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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罪未来帝王后
作者：七杯酒
内容简介
 沈夷光做了个梦，梦里她倾慕多年的太子表兄原来另有所爱，娶她不过是一时权宜，两人结缡数载，太子对她展颜的次数屈指可数，她的十余年相伴不过是场笑话。 为了真爱不受委屈，太子在登基之后，迫不及待地将她囚于深宫，意图废后，给真爱无双荣宠，她这才知道，那个清冷矜贵的男人原来也可以深情如斯。 后来，逆贼谢弥攻入长安，逐鹿登极，改朝换代。 沈夷光在冷宫里，突然想起和谢弥的一段往事，他曾为她的私奴，为她鞍前马后，她却为了令太子展颜，不惜将惊了太子车架的谢弥当众鞭挞，令他蒙受大辱。 皇宫大门被撞破，鲜衣怒马的将军高踞马上，步步紧逼，让沈夷光退无可退。 暗室里，环佩急急相叩，宫铃叮当作响 主人...谢弥拔下她仅剩的鬓边玉钗，双唇擦过她耳畔，嗓音靡靡：我再问最后一遍，谁是你男人？ 沈夷光猛地惊醒，背后冷汗涔涔。 就在这时，护卫拎着鞭子走进来汇报：女公子，按照您的吩咐鞭了谢弥二十下，他已经昏过去了。 沈夷光： 她看着那根沾血的鞭子，陷入沉思。 （猫系娇娇精贵女X犬系吊儿郎当痞野大佬）排雷：有男二的追妻火葬场情节，接受不了男二戏份的勿入，玛丽苏，男配多，有修罗场慎入，强取豪夺，强宠强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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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建光元年，萧贵妃所出的皇长子行弥月礼，举国欢庆。
圣上独宠贵妃萧氏，是以子嗣单薄，膝下唯有萧贵妃所出的大公主，为了庆祝这个来之不易的长子，宫里自是要大肆操办一番，满月礼这日，宫里通宵达旦地欢庆，处处是通明的烛火，将半壁长安照的如同白昼。
——偌大的皇宫里，只余沈皇后所居的长乐殿萧瑟荒芜，门前几株桃树因无人照料，早已枯瘦凋零，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
沈皇后失势，被圣上禁足长乐宫，内侍省拜高踩低，再加上沈夷光废后之事似乎已成定局，他们便克扣了沈皇后份例的炭火，近来寒潮侵袭，沈夷光已经好几日未曾睡个好觉了。
今日好容易囫囵睡下，可惜将将入夜，殿外便传来阵阵傩戏巫祝的声音，沈夷光起身干咳了声，低低问：“外面在做什么？”
长乐殿里仅有一名女婢服侍，她勉强寻到一盏半温不凉的白水喂沈夷光喝下，这才强笑了下，道：“今日是皇长子的满月礼。”
沈夷光沉默片刻，哦了声：“萧贵妃的皇长子出生，圣上定然是高兴的吧？”
萧贵妃生下大公主之后便伤了身子，一直未能有嗣，陛下对她极为怜惜宠爱，又怕言官攻讦她妖妃祸国，便只把沈夷光推出去做个活靶子，在外对沈夷光表现得无尽宠爱，却由得她被朝内朝外鄙夷唾骂，他也袖手不理。
沈夷光有一回被言官拦架羞辱，受了好大委屈，她回来找还是太子的江谈哭诉，江谈只淡淡道：“你是太子正妃，我不能为你处置言官，否则你我都会被陷于不义之地，别哭了，不过是几句闲言碎语，无妨的。”
直到萧贵妃二次有孕，并且确定是个皇子，他才不必再装下去，现在想来，他对着一个不喜之人装了多年深情，想必早已厌倦了吧。
女婢抚着她的背，柔声道：“您记差了，陛下大半年前去边关亲征，如今战事不顺，陛下至今未归。”
她犹豫了下，又轻轻道：“不过陛下远在边关，也是心疼萧贵妃的，特地令人捎了书信和赏赐回来。”信上未提沈夷光半句。
陛下甫一登基，还未下封后的诏书，就先封了萧氏为贵妃，往常更是多有偏爱，帝后二人没少为此争吵。
自萧贵妃有妊，萧家势大，沈氏式微，甚至有言官当着沈夷光的面儿，请求皇上废后，改立萧贵妃为后，说萧贵妃大度明达，又诞育皇嗣有功，直指沈夷光善妒无德，入门见嫉，使得陛下无后继之君，简直歹毒。
大半年前，沈家突然牵扯进一桩谋逆案里，皇后的父兄族人下狱，沈夷光心惊之下去向陛下求情，正好萧贵妃也在紫宸殿里，也不知怎么回事，怀孕三月的萧贵妃正好，摔在了沈夷光脚下。
诸多事情相加，陛下当时的神色冷极，他立在玉阶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神色依旧淡然冷清：“似你这般，果真是不堪后位的。”
说完，便当着贵妃的面，便夺了元配发妻的凤印，不给她留半分情面，将她禁足至今。
沈夷光将皇上从脑海中驱逐，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神色微肃：“我让你打听的事儿你打听了吗？兄长他们如何了？”
女婢宽慰道：“谋逆大案，怎么着也等陛下亲征回来才能审，您放宽心，记得将养好身子。”
女婢又宽慰道：“多亏了您给婢的那只赤金璎珞，婢今天终于打听到，听说这次的叛臣极为厉害，这仗只怕要打好几年。”
自沈家人入狱，沈夷光被禁足，她便当机立断地舍财保命，几乎散尽身家才勉强照应了牢狱中的亲人，也幸亏如今战事吃紧，皇上不得归来，沈家人勉强保住了一条性命。
沈夷光被禁足太久了，消息闭塞，闻言微怔：“到底是什么样的叛臣？竟有如此能耐？”
女婢努力回想了一下：“那人名字颇为古怪，好像，好像叫谢...弥。”
谢弥？！
沈夷光嘴巴微张，神色怔忪。
可是那个曾为她马前奴，因为惊了太子的车架，害的太子险些受伤，被她当众重罚的谢弥？
弥奴貌美若天人，体态高健修长，身手又极好，但他行事实在狂悖狠厉，全无世家的章法，有时候瞧沈夷光的眼神又极放肆，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也不是没试过驯服这匹桀骜不驯的孤狼，结果反而弄巧成拙，后来他伤了还是太子的皇上，被她重罚，当庭受辱，主仆二人的关系越发剑拔弩张，自她嫁给皇上，谢弥便失踪了，家里人也觉着谢弥实在桀骜，并未再找寻。
那个叛臣谢弥和她的私奴谢弥是一个人吗？他怎么会是逼的江谈节节败退的叛臣？
沈夷光犹自不能置信，不过谢弥叛乱，到底不是她如今的燃眉之急，她垂下眉眼，未再多言。
女婢寻遍寝殿，终于寻出一包存放许久的安神茶来，小心哄她睡下。
她难得入眠，只是这次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她便被杀喊和尖叫声惊醒，她猛地睁开眼，就见朱雀门那边亮起了冲天的火光，守在长乐殿门口的禁军也不见了踪影，宫娥内侍尖叫着四散逃离。
沈夷光惊的赤足下地，就见女婢再次踉跄着扑了进来，尖叫道：“娘娘，不好了，那叛臣谢弥趁着萧贵妃大办皇长子满月大宴，城外守备空虚，率兵暗潜入长安，打了羽林卫一个措手不及，现在他已经带人攻入皇城了！”
沈夷光身子紧绷，大惊道：“怎会？！”
“是真的，萧贵妃已经带兵仓皇逃离了皇宫！”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不，不止如此，听，听说谢弥已下了死令，谁要是能献出您，不光能免一死，还会赏百两黄金，现在皇城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杀人的，逃难的，四处寻您的，您千万不能落在那逆贼手里！”
沈夷光脸色‘唰’地白了。
直到眼下，沈夷光才不得不相信，那个叛臣谢弥，就是她曾经的弥奴。
沈夷光令谢弥受责受辱，谢弥心里定然是恨她的，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他竟恨她到如此地步，攻入皇城的第一件事不是诛杀余孽，也不是犒赏将士，而是要找出她。
若是落到他手里，只怕求死也难，还不知要受怎样的折辱。
女婢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又匆匆拿出一只刻着宁字的牙牌：“娘娘别急，宁三郎提前得了风声，担心您有危险，他趁着皇城乱了的空档，已经派遣了部曲入宫，预备将您接出皇城去西山汇合，现在那部曲就在外面候着，您跟我来！”
沈夷光祖父官至宰辅，又素有才名，门下桃李无数，宁三郎是他祖父最后一个关门弟子，也是他祖父所有学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辈分虽长，却没大沈夷光几岁，沈夷光常玩笑唤他一声小师叔。
两人自小一道长大，情分定然非比寻常，若说这世上除了亲人之外，还有什么人能让沈夷光以性命相托，那定是宁三郎无疑了。
外面的杀喊声越来越近，还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呼喝：“儿郎们...这里就是皇后住的地方，主上说了，抓住那位皇后的人重重有赏，给我攻进去！”
想到史书上帝王逐鹿登极之时，前朝那些公主后妃的下场，沈夷光不觉遍体生寒，她之前准备了两套合身的内侍衣裳，本来是以备不时之需的，没想到如今正好派上用场了，两人乔装成内侍，由后殿角门急匆匆逃了出去。
多亏了这两套内侍装束，便是偶尔和乱兵擦身而过，也无人会注意两个小小宦官。
她们才逃出不到一刻，恢弘的凤宫大门被轰然撞破，两队黑甲将士在谢弥的带领下鱼贯而入，在宫殿里四下搜寻起来。
为首的谢弥身量挺拔修长，玄色盔甲和披风上血迹斑斓，被夜风吹的猎猎作响。
他的玄色盔甲遮住半面，只露出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看年纪应当不大，他并未跨入长乐殿内，双手抱臂，笔直浓密的眼睫合着，百无聊赖地斜靠在门柱上，闭目养神。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手下将士满面是汗地匆匆报道：“主上，咱们把长乐殿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一根人毛，那，那沈皇后怕是听到动静，已经跑了！这该如何是好？”
谢弥长眸不耐地打开，要笑不笑：“问我？”
手下人身子一抖，他知道自家主上的一些往事，主上曾被那位沈皇后狠狠折辱责罚过，眼下定了大局，他定是要把那沈氏捉来好生折辱，以报当年之恨的。
他本觉着不值当为个女子费心，眼下却再不敢推诿，提来宫人审讯了一番，方对着谢弥回禀：“主上，卑职打听过了，约莫三刻之前，有两个形迹可疑的内侍跑出了长乐殿，向着西山的方向走了。”
他又急急补了句：“卑职听说宁家的那位三郎君趁着战乱，偷偷派人潜入了皇城，他和沈皇后有旧，只怕就是他派人把沈皇后接走的。”
谢弥稍稍侧头，似乎想起了什么：“宁三啊。”
他双瞳火光蓬勃，眸光锐利，又微微一笑：“去，把人给我抓回来。”
......
沈夷光出了宫门便换上快马，去西山的一路竟是出奇的顺利。
宁清洵难得换了身黑衣，他眉头紧锁着，正在山脚下不安徘徊，老远见沈夷光一行纵马而来，他清雅的眉目才终于松了松。
沈夷光在女婢的搀扶下下了马，看着多年未见的少年旧友，不觉眼眶泛红：“小师叔！”
“潺潺，”宁清洵比她更为激动，大步上前，上下打量着她，鼻根酸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谢逆势大，陛下不知所踪，我先带你南下暂避...”他伸手去拉沈夷光手腕，神色肃然：“连夜就走，若是等谢逆完全占了长安，想走可就来不及了，咱们...”
他手指还未触及沈夷光双腕，话也才说了一半，一只羽箭不知从哪里急射而出，霸道地横插入两人之间，硬生生将两人隔开。
“才想起私奔？晚了。”
声音轻佻戏谑，从不远处的小山丘上传来。
宁清洵反应极快，当即令部曲把沈夷光护住。
谢弥动作却比他更快，带着钢铁洪流从山坡裹挟而下，转眼将宁清洵和一众部曲松散擒住，死死摁在地上，无半分还手之力，没过片刻，在场站着的人里，除了谢弥和他的部下，便只剩下沈夷光一个。
谢弥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沈夷光呼吸急促，他进一步，她就退一步，他恶意为之，每一步都分毫不差地踏在她的心跳上，他步步紧逼，直到她后背抵到一棵树上，退无可退。
谢弥在她身前不到半尺的地方立定，眸光不怀好意地跃动着，就这么把她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审视过去，他终于伸手，摘下了覆面盔甲，露出底下那张不可方物的脸。
他右耳还带着一颗样式奇诡的火玉耳钉，半个拇指大小，雕刻成一只狰狞的凶兽，暴烈绮丽，欲择人而噬，让人瞧了便觉呼吸不畅。
沈夷光蝶翼般的长睫不住扑闪，脆弱却生动。
他撑臂将她困住，又折腰凑近她耳畔，眉眼愉悦：“主人，好久不见。”
笑的恶劣又张狂。

第2章
灼灼的气息扑在沈夷光脸上，他身上似乎还带了铁与血的味道，浓烈的铁锈腥气争先恐后涌入鼻端，她下意识地侧了侧脸，手指缩回袖笼，握住了早就藏在袖间的一柄剪子。
她和谢弥之间的恩怨断不能善了的，与其落入谢弥手中受他折辱，不如自己了断，至于小师叔，他和谢弥并无直接恩怨，又出身江左世家，谢弥也不至于对他太过刁难。
沈夷光手腕一动，尚未来得及做什么，手腕便被紧紧扣住了。
谢弥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脸，一簇光火却在眼底转瞬即逝：“我准你死了吗？”
沈夷光挣扎不脱，昂首道：“长安沦陷，你已经问鼎江山，我无话可说，可我身为前朝皇后，难道连体面地就死都不能吗？！你身为新君，如何这般欺辱于我！”
谢弥似乎觉得她的话颇是可笑，理直气壮地道：“对啊，我就是欺你辱你。”
“不过有一点你说的不错，”他手指勾住她下颔抬起，欣赏她惶然的神情，颇是欢快地宣布：“你男人的江山归我，他的人自然也该归我，从今天起，我才是你的男人。”
正月十六，谢弥称帝。
对于百姓和大臣，谢弥的确称得上是个圣明的君主，他与之前那位圣上的行事风格截然不同，之前圣上对世家多有提防算计，世家沈家的倒台便是圣上预备对世家下手的征兆，谢弥却截然相反，对有才的世家子弟不吝提拔，但对寒门子弟也多有扶持，倒是难得形成了平衡向荣的局面。
对于沈夷光...他简直是十足的梦魇。
兵败如山倒的建光帝江谈在逃走前做了最后一件事——那就是带走了沈夷光的父兄，沈夷光走投无路，只能求到谢弥面前。
谢弥神色嘲讽，漫不经心抚了抚耳边的凶兽耳钉，毫不客气地道：“我的主人，有点自觉好吗？你现在是我的战俘，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条件？”
沈夷光自有底牌，保持着俯身行礼的姿势：“我嫁与建光帝多年，对世家关系，朝中政事，不敢说了若指掌，但也知道一二，陛下若...”
“没兴趣。”
谢弥一脸无所谓地打断，目光又落在她脸上，并不掩饰的肆意：“你知道我对什么感兴趣。”
沈夷光额间沁出薄汗，打湿了鬓边碎发，细长手指蜷缩，长睫又扑闪个不停。
谢弥显然耐心极好，一动不动，慢慢地等着猎物主动踏入他编织好的罗网。
她垂死挣扎：“建光帝尚未来得及废后，名义上，我仍是他的妻子。”
谢弥略正了正身，放下百无聊赖拖着下颔的手臂，看起来只是调换了一个坐姿。
“建光帝之妻...”他竟别有深意地哦了声，极不正经地道：“好事儿啊。”
逆贼！竟连她这样的有夫之妇都不放过！
沈夷光彻底无言，沉默良久，缓缓道：“那便如陛下所愿，我愿意侍奉陛下。”
她抿了抿唇，又补一句：“我身份尴尬，不愿长留宫中，还望陛下给我个期限。”
谢弥眸光闪了闪：“十日。”
沈夷光垂眸哦了声，再未言语。
一时间，殿内沉寂下来，两人四目相对，只闻窗外的簌簌落雪之声，沈夷光只希望这一刻能拖得更久一点。
她嫁给江谈多年，在任何时候都恪守规矩，维持着一个皇后该有的端庄雍容，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另一个男子这般纠缠。
以谢弥如今的身份，他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他执意要她，无非是报当年她对他的羞辱之仇。
她既然肯来相求，对这个结果隐隐地有所准备，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她难免生出怯意来。
太难了，这对她来说，实在太难了。
沈夷光垂下头，十指收拢于袖中。
谢弥却不给她逃避的机会，打破满室的沉静，语调不怎么客气地道：“你的诚意呢？”
他是要她主动...
沈夷光深深吐出一口气，慢慢挪步，向他靠近，在她以为足够近的位置顿住，抬眼看着他，欲言又止。
谢弥无视了她为难的盈盈双目，斜靠在榻上，没有挪动半分。
沈夷光只得再次靠近，直到整个人轻盈趴在他肩头，她才踌躇着低声道：“陛下...”
谢弥仍旧不说话，神情戏谑，耳钉折射出艳丽的光彩。
沈夷光一时心绪翻涌，暂且压下了理智，她咬了咬牙，猛地侧头，冰凉的唇瓣猝不及防地贴上他的唇，颤抖着重重咬了他一口。
谢弥那副稳坐钓鱼台的神情猛地一滞，身子骤然紧绷，修长的手指不知所措地动了动。
沈夷光直到尝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才意识到自己咬破了他的下唇，有些惶恐地想要逃开，一把细腰却忽然被恶狠狠地环住。
他耳上凶兽狰狞，仿佛要一点点将她拆吃入腹。
她再也逃不了了。
谢弥是信守诺言的，他也的确去派人找寻他的父兄族人。
谢弥也是无信无义的，十日之期已到，他却并未依言放她出宫，短短十日似乎并不能抵消他当众受罚的怒气，他将她这个前朝皇后，再次困于宫阙，翻过来覆过去地百般摧折...
.......
盈满荷香的静室里，一缕安神香袅袅燃起，让屋内越发沉静安静。
沈夷光躺在锦绣堆叠的床榻上，她如今年不过十五，尚余几分未脱的稚气，却已称得上仙姿佚貌，恰似枝头一抹莹莹初雪，玲珑剔透，只是此时，她双眸紧闭，若远山含烟的黛眉微微蹙着，似乎被梦魇纠缠。
她薄唇微张，急促地喘了片刻，忽然面颊泛起一层绯红，白皙柔软的脚趾紧紧蜷缩起来，长睫不安地颤着，不由自主地溢出几声轻轻嘤咛。
屋外侍奉的嬷姆蒋媪和贴身侍婢见善听闻动静，放轻了手脚走进来，见自家女公子睡的不安稳，见善忙打开银莲香炉盖子，又放了一枚静气凝神的忍冬香丸进去，香味缓缓散开，沈夷光微蹙的双眉才略微松开了几分。
蒋媪轻拍着哄她睡下，这才和见善退到外间，见善几番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开口：“咱们女公子这几日翻来覆去地念叨着殿下，为了给殿下绣荷包，指尖戳了好几个窟窿，谁知，谁知...”
她替沈夷光委屈：“谁知竟遭了太子一顿训斥！”
蒋媪皱了皱眉：“好了。”她肃了神色：“这事儿你同我说了便罢，往后再不许提，女公子也快醒了，你去沏一盏她素日最爱的花果茶吧。”
见善无奈地摇了摇头，掀起珠帘出去，蒋媪又去瞧了眼沈夷光，神色忧虑地叹了口气，思绪不觉回到早上迎驾太子的场景...
太子江谈和她家女公子是表兄妹，表兄妹俩年少相识，情分颇佳，于年前由圣上下旨赐婚，两人是正经的未婚夫妻，太子金尊玉贵自不必说，沈夷光也是五姓女，又是嫡长之尊，两人委实天造地设。
太子江谈为了处理边关政事，已经离开长安小半年了，如今终于回来，自家女公子自然喜不自胜，大早便梳妆打扮了一番，在城门外翘首相迎，老远看见太子仪仗驶来，她笑的眉眼弯弯，好看极了。
——可谁知，就在太子的车架之后，竟跟了一辆华美袅娜的女子软轿，紧紧跟在太子车架之后，也让沈夷光的笑意几乎凝在脸上。
江谈仍是那副清淡自矜的神色，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个事儿，他轻描淡写地道，那软轿上的女子是萧氏女，萧大人是东宫宠臣，他女儿又在去边关的路上舍身救了太子，如今身负重伤，所以他一路便不免多加照拂。
沈夷光心下虽不愉，却也极有风度地问候了萧氏女，眼看着这场波澜就要平息，谁知沈府驾车的马儿忽然发疯，险些冲撞了太子和萧氏女，太子自没受什么伤，不过萧氏女的的软轿狠狠晃了几下，就听她在轿子里痛的闷哼了声。
太子的神色当即便冷了下来，似乎颇是不愉，便斥了沈夷光几句。
沈夷光本是满腔欢喜地来迎太子，谁料一个意外，萧氏女话都不必说，只是痛哼了声，她便被劈头盖脸地被心上人训了一通。
她素来要强的性子，城外迎驾的人不少，她自是颇为尴尬的。
后来太子责问，发现惊了马的是沈夷光月前新买的私奴——弥奴，太子只瞧了弥奴一眼，淡然矜贵的脸微沉了下，眼底掠过一抹近似于见到天敌的本能警觉，他漠然不语，城外欢天喜地的迎归场面霎时安静下来。
众目睽睽之下，太子又摆明了因此不快，沈夷光便得当众动用鞭刑惩处弥奴，太子这才稍有展颜，只是对沈夷光还是淡淡的，便带人先返回了皇城。
沈夷光回来之后便郁郁不快的，也顾不上旁的，昏昏沉沉浑浑噩噩睡到现在，在梦里也是极不安稳，约莫是梦到太子了。
蒋媪实在心疼，正要再轻拍哄她，让她睡个好觉，忽听她在梦中颤颤惊叫了声：“弥奴！走开！求你...”
嗓音既细且媚，言语却含糊混乱，声线轻微发抖，但即便是抖着，也是异常娇媚的。
蒋媪没听清她在说什么，还从未听过女公子用这般声音说话，不由愣了下，正犹豫着要不要唤醒她，忽然听屋外部曲高声报道：“女公子，按照您的吩咐鞭了谢弥二十下，他已经昏过去了，您看接下来该怎么处置？”
这声音过高了，蒋媪皱了皱眉，正要出门呵斥，就见榻上的沈夷光‘唰’地张开了眼。
她神色犹有昏蒙，连软鞋也未曾趿，满头乌发还披散着，人就已经踉跄着冲了出去。
蒋媪吓了一跳，忙跟在她身后跑到院子里，就见院中负责对谢弥行刑的部曲手中长鞭沾血，瞧着颇是令人心惊。
沈夷光见状，一手扶着门框，才勉强没让自己软倒。
她还未分得清睡梦与现实，眸光依旧没有焦距，嗓音微哑，凭借本能一字一字地道：“把弥奴扶回西屋，请上好的医工好生诊治，不得有误。”
说毕，她身子一软，斜斜地栽倒在回廊之上，院中一时充满了仆妇焦急的惊呼。
作者有话说：
前五留言的发红包，走你

第3章
沈夷光骤然倒地，把院里伺候的仆妇下人都吓了个够呛，扶着她又是喂水又是唤医工，闹哄哄了一时，她才再次睁开眼。
看着静室熟悉的陈设，沈夷光思绪终于被缓缓拉回现实，神志也恢复了清明，只是心中惊惧未平，她胸腔急急颤动着，蒋媪和见善忙走上前，迭声问她安好。
她脑袋嗡嗡作响，有些想吐，冲着她们摆了摆手，却说不出话来。
还是蒋媪瞧出她的意思，忙带着急的乱转的众人退了，留她一人在屋里歇着。
等屋里彻底没了人，沈夷光这才肯弯腰，不雅地干呕了几声，又忙用帕子捂了捂嘴，不使难听的声音泄出一丝来。
太不可思议了，在梦里，和她相伴多年的表兄江谈，居然为着另一个女人，不惜要废了她的后位，还有那谢弥...只是她家中和她不太对付的一个私奴，谁知竟成了逐鹿登极的新帝，怎会如此？
更可怕的是，他还对她...对她...
她出身大家，立身持正已经被刻进了骨血里，她当真是死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逆贼身边一个无名无分的禁  脔，还有...还有她当真不知，男女行周公之礼居然有那么多折辱人的花样，而谢弥为了羞辱她，居然一股脑地用在她身上。
她越是咬紧牙关，谢弥便越是肆意妄为，不把她折腾的哭出声便不肯罢休。
沈夷光又恨又羞，咬着牙腮帮子便鼓了起来，用鱼食逗弄着缸里新养的两尾红鱼，转移心思。
她有些不确定地想，如果，如果梦中的都是真的，她是不是该告发谢弥这个逆贼，使得国朝安稳？
很快，沈夷光又摇头否了这个念头。
谢弥对她虽多有折辱，但他对外平定吉答，使得边关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对内他也并不忌惮世家势大，反是大胆任用，使得他们五姓世家终于找到了一块栖息的土壤。
梦里太子江谈和世家已然势同水火，唯有谢弥能使世家得以保存，也就是说，她不但对谢弥不能有分毫得罪，还得好生笼络着才是。
可问题是，她现在已经把这么一位睚眦必报的逆贼往死里得罪了，两人的梁子只怕也结下了。同理，现在把他赶走也是不行的，谁知道这个小逆贼会不会变本加厉地报复？
为什么这个梦不能提早做呢？哪怕只是提早一天，她就算自己挨那二十鞭子，也绝不会去招惹谢弥那个疯子！
这仇该怎么解？
她小脸不觉又垮下来了。
莲缸里两头胖头胖脑的红鱼忽然为了争食打起架来，鱼尾翻动间，溅了沈夷光一脸的水，冰的她打了个激灵。
她活活气笑，手指伸进水里，照着挑事的鱼脑门弹了下：“我都要大祸临头了，你们还吃呢！我...”
她忽然顿了下，神色慢慢地犹疑起来。
那场梦虽然真切，可到底是场梦，她为什么会觉得一定会发生呢？说不准是她今日被江谈表兄和萧氏女气到了，又对受伤的谢弥心有歉疚，才会做这样的梦？
可梦里的事万一是真的呢？这都是多年之后的事儿，她现在又该怎么验证？
沈夷光蹙眉苦想了会儿，突的心头一动。
梦里头的谢弥，小腹处有个形状怪异的凶兽雕青，是她决计没见过的图样，画也很难画出来。十日之后他不肯放她走，她拼命挣扎，手指无意中划过那处雕青。
谢弥浑身骤然紧绷，犹如一张拉紧的弓弦，鼻翼微微翕动，似乎要把她拆入腹中。
“自己脱了，还是我来？”
吃了这次教训，她才知道，他那雕青是自小纹的，那里的肌肤格外敏感，绝对碰不得的。
若在现实中，谢弥也有同样的雕青，至少梦中的事儿有一部分定然是真的。
便是为了家族，为了她自己的性命，她怎么也得亲自瞧上一眼。沈夷光暗暗捏了捏拳头，给自己鼓劲。
待她想完这些，天色已是慢慢黯了，蒋媪带着侍婢进屋布菜，沈夷光中午饭就没怎么用，她肠胃又弱，蒋媪苦劝道：“您哪怕用些稀粥呢，别让家翁操心您的身子。”
沈夷光本来都打算叫人撤饭的，听她提到祖父，这才心不在焉地扒拉了两口，又忙问：“阿姆，弥奴如何了？”
蒋媪宽慰道：“您放心，弥奴身子骨极好，那鞭伤也没有伤及筋骨，只是引得他旧伤发作，这才昏了过去。”
沈夷光听的心里有些发闷，蔫蔫垂头，她没想到谢弥会伤的这么重...
蒋媪想了想，又道：“方才请了医工去瞧，现在他吃了药，已经昏睡过去了，约莫得到明日才能醒来。”
沈夷光眼珠流转，轻轻嗯了声：“不管补品还是药品，都捡最好的给他，万不能省，不够的只管从我份例上划。”
蒋媪微怔，却并不多问，只简单应了。
临睡之前，沈夷光特意把屋里下人都打发了出去，直到深夜，确定大家都熟睡之后，她才轻手轻脚地披上风衣，提着盏琉璃灯，蹑手蹑脚地去了西屋。
——她得去验证，谢弥身上到底有没有那块雕青。
仔细说来，谢弥到沈府也有十几日了，她对他却并不是很了解。
那日祖父难得起了游兴，她便陪着祖父去坊市闲逛，预备着为祖父淘弄点珍玩，谁料路上竟撞见一队贩卖奴隶的商队，谢弥当时被锁在铁笼里，眼皮半垂，气息不稳，瞧着像昏睡过去了，因他体健貌美，不少权贵争相竞拍。
由于谢弥实在出奇貌美，沈夷光还未见过哪个男人能生的好看，五官轮廓又有二分眼熟，她不免多瞧了一眼，就是这几分莫名熟悉，让她生出了加入竞拍的念头。
她下意识地看向祖父。
祖父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也看向谢弥，微怔之下，当即令下人去和那商队的人交涉，这长安城里没几个人家会不给沈府面子，那商队的人忙将谢弥双手奉上。
祖父带谢弥回家之后，细细询问他的来历，本想让他回归原籍。
不料谢弥微皱着眉，神色迷惑而茫然，他失去了记忆，一醒来就被关在了笼子里，被那些贩卖奴隶的人带来了长安，他说完这些，还行了个大礼，恳求祖父收留。
祖父听完竟然叹了声，先令医工给他看伤，发现他脑后确实有一块极大的淤血肿胀，难怪失忆，祖父也没了旁的法子，便同意谢弥留在沈府为奴，祖父之前听商队的人唤他一声弥奴，便让家里人也唤他弥奴。
这之后祖父便病了，无心再管谢弥的事。
谢弥入府之后，对她和祖父还算恭敬，只是行事多有狂悖，睚眦必报，简直是视律法家规于无物。
就譬如，她让谢弥去找外院的一个行事有些轻狂的管事问话，她第二天早起却知道，那管事被五花大绑地扔在了外街的臭水沟里，晚一步命就要没了——原因只是那管事言语间羞辱了谢弥几句。
在谢弥入府的第六日，就发生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儿——那个商队因为得罪了权贵，被大火焚烧殆尽，建立商队的豪商和狗腿子们，也在出城之后碰到了盗匪，被每个人都死的七零八落，形状可怖，按理来说，这两件事都和谢弥没什么关系，这两件事发生的也太巧了，巧的让沈夷光有些心慌。
她是世家女出身，自小被教导君子五德，委实看不惯谢弥的行事做派，为此屡次敲打试探谢弥，手段不免强硬，要不是祖父护着，沈夷光早就把他调开了。
现在想来，两人的梁子早已结下了。
沈夷光越想越长吁短叹，她走到西屋，打发走了门外看守的小厮，又不安地拢了拢兜帽，这才抬步走了进去。
屋里陈设虽然普通，不过倒还算整洁，沈夷光环视了一周，才把目光落到正中床上的小逆贼身上。
谢弥侧躺在床上，脸色是不康健的冷白，唇角微微抿起，即便是昏睡过去，也是一副桀骜之态。
四下无人，沈夷光便不大淑女地撇了撇嘴。
谢弥衣襟微微敞着，伤处已经上好了药，肌理流畅的胸膛和小腹半没在阴影里，他身量太高，身形又修长劲瘦，往日套着衣裳的时候，还有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单薄，如今这么衣衫半敞着...她才清楚地看到他有多危险。
沈夷光之前只顾着查验真相，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她是半夜来看一个男人的身子。
她羞的眼神乱瞟，手里的琉璃灯险些拿不住。
沈夷光勉强定了定神，确定谢弥完全昏睡过去之后，提灯凑近了细瞧，却并未发现那块狰狞诡谲的雕青。
她又把谢弥上下打量了一眼，那处雕青...好像...在更靠下一些的位置。
她哭丧着脸，如果有可能，她这辈子都不想靠近谢弥那个让人害怕的地方！
沈夷光声气儿有些发软，指尖轻颤了片刻，才抖着手伸出去，搭在他的腰间革带上。
她提着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豁出去了，非要验证梦中真假不可，谢弥的革带很难解，她最后还是用上了并不多的蛮力，狠狠地把他的裤子往下一扒。
她目光凝住。
一只凶兽雕青横卧在他紧实劲瘦的腰腹间，随着主人的受伤，它仿佛也开始蛰伏，收敛了凶态。
沈夷光脑袋‘嗡’了声——在此之前，她确实存过指望，希望那只是场梦。
梦中的事情得到了验证，也就是说，她的心上人真的没有一日真的喜欢过她，和她的婚事不过是虚情假意，他为了确保他和所爱的萧氏能登上后位，为了他们所生的皇长子能在以后继承大统，纵容旁人给她下药，使她多年不曾有孕，他甚至还想要沈家上下的性命。
而她，她也会被谢弥困在身边，日夜折辱？
沈夷光心神大乱，手指不觉动了动，珠贝一般的指甲狠狠地划过他腰腹那处凶兽雕青，那只凶兽便悄然苏醒了。
谢弥睫毛动了动，狭长的眼眸在一片幽暗中猛地打开。
他眸光闪烁，意识未清，只是目光缓缓向下...
沈夷光已经彻底呆住，本能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自己的一只手搭在他的腰腹间，手指扯松了他的革带，裈裤下落，露出两条笔直有力的腿...
她好像...又把谢弥给狠狠得罪了。
作者有话说：
前五留言的发红包，走你

第4章
谢弥瞧见自己被人扯裤子的场景，哪怕神智尚未完全清明，被冒犯的本能却让他猝然出手。
沈夷光舌头牙齿打架，解释的话还未出口，忽然眼前缭乱，整个人便被重重摔在他的那张床板上。
谢弥凭借本能翻身而上，死死地压住了她，像是一只辖制住猎物的野兽，后背胛骨猛然张开，宛如展翅的鹰翼。
他呼吸急促，一下紧接着一下，滚烫的热流一股一股扑在她耳畔，让她耳尖仿佛被火苗舔舐过一般。
他眼神虽然不甚清明，神色却异常冷冽，他杀人灭口这套动作倒是极熟悉，也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处开裂出血，他一手捂住她的嘴巴，另一只手已经贴上她细腻的颈子，蓄力待发。
要是在这里被谢弥不明不白地掐死了，沈夷光怕是下了地府都没法转世！她口不能言，手指胡乱划拉，又在他那处雕青上狠狠抓了把。
谢弥居然脊背颤了下，身子绷的如同满月，钳制住她的力道不由松了松。
沈夷光趁机低叫了声：“弥奴！”
这一声似乎终于唤醒了他一部分神智，他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略微调换了个姿势，两手撑在她耳侧，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皱了皱眉：“女公子？”
他气息不稳，却终于松开对她的钳制，衣衫不整地起身：“大半夜的，我还当是哪家的登徒子。”气息虽不稳，中气倒还足。
沈夷光给他损的面颊发涨，毫无底气地辩解道：“你胡说什么...”
幽幽暗室里，谢弥整理衣裤的摩擦声格外大，让她的话没半点说服力。
“是我胡言了，不过...”他痛快认错，利落地扣好腰带，双手抱臂，唇角在暗处皮笑肉不笑了下，嗓音却是一本正经的：“我是正经人家的清白男子，总还是要避一避嫌的。”
他正经？他正经到对她一个有夫之妇下手？！正经到在床笫之间那般折腾她？！
沈夷光咬了咬下唇，硬生生转开这个让她冒火的话题：“蒋媪说你突然昏过去了，我来瞧瞧你伤的如何了。”
“女公子好雅兴，”谢弥显然不为所动，向门外瞧了眼，扯了扯嘴角：“不带下人，也不带医工，只为了来瞧我一眼？”
他素日说话的语调再正经不过，可正因为正经过了头，尾音上扬，便透着一股轻狂和戏谑，欠揍得要命。
沈夷光心里忽然一动，一边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其实我入夜来寻你，主要是因为早上的事儿...”
如果她猜得没错，她和谢弥日后的矛盾主要就在今日的鞭刑了，能把这事儿囫囵解释过去的话，至少可以让谢弥没那么记恨她。
谢弥略有诧异地挑了挑眉，似乎对沈夷光专程来找他解释感到诧异。
他心里转过几个念头，面上没泄出一丝，随即勾了下唇角，慢慢道：“女公子不必介怀，殿下当时已经沉了脸，女公子为了令殿下展颜，罚我也是应当的，何况我本身就有错，女公子若是为此事耿耿于怀，倒是我的不是了。”
他的语调简直忠厚的不像话，任谁听了也挑不出一丝毛病来，但沈夷光硬是听出一股寒意，他越是这般说话，心里就越是记仇，她不觉口舌发苦，知道两人的梁子定是结大了。
“我并不是为了讨太子喜欢，”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威严些：“早上你的确惊了太子的车架，引得太子震怒，若我没猜错，殿下怕是已经动了将你杖毙的念头。”
她身为世家女，说话做事自有一套，当然太子未必会为这点事杀人，但为了解开梁子，她不得不把话说的重些。
她一边在心里祈祷谢弥吃这一套，一边又放缓了声音：“我主动提出对你施以鞭刑，也是为了救你一命，若真让太子来惩治，后果不堪设想...”
她故意吓唬人，边说边微抬下巴，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心虚。
谢弥在夜里的目力也分毫不受影响，把她自以为隐秘的小动作瞧的一清二楚，嘲弄地扯了扯唇角。
她面上装的厉害，心里其实颇忐忑，又补了句：“不过让你伤的这么重，也是我的不是，我会请医工来给你好生医治，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和我提。”
她这歉倒是道的颇诚恳，她的确有疏漏，给谢弥行刑的，是和他素有嫌隙的林部曲，沈夷光当时一是心烦意乱，二也是想让谢弥以后行事收敛些，她没多想便应了林部曲。
谁想到，林部曲下手这么狠，还特意选在众目睽睽的地方，令他在太子和那么多人面前受辱，可林部曲动手是她点头的，现在就算解释，谢弥也不会信的。
何况，她当时对他施以鞭刑，虽然谈不上讨好太子，但也是为了尽快平息纷争。
她说完，便不由得屏息，等着谢弥的反应。
若他能被自己说服，那这场仇怨说不准还能化解。
谢弥确认她说完了，才保持着之前那个诚恳的语调：“不敢，都是我的不是，女公子没有半点错处。”
沈夷光已经摸到几分他说话的习惯，这话一听就是在敷衍，还真是油盐不进...
谢弥这样的人，显然不是你讨好或者放低姿态就能降服得住的，只能以后再徐徐图之了。
沈夷光颇为沮丧，强忍住反复解释的冲动，取出袖间的紫晶膏放在一旁，闷闷地道：“你好生用药吧。”
她说完，纤细的手指拢了拢兜帽，低头出门去了。
沈夷光倒是有点心眼，但不多。
谢弥目光落在她溶于月影的背影上，若有所思，很快又收了回来。
他并未动那盒膏药，随意扫了一眼，便低头瞧着自己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痕，想到早上迎驾的场景，恶劣地弯唇一笑。
江谈...
江谈那个狗崽子命大，姓萧的帮他挡了一劫，没让江谈在他手里缺胳膊少腿的，只废了他手下几个得力的能臣，他到底是平安返回了长安。
真是可惜了。
谢弥收敛思绪，低头瞧了眼腰腹间的雕青。
他那里的皮肤敏感，方才还被沈夷光狠狠抓了两把，疼倒不是疼，不过那滋味倒比早上挨那二十鞭子还让他难受。
他目光缓缓下移，果然见另一只凶兽蠢蠢欲动地想要抬头。
谢弥磨了磨牙，脸色难看。
沈夷光回去之后，也睡的不怎么踏实，第二日一早便叫来蒋媪：“阿姆，我大兄快回长安了，你打发林部曲去我大兄那里接应吧，短期内不必再回来了。”
沈夷光长兄任职的地方在边关，动乱颇多自然不必说，蒋媪见她出手惩治林部曲，不免有些诧异。
沈夷光又问：“阿姆，我身边应当还能在添置一名部曲吧？”
原本世家私兵部曲众多，且世代累迭，后来圣上下令裁撤世家私兵，如她祖父长兄身边还能多带点人，她身边能配备的部曲不超过六个。
蒋媪隐约猜到她的意图：“您的意思是...”
沈夷光极有斗志地抬了抬手：“阿姆帮我传个话，以后弥奴便是我身边的部曲了。”
她小心嘱咐道：“待他伤好全了，让他来见我。”
......
谢弥的身子当真惊人，那样重的鞭伤，他不过五六日就好的差不多了，余下的便是在斗兽场那里留下的内伤，这就得好生调养了。
谢弥现在也算是高升，从男奴升为贴身的部曲，身份更高于良人，蒋媪还为他量身定做了几套制服，部曲的衣裳是由窄袖胡服改的，腰那里收的很紧，宽肩细腰，他又把满头乌发扎了个高高的马尾巴，飒爽利落，当真是貌美过人，硬是压住了满院的葳蕤风光。
沈夷光却瞧的颇是郁闷，当初要不是她为色所迷多瞧那一眼，祖父哪至于把这么块烫手山芋带进府里，如今进不得退不得扔不得，委实骑虎难下。
她强打起精神，仪态优雅地半坐榻间，一只胳膊搭在玉枕上，施放和蔼可亲的笑容：“这身打扮挺适合你的，伤势如何了？”
谢弥扬起眉梢笑，一字一字地道：“托女公子的福，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他歪了歪头，补了句：“是我的不是，现在该叫女公子为主人了。”她的部曲都是这么叫她的。
沈夷光腰肢本能地颤了下，脸上友善的笑容挂不住了，当即恼道：“别这么叫我！”
她很难不想到梦里他一边低喘着叫她主人，一边狠狠进犯她的样子。
谢弥有点疑惑地看了眼她泛起桃花色的脸颊，似乎不解她对这个称呼的排斥。
不过他这人属驴的，专爱和人作对，故意露出个有些为难的表情，皱眉：“可是这样不合规矩啊...”他欠打地拉长了腔：“主人。”
沈夷□□的想让人再打他一顿，磨了磨牙齿，又不愿在他面前露怯，甩袖道：“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谢弥更来劲了：“好的，主人，多谢主人。”
沈夷光：“...”
不过谢弥倒是提醒了她一件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既笼络谢弥，又确保他不会进犯自己？
想法子偷偷把他阉了？
她心里转着这个念头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谢弥腰间。
如何才能斩了那只把她欺负的死去活来的凶兽呢？
不过她也就是为了解气随便想想，她抬手招了招，示意谢弥走近，她一边从上到下打量着他，一边试探道：“如今你一人流落在外，家中的亲朋想必是担心的，我倒是有心帮你联络家人，关于你以往的事儿，你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
关于谢弥后脑失忆这件事，是祖父验证过的，她当然不会怀疑，她只是想试探一下，谢弥究竟是什么身份。
若是无兵无权，怎么可能问鼎天下，改朝换代？
以后他们这些世家还指望谢弥来拯救！他可千万不能掉链子！
谢弥侧了侧头，微皱起眉，一派痛苦神色：“回主人，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沈夷光失望地噘了噘嘴，又觉着这个动作不雅，忙用绢子掩住，谢弥在一旁瞧的可笑。
她还是不死心，目光又把谢弥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他右耳上——那里没像梦里一样佩着耳饰，只是打了个耳眼，约莫是为了防止伤口发炎，他随意插了根细小的蜡棒。
魏朝男主并没有佩戴耳饰的习惯，除了异族人或者私奴家臣，少有会打耳眼的，瞧他相貌，定是汉人，难道谢弥之前也是别家私奴？瞧瞧他这通身的霸道专横气派，倒也不像。
他到底是什么人？
沈夷光苦思的功夫，蒋媪出去又折返回来一趟，面色似有不喜，又有几分犹豫，她定了定神，才道：“女公子，太子殿下派人过来了。”
太子...
沈夷光心头绞拧了下，不由闭了闭眼。
谢弥缓缓收回视线，露出个捉摸不定的笑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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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沈夷光这几日一门心思和谢弥修好，听蒋媪说起太子，她才有些恍神。
她和太子相识，已经十年有余。
太子行六，是萧德妃所生的皇子，从小被她堂姑母沈皇后记养在膝下，和沈夷光也称得上表兄妹，他行事清正从容，朝里朝外无不夸赞，又占了个嫡子的身份，十岁得封太子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沈夷光五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和母亲爱淡情驰，在母亲过世后没多久便张罗着迎娶新妇，沈夷光兄妹俩惶然无措，祖父怕孙子孙女受委屈，正好听说太子的船队要从雍州返回长安，便请托太子将沈夷光兄妹带回来。
可以说，沈夷光丧母之后，最迷茫悲苦的那段时光，都是由太子守着她渡过的，那段时间，太子便如无边混沌中的一点朦朦微光，让她安心，让她依靠。
太子年长她四岁，他那时虽然年少，却极为重礼，总爱充个小大人样儿，板着一张脸，攥着她的手，教她临摹端正的楷体。
他会在她半夜偷哭的时候，拍着她的脊背轻轻安慰，也曾在她过生辰的时候，挖空心思为她庆贺，只为这个玉雕般的小妹妹能够开怀片刻。
他还会因为收到北戎进犯边关的奏报，在沈夷光面前气恨得红了眼眶，五岁的沈夷光见过他所有的伤心和失意。
后来他将沈夷光送回祖父身边，她要随祖父外放，两人还依依不舍地阔别许久，还约定了每年除夕相见，谁知这一别就是多年，直到祖父调回中枢，沈夷光才和他得以相见。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她入宫拜见皇后姑母，听说太子也在宫内，她便冒雨偷偷追在太子身后好久，纠结着重逢第一句，是说‘太子万安’好，还是亲近地说一声‘阿谈哥，好久不见。’。
谁料太子忽的转身，撞入她盈盈眼底，她尚来不及反应，太子目光落在她身上，微怔了下，神色淡然地问：“你是何人？”
沈夷光一下子空落落的，见他把自己忘了个干净，心下颇为沮丧，行礼答了他的话，太子脸色这才和缓了些。
从此两人便如寻常表兄妹般交际起来，慢慢地，在她忐忑地提醒下，太子也渐渐回忆起小时候的事儿了，有时还会和她主动闲聊少时趣事，看着她的眼神也带了几分柔和。
为了这几分柔和，太子喜欢规整的楷体，沈夷光便弃了自己最喜欢的跳舞，改习书法，因太子最欣赏端庄持正之人，她便努力做世家女里最优雅出挑的那个，她要把自己也变成太子的喜好。
五姓女素来是众人争相求娶的婚嫁对象，沈家嫡长女也堪配太子妃之位，到沈夷光十五岁时，元贞帝便下旨为二人赐婚，谁都觉得，这桩婚事堪称珠联璧合，只太子生母萧德妃有些不满。
沈夷光对萧德妃的时时刁难颇为忍让，只要太子能和她心心相印，旁的她都不在意，那时候，她以为她和太子是心意相通的。
——直到有一天，萧德妃把自己娘家的侄女接进宫里，假借伴读公主之名，让她有意亲近太子。
萧霁月不喜文墨，最爱骑射，和男子都是称兄道弟的，极不守礼，明明是太子最不喜欢的样子，可他偏偏任由萧霁月凑在他身边，出门骑马游猎太子都由得她相陪。
沈夷光为了她和太子争执过几次，可即便是委屈，她也不能随时露在脸上，尤其不能当着众人的面，令太子颜面有失，哪怕落泪，也得小心翼翼地觑着太子的脸色。
太子全然没把此事放在心上，对她的伤心憋闷颇为不解，微微皱眉：“萧家大伯在边关镇守，防着北戎来犯，二伯又在山南道看着虎视眈眈的襄武王，她父亲在东宫当差，亦是颇有才干，孤自得看顾她几分，她往日在你跟前一向守礼，甚至称得上恭谦，你怎么这般不懂事？”
他见沈夷光抿唇不语，轻捏了捏眉心，神色不快：“我只当她是表妹，你莫要再闹了。”
两人争执过之后，太子对萧霁月总算也淡了些，只是半年前太子有事前往山南道，萧霁月执意跟了过去，如今她为了救太子负伤归来，两人的情分更不同往昔。
旁边蒋媪见沈夷光低头不语，轻轻唤了声：“女公子...”
沈夷光这才回过神，有些恍惚地问道：“太子来了？”
蒋媪顿了顿：“来的不是太子，是何媪。”她生怕沈夷光不高兴，忙补了句：“太子这回去山南道，专程给您带来了不少新奇玩意，何媪是奉命来送礼的。”
沈夷光表情几乎顷刻便冷淡下来：“来的是何媪？”
何媪是萧德妃派去伺候东宫的人，和她关系素来不睦，可何媪毕竟有服侍太子的多年情分，沈夷光哪怕再不喜欢这个颐指气使的婆子，也得想法同她交好，乃至示好逢迎。
太子派这么个人让她饱受委屈的人过来，是要着意羞辱她？
哦，说他是故意的倒也未必，他何时在意过她受过什么委屈呢？
蒋媪也是脸色不虞，还得劝解道：“您若不想见她，我去打发了就是。”她也舍不得见自家金尊玉贵的女公子对一个老宫婢赔笑脸说好话。
“她仗着是从宫里出来的，没少给你们吃排头，你们打发不走她的。”沈夷光赶苍蝇似的抬了抬手：“让她进来吧。”
世家走礼，自有定数，沈夷光随口吩咐蒋媪：“去库房里随便翻几件不失礼的器具，给殿下回礼。”
蒋媪这才惊诧，见她这般敷衍，不由提醒道：“您之前不是亲手为太子绣了个荷包吗？一并回礼给殿下吧。”那可是自家女公子没日没夜熬了好几宿，专门为太子绣的，如今太子回来了，她怎么又突然不给了？
沈夷光一顿，垂眸道：“不用了，殿下不喜欢荷包。”尤其是她绣的。
她一时心烦，就忘了谢弥在侧，谢弥便退到她身后，百无聊赖地瞧女人扯皮。
何媪进来之后，目光不觉落在这屋里唯一的男子身上，瞧这少年不过十八  九岁，一身部曲制式的窄袖胡服，面貌却极艳美，她心思一转，想到自家殿下前几日被沈府一个相貌极好的私奴得罪的事儿，心里约莫猜到这少年是谁，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谢弥一眼。
她微微欠身，客套却虚假地寒暄：“听闻女郎自殿下回来便病了，如今瞧着，女郎康健了不少。”
她行礼不过是做做样子，因为她知道，自己在沈夷光面前可以摆足架子，只要她略弯腰，沈夷光就会上前亲手扶她起来，客气地请她入座。
这回却出乎她的预料，她身已经欠了一半，却不见沈夷光有任何反应，只是身手接过蒋媪递来的茶汤。
何媪不觉愣了愣，身子不由顿住。
她身形凝滞片刻，确认沈夷光没有半点搀扶自己的意图，她才不得不结结实实行了一礼，又递上礼单：“这是殿下亲自拟的礼单，还请女郎过目。”
她以往习惯了享受沈夷光的示好和客套，眼下竟受了冷遇，自觉受辱，不免笑着道：“本该早几日就给女郎送来的，不过那日回城，萧娘子被马车颠了下，殿下忧心，这些日子便没顾得上女郎，望您见谅。”
她说完，定定地看向沈夷光，等着她的反应。
梦里沈夷光都经历过江谈对她的抄家灭族了，她难道还会为这点小事生气？
不至于，真的再也不至于了。
她压根没接她话茬，拿出跟祖父兄长学的，捉人话柄的本事，抬了抬下巴：“什么叫见谅？难道嬷嬷觉着，太子殿下有错不成？”
何媪嘴巴微张，她往常用这套来拿捏沈夷光，几乎百试百灵，眼下居然折了戟，她一时无所适从。
她呆愣片刻，方才强笑：“是老奴失言了。”
她再不敢生事，结果蒋媪递来的回礼单，大略扫了一眼，上面的回礼自然贵重，也绝不会失礼，但是这些器皿玩意，随便翻翻哪个豪门世族的内库都能找得到，可见这份给殿下的回礼备的有多不上心。
——这绝不是沈夷光往日的做派。
沈夷光见她盯着礼单出神，便问：“嬷嬷还有何事？”
何媪犹豫片刻，想到萧德妃的吩咐，还是缓缓挺直了身子：“老奴的确还有一事...”
她目光扫过谢弥，嗓音抬高：“上回殿下在城外险些受伤，德妃娘娘震怒，还请您把那日伤及太子和萧娘子的私奴唤出，交由娘娘处置。”
她虽诧异沈夷光今日变化，不过德妃娘娘要人，也由不得她不放人。
她顿了顿，又和缓了神色，微微笑道：“到时候娘娘会再挑选几个身手出众的补偿您。”
言下之意，是不打算让谢弥活着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前五发红包【狗头叼花】，这篇有太子的追妻火葬场剧情~~

第6章
谢弥愣了下，随后下意识地扬了扬眉毛，这一脸刁相的老娘们儿居然要带自己进宫？居然敢带自己进宫？
忽然的，他心中似有所感，目光忽然一斜，正对上沈夷光偷瞄的眼神。
沈夷光也没想到何媪居然提出这般放肆的要求，她第一反应不是惊慌或是恼怒，而是心头一跳，先去观察谢弥的反应。
待谢弥发现，她才‘嗖’地把眼睛转开。
何媪见她抿唇不语，还以为她被自己唬住，于是嗓音放的更缓，脸上也带了笑，软硬兼施地道：“之前听说太子在城外惊马，德妃娘娘吓得跟什么似的，非要叫您进宫问个明白的，多亏太子拦着，娘娘才没有当场发作，您可别让太子难做了...”
沈夷光心里冷笑了声，江谈哪里会管这些琐事？萧德妃执意要人，不过是为了给她宝贝侄女出气，顺带削一削她的面子罢了，被吓唬两句她就把底下人推出去送死，以后哪个敢给他们沈府用心当差？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而且...这是个和谢弥修补关系的好时机。
想到这个，她就有些坐不住了，截断她的话：“放肆！”
她摆出一脸大义凛然：“那日的事我已经惩罚过谢部曲了，太子也点过承认是个意外，若是再继续追究，岂不是要令太子落下个心胸狭窄的名声？!娘娘是殿下生母，怎会不为太子考虑？定是你从中挑唆！”
她说着说着也开始冒火，哪怕他们讨要的人不是谢弥，而是她身边的其他人，这也够没把她放在眼里了，她五岁便得封县主，也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岂能没些小脾气？
她委实忍德妃久矣，再不愿把自己踩到泥地里，讨好一个眼里没自己的人了。
“何况...”她冷哼了声：“谢部曲是我的人，轮不着别人来处置。”
她见何媪怔愣片刻，还想再开口，不由厌烦道：“把她给我撵将出去。”
蒋媪虽觉着不妥当，但她绝不会违拗自家女公子的命令，当即带着仆妇把何媪给‘请’了出去。
屋里一时空荡下来，只剩下沈夷光和谢弥两人。
沈夷光巴不得在谢弥那里把之前鞭打他的事揭过去，便下意识地侧了侧头，就见谢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神色略有讶然。
——并没有她设想的感动交加，感激涕零等等表情，这让她有点失落。
两人目光碰在一处。
谢弥似乎在细细地审视着她，神情让人琢磨不透。
沈夷光到底和他对视片刻，到底定力不如他，她咬了咬下唇：“方才那何媪...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就算不能感恩戴德到甘为她用，好歹感谢一下啊，这什么人呀！
谢弥又瞄了她一眼，把她的心思窥探了六七，故意说她不想听的，啧了声：“主人问得好，哪来的狗屁老虔婆，敢对老子指手画脚的。”
沈夷光实在颇为古怪，好像...莫名有点怕他，惧怕中又掺杂了羞恼委屈和郁愤。
还有...她对他的好，好的有点太过头了，好的就像是要完成差事一般，急切地想要见到结果。
他一开始以为自己的身份被她猜疑，顺着查了之后，发现并无暴露的可能，再加上今早两人的互相试探，他越发确定，沈夷光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否则早唤来羽林卫了。
谢弥仔细咂摸了下，她这般态度，还真有点意思。
沈夷光之前和他几乎没独处过，她长这么大，还没哪个人敢在她面前说这样的粗鄙之语！
她一口气梗在胸口，脸也涨的通红，半晌才恶狠狠地岔开话题：“除了这个，你还有别的想说吗？！”
“哦，我还真有一件事想问。”谢弥双手抱臂，指尖在手臂上轻敲了两下。
尽管不知她态度大变的缘故，但瞧在她当日在江谈面前羞辱他的份儿上...
他猛然拉近两人的距离，双手撑在她身侧，奢华眉目在她面前骤然放大，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
“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人？”他坏坏地笑：“主人。”
就这样，狠狠地把她欺负回来。
......
东宫里，一对儿清雅的仙鹤香炉正袅袅飘着龙涎。
江谈立在窗边，手执一管用久了的狼毫玉笔，身上穿的是半旧的月白色圆领常服，腰间勒着玉带，虽不是新衣，仍衬得人长身玉立，一副松枝挂月的好模样。
他虽贵为太子，衣食住行却并不奢侈，但也并不过分俭省，就连一支笔，一块墨，都是按着储君该有的份例，简直规矩的过分。
他正低头帮沈皇后抄着一卷经文，字体清隽端正，可不知为何，落笔总带了一丝浮躁，他又写了几笔，自己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轻轻捏了下眉心，令内侍把才抄好的一页纸拿去烧了。他虽是少年模样，行事却十足沉稳。
江谈正要啜一口茶，就见何媪低头走了进来，他不等何媪开口，便主动问道：“东西都送到了？”
何媪忙点头应了。
“她...”江谈迟疑了下，察觉到自己心绪为何浮躁，缓缓问道：“还好吧？”
那日的事令江谈颇为不愉，不过他也没心思总放在沈夷光身上，忙活了几日，待心里的不悦散了，沈府又传出沈夷光这几日身子不适的消息，他这才慢慢地意识到，自己那日当着众人斥她，可能有些过了。
正好他给她备的礼还没送过去，他便遣了年长稳重的何媪去送东西，算是给她个台阶下。
毕竟过了这几日，她一未主动找他修好，二也未递话进东宫，他也并不怎么高兴。
何媪一顿，吞吞吐吐地道：“老奴瞧着...女郎心情好像不大好，许是老奴说错了话吧，女郎竟派人将老奴撵了出去...”
她深深叩首：“都是老奴的不是，让您也失了颜面。”
上眼药这等事儿她早已烂熟于心，这样掐头去尾上纲上线，倒似沈夷光还跟太子置气，故意撵了他派去的人，好落他的脸一样。
果然，江谈皱了皱眉。
他倒也未全信，轻抬眸，手指点着桌案：“你和她说了什么？”
何媪心头一跳，缓缓道：“回殿下，不是老奴，是娘娘...她之前听说您被私奴冒犯，一直记挂着此事，令老奴向女郎讨要那私奴，想要为您出气，可谁知，可谁知...”
江谈手指一顿，何媪小心窥探着他的神色，慢慢道：“女郎一听老奴要人，登时便怒了，还，还说那私奴是她的人...”
江谈轻轻拧眉。
他那日当众发作那私奴，倒也不全是因为萧霁月的缘故，那私奴相貌实在太好，在人群中极为出挑，只是看人的目光透着股邪气。他离开不过半年，她身边多了这么个私奴，他竟是全然不知，她也未给他写信提过一字半句的，他心下自然不快。
当然，在他不快的时候，他也不会去想，自己在外时很少主动给她写信，偶尔她书信多写了几页，他便不耐多看，对那些小女儿的撒娇情话，他甚至懒得回上只言片语。
何媪见他脸上透着一股子冷意，心知自己这眼药是上对了，心中暗喜，不免忘形，又小心道：“哎...近来长安蓄养男宠面首之风盛行，大公主就新添了两个标致侍卫，赵国公府寡居的长媳也暗养了几个伶人...沈女郎她，她怕是也...”
晋朝才从一场绵延多年的大乱中平息，礼法规矩尚未重塑，有这些乱象也不稀奇。
她话还未说完，江谈的面色已经冷的如同在寒冰里淬过似的，简直渗人。
何媪尚未觉着大祸临头，江谈已经面色冷极，他拂袖转身，寒声道：“把这污蔑未来太子妃的老婢拖出去，杖责三十。”
那私奴令他不快不假，但凭着潺潺对他的情义，想来也不至于瞧上旁的男子，他对自己倒是颇有信心的。
这贱婢的话若传扬开来，他的潺潺如何自处？东宫体面何存？
待何媪被惨叫着拖拽出去，江谈才徐徐吐了口气。
他想到一件事，有些不高兴。
潺潺不止一次跟他提过何媪失礼，他并未放在心上，他还反过来令她懂事些，对长辈送来的人理当敬让，这不是因为他有多在意何媪，只是觉着她性子娇气，小题大做也是有的，而作为太子妃，最该大度妥帖。
可眼下瞧来，这贱婢在他面前都敢口出狂言，胡编乱造，在潺潺面前只怕更为放肆。
他忽心头一动，或许...她以往是真的受委屈了，自己该主动去沈府探望她？
江谈沉吟片刻，唤来贴身内侍，正欲开口询问，忽然萧德妃身边一女婢匆匆闯入：“殿下，娘娘身子不适，唤您去琳琅阁一趟！”近来萧霁月陪着萧德妃住在琳琅阁，萧德妃便时时为儿子和亲侄女制造些机会。
江谈难得踌躇，轻捏了下眉心，却是看向内侍，问：“自我回长安，夷光可有递话或者送什么东西入东宫？”
内侍拿不准他的意思，只得照实说了：“回殿下，沈县主并无什么言语或者东西递进来。”
顷刻间，江谈的神色便淡了几分。
他默然片刻，起身：“那便去琳琅阁探望母妃吧。”
反正，在他和沈夷光之间，他永远不必是先低头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被这样悍烈强势，充满侵略性的气息骤然包裹，任谁都不可能没反应，更何况还是在梦里被他狠狠冒犯过的沈夷光。
他身上的气味很独特，并不是长安权贵惯用的花植香，反是像她多年前闻到过的一种灵猫香，野性又躁动，中间夹杂了一丝淡淡薄荷香，又带了些少年人独有的清新青涩，这样令人不安的气息，瞬间盈满了她的鼻端。
她惊慌失措地低叫了声，细腰微折，身子向后仰倒，几乎栽倒在地。
谢弥见她后脑要磕上一处尖角，只得伸手在她肩上扶了一把，修长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衣衫，握住她纤薄的肩胛骨。
少女的素骨纤纤，和男人竟是完全不同，他一下子有点不自在，不知道该继续试探，还是果断撒手。
谢弥自觉是个流氓，但从不对女人耍流氓。
沈夷光低斥道：“放手！”
他竟也无声松了口气，不光松了手，还后退了几步，再次扬起嘴角，既痞又邪：“你脸红了，主人。”
沈夷□□的想怒骂这个登徒子，可她又没有谢弥张口骂人的本事，也不可能叫人再把他拉出去打一顿，思来想去，只憋出一句：“放肆！”
谢弥彻底确定了，她仿佛被下了咒似的，真的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好像还挺好玩的。
沈夷光对骂人实在一窍不通，方才那一句已经让她有点江郎才尽了，她正在绞尽脑汁地想再敲打谢弥几句，就见蒋媪再次带人抬着东西走进来，屋里霎时便堆满了琳琅。
蒋媪亲手捧着一个盒子，笑着向沈夷光奉上：“您之前一直念叨的火玉小件，太子殿下特意买了呢。”
沈夷光惩治何媪她没怎么拦着，却不想再看到沈夷光和太子僵持了，毕竟两人再过些日子就要定亲，圣上金口玉言的婚事，万不能有失，她自然也是盼着二人日后和美顺遂的。
她有意帮二人劝和，着意夸赞：“殿下心里还是惦念着您的，您去信说山南道盛产火玉，想用火玉打全套莲花清影样式的头面和几件火玉小饰及笄的时候戴，殿下便千里迢迢把东西带了回来，可见对您的用心。”
她边说边打开紫檀木匣子，请沈夷光过目，但就在匣子打开的刹那，蒋媪唇边的笑意凝住了。
匣子里的火玉首饰不过两三对儿，且样式七零八落的，也没有沈夷光心心念的莲花清影头面，倒像是...被人挑剩下的几个。
蒋媪下意识地去看沈夷光，脸色难看地道：“女公子，这...”
沈夷光瞧着那方匣子，出神许久，才仿佛习惯了似的：“这有什么难猜的，殿下南下的仪仗里，只有萧霁月一个女眷，她又救了殿下，有什么好的自然是紧着她先挑了，到我这里，只能是剩下的。”
蒋媪再好的气度，也不由心生恼意：“这可是您及笄礼，殿下怎么能...”
她反倒笑了：“殿下花的银子，他爱给谁给谁。”
这可不是银子不银子的问题，难道沈夷光就没送过殿下顶顶好的东西吗？在沈夷光这里，殿下从来都是在心尖头一位，凭什么到了殿下那里，她家金荣尊贵的女公子就得拿次的，剩的！
沈夷光眼下的心情反而比蒋媪平和得多了，约莫是心里空荡，反而起不来什么波澜：“既是这样，便拿到库房里吧，留着以后走礼送人。”
蒋媪犹豫：“只怕殿下怪罪。”
沈夷光不以为意：“至多斥我几句，不理几天我罢了，又不会少块肉。”
蒋媪：“...”她家女公子怎地成了滚刀肉~~
蒋媪一叹，正要转身，沈夷光忽然又叫住她：“阿姆等等。”
她起身，从盒子里拈出一粒火玉耳钉，这颗火玉耳钉雕刻成神兽屏蓬，眉目细致柔和，看着极为和善，一看便知是吉兽。
沈夷光满意地点了点头，先让屋里人退下，又飞快瞧了谢弥一眼：“我瞧你右耳有个耳眼，这神兽样式也适合男子佩戴，这只耳钉便送你了。”
她这几日为了探究谢弥身份，在书上查了谢弥腰间和耳上凶兽的资料，那只凶兽名唤并封，据说是踩着滔天的火焰而生，脾性暴烈邪佞，重情也重欲，是一等一的凶兽。
并封有个双生兄弟，便是这屏蓬了，屏蓬生于弱水，性情与并封截然相反，是出了名的仁兽，兄弟俩素来水火不容，仿若仇敌。
她把谢弥的耳钉从并封换成屏蓬，想着冲淡他的煞气和欲气，让他以后好好地修身养性，省的总想着那种事！
为了不显得太刻意，她眼神挪开，掩饰道：“这样式没哪个女子喜欢，男子又少打耳眼的，想来想去，也只有给你合适了。”
耳钉...他十多年前倒是被人强按着打过一次耳钉，那可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谢弥扯了下嘴角，指尖碰了碰快要愈合的耳眼，还是那副不走心的德行：“多谢主人的赏，不过我的耳眼快长好了，戴不进去。”
他上辈子那个并封不还天天戴着，凶兽狰狞，让她瘆得慌...
沈夷光见他又跟自己对着干，蹙着细眉，脱口道：“我帮你重新打，这总成了吧？！”
她最近经常想一出是一出，谢弥懒得废话，再说又不是他第一次打耳眼，矫情个什么。
他很无所谓地道：“随主人的便。”
他以为打耳眼就是拿针穿过去便完事，谁知道沈夷光颇费周折地找来了烈酒，冰块，银针和药粉等等让人眼花缭乱的玩意。
她看起来比他这个要挨针的人还紧张些，先用烈酒泡过银针，秀指又捏起两粒冰块，紧紧贴在他的耳珠处。
谢弥有点不耐烦，看了眼她被冻红了的秀指，简直莫名其妙：“这又是在干什么？”
“冰块能缓解疼痛，还能让你少流点血。”她还不住问他：“还有感觉吗？这里麻了没？”她长这么大最怕疼了，以己度人，觉着这世上的人都该跟她一样怕疼。
谢弥不自觉地把她和上回给他打耳眼的人对比，觉着她真是事多话也多，她说话的时候，气息吹拂在他耳畔，话多的让他都别扭起来。
他侧了侧头，脸上的不耐稍减：“麻烦主人快点动手。”
沈夷光瞪了他一眼，才拿起银针比划来比划去，一脸苦恼，就是下不了手，话也难得多了起来：“这耳钉挺大的，你忍一下。”
面对这么个娇娇精，谢弥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就在沈夷光比划着不敢下针的时候，他突然攥住她的手腕，狠狠一松，银针扎透了皮肉，血珠汩汩冒了出来。
沈夷光见到血的次数屈指可数，见状不由轻叫了声，手忙脚乱地掏出手绢给他胡乱擦了几把，又敷上药粉止住血，慌忙问：“你手怎么那么快？疼不疼？还疼不疼！”
她可不能再得罪谢弥了！
谢弥又不禁想到自己第一次打耳洞的时候，打完之后就被扔在家奴睡得通铺上，早上起来血块黏在了枕头上，还反复发炎，折腾几个月才好。
虽然都是给人当部曲，不过现在倒是比之前强了不少，至少有人问他疼不疼了。
哪怕那个人是沈夷光。
沈夷光给他扎个耳洞，自己冒出一身冷汗，眼下正满肚子后悔，匆匆撂下一句：“你去忙吧。”便要转身走人。
谢弥长腿忽然一迈，一条腿横在她身前，双手抱臂，挡住她去路。
沈夷光一惊：“你想做什么？”
谢弥把耳钉戴好，低头看她，忽而痞里痞气地一笑：“主人，我好看吗？”
确实好看，他眉眼雍容秾华，却不乏棱角，戴着耳钉也不显女气，眉眼倒是又多了一段冶丽风情。
沈夷光被他问的一愣，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脸上，看了许久：“唔...”
谢弥哈哈大笑，笑到最后得扶着门框，他才终于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身量挺直，透着股讨人厌的洋洋得意。
沈夷光这才反应过来，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他，坏胚子，越发坏了！
想到以后还得努力交好这么个人，她简直心口疼。
谢弥出来之后，蒋媪自然瞧见他右耳上的屏蓬耳钉，她心下不免迟疑，女公子转头就把太子送的东西赏给弥奴，是否有些不妥...
若是让太子瞧见了...
她犹豫再三，到底是把话咽了回去。
......
今天白天出了这么多事，沈夷光心绪都没太大的起伏，可是到了晚上，她突然心口疼了起来，可把蒋媪等人吓了个够呛。
蒋媪一边帮她抚胸顺气，一边急着吩咐底下人：“快去请医工！”她心疼的要命：“怎么突然心口疼了呢？可是魇着了？”
沈夷光长睫挂了几滴泪珠，她方才做了一个极度混乱的梦，梦里的江谈小时候偷偷去给她买街上的栗子酥，两人靠在甲板上吃的满嘴渣子，下一刻就拿着一柄剑，刺进了她的心口。
她之所以能这么快就相信梦里的事，不过因为，梦里种种，在现实中早有征兆。
江谈的眼里有朝堂，有江山，有萧霁月，自始至终都是没有她的，她之前还能欺骗自己，等江谈忙完就好，等萧霁月嫁人就好，那场梦却把血淋淋的现实撂在她面前了。
她怔了怔：“我梦见太子了。”她低头抠着被面，慢慢地道：“我梦见我们小时候了。”
她摇了摇头，伸手帮她拭泪：“阿姆别哭，我就是突然想明白，我该做什么了。”
白日的时候，她的确没什么感觉，对江谈称得上无喜无悲，直到方才入梦，十年光阴在她眼前一晃而过，她才发觉，自己不可能没有半点触动。
江谈早已经走出了很远，只有她还留在五岁那年。
这桩亲事，本就是错的。
蒋媪攥住她柔嫩的手，啜泣道：“您当初要是晚些和殿下定亲就好了。”太子眼里...没有她家女公子啊。
可如今两人亲事已定，皇室婚约，对方又是国之储君，这婚事哪里是说退就能退的？
提到这个，沈夷光思绪被岔开，小脸不觉一黑：“还不是怪那个可恨的襄武王。”
襄武王和北戎一样，都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传闻襄武王曾是蜀王家奴，后因为才干出众，武功过人，被蜀王看重，提拔成了家臣，但就在三年前，这个狼子野心的家奴屠了蜀王府满门，在蜀地自立为王，还占据了富庶的半壁江南。
蜀王当初也是狼子野心，颇不安分，他这点倒是继承了蜀王传统，对朝廷听调不听宣，明面上称臣，每年也按缴上贡，但实际上，襄武王从未踏足过长安半步。
朝廷一边对他忌惮极深，一边又不得不依靠他挡住北戎的进攻，三者倒形成微妙的平衡局面。
传闻他身高八丈，青面獠牙，嗜血如命，一顿能吃三个小孩，就是这么一个可怖人物，在去年寒冬，居然向沈府求亲，意欲求娶沈夷光。
别说他凶名在外了，就凭他私奴的出身，世家便不可能嫁女，偏偏这人又位高权重，不能随意得罪，要想拒亲，必得有个合适的理由。
就算沈夷光要成婚，也得是在及笄之后，结果因为襄武王的搅合，她不得不和太子匆忙定了亲，让当时诸人都以为她恨嫁，闹的满城流言四起。
沈夷光  气鼓鼓地捶了下床板，不过这么一打岔，她心里也好受些了，哼道：“我明日去寻祖父。”
不管能不能成，她想要退亲的事儿，总得先和祖父知会一声。
作者有话说：
沈.娇娇精.夷光：耳钉很大，你忍一下
明天可能要请假，微调大纲，修一天文！！

第8章
沈夷光辗转一夜，第二天早上换了身轻便衣裳，顶着眼下两圈青黛去主院寻祖父。
沈家家翁沈修文曾任宰辅，不光文才出众，样貌也是天下第一流，哪怕重病已久，又是这把年纪了，仍是一等一的俊老头。
他见着沈夷光便含笑招呼：“潺潺来了，中午想吃点什么？陪祖父用些虾粥可好？”
沈夷光见他瘦骨伶仃，心下犹豫着不知怎么开口，她从婢女手里接过药碗，熟练地服侍他吃药：“您先把药吃了吧。”
沈修文看出她眉间愁绪，却不点破，只低头喝完了药，才用帕子揩着嘴角：“你长兄和你小师叔马上就要回来了，我这里有他们照看，你不必总陪着我这个糟老头子，再过半个月就是你堂姑的凤诞之日，她近来身子也不太妥帖，正好你进宫陪陪她，等她过完诞辰你再回来。”
沈夷光现在最不想干的事儿，就是进宫见太子，她表情僵了僵，闷头不说话。
沈修文打量沈夷光的神色，索性挑开：“听说你和太子闹了些别扭？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说开吧，你们少年人说话也方便，再说...”
他微微喟叹了声，脸上倒不见喜色，倒有许多怜惜：“待你及笄之后，你们的婚期怕是也要定了。”
只盼婚后太子婚后知晓潺潺心意，让她再不必这般委屈。
沈夷光咬了咬唇瓣：“祖父...”
她深吸了口气，先遣退屋里下人，在病榻前向祖父深深叩拜。
沈家这些晚辈里，独沈夷光容貌最像他，性情却似他早逝爱妻，他也最疼爱这个孩子，微微撑起身，嗔道：“潺潺怎么了？快起来，地上凉，别冻着了。”
她珠贝一般的指甲在在披帛上抓挠半晌，终于试探着开口：“祖父...若我...不想和太子结亲了呢？”
她和太子的亲事可不单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就拿沈皇后来说，沈皇后非太子亲生母亲，她便需要太子娶一个和她有血缘关系的妻子，来确保自己晚年无虞，和太子之间的关系也会更紧密。
更别说这其中涉及宗室和世家之间的稳固和维系，沈家地位再超然，也不会不把储君之妻的身份放在眼里。
而且目前来看，太子明面上没有什么大的错处，她若执意退婚，反是显得他不识大体。她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狠狠斥责的心理准备。
不过祖父却没如她设想的那般动怒，眼底一丝恼怒也无，双眸仍然沉静：“只是因为萧家？”
别说太子和萧霁月如今还没什么，就算他真的迎萧霁月入东宫为妃，沈家也不能如何，这世上，断无不让储君纳妃的道理，若只是因为萧家，这个理由显然是不够分量的，毕竟和沈夷光定亲的是未来帝王，可不是寻常哪家公子。
沈夷光又不安地搅着腰间丝绦：“其实是因为...我做了个梦...梦见殿下即位之后，对世家下手，我那时已经贵为皇后，却仍不能庇护沈氏一族，反惹得殿下厌弃，恨不能将我废后...”
在确认梦中事可能是真的之后，她花了几日才理清自己的思绪，她不是没有怨愤过，也曾满脑子报复的念头，可是江谈如今还是国之储君，她姑母名义上的儿子，她现在怎么也不能让自己和家中至亲沾上谋害储君，意图谋反的罪名。
在未来，谢弥才是最后的赢家，目前她能做的，只有先向谢弥示好，再将他尽快地培养成那个能打败江谈的人。
沈修文的眸光骤然锐利，老迈之态退去，刹那间仿佛年轻了许多，又像是昔年那个一手拨乱反正，匡扶今上登基的治世能臣。
他凝视沈夷光半晌，终于徐徐呼出口气：“真的是梦吗...”
他又凝神片刻，低咳了几声，沈夷光忙上来为他抚胸顺气，沈修文温声道：“此事容我想想，你切不可对旁人提起，你及笄礼在明年，这事还有筹谋的时间。”
祖父居然这么快相信了，甚至还隐隐有帮她的意思，沈夷光大喜之余，又难免吃惊：“祖父您怎么...”
沈修文轻轻摆手，示意她不要再问，又叹：“毕竟是宗室婚约，又是圣上下旨赐的婚，哪怕我如今仍居宰辅之位，想要退亲也是困难至极，更别说我眼下已经致仕，你父亲如今不过从三品的外放文职，你大哥眼下也只是从四品武将...此事事关重大，你千万不要向外露出半点心思。”
沈夷光郑重应是，又问：“那我过几日还要不要进宫...”
沈修文眸光柔和地看她：“去吧，好好照料你堂姑母。”他隐晦地提点：“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太子嫡母，又于太子有数年的教导情分。”
沈夷光隐约有些明悟，但心底仍是困惑，见祖父精神不济，她忙服侍他睡下，这才起身出了主院。
......
她小师叔宁清洵和她大哥沈有初早已来信，后日便会抵达沈府，沈夷光许久没见亲哥和小师叔了，心下也想念得紧，一早就在府外迎接。
小师叔倒是来得很早，不过她左看右看没看到大哥的影子，不由问道：“小师叔，我哥呢？”
宁清洵比她大不了几岁，是个活泼人，话也多，故意板着脸逗她：“怎么见着我就只问你哥啊？潺潺，你再这样偏心，我可要吃醋了，带回来的好东西你也别想分了。”
沈夷光小哼了声，脆生道：“别废话了，还有没有个长辈样儿啊？下回我见着我哥，也问一句你，这总行了吧？”
“你这嘴啊，还是半点不肯吃亏。”宁清洵哈哈一笑，和她一道进去：“你哥那人你还不知道，他之前打仗的时候受了点小伤，严重倒是不严重，就是伤在脸上了，他爱美，打算等过两天彻底好全了再回长安。”
一进屋里，宁清洵便令下人把东西抬了进来，兴冲冲地抬手让她看：“山南那边好玩的不少，我每样都给你带了些，你来瞧瞧看。”
沈夷光被一方藏在角落里的古朴粗粝铜箱吸引了主意，她好奇地拨开铜锁，打开箱子：“这是什么...啊！”
她吓得尖叫了声，里面竟盘着一块粗大完整的蛇骨，眼睛处漆黑空荡，委实吓人。
宁清洵忙把箱盖合拢，懊恼道：“怎么把这个混进来了？”他当即把铜锁锁死：“这是巴蜀山林里一种巨蚺，传闻力大无比，最爱生吞活人，素有蛟龙之称，放心，这不是给你的。”
沈夷光呆了呆：“你带这玩意回来干什么？多吓人啊。”
宁清洵简直冤死：“哪里是我？太子的生辰快要到了，我动身前日，襄武王府派人抬来这么一口铜箱，说是襄武王送给太子的贺礼，托我转交给太子，我就在山南当差，怎么好得罪襄武王那，只得收了。”
他又补充道：“对了，襄武王便是之前向你提亲的那位，尊名星回。”自沈夷光十二岁起，来沈府提亲的名流才俊都快把沈家门槛踏破了，他怕沈夷光忘了其人，便点了她一句。
星回...
沈夷光心头忽然一震，《礼记&#183;月令》有云“星回于天，数将几终，岁且更始。”，腊月的别称也是星回，若是她没有记错，梦里弥奴告诉她——他的生辰就在腊月。
明明知道这般猜测毫无根据，她还是忍不住产生了星点联想：“小师叔，你知道襄武王姓什么吗？”她也是在梦中才知道弥奴姓谢的。
十二月出生的人虽多，但这世间有能耐问鼎天下的雄主也就那么几个，其中又以襄武王最为神秘，再加上襄武王和自己产生过一定交际，没准还真有可能。
宁清洵沉吟道：“你也知道，襄武王当初是蜀王府家臣，就算有姓，也是从主家蜀王府的姓氏，蜀王又是宗室皇姓，这么说来襄武王也是姓江，至于他的真正姓氏，怕是只有他的亲近之人才能知晓。”
姓江啊...沈夷光心下颇为失望，又忍不住追问：“小师叔，你见过他吗？”
如果谢弥真的跟襄武王有联系，那他的身份可太要命了，更何况...襄武王和她还有一重拒婚之仇，这事儿真是处处透着诡谲，她越想越是心凉，恨不得马上弄清楚。
偏偏谢弥现在没了记忆，她就是想从他身上调查，也摸不到头绪。
宁清洵一摊手：“他把益州看的犹如铁桶一般，处处重兵，别说是我了，朝野上下都没几个见到过他的。”
她想了想，又问：“那你知道...襄武王最近在益州吗？”如果襄武王不在益州的时间和谢弥到沈府的时间相重，那可就值得琢磨了。
宁清洵好笑道：“我连见都见不到他，哪里知道他在不在益州？”他捏了捏她的发髻：“脑瓜子怎么突然变笨了？”
沈夷光失望地想撇嘴，但是有人在，她忍住了。
她哼了声，推开他的手，一边整理自己有些歪斜的小花钗，一边问道：“小师叔，你之后动身回山南，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襄武王？”
她知道山南局势复杂，又忙道：“以你自身的安危为重，若是实在不便，千万不要冒险。”
宁清洵虽然不知道为何她突然对襄武王有了兴趣，不过这事儿不难，他想也没想便一口应下来：“可以。”
他又捧出一只紫檀木匣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对儿整玉雕成的并蒂莲，玉莲莲萼带着一点天然生成的胭脂粉，委实巧夺天工。
他扬着眉一笑：“这是给你和太子的定亲礼，祝你和太子殿下花开并蒂，白首偕老。”
沈夷光心神不宁的，哪里有心思听这个，胡乱道了声谢，接过盒子便神不守舍地转身走了。
宁清洵许久才收回目光，两手不觉拢于袖中，笑意微黯。
......
等沈有初归府，沈皇后也派人传了口谕，要接沈夷光进宫小住些时日。
去宫里便不方便带下人了，蒋媪她是肯定要带上的，另一个人选...她犹豫半晌，还是定了谢弥。
谢弥这人实在太不可控，她担心把他放在家里，会给家里惹麻烦，倒不如把他一并带进宫里，有重重宫墙锁着，想来他也干不了什么坏事。
而且...他现在虽然失忆，但定然不是池中之物，沈夷光想带他进宫，或许...会让他生出些野心？
马车一路到宫门外前才停了下来，内侍向她行礼：“劳烦县主在此稍待片刻，奴这就去请软轿出来。”
宫里行事自有规矩，哪里会让人在日头底下等轿子，沈夷光都进宫多少回了，微微蹙眉：“以往软轿不都是提前备好的？”
内侍眼神一浮，含糊道：“约莫是出了些岔子，耽误了，您在树荫底下暂先等等，奴马上就过来。”
沈夷光也不好再纠缠，由着他走了，蒋媪怕她晒着，反身回马车取伞。
她还怕谢弥在宫里惹出什么乱子，抽空又问：“我之前叮嘱你的那些忌讳，你记住了么？”
“回主人的话，”谢弥正神情悠闲地打量这方巍峨皇城，手指摸了摸新戴上的耳钉：“忘了，忘得一干二净，这可怎么办啊？”
沈夷光抬了抬下巴：“那就随便你好了，反正到时候板子又不落在我身上。”她怕他不当回事，故意吓唬，冷笑了声：“宫里打板子，可是要扯掉裤子的。”
谢弥自顾自靠在树荫底下：“那是该好好记记规矩了，我的裤子，只有主人能扯。”
沈夷光：“...”
江谈正立在宫门内的一处夹道里，望向宫门外的树荫，眸光透着丝丝凉意。
他身边正站着方才请软轿的内侍，内侍感受到太子的不快，把腰又往下压了三寸。
江谈是特意推了手头的事儿，来接沈夷光入宫的。
然后...他就看见她和那个私奴言笑晏晏。
那个私奴的右耳上，还挂着他为她千里迢迢带回来的火玉小饰。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内侍见江谈漠然不语，不禁抹了把额上冷汗，轻轻道：“殿下，软轿已经备好，咱们…还去接县主吗？“
江谈未曾看他，掌中折扇合拢，大步走向宫门外。
沈夷光对谢弥完全不放心，正要放重语气再嘱咐几句，身畔忽多处一道修长身影，一把泠泠嗓音随之送入她耳中：“你要进宫，为何不使人知会我一声？”
沈夷光既然同意进宫，便做好了面见江谈的准备，只是他来的猝不及防，让她身子一顿，腰间环佩当啷重叩，声音略有些刺耳。
江谈见她这般，神色更淡了：“这才几日不见，你倒似不认识我一般，连礼数都忘了。”
这便是没事找事了，沈夷光察觉到他心有不快，却不知为何，她也懒得深想，垂下长睫：“知道殿下忙于国事，不敢相扰。”
江谈也不在这上头多纠缠，他淡淡打量她几眼：“之前我在山南的时候，你道山南盛产火玉，不是闹着要一套火玉头面吗？特意使人送到沈府，怎么不见你戴？”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不屑于看谢弥一眼，目光只落在沈夷光身上，态度仍是冷清如冰，居高临下的。
谢弥指尖又碰了碰自己的耳钉，眸光在江谈和沈夷光之间转了圈，嘴角一扯。
他怎么觉着...江谈这气是冲着自己来的呢？
沈夷光慢慢抬眼：“那方匣子我倒是收到了，只是没找到我要的那套莲花清影头面，只剩下几样零碎小件，我便拿去打赏下人了。”她说完，仿佛跟太子作对一般，故意扫了眼谢弥右耳的耳钉。
江谈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微微一滞。
“我本不欲为这点小事打扰殿下，如今听殿下问起，我倒是疑惑了。”
她的嘴角翘了翘。
江谈和她目光相对，顿了顿。
快要到长安的时候，萧霁月不知怎么的，突然就瞧上潺潺那套莲花清影的头面，有些不好意思地向他张口讨要，她之前为救自己受伤，萧家又有赫赫战功，他总不好不给臣属面子，何况这也不是什么贵重物件，江谈没多想，便做主给了她，只是委屈了潺潺。
至于潺潺愿不愿意，他并没有多想。
在他心里，女人的钗环首饰都是一个样，什么火玉的，赤金的，又有什么区别？所以他另补了两套更贵重的给她，便把这事儿抛到脑后了，今天还是她提起，他才想起来。
她特意提起此事，想来还是在意的，那几样火玉小件，怕也是她置气赏那私奴的的。
想到自己归城那日，她被自己斥后狼狈委屈的神情，江谈不免心生怜惜，这几日堆积的不快也慢慢散了：“那套头面...嗯，我另有用处，你若是喜欢，我再让人打几套更精致的更好的给你。”
对于他这样的身份，这话是他能说出口的极限了，这也是他头回在沈夷光面前让步。
罢了，犯不着再为个私奴继续跟她置气。
他缓了神色，甚至主动伸手，去牵她手腕：“母后还在等着你呢，我陪你进宫吧。”
沈夷光没有留神，手腕被他捉住，下意识地挣扎起来：“不劳烦殿下...”
江谈察觉到她的抗拒，脸上慢慢浮现一种近似于困惑的神情。
两人相识近十年，这还是她第一次拒绝他主动的亲近。
他倒不是对女子动粗的性情，见她抗拒，他也慢慢松了力道，只是仍握住她柔腻的手掌不放，冷淡道：“你还要任性到几时？”
在他看来，他已经做出让步了，她却没有如他所想的顾全大局，还在和他任性置气。
他轻蹙了下眉：“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这话委实让她心下生厌，她连瞧也懒得瞧他了，一板一眼地道：“殿下教训的是。”
她这般横眉冷对的姿态，令江谈心中恼意更甚，两人正无声对峙，就听见宫门处原来一把中气十足的女声：“我说六郎，你就是再情难自已，也不该在宫门外对你的未婚妻拉拉扯扯啊。”
江谈抬眼看过去，就见一辆华贵的鸾车从宫门里徐行而出，身后还摆开了全副仪仗。
江谈自然认出这是何人，却诧异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顿了顿才颔首：“阿姊。”
沈皇后膝下仅有一女，便是眼前这位排场惊人的嫡公主了，不光皇后对独女疼爱有加，皇上对这位唯一嫡女也是万般宠爱，特赐封号‘万年’，平时就连太子都得礼让她三分。
万年公主约莫二十岁上下，她虽和沈夷光是亲表姐妹，不过眉眼却不似她清艳，她长眉入鬓，凤目斜挑，委实顾盼生威，一见便知是个厉害性情。
她见太子向她打招呼，却也不下车，反是大喇喇向后一靠：“我来是知会你一声，你那表妹萧四娘在宫中马车骑马的时候，不留神跌下了马，我已让宫里的医工去瞧过了，你要不要也去瞧一眼？”
江谈拧了拧眉。
萧霁月性子活泼好动，直来直往，也没什么心眼，萧家虽然权重，却是寒门出身，她在宫里常遭人轻视。
潺潺则是常出入宫廷，她又是讨喜的玲珑性子，和大公主三公主，还有几个郡主县主世家贵女都是好友，这些人知道她和萧霁月不对付，便常帮着她刁难萧霁月，这回难道也是...
他皱眉瞧了眼大公主，又不禁看了眼沈夷光。
他生母出身萧氏，他也看重萧家，偏偏萧霁月老是在宫里出事，令他颇觉棘手。
沈夷光现在连气都懒得生，倒是万年在步辇重重叩了一下扶手：“你乱瞧什么？宫里新进了一匹大宛马，是德妃说萧四娘最擅骑射，非要让她上马试试，现在她摔了，德妃正心口疼呢。”
江谈面色微僵，不觉垂了眉眼，她心烦地挥了挥手：“罢了，你去瞧你表妹和你母妃吧，我带潺潺入宫。”
江谈又瞧了眼沈夷光，难得迟疑片刻，想到生母，终是道：“劳烦阿姊了。”
他又转向沈夷光，不容置疑地道：“过几日我去母后宫里看你。”说罢便拂袖而去，看来还是动了气。
万年公主看上去比他还恼，她向沈夷光伸出了手：“上车！”
两人亲表姐妹，沈夷光没什么好避讳的，握住她的手上了鸾辇，蒋媪和谢弥便在车后跟着。
万年自未婚夫过世后，便未成婚，平时大部分时间在公主府快活，时不时进宫陪陪今上和沈皇后，她拉着沈夷光上车，没带她去皇后所居的长乐殿，反是去了自己常居的乐游宫。
宫殿里跪坐着五六个姿容各异的美少年，有的调弄丝竹，有的吟诗唱曲，他们见着万年，忙上来迭声殷勤讨好：“公主回来了？”
“公主辛苦了...”
万年一脸不耐烦地打发他们：“都出去。”她身份高贵，这点无伤大雅的小爱好也无人敢说。
倒是沈夷光讶然道：“你不是答应过姑母，不把人带到宫里吗？仔细言官参你。”
待殿里空荡下来之后，万年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还有心思说我？太子那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给你难堪，今儿听说萧四娘出事，撂下你二话不说就走了，你还要容他作践你倒什么地步？！”
她越说越气，细长食指重重点了点沈夷光脑门。
她早瞧江谈对沈夷光那高高在上的样儿不顺眼了，姐妹俩为此还争过几回，她见沈夷光对江谈一心一意，强自忍着罢了，直到听说回城那日的事儿，她再坐不住了。她也不怕背后道江谈不是，她有这般地位，是靠她父皇母后，靠她自身的政治素养，又不是靠江谈这个太子。
潺潺性子好强，最是在意脸面，太子明知道这些，还是为了那个萧家贱婢，当着城外那么多人的面，把她的脸面往地上踩，眼下长安已经起了风言风语，传到她耳朵里的都不知凡几，潺潺以后该如何做人呢？
沈夷光给她戳的‘嘶’了声，却不好跟她说自己有了退亲的打算，只得叹了口气：“以后不会了。”
就冲着她这几年对太子情深无悔的样儿，万年可半点不信她这话，忽然把话题绕回到那几个美少年身上：“你觉着方才那几个怎么样？他们都是我精挑细选的，不止容貌出众，才学也不差。”
她抬了抬下巴：“我特意给你挑进来的，你选两个带走吧。”
沈夷光跟被雷劈了似的，下巴半天合不拢。
她出身世家，最重礼法不过，这事对她委实出格，想也没想就道：“我不要！”
“我的人，我做主。”万年也是个专断独行的，好意不容人拒绝，直接帮她拍了板：“这其中有个性情和六郎相似，也是个寡言清冷的，明儿我就着人把他送到你府上去。”
她倒不是存心要给自己皇弟戴绿帽，毕竟沈夷光和太子的婚事是圣上下旨，也无退婚之可能，所以她干脆找了个和太子相似的，丢给沈夷光去耍一耍，哪怕只是陪她弹琴下棋呢，也好让她从太子身上移情，这世上太过深情的皇后，可往往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这事听着荒唐，不过在这样大乱初平的朝代，更荒唐的也比比皆是。
万年见她一脸抗拒，只得再退一步：“你看不上我给你的人也罢了，自己挑一个可心的面首也成，我瞧你今天带来的部曲就极好。”这说的是谢弥。
万年阿姊啊，你也太会挑人了点，一挑便挑中了这么个要命的！
可若她再拒绝，万年要么给她四处介绍入幕之宾，要么把那些男宠下了药扔她床上了——别怀疑，她真干得出这种事。
她急的鬓边生汗，忽然脑子里邪光一闪，她干咳了声，故意赧然道：“你也觉得他相貌出众？”
“我又不瞎，何况他那般美貌，瞎子也能看见...”万年一顿，打量沈夷光含羞神色，略略诧异：“难道你和他已经成了？他现在真是你面首？”想想那部曲的容貌，潺潺为色所迷倒也不是不可能。
沈夷光轻轻振袖，抿唇一笑，笑的像一只小狐狸。
她用春秋笔法回答：“弥奴相貌的确极好，不然我也不会把他从奴市上带回来了。”
这话看似是承认了万年的话，但仔细一想，她可什么都没说，从头到尾只夸了两句谢弥相貌出众，以后自然能抵赖得掉。
她同时在心里祈祷，谢弥千万不要知道这事儿，不然，不然...梦里他那骇人的诸多花样，没准就要在现实上演了！
万年挑眉：“他真能让你放下太子？”
“没他我也能放下。”沈夷光继续敷衍，又重重补了句：“你可要替我保密。”
万年还是半信半疑的，不过时辰也不早了，她拉着沈夷光起身：“罢了，暂且信你一回，先去看母后吧。”
沈夷光见自己勉强过关，挺直的脊背不由软了软，由她拉着往出走。
谢弥正独自在二门外候着，相貌秾艳，身量挺拔，眉梢眼角却透着几分不羁，和处处肃穆冗沉的皇宫格格不入。
万年路过他身边，脚步一顿。
她不等沈夷光反应，忽的转向谢弥，乍然发问：“我听你主人说，你是他蓄养的男宠，可有这回事？”
沈夷光眼前一黑！
谢弥狭长眼眸大睁，黝黑的眸子里骤然燃起两簇火焰，就这么微微扫了沈夷光一眼。
沈夷光不由想到梦里被他压在床笫之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场景，身子瑟缩了下，两只脚也有点发软。
他眼底流光张扬，不偏不倚地定在沈夷光身上。
他勾了下嘴角，简直邪恶的令人心悸：“回殿下，有。”
“我怎么还是不太信呢，不如...”万年悠悠地道：“你们亲一个？”
她摸了摸下巴：“得‘唇舌相濡’了，才作数。”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贵人置气，倒霉的是下人，方才一直跟着江谈的内侍绣春，见自家殿下周身的寒意简直能冰冻三尺，吓得大气也不敢喘，手脚发软地跟着他去了琳琅阁。
直到琳琅阁门口，江谈才打发绣春先回东宫，他听着阁里传出的妇人哭声，抬手捏了捏眉心，又慢慢出了口气，这才抬步走了进去。
眼下已经到了用午膳的点，绣春刚一回东宫，底下人便问：“大人，殿下晌午有没有什么想用的？若是没有，咱们就按份例菜准备了。”
绣春没好气地道：“还准备什么午膳？去煮一盏清心凝神的药草茶备着吧。”太子的事儿他自不会乱讲，摆摆手打发底下人出去，自己则心烦地叹了口气。
旁人不知太子和沈县主置气的根源，他倒是瞧的一清二楚，太子两回发难，根源就在那个长相俊美的私奴身上，沈县主一向是围着自家殿下转的，如今身边有了旁人，难怪殿下不悦。
说来也怪...绣春抚着下巴，在心底琢磨，他今日细瞧了那私奴一眼，总觉着...那私奴的相貌轮廓，竟和自家殿下有二分相似。
......
绣春有这般想法也不为怪，沈夷光未做梦之前，就是见谢弥相貌轮廓和江谈相似，这才动了点恻隐之心，当然现在自是不会了。
不过沈夷光眼下麻烦也不轻，心里掀起狂澜，一口血梗在了喉头，偏偏自己扯的谎还不好自打脸反驳，只能站在万年身后，用一双明润大眼频频看向谢弥，示意他立刻拒绝。
谢弥却越发肆意，甚至故意欺身上前了一步。
这距离暧昧又危险，她只要稍稍一动，整个人就会跌进他的怀里。
他看着她的目光，简直像夜幕盯上猎物的孤狼，极具侵略性地黏着她，看得她汗毛都竖起来了，只能色厉内荏地瞪着他，却遮不住眸子里的怯意。
果然说谎会遭报应的，她现在简直骑虎难下！
“主人，”他俯身在他耳边，坏笑：“弥奴会好好服侍您的。”
他口口声声叫着主人，可言行举止，又哪里有半点当奴仆的自觉？
“你别得寸进尺！”沈夷光端严了神色，用极低的声音斥道：“走开！”
谢弥一本正经地戏谑：“这话弥奴就听不明白了，我可是您的‘男宠’，怎么得寸进尺了？”
她懒得和他废话，腮帮子鼓起，正要把他推开，再把随便想个由头把万年打发了，谁料万年突然在后面轻搡了她一把，让她不由自主地撞入谢弥怀中。
谢弥愣了下。
今天江谈出现，让他对沈夷光在他面前态度大变有了个猜测，她是在江谈带着个女人回长安那日，突然开始转变的，所以他猜，或许沈夷光是为了和江谈置气，所以才故意对他亲近，对他施恩。
他有这样的猜测也不为怪，毕竟蒋媪见善等人也有此想法，只是不点破罢了。再加上方才万年公主出来便说什么面首男宠的，更加印证了他的想法。
拿他当面首？沈夷光胆子倒是不小，他本来想吓唬吓唬沈夷光就算了，可她就这么猝不及防的，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心跳鼓噪起来，一下又一下，重击着他的胸腔。
江谈的女人...在他怀里？
沈夷光正想直起身，后背突然贴上了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将她重新压了回去，她奋力挣了几下，竟是动弹不得了。
他向后瞥了眼，没心没肺地提醒：“主人，殿下瞧着呢。”
好像拿定了她没法躲开。
沈夷光真想把方才扯谎的自己给捏死，她口舌发苦，挣扎的动作滞了下。
谢弥看着她震惊，羞恼，不知所措的表情，心跳的更加厉害，血液好像都流到了心口，他是个穿心烂肺的坏蛋，江谈和沈夷光越难受，他就越高兴，眉梢眼角都透着一股欠打的洋洋得意。
在谢弥靠近的刹那，沈夷光果断地别开脸，可两人的唇角还是若即若离地碰了下，他就像轻啄了一汪春水，吐气濡湿，还带着沁人心脾的甜意，勾出了他心底的一丝痒，这丝痒意像藤蔓一般在心头扩散，带来的躁动让他身上难受起来。
谢弥不自在地舔了下唇，可那丝痒就像会传染似的，从唇角蔓到了舌尖，让他耳根也隐隐热烫起来。
他忍不住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真没出息！
沈夷光趁机推开他，看向罪魁祸首万年，气恼道：“这下你可满意了吧？！”
又对着谢弥厉声道：“没我的准许，谁让你擅自碰我了！”
万年也知道沈夷光素来守礼，有时候甚至有些古板了，哪怕之前对江谈全心全意，她也不会和他在人前有什么亲密举止，她便格外好奇，潺潺不守规矩起来是个什么样儿，这才闹的过火了些。
她脾气虽然大，认错倒也痛快，忙赔笑道：“是我的不是，我不该戏弄你的，再说你们俩不也没真亲吗？”她算是瞧出来了，潺潺和这个弥奴真有些不一样。
什么亲不亲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夷光越发窘迫，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她没给她好脸，又不能发作谢弥，说到底还是自己为了唬人，先说谢弥是自己面首的。
她越想越憋闷，抿着唇角吸了吸鼻子，竟是跟自己生起了闷气，气哼哼地一路去了长乐殿，万年哄了她一路都没见她露出个笑脸来。
到了长乐殿便不必谢弥他们跟着了，他们部曲自有休息的地方，长乐殿里的宫人引着他去殿后的一排小屋，还特地给他分了一件空屋。
入夜，谢弥两臂交叠躺在硬床上，精神有些不振。
那丝痒意像是在他心底生了根似的，一直折腾到现在，让他满脑子都是她水润润的眸子，心烦得紧。
他侧身，调换了个姿势，被那丝躁动拖拽入了梦里温柔乡。
热气袅袅的温汤池边，修建了一块一人高的琉璃宝镜，这镜子材质奇特，哪怕是在温汤池子边儿，竟也不生半分雾气，里面的人影依旧清晰可见。
“主人，这面镜子是我特地为你修的，你不睁眼看看吗？”
“我比之江谈如何？”
在男人带暧昧的融融低语声中，谢弥被惊醒了，‘腾’的坐直了身子。
他居然梦到对沈夷光...他怎么能做这样的梦？
他神情懊恼，一边在心底骂骂咧咧，一边换了裤子，他急于掩盖罪证似的，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轻手轻脚地拎着裈裤拿去清洗。
他居然还问她自己和江谈哪个更厉害，简直荒唐！他...
谢弥打皂角的手忽然顿了下，渐渐地，脸上带了点若有所思。
为什么不能？
他大可以把沈夷光从江谈手里强抢过来，既能让江谈锥心刺骨，还能捎带着报复了沈夷光。既然江谈可以拥有沈夷光，他当然也可以。
强夺...沈夷光。
他还沾着泡沫的手按了按自己心口，心脏因为兴奋而剧烈跳动起来
只是这样，他的计划就得做出一点更改。
蜀王曾经在宫里留下的暗哨被他全盘接手，他来此之前，亦有布置，当然，他的益州也少不了朝廷派去的细作。
谢弥轻轻嘬唇，发出几声清脆鸟鸣，很快，就有几只鸟儿在他头顶盘旋着渐渐下落...
办完这些，他恼怒地低头，继续搓着脏污一片的裤子。
......
沈夷光自母亲去世后，上头便没什么亲近的女性长辈了，后娘跟她也不大亲近，沈皇后又一向对她疼爱有加，她一进长乐殿，便趴伏在沈皇后膝头，哼哼唧唧地向她撒娇，便是吃块糖被噎住了也能说上半个时辰，就这么一直絮叨到入夜。
还是万年公主实在受不了她这黏糊劲，上前硬把她从沈皇后身上揭下来，方才道：“母后你有所不知，晌午在宫外，潺潺她和六郎...”
她话才说了一半，外面内侍便传话：“娘娘，德妃宫里的钟女御求见。”
沈皇后蹙了蹙眉，又瞧了眼沈夷光，怕她日后在萧德妃那里难过，到底不好不给她面子，便道：“让她进来。”
钟女御一进来，便先行了个大礼，笑着道：“打扰皇后清净了，我们德妃娘娘派奴婢来问一声，县主既然进宫，为何不去瑶光殿拜见过她？”她咬牙在拜见二字上加了重音。
这话一出，沈皇后和沈夷光尚还能沉得住气，万年公主手中茶盏一顿，‘砰’地一声，重重撂在了桌上。
她冷笑道：“堂堂县主，未来的储君之妻，去拜见她一个妃妾？她真把自己当成后宫之主了不成？！若再让本宫听到这般狂悖之言，我便立时禀了父皇，让她去宗庙为国祈福！”
作者有话说：
厚礼蟹，点错了，本来应该下午六点更新的！！（撒贝宁吸氧.jpg）更新时间没变，这次纯属意外，阿西吧。

第11章
因萧德妃颇得圣上恩宠，她所居的瑶光殿是仅次于长乐殿的奢华所在。
殿里堆砌着数不清的珍宝，山南来的火玉，塞北进贡的赤金，还有什么波斯送来的毯子，西域所得的宝石，哪怕到了深夜，这些宝贝散发的幽幽宝光也能照亮整个正殿。
只是萧德妃恨不能把所有宝贝一股脑堆在显眼的地方，富贵是够富贵了，未免过于粗鄙，实在不入流。
这也与萧德妃的出身有关，萧家祖父原是圣上马奴，因随殿下征战有功才脱了奴籍，萧家出身已是十分不堪了，萧德妃来历更是一言难尽。
传闻她是萧家祖父在楚馆里睡了个清倌人生下的外室女，原本连姓氏都没有，因她实在貌美，萧家人便把她好生调理着，在她十五岁的时候萧家将她献给今上，一路承宠，又生下江谈，这才稳坐了四妃之位，萧家也将她记为嫡出。
传言真假未可知，不过瞧她的品味做派，也能看出她绝非出身积蕴人家了。
眼下，这座珠光宝气灼人眼的瑶光殿里，正断断续续传来的妇人啼哭声。
萧德妃扯着江谈的袖子不放，哭的两眼红肿如桃，脂粉糊了满脸：“...我虽不敢与皇后相比，但好歹也是你生母，你便由着沈氏女这般作践我？！”
她对江谈和沈夷光这桩婚事，倒没有什么不满的，哪怕沈家如今有些青黄不接，沈夷光仍是出身尊贵的五姓女，仙姿玉貌，才学出众，为人处事宫里宫外无人不称颂的，不知是长安城多少少年郎的梦中情人。
在她豆蔻初成的时候，宫里头的三皇子五皇子就已经惦记着她了，还有什么楚王世子，襄武王小王爷等等，都上沈家提过亲事，听说就连北戎王帐的二王子都仰慕其风采，为求一曲琴谱特意登门，这么一个尊贵貌美的少女要做自己儿媳，她心里自然是得意。
她唯一不满的是，沈夷光明显对沈皇后更为敬重，反是对她这个正经太子生母淡淡的，若日后挑唆着江谈偏心沈家，冷落萧家该如何？她心胸偏狭，便觉得沈夷光拜高踩低，看不上她出身寒门，便看沈夷光哪儿哪儿都不顺眼起来。
何况她这等出身，能看到一位金尊玉贵的世家嫡女在她面前忍气吞声，让她有种扬眉吐气的快意。
如今沈夷光不肯再受她的气，江谈前几天又杖毙了她派去的嬷嬷，她禁不住便爆发了，扯着江谈哭闹不休。
她作势要寻死，哭的捶胸顿足：“我不过问她为何进宫不来见一见我这个家姑，她居然要把我发落到宗庙去，待她嫁给你，这世上哪还有我的活路？！”其实发话的是万年公主，不过万年是出了名的厉害人物，她不敢招惹，便把这笔账算在沈夷光头上了。
江谈这人倒也有趣，他待沈夷光冷淡不假，对自己生母也不会多热络。
尤其是此事涉及礼法，他沉声斥责：“母妃慎言，母后是儿嫡母，在这宫里，夷光只有一位家姑婆母，那便是母后，她进宫先去拜见母后，并没有错。”
他不免心生疲累，往日萧德妃多对沈夷光发作刁难，他还道是她冲撞了长辈，当初萧德妃在他面前一向关怀，萧霁月也在她跟前待的好好的，独独沈夷光一来，萧德妃便头疼脑热的。
如今没了沈夷光这个缓冲，萧德妃直冲着他撒泼，他才觉出她当初有多难熬。
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还不得不跟德妃讲理：“倒是母妃，往日不去母后跟前侍奉已是不该，方才还深夜去搅扰母后，实不是妃妾之德。”
萧德妃哪里是肯听人讲道理的，何况之前江谈多是数落沈夷光，如今大道理砸在她身上，她便格外难以忍受。
她耍赖缠人的本事一流，不然也不能得皇上多年爱宠，仍扯着江谈嚎啕：“好啊，我十月怀胎生了你，竟连说她一句都说不得了，你索性一根白绫勒死我吧！”
饶是以江谈之修养定力，也有种要呕血的憋闷之感。
他隐隐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幸好他的未来妻子是潺潺，若是母妃这般的，他宁可剃了头发出家！
江谈深吸了口气，正欲开口，就听一把明丽娇俏的嗓音传进来：“姑母可别这样，您要是出什么事，太子表兄和我都不必活了。”话音活泼，语调俏皮讨喜。
萧霁月亲手捧着安神汤药走进来，冲江谈轻轻打了个眼色，随即跪坐在萧德妃面前，眉眼带笑地哄她吃药。
江谈不觉暗自颔首，好在四娘还算懂事，他问道：“你的伤势好些了吗？”
她今儿说是从马上跌下来了，其实油皮也没擦破一块，所以江谈问的是当初遇刺的伤势——她当初为了给他挡剑，被一箭洞穿了小腹，对于女子来说，伤在腹部可是很严重的，所以江谈近来对她颇为关照。
萧霁月神色一顿，方道：“托表哥的福，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见萧德妃安静了一点，萧霁月才大大咧咧转向江谈，眉眼笑成一弯新月：“表哥别怪我多话，拜见不拜见的另说，其实表嫂当晚辈的，既然进了宫，来瞧一眼娘娘会更好一点。”
这话乍一听有些道理，却颇有挑拨之嫌，可她态度大方直白，只会让人觉着她仗义执言。
她虽好看，却非绝色，不过眉目开阔疏朗，下颔圆润，颇是貌美娇俏。
萧霁月见江谈并未搭话，眉梢微挑，极有眼色地岔开话题：“时候不早了，表哥先回东宫吧，我在这儿看着娘娘。”
江谈沉吟片刻，冲她道了声有劳。他对萧德妃实在露不出什么好脸，漠然道了声‘儿告退’便转头走了。
回东宫之后，绣春忙让人端上茶点来，里头有道单笼金乳酥，乳酪馅里还别出心裁的放了桃干，杏干，桂花干好几种口味，江谈略扫了一眼，隐约记得这道单笼金乳酥是潺潺爱吃的，他能记住还是因为他也颇喜欢这道，只是忘了潺潺爱吃哪样口味。
他想到萧德妃今日全无体统的撒泼刁难，轻捏眉心，转向绣春：“把这道点心全拿去给夷光。”
萧德妃见江谈走了，她独个哭的也没趣，便同萧霁月恨恨道：“瞧瞧太子这般模样，日后沈氏女当了太子妃，哪里还有我的活路？！”
她又问：“医工开的方子，还有我给你的几个秘药，你可有按时服用？”
萧霁月脸上一羞，却点头：“您放心。”
萧德妃这才展颜：“好孩子，我定叫你比沈氏女先入东宫。”四娘之前舍命救了江谈，他对她近便颇多怜悯照拂，一个男人，对女子有了怜惜之情，之后的事儿便好办了。
沈家女既然和太子订了婚，便等于绑上了太子的船，沈女自然要娶，娶进来当个摆设便罢了，但能牢牢拴住江谈心的，一定得是她萧家人。
当然了，这等事不是她一个深宫妃嫔能办成的，她也没这个脑子，这其中自然少不了萧家的全力支持。
......
沈皇后见沈夷光心情不好，忙让宫人服侍她睡下，这才嗔万年：“你这脾气也该改改了，你是不必怕德妃，可日后潺潺嫁给太子，总少不了和她打交道，你和她置什么气？这是让潺潺难做。”
她和万年公主虽是母女，性情却截然相反，一个中正温和，海纳百川，一个却脾气暴烈，性如烈火。
万年挨了一嗔，倒是没发火，反是叹了声：“我犯得着和她置气？我是气太子。”要不是太子之前纵容，萧氏哪会这般放肆，敢跑到长乐殿欺负潺潺了。
潺潺也不是没有认真拿她当妃母敬着，偏这蠢货蹬鼻子上脸，处处妄图与母后比肩，真是欺人太甚！
沈皇后也不好说什么，只得道：“我只盼着他们日后能顺遂。”
她想了想又道：“我明儿摆个宫宴，你把永寿福泽他们都叫来吧，我再令宫人传德妃淑妃她们也来，咱们一道聚一聚，这样潺潺也算见过了德妃，当着我的面，料德妃也不能挑她的不是。”
这法子再周全不过，万年一笑：“都听您的。”
小宴上半场，萧德妃表现的还算安稳，只是目光时不时落在沈夷光身上，见她连向自己敬酒的意思也没有，心下越发憋气。
待酒过三巡，萧德妃终忍不住开了腔，笑道：“再过几日便是皇后凤诞，潺潺可备好了寿礼？”
沈夷光跪坐席间，从容放下酒盏：“回娘娘，皇后姑母好甜酒，我去年春至的时候酿了六坛罗浮春，如今已经全部起出来了。”
这礼送的贴心又雅致，沈皇后正要笑赞，萧德妃却连连摇头，半开玩笑道：“你这寿礼也太敷衍了些，皇后待你恩重，你难道就送她几坛子酒不成？”
沈夷光静静看她，萧德妃见她不接话，也不急着反驳，不免讨了个没趣，不过她仍是道：“我听闻前朝有一支名舞《万寿春》，是前朝永年公主为太后献寿所创，寓意万物回春，万寿延年，潺潺何不在娘娘大寿之日，也为她献上一只《万寿春》，取个好兆头，难道潺潺不想让皇后永寿安康吗？”
这话说的，倒像是沈夷光不跳，沈皇后就会折寿似的。
沈皇后这次过的是四十整寿，陛下会亲自来为她贺寿，文武百官也会前来献礼，场面隆重更胜以往，萧霁月为沈皇后准备的寿礼就是一支舞，祝寿还在其次，这次献寿若能出风头，她便能博一个好名声，日后想入东宫也会更便宜。
萧德妃方才灵机一动，突然有了踩着沈夷光的好名声，给萧霁月抬轿子的想法。
沈夷光虽负盛名，不过从未听她擅长歌舞曲艺，萧霁月却是从小习舞的，如今也称得上半个大家了，到时候两相对比，轻易就能分出高下，沈夷光露怯不说，萧霁月也能更加出彩。
不光是萧德妃这般想，旁人也都觉着沈夷光定是不擅舞的，沈皇后轻轻皱了皱眉，正欲拦着，沈夷光已经托腮笑的意味深长：“您这话便是折煞我了，满宫上下，谁敢在您面前起舞呢？说起舞乐，您才是大家，就连圣上都频频赞誉。”
萧德妃当年可不是正经选秀进宫，她是靠着一曲献媚之舞博得圣宠，这可不是光彩事，跟礼宴上跳的祈福之舞可不是一个概念，如今她身份高了，也没人敢再提起此事，谁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沈夷光揭了短！
她简直不可思议，沈夷光虽和她不对付，但是当着她的面，一向还是恭顺无违的，她怎么敢这般言辞狠辣地挤兑自己！
萧德妃气的手指发颤，半晌才挤出一个字：“你...”
沈夷光并不因她脸色涨紫就打算放过她，一脸无辜地道：“娘娘，难道圣上说的不对吗？”
这让萧德妃如何回答？圣上怎么可能不对？
万年已经带头不给面子地笑出来了，不少人也跟着低低窃笑，萧德妃为了算计沈夷光一把，自己老底都被掀了个干净，险些没背过气去。
沈夷光轻松弹压了她，才冲沈皇后笑：“我便为姑母跳一支万寿春吧，只盼着姑母能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她能看出来萧德妃别有心思，但她既有金刚钻，为何不敢揽瓷器活？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萧德妃心里负气，待到宴毕都没和沈夷光再说一句话。
她心里还端着架子，等着沈夷光主动来示好求和，谁料一直到宴散，沈夷光眼风都未向她这里扫一眼，只跟三公主吃茶说笑，她心肺要憋炸了，扶着侍婢的手，火冒三丈地走了！
沈夷光无心搭理她，倒是听说三公主新得了个消夏清凉丸的香方，她实在心痒，便一路软磨硬泡到三公主寝殿，把那方子哄到手了方才心满意足。
她正要回长乐殿，才走到太液池边，就见江谈在炎炎烈日底下负手立着，虽有下人撑伞，鬓边却也生了一层薄汗，看样子是站了有些时候了。
她心下微诧，神情平静地行了个礼：“殿下。”
江谈想要扶她起来，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他微怔了下才道：“方才小宴上，你把给母后的寿礼改成了献舞？”他一直在前朝忙乱，乍闻此事，特地赶来问了句。
沈夷光当他是来斥自己的，她慢慢一笑，嘴角的弧度便如拿铜尺量过一般：“确有此事。”
江谈沉吟道：“霁月自五岁便开始练舞，你不必和她相争，我这里有一枚在宝华寺求得的舍利，你到时候赠予母后便是了，一样不输旁人。”
在他心里，沈夷光从来没跳过一支舞，被自己母妃一激，为着和萧霁月赌气在寿宴献舞，沈皇后寿宴难以周全不说，她自己也失颜面，他也不想再看到两人起什么冲突了。
沈夷光怔了怔才反应过来，第一，萧德妃方才逼她献舞，原来是为了给萧霁月抬轿子，第二，萧德妃是临时起意，没和江谈商量，江谈便以为她在有意挤兑萧霁月，所以特意赶来护着萧霁月，让她主动退出。
她嘴角弧度越发精致：“殿下真是体贴啊，我感动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谢弥就安静地站在沈夷光身后，听江谈说话，他有点牙疼。
因为担心沈夷光被萧霁月比下去，所以不让沈夷光上场献舞，这说的是什么屁话？凭什么萧家主动挑事，要退让的却是沈夷光？若真担心沈夷光出丑，为什么不把萧霁月管好？
谢弥舌尖轻顶上颚，轻啧了声。
从理智上，沈夷光背后站着的是清流世家，萧霁月身后则是寒门新贵，沈家如今有些青黄不接，位高权轻，萧家则恰相反，虽如日中天，执掌兵权，只是根基不稳，江谈在处理两边的问题上，小心些没什么大错。
如今皇上和太子都有意扶持寒门，制衡世家，萧家是寒门翘楚，所以萧德妃才有机会位列四妃，萧家才能屡屡生事。
但从感情上，见着自家媳妇受气，你不上去给她撑腰，反是一味地讲究帝王的制衡之道，让自己的女人处处受委屈，这样的男人，要来何用？
小娘子之间拌几句嘴，难道真能破坏寒门与世家的平衡不成？这未免理智过头了，说到底，江谈从心底上觉着，沈夷光退让几步，受点委屈也算不得什么。
谢弥琢磨了下，若换成是他，有人敢欺负他的人，他早把那人胳膊腿给卸了。他不由对沈夷光生出一点同情，嫁谁不好，嫁这么个糟心货。
他摸了摸下巴，很不要脸地想，他决定之后强抢沈夷光，分明是在救她出苦海，她该好好谢他才对。
江谈被她一刺，唇角掖了掖，神色也冷淡下来：“你既不愿，便也罢了。”
他想不明白潺潺近来究竟是怎么了，只是实不想再置气，缓了缓神色：“我昨日特意令人给你送去的金乳酥，可还合口？”
沈夷光一笑：“我没吃，拿去分给几位小殿下了。”
江谈脸色发冷，蹙眉：“你怎么...”沈夷光不等他斥责，便从容打断他的话：“几位小殿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常读书到深夜，我也是代您关怀几位幼弟。”
江谈胸中郁气不散，闭了闭眼，冷哼：“ 这么说来，我倒该谢你周全了。”
沈夷光抿唇一笑：“不是您常说我幼稚不识大体，让我向萧家四娘学学吗？”
严格来说，沈夷光把点心散了也没什么不对，这般做派也的确称得上懂事得体，可为什么她都这般懂事了？他胸中闷气不但没有疏散分毫，反是在胸口堆叠的越发厉害。
他重重拂袖：“不是做做表面功夫便算是明理了，你的确不如她多矣，是该向四娘好好学学。”
这话说的极伤人，沈夷光若无其事，款款行礼：“殿下若无事，我该告退了。”
江谈仍在着恼：“我准你走了吗？”
沈夷光总不好在人前得罪他，只能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问道：“殿下还有吩咐？”
江谈连话也不想说了，背过身不去看她。
此时正值晌午，日头毒辣得紧，她身子骨素来不大稳当，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没过片刻鬓边就渗出细汗来，江谈背对着她，并未瞧见。
谢弥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帮她略遮了遮日头：“主人，皇后还在长乐殿等着您呢。”
江谈厌恶地看他一眼，沈夷光忙道：“答应了要陪娘娘午歇，是我忘了，殿下，我先告退了。”
江谈深吸了口气，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柳荫深处，他才慢慢收回目光，眼神晦暗。
他在这站的太久，绣春撑伞撑得手酸，却不敢打扰，身子不由挪了挪。
江谈似是被这个动作唤醒，终于回过神，怔怔发问：“潺潺有多久没叫过我阿兄了？”
他声音很轻，似是在自语，转眼就被湖风吹散了。
绣春愣住。
......
沈夷光认识谢弥这么久，觉着他终于办了件人事，轻扬着下巴：“难得你伶俐。”
谢弥瞧不上江谈，也不见得就多待见沈夷光，漫不经心地一笑：“我的好处多了，主人要一一领教吗？”
沈夷光心情委实不错，便带着谢弥去了长乐殿，沈皇后头回见谢弥，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觉微怔了下。
不过她瞧见沈夷光双颊被晒得通红，鬓边和脖颈满是细密汗珠，她便顾不得瞧旁人了，忙令宫婢取来摇线风车和冰块来给她散热。
沈夷光就势趴在沈皇后膝头哼唧，沈皇后心疼道：“你不是去永寿那里玩吗？怎么晒成这样？”
沈夷光不想多谈：“路上遇到殿下了，和他略说了几句，殿下有些不高兴。”她又瞧了眼谢弥，决定卖个好给他：“多亏弥奴伶俐，打岔过去了。”
她已经在想法子地提拔谢弥了，希望谢弥能争点气，早些打败江谈。
沈皇后大约能猜到那场景，心疼地帮沈夷光揩汗，不觉蹙眉：“太子也太...”
她欲言又止，又转向谢弥，笑：“你是个机灵孩子，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当上部曲，好生服侍你家女公子，日后前程定少不了你的。”
谢弥目光从沈皇后身上一掠而过，极隐晦地审视一瞬，方神色从容地道：“您过奖了。”
沈皇后不知为何，突然对谢弥感兴趣起来：“听说你是你们女公子之前在奴市买下的，我瞧你气度，倒不似寻常私奴，如何会入了奴籍？”
沈夷光听到皇后问这个，也目光炯炯地看了过来。
谢弥轻轻蹙眉，神色茫然：“回娘娘，之前不慎伤了脑袋，这些我不记得了。”
沈皇后便不好再问什么了，便迭声赞了他几句，又赏了些东西下去。
沈夷光之前和谢弥不大对付的重要原因之一，便是在家里的时候，沈家祖父也对谢弥颇为关照，她见沈皇后也要‘移情别恋’，一会儿趴在她膝头小声轻哼，一会儿手指勾着她腰间坠子把玩，要把她的注意力重新扯回到自己身上，像一只咪咪叫的小猫一般。
她声线清润，约莫是少时常居江南的缘故，又带了股吴地特有的软糯，一声又一声，搅的人心湖纷乱。谢弥看着她对沈皇后软声撒娇，不觉抿了抿唇，那日心里扎根似的痒意又渐渐冒出头来，好像有小奶猫的爪子在乱抓。
他唇瓣微动了下，忙调起内息。
沈皇后忽想到一事：“今天小宴上，德妃没存什么好心，你也别为了跳支舞难为自己，我帮你打发了就是。”
沈夷光笑：“您放心，我原来跟大家习过舞，定让您寿宴周全的，只是麻烦您帮我找个空屋，让我能安静练舞吧。”
这孩子一向不会干没把握的事儿，沈皇后这才放心，玩笑道：“那我就等着潺潺艳惊四座了。”
沈夷光唇角一翘，有几分小骄傲地轻抬下巴。
她要么就不做，要做了，自然得满堂华彩，人人夸赞才行。
......
沈皇后对她当真疼爱，怕别人吵她清净，竟直接在长乐殿后面寻了个小宫室，专门给她练舞，不许闲杂人等去打扰，就连服侍的下人也只能在殿外候着。
她又怕沈夷光天热中暑，时不时便打发人送冰块，蜜糖藕，绿豆汤等消暑的东西过去——谢弥就成了那个跑腿的。
不过今儿好像有点不对头，谢弥一走进宫院，就发现里面出奇安静，也并无往日的隐隐丝竹声。
他凝神细听，隐约听见沈夷光发出的几声烦躁轻哼，和揪扯布帛的声音。
谢弥略有讶然地挑了挑眉，他走到练舞的宫室外，轻叩了下门。
沈夷光松了口气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谁在外面？进来帮我搭把手。”
谢弥不怀好意地推门而入：“好啊，主人。”
为了方便她练舞，屋里摆了好些高高的木架子，上面挂满了柔韧的绸带丝带，方便她抻开筋骨，能做出更多复杂的动作。
此时，屋里的高架子在她练的忘情的时候被碰到了两个，屋里颇是狼藉，细细的绸带缠住她的脚踝，将她的两条腿分的略开，她身上也乱七八糟得勒了好几条绸带，仅有一只左手能自如的活动。
她试着去解，反而让身上的带子越缠越紧，只能像蝉蛹一样在地上拱来拱去。
她一见来人是谢弥便郁闷道：“怎么是你？帮我叫蒋媪过来。”这么狼狈的场面让别人瞧见，她颇觉丢脸。
实在是...太不优雅了！
谢弥没动。
沈夷光看起来...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她往日再庄重守礼不过，衣服领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丝都不会乱上一根，行走时裙摆也把足尖遮的严严实实，从指尖到脚尖都端着大家风范。
不过眼下，她却狼狈的厉害，练舞时穿的轻薄衣裳被薄汗打湿，紧贴在身上，衣裳也有些散乱了，她的汗水一滴一滴沿着玉白的脖颈，随着她微颤的呼吸，滑落进微敞的襟口，不知会落向身子的何处。
她的舞鞋也掉了一只，饱满好看的脚掌不安地在棉袜里蜷缩着。
带子横七竖八地勒在她手臂上，纤腰上，长腿上，勾勒出一副细腰桃臀的纤纤美人图——这美人还是被绑缚着，不能动弹的。
沈夷光察觉到了一点危险，不安地又拱了拱身子，颇是憋闷地道：“找人给我解开。”
谢弥走到她面前：“何必费事？我帮主人解开便是。”
他说着屈膝，在她身前半跪了下来。
这个处于卑位的姿态让沈夷光安心了些，她正要说话，忽然的，脚踝紧了紧，被谢弥一只手攥住了。
他眼皮略抬，神情戏谑：“突然想起来，有笔账还没跟主人算呢。”
他以一个无比标准的部曲的姿态半跪在她面前，眼神却放肆至极：“主人那日当着万年公主的面，说我是你的什么？”
作者有话说：
大声地告诉潺潺，她那天说了什么！！

第13章
沈夷光被吓住了，胸口连连起伏。
在之前的十多年里，谢弥一直过得是饮马拔刀的日子，女人跟他简直不是一个世界的。
沈夷光这幅衣衫不整的样儿，瞧的谢弥也有点不好意思，不由自主地调开视线。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谢弥啊谢弥，你是要强抢沈夷光的，现在怎么能怂呢？这可不像一个合格的流氓！就当是...为以后强取豪夺她做准备了！
他说服自己把视线挪回来，笑的一脸痞相。
一个够格的流氓应该对女人的身子感兴趣，不过沈夷光那身量，那瘦的...哎，实在没看头，也就比他这个大老爷们强一点。
沈夷光果然更加怯了，嘴唇翕动，色厉内荏地道：“我，我那日不过权宜之计，你想做什么？！”
她因受惊，脸颊泛起桃粉色，大眼水润润的，和往日端庄老成的样子截然相反，谢弥突然又有兴趣了。
他想看到她更大的反应，不怀好意地唔了声，手指沿着脚踝，一寸一寸地往上...
他手指长而有力，却出奇冰凉，沈夷光觉着有两只细小的蛇从自己脚踝蜿蜒而上，隔着轻薄的衣料，若有似无地轻触她的肌肤，带着些许挑衅意味，掀起她的层叠颤栗。
她动弹不得，只能由得他肆意妄为。
等摸到绳结处，他才终于停下，两指勾住缠着她小腿肚的一根绸带：“只是想起来，我这个男宠还没侍奉过主人一次，实在失职。”
这对沈夷光来说，实在太不应当了，也太刺激了。
她脊背不觉轻颤了两下，着恼道：“你若再放肆，我可要喊人了！”她伸出唯一能动的手，要推开他。
谢弥身子一让，颇是悠哉地躲开了，没个正形地调笑：“主人总是这般苛待我，前几日才让我背了个男宠的黑锅，今儿又对我呼来喝去的，难道不该好好补偿我一番吗？”
他不知道是真是假地叹了口气，脸上竟还有几分郁色：“我的清白都被主人毁了，以后哪个正经姑娘肯嫁我？”
呸！就你这样强夺人妇的歹人，还想惦记着正经姑娘，合该娶个青面獠牙的夜叉郎才是！
沈夷光烦躁地蹬了蹬腿，她又好面子，不肯把宫墙外的下人都喊进来看她这狼狈相，气恼道：“那你要怎么样才肯解开？”
要是谢弥再说什么混账话，她可不保证自己能控制住脾气，喊人进来把他给打一顿啦！
她人生的如瑶池仙子一般，嗓音也清润甜软，便是生起起来也很赏心悦目，所以谢弥半点不生气，他琢磨了下，慢悠悠道：“主人近来练的舞，跳给我看看？”
他突生好奇，跳舞的沈夷光，会不会跟平时更不一样一点。
这要求倒是不难，沈夷光也没打算闭门造车，她练好了之后本来就是要请姑母万年还有她哥小师叔他们瞧一瞧的，她抿了下嘴巴：“那你先给我解开。”
谢弥两指轻轻一扯，在她身上横七竖八的绸带便落了地，她腾的立起，急匆匆整理好衣裳，然后才转向谢弥，颇是矜持地道：“你可瞧好了啊，我只跳一遍。”
谢弥曾经倒是看过几次王府里舞姬跳舞，因蜀王府骄奢淫逸，特意设了个‘乐台’，教导绝色美人弹琴歌舞，以娱宾客。
沈夷光却颠覆了他的认知。
‘万寿春’词曲描绘的都是春日绵长，旭日初升的姿态，她就像春风里一只逍遥自在的纸鸢，身子仿佛没了重量一般，随着和畅的惠风四处飘扬，落到哪里便算哪里。
就算是谢弥这样对音律舞蹈一窍不通的，也能感受到她在跳舞的时候的专注和喜悦，她并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只是单纯地享受跳舞这件事，这让她整个人身上都流转着盈盈光辉。
这样的沈夷光，也是很不一样的，谢弥瞧的有些入神，连她跳完了他都没发觉。
突然，一只纤细素白的手捏着方帕，递到他面前。
沈夷光翩翩然走到他面前，慢吞吞地道：“弥奴，擦一擦你的口水。”
谢弥居然下意识地信了，身子一顿，才反应过来她是在戏弄自己。
他也不说话，只目光肆意地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故意笑的流里流气。
坏蛋，笑什么呀！
沈夷光没见到他丢人，登时不高兴了，索然无味地转过身：“今天练的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谢弥边走边与她道：“我瞧主人跳的虽好，不过动作时略有滞涩，应当是有两三年没跳过了？”
别的不说，江谈和她相识近十年了，都不知道她何时学的跳舞，又是何时放弃的，谢弥时间都估的差不多，让她略有讶然：“的确，两年前差不多是我最巅峰的时候，那时候甚至可以在人的掌中做舞。”
掌中起舞？谢弥啧啧称奇，他抱着热闹不看白不看的心思，挑眉道：“后来怎么又不练了？”
沈夷光思绪不知不觉被他带动，下意识地回道：“两年前，太子和我都已经可以议亲了，储君需要的是主持中馈的正妃，我要学的东西太多，不知不觉便把跳舞搁下了。”
她放弃心头爱倒不能全怪江谈，她这等出身，就算不嫁江谈，嫁的也是王孙公子或者钟鸣鼎食的世家嫡传，只要嫁了人，便得操持中馈，料理庶务，这世上哪有人能容忍一个只知唱歌跳舞，纵情享乐的宗妇呢？
谢弥不由在心里啧了声，沈夷光为江谈做的肯定远不止这些，江谈连为她打发萧家都做不到，真是，忒惨了。
她轻蹙着眉随他踏出了屋，眸子明晃晃的日头一刺，漾出了濛濛水雾，她忙抬手遮了遮。
谢弥难得发了善心，要来把桐油伞撑在她头顶，为她拢出小小一方阴凉来。
......
沈皇后这场千秋寿宴，萧德妃倒是难得尽心，提早一个月就把萧霁月要用的舞裙赶制出来了。
这舞裙由选出千只毛色璀璨的奇珍鸟儿，拔下它们的鸟羽，精挑细选出最绮丽顺滑的羽毛，精心织就成一件舞衣，穿在身上轻盈若飞鸟，颜色会随着浮光流动变幻，穿上之后倒不似凡人，像是西王母坐下的玉山青鸟。
萧霁月本来只有七分的容色，也被衬出了十分的光彩。
萧德妃令她在铜镜前试衣，见她容光焕发，笑的合不拢嘴：“月儿貌美，不逊于西子貂蝉。”
萧霁月眉眼一弯，笑着摇头：“姑母过誉，我不过庸脂俗粉，哪里比得上沈县主？”
萧德妃颇是不以为然，上前帮她拢了拢有些松散的鬓发：“世上美人都是三分长相，七分打扮的，何况你本就是貌美之人，有何可惧？再说献舞更看重身段技艺，她又没学过跳舞，临时抱佛脚练了几天罢了，到时候只怕要给你比到墙角去。”
她边说边捂嘴一笑，竟有几分少女娇俏：“没准献舞之后，这长安第一美人的名头便要易主了。”
这话说的极不得体，什么第一美人的名头都是些纨绔子弟私下议论的，难道还能把世家贵女拉到台上选美一番？这称号没哪个人敢在沈夷光面前乱叫，偏萧德妃当个宝捡来，非要按在自己侄女头上。
萧霁月拢了拢裙摆，心情愉快地奉承了萧德妃几句。
正好这时候内侍在外报道：“娘娘，殿下来问安了。”
萧德妃灵机一动，轻推了萧霁月一把：“你去树下试跳一段。”
她又亲自迎江谈进来，笑吟吟道：“你帮四娘瞧瞧，她跳的如何？”
江谈目光没被美人吸引走，倒是先落到那件千金万玉的衣服上，他轻皱了下眉...太奢靡了。
待萧霁月眼波流转地跳完一段，他才淡淡道：“颇有大家之风。”
他虽不好歌舞，但出身皇室，自有审美，萧霁月的确颇有功底，不过匠气有余，灵气不足，而且这支舞也太婉媚了些，并不适合献寿。
萧德妃故意瞥了儿子一眼：“比你那未婚妻如何？”
萧霁月的舞不适合归不适合...潺潺还完全不会跳呢，真是何苦争这个意气，江谈眉心微拧，有些不快：“母妃若无事，儿先告退了。”
萧德妃又忙道：“让四娘送送你。”
江谈心下仍是不愉，转身离去。
......
沈皇后凤诞那日，萧德妃特意将沈夷光排在了萧霁月前一个，在宫里这么多年了，萧德妃还是这般小家子气，沈皇后不免心烦，却也懒得为这点事和她相争。
沈皇后此次千秋宴办的颇是隆重，就连北戎的王子，以及外族的几个使臣都来宫中贺寿，还有不少慕名来看沈县主献舞的。
毕竟沈县主虽美名远播，不过也没人听过她会跳舞的，她和萧霁月又颇是不睦，众人不免猜测，她是为了和萧霁月别苗头才决定献舞的，真是把自己给坑了。有那心肠不好的，譬如萧德妃和萧家人，便等着看沈夷光当众出丑。
待到雅乐响起，沈夷光上着柔粉上襦，下着青柳色下裙，携着十二貌美伴舞缓缓入内，她这身颜色颇有些冲突，但穿在她身上，就像一只含苞欲放的春桃，灼灼生华。
清极生艳，艳极无双。
她脑后的一对儿步摇也是粉玉所制，下坠粉珊瑚珠，珊瑚珠虽她旋腰拧胯的动作有节奏地频频相撞，却并不杂乱，反而发出泠泠好听的声音。
她就像是东君座下的神女，烂漫，天真而自由，让春风吹拂过每一寸山河，无拘无束，无所不至，也正暗合了这支舞乐要表达的含义，春回大地，万年生春。
萧德妃原本看好戏的神情渐渐凝住，不禁瞧了眼萧霁月。
萧霁月手心沁出一层薄汗，遥遥向江谈看去。
江谈跪坐在案几之后，身子却微微前倾，他脸上万年不变的冷漠早已褪去，春雪初融，他不知不觉眉眼含笑，眼底满是欣悦，似乎在为沈夷光骄傲。
泱泱正殿里，无人不为她欣喜，无人不被她惊艳。
至于下一支舞是什么，是何人来献上，早已无人在意。

第14章
江谈双手搭在案几上，已经失神许久。
沈夷光的技艺远在萧霁月之上，且含情带意，已经融于高超的技艺之中，这绝非一朝一夕练出来的。
潺潺是会跳舞的，他还能看出，她对跳舞是极热爱的。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的呢？为什么不告诉他？他们是未婚夫妻，本该是这天底下最亲近的人才是。
似乎...江谈不觉露出思索之色，她好像曾经提起过这件事，只是他未曾放在心上过。
江谈薄唇微抿。
直到一舞结束，他身侧不远处传来低低笑声。
他轻轻蹙眉，侧头转向下首的座次：“晏将军有何见教？”
他下首坐着的是北戎二王子，在北戎又领大将军衔，真正的实权人物，北戎和晋朝彼此牵制，北戎派了这人来，算是半个质子，晋朝也自有贵胄皇子派去北戎，不过北戎势大，兵强马壮，他这半个质子也当的极气派。
这人肤色雪白，瞳深似水，眉眼如画，眼睫投笼出一片阴影，除了眼窝略深，再瞧不出哪里有北戎人的影子，他学诗书，通曲赋，倒似风流俊逸的江左才俊，还特地给自己取了个汉名——晏明洲。
从方才开始，他便唇角含笑，眸光一直随着沈夷光流连，此时又轻笑出声，江谈不免冷了神色。
他的潺潺清艳无双，他能看见，其他男子自然也能看见，他生出一种私有物被觊觎的不快和警惕。
晏明洲闲闲一笑：“臣只是感慨，这天下人人都想娶沈县主，可惜这天下只有一个沈县主。”
他撩起眼皮，斜瞥江谈，莞尔道：“殿下好福气。”
江谈闻言，心尖似有一阵热流滚过，在他波澜不惊的心头翻起岩浆，烫的他搭在案几上的双手不觉收拢成拳。
沈夷光这般长脸，帝后也是极满意的，昭德帝还特地赏了她一对儿赤金玛瑙酒盏，以示嘉奖。
萧霁月见江谈全神贯注盯着她，不觉口舌发干，身子也有些发软，已经打心底怯了，甚至想称病不献这舞了。
待一曲舞毕，江谈紧随着沈夷光出去了，萧霁月失措地看了眼萧德妃：“姑母，殿下他...”
萧德妃本是指望侄女艳冠群芳的，没想到却成了沈夷光踮脚的，她咬了咬牙：“成何体统，我派人叫他回来。”
不过萧霁月这般心里长草的情态，能跳出什么来？再加上沈夷光珠玉在前，不过上半阙，她便有几个拍子跳错了，当着这么多贵人的面儿，委实羞人。
待沈夷光走到拐角处，江谈不由唤了声：“潺潺。”
沈夷光一惊：“殿下有何吩咐？”
江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地就想见一见她，想和她单独说上几句话。
她这般说话，合礼却疏离，江谈心头一乱，走近了一步，缓声道：“我竟不知你会跳舞。”就如他不知道，他的潺潺居然这般引人注目，引人注目到让他都生出些妒意来。
沈夷光觉得这话忒可笑：“殿下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这有什么稀奇的？”只要想到梦里那些伶仃支离的场景，沈夷光连和他站在一处，都觉得心生厌烦。
江谈微微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目光难得带了温度，灼灼地看向她，他伸手想去牵她的手：“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以后我有什么不知道的，你只管告诉我便是了。”
潺潺近来待他，当真生分了许多，他隐隐生出不安来，甚至开始反思过往了。
他放缓声音：“我日后会抽空多陪陪你的。”
他的话难得带了温和，近乎宠溺，只是总改不了骨子里那股骄矜的味道，听上去便如居高临下的恩赐。
沈夷光没动。
江谈这话，倒是让她想起去年的一件事。
去年她央了江谈好久，江谈才终于抽空陪她去雁塔附近游玩踏青，结果到了那天，她欢欢喜喜地赶早出门，他却突然被朝事绊住了脚，不能来了。
那天突然下了场倾盆大雨，她派去找江谈的人被阻在半路，他也忘了遣人来跟她来说一声，忙到下午，好容易想起她，萧家却又生事，江谈便彻底没空了。”
她怕江谈来了见不到她，就不敢走，只得缩在亭子里等了一日，从太阳初升一直等到月上梢头，回去便发了一场高热。现在想来，他不会忙到连派人传个话的时间都没有，只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吧？从头到尾，期待那日踏青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既然决心退婚，现在也该慢慢铺垫了，实在不该再和江谈多纠缠。
她毫不犹豫地道：“不必，殿下还是专心料理朝事吧，做不到的事，就不必随意承诺了。”
他不由皱了下眉，沉声道：“潺潺，听话。”
他不想闹得太僵，又缓了缓神色，岔开话头：“我见你步伐有些踉跄，可是方才跳舞伤到了？医工就在后殿，我扶你去...”
沈夷光方才跳舞的时候，的确不小心扭了下，方才觉着还好，现在却隐隐作痛起来，没想到被江谈瞧见了。
他话说了一半，身后萧德妃派来的内侍忽然唤道：“殿下，萧四姑娘的舞已经跳到下半阙了，您答应她要去看的。”他把答应二字咬的极重。
江谈神色一顿，似乎想起什么事情，竟默了片刻，揉眉微叹了声，只得转了话风：“我待会儿命人给你送药。”到底还是选了萧霁月。
他不容她拒绝，伸手握了握她的手，难得放柔声音：“好生歇着，回头我去看你。”沈夷光仍是被他排在后面的那个。
沈夷光轻提裙摆，看了眼自己已经隐隐发肿的脚踝，表情带了点嘲讽——这就是方才还说要好好陪她的人，幸好，江谈的话，她半个字都不会再信了。
......
沈皇后有个习惯，每年千秋宴过后，她都会带上几个小辈和八字清正的闺女去国寺小住几日，昭德帝也从不拦着，沈夷光若是有空，定会陪她的，今年自然也不例外，千秋宴一国，沈皇后带着人，低调地去了国寺。
不过往年陪着她去大殿祝祷祈福的都是万年，今儿万年肠胃不适，陪同沈皇后进殿祝祷的重任便落到了沈夷光头上，她不好扫姑母兴致，忍痛不露出异样，陪着沈皇后上了香火。
甭看她平时爱在长辈面前撒娇，但真遇到事情了，她反倒不喜欢四处嚷嚷，免得让长辈操心。
待祝祷祈福的流程走完，沈皇后却没有急着出去，反是唤来主持说了几句话，又叮嘱沈夷光：“潺潺不必跟着，在这里等我便是。”
主持会意颔首，引着她去了佛像之后，那里有一方用铜锁紧闭的暗室。
待暗室打开，沈夷光无意识地瞧了眼，里面竟供奉着密密麻麻的牌位，两侧燃着幽幽长明的灯火。
说句不中听的，这得一大家子死绝了才能有这么多的灵牌吧？
她不觉心生讶然，就听‘砰’地一声，暗室的门重新合拢了。
......
江谈忙完之后，立刻拿着膏药去了长乐殿，扑了个空之后，他才想起来母后年年生辰去国寺这事，潺潺定是也跟着去了。
他不觉心生懊恼，却不方便出宫，只能把药膏交给了底下人，令他速速送去国寺。
国寺因沈皇后到来，戒备森严，这瓶子药膏七传八传的，居然传到了谢弥手里。
谢弥把药瓶上下抛了抛，挑眉一笑，眉眼都透着邪气，显然在憋着什么坏主意。
中午跳舞的时候，沈夷光还没觉着有多疼呢，谁料到了下午，从脚掌倒脚踝都肿胀起来，连绣鞋都穿不上了，疼的也越发厉害，一股一股钻心似的，连蒋媪上了药都不管用。
偏生姑母身子不舒坦，几个医工正帮她开药诊脉，她这时候去叫人，不是平白让姑母担忧？
她正忍的想掉眼泪，便听到门外一阵敲门声：“主人。”
沈夷光匆匆忙忙套上鞋子，又觉着不够，用裙摆把脚遮住，这才问：“你有什么事？”
谢弥声音里带着古怪的笑意：“听说主人伤到脚了，我特地来送药。”
沈夷光一愣。
谢弥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这么瞧来，他虽然可恶，倒是比她那个貌合神离的未婚夫强了不少。
不过送药总归是好意，她道：“你进来吧。”
谢弥压根没提江谈，但也没说是自己送的，随手把药瓶放到她手边，轻描淡写地道：“主人还是尽早上药，不然明日只会疼的更厉害。”
谢弥这般说，沈夷光理所当然地以为是他找的药，不由抿了下唇，哦了声：“多谢你了。”
谢弥唇角一弯，丝毫不觉得羞愧，反而很不要脸地沾沾自喜：“主人跟我这般见外？”
她鞋袜还没穿好，谢弥在屋里，她颇不自在，不由更把脚往裙摆里藏了藏，疼的想吸气，却又不想在他跟前露怯，便抬了抬下巴，欲盖弥彰地道：“也不怎么疼，药我收到了，你出去吧。”
她不动还好，这么一动，谢弥就瞥见她白皙柔腻的脚踝此时已经肿的如发面馒头一般，泛着狰狞的青紫色，看着便疼的厉害，她娇艳红润的唇瓣都在轻轻发抖，还非得在他面前强撑着。
他来不过是为了给江谈使个坏，但见她疼成这样，他难得生了点恻隐之心。
谢弥指尖摩挲了下药瓶：“我帮主人上药？”
沈夷光全身上下就属嘴巴最硬，再说女子的脚怎么好让外男瞧见，想到梦里谢弥对她的脚做的那些事...她想也没想就道：“不必，我都说了我不疼。”
谢弥的善心拢共就这么点，见她不应，他也懒得多问，颇是潇洒地挥了挥手：“那弥奴就告退了，主人自便。”
他早说过，他就是这么个坏心肠的人，过了这村，沈夷光就是在他面前疼的打滚，他也不会多管闲事的。
憋到他刚走出门，沈夷光疼的吸了吸鼻子，终于再憋不住了，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流出来。
谢弥歪了歪头。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弥奴茶香四溢

第15章
谢弥舌尖轻顶上颚，发出轻轻一声‘啧’。
有时候他真烦自己耳力这么好，就譬如现在，他都能听到沈夷光泪珠滚到地上的声音。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推门再次入内。
谢弥不等她有什么反应，便在她面前半跪下来，他抬起她的脚，搭在自己大腿上。
他把药膏倒入掌中，找准了她足间穴位，掌根用力，让药力丝丝缕缕的渗透进去，他不忘给沈夷光上眼药：“主人伤成这样，太子没有问一声吗？”
他在宫中自有布置，拿到药膏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江谈舍下受伤的沈夷光去找萧霁月的事。
沈夷光给他问的颇是没脸，皱了皱眉，语气也不太好：“这不是你该问的。”
谢弥瞥了她一眼，扯唇一笑，竟真的不问了。
他刚开始按的时候，沈夷光疼的煞白了脸，但没过片刻，随着药力渗入，她渐渐觉着脚心发热，不由瞪大了泪眼：“你...”
也不知谢弥在失忆之前究竟是干什么的，治疗肿胀伤处居然也有一手，随着他的推按，她疼痛消减了许多，只有他指尖无意轻刮过她足心的麻痒。
沈夷光脚趾微蜷，脚掌又麻又痒的，居然比方才胀痛的时候还要难受，她眼尾发红，不由轻哼了声，又觉得很是丢脸，便死死地咬着娇艳唇瓣，不让丢人的声音流出一丝来。
她这般情态，倒让人更把她欺负得更狠些了。
她的声音为什么也这么娇？
谢弥听的颇不自在，又很是恶劣地想，不知道沈夷光能忍到什么地步？
他不动声色地加重了力道，手指推按足间几处敏觉的穴位，沈夷光下唇已经被咬出了深深齿痕，终于忍不住低叫了声：“别按了！”
谢弥手指力道一泄，任由她的脚无力地垂了下去，他眉眼嚣张：“主人往后说些软话，就能少吃点苦头，我说不准就能怜香惜玉点了。”
他到底心气不顺，说话也非常欠打。
从小到大，没人敢在沈夷光面前这般狂悖过。
太张狂了！
她本来有心道谢的，听他这般说话，火气蹭蹭上涨，她又是极要面子的人，见他说的轻佻又不中听，她一时怒火攻心，也是昏了头了，脑海里竟闪过话本子里的桥段。
她一把扯住他的领子，怒气冲冲地道：“放肆！”
实在太嚣张了，应该让她知道，不该随便招惹他的。
谢弥低头瞧了眼被她揪住的领子，唇角不觉勾了下，身子就势前倾，神色满是挑衅。
等沈夷光察觉到不对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三寸了。
她肩头忽然一沉，被他有力的手掌握住，直接把她掀在了榻上。
谢弥倾身压过来，一脸找事的张狂样：“主人真的知道什么叫放肆吗？”
他想，他这回不能再放过她了。
沈夷光尚未反应，他就已经恶狠狠地凑近了，两人的距离已是亲密无间。
他就这么一边挑衅地看着她，一边伸出舌尖，故意缓慢又恶劣地，舔舐过她的下唇。
谢弥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正经亲吻，他只是学着野兽对待猎物那般，在猎物身上留下自己的气息——这也算是迈出了强取豪夺的第一步。
他颇为满意地道：“这才算放肆。”
唇舌相依，他话音有点含糊，不过那股得意洋洋的劲却分毫不减。
沈夷光花苞似的下唇被他濡湿了，酥麻，还带着痒意，此刻暧昧而又粘稠。
她第一反应竟是手足无措——这样的举动，她的教养嬷嬷没有教过，她读过的无数经史子集里也没有讲过，她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慢慢的，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冒犯了，她本能地挥出了一巴掌。
他侧头避开，唇角却被珠贝一般的指甲划出一道细小的伤痕。
沈夷光又慌又怕，身子微颤：“你好大的胆子！”
谢弥舌尖扫过唇角，满不在乎地舔走沁出的一丝血珠：“弥奴冒犯，还请主人责罚。”
明知道这会让小姑娘难受，但他还是无所顾忌地干了。
沈夷光还真不好动他，一下子给他噎住了。
“何况..主人马上就要及笄了，”他眼底带着蛊惑，咬字极慢：“我只是帮主人干点大人该干的事儿。”
他在勾引沈夷光。
并且...他之后会做的，远不止于此。
至于沈夷光是不是自愿的，他并不在意。
沈夷光脸一下子涨红，沉声道：“出去！”
谢弥挑了挑眉，倒是未再纠缠，冲她行了个再标准不过的礼，转身走了。
......
沈皇后一连几日，都是早起去那间暗室，直到入夜才出来，每回出来的时候身上都带着一股缭绕不散的灯烟气。
就这么一连拜祭了三日，沈皇后似乎心绪好些了，趁着天气清朗，便唤小辈们在亭中陪自己说话，谁料说话才起了个头，天上便起了阴云，远方的天空传来细密的滚滚雷声。
沈皇后只得带人去了正殿，刚入屋里，外面就下起了倾盆大雨，坐在窗边听雨打芭蕉倒也惬意。
沈皇后一边命人传素斋，又继续笑道：“我寿诞之后便是游猎了，有北戎，圣人对这次狩猎看重得很，你们届时务必好好表现，会骑射的尽管使出看家本领来，务必扬我国威才是。”
她话音刚落，屋里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向沈夷光。
饶是以沈夷光的修养，都给看的面皮一僵，别过脸假装没听见。
眼下乱世初平，贵女里习武的都不少，更别说骑马射箭了，独沈夷光是个异类，她出门不是马车就是轿子，抵死不学骑马，有时候万年拉她出去散步，她多走几步便气喘吁吁的，不是撇嘴就是哼唧的。
万年早看她这娇气样儿不顺眼了，把她脑袋转过来：“说你呢，听见了没？”
沈夷光敷衍道：“学学学，我回头就学。”
沈皇后忽然道：“我听你祖父说，你那位姓谢的部曲身手了得，骑射也是精通的，何不令他来教你？”
沈夷光已经好几日没见谢弥了，那日的冒犯，要换做旁人，早就被她重罚了，偏偏她对谢弥还动不得分毫，只能先眼不见为净。
谢弥教她骑射？她有种要羊入虎口的感觉！
她身子一僵，正要说话，沈皇后已经含笑吩咐：“传弥奴进来。”
谢弥很快被带到，沈夷光想到那夜他胆大妄为的举动，心脏漏跳了一拍，抿着唇不想看他，索性扭头看窗外的雨。
沈皇后倒是谈兴极浓，正要和谢弥说话，忽听外面内侍报道：“娘娘，太子殿下到了。“
沈皇后愣了下，又瞧了眼窗外磅礴的暴雨，忙道：“快请太子进来。”
江谈很快被内侍领着入内，他通身都湿透了，目光落在沈夷光身上的时候，才微微亮了下。
他终于忙完了手头的事儿，为了尽快赶来，他甚至没用太子仪仗，只带了几个护卫骑快马飞奔而来，谁料天降大雨，他被浇了个湿透，直到看见沈夷光，心里才落定了些。
沈皇后怕他着凉，忙让内侍服侍他换了衣裳，又喝了一碗姜茶，这才让他入席用膳。
沈皇后不免嗔道：“怎么赶这时候来了？”
江谈待嫡母一向敬重，缓声道：“奉父皇之名，来接母后回宫。”
自那日被沈夷光冷脸以待之后，江谈就有些心神不宁的，就连萧霁月的小心逢迎他都没有心思再理会了，一心只想着忙完手头的事，来见一见沈夷光。
她就坐在他对岸，却垂着头不说话，江谈不觉心生一股闷意，有心说话，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沉默片刻，亲手乘了碗菌子汤，要递给她，他温声道：“近来天气反复无常，你肠胃一向不好，饭前先喝碗羹汤暖暖吧。”
潺潺性子是娇气爱作的，不过心却很软，对他尤甚。两人之前也不是没气势汹汹地吵过，她总是气了几日就忍不住来向他低头了。
如今示好的人换成了他，不过潺潺总会服软的。
这点他确信。
他挑的羹汤是才煮出来，烫红了他养尊处优的一双手，可他偏要让潺潺看到，然后就像原来一样，上来围着打转。
她曾经看到他骑射时的磕碰伤，都会心疼的抹眼泪。
沈皇后见到他选的汤羹，不觉皱了皱眉，正要阻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就伸了过来，稳稳地挡住了江谈。
谢弥倾身而来：“殿下，我家主人不能喝这盏汤。”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这场暴雨突如其来，黑云低摧，当中细密的雷电翻滚，豆大的雨滴瓢泼而下，声势浩荡，甚至都有几分狰狞可怖了，在这样的天气，若无要事，寻常人绝不会出门的。
萧霁月立在窗边许久，方怔怔道：“殿下还没回来。”
明明没有什么要事，他宁可冒着那么大雨，还是要去见沈夷光一眼。
萧德妃正喝着一碗静气凝神的汤药，听了她的话，原本平复了几分的心绪再次起伏，她重重撂了勺子，恨恨道：“以往当真没瞧出来，她竟有这般手段，六郎的魂儿都要给她勾走了！”
江谈性子凉薄冷淡，以往对沈夷光不是冷言就是薄斥的，萧德妃姑侄俩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对沈夷光没几分情意，这才敢放开手脚筹谋。
她们当真没想到，江谈居然会对沈夷光这般上心。
萧霁月咬了咬唇，第一次主动道：“姑母，那药我服的差不多了，咱们不能再拖了。”如今两人尚未大婚，表哥便对沈夷光这般上心，再晚一些，哪里还有她的立足之地？
萧德妃烦躁地揉眉：“快了，时机马上就到。”她不知道想起什么，挺直了揉眉的动作，抬眼瞥了萧霁月：“你也别光催促我，咱们府上，你那个‘义兄’，你也尽早安置妥当了。”
听到‘义兄’二字，萧霁月霎时面色大变，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萧德妃敲打了她一句，又放缓了神色，拉了她的手：“我的儿，这事儿你瞒着我做什么？倘不是我自己猜出几分，难道你还要瞒我一世不成？”她缓缓补了句：“你放心，六郎不知此事。”
萧霁月悬着的一颗心稍落几分，勉强一笑。
——这是他们萧家有一桩死也要瞒着的秘密，她萧霁月，其实早有未婚夫。
当初萧家并无如今的风光，有意与世家攀亲，费了老大力气，才给嫡女萧霁月定了清河崔氏的旁支子弟，原也是极好的姻缘，谁知崔家这支碰上兵乱，一夕之间惨遭灭门，只有崔小郎活了下来。
也就是同一年，萧氏被封为德妃，江谈终于被定为太子，萧氏有意择从娘家择取一女为太子妃妾，一边是未来的帝王妃，一边是门庭寥落的崔家妻，萧家和萧霁月岂肯俯就？
幸好知道这桩婚事的人死的都差不多了，萧家也着意把这桩事捂着，知道这婚事的人不过一掌之数，只是崔家旁支被灭门，圣上都对独苗崔宁颇为怜惜，还亲自过问过两回，萧家再有意对他筹谋，也不敢轻举妄动。
思量再三，萧家决定先把崔小郎认为义子，接到家里养着，往日只让他和萧霁月兄妹相称，打算慢慢淡化这桩婚事，崔宁感念萧家，也自觉门庭衰败，委屈了萧霁月，对她无有不应，只恪守兄妹之礼。
不过崔宁却有才干，极得江谈的青眼，半年前江谈去山南办事，他还特意带上了崔宁。那些时日，萧霁月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夜都是噩梦缠身，惶惶不安。
所幸她也有几分运道，江谈回长安的路上遇刺，崔宁勇武有谋，拼死护得江谈周全，自己却落了重伤，已是油尽灯枯，江谈这般寡淡的性情，都为他几度落泪，所谓爱屋及乌，因着崔宁对萧家和萧霁月赞誉有加，江谈自然也更加爱重萧氏一族。
——所以他这些日子对萧霁月百般纵容，甚至为她屡次抛下沈夷光，二分是冲她为自己挡的一刀，余下八分皆是瞧在崔宁将死的份儿上。
她勉强定了定神：“姑母放心，他也就这两日了。”
萧德妃这才喜笑颜开：“那便好，这祸根万不能留的。”
她说罢又是一叹，眉眼恍惚：“咱们寒门不易，我初入宫的时候，遇到世家出身的妃嫔，不光得舔脸赔笑，还得伏低做小，倒似她们的奴婢一般，明明我也是陛下的妃嫔...”
她想起昔年不易，语调渐渐激烈，神色憎恶：“太子重礼，事事以皇后为先，日后殿下登基，怕也只是个太妃的位份就打发了我，难道我苦熬这么些年，熬到我儿子做了皇帝，还是要给他们世家女为奴为婢？！”
她紧握萧霁月的手，妩媚的眉眼斜挑，戾气陡生：“阿月，无论用什么手段，你得把家里那摊事料理干净了，皇长孙必得出自咱们萧家！”
......
沈夷光见江谈和谢弥对峙，心里却生出一个不着调的念头来，她本来已经不觉得两人生的相似了，但眼下一瞧，好像又有二分像了。
她瞧着两人对峙，思绪不由散开来，好像在梦里的时候，谢弥就对江谈颇为厌恶，假如弥奴知道，当初她买他是因为他和江谈有点子像...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她不由打了个激灵，又居然有点坏心眼地想笑。
江谈对此人的厌恶早已达到顶点，如今看他敢当众这般挑衅，不由心生恚怒。
只是他自恃身份，不好对着一个私奴发作。
江谈到底是矜贵惯了的人，见沈夷光也没有伸手接他汤羹的意思，他甚至不禁带上了三分委屈，不快蹙眉：“你便是这般管教的下人？”
沈夷光话都懒得说了：“呵呵。”
谢弥笑吟吟：“殿下这话偏颇了，是我自作主张，跟我家主人没得关系。”
他看了看沈夷光，又瞥了眼江谈手里汤碗：“不过这汤羹，我家主人的确喝不得，殿下见谅。”
江谈并不觉着自己哪里有错，他见潺潺对他爱答不理，谢弥偏又煽风点火，他厌憎地一眼扫过谢弥，又抬眸一瞥绣春，绣春会意，唤侍卫进来发落谢弥。
沈皇后不觉脸色微沉，轻轻放下筷子，她却没急着发作，先转向谢弥，温声道：“你是个好的，知道护主，先退下吧。”
继而又转向江谈，素来温和的脸上竟带了几分不赞成：“六郎...”
她面有失望地摇了摇头：“潺潺打小不能碰这种香蕈，服之便会肠胃剧痛，呕吐不止，她小时候在宴席间误食了一回，人差点没了，我和她祖母险些吓出个好歹来。”
关键这当真不是什么秘事，就连皇上这个做姑父的都听闻过，要说忙于国事未曾留意，皇上不是更日理万机？难道他这个太子还忙得过皇帝？
但凡留半点心的，都不会让潺潺碰香蕈，她的部曲弥奴都知道这个忌讳，太子是她最亲近的未婚夫，她未来的枕边人，他怎么能把这要命的一碗汤大喇喇地递给潺潺？
江谈面色一僵，难得有几分无措，他下意识地看向沈夷光，解释道：“我...”
沈夷光放下筷子，转向沈皇后：“姑母，我吃饱了，可以先回去吗？”
沈皇后微叹了声，颔首允了。
沈夷光原本瞧谢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如今有江谈比对着，她瞧他终于顺眼几分，带着他快步离去，只是从始至终，未曾瞧过江谈一眼。
江谈身形凝滞。
......
往日沈皇后对江谈和沈夷光的亲事还是颇有信心的，俩孩子样样出众，江谈纵性子冷淡些，可也未必是坏事，至少身边是清净的，连个通房司寝都没有，待以后成了婚，知道疼爱妻子了，也就好了。
但近来这些事，尤其是今天亲眼所见的这一幕，沈皇后真的有些动摇了，六郎这般，分明就是眼里没有潺潺！
沈皇后心下越发不安，她久居中宫之位，自然知道要坐稳这个位置是何等艰辛，帝王对帝后不说千娇万宠，最起码的敬重看重还是要给的，六郎总是逼着潺潺一让再让的，以后若遇到什么事了，难道她还要让出后位？
潺潺这样的傲气性子，若被这般磋磨，焉能苟活？
还是说，六郎其实属意萧家女？对潺潺无意？
沈皇后心绪不宁，脸上也带了些出来，身畔嬷嬷猜出她心思，不由劝道：“娘娘莫要忧虑，若殿下心里真无县主，断不会冒雨前来的。”
其实嬷嬷说话倒也有理，可沈皇后心里仍是直敲鼓。
只是这婚事毕竟是圣上下旨，六郎又没什么明显的问题...沈皇后缓缓出了口气，拨弄着手里念珠：“容我再瞧瞧吧。”
她得再看看，若他当真喜欢萧家女，和潺潺这门亲事，不如就算了吧。她既是皇帝嫡妻，又是江谈嫡母，对这桩婚事，她若要开口，自然是有分量的。
......
江谈要在这里陪沈皇后小住两日，沈夷光有意避开太子，正好万年提议要去许愿桥逛逛，她便欣然应允了。
和沈夷光不大对付的五公主嘉熙忽提议：“咱们不如自己打个络子来挂许愿玉牌，这样既大方又漂亮，也显得咱们诚心不是？”
这提议有趣，众人纷纷附和，唯独沈夷光脸色有点发苦，却不好反驳。
嘉熙召侍女取来了七彩丝线，得意地瞥了沈夷光一眼：“潺潺美名远播，想来女红更是擅长，你打的络子，肯定是我们所有人里最好看的。”
她都这般说了，众人自然附和着吹捧了沈夷光几句，沈夷光含笑应了，心里却郁闷的要命。
从她三岁起，她就是同龄孩子里最聪明的一个，不管是读书习字，还是弹琴作画，她学的都是最快的——可偏偏老天爷就像见不得完人似的，她那一双能弹琴作画的手却笨的要命。
学个绣花，一双手被戳成莲藕，把貌美鸳鸯硬生生绣成了猪头，学个厨事，险没把院子给烧了——从此祖父便不许她再踏入厨房一步，倒不是心疼房子，主要是怕她丢了一条小命，这在如今可是颇为罕见的——毕竟就连万年公主那样的性情出身，女红针凿厨事也是能上手的。
万年有心多打一根帮沈夷光作弊，偏偏身边围着一圈人，她也爱莫能助了。
五公主越发得意，拿眼把沈夷光瞥个不住，只等着她出丑。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沈夷光深吸了口气，借口更衣起身，避开众人视线。
走到拐角处，她随手拉了个小丫鬟，硬是把人家拽到了一间侍卫房里，她一手把人家摁在墙上，一手捏着几粒金瓜子，气势汹汹地问：“会打络子吗？”
还以为哪里得罪贵人的小丫鬟傻眼了：“...”
背后忽又传来‘噗’的一声窃笑，接着是一连串毫不留情地狂笑。
沈夷光做坏事被抓了个现行，身子不由一僵，转过头，就见那杀千刀的谢弥笑的打跌，她恼羞成怒地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问话的时候，手不觉一松，小丫鬟一溜烟跑了。
谢弥抱臂挑眉，仍笑个不住：“主人，这是我的房间。”
被这么一耽搁，时间便不够了，沈夷光眼看着自己要丢脸，沮丧地道：“我今儿就不该来什么许愿桥的！”
她掌心忽然一轻，谢弥竟从她手里把丝线抽了出来，悠哉道：“不就是条破络子吗，我来。”
男人...打络子？沈夷光错愕地看着他高的离谱的身量，看着他筋骨分明的臂膀，看着他怎么也不像能打络子的有力双手...
她很快回过神：“你再逗我试试！”
谢弥颇是鄙夷：“主人可真够没见识的。”
他没搭理沈夷光的否定，手上的动作不停，骨节分明的手灵巧地上下翻飞，渐渐地编出一条足以让十年织女都自惭形秽的精巧络子，还结了个极漂亮的同心结。
沈夷光错乱了：“...”她颇受打击地道：“你，你怎么能会...”
她好伤心，她的手居然还不如一个男人的灵巧！
谢弥鄙夷地啧了声：“也就是主人这种生在富贵窝里的，才会觉着男人不能干这个女人不能干那个的，到了快要饿死的时候，绣花缝衣服我也不是没干过。”
他编好最后一个结，有意逗她，故意把络子拿到她眼前晃来晃去，却不让她碰到：“编好了，主人要拿去送给太子？”这玩意多是男女爱侣之间互赠的。
沈夷光急着回去挤兑五公主，恼道：“我送太子做什么？！”
谢弥唇角弯了下，颇为随性不羁：“那...是要送给哪个情郎？”
他晃了晃手里的络子，就像幼年时捕猎一只山猫那样，先用好处诱它相信自己，一步一步地蛊惑它踏入陷阱，看着它在陷阱里徒劳挣扎，最终被凶悍的猎手捕获，直至被拆吃入腹。
图穷匕见，他甚至懒得再遮掩自己的目的。
沈夷光随手把金瓜子塞给他，凑近了去抢那络子，不悦道：“我哪来的什么情郎？！”
“主人没有啊...”谢弥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那就好办了。”
他忽然展臂，勾住她的细腰，她脚尖微微离地。
谢弥用络子细碎的流苏撩拨着她细嫩的脸颊，从眉眼到红唇，撩的人心头发痒。
他微微一笑：“背着太子，我来当主人的情郎。”
动作暧昧，言语撩人，他似乎已经沉沦，可眼底却从始至终的清明玩味。
他不知道怎么得到一个女人的心。
他只知道，怎么做一个好猎手。
作者有话说：
我已经能预见小弥贤良淑德的未来。

第17章
在对待女人上，谢弥的确没有任何经验，他只能把沈夷光视为猎物，拿出狩猎的本事，想法诱她入瓮。
谢弥就这么含嗔带怨地看着她，狭长眼眸就如生了钩子一般，一下又一下，轻抓人的心尖：“太子对主人，不足主人对太子的万一，你又何苦为他守着？我都替你不值当。”
他姿容丰冶，专注看人的时候，让人很难不动容。
沈夷光本来想推开他的，听他提到太子，一时心绪烦乱，动作也停了。
他见她不动，唇角得意地翘了翘，循循善诱：“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啊。”
沈夷光彻底没声了，脑袋也耷拉下来，看似已经接受了他的提议。
谢弥心脏快跳了几拍，试探着靠近她耳边，沸腾的气流洋洋洒在她耳畔，他轻唤：“主人...”
沈夷光猛地抬头，猝不及防地重重搡了一把，谢弥一时不防，竟被她推出了几步。
她理了理裙摆，抬着下巴，声音里噙着一线小骄傲：“就因为太子对我不上心，为了报复他，我便要随便寻个男人作耍？你是太高看太子了，还是太轻看我了？”
这几日谢弥瞧着倒似对她含情，处处帮她护她，行事举止也颇多暧昧，实际上他眼底除了戏谑，连半分波澜都没有，说的话也是转进如风半真半假的，可见并无半分真心，别以为她瞧不出来！
因为在感情上摔过一个大跟头，沈夷光的警惕性便格外强，女人的直觉也翻了数倍，绝对不会像其他小女孩似的，被人狠狠撩拨几次，再送个药，挡个灾，就能春心荡漾了。
再说，这可是谢弥啊！那个在梦里不守诺言，欺男霸女，把各样羞辱花样都对她用遍了的谢弥啊！她就算真要找情郎，此人也是她的第一个要被她排除在外的。
为了让谢弥别再烦她，她故意倨傲道：“就算我要寻情郎，也不见得哪个男人都够格，至少得满腹经纶，诗词曲赋样样精通，你能吗？”
文化程度仅限于通读兵书，看见诗词歌赋就头疼的谢弥：“...”
她学着谢弥那讨人厌的样儿，抱臂哼了声：“就算做不到学富五车，至少也得在我跟前低头服小，事事以我为先，你又能吗？”
谢弥：“...”
他默片刻，忽的笑了，慢慢重复：“低头服小...”
不论顺境还是逆境，他自小便是一副老子最大的霸王脾气。
面对沈夷光傲气的拒绝，一股陌生的，充满新奇的，刺激的情绪在他胸口叫嚣冲撞，就像他每次一征战沙场的前夕，血液都因此沸腾起来。
这话，是对他的挑战。
他掀起眼皮盯她，头一次毫不掩饰地展示自己的侵略性，似笑非笑：“那咱们就走着瞧了。”
那目光好似要把人拆吃入腹，沈夷光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不由轻吸了口气，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却见他主动和她拉开了距离，仿佛一个再合格不过的部曲，他还冲着她微微一笑。
他伸手递过刚编好的络子：“络子主人不要了吗？”
沈夷光还以为他偃旗息鼓了，略有得意地看了他一眼，接过绦子施施然走了。
谢弥正要关门，沈夷光突然又‘蹬蹬蹬’折返回来，不等他开口询问，她面色严肃地道：“你发个誓。”
谢弥瞧她神色严肃至极，倒似有什么要事，扬了下眉：“发什么誓？”
她沉声道：“不准把今天偷摸帮我打络子的事儿说出去。”不然她十全十美的淑女颜面往哪搁？
谢弥：“...”
她见谢弥不动，主动竖起两指，用两国誓血为盟的郑重姿态，比了个起誓的动作：“我说一句你跟一句，若今日之事有半句泄出，我定...”
谢弥差点气笑，随口打发她：“主人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你说的这种誓我不会发，我平时也不是这么发誓的。”
沈夷光锲而不舍地追问：“那你平时怎么发誓的？”
谢弥用两根小指勾了下，用毫不掩饰地哄小孩的态度：“拉勾上吊一百年不准变。”
沈夷光瞧出他的敷衍，哼道：“你哄谁呢？”
谢弥背过身整理床铺，闲闲地道：“不信便罢了，主人自便。”
在他当沈夷光走了的时候，小指忽的一轻，她一根细长的小指软软地缠了上来，套住了他的小指。
谢弥怔忪。
沈夷光勾住他的小指，边晃边一本正经地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谢弥低头看她努力端着的小脸，心头不觉漾了下。
她正要把手抽走，谢弥却突然微微施力，紧紧勾住了她的小指。
他缠住她的小指把她再次拉近，又把拇指跟她的紧紧贴着，首尾相连。
他道：“主人既然发了誓，我可要当真了。”
......
沈皇后在国寺住了小五日，等江谈来接，她也差不多要走了，第二日便起了个大早，略收拾了一番，又用过早膳，正要出发，谁料来了个内侍通传：“娘娘，圣人到了。”
沈皇后一讶，忙和江谈出国寺正殿相迎，众人也随她出去了，在她身后行大礼迎接。
昭德帝很快走到沈皇后身畔，亲手扶她，沈皇后就势起身，笑问：“大家（皇帝的称呼）怎么来了？”
昭德帝先打发其他人下去，他眼下有圈淡淡青黛，闻言一笑：“昨夜突然梦到故人，心有不安，特来祭拜。”
沈皇后似有不安，勉强一扯唇：“这么多年，难为大家还记得。”
昭德帝一叹：“是啊，这铱誮么多年过去了...那事过去多少年了？十八？十九？还是二十？”他摇了摇头：“她若要有孩子，当与太子一般大了吧。”
沈皇后身子一震，昭德帝才意识到自己突生的一句感慨惊到她了，忙安抚：“朕没有旁的意思，皇后随朕进去祭拜吧。”
沈皇后沉了沉心，颔首应了，只是心下到底不安，总想唤个亲近之人来陪着：“让潺潺来抄往生经吧，她亦是精通佛理的，待抄好之后，我和大家把经书和纸钱一并烧了，也算是咱们的心意。”
这不过须末小事，昭德帝笑着应了。
帝后方才已把其余人打发走了，身畔服侍的皆是积年心腹，并不担心这次谈话会外传。
只是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昭德帝方才进来的时候，站在沈夷光身后的谢弥匿在阴影里，目光如出鞘的刀锋，将他自上而下扫了一遍，又一寸一寸地收回视线，回刀入鞘。
......
沈夷光听昭德帝和沈皇后唤她去抄经，不免心生诧异，帝后祭拜的到底是何人？居然这般重视。
不过她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正要前去大殿，忽然就见谢弥走过来：“主人。”
他步伐虽急，眼神倒是挺悠闲：“方才忙乱的时候，太子殿下身边的内侍绣春在四处找我...”
他自己倒不是不能处理，不过江谈自己犯蠢，有现成的卖惨机会，他还替江谈藏着掖着不成？
沈夷光眉头一皱。
江谈记恨着谢弥当众顶撞他，所以要趁她忙碌的时候，把谢弥叫去惩戒，真是岂有此理！
虽然谢弥也不是个好的，不过和江谈一对比，还是谢弥顺眼点，沈夷光当即解了自己的牙牌给他，哼了声：“你先去我的马车上躲着，谅绣春也不敢在我车上拿人。”
谢弥唇角一勾：“多谢主人。”
沈夷光这经书，一抄就是两个时辰，都快把谢弥的事儿忘了。
等她钻进自己的马车，见到有个大活人躺着的时候，她还吓了一跳。
谢弥似乎是等的太久，此时正斜靠在马车上小憩，他把佩刀放到一边，外衣也解开了，前襟敞开一截，凤翎一般的长睫低垂着，他姿容丰艳妖冶，酣睡时倒透着一股纯然无害，那是跟往常截然相反的风情。
不过沈夷光半点欣赏睡美人的心思都没有，谢弥这个死人，脱衣裳睡她的马车就罢了，为什么还要盖她最心爱的小猫扑蝶的毯子啊啊啊！！！
沈夷光上前去抢夺自己心爱的小毯子，一边压低声音唤道：“你快起来。”
谢弥不知道是不是睡的太死，连眼皮子也没动一下，被她吵的烦了，猝然伸臂一勾。
沈夷光腰肢被他勒紧，身子像一截软缎似的，也被他拽进那毯子里，因她踉跄了下，鬓发上的珠钗都乱了，如墨云一般的长发倾泻而下。
马车拢共就这么大点地方，两人同躺在一张毯子底下，一个衣衫不整，一个鬓发蓬乱，宛如偷情一般的场景，若是让人瞧见了，她就是长八张嘴也说不清了！
沈夷光咬了咬牙，伸手去够桌上的一盏凉茶，预备着泼醒他，谁料就在这要命的时候，马车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江谈明显放缓的声音传了进来：“潺潺。”
沈夷光整个人僵住。
他在外喟叹一声：“我能上来吗？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
萧霁月回萧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见了崔宁。
崔宁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全靠参汤和重药续命，萧霁月一踏进西院，便闻到一股浓重刺鼻的汤药气味，令她呼吸不畅。
榻上崔宁更是形如槁木，干瘦犹如骷髅一般，见她进来，在婢女的搀扶下起身，又颤抖着整理衣饰，断续问：“阿月妹妹...来了？近来...可还安好？”
他父母双亡，家中族人尽数丧命，若说世上还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便只有这个似妹似妻的未婚妻了。
他望向萧霁月明媚娇憨的眉眼，不觉再起几丝生机，但低头瞧了眼自己枯瘦双手，他苦笑了下。
他内伤极重，近来越是服药，病体就越是支离，想来真是气数已尽，唯一让他苟延残喘片刻的，便是萧家阿妹了。
萧霁月见他形容可怖，简直不似活人，便没能掩藏得好表情，一时面露惊惧。
崔宁灵透聪颖，见她这般神色，苦笑了下：“吓着阿月妹妹了。”
萧霁月听他嗓音嘶哑，面貌枯槁，不觉拿他和风华正茂，青松长月一般的太子比对，心下更是又怕又厌，最后一丝不忍也散在满屋的药味里。
她真是不甘心啊，她煞费苦心得来的一枚东珠，沈夷光却能凑成一只手串，随意挂在腕子上，她煞费苦心地伏低做小，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揣摩江谈的喜好，对他殷勤逢迎，可沈夷光什么都不做，就能勾的他为她冒雨奔往。
明明她容貌聪慧都不逊于那些世家女，明明她才是太子的嫡亲表妹，可她第一次进宫时，那些公主贵女看着她的那种奚落鄙薄，那种看不起，就好像...她平时看着沿街乞讨的贱民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将她好不容易进宫的荣耀和自尊击了个粉碎，也让她见识到了世家和寒门之间隔着的天堑。
她见到了，但她绝不认命。
她垂眸沉默片刻，狠了狠心，终于笃定了心意，抬手打发崔宁房里的婢女：“你们先下去。”
这些都是萧家下人，不等崔宁同意，便径直下去了。
萧霁月眸光骤然锐利起来，再不复在江谈面前那般娇憨活泼的样子，她很快又是一敛，轻轻道：“义兄，你觉着，我们这般拖着，还有意思吗？”
她在‘义兄’二字上加了重音。
崔宁一怔。
萧霁月知道崔宁没几日了，可是太子眼看着在沈夷光身上越陷越深，她忍不了，她也等不起了。
她上前一步，轻轻攥住崔宁双手，美目含了层薄泪，言辞恳切：“我虽和义兄有婚约在身，可你我二人一道长大，情同兄妹，我也一向只拿你当兄长看待，如今义兄这般，我实在是...”
她抽噎了下：“咱们的婚事，不如便算了吧。”
兄长...这自然只是托词，想到之前他一直不信的，有关萧霁月和太子的流言。
崔宁自嘲地笑了下。
他就如被斩断了所有生机一般，猛地喷出一口血来，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般，慢慢地倒在了床榻上。
萧霁月心头猛地一沉，尖叫了声：“义兄！”
短暂的失神过后，她的心里立刻被巨大的轻松和狂喜填满，又有萧德妃的帮衬，挡在她入东宫最大的阻碍已经没了。
自此，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离东宫只有一步之遥。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江谈有些焦虑。
以往他和潺潺闹别扭，都是潺潺主动来求和的，但自从那日城门他当众斥她之后，潺潺好像就彻底变了。
江谈对她的好已经习以为常，她捧着他哄着他，但就是这么个处处嘘寒问暖的人，居然忍心这么久不理他，这让他心头被挖空了似的，简直坐卧难宁，他这才发现，东宫里处处留有她的痕迹，因他素喜莲花高洁，小池里的莲花是她亲手所植，书桌上的玉笔，是他总用不惯宫里的狼毫，她便绞下马尾一根一根精心制的...
身畔处处是她的影子，他失落极了，他甚至觉着委屈。
她为什么不对他好了？
他近来已经主动服软了，她对他还是爱答不理的，有时候他甚至会在心里窝火。他知道潺潺最要面子，也最在乎清誉，可是至于吗？就为了他斥了她几句，她居然和他闹了这么多天。
还有那个谢弥...他不知为何，就想到了那日何媪所言的面首之事，心中充满了不安，甚至夹杂了戾气。
他见马车里毫无动静，蹙了蹙眉，再次叩响车门：“潺潺，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若再不应，我便进去了。”
沈夷光那把细腰还被谢弥握在手里，偏生他眼下仍睡的跟死猪一般，听到江谈的声音还在外面响起，她简直要魂飞魄散了。
她想也没想就道：“不行！”
她话音刚落，谢弥便在她身后，缓缓地打开了那双华美狭长的眸子。
江谈以为她不愿见到自己，眉眼不觉沉了沉：“那你出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沈夷光简直要晕厥过去了，忽然肩头一沉，谢弥懒洋洋把脑袋搁在她肩上，狭长眼眸似乎还有几分朦胧睡意流荡，好像醉人的情波：“主人，说你在和我亲热，不方便出去。”
沈夷光：“...”
在认识谢弥之前，她是个再规矩不过的人，如今，如今这都是什么事啊！
她奋力推开他的脑袋，又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勉强道：“我在换衣裳，殿下有什么话就在外面说吧。”
她火冒三丈地伸出手，把谢弥敞开的领子合拢，愤怒地看着他。
谢弥浑不以为意，又在她耳边嬉皮笑脸：“不说更好。”
这种事怎么好大庭广众之下谈？难道让他一国储君当众哄女人吗？江谈不悦蹙眉：“我就在这儿等着你。”
沈夷光两只手奋力扒拉着谢弥横在她腰间的大手，偏那手就跟长在她腰上似的，怎么费力也拽不开。
她反而被他找准空隙，五指强横地插入她的指缝里，她被迫和他十指紧扣。
她心烦意乱，说话语气也不大好：“不必了，我和殿下没什么好说的...唔...”
谢弥这个挨千刀的，手指居然在她腰间轻轻地...挠了挠，
她嗓音打起了细细的颤，说话声音也变了调。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腰居然...极其敏感，她花枝般的软腰无力地弯折，整个人委顿地趴俯下来，谢弥就势接住她。
江谈还未听她说过如此狠话，当即变了脸色，一时竟未察觉她声音异样。
他虽是萧德妃所出，但因容貌俊美，性情淡泊守礼，自小便是无数闺阁少女的梦中情人，再加上他才干出众，后又被立为太子，还从未有人这般下他的颜面。
而沈夷光，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拒了他。
哪怕在他已经来示好，主动给她台阶的情况下，她还是拒了他。
她真的不怕自己弃了她吗？
他手指微微收紧：“潺潺，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寒声道：“出来，和我谈谈。”
沈夷光正费心对付该死的谢弥，压根没注意江谈说了什么，不过就算她听了，现在也不会再在意了。
江谈在外面略候了片刻，见内里并无半点动静，他怒极反笑：“好啊。”他是真的恼了。
江谈闭了闭眼，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漠：“你别后悔。”
车里依旧没有半点动静，他恼怒至极，转身欲走，忽然听见马车里环佩轻轻叩响，发出一声‘叮’，还有沈夷光极轻极轻地‘啊’了声。
江谈脚步顿了顿，骤然回头，眼底渐渐带了一缕疑色。
潺潺今日...好像有些古怪。
她就算心里再恼，行事也不喜欢藏着掖着，大方说开就是了，为何今日怎么都不肯下马车？说话也敷衍至极。
莫非...马车上有旁人？可是潺潺怎么会私会别人？她怎么可能喜欢旁人？
他眉心微跳，神色挣扎，额间青筋乍隐乍现。
他在原地静默片刻，正要强行打开车门，绣春忽然匆匆跑过来，在他耳边急声道了几句。
江谈脸色当即变了，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转身离去。
沈夷光咬牙切齿地坐在马车里，身上还搭着那条小猫毯子，毯子上还有谢弥的余温。
马车的后窗打开，谢弥像一缕轻烟一般，没被任何人发觉地离开了。
......
江谈听闻崔宁不成的消息，没做任何犹豫，当即快马赶回了长安。
可他还是来迟了一步，他到萧府的时候，萧家已经挂满了白帆，江谈心头巨震，随手撂下马鞭，大步走了进去。
他一进萧府就听闻隐隐哭声传出，他心头巨震，大步走向西院，就见崔宁的尸身停在床上，萧家的小辈恸哭不止，其中尤以萧霁月哭的最为伤心，‘义兄义兄’的唤个不住，连江谈进来她都未曾留意。
江谈脚步顿住，就这么定定瞧着崔宁尸身，沉默了许久许久。
半晌，他才嗓音嘶哑地问：“致远临去之前可有说些什么？”
江谈对崔宁极为欣赏，崔宁又是为救他而送命的，萧家人便是装，也得在江谈面前装出一副和崔宁情同手足，悲痛欲绝的神态来。
萧家大郎萧霁空擦了擦红肿的眼眶，有意把话题往萧霁月身上引：“回殿下，致远和四娘一向亲厚，他最后的时候，是四娘陪着的。”
江谈不觉看了萧霁月，见她哭的几近晕厥，他目光不由放缓几分。
江谈这般日理万机的，为了处理崔宁的后事，都特地在萧府留了两日。
萧霁空帮着整理崔宁遗物，他临去之前，为数不多的几封绝笔上，一半是在夸萧家仁厚，剩下一半多是提起萧霁月，字里行间满是忧虑，江谈见了，不觉对萧家更移情几分。
崔宁已死，萧家人更得推萧霁月一把，萧霁空边归置崔宁遗物，边叹道：“致远自小和四娘情分最好，真拿她当亲妹一般，他临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也是四娘了，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尚未婚配的，不光是致远放心不下，娘娘和我们也是一般...”
江谈自是听出他话中的意思。
其实类似的话，萧德妃也说过几次，不过他一概婉拒了，但这回，他并不想给萧家雪上加霜，他便静默不语。
长安权贵们，私底下有关江谈和萧霁月的议论不少，就譬如江谈喜洁，萧霁月却跟他用同一个杯子饮过茶，就譬如萧霁月不通文墨，江谈把自己亲手写的字帖送她临摹，还有什么江谈给萧霁月描眉化妆，和她同塌而眠等等
...这些事虽未必能全信，不过江谈待萧霁月颇是亲厚，远胜其他表妹，这个倒是公认的，也难怪准太子妃沈夷光瞧萧霁月不顺眼。
不过江谈自己觉着，他待萧霁月，真就是表兄妹的情分。
大概唯一不一样的是，萧霁月性子活泼直率，和潺潺是截然相反的性情，而且实在懂他心意，和她相处，他觉得轻松自在，她就好像一朵解语花，每回和潺潺闹了什么不快，萧霁月总能及时地安慰他，并说出他想听的，他就更不愿向潺潺低头了。
也因此，他对萧霁月格外关照了些，默许她时时跟着自己，哪怕是潺潺在的时候。在他看来，萧霁月不过是端个茶，倒杯水，说几句表兄妹之间的玩笑话，潺潺便要大发雷霆。
这几日萧霁月因致远故去，伤心的两日水米未进，每日天不亮就他灵前守着，一派纯善赤诚，饶是江谈这般铁石心肠的人也有几分动容。
萧霁空心中忐忑，不知江谈这般沉默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坏，不过没有像之前那般直接拒绝，应当是好事。
江谈并未接萧霁空的话头，只道：“她总在家里住着，只会徒添伤心，让她去宫里陪娘娘吧。”
他想到前日沈夷光的冷言冷语，眉眼一凝，又淡淡道：“正好我也要进宫，让她坐我的车辇走吧。”
萧霁空闻言一怔，旋即大喜过望，忙不迭应下。
江谈和萧霁月共乘一车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以往虽有他们的风言风语，到底没摆到明面上，这回的消息猛地炸开，未来太子妃岂不是颜面扫地？
......
江谈和萧霁月同乘一车回宫的消息，很快有人传到了沈夷光的耳朵里，不过她也确实没空搭理，她最近另有烦心事——沈皇后硬压着她去练骑射。
沈夷光抵死不学骑马，除了不爱动弹之外，其实还有个缘故——她不爱穿胡服，她总觉着，胡人的窄袖短衫瞧着怪别扭的，不如汉人的宽袍大袖好看。
沈皇后为此特意让人给她赶制了两套胡服，她又怕沈夷光去马场的半道上跑了，还特令长乐殿里专门伺候沈夷光的侍女瑞星押她过去，胡服也是到了马场再换。
她这胡服换的十分费劲，忽听外面有人叩门，便以为是瑞星取东西回来了，忙道：“快进来。”
谢弥来找她拿选马的牙牌，结果一进来，就听到屏风后面传来衣物的悉嗦响动，一道曼妙剪影打在屏风上，袅袅婷婷，窈窕中夹杂了几分青涩，既似女孩，又似女人。
他脚步一顿，忙转身替她把门关好，又本能地挪开眼，一时眼睛不知往哪里放好，也不知该走该留。
偷窥小娘子更衣...可不大好。
谢弥有点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小爷耍流氓也是正大光明地耍，得当着沈夷光的面耍，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儿可不是男人该干的。
沈夷光已经不耐地探出头，自然而然地吩咐：“来帮我更衣...啊！”她看见谢弥，低叫了声。
谢弥难得纠结了下，就被她抓了个正着，他竭力忽略耳根处传来的热意，嘴角不正经地扬了下：“真让我帮？”
她前襟并未扣好，松松散着，露出胸颈一片柔腻的肌肤...谢弥耳根的热意慢慢地升腾，不过嘴角还是噙着那抹不正经的笑。
沈夷光慌里慌张地退回屏风后，七手八脚地把胡服系好。
谢弥见她慌张，便重新得意了，他把视线定在天花板上，嘴里吊儿郎当地道：“主人非要我帮忙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
沈夷光负气地哼了声，这回却没躲，她整理好衣服之后，居然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她跟他较劲似的，走到他面前，微微抬起脸：“好啊。”
谢弥一愣。
作为长安淑女妆容服饰搭配的的风向标，沈夷光为了搭配胡服，还特意换了新的妆容，就是不知道够不够好看。
她把小脸仰的更高，让丰润饱满的唇暴露在他眼底：“你帮我看看...”
她故意学着他平时的德行，说话时斜眼看人，一副找茬挑事的样子。谢弥看着她开合的唇瓣，喉结却很不争气地上下滑动了下，笑意渐敛。
她拎着衣摆凑近了两步，跟他相距不过三指，昂首挺胸地道：“我好看吗？”
作者有话说：
谢弥：我喜欢实名制耍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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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沈夷光是真的有点生气。
谢弥明明不喜欢她，为什么总是言语轻佻地撩拨她，难道还是为了报复她当初打他的那二十鞭？
她头脑一热，也不知怎么想的，学着他的样子就撩拨回去了。
她心里有些忐忑，害怕谢弥的反攻让自己招架不住，大眼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谢弥嘴唇局促地一动，很快便舒展开来，又笑了：“那我可得看仔细点。”
他那张姿容丰丽的脸慢慢凑近了，沈夷光再次闻到他身上带了点刺激性的薄荷香，她有些想后退，但是爱面子的本能迫使她在原地叮嘱，于是她挺了挺胸，又抻直了腰板，大眼挑衅地看着他。
谢弥看到她挺胸的动作，忽然伸出两根手指，探向她的襟口。
沈夷光眼睛瞪圆了，他看就看，还伸手做什么？难道他手指上还长眼睛了不成？
他两根长而漂亮的手指在她襟口停住，似触非触到了那点肌肤，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他方心满意足地收回手。
谢弥的手指夹出一枚花钿，挑眉笑：“主人，你衣裳没扣好。”
沈夷光低头一瞧，就见前襟的一片不知何时掉了下来，从她这个角度，甚至能看到自己胸前的两弯弧度。
她方才就是这样站在谢弥面前的...？她的脸‘噌’地红了。
谢弥收回视线，还挺好心地把她散开的襟口拢好：“你以后再这样，很容易被人占便宜。”
沈夷光咬了咬下唇：“你方才是不是偷看到了？！”
“我从不偷看，”谢弥笑的又痞又邪：“我等着哪天，主人自愿让我正大光明地看。”
沈夷光沉声道：“你做梦！”
她趁着他不注意，故意把黏糊糊的口脂在他脸上乱抹了几把，然后一溜烟地跑掉了。
沈夷光虽然不会骑马，但是对选马却自有一套心得，她还特意让蒋媪等人带来了几本古人论马的书，对着厚重的书本挨个挑马。
就这么一路挑到最后，她终于瞧见一匹通体雪白，双耳耸峻的绝世名马，不由眼睛一亮，纤指一点：“我要这匹。”
她正要凑近细看，就听身旁传来一声低笑：“县主能瞧上这匹，是我的幸事。”
沈夷光循声望过去，就见晏明洲不知何时站在她身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轻皱了下眉，姿态标准地行礼：“晏将军。”
晏明洲一笑，颔首还礼，目不转睛地逡巡着她，见她面有不悦，便轻笑了声，声音也粘稠下来：“这是我的坐骑，不过既然县主喜欢，我便将它赠予县主，也是我待县主的一片心里。”
他来长安也有些时日了，自然是见过沈夷光的，可每次见到她，都如第一次见她一般，按捺不住的生出惊艳来。
不止容光绝色，那段典雅从容的气度，令人一见倾心，不愧是最令人向往的汉家淑女。
在他瞧来，江谈的脑子简直有问题，那萧家女哪里比得上沈夷光一成？不过无妨，他不愿意俯就娇妻，自有大把的男子排队，等着做沈夷光的入幕之宾。
沈夷光听他说话暧昧，不由皱眉：“君子不夺人所爱，既是将军的东西，将军好好留着便是。”
沈夷光对这人也无甚好感，一方面是北戎和晋朝不睦，北戎屡屡进犯边关百姓，偏生北戎兵强马壮，整个朝廷除了北戎的死对头襄武王，人人都得把这起子北戎贵族捧着供着，当真憋气。
另一方面是，梦里头她在被谢弥强取豪夺之后，晏明洲传信，欲以三座城池换她，两人倒把她当成了可以任意鬻买的物件一般，实在欺人太甚！
不止貌美，更有性情，晏明洲莞尔，向她伸手：“县主是来学骑马的么？我别的虽寻常，骑射上还算精通，我教县主吧。”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插入两人之间。
谢弥脸上还挂着水珠，嘴角斜挑，透着几分不正经：“将军来迟了一步，我家主人已经有人教了。”
都是男人，他当然能看懂晏明洲的眼神，这让他有种自己的猎物被别人觊觎的不悦。
当然，这长安城里觊觎沈夷光的可不止晏明洲一个，除了江谈那个眼盲心瞎的，谁路过沈夷光身边都忍不住多瞧几眼。这般一想，谢弥心里更不痛快了。
沈夷光正纠结怎么打发晏明洲呢，见谢弥过来，她心里稍松了口气，不觉往他身后藏了藏。
晏明洲目光落在他脸上，又看了眼他身上的侍从打扮，笑了笑，慢慢收回了手：“既如此，那就罢了。”
谢弥帮沈夷光选了一匹适合女子初学的温驯马种，带着她离去。
晏明洲许久才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笑了下，轻声吩咐随从：“去，试试他们。”
跋山涉水而来，既是为了这锦绣壮丽的江山，也是为了那倾城倾国的美人。
......
谢弥带着她走到一处开阔平坦的山谷，正要托着她上马，沈夷光忽然大叫了声：“等等！”
她认真地道：“我要查一查书上怎么说。”
这回练骑射，她还特地带了一摞书过来，相比谢弥，她还是更信任从小陪着她到大的书本子。
谢弥：“...”
她站在大马跟前，手忙脚乱地从蒋媪抱来一沓书，口中絮絮念道：“你说的不对，书上不是这么说的，书上说上马的时候应该先牵马缰，然后再踩马镫，最后才能翻身上马...”
谢弥：“...”
他给她活活气笑，抽出她书扔在蒋媪怀里，又像拎小鸡崽子似的，把她放在马上，最后用刀鞘轻拍马臀，马儿便欢快地小跑了出去。
沈夷光猝不及防就被带了出去，她这辈子都没骑过一次马，吓得尖叫了声，嗓音颤的七转八折：“弥奴——”
谢弥笑了几声，脚尖一点，一个纵跃，就追了上去，稳稳地落在了马上。
他一只手绕到她身前，握住马缰，操纵马儿走向山谷里，闲闲道：“我说什么来着？主人在我面前，最好不要那么嚣张，听话一点。”
沈夷光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时惊魂未定，转过头呆呆地看着他。
谢弥一慌，他别是把沈夷光吓傻了吧？
就见她张了张嘴，泪珠子滚落下来，哽咽道：“我要叫我阿兄打死你...”
谢弥：“...”
沈夷光好像真的被吓到了，抽抽搭搭哭个不住，谢弥头皮都给她哭的发麻了，才发现自己居然害怕女人掉眼泪。
他一时不知道先给她擦泪还是先哄她别哭，手忙脚乱地道：“别哭了，别哭了行不？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故意吓唬你的。”他低头了。
沈夷光没想到自己哭几声他都能在旁边这么烦人，她越发伤心了，拧着身子躲他给自己擦泪的手，带着鼻音道：“走开，你别碰我！”
她身子乱拧，桃瓣一般的臀无意识地和他相撞了几下。
谢弥察觉到自己的变化，脸色更加...他衷心希望沈夷光千万别瞧出不对，不然他只能改头换面隐姓埋名从此不出现在她面前了。
他难得慌乱，一边勒马，一边扯开注意力：“别哭了，我不逗你就是。”
沈夷光又哭了会儿，这才停了，一边拿帕子揩泪，一边皱眉道：“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硌着我了，快拿开。”
拿？怎么拿？
谢弥艰难地挪开脸：“那是我的...马鞭。”
他不等她有所觉察，就主动翻身下了马，为她牵马坠鞍。
骑马这事儿，入门倒是容易，沈夷光又是一等一的伶俐，很快就能小跑起来。
谢弥便带她到有坡度的地方练习，谁料就在这时，一只利箭疾射而来。
沈夷光尚未反应，谢弥两指便稳稳地夹住了那只箭，低头瞧了眼，皱眉道：“北戎人的...”
沈夷光不可思议地道：“光天化日，又是在皇宫马场，北戎人敢行刺？”
谢弥摇了摇头：“不是行刺。”
这力道和方向不是来杀人的，倒像是...戏谑和挑衅。
他脑子里自然而然地闪过晏明洲的脸，有种还没吃到嘴的肉被另一匹狼盯上的恼怒，这狗东西，敢打他的人的主意？他还没得手呢。
于是先牵着沈夷光的马出了山谷，到了人多的地方，低声道：“你骑着马，尽快去和侍女汇合，别在马场待了，回宫里去。”
沈夷光毫不迟疑地答应了，又道：“那你...”
谢弥扯着嘴角一笑，活动了一下手腕：“陪他们玩玩。”
......
沈夷光对谢弥的能耐还是很信任的，要不然他上辈子也不能问鼎天下，哪怕如今失忆了，本事还是在的，她便按照他所言，去人多的地方和蒋媪她们汇合，预备着先离开马场。
谁料将将要出马场的时候，迎面走来一行仪仗，为首的居然是萧贵妃和萧霁月，她们身后跟着几个郎君贵女，随在一旁伺候的内侍婢女无数，看样子是趁着今儿个天凉，来马场骑马作耍的。
沈夷光不欲和这帮人撞上，便拨转马头，准备换条道走。
谁料就在此时，她骑着的马儿忽然长嘶了一声，她尚未反应，马儿便撒开四蹄，完全不受控制地向着萧德妃那一行狂奔而去，任她怎么拉紧马缰也无用，两边距离颇近，转瞬便至。
就见电光火石的刹那，原本好好赏景的萧霁月，就好像身子被谁重重搡了一把似的，踉跄着跌了出来，直接被沈夷光的那匹惊马撞飞了出去。
萧霁月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几圈，钗环横斜，身上衣裙满是泥尘，整个人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看起来孱弱极了。
她出来的时机多么巧啊，看起来就像...沈夷光故意纵马撞她一般。
按说这马是谢弥特意挑的，不该出这等事，可就是偏偏在这时候，它撞飞了萧霁月。
萧德妃先是怔了怔，很快尖叫了声：“阿月，阿月！”
她忙扑过去查看萧霁月伤情，又尖声道：“快去请医工，去叫医工！”她向着沈夷光，恨声道：“你怎么这般歹毒！”
撞完萧霁月之后，那匹惊马也渐渐停了下来，沈夷光按照谢弥叫给自己的动作，立刻翻身下马。
她渐渐定了惊魂，看清眼前的一切，心中已是澄澈一片。
趁着萧德妃吱哇乱叫把事情闹大的功夫，她当即转过头，对着几个女婢低声吩咐，让她们立刻动身去宫里。
果然她这箱才吩咐完，萧德妃那边就恨恨地看过来：“来人！把这纵马行凶的贱人给我拿下！”
众人虽觉着萧德妃说的话过了，不过前日宫里才传出江谈和萧霁月共乘一车的风闻，依照沈夷光的心高气傲，她乍然见到萧霁月，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也不是不可能。
她身边的侍女内侍立刻摩拳擦掌地要过来，沈夷光身边就剩下一个蒋媪，她毫不犹豫地护在沈夷光身前，目光冷冽：“谁敢动我们县主！”
就在两项对质上的时候，忽又传入一声内侍报唱：“太子到——”
蒋媪心下微松。
太子总归是她家女公子的未婚夫婿，这种时候，总得管一管他那无事生非的母妃表妹，为她家女公子撑一撑腰的吧。
......
朝中人忌惮北戎人，谢弥可没有这个忌讳，毫不犹豫地下了狠手，还把晏明洲派来那两人的尸首倒挂在树上，张扬狠辣至极。
他脸上和衣摆都沾了几滴血迹，对着清澈的溪水照了照，不觉皱了皱眉，他自己倒是对血腥味习以为常，只是担心沈夷光那个娇娇精吓个半死，他便蹲下来，仔细洗漱了一番，这才走出山谷。
谢弥才走出几步，就看见马场南边的骚动，那边大片的侍卫围着，他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来。
他才走过去，就听到江谈嗓音含怒地质问沈夷光：“...你做的好事！我原以为你不过性情骄纵些罢了，不成想竟这般毒辣，四娘何事得罪了你，你竟要置她于死地？！”
沈夷光好笑道：“我做什么就置她于死地了？”
他见她半点不以为意，脸上甚至还挂了点笑，心下厌意更甚，沉声质问：“...大庭广众，你纵马蓄意冲撞她，你怎能如此偏狭狠辣？！还想抵赖不成！”
这话直接给事件定了性，谢弥虽不知事情原委，听他这般说，狭长的眼睛眯了下。
沈夷光眼下身畔只有一个蒋媪，此时就好像被围在寒风中的一只孤竹，独自面对铺天盖地的诘问。
蒋媪没想到太子殿下才到，劈头就是这一通质问，一时也慌了手脚。
沈夷光一笑，慢慢挽起两边袖子：“我倒是想纵马伤人，也得有那个本事。”
她手掌和手臂尽是被马缰勒出的红肿淤痕，掌心还擦破了皮，渗着血丝，她道：“方才那马突然惊了，我反应不过来，只能奋力拉拽马缰，可我力气小，却没能拽得住。”
这伤口哪怕是初学者都能看出是勒马所致，如果沈夷光真的有意纵马伤人，她就该快马加鞭才是，勒马做什么？想来不是故意的。
她肌肤白腻至极，手臂又纤瘦，映衬着大片青紫勒痕，当真触目惊心。
谢弥离这么远都能瞧见，不由皱了皱眉。
江谈微微吃惊，不觉心头一软。
想到方才自己说的一串重话，不觉也有些懊悔。
他偏头看了眼自己老娘，约莫猜到这事儿的一些内里。
恰在这时，萧霁月趴在萧德妃怀里，发出一声细弱无力的呜咽，似乎是痛的大声哭泣的力气也没有了，江谈眉尾不觉动了动，瞧了眼双眸紧闭的萧霁月，脸上掠过怜色。
崔宁临去之前，独独放心不下这个义妹，如今才几日她便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让他如何向故友交代？
何况四娘到底才失了至亲，又受这般重的伤，人一向是直率老实的，总不好让她再受委屈才是。
沈夷光失笑：“我还以为萧家四娘昏过去了，没想到醒的倒很及时。”
这话阴阳怪气的，江谈立刻才软了几分的心肠立刻一沉，冷着脸：“够了！”
江谈深吸了口气，先温言安抚了半昏的萧霁月几句，哪怕他知道有内情，还是对沈夷光开口，沉声道：“即便你不是故意的，撞人的总归是你，你得向她道歉。”
他想让沈夷光向萧霁月说几句软话赔礼，无非是潺潺她失些颜面，免了四娘的委屈，迅速了结此案便罢了。
只是他见沈夷光唇角挂着讽笑，难免心生不悦，说话也更重了：“瞧你这般，你是不服？”
沈夷光尚未张口，萧德妃忽然冷笑了声，截断了他的话，质问沈夷光，不依不饶地道：“她不是故意的？方才阿月分明是被人一把掀出去的，现在弄出点伤来，便要装好人了吗？”
她忽高声道：“来人！”
话音才落，瑞星就被两个高壮内侍五花大绑的抬了上来——瑞星，就是沈皇后指派来伺候沈夷光的宫女。
萧德妃一指瑞星，厉声道：“方才这贱婢趁着人多，鬼鬼祟祟地跟在阿月后面，趁她不防备，一把就把她推了出去，这是你的人，你还想抵赖不成？”
瑞星对着哭喊道：“县主，救我！”
一唱一和的，竟把沈夷光的罪名坐实了，在旁的人都暗自诧异，不免也生了几分疑窦，若真是瑞星受沈夷光指使推摔的萧霁月，那岂不是...
萧德妃目光缓缓掠过沈夷光，定在自己儿子身上：“这事这么多人都瞧见了，绝对不能轻轻放过，把沈夷光留下来，问个清楚吧。”
蒋媪大惊，难道要把女公子扣下来三堂会审？这证据桩桩件件都向着萧霁月，罪名如果坐实了，她受罚不说，以后还有何颜面呢？
江谈看向沈夷光，即便可能有内情，撞上四娘的也毕竟是她，推摔四娘的还是她的人，可她从方才起就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不光对四娘全无歉意，连向他说句软话的意思都没有。
他心下生恼，冷哼了声：“既然如此，便依母妃所言吧。”
谁让她方才不肯道歉？
她为什么就不能稍稍服软？为何就不能退让一步？这世上女子，再没有像她一般傲气倔强的了。
沈夷光想了想：“好吧。”
方才这事儿一出，她就觉出是个针对自己的连环套，再四下一划拉，身边果然少了个瑞星，所以她当即令侍婢去寻沈皇后，一是让她知道这边出了什么事，好尽快赶过来，二是尽快查出瑞星的问题。
既然萧德妃有意闹大，那就闹的越大越好吧，反正这事扣在她头上的黑锅得说清，还退婚的事儿也该提上日程了，闹的越大，这退婚的难度便会越低。
江谈见她居然应下，不由闭了闭目，冷嗤。
随着萧德妃带人往青骢楼那边走，留在原处瞧热闹的众人也渐渐散了，不过可以想象，这事儿传开之后，会在长安掀起怎么样的波澜。
谢弥在原地未动，待人散尽之后，他方才嘬唇，发出几声鸟鸣，让安排的人手尽快赶来。
做完这些，他并未有半点停留，大步向着青骢楼的方向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沈夷光的神色一直都很平静, 平静的让人有些不安，江谈侧头看她, 见到她玉雕般的侧脸, 心头不觉一软：“你的伤...”
他薄唇才启，一行人便已经入了青骢楼，萧德妃赶忙让人把一直蜷缩着抱紧小腹的萧霁月抬到楼里歇着, 令医工给萧霁月诊治，江谈的注意力被转移, 便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瑞星一到青骢楼便被松了绑，她当即扑了过来, 拽着沈夷光的衣摆哭诉：“县主救我, 是您吩咐的我推的萧四娘，我都是在为您做事, 您不能不管我啊！”
沈夷光两手搭在她的肩头：“既然你说是我吩咐的,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她慢慢把她推开：“我什么时候吩咐的你？在哪里吩咐的？我的原话是怎么说的？我又是为何知道萧四姑娘会来马场？”
瑞星被她这劈头的一通问题砸的有些傻眼，沈夷光却不给她躲避的机会, 直直瞧着她的眼睛, 尾音拉长：“嗯？”
瑞星咬了咬牙：“您，您方才离远见到德妃和萧家四姑娘过来，便唤来我，在, 在湖边吩咐我, 令我趁着惊马慌乱的时候, 把萧四姑娘推到您的马前...”
沈夷光道：“方才，方才是多久之前？”她问这些, 一是为了引得瑞星露出马脚, 二也是为了拖延时间, 让家里和沈皇后尽快查明情况。
瑞星冷汗下来了：“约莫是...一个时辰之前。”
沈夷光微微一笑：“可是我之前一直待在山谷里练马，半个时辰前才出来，好些人都瞧见了，又怎么跑湖边去吩咐你呢？”
瑞星冷汗淋漓：“是奴记错了，就是半个时辰前...”
沈夷光两手托腮：“哎呀，不好意思，我也记错了，我其实是一盏茶之前出的山谷哦。”她笑嗔：“你怎么这样糊涂，连时间都记不住，我怎么敢吩咐你害人呢？”
萧德妃见瑞星已经露了怯，神色一戾，极隐晦地丢了个眼神过去。
瑞星脸白如纸，可父母兄长都被萧德妃攥在手里，她不敢不从。
她泪眼长流，这回绝不是装的，她口中道：“县主说这么多有的没的，无非是拿我当个弃子，预备着推我出去顶缸罢了，为了不牵连家里，我便认下这桩罪名，就当是我要害萧四娘好了，我把这条命填给您吧！”
说罢，重重往地上一磕，脑袋上的血便汩汩流了出来，再没了声息。
萧德妃紧绷的唇角悄然一松。
蒋媪察觉出异动，本想上前拦住瑞星，结果还是晚了一步，就让她这么死了。
这吃里扒外的贱婢死了不打紧，可是这样一来，女公子的罪名岂不是要坐实了？这贱婢死前还口口声声说‘替县主认罪’，当真歹毒！
她这么一死，便是沈皇后过来盘查都得费一番手脚。
蒋媪下意识地看向沈夷光，沈夷光也轻轻蹙了下眉。
江谈闭了闭眼，似是不想再看，他半垂着眸子，问沈夷光：“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沈夷光冷笑：“她死之前那番话殿下应当听到了，说话颠三倒四，语意含糊，如果殿下要凭这个给我定罪，我当真没什么好说的了。”
萧德妃越发得意，乃至忘形：“莫要再狡辩，瑞星都用性命证明，按照我朝律法，蓄意伤人者，得受杖刑六十，即便你乃世家贵眷，刑罚稍减，也得关上几日，来人，把她给我押...”即便沈夷光真的撞了萧霁月，她仍是正二品县主，萧德妃当真昏头。
江谈猛地抬眼，厉声喝止：“母妃，够了！”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侍卫的骚动，屋里人齐齐一惊，尚未来得及反应，大门便被一脚踹开。
谢弥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沈夷光身上，嘴角噙着笑：“主人，是弥奴来迟了。”
他笑着问：“这里有人说我家主人纵马蓄意伤人？”
沈夷光没想到他会这时候过来，不由怔了片刻，当即反应过来，一指地上瑞星的尸首：“是啊，不过唯一的人证已经死了。”她瞥了萧德妃。
谢弥一抬手，慢悠悠道：“无妨，主人别怕，我还带来了一个人证。”
这事儿其实做的并不够高明，萧德妃唯一能依仗的，只有一个快字，所以迫不及待要将罪名给沈夷光扣死了，眼看着就要得手，哪里愿意横生枝节？
她妩媚的眉眼带着戾气：“哪里来的贱奴？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还不快把他给我打杀了去！”
她话音刚落，屋外的几个侍卫就走上来，预备着擒拿谢弥，谢弥唇角的笑意越发深了，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下。
谁料本来一直神色如常的沈夷光忽然变了脸色，把手边茶盏重重一掼，茶汤四溅，喝道：“谁敢动我的人！”
她年纪虽小，但久居高位，发作起来自有威势。
滚烫茶水泼湿了萧德妃的衣摆，她豁然看向沈夷光，气的身子乱颤：“你胆敢对长辈不敬！”
她倒是想拿身份压人，奈何她这德妃的品阶是正二品，沈夷光这县主的品阶也是一般的正二品，又有皇上亲赐的封号，她的身份人家还真压不过人家，便只得拿辈分说事，端着长辈的架子了。
沈夷光直接把她脸皮给扒拉下来了：“我在宫里只有一个长辈，那就是皇后姑母，你算是我哪门子的长辈？！你我同领二品衔，我往常敬你年长，才给你几分体面罢了，你算什么？有什么资格扣我押我？有什么什么资格动我的人！”
她昂然道：“只许你没凭没据就扣了我，不许我的人多说几句，明明有人证，这是何道理，还是娘娘害怕细查下去会查出什么来不可？！”
即便处在困境，她依然意气风发，谈吐从容，钗环裙服丝毫不乱，谢弥不觉侧头看她。
萧德妃争不过她，只得看向屋外侍卫，疾言厉色地道：“还不动手？！”
沈夷光一抬手，掀翻了面前案几：“敢动手试试！"
她骤然发作，屋外的侍卫都吃了一惊，知道沈县主身份非比寻常，他们都踌躇着不敢入内。
她看向谢弥，毫不犹豫地道：“你有什么人证便带出来吧。”
萧德妃心中一乱，又镇定下来，从事发到现在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他们能有什么神通，这么快就找出人证？怕是为了拖延时间随便攀扯的，冷笑：“你要叫人证只管叫，只是别忘了，瑞星可是拿命做了证，还有比这个更厉害的人证吗？”
她话说的虽然难听，其实也不无道理，带来的人证若是没有瑞星，只会让她的罪名更加坐实，显得她更像是走投无路胡乱攀咬。
沈夷光轻轻抿了下唇，却还是毫不犹豫地看向谢弥：“带上来！”
谢弥唇角不觉勾了下，眼底也带了点笑意：“必不负主人厚望。”
他向外招了招手，沈夷光的另个部曲便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宫中侍卫打扮的人，脸上鼻青脸肿，显然是受刑过的，谢弥道：“把你方才说的，再重复一遍。”
沈夷光不认得这人是谁，萧德妃却脸色大变，脊背猛地挺直了。
江谈目光掠过她的神色，眉眼冷沉几分。
这人神色本来还有些躲闪，目光忽触及地上瑞星的尸体，神色一滞，悲痛欲绝地扑上去，一迭声唤道：“阿星阿星！”
他又抬起脸，满脸恨色地看向萧德妃：“娘娘，您拿捏了阿星的家人和我，只说让她帮您陷害沈县主一回便罢，您可从没说过，您会取她性命！”
江谈唇角微抿，转过头沉声道：“母妃...”
萧德妃心头一乱，色厉内荏地喝道：“你胡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
侍卫转向太子，砰砰叩头，眼泪长流，掏出牙牌和物证：“望殿下明鉴，卑职原在德妃娘娘的瑶华殿当值，后来和阿星相好，我们已是禀过父母过了明路的，结果就在几日前，德妃娘娘身边的女官突然找到我，给了我不少银钱，威逼利诱让我叫来阿星替她们做事，然后...”
他涕泗横流：“都是我害了阿星，要不是我一时贪念答应了德妃娘娘，她怎么会死！”
事已至此，萧德妃再狡辩不能！
这人证实在是请的好，直击要害，沈夷光惊诧地看了谢弥一眼。
谢弥自始至终挡在沈夷光身前，见她看向自己，眉眼不觉带了笑，趁她不注意，用小指挠了挠她的掌心。
这么多人在呢...沈夷光心里大惊，忙收回手，怒瞪了他一眼。
萧德妃已是乱了阵脚，慌张向江谈解释：“六郎你听我说，这人在我宫里时手脚就不干净，定是记恨我处罚过他，所以...”
江谈断然喝道：“够了！”
“母妃，我向父皇谏言，立您为德妃，是怜您多年在宫中不易，不是让您身居高位，仗势害人的，您现在，真是让我后悔当初为您请旨封妃。”
萧德妃面如金纸，他神色失望站起身，不想多看萧德妃一眼：“德妃行止不检，蓄意栽赃诬陷县主，有违宫规，交由沈皇后和万年皇姐处置。”
沈皇后是沈夷光姑母，万年的脾气更是宫里出了名的，萧德妃直接瘫软了身子，嘴唇颤抖，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事儿已成定局，萧德妃受重罚是跑不了了，一传出去，她在宫里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颜面顷刻荡然无存，她以后也没法做人了！
这便是她的亲儿子，竟是如此的铁石心肠！
他又转向沈夷光，轻轻抿唇：“潺潺，你受委屈了。”
说实话，他一开始瞧见萧霁月被纵马冲撞的惨状，想到崔宁临去之前的绝笔，的确一时懊恼，对潺潺口不择言，但和她略说了几句，瞧见她手臂上的伤处之后，很快便冷静下来，再加上后面瑞星被拎出来，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计较。
这事儿要么是潺潺蓄意伤人，要么是他那好母妃为了嫁祸潺潺，设下的圈套，依照二人的秉性，潺潺并不是会主动害人的，后者的可能性极大，这便会导致两个结果，要么母妃准备齐全，潺潺百口莫辩只能认罪，要么母妃事情败露，那便更严重了，很可能会牵连整个萧家，毕竟她一个深宫妇人，哪有那么大本事？
不管是潺潺被冤枉，还是他母妃以及萧家出事，都不是他乐意见到的，他根本就不关心事情的真相，所以才逼着潺潺让一让，再让一让，让她认下无意伤人的事儿，向萧霁月道个歉便了解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大家皆大欢喜，无非是潺潺脸上不好看一些，他之后自会有补偿。
偏偏潺潺的傲气劲又在这时候犯了，他母妃也是咄咄逼人，两边都不想后退一步，所以他方才从始至终一语未发，事情便闹到了这个地步，闹大闹的不可开交，他只能出手，重罚自己的生身母亲。
他心里不由对沈夷光生出几分怨怼，她在马场时，为什么就不能稍稍服个软？若她能让上几分，他又何至于和生母闹的这般难看？
当然，如果眼下被冤的是沈夷光，得意的是德妃，他也会恼恨自己生母毒辣，他便是这样，一味追求一碗水端平的性情。
江谈心烦意乱地闭了闭眼，再次打开时，目光已是锐利清明：“母妃你这般筹谋，四娘可知晓？她可有参与？”
听他问到这个，萧德妃心中忽生出一股狠劲，昂首道：“罢了罢了，我的亲儿子都不管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只是我做的，与旁人无关！”竟是一力担下此事。
江谈问：“你为何要陷害潺潺？”
萧德妃似乎被问及了伤心事，神色一顿，红着眼道：“这事儿阿月本来让我瞒着你的，但既然你问起...”她遣退左右，手指哀哀地揩着泪：“阿月自上回救你中了一剑之后，身子便一直不大安稳，我前些日子请医工给她仔细瞧过，她，她伤了底里，再不能生育了！”
江谈脸色骤变。
萧德妃一边抹泪一边道：“这世上哪家会娶个不能生育的女子？我又心疼阿月，不想她去过那次等日子，索性叫她入东宫，给你为妃便罢了。”
她帕子哭湿了一片：“可你一心只扑在夷光身上，夷光又是个不容人的，我便走了岔道，想着先拿捏了夷光，好让阿月能入得了东宫，我也不想如此，可阿月那孩子实在可怜，我，我又有什么法子呢...”
她这段话，除了萧霁月不能生育是假，其他句句是真，她本来也没想把事情闹的这般大，只是想把这黑锅甩在沈夷光头上，压着沈夷光认了错，低了头，她再答应把这事儿压下去，让沈夷光接受萧霁月入东宫便罢了。
——萧霁月先为江谈挡过一剑，又有崔宁的恩情在，江谈若知道萧霁月不能生育，必会动容，唯一的问题只在沈夷光这里，所以她的思路倒是没错。
不过沈夷光也是她未来儿媳，她当真没想和她撕破脸的，除了脾性之外，她对沈夷光这个儿媳的出身才干容貌性情无一不满，满朝上下再找个沈夷光这般能配得上她儿子的也难。
谁料沈夷□□性这般大，竟是一闹到底，不查明真想不罢休，她没了法子，才逼的瑞星去死。
至于萧霁月，萧德妃怕她露出破绽，压根没把这计划告诉她，所以萧霁月在此之前，一直以为真是沈夷光蓄意撞她，因此哀痛愤恨都不是作伪，萧德妃也当真狠的下心，惊马被撞她都是实打实的，所以江谈一开始才确信了。
江谈听萧德妃说完，神色沉凝，一语未发。
萧德妃转向沈夷光，作势要行礼，哽咽道：“夷光，今日所为都是我的错，皇后怎么罚我我也认了，你便是心里怨我，我也无话可说，只是四娘，四娘她的确是无辜的，她日后可怎么过啊...”
沈夷光不由在心里暗赞，有时候说真话的效果更胜于说谎话，萧德妃今天闹这一出，只有这段实话说的最高明，江谈都为之动容几分。
她好笑道：“娘娘不要说的跟我害你似的，你受罚，是因为你做错了事，你当然要认，你不光该罚，还该受重罚！至于萧家姑娘...”
她笑意微敛：“她救的是太子，又不是我，凭什么拿她的伤来绑着我？！再说她救下太子之后，太子给她的荣华地位也足够让她不嫁人都能过的逍遥快活了，是你们自己贪心不足，非要入东宫为妃，把脏水硬泼到我头上，萧霁月可怜，就得来害我，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难道我不无辜？她可怜又不是我害的。”
萧德妃毕竟是江谈生母，萧霁月又有恩于江谈，江谈方才有所动容，听沈夷光直接道破，他面色难得有几分窘色，微微出了口气。
里间的萧霁月似乎已经转醒，听到沈夷光的话，她发出一声绝望至极的恸哭。
为她诊治的医工掀帘而出，江谈忙问：“方才德妃所言，可是真的？”
医工叹气，捋须颔首：“萧姑娘的确伤了身子，日后怕是难再有孕...哎。”
萧德妃手指松了松，她连日给萧霁月服的药，能让脉象瞧起来像是内里受损，不易生育，她当然不能让萧霁月真的不能生育，待她先入东宫之后，她会为萧霁月精心调理，再慢慢培养她和江谈的情分。
两人情分一好，她若有了身孕，六郎只有欢喜的，难道还会计较不成？
江谈慢慢地皱起眉，不由看了看沈夷光。
内间的帘子忽然被再次撩开，萧霁月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她推开侍女，步伐不稳地扑倒在沈夷光身前，身子颤抖孱弱，看起来真是可怜极了。
她细瘦的手指哆嗦着去抓沈夷光的衣摆：“县主...”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与太子表兄走的那般近。”
“娘娘也是心疼我才会出此下策，您要打要罚只冲着我来便是，大不了我把这条命偿给您，千万不要责罚娘娘啊！”
她真的不甘心，前日太子与她共乘一车，她尚未来得及欣喜，他便在车辇上句句不离沈夷光，就是因为沈夷光对他冷待，所以他才会来找她，他甚至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萧霁月甚至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丝自暴自弃的意味，她为他费尽千百种心思，结果竟成了江谈自暴自弃的选择？
她对江谈或许是极喜欢的，但未见得多么深爱，可这世上，没有哪个女人能忍得了这种羞辱，所以不管如何，她必得入东宫不可！
她要让沈夷光饱尝跟她一样的羞辱，唯有如此，才算公平。
她以为说完这些，沈夷光会愤怒，会窘迫，甚至会让人责罚于她，谁知道沈夷光自始至终就没有向她瞧过一眼，只是整了整被她揉乱的裙摆，让她竟有些不知所措。
沈夷光的确懒得理她，萧德妃和萧家的罚是受定了，不是萧霁月哭哭啼啼几句就能挽回狂澜的，她才不要跟蠢货对话呢，这样自己也会变笨的，哼。
江谈静默片刻，再次看向沈夷光，沉吟道：“潺潺...”
谢弥这回没在沈夷光身前挡着了，这件事情，得她自己处理，而且他也想知道，沈夷光这回会做出什么选择。
沈夷光截断他的话，脸上又挂了笑，这回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挺好玩的。
她笑吟吟地问：“殿下是想让我再让一步，对吗？”
江谈语塞。
他想说的当然不止这个，他想说萧霁月既然无法生育，日后哪怕不嫁，他的母家萧家也会招人非议。
他还要向她保证，即便萧霁月入了东宫，也不会对她有任何威胁，他不会碰萧霁月，只要潺潺不愿意，他甚至可以再也不见她，只是赏她些荣华，让她以后能在宫里富贵终老便罢了。
可是潺潺那一句反问，竟把他所有的话都堵死了。
他胸中升起一股闷气，就像之前她不理他的时候那样，他揉了揉眉：“潺潺，别闹了，我已经替你严惩了母妃，四娘毕竟是我的表妹，以后也会是你的表妹...”
“不，什么叫替我严惩？德妃攀诬害人，活该被严惩。”沈夷光冷静地道：“其实在马场的时候，殿下已经瞧出来这事儿八成是德妃所为了吧？你却还是压着我退让，令我向萧霁月道歉，那便如殿下所愿，我索性让个大的。”
她这话一出，萧德妃和萧霁月心头不觉狂喜。
江谈却有些不安，上前一步，想要握住她的手：“潺潺...”
谢弥不着痕迹地挡住了他。
沈夷光道：“娘娘和殿下既然这般喜欢萧霁月，这般怜惜她，索性让她来当这个太子妃，如何？”
萧德妃也觉出不对来，听到沈夷光说要让位，她脸色渐白，居然比方才被拆穿还要难看，她顾不得萧霁月了，慌乱地看了眼江谈。
江谈呼吸渐重，头一回这般无措，他沉声想要截断她的话：“潺潺，别说了！”话里甚至透着一丝恳求。
沈夷光分毫不为所动，冷冷道：“殿下，我们退婚吧。”
作者有话说：
哎，真不喜欢江谈的人设，自以为是的端水大师【白眼】

第21章
见善到长乐殿的时候, 沈皇后和昭德帝正在长乐殿对弈。
她头脑清楚，口齿伶俐, 三言两语就把萧德妃擅自扣押沈夷光的事儿复述完毕, 不过这事儿实在太过奇葩，昭德帝差点失手打翻茶盏，愕然道：“什么？”
沈皇后更是大惊失色, 腾的起身。
见善只得再重复了一遍：“在马场的时候，女公子的马突然受惊, 冲撞了萧家娘子，萧德妃便不依不饶, 硬是把我们女公子扣在了马场, 还对着女公子喊打喊杀的，后来经人调查, 发现此事是德妃娘娘自导自演, 为的就是构陷我们女公子。”
沈皇后操心沈夷光，心急如焚地问：“潺潺可有伤着？萧德妃那浑人没对潺潺做什么吧？”
沈皇后这急的, 连骂人的话都出来了, 见善忙道：“娘娘莫急，女公子应当是无恙的。”
她这才心下稍松，豁然转向昭德帝，面色微沉：“陛下, 这回绝不能再姑息了！她今日敢为了给东宫塞人算计潺潺, 明日便敢算计六郎, 算计您！”
昭德帝知道她为何有此一言，不觉讪笑了下。
萧德妃心胸偏狭, 为人刻薄, 原不配四妃之位, 不过他有意制衡世家，而萧家大伯又的确战功赫赫，萧家大伯如今兵权在握，他不好继续封赏，所以思量再三，还是给了萧氏妃位，沈皇后之前还为此劝谏过他，是他一意孤行立了萧德妃，结果到底是惹出祸事了。
他起身道：“朕和你一道去马场瞧瞧吧，顺便处置此事。”
沈皇后见他终于下决心处置，心气这才稍稍平了些，帝后二人并肩乘上车辇，沈皇后看着袖口的凤尾纹，轻轻开口：“听说今日德妃生事的时候，六郎人也在场。”
昭德帝不知其意，侧头看着她。
沈皇后淡淡道：“六郎和潺潺这桩婚事，怕是难成。并非妾妄言，明明潺潺才是您下旨赐婚的太子妃，太子却只一味偏着萧家，偏着萧氏女，许是对婚事有所不满。因此妾提前知会您一声，您也好做个准备。”
太子明明在场，还由着萧德妃那般诋毁潺潺，实在是...太让人心寒了，这哪里是个当丈夫的样子呢？！太子当初若是不乐意做亲，也没人逼着他和潺潺缔结婚约，潺潺也不是嫁不出去了，如今亲事都订了，他却这般苛待潺潺，当真是令人齿冷！
哪怕沈皇后在皇上跟前一向只有太子好话的，这时候也忍不住上了句眼药。
昭德帝终于变了脸色。
......
在沈夷光说出那句‘殿下，我们退婚’，江谈就好似失了神魂一般，直直地矗立在原地，好似不能反应。
她眉梢眼角并无半点悲色，也无分毫赌气意味，只有隐隐的烦躁和不耐。
可惜直到很久之后，江谈才明白，她的话不是随口说说，这些日子对他冷待不耐，也并不是为了耍小性子引他注意，而是已经决定放手了。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萧德妃不是个能控制住自己情绪的人，因此她的反应可比江谈大多了，她神色骇然，上前一步攥住沈夷光的手，勉强挤出一丝笑来：“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婚姻大事岂能这般儿戏？你和六郎的婚事可是圣上下旨...”
她之所以敢放心大胆地算计沈夷光，无非就是瞧着沈夷光放不下儿时的情谊，对江谈屡屡迁就，她觉着已经定了婚，那沈夷光和沈家就是绑在太子船上的人了，所以她才敢打自己的小算盘，万万没想到，沈夷光竟主动提了退婚！
就不说这乱子是她惹出来的，婚事若出了什么变故，这毁坏圣旨赐婚的罪责便得落在她头上，就是她自己，也想不出这世上有比沈夷光更能配得上她儿子的人了。
所以说她心思何其歹毒，一边惦记着沈夷光高贵的身份和出众的才貌，一边又时时不忘给萧家谋划好处，两边的好处都想占上。
她手心里满是薄汗，沈夷光感觉自己好像被一条滑腻狠毒的蛇缠上了，她毫不犹豫地抽手：“娘娘谋算的时候，为何不想想这是圣上下旨赐的婚？”
她真是既疲又累，不觉往谢弥身后退了步，这才道：“娘娘既然这般喜欢萧家四娘，为了她不惜算计我，何不就让她来当太子妃，岂不皆大欢喜？”
让萧霁月...当太子妃？萧德妃想也没想就道：“不可！”
萧霁月身子一颤，抬起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姑母，看着这个口口声声说喜爱自己，把自己当亲闺女待的姑母。
萧德妃也顾不得萧霁月怎么想了，她满脑子怎么稳住沈夷光，急急道：“好孩子，今儿的事是我不好，我也是听了阿月的症候，一时心疼，这才想左了，回头皇后要打要罚我都认！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跟六郎没有半点关系，万不能因为此事伤了你们二人的情分！”
她眉眼焦急，眼眶泛着红，瞧着可比方才啜泣流泪可信多了。
她这般伏低做小，倒是让人止不住地联想起她曾经在沈夷光面前那副趾高气昂，颐指气使的模样。
她语速飞快地道：“你若是实在瞧不惯四娘，我命人把她送出宫去就是。”当务之急是先稳住沈夷光，至于萧霁月...以后有机会再谋划吧。
她的心态很是微妙，一方面她暗恨世家女的清贵高傲，暗恨他们轻鄙寒门的行径，另一方面，她自己都瞧不起自己那马奴出身的娘家，同时对世家充满了向往，觉着只有如明月般高不可攀的女子，才能配得上她芝兰玉树一般的儿子。
沈夷光已经懒得跟他们废话，再说退婚不退婚的，萧德妃说了不算，得帝后说了才算。
她看了眼谢弥和蒋媪，转身道：“娘娘随意，这事儿不必同我说，跟我也没关系。”
她带着人，和江谈错身而过，她和他隔了一身的距离，影子却落到他身上。
江谈好像从梦里醒来一般，呼吸急促起来，下意识地探手想抓，却抓了个空。
“别走！”他并未转身，也不敢看她，只是短促地吩咐：“拦住她！”
她不仅仅是要离开这个地方，他有种预感，如果现在让潺潺走了，她就会彻底走出他的人生。
可是那怎么可能？他简直无法想象。
太子的侍卫可不比萧德妃的人，他话音刚落，七八个好手就团团围了上来。
沈夷光一怔，旋即沉声道：“太子还想着人拿我不成？”
江谈仍未转头，目光浮起一层幽暗的水光，他甚至没有勇气再问一遍‘你当真要与我退婚？’
他还是背对着她，语调竭力镇定：“潺潺，先别走好吗？”
“不好，”沈夷光蹙起细长的眉，略有骄矜地抬了抬下巴，看向那些拦住她的侍卫：“让开。”
谢弥眯了下眼，无声一嗤，毫不犹豫地抽出佩刀。
他率先挑衅，太子的人自然得接着，立时也抽出了佩刀，两边就像绷紧了的弓弦，一触即发。
“皇上皇后到——”
沈皇后早已按捺不住，不等内侍落了话音，她便提裙匆匆走了进来。
她一进屋里，就见沈夷光双手尽是青紫擦伤，衣裳也有些潦草，面上更是止不住的厌烦疲色。
太子的几个贴身近侍更是拿刀横指着她，几个人高马大的团团把她围在当中，沈皇后只瞧了一眼，便觉着心肝都疼了起来。
她转向江谈，沉声道：“六郎，你过来！”
江谈抿了抿唇，垂手道：“母后...”
话音未落，俊秀的脸上已经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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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沈皇后和江谈母子多年, 自然有情分，何况这孩子在旁的事上也算让她放心, 她往常连句重话都不会对他说, 但是江谈今日之事，实在触及她的底线了。
她先招手让沈夷光站在她身后，这才看向江谈, 缓缓道：“六郎，你和潺潺的婚事, 是你自己应下的，并无任何人强逼你, 也不是我们上赶着求来的, 你也当着我的面，说过意属潺潺, 说过会护她一世, 我说的可对？”
江谈只觉得舌尖干苦，竟连完整地字都都吐不出, 半晌才艰涩道：“...是。”
他并不是不喜欢她, 他只是...从没想过她会离开。
因为曾经被她偏爱，所以才无所顾忌。
沈皇后的眸光骤然锐利：“以往的事儿我懒得再提，可今日，你给我个准话,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你母妃蓄意算计, 你却还要压着潺潺低头？！”
江谈指尖不住轻颤, 呼吸都凝滞了似的：“...是，但是儿臣...”
沈皇后再次截断他的话, 威势惊人：“但是？有什么可但是的？你母妃敢这般肆意妄为, 就是因为你曾经, 没有一次为潺潺说过话，出过头！你没有为她想过一次！如今德妃敢算计毁了潺潺清誉，明日便敢算计要她性命，届时，你是不是也含糊着过去了！”
江谈一贯是八风不动的，此时蓦的变了脸色，急切道：“儿臣绝不...”
“我没法信你，你没有一次没让潺潺失望过，伤心过。你们寻常拌嘴吵架，我也不说什么，可这事涉及底线，涉及律法，你还一味姑息你那好母妃！”
沈皇后忽敛了神色，淡淡道：“我先送潺潺回府，你也好生静一静吧，近来你不必再见她了，这桩婚事，我和你父皇都会重新思量的。”
沈皇后说话并不难听，但每个字他都没法反驳，每个字都是他曾经做过的，江谈好像一下不会说话了，他心口结了一层冰，他上前一步想拦着。
正巧这时候昭德帝进来，接下来便交由他处置了，沈皇后冲他颔首，径直带着沈夷光离去。
昭德帝想到太子今日办的糊涂事，心头止不住地冒火，见太子人都木了一般，身子也不是自己的模样，更是来气，喝道：“把太子给我拦住！”
令人把太子押住之后，昭德帝这才转向萧德妃，皱了皱眉：“收去德妃金宝玉牒，贬为婕妤，迁居栖风阁，没朕的命令，日后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都是这蠢物生事，将现成的把柄递出去，此事一出，那些世家官员，那些清流言官，必会借此机会弹劾寒门，弹劾昭德帝和太子内帷不端！
他越想越恼：“拉去太极殿正门外，掌嘴四十！”
萧德妃身子整个瘫软下来，她苦心经营多年，熬到这把岁数，这才熬到妃位，如今朝夕经营顷刻毁于一旦，还要大庭广众之下受刑，她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
她之所以敢对沈夷光明目张胆的下手，一是为了让萧霁月成功入东宫，二也是受了萧家大伯，她那位大哥的蹿腾，想要借此打压世家气焰，结果眼下倒好，把自己给填进去了。
她眼下，是真真正正地后悔不迭。
她正欲哭诉旧情，昭德帝却已迫不及待地命人将他拖拽出去，待到屋里只剩下父子二人，他才转向太子，不悦蹙眉：“六郎...”
他摇头道：“你今日之事，做的实在上不得台面！”
左右摇摆，实无魄力，要么就想办法尽快把此事平息，要么就秉公处理，给沈夷光和世家一个交代，偏生拖拖拉拉，直到此事闹大，现在宫里宫外都传开宗室苛待沈氏了。
他又冷冷拂袖：“你母后说的没错，这桩婚事只怕有变，你做个准备吧。”
昭德帝本来就对这桩婚事持保留态度，倒不是对沈夷光本身有什么不满，而是对于她的世家出身有所疑虑，世家如今已成祸患，沈夷光嫁入东宫之后，难道也要让她像沈皇后一般，不诞嫡子吗？
可她若诞育嫡子，再立为帝王，日后宗室岂不是代代受世家辖制？这可断然不行。
当初若不是襄武王横插一杠求娶，他不欲让世家和藩王有所牵扯，当初未必会痛快赐婚，如今倒是正好有借口了。
只是涉及到一些细节的问题，他得再细细斟酌思量。
江谈好像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缓缓苏醒，心脏一寸一寸地收紧，豁然抬头：“父皇，儿臣心中只有潺潺这一个太子妃。”
昭德帝见他为个女子这般疯魔，不觉冷下脸：“你和你母妃给朕惹了这么大乱子，你还有脸跟朕提要求？朕看你是疯了心！”
就连他这么个冷心冷肺的，都觉得太子委实奇葩，当初两人有婚约的时候也没见儿子对沈夷光有多欢喜热络，如今他倒似疯了一般，可既然喜欢，当初为何不对人家好点？简直莫名其妙。
他一抬手直接令羽林卫强堵住太子：“将太子送回东宫思过，好好反省几日。”
在他瞧来，儿女□□不过细枝末节，伤心一场便也罢了，也不管太子如何，他略理了理衣裳便回了皇宫，果然一到宫里，还有场硬仗要打。
果然，他刚入紫宸殿，便见沈皇后匆匆赶来：“大家，那婚事...”
昭德帝一笑：“朕知道皇后想说什么，不过游猎大会在即，届时万邦来贺，总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储君婚事的笑话吧？何况皇后也得容朕想一想细处，待游猎大会之后，朕再斟酌，如何？”
对他来说，退婚不退婚是次要的，如何才能全了皇家体面，这才是他需要考量的。
他这般说，显然是也动了点心思，何况他说的也在理，沈皇后思量片刻，缓缓颔首：“大家圣明。”
......
沈皇后性子平和不假，但做事从不缺决断，既然她要让沈夷光和江谈断个干净，便不好再留沈夷光在宫里了，回到长乐殿帮她收拾东西，特赐了一辆马车送她出宫，等她出了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这一天过的实在是乏累，偏偏各种事堆积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沈夷光坐在轿里，头脑昏昏沉沉，身上也乏的厉害。
车中忽然一沉，沈夷光一惊，就见谢弥跟一缕轻烟似的，不知何时坐在她对面。
她吓了一跳，慌忙往车外瞧了眼，见车外无人觉察，她才掩好帘子，抿嘴道：“你干嘛呀？”
由于谢弥今天表现的可圈可点，她就大度地不计较谢弥之前得罪她的事了。
谢弥不知从哪里摸出个药瓶晃了晃，挑眉道：“主人的手不疼吗？”
他一提，沈夷光看着自己擦破的手掌，嘶嘶地倒吸了几口凉气。
谢弥小心把她的手托在掌心，用干净纱布给她擦着药，一边啧啧道：“主人今天好威风啊。”
他嘴巴虽然欠，不过上药的时候却极轻柔小心，她这样身骄肉贵的，居然一点也没被他弄疼的。
沈夷光会提出和江谈退婚，的确出乎他的意料，但想了想沈夷光的性情，会做出这般选择也不奇怪。
她向江谈提出退婚时，他就站在她身后，却从未见她有过如此冷硬决绝的时刻。
惊鸿一见，乱人心曲。
说到这个，沈夷光不觉抬眸看了他一眼：“我再威风也威风不过你...”她哼了声，眸底不觉带了点试探：“瑞星的那个未婚夫，你是怎么找到的？”
谢弥不是失忆了吗？怎么还有这般神通？
谢弥自然是派人去查的，不过他神色如常地道：“说来也巧了，我之前误撞过他和瑞星私会，今天瑞星既然无端栽赃主人，我便想着他或许能知道什么，就和常部曲几个暗中扣了他。”
这解释合情合理，沈夷光消了疑虑，谢弥忽听到马车外一阵急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他侧了侧头，唇角微勾。
他伸手扣住她腕子，小指时轻时重地揉她内关穴，又放柔了声音，用带了点诱哄的口气：“主人今日也累了一天了，不想歇歇吗？”
一个大活人在她马车里，她怎么睡得着？沈夷光本想张嘴拒绝，但被他揉的实在太舒服，一股突如其来的睡意袭来，她竟是一字未吐，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谢弥帮她调了个舒服的睡姿，笑的一脸坏相，突然屈指一弹，一缕劲风将后窗车帘吹起一角。
长街之上，江谈急切地骑马奔纵而来。
他刚被押回皇宫，就听见母后已经把潺潺送出宫的消息，他简直乱了心肠，所以违抗皇令，甚至动手伤了父皇看押他的羽林卫，事后必会被重惩，但为了再见潺潺一眼，为了讨请她的谅解。
然后他就见到，长风过处，他以为永远不会离他而去的人，趴在另一个男人的膝头安睡，星眸紧闭，神情安详。
马蹄声越来越小，直至渐渐停住。
江谈心脏被紧攥住，痛的他不由弯下腰，呼吸急促，痛的他眼前一片浑噩，几乎看不清人影。
绣春见他脸色极差，忙帮他勒住了马，和几个侍卫七手八脚扶着他回了宫。
江谈游魂似的在榻上枯坐半晌，才找回一缕声音：“绣春，潺潺...”
他嘴唇开合了半晌：“是不是心有旁人了？”
绣春犹豫许久不敢张口，但瞧见殿下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他终于大着胆子道：“殿下，您觉不觉得沈县主身边那位部曲弥奴...”
他清了清嗓子：“长得和您有二分相似？”
江谈眼瞳好像被注入一缕光亮，豁然大睁，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绣春。
绣春被瞧的头皮发麻：“奴听说当初在奴市上，县主就是瞧他长得眼熟，这才把人买下来的。”
这倒不是他瞎编，沈夷光一是瞧他貌美，二是瞧他面善，这才会央了祖父买人的。
理智上，江谈知道他说的话毫无道理，他或许和那贱奴有两分相似，可还有八分不似呢，更何况两人的性情出身也是天渊之别，可他的心里头，就是摇摇曳曳的冒出一线火苗来，在他心里幽幽燃着，竟比全熄灭了还要折磨人。
江谈闭了闭眼，提笔写下一封书信，又翻箱倒柜找出一封陈旧花笺，解下腰间玉佩压在其上。
昨晚这些，他方才神色颓然地道：“你找机会避开羽林卫，把这些东西去交给潺潺。”
绣春怔了怔，忙应了个是。
......
沈夷光收到太子送来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退回，待瞧清东西是什么，她竟怔忪了。
那玉佩她撂在一边没管，字字泣血的书信她也直接烧了，不过花笺她却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谢弥如今管着沈夷光的所有部曲，权责极大，这东西就是他送进来的。
他见沈夷光瞧的出神，嘴角莫名带了点笑，眼底暗幽幽的，笑也显得渗人：“怎么？主人后悔提出退婚了？”
那花笺上写的什么花啊朵啊你侬我侬的，他也瞧不明白，不过显然江谈是明白的，沈夷光也是明白的，这让谢弥心里极不畅快，就好像他俩才是一个世界的一般。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股憋气从何而来。
沈夷光瞧见这花笺，心情就不大好，恹恹道：“这是我母亲的旧时诗作。”
当时她母亲过世的时候，江谈一直陪着她，他那时候便有鸿鹄之志，在为北戎进犯边疆而烦心，两人倒是一起抱头发愁，他因年长，还得担负起照料沈夷光的责任，在她跟前故作坚强，沈夷光见状，便把母亲的一首少年宏愿的诗作赠予了他。
她瞧见这个，就想到母亲因父亲的凉薄负心自绝于世，她心里就不痛快。
江谈可能以为这回唤醒她对少时情义的怀念，可这只会让她心中更为生厌。
她随手把玉佩撂给谢弥：“你帮我还给他，顺便告诉他，以后不必再送东西过来了。”
谢弥心里这才舒坦了点，不怀好意地挑了挑眉：“定不负主人厚望。”
等他走了之后，沈夷光想到亡母，心里还是怪堵得慌，索性叫来在家里的两个堂姐，起了几坛子桃花酒出来，不一会儿就喝的醺醺然。
......
按说眼下这情势，谢弥没必要和江谈再较劲了，但他只要想到沈夷光曾经看上过这么个货，心里就有点奇特的不适。
他拿了玉佩却没急着送东西，先回屋里换了身异常张扬的赤红侍卫服，又用金缕梅发带把长发高束，腰间叮铃咣当挂了三四个金坠，袖口也各挂了两个金光灿烂的压袖，这才一路叮铃作响招摇无比地进了宫。
这身装扮...也得亏他相貌丰冶才能压得住，倘换个相貌稍差的，那就跟乡下土财主进村似的。
东宫现在还被羽林卫看管着，谢弥先去沈皇后那里领了牙牌，这才得以入东宫。
他行了个礼，勾唇道：“殿下，我家主人令我归还此物。”
他一团华光璀璨直刺江谈眼目，他打发所有人下去，只留江谈一个站在他面前，双拳收紧：“当真是你家主人要归还？”
“正是，”他微微一笑：“不止如此，主人还特意交代卑职了一句话，她让您以后不要再送东西到沈府了。”
谢弥不着痕迹地摸了摸右耳的耳钉，这动作直刺江谈心窝，他笑的肆意：“毕竟总让我跑来跑去地归还，主人可是会心疼的。”
江谈神色冷戾，重重拂袖，一个杯盏砸到谢弥脚边：“放肆！”
他一贯是心绪不外露的，此事也失了方寸，但是胸中憋着一股较劲的意气，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奴市上买来的贱奴，仗着和我有几分相似才入了她的眼，给她当牛做马都不配的鄙贱之人，真以为自己便能就此取代正主不成？！”
他当真有心把此人给宰了，只可惜他现在自己也被关着，这弥奴又是拿了皇后那里的牙牌过来的。
谢弥心神猛然摇动了下，神色却分毫不变，嘴角仍牵着：“殿下这话说的，倒好似您还是我家主人的未婚夫一般。”
这话说的极损，江谈神色越发冰寒。
他不等江谈发作，又行了个礼，转身告辞而去，看起来毫无异样。
......
谢弥折返回来的时候，沈夷光已经喝的醺醺然，她把侍婢全打发走了，自己歪在花厅的椅子里小憩，星眸似睁非睁。
他站在她面前，一寸一寸地审视端详。
他目光从她半睁的眸子，看到她泛粉的桃腮，到她雪白细腻的颈子，到她微敞的衣领...看到这里，他及时刹住了目光，慢慢调开视线。
“主人，”他慢慢抬起她的下颔，虽称她为主，举手投足都带着强势，他问：“我长得像太子？”
沈夷光很不喜欢他的态度，但她喝了酒，身子迟缓，反抗不能，便有些着恼地嗯了声：“是有点像。”
谢弥唇角的笑意再次泄出，神色却极危险，而且慈眉善目的吉兽也变得狰狞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沈夷光有种被进食猛兽盯上的错觉，无力地挣了挣：“松开，你要干嘛...”
谢弥不理，噙着那抹笑，再次问：“你买下我，也是因为我长得和太子有点像？”
要是清醒时候的沈夷光，肯定能觉察到话里蕴含的危机，换个婉转掉的说法，可惜她现在意识不清的，便毫无求生欲地回答：“是啊，”
她有点不高兴：“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事其他人也知道，她瞒也瞒不住。
她当时既没做梦，也没和太子撕破脸，当初在奴市先瞧见谢弥美貌，又发现他轮廓有二分眼善，她便花重金买人了。就是现在，她也理直气壮，挑底下人不都是挑合眼缘的吗？她有什么错呀！
唯一的区别是，她现在完全不觉得谢弥和江谈哪里像了。
谢弥不语，修长的指尖狠狠揉捏着她的唇瓣，很快就把她这张讨人厌的嘴揉捏的红肿。
于他而言，沈夷光是他未曾征服的城池，是他久攻不下的壁垒，唤醒了他血液里无处不在的征服欲。
更何况他自己又不是好鸟，当初随她回沈府也的确别有用心，管她觉得他像张三李四王五呢，只要能进沈府，他好像的确没必要生气。
可是...
他看着她那张好似被人狠狠疼爱过的唇瓣，喉结不觉上下滑动了下。
他低头，不顾她的抗拒，轻啄了下她的唇瓣：“主人，你有点惹毛我了。”
那就强夺吧，时机也到了。
......
沈夷光知道他身份不同寻常，也有意暗示他暗中搞事，所以他在沈府权限很大，才从花厅出来，他便去了沈府不远处一栋新换了掌柜的茶楼，他在二楼临风处略坐了片刻，很快就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五官清俊，却生了一张圆脸，看着就跟十五六的孩子似的，不过举止稳重，又似久经风霜的大人，倒是让人一时瞧不透他的年龄。
他进门第一件事，便是先掩好门窗，又细心检查了一番，才抱怨道：“小王爷，您可让卑职好找啊。”
谢弥示意林烟坐下，才问道：“游猎场那边布置的如何了？此事不容有失。”
这也是他在长安蛰居这么久的目的。
北戎，晋朝和他的益州关系微妙，他之所以会伏击江谈，也是因为江谈有意和北戎联合，谋算自己，不过他一条狗命倒挺大，死了几个得力臣子，自己却没死，半年前晏明洲也顺利到了长安，谢弥在来长安的路上，遇到了一些岔子，倒也以私奴的身份混进了沈府，反而更为安全。
所以，他要做的就是在游猎的时候，重伤晏明洲，挑拨晋朝和北戎的干系。
他这回来长安，不但布置好了刺杀晏明洲的事儿，也借助了沈家把长安的局势摸了个大概，甚至还有一些更特别的收获，实在是...不虚此行。
他摸了摸下巴，坏心眼地笑了一下。
林烟说话有股不温不火的味道，慢腾腾的：“您放心，已经安排妥当了。”
谢弥颔首唔了声，忽然向后懒懒一仰：“还有一桩次要的事...”
他穿着胡靴的右脚搁于左膝之上，懒洋洋翘着二郎腿，姿态不羁：“趁着这次游猎的乱子，有个人，我也要一并带回益州。”
既然久攻不下，那就干他最擅长的事儿——强抢吧。
林烟诧异挑眉：“还请小王爷明示。”
谢弥屈指轻敲膝盖，愉快宣布：“你们马上要有小王妃了。”
作者有话说：
一则暖（虐）心小故事：谢弥：主人，能再说一遍你从一堆小狗里挑中我的故事吗？潺潺毫无求生欲：你长得有点像我前未婚夫...谢弥：？？？
这是二章合一六千字，最近刚v，更新时间有点不稳，后天恢复六点更新！！！

第23章
也不知沈夷光幸运还是倒霉, 她把喝醉之后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以至于谢弥这两天对着她不阴不晴, 好一会儿歹一会儿的, 她还觉着他又犯病啦！
不过她今天可没功夫搭理嬉皮笑脸又阴阳怪气的谢弥，她另有要事要忙，一大早就去了她哥住的院子, 冲着院里喝茶的人欢欢喜喜地招呼道：“小师叔，你来啦~”
宁清洵放下茶盏, 笑着起身，啧啧道：“我家潺潺又好看了, 以后可怎么得了。”
沈夷光嘴角一翘, 并不掩饰自己对于这种直白赞美的喜欢。
所以啊，她从小就爱和小师叔说话, 实在是太中听了！
等她走近, 宁清洵才用眼神示意身畔长随退开，亲手帮她拉开榻几让她坐下, 这才轻声道：“你上回让我打听的有关襄武王的事儿, 我托同僚打听出了些眉目。”
他沉吟道：“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打听到，他近两个月，没有在益州露过面。”
近两个月，那与谢弥来到她家的时间基本吻合...沈夷光心头快跳了几分, 宁清洵又道：“他大名江星回, 这个你是知道的, 我们探不到他详细年龄，只知道他约莫十八十九, 身高八尺, 姿容极美。”
他又想起什么似的, 掏出一片残纸：“喏，这是他唯一流传出来的画像，也只有这一只眼睛。”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当真是个能人，竟把益州看的犹如铁桶一般，令行禁止，无一不从。”
沈夷光心跳地越来越厉害，接过残纸一瞧，就见上头画着一只狭长漂亮的眼睛——其实也不是很像，但她就是能笃定，那位神秘的襄武王，就是谢弥！
这下，梦中的内容才算是能印证十成，也难怪这样的人最后能问鼎江山。
她之前在对待谢弥的事上一直是颇为谨慎，不敢轻易下注——但是现在，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要说服祖父和大哥给益州那边进行政治投资，她相信谢弥一定会给出让她满意的报偿。
毕竟皇上和太子对世家的忌惮已经颇是明显，就譬如从削世家私兵来看，沈夷光这个县主本身能纳私兵五十，就因为她世家出身，私兵部曲给削到了六人，别提多磕碜了，至于真正的兵权，圣上更是不许世家染指半分的。
谢弥尽快掌权，对他们沈家就越有利。
其实也不怪皇上忌惮世家，他们这些世家对待宗室，本就没有太多忠心可言，如今枭雄四起，纷争不断，世家要做的本就是四处投资，如今沈夷光对江谈已经彻底厌弃，为了保全沈家自然不会手软。
沈夷光很快拿定主意，又抬眸看向宁清洵，轻声提醒：“小师叔家里若有出众的旁支子弟，也可以送往山南。”
这是在提醒他下注，宁清洵略有诧异：“你就这般看好襄武王？”
沈夷光不好跟他说缘故，含糊地点了点头，又忙道：“小师叔可得帮我继续盯着益州那边啊。”
宁清洵道：“你放心，等游猎之后我就得回山南道上任，就算你不说，我也得把益州细查一番。”他们宁家和宗室关系更近，不管是为了哪边，他都得详查益州。
他又道：“不过你也不要太信此人，这人实在太过神秘，他的出身，他的来历，他的父母是谁，他的家世背景，性情如何，咱们都一无所知，这人就好像横空出世的一般。”
沈夷光不觉点头，哪怕她和谢弥朝夕相对，仍觉着他神秘得紧。
她想着想着又有点苦恼，谢弥如今还在失忆呢，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大杀四方呢？
两人说了小半个时辰，也不见沈景之出来，沈夷光不免多问，宁清洵笑的肩膀直抖：“他方才本来已经穿戴好衣裳准备出来了，结果不留神踩到一小滩脏水，转头就回去换洗了，也不知道他这样的在军营里怎么活。”
沈夷光不觉摇头，她大哥沈景之委实是个奇葩，每天雷打不动两次澡，每天出门前要确保衣服上一丝褶皱也没有，逛一圈回来，靴子也必得是干干净净的，否则绝不踏入家门半步等等，饶是沈夷光也是个毛病多的，瞧她哥那矫情劲都直翻白眼。
两人正说着话，沈景之就走了进来，矜持地扬了下眉，问：“你什么时候对襄武王这般感兴趣了？”
沈景之年长沈夷光六岁，长眉细目，耳廓略长，倒是一副俊秀男观音的面相。
沈夷光拿出对付宁清洵的说辞对付自家大哥，又劝说自家大哥对益州下注，沈景之瞥了她一眼，显然不信她的说辞，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淡淡道：“等我和祖父敲定。”
其实这几日，祖父也和他聊过襄武王的事情，没想到潺潺竟也对此人有兴致。
三人闲聊了一时，待宁清洵告辞，沈景之忽的问了句：“你觉着小师叔如何？”
潺潺的及笄礼就在年底，眼下和太子退婚在即，下一任也该预备着相看了。
沈夷光没反应过来：“小师叔自然是好的，怎么了？”
沈景之哦了声。
将宁清洵列为备选。
......
秋猎近在眼前，沈家作为伴随驾重臣，便随着昭德帝提早一日去了猎场。
万年带着人在旷野里踏青，她还令厨子做了酥山，特地叫沈夷光来尝。
沈夷光自知道了谢弥的身份之后，更是走哪都把他带着，方便他日后搞事。
她见着万年给她留的那份酥山，嘟了下嘴巴抱怨道：“你也太小气，就给我留这么点子，还不到你的五分之一。”
酥山是夏日消暑的圣品，把乳酥烧沸之后，浇淋到碎冰上，淋出山峦的形状，喜欢吃酸甜口的，上面还能浇濯樱桃果浆，滋味美极。
万年切了声，取过大份的那个吃了：“少来，你肠胃不好，回头冰的吃多了坏了肚肠，母后又要来训我。”
沈夷光小小舀了一勺含在嘴里，确定并无不适之后才慢慢吃着：“我瞧你的侍女脸色古怪，你特地叫我过来，不止是为了吃点心吧？”
万年神色一凝，伸手遣退了周遭下人，谢弥立在原处不动。
沈夷光干咳了声：“你说吧，弥奴是信得过的。”
万年早觉着潺潺和他有暧昧，冲她挤眉弄眼地笑了下，这才肃了神色：“我虽是六郎亲姐，但我得公正说一句，你能舍了六郎，这是好事，他呀，不是能当你丈夫的人。”
这话说的，沈夷光还未觉着如何，谢弥先瞧她顺眼几分。
她又沉声道：“父皇跟你们说，打算游猎之后料理你和六郎的这桩婚事官司？我说的可对？”她见沈夷光点头，长长出了口气：“那你可要小心了。”
沈夷光诧异：“圣上也是属意退婚的，难道还有变故？”
万年苦笑了下，抬手捏了捏眉心：“是，退婚是定然要退的，可储君退婚，总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一个理由吧？父皇总不能说他不欲立五姓女为后，这理由说的过去吗？同样的，他也不能说是因为太子做错了事，那你想想，谁该来担这个责？”
说的再难听些，她那父皇极有可能为了保全宗室清誉，毁掉潺潺的名声。
沈夷光听着脸色也沉了下来：“只能是我了？”
尽管她现在对江谈无意，但她也敢对天发誓，她在和江谈订婚期间，没有任何对不起他的地方，反而是处处被他辜负，被萧德妃和萧氏肆意压榨。
明明是萧德妃欺人太甚毁她清誉在先，可是到头来，她却成了被推出去顶缸的，要为退婚的事背负骂名！
“我父皇这个人我最了解不过，凡事利字当头，一切以宗室利益为先，你早给家里说一声，也好有个准备。”万年又摇了摇头：“不过这些也只是我猜的，父皇眼下也没那个意思，或许他有别的说法，你多留个心眼便是了。”
难怪她在宗室能混的风生水起，这份灵敏的政治嗅觉，可不是谁都能有的。同时她又是至情至性之人，真的很难把宗室那起子人视为至亲，对她来说，这世上最亲近的除了沈皇后，便是沈家亲人了。
昭德帝最爱干的事儿不就是牺牲女人吗？谢弥轻蔑地扯了下唇角。
沈夷光捋了捋思路，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也渐渐定了心神，她突然觉着嗓子发齁腻，转向谢弥：“你把我那套茶具拿来。”
正好趁着谢弥如今失忆，可以暗搓搓地使唤一下他，以报前世他把她欺负的要死要活的仇怨。
谢弥瞥了她一眼，去她营帐里拎出一箱子她带来的瓶瓶罐罐，他随便翻出一个看起来像沏茶的，就给沈夷光拎了过去。
待他再次返回的时候，发现江谈赫然站在一旁，他目光怔忪颓然，半晌才唤了声：“潺潺...”
万年皱起眉头，对自己这六弟十分不解，沈夷光低头不言语，面上又带了些许烦躁。
谢弥自觉英雄救美，走过横亘在江谈和沈夷光之间，把茶盏放到她面前：“主人，你要的茶具。”
沈夷光看着他手里的茶具，愣了下，不过她没说什么，从一旁的玉罐里取出茶叶，便开始烹煮。
谢弥瞧她眼神明显古怪，不由挑了下眉，难道自己拿错了？
江谈带着讥诮的声音，从后清清淡淡地传了过来：“潺潺烹茶，一向只用上等的越州瓷，你拿来的是寻常青瓷，烹煮出的茶水便如牛饮的污水一般。”
谢弥皱了下眉。
他怎么知道喝茶会有这么多狗屁讲究？他平时忙的只有空喝凉白开，打小野到大的，也没人教过他茶具和茶具有何区别。
但是，显然江谈是知道的，沈夷光也是知道的，他懂她，或许这就是当初她能瞧上他的缘故。
这个念头一起，他五指微微收拢，面色冷了冷。
江谈伸出一只白璧无瑕的手，要取走沈夷光面前的茶具：“我那里有一套越州瓷，我着人给你送来...”
“不必，”沈夷光头也没抬，她轻软的嗓音里带了点嘲讽：“我宁可用没被人用过的青瓷，也不会用旁人使过的越州瓷。”
江谈身子僵住。
万年心烦地道：“六郎，父皇还有事需要你帮衬，你先过去吧。”
江谈静默片刻，垂眸走了。
谢弥目光慢慢从他那双养尊处优，保养完美的手上收回来，带着戾气地扯了扯嘴角，将自己修长却布满伤痕和茧子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并不想被沈夷光瞧见。
哪怕是被用过的越州瓷，依然是头等的珍品
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脸色微僵。
他这是在和江谈争风捻酸？？？可他又不喜欢沈夷光。
他拿她当猎物才是。
回去的路上，谢弥烦躁地踢飞了沿路的石子。
......
江谈被万年撵走之后，就折身回了自己营帐，他脑海里不住回荡着潺潺的那句话，一时有些失魂落魄。
就在他正要走入营帐的时候，旁边走出一道纤丽的人影，她轻唤了声：“太子表哥。”
江谈愣了片刻才回过神，神色明显淡了下来，颔首：“四娘。”
尽管萧德妃明说了那日的事和萧霁月无关，尽管萧霁月的遭遇的确惹人怜惜，但他此时此刻，当真给不出她什么好脸色。
萧霁月自被送出宫之后，再未见过江谈一面，现在好容易寻到这次机会，却见他神色冷淡，她嗫喏一时：“表兄近来还好吗？”
江谈捏了捏眉心：“我无碍，四娘先回去吧。”他不等萧霁月有何反应，转身便入了营帐。
萧霁月下意识地想追过去，却被营帐外的护卫拦下。
她心头涌上一丝被羞辱的不适，她当真无法接受。
一直以来，她见到沈夷光，在心理上总有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因为对沈夷光百般嫌弃的萧德妃，却视她如亲女，处处替她着想，为她筹谋。
对沈夷光冷淡的太子，对她却和颜悦色，甚至会和她说沈夷光的不是。
她曾经觉着，或许沈夷光出身比她尊贵，容貌比她美，可这又怎样？她上不能笼络婆母，下不得夫君的喜欢，便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那日沈夷光说出那句“让萧霁月当太子妃”的时候，她甚至是暗自憧憬的——但是就在片刻之间，萧德妃和江谈的反应就狠狠地打了她的脸。
不论萧德妃多不喜世家女，江谈待沈夷光有多冷淡，他们心中认定的太子妃只有沈夷光一个，她只说了一句‘我们退婚吧’，就把萧霁月板上钉钉的前程搅合成了泡影，萧德妃甚至不惜以答应送走她为筹码，恳求沈夷光放弃退婚。
那她呢？她该怎么办？
一辈子顶着寒门女的名头，像几个姐姐一样，要么嫁给门第落魄的世家子，要么嫁给粗鄙不堪的武夫，潦倒无望地过上一生，这便是她的以后吗？
萧霁月的嘴唇几乎抿成一线，她下定了决心一般，走进了自己大哥的营帐。
萧霁空负责猎场巡逻，见自己妹妹失魂落魄地走来，不免吃了一惊：“四娘，你怎么了？”
萧霁月心潮起伏，神色却异常冷静，冷静的就如她逼死崔宁那天一般。
她压低声音，眼底泛着奇特的冷光：“大哥，现在娘娘已经靠不住了。”
萧霁空怔住，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只要沈夷光还活着一日，娘娘和殿下一日不会点头让我入东宫的。咱们家眼下虽然掌着兵权，可自来手握兵权的寒门臣子是什么下场，还有以后如何，你可想过？”
萧霁空额上沁出细细冷汗，神色挣扎半晌，才缓缓点头：“那便依你所言，只是沈家没那么好对付，我得找找下手的时机。”
......
沈夷光明显发现，谢弥这两天对她的态度，从嬉皮笑脸变成了敷衍了事，平时有事没事也要来调戏她两句，现在她问三句都不见得答一句，便是说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但是偶尔还会专注地凝视着她，看得她头皮发麻，等她瞪过去之后，他又神色自若地挪开眼。
搞得沈夷光都以为他是不是被人咒厌了。
幸好游猎开始那天，谢弥因为弓马出众，便随着沈景之一道进了林子，可算不用在帐子里烦她了。
谢弥才入猎场不久，就找了个完美的借口，借故离开，预备对晏明洲动手。
老天爷总归是公平的，它给了谢弥一个机会，也给了萧霁月一个机会。
游猎出发那日本来是晴空万里，昭德帝还特地请司天监测过天气无虞，结果大家入林半日，大地忽然摇晃起来，仿佛日月星辰都在震动，就连山川茂林都被疯狂地撼动着。
但是这对于谢弥而言，倒是个绝佳的掩护，他借着暴雨的遮掩，重击了晏明洲一行，成功把这场刺杀嫁祸到朝廷身上，到此为止，这场地震持续不到小半个时辰，猎场已是一片狼藉，伤者无数。
这无疑是个绝佳的机会，再没有比眼下更合适的时候了，谢弥该做的便是趁乱撤离长安。
就在这时，他安排在沈夷光身边的谢勇急匆匆纵马而来，他身后倒是完整跟着护卫，只是不见沈夷光的踪影。
谢弥皱了下眉，心头一揪：“沈夷光人呢？”
他之前便敲定了，他带人亲自伏击晏明洲，让谢勇趁乱强掠走沈夷光，现在却不见她的踪影。
谢勇忙跪下请罪：“是卑职无能，方才的震势太大，有一伙儿刺客趁着震势冒了出来，欲对沈娘子下杀手，我们急着和刺客周旋，待回过神的时候，沈娘子已经...不见了。”
他面有急色：“卑职也试图去找了，但是并未发现她的踪迹，那起子刺客也不见了踪影，后来引来了朝里的人，卑职便只能放弃寻找了。”
谢弥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耳耳钉，声音毫无起伏：“她在哪里不见的？”
一个小女孩在林中落单，后面还有刺客追击，这意味着什么，他自然是清楚的。
谢勇脑子倒是清醒：“就在东猎场北面，有一片红枫树的地方。”
林烟有些拿不定谢弥心思，忙劝道：“小王爷，沈娘子身份尊贵，还是皇后的侄女，咱们只要把她失踪的消息散布出去，自会有大把的人去找她，她定会无恙的。”言下之意是，咱们就不必操这个心了。
虽然谢弥脸上表情不多，不过他心里还是忐忑。
不过沈夷光毕竟只是小王爷此次行动的搭头，眼下大事已成，小王爷定然不会意义用事，他绝不是为色所迷之人！
谢弥静默片刻，直接翻身上了马，向着东猎场的方向纵马而去。
林烟：“...”
他在猎猎风声中撂下一句：“你们先回之前安排好的地方。”
到底是哪个胆上长毛的，居然敢惦记他的猎物？他非把那些人大卸八块不可！
他的猎物，自然得他亲手抓回来才行。
作者有话说：
本章省流：弥奴因为情敌的手比自己好看而火冒三丈，怒踢石子，没有公德【狗头】
这也是一个一边强取豪夺一边自卑哭唧唧的没出息小伙，啧啧

第24章
沈夷光正趴俯在一处低矮的灌木里, 紧紧捂住口鼻，努力不泄露一丝声息。
方才地动的时候, 她人就在营帐里, 营帐没撑多久便塌了，当时四处兵荒马乱的，她和蒋媪常部曲等人都被冲散了, 又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伙刺客来，一副直取她性命的架势, 她慌忙上马，利用自己十分不娴熟的骑术狂奔逃命。
那伙刺客越追越近, 沈夷光以为自己要完了的时候, 又出现了另一伙人，拦住了那帮刺客, 她终于得以逃远。
谁知道她这么倒霉, 她已经跑出极远，不知怎么又和那伙刺客撞上了。
下一刻就要被发现, 沈夷光果断下马, 塞了些枯枝草叶到马背上，又绑上自己的披风伪装成自己还在马上，自己则挑了一处隐蔽的灌木藏身。
贼人的声音断续传来：“...他娘  的人呢？刚才就在这儿。”
“一娘们儿能跑多快，肯定藏在哪了, 再找找。”
“都别废话了, 杀了她赏金百两, 打起精神来好好找。”
沈夷光神色骇然，气都不敢喘一口。
忽然的, 她有什么东西轻擦过她大腿, 内侧传来一阵刺痛, 她猜测是被什么蚊虫咬了，可是却不敢低头去看，便死死咬住手背，生怕弄出一丝响动。
可那咬了她的东西却发出一声‘嘶嘶’，立刻惊动了两个机警贼人，俩人互视了一眼，立刻高举佩刀向她藏身的灌木走来。
一步一步的，她甚至能听见几人脚步踏碎枯枝残叶发出的声音，呼吸几乎停滞，手却哆哆嗦嗦地攥住一块不显眼的小石子，往相反的方向滚了过去。
两个贼人听见相反的地方传来响动，不由迟疑了下，此时，沈夷光方才骑的马儿从不远处的山坡上奔腾而过，上头隐约还有个鼓囊的影子，是她布置的障眼法起了作用。
刺客高喊道：“在那儿，快追！”当即纵马追了过去。
即便如此，沈夷光依然不敢立刻出来，又在原地趴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全身都麻了，确定安全了，这才慢腾腾爬起来。
她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住下唇，先撩起裙摆，检查了自己的伤势，回忆了一下书里所说，确认了方才咬她的蛇无毒，这才擦干眼泪处理起伤势。
这时头顶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他妈  的，老子就觉得哪里不对，特地在原地等半天，还真让老子给等到了。”
沈夷光身子僵住。
身后传来拔刀的声音，她却突生出一股力气来，抓住地上泥土用力一扬，然后奋力逃离。
可惜她到底是自小养尊处优的，论体力哪能和这些会家子比，那人很快迫近了，拔出狭刀就向她脖颈砍来。
就在刀刃贴上她飞扬发丝的一刹那，又一柄长刀稳稳地帮她挡住了索命的刀刃。
贼人尚未来得及反应，手里武器就被挑飞了出去，他脖颈突的是一凉，一蓬血花喷洒了出来，人便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谢弥正要唤沈夷光，却见她撒丫子跑出老远了，居然连欣赏他英雄救美英姿的功夫都没有，他颇是不满地道：“诶——”
沈夷光头也不回，仍旧狂奔，谢弥无奈，只得大步追上去，从后压制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是我。”
沈夷光一下子停止了挣扎，身子木住了一般，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他，瞧见他脸上身上都沾着四溅的血。
谢弥正要调侃她几句，就见她‘呜’了声，泪水霎时淌出一串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就不撒手了。
对于他这种刀口舔血的人来说，方才的场面连小菜都算不上。
不过瞧见沈夷光的表情，他才意识到，她是吓坏了。
他对沈夷光的眼泪没辙，烦恼地抓了抓头发，下意识地放柔了声音：“没事了啊，我不是在这儿吗，没人能伤着你。”
沈夷光略哭了会儿，理智渐渐回笼，松开抱着他手臂的手，抽噎着问：“你，你是特地来找我的？”
谢弥瞥了眼方才被她抱着的手臂，心底不由失落了下，又嗯了声。
为保到嘴的猎物不被抢食，他可得亲自来把她抓回去。
沈夷光自然不知道他心里憋着什么坏水，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感动来，觉着他也没往日这么讨人嫌了，抿唇道：“多谢你了。”
谢弥自然没安什么好心，他本来打的就是救下沈夷光，然后趁乱强带走她的主意。
他悠悠地想，才出虎口，又掉进另一只狼嘴里，有什么可谢的？如果沈夷光知道他打算强取豪夺之后，脸上会露出什么表情？
他像只捕食的野兽般，猛然凑近她：“真要谢我？”
他的脸距离她的脸不过三尺，沈夷光被迫后仰，脊背几乎贴着地面，她被他猛然展露的侵略性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自，自然。”
她觉得现在的谢弥有点不对劲，眼眸轻转了下，到底留了心眼，没让他抓住话柄，便补了句：“待我回去之后，不论是加官封赏还是金银珠玉，无有不应。”
谢弥本来想把她直接打包抗走的，但瞥见她轻轻流转的眸子，忽又转了念头。
眼下天色已晚，余震又是一波接着一波的，他倒不妨事，只怕沈夷光身子撑不住，两人怕是得在林子里滞留一两日才能走出去。
但是这小丫头鬼精的，若是让她知道他要劫人，指不定会横生出什么枝节来。
想到这个，他主动后让几分，微微一笑：“加官进爵倒罢了，到时候少不得要向主人讨要一样东西了。”
他的眼眸仿佛带着钩子，暧昧看人的时候能漾出情波。
沈夷光被他的目光看的十分不自在，轻哼了声，没接茬，她又想起什么似的，急匆匆地道：“那些刺客...”
谢弥轻弹了下饱蘸鲜血的刀刃：“别担心，已经解决了。”敢动他的人，活该被大卸八块。
“现在要防的是余震，”他抬眸瞧了眼天色，又皱眉，啧了声：“这地方还算平坦，不过我得去附近转一圈，摸清地形，找一找出去的路。”
沈夷光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方才我被追进来的时候，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在深山老林里迷路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听说有人在老林里迷路过小半年。”
她低头想了想，毫无防备地对他交出一张底牌：“宫里修猎场的时候，为防止有人在林场里迷路，会在林子里各处会绑上各色布条，青色的指的是西边，红色是南边...这些布条一是为了方便认路，二是为了便于跟朝廷里联络上，你若是瞧见了，可千万得记下方位，让人来接你我。”
谢弥眸光闪了闪，唇角慢慢勾起：“自然。”
他临走之前，担心她害怕，又补了句：“我就在不远处，你喊一声我就能听见，记着把火生起来。”说完不由分说就塞给沈夷光一个火折子。
沈夷光呆了呆。
谢弥从她的表情推断出她的心思，试探着问：“你不会生火？”
沈夷光被他诧异的眼神看的颇为羞恼，抬了抬下巴，小小哼了声：“你瞧我做什么？书上没教过这个。”
谢弥：“...”、
哎，不过谁让这是他认准的小王妃呢，谢弥倒也没嫌弃她，他捡了几块木头枯枝，随便摆放了一下，手把手地教她如何生火，沈夷光神情严谨地瞧了一会儿，又问道：“我拿什么扇风？”
她往日是再聪慧伶俐不过的人，哪怕是在王爷皇帝面前也能游刃有余，所以她一本正经问傻话的样子格外逗趣。
谢弥憋笑，逗她：“用嘴吹也行。”
沈夷光居然认真思索起来，在他走了之后，才颇严肃地点了点头。
谢弥担心沈夷光出什么岔子，在附近转了一圈，大约莫确定了明日要走的路。
他也确实见到了沈夷光所说的记号，索性把周围一片的标记清干净了，解下树枝上缠的绸缎，坏笑着用火折子点着了，烧的一干二净，然后才从马背上随便取了点干粮，折返回去了。
他回去的时候，沈夷光果然还在忙活生火。
她脸上抹了几道黑灰，整个人趴在地上，腰肢压低，腮帮子微微鼓起，颇为认真地一下一下吹着好不容易燃起的火苗，表情沉凝极了，透着不自知的可爱。
谢弥站在树边，静静瞧了会儿，不觉摸了摸右耳耳钉，心尖好像滚过热炭，莫名生出一丝热烈来。
许是他瞧的太久，沈夷光有所察觉，转过头，见他唇角扬起，满脸是笑，她颇为不满道：“你在那傻笑什么呢？还不过来帮忙？”
他笑了吗？！
他为何要笑？
谢弥心尖那丝热慢慢爬上了耳朵，他有些局促地攥了攥拳头，又故作镇定地走过去。
他取下马背上挂着的斗笠，用斗笠一下一下扇着风，待到火势高涨，他脸上的热也散了，他故意瞥了眼瞪圆了眼睛的沈夷光，戏谑道：“人长脑袋可不是光为了好看的，我的主人。”
沈夷光当然意识到自己被他耍了，却毫不示弱地回敬：“是我不知道人心险恶，哼！”觉着耍她玩的谢弥忒居心不良。
她又正了神色，问道：“你找着工部留下的记号了吗？”
谢弥神色如常，甚至皱起眉：“许是咱们跑的太远，没瞧见什么记号。”
沈夷光倒没怀疑，叹了口气：“这路可怎么找。”她忽又想到什么，心头一动，看了谢弥一眼：“话又说回来，我被人追杀的时候一路纵马狂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跑哪儿去了，你又是怎么这么快找到我的？”
她方才惊魂未定，眼下渐渐理智回笼，心里不免生出些疑问。
谢弥当然是因为派人暗中跟着她，这才对她的行踪了若指掌，他有些惊讶于她的敏锐，沉吟片刻，不紧不慢地道：“我之前入林的时候，一直和大郎君在一处，没想到碰上地动，把我们一行冲散了，我担心主人安危，便回到营帐去找你，听人说你在东猎场的红枫林处遇刺，我便一路追踪了过来。”
沈夷光心头还是有点古怪的感觉，但想想这事儿谢弥也没什么好扯谎的，他想干什么呢？他能干什么呢？
谢弥把自己的干粮给她，又起身道：“得防着余震，夜里找个平坦开阔的地方歇着吧。”
沈夷光捧着干粮没动，身子不安地挪了挪，脸色慢慢泛出一丝异样。
谢弥低头瞧她：“怎么了？”
她低头攥紧了裙摆，一声不吭。
她这副模样颇是吓人，谢弥心里一慌，忙蹲下身握住她肩头，逼她和自己平视：“你别吓老子，到底出什么事了？”
沈夷光抿了下嘴，眼里蓄起了泪：“我，我方才不留神被蛇咬了。”
谢弥脸色登时变了：“咬哪了？让我瞧瞧，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沈夷光脸色更苦：“书上说，这种绿瘦蛇当是无毒的...”
当时被咬了之后她也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她便按着医书上所言，简单处理包扎了一下，当时也没有任何异样，谁料这会儿竟发作起来，她大腿又麻又痒，被咬的地方涨热无比。
谢弥：“...”
他差点吐血，从未如此仇恨过‘书上说’三个字。
不过他也知道这怪不得她，她长这么大过的都是呼奴唤婢的日子，又没再野外里摸爬滚打，这里对她而言就像是另外的世界，她所有的经验，只能从书本竹简那里得来。
他深吸了口气，并未嗔她，皱眉道：“咬在哪里了？让我瞧一眼。”
沈夷光脊背僵了僵，低头攥着裙摆不语。
谢弥急的差点跳脚，上手就去解她裙带：“咬腿上了就直说，老子爱看的是白生生的大腿，又不是被毒蛇咬过的腿，还能占你便宜不成？”
他这着急忙慌的，连自称都改了。
沈夷光吓得往后仰了仰，一脸沮丧地道：“我自己来就是了。”
她咬紧牙关，闭着眼把裙子往上拉。
谢弥只瞧了一眼，就知道她为什么别别扭扭了。
她穿着雪白轻薄的绸裤，他瞧见她大腿内侧，颇靠近腿跟的地方有两个血洞，隐隐泛着肿，只是这位置...
谢弥盯着瞧了眼，先松了口气：“幸好毒性不烈，死不了人的。”
沈夷光只被他盯着看了一眼，耳根都烧红了，她死命抬着下巴，没让自己露出难堪的表情。
很快，他又调开视线，眼睛朝上望着天，表情有点难以启齿：“但是...得尽快把毒血吸出来。”
这样，怪难为情的。
作者有话说：
强取豪夺当然要和小逃妻的梗搭配食用，欧耶

第25章
谢弥...要给她...吸蛇毒？伤的那个地方...
沈夷光嘴唇颤抖, 双目失神了会儿，果断道：“我自己来！”她见谢弥想要上前, 立刻往后缩了缩, 大声道：”你别过来！”
谢弥瞥了眼她的伤处，沉默片刻，然后被硬生气笑：“别闹了, 我冒着风险给你吸蛇毒，我还没说你占我便宜呢。”
说的跟她求着占他便宜似的！沈夷光本能地想顶嘴, 他却皱了皱眉：“这毒虽不要命，但也不是好玩的, 你非得等扩散了, 身上溃烂生疮，这才知道厉害吗？”
全身溃烂...沈夷光打了个哆嗦, 谢弥已经不由分说地蹲身, 牢牢摁住她的两条腿，不让她动弹分毫。
他表情也有些不自在, 瞧她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犹豫了下，到底放缓了声音：“我闭上眼，不乱看就是了。”
哪怕是这种旖旎的事儿，在这样要命的情况下, 其实也没什么情致, 他以为自己不会胡思乱想, 但闭上眼之后，他又忍不住生出许多杂念来。
他犹豫了下, 伸出手, 把她里裤扯破一个口子, 让伤处露出来。
沈夷光：“...”
谢弥半跪下来，上身低伏，以一个绝对臣服的姿态慢慢凑近她...
这个时候，他既像是臣服于她的臣下，又像是准备进食的野兽，两种极为矛盾的感觉在他身上交织冲撞，如水火纠缠。
沈夷光彻底动弹不得，眸子下意识地闭紧，却又怕他趁机轻薄自己，眼睛似睁非睁，脸几乎要烧透了。
其实谢弥倒还算有几分人心，并没有任何占她便宜的举动，是她自己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梦里的一段情景，他强令她躺在榻上...她不愿意，他就绑了她的腕子，让她动弹不得，然后紧紧抱着她，一点一点向下亲吻，流水潺潺，如饮如啄...
好像，要把她一口一口拆吃入腹似的。
沈夷光几乎要厥过去了。
过了会儿，谢弥才终于直起身，吐掉嘴里的毒血，拿清水漱了几遍口，又给她敷好草药。
他这才清了清嗓子，眼睛却不敢看她：“没事了。”
沈夷光没说话。
谢弥不得不把目光转向她，见她小脸红的厉害，眼底泛着水光，雾蒙蒙的，整个人似哭泣似嗔怨，一副死过一遭的样。
她衣衫散乱，裙子堆在腰际，实在很引人遐想，要是这里有第三个人，指定会以为他对沈夷光做了什么下流的事儿
这倒是比方才不尴不尬的场景勾人得多，谢弥舌尖发干，犹豫了下，才再次半蹲下来。
沈夷光终于找回一点灵智，木呆呆地眸子动了下，含羞带怒地道：“你还想干嘛？”
谢弥没回答，向她探出手，沈夷光还以为他像梦里一样兽  性大发了，慌张地不知如何是好，她又不肯落了面子，瞪大眼睛，竭力凶狠地看着他，要把他吓退。
谢弥探到她腰间，把她的裙摆拉下来，重新遮盖好。
“主人，”他又有点想笑了：“你不用这么怕我。”
她的表情，就好像他真的对她做过什么似的。
沈夷光想到方才脑子里的那些事，脸‘噌’的红了，恼怒地强调：“我才没怕你呢，走开！”
她心情不好，脾气也变差了。
要搁在平时，谢弥定是要趁机逗弄她的，但现在...他摸了下自己的嘴巴，想着自己刚才干过的事儿，居然真的后退了几步，瞧她神色恹恹的，便道：“夜深了，找个休息的地儿吧。”
虽然方才的事儿是个意外，他也没想过对着她又咬又舔，但作为男人，他也不能否认自己占了小女孩便宜的事实，于是也就大度地不计较她些微的冒犯了。
沈夷光半条腿又肿又麻，现在肯定是动不了的，而且现在余震未平，也没法找个干净山洞。
她沮丧地瞧着四下的烂泥落叶，指不定有什么蛇虫鼠蚁，她感觉身上都痒了起来，想也没想就拒绝：“太脏了，我才不要睡在这儿，你要是困就自己睡吧，别管我了。”
她虽然没她哥那么有病，但也是爱干净的，少睡一晚上又不会死。
这么娇气的性子，要搁在谢弥的军营里，他早把人扔在烂泥坑里了。
在意识到自己占了便宜之后，谢弥对她就格外宽和，嘲讽的话都没冒出一句，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行，你本来就受了伤，今晚上要是再没休息好，明儿只怕得躺下。”
他轻敲眉心：“我来想办法。”
他边说边摘下自己的双层氅衣，沿着针线的痕迹把大氅两层拆开，拆成两块颇大的方形布料，沈夷光瞧的一愣一愣的，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又从马背上取下今天新打的几块兽皮，在地上铺开，问沈夷光：“你有针线没？”
俗话说人越缺什么，就越喜欢炫耀什么，像沈夷光这样连穿针都不会的，偏偏在身上准备了个十分齐全的针线包，里面大小绣针多达十余种，丝线更有三十来色。
她不明所以，还是解下针线包给他：“你要干什么？”
顿了下，她又极憋屈地补了句：“我可不会针线啊。”
谢弥打开针线包，利索地穿针引线，一边不留情地嘲笑她：“那你还带这么多针线在身上，不会做饭爱买锅。”
沈夷光：“...”烦死了！
他只用了半柱香的功夫，就把拆下的布料和新打的兽皮缝在了一处，他手脚麻利极了，针脚细密紧实得厉害，便是头等的绣娘都得略逊一筹，转眼就做出两块毛皮毯子一样的东西。
沈夷光目瞪口呆。
谢弥闻了闻，随即皱眉道：“皮子没晾晒过，到底还是差点，算了，凑合吧。”
沈夷光自暴自弃地道：“你这都算凑合，我算什么呀？”
她以为谢弥说自己会女红是逗她玩玩，没想到他说的居然是真的！
真是太打击她了！
他又捡出一些干净的干草平平铺好，再把兽皮毯子搭上去，另一块留着她盖，再在附近撒了一圈防虫蛇的药粉，这才起身对她戏谑道：“这下可以睡了吧，我的主人？”
她要是再硬拗着不睡，那就有点太不识抬举了，她解开外面的氅衣，心情复杂地钻进了毯子里。
谢弥也没有她睡觉穿寝衣的习惯，本想解开衣裳只留条裈裤的，但在瞥了她一眼之后，又默默地把中衣穿了回去，径自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躺下，把外衣盖在身上。
今天出了这么多事，沈夷光一边担心自己能不能平安回去，一边又挂念姑母兄长他们，她本以为自己睡不着的，没想到人才钻进毯子，就好像被点了昏睡穴似的，一股乏累袭来，她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到半夜，林里忽然起了呼啸夜风，一阵挨着一阵，似山鬼啼哭，她有点害怕地往毯子里缩了缩。
她下意识去瞧谢弥，发现他就睡在自己不远处，两手交叠在脑后，神情安逸，妖冶的五官在月影清辉下，阴影错落，就像是山海传说里的艳鬼妖魅。
谢弥把大氅拆开，给她缝毯子了，他身上的外衣好像挺薄的...
沈夷光人缩在毯子里，在心里嘀咕了句，她伸出胳膊，指尖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发现他体温较常人要低上许多。
她不知道他天生体温就低，还以为他是夜里被冻着了。
沈夷光一下子睡不着了。
让部曲挨冻，自己在毯子里呼呼大睡，这可不是一个宽宥的主人该做的。
她，她还指望谢弥恢复记忆之后大杀四方，拯救世家子弟性命呢，他不会在这儿冻死吧？她才下决心要对襄武王府下注啊！
她从毯子里钻出来，拖着两条毯子往他睡着的地方靠了靠，把宽大的毯子分了一半给他。
一切都是为了以后家里能好过。
沈夷光在心里咕哝了句，这才舒坦地阖眼睡下。
谢弥就躺在她身畔，缓缓打开了那双狭长的眸子，他身子动了下，似乎想凑过去亲她，双唇即将触及她脸颊的时候，却猛然顿住了。
他停了停，用鼻尖拱了拱她的耳朵，在她耳边嘟囔了声：“这才有点小王妃的样子。”
她已经睡着了，并未听见。
他忽然伸手，把她抱了个满怀，她被他的体温激的轻颤了下，他忙用内力为他驱散寒意，让她再次沉沉睡去。
......
第二天清晨，沈夷光是被一阵唧啾鸟鸣声吵醒的，她彻底清醒之后，才发现自己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被一股清爽又有些刺激的薄荷香包裹着。
她吓一跳，忙伸手去推谢弥：“醒醒，你该起来了！”
其实她稍微一动，谢弥就醒过来了，只是她身上香喷喷的，他舍不得放开她，索性继续装睡睡觉，很不要脸地死死搂着她。
沈夷光给他锢的不能挪动半分，伸手捏住他的鼻子和嘴巴，撅了下嘴巴：“憋死你。”
谢弥硬是憋了会儿，终于撑不住睁开眼，没好气地道：“一大早你就跟我找不自在。”
他利落地起身，找出干粮递给她。
这些干粮都是晒过的肉干干饼，粗硬得很，沈夷光肠胃又弱，她昨晚上吃了一点干粮之后，胃就有些泛酸了。
不过她急着找出路，就没在意这些头疼脑热的，她费劲地咬了一牙儿干饼，严肃道：“得尽快返回营地才行。”
谢弥卷毯子的手一顿：“你这么想回去？你知道你回去要面对什么吗？”他心里莫名不舒坦，极不客气地道：“别忘了之前万年公主说的话，皇上还打算拿你和太子的婚事做文章。”
沈夷光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哪又怎么样？难道我还能就因为这个，就不顾祖父姑母兄长，在深山老林里隐居了不成？那不就是因噎废食吗？”
谢弥滞了下，一声不吭地卷好毯子，放到马背上。
沈夷光说的合情合理，按说他也没必要在意，不过他心里莫名烦躁，抢人之心倒是没改，便按照曾经捕猎的法子，先带着沈夷光在林子里一圈一圈地绕路，等她彻底失了方向，等到她精疲力竭，再哄着她往益州的方向行进。
到时等出了林场，她也离长安有百里之遥，已经在踏往益州的官道上了，她届时就是再伶俐，也无力回天了。
为了节省马力，两人一半骑马，一半走路，沈夷光右腿还有些麻，走路倒是不影响，只是姿势难免不好看。
两人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沈夷光猛地被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摔倒在地上，疼的她‘哎呀’了声。
谢弥忙走过来扶起了她，一边帮她拍着身上的土，一边道：“都说了让我背你了，你非要自己走，现在摔了吧。”
沈夷光坚决拒绝，抬了抬下巴：“两个人一起走，走的就会快些，咱们也能早点回营帐了。”
见她还一心惦记着回去，谢弥在心里烦闷地冷哼了声，一言不发地带着她继续绕路。
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沈夷光已经被绕的头晕眼花，胃里慢慢地翻腾起来，脚掌也是生疼的。
她不想喊停，目光无意识地四下划拉，不由愣了下。
有一枚雕工精致的玉扣落在层叠枯叶里，极不起眼——这是她领子里的一枚暗扣，要不是她对它太熟悉，肯定也瞧不见的。
它为什么会在这儿？沈夷光想走过去把它捡起来，忽然心头一动。
这里的景色...有点眼熟，好像就是她方才摔倒的地方，那盘虬交错的树根，好像也跟熟悉，似乎就是方才绊倒她的那根。
难道谢弥走错路，绕路了？
她念头转的多，其实也就是一瞬的功夫，沈夷光下意识地想喊谢弥，昨日生出的那丝古怪不安却又再次袭上心头。
她看着谢弥在前的背影，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
再看看吧...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都没怎么说过话，不过她这次有了标记的地方，等到她第三次经过时候，她终于确定了，谢弥在故意带着她绕路，他并不是真心想带自己出去的！
在老林里迷路可以理解，但真的会三次四次经过同一个地方吗？
如果真的是无意迷路，以谢弥的精明，怎么可能还没发现？
他想干什么呀？！
沈夷光舌尖发麻。
要是来救她的是别人，沈夷光不一定这么快怀疑别人另有所图，但谁让谢弥前世是个一等一的淫  贼，现在就算他年轻几岁，说不定也对她图谋不轨。
她就算对襄武王府下注，看中也是襄武王这个身份，是益州这块地方，这可不代表她想跟谢弥发生些什么。
就算不提前世的事儿，谢弥明明对她无意，却还百般撩拨勾引她的事，也足以证明他居心不良，他到底想干嘛？
她胡思乱想都快把自己吓麻了，谢弥觉察到她不动，转身向她走过来，蹙眉问道：“你怎么了？”
她脸色发白，眼底也透着些许惊惧，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道：“你在害怕什么？”
沈夷光心说我怕的除了你这个小淫  贼还有什么呀！
她忙按住小腹：“我饿了，我肚子难受。”这也是实话。
谢弥简单给她切了下脉，皱了皱眉：“是有些脾胃虚弱的毛病。”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沉吟道：“那就不能再吃冷硬的东西了，你想吃什么？”
沈夷光嘴唇动了下：“我，我想吃鱼，我想喝鱼汤。”方才走过的路上，她瞧见一条浅溪。
鱼汤倒是不难，他这回出来打猎，还带了一口便携的小釜，只是...他拧了拧眉：“有点远，我在附近给你猎点什么吧。”
“在家的时候，我每回肠胃不适，家里都会帮我煮一点鱼汤。”
沈夷光瞧着精神也不大好，恹恹地道：“我走不动了，我就在这儿等你吧。”
谢弥还在蹙眉，眼底也添了三分狐疑，扬眉道：“这可怪了，没听说过鱼汤还能调理肠胃的。”
沈夷光一向娇气的，但是不知道为何，他就是觉着有点不对劲。
他点漆的眸子上下逡巡，一分一分地审视着她，她的领口好像松了些，扣子...
没等谢弥细想，她一时情急，忽然凑近了他，抱着他的胳膊晃了晃：“你就帮我抓一条回来吗，喝完我的病就好了。”
出于女性模糊的感觉，她觉着这样对付谢弥，或许管用。
谢弥曾经十分瞧不起那些为色所迷的历史人物，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是这个德行。
她香香软软的身子靠近，被她抱一抱手臂，他思绪便空了一瞬，呼吸也紧了紧，原本生出的疑心也都抛诸脑后，简直志得意满至极。
他听到自己轻飘飘地回答：“罢了，你在这儿安生等着，有什么事立即喊我。”
沈夷光见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密林里，神色挣扎半晌，最后还是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她从马背上的搭链里取出谢弥的匕首，又把驱虫驱兽的药粉取了一些，犹豫了下，又取出他备用的侍卫服，满满当当塞了整个包裹。
反正这些东西都是沈府给她配置的，她拿的心安理得得很。
至于这匹马，她没有动，她骑术并不娴熟，而且这马是谢弥一手喂养，完全不听她的。
做完这些，沈夷光才咬牙大步离开。
......
其实谢弥走出没多久，眉毛便轻轻跳了跳，原本被美色冲昏的头脑清明了不少，但又想着沈夷光疼的脸色煞白的样儿...或许她是真的得喝点鱼汤，才能不那么疼呢？
他便速战速决，没用一炷香的功夫就抓到几条鱼，然后快步折返回来。
树下，只有他的马仍安稳拴着，原本好端端待在这儿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谢弥脸色难看异常。
他犹自不能置信，上前查看一番，发现搭链里每样要用的东西都少了一些，就连他的一套换洗衣裳都没，他这才不得不承认，沈夷光是真的跑了。
谢弥手里的鱼落了地，他闭了闭眼，额上青筋乱跳。
“...好得很啊。”
他这个脾气发的毫无由来，没有任何一个猎手能够保证十成十抓到猎物，他既然可以动手劫人，她自然也能逃跑，再说对于她知道自己没安好心，甚至企图逃跑这件事，他也早有准备。
再抓回来就是了。
可她昨晚上还给他盖毯子，把他硬塞进一个被窝里睡觉，结果这就翻脸不认人了？
她连招呼也没打一声，难道当他就是白睡的？
他甚至觉着委屈。
他还被她哄着，给她抓鱼...
谢弥猛地睁开眼，冷笑了声。
他嘬唇发出清越鸟鸣，转眼七八只信鸟冲他俯冲而来。
谢弥把写好的字条传出去，看着信鸟在林子中四散而去。
总得睡回来才行。
......
沈夷光委实遭了不少罪。
从谢弥身边出逃之后，她一路寻找朝廷留下来的记号，不知道是不是她好运到了，居然真给她再林子里找到不少标记。
她便顺着这些标记，一路向西而行，就这么徒步走了一日一夜，十分顺利地看见了朝廷在林里搭建的，特地用于管理猎场，联络信号，救助旁人的驿馆。
夜行的时候，她其实听到了此起彼伏的狼嚎，她给吓了个半死，几乎把驱兽的药粉撒完了。
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狼嚎声居然停了。
沈夷光一边感慨自己的好运气，一边大步走向隐隐能看出轮廓的驿馆。
不过她还是留了个心眼，快到的时候，人先藏在林子里换了衣裳，又把明显不合身的衣裳裁短一大截，又解下钗环，十分生涩地绑了个歪斜的男子发髻，再忍着难受，用湿泥把脸弄脏，确定身上没什么女子特征了，这才敢去驿馆叩门。
大门很快打开，一个五官清俊，却生了一张娃娃圆脸的青年走了出来，略有诧异地打量她几眼：“您是...？”
这人虽面善，沈夷光却不敢掉以轻心，她压低嗓音：“某随皇上前来猎场，前几日地龙翻身，我们一行人被冲散了，便沿着朝廷设下的记号，找到此处，特来求助。”
林烟忙让开身：“原来如此，大人快请进。”
他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了沈夷光几眼。
这就是把他们小王爷迷的神魂颠倒的世家贵女？瞧着灰头土脸的，不像是美色误人的样儿啊。
小王爷的确是被她惹毛了。
明明不到两个时辰就查到了她的踪迹，小王爷偏不直接逮人，只让他们把周遭的标记全换了，把标记指向这里，让她奔忙一日一夜，精疲力竭，本以为看见了希望，结果自己一头栽到陷阱里了。
真是...够缺德的。
作者有话说：
本章提醒我们，恋爱使人降智，底裤赔光。
潺潺眼里的本章：狼狗反咬主人，主人不敌，只能跑路。

第26章
沈夷光本就体弱, 现在更是不堪，胃里火烧火燎的, 头脑也有些昏沉, 再加上满脸的泥尘，眼底透着无精打采，瞧着不比街边讨饭的强多少。
林烟瞧的心中啧啧。
作为一个心眼多的下属, 忖度上司的心思是本能。
林烟毫无异常地引沈夷光入内，同时在心里琢磨着, 要说自家小王爷不喜欢这位沈娘子，他偏大费周章地去救人家, 无端生出许多波折, 要说小王爷喜欢她，又这般折腾人家, 瞧把人家折腾的精疲力竭, 可见他这喜欢里，到底还是征服欲占了多半。
林烟神色如常地引她入内, 笑问：“就您一个？”
沈夷光颇为谨慎, 没应声。
她进来之后，先四下扫了眼驿馆，这里没什么来人，里面脏兮兮的, 布满了灰尘, 除了引她进来的这人, 倒是有十来个在驿馆里当差的，正在清闲聊天, 见她进来随意望了一眼。
山林驿馆, 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常客, 为何要安排这么多小吏在这儿？
既然有这么多人在，为什么应该经常使用的饭桌上，柜台上还会沾这么多灰？
‘砰’地一声，驿馆大门在沈夷光身后合拢，她身子颤了颤，佯做镇定地回答：“我有几个侍卫朋友还在林子里，就在离这不远的地方，我得去通知他们一声。”
林烟暗赞一声机敏。
他现在有点理解为何小王爷对她欲罢不能了，和这样灵慧的小姑娘过招，的确让人上瘾。
他微微一笑：“不急，我们小王爷有几句话想问您。”
小王爷？这个称呼让沈夷光愣了下。
二楼传来道懒洋洋却又嚣张的声音：“哟，瞧瞧这是谁啊，这不是我的好主人吗？”
他戏谑地拖长了腔：“谁在林子里等着你？我去帮你找呗。”
沈夷光视线颤抖地上抬，就见二楼的栏杆之上，侧坐着一道熟悉的高挑人影。
她脸色煞白
谢弥一腿支起，一腿悠闲地放下，双手抱臂，斜靠着柱子，他脸上还有几分慵懒，似是小憩才醒。
沈夷光：“...”
她静默了约一弹指，毫不留情地把手里的药粉砸向离她最近的林烟，然后掉头就跑。
谢弥见她还不老实，差点气笑，他也不走楼梯，手一撑就纵跃而下。
沈夷光刚跑到门边，身子就是一轻，整个人被谢弥扛抱了起来。
在谢弥出手的刹那，倒霉被砸了一身药粉的林烟就已经带着人退了出去。
沈夷光一边低叫，一边拼命挣扎捶打：“放开我！！”
方才愣神的刹那，她已经想明白了一些事。
谢弥可能已经恢复了记忆，甚至从来没有失忆过。
这么一想，谢弥为什么要抓她，这也说得通了，毕竟她现在是沈家女，抓了她就能胁迫沈家，而且她眼下和太子的亲事还没有退成，准太子妃的身份也能做许多文章，而且谢弥说不定还想羞辱她，报当初退婚，和那二十鞭子的仇！
她明明是按照标记走的，怎么就一头扎进狼窝了啊啊啊！！！
不对，那些标记肯定有问题，肯定是谢弥这狗东西使人换过的，故意让她在林子里流浪一夜，让她瞧见希望，又转头掐断她的念想。
沈夷□□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也顾不得什么襄武王不襄武王了，厉声道：“卑鄙！下作！坏胚子！”
谢弥把她撂在宽大的桌子上，嘲讽地嗤笑了声：“骂人都这么无聊。”
掏出一张为她才备下的绢子来，胡乱帮她擦着脸上的湿泥。
沈夷光知道骂人对他没用，干脆闭口不言，卯足了劲挣扎起来。
虽然她力气不大，但这么一脸抗拒的，瞧的他心里很不舒坦，谢弥忽又凑近了她，上挑的眼尾勾着她：“你说句软话呀，只要你服个软，我就放了你，怎么样？”
沈夷光才不信一个流氓的话呢，伸手推他的脸：“坏胚子，走开！”
他在林子里的时候神魂颠倒的，恨不能把她给供起来，就连回益州建一个皇宫那么大的金屋他都想到了。
见她在林子里累成那个鸟样，谢弥心里也没多好受，特别想到她宁可把自己弄的惨兮兮，也不愿待在他的身边，他心里就更生出一股闷意来。
她凭什么这么嫌弃他？
他心头窜起一股火，再次凑近她耳畔，压着火笑：“你还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坏。”
然后，低头含住了她的唇。
沈夷光自然而然地以为他要做什么，她简直惊慌失措。
就谢弥那个非人的体力，在梦里她已经双十年华了，身子完全长开了，却还是被他来回折腾的啜泣求饶，现在她才多大呀！
她拼死挣扎起来。
谢弥知道，她这样用力挣脱，体力很快就是消耗殆尽，所以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攥住她的腕子压过头顶，静静贴着她的唇瓣。
果然没过片刻，沈夷光自己先软了身子，细细地喘着，长睫不住颤着。
谢弥得意地挑了挑眉，肆无忌惮地长驱直入，耀武扬威地品尝起这个他觊觎已久的猎物来。
他并不着急，生涩又期待地描绘着她的唇瓣，待到熟悉之后，他才探入舌尖，勾住她躲闪的丁香小舌来回挑拨。
她的唇瓣亲起来很软，可没有她平时嘴硬。这比他想象的还要好些，谢弥有点失神。
沈夷光从未与男子如此亲近，比力气又比不过他，心跳的犹如擂鼓，索性把眼一闭，绝望装死，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谢弥却又不满了，他故意搅弄出令人脸红的声响，舌尖轻搔着她的上颚，不住地探入，暧昧的近乎下流。
沈夷光受不了这个，脸上迅速蔓上一层红色，有气无力地打开眸子，愤恨却又无可奈何地瞪着他。
她的眼神比这个亲吻更让他兴奋，他握住她细腰的猛然收紧，直到听见她轻轻痛哼了声。
太娇气了...
谢弥贴着她的唇瓣缓了缓，这才依依不舍地稍稍抽离，他又瞥了眼自己的手臂，被她浅浅抓伤了几道。
娇气归娇气，这性子还挺带劲。
沈夷光无力之下，居然格外文思泉涌，在脑子里准备了一长段骈四俪六的骂人话，张嘴就要给他来段狠的。
谢弥慢慢收拢了心神，也有点气喘，他低喘着笑：“主人确定还要惹我？”他故意上下打量着她：“我还可以更坏的。”
沈夷光哑火了。
他打横抱着她上了二楼，让她在屋里歇着。
出来之后，他带着笑吩咐：“给她送点清淡的小菜和汤羹进去，不要放葱蒜，多做点鱼虾之类的河鲜，她爱吃...”
他想了想又道：“罢了，等会儿我去厨房做吧，先给她弄小碗薄粥垫垫。”他扫了门口守着的亲卫一眼：“别让人跑了。”
......
林烟才洗完一头一脸的药粉，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谢弥就走了出来，他愣道：“您和沈姑娘...”他踌躇道：“谈妥了？”
他倒不担心谢弥对沈夷光做出什么，他对小王爷在女色方面还是信得过的。
自打她走，谢弥就没露出一个笑脸，这回才见她一面，他就一脸的神清气爽，委实古怪得紧。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我让她去歇着了。”
林烟便转了话，皱眉道：“有两桩事要禀告小王爷，晏明洲虽然受伤，不过北戎那边已经派了他叔父过来，说是要彻查此事，显然北戎还未放弃朝廷这头，二是咱们在长安的情报网刚搭了个架子...”
谢弥已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所以得留个可靠的人在长安里看着。”
林烟误会了他的意思，忙道：“您是万万不能留在长安的，眼下暂且没有合适的人选，卑职愿暂留长安，等把这两桩事料理好，再寻可靠的人接替。”
谢弥好笑道：“你想什么呢？我留这儿干什么？”
林烟心里撇了撇嘴，之前您肯定不会留，但眼下就看您对沈娘子的这份劲儿，未必不会头脑发热突然留下。
谢弥沉吟片刻，想到之前万年公主说的话，他又道：“昭德帝对太子和沈家的婚事到底是何成算，你也帮我留心着。”
林烟一怔，立刻点头应了
两人又敲定了细节，等他们说完，天都已经暗了，谢弥却心里长草似的，分出一半心来惦记着二楼的沈夷光，一会儿想着她骂他的样子，一会儿想她被迫承受他的亲吻的情状，想着想着，自己耳根先烫起来。
好容易和林烟说完，他急不可待地奔去厨房炒了俩菜，又佯做镇定地一步一步端上了二楼。
沈夷光不光身上难受，心里也心慌意乱的，她两手托腮，背对着门口，背后桌上放着一只空空的粥碗。
谢弥见她肯吃东西，心下窃喜，啧啧道：“我以为你会绝食呢。”
沈夷光背对着他，冷哼了声，声音里带着气：“我饿死自己，好称你的意？”
梦里两人都这样那样过了，所以比起羞耻，她更多的还是气愤。
“别啊，我可舍不得主人死。”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才亲了下她的嘴巴而已，他还没尝够呢。
他把托盘放在她手边：“既然如此，把这份也都吃了吧，别饿坏了。”
沈夷光也没转过身，想也没想就道：“你出去我再吃。”
谢弥也不理她，慢条斯理地解着腰间的蹀躞带，然后才慢悠悠地道：“主人，这是我的房间。”
他有意磨着她似的，又补了句：“我晚上在这儿睡。”
沈夷光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她好不容易做好的，要以沈家的政治资源为筹码和他谈判的心理建设，再次崩塌了。
她羞恼地拍桌，口不择言地骂他：“你还有没有王法了！”
谢弥毫无顾忌了，上前捏住她的下颔，张扬道：“乖乖，在这片地，小爷就是王法。”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沈夷光低头, 重重咬他虎口。
谢弥及时抽回手，没好气地道：“你属狗的啊。”他把托盘往她跟前推了推：“快吃饭。”
他挑眉直笑：“吃饱了晚上才有力气...”
沈夷光听了这话, 脸色难看的厉害, 哪里还吃得下饭。
谢弥完全不受影响，他又想起什么事似的，取出一套素白寝衣扔给她：“换上试试。”
他来猎场是为了搞事的, 弄这么一件女人衣裳可花了不小力气，还不是瞧她前日夜里睡的不怎么安稳的样子, 所以比照她平时穿的买了一件。
他觉着沈夷光这么个矫情人应该会喜欢这玩意，他已经开始美滋滋地期待起她又惊又喜的表情了。
沈夷光呆了呆, 给她...送寝衣？这也就仅次于送诃子兜衣了吧？这小淫  棍想干什么？她平时才不穿这种料子呢！
而且她也不喜欢谢弥唯我独尊的架势。
她想也没想就把寝衣扔回去：“我不换。”
谢弥被寝衣砸了一脸, 深觉自己一腔真心喂了狗，他有几分狼狈地问：“你换不换？”
沈夷光这回连话都没说, 只是哼了声。
谢弥似乎被惹毛, 却反而笑了，透着点阴阳怪气：“是弥奴疏忽了, 主人金尊玉贵, 怎么能亲自动手更衣呢？”
他极有压迫力地靠近，再次抬起她的下颔：“我帮主人换吧。”
谢弥整个人覆压上来，沈夷光以为他兽性大发，她吃了半饱, 正要挣扎, 他单手就轻轻按住她的腰, 让她半点动弹不得了。
他顺着她的身子，慢慢地朝下, 头一勾, 就这么...衔住了她襟口的衣带。
她襟口打了个繁复的结, 他用唇舌灵活地解开，濡湿了一小块布料，他眼睛还自下而上斜看着她，眼底带着恶劣的笑，浪荡地挑衅她。
他这个不要脸的样子...倒真挺像一个不老实的婢妾，在服侍勾引自己的主人——如果沈夷光是自愿的话。
沈夷光感到襟口那处打湿了，水淋淋地贴在身上，他舌尖还有意无意地扫过，她想躲，他却紧紧攥住她的腰。
谢弥想要的，一定会得到，他想做的，一定会达成。
他殷红唇瓣衔着她的衣带，脑袋微偏，轻轻一扯，衣带飘飘落下，就这么被她解开了。
她前襟敞开，鹅黄绣小荷的贴身诃子若隐若现，她现在身上就剩一条牵连着裈裤的系带。
她紧紧地咬着腮帮子，看起来恨不得咬他一口。
谢弥缓缓下移，直到腰腹处，不怀好意地在裈裤的系带处流连，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下一瞬就会哭出来的样子。
“我再问最后一遍...”他终于在她腰腹处停住，暂时没碰她裈裤的系带，抬眸看向她，一脸的较劲：“换不换？”
沈夷光腮帮子微微鼓起，‘吧嗒’一颗泪落了下来。
不过她没哭，因为哭了也没用，谢弥可不是会宠着惯着她的家人。
她一言不发地拽过被撂在一边的寝衣，恨恨地抬眼看他：“我要换衣服了，小王爷是打算留在这儿看吗？”
谢弥撑起身子，抱臂冷笑：“你管我看不看？”
他烦的想揪头发，他没遇到过比沈夷光更难缠的了，来硬的不行来软的也不行，让他邪火一股一股往上窜。
只要她肯向对待沈皇后和沈景之那样，撒个娇，说句软话，他还至于这样处处强迫她？可她全身上下就一张嘴最硬，他被她气的，至少短命三年。
他一脸的较劲，不过沈夷光似乎发现了他藏的很好的那点局促，她重重咬了咬唇，决定赌一把。
她竟真的不管了，低头解自己衣裳，露出半个雪腻的肩头和小荷初露的诃子，抬着下巴挑衅：“那你看啊。”
谢弥喉间发干，脊背也绷紧了，一时不知是走是留。
他不过犹豫片刻，她上衣已经离了身，他低骂了声，重重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还得坐在门口给她守着，又让两个身强力壮的女军士给她抬了桶热水进去，供她洗漱。
这时林烟快步上前，轻轻道：“您上午让我打听的事儿，已经有眉目了。”
他把手一摊，不掩鄙夷：“皇上果然打算把退婚的事儿栽在沈家和沈娘子的头上。”
虽然说引发这场退婚的起因在太子，但是显然皇上不打算认下这个错处，免得让宗室蒙羞，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说沈娘子德行不检，不堪配太子妃之位，顺道还能削一削世家的颜面。
谢弥神色厌恶：“他一贯如此。”
他很快又想到，如今自己真把沈夷光强带回益州，昭德帝不是正好可以说她跟人私奔了？这不就毁了她最在意的清名？
他心头一动，皱了皱眉。
林烟无奈耸了下肩：“第二件事，晏明洲重伤之后，北戎派来的是咱们的老对头东赞，这老东西年纪大了，脑子却是半点不糊涂。”
谢弥沉吟。
他已经开始动摇。
不过一些细节，他还得再考量一番。
林烟犹豫了下，似乎还想劝说几句，但到底不敢打扰他决断，只得道：“卑职先告退，您休息吧。”
谢弥转身回屋，沈夷光已经平平地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立刻嚣张了：“方才不是还说让我看吗？现在又不让了？”
沈夷光当即背过身去，一点也不想理他。
她眼皮子也肿着，眼尾红红的，似乎是哭过。
谢弥摸了摸鼻子，难得反省自己...是不是把人欺负的太狠了？
他有点不确定地想，臊眉搭眼地凑过去，继续逗她跟自己说话：“你刚才是不是偷偷哭鼻子了？”
沈夷光照旧没理他，把眼一闭。
谢弥：“...”
他碰了个硬钉子，心里憋气，有心再作弄她，只是瞧她一副蔫了吧唧的样儿，他也不好再搞什么歪点子，十分没趣地在她旁边睡下了。
当中桌上的一只羊角蜡还明晃晃烧着，一缕细风从窗底下探进来，轻柔地缠住烛焰，将火势撩拨的更大。
沈夷光眼睛被晃了晃，即便合上眼也不管用，她轻轻蹙起细眉，谢弥忙伸出手，给她挡了挡灼眼的光线。
待她眉头舒展，他才屈指弹出一缕劲风，直接熄灭了烛火，屋里重归静谧，只余两人绵长的呼吸。
睡到半夜，沈夷光的胃病火烧火燎地发作起来，好像有一只手在肚肠里搅拧，风餐露宿带来的苦难在这时候终于发作出来。
她疼的脸色发白，冷汗淋漓，却没有告诉身边躺着的人。
她自是能瞧出来，别看谢弥对她又撩拨又殷勤的，实则眼底并无半分真意，戏耍起来毫无方寸，把她丢林子里一日一夜，亲眼看着她白忙一场再次跌入陷阱，这又有什么在意可言呢？他想做的，无非是看她低头服软罢了。
谢弥没有给她任何的安全感，她也不会信任他。她痛的弓起了身子，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想到谢弥方才嘴欠嘲讽她的德行，她慢慢蹙起眉。
忍一忍，再忍一忍，或许就会像昨夜在林子里发作那样，它自己就慢慢好了。
这点细微的动静惊醒了谢弥，他坐起了身子，一手搭在她肩上，蹙眉问：“你怎么了？”
她身上的一层衣料都被冷汗浸透了，嘴唇轻颤，身上隐隐发起热来，靠在他怀里一句话都说不出。
整个人就如同被暴风雨吹打的一株小花似的，下一刻人仿佛就要没了。
谢弥脸色一变，忙给她切脉，他倒是学过医，不过也是半吊子水平，便当即唤来林烟给她诊脉，林烟半点不敢耽搁，斟酌着给她开了一副药方。
谢弥急死忙活地催着人煎药，又用内力给她揉着肚子，可是也不见多少效果。
好容易等药煎好，他半扶着沈夷光喂下去，她喝了还不到一半，便趴在窗边吐了，吐得连胆汁都快出来了，最后只能呜呜干呕着酸水。
谢弥衣摆都溅了不少秽物，他却顾不得收拾，力道适中的给她拍着背，又忙不迭给她擦着嘴角。
沈夷光这一吐，脸色白的近乎透明，意识倒是清醒了几分：“呜，我...”
谢弥心急如焚，凑过去听：“你什么？”
沈夷光扁了扁嘴巴，呜地哭了出来：“我吐的好难看...”
谢弥：“...”
他硬是按捺住了骂人的冲动，定了定神：“你这肠胃毛病应当不是一日两日了，你家里肯定使人给你开过方，你记得药方吗？还是有什么丸药？”
沈夷光形象被毁之后短暂地精神了片刻，很快又蔫巴下来，意识模糊地道：“祖父说我身子弱...给我专配过一...一味健脾丸...只有家里才，才有。”
谢弥轻蹙了蹙眉。
他几乎立刻就有了决断，立刻打横抱起沈夷光，吩咐林烟：“给我备一辆马车，我带她先回朝廷营地，去找她大哥拿药。”
虽然他挺想把沈夷光带回益州大婚的，不过前提得是她人健健康康的。
看着自己的人重病却束手无策，这可不是男人该干的。
昨夜两人谈过之后，林烟就有他会留下的预感，毕竟东赞这老梆子可不好对付，现在返回益州等于前功尽弃，不过他这也太急了点...
他见谢弥口口不离沈夷光，当即变了脸色：“不成，沈娘子已经知晓了您的身份，您绝不能再回沈府。”
如果只是单纯地放走沈夷光，哪怕她把消息传出去了，问题也不大，他们会制造已经离开长安的假象，朝廷那边只能知道襄武王曾来过长安。
可谢弥亲自送沈夷光回沈府，这可就不一样了，此举有些冒险，关键猎场的人只认得谢弥，他如果派手下人去，未必能把沈夷光平安送到。
谢弥为了东赞改变计划留在长安，他倒是能理解，但眼下瞧着，沈夷光的缘故倒占了一半，这可不是好事。
谢弥看了眼已经半昏不醒的沈夷光：“你觉着她这个样子，像是能泄密的吗？”他既然敢冒险前往，自然早有成算：“放心，把她送回沈府我就脱身。”
林烟苦劝不住，只得把他要的马车备齐，里面放置厚厚的垫子，谢弥再着人暗中一路跟着，定下以哨为令。
也不知谢弥和沈夷光哪个人的运气更好些，他驾车在密林里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遇着了在林中四处寻妹的沈景之。
沈景之身边只有两个护卫跟着，他老远见着谢弥驾车而来，急匆匆冲上来：“你可见着潺潺了。”
谢弥怕她见风，只把车帘掀起一角，让他瞧一眼里面盖着厚厚毯子的沈夷光，轻蹙着眉：“我和郎君走散之后，偶遇了主人，
沈景之顾不得搭话，当即窜进马车里，用随身带着的温水，送服了一枚丸药给她。
见沈夷光咽下丸药，谢弥和沈景之齐齐松了口气，两人紧紧盯着她，直到她面上恢复了些血色，沈景之才慢慢挪开眼。
可他一回头，却发现谢弥的目光仍紧紧黏在自己妹妹身上，他不由愣了下。
祖父和姑母都在挂心潺潺，这两人的身子也不大稳妥，沈景之忙派了一名护卫分别给两个长辈传话，又看了眼谢弥，这才道：“借一步说话？”
谢弥看了他一眼，约莫猜到他要说什么，跟着他上了他的马车。
沈景之神色诚挚，先道谢：“潺潺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们自小相依为命，你救了她的性命，便如救了我的性命一般，是我们沈家的恩人。”
他缓缓道：“只要你开口，无论是高官还是厚爵，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谢弥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挑眉一笑：“若是弥奴就想留在主人身边当部曲呢？”
沈景之静默下来。
他方才那番话，自然是心存感激，但也存了撵人的意思——毕竟弥奴和妹妹孤男寡女在林子里处了这几日，若还让他留在妹妹身边，只怕会害了妹妹名声，特别是在最近这个昭德帝有心挑毛病的节骨眼神。
所以在他看来，最好能在妹妹醒来前把弥奴打发走，两人再不必有什么纠葛，当然，他也会送谢弥一个很好的前程。
把沈夷光送到之后，谢弥本来也是打算走的，但是沈景之这个逼迫他和沈夷光划清界限的态度，让他不快。
老子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在这一路上，他甚至想过胁迫沈夷光，让她别说出去，以便他好继续留在沈府，虎视眈眈地看着未来媳妇。
两个男人在马车密闭的空间里无声对视，沈景之越发觉得，这个谢弥对自己妹妹心存他意——这可不好。
沈景之自有手段，他指骨轻敲桌案，正要开口，马车忽然震了下，急急地马蹄声奔涌而来。
沈景之还以为是家里派人来了，他不觉心生讶然，正要下车去查看，就听车外传来一道冷清嗓音：“表兄。”
江谈的声音？
沈景之皱了皱眉，和谢弥下了车：“殿下有何事？”
江谈一身玄甲，带着七八护卫，勒马停在不远的地方。
他目光从谢弥脸上一掠而过，难得说一长串话：“我知道潺潺在林间失踪，在附近找人的时候，见到了表兄派去传信的护卫，听说潺潺找到了，我便忙不迭赶来了...”
沈景之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多谢殿下，殿下还有何事？”
“其实我这几日令人细查了潺潺失踪之事，潺潺此次失踪，颇为蹊跷。”他目光终于定在谢弥脸上，忽轻声问了句：“听说潺潺失踪这几日，都是和此人待在一起？”
沈景之猜到他想说什么，脸色一沉。
果然，江谈在马上缓缓拔出佩剑，眼底毫不掩饰的冷意恶意：“此事与他有关还是无关，我已经不想再追查，只是无论如何，潺潺的清誉必得保全。”
他剑尖向下一划：“表兄，杀了此奴。”他剑尖一指，身后七八护卫立刻蜂拥而上。
趁机杀了这个百般勾引潺潺的人，或许潺潺就或许愿意重回他身边了。
沈夷光所在的马车忽然摇动了下，她低低的咳嗽声传了出来。
沈景之一喜：“潺潺醒了！”
他看着眼前对质的太子和弥奴，当即沉声道：“殿下总不能空口给弥奴定罪，总该听听潺潺怎么说。”
江谈明摆着要借题发挥，要除掉弥奴，他虽不想把弥奴留下，但也不能瞧着他就这么被江谈害死。
江谈神色微凝。
谢弥捏住袖中哨箭的手也松了松。
他突然很想听听，沈夷光会怎么回答。
在自己和江谈之间，她会选谁？
作者有话说：
后面加了一段重要剧情，建议重看

第28章
谢弥心里有些忐忑。
他担心的自然不是江谈, 他的人手就跟在四周，只要他哨声一响, 立刻就会动手。
让他心烦意乱的是, 沈夷光可能会选择江谈，这会让他后悔自己今日的一时心软，还亲自把她送回沈家——这是他的错处, 这不是一个合格猎手该做的。
如果沈夷光真的站在江谈那头...
他闭了闭眼。
那就不惜一切代价，再把她强抢回来。
他会掐断那丝不必要的心软, 他不会再怜惜她分毫。
江谈目光转向沈夷光的马车，轻声道：“潺潺...”
车帘掀起一角, 沈夷光裹着氅衣折腰出来, 她脸色还是煞白的，身子摇摇欲坠。
谢弥轻蹙了下没, 走过去伸手扶她下马车。
沈夷光显然还存着气, 眼风都没扫她一下，空晾着那只手, 自顾自扶着车辕下了马车。
气性还挺大, 谢弥低笑了声，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她走到江谈马边，冷冷道：“我不慎在林中走失，的确是弥奴救了我, 这几日多亏他照拂, 并不是殿下所说的那般, 别有用心。”
她把‘照拂’二字咬的很重，心里很是憋气, 谢弥是救了她不假, 但这些日子也没少折腾她, 她甚至猜测，谢弥之所以救她，就是为了保证她能落到他自己手里，而不是被别人抢走，他还那样轻薄她...哼！
最憋气的是，以后世家还得仰仗谢弥，她对他打不得骂不得，还得在这种时候出来维护他。
而且相比谢弥，她显然对江谈这个梦里对她一家赶尽杀绝之人更为厌恶，两个矮子里，她只能捏着鼻子拔出谢弥这个将军啦！
她面无表情地道：“我和殿下退婚在即，我的事，希望殿下不要再插手，我的人，也希望殿下不要再打主意。”
谢弥抿起的唇角松了松，不觉露出点轻快笑意。
她的人...
原来这贱奴已经是她的人了。
江谈整个人木在马上一般。
他突然从胸中闷出一声笑，又在马上发出连串笑声，眉眼竟如春雪初融般柔和下来，他弯了弯唇角：“潺潺，别闹了。”
既然潺潺已经做好了琵琶别抱的打算，他又何须客气？
哪怕时至今日，他也不觉得那日之事，会令两人走到退婚的地步，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潺潺早已移情别恋。
他唇畔含笑，眼底却冷的刺骨，让人瞧了便心底发毛：“此事一旦传出，定会令你的清誉受损，这可不是未来太子妃该有的样子。”他缓缓敛了笑意：“动手。”
他一声令下，马上侍从便拔出佩刀，齐齐向着谢弥砍来。
沈景之愣了下，没做过多犹豫，当即令沈府侍卫护住谢弥，不过沈府侍卫到底不多，眼看着就要支应不住。
沈夷光仿佛被这刀光剑影的场面吓到，踉跄了几步，软软跌坐在地上。
她身子再次蜷缩起来，双手抱肚，整个人都抖的厉害。
这让在场的三个男人齐齐变了脸色，谢弥反应最快，半蹲身子扶住她。
江谈翻身下马：“潺潺！”
沈夷光一张清艳小脸白的几乎透明，她勉强抬起头，声音也是漂浮不定的：“殿下，你的人吓到我了。”
她呼吸断续，眼底带着无害又孱弱的湿意：“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江谈被她的神态蛊惑，他沉吟片刻，这才略抬了抬手，让身畔护卫退开一里。
他也半蹲下  身，视线与她平齐：“说吧，你若是想要求情，就不要白费...”
他话还未说完，脖颈上已贴着一把尖端锋利的珠钗，他不可置信地转了转脖子，立刻冒出两滴细小的血珠。
沈景之没想到妹妹会突然对江谈下手，不免吃了一惊：“潺潺！”
谢弥唇角不觉飞扬起来。
他突然觉着自己心跳的有些快，好像有一只鼓槌，在他心口重重擂着。
沈夷光为了他...对江谈动手？
她身体孱弱，鬓发蓬松，眉间缭绕病意，明明一副病西施的模样，神情却沉静果决，像是一往无前的将士。
沈夷光浑身难受的厉害，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偏江谈还是一副听不进人话的样子，让她不免心生厌烦，要不是为了速战速决，她才不会做这种落把柄的事儿呢。
她简略道：“殿下别怕，我只是想平心静气地和殿下说句话。”
她收回珠钗，简明扼要：“我这次在林子里走失，的确并非偶然，我是被人趁乱追杀入林的，我听那些刺客口音好似是山南人，萧家掌兵之地有关，我疑心此事与萧家和萧霁月有关...”
江谈想也没想就断然道：“不可能，四娘怎会如此歹毒？”
时至今日，他依然觉着萧霁月品行无暇，尤其不能相信他的母家会做出此事。
而且沈夷光的凭据的确不够充分，这其中当是有什么误会。
沈夷光理都没理他，继续道：“...臣女的意思是，若殿下闲的没事，那就去彻查此事，把自己的事儿料理干净，别总来盯着我身边的人。”
江谈眼神空洞地扫过她手里沾血的珠钗，木木道：“我会详查你遇刺一事，绝不会姑息那些歹人。”
沈夷光有气无力地颔首：“若是无事，臣女就先告退了。”
沈景之见她快不成的样子，忙把她打横抱起来放进马车，又用薄毯把她盖好。
进入马车的那一刻，沈夷光已经支撑不住，软软地倒在了车里。
江谈仿佛游魂孤魄一般，在原地矗立许久，他手指拂过颈间，看着指尖血迹，拙拙地看了许久。
他猝然喷出一口血来。
......
现在营地的情况也不怎么好，昭德帝失踪了一日，前两天才找回来，沈皇后也受了伤，地震中死伤的王孙贵眷无数，营地闹哄哄一片，医工四处奔走抢救伤员。
还是沈家尊贵，这才能分到一顶小帐，沈景之将沈夷光抱入帐篷之后，转头看了眼谢弥，犹豫道：“等会儿你留在这里照看吧。”
他这几天忙的跟陀螺似的，除了找妹妹，还得照应沈皇后和家里那边。
至于谢弥...他一开始想把他打发走，是为了避免横生枝节，但瞧见潺潺为了他和太子硬杠，沈景之又不免犹豫了。
万一潺潺真的十分喜欢这个弥奴呢？
他若直接打发人走，会不会伤了潺潺的心？
说到底这世上男人婚前有个姬妾都是寻常事，再说潺潺马上就要和太子退婚...沈景之犹豫再三，尤其是今天见了太子对萧霁月的那副德行，最终还是选择了对这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潺潺高兴就好，其他的...他帮忙看着就是了。
沈景之上下打量谢弥几眼，沉吟道：“我回头命人给你送几样首饰衣物过来，你好好梳洗打扮一番，潺潺喜欢精致些的，你虽然过不了明路，但有些规矩还是要学学...”
谢弥：“？”
沈景之正要交代谢弥几句妾室准则，万年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找到潺潺了？！”
“表妹，你...”沈景之性子追求完美，说话做事都带了股不紧不慢地味道，万年的急脾气简直是生来克他的，他揉了揉眉：“找到了，她服了药，好不容易才睡下，你小点声。”
万年这才压低了声音，上前摸了摸沈夷光雪白的一张脸，蹙眉心疼道：“可怜见儿的，这些日子遭了不少罪吧？得给她吃点好的补补。”
她的确精敏，不过不着调的时候也够让人头大的了，沈景之只得岔开话题，沉吟道：“表妹特地过来，怕是有什么事吧？”
提到这个，万年略微肃了神色：“咱们出去说。”
她先带着沈景之到了个偏僻无人的地方，打发扈从在搜查了一番，确保无人能听到，这才沉声道：“我才听到一个消息，这次游猎之后，父皇便会拟旨退婚...”
她要说的肯定不止这个，沈景之颇能沉得住气：“然后呢？”
万年冷声道：“待父皇寿宴之后，他会称病再下一道旨意，让潺潺去明德寺为他祈福半年。”
明德寺也是长安名寺之一，只不过这座佛寺有些特殊，这里面几乎只有女子，是一座专门羁押宗室和高门犯错女眷的地方，听说内里极为严苛，里面的女眷每天不到五更就得起床劳作，直到月挂中天才能歇下，动不动就要挨饿受罚，被关进四面漏风夏热冬冷的黑屋里，也不准家人探视。
里面的姑子或许不敢对沈夷光这般，但是被送到这样的地方呆上半年，和坐牢有什么区别？依潺潺的身子，就算能出来，只怕半条小命也要交代了。
昭德帝这招的确毒辣，但也玩的真是高明。
他甚至不必蠢到直接向沈家和沈夷光泼脏水，若他想让沈夷光担责，沈家也不是吃素的，就算如今沈家不掌兵权，在文臣言官里的能量依然不容小觑。
可他前脚才下旨解除婚约，后脚就把沈夷光送进明德寺，只要稍稍混淆视听，不明真相的，都会以为是沈夷光犯了什么大错，才惹得圣上大怒，如此一来，便能成功保全宗室颜面。
等她半年后出来，谁还会记得当初太子和萧家的事儿？只会把猜测和谩骂往沈夷光身上招呼，这世道对女人总是比对男人苛刻许多。
但昭德帝用的又是为国祈福，为圣体祈福的大义，难道沈家还能抗旨不遵？那正好授人以柄。
明明是潺潺被太子百般苛待轻视，昭德帝竟还如此。
沈景之不由低骂了声。
万年神色冷极：“我是趁乱来通风的，你们最好尽快想出个对策来，最迟便是过几日寿宴了。”
她说完便匆匆转身离去。

第29章
营地现在忙乱一片, 还是沈景之厉害，才抢到这么一处小帐子供沈夷光养病, 这里面桌歪椅斜, 地上碎瓷四溅，就一张床还干净些，谢弥先替沈夷光皱了皱眉。
往日沈夷光叫他做个什么, 他都爱答不理阳奉阴违的，这时候倒颇有‘妾室’的自觉, 先给沈夷光煮上小锅热粥 ，然后又翻出笤帚和抹布, 皱着眉开始洒扫起来。
沈夷光被他逮着的时候, 那个拧巴劲就别提多气人了，没想到当着江谈的面倒肯舍命护着他, 他心下不由暗喜, 她别是...对他有意吧？只是一股劲儿没拧过来，所以才死活不肯低头。
这么一想, 他一下子沾沾自喜了, 觉着伺候伺候她简直不算个事。
于是等沈夷光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看见谢弥在扫地。
沈夷光：“？”
她用力按了按眼眶，确定自己眼睛没问题之后，方才道：“弥奴...？”
谢弥看她醒了, 心下一松, 放下手里的笤帚：“醒了？饿不饿？我才熬了一锅鲜粥, 你趁热吃点吧。”
他边说边要给沈夷光盛粥。
这场面，这语气, 就好像一个贴心的妻子在服侍自己的丈夫...
沈夷光恍惚了：“...等等, 不要用这个碗。”
她又不禁想试探一下, 谢弥还能多不正常，她咬着下唇道：“我要用我的小猫碗。”
谢弥无语片刻，倒是没多什么，出去换了她平常最爱用的，在窑里专门定制的一套猫猫头碗筷。
粥是用鲜虾鱼片和山药泥熬的，鲜美粘稠，沈夷光本来没什么胃口，尝了一口之后不觉吃了小半碗，她一边吃一边瞥了眼谢弥，待吃的半饱，她清了清嗓子：“小王爷...”
谢弥猜到她想说什么，唇角一挑：“主人有吩咐？”
沈夷光自然是打算谈正事，她负气地抿了抿唇：“你之前抓我，是不是打算强带我回益州，好令宗室难堪？令朝廷动荡？”
这倒也是实情，他打算强抢沈夷光回益州大婚，本来也就是打的这个主意，他敢做自然敢认。
他挑眉：“是又如何？”
沈夷光哼了声：“你送我回来，是因为你知道皇上决意退婚，坏我名声，所以我没价值了？”
“不止，”谢弥笑一笑：“昨夜你一副快要病死的样儿，我可不想带具尸首回益州。”
沈夷光不大雅致地撇了撇嘴：“之前小王爷求娶我，想来也不是真心了？”
说来他求亲还是因为和昭德帝江谈的陈年旧恨，不过这个他自不会提。
要是在今日之前，他都能回答的理直气壮，但此刻，他面对她这句‘不是真心’，喉间莫名有点发干。
他唔了声，又觉着说的含糊，便轻慢点头：“是啊。”
沈夷光略微肃了神色：“小王爷之前虽说劫我，可到底也救了我，这账咱们便一笔勾销吧，劳烦小王爷尽快离开沈家，我只当做没你这个人。”她和谢弥还是保持距离，远距离下注比较好。
谢弥眼底多了点危险的东西，嘴角往下压了压：“我若是不答应呢？主人可拦得住我？”
沈夷光皱了皱眉，她这些日子已经见识到了谢弥的能耐，也不知道他在长安安插了多少人手，这年头兵将为王，她还真拦不住她。
他摸了摸耳边的凶兽耳钉，漫不经心地道：“反正你们世家最爱干的事不就是四处扶持下注吗？眼下你和江谈的婚事眼看就做不成了，留我在这儿能怎地？”
在沈家待这些天，他当然瞧出宗室和世家的微妙关系，故而这话说的颇为轻巧。
他这话倒还有点道理，沈夷光却不服气，微抬下巴看着他，神色挑衅：“小王爷硬要留在沈府也不是不可以，但有几条规矩，我得给你立起来...”
“乖乖，你又忘了我的话，”
谢弥瞥见她神色，勾住她的下颚，在她唇瓣上轻咬，逼迫她缠绵一时，一脸嚣张：“小爷就是规矩。”
.......
萧霁空是负责巡查猎场的，自猎场一乱，他便忙的脚打后脑勺，特别是沈夷光在林中失踪，生死未明，他心里更是火烧火燎的，偏之前派去的死士已经折了一波，他也不敢再贸然派人。
直到今日，他听到沈夷光被找回的消息，真如晴天霹雳一般，他怔愣半晌，才忙不迭让人去请萧霁月，又忙清理周边。
他把事情简略说完，焦躁地再营帐里转来转去：“听说殿下已经开始着手调查此事，若一旦事败，你我性命难保！”
萧霁月除了脸色有些发白，倒比她兄长镇定许多，长长出了口气：“我来想法子。”
就冲她这份定力，若为男子，说不定还真是个枭雄人物。
她垂眸思量片刻，想到之前和萧德妃早就商量好的，压箱底的计划，她招来兄长，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萧霁空眼睛先是一亮，继而又犹豫：“这事儿可行吗？这种事情，吃亏的可都是女子，若太子执意不认...”
萧霁月脸上慢慢浮现几缕自得：“若是别的男子，我不敢保证，但既然是表兄，他会应下的。”
她脸型微圆，唇角天生饱满上扬，笑起来的时候颇为娇憨，神态天真明媚，颇能蛊惑人心，也难怪江谈被她欺瞒至今了。
她说着不由叹了声：“要不是刺杀沈夷光一事可能会败露，我也不想用这般轻贱的法子...”
......
由于沈夷光身子不大稳当，昭德帝欲下旨送她入寺祈福的事儿，沈景之暂时没敢告诉她，她眼下也不知道竟出了这样的事。
他先去寻了祖父商议，好在沈家也不是吃素的，既然昭德帝执意要给沈夷光泼脏水，他们也不必客气，言官立刻发威，把那日萧德妃栽赃陷害，太子偏狭护短一事全给抖搂了出来，给宗室完美无瑕的颜面上抹了灰，引得昭德帝动怒，两边倒先打起了嘴仗。
这事儿眼下还在胶着，沈景之也很清楚，这招很难阻止昭德帝的毒计，他便对外称沈夷光病重，先把她送去了别院养着。
她堂姐沈青时也在别院里小住，她还在别院里搭了驾秋千，见沈夷光出门散步，她笑着招呼：“潺潺，才建好的秋千，快来玩啊。”
她说完便见潺潺身后跟了个姿容丰丽的部曲，不觉多瞧了会儿，她为美貌所慑，不由轻轻抿了下唇，不自在地捋了捋鬓发。
沈夷光摇了摇头：“我不会玩这个，阿姊你玩你的，不要管我。”
秋千是北方异族女子常玩的玩意，才传入长安不久，对于汉人女子来说，秋千尚算全新风尚，贵族子女自不必提，就连寻常百姓都会几家合搭一驾秋千，供家里孩子排队玩耍。
——沈夷光颇有几分傲气，坚信自家的才是最好的，因此对什么胡服胡饼胡马都很是不屑，至于这秋千，也是打异族那边传过来的。
沈青时知道她性子有些小别扭，也不点破，捂嘴一笑。
沈青时玩的开心，一下一下晃晃悠悠荡向天空，裙摆飞扬，她满脸是笑，瞧的沈夷光又有点心动。
等堂姐走了，沈夷光趁着左右无人，这才走过去，围着那架秋千溜溜达达转了好几圈，一副心痒样子。
谢弥憋笑：“你要是想玩，可以直接坐上去试试，挺好玩的。”
沈夷光闻言，当即反驳：“我才不想玩呢，你少来做我的主。”
谢弥怎么这么讨厌，她想什么都被他瞧出来了！
自猎场回来，俩人的关系便有些微妙，一副谁也不肯服谁的架势。
谢弥心想小爷好男不和女斗，为了给她搭梯子，还得死乞白赖地赖着她：“是我想玩，我没见过世面，想看看别人是怎么玩秋千的。”
沈夷光这才心满意足，小哼了声：“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试试吧。”
她说归说，还是对着那秋千戳戳那儿碰碰，一副研究什么大学问的架势，又小声抱怨：“...书上没教过怎么玩秋千。”
谢弥翻了翻眼睛：“...”
他实在受不了沈夷光的磨叽劲，便把她硬按在秋千上，在后道：“我要推了啊。”
他猝不及防推了下，沈夷光吓得尖叫了声，两只手死死拽住铁链：“停下！”
谢弥没理这话，一下一下轻推着，慢慢把她送向半空。
她身子渐渐放松，逐渐得了趣，谢弥问：“好玩吗？要不要我推的再高点？”
“马马虎虎吧，不怎么好玩，”她矜持地回答，却坐在秋千上不舍得下来：“你要是想推高，可以再推的高一点。”
谢弥见她装模作样的，好悬没笑趴下，手上又加了把力道。
她脸上逐渐带了笑，眉眼弯弯，头发丝都乱了也不打理，几缕长发俏皮地沾在面颊，原本略显冷清孤傲的眉目一下子生动起来，顾盼生辉，活灵活现。
谢弥瞧的呆了呆。
要是她能一直对他笑就好了...
约莫是他走神太久，沈夷光手上滑脱，人向后仰倒。
幸好谢弥反应快，忙蹲下来紧紧抱着她：“没事吧？”
他一边问候一边胡思乱想，她瞧着纤细，其实骨肉匀称得很，抱在怀里手感极好。
他又有点懊恼，自从猎场回来之后，他见着她便要胡思乱想，这可不是他平时的样子。
沈夷光忙站了起来，正要开口，就听院外传来仆妇此起彼伏地惊呼：“太子殿下，您这是擅闯，您不能随意进来啊，这不合规矩...”
江谈来了？听话音还是强闯进来的？
沈夷光微怔了下，先对谢弥道：“你先去外面候着。”
她不想江谈和谢弥撞见，再横生枝节。
等谢弥走了，她才提声问道：“什么事？”
话音刚落，江谈就面有倦色地大步走了进来。
他并未废话，径直走到她面前：“让你的人先退下，我有话要和你单独谈谈。”
沈夷光扬了扬眉，示意蒋媪先退出院外，然后等着江谈开口。
她这幅冷漠情态当真刺目得紧。
江谈心渗霜雪，顿了顿，才维持面上镇定：“父皇已经决意，在你我退婚之后，要将你送入明德寺为国祈福。”
沈夷光很快反应过来昭德帝想干什么，她脸色难看，手心不觉沁出一层薄汗。
她抿了抿唇：“殿下过来，应当不止是为了说这一句话的吧？”
江谈凑近了她，想要嗅闻她身上兰香，伸手又想轻拈她肩上发丝，沈夷光果断后退了几步，神色不掩厌恶。
江谈薄唇抿了抿：“潺潺，别闹了。”
“我会去向父皇求情，让他收回退婚的圣旨，我还会着人打发了萧四娘，让她去山南道，哪怕以后，我身边也只有你一个，这下，你可能如意？”
“这是能保全你的唯一法子。”
“我还会让父皇把婚期提前，你我年底便大婚。”
“即便不为你自己着想，也得为沈家清誉想想，绵延千百年的门第清名，难道就要败坏在这桩事上吗？”
沈夷光霍然抬头：“你威胁我？你拿沈家名声胁迫我就范？”
江谈回避她的目光，眼神空洞：“潺潺，是你逼我的。”
沈夷光胃里又翻腾起来，又不想在这等人面前露怯，一脸厌憎地拂了杯盏到他脚边。
瓷盏落在草丛里，尚能完好，江谈弯腰捡起，重新放回桌上：“寿诞在即，你好好考虑吧。”
潺潺一向聪明，他相信她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沈夷光在他走了之后，才按捺不住地扶着树干呕起来。
她没来得及叫人，还是谢弥闻声赶来，他一边给她喂着丸药，一边皱眉给她拍背：“江谈说什么？竟把你气成这样？”
他没等沈夷光回答，自己先反应过来：“他拿入寺祈福的事儿威胁，不想和你退婚？”
沈夷光虽气，但也不是没主意，咬牙切齿地道：“大不了我称重病，跑到江南老家去住上一年半载的，难道皇上还能锁我去国寺不成？”
谢弥一脸不赞成：“你躲起来算什么？不要脸的事又不是你干的。”他皱眉笑：“他们本来就打算让你背退婚的污名，你这么一跑，朝里朝外都得说是你做了亏心事。”
他猛一挑眉，带出眼底几分狠辣，说话却是悠悠的：“得把江谈连带宗室的脸皮都扒拉干净了，把退婚的这口锅甩回去，甩回江谈身上，让满朝文武都看看他的嘴脸，才能消心头之恨。”
沈夷光无语道：“说的跟我不想似的，我不当西王母是我不想吗？还不是眼下办不到。”
谢弥不怀好意地笑了下。
两人说话间，她脸色已经好看了不少，再说她心里有了对策，便不怎么怕了，只是臂弯间缠着的一块披帛被弄的脏污了一小块。
她瞧的皱眉，一脸的不开心：“我好不容易才定下的猫眼绿...”
谢弥两指一夹，轻飘飘抽走，轻纱在他指尖缭绕。
他十分自觉地道：“正好我要洗衣服，帮主人一道洗了吧。”
沈夷光：“？”
谢弥最近真的好奇怪哦！
作者有话说：
更新时间还是下午六点，这更是补今天白天没更的，第一更~~

第30章
沈夷光欲言又止：“...小王爷, 你之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谢弥边整理衣服，边漫不经心地道：“我之前是蜀王府家奴, 主人难道不知？”
沈夷光轻轻抿唇, 状似不经意地道：“那你之前是哪里人呢？我记着你好像不是蜀王世仆，总得有个来历吧...”
两人现在勉强算是半个合作关系，沈夷光对他留在沈家的事儿睁只眼闭只眼, 但是相比于把沈家老底都快摸清的谢弥，沈夷光对他可以称得上一无所知。
他的出身来历, 他的父母亲眷，他当初为何要屠蜀王满门, 为何要求娶她？
除了知道他是襄武王之外, 谢弥这个人也太神秘了点，哪怕两人在梦里梦外都颇有纠葛, 哪怕他人就在她身边, 她对他仍称得上一无所知，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谢弥唇边带了点笑, 眼底却晦暗深邃, 像是深沉的洋流，显然不悦。
沈夷光见他不语，又抿了抿唇，正要张口, 他忽又不正经地笑：“主人对我这么好奇？不如今晚来我房间, 我可以和主人好好探讨一番。”
他在‘夜里’和‘好好探讨’几个字上加了重音, 沈夷光呸他：“还不快去洗你的衣服？！”
谢弥哈哈一笑，转头走了。
这个人实在太霸道。
沈夷光慢慢皱了皱眉。
他摸清沈家便可以, 别人打听他就不成, 他能在林子里对她肆意妄为, 她偏不能对他也如此，真是让她窝火。
要是能有法子驯服这匹桀骜不驯的苍狼就好了。
沈夷光费力地搜刮肚子里不多的坏水。
......
江谈强闯别院的事儿，沈景之半夜就收到了风声，当夜就赶过来了。
他来了之后便迭声问：“潺潺没事吧？太子做什么了？”
沈夷光摇了摇头，把昨日江谈的话简略重复了一遍，沈景之听的眉头紧皱，用尽毕生修养才没骂娘。
他静默片刻，缓了口气：“待寿宴之后，先送你去江南养病吧，再不要和太子纠缠了。”
他但凡长了点人心，看在潺潺当初对他何等爱重的份儿上，也不该上门威逼，哪怕他去劝说昭德帝几句呢，也算他有点良心了。
沈夷光也是这个意思，这时候外面有人通报：“郎君，娘子，宁家小郎来了。”
沈景之愣了下，才请宁清洵进来：“小师叔，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宁清洵清俊如雪玉的脸上有几分不自在，他好像存了什么心事似的，顿了顿才笑：“我后日就要动身去山南，特地来向尊师和你们俩辞行的。”
沈夷光懊恼道：“这几天事儿太多，我居然把你赴任的时间给记差了，小师叔你等着，我现在立刻准备东西，你路上带着用。”
宁清洵刚要说不用，沈夷光已经忙不迭吩咐下人备送行宴，又令蒋媪去收拾东西了，他只得无奈笑笑。
整场小宴宁清洵都用的心不在焉，还是神思缥缈了会儿，才对她道：“在动身之前，我已经安排好人手，打算细查一下襄武王府了。”
这也是两人之前商量好的。
沈夷光眸光不觉一亮：“麻烦小师叔了。”
她是真的很好奇谢弥的来历出身，再说合作之前，这些本也该有些了解。
她想了想又叮嘱：“点到为止即可，小师叔别引火烧身。”
最重要的是，可千万不能被谢弥觉察她在查他。
宁清洵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散了，微笑了下：“好。”他又玩笑道：“潺潺大了，知道关心小师叔了。”
近来沈家和昭德帝动作不断，沈夷光要和太子退婚的事也已经传开，听说只等着圣上下诏。
他和潺潺自幼一起长大，结果却被半道而来的太子抢了先，他当年已经错过潺潺一次，现在实在不想再错过了。
眼下他马上要去赴任，总想着和潺潺提一提亲事，但这时候张口，未免有给她伤口上撒盐之嫌，他沉吟许久，到底没张口。
还是沈景之起身相送，在路上似笑非笑问他：“你如今将将二十，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心里是不是有主意了？”
宁清洵一听就知道被他看出来了，面色微窘，蹙眉道：“你怎么...”
沈景之一边捋着袖口褶皱，一边笑话他：“你往日虽然时不时偷看潺潺，但总归还算克制，今天目光一直随着她兜转，我就是个瞎子也该瞧出不对来了。”
他笑个不住：“你可是在烦恼赴任之后，如何向潺潺提及亲事？”
他对宁清洵没什么不满，人品相貌才干家世无不上乘，还是打小和他们一块念书的，彼此知根知底。
和太子退婚之后，潺潺的婚事最好尽快落定，免得江谈再起什么心思，凭宁家的地位也护得住她，所以沈景之也愿意帮一帮自己单恋多年的倒霉小师叔——当然前提得是潺潺愿意。
宁清洵颇是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叹着气点了点头。
沈景之指点他：“你是一等一的聪明人，怎么这时候竟犯傻了？让你家父母长辈上门来提亲啊！”
这话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宁清洵眼睛不觉一亮，双目盈盈地看着他。
沈景之揉了揉被他看出来的鸡皮疙瘩，沉吟片刻，又肃了神色：“咱们这位圣人的脾气你也知晓，潺潺这回退婚，只怕会有损她的声誉，若她名声有亏，流言不断，你可还愿意娶她？”
宁清洵好笑道：“我和你相识十年，你何曾见过我被流言左右？”他玉面微红，却还是轻轻道：“我一直在等她。”
......
昭德帝寿诞当日，他突下了一道口谕，让沈夷光提前两个时辰进宫。
沈夷光约莫能猜出他想干什么，特意赶早起来换上全套县主冠服，颊间唇上都点了正红胭脂，比起往日的清艳更多了几分侵略性，也亏得她风度出众，不然这点年纪还真不一定能撑起从二品的冠服。
她出来的时候，谢弥瞧的微怔了下，又很不自在地挪开眼，摸了摸耳钉：“主人这般，不像是要退婚的，倒似进宫选美一般。”
沈夷光挺直脊背，气场全开，闻言重重哼他：“我哪天就是要死了，也得换上我最喜欢的衣裳，画好全套妆面，然后再去死！”
男人，就是这么不解风情的生物。
侍婢捧了她常用的紫晶头面上来，她气势汹汹地一挥手：“这套不行，把祖母给我留下的那套赤金镶红宝的换上来。”
谢弥：“...”
女人，就是如此如此令人费解的生物。
昭德帝正在紫宸殿候着她，见沈夷光把县主冠服穿的犹如战袍一般，他小小吃了一惊，不由笑道：“潺潺不必如此。”
沈夷光行过礼之后，不着痕迹地环视一圈，心里就有数了。
眼下在昭德帝身边伴驾的不是沈皇后和万年，而是淑妃和五公主——听说她姑母因为昭德帝要送她入寺一事，和昭德帝起了龃龉，惹得昭德帝动怒，将协理六宫之权交给了一直和皇后关系平平的淑妃。
沈夷光心下不忿，却答的滴水不漏：“今日是陛下千秋，必得万事顺心，臣女不敢轻忽。”
昭德帝意味深长地道：“可是朕今日过的还真不怎么顺心，潺潺能否为朕解忧？”
沈夷光一笑：“陛下身边自有无数忠臣良将分忧，何须臣女？”
哎，现在的小姑娘都这般难对付了么？
昭德帝心中一叹，放心手中朱笔，走下玉阶，索性直言：“潺潺，你是朕打小看着长大的，沈皇后和万年更是宗室中人，她们是你的姑母和阿姊，如今宗室有难处，只能委屈你了。”
他说完又放缓声音：“待你从国寺祈福归来之后，朕会封你为郡主，赐汤沐邑两百户，若你另行定婚，朕也会将你风光发嫁。”
他抬了抬手：“朕说完了，你且去吧。”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舍沈夷光来保全江谈，保全宗室颜面。
宗室怎么可能有错呢？所以有错的只能是沈夷光。
五公主在旁笑嘻嘻地补了句：“潺潺也别灰心，本宫的三表兄一直对你痴心重意，哪怕你去佛寺待上半年，回来他肯定还愿意娶你。”
陈家三郎是出了名的好色，镇日寻花问柳，年纪轻轻家里蓄养美姬娈童无数，还曾闹出因垂涎沈夷光美貌，眼巴巴地去跟踪，结果被暴揍一顿的笑话来。
本来就是，沈夷光一个外戚之女，往日的气度排场比她这个公主还要厉害，眼下真的和宗室撞上了，她不还是得乖乖低头吗？难道还能让太子和他们宗室低头认错不成？
沈夷光虽说人缘挺好，但在帝都里，等着看这朵倾国名花跌入泥尘的男男女女也不少，五公主和她那表兄就是其中之一。
沈夷光毫不客气地道：“别啊，陈三郎和您年貌相当，对您才真是痴心一片，早发过誓要尚主的。”
说的五公主脸色铁青，她才又施一礼：“臣女先告退了。”
出了紫宸殿之后，沈夷光脸上才慢慢显出怒色来，双拳都在宽大的袖口里收紧了，脸色冷的吓人，身边服侍的宫人都不敢出声。
她心绪起伏，急着去找家人商议，险些撞上人。
有只宽大的手轻托她的双肩，头顶传来一道温和儒雅的嗓音：“小心。”
沈夷光看清来人，忙后撤几步，保持了距离，微微颔首：“晏将军。”
晏明洲笑笑：“县主小心。”
他有心想轻托沈夷光手臂，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我先走了。”
晏明洲倒没什么不好的名声，不止如此，他玉树花容，谈吐雅致，言行举止无一不似江左才俊，在长安城里颇受人追捧，只是沈夷光单纯的不喜欢和这些狼子野心的异族人打交道罢了。
晏明洲唇角含笑，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她的扶风身段，目不转睛地逡巡着：“听说她马上要和太子退婚。”
就像他之前说的，沈夷光这样的，哪怕真离了江谈，也自有大把的人惦记。
“退婚又怎样？”他皇叔东赞走过来，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汉女实在高傲。”
“退婚就意味着，她能跟我。”晏明洲笑吟吟的，吐字却极下流：“我喜欢高傲的，不论是汉人的江山还是美人，都会臣服在我胯  下，任我肆意伐挞。”
他用那张温雅堂皇的皮囊遮的再好，也总归是流于浮面的，只有这偶尔泄出的邪恶和兽性，才是真正属于他的。
东赞问：“你的伤势如何了？”
晏明洲笑容略淡：“养的差不多了，汉人朝廷一向庸懦，这回胆子倒是大了不少，背地里对我下手。”
谢弥这回下手倒还真下对了，晏明洲和朝廷本来就面和心不和，自他出了事，更存了芥蒂。
他轻轻摇头：“得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
由于退婚之事即将被妥善解决，也能顺带削一削世家的威风，因此整场寿宴，昭德帝的心情都很是不错。
每年寿诞结束，昭德帝都会率众臣登上皇城城楼，赏万民烟火，这事儿都是由太子操办的，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昭德帝带着众人登上城楼，却不见江谈身影，他略等了片刻，不见江谈身影，招来绣春问道：“太子呢？”
他心下不悦，这孩子一向稳重，怎么会出这样的岔子？
江谈方才去了城墙上角楼就再没出来过，绣春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作为内侍，他总得帮太子遮掩。
他道：“这...回大家的话，殿下今日劳碌，眼下正在角楼歇着。”
昭德帝为人凉薄，疑心病也重，闻言心下更是生疑，直接大步向角楼走去。
他身后众臣不明所以，便也跟了过去。
角楼大门紧闭，周遭一圈东宫侍卫看守，昭德帝眉头紧皱，强行令羽林卫破开。
角楼里是一处专供人休憩的静室，里面桌椅床榻，锦衾被卧一样不缺。
虽有层叠帷幔掩映，但昭德帝依然能瞧见，江谈和一个女子卧于榻上，江谈衣衫半退，呼吸急促，那女子脸埋在锦衾里，看不清真容。
他无比看重爱护的儿子，他为了江谈，险些和世家撕破脸，而他是怎么回报他这个父皇的？！在他的寿宴上，跑去和人苟合！
宗室还有什么脸面？！他这个当皇上的还有什么脸面？！
晋朝上下，都要知道江谈是何等的好色无德，知道是他亏待的世家女！
不止是昭德帝瞧见了，他身后的文武百官，宗亲女眷也都瞧见了。
和江谈苟合的女子是谁？
江谈是不是疯了？居然选在这种时候和人偷情？！
沈夷光一脸错愕，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了眼身后的谢弥。
作者有话说：
弥子哥处于明明动心但自己没搞懂的阶段，之后目测还会有一波强取豪夺【土狗开心】

第31章
不止昭德帝震怒, 他身后的群臣更是哗然。
江谈身为太子，若是搁在平时, 收用个把女子实在不算什么, 但这可是帝王寿宴，他怎么不顾孝道，不顾体面, 做出此等丑事！
还有与他苟合的那女子，隐约瞧着倒像是近来在风口浪尖上的萧家女。
之前沈夷光和太子为了这个萧家女起龃龉, 不少人觉着是沈夷光小题大做，太子若真对萧家女有意, 早收入东宫了, 还至于等到如今？眼下一瞧，沈夷光眼光还是准的, 这萧家女未婚和男子苟且, 果真是个狐媚妖姬，太子更是不堪, 为了这个一个妖女, 百般冷待自己的未婚妻，还亲爹寿宴上干出这等事。
这搁在民间，那也是一等一的不孝行径了，更何况他还是当朝太子！
昭德帝老脸都被扒了个干净, 再按捺不住, 大步走进来, 厉声道：“六郎，你这是在做什么！！”
方才寿宴上, 江谈心绪不畅, 喝了不少酒, 他怕宴上出什么乱子，他便提前来角楼醒酒小憩。
一片昏蒙中，有个女子端着汤盏进来，唤他表兄，还说萧德妃让她送解酒汤来，江谈意识昏沉，没多想就一饮而尽了，朦胧间，他好像见到潺潺站在他床榻边，温言软语，细声安慰。
然后，就出了这样的事。
江谈意识昏蒙，也不知过去多久，直到昭德帝的声音传来。
宛如惊雷在脑子里炸响，他霎时清醒了七分，他低头一看，怀里眸底含泪的女子哪里是潺潺，分明是他那好表妹——萧霁月！
其实两人尚未来得及发生什么，不过眼下衣衫凌乱，同躺在一张榻上的情景，在所有人眼里 ，两人的奸情已经坐实了。
江谈看了眼桌上醒酒汤的空碗，再看了眼身下泪盈于睫的萧霁月，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脸色如淬冰雪。
她竟做出如此下作之事！
他对母妃，对表妹，乃至对整个萧家是何等的信重？！他们便是这样回报他的？！
他怒火滔天，做事倒还有条理，先扔去宽大的外衣挡住萧霁月，让她不至于人前裸  身，然后才跪下请罪：“是儿臣的不是，请父皇责罚！”
其实比起江谈，萧霁月更为惊慌失措，在她的计划里，她其实只是想送一碗加重太子醉意的解酒汤，然后在寿宴上装作被太子轻薄，然后她再做一做寻死觅活的样儿，惹得太子怜惜，再有萧德妃从旁相劝，她入东宫的事情就十拿九稳了。
可谁知，这事闹的这么大！在她的设想里，这事儿只有她和太子两个人知道便罢了，解酒汤里的药性不该这么烈，她绝对没想过当着昭德帝以及文武百官的面儿和江谈苟合，他们为什么来的这么快！
不管是药性还是时间都不对，到底是哪里出了什么岔子！
太子还能信她吗？！
她顶着这样的名声入东宫，天下人的吐沫星子都能淹死她了，她还能有什么前程？！这坑了太子，也坑了她！
昭德帝走到江谈面前，顿住，忽然扬手，重重一巴掌过去，把江谈的脸都打的偏了偏。
他沉声道：“是你的错，你几个兄弟里，唯独你是朕自小带在身边教导的，朕教你礼义廉耻，你竟这般不知尊重，被个女子一勾，便彻底迷了心智，竟做下这般丑事！”
他厌憎地看了眼萧霁月：“来人，把她押入掖庭，容后发落！”
其实相比沈夷光，他更憎恶这个给她惹出无数乱子的萧家女，要不是近来紧要的事儿太多，他早就想着手发落此女了。
眼下既送她入掖庭，他是不打算让萧霁月这个祸精再活着出来了。
江谈虽心中恼恨，眼底到底掠过一丝不忍，他主要是想到了崔宁，想到他枯瘦憔悴的病容，想到他临死前的叮嘱，低低道：“父皇...”
万年就在昭德帝身后，听江谈这一声唤，闲闲道：“父皇莫要动怒，六郎既这般喜欢她，让她去东宫做个贱婢吧。”
她又悠闲提了句：“毕竟萧家大伯镇守边关，几度出生入死，瞧在他的面子上，也不好送他侄女入掖庭。”
昭德帝见江谈还敢开口，满朝文武都在听着，他的老脸真是一点不剩，他现在一把捏死江谈的心都有了，真正地对这个儿子失望透顶，甚至忍不住心生一点厌烦——这可比什么都严重。
他又被万年的话架着，老脸上火  辣辣的疼，恚怒拂袖：“随便！萧氏女永不得为妃！”
这里没有萧霁月插话的份，她蜷缩在被子里，整个身子直抖。
——她迫切地想入东宫，便是为了让那些曾经瞧不上自己的世家女都好好瞧瞧自己的能耐，让她们围着自己低头赔笑，争相逢迎，去东宫为婢，又遭皇帝太子厌弃，她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这还不如她在萧府当主子，这绝不是她想要的！
可她眼下哪里有插嘴的余地？！
昭德帝又转向江谈，脸色反而冷静几分，透着一股冷沉的失望：“太子无德，近来便在东宫静心思过吧，你手头的朝事便交由老三和老五商议着料理。”
虽然这个惩罚一没打二没骂三没禁足，但比这些都要严重得多，昭德帝这分明是在削权啊——他暂时夺了江谈协理朝政之权，可见他即便没打算换太子，也打算狠狠给他点颜色看看了。
江谈变了脸色：“父皇！”
昭德帝摆了摆手，心烦意乱地道：“都散了。”
太子做下此等丑事，这下他不光不能送沈夷光入佛寺，为了宗室已经没剩多少的脸皮，他还得舔着一张老脸百般安抚宽慰沈家和沈夷光，真够憋气的！
众臣面面相觑，皆垂首应‘是’。
......
又过了大半个月，退婚的旨意和昭德帝的厚赏终于来到了沈府，昭德帝为了弥补颜面，这回可是出了血，直接赏了沈夷光二百户汤沐邑。
退婚旨意传来的这天，沈夷光特地换了身素淡衣裳，把曾经江谈和她来往的书信还有互赠的物件，和退婚的圣旨一并归置好，在潺潺流水边点了把火烧了个干净。
谢弥很是瞧不惯她煞有介事的样子，嘴贱地发表意见：“主人这般郑重，是心里还舍不得？”
沈夷光没看他：“我要是真舍不得，就不会执意退婚了，我就是觉得...”她歪了歪头：“要是不做点什么，那我这些年怪不值当的。”
她舍不得的当然不是江谈，而是在他身上耗费的时间和恋慕，其实当萧霁月出现的时候，她已经觉着不对头了，但又舍不下自己付出的喜欢，只能闷头往南墙撞。
直到做了那场梦，她才发觉，自己原来已经很累很累了，那些喜欢和倾慕都在无望的等待中被消磨大半，所剩的只有对小时候的执念和不服输的劲头，所以梦醒之后，她才能断的那么干脆利落。
要是她没记错，梦里萧霁月是在她婚后才入的东宫，她已经是太子正妃，就是有再多的委屈，为了家里也得捏着鼻子忍下来。
谢弥不觉皱了皱眉，颇是不服气地问：“你到底瞧上他什么了？”
江谈有什么好的？除了是个破太子，长得没他高没他俊也没他有本事，沈夷光眼神指定有点毛病，呸！
沈夷光托腮看着渐小的火势，这才瞧着他：“他小时候并非如此，他小时候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个，我难过的时候，他会拍着我哄睡，我夜里肠胃不舒坦，他夜里急的睡不着觉，我好不容易好了，他自己却病倒了...”
要说江谈不喜欢她，年年七夕，他也不忘抽空写下词赋赠她，新年时，也总能收到他亲手所制的椒花酒，正因为他有所回应，沈夷光也能坚持这两年。
梦醒之后，他以为江谈一心倾慕之人其实是萧霁月，所以她提出退婚那日，也说了让萧霁月来当这个太子妃，可他也拒了。
现在想想，或许在江谈眼里，她和萧霁月并不单单只是两个女子，而是代表着这朝堂上最难平衡的世家和寒门，他要打压世家，便冷待于她，他要扶持寒门，便对萧霁月百般纵容抬举，至于他喜欢谁不喜欢谁，根本不会影响他的判断。
沈夷光想，或许这世上夫妻，本来就没有什么情义可言的，只要利益一致，自然能恩爱百年。
谢弥都没察觉自己满肚子的酸水，阴阳怪气地啧了声：“这么说，主人是旧情难舍了？”
沈夷□□  道：“我什么时候旧情难舍了？你再胡说八道试试！”
谢弥学着她说话，故意细声细气：“他小时候并非如此，他小时候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个...”
沈夷光：“...”
狗东西学的还挺像，连她说话时打着卷的尾音都模仿出来了。
女孩子这么讲话好听，可谢弥一个大男人这么一学，简直十足的阴阳怪气。
这回能顺利退婚，多半还是谢弥的功劳，她本来想好好感谢他的，可是这讨人嫌的嘴里就没一句人话！
“谁准你学我说话了？讨厌！”
“谁准你学我说话了？讨厌！”
她气的跺了跺脚：“你，你闭嘴！”
谢弥这回连动作也学上了，矫揉造作地跺了跺脚：“我不闭！”
沈夷光一时怒火攻心，也忘了往日最在意的仪态，攥着拳头就捶了他两下，然后提着裙子追着他打。
谢弥：“...”
他倒是不怕跟人打架，只是沈夷光这样娇滴滴的，他呵口气都怕她倒地不起，所以他只能四处乱躲，一时居然被她占了上风，他被她撵的满院子跑，最后迫于无奈跳到了树上，十分的没面子。
沈夷光本时就不爱动弹，这时累得满头大汗，气呼呼地道：“你给我下来，打不过就上树算什么本事？！”
这无疑是谢弥人生中最丢人的一场架，他单腿挂在树干上 ，没好气地道：“谁跟你打了？小爷好男不跟女斗。”
沈夷光正琢磨怎么骗他下来，就听见沈青时在外面道：“潺潺，你在吗？”
沈夷光脖颈和发丝都被汗湿了，她又不像谢弥一样不要脸，只能道：“阿姐你先进来，我去换个衣裳。”
谢弥见她走了，一个空翻就稳稳落了地。
沈青时一进来就跟他撞了个照面，院里只有他一个人在，美貌的冲击更是翻倍，煞的人两眼一抹黑。
她下意识地扶了扶鬓边花钗，不自在地冲谢弥笑了笑：“谢部曲也在啊。”
......
昭德帝近来根本没空为江谈的事儿烦心——边关送来急报，北戎大军已在边关集结，他为此事已是焦头烂额。
他权衡再三，把晏明洲唤进了宫里，也不知两人究竟谈了什么，只隐隐听闻风声——昭德帝有意和亲北戎。
作者有话说：
去吃串烤面筋，看看能不能再写一章出来，冲啊。

第32章
沈夷光换好衣裳出来, 就见谢弥和沈青时站在院子里，沈青时神色有些不自在, 谢弥倒是挺会装样, 以一个标准下人的姿态，和她保持距离站着，姿态客套又不失疏离。
沈夷光先道：“阿姐你坐。”她又瞧了眼谢弥, 忍着笑：“弥奴，去把蒋媪煮好的茶端过来。”看看他在人前还能怎么装~~
谢弥瞥了她一眼 , 才笑：“是，主人。”
他这样顺从, 沈夷光又觉着怪无聊的, 问沈青时：“阿姐，你是来找我玩的吗？”
沈青时掏出一只锦毛毽子：“最近闲着没事, 做了好几个毽子, 分你一个。”她摸了摸沈夷光的脸，捂嘴笑：“你也该多动动了, 瞧你身子骨弱的。”
她想了想, 又笑道：“最近已经入秋，天气渐冷，你大哥想问你再要几罐子特制的茉莉油，好防冻疮。”
沈夷光讶然：“我大哥有冻疮？我怎么不知道？”
说到这个, 沈青时微叹了声：“我也是今儿偶然瞧见的, 不止是冻疮, 他手上还有几道刀剑伤，他本来从科举, 走的是文臣的路子, 朝里硬把他塞进那样刀剑无眼的地方, 顿顿风餐露宿的，有时候严冬大雪还得急行赶路，手上能没伤吗？”
她说完又叮嘱：“你大哥那人比你还要面子，他又怕你担心，特地叮嘱我别告诉你的，你别在他面前说漏嘴，平时多关心也就是了。”
沈夷光去屋里翻出五六罐茉莉油给她，不高兴地道：“我可是他亲妹妹，他怎么这样呢？”
沈青时拿着茉莉油起了身，笑：“反正你别说漏嘴就是了。”
这股矫情劲儿放在沈夷光身上就挺可爱的，放在别人身上真够别扭的，谢弥很是不屑，他自觉是铁血真男人，略带嘲弄地道：“你长兄还真是金贵，长个冻疮还要专门擦油。”
从沈景之的话里，她隐约能窥见战场的危险和残酷，那是她从未接触，也想象不出的场景，沈夷光有点走神。
她不觉偷偷瞥了眼谢弥的手...
看他的手就知道，谢弥打的仗比他哥多多了吧？怎么他还是一副轻描淡写的德行？
沈夷光想了想：“我本来打算给你也送两罐子茉莉油，你好用来擦手。”就当是她对他的答谢之一了。
谢弥毫不犹豫地伸手，十分没原则地道：“我擦。”
沈夷光：“...”
她教他怎么使用，便取出茉莉油挑了一点，用指腹在他手上累叠的伤处抹开，细细涂匀。
她手生的纤细秀美，好像一朵细腻无暇的兰花，指甲上还精心染了凤仙，淡淡的嫣粉色，两相对比，更显得谢弥的手肌肤粗粝，他有些不自在地把手往袖笼里缩了缩。
他不自在地哼着小曲，挪开眼：“你这玩意能管用吗？”
“你躲什么？我这儿正擦药呢！”她对他的质疑颇为不满：“这可是我亲手调制的，还掺了活血化瘀的药汁，只要你坚持涂，这些伤痕早晚能好。”
他手上遍布冻疮，刀剑伤和不知名的伤痕，沈夷光瞧了一眼，就想到沈景之，感觉连自己的手都跟着疼了起来。
明知道无甚用处，她微微鼓起脸颊，对着他的手轻轻吹了几下。
温软气流穿过指缝，柔柔地在指间勾缠着，还有些酥痒。
谢弥不由收紧手指，想把这种感觉攥在手心，沈夷光见他整个人都僵了一般，奇道：“你怎么了？”
谢弥耳后发烫，一把抄起桌上两瓶茉莉油，匆匆撂下一句：“我先走了！”
......
沈青时之前久居建康，那里人对美人有股狂热的追捧，只要相貌出挑的上街，就有无数男女争相追捧，给他们的车上仍果子点心，所以谢弥才回自己屋里，沈青时就派人送了一盒油炸果子来。
那侍婢笑道：“这是我家娘子亲手制的几样点心，她给府里上下没人都送了份，这份是专门留给谢部曲的。”
谢弥十分不解风情：“我不爱吃点心。”
他全然没当回事，又在屋里平复了一会儿，然后抬抬手就把人打发走了。
谢弥一个人在屋里来回走了几遭，觉得心跳的还是厉害，总想找人说话，于是掉头就出发去寻林烟。
林烟还当他有什么大事，谁料他抬起两只手，语气暗含炫耀：“你瞧瞧我的手，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小王爷字字珠玑，绝不会说废话！
林烟皱眉琢磨了一时，硬是没琢磨出什么天机来，犹豫着道：“好像...抹了什么膏子？闻着怪香的？”
谢弥一双手骨肉匀称漂亮，再加上他天生的冷白肤色，那双手修长的便如玉雕一般，只是细瞧之下，上面的细小伤口和茧子不大美观。
他一脸的炫耀藏也藏不住：“这是茉莉油，你知道什么是茉莉油吗？你猜是谁给我的茉莉油？”
林烟这回明白了，幽怨片刻，方道：“沈娘子？”
谢弥装模作样地抱怨：“非要送的，拦都拦不住。”
林烟无语片刻，又笑道：“小王爷近来红鸾星动，不光是沈县主，听说在沈府小住的那位堂姑娘也对小王爷青眼有加。”
“不觉得，”谢弥挑了下眉：“你是何意？”
林烟笑问：“您当初向沈县主提亲 ，一是为了搅和朝中局势，二是为了让昭德帝和太子不痛快，如今县主和太子已经退了亲，第二条的意义自然就作废了，您若真想娶世家女，也未必非得是沈县主。”
谢弥慢慢皱起眉。
他看着谢弥，悠悠道：“那位堂姑娘我打听过了，亦是沈家嫡女，且父兄皆得力，不似沈县主的父亲，已被逐出宗祠，论及身份，她并不比沈县主差许多，且性情宽厚平和，温柔敦厚，颇有大家闺秀的风采，若是非要联姻，这位堂姑娘的性情倒更合适一些。”沈夷光实在傲气，也有烈性了。
“既然久攻不下，不如换个方向？”
谢弥又没怎么见过沈青时，不过也知道她肯定不是个能跟他拌嘴，撵的他满院子乱窜的。
他不假思索：“不行。”
林烟心道果然，又问：“为何沈县主可以，这位堂姑娘就不行？其他的世家女呢，小王爷愿意吗？”
谢弥怔了怔。
好像有一层摇摇欲坠的窗户纸被捅破了似的，日光撒入，将他的心思照的无所遁形。
他好像...的确对沈夷光有几分动心。
也许是恰巧，在情窦初开的时候遇到一个新奇有趣的人，或许是之前多次暧昧交锋中生出的一点心动，谈不上痴情无悔，也没到迷情乱智的地步，但不管怎么说，他是对她有几分上心了。
自林中回来之后，他把他那套狩猎的经验都抛诸脑后了。
他别扭片刻之后，若有所思地颔首：“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她。”
见他承认的痛快，林烟反倒松了口气：“少年慕艾，倒也寻常。”
能轻易说出口的喜欢，即便是真的喜欢，那也是点到为止，要真是深埋心中死也不承认的，林烟才真要头大了。
他到底还有些不放心：“只是沈县主身份特殊，和宗室和朝堂都渊源不浅，您千万不能为情乱智啊。”谢弥喜欢沈夷光他不意外，只要把握好方寸，他也不想干涉上司私事。
谢弥听他说的可笑：“怎么可能？你想什么呢？”
他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自己擦过油的手，洋洋自得地道：“我觉着她好像也有点喜欢我。”
不然之前为什么会当着江谈的面舍命救他？
不得不说，谢弥还是怪自信的。
林烟还没说话，他欢乐地一甩袖：“我过两日去跟她说说。”
......
自那日之后，江谈便如被幽禁在东宫一般，原本门庭热络的东宫眼下已是门可罗雀，岑寂犹如冷宫。
他脾性越发古怪，夜里也不许人点灯，在这东宫内，昼夜好像都失了力气
绣春摸黑走进书房，看着托腮坐在窗边的江谈，低声道：“殿下...”
事出之后，太子第一个就想去找沈县主解释，但是被皇上硬扣下了。
至于之前太子万般喜欢信重的萧四娘，一入东宫就被送到后面下人居所，太子从始至终未见过她一眼。
江谈不动，绣春犹豫再三，只得道：“圣人让我知会您一声，退婚的旨意已经传出去了，这事儿断无更改之理。您不如先顾一顾眼前，去向皇上好好请个罪吧，因您失势，近来三皇子和五殿下在您，在咱们东宫面前何等得意？您难道容他们一直猖狂吗？”
或许太子心里很清楚，自那日出事起，他就永永远远地失去沈县主了。
江谈这才有了些反应，微微侧头，目光空洞地望着他，神色木然。
绣春心里一惊，忙道：“殿下！”
江谈目光拙拙地看着前方的一块地半晌：“我明日去向父皇请罪。”声音沙哑的简直不似活人。
绣春没想到他转变的这么快，怔了怔。
江谈垂眸不语。
只有权势，才能让他不必受制于人，才能帮他再次夺回她。
......
自沈夷光退婚之后，长安各家便纷纷动起心思来，第二天就有人上门打听她的亲事了，就连那好色无德的陈家三郎都想登门捡漏，可把沈景之气的，给他揍一顿扔出去了。
只是沈夷光毕竟才才和太子退婚的，王孙公子和高门世家总有些顾虑，难免想再等等看，因而近来打听亲事的人虽多，靠谱的却没见几个，沈夷光不胜其烦，约着沈青时出门逛街去了。
她买买买到黄昏才回来，就撞见送客的沈景之和宁家的伯父伯母——这二人是小师叔的父母，也是自小看着沈家兄妹长大的。
沈夷光忙行礼：“叔父，婶母。”由于小师叔年纪小，辈分却高，所以他们就各论各的了。
宁伯父和宁伯母一见她便笑的合不拢嘴，又站在门口夸了她小半炷香的功夫，直到天快黑了，夫妻俩这才依依不舍地告辞离去。
沈夷光机敏地觉察到了一丝不对，轻轻问沈景之：“哥，出什么事了啊？”
沈景之笑意微敛：“你先跟我来松鹤堂。”
松鹤堂是祖父养病的地方，沈夷光不明就里地跟去了，就见沈皇后和万年也在病床边坐着，屋里众人都神色沉凝，她祖父沈修文还重重咳嗽。
她姑母身为皇后，自然不可能随意出宫，既然出宫来了沈府，想必是出了什么大事。
沈夷光忙走过去给他顺背喂药，连声问：“姑母，出什么事了？”
沈皇后眼尾生出几丝细纹，神色倦怠：“我待不了太久，就长话短说吧。”她蹙起细眉：“北戎有意和亲。”
沈夷光一惊，下意识地去看万年：“表姐你...”
北戎一向跋扈，但凡求亲，索要的都是帝王之女，就连王爷所出的嫡女都瞧不上，朝里还有好几个未嫁的公主，她自然忧心万年。
“不是我。”万年摆了摆手：“那个晏明洲亲自进宫，透露出对你的倾慕之意，皇上没什么表示，咱们也暂时猜不透他的心思。”
沈夷光一向对异族人没好感，脸色颇为难看。
沈皇后轻轻宽慰：“不过这事儿峰回路转，我和万年才刚到，宁大人夫妇就上门了，话里话外皆赞你不住，可见也是有了结亲的心思。”
这事情一件跟着一件的，沈夷光险些晕头转向：“叔父和婶母上门提亲？给谁？”
万年翻了个白眼：“自然是你们的小师叔宁清洵啊，还有谁？！”
万年还要插嘴，病床上的沈修文轻咳了声，她当即肃容不动了，满室皆静。
沈修文嗓音苍老嘶哑，不过吐字却极清：“我原是打算等你和太子解了婚约之后，缓上个小半年，再为你寻一门妥帖亲事，谁料如今出了和亲这档子事，宁家又恰巧上门，潺潺觉着如何？”
他不欲让孙女再和王侯家议亲，哪怕再寻半年，定的只怕也是宁家，或者和宁家差不多的人家，只是这实在太仓促了。
沈夷光还没彻底回过神：“小师叔，我...这...”
倒不是宁清洵有哪里不好，是他待人实在太好了。
他性情通达圆融，每见沈夷光必先赞上一通，但他也不只是对沈夷光如此好，他对其他男女老少都是一般，见面必先夸三分，遇到什么事都是能帮则帮。
正因他一派君子之风，对谁都是一般宽厚，沈夷光才总觉着缺了点什么。
她自小到大都是家里最受宠，最得偏爱的那个，宁清洵这般性情，却是待外人和妻子一般好的，她总觉着不是滋味。
她也不是不喜欢小师叔，但又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而且两人实在太熟，她觉着好怪。
她嘴巴张了张：“小师叔他...对人太好了。”
沈修文一笑，招她近前，温柔道：“待外人好，以后会待自己的妻子更好。”
他这身子最快也只能到今年年底了，在他走之前，他想为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孩子，打点好一切。
沈景之毕竟是男子，只要自己有能耐，不愁将来，唯有潺潺，他最放心不下。
沈夷光又想到了江谈。
她当初之所以喜欢江谈，是他对旁人都冷漠，唯独对她有几分温和，现在想想，或许她一开始就是错的。
在梦里小师叔还舍命救过她，这么瞧来，她和小师叔或许做不到恩深义重，能相敬如宾倒也不错。
沈修文又咳了几声，笑：“你若实在不喜欢，咱们再挑旁人就是了，总归皇上还没拿定主意。”
沈夷光看着他只有皮肉松松挂在骨上的手，心里难受，‘吧嗒’落了滴泪，她不想再让祖父担忧：“祖父容我想想。”
“好。”沈修文又轻轻道：“过两日宁家老夫人大寿，你代祖父去咸阳贺寿，如何？”
就算没有这两桩插曲，沈夷光也是得去贺寿的。
她毫不犹豫地应下：“好！”
沈修文一笑，慢慢阖了阖眼。
众人见他疲乏，都不忍再扰他太久，主动起身告辞，留沈修文在这里侍奉。
沈夷光送姑母和万年出门。
万年憋了一下午，这时候终于憋不住了：“都说宁家千好万好，我看未必，你们单看这宁清洵如何可不成啊，宁家和咱们宗室亲近，和父皇亲近，这...”
沈皇后沉着脸横了她一眼：“宁家做臣子的，不亲近皇上亲近谁？”
万年哪里都好，就是口无遮拦的毛病让人犯愁：“父皇什么性情没人比我更清楚，一味靠着父皇真能落好吗？看看当年灵州谢氏...”
沈夷光愣了下，还没听清，沈皇后便一声厉喝：“放肆！”
万年给她喝了一声，这才觉察自己失言，忙忙地住了嘴。
沈皇后看起来心情极差，先让沈夷光回去歇着，然后拉着万年回了长乐殿。
她一边揉着额头，一边斥责：“你这嘴真该缝起来，什么话也敢往外说！”
万年怕她头疼症又犯了，忙上前帮她揉着太阳穴，又给她贴上两枚膏药，嘴上仍是不服：“我虽只听过只言片语，但也知道不是母后的过失，父皇还好端端的呢，您倒是愧疚这么些年。”
沈皇后冷冷道：“住口！”
她深吸了口气，淡淡道：“你既只听了只言片语，就该管好自己的嘴，当年的事你不了解内情，便当它没发生过，我愧疚的原因你不知晓，也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至于你父皇，更轮不到你多嘴了。”
万年脾气大，见沈皇后这般，便直接起身，负气告退了。
作者有话说：
弥子哥还是欠虐啊，有没有嗅到一丝强取豪夺的味道？

第33章
宁清洵为了确保这次提亲能够顺利, 还特地向上司递了假书，推迟两日动身, 这几日宁家为了展示诚意, 日日送礼上门，还都是些贴心精巧的小件，并不贵重, 让人不好拒绝——不过宁家也的确是规矩人家，并未孟浪地直接给沈夷光, 而是先给了沈景之。
对于这桩亲事，沈夷光其实还没有想好, 这些日子实在出了太多事, 她心里乱糟糟的。
不过面对宁家不要钱似的送礼攻势，她也有点坐不住了, 琢磨着回点什么礼, 她想来想去，最终敲定了——送麀皮手衣。
她暂时没理清自己的心思, 所以这东西并无什么暧昧之意, 而且她打算给自己大哥也做一份，这样就更不会让人误会了。
不过她那手一碰到针线就变成了棒槌，她索性只选料子，再描好了花样, 就撂给侍女她们做了。
沈夷光做手衣的时候, 还询问了一下谢弥：“小王爷, 你们宜州那里冬天冷不冷啊？”她哥和小师叔为官的地方都在宜州附近。
她察觉自己问的突兀，便道：“我想做几只手套, 不知道用哪种厚度的皮料合适。”
谢弥心里的花骨朵, ‘啪’地一声怒放了。
他嘴角慢慢咧起, 又不想表现的太明显，便轻描淡写地道：“论及冷自然不如北方，不过哪里地势低，是湿里夹着冷。”
沈夷光哦了声，心里大概有了主意。
谢弥心情飞扬至极，像是灵鹊展开翅膀，遥遥地飞上了云端。
他自然不会白收小丫头的东西。还特地去花市，选了一盆清香娇妍的茉莉，搁在屋里精心养着，难为他这么个带兵打仗的要伺候这么一盆娇花。
等一盆花全开的那日，谢弥心情极好地去见沈夷光，顺便打算跟她说一说自己好像对她有几分动心的这件事。
沈夷光正在屋里摆弄着那双麀皮手衣，谢弥瞧的心热，却又觉着有点难以启齿，在她身后又是清嗓子又是踱步的，硬是说不出话来。
沈夷光都给他绕的头晕，颇是厉害地道：“我还有事要说，你要再转圈，我可就把你撵出去了啊！”
谢弥听她张口才意识到，自己作为男人应该主动点，他深吸了口气，薄唇微启，沈夷光却先他一步起了身，唤道：“小师叔。”
谢弥那句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恼恨地转头，看了眼宁清洵——之前宁清洵来沈家的次数不多，他对他没什么影响，现在细瞧，就是个文弱清俊的小白脸，他心下厌恶更甚，仅次于江谈了。
宁清洵随意瞧了眼潺潺身后耳朵部曲，略顿了顿，这才收回目光：“我这次来是真的要辞行了，今夜便得动身，不过除了辞行，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太子前日向圣上致歉认错，圣上到底心软，便宽恕了他，只是还有意小惩，便令他去江南修整江南的行宫，约莫会离开长安大半年，这段时日，你也能松口气了。”
沈夷光不由呼了口气，她最担心的事除了和亲之外，就是江谈上门纠缠了，这个消息的确让她惊喜：“太子什么时候走？”
宁清洵道：“大概是过两日动身吧，潺潺这两日小心些便是了。”
宁清洵又笑：“听景之说，潺潺有东西送我？”
沈夷光把手里的手套递了出去，语调也轻快起来：“听说山南湿寒，我特意让见善缝了一层夹棉进去，今年你和我哥的手应该不会再被冻着了。”
谢弥面色一窒，不可思议地看着沈夷光。
不是...给他的？
沈夷光没注意到他神色，顿了下，又客气道谢：“听说晏明洲近来频频给沈府下帖，多亏你和我哥帮我挡着了，真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宁清洵接过手套，有些揶揄地瞧她一眼，这才柔声道：“潺潺，你不必觉着有负于我。”
沈夷光就是觉着自己拿不定主意，有点对不起小师叔，这才让人缝了一双手套给他。
她心思被宁清洵一语道出，不免尴尬，不自在地打着扇子，顺便挡住脸：“小，小师叔你在说什么啊...”
宁清洵是豁达之人，一向又肯体恤旁人的，他缓声道：“不管你我的亲事成与不成，为你做的这些事，都是我自愿的，虽然我父母上门提了亲事，你也不必觉着担了什么责任，婚嫁之于女子，便如第二次投胎，你仔细些，没什么不好。”
他把手套贴着心口收好：“成了，我先回去。”
不知为何，沈夷光莫名想到了祖父对宁清洵的评价，她向外怔怔瞧了一时，也许祖父的话真的是对的呢？
谢弥凉冰冰的嗓音从她身后传了过来：“这么舍不得，不如我替主人追上去？”
每当他想阴阳怪气的时候，都会叫她主人，沈夷光转过头，就被他眼底迸射的火星吓了一跳：“你朝谁发火呢？”
谢弥嘴唇动了动，才挤出几个字：“你要和宁清洵成亲？”
那手套不是给他的他就忍了，她居然要跑去和别人成亲？！他又算什么！
所以他这几日辗转反侧，神思不属，都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这些日子北戎频频骚扰边关，谢弥虽然人不在益州，但手下培养出的得力猛将不少，自然毫不客气地还以颜色。
更何况这群蛮子还把主意打到沈夷光头上，他岂能善罢甘休？便是远程指挥，也照样给他们了个厉害，但也因为他近来分心此事，就没怎么留意沈府。
不得不说，谢弥这样看着鲁莽悍勇，其实这才是最直接有效的法子，他实在太了解那些狼子野心的北戎人了。
昭德帝所谓的和亲避战策略，对付北戎人并不可取，他们今儿讨要美人财帛，明儿就敢伸手要半壁江山，纵大了他们的胃口，到时候给是不给？谢弥确实有远见，难怪年纪轻轻就能打下那么大一块地盘。
谢弥脸色难看，说话也没好气，沈夷光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弄的莫名憋火，不过她没直接发脾气，忽然问道：“小王爷呢？你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和谁成亲？婚后要几个孩子？几男几女，分别叫什么名字？”
谢弥本来就在气头上，被她连串问题砸的一怔，恼怒地拂袖道：“该你什么事？”
沈夷光伶牙俐齿地反驳：“那我和谁议亲又关你什么事？”
谢弥：“...”
沈夷光为了增强气势，掐着腰，踮起脚尖和他勇敢对视！
谢弥：“...”
谢弥抬手抚了抚右耳耳钉，神色忽的沉静下来。
他冷笑了声：“主人说得对，的确和我没关系。”
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
他径直去了那栋酒楼，等了片刻，林烟才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苦着脸：“是卑职的不是，卑职才得知，沈府和宁家...”
谢弥面无表情地道：“她已经跟我说过了，用你跟我再来一遍？”
林烟擦了擦汗：“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这...”
“怎么做？”谢弥嗤了声：“抢人啊。”
是他的错，他就不该心软，更不该考虑什么情情爱爱的，直接把人抢回来睡了，等两年再生个小崽子，她就彻头彻尾是他的人了！
......
从长安到咸阳，往返需要四五日的路程，为了不耽搁宁老夫人的寿宴，沈夷光特地提早两日出发，早早地命人打点好沿途驿馆。
由于谢弥最近实在阴阳怪气，沈夷光担心他在宁家闹出什么乱子，所以压根没叫他来，只带上了余下的七个部曲。
沈夷光足行了一日，直到入了夜，这才在离长安百里的一处小驿站里歇下。
蒋媪操心她肠胃，见驿馆提供的都是重油重盐的吃食，她起身道：“我去厨下给您煮一盏甜汤吧。”
沈夷光也担心她身子，正要摇头，她就已经起身往厨下走了。
谁料不到片刻，她就神色惶然地折返回来，惊声道：“女公子，驿站后厨失火了！”
她话音刚落，后厨的滚滚浓烟就涌入大堂，人们的哭喊声，踩踏声轰然炸开。
驿站的人一边向沈夷光赔罪，一边打开大门：“您先在屋外躲一躲，小的...”
他还未说完，驿馆厚重的大门被猛然撞开，竟有十几个黑衣蒙面的刺客蜂拥入内，毫不犹豫地向着沈夷光这一行扑了过来。
幸好沈家部曲也算精锐，虽然仓促，但也堪堪顶住了。
前狼后虎，沈夷光不敢耽搁，就手拽了身边的见善和蒋媪躲在桌子底下，又用力摆手，示意侍女妇孺先寻地藏好，又忙令驿馆里的人去附近县镇求援。
沈夷光狼狈地缩在桌子底下，心里大骂昭德帝。
曾经沈家单是长安这一处府邸，就蓄有部曲二三百人，本来她堂堂县主，身边也能配三五十部曲，要搁在以前，她哪里会把这点鼠辈放在眼底？！何况这里距长安不足百里，她根本没想到在这儿会出事！
可恨昭德帝裁撤世家私兵，连精壮高大的男仆都不许多招，她身边就剩这么寥寥几人，所以近来才频频出事，昭德帝，你没有心！
这行刺客是她所带侍卫的两倍，而且训练有素，隐隐带着军中的影子，靠人数压的她的人节节后退，沈夷光心急如焚，抄起烛台就砸向那起子贼人，也是那些人命歹，一团火焰在刺客中转瞬爆开。
她一口气还未吐出，忽听闻重重马蹄声急急奔来，一匹极神骏的马儿踏月而来，猛地冲入驿站内。
马上骑士以斗笠遮面，身形清瘦修长，他纵马踢翻了沈夷光躲避的桌子，伸手一捞，就将她强掳到了马上。
他喝了一声‘走！’，嗓音冷清淡漠，透着股苍凉的哀意，听着十分耳熟。
这声音...
沈夷光尚未来得及细思，一行刺客转眼退了个干净，他拨马掉头，带着沈夷光狂奔而出，消失在茫茫月色里。
作者有话说：
不是狗子。

第34章
沈夷光本身就不怎么喜欢骑马, 更别说被这么粗鲁地横放在马背上，马背颠簸起伏, 颠的她浑身散了架似的, 痛苦地呜咽了声
挟持她的人顿了顿，略微放缓了马速，用大氅为她遮了遮凉风。
沈夷光觑着时机, 突然伸手拽下了他的斗笠。
果然...她顿了下，一张清艳小脸瞬间冷了下来, 她厉喝道：“殿下，你疯了不成？！”
江谈并不意外她认出自己, 只是听她质问, 他反而扯唇笑了下：“听说潺潺最近在与宁家议亲？”他目光终于落在沈夷光身上，声音轻的彷如自语：“待宁老夫人寿宴之后, 婚事也该定下了吧。”
沈夷光恼怒道：“...这与殿下无关！”
谢弥也好, 江谈也罢，一个两个总管她和谁定亲作甚！她定不定亲, 和谁定亲, 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谁的所有之物！
谢弥还能好点，这几天也不过是阴阳怪气了几句（她觉得），江谈竟为这个强掠走她，当真欺人太甚！
“与我无关...”江谈将这四个字反复了几遍, 要嚼烂了似的, 低低地笑出声：“你我退婚不足一月, 潺潺便要琵琶别抱，叫我如何甘心？”
他越笑声音便越是压抑, 眼尾泛着红, 幽幽透着水色。
沈夷光被他笑的头皮发麻, 禁不住想让他脑子明白点，她咬了咬牙：“殿下，我哪怕只和你退婚一日便另觅新欢，也和你没有半分干系，更说不上什么琵琶别抱！”
这时候绝不能让江谈言语上占上风，不然他只会觉着自己强行掳人的行为没错，她毫不客气地冷笑了声：“何况在咱们没退婚的时候，你和萧霁月就躺到一张榻上了，如今倒指责起我了！”
她为了增强他的负罪感，又垂下眼，语调哀凉地质问：“你之前和萧霁月胡搅一气，让我成了满朝笑话在先，现在又强行掳人，坏我名声在后，你是想生生逼死我吗？殿下！”
江谈脸色微微发白，他放低了声音：“潺潺，我并没有...”他不知怎么解释，只能道：“我是清白的。”
她并不关心江谈和萧霁月这回成没成，反正在梦里的时候，她和江谈大婚之后没多久，江谈酒醉便和萧霁月滚到一处了，还生出了个公主，他不也平静地接受了吗？
沈夷光神色冷淡，根本不欲说话，只奋力挣扎起来。
江谈见此，也淡了神色，一手压制住她，一手控马，带着她跑出十余里，确定追兵寻不到踪迹之后，才打手势让护卫从林中牵出一辆华贵马车。
他虚虚环住她，半强迫地送她上了马车，他绷紧的神色松了松，淡道：“我这一去江南，至少七八个月才能回来，只怕届时你已和宁家完婚了，潺潺，我不会眼瞧着你嫁给旁人。”
他伸手，想要抚她脸颊：“我带你去江南，正好那里也是沈氏桑梓，我记得你是极喜欢那儿的，咱们便在江南大婚吧。”他缓了缓方道：“我已决意娶你为妻。”
沈夷光下意识地躲开，惊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江谈真的疯了！
不行！绝对不行！她才不要走前世的老路！
她手指松了又紧，脑内急转片刻，方才冷冷道：“你若真想娶我为妻，总得给我看看你的诚意，不如你处置了萧霁月，处置了之前派人刺杀我的萧家，如何？”
江谈叹了口气：“潺潺，你...”单处置萧霁月，或许还能好办一点，打发她走就是了，可萧家...是他的母家。
“殿下，”沈夷光深吸了口气，又放缓声音：“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呢？”
“萧家要借着你争权位，偏生身份又不够，所以他们定会将你未来的太子妃视为眼中钉，而我，我不会和一心算计我的那些人共存，”她轻轻摇头，目光直视着他：“除非你立萧氏女为太子妃，否则太子妃和萧家，你只能选一个。”
江谈脸上带了急色，想要阻止她开口：“给我些时间，会有两全的法子，潺潺，别说了...”
她嗓音轻柔舒缓，却毫不停顿：“殿下，你我的缘分，早已尽了。”她声音放的越轻：“殿下，放我走吧，我保证不会把今日之事告诉任何人。”
江谈整个人被抽空了似的，整个人僵坐原处，搭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轻喃重复：“缘分已尽...”
沈夷光不安地咬了咬唇，正要拔下发间特制的钗子，右臂忽然一紧。
江谈忽然伸手握住她的右臂，微微倾身，一手托她下颔，不顾她抗拒，便要亲吻她。
沈夷光不由慌神，要是正常时候的江谈，她有把握他不对自己做什么，可眼下江谈明显心绪失守，她奋力推拒。
马车这时忽然重重一震，她就听马儿在外长嘶了声，马车狠狠颠了一下，整个悬空而起，接着便侧翻了出去。
匆忙之中，沈夷光保持平衡已是十分不易，她勉强蜷缩起来，护住头颈，额头却还是被车围子撞了下，她几近晕厥。
江谈勉力保持平衡，张开臂膀想要护住她，不料马车左右剧烈摇晃，直接将他甩了出去，他小臂撞上一处坚硬的巨石头，他甚至能听到一阵内里骨头断裂的声音，痛的他模糊了神志。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江谈带了十几个心腹死士去强掠沈夷光，没想到他自己亦成了别人的猎物，这伙人显然早有准备，在他经处设伏，还牵了一根玄色的绊马索，他们毫无防备竟着了道。
这群人出手狠辣，毫无顾忌，江谈挂心沈夷光，强忍着痛楚，咬牙奔向马车。
来袭的人中，为首的那个堪堪控住马车，哈哈大笑了几声：“太子好生快活，竟还藏了个美人，某这便领受了！”说罢便重重一挥马鞭，驾车扬长而去。
江谈甚至忘了自己会骑马这件事，飞身上前追赶，还是被稳稳地抛在了车后。
他踉跄了一下，拒绝了扈从的搀扶，呼吸颤抖地道：“不必顾忌我，去调二百亲卫寻人，务必尽快找到她！”
如果潺潺出了什么事，他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
沈夷光意识清醒的刹那，便闻到了一股幽幽檀香。
她依稀能感觉到，行车的时间并不长，不会超过一个时辰，所以...她应当未离长安太远？
她轻咬了下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又拔下发间淬了毒的钗子，不着痕迹地藏在袖间。
车门被粗鲁地扯开，驾车的是个身量高大的汉子，他毫不留情地要扯拽沈夷光：“快下车。”
沈夷光后仰着躲开了他的手，借着清亮月光打量周遭环境，就见她被带到了一座香烟寥落的佛寺，四下荒草凄凄，唯一颗参天古树舒展蓬勃，几乎遮了小半天空。
她隐约看到，有个人坐在佛像前，这身形也有点眼熟。
那高大汉子见她迟迟不肯下车，心下不耐，伸手便要拖拽，就见佛像前坐着的人忽然起了身，薄斥道：“怎可如此粗鲁？”
他目光落到沈夷光的额上淤青，皱了皱眉，狠狠投来一道目光：“阿那延，你自去领二十鞭吧。”他凑近了沈夷光，颇是心疼地道：“是我手下粗鄙，误伤了县主，县主勿怪。”
他抱拳一礼：“我在此向县主赔礼了。”
沈夷光呼吸变了几瞬，勉强维持声音镇定：“晏将军。”
晏明洲似乎很享受她唤自己，嘴角笑意愉悦：“沈县主。”他比了个请的手势，请她入禅房详谈：“之前昭德帝和太子派人刺杀我，使我重伤，我今日本想以牙还牙，没想到竟得见了沈县主，当真意外之喜。”
他虽派兵骚扰边关，却未能得逞，真是窝火，便只得寻江谈报复回来了。
说来刺杀这事还是谢弥干的，想法嫁祸到昭德帝和江谈头上，他也确实破坏了晋朝和北戎的联盟，让两边越发面和心不和，只是最后倒霉的却是沈夷光。
老实说，沈夷光宁可跟江谈周旋，也不想落在此贼手里。
晏明洲虽瞧着儒雅从容，但毕竟是北戎人，之前也是咄咄逼人要上门提亲的，沈夷光哪里肯随他。
晏明洲目光犹带了融融春意，眉眼含笑问：“县主不愿？”
尾音拉长，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
沈夷光听他语气，莫名想到了谢弥。
谢弥霸道嚣张犹在他之上，也不喜藏着掖着，不像此人，把骨子里的兽性全掩藏在了儒雅皮囊之下，若非亲眼所见，当真瞧不出他皮里春秋。
她想到往日怎么应对谢弥的，权衡了片刻，一言不发地跟着他入了禅房。
晏明洲笑里带了点别的意味，怕她磕着碰着，便令下属上了灯，颇是体贴地护着小佳人入禅房。
沈夷光一进这密闭的空间，彻底沉不住气了，皱眉道：“将军今日行事，既然是为了针对太子，抓我实在没有意义，反而徒增烦忧。”
她不假思索，想到晏明洲方才说要对付江谈的话，她一大段说辞侃侃而出：“将军也知，沈家已和太子决裂，你抓我并不能威胁太子分毫，反是会引得沈家震怒，世家关系盘根错节，若真心要寻将军麻烦，怕也棘手，我于将军并无任何用处，不若放了我，今日之事我绝不会透露一分，将军只管放开了手脚对付太子，我只有拍手称快的...”
她话未说完，晏明洲已是眉眼带笑，抬手轻轻拍了三下。
沈夷光心头一乱，慢慢地住了口，抿唇看着他。
“县主说的极好，只是有一条...”他声音粘稠下来，轻短地一笑：“谁说你无用的？”
他话音刚落，禅房的门便重重合拢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颜色和霁极了：“县主于我，可有大用。”
晏明洲算准了距离，上前欺近了一步，她不得已后退，跌坐在禅房床上，双肩瑟瑟颤抖。
到底是汉女娇弱，不似北戎女子奔放大胆，他忍不住笑：“你是怕是冷？”
沈夷光咬着唇不答，他嗅着她身上的徐徐兰香，一时心摇神曳，不禁凑近了，低笑：“现在可别哭啊，眼泪得给一会儿留着。”
他尚未察觉，就见她手中寒光一闪，他反应极快地侧头，锁骨还是被长长划了一道，鲜血浸透了衣领。
晏明洲直起身，神情危险，唇角还是含了那缕笑：“好孩子，是我小瞧你了，竟是只野猫。”
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她便痛的跌了手里的钗子。
她长睫直抖，不敢看他。
——这特制的钗子上抹的并不是剧毒，而是一种效力极大的迷  药，她打制这把钗子的时候便想到了，如果遇到眼下这种情况，她直接杀了匪首，到时候自己也逃不出去，不如趁着他昏迷无力挟持了他，换来车马，然后再跑。
她不敢说话，也不能露出表情，便低着头，只等迷  药生效。
晏明洲用帕子擦了血，见她眼睫乱颤，还当她吓傻了，一时有些无趣。
他一边取出一只小匣，一边逗引她说话：“听说岭南有蛊，我之前屡次求亲，县主不应，我便特意着人寻了一味蛊来...”
他取出小小丸药：“传说它有奇效，女子服了，立时身  热情动，不能自已，半月必定发作，更有趣的是...”他眸中华光流盼，唇畔含笑：“哪个男子帮你解了毒，你这身子便只能经他一人雨露，日后再行发作，唤来旁的男子，也是不顶事的。”
沈夷光简直不敢相信，这世上竟有这般歹毒的药！
她错愕抬头，猛然起身，起身欲跑。
晏明洲这回再未犹豫，攥住她的手腕压过头顶，把她的左腕捆在床边，强把丸药给她喂了进去。
他身子有些乏力，不过尚未察觉异状，佯装烦恼地轻捏眉心：“本来只是想暂做一回县主的入幕之宾便罢了，可你偏要迫我用药，真是该罚。”
他说完，并未急着扯她衣衫，只搬了张凳子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她药性发作了之后欲生欲死地来求自己。
沈夷光单手被缚，拼命想要抽身，却无意加快了药性发作，转眼一股撩人热意向小腹汇聚，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这让她几乎要失了神志，眼底沁出泪来。
晏明洲正要起身，忽身子一软，踉跄着跌坐在椅子上，佛寺外传来奔雷般的马蹄声。
......
谢弥这几日要忙的事的确不少，一边是北戎的骚动，一边是江谈去江南的事。
江谈虽打的是修行宫的名号，其实去的健康和他的地盘接壤，那座城还曾被北戎占过，据说城内至今还有不少探子，由不得他不谨慎。
他本是打算等沈夷光返程的时候再动手，谁知就这么一耽搁，竟给别人抢了先机。
谢弥正在和林烟议事，谢勇匆匆步入：“小王爷，不好了！”
这似曾相识的场景...
谢弥猛地一挑眉，谢勇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谢弥森白的牙尖微微一磨，好像要把谁剥皮拆骨一般。
他骤然起身，把这几日的烦闷恼恨霎时都抛诸脑后，他并未多言，纵马便向城外追赶而去。
作者有话说：
够不够土！！就问你们够不够土！！

第35章
沈夷光觉着自己快要不成了。
她好像被人放在火上烘烤, 就连呼吸都灼灼地烧着鼻腔，欲望来势汹汹, 一波一波如巨浪般冲击着她的神志, 她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一片昏蒙中，她好像听到寺外传来雷动的马蹄声，晏明洲骤然起身, 却因通身无力，带倒椅子的声音。
他脸上笑意略淡, 看向沈夷光，捏住她下颔抬起：“你在方才这钗子上涂了迷  药？”
还未等晏明洲做什么, 他手下人就匆匆跑进来, 一脸愕然：“将军不好了，有一伙人把这儿快围住了, 他们人手不够, 得赶紧撤离！”
晏明洲一挑眉：“是太子找上门了？”
他身子越来越无力，毫不犹豫地道：“走！”
晏明洲随意看了眼榻上的沈夷光, 虽然心有不甘, 但他到底是个枭雄人物，并不会为美色所迷，留她在这儿还能拖太子一会儿。
至于江谈会不会对沈夷光做什么，晏明洲不是很在意, 他又不似汉人看重女子初次, 像沈夷光这等绝色人物, 有过几个男人再正常不过了，以后他自有机会。
沈夷光又听到了狠辣激烈的刀兵相撞, 似乎有两拨人正在酣战, 她隐约想起晏明洲所说, 来的是太子。
这也是个不可信的，她拔下发间的另一只普通玉钗，用尖端刺向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禅房大门被一脚踹开，有人厉声道：“全部守在院外，没我的命令，不准靠近禅房半步！”
谢弥眉峰和侧脸都沾了几滴血迹，他心烦意乱地顶了顶上颚。
方才他本来想直接宰了晏明洲的，没想到这狗东西倒是毒辣，留下八成人手断后，冒着被他打断一条腿的痛楚，硬是跑了。
他并未追赶，径直来找沈夷光，然后就见到...她无力地趴在榻上，神智朦胧，娇  喘细细，一看便知是被人下了什么药。
谢弥目光从她额头的淤青，扫向她滚烫的面颊，再到她滚着血珠的唇瓣，他脸色异常的难看。
他很清楚，如果他再晚来一会儿，沈夷光将会遭遇什么。
沈夷光难受的几乎攥不住掌心玉钗，身边还有个血气方刚的少年紧紧盯着她，她扁了扁嘴巴，嘤嘤呜呜地哭：“难受，我难受...”
谢弥上前把她抱坐在自己腿上：“你中了催  情药，当然难受了。”他手指戳向她几处大穴。
一般来说，这法子是管用的，可以用疼痛唤醒人的神志，沈夷光痛倒是挺痛的，就是那如灼如沸的妄念没有消退半分，她体温再次升高，甚至比人发高烧时还烫。
也不知道晏明洲究竟给她用的什么药，竟这般狠辣。
谢弥甚至担心她再烧下去会活活烧死，他难得踌躇，沉默片刻，轻轻把她放下，站在床边开始解腰间革带。
他深吸了口气，露出个有点难以启齿的神色：“这里只有我能给你解毒...”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曾经在军营里东拼西凑听来的荤话，发现没太多此时能用得上的，他懊恼地把革带随手丢开：“我也没和别人试过，你多担待吧。”
他腰间革带被扔在床边，玉扣在青砖上磕出一声响，谢弥抿了抿唇，目光看向她明显神智不明的双眸，又落到她前襟的衣带上，却迟迟没有动手。
他外袍褪去，身上只有一件素色中衣，光洁的肌肤和强健的筋骨若隐若现，他身上混杂了动物香的薄荷香甚至盖过了佛寺中的檀香气味，实在太有侵略性，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生战栗。
两人的呼吸声就在这处幽静的禅房里冲撞交缠。
沈夷光对这种不由自主的感觉既厌恶又害怕，尤其想到晏明洲所说，她一辈子都得受制于一个男人，她恐惧地往床里缩了缩，神志不清，胡乱摇头：“不要，我不要解毒，不要你...”
她哪怕神志不清的时候，都能精准无误地嫌弃他，谢弥脸色一滞，恼道：“当我稀罕给你当泄  欲工具？你还敢挑三拣四的？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跟个神志不清的人吵架也吵不起来，沈夷光听他语气发狠，哭的更大声了。
谢弥冷笑了声，勾起她的下巴，看她迷乱的神情：“为了给宁清洵守着？”
不管他说什么，沈夷光只管吧嗒吧嗒掉眼泪，不准人碰他，她又难受的身子发烧，谢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觉着自己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你既不愿，那就罢了，”谢弥冷哼，又挪开眼：“男人能用手解决这等事，女人应该也差不多。”
他说完，低头看着自己每天都擦她给的茉莉油的手，又抿了抿唇。
他低头含住她的唇瓣啮咬亲吻，两人唇齿纠缠了片刻，他忽问她：“知道我是谁吗？”
在他亲吻过她之后，她神色更加迷蒙，早辨不出人了：“江谈...走开。”
谢弥脸色精彩纷呈。
这也是他不愿意现在占有她的原因之一。
“主人，再说一遍，”他咬牙切齿地笑了下，勾住她腰间的绦子：“我是谁？”
如果她再认错，他不介意让她知道，什么叫毕生难忘的。
他一声‘主人’，好像终于帮她找回了些神智，她带着哭腔道：“弥奴...”
“帮你解毒的是谁？”
“弥奴...”
......
这毒性极烈，沈夷光身子早撑不住了，他才帮她解完毒，她被人抽了脊梁似的，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当真是个难伺候的，谢弥带兵打仗都没这么操心过，已是出了一身的汗。
他把她膝弯松松挂着的裈裤叠好，妥善放置，又凑过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珠，嘟囔道：“这算是留证了，免得你以后不认账。”
他帮她简单清理过，隔着门唤来女医工诊脉：“如何？”
“回小王爷，”乐医工叹了口气：“是岭南的贪欢蛊，极难找的一味蛊毒，中蛊之后若是被哪个男子碰了，起码十多年都得受制于那男子，委实歹毒。”
谢弥的确一直很想让沈夷光在自己跟前勉强服软撒娇，但并不代表他乐意接受这种方式，他目露厌恶。
他沉吟了下，不自在干咳：“我和她并没有...”
他顿了顿，掠过中间的解释：“这般也会受蛊的影响吗？”
乐医工年长，虽为女子，倒不像他动不动就耳根发烫，她约莫猜出他是用了什么旁门左道的法子，摇头隐晦道：“一样的，这种蛊虫并不是凭欢  好识人，而是凭借气味汗液，待下回毒发时，还是得那男子...”
她叹了口气：“研制这蛊的人当年自称是为了天下有情人，可男子服用倒还罢了，女子服用的越久，身子越受影响，日后例假紊乱，小腹胀痛不说，还可能...”会影响生育。
谢弥听不下去了，脸色冷戾地打断她：“可有解药？”
乐医工迟疑了下，极为不确定地道：“卑职有个好友，便是岭南巫医，只是不知她是否会解。”就是不知道下回毒发之前，解药还能不能有眉目。
最主要的是，就算真能解毒，怕也是几个月之后了，这期间小王爷和沈县主最好待在一块。
谢弥毫不犹豫地应下：“你尽快写信，哪怕她不会，岭南那带也总有人会的。”比起蛊毒给他带来的好处，他更在意她的身子。
乐医工颔首应了，又犹豫道：“可是沈娘子回长安之后，您该如何为她解毒...”
谢弥睨了她一眼：“谁跟你说她要回长安了？”
待乐医工退下，谢弥放心不下沈夷光，撩起厚帘进了里间。
她悠悠转醒，神色好像恢复了几分清明，只是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彷如生里来死里去了一遭。
她鬓发蓬乱，汗湿在鬓边，她甚至没心思收拾一下...这问题好像有点大了。
“主人，我没记错的话，一直劳累的是我吧。”谢弥手指蹭了蹭她的脸颊，有点不解：“至于吗？”
沈夷光眸子湿润，怔忪良久，她才颇是艰难地道：“晏明洲说，他说...中了这个蛊，一辈子都得...”
让她一辈子被情谷欠控制，她还有什么活头啊，她才不要一辈子受制于人，想想都想掉眼泪。
眼下解药还没着落，谢弥知道她烈性，怕她想不开要死要活的，想也没想就道：“他吹牛逼。”
沈夷光：“...”
谢弥一脸笃定地哄她：“蛊毒说来也是医道，又不是方外邪术，哪有那般神奇？”
他会命人加紧寻解药，至于下回毒发...希望能在那之前找到。
沈夷光听他说的笃定，便也信了，只是想到自己方才一声一声唤弥奴的样子，简直不敢看他。
她有些慌乱地侧过脸，不留神看见自己洇湿的罗裙，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好。
谢弥看着她侧脸柔腻的肌肤，对她的忽视十分不满，他捡起她落在地上的衣带，轻拢慢捻地叠好。
他故意慢腾腾地问：“主人有什么感觉？”
沈夷光脸上烧成一片，感觉到谢弥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她又抬了抬下巴：“我，我神志不清，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弥别想因为这个就赖上她！
谢弥坏笑：“真不记得了？”
沈夷光不看他，梗着脖子，倔强地点了点头。
“主人，”他把匀称有力的右手伸到她眼前，他不让她躲开，抱怨似的道：“你把我的手都弄脏了。”
......
不知道是这蛊毒本身就如此厉害，还是沈夷光体质孱弱，不能耐受，中蛊之后她药性虽暂时解了，人却浑浑噩噩三四日，每天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林烟和乐医工轮番给她诊断过，就是瞧不出什么毛病。
但过了第四日之后，沈夷光身子和意识都好转了不少，第一件事就是匆忙下了床，连鞋也顾不得穿，慌忙去瞧客栈窗外的景色，入目只见绵延的群山。
谢弥恰在这时候推门而入，抱臂闲闲：“不用瞧了。”
沈夷光转头，怒瞪着他。
他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咱们已经出了陕地。”
谢弥本来可以瞒着她，只不过从来不屑掩饰自己的不怀好意，便是没有中蛊之事，他还是会想法带她会宜州。
沈夷光：“你...”
他调头看着檐下吊着的鸟雀笼：“你落在我手里了。”
沈夷光实在搜刮不到骂人的话，冲口而出的还是那句：“你还有没有点王法规矩了！！”
“乖乖，你总是记不住，”谢弥不屑地扯了下嘴角：“在我面前，没人有资格谈规矩。”
作者有话说：
二十四小时之内留言的都有红包，中秋快乐！！！

第36章
谢弥这几天过的都不大痛快。
那日的慌乱过后, 他不光白天走神的时候会想着她，夜里做的梦也全跟她有关, 有时候一晚上就得换两条裤子, 她竟跟个没事人似的，全然不似他这般牵肠挂肚的。
虽然他是个男人，这种事自然谈不上吃亏, 可他右手的清白都没了，她还想赖账不成？
一般来说, 他心里不痛快的时候，也不会让别人太痛快。
“不过, 想给我立规矩也不是不行, 我这辈子大约莫只会听我媳妇的...”他双手环胸，闲闲地倚着门框, 戏谑地拖长了腔：“正好襄武王妃的位子还空着, 你可愿意？”
沈夷光当然不愿意了！
她为什么要为了谢弥，抛却家中亲人, 来到一个千里之遥的地方？
何况在她的认知里, 只有三媒六聘的婚礼才作数，这才是对待正妻应有的态度，谢弥这样强取豪夺攻城略地的，又算怎么回事呢？一点都不尊重她！
而且谢弥的性子强势又捉摸不定, 他一心想要瞧她低头服软,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压制的感觉。
“你不愿意也没关系...”谢弥好像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理直气壮地道：“我愿意就行了。”
沈夷光：“...”
自打她三岁的时候，隔壁的几个小郎君就排着队给她送糖了, 从小到大, 倾慕追求她的人能从城东排队到城西, 可她从来没见过谢弥这样，行事唯我独尊，通身邪气，半点道理不讲的人，她每回面对他都有种无处下嘴的感觉。
还有...她失踪至今已有四五日，这事儿传开了没有？家里人是否在为她挂心？
她心里乱糟糟的，口不择言地道：“你到底瞧上我什么了？我改还不成吗？！”
谢弥索性在她对面坐下，托腮玩味地看她：“这个问题该我问主人才对。”他拨弄了下右耳的屏蓬耳钉：“又是给我送东西，又是为我寻医问药的，还为了护我，不惜威胁太子，主人想干什么？”
那是为了你早日登基，造福万民，让异族不敢来犯中原，即位之后还能照拂沈家...不光帮你，我还派人去探过你的底...
沈夷光有种预感，如果她敢说自己对他有利用之意，下场绝对会很惨。
谢弥见她不说话，又装出一副自怨自艾的样儿来：“主人撩了我，转头又跟我说要嫁给宁家，让我如何自处？”他弹了下手指，又理直气壮地道：“再说那晚一过，我清白都没了，主人难道不该补偿我吗？”
沈夷光才不上他这个当：“我帮你是我人好，我也未曾向你许以婚嫁，你管我嫁谁不嫁谁呢。”
她咬了咬下唇：“放我回去！”
谢弥十分无耻地道：“不放。”
他目光调转向窗外：“出了陕地打西边走，约莫大半个月就能到益州。”
往西走...沈夷光精神一振，很快摆脱了沮丧失落等情绪。
谢弥要回益州，必得经过山南道，沈家有两位亲近族兄在山南道当差，就连小师叔也在那里，她或许可以向他们求助，至少知会家里一声。
谢弥瞥了她一眼，手指轻刮了刮她的脸颊：“脑子里转什么歪主意呢？”
沈夷光躲开他的手，气鼓鼓地道：“没有。”
谢弥看了眼自己空落落的掌心：“乖乖 ，我再重复一遍。”他唇角还是带着笑，神色却带了点认真：“你现在在我手里。”
沈夷光自然听出他话里的警告意味，咬唇看着他。
谢弥唇角勾起，一副流氓样儿：“你再瞪我，我也不会改主意的，瞪急了咱们今晚上就圆  房。”他轻佻地勾了勾她的下巴，似模似样地教她：“就算笑不出来，对着你的夫君，最起码也得学会给张好脸儿。”
他很不要脸地道：“至少我长得不错，封地也有钱，养你绰绰有余，你嫁谁不是嫁？我还能向你保证，王府里就你一个，绝对没有萧家那档子事。”
呸！好不要脸的狗东西！他是她哪门子的夫君！
沈家上下都格外偏疼她，她自小能这般出众，家里给了她极大的底气和自信，除了嫁给太子，只要沈夷光愿意放宽选择，找个身份不错待她又好的倒也不难，她才不会上他的当呢！
沈夷光自己脾气就骄矜，奈何遇到了个更霸道的，情势比人强，她垂下眼睫，慢吞吞地道：“小王爷说的也在理，你容我想想，也许过段时日，我就自愿随你回益州了，你这些日子便不要着人把我看的那般紧了，我不习惯。”
绝无可能，一到山南道她就给家里传信，让家里立刻把她接走，回去之后她立马和别人成亲，一刻都不会犹豫！对了，她还得把这狗东西揍一顿出气！
谢弥狭长的眸子闪烁了下，忍笑道：“真的？”
为了麻痹这个大坏蛋，沈夷光一脸肯定地点了点头。
“小丫头片子，可不能乱说话...”他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腿，冲她伸手，痞里痞气地笑：“过来，让我瞧瞧你的诚意。”
沈夷光暗暗攥了攥拳头，给自己打气。
这是为了麻痹坏人，她可不能露怯！
她在原处停顿了片刻，才慢腾腾地走过去，折腰坐在他腿上，谢弥立刻勾住她的杨柳细腰，让她整个人陷在自己怀里。
沈夷光很不习惯这般亲密，不由挣了两下，恼意泄出两分：“这般总能证明了吧？”她都让他抱了！
谢弥啧了声：“你算盘打的倒是好。”他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唇瓣，笑：“亲我一下。”
沈夷光脸上滚开了似的，低声道：“做梦。”
谢弥嘶了声，摇了摇头：“那我可得怀疑你的诚意了...你真想跟我？”他没个正形地笑：“看来我还得再加派几个看你的人手，否则...”
沈夷光实在受不了他这张讨人嫌的破嘴，脑子一热，扬起脸重重贴了上去，两人唇齿碰撞，有点疼。
她登时便后悔了，下意识地想往后缩，谢弥已经扣住她的后脑，不许她后退。
他亲的全无顾忌，尽可能地啮咬深入，一点一点侵占她的空间，慢慢挤压，掠夺她的呼吸，好像在弥补那日未尽的遗憾。
沈夷光尚不知毒性未解，被他这般亲近，她小腹针刺般的难受起来，情不自禁拽住他的衣襟，动作似进似退，细细的呜咽从她喉间溢出。
他手指也不老实起来，勾住她腰间的绦子，一下又一下地拨弄着。
绦子下坠的银铃细碎作响，她回过神来，有些喘不过气，奋力推拒着。
谢弥正在兴头上，哪容她拒绝，他充耳不闻地继续亲她，这时林烟忽然在外敲门：“小王爷。”
谢弥动作终于顿了顿，依依不舍地舔了舔她的唇瓣，懊恼地用鼻尖拱了拱她的脸颊，这才把她放下来：“进来吧。”
林烟道：“益州的探子清的差不多了，只是还没审问出是哪些人派来的。”
谢弥厌恶道：“这些日子不在益州，倒是纵大了他们的胆子，敢这般来探底，待审问出来，都一一妥善料理了。”
林烟应是。
他们俩一问一答地倒是轻松，沈夷光却心脏狂跳起来。
当初为了搞清谢弥的身份，她也曾往益州派过探子，这明显是犯了他大忌讳，如果被他知道这件事...
沈夷光简直不敢想。
而且他俩敢明目张胆地当着她的面商量处置细作之事，可见压根没打算再放她回去。
不成，她一定得走，一到山南就想法联络族人！
她做了一宿的噩梦，第二天早上，谢弥却径直带她去了码头。
沈夷光怔忪：“不是要从西边走...”走山南道吗？怎么改走水路了？
“你难道忘了，我的封地还饱含了江南的几城？”谢弥唇角一翘：“走水道，从建康直接回封地。”
沈夷光傻眼了。
“早跟你说了，”谢弥扬起大氅，为她挡住河风，又趁机偷亲了她一下，得意洋洋地道：“别自作聪明。”
......
所谓因缘际会，这世上的事总是充满了巧合。
江谈那日强带走沈夷光，被晏明洲截胡之后，他便疯了似的找寻，甚至派死士对晏明洲下手。
晏明洲关系到晋朝和北戎的安稳，昭德帝哪里容他如此疯魔，直接派人暗中把他强行送往江南。
沈家在沈夷光出事的第二日才收到消息，很快查到了太子的身上，至于之后的晏明洲和谢弥都算是意外中的意外，沈家只能把太子先看住了。
太子没多久便南下，沈家理所当然地以为太子强把沈夷光带去了江南，沈景之人在长安，就在再快的脚程也不可能短时间内赶到，便只得写信向宁清洵求援，说明了沈夷光被太子挟持失踪一事。
太子会动手劫人，多半还是因为宁家要与沈家议亲之事，所以宁清洵接到书信，毫不犹豫地赶向建康。
半途中，又有个之前派往益州的探子匆忙赶来，他一心挂念着潺潺，抽空才接见了，匆匆问：“何事？”
探子神色不知是喜是忧：“襄武王可能是要回来了，不遗余力地清楚细作，咱们的人，朝廷的人，折损了至少七八。”
宁清洵捏了捏眉心：“这位小王爷还真是...”
最让人无力的是，他们到现在了，还不知道那位小王爷这三四个月到底去哪了。
宁清洵虽说个性通达，但也是赏罚分明之人，探子自知逃不过惩戒，又怕他重罚，忙要将功折罪：“卑职这些日子以来，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他深吸了口气：“襄武王的出身，似乎和当年灵州谢氏有点关系。”
宁清洵微怔，面露讶然。
这可棘手了。
即便是他这等出身，对谢氏的了解也仅有只言片语，他只知道谢家似乎是犯了大罪，这才致使满门遭殃，谢家可以说是朝廷和世家最讳莫如深的秘密，就连他族中晚辈都知道的不是很清楚，他小时候好奇打听了一句，就被家翁罚跪了三天宗祠。
这其实也很离奇，晋朝初定，谋逆造反的事儿也不是没有，其他谋反案也不是这般提都不能提啊，这么些年过去了，为何从圣上到世家，所有人都独独对谢家讳莫如深？
除非谢家和皇上和朝堂还有什么更深的纠葛。
相比之下，沈家对于谢家的了解，远超于他们宁家，这就不知缘故了。
再想下去容易犯忌讳，宁清洵忙收回思绪，他沉吟道：“我知道了，此事不要向外人提及...”
他想到潺潺，心里一阵忧虑：“正好，我拨给你人手，你最近帮我盯着太子。”
他年纪虽然不大，辈分却高，他看潺潺，既似晚辈，又是心上人，既怜且爱，哪怕没有提亲之事，他也半点不希望这孩子出什么岔子。
一定得尽快接走潺潺。
......
打从知道自己又被谢弥这个狗东西骗了之后，沈夷光再没给过他一个好脸，更不可能对着他低头服小！
她也不是那等伤春悲秋动辄啼哭的性子，一边琢磨着另外的逃跑路线，一边在船上写起了小酸诗来骂谢弥，她要气死这个狗人！
不过她这个心愿注定要落空了，临下船的时候，谢弥还特地翻了翻她的那些小酸诗，连声啧啧：“写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就不能写点人能看懂的？”
这些年朝廷有意封锁，谢弥的封地文教一向不怎么样，看看他这个襄武王的德行就知道了——他的文化程度仅限于通读兵书，经史子集稍微学过一点，至于什么诗词曲赋，他连翻都懒得翻。
整个王府里，学历最高的就是林烟这个同进士，虽然林烟这人的确聪明精干，远胜许多二榜进士，不过这也能瞧出来，他封地文教有多贫瘠了。
沈夷光一边生气自己瞎子点灯白费蜡，一边又对他恨铁不成钢，这种文化水准以后怎么治理家国？
她恼火地抽回纸：“是你看不懂！”
谢弥无所谓地道：“你教我？”
沈夷光能对这个把自己半软禁起来，强行带回封地的人有好脸才有怪，她扭过小脸：“你想得美，你以为拜师是动动嘴皮子就行了？世家拜师，就算没有三叩九拜，也得端茶倒水认真服侍的，我小师叔当初拜我祖父为师的时候，晨昏定省，无有不应！”
谢弥听她提起宁清洵，嘴角微扯，轻轻眯了下眼。
他存了点较劲的心思，让人送来小炉和茶具：“不就是端茶倒水吗，好生瞧着。”
考虑到她肠胃羸弱，他用鲜嫩生姜给她煮了一壶暖胃的姜茶，难得好脾气地道：“这算是端茶倒水了吧？”
沈夷光本来是想挤兑他一句，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跑去煮茶了，她莫名惊诧，扁了扁嘴巴：“要我教你学诗也行，我得要上好的松烟墨和宣薛涛笺，你有吗？”
谢弥撑着下巴，半点没受她挑衅，懒洋洋地笑：“小爷有钱，可以买。”
不得不说，他虽然挺想看沈夷光在自己面前乖巧温煦的模样，但瞧的久了，觉着她这般娇气骄纵倒也可爱，让人征服欲越盛，更想把她摁住做一些不轨之事了。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找出斗笠扣在她头上，遮住她那张欺霜赛雪的小脸：“正好船要靠岸，这儿离建康挺近，我带你下去走走。”
沈夷光心头一动。
她既想下去走走，为之后逃跑找法子，又怕谢弥又在作弄自己，不免踌躇。
谢弥向她伸出一只手：“小爷我只发一次善心，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沈夷光见他伸出的是那只右手，她心下介怀，指尖不由轻颤了一下，谢弥一笑，作势要走：“走不走？”
她怕他改主意，匆忙牵住他衣袖：“你急什么呀？讨厌。”
谢弥瞥了眼搭在自己腕间的纤纤素手，唇角不由翘了翘。
沈夷光最爱逛的地方除了书铺，就是文房铺了，她在当地最大的文房铺里逛的不亦乐乎，就连心里的愁绪都冲淡不少。
谢弥只负责在她身后拎东西和掏钱，一脸的百无聊赖，不知底里地瞧见了，真要以为这是一对儿感情极好的少年夫妻。
沈夷光又选好一只兔毫笔，正要试一试手感，忽然身子顿了顿，目光落在一个刚入店的客人身上。
她抿了抿唇，怕谢弥瞧出什么异状，目光并未多做停留，把兔毫笔扔给谢弥：“我买完了。”
谢弥结账，两人正要出门，她却忽然踉跄了一下，斗笠被磕的歪了歪，面容露出大半，她忙伸手扶正。
谢弥揽住她的腰，蹙眉：“没伤着吧？”
沈夷光摇头。
她心头砰砰乱跳。
方才进来的那个客人，好像是小师叔身边的扈从，可是小师叔怎么会在这儿？
她不能错过这次机会，所以故意撞掉斗笠，希望那人瞧见自己，至少能让小师叔知道她在建康附近，然后传信给她家里。
她也不确定自己的计划能不能奏效。
谢弥还要说话，忽然似有所感，察觉到一道视线跟了过来，他便向着扈从所在的地方投去目光。
沈夷光没想到他这般厉害，她嘶了声，弯下腰：“好像踢到脚尖了。”
谢弥立刻收回视线，半蹲下来，要脱她鞋袜：“让我瞧瞧。”
沈夷光后悔用这个理由了，她脸上臊得慌：“你别，我不...我不要！”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露脚呢？
谢弥知道她事多，不顾她反对，干脆把她打横抱起来，带入一处背巷子 ，软硬兼施地瞧着她白腻腻的足掌。
沈夷光慌忙穿好鞋袜，压低声音：“都说了我没事！”
谢弥调开视线，看着一线天空，干咳了声：“你那么娇气，不看一眼谁能放心？”
怎么会有人的脚嫩得跟水豆腐似的？脚丫肉绵绵的，肌肤玉白细腻，手感极好，他都忍不住多把玩了一下，立刻招来沈夷光看变态的目光。
曾经蜀王府世子颇好美人足，甚至会收幼  女娈童入府亵玩，他对此颇为费解，也十分嫌恶，臭脚丫子有什么可喜欢的？
由于他的不顺眼，因此在对蜀王府动手的时候，他最先砍的就是那个世子的脑袋，他砍下世子脑袋之前还特地问了一句...现在他有点后悔那么快砍他脑袋了。
谢弥收回凌乱的思绪，牵着她向外走，两人很快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呼喝喧闹声，他岔开话题：“去瞧瞧热闹。”
两人循声过去，很快就见到坊市里人头攒动，有个颇大的摊子前，人格外的多。
摊子上摆了琳琅满目的小件，从首饰胭脂到陈设摆件应有尽有，摊主臂上穿了一大串竹子做的圆环，几个客人站在摊前的白线外，用圆环去套摊位上摆放的东西。
谢弥皱眉道：“这是什么玩意？”
这是长安里时兴的一种玩法，名唤套圈，从投壶文化里演变而来，应当是才传到江南一带。
沈夷光一下子有了帝都人士的优越感，觉着谢弥有点土鳖！
她优雅地一振衣袖，十分高傲地回答：“套圈。”
她不等谢弥发问，主动讲解了一番，抬起小脸挑衅道：“小王爷不去试试？”
她用的东西都是顶顶好，自然瞧不上小摊的这些东西，可是她想看谢弥露怯啊！
谢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沈夷光等着瞧他丢人，正要再激他几句，他就施施然从摊主手里取了大小不一的几个竹圈。
沈夷光唇角翘了翘：“第一次套不中也不算什么，我不笑话小王爷就是了，待会儿我给你做个示范...”
‘啪’，竹圈稳稳地套中了一枚玉扳指。
沈夷光：“...”她不服气地道：“第一次套，运气好罢了。”
‘啪’，竹圈又套中了一盒胭脂。
沈夷光不高兴地噘嘴：“小东西好套，有本事套个大点的...”
谢弥忽然打断她的话：“套中了归谁？”
“套中了自然都是你的。”沈夷光兴致缺缺地回答，她绕到一边，目光搜寻着，咕哝道：“我要选个大的东西...”
谢弥从摊主手里换了个最大的竹圈，他眼睛带笑，纵手一抛。
竹圈从天而降，稳稳卡在她腰间玉带上。
沈夷光怔了怔。
“你答应了，”他用绳线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目光交织，他唇角慢慢扬起：“套中了就归我？”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宁清洵为了尽快赶来建康, 已经足熬了两宿，便是现在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调动一切能调动的人手, 尽力打听江谈和沈夷光的下落。
待到下午，宁清洵硬灌了一盏浓茶提神，他手下扈从匆匆走进来, 又惊又喜地道：“郎君，属下好像见到沈县主了！”
宁清洵腾的起身：“在何处？”
扈从倒露出迟疑之色：“在一家文籍铺子里, 属下本也没认出来，后来沈姑娘戴着的斗笠掉了, 属下方才敢确认。”
宁清洵追问：“挟持她的可是太子？她气色如何？”
潺潺绝不可能一声不吭跑来江南,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她是被人挟持至此的, 会做这事儿的人除了太子, 他想不出第二个。
“郎君放心，县主气色瞧着还好, 应当未曾受苛待。”扈从踌躇：“奇就奇在这儿了, 县主身边跟着的人并非太子，而是个十八  九的貌美少年...”如果不是被人挟持，难道是和人私奔...？
宁清洵见他神色古怪，当即冷下脸：“休得胡思乱想！今日之事若有他人知晓, 我绝不轻饶！”他也猜不出那貌美少年是何身份, 只得先放下这茬, 吩咐道：“尽快查出他们的落脚之处。”
为确保万无一失，他又摘下牙牌：“传话给家里, 我要调遣私兵。”虽然说世家私兵均被削减七八成, 但他们家和宗室亲近, 境况比其他世家倒能好上一些。
......
沈夷光腰上挂着一枚半个拳头大小，雕成小猫擦脸样式的琉璃坠子，琉璃娇贵，被竹圈勾住，小猫的胡子居然被碰掉了两根。
她最喜欢的小猫坠子啊啊啊！！
她眼尾隐隐颤抖，摘下斗笠，面无表情地看着谢弥。
乐极生悲的谢弥：“呃...”
她摘下竹圈就去砸他：“套套套，我让你套！”
谢弥旋身躲开，一边逗她：“坠子你要多少我都赔得起，只是你自己亲口说我套中了就是我的，可不能赖账啊。”
他这声音可不轻，不过南方风气较之北方要更为开放，少男少女还有结伴踏青，手拉手逛街的，街上不少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沈夷光见他还敢当街调戏自己，脸色涨的通红，捡起斗笠重新扣在头上，背过身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谢弥几步追上她，啧啧道：“愿赌服输，你这气性也太大了。”
沈夷光知道这个时候越搭理他，他就越来劲，等会儿指不定还要说出什么混账话，她扭过脸不搭理他。
这斗笠下垂着雾霭般的细纱面帘，从谢弥这个角度，朦胧能瞧见她涨红的小脸，和微微嘟起的粉润唇瓣。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小丫头，笑的时候好看，生气的时候也好看，谢弥喉结轻轻滑动了两下。
他专注地瞧了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我忍不住了。”
沈夷光还不明所以，他牵起她的手，拉到了一处狭窄迂回的巷弄，她心头砰砰乱跳：“你干嘛...”
话还没说完，他的手就撩起她的面帘，谢弥整个人钻了进来，重重贴上她的唇瓣。
沈夷光呜呜了两声，却实在抵不过他的蛮力，唇瓣被他亲的发胀，身子发软，差点贴着墙面滑下去。
谢弥舔了下唇角，似在回味：“这下好多了。”
她瞪着他：“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谢弥吊儿郎当地一摊手：“说明我与众不同，独一无二。”
他见她一副娇慵无力的样儿，伸手勾住她的细腰，贴在她耳边笑问：“还有力气逛吗？”
沈夷光重重抹了下嘴巴，表示自己的嫌弃，斩钉截铁地道：“逛！”
凭什么不逛？她罪都遭了，自然要趁着这个机会摸清地形，方便以后逃跑，她才不要任着谢弥予取予求呢！
谢弥若有似无地笑了下，伸手帮她拉下面帘。
沈夷光表现的颇为积极，一边假装兴致高昂地和沿途小贩搭讪，一边暗中留意周围的地形和小路，一路上都表现的神色如常。
谢弥只是在一旁安静瞧着，却没有阻拦的意思，直逛到傍晚，他才道：“成了，该回去了。”
沈夷光有点不太情愿，她抿了下唇，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能不能再逛一会儿？我想瞧瞧夜市。”
谢弥没说话，点了点自己的唇。
沈夷光急着摸清这里的地形，犹豫了下，左右瞧了瞧，见四下无人主意，她伸手拽住他的前襟，踮起脚在他唇上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下。
她一击要退，谢弥手臂忽然环住她的腰，凑在她耳边说了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沈夷光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谢弥瞧她这模样有趣，忍着笑：“你要么就把你那小心思揣回肚子里，要么就跑到天涯海角一辈子别让我找着。”
他伸手勾了勾她的下巴，低笑：“小心思要是再让我瞧出来，下回我可没那么好说话了。”
林烟已经派人送了马车过来，沈夷光心慌意乱，要是谢弥最开始就喝破她的心思，她也不至于这么心慌，偏生等他打探了一路他才出言警告，她手心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她重重甩袖，兀自嘴硬：“是你自己疑神疑鬼，我在这儿人不生地不熟的，人都被你攥在手里，我能有什么小心思？”
她不等谢弥瞧出什么破绽，火烧屁股似的跳上了马车。
谢弥在车外阴阳怪气地学了句：“...我能有什么小心思？”也跟着跳上了马车。
她第二次毒发的日子快到了，而且眼下马上就要入他的封地，他不想再出什么岔子，所以放任她一路打探，直到自以为得手，他才出言敲打她收了那点心思。
这儿距离谢弥的封地已经不远了，他能施为的地方更多些，瞧她坐船坐的烦了，他直接带着她住进了一处县衙。
他两手交叠在后脑，一边往进走，一边悠悠闲闲地道：“这林明府几年前就向我投了诚，费心费力地想要调进我的封地，只是我那儿暂时还没有空缺的职务，你瞧瞧，多少人想往我的封地挤。”
沈夷光已经摘了斗笠，这会儿鼓着脸颊不说话。
谢弥还是那副不正经的样子，调侃道：“等细作清干净了，咱们过两日就能回去，听说你们沈氏的老家就建康，你父亲还在建康任职，要不要我陪你去看一眼岳父？”
沈夷光脸上瞬间沉了下来，眉间甚至有些冷厉，再不复方才那副气鼓鼓的包子样儿。
她冷笑了声：“你要认岳父自去认，少来给我认爹，我哪来的什么父亲！”
她说完大步就回屋了。
谢弥想到沈家旧事，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隐隐有些懊恼。
他腆着脸跟她进了屋，扬起笑脸哄她：“便是神仙也有犯错的时候，我不就说错一句话吗，你想我怎么赔你？”
沈夷光呸了声：“你是只犯了一次错吗？”她借题发挥，把腰间的小猫舔脸的坠子扔给他：“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谢弥权当自己哄小孩了：“不就是块破坠子吗，琉璃的暂时买不着，我给你现编一个，这总行了吧？”
他让林烟去取了一把染了色的通草过来，手指灵巧的上下交缠，没过半柱香的功夫，一直栩栩如生的小猫就出现在他掌心。
他摊开手掌给她看，眼底流光潋滟：“成了，可别气了吧。”
沈夷光早就不气了，她目光从他手里的通草小猫，再移到他漂亮艳华的脸上，她眼底渐渐多了丝古怪。
她慢吞吞地试探：“小王爷，你不会是喜欢我吧？”她抿了抿唇：“就算你喜欢我，也不意味着，我一定要喜欢你。”
最开始的时候，沈夷光十分笃定，谢弥就是在有目的的勾引她，但最近瞧他表现反复，她又不那么确定了。
要说他好吧，往日对她都是轻佻调戏的居多，好不好地便要压着她，想让她在他跟前低头服软，这回更是过分，直接强掳她回封地。
要说他不好吧，他又偶尔会有这样的贴心举动，搞得沈夷光都不知道怎么应对他好了。
可如果他真有几分真心，她或许可以尝试说服他，放自己回去。
谢弥脸色变了数变，好像被人扒光衣裳在大街上裸奔一般，难堪羞耻尴尬种种情绪杂糅，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很快又镇定下来，轻嗤一声：“你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谢弥才不要喜欢她呢，他至今仍记着自己准备给她送花的那日，她却跑去和宁清洵谈婚论嫁了！
他只是想让她低头而已。
“乖乖，男人跟女人不一样，”他手指轻佻地抚弄着她的脸颊：“男人对一个人好，用不着非得喜欢她，只要有所图谋。”
他指尖托起她下颔，语调暧昧的近乎刻意：“你有很多让人图谋的地方。”
沈夷光可听不得这个，见他说的极轻佻，她虎着脸一把推开他：“小王爷说的是，是我自作多情了。”
看来他这般软硬兼施的，无非就是想让她低头，想骗她先动心，她才不会上当呢！
......
谢弥行踪一向隐秘，他打算把细作料理干净之后再回封地，那林明府当真是个贴心人，见他要办公，特地把整个前衙腾出来给他使用。
沈夷光人则在后院，这座县衙修的奇特，前衙和后院横插了一条水渠，据说是为了防止走水。
介于昨夜那场不愉快的对话，谢弥去前衙办差，沈夷光目光就在后宅逡巡，看着有什么空子可以钻。
只是没想到谢弥把她看的密不透风，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这让她颇是丧气。
入夜，谢弥还未歇下，林烟就拿着一沓公文匆匆走进来，神色含了丝古怪：“小王爷...”他眉间犹豫：“细作差不多清干净了，只是有几个细作的身份...”
谢弥从他手里取来密函，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神情微僵。
他下意识地抚了抚右耳耳钉，他笑了笑：“是我瞧错她了，她胆子还挺大，原来她早就打定主意利用我了。”
林烟看到他额角若隐若现的青筋，干笑了声。
谢弥屈指轻弹公文，闷笑了声：“不止胆子大，手段也能耐，和宁清洵合谋派探子查我，她倒是对他信任得紧。”
关于这个...林烟在心里默默回了句，您不就喜欢这样的吗？有那温顺老实的您也没相中啊。
谢弥闭了闭眼：“把她带过来...罢了，”他站起身：“我自己去找她。”
林烟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劝几句，忽然就见西边亮起冲天的火光。
他当即反应过来：“小王爷，有人来袭！”
作者有话说：
又是喜闻乐见的小逃妻情节，弥子哥还是嘴硬啊。

第38章
中秋已过, 长安城一场绵绵秋雨已持续了小半个月，浇的整个长安城都是愁云叠生, 就连往日繁盛葳蕤的沈府, 都是花枝寥落，空廊落叶。
沈修文今日并未喝药，怔怔地瞧着窗外出神, 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虽沉疴已久，依然是沈家说一不二的家翁, 偶尔纵性，也无人敢置喙。
他受了凉, 重重咳嗽几声, 常随匆匆走进来，给他披上一件夹棉的袄子, 又压低声音忙忙道：“家翁, 圣人出宫，特地来探望您了。”
沈修文沉默片刻, 勉强直起身：“为我洗漱更衣, 把我那套二品侯常服拿来。”
常随劝道：“圣人听说您病重，特意来探望您的，您这般折腾坏了自个身子可就不值当了。”
沈修文摇头：“备水。”
常随无奈，只得服侍他濯洗更衣, 等昭德帝到沈府, 沈修文才看看收拾完, 躬身行礼：“见过大家。”
昭德帝似是有话要与沈修文单独说，一进来先打发了左右, 又忙扶起沈修文：“爱卿何必？朕是来探病的, 可不是折腾你的。”
沈修文轻轻摇头：“礼不可废。”他看着昭德帝, 温声道：“老臣也就这几日的光景，倒累的大家出宫，实是老臣的罪过。”
沈修文的身子的确时日无多，不管是沈家还是朝堂都有心理准备，昭德帝就没再说什么客套话，只叹：“你我君臣一场，相伴二十余载，你兄长更是朕的恩师和国丈，咱们的情分，不比旁人。”
他这里说的是沈修文的大哥沈修宁，也是沈皇后的父亲，他和沈修文不同，走的一直是从武的路子，和昭德帝一直极为亲近，还许以爱女，当年为昭德帝征战沙场出力不少，还曾为了昭德帝和谢氏斗的翻天覆地，最后落下一身病痛，二十多年前便故去了。
他顿了顿，想到自己那孽障太子干的事，又道：“爱卿放心，朕把夷光安然无恙地送回沈府。”
昭德帝为了保全宗室声誉，倒是把这事捂得死紧。只不过现在知道这桩事的，都以为沈夷光还在江谈手里，只是他死拗着不交人，也不能说沈夷光曾被晏明洲带走一事，惹得昭德帝大动肝火，还得急忙来向沈府交待。
想到潺潺，沈修文强自按捺住心焦，淡淡应道：“臣自是放心大家的，只是潺潺和宁家订婚在即，还望大家尽快将潺潺找回来。”
他听昭德帝提起长兄，眼皮微掀，就势轻轻道：“当年长兄在病榻之时，最放心不下的便是皇上和皇后，他为陛下一生戎马...”
昭德帝又恢复了如常的温和神色，摇头叹了声：“国丈为了扶持朕登基，立下汗马功劳不假，可他当初为了争权，逼反了灵州谢氏，致使战祸绵延，一生也算是功过相抵了。”
沈修文浑浊眼底陡然泄出一丝冷锐，又立刻收敛了锋芒，神情晦暗。
要是搁在往常，昭德帝绝不会主动提起谢氏，灵州谢家，既是昭德帝的忌讳，也是沈家的忌讳。
当年他大哥和谢氏相争，或许存了私心不假，但昭德帝却是两虎相争里实实在在的受益人，如今昭德帝口口声声却说是沈家逼反了谢氏，时隔多年，他旧事重提，还将这个罪责扣在沈家头上，可见他对沈家是何等心思了。
沈修文既探出他的话风，便淡淡扯些闲话，昭德帝也不能多待，和他略聊了几句便起身：“爱卿莫送，朕回头命人送些平州上贡的紫参过来，你好生养着。”
他起身理了理衣袍，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冲着沈修文微微一笑：“既提到谢氏，朕还有件事忘了告诉爱卿。”
这些年在他的刻意隐瞒之下，能记住谢家的人不过一掌之数，眼前沈修文就是其中之一。
这些事，昭德帝闷在心里太久，哪怕是面对他一直忌惮的沈修文，他也忍不住多说一句了，毕竟，待他死了，能记得谢氏的人就又少了一个。
沈修文神色沉静，并未主动出声。
倒是昭德帝有些沉不住气，双目定定地看着他：“朕才知道，当年夫人，良玉...”他连换了两个称呼，舌头便似被什么绊住了似的，脸上渐渐浮现抹复杂之色，最后加了重音，淡淡道：“贵妃，谢贵妃出宫时，已有了身孕。”
沈修文眼神头一次有了变化，胸脯微微起伏，随即俯身，重重咳嗽起来。
昭德帝拢了拢氅衣：“那孩子如今的身份，朕有二分猜测，只是眼下完全不能确定。”他冲着沈修文颔首：“爱卿好生修养，朕得闲了再来看你。”
......
昭德帝才走不过半个时辰，沈修文病情就骤然恶化，沈景之便匆匆赶了回来：“祖父...”
他这些天既要照顾祖父，又要寻回潺潺，忙的连往日最在意的翩翩公子形象都顾不得了。
他手指颤抖地帮沈修文抚胸顺气：“祖父，大家究竟跟您说了什么？！他...”
沈修文沉声道：“住口！”
昭德帝说的那些话他一字未提，他略喘了口气，不带片刻停歇的吩咐：“待我故去之后，你立刻扶棺去建康，不得有误 ，然后辞了你在军营的差事，哪怕再不入官场，凭咱们家的爵位和官位，也够你和潺潺一辈子荣华喜乐！若我没猜错，潺潺眼下应当也在建康，你只管去那里寻她便是！”
他闭了闭眼：“还有你姑母...若实在不行，就让她也自请去建康行宫修行，哪怕日后没了后位，总能留得性命。”
他今日探昭德帝口风便知，在他过身之后，昭德帝怕是会对沈家下手了。
这些年昭德帝私下对世家动作频频，所以当时潺潺说欲与太子退婚，他没多犹豫便应下，只怕两人真成了亲，就算太子不动手，昭德帝也得下手害这孩子性命。
幸好他这些年在建康亦有所布置，和益州亦是搭上了线，希望能保全家人性命吧。
越到这等时候，他反而越发冷静，并不理沈景之泛红的眼眶，他摆了摆手：“好了，我也乏了，你去安排吧，无论如何，一定要把潺潺安置妥帖，千万不要让她再和太子，和宗室纠缠。”
......
沈夷光眼下当然不知家中变故，她只瞧见县衙前衙起了大火，还有隐隐的刀剑相撞声。
她无暇细想到底出了什么事，只知道谢弥肯定是被绊住了脚，简直天赐良机啊！
她毫不犹豫地取出一点散碎银两，正要出去，忽然心头一动，打开门问谢勇：“出什么事了？”
在谢弥手下人眼里，谢弥的性命肯定比她要重要得多，所以前头大火一起，这些人立刻跑去救火了，只有谢勇还留在这儿看着她。
谢勇神色焦急，脚却生了根似的不动：“前头起火了，好像是有刺客。”
沈夷光怂恿道：“那你赶紧去瞧瞧啊，你不在他身边，万一小王爷出什么事了呢？”
谢勇脸上急色更甚，却还是分毫不动：“小王爷说了，让我看着姑娘。”
沈夷光见他油盐不进，急的咬了咬下唇，又道：“谢勇兄弟，你过来一下，我有样东西想让你看看。”
谢勇人极骁勇，不过性情朴拙了些，愣了下便走过来：“什么东西...”
沈夷光屈指往他脸上一弹，谢勇就闻到一股古怪刺鼻的香气，尚未来得及反应，人就踉跄着晕了过去。
她钗子上的迷药还剩了点，就藏在她指甲里，但是她之前一直在船上，就是迷倒了谢弥也没用，她总不能跳河吧？再说她也没把握不被谢弥发现，如今倒是正好派上用场了。
她戴好斗笠，小心跨过谢勇，熟门熟路地后院拴马的地方，骑着马儿一路向着集市狂奔。
劲风吹拂在她耳畔，她心口砰砰狂跳。
这马是谢弥的爱马，她可不会傻到骑着它四处招摇，借了一段路程，她快到坊市之后，就随意把马儿拴好，又去了坊市里的一家成衣店，挑了件和她身量差不多的男装换上，用青黛把两道眉毛描绘的又浓又黑 ，轮廓也画的粗硬不少，这才敢放心走出去。
她又走到一家车马行，随便寻了个车夫，在众目睽睽之下问道：“这位阿伯，能否带我去建康？”
这处县城离建康不远，约莫半日的路程就到，车夫当即笑应：“这有什么难的？小郎君上车吧，且坐稳了。”
......
这次对他动手的是宁清洵的人，宁清洵暗中查到了他们的落脚处，心下焦急潺潺安危，又想着自己人手胜于谢弥的人手，便打算强攻劫人，谁料谢弥手下悍勇，宁家私兵不但尽数覆没，就连他也落入贼手。
宁清洵自也认出这人是沈夷光身边部曲，他被人按着跪下，既惊怒又费解：“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将潺潺拐骗至此？！”
谢弥抬了抬眼：“怎么着？送回去和你成亲？美得你。”
宁清洵皮相的确不错，和江谈玉树雪松一般的冷清不同，他眉宇间带着一段儒雅清和的书卷气，哪怕是盛怒时，吐字也是文绉绉的，和沈夷光说话的口吻有些相似，还真是她会喜欢的那种类型。
相比之下，谢弥给他衬的更像是个欺男霸女的大流氓了。
他直直盯着宁清洵的脸，要往人肉里盯似的。
他回刀入鞘，用帕子擦着手，脸上皮笑肉不笑的渗人：“你和沈夷光还真是情真意切，两人联手向益州派细作在前，又亲自带人赶来驰援在后，在我面前演了一出活梁祝，小爷倒成了棒打鸳鸯的马文才。”
他现在看到宁清洵这个小白脸比江谈还烦，想到沈夷光待他的种种亲近信任，他就止不住地火冒三丈。
宁清洵听他这般说，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襄武王？！”襄武王一直潜伏在沈家？潺潺是不是也被他蒙蔽了？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深吸了口气：“既然你是藩王，也断无强夺臣女之理，你...”
“没你说话的份。”谢弥直接把帕子砸他脸上：“老实告诉你，沈夷光小爷要定了。”
他见宁清洵还想说话，略抬了抬手：“堵上嘴，关起来。”
等宁清洵被带下去，林烟才小心问道：“小王爷，您...真要对宁清洵动手？”
虽然谢弥不怕，但他觉着吧...犯不着为争风这点事和宁家翻脸，他斟酌了一下词句，换了个方法劝道：“沈姑娘毕竟和宁清洵打小一道长大，他也算是她半个长辈，您若处置了宁清洵，沈姑娘怕是...”
谢弥听了这话，更跟被摸了屁股的老虎一般，险些没跳起来，他冷笑了声：“我管她如何？宁清洵派探子去益州在先，探听我行踪打上门来在后，处处犯我忌讳，难道我还要嘉奖他不成？”
尽管前衙找不到一滴醋，林烟还是闻到了一股浓烈酸味，他忙忙住口不再言声了。
谢弥忽有些不好的感觉，正要返回后宅，谢勇便踉跄着扑了进来：“小王爷，沈姑娘跑了！”
林烟：“...”
他眼皮子乱跳，几乎不敢看谢弥脸色。
谢弥身子顿了下，倒是没大发雷霆，林烟反而更紧张了。
他沉默片刻，笑了笑：“几时跑的？往哪跑？”
谢勇已是犯错在先，自然得积极补救：“酉时，卑职已派人打听过，沈姑娘先去了集市，换了身男装，假扮成男子，又雇了辆马车，往建康去了，车行那里的人都瞧见了。”
林烟及时问：“可要派人去追？”
谢弥额角青筋若隐若现，抱臂冷笑道：“不必，联络林明府，在县里仔细搜寻。”
谢弥怕自己管不住自己，这些日子两人都是分房睡的。
此时，他重重甩袖：“抓到了送我床上。”
......
沈夷光眼下的确没有离开这个县城。
昨夜谢弥都出言试探她会不会回建康了，她怎么可能还自投罗网？
所以车夫才走到县城外，她就喊了停，把银钱如数付清，自己两条腿返回了县城。
不过她为了迷惑谢弥，众目睽睽之下特意说出自己要去建康，这个消息谢弥想必已经知道了，她只用在这处县城里找个隐秘的地方偷藏一两日，等把谢弥引向建康，她就能去找小师叔，平平安安地回家了。
至于落脚的地方她也想好了——县城南边的一处姑子庵。
什么客栈酒楼车行镖局都太容易暴露行踪，也太不保险，任谁也想不到，她居然会藏到这种地方。
她略略站定，便觉得身子隐隐发软，颈后微微冒汗，不过她只当自己跑的太急，也没在意。
沈夷光站在姑子庵门前轻轻叩门，把计划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定没什么疏漏，眼下也没人能追上来，她心下不免有些自得，觉着比起谢弥，还是自己更聪明一点滴。
没过多久，一个通身缁衣，满脸疲惫的老比丘尼就来开了门，她见着门外是个极清俊的小郎君，不由愣了下，堆起满脸笑来，眼睛也亮了：“小郎君有何贵干？”
沈夷光压低声音，奉上合适的碎银，语气和蔼地道：“我深夜才赶路至此，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客栈，想在这里借宿一夜，不知主持可否行个方便？”
她说完又想到自己现在用的是男子身份，正要再说两句取信于人，谁料这位老比丘尼就满脸是笑的把她扯拽进来：“好说好说，别说一夜了，就是多住几夜也无妨。”
她看着沈夷光的脸，真是越看越爱，一路上极是热情，竟连问也不问，拉扯着沈夷光去了正堂。
一进正堂沈夷光就傻眼了，正堂坐着五六年轻女尼，脸上覆着妖媚的菩萨面具，半遮住脸，仅露出的双唇也点着艳俗的颜值，身上衣服更是不堪，明明是灰色缁衣的样式，却隐隐露着肉光，外罩的缁衣里仅穿了紧窄的诃子和襦裙，露出一截细细的雪白小腰。
几个女尼见她进来，眼睛不错地盯着他的脸，频频抛来媚眼。一阵秋风暗送，隐隐送来后院的淫  词  浪  语。
这哪里是什么姑子庵！分别是藏污纳垢的暗娼馆！
老比丘尼笑骂：“一群浪蹄子，瞧把人家小郎君吓得！”她又解释道：“小郎君莫怕，咱们不是青楼，只是迫于生计，夜里才做起了皮肉生意，您在这儿安心住下便是，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瞧着沈夷光，掩帕子笑：“就冲您这张脸，不要钱也使得。”建康人好美成痴，更何况这小郎君实在生了一张让人癫狂的面皮，让她白服侍她都乐意。
这可在她的计划之外，沈夷光涨红了脸，本来想走人的，可是宵禁之后不得在大街上随意走动，她现在出去，要么是自投罗网，要么是被拉到大牢里打板子！
她回忆了一下，方才进来的时候，并没有瞧见龟公打手之流，只有来往的女尼，看来这里并不是正经青楼，她手头还有迷药和匕首，倒也不怕被这些女子辖制。
她随手一指：“就她吧。”是谁都行，反正她打算把人弄晕过去一晚，等熬过宵禁，第二日便离开。
被她点到的女尼大喜过望，生怕被人抢走似的，拉着她到了后面的一处厢房。
沈夷光这时终于发现身上不对了，她后背和手心都出了一层的汗，小腹更是慢慢出了层热意，并不疼痛，却异常的撩人，她第一反应是在庙里中了招，可仔细回忆，她自进来这里的东西她就没碰过一下，也未曾见熏香线香等物。
而且...这感觉就像，就像...半个月前中蛊了一般。
半个月前...中蛊？
她脑海里浮现了晏明洲的话：“传说它有奇效，女子服了，立时身  热情动，不能自已，半月必定发作...”
“...日后再行发作，唤来旁的男子，也是不顶事的...”
谢弥不是说晏明洲为了吓唬她胡扯吗？！原来胡扯的是他呀！
沈夷光终于想通了其中关窍，脸色忽青忽白。
这岂不是说明她以后只能跟谢弥绑在一处了？
绝对不行！
不管是谁也不行！
那女尼见她脸色绯红，呼吸急促，还当她是对自己情动，娇笑着往她身上贴：“小郎君...”
可怜沈夷光看到她腰肢扭动，衣衫半退的样儿，脑子里却自动把她的脸替换成了谢弥的脸，蜂腰酥  胸的谢弥在她跟前搔首弄姿...她一下子觉得身上更热了。
沈夷光：“...”
她惨叫了声，往女尼脸上弹了一指甲，不过瞬息她便昏了过去。
沈夷光把她扶到了榻上，小心盖好被子，想了想，又给她留了几锭碎银。做完这些，她出汗出的如同才被水里捞出来似的，扶膝大口地喘气。
她勉强找了个角落蜷着，打算硬抗过去一夜，忽然就听方才那老比丘尼在外重重拍门，她压低嗓门：“都别睡了，都给我出来吧，官兵来了！说是要查今夜进来的客人！”
查...今夜来的客人？
那肯定不是什么官兵，肯定是谢弥！
他不该追去建康吗？怎么来得这么快！
沈夷光打了个激灵，勉强撑起瘫软的身子，目光落到那女尼掉落在地的面具上。
她来不及多想，一边和女尼换衣，要假扮成她的模样，一边放尖了声音，学那女尼说话：“主持，小郎君方才给了银子就出去了，这可怎么办？”
老比丘道：“罢了，那你就赶紧出来，他们还说，房中不能留人！”
那女尼身量比她略矮，她的衣裳她穿着有些小，大片肌肤在外，沈夷光换上那身薄而透肉的缁衣，脸上不觉红了红。
不过她也来不及多想，匆忙戴好面罩，又把那女尼半抱着放进了柜子里，随着老比丘进入了院子。
院子里有几个官兵，正提着风灯挨个搜检那些衣衫不整的女票客，目光并未在那些衣着暴露的女尼身上多流连。
只是未见谢弥亲兵，更未见谢弥本人。
沈夷光悄悄松了口气，在暗处站好不动，她指甲陷入掌心，以此来对抗小腹传来的阵阵热涌。
只是有个官兵心不在焉的，目光在几个女尼身上来回兜转，嘴里嚷嚷道：“要老子说，光查女票客也查不出个球，不如连这些姑子一起查了。”
他嘴里还喷着酒气，显然是在撒酒疯，谢弥驭下极严，寻常绝不许胡乱骚扰狎亵女子，他的同伴厉声阻止：“等会儿小王爷就要过来了，你忘了他是怎么吩咐的？！”
这人装没听见，仍旧耍着酒疯，他不知怎么就瞧中了沈夷光，要揭她脸上的菩萨面具，嘴里嘟嘟囔囔：“喝酒喝到一半拉老子来干活，老子就要好好查查！”
沈夷光一手按住面具，慌忙后退了几步，后背却撞上一个硬实的怀抱。
背后之人略带嫌弃地躲开，发出不耐的声音：“查到人了吗？”
沈夷光听到这声音，一股电流窜入了四肢百骸，脑子里似有烟花炸开，她就如患了阿芙蓉癖一般，呼吸不觉微微颤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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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谢弥一向是眼高于顶, 要不然也不至于光棍到现在了，尽管这庵堂里不乏貌美年轻的女尼, 他却未多瞧一眼。
就连方才撞上他的那个, 也不例外。
他目光不感兴趣地越过那群女尼，落在一群衣衫不整的嫖客身上——谢勇说过，沈夷光是换了男装走的。
左边的那个太胖, 中间的太猥琐，右边的太丑...都不是她。
难道人不在这儿？又让她跑了？
谢弥蹙了蹙眉, 问道：“都查过了吗？”
官兵欠身答道：“今夜来的都查过了，没见您要找的那人。”
小丫头心眼子还挺多。谢弥捏了捏眉心：“走吧, 去别处找找。”
沈夷光身子的热意节节攀升, 让她身上的淡淡兰香也变得慢慢浓郁起来，甚至压过了脸上劣质脂粉香。
谢弥脚步顿住。
他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丝淡淡香气, 霍然转头, 锁定了目标，嘴角挑起, 带了丝邪气。
沈夷光身子细细地打着摆子, 尽量正常地往人堆里藏，见谢弥要走，她一颗心才稍稍放下。
她低头瞧着自己身上轻薄的缁衣，又摸了摸脸上厚厚的脂粉艳俗的唇妆, 打扮成这样...他认不出自己也是正常？就凭她脸上能拿去砌墙的脂粉, 就算摘下面具, 熟人见了也未必能一眼认出。
快走快走！谢弥一走她立刻就跑，一刻也不要多待！
她一步步后退, 眼瞧着自己要退入一片阴影里, 手腕忽然一紧。
她心脏剧烈地狂跳起来。
谢弥攥住她的手腕, 没怎么费力就把她带到自己身前，面色如常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夷光本以为他发现自己，瞧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只是正常盘问，她腻着嗓子回答：“净安。”这是被她迷昏过去的女尼的名字。
谢弥丰润的唇角提了提，似乎想笑：“在这儿干多久了？”他决定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他的手还攥着她的腕子，手指搭的地方又热又痒，好像有蚂蚁在爬。
可他的神色实在太正常，让她忍不住心存侥幸，沈夷光唇瓣直抖，含糊地答道：“没干多久。”
她实在拿不准他的意思，张了张嘴：“大人，您能放开我吗？”
死鸭子嘴硬，谢弥嘴角笑意渐沉，额角青筋浮起。
他不但没放，手指还在她细腻的腕子上故意摩挲了两下，让她身子直抖，反应这么大，看来是毒发了？
他极轻佻地问：“会伺候人吗？”
他的耐心有限，她没机会了。
这下不光沈夷光表情不对，就连院里的人都看出不对来了，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大人物，好像对‘净安’很感兴趣。
沈夷光惊慌失措地看着他：“我不...”
那老比丘心里暗羡净安好艳福，方才那小郎君已是俊美如谪仙了，眼前这位小爷又是一绝色人物！她迫不及待地替她回道：“会会会，不管您想玩什么花样，净安都会！”
她说完猛地直起身，给院子里的人团团打了个眼色，原本闹哄哄的院子顷刻便安静下来，只剩下站在中间的谢弥和沈夷光。
沈夷光：“...”花，花样？
万一谢弥真要玩什么花样，她该怎么办？
谢弥俯下身，嘴角咧开，露出森森的犬齿，恶狠狠地砸下一个字：“脱。”
沈夷光慌乱后退：“走开！”
谢弥老鹰抓小鸡似的，硬是把她拎到自己跟前，捏着她的下颔：“你不是说干了有一阵了吗？怎么？怕小爷不给钱？”
他手指从她的下颔划过，又轻压了下脖颈的脉动，引得她惊呼了声，他修长好看的指尖一路慢慢向下，停在了交叠的衣带上。
沈夷光忍无可忍，一把扯下面具，又惊又怒地道：“弥奴，这是在外面！”
“外面更好。”他不打算认她了，嗤了声：“弥奴也是你叫的？你不就是个伺候男人的嘛？”
谢弥动作不停，手指轻轻一扯，她那件薄可透肉的缁衣就散开了，露出里头堪堪裹住白玉团的抹胸，她身子直抖。
谢弥嘴角抽动了两下，烦躁地把目光定在她脸上，抬手把她扯入怀里，贴着她额耳廓道：“不是很会伺候人吗？怕什么呀？”
他另只手也不老实，弹琴似的在她肋间抚弄，想要迫使她张口求饶。
他笑的恶意：“就在这，好好地，服侍我。”
沈夷光已经有些口齿不清了，又是着急又是难受，还兀自在他怀里挣扎，眼里啪啪掉着泪珠：“这，这是外面...你不能不能...你羞辱我！”
她一口气堵在嗓子里，哭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差点没背过气去，可见真是被吓到了。
“沈夷光...”谢弥闭了闭眼，凶神恶煞地道：“小爷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他解下身上的大氅，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带着她走出了庵堂，‘砰’地一声把她丢进马车里，他自己也跟着跳了进去，把门窗掩好，她还想躲避，试图对抗着什么。
他就见不得她这幅倔驴的德行，慢慢凑过去，撑起身子，把她困在软塌上，一点点瓦解她的负隅顽抗。
“乖乖，很难受吧？”
他舌尖舔了下她的耳珠：“求我啊。”
沈夷光又呜咽了声，她真的很难受了，嘴唇却哆嗦着，却说不出那个求字。
反正中蛊的又不是他，谢弥微微撑起身子，恶劣地笑：“我数到三，再不张口，我就走了。”
“一。”
“二。”他开始不耐了。
沈夷光心里生出一股气，猛然撑起身子，贴上了他的嘴巴，含糊低叫：“弥奴...”
谢弥脑仁咣当作响，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似的，神智猛地乱了，用力把她扯在了自己怀里。
她以为他要像上回一样，她有些害怕地深吸了口气，尽量放松身子。
谢弥真不甘心就这么遂了她的意。
或许是不服气，或许是他天生就这么坏，他舔了舔唇，喑哑地道：“乖乖，想试试更好玩的吗？”
......
谢弥灌着凉水漱了漱口，胡乱擦了擦狼藉的侧脸和下巴 ，心里一口郁气仍旧未散，恶狠狠地想要发泄。
他自小奉行的规则便是弱肉强食，击败强大的对手，夺取自己想要的，弱者自该服从强者，沈夷光又没他拳头硬，还是他亲手捕获的猎物，偏生学不会听话，见天儿地跟他耍小聪明，他就没见过这么不老实的货！
沈夷光还在他怀里，半昏半醒，一手软软地揪着他的袖子，完全成了一摊泥，看起来想怎么欺负就能怎么欺负。
谢弥握住她腰肢的手骤然收紧，让她朦胧地半睁开眼，低呼了声。
他心里隐隐划过一个邪恶的念头，他一直对沈夷光念念不忘，是不是就是因为一直委屈自己忍着？
如果他真的得到她了呢？没准就自己就淡了，男人不都这样吗？
谢弥不确定地想。
他帮她翻了个身，侧抱她在怀里，眯起眼睛问：“你多大了？”
沈夷光好像在生死边缘游走了一遭，尚未平复，泪眼朦胧地跟着他回答：“行完及笄礼就...十六了。”
那就是才十五。
太小了，会伤着的吧？
他想到原来蜀王府里的一个姬妾，好像才十四岁，侍寝出来的时候底下都是血。
他舍不得。
谢弥很快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怒火一时翻了倍，他火冒三丈地让她在自己怀里躺好，气鼓鼓地给她拿毯子裹好，让人驱动马车。
......
这么一折腾，已经到早上了，县衙是彻底没法住人，沈夷光也已经力竭昏睡过去，他抱着她上了客房。
他也是急病乱投医，召来林烟和谢勇几个问话，烦躁地道：“遇到软硬都不吃的刺头该怎么办？”
别瞧着沈夷光现在一副蔫样儿，没两天肯定还想跑，他又不能真像对待敌人那般，把她两条腿给敲断了吧？
谢勇脑子瓷实，闻言瞪大了一双虎目：“谁？哪个不长眼的敢跟您作对？先给他几个大嘴巴子，然后再卸了他的胳膊腿，看这王八蛋骨头能有多硬！”
这话说的，以至于谢弥直接一嘴巴子给他撂地上了，他气的踹了谢勇一脚：“你胆子倒是不小，还想卸她胳膊腿，我先把你卸了！还敢骂她王八蛋，谁让你骂她了？！”
谢勇皮糙肉厚倒是不疼，只是怪委屈的，扁着嘴巴大声道：“你啊！”
谢弥：“...”
他面色不善地转向林烟：“你的主意最好比他的靠谱点。”
林烟那脑子可不是谢勇能比的，早猜出他在说那位沈县主，不过他们襄武王府上下都是光棍，他哪里知道这个啊！
他为难地张了张嘴：“卑职记着，您在益州王府里养了只豹子...”
谢弥莫名其妙地皱了皱眉，林烟咳了声：“要不您跟她说，家里的豹子会后空翻。”
谢弥：“...”
林烟逼的没招了，只得道：“我瞧沈县主似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您要不说些软的哄哄她？”
由于手下都是不中用的废物，谢弥只得出去忙自己的事儿了，这一忙又是一日，等他回来，林烟匆匆迎上来问道：“小王爷，沈姑娘方才找我打听咱们昨日被刺的事儿...”要不是昨日谢弥遇刺，沈夷光必然是跑不了的。
谢弥脸色沉了沉：“你跟她说宁清洵被我抓了？”
他和沈夷光的关系已经颇是糟糕了，他可不想横生什么枝节。
他，他当然不是怕沈夷光，只是不想让她来找自己闹，再说对他这样的脾气来说，没宰了宁清洵已经够容忍她的了。
林烟忙道：“自然没有，卑职只说是您之前的对头。”他犹豫道：“只是宁清洵被抓一事，到底瞒不了多久...”
谢弥捏了捏眉心：“到时候我来处理。”
......
沈夷光虽然一直在床上躺着，其实却完全睡不着，她只要一闭上眼，就是谢弥强行禁锢着她，然后坏笑着挑唇的样子。
她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用手，没想到他居然会这般放荡，就是在梦里，她都没想过有人会对她做这么淫斜的事情！
“离我远点。”
“呜，别咬那里。”
就这么昏昏沉沉地躺了一个白日，直到傍晚她才勉强睡去，没多久又被噩梦惊醒。
梦里祖父因为得知她失踪的消息，吐血身亡，她大哥也在找他的路上被奸人所害。
沈夷光心头砰砰乱跳。
她现在迫切地想要见到家里人！
正巧这时候，谢弥推门而入，他一脸不悦地道：“你又不吃饭了？”他颇为不满地上下打量她：“你身子太弱了，昨天昏过去几次，心里没点数吗？“
沈夷光的脸噌一下通红，咬唇问：“小王爷，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了我？”
“怎么样呢？我想想...”谢弥逗的她眼睛亮了下，又戏谑地道：“等你给我生个孩子啊。”
沈夷光：“...”
他大喇喇在她对面坐下，哼了声：“你现在身上蛊毒未清，老实点在我身边带着。”
沈夷光立马道：“我可以回家，让家里人帮我找药，又不一定非得去你封地才能解毒！”
谢弥给她气的心口疼，本来想狠狠吓唬她一句，转念又想到林烟的叮嘱，他脑子一抽：“你见过会后空翻的豹子吗？我家有。”
沈夷光：“？”
面对她看傻子的眼神，谢弥悔的想抽自己一巴掌。
他气恼地拂袖：“你一辈子别想跑了！”
沈夷光见他油盐不进，恨的咬了咬牙：“既然这样...”
她从衣襟里取出一枚纯黑的圆丸，重重拍在桌上，她神色决然地昂首：“我宁死也不受人胁迫，这是我之前偷偷备下的牵机丸，小王爷若执意不放我走，我也只能自绝于世了！”
其实这是她的零嘴芝麻丸...
她也不知道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招管不管用，但男人应该都吃这套的吧？谢弥总不想带个尸首回益州，反正她就是要回家！！
谢弥：“...”
他慢吞吞地走近，手上不着痕迹地在桌边一抹：“有话好说，你别冲动...”
沈夷光见他靠近桌边，眼疾手快地把芝麻丸抢过来，直接塞到嘴里，哀婉哭道：“我这就去了，只盼小王爷能在我死后还我自由！”
谢弥：“...”
沈夷光一咽下去就发觉不对了，这‘芝麻丸’苦的她舌尖发麻，从嘴巴苦到了天灵盖，还带着一股浓烈的辛苦药气，不对啊，芝麻丸不应该是甜的吗？
她慌了手脚，低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我吃的是...”
谢弥皱了皱眉：“你吃的是不是桌边盒子里的芝麻丸？”他一拍大腿，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坏了！昨日遇到刺客，我让林烟准备了几枚见血封喉的毒丸，你定是不慎吃了它！”
沈夷光傻眼了，她，她可不想死啊！
她眼泪一下涌出来了，一手抱着肚子，扯了扯谢弥衣袖：“快，快去请大夫啊，救我呀！”
谢弥沉重地叹了口气：“没法子了，不过既然你这么想要自由，我倒是可以把你的尸首送回长安。”
他深吸了口气：“不是有个词叫...魂归故里吗？”
沈夷光哭的几乎要背过气去：“...呜呜呜呜。”
谢弥憋了半天，这时候早憋不住了，抱着肚子狂笑不止，笑的像一个可恨的大傻子，他一手扶着桌子，笑的身子直抖。
“乖乖，”他给她展示自己拇指间藏着的芝麻丸，又拍了拍她的脑袋，笑的十分猖狂：“你吃的是黄莲丸，死不了人的，正好给你去去火。”
作者有话说：
弥子哥：约不？我家猫会后空翻。

第40章
距昭德帝去沈府不过五日, 沈修文似有所感，换了身年轻时常穿的儒生袍子, 在月下自斟自饮, 最终含笑醉倒在桌边，溘然长逝。
沈修文缠绵病榻将近两载，家里人对他的过世早有准备, 悲恸自然是万分悲恸的，但后事安排的也井井有条。
沈景之得了沈修文的叮嘱, 他甫一过身，暂未对外发丧, 沈景之便带着沈修文的棺木奔赴建康, 沈皇后比他更快，半个月前就称要为国运祈福, 准备去建康行宫精修, 由于她把几个闺女和小皇子也一并带上了，昭德帝竟未能觉察不对。
以至于昭德帝觉察出不对的时候, 沈景之已经走了一半了, 昭德帝心生恚怒，偏还不好发作，还不能强令沈景之带着沈修文的尸首返回长安，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传了口谕给沈景之, 想让沈修文的牌位入凌霄阁, 让他的尸身随葬帝陵。
沈景之不为所动，仍旧乘快船载着沈修文的尸首向建康而去。
到底世家和宗室还没撕破脸, 昭德帝明面上不好发作, 只得命江谈暗中布置, 一时间看似繁华安稳的建康城，底下暗流涌动。
不少人已经觉察到，曾经无比煊赫威扬的沈家，如今竟成了宗室和世家对立的那只出头鸟，这天，似乎要变了。
此时，一手策划这一切的昭德帝正在紫宸殿批折子，内侍低头入内，轻声道：“按照您的吩咐，建康已是全程戒严了。”
他顿了下，又道：“也已经通知沈宁止那边了。”沈宁止是沈修文独子，也是沈修文亲手把他逐出沈氏的，也是沈夷光的亲爹，沈夷光一提起他就臭脸的。
“沈修文这个老东西，临去了还要摆朕一道，朕还真着了他的道。”昭德帝撂下朱笔，摇了摇头：“想痛痛快快入沈氏宗祠？也得看朕答应不答应。”
一直以来，沈修文都这般算无遗策，就连太子退婚之事，都在他意料之中，虽然退婚他也乐意，但这般被人洞悉的感觉，真是令人不快。
内侍神色迟疑，轻声道：“大家，虽说沈宁止和沈修文多年未见，又被逐出了沈氏，但毕竟也是亲生父子，他能办成此事...”
昭德帝轻笑：“你不了解沈宁止，就让他对付沈家那几个难缠的吧。”其实他内心挺欣赏沈宁止的，两人的薄情寡义颇有相似之处，只不过他没沈宁止那么沉湎风花雪月。
他抬了抬眼，又问：“谢贵妃之子的事，你查的如何了？”
内侍忙叩首请罪：“是奴无能...”
昭德帝笑着摇了摇头：“若那孩子真是他的话，他的确有手段，罢了，朕过些日子亲去建康一趟。”他喟叹了声：“不少事都堆在建康了。”
建康，与益州仅有一城之隔，是南边通往益州的必由之路。
......
沈夷光看着谢弥手里的芝麻丸，人傻了。
谢弥伸手勾了勾她的下巴，越发得意：“都是小爷玩剩下的把戏，也敢拿来现眼。”
沈夷光被他笑话的脸色涨红，含羞带怒地看了他一眼，愤愤地推开他的手：“不管我怎么说，你都不肯放过我了？！”
谢弥啧啧两声，一副无赖相：“小爷伺候你两回了，光是昨晚你就在我怀里丢了三次，快活完了想不认账？我清白早没了，要是放你跑了，谁还敢嫁我？”
沈夷光听他还敢提昨晚，险些没厥过去，忍无可忍地道：“你你你，你闭嘴！”她简直为他的脸皮惊叹，难怪梦里等称帝呢，这脸皮真是搞政斗的一把好手！
谢弥见她真要昏过去的样子，这才施施然住了嘴。
沈夷光显然越挫越勇，气鼓鼓地背过身去，眼珠子还滴溜溜地乱转，显然仍不消停。
“我再说最后一次。”
谢弥两手强硬地扳住她的肩，迫使她转过身，和他视线齐平。
他嘴角还噙着笑，眼里却是冷澄澄一片，可见是要动真格的：“你再敢跑一回，我就扒光你的衣裳，让你赤条条地跟我回益州，看你还跑不跑得了。”
“不过你放心，”他慢悠悠地笑：“我不会让别人看见的。”
昨天她就那么跑了，他是真的很生气，看到她宁可穿成那样缩在姑子庵里，却不愿跟他走，他就更生气了。
就是现在，还不忘跟他耍小心眼，沈夷光简直是生来克他的！
沈夷光想到那个场面，硬生生地打了个激灵，咬牙道：“你，你凭什么呀！”
谢弥佯做思索了一下：“凭我比你厉害吧。”他不正经地笑：“哪天你要是有本事来扒我衣裳，把我关起来，我绝不挣扎。”
沈夷光瞪着他，他脸皮颇厚，居然完全视而不见，他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又拍了拍她的脑袋：“已经快子时了，你不困吗？”他伸手解着腰间的蹀躞带：“我要睡了。”
沈夷光还没来得及抗议，谢弥已经把她打横抱起来，轻飘飘扔在了床上，半开玩笑地道：“乖乖，我现在心情不大好，暂时别惹我了，嗯？”
他要是急的跳脚还好点，越是这样轻松玩笑的说话，沈夷光反而怯了，她难得认了怂，扁了扁嘴巴，往床的角落里缩了缩。
她睡觉一向是有穿寝衣的习惯，谢弥却没这么多穷讲究，他也没想那么多，随手扯了衣裳，就留了一条裈裤，预备着洗漱上床。
这实在是一具极有冲击力的男性躯体，明明只是十八十九的年纪，但他身量实在太高，宽阔的肩背和胸腹的肌理都给人极强的压迫感，只有劲瘦的窄腰才透出几分少年的青涩单薄。
沈夷光眼睛都直了：“你不要脸！”而且连寝衣都不穿，多不文雅！
谢弥身子顿了下，这才反应过来，脸上滚烫一片，虽然他对她已经做过几次亲密的事了，但是他心动的姑娘瞧的这么干净还是头一回，下意识地就想拿个什么遮一遮胸口。
不过他很快就阻止了自己做出这种丢人的行为，故作镇定地吹熄了蜡烛，不让她瞧见自己的脸色。
他又可以肆无忌惮地说骚话了，在床上盈盈把她抱了个满怀，理直气壮地回答：“我还能更不要脸一点，你想见识见识吗？”
他身上还带了点沐浴过后的清香，沈夷光一下子给他撅住了，气的哼哼两声。
谢弥下巴刚好抵着她的头顶，他目力又极好，轻而易举地瞧见她满脸的不服气，他又忍不住开始憋坏水。
两人住的是普通客栈，隔音实在不怎么样，他俩刚挨着枕头没过片刻，隔壁就传来女子低低的啜泣，以及男子沉重的呼吸声，特别是那男人还一个劲儿问“疼不疼？”“我轻点。”，女人的哭声就越发大了。
沈夷光在这上头的经验到底不够充分，还以为那女人是在挨打，她忙撑起身子：“怎么回事？”
军营里他见其他人叫过营妓，蜀王府那几个世子王子也不是什么正经人，谢弥在这上头倒比她知道的多点，下意识捂住她的耳朵：“小姑娘家家，少听这些。”
女人的哭声越来越大，沈夷光瞪圆了眼睛，似乎被吓到了，掀被想要下床阻止：“要出人命了呀！”
两人根本就说不到一处去，谢弥无语半晌，索性松开了手，戏谑道：“喏，你再仔细听听，看能不能出人命。”
沈夷光顿了顿，就听见隔壁女子断断续续地哭喊着‘好快活’‘丢了要丢了’，她脸上‘噌’一下就红了，嗫喏道：“怎么能这样？”
隔壁浪声未停，她身上长了刺似的难受，用力扯过被子蒙住脸。
她脸臊得通红，眼睛雾蒙蒙的，比之往日的清艳，又多了点无邪的媚意。
谢弥盯着她瞧了几眼，觉得她实在是可爱极了，他心头的恼火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火气。他硬是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嗓音低哑，却一本正经地问：“突然想起来，有件事忘记问主人了。”
一般来说，他叫她乖乖的时候，都是在威胁恫吓，叫她主人的话，肯定是在憋着什么坏主意。
沈夷光抬眸看他一眼，谨慎地没作声。
谢弥也不需要她回答，凑在她玉腻的耳边，坏笑了下：“我忘记问了，我昨夜有弄疼主人吗？”
沈夷光：“...你闭嘴！”
谢弥来劲了：“我不闭。”
他哑着嗓子，语调却幽幽的：“我昨天都那么卖力地服侍主人了，如果我遇到同样的麻烦，主人应该不会拒绝帮我吧？”小小王爷已经起来了，却没人管它。
他是让她，也用嘴含着...沈夷光在他怀里拼命挣扎，惊的滚了泪：“我不要，你放开我！”她觉着自己就像是一只快被豺狼吞进肚子里的兔子。
谢弥就是逗逗她，见她在自己怀里乱拱，忙伸手按住她，他闷哼了声，带着喘  息：“再乱动就让它陪你玩了。”
沈夷光身子一缩，慌忙闭眼，脑袋拼命摇着。
他没把她怎么着，自己底下反倒弄的狼狈，强逼她又舍不得，放了她又不甘心。
他压着她亲了会儿，却越演越烈，只能攥住她的手，强迫地一根一根挑开她的五指，一点点教着她，幸好这里无灯无烛，不然她定能瞧见他红的不能再红的脸。
等他好不容易结束，洗完裈裤和床单回来，她已经委委屈屈地含泪睡了过去。
谢弥在她脸颊泪痕上重重亲了口，赌气似的冷哼了声：“早晚让你心甘情愿地陪我睡觉。”
......
近来建康的守备无端森严了许多，偏偏建康又是他通往封地的必经之路，因此谢弥大早就出去料理了，留着几个手下看着她。
沈夷光也下了楼，无精打采地吃着早饭。
粥饭不是她惯常吃的玉粳米，鱼虾也不是最新鲜的，酱菜腌菜之流她更是一口不碰，她略扒拉了两口，实在吃不下去了，正要起身返回楼上，忽听隔壁桌道：“...自沈宰辅去世之后，沈家可不大好过。”
沈夷光心头一震，下意识地瞟了眼门外谢弥派来看着她的人，见两人并未听见，她这才坐回原处，凝神细听。
“还成吧，听说沈家大郎已经扶棺回了建康。”
沈夷光心慌意乱，祖父...已经过身了？连尸首都到了建康？会不会是忧心她才去世的？！
这两人说的是真是假？没准是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
无论如何，她必须得尽快回家证明此事，一旦这个消息是真的，她得为祖父扶灵守丧，她没时间再跟谢弥耗着了！可是凭谢弥死不放人的样子，她怎么才能回去呢？要不等他到了建康再找机会逃了？
沈夷光心下又慌又急，她知道谢弥眼睛厉害，怕被他瞧出什么不对来，索性想了个歪点子，把仅剩的一点点迷药下给自己，一上马车倒头就睡，压根不和他打照面。
只是这样一来，她自己就受罪了，最近建康戒严，当夜谢弥根本没找落脚的地方，她头脑昏昏沉沉的，又在马车上颠了一日一夜，第二天人就蔫的跟霜打的白菜似的，站都站不住。
谢弥自己是风餐露宿惯了，就是再赶路几夜也无所谓，只是沈夷光定然是受不住的，他摸了摸她消瘦许多的小脸，蹙了蹙眉。
也是他神通广大，居然能在建康戒严的情况下，给她找到一处三进的舒适民宅，当天就把她安置进去，自己则出门忙活返程的事儿了。
沈夷光不光是因为赶路难受，她实在挂心着家里，半夜就不怎么睡得着，爬起来坐在窗边，思索着有没有能得知家里消息的法子。
她现在已经没心思考虑和谢弥那点暧昧了，她打算离开，也不是急着逃离谢弥，而是着急家中的变故。
忽然就听‘吱呀’一声轻响，窗户似乎被风吹开，她正要起身关窗，一只湿漉漉的手就捂住了她的嘴。
沈夷光骇然无比，正要放声尖叫，就听清越的嗓音传来，颇能安抚人心：“潺潺，是我。”
她瞪大了眼，霍然转过头，把声音压的极低：“小师叔？”她不可置信地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宁清洵瞧着的确不怎么好，他脸上挂着彩，浑身都湿透了，还在滴滴答答淌水，面上也掩不住的疲惫。
他比了个手势，示意沈夷光噤声，然后才用气音道：“那日我听扈从说在县城里见到了你，我便带齐了私兵准备去接应你，结果不敌襄武王厉害，被他一直关押到现在。”
他顿了下才道：“直到今天他带人在这处民宅暂住，我被关在了排水的地方，建康多雨，内部水路必定四通八达，我找着机会割断了锁链，入水之后才寻到了你。”
沈夷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慌忙问：“小师叔，我家里...”
宁清洵微微颔首，面上微露伤怀：“师父的确过世了。”要不然他也不会失了方寸，竟带人直接强攻。
其实沈修文的过世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大家早有心理准备，沈修文也留下遗愿和遗书，把亲朋家人的伤痛降到了最低，比起伤痛，他更担忧的是沈氏之后该如何自处。
沈夷光眼圈一红，却来不及伤痛，咬唇道：“我要回宗祠看看。”
宁清洵忙道：“我就是为了带你走的，跟我来吧，委屈你先入水了。”
沈夷光却没动，她目光四下搜寻了一圈：“小师叔稍等，我找找纸笔，我要写封信。”得给谢弥留书一封...
她看到宁清洵古怪的面色，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本来就是被谢弥这个讨厌鬼强抢过来的，她写什么信啊，他暴跳如雷才好呢！
沈夷光脸上红了红，抬了抬下巴，佯装无事发生：“走吧。”
宁清洵只微微一笑，带着她翻窗而出。
说实话，他心里有一丝莫名古怪。
他白日的时候听襄武王的亲兵议论，说襄武王看潺潺受不住赶路的苦，所以才费时费力地找了这处民宅，就为了让她住的舒坦些，依着宁清洵对襄武王的了解，这简直不可思议，他性狠辣，少仁慈，手上沾满鲜血，这才成为了当今的天下雄主之一。
而且他能感受到，襄武王对他是起了杀意的，但最后到底是没杀他，留下他这么个把柄——若他猜的没错，也是因为潺潺。
按照襄武王以往雷厉风行的形式做派，他和潺潺根本不可能有逃跑机会，更不可能住进什么民宅，就因为潺潺，他才会一再耽搁，才会有了软肋和破绽。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一闪而逝，他看了眼潺潺，最终缄默不语。
......
沈夷光和宁清洵都对沈家如今的情势忧心不已，她也顾不得头疼脑热的了，硬是撑着赶了一个昼夜，这才堪堪进入建康。
虽然她已经有近十年没有返回故乡了，但找到沈氏宗祠还是简单得很，光是宗祠的建筑就占据了近两条街，后面的沈氏坟茔更是连上了城外群山，外人不得随意靠近。
她以为沈景之会安顿好祖父的棺木，没想到才进这条长街，她就见到棺木正对着宗祠大门摆放，只有她堂兄和宗祠遥遥对峙，她大哥人却没影了——这场景让沈夷光莫名其妙。
她忙纵马走过去，连串问堂兄沈景空：“五哥，这是怎么回事？我大哥人呢？为什么不抬祖父进宗祠？怎么能让他在大街上停灵。”
沈景空见到她先惊喜道：“潺潺，你回来了！”
他也知晓轻重，就没问沈夷光这些日子经历了什么，语速飞快地道：“我们日夜兼程地赶路，也是今天天才亮就到的建康，结果刚到城门，朝里就说出了军情，一纸急召就把他召走了，他没法子，只能让我先送叔祖父入宗祠...”
沈夷光急问：“那为什么还不进去？！”
她想破头也想不到，自己特地赶回来，居然遇到这样莫名其妙的事。
沈景空脸色难看。
“因为圣上口谕...”宗祠里传出一把悦耳的中年男音：“要令沈相尸身尽快返回长安，随葬帝陵，入凌霄阁。”
这声音既陌生又熟悉，沈夷光猛然转头，就见一个风采斐然，一身纶巾的中年文士从宗祠里跨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看守宗祠的几个族老。
沈夷光身子一颤，略定了定神：“是你啊。”
自她知道要来建康，就做好了跟这人打交道的心理准备，她面上不掩冷漠：“你都不是沈家人了，我们沈家的事，你插的哪门子嘴？”
沈修文一生无愧于江山社稷，如今过逝，却不得入宗祠，昭德帝那道随葬帝陵的旨意，逼着沈家人把他的尸身再千里迢迢拉回去，分明就是要折辱他！
眼下天气虽然转凉，但再返回长安少说也得半个月，谁能保证祖父的尸身不腐坏，他忧心半生，难道要落得这么个结局？
那人一笑：“潺潺这般绝情，真是令为父好生伤心，即便多年未见，我也是你生身父亲。”
沈宁止如今年逾四旬，瞧着仍如三十岁的人一般，儒雅俊秀，眉目和沈夷光颇有几分肖似，已是了不得的好看了。
他打量着沈夷光，唇角含笑，似是心情愉悦：“你长高了，也更出众了。”
沈夷光无心跟他废话，重重甩袖：“即便陛下想让祖父牌位入凌霄阁，到时候另请牌位就是了，这世上没有哪条律法规定，不准祖父入宗祠的！”
她目光环视了一圈，昂首道：“都给我让开！”
沈景空是沈家旁支的旁支，沈景之的助手，看守宗祠的族老自没把他放在眼里，但沈夷光是沈氏嫡长女，又有正二品县主的身份，他一发威，族老们不由自主便怯了，下意识地错身让了让。
只有沈宁止神色依旧，他摇了摇头，轻叹：“潺潺，圣旨不可违。”
沈夷光对他从无好感，恨恨地针锋相对：“这是我沈氏宗祠，没你说话的份！”
沈宁止是奉命来宣旨的，本没想闹的这么难看，这孩子多年不见，脾气越发大了。
圣上怎么给他派了这么个倒霉差事。
“我今日会来，并非因为我姓沈，而是为了传圣上口谕，”他蹙了下眉：“潺潺，你还不明白圣上的意思吗？”
他皱眉笑：“若你祖父还活着，圣上自不会这般相逼，或者你还是太子妃，我们自然只有俯首帖耳的份儿，可你现在...”他唇角仍含笑，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刀：“你算什么呢？”
作为父亲，哪怕多年不见，他既然能准确无误地攥住儿女的命门。
这孩子性子再高傲要强不过，最受不得激了。
沈夷光当即变了脸色，愤然地看着他。
“看来今日得教你个明白了...”沈宁止摇了摇头：“眼下这般情势，你凭甚觉得你能抗衡圣意？你觉着你还是当年那个华盖长安，一呼百应，随便一句话就能让无数人对你俯首帖耳的沈县主吗？”
他一锤定音：“任谁在此，此事也断无更改！”
沈夷光指尖颤抖，若非宁清洵拦着，她只怕会有什么过激举动。
沈宁止点到即止，拂袖道：“来人，即刻送沈相尸身返回长安，不许踏入宗祠半分！”
绝对不行！
她绝不能让祖父尸身受此大辱！
沈宁止转身要走，就在这时，一只玄铁利箭疾射而来，箭身距他不过半尺，箭羽仍在微微颤动，硬生生止住了他的脚步。
长街之外，传来一把靡靡嗓音：“她是。”
作者有话说：
你们肯定不会相信我因为什么更晚了，刚才为了专心所以锁着码字，没想到写完了锁着出不来了，距离机器人主宰人类又近了一步

第41章
知道沈夷光再次跑了, 还是和宁清洵一起跑了的时候，谢弥有刹那的失神, 随后竟然直接笑了——笑的林烟和谢勇肝胆俱裂。
他令人打了一副精致的玄铁镣铐, 二话不说就纵马追往建康，然后，他就瞧见她被人奚落的场景。
他又很没出息地有点心疼。
沈夷光就跟天上的月亮似的, 除了他强取豪夺地想要折月，其他人只配俯视她, 仰望她，对她摧眉折腰。那条老狗好大胆子, 居然敢对着她狺狺狂吠, 简直岂有此理！
沈宁止是正儿八经的文臣，见到那根离自己不到半尺的精铁长箭, 魂魄先散了一半, 猛然抬首：“谁敢放肆？！”
就见长街尽头，有个绮丽不似真人的少年高踞马上, 他神色张狂, 眼底轻慢，弩机驾在右臂之上，已经搭上了一只全新的铁箭，正对准沈宁止的眉心。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弩机扳手, 闲闲道：“要么让她扶灵进坟地, 要么你自己躺进去, 选一个吧。”
沈宁止终于变了脸色，色厉内荏地沉声道：“你是何人？”
谢弥嗤了声：“我是你爹。”
沈夷光：“...”
谢弥的身份敏感, 眼下在建康露面绝不是好事, 沈夷光怕出什么岔子, 忙行了个礼，大声道：“见过殿下！”却没说是哪个殿下，由着沈宁止自己猜想。
谢弥瞥了她一眼，没反驳。
沈宁止没见过江谈，甚至隐隐猜测这少年是不是太子，既然称为‘殿下’，即便不是太子，也是哪个王孙公子，他还特地赶来为沈夷光出头，可见他这女儿当真能耐，随便一个裙下之臣都这般位高权重的。
他定了定神：“这位...殿下，臣奉圣上口谕，特地请沈相尸身随葬帝陵，您...”
沈夷光十指收拢，张嘴就要和他分辨。
谢弥听两边人叽叽歪歪听了半天，已经是满脸的不耐烦，他略抬了抬手，谢勇已经带着如狼似虎的亲卫扑了上去，把沈宁止连同他带来的十几个护卫齐齐摁在了地上。
沈宁止的倒是有意挣扎，再摆出圣旨来压人，可惜谢弥压根不觉得沈宁止配和他讲理，迫于谢弥的淫威，沈宁止硬是屁都没放出来一个，直接给堵上嘴捆起来了。
谢弥冲沈夷光抬了抬下巴：“进去。”
沈夷光瞧的傻眼，还，还能这样的？
她略定了定神，顾不得多说，和沈景空扶着沈修文的棺木，暂时停入宗祠，等沈景之回来兄妹俩再一起操办丧仪。
对于她停灵的事儿，方才还端着长辈架子的族老硬是没敢张嘴，沈夷光先留沈景空在这儿看着，自己走到照壁处，脚步却顿了顿。
她这会儿反应过来了，想到出去就要面对谢弥，她后知后觉地有点害怕。
她并不觉得自己逃走的行为有什么不对，但谢弥显然不是能讲理的人，他之前已经警告过她一次了...
这回他会怎么对她？
沈夷光紧张地咽了咽嗓子。
照壁那头传来马靴踏在地面的沉闷响声，谢弥显然不愿意给她思考挣扎的机会，他抱臂走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着她。
沈夷光后背贴在照壁上，小声道：“小王爷...”她很是机灵地岔开话题：“沈宁止他...”
谢弥讥诮地笑：“你还有心思管别人？”
沈宁止没什么可担心的，怂人一个，只不过他回去之后定然会把今日之事传信给昭德帝，谢弥自然会想法拦住。
沈夷光唇瓣动了动，还未开口，身子突然一轻，整个人被他拦腰提了起来，挟抱着向外走去。
她惊呼了声：“弥奴！”
谢弥充耳不闻，正要拎着她上马，忽然有人张开双臂，直直地拦在他马前。
宁清洵沉声道：“ 小王爷，你不能如此待潺潺。”
他孑然一身挡在谢弥马前，倒真像是在螳臂当车，可明知以卵击石，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谢弥把潺潺带走！
他身上带了丝熟悉的兰香，那是沈夷光身上的味道，绝不是在一起一时片刻就能沾上的，这简直把他稍稍平复的怒火再次勾起了三丈。
谢弥狠狠俯下身，冷冷道：“我能。”
他扬起马鞭一挥，将宁清洵卷到地上，不顾宁清洵的闷哼和沈夷光的惊呼，纵马出了长街。
沈夷光想转头看宁清洵一眼，也被他把脑袋死死按在了怀里。
马蹄奔腾不停，沈夷光被凉风呛的连连咳嗽，谢弥似乎是顿了下，不经意地扬了下大氅，扑面而来的凉风立刻止息了。
他纵马行了一时，在一处有些眼熟的大宅前停下。
沈夷光想了会儿，才认出这是建康沈宅，老家宅子无人居住，因此下人不多，谢弥拽下沈夷光腰间的牌子丢过去，下人见是女公子的腰牌，便不敢拦着了。
沈夷光正要张嘴唤人，也被谢弥强行镇压了。
谢弥随便挑了间屋子把她丢进去，那张冷脸再端不住了，烦躁地踱步了几下，转向她咬牙切齿地道：“你和宁清洵真是好得很啊！”
他气的嗓音微微变调，不知道是不是沈夷光的错觉，他眼尾居然微微泛着红，看起来莫名有点可怜相，那表情，那说出来的话，就像是一个大房妻子看着自己的丈夫另觅新欢。
她瞪大了眼睛，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觉得谢弥好不讲理！
她顿了顿才昂首道：“且不说你关押我们二人是对是错，小师叔为了通知我祖父过世一事，这费心费力地前来营救，我祖父过世，我想送他一程，这有错吗？！”
谢弥头回在人前气的连嬉皮笑脸的面具都戴不稳了，他冷笑连连：“你为什么不和我商议？你怎么知道我不会陪你？！”
那日他才打听到沈家出事，便迫不及待地赶回来要告诉她，谁想到他刚回到那处宅子，就得知她和宁清洵跑了的消息。
沈夷光怔了下。
谢弥欺近她，捏住她的下颔：“因为你心里信他重他，早将他视为夫婿，我跟他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沈夷光被他怨妇似的质问弄的不知所措，脱口道：“你为什么要跟他比？！”她气恼道：“明明是你欺负我，你总扯小师叔做什么！”
宁清洵是她朋友和半个长辈，谢弥是...是...她也说不出来是什么，反正和宁清洵肯定不一样，两个人简直风马牛不相及，有什么好比的啊！
谢弥沉默片刻，唇角又扯了扯，神色却更加危险。
“乖乖，”他贴近她耳边，嗓音冰冷，气流却滚烫：“还记着我说，你若再跑，就会怎么样吗？”
扒光她的衣裳...
沈夷光不费吹灰之力就想起来他说的话，她身子一扭，掉头就要跑。
谢弥给她活活气笑，拎着她的腰带，把她按在了床上。
他一手按着她的腰，一手去剥她的衣裳，转眼她上身就只剩下最后一小片遮羞的布料，他手指一挑，她脖颈上细细的珍珠带子就断开了。
沈夷光惊叫了声，已经以最快速度抱住兜衣，两弯软雪还是浅露了出来，亵裤也被扯的歪歪斜斜。
她紧紧环住胸口，就像抱住最后的体面。
谢弥眼睛发直，又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他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沈夷光已经被他吓的啪嗒落泪：“你，你欺人太甚！”
这跟解蛊的时候还不一样，他明显是为了羞辱她！
谢弥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脸，疼倒是不疼，只是没人打过他的脸。
他脸上顶着巴掌印，双唇动了下，想要说什么，又放弃了，越过窗一言不发地走了。
林烟就在沈宅外面候着，见他出来，他匆匆迎上：“小王爷...”
谢弥闷头走路，一言不发。
林烟实在很不想插手主上的私事，但小王爷目前这般状态，他再不做点什么只怕要坏事。
他出声道：“小王爷，卑职有句话想问您...”
谢弥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林烟犹豫着道：“您现在...还把沈县主视为猎物吗？”
若只是单纯地想征服占有，他根本没必要纠结宁清洵的事。
谢弥唇角动了动。
他猛然惊觉，这个之前对他来说很简单的问题，他竟无法回答。
......
要说谢弥就这么走了，沈夷光自己都不相信，而且她明显能感觉到，哪怕在沈宅的时候，都有人在盯着自己——肯定是谢弥派来的眼线。
所以说，他很有可能是在跟她置气，故意晾着她。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因为最近建康的变故，谢弥暂时离不开建康，就算跑不了，她也能在建康多待一阵。
眼下沈夷光祖父已逝，去长安那就是自投罗网，建康是沈氏桑梓，她除了这儿好像也没有别的地方能去，她把自己闷在屋里一夜，最后还是决定暂时先把谢弥的事儿丢开，料理完祖父丧事再说。
她赶早去了名下一处文籍铺，挑了祖父惯用的明光纸，预备着为他抄经祝祷，希望祖父在地下也能平和顺遂。
这处文籍铺是她的嫁妆之一，占地极大，在建康同类铺子里是翘楚，沈夷光才挑完纸，就见正对门口的架子上摆了一排排面具，一对儿面具画的是并封和屏蓬兄弟俩，她不免多瞧了两眼，莫名其妙地又想到了谢弥。
不过这一对儿面具画的不算太精致，她只看了一眼就失了兴致。
掌柜的见她扫了一眼，以为她对这些面具有兴趣，忙迎上来讨东家欢心：“女公子瞧上哪只面具了？我做主送您。”
他不等沈夷光发问，便笑着介绍道：“您有所不知，建康人对上元节的看重更胜于过年，上元节更有戴面具出门的习俗，咱们店每年都会提前三个月举办面具评展，拔得头筹的送文房四宝一套，也是赶个节庆。”
他手指一点最上头的两方面具，一方是端正清华的白泽面具，另一方面具是菩萨造型，眉眼却勾勒的华艳细长，中原的画法里杂糅了些异族风情，让菩萨失了居高临下的神性，反是有些诡艳妖异。
掌柜的继续笑道：“现在评选出的二甲是这两个，不过大家都觉着白泽寓意好些，菩萨面具不够端庄，失了敬意。”
沈夷光哪怕心不在焉，品评这个也是绰绰有余，随口道：“菩萨面具的画技高超许多，要按照寓意来论，未免有失公允了。”要不是她眼下没任何心思，说不定会买下这方菩萨面具，技艺高超，画法也颇有新意。
她说完就要走，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声轻笑，她抬眼望过去，晏明洲逆光而立，神情专注地看着她。
在沈夷光想诅咒的人里，晏明洲绝对在第一梯队！要不是他给她下的什么蛊，她怎么会和谢弥剪不断理还乱！
他怎么也跑到建康来了？
还有江谈...怎么这些讨人厌的都跑到建康来了！
晏明洲察觉到她的怒意，收回目光，极有风度地微微一笑：“抱歉，我不是故意一直盯着你看的。”
他顿了顿：“那方菩萨面具是我所画，既然在县主心里已有高下，我便无所谓一甲二甲，这便把菩萨面具赠予县主，如何？”
沈夷光心里烦死他了，面无表情地道：“不必了，将军自己留着吧。”说完便和他错身而过，坐上马车径直离去。
晏明洲站在原处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他母亲是被北戎王帐强掳的世家女子，自小给他灌输的便是诗书礼仪，这让他自小就对汉女和汉文有一种深切的向往，同时他又保留了北戎充满侵略性的兽性血脉，这让他既不容于汉家，又被北戎所不喜。
他轻轻抬眸，目送沈夷光的马车远去，他现在才知道，她简直是照着他的心坎捏出来的，从容貌到性情无一不合他的意，生来便是要去北戎做王妃的。
突兀的，他生出了一丝悔意。那日她中蛊之后，他不该草率将她丢下的。
幸好，现在补救也为时未晚。
沈夷光心烦意乱地下了马车，尚未站稳，沈景空就大步行来，眉头紧皱：“潺潺，大哥出事了。”
他深吸了口气道：“前日大哥被人带走，我还以为是有紧急军情，谁料今日打听了才知，他竟是被圣上派来的人给扣下了！”
沈夷光脸色难看：“圣上疯了不成？”就算沈修文去世，可世家毕竟同气连枝，除非圣上真的打算和世家明面上撕破脸，否则他凭什么无故扣押大哥？
沈景空沉声道：“大哥之前在山南当差，结果不知怎么回事，最近才查出他手下营帐少了一批军械，又有人证说他把军械贩卖北戎，圣上震怒，不由分说给他扣了个通敌的帽子！”
沈景之毕竟是世家子，沈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其他的罪名未必能辖制得了他，唯独叛国通敌这等大罪，昭德帝出手当真狠辣！
......
最近局势波澜起伏，连带着也影响到了益州，更何况昭德帝还派人屡屡打听谢弥的事儿，因此他最近也没闲着。
林烟神色凝重地走进来：“小王爷，沈府出事了...”他压低声音，把沈景之遇到的麻烦飞快说了一遍。
谢弥猛地站起身，又想起什么似的，僵着身子坐回去，冷哼了声：“关我什么事？”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到底还是搁不下：“你派人留心着，有什么事立刻向我汇报。”
只要，只要沈夷光肯来找他说句软话，就一句，他肯定会出手救她大哥，也，也不计较她打他了。
谢弥委委屈屈地想。
作者有话说：
沈宁止：你是何人
谢弥：我是你爹
潺潺：他爹现在在棺材里躺着...

第42章
沈景之并未被押入大牢, 而是代入了建康附近的一处牢狱里，严加看管。
眼瞧着死罪临头, 他眼下形容倒还齐整, 头发一丝不苟地挽着，面容洁净，并无半点落魄之态, 仍颇有世家风骨。
萧霁空在帐外瞧了眼，不由面露讶然, 与之前看管沈景之的当地守备道：“沈世子当真无愧世家嫡子，死到临头了, 还这般清贵。”
萧霁空是长安派来的, 品阶虽低上一级，但守备也不敢有分毫怠慢, 他拿不准萧霁空是真心赞誉还是讥嘲, 便岔开话题：“您打算什么时候接手看押沈景之一事？”
萧霁空取出调令和牙牌，笑：“就现在吧。”
沈家和萧家素来不睦, 昭德帝却特令萧霁空赶来负责看管沈景之, 可见其居心。而且萧家在军中的势力不小，沈景之这回能顺利入牢狱，萧家没少在背后出力。
待周遭的人手都换成自己人，萧霁空才选了个眼生的亲信, 让他端特制食水给沈景之。
亲信到底忌惮世家厉害, 犹豫着问：“大人, 咱们真要现在动手？眼下案子结果还没下来，沈世子万一死在咱们手里...”
萧霁空长眸一眯, 随即笑道：“那就是他畏罪自尽, 与咱们何干？”
昭德帝当然没有给他传达立即杀掉沈景之的讯息, 他会着急动手，一是自己容不下沈家，未免夜长梦多，二也是揣摩上意，急着替昭德帝分忧。毕竟世家盘踞多年，难保不会有法子能把沈景之捞出去，如果昭德帝不想尽快除去沈家嫡支这根秧苗，何必千里迢迢把他派来？
他看了眼亲信，又笑：“放心，这是慢性药，吃一次两次死不了人的，多了就未必了。”
......
最初的慌乱过后，沈夷光很快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她重新爬上马车，深吸了口气，吩咐道：“去建康行宫。”
她得先去找到姑母，打听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看姑母有没有什么主意。
沈夷光往日出入宫廷，向来都是递了牌子就能直接进去的，这回却在宫门口足等了两个时辰。
天上飘起细雨，拂的她鬓发衣角都有些泛潮，她咬了咬下唇，尽量往能遮风挡雨的地方缩了缩。
又等了许久，才有个眼生的侍卫匆匆走出来，有些怜惜地递上一把伞：“县主请回吧，皇后现在...”他斟酌了下词句：“不能见您。”
沈夷光敏锐地从他的话语里觉察到一丝不对，轻声问：“大人能否明示？”
侍卫小哥一下子涨红了脸，简直不敢看她，他犹豫半晌，正要透露些什么，宫门那边就传来一道娇俏跋扈的嗓音：“因为她已经被父皇下旨幽禁了！”
沈夷光变了颜色，猛然转过头：“殿下，你可知诬蔑皇后，造谣嫡母是什么罪名？！”
五公主肆无忌惮地纵马而来，快要碰着沈夷光的时候，才堪堪停住，她脸上不掩幸灾乐祸，大嗓门地嚷嚷道：“谁造谣了，前几天父皇才下的旨，宫里都传开了！”
她后面还跟了个亦步亦趋的陈三郎，一见着沈夷光，他眼睛就跟黏在她身上似的，都舍不得移开，还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
沈夷光还以为姑母是被沈家的事牵连，正要套话问个详细，不料五公主是个大嘴，在宫门外就嚷嚷开了：“我才知道，父皇当年还是王爷的时候，就已经娶过王妃，咱们当今皇后瞧上了父皇，利用身份逼的那位王妃让贤，自己占了后位，这般刻薄歹毒，原来世家女也不过如此啊！”
她一甩马鞭，得意道：“听说父皇和之前的王妃感情极好，都是受当今皇后胁迫，如今沈家德行不检，父皇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这才幽禁了皇后！”
旁边服侍的宫人都没想到，她居然敢站在宫门口大肆宣扬宫中秘事，吓得齐刷刷跪倒一片。
沈夷光心中惊骇至极！
她对姑母再了解不过，姑母性情中正平和，知书达理，绝不是那等会强夺人丈夫之人，再说沈氏嫡女又不是嫁不出去了，哪里就非巴着一个王爷不可！
可是五公主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想她也不敢拿昭德帝的私事玩笑，也就是说，昭德帝曾经真的有过一个妻子，这又是怎么回事？而且五公主既然敢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说明这事儿已经传开了，既然要传，为什么早些年一点风声都不透？偏偏等到这时候传！
她今日特地前来，本是想为沈景之筹谋的，没想到居然听得这么骇人的消息，就连姑母都被幽禁了，她一时心头剧颤，不知该作何反应。
五公主浑然不觉自己犯了大忌讳，兀自喋喋：“你们沈家胁迫父皇在先，通敌叛国在后，委实毒辣，我要是你们沈家人，早一根白绫吊死了..”
沈夷光略微定了定神，冷笑了声，语调略微上扬地质问：“公主是在说圣上无能，所以这才会被臣子胁迫！？还是想说圣上昏庸，所以才容忍一个叛国通敌的家族至今？嗯？”
五公主被她生生撅住，沈夷光掷地有声地道：“如今案情未定，沈家是否叛国通敌还是两说，皇后仍是宗室嫡后，公主便迫不及待地四处宣扬，究竟把宗室的颜面置于何地？！”
五公主身摇心颤，好悬没从马上跌下去，慌乱道：“你，你胡说什么？我何时诋毁父皇，你...”
她深知自己再转生八辈子斗嘴也斗不过沈夷光，一时心急，重重甩开手里的马鞭就要往沈夷光脸上抽。
她身后的陈三郎怕她抽坏了美人，嘴上连连哎呦，佯做要推开沈夷光，实则借机揩油。
沈夷光烦死这表兄妹俩了，灵活地后退一步，忽然一片阴影笼罩过来，有个高挑男子挡在沈夷光身前，稳稳接住五公主的马鞭，手腕一扬，五公主就从马上踉跄着跌了下去。
五公主哪里吃过这等亏，气的尖叫了声，扬起鞭子就要还手，待看清来人，发现是个自己惹不起的，胳膊猛地一顿。
她色厉内荏地冷笑道：“你们北戎人也要来插手晋朝宗室之事？！”
晏明洲微微拧眉，笑吟吟的：“不敢，只是有几句话想同沈县主说，还望公主行个方便。”
北戎和晋朝关系紧张，五公主是个窝里横，用鞭子抽了几个内侍泄愤，牵着马大步流星地走了。
晏明洲比了个请的手势：“借一步说话？”
“多谢将军，不过...”沈夷光环视了一圈：“就在这儿说。”
晏明洲只好走到了宫墙外一个相对隐秘的地方，微微一笑，直言道：“我可以帮你兄长找回那批军械，也可以想法证明他并未通敌，我甚至还可以...”
他含着笑压低了嗓，点漆眸子里莫名暧昧：“把那蛊毒的解药给县主。”
晏明洲总是一副似笑非笑让人猜不透的神情，沈夷光神色分毫未动：“将军想要什么？”
晏明洲手指轻托下颔，佯做思索：“我们北戎人一向喜欢痛快行事，”他嘴角还噙着笑，伸手拨弄她的一缕青丝，神态风流：“今夜子时，县主来城南别院寻我？”
沈夷光厌烦地后退了一步：“...将军觉得可能吗？”
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一个个都想着那种事，呸！
“我觉得可能，”晏明洲笑了笑，盯着她柔嫩唇瓣：“县主是不是在想，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怎么人人都敢来胁迫你？”
沈夷光微微色变，他慢慢地笑：“一年之前，旁人别说言语轻辱你了，就是盯着你多瞧都觉着亵渎，可是风水轮流转...”他抬眸瞥了瞥皇城：“这天啊，终究是变了。”
“沈相誉满天下，又曾为帝王师，被视为世家清流楷模，他在的时候，昭德帝从不敢轻举妄动，如今他过身之后...”
他字字诛心：“你需要依仗，需要有人救你哥哥和姑母，沈家需要靠山...”他弯唇一笑：“好孩子，我来做你的靠山，如何？”
沈夷光脸色难看的厉害。
晏明洲抬了抬手，笑的温和极了：“县主是重礼之人，帖子我已经命人送到沈宅了，希望县主能按时赴约。”
......
沈夷光冒着小雨回到家里，就见沈景空脸色难看地在门口候着，他手里还拿着一张帖子：“潺潺，这是...”
晏明洲在帖子上点名了要沈夷光深夜赴约，心思昭然若揭。
其实不止是晏明洲，陈家和几个趁火打劫的都递了帖子，这些人忙绝对帮不上，趁机揩油倒是真的，沈景空都没敢和沈夷光说。
他心里止不住地生出一股哀凉，叔祖父和沈皇后还好好的时候，又哪有人敢对妹妹这般无礼呢？如今短短几日，竟是历遍了人情冷暖。
沈夷光摆了摆手：“我知道了。”她见沈景空还欲言又止，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有什么事堂哥你一口气说了吧，我能撑得住。”
其实她心里有个主意了，正在酝酿说辞。
原来她在长辈的庇护下活的无忧无虑，现在自己经了事，才知道扛起一个家族有多难。
沈景空见她一副灰心样儿，面色凝重：“大哥在军营里好像生了场病，具体症候不知，我意欲派人去瞧，也被拦在军营歪了。”
沈夷光彻底沉默下来，过了会儿才道：“应该不是生病，有人想要了大哥的命。”
沈景空很是忧心，这要是寻常女子，家里生出连串变故，只怕早就哭倒了，沈夷光性子要强，他这个做大男人的，总不能一点忙都帮不上...他沉吟道：“明日我会再带人去军营一趟，大不了就强闯，总得想法见大哥一面。”
沈夷光在雨幕里站了半晌，摇摇头，又重新回了马车：“劳烦堂哥帮我备几张名帖，我出去一趟。”
沈景空自然而然地以为她是要去找晏明洲，慌道：“潺潺！”妹妹怎能委身于那贼寇！
沈夷光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她却不好多说，冲他摆了摆手，径直上了马车。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雨越下越大，路上少有行人，道路昏暗阴沉，只有马车上的两盏琉璃风灯幽幽燃着，像是浩瀚海面漂浮着的一叶孤舟，无根无垠，不知何时会倾覆。
马车忽然剧烈地震了下，沈夷光猛然睁开半闭的眸子。
车门被猛地拉开，狂风争先恐后地吹入车内，一道修长身影被狂风送入，鬼魅似的跳入了马车。
谢弥坐在她对面，直直地看着她：“你要去找晏明洲？”
沈夷光还没来得及搭话，他就已经开了口。
“沈夷光...”他恶狠狠地道：“你他娘  的当我是死人啊？”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沈夷光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我...”
谢弥一串话又急又狠地砸了过来：“你以为晏明洲是什么好相与的？豺狼虎豹罢了, 早晚把你吃的骨头渣都不剩，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你简直...”
他界限分明的喉结急急蠕动着, 可见真是气的狠了。
沈夷光都找不到插嘴的空隙, 不得不伸手捂住他的嘴，大声打断他：“我没打算去见晏明洲！”
她承认，今天的确被晏明洲那番话吓到了, 甚至有点万念俱灰，但这不代表她就愿意委身于他, 在梦里她和江谈夫妻数载，江谈将她废后幽禁时也没见他多犹豫, 更何况晏明洲这种以强权压人的露水姻缘, 她凭什么相信自己从了晏明洲，他就会帮着救人？
虽然她和江谈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但不得不说, 江谈还是让她学会了一些东西，就譬如——她知道了, 这世间的种种情义, 最不靠谱的就是男女之情。
谢弥一顿，略打量她一眼，才发现她虽有些憔悴，但是却没他想象中的万念俱灰, 形如枯木——她大概就是这样天生的贵族, 不论逆境顺境都容光焕发, 眉眼灵动，实在很让人心摇神曳。
他心跳微急, 定了定神, 沉吟道：“那你打算...”
沈夷光撇了撇嘴, 取出名帖撂给谢弥：“这是我今夜要拜见的几个大人。”
尽管祖父过身，但他还是留下了丰厚的人脉以及政治遗产给孙子孙女，他唯一没料到的一点就是昭德帝的狠辣，沈景之甚至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政治遗产，就被陷害入狱了，沈夷光能做的，就是去启用这些人脉，为沈皇后和沈景之谋一条活路。
如果还是不行，她只能带着金钗去行宫，佯做自绝，让满朝上下都把目光投来，让昭德帝不敢轻举妄动，当然这条她没有跟谢弥说就是了。
谢弥看着落在腿上的几个名帖，想到刚才的暴跳如雷，耳根一点一点地烧了起来。
沈夷光桃花眸里闪烁着几分狐疑，落在他抿起的唇上，她脸上带着揣度，慢吞吞地问：“小王爷，你这么生气，是因为我去找晏明洲，而没有来找你吗？”
谢弥耳根的烫意蔓延到了脸上，整张脸被燎的如烧如沸。
他的确很生气，不仅仅是因为误会沈夷光去找晏明洲，而是在生气，自己和晏明洲在她心里，可能没什么差别。
自己能把她强行从长安一路掳到建康，别人也能仗着权势逼她就范，那么对沈夷光来说，硬要选的话，选哪个不都一样？
到这个时候了，他也不能再自欺欺人——他好像的确挺喜欢沈夷光的，有时候甚至会为了她，做出一些昏头的举动。
可他又觉得非常难以启齿，尤其是沈夷光明摆着对他一副嫌弃样儿，前几天还抽了他一巴掌，他更没脸说出‘我喜欢你’那四个字了。他觉得自己很矛盾，一边对她高高在上的嚣张样子爱不释手，一边又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在自己面前低头服软，温柔小意。
沈夷光直直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好像有一道无形的绳索在两人之间不停地拉扯，伸缩进退，此消彼长。
谢弥舌头打了个绊子，到嘴的四个字转了转，硬邦邦变成一句：“你信我吧。”
他抿了抿唇，转向沈夷光，带了点赌气：“别信什么宁清洵，也别信晏明洲了，你信我吧。”
在听到宁清洵和晏明洲的名字时，他脸上带着一种名为记仇的情绪。
不过很快，谢弥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他双手抱臂，短促地哼笑了声：“只要你乖乖的，以后少嚣张一点，我就把沈景之全须全尾给你带回来。”
......
谢弥封地距离山南不远，他要帮着找回那批丢失的军械，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沈夷光自己也没闲着，分别写信面见了几个祖父曾经的门生，上下打点此案，至少能照应沈景之的安危。
昭德帝准备的并不够充分，可若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沈景之通敌，便很难服众，更会激起其他世家的逆反心理，所以他才会派萧霁空对沈景之下毒手。
这也为翻案提供了便利，不过四五日的功夫，案子就查了个水落石出，沈夷光一得到消息，已经立刻派人去接了，没想到还是比旁人慢了一步，去的最快的居然是急着来建康照应母后的万年，她才得到信儿，就迫不及待地纵马赶去了军营。
万年高坐犊车之上，神色凌厉地看向萧霁空：“...如今案情已查的水落石出，萧都慰还敢阻拦本宫接人？”
萧霁空也没想到沈家那边的动作这么快，万年来的更快。
可不管是他们萧家和沈家的私怨，还是他这几日暗中给沈景之下毒，他都绝不可能让沈景之活着回去！
萧霁空一手背在身后，给亲信打了个手势，一边满脸为难地对着万年道：“微臣岂敢阻拦公主？只是沈世子如今病重，微臣也不敢擅自做主，万一世子出了什么事，微臣无法交代啊。”
他先做个沈景之病重的铺垫，到时候交给万年一具尸首，也说得通了。
万年肆意惯了，哪里肯听他啰嗦，再说他明摆着在拖延时间，撑起身子就要强闯：“少啰嗦，案情已定，你还敢行凶不成？！”
萧霁空今日定要沈景之性命不可，何况他有昭德帝在背后撑着，猛地一抬手，军营将士团团把万年围住。
他一脸为难地笑：“公主，您就别为难咱们这些做臣子的了。”
他心里还真没把万年放在眼里，如今沈家已是日薄西山，就连沈皇后都被幽禁，他杀了沈景之，万年能把他怎么样？
......
在萧霁空接任的那天，沈景之就发现了吃食的不妥之处，但为了避免萧霁空起疑，痛下毒手，他只能每日少吃一点，不至于毙命，身子却也虚软无力，瞧着倒跟生病了似的，只不过没外面传的那般严重。
沈景之略咳了几声，从床下翻出一只男子样式的发钗，发钗尖端被打磨的极薄，他深吸了口气，把发钗藏于袖中。
就在此时，营帐外忽然冒起滚滚浓烟，火势几乎霎时就将营帐围住，环绕而来将他吞没。
沈景之深吸了口气，忙撑起身子，脱下外衣用水泼湿，又捂住口鼻。
也幸好他早料到萧霁空想杀人灭口，便提前把钗子打磨尖锐，此时忙用钗子划破了营帐，重重划开了一个豁口，俯低身子钻了出去。
谁料他才滚出火海，一片雪白的剑光就向他袭来，萧霁空的亲信怕他跑了，早就在账外候着，为首的那人狞笑道：“沈世子，你要是肯老实烧死在里面，说不准还能死的舒坦点，可你偏要跟阎王较劲。”
沈景之到底是文官出身，身子又无力，强撑着和几人缠斗了一时，便被一记窝心脚踹到了地上。
为首那人高举狭刀，正要给他个痛快，忽然就听到如洪流奔雷一般的马蹄声，有个玄衣少年纵马越过火海，拔出腰间佩刀，利光一闪，他两条手臂就被砍下。
谢弥探身下腰，拎着沈景之的腰带把他提起来，又环视了一圈，淡淡道：“别留活口。”
他行事一向狠辣，话音刚落，谢勇就带着如狼似虎的亲卫扑上去，将萧霁空这些亲信屠鸡宰狗一般杀了个干净。
谢弥有点嫌弃地看了眼半昏的沈景之，把他撂在了林烟的马背上。
他的马才不会随便给哪个臭男人躺，哪怕是他未来大舅子也不行，哼。
谢弥解决了这头，派人跟还在和萧霁空扯皮的万年知会了声，便带着人径自折返回建康。
萧霁空万万没想到，沈景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居然都能被人劫走，他娘  的是神仙显灵了不成。
萧霁空再不复方才的得意，还以为是万年遣私兵救的人，忙抬头看向万年：“公主，您...”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啪’地一声，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鞭子。
万年得了沈景之无恙的消息，哪里肯受萧霁空这等小人的气，扬起手里特制的马鞭，劈头盖脸对着他就是一顿好抽。
抽完她还吵他啐了口，马鞭点点他，冷笑道：“以后你们萧家人别犯在我手里。”然后一扬马鞭，扬长而去了。
......
虽然谢弥答应了，要把她哥平安带回来，但是没亲眼见着人，她哪里放心的下？
好家伙，谢弥没去之前，她只用挂心她哥，谢弥过去之后，她还得分心操心谢弥会不会出事，身份会不会暴露，要是暴露了该怎么办？
她坐不稳站不住的，便在堂屋内不安地左右徘徊。
她等了大半日的功夫，老远就见谢弥架着虚软无力的沈景之跨入了进来。
沈夷光鼻根一酸，忙吸了吸鼻子，匆忙迎上去，见谢弥和沈景之要进门，她忙叫了声：“等等！”
大门口摆着一个一尺来宽的火盆，她难得迷信起来，一脸严肃地道：“我跟着书上学了几个民间去晦气的法子，哥，你先跨过这个火盆。”
沈景之无奈一笑，提着衣摆跨过，沈夷光又拿起桌上新采的柚子叶，沾了清水，往他身上点了点，口中念念有词：“希望咱们以后都能平安顺遂，少沾惹小人。”
沈景之还有许多话想跟她说，奈何身上实在乏力，沈夷光也知道他身子不妥，忙让下人扶他回房：“我请了医工来，等会儿就为你把脉调理身子，有什么事之后再说，都来得及。”
等沈景之一走，谢弥就放肆起来，大喇喇跨过火盆，一张漂亮脸蛋凑到她面前：“没我的份儿？”
沈夷光扁了扁嘴巴：“我哪里敢忘记小王爷？”
她新换了一把柚子叶，往他肩头各点了两下。
要说祝祷词的时候，她却犯了难，她想不出谢弥还缺什么。
柚子叶扫过谢弥的喉结，有点痒，她的声音既轻且糯，抱怨的时候好像在撒娇，听得他从天灵感麻到脚指，身子酥了半边。
谢弥喉结滚了下，故意盯着她：“我还缺个女人。”
沈夷光假装没听懂他话里潜藏的暧昧，轻哼了声：“那就祝你娇妻美妾成群好了。”
谢弥眉间和肩头都沾了点水珠，学着她的样子撇嘴：“美妾就算了，有个娇妻就成。”
沈夷光不敢接着话茬，她取出襟口掖着的帕子，踮起脚尖帮他擦着水珠。
她真心实意地道谢：“这回我哥能脱险，多亏了小王爷。”其实她之前就为谢弥，为整个益州准备了一份没人能拒绝的大礼，只是这些日子事情太多，她一直没能送出去。
谢弥享受她难得温柔的服侍，又挑唇一笑：“先别急着谢我，等我说完另件事，主人再谢我不迟。”
这个称呼让沈夷光莫名起了点警惕，就听他懒洋洋地道：“我从晏明洲那里，搞到了解你身上蛊的解药。”
沈夷光眼睛一亮，拽着他的袖子急问：“真的？”
她这样急着摆脱他，让谢弥又有点不高兴，他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是真的，不过...”他坏笑道：“解药分为九枚，每月只能吃两粒，毒性会慢慢减缓，也就是说...”
他手指蹭了蹭她的下巴：“这一阵，你最好还跟我待在一起。”
沈夷光一点也不喜欢被人辖制的感觉，对这方蛊也充满了恶感，她不由失望，但有解药总比没有强，她上下打量他几眼：“解药呢？”
谢弥笑的更流氓了，张开双臂：“自己来找找，看看我藏哪了？”
按照谢弥往日的行事做派，沈夷光下意识地瞧向他裈裤的裆处，惊骇地瞪大了眼睛：“你不要脸！”
谢弥：“...”
他也没想到沈夷光思路如此风骚，他脸也噌一下红了，满脸坏笑也撑不住了，跳脚道：“你的脑袋瓜子里都在想什么呢！亏你还是大家闺秀，怎么这么不正经！”
他有病啊，怎么可能把药藏在哪儿！
沈夷光脸也臊红了，很不服气地道：“我是因人而异，换了别人，我才不会往那里想！”
谢弥想挤兑回去，一时又想不出什么狠话来，他唇瓣微张开，一枚蜡封的药丸在他唇齿间若隐若现，他点了点红润唇瓣：“解药不要了？”
这，这也就比藏在裤  裆里强了一点，她可不喜欢吃别人口水啊！
她心里正在骂人，谢弥却是个没耐心的，老鹰捉小鸡似的把她拎了过去，还不忘嘲讽：“我的嘴主人都吃了多少回了，矫情个什么啊？”
他勾住她的腰，让她脚尖微微离地，唇齿相依，他咬碎外面的蜡封，把解药给她渡了过去，再擒住那条小舌细细撩拨，直到她无措地轻喘出声。
谢弥开始索要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报酬。
他似乎是觉着不够过瘾，两手托住她的臀瓣，将她整个人托举到半空，迫使她两条腿缠住自己的腰，沈夷光重心不稳，手臂被迫勾着他的脖颈。
谢弥不顾她细弱无力的挣扎反抗，尽可能地探入，在她的唇间兴风作浪。
沈夷光脑袋有些发晕。
她能感觉到，谢弥对她有好感的，但这种好感，和他攻城略池的做派并不冲突，他依然充满着征服欲，他对她有好感，但并不在乎她是否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也没有亲口对她说明什么 ，即便他可能真的喜欢她，他也一定要做稳占上风的那个，就跟他平时打仗一般。
沈夷光被他亲的晕晕乎乎的时候，脑海里隐隐闪过一个念头。
他们这样...算什么呀？
作者有话说：
再吃串烤肠，看看能不能再撸一章，冲啊

第44章
等沈景之一接回来, 沈夷光就想打听沈皇后被幽禁之事，她迫切地想知道,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是近来多雨, 祖父的尸身已经隐隐有腐坏的迹象，幸好万年最近也来了建康，兄妹三人合计了下, 万年现在行宫照应沈皇后，沈景之兄妹俩主持操办沈修文的丧事。
祖父临去之前特意留书, 他的丧礼不必大操大办，沈修文和沈夷光更不必为他守孝九个月, 俩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不过兄妹俩觉着，该有的丧仪一定得有, 不然他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沈夷光这几日便格外忙的脚不沾地, 精神也是极紧绷的，身子就不大妥帖了。
谢弥很是瞧不惯她这般忙死忙活, 闲闲地道：“有的没的你准备的倒挺齐全, 怎么把最重要的一样给忘了？”
祖父信奉道教，沈夷光本想请天师来做道场的，听谢弥这般说，她皱眉道：“什么？”
谢弥拇指食指搓了搓, 原本流里流气的动作, 也因他手生的好看, 硬是给做出几分倜傥活泼来。
他啧啧道：“纸钱啊。”他抬了抬下巴：“还有纸扎的房子，衣服, 首饰, 仆役, 马匹，童男童女，这些一样都不能少，不然你祖父在地下都没人服侍。”
他又不正经地调笑：“最好再弄几个纸扎的美人，这样你祖父在地下还能享齐人之福。”
沈夷□□呼呼地瞪了他一眼。
沈家不太讲究纸钱纸人之类的，往年祭拜多是晚辈烧亲手抄写的经书，但听谢弥说的有鼻子有眼，她迟疑了下：“这些哪能买到？我派人去买。”
“自己买才显得诚心，”谢弥早想带她出去逛逛，怂恿道：“我明儿带你出去见见世面。”
祖父新丧，沈夷光近来都是一身素服，头上也只是简单戴几朵素色绢花，她也没心思打扮了。
不过今日出门前，她却对着镜子照了照，随手把鬓发间的几朵绢花换成了素白的珍珠小钗，又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既不失仪，人也显得精神几分，不复前几天的恹恹模样。
她或许不是刻意打扮，就是这么简单的修饰，立刻让蒋媪品出几分不一样来。
她一边帮沈夷光系好玉扣，一边瞧着沈夷光头上光润的珍珠小钗，笑问：“女公子可是有在意的人了？”就算不是喜欢，也定是上了心的。
沈夷光怔了下，奇道：“阿姆怎么突然这么问？”
蒋媪见她自己还懵懂，便并未挑破，只是一笑：“随口问问便罢了。”
沈夷光才出屋子，就见谢弥老远在园子里候着，她嘴角莫名翘了下。
.谢弥也没卖关子，亲自驾着马车，带着她到了城南的一处坊市。
沈夷光一下马车，就险些被坊市里鼎沸的人声冲了个跟头，坊市她自然是逛过的，不过逛的都是达官贵人聚集的豪奢地，一掷千金的销金窟，这样嘈杂热闹，鱼龙混杂的坊市她还真没来过。
谢弥显然如鱼得水，拉着她的手，悠哉地和她介绍道：“建康城里最大的坊市，平头百姓最常逛的地方，卖什么的都有。”
他突然想带沈夷光瞧瞧，他曾经生活过地方，他童年为数不多的有趣记忆，都和这里有关。
他甚至殷殷期待，让她能接受这里，喜欢这里，就像他希望她也能喜欢上他一样。
沈夷光长这么大就没来过这种地方，有些紧张地往谢弥那里缩了缩，谢弥就势伸手，虚虚环住她的腰，不让她被别人撞到。
两人先去丧仪铺买好了丧礼要用的东西，暂时放置到马车上，这才正式开始闲逛。
沈夷光本来还有些拘谨，直到迎面瞧见傩戏表演，还有瓦子里玩杂耍的，她瞧的入神，被周遭的气氛带动，喊得嗓子都哑了，一个劲去扒谢弥胳膊：“你看！那人会喷火！”
她眼睛都直了，双手努力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的火！”
谢弥趁机偷亲了她一口，她也没察觉，仍旧傻呵呵地乐。
他心脏砰砰乱跳，比第一次亲她的时候跳的还厉害。
好容易等傩戏和杂耍结束，沈夷光嗓子都喊哑了，谢弥早就给她买好了桂花白醪圆子润喉，又逗她：“要不要吃荔枝糖片和乳糖狮子？味道绝了，尤其是乳糖狮子，一咬下去一股子奶香，对面就有卖的，开了三十多年了。”
沈夷光给他逗的，居然咽了下口水。
谢弥见到她一副馋相，笑的打跌，沈夷光噌噌冒火，没忍住捶了他一下：“我不吃了！”
也不光是因为谢弥气她，主要是城南坊市收拾的不大干净，从这儿走到对面得经过几处脏兮兮的淤水坑。她犹豫了片刻，到底是好洁的性子占了上风。
谢弥瞧她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由啧啧两声：“真是娇气成精了，不就是几个水坑吗？”见她又瞪眼，他才憋笑弥补：“我去给你买，行了吧？”他拍了拍她的脑袋：“在这儿好好等着。”
谢弥打小就摸爬滚打，在这样的地方简直如蛟龙入海一般，惬意得紧，他不觉得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威胁，也没什么能威胁的到他。
沈夷光显然和他不同，她就像落在煤堆儿里的一颗雪球，颇为耀眼，谢弥刚走不久，就有两个满脸赖相的无赖趁机摸了过来。
谢弥来去不到一刻，就见方才沈夷光站的地方围了一圈人，他脸色一变，撂下手里的东西，拨开人群就走了进去。
沈夷光正被两个泼皮纠缠，其中一个已经拽上了她的衣袖，在她浮光锦的袖子上留下五根油腻腻的手指印。
这人一边拽她，一边满脸淫  邪地笑：“...小美人，那边有个客栈，咱们去说说话吧，哥哥一见到你，就有好多心里话想说。”
这等泼皮之前根本就近不了她的身，她也完全没有应付这种人的经验，她沉下脸冷冷道：“走开。”
两个泼皮越发张狂，一个上手碰她胸口，一个伸手要摸她的脸。
谢弥水墨勾画一般的眼眸戾气横生，狠狠一脚，踹的两人横飞出去，最前面的人胸骨几乎凹陷进去，大口喷出鲜血来。
他不假思索地要拧断两人脖子，沈夷光惊叫了声：“弥奴，别！”虽然她不惧这等官司，但也没必要在闹市惹麻烦。
谢弥胸口起伏了下，冷沉地低喝：“滚。”
两人不管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转向沈夷光，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没事吧？”
沈夷光其实还好，没怎么吓到，她再大的场面也见过了，只是她瞧着被那人碰过的袖子有点恶心。
她摇了摇头：“还成吧。”
谢弥抿了抿唇，脸色懊恼，好像心情一下子就不好了：“回去吧。”
沈夷光还惦记着乳糖柿子，小声道：“你给我买的糖呢？”
谢弥语塞，忽然转过身，在她身前蹲下：“上来。”
他是不敢再把沈夷光一个人放在这儿了，脏兮兮的水坑她也不愿意踩，干脆背着她去买糖算了。
沈夷光迟疑了下，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她这才飞快趴在他背上，纤细的手臂缠住他的脖颈，又做贼似的四下环视了一圈，生怕被人瞧见。
谢弥背着她跨过几个水坑，忽的道：“我下回不会再带你来这种地方了。”
她是高高在上的明月，是需要人尊养的兰草，根本就不能落在市井里，要不是他突发奇想，她今天也不会遭这个罪，如果他再晚来一会儿，会出什么事他简直不敢想。
他懊恼之余，又不免有点丧气。
也许沈夷光就不适合他摸爬滚打弱肉强食的那套法则。
沈夷光老远就瞧见了他说的那家糖果铺子，眼睛亮了亮。
她慢吞吞地道：“其实，也挺好玩的。”最起码，挺刺激的。
她目光又慢慢地收回来，落到少年宽阔的肩背上。
嗯，是挺刺激的。
......
待沈修文的丧事过后，沈景之便彻底辞了军营的差事，暂时闭门在家明哲保身。沈家断尾断的干脆，毕竟又是五姓世家，昭德帝就是再心有不甘，也暂时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倒是萧霁空和萧家，这回任务虽然败了，但却更得昭德帝赏识，连带着萧霁月在东宫都正式给了位份，比起门可罗雀的沈家，萧家近来明显要耀扬煊赫许多。
沈夷光却不甘心就这么放过凶手，皱眉和沈景之商议：“皇上到底是天子，咱们做臣子的奈何不得，但萧家那边，绝不能这么轻易就算了。”
昭德帝父子俩就留给谢弥对付，但萧家要对她哥痛下杀手，沈夷光绝不会姑息。
沈景之沉吟道：“你说的不错，那日多亏弥奴出手，不然我怕是没命回来了。”
他说着不由看了潺潺一眼，那日之后，他就知道弥奴的身份绝非凡人，试探着问了潺潺几句，也被她含混着扯过去了，而且弥奴和潺潺关系暧昧，他做大哥的，也不知道是喜是忧。
他蹙眉抚平袖间褶皱，又舒缓了神色：“萧霁空只怕早已毁了证据，躲回长安了，现在要查怕也不那么容易。”
沈夷光不高兴地噘嘴，沈景之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又叹：“说到萧家，我便想到了崔小郎，也不知道那一家子歹竹怎么就养了这么一颗好笋，可惜也是不长命的，听说他被太子送到建康老家安葬了，我还说过几日去祭拜他呢。”
崔小郎是崔家养子，人品才干无一不是上上之选，萧家和沈家一向不对付，萧霁空当年和崔小郎却是同窗，情分相当不错。
沈夷光随口问道：“怎么？太子也很欣赏那位崔小郎？”
沈景之摇了摇头：“何止欣赏，说是至交好友也不为过。”他环视了一圈四下，才压低声音：“太子之所以看重萧家，有一半也是怜惜为救他早死的崔小郎，这才爱屋及乌，你看，之前萧霁月那般算计他，他都没要了萧霁月性命。”
萧家马奴出身，若非江谈器重萧家，萧家哪能爬到如今地位？
沈夷光心头一动：“当初咱们不知内情也就罢了，如今瞧萧家这般人品，是能好心收养世家遗孤的料吗？再说凭崔小郎的身份，当初想要收养他的人家想必不少，他怎么也愿意跟随萧家呢？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缘故？”
沈景之被她问的微怔，很快道：“崔家旧居也在建康附近，我明日去查查。”
说完萧家的事儿，沈夷光犹豫了下，才道：“过几日...我想进宫见见姑母。”
之前五公主说的什么昭德帝曾有妻子，沈皇后抢人丈夫的事儿，让她心下颇为不安。
还有之前在国寺里，沈皇后祭拜的密密麻麻的灵位，万年和沈皇后对话中提到的谢氏，让她无端有些焦灼。
她隐隐觉着，这所有的事情，可能和谢家，和谢弥的身世有关。
沈景之叹了口气：“太冒险了。”
沈皇后是昭德帝下旨幽禁的，别说沈夷光了，就连万年都不能随便探望，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沈夷光想了想道：“所以我打算先进宫问问表姐, 看看她有没有什么法子。”
这主意倒是妥帖，沈景之点了点头, 沈夷光又道：“咱们世家眼下虽要蛰息, 不过哥你念了那么多年书，能文能武的，在家闲耗着倒也可惜...”
她心头一动, 忽然有了个主意：“不如你学祖父，广兴文教, 开办学堂，收些徒弟啊, 待你清名传世, 宗室也奈何不得咱们了。咱们不求权不求利，简简单单教个书, 皇上也拿不到什么把柄。”
这主意倒是极好, 沈景之略有些诧异：“那依你看，我去哪传播文教合适？”
沈夷光往南方瞟了眼：“益州。”她微微一笑：“襄武王想必会很欢迎你的。”
被谢弥带走那么些天, 她也不是什么事都没干, 最起码她了解到谢弥那边需要什么。
谢弥的封地在川蜀和江南一带，盐铁财物兵马这些是绝对不缺的，不过看他这个老大的文化程度就知道，他封地的文教有多不忍直视了。近年朝廷对益州在文教方面也多有封锁, 益州那么富庶一块地, 一年硬是出不了俩进士。
眼下是乱世, 文教凋零，三年五年这样倒也罢了, 可长此以往, 谢弥很有可能面临无人才可用的尴尬境地——而沈家最不缺的除了钱, 大概就是书籍人才了。
所谓政治投资，无非就是拿我有补你无，用我无换你有，以后谢弥还怎么在她跟前嚣张的起来~沈夷光颇为自己的眼光得意。
她出了个主意，沈景之转眼就有了章程，沉吟道：“你说的在理，只是我不好明目张胆的过去，不过咱们沈家旁支倒有几个才干出众，却在朝廷里混的不如意的...”
他又跟沈夷光闲聊了几句，便起身筹办去了，沈夷光心情难得放晴，让见善帮着研墨铺纸，她打发屋里下人都退下，唇角含笑地画了一幅明媚灿烂的春来图。
她才堪堪勾勒出一些轮廓，背后突然有人‘嘿’了声。
她手腕一抖，生气地转过头：“进来也不打个招呼，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别啊，”谢弥伸了个懒腰，痞里痞气地笑：“你我更亲密的事儿都做过了，进一下你房子算什么？”
沈夷光板起小脸转过头，不去看他。
谢弥双手一撑，直接坐在她作画的桌上，右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他眼底带了点探究，懒洋洋地问：“你让你哥派人去益州支教？”
沈夷光没想到他知道的这么快，心底一虚，很快又昂了昂下巴：“有什么问题吗？”
谢弥别有深意地笑：“没有，谢了。”他摸了摸下巴：“阳谋用的不错。”
沈夷光心思被他看穿，浑身不自在，略显僵硬地侧过脸。
也不只是政治投资的缘故，她希望有什么实际东西，能让她稍微辖制一下谢弥——而她送的这份谢礼，她相信谢弥无法拒绝。
她这辈子就没遇到过谢弥这样的人，聪明，桀骜，强势，野性难驯，谢弥给她的感觉和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不像是她当时倾慕江谈时的柔肠百结，而是第一次驯服小时候养的那只山猫时的新奇刺激。
不止是谢弥想要驯服她，她，也是做此想的。
她在跟他较劲，他也是。
她又强迫自己转过头，带了点挑衅地看着他，递给他一支笔：“小王爷之前不是要学诗词作画吗？赶早不如赶巧，就今日如何？随便画点什么让我瞧瞧，我估摸一下你是什么水准。”
谢弥接过笔，在指尖转了转，见她满肚子坏水都写在脸上，他拿笔杆点了点下颔，挑眉笑了下。
沈夷光本来是想取笑他，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会画画，她不由有点诧异——谢弥画画虽然谈不上什么技巧，但是好歹能看出来画的是什么，也算得上灵动。
她一时错愕交加，没过脑子就道：“你居然真的会画画？”她说完才发现自己暴露了，慌里慌张地用帕子掩住嘴巴。
“笨，”谢弥用笔杆敲了下她额头，得意道：“学绣花之前，先得学描样，都让你别整天自作聪明了。”
沈夷光：“...”她居然忘了这一茬。
她不高兴地扭过脑袋，谢弥三两下就勾出了轮廓，是一只雪白的小猫翻着肚皮在草地打滚，这图样瞧着很是眼熟...
沈夷光越瞧越不对劲：“你…这是…”
这是她中蛊那日…所穿亵裤上的图样… 她脸上烧得厉害，谢弥这狗东西！
她气急败坏地按住谢弥的手：“你不准画了！”
谢弥没个正形地道：“不是你非要我画的吗？”
沈夷光探过身子就要抢他笔下画纸，两人打架的时候，她不留神碰翻了桌上一碗半温的甜羹，黏黏腻腻的，淌满了她的指缝，十分地不舒服。
谢弥讨人嫌得紧，高举着画纸跳上桌子，让她够不着。
见她倒霉，他还啧啧嘲笑：“瞧瞧，想算计人结果倒霉了吧。”
沈夷光  气的想亲手拿板子把他打到屁股开花。
她不甘心地咬了咬唇，忽然抬眸，水眸忽闪忽闪看着他：“小王爷...”
谢弥被她盈盈眸子瞧的心底发酥，他笑脸一僵，狭长昳丽的眸子呆了呆，连回答都忘了。
她见他顿住，唇角不由翘了翘，伸出那只黏黏糊糊的手，软声道：“...你把我的手弄脏了。”
她好像…在跟他撒娇？
谢弥感觉自己头发丝都麻了，手足无措地舔了舔唇：“你…”
沈夷光在心里疯狂嘲笑，黏糊糊的手指轻点他峻丽的下颔：“帮我弄干净呀？”
谢弥拼命深呼吸，狂跳的心脏终于平复了点，他长腿一迈就跳了下来，摸了摸自己发烫的右耳：“真让我帮你弄？”
沈夷光做作地颔首，白净纤细的手指递到他眼皮子底下，她唇角翘了翘，眼尾挑起，笑的像一只小狐狸。
谢弥捕捉到她眼底的得意，眯了眯眼，忽然攥住她的手腕，送到了自己唇边。
她手指蜷了蜷，尚未反应，他忽然轻咬了下她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继而舌尖卷住她整根手指，慢慢地舔舐上面的甜汤。
他很仔细，就连指缝都没落下，舌尖扫过她手背微微鼓起的青筋，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神情专注极了，却带着令人骚动的下  流意味。
“主人，”他看向已经沈夷光，嘴角牵起，那股坏劲就从眉眼间流淌了出来
他牵起她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干净了。”
沈夷光蓦然回神，本欲发作，又不想显得自己太在意，面无表情地要抽回手。
谢弥却没有松开。
他稍稍用力，就把她一把拽到了自己怀里。
他弯了弯唇，笑的有点莫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手指摩挲着她的下颔：“这么想看我低头？”
沈夷光抬了抬下巴，毫不掩饰地挑衅：“那你会低头吗？”
“会不会低头...”谢弥忽的嗤了声，稳操胜券：“乖乖，你做梦。”
无论对方是谁，他永远是得胜的那个。
沈夷光不高兴地眯起眼。
他好像笃定她会是先低头的那个。
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忒讨人嫌。
......
万年得了信，没多说什么，当即允了沈夷光进宫。
沈夷光往日出入宫廷都很随意，不过近来情势不同，她也学会了低调做人，先递了帖子，等宫里传信出来，她这才能入宫。
只是她才走入狭道，抬着小轿的宫人突然一顿，在外齐齐地跪了下来。
沈夷光心知遇上什么贵人了，忙下了轿子，正要欠身行礼，就见五公主带着宫人张扬跋扈地一路冲撞过来。
——身后还跟着萧霁月。
萧霁月近来过的还算风光，虽然江谈对她淡淡，不过萧家近来颇是出众，她也在东宫有了名分，和五公主也攀上了交情，再不是之前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儿了。
她看向沈夷光，不自觉挺直了脊背，步伐带着刻意的优雅，以及故意做出来的优越。
沈夷光眸光闪了闪，在五公主走过来之前，欠身行了个再标准不过的礼节：“公主万安。”
五公主气势汹汹过来，一拳却打在棉花上，她气恨地上下打量沈夷光几眼，在礼仪上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便冷笑了声：“你倒乖觉。”
没错，她今天就是来找茬的。
沈夷光直起身：“公主谬赞了。”
五公主道：“我准你起身了吗？”
她眉目戾气横生，显然是才被挑起的火气，沈夷光又瞧了眼萧霁月，随即笑了笑：“公主也没说不准啊。”
五公主嘴唇抽动了几下，彻底放弃和沈夷光斗嘴，她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又回首看了眼萧霁月，抬了抬手：“霁月跟我说，你这回来建康，，全是太子之故，你是和太子一路同行而来的，说说看...”
她冷笑了声：“你明明和太子退了婚，一副百般嫌弃宗室的样儿，如今又为何对太子勾三搭四，秽乱宫闱？！”
萧霁月脸色变了变，她本来觉着五公主脑子不大好用，又对沈夷光满心嫉恨，便拿她当个出头鸟，没想到五公主也不是傻子，直接把她给卖了！以后沈皇后若还能被放出来，责问此事，她就是首当其冲，五公主只要说一句受奸人挑唆，大可以把所有黑锅甩到她头上。
由于五公主的话和实情相差太远，沈夷光反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事，慢慢地重复：“五公主在说我勾搭太子？”
五公主冷冷地道：“不然呢？六郎又不是缺女人，哪里至于对你舍生忘死的？退婚的是你，纠缠不放的也是你，谁知道你这贱婢想干什么？前几日北戎那个晏明洲也是一般护着你，我看你就是生性浮浪，非得让世间优秀男子都为你的裙下之臣！”
“既然公主这么说...”沈夷光厌恶地皱了皱眉，轻飘飘抛来一句：“把太子请来对峙吧，顺道把晏明洲也一并请来，咱们好好说个明白。”
五公主和萧霁月表情一慌，她俩就是想让沈夷光跪下叩拜，再好好地戏谑轻辱一番，省得她永远那般高高在上的，哪家女子遇到这种侮辱不是忍气吞声的？没想到沈夷光脾气倒大，居然直接要把事闹大了！
晏明洲暂且不论，就江谈对沈夷光那个痴狂劲，他来会责罚谁，用头发丝都能想出来。
五公主胸脯起伏一时，慌乱恼怒地看了眼萧霁月，萧霁月冲她微微摇头，她这才镇定了几分，又连连冷笑：“好厉害的口齿，本宫差点被你唬住了，叫你的奸夫过来帮你吗？”
她阴恻恻地道：“本宫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区区县主，还敢顶嘴不成？还要叫太子和北戎将军来对质，你配吗？”她一抬手：“来人，掌嘴！”其实沈夷光方才要是低头认个错，她也未必敢动手，但她这性子就是受不得激的，闹到这个份儿上，她不做点什么，以后哪来的脸在宫里混？
她掷地有声地下令之后，就等着看沈夷光挨打，但是身后宫娥内侍左右互视了几眼，居然没有敢上前的。
有个宫婢轻劝道：“殿下，沈县主到底是大公主表妹，不如向上禀了再做定夺...”
她话才说了一半，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五公主一巴掌：“贱婢，连你也敢顶撞本宫！”
五公主见底下人不敢动，一时气性更大了，挽起袖子来：“好好好，你们一个个地都翻了天了，那就本宫亲自教训教训你。”
萧霁月脸上还是那副娇憨天真的神情，袖笼里的双拳却微微收紧，眸光止不住地微亮起来。
她真的很想见到沈夷光这个最漂亮，最招摇，最受人追捧的天之骄女，被人踩到脚下之后，是个什么模样。
五公主扬起手，就要给沈夷光甩一记狠的。
结果她手掌还在半空，人却听见了一声脆响，整张脸火  辣辣得疼，挨打的居然是自己！
头顶传来万年大魔王恐怖的嗓音：“你还想教训谁？”
五公主在宫里怼天怼地，横行无忌，独独害怕万年，听到她的声音就忍不住轻颤起来——也不光是她如此，宫里的妃嫔小辈就没有不怕万年的，就连太子都敬她三分。
五公主这些年一直把万年皇姐当成终极目标，奈何她没有万年的脑子，犯到她手里，只能屡屡吃瘪。
她捂住被打的半张脸，张嘴分辨：“阿姊，我...”
她才堪堪吐出几个字，另张脸就又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万年冷笑道：“瞧你这熊样，你还敢教训谁？！”
五公主嘴唇一动，脸上又挨了第三记耳光，万年厉声道：“我训你就好生听着，有你插嘴的份儿？！”
她横扫了五公主身后的宫娥侍从一眼，冷冷道：“还不把你们家公主扶回去，好生歇着。”她又扫了眼萧霁月，连动手都不屑了：“滚。”
虽然姑母失势，不过万年实在是出众，昭德帝对万年的宠爱半点不减，甚至把凤印越级交到她手里，让她来打理后宫，可见对这个嫡女的看重了。
萧霁月身子一抖，慌忙退了。
转眼还颇为热闹的夹道一下子空空荡荡，万年拉了拉沈夷光的手：“走，去我宫里说。”
一入她现居的宫殿，万年便冷笑了声：“萧家越发不消停了，前日父皇才给萧德妃复了位，今儿萧霁月就敢挑唆老五那个蠢货找你的麻烦。”
她厌恶道：“都是六郎当年惯的。”
沈夷光拍了拍她的手：“无妨，阿姊，我心里有数。”她又忙问：“阿姊，姑母可还好？”
她实在想知道当年的旧事，如今她和谢弥关系暧昧不说，她已经不惜把整个沈家都押到了益州，她必须得搞清楚，沈家和谢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重要的是，她和沈景之一直牵挂姑母。
万年叹了口气：“有我照应着，六郎还算有点良心，倒也还能过得下去。”她遣退下人，左右瞧了瞧，压低声儿道：“我这次特地叫你来，还真有桩事拜托你。”
她眉头狠狠拧着：“母后一直有喘鸣之症。”
沈夷光面露错愕，万年比了个手势：“父皇和母后一向是面上情，六郎又是萧德妃所出，母后这些年一直小心着，喘鸣之症虽然不是大病，但若被有心人知道利用，也能轻易要了她的命。”
沈夷光想到姑母这些年的不易，眼眶发酸，毫不犹疑地道：“阿姊让我做什么？”
万年神色欣慰：“幽禁母后的地方我进不去，不过丸药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算是建康行宫里的生脸，你假扮送餐饭的内侍进去，顺道把药给母后，约莫有半个时辰，你还能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夷光细细听了，颔首应下。
万年郑重叮嘱：“不管是母后的病还是你进去的事儿，绝对不能被人发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表姐妹又商议了半日的细节，万年留她在宫里住了一宿，第二日早起便帮她装扮，让她混入了送餐饭的内侍队伍里。
有万年帮衬，全程都颇为顺利，沈夷光径直入了幽禁姑母的含元殿。
她正暗道侥幸，谁料长阶之上，竟传来道熟悉的声音：“...衣食都交由你打点，日常起居绝不能苛待母后半分，听明白了吗？”
沈夷光捧着托盘的手指紧了紧，尽量不着痕迹地一抬眼，就见江谈站在台阶上，低声吩咐着什么。
他身姿如松，清俊挺拔依旧，不过面色却如淬了冰似的，漠然得紧。
沈夷光见他走过来，忙把腰又压了三寸——绝不能被他瞧见。
两人错身而过。
她一口气尚未吐出，身后人突然唤道：“等等。”
作者有话说：
今天卡文了，就一更啊啊啊

第46章
沈夷光脚步一顿, 额头沁出细细的冷汗，把腰压的更低几分。
江谈步步走来, 锦靴踏在青砖上, 沉沉的闷响像是叩在人心口一般。
他静默片刻，问：“这回来送餐食的人有几副新面孔。”
为首的内侍姓马，也是万年特地挑的伶俐人, 忙陪笑道：“之前有两个手脚不利索，公主就...”
“我不是在问你。”
江谈淡淡打断他的话, 目光落到他身后一个努力佝偻的身影上：“抬起头来。”
沈夷光挣扎片刻，心知再磨蹭片刻, 更惹人生疑, 只能寄希望于万年高超的化妆技术了。
她咬了咬唇，慢慢抬起头, 掐着嗓子行礼：“殿下。”
江谈细细端详她片刻, 眼底终于兴起一层波澜：“你...”
沈夷光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默然无语，半晌才道：“罢了。”
他背过身：“你们进去吧。”
沈夷光身子一松, 颇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不敢再耽搁，忙忙地低着头和其他内侍一道混了进去。
这次来送餐食的都是万年精挑细选出来的，机敏得紧，一进殿里, 便十分自觉地正堂, 在门窗处把守, 以防隔墙有耳。
沈夷光挂心姑母，急不可待地掀帘入了内室, 压低嗓唤道：“姑母...”
内室无窗, 岑寂幽暗, 靠墙的位置供奉着一具佛龛，沈皇后跪在佛像前，双唇翕动，似乎在讼祷。
她听到沈夷光的声音，身子顿了顿，似乎是反应了片刻，才缓缓转过头：“潺潺？”
嗓音就似砂纸一般沙哑。
沈夷光听的眼底一酸，忙蹲下  身，握住沈皇后的手：“姑母...”
沈皇后迟缓了片刻，方才急急斥道：“胡闹！我如今还被幽禁，你这是做什么？！一旦被发现，你焉能落好！还不速速离去！”
“姑母，”沈夷光忙攥住她冰凉的手，为了给她宽心，忙忙地道：“您放心，我和阿姊都打点妥当了，不会有人发现的，我们都挂心您...”
她吸了吸鼻子：“哪怕皇上要对沈家下手，可您毕竟为后二十载，后宫前朝对您的德行无不赞颂，他这么不明不白地将您幽禁了！我和阿姊今日筹谋，就是想问出个缘故，方能对症下药！”
她神色厌恶：“您还不知道吧？皇上近来由着宫里传您当年的风闻，说您...”她想到那些难听言语，忙岔开话头：“我们想问问您，当年究竟出了什么事？”
“抹黑...”沈皇后嘴唇动了下，苦笑着摆了摆手：“你和万年都不必再为我费心，当年的确是我之过，我如今不过是父债女还...”
沈夷光完全不能相信沈皇后会做出抢人丈夫的事儿，她急道：“皇上何等凉薄寡情大家有目共睹，我可不相信您会为了这种人和别人争抢，这样的丈夫，白送您都不要！”
沈皇后见她口无遮拦，微怒道：“潺潺，祸从口出！“
沈夷光毫不退缩，抿唇和她坚定对视，沈皇后嘴唇动了动，气势一泄，似乎被她勾起旧日回忆：“你啊...”
她神色怔忪，眸光也失了焦：“皇上当年还是皇子的时候，厉经起落，因不得先帝欢心，被封为厉王，早早地就打发他去了封地灵州...”
她眼皮轻垂：“然后，他就在灵州娶了亲，正是谢氏嫡女。”
沈夷光指节微微收紧，不觉屏息。
沈皇后叹了口气：“后来先帝亲弟叛乱，自封摄政王，在朝里一手遮天，今上的确颇有才干，又有灵州谢氏鼎力相助，他御驾亲征，意图拨乱反正，只是哪怕加上谢氏，他区区一地亲王，究竟还是不足以对抗摄政王的，所以...”
她苦笑了下：“他找上了沈家。”
沈夷光嗓子发干，中气不足地轻轻道：“姑母...”
沈皇后摇了摇头：“当时沈家族长是我父亲，他也对圣上的才干极其欣赏，他说了，可以帮助今上，但有个条件...”
沈夷光脸色比沈皇后还难看，轻轻道：“事成之后，立您为后？”
沈皇后轻轻颔首，苦涩笑笑：“世家嫡女，向来身不由己。”
她嫁给昭德帝之前，连此人长相性情都不知道，更谈不上抢人丈夫，族里需要她嫁给此人，她便嫁了，就是这么简单。
沈夷光双唇几度开合，这才艰涩道：“那位谢王妃她...”
沈皇后接着之前的道：“今上几度挣扎，最终还是同意了，我父亲便卖力帮他游说世家，联合世家之后，今上终于杀了逆王称帝，那时世家权势颇大，今上也的确需要世家帮着巩固帝位，所以登基没多久便封我为后，立谢王妃为贵妃。”
她勉强笑了笑：“她本是今上发妻，在他登基之后，却屈居妃妾之位，她的心绪可想而知。”
肯定不会这么简单，沈夷光却有些不敢听下去了，神色挣扎半晌，才有气无力地问：“后来呢？”
沈皇后望向佛龛：“谢氏被沈家压了一头，自然不乐，明里暗里和沈家争斗不休，沈家自然得还击，对谢家，对谢贵妃，两家已成生死大敌，后来谢氏终于被人捏住把柄，被满门抄斩，不过今上对谢家也不知是愧疚还是厌恶，之后再不许任何人提起谢家一案，时至今日，知道当年原委的，不过一掌之数。”
她看向长安的方向：“国寺里那座小灵堂，供奉的就是谢家满门。”
沈夷光想到谢弥，煞白了脸：“除掉谢家的难道是咱们沈家？”
沈皇后摇头：“那倒不是，世家终究不掌兵权，动手的是蜀王。”
这个答案，没有让沈夷光脸色好看多少——蜀王是被谢弥动手灭的满门。
她也实在想象不出来，平时在她面前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谢弥，会为了报仇在死仇家里蛰伏十年。
沈夷光垂眸看着自己腰间绦子，又觑了眼沈皇后：“那谢贵妃...”
沈皇后表情复杂：“她是一等一的聪敏女子，察觉到谢家即将出事，便当机立断地自请出宫去佛寺修行，后来谢家满门被诛，有朝臣上奏请诛谢氏妖妃，她当机立断地逃了出去，只是，只是外面兵荒马乱的，她没过一两年便病重过世了...”
她用绢子按了按眼眶，轻声道：“今上虽并未言明，但我能瞧出来，今上对她一直颇有情意，在她死后更是悔了愧了，你瞧万年便知...万年的性子，多少有些像贵妃，她又是不碍皇权的公主，所以今上才会对她百般宠爱。”
她眼底并无什么妒意，只是平静地叙事，她又想起什么似的，神色晦涩难辨：“还有桩事，我也是不久前才知，谢贵妃出宫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孕...”
沈夷光委顿在蒲团上，双手紧紧攥着裙摆。
那孩子定是谢弥了。
虽然谢氏消亡是蜀王府所为，但谢弥可以为了复仇，潜入蜀王府近十载，一点点预谋铺垫，最终杀了蜀王满门，如果他知道，沈家曾是谢家死敌，沈家曾抢了属于他母亲的后位呢？
如果没有那可恨的伯祖父胁迫，谢弥才应该是当朝太子，正宫嫡出，自出生就该被绮罗金玉环绕，享尽优容。
她觉得难受。
如果是几个月之前她知道这件事，她或许会有心虚慌张，但绝不会如眼下这般，方寸大乱。
她失神半晌，才勉强想起一事，急急道：“姑母可知道那孩子是谁？”
沈皇后迟疑了下，摇了摇头：“我不确定。”她叹了口气：“不过今上心里应该有数了，如果我没猜错，那孩子如今定不简单，不然他也不会急着幽禁我，急着对家里下手了。”
沈皇后很了解昭德帝，如果谢氏生的孩子难成大器，他或许会愧疚补偿，但绝不会付出什么实质性的代价，他甚至都不会认回那个孩子。
如今朝中流言四起，世家言官对昭德帝也颇有不满，皆是因为昭德帝对沈家下手毒辣的缘故，他会冒这么大风险，甚至不惜帝名有亏，只能说明，他将来会从那个孩子身上得到的，索取的，远比眼下失去的要多得多。
沈夷光也想到这处，眼神微微涣散，一时竟没了成算。
直到沈皇后唤她，她神色严厉：“你和万年景之，如今最重要的是保全自身，绝不能为我把一家子都搭进去，我坐这个位置这么多年，自有可用的人手，今上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要了我的命，你们绝不能再落把柄到他手里了！”
她示意沈夷光起身，难得疾言厉色：“事情都说完了，立刻给我回去，以后不得再踏入此地半步！”
沈夷光嘴唇蠕动了下，沈皇后已经转过身，不肯看她。
她向沈皇后深深一福，转身出了宫门。
她思绪乱飘着收不回来，脚下踉踉跄跄的，像是喝醉了似的，忽然脚下一空，竟是失足跌下了台阶。
这玉阶共有二十八级，一旦跌下去，最轻也是头破血流，沈夷光眼前一片空白，忽然被谁拉拽了下，身子终于回了原位。
一片混乱中，似乎有人叫她潺潺，沈夷光循声看过去，思绪一团乱麻，眼睛到底没有焦距。
江谈急切唤她的声音顿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却是虚无缥缈的，好像在看他，又好像透过他在看某个人。这比她对他冷漠以对，更让他难以容忍。
江谈睫毛剧烈地颤了下。
......
沈夷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万年宫里的，直到万年连声问她，她才在她极具穿透力的嗓音里慢慢回过神，叹气道：“姑母被关，和当年谢氏有关...”
她把姑母的话复述了一遍，万年也问了同样的问题：“那孩子究竟是谁？”
沈夷光唇瓣颤了颤，迟疑片刻，摇头。
万年不疑有他：“你不知道，我倒有个猜测。”她拧眉道：“再过不久，父皇就要来建康行宫，怕是为了当年谢贵妃所生之子。”
她压低声音冲沈夷光道：“你不知道，这回父皇行踪隐秘得很，我也是废了不少功夫才探听到的。”
沈夷光才恢复几分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她几乎能断定，昭德帝是为了谢弥而来。
......
沈夷光去宫里住了两日，谢弥就在沈宅抓心挠肺了两日，一天恨不能往府门口跑七八回，让沈景之都怀疑他是不是望夫石成精了。
尽管谢弥对沈府，对沈夷光的掌控，已经强大到无微不至，但不能亲眼见到她，他心里长了草似的，做事都提不起劲来。
直到沈景之表情逐渐变得古怪，谢弥这才勉强收敛了点，闲坐在游廊边儿逗鸟，约莫是他逗的有点狠，那鸟儿叽喳叫了几声，飞下来用鸟喙轻啄他手指。
他指尖轻点鸟头：“跟你姐一个德行。”
沈夷光瞧着软乎乎的，想怎么揉搓就怎么揉搓的样子，气人的时候能把人气个半死，一肚子鬼心眼，还打上了驯服他的主意，简直是痴心妄想。
谢弥素来强势，这倒也不奇怪，但凡能统帅一方的，要是没有这等强势和掌控欲才稀奇。
即便他明确自己喜欢沈夷光，他也依然觉着，自己是把人牢牢攥在手里的那个。
不过，想到昨天她大胆撩拨他的样子，他轻轻眯起眼。
谢弥耳根有点发烫，他当时真的生出一个危险的念头，把她按在榻上翻来覆去，肆意妄为，弄到她哭求，弄到她昏过去，弄到她老实听话为止。
他嗓子有点发干，视线重新落回到鸟架上。
鸟儿扑闪着翅膀想要挣扎挪腾，只是一条腿被细细的金链拴住，半空中挣扎了半晌，还是乖乖回到了鸟笼里。
谢弥挑起一边嘴角，笑的心满意足。
院门被轻轻叩响，沈夷光走进来，不过明显神色恹恹的，跨步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谢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扶稳她，皱了皱眉：“没伤着吧？”
他又见她脸色不好，勾起她的下巴细端详：“你怎么了？”
沈夷光心情更复杂了。
她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可能谢弥自己都没注意到，每回她摔跤或者出岔子，谢弥第一句话问的总是‘没伤着吧？’或者‘没事吧？’，然后第一时间检查她是否受伤。
就算是家里人关怀她，也难免会说一句‘怎么不小心点？’或者‘下回看路’。
她这么一想，心里怪不舒服的。
如果是之前，她绝不会有这种心里空落落的难受。
可是她需要和他分开，她要保护家人，要理清自己的思绪，哪怕只是一段时间。
她扯了扯他的袖子：“你跟我来，有样东西要送给你。”
谢弥一挑眉，却也难得乖顺，任由她牵着自己往后面走。
他半是调侃半是期待：“不会是定情信物吧？”
沈夷光身子顿了顿，闷头没说话，带着谢弥走向沈宅最后的一处高塔。
谢弥见状，也渐渐敛了神色，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沈夷光先打发走了看守高塔的几个护卫和下人，取锁当着谢弥的面开了高塔，一股浓郁的书墨香气扑面而来。
谢弥环视一圈，就见高塔共有七层，每一层都摆满书架，层叠放置着无数的书卷竹简，有许多甚至传承千年，当真是无价之宝，饶是以他的定力，也不由微露讶然。
此时书塔一层的地面上还摆着几口硕大箱子，沈夷光上前开锁，里面宝光乍现，黄金珍玩堆的满满当当，金灿灿的晃人眼。
谢弥笑意收敛，轻抬眸：“你想干什么？”
沈夷光没有直接回答，昂首看着七层书塔：“小王爷聪慧，应该知道，世家为何能世代繁荣昌盛，绵延千年？寒门纵有钱有权，但少有寒门能撑过百年，可任星河流转，江山多变，世家依旧屹立不倒。”
她纤纤手指一划，声音终于振奋些许，噙着一线小骄傲：“凭的，就是这些。”
世家文化传承不断，所以能人辈出，而寻常寒门，凑出一套四书五经都难。
就譬如她和她哥，四岁开蒙，在许多寒门子弟还未看完千字文的时候，他们已经能把四书倒背如流了，寒门子弟尚不能理解论语真意的时候，他们却由家里的长辈，那些当师名儒，手把手教着读书习字。
随着沈夷光长大，也隐隐意识到，这是不对的——当然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谢弥眯起眼，玩味看她：“所以呢？”
沈夷光有点难受，垂眸：“这样的藏书的地方，沈家一共有七个，几乎每本书都有复刻，我会派可靠的人送往益州。”她手指又点了点地上黄金珠宝：“这些，也是我早为小王爷准备的。”
这些东西，即便是帝王之尊，也难以拒绝，她希望能够弥补他。
她深吸了口气，觉得底气足了点：“不止如此，我还会派族中出众的子弟过去，辅佐小王爷...”
谢弥直接打断她：“沈夷光，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夷光欠了欠身：“请小王爷动身，尽早返回益州。”
她知道谢弥迟迟不动身的理由，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个口，必须她来开。
谢弥眸光凝住，面上飞快地掠过难堪羞恼以及不可置信等等神情。
他默然片刻，又转了转右耳的耳钉，唇角勾了勾：“理由？”
沈夷光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皇上快要来了，我担心小王爷的安危。”
“编个像样的。”谢弥讥诮地笑了下：“你以为你都知道的事，我会不知道？”
进宫见了个沈皇后，回来就转了风，这其中必有缘故。而这个缘故，她显然不愿意说，宁可撵他走，她也不愿意吐露只言片语。
她并不信他。
沈夷光愣了下，没想到他明知道昭德帝要来，居然还留在建康。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难道要说我家曾害过你家？她只能放软了声音：“小王爷，你就听我的...”她眼底透着恳求：“先回去吧。”
谢弥闭了闭眼：“那我换个好回答的问题。”
他俯身相欺，撑臂把她困在墙边，一字一字，咬牙切齿：“主人现在，是不要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
离二更的字数还差一千，明天补上_(:з」∠)_本章留言的都有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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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七年，天降异象，有一皇孙女诞于咸福宫中，
乃废太子胤礽第六女，高僧为其-批言，道此女气运加身，可解百忧。
自此，她成为了诸多有志阿哥们的抢夺对象。
她的归属，被视为康熙中意哪位阿哥的证明。
在阿哥们虎视眈眈的目光下，
康熙破例将小格格封为和硕公主，放到身边儿养着，
并表示，待她知事了，要当谁的女儿，她自己选。
……
小公主穿到了一个架空世界的平行清朝。
自知事以来，她发现，总有人想给她当阿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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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阿哥每日进宫都会买些好东西来逗她开心；
四阿哥话虽不多，但对于她也是颇为关心，且常让自家儿子来找她玩；
八阿哥总能急她所急，想她所想，体贴的不得了；
十四阿哥出征回来，不忘给她带回当地特产……
还有她的废太子亲爹，也不偷偷联系旧部了，每天就想着怎么把她给要回去。
小公主：这一定是个假的九龙夺嫡！

第47章
如果忽视谢弥那摧枯拉朽一般的气势, 单听这句话，他好像可怜兮兮的, 被抛弃的小狗一般。
——可惜他眼底的戾气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下一瞬就能把她拆吃入腹。
沈夷光呼吸轻颤，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很快, 她强压住了反驳的冲动。
昭德帝快要来建康，她不想让谢弥为了他再滞留在此, 被昭德帝算计。
她也不能跟谢弥回益州，沈家曾疯狂打压过谢家, 甚至可以说间接逼反了谢家, 沈家还占了本该属于谢家的后位，让本该是太子的谢弥少年坎坷, 颠沛流离。
她只要想到他知道这些, 会对她露出怎样厌恶憎恨的表情，她鼻子就堵了棉絮似的, 怎么都不能顺畅。
她发现自己很难把谢弥当做一个纯粹的政治投资对象来看待。
她要保护沈家和姑母, 就算她自己能信任谢弥，她也不敢把整个沈家压上牌桌，她并不确定谢弥知道事情后会不会报复沈家。至少现在，她没有那个胆子告诉他。
她唇瓣张合几下, 避开他的视线, 狠了狠心：“小王爷, 你非要这么觉着，我也没有办法。”
谢弥：“...”
她低头, 声音闷闷的：“所以你尽快返回益州吧。”
“小王爷...”沈夷光踌躇片刻, 心底到底难受, 又轻轻向谢弥施了一礼，发自内心地祝祷：“唯愿日后曼福不尽，事事顺遂，得偿所愿。”
谢弥沉默片刻，忽然垂头笑了。
他狠狠捏起她的下颔：“所愿，主人知道我所愿是什么吗？”
沈夷光心说我还能不知道你，她飞快瞧了他一眼：“知道。”
藏书和珠宝是益州想要的，不是他想要的。
她犹豫了下，慢慢靠近他。
她的个子在女子里也称得上纤细高挑了，不过和谢弥面对面站立，她身量只到他下颔，鼻尖若有似无地蹭了下他的喉结。
她温热的鼻息落在他界限分明的喉结上，她清晰地看见，他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几下。
明明是极为暧昧的场景，沈夷光却是一副待宰的表情，她下颔落在他肩头，神色决然地道：“动手吧。”
谢弥硬生生给她气笑了，他怒极地笑了几声，勾住她的腰，一把把她掀翻在地：“主人以为，这就能打发得了我了？”
能忍着羞耻，抛却修习了十数年的礼法，向谢弥主动献身，已经是沈夷光的极限了。
她脸上滚烫，嗓音微微抬高：“你还想如何？”
谢弥整个身子压上来，捏住她的下颔，逼的她唇瓣微张开。
他故意贴在她耳边：“我之前就说了，主人要像我一样...”他恶劣地笑：“含住啊。”
这是让她用嘴...沈夷光被他压制，动弹不得，只能胡乱摇头，死活不肯：“不要不要不要，走开！”
或许是火气上头，或许是他本就恶劣，谢弥轻松弹压她的挣扎，故意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解了蹀躞带，沈夷光见到之后，惊的闭紧了眼，呜咽道：“我不成！”
他毫不客气地冷笑了声：“我当时服侍主人的时候，可没这么多废话。”
不管他怎么说，沈夷光只是不肯，她紧紧抿着唇瓣拼命摇头，眼泪把鬓发都打湿了。
谢弥到底被她哭心软了，解开她罗裙的带子，让她并拢双腿。
沈夷光身子紧绷，却没等来想象中的痛楚，她不知道谢弥在做什么，也不敢睁开眼睛，她紧紧咬着牙关，由着他胡乱折腾。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发出一丝声息，好像在进行一场古怪的角力，在彼此较劲，全都是闷不吭声进行的。
——这跟梦里一点也不一样，但尽管如此，她内侧柔细的肌肤也快要被擦破了。
谢弥既生气又委屈，凭什么她敢撵他走？凭什么她说不要他就不要他？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谁让他这样难受过！
他故意加重了力道，又探身，老虎叼黄羊似的，恶狠狠咬住她的后颈，她身子颤了下，仍是一言不发。
又不知过了多久，谢弥低哼了声。
沈夷光紧紧攥住他的衣襟，紧闭着双眸一点一点打开，她也不敢看他，匆匆整理好洇湿的裈裤和散乱的裙摆，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一边哽咽，一边低着头跑了。
谢弥屈膝半坐在原地，神色颓然，一动不动。
他眼尾发红，忙扬起脸，让眼底的东西倒流回去。
明明已经发  泄过一次，可他却比之前更为焦躁。
他发现了一件事，也许沈夷光，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受他的掌控。
他方才就可以要了她的身子，也可以把她再次强夺回益州，可那样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些都不是他最想要的。
谢弥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满地的黄金。
她不能这样。
大不了换个法子，换个身份，他绝不会让她飞出自己的掌心。
......
沈夷光回屋之后就打发走了所有下人，重换了身干净的宽松衣裳，把自个扔在床上，脑袋塞在被子里，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沈景之才来唤她：“潺潺，潺潺。”
沈夷光抹了把脸，神色恍惚了片刻，才道：“哥啊。”
沈景之表情有些古怪，半晌才道：“弥奴走了，往西边走了。”
沈夷光下意识地按了按空落落的心口，哦了声。
被她撵走了。
之前两人吵吵闹闹的时候，沈夷光没少气急败坏地让他走开，他真的走了，沈夷光心头骤然空了下。
沈景之轻声问：“其实弥奴是襄武王，对吗？”谢弥近来频频出手，只要稍加留心，不难猜出他的身份。
沈夷光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闷闷地道：“哥，你让我歇会儿吧。”
沈景之轻拍她肩头，没再多说什么，叹气：“睡吧睡吧，别难受，啊。”
她一向颇有神采的人，这几天都无精打采的，闷头就在屋里睡觉，谁也不想见，只偶尔起床用些汤水，然后就又躺下挺尸了。
她身子自小就不大妥帖，沈景之怕她又病了，忙请了医工来，却也瞧不出什么问题。
最后沈景之逼的没招了，拿了张帖子来：“后天是万年表妹寿辰，其他宴会倒罢了，只是她的生辰，咱们总不好不给她做脸，后天一道去？嗯？”
沈夷光这才强打起精神来，有点恍惚地道：“这么快啊...”
谢弥想必已经回襄武王府了，继续当他逍遥快活的小王爷了，也好也好。
她撑着坐起身，沈景之又轻轻拧眉：“不止如此，陛下年后要来建康行宫。”
一听到昭德帝的名字，沈夷光方才从摆烂的状态恢复几分，冷笑道：“咱们千里迢迢从长安搬到建康，竟是躲也躲不掉皇上，咱们家到哪儿皇上到哪儿，就跟闻着味儿的蝇...“
若不是昭德帝造孽，她也好，谢弥也好，何苦为上一辈的事报偿！
沈景之薄斥道：“潺潺！”
沈夷光悻悻住了嘴，沈景之头疼地道：“你后天去宫里绝不能这般胡言乱语了，罢了，你先歇着吧。”
万年心情不好，这次寿宴也不欲大操大办，沈夷光赶早就来了行宫，本是想陪陪她，却没见着她人，无奈只能先在席间落座。
沈夷光是二品县主衔，她的座次也在前列，不止是这次，曾经的每一次大小宴会，她的座次都是固定在前的。
可是这回，她才落座，就有个侍婢打扮的人走到她的案几前，端正行了一礼，柔声细语地道：“县主，您做错位置了。”
礼数很是周到，声音也谦和，但这话...就不是那么有礼了。
沈夷光抬眸瞧她一眼，隐约辨出这好像是萧霁月曾经的一个侍婢，她一手轻托下颔：“哦？”
她又向后扫了眼。
萧霁月果然也来了，她正在和一位年长王妃含笑攀谈，好像没有瞧见她的婢女，正在冒犯沈夷光。
侍女轻声道：“这是我们家侧妃的位子。”
沈夷光还是不说话，八风不动地坐着，侍女渐渐有些沉不住气，提高了声音：“县主还不让座？”
沈夷光这才懒懒开口：“哪位王爷新封了侧妃，我怎么不知？”
沈家被昭德帝所厌，大势已去，沈夷光还敢在宫里端个县主架子，哪里比得上他们萧侧妃风光？还敢位居前列？也不怕人笑话。
萧霁月想要的，不止是个位置，更是曾经独属于沈夷光的风光体面。
侍女冷笑：“圣上口谕封我们萧娘子为侧妃，县主这几日闭门不出，应当是不知的。”她顿了顿，略带嘲讽地道：“县主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问太子殿下。”
沈夷光有点明白了。
不仅仅是萧霁月，也不仅仅是一个座次，萧家想要的，是取代沈家的位置，这只是一次浅浅的试探，难怪萧霁月敢在万年的寿宴上发作，侧妃亦是二品的位份，也难怪萧霁月敢讨要座次。
如果她发作了，昭德帝更有理由挤兑沈家，如果她不发作，那么萧家就会一点一点蚕食逼迫，直至全然取代沈家在朝中的地位。
她看了眼正踏入殿内的身影，托腮笑了笑：“好啊，那我就问问殿下。”
侍女愕然了下，正要说话，背后传来淡淡嗓音：“出什么事了？”
“殿下万安，”侍女身子一颤，忙叩拜行了个大礼，一脸为难地道：“这个位置原是萧娘子的，只是萧娘子才来，就见着沈县主已经在此落座，婢，婢略劝了几句，沈县主好似不愉...”
“够了，住口！”萧霁月匆忙赶来，欠身一礼，姿态放的极低，垂眸道：“回殿下，都是我的不是，是我给殿下和县主添麻烦了，我另移位置便是。”
沈夷光不由感叹，萧霁月这招还真是数十年如一日，偏偏江谈还挺吃这套。
她正要开口解释，江谈就转向萧霁月，淡然道：“那你就另挪位置吧。”甚至没有开口询问原委的意思。
萧霁月睫毛颤动了下，凝滞片刻，方强笑：“是。”
自那日出事之后，萧霁月又是哭求又是长跪，陈说自己的种种无奈，蓄意讨好逢迎，江谈虽未曾碰过她，但瞧在萧家，瞧在崔宁的面儿上，对她也和气了不少，总算恢复了往日的几分情分。
她没想到自己再次和沈夷光对上，竟会这般溃不成军，江谈甚至连缘由都没有过问。
她虽然就这么走了，沈夷光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萧家，她转头看了眼蒋媪，蒋媪取出一封加了火漆的书信。
沈夷光接过，递给江谈：“正好，我有样东西要给殿下，殿下私下再看吧。”
这还是两人退婚之后，潺潺第一次给他东西。
江谈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甚至等不及什么私下再看，径直走出殿外，迫不及待拆开了信封。
信封里存放着的，是一张泛黄陈旧的婚约——是萧霁月和崔宁的婚契书。
......
寿宴进行到一半，沈夷光闷得难受，跟万年打过招呼之后，她便出来靠在栏杆上透气。
身后有人唤她：“县主。”
沈夷光皱眉转过头，果然见晏明洲笑吟吟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她连话都懒得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倒是晏明洲笑容依旧，上下打量她几眼，皱眉笑：“那位弥奴怎么能没跟在县主身边？”
沈夷光心里更烦了：“和将军无关。”
晏明洲摇头：“怎会无关呢？”他道：“我还有笔账没和他算呢。”
沈夷光不解地看他，他嘴角露出一丝凛冽的笑意：“那位弥奴，前些日子带人逼停了我的马车，拿刀驾在我脖子上，逼着我交出了蛊毒的解药。”
沈夷光怔住。
他看向沈夷光，眼底含着爱怜，唇瓣笑意却冷极：“那日中蛊，便是他为县主解的毒吧？可怜见的。”
沈夷光想也没想就道：“我听不懂将军在说什么。”
“听不懂也无妨，既然他不在，那他欠的债...”晏明洲眯起双眸，含笑道：“就由县主来还吧。”
......
正月初十，昭德帝带着浩浩荡荡的帝王仪仗，乘船来到了建康。
天子驾临，行宫自然要摆宴庆贺，建康群臣自然要去宫里赴宴。
要说沈夷光近来最不想见到谁，那必然是昭德帝无疑了，奈何情势不如人，心里再膈应，她和沈景之也得捏着鼻子去赴宴。
沈夷光按着规矩，头戴从二品朝冠，身穿县主朝服，从头到尾让人挑不出一丝错来，清艳之余又多了几分端庄，凛然清华，令人不敢小觑。
建康不少郡王亲王还有世家权贵都是第一次见沈夷光，饶是他们坐拥美人无数，依然为沈夷光的美貌惊叹不已。
这并不是可以被人随意冒犯的美貌，带着久居高位尊养出来的从容不迫，在座的人都不由挺直了脊背，端正好坐姿，生怕对这位雍容清贵的沈县主有所冒犯。
就连昭德帝都不禁赞了句：“夷光二字，潺潺担之无愧。”
沈夷光一笑，不语。
昭德帝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时辰都过了两刻，他还是迟迟不宣布开宴。
直到内侍拾级而上，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昭德帝龙颜大悦，大笑道：“今日有贵客要来。”
他看了眼内侍，内侍高声报唱：“襄武王到——”
沈夷光脸色大变，打翻了手中酒盏，霍然转头。
宫门灯火辉煌，灯火月光交汇处，一道紫袍华服，头发高束的高挑身影缓缓入内。
他在灯火最辉煌之处，并未被辉煌遮掩，他就是辉煌本身。
作者有话说：
弥子哥给自己打了个光

第48章
襄武王素来神秘得紧, 他虽然明面上是朝臣，却对朝廷一向是听调不听宣的, 和朝廷也甚少有往来, 在内侍报出襄武王名号的时候，殿内众臣齐齐吃了一惊。
等襄武王走进来之后，众人又吃了第二惊。
老实说, 襄武王在朝里的名声可实在不怎么样，在不少人的想象里, 他就是个身高八丈，青面獠牙, 丑陋如夜叉, 杀人如屠鸡宰狗的莽汉，没想到眼下走进来的, 却是一位桀骜妖冶的少年。
他眉如凤羽, 修长入鬓，眸如点漆, 眼底星光点点, 神色傲慢不羁，委实绝艳。建康人好美色，不少女郎都大胆地把目光投了过去。
不止如此，谢弥之前在沈府的时候, 在场的有几个人就见过他, 这些人见到‘襄武王’之后, 表情都变得相当微妙起来——其中尤以江谈和晏明洲为最。
江谈脸色难看，搭在案几上的手指微微泛白, 晏明洲却若有似无地笑了下, 眼底泄出一丝冷锐来——毕竟谢弥不光和他们看上了同一个女人, 就算从政治立场来讲，谢弥和这两人也是死对头。
这真是...意料之外。
晏明洲手指抹过眉峰，挑唇笑了下。
昭德帝的态度才是最耐人寻味的那个，他点了右边一个和江谈齐平的位置，令内侍放置榻几，笑着吩咐：“星回就坐在此处吧，离朕近一点。”
不止座次古怪，昭德帝对襄武王这般亲近，也实在奇怪。
昭德帝向众人解释：“襄武王为我朝戍守边关多年，使得外敌无犯，真正是国之脊檁，朕仔细想了想，这些年竟没有嘉奖过他什么，正好朕今冬来建康避寒，建康离益州不过一城之隔，朕不好再对他不闻不问，便邀他来了行宫。”
昭德帝会邀请谢弥倒不稀奇，谢弥居然也肯过来，他在藩地可是独霸一方的强龙，何必来建康手人辖制？
有位年长的王爷，半开玩笑地问：“小王爷莫非也是来行宫避寒？”
谢弥一撩衣摆，入席落座，他老神在在地回道：“本王如今年过十九，在藩地至今没找到合意的小王妃，听闻建康多佳人，所以特来瞧瞧，看能不能寻到一个心上人。”
这话显然是玩笑，众人只当他不欲回答，便哈哈一笑，揭过这茬。
沈夷光自打谢弥进来，思绪便彻底乱了，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几乎捏不住筷子。
她一边担心谢弥安危，一边又不知道谢弥这个不要命的，为何会直接用襄武王的身份来到建康，同时她还有点害怕，毕竟谢弥是个记仇的，她怕他有什么狂悖行径。
她心里简直一团乱麻，她就连昭德帝宣布开宴，歌舞入场都不知道。
开场的一支《玉腰奴》是五公主所献，五公主练舞多年，功底自然不差，身姿舒展时就像一只翩然起舞的蝴蝶，兼之她容貌明艳大气，在场中颇是赏心悦目。
昭德帝含笑欣赏了会儿，忽转头看向谢弥：“星回觉着，小五舞的如何？”
他不等谢弥回答，又玩笑道：“朕有三位公主尚未出阁，星回既然苦于无妻，不如瞧瞧朕之爱女如何？”
五公主也觉着谢弥相貌极好，又位高权重的，于是大胆向他送来一个秋波。
沈夷光吃了一惊。
皇上这老东西疯了吧？谢弥可是谢贵妃所出之女，和五公主是正经兄妹！
她很快反应过来，昭德帝实在试探。
沈夷光只猜中了一点，昭德帝不仅仅是在试探。
一见到谢弥之后，昭德帝几乎就能断定，他的确就是谢贵妃的孩子，那么接下来他就要着手处理第二个问题——这个孩子愿不愿意认回他。
他迫切地想要和谢弥相认，只要认下谢弥，两人有了父子名分，他就能拿下谢弥封地，兵不血刃地收回小半江山。
他还会向谢弥许诺，有立他为储之意，这样谢弥能得到的，就是在他身后能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昭德帝只需坐山观虎，转移矛盾，由着他和江谈厮杀相搏。
即便如此，他相信谢弥也很难拒绝，帝位唾手可得，他相信只要是个人就拒绝不了。
所以昭德帝才会拿五公主出言试探，只要谢弥拒绝，并且当着这些人的面，说出他是自己儿子，所以不能娶五公主的事实，那就说明，谢弥对帝位也动心了。
谢弥坐姿懒散，又带了股倜傥不羁之意，他随手把玩酒盏：“回陛下，臣不能娶五公主。”
昭德帝露出几分笑意，沈夷光心提了起来。
谢弥一脸的不着调，又道：“她舞跳的太难看了。”
昭德帝：“...”
他错乱了片刻，才道：“那星回觉着，谁的舞能入你的眼？”
“听说建康有位沈县主...”他歪了歪头：“她舞跳的不错。”
他并未看她，只是笑：“让她跳。”
昭德帝又怔了怔：“那...”他转向沈夷光：“朕也许久不见夷光起舞了，夷光便舞上一曲吧。”
沈夷光正提着心吊着胆呢，没想到那道雷半空转了个弯，居然劈到自己身上了。
她侧头瞧了谢弥一眼，谢弥目光落在手里的酒盏上，并未看她一眼，眼底却明晃晃写着‘记仇’二字。
这等场合让她献舞，倒也谈不上什么羞辱，毕竟公主都献过舞了，只是她不想这么轻易遂了谢弥的愿。
她正要拒绝，忽然心念一转，有了更好的法子，抬眸看向谢弥：“我起舞素来挑剔奏乐，这该如何是好？”言下之意，你就老老实实知难而退吧。
谢弥哈哈一笑，抬手道：“这有什么难的？本王亲自为你奏乐。”啧，永远是这幅死鸭子嘴硬，宁死不低头的德行。
沈夷光呆了呆，内侍就抬着一面威风凛凛的战鼓上来，谢弥率先走到鼓前，比了个请的手势：“县主，请吧。”
沈夷光从来没有用战鼓做过伴乐，尚未来得及言声，他就已经重重叩响鼓面，一脸挑衅地看着她。
她和谢弥之间纠葛再深，也不愿意当众丢脸啊！她忙随宫人换了套舞裙，又收敛心神，旋腰拧胯，做了个《破阵曲》的起手式。
谢弥敲的也不是什么舞乐，而是征战沙场的战鼓，节奏越来越雄浑壮烈，沈夷光便随着他的鼓声时急时缓，忽升忽落。
他快她跟着快，她体力不支，他便也跟着放缓节奏，谁也没多说一句。
两人既像是较劲，又含了一缕琴瑟和鸣的暧昧，两人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璀璨流辉的大殿中扩张收缩，殿中众臣瞧的走神，昭德帝更是微微蹙眉，一脸的若有所思。
好容易等一曲舞毕，沈夷光略喘了几口，又端正了身形，向谢弥简单行礼：“多谢小王爷伴乐。”
她转身要走，谢弥忽唤了声：“等等。”
沈夷光脚步一顿，抿唇转过头。
谢弥折腰，捡起她鬓间掉落的鲜花。
他手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珠，把花重新别入她鬓间，名花佳人相映，如梦如幻。
“好看。”
他眼底带着似是而非的情意，沈夷光尚未来得及深究细瞧，他已经尽数隐去了，只余下一片负气的冷淡。
沈夷光扁了扁嘴巴。
江谈面色冷厉，晏明洲唇边的笑意也逐渐淡了几分，直至隐去。
长眼睛的都能瞧出来，这位襄武王对沈县主颇是不一般，方才皇上有意许亲，被谢弥以跳舞难看的理由拒了，他转头夸沈夷光跳舞好看，这岂不是...有意许婚？
至于襄武王看上沈夷光这件事，倒没什么人奇怪的，这可是貌美尊贵的晋朝明月，长安建康肖想她的子弟不知凡几，襄武王看不上沈夷光那才奇怪！
昭德帝面色微笑，待沈夷光和谢弥各归各位，他才莞尔道：“若朕没记错，夷光的亲事也尚未定下。”
他可真不希望谢弥瞧中沈夷光。
鉴于沈夷光背后站着难缠的泱泱世家，如果谢弥真打定主意求娶沈夷光，昭德帝要么不应，要么在沈夷光身上做些手脚，让她终生无嗣。
总之，他不能让世家抱上谢弥这棵大树，而且谢弥不管是当皇子还是藩王，他也不欲让谢弥和世家有什么勾连。
谢弥并未顺水推舟的应下，还是那副轻佻神色：“与我何干？”昭德帝表情松了松。
方才那句‘跳的好看’是说给沈夷光听的，眼下这句‘与我何干’是给昭德帝听的，并不矛盾。
而且...他也的确在生她的气。
让她捉摸不定一会儿也好。
沈夷光咬了咬下唇，别开脸。
......
沈夷光被谢弥反复的态度弄的一头雾水，她又心绪不宁，待昭德帝宣布宴散，她就匆匆出了大殿。
身后有人唤她：“县主...”
“没想到县主那位私奴居然是襄武王...”晏明洲长身微转，堵住她的去路，含笑轻啧：“襄武王待县主这般绝情，县主就不寒心吗？”
沈夷光正要回答，谢弥略带轻佻的声音就插  入两人之间：“将军这话问的好怪，县主压根就不认识我，她有什么可寒心的？难道她对我情根深种不成？”
他强横地介入沈夷光和晏明洲之间，转头冲沈夷光挑眉笑：“县主说呢？”
两人近半月不见，沈夷光心里对他又歉疚得紧，她本来有不少话想问他，又许多事想叮嘱劝解他。
见他冷嘲热讽，她破罐破摔地道：“小王爷说得对，我和你素不相识，我的事，也确实和你没关系。”
话以后总有机会再说，怼人的时机可就只有当下，最重要的是，在晏明洲面前，两人表现的水火不容些更好。
谢弥脸上阴阳怪气的笑滞了下。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撞，彼此交缠，又碰出点点火星。
明明两人之间火  药味十足，好像互相排斥，但偏偏又有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亲昵自若，吵架也吵出了一种爱侣拌嘴的亲密。
晏明洲看着二人，笑容微微一滞。
沈夷光先行了个礼：“小王爷，将军，我还有事，这便先行一步了。”
晏明洲意味深长地一笑：“看来...就算近水楼台，小王爷也未曾先得明月。”
谢弥把一口恶气全撒在他身上，皮笑肉不笑的：“将军就别学汉人咬文嚼字了，狗长犄角，听着怪恶心人的。”
晏明洲：“...”
谢弥端着一张冷脸直到出宫。
等坐到马车上，他才气的胸膛起伏了几下，恶狠狠地抹了把眼睛。
他从坐垫底下抽出一张画满正字的宣纸，咬牙切齿地又重重给她记了几笔。
作者有话说：
距离成亲应该只有几万字的剧情，弥子哥冲啊

第49章
这场宴会深夜方散, 江谈饮了不少酒，神志也有些模糊了。
他自然是认得谢弥的。
他满脑子都是谢弥和潺潺在宴会上旁若无人的亲昵暧昧, 甚至于连昭德帝邀谢弥来行宫暂住的政治意义都无暇思考。
绣春扶着他回了自己殿里, 又忙不迭给他奉上一盏醒酒汤，江谈饮完一盏，玉面上的绯红才褪去不少。
他见绣春欲言又止, 轻揉额头，淡然道：“有什么事就说。”
绣春忙道：“您之前让奴查的跟萧侧妃有关的事, 奴派人查了个大概...”
江谈拿到沈夷光给他的那张婚契书之后，第一反应是匪夷所思——萧霁月怎么可能和崔宁有婚约？若他没记错, 在崔宁过世之前, 母妃和萧霁月就已经有入东宫的意思了，那她们这又算什么？
如果两人的婚约是真的, 那当初崔宁暴猝, 就更耐人寻味了。
所以江谈暂时隐忍不发，先令底下人去详查此事, 提了人严加拷问。
绣春凑近了, 低低同江谈道：“...崔家出事之后，萧家本想退婚，但又怕落个凉薄名声，所以先把崔小郎接到家里来, 明着是收为养子, 暗里却严加看管, 之后阴差阳错，崔小郎得了您的赏识, 他们更不敢逼着他退婚...之后崔小郎为救您重伤, 久治不愈, 据说他暴猝当日，萧侧妃曾经见过他一面...”
绣春都忍不住道：“萧家和萧侧妃实在是...”
江谈如同一樽泥塑，一动不动。
他忍不住生出一种极为荒唐的感觉，这就是他信任多年的表妹和母家？他就是为了这群卑鄙歹毒至极的人，失去了潺潺？
他沉默良久，忽然扶额，低低笑了声，笑的肩直抖：“去把萧侧妃唤来。”
绣春看殿下这般模样，心底发毛，弯着腰匆匆出去了。
萧霁月虽成功入了东宫，却并未像前世一般，得宠于江谈，先生下大公主，又生下皇长子，风光无限，她入东宫这么久了，甚至连江谈的榻边儿都没挨着。
宫里可能缺别的，却从不缺拜高踩低的势利眼，她进东宫的名声本就不好，太子又待她冷淡，哪怕如今升了侧妃，她依然是他人背后的笑柄，她住的偏殿岑寂的犹如冷宫，下人阳奉阴违缺衣少食都是常有的。
她没想到江谈深夜会唤自己，愣怔片刻，脸上立刻露出狂喜之色。
她不敢轻忽，先精心洗漱装扮了一番，又把萧德妃给她的秘药藏了些在簪子里，这才起身去往江谈的正殿。
江谈正殿里昏暗一片，只书桌上一支烛台幽幽燃着，他清俊眉目一半燃照着烛火，一般陷落于黑暗，模糊不明。
萧霁月心中微突了下，她又很快压制住不安，柔声道：“表哥...”
江谈笑了下：“四娘，过来。”
萧霁月目露喜意，忙提着裙摆挪了过去。
下一刻，她脖颈骤然一紧，人被提离了半空。
江谈脸上慢慢结了霜，眼底抑制不住的厌憎和恨意。
“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歹毒之人。”他一字一字地道“你隐瞒和阿宁的婚约，又生生逼死他在先，蓄意陷害潺潺，破坏我和她的婚事在后，蛇蝎心肠都不足以形容你的毒辣...”
萧霁月想要出声狡辩，还和脖颈被江谈死死掐着，她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只能发出濒死的‘嗬嗬’声。
就在她半昏之时，江谈手掌一松，她便如破口袋一般，软软地瘫在地上。
江谈毫无怜悯，甚至未曾看她，吩咐绣春把她拖了出去。
他再次回到书桌边，静静地看着烛火出神，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醉意再次涌了上来，他不受控制地闭上了双眼。
冥冥中好像有一道无形的绳索牵引，他神魂飘飘悠悠，似乎落到了一处冷落寂寥的宫殿，殿里除了一床一桌一柜，别无他物。
眼下似乎是冬天，窗外霜雪叩击，殿内却只有一盆炭火，连蜡烛都未点一只，冷意顺着肌理侵入了骨头缝。
潺潺躺在当中的床上，她似乎是病了，急促地咳嗽了几声，探手去拿床边的汤药。
这时，一阵珠玉步摇相撞之声由远及近，慢慢而来，梳着望仙髻的丽人款款行来，身上环佩泠泠相扣，在沈夷光病床前停下。
她绫罗金玉满身，一手抚着自己微凸的小腹，她看了眼床边的汤药，轻轻道：“姐姐到底是金尊玉贵惯了的人，不过是受了点风寒，姐姐居然一病不起了。”
江谈听出了，这是萧霁月的声音。
沈夷光没说话，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今天是冬至，天彻底冷了，之后姐姐只会更不好过。”萧霁月微微一笑：“对了，还有件事，忘了告诉姐姐，陛下御驾亲征去了，只怕得一年半载才能回来。”
她一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轻轻摇头，脸上娇憨柔媚之色尽去，目光望向她：“你既无子嗣，又失帝心，占着皇后这个位置，还有什么意思？”
“这么苟延残喘地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江谈表情渐渐变得慌乱，他知道潺潺的性情，她听了这等羞辱言语，绝不会苟活。
他大步向前，想扶起潺潺，想喝止萧霁月，但无人能听见她的身影。
周遭景色如薄纱般褪去，江谈霍然睁开了眼。
他一手撑着桌案，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心头像有什么东西揪扯，痛的他眼眶模糊。
怎么会这样？萧霁月怎么敢这么欺负潺潺？她甚至直接逼潺潺去死，让她交出后位！
他怎么能允许萧霁月那么做？！
即便是他和萧霁月关系和睦的时候，他对她也谈不上男女之情，甚至从未想过她当他的妻子妃妾，至多是偏颇她一些罢了，他为什么会纵容她逼死自己的发妻？
他有种奇怪的感觉，方才那不是梦，而是真切发生过的，就像是...前世一样。
如果那是前世，那么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
...... &#183;
沈夷光这几天一直在家里开的文籍铺子待着——如今沈家族人都得低调行事，这样做的好处是昭德帝拿不到什么把柄，坏处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上门骚扰，所以兄妹俩便商量着，尽快给家里寻一个稳固的靠山。
谢弥那里肯定是不行了，沈家对他是倾力襄助，不求回报，只求他即位之后不来报复沈家，沈夷光就烧高香了，尽管是上一辈的纠葛，但沈家实在欠他不少，她也没那个脸再去寻求谢弥庇护。
兄妹二人商议一番，最终确定了几个人选——宁清洵的叔父，下一任宰辅的备选之一；汝阳王老王爷，和沈老爷子曾是故交；大皇子，如今已经明确了封地，也是沈修文曾经的学生之一，和沈家人的关系一向很不错。
这三人都有好文墨诗书的长处，沈夷光便来了家里的文籍铺，打算挑几样贴心得趣的，方便年节走礼——在这上头，她颇有信心，只要是她愿意，还没有她交好不了的人——除了弥奴那个不按套路出牌的。
沈夷光正拿笔把三人的爱好性情都归类总结，忽然听到铺子外一阵骚动，掌柜的匆匆走进来，一脸为难道：“女公子，外面有个姓陈的，非说咱们卖给他的书错字，还嚷嚷着要见您...”
这又是哪来的猫三狗四？沈夷光皱了皱眉，拉了拉身上披帛，随掌柜出了殿门。
油头粉面的陈三郎就站在店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膘肥体壮的狗腿子，他正挥舞着手里的书叫骂：“...老子不要赔钱，老子稀罕你那几两银子，把沈夷光给我叫出来！否则老子砸了你们的书铺子！”
沈夷光冷冷道：“你有何事？”
她声音虽不大，却总是带着十足的底气，因此穿透力极强，立刻压住了陈三郎嘈杂的呼喝。
陈三郎见到她，眼睛立刻亮了下：“沈县主出来了？”他晃了晃手里书本，目光却落在她身上，垂涎三尺地笑：“只要县主今天肯去我家登门赔礼，我就不计较此事了。”
现在沈家的颓势满朝上下都能瞧得出来，叹惋相助的人不少，如陈三郎这样，垂涎沈夷光美貌，趁机想上门轻薄的，自然也不少。
沈夷光竖起两根手指，面无表情地道：“第一，本店书籍都是当面检查好的，一旦出了店门，概不负责，第二，你不跟我计较，我却要跟你计较计较。”
她重重拂袖：“把他给我打将出去。”
她身后部曲应声，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陈三郎不甘叫骂：“沈夷光你装什么装，真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金枝玉叶的沈县主，现在叫你一声县主都是抬举你了，你不就是个...哎呦！”
沈夷光已经转过身去，在没人瞧得见的地方，她气的嘴唇轻颤。
她长这么大，居然都不知道人居然能有这么多委屈可以受，当初祖父在时，就陈三郎这样的人，别说上门来闹了，连近她身的机会都没有。
她厉声吩咐部曲：“把他牙给我拔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陈三郎又凄厉地惨叫了声，还夹杂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声音极为高亢惨烈。
沈夷光吃了一惊，就见陈三郎满嘴是血斜飞了出去，谢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正挡在文籍铺门前。
她瞠目：“小王爷？”
谢弥显然是匆匆过来的，高束的头发都有几缕散落在脸颊旁，他面色冷漠，头也不回地对她道：“你先进去，把门关上。”
沈夷光本想劝一劝，但又觉着给陈三郎一点教训也好，便主动退回了后院雅室。
外面的惨叫声响了片刻，文籍铺的大门才被重新打开，谢弥掀起厚重的帘子走进雅室，神色如常地道：“拔了六颗，给他凑个吉利数。”
沈夷光本来想令自家部曲动手的，没想到谢弥抢着出了这个头，她按了按眉心：“他毕竟是淑妃亲侄，你眼下人又住在行宫...”
她动手倒罢了，淑妃再厉害也不过一深宫妇人，比不过万年，谢弥就算不必怕区区淑妃，但又何苦惹这个事。
“你怕了？”他大喇喇在沈夷光对面坐下，两腿搭在案几上：“放心，我报了我的名号，让他以后寻仇只管找襄武王。”
沈夷光鼻子有点酸，心里一下更不是滋味了。
她本来以为谢弥会对她颇是怨愤，他的确有理由怨愤，但自谢弥重返建康，阴阳怪气是常有，对她不好的事还真没做过。
不过她没有表现出来，亲手给谢弥奉上几碟点心：“又麻烦小王爷了。”
“不客气，”谢弥挑眉道：“就算要羞辱你，也只能是我来羞辱，轮得到别人张嘴？”
沈夷光瞥了他一眼，硬是忍住了怼回去的冲动，一言不发地收拾桌上的几页宣纸——上面记录着她看好的几位大人物的喜好性情。
谢弥忽然攥住她的手腕：“这是什么？”
他不等沈夷光回答，就把她手里的宣纸抢了过来，他大略瞧了几眼，脸上又重新带了那种阴阳怪气的笑容：“你们家打算找靠山？”
沈夷光没想到通过简简单单三张纸就能推断出原因，她呆了呆，谢弥微微撑起身子，眯起眼瞧着她：“你当初留我在沈家，也是存了找靠山的心思。”
这用的是肯定句，沈夷光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想否认，但她当初又的确是想找靠山，这肯定瞒不过他。
她踌躇片刻，点了点头。
谢弥嘲讽的目光立刻投来，她被他看的面皮一臊，控制不住地还嘴，低声嘀咕：“你当初假装部曲在我们沈家，不也没安好心？”
谢弥十分无耻地承认了：“当初是当初，眼下你们沈家都这样了，你还敢在我跟前嘴硬？”
他双手抱臂，抬了抬下巴：“你求我啊，只要你肯好声好气地求我，我就继续当你们沈家的靠山，怎么样？”
如果谢弥能原谅沈家的话，沈夷光还真不介意求他，可他能吗？
她一见到他，心里就乱糟糟的。
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思考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可是谢弥完全是一副死缠不放的架势。
但是用常规的法子让谢弥走肯定是不可能的，她纤纤十指搭在桌案上，慢慢直起身子：“你真想让我求你？”
谢弥见她凑近，耳根微微发烫，交叠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成功发声。
“小王爷...”沈夷光突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一本正经地道：“你耳朵红了。”
谢弥：“...”
他沉默片刻，整个人就如滚开的沸水一般，全身都冒着热气。
他腾的起身，大步离去，把帘子装的噼啪乱想，他还不忘恶狠狠地撂下一句：“沈夷光，你给小爷等着！”
沈夷光难得见他吃瘪，本来想笑，但是想到当年那些糟心事，就重新愁眉苦脸起来。
又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沈景之匆匆进来：“我听说陈三郎方才来闹事，潺潺你没事吧？“
沈夷光摇了摇头，岔开话题：“哥，你怎么还在外面？走完礼你就该回府了啊。”
沈景之表情复杂：“我去汝阳王府送礼的时候，听了一桩风闻...”
他紧皱着眉，脸色难看：“说皇上原有发妻，姑母和咱们沈家是使了手段，硬抢了后位...”
沈夷光脸色一变：“传的这么快？”
这背后昭德帝必然煽动，如今领旨杀光谢家人的蜀王已死，他想和谢弥修好，必然会把当年之过全推到沈家头上。
她忍不住想的更深了点，那日宫宴，谢弥明显表露出对她的兴趣，昭德帝这般挑唆，是不是也想让谢弥打消对她的心思？
沈景之愕然：“你早知道了？”
沈夷光一脸生无可恋，自暴自弃了：“不止如此，我还知道谢贵妃当初是怀孕出宫的，她的孩子就是襄武王！”
沈景之跟被雷劈过似的，整个人僵在当场。
人啊，就不能起不当的心思，她越想瞒什么，就越是瞒不住。
如今谢弥就在宫中住着，只怕他再过两天，就能把事情查个底儿掉了，她也白难受了这么多天，索性跟他和盘托出得了！他要恨要怒，她受着就是，只求他别把气撒在沈家其他人身上。
沈夷光素有决断，匆匆起身：“哥，我派人去请谢弥过来。”
沈景之知道她和他私下有话说，点了点头，主动离去，把雅室留给二人。
......
宫外流言漫天，昭德帝却还沉得住气，他还有兴致和晏明洲对弈。
他一边啜茶，一边微微笑道：“将军特意入宫，怕是有事？”
晏明洲瞧着儒雅从容，骨子里素有决断，他并不遮掩，直言道：“还是之前和亲之事。”
他唇角微勾：“我属意沈县主。”眼下又来强敌，他已经失了耐心。
昭德帝不觉皱了皱眉。
这孩子还真是红颜祸水，不光太子对她割舍不下，襄武王跟她也颇有暧昧，眼下又来了个晏明洲。
这天下，站在权势巅峰的人物，竟都成了她的裙下之臣，早知这孩子竟这般有用处，他就不该那么快和沈家撕破脸，利用她挑起藩王异族纷争也好。
但话又说回来，将沈夷光嫁给晏明洲，打发到北戎去，对昭德帝而言，还真是最好的选择，总比她跟太子或者跟襄武王强，一旦许亲，他能从北戎换得不少好处。
他心念转动，面露为难：“夷光是皇后嫡亲侄女，朕待她也视若己出。”
这话昭德帝说出口就格外可笑，晏明洲忍不住笑了：“剑南三城，如何？”
昭德帝一笑，并未直接答允。
比起直接许亲，他忽然有个更好的主意，既能直接挑起襄武王和北戎的矛盾，又能拿住晏明洲的把柄，不必担心他日后毁诺。
即便他已经确定谢弥就是他儿子，可他算计之心依然未减分毫，可见此人凉薄。
他沉吟道：“将军今夜就在宫中留宿吧。”
......
沈夷光在雅室略等了会儿，天色就已经逐渐暗了下来，她正要吩咐人上灯，忽然就听见屋外几个部曲闷哼了声。
她心知不好，掌嘴大声叫人，忽然后颈一痛，鼻间也嗅到一股奇特的香气，她尚未来得及挣扎，人就已经失去了意识，软软向后倒去。
掌柜的听到声音，忙赶来后院，只见雅室外沈家部曲横七竖八地倒着，本该在雅室理事的女公子也不见了踪影。
掌柜的大惊失色，这，这铺子可开在闹市，可以说在这儿劫人的难度，比冲进沈宅直接抢人的难度还要高！到底是何方神仙，居然能悄无声息地带走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自己好像被带到了一处宫室里，这里的气味是宫里独有的熏香味道，她身上紧紧裹了条大氅，只是...大氅之下，未着寸缕，她身上...好像光溜溜的。
沈夷光感觉自己好像喝醉了一般，意识散乱，很难集中精神思考，手脚也虚浮无力得厉害。
她凭借本能行事，摇头晃脑，晃下了发间一根钗子，她极其费力地挪动手指，指尖发颤地把钗子藏在掌心。
外面刀兵渐停，宫室大门被一脚踹开，谢弥急匆匆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潺潺？”
作者有话说：
潺潺和弥子哥要坦诚相见了（心灵层面上的）

第50章
谢弥收到沈夷光派去的传信, 当即就折返回了文籍铺，结果刚到铺子, 就听掌柜的说沈夷光被人劫走的消息。
幸好她没被劫走多久, 谢弥当即追踪，一路查到了宫里，找到了这处偏僻宫室, 还和人动起了手，才终于把沈夷光给劫回来。
他轻拍沈夷光的脸, 急声道：“潺潺？潺潺！”
她身上还裹着碍事的大氅，谢弥心里一急, 扯开她身上裹着的氅衣就要把她抱走。
一片冰雕玉琢的肌肤入目, 谢弥呆了呆——难怪方才他闯进来的时候，屋里有两个嬷嬷。
他厉声吩咐外面的人：“把门给我看严实了, 没我允许, 任何人都不准进来！”
他一边下令，一边重新把她裹好, 想了想又觉着不够, 拿被子把她裹的严严实实，他这才把憋住的一口气松了出去。
谢弥小心扶着她起来，给她喂了半盏解酒的陈皮茶，又重按她额间大穴。
等了片刻, 沈夷光终于能勉强半睁开眼, 只是神志还是半昏半醒的,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人，分辨了会儿, 才小心松开手里的钗子。
太难了, 实在是太难了。
若换做从前, 她做梦都没想过，光天化日之下，会有人从家里把她劫走，她给人剥光衣裳送到榻上，任由不知什么人来赏玩，她光  裸的身子摩擦着绸缎布料，这让她羞耻又崩溃。
她眼泪成串地淌了下来，哽咽着问：“弥...弥奴？”
她也不知给人灌了什么药，后遗症像是醉酒，她整个人都瞧着浑浑噩噩的。谢弥也没什么好法子，只得攥住她的手：“是我是我。”
他难得耐心，抱她在怀里，隔着被子拍着她哄：“别怕了啊，没事了。”
沈夷光在他怀里静默片刻，模模糊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又胡乱摇头，挣扎着从他怀里爬出来：“你别，别管我了...”
他越是帮她，她心里就越愧疚，她怕自己没胆子说出实情了。
谢弥怀里陡然空了空，钻进一股凉风，他简直要给沈夷□□笑了：“你一天到晚作个什么劲？我不管你谁管？由着你被送给那个北戎蛮子？！啊？！”
沈夷光思绪不受控制，吸了吸鼻子：“你，你别对我那么好...”她抽噎道：“我们沈家对不住你...”
谢弥身形微顿，握住她的双肩，眯起眼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要是没中药的时候，沈夷光说之前没准还得斟酌词句，但现在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竹筒倒豆子一般，哽咽道：“...原本你的母亲才是帝王发妻，伯祖父...为了世家能出一位皇后，逼着你母亲让位...”
在梦里头，她也是这样被萧家逼着让位的，因此对那位谢贵妃极能感同身受。
她有时候忍不住想，莫非梦里种种，都是沈家当年种下冤孽的报偿？
她细长的手指抹着泪：“当年沈家...又为了把持朝政，对谢家屡屡逼迫，后来谢家谋反，被蜀王派兵灭了满门...”
她捂住脸，不敢看他：“是我们对不住你...”
谢弥脸色滞了滞，眼底暗了几分，就这么直直地瞧着她。
她哭的像是做错事的孩子，眼泪从她的指缝滚出来，滴滴落在他的掌心，他被烫了似的，五指收拢，接住她的泪滴。
他意外又不意外，慢慢地问：“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要撵我走的？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他的反应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按照话本子里的剧情，他不该勃然大怒，发誓暴跳如雷，然后发誓要杀光沈家为母家报仇吗？
药力发作，她思绪陷入昏蒙，无法分辨谢弥的情绪，迷茫地动了动唇瓣：“我，我不敢...”
“现在怎么又敢了？”谢弥笑了笑，他慢慢站起身，一点一点远离了她：“你有问过我一句吗？我的过去你从没了解过，你凭什么笃定我对谢沈之争一概不知？又凭什么觉着我和母亲一定会怨恨沈家？你不过是觉着我会碍着你们沈家，所以毫不犹豫地弃了我。”
沈夷光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嗓音发着颤，微微提高，大声反驳：“不是！我是觉着对不住你...”
“对得住对不住不是你说了算，你倒做起我的主来了。”他双手抱臂看着她，眼底浮了层讥诮：“你是心虚愧疚来道歉？是知道这事瞒不住了来道歉？还是想给你们沈家继续寻个靠山，所以才来道歉？”
谢弥连发问三次，越说声调越厉，到最后嗓音似乎是哽了下，他眼尾微微泛红，可见心绪起落。
不知是因为药力，还是他的语调实在太冷厉，沈夷光双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眸子一合，她就直挺挺地再次昏睡过去。
谢弥：“...”
他气的跳脚，有心下狠手把她再次弄起来，到底狠不下心，低头在她唇上重重亲了口。
他拭了下眼尾，也不管她能不能听见，恨恨道：“小爷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他一直以为两人之间，自己才是强势的那个，如今看来，自己就是天上的风筝，线在沈夷光手里攥着，她要放便放，她要收便收，要他走他就得走，喜怒哀乐都被她牵着，哪里由得了他了？
重回建康，他本来有意晾着她几天，结果回回都是自己没出息地低着头去找她，谢弥这辈子就没对谁低过头！沈夷光真是老天派来克他的！
他是真的一头栽到她身上了，哪怕沈夷光是为了给沈家谋求靠山来找他，他也认了。
他心有不甘，闷闷撂下一句：“不管你原来是为了什么，你今后只能是我为了我。”
沈夷光迷迷糊糊不知做了多少噩梦，直到一缕天光照在她眼皮子上，她才霍然惊醒。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她身上也换了身干爽寝衣，谢弥凉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醒了？”
沈夷光瞬间把昨晚上发生的事回忆起大半，抱着被子转过身：“小王爷...”
她嗫喏着不知说什么好：“对不住。”
谢弥心气到底不顺，冷笑了声：“你的确对不住我。”他堵着气，用力勾起她的下颌：“你打算拿什么赔我？”
沈夷光上回倒是想献身，结果自讨了没趣，她嘴巴动了动：“小王爷想要什么？”
他忽岔开话题，淡淡道：“昨日晏明洲向皇帝言明，意欲求你和亲，皇帝有心设计，所以昨日才会让人劫了你给晏明洲，一来可以拿晏明洲的把柄，二来可以挑拨我和北戎的矛盾，你的亲事不能再拖了。”
沈夷光没想到突然扯到自己的亲事上头，微微怔愣。
谢弥冷哼了声，重重甩袖：“选一个吧，跟他还是跟我？”
回答当然只能有一个。
沈夷光简直措手不及，不过她嘴巴还是比脑袋快一步做出了反应：“你。”
说完之后，她才慢慢反应过来，手指不安地搅动着。
之前她和谢弥的关系，的确很暧昧，如果换作旁的男子对她那般轻佻，她早令人重罚了，她想，她心里对谢弥，的确是不一样的，但她也从来没遇到过谢弥这样的人，这和她倾慕江谈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更为激烈矛盾，她也不知这算喜欢，还是寻求刺激的新奇。
但谢弥对她的喜欢，她也能察觉。
可他总是硬憋着不肯坦诚心意，还对她总是肆意妄为的，让沈夷光心里那点小傲气无处施展。
——就算是当初她倾慕江谈，也是她一点点诱着江谈表明心意，主动上门提亲的，谢弥嘴硬的样子让她怪挫败的，两人就一直较着劲。
以至于她有时候怀疑，谢弥到底是喜欢她呢，还是喜欢那种在他跟前死不低头的，让他有一步步征服猎物的感觉？
如今谢弥明确地说，可以用她的亲事换取他对沈家的谅解，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除了太快，她好像没什么理由拒绝。
“你知道就好，”她的回答让谢弥脸色和缓了点，哼了声：“记住，成亲之后，你得在我跟前得老实点，不要那么嚣张。”
沈夷光扁了扁嘴巴：“哦。”
谢弥得寸进尺地趁机欺负她：“还得心里眼里都是我一个人，把我服侍周全了。”
沈夷光张了张嘴：“...哦，还有吗。”
“…沐浴更衣，随叫随到，三从四德...”谢弥还没说完，沈夷光眼里已经颤巍巍蓄了两包泪，他到底是要成亲，还是要跟她算总账？！
“...沐浴更衣，随叫随到，三从四德就...暂时不必了。”他舌头一闪，硬生生转了话风，又懊恼自己心软：“你先做到前两条再说。”
这时候年轻的谢弥并没有想到，沈夷光原封不动地把这些话还给了他，让他成功过上了服侍她沐浴更衣，随叫随到，三从四德的日子。
沈夷光：“...哦。”
谢弥正憋着坏水，想接下来该怎么欺负欺负她，欺负轻了他咽不下这口气，欺负重了他又心疼，这时林烟在外叩门：“小王爷，陛下传您。”眼下他们都还在宫里。
谢弥轻拧了拧眉，转向沈夷光：“你先在这儿待着，等我回来再说。”
......
昭德帝正在正殿里等着谢弥，他表情颇有些意味深长：“昨夜宫里出了些乱子，没惊着星回吧？”
只有弱势的那方，说话才总喜欢这么迂回曲折的，就譬如昭德帝。
谢弥唇角翘了翘，他说话向来肆意，直言道：“我正要禀告陛下，昨夜有伙歹人冒充陛下的人，强劫了陛下的侄女沈县主，我昨晚上连夜派人拦截，陛下不用谢我。”
昭德帝再怎么不要脸，被他这么大喇喇地骑脸讽刺，他面皮也有些挂不住。
他扯了扯嘴角：“夷光无恙就好，星回费神了...”
谢弥一脸无所谓：“陛下过誉了，想必您也知道，我对沈县主颇是倾慕，如今见她落难，我怎么能不出手相助？”
沈夷光在面对谢弥的时候，就经常有一种秀才遇到兵的郁闷，现在昭德帝也体会到了这种感觉，谢弥这一通话下来，把他下面要说的话都打乱了。
昭德帝给他的直拳打了一脸血，静默片刻，才笑了笑：“夷光自然是好的，不过她之前总归和太子定过亲，又曾和宁家议过亲事，流言总归不好...天涯何处无芳草？朝内文武官员家中适龄淑女多得是，其中也有不亚于夷光的闺秀，你这般品貌才干，若真有意娶亲，朕倒是能张罗着为你选选。”
他自然是想和谢弥交好的，如果沈夷光是寻常女子，他现在就能拍板许婚，谁让沈夷光身份太过敏感，又和他结下深怨，他岂能容这样的女子嫁给谢弥？到时候示好不成，反倒和这孩子结仇。
而且还有一桩比沈夷光要紧许多的事...谢弥究竟愿不愿意认他这个父亲？愿不愿意接受皇子的身份？
他既然欲以储君之位交换，那么谢弥，也得做出一定的服从和妥协。
他沉吟，更为柔和地试探：“沈爱卿家中有一继女，名唤沈南拂，亦是适龄未婚，如今年过十六，聪慧出众，相貌才名绝不输夷光，如果夷光是长安明月，她就是江南随珠，二人一向有晋朝双姝之名，不少人觉着她的相貌气度犹在夷光之上...”
这女娘说来和沈夷光还有些渊源，沈夷光母亲过身之后，沈宁止另娶了一位赵姓的寡居娘子，赵娘子和前夫养有一女，这便是沈南拂了，她原本姓赵，略大沈夷光几个月，自母亲嫁给沈宁止之后，她也随之改了姓，虽然不是正经五姓女，但美名的确不下于沈夷光。
而世间男子，对于绝代佳人，一向是来者不拒的，他想不出谢弥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沈宁止是他的人，让他的继女嫁给谢弥，昭德帝自然是放心的。
昭德帝见谢弥要张嘴，他发现自己有点怕了谢弥这张嘴，于是忙道：“朕不过随口一提，此事以后再说也不迟。你和夷光都无恙，朕便安心了，好了，你先回去歇着吧。”
谢弥轻讥一哂，欠身告退。
待出了皇宫，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林烟才轻叹：“果然，想娶沈县主没那么容易，陛下不干呢。”
谢弥调开视线，啧啧：“又不是他娶老婆，由得他干不干？”
他悠然问：“灵珠把信儿传回去了吗？”
林烟一笑：“小王爷放心，已经悄没声地行动了。”
谢弥望向行宫：“也该为我阿母讨个说法了。”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沈夷光托腮坐在窗前, 还是一副没回过神的表情。
虽然沈家并不是谢家倒台的直接元凶，但当年谢家出事, 沈家也是有一定关系的, 谢弥却好像没怎么把沈家当回事的样子。
还有她，她居然这么轻易地许婚了！虽然嫁给谢弥她没什么不情愿的，但想到自己是为了赎罪嫁给谢弥, 她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在她的想象中，她的婚事应该会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 要么花前月下，一个冷清如玉的郎君为她驻足失神, 他脸上冷意消融, 为她赋诗千万，千回百转地赞颂她的美貌才情, 最终博得她一笑。
要么轰轰烈烈, 她被恶徒抓去拜堂成亲，正气凛然的少年将军在她婚宴上现身, 击败歹人, 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救走，两人的情谊被传为佳话，普天传颂。
前者谢弥是不用想了，后面, 后面好像也没什么指望, 正气凛然四个字谢弥就不沾边。
反正谢弥就是跟她从小到大喜欢的类型反着长的, 她现在也没搞清自己对谢弥到底是不是喜欢，而谢弥又喜欢她什么呢？
沈夷光闷闷地想。
又过了会儿, 大门被重新踹开, 谢弥吊儿郎当地走进来, 见沈夷光还在，他心里一安。
他也没把和昭德帝有关的糟心事告诉她，他只是阴阳怪气地啧啧：“我都回来了，你还好好地坐着？你就是这么敷衍你未来夫君的？”
哪有人把亲事见天挂在嘴边的！沈夷光脸上一烫，羞恼地反驳：“还没过定呢...”
谢弥故作诧异：“你这是急着让我赶紧给你个名分吗？”
沈夷光：“...”
谢弥见她气的涨红的小脸，心情大好，他抬了抬下巴：“过来，帮我梳头。”
说完就在铜镜边一坐，两条腿翘在桌边，拽的跟大爷似的。
他方才出去的匆忙，鬓发都散下几缕，沈夷光长这么大就连自己的头发都没动手梳过几回，更别提给男人梳头了。
她先拆散了他的高马尾，搁在手里慢慢梳着，他人这么桀骜，头发却又黑又亮，握在手里冰凉顺滑得紧，当真是三尺青丝了。
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梳着，一边犹豫发问：“小王爷，谢贵妃...你母亲...当真不记恨沈家？”
谢弥难得静默了下：“记恨谈不上，她生于大族，官场厮杀见多了，不是沈家坑过谢家，谢家也曾把其他人家害的家破人亡，现在沈家也败了，她自己都说，都是因果循环罢了。”
他抬眼瞧了眼沈夷光一眼：“她还说你姑母那人，处事温和公正，不徇私情，她当初要逃出皇宫去佛寺避难，皇帝和众臣本来都不答允，还是你姑母搭手帮她了一把。”
按说沈皇后和谢贵妃是天下最有理由互相仇视的女人，偏偏她们二人对彼此的印象都极好。
沈夷光不由道：“我姑母也说...你母亲人极好，做事爽利明快，和万年阿姊相似。”
她犹豫了下：“那你...”谢弥母亲都不计较沈家了，谢弥干嘛对她这幅呼来喝去阴阳怪气的样子！
难道谢弥心里还有芥蒂？
谢弥瞥了她一眼，见她还懵懵懂懂的，心里更气得慌，眼睛一斜，理直气壮地道：“我怎么了？”
沈夷光扁了扁嘴巴：“算了。”谁让她们家欠了他的呢！
她虽然不会梳男子发髻，不过谢弥惯常梳的高马尾倒是挺好扎的，她拿起绑带给他绑了个结。
谢弥抬眼一瞧，就见自己脑袋上顶了个硕大无比的蝴蝶结，他脑袋稍微一动，两个蝴蝶翅膀还扑闪扑闪的，看起来十分娇羞，宛如少女。
谢弥：“...”
沈夷光没忍住：“...噗。”
谢弥还得自己动手把发带还原，他恼羞成怒地骂骂咧咧：“你还有脸笑？你绑个头发都绑不好，以后成婚了能指望你干什么？”
沈夷光脸皮已经给他锻炼出一定的厚度，不服气地小声还嘴：“你嘴巴怎么这么碎？”
谢弥转头瞪着她：“你方才答应我什么？在我面前老实点，客气点，不要那么嚣张。我说的话你都听进去了吗？”
“...哦。”沈夷光知错就改，毕恭毕敬地道：“小王爷金安，您的嘴巴好碎哦。”
谢弥：“...”
他深吸了口气，面无表情地起身：“罢了，我先送你出宫。”他沉吟道：“晏明洲那边你不用管，有我看着，你最近只管在家里安心住着。”
她点了点头，忙道：“等我一下。”
她头发寥寥草草的，就这么和谢弥出门，不成个样子，她拔下发间簪子，费力地挽着头发。
谢弥瞧她做事就牙疼，抬手把她硬按在铜镜跟前坐下，咬牙切齿地道：“你真是麻烦成精了。”到底是谁伺候谁啊！
沈夷光想还嘴，又觉着矮了他一头，闷闷地小声道：“我没做过这些事吗...”
谢弥帮她把珠花别进发髻，撇过脸：“算了，小爷欠你的。”
他又觉着话说的太软，哼了声：“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还得是你伺候我。”
谢弥并不是一个磨蹭的人，送沈夷光回府的当天，直接和沈景之提了亲。
沈景之给震惊到失语——他就没见过这么不讲究的人，哪有男方自己上门提亲的？居然连个冰人也不请。
不过如今情势不同往昔，如果昭德帝知道了谢弥向沈家提亲，他自然不敢对谢弥做什么，但会不会对沈家做什么就难说了。
何况妹妹和谢弥早有暧昧，既然妹妹愿意，沈景之没斟酌多久，便应了谢弥。
两家瞒着昭德帝，暂时定了口头婚约，其他的日后再准备。
......
昭德帝也是神人，上回游猎碰着地动那么大的乱子，他居然还敢召集众臣游猎——不过这回地点定在了离皇宫不远的小猎场，地势平坦，就算遇着地震也能跑，里面只放了灰兔黄羊等活物，与其说是游猎，不如说他带众人去郊外踏青。
沈家收到旨意，本来想称病拒了的，结果昭德帝抬出万年说事，兄妹二人又不好直接抗命，只得赶去赴宴。
谢弥好像是特意打扮过一番，他今儿穿了上着赤红火纹衣，下着纁红下裳，上面用金线绣着麒麟——男人少有能压得住红色的，可他容貌丰冶，就是穿这样的艳色才好看，委实容光夺世，兼之他身姿挺拔，气度傲岸，硬是把正经太子江谈都衬的寡淡了几分。
他随着昭德帝一出来，不少世家女郎都瞧的面红耳赤。
万年摇了摇手里的装饰团扇，随手点了点，打趣沈夷光：“你是好美人的，不然当初也不能看上我那薄情寡义的六弟了，襄武王容色更胜于六弟，也难怪给你相中了。”
她自然是知道沈夷光和谢弥的事儿，只是没想到谢弥居然就是襄武王，而且襄武王当年还向潺潺提过亲，现在想来，真的天赐的缘分。
沈夷光也瞧的怔了怔，她死撑着道：“也就那样，我看人更看重才学。“
万年轻笑，忽然眸光凝了凝，不悦道：“讨人嫌的来了。”
沈夷光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就见沈宁止居然也来了这里，他走到昭德帝身边行礼问安，身后还跟了个鹅黄襦裙的妙龄少女。
沈夷光见到沈宁止，脸色一冷。
昭德帝脸上带笑，看向谢弥，似乎在向谢弥介绍沈宁止父女俩，尤其是着重介绍了那一身黄裙的少女。
万年和沈夷光站的较远，瞧不清那女孩长相，不过她们却能从旁人惊艳的目光中，感受到那女孩的不俗姿容。
昭德帝还想让她和谢弥站在一处，两人都相貌出众，不少人目露暧昧，昭德帝的心思昭然若揭。
沈夷光皱了皱眉，万年直接拉她：“那就是你便宜爹的继女沈南拂？早就听说她是个一等一的美人，不少世家子弟还总拿她和你对比，说她是什么建康明珠，江南第一美人，和你并封为双姝，走，咱们过去瞧瞧。”
沈夷光喜欢别人当面的赞誉她好看，但十分厌恶那些膏粱子弟背后议论她和其他女子的容貌。
她神色不悦，说话也刁钻：“那起子浮浪子弟也不照照自己的猪头脸，还配对女子容貌评头论足？我要是生的他们那副肥头大耳的样儿，早找根绳吊死了！”
这话刻薄，万年哈哈大笑，不过她也是个促狭的，带着她走过去，直接把她推到沈南拂面前。
方才单看沈南拂，当真是艳冠群芳，容颜夺目，如今她和沈夷光站的近了，两人就似明月萤珠，单看哪个都好看，放到一块对比，沈南拂当即黯然失色了。
沈南拂见到沈夷光，不由微怔，随即落落大方地行礼：“公主万安，县主金安。”她半开玩笑地道：“按说我该喊县主一声妹妹的，只是不好失礼。”
沈夷光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凝了片刻，又笑了笑：“沈娘子玩笑了，在这儿，我只有万年公主这一个表姐，并没有什么姐姐。”
她心里有一丝不舒服。
这个沈南拂，实在很像她。
如果光说容貌，她和她其实只有两分相似，只是她的性情脾气，谈吐礼数，衣着打扮，说话语调，乃至说话时的一点尾音和口癖，都像极了她。
任谁见到这种人也露不出好脸来。
昭德帝看了眼谢弥，轻拍他肩头，哈哈笑道：“好了，你们年轻人去湖边逛吧。”
沈南拂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性情才干都和沈夷光颇为相似，且她出身不高，远没有沈夷光那般烈性，对于男子来说，自然是沈南拂的性情更讨喜，也更可控，如果谢弥就喜欢沈夷光这种类型的，应当拒绝不了她。
沈夷光自然能看出，昭德帝想给谢弥和沈南拂制造机会。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哼了声。
正好，她也一直好奇，谢弥到底喜欢她，还是单就是喜欢这种脾性的。他到底喜欢她什么呢？
谢弥则完全在神游太虚，直接游离在昭德帝和沈夷光的剧情之外。
他今儿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他最近做的新衣服比之前一年的衣服还要多。
所以潺潺为什么不看他？
他还不够好看吗？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其实前日沈宁止同沈南拂说圣上有意将她许给襄武王的时候, 沈南拂内心是拒绝的。
她自负风流美貌，近年处处模仿沈夷光的举止才情, 利用她给自己造势, 早已博下大好名声。
无数文人墨客的吹捧赞誉让她有些飘飘然，再加上沈宁止的缘故，她和沈夷光少时便结下深怨, 她早就想压沈夷光一头，看看谁才是真的天之骄女。
——她甚至觉着, 就算不能像沈夷光一样和太子定亲，嫁个皇子亲王总没问题, 襄武王虽强盛, 但听说他是家奴出身，为人粗鄙, 她还真有些看不上眼的意思。
不过她到底不敢违拗皇上和父亲的意思, 今日打扮一番前来，她见襄武王年少俊美, 气度过人, 不由将不屑之心收敛几分。
同为女人，她隐约察觉到骄傲矜贵的沈夷光，好像对襄武王也有点暧昧心思，这让她更迫不及待把这个男子弄到手了——哪怕膈应沈夷光也是好的。
一行人走到湖边, 沈南拂忽轻笑了声, 转向谢弥, 自信满满地道：“听闻小王爷颇擅骑射，正好这里有合适的球场, 咱们不如来玩马球, 如何？”
这明显是要把沈夷光排斥在外了——谁都知道, 沈夷光身子弱，对于剧烈运动能避则避，她现在连骑马都不熟练，更别说马球了。
谢弥正在为潺潺没赞美自己的新衣服而心下郁郁，压根没注意她说了什么，更不可能回答了。
他对着湖水照了照，唔，还是挺俊的。
沈南拂稍待了片刻，没等来谢弥的回应，一道来的少年少女们都一副憋笑的表情，她脸上挂不住，提高了声音，笑容明艳，眼底却带了几分挑衅：“我对骑射马球也算精通，想和小王爷一较高下，不知小王爷觉着如何？”
沈夷光瞟了瞟她。
沈南拂的确自信，也有自信的资本，她不止貌美，把谢弥的心思也拿捏极准，他的确享受征服赢过旁人的快感。
而且沈南拂和谢弥说话的语气神态，简直像极了她平时和谢弥拌嘴的样子，沈夷光有点牙疼。
如果昭德帝换个人来勾搭谢弥，沈夷光说不定还没什么感觉，偏偏他选了这个处处都和她相似的沈南拂，简直膈应人。
江谈看了眼沈南拂，忽淡淡出声：“既然佳人相邀，襄武王何不应下？”
听到江谈的声音，谢弥就跟吃了鸡血似的，一缕神魂勉强归位，抬眸瞥了江谈一眼：“不必了。”
沈南拂见江谈出声和谢弥相争，笑意越盛，心下越发自得，进一步挑衅：“小王爷不敢吗？”
谢弥绝对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事实上，大部分情况下，他对旁人都没什么耐心，何况还是沈南拂这样，在他面前还敢咄咄逼人的。
沈夷光身上那点作劲，只有放在她身上才招人喜欢，放在别人身上，别提多惹人厌恶了。
谢弥眸底冷光浮动，毫不怜香惜玉地道：“我上马只为征战杀人，打马球就不必了，你要是想比划比划，我倒可以成全你。”
沈南拂：“...”
襄武王还真是个男女一视同仁的，看他的样子好像真要揍人，她骇的脸色煞白，不知所措地后退了一步。
谢弥不理会她，他早按捺不住了，向沈夷光伸出手，刹那间变了脸色，扬眉笑道：“县主，我陪你逛逛？”
沈夷光和沈宁止沈南拂这父女俩新仇旧怨一箩筐，见沈南拂吃瘪，她颇觉痛快。
她冲他抿唇一笑，把手放在他掌心，两人手拉着手远离了人群。
江谈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双目微赤。
襄武王对沈夷光颇有心思，众人都能瞧出来，但沈夷光居然也对襄武王有所回应，这可当真稀奇。万年身边的女官都禁不住同万年道：“公主...襄武王和县主，您要不要拦一拦？”
万年奇道：“人家郎情妾意的，我拦他们干嘛？”
女官迟疑道：“襄武王虽貌美，可也忒粗鄙了些，对个小娘子喊打喊杀的，把大家都吓到了，他...”她不禁瞧了眼江谈：“哪里比得上太子殿下？”
这也无怪女官多嘴，不少人都是这么想的，江谈光风霁月，素有清名，沈夷光才貌出众，亦是举世闻名，这对儿大家都十分看好，沈夷光当初执意和江谈退婚，许多人还觉得她小题大做。
万年瞥了她一眼：“方才那般情形，你觉得如果是六郎会怎么处理？”女官想了想：“殿下处事周全，约莫会想法婉拒，实在推却不过的话，大概会意思意思，陪着众人打上一场马球。”只是那样，沈县主只能在旁边看着了。
“是啊，他谁都会考虑到，独独委屈潺潺。”万年下巴冲谢弥的方向点了点：“那位小王爷，宁可其他人都不痛快，也不让潺潺有半点不高兴，如果是你，你会选谁？”
一场马球而已，又影响不了朝堂局势，端看个人选择如何。
女官一怔，若有所思。
......
谢弥拉着沈夷光吹着河风散着步，一边绞尽脑汁地想让潺潺注意到他换了身新衣服。
忽然，他听到她慢吞吞地道：“小王爷，你这身衣服挺好看的。”
她唇角翘了翘：“极是衬你。”
谢弥瞧的失神，忍不住凑近，想要亲她的唇瓣。
沈夷光吓了一跳，慌忙撒手躲开他：“你疯了！有人在呢！”
谢弥这才反应过来，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根，面上十分不屑：“都亲过这么多回了。”
沈夷光撅了下嘴巴，转过头不理他了。
谢弥伸手想牵她的手，被她拍开，再伸，她就再拍，他想法分散她的注意力：“我没记错的话，刚才那女的和你不是亲姐妹吧，你们好像有点像。”他后知后觉才想起来这茬，方才那个应该是沈宁止的现任夫人和前夫所出？
沈夷光果然分神，被他成功牵到了小手，还偷摸了一把。
她沉默片刻，忽然摇头：“我们是亲姐妹。”她没什么笑意地笑了下，一字一字道：“同父异母的。”
谢弥略有讶然，转头看了她一眼，难得缓了声音：“你想说嘛？”
沈夷光素来不爱和人提家里的糟心事，不过谢弥这样征询，她还生出了一股倾诉的冲动。
她抿了抿唇：“我母亲和沈宁止是少年夫妻，我母亲俊美出尘，身后追求者无数，沈宁止极会哄人，又是发誓又是赌咒，说今生非她不要，我母亲就信了他的话，两人成亲没多久就有了我哥，日子过的恩爱顺遂...”
她垂下长睫：“赵夫人是我母亲的手帕交，她丈夫早亡，娘家早已无人，在家总被公婆叔伯欺凌，我母亲怜惜她无依无靠，做主接她到我们家住着，没住两个月，赵夫人查出了身孕，她说是亡夫的遗腹子，我母亲深信不疑，后来没过几个月，我母亲也怀上了我，她还道是赵氏给她带来的喜气，待赵氏更加亲如姐妹，对沈南拂也视为亲女，吃穿用度都和我比肩。”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沈南拂自小就喜欢学我，讨厌极了。”沈夷光眼底渐渐浮上一些朦胧的愁绪：“我哥跟我说，是在我三岁的时候，母亲发现沈宁止和赵氏有了首尾，她没想到被好友和丈夫一道背叛，气的和沈宁止的大吵了一架，将赵氏逐了出去，不过她就此也落下病根了...”
她闷闷地道：“我五岁的时候，母亲发现沈宁止还有来往，打上门去吵闹，结果沈南拂冲进来搡了我娘一把，大声骂她‘不准你打我爹！’，我娘才知道，居然被人当傻子哄骗了那么久，不久之后，她就郁郁而终了。”
所以她打小就发誓，绝不找沈宁止那样风流滥情，花言巧语的，于是挑中了冷清冷性，寡言少语的江谈，结果这位也没强到哪去。
沈夷光眉间浮现一缕厌恶：“我母亲死了之后，沈宁止没多久就娶了赵氏，还想让沈南拂还宗，祖父知道事情的始末之后大怒，当即开了宗祠，昭告亲朋，把沈宁止赶出沈家，从此只当没这个儿子 ，我们也只当没这个爹，彼此老死不相往来。”
谢弥自我反思了一下，忙竖起三根手指：“我方才可没搭理她。”他趁机告小状：“江谈倒是和她有说有笑的，还主动帮她解围。”
到底是陈年往事，沈夷光并不欲为他们伤神，以后有机会，她也不会给他们什么好果子吃就是了。
她唇角不觉扬了扬：“我以为你会对沈南拂另眼相待。”她慢腾腾地补了句：“她和我还挺像的。”
这可是个送命的问题...
谢弥毫不犹豫地道：“你们不一样。”
沈夷光奇道：“哪里不一样？”饶是她再厌恶沈南拂，也得承认，沈南拂简直惟妙惟肖，相似的让她讨厌。
谢弥嘴巴张了一半，又闭上了，他这时候倒恨起自己当初学诗词的不上心了。
他搜肠刮肚半晌，最终只能用大白话描述见到她的感觉，他清了清嗓子。
“你是发着光的。”
......
谢弥对着沈南拂发作一通，很快就有人把话传到昭德帝的耳朵里。
昭德帝听他直接拒了沈南拂，面上掠过一缕阴霾——他相信以谢弥的聪明，定能看出他今日唤沈南拂来的用意，可他不但拒了，还以一种极难堪的方式拒了。
这是在打沈南拂的脸吗？不，这是在打他的脸。
身边近臣轻轻道：“陛下，观小王爷近来种种行径，他似乎并没有认祖归宗的意思，这...该如何是好？”昭德帝打的是兵不血刃收复益州的主意，如今野望落空，岂非白忙一场？
昭德帝神情复杂，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叹了口气：“朕...还想再试试。”
或许这就是谢氏对他的惩罚吧，生了一个如此才干的儿子，偏偏不能顺顺当当地为他所用。
近臣欠身应是。
到了正午，昭德帝带人在林间游猎，忽然有鹿群经过，他指着鹿群与谢弥笑道：“星回去为朕猎一只鹿来，如何？”
这要求有些突兀，众人齐齐一愣。
当年太  祖有意立皇三子为储，又怕众臣不允，所以游猎之时，他指着鹿群让皇三子去猎一只鹿，侍卫从鹿服中剖出一卷无字书，被视为祥瑞吉兆，太  祖顺利立皇三子为储。
旁人或许一头雾水，他相信，谢弥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也定然能明白他的意思。
谢弥沉默不语。
昭德帝倒有些沉不出气似的，慈和问：“星回？可愿一试？”
谢弥抬了抬眼：“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昭德帝松了口气，唇角含笑，令人给他准备刀兵。
谢弥纵马，绕到鹿群一侧，他张弓搭箭，将手中长弓拉至全满，长弓在他手中，就犹如一轮耀眼璀璨的熊熊烈阳。
昭德帝见他下了十足的力气，唇边笑意越盛——他就知道，储君之位，天下没人能够拒绝。
谢弥箭尖斜指天空，手指一松，‘咻’地一声，长箭射出，仿佛裹挟了一团流火，直直地射入鹿群，箭矢从头鹿当中穿体而出。
昭德帝松了马缰，正要拊掌大笑，就在此时，惊变陡生。
箭矢射伤头鹿之后，竟然并未停顿，带着一蓬鹿血，直直地向着昭德帝奔涌而来。
昭德帝双瞳映出两点金芒，越来越近，不断放大，他想要大喊护驾，但因为恐惧，他嘴唇颤动着，竟然挤不出一丝声音。
时间似乎过了百年。
直到染血的箭矢，擦过昭德帝的身旁，将他□□马儿惊起，直接将他甩了下去，羽林卫这才反应过来，匆忙上前救护。
谢弥好像并未意识到自己让昭德帝这般狼狈，他把头鹿扔到昭德帝面前：“臣贺陛下雄风。”
昭德帝似是不能回神，被人搀着缓缓起身，过了许久，才缓缓笑道：“好，好，好。”竟是连场面话也说不出了。
整场午宴下来，昭德帝似乎都失了说话的兴致，直到宴末，众人正要起身告辞，昭德帝这才笑道：“诸位爱卿且慢，朕忽然想到一要事。”
“清河县主沈氏，淑慎性成，雍和粹纯，高华嘉仁，甚得朕心，特封为郡主，赏二百汤沐邑...”
“晏明洲多次和朕提及，倾慕夷光风采，朕亦觉着，夷光是和亲北戎的不二人选。”他顿了下，看向变了脸色的沈夷光，微微一笑：“那朕就将夷光指婚于北戎王帐之子晏明洲，从行宫出阁，择日完婚。”
将沈夷光嫁给晏明洲，是他早就打定的主意，如果今日谢弥接了他那把灵宝弓，他或许会私下指婚，既然谢弥他无意归宗，那他也无须客气。
作者有话说：
放心不虐，只是本土狗想写抢婚的桥段，欧耶，明天请假整理一下大纲，这本不长，目前已经进入到后期了，离完结不远辽，大概会写到三十多万_(:з)∠)_

第53章
全场安静无声, 就连风声也停止了。
晏明洲搭在桌案上的十指微微泛白，不知是欢喜还是愕然, 他勉强啜了口酒, 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
他的确是想娶沈夷光的。
但眼下，昭德帝摆明了在算计他。
想要的和不想要的绑在一块，还真他娘  的憋气。
不过很快, 他恢复了往日的儒雅从容，冲着坐在对面的谢弥微微一笑。
就算这口鲜肉是带着毒的, 他也吃定了。
何况还能让老对手吃瘪，何乐而不为？
昭德帝见他不语, 心知此计已成了大半, 他心下颇是畅快，令内侍再颁一旨：“婕妤晏氏, 性资敏惠, 天性自然，甚慰朕心, 故封为晏妃, 赐住雁娴殿，钦此。”
这位晏婕妤是晏明洲的众多妹妹之一，也是北戎王帐女子，当初和晏明洲一道来的长安, 入他后宫为妃嫔。谢弥执意同他撕破脸, 那他唯有拉拢北戎了, 既然晏明洲知趣，他不介意再搭一个小人情。
晏明洲自知他用意, 笑着行礼：“臣替阿妹谢恩。”
昭德帝转向谢弥, 和声道：“星回？”
谢弥两手撑着下颌, 眸光晦暗，与往日在沈夷光面前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抬眸看向昭德帝，不笑不言，眼底无喜无悲。
昭德帝心头无端生出一股寒意来，强撑着笑：“朕既给了明洲恩典，也不会厚此薄彼，你于朝廷又立下赫赫战功，朕便将沈爱卿之女认为公主，登宗室玉牒，将她指婚给你，你日后便是驸马了，如何？”
他心下到底有几分怯意，想着送个沈南拂过去，暂时安抚一下谢弥算了，待到沈夷光成婚，他有再大的火气就冲着北戎去了。
沈南拂哪里想到会有这等天降好事，宗室这些年也受过一些养女遗孤，但上了宗室玉牒，便等于上了族谱，分量和正经公主无异，她大喜过望，正要叩头谢恩，就听谢弥冷笑了声：“不必了，臣对沈南拂无意。”
沈南拂身子僵住，一时颇为难堪。
谢弥这般无礼，昭德帝硬是不敢发作，他不好再提赐婚这茬，只笑了笑：“也是，星回少年称王，眼光高些也是常事，也不知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得你青睐。”
昭德帝明显在说屁话，谢弥修长手指抹过眉尾，遮住了眼底泄出的冷锐，唇角却挑起点笑意来：“陛下当真要给晏将军赐婚？”
昭德帝心头一突。
他发现谢弥的反应有些不对，他好像没什么被强夺所爱之后的暴怒，愤恨，无力，除了一副吃了蝇虫的恶心和冷漠之外，他整个人都过分平静了。
按照谢弥往日对沈夷光的在意，他不当是这种反应。
他好像…有什么准备。
他要是直接掀桌拔剑，昭德帝心里没准还安定几分，正好拿住他把柄，趁机狠狠敲打敲打他。
昭德帝强压下心头不安，微笑道：“星回玩笑了，君无戏言。”
仔细想想，他如今人在益州，再有能耐又能如何？
他说完又颇为郁郁，他发现每回谢弥出言冒犯，他不但不能明着计较，还得帮谢弥找补。
谢弥轻轻道：“那臣只盼陛下不要后悔。”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圣旨已下，这里又不是谢弥的地盘，他胆子还真不小！
昭德帝一怒，勉强扯了扯嘴角，干脆转向司天监监正：“朕欲择一吉日，出嫁郡主。”
司天监眉眼通挑，见皇上急着令沈郡主和亲，他忙擦了擦额上冷汗，干笑道：“下月初七，是千载难逢的吉日，极适婚嫁。”
昭德帝这才笑的有了几分真意：“那便是十五日后了。”他看向沈夷光，慈蔼道：“夷光这些日子就住在宫里吧，你是朕外家侄女，朕自会好生帮你操持。”
自昭德帝颁布和亲的旨意之后，沈夷光脸色一白，当即就要大声拒绝——幸好万年把她死死按住了。
昭德帝正愁拿不住沈家把柄呢，如果沈夷光当众抗旨，正好把她和一家子都锁进牢里，还能顺道处置了沈皇后。
沈夷光被她一拉，很快反应过来，只是全程低着头，手指微微发颤。
她也庆幸，谢弥没有当众发作，如果和昭德帝撕破脸，昭德帝不敢拿他怎样，但对沈家绝不会手软。
万年也是这个意思，背地里争的你死我活都无妨，但大面上一定不能让昭德帝捏住把柄。
她握了握沈夷光微凉的手指，心中疼惜，淡淡道：“那就让潺潺住我宫里吧，她马上就要出嫁，我们姊妹俩也处不了几日了。”
说来也怪，昭德帝这么个挫人，独独对万年纵容得紧，约莫是她性情实在太似谢氏，他把对谢氏是三分愧疚怜爱，尽数投射到了这个女儿身上，不少时候，万年说话比太子还要管用，她的一些不会影响大局的要求，昭德帝能应则应。
他看了眼万年，颔首道：“也好。”
昭德帝说完，便令人摆驾回宫，直接去了晏妃住的雁娴殿。
待所有人都走了，林烟转眸看了眼自家小王爷，轻轻道：“兵马已经赶往宜州，宫里也准备的差不多了。”
自打这回来健康，小王爷就有所准备，对昭德帝的路数也能猜到几分。
他已无惧任何挑战。
......
此时此刻通体冰凉的，除了沈夷光，还有一个江谈。
父皇...要将潺潺许给晏明洲？这何其荒唐？！
江谈正要起身反对，绣春在他后面死命扯着他，他这才慢慢恢复了些理智。
一回到寝宫，江谈急急地思索对策，但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他半点不困，他却忽然合上了眼，被拽入一阵沉沉的黑暗中。
“...六郎，你打定主意要娶沈夷光了吗？”
昭德帝俯视着他，目光冰冷。
“我给你们赐婚，不过是为了打发襄武王那桩婚事的权宜之计，沈夷光是世家女，世家专权，架空帝王之事，在先帝年间已经出过一回，在朕早年初登基之时又出过一回，朕绝不允许再出一回乱子。”
江谈微微蹙眉：“可您也娶了母后为后。”皇后也是沈家女。
昭德帝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极隐晦地道：“所以，朕才会把你过继给你母后。”阳光丝丝缕缕地透入窗棂，斑驳打在他的身上，一时竟辨不清他的神色。
江谈站在暗处，脸色微变。
昭德帝也看不清他的脸色，只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他摇了摇头：“这般耽于儿女情长，实在叫朕失望。”他一甩袖，还是给江谈做选择的机会：“你可以娶沈夷光，但是娶了之后该怎么做，你心里得有数。”
要么让沈夷光无嗣，要么下狠手料理沈家。
他淡淡道：“你还要娶她吗？”
江谈呼吸凝滞，长睫低垂，在他出尘的眉目笼出一片阴翳。
他半晌才道：“请父皇成全。”
他有私心了，他不想和潺潺分开，他也无法接受别的女人当他的太子妃。
江谈以为，大婚之后，自己能护得住他，但终究还是败了。
为了保全沈家，江谈默许萧霁月给她下药，让她多年无孕，在内在外独宠萧氏，对潺潺冷待，还由得他被外面的言官羞辱攻讦。
潺潺心高气傲，自然容不得他这般作践，与他多次争吵，两人常常不欢而散。
江谈里外不是人，萧霁月又温柔解语，他不免把情绪和欲  望都发泄到这个对他足够温顺的女人身上。
父皇暴猝，他继位之后，他本来以为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宠爱潺潺，万没想到，萧氏又伺机崛起，萧霁月有儿女傍身，江谈要依仗萧家抵抗北戎，他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委屈潺潺，依然无法正大光明地去爱这个自己最爱的女人。
幸好，潺潺一直在等着他。
耳边绣春轻唤：“殿下，殿下，您去榻上睡吧，仔细别着凉了。”
江谈眼皮动了动，有些茫然地睁开眼。
他下意识地捏住绣春的手腕，眼底带着一丝未消去的怨愤。
绣春一惊：“殿下！”
江谈眼底一点点恢复了神采，淡淡道：“出去。”
是父皇...
原来是父皇...
在前世，他已经因为父皇辜负过潺潺一次，他不能再错过她了。
潺潺今世执意要离开，或许并不是因为萧霁月，也不是心有所属，而是预见了皇权和世家之争，也许潺潺并非对他再无情意，只是情势所迫。
他对昭德帝不由生出一丝怨恨来，他甚至忍不住想，如今萧家已经不成气候，如果昭德帝能尽早放权，他能早些继承大统，他和潺潺，或许会有一个和前世不一样的结局。
江谈闭了闭眼，拂袖出了殿门，殿外的绣春慌张道：“殿下，您要去哪里？”
江谈头也不回，冷冷道：“明光殿。”
皇上就在那儿呢，绣春拼死劝道：“殿下，奴知道您为沈郡主的事儿忧心，可陛下近来本来就对您有些不满，觉得您耽于儿女私情，您千万不能在这时候顶撞陛下啊，若无储君之位，您更不可能得到县主了！”
江谈脚步一顿，他眸子映着远方宫阙，眼底燃着幽幽两团火：“罢了，先去万年皇姐那儿。”
眼下，时机还未到。
......
沈夷光是被几个宫人侍卫看着回宫的，昭德帝这摆明了软禁的架势，看得她一阵心头火起。
幸好万年厉害，发狠把那些人打发走，又忧心忡忡地对沈夷光道：“该如何是好？”
这门婚事难就难在，它是昭德帝当众赐下的，就连退婚都很难退。
沈夷光沉默片刻，冷笑了声：“什么怎么办？逼急了我大婚之后就给晏明洲下慢性毒，下个一年，等他死了，我自然就是自由身。”
潺潺看着娇弱，可绝不是任人揉搓的性子，万年忙斥道：“别胡说，你...”
她心念一转，发现这法子还真有点可行，晏明洲一时半会儿又不回北戎，等他死了潺潺自然能在朝里就地改嫁，也不用按照北戎那套父死子继，兄死弟继的规矩来。
她又很快反应过来，沉声道：“不行，太冒险了。”一旦被发现，晏明洲能不杀了潺潺？
沈夷光低下头，这回声音带了点哭腔：“我不想嫁给晏明洲...”
她有主意，但不代表她愿意嫁给一个自己完全不想嫁的人，尤其那人还出身异族，两人婚后还可能要有肌肤之亲，她只要想想，就觉得恶心。
她这时候格外地想见到谢弥，哪怕和他说几句话也好。
可是谢弥这个强龙为了她被困建康，已经低了皇帝一头，处境颇是为难，她怎么能让他为了自己和朝廷北戎再起纷争。
就算谢弥想起征伐，可他人不在自己地盘，短短小半个月，他再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
万年心里也是又恨又恼，见她这样颇是心疼，压低声儿道：“要不我安排你先跑了...”
沈夷光还未反驳，就听到不远处一阵喧哗，她一怔：“什么声音？”
万年皱了皱眉：“晏妃住的雁娴殿离这里不远，父皇有意拉拢晏明洲，今天特地临幸晏妃。”她不禁冷笑：“他这把年纪了，倒是比楚馆里的小倌生意还好。”昭德帝其实对她还算不错，但她这么多年，眼见着自己母后是如何艰难周旋的，她就很难对他有什么父女之情，更别说如今母后危在旦夕。
晏妃...沈夷光不由走神，费力地在记忆长河里掏寻扒拉。
在梦里，昭德帝约莫三四年之后暴猝身亡，之后才是江谈的即位。
可昭德帝如今才四十多岁，身体康健，精力充沛，不像是几年后就会早死的样子...她勉强回忆，昭德帝的暴猝，好像与一场刺杀有关，他被刺杀之后重伤，落了病根，身子一年不如一年。
那场刺杀，好像就和姓晏的妃嫔有关。
沈夷光隐约捕捉到什么，又想不透彻，这时殿门被打打开，江谈眉间带着郁色，直直地向沈夷光走过来。
万年和沈夷光现在都没什么心思应付他，万年正要撵他走，就听江谈淡然道：“劳烦阿姐回避，我有话想和潺潺说。”
他见万年面色发冷，又直言道：“我想帮潺潺逃了这桩婚事。”
万年脸色不虞，但又想到，江谈定是也不想潺潺嫁给晏明洲的，他是储君，权柄大于她这个公主，说不定还真有靠谱法子。
她斟酌片刻，带人走了出去。
江谈并不多说废话：“晏明洲和你并不相熟，细算下来，你们也没见过几面，我会找一个身形相貌皆似，仔细调理教导，让她代你出嫁，当然这定然瞒不了太久，待婚后两三日，我会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她去死，放心，牵扯不到母后和沈家头上。”保母后保沈家，也是在保他自己。
沈夷光很快听出其中漏洞：“那我呢？”
江谈垂眸，避开她的视线：“我会把你安排在一个无人知的地方，着人照料你...”他见她紧紧皱眉，忙放缓了声音安慰：“别怕，我会时不时去看你的，等咱们有了孩子之后，我只要即位，立即封你为后。”
沈夷光沉默片刻，讥诮道：“所以殿下想出的法子，就是让我当你的外室？”跟再和江谈纠缠相比，她还不如选杀了晏明洲呢。
“潺潺，别意气用事了，眼下除了死遁，你还有别的法子吗？你我本该是一对儿的。”江谈眼底浮光闪动，似乎掠过漫长岁月，他紧紧地盯着她，幽幽道：“外室只是暂时，你毕竟有桩婚事在身。”
沈夷光本来就心烦意乱，此时更是被膈应得难受，也没觉察江谈神色不对。
“我的事我自己解决。”她一脸厌恶地道：“不劳殿下费心了。”
“潺潺，”江谈叹息了声。
“既然你不愿死遁，我还有个法子，”他扣住她的手腕，他轻轻道：“如果晏明洲知道你婚前失  贞，应当也不会再愿意和亲了吧？”
他说话的时候，眼底并无半点情  欲，只有虚空一般的岑寂。
沈夷光拼命挣脱，厉声道：“滚开！”
她一直觉得江谈脑子出问题了，没想到问题这么大，他倒是敢想，何况万年还在外面呢！
江谈复唤一声：“潺潺。”
他眼波如晦，嗓音出奇轻柔：“你想闹大么？也好，这样把握更大些。”
胸口忽然一阵剧痛，他尚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掀翻了出去。
谢弥踹开殿门，飞身挡在她身前，他满面戾气：“江谈，你他娘  的是不是活够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抢亲，大婚也很快啦！！还是有点子卡，双更失败，今天给大家发红包，明天试试能不能双更。
这本大概三十多万字，居然越写到后面越卡，邪门了TAT

第54章
江谈看清来人, 脸色冷的出奇。
他抿了抿唇，一言未发, 甚至没叫外面的护卫进来护驾, 他抽出腰间的软剑就像谢弥直刺了过来。
谢弥却是赤手空拳，手无寸铁，沈夷光正要拦着, 谢弥却丝毫不惧地迎了上去，两人转眼斗做一团。
这叫什么事啊！！
沈夷光不敢冲过去裹乱, 只能恼怒地拍桌：“给我停手！！”
可惜两个盛怒中的男人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越发凶狠, 招招致命。
沈夷光急的团团转, 正要叫护卫进来拦住二人，江谈的软剑被谢弥劈手夺下, 谢弥膝头压在他心口, 他反手横剑，架在他的脖颈上, 恶狠狠地道：“离我的人远点！”
比起硬塞进婚事的晏明洲, 江谈这个被她暗自倾慕近十年的人，更让他介怀。
谢弥不过是长发散下几缕，江谈如玉雕般的脸庞却好几块青紫，嘴角还淌着血。
他冷冷地笑了笑：“你的人？”他毫不掩饰地嘲弄：“你们有婚约吗？有定贴吗？可曾交换过信物书信？我腰间的荷包都是她亲手绣的, 你说她是你的人？”
他腰间的确系着个半旧荷包, 他这人倒也有趣, 当初沈夷光送他的时候，他不见得多稀罕佩戴, 不知道塞哪个旮旯角里了, 现在沈夷光都忘了自己绣过这么个玩意了, 他倒挂着四处招摇起来，这是在恶心谁？！
真是，令人生厌！
在梦里，她和江谈婚后不久，她其实已经对这个男人失望透顶，但那时她已经是太子妃，沈家也和东宫彻底绑在一块了。
每当她以为她对江谈厌烦到顶的时候，他总能做出更令人愤恨的事来。
谢弥现在的表情简直堪称恐怖，江谈明摆着是在故意激怒他，沈夷光真怕谢弥怒极杀了江谈，那可真是惹祸上身了。
她恼怒地摔了个茶盏：“够了！”
约莫是一时激愤，她行动难得一次快过理智。
她红着眼地走上前，一把把谢弥从地上拽起来，然后恶狠狠地掐着他的腰，把他按在了墙边，重重亲了上去。
正准备给人放血的谢弥，傻了。
他身上滔天的气势一泄，脸红的速度以瞬息计，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沈夷光不满地拍开他的手，在他殷红的唇瓣上乱啃了一气，然后才满面厌恶地看向江谈：“殿下现在可瞧清楚了？”
江谈身子凝滞，似乎没能反应得过来。
沈夷光皱了皱眉：“殿下还打算赖在这里不走吗？”
江谈目光空洞，闭了闭眼，转身踉跄着走了出去。
沈夷光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突然的强吻举动带给两个男人多么大的冲击，她转向谢弥，他也傻愣了似的，眼睛左右乱挪。
：“不，不大好吧，江谈…还在呢。”
她脸上也不由红了红，忍不住轻骂道：“不要搞得跟我轻薄了你似的！讨厌！”
他平时在她跟前要多不要脸有多不要脸，现在装什么纯，呸！
谢弥终于恢复了点镇定，只是脸还有点红，嘟囔道：“我也没在人前强吻过你...”他见沈夷光瞪圆了一双桃花眼要骂人，忙扯开话题：“亲吧亲吧，反正你是我的人了，爱怎么亲怎么亲。”
他说到这个，沈夷光不由瞥了眼一侧案几上摆放的赐婚圣旨，心头堵得厉害。
她觉得自己变得脆弱了，尤其是在谢弥面前，情绪一旦出笼就受不住，她明明不想让人担心的，眼泪却不由自主地‘吧嗒’落了下来。
她什么都没说，谢弥却什么都知道。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泪珠，语气一如既往地笃定：“别难过了啊，我的身子你都看过大半了，我怎么可能让你嫁给其他人呢？”
沈夷光：“...闭嘴！”
话是好话，可不正经也是真的，她含羞瞪了他一眼，倒是冲淡了不少愁绪。
她犹豫着道：“要我怎么配合你？”她以为谢弥的计策和江谈差不多，也是让她假死遁走，接她离开。
“你别胡思乱想就好。”他捧着她的脸，一鼓作气亲了几下，又眯起眼：“我在宫里早有布置，益州那边也准备上了，只等过几日...”
沈夷光不知他的详细筹谋，面露踌躇：“我以为你会派人悄悄把我接走，接去益州成婚...难道不是吗？”
谢弥奇道：“那你不是没名没分就跟了我？”
原来世上男子，并不是都如江谈一般的...沈夷光鼻根酸胀，伸手环住他的腰，闷闷地在他胸口靠了会儿。
直到万年在外叩门催促，谢弥这才翻窗离去。
......
随着沈夷光和晏明洲的婚期将近，昭德帝几乎日日宿在雁娴阁，并非因为他有多宠爱晏妃，主要还是向北戎示好。
说来这晏妃也是宫里一奇人，因为她身份特殊，自入宫以来就挺得皇上看重，寻常人也不敢招惹，但她平时几乎都深居简出，偶尔出门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脸，一副谁欠她八千两的样子，人缘实在不怎么样。
此时，这位近来风头无量，惹得不少宫妃眼红的晏氏，正坐在妆奁前，对着一只精巧的金钗出神——这金钗外观就是寻常宫妃所用的样式，内里却别有乾坤，里面的机关巧夺天工。
她的贴身侍婢寻了正当理由，打发走殿内下人，确定隔墙无耳，她在她耳边轻轻道：“娘娘，小王爷给出的东西，不是您一直想要的吗？您帮他刺杀皇帝，他接应您出宫，还您自由，送您去和母亲兄弟团聚，他还会接你们一家到益州，有他护着，从此一家子平安顺遂，他都帮您想好了如何动手如何脱身，您还有什么犹豫的呢？”
晏氏一贯是爽利之人，但这事儿干系太大了，她自进宫之后，早就如同行尸走肉，要不是为了阿姆和阿弟，她早就自戕无数回了，这次的事，为了母亲和阿弟也不能冒险。
她神色挣扎：“一旦失败...”
侍婢轻轻按住她的手：“小王爷出手，一向万无一失。”
晏氏唇角抽动，她似乎在权衡什么，艰难道：“你容我想想...”她索性起了身：“我想出去走走...”
侍婢并未拦她，只是静静看着她出门，眸光转冷，沉吟不语。
小王爷为保万无一失，已经调动精锐赶往申城，大婚当日就能兵临建康，确保此次万无一失，现在的关键就在晏妃身上——只有她出手，才能把刺杀一事嫁祸到北戎。
这样一来，小王爷名正言顺地调兵围城，抢回沈郡主——而明面上的理由就是勤王救驾，铲除北戎贼子。
小王爷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杀招。
晏氏被她劝的虽然有些动摇，但实在顾念亲人，所以迟迟不能下定决心，如果晏氏只是不敢出手倒罢了，反正小王爷留了后手，只是会多费手脚，风险也增大许多。
但她真正担心的是，晏氏会向皇上告发小王爷。
小王爷曾在战场上救过她母亲弟弟的性命，如果她做出如此没心肝之事，那她也不要怪小王爷心狠，或是用强硬手段迫她就范，或是更换其他人选了。
侍婢迟疑片刻，到底没拦着她，毕竟刺杀这种事，自己能狠下心来最好，小王爷也希望她自己能想明白其中利弊。
晏氏的确心绪烦乱，左右拿不定主意，她在殿外漫无目地走着，就听见凉亭里棋子噼啪落下的声音。
她看到沈夷光和万年在凉亭里下棋，她素来不爱和宫里人打交道，就听沈夷光在她身后唤道：“晏妃娘娘？”
她转过身，就见沈夷光冲她抿唇一笑：“来都来了，不如进来坐坐？”
沈夷光这几天一直特意等着晏氏，她不知道谢弥的具体计划，只是隐约有点梦里的记忆，所以她心里也没底，不知道晏妃到底是不是前世刺杀昭德帝的人，所以她想来探探晏妃的口风。
——她当然信任谢弥，但是她也不想什么都不做，把压力全给到他一个人身上，让他孤军奋战，这不是她的性子。
晏妃懒怠敷衍晋朝人，不过沈夷光到底是要赐婚给晏明洲的，她不好不给面子。
她一走进凉亭，万年便主动退出，还不着痕迹地给两人把风，晏妃淡淡道：“听闻郡主要和我的阿兄结亲，我在这儿先恭喜郡主了。”
这话说的，要不是晏妃就这幅脾气，沈夷光准以为她在挑事。
她扯了扯唇：“娘娘的心意我领了，恭喜就不必了。”
晏妃听她这般说，脱口道：“郡主也是被强行指婚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吗？”
沈夷光心头一动，轻轻道：“也？”
晏妃自悔失言，起身掉头要走，沈夷光在她身后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被圣上强行指婚的。”
晏妃脚步不觉一顿。
沈夷光抿了抿唇：“而且...我已经有在意的人了。”
不管她对谢弥的感情是感激还是喜欢，但她的的确确把她放在心上了，这种在意甚至超过当时对江谈的倾慕。
交好一个人最快的方法——要么有共同的敌人，要么有共同的秘密，何况晏妃原本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人。
晏妃站在原地静默良久，回身坐到原处，勉强笑了下：“我也是。”
她神色怔忪，似乎陷入了回忆：“在我被父王送来之前，我其实有个定亲了的未婚夫，我们打小就一起出去骑马扎帐篷，坐在火堆边烤火...”
沈夷光慢慢问：“后来呢？”
晏妃沉默半晌：“我来长安之后，他就被送去了战场，至今生死未知。”其实是父王和晏明洲怕她不老实，激怒了昭德帝，所以故意把他送到战场送死。
“生死未卜其实是好事，”沈夷光发自内心地喟叹了声，认真道：“你如果愿意，不妨告诉我他是在哪儿失踪的，我家里也算有些人手，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她没提出什么交换条件，她是真心同情晏妃，至于其他的，看她怎么想吧。
她总不能为了自己得偿所愿，逼另一个女子去送死。
晏妃睫毛动了动，抬眸看着她，眼底流光一闪而逝。
她缓缓点头：“好。”
她起身，一步步走回自己宫里。
她摇晃的眸光逐渐变得明晰，渐渐透出一股狠厉地决然。
她得做些什么了，帮她，也帮自己。
......
沈夷光的这场婚宴，无疑是所有世家婚礼里最仓促也最莫名其妙的，多处礼数残缺不全，寻常世家成婚，最快也得一两个月，昭德帝倒好，半个月就想出嫁世家女，哪怕是和亲呢，这也太轻慢了些。
沈夷光在世家和清流中的名声一向出彩，昭德帝这般作为，无疑让朝里对他又多了几重不满。
大婚当日，天色阴沉极了，黑云沉甸甸地压下来，好像要把皇城压垮一般，狂风呜咽呼啸，半点没有成亲时该有的气氛。
沈夷光更是面无表情，她正被昭德帝派来的一群人强压着梳妆更衣，此时，有人推门而入，轻笑道：“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
这词可不怎么正经，沈夷光一脸冷漠：“晏将军，按照规矩，你不能进来。”
晏明洲眉眼含笑：“抱歉，是我失礼了。”
他虽然致歉，眼底却半丝歉意也无。
沈夷光正心神不宁，正要打发他走，晏明洲忽然站到她身后，从锃亮铜镜里细细端详着她，悠悠道：“郡主，你我马上就要成婚，你实不必对我如此生疏，我已经是你的夫婿了。”
沈夷光一脸厌恶：“三书六礼有缺，这成的是哪门子亲？撑死算个定亲罢了，我之前还和太子定过亲，难道他以我的夫婿自居，我也要答应不成？”
晏明洲沉默片刻，忽然拊掌笑：“好好好，果然牙尖齿利。”
沈夷光正要把他打发走，他突然伸手，半强迫地捏住了她的下颔。
他人前素以儒雅示人，此时终于露出森冷獠牙。
他捏着她的下颔，从铜镜里一寸一寸端详，半打趣地道：“我还算好说话，但身为男子，我也是想独占郡主的，什么太子襄武王，这些名字，我不想再从郡主嘴里听到了。”
沈夷光奋力挣扎，他却靠近了，在她脸畔轻嗅。
她厉声道：“你干什么？！”
晏明洲终于直起身，主动远离了几步，将手一摊，无辜道：“没什么，只是郡主当初拿抹了迷  药的钗子划伤我的事历历在目，我不得不谨慎些罢了。”
他悠悠道：“襄武王也好，太子也好，这几日动作不断，真让我有点头疼…不过郡主放心，我已经打点妥当，你我的婚礼定能如期举行。”
沈夷光心里一沉。
晏明洲风度翩翩地欠身行礼：“我先告辞了。”
沈夷光被他一番话搅的心慌意乱。
晏明洲胸有成竹，昭德帝又是地头蛇，谢弥万一心急筹谋，出了什么事呢？
如果晏明洲说的是真的...她今日定要与旁人成婚了吗？她不可能不担心。
可她再不情愿，被这么多人看着，她还是被强送上了四面罩着朱红轻纱的车辇，一路押着似的出了宫闱，直奔晏府而去。
女方送亲由淑妃主持，万年五公主等人俱在送亲队伍里，神色不一。
不知道为什么，这等时候，昭德帝竟没及时赶来，不过沈夷光这婚事本就是利益交换，敷衍得很，淑妃一人也主持的了。
车辇在建康里绕了一圈，在晏府门口停下，晏明洲骑着高头大马，笑吟吟地走向车辇：“郡主殿下，请上花轿。”
车辇内毫无反应，只有狂风吹的红纱翻飞，沈夷光端坐其内，脸用团扇遮着，看不清神色。
晏明洲笑意略凝，二请：“郡主？你该下车辇了。”
淑妃亦有些心急，起身轻唤：“清河郡主，拜堂的吉时快到了。”
车辇内依然纹丝未动。
晏明洲眼底掠过冷色，仍牵起唇角，带出一片风流来，轻声道：“郡主也不想让家里人操心吧？”
这是明晃晃地胁迫了。
车辇内的身影似乎晃动了下，晏明洲眼底带了些笑意，正要开口，有个内侍连滚带爬地上了高台，尖声道：“大事不好了，皇上——”
他话才说了一半，皇城传来了厚重钟声。
奔雷般的马蹄声急急传来，数百穿着玄色精甲的精锐骑士转瞬即至，将整条街堵死，把迎亲队伍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谢弥一身玄色胡服，面容华艳，气度夺人。
淑妃还以为他想抢人，当即起身，厉声道：“来人，拦住襄武王！”
为保大婚周全，皇城也调了数百羽林卫，但并非为了打仗，而是防止刺客流民，昭德帝也没想到谢弥居然会为了个女人直接调兵，这些羽林卫也远没有做好打仗的准备。
若是沈皇后在场主持，她一声令下，羽林卫自然拼死上前，但淑妃一个妃妾，下的令也不太好使，羽林卫齐齐踌躇了下，便失了先机。
谢弥大摇大摆地纵马走到晏明洲面前。
他唇角挑起，略邪气，他朗声道：“皇上遇刺重伤。”
他一出手就是杀招，所有宾客都慌了神。
晏明洲心头一紧，当即道：“是你！”
是谢弥干的！在内对昭德帝下手，在外集结兵马抢亲！
不止如此，他的其他兵马，只怕已经围了建康城！
谢弥一出手，竟是这样的杀招！
“对，是我得皇上授意，前来擒拿你这个贼人的。”
他笑的恶劣极了：“晏明洲图谋不轨，勾连晏妃，意欲趁大婚行刺皇上！如今晏妃已经在晏明洲的协助下出逃，圣上暂时在雁娴殿疗伤...”
晏明洲心头大乱，未料谢弥狠辣，沉声道：“一派胡言！我要见圣上！”
“你见不到了。”他满眼讥诮，根本不理会他的垂死挣扎，一抬手，厉声道：“把晏明洲拿下！”
晏明洲已经失了先机，彻底处于被动，谢弥根本没有和他辩论的打算，直接令人把没带几个护卫的晏明洲捆起来堵上嘴，押入牢狱。
淑妃尚未反应过来，五公主完全没认清局势，尖声道：“谋逆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该将她一起拿下！你不能徇私…啊！”
谢勇射出一只利箭，险些射穿她的脚掌，也成功让她闭了嘴。
谢弥抬了抬下巴，嘲讽地挑了下唇：“婚事都作废了，郡主又是他哪门子的九族？”
谢弥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向前。
淑妃一脸慌乱，她色厉内荏地道：“襄武王，你想干什么？！”
谢弥压根没理她，他走到车辇之前，向车辇伸出手：“潺潺，我来了。”
方才晏明洲催促三五次都纹丝未动的车辇，猛地一下就撩起了层叠轻纱。
有道身影从车辇里跃了出来，毫不犹豫地扑到了他的怀里。
长久笼罩的阴云终于慢慢裂开，一片金灿灿的阳光从缝隙中挣扎着穿破，互相照耀着，搅散了厚重的阴云。
谢弥抱着她，站在最华耀的地方，愉悦地向所有人宣布：“从今天起，我才算她的九族。”
作者有话说：
潺潺：今天拿的是红眼掐腰按墙剧本
更了五千，双更失败，最近在忙家里人出院的事，真的团团转_(:з」∠)_

第55章
昨夜晏妃同昭德帝欢好之时, 出其不意地用那只金钗重伤了他，令他直接昏迷了过去。
谢弥之前派人传话, 让她只动手一次, 不管昭德帝是伤是死，立即撤退。
所以晏妃扔下昏死过去的昭德帝就跑了，直到今晨, 昭德帝才被内侍发现，赶紧唤医工来抢救。
也是他命大, 竟然没能死成，几个拔尖的医工围着他救治了两个时辰, 他这才悠悠转醒。
他才一睁眼, 就艰难地一字一字道：“拿下，襄武王...”
重伤并没有影响他的脑子, 他和北戎心照不宣地结了盟, 晏明洲没有理由杀他，唯一有理由这么做的, 只有谢弥了。
如此一来, 他既能破坏朝廷和北戎的联合，也能毁了晏明洲和沈夷光的婚事——当真好手段！
可昭德帝绝不想让他得逞！
谁料他话音才落，殿内臣子内侍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宰辅撩袍跪下, 颤颤道：“陛下, 晏明洲行刺陛下, 襄武王带兵救驾勤王，重兵已经围了建康...”
现在已经没人在乎真相如何了, 襄武王兵临城下, 他说谁是凶手, 那谁就得是凶手！
众臣也回过味来，齐刷刷跪倒一片：“陛下，襄武王果敢勇毅，对陛下一派赤诚，日月可鉴，还望陛下三思！”
一刹那间，昭德帝面如金纸，仿佛真的殁了一般。
宰辅正要上前查看，昭德帝咬牙道：“好好好。”
他手指狠狠地攥着身下被面，半晌才道：“传朕旨意，晏明洲行刺未遂，押入天牢候审。清河郡主出身世家，尊贵清华，自不能嫁与逆贼，另指婚于襄武王，令司天监择吉日成婚。”
他这人倒也光棍，既然筹谋不成，他很快想出了弥补的法子，索性遂了谢弥的愿！
但事到如今，朝廷不出点血也是不可能的，昭德帝忍着心中翻腾的怒火：“令赐郡主汤沐邑一千，赏黄金五千，陪送江南一城。”
说实话，就算嫁嫡公主，也没有这样割地赔款的，但谢弥的兵马已经围城，他又能如何？
谢弥的兵马，一多半都在防备北戎，其实眼下未必会和朝廷开战，但昭德帝如今人就在建康，他经不起这个万一。
谢弥封地富庶，人口众多，兵强马壮，按照他的推测，最多再过五六年，谢弥就不必忌惮北戎，可以筹备着逐鹿问鼎——他的推算还真没错，在前世，的确是五年之后，谢弥击败江谈成功登基。
所以他这次要么利用父子亲缘，成功拢住谢弥，要么和他彻底撕破脸，和北戎联手，偏偏眼下既把谢弥得罪了，在北戎那边也讨不了好。这么一想，他真恨晏妃昨晚上没把自己一刀捅死！
......
昭德帝第三道给沈夷光赐婚的圣旨很快传了出来，沈夷光也能安心回沈家备嫁，顺道把之前那场婚礼遗留下来的头饰嫁衣等一切晦气东西全部烧了，不过谢弥还是以保驾为借口，并未退兵——有眼睛的人都能瞧出来，谢弥这是不等和郡主成亲不会罢休了。
不过外面再人心惶惶，都没惊扰到沈夷光半点，她真是过上了近一年来难得的清净日子，在沈府里悠然得紧。
倒是不少亲朋听说了这桩赐婚旨意，知道以襄武王的厉害，这婚事必是最后一桩了，所以亲朋也都匆匆赶来建康，帮她尽心筹备着婚事。
她堂姐沈青时也赶了过来，两人在院里喝茶闲话，沈青时忽然捂嘴笑道：“小王爷可想好送你什么信物了？”
——这也是世家男女订婚一个不成文的浪漫习俗，除却彩礼和嫁妆之外，男方为表情意，须得私下给女方赠两样信物。
沈夷光问道：“堂姐大婚前收到的信物是什么？”沈青时上个月已经成婚了。
沈青时有些羞意，把袖子拉起一截，让她嗅自己手腕：“他亲手做的茉莉膏子。”她又拨了拨腕子上的粉玉手腕：“这镯子也是他用芙蓉玉亲手雕的。”
这信物真是风雅又体贴，沈夷光嘴上不说，心里怪羡慕的：“姐夫真体贴。”
沈青时笑：“他哪有这份巧思？还不是我提点了两句，不然估计随便送个荷包就打发了。”她又把话扯回来：“小王爷呢？”
沈夷光佯做轻描淡写：“他送不送也就那么回事了。”
她回屋之后越想越羡慕，最后羡慕得直咬手帕——不行，她必须得让谢弥也给她送个像样的！
过了两天，谢弥传话要带她出去玩，她终于纠结出要谢弥给她做什么了——口脂。
女子不擦香膏，不抹脂粉的不少，可不涂口脂的真是不太多，即便出门匆忙，也会在唇间浅浅点上一点，显得气色好些。
可是这种东西，哪有女子开口讨要的？何况沈夷光最要面子啦！
于是她就十分有心眼地没涂口脂，故意在谢弥跟前晃来晃去，晃了有十来圈。
谢弥十分不解风情：“你老乱窜什么？”
沈夷光有点生气了，瞥了他一眼，哼了声：“没什么。”
谢弥自以为是地一拍脑门：“你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肯定是饿了。”转头给她买了两串糯米糕。
沈夷光轻捶了他一记：“拿走！我不饿！”她把一张细腻若脂玉的小脸凑到他眼前，忍不住点了他一句：“你就没发现我有点不一样吗？”
谢弥上下打量她几眼，视线在她唇上落了片刻，眸子闪了闪。
他想笑，又竭力忍住了，一本正经地唔了声：“我知道了，是你的嘴。”
沈夷光心中一喜，眸子弯了弯，装模作样地轻摇手帕：“我的嘴怎么了？”
谢弥又蹲下，在小摊上挑了支抹嘴用的猪油递给她，他一脸认真地道：“最近天气燥，你嘴巴起皮了，没事多抹点油，小心皴裂了。”
沈夷光：“...”
她拿手帕往他脸上重重打了一下，然后气呼呼地转身回了府。
幸好沈夷光也没功夫和他置气太久，她和万年早商议好了，趁着明日昭德帝摆宴感谢谢弥的‘救驾之恩’，她们要当着众人的面，要求昭德帝放出沈皇后，给她复位。
既然是大宴 ，沈夷光自然得按照郡主品阶装扮一番。
郡主的发髻妆容要比县主复杂得多，沈夷光双手托腮，合眼小憩，由着蒋媪等人为自己装扮。
不知过了多久，她唇上一凉，有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指沿着自己的唇瓣仔细摩挲描绘。
沈夷光走神的功夫，那只手已经离开了，她忙睁开眼。
她面前的是一面锃亮铜镜，铜镜将她每根发丝都照的纤毫毕现。
她的脸她是瞧惯了的，今日却有点不一样——她往日多涂淡色口脂，显得清雅从容，今日唇上一抹艳红，艳红间还夹了细细金闪，瑰姿艳逸，于平时迥异。
沈夷光欣赏了片刻，才注意到身后有道高挑身影，她一讶：“你怎么来了？”
“现在才看见我？你就是这么服侍你男人的？”谢弥把盛放口脂的玉盒放在她手边，捻了捻沾了艳红的食指：“我不来，谁给你送口脂？”
沈夷光更是讶然了，连串追问：“你自己做的？你还真做了？你居然会做？”她唇角不由翘了翘，又小哼了声：“我还当你昨日没瞧出来，没放在心上呢。”
谢弥双手环胸，十分得意：“小爷有什么不会的？”
她的暗示都那般明显了，只要肯留心跟她的姐妹下人打听几句，不可能猜不出来。
他倾下身，腻着红的食指又在她眉间点了点，点出一簇如火花钿：“你的事，我哪有不放在心上的？”
随着他弯腰这个动作，怀里忽然掉出半片织物来，隐约可见上面绣着鸳鸯戏水——一看就是女子用的。
沈夷光探手伸向他微鼓的前襟，好奇问道：“这个是什么？也是给我的？”
谢弥呆了呆，脸噌一下红了，忙捂着胸口要往后躲：“不是...”又觉着不对，忙改口：“反正现在不能给你！”
怎么现在让她发现了，他本来的打算找个机会，夜里给她的！！
他一说沈夷光更好奇了，她揪住那织物一角，轻飘飘地扯了出来。
她手指一抖，就见手里的是个朱红色绣鸳鸯的...兜衣。
这兜衣样式奔放大胆不说，目测还极为贴合她的身形，上头还带着隐隐的薄荷香——一看就知道是谢弥亲手绣的。
谢弥：“...”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强自镇定，眼神乱瞟：“对，这也是我给你的信物，你们不是讲究送信物得送两样吗。”
沈夷光脸也红了，气道：“你，你不要脸！”
谁家送信物送兜衣的啊！这狗东西，就不该给他好脸！
谢弥摸了摸耳朵，还振振有词地拱火：“我怎么不要脸了？既然你拿都拿了，你要不现在试试？不合身我还能给你改改。”
她起身就要揍他，结果不如谢弥跑得快，她追了没几步就喘的呼哧呼哧，只能转变战术，挤出个笑脸来：“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保证不打你。”
谢弥眼皮一翻，冲她做了个鬼脸：“你当我傻？”双手一撑，从窗台翻出去，一溜烟跑了。
......
昭德帝虽说薄情寡恩，但为人还算识时务，脑子也算清楚，他既然给沈夷光和谢弥赐了婚，索性把沈皇后也放了出来，又重还凤印——这下谁都瞧出来了，只要谢弥还是襄武王一日，沈皇后这把凤印就能做的稳稳当当的。
沈皇后的心思就颇为纠结了，一方面，她对谢弥颇为感激，但另一方面，沈夷光母亲早逝，她拿她当亲闺女看待，如今这孩子要嫁给谢弥，她一是担心他记恨前事，二也是担心沈夷光为了报恩嫁人，日后两人倒成了一对怨偶。
她越想越不踏实，便让人递了话出去，说是想见谢弥一面，好歹见一见这是个什么样的男子。
因为沈皇后对沈夷光一向很好，谢弥爱屋及乌，对她也很是敬重，接到她的传话，当即就进宫拜见。
沈皇后忙请他坐下，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又屈膝一礼，诚恳道：“若非有小王爷出手搭救，沈家哪得今日？小王爷肯不计前嫌，我铭感五内。”这个‘前嫌’自然是当年的后位之争。”
谢弥侧身避开，难得端正神色，沉吟道：“娘娘不用挂怀，我母亲从未记恨过你，反倒常感念你在宫里对她多有帮助维护。”他又道：“娘娘和其他人都是潺潺至亲，我岂有不帮之理？”
不光是沈皇后谢他，这几天包括沈景之在内，不少沈家族人都来找他道谢，话里话外放低了姿态，俨然把他当成了沈家救星。
谢弥倒没觉着有什么，男人娶老婆哪有不出血本的？就连公狼要讨婆娘都得和其他公狼殊死争斗，娶老婆连点力气都舍不得出，那还算男人吗？
沈皇后见他这般说，一口气才稍稍松了些，微笑道：“潺潺定也是感激你的。”
谢弥顿了顿。
是啊，沈家所有人都感激她，她怎么可能会感激他？
潺潺这一路走来，可以说是被天下大势，被朝堂风云，一步步推到他怀里的，他心里清楚得很，如果不是沈家出事，自己绝对不在她考虑婚嫁的范围内。
所以她同意嫁给他，也是因为他能从昭德帝手里捞出沈家，她出于感激，这才允婚。
谢弥闷闷地出了宫，路上恰碰见两个年轻朝臣，看着他的眼神那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嫉妒，拱手道：“听闻婚期将至，臣在这儿先恭喜小王爷了。”
另个酸溜溜地道：“沈郡主华盖长安，自十三岁起，仰慕者无数，没想到最终还是小王爷抱得美人归了，哈哈。”
晋朝有句戏言‘宁娶五姓女，不入帝王家’，甚至让许多青年才俊在公主和五姓女之间做选择，他们都会选择世家女婿，可见五姓女子有多受追捧了，何况沈夷光还是其中的佼佼者，财富身份才学美貌性情样样俱佳。
若非沈家出事，谢弥又手握重兵，单凭他一个异姓郡王，还真不一定能娶得到她。
谢弥闷闷地出了口气。
是啊，所以人人都喜欢的沈夷光，怎么才能喜欢他呢？
约莫是感知到谢弥的怨妇心态，近来雨水缠绵不断，淅淅沥沥地搅扰得人心烦，婚事筹办也不顺起来。
谢沈两边正忧心要冒雨成婚，谁料在大婚当日，乌云乍然消散，只余天朗气清。
婚礼行进如常。

第56章
知道沈夷光要和谢弥成婚之后, 沈南拂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高兴。
在她的心里，谢弥不过是地盘大点, 封地富庶些, 仗着救驾有功才能娶世家女，说到底还是家奴出身，算不得尊贵。何况区区一个郡王妃, 如何能比得上太子妃？
不得不说，儿女通常能反映出父母的素养品行, 沈南拂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沈宁止纵得她半点政治素养也无——但凡对朝政局面有三分了解的, 都不会生出这种想法。
沈南拂今日前来婚宴也有旁的目的——江谈要来。
昭德帝明知自己这个儿子对沈夷光的心思, 却还是残忍又冷酷地让他来这场婚宴，让他发自内心地对谢弥说一声‘恭喜’。
所以等沈南拂找到江谈的时候, 他已经醉的不成样子, 把身畔服侍的人全打发了出去。
不过这也给了她靠近的机会，小心走到江谈身畔, 轻声唤道：“殿下？”
现在谢弥和沈夷光已经被送入洞房, 行却扇之礼，江谈眼睛拉满血丝，神情麻木的像是久困兽笼的野兽，无法排遣的痛楚在心里横冲直撞, 他自虐般的, 眼也不眨地瞧着洞房的地方。
方才她被谢弥用红绸牵着跨入大门, 即便用团扇遮脸，他还是能看见她弯起的唇角。
那一刻, 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样脉脉含情的神色, 潺潺再也不会对他露出了。
也是那一刻，他对谢弥的憎恨和嫉妒达到了顶点。
他不止是憎恨谢弥，也在憎恨自己，往事一桩一件地浮现，若他没有百般维护萧霁月，若他能对潺潺更上心...好像他每一步都走错了，是他亲手一点点把潺潺推到谢弥怀里。
江谈按了按心口，痛的折了腰。
他拼命地回想她过去对他的好，唯有这般，才能稍稍麻痹自己，略略抵挡住传至四肢百骸的痛楚。
江谈檀黑眸子失了神，直到沈南拂唤了他几声，他眸子才木讷地转了转。
隔着酒气，他怔怔道：“潺潺？”
他一把攥住眼前人的手腕：“潺潺，你不想嫁给谢弥的对吗？我这就带你走。”
沈南拂痛呼了声，行了个礼，勉强笑道：“殿下，臣女是沈司农之女。”
沈夷光还真是好手段，嫁了谢郡王还能勾的太子对她念念不忘的。
江谈回过神来，被勾起的期望一瞬间落了空，他神志恢复了几分，神色极冷，淡漠地哦了声。
沈南拂斟酌了下，还是决定拿沈夷光起个话头，微笑道：“臣女和沈郡主生辰差不多，郡主拿我当个玩伴...”
她说话的语气嗓音都极似沈夷光，加上眉眼间的二三相像，就好像沈夷光重新回到他身边一样，江谈看着她嘴唇一张一合，他一个字都未听进去。
他静默片刻：“为我斟酒。”
沈南拂大喜过望，忙优雅地托起酒盏，为他浅浅斟了一点，娇声道：“殿下请用。”
这便全然不像了，江谈刹那失落，到底是赝品而已。
不过他都因为沈南拂走神，谢弥应该也会觉得相似...江谈若有所思，若是略加调理，应当会更像。
潺潺，你如今喜欢的谢弥，真的如你想象的一般好吗？
如果你发现，你喜欢的谢弥和你憎恨的我，并无分别，甚至恶劣更甚，你会回首多看我一眼吗？
......
虽说大婚之前，谢弥很是幽怨了几天，但等到大婚当日，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雀跃非凡——这点从他飞扬的眉眼里就能看出来。
迎亲这段路程，他都走的抓心挠肺，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沈家。
沈夷光这套嫁衣是由宫里最顶尖的司绣精心缝制了一个多月才完成的——论及精致华艳，远胜她上场婚礼的那套。
今天化妆的时候，她还特意要用谢弥亲手给她制的口脂，皎若太阳升朝霞，一顾惊鸿。
谢弥走路都不好好走，止不住地侧头瞧她，嘴角上扬，可惜她脸用团扇遮着，影影绰绰看的朦胧。
‘砰’一声，他给门槛狠狠绊了下。
沈家宾客哄堂大笑。
沈夷光一时没忍住，‘噗’地也笑出声了，小声挤兑他：“该！让你不看路！”
谢弥脸上止不住发烫，在心里给她又记了一笔，脸皮颇厚地扬声反击：“路能有你好看？”
宾客再次大笑，沈夷光脸上也止不住烧了起来，强忍住没掐他。
待行完了却扇和同牢之礼，谢弥本该出去陪宾客的，但他实在不想出门和一堆大老爷们叽歪，在新房里磨蹭了会儿，最后被林烟和谢勇硬拽了出去。
待新房空落下来，沈夷光能听见自己微微急促的呼吸声，心头这才一点一点快跳了起来。
等谢弥回来，她们就该...
她细长的手指不住绕自己头发，平时最宝贝的一头青丝都给她绕掉了好几根。
蒋媪正在服侍她洗漱，见她这般，忍不住宽慰道：“您不必这么紧张，男君...额，小王爷必是心疼您的。”
作为伺候沈夷光十多年的老人，她一眼就看出沈夷光紧张得要死。
女子大婚，头夜紧张些也是常事，沈夷光这明显紧张过头了，她不由得问：“您到底怎么了？”
沈夷光抿着唇角不说话——她这完全是给梦里吓得。
她和谢弥在梦里也有过一段，虽然没梦到具体细节，但她依然清晰地记得谢弥第一次和她欢  好的那种感觉，横冲直撞肆意无忌——总之非常不怎么地。
而且她在梦里还是双十年华已为人妇了，可想而知谢弥在那事儿上有多差。
虽然之前她中蛊的时候，谢弥已经为她解过蛊了，但是到底和真正同房还是不一样的，她已经为这事儿连做好几夜的噩梦了。
沈夷光捂住脸，拒绝回答，发出一声忧郁的叹息。
蒋媪服侍她用完一碗高汤汤饼之后，又扶着她重新坐回喜床。
谢弥倒赶巧，竟在这时候回来了，他拢共才去了不到半个时辰，也不知他怎么打发的来宾。
他立在门边，静静看着她。
沈夷光坐在喜床上，抬眸回视。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觉着屋里有些热，蒸腾的两人脸上都喷薄出一片晕红，他们齐齐错开了声视线。
谢弥慢腾腾在她身侧坐下，两手不自在地搭在膝头，故作镇定地道：“吃吃，潺了没？”
蒋媪：“...”
沈夷光紧张得快麻了，没听出他的话哪里不对，木着脸回了句：“嗯，潺过了。”
蒋媪：“...”
她见有外人在，小王爷和自家女公子都放不开，便极有眼色地带着众人退下了。
谢弥这才微微倾身，凑近她，他不自在地干咳了声：“问你个事。”
沈夷光僵僵地道：“你说。”
谢弥清了清嗓子，摸了摸自己耳根，既害羞又不正经地道：“你身上穿的，是不是我给你绣的那件...”他问的是那件兜衣。
沈夷光脸上火烧火燎的：“闭嘴闭嘴！”
她咬牙切齿地捶出了早就想捶出的一拳：“不是！我才不穿那件呢，不是正经人穿的，讨厌！”
谢弥就势握住她的腰，尽量放轻动作，把她摁在了鸳鸯红  莲的床褥之上。
她本能地轻推了他一下，他却纹丝不动。
她这时候才意识到，两人的力量和体型差的有多远，更何况她身子本来就不大妥帖，就算是在女子堆儿里，她也是属于较为纤细的那一挂了。
沈夷光头皮发麻，一时乱了方寸，嗓音发紧地叮嘱：“你，你这回轻点啊。”
这回？他们之前好像也没正经行过事吧？谢弥眸光从她脸上一掠而过，挑了挑眉：“喔。”
她身上就穿了件朱红寝衣，谢弥轻抽衣带，就见她玲珑的身段上，裹着的就是他亲手绣的鸳鸯戏水。
他眼底带了点笑意，在她耳边啧啧：“不正经的小骗子。”
沈夷光正紧张得要命，才没心思理会他说什么呢。
他也没发觉她心不在焉的，见好就收，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等会儿...可能有点久。”
他低头亲了她一下：“你要是疼就告诉我。”
......
约莫大半盏茶之后，年仅十六岁的沈夷光充分的意识到一个问题——男人的话不能信。
她以为梦里的谢弥技术已经够差了，没想到他居然还能更差一筹。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好好地哄着她，没过多久，他就原形毕露，横行无忌起来。
两人的力量悬殊太大，哪怕他收敛了点，依然不是她能受得了的，更何况他后面渐渐发了性，一点都不顾及着她。
沈夷光已经没了时间的概念了，她觉得身子就跟磨盘碾过似的，底下约莫也肿了。
谢弥的表情也有些古怪。
他以为自己能很久，结果...就半盏茶？
他懊恼地叩了叩眉心，忽然翻身压住她，嗓音低哑：“潺潺，我们再试一次。”
沈夷光跟被电着了似的，忙扯过被子把自己裹紧，一脸抗拒地摇头：“不要！”
谢弥怔了下：“你不愿意？”
他当然不是只顾着自己舒坦，他也尽力留意她的反应了，只是她全程紧闭着眼，腮帮子也紧紧咬着，好像在忍耐什么，到后面她还哭了。
现在想想，她今儿晚上好像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
他不由得再次想起来，那场和沈皇后的对话，那场他尽力不去回想的对话。
谢弥又开始委屈了。
跟他做这种事就这么难以忍受？她为什么要这么勉强自己？只是为了感谢他？
谢弥见她蛾眉紧蹙的样儿，还以为她现在不想见自己。
他唇瓣微抿，沉默片刻，撑起身子下了床，随手扯了一件外袍披在身上：“你别难受了，我去书房睡吧。”
作者有话说：
对自己技术没数的弥子哥

第57章
虽然谢弥的内心戏翻江倒海, 幽怨得跟深闺妇人有上一拼，但在沈夷光这儿, 方才发生的事, 就是因为自己拒绝了他的求欢，所以要在新婚之夜负气撇下她。
她呆了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以后她还哪有脸见人？怎么当这个郡王妃？
幸好方才折腾的时间不长, 她忍着底下的不适，勉强撑起身, 拽住他袖口：“你...”
她本来想问他到底怎么了，只是见他低垂长睫, 眸光泛冷, 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委屈来，乌黑的眼珠覆了层泪膜, 咬牙撇过头：“算了, 你爱去哪去哪！”
谢弥方才是挫败，幽怨, 沮丧一并发作, 所以冲动行事，他一下床就后悔了。
他迟疑了下，见她雪白膀子在外露着，泛起了细细的颤栗, 他忙伸手帮她盖好毯子：“我不走了, 我抱你去洗漱吧。”
沈夷光挣扎了一下, 实在挣扎不开，就由着他把自己放在温热适宜的热水里。
等沐浴完之后, 两人间略显僵硬的气氛才和缓了些许, 沈夷光身上的疲乏也好了点, 谢弥吹熄了蜡烛，帮她掖好被角，轻拍着哄她入睡。
沈夷光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掀开被子起身，细长手指捧住谢弥的脸，缓声问：“你到底怎么了？”
谢弥方才的表现明显不寻常。
谢弥抿了抿唇。
作为大老爷们，人是他没皮没脸死缠烂打硬追到手的，她嫌弃他，他也只能认了，只是没法张这个嘴。
他反握住她的手，不甚在意地道：“没事。”
他挪开眼，用带了点嫌弃的语调道：“你以后多吃点，胸快要比我的还瘦了。”
话音刚落，腰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沈夷光用被子蒙着头，怒气冲冲地睡了。
有本事他就憋着，最好活活憋死他！
......
本来昭德帝为了修好，有意让谢弥在行宫中迎娶沈夷光，但不管是从政治立场上还是私人角度，他都不可能答应，幸好他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索性在健康城里置办了一套前英国公的旧宅——只为了成婚之用。
从赐婚到大婚不过短短一个多月，而且大婚之后不久两人就要返回益州，这处宅邸好多地方都没有精心收拾，如今她的三成嫁妆也暂时抬了进来，内宅一些地方更是乱糟糟的。
沈夷光大婚之前，沈青时送了她一小箱避（春）火（宫）图，她羞的没敢多看，更不好意思拿给谢弥看了——但鉴于昨晚上俩人闹的别扭，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房  事不和，谢弥只顾着自己痛快造成的，她决定狠狠地把避火图甩他一脸。
书房里也乱糟糟地堆着十来个箱笼，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沈夷光犹豫了下，才提步走进去，费力地翻找着那箱避火图。
只是这处书房实在太乱，她的藏书诗作丹青和谢弥的公文书信混到一堆儿，沈夷光翻了半天也没找到自己想要的，倒是有几页书信轻飘飘从一堆杂物宣纸里轻飘飘地飞了出来。
沈夷光忙调开视线，生怕是什么要物，也不敢乱碰，但她还是不留神瞧到末尾几行，她自不是故意偷看别人书信的，但她谁让她记性实在太好？看了之后，她心头一慌。
单看那末尾，好像是谢氏族人写给谢弥的书信——所以谢氏当初还有遗族存货，如今在被谢弥庇护着？
末尾两行说到了她和谢弥的这桩婚事，字里行间带着一点不满，不过碍于谢弥的厉害，不敢表露罢了。
尤其让她在意的是末尾落款——灵珠，这显然是寄信人的名讳了，谢灵珠...这肯定不是男人的名字吧？
沈夷光没有再瞧，却止不住地胡思乱想起来——看起来谢弥和谢家遗族关系不错，谢弥喜欢她，所以愿意娶她，但谢家其他遗族能接受吗？
昨夜谢弥心绪起伏，是不是受了这封书信，受了谢家的影响，心里其实对当年的事儿有所挂怀？
她也没心思再找避火图了，很不淑女地坐在箱笼上，托着腮帮子开始心烦。
谢弥忽然推门而入，见她在书房里，挑眉道：“你怎么...”
他目光落到散乱的信纸上，皱了皱眉：“你翻我东西？”
他的声音隐隐透着冷意，以及一丝藏得很好的心虚。
沈夷光摇头解释：“没有，这儿堆的太乱了，把咱们的东西混到一块放了，我找我自己东西的时候，不留神掉出来的。”她见他似乎恼了，迟疑了下：“我没有乱动。”
谢弥当然知道她不会乱翻别人东西，她也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两人都是两口子了，这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就算她真的要看自己书信，他也会给她的。
所以他生气是因为...自己心虚——这几封信都是谢家人写给他的，上面隐隐表达了对这桩婚事和沈夷光的疑虑，还说了几句沈家的小话。
这些日子他为了大婚忙的团团转，就没来得及把书信处理掉，潺潺不会瞧见了吧？
他干咳了声，怕她生自己气，色厉内荏地抢先道：“你没偷看吧？”
沈夷光给他审问似的态度弄的窝火，可这事儿说到底是她出了岔子在先，她低头道：“没有。”
谢弥心里悄然松了口气，得寸进尺地板起脸：“下回不准这样了。”
沈夷光扁了扁嘴巴，就听蒋媪在外面恰到好处地轻唤：“小王爷，王妃娘娘，午膳备好了，现在可要用？”
她方才在外面听到小王爷和自家女公子好像拌起了嘴，当机立断地插话进来。
沈夷光抚了抚胸口：“摆到水榭里吧。”
两人对坐用膳，沈夷光仔细想了想，自己方才确实做的不大周全——不是书信的问题，而是自己不应该没经过谢弥同意，就进他的书房。
对于任何人，书房和内寝都是比较私密的场所，谢弥难道是在介意这个？
她主动给他盛了一盏竹荪汤，还是用自己最喜欢的小猫碗装的，她放到谢弥手边：“别急着吃饭，先喝点汤羹垫垫。”
谢弥脸色和缓了下，正想说点什么，沈夷光两手交叠，态度诚恳地道：“这次是我失礼了，我下回不会再没经过你同意，就跑到你书房去了。”
她没注意到谢弥古怪的脸色，还摸了摸下巴，自己发散了思维：“等到了益州，我也有自己的事儿料理，不如咱们分个内外书房出来。”
谢弥是王府的男主人，那她就是王府的另个主人，入了藩地之后交际应酬政治往来各项应酬都不会少，有个书房也方便点。
谢弥看着她客套不失疏离的坐姿，慢慢地闭上了嘴。
他的一颗怨夫之心再次翻腾起来。
过了半晌，他略带讥诮地挑了下唇：“失礼？”
他手撑桌案起了身，眼尾都带着讽刺：“要不你和我干脆分开睡得了，这样不失礼。”
沈夷光尚未反应过来，谢弥就已经起了身，闷闷扔下一句：“我还有点事，我先出去了。”
沈夷光在他走出堂屋，她才反应过来，气道：“你爱分开就分开，你是金子啊，我那么喜欢抱着你睡觉！”
她发完脾气，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怒之下吼了什么，脸皮子隐隐发涨，又是羞又是气，胃也隐隐作痛起来。
蒋媪见两口子又在拌嘴，谢弥都给气跑了，忙提裙走进来，跪坐在沈夷光身边：“女公子，出什么事了？”
两人没成婚的时候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如今才大婚一日，怎么就吵起来了？她心里一急，连称呼都忘记改了。
沈夷光脸色煞白，伸手捂着小腹之上的位置，声音一下虚弱许多，嗓音细细的，还夹杂着丝委屈：“我哪知道他发什么癔症了，从昨晚上就一直找我的茬...嘶。”
蒋媪见她气的又犯了老毛病，也顾不得再劝，忙不迭取来从家里带来的药酒药丸让她服下，又服侍着她到屋里歇着了。
......
谢弥其实也没什么要事，如今两人婚礼已成，唯一剩下的事就是过几日返回益州了——不过沈夷光陪嫁不少，尤其是她亲自挑选了万卷藏书，务必得跟着这些书本子一起回益州，少说也得准备小一个月。
谢弥就这么硬逼着自己忙到了深夜。
这段时间他几次想回去，但想到她对自己的嫌弃，他心里又恹恹的，强行把自己摁在了外面。
直到子时，他实在按捺不住了，匆匆回了新宅。
他刚走到院门处，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和药气，他心头一跳，忙拉住才出来的蒋媪，沉声问道：“怎么了？”
蒋媪避重就轻地道：“宵夜已经备好了，您先垫一垫吧，你午膳就没怎么用，别饿坏了。”
谢弥心头发急，哪有吃东西的心思，蹙了蹙眉：“我不饿，潺潺到底怎么了？”
蒋媪斟酌了下词句，委婉道：“午膳的时候，王妃生了一场气，老毛病就被勾起来了，胃痛的直不起腰来，婢服侍她勉强用了药...”
谢弥脸色一变，蒋媪觑着他脸色，慢慢地道：“待到晚膳的时候，婢问王妃要不要给您留些吃食，王妃嘴硬说不用，其实心里担心您一天吃不上一口热乎的，私底下又偷偷吩咐见善，让她在厨下帮您预备着...您到夜里也没回来，就这么匆匆走了，也没交代一句去哪了，王妃心里憋闷又担忧，干脆坐在桌边看书，婢怎么劝也劝不住，后来趴在桌边睡了过去，也不许人挪动...”
她不由福了福身，带了鼻塞之音：“我们家女公子就是嘴上不肯让人，其实心里记挂着您呢，你多担待…”
她还没说完，谢弥脸色难看极了，已经踩着风火轮似的撩起帘子跑了进去。
果然就跟蒋媪说的一样，沈夷光肩头搭了件披风，脑袋枕在一臂上，一手还握着书卷。
谢弥碰了碰她的手背，凉的厉害，她眉头也是隐隐蹙着的。
谢弥亲眼见过她胃病发作，知道她发作的时候疼的抱腹不能下地，尤其这回还是被他气的，他懊悔地抽了自己一下。
他伸手给她揉了揉肠胃，又觉着不妥，打横就要把她抱起来。
‘砰’地一声，沈夷光手里那本摇摇欲坠的书终于坠了地，她‘刷’地睁开了眼。
约莫是喝了药酒的缘故，她眼里犹待三分朦胧，眼尾泛着桃花色，长睫上一颗泪珠欲坠不坠。
她靠在谢弥怀里，辨认了会儿：“弥奴？”
谢弥摸了摸她的脸，鼻子一酸：“是我。”
沈夷光正醉着，就没顾得上和他置气，长睫眨了眨，皱着脸呻  吟了声。
谢弥把她放平，小心翼翼地给她揉着肚子，有点不高兴地道：“你不舒服，为什么不唤人去叫我？”
约莫是他话里又带了丝责怪，她终于回过神，伤心的呜呜哭了起来，手脚乱蹬。在他怀里闹腾，要挣开他的怀抱，露出往常掩藏得很好的稚气。
她道：“你又骂我！”
“我的不是。”他再捶了自己一下，忙放缓语气：“还疼不疼？我去给你煮碗小米粥？”
“你别管我了。”她用力拽他衣襟，磨着牙根，问出了一直想问的：“你既然还记恨沈家，那你娶我做什么！”
谢弥被拽的东倒西歪，愕然道：“我什么时候还记恨沈家了？”
沈夷光吸了吸鼻子，一边撵他一边数落：“那你从昨晚上起就对我阴阳怪气的做什么？”
他抱着她放到了床上，张了张嘴，闷闷发问：“还不是你嫌弃我...”
沈夷光迷懵地眯了眯眼：“我？嫌弃你？你跟谁玩倒打一耙呢？”
谢弥本来想憋住的，但是嘴巴张合了几下，到底没忍住，耳根发烫地羞恼道：“我碰你的时候，你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儿，这还不叫嫌弃？”
沈夷光慢慢张大了嘴。
他取了个大迎枕垫在她腰后，半蹲在床边，也吸了吸鼻子，嗓音微有变化：“你要是嫌弃我就直说，难道我还能强要了你不成？何必那样不情不愿的。”
沈夷光稍微清醒了一点，大声道：“我才没嫌弃你！”
她反驳迅速，谢弥稍微振奋了点，又想到她昨晚的表现，一下又蔫了：“那是因为什么？”
沈夷光：“...”
他抿了抿唇：“你怎么不说话了？”
她捂住脸：“我想想怎么委婉点说...”
她叹了口气，一脸痛苦地道：“跟你同房好难受，要是夫妻这辈子只用同房一次就好了。”
谢弥：“...”这他娘  的哪里委婉了！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沈夷光嫌弃他床上不行, 也没比嫌弃他本人强到哪里去啊！
谢弥白天有多为这个问题辗转反侧，现在就有多后悔自己张这个嘴。
他险些跳脚：“那是你没见过世面！”
谢弥看来真是气的够呛, 都昏了头了, 不假思索地撂袍解衣，要让她仔细看一眼小小王爷。
他额上青筋微绽，表情甚至有点狰狞, 咬着牙笑：“你睁大眼睛给我瞧好了，看看我到底大不大, 行不行！”
谢弥在军营里自然和别的将士一起沐浴过，所以他对自己还是非常自信的, 非得让沈夷光瞧上一眼, 一雪前耻不可！
沈夷光：“...”
她酒意已经醒了大半，又羞又怒, 伸手按住正要怒而遛鸟的谢弥：“你再耍流氓, 我可把你赶出去了啊！”
谢弥捏住她把柄似的，哑着嗓子, 沉重凄然：“好啊, 我就知道你不愿意看，你果然还是嫌弃我！”
沈夷光：“...”
她实在受不了谢弥这个聒噪劲，探身用嘴堵住他的嘴，胡乱啄了几口, 喘着气道：“这下能证明我不嫌弃你了吧？！”她忍无可忍, 也跟着说起了胡话：“跟大不大行不行没关系！”
谢弥干脆在床边脚踏上一屁股坐下, 一脸委屈地问：“那你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声音不免有些高，沈夷光还得撑起身子去捂他的嘴, 她忍着发烫的脸：“我,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反正就是不，不舒坦。”她索性把被子一裹，装死：“你别问了！”
谢弥倒是琢磨出点别的意思，若有所似地道：“那咱们再试试？”他没皮没脸地道：“没准这回就舒坦了。”
沈夷光干脆拿被子把头一蒙，闷闷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了出来：“不要。”
谢弥脸一垮，继续卖惨，一副被欺负了的委屈相：“那你就还是嫌弃...”
沈夷光很有先见之明地一把捏住他的嘴：“闭嘴闭嘴。”她简直不好意思张口，声若蚊呐：“我才上过药，等好了再说吧。”
谢弥力气太大，他又没经验，第一次控制不好力道，两人同房的时候倒是没多久，但胸口两点已经快被他吮破皮了，底下也有点肿。
她心里低骂了谢弥了声，抬了抬下巴，有点小别扭地娇声道：“还得看你的表现。”
沈夷光这点别扭劲招人稀罕的不行，谢弥在她脸颊重重亲了口，挑眉笑：“那你就好好看着吧。”
其实他还有个问题没好意思问出口——她到底喜不喜欢自己？
人总是得陇望蜀，白天的时候还想着她只要不讨厌自己就好，现在又忍不住地想，若她能如自己喜欢她一般喜欢自己...
谢弥丰润唇瓣翕动了几下，又垂下眼。
——他怕自己无法接受答案。
......
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上给谢弥作的，第二日早起，沈夷光胃病又再次发作，整个人趴俯在枕上直冒冷汗，说话都打着颤。
谢弥急的要死，恨不能变成她替她把这罪受了，他先帮沈夷光切了切脉，可惜关心则乱，他手指微颤，怎么也切不准，干脆唤了乐医工过来。
乐医工切了一时，先让厨下熬了热烫给沈夷光慢慢喝着，给她暖胃，又比了个请的手势，唤谢弥出去。
谢弥沉声急问：“如何？”
乐医工表情还算稳当，轻轻道：“病倒是老毛病，只是近来入夏，王妃又心绪不稳，这才勾起了病根，按照往常的方子，再配合食补，慢慢调理吧。”
谢弥正要松口气，乐医工又肃了神色：“不过您有没有发觉，王妃比前几个月又瘦了一点？”之前给沈夷光解蛊毒的就是她，所以她对沈夷光的身子状况颇是了解。
谢弥凝眉：“我还以为是近来多事缘故。”
乐医工叹了口气：“王妃这点老毛病，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她现在年少还好些，待到年长，若胃病一直反复，会越来越吃不下东西，日渐消瘦...就怕不是久寿之相...”
她见谢弥竟白了脸，忙道：“您别担心，这也只是卑职猜测，这到底不是什么大病，只要小王妃以后每天好好吃饭，好生养着，一定能和您白首偕老。”她迟疑着道：“您日后得敦促小王妃按时用膳，最好多吃些肉蛋...”
沈夷光的确对吃饭没什么兴趣，有时候早上起来不饿压根就不吃了，就算是吃东西也挑嘴得紧，带葱姜蒜的不吃，不新鲜的一口不碰，平日都是吃素居多，偶尔吃些鱼虾鸡鸭，其他的猪肉羊肉是一口都不肯碰的，遇到不喜欢的，略尝一口就控制不住地反胃。
谢弥捏了捏眉心，沉吟道：“我知道了，你开方子来吧。”说完便折身回了屋里。
沈夷光这时也想起了一件事——好像在梦里，她二十岁那年也生了一场大病，似乎就是因为肠胃的老毛病引起的。
虽然后来是撑到谢弥登基了，但后来她究竟是死了还是好了，她就不清楚了。
这辈子不会也这样吧？如果她这辈子早死了，她哥和家中亲眷，还有，还有谢弥...谢弥他们该有多难过啊。
沈夷光这么一想，自己也先伤心起来，直到谢弥走进来，她才佯做若无其事地道：“乐医工怎么说？”
谢弥扶着她坐好，小心喂她吃药，一边故作淡定地道：“没事，老毛病了，只要按时吃药吃饭，调养上一阵就能痊愈。”
他一边勾勒着沈夷光的养肥计划，一边皱眉问她：“你这病到底是怎么得的？沈家难道还会在吃食上苛待你不成？”
沈夷光捏了他一下，才费劲地回忆道：“听我哥说，我是小时候落下的毛病...”
她一边回想一边道：“我娘那时候病重，无力照管我，我那时候还小，府里的仆妇见我爹一心扑在赵氏身上，对我也敷衍起来，要说苛待她们倒不敢，只是不够周全，我总是误吃一些小孩子不能碰的吃食，我爹还经常宴饮，从外面叫酒席，外面的吃食多重油盐，从此就落下了肠胃弱的毛病...我哥肠胃其实也不大好，不过他那时候比我大许多，也就没落下病根。”
谢弥垂了垂眸子，遮住眼底的冷光，他哦了声，神色如常地喂她吃药，又盯着她吃完饭歇下，这才动身出去了。
沈夷光午睡起来，正在揉眼睛呢，就见谢弥已经折身回来，手里叮铃咣当拎了一大堆零碎物件，好像是男人的官袍官帽官印玉佩等物。
她那点瞌睡都被吓醒了，睁大眼：“你你你，打劫去了？！”
谢弥随手撂到一边，十分暴发户地嗤道：“我用得着打劫吗？谁能有我有钱？”
他无所谓地道：“这些都是沈宁止的。”
他挑了下唇，仿佛在回味什么极有趣的事：“他今天下朝的时候，惊了我的马，被我令人扒光了衣裳，当众鞭挞三十，就这么光着回去的。”
沈夷光顿了顿，忽然从床上跪坐起来，伸手环住他的腰，说话带了鼻音，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蹭了蹭：“你这样哪像什么王爷啊，简直是山里的恶霸，大王。”
谢弥性子虽桀骜无忌，但是行事一向极有章法，难道会无缘无故去殴打朝廷三品大员不成？她何尝不知道，谢弥是在给自己出气。
“怕了？现在怕也晚了。”谢弥捧着她的脸亲了口，扬眉笑的得意：“小爷是恶霸，你就是恶霸媳妇，我是山大王，你就是我一辈子的压寨夫人。”
......
在谢弥和沈夷光有条不紊地准备回益州的返图的时候，朝里倒是又出了一桩事——晏明洲没了。
他要是死了残了或者越狱了都还算有个说法，偏偏他就这么人间蒸发了，北戎那边硬说是朝廷未经审问，暗杀了晏明洲，因此大兵在边关集结，要为晏明洲讨个说法。
如此一来，谢弥不得不提早动身返回益州，昭德帝自然得设宴相送。
昭德帝这人倒也识趣，知道谢弥不耐进宫，索性把送别宴设在秦淮河边两座双子楼船里。
朝堂上的事儿便是如此，哪怕桌底下互相捅刀几个来回，面上也得一团和气，更何况眼下局势紧张，更不好让北戎看了笑话。依照谢弥的城府，岂能不知这个道理，带着沈夷光和一干人等从从容容地去赴宴。
由于谢弥和沈夷光生的都貌美，建康人又一向爱凑热闹，这一路上声势居然颇有些浩荡，不少百姓站在街道两边踮脚围观的。
谢弥骑马才行到主街，突然有道身影从斜刺里蹿出来，他张开双臂，径直挡在谢弥马前，厉声道：“等等！”
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看起来有些油头粉面的少年，他衣着华贵，应当是哪个官宦人家的小郎君。
谢弥扬了扬眉，倒也真勒住了马。
少年傲然道：“我乃范阳卢氏子弟，和建康沈氏亦攀得上亲，今日我便是来问一问小王爷，您到底是使了什么手段，才娶了沈氏夷光？”
沈夷光倾慕者颇多，这少年就是其中之一，这些狂蜂浪蝶多是不受重视的膏粱子弟，一天到晚正事不干，朝政不见得知道多少，一天到晚光研究长安哪个女子最美，建康哪个女娘最俏去了，因此沈夷光一向很不待见这起子货色。
他们对于心中神女被一个从乡下地方的郡王拉下凡的事儿早就不忿已久，早私下诋毁过谢弥几岔了，今日这卢氏子喝了点酒，又不知被谁煽动了几句，居然头脑一热，大街上找起谢弥的茬儿了。
他脸上不掩嫉意，朗声道：“据在下所知，郡王是蜀王府家奴出身，后来背叛旧主才得了王位，出身不堪至极，便是在下的身份，也强过王爷数倍，在下敢问，论及出身才学人品，您有哪点配得上沈氏嫡女？”
他有些妒恨地看着谢弥的脸，说不得就是这男狐狸精用美□□惑！
他越说越疾言厉色，自以为解救神女出苦海：“莫非郡王用强权逼迫？！”
谢弥哪里会把这等蠢货放在眼里，手掌已经按在了腰间佩刀之上，但听到他后面几句，手指忽然一顿，竟有片刻失神。
林烟和谢勇几个见小王爷当街被辱，正要怒而杀人，这时，谢弥身后的马车帘子被撩起一角，沈夷光略显冷清的嗓音传出：“卢小郎君？”她面无表情地道：“你过来。”
林烟几个不知道王妃是何意思，也不敢贸然出手。
那卢氏子弟大喜过望，忙不迭凑近马车。
谢弥脊背僵直，抿了抿唇。
作者有话说：
嫉妒应该是男字旁【狗头】

第59章
卢氏子没想到能够和心中神女面对面说话, 喜的嗓音发颤，忙不迭走过去, 边走边眉开眼笑地献殷勤：“郡主, 咱们世家向来同气连枝，您若是有什么委屈，只管告诉卢某, 卢某必定替您讨一个公道！”
这卢氏子虽说胡搅蛮缠，但也算问出了不少世家子的心声, 五姓望族历朝历代的身份都尊贵超然，当初薛宰相出身寒门大族, 坐到宰辅之位, 此生最大的遗憾，依旧是没娶到五姓里哪怕一个旁支庶女, 所以即便襄武王身为手握重兵的郡王, 在那些不明朝政的人眼里，依然是不够格求娶世家女的。
此时长街之上的人都不免议论纷纷, 觉着襄武王当初是不是真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这才让郡主被迫委身的。
马车帘子掀起一角，这卢氏子没能看清美人容貌，不免心生遗憾，不过他也不想在美人面前表现得太过孟浪, 略正了正衣襟, 正要拱手行礼, 谁料马车里突然伸出一只上了年岁的手掌，结结实实地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
沈夷光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给我打, 打到他再不能乱嚼舌根为止！”
蒋媪在调来服侍沈夷光之前, 是专司刑罚的, 她探出半个身子，抡圆了巴掌，正正反反抽了那姓卢的傻蛋十几个耳光，直打的他口角破裂，人都给打傻了。
卢氏不可置信地捧住脸，满面的痛心疾首：“郡，郡主，卢某那句说错了吗？！”
沈夷光十分冷酷无情地嘲讽：“论及功绩，襄武王外御强敌，为晋朝开疆拓土，前一阵又勤王救驾，立下不世之功，他能抓杀外蛮，你连南方的蜚蠊（蟑螂）都抓不住一只，还有脸同他相较！”
众人哄堂大笑，沈夷光又冷哼了声，继续给他心窝捅刀：“你看看他的脸，你再看看你自己的，你说他哪点配得上我？”
众人不免把目光投向襄武王的脸，的确顾盼神飞，昳丽华艳，单论容貌，便是太子也不能相较。
她听见车外的议论声，顿了顿，又拔高了声音，冷冷道：“若是再让我听到你羞辱我夫君，我绝不轻饶！”她手指轻叩车围：“走。”马车车轮这才重新滚动起来。
林烟见小王妃愿意给小王爷撑腰，一时颇觉扬眉吐气，用马鞭把几个世家子抽的东倒西歪
谢弥心里就像揣了只鹞子似的，一不留神就飞向了天边，四肢轻飘飘的不听使唤，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地方，明明下马下过千百回了，还是被绊了一下。
待他站稳，便迫不及待地撩起车帘，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怔怔地瞧着她，任由心口砰砰乱跳。
沈夷光给他瞧的发毛，嗔了句：“你干嘛啊？”
谢弥耳根慢慢烫起来：“你刚才...”
提到这个，沈夷光火又蹿起来了：“往日他们在背后议论，我只当不知罢了，今儿竟敢孟浪到我面前，看我能轻饶他！”
她秀眉耸了耸，恼的数落起谢弥：“你也是，平时只见你霸道，今儿怎么哑巴了，由得他这么说你！”
谢弥心情和她截然相反，这时候只知道咧嘴傻笑了，他扶着她下了马车，很稀罕的和颜悦色：“他说的也没错，我做学问的确是不行的，估摸连个秀才也考不中，你不是也老嫌弃我这个吗？”
沈夷光呸道：“我嫌弃是我的事，他们算什么东西！你是我看上的人，他们敢当着我的面说你，那就是在质疑我的眼光！看我扇不死他们！”
跟谢弥待久了，她也无师自通地染上暴力狂的毛病啦~~
旁的谢弥一概没听进去，就记准了那句‘你是我看上的人’。
这七个字冲的他思绪都乱了，脑子里叮当作响，一片眩晕。
他有心想问一问她说的到底是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又怕她否了，一时竟患得患失起来，等他正想开口，人已经到了摆宴的楼船。
昭德帝带领文武百官在外迎着，大笑：“星回可算来了，朕已率百官在此等候多时。”
谢弥犯傻是对沈夷光限定，只要不跟她说话，脑子就清明得很，欠身行礼之后，似笑非笑地道：“臣以为摆宴的时间是定好的。”
出身兰陵萧氏的萧宰相越前一步，拱手笑着解围：“摆宴的时间的确是定好的，只是皇上念着小王爷，这才提早了会儿，也不算太久。”
——曾经谢弥在朝廷的名声实在不怎么地，但自昭德帝对世家下手，谢弥又出手帮了沈家，还迎娶沈夷光之后，世家便自发地开始资源倾斜，沈修文遗留下的那些政治遗产和人脉，这时候也逐渐派上用场了，因此谢弥近来在清流的名声好的不得了，之前他羞辱沈宁止的事儿，也被世家悄无声息地抹平了。
所以无怪天下男子都想娶世家女，谢弥当初娶沈夷光的时候，也没想过有这么多的隐形好处——朝里朝外处处都有人帮他说话。
沈夷光目不斜视，却把这几人对话尽收入耳中，想到方才那卢氏子弟当街羞辱谢弥，有意毁坏他名声，她心下不觉一动，总觉着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男人们要谈论北戎政事，再过上一个多时辰才正式开宴，楼船共有两栋，沈皇后便先带着女眷去了另一栋楼船。
沈夷光有意落在最后，本来想和万年说几句话的，没想到却被江谈挡住了去路。
他抿了抿唇：“潺潺。”
谢弥和沈夷光大婚那日，他不慎失  足落马，额角磕青了一块，到现在还没好，瞧着有些狼狈。
沈夷光尽量用礼数遮掩不耐：“殿下有事吩咐？”
江谈怔了怔，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伤处。
他受伤了，可她再不会问他疼不疼。
他默了片刻：“无事，只是你我表兄妹一场，我想问你...”他唇瓣艰难地张合几下：“你婚后如何？”
这问题颇为莽撞，沈夷光面露不悦，淡淡道：“小王爷待我很好，我和他也很好，不劳殿下费心了。”
是吗？他真的这样好吗？江谈牵了牵唇角：“对了，我还忘记向你道一声恭喜了。”
他清霁的眸子有些晦暗，唇上不见血色：“愿你们鸳鸯交颈，恩爱不疑。”
他声音咬字很重，沈夷光还未皱眉，他已经转身走了，她摇了摇头，甩下这段不愉快的经历，转身入了堂内。
江谈并未入席，而是私下吩咐绣春：“给沈景之找点麻烦，把谢弥先引出来。”
能来这儿赴宴的高门女郎见识可比方才那卢氏子见识高出几倍，见谢弥已隐隐有问鼎之势，便围着沈夷光殷勤奉承，小心试探，沈夷光和她们周旋了小半个时辰，头都快被她们说大了，忙借着更衣起身，却二楼的雅阁小歇，一边眺望湖景。
楼船共分为四层，三层和四层都是宴客的大厅，眼下命妇贵女们都集中在四层，二层是专供休憩的雅间，倒是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宫婢走动，侍卫则在楼船外巡查。
沈夷光带着蒋媪和见善刚歇了会儿，就听隔壁穿来人身撞在墙上的声音，沉闷的一声‘咚’。
一道熟悉的女音隔墙传入：“啊...别，求您...”
沈夷光对男女之事已经明白了不少，听到这等声音，脸上不觉红了红，暗自呐喊，谁这么大胆，居然在这种地方寻欢？
就听那女声又断断续续传来，哭叫道：“...求您放过我吧，您才大婚不久，怎能...怎能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啊！”
然后是男子带着醉酒声音的喘  息和叱骂。
沈夷光打了个激灵——这不是寻欢，这分明是女子被强辱！
她正要让蒋媪高声唤侍卫，就听那女子先是尖声叱骂：“畜生，禽兽！”男子不为所动，她又哭道：“小王爷，您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您的王妃是我亲妹啊！”
沈夷光脑子里轰响了声，煞白了脸。
不过她很快镇定下来，第一反应是冲出去。
谁料她这处雅间门外竟似顶了什么，主仆三人废了半天力气也打不开，好容易冲出去，奋力撞开隔壁雅间的房门，隔壁已是人去楼空，对面的窗子在风里晃荡，显然那男子是听到动静，跳窗跑了。
沈南拂抱膝蜷缩在榻上，啜泣不止，身上衣衫破烂，胸前诃子被扯掉一片，露出白馥馥的大半胸脯，罗裙全被扯破，就连裈裤也被拽下小半。
她身上裸露在外的肌肤，尽是青紫淤痕，可见那男子下手之狠。
沈夷光对她恶感居多，只是瞧不得女子被这般轻辱，让蒋媪给她披上外衣，这才沉声问道：“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南拂眼神痴痴怔怔，似乎回不过神，半晌才在沈夷光脸上落定，眸中渐渐透出一缕尖锐之色。
很快，她又把脸埋入双手之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娘娘是真不明白，还是想存心包庇？！”
她猛然抬起头，一脸恨色：“方才我在外面小憩，小王爷突然强闯进来，借着酒劲，意欲强辱了我！”她这个品阶，参加这等级别的宴席，是没资格自带丫鬟侍婢的。
蒋媪想也没想就大声反驳：“胡言乱语！小王爷分明在和皇上众臣议事，岂容你这般攀诬？！”
沈南拂双眸含泪，愤然抬头：“我和你们王妃相貌相似，又穿了差不多的衣裙，他自称来寻王妃，谁知他是怎么想的，竟将我错认成了王妃，将我强拖了进来，我怎么辩解求饶他也听不进！襄武王先羞辱虐打我爹爹在先，又这般欺凌轻辱我在后，难道这世上便没有王法了吗？！”
蒋媪一下子哑了火，要是沈南拂说谢弥生性浪荡，贪她美色，她还有话反驳，但若说她和沈夷光相似，被谢弥错认，这可真是不知怎么说了。
怕是蓄意陷害小王爷，挑沈南拂来做饵，这招倒是高明，可若真是小王爷真的遭人设计，对沈南拂做下这等事…
她不由看了沈夷光一眼。
沈夷光转头去看见善：“去看看小王爷现在在哪。”
沈南拂捂住胸口，心中冷笑，他们既然敢设计，岂能被沈夷光这么简单就看破了？
她抿了抿唇，起了身，指尖发颤，把她们团团指了一圈，泪珠滚落：“好好好，你们襄武王府位高权重，我招惹不起，索性干净去了吧！好歹还能留个清白名声。”说罢便纵身往窗外一跃。
她只要人活着，这案子就不能由着她空口无凭地胡乱定罪，她若是真这么一跳，这事一旦闹大，襄武王府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作者有话说：
不是弥子哥，他有精准分辨潺潺的雷达。
明天有可能要请假，预计下周正文应该能完结，这本完结的好快，自己都不敢相信，震惊.jpg

第60章
沈南拂不过一区区臣女, 她自然没胆子设计一地藩王，所以在她背后指使的那个人, 自然是太子。
江谈自然是知道沈宁止一家和沈夷光关系有多恶劣, 若是别的女子还好说，一旦谢弥和沈南拂有了什么，沈夷光这辈子怕是不会再原谅他了。
更何况, 若有了强辱臣女的罪名，就算世家再袒护, 这也是他一辈子洗不清的污点，日后谢弥若真有称帝之心, 坏了名声, 收拢人心只会难上加难。
所以这些日子，江谈特意选了宫里最好的女官, 反复训练沈南拂, 力求让她言行举止更像沈夷光一些。
沈南拂原是不敢，但谢弥前些日子当众鞭笞羞辱了自己爹爹, 爹爹回去之后便大病在床, 已经没了大半条命，昭德帝不仅不闻不问，还暂免了他的差事，沈宁止一下失了势, 她对谢弥和沈夷光简直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这时候, 江谈找到了她, 告诉她有个法子可以为她父亲报仇，他还淡然暗示, 事成之后会许她一场前程——这世上有什么比入宫为帝后为帝妃更显赫荣耀的？所以沈南拂理所当然地认为, 太子会迎自己入东宫。
沈南拂本就不是什么聪慧之人, 还被满腔恨意冲昏了头脑，止不住地对一世荣华动心，把心一横，这才答应了。
事情进行到这一步，沈南拂该做的，就是纵身跳河，把罪名死死地扣在谢弥头上。
但当她身子探出大半，身上批的外衣被河风吹开，露出她身上的斑点青紫痕迹的时候，她忽然迟疑了。
江谈对她毫无兴趣，为了避免麻烦，自不会强行碰她，便找了个心腹死士同她做戏，力求逼真，因此方才沈南拂的哭喊绝望并非作为，她甚至怀疑，若不是沈夷光及时闯入，那做戏的死士真的会毁了她的清白。
太子真的有把她放在心上吗？真的会迎一个坏了名声的女子为嫔妃吗？
如果没有，她跳河之后...太子会像他说的一样，派人在底下搭救吗？只有她真的死了，这个罪名才能真切地扣在谢弥头上，这不是更符合太子的利益？
沈南拂身子顿了顿，不受控制地向外栽倒，她惊慌失措地尖叫：“救我！”
也多亏了她停顿片刻，蒋媪和沈夷光才慌忙赶到，一人攥住沈南拂的一条腿，拖死猪似的，死命把她拽了回来。
沈夷光手肘都磨破了，没好气道：“不是想寻死吗？喊什么救命？！”她眯了眯桃花眼，冷声道：“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你的？！”
不光是她，方才那卢小郎，怎么看都是冲着败坏谢弥的名声来的。
沈南拂劫后余生，可非但不感激旁人，反是冷笑道：“若非你唆使小王爷重伤我父亲，我岂能落到这步田地？我便是被人指使，最开始也是你逼得！”
她心念电转，忽生一计来，抬眼看向沈夷光：“你是聪明人，可你哪怕瞧出这是场圈套，又能如何？刚才强辱我的，真的是小王爷。”
沈夷光桃花眼微微眯起，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她咯咯直笑，字字锥心：“我的好妹妹，你知道吗？方才小王爷其实意识已经恢复了几分，他一边搂着我，一边说你冷淡无趣，架子端的太高，平常连碰都不肯给他碰一下，夸我知情识趣，说后悔娶了你，要是当初应了皇上的赐婚，娶我就好了，他还说要迎我为侧妃...”
江谈那边眼下不太靠不住了，幸好襄武王也不算太差，少年英才，人又是一等一的貌美，益州富庶肥沃，他的侧妃也有从三品的位份。
她从不觉得自己比沈夷光差什么，沈夷光既然能得襄武王喜欢，她自然也能，当务之急是抱紧襄武王府这棵大树。所以她有意激怒沈夷光，最好激的她嫉妒发狂，不住打骂她，指责谢弥，把这事儿闹大。
她话未说完，脸上就重重挨了蒋媪一巴掌。
沈南拂被打的身子一歪，可仔细看沈夷光，她只是微微蹙着眉，并不见半点失态。
她心思落空，捂着脸恨恨道：“你再恨我也没用，话都是你那好夫婿说的，他强辱臣女的名声只要张扬开，日后小王爷在清流言官里便是人人唾骂，你们沈家找个靠山的算盘也要落空了！”
她抱紧外衣起身：“我要去见小王爷！”当务之急是去找谢弥，以她和江谈的筹谋作为交换，入襄武王府。
实在不行，她就在宴会上把这事张扬开，请求圣上下旨，到时候谢弥不认也得认。
也是老天帮她，她话音刚落，楼船上就传来袅袅的钟磬声——这是提醒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沈夷光拢共就带了三个婢女出来，但她想也没想，就吩咐身后二婢：“把她给我捆起来，堵住嘴，送回私宅，待宴后再处置。”
本来谢弥上一世的称帝之路就称不上顺遂，哪怕最后问鼎天下，也少不了背个反贼的名声，若他名声受损，被人拿来大做文章，之后更会难上加难。
所以沈夷光一心想先控制住沈南拂，免得她把这桩莫须有的案子张扬开，除此之外，她倒是没顾得上想旁的。
沈南拂正要反抗，就被蒋媪等人不由分说地按住，用布条捆起来抬了下去。
沈夷光又沉声飞快道：“手脚麻利些，别让旁人瞧见了。”
料理完沈南拂，宴会也即将开始，沈夷光再顾不得旁的，先带着蒋媪匆匆赶向另一栋楼船顶层。
路上蒋媪压低声音，犹豫着问：“娘娘，小王爷会不会真的被人设计，然后对那沈南拂...”
作为从小看着沈夷光长大的阿姆，她最关心的就是这个，如果小王爷和沈南拂真有了什么，哪怕不是自愿的，对沈夷光也是极大的打击，她担心她撑不住。
这事出的太突然，从事发到现在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根本没给人反应的时间。
沈夷光手指有些冰凉，听到蒋媪的话，微怔了下，想也没想就脱口道：“他不会的。”
她说完这话，自己长睫眨了眨，神色难得带了些迷懵。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本能地觉得，谢弥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
这种感觉，在她曾经喜欢的太子身上没有过，在她信赖亲近的小师叔宁清洵身上也没有过——这是他给她的安全感。
沈夷光微提裙摆，脚步加快：“先去找小王爷吧。”
敢这么算计谢弥的，不是江谈就是昭德帝，他们既然敢设计，就不会只设计沈夷光这一头。她这边倒是摆平了，也不知谢弥那里出的是什么乱子。
......
江谈自然是布置周全的。
他不是没考虑过给谢弥下药，让他和沈南拂成了好事，但谢弥真那么容易中药的话，他何不直接下剧毒把他毒死？何必费神再坏他名声。
所以他下药的对象是沈景之。
昭德帝近来新得了一宠妃，就是江谈选定的目标。
他给沈景之用药，让他不省人事的时候轻薄了这个宠妃，再把消息传到谢弥的耳朵里，谢弥为了搭救沈家，必然得亲自出马，也就是说，他得离开宴场一段时间，去处理这件事情。
有这么一段时间，对于江谈来说，已经足够了。
这段时间，他同时令沈南拂那边出手，顺道让潺潺误会。如果谢弥当众解释他这段时间去救沈景之了，那么倒霉的就是调戏宫妃的沈景之，难保潺潺不会对他起怨意。
如果他解释不出出去的这段时间干了什么，那只得在这场宴会上，暂时认了强辱臣女的罪名，江谈相信他日后能找到证据，可错过了辩解的最好时候。
江谈届时会命人关押沈景之，所以沈景之也无法帮着解释，无凭无据，就算他私下和潺潺解释，潺潺不会信他，朝廷言官清流也不会信他。
哦，因为那宫妃是昭德帝的新宠，还能顺道报复一下昭德帝。
江谈慢慢理了理衣襟，对着立身铜镜，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淡笑。
听到钟磬之声，他推开门，正要去往顶层赴宴，绣春匆匆走来：“殿下，王妃把沈南拂拿住了，正要着人看押起来。”
江谈微微失神：“她没有一点反应？”
可能潺潺自己都没发觉，他却能明白得瞧出来，潺潺对谢弥的确喜欢，所以在知道他碰了沈南拂之后，她不可能没有一点反应。
她以最快速度做出最正确的反应——那只有一个可能，要么是她足够信任谢弥，要么是她冷静太过，对谢弥的喜欢不足以影响她的判断。
绣春犹豫了下：“具体的奴不知，不过王妃的确是第一时间把沈南拂拿住，送出去了。”如果沈夷光失态闹事，无疑会增加谢弥强辱臣女之事的可信度，但她偏偏忍住了。
江谈闭了闭眼：“...拦住。”
潺潺和他有婚约的时候，他略和萧霁月说几句话，她都忍不住疑神疑鬼，她是个玲珑剔透的姑娘，而聪慧之人，一向是敏感多疑的。
更何况目前在她眼里，谢弥已经和沈南拂有染。
这事儿张扬开来，潺潺对谢弥那点的冷静和信任，能够维持到几时？
......
江谈在这件事上最大的失误没出在沈南拂身上，而出在了沈景之身上，沈景之出事，谢弥即便明知有诈，也不能不管不问，不过他也没直接参与其中，而是先出了楼船，一条一件地吩咐下去，务必妥善料理此事。
没想到沈景之自己先摆平了，压根没踩入他的套，他的人帮着收了个尾，料理了江谈留在那儿，预备扣押沈景之的人手。
沈景之匆匆来找他，低声道：“你小心点，这事好像...”
谢弥嗯了声：“是冲着我来的。”
尽管时间太短，暂时没查到具体的，但他依然能判定是冲着自己来的。
沈景之听到声音，匆匆皱眉：“罢了，我暂时不好露面，你先去顶楼赴宴，那些人我先审着。”
谢弥一入顶层，正撞见沈夷光了，两人手拉手入座，沈夷光迟疑了下，压低声音问道：“你，你方才干什么了去了？”
大庭广众的，谢弥自然不能明说，沉吟道：“有点事。”
他怕潺潺担心，又补了句：“没什么大事，等回去让你哥告诉你。”
原来是大哥的事儿...沈夷光约莫猜出江谈的打什么主意，她轻拍胸口，长出了口气：“我回头也有点事要告诉你。”
昭德帝宣布宴会开始，两人再不方便开口，可就在昭德帝说话告一段落的时候，有个女子身影猛然冲进了殿堂。
她一进来跪倒在地，眼泪长流，大声道：“求陛下为我做主！”
所有人齐齐吃了一惊，江谈低头抚着酒盏，淡漠无语。
沈夷光见是换了身衣裙的沈南拂，当即变了脸色——她很快猜出，是江谈把她放走之后，绕过重重侍卫又放进这里的！
怎么千算万算漏了这一茬！
昭德帝也是一愣，随即皱眉：“怎么回事？”
沈南拂遥遥一指谢弥，泪珠纷纷而落：“臣女方才已经是襄武王的人了，他说对臣女心悦已久，襄武王还许下重诺，要迎臣女为侧妃，只是碍于王妃颜面才不好提亲，还请陛下瞧在父亲为您尽忠的份上，为臣女做主赐婚！”
她和江谈现在都不知道沈景之和谢弥没中套的事儿，江谈不可能要她，她名声已经毁了，除了孤注一掷入襄武王府，没别的路可走。
为了不把谢弥得罪太狠，她没直接说出强辱臣女四个字，她相信谢弥会做出正确判断，此时若不应，江谈就会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认证物证，抖搂出他强辱臣女的罪名，
此时应下，顶多是两人私相授受，何况他之后还能白得一绝色美人，哪个男人会做赔本买卖？
作为一个位高权重的男子，他难道还会为了沈夷光守身如玉不成？
想象着沈夷光煞白的脸色，沈南拂每一根头发丝都熨帖起来。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谢弥脸上。
谢弥好像被恐怖的东西缠上了，一下花容失色，手里的筷子‘啪’落了地。
他甚至没心思搭理沈南拂，第一反应先是攥住沈夷光手腕，应激了似的，红着眼恶狠狠地威胁：“我是清白的，你不准不要我！！”
这招实在狠毒，如果潺潺疑心他和沈南拂有事，估计一辈子都不会搭理他了。
当然别的女人也不行，这个沈南拂尤其不行！
沈夷光：“...”
众人目光齐齐投了过去，就连昭德帝也禁不住面色诡异：“...”
这...这叫对沈南拂心悦已久？
沈南拂目光呆滞，脸上仿佛被人抽了无数个巴掌，火  辣辣的疼。
作者有话说：
弥子哥：敢把我送人你试试

第61章
众人的视线从谢弥的脸上, 慢慢地转到了沈夷光的脸上。
没想到在外强势不羁的襄武王，在家里居然是个软脚虾。
也不知道不食人间烟火的沈郡主到底有多厉害, 居然把堂堂襄武王驯成这样, 瞧瞧给人家小王爷吓得，真是好手段！
沈夷光被看的，脸上比沈南拂还烫。
她长这么大, 出风头常有，出洋相还是头一回, 她臊的满脸通红，努力安抚焦躁不安的谢弥：“你说什么呢？我何时说过不要你？”
搞得跟她把谢弥给虐待了似的, 讨厌！
她不敢让谢弥再张嘴, 转头看向昭德帝，沉声道：“陛下, 我们家小王爷和沈南拂互不相识, 甚至未见过几回，是她心思歹毒, 蓄意构陷我们小王爷！此事绝不能姑息, 还望陛下严惩！”
哎呀，潺潺说他是‘我们家小王爷’，谢弥耳朵不好意思地红了起来，慢慢咧开嘴角, 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可怜沈南拂一番唱作俱佳的卖力表演, 谢弥压根就没往她那里瞄一眼, 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事已经闹到这个份上，若是不入襄武王府, 沈南拂哪里还有活路？
她咬了咬牙, 垂死挣扎地撩起衣袖, 露出两段雪臂上的青紫淤痕，冷笑道：“若真是构陷，臣女身上的这些痕迹又是哪里来的？方才小王爷宴上消失不见了一段时候，又是去了哪里？敢问王妃是否能解惑？”
她这痕迹懂眼的人一瞧就是男女欢好所留，而且谢弥方才饮了不少酒，的确出去了一段时间，醉酒乱性倒有可能，何况沈夷光和沈南拂的确相似，少有女子会拿名节开玩笑的。众人微怔了下，目光不由带了些猜忌。
谢弥面色发冷，正要开口，沈夷光只知道间接逼死自己母亲沈南拂定然是不可信的，她下意识地护着谢弥，抢先一步开口：“方才出去的人那么多，难道就凭小王爷也出去了，就能证明他是与你私会去了？”
她沉声道：“我信小王爷。”
谢弥目光落在她身上，再容不下旁人，他心尖热流滚过，烫的他眼眶酸胀。
沈南拂眼皮猛地一撩：“王妃既信小王爷，何不问问小王爷方才出去做了什么？莫非王妃不敢？！”她就不信谢弥能说出沈景之的事！
谢弥正要说话，门外传来沈景之的声音：“小王爷和我在一处。”
沈南拂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他淡淡看向沈南拂：“小王爷酒后不适，我陪着他出去散了散，你还有什么问题吗？”刚才的事儿涉及宫妃，沈景之自然不好明说。
沈南拂见他出面作证，脸色惨白的厉害，一下委顿在地上。
他是沈夷光亲哥，又是出了名的宠妹狂魔，他都出来作证谢弥清白，旁人这下再无疑虑，忍不住在心中暗骂沈南拂歹毒，为了攀高枝，竟使出这样下作的手段！
就这般蛇蝎女子，还是江南明珠，还好意思和沈夷光并称双姝？呸！
江谈其实还准备了物证人证，但见沈景之一出来，他便知道大势已去，很是果断地丢卒保车，这时候只垂眸不语，连保一下沈南拂的意思都没有。
沈景之对谁设的局心知肚明，只是眼下证据不足，不好当场发作，便只对着昭德帝拱手：“沈南拂只为一己私欲，便敢肆意妄为，构陷一地郡王，还请陛下做主，发落了她。”
昭德帝静默片刻，先未看沈南拂，带着冷厉的眼风狠狠地从江谈身上刮过，这才抬了抬手，唤人把瘫软在地的沈南拂拖了下去。
他本有意借着这场送别宴和谢弥和缓一下关系，结果闹的这么难看，谁都没心思再宴饮了，昭德帝走了个过场，匆匆宣布宴散。
待出了楼船，昭德帝看了眼垂手侍立的江谈，淡淡道：“近来北戎频频骚扰边境，你身为太子，也不好在建康安享富贵，去剑南边界历练历练吧。”
太子是一国储君，派太子去正在打仗的边关，这也算是奇闻了，偏江谈一言未发，淡漠地应了个是。
昭德帝对他当真失望透顶，连看也不看一眼，径直甩袖而去。
......
沈夷光和谢弥回到马车，她就憋不住气了，拉着谢弥一通分析：“方才沈南拂分明是受了江谈指点，蓄意要坏你名声！”
谢弥心不在焉的：“嗯嗯。”
她攥了攥拳头：“江谈肯定不只是为了拈酸吃醋那点事，他必然还有别的打算，之前路上遇到的卢氏子，说不定也是他安排的！你要是一怒杀了卢氏子，必然得罪世家，要是隐忍不发，那肯定得受小人侮辱！”
谢弥没在意她说了什么，只一双眼睛不住往她脸上瞟：“你说得对。”
沈夷光情绪高涨，越说越气：“那什么卢家子，仗着祖荫才能混吃等死罢了，也敢来下你的脸，气死我了！”
她想到卢氏子话里话外骂谢弥出身低贱，人又土鳖，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她愤怒地拍桌：“明儿我就把料子取出来，给你做五六十身好衣裳，你一天三顿换着穿，看那群人还敢不敢狗眼看人低！”
其实谢弥老是被这些浮浪世家子鄙视也不是没缘故，他虽然有钱，但平时也不怎么收拾自己，衣服拢共就这几身，佩饰也就几样，全靠身材和美貌撑着，所以在他和沈夷光定亲之后，常有膏粱子弟拿这点在背后笑话他。
除却几身新郎喜服，他最近一次做新衣裳，还是来建康之前，为了见神采奕奕地见沈夷光，特意赶制了几身，要不是为着这个，他一年也做不了三五身。
家里有间专门放衣裳的小院，他的衣裳就够塞个角落，其余全身沈夷光的衣裳首饰，她想起这个就郁闷。
她心中恶气略出了一半，才发现谢弥心不在焉的，忍不住戳了他脑门一下：“你哑巴了？怎么不说话呀？”
骂人的时候没个捧哏的，真是憋死人了！
谢弥仿佛才回过神来，慢吞吞的：“哦...”他抿了抿唇，带了点期待看她，又不确定地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夷光被他问的怔了怔，想也没想就道：“我们是夫妻啊。”
谢弥急了，他声音急促，透着点慌乱：“大街上你护着我，只是因为我们是夫妻？方才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信我，也是因为我们是夫妻？你因为别人算计我发火，要给我做新衣裳，也只是因为夫妻的缘故？！”
“如果是别人和你做夫妻呢？如果是那姓宁的和你成亲呢？你也会对他一样好？”他深吸了口气，赌气似的狠狠别过脸，冷冷道：“若只是因着这个，你以后不必管我了，我也不稀罕。”
沈夷光不知道他又在拧巴个什么劲，但她对他这个假设很不喜欢，不悦道：“我为什么要和别人做夫妻？向我提亲的人多了去了，我又不喜欢他们。”
谢弥原本垂下的眉眼瞬间扬起，眼尾竟飞扬起了起来，他飞快地转过头。
他心头仿佛有一只横冲直撞的猛兽，几乎让他不能正常开口，他嘴巴张合了几下，终于问出了耿耿于怀这么久的：“那你喜欢...”
“你啊。”
沈夷光很自然地回答，就好像一呼一吸，一饮一啄那么自然，甚至不需要经过思考。
谢弥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漂浮起来，仿佛趴在云端，脸上又烫又痒，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潺潺也喜欢他。
不是感激，也不是动容，而是真真切切的喜欢。
他嗓音又带了点哽咽，竭力镇定地道：“我也，我也...我也是，不，我喜欢你比你喜欢我更多。”他脸上仍涨热，却还是抬眸直视着她：“永远如此。”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羞死人了，她说完之后，脸上才有点发烧，掏出帕子来，借着擦汗的动作遮挡自己晕红的脸颊。
她瞧见谢弥的脸红成了一个大番柿，脸红的比她还要厉害，她心里一下子就平衡了。
她甚至有胆子逗谢弥，慢慢地靠向他肩头，在他耳边慢腾腾地吹了口气：“不能光拿嘴说说，得看你怎么做。”
她唇角翘了翘：“以后看你表现了。”
做？
谢弥心情激荡，毫无防备的，硬了。
自大婚那日失败的同房之后，沈夷光嫌弃他嫌弃的要死，每回他略有亲近的意思，她不是瞪眼就是扁嘴巴，谢弥却食髓知味的，早要憋死了。
眼下气氛正好，那他是不是可以...
谢弥唔了声，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大街上呢，咱们回家再说这个。”
沈夷光：“？”
谢弥刚到家里就装不下去了，抄起她就回了寝屋，托着她的腰把她放到了床榻之上。
他呼吸急促，眼睛眨也不眨地瞧着她：“你之前给我的那些书，我都看完了。”
沈夷光想了想，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些避火图，不好意思地哦了声。
谢弥记性很好，理直气壮地道：“你之前说了，等我看完那些就跟我好，你说话不能不算话啊！”
沈夷光受不了跟他这么大喇喇地讨论这个，捧着发烫的脸，嗔道：“你先去洗漱！”
谢弥知道她毛病多，幸好后面就修了一处温汤池子，他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
她磨磨蹭蹭地洗漱完，见他难得乖顺，又竖起三根手指，昂着下巴：“咱们得先来约法三章，你不准太用力，也不准时间太长，我要是喊停，你就得停下来，记住了吗？”
谢弥眸光闪了闪，佯做乖巧地嗯了声：“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由于天色太暗，沈夷光没看清他身后摇晃的狼尾巴，十分天真地信了他的鬼话。
她抿了抿唇，低着头小声道：“那，那你把蜡烛吹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关于同房的事儿, 沈夷光其实还没怎么准备好，大婚那日谢弥的表现实在不怎么地, 而且他那玩意一只手的圈不住, 她感觉自己要被撕开似的，所以这几天她找了各种理由一拖再拖。
但眼下...约莫是烛光太暗，俗话说暗灯下看美人, 越看越好看，他昳丽的眉目更生出几分朦胧多情的况味, 再加上眉尾低垂，不复往日桀骜, 看起来十分乖顺, 也没那么有攻击性。
沈夷光不觉咽了咽嗓子，一时色迷心窍, 就这么信了他的话, 她犹豫了下，居然主动帮他解起衣裳。
她的动作实在是太慢太慢, 谢弥身子一动, 想要狠狠地弄到她两眼含泪，嗓音娇媚沙哑地求他住手，又怕吓走她这点难得的主动，强行按捺下来, 双手搭在膝头装乖。
不过很快, 沈夷光在自己短暂的婚姻生活中感悟到了第二条真理——不要相信男人, 会变得不幸。
头次的时候，谢弥还算克制, 虽然时间比大婚那日长很多很多, 沈夷光攀附着他的力道, 总算承受下来。
她以为结束，让谢弥抱自己去沐浴，谢弥也老老实实地帮她清洗了，她本来想着沐浴完之后就可以回去睡觉，没想到这个可恶的禽兽，居然不顾她的反对，在浴池里胡乱放肆。
到了三次，她被压在了床边，活活气哭了：“你忘记方才答应我什么了吗？停下停下...啊！”她嗓音变调。
谢弥低头，舔去她脸边泪痕，十分无赖地道：“你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见。”
他的确长进了，这一夜用了新学的好几个花样，竟是忙碌到天边微微泛白，沈夷光几乎昏睡过去，她再次确定了——谢弥简直就是禽兽！
谢弥觉着神清气爽，先整理了狼藉的床褥，又搂着她洗漱了一番，这时天光已经大亮，他忙拉下床幔为她遮挡光线，重新把人塞回了被窝里。
他低头在她脸上胡乱亲了一下，用自以为体贴的语气道：“你先睡吧，我来安排回益州的事。”
——两人把启程回益州的时间定在了后日，要收拾的东西不少，因此这几日颇为忙碌。
沈夷光累到根本无法反应他在说什么，勉强撩了撩眼皮子，就把小脑袋重新塞回被窝里。
这时蒋媪表情古怪地走进来，谢弥打了个手势，示意她有话出去说，待两人到了外面，她才道：“小王爷，太子来了，正在堂屋里等着。”
她犹豫了下才道：“太子指明了要见您和王妃。”
谢弥漫不经心地扯了扯衣领，露出脖子上的亲吻痕迹，唇角勾了勾：“我去就够了。”
江谈显然是刻意修饰过一番，玉冠素衣，好似云中仙人，他只见得一个谢弥，脸色如凝冰霜：“潺潺呢？”
他目光不慎扫过谢弥喉结上的痕迹，双目一刺，狼狈地调开视线。
谢弥扯了下唇，竖起手指：“第一，潺潺不是你该叫的，她现在是我的王妃，第二...”他耸了下肩，眼尾一挑，暗含炫耀地道：“她睡着了。”
他懒洋洋地坐到主位，右腿搭在左腿上：“太子有什么吩咐？”
江谈心头气血翻滚，一时连原本的说辞都忘了，他神色不掩憎恶：“做你的妻子，是委屈她了，你又有什么可得意的？”
谢弥觉得江谈挺逗：“委屈不委屈的，太子说了能算？我又没和你成亲。”
江谈闭了闭眼，尽量用平日的冷淡口吻：“你和她的出身岂止天渊之别，她喜欢烹雪点茶，煮茶只用山泉水，饮茶只用越州瓷，她好诗词曲赋，好娴舞雅乐，你呢？你怕是连半首楚辞都背不下来。”
谢弥搭在桌案的五指微紧，眼尾泄出晦暗的冷意。
江谈不无讽刺地笑：“她从小习惯的精细，你不能适应，她自幼享受的，你更是连想象都想象不到，她追求阳春白雪，你无非是食能果腹。”他摇了摇头，冷漠得近乎傲慢：“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又能同行多远？”
谢弥丰润的唇轻轻抿起。
江谈眉眼缓了缓，似乎出了口气，谢弥却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夸张地捂着心口，戏谑地笑：“太子说的极有道理，臣实在太伤心了，得潺潺好生安慰我一番才能平复。”
江谈：“...”他一脸厌憎地拂袖走了。
待他走远，谢弥才慢慢地皱起眉，撑着下巴出神。
尽管他表现的一脸无所谓，但江谈的话，他的确上了心。
之前两人都在建康倒还罢了，现在她要随他回益州，两人各方面的差距只会越发分明，她会觉着，嫁给他是一件委屈的事吗？
......
沈夷光累得狠了，底下也还微微刺疼，她断断续续睡到第二天才醒，也就是说她明日就要出发，原本的安排彻底泡汤，在心里把谢弥骂出三条街。
王府里多是谢弥的人，早盼着回自家地盘了，此时已经打点的热火朝天，沈夷光看着四下一片忙乱，反而生出些不安，那种要和亲人告别，远走他乡的感觉格外强烈起来。
去益州路远，她最看重的那万卷藏书万不能有失，而那些珍贵文籍要几个月才能全部平安送往益州，她特地留了最亲近的蒋媪见善处理此事，至于她哥，昭德帝暂时没应他的辞呈，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能去益州陪她，至于其他的亲戚好友更不必说。
也就是说，她得独自一个人去适应在益州的生活，益州偏偏还是个她两辈子都没接触过的地方，身边能依靠的只有谢弥，这让她心里十分没底。
还有件她存在心里很久的事儿——谢家。
在梦里，她和江谈最后恩断义绝，六成是因为江谈寡情，还有四成是因为萧家频频从中挑唆，她和萧家无仇无怨都如此了，凭谢家和沈家的关系，就怕他们更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
如果单是谢家，那倒不足为据，她害怕的是也因此和谢弥产生裂痕，更害怕谢弥在自己受委屈的时候帮着谢家，她相信谢弥很喜欢她——但在梦里梦外，她都曾见识过，一个男人对母家会有多看重。
她对他也是喜欢的，所以如果日后两人生出龃龉，乃至爱淡情驰，她只会更加伤心。
沈夷光心里忐忑得紧，连收拾打点都没心思了，无精打采地向后一歪。
不知道是不是每个远嫁的女子都要经历这一番挣扎忐忑，反正她现在就七上八下的。
......
沈景之生怕沈夷光路上委屈，几个月前就着人赶制一辆奢华无比的马车，单单是车厢就比寻常人家的屋子还大，分为内外两间，内间放置床榻锦衾枕头等物，可供休憩，外间放置胡床案几，车轮还设计了许多小机关，可以减轻颠簸。
但即便如此，也没能阻止得了沈夷光这一路遭罪。
路上风尘仆仆就不说了，刚走入益州的地界就入了伏，酷热难耐，沈夷光更吃不下东西了，略多吃几口就要吐，用再多冰盆都不管用，人越见消瘦了，下巴尖尖，连两颊原本残留的婴儿肥都消失殆尽。
——谢弥还让乐医工把了个脉，不是喜脉。
谢弥简直为这事儿愁死，他只要想到乐医工的那句‘不是久寿之相’，心里就翻江倒海的，和美人共处一车他都没心思占便宜了。
一到歇脚的驿馆，他就迫不及待地下厨给她做了几道清淡小菜，又给她添了满满一碗饭，哄她道：“把这碗吃完，晚上我给你做乳酪冰碗。”
沈夷光爱吃冰的，但是她肠胃弱，家里从不敢让她多吃，这招往日是百试百灵的。
她愁眉苦脸地扒拉了几口饭，又勉强喝了两勺汤，一脸苦恼地道：“我真吃不下了啊。”
她已经隐隐反胃，再吃一口怕是就要吐了，她也没法子啊！
谢弥只好改用激将法，摆出个嘲讽的表情：“三岁小孩都没你挑嘴！”
沈夷光拿筷子用力戳了下饭粒，一边狠狠瞪着他：“我就挑，你管我！”
谢弥感觉自己都要愁出白头发了——他又忙止住这个念头，不行，万一真长白头发了沈夷光这个以貌取人的不要他了怎么办？
底下人忽然端了一碗拿铁碗乘着，辣气四溢的烤脑花上来：“小王爷，您该用膳了。”
脑花还滋滋冒油，上面铺满了茱萸麻椒和泡椒，几乎埋住了底下的脑花。
谢弥在益州长大，一向口重，不过她有段时间闻着味道重的都想吐，他为了迁就她，都是饭后自己再另外觅食的，他现在也没心思用膳，挥手让人把吃食拿走。
沈夷光鼻子忽然抽动了下，给那麻香味刺激的，口舌竟生出一丝津液来。
她犹豫着问：“这是什么啊？”
她连猪肉都一口不碰的，更别说见识猪的脑袋花了。
底下人正要回答，谢弥心头一动，字正腔圆地道：“烤豆腐，益州特产的烤豆腐。”
他十分殷勤地夹出一块，搁清汤里涮了涮，确定没有一丝辣味了，才敢放到她碗里，神色如常地道：“你尝尝看，跟你平时吃的豆腐有什么区别。”
哪怕搁在清汤里涮过，这种‘烤豆腐’的味道也比她寻常吃的重了不少，椒香和麻香在舌尖慢慢绽开，她尝了一口之后，居然一发不可收拾，慢慢地吃了大半，吃完还没出息地舔了舔唇角，仿佛意犹未尽。
虽然一个猪脑花也不大，但好歹是吃进肚了，谢弥长出了口气，又暗暗心虚，这要是被她发现了...
她平时吃山珍海味都挑嘴得紧，更别说吃猪下水了，她要是知道这是啥玩意怕不是得吓死。
“色如凝脂，润如膏腴，”她摇头晃脑地点评了几句，和谢弥奇道：“和我平时吃的豆腐完全不一样啊，一点豆腥味也没有。”
谢弥不敢看她，硬着头皮乱扯：“秘制豆腐，当然和其他豆腐不一样。”
谢勇手里端着个同样的铁碗，掀帘走了进来，憨笑道：“小王爷，猪脑花多烤了几份，你平时就爱吃这个，我给你留了两个。”
谢弥双手捂住脸，叹息一声。
沈夷光表情一滞：“猪，猪什么？”
“猪脑子啊，”谢勇双手在自己脑袋上比划了一下，嘿嘿笑道：“杀猪的时候，把猪脑壳敲开，里面藏着的那玩意，小王妃肯定没见过...”
沈夷光双唇颤抖，失神地看向谢弥。
谢弥哼着小曲，心虚地挪开眼。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谢！弥！”
作者有话说：
谢弥和太子那段好像抢走了人家男朋友还故意炫耀的小碧池

第63章
经过多次和谢弥的交锋, 沈夷光已经彻底明白了不能跟他用嘴讲理，她脸颊快速升腾起一抹愤怒的绯红, 腾的站了起来, 抡起拳头就去揍他。
谢弥不敢还手，居然被她捶的抱头鼠窜，他一边往外跑, 一边不忘挑衅：“你瞧瞧你这揍人的样儿，还像是长安淑女吗？这可不好啊潺潺, 你再这样我得跟大舅哥告状了。”
沈夷光怒火越盛，提着裙子追了出去：“你还有脸告状！我揍你怎么了, 没把你揍成猪脑花就算好的了！”
林烟和谢勇等人就眼瞧着自家嚣张跋扈的小王爷被小王妃撵的满地乱窜, 心情颇是复杂——果然，耙耳朵是每个蜀地男人都逃不了的宿命, 原来还指望小王爷给咱们川蜀爷们争光的, 没想到就属他最丢人。
谢弥被撵出了驿馆外，忽然想起乐医工叮嘱沈夷光多运动多锻炼的事儿, 脑子邪光一闪, 拽着马缰就翻身上了马。
沈夷光今儿不捶他几下简直难消心头之恨，也气呼呼地骑马冲了出去：“讨厌鬼，你有本事别让我逮着了！”
谢弥在马上笑的肚子疼，沈夷光就这点本事了, 她嗓音轻软, 骂人的词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骂人也像是说情话似的。
沈夷光不爱动弹，这些年了骑术也没什么长进, 跑一段还得谢弥停下来等她一阵。
驿馆附近是几处较繁华的村落, 沈夷光憋着一口气, 居然跟他绕着村子你追我撵了一个多时辰，她身上骨头都被颠散架了，实在挤不出一丝力气了。
她扁了扁嘴巴，干脆下了马，抱着肚子蹲在地上，闷闷地不说话。
谢弥还以为她怎么地了，也不敢再逗她，撂下马大步奔过来，急问道：“你有事没事？是不是跑岔气了？”
沈夷光见他中招，‘狰狞’地笑了下，扑过来就把他压倒在草地上，对着他胸口就重重捶了几下。
她一边气喘吁吁地捶他，一边大声骂他：“我没事，不过你很快就要有事了！”
她那力道跟小猫挠痒痒似的，谢弥也不怕疼，由着她揍了几下，蹙眉问：“你真没事？我瞧你脸色不大好。”
她平时很少这样大动，眼下就有点气息不匀，额上汗珠细密。
她小哼了声：“我才没事。”她又按了按肚子，脸上红了红，小声抱怨：“都怨你，跑太久了，我有点饿了。”
鉴于谢弥挨了揍第一反应是关心自己身子，沈夷光就不和他计较他骗她的事儿了。她还伸手拉他起来，大度地帮他拍了拍滚了一身的草屑。
谢弥有媳妇帮着拍灰，心里怪美的，十分有眼色地问：“想吃什么？之前做的水晶脍和鱼圆汤要不要？”
沈夷光看来是真的饿，还学会主动点菜了，忙道：“还有白灼虾和鱼皮馄饨...”她给谢弥带笑的眼看的有点不好意思，指尖遮掩的摸了摸鼻子，佯做底气很足地看回去：“怎么？不行吗？”
“行行行，咱们骑马回去，保管你半个时辰就能吃上饭。”
“不要，我这辈子再也不想骑马了。”
“那我背你。”
“我哪里敢把小王爷当马。”
“我乐意，我乐意给你当马，行了吧？”
“哼~”
一回驿馆，她难得多吃了小半碗饭，还把谢弥给她夹的菜都吃了不少，泡澡解乏之后，晚上睡觉都比平时香甜。
谢弥找到一点灵感，于是变着法地敦促沈夷光多运动，就连女孩子会的跳皮筋踢毽子他都跟着学会了，以至于近来谢勇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劲。
他做出这么大牺牲还算有点回报，沈夷光精神头明显比前些时日好了不少，脸颊也多了点肉，肌肤莹润，白里透着一点菡萏粉，瞧的谢弥简直时时刻刻都想干坏事。
不过蜀道难行，一入益州，路就没那么好走，再加上天上下起绵绵细雨，谢弥更不敢放她出去运动，她一离了运动，原本养出的一点软肉又有消失的迹象。
谢弥只能另想它法，她肠胃弱，还不好直接吃刺激食欲的汤药，他便按照食补的方子给她做了一盘乌梅糕，上头洒了细细的干桂花，酸甜适中，还带着扑鼻甜润的桂花香。
沈夷光只吃了半块，就撩起车帘，看了眼窗外缠绵飘荡的雨丝，抿了抿嘴巴：“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啊？”
由于谢弥最近给她弄了诸如沙包毽子皮筋等等的小玩意，她这几天动弹上瘾，现在被迫窝在马车里，好不憋屈。
她心心念念着踢毽子：“我还没踢够三十个呢。”谢弥一个大老爷们儿一口气能踢一百个，这让她十分的没面子！
她娇靥上泛着健康的桃粉色，看的谢弥邪念丛生，他心头一动，清了清嗓子：“我有个法子，让你在马车里也能活动。”
沈夷光转过头看着他，谢弥一脸正色地伸出手：“不过这法子有些独特，你得跟我击掌为誓，保证不生气，我才能交给你。”
沈夷光也没多想，探过身，‘啪’地跟他击掌，催问：“要怎么做？”
谢弥就势握住她的手腕，轻松把她拎到自己怀里，挑眉一笑：“这么做。”
为了应盛夏光景，沈夷光穿着风荷薄露的襦裙，他修长漂亮的手指顺着莲枝向上，细细摩挲着那朵温软莲花，让它徐徐绽开，露出当中由人采撷的莲子。
蜀地路面难行，马车不住颠簸。
沈夷光被他强行按坐在他腿上，双臂不得不攀附他的脖颈，双唇咬着一块桂花乌梅糕，底下被迫含着他...
谢弥小心喂她吃完一块糕点，又帮她擦了擦嘴角的浮屑，笑的坏透了：“吃慢点，小心别噎着了。”
沈夷光被他作弄的眼底水光盈盈，含羞带怒地瞪着他：“恶霸，地痞，流氓，臭不要脸的！讨厌！”
由于谢弥这厮实在太过可恶，她骂人方才的词汇量也长进不少。
不管事后怎么挨揍，谢弥先把眼前的便宜占够了再说，于是嚣张又欠打地点评：“不错，有长进了，不像原来翻来覆去就那俩字。”
虽然谢弥没安好心，不过沈夷光还真是累得够呛，晚上用的饭比平日还多——至于坏处，她下定了决心，谢弥至少一个月别想碰她了！
......
到了谢弥封地之后，一行人就改走了水路，直奔谢弥王府所在的蓉城而去，半月之后，终于在蓉城附近的一处码头靠了岸，这一路都在坐船，以至于沈夷光都没什么机会好好地了解益州的风俗人情。
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心下越发忐忑，不过她一向认为，没有什么难题是书上解决不了的，于是把有关川蜀风俗的书本竹简都翻出来读了好几遍。
她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吓得小脸煞白，一脸惊恐地问谢弥：“《癸辛杂识》有云，蜀人未尝浴，其盛蜀不过以布拭之耳，谚曰‘蜀人生时一浴，死时一浴’，这是真的假的？”
一辈子就洗两次澡，多么恐怖！谢弥也不这样啊！
这要是别人当他面问这话，谢弥准以为那人在挑事，不过潺潺问的一本正经，估摸着读书把脑袋读木掉了，他之前让她少看几页她非不听，光看些歪理邪说，偏还信以为真。
他憋住笑，叹了口气：“何止呢。”
他轻轻蹙眉，故作难色：“川蜀好些地方尚未开化，保留了不少蛮荒的习惯，就比如...”他深吸了口气：“吃  人。”
沈夷光惊骇地瞪大了眼。
“这边不把吃  人当回事，就跟咱们吃羊吃鱼一般。”谢弥煞有介事地道：“这边城镇时不时传出丢小孩的事儿，现在去山上走一圈，还能看到累累的死人骨头，尤其是像你这样细皮嫩肉的，他们最喜欢了...”
他捉住她的腕子，轻咬了一口：“所以你可得跟紧点，不然一不小心掉了队，保准连骨头渣都找不着。”
沈夷光尖叫了声，双手死死圈住他的腰，脑袋哆哆嗦嗦地埋在他怀里，连只眼睛都不肯露出来。
虽然明知道谢弥这狗东西可能又再戏弄她，奈何她想象力实在丰富，给自己脑海里的画面吓得不轻，不由自主地把川蜀脑补成了满地狼藉的荒僻之地。
她这一路心里本就七上八下的，给谢弥这么一吓，她更害怕了。
林烟颇为无奈地瞧了谢弥一眼，小王爷在别人跟前向来唯我独尊，绝对不是饶舌之人，唯独在小王妃面前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一天恨不得逗人家七八回，以看小王妃生气捶他为乐，不把人惹急了不算完。
这这，这不贱皮子吗？
谢弥干脆抱着她上了马，心下受用，佯做嫌弃地道：“哎哎，王妃娘娘，请你自重啊，马上就要进城了。”
沈夷光还不忘顶嘴，闷闷地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啐道：“呸，之前哪个不要脸的大街上非要亲我，还有脸叫我自重，你先学学什么叫自重吧！”
她顿了顿，不确定地问：“川蜀不会真的那么蛮荒吧？”
谢弥摸了摸她的脑袋，沉吟道：“你要是实在适应不了，我可以先陪你回江南适应一段时间。”
他的封地也包含江南三城，只不过经济政治中心不在那里。沈夷光自是知道这个道理，她对嫁到益州再忐忑，也没道理让谢弥放下公事一直陪着她，何况谢弥已经为她耽误不少了。
她沉默了会儿，才抬起脑袋，露出两只澄澈明亮的明眸：“算了，来都来了。”
谢弥忍住笑：“蛮荒也认了？”
就算心里害怕，她也没有动摇，还是咬了咬牙：“认了！”
“吃  人也认了？ ”
“认了！”
就算，就算，真是和长安大不相同的未开化之地，她也认了，谁让，谁让谢弥在这呢。
她挪开眼不看他，轻抿了下唇：“有你，我就什么都认了。”
“一辈子就洗两次澡也认了？”
沈夷光：“...”
谢弥俯下身，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自以为深情款款地道：“小爷有的是钱，苦不着你。”
沈夷光：“...”
他用力一抖缰绳，身后一骑将士流星飒沓地奔向蓉城。
沈夷光原本缩在谢弥怀里瑟瑟发抖，结果十多里之外，就能看见蓉城城墙巍峨耸立，通向蓉城的官道修的极宽敞阔气，官道上来往的百姓个个衣衫整洁，神采飞扬。
虽然着装和长安风格迥异，不过单看百姓的精气神，就知道这地方必然富足，绝不是什么未开化的蛮荒之地。
沈夷光揍谢弥都快把自己揍成耍拳的宗师了，很是顺手地又捶了他几下，低骂道：“你再骗我试试。”
谢弥料理军政的确是把好手，极得民心，在益州跟土皇帝也差不多了，听说一去大半年的小王爷归来，城内官员乡绅在城外十里自发集结相迎。
不止如此，他们还听说谢弥迎娶那位沈郡主回来，这比打赢一百场胜仗还让他们高兴，那可是出了名的长安第一美人，非王侯公卿不嫁的世家女，小王爷居然能打败晋朝太子，把这等神女娶到手，实在太有本事了！
因此，来这给谢弥接风的，有一大半都是冲着瞻仰沈夷光过来的。
他们个个抻长了脖子翘首以盼，老远就见谢弥怀里拥着一个飘逸纤细的佳人，远看已是仙姿佚貌，近看更是皓齿朱唇，芳泽无加，眉眼透着一股令人仰视的清华从容，仪态绝佳，竟比传说中还要雍容美丽。
谢弥待她也极是亲昵，举手投足都透着说不尽的脉脉情意，可见对这位小王妃有多满意了。
有这么一位出身尊贵又才貌双全的王妃，众人别提多替小王爷高兴了，偏人群中有道极不和谐的嗓音，皮笑肉不笑地道：“这也奇了，我听说世家贵女都颇重礼仪，怎会大庭广众和男子搂搂抱抱？”
说话的是个面目硬挺俊朗，衣着锦绣华贵的中年男子。
旁人有心辩驳，见开口阴阳怪气的是谢家三叔，到底不好开口。
陈总督面上笑意不改，轻斥了句：“郡主是小王爷明媒正娶的王妃，你若心存疑问，不如亲自去问小王爷。”
谢三眸光闪了闪，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待谢弥走近，陈总督忙上前行大礼相迎，陈总督是早就被谢弥收服的，负责料理益州文政，谢弥少不得和他寒暄了一番，又问：“王府翻修的如何了？”
陈总督正要回答，谢三叔已经不甘寂寞地高声笑道：“回小王爷，灵珠已经按照您给的图纸，敦促人彻底整修了一番，她对您的事儿一向上心，您瞧了定然满意的。”
灵珠，谢灵珠？
沈夷光愣了下。
谢三叔这骚情的，引得谢弥都忍不住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定然满意？说得好，本王要是有半点不满的地方，就拿三叔开刀了。”
谢三叔：“...”
谢弥对付嘴贱的人颇有一套，笑着补刀：“还有，本王满意不满意，只看王妃是否满意，三叔还不给王妃请安吗？”
谢三叔：“...”
作者有话说：
弥子哥：我，小王爷，有钱。

第64章
谢弥这话一出, 全蓉城都知道他有多看重小王妃了，心下更存了几分小心。
陈总督瞧见不着调的谢三叔被挤兑, 心里暗爽, 又怕谢弥真的当场发飙，忙岔开话题：“臣等已在朝晖台设宴，为王爷和王妃接风洗尘。”
谢弥看了沈夷光一眼, 她初到益州，要入手的事儿不少, 两人之前早就商量好了，先不急着接见益州官员和夫人, 等她先有所了解也不迟。
他懒散地摆了摆手：“接风宴过几日再说, 我先带王妃回府安顿。”
陈总督不敢再劝，忙请出早就备下的马车, 请他换车入城。
一入蓉城, 沈夷光就能闻见大街小巷飘荡的麻椒香气，来往行人脸上满是安逸舒适, 建筑风格和长安的恢弘阔气迥异, 但街道干净整洁，别有风情，街头巷尾还隐隐传出哗啦啦的骨牌碰撞声。
她心里猫抓似的，忍了半天, 终于掀起帘子瞧了几眼, 就见暗巷里摆放了许多方桌, 每个方桌边沿都坐着四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有着摆放整齐的骨牌或木牌, 牌在他们掌中抹动, 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多男女老少站在桌边围观。
打牌沈夷光是见过的，这种玩法她还真没听过，好奇道：“他们玩的是什么啊？”
谢弥蒙住沈夷光的眼睛：“小孩子家家别看这个，免得学坏了。”
沈夷光拍开他的手：“少来在我面前充长辈，你才比我大多少？到底是什么牌啊？”
他勾着她的腰把她拖回马车，一副深恶痛绝的表情：“麻牌。”
谢弥治军一向严明，他营下将士多为蜀人，戒酒戒色都断的干净，唯独戒牌就跟要把他们抽筋剥皮似的，明知军令如山，没军情的时候总忍不住偷摸玩上两把，虽然不耽误正事，但也烦人得紧。
谢弥定了二十军棍的惩罚，硬是没管住这些人玩牌的手，他简直对这玩意恨之入骨，还叮嘱沈夷光：“你可别被带坏了啊。”
虽然媳妇平时捧杯茶对着花都能品上俩时辰的行为他也不是很能理解，但相比打牌，谢弥觉着，潺潺的爱好高雅多了。
沈夷光对打牌也没什么兴趣，取笑了谢弥几句，又轻撇唇角：“我就是闲死，无聊死，也不会跑去跟人打牌的。”
两人说话间，马车已经行至了王府，沈夷光略微整理了一下衣饰妆容，想用这个动作压下心里的忐忑和不舒坦。
方才谢弥虽然当着众人的面维护了她，但想到她以后要住的王府是另一位姑娘主修的，她心里多少有些芥蒂。
为了不让谢弥难做，也为了不让两人闹出不快，她一直把谢家的事儿压在心里没说。
这回快到王府，她终于忍不住了，佯做不经意，其实酸溜溜地问：“王府是你那位表妹，谢灵珠主持翻修的？”
虽然谢弥随了谢贵妃的姓，不过他现在谢贵妃之子的身份未曾公开，对外还是叫江星回，从亲缘论，那位谢三叔其实他该叫三舅，谢灵珠还真是他表妹。
有句俗话怎么说的来着，表哥表妹好做亲，哼~
谢弥为她醋海翻波的时候多了去了，完全没想到她也有吃自己醋的一天，因此完全没听出来她话里的酸意。
他很不屑地嗤了声：“你听他谢三吹牛逼，谢灵珠能有那个本事？”
不过谢灵珠身手厉害，手下还掌着一支纯由女子组成的百人亲卫队，个个身手不俗，和男子相较也半点不输，自从之前沈夷光被人掳走，谢弥就盘算着等他娶了她之后，要把谢灵珠这一支亲卫派去护卫沈夷光，他打算两人熟悉了再说。
难怪谢弥能抱得美人归呢，那么早就惦记上人了…
他十分得意地昂首挺胸：“翻修的大样和图纸都是我定的，修建的时候也是我之前回来盯的，她最多帮着督工了几天。”他趁机拉了下媳妇纤细绵软的小手，肉麻兮兮地道：“这是咱们的爱巢，哪能让别人建呢。”
沈夷光给他肉麻的嘶了声，唇角却微微翘了下，对入住郡王府也期待起来。
也不知道谢弥会建个什么样的王府出来？
马车缓缓停下，沈夷光把手交到谢弥手里，撩起帘子看向那座壮丽王府的一刹那，她眼睛要被闪瞎了。
金的，金的，到处都是金的。
谢弥的郡王府应该是当初蜀王府改建的，但眼下，王府外墙和瓦片都被刷了一层金粉，真.金碧辉煌。
不光如此，王府门口镇宅的麒麟也被刷的通体金灿，门槛是金的，门环是金的，就连大门的包边也是金的，从头到脚都写着‘小爷很有钱’五个大字。
土的富贵，土的掉渣，土的让她心碎。
“我特地修来娶媳妇的。”谢弥颇为自得地问：“你喜欢吗？”
虽然沈夷光往日住的地方他见过，但他觉着，那样的地方太素净，有点配不上他家的娇娇小美人~
江谈不是说他会委屈潺潺吗？他非得盖一间最大最好的金屋给潺潺住！
沈夷光：“...”
她不由想到进城之前，自己要在益州扎根的雄心壮志，突然觉着，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
当初昭德帝下令诛谢家九族，不过谢家毕竟根深叶茂的，总难免有几个漏网的杂鱼，在市井间藏头缩尾。还是谢弥灭了蜀王上下，在益州站稳脚跟之后，这些人才问询投奔而来。
有点用的，谢弥就发派到陈总督手底下当差，或者入军营历练，像谢三叔这种没什么本事但论及血缘还挺近的，谢弥随便打发了个闲差，让他们一家不饿死也就罢了。
不过谢三叔这人属于没啥本事歪点子挺多的，之前几次想插手政事，被谢弥反手扔到军营里，险些丢了老命，于是再不敢动揽事的心思。
他家里一共三女一儿，小女儿谢灵珠年方十七，相貌不俗，身手亦是出众，又被谢弥看中进王府当亲卫，他又不免又动起了心思，还没来得及搞事呢，谢弥就娶了一长安明月回来。
他一看沈夷光那容貌气度，再见谢弥那勾走过的样，就知道王妃之位自家彻底没戏了，恨恨地在心里骂了好几句狐狸精。
他又不甘心，趁着谢灵珠沐休回来吃饭的空荡，使劲蹿腾：“三女啊，这王妃一来，等于你头上多了个主母，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妨碍你当差，你得想法探探她的底儿啊。”
最好杀一杀沈家女的威风，免得她骑到谢家人头上作威作福。
谢灵珠下颌方圆，脸型不是时下的主流审美，但她五官秀丽英气，长眉入鬓，独有一种大气之美。
她最近训练多，饭量也大，一顿要吃五张玉米面饼，她一边努力塞饭，一边嗯嗯啊啊应付她爹的叽歪。
谢三叔气的连连拍桌，只得换了个劝法，苦劝道：“我瞧小王爷的意思，约莫是想让你带人当王妃亲卫，就算你不为你考虑，也得为你手下那些将士考虑考虑，还是去探一探王妃的底儿吧。”
谢灵珠想到底下那些人，终于从饭碗里抬起头，有些为难地用筷子挠了挠头：“行吧。”
谢三叔以为她听懂自己的暗示，高兴地一拍大腿：“这就对了。”
......
面对谢弥饱含热忱的大眼睛，沈夷光皱了皱小脸，违心地露出个笑：“喜欢。”
她害怕谢弥还要拉着她追问，忙扯开话题：“花了不少银子吧？”
谢弥无所谓地道：“你高兴就好。”当初蜀王留下不少家当，再加上蜀地丰饶，他还真不差钱。
沈夷光不去看四下的景致，强迫自己把目光定在谢弥的脸上。
虽然没有可以观赏的景色，但她至少拥有弥奴的美貌，也算聊以慰藉了，呜呜呜~
沈夷光瞧着瞧着终于发现了不对：“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翻修王府的？”土是土了点，不过也不是短时间能修好的。
谢弥没防备，随口道：“约莫是半年前吧。”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
半年前？那时候她和谢弥还没什么暧昧吧？沈夷光回过味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喜滋滋地调戏他：“原来小王爷那么早就开始爱慕我了啊。”
谢弥一张俊脸红的发紫：“你…”
他正要撂几句狠话，幸好外面来报，唤他去衙署商议北戎军情，他借着这个由头，匆忙跑了。
他一走，王府一下就空落下来。
沈夷光在益州连个能说话的熟人也没有，眼下也没旁的事好干，她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想起城外那个什么谢三叔。
其实她心里一直是隐隐不安的。
她定了定神，吩咐摇翠：“把我那套茶具和茶饼拿来。”她有一套特制的越州瓷茶具，上面印了她最喜欢的小猫擦脸图样。
不到片刻，摇翠哭丧着脸回来，原来是她心爱的那套茶具里有两只杯子摔碎了。
她跪下请罪：“婢没看管好您的爱物，还请您责罚。”
沈夷光来没来得及心疼，另个侍婢摇光也捧着茶饼盒子走过来，为难道：“娘娘，这些日子阴雨绵绵的，茶饼受了潮，现下怕是点不了，婢帮您再烤烤吧。”
沈夷光往日最爱的消遣，无非就是读书点茶作画，现在最心爱的茶具碎了，亲手烤的茶饼也喝不了，这里也没什么让她作画的景致，她突的低落下来，托腮看着窗外出神。
她沮丧也不单是因为这些小事，她真切地意识到，要过一种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日子，哪怕有谢弥陪着，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担忧，特别是，她发现自己有点没出息地想家了。
最重要的是，头顶还悬着谢家这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可以后和他们打交道的日子定然少不了，这搅得她心烦意乱的——偏偏这些心思还不好和谢弥提及。
不成不成，这样下去可不成，至少得让自己过的舒坦点！好歹给自己找点事干！
沈夷光琢磨了一下午，等谢弥晚上回来，她上去气势汹汹地拽了拽他的胳膊：“我要修藏书阁！”
谢弥先是一惊，继而无语地扶额：“我还当你要修酒池肉林呢，修个破书楼这么凶干什么？”
他很是随意地道：“王府里有五个主事，三女一男，都有正经官职在身，这事儿你交代他们去办就成。”他随手撂给沈夷光一把钥匙，很有暴发户气质地道：“钱不够自己去拿。”
沈夷光给震了下：“你这也太...”
谢弥趁机打破一个月不得近身的禁令，一把把她扑倒在榻上，边亲她边道：“人是你的，钱当然也是你的。”
......
沈夷光已经理出大概的章程，便先在王府湖边设了场小宴，打算先宴请王府主事的几个官员。谁料众人刚一落座，摇翠就压低身在她耳边道：“王妃，谢亲卫求见。”
沈夷光对谢灵珠是闻名已久，挺直了身子，并不怠慢分毫：“请她进来吧。”又吩咐底下人另置一张案席。
待谢灵珠走进来，行礼落座之后，沈夷光才温和又含蓄地打量了她几眼，发现她相貌和行事做派都和谢弥有点像，她心下不由生出几分亲近之感，原本的紧张不安也淡去了点。
如果可以，她自然是想和谢家人搞好关系的，一来是弥补当年沈伯祖父犯下的罪孽，二来谢弥也不必夹在其中为难。
她柔声问：“谢亲卫有什么事吗？”
谢灵珠一身甲胄，头上梳的也是简便发髻，闻言茫然地抓了抓发髻，然后才想起什么似的：“回王妃...”
她一边回忆一边道：“是我爹让我来见你的，他让我来探探你的底。”
沈夷光：“？”
这，这是可以直接说的吗？
正常情况下，不应该是勾心斗角，话里机锋几十个回合，再来探清彼此的虚实吗？而且谢灵珠这样真的不会把亲爹坑了吗？
沈夷光震惊半晌，才忍俊不禁：“是吗？那你打算怎么探？”
等她回过神来，忽然觉着，谢灵珠这一根筋的性子还挺有意思的。
谢灵珠完全没理解她爹的深意啊，反正按照他们军营里的规矩，每回换上司，总得打一架的，她就干脆按照军营里的那套来了。
她让下属抬来一把有沈夷光半个人宽，看起来比沈夷光还重，一下能削三个沈夷光的重剑。
谢灵珠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拔出重剑，对着沈夷光沉声道：“王妃，动手吧。”
沈夷光：“？？”
她沉吟道：“你们这儿有几个王妃？”
作者有话说：
全新计量单位：潺潺

第65章
谢灵珠被她问的怔了怔, 居然认真思索起来，然后才肯定地道：“只有你。”
沈夷光表情复杂地看了眼她手里的重剑, 斩钉截铁地道：“我不习武！”
谢灵珠不由呆了呆, 她似乎没想到，向来老子天下第一的表哥居然会娶一个不习武的王妃，关键表哥还被她吃的死脱。
她怔怔问：“那骑马呢？射箭呢？排兵布阵, 王妃总该会一样吧？”
沈夷光自小学的是经史子集琴棋书画，了解的也是官场宫闱, 她完全不觉得自己不会武有什么问题，偏偏她眼下正在宴请这些女臣, 被谢灵珠这么一问, 她有些下不来台。
要是谢灵珠私下问她，她大大方方回答也就是了, 可益州尚武, 现在臣下的几双眼睛都盯着她，她要是直接回答什么都不会, 传出去也难听啊, 没准过几日益州就风传谢弥娶了个废物王妃回来。
这下马威倒是厉害，时机挑的也准，正巧挑在她摆小宴的时候。谢灵珠不像是能想出这种主意的，必然是她爹谢三叔背后挑唆的, 想到那日回城, 谢三叔就跟她百般不对付, 她心下不由生出几分火气来。
当务之急，先想法把谢灵珠打发走。沈夷光也不回答是或不是, 只微微一笑：“我正摆宴呢, 怎么好舞刀弄枪的？”
“不如咱们换个比试的法子, ”她从腰间步摇取下两颗明珠，手腕轻扬，将明珠抛入荷塘：“看谁先把明珠找回来，就算谁赢，灵珠觉着如何？”
这荷塘占地数亩，在里面捞出小小两颗明珠的难度比大海捞针也差不了多少——想让一个人主动退缩的最好法子，既不是呵斥，也不是推脱，而是设定难度更高的挑战，让她知难而退。
这比试不光莫名其妙，也足够为难人，沈夷光就等着谢灵珠主动认输，然后再全了两边颜面。
谁料谢灵珠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汪澄澈湖水，一把撂开重剑，又解开碍事的披风，一个猛子跳入了湖里。
她居然跳进去了！
这下换沈夷光傻眼了。
她，她就是被背后指使之人的算计气到了，这才还击了下，没想到谢灵珠居然一根筋到如此地步！
万一谢灵珠出什么事，那她一辈子都要于心不安！
要是谢弥知道自己害他表妹落水，会不会恨上她？
有位女臣倒是见怪不怪，还笑着安慰沈夷光：“娘娘莫怕，谢亲卫水性不差。”
另个女臣也笑：“咱们益州便是这样直来直去的风气，王妃日后瞧多了就习惯了。”
沈夷光这才稍稍镇定，迅速吩咐摇翠：“把谢勇叫来，赶紧带人把灵珠捞上来。”又道：“烧上热水，准备浴桶，再让厨下煮上姜汤和风寒药，别让她着凉了。”
几个女臣不免点头，身为王妃，会武不会武的倒在其次，关键是遇事这份镇定，就让人钦佩得很。
谢勇护卫王府，一时半会儿没赶过来，水面半晌没有动静，她心下升起些不安，点了两个会水的侍女，跳上了荷池边用来赏玩的几艘小船，把人分为五组，亲自入水救人。
水面平静如波，沈夷光在南方长大，倒也通点水性，她咬了咬牙，正要跳水救人，水面荡开丝绸一样的波纹，向两边缓缓分开，‘哗啦’一声，谢灵珠的脑袋冒了出来。
谢灵珠水性果然极好，没等沈夷光反应过来，她就游鱼似的蹿上了岸，她手里还托着一颗明珠，见着沈夷光还愣了下：“娘娘，你没下水？”　她是一根筋了点，人也不是傻子，若非精通水性，她也不可能贸然跳水。
合着她就是为了找珠子才半天没冒头？？？
沈夷光简直心力交瘁，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才好。
她胡乱点头：“对对，是你赢了，这珠子就是彩头，你赶紧去洗个热水澡，然后再喝一盏姜茶，别着凉了。”
她见她没事，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落下，她忙让人给谢灵珠裹上毯子。
谢灵珠一下觉着，她的小表嫂人挺好的，比她表哥强多了，比她爹更是强到没边。
两人这也算不打不相识，她临走之前，还拉着沈夷光认真道了回歉：“嫂子，我不是有意跟你为难的，主要是我哥有意把我调给你当护卫，我爹怕我在你手下当不好差，这才让我来跟你比划比划。”
先不提她爹如何，沈夷光瞧她也不错，温言和她说了几句话，这才派人送她回去。
等送走谢灵珠，沈夷光才慢慢想到一件事——虽然她不是故意的，但毕竟是她害的谢灵珠落了水，谢三叔拿到这个把柄，指不定怎么告状呢。
......
沈夷光猜得没错，谢灵珠落水的事儿才一传出去，谢三叔自觉拿住天大把柄，活似只斗胜的大公鸡，迫不及待地去找谢弥了。
谢弥人在衙署，刚和陈总督等人议完事，就见谢三叔拎着衣摆冲了进来，一脸激动地道：“小王爷，灵珠出事了！”
谢弥看到他满脸的喜色：“？”
谢三叔这才意识到自己表现的太露骨，遂调换了一下表情，做出一脸愤然悲恸：“小王爷，王妃怎么能做出这样歹毒的事？”
正常情况下，一般人听到这句话，第一反应是问‘她做什么了？’，谢弥却是想也没想就道：“不可能，她一等一的良善之人，没有分毫缺点，就算有不是，那也定是旁人教唆的。”
谢三叔：“...”
他委实受不了谢弥这鬼迷日眼的样子，不由怒声道：“王妃打着比试的名头，逼我家灵珠入水，差点淹死，这难道也是旁人的过失？！”
哪怕谢弥尚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能一下指出谢三叔话里的漏洞，他对蠢人一向没耐心，不耐道：“第一，凭谢灵珠的身手，七八个大汉近不了身，要不是她自己愿意入水，王妃还能把她捆了扔水里？第二，她又不是不会水，怎么就快淹死了？”
谢三叔给谢弥噎的手足乱颤，竟答不上来：“这，这...”
谢弥的耐心彻底告罄，迫近一步：“三叔 ，”他眉眼泄出冷锐，带着淡淡戾气，从谢三叔脸上冷冷刮过：“最后一次。”
谢三叔打了个哆嗦，垂头讷讷应是。
谢弥这边对出了什么事还一头雾水，不过他也不急，直接把谢灵珠叫来：“王府那边怎么了？”
谢灵珠是个没心眼的，三言两语就把她爹让她找王妃探底的事儿抖搂了个干净。
谢弥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谢三叔想当众削潺潺颜面，她身为王妃，刚来益州就被人当众给了下马威，以后还怎么服众？
这背后掺和的估计不止谢三叔，谢弥在心里把可疑人物转了一圈，约莫有了点眉目，打算过几天就把那几个刺头扔去和北戎交战的地方。
他心头冒出几点火气，沉吟片刻，忽然似笑非笑看向谢灵珠：“灵珠啊...”
要不是她一根肠子通到底被人利用，今儿哪里会惹出这场乱象，若非他及时制止，明儿益州还指不定传出什么沈王妃蓄意戕害谢家人的流言呢。
谢灵珠给她哥看的一个激灵：“哥...小王爷，有什么事？”
谢弥足尖一挑，身畔一杆玄铁长  枪入手，他枪尖斜指：“让我瞧瞧你近来练武有没有偷懒。”
谢灵珠：“...”
她哥给她暴揍了一顿。
......
沈夷光尚不知几个姓谢的闹将起来，她正找了个背着人的地方，偷偷抹了把眼泪。
她心里又是懊恼又是慌乱，搁在平时，她断不会因为一时气性，就如此鲁莽行事，幸好谢灵珠没出什么事，不然她岂非害人性命？
自从背井离乡跟着谢弥远嫁，她就一直心神不宁的，对谢家也过分在意，这才导致今日犯了错。
谢弥会不会因为今日的事和她产生什么隔阂？
她还以为自己的不安会随着来到益州而减弱，又怕谢弥胡乱操心，所以也没跟他谈过这件事，但眼下，她在益州立足都艰难，她和这儿简直格格不入。
按照梦里的时间，谢弥约莫四五年之后才会攻入长安，登基称帝，也就是说她还得在益州呆至少四五年，这可怎么熬啊？她闷闷地出了口气，托腮发愁。
门外回廊琉璃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沈夷光看谢弥回来了，心下一乱，见他进门，她就色厉内荏地抢先告状：“谢家人怎么这样啊！”
谢弥不知道她左右为难的心思，见她叉腰瞪眼的，笑着逗她：“你把人骗到水里，你倒还委屈上了？”
他没急着和她说今天如何处置的那几个刺头，故意板起脸，双手抱臂：“我们谢家人怎么你了？”是不是忘了她夫君也姓谢啊~
沈夷光见他这般态度，心头一下凉了半截，谢弥果然还是更偏心谢家，可她一点不想走上辈子的老路啊！
她强撑着没让沮丧失意表现出来，抬了抬下巴：“是你们先惹我的。”把谢弥也捎带进去了。
她咬了咬牙，没什么底气地威胁：“你要再来惹我，我也把你撵出去，不准你进门。”
潺潺生气，谢弥倒是可以理解，可她这通火气明显是冲着他来的，这就古怪了。
谢弥指尖叠敲手臂，眼珠子一斜，不紧不慢地激她说实话：“整个益州都是我的地盘，到底是谁撵谁？不撵你就不错了，瞧把你能的。”
这话当真说到她痛处，沈夷光怔了怔，想到自己和谢弥吵架，万一被他撵出去，居然连个可以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她呜地一下哭出声来。
谢弥面色凝滞，一下慌了手脚。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沈夷光擦着眼泪起了身, 带着哭腔恨恨道：“我知道益州是你的地盘，用不着你提醒, 我这就离开益州, 你总不必亲自来撵了吧？！”她扬声唤摇翠和扶风收拾东西。
谢弥竟稀罕地手足无措起来，顿了顿才慌忙从后搂住她：“说话就说话，你跑什么？”
她鼻尖哭的通红, 泪珠子啪嗒而落，砸的他心尖都疼了起来, 笨手笨脚地用手背给她擦泪：“别哭了别哭了，是我不好, 我不该嘴快的。”
谢弥不安慰还好, 他一出声，沈夷光眼泪怎么收也收不住, 她觉着又委屈又丢脸。
既然人已经丢了, 她索性把想说的都说开，吸了吸鼻子：“你是嘴快吗？你分明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她声音不由拔高：“是不是你三叔找你去告状, 说我蓄意害灵珠落水了？你就是为了谢家来发落我的, 你就是想撵我走！”
谢弥听的叹为观止，女人的想象力能充沛到如此地步！
他忍不住屈指弹了她一下：“你的小脑袋瓜里都在想什么呢？”
沈夷光还挣扎不休，谢弥干脆把她按坐在自己怀里，手掌按住她的细腰, 不让她乱动：“好了好了, 都告诉你。”
他颇是心疼地帮她擦着被泪水沾湿的脸蛋, 摆出一副愤愤的表情：“下午三叔是来告过状，说你心思歹毒, 红颜祸水, 真是岂有此理！”
他为了哄她高兴, 一脸的正气凛然：“我直接跟他说，我家潺潺才不是那样的人，我家潺潺，然后给他骂一顿骂回去了，就连谢灵珠那脑子不灵光的我也给揍了一顿，他们这才消停！你放心，他们之后没胆子再来烦你了！”
他说完，两只狭长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像是一只卖命认错的大型犬。
沈夷光被迫靠在他的臂弯，眨了眨泪眼：“真的？”她很快又一脸不信，用力咬了咬下唇：“你少来哄我了，方才你一进来就骂我！”
谢弥冤的想撞墙：“哪有？还不是你先骂我的。”
沈夷光回想了一下两人拌嘴的场景，发现好像的确是自己先开的头，她抿了抿唇，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她脸上还挂着泪，神情也恹恹的，好像一朵遭了暴雨的娇花，谢弥心疼得要死，搂着她晃了晃，哄小孩似的：“你到底怎么了？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他声音里明显存了丝小心，沈夷光鼻子一酸，眼泪再次落下，一滴滴在裙摆洇开。
她死命忍着泪，有些呜咽：“谢家那些人都是你的亲人，我在他们眼里只是个外人，我在这儿一个亲人都没有...”
谢弥没想到她居然因为这个，他仔细回忆了下，来益州之前，沈夷光就有些惶然，对谢家也格外在意，只是他当时没多想。
他不免懊恼：“该死，是我疏忽了。”他正了神色，搂着她小声哄着：“夫妻一体，你才是我的人，在我眼里，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都是外人。”
他没再嬉皮笑脸，带了小心地道：“潺潺，我十六岁打下益州，谢家也是那时候来投奔我的，于公于私，我对他们都得照拂一二，可也仅止于此了，这是责任，而非情义。十六年未见，别说只是叔父姨母之流，就算是至亲父母子女，怕也不会有多深的情义。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待谢家，绝不会重过你。”
沈夷光闭了闭眼，有些僵硬的身子终于和缓下来，谢弥亲了亲她的额角：“好了，这下不心慌了吧？”有些事光嘴上说说也没意思，谢弥侧头想了想：“我抽出两天，带你在蓉城各处逛逛，多熟悉熟悉这里，怎么样？”
沈夷光轻轻扑闪了几下眼睛，慢慢地嗯了声。
他神色终于带了几分悠然，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谢家要真有本事左右我，我也不会娶你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想不明白？”
沈夷光含着泪雾的眼睇了他一下，瓮声道：“谁让你不跟我好好说的！”
这他可没什么好解释的，谢弥嘴巴尴尬地动了下：“我嘴贱，我嘴贱行了吧？”
他忽然伸出手，捂住她盈盈一双明眸。
沈夷光不满地扒拉他的手：“你干嘛呀！”
“别这么看着我，”谢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都把我看硬了。”
沈夷光：“...”他到底是怎么做到既不好意思又没皮没脸的！
谢弥底下鼓鼓囊囊地挺立起来，搂着她又蹭又亲的，修长手指也不规矩地游移。
沈夷光含羞忍怒地看了他一眼，推开他起了身。
要是谢弥一开始能好好说，两人今晚上何至于吵架？作为对他嘴欠的惩罚，她施施然撂下一句：“你不准碰我。”然后就去洗漱上床了。
谢弥硬挤在她身边，本来想仗着脸皮厚占便宜，谁料沈夷光摆出一副敢碰她就翻脸的架势，谢弥只得委委屈屈地在床上缩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起，他眼窝都青了两圈。
潺潺不陪他睡觉，他就耍起了无赖，没皮没脸地赖在床上不肯起，懒洋洋地侧身撑着脸：“我今天不大舒服，下不了床，估摸着没法陪你逛蓉城了。”
沈夷光一改昨天的撇嘴白眼，态度堪称春风拂面，心疼地捧住谢弥的脸：“你瞧着是不大好，怎么憔悴成这样了？”
她纤纤手指抚过他的面颊，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他的耳垂，身上那一缕淡香，柔柔地裹缠住了他。
谢弥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
沈夷光更凑近了，徐徐兰息落在他耳畔：“要我帮你更衣吗？”
谢弥身子酥麻，不由自主地下了床，伸手要去抱她：“潺潺...”
沈夷光当即翻脸，往后退了几大步，学着他平时阴阳怪气的神态，桃花眼一乜：“哟，你这不是下床下的挺利索吗？还不赶紧滚去穿衣服。”
中了美人计的谢弥：“...”
沈夷光决心要治一治谢弥的臭毛病，把他撩拨的火烧火燎的时候，又及时给他泼一盆冷水，两天下来，谢弥简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幸好衙署出了紧急军情，谢弥从来没有这么热爱过工作，出去忙活了一天，直到深夜才归。
沈夷光特意给他留了灯，却还是放心不下，披着衣裳等到他回来。
她见他面色沉肃，揉了揉发饧的双眸，轻声问：“怎么了？”
谢弥拧了拧眉：“边关战况有变，我得赶去一趟。”
沈夷光心下担忧，轻轻问：“要去多久。”
“快则半月，多则一月。”
这对打仗来说，当然算不得长，不过两人自成亲以来还未分开过这么久，沈夷光有几分不舍，还是问道：“你放心去吧，什么时候动身？”
“本来即刻就要出发的，不过我放心不下你，特意赶回来说一声。”谢弥握住她双手，蹙了蹙眉：“你自己...”
潺潺尚未适应益州，身边本就只有他一个，现在连他也要走了。
而且他也怕他不在，那几个刺头趁机欺负她。
“没事啦，”沈夷光总不可能为自己的一点小情绪耽搁大事，佯做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你只管去，我会照料好自己的。”
谢弥心下忧虑，生怕自己回来，媳妇就变成一颗霜打小白菜了。
他静默片刻，重重捏了捏她的手，这才转身大步离去。
......
谢弥一走，沈夷光倒是和谢灵珠熟悉起来，谢灵珠相貌出众，偏和谢弥一个毛病，打扮上都不上心，沈夷光对仪表要求极高，身边几个侍女衣着行止比中等官员家的闺秀也不差什么，更何况谢灵珠既是她亲卫，又是谢弥亲表妹。
她素手一挥，撒钱给谢灵珠定制了十来套不重样的衣裙，逼着她不当差的时候穿，谢灵珠深深觉着，嫂子比她哥强多了，她哥一天到晚就知道捶她！
不过沈夷光也不是白待她好，谢灵珠也帮着她摸清了谢家如今的大概情况。
谢家嫡系旁支加起来，只剩下族人七八十，得用的谢弥自有安排，若是难堪大用的，谢弥也懒得多搭理，给钱给房让他们饿不死便罢了，更不许他们打着襄武王府的名号出去招摇。
论及血缘，和谢弥最亲近的便是谢灵珠一家了，谢三叔是谢贵妃的正经亲弟，家里的老幺，当年幸得忠仆护救，这才勉强保了条命，沈夷光一听两家是这等关系，就有些犯愁，虽然谢弥说的冷情，但嫡亲的舅甥，谢灵珠还在王府当差，哪里是说断就能断的。
还没等她想出处理的法子，谢灵珠先拿了张拜帖过来：“嫂子，我娘想拜见你。”她一颗心不免偏着沈夷光几分，压低声道：“
沈夷光沉吟了下，摇头：“该我去拜见长辈的。”尽管她品阶最高，但让长辈上门拜见，也的确拿大，她可不想落人口舌。
谢灵珠被她调理的，也有几分机灵：“那我让我娘在家里摆个家宴，邀亲戚们都来聚一聚，也好让嫂子你认认人。”
沈夷光眼眸微亮，含笑应了。
和谢家不来往也不可能，哪怕谢弥以后称帝，头上顶的也是谢姓。她还就不信，谢弥不在，她就交好不料谢家，融入不了益州了！
待摆宴那日，沈夷光特意换了身家常衣裳，坐的也是寻常犊车。
谢三叔虽说是谢弥亲舅，住的也就是略好些的三进院子，谢弥并没有私下给什么贴补，但是给三叔和家里几个孩子都寻了正经差事，逢年过节给些赏赐，他们就足够感恩戴德，沈夷光都不得不佩服谢弥的用心。
谢三叔和谢三夫人都在垂花门处等着，沈夷光颔首笑着招呼：“三叔，婶母。”
谢三叔不知是被谁挑唆的，见着沈夷光，先阴阳怪气地笑了下，故意行了个大礼膈应人：“见过王妃。”
他见沈夷光没有搀扶他的意思，心下更气了，又昂首道：“我和夫人好歹也是王妃长辈，王妃见着我们，只点头示意便算是见过尊长了吗？这是哪里来的家教？”
沈夷光不动声色，正要说话，谁料谢三夫人先一步出手，一巴掌给谢三叔扇到墙角去了，柳眉一竖，用地道的方言骂道：“龟儿，你说锤子哦！”
沈夷光瞧的呆愣。
谢三叔那么大个头，被当众揍了，竟是还手也不能还，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骂人，但也不敢，只能捂着脸带着最后的倔强，愤然冷哼了声，重重拂袖走了。
谢三夫人不理他，转头看向沈夷光，操着不太地道的官话，笑着解释：“王妃莫怪，他就是这么个脾气，被人蹿腾几句就找不到北了，也是我驭夫不严，在这儿跟你赔个不是。”
沈夷光被她一句‘驭夫不严’弄的想笑：“您客气了。”
谢灵珠问道：“又是谢四海背后使坏吧？”谢四海也是谢家族人，不过混的不怎么地，依附三叔讨口饭吃。
谢三夫人啐了声：“除了那个狗腿子还能是谁？你爹现在连我和你哥的话也不听了，只爱听谢四海那个狗腿子的！”
她不想提那些糟心事，再次看向沈夷光，喜气盈腮地道：“闹心事不说也罢，王妃跟我来，我早令人备下了古董锅，现在入秋了，给你暖暖身子。”
她是真挺喜欢沈夷光的，貌美又聪慧，和小王爷多配啊，就她家龟儿没事找事，小王爷娶个媳妇容易吗，万一给他作走了怎么办？！她这回请沈夷光赴宴，也是受了谢弥所托，带着沈夷光认认人，而且她也想为自家老头干的那些丢人事向沈夷光道个歉的。
古董锅又叫暖锅子，沈夷光虽然没吃过，不过在书里看到过。
她正慢慢回忆，谢三夫人就拉着她到了设宴的正堂，正堂里放着好几张如意桌，每个桌子当中都摆着一款样式奇特的‘五熟釜’，釜里被划分了几个格子，可以煮不同食材，锅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铜锅周遭还摆着一圈洗干净的水灵蔬菜，以及仅仅切了一下就端上来的几盘生肉和鱼虾。
沈夷光看着那十几盘还冒着血水的生肉，想到之前谢弥逗她说川蜀吃人的典故，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站在门关处不敢向前。
谢三夫人对此毫无所觉，十分热情地拉着她进来，连称呼都换了：“乖乖，今儿人多，我还新定制了几副麻牌，咱们吃完锅子还能打打牌。”
沈夷光：“...”她下意识地攥住了门框，不让自己被谢三夫人拖走。
她想了想，其实也不一定非要融入益州的。
作者有话说：
婚后两人的日常和家里的日常比较多，希望大家不要觉得慢_(:з」∠)_本文下周差不多要完结了，该走的剧情肯定也会走完。

第67章
这次谢弥前去边关处理北戎战事, 是以和谈为主，朝廷那边也派了一位年长位尊的汝阳王参与和谈, 有谢弥这尊大佛镇着, 期间虽然爆发了几场冲突，但总算是顺当谈下来了，时间也比预想的提前了几日。
待和谈告一段落, 谢弥已经准备着回蓉城，谁料汝阳王忽称有要事, 请他前去详谈。
汝阳王是昭德帝兄弟之一，这人颇有点意思, 他生母和妻子都是世家女, 只不过出身旁支，即便如此, 也足够他在一众宗亲中高上一头。
不过哪怕他娶了世家女, 在谢弥这儿依然是不够看的，他通身唯一让谢弥在意的点——他娶的人是沈夷光姨母, 算是潺潺正儿八经的姨夫。
谢弥到的时候, 汝阳王正和门客清谈，说些故弄玄虚似是而非的道理，他看到谢弥，上下打量他几眼, 玩笑：“少见小王爷这般打扮, 这定是夷光帮着捯饬的吧？”
谢弥出行的衣物用品都是沈夷光帮着收拾的, 衣裳也是她婚后陆续给他做的——就譬如他身上这套，是魏晋制的交领大袖, 颜色秾紫, 腰间束着玉带, 哪怕是谢弥这样的痞野性情，穿上身之后也颇有几分清贵风流。
这汝阳王倒是当说客的好材料，说话极为中听，谢弥唇角不由翘了翘，他显摆成功，心里怪美的，却只是随意掸了掸衣裳：“我是不大喜欢这种繁琐样式，她非要给我置办，硬逼着我穿出来，哎，也是没法子。”
汝阳王见气氛和缓下来，忙赔笑了几声，先打发走下人，确定四下无人，这才略微正了神色：“星回，不管从哪边论，你我都是至亲...”
他斟酌了一下词句，最后还是决定直说：“陛下早便知道，你是谢贵妃之子，从血缘论，你该唤我一声叔父。”他见谢弥不动声色，又补了句：“就算从你妻那边论，星回也该称我一声姨夫才是。”
谢弥连眉毛都没动一根：“王爷这是何意？”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在陛下心里，最爱重的依然是谢妃，因此对你也万般看重，若当初谢贵妃没有离宫，这储君之位陛下只怕还是属意你的...”
谢弥最不耐听这些片汤话，汝阳王见他神色不愉，不敢再有冒犯，便扯开话头，直奔主题。
他叹息了声：“自晏明洲失踪，北戎借机南下，你父皇...”他见谢弥面带讥诮，忙改了口：“陛下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就算能成功抵御北戎，只怕也会伤筋动骨，生灵涂炭，陛下身为一国之君，于心何忍？”
益州这片地盘有谢弥护着，自然无恙，朝廷可没有啊！朝廷兵力疲弱，就算这次能击退北戎，只怕也会元气大伤，这是昭德帝不愿见的。
谢弥还是那副无所谓地神色，哦了声。
汝阳王只得按捺住心焦：“陛下想请你出兵北伐。”他深吸了口气，字字铿锵：“只要你同意出兵，陛下立刻下旨，将你是陛下和谢贵妃所出之子的事情昭告天下，立你为储！”
他不等谢弥开口，飞快道：“立储之后，你也无需还朝，仍在益州为国守土，更无需听朝廷宣调，所有规矩一如往日，如何？”
昭德帝看来是真的急眼了，跟之前开空头许诺，打着算计益州这块地盘的主意不同，昭德帝这回是真的欲许以储君之位，他甚至没对谢弥提出任何要求，就差没说一句，我活着的时候你先在封地逍遥，等我死了你来即位便是。
用眼下出兵，换日后兵不血刃地坐拥整个江山，怎么听都是一桩颇划算的买卖。
谢弥唇角一挑，略讥诮：“陛下是不是忘了，朝里还有个正经储君。”储君之位说换人就换人，江谈能答应？
汝阳王静默片刻，轻轻喟叹：“过几日，殿下会以借兵之名把六郎派往益州，六郎尚不知你的身世，更不知陛下的打算。”
言下之意便是，把江谈这个储君送到谢弥的地盘，交给谢弥处置，让江谈无力反抗。昭德帝当初对江谈何等看重，便是他惹出那么些乱子，他也没想过废储之事，如今竟狠心把他送来谢弥这里当人质，可见是真心拿储君之位交换了。
汝阳王颇是笃定谢弥会动摇，但面对他，汝阳王却分毫不敢大意，微微屏息，等他的回答。
出乎他的意料，谢弥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德行，眼底讥诮之色更浓：“本王一向忠于陛下忠于朝廷，你这是在劝我对储君下手？”
汝阳王见他仍是不松口，心下简直不能理解，谢弥近年磨刀霍霍，剑指长安，不可能没有逐鹿之心，任何一位野心勃勃的枭雄，对于昭德帝开出的条件，都不可能不动心。
这可是问鼎江山的大好机会！
他站起身，想试探谢弥是不是想趁机加注：“小王爷...”
谁料谢弥居然直接起了身：“王爷今日所言，我只当没听过，告辞。”
汝阳王满面呆滞。
谢弥是不是疯了？还是太蠢没听懂他说什么？那可是皇位，皇位啊！
他怔愣的功夫，门客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王爷，小王爷已经走远了，咱们要不要把他请回来再谈...”
汝阳王终于回神，不过脸色却难看得紧：“不必，他倒决绝得很。”
可他也不能就这么轻易罢手，在屋里踱了几个来回，吩咐道：“想法联络上夷光。”
就算谢弥能对帝位不动心，沈夷光能吗？她一个世家出身的贵女，她的眼睛见惯了权力，她自小就品尝权利，她定是想拥有权力，她之前错失了太子妃之位，如今呢？还能眼睁睁看着权柄从自己眼前溜走吗？
沈夷光对谢弥的影响毋庸置疑，他相信只要能打动她，由她去劝说谢弥，此事必有门路。
至于人家两口子会不会因此生出嫌隙，甚至闹翻，这就不在他的考虑范畴了。
......
谢弥回去之后，也招来林烟，简略和他议了几句，就连林烟对他的拒绝都颇为费解，委婉道：“小王爷，北戎大兵压境，皇上那边应当是真心想立您为储的，更何况他还把太子派来的益州...”
林烟是他手下最谨慎能干的谋士之一，此时也被帝位冲昏头脑了。
谢弥瞥了他一眼：“然后呢？我杀了江谈这个太子，自己出兵北伐，顺利赢得储位，是吗？”
林烟听出他话里的嘲意，干笑了声：“卑职愚钝，还请小王爷明示...”
谢弥轻捏眉心：“昭德帝十年八年不死，朝廷养足了元气，他哪天后悔了，想起这事儿了，拿我戕害太子的事儿当把柄，等他随时废了我吗？”
他相信昭德帝现在想立他为储，绝对发自真心，昭德帝是真的希望他以后能继承帝位，可是人心易变，更何况那人还是昭德帝了。
他比较喜欢亲手夺回自己想要的。
林烟面露思索：“您说的是，那咱们要不要拦住太子，不让他进益州？”
“不必，”谢弥随意道：“由着他来。”
林烟看他一眼，又沉吟道：“未来的事儿到底不做准，再说咱们也可以早做防范，这次机会实在难得。”他相信谢弥绝对有问鼎天下的本事，可是错过这次，他到底失了正统。
谢弥淡淡道：“我从未把昭德帝当成我的父亲。”即便日后御极，我也会顶着我母亲的姓氏，传承江山。
他不可能无视自己母亲遭受的苦难，踩着她和谢家的鲜血，转过头认贼作父，这让他觉着屈辱，恶心。
在他的心里，昭德帝比亲手屠尽谢家满门的蜀王要恶劣更深。昭德帝从他母亲和母族身上榨取的血肉，他都会一分一毫地讨回来。
林烟知道他的性情，心下微叹了声，谢弥又转过头：“你担心的无非是正统大业，怕我日后举兵造反名不正言不顺，这你不必操心，我自有打算。”
林烟知道他不会无的放矢，心下一松，连连点头。
谢弥又嘲讽一笑：“你也别操心太过了，即便咱们现在答应了昭德帝的条件，日后他一旦反悔，不还是要打仗，有甚区别？”
林烟正色颔首，谢弥迟疑了下，又道：“你盯紧汝阳王那边，别让他们去骚扰小王妃。”
林烟忙应了个是。
小王爷明显因母家之仇厌恨昭德帝，不愿跟他合作，如果小王妃受了汝阳王蛊惑，跑去劝小王爷答应，两人岂不是要出大乱子？
连他听到昭德帝开出的条件，都不禁怦然心动，更遑论年少天真的小王妃了。
林烟下定决心，要把汝阳王看得再紧点。
......
谢弥直接把昭德帝和汝阳王当屁给放了，头也不回地回了蓉城，他想这事的时候还不足他想媳妇的一成。
他头回和潺潺分开这么久，每天忙完正事，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她，尤其是他和她分开之前，被她逗弄了好几回，却未得满足，他简直邪火乱窜。
当然他也操着别的心，他离开的时候，潺潺还和谢家人颇有龃龉，在益州也呆的很不开心，他一走就将近一个月，也不知潺潺怎么样了？
在益州住的下去吗？谢三叔他们有没有趁机挤兑她？
谢弥脑补了一下潺潺眼泪汪汪的霜打小白菜样儿，简直心急如焚，催着林烟等人日月兼程，硬是把四五天才能走完的压短了一半，林烟都快撑不住了：“小王爷，其实咱们缓缓走无妨，蓉城眼下没什么要事。”
谢弥啧了声：“小王妃就是一等一的要事。”
林烟给他肉麻的，险些一头从马上栽下来。
“你还没成婚，你不懂。”谢弥十分扎心地挤兑他一句，颇为笃定地道：“你们王妃肯定眼巴巴地等着我回来呢。”
林烟：“...”
刚回蓉城，谢弥甚至没心思去衙署议事，而是先赶回了王府。
他疾步而行，正遇到摇翠，边走边问：“王妃呢？”
摇翠表情有点古怪，吞吞吐吐地道：“王妃她，她人在花厅，正在招待谢家几位夫人。”
谢弥打了个激灵。
谢家有几个婆娘可不是好缠的，潺潺那么娇弱，人又斯文，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通，岂不是备受欺凌？
他来拯救潺潺了！
谢弥快步而行，绕过游廊花园，飞身赶往花厅。
刚一走近，他就听到一群女子的喧哗笑声，谢弥眉头皱的死紧。
“...你问小王爷啊？嗐，他在家可听话了，我一天打他八回他都不待吭声的。”
“唔，这块涮羊后腿也不错，就是老了点。”
“九万，哈，我又和了！”
谢弥：“？”
声音倒是潺潺的，话怎么都不像是从她嘴里冒出来的。
他停顿了下，眼底难得带了点惊恐，慢慢推开门。
沈夷光小脸圆润的几分，好像就连身条都抽高了点，她似乎喝醉了，脸红彤彤的，一脚很不淑女地踩在凳子上，振臂高呼。
屋里支着麻牌桌，另一桌还咕嘟咕嘟煮着古董锅，从扫出的炭灰看，这牌应该打了很久了。
谢弥：“...”
......
第一次打麻牌的时候，沈夷光是拒绝的，不过被谢三夫人硬按在桌前打了几把之后，她很快就不行了。
谢弥不在的这一个月，她简直玩物丧志醉生梦死，有事没事就把谢家的一群娘子和蓉城贵妇们拉来打牌吃火锅，日子简直快活到飞起。
不过这倒也不是没好处，她很快就和蓉城的夫人女郎们熟悉起来，只要上几次麻牌桌，那简直就是亲姐妹，没过几天她就赢得了益州所有娘子的热烈欢迎。
她不知道谢弥提早回来了，没忍住又熬了个通宵打牌，还是谢弥忍无可忍，把一群娘们儿全轰了出去。
谢三夫人等人也知他们小夫妻小别胜新婚，嘻嘻哈哈地打趣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沈夷光已有三分醉意，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张骨牌，她扁了扁嘴：“讨厌，我这把都赢了，你干嘛把人都赶走！”
谢弥气的直戳她脑门：“这是老子的王府，不是牌洞子，你还想打什么时候！”
他越说越气，把她额角都戳红了：“白费老子每天想你的那么些时候了，我看你一点都没想我！”
沈夷光把骨牌藏好，捂着额头，兀自嘴硬：“你也就是嘴上说说，谁知道你有没有真的想！”
谢弥以前从来没觉着，沈夷光居然还是个小无赖，他给硬生生气笑：“不信？那你摸摸看啊！”
沈夷光贴过去，又觉得他不要脸，恼道：“这怎么能摸得出来！”
谢弥：“...”
他轻轻吸气，把她的手往上挪，按在自己心口处：“我让你摸这儿！”
他心跳强健有力，一下一下轻捶着她的掌心，看起来真的挺想她的。
沈夷光还没来得及生出感动呢，谢弥眼神又不对了，像是野兽锁定猎物一般。
他微微倾身，凑在她耳边：“不过你也没错，它也挺想你的。”他忍住笑：“要不要和它见个面？”
沈夷光臊的通红，正要骂他流氓，谢弥就十分快乐地把她打横抱起来，直奔寝殿而去。
......
加上之前沈夷光几次撩拨他却不管的仇，谢弥这次把新仇旧恨一并算了，足有一日没踏出房门半步。书桌上，圈椅里，汤池边儿，还有，还有屋里那面大立身镜前。
谢弥抱着她到了镜前，手指探入她的唇瓣，笑的不怀好意。
“潺潺喜欢我在前还是在后？”
沈夷光唇瓣被他堵着，咿咿呀呀说不出话来。
谢弥自我领会，恍然大悟地哦了声：“原来潺潺是喜欢面对镜子啊，早说吗。”
沈夷光：“...”呸，不要脸的臭狗！
面对着镜子...她简直要疯掉了！
沈夷光这辈子都不想再理他了，有气无力地骂：“滚滚滚，不准在这儿！呸呸呸，别亲我。”她扭脸乱躲。
他一脸坏笑：“我倒是想走，可你不放我啊。”
谢弥还故意在她耳边，用言辞调弄她。
“叫那么小声做什么？不是才吃过饭吗？”
“小心点，别弄到镜子上了。”
胡为了十二三个时辰，沈夷光跟被犊车碾过似的，底下也月中的厉害。
她深刻地领悟到了谢弥有多禽兽，她没精打采地细声骂：“你这辈子别想碰我了！”
一下了榻，谢弥就开始装模作样，一脸顺从样儿：“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犹豫了下，又凑过去轻声问：“你那儿...要不要我帮你上药？”
话才说完，脸上就挨了狠狠地一枕头。
谢弥那体力简直不是人，才和她胡混的一个日夜，上午又能精神抖擞地去衙署当差，他临走之前，似乎想起了什么，偏头轻声道：“潺潺？”
沈夷光正合眼趴在床上歇着，却敏锐地品出他话里的一丝心事，她没骨头似的抬起头：“怎么了？”
谢弥红润唇瓣微动，随即摇头：“没事，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汝阳王已经动身返回长安，潺潺不会知道的。
林烟虽然把汝阳王盯的死紧，却漏了个人——汝阳王妃。
她是沈夷光姨母，虽然不如她姑母亲近，但逢年过节也有走动往来，算得上近亲了，两人来往本就寻常得很，阻拦不得，这也不怪林烟疏漏。如今中秋将至，沈夷光自然得预备走礼的事儿，各家都不能落下，自然也包括了她姨母。
没多久，沈夷光就收到了汝阳王妃的一封回信，她拆开信封细读了一遍，姨母邀她见面，她不由怔愣。
作者有话说：
今天字数多了点【叉腰】

第68章
汝阳王妃和她母亲是嫡亲的堂姐妹, 两人都出身兰氏，沈夷光和姨母关系不错, 收到她的书信也没多想, 当即把人邀来王府小叙。
所以当兰王妃说出来意的时候，沈夷光委实震惊。
“...潺潺，陛下有意立小王爷为储, 诏书都拟好了，只要小王爷同意出兵, 太子之位唾手可得。姨母说句不中听的，自当初被北戎刺客重伤之后, 陛下的身子也不大稳妥, 约莫也就是几年的光景了，小王爷只要再耐心些, 就能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 你姨夫想请你劝小王爷好好考虑此事。”
这条件实在优厚，只要应下, 帝位唾手可得, 沈夷光不禁微微失神。
兰王妃是闲散性情，只知侍弄花草，醉心诗书，对朝政不大了解, 劝人的话也很实在：“潺潺, 这些话是我家王爷让我转述的, 要姨母自己说，你之前本来就该当太子妃, 虽然阴差阳错和太子退了婚, 但兜兜转转的, 眼下又有个当太子妃的机会摆在你面前，可见你就是天生的凤命，可千万别错过啊。”
她对外甥女倒是一片真心实意，语气颇为自得：“你啊，出身样貌才干一样不缺，命格尊贵，老天爷都疼你，眼巴巴地把这位子捧到你面前了，天予不取，必将谴之，你好好劝劝你那夫君吧。”是的，她觉着外甥女就是天命所归，谁娶了她，谁才能得东宫之位！
姨甥俩叙话一时，沈夷光又留她用了膳，兰王妃这才告辞离去。
沈夷光望着天边出神片刻，转头吩咐摇翠：“去请小王爷回来。”
汝阳王是个鸡贼的，谢弥防他如防贼，他连沈夷光的面都见不得，所以钻了空子，让自己在江南的王妃直奔蓉城，林烟一时都没防得住。
夫妻俩在城外碰头，兰王妃把今日和沈夷光见面的过程和汝阳王细说了一遍，汝阳王沉吟片刻，随即捋须大笑：“夷光定是动心了，此计可行。”
沈夷光是那种抓尖要强的性情，人也能干，看她来蓉城这一个月的作为就知道，明面上她和贵夫人们吃喝玩乐一通，其实不着痕迹地架起了在益州的人脉和位置，王府的内务也料理的十分通透，这样的孩子，对太子妃之位能没点想头？
......
沈夷光这头刚宴请了姨母，林烟就慌里慌张地跑来想谢弥请罪：“都是卑职的不是，卑职一时疏忽，竟让汝阳王钻了空子，现在王妃只怕已经知道此事了。”
谢弥脸色难看。
很早之前，潺潺就坦然承认过，她是觉着他有帝王之才，所以才对他青眼照拂，她也从没否认自己对于帝王之位的野望，他当初的确为这事介怀过，但也不至于小心眼到芥蒂到现在，可昭德帝和汝阳王来这么一出，无疑是翻出了这起让他不愿意回想的旧事。
昭德帝开的条件的确很难拒绝，旁人说什么他可以当耳旁风，但如果潺潺也被说动，前来劝说他认昭德帝为父，他真的担心自己动摇，无视母亲生前遭受的苦难。
他也更怕两人因为此事争执，他和潺潺生出嫌隙，直至无法弥合。
他正拧眉思量，外面有人来报：“小王爷，王妃有请。”
谢弥转眸看了眼更漏，也快到下差的点了，往日他最期盼这个时候，偶尔还趁着别人没注意偷偷早退，哪怕早上一刻，都能多瞧潺潺几眼呢。
他心思微沉，闭了闭眼：“知会王妃一声，我还有些事要料理，让她早些睡吧，不必等我了。”
谢弥少有的心烦意乱，直磨蹭到半夜，索性令人在衙署支了床铺，潦潦草草地和衣睡下。
他刚闭上眼没多久，就听外面传来断续惊呼，谢弥猛地翻身而起，屋门已经被一把推开。
沈夷光小臂挎着食盒，扫了一眼他才支的床铺，皱眉道：“你就这么睡啊？”
谢弥下意识地躲开她的视线：“你怎么来了？”
沈夷光眼波微转，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来给你送些吃食啊，难道由你饿着？”再说谢弥是那种有事没事都往家里跑的，一晚上没回来，她当然的得瞧一眼。
她打开食盒，一样一样的摆放好，又道：“我细想了想，还有件事，我得来告诉你...”
谢弥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话里带了些闷意：“你也来劝我当这个太子了？”
他不知在和谁较劲，带了赌气意味：“是我忘了，你当初乐意搭理我，也是瞧见我有值得你下注的能耐的份上。”
他静默片刻，轻捏眉心：“昭德帝开出的条件，你也动心了？”
沈夷光不奇怪他能知道她和姨母的谈话，她本来也没打算瞒着：“我细想了想，昭德帝这回倒是真心诚意想立你为储。”
谢弥心下升起些微不快，唇角却微挑，露出她许久没见的嘲意：“你打算怎么劝我？”
沈夷光不疾不徐地道：“咱们之前一直没谈过这事儿，可你有争雄之心，我能瞧得出来，你要占这天下，日后少不了南征北战的，只要打仗，少不了受伤，我不想为你担惊受怕的，你受伤，我就难受。昭德帝开出的条件，一是名正言顺，二是兵不血刃，我的确有点动心。”
谢弥听她这么说，心头不觉一软，原本升起的那点不快也消散干净了。
沈夷光神情坦然：“不过我后面又想了想，觉着昭德帝这人实在不靠谱，如今北戎大兵压境，他自然找你低头，谁知道等北戎退兵之后，他会不会变卦？”
她撑着下巴，看向谢弥：“你小时候吃了那么多的苦，遭了那么些罪，全是拜昭德帝所赐，就连婆母衰亡，都是拜他所赐，我觉着，让你认他为父，有点太委屈你了。”
她指尖轻碰了碰他的手指，被他紧紧缠住，两人十指交缠，她神情磊落舒展：“我不想替你做什么决定，我只是想把这事儿告知你，我还想跟你说，不论你怎么选，我都会陪着你。”
原来，原来她也是这么想的，原来他们早就心意相通...
一呼一吸，一饮一啄，连体共生。
谢弥心头砰砰乱跳，眼眶不由一热，伸手圈住她：“潺潺...”
他右耳突然一阵刺痛，沈夷光用力揪他耳朵，闷闷地道：“你是不是怀疑我会帮着昭德帝劝你？我在你心里就是利字当头？”
谢弥立刻道：“自然不是，就连林烟都上了昭德帝的鬼当，你们沈家家业又都在朝里，我怕你信了他的蛊惑，你和你姨母才聊完，我想你定是在兴头上，这事儿又牵扯到上一辈的恩怨，这时候回去泼你冷水，你如何能受得了？”
他难得迟疑了下：“我也怕我...被你动摇，放弃我母仇。”
他又低头胡乱亲了她几下：“我们潺潺真聪明，没信他的邪。”
沈夷光还是不满：“原来我在你心里是个笨的啊！”
下午姨母来找过他，谢弥又在这个时候不回家了，她本能地就感觉有点不对，等到半夜，他还没回来，她立刻就动身来找他了。
或许是他少时在底层摸爬滚打的缘故，沈夷光总觉着，他在她跟前有点没安全感，总是胡思乱想的，有点像流浪了很久，才终于有主的大狗。她不想他老是这样，所里特地赶过来给他顺毛了。
谢弥又开始哼小曲，眼睛左右乱瞟，她加了把力气：“以后再敢跟我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试试！”
谢弥自知躲不过去，老实地由着她揪了会儿，才明显讨好地道：“这次回来，我特地绕路去蒙顶山那边，给你带来今年才下的新茶，就在衙署里放着。”
沈夷光的确偏爱绿茶，蒙顶茶因为产量少，又偏远，就算是她一年也喝不了几次。
她哼了声：“你刚回来那天怎么不给我？”
谢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回来之后光顾着跟你干好事，不小心把这事儿忘了。”
沈夷光红着脸拍他：“闭嘴闭嘴！”
谢弥殷勤地把绿茶翻出来给她，沈夷光个两人各点了一盏，两人手捧热茶，小口啜着。
沈夷光发觉他又有点不老实，她才不想让他这么得逞，起身道：“姨母还跟我说，太子要来。”
没什么比情动的时候听到‘太子’俩字更让谢弥熄火的，他脸一绿。
沈夷光趁机起身，两手优雅交叠，广袖翩飞，她施施然补刀：“约莫这两天就到。”
......
江谈被昭德帝派来益州，本就是存了拿他当个人质的心思，沈夷光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谢弥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儿。
江谈来的那日，谢弥和她作为藩地的王爷王妃，自然得出城相迎。
谢弥全程死死攥着她的手，任她怎么皱眉瞪眼也不松开，生怕她跑了似的。
沈夷光还是个颇重规矩的人啦，十分不适应人前和他这般亲近，往常他非要在人前和她亲亲抱抱，她板着脸数落他，他总算还有能收敛点。
这回他就跟牛皮糖成精了一样，贴在她身上撕也撕不不掉，推了他好几回都推不开，她忍无可忍地小声道：“你离我远点，像什么样子！”
她还发现一件事，除非谢弥自愿放开她，否则她根本挣脱不开！
谢弥干脆一把揽住她的腰，让她紧紧贴着自己，他还理直气壮地胡搅蛮缠：“我抱自己媳妇怎么了，怎么江谈来了就不让抱了，你是不是对我过了新鲜劲，又瞧着江谈好了！”
这这这，说的她跟见异思迁的负心汉似的！沈夷光羞恼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的，恨不得给他一脚，偏偏当着那么多人还不好削他面子。
她最近新知道川话里有个词叫‘摆烂’，她索性摆烂了，把脸往谢弥怀里一藏，爱怎么地怎么地吧。
陈总督看小王爷夫妻俩连体人似的，不由打趣：“没想到小王爷和王妃人前人后都是这般恩爱和睦，实在令人欣羡。”
谢弥没皮没脸地道：“是啊，你们多学着点。”
出城迎驾的官员，不少都知道太子曾经是他们家小王爷情敌，眼下情敌碰面，场面想必十分火爆，不少官员抻长了脖子等着吃瓜。
江谈那边也没拿架子的心思，众人没等多久，就见太子仪仗从官道上一路迤逦而来。
金辂车上轻纱珠帘掩映，江谈仪态端正地坐在车上，身影静止如山，凝望前方许久。
他眸光触及最前方胶着的身影，仿佛被刺了一下似的，嘴唇轻颤了下，有些错乱地收回视线。
仪仗在城门口停下，江谈一呼一吸，长出了心中郁气，这才掀帘下车。
两人就是再深憎彼此，也不可能大庭广众之下干架，神色略冷淡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又有陈总督等人帮着周全，总算没什么失礼之处。
陈总督正要迎太子入城，江谈忽然顿了下，语调平缓淡然：“中秋将至，也正是江南蟹肥的时候，诸位在封地辛苦，孤特地带来百篓活蟹，赏予众卿，算是朝廷的一点心意。”
出于礼数，众臣纷纷道谢，他视线又悬浮一瞬，最终落在沈夷光脸上，轻轻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王妃最爱食蟹，蜀地虽水米丰饶，但并不产蟹，孤特意为你留了几篓最肥美的湖蟹。”给旁人送蟹都是幌子罢了。
他怕沈夷光不收，又补了句：“这也是母后的心意。”
谢弥眼尾微挑。
他从方才开始，就发现江谈有点不对劲，直到现在，他才知道江谈的不对劲来自哪里。
——江谈真的悔了。
他之前为了夺回潺潺，没少背后搞小动作，与其说是愧疚，不如说是侵占掠夺。
现在，他发自肺腑，深入骨髓的懊悔。
也因此，他放低了姿态，更加用心，乃至谦卑。
谢弥心头警铃大作。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江谈打着沈皇后的旗号给沈夷光送蟹, 沈夷光也不好直接拒了，他终于能正大光明地把目光落到她的身上, 缓声叙旧：“你自小就爱吃蟹, 只是螃蟹性寒，家里大人不许你多吃，你便隔三差五地偷食, 如今你也大了，想吃蟹也没人再管了。”
说这话的时候, 他眼瞳里恢复了几分神采，似乎能从有她的旧日时光里捕捉到几丝快乐。
江谈说起少时旧事时, 带着若有似无的排外, 这的确是独属于他和潺潺的一段光阴，谢弥既不了解, 也插不了口。
谢弥眸间戾气叠生, 片刻间，却又舒展了眉目, 挑唇一笑：“这样啊...”
他看向沈夷光, 眼尾似乎带了钩子：“我自小就不怎么爱吃螃蟹之类，觉着剥壳麻烦，也不怎么中吃，既然潺潺会吃, 可得亲手教我啊。”
他拖长了尾音, 好像在撒娇。
谢弥有时候矫情劲上来, 还挺招人稀罕，她忍住笑, 回握住谢弥手腕：“好啊。”她这才转向江谈, 随意道：“那就多谢太子赠蟹了。”
江谈眸光青幽, 几分神采又黯淡下去，他深吸了口气，轻轻振袖：“不必言谢。”
他相貌出众，仪态从容，一身太子常服衬得他越发俊美过人，如此深情看人，常人很难抵挡得住。
他最近过得很不好，眼底掩不住的倦意，近来常佩茉莉香提神，和人说话时，身上的暗香徐徐而来。
谢弥上下打量他几眼，眼神都不对了，当即终结了这场谈话，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王妃身弱，不好多吹风，太子，咱们进城再说。”
按说江谈身为太子，来到益州封地，谢弥自然得设宴款待，以尽地主之谊，不过江谈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并未答允，而是在城中总督府住下之后，主动摆宴下帖，倒似他才是益州之主一般。
昭德帝派江谈来是为了什么，谢弥心知肚明，也懒得跟个废子争长短，收下帖子便应了。
不过自江谈一来，谢弥就很有些神经兮兮的，就譬如，每天早上多照半个时辰镜子，再譬如，洗澡的时候偷用了沈夷光的花汁和玫瑰油。
沈夷光有间屋子，专门用来存放她的脂粉首饰，还有什么香膏香油花钿口红等物，她平时装扮也是在这里。
赴宴当天，谢弥偷摸一头扎进这屋里，半天都没出来。
沈夷光正要进去挑选赴宴要用的衣裳首饰，就听屋里叮铃咣当的，一通乱响。
她差点以为遭了贼，忙推开门一看，就见她平时用的香粉香油横七竖八地摆着，盖子被掀得乱七八糟，屋里粉屑乱飞。
谢弥就坐在桌前，脸上还沾了几道粉印，手里托着她平日最爱用的茉莉香膏，里面香膏被他挖去小半，他身上的茉莉香熏的人快要晕过去了。
他却浑然不觉，沾沾自喜地觉着自己挺俊，一边还向那所剩无几的香膏伸出魔爪。
沈夷光胸口起伏，大吼了声：“谢弥！”他他他，他脑子是不是潲水了啊，偷玩她的脂粉做什么！
谢弥打了个激灵，呆呆地看了她片刻——就像一只闯了大祸的大狗子。
他做贼心虚地向后一仰，整个人就仰面倒在了地上。
他自己摔了还不算，连带着桌上的香粉胭脂噼里啪啦落了地，砸了他一头一脸。
沈夷光心疼的差点没厥过去，扑过去狠狠揍了他几拳：“你想干嘛！”想造反呀！
谢弥自知理亏，不敢吭声，由着她捶了一顿，他也不敢看她，哼哼道：“你没瞧见？江谈那天故意在你面前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我总不能不如他吧，万一你被他美色所迷怎么办？”
江谈那小白脸明明长得没他俊，偏偏品味出众，打扮起来人模狗样，又因自小长于宗室，气度仪态也足够出挑，潺潺颇好美色，十分肤浅，万一他美貌输给江谈了，那还得了？
如果江谈只是曾经和潺潺定过亲，谢弥倒也不用这么在意，重要的是，俩人还算得上青梅竹马，自小相处过，这点谢弥无论如何也比不上，潺潺又念旧心软，如今江谈彻底悔了，难保他不会趁虚而入。
就是潺潺化妆用的这些玩意，居然多达五六十样，光口脂就有十来种！看得他一团乱麻，也不知道哪种能让人变好看，他干脆胡用了一气。
沈夷光揍他几个来回，见他这酸不溜秋的样儿，给他硬是气笑：“你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呢！”
谢弥故意借题发挥，一脸委屈地道：“江谈认识你比我早，和你的关系也比我近，你说我想什么。”
沈夷光吃软不吃硬，拉着他起来：“算了算了，这回我帮你收拾收拾，你下回不准乱翻我东西了，不然你别想我再搭理你了！”她比了比小拳头，狠狠撂下一句威胁。
谢弥认错一向很快，虽然不一定改，他耷拉下脑袋，一脸倒霉相。
她又觉着他这样挺可怜的，伸手抱了抱他的狗头，安慰他：“你不用打扮，也比别人好看到天边去了。”
谢弥见卖惨管用，用鼻尖蹭了蹭她脖颈，唇角得意地一挑。
她拧了热巾子，细细帮他擦干净脸，又取出妆奁底下压着的一柄玉刀，帮他简单修了修眉毛，又取出七八套衣裳让他挨个试穿，最后选中一件秾紫绣瑞兽的——沈夷光有件同款的广袖长衣，到时候两人就穿相同的赴宴。
他本来就长得好看，这么打扮一番，美貌更上一层楼，沈夷光瞧的都怔了怔，半天挪不开眼。
谢弥猛地凑近，吊儿郎当地笑：“潺潺，你流口水了？”
他一本正经地调戏她：“如果你真的对我兽性大发，我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从了你。”
他压低声音笑：“正好，还没在这儿试过呢。”
沈夷光脸上噌一红，没好气地呸了声：“你不要脸！”她红着脸起身：“走走走。”
谢弥对香膏十分执着：“你也来点茉莉香再走。”
沈夷光没法子，用小指挑了点，涂在手腕和耳后，两人收拾停当，香喷喷地手拉手出了门。
坐上车辇，她才终于想起件正事：“既然你不打算应了昭德帝的条件，那就别对江谈下手，以后再徐徐图之也就是了。”
昭德帝打算易储，这才把江谈派来交由谢弥处置，谢弥既然不稀罕储君之位，当然没必要再对江谈下手，反而要让他平安离开益州，免得他有个什么磕了碰了，昭德帝又得借题发挥。
谢弥不爱听这话，闭上眼装没听见，直到沈夷光不满地推他，他才撩起眼皮，懒洋洋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撇了撇嘴：“早调去三倍的兵力看着他了，他那儿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
谢弥一入宴席，就先把江谈打量了几眼，一寸一寸比较下来，觉着他不论是眉眼，身高跟自己比都差得很远，就连头发看起来都没他多，他故意在江谈面前晃了两圈，看着江谈难看的脸色，他心里一下子舒坦了。
时值仲秋，宴上自然得吃蟹，江谈也算心细，每张案几上都摆了拆蟹八大件，不过沈夷光一瞧就皱眉。
这八大件用起来精细繁琐，刁钻得很，专是世家弄出来折腾人的，谢弥当然不会用这个，不过他也不怯场，拿了个小银锤在指尖把玩。
江谈带来的世家子见他这般，立刻大笑：“小王爷可是不会用八件？哈哈，赏月，吟诗，吃蟹本来就是雅事，小王爷不会也是寻常。”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小王爷自己也说过，自己不常吃蟹的。”
这明摆着是嘲讽，要没江谈授意，打死也没人信这几个货色敢讽刺谢弥，江谈和谢弥本就不对付，不趁机作出点幺蛾子倒奇怪了。
江谈也没打算把他怎么着，他也没能耐把他怎么着，无非是男人的小心思作祟，潺潺最好颜面，他就让谢弥当众出丑。
益州官员愤然不平，当即出声道：“小王爷心系百姓，力行节俭，南蟹价高，小王爷为了不使奢靡之风盛行，这才厉行节俭，不吃螃蟹有什么可稀奇的？！”
最开始开口那人，瞟了眼谢弥那身绮罗锦衣，笑道：“若真厉行节俭，合该穿粗麻布衣才是，这么锦衣玉带地说着什么节俭，岂非言行不一？”
他哈哈大笑：“小王爷出身草莽，大家都是知道的，遮遮掩掩倒落了下乘，难道我们会因小王爷不会吃蟹就笑他不成？”
那益州官员一噎，沈夷光听的心烦，这帮人挤兑谢弥，翻来覆去就拿他出身说事，腻不腻啊！
她一直未曾说话，而是姿态优雅地拆了个螃蟹，把自己装了蟹肉的盘子和谢弥的空盘子调换，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既然没打算笑他，那你笑的这么高兴做什么？”
这些人瞧不上谢弥出身，对沈夷光总有几分忌讳，嘴唇动了下，不好言声。
沈夷光‘刷’地推开面前案几，面色极为不悦，沉声道：“我家小王爷常年在外征战，与沙场作伴，衣食住行只求便宜，就怕贻误那一刹战机，食蟹是风雅却费时费力，他不爱食蟹，难道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笑的事不成！你们这些笑他的人，于国于家又有何功绩！”
她这番话其他人倒不是想不到，只是没她这个世家出身的王妃效果好。
她又转向江谈：“这事儿我身为小王爷之妻，断不能轻纵，殿下若不给我个说法，这宴我看也不必吃了！”
江谈怔怔地瞧她。
在谢弥和潺潺回益州之前，他曾断言，谢弥和潺潺不是同路人，她是天之骄女，生来就被无数人供奉，千精百细，谢弥不过一家奴出身的莽夫，他的出身会让她是不是出丑蒙羞，他以为她忍受不了益州粗野的生活，也忍受不了谢弥这样粗鄙的人，现在瞧来，她竟是甘之若饴吗？
他携着满腔愧恨而来，难道就是为了瞧两人如胶似漆？
宴席间烛光跳跃，映的他眸光恍惚不定，过了会儿，他才让人把方才那无礼之人带下去掌嘴，又比了个手势：“孤会处置他的，潺...王妃请坐。”
谢弥倒是没把这些闲言碎语放在眼里，只是盯着面前的一盘蟹肉走神，直到沈夷光重新落座，轻碰了他一眼，不满地小声道：“你怎么不吃啊？”
“潺潺...”谢弥顿了下，方才问：“嫁给我，你是不是觉着挺委屈的？”
尽管他已经努力对潺潺好了，但论及舒适优渥，她眼下的生活，仍不及她在娘家时的一成——就譬如她喜欢吃的这口螃蟹，在益州就很难吃的肥美个大的。
那几句闲言碎语他自可料理，但恍然间想到这么个问题，他一时竟有点走神。
沈夷光愣了下，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很多余：“嫁给谁我都很委屈啊。”
嫁人哪有在家里当姑娘舒坦，说句大逆不道的，她自小享受的都是世家世代流传的，就连宗室都未必有她过的快活。
谢弥：“...”
她的手藏在案几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但是你不一样。”她牵了下他的手，又慢腾腾地道：“而且麻牌和暖锅子都挺好的。”
她不习惯人前和他这么亲近，碰了碰他就要缩回来。
谢弥眼眸明亮，反缠住她的手指，两人案几离得很近，借着宽袍大袖的遮掩，两人在桌下十指紧扣。
闹了这么一出，气氛转眼凝滞，陈总督见谢弥没有和缓的意思，他只得携夫人主动起身，执壶倒酒，向江谈一敬，夫妻俩齐齐笑：“臣敬殿下一杯，唯愿殿下长乐太平。”
江谈竟走下主位，和他轻碰酒盏，淡道：“多谢总督。”
他既走下主位，谢弥也不好干晾着了，起身敬酒，唇角微翘：“臣也敬殿下一杯。”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迸出一串无形的火花，眼眸清晰倒映出彼此眼底的戾色。
陈总督夫妇都向江谈敬酒，谢弥既然也起了身，沈夷光就不好闲着，她举杯打断两人的对视：“殿下，请。”
江谈目光转动，在她脸上凝了片刻，也从她桌上掣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盏，沉默着饮下。
他正要返回主位，就在这一瞬间，他腹如刀绞，双唇颤颤不止，他深深地看了沈夷光一眼，情不自禁地弯下腰，喷出一口血，点滴血渍溅湿了她的裙摆。
沈夷光脸色大变。
在旁人瞧来，太子喝了王妃桌上的酒之后，一下子出了事。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沈夷光和江谈饮的是同一个酒壶里的酒水, 谢弥一把拂落她手中酒杯，紧紧攥住她双肩, 嗓音发颤：“潺潺！”
沈夷光将将回神, 感觉身上并无任何不妥之处，忙轻拍他手臂安抚：“弥奴，我没事。”
明明她和江谈喝的是同一壶酒, 为何她没事，江谈却出了事？沈夷光立刻反应过来, 看向那执壶的侍婢，当即道：“拿下！”
侍女反应极快, 腮帮鼓起, 咬破口中毒囊，口角立刻流出鲜血, 她临死前还不忘看一眼沈夷光, 大声道：“婢尽力了！”
本来沈夷光向江谈敬酒之后，江谈立刻出了事, 她却毫发未损, 嫌疑就够大的了，这女婢临死前喊这一声，绣春等几个东宫官宦更是目含恨色。
江谈已经呕血半昏过去了，绣春反应极快, 未等江谈落地, 就冲过来扶住了他。
绣春对江谈倒是一片赤诚, 他边扶住江谈，边红着眼看向沈夷光, 厉声道：“拿下沈王妃！”
江谈这次来益州还带了三百亲卫, 约莫有一半在宴厅巡逻, 随着绣春一声呼喝，立刻有百八十人闯入殿内，将在座宾客团团围住。
一出事，谢弥就当机立断地把潺潺护着身后，见宴厅被围，他唇角扯出个笑影，眸子却隐隐闪着嗜血的戾气。
他拔出腰间软剑，剑尖寒意丛生：“谁敢？”
他一声令下，亲信将士自然不甘示弱，洪水一般倾泻而来，竟把这座宴厅围的水泄不通。
绣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昏话，这，这可是在襄武王的地盘！东宫长史忙转圜：“太子的玉体要紧，赶紧将殿下扶到偏殿救治吧！”
绣春虽为宦官，倒是硬气：“此事未查明之前，沈王妃不得离开此地！”
谢弥眼里冷光闭路，他手臂一动，沈夷光拼命扯住他袖子，压低声道：“太子出事，咱们本来就走不了，不如先留在这儿查明原委。”
谢弥转头看了看她，这才轻轻嗯了声。
他虽然极厌江谈，不过眼下如果江谈死了，潺潺就得背负一个毒杀太子的疑罪，谢弥不得不憋着气把益州拔尖的乐医工等人寻来，让他们全力医治江谈，他带着潺潺去后殿等待。
谢弥还是不怎么放心的下，让乐医工给潺潺彻底检查了一番，确定她无恙之后，他才长出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糊床上：“幸好你没事。”江谈死不死倒无所谓。
沈夷光却疑惑：“我们喝了一个酒壶里的酒，为何单他出了事？”
谢弥双唇微动，林烟就捧着方才出事的酒壶进来：“小王爷，王妃，你们看，这是把阴阳壶，只要按下机关，阴壶内的毒酒就会注入阳壶内，太子便是这么出事的。”
他又道：“酒壶里装的是不死也残的‘梦回’，幸好太子只浅饮了一口，能不能救得回来就看今夜了，如果今夜太子不能醒来，只怕神仙难救，日后最好的结果，也得落个残废。”
林烟禀告完就下去忙碌了，沈夷光心下万分忐忑，怔怔看向被锯成两半的酒壶，问谢弥：“你说...这会是谁干的？”
谢弥没什么表情地道：“昭德帝。”
其实沈夷光心里也有猜测，但真在谢弥口中得到了证实，她不免轻轻嘶了声，喃喃道：“那可是他亲儿子。”何况他这些年培养江谈绝对尽心尽力，对江谈也是诸多偏爱的，眼下说害就害，何其歹毒。
谢弥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沈夷光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也是昭德帝他亲儿子...
她主动握了握谢弥的手，轻轻抿唇，蹙起秀眉：“昭德帝让太子在益州出事，是为了让你背负毒杀储君的罪名，逼你就范？”她说完又不解：“那他在你敬酒的时候给江谈下毒不是更好，为何选了我呢？”
谢弥轻捏了下眉心：“如果毒杀储君的罪名直接由我来担，他自然担心我直接掀桌反了，我在朝廷又没什么顾忌。可你不同，沈家根基还在朝里，毒害储君是牵连九族的大罪，他大可以利用这个罪名拿下沈家族人，以此要挟你不说，我也会投鼠忌器，很有可能为他趋使。”
他嘲讽地扯了扯唇：“最妙的是，你我夫妻一体，江谈要是真的死了，在天下人眼里，你动手也是我指使的，我还是成了乱臣贼子，失了大义。”他拊掌叹服：“昭德帝于国于民毫无建树，一辈子的能耐都用在算计人上了。”
每当她以为昭德帝已经歹毒到顶的时候，昭德帝总能不断让她长见识，沈夷光指尖发凉，一股寒意顺着脊骨攀了上来。
如果江谈这回真的死了，那她的家人...
谢弥见吓到她了，忙呵了口气帮她暖手，他又搓又揉的：“没事，别怕啊，还有我呢。”
两人说话间，长夜就过去大半，林烟再次急步走进来，神色却松缓了几分：“小王爷，太子中毒不深，方才催吐了几回，现在已经醒了，只是身子依旧不大妥当。”
“不过，太子提了个要求...”林烟面露难色地觑了沈夷光一眼：“他说毕竟他是因王妃出了事，他要王妃亲自去照料他，否则他就拒绝乐医工诊治。”
太子明摆着胁迫，王妃不去，太子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王妃和小王爷必然麻烦缠身，可王妃若去，小王爷不得炸了？再说传出去以后风言风语指不定得多难听。
真是憋气，这事儿一出，他们益州上下居然被太子拿捏住了！
果然，谢弥一下炸锅了，他冷嗤了声：“做他  娘的春秋大梦，他要死不了，老子这就送他一程。”
他直接起了身：“他不是要人照料吗？我亲自去照料他！”
沈夷光忙拽住他的袖子：“别...你别真把他弄死了！”她又补了句：“也别给他要挟了。”
谢弥对着她，神色才略缓了缓：“你不必理会，先回去歇着吧，这事儿我来料理。”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略略挑起。
......
江谈气息微弱，被绣春扶着才勉强靠坐起来。
绣春抹了把眼睛：“奴一定要把这事查明白，还您个公道！”
江谈不语。
其实江谈对今日中毒的事儿也存疑，不过他尚不知昭德帝的打算，就眼下而言，把这桩案子扣在襄武王府，再以此要挟，对他才算有利。
他虽然身子虚弱，心跳得却极快，如雷如鼓。
他在谢弥跟前从未胜过，若能妥善利用此事扳倒他...只要想想击败谢弥的场景，他就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血液如同逆流。
江谈既有意算计谢弥，自不能把乐医工等人留在这儿，他遣退众人，只留几个心腹在此照看。
常年在他身畔服侍的内宦除了绣春之外，还有个名叫绣玉的，也颇得他信任。
绣玉小心把药扇至温凉，捧到江谈唇边：“殿下请用。”
江谈并未在意，正要伸手接过，绣玉眼瞳猛地一缩，神色带了几分狰狞，他腕间寒光闪烁，一柄匕首就探了出来，直直划向江谈脖颈。
江谈寒毛一竖，幸好反应够快，猛地向后一仰，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格挡，手臂立马多了条淋漓血痕。
绣玉表情狰狞，再次刺向江谈，厉声道：“殿下，为了陛下的大业，劳烦您早些去吧，陛下会给您个体面的！”
这话让江谈怔住。
为了陛下的大业，是什么意思？！父皇他想做什么？
他这么一走神，匕首的尖端已经抵至脖颈，幸好绣春在后死死搂住绣玉的腰。
江谈留在殿里的几个都是文臣，并未习武，不过五六个人拦着，绣玉也不可能再得寸进。
谢弥怕江谈再出什么幺蛾子，留了不少护卫在外，脚步声逐渐逼近，绣玉见杀不得江谈，慌乱之下，居然破窗而出，与谢弥派来的护卫撞了个正着。
几声刀剑入肉的响动，外面的人报道：“太子殿下，贼匪激烈反抗，已被我等乱刀砍死！”
江谈耳中嗡鸣，根本无心再管绣玉如何。
绣玉说父皇要杀他，那方才呢...方才宴席上的那场刺杀，难道也是父皇所为？
仔细想想，那侍女是宫里带出来的，绣玉也是父皇拨给他的...
可父皇为何要杀他？！
江谈心头一道霹雳闪过，他想到这此来益州听到的一桩流言——襄武王是父皇和谢贵妃所出之子，父皇为了弥补，甚至有意立他为储。
他心头巨震，仍是难以置信：“父皇...”
旁边的东宫长史欲言又止：“殿下...”他把心一横：“臣听说，汝阳王曾来过私下会见过襄武王，汝阳王是圣上亲弟，他...只怕是代圣上而来，和襄武王有什么谋约。”
江谈十指因用力而泛白，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查。”
他要知道父皇为何派人密会襄武王，他要知道为何父皇以一个站不住脚的理由，把他派往益州，他要知道父皇到底想干什么。
......
谢弥已经回了王府，林烟一脸喜色，加快脚步走进来，压低声道：“小王爷，成了！”
——没错，第一场刺杀是昭德帝安排的，把锅扣到了襄武王府，第二次刺杀却是谢弥准备的，随手把锅又甩了回去。
他并不是被动的性格，也没打算苦心费力地找证据澄清，那也太憋气了，所以他另出了个奇招，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林烟脸上喜色难抑：“太子已经派人调查汝阳王之前来益州，都跟您说了什么，只要消息传出去，太子焉能不生反心？”他想了想，又交代一句后续：“您放心，绣玉那小子假死之后被抬了出来，眼下已经安置妥当了。”
林烟感叹：“此事当真顺利。”
谢弥唇角微勾，懒洋洋道：“昭德帝这事儿做的不高明，他太急迫地把江谈派到我这儿，江谈心里难道就没有存疑过？前后呼应，他若是不起疑，反倒太蠢钝了。”
——这并不是谢弥一时兴起，绣玉那枚棋子就不是这么好安插的，所以在江谈来到益州之前，他早就这么打算了。
林烟和潺潺之前忧心过，他以谢氏之名起兵，日后占不了大义，但谢弥并不觉得，只有认昭德帝为父才能占得正统，他完全可以把昭德帝背后的算计告诉江谈，逼的江谈谋反，他再不慌不忙地勤王。
江谈会反吗？他当然会，他的父皇已经把他视为弃子，屡次刺杀他，除了反戈一击，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今日连遇到的两场刺杀，只怕会更加坚定江谈的决心。
......
有谢弥暗地里推波助澜，江谈很快就查明了汝阳王的来意，他更不能在益州多待，伤势略微恢复了点就动身还朝——至于刺杀的事儿，他也有了说法，只推到北戎人身上便是了。
辞行宴上，沈夷光想出去透透风，去路忽的被人挡住：“潺潺。”
江谈消瘦了一圈，衣裳都显得空荡荡，眉眼多了几分憔悴，不过他相貌出众，这般骨立形销，反是有几分楚楚之姿。
沈夷光未拿正眼看他：“殿下有事？”
江谈静默许久，才抿抿唇：“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我娶你为妻...”
沈夷光面有惊讶。
他咽了咽嗓子，轻轻道：“后来被父皇逼迫，我不得和你亲近，甚至不能让你诞下嫡子...”
他眼底蒙上一层青幽水色：“是我对不住你。”他目光幽幽：“我早该如此的。”
他如果早对昭铱誮德帝下手，或许他和潺潺就不会走到如今地步，他早该如此，早该如此...
冬至，太子江谈返回长安。
三个月后，昭德帝忽发急病，太子带兵围宫，暂拿了监国之权，只是昭德帝一日不死，他一日不能正式登基。
长安内外风传，说太子是因为昭德帝当初拆散他和沈郡主，这才精心策划这场谋反。
谢弥听到这个传闻，脸都黑了，阴阳怪气地对他家潺潺：“听说了没？有男人为你造反呢。”
沈夷光扯住他的脸，把他阴阳怪气的脸扯回正形：“你信他？找个好听的说法罢了，为爱总比为权好听些。”
她忍不住一嗤：“他说他之前做了个梦，梦见他娶我为妻之后，昭德帝处处害我，可他刚做梦的时候怎么没对昭德帝下手？昭德帝当初设计我的时候，也没见他人在哪，后来昭德帝要夺他的储君之位，还要杀他了，他总算想起来要为我报仇了。”
虽然那场梦已经过去许久，可她提起此事，仍然愤懑难平。
“别光顾着吃干醋，时候到了。”她摩挲着谢弥的狗脸，眉眼不觉一弯：“该你出手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或者后天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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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沈夷光会喜欢谢弥的原因之一, 就是她家弥奴永远不会对她虚情假意。
就譬如篡位这事吧，江谈明明是自己被昭德帝逼的走投无路, 这才谋反篡位的, 他非得假惺惺说是因为沈夷光，才冲冠一怒为红颜反了的。
像谢弥，就不会对自己的野心百般遮掩, 也从未矫饰过对帝位的觊觎，也不会把野心和欲望推到女人的头上。
不过要谢弥说, 自打娶了沈夷光之后，他的野心之中还真掺杂了许多私心——他想把天下最好的都给潺潺。
他不会把这事儿挂在嘴边, 但他步步筹谋, 精心策划，一切都是为了那个终极目标。
冬至后, 谢弥带兵出征, 救驾勤王。
这比沈夷光梦中提早了整整五年，在梦里, 谢弥当然是成功夺位, 但现在跟梦里的情势完全不一样，沈夷光心里忧虑得紧，又怕自己扰乱军心，也不敢时常给谢弥写信, 面上还得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儿。
为了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沈夷光开始给自己找点事干——谢弥此次若能夺位, 他在益州的这些老臣旧部日后自然会带去长安拔擢，他这回出征, 带走了不少武将, 沈夷光便主动担负起安抚这些文臣武将家眷的重责。
因江谈谋逆作乱在先, 谢弥占得大义，这一路竟称得上顺遂，直到腊月，谢弥终于半只脚踏入陕地，就连沈夷光都放下半颗心的时候，突然砸下一晴天霹雳。
——益州风传，江谈和北戎勾连，令数万精兵在陕埋伏，谢弥未曾提防，被打的溃不成军。
沈夷光得知这个消息，脊背不自觉轻颤了下，眼眸怔然放空。
幸好旁边谢灵珠扶了她一把：“嫂子！”她忙道：“只是流言蜚语，不算数的，咱们还是写信问问我哥吧。”
当务之急是不使流言外传，扰乱益州的军心民心，沈夷光反应极快，先出手料理了几个最先带头在市井里散播谣言的，又令各县官员安抚人心，这么料理下来，总算把流言掐住了苗头，她这才腾出空来给谢弥去信询问。
——谢弥没回。
两人之间有一个专门的秘密信使，沈夷光特地要的，谢弥特别喜欢在信上写些不要脸的话，她怕被别人看到了传出去！
而现在，信使一去不复返，谢弥再无半点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沈夷光仍如往日那般宴饮交际，安抚民心——益州上下都不免赞她聪慧坚毅，要知道，因她实在貌美娇柔，之前益州不少官员都暗里担忧这位沈王妃能不能肩负重任。
直到某天，谢灵珠看见沈夷光一个人坐在灯烛前出神，她清澈眼瞳倒映着跃动的烛火，迷蒙中似乎泛起一层泪雾，手背上已经滴了一层烛泪，细嫩的肌肤都被烫出两个燎泡。
谢灵珠吓了一跳，慌忙冲过来把蜡烛挪开，又团团转给她找药上药。
她小心把两个燎泡挑破，内里冒出丝丝脓血，她瞧着都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嫂子，你下回小心点啊。”
沈夷光就像是失去知觉一般，眼睛放空地道：“灵珠，你说这是不是我的不是？”她吸了吸鼻子，又死死咬住唇瓣，不让哭声送出来：“要不是我一直催着他，他也不必这么仓促带兵出征，也许就不会出事了。”
她这幅美人垂泪的样子，瞧的谢灵珠都不由呆了呆，让人怜惜的心尖发颤，她忙宽慰：“您可别胡思乱想，我哥是不是真出事还不一定呢，而且这也不能怨你啊，他自己都说时机到了。”
沈夷光心里还是翻江倒海的，唇瓣动了动，正要开口，外面侍婢忽然报道：“王妃，谢大人携夫人求见。”
这说的是谢三叔和谢三夫人，沈夷光微怔，抬眸看了眼天色：“这都快子时了。”她沉吟道：“请三叔和婶母进来。”
谢三叔满头大汗，匆匆走进来：“阿弥媳妇，不好了。”
他不等沈夷光请她入座，就急急开口：“之前城里就有风传，说阿弥兵败重伤，我本是不信的，后来他那边又十来天没有音讯，我急的在家乱转，直到今天，城外安宁观里给他起了一卦...”
安宁观在益州名气极大，益州贵眷多是在这儿祈福祝祷，那里主持精通八卦，也是等闲不出关的，极得人心。这年头除了谢弥这等异类，少有人不信易术的。
他表情严肃：“阿弥是庚寅年生，年命为庚，如今庚落在离九宫，在此为沐浴之地，沐浴，幼苗刚生，也指人刚降生，皆是脆弱至极，禁不得风吹雨打，因此，沐浴又称败地，又年命上乘九地，此星为九幽之地，说明距离黄泉命悬一线。”
谢三叔或许瞧沈夷光不大顺眼，但对谢弥这个外甥却是实打实的关心，听到这个卦象险些没了魂飞魄散，大半夜冒着雨就来找沈夷光了。
他怕沈夷光不信，又忙道：“这卦象已经在城里高官显贵的圈子里传开了，就连陈总督都说，这卦象极凶，而且正合了阿弥眼下困境。”
沈夷光既熟读四书五经，自然也熟知周易，自然明白谢三叔说的都是大凶之相，当即变了脸色。
她沉吟道：“可有破解的法子？”
谢三叔就等她问这个，急急道：“得阿弥的至亲之人率两位属虎属牛属蛇的女眷，去城外道馆为阿弥斋戒祈福七日，这才能化了他的险境。”他为难道：“阿弥最亲近的只有你了...”
沈夷光立刻道：“三叔别急，为了小王爷，别说七日，就是七个月我也愿意。”她思忖了下：“城里属相符合的女眷倒有不少，陈总督的夫人和女儿，还有杨参将的夫人，这几位都属相相合。”
她又道：“这事儿交给我来办，冬日夜寒，三叔和婶母先回去歇着吧。”
谢三叔见她对谢弥如此在意，心下不由生出几分好感，也后悔起她刚来蓉城对她的几回刁难了。
他又起身和沈夷光说了不少好话，这才起身离去。
他临走之前，沈夷光忽问道：“三叔，你是怎么想到去安宁观为小王爷求卦了？”
谢三叔愣了下，转头看她，就见她上半张脸匿在暗处，瞧不清神色。
他也未曾在意，只道：“还是四海提醒的我，也多亏了这孩子，咱们才有了破解的法子，不然阿弥眼下还得龙困浅滩呢。”
看来不是三叔...沈夷光微抿的唇角一松，柔润的唇瓣微弯：“多谢三叔劳心。”
第二天一早，沈夷光便召集陈总督和留守蓉城的杨参将议事，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又准备了一日，沈夷光便带着两位大人家中的女眷远去城外。
安宁观风水好，但地方却有些远，他们得知贵人要来，早遣散了其余香客，把道馆洒扫了一番。
等沈夷光带人前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她心下焦躁难安，先送几位女眷入客房休息，自己换上一身素服入了正殿，遣退身畔服侍的下人，低头专注地抄写经文。
她不知不觉写了一卷，暮色渐渐围拢，她揉了揉脖颈，正要唤人再填上几盏灯烛，忽听‘呀吱’一声闷响，大殿的偏门被推开一线，一股凉风灌了进来。
深山，古观，烛火暗淡，月淡星稀，这般情景还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沈夷光有些抬眸看去，就见一道高长人影从轻巧迈入。
待烛光照明来人的脸，她神色大乱，高声唤道：“来人啊——”
晏明洲还是那副笑悠悠的模样：“不会有人再来了，王妃何必白费力气？”
他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见到故人，王妃就是这般表现吗？”
沈夷光脑内划过一道亮光，骇然道：“是你设计的！”
晏明洲笑：“我本也不想如此，谁叫我和太子有盟约呢？”他兴致盎然地看着爪下猎物：“有件事王妃定是不知，我之前从牢里失踪，便是被太子放走的，他其实也早生了二心，这次襄武王进攻长安，他便请我出手拖住谢弥，若单是出兵阻拦，未必拦得住他，我思来想去，便只好委屈王妃了。”
江谈虽然中了谢弥的挑拨，和昭德帝决裂，但他其实也防备着谢弥这里，及时联络了北戎。
他喟叹了声：“谢家人也当真古怪，出了谢弥这样的绝色人物，竟也有谢四海那种贪婪愚蠢之辈，我略许以高官厚禄，他便忙不迭应下，还主动配合着商议，如何引你和其他几位贵眷出来。”
沈夷光惊慌失措地后退，晏明洲步步紧逼，似看一只凄惶绝望的笼中之雀，他眉眼含笑，志在必得：“你若不想受难，还是自己走到我身边来吧。”
他看着惊慌含泪，却依然美的惊人的沈夷光，不免赞叹：“似你这般女子，合该就是被强者赏玩珍藏的，既然谢弥可以，那我自然也可以，说不准我强过谢弥百倍呢，王妃要不要试试？”
沈夷光已经退到墙角，真正退无可退。
她双肩瑟瑟，脑袋低垂，忽然叹了口气：“你很自信。”
她抬起头看他，脸上泪痕犹在，却无多少惧意。
晏明洲一愣。
沈夷光当机立断地高喝了声：“灵珠！”
转眼间，灵珠带着五十手持弩机的精锐从窗外，房梁，老君像和香案等处一跃而出，毫不犹豫地对着晏明洲射出利箭。
晏明洲当即意识到自己中了埋伏，探手向沈夷光抓去——只要挟持沈夷光为质，他就还有翻盘的几回。
谢灵珠哪能让他得逞，高举长剑飞身而下，直直地挡在晏明洲和沈夷光之间。
晏明洲并非外强中干之辈，功夫也的确高明，竟不敌谢灵珠厉害，连沈夷光一根头发丝都摸不到。
幸好谢灵珠专心护卫沈夷光，他的北戎护卫也冲了进来，不然晏明洲非得吃大亏不可。
沈夷光手无缚鸡之力，也绝不会给晏明洲挟持自己的机会，全程躲在谢灵珠身后，被她护着躲进了侧间。
自那日谢三叔说出什么卦象什么祝祷的一刻起，她就觉着不大对劲，忙找了陈总督等人前来商议，又秘审了谢四海，果然是北戎人在背后设计。
她和众臣商议之下，决定将计就计，将幕后之人引了出来。为了保险起见，这山里埋伏了近两千精兵，岂能让晏明洲得手？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打斗声渐渐熄了，沈夷光耐心等了会儿，陈总督掀帘入内，一脸喜色地道：“王妃，抓住晏明洲了！”
沈夷光极有分寸地道：“接下来怎么处置利用此人，就拜托总督和参将商议，若无旁事，我和灵珠就先回去了。”
陈总督越来越觉着小王爷这媳妇真是娶着了，难怪这天下男人都想娶沈夷光，小王爷真有本事，竟能赢得她的青睐！
他连连笑应。
所谓好事成双，谢弥那边也终于有了消息——他已经抵达长安城外，现已派兵围了长安城。
......
昭德帝已然驾崩，江谈赶在开春登基，直斥谢弥为乱臣贼子，还下令死守长安，战局一时胶着。
如今江谈困守孤城不放，谢弥要么继续围城，直至长安弹尽粮绝，那些宗室权贵还好说，百姓岂不得要生灵涂炭，说不得还会易子而食。
要么谢弥率兵强攻，到时候城内照旧得哀鸿遍野，谢弥还得落个残暴名声。
谢弥已经完全做好准备，只要一声令下，他随时可以强攻，他这样雷厉风行之人，竟是硬拖了两日，迟迟没有下令。
林烟掀帘入内，面色肃然：“小王爷，咱们什么时候预备攻城？”
“再拟一封劝降书送入长安。”谢弥沉吟道：“再等一日。”
林烟对此颇是理解，反正他们胜券在握，再围几日也耗得起，贸然强攻，反是容易落下佞臣暴君的名头。
只是战机不好贻误...林烟在劝与不劝之间犹豫片刻，到底没多说什么，欠身退下了。
谢弥轻轻捏了捏眉心。
若非必要，他也不想毁了长安，潺潺的长安。
只有十二个时辰了，江谈最好识趣点。
.......
晏明洲已被小王妃设计擒获，北戎那边不敢轻举妄动，已经从晋朝撤兵，朝廷上下人心涣散，江谈又是杀父即位，朝内兵马他无法全部调遣，已经彻底没了翻盘的可能！
他如今抱守皇城不出，除了拖着长安城为他陪葬，起不了任何作用。
眼下就连宫里都人心惶惶，宫娥内侍四处寻找退路。
已经升为太后的沈皇后忍无可忍，一把推门紫宸殿的大门，沉声道：“陛下！”
江谈面色惨淡，勉强笑了笑，站起身：“母后。”
不管怎么说，江谈也是沈皇后亲自教导的，她对这孩子的心情着实复杂。
养母子对视半晌，沈皇后主动走向他，轻拍他肩头，她微微喟叹了声：“虽然萧德妃是你生母，但自六岁起，你就被抱养到我这里，你虽非我亲身，我自问待你上心，不亚于万年，我教你宽宏大度，教你磊落无私，可不知为什么...”
她目露怜悯，又带了几分伤怀：“你竟越来越像你父皇，越来越像萧氏。”
江谈猜到她想说什么，眸光锐利了几分，似含警告：“母后。”
沈皇后不为所动，继续道：“你之前偏信萧氏，苛待潺潺，一味听从你父皇吩咐等等，我也不想再说什么，但是如今，我不得不说。”
她沉声道：“六郎，你不能一错再错了！”
江谈脸色微变，沈皇后语速急急，说话却铿锵有力：“大局已定，你再负隅顽抗也毫无意义，为着一城百姓，还是打开城门，趁早降了吧！”
她目露不忍：“我会劝说潺潺，让她请求襄武王，留你一条性命，哪怕被人监视，好歹也能平安终老...”
江谈截断她的话，甚至不去看她，冷冷吩咐亲卫：“母后因父皇之死，伤心太过，乃至神智失常，竟为逆贼说起话来，尔等还不赶紧将母后送回长乐殿，妥善照料！没我的吩咐，母后不得再擅离长乐殿！”
沈皇后见他如此，脸色倒没有多少震惊愤怒，她沉默片刻，摇头道：“罢了，你自寻的结果。”
说罢便转身而去，再不留恋。
半日后，万年带公主府亲卫，从内偷偷开了宣武门，迎谢弥的兵马入城。
沈皇后为了这些年的母子情分，这才来劝他最后一回。
谢弥直奔皇城而去，不过五日便攻下大半皇城，绣春等东宫死士欲带江谈逃往海外，江谈未允，于紫宸殿内自戕而亡。
......
江谈的死宣告了这场长达小半年的夺位之战的终结，谢弥终于成了最后的赢家，哪怕他尚未登基，所有人也把他视为了江山的下一任主人。
这位江山之主甚至没功夫登基称帝，他占领长安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媳妇从益州接过来。
夫妻俩将近半年没见，谢弥有时候想她想的哟，大半夜的偷偷掉眼泪，所以等到媳妇来长安那天，他江山之主十分没出息地在城门口兴奋地直搓手。
他一见着沈夷光，简直丧失了语言功能，嗓音有些变调地叫了声：“潺潺！”
沈夷光也红了眼眶，没等马车停稳就往下跑，幸好谢弥及时地一把接住了她。
她吸了吸鼻子，也顾不得众人在场，手臂缠住他脖颈，吸了吸鼻子，在他耳边小声道：“我想你了。”
“我，我也是...”谢弥有点语无伦次。
沈夷光有些歉疚，脸埋在他颈窝里，轻声道：“这一仗打的很辛苦吧？是我太急功近利了，一直蹿腾你争权夺位，险些惹出麻烦来。”
原本按照梦里，他稳扎稳打，再筹谋个五年，一样可以登上帝位。
这小半年来她一直颇为内疚，只是怕谢弥分心，和他的信中从未提及。
“不，这也是我的愿望，你本来就值得这世上最好的。”
他脸有点红，仍是一字一字，前所未有地认真道：“我要让你坐金鸾车，享皇后仪仗，让万千臣民都匍匐在你脚下，从今往后，你就是这长安城独一无二的女主人。”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儿就完了，歇个两三天开始更番外。
前世的番外我大概想了一下，有点思路了，有点虐，强取豪夺带球跑什么的吧...我试试看看能不能写出来_(:з」∠)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