家人进宫。
朱标仍旧走到朱元璋身侧，他的弟弟们跟在他身后，担忧地看着朱标的背影，想安慰大哥，初次进宫又不能展现出失礼的一面，让群臣认为大哥教导无方，心里憋屈极了。
四兄弟本来对皇宫很好奇，现在眼睛只顾着盯着朱标，都没空观察皇宫。
朱文正很想仗着自己是燕王，跑到朱标身边安慰朱标，被李文忠一个眼疾手快拉住，然后陈英迅速上前一步，拽住了朱文正另一根胳膊。
平时朱文正乱来就罢了，在群臣面前大大咧咧跑到皇帝皇后和太子那一列，嫌现在朝中还不够乱吗？不能给标儿添麻烦！
朱文正轻轻地“啧”了一声，居然按捺住了。
朱元璋回到了宫中，立刻派人去搜查那些出来认罪的官员的宅子。
群臣被扣在宫中，许多人心里发虚。
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若这些人的宅子中真的搜查出了什么怎么办？
朱标已经将心绪平静，问了朱元璋太医院和御膳房的位置，自己去御膳房，弟弟们去太医院，给短时间不能回家的文武百官准备汤药和食物。
朱元璋先让几个年老的大先生在隔壁休息，等休息好了再参与议事。
几个五大三粗的武将也腆着脸跟着李善长等人去旁边休息，汤和还装模作样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腰，然后一瘸一拐往里走。
朱元璋忍不住多看了汤和一眼，把“你腿瘸捶什么腰”的吐槽咽了下去。
“标儿，辛苦了。”
朱标去御膳房之前，先带着弟弟们与叔叔伯伯们打招呼。
他招呼还没打完，叔叔伯伯们就七嘴八舌安慰朱标，让朱标别难过。
朱标心中温暖之余又哭笑不得：“是我逼杀别人，又不是别人逼迫我，我怎么会难过？”
徐达板着脸道：“你的性子我们还不清楚？你这是逼杀吗？你是怕皇上大开杀戒，先保下一批人。他们把你逼迫到这地步，就算全杀了又如何！”
朱标立刻求饶：“是是是，是我心软了，徐叔叔别念了。”
“就该多念念你。”李善长皱眉道，“你不擅长做这些，把事交给皇上，交给我们做，何必亲自出手？”
朱标道：“总不能把什么为难的事都推给长辈？否则我白长大了？再说了，我迟早要面对自己不擅长的事，不趁着长辈们都还能护着我来做，什么时候做？”
汤和忍不住拍了拍朱标的肩膀，道：“你永远有说不完的大道理，说不过你！”
周德兴看看汤和，又看看徐达，总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发小也该说些什么。
这时候，他肚子发出了很大的响声，引人瞩目。
周德兴也不尴尬，拍着肚子道：“怕等太久内急，没敢吃太多。标儿，你说你要去御膳房？我也一起去。我以前可是给地主家当过厨子，厨艺非常好！”
“别信。”徐达拆台，“他就当过烧火的。”
汤和黑着脸道：“你想偷吃就直说。”
朱标被叔叔们逗得笑出声，道：“等会儿再聊，我会在南京待很久。你们先休息，我和弟弟们给你们准备膳食和驱寒的汤药。”
朱标对弟弟们招招手：“来，给大夫们打下手去。”
弟弟们乖乖跟着大夫们离开。朱标也离开的时候，朱文正从朝堂中冲了过来，说要和他一起去，给他当护卫。
朱标疑惑：“你不在里面和爹一起议事？”
朱文正道：“我连续咳嗽了十几声，又打了五个喷嚏，四叔就让我滚蛋了。不是我的错，是四叔嫌弃我！”
朱标无语，无力地摆摆手：“好吧，我们一起去看看御膳房有什么好吃的。”
朱文正笑着替朱标正了正头冠，道：“好，我的肚子也早就饿扁了。”
朱标往朱文正身后看。
朱文正疑惑：“你在看什么？”
朱标道：“忠哥和英哥居然没和你一起出来。”
朱文正大笑：“我抢了先，他们就出不来了！”
朱标先愕然，然后捂嘴不让自己笑出声。
虽然很对不起两个哥哥，但想着两个哥哥现在难看的神色，真的很好笑。
朱文正在南京皇宫来过几次。他认路的本事很强，不需要别人指路，大摇大摆地带着朱标沿着一条直线去御膳房，十分熟练。
朱标好奇：“正哥去过御膳房？”
朱文正道：“当然啊。御膳房送来的东西都凉了，我和四叔饿了的时候就自己去找吃的。”
朱标哭笑不得。
其实御膳房离朱元璋议事的宫殿不是太远，但每个宫殿都很大，走路仍旧要走几分钟。若在冬季，饭食都会先备好，放在朱元璋议事的宫殿旁小厨房温着，等朱元璋想吃的再传膳。
只是这次朱元璋回来地很急，才没有提前备膳。
御膳房的人就算不认识朱标，也不会没眼力见到不认识朱标这一身衣冠。何况，还有朱文正大嗓门地介绍自己的太子弟弟。
朱标制止住这群人惶恐地行礼，道：“有什么能迅速端上来的好消化的膳食，先给诸公端过去……嗯？徐叔？你在御膳房？”
掌管御膳房的徐兴祖连忙道：“太子殿下，下官可不敢逾越。”
朱标笑道：“那我叫你老徐还是官职？”
徐兴祖揉了揉发红的眼眶，道：“若太子殿下不嫌弃，就仍叫下官一声老徐吧。老徐永远是太子家的厨子。我这一手厨艺，还是和太子殿下学的。”
朱文正插嘴：“他是光禄寺卿，现在除了给四叔和四婶做饭，我都吃不上他做的饭！”
徐兴祖脸皮抽搐。
燕王，你这是什么意思？向太子告状？
朱标失笑：“正哥，这件事估计要怪在爹身上。除非爹下令，否则谁敢不给你做饭。”
朱文正点头：“有道理。标儿你帮我去骂他！”
徐兴祖脸皮不抽了。他麻木了。
嗯，不愧是燕王，还是这个性格，亏得大公子能护得住他。
“好。”朱标想也不想就应下。在他看来，他爹这样做确实很小气，“虽然老徐已经是大官，但我们从小吃老徐做的饭，长大了怎么就不能吃了？是爹没道理。”
朱文正使劲点头：“就是就是。”
他还在南京的时候，徐兴祖是家里的大厨。他去了背景，特意把徐兴祖留下，免得爹娘吃不好饭。
家里又不缺正哥这一口吃的，爹何必想方设法折腾正哥？
以朱标对自家爹的了解，自家爹就是单纯想气一气正哥，看着侄子跳脚而已。
徐兴祖哭笑不得：“燕王若来下官家里，下官当然仍旧会为燕王掌厨。”
朱文正道：“我就是想在宫里吃。他越不让我吃，我越想吃！”
朱标听不下去了：“正哥你闭嘴吧。爹是皇帝，你这样没事就想忤逆一下，爹只会揍你屁股，其他大臣们听到了，可是会想摘你脑袋的。我不想因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和朝臣吵架。”
朱文正抱着双臂叹气：“好吧。”
徐兴祖感动极了。果然只有大公子管得住燕王！
御膳房其他的人都吓得下巴快抵到胸口上了，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这是他们能听的话？！
认识的老厨子是管着御膳房的人，朱标就放开了。
他挽着衣袖，和以前在家里一样，把厨子们指挥得团团转，一边指挥还一边抱怨。
“少加点酱！哎，我知道我爹爱吃，正因为他爱吃才不能多吃！”
“豆芽多加一点，他就是该吃新鲜的蔬菜，越是挑食就越该吃。”
“点心一盘就好了！爹最近喊牙疼！”
“汤加一点点高汤调味就好，喝现煮的。汤熬久了味道好，但对身体不好。他这次出去吃了太多海鲜，得少吃点发物。”
“有干菇吗？干菇和牛羊肉切成片，再下点面疙瘩。面疙瘩端过去也不会腻掉。”……
朱标指挥的时候，朱文正在一旁看到什么吃什么，很快就吃撑了。
“你是谁，居然在御膳房偷吃！”
朱标指挥的速成膳食快准备妥当时，一个沙哑的处于变声期的少年声音从门口传来。
朱标回头，见到一个穿着皇子服饰的不认识的少年郎，正鼓着腮帮子瞪着正哥。
“我是谁？你猜啊？”朱文正乐道，“我就偷吃怎么了？”
少年郎愣了一下，拱手道：“燕王……”
他看向燕王身边的青年，眼神瞬间呆滞。
“现在不是上学时间吗？可有请假？”朱标眉头一皱，“难道逃学？”
少年郎：“……夫子？！！！你怎么会在这？！！！”
少年郎吓得差点腿一软，坐地上去。
因京中勋贵请求，除了快毕业的学生去北京接受教导之外，南京官学每一届学生期末考试的时候都会去北京，接受朱夫子爱的鞭挞。
这位少年郎自然是今年刚刚十周岁的六皇子朱桢，去年第一次接受了朱夫子的期末测验，并被朱夫子单独教导，被沉重的课业压得喘不过气，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朱标向马秀英透露自己已经猜到亲爹和自己的身份后，着重关注了一下朱桢的课业。
庶弟什么的不重要，身为大明皇子，不考个年纪前十你好意思吗？自己都没说前五呢！
“朱夫子是你大哥，大明的太子。”朱文正乐得牙花子都笑出来了，“顺带告诉你，我是你亲堂兄。怎么？御膳房的肉我吃不得了？”
“好了，别逗他。”朱标见朱桢已经快晕过去，平静地再次问道，“你请假了？”
朱桢：“我、我……”
他身边一小太监立刻道：“六皇子是听了皇上皇后回来的消息，立刻赶了回来，是一片孝顺之心啊！”
朱标垂眉，不说话。
朱桢立刻脸色大变：“闭嘴！大哥问我，你插什么嘴！”
那小太监一愣，然后立刻跪下掌自己的嘴。
“别吵闹，退下。”朱标淡淡道，“朱桢。”
朱桢身体一抖：“在！”
朱标道：“既然是一片孝心，就和我一起过去吧。”
朱桢：“……”他没想到夫子这么好说话。
等等，夫子是我大哥？是大明的太子？！我大哥不是叫朱大吗？怎么变成朱标了？！
朱标领着端着膳食的人回朱元璋议事的宫殿，朱桢小碎步跟在朱标身边，仿佛步子跨大了一点就会被罚加作业似的。
“原来、原来夫子的真名是朱大啊。”朱桢决定说点什么，缓解现场尴尬的气氛。
朱文正：“噗嗤……咳，标儿，我不是笑话你！我是笑四叔他不会取名字！只要你发话，我就帮你去揍他！”
朱桢：“？？？！”揍谁？！
朱标瞥了朱文正一眼：“你非要我去牢里捞你吗？那我一定会在你坐满至少一个月牢后再去捞你，而且会命令牢里只给你提供犯人吃的食物。”
朱文正：“……我是你亲堂哥！”
朱标道：“知道，不是亲的，谁理你。”
朱桢看看朱标，又看看朱文正，心里不知为何，突然很不是滋味。
朱标带着朱桢回去时，正在偏殿唠嗑的老臣们脸色立刻变得苍白，就像是自己在外面做了坏事被抓住一样。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就算我不知道我是太子的时候，我也知道我爹还有其他孩子。养爹妾室和庶子的钱，都是从我手中签字写条子批出去的。”朱标无奈，“别当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啊。”
徐达使劲点头：“哦哦哦，对对对，你当然知道……等等，标儿，你几岁开始批养皇上妾……妃嫔的条子？”
朱标道：“我什么时候开始掌家，就什么时候开始批条子。”
徐达：“……两三岁？”
朱标点头。
朱桢听懂了，又仿佛没听懂：“什么两三岁？”
徐达和六皇子也很熟，实话实说道：“你大哥两三岁的时候就赚钱养家养他爹的妾室和妾室生的孩子。其实现在也一样。内库的钱，都是皇商赚的，也就是你大哥赚的。”
朱桢傻眼：“两三岁？！”
朱文正抱着手臂频频点头：“只要一想到标儿的岁数，就觉得四叔不当人，对吧？这都不是不为人父了，是不当人！”
朱桢嘴唇翕动。
虽然不应该，但他现在居然也是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即使他是被养的那个庶子，他也很震惊，父皇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等等，他确实知道父皇从打天下到当皇帝用的都是皇商朱国瑞家赚的钱，朱国瑞据说是有军务在身，只有夫子朱标在赚钱。
之前他没觉得哪里有问题。毕竟朱国瑞和朱标都是他父皇的臣子。臣子为皇帝赚钱，天经地义。
但这臣子变成当朝太子，他嫡出的大哥，时间还从大哥两三岁开始……
“两、两三岁就能赚钱？传说是真的？！”朱桢又抓到一个很震惊的重点。
“外面对标儿传闻，远没有标儿本身神奇和厉害。”徐达笑道，“你以前不是问我，要如何才能得到朱夫子亲自教导吗？现在你有机会待在你最崇拜的朱夫子身边学习，一定要抓住机会。”
朱标看了徐达一眼，知道徐叔叔是在委婉地为他缓和与庶弟的气氛。
“先吃东西吧。药应该也快熬好了，我等会儿给你介绍其他哥哥。你还有四个哥哥。”朱标走到朱桢身边，压低声音道，“逃学的事，吃完饭单独和我说。”
朱桢：“……”
今年还不到正月十五，官学人人都在放寒假，唯独他这个皇子因为没有考到父皇理想的成绩而被留下补课。父皇和母后离京，他终于能休息，结果还是没瞒住吗？
是了，谁的谎言能瞒住校长？
十岁的小少年朱桢，露出了认命的表情：“是，夫子……太子大哥。”
朱桢从小被母妃耳提面命，对夺嫡之事绝无想法。
毕竟，朱元璋是能为了在弱冠才能归位的太子，就压着不给孩子取名的人。
“朱桢”这个名字，是朱元璋在快回南京时，发往宫里的信中提醒他补课的时候才告诉他的。
那之前，他一直叫“朱小六”。
朱桢当了九年没名字的朱小六，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朱标也知道这件事。
当没猜到自己家的真实身份时，朱标只把洪武皇帝这个诏令当笑话，感叹一句洪武皇帝对太子真好，吃瓜吃得不亦乐乎。
现在吃瓜吃到了自己瓜田里，眼前这个六皇子，是因为自己才九年没名字，朱标就对朱桢排斥不起来了。
朱桢不是自己乐意才投胎成朱元璋的庶子，甚至朱桢他娘也不是自己乐意才给朱元璋当妾。
封建时代啊……朱标心中唏嘘。
朱桢还小，头上梳的还是总角。
朱标伸出手，摸了摸朱桢头上两个小揪揪，并在朱桢头顶轻轻拍了拍：“以前我养着你，以后我也会养着你。补课的事我会和爹说，不要揠苗助长。逃学的事得受处罚，明白吗？如果觉得不合理，可以提出抗议，他不仅是皇帝，也是你的父亲。”
朱桢懂事之后，第一次被人摸摸头，很不适应：“嗯……”
“哥，他是谁？”四个弟弟带着药汤进门，“啊，是六弟对吗？来来来，和哥哥亲近亲近。”
四个弟弟立刻把朱桢从朱标身边拉走，围住。
“你小时候功课很好，怎么现在成绩不好了？哥哥帮你补课！”
“我们朱家人，不考个前五好意思吗！”
“放心，补课我最在行了，我还可以教你怎么准备小抄。”
“四哥，大哥听到了。”
朱棣：“大哥，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到！”
朱标扫视了一眼周围忍笑的长辈们，嘴角弯起一个和善的幅度：“先吃东西，晚上大哥慢慢听你说……小抄的事。”
朱棣：“！！！”天要亡我！
“噗……咳，四皇子，考试作弊要不得啊。”
“四皇子，这个下官得好好说说你！”
“监考官是谁？！居然会被糊弄过去？！”
“难道有徇私舞弊？北京官学的监考官不是我儿吗？！刘琏他究竟在干什么！”
“还有我儿。”
“我儿宋璲也……竖子！”
朱棣：“……”哦豁，彻底完蛋。
朱标扶额叹气。
他的四弟，以一己之力缓和了嫡子庶子见面的尴尬气氛。
不愧是另一个时空的永乐大帝，强悍如斯。
。

第237章
“大哥……”朱棣努力挤出一个乖巧的微笑。
朱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气，露出了温柔慈祥的微笑：“先吃饭，晚上慢慢聊。”
朱棣感觉背后快被冷汗浸湿了。
朱标看向一脸茫然的朱桢，道：“你也先吃饭，等会儿再说。”
朱桢：“……”为什么我和太子大哥正式见到的第一面，会是我被训？
朱标举起拳头，在朱棣额头上轻轻一敲：“最近忙于公务，对你关心少了，大哥会好好反省。”
朱棣脖子一缩：“大哥，别这样，我害怕。”
朱标笑而不语，开始给看热闹的长辈们分发苦得要死的汤药。
中药讲究先喝药，再吃饭。朱标要先把药给长辈们灌进去，才准他们吃东西。
这次案件涉及到了马秀英，所以朱标的娘也难得在朝堂上听政。
朱标问了内侍，朝中辩论现在进入僵局后，让内侍询问爹娘是否用膳。
得到回答后，朱标带着人将膳食端到宫殿中。
这次留下来的官员面前都有小桌子，坐着听朱元璋提问。他们可以在面前的小桌子上吃饭。
百官以为朱元璋询问案情的时候，太子会在一旁。没想到一回宫，太子居然离开了。
不仅太子离开，朱元璋将老臣也“赶”到了偏殿，亲自与他们针锋相对。
他们都不能理解朱皇帝在想什么，总觉得有很大的阴谋，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在偏殿慢悠悠喝完药后，吃着热腾腾的饭菜的老臣们却知道，平时心肠冷硬的洪武皇帝在太子面前很心软。他这么做，只是想让皇子和老臣喝驱寒药，吃饱饭，现休息休息罢了。
至于朱元璋和马皇后夫妻二人，他们的精神力和体力都好得过分，可以与群臣慢慢耗。
但朱标不想让父母跟着耗。他提出该用膳，朱元璋和马秀英便同意了。
朱标亲自端着给父母单独做的膳食上了龙座旁。朱元璋一看到饭菜就苦了一张脸。
“你让御膳房随便做做便成，不用亲自来。”朱元璋委婉道。
朱元璋的声音挺大，坐在前面的大臣惊讶地抬头。
太子还亲手为帝后做膳食？
朱标在朱元璋耳边压低声音道：“想都别想，有我在，你别想天天胡吃海喝，吃出问题再找大夫麻烦！”
朱元璋的脸皱成一团，慢吞吞地往嘴里塞菜。
菜进了嘴里，朱元璋的眉头就松开了。
朱标给亲爹吃的又不是后世贵得离谱还难吃得离谱的营养减肥餐，不过是荤素搭配、用料稍稍清淡罢了，味道比起浓油重盐并不差。
只是除了亲人，谁还会在营养和味道上反复斟酌，并且不怕斟酌错了皇帝发怒？对于御膳房而言，即使有徐兴祖这个老厨子在，也是只求无过，用最“隆重”的烹饪，满足朱元璋的口舌之欲，不敢“简陋”。
“这汤不错，喝着又鲜美，又清爽。”朱元璋赞叹道，“怎么做的？这么快就能熬出来？”
朱标道：“不是熬的。清水加一点点高汤调味，加上干菇煮开，就是一锅很美味的汤，喝着也健康。”
朱元璋点头：“标儿有心了。”
朱标在朱元璋说下一句的时候，同时开口，与朱元璋同时道：“但爹还是想吃肉。”
朱元璋：“……？！！”
马秀英差点呛到，用帕子捂着嘴，使劲忍笑。
朱元璋讪讪低头刨菜，暂时不想理睬自家宝贝儿子。
马秀英道：“你也吃，别看着我们吃。”
朱标拿起碗筷，陪着父母一起吃饭。
在众位大臣面前，他们没有平时那么多话，暂且遵循了食不言的规矩。
吃完饭后，朱标让人拿来淡茶水给父母漱口，一切结束后，小声道：“我在御膳房遇到了朱桢。”
朱元璋眉毛一横：“臭小子逃课？”
朱标嘴角抽搐。他爹难得有和他非常相似的地方。他第一反应也是这个。
“正月别人都在放假的时候他还在上课，有些松懈正常。晚上我会好好训他，你别摸你的鞭子，小孩子打多了不好。”朱标先将这件事告诉朱元璋，好征得朱元璋让他教育弟弟的权力，顺便替这个可怜的朱小六求情，“我是留在这，还是回偏殿去？”
朱元璋把腰间鞭子丢给朱标：“必须抽！你去帮我抽一顿！然后带着你的弟弟们随便逛逛，这里交给爹。这些日子你已经够累了，早些休息。如果睡不着，就去我书房看书。折子你随便翻，顺便帮我整理一下。”
朱标犹豫道：“我不累，我可以帮爹。”
朱元璋笑着拍了拍朱标的手臂，道：“让你休息就休息，想多干活，等你当了皇帝再说。快去休息。”
若其他皇帝和太子说“等你当了皇帝再说”，大臣们就要担心皇帝是不是和太子有矛盾了。
但坐在前排，听着朱元璋对朱标说出这句话的大臣，完全无法往那方面想。
太子是朱标，那么这个太子无论是在文臣还是武将中，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民间，威望都过高了。用这件事，明明可以很好挑拨太子和皇帝之间的关系。
可他们看到朱标和朱元璋父子二人相处，挑拨的念头一生出来，心中就会生出极端危险的预感，让自己别找死。
“好，那我去书房看看。还有……”朱标凑到朱元璋耳边小声道，“四弟刚说漏嘴，他考试可能作弊。我今晚上要揍个弟弟，等会儿有空了，爹再帮我写张诏令，让宋璲、刘琏、朱同来南京，我问问官学考试防作弊的事。”
朱棣把腰间小印丢给朱标；“你自己写，写完就让人送信。朱棣那混球，你揍完后我再揍！”
朱标把小印揣进怀里，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和爹娘告别，回了偏殿。
坐在前排看到这一幕的大臣吓得手脚冰凉。太子和皇上说了什么？皇上把私印丢给了太子？
皇帝的玉玺一般只在重大诏令上盖章，平时圣旨都是盖私印。皇帝把私印给太子，莫不是让太子自己写圣旨？
这太子权力过大的事暂且不提，太子究竟要做何事，需要用到皇帝的私印？
爹娘既然说让自己休息，朱标信任他们，自然不再想朝堂上的事，去做揍弟弟抓作弊之类的“私事”。但朝中大臣不知道。他们心中闪过无数可怕的猜测，心中的防线本就因为朱标逼杀多人而动摇，现在动摇得更厉害。
许多人甚至开始后悔，在宫门前为何要抱侥幸心理。说不定当时认错自尽，还能保护一家人。现在还有他们反悔的机会吗？
朱元璋等朱标离开后，才将视线重新投向群臣。这一看，他就看到许多人神情中的动摇。
细细思索，朱元璋猜到他们误会了。他立刻和马秀英分别如厕，浑身轻松，但不准群臣如厕，大家继续开会。
朱元璋相信，肚子胀鼓鼓的压力，一定能让群臣的心理防线进一步崩塌。
老臣们吃饱喝足小憩一会儿后，接二连三精神饱满地回朝堂，换下了一些朱元璋确认没有掺和进此事的人出来如厕和休息。而被朱元璋怀疑的人继续憋着。
很快，就会有人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认罪，并且被吓出一身屎尿。
光鲜亮丽的朝堂出现了浑身屎尿的人后，就会有更多的心理崩溃了。
朱元璋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充满味道的“心理学”，朱标已经不关注了。他带着弟弟们去书房，帮爹整理奏折，顺便考校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弟弟们的功课。
朱桢也别想逃。
朱桢都要哭出来了：“父皇的书房？我、我不敢去！”
他母妃说，让他远离朝堂，当个文弱书生皇子啊！
“听大哥的，大哥的话比爹好使。”知道自己会挨打，所以变得非常淡定的朱棣把着这个可能会和自己一起挨抽的弟弟，挤眉弄眼，“在咱们家的生活方式，就是听大哥的、听娘的。”
朱桢：“……”那是你们家，不是我家！你们是嫡出的皇子，和我这个庶子完全不同啊！
朱标看着莫名就和朱桢混熟的朱棣，心中叹气。
他的弟弟们都比自己更快接受朱桢。或许因为他自己的灵魂还带着现代人的矫情吧。
朱标伸手揉了揉朱桢的头，调整好自己的心态，道：“机密文书我不会给你们看，只是让你们打打下手。”
朱桢再次被摸头，尴尬得脸红透了，支支吾吾道：“是，太子大哥。”
“我也要去吗？”朱文正道，“我先说了，我不耐烦整理文书。”
朱标想了想，堂哥进入皇帝的书房，恐怕又有许多闲言碎语：“那你回朝堂吧。我……”
他看了自己身边的弟弟们：“我想他们足够当好我的护卫。”
四个弟弟都笑着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刀。连今年才满十四周岁的朱棣和朱橚都很自信自己的刀足够快。
朱标不在家的时候，这两个弟弟已经偷偷跟着二哥和三哥，让刀见过血了。
“其实我更想回家睡觉。”朱文正虽然嘴里如此嘀咕，还是老老实实回去给他四叔摇旗呐喊。
朱标带着五个弟弟来到朱元璋的书房，认识了一下管理书房的人，拿着朱元璋的私印晃了晃，让人把奏折都搬出来，一边看一边一心二用考校弟弟们的功课。
这一考校，他的脸就黑了。
别说朱棣这混球，朱樉、朱棡和朱橚三个弟弟全都有些荒废功课，只沉浸在自己喜欢的事上。
朱樉对海仗特别感兴趣，朱棡天天都想往草原跑，朱橚则丢下功课去背医书了。他布置的功课，这三人都是敷衍了事。
朱标停下分类了一半的奏折，让内侍送来圣旨专用的纸，给宋璲、刘琏和朱同三人写了信，说太子归位，让这三位已经快忘记自己是唯三的太子东宫文吏的家伙迅速回南京。
朱标没有直接在信中询问他们弟弟们功课的事。这些诏书都要“存档”，如果后来人发现太子第一次拿着皇帝的私印写圣旨，是骂下属没有管好自己弟弟的功课，实在是有点丢脸。
而且，朱标知道自己现在一言一行都在京中一些人的视线中。他一则纯粹私事的诏令，可能会引起一些人的误会。
朱标想要看看，会不会有人将自己发出的诏令上的事泄露出去。
“你们不用帮我整理了。”朱标道，“少看的书抄十遍，从现在开始抄。”
四个弟弟脸色煞白。
“小六，你跟着抄。”朱标道。
第五个弟弟脸色也煞白：“啊？为什么？”
朱标道：“你抄一遍。不懂的地方就问他们。等你们抄完，我会给你出题考试。如果你做不到九十分以上，你继续抄一遍，他们继续抄十遍。”
抄书不会让他们记住书本的内容，但教导别人会。
朱标不愧是朱元璋的儿子，深知“连坐”制度有多好用。
不知道朱标性格的朱小六还想说什么，被朱棣和朱橚一个捂嘴一个拖着肩膀往书房旁边的厢房拖。
朱樉和朱棡挤出难看的笑容：“好，我们马上抄！”
朱棣凑到朱桢耳边小声道：“闭嘴，大哥生气的时候不要说话，大哥会惩罚加倍！比爹娘狠心多了！”
朱桢也小声道：“看到大哥腰间的鞭子了吗？那鞭子是爹的。每当大哥从爹那里要来鞭子，是真的会揍人！”
朱桢好不容易才挣脱，喘着气小声道：“大哥……太子大哥揍人很可怕？”
朱樉扶着额头道：“大哥揍人不疼，但一边揍一边念，非常可怕。”
朱棡抱着双臂道：“我们倒不是怕被揍，只是大哥已经够累了，如果再让大哥气出好歹，我们心疼。”
朱桢犹豫了许久，小声提问：“既然你们担心太子大哥生气，为什么还要气他？”
朱标的四只从小带到大的熊弟弟同时沉默。
好问题，但他们不想回答。
把弟弟们赶到一旁抄书后，朱标静下心来看折子，迅速了解朝中大事。
以前他虽然会从爹和其他叔叔伯伯口中得到朝中的事，但只是管中窥豹只见一斑。现在他回到南京，通过这些折子，他能迅速了解现在大明全国各地的情况。
朱标一边看一边不住叹气。
封建时代大权独揽的皇帝真的不好做，京中哪个勋贵的下人抢了另一个勋贵的下人要买的缎子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到皇帝的桌子上让皇帝评断。
皇帝将从浩如烟海的鸡毛蒜皮折子中，寻找真正需要他评断的国家大事批改。许多皇帝受不了这个高强度的工作，才会创建中书省或者内阁，让大臣们先过滤一边折子。
这造成的问题是，皇帝不知道这些大臣们过滤过一边的折子，是否有私心。
无论是丞相还是代替丞相的内阁，权力过大之后，皇帝能看到什么折子，全是他们说了算。
大部分皇帝后来会依靠太监，比如掌印太监、司礼太监，内阁筛选奏折的时候，这些太监会代替一部分文吏工作，也有筛选奏折的职责。
然后强势的皇帝能让太监和大臣互相撕咬，弱势的皇帝就被两边坑。
机构改革势在必行。
现代的机构将权力拆分得很细，每个部门都有最高领导，这样就算权力旁落，也不会养出“巨头”。再加上监管机构和畅通的信息渠道，让国家领导人能够尽可能地掌控全局。
虽然这一套模式仍旧有许多不足之处，但比起现在强大许多。
要逐步改革成现代的权力细分的公务员机构，就得培养更多的公务员，以及……赚钱。
朱标轻轻叹了口气。这事转来转去，最后又落到一个“钱”字上。
现在官府中也有许多文吏和差吏，但这些都是官员自己雇佣，不是朝廷任命。
许多官员科举上任，对庶务一窍不通，能管管教化或者修修水利就算是厉害的地方官，庶务基本交给“师爷”“幕僚”，这就是大明的官员俸禄虽低，但一月俸禄至少抵得过寻常人家吃几年，但许多人都过得不好的原因之一。
他们需要花费大量的钱聘请幕僚，才能够应付庶务，否则就无法工作。
官员的潜规则孝敬和不交税的职田，也基本是用来养庞大的并非朝廷直接任命的地方“差吏”。
在朱标和一众忠心老下属的帮助下，朱元璋了解了官场的“一个官养一整个官府”的潜规则，再加上因朱标的经营，国库和内库都有钱。他虽然砍掉了不交税的职田，但给官吏的俸禄还算宽厚，也不禁止一些潜规则补贴。现在没有官吏哭诉“当官要穷死”。
只是潜规则就是制度漏洞，潜规则越多，贪官就越难禁止。如果将“一个官养一整个官府”的潜规则抹去，朝廷直聘“公务员”，就能光明正大的禁止这些潜规则，堵住官员贪污受贿的路。
自己是已经归位的太子，能做的事太多。朱标一边迅速浏览这些充斥着大量无用信息的折子，一边在脑海里规划起接下来要做的事。
两广大案已经暴露，接下来只是水磨工夫的砍头抄家流放。
朝中大臣的心思都放在两广大案上，以为皇帝和太子会在此事上与他们纠缠许久的时候，朱标已经当这件事已经结束，开始思索下一步的事。
“先制定公文书写规范吧。”朱标自言自语，“爹好像在提倡白话文折子？”
一个老太监道：“皇上确实下过令。”
朱标抬头看向那个老太监：“你叫什么名字？”
老太监行礼道：“奴婢姓冯，名致礼。”
朱标道：“听你的名字，你应该是个读过书的人？”
老太监道：“奴婢曾是前元秀才，因家中获罪，入宫为奴。元大都被攻破后，入了大明的宫中继续伺候贵人。”
朱标回忆了一下，道：“哦，那你可能还是我送来南京的。”
老太监嘴角不由上弯，更加恭敬道：“是。”
朱标点点头，一边看奏折一边问道：“你家中还有人吗？可想归家？”
老太监苦笑：“我这身体，回去了又如何？不如老死在宫中。”
“回乡后你可以去公学教书，子嗣的事可以在族里找人过继。”朱标手中不停翻着折子，“官吏可致仕，宫女也可出宫，太监自然也可以。我和爹说说吧，愿意回家就回家，不愿意我也想想法子看有什么可以养老的事给你们做。总不能你们伺候不动人了就出宫等死。能混得有权有势的宦官毕竟是少数，还是得有一套完整的制度。”
其实最好是不要宦官。
宦官的出现是因为皇帝后宫女人太多。现在朱元璋就明令禁止民间自阉入宫，很久没有进新的太监了。
朱标看不得扭曲的事物。他回京的时候就和朱元璋说好了，身边还是正常的文吏小厮，不要太监伺候。
他今后就常葳一个皇后，没有后宫，更不需要什么太监。
争取在他在位期间，把太监制度废除。之后儿孙想要后宫三千，再自己顶着推翻老祖宗决定的压力，颁布新的太监制度，在青史中留下骂名。
朱标只是随口一嘀咕，心里没想太多，很快就继续沉浸在折子里的鸡毛蒜皮小事中。
没说，虽然大部分折子无关朝廷大事，但当做八卦故事来看，还挺有趣，跟后世上论坛看人扯皮似的。
老太监怔怔地看着朱标，然后低下头，悄悄退回阴影中。
他大着胆子在没有命令的时候主动与太子说话，自然是想博得太子好感。
宫里太监想出头，总是要冒一些风险的。
但现在，他心里却没有了讨好太子的心思。
书房中不止老太监一个伺候的内侍，他们都听到了这位十分突兀地冒出来的大明太子的话，心情都十分复杂。
看太子殿下的神情，他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说，仿佛思考太监们的未来养老问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很怪异。他们想不到太子殿下图什么。
总不可能……总不能在太子殿下眼中，太监和其他人无二，都是他的百姓吧？
他们不敢置信，但手脚都麻利了许多，视线一直跟随着太子。
老太监悄悄环视了一圈屋内的小太监们，心中叹息。
还是年纪小，他们才会为贵人一席话，眼中带着光。
“呼，爹平时就看这玩意儿？他都不生气？一万字的折子可以浓缩成一句话，‘臣这里无事，陛下身体可好’。”朱标伸了个懒腰，“以我爹的脾气，不会掀桌子？”
他看向老太监：“爹掀过桌子吗？”
老太监本不应该说皇帝“坏话”，但他看着朱标好奇的神情，嘴里不由自主道：“掀过。”
朱标笑道：“我就知道。唉，我休息一会儿，冯致礼，告诉内史监监令，让他把宫中宦官名册拿来。嗯……把宫里几个品级最大的太监都叫来。”
朱元璋还未设置伺候皇宫的二十四衙门，掌管宫中一应事务的是内使监。
无论是后来俗称的“太监二十四衙门”，还是现在的内使监，官吏其实都并非要求是太监，只是明中后期后，二十四衙门的长官才逐步全部变成了太监。
现在的内使监不出朱标所料，应该是以前“陈家”的老管家。
冯致礼愣住。
朱标道：“放心，管理宫中内务的事，爹在回京的时候就交给我了。以前也是我在掌家。你把话传给内使监监令，他就知道了。”
朱标把私印拿起来晃了晃：“有这个，我的话等同于圣旨，放心去做。今日正好无事，我先把宫里的庶务理一理。明年试行一下，年底你们也能过个热闹的好年。”
冯致礼：“……”太子殿下还真不是随口说说，而是现在就要做吗？！
他精神恍惚地离开。
朱标以为冯致礼是惶恐他的权力过大，做事太过揽权。他摇摇头，看来宫里这群人，还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他。
其实朱标没想过继续管宫里的事，但他爹抱着他一哭二闹三上吊，说要他管，他不管就是不信任父子感情，朱标就只能像管着陈家一样继续管着宫里。
不过朱标的管理范围不包括后宫。那是他娘该操心的事。
内使监监令过来，一见到朱标就开始流眼泪。
嗯，确实是看着朱标长大的老管家。
老管家还带来了以前陈家许多老下人，抱着一大堆册子向朱标汇报。
跟随他们来的不知情的人都很震惊。
这身衣服……难道是太子？
皇宫里怎么会冒出一个太子？
上官们似乎都认识太子？
太子第一天进宫就先把宫里内使监的事接管了？
不行，头好晕。
真的没问题吗？！皇帝不会怪罪我们吗？！
太子是不是太过揽权了！
“大公子……太子殿下，”监令抹抹眼泪，“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没有太子殿下看着，老奴总觉得哪里都做不好。”
“你都当官了，别再自称什么老奴，说错自称我扣你工钱。”朱标开了一句玩笑缓和气氛，“监令做得很好，其他做起来不顺的地方是制度问题，不是人的问题。我观察一段时间，把制度改顺一些。他们有读书吗？”
监令道：“陛下担心宦官专权，所以不让读书。”
宦官们肩膀一缩，冯致礼更是心里慌乱极了。他刚和太子说话，不会被皇上当做想专权吧？！
“宦官能不能专权，是看皇帝让不让他们专权。读不读书，和这个没关系。倒是他们读了书，懂了道理，做事才更有条理。”朱标道，“不过我以后不需要太监，爹也不会再招太多太监入宫，什么专权的事，交给哪个后宫三千的后代自己去思索吧。”
监令听着朱标的话，不由笑道：“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还是照常读书？”
朱标点头：“我陈家……哦，朱家的下人，怎么能不读书？先给宫里包括宫女、太监在内的内侍都办一个……嗯，学校。以后他们出宫了，也可以有谋生的本事。”
监令道：“老奴……下官遵令。”监令在朱标不赞同的眼神中改口。
朱标继续道：“册子放在这，我慢慢看。这事急不来，我先想想。嗯……我和弟弟们终于回家，先让大家热闹热闹。拿我的手令，让太医院的人给宫中伺候的人都把把脉，医药费从内库出。再拿些素净点的好布，给大家都做身新衣服。赏钱你按照惯例来分。”
监令笑道：“是，太子！下官这就去办！”
朱标提醒道：“后宫以我娘的名义做，其他以我爹的名义做。借口……就是庆祝太子和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回宫。”
监令道：“下官省得！”
朱标颔首：“监令先去休息吧，我和弟弟今日应该宿在书房附近偏殿。今后可能会住在宫外，宫内暂时不用太张罗。”
监令苦笑：“太子殿下，皇上早就把你的东宫备好了。”
朱标挑眉：“哦，我就不住，我要去住温泉庄子。他不满？不满也憋着。我才不要和他一起在宫里看着光秃秃的石板路发呆。”
我朱标从不亏待自己！
监令听了朱标的话，一点意外都没有，带着人乐呵呵地走了。
不知情的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宫里是要变天了吗？
太子回宫，果真是要变天吧？
很快，后宫妃嫔也知道了太子回来的消息。
胡充妃还顺带得知自己儿子逃课被太子撞了个正着，现在正被押着抄书的事。
“太子殿下……就是官学嚣张朱标朱夫子？”胡充妃吓得手中的暖炉都掉了，差点砸到脚。
大太监擦着吓出来的汗道：“监令、监令是这么说的。奴婢也听到了传闻。”
胡充妃呆滞了许久，才扶着椅子把手坐下：“原来是他……是他啊……”
念着念着，胡充妃的眼泪流了下来。
朱国瑞一家有多厉害，胡充妃即使在后宫也早有耳闻。
她现在才知道，曾经的陈国瑞，现在的朱国瑞，就是大明的皇帝朱元璋。
虽她只是一个妾室，也把朱元璋身边当成家。
但对朱元璋而言，只有皇后马秀英和五个嫡子组成的“朱国瑞一家”，才是他的家。
对于这个将一身都系在朱元璋身上的女人，这件事当然难以接受。
在这个时代，妾室也是正儿八经的家人。
可朱元璋的妾室们，生生变成了外室。
不止胡充妃，宫中其他妃嫔都忍不住落了泪，心里酸涩极了。
特别是最受宠的孙贵妃和陪伴朱元璋时间最久的郭宁妃。她们二人虽从未有过与马皇后争夺什么的心思，但自认为在朱元璋心中有着几分地位，与旁的妃嫔不同。
可现在，她们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这之后，本来有些争端的后宫，突然变得一片祥和。
原本互别苗头的几位有册封的妃嫔，突然间变成了好姐妹，仿佛回到了朱元璋还是朱大帅的时一样和乐融融。
她们互相窜门，一起读书、打牌、绣花，聊着自己偶尔出宫去女子官学看到的新鲜事，直到逝世，也未再有过冲突。
连曾经最格格不入的贵妃胡顺妃，也融入了这一家姐妹中。
朱元璋后知后觉发现了这件事，非常满意，认为后宫这么和谐，都是他魅力极大的原因。
这是后话。
现在妃嫔们的心绪不宁，整个皇宫所有人都心绪不宁。
太子和四个嫡出的皇子回宫，吓坏了宫里所有人。特别是那些因太子消失太多年，把宝压在其他人身上的人。
如果这太子真的被皇帝藏了起来，他们还敢继续押宝。
太子居然是朱标，朱国瑞一家就是朱元璋一家，谁还能押？押屁啊！
他们想想朱标从幼建立的功勋，就头皮发麻。
“不愧是我们的朱夫子，一回京就闹出这么大动静。”
官学的学生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心里又忐忑又兴奋。
他们忐忑的是两广大案，生怕自己家也被牵扯在内；兴奋的自然是自己能为朱夫子效力，自己是“太子门生”啊！
一想到自己是太子门生，官学的学生们连恐惧都忘记了。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们都在想，朱夫子什么时候能莅临官学，以太子的身份给他们讲课，鼓励他们上进。
他们的朱夫子，现在正挤在朱皇帝身边，帮朱皇帝在名册上一个一个的圈人。
“侵吞税收，私立杂税，贪污五百多担粮食……六部官员皆有参与？！”朱标拿着笔的手微微颤抖。
朱标心里忍不住破口大骂，我x的！这不是郭恒案吗！我得庆幸提前发现了这件事，只是贪污五百多担，而不是两千多担吗！
郭恒案促使官方记账开始大规模使用大写数字，是华夏史上很重要的一次经济事件。所以他是朱标脑海中唯一能记得明初大事件。
他记得郭恒这个人，所以一直盯着郭恒，郭恒刚露出贪婪之相就被他弹劾辞官。
结果，大明朝廷里没了郭恒，大明朝廷到处都有郭恒。
这是历史的惯性还是贪官的惯性，一定要有一个“郭恒案”是吧？！
朱元璋勃然大怒：“剥皮充草，统统剥皮充草，游街示众！”
朱标：“……”该来的剥皮充草还是会来吗？
就在朱元璋勃然大怒，朱标也十分生气但还要劝阻自家爹扩大化的时候，一个侍卫急匆匆地进门禀报紧急军情。
“秉皇上、太子！永昌侯说是有人谋逆，率兵屠了沈家庄！还把苏州知府抓了！”
朱标：“永昌侯谁啊？！”
朱元璋：“谁谋逆？沈家庄是哪？”
父子二人面面相觑。
朱元璋：“标儿啊，你怎么会连永昌侯都不知道？永昌侯蓝玉，你媳妇的舅舅啊！”
朱标：“啊？！”
。

第238章
说永昌侯朱标脑海里没印象，一说蓝玉，朱标就知道了。
他一拍桌子，惊讶道：“蓝玉谋逆？！”
蓝玉还是谋逆了？！明初四大案的“蓝玉案”要来了？！
这是什么可怕的历史惯性，难道我还要紧盯着胡惟庸，免得“胡惟庸”也来凑热闹吗！
朱元璋本来听清了来人的禀报，朱标这么一喊，他立刻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跟着一拍桌子，愤怒道：“蓝玉那小子居然谋逆？！”
禀报的侍卫愣了一下，赶紧道：“不不不不，不是永昌侯谋逆，是永昌侯说别人谋逆！”
朱元璋挠挠头。啊，我没听错，是标儿听错了。
“标儿，蓝玉没谋逆。”朱元璋对朱标道。
朱标冷静下来：“我听到了。”
吓死我了，太子还没死，蓝玉就谋逆，这家伙就太不给我面子了。
“细说细说。”朱元璋对蓝玉印象极好，如果不是朱标听错，他肯定不会相信蓝玉谋逆，“他怎么气性这么大，又是屠庄子又是抓知府，谁惹到他了？”
朱标瞥了自家爹一眼。
爹啊！蓝玉他屠了村庄还抓了苏州知府！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事吗！你怎么能一副“蓝玉这么做一定有原因”的态度？
听说蓝玉被杀的原因之一是过分猖狂。朱标看到现在爹的态度，心里嘀咕，蓝玉过分猖狂，原本历史中的洪武皇帝绝对得负一定责任。
“将军虽有自行带兵剿匪的权力，但永昌侯此举过了。他最好有充足的理由。”朱标沉声道，“他可有解释的折子送来？”
朱元璋本来条件反射信任蓝玉，听朱标的话，也点头：“对对对。”
朱标：“……爹，你只说一个‘对’字，会显得更有气势。”
朱元璋：“对！”
侍卫：“……”听了皇上太子父子俩一席话，他都紧张不起来了，甚至还有点想笑。
不能笑不能笑，笑了脑袋就掉了！
“永昌侯却有密信送来。”侍卫将一封厚厚的信呈上。
这封信用蜡封得很严实。朱标眉头一挑，这位永昌侯准备得很充分啊。
朱元璋催促朱标：“标儿，快拆开看看，蓝玉那小子写了什么东西。”
朱标：“……”你就不能自己拆吗？
他拆开信，把信纸铺平，父子二人脑袋凑一起看。
永昌侯准备得确实很充分。
他先在第一页信纸中详细写了自己发现沈家庄人谋逆的前因后果。
蓝玉说，他在路上听到了许多关于抨击屯田将军和宫中贵人的不好传闻，派人打探后，收缴了许多写着不堪之语的话本。
仔细甄别后，这些话本表面上是含沙射影抨击屯田将军和宫中贵人，实际上是动摇百姓对大明根基“井田制”的信心，侮辱大明的皇帝，蓝玉认为这是谋逆，于是派人侦查。
他很快就查到，这些话本都是在沈家庄印刷，便率兵前往沈家庄，却遭到了沈家庄的人的攻击。
蓝玉率兵反击时，有苏州的官员出来呵止。
蓝玉立刻感到此事事关重大，恐怕苏州官府和沈家庄有勾结，于是派人去要求苏州知府一同来严查沈家庄。
“苏州知府不但不同意，还派出官府差吏对蓝玉动手？”朱元璋皱眉，“苏州知府胆子这么大？”
朱标无奈：“爹，你装傻吗？这时候你不应该说蓝玉胆子这么大，居然不先给你写折子，就对一府长官动手？”
朱元璋笑道：“在我看来，就是苏州知府胆子大。”
朱标深呼吸了一下，继续看信：“好吧，我明白了。”
从“程序”上来说，蓝玉此举显然有大问题。但在封建时代，“程序”是否正当，是皇帝说了算。他爹说是苏州知府胆子大，那么蓝玉此举就是正当行为。
写完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后，蓝玉又在信纸后面附上了自己的发现，以及一些证据的摘要，并说已经在安抚苏州百姓，很快就会带着证据来向皇上请罪。
蓝玉在信纸后面用挺憨厚的语气对皇帝道歉，他是看到有人谋逆，实在是太过气氛，就起了杀性。他应该把人抓起来，让皇帝审判他们。
“他还说要我给他把永昌侯的爵位免了呢，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朱元璋频频点头，十分满意。
朱标又瞥了自家爹一眼：“你不用护得这么明显。不过永昌侯确实聪明，不愧是叶大先生的弟子。”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流氓有文化。现在的蓝玉不仅是历史中的杀神，还是一个有文化有城府的杀神。他这封信，戳中自家爹的心坎，自家爹肯定会保他。
“如果他不出手，等苏州那群人毁掉证据，不知道会漏杀多少人。”朱元璋冷哼道，“如果提交朝议再做决定，我若判他们都去死，一定又会被骂草菅人命。哼，这次可是普通百姓，更坐实了我草菅人命。说不定会引起苏州百姓的恐慌。蓝玉是替我受过了。”
朱标手指头轻轻敲击了一下信纸，抬头问道：“那沈家庄，为何能印刷那么多话本？”
侍卫低头道：“永昌侯派来送信的人就在宫外，太子殿下可要传唤？”
朱标点头。
侍卫赶紧去叫人，来者朱标居然认识，乃是叶铮的三弟子薛知默。
叶铮的三弟子薛知默是永嘉学派代表人物艮斋先生薛季宣的后裔，对经学理论研究非常透彻，颇具辩才。
薛知默的师兄陈麟是朱标在北京时候的二把手，现在基本上代行朱标知省之职，与朱标很熟悉。朱标听陈麟提过，薛知默若在春秋战国，恐怕会成为纵横家。
叶铮的三个入室弟子陈启、陈麟、薛知默，除了陈麟跟着朱标之外，其余两人都跟着蓝玉。
蓝玉虽不是叶铮的入室弟子，但他在叶铮门下，地位和入室弟子无异，叶铮的三位入室弟子都把蓝玉当小师弟看待。此次蓝玉“闯祸”，薛知默亲自来送信并解释，朱标不得不再次在心中感慨，蓝玉这次准备非常充分啊。
“臣叩见皇上，太子！”薛知默叩首。
朱元璋道：“起身，太子问你些话。”
薛知默站起来，看着上首处的太子朱标，额头上滴落豆大的汗。
他并不知道朱标是太子，小师弟蓝玉也不知道。
他们只是猜测，朱国瑞一家恐怕其实是皇帝的亲戚，甚至可能本身就是改了姓的宗室。但他们万万没料到，朱国瑞就是朱元璋。
或许老师知道，常元帅也知道，但瞒得十分严实。
蓝玉屠沈家庄的时候，也不知道朱标就是太子，更不知道常葳已经被定为太子妃。薛知默进京后才知道这件事。
按照常理，常葳是太子妃，薛知默应该松了一口气，蓝玉此举被放过的机会更大。
但在知道朱标是太子后，薛知默可不敢这么乐观。
朱标的厉害，他非常清楚。自己再有辩才，也不像太子那样能把人直接骂死。如果在太子面前狡辩，恐怕会起反效果。
薛知默小心翼翼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读过此次难关。
“坐吧。”朱标先赐座，然后屏退左右，道，“在我和爹面前，虚的就不说了。沈家庄真的是那些不堪话本的印刷窝点？他们是主谋，还是不清楚印刷的话本是什么？”
薛知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想，太子果然一针见血。
“沈家庄乃是曾经支持张士诚的豪商沈万三的家族。村庄几乎都是沈家族人，皆能识字。他们清楚自己印刷的是什么。”薛知默冷静地解释道，“他们藏得很好，明显有预谋的印刷。”
朱元璋怒道：“张士诚？！果然是谋逆！”
朱标抓住朱元璋拍桌子的手：“爹，你手不疼吗？别拍了。张士诚是被他们忽悠……欺骗瘸了，这事和张士诚可没什么关系，不过是曾经勾搭上张士诚的人又巴上了朝中的人，想要再来一次富贵而已。”
薛知默：“……是，和张士诚的残党没关系。”
他本来是打算将这些推到张士诚残党怀念张士诚，所以与朝中一些人密谋上。这就是铁一般的谋逆了。
但在太子面前，他不敢颠倒黑白。
“这样吗？”朱元璋皱眉，“常丫头不是把苏州的豪户迁得差不多了，怎么还有？”
朱标道：“常姐姐迁的是不法富户，沈家在张士诚失败前就投降，并拿出大笔钱财劳军，并一直高调支持井田制。”
大明的井田制不是均分，更不是把所有人的田都收了再均分，是不彻底的土地改革。
朱标还是陈标的时候，将陈家的土地主动拿出来分了，然后再用钱租回来，脱裤子放屁，以给朱元璋表忠心，那是特例。
所以沈家只要付点“赎身费”，再乖乖守规矩，低调一些，就没人找他们麻烦。
朱元璋对百姓的保护，也保护了守规矩的富户免于被官吏无止境的敲诈。
但显然，曾经想要从龙之功的沈家并不知足。
“他们胆子真是太大了。”朱标道，“你们应该审过沈家人，他们就不怕吗？”
薛知默老实道：“沈家人言，他们此举并非针对马皇后，只是针对常葳。因为常葳声望过重，颇具民心，又有与太子指腹为婚传闻，恐为太子妃。若常葳为太子妃，井田制和屯田会永无止境的推行下去。常葳又为太子学生，定会为在太子面前……”
薛知默话语一顿，发现自己将要说的话有点拗口。
朱元璋拍着宝贝儿子的肩膀道：“他们担心，常丫头会在太子面前说你的坏话。他们看来是学乖了，知道在我面前扳不倒你，要等着太子归位，告你一个功高盖主了。”
“嗯。”朱标道，“常葳不为太子妃的利益，也不会大到他们铤而走险。何况牵涉到了我娘，就算朝廷放弃了常葳，他们抹黑当朝皇后，不怕死？”
薛知默道：“他们并没有指名点姓，只是含沙射影，以他们对皇上的了解，为了不丢脸，就不会高调宣扬此事。”
朱元璋挑眉：“哦？”
朱标道：“他们是将当代普通男子的心思套在了我爹身上，洪武皇帝岂是那等会为了自己的面子让发妻受言语侮辱的人？”
朱元璋斩钉截铁：“对！”
薛知默本来很紧张，听着上首处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心中忍不住不断松懈，越来越紧张不起来。
真是邪门。
他努力让自己再紧张起来，解释道：“除了他们认为皇上不会追究他们含沙射影之事，也确实有更大的利益。太子归位后，府中定会选入伺候的民女。沈家得了承诺，会有族女进太子府。”
朱标：“嗯？他们如此自信？”
朱元璋道：“若是普通太子，伺候的人从民间大选来，估计他们真会得逞。可惜标儿身边的事，我说了都不算数。”
朱标：“……”他听出了自家爹的怨气。
薛知默也：“……”这话是我能听的吗？！
“这确实是很大的利益。”朱标道，“但这利益并不确定。或许沈家冒险支持的人，认为逼死常姐姐之后，自己家能当太子妃呢。”
薛知默惊讶地瞪大眼睛。
朱元璋疑惑：“哦？他们这么自信？”
朱标道：“若常姐姐因为这事被皇家放弃，他们可能会放出常姐姐曾经与太子指腹为婚的消息。太子今年归位，身上不能有任何污点。皇家最好的洗去污点的方法，就是在太子归位的同时宣布准太子妃，而准太子妃肯定会从非勋贵的文臣中选，以拉拢朝堂最大的喉舌。”
朱元璋疑惑：“就算常丫头不当太子妃，我肯定也从老兄弟中选啊。”
朱标摇头：“受皇帝信任的太子身边的势力，就是皇上本身掌握的势力。大明建国以来，可看到勋贵对皇帝一如既往忠诚，但后加入的传统士林阶层对皇帝颇为不服。太子妃的位置，是一个拉拢传统士林阶层的好筹码。何况放弃常姐姐……支持皇帝的勋贵会心寒。”
朱元璋沉默了半晌，讥笑了一声，道：“好算计。朕是一步退，就得步步退了。”
气得老爹自称“朕”了，朱标帮爹顺了顺气，道：“我们不退。谁挡我们前进的路，就让他们死。”
朱元璋看向儿子难得充满杀气的话，眼中恢复了笑意：“对。”
薛知默看着朱元璋和朱标，不知道为何，心中涌出了一股热流，眼中也忍不住泛起了热意。
薛知默起身，再次叩拜道：“永昌侯此事非常鲁莽，请皇上降罪！但此事，永昌侯和臣等，做得都不悔！”
朱元璋颔首：“起来，朕会护着你们，别怕。”
薛知默身体一颤，几欲落泪，在起身的时候，悄悄用袖口擦拭了一下眼睛，才没在皇帝和太子面前失态。
无论是老师，还是常元帅、小师弟，都对皇上无比忠诚。这样的皇帝，这样的主公，要如何对其不忠诚？
朱标道：“罚还是得罚，先免了蓝玉的爵位和带兵的权力，让他去浙江行省当知省，好好修身养性吧。若等有了政绩，再把爵位还给他。”
薛知默傻眼：“啊？！”
朱元璋表情古怪：“标儿啊，你知道有个典故，叫杀人诛心吗？”
朱标正色道：“不知道！”
朱元璋跟着朱标一起演，严肃道：“不知道就好好读书！”
朱标诚恳认错：“好！”
薛知默脸皮使劲抽搐。
不能笑，不能笑，绝对不能笑。那是皇帝和太子，你怎么能笑！就算不掉脑袋，也会掉评价啊！
朱标和朱元璋演完后，道：“他不必回来了，你带着圣旨，让他就地免职再就职，好好收拾浙江的烂摊子，等收拾好了再回来。我再给他派个钦差……”
朱标转头看向朱元璋：“爹，你看，叶大先生的弟子，当个御史绰绰有余吧？”
朱元璋点头：“当然。薛知默，朕命你为监察御史，督查浙江知省彻查此案！”
监察御史只是正七品，但替天子巡视天下，有直接向天子进密折的权力。监察御史就是朱元璋为了避免被地方蒙蔽，所想出来的法子。位不高，权极重，上了这个位置，基本就是朝中六部和中书省高官备选。
薛知默跪下道：“臣领旨。”
朱元璋道：“四川的屯田也不能放松。朕记得陈启能领兵，就让他领着蓝玉的兵，回四川继续屯田，暂时由文转武职吧。他做得上好，朕懒得换人了。”
薛知默：“……是。”
“去吧，先休息一夜，明日替朕传旨。”朱元璋收敛表情，阴沉道，“顺带给蓝玉传一句口谕。”
“杀得好！”
薛知默心头一震，最终还是没忍住露出了笑容：“是！臣遵旨！”
朱元璋发泄了心中的愤懑之后，道：“让他赶紧把案子查清楚，朕要看看，是谁想把手伸到我儿子身边。标儿，这件事交给爹，你别管！”
朱标知道朱元璋又要用谋逆这个口袋罪“冤杀”了，道：“好，儿子就仗您的保护了。”
“您”是北方方言，元时首次出现在书面中，原本指“你们”。元末逐渐从指复数，转为指单数，并有了尊敬的意思。
直到永乐帝迁都，又清朝定都北京，这个北方方言词才逐渐被全国接受。
所以现在朱标说“您”，就相当于用北直隶的方言说了一句俏皮话，逗得表情刚阴沉下来的朱元璋展颜大笑，使劲拍了拍儿子的发髻。
朱标无奈。他怀疑等自己戴冠之后，臭爹还是会继续拍他的头，把他发冠拍歪。
两日后，薛知默带着圣旨匆匆回苏州。
此刻，蓝玉也已经得到了朱标就是太子的消息。
他刚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呆坐了半宿，然后十分后悔。
若早知道朱标是太子，他就不冒险了，直接立刻返京，帮太子杀人多好？
蓝玉此举，其实是逼迫皇帝给个说法。
他坐实了此事是谋逆，把自己绑在了常葳被泼污水的这个“小案子”上。
口舌之罪，皇帝可能为了保护一些人，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让常葳吃了这个哑巴亏。但蓝玉为此事屠了村庄绑了知府，如果不把这件案子办成“谋逆大案”，那么就是蓝玉此举就是犯了大罪。
一个常葳如果不够资格让皇帝偏袒，那么再加一个永昌侯呢？
蓝玉用此举向皇帝表明，如果皇帝放任常葳被逼死，那就连同他的命一起收了。他这个舅舅受了姐姐姐夫太多照顾，愿意跟着去九泉之下照顾外甥女。
“啪。”蓝玉一巴掌打自己脸上，给自己的脸打了个红彤彤的手印，“自作聪明！”
“好了，皇上和太子都没怪罪你，皇上还说你杀得好。”薛知默笑道。
蓝玉忐忑道：“皇上真的没生气？皇上如此英明，不可能看不出我在逼迫他。”
薛知默道：“皇上肯定看出来了，不过皇上一开始就在太子面前维护你。我想在皇上眼中，你是子侄，十分纵容你。”
“在太子面前维护我？”蓝玉愣了愣，然后表情古怪道，“太子是标儿，那确实应该是皇上在太子面前维护我。”
薛知默忍着笑道：“别胡说。”
“好了好了，监察御史，走，咱们查案去。”蓝玉把腰间调兵令牌丢给陈启，“陈将军，请率兵保护下官。”
陈启瞥了他一眼：“小师弟，你真的有在反省吗？”
蓝玉正色：“有的有的，师兄，你相信我！”
陈启把令牌揣好，叹气道：“先别忙着查案，把已经到手的证据整理一下，先呈给皇上和太子。一些证据，到了皇上和太子手中，才能更快查出背后指使之人。”
蓝玉表情有些别扭：“找到更多证据后再送上去吧。”
陈启疑惑：“为何？皇上已经宣布常将军为太子妃，你还有何不放心。”
蓝玉仰着头长叹道：“标儿是太子，那朱文正就是皇上亲侄子，现在估计在京城。”
陈启更加疑惑：“这和燕王又有什么关系？”
蓝玉苦着脸道：“若将这些零散的证据交给皇上，定是标儿整理和查案。朱文正知道了，绝对会写信嘲笑我让标儿收拾烂摊子。明明是标儿帮我，他会在信中说得好像他在帮我似的！”
陈启：“……你该称呼朱知省为太子殿下，不应直呼其名。”
薛知默失笑：“好了，正事重要，把你那点孩子心性收回去！”
“唉……”蓝玉一想到朱文正的嘴脸，就忍不住抱着脑袋蹲在了地上，神情比知道了朱标是太子，自己自作聪明后还更痛苦。
。

第239章
朱文正听到蓝玉的事后，不仅大笑三声，甚至想亲自去当这个监督蓝玉的钦差。
朱标阻止道：“蓝玉一个人就够令人头疼，再加一个你，你是想让我也跟着去吗！”
朱文正左看看，右看看，把看热闹的李文忠和陈英抓住：“他们俩一起去？”
李文忠和陈英：“？”
我们俩是你的小跟班吗？滚！
朱标苦口婆心道：“你这么无聊，不如跟着爹去干活。爹不肯让我插手，已经好几个晚上只睡不到两个时辰……”
即使朱标一回来就做出了逼杀大臣的事，朱元璋仍旧坚持认为朱标手里应该少沾血。之后两广大案的事，他全权负责。
朱元璋一头埋进了这个案件中，把其他政务交给朱标，顺带还让朱标帮忙改一改宫中内务。
封建时代的政务其实不是特别复杂，各地变化不多。唯一事多的就是北直隶和安南，这两个地方本就在朱标手中。所以只要筛选出一堆歌功颂德的无用折子，朱标处理政务的速度很迅速。
毕竟，南京有中书省这个厉害的文秘团，北京只有小猫三两只，全靠朱标一个人扛着。
朱文正把李文忠和陈英往前面一推：“他们去！我一个人去苏州！”
“那你跟着我。”朱标早就看无所事事的朱文正不顺眼了。
朱文正打仗练兵的时候每日都有使不完的劲，一回来就懒，什么活都不想干。
朱标催了几次，发现堂哥仗着自己刚回南京，需要保持太子的面子，不会当街追打燕王后，就蹬鼻子上脸，把活全丢给忠哥和英哥。
他忍不了了。
“你今天不干也得干！”朱标挽袖子，“你要是不干，我就……”
朱文正拔腿就跑。
朱标手一指：“追！”
李文忠和陈英也早就忍不了朱文正这个燕王，如离弦的箭一样追了出去。
朱文正双脚蹬圆了跑，一边跑还一边乐：“我就不信冲出了宫门，你们还好意思追着我！”
抱着书本来找朱标交作业的朱桢看到这一幕，吓得手中书本都掉了……不是吓的，是被朱文正撞了个正着。
“哎哟！”朱桢就像是被一头蛮牛撞了似的，朝着后面飞了出去，被朱棣和朱橚十分默契地联手挡住，才没有摔到地面上。
朱棣和朱橚不愧是双生子，就是比起其他兄弟更有默契些。
比如同时进门的朱樉和朱棡，一个看到朱文正就条件反射地一拳揍了上去，一个条件反射和朱文正对撞，结果朱樉的拳揍到了朱棡的背上，把朱棡疼得直跳脚。
因为朱桢挡了一下，陈英和李文忠顺利把朱文正按在了地上，就像是抓贼似的。
朱桢看到这一幕吓坏了。怎么了怎么了？为什么燕王被按在地上了？难道燕王谋反了！
朱文正的手臂被李文忠和陈英反别着，他半跪在地上，摇头晃脑把发冠都摇掉了，披头散发仿佛真的是个谋反未遂的逆臣似的。
“我不要批改折子！批改折子是皇帝和太子的事！和我燕王有什么关系！我宁愿去禁军大营帮你练兵！”朱文正高声咆哮。
朱标冲出来，对着朱文正的背就是一脚：“你还敢说去禁军？你带着禁军集体逃课，如果不是我提前得到了风声拦下了你，爹不愿意砍你，你这燕王也别想当了！”
朱文正心虚辩解：“我只是和他们开个玩笑，没想过真的带他们逃课……”
“哪都不准去！”朱标使劲挼乱朱文正本来就像是乱鸡窝的头发，“给我乖乖打下手！”
李文忠忍笑：“没错没错。”
陈英严肃道：“文正，你年纪也不小了，能不能别让标……让太子操这么多心？”
朱文正重点抓错：“怎么，标儿当了太子就不是标儿了？你还改称呼了？”
陈英道：“太子已经弱冠，怎么还能继续称呼小名？”
朱文正道：“我就是要叫一辈子标儿，他当皇帝了也一样。”
朱标点头道：“对啊，我就算七老八十了，和你们的年龄差距又不会变。”
李文忠道：“那就私下叫。文正，你也只能私下叫。若你当众叫标儿小名，恐怕有人会以为你对标儿不满。”
朱文正乐道：“那不是正好？我就等着谁以为我对标儿不满，来找我谋逆呢！”
四兄弟聊开了。
朱桢看着李文忠和陈英保持着把朱文正押在地上半跪着的动作，和太子大哥聊得起劲，惊得嘴都合不拢。
“喂，你没事吧？难道被堂兄撞坏了？要不要去看看御医？”朱棣皱眉，“你也太弱了，难道没在宫里没吃饱饭？宫里的饭确实难吃。”
“还行。他们只是喜欢每道菜都加点贵的食材，不管合不合适。就算没有贵的食材，也会做一些意义不明的菜。”朱橚道，“比如往豆芽里塞肉，和豆芽炒肉的区别在哪？豆芽炒肉还更好吃。”
朱桢捂着胸口道：“好像真的有点疼？”
朱橚往朱桢胸口上按了一下，朱桢立刻惨叫。
朱标被惨叫吓到，连忙询问原因。当知道朱桢疑似被朱文正撞伤后，朱标一边叫御医，一边抓着朱桢的手狠狠捶了朱文正的脑壳几下。
朱桢哭笑不得。他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这样被哄。
但这么被哄一下，朱桢脸上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朱文正自知理亏，终于乖乖跟着朱标去书房，和陈英、李文忠二人一起暂时充当朱标的文吏。
本来书房有文官当值。但现在六部都卷入了两广大案，朱标不被允许去帮忙，也想方设法减轻朱元璋的负担，所以就自带“文秘”，等批改好折子后，再将折子先发给他爹，再发向中书省。
御医来后，替朱桢检查了一下。朱桢只是胸口乌青了一块，就算不敷药都能迅速好转。但御医还是为其敷了点草药，让朱桢的乌青散得快了些。
“你要习惯，以后身上乌青的地方会很多。”朱棣拿出哥哥的架势道。
朱桢惊讶：“啊？为什么？”
朱橚慢悠悠道：“兄弟之间磕磕绊绊打打闹闹，怎么也会受伤吧？以前你身边没有敢和你打闹的同龄人，你才这么脆弱。何况你也该进军营了。爹说过，每一个孩子都要进军营军训，连大哥都去过。”
朱棣点头：“别看大哥看上去是个文弱书生，他力气虽只是普通人，但武艺并不差，体力更不差。”
朱桢立刻道：“我、我一定努力！”
虽然有点怕，但和哥哥们一起训练，变成向哥哥们一样厉害的人，朱桢有点激动。
“真的很苦，做好心理准备。”朱棣道，“就算你坚持不住也没用，必须完成军训。”
朱桢已经开始担心了。
他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一直被娇养在深宫后院，虽稍稍长大一些后开始习武，但也只是花架势。
希望不要太丢脸。
为了给大哥减轻负担，与朱桢年龄最接近的朱棣和朱橚承担起帮大哥养新弟弟的责任。
大哥好不容易把他们拉扯大，现在背负起整个大明的重担，还要继续替爹养不是娘生的孩子，他们决不允许。
幸亏朱桢也乖巧懂事，他们俩养起来不费事，愿意对朱桢多费心思。
朱桢重新见到朱标的时候，朱标已经压着朱文正开始干活。
朱桢看着满脸愁眉苦脸的堂兄，一张小脸上的惊讶神色都没消失过。
谁能想到，燕王在宫里闹出这么大阵仗，就只是不想批改折子？
话说，燕王在父皇书房批改应该皇帝批改的折子，这件事本身就很有问题吧？
当他看到哥哥们交完作业，也自发开始帮太子大哥整理折子的时候，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
“你愣着干什么？不识字吗？”朱棣催促，“看不懂里面的内容，按照地区分类总会吧？大哥，我总觉得这群人在为难你。他们呈上来的折子居然全堆在一起，都不好好分一分！”
“毕竟现在朝堂乱作一团，几乎所有朝臣都在狱中走过一遭。”朱标道，“你们要引以为戒。若是你们触犯律法，我会亲自把你们抓进去，然后流放你们去种田。遵纪守法要从皇子开始，以身作则，才能让其他人信服，明白吗？”
四个弟弟们拉长声音道：“明白了！”
朱桢赶紧跟上：“明、明白了！”
朱文正阴阳怪气怪叫：“明白了！”
李文忠和陈英同时一拳砸朱文正身上，让他闭嘴。
朱标嘴角抽搐。我堂哥究竟能幼稚到什么地步？他岁数再长一些会变成熟吗？
但十几年后，堂哥就老了，他怕不是直接跳到老顽童，在可以倚老卖老后，比现在更令自己头疼。
朱标想想未来，就觉得好绝望。
看来他需要去拜访一下堂嫂，让堂嫂不要这么纵容堂哥，好好劝劝堂哥了。
朱标想起堂嫂那“文正很好啊”的表情，就更加头疼了。
堂嫂：我就喜欢夫君活泼的模样jpg。
唉，我这一家子啊。
朱标摇摇头，继续批改折子。
……
“太子还没有向中书省求助要人吗？”胡惟庸反复询问。
他的下属摇头：“太子不仅没有求助，处理折子的速度比皇上还快。”
胡惟庸更加紧张：“太子不会乱来吧！”
他的下属使劲摇头：“太子整理好的奏折会让皇上和诸公看过一遍后再发往六部和各地。诸公说，太子比皇上有条理多了，让皇上多学学。皇上说诸公说得对。”
胡惟庸：“……”
这个皇帝是不是有问题？什么叫“诸公说得对”？怎么听这句话，皇帝还挺骄傲似的？
话说诸公居然敢直接批评皇上，以前你们不是这样的人啊！
李善长致仕，徐达也辞去了丞相之职，只领军职，胡惟庸以为自己至少能当个副相。
没想到刘基那个老小子嘴上说着“我一定要待在御史台”，结果居然说话不算话？
不，刘基也不算说话不算话，他还兼着御史台的职责。
但叶铮好不容易被“赶”出了中书省，他以为自己好歹也还是能当副相。
结果来了个一直没在朝堂出现的地方官章溢，突然就坐上了副相的位置。
这个不声不响的章溢是哪来的？！
现在之后发生的事，让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胡惟庸更绝望。
两广发生大案，皇帝匆匆离京，召集外放出去的叶铮和宋濂回京，只余叶琛在外地。
中书省现在能当丞相的人太多了，胡惟庸根本排不上号。
刚尝到权力的滋味，门下高朋满座，宾客云集，以前看不起他的朝中重臣皆对他以礼相待，怎么突然就离权力中枢越来越远了呢？
幸好胡惟庸以前一门心思想往中书省上层钻营，只顾着讨好左右丞相，没来得及和文臣们交好，所以这次两广大案和他没关系。所以在六部官员基本都在牢中办公，诸公都陪着皇帝办案的时候，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他成为中书省目前实质上的总管。
胡惟庸又动了小心思。太子监国，他要让太子看出自己的能耐，所以让太子遇到一点小麻烦再向他求助，他就能指点太子，让太子对他敬佩。太子认可他的本事，他未来的前程也不会差啊！
结果，他想太多。太子根本没发现他的小心思，轻轻松松就把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他的下属忍不住劝说道：“胡参政，我们都是跟随陛下的老人，早就见识过太子的厉害。”
胡惟庸神情恍惚：“是啊，早就见识过太子厉害的名声。可那时候太子才几岁？正因为太子的名声太过厉害，我才不信啊。”
胡惟庸虽是在朱元璋攻占南京后就投奔朱元璋，但他一直在外地做官，并未进入权力中枢，自然也没有亲眼见到那位神童标儿的本事。
朱标五六岁的时候就传出比大部分成年人还厉害的传闻，正常人也不会信吧？
现在朱标身份公布，朝中一些本来就不怎么相信朱标名声的人，立刻就以为自己找到了理由。
朱标是太子，所以皇上给朱标刷名气，多正常！
“胡参政，就算太子幼年的事我们没有亲眼见到，但北直隶和安南的事总是真的。太子深不可测，不要再试探了。”下属道。
胡惟庸攥紧了拳头：“北直隶和安南有燕王、曹国公等人……”
“胡参政！”下属忍不住以下犯上了，“你睁开你的眼睛看看现在的太子！就算北直隶和安南的事你不信，当初宫门口的事你总是亲眼看见，现在太子的能力你也亲眼看着，你还不信吗！你为何非要不信！”
胡惟庸身体一震，然后身形逐渐佝偻。
是啊，太子厉害不是一件好事吗？为什么他非要不信，亲眼见到了也不信？
他眼神躲闪，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下属一语喝醒梦中人，胡惟庸终于察觉了自己真正的期望。
为何不信？不是不信，是不愿意信啊。
如果太子真的如传闻中那样厉害，那他的积极钻营能得到什么？
现在前有刘基、章溢、叶铮、叶琛、王袆等人，后有太子亲手培养的官学学生，他要怎样才能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当官就要当最大的官。自己有这样的能力，为何不能实现这样的愿望？！
“我……我……”胡惟庸握紧的双拳微微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下属叹了口气，对胡惟庸作揖：“下官得胡参政提拔才有今日之景，胡参政是下官伯乐。下官实在不愿意胡参政走入歧途。朝中百官被皇上杀了多少次？为何还有人看轻皇上？而太子……若传闻都是真的，太子自幼就从未输过！看看那些被太子逼得认罪自杀的官员，太子什么都不做，就能让他们绝望！”
胡惟庸喃喃道：“那我该如何做？”
下属道：“以太子的聪慧，胡参政的小心思，他不会没发现。以太子长久以来的风评，他处事虽然严厉，但对待周围人也宽和。”
下属没有详细说明应该如何做，但胡惟庸虽被权力欲蒙了心，脑袋却不蠢，立刻明白了下属的未尽之意。
他也察觉了另一件事。
“你……你这话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对吧！”胡惟庸惊骇道。
下属坦然道：“李公是我俩同乡，他希望你能醒悟。无论是李公还是皇上，都认为朝中文官首领只有南人，并不稳妥。”
胡惟庸先是一愣，然后拍着大腿笑道：“对啊！刘伯温他们都是南人！我不仅是李公老乡，也是皇上老乡！皇上还是记着我！我这就去向太子认错！”
说完，他越过下属就撩着袍子飞速跑走。
下属：“……”胡参政这是醒悟了还是没醒悟？他该怎么向李公回话？
算了，照实说吧。他叹了口气，苦笑不已。
他没告诉胡惟庸，虽是李公让他来提醒，但李公说，这是太子的意思。其实皇上和李公，都还没想到什么南人北人老乡同乡那里去。
他当时接受命令的时候，刘丞相等人也在。他还记得刘丞相等人长吁短叹，说还是太子有远见，免了他们未来大祸。
那位下属擦了擦汗水，低声自言自语道：“太子幼时传闻我信了，我真的全信了。”
可怕，真的太可怕！
胡惟庸兴冲冲去找朱标认罪的时候，朱标正在接待大理寺官员。
大理寺古时又叫廷尉，相当于最高法院，负责勘定刑罚，再交给刑部审核。
自明中期后，大理寺职责和刑部掉了个位置，刑部负责审判，大理寺负责审核。现在的大理寺还是法院以及兼任一部分警察部门的职责。
前来拜见朱标的是大理寺丞吴庸。大理寺丞即俗称的“判官”，根据最后审讯结果定罪判刑，虽只是从六品上，但权力很大，且有能直接面圣的权力。
两广大案的事本不为朱标管理，但吴庸现在见不到皇帝，只能上折子，折子就到了朱标手中。
朱标第一眼看到折子的时候，本想直接把折子送给自家爹看，但他多看了一眼，直接把吴庸召来。
吴庸跪在地上，十分诚恳地阐述自己的建议，一脸疾恶如仇。
朱标平时召集官员，在对方进门时就会直接赐座。但吴庸进门口，他让吴庸扎扎实实跪到现在。
待吴庸说完自己的建议后，朱标慢悠悠道：“两广所损失的粮食都卖给了各地富户，所以你认为应该向富户追缴贩卖的粮食？”
“是！理应如此！”吴庸正气十足道。
朱标问道：“那追缴贩卖的粮食时，需要返还给他们银钱吗？”
吴庸皱眉：“为何要返还？应该重重的惩罚他们！”
朱标笑了：“但他们买粮的时候，怎么知道自己买的是官员贪来的粮食？他们花费了应付的钱买到了粮食，现在却说这些粮食是官府的，他们不仅要把粮食还回来，还要上缴罚款，甚至遭罪流放？吴庸啊吴庸啊，我可是当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官，你看我像是能被你蒙蔽的人吗？”
吴庸立刻道：“太子，你这是何意？”
朱标没有回答，再次反问道：“你身为大理寺丞，应该熟读律令吧？”
吴庸道：“当然！”
朱标问道：“那《大明律》中的《刑律》‘经济科’分类‘偷盗’条款，对赃物追缴的界定，你肯定知道。你熟读律令啊。所以，你这是诓我，引我故意犯错吗？”
吴庸大惊失色：“下官绝无此意！”
朱标再次笑了：“你不是说你熟读律令？两广大案，大理寺众卿应该把相关律条翻烂了，怎么，你不知道？太子是储君，也是君，你是说大理寺众卿忙碌的时候，你不仅怠工渎职，现在还要欺君吗？”
被内侍叫进门的胡惟庸：“……”我是不是不应该在这里？
他硬着头皮要下拜，被朱标提前免礼赐座。
“胡参政，你稍等一下，等我处理完此事。”朱标微笑道，“大理寺丞吴庸，你是诓我，还是欺君？”
吴庸脸上的正气再也维持不下去，身体微微颤抖，不断磕头：“下官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朱标笑道：“你呈上这折子只有两个原因，第一，明知故犯，引我……啊，这折子是给皇帝的，那就是引皇帝违反《大明律》，残害百姓；要么是你不仅学艺不精，还在大理寺众卿都在忙碌的时候怠工渎职，连《大明律》相关律条都没有看过，但你却对我说你熟读《大明律》，这就是欺君。”
“二选一。”朱标转了转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笑容依旧，“两个都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吴庸只能不断磕头，不敢搭话。
“不过你只是一小小大理寺卿，怎会如此大胆，连家人都不要了，要拉着他们一同下地狱？”朱标缓缓转动玉扳指，做沉思状，“让我想想，谁会让你做这种事？”
朱标在来南京后，第一件事就是调出朝廷官吏档案，把对方籍贯家世亲戚，能背的就背下来。
杨宪就是搜集情报的头子，最近忙得不可开交。
朱元璋看了杨宪搜集的资料都忍不住对马秀英叹息，如果不是有标儿能压住杨宪，他未来恐怕会杀了杨宪。
有了过目不忘的本事，朱标一目十行，迅速掌握了朝堂官吏的情况。
现在他将吴庸的籍贯、家世、姻亲、师长、友人等关系娓娓道来，慢悠悠梳理吴庸的人际关系，猜测是谁让吴庸来当这个出头鸟。
朱标一边分析，一边笑着补充“这都是猜测，我只是说说而已，不会问他们的罪，别担心”。
吴庸连磕头的力气都没了，他呆呆地直起身体，仿佛一个痴傻一样，嘴巴微张，听着朱标带着笑意的分析。
朱标的表情看不出有任何生气的迹象，微笑的模样就像是在和人闲聊，甚至连眼中都没有冷意，眼底也荡着微微的笑意。
吴庸看着朱标的表情，听着朱标所说的话，身体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就像是得了羊痫风一样。
朱标身后假装自己是个文吏的陈英偷偷从一旁绕着离开，出门找御医。
李文忠正准备从袖子里摸毛笔，朱文正不知道从哪抓出一支毛笔，已经兴致勃勃速记了起来。
胡惟庸眼睛越瞪越圆，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忘记了现在是在太子面前，得注重礼节，嘴不自觉地张大都没发现。
就在朱标身后屏风后的隔间内做作业的弟弟们探头，然后在别人没发现前，悄悄缩了回去。
朱桢带着哭腔，压低声音道：“太子大哥……有点、有点……”可怕！
朱樉眼睛放光：“不是有点，是很厉害！”
朱棡老气横秋：“习惯就好。”有了一个乖巧的可以压榨的弟弟后，他开始装模作样了。
朱棣乐道：“好耶，这次是不是终于又要被大哥说死一个了！”
朱橚道：“小声点，别打扰大哥……我刚看到英哥出门了，他肯定去找御医，说不死人。”
朱棣唉声叹气：“唉，又死不了。”
朱樉和朱棡也双双遗憾叹气。
朱桢真的要哭出来了。大哥好可怕，哥哥们也都好可怕！你们都盼望着大哥说死人吗！
呃，大哥好像真的说死过人！
朱桢心里的小人双手使劲按着脸颊尖叫。真的好可怕！
屏风前面，朱标的分析才进行到一半，吴庸就撑不住了。
他居然被朱标这一番话吓得失禁，散发出浓烈的尿骚味。
胡惟庸被尿骚味冲鼻，终于回过神，赶紧用袖子掩盖住口鼻。
朱标却毫不在意，表情完全没有变化：“我最近和爹建议，为了监督官员，官员犯罪，除了将罪名印在报纸上之外，还应该通报其家乡。你说你家乡的人听到你如此残害百姓，会不会晚上偷偷挖你家祖坟？”
吴庸惨叫：“太子殿下，下官认罪！下官认罪！”
“这和你认罪不认罪没关系。”朱标摸了摸自己手上的玉扳指，不再折腾自己的大拇指，“身为朝廷命官，百姓的父母官，你们被百姓交的赋税养着，那么你们犯罪的时候，自然要让百姓知道。百姓是你们的衣食父母啊。”
“我有时候真的很奇怪，为何你们做这等事的时候都毫不心虚，倒是我把这些事公之于众，特别是在你们家乡、在你们祖坟上念出来的时候，你们怎么就慌神了呢？”
朱标终于收起了他脸上瘆人的温暖微笑，语气居然有了几分朱元璋常见的冰冷刺骨。
吴庸试图爬向朱标：“太子殿下，此举不可！从古至今，从未有过……”
朱标打断道：“现在就有了。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学的第一课就是一个‘仁’字，养的第一口气就是‘浩然正气’！你既然抛弃了圣学，要敢作敢当啊。对了，抛弃了仁义之心和浩然正气的读书人，是不是应该被逐出圣学门徒的位置？”
“我看孔庙后面也该有一扇墙，将你们这些违背圣人教诲的读书人的名字和罪名刻上去，令后世读书人惊醒！”
吴庸双眼一瞪，身体软软地瘫了下去。
“御医，快点！”陈英催促。
“来了来了！”御医顾不上礼节冲了进来，拿着两指长的银针，对吴庸的头顶狠狠扎了下去。
吴庸浑身一抽搐，醒了过来。
他涕泗横流，努力往朱标身前爬：“太子殿下，我错了，我认罪！我什么都认！我、我要将功赎罪！我什么都招！”
陈英见吴庸居然失禁，让人把吴庸拖走，嫌弃地让人赶紧来洗地面喷洒香露。
御医长长舒了一口气，苦笑着补上拜见太子的礼节。
他虽听南京来的同僚说跟着太子，需要随时随地急救急火攻心的本事。现在亲眼见到，他还是十分震惊。
怪不对南京来的同僚一个个都本事高强。本事不高强，太子殿下骂死人的例子就不止一个了！
“去看着他，别让他死了。”朱标吩咐道，然后背着手仰天长叹，“差点又来一个碰瓷的。”
正皱着眉头指挥内侍清理地板的陈英忍不住笑了出来。
李文忠收起记录的小本本，心满意足道：“好了，这里味道不好，先出去逛逛。”
朱文正遗憾地摇头：“又没死！”
胡惟庸：“……”
所以，听这三人的话，太子殿下不仅骂死过人，还差点骂死过很多人，只是被大夫妙手回春救回来了？
胡惟庸开始发抖了。
“胡参政，怎么了？身体不适？”朱标关切道。
胡惟庸站起来，扑通一声跪下，那声音吓了朱标一跳，让朱标感到自己的膝盖都疼了。
“罪臣有错！罪该万死！”胡惟庸使劲磕头。
朱标：“嗯？”
李文忠和朱文正的眼睛又亮了起来。陈英很想扶额。在他去云南的时候，这两个家伙是不是经常这样？
以前李文忠是个很老成持重的人，现在性格怎么越发朝着朱文正靠近了？
“起身。”朱标道，“出去说吧，陪我散散步。”
朱标迈步跨过门槛，朝庭院走去。
陈英道：“胡参政，你还不快跟上？”
胡惟庸连滚带爬起身，踉踉跄跄跟上。
李文忠和朱文正立刻兴致勃勃跟上。陈英叹了口气，先去告诉其他皇子们也去外面休息，等屋子处理干净再回来，然后也立刻跟上。
弟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立刻跑到走廊上，躲在柱子后面偷看。
朱桢很疑惑：“我们跟上的话，太子哥哥也不会介意吧？为什么要偷看？”
朱标的四只熊弟弟沉默了一会儿，朱樉道：“你的问题很好，下次别问了。”
朱桢：“？？？”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啊！
朱标往后瞥了一眼，看到了个头太大，柱子根本挡不住的弟弟。为了让弟弟们能完成偷听的游戏，他停下了脚步，没有走远。
“我知道你在试探我。你僭越了。”朱标冷淡道，“不过我想继续用你，所以没有训斥你的僭越。用本事让你折服，你才会安心做事，不再东想西想，对吗？”
胡惟庸弓着身体，先点头，又摇头，完全手足无措，只不断重复：“下官有罪。”
“你现在还没罪，只是有错。有错就改。”朱标道，“人皆有私心，都会偏着自己的家乡，所以天南海北各个行省的人都应该有。以前无人投奔我爹，所以诸公才是一地的人。但你若没有一颗与诸公一样大公无私的心，如何与他们竞争？”
朱标深深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没有他们这样的心，但论迹不论心，若是你能做到尽忠职守，克己奉公，你就是与他们一样大公无私的人。青史上，也会把你胡惟庸与诸公相提并论。你积极钻营，所求的不就是身前身后名吗？”
胡惟庸虽还是弓着背，但身体却不抖了。他仰着头，用自己也不知道是何的复杂神色看着这位突然出现、却又是一直伴着大明建立的太子殿下。
“你可能还求一个权字。”朱标道，“权力的滋味很迷人，你如果只是想管更多的事，等你做到我的要求，我有让你做不完的事。但你若想越过我爹和我……”
朱标耸了耸肩：“你不会这么想，对吗？”
胡惟庸的背渐渐挺直。他直直对朱标跪下，郑重叩拜。
“下官对皇上、对太子，对大明忠心无二！”
“我相信你。”朱标将胡惟庸扶起来，“回中书省吧，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一起做。”
胡惟庸哽咽道：“遵命！”
朱标让人送胡惟庸离开，弟弟们从藏身处跑了出来，把朱标团团围住。
“大哥，他怎么哭了？”朱棣好奇道，“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没什么值得他感动哭的地方啊。”
朱标半开玩笑道：“说不定他是被我吓哭了？”
四个熊弟弟嘻嘻哈哈不信，第五个刚加入的弟弟瑟瑟发抖。
他信了qaq。
。

第240章
朱元璋也秉承了不让（马皇后之外的）后妃影响皇子的政策，皇子开始读书后就搬出母妃的宫殿单独居住，但需要定时去看望。
被吓到了的朱桢看望胡充妃的时候，巴拉巴拉把最近受到的惊吓一五一十地嚷嚷出来。
胡充妃看着朱桢一边说着“害怕”，一边神采飞扬手舞足蹈的模样，心中十分酸涩。
她从未看到过儿子如此开心的模样。
以前朱桢是宫里唯一的皇子，地位很高，所有人都捧着他，胡充妃需要不断提醒朱桢谨小慎微，他上面还有太子。
现在朱桢前面多了五个地位比他高的哥哥，他成了哥哥们的跟屁虫弟弟，却开心得仿佛终于有了玩伴的稚童一般。
“太子自幼就很厉害，你一定要听话。”胡充妃叮嘱道，“太子还未回来之前，哪家孩子能得到太子亲自教导，都能得意许久。”
朱桢使劲点头：“当然！”
他继续手舞足蹈说起太子大哥的“可怕”，听得胡充妃也不由一怔一怔。
原来传闻都是真的？太子殿下还真的能把人骂死？
朱桢离开后，胡充妃立刻打扮了一番，去姐妹们的宫殿串门，顺带把儿子说的故事说给姐妹们听。
后妃们拉来终于回宫的马皇后，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聊马皇后的儿子们。
马秀英听了胡充妃夸张的描述之后，笑得花枝乱颤：“行啊，标儿又把人说晕过去了，这次他肯定还会说自己很无辜，别人是碰瓷。”
胡充妃往马秀英身边挤，郭宁妃给了她一个白眼，让开了位置：“皇后娘娘，什么是碰瓷？”
“就是地痞无赖拿着易碎的瓷器去撞人，然后瓷器碎裂，找人讹诈。”马秀英笑道，“标儿总说别人是故意讹诈他，降低他的风评。”
她摇摇头，笑得停不下来：“他说好多人碰瓷他，他只好压抑住脾气，不和人争辩。所以平时他的脾气真的很好，几乎不生气。”
后妃们都大呼小叫，惊讶无比。
太子不愿意和人争辩，是怕争辩一次晕一个吗？
果真可怕！
朱元璋得知朱标亲自下令下了一个大理寺官员的狱，抱怨道：“都说了我来做，他怎么还是闲不住？快来和我说说，什么人撞标儿刀尖上了？”
忙得昏天黑地，两眼昏黑的诸公们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朱文正拉着李文忠和陈英，当场给他们演了一段。
因为是朱文正自己要求演戏，所以他演的是失禁的吴庸；李文忠记忆力最好，演的是朱标；陈英饰演胡惟庸。
其实陈英真的很不想参与，但被朱文正道德绑架“你还是不是兄弟”，以及李文忠拉人下水“要我演阿英也得演”，无奈被迫成了幼稚鬼中的一员。
朱元璋和诸公看得津津有味，完全不训斥这三位大明勋贵重臣丢脸。
朱标将戏台子变成了重要的舆论工具，将领们去打仗的时候都会带上戏班子抚民，把传统的张贴公告和念公告的环节变成了在戏台子上演出来。许多将领都爱去台子上客串一把。
这三兄弟也不例外。
哪怕是陈英满心的不情愿，真演起来，也是像模像样。
演技最好的居然是朱文正。那个千变万化的表情，和演失禁时把茶水道具包都用上的认真劲，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看完之后，朱元璋本应该很生气，结果全程“哈哈哈哈哈”了。
倒是诸公气得咬牙切齿，说那吴庸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刘基最为激动。这次标儿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差点骂死人，他怎么还是错过了？
刘基当即道：“皇上，太子身边无人辅佐，恐被宵小钻空子。臣请暂时离开中书省，辅佐太子！”
朱元璋懒得和刘基绕弯子：“有话直说。”
刘基道：“臣要看看还有谁去试探太子。让太子骂他们，是抬举他们。有臣为太子口舌即可！”
朱元璋有一瞬心动，但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案件资料，他摇摇头：“标儿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发泄发泄也好。用不上你。”
最了解刘基的宋濂扶额道：“皇上，刘伯温大约只是想去观摩太子殿下如何骂人而已。”
朱元璋无奈：“伯温，你难道还没放弃？罢了罢了，吴庸的案子交给你。唉，六部还没处理清楚，大理寺又来了。朕究竟招了多少人的恨？”
“陛下要抓贪官，可能每隔几年就会来这么一次大案。”季仁寿年纪这么大了，还跟着朱元璋等人熬着夜，“原本臣不认可太子所言，‘众生芸芸皆为了一个利字’。现在看来，能逃开名利二字的人，都是天生圣人了。不过有了教化，为了利字而来的人，也会变成圣人。”
如胡惟庸那样的小人，季仁寿是不屑的。
但太子却说，论迹不论心，哪怕为了名利，胡惟庸将来兢兢业业做好分内之事，未尝不会在青史中留下忠良贤臣之名。
这就是“人人皆可成圣”吧？
宋濂却有些不理解：“虽臣知晓吴庸的建议一定有问题的，但赃物就该收缴，自古便是如此。他进言收缴卖掉的官粮，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刘基叹气：“别说你，我按照标儿的建议起草这条律令的时候，心中也疑惑不已。还是标儿把其中道理掰碎了教给我，我又去民间查访了一番，终于明白这条律令的苦心。”
三人行必有我师。现在这一行人，从不因朱标年轻而轻视，经常写信与朱标讨教问题。
刘基起草了许多现在没用的律令，就是朱标建议的。
未雨绸缪，正因为现在看不出来问题才要立法。等出了问题再立法就会牵涉到许多人的利益，以这个朝廷的效率，估计吵个几年十几年都吵不出结果。
比如朱标现在想要的“拼音”，因为涉及传统和文人的利益，现在还没吵出个结果来。
刘基没有多说大道理，只举了一个例子。
一个贫寒学子的父母卖掉家里的牛，就为了给赶考的儿子凑一套好一点的笔墨纸砚。
他们去了一家普普通通的卖文房四宝的店铺，买下了一套店家说“庆贺你们儿子赶考”半卖半送的好笔好墨好纸好砚。
“结果，这笔墨纸砚是一个官宦家中奴仆盗出来的物品。官差追查到了店铺，又追到了那户人家中。墨和纸已经用了，砚台和笔被那家儿子带去了考场。”
刘基翻看南京周边案卷翻到了这个案子，伪装了一番后去走访了这一家人。他看到的惨景，现在仍旧会偶尔入他的梦中。
“他们自然赔不起好纸好墨的钱，田地和房屋都被用来抵债。”
“那家老人一人悬梁，一人跳河。那家学子赶考回来后，受不了刺激，成了个半疯半癫的人，靠着偶尔清醒的时候，为村里人写字维生。”
刘基苦笑：“对了，那人考中了秀才。若不是他考中了秀才，这个案子根本不会留下案卷。”
连家中能供出秀才的人，就能因为一个“赃物”家破人亡。普通人呢？
宋濂呆愣半晌，声音颤抖：“若不分情况便强制收缴赃物，恐怕有许多无知百姓家破人亡。甚至可能有人与官府勾结，故意贩卖赃物，再去收缴，以强夺他人家产。”
朱元璋平静道：“标儿说，这是经商中得到的智慧。朕很庆幸，跟着标儿当了一回豪商。”
若没有经商的经历，朱元璋肯定也会被这个冠冕堂皇的折子骗到。
在眼界短浅的普通百姓眼中，上缴赃物理所当然，脑子里根本没有什么“责任方”的概念。
这也是愚民的好处。官府可以用许许多多离奇的借口压榨百姓。
“伯温，你定下这个律令的故事可以写成一出很精彩的戏。”叶铮想了想，文思如泉涌，“贫寒学子寒窗苦读终于得中秀才，结果突遭横祸家破人亡；京中相公微服走访得知此事，熬夜钻研终于明白其中道理，上奏皇上起草律令。百姓看了这出戏，贪官污吏们又少了一项能盘剥百姓的道具。”
杨宪静静地听到现在，开口道：“他们既然上奏皇上，想将两广大案殃及普通百姓，恐怕在民间也会散布相关言论，激起百姓恐慌。这一出戏，应该迅速送去两广演出。”
朱元璋倒吸一口气，冷笑道：“朕还以为，只要能查清这个案子就算了解，结果查清这个案子，只是开始呢。这一环套一环的阴谋诡计，他们怎么不用在正道上？”
李善长叹了口气，道：“对他们而言，夺取更多的利益就是正道。百姓和大明，与他们何关？”
朱元璋痛苦地握紧了拳头。
他本以为当了皇帝就能事事顺心，结果当皇帝后，远不如还是朱大帅的时候顺心。他在战场上面临生死关头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样憋屈。
他真想砸烂现在的一切。他又真想干脆什么都不做，破罐子破摔了。
当了皇帝就是人生的顶峰，他厮杀了大半辈子，现在应该是享受的时候。
可朱元璋就是不甘心。
当看到天书中描绘的世界的真相，当他畅想天书中所预言的未来，朱元璋就一直想着自己能做到何种地步。
皇帝已经不是他期望的重点。富贵在他成为“豪商”时就品尝得差不多。
芸芸众生皆为名利。他已经得到了利，就图一个名。
我洪武皇帝朱元璋，要万世不朽之名！
朱元璋看向周围的老臣们。
大家都老了，我也老了，我们还能靠着这个梦想，支撑到什么时候？
老臣们看出了皇上眼底蔓延的痛苦和暴戾，以及微不可查的动摇。
现在是洪武八年初。
大明建国不过八年，就有空印案，牵涉到孔府的山东大案，两广大案三个触目惊心的大案。新建立的朝廷中好像爬满了一堆又一堆的蠹虫，怎么杀都杀不尽。
谁能不动摇？！
“陛下，我们虽然老了，但标儿还年轻。”朱升的声音苍老，却又中气十足。
朱元璋深呼吸了几下，压制住眼中的暴戾和动摇：“我知道。”
王袆不满道：“什么老了？臣不老，臣还能干很多年。怎么能什么事都推给标儿？臣活着一刻，就会在这朝堂上和他们战一刻。”
叶铮笑着点头：“是这个理。”
刘基按着额头打着哈欠道：“你们说完没有？说完继续干活。”他知道这样对皇帝很没有礼数，但抱歉，他真的困了。
章溢茫然抬头：“嗯？你们说到哪了？”不好意思，他刚才真的不小心睡着了。
汪海洋的脑袋砸在了桌子上，然后猛地抬起头，茫然四顾。
朱元璋：“……诸公先休息一日吧。”
他怕再熬一日，诸公都要病倒，留他一个人苦哈哈案牍劳形了。
众人皆扶额苦笑。
大明的现状和未来很重要，但还是先补足睡眠吧。
朱标得知自家爹和叔叔们终于撑不住了，笑着摇摇头。
熬什么夜啊，早睡早起身体好。事嘛，又没必要一日做完。
真不知道爹急什么急，现在该是其他人急。
朱标召见了官学众位老师，让他们带着学生，先将吴庸的事传出去。
贪官污吏们扛不住了，所以想拉所有百姓下水，让百姓们家破人亡。谁家没吃没喝后不去米店里买点吃的？谁又知道这些米店里的粮食是官府的粮？大家都是按照市价买的！
《大明律》早就有规定，大理寺丞吴庸却敢知法犯法，贪官污吏果然急了。
他们急了！
“原来《大明律》连这个都规定了？不愧是咱们陛下，就是爱护着咱们老百姓！”
“呵，他们自己贪污受贿，想抢我们的钱补窟窿，不愧是无耻小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狗娘养的！真想去挖了他的坟！”
“那个叫吴庸的就是个小官，他敢怎么做，背后肯定有大官指使。戏文里都这么写！”
“听说六部都在牢里办公了，这大官确实急了。”……
南京百姓没事就聚在一起，大声嚷嚷“急了急了他们急了”，个个都变成了“急急国”居民。
一些官吏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面色苍白回来，许多家里不知道摔碎了多少一个就值得百姓吃一年的名贵瓷器。
南京百姓到处说“他们急了”的事，同样上了报纸，被带到了两广。
叶琛、胡大海和已经到达两广的许淑桢、陈火星本就在安抚百姓，现在有了报纸，如虎添翼，立刻给百姓宣读报纸，告诉百姓京中的事。
两广富户本来在观望，有些人还偏向当地豪强和士绅。
当他们看到报纸后，气得手脚发抖。
你们吃肉喝汤，我们连点渣子都没捡到，现在你们却要让我死？
当地望族了不起？你们倒了之后，我就是下一个望族！
“《大明律》拿过来！”
许多富户都在家中紧急翻书，看是不是有这一条保护他们的律令。
《大明律》太厚了，分类太多了，他们就算早就买了，也很少去读。
当看到那条白纸黑字的律令时，两广富户松了口气。然后他们把这一条律令抄写下来，揣进怀里当护身符。
“把账本拿来！”
看完《大明律》后，他们就要报仇了。不把这群人赶紧按死，他们就会死！
既然“善意取得”不会获罪，那他们完全可以把账本中异常的账目拿出来，呈给官府作为证据。
有些米店突然短时间内多了许多货，原本他们以为是海外贸易或者家中存粮，现在看来，有问题！请大人明察！
叶琛看着当地富户呈来的联名信，笑着摇摇头：“这就是利益。”
最后一环证据已经到手，他终于可以提刀杀人了。
胡大海看着老搭档阴森森的笑容，打了个寒颤。他反复想，一定要好好敲打家人，必须熟读《大明律》，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勋贵。
什么？《大明律》太厚？谁会因为书太厚而不读书！找打！
反正自己不读的胡大海下定了决心。
两广的骚动因蒸汽船的机动力，几日后就传回了南京。
报纸将其大书特书了一笔。两广贪官污吏众叛亲离！在家乡人人喊打！甚至有人的坟都被愤怒的村民挖了！
毕竟，他们卖粮都是最先从当地卖，卖给自己家乡的百姓们。如果要收缴卖出去的官粮，先家破人亡的是他们的乡亲，甚至是他们的宗亲。
南京百姓看着报纸，唏嘘不已。
叶铮休息够后，提笔重操旧业，写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刘伯温私访记”，准备和“常伯仁屯田记”和“常葳屯田记”一样，将来扩张成另一个系列。
为同僚刷名声，叶大先生是认真的。
当戏上演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朱元璋和朝中诸公都没想到的奇迹。
刘基得知那个贫寒学子的家庭惨剧之后，就自费请来名医为其诊断，又给钱让其族亲照顾。那贫寒学子的健康状况好了许多。
或许是厚积薄发，或许是这出戏就是一个契机。那贫寒学子看了台上演的自己一家人的悲欢离合，伏地大哭一场，居然疯病好了。
刘基专门赶去探望了那位学子。那位学子年纪不大，已经两鬓发白。
他对着刘基深深作揖：“晚生会重考科举，熟修律令，入大理寺为官！”
刘基哽咽：“好，好志气，你一定可以！”
这位学子名为郑修，一个在原本时空中籍籍无名，或许早就死得如尘埃一样卑贱的人。
在这个时空的后世，郑修留下的审案探案著作《大明洗冤录》，与宋慈的法医著作《洗冤录》都为后世法律人士必读书目。“郑青天”与“包青天”“大宋提刑官”一样，都成为后世影视经久不衰的古代探案灵感库。
只是与包拯、宋慈不同的是，郑青天的仕途太顺利，每遇到他快搞不定的大案，都有一只太上皇带着太后出现，大喊一声“俺来瞅瞅”，平添了几分喜剧色彩。
现在，大明还没有什么太上皇，郑青天郑修也还是个刚从疯病中醒来的穷苦秀才。
他的青云之路，还在脚下，在前方。
……
“你确定要监斩？”朱标皱眉，“监斩可不是什么好活，比打仗还容易做噩梦。”
终于结束了“养伤”，可以出现在人前的常葳表情坚定：“是。”
现在案件有了初步进展，当初被朱标“逼杀”的人的家人，终于要该上刑场了。
虽然朱标同意罪减一等，但仍旧有人连累妻儿被斩，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将被流放。
如六安侯和永昌侯，都是他们与长子被杀，其他人流放。这是朱元璋对老兄弟的仁慈。
被朱标“逼杀”的人，大多也能有这样的待遇，只有少部分犯下了伪造圣旨等谋逆大罪的人，才会满门抄斩。
当时死在朱标面前的那位年轻官学学子，家中恰好是谋逆之罪，所以他才会绝望自尽。
“为什么？”朱标劝道，“君子远庖厨，并不是软弱。”
听朱标居然用“君子远庖厨”来作比，已经习惯朱标偶尔不着调的常葳还是嘴角抽了抽，道：“我想以此让自己警惕，也以此让自己坚定。”
轮到朱标嘴角抽搐了：“就算如此，你这猛药也太猛了。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常葳深呼吸，压低声音，学着她娘教的那样撒娇：“我认为有必要，让我去好不好？”
朱标的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哪有女子向未婚夫撒娇，是想去当监斩官看人头滚滚来坚定自己屯田到底的决心的？！
“行行行，你想去就去，我给你准备些东西，免得你吐出来。”都“逼”得大明的屯田女将军撒娇了，朱标再担心也只能同意。
他给常葳准备了静气凝神的香囊，又改了改常葳的膳食清单免得常葳监斩后吃不下饭，还准备了一些温馨的图画故事书给常葳调节心情。
常葳哭笑不得：“伯泽，我没这么脆弱。”
朱标把一大箱子东西交给常葳：“你脆不脆弱，和我护不护着你有什么关系？拿着，好沉……”
常葳红着脸接过箱子，然后疑惑道：“不沉啊？”
朱标：“……”
常葳明白了什么，赶紧改口：“嗯嗯嗯，真的很沉。哎哟，好沉啊，我去找个人一起搬！”
朱标：“……”生气！
常葳看懂了朱标的恼羞成怒，抱着大箱子笑得十分好看。
朱标当场给她表演了一个背过身不理人，常葳赶紧使尽浑身解数哄朱标开心。
短暂的相聚之后，朱标回到了御书房，常葳去往了大理寺。
之后，朱标帮他爹写好了执行斩首之刑的圣旨，常葳拿着圣旨去往了刑场，短暂的相聚后又是各忙各的事。
只是每一次短暂相聚，他们都会交换在忙碌时抽空看的书，然后在书中夹杂一些奇奇怪怪的书签，等着对方吐槽。
如此习惯，即便在他们长久地聚在一起后，也持续了下去。

第241章
两广大案牵扯到六部几乎一半官员，有贪污的，有隐瞒不报的……群臣在牢中办了许久的公，等待大理寺提审。
空印案虽然也牵扯到许多人，但基本是地方官，朝中大官受牵连较少。两广大案能欺上瞒下，自然牵连高官勋贵无数。这反扑当然更厉害。
为常葳泼污水、对马秀英指桑骂槐是第一波反扑，大理寺丞吴庸的上奏是第二波反扑。
当从大理寺的试探被拦住，两广的中小士绅开始支持查案之后，两广大案的反扑似乎终于结束。朝中风浪暂时平息，等待皇帝和诸公决断。
当第一批脑袋被砍完之后，终于轮到了没被朱标“逼杀”的人。
这时候他们发现，原来站出来的人才是聪明人。
在报纸中，太子逼杀的人被写成良心未泯，竟然有百姓开始同情他们。甚至有些罪责较轻的人，只是自己死了，全家都免了责罚。
他们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至少是一个抄没所有家产，全家流放的惩罚。
在封建时代，对士绅而言，抄没所有家产再流放，恐怕比杀了他们还痛苦。
有些人提前把家产转给了宗亲，造成自己家徒四壁的错觉。
豪商朱元璋可不吃这套，他脑海里已经有了“转移资产”和“收支流水”这个概念，早就盯紧了日常对方日常花销，把对方宗亲抓了个正着。
如果是在现代法治社会，这些人恐怕真的能逃掉。但现在还有龙椅，还有皇帝。皇帝说你家的钱是贪官转移的资产，都是先抄家，再查找证据。
这其中是否有冤屈无辜未可知，只知道刽子手的刀砍废了好几把。
百姓们就算提前被安抚过，也难免有些人心惶惶。
还好叶铮写的戏十分精彩，朱标又让戏剧团加排以前最得百姓喜爱的戏，百姓们看戏看得开心，就忘记刑场的血腥了。
这一幕在当时一些脑袋比较清醒的人看来十分恐怖。
大明的南京城，一边是刑场血流成河，哭嚎声不断，官宦聚积那条街，几乎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缟素，仿佛王朝末日。
另一边，百姓们却仿佛要补上之前因皇帝太子刚回京办理大案而取消的新年和元宵节，穿上了自己给新年攒的新衣服逛街看戏，茶楼酒肆戏园子都人满为患。
皇帝还暂时取消了几条街的宵禁，在那几条街挂上了彩灯，让百姓们可以彻夜玩耍。
外地客商本不想在两广大案查案期间进京，但生意不等人，只能硬着头皮来到南京。等来了南京之后，刑场确实可怕，但百姓们的生活基本没受到打扰，甚至更加热闹。
只要不去官吏府邸聚积的那几个城区。
客商们啧啧称奇。
元朝灭亡还不到十年，如此割裂的场景他们曾看到过。只不过，那都是权贵聚积的几条街歌舞升平，仿佛盛世；城外流民啃着树皮吃着观音土，扒拉着城墙求能进城讨一条活路，尸横遍野；城中大部分地方市井萧条，四处都有衣衫褴褛的人乞讨，人间惨景。
南京城却是普通百姓高高兴兴补上过年的热闹，权贵们闭门不出。
罗本搀扶着老师施耳，声音低沉道：“真是荒谬。”
施耳漠然道：“这种荒谬，总比元朝好。”
罗本嘴唇动了动，低头不语。
“找个地方住下……好了，不需要找了。”施耳露出了像是看到了臭虫般嫌弃的表情。
罗本顺着施耳的视线看去，一位穿着青色布衣的清瘦老者正手持折扇，一边扇着扇子一边朝着他们走来。
施耳呸了一口：“大冬天扇扇子，病不轻。”
刘基“啪”地一声收起扇子，脸上挤出一个讥讽的笑容：“我大冬天都能扇扇子，说明身体很好。倒是你，都要人搀扶了，你才是病得不轻。”
刘基一边说，一边扶起另一边胳膊。
施耳虽然脸上嫌弃得皱纹都深了许多，但没有拒绝刘基的搀扶。
“你终于想通，要辅佐圣明君主了？”刘基把施耳扶上车之后，继续带着讥讽的笑容道。
“哼。”施耳冷哼道，“圣明君主？登基不到十年，把满朝文武杀了两遍的圣明君主？他若是圣明君主，为何有这么多人贪污？”
刘基鄙视道：“你确定是皇上登基之后才有这么多人贪污，而不是开朝皇帝严查贪污的人只有他？施子安啊施子安，我们也算是同门师兄弟，你的见识不会这么短浅啊。难道你离开张士诚之后，就荒废读书了？”
施耳见刘基比以前更加牙尖嘴利，更加气人，不遂他的意继续辩论下去，道：“你似乎对皇帝杀人很支持？”
刘基将折扇在指尖转了一下，沉声道：“我只恨杀得不够多！”
施耳沉默了许久，道：“你向来疾恶如仇，看来这些人确实该杀。”
刘基收起脸上冷漠，道：“皇帝征召你入京，你说你年老多病拒绝，为何又来了？”
施耳道：“我不入朝为官，但想看看这个大明。”
他瞥了刘基一眼：“你们这一年一年的，大事可不少。王朝建立后，就该休养生息。百姓经得起你们这么折腾？”
刘基道：“事实胜于雄辩。百姓过得好还是不好，你这一路没有亲眼看到吗？”
施耳再次沉默。
百姓过得好不好？当然好。
百姓要休养生息，不是说皇帝应该不作为，而是不能朝令夕改，不能增加赋税。
不过在以前王朝，如果不更改国策、增加赋税，皇帝就做不了大事。百姓要休养生息，就等同皇帝不能有太多作为。
可这个大明却很奇怪，大事做了不少，但百姓都没被怎么打扰，根本没有感受到朝中大事对他们的欺压。
若是以前，大明接连对草原、辽东、云南、高丽、安南动兵，只能压榨百姓。
王朝开疆扩土并没有错，错的是不把百姓当人。
但大明出征草原、辽东、高丽，只用到北直隶一地赋税便结束了。承担这一切的北直隶，居然还一边欣欣向荣，百姓们莫不歌颂知省朱标功德。
现在从北直隶来的行商还在不断感慨，北直隶的百姓还等着朱知省回去呢。
云南更神奇，三位文人使臣（花云和康茂才：啊对对对，我就是文人。）居然带着几百护卫就将云南王制服，打云南基本没费什么劲。
而云南被打下后，屯田的产出又支撑了明军进攻安南，朝廷并未有太多耗费。
更可怕的是，安南被打下后完全没有反抗，第一年就产出了大量粮食，不仅能自给，还能往国库供粮。
大明不但能开疆扩土，还能迅速把打下来的国土转化成国力，这让施耳把自己关在书房中许久，不断翻看史书，企图能看懂大明如此厉害的奥秘。
其实大明这几年也有许多灾荒，比如山东就遭遇倭寇灾患。
但朝廷总能迅速前往救灾，安置百姓。此起彼伏的灾患，居然没有激起任何民变。
有豪强试图从中作梗，竟然被百姓举报。官兵还没来，百姓就拿着木棒和锄头把豪强宅邸围了起来。
大明和皇帝在民间的声望，如此可见一斑。
若只是看这一幕，大明仿佛已经快进入盛世，皇帝也一定是圣明君王。
但与平静的民间相对，朝堂上腥风血雨不断，官吏被皇帝杀了一批又一批；朝堂外士绅豪强被赶出家乡，背井离乡，惨绝人寰。
这一幕，又明明是王朝末代的暴君才会做。
施耳看不明白。所以他萌生了来南京城，就近观察的心思。
正好，他可以为自己要写的话本取材。
当他听说太子露面，居然就是已经举世闻名的朱标时，他立刻让罗本收拾包裹，师徒二人急急忙忙朝着南京城赶来。
罗本也在写话本。他们师徒二人都认为要完成这部，一定要立刻来南京城取材。
“写话本啊。”刘基倒没有讽刺施耳这庸俗的新爱好，“教化本就应该面向百姓，有优秀的文人创作话本，对百姓的教化作用会更大。你们或许可以见一见子正先生，他很会写戏本，戏本和话本相似。”
施耳不知道子正先生是谁，听刘基解释后，才知道是当朝丞相叶铮，也是现在大明最流行的几处戏文的著作者。
对了，现在各地新演的关于刘基的戏文，也是叶铮写的。
施耳的表情古怪极了：“皇上真是宠信你。”
刘基很不客气地白了施耳一眼，道：“子正先生写戏文，可不是皇上的命令，这是他自己的爱好。”和工具。
刘基一眼就看了出来，若不是叶铮写的戏文，常遇春怎么会任劳任怨当屯田元帅？常遇春就是被叶铮架了上去，下不来了。
施耳道：“我可不敢和丞相见面。”
刘基提醒施耳：“我也是丞相。”
施耳：“……”
他想起了这件事，非常郁闷地打量刘基，仿佛在疑惑，刘基这种人居然也能当丞相。
罗本全程低着头不插嘴，静静听着老师和师叔互相阴阳怪气。
一路上，刘基用嘲讽的语气为施耳介绍了现在南京和朝堂的现状，告诉他什么地方能去，什么样的材能取。他会为施耳写介绍信，让施耳可以去普通百姓去不了的地方取材。
施耳疑惑：“你就不怕我打探朝中机密？”
刘基道：“张士诚的两个幼子现在是太子的学生，你打探了朝中机密干什么？帮太子的学生向太子谋反？得了吧，你难道还不知道标儿的本事？”
施耳叹气：“朱标居然真的是大明太子。皇帝对朱国瑞一家太过信重。我本以为朱国瑞可能是隐姓埋名、监督朝臣的宗室，没想到……”
刘基道：“是没想到，还是不愿想？”
施耳慢悠悠道：“当然是没想到。谁会相信，皇帝会封自己为大明第一功臣？”
刘基感到自己被施耳侮辱了。
他的君王和主公被侮辱了，当然他就被侮辱了。
那么施耳是怎么侮辱他的君王和主公的呢？
施耳说了句大实话。
刘基正绞尽脑汁想怎么替皇帝圆过去时，施耳已经转移了话题：“就算你不担心我打探机密，但你与我这个吴王旧臣走得这么近，又是在这种动荡时刻，定会有人弹劾你。你和我关系本就不好，没必要为我冒险。”
刘基道：“我可没想过为你冒险，只是标儿对你的很感兴趣，让我尽全力支持你师徒二人完成。哦，标儿称呼你们的话本为，取自春秋‘家’。他挺看重你们。”
罗本终于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刘基：“朱标？！”
刘基冷声道：“我可以叫太子标儿，但你不想被砍头，就不要直呼标儿名讳。”
施耳拍了拍罗本的肩膀，道：“我们能有什么让太子看中的地方？真是诚惶诚恐啊。”
刘基道：“我不都说了吗？标儿看中的就是你们要写的。他说，不仅是历史又一个载体，你们俩自创的章回体白话也非常适合百姓启蒙，需要大力支持。”
他没说的是，叶铮见标儿如此推崇施耳师徒俩的，十分不服气。
章回体不就是和说书一样吗？叶铮也准备写一本章回体，就叫《大明洪武演义》，就写皇帝创业的故事。
叶铮知道自己活不到洪武结束，所以他已经和弟子说好了，后半让弟子续写，一直写到洪武年结束，标儿登基。
之后，他还让弟子再为标儿写一本，与罗本打擂台。
既然标儿喜欢“”，他们师徒，不能被施耳师徒比下去。
施耳发了一会儿愣，然后幽幽叹了口气。
刘基道：“你真的不出仕吗？”
施耳摇头：“我已经老了，什么雄心壮志都被磨掉了，现在只想完成这本话本……这本。”
刘基看向罗本：“你弟子还不老，他也不出仕？皇上对败王旧臣并无歧视。”
罗本摇头，语气中颇有些心灰意冷：“本不事二主。”
刘基问道：“那你旧主的两个孩子，你也不去看看吗？”
罗本抿了一下嘴，道：“幼主认鄂国公为义父，认太子为老师，何须我照顾？”
刘基看了罗本许久，道：“你认为你的幼主是认贼作父？”
罗本没说话。
刘基道：“你的幼主是鄂国公救下，又是被张士诚和刘夫人亲口托付给太子。刘夫人与张士德同归于尽，既为了给张士诚报仇，也为了不让张士德控制你的幼主。你的主公和主母都认可太子，倒是你这个大臣，仿佛想逼着幼主去死？”
罗本立刻道：“我绝无此意！”
刘基漠然道：“你现在所言，实质上就是逼着你的幼主去死。罢了，你若当官，我还担心你会去张家二子面前说三道四，逼迫好好的孩子走入歧途呢。”
罗本面色苍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不想逼迫幼主做什么，只是无法接受幼主认仇人做父、做老师。
施耳没有替弟子说话。他也认为弟子钻了牛角尖。
主公和主母既然留下了这一双孩子，自然希望孩子未来能够过得幸福，希望血脉能够一直延续。
若逼迫幼主为主公、主母报仇，是与主公主母的愿望背道而驰。
何况，朱元璋和朱标，又真的与主公主母有仇吗？
逐鹿天下，能者居之。
“能与我说说当年主公和主母之事吗？”施耳问道，“你应该知道主公主母自尽前后详细的事。”
刘基点头，说了张士诚与朱标交谈多日，将沿海贩盐其中门道细细告诉朱标，把自己“带领盐民过上好日子”这未尽的愿望与妻儿一起托付给朱标。
他又说了刘氏装作投靠张士德，用匕首刺死了张士德，然后同样请求皇上，让一双幼儿拜在朱标门下后，决然地为张士诚殉情。
“张家二子本来是托付给张士诚旧部，但二子只亲近鄂国公，见不到鄂国公就哭。这可能与鄂国公曾救过他们一次有关。”刘基道，“你当鄂国公想多两个烫手山芋义子吗？”
“结果朱标是太子，鄂国公还是太子岳家。”施耳叹息道，“真巧。”
刘基所说的事，和朱元璋公布的事相同。
民间阴谋论者并不相信，认为朱元璋在粉饰，张士诚夫妻俩是朱元璋杀的。
但刘基没必要骗他，所以这事是真的。
他的主公，在死之前恢复成了他所忠于的英雄。施耳唏嘘不已。
“贯中，你也别执迷不悟了。”施耳劝说道，“无论如何，让主公的血脉延续下去，才至关重要。”
罗本拱手，恹恹道：“弟子知道。弟子知道，所以才不会去见幼主。”
他只是过不去自己心里这条坎，但从未想过给幼主带去麻烦。
施耳其实很希望罗本能回到幼主身边，再尽主臣之谊。这样，幼主身边有信任的人，罗本也能从心障中走出。
只是罗本不愿意，他也没法勉强。
至于他自己，确实是老了，老得没办法再帮助幼主。
师徒二人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刘基也没有说话，让施耳和罗本好好缅怀他们的主公。
施耳看向车窗外。
南京城如传闻中那样繁华，已经超过了曾经最繁华的苏杭二州，颇具大明京城的气派。
他待在苏州城中。苏州城变化不大，只是百姓脸上笑容比主公还在时多一些。
等到了南京，他才有了改朝换代的实感。
他的主公败了。元朝早就灭了。现在是大明的天下，是洪武皇帝的天下。
热闹的街景从施耳眼前闪过。正心情黯然的他，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
施耳连忙把脑袋探出车窗。
刘基怕施耳摔下去，扶住施耳道：“怎么了？”
施耳皱眉：“看到一个熟人。可能是眼花。”
刘基看到施耳憎恶的神情，立刻道：“停车。调头。”
施耳看向刘基。
刘基道：“能让你露出这样表情的人，肯定是张士诚曾经的宠臣。”
施耳哂笑了一声，咬牙切齿道：“确实是宠臣。”
罗本双手捏紧，立刻把脑袋伸出了车窗。
可马车回到了施耳看到疑似熟人的地点时，已经不见人影。
施耳道：“可能真的是我看错了。”
刘基道；“你把人像画下来，我找人去查。”
施耳摇头：“不用。查到了又如何？我还能去揍他一顿不成？现在已经是大明了，他是大明的百姓，什么罪都没犯，你还能为我以势压人？”
刘基叹了口气。他搀扶着施耳回到马车上。
施耳与罗本的心情比刚才又低落了许多。
刘基即使与施耳关系不好，也不由生出几分怜惜。
……
“二月的会试因两广大案推迟，现在案子查得差不多，也该重新考试了。”朱标一边替打着哈欠的朱元璋束好头发，一边道，“考生们已经在京中待了近两月，若不是我给他们发了些补贴，他们可能连回乡的路费都没有了。”
会试本来是在二月底开始。但朝中从正月起就忙着处理两广大案，哪有空会试？
朱元璋本想罢一年会试。诸公上奏，这次两广大案后，朝中恐怕又有许多官位空缺，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查案顶多几月，不如延迟。
朱标也同意。他以朱元璋的名义，给学子们提供食宿补贴，并安排学子们进官学补习。
赶考的学子都是举人，就算考不上进士，也能补知县等地方官。他们迟早要进官学学习一些官员执政所需的实用知识。现在就算提前补习了。
至于科举要考的四书五经，官学也会教。他们身为举人，应该也有自学的能力。再者，国子监也为他们开放。他们可以去国子监听课。
大明建国之后为了迅速收拢人才，科举连试三年。之后洪武五年又试一次，并颁布了科举规章制度，科举依循前代，固定为三年一试。
今年正好是洪武八年。积攒了三年的考生，自然比之前多，有近三千名。
朱标以他爹的名义慷慨解囊，考生们无不对洪武皇帝感激涕零。
朱元璋正在大杀特杀的时候，考生们都在对他歌功颂德，让许多朝臣的表情都很扭曲。
不过朱标要养着三千考生压力也挺大，现在朝中官员陆陆续续放了出来，该补上的也补上了，是时候会考，把白吃白喝的考生们赶回家了。
“你不是挺喜欢这群会去印刷厂帮你免费校对报刊书籍的考生，说省了一大笔钱？”朱元璋拆穿道，“怎么现在又嫌弃他们白吃白喝了？”
朱标正色道：“我可没想起他们白吃白喝，是爹你说的！”
朱元璋感叹道：“你的脸皮越来越像你爹我了，标儿长大了啊。”
朱标差点把朱元璋的头发扯断。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爹你就说开不开会试吧！”朱标把朱元璋在书房午睡睡乱的头发束好。
“开，让礼部准备准备，五月会试。”朱元璋道，“再让你的弟弟们去六部帮衬帮衬，六部缺人。”

第242章
听到自家爹让弟弟们领六部，朱标嘴角微抽。
洪武帝怎么用上了康熙帝的招数？话说，他都这么努力了，这个时空应该没有康熙帝，直接走向共和了吧？
“怎么，你也觉得他们几个还太稚嫩，不能去六部？”朱元璋立刻道，“其实爹也这么想！但他们非闹着要帮你干活！”
朱标愣住，然后右手虚握放在嘴边，笑眯眯道：“他们当然能。”
朱元璋无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才同意他们的要求。希望他们不要反过来给你添乱。”
朱标道：“我相信他们。”
朱元璋不客气地翻白眼。在标儿眼中，弟弟们哪里都好。
朱标同意后，朱元璋很快就给儿子们安排工作。
为了让儿子们能帮忙，而不是添乱，朱元璋先选择儿子们进擅长的部门工作。等朝廷闲下来，再让他们轮岗。所以朱樉和朱棡进了兵部，朱棣和朱橚进了工部。
朱桢年纪小，仍旧主要在官学上课，闲暇的时候就给朱标当小书童。
在哥哥们的教导下，小书童的工作，朱桢已经做得非常熟练，得到了大哥多次夸赞和奖励。
新奇的玩具，单独制作的故事书，特别准备的零食……朱桢很想对大哥说自己已经不是稚童，不用像哄孩子一样哄着他。但他只是想想，没说出口。
胡充妃在听到儿子烦恼之后，心中酸涩，嘴中打趣：“你哪是不好说出口，是不愿意说。收到礼物很开心不是吗？”
这些东西不是太子对其他皇子的赏赐，是哥哥对弟弟的奖励。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儿子高兴。
何况，儿子真的很喜欢太子殿下送给他的东西。
太子殿下不是把儿子当稚童，而是看出了自己儿子还是个小孩子啊。
朱桢当然不承认，他坚持认为，自己只是不好拂太子大哥的好意。
胡充妃在妃嫔聚会上忍不住吐槽了自己的儿子，把其他妃嫔酸得不行。儿子还很小的胡顺妃和郭宁妃回去就拍着熟睡的儿子叹气，让他们快快长大，不要让胡充妃的儿子专美于前。
虽然妃嫔们之间没有什么竞争的劲了，但儿子们还是可以在太子面前争一争。
朱标的四个弟弟进入兵部和工部后，干活十分利落，承担了不少工作量。朱元璋十分高兴，当即抽走兵部和工部的人，将人调往其他四部。
其中礼部调入的人最少。
礼部尚书赵瑁虽然被查，但可能是礼部是“清水衙门”，牵扯进的人不多。再加上无论是征召来的元朝旧官吏、地方著名大儒，还是翰林院的学士们，通学问不通庶务的人很多。所以当其他部门缺人的时候，礼部不仅不缺官员，仍旧是一群人排着队等缺。
他们倒是想去其他部门，但无法通过朱元璋设下的“跨部门”考试，又不肯拉下身段去找人学习。
因朱元璋没空举办太多大型典礼，教化的职责又被朱标等人分走，所以礼部的人相比其他人更闲。朱元璋决定五月会试的时候，礼部的人有条不紊地迅速准备妥当。
赵瑁被免官下狱后，礼部尚书由刘三吾接任，此次科举的主考官也是刘三吾。
刘三吾家中世代在元朝为官宦，在士林中声望极高，道德口碑极好，被推举到朱元璋身边当官后，因学识渊博，颇受朱元璋信任。
不过作为传统文人，他有较为轻狂的一面，和朝堂格格不入，多次被吏部弹劾怠职，官场不断沉浮，都被朱元璋保了下来。
他这样不慕名利的一面，让他的声望更加高。
在两广大案之后第一次会试，朱元璋就让其当主考官，可想对他的看重和信任。
当然，朱元璋最信任的肯定不是他。只是他最信任的人都通庶务，有更重要的事要忙碌。刘三吾只通学问，正适合作为主考官。
会试交给刘三吾，殿试的主考官，朱元璋自然让朱标担任。
他心中的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要在进士们面前炫耀自家标儿。
朱元璋却不知道，当他单独召见刘三吾，在刘三吾耳边絮絮叨叨诉说自己的信任和要求后，刘三吾回到家中，在书房呆坐许久。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刘三吾正坐在父兄画像面前，背挺得笔直。
在父兄画像面前，除了刘三吾供奉的香火贡品，还有四个大字。
家仇国恨。
……
“真热闹。”朱标感叹道，“好久没回南京，改变真多。”
刘琏撇头：“呵。”
宋璲和朱同同时用眼睛瞪他。
朱标无奈道：“你还闹别扭？我也不知道我的身份啊，我怎么告诉你？”
刘琏别扭：“你之后不是知道了？难道你信不过我？！”
朱标更无奈：“我怎么能越过我爹做决定？好了好了，下次我去安南带你一起去，你不是说想看看安南的景色吗？”
刘琏抱着手臂，道：“这还差不多。”
宋璲和朱同露出不忍直视的神情。
刘琏，你居然让太子哄你！这什么恃宠而骄啊？
朱同忍不住道：“那我呢？”
哄了一个，其他人也不能忽视，朱标就是端水大师：“都有机会去，轮流去。我这次绝对不抛下你们。”
宋璲和朱同满意道：“谢公子。”
朱标道：“称呼我的字即可，我们扮做考生，可别露馅。”
朱标做请状：“仲珩兄，大同兄，孟藻兄，请。”
宋璲、朱同、刘琏笑着拱手：“伯泽兄，请。”
四人装作至交好友，摇晃着扇子，走下了马车，开始逛街，微服私访。
其实倒也不是装作，他们四人确实是至交好友了。
三千考生在京中滞留了已经两月。礼部要准备一个月才能开启会试，他们还要再滞留一月。
他们得到了朝廷的补贴，可以去官学上课，去印刷厂和书社、公学兼职，与其他考生建立了类似同窗的关系。
之前他们只是同乡聚在一起，现在聚在一起的人已经打破了地域的界限。
带着各地不同口音的官话在茶楼酒肆激烈碰撞，气盛的学子们时不时地和对方文斗，激烈文斗后大部分都会成为朋友。
他们还和官学、国子监的一些学生成为好友。官学和国子监的隔膜，因为他们也有了破冰的迹象。
不破也不行。国子监的学生知道官学的创始人就是太子，心中被老师们塑造了许久的虚假的自傲不由崩塌。
儒家变成儒教之后，读书就变成了“货与帝王家”，皇帝需要什么，科举要考什么，他们就学什么。
太子创办官学，那么官学教授的内容才是皇帝想要文人学习的内容。他们要么自傲地不走仕途，要么就老老实实按照朝廷的规矩来。
如果是王朝建立后，皇帝要建立与以往不同的官学定会遭遇剧烈反对。但谁让官学是先于国子监建立？而且建立的时候，世间人都不知道创办者就是朱元璋的继承人，对其十分轻视呢？
在许多老派文人看来，就算大明建立之后保留了官学，但只要皇帝没有公开偏袒，他们仍旧能够凭借千年的积累压过这个新兴的学派。
结果官学就这么保留了十几年，培养了大量学子，到朱标身份坦白的时候，已经是“积重难返”。
“怎么没见过四位？”朱标等人进入一个茶楼后，大约是他们就算乔装打扮，其气度也卓尔不群，立刻就被正高谈阔论的学子们拉住，热情地与他们打招呼。
朱标笑道：“我四人是京城周边人，听会试延期后就立刻归家继续苦读，近日得到消息才来京城。”
朱标这样的学子不少。会试刚延期的时候，朝堂还未有补贴的政策，所以能返家的学子都已经返家，只有家中较远的学子留在京城等待。
之后朝廷虽然有补贴，但他们也不是什么都不花费，所以仍旧倾向于留在家中。至于去官学和国子监上课，只要能考中，他们自会有机会。若考不中，积极钻营也没用。
好吧，他们就是酸。因为朝廷补贴只登记一次，错过了就不能再申请。
“你错过了在官学上课的机会，一定懊悔了吧？”一个略显轻浮的书生打趣道。
刘琏冷哼道：“等我等金榜题名，自有大儒为我授课。”
那轻浮书生并不生气，笑道：“这倒也是。兄台很自信啊。”
刘琏懒洋洋拱手：“都是从乡试中厮杀出来的举子，没些自信怎敢来京城？”
轻浮书生大笑：“兄台所言极是。在下练子宁，名安。”
见朱标等人疑惑，他身旁一沉稳书生道：“练兄以字行于世。”
世间文人虽然多以字相称，但基本都以名行于世。对外只称自己的字不称名的人，要么有避讳，要么很有个性。
练安练子宁显然是后者。
朱标立刻拱手道：“小生陈炜，字伯泽。”
“炜”是朱文正那个调皮捣蛋的儿子的名字，朱标借用了。
刘琏瞥了朱标一眼：“在下名为刘廌，字孟藻。”
宋璲笑道：“在下宋怿，字仲珩。”
朱同道：“在下朱辰，字大同。”
这三人都借用了自己儿子的名字，称自己为南直隶人。
轻浮书生练子宁为江西人；沉稳书生名为张琳，字青玉，山东人。
朱标看出，练子宁和张琳隐隐为这一群书生之首，就算不是最有学问的人，恐怕也是最会处事的人，立刻融入了其中。
练子宁和张琳向朱标等人介绍了周围学子，朱标从中看到了一个熟人。
熟……学生。
目前籍贯为山东的孔佑，表示很慌。
孔佑，南孔宗主孔希友独子，本来籍贯应该是浙江。在他爹被刺杀后，举家搬到北直隶，并通过朱标，把户籍改到了北京。
宋朝黄河泛滥后，河南、山东等地原本灿烂的文脉，因为连年灾荒而凋零。再加上辽金等国不重儒学，所以南方儒学逐渐更加兴盛。
南孔搬回北方，除了躲灾祸之外，也是希望能重整北方文脉，为衍圣公一脉赎罪。
他们没有回山东，而是去了北直隶，则是因为山东现在需要“去孔家人声望化”。
“孔兄，你也在这？”朱标笑道。
孔佑：“……嗯。”他该怎么称呼？！直接称称呼太子兼老师的字，他不敢！
“怎么？几年不见，生疏了？”朱标逗学生道。
孔佑红着脸，咬着牙道：“不、不，伯……伯泽。”
练子宁好奇：“孔兄，你和伯泽兄认识？”
孔佑支支吾吾：“嗯。”
练子宁立刻把着孔佑肩膀，挤眉弄眼：“怎么感觉你有点怕他？怎么，难道你欠了他的钱？”
“孔”为大姓，孔佑并未说自己家世，练子宁只把孔佑当普通人。
刘琏挑眉：“没欠钱，只是比试时输过。你明白的，我们南直隶人经常去北京游学。”
练子宁惊讶：“孔兄学富五车，居然会输？来来来，我们比一比！”
他不由分说，拉着朱标就往正在比试的“擂台”走。
朱同好奇：“你们比什么？若是诗词歌赋，伯泽可能会输。”
孔佑赶紧回答：“不是不是，就是比经义。”
刘琏耸肩：“啊？那赶紧让伯泽回来。”
张琳好奇：“伯泽也不擅长经义？”
宋朝原本以诗文取士，后认为诗文取的士没什么用处，改为经义取士。
事实证明，经义取士比诗文取士更没用，除了取得只有文采之人，还在只有文采外增添了只读圣贤书的副作用。
洪武元年开科取士后，朱元璋发现所取进士大多不通庶务，便力排众议改了些科举规则，变得更重策论。所以不善经义之人也能中举人。张琳并不惊讶“陈炜”不善经义。
“不是，死记硬背的东西，伯泽和人比是欺负人。”刘琏道，“其实伯泽因为年少，担心殿试上考官会压他名次，所以准备下次再考。若你们中哪个当了状元，又输给了他，岂不是很丢脸面？”
张琳：“？？？”
宋璲扶额：“孟藻，你少说两句！”
朱同也神色大变：“别给伯泽添麻烦！”
然而，两人现在的提醒已经完了。
刘琏给朱标已经引来了极大的仇恨，连沉稳无比的张琳都脸色一沉，往“擂台”走去。
孔佑欲哭无泪，走到刘琏身边小声道：“老师会生气吧？”
刘琏展开折扇，捂着嘴笑道：“我帮伯泽扬名，他生什么气？他生气了又能奈我何？”
宋璲骂道：“你就是欺负伯泽脾气好，不会和你一般计较！”
朱同使劲点头：“就是就是。”
孔佑焦急道：“你们就在这看着？不帮老师？”
刘琏眼皮子一翻：“帮什么？”
孔佑看向最为老成持重的宋璲。
宋璲微笑：“伯泽不会输。”
朱同也笑道：“你忘记你老师过目不忘了吗？和人比经义，是他欺负人。”
看着兴致冲冲的三位先生，孔佑嘴角不住抽动。
他怀疑，虽然此事是刘琏出头，但宋璲和朱同都喜闻乐见。
朱标莫名吸引了许多仇恨，被练子宁拉上“擂台”比经义。
经义，顾名思义就是圣贤书上那些话，用圣贤的言论来解释圣贤的言论。
对普通人而言，这当然不独独考背书。对圣贤书的理解，思维的活跃，以及文采和辩才，都对经义“打擂台”有直接关系。
但对于真&#183;过目不忘博览全书的朱标而言，经义就是“搜索关键词背诵”。
至于文采，朱标不认为自己有多少文采，但只引用圣贤的言论，圣贤的文采就是他的文采；而辩才……
朱标不承认自己有辩才。
朱标虽没想过打击这些学子，但也不可能主动认输。
再加上刘琏不断拱火，以及宋璲和朱同也在使劲加柴，朱标发现，自己如果藏拙，恐怕会引起公愤，于是只好打起精神应付。
于是，现场的人遭到了降维打击。
朱标：“圣贤没说过。”
朱标：“现编典故是不对的。”
朱标：“要不现场翻书看有没有这句话？”
朱标：“这句话不是这么说的。”
朱标：“年份记错了。”
朱标：“不是这个场景。”
朱标：“孔圣人很累了，不要再给老人家加事。”
朱标：“孟子和荀子都能记混，他们会在梦中揍你的！！！”……
孔佑眼神逐渐呆滞。
这一幕，他很熟悉，太熟悉，熟悉得已经开始痛了！
刘琏扇着扇子道：“伯泽进入教导状态了。他就是当老师当多了，都不会和人文斗了。”
宋璲强忍着笑道：“有伯泽提醒他们，这一个月他们或许会压住浮躁，好好看书。”
朱同不悦道：“引经据典错漏百出，来考什么会试？！”
孔佑想捂脸了。
别骂了别骂了，已经想钻地缝里去了。
被朱标辩驳后就翻书，翻完书哑口无言的练子宁支支吾吾道：“我们这两月一直在官学学习庶务，经义确实荒废了不少。佑之，你在官学庶务课业也名列前茅，快来和伯泽比比策论。”
孔佑使劲后退：“不比不比，我没赢过！”
练子宁东张西望：“赶紧来个人啊！你们真想被下一届进士比下去，被人说我们这届进士都不行吗！”
朱标哭笑不得：“子宁兄，你别拱火了行不行！”
刘琏用扇子遮住笑容插嘴道：“这怎么是拱火，是实话。”
朱标转头骂道：“都是你惹的祸！等会儿和你算账！子宁兄，我可以下去了吗？”
练子宁书本往怀里一塞，跳到朱标背上挂着：“不行不行，不准走！你们赶紧请救兵！”
学子们嘻嘻哈哈往“擂台”上挤，把朱标团团围住。许多人往外跑，呼朋唤友来和朱标文斗。
朱标被这群人挤得衣襟都歪了。
孔佑大惊失色，赶紧上去解救老师。
宋濂和朱同也去救人，只有刘琏还在那里扇扇子。
刘基从楼上探头，咬牙切齿低声骂道：“等回家，看我不揍死这竖子！”
施耳好奇：“谁是你儿子？”
刘基道：“人群外摇扇子的那个！”
施耳忍俊不禁：“他这么坑太子，不怕被责罚？”
朱标等人引发骚动的时候，刘基、施耳就发现了。
虽听不太清下面说什么，但只要一观察，就知道一直在拱火的人绝对是那个现在正在人群外摇扇子的人。
刘基骂道：“竖子就是欺标儿心善！”
施耳哈哈大笑。
罗本看着楼下，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那位幼年时就能与文人辩论不落败的孩童，长大后更加出色了。想当年，他还担心朱标过于懒散，浪费了大好天赋。
“你不去帮忙？不怕太子出事？”施耳笑完后，问道。
刘基摇头：“标儿可是能和王保保斗将的悍勇小将，这些人加起来都打不过他。何况难道你们以为他没有护卫？”
刘基对着楼下一处一指，本想指向暗中保护朱标的人，结果指出了一个躲在柱子后面探头探脑的主公。
他脸色一黑，赶紧把手指收回来。
主公你今日不是很忙吗？！怎么有空出来闲逛！！
“嗯？那就是护卫？”虽然刘基手指收回很快，施耳眼神好，还是看到了，“感觉贼眉鼠眼，不怎么可靠？”
刘基呼吸一滞。他又被施耳侮辱了！！
主辱臣死，他迟早被主公气死！！
“他是一位很厉害的老将，只是不擅长做护卫。”刘基努力为“贼眉鼠目”的主公辩解。
施耳指着楼下道：“这个人也是太子护卫？他似乎也不擅长当护卫。”
刘基往楼下一看。朱文正试图往朱标处冲，陈英和李文忠死死拽住他胳膊不让他冲。
刘基用茶杯遮住抽搐的嘴角：“嗯。他也不擅长。”
主公这一家子，除了标儿和马皇后之外，还有靠谱的人吗！
罗本眼皮子颤抖了一下，对施耳耳语了一番。
虽已经过去了近十年，朱元璋等人的相貌差距并不大。罗本记忆力很好，出使时见过的朱元璋等人，至今印象深刻。
听了罗本耳语后，施耳先倒吸了一口气，然后看着刘基苦笑不已。
刘基撇头：“别问我，我不认识这么丢脸的人。”
施耳本想嘲笑刘基，但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刘基显然和主公私交非常好，才会露出这种嫌弃的语气。
这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事。
“不下去？”施耳问道。
刘基：“呵，不去，丢人。”
施耳心里忍不住泛起酸意。罗本也神色黯淡。
刘基见两人模样，心中叹了口气，道：“要不要下去？我为你们介绍。”
施耳犹豫。他虽不想出仕，但有很多话想问朱元璋。
刘基起身，不等施耳回答，径直下楼。
施耳叹了口气，被罗本搀扶着，起身跟上。
当他们下楼的时候，朱标已经被一群学子推挤着往官学走。
想来挑战朱标的学子太多，这个茶楼塞不下。在几位好心官学学生的建议下，他们准备去官学打擂台。
“放心！我帮你们借场地！我们的老师都很好说话！”官学学生们把自己胸脯拍得啪嗒响。
朱标横着眼看向前来凑热闹的官学学生，拳头硬了。
看热闹是吧？很有趣是吧？作业太少考试太简单是吧？！
你们完了。
“我去国子监叫人来！他们一定也很感兴趣！”国子监的学生也兴奋不已。
朱标深呼吸。
你等着，明日太子就要莅临国子监，为你们加作业！
“哈哈哈哈，伯泽，你成为众矢之的了！”刘琏捧腹大笑。
朱标：“……”
等我登基，第一个砍了你这个卖主公的奸臣！
学子们形成的洪流热热闹闹离开，因为朱标这个“公敌”，各地应考生和官学、国子监学生都短暂的联合起来，看上去仿佛融为了一体。
朱元璋摸着脑袋，唏嘘道：“说好的官学学生和国子监学生不和呢？”
朱文正揉了揉被两个兄弟抓疼的胳膊：“他们还说南北文人不和呢。”
“官学和国子监的确有隔膜，南北文人因元朝官场歧视南人的政策也确实积累了矛盾。”叶铮笑道，“不过标儿很神奇，或许这些矛盾在他面前都会消融。主公，你看，谁来了？”
朱元璋顺着叶铮的视线看去，然后转身就走：“我没看见。”
刘基跨着大步追上：“哈？没看见？”
朱元璋越走越快：“没看见没看见。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官学看热闹！”
刘基把扇子往腰间一塞，把袍子角一提，拔腿就追：“你很闲吗！！！赶紧回去！！！”
朱元璋使劲跑：“我不！我要去看热闹！”
朱文正把手掌横着举到眉上，吹了声口哨。
李文忠和陈英都露出了疲惫的神色。义父，你还记得你是皇帝吗？
叶铮失笑，向目瞪口呆的施耳和罗本拱手：“在下叶子正，久仰。”
施耳和罗本木木地拱手回礼。
刘伯温/师叔，你在干什么？！

第243章
在施耳和罗本震撼的目光中，叶铮和他们聊了起来。
至于刘基，已经追着朱元璋绕着马车跑了好几圈，然后气喘吁吁扶着老腰老腿用眼睛狠狠瞪朱元璋。
朱元璋叉腰大笑。
朱文正催促：“义父，你还去不去看标儿打擂台了？”
朱元璋立刻收起笑容，连忙往马车上跳，并豪爽地对施耳和罗本招手：“去，这就去！你们也一起来？”
叶铮笑道：“一起去吧。现在已经改朝换代，就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以前有再多的矛盾，也该向前看了。”
施耳叹了口气，被沉默着的罗本扶上了马车。
朱元璋的马车非常宽大，但毕竟不能把皇帝坐的马车拉出来，等刘基也上马车后，朱文正等人就坐不下了。
这三人挤在马屁股后面当车夫，一边赶车一边嫌弃对方个头太大太挤，连陈英都忍不住骂了粗口——他差点被朱文正和李文忠连手挤下了马车，这两人不仅没有丝毫歉意，还哈哈大笑。
施耳若是以前看到这一幕，定会皱眉头，认为这三人粗俗不堪。
现在，他心中居然也生出些唏嘘和羡慕。
他想起曾经主公对待他的兄弟们也是这个态度，后来就渐渐生分了。
大明都建立好几年，这三个人的身份地位也有了明显差距，但感情看上去还是一如既往亲密，爵位最低的滇南侯能把燕王和曹国公骂得点头哈腰赔笑脸。
“怎么样，我儿子厉害吧？”朱元璋一路上就光顾着和曾经的敌人吹自己的儿子了。
施耳叹气：“厉害。”
朱元璋大笑：“哈哈哈，我和我儿子定能保百姓百年安康！休养生息一百年，百姓过上两三代的好日子，我这大明就建立得够本了！”
什么够本不够本，乱七八糟……刘基腹诽，但为了在外人面前给主公面子，忍住没说话。
施耳来到南京之后，一直和刘基唇枪舌剑。见到朱元璋后，他却收起了自己言语上的棱角，显得特别平和，对朱元璋的炫耀多有赞赏。
刘基立刻警觉。这老匹夫葫芦里卖什么药？
“听标儿说，老先生要写个那什么……对，。老先生写完，给标儿留几本，他想第一个看。如果你能把手稿给他就更好了，他一定免费帮你印。”朱标曾经在朱元璋面前感慨过一次手稿，朱元璋把这件事记在心中，立刻不客气向施耳讨要。
施耳平静道：“陛下不担心我在书中乱写？”
朱元璋笑道：“乱写的人还少吗？含沙射影骂我的人数不胜数，只要不像之前骂常丫头那样公开骂，我懒得管，想管也管不完。何况我相信以先生的品行，不会乱写。”
施耳虽然语气平静，言语则逐渐激烈：“那不乱写，照实写呢？陛下你也不担心？”
“照实写，写朕是个暴君吗？”朱元璋仍旧笑道，“史书上会如实记录我的言行，暴君就暴君吧，我无愧于心。”
朱元璋看向窗外：“标儿说先生要写咱们这些普通老百姓上山当贼寇的书，我很感兴趣。刘基，你可以把你珍藏手抄本给施老先生，或许他用得上。”
刘基道：“我本就有此意，也和陛下你说过，陛下你还答应了。”
朱元璋愣住：“啊？有吗？”
刘基：“……”
刚还很英明的朱元璋开始挠头，向看戏的叶铮道：“我有吗？”
叶峥微笑道：“臣不清楚。”
朱元璋理直气壮道：“看，刘伯温，叶子正都说不知道，我肯定没说过！”
刘基忍耐着暴躁的小脾气：“我私下和陛下说的，他怎么会知道？！”
朱元璋更加理直气壮：“有人证物证吗？没有就是我没说过。”
朱文正竖着耳朵听车厢里的动静，忍不住从前面探头进来：“我说义父，你和刘先生争论这个有什么意义？你们为什么要争论？”
“去去去，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朱元璋按着朱文正的头顶，把朱文正的头推出了车厢。
施耳苍老的脸皮抽了抽。小孩子？不惑之年的孩子吗？
看朱元璋如此对朱文正，施耳居然有点犯恶心。
刘基还是没忍住，和朱元璋吵了起来。
一中年一老头吵吵闹闹了一路，听得朱文正又探头一次，嫌弃他义父吵到了他耳朵，他们才来到官学。
因为刘基将“文斗”的地点放在了南京官学，南京官学中上擂台辩论已经成了一种时尚，所以搭建擂台的速度非常快。
官学教学气氛较为活泼，老师们见有乐子看，当即停了一天课，让学生们都来观摩，认真倾听并写出一千字以上感想。
学生们脸上的兴奋神情立刻消失了。
国子监的先生们也好奇地过来围观，听了官学老师们的话之后，也立刻给国子监的学生们加了作业。
国子监的学生们：“……”为什么也是一千字？以前先生从不规定字数啊！
朱元璋给自己放假，朱升、季仁寿两位老先生当然来官学逛逛，就像是现代许多大学的退休老教授一样。
他们俩看着那个脸色有点黄黑，贴着滑稽八字胡的“陈炜”，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是标儿吧？”
“是标儿。”
“标儿不是爱出风头的人啊？”
“看见那个笑得一年阴险，和刘伯温那老小子一个模样的小子吗？”
“哦，刘琏啊，肯定是他怂恿的。”
“你儿子不阻止？”
“宋璲都阻止不了，我儿子奉行的是中庸之道，不会主动反对。”
“你管这个叫中庸？”
季仁寿和朱升对视一眼，然后让人换了一杯温热的茶，捧着杯子乐呵呵看着满脸苦相的标儿被人架到了擂台上。
哪家长辈不喜欢看自己最疼爱最看重的晚辈“表演才艺”“惊艳四座”呢？
朱标看着擂台下乌压压的学子们，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其实他这次出来微服私访是有正事，不应该打草惊蛇。但他为了不打草惊蛇，没和刘琏、宋璲、朱同事先沟通，所以闹得如此大，只能打草惊蛇了。
罢了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来战！
朱标整理了一下被学子们推攘歪的衣衫发髻，露出了倨傲的笑容。
看到这群青春洋溢的学子，朱标心中难得涌出了一股只属于青少年的热血。
“啊，你们在这？挤一个挤一个。”朱元璋匆匆赶到，带着心里还在骂骂咧咧的刘基朝朱升等人走来。
宋濂等人很快也听到了风声，急匆匆赶来。
不一忽儿，徐达和汤和也拉着醉醺醺的周德兴来了。朱元璋破口大骂，这三个家伙喝酒不叫他。
徐达辩解：“你这么忙，我们喝酒怎么叫你？”
汤和：“就是就是。”
周德兴：“嗝。”
朱元璋骂道：“我这么忙，你们却在喝酒，不是更该骂！等着，你们完了！等着被削俸禄吧！”
徐达和汤和：“……”娘的，今日是休沐，我喝个酒怎么了？老大自己心里不平衡，公报私仇！
周德兴：“嗝！”
在人群中的朱桢正疑惑地看着擂台上，觉得擂台上被簇拥着的人有点眼熟，然后又听到了熟悉的骂声。
他惊讶地看向一个位置隐蔽、但视野良好的角落。
“六皇子，出什么事了吗？你的脸色很难看。”他的小跟班立刻道。
朱桢僵硬地把脖子转回来：“不，没什么……就是这文斗规模太大，吓到了，吓到了，哈、哈哈。”
哎哟我的母后母妃啊，台子上那个扮丑的人就是大哥吧？肯定是大哥吧！
朱桢心里的小人使劲捂着脸，放声尖叫。
一人对三千学子？好厉害！好可怕！
不愧是我的太子大哥。朱桢突然冷静。
擂台上，朱标开始了文斗。
他们采取轮番提问的方式，对方提问，朱标回答；朱标回答结束，朱标提问，对方回答。问题局限于国子监和官学的官方教材。每次回答有半刻钟的准备时间，一旦谁回答不上来或者回答错误，立刻淘汰。
朱标一人对三千显然不现实，一人一句话就能耗费太多时间。
于是赶考举子、官学学生和国子监学子联合起来，赶考举子推荐三十人，官学学生和国子监学子各推举十人，凑够五十人的阵容直接和朱标打擂台，剩下的人按照乡试成绩和官学、国子监成绩排行，组成“谋士组”“翻书组”和“气氛小组”。
朱标心道，如果这是网游文，他们是把自己当服务器bss刷了吧？
朱标是官学的名誉校长和总校长，南京北京的官学都各自有一个分校校长分管行政。
南京官学校长原本是季仁寿，季仁寿退下来后，由曾经跟随过朱标、后来拜季仁寿为师的陈家族亲陈桐担任。
陈桐认为这文斗对陈炜不公平，本想制止，被季仁寿拦了下来。
陈桐以为自己了解到了老校长的意图：“陈炜过于年少气盛，居然挑衅这么多人，该给他一点挫折？”
季仁寿瞥了他一眼：“连你家公子都认不出来？”
陈桐从怀里掏出朱标送给他的用水晶研墨而成的近视眼镜戴上，仔细一看，倒吸一口气。
“学子们太过气盛浮躁，为了让他们在五月的会试中取得良好成绩，大公子用心良苦啊！”陈桐一脸敬佩，感动万分，“大公子百忙之中抽空关心学子，这胸襟，不愧是开宗立派的一代大儒！”
施耳早就听说南京官学校长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为人谦和又爽朗，是德才兼备的后起之秀。今日他随刘基来南京官学，存着拜访陈桐并取材的心思。
现在他不想了。
不对，现在他文思如泉涌了。
陈桐这拍马溜须的本事，很值得成为他笔下一个重要配角！
更可怕的是，陈桐狂热的表情，或许他不认为自己是在拍马溜须，而是认真这么说。
施耳好奇地看向台上，想看看大明的太子在众多学子围剿中能坚持多长时间。
就算朱标确实渊博，但人的精力有限。被这么多人围剿，朱标一个失误，就会落败。
“贯中，你说他能坚持多久？”施耳问道。
罗本道：“他和这些人，如皓月……如炽阳与萤辉。腐萤之辉，岂能与天心之炽阳相争。”
施耳眉间耸动：“你对……评价很高。”
朱元璋给了罗本一个赞赏的眼神。
“你这弟子真狂妄，大明最优秀的学子，在你弟子眼中，只是腐萤。”刘基嗤笑，“像你。”
施耳道：“腐萤尚有光辉，已经超越云落大众远矣，这是夸赞。”
刘基道：“颠倒黑白的本事，基不如你。”
朱元璋打圆场：“好了好了，安静听标儿文斗，别嚷嚷。”
施耳和刘基嫌弃地弹弹衣袖，正襟危坐，不和对方计较。
刘琏端了把椅子上来让朱标坐好，宋璲和朱同搬来桌子，给朱标上茶润喉咙。
文斗开始，双方辩友陷入紧张焦灼的气氛。
朱标被动接招，先回答了对方从书本角落里找出来一个生僻提问后，问道：“按照大明百姓人均口粮，辽东府一家五口需要种多少亩地才能保证缴纳赋税后还能有维持到第二年丰收的余粮？”
面前学子微愣。
朱标道：“这个提问涉及到了辽东土地封冻期、粮食平均亩产量、辽东赋税、百姓平均口粮四个知识点。只要知道这四个知识点，就能推算出结论。这道题应该很简单，给你们半刻钟的时间足以算出。”
朱标在纸上写下一组数字，交给了主动上前担任评委的陈桐：“正确答案我已经写好了。”
练子宁傻眼：“这、这不算书本中的知识吧？”
陈桐立刻道：“算，怎么不算？这些知识点都写在课本里，只要知道具体数字，简单的加减乘除，立刻就能算出来。你们将几个典故拼凑在一起，不比这个难？”
练子宁硬着头皮道：“也是……”
他看向官学学生：“快快！你们肯定知道！”
官学学生：“好好好，我们想一想，好像今年最新的财报确实……啊啊啊，我记不得具体数字了！谁有今年的财报？！”
他们身后的人哗啦啦翻书。
在最后关头，他们踩点得到了正确答案，与朱标给出的纸条上的数字一致，松了一口气。
之后朱标与他们你来我往，从赋税到律令，从捕盗到倭寇，从草原问题到南洋问题，半个时辰内，就让学子一方折损了十个人。
朱标抿着茶水，非常满意。
一个小时才灭掉对方十个人，这群人，不错。
刘三吾曾任国子监祭酒，虽曾怠职被弹劾，很快就官复原职。
发生这么大的事，他虽然忙于准备会试，也来看了一眼。
刘三吾原本是不喜欢这“文斗”的，认为太过浮躁，不符合程朱理学中庸之道，最后被刘基以程朱理学的掌门人都曾经和人文斗给“说服”，不再制止学生文斗。
不过他仍旧不喜这过于嘈杂的场面。
读书人应该是安静儒雅的，怎么能和市井小民一样争得面红耳赤？
“台上的是谁？”刘三吾看到一个没有面红耳赤的人。
下官道：“据说是下一届才会来赶考的举子陈炜，南直隶人。”
刘三吾疑惑。南直隶出了这样一个才子，他怎么没听说过？
刘三吾和朱标接触并不多，对朱标的脸没有印象。朱标又故意扮丑，他没认出朱标来。
不过刘三吾得知季仁寿、朱升在场，去季仁寿、朱升身边后，立刻就猜出擂台上人的身份。
朱标曾用假名陈标，陈炜也可能是朱标的假名。
除了太子朱标，不会有人能让忙于朝政的皇帝提前出宫占好位置围观。
刘三吾没有揭穿皇帝的身份，坐在朱升和季仁寿身旁，看向不认识的施耳和罗本。因刘三吾轻视官学，对官学众多教职员工并不在意，他以为施耳和罗本是南京官学的人，没有过多投入注意力。
“公子是否太锋芒毕露？”刘三吾在朱元璋面前心直口快，哪怕知道朱元璋溺爱太子，也直言敢谏。
朱元璋没生气，笑呵呵道：“这个你得怪刘琏。是刘琏那小子把他推了出去，挑衅众人，架得他下不了台。明年你可以写个折子弹劾刘琏，我也觉得他需要被关几天反思反思。”
刘基立刻拱手替竖子道歉：“犬子狂妄，无德无能，理应责罚。”
刘三吾没打算放过朱标：“但公子不该同意。他可以找借口离开。”
“你没看到当时那场面，我儿是被一群人架走的。”朱元璋得意洋洋，“他就算当场装病，或者寻人找借口把他叫走，但这就打乱他的计划了。”
刘三吾疑惑：“计划？太子有何计划？”
朱元璋道：“不知道。”
别说刘三吾，没听过朱标有计划的几人都露出了无语的神情。
刘基讥讽道：“你知道什么？”
朱元璋坦然道：“我儿倒是想告诉我，但我懒得听。等一切揭露后才知道多惊喜？提前知道了多累？我忙于公务，少操点心多好？反正他自己能行。”
见朱元璋如此瘫软，了解朱元璋和朱标的几人居然半晌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刘三吾非常想说反驳的话，但他见其他人都接受了这件事，只好把郁闷按了下来，反复思索这位智多近妖的太子，又要做什么祸害人的事。
待刘三吾到来时，朱标淘汰人的速度加快了。
正如施耳之前所想，学问跟得上，精力恐怕跟不上，一点失误就是失败。
朱标这边，任何关于书本知识的提问都信手拈来，丝毫不累；他们偶尔出一些题，在朱标看来也简单无比。
这又不是在女子科学院。要是他们能出一套函数，朱标估计要算上好几分钟。顶多五位数的加减乘除，你们瞧不起谁呢？
但朱标的提问，即便他们可以翻书，群策群力，但这其中消耗的精力可不容小视。
让他们精神消耗更快的是，他们这边有一个后勤小组不断翻书支援，朱标从头至尾都没拿起过书本。
这也让头脑发热的他们突然意识到，这个文斗有多么不公平。
就算双方都能翻书，“陈炜”一个人翻书的效率能比得过他们？这是真正的以一敌众，输赢都很丢脸。
何况，他们的人已经被淘汰了一半。
朱标见好就收：“我也累了，今日到此为止，就算平局如何？”
别说自视甚高的练子宁，就连平时较为老好人的张琳双目都有些赤红，就像是赌红了眼。
“不行。你和我们这么多人平局，与我们输掉文斗有区别吗？”练子宁咬牙切齿道，“我们不是输不起！”
朱标摇头：“你们要参加会试，现在被影响了心情，会试怎么办？不要本末倒置。”
被强迫推举为对方辩友一员的孔佑欲哭无泪：“陈公子，你不觉得现在已经晚了吗？”
朱标立刻道：“我可没错！我是被逼的！我什么都没说！都是刘孟藻那个混蛋胡扯！”
刘琏用折扇掩面笑道：“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回去一定甘愿受罚。不过我也没想到他们会把你架到官学来。若是在茶楼就握手言和，不就什么事都没了？还是太年轻气盛啊。”
宋璲苦笑：“少说几句。你还嫌弃现在事不够大吗？”
朱同往自家父亲那里瞥了一眼，预感今天自己戒尺和跪祠堂少不了。
“不行，一定要继续！”其他辩友也开始嚷嚷，“要输就输个痛快，不需要你怜惜！”
“对！我就不信了，再来！”
“如果我输了，我就拜你为师！”
陈桐立刻板着脸道：“成何体统！拜师之礼岂能如此儿戏！”
“校长我错了。”昏头的人麻利认错。
陈桐冷哼一声，转身看向朱标，语气立刻变得慈祥：“可累了？要累了，就结束，不用顾忌他们。”
朱标摇头：“他们如此有志气，连会试都不顾了，那就继续。不过我先洗个脸清醒清醒。”
刘琏放下折扇，惊讶道：“不是吧？为什么？”太子要暴露身份？！
朱标无奈道：“如果以下届赶考举子的身份，真的会影响他们会试信心。刘琏，给我打水！别胡闹！”
刘琏失望道：“好吧好吧，你就是心软。我看影响也没关系，我可是被你打击了十几年。”
朱标哭笑不得：“那能一样？”
练子宁疑惑：“伯泽兄，你这是何意？”
张琳若有所思。孔佑装作若有所思。
刘琏打来水，帮朱标洗干净脸上油彩，扯掉八字胡。朱同从突然冒出来的护卫手中接过朱色蟠龙外袍，和宋璲一起替朱标披上。
朱标疑惑：“你们怎么还带着这个？”
宋璲道：“燕王塞给我的，说是陛下的命令，让太子殿下你遇到宵小挡路，随时可以显露身份。”
朱标：“……我爹绝对是微服私访的话本看太多。”
他们四人聊天时，现场喧哗声就像是被什么神秘的力量抹掉一样，突然消失。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先“扑通”很重一声跪下，然后学子们都慌慌张张，就像是被狂风吹倒的稻麦田一样，一片一片跪伏在地。
他们身体因惊恐和惊喜而微微颤抖，嘴唇抖动，半晌想不出行礼的话。
“都平身。既然决定和我文斗到底，无论我是什么身份，你们都不会畏惧，对吗？”披着朱色外袍的朱标靠着椅背，轻声笑道。
练子宁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但他和身边的张琳都十分努力地爬了起来，对朱标作揖。
“请、请太子赐教！”
孔佑抬头看了一眼两位同榜，心中不由升起一股不服气。
他也起身：“请太子殿下赐教！”
有了领头人，学子们纷纷起身，虽神情都非常惶恐，但都努力让自己发出了声音。
“请……请太子殿下赐教！！”
朱标微微颔首：“来，继续。”
学子们激动万分。
刚说错话输了就要拜太子为师的官学学子心里痛苦极了。如果我刚才没认错，是不是顺着话在文斗失败后拜夫子为师？！
他的同窗都用眼神鄙视他，想屁吃！
……
“这……”刘三吾瞠目结舌。
朱元璋爽朗笑道：“我就说，标儿一定有办法解决此事。”
季仁寿捋着胡须道：“会考延期，赴考学子很是浮躁，有些人甚至荒废了学问，正好被太子点醒。”
朱升叹息：“太子显露身份，赴考学子心中不仅挫败感消失，想要更加努力备考的心情也会更浓厚吧。”
宋濂道：“不仅如此。诸公看，因这场文斗，考生们的地域纷争、官学和国子监学子的纷争，是不是短暂消弭了？”
刘琏笑道：“太子将自己树立成他们共同的……敌人？”
叶铮纠正：“是榜样。”
朱元璋频频点头，然后对刘三吾道：“这一届学子不错。刘尚书，这次会考，你可以提前放心了。”
刘三吾脸色煞白。

第244章
朱元璋看到了刘三吾的神色，略有所思。
不过很快他就被周围喝彩声吸引，连忙看向擂台。原来他的好标儿又赶了一个人下台。
朱元璋立刻攥紧拳头叫好，如果是看戏，他肯定都从荷包里掏出铜币撒上台子打赏了。
刘三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惊慌地打量了一下同僚。
同僚们的视线都在擂台上，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松了口气，硬着头皮继续陪着皇帝看“戏”。
朱标显露身份后，对方辩友的精神头更足了。
现在已经无关输赢。如果他们能给太子留下印象，之后岂不是青云直上？
学子们无论是为了理想，还是为了利益，这都是野心。这些野心，都需要青云直上来实现。
朱标很欣赏他们充满着野心的脸庞，所以绝对不会客气。
当夕阳西斜的时候，留在最后的孔佑也败下阵来。学子这一方全军覆没。
最后孔佑的脑袋已经一阵一阵抽疼，连他身后的学子都劝他直接认输。他仍旧多坚持了一刻钟，才倒在了一道生僻的律令题上。
朱标很满意，看来孔佑在自己去安南之后，有好好完成功课。
孔佑看着朱标满意的神色，眼泪差点流出来。
被老师认可，头再疼也值了！
朱标想了想，对宋璲耳语了一番，宋璲宣布，官学和国子监的学子明日午饭免费，三千学子多发一日补贴，都由太子私人补贴。
学子们犹豫了一下，推荐练子宁和孔佑为代表，想推掉这个赏赐。
他们滞留在京中，本就由朝廷补贴。
这次他们不识太子真面目，硬拉着太子文斗，还是几千人对太子一人，怎么好意思拿太子的赏赐？加重朝廷负担？
为了给太子留下好印象，他们也得推辞啊。
朱标揉了揉说了一天话有些不舒服的嗓子，声音略带沙哑道：“你们就当这不是太子赏的，是豪商陈标赏的。我大明第一豪商，还差这点钱？”
练子宁知道自己不该笑，但忍俊不禁。
他心中有些遗憾。如果面前这位不是太子，他一定能与其成为挚友。这性格，真是太对他的胃口了。
太子说到这份上，学子们只好开开心心地领了大明第一豪商太子殿下的情。
做完这些事后，朱标往擂台下一看，毫不意外看到了自家爹娘和弟弟。
马秀英得到消息之后匆匆从宫里赶来，弟弟们也迅速从六部赶来，凑上了最后的热闹。
朱标叹了口气，在突然出现的侍卫的护送下，上了一架豪华的马车。
一上马车，他整个人就瘫软了：“好累……咳。”
马车上只有朱元璋和马秀英，几个弟弟都被赶到了另一辆马车上。他们一边支撑着瘫倒的朱标，一边给朱标喂润喉的梨汤。
马秀英心疼道：“能不累吗？你何苦这样？”
朱元璋看够了热闹，忘记自己把巴掌都拍红了，严肃道：“你应该找个借口拒绝。”
朱标喝了梨汤后，喉咙舒适了不少。
他笑道：“我也是年轻人，也有热血上头的时候。欺负人真快乐！”
马秀英气得拧了一下朱元璋的胳膊：“顽皮！”
朱元璋：“嗷！你拧我干什么？！”
马秀英瞪了朱元璋一眼，朱元璋脖子一缩，不敢再说话。
行行行，你舍不得拧儿子，就折腾我。
朱标打了个哈欠：“困。”
马秀英把朱元璋赶到马车另一边坐着，让朱标躺在她的腿上小憩。
朱元璋也没闲着，用从刘基那里抢来的折扇，不断给朱标扇扇子。
朱元璋有很多话要和朱标说，不过明日说也不迟，现在还是让儿子休息会儿吧。
朱标很快就睡着。朱元璋看着儿子的睡颜，小声道：“秀英，咱们的标儿真耀眼！”
马秀英不由失笑：“他居然也有上头的时候。这时候倒看出，标儿还是个孩子啊。”
朱元璋使劲点头。
标儿太成熟太冷静了，朱元璋总是遗憾，为什么儿子不弄点什么问题来让他解决，让他怪寂寞。
今日虽算不上问题，但看着标儿孩子气的一面，朱元璋满足极了。
“秀英，那袍子是我让朱文正送给宋璲带着的。”朱元璋又道，“微服私访，就是披上袍子这一刻不能丢！”
马秀英捂着嘴，怕自己的笑声吵醒儿子：“确实。”
老夫妻俩回味着儿子在擂台上意气风发文斗的情形，都不断傻乐。
朱标曾说过宫里住着不舒服。现在已经成为太子产业的南京陈家早就打扫妥当，朱元璋和马秀英夫妻俩没把朱标带回宫，而是带去了朱标最喜欢的温泉别庄休息。四月的天气虽然已经转暖，泡温泉仍旧很舒服。
朱元璋通知群臣，他也搬到别庄办公，待大朝会再回宫。
历朝皇帝全年都有大半时间在别宫办公。朱元璋比较坐得住，除了去北京的时候，基本都待在皇宫里埋头苦干。他终于肯享受了，一直催促他享受的大臣们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他们一直以为朱皇帝会被荣华富贵迷了眼，所以苦苦劝说朱皇帝享受。哪知道朱皇帝还有个身份是朱豪商，早就在富贵乡中享受过一番了。
朱标睡醒之后，泡完温泉，草草吃了些东西，继续睡，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舒舒服服起床。
他又泡了一次温泉，吃了些好消化的清淡的食物，摸一摸嗓子，已经不疼了。
朱标乱唱了一曲小调，满意地点头。他的声音也不哑了。
“标儿，你鬼叫什么？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朱文正从树上跳下来，吓了朱标一跳。
朱标看看树，又看看朱文正，无语道：“正哥，你还真喜欢这棵树。”
从他还小的时候，朱文正就爱在这棵树上睡午觉，也不怕摔下来。这棵树真是承受了太多。
朱文正拍了拍树干道：“真怀念。你还没说你鬼叫什么呢。”
朱标道：“没鬼叫，就试试嗓子。”
朱文正道：“四叔说，你醒来就去找他，他有事说。要不你再睡一会儿？”
朱标不明白朱文正这前后句之间的逻辑联系是什么，为什么自家爹叫自己过去，正哥让自己再睡一会儿。
不过这么多年的相处，朱标已经习惯无视朱文正前后逻辑不搭的话，只抓他话语中的重点：“爹在哪？”
朱文正拍了拍朱标的肩膀，带朱标往一处别院走。
他一边走，一边道：“你这么积极干什么？昨天累了一天，今天好好休息。我看他神情也不是很急。”
朱标“嗯嗯嗯”敷衍。
他走到朱元璋住的院子时，朱元璋正在庭院里和徐达打架，地上还躺着汤和与周德兴。
朱标满头雾水：“这是怎么了？”
陈英深呼吸了几下，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和：“不知道。”
李文忠道：“就……突然打起来了，标儿，你去问问？”
他和陈英莫名其妙看着朱元璋和三个老兄弟打起来，是不敢问也不敢劝，只能带着御医在一旁傻站着。
朱标刚上前一步，朱元璋就一拳头揍到徐达眼窝子上，徐达也倒下了。朱元璋得意大笑。
朱标赶紧让御医给徐达敷眼睛，疑惑道：“爹，徐叔叔哪里惹你了？”
朱元璋指着徐达道：“他们仨在我忙碌的时候偷懒，在外面喝得烂醉，我揍他们是偏袒他们，否则他们该去牢里醒酒！”
朱标更疑惑了。周叔叔就罢了，可能真的会做出这种事。但徐叔叔在工作上向来恪尽职守，谨小慎微；汤叔叔现在也改了喝酒误事的毛病，做事也很稳妥。他们两人都不像是会在自家爹忙碌的时候翘班喝酒的人啊。
徐达捂着眼睛，告状道：“你别听老大胡说！我们仨就是在休沐日喝酒没叫他，他小心眼！”
朱元璋骂道：“屁！我都没休沐，你们有个屁的休沐日！”
朱标一个头两个大。他明白了，又是长辈之间亲切友好的拳脚交流，就像是他几个弟弟一样。
只是爹，你们的年纪也大了，还这么乱来，我怕你们闪了腰啊！
在不和理性和逻辑的事上，朱标已经习惯直接忽视，直接抓重点，让人给叔叔们治疗淤青，然后把自家爹哄开心。
朱元璋昨日说要给徐达等人好看，他今日就做到了，真&#183;金口玉言，舒坦极了。
敷了药换了身干净衣服后，徐达三人吃着朱标从南方水果做成的果脯。那模样，哪有半点之前坐在地上哀嚎的凄惨。
朱标腹诽，三位叔叔的演技越发精湛了。但这瞬间切换的演技，他真不知道该吐槽是认真还是敷衍。
看，他爹又有生气的迹象。
朱标赶紧让人把自己好不容易用土法烤炉做出来的果脯小饼干端上来，哄爹开心。
这些果脯小饼干本来是给进入六部的弟弟们的慰问品，现在先给爹吃吧。
朱标的弟弟们本来想和大哥分享看到大哥文斗的兴奋，结果一大早就被朱元璋赶出了门，继续去六部干活，小小年纪就有了社畜的苦。
见朱标再次把朱元璋哄住，徐达等人隐晦地交换眼神。
看，只要标儿在，老大就是纸老虎，不怕！
“爹，你叫我来，有什么事吗？”朱标等朱元璋吃完一碟子小饼干后，才问道。
总不能他爹是让他来看叔叔们被揍吧？
“哦，昨日我见刘三吾的神色有些不对。”朱元璋灌了一杯水，满意地揉了揉肚子，“你不是说你昨日出宫有什么计划吗？我想问问你，是不是和刘三吾有关。”
朱标神色一黯，见周围人皱眉后，立刻勉强打趣道：“昨日爹你还说不想听，要惊喜。今日怎么就变卦了？”
朱元璋道：“我怕不是惊喜，是惊吓。”
徐达停止和汤和、周德兴挤眉弄眼，恢复在人前的严肃：“刘三吾怎么了？难道他和之前两广大案有关，是漏网之鱼，想要在会试上做什么手脚？”
汤和与周德兴的神情也瞬间严肃。
朱标摇头：“他确实和两广大案没关系，和之前空印案什么的也没有关系。但每一件事不是孤立，剥去表面看本质，它们或许有一个共同的联系……”
朱元璋赶紧制止朱标：“停停停，标儿，说直白些。”
朱文正扶额：“标儿，你是不是还没从昨天的文斗中恢复？你说这个谁懂？”
“哦，抱歉。”朱标道，“我的意思是，这一桩一桩的大案背后的原因都只有一个，就是士绅和皇帝争夺权力。”
“依托沿海生意赚钱的士绅希望大明闭关锁国，这样他们走私才更有利可图。”
“传统的地主希望能放开土地交易，以便于他们兼并土地。”
“南方士绅在元朝被压抑了这么久，心中难免对北人有仇恨，希望大明将来是南人的朝廷。”
“参与其中的勋贵，也有同样的诉求，想要更多的特权，比如历朝历代都有的官绅免徭役……”
古时官绅其实不免税，免得是徭役和杂赋。每个朝代的田税其实都不高，能压死人的是徭役和杂赋。百姓们投靠官绅成为佃农，最主要的原因不是穷得吃不起饭，而是怕被沉重的徭役累死。
大明建立后，徭役并入税收，大明的大型工程由军队领着罪犯来修，如果需要民夫，都是花钱雇佣。官绅也需要缴纳徭役税。
官绅地多人少，就算缴纳徭役税对他们而言也是九牛一毛，不会影响他们奢靡的生活。但以前不交，现在交，总是会有人心中不满。
只是碍于朱元璋这个皇帝自己都交税，他们暂时无话可说。
“无论要达成什么利益，都需要皇帝向大臣妥协。潜规则也好，女将军的事也好，衍圣公的事也好……都是他们的试探和拉扯。”朱标道。“这样的试探和拉扯，可能没完没了，顶多短暂被按下去。”
见其他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朱标赶紧安慰：“不过大明建立之后，连续几年大案，就说明他们着急了。他们的实力被我们消耗了太多，拖不起，再拖新的人就能取代他们。爹，你看，这次赴考的学子就不错。”
朱元璋想勉强笑一个，但笑不出来：“标儿，这样……好累。”
朱标安慰道：“我们累，他们难道不累吗？这就看谁的精神更坚韧，能支撑到最后。再说了，爹，你累了，难道就会向他们妥协吗？”
朱元璋脸色一沉，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绝无可能！”
朱标笑了：“那不就对了。我们一直占上风，逼他们把什么招数都用了出来，痛苦的该是他们。”
朱元璋看着朱标的笑容，自己心中的阴霾也一点点消散。
徐达看了看朱元璋，又看了看朱标，脸上的严肃退去，重新挂上了吊儿郎当的笑容：“标儿，你昨天的计划，难道是去给他们一个警告？”
朱标无奈：“我确实存着去和学子们接触，与一二学子交好，打探他们真实本事，然后把这件事透露出去，让有可能对会考动手的人忌惮的心思。但闹得这么大，我真没想到，这都是刘琏的错。对了，刘琏受罚了吗？”
朱元璋立刻道：“当然！现在我已经免了他的职，让刘伯温去收拾，听说他被刘伯温揍得不轻。”
朱标舒坦了：“活该！真不知道他这脾气像谁！”
朱元璋毫不犹豫：“当然是像刘基那个老匹夫。”
朱标：“……”
朱标转移话题：“其实我并不确定他们会对这次会试动手，只是未雨绸缪，给他们一个警告。我也不确定刘三吾是不是棋子……”
朱文正插嘴：“棋子？不是主谋？”
朱标摇头：“他在士绅中的地位，还当不了主谋，顶多是厉害一点的棋子。还有更多的人，大概会永远隐藏在幕后，和所有案件都没关系。当他们失败，必须蛰伏的时候，他们还会继续兢兢业业为大明做事。如果爹和我不给他们机会成功，在青史之中，他们或许还会成为大明忠臣。”
他笑了笑，又道：“我们和他们，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到东风。这永远不会结束的斗争拉扯汇聚在一起，就是一部王朝的兴衰史。爹，放宽心，与天斗与人斗都其乐无穷。没了这些争斗，当皇帝多无趣。”
朱元璋无奈：“就你嘴皮子利索，怎么说都对。那你接下来要如何？换掉刘三吾，还是钓鱼？”
朱标摊手：“不知道。”
朱元璋轻轻敲了一下儿子的额头：“不知道？”
朱标道：“对啊，我只是太子，决定该由皇帝来做。我还要享受许多年不做决定不担责任的悠闲生活。”
朱元璋：“……”
他第一次对标儿拳头痒了。
徐达没忍住笑：“老大，标儿说得没错，别什么都推给标儿。”
朱元璋扬起拳头，视线十分不善地不断打量徐达另一个没被揍的眼窝。
徐达捂住眼睛，道：“不过我想刘三吾也不会出手了。这事闹得如此大，他再对会试出手，别说性命，就连名声都臭了吧？他就算不在乎生死，但读书人不是最在乎名声了吗？”
朱元璋皱眉：“说得也是……”他真的很欣赏刘三吾的才华和直言敢谏，真的没想到刘三吾会背叛他。
朱元璋心软，刘三吾背叛的事还未成为事实，他想给刘三吾一个机会。
“那就让他继续主持会试。”朱元璋已经不期待那些大臣们心中怎么想了，论迹不论心，如果刘三吾能当一辈子的大明忠臣，那就是大明的忠臣。
“标儿，你说这次会试还会出事吗？”汤和问道。
众人看向朱标。
朱标曲起食指指关节，轻轻敲打桌面，沉思了半晌，道：“那就要看刘三吾有多少把柄在别人的手中了。爹，他们的目的不在于会考大案是否成功，而是会考大案本身。只要会考大案出现，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南北学子对立，朝中官员地域分割，皇帝被迫为解决这件事出台可能会让地域更加对立的科举政策……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诸公们，可都是南人啊。”
朱标的视线逐渐冷酷。
“诸公不仅都是南人，还几乎都是老乡。爹，你说如果他们家乡的学子全部得中。为了平息众怒，他们是不是难辞其咎？”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众人皆背后冒出冷汗，头皮发麻。
朱元璋不断深呼吸，把心中怒气压下去：“好，好，用一个刘三吾，可以把刘伯温等人全部换下去？好计谋啊！”
朱文正使劲抓了抓头皮，道：“那是不是应该、应该把刘三吾换别人，以防万一？”
“这个，爹最好先问问刘叔叔他们。”朱标道。
朱文正疑惑：“标儿，难道会试案爆发，对我们也有好处？”
朱标犹豫了一下，决定把话说清楚：“我不是说了吗，他们短时间内掀起这么多大案，就是急了。”
“这次如果我都做到这份上，他们还要逆民意掀起大案，只为了把诸公弄下去，在朝中埋下党争纷争的种子，以等待哪一日皇帝懦弱了，他们好死灰复燃。那我们解决了这件事，对他们的打击肯定也非常大。”
“至少十年内，他们恐怕都会老老实实当大明的忠臣，让我们和百姓都有喘息的时间。”
“而且，爹不是想动科举，但天下文人皆反对吗？如果在太子提前插手的前提下，还有人敢科举舞弊，改革科举就理所当然了吧？”
“这件事是双刃剑，谁能因此获利，就各凭本事。不过诸公的利益和名声肯定会受损。”
朱标叹气。
“其实我本心，是想把这件事压下去。但以我对他们的了解，如果他们之后得知了此事，一定会非常非常生气！我担心好心办坏事。所以爹，还是先商量商量。”
朱元璋看着朱标苦恼的模样，不知为何，气突然消了，还觉得很想笑。
他笑道：“说的也是，以他们的暴脾气，若瞒着他们，之后我俩耳边肯定都不消停。”
众人也苦笑不已。苦笑之中，又带着十分矛盾的轻松愉悦。
诸公还未战斗，他们就提前帮诸公递了降书。诸公绝对会提着剑追着他们砍，连皇帝都得逃。
没办法没办法，先和诸公商量后再说吧。
其实说是商量，众人其实已经看到结局了。
在某些方面，这些大文人大先生的性格，比他们这几个沙场老将还暴烈。
“唉，希望刘三吾能多些话语权。”朱标抱头呻吟，“活着不好吗？别作死啊。”
朱文正好奇：“标儿，你那么聪明，难道猜不到幕后主使是谁？我们直接打上门！”
朱标哭笑不得：“幕后主使不一定是人啊。”
朱文正倒吸一口气：“难道还能是鬼！”
朱标道：“让你多看看书你就是不看……幕后主使是一个庞大的利益群体，就算是这个利益群体最上层的人，也只是代表整个利益群体的棋子罢了。”
所以刘三吾也不过是个上了贼船就下不来的可怜人罢了。
当然，他再可怜，也可怜不过这次会试的举子。
他们不仅是刘三吾所代表的人的妻子，也是自己这一方的“棋子”。
唯一区别是，朱标已经做好了全套准备，尽可能保障他们的利益。
但朱标心中仍旧有愧。
而他心中有愧的事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都不会只有这一件。
下次，他还会继续。
……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刘三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瘦。
朱元璋很好心地关心他的身体，询问他是否要离开主考官的岗位，将会考的事交给别人。
刘三吾都拒绝了。
时间终于到了会考那一日。

第245章
会试的日期定为五月九日、五月十二日、五月十五日三天。
以往会试是二月九日、二月十二日、二月十五日，殿试在三月一日。今年学子很多，阅卷时间宽限了许多，殿试定为六月十五。
朱元璋和大臣们商议，以后殿试也延迟，定在三月十五日，让考官们有更宽裕的时间阅卷。
阴历的五月已经步入夏季，较为炎热。朱标特意修缮了一下考场，增加了一些通风的小窗口，并给每个房间备足了水，以免考生们中暑。
考生们经过了朱标的打击后，这一月备考十分认真，心态居然比考举人的时候还好几分。
朱标还在这个月发行了《会考规则大全》，廉价卖给了考生们，让考生们在考前，别多带少带东西。考卷上需要的避讳，《会考规则大全》上也写得清清楚楚。
他还多发了几张草稿纸，并在草稿纸一面印着考试规章制度，提醒考生想好了再下笔。
这些举措并未说是谁吩咐，但考生们看见草稿纸上谆谆教导的话，脑海中都不由浮现出太子的容颜，嘴边都不由勾起笑容，心中的紧张更减轻了不少。
孔佑展开草稿纸的时候，嘴里嘀咕：“老师是把举子都当自己学生叮嘱了，真是爱操心。”
扎好衣袖，磨好墨，孔佑斗志满满。
他是隐藏身份，以北京普通举子之名来报考。他也是孔家人失去了特权之后，第一个前来赴考的人。这次不考个会试三甲，老师和同窗不知道会如何嫌弃他。
朱标确实爱操心。
孔佑的父亲还在安南教化百姓，他身边没有长辈，朱标作为老师，认为应该照顾好他。
因此孔佑考完试出门，总有假装是孔家仆人的朱标安排好的人来给他把脉灌药，准备新鲜的吃食，并顺带帮他照顾了几个新认识的挚友。
练子宁好奇：“佑之，你不是说你家里是耕读之家，怎么好像家财颇丰，不太像普通的耕读之家啊。”
孔佑被爱操心的太子老师臊得脸红：“不是我家人，是老师。我老师在京中做官。事先没告诉你们，抱歉。”
练子宁打趣道：“你不肯说老师的名字，看来老师在朝中做的官不小？”
孔佑红着脸点头：“等殿试放榜，我带你们去拜访老师。”
练子宁可不客气。文人交情不看相处时间长短，只要交了心，哪怕相隔几十年不见面，仍旧是挚友。孔佑是他认可的挚友，愿意将自己人脉介绍给自己，他当然不会不识好歹。
练子宁本身没什么人脉介绍给孔佑，但他对自己才华学识十分自傲，他想以他自己的本事，一定能还这个人情。
“那就等殿试放榜，让佑之兄为我们举荐了。”练子宁拱手。
张琳也拱手道谢。
孔佑连连摆手：“你们不生气就好。我、我本想殿试后再告诉你们，但老师太操心……”
看着孔佑窘迫的表情，张琳都忍不住笑了：“在老师眼中，弟子是晚辈。他对你照顾这么周到，视你如同孩童。真是老师如父啊。”
孔佑被张琳的话震惊得脸色煞白，立刻否认。
练子宁和张琳只以为孔佑害羞，连连打趣。
孔佑差点被他们说得眼泪都羞出来了。
但他仔细一想，自己比太子虚长几岁，但仿佛真的是被太子当孩童般无微不至照顾。
太可怕了！
孔佑心中遭到极大打击。
他想，等他把两位挚友引荐给老师，希望这两位挚友还能想起今天的话。
他一定会问两位挚友，“你们真的认为太子像我长辈”。希望两位挚友不要假装失忆。
三场考试后，孔佑自己十分满意。
他在客栈昏睡一日，得到了他老师的任务。
孔佑吓了一跳，不知道老师为何要突然和两位挚友私下见面。
他忐忑不安地邀请两位挚友：“老师要见你们……小声点，别被人知道了。”
练子宁又是激动又是担忧：“虽然我认为我肯定会高中，但现在连会试都还未放榜，我们去见你老师，会不会被人说舞弊？”
孔佑无奈：“我老师不是考官，和舞弊什么关系？总之，你们去了就知道了……你们别告诉其他人，就当我在京城的远亲邀请我们一同去聚一聚。”
张琳疑惑：“真的无事？”
孔佑不擅长撒谎，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压低声音道：“你们若信我，就和我去，我不会害你们。等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练子宁道：“你还用上激将法了？罢了，我相信你，我去。”
张琳叹了口气，道：“行，舍命陪君子。只是我们都要见你老师了，为何你还是不告诉我们，你老师的名讳？”
孔佑满脸苦相：“我也认为应当说，但老师……老师他不让我告诉你们，说好吓你们一跳。”
练子宁和张琳面面相觑，实在是想不出来，孔佑的老师是谁才能吓到他们。
总不能是当朝相公吧？
两人想想，还真有可能。听说当朝相公经常陪同皇帝陛下去北京避……避寒。若他们在北京见到佑之兄，见才心喜，收其为徒，并不意外。
两人做好了受到最大惊吓的心理准备，与孔佑一同出门，马车驶向了郊外。
练子宁掀开帘子，看向马车沿路风景：“怎么越走越偏了。喂喂喂，你该不会为了解决我和青玉兄两个劲敌，要把我们拐到野外做掉吧？”
张琳道：“很多人都看到我们三人一同出门。若只有他一人回去，他就是唯一的嫌疑人，自己仕途也完了。不会发生此时，子宁放宽心。”
练子宁无奈：“我开玩笑而已。青玉兄，你怎么老分不清玩笑和实话？”
张琳脸露困惑。玩笑吗？他还以为练子宁真的在担心。
孔佑扶额苦笑：“是是是，我要把你们送进山沟里卖掉。”
张琳认真问道：“佑之兄，你这是否也是玩笑？”
孔佑道：“当然是玩笑……”
于是张琳非常认真地笑了出来。
练子宁和孔佑对视一眼，嘴角都有点抽搐。
张琳再次疑惑：“你们不是都在开玩笑吗？为何你二人不笑？”
练子宁和孔佑：“……”
为了不让张琳尴尬，他俩也只好很努力地笑了出来，搞得自己尴尬无比。
不过这一路的忐忑，在尴尬的笑声中倒是消磨得差不多了。
马车又行驶了一段，突然路上多了许多关卡。
马车夫走走停停，不断拿出令牌，让对方放行。练子宁和张琳的脸色再次严肃起来。
这样严格的检查，孔佑的老师不会真的是当朝相公吧？
他们赶紧整理衣冠，用汗巾擦拭脸和手。
孔佑被他们弄得也紧张起来，不断整理仪容。
马车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驶入了一个十分雅致的庄园。
马车停下，孔佑、练子宁和张琳刚下车，两个五官相似，但一壮硕一文俊，所以显得长相并不相同的少年郎异口同声道：“佑之，你也太慢了。”
孔佑赶紧行礼，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壮硕的少年拉着往前跑：“你再不来我都要馋死了，你知道大哥烤的乳猪有多香吗！”
“唉……”孔佑跌跌撞撞往前跑。
该给他们介绍陌生人的孔佑被拉走，练子宁和张琳愣在当地。
朱橚拱手道：“四哥无礼，让二位见笑了。二位随我来。”
练子宁和张琳连忙与朱橚见礼。
路上，性子最活泼直爽的练子宁好奇道：“公子，可否告知我二人，庄园主人是谁？”
朱橚道：“还有几步路就到了。你们见到，立刻便知。”
见少年郎非要卖关子，练子宁和张琳只好按捺住好奇和忐忑。
等他们走进一个拱门，来到一个树木成荫、流水潺潺的大庭院时，他们呆住了。
朱标一边转动烧烤架，一边抬头：“来了？坐。”
孔佑拱手作揖，都快弯腰成直角了：“我老师就是太子殿下，瞒着二位兄长，十分抱歉。”
练子宁和张琳：“……”
练子宁和张琳：“？”
练子宁和张琳：“！”
经过短暂的失神，两人理智渐渐回笼。
练子宁声音颤抖：“太、太子殿下？！”
张琳嘴张张合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完全失去了声音。
“好了，你们俩那日可是直接把我抬上了擂台。怎么，现在看见我就害怕了？赶紧坐下，开饭了。再不开饭，我弟弟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朱标开玩笑道。
朱棣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哥你胡说，我没有！”
朱橚道：“大哥只说弟弟，又没说哪个弟弟。四哥你为什么要跳出来主动承认那个弟弟就是你？”
朱棣：“……”
朱棣厚着脸皮道：“我要猪腿！”
朱标道：“好，给你一整只猪都行，烤得很多。佑之，你也别鞠躬了，赶紧洗手，吃饭。”
孔佑连忙直起身：“是，老师！”
孔佑拉着两位挚友洗完手，坐到了水中亭子中的石桌旁。
伺候的人这时候才从树荫中走出来，把烤乳猪端走切好后，加上其他小菜一同端上来。
“我不爱喝酒，今日我们喝冰镇果汁。”朱标道，“尝尝我的手艺。”
在太子的“命令”下正准备吃肉的练子宁和张琳，拿筷子的手僵住。
我的手艺？这饭菜难道是太子殿下亲手做的？！
孔佑连忙小声为二人解惑：“老师十分擅长做菜。据说陈家酒楼里的菜都是老师琢磨出来，教给厨子的。”
朱棣吃得满嘴流油：“不是据说，就是这样。”
朱橚点头。
朱标介绍道：“这是我四弟朱棣，五弟朱橚。不用行礼了，吃一次饭行几次礼，你们不烦我都烦。我当太子没多久，还没习惯这么多礼数。”
练子宁和张琳再次僵住。什么叫当太子没多久？
孔佑再次解惑：“老师以前并不知道自己是太子，年前才知道。”
朱标知道自己是太子的时间比孔佑所知的时间早，不过这没必要解释。他就默认了。
张琳若有所思：“晚生似乎听闻过此事。原来不止满朝文武都被瞒在鼓中，太子殿下本人也不知情。”
朱棣抹了抹脸上的油：“我也不知道！”
朱橚点头：“我也是。”
“有擦嘴的纸！”朱标赶紧替朱棣擦嘴擦手，训斥了一番后，道，“先吃东西，吃饱了再聊。佑之，你多吃点，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这才几日？怎么能瘦得这么厉害？”
孔佑立刻红着脸频频点头听训，放开矜持大口吃肉。
练子宁和张琳木讷进食，食不知味。
听太子教训孔佑，他们相信，孔佑口中那个爱操心的、把他当晚辈照顾的老师，确实是太子了。
太子年纪比孔佑小，对吧？孔佑你难道不觉得不好意思吗！
哦，他脸红了，他确实不好意思。
练子宁和张琳不知为何，感觉这烤肉有点发酸。
朱标没有丝毫架子。他虽然说吃完再聊，但在吃饭时就打开了话匣子，并时不时地批评弟弟的吃相。
这么富有烟火气的一幕，练子宁和张琳本又就是不惧怕权贵的人，心情逐渐放松。
待心情放松后，两人才发觉，这一桌的饭菜真的是特别美味。特别是烤乳猪，外皮酥脆焦香，内里肉嫩多汁，让不贪口腹之欲的他们都吃得停不下来。
“再来一只！”四皇子朱棣已经吃掉了两只烤乳猪，被他的太子大哥敲了脑袋，不准暴饮暴食，只能抱着果汁委屈地咕噜咕噜。
五皇子朱橚给了四哥一个嘲讽的眼神，然后眼睛死死盯着太子大哥的杯子，随时准备添杯，殷勤地仿佛小厮。
孔佑对练子宁和张琳眨了眨眼：如何？我的老师特别和善，我没有骗你们对不对？
练子宁和张琳感觉自己拳头硬了，很想和挚友进行一场非文斗的友好交流。
“呼，吃饱了就是舒服。”孔佑忍不住放松了，抱怨道，“老师，你为何突然把我叫来，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向他们解释。”
朱标笑道：“你不是仍旧把他们顺利带来了？我还想问你，怎么心血来潮要来考科举。”
孔佑道：“是刘孟藻提议我去考科举，说老师的弟子们都对科举不感兴趣，若老师门下没有一个进士，恐怕脸上无光。”
朱标沉默了一会儿，道：“他逗你呢。”
孔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道：“嗯，我知道。但……身为孔圣人后人，父亲在安南忙碌，我也想做出一点事，来洗清孔家身上的阴霾。”
朱标叹气：“你压力不用这么大。唉，辛苦了。”
练子宁声音提高：“等等，什么后人？”
张琳嘴张张合合，再次失去了声音。
朱标指着孔佑笑道：“若不是他父亲孔希友对衍圣公的位置固辞不就，他就是下任衍圣公了。”
孔佑苦笑：“老师，你别开玩笑了。你知道我们孔家是绝不可能再有衍圣公的……青玉兄，青玉兄，你怎么了！”
张琳身体摇晃了一下，低声道：“我、我头有点晕。”
练子宁乐道：“青玉兄是山东人，对孔圣人后人的敬仰可比我深多了。”
朱标笑着摇头：“张青玉，你的先祖也不差，你晕什么？把你的身份拿出来，朝中半数官员都会直接推举你做官，你连科举都不用。”
练子宁傻了：“啊？青玉兄也有很厉害的出身？难道就我一个人是寒门？”
朱标道：“岐山侯练何后人，或许算不上寒门？”
练子宁赶紧道：“那都是唐太宗时候，几百年前的事了！我现在真的是寒门。”
张琳拱手：“虽祖父在元朝做过官，但族人自祖父去世后一直隐世不出至今，晚生只是一普通耕读子弟。”
孔佑好奇：“青玉兄，你祖父是谁？”
练子宁也看向张琳。
张琳嘴唇蠕动了一下，声音更加低微：“祖父名讳为……”
朱标接着张琳的话道：“文忠公张养浩。”
孔佑和练子宁皆愣住，连正剔牙的朱棣都停下了剔牙的手。
孔佑和练子宁同时站起来。朱棣放下牙签，和朱橚也一同站起来。
四人皆向张琳作揖。
张琳没有躲避，只是起身作揖，依次还礼。
他知道，皇子和挚友都是向他祖父作揖。他祖父也受得起这个礼。
张养浩，字希孟，号云庄，山东济南人。
他第一次被举荐出仕后，推动了元朝第一次科举，让汉人学子终于能够有较为固定的渠道入朝为官，之后辞官归隐。
到他晚年，陕西大旱，他拖着垂老之躯接受了皇帝特招上任，累死任上。
天底下的读书人就那么多，元末明初稍稍有点本事的读书人，大多都做过元朝的官。无论是之前跟随朱元璋，还是之后举荐上来的文人，统统得承张养浩的恩情。
张养浩去世的时候，“关中之人，哀之如失父母”，至今民间也会在逢年过节主动祭拜张养浩。
在后世，人们或许对张养浩的印象只是《山坡羊&#183;潼关怀古》，只有那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在这个时代的人心中，张养浩就是元朝的“范仲淹”。
张养浩累死任上后，张家人都隐居不出，原本打算一直当个普通耕读世家，就算考科举也是隐藏家世，大隐隐于朝。
但常葳为了山东百姓居然敢动孔家庙，大明似乎真的心系百姓，张家人商量一番之后，让嫡长子张琳出仕，探探朝廷的底。
朱标没想到，这次北方举子中还能有这样的惊喜。
不，他弟子会来科举，也已经是惊喜了。现在是两个惊喜。
有了这两个惊喜，他之后的计划基本已经完美无缺。唯一的变数，就是眼前三人，是否能安抚住暴怒的学子。
“坐下吧。”朱标身为储君，此刻不好和弟弟们一同作揖。不过他之后会借用张文忠公的名声，之后肯定会去张文忠公墓前拜祭，不差这一回了，“我寻你们三人来，有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们。”
下人们扯掉饭菜，端来瓜果，又消失无踪。
三人异口同声道：“太子请说。”
朱标叹了口气，道：“如果不出我意料，这届会试放榜，恐怕会有很大问题。”
孔佑疑惑：“老师，难道有舞弊？”
朱标摇头：“这可不是舞弊这种小打小闹的事。有人把这次科举当做筹码，要向皇上和诸公发难。如果我没猜错，他们恐怕会故意只取南方学子，不取北方学子，利用举子的愤怒……”
朱标还未说完，三人都同时站起来。
朱棣吓得手中的瓜都掉了：“大哥，可不能胡说！”
朱橚不满：“大哥说的都是对的，什么胡说？”
朱棣想了想，继续吃瓜：“对哦。”
或许是朱棣朱橚淡定的态度感染了三人，三人稍稍冷静下来。
孔佑急躁道：“老师，你既然提前知道，为何他们还会这么做？”
练子宁想得更多：“只是推测，没有证据，或许太子殿下也不能提前做什么？”
张琳摇头：“太子殿下已经做了许多。那次文斗我们虽输了，但北方学子已经展露出许多才华横溢的人，若一人不取，考官难辞其咎！”
朱棣吐出瓜子，道：“对啊，他们现在这么做，不是必死吗？”
“他们这样做，目的和录取谁无关，只是要炮制一场震惊南北的大案，逼迫朝廷做出决策罢了。”朱标深深谈了口气，“那些考官，有的大概有把柄在别人手中，有的大概是被欺骗还真以为自己做好事，还有的……或许是不知情吧。”
现场沉默了半晌，张琳艰难开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朱标从南北榜案的结果推原因，道：“你们应该都知道，朝廷对地方的了解和执行的政策，都和朝中各地官员有关。人非圣贤，私心难免。就算心怀百姓，肯定也会第一时间想着让家乡的百姓过上好日子。朝中资源有限，先给谁，就看朝中各地官员的本事。”
朱标看着杯中的水面，安静了一会儿，让几人消化了他说的话之后，才继续。
“北方饱受战乱，又有衣冠南渡，教化不如南方是事实。洪武初年，科举人数南北比例大约是三比七。北直隶繁荣后，北方学子比例缓慢涨到了三点五成。中原之地本就文化昌盛，我又是北直隶的知省，或许更偏袒北人。他们也许有些急了。”
“这次只取南人不取北人，皇帝为了以后避免出现这种事，必须出台政策，比如南北分榜……”
朱棣插嘴：“南北分榜不好吗？这样大家都能做官。”
张琳脸色苍白：“分榜？怎么分？五五分南方学子不满意；四五分或者三七分，岂不是坐实了北人不如南人？！”
朱棣道：“现在北人不就不如南人吗？”
朱橚赶紧道：“四哥，闭嘴！”
朱标道：“你也说了，是现在。现在北方学子的数量不如南方学子，不代表以后也不如；而且即便是现在，北方学子中也有出类拔萃者，不一定比南方学子差。但如果定下了北人不如南人的论调，北方学子入朝后的地位就天生不如南方学子，想要身居高位就困难了。”
“朝中这样隐形的歧视很多。如宋时举荐不如进士，唐时明经科不如进士科，都是如此。”
“他们这样掀起地域纷争，和元朝也息息相关。是元朝最先在朝廷中隐形歧视南人，朝中很少南人入中书省。于是地域斗争，自元朝起就变成潜规则了吧。”
孔佑、张琳和练子宁皆沉默。
朱标清楚的感觉到，三人间悄悄出现了一条看不见的裂痕，考验着他们建立的友情。
“但现在是大明的天下。他们想让大明的皇帝承认大元的潜规则，绝无可能。”朱标淡淡道，“空印案、两广大案，还有衍圣公之事，皆是如此。他们还不死心，还要垂死挣扎，那就给他们最后一击。”
三人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朱标，看向这一位有着许多神奇传说的大明太子。
“科举大案死的都是朝中的官，他们顶多选出这一批能被利用的人赴死。这次之后，大明终于可以休养生息了。”朱标端起消食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盏，“请三位助我一臂之力。”
三人身形颤抖，缓慢跪下，俯身叩首：“晚生/学生愿赴汤蹈火，虽死不惜！”
朱棣和朱橚眼眸微微一颤，脸上笑容真实了不少。
朱标对弟弟们颔首，朱棣和朱橚立刻将练子宁和张琳扶起来。
朱棣轻轻踹了一脚孔佑的屁股：“你自己起来，难道还要师兄扶你不成？”
孔佑麻利地爬起来，无语地拍了拍屁股上的鞋印。
他满腔热血都被四皇子气冷了。

第246章
朱标花了一点点时间告诉张琳、孔佑、练子宁三人需要做什么。
大致就是好好安抚学生，并监视是否有学生参与其中。朱标会派人混入这些学生，帮助他们行动。
孔佑和张琳还有特殊任务。如果朝中大臣真的一个北人都不录取，以他二人的身份，就算不调阅试卷，也足以证明大臣们的谎言。
孔佑有些紧张。他本认为自己的答卷很完美，现在有些担心还不够完美，在朝堂上无法为老师“作证”。
练子宁心态非常好。他已经从可能会出现科举舞弊的惊怒中脱离，笑着羡慕道：“两位这才是真的青云直上了。”
张琳抿了一下嘴唇，脸色不怎么好看。
朱标细心发现了张琳的神色，道：“你有什么问题就赶紧问，不要支支吾吾憋在心里。”
张琳犹豫了一下，道：“晚生只是……”
他想了一会儿，才组织好语言：“因祖父余泽让朝中大臣承认北方学子中有能人，晚生心里……心里不知道为何，有些难受。”
练子宁自以为了解张琳，宽慰道：“我知道你自傲，不乐意用祖父的余泽来讨要前程。但这次是意外，且就算你不显露身份，肯定也能金榜题名，青云直上。我开玩笑而已。”
张琳摇头：“我难受不是这个原因……我也说不清。”
孔佑若有所思，看向朱标。
朱标脸上浮现出无奈的微笑，对朱橚招招手，朱橚从怀里掏出一卷加了增刊的还未发行的报纸。
朱标翻到其中一版，道：“看看这个。”
张琳恭敬接过报纸，孔佑和练子宁一同凑过去观看。
报纸中写的是北方从宋时起，坚持保留中原文化的故事。
燕云脱离中原四百年，当地大族大多在辽金朝廷做官。他们没有放弃中原文化，孜孜不倦向辽金输出中原文化，促成了辽金的汉化，保留了许多珍贵典籍。
河南和山东身为中原腹地，在三易回河后变成黄泛区，千里沃土盐碱化，衰退的经济和频繁的战乱让其人口迅速减少，百姓受教育程度极速降低。
但仍旧有许多文人坚守在这里，孜孜不倦地教化百姓，耕读世家们一代又一代一边在贫瘠的土地上求生存，一边保留着自古以来的文化传统。
朱标的足迹遍布中原腹地。
后世中原几省根深蒂固的封建礼教陋俗让人深恶痛绝，成了落后愚昧的象征。
但凡事有两面性。
两晋的五胡乱华、唐末的五代十国、北宋的三易回河、南宋的金国统治……之后是元朝，一代一代，上溯一千年起，中原文化的根就在反复被挖掘砸烂。
放血，挖肉，拆骨……每一个踏上中原大地的民族，都曾经尝试过灭掉中原文化的根，断掉华夏文明的脉搏。
中原百姓在被汉家王朝一次又一次地放弃下，固执地念着“之乎者也”，手握着毛笔，没有笔就拿着树枝，一笔一划不断重复着自己的文字自己的文明。
哪怕是屡次对异族跪下的衍圣公，他们也在保留自己的文字和文化上绝不妥协，在异族最初高压的政策下孜孜不倦地教化百姓，培养华夏文明最传统的文人。
不仅是中原，所有北方人都是这样。
民族融合，就是这些被异族反复占领的地方的百姓，用一代一代的倔强，用自己的骨血灵魂浇铸而来。
这之后，才有中华民族。
“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朱标曾看见有人逃跑时抛下能保命的金银细软，只抱着一匣子书，在逃荒路上一边被人嫌弃，还非要握着树枝教流民的孩子写字。
朱标也曾看见金碧辉煌的元朝皇宫里，存在着大量汉文典籍。史官们孜孜不倦记录着历史，大儒们孜孜不倦地研究着经书，留下的手稿字迹仍旧端正。
有元臣曾跟随元朝皇帝北逃。许多人南归之后，第一件事是上奏朱标，和朱标一起去挖出他们埋在地里的藏书。
这群人不知道藏书能不能被一个“识货”的人挖出来，但至少留在这里，这些孤本能逃过大都城破这一次大劫。
他们后来、甚至现在也迂腐，他们的固执却并非一无可取。
他们的未来需要改变，但他们的坚守也应该被众人知道。
华夏的文脉并未在北方断绝。
朱标问道：“你是不是想，比起衍圣公和张文忠公，北方普通没有显赫家世的普通学子，他们的努力他们的梦想，更应该出现在朝堂中？”
张琳用袖子擦拭眼泪，拱手道：“是。祖父曾说过，他只是一运气很好、家中稍稍富裕，能够读书的平头百姓，祖上没有什么王侯高官，和所有百姓都一样。张家隐居，也是祖先遗愿，不可以先祖名声谋利。”
张琳又用袖子擦拭了一下止不住的眼泪，继续拱手道：“为了北方学子，我愿意不遵守先祖意愿。可太子殿下已经写了这样的文章，为何不直接在朝上用这篇文章？而是要用衍圣公和祖父的名声？”
朱标看着张琳的眼泪，于心不忍。
但充满着理想的学子也应该好好看着现实，才看得清从现实走向理想的路。
“因为朝中掀起南北榜案的诸位大人们，并不在乎这些啊。”
朱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又都咬得很清晰。
“朝堂争斗，如蛇打七寸。北方文人的坚守入不了他们的眼，只有衍圣公和推动元朝科举、让他们或者他们的先祖有了官身的张文忠公才入得了他们的眼。”
朱标指着报纸。
“这些不是给他们看的，是给百姓、给你们、给还未被利益迷了双眼心中理想尚存的人看的。明白了吗？”
张琳神色恍惚，半晌无言。
孔佑轻轻抬起袖子，掩面咬牙，神情痛苦。
练子宁喃喃道：“这样吗？原来是这样？怎么能是这样？”
自穿肚兜时就开始教书育人的朱标，看着三位动摇的学子，神情如看着他那些曾经天真过的学生们。
他站起来，走到三人面前，虚握着拳头，用指关节在三人头顶上各自轻轻敲了一下。
“回神。”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路虽迩，不行不至。”
三人抬起头，眼中有泪光，也有些并非由泪水折射，仿佛发自内心的微光。
“大明的未来是我们的，是你们的。”
朱标手指轻轻点了点报纸，语气坚定。
“是所有看了这期报纸会流泪的人的。”
“诸君，共勉。”
三人起身，没有下跪，只是躬身作揖。
“是！”
朱棣抹了抹脸，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他与朱橚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眼睛和脸颊，也难得庄重地对朱标作揖。
朱标后退一步，对着面前的五人，躬身作揖回礼。
此刻、此地、此礼。
与身份无关。
……
朱标亲自送走三人后，刚回到庭院，庭院中已经摆起了另一桌宴席。朱元璋正在桌前大快朵颐。
“爹，你什么时候来的？”朱标疑惑。
朱元璋道：“你在吃烤乳猪的时候我就来了。”
朱棣插嘴：“怪不得我数着烤乳猪的只数不对。”
朱橚扶额叹气。他四哥居然还数了吃了几只烤乳猪？
“那三个小子不错。”朱元璋放下猪腿，用帕子擦了擦嘴和胡须，唏嘘道，“大明终于培养出属于大明的学子了。”
朱标叹气：“是啊，真不容易。”
朱元璋拍了一下桌子，破口大骂：“是啊！真他娘不容易！那群人，之前不肯考科举，征召还装疯卖傻，现在倒是抢起科举名额了！”
朱元璋的记忆力虽然不如朱标，也算天赋异禀，特别是在记仇方面。他开始一个一个数着那些“元遗民”，双手大幅度挥动，好似要冲上前和这群人打架似的。
朱标走到朱元璋身后，替暴怒的朱元璋捏肩膀，等他爹消气。
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太子，自家爹是朱元璋之后，自大明建立以来洪武皇帝所受的委屈，才让朱标开始真切的心疼。
和后世想象中的不同，元末明初的时候，已经不流行“华夷之辩”。特别是南宋大本营的南方士林，对元朝可能比北方士林还要忠心一些。
这很反直觉。因为元朝严格控制南人进入朝廷中枢，按理说，南方士林应该被歧视，对元朝不满才是。
问题就出在元朝行政不下地方，执行包税制上。
元朝一边警惕南人进入朝廷中枢，一边又对南方士林实行了极为宽和的安抚政策，让南方豪强自己治理家乡。在南方百姓遭受苦难的时候，南方士林豪强则过得如土皇帝一样的日子。
就算是刘基等人，他们也曾感激元朝对南方政策的“宽和”，组织起义军自发剿灭红巾军等起义军。
区别是，刘基等人眼中还是看着百姓，最终愿意投奔明军。而南方士林大部分人都仍旧怀念元朝。
相比南方，北方因离大都太近，被元朝廷剥削得很厉害。再加上蒙古贵族的暴行和自然灾害的蹂躏，北方士林中一些人反而对元朝廷怨气更深。
写遍元朝底层困难和元朝暴行的“元曲四大家”，关汉卿、白朴、郑光祖、马致，皆是北方士人。
因对元朝的怀念，再加上朱元璋出身卑微，崛起后多次与程朱理学作对，还搞什么井田制，南方士林多都憎恶和轻视朱元璋，认为明朝只是昙花一现，很快就会失败。之后无论是元朝回来，还是某个举兵的豪强谋夺了灭元的胜利果实，这天下朱元璋肯定坐不长久。
在这样思想下，朱元璋在建国后连续三年科举，每次录取人数都不到满额。
赶考文人太少，基本没有淘汰，全部授官。基层良莠不齐，这也是空印案发生的原因之一。
为了弥补人才的巨大缺口，朱元璋征召和科举并重。结果这征召，几乎成了“强拉壮丁”。
被征召的士人，有的以赡养父母的借口推辞，更有甚者蓬头垢面装疯装病，甚至以死为要挟拒绝出仕。
朱元璋哪怕下了诏令，不准士人拒绝征召，也只能作罢。
还好，朱标在军中推广教育，季仁寿、朱升、宋濂三位大先生在军中兢兢业业干了许多年，培养出一批文吏，才补足了大明官吏的空缺。
军中教育、基层公学、勋贵官学三者的人才储备，也在朱元璋屡次清空官场的时候，没让大明的官府变成了一个空架子。
这些人在大明官场动荡的时候，从青涩的“纸上谈兵”者，逐渐成长为干练的能吏。
虽然也有人中途倒下，或与其他人同流合污，但大明朝堂的屡次动荡，终归没有影响到百姓的休养生息。
洪武四年停试一年，洪武五年重新科举，之后定为三年一次。今年正好是洪武八年。
这三年时间，大明日新月异，百姓的生活和大明的国力都蒸蒸日上。残元已灭，东北、安南、河西走廊等地尽归大明，高丽、倭寇也上表称臣。
原本以为朱元璋当不了多久皇帝的人发现，大明恐怕短时间内不会灭亡了。他们已经错过了最好的进入朝廷中枢的机会，如果不做点什么，他们预想中的如在元朝时的美好生活不会到来。
更重要的是，太子回来了。
大明的太子，居然是北直隶知省朱标。
朱标怀疑，如果南北榜案真的出现，他是最重要的诱因之一。
如果不在自己坐稳太子位置、掌握朝中大权之前把南北分榜的事定下，他们很担心自己这个北直隶知省会偏袒北人。
或许他们已经拜谒过中书省诸位出身江南的相公们很多次，但相公们一定会说“有才有德者居之”，不理睬他们。
“标儿，他们不仅要定下南方优势，还要挑起你和刘基他们的争斗吧。”朱元璋骂完之后，拍着桌子道，“谁不知道你在北直隶当知省的时候有教化之功。如果北方学子无一人中榜，你肯定会愤怒！”
朱标甩了甩捏爹的肩膀捏酸的手，道：“嗯。一帮人说会试没有舞弊，一帮人说会试舞弊要杀了舞弊的举子。为了护住家乡无辜的学子，先生们恐怕也只能与被愤怒冲昏头的我为敌了。唉，我年幼成名，自恃才高。少年天才总是自负的，怎么能容忍这样的折辱？”
朱元璋：“……噗嗤。”
朱标笑道：“好了，爹，吃饱没有？没吃饱继续吃，吃饱了陪我去散步，我吃得好撑啊……嗯？季泽和幼泽呢？”
朱元璋笑骂道：“朱狗儿和朱猫儿在我骂人的时候就跑了。不孝子！”
朱标苦笑。弟弟们才不是不孝，是爹你太吵！
……
伤好之后就离京继续屯田的常葳，在朝中无人知道的情况下，带着一船乔装打扮的人悄悄进了京。
常葳有了准太子妃的身份后，与朱标频繁通信，所以朱标在信中夹杂一些密令，无人怀疑。
她悄悄将身在安南的官学第一批学生接回京城，安排好他们的身份和任务后，又悄悄离京，继续大张旗鼓地搞屯田。
常葳经常迷路。她失去音讯的时间，别人以为她又不小心迷路到那个山谷中顺带剿匪了。
朱标的学生们进京后，伪装成赶考的学子，帮助自和朱标文斗后已经隐隐成为这届赶考学子之首的孔佑、练子宁和张琳提前安抚学子。
若南北榜案发，不仅北人士人以后利益会受损，这一届南人考生恐怕最轻就是一个剥夺功名，最重可能被冤杀。
不是每一个学子的演技都很好。但放榜前学子们的情绪本来就不会太稳定，历史中还有考生在等放榜的时候焦虑死焦虑疯的。再加上朝堂上的人也很紧张，学子们顺利度过了最初最迷茫、惶恐、惊怒的时期，将情绪压在了心底。
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三月中旬，会试放榜，上榜士子们名字一个一个被唱响。
十分诡异的是，以往放榜的时候学子们一定会非常激动。这次放榜虽然有百姓的欢呼和差吏们的贺喜，但学子们显得特别沉着冷静，甚至连赏钱都不给。
这让报喜的差吏和百姓都很茫然。以前这是赚钱的好时刻啊，现在学子们怎么都抠门了？难道在京中多住了几个月，各个都变成穷鬼了？
扫兴！
学子们有的聚集在榜前，有的聚集在稍远的茶楼酒肆，窃窃私语。
“这个人籍贯哪？”
“长江以南。”
“就算是南直隶，也没有长江以北的学子上榜。”
“嗤。”
“练兄怎会只排在三十一！”
练子宁喝了一口茶，戏谑道：“我的脑袋保住了。”
一位叫祝海程的学子苦笑：“难道前十还真能全是浙江人？”
练子宁对祝海程拱手：“祝兄与刘丞相同属青田老乡，看来能提前恭贺祝兄成为会元了。”
祝海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苦笑更甚：“是是是，提前恭贺我的脑袋可能不保了。”
周围学子，无论南人北人皆摇头苦笑，不知该如何安慰。
“以我的学识，虽然争不得三鼎甲，二甲赐进士出身轻而易举。”祝海程摸着自己的脖子道，“可惜功名变成了污名，连这颗好头颅也要不保了。诸位同榜，可否与我下楼共赏我这功名变成了污名的金榜题名时？”
一众学子起身：“祝兄请。”
祝海程一甩衣袖：“诸位请！”
……
“微臣弹劾主考官刘三吾科举舞弊！”一位垂垂老矣的会试考官，来不及等上朝，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在皇宫前敲响了鸣冤鼓。
历朝皇帝都会在皇宫前设置鸣冤鼓，敲响鸣冤鼓可以面圣，但敲鼓者会先挨板子。如果诬告，直接处死。
守在宫门口等着学子们来皇宫前告状的朱文正神色大变，上马冲到鸣冤鼓前，下马的同时一脚踹开要拉扯那位老臣去打板子的禁军：“滚！”
“燕王，这是规矩。”指挥人来拖曳老臣的大臣皱眉道。
朱文正将老臣护在身后，冷笑道：“什么是规矩？这是我朱家的天下，我朱家人就是规矩！本王这块能免死一次的燕王牌子，还保不住一个敲响鸣冤鼓的人？！”
大臣愤怒道：“燕王，这里不是你的燕地！”
“燕地是大明，是皇帝，是太子的燕地，可不是我的。别胡说！”朱文正拔出刀，怒目而视，“谁敢过来！来人啊！护送王大人进宫面圣！本王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朱文正一刀劈向那个大臣，吓得那个大臣连连后退。
一堆护卫趁机上前，将朱文正和那位老臣护在身后。
朱文正半跪在地上，道：“王老夫子，上来，我背你去。”
这位鸣冤击鼓的老臣，居然是曾赖在北京劳动改造营不走的南归元朝重臣王亮！
王亮摇头：“不用、不用……”
朱文正骂道：“这个时候了你还计较什么规矩？赶紧！”
王亮一咬牙，爬到了朱文正背上。
朱文正稳稳将王亮背起来，朝着宫里跑去。
宫里跑马需要请示。朱文正虽然蛮横，但不想给朱标添麻烦。请示太慢，不如两条腿。
他一边跑，一边埋怨：“王老夫子，你递折子入宫面圣不行吗？不知道敲了鸣冤鼓要挨板子吗？你这身板，一板子都撑不住！”
王亮老泪纵横：“来不及，来不及啊。会试放榜后，学子们定会立刻喧哗，说不定还来皇宫喊冤。你看看，皇宫外守着那么多人，就是等着他们来！我绝不能让他们死，不能让他们任何一个人冤死！”
所以你就来寻死吗？朱文正咬了一下牙冠，奔跑的速度加快：“放心，有标儿在，他们谁也不会死。”
王亮又哭又笑：“对，你在宫门口等着，太子一定预料到了。太好了，太好了……”
王亮泣不成声，呜咽的声音仿佛野兽进入绝境时的哀嚎。
“那是科举啊，那可是科举啊！他们怎能如此，怎能如此！该杀！全都该杀！”
“皇上杀得对，太子杀得对！都该杀！杀得还不够，还不够！”
这位自入朝后就对朱元璋诸多暴虐政策不满，经常直言劝诫朱元璋行德政仁政的老儒双目赤红，满口喊打喊杀，仿佛疯魔。
朱文正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提速，跑得比他在战场上落马逃命还快。
“我是燕王朱文正！谁敢拦我！”
“让开！传报皇上，燕王朱文正求见！”
“全给我让开！”
在朱文正的呵斥下，宫中侍卫、内侍居然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远处，朱标一身太子华服，站在白玉台阶上背手而立。
“停下。”
朱文正一个急停，差点栽倒。
朱桢赶紧上前扶住朱文正，并将王亮从朱文正身上扶下来。
朱标走下白玉台阶，低声道：“正哥，做得好，非常帅！”
朱文正咧嘴笑。
“王夫子，你先到偏殿整理仪容。”朱标帮王亮正好头冠，道，“之后交给我，相信我。”
王亮双手握着朱标的手，哽咽不止：“我信你，我信你，我只信你！”
“标儿，一定不要让那群人好过，让他们死，让他们身败名裂，让他们遗臭万年！”
朱标另一只没有被王亮握住的手，覆盖在了王亮的双手手背上，反握住王亮的双手。
“好！”
……
“晚生祝海程，不服！”
祝海程撩起衣摆，跪在榜前。
“此榜不公！请诸位大人复查！”
“请皇上严查！”
“此榜不公！”
在祝海程身后，此榜上榜学子按照放榜位次依次跪下，皆放声高喊。
会试榜上的皆是南方学子。
跪在地上喊不公的皆是南方学子。
即便这是事先约好的事，当这一幕真的发生的时候，遭遇不公的北方学子们心中仍旧像是被一团火焰点燃。
这团火焰燃到了双眼，却化作了两行热泪流下。
张琳使劲攥紧双拳，看向孔佑。
孔佑对他点点头。
该轮到他们了。
“你们怎敢……”
有官员早就猜到学子会愤怒，但他没想到的是，高喊不公的居然是已经上榜的南方学子，不由愣了一下，才派人上前捉拿。
这时候，一队人站在了这群学子面前。
他们抖落手中衣袍，披在了身上。
暑风猎猎，衣袍猎猎。金红色的火焰袍在刺眼的阳光照耀下，仿佛真的有火焰在衣袍上燃烧。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四人丢掉斗篷，露出皇子蟠龙服，又将火焰外袍穿在最外面，走到了队伍的最前端。

第247章
官员被吓懵，居然忘记了下跪。
朱樉理了理衣袍，瞥了呆滞的官员一眼，然后看向想来维持秩序的京城护军。
“二皇子殿下，你怎么在这？”领着护军匆匆赶来的南京城副指挥使张子明立刻下马，抱拳道。
朱樉道：“太子的命令，让学子们帮忙干点活，城中护军不要阻拦。”
说罢，他拿出了他大哥给他的太子令牌。
可喜可贺，朱标除了那一串“如爹亲临”令牌，也有自己的令牌了。朱元璋已经下令，朱标本人的令牌，能调动京中所有护军。
张子明扫了一眼令牌，立刻道：“遵命！下官京城副指挥使张子明，可否需要下官护送？”
一听为太子做事，张子明根本不听现场发生了什么，立刻激动万分想要帮太子。
张子明曾经与年幼的朱标一同守过洪都，那时候他还是个千户。
洪都之战时，朱标为了让将士们保持士气，开办了读书班。张子明在读书上很有天赋，作战也很勇猛，朱文正就将其举荐给了朱元璋，朱元璋给了他许多建功立业的机会。
大明建国后，张子明得了爵位，现在又在京城当副指挥使，已经是“勋贵”中的一员。
这样的经历，不仅让张子明很敬佩朱标，也让他暗暗将朱标作为自己的伯乐和恩人。
张子明曾想过，自己要多多努力，以后才能回报恩人伯乐。
结果恩人伯乐是太子，他估计一辈子都报不了恩，心里十分憋闷。
献上忠诚就算报恩？就算太子不是朱标，张子明也是忠君爱国的人，说什么废话呢。
虽然知道自己没机会报恩了，但能接到太子的命令，为太子做事，张子明还是劲头十足。
“你就是张子明？”朱棣好奇地插嘴，“大哥和正哥提起过你，说你在洪都点戏的次数最多，那时候洪都其他将士都想揍你。”
朱樉瞥了一眼一开口，就让在场悲壮气氛少了大半的傻弟弟：“季泽。”
朱棣挑衅地看着朱樉：“怎么？”
朱樉见到朱棣这个眼神就想揍弟弟。不过现在这气氛，不是兄弟内讧的时候，他压着脾气道：“去取报纸。”
朱棣：“哦。”
他顺手拖走了朱橚。
朱棣虽然已经进入叛逆期，和除了朱标之外的兄长关系越发不好。但干正事的时候，他可不会拖后腿。
朱樉看向惊愕的张子明，道：“太子大哥将派学子发放报纸，向百姓解释这次科举骚乱之事。学子们第一次派发报纸，不是很熟练，请张指挥使派人维持秩序，不要给人可乘之机，伤到学子和百姓。”
张子明立刻抱拳：“下官遵命！请二皇子殿下放心！”
他眉毛都笑得快飞了起来。太子殿下还记得我呢！
“好久没回京，京中人恐怕都忘记我们了。”朱棡回头，对同窗笑道，“是时候告诉京城百姓，我们应天小学的小学生们回来了。”
身穿火焰袍的同窗们皆露出笑容。
他们转身走进学子中，就像点兵一样，每人点出近百学子，抱着报纸朝着计划好的方向走。
三千学子不断向放榜前的空地聚积，然后不断跟着穿着火焰袍的勋贵子弟离开。
百姓们也不断向这个“热闹处”聚积，好奇地看向穿着火焰袍的青年们，交头接耳。
“那个袍子怪好看，是什么大官吗？”
“你才来南京不久吧？这是火焰袍啊，当年应天小学的学生们穿的毕业衣袍。”
“应天小学？哦哦，就是官学？”
“对……唉，那个挺魁梧的人，长得有点像周家的小子。”
周骥听到一位大婶的大嗓门，条件反射看过去，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一位卖很好吃的素包子的大婶。周骥曾经去吃霸王餐，然后被朱标领着去道歉，并每天下午放学就去帮大婶卖包子，一共卖十天，抵吃霸王餐的钱。
周骥太喜欢这家包子，主动帮大婶卖了一个月包子，就为了每天放学有包子吃。
之后他还想继续干下去，被大婶赶走了，因为他太能吃。
大婶赶走他的时候，第一次给他蒸了一大笼肉包子，叮嘱他好好读书，要出人头地，不然就只能回她的包子铺，继续帮她卖包子。
周骥想，这个婶婶好蠢，我看上去像是不读书就必须出去干活的贫苦人家吗？我爹是跟着朱大帅的大将军！
但他最终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乖乖点头，偶尔还去大婶的包子铺玩耍，直到大婶不卖包子，不知道搬去哪了。
周骥回忆结束，对着包子大婶挥了挥手。
包子大婶先眼睛瞪圆，然后也使劲举起手挥了挥，大声道：“有出息了啊！”
周骥点头：“嗯。”
包子大婶笑道：“我在官学门口开了家饭馆，还卖包子，有空来吃啊！记得给钱！”
周骥哭笑不得：“嗯！”都多少年了，还记得我当初没给钱啊？
他又向大婶挥挥手，领着参加会试的学子离开。
包子大婶侧头对身边人道：“还真的是周小子。我跟你说，周小子人可乖、可勤劳了，很小的时候就帮我卖包子，只要几个素包子当工钱，卖了整整一个月。还是我赶他走，让他好好读书，不用帮我，他才离开……”
包子大婶嘴里叨叨叨，许多人都竖着耳朵听，听她口中被记忆美化了许多的“勤劳小学生帮助贫苦包子大婶卖包子”的故事。
不只是周骥，这不到四十个应天小学第一批小学生，也是应天小学第一批主动接触平民百姓，为平民百姓干活的小学生，对南京城的百姓而言，对他们的印象自然最为深刻。
比起官学现在定期的校外实习，这些在当时战乱中的南京城的活跃，对南京城的百姓而言，是一种心灵寄托。
他们看着这些很多时候没有爹娘陪伴的小学生们长大，听过这群身穿火焰袍的青年们小时候干活累了突然想爹娘的哭诉。然后，他们将那群孤零零的孩子们揽入怀中，轻声安慰。
那时候泥腿子勋贵和百姓之间还没有多少隔阂，他们视这群孩子为自家子侄。
孩子们长大了，衣锦还乡了啊！
不少百姓忍不住抹起了眼泪，喊出了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们的名字。
那群孩子即便长大，仍旧和小时候一样，会立刻转头看向他们，然后对着他们微笑，甚至还会喊出他们的名字。
跟随在火焰袍青年身后的赴考学子见到这一幕，皆若有所思。
留在原地的练子宁好奇地问孔佑：“官学的学子这么受百姓爱戴？”
孔佑道：“不是爱戴，是亲切。有火焰袍的人是官学的前身应天小学第一批毕业生，或者是老师因特殊原因收入门中，单独教导的学生。老师说，那时到处都在打仗，同窗的父母皆在军中忙碌，所以同窗大部分是吃南京百姓的百家饭长大，所以与南京百姓更亲切。”
练子宁惊讶：“那时候皇上的将军们家中不会请不起仆人照顾孩子吧？”
朱樉走过来，道：“仆人照顾和邻里乡亲照顾不一样。孩童是一张白纸，如果生活在仆人的照顾下，他们就学不会尊重别人，会潜意识把所有人都当仆人。何况关上门，谁知道仆人对孩童们好不好？不过我们也只是偶尔约着一起去可靠的百姓家串门，大部分时候吃住其实都在学校。好了，我们也出发。”
孔佑叹息：“真想早一点拜入老师门下。”
应天小学读书的同窗和他这种后来拜入老师门下的人不一样，看似他们没有比住在老师家的自己与老师更亲近，但他们与老师在灵魂上的距离，肯定更接近。
“将来能领到火焰袍，你已经快被官学其他学子羡慕得想揍你了。”朱樉没好气道，“你知道那些因为年龄不够入学或者因为当时不在南京，而没有成为第一届学生的人心里有多难过吗？”
孔佑干咳一声，道：“我肯定不会在外面抱怨。”
练子宁表情酸极了：“佑之兄，不说别人，我现在都有点手痒。”
刚走过来的张琳只听到练子宁这句话，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练子宁。
练子宁：“？”
张琳道：“家父亲手调配的膏药，对蚊虫叮咬止痒效果很好。”
练子宁：“？？”
张琳对练子宁的“？？”发出了“？？？”。
孔佑：“……出发出发，要面圣了。”
孔佑把张琳和练子宁推着离开，赶上已经走向皇宫的中榜学子。
朱樉等四兄弟负责领着中榜的南方学子和孔佑、张琳去皇宫面圣，顺便路上也要散发报纸。
朱樉去找孔佑，本来想问孔佑是否紧张。哪知道张琳一番莫名其妙的举动，让朱樉都忘记自己来干什么了。
朱樉忍不住不顾皇子的形象挠头。
他开始担心，张琳的性格是不是不适合官场了。
……
朱标的弟子们带着会考学子出发的时候，朱元璋也召来文武官员，就王亮状告主考官刘三吾科举舞弊一事进行审理。
朱标回南京后，一直在幕后帮朱元璋干活，第一次出现在朝堂。
令众臣惊讶的是，朱元璋在自己龙椅旁边摆放了一张小龙椅，居然让朱标坐在他身边。
历代皇帝，哪个会在大龙椅旁摆个小龙椅让太子坐？！
一些人对洪武皇帝对太子的溺爱，又有全新的认识。
另一些人则在心里吐槽，如果不是标儿摇晃着皇帝的肩膀严词拒绝，皇帝就准备让标儿和他挤一个座了。
朱皇帝：“龙椅这么大，一起坐！坐远了我怎么和你说话？”
朱太子：“爹，你闭嘴！听我的！”
这届状元是刘基的同乡。如果没有朱标提前布置，为了安抚北方学子和北方百姓，这个状元的脑袋恐怕要成为牺牲品。刘基心中十分悲愤。
但临上朝看到这一幕，刘基心中的激愤少了许多，脑子变得十分冷静十分理智。
脾气最暴躁的皇帝还在那里丢脸，看来今日这事，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希望今日能亲眼见到标儿骂死人。刘基怀揣着美好的期盼，大摇大摆地上朝，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吓坏不少心中有鬼的人。
刘基这老匹夫已经知道状元是他老乡了，怎么还一点都不害怕？
就算不害怕，你好歹露出点愤怒的神情吧！
朝议开始，争吵十分激烈。
但中书省的诸位相公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嘲讽。就连有人把火往他们处引，都仿佛事不关己，看得人十分火大。
上首处的朱元璋的屁股悄悄挪动到了龙椅一侧，和朱标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朱元璋问道：“标儿，第一次上朝，你感觉如何？”
朱标扫了一眼下方，眼眸低垂：“聒噪。”
朱元璋差点笑出声。
聒噪，确实是朱标对朝议唯一的感觉。
他设想过自己站在朝堂上听文武官员辩论时的情形。在他的想象中，这应该是紧张的、认真的、充满着不见血唇枪舌剑的激烈战场。
当他坐在了这里，他才发现，底下人的声音就像是苍蝇和蚊子一样嗡嗡嗡，非常难入耳。他听不进去底下人在说什么，只看到他们各种夸张的表情。
朱标思考，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感觉。
他得出结论，大概是底下这群人的话完全没有内容，全部都是“感情”。各种没有证据的戴帽子甩黑锅拉人下水，不像是朝中栋梁为了解决国家大事而激烈争论，倒像是一群市井无赖在胡搅蛮缠。
听听。他们的话题已经不在了南北榜案上，开始攻击对方的私生活了。
这个人说，你取了多少房小妾；那个人说，你热爱华服骏马肯定收受了不少贿赂……说着说着，连对方父母甚至祖宗十八代都挂在了嘴边，不少人已经撸起了袖子，仿佛言语争锋已经不能表现出他们心中的激烈感情了。
乱糟糟一片。
朱标道：“爹，我想起一首诗。”
朱元璋道：“说。”
朱标慢条斯理地低声吟诵道：“一窝两窝三四窝，五窝六窝七八窝。”
朱元璋露出嫌弃的眼神：“你这诗怎么比你爹我的水平还次？”
朱标看向闹哄哄的朝堂，声音逐渐加大：“食尽百姓千钟粟，凤凰何少雀何多？”
朝堂顿时鸦雀无声。
朱元璋朗声讥笑道：“好，好，好一个‘食尽百姓千钟粟，凤凰何少雀何多’！这首诗的题目肯定是《咏麻雀》！”
朱标深呼吸了一下，道：“是《咏麻雀》。”
他站了起来，走下了高台，走到了台阶正中央，垂首看着跪在地上，一身凌然正气的刘三吾。
他又移动视线，看着一个个自述自己道德有多高，绝对无愧于心的其他考官。
这么多考官，南北都有，只有王亮一人坚持状告科举舞弊。
为何？
因为如果定下科举舞弊，这群人统统逃不开责罚。
可这些人怎么会全部支持刘三吾呢？刘三吾哪来那么大本事？
朱标又想了想，明白了原因。
虽然考官中有北人，但各自职位是由学识和声望来定。北方考官如王亮一样，都只能成为某一房的阅卷官。
而主考官的权力极大，不仅最后位次由他们定，他们还能去各处搜卷。
虽然试卷糊名，但这只能防君子防不到小人。不少朝代都有主考官偏袒家乡，取士大半是家乡人，名次前列更是完全被同乡霸占的事。
这是潜规则，甚至都不算科考舞弊。
所以，这次要掀起巨大舆论，他们只能一个北人都不取，否则按照科举潜规则，甚至不算科举舞弊啊。
这些官员肯定以为主考官只是偏袒家乡人，偏袒南方士子，没想到会做得这么过分，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们只知道自己阅卷的名单。
直到放榜他们才愕然发现，所录取之人，居然没有一个北方士子。事情闹大，若他们承认，就是渎职，就是舞弊的共犯。
“这一届考官除了王学士，就没有再站出来的了吗？”朱标问道。
底下跪着的考官心头一颤。
朱标再次问道：“一个都没有吗？”
朝堂仍旧鸦雀无声。
这时，一位大臣站出来道：“太子殿下，你这是在逼迫他们吗！”
朱标微笑：“我该感谢你说的是逼迫，而不是我用言语屈打成招吗？”
那位大臣：“……”
正听吵架听得胸中又有火焰要冒出来，差点没忍住加入战局的刘基，眼睛猛地一亮。
站在他身旁的宋濂小声咳嗽，提醒刘基看好戏的表情不要这么明显。
“你们说刘三吾绝不可能舞弊的原因，是他为人慷慨，不设城府，不畏权势，志不可夺，绝不可能是小人。”朱标笑了一下，继续道，“他好酒，喝到酣畅处就文思如泉涌；他重礼，却又经常嬉笑怒骂讽刺权贵；他经常召开文会，不少文人得他提携；他著书立说，自入朝之后，著作等身……”
刘三吾抬头，看着将刚才别人夸他的话重复一遍的太子，心中不知为何，惶恐越来越深厚。
朱标重复了几句后，道：“你们这究竟是夸他，还是在骂他？”
刘基忍不住了，赶紧上前道：“太子殿下，这当然是夸刘三吾是道德完人，怎么能叫骂他！”
宋濂差点想扶额。
刘基跳出来太快，他都没来得及拉住！
朱标摇摇头，道：“自大明建国后，天灾仍旧不断，还要扫灭东西南北胆敢进犯我大明的贼寇，要清除朝中贪官污吏，要建公学、兴教化、定律令，兴国抚民。”
朱标指着头发已经全白的季仁寿道：“季先生曾经也是著作等身，但大明建立后，他只能在奔波的马车上匆匆写下潦草的书稿。”
他又指向宋濂：“宋先生曾经也是著作等身，但大明建立后，他读书都只能在吃饭和走路的时候读。”
他指完朝中众臣熟悉的大文人后，又指向朝中大臣不熟悉的元朝南归大臣王亮：“王先生在北京的时候，每日必笔耕万字。我回南京之后问王先生，王先生抱怨朝中事务繁忙，明明说翰林是闲官却一点都不轻松，哪有空写什么文章，嚷着要致仕。”
王亮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
朱标道：“大明建国，百废待兴，大明的皇帝每日最多只睡两个时辰，已经从洪武元年持续至今。刘三吾，我问你，你哪来的时间？”
他不等刘三吾回答，高声继续问道：“我问你，你哪有空著作等身，哪有空办文会，哪有空去嘲讽权贵，哪有空去经营你的狂士形象？！”
“什么是道德完人？书读得够多，道理讲得越大，就是道德完人？”
“上不能忠君，下不能爱民，赈济不了天灾人祸，阻挡不了边疆的千军万马，这是道德？这是虚名！”
“士农工商你不懂，兴教化开明智总是你的本职，你又做了什么？”
“对了，吏部是不是多次弹劾你怠职？”
“是啊，你如果不怠职，哪有时间去经营你的虚名？！”
“你刘三吾的名声很大吗？你看不起的王学士曾经是元朝高官，是元朝皇帝都敬仰、逃回草原时专门派骑兵保护的大儒。”
“浙东四先生和浙东二儒名满天下，季先生更是举世闻名的‘四经先生’。”
“朱允升先生的九字箴言是大明建国的基础，叶子正先生在民间已经有多地百姓主动为其建生祠。”
“他们为大明、为百姓殚精竭虑，他们中谁还有力气为虚名奔波？！”
朱标说着说着，把自己说乐了。
他挨个点过夸赞刘三吾的人，问那些人是不是公务特别繁忙，是不是回家后只想脑袋放空躺着休息。
那些人皆不敢言语。
朱标没有点到汪广洋的名字，汪广洋自己站了出来：“别的大臣是不是下官不知道，但下官确实忙得已经很久没有提笔写过一篇完整的文章。众人皆夸刘三吾当官之后著作等身，下官真是无比羡慕。”
汪广洋这条被压榨的咸鱼早就对刘三吾不满，弹劾刘三吾怠职的人就有他一个。
大家都是大明的官，你怎么就能不干活！皇帝为什么还纵容你！
我汪广洋不服！
刘三吾咬牙道：“若太子说我舞弊，我为何不立同乡举子为状元？”
朱标直白道：“因为你们要逼迫丞相等人离开朝廷啊。会考放榜前十皆浙江人，状元更是当朝丞相同乡，就算没有证据证明他们舞弊，为了给北方学子和北方百姓一个教导，他们都会被民怨轰下台，对吗？”
刘三吾呼吸一滞。
“你们肯定认为，当会考放榜的时候，当南北榜案发生之时，无论如何处理，你们的目的就已经达成。真的是这样吗？”朱标看到殿门外有只二弟在探头探脑，转身道，“爹，他们到了。”
朱元璋颔首，起身和朱标一起走下台阶，穿过群臣，走向殿外。
“起身，跟上。”朱元璋淡淡道。
文武官员面面相觑，包括跪在地上的人都利落地爬起来，亦步亦趋跟在朱元璋和朱标身后离开大殿。
大殿外，不知何时跪了一片青衫学子。
朱元璋沉声道：“来者何人？”
为首者挺直脊背，拱手直视皇帝：“晚生为浙江行省青田籍学子，今科会元祝海程，叩见皇帝陛下，状告此届会考不公，请陛下严查！”
祝海程重重叩首。
他身后学子挺直脊背：“晚生为今科会考中榜学子，叩见皇帝陛下，状告此届会考不公，请陛下严查！”
众学子皆叩首。
满朝愕然。中榜南方学子状告不公？！
两位学子跪着上前。
孔佑：“晚生北直隶应考生，孔子第五十七代孙孔佑。”
张琳：“晚生山东应考生，张文忠公张养浩之孙张琳。”
两人合道：“代北方应考生叩见皇帝陛下，状告此届会考不公，请陛下严查！”
重重叩首！
王亮倒吸一口气，扑上前将刘三吾撞倒在地，指着刘三吾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再说一遍！北方举子皆文理不佳，语有犯忌，辞藻简陋？！”
刘三吾跌倒在地，惊骇地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孔佑和张琳。
这两人是从哪冒出来的？他已经派人混入学子中打听过，北方学子中并无家世辉煌者啊！
满朝文武大臣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考官们更是浑身颤抖，脑海一片空白。
他们要以既然科考舞弊那上榜南方学子肯定也是舞弊者，用南方学子、特别是中书省相公同乡的性命要挟，结果南方上榜学子居然面圣喊冤？
他们说北方学子答卷粗陋不堪，文理不通，甚至有犯禁之语，此次阅卷北方学子一人不取是公平公正，结果北方学子中有孔圣人后裔和张文忠公之孙？
一些人忍不住偷看朱标和朱元璋。
难道这一切，已经提前在皇帝和太子的掌握中？
“你们视他们为棋子，是不是太狂妄了？”朱标叹息道，“他们都是人，是活生生的、有思想的人，是和你们几十年前一样怀揣憧憬的学子，是你们的曾经！”
“开始害怕了？我告诉你们一个更让你们害怕的事。”朱标挥了挥手。
他的四个弟弟走上前，从怀里拿出一沓报纸，挨个递给大臣。
朱元璋虽然看过了，也要了一份，一边看一边笑。
朱标叹气，道：“我已经派官学第一届学生，吃着南京百姓百家饭长大的应天小学生们去派发报纸。你们说，百姓信你们的胡言乱语，还是信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们的话？”
“你们的命，你们的名声，你们想要达成的目的，一个都不会有。”朱标看向瘫软在地的考官们，“我给过你们机会了。来人！去吧会考试卷搬来皇宫，我与诸位一起重新阅卷！”
几乎在朱标开口同时，早被朱标派出去调考卷的李文忠居然骑着马冲了过来。
他几乎从马上滚着下来：“翰林院走水！存放考卷的仓库被焚毁！”
跪在地上的学子们都惊怒抬头。
被王亮撞倒在地的刘三吾似乎精神崩溃，癫狂大笑：“太子殿下，你没有我收受贿赂的证据，也不能重新阅卷，你如何证明我徇私舞弊？就凭两个有有名祖先的学子？圣人名士之后难道各个都能成为进士？流放衍圣公的时候，朝中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可以杀了我，但你定不了我徇私舞弊的罪！”
“我的罪名永远是莫须有，莫须有！”
“没有证据，无论在朝在野，今时未来，永远有人会质疑此事！”
“哈哈哈哈！”

第248章
刘三吾癫狂的笑容，让周围人的神情都惊骇无比。
朱元璋的脸色也来越阴沉，手放在了腰间宝剑剑柄上。
他上朝居然还带着剑。
朱标在朱元璋准备抽剑的同时，将手按在了朱元璋的手背上。
朱元璋看向朱标。
朱标对朱元璋眨了眨眼睛。
朱元璋：“……”
自家标儿从小时候起，一露出这个表情，就一定在打什么坏主意。
朱元璋把火气压抑住，将手放了下去，以免坏了朱标的“坏主意”。
“以你的名声和我爹的名声，烧掉试卷或许的确是个好主意。”朱标认真道，“一定会有无数不知情的文人为你叫屈，甚至把烧试卷的事按在我爹头上，说我爹为了冤枉你才自己烧掉了试卷。”
刘三吾：“……”还能有这等好事？！我自己都没想到！！
“爹，先让举子们起身。受害者怎么能和加害者一起跪着？”朱标没有像刘三吾想象中那样生气，反而关心起跪着的举子。
朱元璋让举子们站起来，又叫人搬来椅子，让几位年纪大的心腹们坐下。
他也坐了下来，但朱标没坐。
朱标先把李文忠扶起来，然后先叫人给走了一路的举子们送凉茶、送贴在额头上的膏药，又让人撑起布顶遮阳棚，给举子和众位大臣遮阴。
“现在暑气渐浓，你们走了这么远，若中暑晕倒可不好。”朱标走上前，拍了一下孔佑红彤彤的额头，孔佑差点痛呼出声。
朱标压低声音道：“嗑那么重干什么？”
孔佑瘪嘴，他的年龄比朱标大，但现在的声音语气就像是对可靠的长辈告状似的：“太子殿下，试卷……”
“交给我。”朱标道，“你们都安心，我们输不了。”
孔佑立刻放下心。既然老师这么说，一定有后招。
朱标的声音没压低，举子们都听到了朱标的话，眼中重新有了光。
朱标安抚好举子后，才回到朱元璋身边。
许多大臣满脸疑惑，不明白太子为什么要做这些。
这个时刻应该是最紧要关头吧？太子就算要收拢赴考士子民心，让这些士子站起来，然后承诺会帮助他们伸冤不就行了？又是送茶又是送药，还撑伞遮阴，是不是做得过了？
难道太子这么做，有什么特别的阴谋诡计在其中？
只有熟知朱标性格的朱元璋和一众朱标的长辈才明白，朱标这么做没有任何阴谋诡计，只是带学生带得太习惯，软心肠的老毛病犯了，看不得举子们跪在地上口干舌燥地暴晒。
比起驳倒刘三吾，朱标认为先照顾这些举子们更重要。
孔佑也知道，他老师就是这样的“婆婆妈妈”性格，把学生都当孩子照顾。即使在这种时候，老师也率先考虑他们的身体。
朱标安抚好举子们后，重新开口说话。
他只是自顾自地说话，就像是给面前的举子们讲课似的，梳理了南北榜案的原因。
从元朝的南北分治，南人虽不能入朝但几乎自治说起；到洪武初年科举招不到人，举荐变成了强征人才；再到北方经济复苏，人才逐渐增多。
他又说起了朝中有人对地方经济的好处，说起政策倾斜，并以岳飞北伐和辛弃疾南归举例——南方士族是不愿意北伐的，因为北伐就是用南人的钱粮去救北方。
他最后说起了南北榜案可能造成的原因，南人压北人一头是其次，最可怕的是南北对立，党争从思想变成地域。朝堂乱起来，皇帝忙于应付党争，就没空去搞什么井田制什么整治贪腐。
“元朝统治十分割裂，让华夏不像个一统王朝。所以华夏离上一个强大的一统王朝太远太远，远得一些从元朝活过来的老人们都已经忘记大明是一个统一的国家，也不愿意大明是一个统一的国家了。”
“他们各打各的小算盘，把其他地方的人视作仇敌。你们知道，你们这群赴考的学子无论南北无论地域，和乐融融在一起谈诗论道的场面，在他们面前有多碍眼吗？”
朱标说完后，看向哑口无言满脸惊恐的群臣。
他知道，或许做出这些事的人，都没有他看得这么清楚。那群人或许不明白自己这么做的心理，只是单纯为了最浅层的利益，像追逐残羹冷炙的蝇虫一样。
所以，当他把这些事明明白白说出来，他们才会害怕，就像是浑身被剥光了，丢进雪里或者火里一样害怕。
他又将视线投向地上的刘三吾。
“我明白你这么做的原因。我爹要砍了你很容易，但如果没有确切的证据，你们仍旧可以传这次科举就是北方举子无能输给了南方举子的流言，挑起南北对立，这样你们的目的至少能达成一半。”
“就算重考，你们仍旧可以坚称北方学子第一次考试就是没考好，第二次是朝廷向他们泄了题。“
“总之，原本的试卷找不到，他们就百口莫辩。”
朱标眉头微蹙，嘴边带着浅笑，笑容有些无奈，还带着几分像是看不懂事顽童的宠溺。
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显得十分诡异，让人毛骨悚然。
“只要南北榜案被定为冤案，大概你也能保住身后名吧。唉，你们这群人生前不做惜名的事，死前倒是在乎身后名了。”
朱标摇摇头。
“可惜你们再在乎名声，又有什么意义？史书上的几行字而已，看史书的人根本不会记住你们。”
“像我爹，他不在乎名声，天天被你们口诛笔伐说是暴君。但千年后的人翻看史书，只会记得我爹是驱逐鞑靼的英雄，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有志明君。放眼历史，排在帝王前十绰绰有余。”
“你也是熟读史书的人，难道没发现你们笔杆子都写秃了了的一点污点，在一个有政绩的帝王身上，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瑕疵？而没有政绩的帝王，哪怕你们吹上天了‘仁慈圣君’，也逃不过后世一声嗤笑。”
朱标再次摇摇头。
“看见你在死前还汲汲于虚名，真的好可怜。”
“还说我爹曾经当过乞丐呢。你看你现在像不像一个乞丐？你想疯了的东西，是我爹和朝中诸位相公为了大明、为了百姓丢掉不要的东西。但他们越是不在乎，反而得到的越多。”
“就像是你著作等身，可民间可有传唱？后世可否将你的著作用于科举？不会，当然不会。中书省的诸位相公在还未拜我爹为主公之前，他们的著作就已经被文人熟读。你都当官了，著作还得自己花钱印、找人送。”
“需要自己逢人就送的著作叫著作吗？叫废纸。”
朱标把“废纸”两个字，拖得很长很长。
刘三吾一手捂着胸口，双目赤红，呼哧呼哧大喘气，像瞪着仇人一样瞪着朱标。
朱标当众剖析南北榜案背后原因，已经把他吓得六神无主。
现在朱标嘲笑他想要在死前唯一在乎的名声，嘲笑他引以为傲的学问，终于让本就心神崩溃的他开始承受不住了。
“对了，我想如果我家忠哥如果及时把试卷救下来，你应该也有下一个妙招，来保住你的身后名？”朱标看向杨宪。
杨宪带着儒雅的笑容走出大臣队列，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在刘三吾面前缓缓展开。
那纸上是刘三吾的字迹，上书四个字“国仇家恨”。
“比如，其实你是元朝忠臣。你做这么多事，就是为了扰乱大明，给元朝报仇？”朱标笑眯眯道，“虽然你这么做，本来罪名最高也就是赐死，大部分只会是流放或者免官的考官，也会卷入谋逆大案，少说都是个满门抄斩。但为了你的名声，他们死了也就死了，死得值啊。”
跪在地上的其他考官们不敢置信看向刘三吾。
朱标叹气：“喂喂喂，你们不会真的信他是元朝忠臣了吧？这字稿是他特意透露给杨大人，模仿的是张昶。他大概从戏曲中看到，张昶曾在自尽前写过‘心系塞北’的字才案发，所以生出这个念头吧。”
“当不了大明的忠臣，就当大元的忠臣。就算你对大明做了再多的恶事，但只要套上你是为了大元、你是元遗民的帽子，后世总有推举忠君思想的人为你辩驳。”
朱标看着眼睛越睁越大的刘三吾，一只脚踩在“国仇家恨”的字上。
“可惜，我腻了没完没了的反转，不想听你再狡辩下。大明的忠臣你当不了，大元的忠臣你也当不了。来来，杨叔叔，再给大家看个好东西。”
杨宪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抖开信纸，高声朗读。
刘三吾在杨宪读出第一行字时，就扑了上去：“住口！”
杨宪一脚踹开刘三吾，宫中侍卫将刘三吾按在了地上。
刘三吾头上乌纱帽落地，发髻散开，披头散发疯狂挣扎的模样，仿佛一个老疯子。
杨宪读的书信，是刘三吾写给好友的书信报喜的书信。
刘三吾的两位在元朝做官的兄长，一位是宁国路推官，一位是常宁州学正，皆死在徐寿辉部手中。
碰巧的是，至正十七年，朱元璋亲取宁国路推广；至正二十一年，朱元璋再次亲自出兵讨伐陈友谅，又亲取常宁州。
当时的守城者，正好是当初徐寿辉部中攻打宁国路和常宁州的人，所以朱元璋误打误撞为刘三吾的两位兄长报了仇。
刘三吾在信中感激涕零，说如果元朝必定颠覆，群雄逐鹿之时，他唯一会出仕处，只有朱元璋麾下。
刘三吾写了不少诗怀念宋朝官吏、怀念元朝官吏、怀念两位兄长。他的诗词文章都不怎么出名，但这封信写得那叫一个感情充沛，闻者无不为信中的悲痛、欣喜交加的复杂感情所感染。
那时朱元璋还不是皇帝，刘三吾也还在隐居逃难。可想而知，这封信中蕴含的感情有多么真实。
杨宪读完信，在场再次鸦雀无声。
在场已经不知道鸦雀无声第几次了。
一波接一波的反转和惊骇，让有些老臣的心脏都不好使了，脑袋一阵一阵眩晕，眼前有点发黑。
本来这事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他们都感觉自己要倒下了。
刘三吾已经两眼无神，完全呆滞。
朱标的脚在“国仇家恨”上碾了碾，“刺啦”一声，纸张磨破。
他从杨宪手中接过书信，弯腰塞进刘三吾怀里：“爹知道这件事，所以才这么纵容你。他以为，你是知恩图报的人，是可以让他托付信任的人，是能君臣相宜到白首、一同传唱千古佳话的人。”
刘三吾呆滞的眼睛稍稍聚焦，艰难地扭头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将双手背在身后，两手紧紧扣紧，板着脸一言不发。
“我爹真的不在乎虚名。所以没有证据也没关系，大不了把你们以谋反罪杀了，然后再让你们宗族三代之内不能科举而已。”朱标深吸一口气，又深深叹了一口气，“管什么身后名，先杀了再说，看看有多少人真的不怕死。”
“但我不一样。我愿意和你们多废话几句。”
“你们既然这样重视生前身后的名声，那我当然哪里痛捅哪里，把你们最珍视的统统碾碎。”
朱标朝朱元璋拱手。
“爹，儿子请求别杀刘三吾和诸位考官的满门，而是将他们驱赶回祖地。”
“既然他们不拿科举当回事，那不仅他们的宗族，他们祖地同乡所有人都三代之内不准科举，已经得功名者不可继续往上考。”
“儿子请求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刻在碑上，立在他们的家乡，告诉路过的所有人，这里出了个践踏赴考举子心血的人，让朝廷对这里人的品行产生了怀疑，所以才下达这样的命令……”
朱标话音未落，一位考官不断磕头，将额头都嗑出了血：“臣冤枉！臣没有徇私舞弊！臣对此事一无所知，录取的学子中绝对有北人！臣递上去的名单有草稿！臣有证据！”
“臣也一样！臣只是摄于刘三吾淫威，不敢辩驳！请陛下治臣包庇之罪！臣愿意以死谢罪！”
“请陛下杀了臣，满门抄斩都行！千万不要牵连邻里！他们是无辜的！”
“陛下，太子殿下，求求你，求求你们！”
“臣愿意将功赎罪！刘三吾并非幕后之人！臣有证据！”
“刘三吾，不要执迷不悟！你也是被胁迫的，难道你不恨吗！我恨！我要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考官们闹哄哄一片，居然全部认罪。
从朱标说明南北榜案是南北党争的前兆开始，他们心中就开始动摇。
许多人真的只是冤枉，只是怕此事定为科举舞弊所以咬死不认罪，奢望皇帝能顾忌名声，法不责众；还有人虽然知道此事、参与此事，但并未想的那么深刻，只以为是为南人谋好处。
朱标将他们与站在岳飞和辛弃疾对立面的南宋大臣并列，他们心就动摇了。
当顶在前面的刘三吾，被朱标一幅字一封信击溃了“道德完人”“当世大儒”的金身，民间和后世对刘三吾的评价也会波及他们。他们再无可能留下清白名声。
再加上朱标在他们家乡立碑，还把他们的族人全部赶回家乡监禁这一残忍惩罚，他们彻底怕了。
比被处死还害怕！他们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的族人被囚禁在乡间时，愤怒的乡人会对他们做什么！
满朝文武和在场举子呆愣地看着这一幕，看着仍旧满脸清浅笑容的太子朱标，形同痴傻。
寒意爬上了他们的脊背，让他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朱元璋只是毁灭他们的身体，朱标却是能精准地看清他们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真正意图，然后将这真正意图连同他们最在乎的东西一同碾碎。
轻轻松松碾碎。
朱标就像是一个魔鬼，凡人内心深处的欲望在他心中眼中无所遁形。
只要他想，他就能轻松把这些丑陋的欲望从人的心底揪出来，摊开在阳光下给所有人看，让世人眼中完美的道德完人变成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被世人唾弃，失去所有立足之地。
大明的太子，比大明的皇帝可怕太多！
“我……罪臣……认罪……”刘三吾终于低下了头。他低下头的模样，就像是脖子被折断了一样，“罪臣请求将功赎罪……”
“嗯。爹，处理的事交给你了。”朱标活动了一下肩膀，就像是一只伸懒腰的大猫，“既然举子们的试卷被烧了，那就全部录取吧，算是朝廷补偿他们。反正我们官员缺口多。”
这群举子经过这次同仇敌忾，精神面貌和思想高度肯定都会发生极大变化，一定会成为好苗子。至于学识，能考上举人的都不会太差，不足的东西可以培训时补。
“我先教他们几个月，然后重新考试定名次。唉，我又要养他们好几个月了。三千人啊！我这个大明太子难道是战国四公子中第五位公子吗！养了三千门客？！”朱标一愣，突然暴躁。
本来心中又愤怒又畅快的朱元璋，被儿子的话弄得一愣：“啊？这……让国库出！”
朱标毫不客气地白了朱元璋一眼：“别了。国库要是空了，不还是我赚钱补？”
户部官员虽然知道自己不该笑，但还是尴尬地笑了。
嗯，确实如此。
大明自建国后天灾仍旧不断，各地减免税收和赈济百姓的钱都是朱标指挥着皇商赚取，以及朱标管理的海上贸易的商税支撑。
以前他们老担心朱知省功高盖主。现在……现在他们挺心疼太子殿下。
皇上从打天下到治天下都靠太子赚钱养，让他们总是忍不住生出一种，“有这样的儿子我上我也行”的错觉。
当然，冷静后他们都知道这是错觉。像皇上这样从太子幼年时就全心全意信任太子，让太子全力施展能力的父亲，估计世上独一无二。
朱标和朱元璋跟说相声似的呛了几句，现场气氛突然缓和下来。
事不关己的大臣们都露出轻松笑容，举子们则开始不顾场合地欢呼。
那些罪臣们还在磕头认罪，满脸悲戚，结果已经没人理睬他们。
现场有一大半人都露出了“戏看完了，散场了，该回家吃饭了”的惬意神情。好像这关系许多人未来的大案，真的只是在演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许多敏锐的人死死盯着朱标，更加心惊胆战。
朱标轻而易举地带动了许多人的情绪，这是天生的帝王，还是……妖魔鬼怪？！
他们想起了朱标年幼时“神仙童子”的传闻，却无人愿意相信朱标真的是神仙童子。
一定是妖魔鬼怪，一定是妖魔鬼怪才有这样魅惑人心的能力！
朱标唱完自己的戏份，领着一众举子和几个礼部官员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李文忠、朱文正本想跟上去，被朱元璋瞪了一眼，不情不愿地留了下来。
朱标的五个打酱油的弟弟顺利跟着朱标离开。宋濂、季仁寿、朱升三人以自己只懂读书教书，不懂朝堂之事为借口，也随朱标离开。
刘基站在朱元璋身旁，终于要发挥他丞相的作用处理这次大案。
他不住嘀咕，“怎么没死，标儿这次没用全力”，听得朱元璋想给他一拳。
朱标带着学子们离开皇宫后，让学子们先回去休息，待三日后再在官学召集他们。他自己带着人前往被火烧毁的存放试卷的翰林院仓库。
学子们离开后，朱棣终于憋不住了：“大哥，我不信你没猜到他们会烧试卷！试卷是不是没被烧啊！”
所有人都看向朱标。
其实他们也想问，但他们担心给朱标惹麻烦，不像朱棣这么低情商，直接问了出来。
朱橚使劲捂住四哥的嘴：“大哥，别理他！”
朱标无奈道：“这没什么需要藏着的。我确实猜到他们可能会烧试卷，但如果提前派人守着，就会打草惊蛇。宋先生你们都不在乎自己的名声，非要引蛇出洞，我也只能忍着，放榜时才派忠哥去。忠哥确实是没赶上。”
朱棣把朱橚的手扯开，道：“啊？真烧了啊。可惜！”
“其实也没什么可惜。文章好坏全看主考官个人主观喜好，其实除了几个出类拔萃的举子，大部分举子的文章都差不多，重审试卷推翻排名很难。”朱标道，“我定下了两个计划。救下了试卷，就自己当重审官，按照往年比例，四六分名额；如果他们真敢烧试卷，就给了我改革科举的借口……”
说到这，朱标叹了口气：“这个借口其实对我的计划挺有用，但我真的希望他们没有走到这一步。我宁愿花十几二十年徐徐图之，也不愿意用举子们的心血来换得一个跨越式的科举改革，何况……”
众人：“何况？”
朱标双手捂住脸，呜咽道：“养三千人真的要花很多很多钱！试卷没被烧，顶多一旬就能让他们滚蛋！现在还要养他们几个月，我不想养！”
众人：“……”
虽然这是一件很严肃很悲愤的事，他们仍旧没忍住，畅快地笑出了声。
包括被太子大哥吓得瑟瑟发抖到现在的朱桢也忍不住捂着嘴笑了。
只有朱标气得捏紧了拳头直跺脚，幼稚得仿佛回到了孩童时代：“好笑吗？好笑吗！你们知道那是多少钱！好笑的话你们出钱啊！”
众人：“哈哈哈哈哈哈！”
没被刘三吾等人气到的朱标，差点被这几个哈哈大笑的人气晕厥过去！

第249章
经过这段时日高强度脑力活动，朱标把举子们晾在一边，好好休息了几日。
孔佑曾来拜访老师，朱标趴在温泉池子旁边打哈欠，他没好意思打扰，又退了下去。
朱标的弟弟们为了让哥哥有个轻松的假期，开始胡扯。
朱樉：“你知道之前补贴三千学子的钱都是大哥给的吗？”
朱棡：“你们还要在京中停留好几个月，朝中拿不出来钱，就知道掏我哥的腰包。”
朱棣：“我悄悄告诉你，你千万别告诉其他人。大哥现在正在为怎么养你们烦恼。”
朱橚：“让大哥休息几天，别来烦大哥。你们近三千人，真的很烦。”
孔佑衣袖掩面羞愧离开。
回去之后，他就对好友练子宁、张琳和祝海程道：“我悄悄告诉你们，你们可千万别告诉其他人。”
练子宁和张琳已经习惯孔佑偶尔的不靠谱，这次向皇上上书之后，才和孔佑成为至交好友的祝海程疑惑道：“如果是秘密，佑之兄应该谁也不告诉才是。”
练子宁立刻把祝海程的嘴捂住：“说说说，我们绝对不告诉其他人！”
张琳问道：“佑之要说的，可是太子殿下的事？”
孔佑愁眉苦脸点头：“是的。你们应该也知道，之前养着我们的钱名义上是陛下出的，其实是老师出的。现在我们还要在京城过几月，朝中把此事全部推给了老师，让老师继续出钱。”
祝海程把练子宁的手挪开，疑惑道：“太子殿下这……这不像是太子，倒像是时刻被朝中剥削压榨的在朝中没靠山的普通商人了。”
练子宁心直口快：“那有什么办法？皇上是太子的亲爹，亲爹问儿子伸手要钱，在皇上看来天经地义。”
张琳道：“在太子殿下还是陈标的时候，就听闻豪商陈家生活简朴，赚取的钱财要么提供朱家军军需，要么赈济百姓、修建城池。现在见到太子殿下，发现他身无长物，十分简朴，果真如此。”
孔佑使劲点头：“是啊是啊，就是这样。因为老师太会赚钱，所以朝中大臣都以为老师赚钱是平白变出来的，每当遇到需要钱的事就让老师出。老师这几日很是为难，正琢磨着如何赚钱。唉，所以我才让你们不要告诉别人。”
祝海程道：“太子殿下在为钱财烦恼，确实不应该告诉其他人。但佑之，如果你真的认为这件事不该告诉别人，你们也不该告诉我们啊，隔墙有耳。”
孔佑脸一红，他知道，他就是憋不住。
张琳道：“佑之，你怎么脸红了？鹏飞在和你开玩笑。”
孔佑惊讶：“啊？原来是在开玩笑？”
祝海程：“玩笑？我不是……”
张琳十分自信道：“当然。你看，他现在表情和子宁和我开玩笑一模一样。”
练子宁：“？”
孔佑恍然：“原来如此！”
祝海程：“……”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为了不让话题走歪，他忍了。
祝海程道：“我们这么多人被太子殿下养着，确实不像话。我等读书人并非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既然已经确定都能是进士，也不用每日闭门苦读，可在京中寻些活计自给自足。”
练子宁同意道：“我赞成！能自给自足的人，或许还能得到太子殿下更高的评价，下次评比的时候名次更考前。”
张琳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松开，神情非常烦恼。
练子宁疑惑：“青玉，我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张琳摇头：“没问题，我只是在思索，你这句话是不是开玩笑。”
其余三人：“……”
祝海程有点头疼：“这……这需要思考吗？”
张琳茫然：“不需要吗？二皇子私下提点我，与人相处时需要再练练，至少要能迅速分辨出对方言语真假，才好做应对。”
三人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张琳对分辨有人开玩笑的执著，还有这一层意思。
“这句话是半开玩笑。”练子宁立刻为张琳解惑，“虽然我的确是在开玩笑，但我也认为这极有可能。”
张琳深深叹了一口气，沮丧道：“开玩笑、没开玩笑、半开玩笑……好复杂，我是不是不适合做官？”
三位友人失笑。
“或许你不用分辨别人是否开玩笑，只要做你认为对的事、说你认为对的话即可。”祝海程没想到，看着最老成的张琳，居然还有这一面，不由生出了老大哥照顾弟弟的心情，“如我等友人，在你说话不合时宜的时候自会告诉你，而那不合时宜也会成为友人之间的‘玩笑’；如陌生人，正好让他们别和你开玩笑，有事认真说。”
孔佑点头：“对，青玉兄不用太在意。你看，子宁都不在意。”
“和我什么关系……好吧，我就喜欢开玩笑。”练子宁挠了挠头，转移话题，“别考虑什么玩笑不玩笑了，快想想，怎么在京中找能赚钱的活计。”
孔佑道：“或许我们可以问问老师，老师肯定有办法。”
祝海程无奈：“佑之，你是不是太依赖太子殿下了？你之前还说朝中大臣因为太子殿下很会赚钱，所以老把事推给太子殿下。你现在不也是如此？”
孔佑低头：“鹏飞兄提醒的是……老师太厉害，总会让人不由自主依赖。”
张琳道：“我们之前不是去过印刷厂帮工吗？我们可以问问印刷厂，那里应该有许多需要读书识字的工作。还有京城周边的公学，哪怕我们只能上几个月的课，以举子的身份，应该也会受欢迎。”
练子宁道：“我见报纸上有招聘信息，可以收集一下。现在商人们也爱会读书识字的人帮工，虽然很多同榜大概丢不起这个脸，但商人们应该给的钱粮更多。”
祝海程道：“有商人招工的信息，你可以告诉我，我不在乎这些，以前当秀才的时候就帮商人算过钱粮。我以前帮工的商家似乎在京城中有分店，我也去问问。”
孔佑想了想，道：“我们将来都是进士，愿意资助我们的人一定很多。我想，应该提醒同榜，千万不要接受别人的资助。老师曾经说过，最难还的账是人情账，现在我们收了他们的资助，将来就说不定会被裹挟着做违法和违背本心的事。还是自己亲手赚的钱更踏实。”
张琳、练子宁、祝海程都用酸溜溜的眼神看着孔佑。
太子教导得很透彻。酸！
孔佑摸了摸鼻子，道：“其实我想，还是提前告诉老师吧？让老师帮我们掌掌眼，比出了事后再让老师帮忙更好。”
练子宁握拳捶了孔佑的肩膀一下：“好好好，赶紧去告诉你的老师。有老师依靠的人就是不一样啊，说话都硬气。你知道你现在的语气很像是找家长要钱的小孩子吗？”
张琳使劲点头：“不管子宁是不是开玩笑，但我认为子宁说得对！”
祝海程苦笑：“去给商人干活，不如直接去找太子殿下管理的皇商。我们就负责联络同榜，动员他们接受自己用工作换钱粮的事。佑之，你去寻你老师帮忙。”
“赶紧分工行动！”练子宁劲头十足，“老被动等着别人伸手来救，我早就不满了！”
张琳点头。
四人像话本中写的侠士们一样，将握紧的拳头重重碰在一起。
说干就干！
偷懒的朱标正躺在吊床上，看常葳写的抱怨要屯田和吸引京中人的注意力，不能回京参与如此壮观一幕的信。孔佑再次来访，说明了他们的商议。
朱标先丢给孔佑一个用凉水冰过的果子，道：“我本来也打算让你们用工作换钱粮，不会白养你们。嗯，我打算以当官前的实习的名义安排你们工作。没想到你们这么主动。”
朱标笑了笑，道：“比起我的安排，你们的主动，会让你们有更多的成长。很好。”
被老师夸奖，孔佑满脸红光。
朱标继续道：“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主动寻找工作，那我就不宜插手过多。哪怕你们在其中走了弯路，也是你们的经验。你们是整个大明这一届最优秀的三千学子，我想你们有本事好好规划未来，只是欠缺实践经验。你们把计划写好，让你的师兄师姐们帮忙参谋参谋，我等着看你们结果。”
孔佑紧张道：“不先把最终计划书给老师看看吗？”
朱标把信纸揣进怀里，伸了个懒腰：“不看。等你们先干了一段时间给我写工作总结，我看看有多少人还需要问我要补贴。”
孔佑：“……老师，你这样会让他们压力非常大。”
朱标笑道：“有压力才有动力。去吧，我相信你们。”
孔佑深呼吸一下，又把自己担心同榜受资助的事告诉了朱标。
朱标道：“你担忧的很有道理。那我还是正常资助吧，多余的钱你们自己存着。与其让其他人钻篓子，不如欠我的人情。”
孔佑松了口气。他真的担心同榜会压力大得睡不着觉。
“老师你的钱还够吗？”孔佑又担心道，“父亲留给我的钱……”
“你自己拿着。”朱标道，“你师娘马上回来。她已经抄完几个家，钱管够。”
孔佑：“……”
孔佑默默地滚蛋了。
他想，老师对这次输赢真是非常自信。常将军准备抄家的时候，京城的事还没结束吧？
朱标让常葳准备好抄家的时候，确实会试还没有放榜。朱标只是从其他细枝末节，确定南北榜案已经会发生。
无论最后他是否能以科举舞弊将其定案，大不了也就是一个“谋逆”口袋罪套上去，家是肯定能抄。所以常葳早准备好，等他信一到就动手，最大限度减少时耗，能第一时间得到热乎乎的抄家钱财。
朝中人总说，大明的财政是他朱标支撑。其实这不尽然，看一看大明的财报收入，他朱标和老爹朱元璋的努力各占一半。
区别是，朱标是做生意和捣鼓商税，他老爹朱元璋是各种大案抄家砍头赚大钱。
在封建时代，抄家真的很赚钱。“藏富于官”，真的是一本万利的储蓄。
说来，蓝玉在苏州抄家得到的钱，至少也得上交大半吧？正哥正好闲得无聊，让正哥去苏州催催。蓝玉和正哥是生死莫逆之交，他一定会对和正哥重逢欣喜若狂。
朱标满意地点点头，在吊床上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一边拿出信继续看，一边琢磨给常葳写点什么有趣的东西，顺带让常葳带点特产回来。
比如沿途得知举子上街发报纸后的反应，就是很好的特产。
孔佑确实在朱标身边学到了许多。他回去之后，将朱标的话变了个花样，成了太子殿下非常支持他们，非常信任他们的能力，所以才不看计划书，让他们自己实施。
为了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太子殿下仍旧坚持给他们资助，让他们自己赚的钱都自己攒着，说工作后花钱的地方很多，而且还能给家人买礼物送回去。
学子们无不感激涕零，高呼要为太子殿下尽忠，然后对工作干劲十足。
如今虽已经是洪武八年，和平已经到来八年。
但举子们年纪至少弱冠，乱世时他们已经十几岁，记忆还很深刻。所以这一代举子既有自己是大明人的认同感，也没有被和平的生活养得天真，骨子里还存着些吃苦耐劳的传统美德。
有的学子进了印刷厂，不仅充当校对，还当起了印刷工人；有的学子进了公学，一些人还在公学中当起了厨子，身兼两份工；有的学子进了皇商中干活，算账一把好手，卖货的口才也相当出色……
最让朱标惊讶的是，练子宁这家伙居然耍了一手好枪，在不知道为何与四弟朱棣打了一场成为朋友后，被朱棣拉到禁军中去当新兵教头了。
朱标得知这个消息后，差点把嘴里的冰沙喷出来：“练子宁？新兵教头？”
替四哥擦屁股善后的朱橚前来打小报告：“岐山侯练何归晚年致仕归乡后，将练家枪和练家拳传于河南怀州故里，怀州至今仍旧尚武。虽练子宁这一支练家人为躲战乱迁居江西，但家传武学没有丢，尤其擅长练家枪，以做健体防身之用。”
朱标感慨：“听闻练何父亲是元朝举人，为躲避战乱曾在江西四处迁徙。若身上没点武艺，他在频繁迁徙时也护不住家中妻儿和藏书。只是练子宁为何会与朱棣打起来？！照实说！！”
“四哥和练子宁在印刷厂撞见，四哥在胡吹海侃的时候，练子宁指出四哥话中错误。四哥恼羞成怒，便与练子宁约架。”朱橚道，“我见状不对，在地上划了圈子，让他们只以木枪比试，谁先击中对方算赢。”
朱橚看了朱标一眼，继续道：“四哥擅长用刀，说枪娘们兮兮不爱用。我早知练子宁有家传绝学练家枪，所以才定下比木枪。”
“娘们兮兮？”因力气不如寻常武将，所以战场上惯用冷兵器枪和热武器枪的朱标挑眉，“行啊，他还说过这样的话。常葳快回来了，等她回来，让娘们兮兮的常将军和他比一比。”
朱橚掐了自己手掌心一下，才忍住笑：“嗯。”
朱标爱用什么武器，朱橚就用什么武器。所以“娘们兮兮”其实是朱棣嘲讽朱橚的。朱橚早就想找机会告状。今日终于找到机会。
虽然大嫂的力气不一定比四哥强多少，但大嫂的实战经验，四哥拍马都不能及。朱橚一想到大嫂把四哥揍得满头包，就高兴得想大笑三声。
“以后他欺负你，你直接告诉我，不用拐弯抹角。”在朱橚拿着朱标的令牌准备离开，好让练子宁正式留在军中时，朱标道。
朱橚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然后转头跑了。
故意给大哥打四哥的小报告被拆穿！溜！
朱标忍俊不禁，摇摇头道：“猫儿这性格，在我们兄弟中也算独一份。”
“独一份？不是和李文忠很像？”朱文正叼着树枝从旁边大树下跳下来，“李文忠就喜欢来这种阴的。”
朱标白了朱文正一眼，抱怨道：“英哥去了长江三角洲补足没当过海军的短板，忠哥忙着向工部学习基础建设经验，就你每日无所事事。我嫌弃你了，赶紧滚去苏州，你不是想当钦差吗？”
朱文正抱怨：“我想练禁军，你自己不让我去，还怨我不干活？说吧，让你哥我去苏州有什么特殊的命令？”
朱标道：“蓝玉杀人杀太多了，留着些人干苦力不好吗？新南洲发现了许多露天矿，你带着人悄悄去新南洲安排一下，把狂点搭建起来。挖矿很污染环境，又是不可再生资源，先尽力挖大明本土之外的矿……”
“你只要告诉我做什么就成，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懒得听。”朱文正打了个哈欠，“我能顺便在海上逛逛？”
“可以，但是不要当海盗！”朱标严肃道，“要是我听到你抢劫商船的消息，哪怕不是大明的商船，我也亲自来讨伐你。”
朱文正使劲拍着朱标的背，大大咧咧道：“你对哥我还不放心吗？我顶多去抢海盗，黑吃黑，怎么可能对商船下手。”
“也不要主动找海盗啊！海上这么危险，船翻了难道你认为你能游到海上吗？能不动手就不动手，你的安全最重要……”朱标开始念叨了。
朱文正双手捂住耳朵，任由朱标怎么扯都扯不开。
不听不听，标儿念经。
……
当常葳带着金银珠宝古董字画满载而归时，京中的所有学子们都找到了工作，赚到了自己第一笔工钱。
朱标也给他们上了第一次课，并批改了第一次作业。
这群人不需要朱标每日给他们上课，朱标只是给他们发放书本，布置作业，让他们自己思考。等一段时间，再召集他们解答疑惑，批改作业。
朱标回到南京后，对官学的学子们也这样。
因国子监的祭酒换成了王亮，朱标现在也会去国子监上课，把监生打击得怀疑人生。王亮天天背着手骂监生“不肖者自贤”，成为监生背地里“憎恶排序”第一的祭酒。
“得亏有你，其他人就知道摊手问我要钱！”朱标看着常葳带来的抄家清单，热泪盈眶。若不是常葳动作快，太子家都快没余粮了！
砍头太子，抄家太子妃，配合默契！
“对了，常姐姐，小生要向你告个状。”朱标把好奇地去扒拉珠宝箱子的朱棣拖过来，“狗儿说我用长枪娘们兮兮，来，你给他示范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娘们兮兮。”
朱棣：“？”
一点都不蠢的朱棣立刻大骂：“朱橚，告状狗！”
朱橚背着手抬着下巴道：“我是猫儿，你才是狗儿。”
“大哥，我没说你，我说猫儿！”朱棣似乎挣扎。
“交给我。”常葳拍了拍朱棣的肩膀，“敢说敢做，敢作敢当，别让我瞧不起你。”
朱棣瞬间蔫了。这顿打免不了了。
几个兄弟皆非常幸灾乐祸地大笑。朱狗儿，你平时不是嚣张吗？该治治了！
把最近莫名猖狂的四弟交给常葳管教后，朱标继续清点抄家收入，并在脑海里打着算盘，计算支出。
这笔钱到账，科举改革可以启动了。
所谓科举改革，其实就效仿后世，在“国考”之前多加一道工序，那就是“高考”。
为了让朝中势力平衡，确实每个省份都应该有名额。但这不能直接在科举中显示出来，否则会引起天然地域摩擦。
然而在高考中“分饼”，却可以减轻一部分弊端。
南京和北京的官学、国子监高年级可以合并为南京大学和北京大学，向全国招生，每个省都按照人口数量分配名额；
在经济和文化较为考前的行省首府，也筹建大学，面向全国招生，增加入学人数；
之后科举由传统科举和大学毕业生可以直接报考并重，逐渐变成大学毕业生才能报考；
科举不限制地域，只看成绩，且以客观题为主，尽可能减轻考官个人影响……
朱标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天才，他只是用后世已经成熟的经验改一改，再经过大明最高智囊团体的本土化修改，再在大明推行“新”政策。
这样的政策弊端肯定有。不会有十全十美的政策，但只要比现在全看主考官个人眼缘好，就是进步。
路要一步一步走。说不定经过几百年的实验，后人总结出经验教训，会在他前世的那个时间点，拿出一套比他前世更好的方案。
能让后世人站在更高的起点，就不枉他穿越一场。

第250章
钱财到手之后，朱标就硬气了。
他准备好了折子，第一次认认真真按照流程递折子献策。
但他的老爹朱皇帝，把玉玺塞给了朱太子，自己带着马皇后北巡了。
朱标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刚刚睡醒，抱着铺着鹅黄绸缎的匣子，半晌没回过神。
他爹捎带给他一个匣子，里面是离宫出走让他监国的书信，和硕大一颗玉玺。
刘基：“回神！”
朱标：“啊？”
刘基：“愣着干什么？上朝去！从今天起，太子监国！”
朱标：“啊？！！”
朱标就这样一头雾水地被罩上太子衣冠送进了宫，和群臣面面相觑。
“啊……这……”朱标还紧紧抱着他爹留下的匣子，仿佛怀里抱着的是他爹的遗物似的，“接下来该怎么做？”
群臣继续面面相觑。就算太子殿下你这么问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啊！
群臣也是今天一大早才得知皇帝皇后北巡的消息。
这对夫妻离京从来不讲究排场，只带着一队亲卫，登上蒸汽船就嘟嘟嘟拉响汽笛跑了。群臣们经常被这对突然跑路的夫妻弄得一脸懵。
“太子殿下，你不是有要事要商议吗？”刘丞相提醒道。
“哦哦哦。”龙椅很大，朱标把匣子放到身旁，从内侍手中接过自己写好的折子，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等等，我怎么坐在龙椅上？赶紧给我换张椅子！”
终于回过神的朱标像屁股被火烧了一样，“砰”地弹跳起来。
刘丞相忍着笑道：“这是皇上的命令。太子监国，地位等同于皇帝，你就坐这，谁也不准改，还不准加垫子。”
朱标：“……还不准加垫子？”
刘丞相憋住笑，露出了严肃正经的神情：“皇上说，太子殿下老笑他龙椅太硬花纹太多，坐着硌屁股，不肯多垫几层垫子，要面子不要舒适。所以皇上就让太子殿下吃吃他受的苦。这是皇上的口谕。”
朱标：“……”
刘叔叔，你口中这个皇上，他正经吗？你这个传话的丞相，又正经吗！
朱标出现在群臣面前的几次，都是一副智多近妖杀戮果断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许多对朱标不熟悉的人，第一次看到朱标被皇帝“戏耍”得一脸懵的神情。
这样的朱标终于像是个普通被长辈坑了的小青年，让他们心中的不适减轻了不少。
同被皇帝坑，至少现在不是只有他们焦头烂额，有个太子帮忙兜底了。
“呃……我……”朱标使劲拍了拍脸，屁股在专门被撤了垫子的硬邦邦龙椅上挪动了一下，道，“我和你们商量一下关于官员福利问题。”
刘基虽然知道朱标折子上写了什么，也替百官问道：“太子殿下，何为福利？”
朱标道：“‘福利’一词古代指幸福和利益，我这里来描述官员俸禄之外应该获得的利益。”
宋濂上前一步，道：“太子殿下，这不就是皇上一直反对的潜规则？！”
朱标解释道：“没有规定的利益，官员拿了叫潜规则；若是规定了，那就是官员应得的福利。”
朱标的目标不是官员福利，而是科举改革。但他不可能一来就说什么科举改革，那一定会被百官反对，说不定还有较为迂腐的人会撞柱子。
从“官员福利”入手，减轻官员的警惕心，再把话题绕到科举上，将科举平稳改革的成功率更高。这是朱标写在折子里，准备让他爹实施的计划。
结果他爹撂挑子，带着他娘拉响蒸汽船的汽笛，嘟嘟嘟北巡去了，让他自己干。
朱标满腹委屈。
臭爹！从小到大就坑儿子有一手！
潜规则说难听些，就是贪污受贿，朱元璋之前查得很严格。朱标一说“福利”，官员们吓得连连上奏是，说大家都要当清官，要两袖清风，不应该被物质利益诱惑。
朱标伸手往下虚空一按，因他之前的积威，吵闹的百官立刻噤声，竟和朱元璋上朝时一样。
“国之本为民，士为秀民，乃是百姓的代表，也是国家的脸面。若你们生活太寒酸，百姓看到了，对大明朝廷是否稳固恐怕会心生疑惑。”朱标说的不是他的真心话，但他知道，这不仅是大部分官员最想听的话，也是现在的实际情况。
“我读书时总有疑惑，书中故事，贪官生活优渥，家族兴旺；清官生活清贫，甚至还让妻儿父母挨饿受冻。这不符合百姓最朴素的好人得好报的心愿。”
朱标扫视了百官一眼，百官皆仰着头看着他，眼神中看不出心中感情。
“如果让好官挨饿受冻，只有贪污才能让家庭美满幸福，那这样的皇帝、这样的朝廷，显然是有问题的。好人就活该受苦吗？世间不该有这样的道理，大明不能成为这样的国家。”
宋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官服上的补丁，若有所思。
“管子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能在任何情况都坚定道德理念的人是圣人，而圣人百年难遇啊。我自己就不是个圣人。我很确信，如果我的亲人即将饿死冻死，我恐怕什么礼义廉耻都不顾，只想让他们活下来。”
“所以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为何要拿来考验别人？”朱标苦笑着摇摇头，“我相信正常的人，心中都有良知。官员不贪污也能丰衣足食，老有所依幼有所养。那么他们贪污就只是为了超出舒适生活之外的东西，一些……脸面和虚荣。有良知的人，想要控制住贪念，或许会更容易。”
季仁寿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再者，不贪污就能生活得很舒服，贪污了可能会砍头抄家流放，就算纯粹以利益论，贪官们心里也会掂量掂量这得失。”朱标的语气变得冷酷，“朝廷仁至义尽，他们再贪，杀起来也更理直气壮一些，对吗？”
百官们的神情终于发生了些许动摇。
他们思索着太子话中的含义，居然有些被说服了。
清官的故事中，不是自己饿死病死累死，就是家人饿死病死累死，死了还没有钱买棺材板。
好人就活该受苦吗？这句话问到了他们的心坎上。
其实现在大明的官员待遇不算差，至少比元朝规定的好。
历史中，朱元璋给官员们规定的俸禄是按照富农的年收入算，规定的假期每年一共十八天假，都比元朝强。
元朝官员的假期一整年只有十六天。不过因为元朝皇帝更换频繁，几乎都在内斗。皇上不管事，官员也基本没活干，所以这短暂的假期不会对官员造成“困难”。
大明官员的待遇远不如唐宋。在官员们的抗议下，明朝中期，大明官员的假期逐渐增加到了每年五十多天。官员的俸禄也由各种潜规则补足。
朱标还不知道自己是太子的时候，帮朱元璋算过当官需要的包括排场在内的基本支出。这个时空的大明官员目前工资水准比历史中的大明要高一些。
南京还是应天的时候，举办的第一次有烟花的元宵节让朱元璋印象深刻。朱元璋提前把元宵节加入了大明的法定节假日，规定放十天。现在大明的假期一共有二十八天。
所以大明现在百官的生活不算差，只是仍旧比不上宋朝。
朱标原本以为这样够了，朱元璋更是以为自己是个仁慈的好皇帝。
当朱标自己当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官之后，才发现了其中有很大问题。
首先，南京北京的房价节节攀升，官员们看似丰厚的薪水在交了房租后，就不剩多少；
再者，封建朝廷的“官”和“吏”是两个系统，读四书五经科举入朝的官员大多不通庶务，必须自己花钱聘请更多的“吏”和“幕僚”，比如地方官的“师爷”，否则就无法完成官员的本职工作。这请人又是一大笔支出；
其次，这个时代不可避免有很多人情来往，逢年过节都要送礼，偶尔还要互相请客。官员那点钱够买菜在自家做饭，去酒楼饭馆就捉襟见肘了……
很多在朱标和朱元璋看来不必要，但在这个时代现实中都需要的排场和礼节，让不拿潜规则钱的清官日子变得拮据。
朱标知道自己是太子后，拉着他爹一同反省。
他们犯了孤立、片面、没从实际出发看问题的大错误。封建时代的官员是统治阶层，如果不给他们相应的待遇，仅凭刑法和道德去强迫他们过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只有失败这一条路。
要让大明的官员少对百姓伸手，就需要朝廷补贴。
朝廷补贴之后，想不造成宋朝冗官的问题，就需要改革官制。
改革官制，科举就要进行相应的改革，才能适应新的官制。
环环相扣，朱标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官员们得到了实惠，皆大欢喜。
朱标开始向百官诉说“福利”。
为了“不让金钱腐蚀”官员，所以朱标制定的是“普通薪酬高等福利”。
他会兴建后世小叠野一样的官邸，打造一个“园林小区”，有职位的官员就能免费居住，减轻官员房租压力；
加大食堂建设，皇商旗下商店酒楼逢年过节都发折扣卡、购物卡，让官员们吃饭应酬无忧；
养老金和公积金制度，官员退休和返聘制度等一系列现代科学化的福利制度，确保官员们老有所依……
朱标一条一条将福利抛出来，让文武百官一条一条地斟酌。
现代福利制度有很多不适合大明的地方。面前可是大明最顶尖的聪明人，朱标要做的只是抛砖引玉，让他们自己一点一点磨出他们想要的福利。
到后来，朱标捧着内侍端上来的蜂蜜水发呆，百官们争论得面红耳赤。
百官们吵得激烈，脸上的笑容也十分浓烈。
有一个“暴君”的大明官场，对大部分百官而言还是太压抑了。他们第一次聚在一起讨论自己的利益，第一次听到坐在上面的人直白的关心，忍不住有些激动过头。
朱标又抿了一口蜂蜜水，轻轻长舒了一口气。
慵懒，惬意。
朝堂偶尔还是要气氛轻松一些，坐在上面的人心情也会好一些。大家心里的弦不能一直绷着，有福还是得享。
把潜规则放到明面上，给官员们作为福利，钱还是耗费那么多，这不就变成皇恩浩荡了吗？
爹就是抠门，和他说了其中利害，他也捂着胸口满脸不乐意。朱标腹诽。
“福利”只争吵一日，争吵不出结果。官员们都带着满意的笑容回家，继续思考该给自己定下怎样的福利。
朝中相公们和一些勋贵大臣留了下来，趁着朱元璋不在，去蹭朱标亲自做的饭。
“事没吵出个结果，居然可以回家了？”汤和满脸不适应，“我上了这么多次朝，难得一见。”
“今日不可能拿出结果，在这吵和回家思索没什么不同。何况，我不想加班。不是人人都能像我爹那样，每日只睡两个时辰。”朱标摸了摸屁股，“真的不能换张椅子吗？好歹加个垫子啊！”
朱标的长辈们忍俊不禁。
刘基开玩笑道：“凳子不能换，可以给你加垫子。主公闹你，你就说是中书省参政们一同商议决定。”
话音刚落，其他人还未笑，刘基自己率先笑了起来。
朱标揉着鼻子道：“爹怎么突然跑了？难道他真的因为不想花钱，太过心疼，所以撂挑子不干？”
“有可能。”李善长拄着拐杖，笑着道，“不过主公除了心疼，还有其他目的。你之前把百官吓坏了。这等施恩百官的事，还是由你主导更好。”
朱标没好气道：“爹在信里也这么说，他说和我约好了，我当仁君，他当暴君。我什么时候和他约好的？我自己怎么不知道？胡扯！！”
听着朱标满口抱怨，众人再次大笑。
主公知道标儿会骂他，所以才连夜带着马皇后跑路吧。如果被标儿撞见，标儿绝对会把主公硬留下来，让主公做这个施恩百官的人。
“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看出来，你的目的不是给他们福利，而是改革科举。”叶铮捋了捋胡须。
朱标纠正道：“给他们福利也是我的目的。让好人好官也能过得舒服，重要性比改革科举还要高一些。我相信，让好人好官过得更好才能引人向善，而不是宣传当了好人好官就得受苦。”
季仁寿笑得开心极了，轻轻拍了拍朱标的肩膀：“标儿说得对。”
汤和揉着肚子叹气：“别聊了，我都饿了。嘿，徐达和周德兴两个家伙陪着老大偷溜不带我，我蹭标儿的酒菜也不带他们！”
王袆没好气道：“汤将军，你没和主公一同出门，难道不是因为你喝醉酒后又吹了风，身体不适吗？”
汤和加快脚步：“赶紧赶紧，饿得肚子都咕噜叫了。”
朱标忍不住笑出了声，小跑两步跟上汤和。
……
朱元璋亲自开着蒸汽船，嘟嘟嘟来到了辽东半岛，住到了燕乾府中蹭吃蹭喝蹭住。
他抖了抖从南京运来的报纸：“从每月五日休沐变成每旬休两日？！那群大臣的脸皮也太厚了吧？！一群懒骨头！！”
戴着老花镜的马秀英一边给儿子们绣着冬装，一边道：“你不满就回去阻止标儿，在这抱怨什么？”
朱元璋闷闷不乐道：“我这不是知道我在南京肯定会阻止他，所以才出来。”
说完，他再次骂骂咧咧，把官员福利制度批了个体无完肤。
他还拉着燕乾，问燕乾是不是也认为这官员福利制度就是在养懒骨头，这群大臣是吸他朱家的血。
“他们就仗着标儿有钱，让标儿养他们！不要脸！”朱元璋破口大骂，“都该杀！”
燕乾支支吾吾，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还好朱元璋也没想让燕乾回答，只是找个人听他骂人。
随着南京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多，朱元璋脾气越来越暴躁。
当朝中决定改吏为官，由官员自己养吏，将吏变成七品以下“无品级”官员，以容纳更多的士子，朱元璋气得晚上少吃了一大碗饭。
大明的国库官员俸禄支出这下至少涨十倍！
即便朱标告诉他，这些养吏的钱其实也是官员从国库里扣出来的，他只是把其放在了明面上，又减轻了宋朝冗官的威胁，这是好事。
宋朝冗官是官员太多，职责交叉，养的官没用。朱标改吏为官，还是原本那么多坑位，只是让需要投靠官员的士子们变成了国家任命。
接下来，朱标还会进一步细化地方职权，将捕盗权、审案权等从知府、知省等官员手中分出去，交由武官和大理寺官员管理，并在地方建立相应的下属机构。
大明现在在高速发展，官员们的事会也来越多，不再是“无为而治”，能收上来税就算完成本职工作。大明官员的高福利不是这么好拿的。
朱元璋理智上都知道，但心里还是疼得厉害。
正好内乱至今的高丽不小心打过了界，跑到了辽阳行省的土地上。
朱元璋满肚子气需要发泄，立刻重新披上战甲，领着自己从京中带来的护卫，用皇帝令牌拉走了燕乾的兵，又叫上了无所事事的徐达、周德兴，和正在附近屯田的常遇春，四个老将一起杀进了高丽。
燕乾得知此事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光棍元帅。
燕乾不敢置信：“皇上去高丽，为何不叫上我？！”
戴着老花镜的马秀英一边帮朱元璋批改丢下的文书奏折，一边道：“他担心标儿说他，留着你帮他向标儿解释。标儿是你老师，可能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少说他两句。”
燕乾：“……”我不认为我有这么大的面子！
他硬着头皮给正在南京撸起袖子热火朝天给官员们送福利的太子朱标写密信，告诉可怜的太子，太子殿下那不安分的皇帝老父亲，带着他的老兄弟们跑去高丽了。
朱标此时刚定下了“官学、翰林院、国子监合并成大学”、“大学替代翰林院的功能，进士及第后要在大学进修合格才能授官”和“大学学生毕业后经过考核可以直接授官”的政策。
用满满的福利糊住了文武百官的眼睛后，他终于结束了他认为漫长、但其他人都认为非常迅速的科举考试改革拉锯战，正准备和老爹报喜。
没想到，他爹先给他报了“喜”。
朱标捏着信，声音颤抖：“我爹领兵去了高丽，还厚颜无耻让我写圣旨封他为征东大元帅？！他是不是提前老年痴呆，脑子坏掉了！！！”
听着太子超大声咆哮，当着朝中重臣的面怒骂当朝皇帝，朝中重臣都沉默了。
朱标大声咆哮之后，当场表演了何叫暴跳如雷。
他先踹了一脚桌子，没踹动，就把椅子踹翻；然后他又觉得不太好意思，把椅子扶了起来，准备把桌子上的东西拂到地上；但他手在桌子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祸害桌子上的笔墨纸砚和奏折。
最终，朱标从暴跳如雷变成了无能狂怒，捏着信纸在御书房使劲转圈圈。
朝中重臣皆沉默。
了解朱标的人心里已经跟着在骂朱皇帝；不了解朱标的人第一次发现，太子摊上这么个想一出是一出的父皇，好像有点“可怜”。
“我亲自去接他！”朱标终于冷静下来，咬牙切齿道，“我亲自把‘征东大元帅’的任命状交到父皇手中！”
刘基等人夸张地叹气，闭上眼睛。
夭寿哦，主公气得标儿都喊“父皇”，不喊“爹”了。
“太子殿下，你还需要亲自考核那三千学子，为他们授官。”叶铮提议道，“何不派燕王去？”
他听闻，燕王去监督蓝玉后，已经快把他弟子气死了。他试图拯救可怜的弟子。
“除了我，没人能把他绑回来。”朱标扶额，咬牙切齿道，“快到深秋了，高丽那地方气候不好，他早年打仗身体不好，我怕他生病。那三千学子我带着一起去，爹、徐叔叔、周叔叔、常叔叔亲自去了高丽，等我到高丽的时候，高丽恐怕已经废藩立省，正好需要官员。”
还考什么？全体拉去高丽当扶贫干部吧！
朱标突然庆幸，如果不是南北榜案，这近三千学子就不会全都被录取为进士，也不会都还留在南京。他爹突然来这么一手，他都不知道从哪凑够那么多官吏去接管废藩立省后的高丽。
这就是天命吗？
天命个屁啊！臭爹你等着！你做初一我做十五，等我把你接回来我就跑路！
朱标：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第251章
朱元璋打到了高丽的都城，穿上自己的龙袍，也玩了一出“微服私访露龙身”的戏。
只是他这个“微服私访”是带着兵“来访”，怪吓人。
朱元璋拍着龙椅道，他正带着皇后在辽阳行省视察，结果被高丽人带兵打了，这是谋逆！你们这个藩国别想要了！给朕废藩立省！
早就在这场内乱中打得疲了，多次请宗主国下场主持公道的高丽众贵族立刻跪下三呼万岁。
他们心里很委屈。皇上，你怎么不早来？这几年打仗，把我们都打穷了！
朱元璋从大明的南京皇宫跑路，来到高丽过了一把当皇帝的瘾，享用了几日高丽王规格的美食，然后挨不住想回家了。
朱元璋纳闷：“高丽王原来还是个好皇帝？我都这么节俭了，高丽王比我更节俭！”
徐达道：“皇上，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高丽王节俭，只是他吃得本就特别差？”
朱元璋疑惑：“我看高丽那些大官吃得不差啊。”
徐达道：“皇上，有没有一种可能，高丽王就是吃得比大官差？”
朱元璋拍了拍脑门：“怪不得标儿说去了大元当王的高丽王室都力主废藩立省。他们在大元当官，恐怕比回高丽当王族过得好。走，我们去搜罗点字画书本什么的，标儿就喜欢这些东西。”
徐达跟在朱元璋身后道：“高丽都废藩立省了，东西都是皇上你的，都要登记入库，皇上何必亲自去找？”
朱元璋回头骂道：“你懂个屁！自己找的和别人找的能一样吗？快走！”
周德兴和常遇春落在后面。他对常遇春小声道：“老大这样子不像皇上，像山贼！”
当过山贼的常遇春：“……”他在努力思考，周德兴是不是内涵他。
周德兴：“哎呀，我想起来，你真当过山贼！”
常遇春：“……”这家伙真的在内涵我！
在朱元璋的带领下，四个老汉在高丽作威作福，又是屯田又是分田又是惩治不法豪强，把高丽贵族弄得苦不堪言。
当大明太子朱标抵达高丽的时候，高丽贵族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太子到了，皇上就该滚……移驾回南京了吧？再怎么说，年轻的太子肯定比皇上好糊弄。
高丽官员甲：“等等，大明太子叫什么？”
高丽官员乙：“听说叫朱标……等等，朱标？！”
高丽官员丙：“这个名字好耳熟啊，一定是我的错觉。”
高丽官员丁：“赶紧去问问啊！”
高丽官员开始紧张。
他们还记得几年前，有个叫朱标的年轻人自称北直隶知省、詹事府中书令，前来传旨令高丽王臣服。
当时他们还轻视朱标，以为朱标只是仗着大明军队厉害，仗势欺人，其实没什么本事。
但很快，朱标一通拉拢打压，就让整个高丽朝堂再不敢对大明有二心。
朱标留下的那个叫朱异的人，表面上看上去是个老实人，但和他做生意的人，没有不大出血的。高丽贵族许多资产，都落入了他手中。
高丽内乱的背后，就有朱异的黑手。
那个可怕的朱标，居然就是大明太子？！
高丽官员们问清楚后，突然释然，并且有点开心。
“大明对我们高丽真是重视啊。”
“没错没错。出使高丽的是大明太子，打下高丽的是大明皇帝。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高丽真的非常厉害，才会让大明的皇帝和太子亲自出手！”
“听说大元的都城只是太子打下来，皇帝都没有出手。我们高丽比大元还强大！”
“诸位，我们已经很努力了。可大明太子布局，大明皇帝亲征，我们难违天命啊！”
高丽士绅贵族泪满衣襟，虽然表情很忧伤，但心里有一点点窃喜。
唉，我高丽真是太强大了，太受大明重视。就算废藩立省，我们也一定会得到大明许多资源倾斜！
当朱标带着三千学子到来时，高丽士绅贵族的心情就悲喜交加，扭曲极了。
听说这三千学子都是太子亲自教导了大半年教出来的“太子门生”，是这一届科举会试所有应考举子，因太厉害，被皇帝特许全部成为进士。
排面！什么叫做排面！
我高丽有如此排面，废藩立省也能接受了！
大明这边，朱标先对着朱元璋咆哮了半个时辰，直到喉咙吼干了之后才放过朱元璋可怜的耳朵。
然后，朱标从朱异口中得到了高丽士绅官宦的“误解”，颇为无语。
“他们突然积极支持大明废藩立省的政策，就是因为……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很有排面？”朱标嘴角隐隐抽搐，“行吧，他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但内乱你插手了？真的？你折子上怎么没说过？”
朱异连声喊冤：“太子殿下，你是了解我的，我怎会是如此小人？我只是有人来买东西就卖，钱货两讫后两不相干，简简单单做生意而已。我也不知他们为何会说高丽内乱与我有关！”
朱标看向来凑热闹的廖永忠：“廖叔叔知道原因吗？”
廖永忠摇头：“不知道，但他们都这么说。”
廖永忠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朱异真人不露相，背地里背负着太子给的密令了。太子居然也不知道？
朱标当然相信朱异。如果朱异真的有这等本事，或者说，朱异真的肯稍稍勤奋一点去琢磨这些，早就入朝为官，而不是甘心去当儒商。
或许，高丽士绅官宦只是想找个人甩锅吧。
朱标将这件事抛至脑后，和朱元璋一起认真为重建高丽秩序努力。
重建高丽秩序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高丽士绅找各种借口迁走。大明地大物博，想必他们能去大明当士绅，心里一定很高兴。
如果他们不高兴，朱元璋就带着四个老兄弟（廖永忠举着双手跳着脚加入），让他们高兴。
高丽官宦士绅再次喜极而泣。
排面？什么叫做排面？这就是排面！
高丽王国的末路，真是太高光了！这怕不是高丽自建国以来，最高光的一刻！
汉话和汉字本来就是高丽的官话和官方文字，豪强们都是饱读诗书的儒学之士，进入大明生活并无障碍。
朱标考核了官员们的能力，朱元璋给他们授予了进士、举人、秀才的功名，让他们进入大明之后就能努努力，成为大明的士绅。
高丽这种小国，官宦势力架构正处于隋唐刚开科举的时候，即世家门阀和科举进士的斗争中，此时教育资源还大部分集中在士族门阀手中。在元朝的扶持下，世家门阀暂时占据上风。这让高丽民间遗落了许多有才有德之士。
朱元璋召开特榜“省试”，上榜者按照成绩，可得举子和秀才功名，以填充高丽基层官员的空缺。
三千学子要填充高丽中高层官吏位置，基层也要有人做事。这些基层官员运用当地人，效果会更好。
高丽被世家门阀苦苦剥削了这么多年，民间也如隋唐刚建国的时候一样，无论是曾经的王族还是现在的民间，都盼着这群鲜衣怒马的风流世家们去死。
大明迁走世家豪强，大量任用寒门士子为官；大明不动寒门的田，只把豪强的田均分给普通百姓，也让寒门感激涕零。民间对皇帝的称赞声四起。
而高丽的百姓，如果能说大明官话、会用大明文字书写自己的名字，就能多分一小块田。这个“福利”会持续到第三年。
这个政策公布之后，转化成三千高丽官吏的三千学子闲暇时举办的扫盲班人满为患，朱标已经紧急运印刷机来开印刷启蒙课本。
如朱元璋还是朱大帅的时候攻城略地的情况一样，他打下一个地方，“陈家”就带着人才和物资过来，将那个地方“盘活”，配合十分默契。
朱元璋感慨：“有子如此……”
朱标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下半句。
他好奇道：“爹，你怎么话说一半？下一半呢？”
朱元璋憋了许久，讪讪道：“我本来想作一首诗。”
朱标：“嗯？”
朱元璋摊手：“但想半天想不出来。”
朱标：“哦。”
朱元璋拍拍朱标肩膀：“有子如此，我很得意！”
朱标嘴角抽搐：“爹，你想不出来夸奖的话，可以不说。”
朱元璋使劲拍着朱标的肩膀，哈哈大笑。
朱标揉着自己的肩膀，龇牙咧嘴：“收点劲收点劲！你儿子我娇生惯养，经不起你的力气。好了爹，高丽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该接娘回家过年了。你不是说今年正月我以太子的身份祭拜祖先和天地吗？再不回去，你所想的太子正式在天地和祖先前亮相的计划，又要延后一年了。”
朱元璋赶紧道：“那还不快走！回家啰！”
朱元璋立刻打包行李，把四个老兄弟也打包上，大家一起回南京过年。
至于高丽省由谁镇守？大明新一代将领早就成长起来了。
大明一些年轻将领在朱元璋南征北战的时候就随军出征，磨砺了这么多年，早就等着老将们退居二线，自己顶上去当元帅。但是朱文正、李文忠、陈英、蓝玉等年龄是二代，资历却是一代的将领，生生让他们没了机会。
没捡到北征草原南平安南的功劳，终于能捡到一个镇守高丽的功劳，他们才是真的喜极而泣。
原本洪武十五年，明朝在打下云南；洪武二十年，明朝才得到辽东；洪武二十一年，明朝才在捕鱼儿海之战彻底打散了残元的朝廷；洪武二十六年，明朝才确立对河西走廊的控制……这之后，还有连绵不绝的倭寇犯边。
这个时空中正因找不到立大功劳的机会哀叹的小将们，在原本的历史中，有死在北伐残元的，有死在征讨云南的，有死在追缴倭寇中的……
现在，他们都活蹦乱跳，摩拳擦掌，各个边疆乱窜，令还很能打的老将们看着就心烦。

第252章 爹我带你去看月亮（正文完）
尊贵的大明太子，终于带着他不安分的皇帝老父亲，回到了他忠实的南京城。
百官喜极而泣。
以前皇帝乱跑的时候，他们只能傻傻地等着。现在太子居然能把皇帝“抓”回来干活，终于有人能制得住这位暴君陛下了吗！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抠鼻：“这群人太啰嗦，还是杀少了。”
朱标从袖口拿出一方手绢怼朱元璋脸上：“不要用手指抠，抠破了会流血，还脏。”
朱元璋唉声叹气。虽然儿子到了身边很好，但儿子太啰嗦，管东管西也很烦。
朱标见朱元璋乖乖用手绢擦鼻涕鼻屎后，才继续埋头读这次祭天祭祖的礼仪流程。
朱标自己记下之后，还要督促弟弟们背诵。
这次是皇后所生的嫡出皇子亮相。朱桢一是庶出，二是年纪小，今年不参与祭天。等明年，庶出的皇子才会正式走入众人的视线。这也是朱元璋对嫡子看重的表现。
朱元璋对嫡子们一片慈父心，但朱樉、朱棡、朱棣都不领情，只有朱橚在劝哥哥们别抱怨。
显然，朱元璋的二三四儿子都非常厌烦这种“面子仪式”，对穿着沉重又不保暖的皇子冠服被人当猴子观看一事深恶痛绝。
所以他们非常希望朱桢也加入。当自己痛苦的时候，看见别人也痛苦，他们就开心了。
三个哥哥把朱桢往外拖，说要和皇帝老爹请求，把朱桢也带上。
朱桢双脚在地上划拉出两条白痕，惊恐大喊：“五哥救我！”
嫡出的哥哥们祭天，管我这个庶出的弟弟什么事？！我不要被架在火堆上烤！！！朱小六都要被哥哥们吓出眼泪了。
“咳。”朱标背着手跨过院子拱门。
三只熊弟弟立刻松手，朱桢可怜兮兮摔了个屁股墩。
朱橚连忙把朱桢扶起来：“大哥，我有好好背诵！我绝对没问题，不会给你丢脸！”
朱樉、朱棡、朱棣对朱橚怒目而视。
叛徒！
“好。完成抽背，大哥奖励你……”朱标对朱橚招招手。
朱橚连忙丢开便宜弟弟朱桢凑上前，朱标在朱橚耳旁耳语了一番，朱橚眼睛一亮，兴奋地握紧了拳头。
朱樉、朱橚和朱棣像是幽灵一样小碎步飘着贴过来：“什么奖励？”
朱橚笑道：“不告诉你们！”
朱标无视三只熊弟弟幽怨的眼神，道：“你们完成抽背，我就告诉你们。”
“虽然我很讨厌这个麻烦的仪式，但我还是有好好背诵。哥，这个你考不到我。”朱樉十分自信道。
朱棡尖叫：“二哥！你不是说你连看都没看吗？你居然背着我偷偷背书！好巧，我也能背。”
朱棣：“……合着你们俩都在骗我？幸亏我没听你们的。大哥，随便考！”
朱橚嫌弃地瞥了三个哥哥一眼。他就知道。
只有朱桢满脸茫然。哥哥们不是为了不想背那个祭天流程而要拉着他一同受罪吗？你们刚刚不还嚷嚷一个字都没看吗？怎么现在就全会背了？
朱小六天真的心灵受到了极大震撼。
他不认为自己是个没城府的单纯人，但他真的搞不懂哥哥们闹这么一出有什么意义？
朱标哭笑不得。这几个弟弟从小就这样，就是单纯地“耍贱”。
“好，我考考你们。”朱标挨个抽背，满意地点点头，道，“玻璃制作终于有了巨大进展，可以生产出无色透明的玻璃。新年送你们一人一个高倍率望远镜。”
被命名为科学阁的女子科学院与工厂、工坊合作后，朱标将生产和改良交给了他娘管理。
无色透明的玻璃需要用到许多化学知识，他记不清，只能让工匠们自己研究。这都不知道多少年了，工匠们突然说“技术突破”的时候，朱标还愣了一下。
他还以为，是大块平板玻璃的技术先突破，没想到是无色透明玻璃的技术先突破。
据说大块平板玻璃的技术突破也快了，现在实验室生产已经没问题，不仅能满足一些仪器制作，还能给宫里都换上玻璃窗。
不过朱元璋等人不常住宫里，准备先把别庄的窗户换了。
望远镜？我们终于可以人手一个了？嗷！！！四个弟弟振臂欢呼！
朱桢听说过望远镜，心里有点酸。
朱标对朱桢道：“这次期末能考前三，我送你一个低倍率的望远镜。高倍率的望远镜得先紧着军用，你什么时候能上战场了，我什么时候送给你。”
朱桢眼睛一亮，使劲点头。
朱标拍了拍朱桢的脑袋：“压力不要太大。送你的望远镜我会好好留着，你什么时候考到前三都能得到。”
朱桢再次使劲点头。他在心里道，没有下次，这次一定要得到！
一旬后，祭天祭祖的时间终于到了。
在祭天祭祖之前，朱元璋先祷告天下，重申了朱标太子的身份，并封常葳为太子妃。
太子妃虽然先册封了，但成婚的流程需要很长时间，还要重新修建东宫，所以至少要准备两年。
这两年的缓冲时间，也是朱标自己向大臣们讨来的。
虽然他和常葳过了正月就虚岁二十一岁了，但实际上他俩都刚满十八岁。现在结婚，年纪还太小。放在现代，他们才刚成年。
在常葳二十周岁的时候成婚、要孩子，对常葳的身体更好。
朱元璋也同意。他的想法和朱标不一样，他是想，大明第一个太子大婚，怎么隆重都不为过，必须给朕把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好，绝对不能让标儿的大婚留下任何遗憾。
常遇春对朱元璋、朱标父子对常葳的看重和珍视感动得哭得停不下来，回南京过年的蓝玉也陪着姐姐蓝氏不断抹眼泪，然后叮嘱外甥们绝对不能给常葳添麻烦。
“如果你们胆敢做不法之事，轮不到你们姐夫出手，我挨个收拾！”蓝玉道。
常葳的三个弟弟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们不是那种人！”
开什么玩笑？给夫子惹麻烦，还需要舅舅你动手吗？我们的同窗同校会一人一拳把我们捶成肉泥。
话说回来，光是夫子一个不赞同的眼神，自己的心脏就要被吓得跳快一倍，都不需要同窗同校动手了。
常葳哭笑不得：“还需要舅舅动手？我又不是打不过他们，亲自清理门户就成。”
蓝玉点头：“说得也是。”
常遇春使劲哭：“狠狠揍！”
常葳的三个弟弟们：“……”
好了，别说了，我们已经很清楚自己的家庭“弟”位，绝对不会给阿姐添麻烦。等明年，我们就滚去外地，不在京城惹你们烦！
太子还未大婚，先册封常葳为太子妃，满朝文武也看出了朱元璋对常葳这个儿媳的看重和喜爱。
他们都没有反对。
以常葳如今的名望和功劳，皇帝做出这种举措，只纯粹从利益上来说，都合情合理。
除了册封常葳，二皇子朱樉、三皇子朱棡、四皇子朱棣、五皇子朱橚皆封王。但与燕王朱文正不同，他们的称号分别为“寿、禄、康、德”，含义为五福中的前四福，并不是以封地为称号。
四位皇子的称号一出现，众臣就明白了，皇帝并不打算让其他皇子也成为藩王，执掌地方实权。
这更有利于太子，但不知道四位皇子心里如何想。
四位皇子都板着脸，严肃的表情就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特别是朱棣和朱橚这对双生子。谁也看不出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朱标带着四个弟弟，一步一步走完了祭祀的每一个流程，在百官和百姓面前，展现出了马皇后所出的皇子的风华绝代。
他们五人的气度，无不让人心折。
当走到祭坛最高点的时候，朱标回头看了一眼祭坛下跪伏着的文武百官。
他爹为了让他出风头，此次躲在宫里没出来。
他的弟弟们也皆跪在他脚下。
他举目四顾，心中不知不觉出现了一丝孤单。
这就是高处不胜寒吗？果然还是不应该让他们跪下。当自己的亲朋好友都跪在自己的脚下，这种滋味真不好受。
朱标挨个把弟弟们拽起来，道：“以后见我不准跪，我不喜欢。”
四个弟弟虽然不知道朱标此刻心情，也使劲点头。
哥哥说不喜欢那就不跪。他们也不喜欢跪。
当然，如果能不跪那个爹，就更好了。他们宁愿跪大哥。
朱标见弟弟们站起来了，百官们在典礼结束后也站了起来，长长舒了口气，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
“完事，收工，回家！”朱标开心道。
四个刚封王的弟弟们欢呼，帽子都歪了。
底下跟着的大先生们嘴角也都气歪了。
祭天祭祖呢！严肃点！怎么连太子殿下也突然不靠谱了！
朱标笑着领着四个弟弟，大摇大摆地不按照事先规定好的礼仪离开。
我帮爹缔造了大明朝，还将创造一个盛世，天地和祖宗都会很满意，就算洒脱些他们也一定不会怪我。
仰天大笑回家去也！
……
“标儿啊，你真的是我的种，和我一模一样。”朱元璋提着个花灯，说起那日祭天祭祖，就笑得直不起腰。
寻常皇帝肯定都气炸了，但朱元璋，他可开心了。
朱标当时心血来潮“洒脱”了一把，现在却有些不好意思。
他摸着鼻子，讪讪道：“以后不会了，我以后一定会老实。大先生们快把我耳朵念出茧子了。”
朱元璋笑道：“随他们念！唉，你娘怎么这么慢？”
朱标道：“女子出门都要盛装打扮，当然比男人慢一些。”
朱元璋嘀嘀咕咕一些“出去打扮那么好看干什么，回家打扮给我看就好”之类的直男癌话语。当马秀英涂抹着脂粉，戴着珠翠，穿着最新式的衣裙出门的时候，他立刻闭嘴，赶紧贴了上去。
马秀英今年四十二岁。虽经历了许多沧桑，但在朱标从小精心地照顾下，马秀英如现代四十二岁的女子一样风韵十足。再加上漂亮的妆容和首饰、衣裙，在当皇后的时候朴素无比的马秀英，如今经过了精心打扮，艳丽得像一朵盛开的牡丹，无比的雍容，看得朱皇帝眼睛都直了。
朱元璋围着马秀英，就像是蜜蜂和蝴蝶围着牡丹花转悠了一圈后，突然眼睛猛眨了几下，落下泪来。
马秀英以团扇掩面，惊讶道：“国瑞，怎么了？”
朱元璋吸了吸鼻子，道：“我就是觉得、觉得大妹子跟着我，委屈你了。以前你跟着我打拼，总是灰头土脸；后来当了皇后，又为了以身作则简朴度日。嫔妃们可以满头珠翠，你除了大典，从来只带着绒花……”
朱元璋抹了把脸，又洗了洗鼻子：“你打扮后这么好看……”
马秀英温婉地笑道：“委屈什么？皇后母仪天下，就应当以身作则，过得节俭些。待我俩离开皇宫，我不是皇后，你也不是皇帝的时候，我们就把好东西穿戴上，不要辜负标儿为我们攒的家底。以后我穿金戴银的时候还长着呢。”
朱元璋接过朱标递来的帕子揩了鼻涕，点头展颜笑道：“对，现在我俩是富商，就该穿金戴银。”
说完，他晃了晃手，手上居然戴了十个镶嵌着彩色宝石的大金扳指。
朱标眼皮子颤了颤，实在不想评价他爹的“豪商”审美。
马秀英戴上了面纱，朱元璋搀扶着马秀英登上了马车，朱标和四个弟弟坐上了另一辆车。
今日元宵节，妃嫔们也能回家省亲，出宫赏灯。朱桢要陪着亲生母亲赏灯，不在这堆弟弟中。
朱标卷起马车车帘，看向马车外的灯火通明，不由晃神。
“大哥，你在发什么呆？”朱棣把脸凑过来。
朱标推开朱棣离得过分近的脸，道：“我想起了南京城第一次元宵烟花。”
其他三个弟弟也凑了过来，听朱标回忆过往。
那时朱标年纪都很小，弟弟们更小，连朱樉都在家里酣睡，没能出来闲逛。所以，这个元宵节只存在朱标的记忆中。
用自己赚的辛苦钱来买花灯和面具的朱标的第一届学生们，和用“牵引带”拴着他们遛孩子的学生家长；
装瞎子摆占卜摊的叶大先生、叶二先生和刘伯温先生；
为人写对联，写着写着就用头发当毛笔的宋先生和王先生；
摆摊卖东西的徐叔叔和卖艺的汤叔叔、周叔叔……
还有那一场盛大的烟花，与骑在爹的脖子上、与爹一起看烟花的自己。
回忆往昔，那一场烟花已经过去了许久许久，但又仿佛就在昨日，想起时画面如新。
朱樉指着窗外，道：“大哥，你说的卖艺，是指这种吗？”
朱标：“啊？”
前面人流量很大，街道“交通管制”，只准步行。朱标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走到正在看卖艺的爹娘身边。
脸上画着奇怪花纹的徐达正在耍大刀，把大刀往汤和身上劈。不知道他们俩耍了什么花样，刀劈在汤和身上一点印子都没有。
周德兴敲锣打鼓，让看客们走过路过莫错过，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他们三人穿金戴银的夫人，在台下疯狂撒钱叫好，引发不少人跟风，正在当托。
朱标嘴角微抽：“嗯，就是这种。”
他从荷包里掏出一块银币，默默放到了台前的篮子里，然后拉着兴致勃勃仿佛也想登台演出的自家爹离开。
一家人挤在人群中，慢悠悠顺着人群一起观赏花灯。
朱棡突然指向一边，道：“那个登台唱戏的人是不是正哥？”
朱元璋护着马秀英赶紧往台前挤，朱标连忙跟上。
他抬头一看，登台唱戏的不仅有正哥，还有蓝玉。只是这次蓝玉演好人，正哥演坏人。
台子一旁拉着二胡的是忠哥，弹着古筝的是……英哥？
看着一脸苦相的英哥，朱标敢肯定，英哥又是被正哥和忠哥道德绑架“你不来就不是兄弟”给逼来的。
咦？现在上场的莫非是泰山大人常遇春元帅和我媳妇常葳？
朱标赶紧从荷包里摸出一个金币，这必须厚赏！
看了一会儿戏，弟弟们叫着肚子饿了，朱标拉着还想继续看下去的爹离开戏台子，去找吃的。
为了让老伙计们都看到朱标第一次以太子的身份祭天祭祖，叶琛和胡大海也从广东被叫了回来。
现在叶琛正在煮馄饨，花云在和面，胡大海在包馄饨，康茂才在收钱，花云的义子、也是朱元璋的义子花文逊在当跑堂。
“唉？太……哎哟，咳，标儿？”花文逊被朱元璋踹了一脚后，试探性地问道。
“嗯，文逊哥好。一人一碗，纯肉馄饨。”朱标礼貌道。
被朱标叫了一声“文逊哥”，花文逊笑得眼睛都看不到了：“好嘞！”
朱棣抱怨：“一碗哪够？”
朱标道：“接下来还有很多好吃的。你现在吃饱了，等会儿还吃吗？”
朱棣立刻闭嘴。
朱元璋用胳膊肘撞了撞朱标：“你看见没，胡大海满脸幽怨，像个怨妇，爹去瞅瞅他幽怨什么嘿嘿。”
朱标叹了口气，任由他爹去打听。
他爹回来后，笑得差点让胡大海拎着菜刀追过来。
“标儿，你胡叔叔啊，哈哈哈，他没想到来陪叶二先生摆馄饨摊子，居然花云和康茂才也来了。”朱元璋大笑。
朱标疑惑：“为什么花叔叔和康叔叔也来了？”
他话音刚落，王袆拎着几大块肉过来补充馄饨摊子的食材。
哦，是云南文官三人组啊。朱标明白了，这个摊子一定是叶二先生和王先生一起支起来的。
叶二先生亲手将馄饨端上来，朱标喝了一口馄饨汤，好奇地问道：“叶大先生不在吗？”
叶琛道：“堂兄在说书，标儿你要找堂兄，去前面最大的酒楼。”
哦，我开的那家酒楼？朱标点点头。
吃完馄饨，朱标等人按照叶琛指的路，果然在酒楼的大堂里看到了叶铮叶子正大先生。
叶铮身旁还有两个说书先生一起说书，那两个说书先生居然是施耳和罗本。
他们三人好像比上了，不像是说书，倒像是在一起说相声，要把对方压下去。
施耳和罗本来南京探望季仁寿、刘基时，朱标与他们见过一面。
若不是他们二人认出了那几个曾经在张士诚身边阿谀奉承的江南士绅，朱标在应对南北榜案的时候也不会准备那么充分，更没可能让常葳提前蹲守等待抄家。
先把南北榜案查清楚，再让人去抄家，那些人的财产早就转移了。
两人坚称自己不是为了大明才主动帮忙，朱标仍旧为二人记了功劳，在南京给两人赏赐了一座大宅子，二人就干脆留在了南京继续写小说。
只是不知道他们二人今日怎么没和季先生、刘先生一起逛街，居然和叶大先生在一起说书。
朱元璋很想听说书，弟弟们不感兴趣。朱标担心亲娘累着，就让爹娘留在酒楼继续听说书，自己带着弟弟们继续逛街，看还能不能找到几个熟人。
他们刚出酒楼没多久，就看到刘基刘伯温先生居然和很多年前一样，又闭着眼睛装瞎子算命。
这次和刘先生比试算命的变成了章溢章三益先生。而章先生那能曾在叛军中杀的几进几出的文臣儿子章存道，正抱着一把刀，给这两位非要来冒充瞎子的大先生当护卫。
朱标东张西望，没看到损友刘琏。
不知道刘琏去哪了，居然不来守着他装瞎子的爹，不愧是著名的不孝子。
朱标逛了许久，没找到宋濂、朱升、季仁寿三位先生。
最后他返回算命摊，给了几个铜板，算了一挂。
瞎子老刘说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玄之又玄的话之后，道：“他们嫌冷，正窝在酒楼里听叶子正说书。”
朱标：“……”
敢情他们就在酒楼里，只是酒楼人太多，我没看见！这叫什么“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刘先生你怎么之前没告诉我！我和章存道说要去寻他三人的时候，你绝对听到了！
朱标气呼呼地走了，不再寻那三人。
刘基虚着眼睛看着朱标气鼓鼓的背影，抚须大笑。
章溢也虚着眼睛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也抚须大笑。
章存道叹气。他第一次看到爹使坏，是不是该装作没看见？
……
朱标逛来逛去，又见到了一起逛灯会的廖永安伯伯和廖永忠叔叔。廖永忠不知道怎么又惹到了他大哥廖永安，正在被训斥；
邓愈带着半大的孩子正茫然四顾，朱标上前打听，原来邓愈和赵德胜约好一起喝酒，结果两人走着走着，就把另一人挤丢了；
杨宪正在路边一小酒摊上和两个不认识的人喝酒，朱标一问，原来是两员听过名字、但没正式见过面的猛将傅友德和丁普郎；
和朱标一同打过好几次仗的薛显不知道和谁起了口角，在地上画了个圈子，两人以摔角定胜负，周围百姓都在拍手叫好……
朱标还见到了几个和自家爹一同从濠州走出来的叔叔，有些人正逛得开心，他没去打招呼。
走了不知道多久，当烟花的声音响起时，精力充沛的弟弟们终于肯歇息了。
朱标捶着自己的腿，幽怨地看着四个已经长大的弟弟。
连最小的弟弟朱棣和朱橚今年也十五周岁，是个半大小伙子了。这四个家伙在陌生人面前都一个比一个早熟老成，怎么在自己面前，还和五六岁似的顽皮？一个没看好就东钻西窜，让自己这一晚上没顾上好好逛街，全用来看弟弟了。
他抱怨弟弟，却没想过他的弟弟已经长大，即使走丢了，也不需要他去找，更不会被人贩子拐走。
“哥，累了吗？要不要我背你？”朱樉期待道。
朱标站直身体：“不用，虽然有点累，还不至于走不动。回去吧，爹娘肯定已经在等我们了。”
“哦。”朱樉满脸遗憾。他真想背着大哥走。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愿望。
朱标带着弟弟们回酒楼的时候，朱元璋果然开始抱怨儿子们离开太久，把老父亲老母亲丢在酒楼不管。马秀英也跟着帮嘴。
朱标献上一大堆沿街买的小玩意儿贿赂朱元璋和马秀英，才把父母逗开心。
“走，去街上看烟花！”朱元璋大手一挥，牵着马秀英的手，领着一众儿子走出了酒楼。
朱标嘴一瘪。他刚回来，还没歇呢……罢了罢了，继续陪着吧。
烟花在头顶炸开时，虽然已经是南京城元宵节的惯例，百姓们仍旧驻足停留，仰头观赏。
“新年吉祥！元宵吉祥！”百姓们不论面前的人是否认识，都作揖恭贺。
“都吉祥，都吉祥！”朱元璋也不断拱手，笑眯眯和没认出来他是皇帝的百姓们贺喜。
朱标伸了个懒腰，打了声哈欠，拉了拉他爹的衣角，凑到他爹耳边，小声道：“爹，我有个礼物单独送给你，送给大明的洪武皇帝。”
朱元璋眼睛一眯，立刻会意。
他以有政事为由，让马秀英带着朱樉等人回别院休息，自己带着朱标回到皇宫。
元宵节时，皇宫内侍和宫女也能出宫游玩，只留下少数人巡逻。比起热闹的街道，这里显得十分冷清。
朱标拉着朱元璋上了宫门城楼，拉开了面前东西上盖着的红布。
朱元璋疑惑：“这是什么……新式火炮？怎么架在这？喂喂标儿，你该不会要自己放烟花吧？很危险！”
朱标哭笑不得：“爹，你再认真看看，这是火炮吗？”
朱元璋瞅一瞅有摸一摸，惊讶道：“有点像放大了的望远镜！是望远镜吗？怎么这么大？嘿，标儿，这望远镜难道能远得看到月宫？”
朱标点头：“对啊。”
朱元璋哑然失笑：“标儿，你真会开玩笑。”
朱标摇头：“爹，我没开玩笑。这个叫天文望远镜，我让工匠们和科学阁的人调试了很久，才做出了这样一个可以看到月亮的天文望远镜。爹，来看月亮。”
朱元璋愣住。
他在朱标年幼的时候经常被朱标惊得说不出话来。随着朱标长大，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过了。
今日，他再次被惊得脑袋一片空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朱标先自己凑到天文望远镜前，调试好天文望远镜的后，把他爹拉到椅子上坐下。
他再次道：“来，爹，看月亮。”
朱元璋在朱标的指导下，通过天文望远镜看到了月亮。
坑坑洼洼荒无人烟，没有月宫，没有巨大的桂花树，没有砍树的吴刚，树下也没有捣药的玉兔和翩翩起舞的嫦娥的月亮。
朱元璋满脸愕然。
朱标仰头看着头顶的银盘。
“爹，月亮上没有月宫，也没有神仙。”
“神仙是什么？是另一个维度的生物？还是比我们科技更先进的外星人？现在还无人知道。”
“但如果神仙存在，那一定是可以观测、可以研究、可以理解的生物。只是我们的科技没有到达这一步。”
朱元璋若有所思：“这就是天书上说的唯物主义神佛观？”
朱标笑道：“对。还有啊，爹，天书其实不是天书，我也不是神仙童子。”
朱元璋意识到，朱标说要送给“大明洪武皇帝”的礼物，恐怕不是这一架天文望远镜。
朱标静静地看了朱元璋一会儿，开口道：“爹，我只是一个有宿慧的人。只是我的宿慧，来自几百年后。”
宿慧，与生俱来的智慧，即有前世的记忆。
朱元璋的嘴微微张开，呆愣了许久，结结巴巴道：“什么？宿慧？你记得起前世？那你、那你岂不是不止我一个爹！”
背着双手，满脸淡然，说着自己不是神仙童子，但神情仪态却仿佛谪仙的朱标，脸上清冷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
他无奈道：“爹，你最关注的就这个？！”
朱元璋很想说“不是”，但他扪心自问，理直气壮道：“这很重要！”
朱标瞠目结舌。
他甩开了背着的手，一屁股坐到朱元璋身边的椅子上，谪仙的表情已经完全端不住了：“所谓的前世记忆啊，其实就是看着一个人走完了一生。这就和读一本会动的书一样……我想想，有什么更好的比喻……”
朱标想了想，道：“就像是看了一出长长的戏剧一样。我会为戏中人的喜怒哀乐而动容，但戏演完之后，我很清楚，他是他，我是我。”
朱标笑了笑，这件事他想了许久才想明白。
“爹，他是他，我是我。就算我看完了他的一生，知道了他的一切，也不代表我变成了他。”朱标认真道，“我是陈标，是朱标，是你和娘的儿子，也只是你和娘的儿子。我只有一对爹娘。”
或许有的人看到了前世，就认为今生是前世的延续，前世今生都是自己。
这全看个人的认知。
朱标的认知是，他是他，我是我。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我看完了一场全息电影，不代表我就是电影中的那个人。
那个性格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怎么会是我呢？
我是在家人溺爱下长大的陈家标儿，朱家太子，一个十八岁了还会趴在爹娘肩头撒娇的大龄儿童。
“那就好，那就好。”朱元璋咧嘴乐道，“标儿只有我一个爹，嘿嘿。”
朱标深深叹了口气。
他将坦白的事想了很久。既然爹知道自己是神仙下凡都没在意，那么自己不是神仙只是有宿慧，爹也肯定不会在意。
只是人在袒露自己真正秘密的时候，总会犹豫。
比如，爹认为自己是神仙，将来糊涂了不喜欢“太子”，也要顾忌天谴。如果换作是有宿慧的普通太子，或许就没有顾忌了。
但朱标最终仍旧选择了相信爹，相信了这一位与历史中截然不同、又有些许本质相同的大明洪武皇帝。
朱元璋从开心中回过神，板着脸道：“标儿，你说送给爹的礼物，难道就是这个？虽然你向爹坦白爹很高兴，但你还是要有防人之心。哪怕是爹我，你也不应该全盘托出，要保留自己的秘密和底牌。谁知道将来我会不会老糊涂……”
以前都是朱标念叨朱元璋，现在轮到朱元璋这个当爹的，教训儿子朱标了。
朱标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听亲爹唠叨，时不时敷衍一句表示自己听见了。
待他爹教训够了之后，朱标递来一个水壶。朱元璋喝了一口，水居然还是温的。
“听清楚了吗！”朱元璋清了清喉咙，严肃地问道。
朱标懒洋洋道：“听清楚了，下次绝对会三思而后行！”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道：“你怎么突然想起告诉爹这件事了？”
朱标叹了口气。终于可以说正事了。
他为了今天晚上的坦白计划了许久，连说什么话的时候用什么表情和语气都计划好了。
结果爹一句“你是不是在外面还有其他爹”，让自己的计划全盘破碎。
这个爹还是一如既往的坑，我装逼的计划，就这么被爹坑没了。
“自从大明建国以来，爹一直很努力。但朝中贪官怎么杀都杀不完，永远都有人拖后腿。和爹志同道合的大先生们都衰老了，新上来的人还不知道能不能跟上爹的步伐。”
朱标再次抬头看着头顶上的银盘，视线放空。
“爹，现在你有志同道合的人支撑，尚且能坚持下来。当身边志同道合的人一个一个地倒下，你会孤单，会寂寞，会对前路产生迷茫。”
“即使爹的意志很坚韧，但也会很痛苦，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辗转反侧，思考自己的梦想是不是空谈，思考天书所描绘的未来是不是只是神仙的世界，人间界不可能达到这样美好的未来。”
朱标看着天上银盘时，朱元璋在看着朱标。
就算是圣贤，偶尔也会动摇。只是圣贤在动摇之后，会更加坚定。
朱元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圣贤，但他动摇过，现在很坚定，只是不知道未来如何。
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至少在标儿面前隐藏得很好。他以为自己在儿子那里一直是个乐观坚定的老父亲、好皇帝。
没想到，标儿早就看穿他了。
朱元璋突然摇摇头，苦笑。
说什么没想到？这世间还有比标儿更了解我的人吗？
朱元璋明白了朱标袒露秘密的原因。
他问道：“标儿，天书真的不是天书？”
朱标道：“不是。天书是后世人的智慧。”
他问道：“标儿，仙境真的不是仙境？”
朱标道：“不是。仙境是我前世的世界，是这个世界几百年后的未来。”
朱元璋问道：“几百年后，老有所依，幼有所养，人人都有饭吃？”
朱标道：“如果只说不冻死不饿死就算老有所依幼有所养，确实如此。”
朱元璋问道：“几百年后，人人皆可读书？”
朱标道：“九年义务教育是百姓的权利也是百姓的义务，识字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七。不过总会有百分之三四的人还不肯读书，得去求他们读。”
洪武皇帝扶额苦笑：“读书还得去求？几百年的世界变成了这样吗？”
朱标点头，给大明的洪武皇帝介绍起未来的好和坏，介绍起大明的灭亡大清的兴起，介绍起华夏百年陆沉和之后曲折的复兴之路。
洪武皇帝感叹：“你所说的后世的种种不足，在我看来，都是如今无法触及的美好。”
朱标再次点头。
洪武皇帝再次感叹：“六百多年的时间好长。”
朱标道：“嗯。不过文明发展的契机，并不是看持续了多少年，而是看停滞了多少年。华夏文明在唐时就已经进入了封建时代的高峰，之后就是停滞不前，已经过了几百年。我们迈向下一个时代的积累早就够了。”
这也是朱标想了许久才想明白的事。
他一直想着，世界的变革技术的发展工业的革命还要在两三百年后呢，还早。
但工匠们的成就，科学阁的研究，还有陈迪到达新大陆的事告诉他，变革对西方来说可能还早，但对华夏来说，早就可以开始了。
所有科学技术都要有积累，有基础。
对于华夏文明来说，我们已经停滞不前几百年，积累早就足够。
西方人环游世界的时候乘坐的是风帆船。没有蒸汽机、没有内燃机，只是风帆船。
这样的船，难道华夏造不出来吗？
当然能！郑和下西洋的船就能做到！
两三百年后西方开始工业革命的时候，他们的经济难道比现在大明发达吗？他们的技术难道比现在大明先进吗？他们的科学理论难道比现在的大明更完善吗？
甚至他们的思想也远远称不上先进。那时候，他们才开始着手推行君主专制！
朱标曾经想过的“两百年后的世界变革”，其实是被压抑了许久的华国人不自觉对自己的看低。
他身边的大明人告诉他，只要有一个契机能让华夏看到向前走的路，这世界变革为何不能从华夏开始？
不需要等到西方文艺复兴，不需要等到西方大航海时代来临。
席卷世界之大变革，从华夏起！
近现代史的开端，就在华夏、就在大明！
“爹，别迷茫。”朱标对朱元璋伸出手，“道阻且长，但目的地就在那里。无论我们能不能坚持下去，华夏的未来已经注定。”
“那是一个对现在的我们而言，无比光明的未来。”
“我们所做的事，只不过是让走向光明未来的道路少一些曲折。”
“大明洪武皇帝所走的路很正确。因为大明的太子自未来而来，亲眼所见、亲身经历。”
朱元璋双手捂住朱标的手，泪如雨下。
不是从迷雾中苦苦探索，不是在茫茫海洋上抱着浮木飘荡。
指引的灯已经亮起，前路已经被照亮，终点就在那里。
不是华夏代代先贤所想象中的大同世界。
它就在那里！
它已经在那里！
“标儿。”
“嗯？”
“把你的秘密也告诉你娘，告诉你的叔叔们。”
“嗯，我就是这么打算的。但先要告诉洪武皇帝。”
“嘿嘿。”
……
“爹啊，你都看了半个时辰月亮了，我困了，该回家睡觉了。”
“唉，这坑坑洼洼的月亮好怪，让爹再看一眼，就再看一眼！”
“我、要、回、家、睡、觉！”
“爹就再看一眼！”
“明天看！天文望远镜又不会跑！”
……
月亮被云遮住，又从云的边缘探头探脑，看着用奇怪的仪器偷窥自己的父子俩。
大明最尊贵的父子俩在看月亮。
月亮也在看着吵吵闹闹的他们。
洪武九年，正月十五，元宵节，就这么结束了。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