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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瑕
作者：吸猫成仙
内容简介
 年下 直掰弯 年龄差12岁 双向救赎 蒋彧 yu X 齐弩良 齐弩良16岁失手杀人，入狱八年。 这八年间，自己的酒鬼爹死了，曾经心爱的女人也死了。出狱后，孤身面对这茫茫人世，唯一和他还有点瓜葛的就是女人留下的孩子一个十来岁的孤儿。 齐弩良辗转找到这孩子，这成了他唯一的亲人。他把这孩子当心肝宝贝百般疼爱，所幸孩子也争气，长得英英玉立，回回考试拿第一。 齐弩良和女人的墓碑聊天：小彧是个好孩子，他有和我们不一样的人生，他会过上我们过不上的好日子，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直到那天他们喝多了酒，一向听话乖巧的孩子，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 齐弩良给了自己一耳光 我他妈真该死！ Tips: 1. 现实向，节奏慢，日常多，很大篇幅写攻的成长。 2. 非完美主角，有强制情节，不建议对主角三观要求高、洁党、极端攻受控，及需要排雷的读者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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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喊哥也行
一辆黄蓝相间的出租车停在日化西巷路口。司机头也不回，说：“到了。”
“师傅，我们是到日化厂小区。”
司机从内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一男一女两个小年轻，操着方言轻慢地说：“到日化厂小区就在这儿下，你看这二指宽的小破路，进不去嘛。”
蒋彧瞥了一眼这条回家必经的小巷。从上大学到毕业工作，他已经六七年没有回过这儿了。小巷曲折狭窄，入口两排夹道欢迎的垃圾桶，道路两侧低矮老旧的建筑，残破程度比他记忆中更甚。倒不至于进不去一辆出租车，但看司机满脸不乐意，他也没有勉强。
“多少钱？”
“40。”司机指了指座椅背后的付款码，“扫码也行。”
赵岚看蒋彧一时没动作，她便主动掏了手机。
蒋彧拦了她一下，心平气和地对司机说道：“师傅，麻烦开个发票。”
“没有，打印机坏了。”司机连扯谎都显得失去了耐心。
蒋彧没说话，也没动弹，但拦着赵岚的手也没挪开。女生皱眉，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过了半分钟，司机也不知道后边这两小年轻在做什么，转过头来，不耐烦道：“给钱下车啊，愣着干嘛？”
蒋彧越过司机油腻腻的大脸，瞅了一眼前边的工牌，见人和照片对上了，便慢悠悠开口，甚至还带着点笑意：“不干嘛，我先打个投诉电话。”话一落音，电话已经嘟嘟拨出去了。
司机顿时大惊，七手八脚想去按掉客人手上那通电话：“小崽子你想干什么？”
“我很好奇你们出租车公司给不打表不开票还宰客的司机罚款多少。”说话间，他手臂轻轻一抬，躲开了司机试图阻止的手。
通话开了外放，那边已经接通了，客服小姐甜美的嗓音：“您好，这里是南泉市出租车有限公司，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要投诉。”
“投你妈逼，给老子滚……”
“请问您投诉什么？”
“你刚刚听到了吧，你们司机正在辱骂客人。”
“请问司机的工号是多少？”
那司机已经气急，眼看就想动手。蒋彧脸色不变，却一点没有罢休的意思。
赵岚很无语，本想劝两句说算了，也就几十块钱，多大点事。
这时蒋彧那侧的车窗突然“梆梆梆”响起来，隔着窗玻璃只能看见一张模糊的男人的脸。
只侧目看了一眼，蒋彧的话语和动作就跟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并止住了。那一瞬间他的所有表情随着情绪抽离，整个人突然间变得讷讷的。
赵岚正好奇他怎么了。司机眼疾手快，瞅准这个机会，戳中他手机屏幕，电话挂断。
“给20，赶紧下去。真他妈晦气，拿我们这些人不当人，动不动就投他妈的诉……”
司机还在骂骂咧咧，突然一只青筋突兀的手从驾驶座车窗的缝隙伸进来，指间夹着十元纸币。随着那只手伸进来的，还有一截布满纹身的小臂。
那手把十元车费搁在驾驶台前就缩回去了。
刚刚为了讹人就破口大骂、胡搅蛮缠的司机竟一个字都没再说。
跟着是后座的车门被从外面拉开，磁性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下车吧。”
蒋彧什么都再没说，听话就乖乖把脚伸出去。
“行李多吗？”
“不多。”
男人朝前边客气道：“师傅，麻烦开下后备箱。”
他穿着宽松的棉麻衬衣和短裤，衬衣袖子挽起来，露出两截花花绿绿的手臂。脚上是一双人字拖，右肩扛着赵岚那只硕大的粉色的行李箱，左手拎着蒋彧的旅行袋，散漫地走在小巷里，拖鞋敲打地面，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蒋彧跟上去，并排站立的时候，他还比男人高出一截。
“旅行袋我自己拿吧。”
“没事。”
“行李箱有轮子，你放下，我来拖。”
“地上脏。”
男人两句话把蒋彧给堵了回去，继续走在前头带路。
赵岚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刚刚男人给她遮阳用的，说家里没有遮阳伞，让她将就用一下。
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下午太阳尤其毒辣，路边没有树，却也能听到知了那此起彼伏的吵闹声。三人就这样顶着烈日往前走，之间好似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赵岚是外来者，可这原本该很亲近的两个男人也一路都没有再说话。
走过入口处那成堆的生活垃圾了，赵岚还捂着鼻子。她五公分的单跟凉鞋踩在这坑坑洼洼的路面，总有一种随时会跌倒的感觉。她刚伸出手想让蒋彧扶她一把，便看见这人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边，那视线的落脚点，正是男人的后脑勺。
男人的头发没有及时修整，有些长了，有些不修边幅地随意垂着。赵岚还发现他右耳中间戴着一个黑色的耳骨环，让人有点惊讶。
“啊呀……”
男人回头：“怎么了？”
“没事没事，踩坑里了。”
“这路不太好走，”男人责备地看了旁边的蒋彧一眼，“你扶一下。”
抓着蒋彧的手，赵岚深一脚浅一脚，主动搭话：“舅……舅舅，还有多远啊？”
“前边转弯就快到了。”男人语气里有点抱歉的意思，“巷子窄了，出租车不好掉头，司机不愿意进来。”
“我说要是远了，你就把箱子放下来吧，塑料皮的，脏了一擦就干净了。”
“没多重，不碍事。”
男人出了汗，背心的衣服汗湿了黏在肉上，露出里边吊带老头衫的轮廓。
“舅……舅舅，你认识刚刚那个司机？”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给多少钱？”
“从汽车站到路口都是十块。到小区是十二。”
蒋彧无奈道：“洪城这些出租车司机，现在是连本地人都开始坑了吗，说方言都没用。”
男人瞥他一眼，解释道：“他看你带着女朋友。”
“舅，舅……”
男人打断她：“我叫齐弩良。喊舅别扭，你喊齐哥，喊名字都行，没那么多讲究。”
赵岚不太好意思地笑笑：“主要是你太年轻啦，看起来也不像长辈。”
那花臂和耳钉就已经把男人从大家习惯的“长辈”行列里剔除去了。加上他瘦削的身材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这种男人就是显年轻，不管多少岁，身上那种少年感似乎永远不会褪去。
赵岚第一次见他，也觉得那双眼睛很有神。和少年人那种清澈无暇类似，但又有那么点不一样，他眼神很深，像是河边被水流反复冲刷洗涤后的石头，透着一种历经岁月打磨的干净。
听到这话，男人弯眼笑了笑，这会儿眼角拢起的一簇细纹，倒是能看出他和他们不是同龄人。
“也不用非得把我当长辈。”
“蒋彧和我说的，你是他小舅。”
男人又瞥了蒋彧一眼，又转头对赵岚说：“别听他的，一个称呼而已，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而后又喃喃地，“他也没少喊哥，本来也不是论亲排的辈儿。”
赵岚感觉蒋彧扶着自己手臂的手指收紧了些。
她应承道：“那我就叫你齐哥吧。”
小巷终于走到了头，转过弯儿去，路面开阔了一些，还是坑坑洼洼，两边停着不少三轮摩托，两侧也有了各种各样的小商铺。小铺子里都有人，站着嗑瓜子的，坐着玩扑克的，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街坊。
有人招呼：“阿良，接人呐？”
男人“嗯嗯”两声。
“这俊男美女的，接的谁啊？”
不等齐弩良回答，眼尖的人已经看出来了，惊呼道：“这帅小伙儿不会是你家蒋彧吧？”
蒋彧露出一张和煦的笑脸：“陈婶儿好啊。”
“呀，真的是小彧，这得有多少年没回来啦？”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掺和进来：“长得可真高，真帅，都快认不出人来了。”
“是啊，我印象里，这孩儿还是个脏瘦猴儿。”
“身边这是女朋友？真漂亮。”
蒋彧大大方方回道：“嗯，未婚妻。快结婚了，带回老家来看看。”
“都快结婚了啊，女孩哪里人啊？”
“准备啥时候办喜酒？”
“快了，到的时候给大家发喜糖啊。”
他快乐地应承着，仿佛幸福已经装不下，快要从脸上溢出来了。
走在前边的齐弩良什么表情也没有。
而在那把黑色的雨伞下，众人视线未及的地方，赵岚大大地翻了个白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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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日子定了吗？
终于回到了蒋彧的“老家”，但和赵岚想象中有点不一样。
是低矮的楼梯房，他家在4层。房子和这楼的外观一样陈旧，狭窄，不大的空间里硬是隔出来二室一厅，每个房间都小小的，客厅也小。一张饭桌、一张沙发和一台电视就把这点空间填满了，三个成年人一进来，显得拥挤。
空调也旧了，出风口发出噪音。
但意外十分整洁干净，不仅不会因为其陈旧狭小就给人一种不好的感觉，反而有种旧日子熨帖的味道儿。房间里还弥散着一种淡淡的清新好闻的味道。
齐弩良把行李直接拎到了为他们准备的卧室，出来时手里拿了两套洁具。他把毛巾分给两人，指了指卫生间：“先去洗把脸，凉快一下。”
赵岚指使蒋彧：“你先去，我要卸妆。”
蒋彧便先去了。
赵岚去拿箱子里的化妆包，在房间里看到一个女人的彩色相片。相片尺寸不小，放在窗台前面的化妆桌上。相片前还放了几颗鲜红的苹果，旁边的白瓷瓶里插了一束含苞欲放的新鲜百合。
她从女人的眉眼看到了蒋彧的影子，一下便知道了这人是谁。
拿着化妆包去卫生间，门虚掩着，蒋彧正站在洗手台前，仰着脸，湿漉漉的毛巾盖在他脸上。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照亮他脚下小小一方地板砖，浮尘绕着他的小腿缓慢旋转。人却定住了似的，一动也不动站在那里，像是企图用这小小的湿毛巾把一身的暑热冷却下来。
“洗好了吗？”赵岚推开门。
蒋彧一惊，毛巾从脸上滑下来，一扭脸看见是她，才松了口气，把脸盆端起来，让出位置：“你来吧。”
赵岚站在镜子前，开始往脸上涂卸妆油，边问：“房间里的照片是你妈妈？”
“嗯。”
答应着，他又拧了毛巾擦拭自己的脖子，继而有伸进衣服里，擦拭身上的汗水。擦完了，才把毛巾细细搓过两遍，拧干，挂起来。
赵岚这才注意到，他用的不是新毛巾，新毛巾只湿漉漉地挂在一旁。
“你妈妈好美啊。”
“嗯。”
“你长得很像她。”
蒋彧笑了笑：“谢谢夸奖。”
“诶？我没有夸你的意思。”
等他们洗好出来，齐弩良给他们各自泡了一杯蜂蜜柠檬水，说他们旅途劳累，今晚就在家随意吃点，好好休息，明天再出去吃。说完就去了厨房。
赵岚嘬着加了冰块和薄荷叶的蜂蜜水：“齐哥还会做饭，真看不出来。”
蒋彧双手抱着水杯：“他做饭很好吃。”
“他做什么工作的啊？”
“什么都做过，也做过厨子。”
蒋彧目光一直锁在那扇关上的厨房门上，刻在记忆深处那熟悉的饭食味道飘出来，他脸上的神情也跟着变得柔和且暧昧不清起来。
“你说齐哥做过厨子？”赵岚觉得不可思议，便开起了玩笑，“我怎么觉得他那双手不像拿菜刀，更像拿砍刀的。”
“也拿过。”蒋彧还是淡淡的语气。
看赵岚惊讶，他又解释：“小地方赚钱难，也没什么挑选的余地，什么能赚钱就做什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蒋彧突然低下头去。
赵岚蹙眉看着蒋彧：“我怎么觉得你……”
“怎么？”
她摇摇头：“没事。”不光是现在，自从踏上洪城这地界儿，她就已经觉得蒋彧怪怪的了。
“你挂脖子上那小电扇呢？”
“在包里。”
他拿了电扇，推开厨房门。油烟机叫嚣着，呛香和热浪一齐扑面而来。
正操着铁锅颠勺的男人不转身也知道是谁：“出去等着，快好了，里边热。”
是很热，男人外边的衬衣脱了，只穿着一件白棉汗衫，后背已经湿透，肩膀上都挂着汗珠。
脱掉外衣，他手臂的花纹完全显现出来，从手腕一路蔓延到肩胛，一边是流水，一边是流云，紧实密匝的漂亮图案拥挤着，像在手臂簇拥着绽放的繁花。
后颈下方的图案只从棉衫领口里冒出一个高高的发髻，但蒋彧知道，那藏在老头衫下的后背是一副观音坐莲相。无论时间如何冲刷记忆，他永远都记得观音那张美丽慈祥的脸，那眯缝着的细线一样上挑的眼皮下，是永恒慈爱的目光。
汗水滑到了腰际，扎在裤腰里的棉衫湿了一圈。男人颠动锅勺的力量带起手臂和后肩的肌肉，让蒋彧饥肠辘辘的目光徒增了几分凶狠。
他只是咽咽唾沫，随即一笑，又恢复年轻人阳光开朗的神气。
“给你个小电扇凉快凉快。”他把小电扇挂在男人脖子上，端着做好的菜出去了。
小小的四方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就是盛菜用的餐具，铁盆瓷碗，啥样的都有。光是闻着香气，看着成色就知道味道不错，刚刚赵岚还有点怀疑他做过厨子，这会儿倒是很有些信服。
坐上餐桌，齐弩良又把那外面那件衬衫给披上了。
他把仅有的两只饭碗给了蒋彧和赵岚，自己找了个一次性塑料碗。把饭碗递到赵岚手上时，有些局促地解释：“平时家里就我一人，这个碗是以前小彧用的，开水烫过了。”
“没事，我不嫌弃他。”赵岚接过，就闷头大吃起来，并直呼好吃。
看姑娘没有在意，齐弩良才放了心，开了两罐啤酒，给蒋彧一罐。
据蒋彧说，大学四年，加上毕业三年，已经七年没有回来过。再亲密的关系，也会被时间冲淡一些的吧。即便没淡，成年男人之间，很多情绪也都搁在心里，甫一见面，没啥聊的正常。
下午赵岚还想着起个话头打破这奇怪的尴尬，现在她嘴巴太忙，顾不上。
齐弩良似乎也觉到了这餐桌上的安静，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购物频道主持人声嘶力竭的吼声传来，是他熟悉的声音。一个人有时候太安静，每天晚上这个点他都伴着这嘈杂声响吃饭。今晚他调到了一个音乐频道。
喝完一罐酒，好像他才想起来蒋彧此次回来最关键的事儿。
“你们啥时候结婚，日子定了吗？”
赵岚抬起脸看蒋彧，蒋彧就说：“下个月1号，找人算了，那天是个好日子。”顿了顿，问齐弩良的意见，“你觉得呢，会不会太着急？”
“你们觉得好就好。”男人拿起酒，碰了一下蒋彧的酒杯，又碰了下赵岚的饮料杯，“哥提前祝你们新婚幸福。”说着他把一罐酒一饮而尽。
“谢谢齐哥。”赵岚也喝干了杯子里的饮料。
只有蒋彧盯着男人，端起酒杯却迟迟未往嘴边凑。
男人吃了两口菜，又对蒋彧说：“结婚是人生头一件大喜事，你一会儿去和你妈上柱香，亲口告诉她吧。”
“好。”
为了方便这两人住下，齐弩良把蒋彧母亲的遗照挪到了自个房间。
吃过晚饭，蒋彧去给他母亲上香，客厅就留下赵岚和他。
赵岚一边看综艺，一边啃着冰西瓜溜缝。房子没有阳台，齐弩良坐在窗台上抽烟。窗户开了一条小缝，他手指夹着烟头朝外，灰白色的烟雾飘出去，一些闷热的空气钻进来。
赵岚看两眼电视就忍不住扭头去看一眼男人。开始她以为他该是个性格很外放的“大哥”，但短暂地接触下来，她觉得他浑身都裹着一种沉郁的气氛，也看不出悲伤，只是觉得很寂寞。
“齐哥，你进来抽吧，我爸也总在家抽烟，没事的。”
“嗯。”男人答应着，却把还有半截没抽完的烟按灭在阳台的烟灰缸里，“你要不要先去洗漱，早点休息？”
“才八点，还早呢。”
他也不再劝，又问：“喝点柠檬水吗？”
“嗯。”
赵岚看男人替她冲柠檬水，问道：“齐哥，蒋彧妈妈在他多大去世的啊？”
“10岁吧。”
“他爸爸呢？”
齐弩良弯着腰从冰箱里掏冰块的手一顿，过了半晌才说：“他很小就去世了。”
“其他亲戚呢？”
“没什么来往。”
“那他还真是只有你一个家人了。”
男人没说话，把冰凉的饮品递到女孩手上。
“我听蒋彧说，上学念书都是你供他的，应该还是挺辛苦的吧。”
“还行。”
赵岚嘬着冰冰凉凉的饮料，对着这种话很少的类型，她话匣子一开就关不太上：“肯定很辛苦，我爸妈两人养我一个都累够呛。”
听到这话，男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姑娘费心些。”
“蒋彧应该也挺费心的，就他那性格，我们认识六七年了，都还摸不准。”
不知想到了什么，齐弩良低下了头，嗫嚅着，像是说给自己听：“他小时候吃太多苦了。”
“人生嘛，先苦后甜，现在好了啊，他工作不错，薪水很高的，以后让他好好孝敬你。”赵岚轻快地絮叨着，像一只活泼的山雀。
“聊什么呢？”男人清朗的声音插进来，打断了两人的聊天。
“聊你呗。”
“别废话了，先去洗漱。”
“还早。”
蒋彧说着过来上手拉了赵岚一把：“快去，听话。卫生间不透风，先洗还能凉快点。”
赵岚不情不愿地先去了。
齐弩良避嫌回了自个房间。过了一阵，蒋彧又来催齐弩良洗，他便先去洗了。
夜晚深了，这一夜家里多了人气，齐弩良无知无觉地哼着刚刚音乐频道里的歌曲。他把果盘重新摆到姚慧兰照片跟前，又去给鲜花换了水，正躺在床头抽烟，房门“咯吱”一声被推开，蒋彧浑身湿漉漉走了进来。

第3章 接你走
蒋彧换了条运动短裤，没穿上衣，头发湿漉漉站在门口。
齐弩良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抬起眼皮看向他。
这么些年不见，记忆中的大男孩已经彻底成长为男人。不光是个子长高了些，体态也变得健硕伟岸，五官相较于以前的漂亮稚嫩，线条也硬朗起来，更显英俊挺拔。
半晌后，齐弩良坐了起来， 合上了手上那本封皮磨得已经脱色的武侠小说。
“做什么？”
蒋彧喉头滑了滑，这么多年，他终于再次喊出了那个字：“哥……我今晚和你睡吧。”
齐弩良有些惊讶，手指不由微微抖动，蓄积的烟灰掉了一截儿在床单上。他低着头扑烟灰：“你不和小赵睡？那屋的空调凉快些。”
蒋彧走过去坐在床尾边上，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皮：“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们马上就结婚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话是这么说，但在你跟前和女孩睡一起，哪怕她是我未婚妻，还是很难为情的。”
原本挺正常的事儿，但不知为什么，被蒋彧这么一说，齐弩良也跟着难为情起来了：“我不管你这些事儿。”
“我知道，但我还得考虑一下赵岚，万一她别扭呢。”
这话说得倒是很在理，小姑娘脸皮薄，在别人家做客，原本就拘束着。
齐弩良把烟蒂按在床头的烟灰缸里，抓了个枕头下床：“那你睡这屋吧，我睡沙发。”
蒋彧一把扯住枕头的另一角：“那沙发短，没法睡人。”
“没事，大热天的，我打个地铺也行。”
“哥……”蒋彧望着男人，神情十分沮丧，“我们以前不是经常睡一块儿的吗？我也有些话，想跟你聊聊，就像以前那样。”
齐弩良还是觉得不合适：“那是冬天，两人睡一块儿暖和，而且那时候你还小……”
“现在也睡得下，我睡你脚这头，肯定不会挤着你。”
见齐弩良还在迟疑，蒋彧揪着枕头的手放开了，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哥，你还在记恨我吧？”“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我都改了。”
齐弩良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没说。把枕头扔回床上，从衣柜里扯了一件干净的老头汗衫丢给蒋彧：“穿上，免得着凉。”
夜晚深了，降了温，齐弩良关了空调，换上了电扇。电扇还是当年蒋彧在家时买的，掉漆脱色，却意外耐用。电风扇转着头，把凉风均匀地撒在一人一头、背对背躺着的两个男人身上。
伴随着沙沙的风声，两人再次像过去那样躺在一张床上，一些以往的记忆潮涌而来。其实也并未过去多久，但想起来却像是很多年以前，乃至上个世纪、上辈子的事，让人觉着既陌生，又熟悉，既痛苦，又温暖。
脏猴儿一样的瘦巴男孩，转眼就成了阳光明朗的少年，再一转眼已经成了前途似锦的男人。未来安稳富足的生活已经从他脚底下铺陈开，一步一步都是走向繁花似锦的人生。
只有齐弩良一如既往，仍在洪城这地界儿，多年如一日地过活。他曾经的使命，也可以说是他的愿望，还有对姚慧兰的承诺，都全部实现了。他应该感到高兴，实际上他也很为蒋彧高兴，他们各自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但那满心的欢喜之外，尚且有小小的一隅，那里装着他自己，那里些微有些失落。他相依为命的男孩，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如今有了完全独立的人生，也有了属于他自己的、真正意义上的亲人，他不再需要自己了。
齐弩良赶紧打住了这些可笑的想法。
“你和小赵……”
“我们……睡过了。”
“……”齐弩良嗓子发紧，他觉得尴尬，“我不是说这个。”
“……我以为要续上刚刚的话题。”听起来蒋彧也有些尴尬，“那哥你要问什么？”
“说到这个……”齐弩良咳嗽两声，“你应该都知道，但我还是提醒你一句，男人要有责任心，很多时候不要只顾自己。没计划好要孩子之前，做好措施……别让老婆为你吃药流产什么的。”
听着男人那么难堪费力的“婚前教育”，蒋彧抿着嘴角，用了十二分力才克制住自己笑出声来。
“我知道的，哥。”
“知道就好。”叮嘱完最让人难堪的事，齐弩良也放松了些，“小赵不是你最开始跟我说的那女孩？”
蒋彧翻过身，正对着齐弩良两条并在一起的小腿。像是触及到了一段伤心事，他叹了口气：“开始那个叫雅婷，是我初恋。她比我大两岁，先毕业，工作后人的想法就变得复杂，后来因为一些现实原因分手了。”说着像是很难过，他像过去那样，搂住齐弩良的小腿，把脸贴在他腿肚上，“初恋还是很难忘，我难受了很久。”
齐弩良也拍拍他的腿，安慰道：“过去就别想了，你和小赵现在也挺好。”
“嗯，已经不想了。”他把那双腿搂得紧了点。
“小赵说你们认识六七年了？”
“我和她是同班同学。大一她追过我，当时心思没在这块儿。后来先遇到雅婷，恋爱分手毕业。赵岚也一样，谈了个男朋友，男的毕业回家考公就吹了。工作后同学会再见面，觉得合适就在一起了。”
“我看小赵挺好，心思单纯，你以后真不要欺负人。”
蒋彧笑起来：“你到底是我哥，还是她哥？”
“小彧，以后她就是你的家人了，你要好好对人家。”
不知道为什么，蒋彧从齐弩良这话里听出了一点伤感，跟着他自己的心也颤了颤。
他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齐弩良腿上，但很克制地只停在了膝盖。任凭心里某些情绪疯长着，表面仍不能够越雷池一步。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这时候更要继续忍下去。
他突然正色道：“哥，这次回来就是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你说。”
“我和赵岚说好，以后我们就在北京定居，不会经常回洪城了。”
“嗯，工作和家都在北京，挺好。”
不用蒋彧说出来，齐弩良也知道会是这样。就算他愿意回这偏僻的十八线小县城过活，女方也不会愿意。就算女方愿意，女方父母也不会愿意把闺女放这么远。
“所以我们想把你也接过去。”
齐弩良惊得转了个身，把腿从蒋彧怀里挣出来：“把我接过去做什么？”
“生活啊。哥，我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你也是一个人，我以后都不怎么回来了，放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不放心。”
齐弩良满肚子问号：“对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现在是没有，但再过些年呢？等你老了，孤家寡人的，怎么过日子，谁来照顾你？你现在可以说正当年，不需要别人照顾。但人总有那么一天，与其等你年纪大了，接触外边的世界更困难，不如现在就过去适应那边的生活。北京工作也好找，收入也更高，你现在过去工作交五险，后半辈子都有保障。”
“……”
“更要紧的是和我们也能互相照应着。不然我在北京就只有自己，遇到什么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不是还有小赵……”
“赵岚父母亲戚都在，你就不怕我一个人在那边，受她家人欺负？”
“你这都是什么话。”这也太突然了，齐弩良从床上坐了起来：“小彧，我虽然是一个人，但在洪城生活这么多年，也不是说走就能走。”
“你真不担心我入赘赵家被欺负？”
“……越说越没谱了。”
“但我真的觉得你跟我们一起走是最好的，赵岚也同意。”
“她也同意？”
“同意啊，她知道你养我吃了不少苦，说以后都会好好孝敬你。”
齐弩良尴尬地笑了两声：“我还没到要你们孝敬的时候，也不用你们孝敬，不要操这些心。再说，你们新婚，对小赵来说，我是外人，怎么好住进你家。”
“我知道你和我们一块住不习惯，我另给你找好了住处。不工作也没事，我现在养得起。你这么多年辛苦，也该好好歇歇。”
“说什么胡话。你好好挣钱，要养老婆养孩子，要买房买车的，北京房子那么贵……”
蒋彧打断他的絮叨：“总之搬去北京定居的提议你先好好考虑，但过两天你得和我们一起去一趟。我结婚，总不能家里一个亲人都没有吧，那就太让人笑话了。”
听到这话齐弩良心里难受起来。
他点了点头。

第4章 不是东西
“这件布夹克挺好看的，带上吧。”
蒋彧说着，把一件军绿色的帆布夹棉的厚夹克从衣柜取下来，扔到正在往包里装东西的齐弩良跟前。
齐弩良没说，但要作为蒋彧的家长去和女方的父母见面，要参加他们的婚礼，到时候还要像长辈一样接受新人的奉茶，光是想着，他就紧张得后背缩紧，不由得冒鸡皮疙瘩。
但蒋彧话已经说到那份上，人生这样重要的场合，总不能让人笑话。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做这种人生交接仪式的时候，他也有责任把他交到下一段人生手中。
齐弩良把那件绿夹克提起来，挂回衣柜里：“太厚了，大夏天的，带上做什么。”
看男人往背包里一连塞了好几件老头衫，蒋彧莫名生出了一点“英雄迟暮”的感觉。实际男人也远没有到老年人的岁数，才刚38岁。但他一直这样，心里永远揣着沉甸甸的事儿，好像就没有年轻的时候。
他又把夹克拿出来：“带上，北京入秋就变凉了，比洪城冷得多。”
“那也用不着这么厚的。”齐弩良又挂回去，多收了一件薄外套，“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蒋彧突然走到他母亲那张相片前面，“我想把这张相片带走。”
“带上吧。”
他没什么行李，没一会儿就收好了，全部加在一块儿，也只装了一个小包。见蒋彧捧着相片一直看，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清明和忌日我会替你去看她的。”
在准备出门前，齐弩良把一张银行卡交到赵岚手里。
这些话他也不好说，这些事他也不擅长做，但蒋彧只有他，他便不得不把这爹妈该做的事撑起来。当他是小辈也好，当他是弟弟也罢，他都是齐弩良唯一牵挂着的、放心不下的孩子。他怨自个无能，没办法给这孩子一个更体面风光的婚礼，但也尽力了。
“小赵，这是十万块钱，密码是小彧的生日。他父母没有了，家里也实在没什么能力帮衬你们，当哥一点小心意。”
赵岚瞅瞅齐弩良的脸，又瞅瞅他手里的卡，下意识就摆手摇头。但“不”字还没说出口，就被男人打断。
“我知道这点钱算不上什么，但真的请你不要拒绝，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也是祝福，希望你们以后的生活都幸福美满。”
“不是，齐哥……”赵岚有些慌了神。这钱她不能拿，但对方已经说到了这份上，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只能求助地转向蒋彧。
蒋彧便大大方方把卡接过来，塞赵岚手里：“说谢谢哥。”
赵岚竖着眉毛，锯嘴葫芦一样，闷着一肚子话，只瞪着蒋彧。
“不用谢，这是当哥的应该的……”
蒋彧却突然张开胳膊，把齐弩良一把抱住。
男人显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仰。蒋彧收紧胳膊，正正好把人箍在怀里，手掌垫着对方的后脑勺，不让他躲。他把下巴垫在男人肩膀，伏在他耳朵边，轻声说了句：“谢谢哥。”
一点湿热的气息挠得男人耳郭有些痒，他偏了偏头，抬起胳膊拍了拍蒋彧的后背。
“行了，别磨蹭了。”
临走前，齐弩良再一次检查家里的窗户、燃气和水龙头。
望着男人的身影，赵岚暗地里轻踹了蒋彧一脚，骂道：“我发现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蒋彧斜了赵岚一眼：“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齐弩良锁好门，拿着钥匙到了小区门口一家小卖部。他从小卖部里买了几瓶冰水，付完钱后没有立马离开，而是把钥匙交给了柜台后边风韵犹存的妇人，站在那儿和她说着什么。
蒋彧原本不想进这店里，但看到这幕，脸色顿时沉下来。他把齐弩良的双肩包往肩上一搭，撩开门帘跨步进去，接过男人手上拎的冰水，又伸手拉他：“走吧，哥。机场要提前两小时值机，我们时间已经很赶了。”
“哟，大城市回来的高级人才啊，长了见识，见着以前的邻居是不是都不认识啦。”老板娘抱着胳膊，鲜红的嘴角撇着。这两天其他人见着蒋彧，都先是恭维，只有她，先是一通挤兑。
蒋彧阴着脸，在齐弩良跟前，嘴角偏偏扯出来一个笑，招呼道：“八姨好。”
“真有意思，你叫齐弩良哥，管我叫姨，不知道我跟你哥是同龄人？”
齐弩良蹙着眉，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荣八妹还在记恨着小彧。他劝道：“好啦八妹，我去不了多久，你三五天记得帮我浇浇花，别的没事儿。”
女人不耐烦地挥手：“去吧去吧，我知道了。”而后那话又像是憋不住一样，“才过了几天宽裕日子，真是嫌生活安逸了，没地儿花钱。要我是你的话，我才不去，都养大了，还要怎样，欠了谁的？”
一听这话，蒋彧咬紧槽牙，把手按在柜台的玻璃面上，那原本就拿胶条粘起的裂缝，被他按得吱吱作响。
但脸还是那张笑脸，语气还是那轻快的语气：“八姨，你这话就不对了。不是我哥欠了我的，是我欠了他的。我欠他的恩情，用一辈子都还不清。’
“我呸……别人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可知道……”
“那你说说呗，让我哥评评，看你说得对不对。”
“行啦，走吧，不是时间来不及了。”齐弩良反手抓住蒋彧，把他往外拉，把人给拖出来了。
有的人就是天生犯冲，就跟猫见着老鼠，非要厮杀出来个输赢，过去多少年都一样。
出了门，齐弩良也忍不住说了蒋彧两句：“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这么大人了，逞什么口舌之快。”
“哥你说得对，我错了。”
“……”
蒋彧笑嘻嘻地拉起行李箱，没走两步，突然一只手，无声无息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转头，面前站着一个黄头发，画浓妆的微胖女孩儿。天气太热，女孩脸上浮起一层油腻腻的粉，眼线已经有些晕开了，蒋彧一时间没认出来这人是谁。
对方拎了一个袋子递给他，闷声道：“听说你要结婚了，送你的新婚礼物。”话是这么说，女孩脸上却一点高兴的模样都没有，目光有些呆滞，像是眼睛也不知道往哪儿放。
听声音，蒋彧才大概认出人来：“你是荣小蝶？这么大了？”
“嗯。你快七年没有回来了。那什么……你以后还回来吗？”
蒋彧对她笑了笑：“应该会吧。”
女孩还想说点什么，荣八妹突然从店里冒出头来，一见女孩就开始骂：“你还要不要脸，人看得上你吗？都要结婚了，还往上贴？说你是个赔钱货都是抬举了你。”
女孩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把礼品袋硬塞进蒋彧手里，也没说更多话就回到了店里。接着那小小的门脸里，两个女人尖利的争吵声，盖过了这八月的烈日。
齐弩良怎么也没想到，到了最后，还是让赵岚看了笑话，抱歉地朝她笑了笑。
三人赶着时间，从洪城打了个车直接到南泉市机场。
齐弩良第一次坐飞机，好在蒋彧对这流程很熟悉，拿着他的证件，全程帮他取票、托运行李和值机。等安检完上了飞机，天边已经被夕阳染红。
他们是靠窗的三排座，赵岚本来打算去坐靠窗的那位置，正好可以看见外边的夕阳。但蒋彧却让她坐靠过道的位置。
“你经常去卫生间，靠过道方便。”
“……”
“听话。”蒋彧朝她眨了眨眼。
赵岚把这口气咽下去，最后再让他一次。
齐弩良坐在了靠窗的位置，蒋彧坐在两人中间。经济舱本身拥挤，他放在扶手上的胳膊，正好和齐弩良的胳膊抵在一起。这久违的令人熟悉的亲近让他放松和惬意。
飞机动起来了，蒋彧从兜里掏了两片口香糖，给自己塞了一片，又剥开包装纸，递到齐弩良嘴边：“飞机起飞时容易耳鸣，嚼嚼口香糖会好点。”
齐弩良看了他一眼，张嘴含住了：“你也给小赵一片。”
飞机起飞了，第一回 坐飞机原本有些紧张，而那种突然的失重感，让这种紧张到了最甚。齐弩良下意识伸手抓了两把，接着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
蒋彧十指交叉地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道：“别害怕，没事的。”
齐弩良赶紧收回手，一种难堪的别扭盖过了飞机起飞的紧张。好在蒋彧似乎也没有在意，掉头和赵岚说话了。
这一刻，齐弩良才更切身地感觉到小彧已经完完全全是一个独当一面的大人了。不仅不再需要自己，反而还要腾出手来帮助自己。
又一次新的觉悟，让齐弩良又一次有了点新的失落。

第5章 新鲜生活
齐弩良第一次乘坐飞机的紧张情绪，终于在飞机进入平流层不再颠簸后缓解不少。
很快空姐过来发放食物，吃完简餐，赵岚便戴上眼罩和耳机，靠在旅行枕上开始打盹儿。蒋彧撞了撞齐弩良的胳膊，把前座的屏幕按亮：“哥，你要是无聊可以看个电影。”
“这会儿不想看。”
“飞机上可以上厕所，你要去跟我说一声。”
“嗯。”
两句说完，蒋彧兴致缺缺地按亮屏幕开始玩纸牌游戏。
齐弩良掀开舷窗隔板，看天边的晚霞。在几千米的高空看晚霞，比在地面上看更斑斓壮丽，整片天空都像是被烧着了一样，那颗落日就是点燃这壮丽的火种。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隐没，烧着的天空开始缓慢褪色，褪成橘红、褪成深蓝、褪成烟灰，直到坠入黑暗。
齐弩良心里有些空，一次完全陌生的旅途。他不是没出过远门，只是这次连这沿途的风景都那么陌生，心境也那么陌生，自己将要面对的也好像全部是未知和不确定，心里没由来地有一点慌张。
突然一颗脑袋沉沉地靠在他肩上，蒋彧也歪着头睡着了。
这一点重量，压在那些纷飞的思绪上，又让他心头突然安定下来了。
抵达北京，夜已经很深。走出机舱，空旷而陌生的风吹来，是一种洪城没有的清凉。
出了机场，三人在路口等车。先来了一辆黑色的大众，蒋彧把赵岚的行李放进后备箱，又叮嘱她到家记得打电话保平安，便关上车门。
车子扬长而去，齐弩良有点疑惑：“你不跟她一块儿？”
又一辆大众停在他们跟前，蒋彧边往车上搬行李，边说：“我们还没住一起。”见齐弩良微微皱眉，又解释，“她暂时还住她自个家里。这不还没结婚，不好一起住，她爸妈也不让。”
这也能说得通，男孩家长和女孩家长对这种事的考虑不一样。
车子在空旷的大街上灵活穿梭。北京很大，或者说有点太大了，一条又一条宽阔平整的大街，两边参天的高楼。这座永不黯淡的霓虹映照下的城市，也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齐弩良一路看着窗外，和小地方的巨大差异没有引起他的不适，他对北京有一种特别的好感。哪怕以前从没来过这里，只要看到新闻出现北京的字眼，他也忍不住会多看两眼，只要听到谁聊他来过北京，他也会竖着耳朵多听两句。原因很简单，这是蒋彧学习和生活的城市，承载着他对亲人的关心和思念。
一个多小时，车子才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这时候赵岚也打来电话，说她已经平安到了家。
蒋彧走在前边引路，马上要进小区，他突然脚步一拐：“哥，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再回去。”
已经快十二点了，但街边的门脸一个个的都还亮着灯。蒋彧把他引进一家牛肉面馆，点了两碗牛肉面，让老板都加双份肉。
等餐时，齐弩良突然说：“小彧，你不该让小赵一个人回去，我们该先送她。”
“哥，你是不知道北京多大，等把她送家了，我俩再回来，得半夜两点了。放心吧，北京治安很好，不会有危险的。”
“不是安全问题。你俩马上就要结婚了，你得多想着人家一些，哪怕自己个麻烦点，这是个情谊的问题。”
“好啦好啦，我都知道。”
齐弩良当然知道蒋彧很聪明，就没有他不知道的道理。但有时候太过聪明，特别是在感情关系里，准确地拿捏住伴侣，也不是什么好事。之前说赵岚和她家人会欺负他这个上门女婿，齐弩良是不信的。但要说蒋彧能把赵岚吃得死死的，他倒是一点都不怀疑。
“我知道你都知道……”
这会儿面条上来，蒋彧打断他：“快吃面吧，这家做得还不错的，但还是不如邓老头家的好吃。你说邓老头怎么把牛肉炖得那么香啊？”他快速拌着面条，趁热呼啦一大口，也不怕烫一样，紧着塞了两口，“这次回去还想去他家吃一次，但是店关门了。”
齐弩良看着蒋彧狼吞虎咽的样子，似乎又看到了他小时候的影子，习惯性就把碗面上的肉往他碗里夹：“前年邓老头在店里摔了一跤，脑梗，半边瘫，店就关了。”
“哦，这样的话就再也吃不到了。”见齐弩良往他碗里夹肉，蒋彧截住他的筷子，一脸笑，“哥，你自个儿吃，我够。”
齐弩良这才反应过来，现在不是小时候了。小孩长大了，恐怕也不愿意吃他碗里的东西。他正夹着一坨肉尴尬，蒋彧突然接过他筷尖上的肉，塞进嘴里：“不够我会再让老板加。”
吃过面条，困意也跟着有些上来了。随蒋彧回了家，齐弩良终于得以看到这孩子在北京生活的一隅。
房子不新不旧，还算干净整齐，至少比他在洪城还住的那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好不少，只是小了点，是个一居室。
见齐弩良上下打量，蒋彧有点难为情：“有点小了。”马上又笑起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带你看看。
“这卫生间，这是厨房，厨房有个小阳台，客厅的阳台，这是卧室。小是小了点，还挺向阳的，楼层也不错。”
“挺好的，就是等以后有了孩子，不太够住。”
蒋彧挠挠头：“这你不用担心，婚房赵岚家出，比这儿好，过两天带你去看。”
听到这话，齐弩良非但没放心，反而有些担心地问：“让小赵家出婚房，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房子她的名字啊。”蒋彧把齐弩良的行李拆开，一件件往外掏，“哥，这小房子是我买的，所以你就当我俩还是在洪城那会儿一样，别拘束。
“不早了，你先去洗澡。卫生间的储物柜里有新的毛巾和牙刷，我去给你拿睡衣。”
齐弩良没问他才工作三年多，哪怕这么个小房子，北京这房价，那也得是好大一笔钱，这钱他哪儿来的。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个：“……我看只有一张床。”
蒋彧看了男人一会儿，突然笑道：“在洪城我们不是一张床睡得挺好？”
齐弩良一脸别扭，不知道怎么说。
“我睡沙发，这沙发打开就是一张床。”说着蒋彧就把沙发叠起来的一层拖出来，垫子挪平，的确是一张一米五的床，“快去洗吧，早点休息。”
等齐弩良洗完出来，蒋彧已经把沙发床铺好了。睡衣搭在门口的衣架上，是一套新的长袖薄棉睡衣，十分柔软贴身。
但齐弩良穿上后，有些大了。
蒋彧挠挠头，不太好意思：“我按我自个的尺寸买的。”
他记忆中的齐弩良是个高大的男人，当年离开的时候，蒋彧身高还和他差不离。只是大学念完又窜了一截，如今一米八六的样子。对方在路口接到他时，才惊喜地发现，自己已经眼见高了他一截儿。记忆中高大的身躯，已经变得匀称秀气起来，也很适合被抱在怀里。
齐弩良提了提裤腿儿：“睡衣大点就大点吧。”他又瞅着了蒋彧，看那就快要垂到他脑袋顶上的水晶吊灯，喃喃地自言自语，“这几年你没少长啊。”
“没长多少，也就几公分。”蒋彧把齐弩良的脏衣服拿去塞洗衣机：“去睡吧，哥，很晚了。”
“我睡沙发，你自个的床，睡习惯的。”
蒋彧笑嘻嘻揽着齐弩良的脖子：“要我说都睡一张床算了，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他推开蒋彧的胳膊：“少没大没小的。”
卧室对着中庭，还算安静，时而远处的一声车子的声音划过。没开空调电扇，窗户开着，凉凉的空气透进来，比吹空调舒服很多。齐弩良有点失眠，大概是有点认床。
周围都是陌生的气味儿，只有蒋彧身上的味道，和他以前的气味儿差不多，但又有点说不出的不一样。
当初找到这孩子时，他决计想不到，十多年后的今天，孩子会长成这样。那个时候他又瘦又脏，像一条在街边流浪的狗，一点也没有如今这高大帅气的样儿。
闭上眼睛，仿佛那些日子还在昨天——洪城总是阴霾的天空、冬天的淅淅沥沥一下半个月的冻雨、瘦得竹竿一样的孩子，沉默地低着头，总是露出那种饥饿的动物一样的眼神。
一夜梦境纷杂，全是那仿佛永远见不着天日的过去。直到煎鸡蛋的香气漫进卧室，暗色的梦境迅速退去，睁开眼睛，阳光已经从窗户里斜着照了进来，在床脚留下一方光亮。
齐弩良坐起来扭了扭脖子，这床有些软了，睡得他浑身有些酸疼。听见动静，蒋彧敲了两下，得到应允后才推开房门：“我做了早饭，你先去洗脸刷牙，左边热水右边凉水。”
蒋彧煎了鸡蛋培根，又下了两碗清汤挂面。看着挺丰盛的早餐，齐弩良不免流露出赞许的神色：“都学会做饭了啊，什么时候学的？”
“毕业没食堂吃，多少也学点，都是简单的，平时外卖吃得多。”
“少吃外卖，不健康。”
“没办法啊，上班又很忙。不过既然你在这儿，这段时间多给我做点好吃的。”
齐弩良无奈笑了笑：“想吃什么，你尽管点。”

第6章 我很会装的
吃过饭，蒋彧带齐弩良下楼周边转了转。东边的超市，西边的银行，小区挨着的体育公园，还有两站地之外的大型商场。
蒋彧在一旁紧锣密鼓地介绍，比房产中介还要细致热切，像是很急切地，想把自己现在的生活，一股脑全部塞给齐弩良。跟着塞过来的是一张健身卡：“过两天我上班去了，你要是无聊可以来这边锻炼，还可以游泳。”
“用不着。”过不了多久他就回去了。
“我是怕你一个人无聊。”蒋彧生硬地把卡塞他裤兜里，“体育公园里有球场，但这天户外还是太热了。去商场也行，有吃的有逛的，负二楼有个怀旧书店，可能能找到你喜欢的书。”
“你用不着操心这些，我又不是小孩。”
回到了小区附近，齐弩良说：“这周边挺方便的，什么都有。看你在这边过得挺好，我也放心了。”
“喜欢吗？”
“嗯？”
“喜欢这房子和还有周边的环境吗？”
齐弩良心里疑惑，但点头说：“还不错。”
“房子的装修是二手，买下来事多就先将就住着，过段时间准备重新装一下。哥，到时候你也帮我参考参考。”
齐弩良摸摸后脖子：“我对装修不了解。”
“我是说风格什么的，具体怎么弄，有装修公司的人去做。”
聊到这儿，齐弩良想起钱的疑惑。
“你说这个房子是你买的，这得花多少钱？”
蒋彧伸出三个指头，说了三个字。齐弩良惊得目瞪口呆，比他想象中还贵，这在他看来就是个天文数字，一辈子也挣不到的钱。
不等他问，蒋彧便解释：“不用全给，只要三四成的首付就能买。”
“首付得多少钱？”
蒋彧又说了个数。
齐弩良眉头紧皱，看了蒋彧一阵，表情严肃：“哪里来的这么多钱，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走了歪路子？”
蒋彧看齐弩良的样子觉得好笑，他把胳膊搭在对方肩膀，搂着对方，轻描淡写地说：“放心吧，都是我大学和工作这几年自己存的，还有你这些年转给我的。”
“我只给你转了学费和生活费，那才多点，怎么够？”
“奖学金、助学金就够学费和生活费了，跟你说过，你不信，一直给我打钱。你给我的，我就用来买理财了，赚了一些，不过主要还是工作后的存款。”他安抚地拍拍齐弩良的胳膊，“放心吧。”
“那贷款呢，你一个月还多少？”
蒋彧又说了个数。
他眼看着齐弩良就抽了口凉气，赶紧说：“放心，还不到我月薪的一半，没问题的。”他凑近齐弩良的耳边，说了自个月薪，眼看男人的瞳孔慢慢张大。
“不用这么惊讶，我在的公司都是这个薪资水平，你家小彧能赚钱啦。”说这话的时候，蒋彧还挺神气，“我们以后肯定能换大房子的，再等等。”
齐弩良不说话，像在闷头琢磨什么。
蒋彧看他一眼，也没说话。
房子是他今年五月才定下来，也才搬过来两三个月。他知道男人很吃惊，连他自个都很惊讶这么些年他竟能攒下这么大笔钱。只能说，人一旦下定决心，那便是一件很可怖的东西。
想当年，齐弩良离开洪城去了南边，跟着他也一个人离开洪城来北京求学。因他年少犯下大错，齐弩良主动和他断了所有联系，除了一个定时向他汇款的账号。
那是蒋彧人生中第二黑暗的日子。在焦灼和痛苦的煎熬里，他就下定决心，总有一天他要找到齐弩良，让他回到自己身边，还像过去那样朝夕相伴地生活，再也不分开。
他不会告诉齐弩良，为了找他，他曾经无数次去过南边，寒暑假一边打着零工，一边找人。从城中村里一个自建房找到另一个自建房，去过他经常吃饭的面馆，还去过那家叫蒙娜丽莎的发廊。
他也不会告诉齐弩良，这些年为了赚钱，他所有的空余时间基本都是打工。在买房之前，除了收入可观的正职，下夜班后他还兼职在一家咖啡连锁店到凌晨。为了攒钱尽早在北京有个落脚之地，他毕业后一直住在几平米的地下室，夏天阴湿，冬天寒冷，永远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霉味儿。
然而这些苦在他的决心跟前都算不得苦，相反，这些都太值得了。因为他心心念念一直牵挂的人，如今就站在他身边。因为齐弩良不仅是他的亲人和爱人，更是他所有炙热情感本身。
男人看向他，满脸忧虑：“这万一要是失业了，这么高的贷款，你要怎么办？”
“我不会失业啊，就算真的有天失业还不起了，还可以把房子卖掉，那我也赚了。”
为了打消男人的忧虑，他从北京的房产市场的繁荣讲到自己工作的稳定性。他知道齐弩良可能听不太明白，但没有关系，只要他在这里生活，自然会慢慢了解这一切。
“哥，房子你也出了钱，要不然也加上你的名字吧。”
“又说什么胡话。”“有消息说日化厂宿舍要拆迁，如果是真的，到时候还能有笔钱给你还贷款。”
“拆迁了你住哪儿？”
“我哪儿都能住。这么多年，那地方早该拆了，但愿这回是真的。”
蒋彧没说，洪城那老房子产权是公家的，要不然当年早被蒋家人卖掉了，就是拆了也给不了他多少补偿。只是听男人这样说，他还是觉得甜蜜。他知道的，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何种境况下，齐弩良永远把他放在第一位。他是爱着自己的，只是他没有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不愿意接受和承认。
总有一天，他会让他承认。
中午齐弩良做的饭，蒋彧一改之前的斯文，一顿狼吞虎咽，根本无暇顾及其他。等他稍稍填饱肚子，便会停下等齐弩良先吃完，然后风卷残云般把剩下的所有饭菜吃光，连汤汁也不剩。
时隔这么多年，这孩子所有地方都变了，唯独这点没变，没有外人的时候，吃相就异常糟糕和狼狈。饥饿的记忆也许真的会刻在一个人灵魂的最深处，往后无论多么富裕的生活，都无法将这种印记抹去。
吃过饭，齐弩良在厨房外的小阳台上抽烟，蒋彧在里头刷碗。
“什么时候见面？”
“嗯？”
“我是说和小赵家人。”
“这个不急。”蒋彧解释，“她爸妈都还没退休，平时很忙，大家要凑出个合适的时间不容易。”
“哦。”
齐弩良疑心，有这么忙吗？
蒋彧擦了擦手，也挪到阳台上，从齐弩良搁在台子上的烟盒里抽了一根烟。齐弩良惊讶地看着他熟练地把烟含在唇间，伸手过来上下摸他的衣兜。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早就会了。哥，打火机呢？”
“在屋里饭桌上……”
他话未落音，蒋彧突然抬起他的下巴，把烟尾接在他燃起的烟头上深吸一口，一点从对方鼻腔里泄露的烟气呼到他脸上。齐弩良愣了愣，但蒋彧很快转过头，漫不经心趴在栏杆上，对着窗户外吞云吐雾。
看对方这熟练的样子，显然已经是杆老烟枪。只是那点烟气在鼻尖萦绕不散，齐弩良伸出手指蹭了蹭鼻子。心里觉得异样，但也没说什么，问起了其他。
“怎么现在吃饭还这么急，又没人跟你抢。”
“习惯了。”蒋彧转过头看男人，“你嫌弃么？”
“我又不是今天才知道你什么德性。只是在小赵和她家人跟前，还是注意点。”
“我知道，得体大方嘛，我很会装的。”蒋彧说着，又对齐弩良笑。他以前没发现这孩子这么爱笑。
“不是要你装……”齐弩良也不知该怎么说，“还有，少抽点烟，要孩子的时候要戒了。”
蒋彧把烟蒂摁在阳台角落已经干枯的花盆里，同样漫不经心笑问道：“哥，我和赵岚结婚，你什么感想？”
“我能有什么感想……”齐弩良捻捻嘴唇的死皮，“你终于长大了。”
“只有这些？”
“我老了。”齐弩良扯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你离老还远着的。”蒋彧盯着他的眼睛里也含着一点笑意，“哥，你怪我吗？当年不准你结婚，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过了这么些年。”
齐弩良撇开眼，显然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狠狠地吸着烟。他把烟吸到过滤嘴，烧出一股淡淡的焦臭味儿才罢休。他抽烟总是这样，曾经物质贫乏的印记不仅印在蒋彧身上，也印在他身上。
“我当时很怕你结婚了，有自己的家庭后会抛弃我……”
齐弩良把那个只剩下黄色的烟头也摁进花盆，摆摆手打断蒋彧：“一个人挺好的，我这种人，跟谁结婚都是耽误人家，没什么好结的。”
“可是哥……”
齐弩良打了个呵欠：“有点困，我去睡一会儿。”
说着他往屋里走，生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晃又萄”
第二天，蒋彧带他去北京著名的景点逛了一天，还拍照留恋。第三天和第四天，蒋彧带他去周边山上的避暑山庄玩了两天，吃了一些特色菜，泡了温泉。
第五天，正好是个周一，蒋彧请的假期用光，开始上班。和赵岚家人见面的事儿，又往后排了排。

第7章 从现在开始
“下班了，蒋组长，去食堂？”
说话的是他们办公室一个老大哥。在蒋彧带的这个6人小组里，他年纪最大，但工作表现平平。大公司绩效考核压力大，他能保住这份儿工作，全靠蒋彧给他放水，所以对蒋彧格外客气讨好。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嫌公司食堂的便宜饭菜难吃，要么去外边吃，要么叫外卖，只有这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男人和一门心思攒钱的蒋彧每天中午吃食堂，便结上了伴儿。
今天蒋彧却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饭包：“今天不去了，我带了饭。”
“哟，蒋哥破天荒带了饭，这是有什么新情况？”
“不会传闻是真的？跟主管请假那个理由。”
他们项目组开发压力大，时间紧，蒋彧提前一个月就去跟主管请假，要请一周。主管不给批，说是耽搁进度，只给批两天。
气得他和主管吵起来了，说他这次请假是回老家去接未婚妻来定居，两天不够。主管还是不同意。蒋彧又软磨硬泡，说起他和老婆之间的感情和恋爱多年的不容易，试图感化对方。
接着整个开发部门都知道蒋组长在老家有个年纪比他大的未婚妻。是未婚妻早早辍学打工供他上学念书，未婚妻含辛茹苦把他供出来，这么多年一直在老家等着他安定下来，再过来一块儿生活。
大家只当是为了请假的蒋组长无所不用其极，谁都难以相信这种“古典”爱情故事会发生在蒋彧身上。毕竟他这么一个各方面条件都很好的名校大帅哥，怎么可能真的在老家有个年纪大学历低的对象。
蒋彧把叠在一起的三个饭盒一起拿出来，笑道：“是真的啊，我真的有未婚妻。”
他快乐地抱着一摞饭盒去茶水间的微波炉热饭。等他回来，办公室里已经七嘴八舌聊开了，还非要看他今天都带了些什么菜。
糖醋排骨、红烧豆腐和白灼菜心，花红柳绿，荤素颜色搭配都十分相宜，的确出自巧妇之手。
“看起来真不错诶。”
“是不错。”蒋彧大快朵颐起来。
“给我尝一口，用炸鸡翅换个糖醋排骨。”
蒋彧伸手护着饭盒，头也不抬：“那可不行，老婆给我做的。”
“啧啧，真是小气。”
“实在很难想象我们蒋组长长了一张花花公子的脸，却是个传统男人。”
因为这点八卦，整个下午办公室里都闹闹腾腾的。对他这位大家都没见过的未婚妻，蒋组长也格外健谈，带着一脸掩饰不住的幸福表情。
“可惜咯，我们楼里好多姑娘得失恋了。”
蒋彧耸耸肩：“那也没办法，谁让我先遇到我老婆。”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12岁。”
“这么早啊，青梅竹马，那是真没办法了。”
“什么时候结婚？到时候记得请我们哦。”
“那你可得把红包准备好。”
“我有个问题诶，蒋组长别介意。”说话的是他们组的一个女生，“像你和你未婚妻这样学历和人生经历差距那么大的，没有共同话题怎么办啊？”
没有共同话题？怎么可能呢。
只有他和齐弩良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互相理解和接纳的对方的人，他们根本不需要所谓的共同话题来培养感情，他们甚至不用说话，只要呆在一起，就是天造地设最完美的一对儿。
他也知道这很难和被人解释清楚，也不为大众所接受，但一点都没有关系。
老大哥适时开了口：“小妹，你就不懂了。这个婚姻生活啊，每天都是柴米油盐，这就是所有夫妻的共同话题。”
想着齐弩良在家等着，这一天对于他来说实在是有些过度难熬了。一下午看了无数次时间，分分秒秒盼着下班，盼着他回到家里，齐弩良正在做饭，房间里充盈着温热的香味儿，男人和他说一句——回来啦。
这是蒋彧这些年里无数次梦想及梦见过的场景。
“回来啦。”
齐弩良听到开门声，人在厨房朝着门口喊了一句。
“嗯，回来了。”
蒋彧三两下蹬掉鞋子，奔向他多年梦想实现的一瞬——男人穿着汗衫，正低头在摘腰上的围裙。
“洗手吃饭。”
“哦。”
“饭盒洗了吗？没洗拿过来。”
蒋彧把饭包递给他：“已经洗了。”
“今天的饭够不？”
“够了。”蒋彧有点难为情地，“哥，别给我装太多了，你知道我不剩饭，总是会吃多。”
齐弩良点点头：“洗手去吧。”
他俩多年未见的那点隔阂和不自在已经完全消融，在这短短的朝夕相处里，又回到了当年那种亲密无间。蒋彧知道，无论怎样，齐弩良都会包容他、原谅他，全心全意为他奉献自己的一切。
齐弩良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早在很久以前就给自己脖子套上了锁链，再把锁链的另一头交到了蒋彧手中。但这点蒋彧却十分清楚。
一上桌，蒋彧依然埋头狼吞虎咽，从嘴里直通胃袋，几乎看不到他咀嚼的过程。齐弩良替他夹菜，又盛了碗汤给他：“喝点汤，别噎着。”
一口气干掉两碗米饭，蒋彧才终于慢了下来，在齐弩良无奈的眼神里，显得挺得意。
“小赵最近都干嘛呢，好几天了，也没再见她。”
蒋彧抹了抹嘴：“她上班呢。”
“你俩……这多久见一次？”其实不太好打听小年轻的感情私事，但自从他来北京，就没再见过那女孩，疑心是不是自个分去了蒋彧的精力，让他冷落了人家。
“一星期见一次吧，一起过周末。”
“快结婚了也是？”马上要成为夫妻的人了，一个月见四回，是有点少。
“也没办法，都上着班。”蒋彧把他没碰的那一半菜转向齐弩良，也给他盛了碗汤，“不用操心这些啦，快吃饭，哥。”
在北京的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齐弩良倒是很惬意。他每天无所事事，除了早上买菜出门一趟，一天做两顿饭，唯一担心的，就是蒋彧日益临近的婚期。
很快到了周末，他准备了一顿丰盛的饭菜，尽等着赵岚过来和蒋彧过周末，还琢磨着拿健身卡去避一避，把独处的时间留给小两口。但从周六等到周日都没见着女孩，他忍不住主动问起，蒋彧说赵岚出差了。
齐弩良觉得不对劲：“周末还出差？”
“工作日出差，周末没赶得回来。”
齐弩良查手机上的日子：“还有一星期就是九月一号，她都马上要结婚了，单位还派她出差？”
蒋彧依然云淡风轻：“资本家压榨员工，他管你是结婚还是怎么。”
怀疑像波纹一样在心口回荡，颇有越荡越猛的态势。
来了十天了，蒋彧带着他把北京的著名景点逛了个遍，却一次都没见着小赵的家人，也没再见女孩，甚至没怎么见到过蒋彧和她打电话聊天。这婚期在即，女孩突然出差了，而蒋彧却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齐弩良是没结过婚，但也知道结婚是个费力费神的事，且不说婚前拍婚纱照、请宾客、订酒店，就算蒋彧这边没什么亲戚，万事都由赵家打理，他也不能像现在这样，跟闲人似的吧。
“小彧，你是不是跟小赵吵架了？”
“没有啊。”
“真的没有？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钱或什么别的问题？”
“真的没什么问题。”蒋彧显得有些不耐烦。
“要是真没问题，你这是马上要结婚的样子？还是小赵根本就不同意你接我过来？……我本来也不打算来，在洪城生活惯了，你们结完婚我就回去……”
“啪”蒋彧突然把筷子按在桌上，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
齐弩良也不怵他，两双眼睛对着瞪了一阵，蒋彧先两眼一弯，突然笑起来：“我跟赵岚没有什么矛盾，哥，你真的别操心，先吃饭吧。”
齐弩良没什么心思在这儿跟他打马虎眼，几口扒干净饭，把碗一搁，去阳台上抽烟生闷气了。
蒋彧继续吃，除了一条可以留着明天再吃的整鱼，他把桌上那些汤汤水水的都吃了个干净，才收拾刷碗。洗好碗，他凑到阳台上，低眉顺眼挨着齐弩良站着：“哥，你别生气。”
“你说实话。”
阳台没有烟灰缸，也没有花盆，蒋彧瞥了一眼角落里堆在一起的三个烟蒂，看来他这事儿让男人十分烦恼。
“你要我说什么？”
“你跟小赵是不是吵架了？”
“我跟赵岚没吵架。”齐弩良着实被这小子给气着了，小时候也就算了， 这么大人了，还这狗脾气。他也懒得和他吵，只想走开静静，却被蒋彧一把拉了回来，“但我们也确实不会结婚。”
听到这话，齐弩良眉头挤在一块儿，实在恼火得提高了声音：“怎么突然说不结就不结了，这是能开玩笑的事吗？”
蒋彧神色淡淡，这个时刻迟早会来。他想多捱两天，多体验两天这种“兄友弟恭”的日子，看来是没戏了。
“本来也不是真的要结婚。赵岚也不是本地人，年初春节她家里逼她回去相亲，我给她演了一回男朋友，这次的未婚妻，算是她还给我的人情。”蒋彧看着齐弩良，一脸真诚，“哥，我骗你的，我没有未婚妻，没有女朋友，也不是要结婚。”
齐弩良像是听不太明白这话，只一脸茫然定在原地，直到一截烟灰落在他手背上，烫醒了他：“你为什么要拿这种事来骗我？”
蒋彧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觉得呢？”
“你要是需要钱，可以明说……”
蒋彧顺手就把齐弩良推到角落，一手撑着墙，一手撑着阳台，两条结实的长臂把人圈在中间，凑近对方的脸：“哥，你再想想。”
“……”齐弩良瞪了他一阵，一把掀开他的胳膊，恼怒地：“我想个屁想，你现在是个成年人，什么事能做什么不能，还没数？你觉得编这种谎，很好玩是不是？”
齐弩良骂着也有点泄气，还是很多年没见了，从青少年到成年，一个人人生中变化最剧烈的时间，蒋彧或许早就不是他以为的样子。既然不结婚，他也没有再在北京留下的意义，准备回屋收拾东西，今天就买票回洪城。
主要还是给气着了。
阳台推拉门突然在他面前关上，蒋彧捏住门锁，就这样望着他，平淡地说：“我要是不骗你，我能说动你来北京吗？
“我不是想让你过来参加我的婚礼，我是想让你过来定居，以后就在这里生活，跟我一起。”
齐弩良扒着门缝，怒道：“滚一边去！”
“哥……”蒋彧带着点乞求的语气，“以后我俩一块儿生活有什么不好？就像以前在洪城那样。现在也不像那会儿那么憋屈了，往后都是好日子，你为什么不愿意留在北京，留在我身边？”
“……”
蒋彧眨着眼睛，眉毛低垂，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你很讨厌我吗？……还是一直在恨我……”
齐弩良见不得蒋彧这幅模样，他原本算不得脾气很好的人，也就只对着蒋彧，能够这样压着脾气讲道理。
“小彧，过去那些糟糕日子已经全都结束了，你现在很好，以后会更好。但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没有一个年轻男人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过日子的，你以后还要结婚，这个人也许不是小赵不是那什么雅婷，但总有那样一个人，那才是你要和她生活的人，你明不明白？”
蒋彧紧咬牙关，面颊绷得死紧，他终于再也无法忍耐，上前一把抱住了齐弩良。
他用胸膛把人抵在墙上，双手按住对方的手腕，用那种流浪得太久的野狗一样饥肠辘辘的眼神看着齐弩良，从牙花子里磨出来几个字——
“哥，不明白的是你。
“没有赵岚，更没有什么雅婷，我整个大学都忙着学习、打工和找你，根本没有时间谈恋爱。我也不会跟女生谈恋爱，我骗了你，我没有改，我还是同性恋。
“我还骗了你，我也没有知错，就算你再恨我一回，我也还是要说，哥，我爱你。
“不是我分不清什么是亲情什么是爱情，也不是我混账不懂事有毛病，我就是爱你，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一定是。你只能在我身边，只能属于我，从现在开始。”
蒋彧气急败坏地说着，把齐弩良双手摁在一起，捏住他的下颚，便莽撞地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写过去了，过去会很长。

第8章 孤儿
洪城是一个地处南北交界的十八线小城，冬天偶有两场北方那样的大雪，却不像北方那样家家都供暖气。
在不下雪的日子，天总阴沉着，乌云棉被一样压在这个陈旧得灰蒙蒙的小城上空。
这天，天却格外清亮，清晨的阳光刀子一样明晃晃地割眼睛，但也格外冷，是把冻过的冷刀子。因着前一天刚下了点小雪，巷子两边的屋檐上还积着一层干净的雪，但巷子中间坑坑洼洼的烂马路上，被踩烂的雪泥成了横流的污水，让平日就不好走的路，变得更加泥泞不堪。
像是这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把天空给洗干净了，却把污浊泼洒到了人世间，特别是日化厂这片老楼棚户区。
巷口有家麻将馆，上午生意就红火得很，周边的孩子也跟着大人聚到了这块。大人打麻将，这些穿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孩子们就跟脏皮球似的，拖着两条亮晶晶的鼻涕，满大街滚来滚去。
渐渐的，这些小孩聚到了一堆，圆滚滚的孩子们中间，是个瘦高个。
瘦高个和这些同样十来岁的孩子相比只略高出一截，却因瘦成了皮包骨，看起来鹤立鸡群。身上一件破棉衣已经看不出本色，紧邦邦绷在身上，短袖子里露出一长截细手腕。裤子如出一辙，青色的脚腕全露了出来，脚下是一双旧帆布鞋。
他杵在那里，就像一根凭空长出的竹竿，只有那生满冻疮的手指，红艳艳地肿起来，像冬天掉光叶子的树干上挂的一串红柿子，浑身上下就这么点喜庆的地方。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小鬼，嘿嘿地笑，他手上拿了一串糖葫芦。他把糖葫芦举到瘦高个眼前晃：“蒋小狗，想吃吗？想吃就学个狗叫，叫一声，给你吃一颗。”
“对啊，快点叫。”
“快叫啊，糖葫芦可好吃了。”
旁边其他小孩有的兴致勃勃看着糖葫芦，有的兴致勃勃看着蒋彧，一边吞口水，一边看好戏。
“快点叫哦，蒋小狗，不叫我吃了哦。”鸭舌帽故意把糖葫芦凑近嘴边，闻了闻，然后狠狠咽了口口水。
蒋彧低着头，又脏又长的发帘遮住了他那双盯着糖葫芦的眼睛，也遮住了那种饥肠辘辘极度渴望的眼神。他口腔里过度分泌着唾液，喉咙不停吞咽着口水，鼻腔呼出一阵又一阵白色的雾气。
糖葫芦，记忆里那种冰凉甜蜜的味道像罂粟一样引诱着他，空虚的胃也霎时兴奋起来，过度激烈地分泌着胃液，咽下去的唾沫，又变成酸水从喉咙眼冒出来。他盯着那串糖葫芦，恨不得喉舌都变成利爪，然后一把抢过，再一口吞下。
只要学狗叫，他就能吃到。
但他只是狠狠捏着那双捏不太成拳头的手，紧紧抿着嘴角，并不开口。
糖葫芦并不是那个鸭舌帽的，而是另外一个更小的孩子的。那孩子巴巴地望着自己作为诱饵的吃食，对让蒋彧表演学狗叫的兴趣并没有把一串糖葫芦吃到嘴里的诱惑大。
他伸着短手去抢，嘴上又央求着：“他不学，你还给我吧。”
鸭舌帽举过手，有点急了：“你真的不叫？你不叫就没得吃，棍都不会给你舔。”
这时从人堆里钻出来一个稍大一些的戴眼镜的小鬼。小眼镜抱着胳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指着蒋彧说：“他不会学狗叫的。”又指使鸭舌帽，“你去找个蚯蚓来。”
鸭舌帽诧异地望着小眼镜，直到对方催促一声：“快去，糖葫芦我先给你拿着。”
他领着一帮孩子飞快地散开了，在巷子墙根的犄角旮旯里翻着石头寻找起来。
这大冷天的，蛇虫鼠蚁都躲起来了，并不好找。但鸭舌帽作为领头人，眼前这就是他最大的事业。他抢了人家的糖葫芦，绝不说自己想吃，而是招来一帮人看“表演”，所以非得把这“表演”办成不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扣得满手脏泥，可算找着一条。
他把蚯蚓交给小眼镜，想看看他有什么更好玩的、更可笑的招儿。
小眼镜捏着那条扭曲的蚯蚓递到蒋彧眼前：“吃下去，糖葫芦就给你。”
围观的小孩们吆喝起来。
蒋彧的目光从糖葫芦移到蚯蚓上，扭曲着的虫子让他恶心。目光又从蚯蚓移到糖葫芦上，嘴里像是藏着一架永动机，只要看着这红彤彤亮晶晶的一串，口水就没有会干的时候。
等了一会儿，小眼镜又说话了：“不愿意吃吗，那算了吧。”说着他作势要把蚯蚓给扔掉。
就在这时，蒋彧一把夺过虫子，跟着塞进嘴里，“咕噜”一声，整条吞了下去。
周围瞬间变得落针可闻，很快呼喊吆喝声和疑问的声音一并爆发——
“他吃了吗？”
“好像吃了。”
“这么恶心的东西都吃啊，他好恶心啊。”
“他本来就很恶心。我妈说他身上都是跳蚤。”
……
在这所有声音里，蒋彧一脸漠然，朝眼镜伸出手：“给我。”
眼镜刚刚志得意满，这下突然没主意了，糖葫芦也不是他的，他便看向鸭舌帽。鸭舌帽的“演出”大获成功，但在兑现“报酬”时，也没法爽快，糖葫芦也不是他的，他看向这串糖葫芦的“主人”。
小孩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转着圈，糖葫芦一给出去，立马就能哇哇大哭起来。
这小孩可不像蒋彧，人爹妈就在旁边的麻将馆里打麻将，一会儿他要是哭起来告状，鸭舌帽一准脱不了干系。再说，怎么可能把糖葫芦给蒋彧，一条没爹没妈的流浪狗，他配吃吗？
鸭舌帽眼睛一转，瞅着蒋彧：“你没嚼，你刚直接吞的，谁吃东西不嚼两下，糖葫芦不能给你。”这小鬼头转头向周围的人传递了个眼神，其他孩子心领神会。
“就是就是。”
“没嚼就不算吃。”
“不能给他。”
……
不等大家讨论出个定论来，蒋彧突然伸手，抓起竹签上的糖葫芦，一把便全捋了下来，接着全部塞进了嘴里。
所有人都惊呆了，没敢想这臭狗屎一样的流浪儿还敢抢东西。
同一时间，糖葫芦真正的“主人”哇地一声亮起嗓门哭了起来。
蒋彧捂着嘴巴，转身就跑。
鸭舌帽反应过来，着急忙慌地指使自个“小弟”们：“抓住他，别让他跑了。”又转头安慰哇哇大哭的小孩，“你先别告诉你妈，我帮你抢回来。”
蒋彧拼了命倒腾着两条腿儿，嘴里塞满了没法嚼，他又抠出来几个，大概嚼嚼便往下咽。情况紧急，别说吐籽，连味道都来不及好好尝，糖霜结成的硬壳割了他的嘴，也觉不着疼。
还没跑出巷子，他便被抓住了。一阵推攘后，他跌倒在地。鸭舌帽走过来一瞧，糖葫芦已经没法挽救了，气得对他拳打脚踢。鸭舌帽的小跟班们，也从路边抓起稀泥往他身上砸。
蒋彧只顾趴在地上，往嘴里塞剩下的，这时候，他才来得及好好尝一尝味道。果然和他想的一样，酸酸甜甜，很好吃。就是有点太凉了，吞到肚子里像吞了几个冰疙瘩，他本身也没多少热气，捂不热这冰冰凉凉的糖葫芦。
“嘿，干什么呢！”
一声男人的暴呵，把这帮欺负人的小孩给震慑住了。
“张小强，就你小子带的头，你妈就在那边打麻将，要不要我把她叫过来？”
“刘老蛋儿来啦，快跑。”鸭舌帽率先拔腿儿，小孩们一哄而散。
刘老蛋儿是巷口麻将馆的老板，个子矮小，还有点驼背，又因为十分惧内，周边的街坊们当面称呼他刘老板，背地里管他叫刘老蛋儿。
他赶紧过去把蒋彧拉扯起来，嘴里咕哝着骂道：“一群小畜生……摔着没？”
蒋彧站起来，扭开他的手。
男人又把塑料袋扎着的几根油条递给他：“吃吧。”
一早看到这孩子在巷口转悠，他就去买油条了，结果排了一会儿队，再一转身过来，已经给人欺负上了。刘老蛋常常不忍心，但他也没法，这没爹没妈没人管的孩子，可不就是谁都能来踩上一脚么。
“快拿去吃，热乎着的，凉了不好吃了。”见男孩不伸手，他又催促了一遍，把油条直接往他手里塞。
蒋彧却顺手一挥，油条也落到了地上。他作势要跑，却被男人抓住了胳膊。
“你，你这小子……算了，走，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蒋彧不跟他走，往后硬挣。
男人很无奈：“我不会害你，这大冬天的，要吃点热乎的……”
两人正在拉扯，一个高大壮硕的妇人出现在巷口，怒气冲天，一边朝着男人怒骂，一边气势汹汹走过来，单手拧住男人一边耳朵。
“我他娘的说你一早去了哪儿，烧茶的人找不到，结果跑这儿跟这死孩子拉扯。”
刘老蛋捂着耳朵，一阵哎哟：“他遭孩子们欺负，我就是给他送点吃的，多可怜……”
“可怜，这世界上可怜的人多了，没见你这狗日的一个个送吃的？咋啦， 还在想去给他当爹啊，那个婊子都死好几年了，还没死了这份心，你咋不当初也一块儿死去算逑？”
“走走走，别说了……积点口德吧……”
随着怒骂声远去，巷子全消停下来。蒋彧揉了揉胳膊，刚那些小孩没把他揍疼，倒是别刘老蛋给捏得生疼。
人走了，对那男人的厌恶和他自个的尊严也慢慢消退，饥肠辘辘的感觉重新清晰起来。他转头去找自个挥掉的油条，就落在两米外，他一眼就锁定了。塑料袋系了口，没弄脏，捡起来就可以吃。
吃自个丢下的东西，该不算捡垃圾吃。
就这一秒的犹豫，一条真正的流浪狗已经凑到了油条边上。大黄狗跟他一样瘦，一层黄皮裹着嶙峋的肋骨，也一样饥肠辘辘。
蒋彧心道不好，他不敢贸然上前，呵斥了两声。黄狗并不怕他，压低前爪，呜呜低嚎，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蒋彧心里害怕，但他不能退，一退油条就没了。他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就刚刚吃了几个糖葫芦，胃里实在是空得啥也不剩，饥饿让他不得不勇敢。
他和黄狗对峙了几秒，刚想弯腰捡个石头，一错眼睛，黄狗立马叼起袋子飞快跑了。
他拔腿追上去，狗比他跑得快，但他比狗聪明，抄了几条近路，路上还捡了个棒子。心想如果狗不松嘴，他就给它一棒，这顿早饭本就是他的。
黄狗跑到一堆废石边上，不再逃跑，反而转过身，压着前腿，再次对他发出呜声威胁。蒋彧拎着棒子慢慢走上去，也威胁道：“还给我，不然打死你。”
因他的迫近，黄狗显然有些害怕，缓慢地朝后退。
蒋彧提高声音：“松嘴！”
话刚落音，废石堆下，突然冒出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哼哼唧唧叫了两声。难怪黄狗到这儿不继续逃了，原来他的狗崽子在这儿。
听到小狗崽儿的声音，黄狗更凶悍地呜鸣起来，并顶着蒋彧往前走了一步，放下嘴里的食物，开始对他狂吠。
蒋彧喉头动了动，终于还是慢慢往后退到安全距离，随后拎着棒子离开了。
拖着步子走在这片错落的巷子里，木棒在墙上划出滋啦声，一旦闲下来，饥饿的感觉立马席卷了他。刚刚生吞了蚯蚓的恶心感觉也泛了上来，让他想吐。可他不能吐，要不然吃下去的东西就白瞎了。他微微弯腰按着肚子，去了附近的小学。
周末的学校空无一人，他沿着围墙绕了小半圈，找到那豁口，便翻了进去，径直去了男厕所。
在洗手池里拧开水龙头，喝了两捧冰水，压下想要呕吐的感觉。水冷得刺骨，吞进肚子里，整个人都打了个哆嗦，凉得肚皮疼。
他在地上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去上了个厕所。出来后洗干净手，又才捡了条脏布擦身上和鞋子上的污泥。
肚子饿着不是办法，从学校出来，不知在哪儿捡了个塑料袋，还是干起了他的老本行——拾废品。

第9章 光头男人
日化厂在洪城郊区，离真正的洪城城区还有两三公里的距离。
挨着工厂的生活区是八九十年代厂子效益好时候繁荣起来的。九十年代末，工厂倒闭，工人下岗，曾一时的繁荣随着厂子关门迅速凋敝，变成了如今的城市贫民窟。
这些下岗的工人，年轻的还能改行干点别的营生，老头老太们干不了别的，多的是一早起来拾垃圾补贴家用的。每个小区的垃圾投放点都有这些老人站岗，拎着的垃圾来不及扔就被他们截下来，还会因为争抢一个纸盒两个塑料瓶大骂出口。
蒋彧显然不是这些人的对手，从收获最丰的垃圾站里，他什么也捞不到。
从巷子转回了他家外边那条窄街，这条街热闹得多，两边都是些小门脸，经营着最基本的生活所需——杂货店、理发店、菜店肉铺，应有尽有。最多的还是小饭馆，卖小炒和面条米线饺子粥的。在这几家小饭馆里，最容易捡到饮料瓶。饮料瓶一毛一个，对于蒋彧来说，是他收益最大的营生。
他躲在“邓老头牛肉面”店外的电线杆后边，仔细观察着店里的情况。他不能贸然进去，因为一准儿会被老板娘轰出来，哪怕只是去捡个空瓶子。
一个食客面朝大门在吃牛肉面。他筷子挑上一大夹，呲溜嗦进嘴里，再夹上大一块儿炖得软烂的肉一并塞嘴里，大嚼一阵，再埋着头呼嗤喝一口汤。明明大冬天的，他却吃的脸膛红亮，额头冒汗。
蒋彧一边跟着他不停地咽唾沫，一边看桌边的可乐瓶。可乐已经喝了一半，他无比期望那男人在吃完面条前能把那瓶可乐喝完，那样空瓶就会留下。还有每张桌子下边的垃圾桶，运气好的话，一早上的饮料瓶此刻都还在垃圾桶里。
男人喝完最后一口面汤，同样也喝完最后一口可乐，把空瓶留在了桌上，擦嘴走了。
趁老板娘还没出来收拾桌子，蒋彧飞快跑进去捡到了他盯上的目标，接着又在每个垃圾桶里翻找起来。
“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脏死了。”老板娘人在后厨，但从出面口看见了他，大骂起来。
蒋彧充耳不闻，快速地翻着垃圾桶，在老板娘追出来之前，一口气捡了四个空瓶，跑掉了。
接下来的饺子馆和炒菜馆如法炮制，背着一身“要饭的”“小流氓”和“又脏又臭”的骂名，蒋彧捡了十来个瓶。
这第一阶段的战斗算是告一段落。他拎着这些战果去小区后街的垃圾收购点，换了一块二毛钱，花了一块钱买了两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了，剩下的两毛钱装进了汗衫的胸兜。
眼看一上午就快过去，今天的午饭是没有着落了。下午在日化厂这边转悠不出什么名堂，他只好出了巷口，沿着马路，朝洪城城区走。
日化厂这边的人不待见他他知道，他们总是骂他脏。他的确很脏，夏天还能随处接个凉水洗个澡，冬天就不行了。他还知道他们嘴里的“脏”有另外的意思，开始总是反驳，但越反驳，那些人越开心，渐渐的，他懒得争辩了。
到了洪城他并不满大街乱窜，而是找了一家熟悉的网吧，跟着进出的人便混了进去。
网吧里人满为患，烟雾缭绕，又臭又呛人，好处是冬暖夏凉，大家都忙着玩电脑，没人顾得上赶他。而最大的好处是他能在这里捡到很多塑料瓶，桌子上的，垃圾桶里的，还有一些滚到了桌子底下。
他趴在桌子下边掏空瓶，大腿突然被踹了一脚。上边的男人把他揪出来骂了一顿，怪他碰到了电线，让他游戏输掉了。
有时候会遇到这种事情，那些打游戏输掉的人，会把怒气发在他身上，踹他一脚，或者扇他两巴掌。蒋彧已经习惯了，只又瞥了一眼那个压在机箱下的瓶子，不舍地走开。
“小崽儿，过来。”
一个叼着烟的男人朝他招手，蒋彧跑了过去。男人掏出十元钱给他：“去给我买包烟，黄山，五块的，知道是哪个不？”
蒋彧点点头，接过钱，颠颠儿就跑了。
这是他在网吧里另外的“买卖”，替人跑腿儿。前台只有饮料和零食，买烟买饭就要去外边。也可以打电话自己订餐，但手机对于这些人来说也是奢侈品，不是每个人都有。他在这边混久了，运气好会接到这样的“大活儿”。
很快，他气喘吁吁把烟和零钱拿回来给男人，男人只说了句“放桌子上”，便不再理他。蒋彧站在旁边等待自己的报酬，男人打完一把游戏，却说没零钱，下回再给。
有时也会发生这样的事，让他帮忙跑腿儿，却吝啬那五毛钱的报酬。如果他再讨要，对方就会生气让他滚蛋，说不定还会挨上一巴掌，蒋彧只好走开。
但霉运攒多了也会遇到好事儿，下午就有个女的让他帮忙买炒饭，把找回的两块五毛零钱一块儿给了他。不仅得到这一笔“巨款”，女的炒饭吃不完，分了他一半。
这一天收获颇丰，他一共赚了四块跑腿儿费。转了那一片好几家网吧，捡了二十多个瓶子。
揣着兜里的钱，他又去了邓老头的牛肉面馆前转悠。他们家最便宜的素面三块钱二两，是洪城所有店里最便宜的。他躲在门口的电线杆后边，直到老板娘送餐出了门，才赶紧绕到后门，果然只有邓老头一个人在。
邓老头其实不是老头，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蒋彧把三块钱放在后门门边的矮桌上，怯声道：“老板，二两素面。”
邓老头也瞅见了他，这会儿正忙得腾不开手：“听到了，你把钱收起来。”
蒋彧没动，有点不好意思。邓老头没收过他的钱，但真没钱的时候，他却不好意思到这儿来蹭白食。他从街头巷尾听到过流言，有说这个男人差点成了他后爸，最终怎么没能成，他也不知道。看着这个矮却壮实的男人，要是真给他做后爸就好了，那样他就有吃不完的牛肉面。
虽然叫的是二两素面，男人却给他用最大的碗满上一碗，上头盖了一大勺红油颤颤的牛肉。蒋彧盯着那肉眼睛发直，狠狠吞咽着唾沫，恨不得把舌头也一块儿吞了。
老板双手捧着海碗，把面放在门口的条凳上，把钱给他塞回兜里，正回头给他拿筷子，面碗就被给隔壁送完餐回来的老板娘端走。
蒋彧见这马上就要到嘴的食物被拿走，急赤白脸地说：“我有钱……”
“有钱也不卖给你，快滚，别脏了我门口。”
邓老头把面碗从他媳妇手头拿过来，皱着眉：“你这是做什么。”
“我才要问你是做什么。他有多少钱，你这一大海碗加三份牛肉的。邓老板，你是开门做生意，不是搞慈善救济，这牛肉十几块一斤，一碗给半斤，我问你赚什么钱？”
男人不理睬他老婆，执意把面条放到蒋彧面前，只说：“吃你的。”
“你配吃个屁。”女人两步上前，一把掀了碗，肉和面条流了一地。
蒋彧被吓了一跳，跟着心疼得眼睛都酸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自己要是那条黄狗就好了，这会儿他便能趴在地上吃个痛快。
被气红眼的邓老头对他媳妇举起了手。
女人往前顶了一步：“你打啊，你打啊，你有本事就打。老娘跟了你十年，给你个王八蛋生了两个儿子，也比不上那个死贱人是不是，有本事你就打……”
先是一点脂粉香气飘进了蒋彧鼻子，接着一只涂着大红指甲的手按在他肩上：“找了你一下午，你个死孩子在这儿看人两口子吵架。”
蒋彧一回头，看见了荣八妹。
荣八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长羽绒服，衣摆直到了脚踝，前襟却没有扣子，靠一条腰带系着，浓妆艳抹，一头大波浪，和这日化厂的女人们全不是一个样。
她翘着手指吸烟，声音也像是吸多了烟伤着喉咙一样沙：“愣着干什么，走啊。”
蒋彧不想跟她走，往外挣，但荣八妹的手钳子一样扯着他：“还不走？人两口子就因为你干架，你还看，小心挨揍你。”说着，她强硬地把蒋彧拉走。
两人前脚刚离开那后门口，跟着一盆开水泼在两人站过的地儿，女人朝门外骂道：“脏死了，晦气。”
荣八妹瞥眼看了一眼，脸色不好，但什么也没说。她只顾抓着蒋彧胳膊，一路拉扯。
蒋彧不乐意被她拉着，扭来扭去。荣八妹气得骂起来：“再扭信不信我揍你？”说着她真举起拳头，鼓了鼓眼睛。
蒋彧消停了一些，还是被她一路往前拖着走，她也一路骂着不停嘴：“个死孩子怎么这么别扭，一点不讨人喜欢，你要讨人喜欢点，还有人多赏你两口饭吃。你这一天天的，迟早饿死。
“你那姑真不是个人，甭管跟你妈有啥深仇大恨，你好歹是她蒋家的亲侄子，就真让你跟条野狗一样乱窜。拿了你的救济，还最恨不得让你死。
“日化厂这些人都不是个东西，别以为那些给你好脸色的男人就是好人，最不是东西的就是那些人……”
一路骂骂咧咧回到日化小区，荣八妹家和蒋彧家是挨着的两单元。
把蒋彧一路拉回她家，但在进屋时遇到了阻力。她女儿一见蒋彧就尖叫起来，蹬着腿儿，把脚上的拖鞋脱下来往门口砸，不让蒋彧进她家。
荣八妹强势地把人拖进家门，跟着把她耍混的女儿抱去卧室关了起来。卧室那边响起梆梆梆的砸门声，一扇门板也阻挡不了女孩尖利的嚎叫。
蒋彧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荣八妹又过来把他拉到餐桌旁坐下，又开骂起来：“别理那死丫头，一天到晚就知道撒泼，还是个势利眼。”
说着她去厨房端了一大碗饭，饭上边盖了满满一层土豆烧肉。她把饭放下，也不多说什么，就坐边上看电视了。她把电视声音开到最大，压住她女儿的嚎叫。蒋彧便在嘈杂的电视声和女孩的叫声中，大口大口吃着饭。
米饭和着肉汁一块儿吞进肚子里时，他就什么都听不到了，他的嘴里胃里眼里心里便被这好饭塞得满满的。一海碗米饭，他不到三分钟就全吞进肚子，接着恨不得把碗底都舔个干净。
见他这么快吃完，荣八妹一点都不诧异，又从袋子里扯出来一件新棉衣。她强势地把蒋彧身上那过分窄小的衣服给扒下来，给他换上了新的。
新衣服宽大，荣八妹很满意。她现在手里拿着这件也是她去年买的， 小孩一年一个样，长得太快了。她还没有那么有闲钱，给个无亲无故的脏小子年年买新衣。
“旧的这件我扔了哦？”
“还给我。”蒋彧伸手拿了回来。
“你今天满12岁，知不知道？”
蒋彧倒是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冬月初六，只是不知道今天是何年何月。
原来他是今天的生日，满12岁了。
他心里默默算了算，他妈妈就是在他10岁生日过完不久去世的，这么算来，已经去世快两年了。
“没别的事了，你回去吧。”荣八妹去给他开门，把人放出去，又忍不住骂一句，“也是个白眼狼，谢谢都不知道说一句。”
蒋彧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跑了。
他低头看新衣服，但天快黑了，也看不出来个什么，但是很暖和。也可能是刚刚吃了一大碗热饭，他整个身子都暖起来，后背微微有些发汗。
肚子里有货，今晚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他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一路小跑。
他家在四楼，楼道里的灯大都已经坏了。但蒋彧走得很熟，摸黑也能找到家门口。爬了两层楼，他感觉今天的楼道跟以往有点不一样，但又说不清楚哪点不一样。
直到爬上三楼他才明白过来，不一样的是楼道里有一股浓重的烟味儿，而来源就是这个坐在他家门口抽烟的男人。
外边天快黑了，楼里光线更暗，借着那昏暗的光影，蒋彧能确定的是那是个高大的男人，还是光头。
他不知道一个光头男人坐在他家门口做什么。按理说他不认识这样的人，想想整个日化厂都没有这样一个人，肯定不会是来找他的。但不知怎地，蒋彧腿肚子打颤，这万一是个坏人……他在回家和往楼下跑这两个选项里游移不定。
男人显然也瞥见了他，沉着声音率先开口：“你认识蒋彧吗？”
蒋彧闻声，拔腿儿便跑。

第10章 给过你糖吃
齐弩良跨出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
不太灵光的大门活页“吱吱呀呀”摩擦出难听的声音，直到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这几乎是每个刚刑满释放的犯人跨出监狱的第一个动作。
辽远空旷的天幕，没有高墙铁网，没有警卫哨兵，只有陌生和叫人迷惘的自由。
天气阴沉，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十一月的初冬，几场寒潮过后，天已经很冷了。他站在细密的雨帘里，青皮光头上冒出点稀薄热气，他把身上黑色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盖住头顶。
齐弩良拎着一个帆布旅行包，里面是他全部家当。他拎着包在雨帘里站了好一会儿，迟迟动不了步子。
他从小就没妈，据他爹说，他妈生下他便和野男人跑了。而他的酒鬼爹，则在他入狱的第三年醉倒在路边，被个脸盆大小的水坑淹死了。他唯一惦记的人——姚慧兰，也在他入狱的第六年生病去世。
齐弩良二十四岁，一张称得上好看的脸上却毫无同龄人的朝气。他站在生活了八年的监狱门口，像个即将离开福利院的大龄孤儿，眼里全是迷惘，不知道何去何从。
“有人接你没？”守门的警卫看到迟迟不动脚步，遂问道。
齐弩良摇了摇头。
“没人接在这儿傻站着干啥，快走。”
齐弩良终于最后转头看了一眼那熟悉的门、墙和警卫，踩着浅浅的积水，迈开了步子。
这是外面的世界，以前他是有向往的，他认真劳动改造，积极参加各种培训大会，从不主动挑事儿，只想多减刑早点出来。但自从姚慧兰去世的消息传来，他就对这世界断了念想。可监狱不是旅馆，该走的时候就必须得走。
他先回了趟农村老家。
公路边上，他家房子已经塌得墙都不剩了，不知谁还在那废墟上种满了菜，一片绿油油的菜叶，生机勃勃的。
他转头去后山看他父亲的坟。这一片埋的全是姓齐的，他在最角落荫蔽的地方找到了他父亲荒草盖头的坟包。他把坟上的草拔干净了，又在坟前站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
他家旁边就是姚家的院子。和他记忆中的土坯小院已经全不一样，现在是两层小楼，挺气派。他望着那院子一会儿，深知所思所想的那人早就不在那里了，可仍然忍不住想要进去看一眼。
他推开了院子门，姚惠兰的弟弟姚春阳正在擦洗摩托车。四目相对，过了好一阵对方才认出他，猛地站了起来。
齐弩良看得出来姚春阳眼里的惊讶、厌恶，以及瑟缩。他就没再往里走，站在门口说：“我出来了，你姐……”
“你还有脸提我姐……”姚春阳把手里的抹布一把扔进水盆里，溅出一地水花，似乎有什么让他愤怒。但那怒火终是没烧起来，片刻后，他只很没意思地说，“我姐死了两年了，你不知道？”
“她埋在哪儿？”
“洪城陵园。”姚春阳又蹲下了，拿起抹布继续擦车，“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
“你姐的孩子呢？没跟你们？”
姚春阳再把抹布扔盆里，一脸烦躁：“齐弩良，你到底还想做什么？害得我姐还不够惨？”
“我不想做什么，只是想看看那孩子。”
大概是为了尽早打发他，姚春阳说：“孩子跟蒋家，和我们没关系，和你更没关系，劝你也最好别去蒋家找。”
从姚家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看那孩子。在他说出这话之前，他也没有这种打算，但这话说出口之后，他便是真的动了这个心思。
他跟那孩子无亲无故，也不知道找到他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能和他说什么，或许只是远远看一眼，看一眼姚慧兰的孩子。
对，那是姚慧兰的孩子，是她在这世上活过的最深刻的凭证。都说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的肉，那这孩子就是姚慧兰尚存在于世的那部分，是承载他无处排遣的思念和遗憾的一部分。仅仅这个理由，要他做什么都够了。
往洪城开的公交车晃晃悠悠，齐弩良看着窗外，突然想起他同监一个说不清楚几进宫的老头。
老头青年入狱，等服完十几年刑出去，父母皆已过世，妻儿早已消失无踪。后面的人生里，他一次次刻意犯罪，一次次回到监狱，在里边度过了自己的大半辈子。无牵无挂，茕茕孑立，监狱成了他真正的家。
两年前老头最后一次出狱前夕，抹着眼泪跟齐弩良说，他现在老了，这次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他说他羡慕齐弩良，羡慕他是个情种，羡慕他有爱的女人，在这种地方，爱是一个人最大的救赎和希望。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没过多久，姚慧兰病逝，带走了他的“救赎”和“希望”，他才真正理解了它们的含义。
八年，洪城也早就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了，可谓物非人也非。齐弩良循着过去的记忆再加上一点打听，找到了蒋家所在的小区。
他在那小区门口坐着抽完半包烟，也不知道要怎么去见那孩子。直接敲蒋家门肯定不行，若是在这地方远远看上一眼，等确定了，再去学校找他，避过他的家人或许会好一点。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被当成坏人。
然而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他进去那时孩子还是个小不点，如今就算人站他跟前，他也认不出来。
齐弩良买了个绒线帽子遮住光头，操一口家乡话，同小区里遛弯的人搭讪，询问他们蒋家的情况。许是因为那一双清澈的眼睛和一张挺好看的脸，青天白日的，大家也不觉得他是坏人，便同他聊起来。
奇怪的是，问了一圈，连蒋玉福，也就是蒋彧的爷爷，去年喉癌过世的私事都打听出来了，却没有人听说蒋家有个孩子叫蒋彧。
齐弩良只想可能是这些人不认识那孩子才说没有，城里不像村里那样家家户户有点什么新鲜事全村都知道。
见他不信，一个热心大妈招手叫来另一个大妈：“你跟蒋明英家就住门对门，你说他家有没有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他家王成不是都上职高了嘛。”
住对门的大妈沉吟片刻，一拍大腿：“还真有，大概都一两年前了，我看到过一次，十来岁的男孩，跟王成在一块儿，我问他那是谁，那混小子不理我。”
齐弩良有点着急：“后来呢？那孩子去哪儿了？”
“谁知道，我只当是他家哪个来串门的亲戚。”
有人建议：“你跟这儿打听不如直接去蒋家问。”
怕引起怀疑，齐弩良只好嗯嗯答应着，道完谢走了。
可他这心一下提了起来，这么大个孩子，没在蒋家，那是去了哪儿？被人拐跑了？十来岁的孩子人**也不爱要。他还活在这世上吗？
齐弩良辗转找到街道办。他一说，街道的人马上就知道，跟他说孩子监护人的确是他大姑蒋明英，但小孩不乐意在这边，跑回了日化厂他自个家里了，已经两年了吧。
齐弩良一听急了眼：“那孩子不过十一二岁，这么大点的孩子，你们让他自个过两年？”
对方也不乐意，拍着桌子叫板：“诶，我们的帮扶工作可是做到位的。好几次接到日化厂那边的消息，把他接回来，送他去学校，给他减免学杂费。他大姑也跟着一回回地去找人，苦口婆心跟他讲道理。是他自己要跑，那腿长在他自己身上，我们有什么办法？”
齐弩良瞪了一会儿眼，最终什么都没说。
从街道办出来，他一刻也等不及，立马去了日化厂。
到了地方一问，一点没费力就把人问到了。在那片的窄巷子里转悠了一下午，也没见着人，最后打听到他家地址，去了他家门口守株待兔。
天擦黑的时候，终于让他等到了人。就在人转身逃跑的那一刻，齐弩良肯定了他就是蒋彧。
“蒋彧，你跑什么……”齐弩良一头雾水追了上去，“……你给我站住！”
孩子不说话也不回头，只倒腾着腿儿拼了命地往前跑。
楼道里没有灯，齐弩良吃了不熟悉地形的亏，好几次踢到杂物，差点摔跤。一直追出楼，在小区前边那一片空地上，才终于抓住那孩子后颈的衣服。
“你……”
他话未落音，蒋彧立马抬起胳膊，护住脑袋。
齐弩良一愣，跟着心头难受起来，立马松了手。他刚想说他不是坏人，小孩儿又拔腿儿开跑。
第二回 在小区门口抓住他，齐弩良气喘吁吁，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环视四周，两栋楼中间有张凉椅。他抓着蒋彧走过去，把人按在椅子上，怕他再跑，一直拉着他的胳膊。
坐下了，他才说：“你别跑了，我叫齐弩良，我不是坏人。
“你妈妈叫姚慧兰是吧，我是你妈妈的……表弟。”为了尽快打消小孩的恐惧，他给自己编了个身份，“以前你妈妈还在齐家村的时候，我们两家挨着。我知道你妈妈已经去世了，她去世前让我照顾你，那时我有事耽搁。”
“我来晚了。”
齐弩良满心愧疚，如果他早知道蒋彧一个人在这片流浪，最后那两年他也不会那么自暴自弃，还能争取再早点出来。想到这儿，齐弩良下意识伸手去摸蒋彧的头，却被他躲开。
男人有点尴尬地收回手：“我们以前见过，你喊我小舅舅，不过那时你太小了，可能不记得。”
“……我给过你糖吃……你也不记得了罢。”

第11章 借住
齐弩良也不知道这孩子信不信他那番说辞，但至少人没有再跑。
他松开手，两人在长凳上坐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小孩在想些什么。总之，蒋彧没动，他也没动。
约莫过了五分钟，蒋彧站起来，朝他家楼栋走。齐弩良也跟着他一块儿上了楼。
“我今晚可以住你家吗？”
男孩没同意也没反对，只是沉默着，摸黑开了门。齐弩良便跟着他一块儿进了屋。
外头还有点路灯光，这房子里一片漆黑。日化厂路灯稀少，这四楼的老房子连路灯光都透不进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视线受阻，其他感官更好用，齐弩良嗅到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臭味儿。
他没有继续往里走，而是在墙上摸了两把，很快摸到了灯光开关。他反复摁了好几下，只听到“哒哒哒”的声音，却没有光亮起。
片刻后，“呲”地一声，窗台上一只蜡烛被蒋彧手里的火柴点燃了。橘色的火苗跳动着，映得男孩眼睛里有着两点温暖的光。他甩灭手上的火柴，腿一转，进了左边的一扇门。接着房门关上，“哒哒”两声，是落锁反锁的声音。
齐弩良过去端了蜡烛，这十来平米的客厅，在昏暗的灯光里倒是十分宽敞。因为除了他腿边一张已经旧得掉皮的破沙发，整个客厅空空如也，比家里遭了最穷凶极恶的小偷还干净。
除了蒋彧关上门的那间房，右边还有一间房，门虚开着。毕竟他目前只是个借宿的，便没有到处转悠，而是在这沙发上和衣躺了。
齐弩良抱着胳膊琢磨，一个小孩，这两年他到底怎么过下来的。
看得出来，孩子过得挺苦。肉眼可见的瘦弱，比他这个蹲大牢的还瘦。
齐弩良也偏瘦，但他自信还有一身精瘦的肌肉，而蒋彧却像根直愣愣的竹竿。不过欣慰的是，孩子还算健康，跑得忒快，很是机警，想到这儿，齐弩良又忍不住苦笑。
他把手伸进衣服的内袋里，那里有个钱包，钱包里有一张女人的相片。齐弩良按住那个鼓囊囊的方块，像是按着自己的心，心里默念着让女人放心，他会好好照顾这孩子，直到他长大成人。
齐弩良蜷在破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到了下半夜，他把自个抱得更紧，迷迷糊糊地觉得冷，好像四面八方都有凉风灌进来。明明他是睡在房子里的，却像是在旷野上一样，甚至还绵延不绝做着类似的梦。
接着他被一点暖黄的光惊醒，睁开眼睛便看见蒋彧缩手缩脚从他跟前经过，端着一根蜡烛。他也和齐弩良一样，穿着所有外衣，夹着腿，去了另一头的厕所。
厕所门推开那瞬间，齐弩良总算知道一直聚而不散的臭味儿是哪儿来的了。他听见了蒋彧尿尿的声音，却没有听见冲水。这家里不仅没电，还没水，难怪厕所这么臭。
蒋彧上完厕所又匆匆往房间走，这时，齐弩良才看见他没拿蜡烛的那只手，拿了一把起子。某个一晃而过的角度，起子金属头白闪闪的光直刺进齐弩良眼睛里。
“蒋彧。”
“啪”！孩子吓得肩膀一抖，手里的起子应声而落，几圈滚到了沙发脚下。这可吓坏了蒋彧，他忙不迭跑过来，想要捡起那把他唯一的“武器”，却还是晚了一步。
齐弩良伸手捡起来：“你上厕所拿这玩意儿做什么？”
蒋彧不说话，但忍不住腿软，像一个被绑架者就要暗地里挣脱绳索时被绑匪发现，像一个刺客还没露出真面目便败露，根据他以往的经验，这一切只会让他加速找死。
齐弩良拎着起子朝他走过去，蒋彧想跑，可是他已经腿软得无法逃跑了。齐弩良把起子递给他：“拿着。”
蒋彧哪里还敢伸手接，即便拿着这玩意儿，在这样一个高大的成年男人面前，他也保护不了自己。
他紧张地反复吞咽唾沫，想要解释，想要说点什么让对方息怒。
“我……”
齐弩良把工具塞他手里，烦恼地抓了抓光头皮：“家里突然进了这么个陌生男人，你很害怕吧。不好意思啊，我没想到这个。”
“……”
“我先出去了，你安心回屋睡你的吧。”
说完齐弩良果真出去了，把门严丝合缝地拉上。蒋彧呆呆望着门口，他也很有些茫然。
坐在门外，齐弩良从烟盒里掏了根烟点上。他本身就是不擅长表达的人，也不爱说话。却没想到遇到个比他更不爱说的，要不是看他紧张兮兮地张了嘴，齐弩良甚至怀疑他就是个哑巴。
楼道里更冷，齐弩良把衣服拉链拉到顶，还是觉得漏风。就这么坐等天亮也不是办法，他站起来跺了跺步子，打算下楼去转转。
天快亮了，巷子里传来一些空旷的鸡鸣和犬吠，一些黑洞洞的窗户里亮起了灯。
晴朗的冬天早晨总有大雾，奶白色的雾气凭空泛起，渐渐充满这一条条脏乱差的小巷。
齐弩良缩着肩膀，毛线帽子上的绒线上结了白糖样的白霜，连他长眼睫上也都快结上了，只有叼在嘴边的红亮烟头一闪一闪，一些灰白色的烟混着雾气从他嘴里吐出来，融进了白雾里。
第一丝天光透出来时，梁麻子的早餐铺子拉开卷帘门，一屋子暖热的潮气和着食物蓬蓬勃勃的香气涌上街头，跟着一个煤炉子搬到门口，架上一口油锅，梁麻子当街炸起了油条油饼和油果子。
齐弩良鼻子耸了耸，抬腿进了店，成了店里第一个客人。
刚出锅的滚烫的豆浆，刚炸好的焦香的油条，和一盘咸菜，一起端到齐弩良面前。这会儿还没什么客人，老板坐他对面跟他搭讪。
“看你面生，不是咱这块的人吧？”
“不是。”
“走亲戚来的？”
齐弩良摇头：“我来找蒋彧。”
“找那小子，你是他什么人啊。”
“我是他舅。”
梁麻子皱起眉头，倒是知道这小流浪儿有个大姑，就在洪城城里，也不管他，从不知道他还有什么舅。
齐弩良知道自己以后就要在这片生活，就要和这些人打交道，也猜测这孩子大概受到过不少欺负，便多说了两句。
“我是姚慧兰表弟，她去世那会儿我没在家乡，也是最近才得到消息说孩子没人管，所以赶回来了。今后蒋彧就归我管了。”
今后，他就不再只是孤孤单单的流浪儿，任人欺负而没人和他撑腰了。
一提起姚慧兰，齐弩良心里便又多了不少酸涩和难过，忍不住打听她的情况：“姚慧兰……我姐，她有没有关系好的朋友什么的？”
“不知道，不知道。”一说到姚慧兰，梁麻子突然站起来，匆匆结束了话题，“马上人来了，你吃着，豆浆不够自己添。”
齐弩良端着碗，有些疑惑。
第一批客人是上学的孩子们，小学生、中学生，有的几人结伴，有的父母带着，来这儿买一份早餐。
齐弩良看着这些背着书包、系着红领巾的孩子，想到蒋彧也是这样的年纪，无论如何，第一件事是得把他弄回学校去。但如果真如洪城街道办那个办事人员说的，给他提供了上学机会，是他自己老是跑，那这事儿还有些麻烦。毕竟齐弩良从没带过孩子，也没有和孩子相处的经验。
吃完早餐，又坐了一阵，直到天光大亮，他才又买了两根油条，打包了一杯豆浆，拎着回去了。
敲了一阵门，他刚打算把早餐给蒋彧放门口，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瘦长的小白脸和一双圆溜溜的杏眼。脸膛皮肤粗糙起皮，右脸上生着冻疮，像一团高原红，但齐弩良这一眼几乎看呆了。
昨晚天光黯淡，只能看个轮廓，今天猛一看清他的长相，他便坚定不移地相信了这就是姚慧兰的孩子。这的眉眼，几乎就是当年还在齐家村时、未出嫁前的姚慧兰的缩小版。
愣了一会儿，齐弩良才想起把手里的东西从门缝里递进去：“豆浆和油条，楼下买的。”
他原本只是想把东西递给蒋彧，没打算再贸然进去。蒋彧却迟迟没接下，而是把门打开了。
齐弩良走进去，这才真切地看清楚昨晚睡了半宿的沙发，难怪睡着不舒服，不光旧，沙发中间的弹簧都冒了出来。他重新扫了一眼这房子，比他老家那房子唯一强点的就是四面墙还在。除此之外，还真是家徒四壁，看来孩子把能换成钱的东西都卖光了。
他目光又落到蒋彧身上，看他拎着东西不动弹，但喉头却上下耸动着吞口水。
“吃啊，等会儿凉了。”
蒋彧还是没动。
齐弩也意识到孩子可能不好意思，指着另一个房间：“我能进去看看吗？”
蒋彧还是不说话，齐弩良便自顾自走了进去，在床脚的梳妆台上，看到了姚慧兰的遗像，前边摆着几朵塑料花。
黑白照片，比他记忆中丰腴一些，也有种成熟女人特有的美丽。她静静地平视着前方，齐弩良却无法直视那双无神的眼睛。
他撇开眼，一扭头便从这个角度看到了门外的蒋彧。
他没有像齐弩良以为的那样，避开人开始吃东西，而是把每根油条都从中间分开， 像是在找油条的夹心，结果什么也没找到。接着，他又揭开豆浆的盖子，小心翼翼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又伸出舌尖舔了一点咂巴嘴。
齐弩良刚想过去问他是不是不喜欢吃豆浆油条，要是不喜欢，那就下去另买点。结果下一秒，他就看见蒋彧把刚刚拆开那些油条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囫囵几下，便往下吞。没吞几口就明显有些噎着了，又端起豆浆猛喝一口。眼看这孩子就是被烫着了，但他只是顿了顿，然后全部吞了下去。
齐弩良默默退到门后，想他是不是买太少了，不够吃的。
等他几分钟后再次回到客厅，房门大开，蒋彧已经不在了。

第12章 妈妈
齐弩良走到窗户边，便看到楼前的空地上，蒋彧倒腾着腿儿一路飞跑。没两分钟就跑出了小区，消失在小巷里。
不知道小孩要去哪里，但他能独自在这片呆上两年，自然有他的去处，齐弩良倒不是很担心。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屋子，实在不是人住的地儿，便虚掩上门， 先去找交水电费的地方。
出了楼，迎面走来一个年轻女人。她裹一身花棉衣，趿一双毛绒拖鞋，右手夹烟，左手拎一袋早点，看起来像是这小区的居民。
齐弩良走上去：“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你知道这小区的水电费怎么交？”
女人睁着还有些惺忪的眼睛，上下打量男人几眼。和她那浓眉大眼的甜姐儿长相不同，张嘴就是一把粗粝沧桑的烟嗓：“才搬来的？”
齐弩良想了想，好像也差不多，便点点头。
女人给他一通指点，出这大门，左拐，直走到第二个路口，右拐……猩红的指甲晃花了齐弩良的眼。
但指点一阵，先把她自个儿绕迷糊了：“那地方不好找，我带你去。”
“会不会太麻烦你？”
“没事，不远，就是不好找。”
既然人都这么说了，齐弩良只好道声谢，便跟着走了。
“我叫荣八妹，你哪单元的？”
齐弩良想起门洞处几个斑驳的字：“三单元。”
“哦，那挨着，我四单元的。你叫什么？”
“齐弩良……整齐的‘齐’，弓弩的‘弩’，优良的‘良’。”
“一个人？”
“带我外甥……就是蒋彧。”他猜这儿的居民应该都认识蒋彧。
果然，一听名字，荣八妹斜了他一眼，诧异道：“蒋彧是你外甥？”
“嗯，姚慧兰是我姐。你跟她熟吗？”
“姚慧兰啊……”荣八妹沉吟片刻，“不很熟。”
见她不欲多说，齐弩良也没再问。
七拐八拐，他们走到背街的一排民房前，荣八妹指着蹲在门口喝豆腐脑的男人：“有人交水电费。”又对齐弩良说，“他会带你交。”
荣八妹走了，代收水电费的男人回屋收了抄表的家什，便跟着齐弩良走。
“我们都是一月抄一回表，先用后收，咋，停水还是停电了？”
齐弩良给男人递上烟：“都停了，蒋彧家。”
男人吸了口烟：“……也不是欺负他一个小孩，他早用超过了，我们也是替人打工，收不上来要自己贴。”
齐弩良点点头，表示他理解。
男人抽了两口烟，看着齐弩良眼珠子转了转：“你觉得荣八妹怎么样？”
“……”
“挺漂亮的吧……”男人吐出烟雾又顺势舔了舔下嘴唇，嘿嘿笑了两声，“她带你过来的？说不定对你有意思。”
“……”齐弩良更一头雾水了。
男人吐了口唾沫：“不过可惜了，这女的当婆娘可要不得。”
齐弩良根本听不懂他的话，也就一直没搭茬。
待人把水电重新抄了，缴清了以往的欠款，那人回去没过多久，屋里的水电都来了。
屋里唯一的电器就是几只灯泡，其中也坏了一半，齐弩良又去买了几只灯泡换上。
等到中午还不见蒋彧人影，齐弩良就自个在楼下小餐馆里吃了一顿。吃过饭，又去买了一些清扫工具拿上楼。
房子很脏，却因为什么都没有，打扫起来很容易，只在卫生间花了最多时间。
卫生间角落放了一个破漆桶，大概是停水后，小孩装水冲厕所的。但四楼的楼梯房，不大点的孩子要从别处拎水上来也困难。
最后只剩下蒋彧住的那间房。齐弩良站在门口想了想，还是伸手推开了。
这屋的东西稍微多点，有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缺了门的衣柜。床上的垫子中间的弹簧全塌了，面上堆着一床脏得看不出底色的棉絮。齐弩良伸手捏了捏，那棉絮跟发死的面饼一样又冷又硬。这么冷的天，难怪孩子长了一脸一手的冻疮。
齐弩良心里有些难受，要是姚慧兰知道她儿子在世上受这样的苦，她该多难过。一想到她也已经不在了，齐弩良更难受了。
他把床垫和那棉絮一块儿搬下楼去扔掉。日化厂这边没有店，他一路问到洪城，在家具城重新买了床垫，沙发垫和一些铺的盖的。
等他把这些东西拉回来铺好，天已经渐渐暗下来。他坐在客厅铺着新垫子的沙发上抽烟，等着蒋彧回来。
孩子刚出门时他觉得没什么可担心的，但一整天没见着人影，马上天就黑了，人还没回，又有些焦急。抽完最后一口烟，齐弩良等不下去了，他得去找找。
一拉开门，正好地，就对上了蒋彧的脸。
小孩气喘吁吁，红脸膛冒着热气，汗水湿透了发根，狠弯着背脊，瘦小的身躯背着龟壳一样的旧垫子，脖子上还挂着一串空饮料瓶。
蒋彧平日隐忍克制，不敢随意挑衅比自己高大年长的人。但此时一见齐弩良，他忍不住气愤地问：“为什么扔我的东西……”
话未落音，蒋彧便从门口瞥见屋子里亮堂堂的。他仰起头，遮住眼睛的发帘滑到两边，他被这明亮的光亮刺了下眼睛，恍惚一瞬，想起了妈妈还在的时候。
“这个睡不了人了，给你买了新的。”齐弩良说着，把蒋彧背上的垫子掀到一边，拉着他的胳膊，往屋里走。
蒋彧有些发懵，等站在他房门前，果真床上有新的床垫和被褥。被面黄底白花，还有棕色的小熊图案。
蒋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像是在做梦。他弯曲手指，用指甲掐了掐手心，不疼，果真是在做梦么？
男人把手掌按在他头顶，是暖和的。
“走，去吃点东西，你想吃什么？”
听见吃东西，蒋彧立马咽了咽口水，回头看了男人一眼，肯定了这不是梦。梦里他都会大鱼大肉吃个饱，只有在这现实里，他才会像现在这样饿。
今天“收成”不好，早上那点豆浆油条也不够垫肚的，靠前一天剩下的钱，早上出去又吃一顿后，就再也没吃过东西了。捡的瓶子拿回来太晚，收废品的也收了摊，没能换成钱，还以为今晚又只有挨饿的份儿。
他把脖子上的瓶子摘下来放到床底，又试图床垫拖回屋里。里边的弹簧是铁的，拆出来可以卖钱。
齐弩良上前搭了把手，本来把人小孩的东西扔掉是他不对。这垫子少说也有二三十斤，这孩子是怎么拖着把它给扛上来的。
昏暗的路灯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小巷里。入夜后，外边的温度已经到了零下，很冷。小巷里充满了饭食的香味儿，那种家常的饭菜香气像是被冰凉的空气给冻住了，走一段就是一种新的味道，谁家吃的什么都能辨出来。
嗅到这味道，蒋彧更饿得慌，加快了步子。
他熟门熟路领着齐弩良去了邓老头的牛肉面馆。站在门口处时，他抬头望了男人一眼，似乎是在争求他的同意。
齐弩良点了点头。
拨开油腻腻的厚门帘，牛肉的香味儿和潮热的雾气织成一张湿漉漉的毛巾，一齐盖在蒋彧脸上，他狠吸一口，他喜欢这个味道。
老板娘叫着他的名字，就要赶他走，但在看见他身后的男人时，突然住了嘴。
齐弩良问：“你吃什么？”
小孩没说话，但看着旁边客人碗里红油闪闪的牛肉不挪眼，只顾吞口水。齐弩良便朝窗口要了两碗牛肉面。
不多会儿面上来，老板娘放在蒋彧跟前时，重重一搁，面里的汤撒出来了些。蒋彧压根顾不上别人的脸色和态度，捉了筷子，搅着面条，仔细翻找。
齐弩良几下拌好了面，看蒋彧还在翻，以为他不会拌面：“要不要我给你拌？”
蒋彧摇头。
看他举止奇怪，又想起早上吃油条时，他也是分开了仔细找，齐弩良问：“你在找什么？”
蒋彧还是摇头，跟着就一夹挑起小半碗面条，只顾往嘴里塞，埋头大吃起来。
很好吃，太好吃了，他已经好久没有吃到这牛肉面了。虽然肉有点少，面条也不够，但能吃上这么一顿，就是天大的幸福。
至于刚刚齐弩良的问题，他是在找食物里有没有加其他“料”。
流浪这么些日子，蒋彧学会了不少东西，“天底下很少有无缘无故的好，却有很多无缘无故的坏”便是其中之一。
他吃过加了石子的炒饭，藏了钉子的蛋糕，夹了刀片的面包，涂了狗屎的饼干和掺了尿液的饮料。磕掉过一颗松动的大牙，划出了满嘴血，因为嗅着是臭的，没有吃那饼干，没让别人看上好戏，而被甩了一耳光。
妈妈说的不要吃陌生人的东西是对的。
可他实在太饿了。
炒饭把石子挑出来还能吃，加了“料”的蛋糕和面包也是，只要他小心一点。
他相信邓老头不会给他吃那些东西，但面条是老板娘端出来的，老板娘很讨厌他。
齐弩良刚吃了两口，抬头便见蒋彧面前的碗空了，连汤都不剩，而后又直勾勾盯着他的碗。
齐弩良心里苦笑，把蒋彧的碗拖过来，从自己碗里分了一大半面条给他，把剩下的几块牛肉也全拨给了他，把碗给蒋彧推回去。
蒋彧的目光终于从食物上移开，只是瞪着一双大眼望着他，眼里全是茫然和不解。
“吃吧。”
这两字像是一声号令，得令的男孩又捧着碗，风卷残云把食物全扒进嘴里，根本不顾齐弩良让他慢慢吃，别噎着的话。
回去路上仍是两人一前一后，齐弩良吸着烟来填补他吃了个半饱的肚子。只是没想到孩子个不大却能吃这么多，看来下回要给他要个大碗才够了。
晚上齐弩良仍然睡沙发，他给自己买了几块新垫子，这下舒服了许多。还买了一床被子，也不至于像前一晚那样睡到半夜冷得睡不着。
而蒋彧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却有些不敢上床。他太脏了，而这崭新的床垫和棉被都松软又干净。同时他又很开心，把脸埋在小熊被面上狠狠吸着上面崭新的味道。
最后他从衣柜里换上自己“最干净”的衣服，才小心翼翼躺进了被窝里。
很软、很暖和、很舒服，像和妈妈睡在一起那时候。
冬天怕他踢被子着凉，妈妈总会和他一起睡。让他把身侧的被边压在身下，把所有漏风的缝隙都卷起来，把他的冰凉的脚夹在小腿中间暖着。
每晚睡觉前，他都要想一会儿妈妈才睡着，而今晚特别想。
妈妈也会吃饭时给他夹菜，把好吃的先给他吃，紧着他吃够，只说自己不饿、不喜欢。
蒋彧把整个人都缩进被窝里，缩成一团，今晚盖着厚实温暖的被子，明明没那么冷，他却忍不住抱着自己的膝盖。
妈妈……

第13章 洗澡
这晚，两人都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蒋彧拎着他那串空瓶就要跑，却被齐弩良抓住了胳膊：“今天你别乱跑，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里？”
“你知道在哪儿通燃气吗？”
齐弩良昨天打扫厨房时就检查了，里边空空如也。灶台、铁锅铁盆的估计都被蒋彧当废品给卖掉了，就剩几个碗。没火烧饭可不行，况且天这么冷，洗澡洗脸还得要热水。
一块儿吃了个早饭，蒋彧熟门熟路把他带去缴纳燃气费的地方。
到地方一问才知道，两年前这片做管道改造，蒋彧家没做，所以通不了燃气。如果现在要通，那得叫燃气公司的人过来先把管道铺好才行，这得花好几千块。
蒋彧看齐弩良听着这笔花费有些为难，便拉了拉他的袖子，把他带去一个卖煤气罐的地方：“我家以前烧这个。”
几十一罐的煤气倒是比较符合他们现在的情况。
齐弩良买了一罐气。这地方还有不少旧燃气灶，他顺便挑了个二手的。为了省下气站几元钱的运送费，齐弩良自个把气罐给抗走了。蒋彧跟在他身后，抱着那个钢皮的燃气灶。
回到家，接好气和灶，成功点燃的那一瞬，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一大一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温暖的火苗。
齐弩良关了火：“走，再去买口锅。”
去买锅的路上，蒋彧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我家那个灶，卖的时候他只给我二十块，和你今天买的这个一样，他却要你一百块。”
“他们要赚钱。”
“早知道就不卖了。”
听出这话里有点自责的味道，齐弩良便把人强硬地抓过来，揉了两把他的头。
蒋彧缩着脖子，有些莫名其妙。不过那点自责被男人一揉，倒是烟消云散了。
置办了锅碗瓢盆，又买了一只电饭锅，两人拎了满手的东西回家，时间已经到了中午。中午这顿来不及开火，又被蒋彧领着去吃了碗牛肉面。
下午齐弩良领蒋彧去理发。
剪头师傅把他油腻板结的头发里边翻出来给齐弩良看：“这白色的小点，全是跳蚤卵，剃光头吧。”
蒋彧坐在椅子上，狠低着头，双手抓着裤腿儿，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看，看，还有活的。”师傅戴着老花镜，把小虫一把捻住，再拿指甲一掐，“嘎嘣”一声，“这头发剪下来，都要喷药，还是全剃了的好。”
“剃吗？”齐弩良埋着头问蒋彧，“我给你买个帽子，等开春头发就长起来了。”
蒋彧紧抿嘴唇，更用力地抓着裤腿，摇了摇头。
“他不想剃，算了，你给他剪短些就是。”
蒋彧被按在水槽前洗头，洗了一遍又一遍，三遍后，才搓出了白色的泡沫。师傅都开玩笑说理这个头，他亏大了。
理了发，师傅又给出主意怎么杀他头上那些虫卵。要用杀虫药拍头皮上，用塑料袋捂着，反复好几次，持续一个月，等头上的虫卵全孵化了才行。
看得出，蒋彧对自己头上生跳蚤这件事很难堪。齐弩良没有多说什么，但转出理发店第一时间就去药店买了跳蚤药。
跟着去到服装店，里里外外给蒋彧买了两身换洗的衣衫鞋袜。再回家时，两人各自拎了两大包。
齐弩良一回家便像理发师傅说的那样，给蒋彧的脑袋拌上药粉，拿塑料袋捂起来。再把药粉撒在屋子各个角落，特别是蒋彧那张床的床板和衣柜里。
灶台上的水壶开了，新水壶拉起长笛一样的声音，呜呜作响。
齐弩良冲了一大桶热水，让蒋彧脱了衣服去桶里泡着。
男孩瘦骨嶙峋的胸前黑花一片，脏得呈现一种不太均匀的灰色。他将脚尖伸进水里试了试，有些烫，但齐弩良强硬地把他按了下去，一些水花漫了出来。
蒋彧蹲在桶里，再也无法行动，手指抓着桶沿，把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双海獭似的眼珠，溜溜地跟着齐弩良的身影移来移去。
厕所的门关上了，屋子里渐渐充满了水雾，那扇小小的脏玻璃变得更模糊不清。
泡了一阵，齐弩良再进来，拿着搓澡巾。
男孩那点羞耻心又冒了出来，对他伸出手：“我自己洗。”
齐弩良强硬地按着他的脖子，开始给他搓背。泡发的脏东西很容易搓下来，泥条雪花一样簌簌落进水桶里，把里边的水也染成灰色。
以往冬天，妈妈也会隔三差五给他搓澡，怕他凉着，也是用个大盆装一盆热水，让他水里坐着，一边搓，一边和他说话。母亲的话语温柔，手上的力度也很温柔，每次搓洗得舒服了，他都昏昏欲睡。
然而男人只是沉默而卖力地搓着，粗粝的搓澡巾落在他背上，像是鞭子。
而蒋彧也狠皱眉头，咬着牙，沉默地忍受，直到他原本灰扑扑的皮肤被搓成粉红。
一壶又一壶烧开的水拎进来，兑上凉水，冲刷到他身上。窗玻璃结了一层厚实的水雾。蒋彧在雾气朦胧中盯着一个点，想起附近村里过年杀猪的情景。
死掉的大肥猪架在台子上，一壶一壶往猪身上淋开水。雾气缭绕，猪身上的臭气也被烫开，跟着再用刨子把身上的毛和脏东西都刨干净，露出白花花的猪肉。
村民这么费劲要把一头猪打理干净，是因为他们都想着要吃它的肉。而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齐弩良对他好，蒋彧是知道的。对此，他也没什么感激之心，有的只是茫然。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他到底想做什么？蒋彧不明白。
但也只是不明白而已，他还没到会深想的年纪，也没有拒绝别人对他好的能力。
入冬几个月来，他第一次这么干净。好像污垢足足洗掉几斤，整个人都轻快了，又换上了舒适温暖的新衣，好像重新成了有妈的孩子。
只有生着冻疮、平日都没甚知觉的手脚，被热水这么狠狠一泡，又痛又痒。
齐弩良拿来冻疮膏，给他敷上一层。在替他抹脸上的冻疮时，蒋彧仰起下巴，从男人漆黑的、玻璃珠一样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小小的、白白的一张，有些陌生，像随手撕掉的一张白纸。
抹完药，齐弩良让他晾着，忍着痒别去挠，说完自己便也烧了一壶水，拎进卫生间洗澡去了。
等他擦着头发出来，看见蒋彧大喇喇地躺在沙发上，晾着手脚，像是睡着了。冬日下午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刚好罩着小孩的脸和头发，湿漉漉的发丝已经半干。
他找到蒋彧也有些天了，只从这看似熟睡的脸上，齐弩良才终于看到了一点孩童无忧无虑的天真模样，十分安然恬静，没有了平日脸上小兽一样的紧张和躲闪，也少了两分因少与人平等交往的木讷呆痴。
这么看起来，蒋彧是个十分漂亮的小孩。看在齐弩良眼里，他完全继承了姚慧兰外貌上所有的优点，并把那些优秀的地方变成了自己的，并不因为漂亮而显女气。
他走过去碰了碰蒋彧的胳膊：“等头发干了再睡，小心感冒。”
蒋彧猛地睁开眼，紧张和木讷又回到了他脸上。他怔怔地看了齐弩良好几秒，才移开目光：“我不困。”
“不困我们一起去菜市场买点吃的。”
一听吃的，蒋彧翻身坐起来，就把脚往新买的运动鞋里塞。
齐弩良从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衣服袋子里摸出几双袜子，扯了一双给蒋彧：“先穿袜子。”
四五点钟，正是买菜做饭的点，菜市场人满为患。小贩们吆喝叫卖，居民们讨价还价，吵闹异常。
齐弩良是个不会讲价的角色，蒋彧更是个锯嘴葫芦。但他们很快找到了方法，跟在一些大妈大姐身后，等别人伶牙俐齿砍完了价，他们再顶上，要求小贩以同样的价格卖给他们。
路过肉铺摊子的时候，齐弩良二话没说就买了一块好肉。
十来岁的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刚给蒋彧洗澡，那一身皮包着的骨头像是膈应在他胸口，让他着实有些难受。
接下来是去粮食店，买米买面。见蒋彧总去那家牛肉面，心想他可能喜欢吃面条，又买了好几把挂面。等待店主装货时，齐弩良发现外面那糖葫芦叫卖声一起，小孩就扭头朝外边看一眼。
反复几次后，齐弩良不由得好笑，将就店主找给他的零钱递给蒋彧。
蒋彧仰着头，又是那种木讷的眼神，像是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去买串糖葫芦吧。”
蒋彧还是讷讷地望着他。
“也给我买一串。”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干净小漂亮(*^▽^*)

第14章 野爸
蒋彧攥了一把零钱，从那密集地扎在草垛上的糖葫芦里选不出自己想要的，只望着不停咽口水。
小贩催促他：“要哪个啊，我给你拿。……这个行不行？”
蒋彧摇头。
“这个呢？这个比别的多一个。”
蒋彧还是摇头，虽然多了一个，但每颗的个头都小很多。果子小的不好吃。
小贩只好把草垛横下来：“你自己挑吧。”
蒋彧飞快地把那几十串的每一串都对比了一遍，才挑了两串最大的，付出去两块钱。他刚要去找齐弩良，就听人在后边喊他：“蒋小狗？”
蒋彧转过头，便看到刚刚放学的张小强几个。小崽子背上的书包歪歪斜斜，粗糙的脸膛结着鼻涕痂，看着蒋彧嘿嘿地笑。
“看，蒋小狗多听话，叫他他就应，是不是比你家狗崽还听话。”张小强得意地跟身边的人炫耀。
蒋彧不理，把剩下的钱揣进兜里，快步要走，但被张小强抓住了衣服：“诶，别走啊，听说你野爸来找你了，看来是真的。……啧啧，新衣服。”
蒋彧扭着手臂，想要挣脱。
狗腿子们却朝他围了过来，张小强却把目光落在他手上：“野爸给你买的啊。你还记得上回你抢那小孩的糖葫芦吗？明明是你抢的，结果老子替你挨了骂，你说，怪不怪你？”
“……放开我。”
“你把糖葫芦赔来，还要给我道歉。”
“……放开我……”蒋彧皱着脸，用力扭了几扭。
“你们在干什么？”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个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张小强回头看到男人，不仅不怵，反而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叔叔，蒋彧之前抢侯宝儿的糖葫芦，结果候宝儿他妈把我骂一顿。老师说做错事情就要道歉，你该让蒋彧给我道个歉。”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蒋彧突然慌起来，张嘴却说不出话。
完了，他心想，男人一定会先问他抢没抢。他不能说没抢，那他就是抢了，既然抢了，就一定会被逼着道歉。可是他没错，他心里清楚自己没有错，但大人并不会在意这个，他妈妈就总逼着他道歉。
齐弩良盯着这帮鼻涕糊脸的小鬼们瞅了一会儿，突然拎起带头那个的衣领，把他掀到了一边：“滚开，以后再让我看到你找蒋彧的麻烦，小心我揍你。”
张小强屡试不爽的小花招突然失效了，弄得他也一愣。
齐弩良扬了扬拳头：“还不滚？”
几个小孩拔腿就跑，跑出安全距离，转头对齐弩良一边吐口水，一边叫骂：“以大欺小的臭狗屎……”
齐弩良不理这帮小鬼头，转身走了两步，却发现蒋彧没跟上来。他以为小孩被吓着了，腾出一只手揽过他的肩，把他夹在腋下：“走，回去了。”
蒋彧仍是茫然，为什么男人不让他道歉，不骂他？
“刚那些小孩在欺负你？”
蒋彧不说话。
见他不想说，齐弩良拿掉他手里一支糖葫芦：“发什么愣，吃你的糖葫芦吧，刚刚不就想吃吗？”
恍若一语惊醒梦中人，蒋彧的注意力这时候又完全被吃食给吸引去了。
他剥开薄薄的塑料膜，慢慢用舌头舔了一口，甜丝丝的冰凉。他原本想珍惜着吃，今天只吃一半，剩一半给明天。然而一咬开那层糖霜结的脆壳，尝到里边酸甜的滋味儿，他就没办法控制自己，嚼了一颗又一颗，直到竹签子也舔了两遍，才不舍丢掉。
齐弩良便把另一串也给了他。
胃里像是住着一只饕餮，无论多少都无法将它填满一样。刚才吃完，一看见，蒋彧又咽了咽口水，他抬头望着齐弩良：“你不吃吗？”
“小孩才吃这个。”
“大人都吃什么？”
“大人抽烟。”齐弩良从胸兜里掏出烟盒，点上一根。他看蒋彧一直看他，把嘴角的烟摘下来，放到小孩嘴边，“你也想试试？”
蒋彧赶紧摇头，专心吃起了手上的糖葫芦。
回到家里，齐弩良把今天买的食材在灶台上一字儿摆开，有肉有菜有大米。他看着这一大堆却犯了难，他不怎么会做饭，也就煮个面条，炒个青菜还成。
他把饭闷进电饭煲里，按照说明书，再加上他自己的一点的想象，给锅里加了些水。接下来就望着那块肉，盯了一阵，朝着外边喊了声蒋彧。
小孩颠颠跑进来。齐弩良看着他上下打量几眼，虽说让小孩做饭不地道，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么。
他问：“你会烧肉不？”
眼见孩子听到“肉”就咕哝咽了口口水，接着使劲摇头，然后用期待的眼神看着齐弩良。
齐弩良抬手抓了抓头顶那层薄薄的发茬，这可没招了。
“你想怎么吃？”
这回蒋彧倒是一点没犹豫，脱口而出：“红烧肉。”
齐弩良苦笑一声，点菜还知道往复杂了点。
“行，今晚咱就吃红烧肉。”
生的要变成熟的，靠说可不成。第一件事还是下楼去买调味料。
在楼下小商店里，老板给他拿了一瓶酱油，一包冰糖，还有些香料粉儿。齐弩良顺便打听了一下红烧肉怎么做，老板又大概给他讲了一遍，齐弩良听得七七八八，揣了一兜调料，回到了家。
头一回做饭，失败了。
米饭水加多了太稀。烧的肉因为蒋彧一直围着锅转，等不及，火候不到就盛出来，一点没有软烂的口感，加上放多了糖和盐，又甜又咸，白白糟蹋了一块好肉。唯独一盘青菜还炒得像样子，但也咸了。
齐弩良没吃两口就坐在一旁开始抽烟，眼看着蒋彧一块又一块，把这齁得割喉咙的肉往嘴里填，直到菜汁儿都伴着饭吃干净了，他才停下筷子，挺着肚子，收了碗筷要去洗。
“放着吧，现在没热水，你这手就不要去洗了。”
蒋彧还是把碗收去了厨房。
外边天已经黑了，吃饱穿暖的小孩坐在沙发上开始打瞌睡，下巴一点又一点。
齐弩良去烧了壶水，让他洗好脸脚，涂了冻疮膏，便叫他进屋睡觉。
里屋没声了，齐弩良把旅行袋内兜的钱都翻出来数了数，数来数去都比他想象的少。又把身上的钱也全掏出来，摊在沙发上，只有稀疏的一小摊，光是吃饭也吃不了多久。
主要也是蒋彧吃得实在有点多。
他咬着烟头把钱一张一张理好，又分成了几份，算了下还能花多久。
烟已经烧到了烟蒂，有股糊味儿。齐弩良灭了烟，转头又抽了一支，刚要点上，想了想，又把烟给塞回去了。这也是一笔开销，先节约点吧。
这些钱全部是他在监狱里攒下的。能够靠着那点低廉的劳动改造的补贴攒下钱的，整个监狱里，齐弩良恐怕也是独一份儿。
这么些年，他一直想着出来找姚慧兰。姚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别想指望上，婆家估计也恨上了她。一个女人带个孩子，日子肯定难，齐弩良希望自己能够帮上忙。
靠着这点念想，他在监狱里可以做到一分钱不花，抽烟也是知道姚慧兰的死讯后才学会的。
得去挣钱啊。
出来前就知道得自食其力，但真正走到这步时，齐弩良还是很忐忑。他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进去的时候才16岁，虽说也没再念书了，可连南泉市都没去过，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洪城。家里的水果蔬菜成熟了，和他爸一起挑到洪城来卖。
一到城里，他爸就找个小酒馆，要盘花生蚕豆啥的，从早上喝到下午，喝得满脸红光，晕头转向，再打上二两，才出来。这时候齐弩良的水果蔬菜也差不多卖完了。
家里的房子都塌了，土地也都被大队回收了，他也没办法再回去种地。
时间在他身上施了魔法，八年岁月，只是身体和年龄把他变成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其他关于他的所有，都还和16岁时一样，对洪城、对身边世界的认知也都还在八年前。
事实上，这一切都变得太快。
钱变得不再值钱。出狱时，他还以为自己这笔钱能顶上一些日子，到头来才发现所有东西都变得那么贵，根本经不起花。他进去时，谁家有一台彩色电视那都是全村人去看新鲜的大事。如今，到处都是彩电。之前手机也只是在电视里看到过的东西，现在大街上，随时都能碰上人拿着小巧的手机打电话。
他突然明白了同监那老头的绝望。他一个年轻人对眼前这个世界都觉得难以适应，更别说一个六七十的老头。
他们都被这飞速向前的世界给抛弃了。
想到这些，齐弩良又把刚刚塞进烟盒的烟掏了出来。

第15章 欺负
新年将近，齐弩良开始了找工作的日子。
每天一早，他出门，蒋彧也出门。晚上他回家，蒋彧也回家。蒋彧不问他去哪里，他也不问蒋彧。但从孩子有时候晚归会拖回一串空瓶子，抱着一摞废纸壳猜测，这出门一整天的时间，他都去捡垃圾了。
齐弩良去日化小学打听过，蒋彧的户口已经从日化厂这边迁出去了，按理说，他应该在户口所在片区的小学入学。但由于他家在日化厂的房子还在，入学政策还能放松一些，让他就读日化小学。不过这学期已经快结束了，建议他开年新学期再入学。
可以去上学了，齐弩良还没和蒋彧商量。从之前送他入学的街道那里得知，孩子对学校很抵触。更要紧的是，一笔几百元的学杂费对于他来说也不是小数目，还是得先把工作给找到。
洪城坐落在秦岭分支的两条山脉中间，交通不便，离南泉市也要几个小时的车程。和大多位于中西部的十八线小城市一样，洪城也是个相对贫穷落后的地界儿，更别说有什么产业了。
天灰蒙蒙的，齐弩良漫无目的地走在洪城街道上，转着脑袋四处张望，希望能看到哪儿有招工启事。好些天了，问过几个，都说不合适。
这地方现在给他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以前巴掌大的小城，现在已经拓宽了许多。有时走到陌生的地方，他还得一路问着回去。老城的街景也变了模样，两边的楼房比他印象中高出许多。
然而一点也没有变的，还是住在这个地方的人。坐在街道两边小门脸背后的脸、走在大街上行人的脸，人们的脸上总是有一种无所事事的慵懒表情，这是庸碌又自由的人才会有的表情，起码他在“里边”时，从未见过这样的脸。
这几条街已经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也看了几则门脸上贴的招工启事，都不是合适的。转到一家正装修的餐馆跟前，看到玻璃门贴着的红纸上写了好多条招工信息，他便抬腿儿走进去。
老板是个大胖墩儿，气势很足地站在屋子中间指挥施工的工人，转头对着齐弩良时，倒是很和气。主动发了一根烟给他，问他做过什么。
齐弩良摇了摇头：“没什么经验……我看你这有招墩子，墩子是切菜的？”
“对滴，墩子就是专门切菜的。”
“那你看我行不行？”
“你有过经验没？”
“没有……切菜大家都会吧？”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那可不一定，你以为餐馆的墩子跟家里做饭一样啊。不过你想试试的话，可以等开业了再来一趟，让师傅看看你行不行。”说完老板递了一张自己手写的名片给他，上边是他的名字和电话号。
齐弩良捏着名片，又问：“那服务员呢？”
老板眯着眼睛笑：“服务员都要女的嘛。”
逛了大半天，没什么收获。齐弩良坐在冰凉的花坛石阶上，掏出胸前的烟盒，里边已经空了。他丧气地把烟盒揉成一团，起身准备回去。
他也不是一点技术没有，在“里边”改造时，他踩过缝纫机，会做一些纺织的活儿。以前也有一起干活的狱友告诉过他，出去后可以去南边进厂，凭这个混口饭吃没问题。
刚出来时，他也是这么打算的，回洪城料理完一些事之后，就准备只身去广东闯一闯。那边还有一个他以前的狱友。
但人算不如天算，现在他得照顾蒋彧，哪儿也去不了。
回去的路上，齐弩良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看到一则招聘。说是招聘也不准确，更像是一则广告。上面以一个女人的口吻说自己丈夫早逝，留下大笔家财，却苦于没有孩子。诚征青壮年男性一人，助她怀孕，怀孕成功给予五万奖励，如果生的是儿子，再加一万。
齐弩良久久盯着那则广告，再低头看了眼自己裤裆，又抬头看广告，死盯着“五万”那两字。虽说这事儿有点那啥，但报酬真的相当丰厚了，如果他们有了这笔钱，那往后的日子就好过了吧。
他四下看了看，见周围没人，便把广告撕下来揣进了兜里。十分谨慎地，像是揣着一个发财的机会。
路过一个小商店，他进去买了包烟。
拆开迫不及待吸上一口，心情挺不错地想，要是有了那笔钱，就可以把家里重新装修一下。起码把墙刮了，给厨房通上燃气，再在卫生间安个热水器，买一台电视。对了，还要再买一张床放另一间卧室，他也不能一直睡沙发。
剩下的，就存起来吧，蒋彧还小，以后指不定还要花多少钱。
路过菜市场，齐弩良顺手买了些菜，又觉得赚钱的机会马上来了，很大方地买了半只卤鹅和一串糖葫芦。
拎回家时，发现小孩已经回来了，在沙发上坐着。天光暗了，也看不清他在做什么。
“饿了吗？糖葫芦，来，拿去吃。”
齐弩良把糖葫芦放到沙发前面的一张桌子上，把菜拎去了厨房，开始做晚饭。桌子是从蒋彧房间里搬出来的，放在这儿正好给两人当饭桌。
等齐弩良炒好菜端出来，却看到桌上的糖葫芦没动，这可稀奇了。
“蒋彧？”
孩子不搭腔。
不过他总也不爱搭腔，齐弩良也对此很习惯了。看着蒋彧的脸，就能分辨出他到底在没在听自己说话。
齐弩良开了客厅的灯。白炽灯光亮起时，齐弩良才看那孩子只顾低头弯着腰，两条手臂抱着自己肚子。哪怕穿得厚实，也能看出那弓起的背脊，孱弱而单薄。
齐弩良走过去，轻咳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柔些：“怎么了，不舒服？”
孩子不说话。
“肚子疼？”齐弩良伸手抬起蒋彧的脸。
一见那张脸，齐弩良顿时血压升高，顾不得吓到他，大声问道：“谁干的？”
小孩在哭，但一点声音都没有。而他两边脸膛又红又肿，齐弩良一眼就看出来这是用巴掌反复扇的，在“里边”的时候，他对此很熟悉。这一定是给哪个王八蛋欺负了。
再一拉开蒋彧捂着肚子的手臂，棉服外套从衣兜处撕开，撕了很长一条口子，里边的人造棉也漏了出来。
齐弩良用力攥着蒋彧的手，咬牙切齿地问：“你跟我说，是谁打的，我他妈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第16章 报仇
这段时间是母亲去世后，蒋彧过得最舒服的日子。
每天都能吃饱穿暖，身上也干净了，进出这片的店铺，无论是买东西还是捡瓶子，被赶出去的时候也变少了些。除了邓老头家的老板娘一如既往嫌他脏，看他一个人时，就把他往外赶。
那些人不赶他，除了他不再那么脏，还对他还多了一层探究。准确来讲，是对新闯入日化厂地界的、那个叫齐弩良的男人，充满了好奇。
“住你家那男的真是你舅？”
“他怎么现在才来找你？”
“是不是他才是你真正的爸爸呀？”
“不能吧，那男的面相年轻呢，可没有这么大的儿子。”
“不会是他妈妈的相好？”
“姚慧兰死的时候多少岁来着？怎么也三十多了吧，能有这么年轻的相好？”
“之前从没见过这号人。她一个人这么多年，都干那事儿了，要是相好能不来找她？”
……
对于这些问题，蒋彧充耳不闻，也不搭腔。他有更要紧的事业——捡瓶子。
他现在一日三餐都有得吃。最近齐弩良天天早出晚归，中午不回来做饭时，就会给他几块钱让他上外边吃。
蒋彧却把齐弩良给他吃饭的钱都省下了，哪怕中午那会儿饿得发慌，胃里空虚让他恨不得啃石头。每天有早晚两顿饱饭吃，他已经满足了。
齐弩良神仙一样从天而降，给他买吃的买穿的，把他那空荡荡的房子一口气变成现在这样。
他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就像不知道齐弩良是哪里来的。同样，他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会离开，不知道自己何时又会落入过去同样的境地。所以趁现在，他要为自己攒点钱，以备不时之需。
这段时间他依然坚持不懈地捡垃圾、去网吧跑腿儿……再加上齐弩良给的饭钱和偶尔的零花钱，蒋彧几块几毛地，足足攒下了一百来元。
这是在他妈妈去世后，他最富裕的时候。
妈妈去世前夕，从枕头底下摸出省下的八百多元药钱给他。那个时候他不懂省着，很快就花没了，接着是把家里所有能换钱的家什都卖了，再后来就是漫长的挨饿的日子。
这天一如既往地，蒋彧早早从网吧捡完瓶子就回了日化厂。趁收废品的还没收摊，把瓶子卖了一块八毛钱。
他小心翼翼将新收入的块票和毛票都收进右边的衣服口袋，把拉链拉起来。有了拉链的口袋成了他的小金库，他把所有钱都放在身上，可以摸到看到的地方，才能让他安心。
这时候回家还太早，齐弩良没回来，家里也没什么可吃的。他便继续在这片漫无目的地转，试图再捡点什么。
转进一条小巷，碰到了那只大黄狗。
大黄狗比上次抢他油条时更瘦，肋骨只被一层干皮绷着。上回看到时，它还有一窝好几只小狗，如今跟在它身后的狗崽子只剩了一只黄白毛的。小狗脏的快要看不出毛色，但因毛发蓬松些，看起来不如母狗那么干瘦。小狗看到蒋彧，便往狗妈妈身后缩，眼神怯怯的。
流浪生活不好过，无论是人还是狗。
黄狗看着蒋彧，蒋彧也看着黄狗，这回他没拿棍子，黄狗也没龇牙。他们这么对视了一会儿，蒋彧转身走，黄狗却亦步亦趋跟上来，落在他身后两三米的位置。
蒋彧停下，它也停下，蒋彧转身看它时，它竟摇了摇尾巴。卑怯而讨好地，完全没了上回龇牙狂吠的嚣张。
这副模样，蒋彧可太懂了。
他叹口气，掉头往小区前边的小吃街走去，黄狗也似乎心领神会，跟得更紧了些。
在转到那条热闹的街之前，狗停在了巷子口。蒋彧唤了一声，狗原地转了个圈，并不跟上来。蒋彧立马明白过来，这边人多，饭馆也多，这又脏又丑的狗，该是在这片挨了不少打。
“你就在这儿等着吧。”他说着，飞快跑到常去的馒头铺子，要了四个馒头。
从兜里掏钱时，零票太多，一把扯了一地。蒋彧惊慌失措，赶紧捡起来重新揣好，拎着馒头跑了。
回到僻静些的小巷，两条狗果然还等在这里。馒头还是热的，掰开就散发出谷物特有的清香。蒋彧咽着口水，把馒头掰碎喂给这一大一小两只狗，嘴里念念有词。
“很饿吧，我也饿。”
“反正我一会儿就回家吃晚饭了，都给你们吃吧。”
“别在这片混了，没用的。日化厂的人又穷又抠，没人会给你们吃的，带着你的狗崽子去洪城，不然最后一个都饿死了。”
……
“今天没有了，找别人去。”蒋彧拍拍手。
两条狗子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下四个馒头，大狗坐在一旁舔嘴，小狗欢喜地绕着蒋彧摇尾巴转圈，不停地舔他的手指。
大狗舔完嘴就走了。快要走出巷子时，小狗停下了绕圈，左右看了看，还是跟上了大狗，一路回头看蒋彧。
蒋彧也该回家了。
他刚一站起来，就听有人说：“哟，挺有爱心嘛，流浪狗都喂。”
蒋彧一回头，看到三个男的，就在他身后不远处。这些男生不是张小强那样的小孩，都是十好几岁的辍学青少年，个头已经趋近成人，却不像成年人那样有正经事儿干。
他们时常偷鸡摸狗，有的已经是在派出所几进几出。有犯的事儿小，有还不到完全负刑事责任的年纪，总之不能把他们真的扔进监狱。日化厂这片所有人都嫌弃这帮家伙，但又无可奈何。
他们还抢小孩儿的零花钱。
蒋彧拔腿儿就跑……
“嘿，你跑什么啊，哥哥我之前还给过你面包吃，还记得吧。”
蒋彧掀起眼皮，露出半个眼白，既瑟缩又仇恨地盯着这龅牙男。他当然记得，面包里裹着图钉，扎了他满嘴血。
三个小流氓把蒋彧堵在墙根，他根本无路可逃。
“这么有爱心，也借点钱给我们花花呗。”
蒋彧下意识捂紧了衣服口袋。
“不是吧，对狗都这么大方，借点钱给我们又怎么了。”
其中一人伸手去拉蒋彧捂着衣服的手，男孩死死扣住，他试了一下竟然没能拉得快。气急败坏的小流氓甩手就给了蒋彧一耳光，恶狠狠地说：“找死是不是，把手拿开。”
蒋彧惯会趋利避害，知道跟这帮家伙顶着干没什么好。可这实在是他辛苦攒的钱，是齐弩良离开后他赖以生存的“财产”，他不能给他们。
短短两分钟的抗争，就使得他两边脸都被扇肿了，衣服口袋也在拉扯中被撕了一条大口子。这件衣服是他唯一合身暖和还算新的外套，到头来，不知道衣服被撕烂和钱被抢光，到底哪个更让他心疼一些。
被掏光衣兜后，那伙人走了。
蒋彧原本没哭的，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就没再哭过。
直到齐弩良回家，把一串糖葫芦放到了桌边，不知怎地，看着那串鲜艳甜蜜的果子，他竟不是流口水，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大滴大滴就掉了下来。
第二天下午，按蒋彧估计的时间，齐弩良便在出入日化厂那条巷子的入口处等着。
他头上戴着那顶绒线帽，穿一件翻毛领的收腰旧皮夹克，咖色皮夹克外面的人造皮已经掉得有些斑驳，一条脏兮兮的帆布劳工长裤，脚上是一双旧毛皮靴。
齐弩良靠在巷口的砖墙上抽烟，也不管那墙上都是灰。蒋彧蹲在他旁边，拿个棍儿戳地上的蚂蚁。
“你说那帮小流氓抢了你多少钱来着？”齐弩良低头问他。
烟灰掉了些在蒋彧头顶，男人拿手拍了拍，把烟头换一只手夹着。
“一百一十八块三毛。”
齐弩良有点惊讶：“这么多？
“原来捡垃圾这么赚钱，不如明天我跟你一块儿，不去找工作了。”
从昨晚开始，蒋彧就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齐弩良试图讲个笑话逗逗他，但他实在不是会讲笑话的类型，果然讲得也很失败，孩子看起来更低迷了些。
只是垃圾的钱还好，蒋彧一想自己连午饭都舍不得吃省下的钱也全没有了，鼻子又一酸。
齐弩良怕他又哭，赶紧换了个话题：“你确定那几个人会来这儿？”
“嗯。”蒋彧扔了棍子站起来，“他们白天都会去洪城的网吧，这个点会回来，从这儿经过。”
“那就再等等。等不着，你带我上他们家找去。”
齐弩良一支烟抽完，蒋彧突然扯了扯他的衣袖，指着沿着公路朝这边来的四个勾肩搭背的小年轻：“是他们。”
“四个都是？”
蒋彧辨认了一下：“穿黑衣服和黄衣服那两个是昨天抢我的。还有一个没在。”
“确定是中间那两个穿黑衣服和黄衣服的？”
“嗯。”蒋彧点点头，但突然有点紧张，又拉了拉齐弩良的衣袖，“要不算了吧，他们四个人……”
齐弩良把手里的烟蒂最后狠狠吸了一口，扔地上碾灭：“这种小崽子，别说四个，十个都随便揍。”他伸手把蒋彧往后推，“你靠边站，离远点，别碍事。
“谁要是冲你去，你就跑，知道不？”
蒋彧点点头，赶紧跑去了巷尾。

第17章 小财迷
“你就是华哥？”
那四人嘻嘻哈哈、满口污言秽语从齐弩良身边经过，压根没有注意到这个一直打量他们的男人。直到齐弩良从后边撵上去，掰过中间那个黑衣服杀马特的肩头。
小流氓皱着眉，也打量这个年轻男人：“我是，你他妈谁啊……”
话未落音，齐弩良“哐哐”两耳光直呼上脸，扇得那小流氓晕头转向。谁也没反应过来，他又揪住那个黄衣服的龅牙，如法炮制，同样狠狠的两耳光。
“操你妈……”
龅牙比杀马特多一点反应时间，一边骂着，一边拳头就挥上来了。
看这弱鸡仔似的王八拳，齐弩良压根不屑躲开，在对方砸到身上之前，他一记勾拳擂上了对方的肚子。龅牙立马弓腰趴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
瞬间一个“小伙伴”就被放倒，另外三人面面相觑。
齐弩良点着那俩没参与抢蒋彧钱的，提醒他们：“我找的是他俩，不关你俩的事，赶紧滚。”
杀马特突然大吼一声：“怕个屁，他只有一个人，一起上……”随着吼叫，这三人就抡着王八拳上来了。
一阵“噼里啪啦”，不消三分钟，仨全部放倒，个个都趴在地上吐酸水。
齐弩良朝那个看起来像领头的杀马特走过去，脚尖踩着他的手指，只轻轻在地上碾了碾。杀马特顿时就大叫着求饶起：“大哥大哥，有话好好说，我们也没惹你，为什么要打我们啊？”
“昨天在巷子里抢一个小孩零钱，还把他衣服撕破了的，是你们吧。”
“不……啊啊……”
齐弩良往脚尖上多用了点力气：“还想要你这手就好好说。”
“是，是我们。”
“那就好说了。抢的钱还来，把衣服赔了。”
“……钱花完了……啊啊……没说不赔，会赔会赔……”
听他说会赔，齐弩良把脚拿开了：“起来吧。”他抽了根烟叼嘴里，看人还趴着，“叫你起来。”
“……肚子痛，起不来。”
齐弩良提起脚，作势要踢。
“起来了，起来了。”
见人站了起来，齐弩良把着杀马特的肩膀，凑近他说道：“小孩说你们抢了他一百一十八块三毛，是这个数？”
杀马特看着龅牙：“浩子，你摸的钱，是这个数吗？”
这么一招，杀马特就把主要责任转移给了自个“小伙伴”。
龅牙刚被揍的胃还在抽抽，这会儿见男人盯着他，腿开始有点发软。一大把零钱，块票毛票的多，他也没数：“我摸出来全部给三东了。”
“你们的意思是我家小孩说了谎？”
“没有，没有……”
“对，对，就是一百一十八块三毛，我记起来了。”
齐弩良满意地拍了拍胳膊下面小流氓的脑袋：“承认就好办，抢的钱加上撕坏的衣服，一共三百，明天这时候这个地方把钱拿来。少了一分，晚了一秒，你们几个我见一次揍一次。”
“好好，我们一定拿来。”
“滚吧。”
四人如蒙大赦，都想跑，但齐弩良两手把龅牙和杀马特给拎住了：“你们不能走。”
那两人哭丧着脸：“我们一定赔，明天就给你拿来。”
“赔钱是一回事，打小孩耳光是另一回事。带我去找那个什么‘三东’。”
两小流氓鹌鹑似的缩着胳膊在前边带路，时不时交换个眼神，又时不时瞥齐弩良一眼。
得空了，齐弩良才想起嘴上的烟没点，掏出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没打着。杀马特是会看眼色的，赶紧摸出自个的：“大哥，这儿有火。”
齐弩良瞥他一眼，接过火，点着了。打火机是个有点造型的汽油火机，还挺别致，齐弩良拿着看了看。
“哥要是喜欢，拿着玩吧。”
齐弩良没表情盯了杀马特一眼，把打火机扔给了他。
见男人好像没那么生气了，杀马特又讨好地套近乎：“大哥，你身手这么好，是不是专门练过啊？”
“没有。”
“我不信，你揍浩子那一拳，绝对是专业的。”杀马特偏头看自己的同伴。
龅牙赶紧点头：“普通人我也还不至于一拳就被放倒了。”
齐弩良慢悠悠吐出烟雾：“挨揍挨多了，自然知道怎么一拳把人放倒。”
“你这么厉害还挨了很多揍？我看哥你不是日化厂这片的吧，在哪儿挨的揍啊？”
“里边儿。”
“！”
“！”
俩人对视一眼，眼里冒着一点不一样的光。
“……哥，你真是从里边儿出来的？”
齐弩良没搭理。
“大哥，你干嘛进去的啊？”
齐弩良还是不搭理。
“在里边儿多久，练得这么强……”
“八年。”
“豁……”
两小流氓眼里那点光已经变成了明晃晃的崇拜。在他们眼里，蹲大牢不仅不是污点，反而是勋章——成为大流氓必备的勋章。
“那不是十几岁就进去了？”
“十六。”
“草，厉害啊。……大哥，你这是犯了什么事儿？”
齐弩良还是没回答。杀马特拱了拱龅牙的肩，让他不该问的就不要问。
到了地方，两人去把第三个小流氓叫了出来。叫“三东”的男生明显比这两个要小，见这阵势有点吓着了。
“他们都跟你说了怎么回事吧？”
男生点点头，又辩解道：“昨天我没打那小孩的耳光。”
“少废话，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来？”齐弩良夹着烟，冷眼看着他。
不甚明亮的天光下，三东看着自个两兄弟还肿着的脸，撇撇嘴角，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齐弩良把烟咬在嘴上，腾出了手，上前一步。杀马特赶紧劝道：“不劳大哥费心，三东他自己来。”又耸了耸男生，那意思你自己扇耳光虽然屈辱，好歹还能省点力。那男人下手有多重，这不还都在哥俩脸上。
见那男生下不去手，齐弩良指点杀马特：“你来扇，昨天怎么扇我家小孩的，你就怎么扇他。”
没办法了，自个人打总比这男人下手轻。杀马特给了男生两耳光。
“轻了，重来。不想你朋友被多扇耳光，最好一次就让我满意。”
杀马特搓了搓手，咧着嘴，使上了劲儿，“啪啪”声十分清脆。
齐弩良满意了：“记得明天把钱还过来，以后离蒋彧远点。”
三人忙不迭点头。
蒋彧一直远远地跟着他们，想的是，如果齐弩良挨了揍，他至少能过来瞅瞅。还好，他很厉害，挨揍的是别人。
齐弩良从远处墙根找到小孩，一条胳膊搭在他肩上：“抢你的钱明天会还过来，也给你报了仇。”
“嗯。”
“那你可别再哭了。你说你一个臭小子，怎么哭起来跟小姑娘一样，梨花带雨的。”
这话说得蒋彧难堪，他撇开齐弩良的胳膊，往前跑了两步，回头说：“我们去吃牛肉面吧，我请你。”
齐弩良爽快地答应了，呵呵笑了几声。
第二天一早，齐弩良出门找工作，蒋彧也一同出门捡垃圾时，两人一块儿在楼下碰到了那三个小流氓。
蒋彧下意识往齐弩良身后缩。
齐弩良站在孩子身前，把他完全挡住，护了个结实。他瞅着三人，不快问道：“干什么？”
杀马特赶紧掏兜：“不……不干什么，我们是来还钱的。”
“不是说的下午？”
仨人互相瞅瞅，有点摸不准这不苟言笑的男人的脾气。杀马特捏着钱，试探问道：“那我们下午再去路口等你？”
“不用，拿来。”
杀马特赶紧递上。并不都是百元大钞，也有零有整，看来这三人也是凑的。
齐弩良数着钱：“你们怎么找到这来了？”
龅牙瞅了一眼齐弩良身后的蒋彧：“我家就在隔壁小区，我认识他。”
“是想趁我不在，继续欺负他？”
“不不，怎么会。大哥你放心，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他。”
“就是，以后蒋彧归我们罩。”
齐弩良啐一口：“真把自个当根葱了。”
杀马特赔笑着。
等齐弩良点完钱：“怎么多了两百？”
“那不是赔礼道歉，给大哥买包烟抽嘛。”又指了指他身后的蒋彧，说，“以后日化厂这片谁再找你麻烦，报我的名字，保准谁也不敢惹你……”
齐弩良把多出的两百元扔到杀马特脸上：“不需要，赶紧滚。”
“大哥……”
“要我说第二遍？”
三人捡起钱，麻溜滚了。
齐弩良顺手把钱递给蒋彧：“给。”
蒋彧愣了愣：“全部给我？”
“都是你的。”
蒋彧接过来，想要压着嘴角，但有点压不住。
“想笑就笑吧，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小财迷。”
蒋彧有些害臊，狠低着头，但抿着的嘴角翘起来。
齐弩良第一回 看他这么开心，也跟着开心起来。他看着孩子衣服上的豁口：“走，去给你买件新衣服。”
听到这话，蒋彧立马止住了笑，摇了摇头。
“怎么了？”
蒋彧小声拒绝：“还能穿……不用买新的。”
“……也行，随你。”
蒋彧把钱收进另一个没破的衣兜里，小心拉好拉链。
“你知道哪儿有卖针线的？”
“知道。”蒋彧诧异地看了齐弩良一眼。

第18章 是骗子
蒋彧坐在沙发上，身上穿着齐弩良的旧皮夹克。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满是好奇盯着旁边的齐弩良穿针引线。
那颗细小的缝衣针捏在齐弩良骨节突兀的两指间，却也并不显得突兀。
他把黑色线头放进嘴里抿了抿，再一搓，捻着细针抬至眼前，捏着线头一下就穿进针鼻子里。接着他把露出的化纤棉塞进衣服里，展平了，埋着脑袋，十分熟练地缝补起来。
蒋彧也见过他妈妈缝衣服，那好像在进行一个十分盛大的仪式。要先把床上的东西都收走，再把衣服展平在床上，有时光线不够时，还让蒋彧帮她举着电筒。然而，出的活儿却很粗糙。缝补的那针脚像蚯蚓一样扭曲，比不缝更显眼。
每当这时，妈妈就会很难为情，好像本该她做好却没能做好的羞愧，安慰蒋彧过几天给他买新的。
蒋彧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那层不够细软的人工领毛蹭着他的脸，不太舒服，却很暖和。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夹杂了烟草的齐弩良的味道。他觉得这味道似乎带了温度一样，鼻尖凑近毛领，吸一口也是暖和的。
他脱了鞋，把脚也放到沙发上来了，下巴抵着膝盖，手踹进那衣兜里，手指偷摸翻着那兜里的东西——烟盒、打火机、零钱、纸片……只留一双眼睛瞅着齐弩良。
越看越奇怪，男人大咧咧地翘着二郎腿，手上却做这种细致的活儿。蒋彧昨天才见了那双手扇人耳光，又狠又响亮，小臂带动手腕，手掌呼上人脸时，那指尖微微朝上，骄傲又漂亮。
如果有扇耳光比赛的话，齐弩良肯定会得第一名。
蒋彧从那双漂亮有力的手，看到男人的脸。脸也是好看的，齐弩良有一双黝黑的玻璃球一样的眼睛，尽管他的神情总是深沉沧桑，那双眼睛却显得无比清澈年轻。
“你多大啊？”
小孩突然问出这个问题，齐弩良还有点莫名其妙，他手上不停，看了蒋彧一眼：“24，咋啦？”
“你比我大12岁。”
“你得喊我表舅。”
蒋彧又把下巴缩回衣领里了，不再就这个问题做出回答。
齐弩良也不逼他。缝好衣服，牵着线头一拉，刚还在衣服表面的针脚就变成了暗线，又是黑色，几乎看不出破口。他横着线，拿牙咬断，就把衣服扔给了蒋彧：“好了。”
蒋彧脱了他的皮夹克，换上自个的棉外套，仔细摸了摸那缝线的地方，惊诧地看着齐弩良：“真看不出来……你缝得比我妈妈好。”
明明是句夸奖的话，听在男人耳朵里却不是那么回事。
他一个大男人，并没有想要做一手好针线活儿的打算。但劳动改造做什么劳动，并不随他选。念他当时年纪小，和一些老弱病残一起分到了纺织缝纫车间，那还是对他的照顾。
“赶紧穿上，少废话。”
蒋彧穿好衣服，掏了十元钱递给齐弩良：“昨天牛肉面让你垫的钱。”
“要算这么清楚？”
“嗯。”
见蒋彧一板一眼像个小大人，还挺好玩，齐弩良笑着收下了。
“好了，中午你自个对付着吧，今天就不给你饭钱了。”齐弩良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我再去洪城转转，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是骗人的。”蒋彧抬起下巴看他，说道。
“嗯？”
蒋彧把刚从齐弩良衣兜里摸出来的那张广告纸递给他，正是两天前他从电线杆上揭下来那张。这几天忙着给蒋彧报仇，还没来得及打这个电话。齐弩良打算一会儿出去就打来着。
“是骗子。”蒋彧重复道。
齐弩良一把抢过那张纸，有些难堪：“你个小屁孩知道什么。”
“刘老蛋儿被骗过，就是巷口那家麻将馆的老板，打这电话被骗了一千块，被他老婆按在街边打。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他。”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被一个丁点大的小崽子质疑，齐弩良这脸也有点挂不住。
“日化厂的人都知道。”
“……”
“你要是不信可以打个电话试试，要是对方让你先交钱，那一准是骗子，你就不要信她。”蒋彧郑重其事地叮嘱着男人，又补充道，“说接电话的是女的，专门骗你这种男人。”
“……”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齐弩良不耐烦地，“往常你不是三棍子扪不出一个响屁，今天怎么话这么多？”
蒋彧不置可否把眼睛垂下去，又不说了。
“好啦，我走了。你今天就别去捡瓶子了吧，在家休息休息。”
“你找工作可以去问问梁麻子，就你天天买早餐那地儿，他会给人介绍工作。”
齐弩良看着蒋彧抓了抓他刚冒青茬的脑袋，顿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儿。走出门，他才反应过来，明明他才是那个大人，却被蒋彧这个小崽子给指使得团团转。
他还就不信了。
齐弩良在楼下小卖部里，借座机拨了广告上的电话。电话接通，果然是个甜腻腻的女声。女的温温柔柔地讲述了自己的情况，还承诺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怀上，十万二十万都好说。她也可以过来齐弩良所在的地方，见面就可以先付一笔定金。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又是稳赚不赔的买卖，齐弩良不顾蒋彧的提醒，已经信进去好几分。直到一切谈妥，他都自报了家门，女的才说以防齐弩良骗她，要他象征性地给她汇两千块诚意金。
齐弩良顿时懵了。
女的见他犹豫，说根本不在乎这钱，只是看他是不是闹着玩的，说两千太多，一千也行。
齐弩良骂了句粗口挂断电话，果然是个骗钱的。后知后觉又为自己轻信了这种骗术而汗颜，要不是有蒋彧的提醒作铺垫，说不定他还真信了。
决计不能让蒋彧知道他打了这个电话。他把那张广告撕成碎片，扔在垃圾堆里。
他也去找了梁麻子。这人的确有些门路，主要是跟一些小包工头有联系，替他们找一些砖瓦泥匠，或者纯挑桶下力的活儿。这世道的工作机会都是僧多粥少，哪怕这种卖力气的活儿，只要能赚钱也很抢手。梁麻子担任了中介的角色，从他介绍的工人那里拿一点介绍费。
但这个工作都是去工地上，最近的也在南泉市，一走就是好几个月，蒋彧没人照看，那就又成了流浪儿。还是再去洪城里看看吧。
齐弩良边走边琢磨，发现自己小看了蒋彧。这小崽子一天到晚闷声不吭气的，时而还露出一副痴样儿，实际没什么他不知道的。齐弩良怀疑他心头有个本本，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都记在这个本本里，嘴上不说，但心里门清儿。
尽管日化厂这边的事，蒋彧都有谱，他终究也只是个小孩，没办法真的给齐弩良找到工作。
小城里的生意，多数也都是自个一家人就攒起来了，少有提供给外人的工作岗位。齐弩良没什么合适的手艺，又是年末这种招人淡季，硬是从新年找到了农历年，他都没能找到正经工作，期间只干了些发传单的临时工。
手里的余钱越来越少，别说肉，连蔬菜都快吃不起了。看到蒋彧就着咸菜干掉三碗白干饭时，齐弩良有些欣慰，又有点心酸。还是得赶紧找到活儿干，现在还只是糊口，开年蒋彧要上学，那才是大头。
功夫不负有心人，之前齐弩良去过的那家川菜馆装修好了。开业大酬宾，每天爆满，加上马上要过年了不好招人，老板就同意让齐弩良试试。
老板给墩子开出的薪资是两千二一月，上班时间早上十点到晚上十点，月休两天，不包住，包中晚两顿饭。
齐弩良觉得这条件还行，一口答应，第二天就开始上班了。
真正开始干着活儿，他才知道这看似没什么要求的活儿比他想得困难很多。切肉切菜，不仅要快，还要有形状、厚薄的要求。特别是到了中午和晚上的饭点，他这种门外汉的速度根本不行。
只过了两天，掌勺的厨师就跟老板打报告，要求换个熟手过来，不然这活儿干不下去了。
老板只好把齐弩良拉去后厨外的巷子里，给他发了一根烟，颇有些为难地说：“我知道你需要这份儿工，但你干不下来也没办法不是。我这新店开张，前期投入这么多钱，还指着它赶紧回本，大家压力都大。”老板抬起手，拍了拍比他快要高出一个头的齐弩良的肩膀，“这样，这两天的工资我按之前谈好的给你结，马上也快过年了，再给你包个红包。”
齐弩良低着头，有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老板说的话他也都能理解，的确是他自己做不好，但他实在太需要这份儿工作了。
“吴老板，你给我换个活儿行不行，什么都可以，只要我能干。”
老板瞅着齐弩良，除了干墩子不成，小伙子人还挺实诚稳重。他叹了口气：“要不这样，你就留在后厨帮忙打杂吧，搬点材料、做做清洁，给程师傅打个下手什么的。”
“这些我会。”
“不过工资就拿不到那么高了，只能是个学徒的工资……一个月一千二，你看你能接受不？”
一千二，这实在有点太少了。齐弩良一时没说话。
“是不咋多，等你操作熟练能胜任了，咱还可以再开回原来的工资嘛。这期间你还可以跟程师傅学学做菜不是，好歹是门儿手艺。”
“……”
“不用现在就回答，你可以考虑一下，或者回去和家里商量商量也行。”
“不用商量，我干。”

第19章 迟到的眼泪
后厨打杂可不是什么轻松活计。
上午一来，就要负责接货，米面油，肉菜蛋……都得齐弩良负责搬进仓库和厨房，年轻人的一身肌肉力气，全有了用处。
跟着就是淘米洗菜，上锅蒸饭。中午第一轮用餐高峰，菜不够了帮忙切菜，碗没有了帮忙洗碗。下午没什么人，大家都在歇气，抽烟的抽烟，打牌的打牌，他还要收拾后厨。晚上用餐高峰又是一轮脚不沾地的忙碌，直到下班。
带着一身油污味道回家时，蒋彧早就睡了。他总是推开门缝看一眼，确保孩子在床上，便赶紧去烧水洗澡，然后躺在沙发上，眨眼就睡了过去。
到底是人年轻，一天下来累得腿肚子发酸，只要睡上一觉，第二天又是精神抖擞。
早上起来他便把孩子一天的饭都烧好，没钱再给蒋彧天天在外头吃。知道小孩有多少吃多少，齐弩良弄了两个饭盒，给他限制了食量。到了饭点，孩子自己开火热热就能吃，又经济又健康。
餐馆里主厨的薪资有四五千。新来的墩子是个刚二十的小年轻，但人是正经学过的，那食材到他手上，是切得又快又漂亮。连前堂那几个三十来岁的服务员，光是端盘子上菜，一月都有一千八。唯独后厨一个洗碗的大娘和齐弩良工资一样，是一千二垫底。
齐弩良没什么怨言，他就和这大娘一样，没有手艺傍身，洗碗打杂这种活儿，就是他不干，也有的是人干。
他听餐馆老板的，试图让掌勺师傅教教他怎么炒菜。姓程的一句“走都不会就想跑，先学会怎么切菜”就把他打发了。他去问新来的小丁，这小崽子跟他说没什么技巧，就是多练。指着明天要用的一筐土豆，让他先练习切土豆丝。
要关门了，没什么人。服务员赵姐把隔帘挂起，靠在出菜的窗口边，告诉齐弩良：“别听那小子的，他是让你干他的活儿呢。”
“姐姐，你这话就不对，他想学，光说不练，看能看会啊。我说得对吧，老程？”
程师傅四十多岁，头秃成了地中海，那不着根须的脑门就跟他烧油的锅一样锃亮的。他也满嘴油腔滑调跟着小丁喊“姐姐”：“我说你们这些姐姐啊，咋尽帮着齐弩良一个人说话。咱后厨三个爷们，能不能一碗水给端平咯？”
“我呸……小齐老实，就被你们欺负，大家都看不过眼。”
程秃头促狭地看着女人笑，话却是对着齐弩良说：“姐姐们对你这么好，记得要好好感谢人家，有空上门帮人搬个米袋子、扛个煤气罐啥的，知不知道。”
这些女人都早已经结婚生子，并没有什么矜持，反附和道：“就是，小齐什么时候来我家做客，姐烧猪蹄儿给你吃。”
“烧什么猪蹄儿，咱冰柜里有的是牛鞭，让老板便宜卖你两条。”
一帮人讲起裤裆那点笑话嘻嘻哈哈。
但笑话的主角从不参与，只默默地干自己的活儿。他的活儿干完了，便把装土豆的框端过来，“剁剁剁”切丝。
好事的女人瞅着齐弩良：“小齐啊，谈女朋友没？没有我给你介绍一个。”
“不用。”
“干啥不用啊？你这不正是谈朋友的年纪。”
姓程的笑话他：“就他那点工资，还不够抽烟的，谈得起女朋友？”
“嘿，程秃子你不知道有些男的谈朋友结婚，不仅不花钱，姑娘还倒贴。还真别说，我家小区就有女的贴房贴钱。当然啦，你这种秃瓢肯定轮不上。”
秃瓢被戳到了痛楚，轻嗤一声：“小白脸软饭男，谁爱当谁当去。”
“能当上就算本事咯。小齐啊，你要是愿意做上门女婿，县长的闺女我都给你说上，你信不信？”
齐弩良还是那副样子，以沉默拒绝。
他从没动过要处对象结婚的心思，他这辈子唯一想娶的女人已经死了，他现在的唯一使命就是把女人的孩子好好养大。其他的，他不感兴趣，也顾不上。
餐馆一直开到大年二十九，老板才说三十和初一关门两天，也给所有人放假回家过年。
紧张工作了大半月，第一回 放假，然而假期还没开始，齐弩良就病倒了。
不知道是一直紧绷的神经和身体突然放松，还是白天在热浪滚滚的后厨和冷冰冰的仓库里交替进出，没有及时增减衣服而着了凉。总之，二十九那天白天，他就觉得不太对劲，下午回到家里就快要支撑不住，浑身酸痛，头晕脑胀，发起了烧。
他拿着老板发的新年红包，原本打算买点好菜做顿好的，这下也不行了，只给钱让蒋彧出去随便吃点。
蒋彧也没有出去吃，他学会了用电饭锅煮饭，就把中午剩下的米饭煮成了粥，拆了两包咸菜，把饭菜端到齐弩良沙发边上，自己埋头呼哧呼哧大吃起来。
齐弩良没什么食欲，强撑着吃了一点。随后又缩回沙发上，裹紧被子，但无论怎么裹，他都觉得冷。
“我去给你买点感冒药吧。”
齐弩良哑着嗓子：“不用，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蒋彧没再劝，只又说：“去我床上睡吧，冷就把两床被子叠一起盖。”
这回齐弩良没拒绝，抱着被子去了蒋彧床上。两床棉被一盖，果然没那么冷了。睡了这么久的沙发，还是席梦思舒服，柔软平整，胳膊腿儿也能随意伸展开。
他不愿意显出自己舒服的样子，反问道：“你床上没跳蚤吧。”
“……没有。”
“看来上回那个药还挺有效。”
“以前也没有。”蒋彧拧来湿毛巾给他擦脸，“我看你还是适合回沙发去睡。”
齐弩良笑起来，笑得有点坏。那张笑脸被蒋彧展开的湿毛巾一把盖住，跟着囫囵擦了一遍。
“擦脸还擦挺好，是个会伺候人的。”齐弩良掀开被子，“身上也给擦擦。”
蒋彧重新拧了个毛巾给他：“你自己擦。”
“后背够不到。”
蒋彧只好不耐烦又麻利地把男人的后背擦了一通，看到后背上有几块深深浅浅的疤。
皮肤上的汗渍被热毛巾抹去，人也舒服了点。不得不说，蒋彧的确会擦背，还知道重点关注腋下、后腰那些积汗的地方。
齐弩良翻过身，重新盖好被子，看蒋彧蹲在地上搓毛巾，觉得他们之间有点不一样了。除了搭伙过日子——他给蒋彧饭吃，蒋彧的房子借给他住，床借给他睡。这不长的日子里，他们还有了一点朝夕相处出来的亲近。想到这，齐弩良又忍不住逗他。
“你是不是在澡堂子里学过，手法咋这么熟练？”
蒋彧头也没抬：“妈妈去世前只能躺床上，我每天都给她擦身。”
果然，齐弩良不说话了。
蒋彧站起来，瞥了他一眼，把脸盆端了出去。
其实他不太明白男人那副样子。一说到他妈妈，男人就会瞬间失去所有表情，连目光都变得黯淡，好似被巨大的、不可抵御的悲伤给团团裹住。
对于他妈妈的去世，齐弩良似乎比自己更加难过。
不仅如此，齐弩良住进来后，另一个房间的门总是关着，好几次蒋彧进去都发现母亲的遗照被倒扣在她的梳妆台上。
可是人已经死了，无论怎么难过悲伤，她也再不会回来。
逝去的生命会变成水、泥土、空气、阳光……变成活着的生命所需要的一切，但它不再回来了。
这是他小时候养的一只小狗死掉时，妈妈告诉他的。小狗没有回来，妈妈也不会回来。
收拾好脸盆，蒋彧也脱了外衣爬上床的另一侧。很久没有和人睡一张床，他觉得别扭，只靠着床沿侧躺着，和男人中间隔着距离。
关了灯，黑暗笼罩，他能听见齐弩良因为呼吸不畅而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阵，他听齐弩良问：“妈妈去世了，你想她吗？”
“想吧……但想也没用。”
“我也很想她。”过了一阵，齐弩良又问，“你还难过不？”
“还好……她叫我不要难过。”顿了顿，蒋彧又说，“她说只准哭一次，后面就不要哭了。”
蒋彧听到齐弩良苦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带了哽咽：“像是她会说的话。”
他呼吸的声音越加粗重起来，悲凉的，如同旷野的风声。
蒋彧不知道齐弩良为什么这么伤心，但仍试图安慰他：“她肯定也让你不要哭。”
“我只是感冒堵了鼻子。”他说话的声音又粗又沙。
“嗯。……感冒很快就会好的，我也感冒过……”
齐弩良突然把蒋彧一把抓过来，把脸埋在他孱弱的肩头。
听到姚慧兰的死讯时，齐弩良已经入狱六年。六年不曾见到一个人，对于她的一切都会失去实感，包括她的死亡。他不觉得姚慧兰已经死了，她还活着，在某个他去不了的地方，就像他在里头，她在外头，她进不去，他出不来。
而现在他出来了，找到了她的孩子，住进她生前居住的地方。抽象的死亡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事实，活生生摆在他眼前。尽管他抗拒，却也不容他不接受。
一场迟到几年的眼泪，终于这时候流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今晚加更(*^▽^*)

第20章 过年
感冒加上累积的疲惫，齐弩良年三十那天睡到天光大亮。
他猛一醒来，竟没有在床上看到蒋彧。正寻思这孩子这么早去哪儿了，一动身子，才发现小孩连头带身都在被子里，脸贴着他的胸膛，一条腿横搭在他腿上，全然没有了昨晚恨不得分个楚河汉界的别扭。
到底是个小屁崽子，装得再怎么深沉懂事，也终究盖不住他还是个小孩的本质。
这么想着，齐弩良把自己露在外边那只冰凉的手，轻轻缩进被子里，撩起蒋彧的衣边，把手按在他潮热的后背上。
“啊……”
被子里爆发出一声大叫，棉被掀开，蒋彧弹似的坐了起来，乱糟糟的头发贴在额头，脸上全是懵懂的惊吓。
齐弩良哈哈大笑起来。
等小孩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惊吓变成气愤，气呼呼鼓起脸，把被子一裹，背对齐弩良，躺到了离他最远的床边。
齐弩良戳他的肩头：“被子给我一点。”
蒋彧不理。
齐弩良便强硬地把被子往他自个身上扯：“我感冒还没好……”
蒋彧拉扯不过，被子一扔，起床了。
齐弩良揪着被角，看着那飞快穿衣服的背影，心想，糟了，搞砸了。他本来只是想开个玩笑叫蒋彧起床来着，没想这小孩这么不经逗。
他也只好起床。煮了两碗面条，翻箱倒柜找到最后两颗鸡蛋，讨好地全卧在了蒋彧碗里。
孩子端碗就大吃起来，齐弩良以为他气消了，又主动搭话：“以往你们怎么过年的？”
“……”
“初一早上是吃饺子还是汤圆？”
“……”
得，气性还挺大。
吃过早饭洗了碗，齐弩良坐在沙发上抽烟，看蒋彧抓了个编织口袋又要出去，赶紧眼疾手快把人给抓住了：“大过年的，就不要去捡垃圾了吧。”
蒋彧扭了两下：“那做什么？”
要知道过年才是捡饮料瓶的好时机，特别是等晚上放过烟花，到处都是废纸盒。
“跟我出去买点年货。”齐弩良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扬了扬。饭馆老板发的，里边是两张崭新的百元钞票。买别的不够，买点好菜做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够了，“把你的口袋也带上。”
市场比平时还热闹，简直是人挤人。两人跟着人群，好不容易挤了进去，也正好随着人群在每一个摊位停留。
从猪肉铺子买了肉和排骨，从鸡肉铺子买了鸡腿，从水产铺子买了条大鲤鱼……光是肉和菜就装了一大包，被齐弩良搭在肩上。
逛到市场南边，这片全是零嘴摊子。花生瓜子糖果都是过年必备的年货。路过那个蛋糕房时，新鲜出炉的蛋糕的味道儿实在太香太甜了，齐弩良毫不怀疑他已经听见了蒋彧吞口水的声音。顾不上保质期短，齐弩良还是买了一大包，他相信蒋彧会在保质期内把它吃完。
又逛到市场西边，这片全是卖衣服的，都是大人带着小孩，新年给孩子们换新衣。
两百块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齐弩良瞥了一眼蒋彧，还好，小孩专心致志咬着手里的蛋糕，没一会儿已经吃了好几个。
明年吧，明年也一定让蒋彧像其他孩子那样穿上新衣。
“少吃点，一会儿中午吃不下饭。”
蒋彧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男人，好像根本听不懂“吃不下饭”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省着点吃，照你这吃法，不到下午就没了。”
蒋彧这才不好意思垂下眼皮，手里那个吃完，舔舔手指，没再继续往袋子里伸手。
年货终于采买完，在市场出口处是一家卖香烛纸钱和烟花爆竹的商店。这是一年中生意最好的几天之一，鞭炮和烟花已经绵延到了街面上。每一个从市场出来的人，都在这块买上一把香和烛，年轻人和小孩更喜欢买一些烟花火炮。
齐弩良也买了香烛，还剩了点钱，让蒋彧去挑一把烟花。
孩子只摇头。
“怎么，你怕啊？好歹也是个小子，胆子这么点？”
蒋彧又摇头，老气横秋地说：“这有什么意思，看别人放也一样，还不花钱。”
“……”齐弩良着实无语，又想不出反驳的话，干脆转头直接让老板给他拿了两把。
结完账，刚刚好把餐馆老板的红包花完，两人拎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走出店外，正好碰到荣八妹领着她女儿也来买烟花。
住同一个小区，难免碰上，加上最开始是荣八妹给他带了路，齐弩良也会主动打声招呼、发根烟什么的，算是熟人。
见着人，荣八妹先招呼：“都买好了？”
齐弩良点头：“买好了。”见对方两手空空，“你们才来？”
“是啊，市场人太多了，挤不进，过会儿人少些再去。”
齐弩良把旁边的蒋彧招呼上来，指着他手里的零食袋子，又指指旁边的荣小蝶：“给妹妹拿个蛋糕。”
蒋彧没什么表情，也没有拒绝，解开了装吃食的袋子，敞给这一直讨厌他的小孩。
见小姑娘只紧紧抓着她妈妈的衣服，齐弩良给荣小蝶拿了两个蛋糕，又用花生瓜子糖把小女孩所有兜塞满。荣八妹给齐弩良发烟，让女儿道谢。小女孩怯怯地说了声“谢谢叔叔”，几人才分道扬镳。
回去的路上蒋彧有些沉默，齐弩良以为是让小姑娘分走了他的吃食，他不高兴，撞了撞小孩的后背：“别闷着，吃完我们又去买嘛。”
“以后别买了，也不顶饿。”
“……我说你小子，成天跟个饭桶一样，别只知道干饭行不？”
齐弩良当然知道蒋彧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烟花啊、零食啊，对于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人来说，都是“奢侈品”。但现在他不是流浪儿了，他应该像一个普通小孩那样，喜欢零食，喜欢玩，而不是分分角角的钱都存着，一天到晚只知道捡垃圾。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蒋彧说，归根到底还是他钱少了，如果他很能挣钱，压根不用在乎这些花销，小孩可能才会觉得花钱买小吃和玩的是正常的。
“你不要和荣八妹太好了。”
快要到家时，蒋彧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齐弩良有些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就道：“我什么时候和她太好了？”
对他的反问，蒋彧并不理睬。
“不是，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
齐弩良有些时候觉得蒋彧很像以前同监那个老头。在里头呆得久了，老头什么门道儿都知道，但就是说话不说全乎，留下半截儿给你猜，烦死人。
“我听说她对你挺好的，给你买新衣服穿，你怎么还说这种话？”齐弩良突然想到什么，捏住蒋彧的胳膊，“她是不是对你做过什么坏事儿？”
“没有，她没对我做过坏事儿。”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蒋彧又不说话了。
“……”
得，不问了。再问下去，齐弩良可能会先把自个儿给气死。
回到家里，便把在市场里买的菜都拿出来，开始料理。
平时都省着放油的，今天也倒了半锅，炸排骨、炸鸡腿、炸鱼……食材一下锅，很快就满屋飘香。不愧是在餐馆里呆了一段时间，耳濡目染，看也看了个七七八八，至少自家烹饪没什么问题了。
蒋彧循着香味儿守在灶台边，看似在帮齐弩良摘菜打下手，实际那双眼睛已经粘在了刚炸好的鸡腿上。
齐弩良实在受不了那目光，从盘子里拿了个鸡腿给他：“拿去吃。”
蒋彧咽着唾沫：“你不是还没做好？”
“已经可以吃了，腌好才炸的，有味儿。”
蒋彧好似十分郑重地接过来，并没有急着往嘴里塞。等他出去，齐弩良从厨房门口朝外头看了一眼。这个角度看不到客厅的全貌，但能够看到沙发的一角。那里有男孩的两条腿儿，一前一后交错着摇摇晃晃，吃到了好吃的，十分快乐惬意的模样。
齐弩良忍不住笑。
他还从没想过要养孩子，也从来不喜欢小孩。如果这不是姚慧兰的儿子，他可能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然而和蒋彧相处的这些日子，他却时常觉得这小子挺可爱的，不光是外貌，还有性格。除了懂事和可爱，小孩似乎天生有一种能力，能够将人心里的某些空洞给填满、某些悲愤给抚平。
齐弩良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但他清楚地知道，这短短几个月里，他和刚出狱时相比，心态上的变化。他没有那么孤单，也不再是孑然一身，他有了要做的事，人生也因此有了点意义。
总而言之，就算蒋彧不是姚慧兰的儿子，这么一个小崽子，齐弩良也愿意养着他。只是可能不会非要送他去学校，他爱捡垃圾就随他捡去。
齐师傅忙活了一下午，才把年夜饭做好。只不过端上桌时，那一盘子鸡腿儿已经一个不剩了。而那个吃掉所有鸡腿儿的“罪魁祸首”还舔着油腻腻的嘴巴，把目光锁定在了那盘红烧排骨和糖醋鲤鱼身上。

第21章 就跟你好？
齐弩良这才发现买鱼是个错误的决定，蒋彧吃东西太快，很快就被鱼刺卡了喉咙。好不容易从嗓子眼把鱼刺挑出来，两口孩子又卡上了。
他把盛鱼的盘子换到自己跟前，把排骨换给蒋彧：“不会吃鱼就别吃了，吃点其他的。”
话是这么说，小孩吃着其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那盘糖醋鱼。
炸得焦黄酥香的鲤鱼上头，淋的是齐弩良从店里倒回来的糖醋汁。主厨师傅调配的，色泽鲜亮，恰到好处的酸甜口。他也是想着这口味小孩子都喜欢，只是没想到蒋彧不会吃鱼。齐弩良只好扒拉扒拉，把鱼肚子上没刺的肉全扒下来，拨进蒋彧碗里。
自从他来了应该就没有再让蒋彧挨过饿， 不知道他这抢食儿这个习惯什么时候才能改得了。
齐弩良把二锅头拎来，咬开盖子倒上半杯。热辣的酒水入喉，胸口都烧得烫了起来。
蒋彧好奇地看着男人喝完一口就龇牙咧嘴，停下筷子问：“你喝的什么？”
“酒。”齐弩良又抿一小口，咂巴咂巴嘴，“你喝过吗？”
蒋彧摇头。
“要试试不？”齐弩良把酒杯递给他。
蒋彧狐疑地瞅他，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但对吃喝的好奇心还是战胜了对齐弩良的不信任，接过来喝了一口。跟着就原路吐回酒杯里，不停吐舌头。
齐弩良原本想笑他，但看他把酒吐回了杯子里，眉头不由得狠狠皱起：“你怎么往杯子里吐？小子你也太脏了吧。”
蒋彧一张脸涨得通红，赶紧扒了两口饭，压下去那种苦涩辛辣的味道。至此认定，齐弩良不是个好人。
从天刚擦黑外边就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还有烟花炸开的滋啦响，好不热闹。刚到八点，春晚更喜庆的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和窗户的缝隙，传到这两人耳朵里。
哪怕齐弩良还在里边，每年春节监狱也都会组织一起看春晚。但现在他们家没有电视，看不了。吃过年夜饭的两人，干坐着大眼瞪小眼，在这种无所事事的中，透露着一点冷清的孤单。
别人的一家团圆，他们没有，别人的阖家欢乐，他们也没有。他们模仿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却永远无法模仿真正的家庭的温度和气氛。
齐弩良感受到了，想必蒋彧感受得还更深刻一些，毕竟他曾经一个人在这个举国团圆的日子，孤单过了两个春节。
齐弩良一拍大腿，一手拿起买的烟花，一手抓起蒋彧：“走，我们也出去放炮去。”
“现在还早，不到十二点。”
“谁说非要等十二点，别人都在放嘛。”
“那是他们买得多，可以一直放到十二点。”
“……”齐弩良强硬地把蒋彧给拉了出去，“我发现你这小崽子，该说话的时候不说，不该说的时候，屁话特别多。”
日化厂居民区楼房低矮密集，抬头全是横七竖八的线缆，居民区这块儿是不让放炮的。要放的都得出了巷口，到去洪城的那条大马路上。马路宽敞，也没遮挡，无论是放炮还是看放炮，都是最好的地点。蒋彧也把齐弩良带去了那儿。
不止他俩，路边已经聚集了不少对看春晚不感兴趣的人，主要是小年轻和孩子们。
和蒋彧一般大的孩子，或者更小的，拎着火花棒跑来跑去，小火苗滋啦啦响成一片，嬉笑和尖叫不绝于耳。胆子大些的，就拿着手持礼花棒，对着公路两边荒芜空旷的稻田，一阵“咻咻咻”。一个个烟花子弹一样喷射出来，在半空中炸开。喧嚣吵闹，空气中满是火药味儿。
看其他小孩都玩得开心，齐弩良就拿了个烟头给蒋彧，让他也拿去点礼花棒。
蒋彧只是摇头，说：“我看你放。”
以为他是不知道怎么玩，齐弩良便给他做示范，没想到刚一点燃，还没出火，蒋彧捂着耳朵跑开。
引线烧完，烟花已经射出来了，齐弩良拿着朝蒋彧走过去：“我看你就是怕。”他揪住孩子的衣领，不让人跑，“没事的，你看大家都在玩，来拿着……”
“我不要……”
“就是给你买的，你不要不行，拿着。”
说话间，里边那几颗“炮弹”已经打完了，齐弩良另拿一根新的塞蒋彧手里：“真的没事，你看别人玩得多开心……快拿着，我给你点。”
蒋彧只好拿着，走到离人群远些的地方。
礼花棒点燃了，蒋彧把手举到最远，偏过头，眯着眼睛不敢看。
“别怕。”
突然一双大手捂住他的耳朵，也捂住了他大半张脸，周围的嘈杂和“砰砰”声瞬间远去了。
齐弩良把他的脸扭向烟火绽放的方向，“砰”一朵烟花在他眼前炸开，手心里一阵震动，那是弹药射出时的后座力，但并没有他想象的危险。
放完一根，齐弩良挪开手：“我就跟你说没事吧，不信我……”他又拿了一根放蒋彧手里，给他点燃，把嘴上燃着的烟头递给他，“下次自个来。”
齐弩良新抽了一根烟，叼着站到旁边。
就这样，两人站在离开人群的地方，蒋彧一根接一根，一口气放完了两把礼花棒。路灯下，齐弩良也终于看到这孩子脸上有了点符合他年龄的兴奋和快乐。
“还放吗？我们再去买点。”
走到半道上，刚刚那点兴奋和快乐已经冷静下来了，蒋彧突然拖了拖齐弩良的胳膊：“不买了，我们去看别人放吧。”
“……也行。”
这时，几辆摩托从二人身边驶过，其中一辆驶出去十几米又掉头回来，停在他们旁边。车上的杀马特热情地打招呼：“哥，你们也来放炮啊？”
看到这帮人，蒋彧下意识就往齐弩良身后躲。
齐弩良倒是没什么感觉，扬扬下巴：“我们已经放完了。”
杀马特拍拍他摩托后座上绑着的几大桶礼花：“我们才刚来，走，一块儿？”
反正放到天上都是免费的，不看白不看。而且他这烟花筒这么大，一看就是贵的，贵的就意味着比他那几块钱一根、炸出来稀稀拉拉的礼花好看。
“你们先去。”
一共四辆摩托，这回这帮混混有六个人，除了杀马特、龅牙和三东，还有三个年纪看起来比他们更大一些的。杀马特热情地给他们互相做介绍，等把他这边的人介绍完了，轮到介绍齐弩良时，他舌头打圈卡了壳，凑近齐弩良压低声音，问：“哥，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齐弩良。”
“齐哥……这位是齐哥，干架忒凶。上回我们四个一起，都完全不是他对手，”说着神秘兮兮地朝他哥们挤眉弄眼，“齐哥里边出来的，有来头。”
说完，他扒着齐弩良的肩膀：“我们是不打不相识，以后都是哥们，别的不敢说，日化厂和洪城，有事儿知会一声。”
齐弩良并没有要去跟这些小流氓混一块儿的打算，但他也知道，初来乍到，甭管什么三教九流，多认识点人，对他没坏处。
多的也没说，小混混们开始从摩托上搬烟花筒，搬下来放到离人群远些的距离。
“砰砰”几声巨响，烟火升天，炸出一片伞盖，也炸亮了一片马路。路边所有人都偏头往这边看，小孩们的嬉闹声顿消，被这不常见的华美短暂地震撼住了。蒋彧也一样。
杀马特拿打火机给蒋彧，让他去放。蒋彧摇头，只往后挪。齐弩良看他还是有些怕这帮家伙，就替他拒绝了。
杀马特发了根好烟给齐弩良：“齐哥，有个事儿看你感不感兴趣。”
“你说。”
杀马特压低声音：“有老板去下边儿村里开赌场，在招保安，给三百一天，晚上去早上回。也不干啥别的，就是有些人输红了眼闹事儿，你这身手，治他们，绰绰有余。你要是感兴趣，我帮你牵个线？”
齐弩良没说话。
杀马特以为他担心，又说：“你放心，保证没事儿。那地方在山脚下，外边有人把守，有那啥来了，大家直接翻窗跑。那么大一座山，上哪儿去抓人？
“就算运气差到家，真的进去了，你也就是个打工的，最多拘留几天，我有经验。”
齐弩良深深吸了口烟，拒绝道：“多谢华哥的好意，我白天得上班，去不了。”
“大哥，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叫我华仔就行，当你小弟是我们的荣幸。”见齐弩良把烟蒂扔了，华仔又抽根烟给他点上，“没事，你可以再考虑考虑。这的确也不是什么正经班，唯一就是钱多点。”
夜很深了，烟花爆竹的动静也小了些，马路上的人渐渐散了。
看蒋彧连着打了好几个呵欠，齐弩良也领着他回家。走到人少的地方，蒋彧突然说：“你不要和那些人玩。”
齐弩良明知故问：“和哪些人？”
这回蒋彧没有打哑谜：“刚那些……小混混。”
“为什么？”
“……我不喜欢他们。”
蒋彧这话把齐弩良逗乐了，他突然用胳膊夹住小孩的脖子，抬起他的脸：“一会儿不和这个好，一会儿不和那个玩的，我跟谁好？就跟你好？就跟你玩？”
这话说得蒋彧有些难堪，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就这这个别扭的姿势，争辩道：“……他们不是好人。”
齐弩良放开了蒋彧，揉了揉他的脑袋：“我知道。”
一晚三百的报酬的确很诱人，要是他只有他自己，他肯定半分不会犹豫就去了，钱嘛，谁不喜欢。可现在有蒋彧，万一被抓住了，又进去了，那这小子要怎么办。
“好啦，别瞎琢磨，我就跟你好行了吧。”齐弩良的胳膊搭在蒋彧肩上，强硬地把他夹在自个腋下，像母鸡用翅膀罩着小鸡，“回去早点睡，明早去给你妈妈烧点纸。”

第22章 没妈的孩子
年初一下了雨，淅淅沥沥的小雨润湿了路面上的脏泥，糊在鞋边上。
马路上，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儿。白色的雾气也被空气中还没能散尽的烟花爆竹的余灰，染成了淡蓝色。
细雨和蓝色的浅雾交织，描绘出一种淡淡的悲伤感觉。
姚慧兰的墓在洪城陵园里。说是陵园，其实就是在城边的一处荒山上圈了一块地，里边乱七八糟竖起一些墓碑、堆起一些坟包。陵园里除了坟，就只剩下荒草。除了一个守大门的老头，也没有其他管理人员。
老头让齐弩良登记他去看的是谁的坟，并叮嘱道：“不准放鞭，别乱扔烟头，离开前把火都灭干净。”不忘吓唬他一道，“没灭掉烧了山，公安局的会把你给抓起来赔钱判刑，自个小心点。”
蒋彧在前边带路，在众人踩出的小路上爬了好一阵，才终于找到姚慧兰的墓。
也不知道是谁选的地，一个小坟包，刚好落在一个小山坳里。四周被半人高的茅草给填平，像是盖着一层厚厚的草被，坟包安静地躺着，好似正在安睡。
齐弩良走进山坳里，找到墓碑的位置，开始拔那些半人多高的茅草。蒋彧也跟上，帮着齐弩良整理墓碑前那块空地。整理干净的空地上露出以前祭奠过的痕迹，石头香炉还残留着以前上香的竹签，石阶也被熏得发黑。
齐弩良打开带来的袋子，拿出香烛纸钱一一点燃。两朵白烛火苗跳动，青灰色的香烟徐徐上升。齐弩良扶着蒋彧的肩膀，把他推到前面：“知道怎么祭拜不？”
蒋彧点点头。
以前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每年初一都会带他下乡去祭拜姥姥。母亲每次都念念叨叨，也会让他上去作揖，但拜完就走，并不会回去娘家。
他走到前边，先是弓腰作了三个揖，跟着扯了一把干草垫在湿漉漉的台阶上，跪下磕了三个头。除了母亲出殡那天，这也才是他第一次来看望她。时间过得好快，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
齐弩良没作揖，也没磕头，只是点了根烟，站在墓碑旁边，看那堆因为下着小雨而冒着青烟、烧得很慢的纸钱。
墓碑上方有一张姚慧兰的烤瓷照片，和家里那张遗像是同一张。成熟风韵的女人，一头短的细卷发，眼神寂静。
开始他不忍，无法面对这张遗像，无法面对她已经逝去的事实。现在他已经慢慢接受了，可无论看多少遍，齐弩良都还是觉得陌生。
他记忆中的女人是鹅蛋一样圆润饱满的面颊，杏眼笑笑的，一头乌黑油亮的齐腰长发。
平日要干活儿，她总把它绾成一大坨发髻堆在后脑勺，用一根粗糙的木簪子别住，没得簪子用，就用竹筷子。
只有洗头时，端一大盆水搁在她家坝子边的木凳上，弯腰埋头，将热水往头发上舀。打湿的长发垂下，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就像一条永不干涸的瀑布。洗完了她就坐在坝子上晒，一边晒一边修茬发。
洗头膏甜香的桂花味儿顺着风飘，很容易就飘到隔壁的齐弩良家。这种时候，他就坐在门槛边上，一边切猪食，一边偷看。
姚慧兰那时年轻得像刚长成的青葱一样。
她甩着半干的长头发，回了屋子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袋糖。她径直走到齐弩良跟前，蹲在旁边，把糖放在他刚切好的猪草边上：“给你。”
齐弩良知道自己脸肯定红了，闷闷地说：“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芝麻杆，好吃的。”
“不喜欢吃糖。”
这话把姚慧兰逗笑了，她揉了把齐弩良的脑袋：“我才不信，哪有小孩不喜欢吃糖的。”说着她站起来，“一会儿切完猪草，来找我，我看看你背好些了没。”
齐弩良没搭腔，他有点不开心。
他才十岁，在大家眼里，他还属于孩童的范畴，而姚慧兰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不止一次，他听到隔壁姚老叔和叔娘讨论她嫁人的问题。
姚慧兰不愁嫁，村里好多小伙儿都打她主意。见她总爱把齐弩良带身边，常常有人曲线救国找齐弩良替他们送东西。开始他傻了吧唧地帮忙送，后来他不干了，回绝别人说姚叔娘知道会骂人。
他没别的奢求，只希望快快长大，赶在女孩嫁人之前。
切完猪草，他打水洗了手和脸，还擦了胸膛的热汗，但没敢擦后背。
他后背有几条新鲜的口子，是昨天喝醉酒的父亲拿皮带抽的。牛皮皮带的铜栓头刮到后背时，不仅能把夏天的薄衫刮破，连带里边的皮肉都一起刮了下来。昨晚抹了药，但被刚刚的汗水一渍，热辣辣的又痛又痒。
自从有记忆起，他就是个没妈的孩子。他从未享受过一天有妈的好，还总是因为她挨打。
他爸一喝醉了酒，就会反复念叨他妈是如何无情无义，如何跟别的男人跑了。跟着男人那一腔怨愤，都变成了拳头和巴掌，全部招呼到齐弩良身上。
昨天晚上又挨了揍。他跑出来，正巧碰上听见动静出来看情况的姚慧兰。女孩便把他带回家里，给他抹了药，收留他半夜，直到他爸睡熟了，他才回家。
今天是个赶集日，他爸一早就去洪城喝酒了，姚家也没有其他人。经过两家人中间的坝子，姚家的看门狗就趴在门边，见齐弩良进屋也不叫。
他穿过堂屋，到女孩的闺房门口，喊了一声：“小兰，我来了。”
姚慧兰拉开门，瞪着一双杏眼，低头看齐弩良：“叫谁小兰呢，没大没小的。叫我慧兰姐，听见没？”
姚慧兰比他高大半个头，齐弩良和她说话时，得仰着下巴。他觉得这个姿势十分屈辱，便退后了一步。
以为他要走，姚慧兰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进来换药，这大热天的，小心伤口发炎长脓。”
女孩的卧房简陋，但收拾得十分干净整齐，头发上桂花的甜香味儿更浓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进她房间，齐弩良都很羞愧，觉得自己像一只落进花丛里的屎壳郎，把整个房间都玷污了。
但姚慧兰从不嫌弃他，让他趴在她的床上，还给他胸前垫了一个枕头。齐弩良的脸埋在那枕头里，贪婪地贴近对方每一寸气味儿。
但这好闻的味道总是让他格外痛。
他早就发现了，每回被他爸暴揍的时候，他好像并不觉得痛。但那些疼痛总会在女孩的房间里苏醒过来，指尖下的伤口像是活了过来，痛觉也有了生命，一跳一跳地折磨他，让他无法忍受。
“哎呀，发炎了，我给你上点药，有点痛，你忍忍。”
“嗯。”
姚慧兰一边帮他抹药，一边埋怨：“你是个傻的，干嘛不跑？我不是教过你，你爸再打你，你就就跑，跑得越快越好。”
“嗯。”
“嗯嗯嗯，不会说话啊。”抹完了药，姚慧兰捏着蒲扇给他后背扇风，有些难过地说，“再忍几年吧，长大就好了，变成大人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齐弩良不满地反驳：“你就是大人，还不是一样天天被你爹骂。”
姚慧兰十八岁，的确是算个大人。冷不丁被这小子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怎么回嘴，但她很快就笑道：“我是女的，你是男的，不一样。
“男子汉要掌握自己的命运，还要保护女人和孩子。”
后背的疼痛在凉风下，渐渐变成一种酥痒，被一阵阵的香气熏得晕晕的，齐弩良没多会儿就在姚慧兰的床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吵闹惊醒。姚老叔和姚叔娘赶完集回来了，见家里冷锅冷灶，饭没煮，猪食也没切，气得大骂姚慧兰。
“别人家十八九的姑娘，下地干活、出门打工，什么都帮家里做完了。你倒好，饭不做，活不干，老子养你这个赔钱货……”
“老姚，说两句算了，咋能骂自个姑娘骂这么难听。”
“你知道个屁。她已经是个大人了，成天跟隔壁那小崽子混在一起，我没见她什么时候对她亲弟这么上心，让她给春阳看下学习，她哪回看了？”
说到这个姚慧兰就气，忍不住顶嘴：“我初中都没念完，我看不懂。”
她初中学习好，老师来她家里劝过好多次，但她爸无论如何都不让她继续念下去了。
“个死女子，把你养大了翅膀硬了是吧。”
叫骂着要打女孩的耳光，但被女孩母亲拦下了：“小兰也是看齐小子可怜，他爸老打他，从小没妈的。”
“这么想给人当妈，早点嫁人去，反正你也十八了，这家留不下你。”
姚慧兰气鼓鼓地：“我不嫁。”
“这由不得你。”
……
齐弩良十二岁那年，他爸喝醉了又揍他，他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和勇气，顺手操了一根柴火棍，给醉醺醺的男人的脑门上开了个瓢。从此以后，他爸揍他的频率下降不少。
同一年，姚慧兰嫁人了。
没嫁给同村的小伙儿，而是嫁给了洪城的城里人。
作者有话说：
齐哥小时候也是小可怜啊o(╥﹏╥)o

第23章 崭新
齐弩良印象里的姚慧兰，除了她在姚家还是少女的模样，就是她这遗像上的样子。至于她嫁人后的模样，齐弩良一点也记不得了。
洪城离得不远，那时她也常回娘家，每次回来都会来找齐弩良，给他带些吃的穿的，和他说话。为此她还经常被她爸骂，说她胳膊肘往外拐，对外人比对她亲弟好。
但那时她穿什么衣服，是什么发型，说了些什么，齐弩良都记不太清了。唯一记得的就是她飞快鼓起的肚皮，以及肚子瘪下去后，怀里多出来的那个小人。
奇怪的是，齐弩良对蒋彧小时候的印象却十分深刻。
还在襁褓里时，孩子就是一张白生生的小脸和一双灵动的眼睛，密集的长睫毛常常让人误以为他是个小妮子。
那时他抱过他，从姚慧兰怀里接过来，小心翼翼的，像抱着一滩碎雪，好像稍不注意，怀里的小人儿就会散架。
他抱着他时，呼吸都屏住了，没什么怜爱，只觉得手足无措，还有些微的恐惧。很快他就还给了姚慧兰。
后来蒋彧飞快长大。从只能抱着到下地能跑能跳，从只会哇哇大哭到会完整地说一句话。从齐弩良无措地抱着的那一滩软肉，长成了能抱着齐弩良的腿嗲声嗲气地叫小舅舅孩童。
唯一不变的还是那张白生生的脸和睫毛漆黑的眼睛。
“蒋彧？”
公交车上，齐弩良喊了他一声。刚刚去给他妈妈上完坟，不知道此时这孩子心里是不是和他一样堵得慌。
男孩转过头。
他脸上的冻疮好了，冻伤的红皮肤也变得光滑白皙起来。还是那张白生生的脸，和跟他母亲一样漂亮的眼睛。此时，那眼神清澈平静，并没有特别低落难过。齐弩良想多了。
蒋彧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反问：“怎么？”
齐弩良挠了挠额头，想起还没跟蒋彧商量的事情，试探问道：“你……想不想去上学？你看你这样的小孩都在上学，你也不能捡一辈子垃圾是不是。”
齐弩良很清楚抗拒学校、不乐意去上学是种什么心理，因为他当学生那会儿也一样。要不是姚慧兰又劝又骂，他连初中都上不完。所以此时劝说起蒋彧来，有些心虚。
“我去日化小学问过，学校愿意接收你，离开学没几天了……”齐弩良搓搓手，“……你去吗？”
“去。”
没想到蒋彧这么爽快，反倒让齐弩良心生疑虑：“上学是让你去好好念书，在学校就不能逃课不学习，考试也得考出分来。”
“嗯。”蒋彧点点头，只问了一个问题，“上学的话，我上哪儿吃饭？”
“这我也问了，学校食堂供应早上和中午两顿饭，晚上回家吃。”
蒋彧放了心，又问：“哪天开学？”
看到孩子有些兴奋和期待的眼神，齐弩良有点不确定：“过完元宵节第二天就开学……对了，你该上几年级来着？”
母亲去世后，他就没有再继续念书，那时他刚满十岁，四年级上学期上了大半。
“四年级下期。”
“这开学正好是下期，过两天我带你去找校长问问。”
公交车晃晃悠悠，停在了离日化厂巷子口几百米的路边。两人从车上下来，踩着一地的鞭炮纸，朝家走。
齐弩良还是不太放心，一把按住蒋彧的肩头：“我之前听说你大姑把你送进洪城的小学，你总跑。我看你也不是不乐意上学啊，为啥要跑？”
不管怎么说，洪城小学的条件都比日化小学这边好。况且在那边人还给优惠，免费让蒋彧念书，他想不通为什么不在那边接着念下去，而是非要跑回来捡垃圾。
“没饭吃。”
“怎么会没饭吃，你不是免费生？”
想起了那段时间，蒋彧低头，一张秀气的小脸都快皱成了一团。
“只给免学费，吃饭要钱，我大姑不给钱。”
不止不给饭钱，其他钱也不给，不给他买校服，也不给他买辅导书和练习册。
别人都穿校服去学校，全校学生只有他不一样。每天早上都要被保安拦住盘问一番，每天都要重复家里不给买校服。上课他也只有课本，习题和家庭作业没法做。评讲课上，他面前什么都没有，只端坐着，瞪大眼睛，茫然地盯着老师。
他成了学校里的异类，也是笑柄。但最终让他忍受不下去的，还是饥饿。
他的饥饿不是从流浪才开始，从他大姑接手他过后，就已经食不果腹了。反而是捡垃圾运气好时，他还能吃顿饱的。
“你大姑不是领着给你的补贴，连饭钱都不给？”齐弩良说着有点气愤，看来蒋彧大姑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蒋彧不说话，他还记得他大姑来来回回骂他的话。
先骂父债子偿，他爸欠的债该他蒋彧来还。他爷提前退休让他爸去顶岗得了那个铁饭碗，说好的是儿子给俩老的养老送终。结果他爸是个短命鬼，把俩老东西丢给她养，蒋彧的补贴归她是天经地义。
连带再辱骂一通他刚去世的母亲。说他爸的死，就是他妈伙同奸夫，一块把他爸给谋杀了。他妈就是个吃里扒外、忘恩负义的婊子。
最后再骂蒋彧，骂他是扫把星，克死了他爸，又克死他妈，现在到她家来祸害整个蒋家，让他自己滚……
总之一口气得把他一家三口——活着的和死了的——全骂一道才算完。
蒋彧对很早就去世的父亲并没有什么印象，但父亲的死，妈妈和他说过，是意外。早些年，日化厂这边也有些关于他父亲死亡的流言，妈妈让他别去听瞎话，说那人的死主要还是怪他自己，怪不着别人。
妈妈很少提到他死去的父亲，说起时，也只是称呼“那个人”。
时间久了，那个死掉的男人已经没人再提起。因为记忆稀薄，连蒋彧自己也很少去想他，好像他根本生来就没有父亲。
见孩子上坟没有消沉，反而被上学的事弄得垂头丧气的。齐弩良揽着他的肩膀，把人勾到自己腋下，狠揉脑袋。
“放心吧，饭是一定会让你吃饱的。你只顾好好学习，听见没？”
蒋彧顶着被揉乱的头发，重重地点点头。
三十、初一两天假期飞快就过去了，齐弩良的感冒也飞快好了，赶在开工之前。大年初二，他就回到后厨，开始了脚不沾地的忙碌。
元宵节前，也在快要山穷水尽当口，老板终于发放了上个月的工资。齐弩良上月月中才开始干活儿，只领到了大半个月的七百元钱。
算算光是给蒋彧交学杂费就得花掉一半，剩下的，还得对付接下来整整一个月。
好在他一天两顿都在餐馆吃，蒋彧一天两顿在学校吃，学校食堂比外边的小饭馆更便宜。除了吃饭，两人也没别的花销，凑合凑合，暂时勒紧裤腰带吧，只要熬到下个月发工资就好了。实在不行，就和老板先预支一点。齐弩良打定了主意。
到开学前一天，齐弩良把一月两天的假期也花掉一天，带蒋彧去日化小学报道。
报名、签字，去财务处缴费。
小小的财务室，人挤人，全是缴费的家长。好几个窗口，各种学费、杂费……有家长抱怨自家小孩屁都念不进，读一学期，一个大字不识，还花不少钱。还有家长说，有的学校都已经免除了学杂费，为什么日化小学还收大几百？
坐在里边的收费人员不紧不缓地说，是有免除义务教育阶段学杂费的政策，但只有农村的学校，城镇的还得交。不过让他们再等等，说不定明后年就免到城镇了。
齐弩良听见了，但他不信。
上学不花钱，哪有这种好事。想当初姚慧兰念书念得那么好，他爹不让她念下去，不就是心疼那每学期一两百元的学费么。而他当初明明读不下去，就因为他是男孩，他爹怕不让他念书被齐家宗亲说闲话，硬是把他送去念完了初中。
从财务室出来，齐弩良把着蒋彧的肩头跟他说：“你妈妈以前学习是最好的，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你得学她。”
蒋彧诧异地瞪大眼睛：“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要是你妈妈一直念下去，她一准能考上大学的。她真的特别聪明，书看一遍就会了。”
蒋彧从没听过自己母亲说她小时候，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但我觉得吧，你没能遗传到她这个优点，你有时候傻兮兮的。所以我也不要求你考第一名，能及格就不错啦。”
能及格，在齐弩良这学生时代常常得分个位数的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优秀。
蒋彧有点不服气，红着脸，嗫嚅道：“我学习挺好的。”
“你说啥？”
“……没什么。”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念书了，以前学的也差不多都快忘光了，说不定明天上学会是怎么个样儿。
不容他多想，跟着还要去教学楼领课本。
在教室里，蒋彧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比同学们个子都高。正是长个儿的时候，两三岁的差距，还是相当直观的。老师也把他的位置安排在了最后排。
从教室出来，又去食堂买饭菜票。
饭票三毛一张，一份米饭二两。菜票一元一张，两张就可以打份肉。饭票和菜票还可以在早上换馒头包子。这是学校为了防止小孩们拿着饭钱去买零食想出来的招儿。
为了让蒋彧放心，齐弩良一口气买了一百元的饭菜票，满满一大包，全部交他手上，彻底解决他的后顾之忧。
忙活了大半天，从学校出来，齐弩良又带蒋彧去买了书包和文具。
崭新的书本和文具都装进崭新的书包里，崭新的书包挂上蒋彧的稚嫩瘦削的肩头，好像也把他变成了一个崭新的人。
作者有话说：
小蒋终于不当gai溜子了（今天的更新手滑提前发了￣□￣｜｜）

第24章 什么都不懂
新的一年，好似都走上了正轨，两人的生活开始变得像日化厂所有普通家庭一样。
一大早，蒋彧自个起床，从暖瓶里倒水洗脸刷牙，收拾好就背书包出门，去学校吃早餐。跟着齐弩良起床，做点吃的，自个吃一半，留一半给下午放学的孩子当晚饭，吃完出门上班。
一天忙完，等齐弩良深夜回家时，蒋彧早已经睡熟了。
两人时间错开，各自忙各自的，连一起说话的时间都变得稀少。
年后气温升得很快，厚重的棉衣脱下。女人往往更容易感到春天的气息，街面上的时髦女郎们，已经迫不及待穿上了裙子和丝袜。
齐弩良在后厨更热，一件T恤一件外套，等晚上回家时，里边的T恤已经被汗湿了干、干了再汗湿好几遍。
这天早上他刚起床，正巧看见蒋彧出门上学。孩子规规矩矩背着书包，见齐弩良已经起床，回头和他招呼：“我走了。”
齐弩良朝他挥手，表示听见了。
日化小学没有统一校服，齐弩良看蒋彧还穿着冬天的棉衣，又叫住他：“中午放学别吃食堂，你来洪福路路口那家‘壹口香’找我。”
“找你做什么？”
“来就是了。坐12路车，在洪福路站下，过马路就是。能找到不？”
蒋彧点头。
“快走吧，要迟到了。”
学校食堂的生意也并不好做，学生都是日化厂这片的，大多放学后都回家吃饭，只有类似蒋彧这种情况——家长都要工作，又没有爷爷奶奶给做饭，才吃食堂。
食堂的饭菜自然不好，素菜都是便宜的菜叶，荤菜里也都是素菜，只多了一点油星，还贵一倍。蒋彧从没吃过食堂的荤菜。
他对口味没什么挑剔，只是觉得分量有些少。这么多饭票，至少要吃一学期的，所以平时也省着，只花一块三毛钱，要一份饭和一份菜，但这根本吃不饱。
不过齐弩良会在家里给他留好吃的，他偶尔还从工作的餐馆里带些好菜回来，也会买肉吃。
不知道中午叫他过去做什么。
放了学，蒋彧一路飞奔出学校，搭上12路车。若是平时，他肯定选择走过去，但今天他怕齐弩良等急了，忍着心疼掏了一块五的车费。
他下车就找到了那家餐馆，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都只看见里边络绎不绝的食客和来回上菜的服务员，根本就没见着齐弩良。
他跟着吃饭的人进去。人很多，里边各种食物的香味儿勾得他不停吞口水，见缝插针逮住一个服务员询问齐弩良是不是在这儿。
那女人扯着喉咙朝后厨喊：“小齐，有个小孩在找你。”
“你让他等一会儿。”
服务员把人带到了柜台边上，让他等着。
蒋彧便贴墙站着，让出过道，在大家好奇的目光里，他也不觉得难为情，只拿一双眼睛到处打量。不光是看人，也看那些桌上的餐食，正值午饭时间，越看越觉得饥肠辘辘。
他从出菜口里看见了齐弩良。他身上穿的T恤胸前和背后都湿透了，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眉眼处都是汗水。
他把一盆水煮鱼递给上菜的服务员，立马又缩回了后厨，隐没在各种忙碌的身影里。
半个钟头过去，中午那波用餐最高峰才算完，齐弩良才终于得空出来把蒋彧领到后门。
他搬了个凳子让他坐在门边，又从里面端出来一大碗米饭，上面堆着尖地盖成一层刚出锅的青椒肉丝，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你先吃着，再等我会儿。”
蒋彧接过盖饭大吃起来。
“慢点吃。”齐弩良又给他拿了一瓶可乐。说完，他又去忙了。
在后门，没了遮挡，更便于看清后厨的忙碌。
蒋彧一边扒饭，一边看着齐弩良猫腰上了阁楼。
陡得快成直角的窄楼梯，他从上边扛下来一袋百十斤重的大米。大米放好，又端着一大盆土豆出来冲泥。泥土冲干净搬进去，又开始切蒜……总之就没有停下过，而里边那个秃头男人，只顾把人指使得团团转。
齐弩良从来没有和蒋彧细说过工作的事，只说自己在一家餐馆找到了活，让他别担心钱的事。本来钱也不该是他这样的小孩操心的，让他只管好好念书。
今天蒋彧才真切地知道了男人具体是做什么。看起来比捡垃圾累多了，他有些不开心，跟着心里酸酸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
直到蒋彧珍惜着一小口一小口把那瓶可乐都喝完，齐弩良才洗了两把脸，和后厨的人打好招呼，说他的事儿都做好了，先走一会儿，打扫等他回来再做。
秃头男人不太乐意地埋怨了两句，齐弩良只当没听见。他摘下围裙，拉着蒋彧穿过后厨和前堂，让他先去大门口等着，自己去柜台边上找老板。
这会儿已经没什么客人进来，嘈杂声小了很多，蒋彧也听见齐弩良跟老板预支工资的事。
餐馆老板坐在柜台后，听到男人这个要求，为难地叹气：“你说你这……每个月都来跟我预支工资，这算个啥事儿嘛。我又没有克扣你们，都是按月准时发的，你得要有计划啊。”
齐弩良脸色讪讪：“我知道……”他压低声音，看了一眼外边，“天热了，我家小孩还穿着棉衣，他没别的衣服，我今天叫他来是想给他买身换的衣服。”
老板也跟着看了眼外边，不太耐烦地说：“一天到晚拿小孩当幌子……”说着从抽屉里数了几张红票给齐弩良，“你不能老这样预支啊，要是人人都来找我预支，我这餐馆还开不开了？”
齐弩良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这一上午忙得连喝水都没顾得上。他没答话，只接过钱揣兜里，转身推开玻璃门。
他把住蒋彧的肩膀：“看什么，走，我带你买衣服去。”
“……我有，不用买。”
“你说你身上这个？都穿一个冬了。”
里边的内衣之前买了两套还有换的，外边的棉袄就这一件。幸好是黑色，耐脏。但哪怕是黑色的，袖口和胸膛也都脏得反了光。
蒋彧低着头：“还能穿。”
齐弩良强硬地拉着他走：“那也得先洗洗放着明年冬天再穿，你还能穿着它过夏天？”
不由分说地，蒋彧被拖进路边的一家衣服店。小小的门脸，里边全是杂牌。这边生意看起来不太好，对于闲逛的客人，老板也没甚兴趣地招呼了两句，就低头继续嗑起瓜子看杂志。
齐弩良推着蒋彧：“你自己选。”
“我不要。”
齐弩良懒得废话，主动替他挑选起来。
“你看这件怎么样？”齐弩良拎着一件胸前和肩头打着铆钉的牛仔外套在蒋彧身上比划，又把人拉到镜子前，“挺好看吧？”
蒋彧拧着眉毛看了齐弩良一眼。
“不喜欢？挺好看啊……”说着他又从衣服堆里挑出一件衣摆带流苏的黑皮衣。
这回不等他拿到身上比划，蒋彧转身就要走。
齐弩良赶紧把人一把抓住：“不喜欢就说啊，跑什么跑。”他把衣服挂回去，“让你自己选又不选，我选的你又不喜欢……不是很帅嘛，适合你。”
旁边的女老板实在看不下去了，拍拍手站起来，瞥了蒋彧一眼，看似从一堆毫不起眼的运动服里，随手取了一件，丢给蒋彧：“去试试这套。”
正红色的上衣外套，手臂和胸前带着白色的条纹点缀，白色长裤，裤腿儿边也是红色的条纹，收腰收脚，宽松但不邋遢。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运动服，但这明艳的红色，穿在蒋彧身上却把他衬得唇红齿白，整个人都耀眼了几分，孩子也终于有了点阳光少年的模样。不然平时总是闷着不说话，看起来阴郁消沉。
齐弩良对此很满意。蒋彧站在镜子前，转着身子左右看，也挺满意。
齐弩良都看出来他的喜欢，老板就更看出来了，马上开始热情介绍，什么防水透气之类。
齐弩良打断她：“多少钱？”
“230。”
“这么贵？”
“贵？这不是一件，这是一套，衣服裤子一起。你刚刚拿那件牛仔服，光上衣就280呢。你看看这料子，这款式……这样，零头给你抹了，200，我进价拿给你。”
齐弩良有点犹豫，他看出来蒋彧喜欢，但仍觉得这价格贵。
他就想不通了，为什么洪城这样一个小县城，工资一月才一千来块，两件小孩的衣服就能卖到两百。这不就是明目张胆地抢钱嘛。
但孩子又喜欢……
正在他犹豫不定时，蒋彧已经脱了衣服从试衣间里出来了。
他把运动服还给了老板，并还价：“100。”
老板瞪圆了眼睛：“小伙子，你开什么玩笑，100，我进价都不够的。这样吧，看你是真喜欢，再给你少20。”
他这还价不仅把老板吓了一跳，把齐弩良也吓了一跳。不仅如此，见老板还价180，蒋彧没说别的，拉了齐弩良就往外走。
齐弩良小声问他：“真不要啊？”
蒋彧摇头，只顾把他往外拉。
“150！150一套都拿走，要不是看今儿才开张……”
“就100。”
齐弩良戳戳他的背脊，意思150差不多了。
老板苦着脸：“100真的也卖不出来，你怎么都给我加点。”
蒋彧还是哪句话：“就100。”
“那你上别家去看吧。”
蒋彧扭头就走。
出店门，齐弩良埋怨他：“我看150可以了，看意思她还能再少点，要不我们还是回去买了吧，难得你喜欢。”
“我不喜欢。”蒋彧松了手，突然看了齐弩良一眼，“你真的是什么都不懂。”
“……”
这是被一个小屁孩给小看了的意思？

第25章 讨人欢心
春日午后的太阳毒起来，竟然也有了点夏天的味道。
齐弩良买了两个冰淇淋，和蒋彧在街边吃。在一颗大树下，他蹲着在围栏上，蒋彧坐着。孩子的黑色棉服已经换成了清爽的运动服外套。他拿着冰激凌，舍不得吃完一样小口舔。齐弩良几口咬完，抽上一支烟。
抽一口，便看一眼蒋彧，他觉得神奇。
“你怎么知道老板会卖给你？”
融化的冰淇淋沾到了小孩的嘴唇，他伸出舌尖舔舔，一副很随意的样子：“这片的服装店都这样，只有广场那边商场里的衣服不讲价，还卖得贵。”
“是嘛。”齐弩良狠狠吸了一口烟，“你这么会砍价，以前带你一块儿，怎么不帮我砍？”
“不是所有都能砍。”
“之前带你买衣服鞋子你也没砍。”
蒋彧只专心致志地舔着冰激凌，不说话了。
的确，第一回 齐弩良给他买衣服被敲了竹杠，还就在他眼皮底下。
那时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觉得是个陌生人。对他也采用了和对其他陌生人一样的态度——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现在不一样了，齐弩良挣的钱有一多半都花在了他身上，帮他省钱，也是帮自己省钱。
“对了，开学挺长一段时间了，你在学校怎么样？”
“没怎么样。”
“上课能听懂不？”
蒋彧点头。
“和同学们处得怎么样？”齐弩良想起自己上学的时候，虽然成绩不怎么样，但是调皮捣蛋的孩子头，“你比他们都高，是不是你们班的老大？”
蒋彧摇头。
“这么大优势都没混成老大，你不太行啊。”
蒋彧对他这话置若罔闻，吃完冰激凌，嗦了嗦手指头。
“还吃吗，再给你买个？”
“不要了。”今天午饭吃得挺好，吃完还喝了可乐，现在又吃了一个冰激凌，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已经很过分。
“那你回学校吧。”
齐弩良把他领到公交站等车。
蒋彧突然说：“上个星期数学课做了个随堂小测试，我得了满分。”
“满分？”
“就是一百分。”孩子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只是个小测试。”
齐弩良突然两手揪着蒋彧面颊，把他脸抬起来，高兴道：“不错啊你小子，还能得满分……不是骗我的吧？”
蒋彧口齿不清道：“晚上可以给你看……”
齐弩良松开手，嘿嘿笑：“行，我相信你，不愧是你妈妈的儿子，真聪明。”
公交车来了，他把蒋彧送上车，还问他想吃什么，晚上回家奖励他。
蒋彧趴在公交车脏兮兮的窗口往回看，齐弩良也正看着他，见他回头就笑着和他招手。直到车子转角，人不见了，蒋彧才从车窗撤回身子。
不过一个小测试，拿个满分有这么开心？
在蒋彧自己看来，这根本不值一提。跟齐弩良说这个，只是为了表明对方花钱送他去学校，要求他在学校好好学习，他做到了而已，没有浪费那样辛苦挣的一份钱。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对于齐弩良来说，却是意义非常。
不管是慰藉死去的姚慧兰——当年她那样渴望读书，渴望上高中、上大学，肯定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一直念下去，还是为了这小子自己以后的人生，好好学习都是摆脱这一切唯一的出路，也是齐弩良对他唯一的奢望。
说是奢望，是他知道把书念好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而在他这样一个学习差劲的人眼里，这件事就显得越加难以做到。
把这样困难的事抛给一个孩子，而自己除了把他送进学校之外，再无助益，怎么看都像是给了他一个不可完成的任务。
他却做到了。
蒋彧的这点小小的“做到”，给了齐弩良一点小小的“希望”。
他的人生有很多绝望时刻——
幼年被母亲抛弃。
童年在父亲时常的暴打中度过。
少年锒铛入狱，刑期十年。
好不容易努力减刑，眼看快熬完刑期，又听到姚慧兰病逝的消息。
然而也有很多燃起希望的时刻——
童年时被邻居女孩关心爱护。
在监狱里，想着出狱和姚慧兰结婚成为他所有的动力和执念。
以及，现在。
若说蒋彧对他的需要成为他活着的动力。那这孩子会有出息、会有个好的未来，则成了他好好地、拼尽全力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姚慧兰仅仅三十出头就戛然而止的人生，和他二十多岁就已经没有了未来的人生，这一切都无可改变。但在蒋彧身上，他看到了一点新的可能性，一点打破这种由贫穷和愚昧编织的诅咒的希望。
人最怕的并非困难和痛苦，而是毫无希望。一旦有了希望，生活中一切的困难都变得可以被克服，一切痛苦都可以被忍受。
回到餐馆时，食客早没了，员工也都吃过了饭。但是前边的服务员大姐心疼他，给他留了一大碗。
齐弩良快速扒完饭，开始打扫后厨。这个在在工作中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少有地哼起了不成曲的小调。
“有啥喜事儿，这么开心？”
“唱什么歌，大声点给大伙儿也听听啊。”
大姐们嘻嘻哈哈开他玩笑。齐弩良不太好意思地闭了嘴，更麻利地干起了活儿。
“小齐，刚来找你那小孩是谁啊？”
“不会是你儿子吧？怪不得姐给你介绍对象你不要。”
“不能，小齐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儿子。”
“我侄子……我姐的儿子。”不知道这帮一条街上谁家猫下了几个崽子都知道的姐们儿，最后会给他传成啥样，齐弩良赶紧解释道。
“你姐呢？”
“去世了。”
“孩子才这么点就去世了啊，当妈的该多难过，多舍不得啊……”同是当妈的大姐，感同身受地难过起来，“孩子也可怜……”
旁边的人戳戳她，示意她齐弩良那不太好的脸色，不要再继续说。
“那他爸呢？都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爸，该不会当爹的又娶了后妈，小孩才跟着你？”
说到那个男人，齐弩良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继而又想到蒋彧，心里更是滋味儿难明，硬邦邦地，只说了三个字：“早死了。”
“爹妈都没了啊，那这孩子也太可怜了。”
“这不还有小齐嘛，我看小齐把他照顾挺好的。”大姐安慰道，“没事的，姐是过来人，现在难点，孩子大点就好了。你看现在对他好，他会肯定都会记着的，长大也会对你好。”
长大。
不知道蒋彧长大了会是啥样，但肯定不会跟自己一样，也肯定比自己有出息。
这晚回家，蒋彧还没睡，正趴在桌上写作业。
“今天作业这么多，还没写完？”
他也不说话，默默翻开书包，把白天说的测试单翻给他看。果然全是红勾，没有一处错误。齐弩良还发现，这小子一手字写得端端正正，难免就多看了两眼。然后发现除了数字，什么也看不懂。他心里纳闷，小学四年级的题目都这么难了？
这时蒋彧从厨房里给他端出一碗面条，往他面前一搁，什么也没说，坐回原位，继续写作业。
齐弩良瞟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挑开已经有结成坨的挂面，呼哧呼哧吃起来。
想起饭馆里大姐说的话，看来用不着长大，这会儿就已经很贴心了。
“对了，店里的阿姨给了我一些她儿子穿小的衣服，你看看有你能穿的没有。”自个有孩子的热心的女人们总是听不得孤儿这种事，有人中午就跑回家里，收了一堆吃的穿的，给齐弩良拿来。
见蒋彧没搭腔，怕伤害到了孩子的自尊心，他又说：“要是不乐意穿别人穿过的，我明天就拿去还了，这又没什么。”
“没有不乐意。”说着蒋彧收拾了作业，把那一大包囊括了四季的衣服拎进了房间。
人进去就没再出来，齐弩良猜他正在试衣服，吃完面条也没有进去打扰，坐在桌子前吸烟，朝屋里喊：“还有些饼干面包之类的零食，你明天带去学校吃。”
自此以后，一到周末蒋彧就会去餐馆找他。
捡捡店里的纸盒空瓶，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忙收拾碗筷什么的。老板见他帮忙，就让他也在店里吃饭，偶尔送点零食小吃。
蒋彧不仅勤快懂事，和这些人混熟后，他还十分嘴甜，每天“伯伯婶婶叔叔阿姨”挂在嘴边。没几天就和餐馆里的人混熟了，连主厨的秃头都从锅里给他捞鸡腿儿吃，更不用说前边那几个服务员。再也不需要齐弩良花钱，只有蒋彧一来餐馆，他就零嘴不断。就是不来，大姐们都会买上点心零食，让他带回家给孩子。
齐弩良简直惊呆了，这小子像是变了个人。一改往日惜字如金不好好说话的样子，变得活泼又开朗，并毫不费力就得到了所有人的喜欢。
然而回到家里，他又没什么话了。
很快齐弩良就明白过来，这小子是知道讨人欢心有好处才变得那么嘴甜。合着不用讨自己欢心，自己也会对他好，他就还是那副爱答不理。
这小兔崽子！
春天很快过去，天气热起来时，蒋彧也考完了半期考试。两门课，双百分，据说是他们年级第一，只不过有好几个双百的学生，也有好几个第一。
为了奖励他，齐弩良带他去吃了烤肉。
一切都很顺利，除了日子紧巴点，小孩的事情根本一点也用不着齐弩良操心，这孩子反而给他很多慰藉。
齐弩良以为一切都会这么顺利地过下去，直到接到学校的电话，让他赶紧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小蒋生活在外边，特别是流浪的两年见多了人情冷暖，小小年纪已经是个人精。齐哥恰恰相反，小时候在村里，接着蹲了八年大牢，接触的人和事都比较单一，所以还保持着乡下人的淳朴，是一根筋的男妈妈嘿嘿。

第26章 打人
中午刚忙完，齐弩良正收拾后厨，老板掀开门帘叫他：“小齐，电话。”
齐弩良走到前面柜台，接起电话夹在肩头，忙活一上午，正好腾出手抽根烟。
还没等他点上，对方劈头就问：“你是蒋彧家长？”
“是。”
“我是他班主任，你现在立马来学校一趟。”
齐弩良把抽出来的烟塞进烟盒，换了只手握住话筒：“是蒋彧怎么了吗？”
“他打了人，你现在就快点过来。”
“他怎么会打人……”
不等他说完，对面已经挂了电话。
齐弩良捏着电话愣了愣，转头对餐馆老板说：“我下午请半天假。”
不等老板发话，程秃子从后厨伸出头问：“你走了，我们晚上怎么忙得过来？”
齐弩良只顾摘围裙：“蒋彧班主任让我去一趟，说是那小子打了人。我晚上尽量赶回来。”
一听这话，大家七嘴八舌聊开了。
“蒋彧怎么会打人？他那么乖的。”
“男孩子嘛，谁还不打个架。”
“小齐，你快去，晚上把孩子领这边来。”
……
齐弩良借了墩子小丁的摩托车，一路奔向日化小学。
他也纳闷。别的不敢说，他的确很了解什么样的人会主动挑事儿打架欺负别人。他念书时就常跟学校里的小流氓打交道，在“里边”那些年见识得更多。
蒋彧不是那样的孩子，一定不会是他先动手的，说不定是他被别人打了，之前就见过这片的小孩欺负他一个。一想到这，齐弩良狠狠咬了咬槽牙，加大了油门。
他气喘吁吁、一身热汗闯进办公室里，便看到泾渭分明的两队人。
蒋彧一个站在左边，低头一言不发。另外三个小子站在右边，各自脸上都挂了彩，还挂着泪痕和鼻涕痂。班主任一脸阴沉坐在中间，手里的教鞭正指着蒋彧，责骂声刚被推门进来的齐弩良给打断。
女班主任拧着细细的纹眉，目光转向男人：“你是？”
“我是蒋彧的家长。”
班主任有些狐疑，大概没想到蒋彧家里来的是这么一个小年轻。她倒是知道蒋彧是个孤儿。
齐弩良说着已经站到了蒋彧身边，搂着他的肩膀，弯腰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班主任鼻孔里哼气，“蒋彧中午在食堂抢同学的午饭吃，完了还动手打人，你看看那几个同学都被他打成什么样了？”
齐弩良瞅了一眼对面三个小孩的倒霉样，心里想得却是，真看不出来蒋彧还有这能耐。虽说个子高些，但人是瘦长条，一对三还能打个赢仗，不容易。
想是这么想，他把脸上的表情收起来，严肃道：“是你先动手打同学的？”
蒋彧还是低着头，默默地，什么也不说。
见家长还质疑她，班主任更气道：“不是他还有谁？这事儿他承不承认都一样，午休在教室，全班同学都看见了，就是他先动手打的人。”班主任神色具厉地，“小孩打架我们都见过，没见过蒋彧这么狠的，不把人打出个好歹硬是不罢休，好几个女同学都吓哭了。”
蒋彧也不争辩，班主任那边说得信誓旦旦，齐弩良脸上也难堪起来。
跟着办公室门又被推开，其他小孩的家长们也来了。
一见自家孩子这副凄惨样，家长立马大吵大闹起来。有的甚至扑过来，就要给蒋彧几耳光。
齐弩良只是把孩子挡在身后，伸手拦着，任凭他人撕扯辱骂。
女班主任拉不开架，其他老师也来帮忙，最后拉扯吵闹，把校长都给惊动过来了。
在老校长跟前，大家或多或少有所收敛。校长居中调停，齐弩良承认赔偿医药费。只是让蒋彧给同学道歉时，他仍然那副样子，低着头，不说话，也没有表情，整就一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没办法，齐弩良只好代他向几位家长道歉：“实在是很对不起，医药费我们会赔，孩子我也会带回去好好管，保证以后再也不发生这种事。”
“是得好好管，现在不管，以后有警察替你管。”
“没爹管没娘教可不就是这副德行。”
听到这话，齐弩良咬着牙，额头冒起青筋，要不是在学校，他保准两巴掌就让这俩老娘们闭嘴。
“错我们认了，你们也不要把话说得太过分……”
“行了。”校长打断他们，“都先把孩子都领回去吧。校医都瞧过了，没什么大事。要不放心，再带去医院看看也行。”随后指使齐弩良，“你也先把蒋彧带回去。打人不对，医药费和处罚的事，你等学校这边的通知。”
他早想走了，听到校长发话，拉起蒋彧胳膊转身就走。
既然老校长说了学校会处理，那应该就会公正地处理。信不过其他人，他还信得过校长。当初让蒋彧入学，也是这位校长点头，才让把他的学籍转了过来。校长是个好人。
出了教学楼，正是下午上课时间，身后教学楼里书声琅琅，偌大的操场一个人影没有，水泥地面被太阳炙得滚烫。齐弩良撩起T恤擦脸上的汗，见蒋彧额头也是汗，擦完自己就去给他擦，但被小孩扭脸躲开。
齐弩良啧了一声，几个兜里翻找一阵，从屁兜摸出半包坐扁的纸巾给他，包装袋上还印着“壹口香”。
“擦擦脸。”
蒋彧接过了纸巾捏在手心里，没有擦汗。
“我送你回家？”
孩子不答话。
“那你跟我去餐馆？”
他仍是闭口不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路过学校食堂，齐弩良想起刚班主任说蒋彧抢同学饭吃。
以他对蒋彧的了解，这孩子在外边流浪这么久，从没听说他偷东西和乞讨，也十足是个心高气傲的角色，他怎么会去抢同学饭吃？可齐弩良也知道，这孩子流浪那两年是饿怕了，对食物的执念超过了一切。难道是饭票提前吃完了，又没和自己讲，饿得失了智？
齐弩良走进食堂，兜里只有临时揣的几十块零钱，他全掏出来一股脑递进卖饭票的窗口。
这时蒋彧才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话：“饭票我还有。”
里边点好的饭票和菜票已经递了出来，这回是用皮筋捆好的两摞。齐弩良转手递给他：“反正顺道儿，这又不会过期，你收好就行了。”
出了食堂，齐弩良又说：“该吃就吃，别省着，你现在正是长个的时候，饭要吃饱，小心长不高。”
说到长个，从他第一次在楼道截住蒋彧，都过了大半年了。齐弩良仔细地瞅他，好像是长高了些，只是还是个瘦长条。顿顿在家吃得都不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上点肉。
他贴近蒋彧站着，把手按在孩子头顶，在自个胸前比划，估计着他的身高。
“你不骂我吗？”蒋彧额头顶在他胸前，突然闷闷问道。
“骂你什么……骂你打人？”齐弩良突然笑起来，搁在他头顶的手顺势揉了两把，“你小子比我聪明多了，你那么做肯定有你的理由，我才懒得骂你。
“不过我之前还真是小瞧了你，一打三，挺能耐啊。”
他以前以为蒋彧是个小怂包，被人欺负了也只会哭哭啼啼，还为此忧心过。他又不能护着他一辈子，要是在外被人欺负了怎么办？现在倒是宽了心，这小子会用拳头揍人，至少不怕被人欺负，挺好的。
齐弩良打算再夸他几句来着，一低头，吓了一跳。
只见蒋彧的眼泪断了线一样，滴答滴答落在路面上，跟着就抽噎着狠吸鼻涕的声音。
这下齐弩良可慌了神，赶紧抬起小孩的脸，只看见一双泪眼花花的红眼睛，别提多可怜了。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手忙脚乱从蒋彧手里把纸巾拿出来给他擦眼泪。
“这是咋啦？也挨了打？哪儿痛吗？”
这眼泪越擦越多，孩子已经咧开嘴角，站在学校的主干道上，呜呜地哭了起来。虽然来往的人少，每个经过的人都侧目地看他们几眼。
“……到底怎么了，你说啊，别光顾着哭……是不是哪儿被打坏了……”
齐弩良急得直抓后脑勺，这可怎么办，他一点哄人的经验都没有。
不管怎地，先把人从学校弄走吧。但蒋彧只顾站在路边哭，哭得齐弩良心里又难受又焦躁。他只好蹲下，分开孩子两条胳膊，让他搂着自己脖子，然后托着他屁股，把人给抱了起来。
这小子看着瘦条条的，没想到还挺沉。
齐弩良抱着他，蒋彧就埋在他肩上哭，眼泪不一会儿就湿透了那片薄薄的棉T恤。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开始哭，齐弩良也只能没头没脑地安慰：“不就是打了人，这有什么的。我以前念书也打过人，还被老师罚站、打手心、当着全校念检讨书，没什么大不了的……
“别人都是挨打了哭，你这都打赢了还哭什么？
“好了好了，小祖宗，你别哭了，到城里给你买冰激凌吃好不好？”
……
齐弩良打算把蒋彧放在摩托车后座，但孩子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他只好让蒋彧坐在油箱上，跟树袋熊一样，骑上摩托。
“坐前面你可千万别乱动。”
车子发动，箭一样窜出去，还好挂在脖子上的人规规矩矩地坐着。
三十多度的热风将两人脸上的汗水拂干，再灌进衣服里，衣服鼓起，他俩像两只在公路上迅速飞走的气球。
坐上摩托没一会儿蒋彧的哭声渐止。在进洪城的路口，齐弩良突然倒了个弯，朝着那条被太阳炙烤的公路一直往前开，心想散散心，孩子心情能好点。
他试图找点话转移蒋彧的注意力，便问他：“你知道这条公路去哪里不？”
等了一阵，蒋彧才终于闷闷说道：“我没有抢同学饭吃。”

第27章 缘由
被蒋彧打的那三个小子中间有个叫张小勇，是蒋彧那个死对头张小强的弟弟。不知是不是受了他哥的指使，那小子总是有事没事来找他的茬。
蒋彧比班上的同学普遍大两岁，个子最高，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排。
他还有很多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总是穿同一套衣服，课桌下的抽屉里塞满了捏扁的塑料瓶……
他是个异类。
所有异类在集体环境中都是受嘲讽和欺负的对象，但因为蒋彧个子高，欺负都只在嘴上，不敢落到实处。偏偏他对这些嘲讽谩骂又不屑一顾，只当没听到，倒让那些希望看到他某种反应的人憋着一股闷气。
这天中午蒋彧在食堂吃饭，白米饭配炒菠菜。一份菠菜黑绿黑绿一大坨，下边半碗汤。蒋彧把菜汤泡了米饭，几口就把饭扒干净，菠菜也都嚼嚼咽了。吃完一顿饭，肚里没啥感觉，嘴里却因吃多了菠菜又苦又涩。
这时他听到隔壁桌那几个女同学抱怨学校的饭难吃。说这话的女同学，一口吐掉了嘴里的饭，说她吃到了肥肉，恶心得吃不下了。
这几个女生蒋彧都认识，是他们班的，看衣着打扮就知道家境比较好，平时也都不在学校吃饭。
蒋彧看着她们餐盘里花红柳绿的好几份菜，更看着那份儿被女生抱怨恶心的吃不下的红烧肉。这是偶尔才有的特供，要三张菜票，里边的确有实实在在的肉。刚刚他站在窗口前，口水咽了一箩筐，还是转头去素菜窗口打了一份菠菜。
一个女生放了筷子，其他几个也纷纷放筷子，说着要去小商店买吃的就走了。
蒋彧早吃完了饭，却挪不动步子。那份儿几乎没有被吃过的红烧肉紧紧地抓住他的眼球，炖得软烂的肥五花似乎都已经进了他的嘴里，光凭想象他也尝到了那种口感和味道。
天人交战了一会儿，食欲很快战胜了所谓的“面子”。
他用“不偷不抢”和“浪费可耻”说服了自己，端着空餐盘走到了旁边那桌，把那份红烧肉拨进自个餐盘里，再把另一个餐盘上只被咬了一小口的白面馒头拿走。
他回到自个位置上，小心地撕掉馒头上被咬过的地方和外边那层皮，把馒头浸入肉汁里。待大白馒头吸饱汤汁，他正要张嘴咬，旁边响起一个声音：“蒋彧，你吃别人的剩饭啊，你真的是狗吗？”
蒋彧转头，对上一双不怀好意的八字眼。
张小勇指着蒋彧，让旁边同学赶紧看笑话：“快看快看，蒋彧吃别人的剩饭，哈哈哈哈哈。”
“你没钱吃饭吗？”
“我听说他爸妈都死了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以前在路口那边捡垃圾，现在来学校也捡垃圾，还捡别人的剩饭。”
……
摩托车开出好几公里，这会儿蒋彧已经没有哭了，但眼睛和鼻子都还红着。他和齐弩良坐在路边小商店外边的遮阳棚下，他手里拿着一瓶冰冻的可乐，齐弩良叼着烟。
明明中午吃那剩饭时他还理直气壮，哪怕面对同学的嘲笑，他也不紧不慢把馒头和红烧肉吃了个精光，连汤汁都没剩下。但此时和齐弩良说起，哪怕跳过了很多细节，他还是羞愧不已。
他有点后悔了，早知道这会让齐弩良知道，他就不去吃了。
男人轻轻叹口气：“不是说让你想吃什么尽管吃，吃饭能吃几个钱。”
男孩低着头，来回地捋可乐瓶身上冒出的水珠，过了一阵还是那句话：“我没有抢同学的饭。”
“嗯。”
“你也觉得吃剩饭很好笑吗？他们都笑话我。”
“没什么好笑的。”对于从别人脚底下扣出馒头吃掉的齐弩良来说，吃点剩饭不算什么，“但人还是要做符合自己身份的事情，才能融入周围，和大家交朋友。你现在是个学生，不是街边的流浪汉，学生没有吃别人剩饭的，饭票吃完了就跟我说。”
齐弩良揉揉蒋彧的脑袋：“怎么融入别人，讨人喜欢，你比我懂吧。你看餐馆的阿姨们多喜欢你。”
“……我不想。”
“为什么？”
“他们不喜欢我，我也讨厌他们。”
听他这么说，齐弩良也只能是皱眉吸烟。
他没办法劝蒋彧去讨讨厌的人的喜欢，因为他自己就做不到。但一直这样下去，那蒋彧是不是一直会被排挤？
说实话，齐弩良自己并不在意是不是被排挤，只要拳头够硬，就可以不用同他人同流合污。但他不确定蒋彧这样是不是好事，小孩都是拉帮结派的，他能否受得了被排挤和孤立？
但至少这是蒋彧他自己选的，有天他真的受不了了，也会转变对同学的态度吧。
“所以你是因为他们笑话你打人的？”
蒋彧摇了摇头。
中午吃过饭，他回了教室。那几个讨厌的同学却不放过他，一路跟着，苍蝇一样嗡嗡嗡地，让他很烦。但他知道，对方就是想看他急眼生气，所以压下心中的不爽，仍是那副冷脸。
不多会儿，张小勇就把他在食堂偷吃人剩饭的事在全班传了一个遍，并着重传到了剩下那份红烧肉的女生耳朵里。
见蒋彧仍无动于衷，甚至趴在课桌上准备午休，那几个小崽子有些悻悻然。他们便把目标转移到女孩身上，开始编排蒋彧喜欢她，所以专门捡她的剩饭吃。
女孩正是懵懵懂懂脸皮薄的年纪，很快给了这几个小混蛋想要的反应，急赤白脸地否认。
越是否认，他们编排得更起劲儿，说女生也喜欢蒋彧，故意不吃留给蒋彧的。还编造放学看到两人手牵手走在一起，在没人的地方打啵儿。
女生面红耳赤，急得快哭。这帮家伙兴致大增，围着她，几乎是扯着嗓子吆喝起来。没多会儿，女生真哭起来了。
“你们别笑了，她都哭了。”始作俑者张小勇拨开其他人，走到女孩旁边，憋着笑，假装一本正经劝说，“真的，我劝你不要喜欢蒋彧……”
“……都说了我不喜欢他……”
“他以前在巷口捡垃圾，你喜欢他，以后也只能跟他一块儿捡垃圾。”
“我不喜欢……呜呜……”
“而且他爹妈都死了，他妈妈以前还是做‘那个’的，除非你也想去做‘那个’。”
女孩哭泣着否认的声音，逐渐被其他人好奇的询问所淹没：“‘那个’是‘哪个’？”
张小勇成了人群的焦点，他偏买了个关子：“就是‘那个’，你们不懂。”
“你说嘛。”
“就是，快说嘛。”
张小勇把手拢到嘴边，却朝着蒋彧座位的方向，用放大的音量说道：“做‘鸡’的，‘鸡’你们懂不？”
小孩们面面相觑，一脸懵懂。
“鸡”他们当然知道，但明显张小勇嘴里说出的这个字和他们理解的那个不一样，大家都一脸期望地等着他解释。
其实张小勇也不懂，他也是从大人口中听到的这个词儿，直觉不是什么好话。他看向蒋彧的座位，只见装睡的人此时抬起了头，满眼愤怒而仇恨地盯着他。
不懂没关系，能成功激怒对方，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嘿嘿一笑：“你们去问蒋彧啊，自个儿亲妈做的买卖，他肯定知道的。”
蒋彧站起来，愤怒地朝张小勇走过去。
小鬼头一脸胜利的表情，拨开身边的同学，几步跑到教室门口，回头对还在教室的蒋彧喊：“蒋小彧，大宝器，爹当死鬼，妈做鸡……”
“哐！”
一本字典越过众人头顶，朝门口那个八字眼飞过去。那小鬼脑袋一缩，没被砸到，一边嚷嚷着顺口溜，一边跑出了教学楼。
蒋彧黑着一张脸，狠咬嘴角，拔腿追上去。
跟在蒋彧身后追上去的，是张小勇的狐朋狗友和一些想看热闹的人。顺口溜从一个人嚷嚷，变成了很多人一起嚷嚷。
对这顺口溜他一点也不陌生，最初就是从张小强那伙儿人嘴里传出来的。
开始他也深受侮辱，十分生气愤怒，但他一个人打不过他们好几个。多吃两回亏，人的气焰也会消磨掉，后来他们对着他喊，也就随他喊去。因蒋彧跟傻子一样，没什么反应，那些人也自觉无聊，反而喊得少了。
但羞辱却像瘟疫一样，由一个人传给了另一个人，再由另一个人，传给许多人。
这些声音像是汽油，浇在蒋彧压抑已久的心火上，瞬间就烧得他眼角发红。
他知道，如果这时候他怂了，退让了，他所有的学习生涯都再也摆脱不了这种侮辱，不光是对他的，还有对他父母的。
他想起齐弩良。想起他三下五除二把几个小混混放倒姿态，想起他扇人耳光时的利落和漂亮，想起他一打四的从容和勇敢。
他像个英雄。
今天，蒋彧决定学习齐弩良，做一回自己的英雄。
等他回过神来时，张小勇已经被他揪回教室，按在课桌上，揍得鼻血长流。小崽子哭爹喊娘，哭得快要断气。
等把这始作俑者给揍服了，蒋彧又起身去追另外这样骂过他的人。在揍到第三人时，被急匆匆赶来的班主任揪住了胳膊。

第28章 哥哥
齐弩良听蒋彧说着，额角青筋直冒，最后实在忍无可忍，把咬得全是牙印的烟头扔到地上，狠狠碾灭。
“走，再找你们班主任去。说你打人不对，那些小崽子嘴脏骂人就对？”齐弩良气冲冲快步朝摩托车走，“快来啊，去把实情跟你们班主任说清楚，该那几个小混蛋给你道歉。”
蒋彧却摇头：“没用的。”
“你都不说，怎么知道没用？”
蒋彧还是那副样子，垂着眼皮，一副丧气又洞悉世事的模样。
“她知道他们先骂我，但不会管的。”班上有的是给班主任打小报告的，任何一个同学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又怎么会因为误会而冤枉了一个学生，“她不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老师不喜欢你？哪有老师不喜欢成绩好的学生？”
在齐弩良怀疑的目光里，蒋彧幽幽说道：“半期考试前，她组织全班同学课后补习，只有我没有参加，这让她很不高兴。”
齐弩良拧着眉毛：“你不参加补习考试还拿满分，她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蒋彧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已经发现齐弩良这人惯于直来直去，对人心里的很多弯弯道道，他弄不太明白。
他们班主任教数学，那段时间天天含沙射影说有的同学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学得很好了，等考试才知道是骡子是马。
蒋彧知道那个自以为是学得很好的学生指的就是他，也知道班主任将半期的题目漏给了参加补习的同学，所以他们班好几个满分。他没被漏过题，却也拿了满分，这分明就是打了班主任的脸。才考试完那段时间，她天天课上暗示蒋彧这成绩是抄袭来的。
但蒋彧同样对此很无所谓，他知道是自己没有抄袭，而齐弩良也相信他，那就够了。
“反正不要去找她了，没什么用。”
齐弩良还打算说点什么，但想到在学校每天要面对老师的是蒋彧，他觉得不要去找，那就不去找吧。
老师可以不去找，但这几个骂人的小崽子，他一定得去找他们家长好生说道说道。另外，挨打是这些小混蛋自找的，医药费他会赔个屁。
看时间不早了，齐弩良打算回店里，也让蒋彧和他一块儿。
他跨上摩托，用两腿支撑起来，并拍拍后座。蒋彧扶着他的肩膀，跨腿坐上去。
“我要开了，你抓紧。”
蒋彧应声抓着齐弩良的腰，胸膛贴在他后背。
车子发动，蒋彧把胳膊收紧了点。他想起刚才自己挂在他胸前涕泪横流的模样，后知后觉有些懊恼和难为情。已经忍了一下午，那时不知道怎么就忍不住，这种委屈对他来说明明不算什么的。
在齐弩良面前大哭已经是第二次了，这种丢脸的事，他发誓不要再有第三次。
但想起齐弩良把他抱起来哄的样子，又羞得脸颊发烫，同时还为着自己此时的羞赧有了第二层羞愧。像男人说的，他又不是女生，干嘛要这么忸怩。话是这么说，他一个人也自顾自难为情地把脸埋在男人后背中间。
“对了，你说补习的事情，之前为什么没有和我说？”齐弩良说话的声音从胸腔传进蒋彧的耳朵里，听起来嗡嗡嗡的。
“我不补课，没必要。”家里经济已经够紧张了，没必要花这额外的钱。
“就这么自信？”
“嗯，都是书上的，上课听讲就够了。”
“不愧是你妈妈的儿子，和你妈妈当年一样聪明。”
齐弩良记得姚慧兰唯一对他发火那几次，要么是因为看了他的成绩单，要么是跟他讲作业永远也讲不通。从那时齐弩良就确定了，他是一点没有念书的天分。
看着迅速暗下的天色，齐弩良有些着急：“我得快点回餐馆里，要加速了，你抱紧点。”
“嗯。”蒋彧再次收紧胳膊。
刚好赶上餐馆用餐晚高峰，齐弩良把摩托甩到一边，系上围裙就忙碌起来，蒋彧也搭手帮忙摘菜掐葱。
夜里九点食客渐渐散去，餐馆开始做扫尾工作和准备晚饭。蒋彧也在餐馆和大家一起吃，知道小孩吃得多，老板还特意让后厨多炒了两个菜。
吃过饭，其他人都陆续回家，齐弩良要收拾厨房，是走得最晚的。
早到了孩子平常睡觉的点，他在后厨眼看着蒋彧就坐在外边的椅子上，鸡啄米似的点着脑袋打瞌睡。
后厨只剩齐弩良一个人，老板进来，给他发了一根烟。说看他干活儿卖力，后厨的活儿也越来越熟练，说给他涨三百元工资。从下个月开始，薪水张成一千五。让他再好好干，要是他能当好墩子，就给他再涨些。
齐弩良只顾闷着脑袋一直点头。等干完活儿，领着蒋彧上了公交车，他才把这好消息告诉了他。蒋彧实在太困了，嗯嗯两声，便靠在窗边打起盹儿。
公交车摇摇晃晃到了站，齐弩良自个儿也打起了呵欠，身边的小孩早已靠在他胳膊上睡着了。他抓着蒋彧的胳膊放到肩上，把人背了起来。
初夏的夜晚还算凉爽，凉风轻拂，月光浮动。日化厂处于城郊，周围已经有农田水渠，一到这时节，蛙声虫鸣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齐弩良踩着月光，驮着背上的这点重量，内心平静安稳。
他驮着蒋彧，也是驮着他自己人生的希望和慰藉。除了责任和赎罪，这孩子还承载着他所有美好的情感，非要更具体一点的话，蒋彧就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而自己也是这孩子唯一的依靠。这么想着时，背上的人连带着这份情感都变得沉甸甸的。
“哥，你放我下来吧。”背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小声咕哝。
齐弩良把人放下来，昏暗的路灯下都能看见他皱成一团的眉毛：“你叫我什么？”
蒋彧的瞌睡突然醒了一大半，他喊了齐弩良“哥”，顿时脸膛发热，有点不好意思。
这小子第一次这么亲热地称呼他，齐弩良原本该高兴的，但竟然叫的是“哥”，这让他的高兴大打折扣，反而让他有些别扭。
虽说不是论亲排辈儿的关系，但这也太不对了。按这种叫法，那姚慧兰不成了他的长辈？这是齐弩良万万不能接受的。
“不对不对，不是‘哥’，是‘舅’。”齐弩良挠挠脑门，试图说服蒋彧，“你小时候也叫我小舅舅。”
“我不记得了。”
“……你怎么能不记得……不是，记不记得我都不能是你哥啊，你乱喊岔辈儿了。”
小孩不置可否，快步走到了前边。
齐弩良：“……”他知道，这是蒋彧固执己见的意思。
蒋彧不喜欢“舅舅”这个称呼。他知道自己有个亲舅舅——他妈妈的亲弟。要说那个亲舅舅是没对他好过，但也没有像他大姑那样对他坏过。不喜欢这舅舅，主要还是因为他妈妈。
从他记事来，提起外公和舅舅，一向温和开朗的母亲就会露出一副厌恶憎恨的模样，控诉这两人害她一辈子。
她说她从小就要在外公的逼迫下，吃穿用度，什么都得让着这舅舅。好吃的得紧着这舅舅先吃，新衣服得紧着这舅舅穿，自个儿辍学也要去打工挣钱供这舅舅读书，嫁人了也要拿出彩礼供这舅舅娶媳妇儿……要是没有这个男人，她这辈子不知会过得多好。
蒋彧并不了解他的这位舅舅，但并不影响他和妈妈一样讨厌他，顺带也讨厌“舅舅”这个词儿，仿佛天底下当舅舅的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齐弩良那么好，他一定不能是舅舅。
但他可以是哥哥。
蒋彧一直想要个哥哥。在他小时候向母亲索要爸爸无果之后，他就缠着母亲给他生个哥哥。母亲无奈苦笑，说再生出来也会是弟弟，不会是哥哥。蒋彧就撒开母亲的衣角，说他才不要弟弟。
他想要个哥哥因为看到身边的小孩打架，谁打输了，要是有哥哥的一准儿就会说“你等着，我让我哥来打你”。而放出这狠话没一会儿，哥哥就真的来替他出头了。哪怕今天他打张小勇，那小子也哭着喊着威胁说要让他哥来打回来。
特别是流浪那两年，他无数次想过，要是有个哥哥就好了，周围那些讨厌鬼就不敢再欺负他了。
当齐弩良替他出头教训那帮抢他钱的小流氓时，蒋彧第一次生出一种感觉，老天听到了他的祈祷，给他送来一个哥哥。哥哥会替他出头，为他打架，会保护他，让他摆脱受人欺负的命运。
高大强健会打架的齐弩良，温和耐心对他好的齐弩良，都是他心中最完美的哥哥的模样。
蒋彧步子顿了顿，待齐弩良赶上他时，他便凑过去，抓住了齐弩良的手。
男人热乎乎微微汗湿的手掌，手心有硌人的硬茧，这只宽大的手卷起来，把他的手也握在手心里。
一大一小两只手牵在一起。一高一矮两个人，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是明天更新V章，但今天我上必读了<(*￣▽￣*)/，所以两章挪到今天，明天同一时间再加更一章。感谢大家！

第29章 永远在一起
从冬到夏，每个月的钱都花个精光，还没凑出钱来再置办一张床，所以他俩还睡一块儿。只不过，从冬天寒冷两人挤在一块儿，变成了一人一头，各睡一边。
洗完澡有些热，新买的电风扇转着脑袋呜呜地吹。等凉快下来，齐弩良关了电扇，房间顿时安静下来，周围陷入静谧，世界开始沉睡。他也闭上沉重的眼皮，今天这一天实在累得够呛。
半睡半醒间，一团热乎乎的人儿突然爬过来，贴在他的背后。齐弩良做梦一般呓语：“还不睡吗？你刚刚在车上就困得不行了。”
孩子冰凉的手搭在他肩头，身后是小心的询问：“哥，你会走吗？”
“去哪里？”
“不知道。”蒋彧顿了顿，“不想呆在这儿，就走了……”
齐弩良翻过身，闭着眼说道：“不会走，快睡吧……”
黑暗中，蒋彧大睁着双眼，紧紧盯着眼前这个闭着眼睛的男人，掂量着他这话真实的分量。
“这里什么都没有，也挣不到钱，万一有一天你呆腻了，你会走吗？”
不知道今天这孩子话怎么这么多，齐弩良的瞌睡已经漫上了眼皮，他伸直胳膊把小孩够到自己怀里，侧身搂着他：“不是还有你，我走了你怎么办？不会走的，别瞎想了，快睡觉。”
蒋彧放心了些，他也搂住齐弩良的腰，把脸贴在他胸膛：“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嗯。”
“真的吗？”
“真的，我跟你会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齐弩良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困得挤出一点泪花，“睡觉吧，你还要早起上学。”
枕在男人的手臂上，蒋彧终于安下心。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认为齐弩良会留下来，没有人会带着一个无亲无故的拖油瓶过活。他的亲舅舅没来找过他，他亲大姑把他当扫把星，更别说这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个母亲的熟人。他只抱着齐弩良很快就会离开的想法，并不依赖他，也不对他投入任何感情。
但过完冬天，又过完春天，齐弩良不仅没走，还在这儿费力找了工作，并把他送去学校。
这日日夜夜的相处，大半年时间，流浪狗都养熟了。
蒋彧比流浪狗要冷漠许多，也聪明许多，可毕竟还是有感情，也无法拒绝别人的好意和温情。他不知不觉开始信任依赖齐弩良，等回头过来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可怕的想法，万一有天齐弩良抛下他走了怎么办？
但他今晚得到一个承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的承诺。多日的惶恐和不安终于消散，他可以安心地信任和依赖他。
第二天下午齐弩良请了假，掐准蒋彧下午放学的时间，去日化小学接上他。他们先去牛肉面店吃了个晚饭，跟着就让蒋彧带他去那几个乱骂人的小孩的家里。
蒋彧闷头走了一会儿，仰起头看齐弩良那一脸严肃的样子：“哥，算了。”
“算什么算？稀里糊涂被诬陷一通，总得给我个公道。”
“那些家长也不是讲理的人。”
“呵，老子最能治的就是不讲理的人。”齐弩良拍拍蒋彧的肩头，示意他放心，“待会儿我去说，你站在远处就是。”
“哥……”
“别废话。”齐弩良有些烦躁地点了一根烟，“别喊我哥，我不是你哥。”
到了第一个小孩家里，那父母见齐弩良气势汹汹，全然不是之前在学校沉默寡言的样子，当时就有点怂。对峙清楚是怎么一回事，那当爹的抬手就给了他儿子一耳光，当妈的还想说什么，被她男人一眼瞪了回去。
男人转头对齐弩良说：“孩子我也教训了，你还想怎样？”
“不想怎样。但他要是还骂人，就不要怪我家孩子再打他。”
“你……”
“蒋彧，走。”
第二个小孩父母都在外打工，家里只有一个耳聋的爷爷。齐弩良对聋子老头说半天，对方也没听明白。看这老人也管不住他家那混小子，齐弩良直接把那孩子拎到跟前，一顿恐吓，把小孩给吓哭了。在老头的咒骂声中，他领着蒋彧走了。
接下来就是张小勇家。蒋彧领着齐弩良去时，那家人正在吃饭。
他们家是街边的自建楼房，女主人出来开的门。见着是这两人，被蒋彧揍得最狠的张小勇也凑了出来。他鼻梁和嘴角都还贴着胶布，缩在他母亲身后。比张小勇高出半个脑袋的张小强也出来靠在门框上，冷冷打量蒋彧。
“你们来做什么？医药费拿来了么？”
齐弩良解释他的目的，并回答女人的问题：“所以医药费我们是不会赔的，你最好也管管你家儿子的嘴，小心再挨打。”
女人冷笑：“我家儿子的嘴怎么了？我家儿子的嘴又没说谎话，敢做还不敢让人说了？”
齐弩良不是嘴皮子利索的，见蒋彧和姚慧兰一并在他面前受了侮辱，这会儿只气得咬牙切齿。
“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又怎么，你敢打我？”女人朝着屋里喊，“就知道吃，猪变的？有人找上门要打你老婆儿子，你不出来？”
跟着一个肥头大耳的壮实男人扒开站在门口的女人和小孩，站在了齐弩良和蒋彧跟前，气焰嚣张地指着齐弩良的鼻子：“整个日化厂还没人敢找我张某人的茬……”
不等他说完，齐弩良二话不说，直接上前去撅了男人的手指。
蒋彧见势不对赶紧跑开。
就在男人啊啊大叫，另一只手挥着拳头上来时，齐弩良抓了那只手腕，翻身就是一个过肩摔。
目测起码两百斤的男人，被他一把扛起，重重摔倒在路边的泥地上，地好像都跟着一起震了震。
这动作利落漂亮，大家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放倒在地，没了声儿。
片刻的静默后，张小勇先“哇”一声哭起来了，跟着女人尖声叫着“救命啊，杀人了”，这时男人才在地上滚了好几滚，但是没能起得来，只顾痛苦地哼哼。
齐弩良冷硬肃杀地站在这家人跟前：“别再让我知道你们欺负蒋彧。”
听到这话，女人哭骂起来：“谁欺负谁？到底谁欺负谁？蒋彧把我儿打成那样，你又把我男人打成这样，还有没有王法……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齐弩良并不理会这胡搅蛮缠的女人，拉了蒋彧就走。
出了这条街，身后的声音渐渐远去。蒋彧显得有些高兴，牵着齐弩良的手，来回摇晃。
齐弩良却点上一根烟，眉心一直皱着，他还在想刚那女人的话。
“你妈妈……”
蒋彧高昂的兴致突然被这三个字压了下来，拉着的手也不晃了。
他知道是瞒不住的，在这片住着，齐弩良总有一天会知道。他也早感觉到了齐弩良对去世的母亲格外关心和在意，就是不知道他知道了这些会怎样。
他等着齐弩良把这问题问出来，等了一阵，男人却又说：“……没什么……回家前再去吃点烧烤？”
听到烧烤，蒋彧再顾不上心头那些困扰，拉着他的手，欢快地走在了前面。
今天特别开心，比上次见齐弩良帮他教训小混混并把钱拿回来还开心。蒋彧自己都有点搞不清楚，到底是因为那些坏蛋受到了惩罚开心，还是单纯地齐弩良为他出头而开心，又或者是因为再次看到他意气风发、像个英雄的时刻。
这种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回家都没能平复下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快乐了。
等齐弩良洗了澡上床，蒋彧还兴致勃勃的样子。
“你刚刚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的？”齐弩良给光膀子套上老头衫，正拿帕子擦着头发。
蒋彧拎起枕头，模仿齐弩良刚刚摔张小勇他爸的样子，把枕头摔在床上，两眼放光瞅着齐弩良：“就是这个。”
难得看蒋彧对什么感兴趣，他把帕子扔在电风扇上挂着，一脸坏笑走到床边，捞起蒋彧的胳膊，一下就把他摔倒在床上：“其实这个动作还有接招儿……”
说着他翻过蒋彧，反剪双手用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压着孩子的后颈，膝盖顶住他后腰。当然，他一点没使劲儿，所以蒋彧也没觉得多厉害。但全力反抗才发现齐弩良稍微压着，自己就一点也动不了。
“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嗯……你教我吧。”
“行啊。”齐弩良松开蒋彧。
大半夜的，两人在床上摔作一团。
摔着摔着不知道碰到了谁的痒痒肉，两人都哈哈大笑着开始互相挠痒痒。
最后蒋彧只是把动作都学会了，但力气不够，每次把人往下摔那一下，为了让他有良好的体验，齐弩良都配合地翻倒在床上翻滚。
但这演技过度拙劣了，看得蒋彧有些无语。他气喘吁吁瘫在床上：“累了，今天不练了。”
“你可不要用这招去对付你的同学，都是些小屁孩，没弄好会出事儿的。”
“我知道。”说着蒋彧有点忧心，“今天张小勇他爸没事吧？”
“我有分寸，人摔在软泥上的，不要紧。”
关了灯，呼吸声逐渐平复，蒋彧突然爬到齐弩良这头：“我今晚睡这头。”
“那我去那边睡……”
蒋彧抓着他的胳膊：“你也睡这边。”说完脑袋就靠在他肩上，不动了。
黑暗中，齐弩良默默想，到底是个小孩子。
还是个敏感且没有安全感的小孩子，还爱哭。一想起这孩子哭起来那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神情，齐弩良就胃里发酸。
姚慧兰爱哭，她儿子也爱哭。
过去他没法让姚慧兰不哭，现在至少还能让这孩子不要再哭。

第30章 停学
在齐弩良这里，打架风波算是全部平息了。他估摸着，经过这一遭，学校里也没人再敢随便欺负蒋彧了。
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没过几天，他又接到学校的电话。这回不是班主任，是校长直接联系的他，让他抽空去学校一趟，蒋彧的处罚决定下来了。
听这校长态度和蔼，语气温和，又认定他是个好人，齐弩良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大事儿。然而，等他到学校，听到学校给的处罚是停学时，他又惊又怒，立马就在校长室里发起飚来。
“凭什么让蒋彧停学？他是打了人没错，但是是那几个小子先骂人的，难道随便他们辱骂？天底下哪有只能挨欺负的道理？
“你们让蒋彧停学，那几个小子呢？是不是也让他们跟着一块儿停？不然我不服……”
校长稳稳坐在他的办公桌后边，冷静地看这个年轻男人发火。
一通怒火之后，齐弩良也觉察自己失态，气焰和语气都软下来：“校长，你知道这件事蒋彧没那么大错处，你们不要处罚这么重。他不过是反抗别人欺负，要是因为这个被停学，你让孩子怎么想？”
看他冷静下来了，校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齐弩良旁边，按了按他肩头：“这件事不是这么简单。你知道这几天，天天一群家长来学校闹。他们说蒋彧在班里人高马大，他打人下手又重，孩子和他一个班不放心，逼着要让他转学，不然就要去举报。”
齐弩良眉毛都竖了起来：“哪个家长？”
校长深深看了齐弩良一眼：“还不明白么？你后来去找那几个家长要人家道歉的事儿我听说了，但很多问题不是用拳头就能解决的。都是这块儿住了几十年的老居民，互相之间多少有些交情和关系，你跟他们作对，对你有什么好处？”
齐弩良听懂了，这帮家伙不敢跟他光明正大地对着来，就对孩子下手玩阴的。
“我让蒋彧停学一段时间也是为了保护他。他天天来学校看到一群家长针对他，心里也不好受吧。让他先停学，我们也好给家长个交代，等他们散了孩子再回来嘛。”
“可是……”
见齐弩良还是犹豫，校长又说：“你看当初你说想让蒋彧来这边念书，我是不是满口就答应了。你弄不明白那些手续，我也找人帮你弄好了。以前我也经常在路口看见他一个人，也是看他可怜，能帮一把算一把。所以你相信我，我不会让孩子没书读的。”
齐弩良垂头丧气从校长办公室出来，蒋彧已经背着书包在门口等他。
看见他出来，蒋彧什么也没说，面无表情上前去牵着齐弩良的手，和他一起出了校门。
齐弩良接连吸了两根烟，才苦着脸，懊恼不已地说：“这事儿怪我。”
蒋彧摇头。
“要不是我太冲动……也不会让你被停学。”
“我先打人的。”蒋彧摇齐弩良的手，抬头冲他笑了笑，无所谓道，“停就停，反正学校也就那样。”
听他这么说，生怕他自己断了上学的念头，齐弩良严肃道：“什么叫就那样，你不上学干什么？”
见齐弩良有些生气，蒋彧就不说话了。
“先这样吧。校长说隔段时间会让你继续上的，先在家等等，你也不要落了功课。”
蒋彧点头。
等走出离学校很远，蒋彧突然说：“那些家长说要去举报，不是去举报我，没有人会管小学生打架。他们要去举报学校给学生补课，他们都参加了，手里有证据。”
齐弩良眉头皱成了一团：“什么意思？”
“学校想升重点，校长怕有坏影响，但让我停学就没什么坏处。”
齐弩良只顾皱着眉头狠吸烟，蒋彧说完这句也不再说话，两人一路无话到了餐馆。
餐馆的阿姨们听说蒋彧被学校停学，只顾帮着一块儿骂学校领导。也有人给齐弩良出主意，让他也用同样的方法去威胁学校。齐弩良只是摇头。
“要我说啊，那破学校有什么好念的。小齐，你是不知道，孩子念书能不能念好，小学是最关键的。小学基础没打好，初中准完蛋，初中完蛋了，高中还有什么指望，还能考上什么大学？”
齐弩良反驳：“蒋彧成绩挺好的。”
“在日化小学挺好的有什么用？你知道全县有多少小学，又有多少重点小学？日化小学排这个，”女人伸出一个小指头，“在这里当鸡头一点竞争力没有。”
齐弩良完全不明白这些事，瞪大一双茫然的眼睛。女人见他感兴趣，便仔细和他讲。
“这么说吧，日化小学念完多半只能念日化中学，你知道日化初中一年能有几个学生考进洪城一中？考不进一中，还想考个好点的大学，那是门都没有。要想考个好大学，只有进一中才有希望。”
高中、大学这些事都还远着，齐弩良还没有琢磨过，他挠了挠后脑勺：“蒋彧不是还小。”
“这你就错了。念书这路是越走越窄，小才有机会。好比说，我前两年把我儿子送进英才小学，现在念英才中学，成绩中游不算拔尖，但日后考一中还是没问题的。只要他在一中还过得去，那就有希望考上大学。要是你到高中才想起来送孩子去一中，那花的钱就多了，进去还不一定跟得上。”
齐弩良听她好似说得很有道理，频频点头。
“没看出来曹姐对教育还很有心得嘛。”小丁搭话道。
曹大姐拢了拢头发：“我堂弟是英才中学的老师，让我儿转去英才小学也是他的主意。有文化的人，考虑问题是都跟我们不一样。”热心大姐看向齐弩良，“我也去帮你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办法让蒋彧也转去英才小学。他成绩好，转学更容易的。”
齐弩良眼睛亮了亮，心里感激嘴上反而说不出什么，只说麻烦曹姐。
曹大姐是个急性子，自家也有个和蒋彧年纪差不多的儿子，更把孩子的事儿当作自个的事儿办。没过两天，她就找自己堂弟，替齐弩良问清楚了。
说是能转学，但要先参加一个考试，考语数英三门，要考过了才行。
齐弩良记得蒋彧半期拿回来的卷子没有英语。这些天没上课，蒋彧也跟着他来了餐馆，叫过来一问才知道，日化小学就没有把英语纳入正式课程，所以他学得也稀松平常。
曹大姐又让他宽心，这学期马上结束了，即使要在那边入学也是等九月开学，这还有两三个月时间，蒋彧可以看看书，暑假可以让她儿子来教教他。
平时送衣服零食给蒋彧就算了，见她都帮到了这份儿上，齐弩良倒是很有些不好意思。
“考试通过了，还要一万五的择校费。”
“一万五……”齐弩良刚刚还有些喜上眉梢的表情瞬间变得黯淡，“这么多啊。”
“不算多，我堂弟找熟人才有这个价，其他人至少是两万起步。我们当年也是交了一万三……我可一点也没有拿你回扣哦，纯粹是喜欢这孩子，帮你个忙。”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点多。”
这会儿大姐想到齐弩良的情况，这笔钱对他来说不是小数，也为难了一阵。
“是不少，但学校要这么多才给办。就当一个备选项吧，不是还有几个月时间嘛，开学前想办了都来得及。”
整个下午齐弩良都有些打不起精神。钱是个好东西，但他头一回因为没有钱而这样无力过。
回去的路上，蒋彧突然说：“我不想去英才小学，那边离日化厂太远了。”
齐弩良胳膊放在蒋彧肩上，有些丧气：“要一万五，我也拿不出这钱送你去。”
“又不是非要去，一中我靠自己也能考上。”
齐弩良笑了笑，起码有这份心也是好事，况且蒋彧聪明，他相信他。
眼看就快期末，学校一直没有通知蒋彧回去上学。齐弩良去找了校长两次，校长都让他们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放假，四年级下期的期末考试蒋彧没能参加。暑假过后，跟着就是五年级，但究竟让不让孩子接着去上学，还是没个准话。
齐弩良在暑假两个月里，来来回回去校长家跑了十来趟，那边一直回复还在做安排。
眼看马上就要开学了，齐弩良发了狠，赖在校长家，不要个结果不走人。那老头也实在拿他没有办法，终于还是打了一下午电话，把蒋彧读书的事情给安排妥了。
但齐弩良听到他的安排是又怒又气：“你把他打发去念初中？他五六年级都没上过，直接就上初中？”
“我口水都说干了，我们小学的老师都不接收他，万一要再被家长闹起来，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蒋彧也是上初中的年纪，跟得上的。”
“什么负不起责，你们就光想撇清责任。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一定会让孩子有书读，你堂堂一个校长，怎么也说话不算话。”
校长也是被齐弩良顶得一肚子火，也没什么好脾气：“我怎么说话不算话，我费了那么大力才给你联系好初中部。蒋彧在这边继续念不用转学籍，也不用交别的费用。我一个老头就这点能耐，你要不满意，自个找学校去。”
齐弩良只能瞪着一双眼睛，一肚子憋屈。

第31章 新学期
“大家好，我叫蒋彧。”他说着，拿了粉笔，在半黑板歪歪扭扭的名字中间，端端正正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国时期，曹操座下有个谋略家叫‘荀彧’，我也是这个‘彧’。
“我的爱好是阅读和听音乐。擅长打篮球和跑步。希望接下来的日子里，能和大家互相帮助，共同进步，能和大家交朋友……”
窗外知了吱声高唱，教室顶上的吊扇吱呀作响。新学期伊始，男孩从容不迫地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
他穿一身干净的蓝衣白裤，在大家都穿凉鞋的夏天，他穿一双洗旧的帆布鞋。他还有一张白生生的脸和一双沉静的眼睛。他讲着“三国”“阅读”和“音乐”，和同班那些十二三岁，满脸汗污的埋汰男生显得那么不一样。以至于自我介绍时，下面闹哄哄的同学，在他上台后安静了下来。
“我说完了，谢谢！”他笑了笑，走下讲台。
班主任立马填补了他的位置，双手撑在讲台上：“刚才蒋彧同学有一点说得很好啊。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中学生了，不再是小孩子。除了学习课本知识，学习如何和同学朋友相处也一样重要，老师也希望以后能看到大家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接下来，请下一位同学上来做自我介绍。”班主任说着，带头鼓起了掌。
在一帮同龄孩子中间，蒋彧就没什么身高“优势”了，后两排被个子更高的男生占领，他坐在倒数第三排的中间，旁边还多了一个老师指定的女同桌。
刚刚他们已经在一起坐了一阵，通过女生的自我介绍，他知道她叫李萃，除此之外，两人还没说过话。
从最开始，女生耳朵里就塞着耳塞，对周围都不感兴趣的模样。
蒋彧嘴上说着要和大家交朋友，实际并没有想去主动和谁说话的欲望，乐得见她一副不搭理人的冷漠模样。
他规矩坐在位置上，眼睛直直盯着台上那个支支吾吾自我介绍的同学，看似认真，实际思绪已经飘到壹口香，想着齐弩良在做什么。这时，李萃摘下一只耳机，碰了碰他的胳膊。
“哎，你还读三国啊？”
“……嗯……”
“你最喜欢哪个三国人物？”
“……曹操。”
“为什么是曹操啊？”
“……”
蒋彧背心有点冒汗。
整个三国他就只知道荀彧和曹操。那是他在网吧捡瓶子那会儿看别人玩三国游戏，看到有个人物和他名字里有个字一样，心里好奇，问了两句。玩游戏那人倒是很热心和他讲了许多，但他也记就只记住了这点。
刚刚在讲台上卖弄一番，结果同桌竟然真知道三国，这下立马要穿帮了？
“我发现你们男的都喜欢曹操。虽说曹操是枭雄，但他也挺坏的，我喜欢诸葛亮。”
诸葛亮这个名字倒是知道，但别的一概不知，蒋彧也没法搭话，只希望同桌能赶紧打住这话题。
“你平时都听什么音乐？”
“……”
“你刚刚说你喜欢听音乐，你有喜欢的流行歌手吗？”
流行歌手？蒋彧脑子空空，并不太知道什么流行歌手，搜肠刮肚，只能想起妈妈以前翻来覆去听的磁带。
“邓丽君。”
“那是谁？”
“一个比较老的……”话到嘴边，蒋彧把“唱歌的”三个字咽下去，“歌唱家。”
李萃眨了眨眼睛，似乎有点吃惊。但她很快笑了笑：“我最喜欢周杰伦，现在最火的歌手，唱歌很好听的。”
说着她不由分说便摘了一个耳机塞到蒋彧耳朵里，从课桌下掏出一个黑色的小方块，跟着她灵活的调试，蒋彧耳朵里不停切换着歌曲。
“这是什么？”
“MP3。”李萃选定了一首歌，“就是个听歌的。”
全部学生的自我介绍结束，新班主任又发表了一些讲话。无非是初中是很重要的阶段，让大家好好学习，要遵守校规班规之类。
“好了，现目前大家互相都还不是很熟悉，所以接下来由我指定一下这学期的班委……”
埋着头的李萃很快被叫了起来：“李萃，你刚刚说最喜欢的科目是英语，那就由你当英语课代表。”跟着是蒋彧，“蒋彧，你做体育课代表。”
“班委暂时就是这些。刚刚叫到名字的课代表跟我去办公室领书，其他班委也来帮忙，剩下的同学先在教室等着。”
班主任领着一群孩子出去，其他人有说有笑走在前头，这一对同桌落到了后边。
李萃问他：“你之前是读的日化小学吗？”
蒋彧点头。
“那你玩得好的没在咱们班？”
前边那一群全是日化小学六年级直升的，就算之前不同班，互相也很熟悉，这会儿自然抱团在一起。而蒋彧之前读的四年级，根本没人认识他。
“我没有玩得好的。”
女生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我也没有。我暑假才搬来这边。”
领书时，蒋彧跑到前边，帮李萃抱了一摞，还帮语文课代表拎了一提。
分发完书本，最后就是留下一组人打扫教室清洁，蒋彧也被留了下来。见女生擦不到黑板顶，他上去接过黑板刷帮忙。见别人都不想去提水，他也主动承担了去接水和倒污水的“重活儿”。
第一天，他就在陌生的同学面前狠狠刷了一波好感，已经就有不少同学记住了这个叫“蒋彧”的体育课代表。
四年级那半学期是个教训。起因是他打人，齐弩良去给那些家长的警告促成了这个结果，但蒋彧心里很清楚，归根到底还是他不招人喜欢，遭到了从同学到老师的一致排挤。
他很无所谓，但齐弩良求告无门那段时间的辛酸他看在眼里。哪怕成功把他送进了学校，却因被打发到了初中部，齐弩良的愧疚也还浮在脸上。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再次发生，他不得不违心做一个大家都喜欢的“好学生”。为了消除齐弩良的愧疚，他还得好好学习，三年后考上洪城一中。
蒋彧庆幸，班上的同学都很陌生，也许还没有人知道他那些事。第一次见面，他还能给大家留下一个好印象。
“终于扫完了。”
“看看窗玻璃外边擦了没有？”
“已经擦了。”
“倒完垃圾就可以走了。”
话一出口，大家都看着那一大筐垃圾，谁也没说话。
“你们先走吧，我去倒就行了。”片刻静默后，蒋彧站出来，端了垃圾筐。
“我跟你一起。”
“不用，没多重，你们先走吧。”
“那我们就先走了哦，你倒完记得去办公室和谢老师说一声。”
“好。”
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落日的余晖把晚霞染成橘红，傍晚的风仿佛是蓝色。蒋彧停下步子，他双手被占住，耸起肩头蹭了蹭鬓角的汗水。
这个开端貌似还不错。
学校的垃圾堆在偏僻的地方，他走了好一阵才找到。翻倒手里的竹筐，一些果皮纸屑和几个饮料瓶子一齐滚出来。他几乎是本能地将瓶子又捡回了竹筐里，带回了教室。
他去办公室叫了还等着的班主任，年轻女老师跟他来教室锁门。
“怎么还有几个瓶子？”
“我没扔的，我想可以存起来卖掉作班费。”
班主任笑起来：“你倒是有心。”锁好门，“我也该回家了，我们一起走吧。”
蒋彧安静地跟在女老师身后，出了教学楼。
“你的情况我之前多少听说了些，今天和你接触下来，发现你和其他人说的也不太一样，并不像是调皮捣蛋的学生。
“我们有句话叫‘英雄不问出处’，就是说优秀的人并不会因为出身被影响，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老师希望你以后能好好学习，不要去在意那些闲话，如果以后你在学习和生活上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和老师说。”
“嗯。”
快要走到校门，蒋彧突然问：“谢老师，你为什么会同意我来你的班上？”
女老师笑起来：“我倒要看看所谓的‘坏学生’能坏到什么程度。再坏的落到我手心里，我也给他纠正过来。”
“哦。”
“你怕不怕？”
蒋彧盯着她，摇了摇头。
“好了，你早点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谢老师，再见！”
“再见！”
两人分手，蒋彧一抬头就看到了蹲在大门口花坛旁的齐弩良。他疾步跑上去：“哥，你怎么来了？”
“我下班看时间差不多，顺路等等你。”齐弩良的目光循着那个还未走远的背影，“那小姑娘是谁？”
“才不是小姑娘，那是我们班主任。”
“哦。”齐弩良跳下花坛，踩灭烟头。
今天他新工作到岗第一天，实在不好请假陪蒋彧来报道。蒋彧说中学和小学都挨着，只是大门开口两个方向，他都熟，自己报道没问题。
“你们新班主任这么年轻？”
“嗯。”蒋彧上去牵住齐弩良的手。
“今天都做了些什么？上课听得懂吗？”
“还没开始上课。上课我也听得懂，老师让我不懂的都去问她。”他前后摇着齐弩良的手，和他讲今天都干了些什么。
开心的时候，蒋彧的话便会多起来。在他们身后，日头逐渐隐没在了远处的山峦下。
走到邓老头的牛肉面门口，蒋彧才想起来问：“哥，你新工作还顺利吗？”

第32章 起色
整个七八月齐弩良都很不安，生怕蒋彧上不了学，除了去找日华小学的校长，还把洪城的几所小学都跑了个遍。
他发现，无论哪所学校，想要从日化小学转过去，他就得交一笔择校费。根据学校好坏，这笔钱从几千到几万不等。可不管是几万，还是几千，他都拿不出来。
又想起曹大姐那些话，只要想上大学，整个县城包括周边乡镇的学生，都在竞争洪城一中的名额。成绩好的就自己硬考，成绩不好的，要么补完课再考，要么花上数万的钱，直接把孩子硬送进去。
曹大姐的原话是——孩子光是学习已经很累了，我们做家长的当然要尽自己最大努力给孩子把钱的问题解决好，这可是关乎一辈子的事情。
齐弩良才知道，念书并非是把孩子往学校一扔，让他自生自灭就完事儿。能够真正念出来的，家里大都给予了各种各样的支持。比如曹姐的儿子，除了平日上课，周末也还在老师家补课。平时上课遗漏的内容，也能让老师开小灶给补上。
所以像齐弩良这样每月赚点钱只够让两人饿不死，恐怕不行了，他得设法多赚些钱。熬不到餐馆的老板给他涨工资，他打算换个薪水高些的工作。
经过一个多月的打听，到了八月中旬，楼下早餐店老板梁麻子告诉他，洪城开了第一家大型连锁超市，目前正在招人，他可以介绍。
岗位是生鲜肉类区的切肉师傅，工资底薪是二千五，加上各种补贴一月能拿到三千左右，还给上保险。这种工作在洪城这地方简直就是香饽饽，应聘的人员络绎不绝。
但人家要求也高，硬件要求就是年龄不超过三十五，面貌端正，还要高中学历，和有相应经验的。
齐弩良听着也很心动，但一听到学历就犯了难：“我只上到初中。”
“这个好说，我有办法，我认识他们管招人的经理。”
“我也没有分肉的经验。”
梁麻子胸有成竹地：“这要啥经验，你在餐馆后厨帮忙，这就是经验嘛。实在不行，你去和市场肉铺的老板学两天？”
见介绍人都信心满满，齐弩良也信了些：“要怎么才能聘上？”
“这你放心，我带你去，包你通过。”梁麻子说着，捻了捻自己嘴皮上几根焦黄稀疏的胡须，盯着齐弩良瞅了两眼，三根指头聚在他眼前搓了搓，“不过，事成了介绍费不能少，我的规矩你懂吧。”
“要多少？”
“半个月工资，一千五。”
齐弩良惊得双眼圆瞪：“这么多？”
“嘿，你知道多少人排着队等着这个工作嘛？这超市是大企业，除了待遇好，还给买保险。在洪城要不是当官的和当老师的，哪个老板给你买保险？而且你这个学历还不达标，我还得去想办法，收你这点钱一点都不多。”
九月初，经过几轮面试，齐弩良花了一千五和几包中华烟，成功成了超市猪肉柜台后边的分肉师傅。
每天早上肉来都是半扇整猪，他得按照各个部位把肉分成大块摆进保鲜柜。等超市开门，客人进来，他再按顾客的要求切肉上称打价签。这活儿和菜市场里肉铺老板的活计如出一辙，幸好当时他真的去找卖肉的学了两天。
在邓老头的面馆里，听到他的工作内容，蒋彧便问：“哥，比在壹口香厨房要轻松点？”
“嗯。”齐弩良把面上的牛肉夹给蒋彧。
要说轻松也不轻松，体力上是轻松了，但头疼。
打价签对于齐弩良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超市是养猪场送的肉，一斤要比菜市场便宜个块儿八毛的，客流量很大。他每天面对大量的顾客，无时无刻不在说话、讨价还价和争论。
虽说是早晚班换着上，一班只有八九个小时，但这些时间里，脑子几乎停不下来，很累。
“哥，你明天也是早班吧。”
早班是早上七点到下午四点。
轮到齐弩良上早班，他就和蒋彧一起起床，一起在楼下吃个早饭。他买了辆二手自行车，早上先顺路把蒋彧驮到学校，再骑着去超市。下班回来先去门口接蒋彧放学，再回家做饭或者来邓老头家吃碗面。
晚班是十一点到晚上十点，两人时间就错过了。
早晚班轮着来，蒋彧喜欢他上早班那一天。
“明天我送你去学校。”
孩子只顾点头，一脸乐滋滋的。
齐弩良心里也高兴。这是他上班的第二个月，头一个月的薪水被梁麻子分走一半，第二个月就全是自个的。
他才知道头三月是试用，薪水是正式的80%，他回来让蒋彧帮他算了账，正式薪水是三千出头，再加上全勤和补贴，能拿到三千五左右。这实在是大大超出齐弩良的预期，为了这“高薪”，再苦再累都值了。
不仅如此，蒋彧在学校也挺好，每次去接他，都能看见他和同学一起从校门口出来，看来他在新学校交到了朋友。这孩子好似也变得阳光了些，话也多了起来。虽说还是比同龄人深沉，好歹摆脱了初见时那怯弱木讷小心翼翼的样子，像个正常孩子了。
算起他们一块儿生活也快一年了，尽管过程艰难，两人各自都一点点的更好了些。
“哥，你骑快点，我要迟到了。”
早上齐弩良突然找不到他的工牌，耽搁了时间，俩人急匆匆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蒋彧的早饭给他塞进了书包，齐弩良的还挂在自行车把手上。
“保证不让你迟到。”
眼前一个小坡，齐弩良站在踏板上，弯着腰一阵猛踩，踩得自行车的轮轴吱呀作响。过了坡顶，他坐下来，蒋彧自然地用手臂环住他的腰，车子飞一样的速度冲下矮坡，被齐弩良操控着，灵活又迅速地在狭窄的小巷里掠过。
拐出巷子，豁然开阔的马路上，还能看到成群结队来上学的学生，前面两百米就是日化中学了。
“蒋彧……”旁边有人叫他。
齐弩良捏了把刹车，蒋彧回头，看见了李萃和周志恒。
“是同学？”
“嗯。”
“你下去和同学一起吧。”齐弩良把扶手挂着的书包摘给他，“记得吃早饭，我下午来接你。”说完就扬长而去。
“那是谁啊？”周志恒问。
“我哥。”
“你哥很帅嘛。亲哥？”李萃望着那英挺的背影说道。
蒋彧懒得回答，只问：“你英语和数学作业做了没？给我看看。”
李萃抬起手腕上的表：“你又没做啊，马上打铃了，来得及吗？”
早读课上，左右都是摇头晃脑背书的同学，李萃帮他盯梢老师，蒋彧埋首在桌子底下奋笔疾书。英语写得快，没一会儿就照葫芦画瓢写完了。但数学有几道应用题，中间的步骤复杂，画瓢也得多画一阵。
李萃压低声音说：“最后几道题我也不确定，你刚刚该抄周志恒的。”
蒋彧没空搭理她，只一个劲把练习册上的空白填满，把平日里整齐端正的字写得像在跳舞。终于还是赶在早读下课前，把作业都写齐了，摆在课桌上，等着各科代表来收。
李萃收走他的英语习题册，顺道多看了两眼，并提醒蒋彧：“除了抄我的，其他都写错了，谢老师一眼就能看出你是抄的。”
蒋彧面不改色：“看出就看出，你快拿走。”
李萃交完作业，回来打趣蒋彧：“起初我以为你肯定成绩很好呢，想着和你搞好关系，好抄你作业，结果……没想到啊没想到。”
“总这么说有意思？”
李萃学习并不差，但她总这么和蒋彧开玩笑，蒋彧也只是冷冷地让她住嘴。开始以为蒋彧是生气，后来发现他并不恼，似乎也不太在乎。
“我不明白啊，我看你上课都挺认真的，为什么数学和英语会这么差啊，完全想不通。”
“你想通这个干什么？”
“只是有点好奇……”
不等她好奇完，上课铃便响了，今天一早就是数学。
蒋彧和所有人一样拿出书本，翻到老师指定的页数，课上一直盯着数学老师的身影，盯着他每一道写在黑板上的算式，听他每一句讲解。
但只有蒋彧自己知道，他所有内容都听得似是而非，甚至说不出具体有什么不懂。而到了课下做题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五六年级四个学期的内容，他根本无从知道自己还欠缺些什么，更别说想办法补起来。
他另一门差得一塌糊涂的课程是英语。
英语是班主任谢老师的课，按理说都是从头开始的，但他仍然落后大部分同学。谢老师说，其他同学在六年级打了些基础，而他没有，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
蒋彧面上没什么，实际对他这一落千丈的学习十分焦灼。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要自己努力赶上却不得其法，更不敢告诉齐弩良，担心自己会让他失望。

第33章 冤家路窄
“蒋彧，你上来解这个方程。”
被叫到名字，蒋彧便站起身，不紧不快走到讲台上，接过老师递给他的粉笔，好似一副胸有成竹的从容样子。但拿过粉笔后，他只在黑板前立定了，并没有什么动作。
下边的同学开始还安静等他解题，等了一阵也没动静，便也猜到他不会，在下边窸窸窣窣给他提示。
片刻后，蒋彧把粉笔搁在黑板槽里：“我不会。”
“他们就差把答案说给你了，还不会？”
蒋彧摇头。
数学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向来没什么脾气，叹口气：“下去吧。不会就好好听着，别走神。”
上课听讲并不难，蒋彧不是坐不住的类型。但让他听听不懂的，那也实在为难，一没注意神思便不知道溜到了何处。
这种状态这让他很无奈，心有余力不足的挫败感他无法排遣，只能静静地把这种细碎的自我折磨给忍下去。
上午的主课还有语文和历史，幸好还有他能听懂的科目。
中午还是吃食堂。初中食堂比小学贵，菜式也更丰富好吃，供应三餐，因为初中已经有了周边乡镇过来住读的同学。
蒋彧、李萃和周志恒三人结伴来食堂。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三个总在一起。
蒋彧和李萃是同桌，他们最先熟悉起来。周志恒和李萃住得近，两人路上经常偶遇，后来便结伴回家。周志恒又是班长，班委之间接触得多，三人就成了朋友。
席间李萃和周志恒聊得没完，蒋彧埋着头认真吃饭，仿佛拿出了最谨慎的态度，把一口饭一口菜都数清楚的慢条斯理。
第一次和他们吃饭时，李萃惊讶于他的快，其实那已经是蒋彧克制后的结果。当时他只说自己饿着了，但后面都会刻意更慢一些，跟着对方的节奏，不让旁人看到他狼吞虎咽的样子。
齐弩良说的有道理，要做符合自己身份的事情才能融入周围。现在他就融入得还不错，也不是喜欢，但的确会有很多方便，少了不少麻烦。
“你怎么不说话？”
蒋彧停下筷子：“说什么？”
“我们在猜班主任结婚没有。”
“没意思。”
周志恒哈哈笑了两声：“我也觉得没意思，你们女的就是这么八卦。”
“我听说地理老师在追她。”
“真的吗？你听谁说的？”周志恒急急问道。
“到底谁八卦？”
周志恒一时气结。
“这个鸡腿我吃不下了，给你们谁吃吧。”李萃夹起一只卤鸡腿，朝着对面两个男生左右看了看，最后目光停在蒋彧脸上，“要吗？”
蒋彧抬起眼睛，视线落在那只鸡腿上，但他很快垂下目光，咽了咽唾沫：“不用，我吃好了。”
“给我给我。”周志恒拿饭盒接走鸡腿，“我就说你吃不了这么多，你还不信。”
“你管我。”
“我先去洗饭盒，外面等你们。”蒋彧站起来，先走一步。
初中大家都不用学校提供的公用餐具，流行自己带饭盒。蒋彧也带了。齐弩良综合耐摔耐用好清洁的优点，给他买了个不锈钢的三层饭盒。
蒋彧站在一排水池前，身上的红色运动服上衣十分显眼。袖子撸到手肘，手上去年的冻疮早就好了，连疤痕沉淀的色素都已褪尽，倒是一双和他脸皮一样白生生的手。从手指细长的骨结也能看出来，他以后一定是个高个子
从他站在水池前开始，旁边就有三个女生一直看着他，互相咬着耳朵小声议论。
这时李萃和赵志恒也拿着饭盒出来洗。李萃手在水池子里，眼睛却在蒋彧身上，她小声说：“旁边那几个女生在看你。”
“赶紧洗你的饭盒。”
“我打赌，三天之内，你会收到她们其中一个的情书。”
蒋彧懒得多说，自己先拿着洗干净的饭盒走了。
中学生都已经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多少已经有了“动心”“喜欢”“暗恋”这样的经验。尽管情愫里都暗含着羞怯，但已经不稀奇，胆子大些的，已经告过白，甚至谈起了恋爱。学校禁止早恋，“小道消息”却天天都有人传，“花边谣言”也漫天飞，真的传成假的，假的有时也传成了真的。
蒋彧升入初中短短两三月，因他这幅好皮相，在女生中间已经有不小的名气。大家都听说初一三班有个帅哥，时常有其他班乃至其他年级的女生，三五成群专门跑到门口来看他，想亲眼验证这帅哥到底有多帅。
开学至今，蒋彧情书也收了一箩筐，大多让人转交，还有更多是塞在他课桌里。
但他一点没有这方面的兴趣。中间人送来的，就让中间人再拿回去。塞他抽屉里的，他揣兜里等放学回家在路上再偷偷丢掉，免得在学校被人捡到交给老师。
他这种冷淡的态度不仅没有让人望而却步，反而是这种保持距离、不苟言笑的神秘感更给他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颜色，给了女孩子们更多想象的空间。
李萃和周志恒从后边赶上来。
李萃神秘兮兮地说：“蒋彧，她们昨天把你评为了一年级的级草。”
“她们是谁？”周志恒问。
“我们班的女生啊。”
“你们女生真无聊。”蒋彧懒得搭话，但周志恒对这件事给出了“中肯”评价。
“周志恒，你觉得我们班班花应该是唐璐还是黄美玲？”
他思忖片刻：“我觉得是黄美玲吧。”
“诶？你喜欢黄美玲那种啊，我还以为你喜欢甜美系。”
周志恒耳朵发红：“我没有，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
“那你们男生也很无聊嘛。”李萃也给出了自己的“中肯”评价，又问蒋彧，“让你选班花，你选唐璐还是黄美玲……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早点回教室写作业。”蒋彧看了周志恒一眼，“班长，你中午把数学写完了，借我看看。”
周志恒很犹豫，一边是班长的带头作用，一边是朋友的请求。
李萃插话：“你还是看我的吧，班长的正确率太高了，老师会看出来你抄作业。”
周志恒担心道：“你不会打算这一学期都抄过去吧，月底就要半期考了，到时候你咋办？”
“考试也可以抄啊。”
周志恒瞪了李萃一眼：“违纪，被抓到了肯定被处罚，说不定还要入档案，影响考高中……”
他的话被一只从后边飞来的篮球打断，那个球不偏不倚刚好砸在蒋彧后脑勺。
仨人一齐回头，后边是几个个子更高些的男生，一看就是高年级的，为首的鸭舌帽吹了声口哨：“三分球，完美。”
“你谁啊，有病吗？砸到人不道歉？”李萃骂。
鸭舌帽并不搭理，径直走到蒋彧面前，垂着眼睛盯住他：“蒋小狗，你还真来初中部了，我还以为认错了人。”
蒋彧只是盯着张小强，看这小流氓一脸得意的模样。
对方点了点他的胸膛：“在一个学校那就方便了，以前的帐，找个时间我会跟你好好算。”说完他吆喝着自己那帮人走了。
“这混混是谁啊？”李萃有些不解。蒋彧没什么朋友，开学以来他俩天天一块儿，没见他得罪人啊。
周志恒也是日化厂这片长大的小孩，知道得更多些：“叫张小强，二年级的老大，他们连老师家的窗户都敢砸。蒋彧，你怎么惹到的这些人？”
蒋彧知道自己那些事恐怕就很快会传到同学耳朵里，与其让别人看自己的笑话，不如自己先告诉他们。
他轻描淡写道：“我爸妈都去世了，以前我在街上流浪，他们经常整我玩儿。”
李萃：“……”
周志恒：“……”
“你爸妈都不在了？”
“嗯。走吧，回教室了。”
他整个下午都有些心神不灵。早知道张小强也在日化初中念书，虽说在不同年级，但是在同一所学校，碰上是迟早的事。
二三年级十几个班都在前面一栋教学楼，离校门口更近些。平时蒋彧也都留了个心，尽量避开张小强，他已经好几回远远看到这人就提前躲了。但这种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估计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本来心里就乱，下午最后一堂还是英语课，他更是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有想着放学齐弩良会来接他。
放学后，班主任叫住就要冲出教室的蒋彧，让他跟着去了办公室。
谢老师让他搬了个凳子坐下，问他：“你最近学习怎么样，跟得上吗？”
蒋彧摇了摇头，但嘴上又说：“还行。”
“数学老师跟我反映，说你最基础的都不知道。”
他双手放在膝盖，蜷起的手指揪紧了裤腿儿，也低下了头。
“这事儿吧，也不能说全怪你，我看你上课倒是也挺认真，其他各科的作业也都完成得很好。如果你有心学习，我其实建议你去补补课，把落下的东西补上。你家里不是还有个哥哥，你可以回家和他商量一下。”
蒋彧低着头，不说话。
“还有个事儿，学校要交一批贫困生去申请补贴，我们班你的情况还比较符合申请条件。你愿意的话，我这里有些资料，需要你们街道给盖章。只是钱也不是很多，一学期有个三五百元吧。”班主任把装好资料的文件袋放在桌边，“其他没事了，快回家吧。”
蒋彧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拿了文件袋：“谢谢老师。”
“去吧。”

第34章 家长会
“今天怎么这么晚？”
蒋彧出校门就看到了早在花坛边抽烟等着的齐弩良。学校那些烦心事——学习和张小强都暂且抛到一边，他只顾快步走上去：“被老师留了一会儿。”
“犯错误了？”齐弩良咬着烟蒂，扶正自行车，一脚踹开脚撑，把车扶到蒋彧前边，自己先坐上去。
蒋彧坐上后座，一双脚尖挂在后轮轮轴多出来的那小截螺丝上，扶着齐弩良的腰。
“没有，有个贫困补贴可以申请，让我拿资料去街道盖章。”
“你们老师挺喜欢你的？”
“没有，只是我符合条件。”
承重的后轴吱呀响起来，迎面是傍晚的凉风。
从中学路的大路拐进巷子里，晚风中便夹了各种饭菜的香味儿。这是蒋彧最放松和自在的时刻，他把额头滴轻轻抵在齐弩良后背，一些烟草的气味儿随风涌进他的鼻子里。他闭上眼睛，任凭凉风把运动服灌得鼓起。
想起班主任的话，要不要和齐弩良商量去补课的事。
齐弩良的新工作工资高了不少，也知道他很重视自己的成绩。只是蒋彧还是开不了这个口，他已经要得够多了，学习的事本来应该他自己搞定的。
可是他现在又实在搞不定。
“你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就在外边吃面吧，懒得做饭了。”
“嗯。”
齐弩良把自行车停在邓老头的店门口。俩人坐着等面时，齐弩良突然问：“今天是不开心？”
“没有。”这时面来了，蒋彧推给齐弩良。
“看你有点蔫。”
蒋彧打起精神笑了笑：“下午体育课有点累。”
“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上个体育课就累着了？”说着，齐弩良把碗里的牛肉拨给他，“多吃点。”
“又不是吃了就长肉。”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快乐地往往嘴里塞肉，鼓起脸颊，“我长高了些，体育课量的，一米六五。”
齐弩良笑着让老板再给他加份儿肉。
“开学两个多月了，学习怎么样，能跟上吗？”
蒋彧咀嚼的动作一滞：“……还行。”
“跟得上就好，不着急，慢慢来。”
“哥，你呢，今天都干了些什么？”不想聊学习的事，蒋彧赶紧转移了个话题。
齐弩良又点了根烟，没甚兴趣道：“我能干些什么，每天不都一样么。”
见男人眉头皱起，吸着烟的模样有些烦闷。蒋彧看得出来，齐弩良换了新工作，说起来工资高了许多，工作时间短一些，但他并不如以前在餐馆时快乐，想必压力挺大。
“是不是又遇到讨厌的客人了？”
蒋彧猜得没错，今天又被客人投诉了。还因为手忙脚乱打错了价签，被经理拎出去说了一顿。说他都上班两个月了，还不熟练，动作也慢，对客人态度也不好。下次再犯错，就扣工资。
齐弩良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站在一个一米六的矮冬瓜跟前挨批，脸上过不去，心里也不过去。他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这种矮冬瓜，他一拳能打五个。然而现实是他说不出一个“不”字，还得跟着陪笑，赶紧承认错误。
齐弩良把烟头吸到底，丢地上碾灭，不再想这些烦心事。
“你下个月过生日， 月底我发工资，带你去买身新衣服。”
“不用，我有衣服。”
“去年的衣服都小了吧。”
蒋彧不信，去年穿着还有宽松。然而他没想到正是猛长个的年纪，回去把冬天的衣服翻出来一试，果然手腕露了出来。
这回齐弩良硬拉着蒋彧去了洪城广场那边的商业街，要去商场里给他买衣服。
蒋彧往后挣着手臂：“都是衣服，那里贵很多，还不让讲价。”
“贵肯定有贵的道理，我也懒得和人讲。”
“我自己会讲。”
“费那个事干什么，你听我的。”
孩子一副不情愿的模样被齐弩良抓进商场。
一楼那些好位置除了女装就是一些运动品牌店。经过上回买衣服，齐弩良知道蒋彧穿运动服好看，他自己也喜欢，便隔着玻璃橱窗，探着脖子往那些运动品牌店里看。看来看去看不出什么名堂，又低头问：“你们同学现在都时兴穿哪个牌子的？”
齐弩良念过初中，也知道同学之间多少有些攀比的风气。衣服穿得好些，人打扮得漂亮些，更能得到同龄人的尊重。想起前面的经历，蒋彧不招人待见，被人骂没爹没娘，想来也是都欺负他穷吧。
见齐弩良就要进去，蒋彧赶紧扯住他：“这个牌子太贵了。”
“进去看看嘛，看看又不花钱。”
“我们同学都穿这个。”蒋彧带齐弩良来到一家便宜很多的国产运动品牌店。
齐弩良仰着头打量这这家店，光从装修来看，就要比刚刚的店差许多。
“哥，我还申请贫困补助，不能穿太贵的衣服。”
正是冬装新款上市的时间，在店员的推荐下，齐弩良让蒋彧挑了一件羽绒服，一条牛仔裤和一双运动鞋。结账的时候又是办会员又是打折的，折来折去，最后也花了小一千。
拎着纸袋从店里出来，齐弩良挺高兴，又说隔街新开了一家德克士。这还是第一家在洪城开业的快餐店，就要拉蒋彧去吃炸鸡和汉堡。
“哥，你不给自己买衣服吗？”
“我有衣服……我这天天在超市摸肉，新衣旧衣都一样，下班就浑身猪油的，等过年休息再买吧。”
蒋彧腾出手拉住齐弩良的手：“不去吃炸鸡，我们回家做饭吃吧。”
“饭有什么好吃的。”齐弩良拽着蒋彧的手就往店里去了，“新开业的，吃个新鲜嘛，不好吃以后就不来吃了。”
这天周末，吃新鲜的不止他俩，德克士亮堂堂的店里人满为患。
好不容易找着两个空位，齐弩良让蒋彧占位，自己去前边点餐。不一会儿，他就端了满满一餐盘过来，又从歪倒的装满食物纸袋中间，找了一个小东西放蒋彧面前。
“我给你点了个儿童套餐，他们送的小玩具。一共有3个，来吃3回就能集齐，还送了我两张优惠券。”
蒋彧看着那个二指大小、圆乎乎的小鸡摆件，一时没有说话。
“不喜欢？我看别的小孩都想要。”
蒋彧的目光越过齐弩良，看着趴在点餐台前闹着要玩具的孩子，个头也就比那点餐台高出一点。他收回目光，把小鸡揣进兜里：“喜欢。”
“那就快吃，这些玩意儿冷了不好吃。”齐弩良拿一次性手套给蒋彧，又帮他插好可乐吸管。
以往吃到好吃的，这孩子总是欢天喜地的，但今天情绪一直不太高。难道是薯条汉堡的不喜欢？不能啊。且不说蒋彧没有不喜欢吃的东西，哪个小孩不喜欢吃这些的。
“怎么见你不太高兴。”
“没有。”
“没有就赶紧把这几个鸡腿吃了。”齐弩良把装鸡腿儿的纸袋子丢到蒋彧面前。
蒋彧却没有伸手去拿。他低着头，小声道：“哥，太花钱了。”
“就为这个不高兴？”
“我们没有钱……”
“我不是还在挣。”齐弩良有些不耐烦打断他，“这些事不是你操心的。吃饭、穿衣、钱这些都是大人操心的事，你只管把你的书念好。”
说到这个，蒋彧更心有愧疚，因为他恰恰就没能书念好。好像齐弩良对他的这些付出，他其实不配得到。
齐弩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见孩子更消沉了。他拿了一个炸鸡腿凑近蒋彧嘴边，哄他：“不会没有钱的，你看我才领的工资才花一点有什么要紧。就算花光了，下个月到时间不又有了？真的不要担心，快吃你的鸡腿儿。”
蒋彧接过鸡腿儿，却不往嘴里送，低声道：“我们半期考试了……我可能考得不太好。”
听他说考得不太好，齐弩良的心也沉了沉，果然突然跳了两级，跟得吃力么。他脱下一次性手套，揉了揉蒋彧的脑袋，故作轻松道：“没关系，这才初一，慢慢来。你那么聪明，肯定可以的。”
蒋彧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他没有说话。
齐弩良迟疑片刻，还是问他：“这回考了多少分？”
蒋彧摇头：“才考完，分还没出来。”
“不是分都还没出来，你怎么就知道自己考得不好？再说这种考试，一次两次的考得不好，也没什么关系。”
齐弩良明明在安慰他，却不知怎么，蒋彧却越听越难受。还有一件事，他已经憋了好几天，一直犹豫要不要和齐弩良说。
“哥，下周三学校通知要开家长会。”
“家长会？”
“要是有事也可以不来。”
“能调休，我来。上午还是下午，什么时间？”
“上午九点。”

第35章 情书
第一回 给人开家长会，不知道蒋彧感觉怎样，对齐弩良来说，这是件重要的事。
早上蒋彧出门，他就睡不着了，起来洗了个澡，把衣柜里那几身衣服翻出来挨着试了试，矮个里拔将军，挑了件旧牛仔服外套。又去楼下的理发店剪了个头发，让理发的老头用发胶给他把头发全部拢了上去。
为了避免头发吹乱，齐弩良没有骑车。路上碰见熟人，打趣他是不是要去相亲。齐弩良赶紧摆手，说是去给蒋彧开家长会。
哪怕走着去，齐弩良也是到的早的。
他正愁上哪儿去找蒋彧，刚到教学楼楼下，就看那孩子戴着袖章，坐在楼门口一侧的课桌后边，在做登记。
齐弩良走到跟前，敲了敲他的课桌。
蒋彧抬起头，望着齐弩良的新造型愣了愣，半晌才说：“哥，你来这么早？”
“没事早点来呗。”
蒋彧把手上的笔递给同学：“你帮我登记下，我带我哥去教室。”
他在前边引路，顺便介绍：“开学那次你没来，我们教室在三楼，一二层是老师办公室。”
“你还负责接待家长啊。”
“嗯，怕家长找不到，老师安排班委在下边接一下。”
“当班委了，怎么没听你说？”
蒋彧耳朵有点红：“体育委员，没什么好说的。”
“呵呵，大小是个委员，挺好的。”
齐弩良那不可忽视的身高，和今天这干练帅气的造型，一进教室，在那群家长里显得十分鹤立鸡群。他才发现，因为怕给蒋彧丢脸，自己隆重过了头。
蒋彧把他带到自己的位置，安排他坐下，从课桌下掏了个水壶给他：“喝点水，我上午会一直在楼门口，开完会你就来那儿找我。”
说完要走，齐弩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有点忐忑：“你们这个家长会……怎么开？”
“班主任会来讲话吧，你听着就是了，没什么的。”
蒋彧走了，家长会还没开始，齐弩良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有些无聊。他桌上桌下看了看，蒋彧的书本收拾得很整齐，他随便抽出一本开始翻看。
刚翻了几页，班主任就进来说家长会开始了。
齐弩良看着讲台上的人，还有些吃惊。听蒋彧说起的种种，他只觉得这班主任人挺好。虽然上次见着个背影，他还是不自觉把这女老师和餐馆里热心的大姐们联系到了一起。见着人正脸，他才发觉人家这么年轻。
年轻是年轻，但听她说话掷地有声，又觉得这老师有些严厉。
她先是讲了半期考试的总体情况，表扬了前几名的同学。在这些名字里，齐弩良没能听到蒋彧。接着又说起家长要如何如何配合学校，让学生更好完成学习任务等等。
和尚念经一样，齐弩良很快就有些不耐烦，也听不进台上讲了些什么，继而无聊得又翻起蒋彧的课本。
课桌上的翻完，又翻课桌下的。这一翻不要紧，他翻出一个夹在扉页里的粉色信封。
齐弩良翻来翻去看了看，除了封面上写着“蒋彧收”，其他什么信息都没有。他短暂犹豫片刻，便拆开了信封，抽出里边粉红色的信纸……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直到那句“蒋彧，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了你”，齐弩良突然头皮发麻，一时间脑子乱成一团。
蒋彧谈恋爱了？
他才十三岁，他就谈恋爱了？
现在的孩子都这么早熟？
到哪步了？是已经谈上了，还是就要谈上了？
得去警告他不准谈恋爱……不，不，这年纪正是叛逆期，越不让他做什么，他越要做什么。
那只能让他顺其自然地发展……不，这也不行，谈了恋爱哪儿还有心思学习。
……
齐弩良有些焦躁，下意识抽出一根烟，但马上意识到正在开家长会，又把烟给塞回了烟盒里。
现在班主任讲的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把信纸叠好塞进兜里，只等家长会结束，他得找蒋彧好好问问。
“蒋彧的家长是谁？”
班主任讲完后，其他家长又问了一些问题，拖拖拉拉快十一点了，才全部结束。齐弩良伸了伸课桌下曲得酸麻的腿，班主任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我，是我……我是蒋彧的家长。”齐弩良赶紧举手站起来，有些紧张地看着女老师向他靠近。
“有点事要和你谈谈，你和我来一趟办公室吧。”
年轻女老师抱着一摞资料，踩着方跟皮鞋走在前头，齐弩良满头雾水，塌着肩膀走在后头。
“去办公室”这句话让他紧张，哪怕已经离开了学校很多年。在“里边”时，他不怕狱警不怕牢头，现在出来了，也不怕小混混、流氓。但今天知道了，他还是怕女老师。
“你是蒋彧的哥哥吧，我叫谢莹。”
“谢老师，你，你好。”齐弩良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心的汗，十分紧张地站在蒋彧的班主任面前，“那个，是不是蒋彧又犯了什么错？”
齐弩良立马想到了自己兜里的情书，该不会蒋彧早恋的事已经被老师知道了？
“没有，蒋彧听话的，你先坐。”
齐弩良局促地坐在谢老师的工位旁边，双手按着膝盖，不自觉把后背挺得直溜。
“怎么称呼？”
“齐弩良……整齐的‘齐’，弓弩的“弩”，优良的‘良’。”
“不是亲哥哥？”
“不是……”齐弩良想说其实他是蒋彧舅舅，但这小崽子不认，只认他是哥。又想万一老师要问这其中的缘由，他恐怕也解释不清楚，干脆算了。
谢莹盯着齐弩良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你不用这么紧张。”
她一笑，脸上故作的严厉立马就散了，班主任的身份褪去，只是一个年轻和善的姑娘。
头一回和这样的年轻姑娘离这么近，齐弩良更紧张起来，一时不知所措，脸也有些发热：“我担心蒋彧犯了错……你说他还挺听话，有别的事？”
到底是班主任，和学生家长交流这种事是驾轻就熟的。谢莹从抽屉里翻出蒋彧这次半期考试的试卷，摆到齐弩良跟前，收起脸上的笑意，言归正传。
“这是蒋彧这次半期考试的成绩，语文86，历史90，地理92，语文总分120，历史和地理都是总分100。但你看他的数学，只有28分，英语35，这两科都是120的总分，偏科很严重。”
齐弩良脑子顿时懵了。
之前蒋彧说他考试可能考得不好，齐弩良已经有了点心理准备，可无论如何都是往及格那个程度准备的，怎么也没想到他得这么点分。
“有没有可能批错了？蒋彧不该这么差啊。”
谢莹干脆把他的数学答题卷找给了齐弩良，一张试卷几乎全是空白，这一看，根本不需要怎么批改。
“蒋彧哥哥，你也别着急，蒋彧从四年级直接跳上来，而且小学和初中课程的构成也很不一样，思维方式也不一样，这个成绩也在情理之中。今天我叫你来，就是想和你谈谈这个问题。”
“嗯嗯。”
“你看，历史和地理是初一新开的科目，蒋彧能拿到这么好的成绩，语文的延续性不那么强，他的成绩也都还过得去，足以说明孩子本身还是很聪明很努力的。只是数学延续性强，他基础有缺失，英语对他来说是一门完全崭新的学科，需要时间适应，所以才这么差。”
齐弩良只顾一个劲点头：“谢老师，你说怎么办？”
“我的意见是，有条件的话，可以给孩子找个老师补补课，特别是数学，把落下的基础给补上来。现在才初一，还来得及。我看他也是挺好学的学生，孩子自己有学习的动力这个实在很难得。之前我也和他说过，让他回家和家长商量，不知道你们商量得怎么样。”
“他根本没和我说。”
“你看他是要补一补吗？”
“补，一定得补，成绩这么差不补怎么行。”齐弩良斩钉截铁做出了决定，“但我们找谁补去？”
这时谢莹见到送作业到办公室来的李萃，叫住她：“你叫蒋彧来办公室。”
放学铃声响过，齐弩良和蒋彧才一起从办公室出来。
蒋彧对自己的成绩并不意外，只是在齐弩良跟前，有些难堪，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齐弩良安慰他：“没事，你看你们谢老师都帮你想办法了，肯定能补上来。”
谢莹让蒋彧以后放学都留下来，她给他以及其他愿意留下的后进生补补英语，不收费。
至于数学，她只能帮忙找一个愿意收学生的数学老师。而蒋彧这情况，要尽快补齐赶上，还得找一对一才行。
她知道蒋彧的家庭情况，说是会尽量找收费低一些又能保证教学质量的，无论如何，这都得多一笔花销，让他们有心理准备。齐弩良听到这话，倒是满口答应，没什么让蒋彧早点赶上其他同学的进度更重要。
见齐弩良表了态，蒋彧也点了头。
“蒋彧……”
闻声回头，他看见李萃和周志恒在后面。
“……去食堂不？”
“不了，我跟我哥出去吃。”
李萃眼神奇怪地打量了蒋彧和齐弩良几眼：“你跟你哥哥的感情真好啊，还手牵手的。”
蒋彧低头看了一眼他和齐弩良牵着的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对李萃点了点头。
待两人走到前边，齐弩良问他：“不如叫你朋友跟我们一块儿出去吃？”
“不用了，不叫他们。”
作者有话说：
齐哥真真实心眼老实直男hhhh

第36章 没有秘密
今天可以不午休，吃过饭蒋彧和齐弩良一起慢慢往学校遛。
齐弩良抽完一根烟，又点上了一根，那信封的硬纸壳还装在他上衣内袋里，膈应着他胸口，不太舒服。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怎么和这孩子分析得失利弊，毕竟他自己也没真的谈过恋爱。
但现在也只有他，如果他不说，还有谁能去和这孩子讲这些。要是姚慧兰还在就好了，她口齿伶俐，又很擅长讲这种道理。
齐弩良咳嗽两声，清了清喉咙。
“蒋彧，学习的问题你也不要有太大压力，咱们慢慢来，补课慢慢补。但是，你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什么事现在是你该做的，什么不该做，你心里比我有数是不是？”
蒋彧看着齐弩良，目光审视：“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齐弩良也不是会迂回婉转的人，他干脆从衣兜里把那粉色的信封给掏了出来，将这“罪证”递到蒋彧眼前，期望先听到他的解释。
蒋彧抬起眼皮看了看他，从他手里接过那粉色信封，就连信封带里边的信纸一起几下撕了，丢在街边的一堆垃圾里。
齐弩良诧异：“你……不先看看？”
“看不看都一样，反正我又不会回信。”蒋彧抬起眼睛，眼神十分无辜，“别人写了趁我不在教室塞到我桌子里，我有什么办法。”
“……哦，是这样。”齐弩良心里一软，看来是他误会了。
“你觉得是什么样？”蒋彧不满呛声道。
齐弩良往后退两步，咬着烟头，上下打量蒋彧，若有所思。这孩子的模样和他初见那脏兮兮的孱弱样子已经很不一样，现在唇红齿白的，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帅哥胚子，性格也稳重懂事，难怪讨小姑娘喜欢。
“学校是不是挺多小姑娘给你写情书？”
蒋彧不回答这个问题，扭头往前走。
“我会好好学习，尽快把课补上来，不会谈恋爱，你放心。”
齐弩良跟上去，胳膊搭在他肩上，夹着他的脖子：“我有什么不放心？”
“谁知道。”
看孩子好像有点不高兴，齐弩良软了语气，哄道：“我只是随口问问嘛，我什么时候对你不放心了？但现在你的主要任务是学习，谈恋爱什么的，等长大了再慢慢谈也来得及……”
“说了不会谈。”蒋彧撇开他胳膊，像是堵着气，一个人加快了步子。
齐弩良快步赶上：“怎么又生气了？”
闷头走了一阵，蒋彧也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但是气鼓鼓地，回头看了齐弩良一样：“那个信，你从哪儿找出来的？”
“……”齐弩良抓抓脑袋，“……你们谢老师在台上讲个没完，我坐着无聊，就随便翻了翻……”
“我早上上了两堂课都没翻到，你一随便就翻到了？”
“……”
齐弩良心里一沉，心想这下糟了。
“那不是家长会开得久，我就多翻了两下。主要是想看看你习题册上对的多些还是错的多些……你的书包、家里抽屉啥的，我保证从来没翻过。”
见齐弩良这信誓旦旦的模样，蒋彧心情又好了，和往常一样，主动过来牵了他的手。
“你爱翻翻吧，我对你又没有什么秘密。”
“小齐，孙经理让你去他办公室。”
“诶，行，我吃完饭就去。”
超市早中午都供应盒饭。这会儿过了中午饭点，鲜肉区的顾客寥寥，齐弩良每天就趁这点时间吃饭。
叫他的是隔壁水产区杀鱼的老王，刚去和经理请了假出来。老王拍拍齐弩良的肩：“不急，你慢慢吃，那孙子没事尽折腾人。”
齐弩良“嗯嗯”两声，但是加快了扒饭的速度，心情也变得有些沉重。
上午人多口杂，他又和一个大妈吵起来了，大妈肯定一脚踏出收银台就把他给投诉了。这会儿姓孙的叫他，准是又要给他一顿批。
吃完饭，齐弩良硬着头皮敲开了孙经理的门。
他站在对方的办公桌跟前，一眼就看到那头发稀疏的头顶，这是即将要退化成地中海的前兆。
姓孙的掀了下眼皮，没有立马给他一顿骂，而是招招手：“小齐，你先坐。”
齐弩良没坐，先开口为自己分辨：“孙经理，上午投诉那大娘硬要我把分好的排骨正中间那两肋给她，我不让，她就对我有意见。”
按照规定，这种打特价分好的肉品，必须得整个卖，不能再分了，这种一般都量大便宜。但在市场买惯了菜的居民，总是还想着即要占这个便宜的便宜，还要占随他想要多少要多少的便宜。
“叫你来不是说这个。”孙经理又招手，“你先坐下。”
齐弩良只好坐下了。
“你来咱这儿工作也快三月了吧？”
齐弩良点头，还有一周就三个月。他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数着发工资的日子。原本想这里工资高些，攒点钱。不过孩子要开始补习的话，不知道这钱还能不能攒下来。这倒不是很要紧，反正现在给蒋彧花是花，攒下以后也是给他花，都一样。
只是不知道孙经理这么明知故问是什么意思。
孙经理从自个办公桌下边摸了一瓶矿泉水递给齐弩良。齐弩良伸手接了，从没见这矮子对他这么客气，他越发觉得奇怪。
“小齐啊，这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我发现你可能不太擅长做咱们超市的工作……”
齐弩良一听这话紧张地立马站了起来，急道：“经理，我没有不擅长，只是还不太熟悉。”
“这不是熟悉不熟悉的事儿。你跟大家一样都来了这么久了，你还每天都打错价签。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一星期不被客户投诉两回，也得有三回，你就干不了这工作。”
孙经理这说的都是事实，齐弩良很难堪。尽管之前在挨骂时，想过无数次把围裙丢到这矮冬瓜脸上，说他不干了。然而到这真正要不干了的时候，蒋彧又不得不据理力争。
“我干得了。被投诉就是客人总要我给他切最好的，我按照规定不能给啊。要是我给了，我也不能被投诉。”
“跟你同一个岗换班的小陈怎么就没被投诉？”
“那是，那是……”
“好了，就这么着吧。今天干完你也不用来了，下午下班去财务把之前的工资结了就走吧。记得把衣服和工牌留下。”
齐弩良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咬着槽牙，因为用力颌骨鼓起来。
“还有事？”孙经理漠然地看着齐弩良。
“孙经理，你不能就这么让我走……”齐弩良咬了咬嘴角，几乎是请求道，“……我家里还有个孩子要养，我不能没有这份儿工作。”
“谁家里没有孩子要养？我也是上有老下有小。要是不开除你，影响整个超市的营业和名声，被开除的就是我。”
“孙经理……”
“别说了。我一会儿给财务室说，让他们给你开满一个月的工资。出去吧，我还有事。”
到了下午，其他人的交班时间，齐弩良却不得不脱了超市的衣服，归还了工牌以及储物柜钥匙，被扫地出门。
他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一边愁苦吸烟，一边怨恨开除他的孙经理，但更怪无能的自己，为什么连这么个工作都做不好。
到了日化中学门口，如往常一样，他站在花坛边等蒋彧放学。
谢老师已经开始留蒋彧补英语，下午出来得都要晚些。直到学校大门里已经没了进出的学生，才看见他的人影，今天还跟着一块儿出来的谢莹。
齐弩良赶紧灭了烟蒂，把剩下的半截香烟塞回烟盒。
偶尔能碰到顺便接蒋彧的齐弩良，谢莹见他也不意外，远远便招呼道：“蒋彧哥哥，我正要找你。”
“之前说给蒋彧找个补习数学的老师已经找到了，是学校一个退休老师。老两口孩子在外地工作，觉得闲着没事儿，我跟那老先生一说，他也同意。”
“挺好挺好，补课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周末就可以开始。我把蒋彧的情况给老先生说了，他说一周可以上四个小时，周末两天上午各一次课。”
齐弩良搓着手，谈钱总是难为情：“这个课时费怎么算？”
“老先生不那么在意费用问题，说看着给就行。我觉得五十一个小时比较合适。有的在职老师开小班都要五十一小时，何况这是一对一。”谢莹也不确定地看着齐弩良，“蒋彧哥哥，这个费用会不会多？”
“不多不多，实在是麻烦你了。”
“不客气。”
“我觉得有点多。”蒋彧在旁边闷声道。
齐弩良暗地里拉了他一把。
“一次课两个小时，一周就是两百，一个月要八百，有点贵了。”蒋彧不顾齐弩良的眼色，看着他班主任，“老师，你给补课老师说一下，便宜点行不行？”
齐弩良尴尬不已，谢莹倒是没什么不快：“我去讲价不合适，不如你上几节课跟老先生混熟了，你和他讲明你的情况，说不定他能同意。”
蒋彧一琢磨，谢老师看起来也不像是个会讲价的，他自个儿去还更好些，便点了头。
齐弩良苦笑两声：“这孩子……”
谢莹笑起来：“还知道省钱，挺好的。”
“谢老师，你住得远吗？我们送你？”
“不用了，我就在这儿坐公交，时间不早了，你们回家吧。”
齐弩良自己先难为情起来了：“帮我们这么多忙，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作为他的班主任，为了他的学习是应该的，不用这么客气。”
齐弩良拍了拍蒋彧的脑瓜子：“听见没有，你可要好好学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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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新工作
冬天来了，蒋彧周末补课也开始了。自从下午放学被留下补习，他每天回家都要做作业到深夜。周末开始补课后，他几乎已经没了玩的时间。
齐弩良看孩子辛苦，也无可奈何，学习这件事他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把自个被开除的事告诉他。这孩子原本心思重，总是担心没钱，让他知道这回事，肯定影响他学习。
但失业这事儿，不是光瞒下就行了。一大一小两张嘴等着吃饭，家里水电气费、油盐酱醋都是花销，现在每月还有一笔课时费的固定支出。齐弩良把剩下的钱算了又算，总归支持不了多久。归根到底还得赶紧找个工作，而且工作的收入还不能太低，要不然供不起一个正在上学的中学生。
这天一早，和往常一样把蒋彧送去学校，他也假装去上班。待人进了学校，他再折返回日化小区，在楼下找到梁麻子，让他退钱。
梁麻子却说天下哪里这样的道理，该他办的事情都办妥了，该他打点那些也都打点好了，齐弩良自己没做好被辞了工，怎么能赖到他麻子头上。
齐弩良自知理亏，又不是擅长狡辩的人，只是闷头坐在梁麻子的下午没什么人的早点铺子里，要求他：“头个月的工资一大半给了你，我才上了三个月班，你把你打点剩下那些退给我。”
“你的意思是让我一分不要赚你的钱，这事儿算我白出力气纯帮忙呗。你想想我俩非亲非故，找我的人一长串，我干嘛非得帮你不可？”
“……”齐弩良狠吸着手里的便宜烟，憋红了脸，嗫嚅道，“你能不能少赚点，退我五百？我实在没钱了，工作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合适的，蒋彧还要上学……”
“行了行了，真是的，遇上你算我倒霉。”不知是不是听到“蒋彧”的名字，念在这么多年街坊的情分上，梁麻子松了口，“钱我是不可能退你的，这片儿个个都找我介绍过工作，不能坏了规矩。我再给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免费给你介绍个。”
有工作就好，齐弩良满口答应：“行，你尽快，工资不能比超市这个少。”
“你这要学历没学历，要技术没技术的，要求还挺高。”
这话让齐弩良十分难为情，补充道：“什么活儿都可以，脏点累点没关系。”
“我知道了，你等我消息。”
工作的事儿总算有了眉目，心里绷紧的弦也放松了点。
到了下午，齐弩良准时拉着自行车去接放学的蒋彧。
立冬后，天已经很冷了。接到人后，他把头上的绒线帽子摘下来戴蒋彧头上，一把拉下两侧帽檐，包住孩子那两只容易生冻疮的耳朵。
坐上车，蒋彧双手揣进齐弩良衣兜里，抱住他的腰，猫在他身后，借男人宽阔的背脊挡住冷风。
“补习上了两周，老师讲的能听懂吗？”
“嗯。”
“你也不要着急，现在才初一上期，还有时间，慢慢来。”
“嗯。”
“我是看你每天回家不是背书就是做作业，那话怎么说的，劳逸结合，光是闷头学习说不定效果也不好。不如这周六等你补完课，下午我们去爬山玩？”
“周六下午我要背英语。”
“周日呢？”
“也要做作业。”
蒋彧揣进齐弩良衣兜的手指无聊地翻摸着他兜里物件，烟盒打火机之类。
“哥，我学习不累。数学讲的小学五年级的内容，我能听懂，题也会做。谢老师让我背诵的课文也开始慢慢会背了。你别担心。”
“我不担心。”他又寻思是不是自己太着急了，“小彧，我是不是让你觉得很有压力？”
蒋彧摇完头才意识到齐弩良看不见，只好又说：“没有。你让我做的事，我都会做好的。”
过了一会儿，蒋彧问：“哥，你是不是没去上班了？”
齐弩良后背一僵，也没法再瞒下去：“嗯，被开除了。”他立马积极起来，“梁麻子已经答应给我找个工资高些的，你不用操心这些事。”
“嗯。”
齐弩良骑着车也回头看了蒋彧一眼，疑惑道：“你怎么猜到的？”
“味道不一样。”
蒋彧埋在齐弩良背心，皮夹克的料子被冷风吹得冰凉，只有紧贴的口鼻处是新鲜呼出的热气。男孩埋在他身上呼吸，不一会儿贴紧他那块人造皮就被热气染得湿漉漉的。
蒋彧深吸一口：“你在超市上班的时候，身上的味道和现在不一样。”
齐弩良就像像一块海绵，在超市上班的时候、在饭馆上班的时候、夏天、冬天，身上的气味儿都各有不同，除了那始终如一的、涩涩的烟草味道。
“这样啊。我在超市上班啥味儿？肉腥味儿？”
“不是。”蒋彧认真想了想，“我也说不清。”
齐弩良也不纠结这些，加快了蹬自行车的速度。
梁麻子市侩，但办事儿还靠谱，没几天就找到了适合齐弩良的工作。
一个是洪城家具城的送货员。他不会开车，只负责搬运。没有学历技术的要求，纯力气活儿，底薪一千，提成按搬运件数计算，按照家具城的销售情况，一月能拿个两千出头的样子。
另一个也是没有技术要求的力气活儿。城市开发的热潮已经从市区蔓延到了县城，洪城东边也圈了一块地正在开发，建筑工地需要的各个工种那里都缺。
梁麻子综合考虑，师傅们的活儿齐弩良一件也干不来，杂工的日薪只有六十块。而他正好认识一个架子工师傅，让那师傅把齐弩良当徒弟带上工地，在他手下打杂，就算技术小工，日薪能有一百。一月一天不落做下来，也能拿到三千块。
“你看你想做哪个？”
齐弩良皱着眉头，狠狠吸烟：“怎么都没在超市多？”
梁麻子气得那稀疏的胡须都抖了抖：“早跟你说了，超市那工作洪城难得找到，你自个没抓住，怪谁去？”
说到这个，齐弩良更是一肚子气：“我听老王说，我前脚刚走，姓孙的就把自个侄子安排进来顶了我的位置。”
“这不是人之常情，肯定紧着自家人啊。”
“那孙子故意找我茬，把我开除了就为给他侄子腾位置。”齐弩良把烟蒂狠狠摁在地上。知道这是他被辞退的真相后，他着实憋屈。
梁麻子叹口气，发给齐弩良一支烟：“你说说超市这么多人，他为啥单把你给开了？”
齐弩良扭头看着麻子那张坑坑洼洼、月球表面一样的丑脸。
“有时候你也真是太不会做人了。也就是我看在你姐的面上不和你计较，要是别人上我这儿来闹一通，我还给他介绍个鬼。你想想，别人都讨好姓孙的，单是你天天跟他对着干，他能喜欢你？找着了由头，不开除你开除谁？”
“我……”
梁麻子摆手：“算啦，那都过去了。看这俩活儿你想干哪个。要我说去工地好，搬家具也不轻松，工资还少了一千。工地上嘛，就是脏，有危险性。”
齐弩良没做过多考虑就选了工地，其他都不要紧，关键还是看钱。
“那行。不过这个是要赵师傅带你去和包工头谈，明晚我攒个饭请他喝顿酒。你会喝酒不？”
齐弩良点头。
“这就好说了。赵师傅平时就喜欢喝个酒，你要是陪他喝高兴了，说不定真收你当徒弟。”梁麻子拍拍齐弩良的肩，“等到了工地，你身上随时都揣包好烟，看着休息就给赵师傅发根烟，偶尔请他喝顿酒，把关系搞好了，你也吃不了亏。”
齐弩良点头。
“你知道他们师傅日薪两百多，这个价格年年涨。你要是哄得他愿意教你，几年后你出来当师傅，不也拿这个钱嘛，有你的好处。”
齐弩良又点头。
“对了，梁哥，你说的那个工地在哪里？”
“东边啊，东门车站出去两三里地吧。”
东门车站齐弩良知道，那地方和日化厂在相反的方向，去那边要穿过整个城区。这距离骑自行车有点够呛，公交车更不靠谱了，他把目光放到了梁麻子总停在店门外的一辆旧摩托上。
齐弩良搓搓手，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梁哥，我这边过去不方便，你能不能把你的摩托车借我用用，我看你平时也没怎么骑。”
梁麻子有些难以置信，齐弩良竟然还敢厚着脸皮向他提出这种要求。
“我说你不要太得寸进尺，工作的事情帮你解决也就算了，你还惦记我的摩托车。”
“帮人帮到底嘛，等我上几个月班自己去买辆，就还你。”
梁麻子岿然不动。
齐弩良想他刚刚说的搞好关系的话，赶紧给梁麻子发了一根烟，不太熟练地替他点上。
“梁哥，你是个好人，这最后再帮我一次。……我每个月给一百块的使用费给你，反正你停在这儿没用还占位置……”
“行了行了，要不是看在……算了，你拿去骑吧。”
“多谢梁哥了。”

第38章 生日
蒋彧对齐弩良这个工作不满意。每天早出晚归，陀螺一样连轴转，又脏又累不说，还让人很不放心，工地上总不那么安全。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他知道齐弩良不得不去干这个。蒋彧唯一能够为他做的，就是每天做好饭烧好水，等人回来。
工地上班时间是早六晚五，加上路上骑车需要的四十多分钟，按理说六点前就能回家。但实际上，七点前能回来就算好的。冬季日短夜长，每天还不见一丝天光，齐弩良就走了，等他回家时，天早已经黑透了。
七点多，门锁响动，蒋彧从作业里抬起头。
跟着齐弩良一起进来的，还有一股冷风，和一些陌生的，混杂了汗水、水泥，和灰尘的味道。
蒋彧放下笔：“哥，你回来啦，水烧好了。”
“嗯，我先洗澡。”说着，他把身上的脏棉衣和安全帽一起脱下来，往门口的凳子上一扔，反正明天还得穿。
蒋彧赶紧去厨房阳台的煤炉子上把水壶拎去厕所，再重新架上铁锅。齐弩良洗澡快，他掐着他洗澡的时间，把刚刚做好也已经冷掉的菜再回个锅。
洗掉一身汗臭和尘土，齐弩良摊坐在沙发上，懒懒靠着垫子抽烟，一双眼睛只顾看着忙碌地往桌子上端饭菜的蒋彧。不是他不去帮忙，而是实在累得连抬起手臂都费力。
工地上的活儿费力气，当小工的尤其，什么脏累活儿师傅都会指使徒弟去干。开始那段时间齐弩良下班后浑身酸疼，第二天早上险些爬不起来。多干些日子，习惯了这个强度后，倒也还顶得住。
只有这片刻，是他劳累一天的安逸时刻，是认真工作后得到的奖赏，是被繁重的生活压得麻木的心灵片刻的慰藉。
蒋彧这孩子真好啊。
想来姚慧兰活着的那些日子应该也是很幸福的，她有一个这么好的孩子。
从蒋彧知道他在工地上班，没有人要求，他便主动接手了做饭烧水这些家务。放学先去市场买菜，回家就烧饭。冬天用煤炉子也是他跟隔壁学的，这样屋子里暖和些，齐弩良回家就有热水洗澡，比燃气省钱。
齐弩良没有阻止蒋彧做这些，因为他知道自己顾及不过来，他只为让一个小孩照顾自己而感到惭愧。就算已经拼尽了全力，却还是连普通家庭能够提供给孩子的东西都提供不了。他没做到对姚慧兰的许诺，连一个孩子都没能照顾周到。
菜已经摆好了，一盘炒土豆片，一盘炒白菜。蒋彧把满满一碗米饭放到齐弩良手里，有些难为情。
齐弩良早就饿了，紧着扒了好几口：“今天的菜炒的还不错。”比起之前，至少是可以入口的及格程度。
“不太好吃。”
齐弩良又紧着扒了好几口：“除了你妈妈以前给我做饭吃，就没人再专门做饭给我吃了。”
听他这么说，蒋彧也陷入了回忆：“我妈妈做的饭……”
“嗯，还不如你做的。”
静默片刻，俩人十分感同身受地一同笑起来。
笑了一阵，身体的疲惫好像也随着这笑声消散了些，齐弩良说：“也不能总吃素菜。你明天买两斤肉，先切好，我回来炒。”
蒋彧也馋肉，可惜自己不会做，听他这么说，赶紧点头。
吃过饭，齐弩良就上床歇了，明儿还要早起。
蒋彧收拾了碗筷，为了不打扰齐弩良睡觉，也赶紧上了床，在另一头躺下。
“你今天也这么早就睡啦？作业写完了？”
“还没有。明早你起床叫我，早上脑子清醒些。”
“好，我起来叫你。”
齐弩良知道他是不想打扰自己休息才调整了作息。
时间还很早，没到平时睡觉的点，两人都还醒着。那些各自的好，各自的体贴和付出，都像是一壶热汤煨在心间，却又无法诉诸于口。
两人都说不出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好像两株藤蔓互相缠绕着、搀扶着往上长，缺了谁，另一方都必然没办法那样向阳生长，会塌下来，塌进杂草和灌木里，再也见不着阳光。
这会儿正是晚饭的点，上下左右的屋子里，小孩吵闹的声音、电视机播放的声音、夫妻争吵的声音……都透过老楼薄薄的墙板传过来。只有他们家静悄悄的，黑暗中只有一重一轻的两个呼吸。
齐弩良无意间摸到蒋彧的冰凉的脚，用手捏了捏：“你脚怎么这么冷？”
“洗碗把热水用光了，就用凉水冲了下。”蒋彧受惊往回缩。
齐弩良却把他双脚抓过来，塞到怀里，拿胳膊圈着他的腿，不让拿走。
“你睡过来，挨着暖和。”
蒋彧依言睡过去了些。
齐弩良就是个火炉，手心随时都是暖和的，下雪天穿的单薄也不见他冷过。蒋彧不知是不是前两年把他冻狠了，当时没甚感觉，反而是现在有了暖和的衣服穿、厚实的被子盖，他很怕冷。总是不由自主想起那些受冻的夜晚，那些手脚冰凉一整夜无法暖和起来、冷得睡不着的冬夜。
现在，他双脚在齐弩良怀里，男人潮热的手掌捏着他的脚心，舒服又让人难为情。
“你快过生日了。我查了日历，是下周一。可惜那天你要上学，不然我请假带你玩去。”齐弩良琢磨片刻，“玩是不能玩了，生日礼物还得有，你有什么想要的？”
“没有想要的。”蒋彧缩进被子里，抱住齐弩良的腿，整个人都贴了过去。
“还有好几天，慢慢想，明天去学校和朋友商量下。”
“不用了。”
齐弩良知道蒋彧在忧心什么，却不愿意一再委屈他：“这是我陪你过的第一个生日，我总该送你点什么。”
听他这么说，蒋彧松了口：“那给我买个生日蛋糕。小的就行。”
生日蛋糕插上蜡烛就能许愿，蒋彧突然生出一个愿望，继希望齐弩良和他永远在一起之后，又希望齐弩良会陪他过每一个生日。
“蛋糕好说，我明天就先去订上。”齐弩良兴致勃勃地安排蒋彧的生日，“到时我尽量早点回来，先来学校接上你，再一块儿去取蛋糕，怎么样？”
“好。”
这几天蒋彧除了每天学习补课，还多了一重盼望，盼望生日那天快点到来。
他把两人如何一块儿去取蛋糕、回家如何许愿、许什么样的愿望，包括吹蜡烛吃蛋糕都在脑海里反复预演了很多遍。每预演一遍，好像也真的体验了一次同样的快乐。
然而天公不作美，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日子，却没有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一早出门，天就阴沉得吓人，冷风阵阵，看起来就是要下雨的预兆。
如他所料，走到半路天就开始下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滚落到伞布上，才看清是一些砂糖一样的小雪粒，也难怪这天冷得出奇。
到了中午，小雪粒变成了飘飞的雪花，外边的世界灰雾茫茫的一片，花坛的植物上边已经积起了白白一层。同学们都很兴奋，一下课就都挤在窗户边看，或者去外头捏了雪回来放进同学的脖子里，课间比往常更吵闹。
蒋彧看着外边的雪越下越大、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心里越发沉沉的。齐弩良早上走的时候说放学会来接他，可是下这么大的雪，他还会来吗？雪天路滑，但愿他骑车能够小心一些。
还好临近放学时，雪终于停了。
雪天天黑得更早，等蒋彧补习完英语，天已经黑了。他怕齐弩良等得着急，一路跑出学校，却并没在花坛边看着人。
估计是路不好走，车骑得慢，他便在齐弩良常呆的地方等着。
实在是很冷，没过一会儿脚就冻得没了知觉，冷风也吹透了羽绒服和毛衣。门口的保安见他一个人在这儿徘徊，问清楚怎么回事后，便把他领进了保安室。
在小小的保安室里，蒋彧喝着热茶，烤着火炉，眼睛望着齐弩良会出现的方向，一直等到七点，却还是没能等到人。
他心里不安起来，是今天工作特别忙，齐弩良没能请到假吗？
学校已经关了大门，蒋彧决定先回家。说不定齐弩良看时间晚了，以为自己回了家，就没有来。这么想着，蒋彧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然而等他气喘吁吁赶回去时，家里也冷冷清清，一眼望去都是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齐弩良并没有回来过。
蒋彧把书包扔下，呆坐在沙发上，望着墙上已经七点半的时钟，心里越发不安起来。就算不是他的生日，往常这个时间齐弩良也都回家了，他是不是路上骑太快，出了意外？
不，不会的，也有几天齐弩良八点多才回来，可能今天下班晚，他车又骑得慢，路上耽搁了时间。
蒋彧盯着时钟，焦躁不安地等到了九点，人还没回来。
他实在等不下去了，他知道齐弩良干活儿的工地大概在什么地方，他决定先去那儿找他。
他戴上帽子和手套就急匆匆出门，但在楼道和人错身时，被抓住了胳膊：“蒋彧？”
他抬眼一看，是楼下小卖部的老板。
老板人胖，此时气喘吁吁的，看得出来走很急：“我正要找你。你家那个齐，齐……”
“他怎么了？他在哪儿？”蒋彧反手抓住他，急切问道。
“他摔了，现在在县医院……”
不等老板说完，蒋彧撇开他的手，拔腿儿就跑。

第39章 都会好的
是出意外了，但不是蒋彧担心的路上出了车祸，而是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
按照严格的施工安全措施，雨雪天气工地是该停工的。可是工期紧，也没什么监管，平时就常常超时加班，下雨下雪也没人敢停工。
齐弩良这段时间也实在是过度劳累，缺觉缺休息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这天又急着干完手头的活儿好早点去接蒋彧，结果一个没留神，踩到湿漉漉结冰的钢管上，就从四五米高的地方摔了下来。好在被下边的栏杆拦了一下，不至于有生命危险。尽管这样，也摔得很惨，免不了断手断脚。
蒋彧一额头汗水气喘吁吁跑到医院时，正看到躺在病床上的齐弩良和几个送他过来的工友，旁边还站着医生和护士。
一个工友跟在蒋彧后边进来，手里捏着刚打完的电话，却是一脸无奈。
“我刚刚跟财务的黄经理打电话了，他说就算是工伤也要走流程才能拿到赔偿，况且现在刘总没在洪城，让小齐先自个垫上，等刘总回来了该补偿多少再协商。”
站在病床头赵师傅呸了一声：“刚不就已经说了，小齐不是没钱了么，不能让他们财务的先垫上？”
“黄经理说不行，他也是按公司规定做事，他不能做主。”
赵师傅又转向医生：“医生，你也听到了，他这是工伤，你先帮他处理一下行不行？等我们老板回来了，还能赖你们医药费不成？”
医生也面露难色：“我们医院也有医院的规定，他这个腿都断了，肯定要动手术住院的，住院就得先交押金，我也没办法。要不你们先帮他凑凑？”
刚刚还你一言我一语各种出招的工友听到这个提议，也面面相觑不再说话。
只有齐弩良躺在病床上，眉头紧皱，满额冷汗，疼得脸白如纸。不知道送来医院多久了，但只给他把脸上和手背上的擦伤简单处理了一下，涂了点碘伏。
蒋彧看着齐弩良，脑子一片空白，肠胃像是绞到了一起，只胸膛起伏喘着大气而说不出话。
怎么会这样？
他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变成了这样？
“蒋彧，你来了，过来。”
被齐弩良的有气无力的声音惊醒，蒋彧赶紧走到病床边。
“衣柜里我那件风衣口袋里还有两千多块钱，你先回去帮我拿来吧。”又看向站在床头的医生，乞求道，“我真的再没有多余的钱了，先欠两天，差的钱我会想办法尽快给你补上，你通融一下吧。”
“什么叫给我补上，这钱又不是给我的。都说了，不是我不通融，这是医院的规定，我也没办法。”
“我知道……医生，真的拜托你了……”
“不……”
“住院押金要多少？”蒋彧突然问道。
“五千，到时候多退少补。”
“好，我现在回去拿。你们能不能先给他吃个止痛药？”
齐弩良一直痛苦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大，诧异地看着蒋彧：“你上哪儿去拿？”
“我有办法。”
“蒋……”
“你快去吧，小弟弟。要是今天办不了住院，他就只有在门诊等一晚了。”
蒋彧扭头就跑。齐弩良身上动不了，只能伸着脖子：“你路上小心点。”
天又开始飘雪粒了，蒋彧骑上自行车，飞一般往家里狂奔。车胎碾过新下的雪花，静默中发出滋滋声，像是它们疼痛的呻吟。
时间晚了，又是下雪的冷天，街上早已经没什么人。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蒋彧，和这永无止境的黑夜。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他和他身边的人总是那么不幸？难道真的是因为他是个扫把星，克死自己的父母不够，谁挨上他谁倒霉吗？
泪水很快模糊了视线，顺着眼角落下来，立马就冷了，很快一张脸上全是眼泪的冰凉。冬夜的冷风呜咽着，也像在帮他流泪。
他径直把车停到楼下，却没有回自己家，而是去了隔壁单元。
大半夜的，他敲开荣八妹家的门，张口就是和她借五千块钱，说清了借钱的目的，也说齐弩良工伤赔偿下来就还给她。
荣八妹睡眼惺忪地看了他半晌，什么也没说，真就进了屋，过了一阵，给他拿来一摞钱。
“你自己能搞定不，要不要我陪你去一趟？”
“不用。”
荣八妹拿了个塑料袋把钱装了，递给蒋彧：“收好，别弄掉了。”
蒋彧把钱塞进自己衣服的内袋里，拉上拉链，急急离开。
荣八妹在他身后不满地嘟囔：“臭小子，谢谢都不知道说一声。”
蒋彧很快去而复返，回到医院，交清了押金。
齐弩良做完了检查，从门诊转去了住院部。检查结果是右小腿骨折，右手臂骨裂。医生只帮他把骨裂的手臂做好了固定和包扎，至于更严重的腿，因为要做内固定，手术只能安排在明天上午。又给齐弩良打了一支止疼针，让他今晚好好休息。
医生都走了，齐弩良满身疲累，恐怕蒋彧也是如此。
“外边雪下大了，你今晚将就在我旁边睡吧。”
蒋彧摇头：“我趴在桌上就能睡。”
“趴着怎么睡？快上来。”齐弩良垫着的右腿不敢动，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从病床上让出一个人的位置。
“我怕把你碰到了。”蒋彧鼻子和眼睛都还发红，不知是刚才哭的还是冻的，看起来一副可怜相，“再学校午睡也都是爬桌上睡的。”
“我左边又没事，不会碰到的。”齐弩良伸手拉他，“趴一晚多难受，要不你还是打个车回家？”
他这时候不想回家，想和齐弩良呆在一起，便脱了鞋和外衣，爬上床。
未免他滚到地上，齐弩良张开左臂，让他枕着自己胳膊。蒋彧规矩地侧躺着，紧紧贴着齐弩良，又注意着不碰到他横在胸前包扎好的手和垫高的腿。
“还没问你，钱是哪儿来的？”
“找荣八妹借的。”
“她竟然愿意借钱给我们。”
齐弩良实在是很吃惊，要说他和荣八妹顶多算个点头之交。而且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日没夜地工作，哪怕在一个院里，也有好久没有碰到，没有点这个头了。
“你找她借了多少？”
“五千。我怕万一后边还要花钱，你放在大衣里的钱没动。”
“嗯，你和她说，等老板回来我拿了补偿就还她。”
第二天上午蒋彧请了半天假陪着齐弩良做手术。接骨的医生说，接得很成功，好好护理就能恢复到正常水平。
做完手术荣八妹还来了一趟，拎了点水果。就说来看看，见齐弩良手术都做完了，只等恢复，没什么其他要紧的，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走了。
蒋彧下午放学，从家里拿了洗漱用品以及吃饭的碗筷来。
齐弩良伤到了右手比较麻烦，如今吊着，只能蒋彧给他喂饭。吃完饭又给他擦身，伺候他躺下了，蒋彧便从书包里拿出今天的作业，在床边开始写。
齐弩良靠在床头，眼神哀哀地看着他，看他对照顾一个无法自理的病人那么习惯和熟练，又不由得想起他和他妈妈最后那段时光。
当初只想着姚慧兰孤零零的，病得快死了身边也没个可以依靠的人，多么可怜绝望。
而现在，他想得更多的是蒋彧。若是别的家庭不幸发生同样的事，也都总是哄着骗着孩子，或者为他编织美好的谎言。同样的年纪，蒋彧不仅要亲眼面对这样的事实，还要亲手去触碰，亲身去经历和体会。
由一个孩子亲手将自己病重的母亲照顾到直至去世，恐怕没有比对一个孩子更残酷的事情了。
齐弩良不由得把手掌轻轻按在他埋着头顶，万分遗憾自己没能早些出来，没能陪着他面对那样的残酷。
蒋彧抬起头：“哥，是要喝水吗？我给你倒。”
齐弩良张开胳膊：“你过来。”
蒋彧站起来，到他床头便坐下。齐弩良的手揽着他的肩，把他按在自己怀里，拍了拍他的后背：“辛苦你了。”
被这么搂着蒋彧有点难为情，但更多的是安心。
哪怕知道齐弩良摔断了手脚，受了严重的伤，他也只是心疼，而不像昨晚怎么也等不来人，又没有消息那样焦躁和心惊胆战。
那种类似即将失去最后一根稻草的感觉，让他充满了恐惧。
他犹豫了一会儿，避开男人胸前的吊着的手臂，伸手搂了他的脖子。
他把脸埋在齐弩良脖颈，安静下来能感觉到他的颈脉贴着自己的脸颊跳动，蒋彧闭上眼睛，喃喃道：“不辛苦。”
“你这小子。”齐弩良无声笑道，一下一下轻拍蒋彧的后背，像是当年姚慧兰把还是幼儿的蒋彧抱在怀里，哄他入睡。
“医生说我手脚养养就好了，还给我出了工伤证明，等几天就会拿到赔偿，别担心。”
“嗯。”
“我很快就会好。一切都会好的。”
齐弩良抬眼，窗子外边一片漆黑，只能在玻璃上看到自己抱着蒋彧的影子。
他又默默对自己说了一遍，都会好起来的。

第40章 人情
齐弩良只住了三天院就不顾医生阻拦匆匆出了院，再住下去，恐怕两人连吃饭的钱都没了。饶是这样，最后出院结账时，还补交了费用。
这回他才切身体会到什么叫穷人住不起院，跟着不由庆幸，幸好他是工作受的伤，还有赔偿。要是自己不小心受了伤，这笔医药费压根不是他能承受得起的。
为了省钱，出院也只是开了点消炎止疼的药。药物止疼效果有限，每每到了晚上睡觉时，还是疼痛难忍。
见齐弩良左右难安的神情，蒋彧放下手里的书，问道：“疼吗，我给你拿止疼药？”
齐弩良皱着眉，身体的不舒服也让他情绪有些烦躁：“算了，吃了也没效。”
“医生说还是止疼针管用，我明天去医院开几针，叫楼下诊所的医生来给你打。”
“不用了。”
止疼针贵，没必要花这个钱。
蒋彧有点急：“你都疼得睡不好觉了。”
“夜里吵到你了？”齐弩良费力抬起腿，想把腿垫更高些。
蒋彧赶紧从沙发上挪来一个垫子，替他垫上：“没有，怕你难受。”
齐弩良笑了笑：“我没事，不要紧。”
蒋彧还想说点什么，但看齐弩良已经闭上眼睛休息了，没有再劝。
一周后，他身上的擦伤基本好全了，手脚的痛楚也终于减轻了些，不用再这么辗转难眠。但无法工作、没有收入、身上余下那点钱也就快见底的现实，却比身上的不适更让人焦躁。
趁着蒋彧去上学，齐弩良便自个慢慢挪到楼下的小卖部，给工地办公室打电话，询问老板回来没有，什么时候能够给他报销。
得到的消息是，老板得下个月才回得来，报销还得等等。
齐弩良又问他的工资什么时候发。
黄经理公事公办地说，来之前就讲好的，工地不比其他，不是月薪，没有固定发薪时间，都是上头来一笔钱结一次薪水。这回包工头刘总离开这么久，也是去跟上头的开发商讨下一笔钱，也让齐弩良等等。
再等下去，已经就快要没钱吃饭了。兔子急了也咬人，齐弩良也终于耐不住火儿，对着电话那头的黄经理一阵吼。吼一通后，黄经理改了口，说他先给刘总打电话问问，有信儿了再告诉齐弩良。
挂断电话，他拖着不便的手脚从小卖部出来，坐在院里的长凳上吸着烟消气。
马上就是新年，跟着就是农历年，眼看这一年就快结束。
去年春节虽然窘迫，起码他人还好，还在期望今年经济上能够更宽裕些，除了置办年货，该买的衣服，该发的压岁钱都要补上，最好还能买一台看春晚的电视。然而，到头来没钱不说，还拖着这样一副行动不便的身体，真是倒霉透了顶。
想想这一年过得磕磕巴巴，就没有顺利的时候。齐弩良自己也不是不知道，他和社会脱节太久，没有拿得出手的学历和技能，关键是也不会做人。他这种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总是格外坎坷一些。
一根烟抽完，刚好看到趿着拖鞋拿垃圾出来丢的荣八妹。荣八妹也看见了他，丢完垃圾便顺腿儿走了过来。
“抽烟不？”
齐弩良掏出烟盒对着她。荣八妹便从烟盒里抽了一支，在齐弩良身边坐下。齐弩良就势笼着火苗，替她点上，接着又给自己点上。
“借钱的事还没和你说声谢。”
“没事。”荣八妹夹着烟的手挥了挥，敲了敲他的腿上的石膏，“你这腿以后能养好么？”
“医生说注意点，应该能恢复正常。”
“那还好，你自个好好养着。”
齐弩良挠挠头，说起这个有点难为情：“本来以为出院就能拿到工伤赔偿，但老板没回来，经理走不了流程。我刚才打了电话，经理说老板下个月回来。这钱……我只有下个月才能还你了。”
“不着急，等你养好伤，重新找了工作再说吧。”
齐弩良看了一眼荣八妹，从这个角度看到的是她蓬松的卷发后边的侧脸，翘起的鼻头和浓密卷翘的眼睫毛，嘴唇上边有一个新冒出来的痘，红艳艳的，皮肤倒是很光滑细腻。
他不知道她多少岁，开始想她有个那么大的孩子，怎么是三十来岁的妇人。这会儿他又觉得不对，她其实很年轻，年轻却又一种不一样的韵味。
想到这儿，齐弩良赶紧打住，撤回目光，狠吸了一口烟。
他没想到荣八妹会这么说，他们无亲无故，五千块也不是小数目，她何以对他这么好。齐弩良不是心思多的人，想到什么也就直说了。
“我没想到你会愿意借那么多钱……我们之前也没什么交情。”
荣八妹点着烟灰：“倒也不是借给你。那天蒋彧浑身湿透，可怜兮兮站在门口，我没法不借给他。”
说起来，这还是蒋彧头一回来找她，向她求助。
“原来你是这种心软的人。”齐弩良笑了笑。
“姚慧兰当年帮我不少，这回算还了她的人情。”
荣八妹轻轻吹出一口灰雾，望着阴沉沉的天幕，想起她八年前刚来到日化厂的时候。
她当年被一个有家室的男人欺骗，16岁就未婚怀孕。被家人连骂带打后，她母亲带她去打胎。坐在光线晦暗的小诊所里，不知道是害怕还是不舍，趁她母亲去上厕所，她跑了，边跑边做出决定， 她要这个孩子。
她挺着肚子去威胁那个男人，找他拿了些钱。然后在日化厂找了个便宜的住处，打算躲着生孩子。
还记得那时她茫然又无助，十分害怕，也毫无经验，更没有想过未来会怎样，每天都战战兢兢看着肚子越来越大。那段时间有多难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能够撑下来，全凭着一口无知无畏的勇气，还有就是姚慧兰的帮助。
尽管所有人一眼就看出她的“不检点”，姚慧兰还是主动来和她说话，给她帮忙。或许所有母亲对于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都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一种过来人的怜惜和温柔。
生产时是姚慧兰把她送去的医院。生下荣小蝶后，也是姚慧兰手把手教她如何带孩子。可惜后来因为一个男人，她和姚慧兰闹翻了。荣八妹怨恨上了她，直到她去世。
“她一直是个很好的人。”
“是，所以这片很多人喜欢她，所以蒋彧这小子再怎么不讨人喜欢，大家也愿意给他一口饭吃。喜欢她的人越多，恨她的也多，哪怕她都死了，那小子也还在因为他妈妈受欺负。”
这话齐弩良听得不是很懂，但有一句他听懂了。
“蒋彧挺好的，也讨人喜欢。”
荣八妹意味深长看了齐弩良一眼。
“只是性格是有些怪。这也不怪他，经历了这些，谁也不能再无忧无虑。”齐弩良掐灭烟蒂，还是想知道他不在的这几年姚慧兰的事，“我姐……”
他即将问出口的话，被一声清脆的“妈妈”打断。小女孩站在楼道口，扯长了嗓子喊。
“哎……”荣八妹吸完最后一口烟，“我闺女喊，我先回去了。”
齐弩良没来得及打听更多，也单腿蹦着，进了另一个单元。他暗自琢磨，荣八妹看起来也没上班，她到底是干啥来养活她和她女儿，还有余钱的。
几天后，黄经理把齐弩良的工资给他送了来。还没上满一个月就出了这档子事，工资拢共也就两千多块钱。
齐弩良问工伤赔偿的事，黄经理还是那话，刘总还没回来，他做不了主。
“那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黄经理摊着手，一脸无辜：“刘总好歹是个老板，承包好几个工地，我哪儿估得准他的时间。小齐你就放心嘛，你的赔偿他回来就给的，人一个资产几千万的大老板，能在乎你这点钱？”
“可我真的急用。”
“我知道，人一回来，我保证立马就通知你。”
“一定记得通知我。”
“肯定的，你的工资老板一点头，我立马给你特殊处理，还一分不少专程给你送来了，你放心。”
齐弩良这才想起黄经理大老远给他送工资过来，都没请人喝杯水。他要去倒水，黄经理嫌麻烦，让他好好休息，便走了。
跟着就是新年。齐弩良手脚都不便，只在外边请蒋彧吃了一顿。
新年过后没多久，寒假就来了。
蒋彧期末考得还行，英语有大幅度的提升，已经到及格线了。只是数学涨幅有限，补了半学期，也只考了四十多分。
齐弩良知道这不怪蒋彧，孩子已经很努力了。本着这种想法，他咬牙从不多的余钱里匀了一部分给蒋彧假期继续补习。大不了荣八妹的钱厚着脸皮多欠些日子，但孩子的学习既然有起色就不能中断。
眼看农历年将近，齐弩良手已经没了大碍，不再需要别人照顾。腿也好得差不多，该拆石膏做复查和复健了。但由于还没拿到那笔补偿金，他身上的钱也见了底，什么都不能做。

第41章 蒋彧在吗？
为了安生过个年，齐弩良也没别的招儿，只能接二连三地给黄经理打电话，问赔偿款的事儿。
黄经理说眼看着过年，刘总忙得团团转，这事儿只有等年后。等他再要问年后具体什么时候时，黄经理不再接他的电话。
左右等着不是个办法，在工地放假前夕，齐弩良跛着腿亲自去了一趟，非要黄经理这天就把补偿款给他。已经拖了这么久，自己这腿也到了该取钉子的时候，要是再不给，他就不得不去法院告他们。
黄经理一听齐弩良要去告，不仅没被威慑住，反而不耐烦让他去。
“告吧，麻溜地，赶紧去告，省得天天来缠着我，我看你能告出个什么花样。”
“你……”
“我说小齐啊，你到底懂不懂法。你要去告人家刘总，你总得要证明你是在人家手下工作受的伤，你怎么证明？你有签劳动合同吗？”
“我就是在这儿受的伤，大家都看到了。”他的确不知道在工地上上班还要签劳动合同，他做了这么多份工作，从没签过这玩意儿。
黄经理嗤笑一声：“大家看到了法院就认啊？我们大家都说刘总欠我们一百万，刘总就得给？人证物证都要有，你拿什么证明你是这儿的工人？我看你就是什么都不懂，还学别人威胁人。”
“我……”齐弩良一张脸憋得通红，哪怕当年在里边，被狱头带人群殴，都没觉得有这么憋屈过。
“不说你没证据，就是有，你以为官司两天就打完了？一年半载能完事儿算好的，你等得起？还不说人刘总黑白道都有关系，你以为你能打得赢？”
齐弩良看着眼前这些做领导的人，一个个衣冠楚楚，说起来是经理、是老板，是百万千万富翁，却还是要为那点根本瞧不上眼的钱欺负别人。说到底，也不是他们真的把这钱放在了眼里，只是他们高高在上，他想欺负的时候，就能够欺负你。
望着黄经理那张满是讥讽的脸，齐弩良忍无可忍，他紧咬槽牙，拳头捏的咯咯响。他想象着几拳下去，这黄经理还能不能这么趾高气扬。
只有出门前，蒋彧从书本里抬头问他去哪儿，又让他早点回去的话吊着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不能那么做，不能揍这个姓黄的。
“小齐啊，听我一句劝，你还是乖乖回去等着，到时间了，钱自然会给你。你要想搞事，把人刘总给惹毛了，那就别怪啥也没有。”
临近年关，笼罩了洪城整个冬天的阴云突然消散，天天都阳光明媚的。冷还是冷，但从这冰冷中日光里，依稀看出了一丝春天的味道。
齐弩良架着单拐站在路边等公交，身后工地上搅拌器呜呜的噪音吵得他头闷，头顶亮闪闪的太阳光刺得他眼睛有点疼。
还有两天就过年了，这年要怎么过？
过完年蒋彧也开学了，虽说学费是一交一学年，但另外的杂费、伙食费也是钱。
还有自己这腿，没钱就没法取钉子做康复训练，就这么打着石膏连工作都没法找。这日子眼看快要过不下去。
公交车慢慢摇，从工地摇到洪城，又从洪城摇到日化厂。下了车，齐弩良拄着拐，单腿往前慢慢挪。没要着钱令人丧气，更难的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蒋彧。他身无所长、两手空空，他要如何去和那孩子说，今年这年咱就不过了吧。
再远的路也有尽头，再无法面对的事情也不会因为他逃避就过了。站在小区外，齐弩良点了根烟，狠吸几口后，又搓了搓脸。如果他都这么灰心丧气，让蒋彧怎么办？
正巧每天走街串巷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不远处经过，齐弩良叫住他，花一块钱买了一串。
走进小区，他就看到蒋彧在楼下等他。见着人，孩子快步跑过来，搀住他的胳膊。
齐弩良把手里的糖葫芦给他，孩子默默接过揣进了自个兜里，弓着腰让齐弩良扶了他的肩，帮他一级一级上楼。
终于挪回沙发上，蒋彧又去拿毛巾给他擦汗水，端来杯子：“哥，你喝点水。”
齐弩良撇开水杯，掏了支烟点上。
“赔偿款没拿到，说要年后才能给。”
蒋彧点头：“我猜到了。”
“怎么猜到的？”
“你去了那么久。如果拿到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齐弩良苦笑两声：“你倒是什么都能猜到。就是今年过年，家里啥也没有，也没有多余的钱买年货。”男人长长叹了一声气，又有些无所谓，“倒是也没什么，什么时候拿到钱，咱什么时候过年，一样的是吧。”
蒋彧点头。
“对了，你什么时候开学？”
“初十。”
齐弩良按着蒋彧的肩，故作轻松道：“嗯，初十前，我会去把钱拿回来。”但青灰色烟雾后头皱成“川”字的眉心，还是泄露了他的愁苦。
到了年三十那天，平时总和他待家里的蒋彧一早就要出门。问他做什么，他只是敷衍着说有点事儿，很快就回来。
齐弩良也没多问，这个到处都喧哗热闹的日子，只有他们家冷冷清清。哪怕让孩子上街去沾点过年的喜庆，也好过两人一块儿窝家里面对面的难受。
他把厨房翻了个遍，从橱柜的角落找到一碗一月余前的熬油的油渣。天气冷，油渣还没坏，在这久不见油水的光景里，是个好东西。
齐弩良闷了一锅米饭，早早就倒出来晾着。眼瞅快到中午，估摸着蒋彧也该回来了，他把油渣倒进锅里煸了煸，然后把一锅米饭全倒下去。炒散的米饭裹得油光浸浸，香味儿扑面而来。齐弩良只撒上一勺盐，拌匀后，把一锅饭盖在锅里保温。
到了十二点那孩子还没回来，以前少有这种情况。齐弩良又想到荣八妹告诉过他，其实日化小区的居民因他妈妈的缘故都对这孩子还不错，说不定被哪个热心的街坊拉去吃年饭了。
齐弩良原本该自己先吃着，可实在没胃口，只躺在沙发上抽烟。烟抽完了，迷迷糊糊就要睡着，突然听到叫门声：“哥，给我开下门。”
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齐弩良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定了定神，才听到真是蒋彧在喊。
他撑起来，单腿儿往外蹦：“你钥匙呢，忘带了？”
他拉开门，就看到蒋彧两只手臂上拎满了东西，腋下还夹着两捆烟花。隔着花花绿绿的塑料袋，可以看到里边的鸡鸭鱼肉和各种小吃零嘴，品类十分丰富，扎扎实实地把年货给置办了个全。
他接过蒋彧满手的东西，狐疑道：“你哪来的钱买这些？”
“我找荣八妹借了。”蒋彧把东西放到桌子上，端了齐弩良的水杯猛灌了半杯水。
齐弩良整理着年货，把肉菜拎去厨房：“借了多少钱啊？”
“包括你去医院取钉子的钱，一共借了两千。”蒋彧擦了擦额角的汗，把余下的一摞钱递给齐弩良，“她说也不用急着还。等你拿到赔偿了，把钱给我，我拿去还给她。”
齐弩良捏着厚厚一把掺了不少零票的钱，汗颜到了极点。
他不怪蒋彧不和他招呼就去借钱，到这境地，能够借来钱，已经很不容易。齐弩良实在心疼蒋彧，要让他去做这种事，也打心眼里感激荣八妹。
“哥，做饭了吗？我饿了。”
齐弩良眨眨眼睛，把钱收起来：“做了，在锅里，还热着。”
两人端着两大碗油渣炒米饭面对面吃着，蒋彧说这饭炒得香，他吃得更香。吃过饭，他跟着齐弩良一起去厨房帮忙打下手，准备年夜饭。
在煎炸蒸煮的食材香气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中，那种困乏拮据的阴霾消散不少。属于节日的快乐气氛，也随着食物的香味儿一起把厨房灌满。
齐弩良从食材里拎出一条鱼：“你怎么又买鱼？”
蒋彧盯着那条肥硕饱满的鲤鱼喉头上下滑了两下：“糖醋鱼好吃。”
“忘了去年吃鱼卡刺了？”男人笑道，熟练地收拾起鱼鳞，洗净后打了个漂亮的花刀，“给我拿个盆来。”
蒋彧颠颠跑去拿了个盆。
齐弩良翻倒出一大包鸡腿：“鸡腿儿还炸么？”
蒋彧咽着口水点了头。
“这也太多了，做不完吧。”
“做完，去年你没吃上。”
齐弩良斜了蒋彧一眼：“谁把我那份吃了？”
蒋彧低下头，耳廓红红的，随即又抬起脸，冲他一笑：“所以买得多，今天我请你吃。”
“要不今晚也叫荣八妹她们来吃吧，反正菜这么多。”
蒋彧脸上表情一变，马上拒绝道：“不要叫她们。”
“为什么？这么些菜，我俩也吃不完。”齐弩良以为他护食，解释道，“人家借这么多钱给我们，请吃一顿饭也算道个谢。”
“你可以另装一份儿，我给她们送过去。”
齐弩良不是很理解，但猜测蒋彧有他的原因，不好强硬地把人叫到他家里来：“随你吧。”
在厨房里忙碌了整个下午，餐桌上逐渐被一盘盘美味的食物填满，两人心里也被快乐的情绪填满。天色暗下来，外边已经有了阵阵炮竹声。
蒋彧买回来的两捆烟花静静靠在墙角，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后，它们就会变成绚烂的火花开在天际，预示着平安喜乐的新的一年。
来年一定会好起来的，齐弩良想。
这时房门被敲响。齐弩良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开了门。
眼前站着一个身着制服的男人，齐弩良对这身衣服实在太过熟悉，以至于他瞬间警铃大作，险些拔腿儿开跑。
为什么这时候警察会找上门？
是来找他的？
他迅速捋了捋出狱后的生活，一直老实呆着，并没有干什么违法犯罪的活动。这么想着时，心绪平复了一点，可能只是来找他了解其他情况。
“你是……”
警察掏出他的警官证亮了亮：“我是日化派出所的，这里是蒋彧家吧，蒋彧在吗？”

第42章 无能
满桌大鱼大肉原封不动放凉了，油水在食物表面凝了白白一层，冰冷的灯光下，看起来油腻得难以下咽。
找上门的警察和市场口边上那家卖鞭炮纸钱的老板，已经一块儿走了。
年三十是最繁忙的时候，那老板卖了大半天货，一点柜台后边木匣子里的钱，立马发现对不上。又点了一遍货物，发现足足差了两三千块。一年到头就这几天多赚点钱，这一天卖下来不仅没赚还亏了，这怎么可能。
忙的时候没注意，这会儿一想，立马就发现那个整上午都在店里转来转去的小孩很可疑。和店里另外几个临时工一对，十拿九稳确定了没别人，就是他。
警察狠狠教训了蒋彧和监护人齐弩良。但看在孩子未成年且不满十六岁又是初犯，没有把他抓起来。只警告他下不为例，再偷东西，未成年也得把他送去少管所。
齐弩良赶紧把下午蒋彧交给他那些零零正正的钱还给老板，被花掉的部分，他也把自己手上最后那点余钱挪过来赔上了。
老板拿回了钱，见警察已经严厉教育了小偷，倒是没有过多追究。
看着满桌凉透的菜，这是他们最后一顿如此丰盛的晚餐，接下来连买青菜的钱也没了，但齐弩良胸口被其他东西堵得慌，一口也吃不下。
他想不通，蒋彧为什么会去偷钱。他当然知道是因为没钱过年，没钱吃顿好的，但他不相信这孩子会这样，蒋彧不是为了一口好吃的会去偷窃的人。要不然他流浪那些时候，每天饿肚子的两年，从没听说他偷窃过。
一定还有别的缘由。
蒋彧狠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紧抓着裤腿儿，他想，完了。
他知道齐弩良对他寄予了多高的希望，他也知道自己在齐弩良眼中是多优秀懂事。他这么做也有自己的理由，比如不忍心看着齐弩良日复一日为了钱的事发愁，不想耽搁他腿的治疗，更不愿意两人一起生活，自己只是花钱，一点贡献也没有……但无论如何偷窃是事实，再多理由做了就是做了。
他觉得只是迫于无奈做一次这种事，内心的煎熬还能接受，却没想过万一事情败露被齐弩良知道。
他会怎么样呢？会对自己彻底失望吗？会觉得他那些付出不值得吗？会不屑于和一个小偷在一起而一走了之吗？
“哥……”蒋彧气息不稳，声音有些发颤，最后那个可能性让他害怕极了，“……我错了。”
齐弩良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阵，然后举起手。
要挨打了。
若是打能消除齐弩良的怒气，那就打吧。
巴掌落下来时，蒋彧闭紧了眼睛。清脆的一声，听得蒋彧肩膀都跟着抖了抖，却什么没有落在他脸上。
蒋彧睁开眼睛，看见齐弩良的手刚刚离开他自己的脸，留下几个通红的手指印。
蒋彧惊呆了，咽了咽口水，张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齐弩良给了自个一耳光，然后站起来，端了两盘菜，转身进了厨房。片刻后，他伸头对蒋彧说：“你把剩下的菜端进来。”
那些年菜再一次冒着热气和香气摆满了桌，齐弩良把最后一碗热好的汤端出来，也端来碗筷放到蒋彧手上：“吃吧。”
蒋彧捧着碗，第一回 在这样一桌好菜跟前食不下咽。他拿着筷子，反复搅着米粒，缓慢地往嘴里送，却尝不出来任何味道。
“多吃点，接下来要有段时间吃不到这些了。”
一个炸鸡腿放到他碗里，跟着是几块鱼肚上的没刺的肉，一夹肥瘦相间的回锅肉，几块焦香的糖醋小排……直到他手里的碗堆得像座小山。
“快吃，吃完我们上路边放炮去。”
说完齐弩良自己先大口大口吃起来。
蒋彧捧着碗开始狠狠扒饭，无差别地往嘴里塞鱼和肉，凶狠的小兽一样撕咬着鸡腿……
然而眼泪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滚落，落进他的饭碗里，落在他撕扯的鸡腿上，溢进他的嘴里，和着食物一起被他吞进肚里。
蒋彧不知道齐弩良是否有责怪他，但他知道齐弩良已经原谅他了。
年初三，齐弩良从工地干活的赵师傅口中得知，他们工地已经开工。赵师傅还偷偷告诉他，刘总这几天偶尔会来工地，让齐弩良来蹲他。
“小齐，我跟你说，到时候你撒泼打滚，把你那伤腿杵到他跟前，跟他说再没钱治腿就废了。最好带上你家小孩，小孩在这种场合下最好用。
“要是这样都不行，你就爬到塔吊上，威胁他不给钱你就跳下去。不是让你真的跳，你就在那上边呆着不下来，最好引来电视台的记者，一说要上新闻，他保准就给了。”
齐弩良沉着脸听他说完这些，没别的可说，只道了声谢。
“工地上这种时候多了，那些个狗日的，有的有钱都不给。但吃的是这碗饭，不干这个也没别的可干，只有在讨薪上下点功夫。我有经验，你听我的，直接找姓刘的，别去跟姓黄的扯，他就是姓刘的狗腿子，跟他扯没用。”
齐弩良挂掉电话，靠在小卖铺的烟柜边上，苦着脸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丢地上碾灭，转头去了邓江华家。
邓江华站在门前，一脸睡眼惺忪，那头平日里鸡冠似的杀马特发型，此时乱蓬蓬鸡窝一样堆在脑袋顶上。
他又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抽支烟发给齐弩良：“昨晚打牌打到凌晨，刚睡没两个小时……齐哥，你来找我是有啥事吗？”
齐弩良接了他的烟，靠在他家门廊的柱子上，让他那条腿能够歇歇。
“我想找你借件趁手的工具。”
邓江华一眼瞥见了齐弩良打着石膏的腿，立马明白他什么意思，指指他的腿：“怎么搞成这样，谁弄的？”
“不是谁，我自个摔了。”
“哦，我还以为你找我要东西寻仇呢，但你这模样拿啥也不顶事儿啊。”
“不是寻仇，是要账，你这儿都有些什么？”
邓江华打着呵欠把他往屋里领：“我这儿只有钢管和弹簧刀，要砍刀什么的话，你要等一会儿，我找人去给你弄。”
走进院子里，齐弩良正瞅见一个老头在劈过年的猪头。
老头也瞅了瞅齐弩良，问他孙子：“华仔，你又把谁往家领啊？”
“我朋友，别管了，宰你的猪头去。”
“天天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往家带……”
邓江华拉了拉齐弩良的胳膊：“走，我爷老糊涂了，别理他。”
齐弩良没动，他一眼就看上了老头手里正剁着猪头那把斧头。笨重的一坨黑铁疙瘩，但边缘那嵌入肉骨的斧口磨得锃亮。
“不是吧，这玩意儿一下必得出人命啊，大哥。”
齐弩良看了一眼一脸惊骇的邓江华：“不是拿去砍人的，不跟你说了是要账，就吓唬吓唬。”
“那你可得控制住自己，再生气也不能把这玩意儿往人身上抡。”
不知道邓江华出于什么目的，非要和他一块去。这小子有摩托车，齐弩良也没拦他。
他坐在邓江华的摩托车上，右腿不太方便地支出老远，手里的斧头沉沉地坠着他的手臂，粗糙的木柄摩擦着他的手心，寒风刮在他脸上。
齐弩良原本不想这样。
过去那些经历给了他一种动物般的直觉，他知道比起在规则繁复的文明社会框架下，自己更擅长在规则更少、更信仰暴力的社会的另一面生活。因为比起应对别人的拳头，揣测别人的思想、读懂别人的潜台词、躲避别人暗中使下的绊子……后者对他来说更困难。
他早该像现在这样，用一种强有力的方式，作为一个强者跟那些人提出要求。而不是用祈求和纠缠的方式，让自己成为一个弱者。因为在任何地方，弱者都并不会因为弱而得到同情，反而只会因为弱被狠狠拿捏，受尽欺凌。
但他也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在里边八年，形形色色的犯人都告诉他，那地方就是这条路的终点。他不在乎再回去那个埋葬了他青春的地方，可是现在有蒋彧。那孩子秤砣一样沉重地挂在他的心头，让他做事无法只考虑自己喜恶，他得考虑他们两个人的生活。
但也是因为那孩子，如果生活非要逼一个人去走歪路，那这个人只能是他自己，决不能是蒋彧。
那孩子偷窃的缘由，齐弩良很快就想明白了，都是因为他——是他到了时间却没法就医的腿，是他没法隐藏的拮据的愁绪，是他面对生活竭尽全力却仍然无能为力。
过去蒋彧遇到的最大困难无非饿一顿肚子，是齐弩良把生活的压力带给了他，迫使他做出这样的事。
这不是那孩子的错，是他齐弩良的错。所以他给了自己一耳光，也是生活给了他一耳光，提醒他所有的失败和无能。
如果两个人一起向阳生长无论如何都做不到，那他才应该是那个落进肮脏的泥地里，化作肥料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齐哥要发飙了[○?｀Д′? ○]

第43章 强者
工地上老板办公室也在活动板房里，陈设虽简单些，但该有的都一应俱全。
这块工地的包工头刘全海是个黄皮吊眼的矮瘦子，此时他那张蜡黄的刀片脸泛着白，吊着的三角眼直愣愣瞪着那柄刀口嵌进他实木办公桌的斧子，身子往后退无可退，直瘫在了老板椅上。
“你，你冷静点，有话好说，别冲动……”
齐弩良双手撑在办公桌另一边，居高临下看着这在幕后把他哄得团团转的“刘总”，冷道：“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赔偿拿来。”
刘全海眨巴着三角眼：“赔偿？什么赔偿？”
这时候还装傻，齐弩良怒从心起，直越过那桌子，一把揪起刘全海的衣领：“还装蒜？这钱你今天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齐弩良横眉怒目地，“我他妈光棍一条，刚从里边出来没多久，要真是把老子逼急了，我不介意再进去一回。”
威慑才刚刚开始，齐弩良没急，但被他揪着衣领那人明显急了，也不再问是什么赔偿了，干脆又爽快地说：“拿，我拿，你要多少？”他抓着齐弩良的手，“你先放了我，我给你拿去。”
刘全海吓得两条腿哆嗦。他做生意有些年头了，开始没少被这种耍狠的混子欺负压榨。后来生意做大了些，黑白两道都有所接触，但那种接触都是先拿钱铺好路，哪怕背地里觉得他是冤大头，表面也尊他是个老板。所以他也最了解这种人，身无长物，动辄拿他们那条穷命来搏，法律对他们来说就是个屁。他怎么也是个有身家的小老板，自然命比什么都贵。
这时隔壁听到动静的黄经理赶过来，看到眼前这幕吓了一大跳。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拉架：“齐弩良你小子在干啥？这是刘总，赶紧把手放开……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齐弩良一把把刘全海攘回他椅子上，转眼怒瞪田经理。
黄经理拿捏他惯了，对他的怒视毫不在意，盛气凌人地挺在他面前：“你他妈是穷疯啦，又来这儿闹事，我跟你说了年后就跟你办，你怎么就听不进去？这会儿工地刚开工，忙得很，你出去，别跟这儿添乱……”
“小黄，你别说话。”
“刘总，我……”这时候姓黄的才看到办公桌上栽着的斧子，以及握在斧柄上的齐弩良的手。再抬起头看他时，姓黄的惊觉齐弩良身上透露出的戾气全不一样。他刚才教训人的气焰顿时熄灭，连音调都矮了三分，“小齐啊，你冷静点，哪至于这样。”
齐弩良把医院开的诊断证明，以及所有医药单据全部摔在两人面前，再次说道：“我很冷静，我只是来拿我应得的赔偿。”
刘全海看向黄经理：“怎么回事？”
黄经理指着齐弩良，凑近刘全海，吞吞吐吐说道：“他，就是我上回我和你说的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年轻人，已经好几个月了……”
不等他把话说完，刘全海指着姓黄的就是一顿批评，意思他这么忙，怎么会天天记得这种小事。而黄经理正当上心提醒的，却没当回事，这件事弄成这样，就是他这个财务经理的过失。批了一顿后，冷漠地指使他：“你看看，该赔偿给人家多少钱？”
姓黄的苦着脸，把票据都加了一遍，一共是六千八百三十元。
刘全海拉开皮包，从里边掐了一摞捆好的现金给齐弩良：“这是一万，除了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全在这里头了，你拿着。这事儿黄经理没办好，把你给耽搁了，是我们的过失。”说着瞥了一眼他的腿，“你腿伤还没好，这么大动干戈对病情不利，还是赶紧回家里养着吧。”
从工地出来，齐弩良数了五百元给跟着他的邓江华。
邓江华推辞：“齐哥，你这是干什么？我听你的就在门外等着，什么也没干啊。”
“麻烦你送我这两趟。”
“这不算什么，哪能要你钱。”
齐弩良不耐烦给他塞兜里：“别废话，拿着。”
邓江华讪笑着，不再拒绝。
坐上回程的摩托车，邓江华话更多了些，把刚刚那些欺软怕硬的狗东西骂了个遍。
齐弩良打断他：“你之前说的那个晚上在赌场做保安的活儿还招人不？”
邓江华愣了愣，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阵赌场保安的活儿是个什么活儿，片刻后才恍然大悟：“那个啊，不是我去年春节跟你说的嘛，早没了。不过幸好你没去，没多久那个点就被一锅端了。”
“没有了啊。”齐弩良语气有些失望。
今天倒是拿到了比他想象中多得多的赔偿，但坐吃山空也不是个办法，还得先找个赚钱的法子。
大概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失望，邓江华试探问道：“齐哥，你是在找工作？”
“嗯。”
“我这倒是有份儿工作，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你说。”
“嘿嘿，就跟你今天干的这事儿差不多。”邓江华故意卖了个关子。
“替高利贷要账？”
“是要账，但不是高利贷。”
邓江华介绍了一下他上班的公司。那表面是一家资产公司，实际上主要业务是从其他公司、银行或者个人手里，低价收买那些要不回来的烂账坏账，再派人用无论什么方法把这些帐原价收回来，吃这中间的差价。
当然，既然是很难要回来的烂账和坏账，那要账手段就不能说绝对的合理合法。具体怎么要，要看催收那人自己的魄力，出了问题也自然需要自己承担。总之，虽然看起来完全合法的产业，也没什么风险，但操作起来却有不少灰色的东西。
“怎么样齐哥，有没有兴趣？”
“收入呢？”
“没有底薪，但提成很高。”邓江华说起这个便眉飞色舞的，“根据等级来提，初级提3%，每升一级多提一个百分点，一共四级，最高等级提6%。意思你要回来一百万，你个人提成就是六万，怎么样，很高吧？
“刚看了你怎么恐吓那傻逼的，嚯，那气势，大哥你简直天生就该做这个。那斧子往人面前一砸，还有要不回来的钱吗？”
齐弩良丝毫没有为邓江华描述的情景冲昏头脑，而是问：“你拿到了多少提成？”
“我……我不是不成嘛。”
要知道有些老赖也是社会人不好惹那帮人，一言不合他反而找人先动手了。还有的人，不是不还，而是身无长物，穷得恨不得要饭。
他邓江华一没不要命就跟人干起来的魄力，二没从叫花子嘴里扣出余粮的能力，只能用死缠烂打那一套，天天堵在人家门口，跟要饭的也差不多了，但这套顶多能逼出来点碎银子。公司还留着他，大概也是因为不用付底薪。
“但是，公司里那几个拿6%的提成的经理，谁都开着自己的小车来上班，个个都有钱。”他继续怂恿齐弩良。
“去那儿上班都有些什么要求？”
“什么要求对你来说都不是要求，我介绍你去，保准能成。”邓江华犹豫片刻，“不过你这腿还是要先养好再说，干这行，有时候难免会动手。”
拿了赔偿，但就要不要立即归还从荣八妹那里借的钱，齐弩良和蒋彧产生了分歧。
齐弩良脸薄，觉得早过了承诺的还钱时间，现在手里有钱，就应该先给对方还上。而蒋彧的意思是再等等，毕竟他腿还没好全，应该先紧着做康复训练。要是因为没钱而没有好好做训练，最后腿出了点什么毛病，这比晚一些还钱严重多了。
两人最后决定先去告诉荣八妹，如果她急着花钱，就找他们还上，如果她不急，就再借一段时间。
眼看经济山穷水尽的时候又给续上了，压在这两人头顶的愁云也终于散开了些。齐弩良从医院拆了钉子出来，要兑现承诺拉蒋彧去下馆子，重新过个年。
但蒋彧并不想，年三十那天发生的事情还让他如鲠在喉，即便齐弩良没有责怪他，也肯定对他的印象坏透了。
齐弩良的胳膊架在蒋彧脖子上：“走，咱开开心心吃顿好的。”
“还是别了，省着点。”
“吃顿饭能花多少钱？”齐弩良歪着身子，故意把身上的重量压蒋彧身上，“这回真的不用你再为钱操心，我工作已经找好了，腿好就上岗。这回是意外，要是我没有摔一跤，也不会到这份上。”
不管齐弩良压过来多少重量，蒋彧都照单全收，硬撑住他：“就是因为我们手上没有存款，任何一点意外都没法应付，更应该省着些。”
齐弩良愣了愣，蒋彧这话实在很有道理。就是因为他们太穷，所以才一点点风浪都经不起，一点浪头就足以把他们掀翻并扑进海底。
他站直了些：“你说得对，我们应该省着些。我保证这是工作前咱们最后一次下馆子。”
蒋彧无话可说，就被齐弩良推进了路边的火锅店。
点了满满一桌菜，全是蒋彧爱吃的，中间的麻辣锅底油汤滚滚，香味扑鼻，可这孩子还是不太高兴。
齐弩良给他漏勺捞起一勺肉：“开心点嘛。”
“没有不开心。”
齐弩良双手并用，掐着蒋彧两腮，抬起他的脸：“还没有不开心？脸都快垮进碗里了。”他松开手，轻描淡写地，“之前的事过去就算了，以后不再犯就好。”
蒋彧知道他说的什么事，羞愧难当地戳着碗里的肉，抬不起头。
“哎，怎么这幅表情，我又没有怪你。”
蒋彧嗫嚅道：“我妈说过，不能偷东西。”
“谁还不犯错？错了改过就好。”
“你也犯过错？”
齐弩良脸上顿时变得晦暗不明起来。蒋彧却一直盯着他，他便点了点头。
“什么错？”
“我杀了人。”看着蒋彧惊呆的脸，齐弩良“噗”一声笑道，“你信吗？”
蒋彧摇头。
“逗你玩的，快吃吧。”
埋下头时，齐弩良笑意瞬间收了起来。他骗了蒋彧，还是两件事。
他的确杀过人。
他也并没觉得自己错了多少。
作者有话说：
好了好了，齐哥赔偿要到了，新工作也找到了哈哈哈哈

第44章 好感
骨骼愈合是个漫长的过程，春天快过完了，片子里那条细细的骨折线才完全消失，他才可以正常负重行走和跑跳。
在邓江华的介绍下，齐弩良成功入职了那家资产公司，成为最下一级的催款员。
听那小子吹得天花乱坠，好像这钱很好挣。实际上也的确不难挣，只是对于最上一级的催款员来说。因为单子拿过来，都是由业绩好的先挑。上级的经理们会综合各方信息，把钱多的和好要的单子先挑走。这样造成的结果就是业绩好的会越好，而业绩差的会越差。
齐弩良才入职，跟着邓江华排在最末尾，轮到他们手上的单子可想而知了，都是肉又少又难啃的硬骨头。用邓江华的话来说，那是狗都不啃。
齐弩良没有挑剔的余地，他还有个孩子要养，只要有单子轮到他手里来了，他都会去试一试。不得不说，只要落到他手里，再难啃的骨头，他都能给啃下肉来。只不过本来肉就少，分到他碗里的更少，而他还要再和成天跟他屁股后的邓江华分一道，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的。
转眼就到了夏天，齐弩良和邓江华蹲在路边嗦冰棍，兜里揣着刚要回来的五万块钱。按3%的提成，一共能拿到一千五，齐弩良拿一千，邓江华拿五百。这算是比较顺利的一单，但也是忙活了好几天的结果。邓江华为了涨气势，天天大着嗓门恐吓对方，一通下来这会儿嗓子还是哑的。
他唉声叹气：“费这劲，真不够塞牙缝的。干脆我们拿了这五万跑了算了。”
“你想跑哪儿去？”
“嗐，我也就是说说，公司老板可有来头，黑白通吃，被抓到就死定了……是真的会死。”
“你说霞姐？”
霞姐是资产公司的老板。
“她？她就是个姘头，大老板的女人之一。”见齐弩良挺有兴趣的样子，邓江华继续道，“大老板是南泉的，手下的产业和店铺多得数不过来，市里和县里到处都有。光是洪城，除了这个公司，广场那边最大那家洗脚城也是他开的。”说着压低声音，“还有红街那整条街的……知道吧，真正的黑道。”
“你见过人？”
邓江华摇摇头：“我这种小杂鱼怎么可能见得到，不过你有机会。”
“？”
“你不是坐过那么多年牢，那种老大肯定喜欢你这样的。”
“……”
齐弩良扔掉手里的木棍：“走了，回去了。”
邓江华看看天上的明晃晃的日头：“这么早？”
“蒋彧快放学了，我回去给他做饭。”
邓江华晃着脑袋，“啧啧”两声：“天天给你家蒋彧做饭，他就不知道外面吃点？那小子也上初中了吧，我上初中那会儿都自力更生了。”
“你的自力更生是指抢小学生的钱？”
他抢过蒋彧的钱，估计这事儿在齐弩良那里永远过不去，赶紧转移了话题：“今天不是星期六？”
“他下午去补了课。”
上了公交，人很多，两人被挤到车厢最后边。坐了一站，上来一个熟面孔——蒋彧的班主任谢莹，里面没空位，她在门口站定了。
齐弩良有心去打个招呼，但人实在太多，谢莹也没看见他，心想今天就算了。
车子摇摇晃晃，人挤着人又闷热。齐弩良看谢莹穿了一身紫色的轻薄连衣裙，手里拎着购物袋，一个双肩包背在身后，不似平日在学校那么端正严肃。只是齐弩良看她那个小背包实在很容易遭扒手。
他这么想，混迹在人群里的扒手也这么想。一个穿着衬衣西裤夹着公文包的眼镜男人慢慢往她身边蹭。
这号人齐弩良一眼就辨识出来了，看起来一副正经人的扮相， 但正经人哪会眼睛一刻不停地在所有人身上打量，那是锁定猎物的眼神。
看眼镜朝着谢莹挤，齐弩良往前挤。邓江华不明所以：“大哥，你去哪儿？”
“前边找个熟人。你自己先回吧。”
那眼镜到了谢莹身后却一时没有动静，直到车子到站，司机就要停车，他才把夹了刀片的手伸向谢莹的背包。就在这时，齐弩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喝道：“小子，你干什么？”
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到这边来，谢莹也回头，有些不明所以：“蒋彧哥哥？”
眼镜见马上就要暴露，男人的手却像鹰爪一样抓着他，情急之下，他手腕一转，指间的刀片划上这个男人的手背。齐弩良吃痛，下意识放了手。
眼镜男赶紧缩回手，不等车停稳就跳下去猛跑。
齐弩良下车欲追，谢莹也跟着下了车，抓住齐弩良：“算了，别追了。先去处理下你这手。”
齐弩良收住步子，低头一看鲜血小溪似的从手背往下淌。
谢莹掏出纸巾按在伤口上，有些着急：“我们去医院。”
“这点小伤两天就好了，不用管它。”他看着谢莹，一本正经地叮嘱，“谢老师，你那样背包容易被划，以后上车记得背在身前。”
谢莹点点头，把他拉去路边的一家诊所，只是点皮肉伤，医生就给他消了毒简单包扎了一下。
出来谢莹连声和他道谢，倒是把齐弩良弄得很不好意思。
“谢老师，一点小事，你别这么客气。”
“不是客气，真的很感谢你。不光是里头的钱包，光是这新背包给我划破了，我也心疼。还害你受了伤。”她看了眼时间，“我请你吃个晚饭吧。”
“不不不，哪能让你请吃饭。”齐弩良赶紧推辞。
谢莹却拉了他的胳膊，非要带他去吃饭。齐弩良对别人的热情原本招架不住，更别说这是个年轻姑娘，还是蒋彧的老师，还帮过他们这么多忙。就这样，他被谢莹带去了洪城唯一一家牛排馆。
“新开的，我也是第一次来吃，听朋友说味道还不错的。”谢莹拿着菜单翻看，“蒋彧哥哥，你点什么？”
“我，我随便吧。”
“来两份菲力牛排套餐，牛排都七成熟。”对服务员说完，又问他，“你喝点什么？喝点酒吗？”
“喝水就好了。”齐弩良赶紧端起桌上的白开水喝了一口。
服务员走了，剩他们俩人面对面坐着。齐弩良还是第一次和这样同龄又有文化的女性单独一块儿，一静下来，他就开始紧张，也不知道该聊什么话题，只顾抱着杯子喝水。
谢莹拿水壶给他添上水，主动找了个话题：“蒋彧这学期成绩好了不少，几次随堂小测验，他的英语在班上已经是中等偏上的水平。我听数学老师讲，他数学也慢慢跟得上了。马上的半期就能看出具体情况。”
“嗯，多亏谢老师你帮他补习，还有帮他找的数学补习老师。”
“还是他自己愿意学，自个不愿意的，怎么补习都没用。”
“嗯，蒋彧在家里也总在学，是他自个争气。”
谢莹却摇了摇头：“家里支持也很重要。日中这边的生源不是很好，很多学生不学习，家里也不过问，还有让早些辍学去打工赚钱的，更别说花钱补习了。还是多亏你支持他。”
齐弩良不好意思笑了笑。
热气腾腾的牛排端了上来，但齐弩良只在电视里看过别人怎么吃牛排，切得笨手笨脚，越是这样，他越是觉得尴尬和紧张。心想谢老师会不会看不起他，进而看不起他家蒋彧。
这时谢莹却叫了服务员过来，让服务员帮忙把两份都切好。
齐弩良松了口气。
谢莹倒是很放松，边吃边闲聊：“蒋彧哥哥，你做什么工作的？”
齐弩良心里警铃大作，吞吐道：“也没什么，就是公司里跑……跑业务的。”他们把催款的工作叫业务。
“洪城还有这种大公司？”
齐弩良转着脑筋，想起邓江华的话：“不是的，公司在市里，这边只有几个业务员。我洪城本地的，对这边熟。”
“哦，这样啊。”谢莹点点头，倒是并没有把这当一回事，“你一个人还要负责蒋彧的学习生活，挺辛苦。”
“还好。”
“听蒋彧说起，你们也不是亲戚，你为什么做了他的监护人啊……不想回答也没事，我只是有点好奇，问多了你别见怪。”
“没事。他妈妈当年和我……对我有恩情，况且我家里也没人了，算来算去，也就蒋彧还和我有点关系。”齐弩良顿了顿，“我想两个人一块儿有个伴儿也好。”
谢莹心里一动，她没想到齐弩良也和蒋彧一样，这么年轻已经没了家人。
说来也是，要是还有父母，那父母怎么会允许他一个小年轻带着一个大小子生活，还要不要结婚生子了。又正因为洞悉到这点，谢莹看着齐弩良不免多了两分好感，这真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
“还吃吗？不够再叫人过来点一份。”谢莹岔开话题，提议道。
“不用不用， 我够了。”
齐弩良还是叫来服务员，点了一份套餐，又多单点了一份儿面条，嘱咐这份儿打包。
“蒋彧补完课没饭吃，我给他打包一份儿。”齐弩良起身，“我去给他打个电话说一声。”
谢莹点点头。
为了方便联系，公司给每个业务员都配了部手机。齐弩良掏出兜里的诺基亚，给家里新安的座机打电话，告诉蒋彧他一会儿带吃的回来。
再回到餐馆，谢莹要去结账，才发现齐弩良已经结了。
齐弩良抓抓脑袋：“哪能让你请我吃饭，我们让你帮了那么多忙。”
既然已经付了钱，谢莹也没多说什么。俩人一块儿往外走，谢莹瞥了眼齐弩良手里的食物袋子：“你对蒋彧真好啊，亲弟弟到这份上都算好的了。”
齐弩良笑了笑：“谢老师你住哪儿，我送你？”
“就在附近，不用送。你赶紧把吃的给蒋彧带回去吧，牛排凉了不好吃。”
“好，你路上小心点。”

第45章 娘娘腔
蒋彧、李萃和周志恒在食堂窗口排队打饭，谢莹进来，周志恒先看到：“老师好！”
“老师，你也来吃饭啊？”
“这话说得，我也得吃饭啊。”
李萃尴尬：“我是说你也来吃食堂。”
“是啊，和大家一起吃食堂。”谢莹招招手，“蒋彧，你们仨也别排队了，跟我一块儿吃吧。”
蒋彧和周志恒还在犹豫，李萃已经离开队伍，跟了过去，毕竟谢莹吃的是教师食堂的小锅菜，蒋彧和周志恒也只好跟过去。
“你们仨倒是很合得来，天天都在一块儿。”
蒋彧没啥表情，李萃只是笑，周志恒清了清喉咙：“我英语差，蒋彧数学差，李萃历史差，我们在一块儿可以互相学习。”
听到这话，蒋彧和李萃交换了一个无语的眼神。
“说到学习，这学期蒋彧提高了不少，班长也能保持住。但是，课代表你给我好好反省反省，怎么半期除了英语其他名次都下降了？”谢莹轻敲了敲李萃的头。
李萃捂着脑袋躲：“老师，有升就有降，正常嘛。”
“正常？你期末再给我考这么点，看我怎么收拾你。”
吃了一顿小锅炒菜，也听了一耳朵训，回教室的路上，李萃抱怨：“班主任训人越来越有隔壁灭绝师太的味道了。”
“那还不是为你好，你半期确实考得不太好。”周志恒实事求是说道。
“哎，有没有觉得班主任特别照顾蒋彧啊？”李萃看向蒋彧，“以前免费补课啥的还有其他同学，就不说了。但最近经常叫他去办公室给他派活儿，每回班会必定表扬他。今天蹭饭，我都觉得是沾了蒋彧的光。”
“你想太多了吧。不过谢老师一直比较看好他就是了。”
李萃撞撞蒋彧的胳膊：“你自己说。”
“说什么？”
“谢老师是不是特别喜欢你？”
“我没觉得。”
“……嘁！”
蒋彧自然是有所感觉的。
不止李萃说的这些，前几天谢莹还把他叫去办公室，掏了一包教师食堂的饭菜票给他，说是学校发给老师的，她平时去吃得不多，放着也是浪费，给蒋彧吃。
要是真的怕浪费，或者单纯同情他，蒋彧也就接受了。
但他知道齐弩良刚请谢莹吃牛排的事，也知道谢莹对他的这种关照必定和那件事有关。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总之没有接受，还刻意拉远了点和谢莹的距离。
回到教室，李萃低着头在桌下摆弄她的MP3，蒋彧拿出补课老师布置的习题来做，前桌的女生突然扭过头：“蒋彧，你爸妈真的都去世了啊？”
蒋彧握笔的手指一紧，缓慢抬起头，对上她无知无觉只有好奇的眼神。他顿了两秒，露了个笑，轻松答道：“是啊，都去世了。”
都在日化厂这片住着，就算开始不知道，这么些日子，这些事终究会被所有人慢慢知道。蒋彧早就做好了让别人或是轻视不屑、或是同情可怜，甚至暴力相向的准备。
“那你不就是孤儿咯，好可怜哦。”
李萃突然抬起头，扯掉耳塞，冷冷问那女生：“冯婷婷，你爸妈真的都还活着啊？”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确定下你父母都还活着，你不是孤儿，真好啊。”
“……”冯婷婷眉头一皱，提高声音，“李萃，你骂我干什么，我又没惹你。”
“蒋彧惹你了？”
“我没骂他啊，我说的是实情。”
“我也说的是实情，没有骂你啊。难道我说错了，你是孤儿？”
“你……你……”说不过李萃，女生急得直跺脚，扭头趴在课桌上哭起来了。
这下冯婷婷的要好的同学不乐意了，一齐指责起了李萃。
“人家蒋彧都什么也没说，要你出头？多管闲事。”
“就是倒贴，不要脸。”
“以为大城市来的，了不起啊。”
“婷婷你别哭了，不要跟那种人一般见识。我姥姥说，她爸妈正在闹离婚了，两边都不要她，才把她扔到了这里。这种人，难怪自个儿父母都不要……啊……”
冯婷婷的同桌一声尖叫，李萃从后边揪住了她的头发：“你有种再说一遍。”
“说就说，你爸妈都不要你……”
李萃扯着对方的头发，顺手操了一本书，给了她一下。对方几个要好的同学，一齐对李萃出了手。李萃挥着手里的书，一点也不退让，双拳也可敌四手。
两伙人真就打起来了，后排的周志恒跑过来扯开她们，大喊道：“别打了，想让我报告老师叫家长吗？”
……
这天的午休时间格外安静一些。
整个下午李萃都趴在课桌上，一只耳朵塞着耳机，枕着手臂遮挡耳机线，不说话。
课间，蒋彧去小卖铺买了一盒她平时喜欢吃的酸奶放在她桌边，但被李萃用胳膊肘推了回来。蒋彧也没有再怎么，就让那一盒酸奶在桌子角搁到了放学，周围积了一圈水渍。
放学后的英语补习还在继续，谢莹的课外精力没有白费，至少蒋彧身上能看到成效。
今天是一些基础知识的小测验，半个小时做完谢莹手写的卷子，其他同学先走了，蒋彧把卷子收去办公室。
谢莹把他的翻出来两眼看完：“这些知识点你基本都掌握了，以后的课后补习你可以选择不参加。”
“不，我还是想参加。”
“也行，看你自己的安排。我是听你哥哥说你回家也总在学习，怕你太累。还有时间的，没必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谢莹拍了拍他的肩。
蒋彧点头。
他实在不想放学就走，现在齐弩良这工作没定点，也不方便来接他，蒋彧不想在路上碰上张小强。偶尔在学校里碰上，对方总恐吓他，但他没有落过单，除了恐吓，也不能拿他怎样。
“走之前记得把教室门锁上，早点回家吧。”
教室已经空了，整个空间被初夏傍晚的霞光分割成两半，一半金黄，一半黯淡。
蒋彧回到自己的位置收拾好书包又坐了一会儿，桌上的酸奶已经不再冒水珠，桌面的水渍也已经干了，他把恢复了常温的酸奶装进书包的侧袋。
教室的锁头不太好用，要对准了才按得进去。蒋彧耐心地尝试着，脑子里却想着李萃，她在生自己的气吧，因为她帮他出了头，而他却只是看着她和另一帮女生撕扯。那时候他该帮她的，可他没有，蒋彧也不知道为什么。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弓着腰的身影很快被一抹同样细长的影子靠近，而他思索得过于专心而没有发现。
“蒋小狗……”
这熟悉的得意洋洋的声音，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谁。
蒋彧扔下还没扣紧的锁头，拔腿儿就往相反的方向跑，刚到楼梯间，早就蹲在那儿的两个男生站起来，并排堵住蒋彧的去路，向他靠近。
教学楼是L型，一长排教室前边是一条两人宽的走廊，若想出去，只有位于楼栋中间唯一的楼梯。蒋彧被张小强和他另外三个同伙堵在了中间。
“我就说怎么在放学路上堵不着你，原来你天天这么晚才回家，怎么，躲我啊？”张小强笑嘻嘻的，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蒋彧不回答，四面观察，希望能看到什么出路。
“别看了，除非你从这儿跳下去。”
他没这么傻，顶多不过挨一顿揍，还不至于跳楼。但旁边的教室早已经落了锁，窗户也有铁栏杆，唯一还没有锁上的只有他那间教室。
那里离张小强很近，这么做有些冒险，但他已经没了别的选择。
他作势害怕靠近的团伙，慢慢往自己教室的方向挪，测定好合适的距离，他一个猛跑，快速闪身进去，然而反身关门时，心里一个声音——糟了，这后门的插销是坏的。
他来不及拖桌子来挡，下一秒就被张小强一伙儿推门而入，并被按在了后排的课桌上。
“还跑，我让你跑……”其中一人骂着，踢了他一脚。
张小强也踢了那人一脚：“我让你踢他了吗？”
“强哥，你不是说要揍他？”
“我说了我揍他，没说你也能揍。将小狗是我的狗，明白？”
那人显然不太明白。不等他想明白，张小强说：“把他拉起来，”指了指身后的黑板，“去哪儿。”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蒋彧按在黑板上。
张小强站在他跟前：“学声狗叫，学得好，我就放了你。”
蒋彧冷静地看着张小强，并不在意他的威胁，只说了两个字：“无聊。”
“无聊？”张小强一拳擂在蒋彧肚子上，疼痛让他不由得想弓起了腰，“这还无聊不？”
蒋彧不说话。
张小强捏着他的下颌，把他后脑勺抵在黑板上：“叫你学狗叫。”
蒋彧的唇线被他捏的变了型，从豁开的唇缝里能看到里边泛着水光排列整齐的牙齿，那些牙齿死死咬着，一点没有松开学狗叫的意思。
张小强当然知道蒋彧不会轻易学狗叫，但越是不，他就越想。
他那双得意洋洋的眼睛盯着蒋彧，蒋彧也盯着他。
蒋彧的确有一双小狗一样偏圆的漂亮眼睛，但那眼神绝不像小狗那样无辜可爱，他的眼神深而平静。他拿这样的眼神看着张小强，丝毫不退让。
张小强被这样的眼神盯得很不自在：“你他妈……”他怒骂一句，却忍不住先撇开视线的焦点。
这一撇，却让他看到了点以前从未注意过的。
蒋彧的脸好白，特别在后边那块黑板的映衬下，白得没有血色，也没有杂质，仿若透明。最后的一点霞光刚好落到教室后半部分，他那张脸就像盛满晚霞的玻璃瓶，那些细细的绒毛被染成金色。
“……怎么像个女的。”张小强没头没脑说出这样的话，捏着蒋彧的手松开了。
“强哥，不打他了？”
“老子不打女的。”
“女的？”小跟班十分莫名其妙，实在不懂为什么他们老大会认为这小子是女的。
“我说他是女的，他就是女的。”张小强瞥了一眼蒋彧，骂道，“娘娘腔。”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大家追更很痛苦啊，但我还是要说，大家的追更是我很日更的动力哦。

第46章 大鱼
“哥，我长得像女的吗？”
“啥？”齐弩良从眼前的面碗抬起头，瞅着蒋彧，“谁说你像女的？”
“没什么。”蒋彧垂下眼皮，继续吃面。
为了不让齐弩良担心，张小强堵他的事，他没有说。
那天张小强有些奇怪，说他像女的，还骂他娘娘腔。他自然知道那是对方继叫他“狗”之后，故意激怒他的话。但回来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他也能瞧出来一点他和同龄男生的差别。他比那些天天太阳底下疯跑，晒得黑黝黝的男孩子的确白净许多，而白净一般是形容女生的词语。
“你才不像女的，不要听别人胡说。下次谁这么说你，你告诉我，我揍他。”
“没谁说我。”
齐弩良伸手捏着蒋彧的下巴，抬起他脸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挺好的，长大了肯定是个大帅哥，你放心。”
他从齐弩良手里扭开下巴，撇开目光，一缕绯红的血色染透了耳朵。
这时齐弩良的电话响了。
“你说……嗯……嗯……好。”
挂了电话，他放下筷子，对蒋彧说：“吃完你自己先回家吧，我还有点事，晚点回来。”
“晚点是什么时候？”
“晚点就是晚点嘛，我先走了。”
蒋彧看着齐弩良的身影消失在刚笼罩下来的夜色里，放下筷子，嘴角也撇了下来。
齐弩良现在的工作他不喜欢，没有固定的上班时间，也没有特定的休息，更别说随时随地都会被人从他身边叫走。可他也实在明白齐弩良没有更多选择，而他更没有任性的资本。
邓江华蹲在路边抽烟，旁边停着他的摩托车。远远见到齐弩良便扔了烟头，把车骑到他旁边。
齐弩良挎腿上车：“你说龙德全回来了？”
“回了，刚听公司李哥说的。”
“这么大的单子，他不去？”
“谁去啊。要我说，劝你也别去，纯粹浪费时间。那人是真的一点钱都没有，要也白要。”
公司每个季度一次账单清理，会把所有积压的烂账坏账再一次拿出来，单独提成，且提成百分点不受业务员等级影响。龙德全这份儿百万欠款合同的催收员提成点已经升到了8%，然而还是没人能把这钱给要回来。
“先试试。”
“说过这话的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拿到这笔提成，结果还不都一样。”
齐弩良薅了一把邓江华那头鸡冠似的头发：“你难道不觉得，我们业绩不好和你这头发有很大关系？”
邓江华脑袋一缩：“齐哥，你别诓我，跟它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大流氓和小瘪三的差别。你以为谁会怵一个小瘪三？”
“……”
“剃了吧。”
“可是我留了好久。”
在去找龙德全之前，邓江华不情不愿，找了洪城最贵的一家美发沙龙，向理发师提出了无穷多的要求。齐弩良等他等得不耐烦，进了旁边一家纹身店。
半小时后，邓江华的杀马特变成了莫西干，齐弩良耳朵上多了一个耳钉和耳骨环。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的新造型，都有想说点什么的意思，然而那莫名其妙的羞耻感又让两人欲言又止。齐弩良轻咳一声：“走吧，干正事。”
路上邓江华和齐弩良讲起了这个老赖的过往。
据说千禧年头两年，龙德全还在南泉市里做生意，是个身价不菲的老板。后来不知是被人骗还是怎么，总之生意失败，还欠了一屁股债。老婆也因此和他离了婚，带着女儿远走高飞了。他欠着债，债主们收不回钱，也不会放他走，拿他在洪城生活的父母威胁他，要是他敢跑，就对他年迈的爹妈不客气。
邓江华的摩托车停在路边。已经是洪城城郊，没有路灯，两人打着手电到了一片自建平房前。邓江华点踩得熟，直接把齐弩良带去了龙德全家里。
租住的两间平房，堂屋兼做厨房，角落里点着的煤炉子把原本就闷热不透气的房子烘得更热，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堂屋中间的矮桌前吃饭。
他手上端着一碗玉米碴子粥，桌上一碟青菜一碟咸菜，左边眼睛和颧骨还是红肿的，这是他消失几天的原因—被其他债主给绑走，过了几天艰难日子。即便这样，男人也衣着整齐，看起来并不那么落魄。知道有人进门，他动也不动，仍捧着碗喝他的粥。
邓江华拿手电筒的手柄敲了敲他的桌子：“嘿，还吃呢。”
龙德全放下粥碗，掀起眼皮，瞥了一眼旁边的两张小凳：“请坐。”
“谁他妈要坐，我们是宏发资产公司的，你该知道银行那笔欠款转给我们了吧？”
男人点头。
“知道那就好说，还钱。”
龙德全岿然不动：“我没钱。”
“你他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邓江华抬手就给了他脑瓜子一下，打得男人头偏了偏。
齐弩良把邓江华拉到身后，拖了一张矮板凳坐在龙德全对面，也不说话，撑着下巴看他吃。男人又喝了两口，被看得发毛，还是放下碗。
“不着急，你慢慢吃。”
他看着齐弩良，也曾是见多识广的人，从一个人的气质往往就能判断些许。明显坐着的这个年轻人，和刚刚那打他的小子不一样。
“你想怎么样？我说了，我没钱。”
“没钱可以借。”
“呵呵，现在上我门的全是债主，是你你愿意借钱给我？”
刚打的耳洞还有些痛痒，齐弩良忍不住偏头捏了捏，无甚在意地说：“还可以卖，心肝脾肺肾，一套下来，一百万肯定有了。”
龙德全一时没说话，凭那张万年老赖的脸也变得十分阴沉。
齐弩良身后的邓江华更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诧异他怎么像问“吃了没”一样说出这种话来。以往他只知道齐哥揍人狠，却不知道他这么冷血。
不愧是小小年纪就蹲过大狱的，真他妈带劲。
龙德全的冷静没了，颇有些气愤地：“刀就在那儿，有本事你今天就把我宰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你们这些混蛋，三天两头来殴打我、辱骂我、威胁我，我早就想死了，你有种砍死我……”
齐弩良站起来，真往角落里做饭的案台上走过去，拿起菜板上的刀，用拇指试了试刀口的锋利。接着他把菜刀拎过来，一刀剁在木头饭桌上，竖起的刀口对着龙德全，闪着寒光，吓得他闭了嘴，“咕噜”咽了一口唾沫。
齐弩良没说话，一脚踹开卧室的门，翻箱倒柜地找起来。
龙德全还坐在小凳上没动，只转着眼珠看他。
邓江华跟进去：“你找什么，我帮你？”
齐弩良衣柜、床头柜和床翻了个遍，扯得衣服满地都是，甚至撕开了床垫，什么都没找到。最后，他在两只皮箱里找到了两箱子书，便站在那书前翻看了起来。
邓江华压着声音：“看来这穷光蛋真的没藏钱。”
外边龙德全突然喊道：“你在找钱嘛，我所有的钱都在这里。”说着他翻出兜里一把零钱拍在饭桌上。
齐弩良没理他，而是抖着手里的书问：“这些书是干什么的？”
“我在新华路摆书摊，人活着总要吃饭。”
邓江华小声佐证他的说法：“是这样，他平时在新华路摆摊。”
齐弩良翻了好一阵，挑了两本武侠小说，出去时把书钱扔龙德全饭桌上：“这两本我买了。华仔，走了。”
龙德全满心疑虑看着两人就这么走了。
出了门，邓江华更是疑惑：“大哥，你到底在干啥啊？”
耳朵上刚打的洞还是痒，齐弩良又忍不住去捏了捏，早知道不该一时冲动打耳洞。
“你知道一个叫曹依依的不？”
“曹依依，谁啊？你新看上的女人？你不是才跟那个女老师勾搭上嘛。”
齐弩良拍了一巴掌邓江华的脑门：“别他妈瞎说。
“我刚在龙德全那两包书里翻到一本高三的语文练习册，书上的名字是曹依依。”
邓江华仍是满脸问号。
“你之前不是说他有个女儿。他女儿多大？”
邓江华抓抓脑袋：“具体我也不清楚。你怀疑那是他女儿？他女儿不是被前妻带走了，而且这女孩也不姓龙啊，他前妻也不姓曹。”
“但很奇怪。若说是亲戚家的孩子，他欠这么多债，亲戚不想招惹麻烦，都是有多远躲多远，怎么会让孩子和他来往。如果是什么不相干的人落他这儿的，他也没必要把这书收着，并且还藏在箱子最底下。”
“你的意思是这书是他女儿的？”
“不清楚，但可以去查一查。我看了习题册上老师批改的日期，是最近的，说明他们最近见过面。”
邓江华看着齐弩良，有些犹豫：“齐哥，如果我们真找到了他女儿，你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这得看他怎么做。”
“那什么，我们还是不要太过分吧，毕竟他借的钱也不关他闺女的事。”
齐弩良扭头看着邓江华：“你不想要那八万的提成了？”
“……也不是，就是觉得……”
“别磨磨唧唧的，没谁真让你去杀人放火。先把事情查清楚了再说，先从和龙德全有关系的人开始，查查有没有姓‘曹’的。”
作者有话说：
求点海星，敲敲碗(*?▽?*)

第47章 手腕
齐弩良穿着老头吊带衫和大裤衩坐在床边，风扇呼呼地直对着他一个劲猛吹。他迎着风，眯着眼，惬意地享受睡前的最后一颗烟。
蒋彧他旁边的凉席上，小心翼翼地把齐弩良耳朵上两颗打耳洞时自带的耳钉扯了下来。齐弩良打完后也没有去管，还总是下意识去摸，导致耳垂发炎，拔出耳钉时带出了血。
“痛吗？”
“没什么感觉。”
蒋彧给他抹了些药，伸出手掌，掌心里躺着几枚男士耳钉：“你喜欢哪个？”
“随便，你看哪个好就戴哪个。”
“好吧。”
蒋彧挑了一个十字耳钉给他耳垂，挑了一根最简单的耳棒给他耳廓上那个耳洞，在酒精里涮了涮，往他耳朵上戳。
“会有点痛。”
“没事。”话是这么说，当耳钉穿过那个没长好的伤口时，齐弩良还是皱了皱眉。
他饶有兴致地看蒋彧收拾药膏、酒精、棉花棒这些小物件，问：“你从哪儿听说的银耳钉就不会感染？”
“问我们班女生，她们说的。”
“你们班穿耳洞的女生多吗？”
蒋彧想了想：“有一些，但学校不准戴耳环。”
“这些小玩意儿你上哪儿买的？”齐弩良指的是那四五枚银耳钉。
“这个啊，学校旁边的店里就有。”
“多少钱？”
“没多少，都不贵。”蒋彧拿着药箱出去了。
一枚十多二十块吧，这几个花掉了小一百元，是他这学期存下的零花钱的一大半，但他很乐意。
那天晚上回家，他十分诧异地发现齐弩良竟然打了耳洞。蒋彧印象里只有女生和小流氓才打耳洞，齐弩良不是女生也不是小流氓，但这和他却格外合适。说不清地，蒋彧觉得他戴耳钉十分好看，那时便有了一个念头，一定要让他哥戴上他选的耳钉。
睡在床上，天热，两人没挨着，隔着尺来宽的距离。齐弩良躺着，蒋彧侧着，戴了耳钉的那只耳朵正好对着他，他便轻轻朝那只耳朵吹冷气。
“吹什么呢。”
“疼不疼？”
“不疼，痒，别吹了。”齐弩良偏头在肩上蹭了蹭。
“哦。”蒋彧又伸手摸了摸那只“遍体鳞伤”的耳朵。
齐弩良翻了个身，背对他，把耳朵挪开了：“别摸，痒，快睡你的觉。”
“哥，你挡着我风了。”
齐弩良只好又躺下来。蒋彧侧枕着，黑夜里似乎也能看到耳钉一闪一闪的星光。
“对了，明天我去南泉市有点事，晚上回不来。你自己在家，把门关好。”
“什么事啊？”
“工作上的事。别问了，快睡吧，你明天还上学呢。”
放学时间，齐弩良站在南泉市三中的小门，目光从每一个出来的女生脸上掠过。
学校封闭式管理，只有走读生和拿着出校假条的学生可以出来，审查严格，所以只开小门，也方便了齐弩良辨认每一个女生的脸。
曹依依，应该就是龙德全的独生女龙佳。
他没有直接证据，只是在调查龙德全背景时，发现他有个堂姐，堂姐夫刚好姓曹。原本他堂姐这家人住在洪城农村，几年前突然发了财，搬去了南泉市市区。从同村人口中得知，堂姐家有一双兄妹，儿子已经成年，女儿似乎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不应该上高三，而龙佳的年纪正好对上。
齐弩良猜测了七八分，就让邓江华去蹲点。
邓江华蹲到龙德全来南泉市进书，也跟着到了市区，随他转悠了一天，到下午才跟着他来了南泉三中，和学校里一个女学生吃了饭。
齐弩良掏出兜里的几张照片，是在校门口和饭馆里拍的。邓江华拿的公司那台旧相机，正面侧面都不是很清晰，但用来找人还是够了。
今天齐弩良独自前来，没让邓江华跟着，也让他别把这回事说给任何人。
很快校门处拥挤的学生都散了，照片上的女生正站在门口另一侧等人。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女生就是龙佳。
见对面的女生频频打量他，齐弩良搭讪问道：“你是三中的学生？”
女生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皱眉：“你是谁啊？”
齐弩良没回答，只是抽烟。
女生又问：“你在我们学校门口干什么？”
“等人。”
“等谁？等女朋友？”
齐弩良瞥了她一眼：“你呢，也等人？”
女生有些莫名其妙，但也点点头。
没过几分钟，她就看到拖着两只皮箱朝她走来的中年男人，转头对齐弩良说：“我爸来了，我先走了。”
齐弩良扔掉烟头：“我等的人也来了。”说罢他跟在了女孩身后。
“佳佳……”
话为落音，龙德全脸上的笑纹在看到他女儿身后的齐弩良时瞬间凝固。
“爸，快去吃饭吧，我一会儿还得回去上晚自习。”龙佳催促道。
但她父亲却一动不动，一双眼睛紧盯着她身后。她循着她父亲的目光，看到了朝他们走来的年轻男人。
龙德全抓住他女儿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后，望着齐弩良，一脸愤怒又恐惧的神色：“你，你……”他想问齐弩良到底想做什么，又顾及孩子在旁边，把她吓到。
齐弩良没做停留，只在和龙德全错身而过时，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明晚两点，我来找你。”说完放这爷俩十天半月才有一次的相聚，自个走了。
“你想对我女儿做什么？”
深夜等候的男人，在敲门声响起时，迅速拉开大门，并把冒雨前来的齐弩良一把抓进屋子里。
这雨傍晚开始下，到了夜里变得淅淅沥沥。红砖平房里十分闷热，只有窗户敞开的地方借着外面灌进来的风稍微凉快一些。白炽灯下的龙德全眼底青黑。下午回洪城的大巴车六点就停运，昨晚齐弩良和他都在南泉市过了夜，龙德全怕是从前一晚就没有睡得好。
齐弩良料想他也睡不好，费尽心思藏起来的女儿被他们这种人找到，怎么可能睡得好，但齐弩良对此毫无内疚羞愧之心。
这是他的工作，他需要以此赚钱。生活一面是人与人之间相互合作，共同获利，而另一面也是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倾轧，弱肉强食。
而且他对拿回这一百万的欠款多了不少把握，龙德全并非他表现那样穷困潦倒还不起债。齐弩良猜得没错的话，他堂姐一家能够去南泉市里生活，应该是从帮他养女儿这件事里得到不少报酬。
齐弩良站在窗户前，迎面是潮湿的风。
他淡淡说道：“你还钱，你女儿什么事也没有。”
龙德全咬着牙，眼泪婆娑：“我真的没有钱，求求你不要伤害我女儿。她什么都没做，这件事不关她的事，她还只是个学生。”
齐弩良抱着胳膊，不为所动。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我的工作是从你这儿要回欠款。”
“我真的没有那么多钱……”
“你有多少？”
“我爹妈……”男人眼角挤出两滴眼泪，“他们住的是当年单位分的房，五十平，最多能卖到十万块……”
齐弩良转身揪住龙德全的衣领，横眉怒目：“你他娘的玩我是吗？”
“我连自个爹妈都不要了，只能拿出这些……”
“少他妈废话，明晚这时候，欠的款你准备好。欺负一个小姑娘的事情我是做不出来，但我们公司其他人，还有你其他的债主就不好说了，你自个掂量掂量。”
说完放开他，齐弩良推开大门要走。
但龙德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真实地慌乱了起来：“你别把这件事说出去。”
齐弩良静静地看着龙德全。
男人揉了一把脸，把刚刚那些眼泪、无奈和心酸全部揉了回去，堪堪保持住一些冷静：“钱我还，你千万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我们无冤无仇，我只是来要欠款。”
龙德全搓着手：“大哥，我知道你们公司，你这单子能提多少钱？”
齐弩良皱着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看你还没报告给你们公司，要不这样你看行不行，我给你提成的双倍，我女儿的事你帮我保密。合同该欠还是欠着，这算我们私下交易。”
齐弩良审视地盯着龙德全，总觉得这人心思很多，说不定留着心眼。
“双倍太少，三倍？……我给你三十万？”
齐弩良指着他的鼻子：“合同上是多少就是多少，别想耍花招。”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板，钱是给你的，我耍什么花招？”
“你错了，钱也不是给我的，是给公司的。你得还这么多，是因为你当初就借了这么多。”
“你……”
“明晚这时候，我来拿。”
“明晚？一天时间我上哪儿去给你凑这么多钱？宽限些时间行不行？一个月之内，我把欠款还清。”
“不行。”
“你也讲点道理，谁能一天凑到这么多钱。”
齐弩良皱着眉，不耐烦地：“少他妈讨价还价，说了明晚就是明晚。”
他伸手拉开大门，龙德全在试图抓住他，做最后的挣扎：“这是我最后一笔钱，我怎么样都行，那是给我女儿留的。大哥你高抬贵手，给她留一点吧。”
“我看你女儿挺好，她肯定能养活自己。”
“你……”
齐弩良拉过雨衣的帽子，踩着一路的水坑，融进夜色里。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况且，这世上又不止他一人有孩子要养。

第48章 礼物
这种要让人为之卖命的“公司”效率都挺高，欠款一收回来，公司入了账，提成都是现结。只花了半个月，八万提成下来，五万块打进齐弩良卡里，另外三万打进邓江华卡里。
收到提成的第二天一早，邓江华就兴高采烈领着他新交的女朋友，两人四手拎满了东西，来了蒋彧家。
一见看门的齐弩良，邓江华有些激动，压低声音问：“齐哥，你那份也拿到了吧？”
齐弩良点头。
“昨天晚上突然收到这笔钱，真是吓了一大跳，我从来都没拿过这么多钱，多亏了哥。”
“你出了不少力，该拿的。”
“反正以后我都跟你混了，要有什么都尽管吩咐，甭管和工作有没有关系。”说着邓江华就想往屋子里挤，齐弩良却站在门口并没有让开的意思。邓江华讪讪地把东西递上去，“也没什么，给你家蒋彧买了点吃的。”
“给我吧。蒋彧今天在家。”
邓江华偏头从门里看到了坐在饭桌上写作业的男孩。
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年去抢了那小子一百多元钱，搞得他现在时常担惊受怕齐哥翻旧账。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崽子也忒记仇了，这都过去多久了，他还不待见自个儿。而齐弩良又偏偏宠他得没边，啥都听个小屁孩的。
“他今天怎么没去上学，不是周二吗？”
“不知道学校放什么假。你找我什么事？”
“也没啥，我借了辆车，打算带小梅去市里玩。就是来问你想不想跟我们一块儿，蒋彧不是放假嘛，正好也一起啊。”
“我问问他。”说罢齐弩良回到屋里，片刻后回到门口，“我们不去，你们去吧。”
打发了邓江华，齐弩良摘了些他送来的新鲜荔枝，剥好送到蒋彧嘴边：“作业啥时候做完？”
蒋彧叼走荔枝，停下笔：“有事？”
“等你写完作业，我们出去逛逛，中午我请你下馆子。”
“怎么突然要出去逛？”蒋彧已经知道，每回一说出去逛的意思就是去花钱。他俩日子紧巴巴的， 齐弩良却是个花钱大手大脚的主。
“给你买身衣服……”
不等他话说完，蒋彧又拿上笔埋头做题了：“不用，我有衣服。”
“你身上这个有点小了，你这半年长挺多的，一会儿买衣服让人给你量量身高。”
齐弩良软磨硬泡，硬是把蒋彧从家里给拖了出来，勾着他脖子不让人跑：“哎呀，开心点嘛，都说了我们有钱，我刚拿到一笔提成，你怎么就不信呢。”
“有钱也该省着点。”
“省钱省钱，小小年纪一副财迷样儿，小心以后找不到媳妇。”正好路过一家银行，齐弩良大手一挥，“走，给你看看咱的存款。”
蒋彧趴在自动取款机前，瞪着眼睛，仔细地把数字后边的零数了好几遍，确定了这是一笔好几万的余额，心里才一松。有了这些钱，他们该不会再落到吃不上饭的境地了。
但马上又一紧：“哥，这么多钱，你哪儿来的？”
“不是说了，是公司发的提成。”齐弩良把银行卡抽出来，插进兜里。
“怎么会有这么高的提成？你成天和邓江华混一块儿，你们……”
他打断蒋彧的话：“我们可没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
接着他便把自己给资产公司收账的事和蒋彧说了，当然尽量捡那些合理合法的部分说。至于拿人家女儿当筹码威胁欠款人的事，他只字未提。
“那会不会很危险？”
“会遇到一些不讲理的，但你哥专治不讲理的赖子。”
“可是……”
“别一天到晚婆婆妈妈的，哪儿有那么多担心的。”
蒋彧自然相信齐弩良的话，又因看到那一笔不小的余额，心里有了底，也就随了他。
齐弩良把他带去商场一楼的那几家运动品牌，豪气地让蒋彧：“尽管挑你喜欢的。”
虽说如此，蒋彧还是很保守地挑了一身打折款。齐弩良又亲自在导购员的介绍下，给他挑了一身最新款，对镜子前试穿的蒋彧说：“回去和你谢老师说，你那份贫困补助不领了。”
“为什么？老师说我家庭条件符合。”
“符合家庭条件，但咱不贫困了啊，以后也不会贫困，所以把补助给班上更需要的同学才对。”
“哦。”
从店里出来，蒋彧拎着新衣服，刚嘴上拒绝，此时心里却也开心。
“哥，你不买衣服吗？”
“买，我也买。”
两人又一块儿到了四楼的时装店。齐弩良在货架间转来转去，仔细挑选，最后把一件碎花丝绸衬衫拎到蒋彧跟前：“怎么样，好看吗？”
“……”蒋彧一时不知道怎么讲，最后委婉道，“我妈曾经有条一样花色的裙子。”
“……小屁孩知道什么。”齐弩良叫来导购员，“我试试这件。”
蒋彧坐在沙发凳上，撑着下巴瞅着试衣间的布帘，想象着一会儿走出来的男人会有种如何不一样的花哨。
男人宽背窄腰，丝绸贴身的塌陷刚好显出他健硕的胸肌，衣摆扎在修身的旧牛仔裤里，蒋彧头一回发现他哥一个男人的屁股像女人一样翘。
“怎么样，还可以吧。”齐弩良插腰站在蒋彧面前。
蒋彧抬起眼皮，更惊讶地发现，这件样式和颜色都很大胆的衬衫竟十分适合他。配上他银光闪闪的耳钉，更有一种他无法形容的味道。最后也只用了两个最简单的字：“好看。”
“我的眼光一向不错。”
齐弩良的新衬衣剪了牌就直接穿上了。两人下楼，蒋彧却撇开他，兀自跑去了金银首饰的柜台，并对他招手。
齐弩良满腹狐疑跟过去：“你要买什么？”
蒋彧问柜员：“有男士耳钉吗？”
“有几款不分男女，你想要什么样的？”
“我们不要。”齐弩良拉他胳膊，“买什么耳钉，走了。”
“我想看看。”蒋彧一双眼睛无辜地看着齐弩良，见对方神色松动后，开心地让柜员都拿出来看看。
所谓不分男女只是柜员的话术，只不过是些款式简单，戴在男的耳朵上也不显突兀的样式。玻璃柜台上有金有银还有钻石，蒋彧把每一颗放在齐弩良耳边看效果。
齐弩良憋着不适，又拿这孩子没办法：“有看上的没？没有就算了，现在戴的这个不就是你买的，我觉着还挺好。”
蒋彧拿着一颗单钻的，问柜员：“可以试戴么？”
“可以的。”
柜员要帮客人试戴，蒋彧撇开她的手，自己给齐弩良戴上：“你看看。”
齐弩良偏着头从蒋彧托着的镜子里看，确实，一分钱一分货。
“就这个。”对柜员说完，又转头跟齐弩良说，“哥，你付钱吧。”
齐弩良五味杂陈付了钱。
走出商场，阳光下的钻石耳钉格外闪，蒋彧满意地盯着自己的杰作，看了又看。
齐弩良瞥他两眼：“你是也想打耳洞？现在不行，至少等你高中毕业。”
“我不想啊。”
“那你没事就盯着我看？虽说咱现在不缺钱了，花一千多买这么个玩意儿，图啥？”
蒋彧笑嘻嘻地去拉齐弩良的手：“哥，这钱算我借你的。”
“啥意思？”
“这个耳钉我送你，配你的新衣服。”
烈烈阳光落在这孩子脸上，而他笑得比这太阳更灿烂一些。
齐弩良愣了愣，他从没看到这小子这么笑过。一把勾住蒋彧的肩头，把他夹在自己胳膊下：“也行吧，挺好看的，我很喜欢。”
话是这么说，今天这一趟一共花了好几千，实际齐弩良的心在滴血，特别是一千多买这么个不能吃又不能穿的玩意儿。
但第一回 看蒋彧花钱花得这么高兴，也算是值了。
齐弩良自小就尝过贫穷的滋味儿，也知道贫乏拮据会给人心打上自卑和敏感的烙印。这孩子随时都在想着怎么更节省，日日担心钱花没了，这些原本不是他这个年纪应该考虑的事。他不希望蒋彧在这种忧虑里长大，而后和他一样，至少也应该是个更阳光开朗的人。
让他不要再领贫困补助也是一样，即便谢莹说了是非公开的，但孩子自己知道。他也不希望蒋彧把自个儿划在需要人同情的那一拨里。
买完衣服，他们又去吃了炸鸡和汉堡。
因为太久没来，优惠券早已经过了期，而儿童套餐的玩具也变成了小猪。蒋彧那只胖小鸡再也凑不成套，但这回齐弩良一下买齐三份儿童套餐，凑足了小猪全套。
蒋彧看着三份一样的套餐，以及齐弩良那大获全胜的表情，心里只嘀咕，会不会其实是他哥想要？
今天快餐店也人满为患，学生居多。齐弩良有些纳闷，这也不是周末，怎么外边这么多学生。
他问蒋彧：“也不是过节，你们今天为啥放假？”
“今天和明天高考，教室被征作考场了。”
“怪不得。高考啊……高考？”
“是，每年这个时候。月底中考，还得放两三天假，有什么问题吗？”
齐弩良赶紧摇头：“没什么，快吃。”
他心中暗骂，狗日的龙德全，差点就遭了他的道儿。
话是说一次付清，但对方还是拖了他好几天。当时他不再说没钱，只说凑钱需要时间，至少要半个月。
他妈的，半个月他姑娘就高考结束离开南泉市了，他还上哪儿找人去。幸好没跟他废话，逼他把钱吐了出来。

第49章 洞察
趁蒋彧上学，齐弩良下楼买了些水果，想着荣八妹家的小女孩，又绕去市场买了一大包各式各样的糖果。拎着满手的东西，兜里揣着五千元钱，他站在荣八妹家门前，腾手敲了敲门。
这笔钱借了许久，他该好好道谢。只是他没来过荣八妹家，两人虽是熟人，这时候却还是因冒昧有些紧张。
一时没人来开门，这时间难道在午睡？
齐弩良又使力气砸了几下。等一阵还是没人。看来家里没人，晚点再来吧。
当他抬腿欲走时，门突然拉开了。
扑面而来的脂粉香气，女人披着轻薄的真丝睡衣，只在腰间勒了一条腰带，深V的领口露出一片白里透红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
齐弩良跟扎了眼睛一样，赶紧撇开目光。
荣八妹也没想到是他，诧异道：“怎么是你？”说着把睡衣的领口裹紧了点，胳膊抱在胸前。
“在睡午觉啊。”齐弩良实在尴尬，赶紧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又伸手掏兜，“我来还钱的，借了这么久才还你，很不好意思。”
“没事。”她一伸手接东西，衣服就又豁开了些，齐弩良又赶紧撇开眼。
看他这模样，荣八妹越发觉得这人有意思：“还有事？”
“八妹，在做啥，这么久？”
屋里传来男人的声音。
齐弩良下意识循着声音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这个角度看不见人，但看到了放在客厅沙发上的深绿色的帆布包。这布包显然不是荣八妹的，他却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只一眼，他立马察觉自己的不合时宜，赶紧撤回眼睛。
“也没什么，还想请你吃顿饭，这么久才还钱，有点过意不去。你带上你姑娘，我叫上蒋彧。”
没想到荣八妹爽快地答应了：“但今天不行，明天中午怎么样？”
“好，那明天中午我去接蒋彧，你去接小蝶，我们在路口汇合。”
从楼洞里出来，齐弩良终于可以顺畅呼吸了，想起刚刚，他以为荣八妹在睡觉，但一转念，她轻薄的衣服，白里透红的脸颊，以及微微汗湿的额角，再加上里边男人的声音。
齐弩良心神一怔，突然明白了点什么，紧接着汗流浃背，赶紧回家里冲了个冷水澡。
男女之间那回事他不是不知道，以前狱友们除了聊自个怎么进来的，聊得最多的就是这个——搞过几个女人啊，印象最深刻的是哪一回啊，都玩了些什么花样之类。
开头两年在管教所里，都是和他差不多的青少年，有人有过经历，但都不见得很丰富。但成年后进了监狱，那是听得五花八门，世上的花样都给他听全了。他是个雏，开始总被笑话。后来他也说，裤裆那玩意儿他又不是没有，编得比真的还精彩。
但再精彩的故事远没有一个活生生的人摆在眼前的冲击感强，整个下午，齐弩良总不自觉地想到这事儿。继而又觉得荣八妹这样年轻又漂亮的少妇，有男人相好太正常不过，反而对此耿耿于怀的自己不太正常，显得很没有见识。
晚上和蒋彧说了第二天吃饭的事儿，他倒是满口答应。
请客吃饭齐弩良挑了老熟人的餐馆——壹口香，毕竟这地方他熟，也随便一些。接了放学的小孩赶过来，已经过了用餐高峰，以至于服务生大姐们也能腾出空来和齐弩良打趣。
“小齐这是在哪儿挣大钱啊，挺久没见着了。”
这话说得齐弩良尴尬，从餐馆离开后，被各种事缠着，的确和这些人联系少了。说起来，这些大姐当初都对蒋彧挺好的。
“我哥腿摔断了，在家养了半年。”蒋彧替他解释。
“怪不得。咋个还把腿给摔断了？”
“好了没？”
“好了，已经没事了。”
随后领着小孩的荣八妹也跟着齐弩良进来，大姐们停下玩笑，一副洞悉所有的神色，把四人引去包间。
开饭前，蒋彧带荣小蝶去后厨洗手。一点八卦也不放过的大姐们聚过来，跟他打听：“那女的是你哥新交的女朋友？挺漂亮啊。”
蒋彧把荣小蝶的手塞到水龙头下，面无表情回道：“不是，我们是邻居。”
“只是邻居的话，小齐请吃饭还订包厢？”
“问他也白问，他一个小孩懂什么。”
蒋彧有点恼火：“说了不是就不是。”
“这小女娃是谁？那女的家的？”
“长得有点像。”
荣小蝶昂着脸，大眼睛里全是茫然。
“小齐找了个带孩子的？当初给他介绍大姑娘他都不要呢。”
“他也带着蒋彧，这么大个孩儿，人大姑娘肯定不乐意的。这样的，反而更合适些，谁也不嫌弃谁。”
尽管荣小蝶听不懂她们在聊什么，但不妨小姑娘左看看右看看，听得津津有味。
“洗好了没有？”蒋彧不耐烦催促了一声。
“嗯。”
荣小蝶把手上的水在身上蹭了蹭，跟在蒋彧后边，莫名觉得他不太高兴，也隐隐觉得他不太喜欢自己。对于后者，荣小蝶还是有自觉的。因为以前她就不喜欢蒋彧，他总是很脏，但她的妈妈却要给他吃的，还给他买衣服。
但现在，他已经不脏了，而她妈妈也没有再给他买过什么，所以她当初的讨厌也烟消云散。
包间的餐桌是张大圆桌，齐弩良和蒋彧挨着坐一侧，荣八妹和她女儿也挨着坐另一侧，夹菜全靠桌上的转盘转来转去。两个大人之间话不多，都只忙着照顾身边的小孩。
“蒋彧，你去拿罐可乐，给小蝶也拿一罐。”
“好。”蒋彧放下碗筷，轻车熟路去前台拿了两罐可乐。
“小姑娘上几年级了？”齐弩良问。
“她上学早，已经上三年级了，就是念书死不开窍，在她班上排倒数。”一向满不在乎的荣八妹说起女儿的学习，不免一脸嫌弃。
“可能是上学早了，跟不上。不如让她去补补课？小彧也在补，提高挺多。”
荣八妹往嘴里捡吃的：“我不给她花那钱，念成怎样算怎样。她要念得走，我就一直供着她，念不走补也没用，还不如早点打工挣钱去。”
旁边的荣小蝶听着她妈妈当着别人面说她的坏话，不乐意了，突然闹起来要吃冰淇淋。
“刚吃了饭，吃什么冰激凌。”
“我就要……我要吃冰激凌……”
“再闹信不信我揍你？”
齐弩良赶紧阻止道：“孩子要吃个冰激凌你揍她干嘛。”转头掏钱给蒋彧，“你带她去买冰激凌吧，也给你自己买个。”
“买什么买，把她惯的。”荣八妹横眉怒目。
蒋彧也并不太想去，迟疑着不接钱。却抵不住齐弩良直接把钱给他塞兜里，然后把女孩拉过来塞他手上：“快带她去。”
太阳很晒，买冰激凌的窗口前排着队。蒋彧站在队伍里，捏着零钱，蹙着眉。
荣小蝶莫名有点愧疚，凑上去喊：“蒋彧哥哥……”
“你要什么口味？原味儿行不行？”
“嗯。”
蒋彧只给她买了一个，没给自己买。回餐馆的路上他走得快，以至于荣小蝶只顾跟上他，顾不上咬冰激凌，一些奶油融化到了手指上。
吃过午饭，齐弩良被一个电话叫走了，荣八妹回家，蒋彧和荣小蝶的学校在一处，便由他把女孩送回学校。
下了公交，蒋彧迈着两条长腿走得飞快，荣小蝶小跑着追上，下意识便去拉蒋彧的手。蒋彧受了一惊，一把挥开她：“你干嘛？”
两人对视的眼睛各自看到了对方的一些诧异，以及一点委屈和一点讨厌。
荣小蝶缩回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裙子，小声道：“你走太快了。”
蒋彧没理睬她，却慢下了步子，一路先把荣小蝶送进日华小学。
回到教室，他还想起荣小蝶那张委屈巴巴的小脸，莫名有点气愤。她有什么好委屈的，真觉得所有人都得惯着她吗？想想她当初也欺负过自己，小小年纪，却早也学会了看人下菜。
下课铃声刚响过没多久，李萃撞了撞他的胳膊，示意他看外边。
窗户外，张小强又来了。
他那张脸正贴着脏兮兮的玻璃往里看，正巧对上蒋彧转头，他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下一秒，他便横着巴掌做了个手刀的姿势，在自个下巴底下抹了抹。
这一幕李萃也看到了，不由得大大翻了个白眼。这些男生真的有长脑子么？
“那小流氓是来找你的吧？天天来吓唬你，你真不打算做点什么？”
蒋彧抬起头：“做什么？”
“揍他丫的。”
蒋彧不说话，只是又埋着头开始写作业。
“我知道他是二年级有名的混混头，但是这么天天来找你麻烦，你不觉得很烦吗？至少出去跟他打一架，让他知道你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蒋彧沉默。
“你也人高马大的，他今天也没带跟班，又不是单挑不过他。”
“无聊。”
“……”李萃十分无语，“我怂人见多了，真的，蒋彧，我没见过你这么怂的，白长了那么高的个子，纯粹浪费粮食。”

第50章 嫁祸
对于张小强，蒋彧是打心眼里厌恶，不用李萃怂恿，连他自己都恨不得去揍这王八蛋一顿，哪怕他可能打不过。
但他不能去。之前他打了张小勇，害得他不得不跳级，成绩一落千丈，花了很多钱补习。同样，揍了张小强，要是被他妈妈知道了，不知道闹到学校又会怎么样。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度过这初中这几年，然后考去一中，并不想跟这些不读书的混混有任何交集。
但张小强并不放过他。
真要揍人那需要天时地利没别人，蒋彧平时多数时候都在教室里，很少出去，但禁不住那小混蛋三天两头就跑到他们教室门口来挑衅一阵，好像这样也能过欺负他的干瘾儿。
下午第三节 音乐课，要去音乐教室上课。蒋彧借口不舒服，让班长和老师请假，实际留在教室写作业。
补习这么久，他才终于跟上了目前的进度。只是有些知识点过得很快，不够熟练，补习老师便让多做题练习。等他把各种题型吃透，那就差不多了。所以这段时间，蒋彧更是卯足了劲儿做题，希望在暑假前把老师给的习题册做完，不想假期继续补课。
教室只有他自己，十分安静，他埋头算题，手边堆满了用过的草稿纸。他头顶的吊扇转着，发出缓慢悠长的咯吱声。
音乐教室在对面那栋楼的一层，此时旧钢琴的声音正领着同学们大合唱。不知道哪间教室的在齐读《桃花源记》。更远处的操场是上体育课的学生在呐喊吆喝……
这些声音全然进不去蒋彧的耳朵，他只顾低头奋笔疾书，那些解题思路仿若顺手拈来。好久没有过这么顺手的感觉，趁着这感觉，他便一往无前地做下去。
“你竟然逃课在教室做题……”
蒋彧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便对上了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这么热爱学习啊，做题有什么好玩的，蒋小狗？”
蒋彧看了一眼教室门，后门大大敞开着，张小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他紧皱眉头：“谁让你进我们教室的？”
“教室还不是我想进就进，你能怎么样？”
蒋彧眼看着他绕过自个，走到前桌，一屁股坐到冯婷婷的课桌上，翘起脚踩着她的椅子，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你这儿真凉快。”说着张小强大喇喇地撩起T恤擦脸上的汗。
他们应该是正在上体育课，上一半张小强跑了。此时这人的面皮被太阳晒得黑红，发根都湿透了，鬓角留下两道汗水流过的污迹，但那双看着蒋彧的眼睛却冒着光似的贼亮。
蒋彧早发现了这点，他理解的是这种不长脑子喜欢暴力的人，在面对他的暴力对象时，呈现的某种兴奋。
“张小强，我没招惹过你，也不想和你扯上关系。”
“你确定没招惹过我？”
“你弟弟的事你妈已经报复过我们了，你还想怎么样？”
张小强还是那副没皮没脸的无赖样子：“想听你学狗叫。”
又是这个话，蒋彧早就明白这种人不是可以交流的对象，干脆不再理睬，埋头做题了。
“不学狗叫也行，你跟我混，当我手下。打人的事不用你，但我叫你，你就得到我这儿来。”
这种无聊的话，大概也只有张小强这种没脑子的人，才能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出来。
见蒋彧不再搭理，张小强试图再次激怒他：“蒋小狗，无论你同不同意，你都是我的狗。”
蒋彧懒得反驳，任由他自个说去。
张小强一把按在蒋彧的习题册上：“听不见我说话？”
“把你的脏手拿开，别以为我真的怕你。”蒋彧抬起眼皮，凶神恶煞地瞪着，瞪得张小强一怔。
就在蒋彧以为他已经退无可退，今天就要在这儿打起来时，张小强却真的把手拿开了，只留下了几个灰色的湿掌印。
这把蒋彧给恶心坏了，他抬手就把那页没写完的习题撕了，裹团扔进垃圾桶。
这一气呵成的动作，看得张小强又一愣。片刻后他轻蔑道：“至于么。”
话是这么说，但他也没有继续挑衅，而是坐回冯婷婷的桌子，随便拿了一本书给自己扇风。那双眼睛却始终黏在蒋彧身上，只不过对方故意对他视而不见。
张小强试图找点什么和他聊聊。
“你知道你爸是怎么死的？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蒋彧仍是埋着头，咬了咬槽牙。这些话他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但每次从别人口里说出来，都让人生气。
“……说杀人凶手是你妈妈的相好……”
蒋彧一不小心摁断了手里的自动铅笔心。
“……但也不一定，我爸说凶手杀人的时候还是个小孩，跟你妈好不上。”
蒋彧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按下自己心头的种种情绪，默默续上了一截笔芯，继续写题。
“那凶手未成年所以没被判死刑，只判了十年，这会儿差不多出来了。你想不想找到他？我帮你。”
找到杀了自己父亲的凶手，那之后呢，他总不能杀了凶手报仇。而且他也不太信这些人的鬼话，最清楚事情真相的是他母亲，母亲以前说过，他爸是自作孽，活该。
而且他绝对不相信他母亲是会和情夫一起杀人。这些不过是和所有谣言一样，传着传着，就传成了耸人听闻的样子。
张小强见这么爆炸的话题都没能引起蒋彧的好奇或者愤怒，他觉得有些丧气，又很无解，蒋彧一直都是他无法理解的类型。
话是说不下去了，他又不愿意离开，百无聊赖地坐在不知道谁的桌子上，乱看乱翻。
他拿起一支钢笔，看起来还挺高级，便试图拔开。笔帽有些紧，他一用蛮力，钢笔被撇成了两截，笔里的墨水也跟泼水一样洒了个半圆，在他正对面的蒋彧遭大了殃。
不仅桌子和书本，还有脸上和身上都淋上了深蓝的墨水。
张小强也吓了一跳，赶紧丢了钢笔，随手抓着别人的作业本擦了几下手，有些慌：“哎呀，一不小心……”
蒋彧捏着拳头站起来，瞪着的眼睛里仿若能看出燃起的火苗。
“……不就是件衣服，大不了赔你。”
蒋彧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赔得起吗。”
不光是贵，还是齐弩良才给他买的，他都舍不得穿。又担心不穿齐弩良会觉得他不喜欢，所以每回上身都格外珍惜。
这时候张小强也看到了右胸的LOGO，有点意外。然而越是心虚，越是色厉内荏：“哟，不得了，穿牌子货，你那野爸挺能耐啊……”
蒋彧只是两眼喷火地看着他。
“……几滴墨水有什么关系。谁让你跟个女的似的，还他妈穿白衣服，勾引谁啊，真和你妈妈一模一样……”
说时迟那时快，蒋彧一个拳头就往张小强脸上招呼，但被那小子挡住了。跟着他推了蒋彧一把，趁着空隙，一溜烟跑掉了。
蒋彧扶着桌子勉强没有被张小强推倒，胸膛却因为过度气愤而起伏。
他看着被那混蛋弄得一片狼藉的前桌，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冯婷婷家庭条件不错，她有个珠光闪闪的零钱包，经常和别人炫耀钱包上那些亮晶晶的是真钻石。李萃一点也不相信，更对此嗤之以鼻，但她一反对，其他人就说她嫉妒冯婷婷。
他轻而易举地就在冯婷婷的书包里摸到了那个小钱包，打开点了点，里边有二十几元钱，这对于一个初中生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
蒋彧拿了钱包，用塑料袋裹了，拿去男厕。
学校的厕所是一条水沟，只用石砖砌成半人高的隔断。这时候厕所没人，蒋彧踩在中间的隔断墙上，把那只钱包放到了两米多高的厕所窗台上。
下课铃响了。
蒋彧脱了T恤，站在洗手台前，反复揉搓着胸前的那几个墨点。墨点被晕开，随着冲洗也褪了色，可无论他怎么洗，那淡淡的印记始终洗不干净。
上课铃响了，蒋彧拧干衣服穿回身上，盯着镜子里湿漉漉落水狗一样的自己，眼睛有些发红。
周五，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他还没进教室，便听到他们班里嘈杂不已。
同学都围着冯婷婷，她桌子上堆满了各种东西，空瘪的书包扔到了地上，而她正在嘤嘤哭泣。
“婷婷你别哭了，蒋彧回来了。”
“蒋彧，是你拿了冯婷婷的钱包吧，赶紧还给人家，不然我们报告老师了。”
“钱包？什么钱包？”
冯婷婷打抱不平的同桌站在他面前：“装什么傻，音乐课大家都在音乐教室，就你自己在教室里。婷婷的钱包不见了，不是你拿的谁拿的？”
“我没拿，不信你们可以搜。”
蒋彧说得信誓旦旦，李萃在一旁帮腔：“真以为谁稀罕。”
“也不是我一个在教室，二年级的张小强也进了我们教室，还在她桌子上坐了很久。那钢笔也是他弄坏的。”
蒋彧一说，冯婷婷同桌才注意到自己的钢笔已经成了两半，顿时叫了起来。
“还有你们书上的墨水，和我身上的，也是他弄的。钱包的事，你们去问他吧。”
作者有话说：
早说小鱼不是啥好鸟￣□￣｜｜

第51章 给你养老
冯婷婷、冯婷婷同桌、蒋彧，自然还有“疑犯”张小强，在办公室里，泾渭分明站成两排。
张小强承认他进了一年级三班的教室，也承认自己坐在冯婷婷位置上，那支钢笔也是他不小心掰断的，但他不知道什么钱包，他也没拿那钱包。
没想他竟不承认，冯婷婷崩溃地喊起来：“不是你还有谁？蒋彧说就是你拿的。”
谢莹问蒋彧：“是他吗？”
张小强急着分辨：“不是我，我没拿。”他只顾瞪着蒋彧，带着点绝望。
“我没说是他。我在做题，也没有一直盯着，只知道他坐在冯婷婷桌上，翻她的东西。”蒋彧冷漠道。
“操你妈，翻她东西就是我拿了？你不也在，怎么不说是你拿的？”张小强骂蒋彧。
“张小强，你嘴巴放干净点。”说话的是初二一班的班主任，是教体育的男老师，“你做什么要去翻人家的东西？”
“放干净个屁，他妈的诬陷我……”
一根手指粗的电缆，抽掉中间的铜丝做成的教鞭，“啪”一声，落到张小强背上，抽得他一愣。
接着他班主任拎着他的后衣领，提高声音，严厉道：“横什么横？在老子跟前耍横，还嫩点，你给我消停些……”
“郑老师，你也冷静点。”谢莹劝道。
“谢老师，你是不知道这小流氓用嘴说的他从来听不进去，三天两头打架斗殴，之前还抢小学生的钱，今天这事儿我也觉得跟他脱不了干系。”
张小强使劲挣着：“我没有，说没有就没有。”
“没有你去人家教室干什么？去找人家的茬儿？”郑老师教鞭的另一头指着蒋彧。
这学生他挺眼熟，常常在谢莹这儿见着，一看就是那种成绩好又听话的好学生，不知道怎么惹到了张小强这个小混混。
张小强答不出来。
冯婷婷同桌气愤道：“那支钢笔是我姑姑从市里的大商场给我买的生日礼物，你赔我。”
对这件事张小强没话说，钢笔确实是他掰断了，他认了。
“你把钱包还给我吧。”冯婷婷请求道。
张小强瞬间暴跳起来：“再说一遍，老子没拿你的钱包。”
这一吼，把冯婷婷立马吼得嘤嘤掉眼泪。
折腾了一节课，到了放学，张小强死也不承认拿了冯婷婷的钱包。而他越不承认，则弄得他班主任越没有面子，最后只好一个电话打去了他家里，让他家长过来一趟。
至于后面张小强家长来了后是怎么处理的，蒋彧也不得而知。他们一年级的三人都被放回了教室，至于“受害者”张婷婷和她同桌，谢莹说周一上学再给她们一个说法。
在离开办公室前，张小强恶狠狠地对着蒋彧说：“蒋彧，今天的事你他妈给老子记着。”
因为这句威胁，他又挨了他班主任一个耳刮子。
蒋彧侧目看了张小强一眼，他当然会记着，不止这件事，还有更多的他都记着。
一年前也差不多正是这个时候，他站在老师办公室里，面对老师和家长责难时，百口莫辩、无法自证清白的憋屈气愤，今天张小强也该体会到了。
人就是这样，比起难以勘破的真相，总是更容易相信自己所相信的。
大家都相信张小强是会干这种坏事的人，所以只需要一些契机，比如一个失主、一个丢失的钱包，裁决的人就自然会把整个事件和他联系起来。
而蒋彧在学校的表现优秀，时常得到班主任夸奖，他既不是调皮捣蛋的类型，更没有欺压同学和偷窃的前科，即使告诉他们钱包被他拿走是为了给张小强栽赃，也没有会相信。
这回够张小强喝一壶的，但蒋彧并没有因为成功报复而心情明朗起来，满心只有身上这件可能再也洗不干净的衣服。
放学后他一路小跑回了家，进门就钻进卫生间，脱了衣服泡盆里，倒了一大把洗衣粉。可是无论怎么搓，始终有几团淡淡的印子，在白底的衣服上，格外显眼。
脸上的汗水漫进了眼里，他抬手揉了一把，却因为手上的泡沫没有冲干净，眼睛更刺痛起来。他赶紧捧水来浇，把眼睛揉得通红，坐在洗衣盆前，有种无力的委屈——洗不干净的昂贵衣服，和摆脱不了的小混混。
“一回来就鼓捣啥呢？”齐弩良推开卫生间的门，皱眉看着他。
孩子光着上身坐在地砖上，一脸的水，和红彤彤好似哭过的眼睛。齐弩良一把将人拉起来：“咋回事，怎么一个人躲厕所里哭？”
“没哭。”
“还没哭呢。”说着扯下毛巾给他脸上一顿擦，“挨打了？”
“没有。”
“那是挨老师批评了？”
“也没有。”蒋彧从他手里扯过毛巾，“都说了没哭，泡沫进了眼睛。”
齐弩良这才注意到那只全是泡沫的脸盆，满脸疑惑地把里边那件T恤捞出来。
“衣服不小心沾了墨水。”蒋彧局促解释道，“洗不干净了。”
“为这个哭？”
“没有哭。”
齐弩良又把衣服扔回盆里：“没事，晚点我给你洗，保证给你洗干净。别哭了啊。”
“……真的没有哭。”
“没有就没有吧。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
“过来就知道了。”齐弩良拉着蒋彧推开卧室门，身上湿透且没穿上衣的小孩突然打了个哆嗦，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凉快吗？”
这时蒋彧一眼看到了挂在窗户上方的空调，冷风正是从哪儿吹出来的。
“你买的？”
“那不然还有谁。”
齐弩良又走到床脚的桌子前，像掀新娘盖头一样掀起一块布罩子，下边是一台方方正正的电视机。他得意洋洋看着蒋彧：“大彩电，最新款，怎么样，不错吧。”
蒋彧眼睛一亮，也跟过去伸手摸了摸。
齐弩良摁开电源，拿过桌上的遥控器告诉他怎么开关和换台：“但是你上学期间不能看，放假可以。马上不是就放暑假了，开学前让你过足瘾儿。”
蒋彧赶紧点头，跟着连打了一窜喷嚏。
“赶紧把衣服穿上，别弄感冒了。”
“嗯。”蒋彧从衣柜里拿了件T恤套上，短裤却捏在手上不动弹，一直看着齐弩良。
齐弩良也看着他，不明所以：“咋啦？”
“哥，你先出去。”
“……”齐弩良脑子跑了一圈，才明白过来，“你还害羞啊。”
被他这么一说，蒋彧真的难为情起来，把齐弩良往外推。
“又不是小姑娘，你害个屁羞……”门在他眼前被关上。
齐弩良掰了掰手指头，下半年小屁崽子十四岁上初二了。听餐馆的大姐们说，姑娘到这不大不小的年纪，心思就开始多起来。但小子们还是胡天胡地的，一点不懂事。得出的结论是，还是姑娘好，懂事的早，也更贴心。
他家是个小子，但却贴心懂事，所以到这年纪，心思也开始多起来，开始害臊要隐私了？
齐弩良在门外喊：“快出来，再给你看个好东西。”
蒋彧换好衣服，拉开门：“还有什么？”
齐弩良把他带去厨房，门口立着一人高的大冰箱：“打开看看。”
蒋彧拉开上面的门，看到两盘中午吃的剩菜。
齐弩良把门关上：“是叫你看下面。”
他再次依言打开下边的冰冻层，惊喜地发现里边塞满了冰棍雪糕冰激凌。
两人盘腿坐在床上，看着电视，吹着空调，一人拿一张硬纸壳接在胸前，悠闲自在地咬着手里的冰棍。
“凉快吧？”
“凉快。”
“舒服吧？”
“舒服。”
齐弩良把木棍往地上一扔，倒在床上，喟叹一声：“这才是生活啊。”
蒋彧也倒下来，侧着头，静静地看着他：“哥，这些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我还有钱。”说着把手机翻出来，拿银行发的余额信息给他看，又强调一遍，“看吧，真的还有。”
“你那个工作……”
“工作也挺好。你饿了没，我们出去吃点？”齐弩良转移了话题。
见他不乐意谈这个，蒋彧也没有再问：“外边还热，等天黑了再出去。”
“也行。吃完饭买个西瓜放冰箱里，明天就有冰西瓜吃了。”
“哥……”蒋彧软软地叫他，有点撒娇的味道。
“怎么？”
“以后你老了，我给你养老。”
“……”
齐弩良平躺着也被口水呛了一口，咳嗽几声，憋了半天才憋出两字儿：“不急。”
“现在不急，但你总有天会变老，我们可以先说好。”
“……你还是先把书给念好再说，小心以后连自个都养不活。”
“我会把书念好，以后也能养活自己，还能给你养老。”
这话题看来是过不去了，齐弩良翻身从床上起来：“天马上就黑了，去吃饭吧。”
天气热，两人在楼下的小饭馆吃了凉面和稀饭。吃过饭果真去买了两个大西瓜，一人怀里抱一个。
回到家里，齐弩良着手给蒋彧洗衣服。这之前，他先去厨房鼓捣了半天，端了一瓶白醋过来，沾在有污迹的地方。过了一会儿，清水里一搓，果然干净了。
这下子，蒋彧今儿在学校所有的不快终于都烟消云散了。
“你怎么知道这样可以洗干净？”
齐弩良把他衣服挂在窗户通风处：“你妈妈以前上学也总穿一件白衬衫，我看她衣服沾了墨水就这么洗。”
周一一早，蒋彧穿着那件干净如新的T恤去学校，心情平和地打听上周张小强的家长来了，事情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第52章 家访
不等蒋彧问，关于张小强的情况自动就到他耳朵里来了。
上周叫了他妈妈过来。因为张小强不承认偷了冯婷婷的钱包，他妈妈不仅不教育他，还一口咬定孩子说没偷那就是没偷，休想以此讹她的钱。
对于冯婷婷同桌的钢笔，因为张小强没反对，他妈妈也说赔，但不说赔钱，只赔东西，就把那支坏掉的钢笔要了去。都以为她要去买支一样的，结果周日找去女生家里，拿来的是修补过的钢笔，算赔给她了。
所有人都开了眼，真是啥样的父母生出啥样的孩子，啥样的孩子就有啥样的爹妈。
每个周一早读结束就是升旗仪式，这天升完国旗，校长例行公事讲完话，那个位置就换上了教导主任，开始上周的通报批评。
第一个批评的就是张小强，偷窃、欺负同学、乱串班级等等“数罪并罚”，他被停了学。通报完之后，再次强调学校对于打架斗殴，欺负同学这类事情会严惩，并绝对禁止到非本班级的教室里“串门”。
对于“受害者”们来说，这算是出了口恶气。但冯婷婷并未因此满意，她只想要回自己心爱的钱包，一下课就和同桌边骂张小强边难过不已。
蒋彧趴在课桌上，下巴垫着一摞书，看着冯婷婷劝慰她：“其实那张小强被罚得这么重，还多亏了他不承认。”
“你什么意思啊？”冯婷婷回头看蒋彧，有些诧异。虽说他们前后桌，但蒋彧一般只主动和同桌的李萃说话，不怎么主动搭理别人。
“你想，如果他承认偷了你的钱包，还主动还给你了，那老师肯定劝你原谅他，他还能被休学吗？如果只是留校察看啥的，那不是什么事都没有。所以多亏了你，让他受到实质的惩罚。”说完蒋彧冲她一笑。
男同学生得明眸皓齿，少有见他笑得这么开朗愉快的时候，这让她多少有点害羞：“是，是吗？”
“是啊，不知道他在学校欺负了多少人，这回是你替大家出了一口恶气。”
一旁的李萃不知道蒋彧为什么突然和冯婷婷说这些，只是越听越不爽，拉了一把蒋彧越过课桌伸到前座的手臂：“你干嘛跟她说这些，不觉得很假？”
蒋彧没说话，冯婷婷同桌回怼了李萃一句：“蒋彧是你家的？只能和你说话，和别人说话就是假？你这人真是好笑呢。”
李萃自知没理，张了张嘴，也没能反驳。
“张小强为什么总是找你麻烦？”
冯婷婷也不止一次看见张小强在教室外面找蒋彧，还叫他狗，骂他娘娘腔。班上挺多同学和她一样，都很讨厌那个人，但也都畏惧这种人报复，而未声张。
“你觉得呢？”
冯婷婷一脸茫然。蒋彧学习好，老师也喜欢，还有很多女生喜欢他，怎么看都不是受气包的样子。
“当然是因为我父母都去世了，他看我好欺负。”蒋彧趴在课桌上摊开手，“从以前就开始了。”
“真的啊，那他真的太坏了，该把这种人就抓去警察局关起来。”冯婷婷惋惜地看着蒋彧，“你也太可怜了。”
蒋彧无奈地笑：“所以真的很谢谢你。”
冯婷婷脸红起来：“也没什么。”
她同桌突然问：“你说等他停完学，会不会来报复我们？”
“我没见过他打女生，应该不会找你们麻烦。”
“那你呢？”冯婷婷有些担心。
“反正我也习惯了。”
“如果他来找你，你记得跟谢老师说哦。”
李萃一上午没理蒋彧，等到放学，她自顾自叫了周志恒去食堂。周志恒转头叫蒋彧，李萃自己先走了。
“你俩又吵架了？”
“没。你和她先去吧，一会儿没吃的了。”
“你呢？”
“我有点事，晚点去。”
“饭盒给我，我帮你打。”周志恒拿了饭盒，一溜烟去追李萃了。
几分钟后，一栋楼的人悉数去了食堂，蒋彧跑去男厕所，看看周围没人，踩上矮墙摸到了几天前放在那儿的钱包。他把钱包揣回教室，趁着没人，把钱包赛回冯婷婷书包最里边的夹层，而后坐回位置，无事发生一般开始做题。
二十分钟后，周志恒给他端了一盒饭回来。
整个下午，他一直注意着冯婷婷的动静，但无奈她心大，摸了好几次书包，都没发现。她也可能回家后发现，但那时她的反应便不在蒋彧的掌握中，总觉得有些不安心。
他想起打开冯婷婷书包时，那张被各种书籍挤到最底部的英语卷子，于是戳了戳她的后背：“冯婷婷，半期考试的英语试卷你能借我吗？”
“英语试卷？”她瞥了一眼旁边的李萃，蒋彧英语一般都和这课代表讨论的。
“嗯，半期的。”
“好的，我找找。”
冯婷婷虽然纳闷，蒋彧对她开口，她却也无法拒绝。书桌抽屉找了一遍没找着，她又把书包搬到腿上，把里边的东西悉数拿出来，整张脸都埋了下去。
蒋彧看着她不停翻找的手突然一滞，嘴角牵起微微幅度：“能找到吗？找不到就算了。”
冯婷婷脸还埋在书包里：“找到了。”她抬起头，把邹巴巴的卷子递给蒋彧，脸色有些古怪。
蒋彧瞧着她：“怎么了？”
“没事，给你，你看吧。”
“谢谢。”
冯婷婷转回头，把所有东西放回了书包。
蒋彧松了口气，看来他上午说的那些话起了作用，抹杀了最后一点冯婷婷拿回钱包后去找老师澄清她冤枉了张小强的可能性。而她，以后也应该不会拿这么个玩意儿到处炫耀了，也挺好的。
放学后，蒋彧被谢莹叫去了办公室。
“张小强的事没有影响你吧，我听李萃说他总是来找你的茬。”
蒋彧摇了摇头。
“那小子到底怎么回事，你惹到他了？”
“没惹他，以前他就一直在街上堵我。”
“你也不和你哥说说？”
蒋彧摇头：“我哥性格有点冲动，说不定会冲进学校打人。”
谢莹突然笑起来：“你哥哥还挺护短。”
“小学那次就是他去找张小强父母理论，然后我就被开除了。”
谢莹的笑变得有点无奈，最后叹了口气：“下回再发生这样的事记得跟我说。今天我找你来也不只是说这个，这学期快结束了，我准备去你家家访。”
“家访？”
“是啊，你家庭情况特殊，现在成绩也不错，也该和你哥哥好好聊一下你的情况，这也是学校的要求。”
蒋彧脑子转了转，好像家访也没什么，便点了点头。
“那你哥哥什么时候在家，我也好安排我这边的时间，你先回去问问。”
“好。”
“没事了，你也早点回家吧，记得问哦，不要忘了。”
“嗯。”
蒋彧已经走到了门口，谢莹又把他叫了回来，但犹豫一阵，还是没法问出口。
“还有事？”
“……没什么，你回家吧。”
蒋彧一路纳闷，老师和学生应该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而谢莹最后欲言又止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家访的时间约在周六下午。
齐弩良现在这工作不定时定点，听说老师要来家访，他早就把时间腾出来，并且一早起床就开始做卫生。做完客厅，做卧室，接着开始刷卫生间。
蒋彧很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哥，老师她不会去厕所的，你不用刷得这么干净。”
“万一她要上厕所。”
“她要面子的。”
“人有三急，急起来面子算什么。”
齐弩良刷完厕所，又去刷厨房，恨不得把那些积了数年的油烟污垢都通通刷干净。
蒋彧站在门口：“你把厨房刷这么干净干什么，难道谢老师还会给我们做饭？”
“就剩厨房没刷了，既然做了就做全套。”
齐弩良热得浑身冒汗，身上的背心已经湿透了，胳膊的肌肉随着他卖力地刷着灶台一张一弛，湿漉漉地挂着汗珠。蒋彧也戴上橡胶手套，想去帮忙。
“你一边去。”
“我帮你。”
“不用你帮，里边凉快去。油垢脏得很，沾上就很难洗，你看我的手。”齐弩良把手展示给他看，黑乎乎的，指甲缝里也都是黑泥。
蒋彧去把电风扇拎过来，接上线板，风起来的那一瞬间，齐弩良转头颇感激地看了蒋彧一眼。他又去拿了毛巾，替齐弩良擦脸上的汗。
湿毛巾拂过额头和眉骨，蒋彧和那双露出来的眼睛猝不及防来了个对视，下意识地，他赶紧撇开了。齐弩良也莫名其妙说了声“谢谢”。
吃过午饭，齐弩良现洗了澡，换了身整洁的衣服，就一直在客厅踱来踱去。他抽出香烟又塞回去，这个动作重复好几次，他最终还是忍不住抽了一根，跟着又敞开所有的门和窗散味儿。
“哥，你不用这么紧张，谢老师只是来家访而已。”
“家访是访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问问我的情况吧。”
齐弩良抓着头发：“那你都有些什么情况，跟我说说。”
“我没什么情况。”
“你看你看，你又不跟我说，我一会儿怎么跟你们谢老师说？”
蒋彧实在无奈：“你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咯，谢老师又不会把你吃了。”
下午两点，一身淡绿色格子裙的谢莹，如约来了蒋彧他们家。

第53章 喜欢什么样的？
“谢老师，请进。”齐弩良过度热情地招呼着，“蒋彧，快去给你们老师泡杯茶。”
“哥，这么大热天的，谁喝茶。”
齐弩良尴尬，转念一想也对：“那你去把冰箱里的橙汁给老师拿一瓶。”
谢莹摆手拒绝，示意拎着的水瓶：“不用麻烦，我带了水。”
“哦，那好吧……蒋彧你过来，老师说什么你听着。”
“蒋彧哥哥，我这次来主要是和你谈谈的。蒋彧有什么，我在学校就直接和他说了，用不着来家访。”
“是是，你说得对。”齐弩良连忙点头，“那我们在哪儿谈？去里边，里边有空调，凉快。”
谢莹顺着齐弩良示意的目光看向卧室，又转头对上男人一双诚恳的眼睛，笑着拒绝：“没事，就在这儿随便聊聊。
“蒋彧，你去里边学习吧，我和你哥哥单独谈谈。”
男孩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溜了一圈，却还没有动作。齐弩良催促他：“进去吧，愣着干什么。”说着帮忙把书包拎进卧室，还把空调打开了，出去时，顺手拉上了房间门。
待齐弩良回到客厅，蒋彧却关了空调，并把房门拉开一条缝，在门后席地而坐，听两人的聊天。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谢莹说了他在学校的情况，着重说了一下他这学期的成绩，话里话外都是表扬，听得齐弩良笑呵呵。
随后又问了些蒋彧在家的情况。齐弩良明明在家的时间很少，根本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但只管捡好的说。在他口中，蒋彧是个极其懂事乖巧的孩子，又自律又努力，没有比他更好的了。
蒋彧在门后有些羞愧，他远没有齐弩良嘴里这么好，但听到那些话，无声上扬的嘴角就没有放下来。
“蒋彧哥哥，我下学期不带他们班了。”
“哦，你是有什么事吗？”
“这倒没有，我只带一年级的，下学期蒋彧上二年级就不由我带了。不过你放心，他现在的成绩挺好的，没什么问题，到时候我也会跟他新的班主任打声招呼。”
“真是谢谢你。”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蒋彧这孩子不太合群。”
齐弩良想起蒋彧之前的样子，突然紧张起来：“他和同学处得不好？”
“这倒没有，班上同学还是挺喜欢他的，对他班委的工作也很认可，只是他不太爱参加集体活动。这个年纪的孩子，还是多融入班级，融入同学更好些，正是建设他人对自己认同感的时候。”
齐弩良连连点头：“是是，你说得对，晚点我和他聊聊。”
“其实他在学校很受欢迎的，”说道这儿，谢莹也忍不住笑，“据我所知，不少女生都对他有好感，不知道他回家和你说过没有？”
听到这话，齐弩良如临大敌，赶紧摇头。
“这个我还不知道，谢老师你放心，晚点我一定教育他……”
“不是让你批评他的意思，”谢莹解释，“青春期的孩子对异性产生好感很正常，我们正确引导就是，千万不能批评责怪。你批评他，他也会有好感，只是以后再也不和你说了，只会自己偷偷谈。我暂时还没发现蒋彧有这方面的苗头，只是和你说下这个情况。”
“这样啊。”齐弩良松了口气，还以为谢莹也发现了什么，来和自己告状的，“蒋彧很懂事，他肯定不会因为这个影响学习。”
“嗯，那就好。”谢莹突然看着齐弩良的眼睛，“蒋彧哥哥，你呢？”
“我？”
“你也正是成家的年纪，有对象了吗？”
齐弩良一脸茫然，片刻后，突然醒悟了般，斩钉截铁承诺道：“谢老师，你放心，我也不会因为这种事影响蒋彧的学习。”
两人对视片刻，谢莹噗嗤一声，捂嘴笑起来。齐弩良有些纳闷，尴尬地随着谢莹一起呵呵了两声。
“你今年多大？”
齐弩良更纳闷了：“26，下半年的。”
“我25，上半年的，比你小了月份。”
“你这么年轻？”
“我看起来很老吗？”
“不不不，”齐弩良赶紧摆手，又仔细瞅了两眼谢莹的脸，鹅蛋脸、丹凤眼，是一种清清淡淡的好看，“你是老师嘛，不自觉就让人……尊重。”
“老师也是人啊，只是职业罢了，其他都一样的，你是不是上学的时候被老师打过手心啊？”
齐弩良尴尬地点头，何止打手心。
“你……”
这时候蒋彧突然推门出来，打断谢莹的话。
“你干嘛？”齐弩良回头问他。
“我拿瓶水。哥，你喝水不？”
“我不喝。”说完对他使了个眼色，老师话还没谈完了，让他赶紧进去。
房门关上，谢莹突然问齐弩良：“我们出去聊聊怎么样？”
“出去聊？”
谢莹点点头：“家访已经结束了。我的意思是像朋友一样聊聊天，你要是不愿意也没什么，今天就到这里吧。”
蒋彧出来，外边已经没人了。
出门前，齐弩良说他和谢老师出去一趟，晚点回来，让他在家好好写作业。蒋彧站在客厅中间，久久看着已经关上的入户门。
他一向知道齐弩良迟钝，但没想到他竟然迟钝到这个地步，谢莹话里话外都对他感兴趣，而他根本毫无察觉。
突然，他对谢莹升起一阵强烈的反感情绪。谢莹对他的好都有目的，而那个目的就是他哥，而同时落入她圈套、让她目的达成的齐弩良，也让蒋彧有些生气。
齐弩良真就那么傻吗？他真的一点也看不出来？还是说他根本就看出来了，但还是愿意和谢莹出去？
蒋彧十分焦虑，不停地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中途给齐弩良打了两个电话，一个让他带个西瓜回来，一个说他想吃牛肉面，回来时去邓老头那里打个包。
齐弩良都满口答应，没什么异常。
傍晚时分，人回来了，一手托着西瓜，一手拎着两份牛肉面。
吹着电扇吃着面，蒋彧试探道：“你和谢老师出去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她请我喝咖啡。”
“她为什么要请你喝咖啡？”
“我咋知道。我发现你们谢老师还挺洋气，喜欢吃个牛排，喝个咖啡什么的。你想喝不？想喝明天我也带你去喝一回。”
“不想。”蒋彧闷头想了一会儿，“她没跟你说什么？”
“说什么？”
蒋彧瞅着齐弩良，心想他哥还真是一无所知：“那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问我有什么兴趣爱好，聊了会儿武侠小说。”看武侠小说是齐弩良腿伤时养成的习惯，行动不便，也只有看看小说打发时间，“你们老师真是有文化，什么作家的八卦她都知道，还给我推荐了不少。”
“还有呢？”
“说她是独生女，家里催婚催得紧，但她又不乐意相亲随便找个人嫁了。”
“你怎么说？”
“我劝她相亲还不错，知根知底，起码不至于碰着坏人。她说她想找个自己喜欢的对象，我就说喜欢有风险，知人知面不知心，还是要先了解清楚底细再谈喜欢不喜欢。”
蒋彧一口面条喷了出来。
“你慢点吃，喝口水。”齐弩良把水杯给蒋彧。
蒋彧抹了抹嘴巴：“你真这么跟她说的？”
“我骗你做什么。以后你搞对象也一样，先搞清楚人家底细再谈别的。”
找个陌生人恋爱是危险的，这种认知来源于齐弩良同监的一个诈骗犯。那骗子长得风流倜傥，说话也好听，但他骗了数不清多少个女的，有女的为他抛夫弃子，有女的为他自杀，他诈骗行径暴露入了狱，还有女人来看他，给他钱花。
但那小子在里边挨了不少揍，大家都看不起这种骗女人钱的货色。
蒋彧总算松了口气，转而有些同情起谢莹来了。
“哥，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齐弩良一愣，耳廓逐渐变红：“问这些做什么？”
“问一下呗。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以后我谈恋爱，我也第一个告诉你。”
齐弩良瞪了瞪眼：“你小子还敢早恋，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那我不跟你说了。”
他想起下午谢莹才说的话，要孩子愿意和人交流，才能起引导孩子的作用。小孩容易没轻没重，不告诉大人，说不定铸成大错。
“行，我跟你说，你什么时候找女朋友了，也第一个就跟我说。”
“说话算话。”
齐弩良垂着头，皱眉使劲思索了一阵：“我喜欢的啊……你妈妈那样的吧……”
蒋彧咀嚼的动作一滞。
齐弩良并无觉得什么不妥，继续说下去：“你妈妈性格好，心肠也好，会照顾人。”
“你的意思是喜欢我妈那种善良的女人？”
齐弩良默认。
“那谢老师那种呢？温柔知性又很聪明的，你喜欢吗？”
蒋彧目光灼灼地盯住他，齐弩良没由来地一阵紧张，耳廓的涨红满到了脸上，额角也开始冒汗。
“你小子成天在琢磨啥呢，你们谢老师那样的，能看得上我这样的？”
“就问你喜不喜欢？”
“问问问，问个屁。”齐弩良把面碗重重朝蒋彧面前一搁，“赶紧吃你的面。”
他说不出喜欢还是不喜欢，是因为他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兀地一问起，叫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54章 最后的稻草
因齐弩良那难为情的模样，和最后那句模棱两可的话，蒋彧失眠了。
他哥到底对谢莹是什么感觉？他那话的意思，是觉得谢莹压根看不上他，所以从没往那方面想过吗？若是知道谢莹看上他，又会怎样？
蒋彧无从猜测，只是从谢莹在学校的未婚男老师里受欢迎的程度判断，她应该是非常不错的结婚对象。
就蒋彧所见，她长得不错，从她平日的衣着装扮来看，家境也挺好，何况为人也不错，虽有些严厉，也深得班上同学的喜欢。若是齐弩良和她在一起了，对蒋彧来说也只有好处没坏处。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但蒋彧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就难受得睡不着，他一点也不希望齐弩良和谢莹在一起。
“怎么还不睡？是不是热，热就把空凋打开。”齐弩良睡得迷迷糊糊，总感觉另一头的蒋彧翻来翻去，不知道这孩子在干嘛。
“不热，有点失眠。”
“你失什么眠？”
“想点事情。”
“大半夜的，快别想了，赶紧睡吧。”
本来齐弩良已经搬去另一间卧室，但家里只有这个房间安了空调，天热起来后，他又回来睡了。
蒋彧抱着枕头挪去齐弩良那头：“哥，你以后会不会结婚？”
“结什么婚？和谁结婚？”
“万一有人要和你结婚？”
“等万一来了再说。你问这些干什么，赶紧睡觉吧，困死了。”齐弩良翻了个身，背对着蒋彧，抱着胳膊，不多会儿呼吸就绵长了起来。
蒋彧闭着眼等了一阵，仍旧是没有睡意。他挪过去些，胳膊搭在齐弩良腰上，腿也搭在了他腿上。
忽然间，蒋彧恍然大悟，之所以他这么讨厌齐弩良和别人在一起，是因为害怕被抛弃。
这世上再也没有另一个人能像齐弩良那样对他好，让他依靠。如果连这个人都失去了，那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又会回到那种食不果腹、饥寒交迫的流浪生活。如今他能够吃饱穿暖，还能穿上名牌衣服，可过去的经历仍常常出现在梦里，那种恐惧也时刻萦绕在他心头。
即使齐弩良不会那样彻底抛弃他，但当一个男人有了妻儿，怎么还会对一个毫无关系的小孩好？
楼下小卖部的老板，二婚娶的女人生了孩子，那便是真正的一家三口。他头婚带来的大孩儿已然成了外人，时常遭到后妈打骂，被异母弟弟欺负，就这还是老板的亲生儿子。
蒋彧抱着齐弩良的胳膊收紧，他紧紧贴在对方背后。
这是他最后一根稻草，他必须要牢牢抓住。
电扇呼呼吹，手机铃响了一声。
齐弩良看一眼便放下筷子，把手机放在身前，双手并用，左右两个食指笨拙地在手机按键上戳。
“老师给你发的信息？”这几天谢莹时常给齐弩良发信息，蒋彧没猜错的话，是家访那天两人交换的手机号。
“嗯，问我吃了没。”
蒋彧对他伸出手：“我帮你打字。”
齐弩良想了想，把手机递过去，捉起筷子继续吃饭，抱怨：“你们老师咋喜欢发短信，打字多麻烦，不如打电话。”
“你可以不回。”
“那怎么行。回吧，就说正在吃。”
“她问你吃什么。”
“就桌子上这些，你回她。”
来回几条不咸不淡的问候，直到谢莹没有再回复，齐弩良才把手机揣进兜里。
“哥，你知道谢老师下学期不是我班主任了吧。”
“知道啊。”
“所以你不用担心不回短信得罪她。”
齐弩良看着蒋彧，琢磨了一会儿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做人也不能这么一点情义不讲是不是？”
蒋彧“嗯”了一声，埋头吃饭，不再说话。
他也发现自己的顺从和听话、体贴和懂事，包括好好学习，拿到好成绩，实际也都是为了讨好齐弩良，让对方喜欢他，从而不要离开他。
他们一定会永远在一起的。
“你是不是快期末考试了？”
“下周。”
听说下周考试，齐弩良给蒋彧夹了一筷子菜：“好好考，考完我带你出去玩，去旅游。”
“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
“等考完再慢慢想也来得及。”
蒋彧点头。
片刻后，他突然说：“哥，等我考完，我想吃烧烤。”
齐弩良大手一挥：“这有什么问题，今晚就可以去吃，还是广场路那家？我提前让老板留位置。”
“我是说我们自己烤，买些肉串，借下梁麻子的烧烤架，楼下的空地就能烤。”
“就咱俩，是不是有点麻烦？”
“那就叫些人呗，我要好的同学，你叫你那些朋友，边吃边玩。”
这个提议倒是不错，但说到齐弩良的朋友，目前称得上的就只有邓江华，但蒋彧一向不喜欢邓江华。除此之外，齐弩良倒不知道叫谁了。
“你可以把邓江华和他女朋友叫来，还有荣八妹和她女儿，我叫我同学和谢老师。”
听他这么说，齐弩良顿时来了兴趣。
不光可以烤串，还能整点冰啤给大人们，冻点果汁给小朋友，再来个冰西瓜就齐活了。
之前谢老师也说蒋彧不爱参加集体活动，孩子是有些孤僻，说不定多这样一起玩玩，他能变得开朗阳光些。
齐弩良一拍大腿就定了下来。
领期末成绩单那天，蒋彧叫了周志恒和李萃。一听明晚去他家吃烧烤，两人欢天喜地就答应了。
拿了成绩单和暑假作业，听完班主任的讲话，暑假生活便正式开始。蒋彧站在办公室门口往里看，谢莹也在里边。
他抬腿往里进，李萃拉了他一把：“你不会真的要叫班主任吧，有她在，感觉好别扭。”
“真的啊，我哥让叫的。”李萃不放手，他解释道，“没事，又不是只有我们，还有我哥的朋友。他们大人聊大人的，谁管你。”
李萃放他进去了。
谢莹见着他：“蒋彧，我正要找你。期末成绩很不错啊，总分都进年级前二十了，就还是数学差点，暑假还补课不？”
“回家问了我哥才知道。”
“想补补一下也行，不想补的话，下学期加把劲也没问题。假期要是有空的话，可以来我这儿，我给你把下学期的课程提前讲讲。”
对于谢莹的好意，蒋彧未置可否，而是发出他蓄谋已久的邀请：“老师，明晚我哥要露天烤肉，说叫一些朋友。我叫了李萃和周志恒，你来吗？”
谢莹笑道：“露天烤肉听起来不错，你哥让你来叫我？”
蒋彧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啊，反正我也没事。用我带点什么东西？”
“不用，你带你人来就行。”
话是这么说，谢莹去的时候，还是拎了很多东西，既有烧烤的食材，还有各种应季水果，而且都是选的又好又贵的。
这弄得齐弩良很不好意思：“蒋彧没有和你说你自己来就行了，别拿东西？你看我买了这么多，也吃不完啊。”他指着一旁桌子上摆满的食物和调料。
“没事，一会儿大家都多吃点。”谢莹笑得温柔。
前边一直和齐弩良发信息，都是她主动，他回应倒是很积极，也没说什么特别露骨的话。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迟钝，压根不知道她的意思，还是他也还在考量当中。不过无论如何，今天应该是能取得某些进展。
齐弩良还是她大学期间那次失败的恋情之后，头一次动心。
男人的外貌占了不小的因素，头一回家长会上见着他那鹤立鸡群的模样，谢莹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开始还以为他会是那种油腔滑调的类型，这些年无论是父母安排还是朋友介绍，她见了不少男的，但凡长相周正些的，说起话来都有种过分自信的油滑。
然而和齐弩良实际接触后，她意外发现这个男人很老实，还带着一些大男孩般的害羞和紧张，说话做事都十分真诚。在了解到他和蒋彧的故事后，更为之动容。一个男人为了恩人的孩子能做到这种份上，若是有了老婆孩子，那更会捧在手心里疼爱吧。
除了一些感性的东西，理智来说，谢莹独生女，父母都是公职人员，大富大贵谈不上，但也不缺钱，不需要男方给予经济上的好处，反而一想到未来要处理婆媳关系就头疼。如果对象是齐弩良，她则没有这些烦恼。
至于蒋彧，这孩子挺好的，她也不介意一直供他到成年。生活方面，等他上高中，就可以安排他住校，也不会影响他们。
各方面都很合适。而她自问比齐弩良条件好了不少，等一切挑破，他不该会拒绝自己才是。
她来得早，其他人还没来，蒋彧去接走丢了的李萃和周志恒了，坝子上只有他们俩。
齐弩良在忙着生炭火，她打算去帮忙，但被男人安置在了树下的阴凉处，还把唯一的电风扇拎来她脚边。
男人穿着贴身的黑色背心，宽肩窄腰，后背和后腰都湿透了，裸露的皮肤像是提前放在烤架上的肉，滋滋地冒着汗。半长的头发被随意扎在脑后，乱糟糟的，只露出一颗饱满的额头。
谢莹托腮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心里琢磨着如何让他落入自己的“陷阱”。傻愣愣冲过去表白，是中学生才用的方式，但“引诱”这样的男人似乎也并不比那难多少。
正巧这时候，一个穿着吊带衫的女人从楼洞里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两罐啤酒，径直朝坝子中间点火的齐弩良走过去。

第55章 误会
天热，荣八妹吊带衫、超短裤，一眼望去，那凹凸有致的身材暴露无遗。
她拿了两罐啤酒，一只手往自个嘴里倒，一只手递到到齐弩良跟前：“我觉得冻到这个程度差不多了。”
齐弩良伸手，马上看到自己手上全是碳灰，缩回去围裙上蹭了蹭。
“我来。”荣八妹帮忙抠开了易拉罐。
齐弩良接过喝了一大口，热汗淋漓的他一个激灵，然后舒服地叹口气。
“差不多了，你把啤酒拿到冷藏室。”
荣八妹瞥了一眼旁边的烧烤架子：“你这碳还没点起来？”
齐弩良尴尬，嘿嘿笑了两声：“马上就好。”
荣八妹没说话，转身回了家。『喤^檮|鍠.饕』
这突然出现的女人，还和齐弩良这么熟络，多少让谢莹有些上心。
她把电扇拎到齐弩良那儿：“蒋彧哥哥，还是给你吹吧，看你热得，”从兜里掏出纸巾，“擦擦汗。”
“没事没事。”齐弩良手脏，埋头在肩上一蹭，倒把身上的两道碳灰蹭到了脸上。
谢莹看得好笑，借此机会，不仅帮齐弩良擦了脸，还帮他擦了汗。看得出男人难为情，绷着面皮，眼珠乱转，却不敢看眼前的自己。
“好了好了，谢老师，这地儿脏，你去旁边歇着。”齐弩良生怕她热到脏到，把人往旁边赶。
谢莹适时收回手，瞥了一眼女人消失的楼洞：“刚那是谁？”
“你说荣八妹？就挨着住的，邻居，她家就在这栋楼里。”
话说着，荣八妹拿了一把扇子出来，正好齐弩良把这两人介绍了一番。两人互相打了招呼，荣八妹就叫齐弩良让开：“不会烧让我来。”
“你会？”
荣八妹白了他一眼：“至少比你强。”面对谢莹时，她客套许多，“老师你站到那旁边，小心烟熏着。”
谢莹挪开了些，齐弩良抱胳膊站在一旁，倒是要看看荣八妹的能耐。只见她对着碳堆一阵猛扇风，不多会儿火苗就窜了起来。
齐弩良就要去拿烤架放上去，荣八妹阻止他：“等会儿，明火烤的不好，等碳烧红。”
“这你都懂？”
“你还真是，啥都不会还请人吃烧烤。”
齐弩良尴尬：“这不是蒋彧非要烤的嘛。”
“蒋彧非要在你头上拉屎，你也由着他？”
“……”
谢莹憋一脸笑：“原来大家都知道你拿你家蒋彧没办法。”
齐弩良挠头：“我也有批评他。”
“你批评他？我看他批评你还差不多。”
齐弩良凑近些，难堪地提醒荣八妹：“人老师还在。”
谢莹笑：“又不是在学校，再说，下学期我也不教他了，当我普通朋友就行。”
转过头去，谢莹脸上笑意渐收，有些失落。齐弩良对她尊重过了度，以至于有些难以亲近，反而他和这个荣八妹的相处随意许多，不知道两人是不是仅仅只是朋友的关系。
蒋彧接了同学回来，跟着邓江华和他女朋友也来了。这时碳也烧得差不多了，荣八妹让齐弩良把烧烤架拿上来，再拿来肉串佐料。
大家都围着烤架，食材的香味儿已经冒了出来。荣八妹倒是熟手，有条不紊地翻动烤串，撒上佐料，齐弩良在一旁手忙脚乱地帮忙。
他叫蒋彧去拿了冰镇的啤酒和饮料大家先喝着，跟着一些快熟的食物上了桌。
“齐哥，你也来吃啊。”
“你们先吃着，看看味道儿怎么样。”他又嘱咐蒋彧,“你自己招待好你同学。谢老师也别客气。”
“谢谢哥哥，我们自己会招待好自己。”李萃甜甜回道。
蒋彧见齐弩良没吃着，从盘子里拿了去喂给他。
齐弩良就着蒋彧的手吃了好几串，回过头来发现只有负责给大家烤串的荣八妹还没吃，而她现在正忙着也腾不开手，他让蒋彧再给她拿点。
蒋彧拿来新的递给齐弩良，他只好从蒋彧手里接了，喂给荣八妹：“你烤的，尝尝味儿。”
荣八妹甚至没看齐弩良，就着他的手就把竹签上的肉撸走了。
看到这一幕的谢莹，心顿时有点往下沉。
“你家小姑娘呢？”齐弩良请的人，后知后觉才发现小姑娘没来。
“我让她在家反思，没事儿，我们吃我们的。”
“她怎么了？”
“还能怎么，期末给我考两分。”荣八妹一说就是气，“我是不怎么要求她的成绩，但她是真的有点过，他们班那个智力有问题的同学都考了十多分来着，她是故意气死我。”
一桌人哈哈大笑，齐弩良这从不敢在学习上嘲笑别人的，这时也哈哈笑起来，笑完后又劝：“她已经知道错了，我们大家都在外边有吃有笑的，她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听着多难受，今天就别让她反思了。
“蒋彧，你去把小蝶叫出来吃烧烤。”
蒋彧答应着，却慢吞吞地把手上的东西吃完才站起来。
谢莹悄声问他：“这小蝶是荣八妹的孩子吗？”
蒋彧点点头。
荣小蝶出来，荣八妹就开始念叨。但小女孩压根听不见一样，坐上桌子就大口吃喝，没多会儿荣八妹就叨叨累了，也坐下来喝啤酒。
到了后半程，天色暗下来，齐弩良让邓江华打上了摩托车灯照明。酒足饭饱后，大家都松弛下来，小口嘬饮着，大人小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谢莹坐在齐弩良正对面，看男人有些微醺，男人看她的表情也似有些迷离，声音格外温柔地问她：“谢老师，吃好了没？你也不抽烟喝酒的，没能招待好你。”
“挺好的，下次有这样的活动，也叫上我。”
“好，一定。”齐弩良夹着烟的手拎起一罐啤酒，越过桌子，“我敬你，你喝果汁就行。”
谢莹端起果汁，莞尔道：“你敬我什么？”
齐弩良闷头想了一会儿：“各方面都该敬你……就敬我们遇到了你吧。”说完，他一饮而尽。
幸亏遇到了她这样的好老师，蒋彧的成绩才赶了上来，他在学校才交到了朋友，他才不用再一个人到处受欺负。谢莹对于这孩子来说，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半个恩人。
但谢莹听到这话，脸上起了红晕，把半杯果汁也喝光了。
荣八妹都有孩子了，齐弩良和她应该也没什么可能吧。
邓江华的女朋友也才十八九岁，比这几个小孩大不了多少。然而蒋彧的三人小团体她插不进话，只能和旁边的小姑娘聊天。
“小蝶，你爸爸呢？”
荣小蝶捡了她妈妈喝剩下的啤酒罐，往里灌了些果汁，学着大人的样子嘬饮。听到这话，她停下来，声音清脆答道：“我没有爸爸。”
此言一出，桌上顿时安静，只剩她自己嘬易拉罐的声音。
问话的女生更是哑然，她尴尬不已，又没法挽回，只能愣在那儿。
“吃你的还不够，哪儿来那么多话。”邓江华说了她一句。
荣八妹倒是很坦然：“这话是我跟她说的，我跟她爸分开得早，小时候要爸爸，要烦了，我就跟她说没有。没事，吃你们的，小屁孩也不会往心里去。”
听当妈的都这么说了，短暂的尴尬过后，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蒋彧突然对荣小蝶说：“你以后在学校小心点，也别跟同学说你没有爸爸，不然他们肯定笑话你。”
刚刚活跃起来的气氛，又被蒋彧这一句话拉到了冰点。而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又有一种格外凄凉的感觉。
这时候齐弩良拿着啤酒罐去碰了一下荣小蝶的易拉罐：“谁要是笑话你没爸爸，或者欺负你，你来跟我说，我一定帮你揍他们。”
荣八妹撇开齐弩良的手：“你倒是给人当爹当上瘾了。”
齐弩良已经有了点醉意，他眨眨眼：“啥，啥意思？”
“你给你家蒋彧当好爹就行了，还想管别人。”
“能管到的就都管一管，你家小姑娘我也管。”
“歇着吧。”
邓江华自以为是瞧出了些端倪：“齐哥，你看你和八姐，你有蒋彧，她有小蝶，你俩又都是单身，要是凑一块儿，不成了儿女双全，幸福一家。”
“去你的，别胡说。”
荣八妹叼了根烟：“不如你也跟我们凑一家，当这双儿女的大哥算了。”
“八姐，你这骂人不带脏字，我可听出来了。”
嘻嘻哈哈一阵，这宏大的现世悲剧，也就被几句玩笑轻松带了过去。
只有蒋彧，第二次听到这种话，不管是真的，还是玩笑，他仍不高兴。
然而今天，因为这不高兴的，不止是他。
他偷偷瞟了瞟谢莹的脸色，哪怕光线昏暗，也能看出她整张脸都拉了下来，是她批评学生的那副表情。这神情终于抵消了一些蒋彧的不快，至少没有白忙活。
“哥，冰箱里那个西瓜这会儿吃了吧。”说着看向荣八妹，“八姨，你去拿下行不行？”
“为什么我去拿，你自个没长腿？”
“我拿不太动。”
“我去拿。”齐弩良站起来，因为起得太快，又喝了不少酒，身子晃了晃。
蒋彧赶紧抓住他：“我哥喝醉了。”
“我去吧。”邓江华自告奋勇。
“你不知道进门钥匙在哪里……”
“行了，我去。”荣八妹起身，埋怨蒋彧，“指使我干活才知道叫‘八姨’是吧。”
蒋彧笑笑的：“楼里黑，八姨你小心点。”
蒋彧这“八姨”叫得，荣八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第56章 白眼狼
夜深了，炭火只剩余烬，一起吃喝的人也渐渐散去。
蒋彧的同学们走得最早。邓江华女朋友也住在洪城县里，就由他帮忙把谢莹一块送回去。蒋彧和荣八妹收拾残局。齐弩良已有好几分醉意，靠在椅子里闭眼呓语。
收拾好了，荣八妹和蒋彧一起把齐弩良扶上楼。
楼道狭窄，三人也不好走，齐弩良一路咕哝，也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蒋彧有些心疼，抱怨道：“哥，你今晚也喝太多了，干嘛把自己弄得这么醉。”
“总归是有哪里不痛快，把自个灌醉了之。”
蒋彧看了荣八妹一眼，没说话。
他哥很不痛快吗？他们天天在一起，也并没有看出来他有什么不开心 。
把齐弩良送回房间，荣八妹把蒋彧叫到外面，举着香烟，不太高兴：“你对你们那个谢老师有什么意见跟我没关系，但你想挑拨她跟你哥关系别拿我做靶子行吧。”
蒋彧心里一惊，表情却疑惑：“八姨，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荣八妹瞅了蒋彧一会儿：“做人别这么白眼狼，齐弩良对你不错，你也稍微为他想想。你真打算让他光棍一条，一个人过一辈子？
“还有，别叫我八姨，瘆得慌。”
说完这些，门在他眼前关上，荣八妹走了。
蒋彧冷着脸，嘴角撇下来。看来他那些小花招全被荣八妹看在了眼里，有点烦人。
但她又知道什么？谁说他打算让齐弩良一个人过一辈子的。
回到房间，蒋彧从醉死过去的齐弩良兜里摸出他的手机，拿去客厅，给谢莹发了条信息。
【谢老师，你到家了没？】
对方的回复立马来了。
【谢谢关心，已经到了。】
【安全到家就好，今天我有点喝醉了，没能送你，实在不好意思，你也早点休息吧。】
这条消息过去后有一阵没有回复，蒋彧只是反复按开手机屏幕，又等它熄灭。
他有种预感，谢莹不是忸怩的人，她说话做事都利落，今晚遭到这种刺激，她肯定会做点什么的。
果不其然，一刻钟后，谢莹的短信回复了过来。
【蒋彧哥哥，有些话我想和你说。不知道你有没有感觉到，其实我对你挺有好感。知道你也是单身，所以冒昧问一句，你对我的感觉如何，有没有试着接触一下的可能？】
蒋彧等到了他想要的话，这一切顺利得有些过分，他冷漠地敲下几个字，点击发送的瞬间又犹豫了。如果是齐弩良，他应该无法拒绝得这么干脆。
或许是见他久不回复，谢莹的短信又过来了。
【你也不必今晚就一定回复，仔细考虑清楚，如果有什么疑虑也可以和我说说，我们一起看是否能够解决。即便被你拒绝，我还是希望我们以后能做朋友。】
蒋彧删除了刚刚敲下的字，重新编辑。
【谢老师，我很感激你看得上我，但实在对不起，我这样的人配不上你。】
【这是你的担心吗？感情的事，哪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自己觉得合适就好。】
【其实是我有了喜欢的人。】
【是那位女邻居？】
【去年我腿摔断了，也没钱，全靠她拿钱给我治腿，还照顾我好几个月。我想我一个人带着蒋彧，她也一个人带着小蝶，总有一种我们是同类人的感觉，实在很对不起。】
【没关系，我能理解。】
【谢谢。】
【蒋彧在学校我还是会帮忙照看的，你也早点休息吧，再见。】
说完这些，蒋彧把今晚和谢莹的聊天记录删干净，反复检查后，把手机放回齐弩良兜里。
暑假正式开始。
蒋彧期末考得很不错，齐弩良心情大好，立马兑现了带他出去旅游的承诺。
两人都是第一回 出远门。齐弩良最远就到过南泉市，蒋彧都没有出过洪城，出发前一晚都兴奋得没睡着。
正是夏季最热的时候，旅游地定在北方。
火车出发，越过南北交接的山脉河流，进入一片广袤的平原。和一些疲惫的旅人不同，这一大一小兴致勃勃，第一次乘坐火车出远门，哪哪都好奇。
一天一夜后，车程终点是内蒙辽阔的草原。不知疲倦的二人，跟随旅行团骑马烤肉，玩得不亦可乎，到了晚上，就睡在帐篷。
好吃好玩还有美景，这是蒋彧自出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快乐时光。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白日快乐的情绪褪去，一点内疚却像潮水一样反复涨落，冲刷着他良心的礁石。他想着荣八妹的话，他真的是个白眼狼，做了对不起齐弩良的事吗？
躺在露天草场，苍穹如盖，硕大明亮的星子像是这在暗色华盖上戳破的无数小洞，一些光亮透漏进来，仿佛夜空之外还有一重晴天。
齐弩良枕着胳膊，出来这么久，第一次这么真切地体味到自由的美好。
“真好看啊，早知道买一台照相机。”
蒋彧学他的姿势躺在旁边：“照片又没这么好看了。”
“那倒是。”
蒋彧侧过身，枕着手臂盯着齐弩良：“哥，你会结婚吗？”
“怎么又问这个？”
“我妈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我都上小学了。”
“那你上学挺早。”
不让他转移话题，蒋彧又把话题拉了回去：“所以你有没有结婚的打算？”在齐弩良回避之前，蒋彧提出一个截断他后路的假设，“要是有人真的想跟你结婚的话。”
这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齐弩良见避无可避，只好回答：“你当我是什么，随便谁想跟我结婚我都得答应？”
“假设那人长得漂亮，人也挺好……比如我们谢老师。”
“你们谢老师才不会和我结婚。”
“万一她会呢。她想跟你谈恋爱，你会答应吗？”
齐弩良沉默，认真想了想：“不会吧。”
“你不喜欢她？”
“你们谢老师挺好的，我不想耽误了人家。”
听到这个回答，蒋彧的心沉了沉：“如果谁让你不耽误，就会和她结婚吗？”
在蒋彧如此反复的确认中，齐弩良再迟钝也隐约察觉到了他的真实意图。
他摸了摸蒋彧的脑袋：“我不会结婚。你还小，很多事情不明白，结婚需要很多，那些我都没有。我不会结，和对象是谁，那人好不好，漂亮不漂亮都没关系。”
他这样的人，背着那样的过去，什么都没有，每一步都走在钢丝绳上。即便有人愿意和他结婚，他也承受不起那份儿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更做不到心安理得地耽误别人。
而这孩子，大概是怕他结婚后就不管他了吧。
“咱俩在一块儿就好了。等你初中念完念高中，高中念完考大学。等你上大学离开洪城，我也跟你一起走。等你工作娶媳妇，咱就住一个小区，这样也能有个照应。”
“那我也不结婚。”
“……你知道个啥，就跟着瞎起哄。”
“不是瞎起哄，真的不会结。”
齐弩良当然不会把一个小孩的话当真：“走吧，进帐篷睡觉。”
得到了齐弩良不结婚的回答，蒋彧那点隐约的内疚顿时消散。反正他没有和谢莹在一起的可能，由齐弩良亲口拒绝，和由他代为拒绝，结果没什么不一样。晚上，他便心安理得搂着齐弩良的胳膊睡了。
从内蒙回来，带了不少特产，给荣八妹和邓江华分了一些。齐弩良也给谢莹打了电话，说给她也带了特产，但对方说她也没在洪城，便也作罢。
挂断电话，齐弩良莫名觉得谢莹似乎对他的态度好似冷淡了一些，但他也没太在意。
暑假还剩五十天，蒋彧想去打工。
比起两年前，他个子现在猛窜一截，已经初步有了少年人挺拔的样子，不再让人一眼瞧出是个小孩。去餐馆端个盘子洗个碗什么的，有人要他了。
但他一边被齐弩良骂着没出息，一边就被抓进了县里的暑期补习班。数学、英语，再加上初二新增的科目物理，每科补半天，下午做作业，三科轮着来，假期被挤占得满满的。
他稍微表现出一丁点的不满，齐弩良就说这是他们谢老师之前家访时，特意提的建议。物理是新开的课程，让提前学习课堂的内容，比起学得不好再去补，更为有效。
至于英语和数学，纯粹是卖课的那句“现在多花那一点点钱，以后孩子考个一本学校，那不比什么都划得来”，这话让齐弩良根本无法拒绝。
就这样一个充实的暑假结束，蒋彧升到了日化中学二年级。
二年级所在的教学楼是新建。大楼更高，楼梯更宽，教室更新更明亮，什么都比之前的教室好。唯独有一点，二三年级在一栋楼。
更准确一些，蒋彧和他的死对头张小强楼上楼下。
所以开学第一天，他就被张小强蹲了个正着。
“蒋小狗，上学期咱们是不是还有点事没有解决啊。”张小强靠在他们教室外的栏杆上，趾高气扬地拦着蒋彧。
蒋彧一脸坦然直面他：“什么事？”
“少装傻，就是你诬陷我，害我被停了学。”
“我什么时候诬陷了你？我说你坐在冯婷婷课桌上，翻她的东西？”
“可是我他妈的没有偷钱包。”
“我可没有说你偷钱包，你该自己个想想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是你偷了。”
“……”
眼看张小强就要起急，但他立马明白过来，光耍嘴皮子，他不是蒋彧的对手。
他突然笑了：“我说不过你。但也不急，以后我们见面就方便多了。”说着他错过蒋彧，自个走了。
作者有话说：
反正小蒋的人设差不多就是这个亚子了，吃不下这类主角的，及时止损哦。

第57章 不要脸
初二重新分班，李萃被分了出去，三人组只剩下蒋彧和周志恒还是同班。又因为两人都是班上个子高的，被分配到最后排，做了同桌。
比起一年前刚进初中，这学期的课程对蒋彧来说就轻松许多，特别是物理。其他同学都还处于头一回接触这门课程的茫然状态时，蒋彧已经领先了一大截，周志恒不懂的都问他。
知道蒋彧是暑假补了课，周志恒叹了口气，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其实我暑假也想补课的，我妈不让，嫌花钱。”
“我本来不想去，我哥硬把我塞去了补习班。”
“我记得你说过那不是你亲哥，对你还真舍得啊。”
说起齐弩良对他的好，蒋彧总有些赧然，随口转移了话题：“你暑假都在干什么？”
“在我二叔的洗车店帮忙。”
“有钱吗？”
“俩月挣了一千五。”
“不少了，下次能带上我吗？”
周志恒奇怪地看了蒋彧一眼，就他现在身上这衣服都好几百：“你用不着自个赚学费吧？”
话虽然没错，但蒋彧仍然对赚钱这个事情抱有极大的热情，但他不知道怎么给周志恒解释。
周志恒突然撞了撞他胳膊，示意他看外面。
他们坐在最后排中间，后门一开，走廊上的景象一览无遗。这时张小强又靠在栏杆上，抱着胳膊，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盯着蒋彧。
“那混混真盯上你了。搬来这边，倒是方便他天天下楼盯你，”周志恒有些着急地对蒋彧说道，“你怎么办？”
蒋彧摇头。他是真不知道该这么办，说张小强就是一块嚼过的口香糖也毫不为过，真是踩脚上就蹭不下来。
“你注意别落单，上厕所也叫上我，有人在，他总不敢怎么样。”
“万一连你也一块儿揍。”
周志恒捋了捋袖子：“我也不怕他。”
周志恒人高马大，这学期老师安排他顶了蒋彧之前的职位，是体委，而蒋彧成了班里的学习委员。
“谢谢。”
周志恒揽住蒋彧的肩膀拍了拍：“都是哥们，说这些。”
总有一双眼睛在门口盯着，开始蒋彧也有些被分心，一段时间后，倒也习以为常了。
不光是他，同班同学也都见怪不怪，知道他跟初三的混混头结了仇，看他的眼神多少有了些同情。
等开学一段时间，那些一年级新生对新环境逐渐熟悉，不出意外，蒋彧再一次引起了议论和围观。
他课间很少出去，但止不住别人主动来看他。一下课，窗户和后门就挤满了人，更有“胆大包天”的在门口堵着，让他出去。
这天，围观人群突然开始骚动。被挡了视线的张小强粗鲁地拨开那些女生，横眉怒目地骂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都滚回自个班上去，别他妈在这儿堵着。”
看他那副不好惹的样子，大多女生都只怯怯地瞅着他。也有一两个不怵的，问他是谁，关他什么事
张小强懒得解释，狠狠一拳砸在教室门上。合成木料做的门板质量不咋样，被他一砸一个坑。
女生们被他轰走后，他又靠在栏杆上，抱胳膊盯着蒋彧。
这次之后，张小强下楼下得更勤快了些，三天两头就赶苍蝇似的在门口轰人。于是渐渐传出张小强之所以这么看不惯蒋彧，是因为蒋彧当初抢了他的女朋友的谣言。
这下不仅蒋彧，连周志恒也越发看不懂了。
“他这又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
“他不会是真的嫉妒你异性缘好？”刚说出这个猜测，周志恒又自个否定了，“这也不至于。”
蒋彧还是那话：“谁知道。”
周志恒突然吞吐起来：“蒋彧，有个问题。”
“说。”
“你有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没有。”他干脆回答，继而有些疑惑地看着周志恒，这不像是他会关心的问题，“你问这干什么？”
周志恒立马移开目光，挠着额角扯谎：“那么多女生都对你有意思，至少有那么一两个也是你喜欢的类型？”
蒋彧仍怀疑地盯着周志恒，直到把他盯得心虚，终于说了实话：“李萃让我来打探消息。”
“她问这干什么？”
“她没说。”周志恒垂下眼皮，“可能她也对你有意思。”
看周志恒这丧气的模样，蒋彧心里明了，但对他的猜测不置可否。
琢磨半晌，周志恒还是忍不住问：“如果是她的话……”
“不会。”
“哦。”
话题到此结束。
午休时间，蒋彧被周志恒戳醒，指了指后门。李萃正贴在门边，对他招手。
看了一眼讲台上管纪律的同学也正趴着午睡，蒋彧快步挪到门外：“什么事？”
李萃拽了拽他的胳膊：“你跟我过来。”
“你要干什么？”
“别废话，叫你来就来。”
李萃说着，直接把蒋彧带到了学校楼顶。上天台的门上挂了把锁，但那锁已经被人弄坏了。李萃就要去拉门，却被蒋彧阻止。
“就在这儿说吧，学校规定不让上天台。”
李萃盯着蒋彧打量，一脸促狭的笑意：“你认识我们班唐璐吗？”
“不认识。”
“真不认识？她挺出名的。”见蒋彧还是一脸茫然，便解释，“就是常跟我在一起那女生，长头发，个儿挺高，”李萃伸手在自己头顶上方比了比，“挺漂亮的，我们班班长。”
蒋彧点头。经常和李萃在一起的女生，他有些印象。
“你想交女朋友的话……”
蒋彧打断她的话：“我没这个打算。”
“你别急嘛，如果你真的交了女朋友，反而不会有人天天来烦你。况且唐璐主动找的你，你又不用做什么，又没什么损失，不如试试？”
蒋彧审视地瞅着李萃，实在想不通她突然怎么做的缘由：“你在一班被欺负了？”
李萃双眼瞪大：“什么啊，只是觉得唐璐和你挺配的。”说着她把手里的纸袋递给蒋彧，“她让我给你的。”
“你知道我都扔了。”
木门“吱呀”打开，张小强从李萃手里一把抢过纸袋：“扔了多可惜。”
“哎，你干什么，又不是给你的。”李萃伸手去抢。
张小强退了两步，躲开李萃的手，先是从里边拿出一个圆筒形的漂亮礼盒，拿在手里摇了摇：“这是什么？”
“还给我。”
张小强充耳不闻，不仅不还，还打开了。里边是一盒花花绿绿的糖果零食，他从里边挑了一颗棒棒糖，剥了就塞自个嘴里。
李萃没见过这么无赖的人：“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谁不要脸？蒋小狗都说了他不要，你还硬塞给他，是你不要脸吧。”说着他跑到天台的栏杆边上，翻转盒子，里边的巧克力饼干悉数撒到楼下，接着他把礼盒也一块儿扔下去。
李萃气急：“你……”
“我看看你们这些小娘们都写了些什么……”张小强躲着李萃的追赶，举起手撕开信封，开始大声诵读。
“D……这个念什么来着？等等……想起来了，Dear Yu……哈哈哈，他妈的也太肉麻了……”
“还给我！”李萃气得大喊。
“不急嘛，等我念完。Dear Yu，见信好！我是二班的唐璐。你可能跟我不是很熟，但我自认为多少还是有些了解你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开学的那天，在实验楼下……”
张小强一口气念了这么些，再抬眼去找蒋彧，刚刚他站的地方已经没了人。
这时李萃一把抢走他手里的信纸，也一溜烟跑掉了。
张小强刚刚那高涨的兴致突然直线向下，好像费尽心机为某人准备的好戏，某人却丝毫不感兴趣。
每到这种时候，一向只凭直觉、从不思考的他，也会感到不解。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在挑衅蒋彧这件事上花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如果只是因为看不惯，随便找机会揍他两顿就是。但那次把他按在教室，揍他的冲动却并没有那么强烈。
后来他明白，他只是想让对方屈服于自己，像其他小弟顺从他，崇拜他。他只是不满意蒋彧摆脱了当蒋小狗的命运，他那样的，就应该当条小狗，然后属于他张小强。
只是看来揍两顿就服帖的手段对于蒋彧来说没用，他该换一种方式。
蒋彧吃过午饭回到教室，他抽屉里突然多出一串糖葫芦。
他抽屉多出吃的，一点也不奇怪。时常有对他有好感的女生趁他不在，偷偷将零食塞过来。和零食一起的，往往还有一封情书。
连周志恒都习以为常地对他伸手：“来，我帮你解决掉。”
蒋彧从来不吃别人塞他抽屉里的零食，倒不是他多清高，而是始终对陌生人给的食物心存疑虑。一般都扔了，或者给李萃和周志恒。
但这次他却没有立马给，又伸手在抽屉里摸了一圈，别的什么都没有，也没有情书。
看他神情古怪，周志恒问：“咋啦？”
蒋彧把那支糖葫芦竖在眼前，皱眉打量。
周志恒也多少瞧出了些不对劲，一般女生们送的都是包装好的，零食也比较上档次一点，谁会送这样一串糖葫芦。
“谁给的？”
蒋彧摇头。
“管他谁，总之你也要扔掉，不如给我。”
也琢磨不出什么所以然，蒋彧便递给了他。

第58章 认输
一连好几天，蒋彧中午吃饭回来，都能在抽屉里发现一串糖葫芦。
开始周志恒还有所怀疑，但看这持之以恒的决心，又确定了多半是蒋彧的某个爱慕者。
他把竹签子准确扎进垃圾桶，咂巴着嘴里的余味，开起玩笑：“你要不给她留个纸条，说吃得有点腻了，让换个辣条也好。”
蒋彧横了周志恒一眼：“别得了便宜卖乖。”
“反正都是送，送点大家喜欢吃的嘛。”
这时新班的班长也刚吃过午饭回教室，却没有回她自己的座位，而是径直朝蒋彧走来，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蒋彧，有件事我想了一下，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我今天去食堂忘了带饭票，回来碰到那个经常找你麻烦的三年级从你座位出来。他让我不要跟你说，你还是检查下有没有丢东西。”末了，班长还不忘嘱咐，“别跟他说是我说的。”
张小强吗？他那么明目张胆进教室里偷东西，上回的事还没学乖？
“我知道了，谢谢！”
班长离开，周志恒问：“你有什么重要东西放教室了？”
蒋彧也奇怪，平常放在教室的也就是些书本文具，并没什么值得偷的。他在抽屉里翻找一阵，更纳闷了，抬起头看周志恒：“我没丢东西。”
“那他来干什么，还不让人告诉你……”
话未落音，两人同时想到那串连续几天出现的糖葫芦，各自脸上都是较为震惊的神色。
比起蒋彧，周志恒更五味杂陈，他捏着脖子：“我现在吐出来还来得及么？”
“来不及，你前两天吃的都已经消化了。”
“操！你说那人给你送糖葫芦做什么，不会是想毒死你吧……呕……”
“不至于，你吃了那么多也没事。”蒋彧神色凝重，“早说过让你们不要随便吃别人送的东西。”
“谁能想到是他给你送的？为什么他要给你送糖葫芦，他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蒋彧摇头：“谁知道。”
周志恒疑惑一阵，悲愤一阵，时不时呕一下，直到困劲上来，还是趴在课桌上睡着了。
蒋彧却没这么心大，回过头仔细想想，张小强给他送吃的的确不可思议，但送糖葫芦好像又没那么离奇。毕竟他曾因张小强的威逼利诱，为了一串糖葫芦，吞下过一条蚯蚓。
当年那串糖葫芦什么味道，他已经不记得了，但蚯蚓冰凉黏腻的触感，无论多久都还附着在他舌面上，一想起，便条件反射地恶心。
别人送吃的是表达好感，这么看起来张小强的行为实在让人无法理解。但他送糖葫芦若不是表达好感，而是挑衅呢？提醒蒋彧那些他饿到吃虫子的过去，那些卑微可怜到尘埃里的日子，将他眼前这安稳富足的生活撕开，唤起他那永远无法摆脱的一条流浪狗的记忆。
这混蛋总是肆无忌惮地踩他雷点，拨他逆鳞，实在忍无可忍，午休下课，他找去了楼上。
蒋彧在学校也算得上出名，初三也有不少人认识，无论过道上来来回回的学生，还是趴在栏杆上的，大都频频看他。
他挑了个面善些的女生，问她张小强在哪班。
女生神情瑟缩，指了指旁边初三（1）班的的门牌，只说了两个字：“后门。”
天气还热，教室后门大都敞着。
蒋彧站到张小强门边时，那小流氓正双腿搭在课桌上，倾斜的椅背抵着墙，手里拿了条女生扎头发的橡皮筋当弹弓，桌子上一堆小纸团当子弹，把前桌的后脑勺当靶子，往人脑袋上弹纸团玩。
只看到那双站在自己旁边的脚，张小强便知道来人是谁。他收回腿，在椅子上坐正，抬头问他：“糖葫芦好吃吗？”
蒋彧双手插在裤兜里，只铁青着脸看张小强，一时没说话。
见来人那脸色就不是糖葫芦好吃的样子，张小强也纳闷：“不喜欢？我看你以前挺喜欢吃啊。”
蒋彧抽出手，一把抓住张小强的领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谁啊，在老子们的地盘撒野，你有几个胆子？”
见蒋彧出手，张小强一伙儿的也围了过来，看样子就要动手，却被张小强摇摇手阻止。
“强哥……”
“没你们的事儿，一边去。”
他就着蒋彧的手站起来：“我还能想干什么，不就是想听你学一声狗叫。”
蒋彧面无表情，那意思张小强简直是做梦。
张小强也不是不会下台阶的人：“不想叫也行，当我小弟，以后我都罩着你，还保证让你天天有糖葫芦吃，怎么样？”
见这小混混盯着他的眼睛，一本正经提出这要求，蒋彧只觉得好气又好笑。这脑残理解不了正常人的思维，无论是讲道理还是反抗，都白搭。
“强哥，我看你跟这小子白费劲，干脆放学揍他一顿。”
“就是，让这娘娘腔加入我们多晦气。”
张小强被闹得有些恼了：“我他妈看你才晦气，闭嘴。”转过头再问蒋彧，“考虑好了吗，学狗叫，还是当我小弟？”
蒋彧立马学会了这些小混混的思考方式，话锋一转：“当你小弟，也不是不行，你得让我服气。”
张小强眼里放光：“怎么才能让你服气？”
蒋彧微微牵动嘴角：“放学单挑，我要是认输，我当你小弟。要是我没认输，你离我远点，别再来烦我。”
蒋彧竟然会提出单挑，张小强实在惊讶。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蒋彧微微上翘的唇角真是好看，但那种骄傲的幅度也同样讨厌。
他也笑，胸有成竹地瞅着蒋彧：“行啊，但你可要考虑清楚，我揍人还挺疼的。”
蒋彧一把攘开他：“希望你说话算话。”
回教室一路蒋彧都沉着脸，他不喜欢打架，也讨厌身体疼痛，但他没有别的方式可以摆脱张小强。还好这种自伤八千的方式只用一次就行。他刚的话里留了个小陷阱，那笨蛋压根没有发现。他只要忍住，不认输，他就算赢。
到了放学，他让周志恒先走。
“咱俩一块走啊，万一出门碰到那混子。”
“没事，今天不会碰到他。”
“就那么自信？”周志恒审视地看了他一会儿，“那我真先走了？”
“嗯，走吧。”
等最后做清洁的都走了，蒋彧才收拾书包，慢悠悠下楼。
教室搬到这栋新楼，为了躲着张小强，一放学他总是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过这前边的景色。
楼前的花坛里还有最后一茬蔷薇，开得十分热闹。水泥面的操场早已经坑坑洼洼，只有种的那半圈梧桐又高又大。在季节末尾的知了叫声，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迫切，像中年男人沙哑的嘶吼。
蒋彧也早预料到了，说是单挑，张小强不可能一个人赴约。但转过男厕，到了后头那片荒地上，看到对方足有七八个人时，他也有点绝望。他要是坚决不认输，大概免不了一场围殴。
“小子，你脸还挺大，让我们等你这么久，一会儿揍不死你。”蒋彧一到，对面先放出狠话。
“着什么急，难道你妈在家等你吃晚饭？”反正要挨揍了，蒋彧想，嘴上先痛快了再说。
张小强没忍住，先笑了起来。他一笑，他的同伙们也跟着笑，说话那人被自己伙伴笑得面红耳赤。他幽怨地盯了张小强一眼，便把怒气撒到蒋彧身上：“你他妈，找死是不是。”说着上前两步，就要动手。
张小强一把把人扯回来：“有你什么事，滚边去。”他上前，看着蒋彧，话却是对他那帮同伴说的，“今天就我跟他，你们谁也别插手。”
张小强摩拳擦掌向他靠近。
蒋彧摘下书包，挂在旁边树枝上。
就在张小强出手那一刻，蒋彧突然飞起一脚，准确踢向对方胯下。
就那一下，张小强立马弯腰夹腿，嗷地叫出了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这小子看起来浓眉大眼像个好学生，一出手却是这种攻人下三路的阴招。
几人直接一哄而上，把他给摁住了：“你他妈的，打人不打脸，踢人不踢裆，懂不懂规矩？”
“你们小流氓的规矩我的确不懂。”反正也是死鸭子，蒋彧嘴硬道。
“他妈的让你嘴硬……”
那人举起手，看样子也要违背他“打人不打脸”的规矩。耳光即将落到蒋彧脸上时，被上来的张小强一把抓住了，跟着他一拳擂在蒋彧肚子上，黑着脸对同伴说：“放开他。”
蒋彧还想踢裆，这次被有了经验的张小强躲开，并还了一脚踹在蒋彧腿弯，踹得他踉跄两步，堪堪没有摔倒。
“强哥，揍他丫的，这小子玩阴的。”
“就是，揍死他。”
人圈中的两人缠斗在一起，张小强抱住蒋彧的腰，想把他往地上摔。
蒋彧知道要是被摔下去，他一准没有翻身的机会，情急下，一口狠狠咬在张小强肩头。
张小强疼得直皱眉，其他人再次哗然。
“这狗日的竟然咬人。”
“快去帮强哥把他拉开。”
“我刚说了别插手。”张小强呲牙咧嘴，“蒋小狗，你他妈还真是属狗的。”
蒋彧只管咬着不松口，尽管这样，他仍不是张小强的对手，几番拉扯下来，还是被他一下摔倒在地。
张小强骑在他腿上，按住他的手。蒋彧几次三番试图反抗，都被张小强强压了下去。几个回合下来，两人皆是气喘吁吁。但张小强呲着牙，得意地笑：“我赢了，蒋小狗，叫强哥。”
“你做梦。”
“你自己说的话想咽回去？”
“我说的是我认输。”
“认输，赶紧地。”
“我不认。”
“你他妈动都动不了，还不认输？”
这话出口，蒋彧又奋力反抗了几下，还是被压了下去。张小强一脸胜利表情，腾出一只手，掐着蒋彧的下巴：“认输！”
“我呸。”
蒋彧一口唾沫吐他脸上。
作者有话说：
齐哥打架：拳打脚踢
小<?)))><<打架：口水牙齿

第59章 解决
踢裆，咬人，吐口水……张小强十岁过后就没和人干过这么憋屈的架。
他也算是重新认识了一次蒋彧，没想到这人平日一副好学生的清高样子，打起架来却尽是些下三滥的招数。
他一点也不爽快，窝了一肚子火，叫同伴：“过来帮忙。”
几人一起围过来，以为是要他们帮忙按住，围殴蒋彧。没想老大竟横眉怒目仰起脸：“都干啥呢，先给老子把脸擦了。”
带头的如梦初醒，浑身的兜里掏了一遍，遗憾地说：“强哥，我没带纸。”
此刻要不是张小强四肢并用按着蒋彧，早把这小子揪过来一顿胖揍了。
没眼水的小混混看老大火冒三丈的模样，终于回过神来，忍着恶心，拿袖子把张小强的脸擦了擦。
趁着时机，蒋彧奋起，一膝盖把张小强从他身上顶了下来。他想爬到对方身上将其制住，但张小强并不是容易制服的角色。两人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蒋彧仍是不敌，再次被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两人皆是灰头土脸，裸露的皮肤在水泥地上擦破了皮。张小强咬牙切齿地问：“还不认输？”
蒋彧觉得自个浑身都快散架了，也咬着牙：“你做梦。”
“你还真他妈倔。”张小强也头大，如果揍不能把蒋彧揍服，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服气。
两人的缠斗让围观的小混混们很焦心，有人出主意：“强哥，把他拉去摁粪坑里，看他还认不认输。”
旁边这个室外厕所，在教学楼增加了厕所后就很少用，也很少有人来打扫，坑里都是些陈年旧屎。
张小强回转头怒目而视：“我他妈一会儿就把你摁粪坑里。”
小混混不知道老大为什么对他生气，只缩着脑袋不再说话。
一个死不认输，一个死不放手，两人就这么僵持住了。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天也渐渐暗了下来，围观的更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干什么？”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呵斥，“好哇，这帮死孩子，放学不回家，在学校打群架，都是哪个班的？”随着声音临近，一个人影朝这边跑来。
“门卫来了，快跑。”
“快，快，分开跑。”
“被抓住就说是看热闹的，都不认识。谁敢出卖大家，我揍死他。”张小强从蒋彧身上起来，拔腿开跑。
蒋彧也赶紧爬起来，摘了书包开跑。
今天耗得太久，大门已经锁了，门卫最后一道检查还有没有逗留的学生。所以这是瓮中捉鳖，无论他们分不分开跑，最后一个个的都会被抓住。若这时候被门卫给抓住，第二天必定上通报批评。
“别东张西望，跟着。”前边的张小强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蒋彧莫名觉得是在叫他，情急之下跟了上去。
七拐八绕，踩过教学楼后面那堆垃圾山，两米多高的围墙突然出现一个豁口，张小强二话不说，便从这豁口里翻了出去。
他站在墙外，从缺口瞅着蒋彧，揶揄道：“蒋小狗，翻得出来不？”
蒋彧一撑手，也从这豁口翻了出去。
墙这边是日化小学。小学哪儿能进出蒋彧知道，他懒得搭理张小强，自顾自朝那边走。其他人也陆续翻出来，在他身后七嘴八舌议论阿亮被抓住了。张小强说没事，阿亮讲义气，不会供出他们。
从小学出去，大家分道扬镳，只有张小强还跟着蒋彧，他们回家并不同路。
走了一段，蒋彧停下：“你还想怎么样？”
“当我小弟。”
“我没认输。”
“你输了。”
“约定的是我认输，我没认，所以你不要再来烦我，除非你说话当放屁。”
暮色四合，天已经暗下来，哪怕两人只隔了两米，张小强也只能看到一张模糊的脸。
生平第一次，他感到了一点绝望。
“是你使诈。”
“但你同意了。”蒋彧解下书包，拎在手里，“还要打一次吗？”
“为什么不愿意？”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愿意？你对自己有多让人讨厌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吗？”
见张小强愣愣站在原地，没再继续纠缠，蒋彧转身走了。
走了一段，看人没追上来，他松了口气。经过今天这一遭，他该是摆脱这混子了。接着他加快脚步，小跑起来。
时间很晚了，他还得想回家怎么和齐弩良说。想来想去，怎么说都有漏洞，只祈祷齐弩良一如既往地迟钝，或者最好这会儿他还没回家。
刚到楼下，蒋彧心里沉了沉，家里的灯开着。他轻轻推开家门，还好客厅没人，齐弩良在厨房做饭。他把书包放沙发上，迅速闪进卧室。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蒋彧在房间换掉身上的脏衣服：“学校大扫除，我最后走的。”
“快去洗手，吃饭了。”
“我先洗个澡，身上都是汗。”
“好。”
洗完澡出来，蒋彧总算松了口气。
齐弩良把饭菜端上桌，两人面对面吃。本来中午那顿管的时间就长，放学后又是打架又是翻墙的，蒋彧早饿得前胸贴后背，端起碗就一阵狼吞虎咽。
“怎么穿上了秋天的睡衣？”齐弩良瞅他穿了件长袖子，因为吃得快，脸膛红彤彤的，额头冒汗，便把电风扇转过去对着他吹。
蒋彧咀嚼的速度慢下来，嚼完一口饭，他才说：“短袖子都洗了。”
“你拿件我的背心。穿成这样不热吗？”
“还行，不太热。”
齐弩良没再劝，扒了几口饭，突然放下筷子，一把抓过蒋彧的手，把他袖子捋了起来，立马看到手臂上的擦伤。
蒋彧缩回手：“哥，你干什么？”
他皱起眉：“怎么弄的？”
蒋彧咬着筷子头，快速转着眼珠：“回来的路上被别人的自行车给带倒了，摔了一跤。”
齐弩良不置可否，又撩开蒋彧的衣襟，肚皮上的几块青紫也露了出来。这伤齐弩良可太熟悉了，他顿时窜了起来：“谁打你了？”
蒋彧抢回被齐弩良抓着的衣服，把肚子盖上。
“我没事。”
齐弩良瞪着眼：“我没问你有事没事，我问你是谁。”
到这份上，蒋彧只好说了张小强找他麻烦，然和和他打了一架的事：“他比我惨，我赢了。”
齐弩良一手抓起烟盒：“我去找他。”
蒋彧抓住他：“天都黑了，上哪儿去找他？”
“去他家，妈的，这家人欺负你上瘾了。”
“哥，你别去，我也打了他，算替自己报仇了。再说，上回我被停学就是他妈妈搞的鬼，别把事情弄得更麻烦，我不想惹事。”
齐弩良想了想，蒋彧说得也有道理：“那我明天去找你们校长。”
“今天我也打架了，学校知道我也会被处分。”
“……”
蒋彧把齐弩良按下：“真没事，快吃饭吧。”
吃罢饭，蒋彧洗了碗出来，看见齐弩良侧坐在窗台上，背靠一侧框沿，一条腿曲在窗台上，看着外边抽闷烟。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伸出食指和拇指，将男人的身影框在眼前，心想，要是有个相机就好了。
蒋彧走到齐弩良身边，夜晚的凉风沾染了香烟苦涩的味道，天边的月亮又大又圆。
他拉起齐弩良的手，摇了摇，带点撒娇的语气劝道：“哥，我在学校挺好的，没受人欺负，你别担心。”
齐弩良抽出手，揽过他的肩，拍了拍他的肩膀，多的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蒋彧上学，张小强竟真的没在后门盯他。那束坚持不懈的视线，突然没了，一时还让人有点不习惯。
可还没让蒋彧习惯过来，不知道那小子吃错了什么药，第三天又继续来盯他了。不仅盯他，还擅自将他纳入“麾下”，自顾自声称蒋彧是他小弟。
看来那天费那么大劲儿全是百搭，这着实让蒋彧有点绝望。
对牛弹琴这种白费力气的事，蒋彧不会做第二遍。他很清楚，越是回应对方的挑衅，对方越会得意，这次他下定决心，死也不再搭理张小强一个字。
然而他这决心下了没多久，张小强又突然消失了。不仅从他们班后门消失了，还从整个学校里消失了。
继而他也听到了一些传言，说张小强被人打了。挨打的不止他一个，还有他那帮同伴。
有人说打人的是初三的吴克。这名字在日化中学也很出名，是另一个小混混头。
但又有人说打人的不是他，只是他跟张小强约架，实际上揍人的是社会上的大混混。就凭吴克，根本不可能把张小强揍那么惨。具体有多惨，谁也不知道。
放完国庆长假，夏末的暑热褪尽，秋天正式到来。
和秋天一块回来的，还有张小强。
这次返校后，他低调了不少，也少有来楼下盯蒋彧的时候。偶尔下来，也只是稍微在门外站一站，不等多会儿便自己离开。
蒋彧也注意到他的变化。除了仍然打着绷带吊着的右胳膊，额角有一块黑乎乎的痂，眼眶还有淤青的底色。呼朋唤友的日子仿佛成了过去，来来去去都只剩他一个人。只是别的同学看他这副模样，更不敢招惹。
一天蒋彧和周志恒在食堂吃饭，吴克突然端着饭盒到他对面，对他说完“如果张小强再找你麻烦，你跟我说一声”就走了。
蒋彧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周志恒被惊得好一阵没回过神。直到人都出了食堂，他才想起：“到底发生了什么？”
蒋彧只是摇头：“谁知道。”
回教室的路上，周志恒一路猜测，说如果蒋彧是个女的，他能想通，无非两个年级混混头为了他争风吃醋打架。可他是个男的，这让整个事件十分扑朔迷离，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也没什么不可解的，蒋彧差不多能猜是怎么回事。

第60章 闹事
“齐哥，你说我们今天能收到钱吗？”
邓江华和齐弩良在城郊一家赌场外，等着里边那个承诺等他赢了就还钱的老赖。
“我看够呛，你觉得他这钱是为什么欠的。”
“还能为什么，赌呗。”邓江华不明所以，“那我们还在这儿蹲什么？”
“一会儿跟去他家里看看。”
邓江华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这是齐弩良的强项，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平时并不太会看脸色的人，却偏偏一眼就能发现这些人的弱点。若说从各色人手里榨出钱来是个技术活，那他齐哥绝对担得起“高级技工”的荣誉称号。
洪城这地界儿，一入秋，就成天到晚阴沉沉的，风一吹来，让人不免裹紧衣襟。邓江华百无聊赖地搓搓手：“不知道那人还有多久出来呢，要不我们也去玩两把？”
“我不去。”齐弩良掏出烟，递给邓江华一根，“你自己去吧，稳着点，别输太多。”
“你这话……我还是不去了。”邓江华也无聊吸烟，“大哥，你看你不喝不赌不玩女人，还有点爱好么？”
齐弩良弹了弹手指上的烟灰：“这不就是？”
“就抽个烟……哦，对了，你的爱好是养儿子。”
这话最开始不是邓江华说的，是公司聚餐齐弩良总不去，一说就是要回家给孩子做饭，公司其他人揶揄他。齐弩良听到这话呵呵笑过，也不辩驳，更坐实了他的一大爱好是养儿子。
他突然拍拍邓江华的肩膀：“上回的事情，谢了，晚上吃饭我请你。”
“这算多大个事儿，以后要是还有人找蒋彧麻烦，跟我说一声。”
知道蒋彧还在学校受那小混蛋欺负时，齐弩良火冒三丈，恨不得亲自去学校把人抓出来揍一顿。但蒋彧说的有道理，孩子打架，家长掺进去，只能把事情变得更麻烦。思来想去，想到了邓江华，他在这块儿混的时间长，说不定会有招儿。
邓江华一听就说这事儿交给他办，张小强那号小混混他是最了解的，只要找人把他给揍服帖了，保准他以后见着蒋彧都绕路走。再把他身边那些集结的混子给收拾一顿，少了一群人撺掇着干坏事，他就再也翻不起什么水花。
邓江华的办法是不错，至少据蒋彧说，张小强没有再去找过麻烦。
“齐哥，有个事儿，我也想和你商量商量。”
“说。”
“就是三东嘛，职高三年也念完了，这会儿在家闲着，天天挨他妈的骂。他表叔最近从南边回来，说把他带去那边当学徒，他不乐意去，问能不能跟着咱们混。”
“他为啥不乐意去？”
“当学徒没啥钱，他也不愿意走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没朋友，不好玩。”邓江华知道若是要把三东带过来，必须得齐弩良先点过头，于是讨好地，“我跟他从小就认识，当他半个弟弟。浩子跟他爸妈一路去北边打工了，跟我关系不错的就剩他，他跟我开了这个口，我也不好拒绝。
“也不用给他多少钱，反正跟咱跑个腿儿啥的，打发哥三瓜两枣够他零花就成。齐哥，你看你让他来吗？”
齐弩良皱着眉，用力吸了一口烟，把这最后一口吸到了烟蒂，随手在墙上摁灭烟头，颇郑重地说：“我觉得去南边跟着他表叔挺好，开始苦点，后边多少有个手艺，混口饭吃总没问题，何必让他跟着我们这种人混？”
听到这话，邓江华也愁眉苦脸深深吸了口烟。
“不是不让他来，你是他朋友，又比他大几岁，你替他想吧。”
邓江华闷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又笑嘻嘻的：“算了，还是让他滚南边去吧，呆在洪城这屁股大的地方也没什么出息。”
做他们这行，或许外人看着还觉得挺有赚头，但里边的风险和提心吊胆只有自己知道，谁不是真正走投无路才拿着自个儿冒险。
邓江华或许不像齐弩良，有个半大孩子要养，但他也是孤儿一个。早年父母出车祸双双去世，肇事司机到现在都没有抓到，只有个爷爷把他拉扯大。如今爷爷也老了，像他这样的人，还有什么方法能在这社会上立足，赚一口饭吃？
齐弩良捏了捏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烟也抽完了，等的那人还没出来，邓江华有点耐不住：“不行，我得进去把人给薅出来。”
齐弩良刚要伸手阻止他，电话响了。
他接起电话，眉头紧皱，很快挂断，急迫地抓住邓江华的胳膊：“走，回公司。”
“咋啦？”
“上车再说。”
邓江华爬上摩托，轰起油门：“真有人来公司闹事，什么人这么大胆子？”
“去看了才知道。”
公司在一栋老旧大楼的四楼。
下边三层原本是商场，但因过于老旧，地方也偏僻，只有少数几家还在营业的店铺。一眼望去，大都关门闭户，人气稀薄，再加上灯光幽暗，一些没穿衣服、缺胳膊少腿儿的假人模特格外瘆人。
每回邓江华来公司，都感觉背心的汗毛竖起来了。幸好他们不用每天过来打卡上下班，只有拿“业务”和送钱回来，需要经过这里。
今天也一样，外边还是大下午，一进这楼顿时感觉阴恻恻的。还好有齐弩良走在前边，这人一看就是个鬼神无惧的主。
上了四楼，七八个熟悉的面孔聚在公司大厅里，都是业务员，再仔细一看，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多少带了点伤，有的是鼻青脸肿，有的身前后背都是脚印。一个个灰头土脸，神情焦急，看见齐弩良来，也没多余的话。平时大家只是各做各的业务，齐弩良又少参加喝酒打牌的聚会，相较其他人，大家都对他陌生些。
邓江华找了个平日关系不错的问到底怎么回事。
“李哥抢了人的单，被人找上门来了。”
李志是公司唯一拿到6点提成的最高级别经理，连公司头头霞姐都高看他两眼。
“谁还敢找上咱，不知道我们背后是谁？”
“对方说了，就是鸿叔今儿到这儿来了，也不能不守规矩。”
一听对方知道他们背后是鸿叔，邓江华的气焰也矮了几分：“李哥人呢？让他今儿别来公司。”
“已经来了，被人按在会议室里。”那人指指会议室紧闭的门，里边适时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
邓江华急起来：“那我们得去把人救出来……”
“对方带的人都是练过的，都挨揍了，打不过。”
“霞姐呢，怎么没见着她？”
“出去打电话了。”
邓江华来回踱着步，急得团团转。这可不是小事，李志的单子动辄几十上百万，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种事一不小心会出大事：“那怎么办？……不如报警？”
对方横了他一眼：“你他妈别说疯话，等霞姐给上边打电话再叫点人过来。”
“等人过来，李哥不死也得残废了。”
邓江华打算问问齐弩良有没有什么主意，一转头，发现人已经没在他旁边，而是在挨个掂办公室椅子。
“齐哥，你干嘛？”
“我找找有没有趁手些的。”他转头看着大家伙，“至少先把人救出来。”
此言一出，其他人也都扭头瞅着他，谁也没想到平时里不多言语的男人竟说出这样的话，至少勇气可嘉。
其中一人默默递上手里的一截钢管。齐弩良接过来掂了掂，便朝着那扇会议室的门走过去。
有人提醒他里边有八个人，对方找的都是专业的打手，很厉害。
齐弩良没说话，那背影毅然决然，颇有些义无反顾的意味。
他一手推开会议室门前那些碍事的桌椅，随即飞起一脚，门被踹了个大洞，跟着又是一脚，整扇门带着门框一块往后倒去。
大门洞开，他扯过一张椅子抵在门前，便和里边的人干起来。他堵着门，手里的钢管一阵猛打，里边纵使有千军万马也施展不开。这甫一动手，齐弩良占着个先机。
但好景不长，里边的人也意识到这点，用身体开路，顶着他剧烈的攻击，闯了出来。
霎时便成了多对一，齐弩良身手不凡，面对多个强敌也无惊无惧，打得气势十足。尽管如此，随着里边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也渐渐落了下风。
“我们也上啊……”邓江华拎了一个空桶装水桶，上前就一阵乱挥。
齐弩良的勇猛，以及邓江华那声破了音的嘶吼，让其他人再次一拥而上，加入了混战。
其他人分散了集中在齐弩良身上的火力，让他得以挤进了会议室，刚好看到李志被切下手指那幕。
男人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以及迅速在会议桌上淌开的鲜血，激起了齐弩良那蛰伏许久的血性。他突然暴起，几下解决了近处的打手，瞅准对方领头那人飞扑过去。几下把对方掀翻在地，骑在他身上就是一阵暴揍。
开始那人还奋力抵抗还手，渐渐的，人已经软在地上，再无还手之力。
胜负局势因为齐弩良的加入而改变。
这时外边突然有人大喊：“警察上来了。”
李志满脸冷汗，捧着自己断掉的那截手指，指使齐弩良：“别打了，快跑……跳窗下去。”
齐弩良看了一眼喊他走的李志，又看了看地上那口鼻流血，直翻白眼的男人，翻身跳起，推开窗户，靠几个空调外机踮脚，落到地面，飞快闪进人群里。

第61章 担心
齐弩良叫了辆出租车，一口气跑到洪城边上，在一家小旅馆里开了个房。
他关上房门，拉上窗帘，把床挪到窗边，从窗帘缝里看着楼下旅馆的出口，看有没有人跟过来。半小时过去，没人跟着他，警察也没跟过来。
缓过一口气，他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他承认看着李志被人生生切下的手指，有些被刺激了，那时气血翻涌着，就像爆发的火山，以至于瞬间盖过了理智，让他下了狠手。
躺在地上那人少不得伤筋动骨，但应该还没什么生命危险。
他试着给邓江华打几个电话，都通了，但是没人接。他也差不多猜到，这伙人应该都进了警察局。这时他才真的开始焦急起来，结局会怎样？他会不会也被抓起来，再进去一次。
他要是又进去了，蒋彧一个人要怎么办？
若是他带着那孩子一起逃跑呢？
无论是留蒋彧一个人在外面，还是带着他逃跑，对那孩子都是灾难。齐弩良后悔了，刚刚不应该下手那么重，若只是简单的打个架，大不了拘留几天。
傍晚他接到蒋彧的电话，问他怎么还不回家。齐弩良只说他有点事，今晚不回来了。挂断电话，他更是愁苦万分，只顾一根接着一根吸烟。
直到深夜，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进来，张口便问他在哪里。
齐弩良十分警觉：“你是谁？”
“是我，付红霞。”
“霞姐，”齐弩良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我没事，其他人还在局子里呢，估计几天拘留是跑不掉的。”
“那我呢？”
“我打电话就是跟你说，你不要紧，没事就回家去吧。”
齐弩良心里一松，仿佛得救的感觉，但马上又将信将疑：“我真没事？我把那人打挺惨的。”
“我说没事就没事。你把那人打了，是我们和对方帮派的事，这事儿过后私下再说。警察这边，我们已经和解了。”
“这样啊……那过后再说会怎样？”
“现在我也说不好，不过也不用太担心，鸿叔会想办法解决的，事情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不过真没看出来，小齐，你下手还挺黑啊。”
不等齐弩良解释，付红霞又说：“不过打得好，多亏你，这件事少不了你的好处。”
好处不好处，齐弩良现在也不关心，他只希望自己能没事就好。
“对了，李哥手怎么样？”
“转去市医院接手指头了，还没消息。”
“被我打的那人呢？”
“也送了医院，死不了。”付红霞安慰道，“别担心，时间也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有什么明天再说。”
挂断电话，齐弩良总算放心了些，没再继续琢磨怎么安排好蒋彧的一切自个投案自首，或如何带着孩子一块儿跑路。
第二天蒋彧一早起床，发现齐弩良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还买了早餐。
“哥，你回来了。”
“嗯，洗把脸吃饭吧。”
等蒋彧洗了脸出来，才看清齐弩良的正脸，发现了他眉骨上的一条破口，以及嘴角淤青和肿胀。
他赶紧上前，捧起脸仔细检查，越看眉头越皱在了一起，张嘴便是一连串问题。
“你脸怎么回事？是被打了？昨晚是去打架了？”
齐弩良握住蒋彧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来：“没事，先吃饭。今天正好没什么事，吃完我送你去学校。”
秋日的早晨，空气清冷。
路上遇到街坊打招呼，问齐弩良去哪儿。得知他送蒋彧去学校，笑话蒋彧这么大还要人送，又揶揄齐弩良没正事干。
面对取笑，蒋彧煞有其事地告诉那人：“老师说学校附近最近有人**出现，让家长尽量接送，你家孩子没跟你说吗？”
“真有人**？”
“你回去问问你家孩子就知道了。”
见蒋彧说得认真，那人撒腿儿便往家里赶。他瞅着对方匆忙离开的身影，因厌恶而皱起的眉头终于松开。
“你们学校有小孩被拐了？”
“还没有，但学校安全教育让大家也要小心人**。”
“你骗她做什么？”
“我烦她说话。”
“不喜欢的话就当没听见，何必要骗人。”
“以后不会了。”孩子垂着眼皮，一副已经知错的羞愧模样。
走出巷子，蒋彧赶上去，拉着齐弩良的手，他还惦记着昨晚的事，试探道：“哥，你昨晚是不是去工作才没回家？”
齐弩良默了一会儿，这种事瞒也瞒不住，而且蒋彧已经猜到他脸上的伤和他工作有关。
“嗯，昨天事情比较多。”
“哥……要不你别做那个工作了。”蒋彧总觉得那工作不是好事儿，有些急切地，“我现在也不用补课，钱可以省着花……饭我也可以少吃点。”
“别说傻话，正长身体，饭怎么能少吃。”
“……我很担心。”
他抽出手拍了拍蒋彧的肩膀：“不用担心，我有分寸。”
“不是我说不担心就能不担心。我不想你做这种要打架的工作，就跟你不想我在学校打架一样，你能明白吗？”蒋彧双手紧紧抓着书包带，焦急地看着齐弩良。
从他开始做这个工作，蒋彧就没安心过。但之前那么缺钱，是没有办法，如今他们尚有余裕，只要省着点花，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特别是经过这样的事，蒋彧觉得有些话他不得不说。
“我昨晚担心得一夜没睡。”
齐弩良诧异蒋彧突然讲出这种话。但诧异归诧异，他倒是第一次知道这孩子对他的工作那么大意见，也是第一次知道蒋彧为他担心成这样。
“我再想想。行了，你快进去，一会儿迟到了。”
看这孩子的身影消失在校园，他说要想想，也并非是敷衍。
这份工作对他来说很危险，只不过不是蒋彧以为的他会挨打，而是刚好相反，刺激和盛怒下，他刹不住车。
当年遭他父亲殴打，第一次有了反抗的力量，就用家里的木凳将他父亲颅骨给打裂了。要不是他爸力气比他大，甩开他逃走，可能那次他就会失手杀死他父亲。
他父亲住院回来，大骂他不孝。儿子揍爹，天打雷劈。骂归骂，从此后再没对他动过手。还说他生来讨债，身上有反骨，总有一天会出大事。果不其然，几年后他就失手杀了人。
说是失手，但那个时候他心里感觉到了无比的快意。至今想起，仍能回忆起当时释放暴力时灵魂的颤栗。即便后面进了成人监狱，他年纪尚小，体格弱，却也凭着那股不要命的凶狠给自己生生打出来一条路来。
或许他父亲说得对，他天生有反骨，所以心头总有一团火在烧着。他感觉自己内心就像有一座活火山，被某些契机所刺激，便会肆无忌惮地喷发，把周围烧成一片焦炭，而他自己根本无法控制。
他羞于承认，但他的确擅长使用暴力，也沉迷于使用暴力。
还在上学时，他就成天打架，身上总带伤。姚慧兰总是一边替他处理伤口，一边责骂他为什么总是打架。
有一次他被学校外边的流氓给揍了，揍得厉害，姚慧兰一边替他抹药，一边掉眼泪。让他以后不要再打架了，害她一直担心，害怕他还没长大就被人给打残打死，也怕他把别人打死打残蹲大狱。
尽管一语成谶，姚慧兰的担心仍然是紧紧系他理智的那条线，是盖住他火山口的罩子。
而如今，蒋彧又对他说了同样的话。
或许他是该收手了，算算卡上的钱，眼前是够了，可过两年他上高中、上大学才正是最花钱的时候。如果现在不做这个，万一中间遇到点什么麻烦，他俩都无亲无故的，连借都没地儿借去。
齐弩良仍然很犹豫。
几天后，那天参与打架的人都放出来了，邓江华来找齐弩良，身后跟着李志。
李志兜着手，那根断掉的小手指被裹成了一个棒槌。
“李哥，手指怎么样，能接上么？”
李志看了看手：“医生说送来及时，问题不大，还要等两周看能不能长好。”
“那就好。”
坐下后，李志从腋下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递给齐弩良：“小齐，这是两万块钱，算我个人对你的一点感谢。”
“不不，李哥你这是做什么。”齐弩良原本已经有些愧疚，“那天要是我再及时一点，你也不用遭这罪了。”
李志强硬地把钱塞给他：“你该得的。要不是你，不定后面还会发生什么，而且要不是你，我追回来那笔款保不住。”
邓江华也劝：“齐哥，你拿着，这是你应得的。公司给我们所有人都一人奖励五千呢，都是因为你我们才赢了。”
“那天来的那些究竟是什么人？”
邓江华摇头就算了， 连李志也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们是市里来的。”
“市里的？”
“嗯，不过不用管了，霞姐说鸿叔那边已经在处理这件事，不用我们操心。”
邓江华突然兴奋起来：“对了，齐哥，还有一件事。
“鸿叔说想见见你。”
“要见我？”齐弩良一头雾水。
“是啊，毕竟这件事你是功臣，说不定会给什么额外奖励。”
作者有话说：
不是什么天生反骨，而是从小接触暴力的小孩，长大后很难没有暴力问题。

第62章 过招
后来齐弩良才知道，那天从市里下来的那伙人是放高利贷的，他们和李志盯上了那个欠款人的同一笔钱。
欠款人是个在南泉市做工程的老板，因工程烂尾，资金周转不佳，他先找银行贷款，银行再也贷不出款来，又找了高利贷。银行的欠款单沦为烂账后，兜兜转转到了他们公司，最后落到李志手里。
李志通过各种方法，知道近来欠款人有一笔五百万的回款，这笔钱刚好可以把他手里的欠款抹平，便逼了那老板吐出来。
但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那帮高利贷的也知道了。事后猜测多半是那老板自己去报的信，恐怕希望两方相争，他能在中间捡到便宜。
总之，债主有两家，钱只有一笔，谁能抢到，各凭本事。最后就是发生在公司里的那一幕。在差点被对方抢走的关头，齐弩良出现，扭转了局面，保住了李志，也保住了钱。
邓江华说得没错，这件事齐弩良是最大功臣。而他作为这位功臣的头号小弟，也跟着蹭上了鸿叔的事后“召见”。
一起去市里的除了他俩，还有公司的头头霞姐，和李志。
付红霞单独乘一辆车，另三人乘另一辆。齐弩良和邓江华都是第一次去“总部”，而作为公司头号追款人，李志早已经去过了。
邓江华凑到李志旁边：“李哥，鸿叔这人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
“比如性格什么的。”
“性格啊……”李志琢磨片刻，“挺和气。”
“和气？”
“是啊。”李志瞅着邓江华，“你看电视上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不都挺和气的，和气能生财，谁和钱过不去。”
“我还看电视上那些大佬个个都杀人如麻呢。”
李志笑笑不说话。
邓江华抓抓脖子：“那他有没有什么忌讳？你提前知会我们啊，免得到时候冲撞了。”
“你个毛头小子能冲撞什么？”知道邓江华紧张，李志安慰了一句，“放心吧，就是不小心做了不合时宜的事，也没人和你计较。”
“倒是小齐，”李志若有所思看着齐弩良，“这回是专门叫你去的，你有点心理准备。”
齐弩良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
进了市区，付红霞的车朝另外的方向开了，只剩下这仨往指定的酒店去。
到了地方，来接他们的是一个身高直逼一米九的魁梧男人。男人身穿皮衣，还是个光溜溜的寸头，光是站在那里，身边方圆两米便无人靠近。
李志和这人还算相熟，下了车介绍：“这是鸿叔的人，叫朝辉，你们喊六哥。”
邓江华疑惑：“为什么不喊辉哥？”
朝辉笑着摆手：“不用客气，喊我老六就行。”
他一笑，那张扁圆的大脸，莫名多了几分憨厚气，没有初见时吓人。他解释道：“鸿叔中午有点事，叫我带你们吃点东西，下午市里玩一玩，晚上再一块儿吃饭。”
“好的好的，谢谢六哥。”邓江华赶忙说。
“还要一块儿吃晚饭？”齐弩良问。
“怎么，不方便？”
“也没什么，就是和家里说了晚点会回去。”
“今天怕是要勉强你在这儿留一晚了，方便和家里商量一下？”
邓江华从后边捅了齐弩良几下，让他别不识抬举。
齐弩良早上和蒋彧说他要来市里一趟，蒋彧让他早点回去，又想起前几天那孩子原本对他这工作不满，自己也想表现好一点。但这么一看，今天肯定走不成。
朝辉先带他们去房间。电梯停在最顶层，刷开房间门，是一件极豪华的总统套房。宽敞的会客厅，浴卫分离，三间卧室，甚至还有一间书房。
李志还算淡定，齐弩良和邓江华都是头一回见到这种排场，很有些吃惊。
朝辉继续介绍：“酒店是我们自家的产业，你们也是我们自家兄弟，”说着他拉开吧台后边的酒柜和开放厨房的冰箱，“所以别客气，想喝想吃自己拿，就跟回家一样。”
邓江华顺着他的介绍挪过去，从酒柜里摸出一瓶红酒，不由自主就问了白痴问题：“这个我们可以喝？”
“可以，正好要去吃饭，不如把酒带上？”
中午在这酒店餐厅里吃了一餐，配上邓江华顺的红酒。吃过饭，他把三人带去了一家温泉馆，但只是让李志和邓江华两人进去，而把齐弩良带走了。
坐在车上，齐弩良问：“六哥，我们去哪儿？”
朝辉瞥了齐弩良一眼，还是笑呵呵的：“到了就知道了。”
见对方卖关子，齐弩良便不再问。
朝辉主动和他闲聊起来：“听说你那天一个打他们七八个，不错啊小齐，那些人可都是专门的保镖出身。”
“没这么夸张，其他人都帮了忙。”
“霞姐说你一个人也上，英勇非常。”
齐弩良被夸得不太好意思：“没办法，别人都欺负上门了，总不能看着自己人挨打。”
“兄弟，真够义气。”
朝辉把车停在了一家拳馆外面，捏了捏手指，把指节捏得咔嚓作响。
他还是笑得憨厚：“我最喜欢你这种身手不错的，见鸿叔之前还有点时间，咱俩先过过？”
“不……不是，为什么？”
齐弩良一头雾水，已经被这位六哥带进了拳馆。显然这大个子在这儿很熟，自顾自地去拿了套护具给齐弩良戴上。他也脱下外衣，露出一身强健的肌肉，和两条花纹繁复的手臂。
齐弩良仔细一看，那是两条穿梭在花丛中的大蛇，发光的鳞片和殷红的信子让那纹身活灵活现，把他看得愣了神。
等回过神来，他俩已经站在了擂台上，台下围了一圈专业的、半专业的拳手，都抱着胳膊想看六哥给大家露两手。
拳头比脑子动得更快，朝辉带着力量和风的拳头挥来时，齐弩良来不及多想，只是本能地格挡、躲避和反击。
一旦开始就没有退路，两人来来回回好多个回合，竟双方都没能给对方致命的一击。原本只想看朝辉如何暴揍对方的看客们，突然对这第一次来的新手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开始给他加油。
其实打到中间，齐弩良已经感觉到自己会输。他和这种大块头根本不是同一重量级的，力量方面他肯定吃亏不少，没想到的是，对方的速度和灵活度都达到了顶尖水平，还特别油滑。
齐弩良从没面对过这么高水平的对手，以至于他根本找不到攻击对方的空档，注意力都用在了躲避上。
尽管这样，他仍然能感觉到自己偾张的血脉和急速上升的肾上腺素，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他胸口的火山在加速沸腾，让他面对强敌时，根本不知道退缩，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赢。
既然找不到对方的破绽，那就引诱对方露出破绽。
齐弩良放松了格挡，在对方致命一击袭来时，他也看到了对方出现的防御漏洞。他拎起那只蓄满力量的拳头，朝着朝辉的太阳穴重重挥过去。朝辉见势不对，立马撤回攻击，挡住了齐弩良的拳头。
仓促防御，他还是被那一拳打得连退几步，在齐弩良又将上前时，他做了个暂停的动作。
他摘下头盔，吐出护齿，一把抹了脸上淋漓的汗水：“不打了，不打了，痛死了。”
“这就不打了，六哥，这不像你啊。”
“就是，还没分出胜负嘛。”
齐弩良只站在擂台中间，胸膛起伏，突如其来的暂停，好像有些东西还没有收回来。直到对手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时间不早了，走，洗个澡，该吃晚饭了。”
淋浴间里，两人站隔壁，朝辉问他：“打得不错，专业练过？”
“不是，打架打得多。”
“呵呵，路子是有些野，犯规动作有点多。不过不走职业路线，这倒是无所谓。”说起拳击，这位六哥的话似乎更多了一些，“平时可以多做做力量练习，对提高水平有帮助。还有你出拳太老实了，可以多加些假动作。”
“就是你刚刚那种？”难怪他刚觉得跟这人很油，跟个泥鳅似的，也不好闪避。
“对，是那样的。另外，出拳时从腿部发力，你这样的一拳就能放倒一个百多斤的男人。”
洗完了澡，也交流了一些格斗技巧，两人重新坐上车。朝辉接了个电话，说是先去接另外两人，鸿叔已经在等着他们。
比起进拳馆前的客气，这会儿朝辉对他多了一层欣赏：“想过走职业吗？如果你对打拳感兴趣，可以找我。”
“谢了，但我没什么兴趣。”齐弩良干脆拒绝道。
“是嘛。”男人看了他一眼，并不太相信。
他想，大概是刚刚在擂台上他那种情绪透露给了对手几分，同样在暴力中侵染过的人是能感觉到的。就像他也能感觉到朝辉在打拳时并不憨厚和气，而是十分老辣凶狠，还有面对劲敌时的那种兴奋。
不知道这人有没有老婆孩子，但是他有蒋彧，他也不觉得他们打的是正规的职业比赛。
其实他不太明白，为什么鸿叔身边的人会带他来打一架，还以专业人士的身份给他指点了一番。这一切都让他觉得这次行程并不是来见见老大那么简单，这让他隐隐有些担心。
作者有话说：
我看有读者在催快点进展到现在的时间线，我知道大家想看谈恋爱，我也想写谈恋爱。但文嘛，就是这么设定的，主要是写这种相依为命的感情，和两个人的人生吧，也有那么点群像的意思，所以过去的篇幅会很长。也想过大家不喜欢看过去，要不要调整大纲，但根据以往的经验就是千万别，越调越难看。所以还是会照原设定写，过去还是很长。总之说这一席话，就是说这一席话的意思。

第63章 替罪羔羊
李志说鸿叔和气，这话倒是一点不假。
晚饭的地点选在一处度假山庄。别的山庄一般都在城郊，而这处山庄却是位于城市繁华地段的一处山头，闹中取静，曲径通幽。到了庄园，鸿叔还亲自在门口迎他们。
一个矮胖男人，脸上倒不太显老，但从那花白的短发看出他至少也五六十岁了，着实能称得上一声“叔”。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看起来十分低调朴素。若不是事先知道他是什么人，在大街上碰到，恐怕只会觉得他是一个普通的中老年大叔。
一见着他们，鸿叔便迎上来，像家里熟悉的长辈一样拉过齐弩良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是小齐吧，你的事我听小霞说了，不错，很不错，果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毫无距离的亲近都让齐弩良有些无所适从，他尴尬地喊了一声“鸿叔好”。
“好啊，好，有一帮你们这样得力的年轻人，我就什么都放心了。走，里边聊。”说着招呼后边的人，“你们也都跟上。”
众人跟上来，他又问：“小李我见过了，你是叫邓江华吧？”
邓江华没想到这样的人物还能知道他的名字，简直受宠若惊，赶紧点头：“是，我是邓江华，鸿叔好！”
“我听说见着小齐寡不敌众，你也立马冲上去了。”
“平常都是齐哥带着我，我就看不得他被欺负。”邓江华一派正义凛然。
“哈哈，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在社会上做事就是要讲朋友义气。不错，都不错。”
一队人行至园林深处，先是一个喷泉小广场，广场后面一栋造型别致的大楼。楼房通体玻璃外墙，四周的灯光打在上面，流光溢彩，十分高档漂亮。
朝辉适时介绍，这个山庄也是鸿叔手下的产业，眼前这栋大楼是叫法国设计师过来设计的，光是造楼就花了几个亿。而在城市中心能有这样的手笔，也只有鸿叔这位手眼通天的人物才能做到。
这番话听得几人啧啧称道，无比佩服。
进了楼里，一楼金碧辉煌、皇宫一样的大厅里还有些人。除了四周站着的，一看就是保镖之类，也有坐着的，看起来有些来头。
“来，我给你介绍下。”鸿叔领着齐弩良，走到一个西装背头的中年男人面前，“这位是国博集团的公子，叫森哥。”
齐弩良一听便明了，所谓什么公司什么集团，都只是这类人对外的身份，实际不定干的什么勾当。但他仍规矩喊了一声“森哥好”。
但对方只是冷眼看着他，没答话。
纵使齐弩良这么不会看脸色的人，也能看出这人对他很不喜。
跟着鸿叔把他带到一个瘫在轮椅上的人跟前，和他介绍：“这位是森哥的弟弟，叫宝哥。”
这位宝哥看起来伤势严重，人不在医院休养，却在这里，齐弩良心里直犯嘀咕，但还是低头，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宝哥好”。
对方没法起身，看起来也不便动弹，却仰着脖子，含糊不清却恶狠狠道：“我等着看你怎么死。”
齐弩良眉头一皱，在老大面前他也不大敢放肆。不等他说什么，鸿叔接茬：“忘了介绍，阿宝就是那天你打的人。”
听到这儿，齐弩良浑身一僵。
不仅是他，连李志和邓江华都面面相觑，直觉很不好。
“没认出人来不怪你，他现在这副样子，恐怕连亲妈都不好认出来。不过你下手也重了，把人鼻子打歪了，脑震荡，还打断了三根肋骨。”鸿叔伸出三个指头，似乎是在强调事情的严重性，但语气颇有些惋惜和语重心长，“年轻人，火气也太旺了些。”
“我……”
不等齐弩良辩解，那位森哥言辞急利地开口：“鸿叔，我和阿宝还在等你给我们一个交代。”
“不急嘛，人不是都来了。”鸿叔点了点齐弩良，“小齐，你就给森哥解释一下那天的事情。”
齐弩良喉头滚动，狠狠咽了一口唾沫。看着对面神色具厉的男人，又瞥了一眼旁边鸿叔。鸿叔散漫地朝他点点头，那模样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齐弩良也冷静了些，硬着头皮，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看到李哥的手指被那人切掉，我的确有些失去了理智。”
“看吧，都是小年轻，没见过世面，剁个手指就被吓得失了智。”鸿叔转头看向李志，“小李，你手指头怎么样，还能长好么？”
“一周后去医院检查才知道。”
“阿森啊，你看我们这边的小孩也受了教训。不如这样，阿宝的医药费、护理费我来出，就当作我这个当叔的一点心意。”
“你的意思就这么算了？”阿森冷哼一声，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动了动，“要想算了也行，把那五百万吐出来，我想鸿叔也看不上这点钱吧。”
“钱是小钱，但不能坏了规矩。”
“说到规矩，”阿森瞥了一眼李志，“先坏规矩的可是你手下这姓李的。”
“森哥，你这话可是冤枉我。”李志言辞委屈，“要账时的确碰到了宝哥他们，我想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还不至于要我让着，各凭本事吃饭不是。”
“凭本事吃饭不假。”阿森转向鸿叔，“但你们的手是不是伸太长了？洪城的业务做到市里来了，问过我家老爷子了吗？他答应吗？”
“是嘛。”鸿叔还是那副模样，又问，“小李，这就是你不对了，小霞没和你们交代过业务范围？”
“霞姐都交代了的。有件事森哥可能不知道，那个借钱的虽在市里做生意，但人是洪城人，我也是从他在洪城的家里人那里得到会有进账的消息。”
鸿叔双手一摊：“看，都是误会。”
阿森憋了一肚子气，他当然知道这老不死的故意和稀泥，但他也没办法。家里老爷子病重，他匆忙上位，说白了，面对这种老家伙，资历不够，难怪别人看不上他。
要想打鸿叔的脸，以及要回那五百万希望不大，但无论如何他也要给受伤的兄弟讨回一个公道，出一口恶气。
“钱的事可能是个误会，”阿森转头指着轮椅上的阿宝，“但我弟弟这事，绝不可能是个误会。鸿叔，你今天要是不能给我一个说法，那以后咱谁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哪就到了这地步，”鸿叔微微笑道，“说说看，你想要怎么样？”
阿森看向齐弩良：“冤有头债有主，我们要的也不多，让他留下揍我弟弟那只手。”
此言一出，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齐弩良，而齐弩良看向鸿叔。
鸿叔也立马变了脸，没了刚才的波澜不惊，眉头微皱，神色凝重起来：“阿森，何必这样。小齐还年轻，你这不是毁了他一辈子嘛，不如我代他赔偿阿宝，五百万怎样？”
阿森冷笑：“鸿叔，你不是真以为我们是看上了那点钱？我来跟你讨说法，压根就不是钱的事，是你的人坏了规矩。别说五百万，五千万都不够让我弟受这么大罪过。你要不想把人交出来，那我也只好去请老太爷出来给我主持公道了。”
鸿叔看向了齐弩良。
“鸿叔，齐哥做这些事都是为了公司。”邓江华险些被这场景吓破了胆，但看见要把齐弩良推出去当替罪羔羊时，他还是忍不住说道。
“是啊，也是他们剁我手指在先。”李志跟着劝。
“闭嘴。”鸿叔骂了一声，又转头对阿森说，“小齐也是有血性的年轻人，我这老头子头次见面就让人留下一只手，你未免太高看了我。手是人家自己的，你想要，不如这样，你自己去取。取得下算你的，取不下那也不怪别人，可公平？”
这件事本就是鸿叔理亏，要想平息，他就得付出点什么。比起钱和别的利益，看来他更乐意付出手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若是由他的人按住姓齐的剁手，这未免有些让下面的人寒心，所以才让他自己来取。
阿森森然笑道：“好啊，很公平，只是到时我取的或许就不止一只手了。”
“鸿叔……”邓江华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被朝辉叫人把他和李志一块儿带到了楼上。
齐弩良还在原地，只是后背冷汗岑岑。
他现在孤立无援，第一次有种命不在自己掌握的感觉。他只知道输了会少一只手，却还不知道赢了会怎样。
这时鸿叔走过来，还是想初见时那样拉着他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和他说：“放心去打，你能和朝辉勉强打成平手，那边没人是你对手。就算有什么，你也是我的人，我和你的弟兄们都在你身后。能相信我这个老头子不？”
这话成了齐弩良茫然失措时一粒定心丸，无论他相不相信，此时都只能选择相信。
原来下午朝辉莫名其妙拉他去打一场拳，还跟他指点一番是这个原因。看来这一切都还在老头子的掌握之中。
他对鸿叔用力点了点头。
鸿叔按了按他肩膀，挪到旁边，把场地给他们让出来。
作者有话说：
虽然离现在的时间线还有些内容，但也没有前边那么长了，前边两人建立关系用了很多章节，后面多是剧情，不仅后会进入小<?)))><<心动环节。

第64章 器重
单说一对一打架，齐弩良对这种事从没怵过，尽管对方派出的是身高和体格都和朝辉相当的专业拳击手。
专业拳击手有专业拳击手的优势，但也有他们的短板，就是一些拳击的规则多少印在脑海里，套路很固定，无法像齐弩良打得那么毫无规则和无法预判。
下午朝辉给他的提点这时候起了作用。几个回合下来，在对方出现第一个破绽时，齐弩良便从腿下发力，一记上勾拳，将人打到在地，赢得一片叫好。
他不讲什么规则，也没有等人爬起来公平对决的习惯，趁此机会便上前狠狠一个肘击，将试图起来的对手再次击倒。他还想趁此机会攻击对方的头部，但被朝辉阻止了。
鸿叔上前扶起被齐弩良狠揍的人，把他交还给阿森。
“阿森啊，今天就到这儿吧，看来小齐的手你今天是拿不走了，让你兄弟回去好好养伤，下回咱再切磋。”
阿森脸色阴沉。尽管不愿承认，他的确小看了这姓齐的。今天自己败局已定，再耗下去也只是更难看而已。只对齐弩良说了句“走着瞧”，便带人走了。
找茬的终于走了，这边的人都围上来，和齐弩良搭话，并对他的身手啧啧称赞。邓江华三步并作两步从楼上跑下来，又是捏胳膊，又是摸肚皮。
“齐哥，我看你也挨了几下，没事吧？”
被摸到痛处，齐弩良“嘶”一声，但摆摆手：“没事。”
“这下没人打扰了，咱安心吃饭去。”鸿叔挥挥手，其他人都跟上他。
邓江华心惊胆战地问：“鸿叔，那个阿森说‘走着瞧’什么意思，是不是等我们回洪城再报复啊？”
“他们的势力不在洪城。”鸿叔回头看了眼齐弩良，“小齐，你的任务完成了，放心，我不会再让人找你的麻烦。”说完拍了拍他的肩。
上了二楼，装修装饰更叫豪奢，房间都是宴会厅的布置，其中一间还有没有撤完的花架酒桌。朝辉告诉他们，这是前两天南泉市首富的女儿结婚用的会场，还没来得及收拾。今天为了接待他们，鸿叔刻意让人空出这一天，不接外客。
“这一天得少赚多少钱？”
齐弩良觉得没必要，他们这样最底层的小人物，何必这么兴师动众。
朝辉却说：“这点钱对鸿叔来说不算什么。他欣赏你，毕竟年纪大了，欣赏的小辈，他就跟看待自个孩子似的。”
“那你呢？鸿叔岂不是真把你当儿子。”邓江华心直口快，说出来才觉得这话好像不是很对劲。
朝辉倒不在意，憨厚地哈哈笑了两声，别的没说什么。
尽管有些受宠若惊，能够得到老大如此青睐，还是很受用。
到了吃饭的厅，才发现各种山珍海味以自助的形式，摆满了餐台。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寻常的鸡鸭鱼肉，全是海参鲍鱼，脸盆大的螃蟹和手臂长的海虾，还有更多是齐弩良见都没有见过的。另一侧餐台上，全是各种各样的酒。
浓郁的食物香气袭来，齐弩良脑子里头一个念头就是，要是蒋彧也在，他那么爱吃，不知道多高兴。又琢磨着，这些东西应该吃不完吧，等会儿他能打个包么？
“小齐，这口味还吃得惯吗？”
正在他大快朵颐的时候，鸿叔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站在他旁边。
齐弩良赶紧咽下嘴里的食物：“嗯嗯，很好吃。”
“那就好，多吃点。”鸿叔上下打量着他，颇有些越看越满意的模样，又对他招招手，“过来这边坐。”
齐弩良跟着走了两步，鸿叔又让他端着餐盘过来：“边吃边聊。”
“小齐，你在洪城的工作干得开不开心？”
“还行吧，工作是为了赚钱，无所谓开不开心。”
“你缺钱？”
“现在不缺了。”
“你工作做得不错，我听小霞说过，人也是个老实孩子。”鸿叔拍拍他的肩膀，亲昵道，“什么时候缺钱了，跟叔说一声，都不是外人。”
齐弩良看着这张白白胖胖的脸，心里有点别样的情绪，从小到大从来没人和他说过这种话，甫一听见，很难不动容。
“叔年纪大了，身边就特别需要你这样的人，所以想让你来这边工作，考虑一下？”
齐弩良一时没说话。
“至于待遇方面，都好说。你也可以去问问朝辉，看他能拿多少钱。你有他的本事，自然该拿他那个级别的报酬。”
“鸿叔，我不能来市里，我家孩子还在洪城。”
“哦？你有孩子了？”
“不是我的，我姐的。我姐去世了，现在是我带着他，走不了。”
“这个问题好解决嘛，你一个小伙子带个孩子也不方便，到这边，我帮你找两个专门的保姆带，你也好安心做事。至于上学，市里的学校总比县城多，他想上哪所学校，这不都是一句话的事。”
不得不说，后边这提议齐弩良实在有些动心。日化中学毕竟不是什么好学校，若是能把蒋彧送进市里的重点中学，那对他以后考大学大有帮助。
但他转念一想，这样一来不是把这孩子和他现在的工作拉得更近了，这又不是什么好事。
“谢谢鸿叔，但孩子在那边生活惯了，我也不能勉强他。”
“你说得也有些道理，那我也不勉强你。以后孩子放假，把他也带过来玩玩。我有一个女儿在国外，外孙一年到头见不到几面，小孩子我很喜欢的。”
齐弩良表面说好，但他并不打算真的带蒋彧来见鸿叔。鸿叔这人是很好，但不是蒋彧应该接触的人。
“鸿叔，我有个问题。”
“你说。”
“刚刚你为什么让辉哥阻止我？他们那边想要我一只手，我还不能揍他？”
鸿叔哈哈笑着：“怎么？有情绪？”
齐弩良没说话，他只是觉得有些不太公平。他押出了一只手，那对方输了，至少也该付出相同的代价。
鸿叔笑道：“你在自家地盘怎么可能真的损失一只手？见势不对，朝辉他们会上去帮忙的。
“让你住手是虽然你刚刚占了上风，但你要真正把一个体格和耐力都比你好的人完全打倒，不可能全身而退。若是没有阻止你，这会儿你就在医院了，而不是在这边跟我吃喝聊天。”
听到这番话，齐弩良汗颜：“是我想多了。”
“做我们这行，靠的都是义气和感情，大家是家人，是兄弟，没有白白看着自家兄弟被欺负的道理。我之所以看重你，就是因为你不顾自己，为了朋友挺身的义气。”鸿叔按按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你现在也不能来市里，若是你能来，我就在董事会里给你安排一个位置，比你在洪城的活儿轻松不少。”
什么董事会，董事会的位置又是干啥的，齐弩良什么都不知道。
“谢谢鸿叔，但您真的太抬举我了，除了打架，我啥也不会。”
“不会可以学嘛。”鸿叔话锋一转，“你倒是还年轻，起点高了，升得太快对你来说也不好，回洪城再历练个两年也是好事。”
不顾齐弩良一脸茫然，鸿叔叫来朝辉：“朝辉，你跟小齐说说咱董事会的事儿，别忘了明天带他去五儿那里。”
说完，鸿叔便打着呵欠走了。
吃完饭，朝辉带齐弩良他们去KTV唱歌，刚一进包厢，一排衣着清凉，浓妆艳抹的女人便排队进来。朝辉还是憨厚地笑着，让齐弩良先挑。
齐弩良愣怔了一会儿，连脸都不敢抬起来，借口要去上厕所，一溜烟干脆从大门出去了。等另外三人出来时，他正蹲在街边抽烟。
几人面面相觑一阵，各自都有点尴尬，朝辉便说先送他们回酒店。
回到房间，他才单独告诉齐弩良，鸿叔说的董事会不是一般意义的董事会，而是他们组织的头部成员。进了董事会便能接触到组织的所有业务，也有更大的权力，一般董事会成员都是组织某项业务的一把手。鸿叔这个表态，是有心在未来把他培养成一把手的意思，也是他的器重。
齐弩良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觉得自己难堪如此大任：“不不，我觉得我不行的，你和鸿叔说……”
“你不需要觉得，你只管相信鸿叔。”朝辉看着齐弩良，十分诚恳地，“鸿叔看重你，你只需要相信、听话和忠诚，就能得到所有你想要的。”
今天这一切就像是一坨金子落到了齐弩良头上，他承认被器重被提拔的感觉很受用，但同时也被那坨金子给砸晕了。对于朝辉这话，他也一时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朝辉拍拍他的手臂：“有什么尽管跟我说，鸿叔既然看重你，我就会好好罩着你。”
第一回 有人说罩着他，这话齐弩良听着新奇，但他还是说：“谢谢六哥。”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明天还有事？”
“还有个事儿。”朝辉笑呵呵的，“鸿叔特意要见的人，见完还有点别的规矩。”

第65章 花臂
第二天一早，齐弩良才知道这额外的规矩是纹两条大花臂。
到了纹身的地方，听朝辉的介绍，他见了所谓董事会里第五个成员，竟是个女人。女人剃了寸头，打着眉钉，同样两条布满花纹的手臂，朝辉让喊她五姐。
她却二话不说便把人按在躺椅上，也不问对方想要什么图形，就叫来另一个纹身师，花三秒决定了图案，便一左一右同时开工。
按说齐弩良这号从小打架打到大的人，应该很擅长对付痛感，然而这种细细密密又痛又痒的感觉却让他异常煎熬。
“痛？”
齐弩良皱着眉：“有一点。”
“你不是很能打吗，这点痛给我忍着。”
齐弩良觉得自己此时就是一条砧板上的鱼，而刽子手没有给他痛快一刀，而是拿着刀反复刮他的鳞片。
“要忍多久啊？”
“四五个小时吧。”
“……五，五姐，你干脆想个办法先让我晕过去。”
“……真麻烦。”
她嘴上这么说着，还是叫人拿来麻药给他敷上了，嘴里不屑道：“听他们吹得，还以为你多能呢。”
齐弩良有点不服气：“这跟打架又不一样。”
“你的意思宁可挨揍，也比我给你纹身好咯？”
齐弩良人生地不熟，头次见面，还落在人手里，不敢说是。
“小齐，你就满足了吧，五可不是谁都亲自上手的。连我当初她都只叫了小弟给我做。”朝辉噘嘴抱怨道。
“得，这事儿是过不去了。朝辉，要不你把纹身洗了，我再重新亲手给你纹一个？”
“你直接说要我命算了。”
从一大早到中午，两条手臂终于做完了。不知道是麻药效果，还是已经痛到麻木，齐弩良已经快要感觉不到自己两条胳膊。
也不知道这五姐是管那方面业务的，但她的纹身的手艺的确精湛。
左手流云，右手流水，不仅纹得精致漂亮，整个图形的设计也一气呵成，带了中国古典祥云和日本浮世绘的风格。齐弩良站在镜子前，心里的惊讶盖过了手臂的疼痛。
见着成品，朝辉又抱怨开了：“五姐，你给小齐选的图就这么文雅，给我选的就是这种，”说着他撩起手臂，露出一个黑黝黝的蛇头，“吓死个人，晚上我都不敢看自个。”
老五无所谓地：“因为小齐是帅哥，帅哥当然要清新文雅点的图案。”
“好嘛，是我不配。”
做好了手臂，五姐又让齐弩良裸着上半身正反拍了两张照片，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就放他走了。
朝辉带他吃过午饭，便回到酒店。
邓江华和李志也吃过了午饭，已经在酒店大门候着。一起等在大门前的，还有一辆崭新的奥迪。
邓江华双手将车钥匙奉上：“齐哥，鸿叔叫人一早送来的，给你的。”
齐弩良不明所以，接过钥匙看向朝辉，希望他能做出点什么解释。
然而对方只拍拍他的肩膀：“鸿叔给的，拿着吧。”
“……我不会开车。”
“这都不会？”
齐弩良摇头：“没开过。”
“那这样，我先叫个人帮你开回去。你可得尽快去把开车学会，哪有干咱们这行不会开车的。”
李志插话：“六哥，不用麻烦叫人了，我帮齐哥开回去。”
“也行。再给你安排个任务，监督他把车学会。”
等他们回到洪城，李志将车停在日化小区楼下的空地上时，天已经暗下来。
“我帮你把东西一块儿拎上去？”邓江华指的是后座以及后备箱里的东西。
刚刚开车从城里路过，齐弩良下车买了不少吃的。路过一家自行车行时，一时兴起，还去买了一辆最新款的山地自行车。
“不用，你们先回家吧。”
两人走了，他一个人坐在老大新送的轿车里，抽着烟，看外边的天飞快黑下来。
过去两天发生的事情像是在做梦，回到洪城才终于回到现实的感觉。然而那两天不是做梦，因为梦里的豪车不会跟着他一块儿开到家楼底下来。
他还记得对蒋彧说过的话，这个工作他会好好考虑要不要再继续做下去。过去两天发生的一切，却让他改变了想要放弃的想法，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大家庭式的温暖。
鸿叔好像是个威严但慈爱的父亲，对他的喜欢和看重远胜过他那死去的亲爹。而朝辉，像一个真正的兄长，不仅教给他会里的一切，还说会罩着他。而齐弩良感觉自己并非一个帮派底层的小弟，而是一个家庭里最小的弟弟，得到了大家的喜爱和宽容。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一个人，没有倚靠，也无处归依，但这次的南泉市之行，仿佛让他找到了自己的归属。
况且这些人都对他好，特别是鸿叔，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说要走，那他也太不讲情义了。
他做好了继续做下去的决定，所以这时候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孩子。
电话响了，家里打来的，蒋彧问他今晚是不是还不回来。
“没，已经到楼下了……”
话还没说完，那头就挂断电话，跟着就听到楼里的脚步声，很快看见一个人影闪出楼洞，站在那里四处张望。
齐弩良从车窗里伸出手：“在这里。”
蒋彧看向这边，但没有立即过来，有些迟疑。
齐弩良摁了一下车喇叭，并把车灯都打亮了：“蒋彧，过来。”
蒋彧这才小跑过去，站在车窗前边时，还带着满脸不可思议。
齐弩良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从车里挪到副驾驶，把副驾驶的门给打开了：“上来吧。”
蒋彧坐上车，四处看：“谁的车？”
“我的。”
蒋彧一脸不相信。
“真是我的，过两天等我学会了，我开车带你玩去。”
听到这话，孩子脸上并没有很开心的颜色，反而加重了疑虑。齐弩良又下车，打开后备箱，将那辆可折叠的自行车拿下来。
“我也给你买了辆自行车，以后可以骑着去上学。”齐弩良从外边拉开车门，叫蒋彧，“来试试，看好不好骑，不好骑明天还可以去换。”
蒋彧便骑上去院子里转了一圈：“好骑，很轻。”
“对嘛，老板跟我说这个车是航天级材料，肯定好骑。”齐弩良拉开车的后备箱，“以后自行车就放这后备箱吧，每天搬上搬下的麻烦。”
蒋彧把车放好，齐弩良让他拿了吃的，两人一块儿回了家。
齐弩良打着腹稿，想着等蒋彧问时要如何解释，可等饭吃完，蒋彧都没有问。把碗收去厨房的同时，只问他：“要洗澡吗？我给你烧水。”
“澡就不洗了，你烧点水，我擦个背。”
等真擦时，齐弩良才感觉手臂还是有些疼，不怎么方便。有纹身的地方都不能碰水，肩胛的部分他又看不见。况且两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没可能瞒得过去。他披了张浴巾在身上，叫来蒋彧。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蒋彧猜测道：“哥，要我帮你擦背？”
齐弩良点点头，但披着毛巾不松手。
“那你快坐下啊。”蒋彧指着脚边的小凳。
齐弩良有些难为情，怕吓到孩子，提前给他提个醒：“那个，我胳膊上搞了点纹身。”
“哦。”
“别被吓着。”
蒋彧一笑，带着点轻蔑的嗤声：“我还没有……”
不等他话说完，齐弩良便松开毛巾，蒋彧“咕噜”一声，便把后半截话咽下去了。
齐弩良坐在了小凳上，把后背转向蒋彧。
他弓着脖子，略有点不受待见的委屈：“我觉得挺好看的。”
蒋彧没说话，捋起袖子在水盆里搅了一阵，热毛巾贴着齐弩良后背从上而下，不轻不重地来回擦着。
“胳膊疼吗？”
“……有点。”
“一会儿涂点药。”
白炽灯下，齐弩良裸着上半身坐在床边，蒋彧跪在床上给他涂软膏。今天这孩子异常沉默，这让他有些抓耳挠腮，总觉得应该给蒋彧交代点什么。
“上回打架，是有人来我们公司闹事，我把人给打跑了，没让公司受损失，所以老板请我去总部玩两天。
“我们老板真是有钱，住的都是自家的五星级酒店，比电视里看到的还高档。他自己还有个山庄，昨晚吃的都是海参鱼翅。本来打算打包回来给你也尝一尝的，结果后头事情太多了。下回吧，下回我一定给你带回来尝尝。”
蒋彧“嗯”了一声，换到了另一边胳膊。
“老板是个老头，对我们这些年轻人都很照顾，他好像很器重我，楼下的车就是他奖励我的。其他人也挺好，里边有个快两米的大个子，打拳很厉害，还教我怎么格斗……”说到这儿，齐弩良一顿，感觉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找补，“就是探讨一些技巧，别的没做什么。
“给我纹身的是个女人，嘴巴厉害，但心挺好……
“总之，这工作我还打算继续做下去。你也不要担心，现在有人罩着我的，更不会有事。你只管好好上学，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跟我说。”
两边胳膊已经涂完了，齐弩良转头摸了摸蒋彧的脑袋。对上孩子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他终归还是有些内疚。
没想到蒋彧眨巴眨巴眼睛，只说：“好，听你的。”

第66章 幸福
刚从市里回来，邓江华还天天担心那个阿森会来找他们麻烦。但一晃两月过去，不仅没人找麻烦，他跟着齐弩良在洪城越发如鱼得水起来。
齐弩良已经不在收款公司做催收员了。从市里回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工作是什么。直到一个电话打来，叫他齐哥，说有点事情要他处理一下。
齐弩良被叫到广场那家叫“龙宫”的洗脚城，大堂经理把他带去后边的仓库。他在仓库看到一帮和他差不多的年轻小伙儿，以及众人中间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男人的嘴被袜子塞着，一见人来，呜呜呜激动起来。
大堂经理告诉他，这男人是他们店里一个洗脚妹的老公，跑来店里闹事，被他们的人给逮了，问齐弩良怎么处理？
“把他嘴巴放开。”
一人扯塞开他嘴里的袜子，男人顿时大骂一通。说他们逼良为娼，扣着良家妇女干这种事，要是公安局告他们。
大堂经理对齐弩良说，这里没有逼良为娼，都是自愿的，而且也没有什么不法行为，反而是他来闹事，问齐弩良是想私了还是公了。
“私了怎么了，公了怎么了？”
“私了揍这逼一顿，公了把他送局子里，少不了关他几个月。”大堂经理低声道，“我们在里边的关系硬着呢。”
“你把他老婆叫过来。”
不一会儿女人就过来了，瑟瑟缩缩站在门边儿。她穿一身青底白花的荷花裙边工作服，人还挺漂亮。就是头上发髻上的贝壳装饰被扯歪了，红肿的脸上印着手指印。
齐弩良问她：“是你自愿来这儿上班的，还是有人逼你？”
她点点头，瞅了男人一眼，又摇了摇头。
经理一看顿时来了气，大吼一声：“小芳，齐哥面前你说话老实点，谁逼你了？”
女人被吼得一抖，跟着眼睛里蓄满了眼泪：“没人逼我，我自己来的。”
“你个不要脸的贱人……唔唔……”男人骂了半句，又被人用袜子堵了嘴。
听到男人的骂声，女人立马崩溃了，一边大哭一边骂男人。骂他是个赌鬼，把钱输了精光，还把家里的房子赔了进去，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五口人挤在棚屋里。她要是不来干这个，全家人都得饿死……
女人骂完一通，齐弩良又问她：“还干不？不干就让经理给你结账走人。”
女人犹豫一阵，还是小声说道：“不干吃什么。”
“你脸是他打的？”
女人点头，马上又哀求道：“你们放了他吧， 要是他再有个啥，我们一家真就活不下去了。”
齐弩良让经理把女人带走，走到那男人跟前，扯掉他嘴里的袜子，抬手就狠狠给了他一耳光，抓起衣领把人给提起来：“听见了吗？你老婆被你逼到这份上，还要挨你的打骂，你是个什么混蛋玩意儿，嗯？你他娘的还算不算个男人？”
男人被那一巴掌扇得脑子嗡嗡地，血从鼻子里淌出来，只顾哽咽着求饶。
“以后让我知道你再打女人，小心老子剁了你的手。”说着叫来其他人，“教训一顿扔出去，别伤筋动骨就行。”
这个月就处理了这么一件小事，但月底打到齐弩良账户里的钱却把他吓了一跳。开始以为有人搞错了，他赶紧给朝辉打了个电话。
朝辉告诉他，因为他做得不错，鸿叔决定给他涨了“工资”。只是现在他业务都还不是很熟悉，所以拿得少。
“洪城这穷乡僻壤的是少点，让你来南泉你又不来嘛。不过你现在才刚开始，以后还会涨的，你也不要心急。”
他不是心急，他是心虚。他感觉自己什么也没做，只是去了一趟南泉市，见了一次鸿叔，回来后突然就拿这么多钱，有种德不配位的感觉。
因为这，齐弩良有事没事就去看看以前公司的同事们，或者去洗脚城转一圈，想要表明他的确在认真干活。但每次经理见着他，都分外客气，好烟好酒地上供，让他下次见着鸿叔帮忙提提自个，说几句好话。
齐弩良不好收，总是尴尬拒绝。他只是得到了鸿叔的召见和器重，并没有比谁“官大一级”。
但其他人似乎并不这么想。他得到鸿叔看重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旦抓到一些闹事的人，大家自发地就要问他怎么处理。别人一问，他又不得不给出答案。
好在那也都是些欺软怕硬的货色，欺负女人一套一套的，齐弩良带着人站到面前时，腿抖得和筛糠一样，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
比起之前收账，这工作不仅简单，而且一点没有危险。就算要动手，他也有一大帮兄弟供他差遣，只需要他发号施令就行。
几个月过去，除了那个打自个老婆的男人着实让他气愤不已而亲自动手后，齐弩良再也没有动手打过人。他有意在克制自己的愤怒和冲动，也是努力在做到对蒋彧的承诺——不让自己身陷险境。
转眼又到了冬天，这年的寒潮来得早些。
现在他有的是时间，掐着蒋彧放学的点，在家起了个煤炉子煮火锅。
本来晚上有手下请客，也是吃火锅，自然盛情邀请了齐弩良，但他不乐意去。大家都知道他家里有个孩子，也不强求。开始还叫他把孩子带过来一块儿玩，被多次拒绝后，也不再提这茬。
齐弩良从不让他的小弟们来家里，也不带蒋彧去和那些人一起玩，他有意把这两种生活分隔开，连两条花哨的手臂，也尽量不显露出来。
他心里有条明确的界限，蒋彧和他们不一样。
不过今晚的火锅倒是从他手下那里打包回来的。
齐弩良一手点着烟，锅边开了一瓶啤酒。不怎么吃菜，也不怎么喝酒，只顾吸烟和给蒋彧煮菜夹菜。
这孩子吃饭还是狼吞虎咽，然而被这着急塞进去的食物和营养也能眼见成效。眼看他就跟雨后的春笋一样快速拔高，短短两三年，已经没有了童稚的外貌，是个风度翩翩的少年了。
而齐弩良就像个勤劳认真的庄稼汉，此时就像看着一地作物在自己的呵护下茁壮成长，有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和骄傲，毕竟不是每个农民伯伯都能把庄稼给种好。
“天冷了，以后早上我开车送你吧。”
蒋彧满嘴的肉，只顾摇头。
“这个天早上骑车多冷。”
“还好，我穿得多。”蒋彧咽下嘴里的食物，面露难色，“你开车送，同学和老师看到了不好。”就现在这样，学校都在传各种闲话，还有人来问他，广场那边那家洗脚城是不是他哥开的。
齐弩良想想也对，也不再勉强，又问：“星期三下午能请个假不？”
“请假干什么？”
“你想想，这周三，什么日子？”
蒋彧皱眉想了想，仍然摇摇头。
“你的生日啊，傻小子。”齐弩良笑着薅了一把他的头发，“到时带你去买衣服，吃好吃的。”
“好，我可以请假。”
去年孩子13岁的生日原本订好了蛋糕，却没想到出了那样一场意外，生日没过成不说，还过了一段糟糕透顶的日子。今年时来运转，总算是大不同，齐弩良打定主意，一定得把过去的都补上。
所以那天摆在蒋彧面前的是一个三层的大蛋糕。吃完午饭和蛋糕，他俩把商业一条街转了个遍，买的新衣服堆满了车子的后排座。傍晚回到家里，齐弩良拿出他特意给蒋彧准备的生日礼物——一个用彩纸抱起来，还扎了花的小礼盒。
“猜猜，是什么？”
“手机。”
“……这么快就猜到了？”
蒋彧抿着嘴角笑：“前几天你问同学都有没有手机，我就知道你要给我买手机。”
“跟你玩这游戏可真没意思。”齐弩良递出去又收回来，郑重道，“给你买手机可不是给你带去学校玩的，是让你带在身上，有事咱俩好联系。”
蒋彧点点头。
齐弩良这才放心交给他：“不用我教你怎么用吧，平时你用我手机比我用得还顺溜。”
“嗯。”
“那拆开看看，喜不喜欢。”
一部最新款的诺基亚音乐手机，带拍照功能。
“喜，喜欢……”可能因为激动，这两字突然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孩子正在变声期，出声破了音，蒋彧有点难为情，又轻声说了一遍，“很喜欢，谢谢哥。”
说完又像是语言还不足以表达他的喜欢和开心，又站起来搂着男人的脖子，自然而然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毫无心理准备的齐弩良被这口亲得愣了愣，抬手蹭了蹭脸膛上的口水。
继而心里像是有一汪温水淌过，像是被小狗舔了手指，小猫蹭了面颊，从里到外都熨帖缓和了。一向笨嘴拙舌的男人，却也能找出两个字才形容他此时的感受，原来幸福就是这样的。
蒋彧几下拆开包装盒便开了机，突然把摄像头对着齐弩良。
齐弩良不擅长面对摄像头，只顾伸手挡脸：“干什么？”
“我试试照相功能。”
“你照其他的，别照我。”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把手拿来了，正视着镜头。
“咔嚓”一声，一张脸留在了屏幕里，蒋彧拿给他看：“挺好的。”
他却不大好意思：“好了好了，你自个玩吧，我去洗澡了。”
齐弩良走开后，蒋彧又摆弄几下，便把齐弩良的照片设置成了屏保。

第67章 卖的
新年将近。
前不久因隔壁小区发生了一起煤气罐爆炸事件，虽然没有人伤及性命，但又一次给这些老旧小区还在使用煤气罐的提了个醒。街道也有人来挨着检查，强制那些还没安燃气的赶紧通气。
起初是因为花钱，后来又忙各种各样的事情，便把这茬忘了，现在一说起来，齐弩良便头一个让街道给登记上。
没过两天，代收水电费那男人便上门来检查。
齐弩良发烟给他：“是你来给我安？”
“我只是来量个尺寸，报给总部那边，他们会派人来给你布置管道。”郑友旺接了齐弩良的好烟，拿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才叼到嘴上，浑身乱摸。
齐弩良看他上下摸不到火机，便顺手帮他点了个火。
郑友旺深吸一口，把烟蒂摘下来放在眼前看了看：“这烟味道是不一样哈。”
齐弩良便去客厅抽屉里摸来一包，给郑友旺塞进兜里。
男人嘿嘿笑着：“这怎么好意思。”
“辛苦了。”齐弩良拍拍他的肩膀，便让出厨房给他。
“你安不安燃气热水器？要是打算安，那我就把尺寸一块儿量了，这回就一起把管子接上。”郑友旺期待地看着他。
“量吧。”
郑友旺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很快把里里外外都量好了。
齐弩良问他多少钱。
“不用，我们这边都是公司给钱。”
“哦，那还真是麻烦你了。”说着又给他塞了一包烟。
光这两包中华就顶过了他这一天的工钱，跟年轻人打交道就是爽快得多。
郑友旺乐呵呵的：“对了，你要想买热水器可以找我。热水器公司让我帮忙做推销，我这边有内部折扣，不赚你钱。”
“行啊，我也打算买一个，等通气正好用上。”
刚好说到这儿，郑友旺想要商家那边的提成，齐弩良想有折扣也挺好，两人一拍即合就说去洪城的电器城看看。
走出楼里，齐弩良一瞥郑友旺背的那帆布包，莫名一种熟悉的感觉。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这个包就是夏天他在荣八妹家沙发上瞥见的。
难怪那时他就觉得包熟悉了。
原来和荣八妹在一块儿的竟然是他。
齐弩良又侧目瞅了瞅这男人，小平头，鞋拔脸，个子不高，人也很瘦，像个猴儿。实在是其貌不扬，气质更不出众。虽说他不以貌取人，但还是打心眼里觉得，这男人有些配不上荣八妹。但也能想通，荣八妹带着个孩子，已经轮不到她挑别人了。
“这车真不错啊。”坐上他的车，郑友旺左看右看，十分艳羡，“多少钱？”
“不知道，别人送的。”
“送的？谁啊，这么大方，还送车。”
“一个长辈。”
郑友旺发出“啧啧”声：“你这长辈可真是够可以的，我想买辆二手的开开，我爸都不借钱给我，说留着娶媳妇。”说到生活的不快，郑友旺顿时抱怨开了，“娶啥媳妇，八字没一撇，娶个球……”
听到这话，齐弩良眉头皱起：“荣八妹呢？你不和她结婚？”
郑友旺也懵了：“谁？你说和谁？荣八妹？”
见他装傻，齐弩良顿时有点气愤，他生平最看不惯的就是欺负女人，占女人便宜的混蛋。
“有次我看到你在她家，你们不是那种关系？”
听到这话，郑友旺突然笑开了：“老哥，你开什么玩笑，她不就是个卖的。要是睡了她就得娶她，那她要嫁给这片一半多男人吧。”
齐弩良如遭雷击，眉头深皱：“你说她，她是……”
“她是鸡啊。”见齐弩良那样子，郑友旺怕他还不明白，更直白道，“就是妓女，卖的。”
齐弩良一时无言。难怪以前他和荣八妹路上碰见走一块儿，或者给荣小蝶买点小零食什么的，周围的人都会对他投来一种异样的眼光。
当时他只觉得奇怪，压根也没在意这种目光，今天才知道原来是这意思。
郑友旺见齐弩良表情不对劲儿：“不是老哥，你俩住隔壁，一直不知道？”
齐弩良摇摇头。
看他神情凝重，郑友旺恍然大悟：“你不会是被她给骗了吧？被骗了钱还是感情，我跟你说，这号女人最信不过，也就搞一搞，可千万不要在她们身上浪费感情。”
郑友旺按着齐弩良的肩膀，显然已经把他当成了苦主。
齐弩良拨开他的手：“没有被骗，只是有些惊讶，没想到她做这个。”
“只要没被骗就好。”
郑友旺松了口气，自顾自地从齐弩良的操作台的烟盒里拿了根烟点上，也打开了话匣子：“也不奇怪，一个女人，带个孩子，没钱没手艺，也没个男人，要生活，不就只有做这个。亏得她长得还不错，我看她生意也红火，日子过得挺舒服。”
郑友旺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感叹道：“还是女人好啊，两腿一张，躺着就能把钱挣了。”
齐弩良一直没说话，显然还在消化这件事。
郑友旺突然耸了耸齐弩良的肩膀，带着点狎昵的意味儿：“哥们儿，你要是还没和她睡过，我劝你去试试，别的不说，她那对奶可真是不错。”
就算荣八妹真是做那行的，听别人这么说她，齐弩良心里也不舒服，冷硬道：“没兴趣。”
“这就是你装了，都是男人，我还不懂你。”郑友旺认定齐弩良和他都是男人，都有同样的兴趣，只当他不好意思，便越说越没把门，“不过她也算不上最好，要说最好的得当年姚慧兰在的时候，那娘们，简直了，一条街的男人，一多半为她发疯的。只是可惜了，那么好的女人，年纪轻轻就死了……”
橡胶轮胎摩擦路面，发出“吱呀”的刺耳声。
一个急刹，郑友旺屁股离开了座椅，腾地往前一下，狠狠撞在了操作台上。
他“哎哟”一声，正要斥责齐弩良开的什么车，转头过去对上一张黑云压顶、像要吃人的脸。
稍一定神，郑友旺便心头一颤，心想糟了。
齐弩良就住在姚慧兰当时住的房子，养着姚慧兰的儿子，肯定和姚慧兰也关系匪浅。他说得太起劲儿，竟把这茬给忘记了。
齐弩良渐渐逼近，郑友旺赶紧往后挪，直到后背抵上座椅靠背：“你……不知道？”
齐弩良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咬牙切齿地说：“你再说一遍。”
“说，说什么？”
“姚慧兰，说她当年……”齐弩良喉头滚动，嗓子紧得像是难以发出声音，口腔里又干又涩，像是从牙缝里摩出几个字，“在这条街上，做什么？”
看他这样，郑友旺瑟缩着，反而不敢开口。
齐弩良把他抵在椅背上，大吼一声：“我他妈叫你说！”
他咽着口水，吞吞吐吐：“姚，姚慧兰，当年在这条街上，做……”
“鸡”“妓女”“卖的”无论哪个字郑友旺都不敢用，他生怕更加激怒了齐弩良，自己挨揍。
“做什么。”
“就，就是那个。”
“是什么？”
郑友旺被逼急了，心一横：“就是……和荣八妹同行，她俩当初好着呢，要不你去问荣八妹。”
齐弩良一顿，郑友旺显然看到他情况变得很不对劲，想挣开，却被死死抓着。
紧跟着齐弩良又问：“你有没有，有没有……”他调整了呼吸，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把后一句话问出来，“和她睡过？”
看这架势，郑友旺哪敢承认，赶紧摆手：“没有没有。”
“有没有？”齐弩良加重语气。
“真没有，刚那些都是听其他人说的，姚大姐比我大好几岁，我……啊……”
齐弩良一拳擂在郑友旺脸上，拉开车门，一把将他攘下了车，重新点上油门。
趴在地上的郑友旺张嘴一吐，和着鲜血一并吐出的还有一颗大牙。
他也气疯了，爬起来抓着齐弩良的车门，张着满嘴的血骂：“干你娘的凭什么打老子？她出来卖，老子去嫖不是天经地义？老子去照顾她的生意，你该谢谢我。你他娘的打老子，有本事你把日化小区的男人挨个打一顿，谁他妈没睡过姚慧兰……”
车开走了，郑友旺还在车后边跟着骂。
齐弩良不敢掉头，他怕一掉头会忍不住杀了那个男人。
当初蒋彧在学校挨骂，他也只当是骂人的小孩胡编的，并没有当真。因为在他心里，姚慧兰是那么明亮干净的一个人，她既要强也要面子，她怎么会去做这种事，怎么能去做这种事？
好像心脏被瞬间撕裂，痛苦蔓延，填满心脏的每一条裂缝。
好像被掐住了喉咙，越发难以呼吸，口腔里弥散着一股血的铁锈味儿。
他的神明倒塌了，他的信仰也崩溃了，他用生命来敬仰的、爱慕的菩萨，顷刻化成了一滩烂泥，被万千男人践踏在脚下。
为什么会这样？
齐弩良把车停在路边，双臂抱着脑袋，双手抓着头发，手背青筋突兀。
为什么姚慧兰要去做那种事？
但很快，齐弩良重新发动车子，飞驰着向着家的方向开去。
他要知道这一切，知道姚慧兰在他入狱后所有的一切，了解她的点点滴滴，她所有经受的磨难和痛苦。
他要去找荣八妹问清楚。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今天迟到了。

第68章 忘了吧
“你是不是在卖淫？”齐弩良站在荣八妹家门口，胸膛起伏问出这句话。
无论男人女人，看得上她还是看不上她的人，从来没人拿这样的话来问她，荣八妹一时间甚至没觉得是侮辱，只是有些发懵。
“是不是？”
她突然莞尔笑道：“怎么，你现在才知道？”说着侧身让出一人可进出的位置，“今天这是要来照顾我生意？”
齐弩良从她让出的位置走了进去，径直走到沙发坐下，看着她：“姚慧兰，她当年是不是也做这个？”
听到这个问题，荣八妹笑容收了起来。
她走过去他身边坐下，从烟盒里抽了根烟，点上先给齐弩良，又给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一口，翘起腿儿。
“你听谁说的？”
齐弩良只看着荣八妹，他眼里的痛苦和哀求一览无遗：“你告诉我，是不是？”
“是。”荣八妹涂了猩红指甲的食指点点烟，把一些烟灰抖在茶几上的烟灰缸。
“为什么做这个？”
“还能为什么，当然为了钱。”
齐弩良沉默，手里的烟灰续得太长，落到裤子上。
荣八妹看见，给他拍了拍，突然笑了：“难不成还能是因为喜欢这些个男人。”
齐弩良弓着腰，手肘杵在膝盖上，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久久没有说话。
荣八妹住一楼，哪怕是白天，光线也不是很好，而坐着一动不动的男人的剪影，就像一块灰色的石头。
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难受，只要在乎，肯定就会难受吧。能这么毫无怨言地给姚慧兰养孩子的男人，对她有多在乎自然不言而喻，可惜她人已经不在了。
看在熟识，且齐弩良并不像其他男人那样令人讨厌的份上，她也不咸不淡地安慰道：“你也带蒋彧过了好几年，日子艰难起来的时候有多难，也不是不知道。人不就是这样，总归要选择一条路，活下去。”
“蒋彧”两个字针尖一样，刚好戳在齐弩良的心尖上，将他猛地扎醒。另一种新鲜的、弥漫身心的痛苦，让他眼眶湿红起来。
他捂住脸：“蒋彧也知道，是不是？”
“他妈妈倒是有心瞒他，但那小子精得跟什么一样，我想是瞒不住的。”
齐弩良呼吸一滞，巨大的悲哀像潮水倒灌，瞬间将他淹没。他没说话，也没有别的声音，只有肩膀无声而细微地颤抖。
荣八妹别的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她抽完一支烟，又点了一支也抽完了。过了很久，齐弩良才说：“和我说一说姚慧兰吧，说说她。”
“说什么？”
“随便。”
荣八妹也不知从何说起，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当年她躲到这处生孩子，无依无靠，也没人待见，只有姚慧兰主动和她搭话，给她帮忙，她自然就和对方亲近起来。
只是不多久，从她家里进进出出的陌生男人，荣八妹就猜到了她的营生。但两个处境相似的女人很快达成了一种默契，她不挑明姚慧兰也不说破。一个未婚先孕，一个用身体赚钱，都是受世人嫌恶排挤的对象，谁也别看不上谁。倒是两个女人搭把手，做个伴，日子好过了些许。
“我是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爱笑的人。日子都过成啥样儿了，也不知道这一天天有什么好高兴的。
“她跟别的还不一样，附近那些结了婚的男人，她都不做生意。你说她算是有良心吧，但也没屁用，那些女的一个个的还不是恨死了她。为啥？因为男人都喜欢她啊，就是不让睡觉，哪怕看一眼，说两句话，也乐意苍蝇一样围着她转。
“巷口麻将馆那个刘老蛋，婆娘那么厉害，也管不住他一天几趟往她家跑。她既不做他生意，还能对他有好脸色，还有梁麻子。我不知道她对着些驼背麻子的，怎么谈笑得出来。”
“她怎么不结婚？”齐弩良嗓子紧得声音沙哑。
哪怕二婚带着孩子，应该还是有很多男人愿意娶她。虽然他希望姚慧兰能等他出来，如果真到了这种地步，即使她又结婚，他也不会怪她。
“是有人想和她结婚，但她要人家把她儿子当亲生的，这还不算，她还说再不会和谁生孩子。本来她和面馆的老板差点就成了，连不生孩子都谈妥了，但邓家爹妈不同意，闹得很难看，最后还是掰了。”荣八妹翘着唇角，嗤笑两声，“男人，不就是这么回事儿。”
说起姚慧兰，荣八妹也陷入了那些陈旧的回忆里。那些过去，有姚慧兰，也有她自己。
“有好些年，我都恨死了她。”
因为恨，所以尖酸刻薄地侮辱讽刺她，从不给好脸色，把她道歉送的水果吃食全部砸了出去。所以即便后来她们和解了，蒋彧那小子到现在都还在记她的仇。
说到这儿了，当年那些事她也头一回忍不住想说出来。
“小蝶不是婚生子，还没生她呢，她亲生爹就不要她了。生了小蝶不久，我认识了一个服装店的小老板。他比我大不少，离过婚，没有孩子。他想跟我好，每回进货，都拿来最时新的款式让我先选。见我没有奶水，给小蝶一箱一箱地买进口奶粉。还承诺等我有了，他就和我结婚。
“后来我怀孕，我们订了酒席，发了请帖，他却和姚慧兰睡了一觉。我和家里早没了关系，原本还想让她做我娘家人带我走红地毯的。
“一个说不知道他是我的未婚夫，一个说只是鬼迷了心窍。”荣八妹凄然一笑，“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女人都这么恨她。因为比不过啊，他说他是鬼迷心窍，一时犯了错误，但你很清楚不是。你从他恍惚的眼神，不自觉流露的神情就知道他已经丢了魂。不爱你就罢了，谁能容忍让自己丈夫做梦都忘不了的是个这样的女人？
“那时还是太年轻，脑子只有一根筋。后来想想，男人、女人、爱情、婚姻，也就那么回事。所以现在很后悔，要是当初没有大闹一场还去打了胎，要是嫁了人，至少现在我娘俩过得好很多，我多一个孩子，小蝶也多个弟弟或妹妹。”
荣八妹抿着红唇，一行眼泪从她纹了眼线的大眼睛滚落，她伸手一把抹干净：“别说这些了，都过去多少年了。说来说去，除了让人难受，也没什么用。”她拍拍齐弩良的肩，“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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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齐弩良给蒋彧买了辆自行车，李萃看着好玩，也去买了一辆，带后座的。蒋彧骑车，周志恒骑李萃的车带她，这样放学后，他们三人就还是同行一段。
李萃抓着周志恒的书包带，扭头对旁边的蒋彧说：“哎，跟你打个商量，期末考试物理给我抄一下，考完我请你吃德克士。”
“你们不在一个考场，怎么抄？”
李萃掏出手机，手机链上的铃铛发出一串清脆声：“他有手机，可以给我发答案。”
“万一被抓到了，你俩都要请家长吧。”劝完李萃，周志恒又劝蒋彧，“你别给她发，抄的分数又没意思。”
“是没意思，但是看着舒服。”
“你想看着舒服，为什么不好好学？其实寒假我们可以组个学习小组，帮你把物理补一补。”
“无不无聊。”
见李萃现在毫无学习的样子，周志恒有些着急：“前几天碰到谢老师，她说你这学期成绩直线下滑，为什么啊？”
李萃不想谈论这个问题，突然看见前边路边围成一圈的小孩，便指着他们：“这些小屁孩是不是在欺负人？”
“还真是。”
周志恒捏了刹车，一脚踩在路面上。他刚转头喊了声蒋彧，却看他的车从自己面前一晃而过，并没有停下来“见义勇为”的意思。
知道蒋彧不喜欢管这些事，倒也没什么，收拾几个小学生还是不在话下的。还没等他发话，李萃突然喊了起来：“蒋彧，这不是你家院里那个小蝶？”
周志恒定睛一看，荣小蝶被五个男生围在中间，书包里的书和文具撒了一地，她身上粉色的短棉袄全是泥巴，头发上也是。她躺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支蝴蝶发卡，大哭不止。
周志恒赶紧把几个围着的小子掀开，大喝道：“嘿，嘿，你们在做什么，怎么欺负人？”
“你谁啊？又不关你的事，滚远点。”
周志恒一听，嘿，这帮小混蛋，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不等他说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头回来的蒋彧，一把扯过刚刚说话的男孩，“哐哐”就是两耳光。
耳光的声音太响，不仅另外几个小混蛋吓傻了，连周志恒和李萃都一愣。挨打的男生大哭了起来，但并不能阻止蒋彧接下来挨个把另外几人也一并收拾了一顿。
虽然他打架不算厉害，但在一帮矮他大半个头的小学生里边，已经可以“大杀四方”，顷刻之间，哭声响成一片。
他还要再揍，却被周志恒阻止：“算了，教训一下得了。”
李萃捡了荣小蝶的书包，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蹲在她身前，替她擦身上的泥巴。
蒋彧指着那小头头，冷言道：“看清楚，我是她哥，以后你们要是再敢欺负她，看我不弄死你们，听见了吗？”

第69章 错了吗？
周志恒和李萃认识蒋彧这么久，已经习惯了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突然见他这样，都有些懵。
同路的多了一个哭哭啼啼的荣小蝶，蒋彧的自行车也没有后座，大家只好一路走到分岔路口，李萃把牵着的荣小蝶递给蒋彧。
蒋彧诧异地看着李萃：“干嘛？”
“牵着人家啊。”
“她又不是不会走路。”说完这句，蒋彧自顾自推着车往前走了。
“哎，有你这么当哥的。”她把荣小蝶的书包给她挂在肩上，“好了，别哭了，我们要往这边走了，你去追你蒋彧哥哥吧。”
“我不是她哥，那么说只是为了吓唬那些人。”蒋彧头也不回说道。
四人分作两队，两两各走一边。蒋彧还是推着车走在前边，荣小蝶跟在他身后抽噎哭泣。大概是被她哭得很烦，蒋彧眉头一直皱着。
正巧路过一家小商店，他进去买了一包零食给荣小蝶。
荣小蝶眼泪汪汪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也不敢伸手去接。
“能不能不哭了？”蒋彧不耐烦道。
这样荣小蝶就明白了，接过了零食。作为交换，她抿紧嘴唇，尽量压制着抽噎的声音，不再哭泣。
吃完零食，已经到了家附近。荣小蝶嗦了嗦手指的余味，赶上去乖顺地喊了声“蒋彧哥哥”。蒋彧没有搭理她，她又去牵蒋彧的手，却被蒋彧一下躲开：“别拉我。”
这让荣小蝶有点委屈以及更多的茫然。
蒋彧帮她打跑那些欺负她的坏人，还给她买零食，分明是对她好。甩开她手时，又分明是对她厌烦。
荣小蝶自己也想不明白蒋彧到底喜欢她，还是讨厌她，不过她知道现在自己挺喜欢蒋彧的。于是又凑上去，但这回没有去拉他手，只是扶着他的自行车座椅。
走进院里，蒋彧觉得应该把荣小蝶在学校被欺负的事跟荣八妹说一声，便把车锁在齐弩良的车旁边，送荣小蝶回家。
荣八妹开门看见自个闺女浑身脏泥，惊得不由提高声音：“你咋了，这是？走路掉进坑里了？”
“被几个男生弄的。”蒋彧道，“你要不要去学校找找她老师？”
荣八妹脸色变了几变，没有说话。
而蒋彧从敞开的大门里，看见了她屋里的齐弩良，跟着脸色一变，扒开荣八妹，径直走了进去。
他稳了稳神：“哥，你怎么在这里？”
蒋彧的突然出现，将齐弩良深陷在对姚慧兰的痛苦情绪里拔出来一些。
至少，经历了那些坎坷，这孩子此刻仍好端端站在他跟前。这点慰藉像是将过去那些苦难一把给推远了，也把他一下拉进现在的平顺安稳里，让他终于得以喘上一口气。
齐弩良扶着蒋彧的肩，像扶着一根拐杖，让他还能够站起来，走下去。
“没什么，回家吧。”
两人一起回了家，蒋彧却满腹狐疑，他去荣八妹那里做什么？
男人去她那里，也就只有一件事，难道他哥也是去做那事的？
蒋彧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心里便揪紧了。他想起母亲还活着时，家里来来往往那些陌生男人。想起幼年时，从门缝里看那些男人搂母亲的腰，亲她的脸。没有比这更令人讨厌的事，也没有人比他更讨厌这些人。
不会的，齐弩良和这些人不一样，他一定不会做这种事。
蒋彧压下心里的不快：“哥，你怎么在荣八妹那里？”
“没什么，只是问点事。”
“什么事？”
“不是什么要紧的。”齐弩良转头钻进厨房。
只是去问点事，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撒谎，蒋彧想是自己多心了，他知道他哥和别的男人不一样。
吃过晚饭，蒋彧写作业，齐弩良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里边看电视，而是坐在沙发上抽烟，朝着另一间卧室的方向，眼神有些空洞茫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晚已经很深了，蒋彧写完作业，抬起头伸了伸懒腰，发现齐弩良还坐在那里，似乎连地方都没有挪一下。
“哥，你还不去睡觉吗？”
齐弩良回了回神：“今晚我和你睡吧。”
在拮据的日子结束后，他又新买了一张床，于是搬到了那间也并不宽敞的主卧。除了床和床垫是新的，其他的，衣柜和柜子里的衣服，还有梳妆桌他都没有动过。好像只要保留着姚慧兰的痕迹，就还能在这没有她的现世生活里抓住一丝安慰。
而如今，那些痕迹却只会时时提醒齐弩良，那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好啊，我帮你把被子抱过来。”蒋彧铺好床，回到齐弩良身边，推了推他的肩膀，“哥，床铺好了，去睡吧。”
齐弩良拉过蒋彧，双手握着他的手臂。少年毓秀的小树一样，挺直地站在他身前，齐弩良仰头看了他一会儿，思绪潮涌，实在难忍，便一把抱住了他。
一想到这孩子所经历的一切，他就心脏抽搐得厉害。
蒋彧不明所以，但他并不拒绝这样的亲近，他仰头在齐弩良按着他后脑勺的手心蹭了蹭：“哥，你怎么了啊，不开心吗？”
“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蒋彧双手放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捏起来，“我帮你按摩。”
齐弩良按着他的手，这孩子过分的贴心和懂事，反而让他更难过。他经历了太多不该他经历的苦难，如果不是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他该是个怎样受人宠爱的天之骄子。
“蒋彧，你好好念书。”
“嗯。”
“只有念好书，才有另外的出路。”
“我知道。”
“我是个粗人，也没什么文化，说的不一定对。但这件事，你听我的。”
“嗯，我都听你的。”
蒋彧说到做到，期末考试不出意外考了他们年级第一名。
齐弩良带他去庆祝，走到楼下，正看见荣八妹拿着扫帚，满院子追打荣小蝶。小姑娘尖声哭叫着飞跑，脸上却没有眼泪。她看到齐弩良和蒋彧好似见着了救星，赶紧跑来躲到两人身后。
齐弩良抢下荣八妹手里的扫帚，女人老鹰抓小鸡似的左右逮她，边骂道：“考五分，我叫你考五分，我看揍你一顿，你那脑子能不能开窍。”
荣小蝶藏在齐弩良背后。有人护着，她终于敢顶嘴：“我比上学期进步了，你还打我。”
这话不说还好，荣八妹一听想起她上回考两分的事，更是气得发疯。头发蓬乱地让齐弩良让开，小姑娘见状更是哭嚎得撕心裂肺，让齐弩良救救她。
蒋彧抱着胳膊站到一边，冷眼看着这出闹剧。
原本不关他的事，可是齐弩良那副管定了，事实上又管不了的样子，着实让他很揪心。他一点也不想看到齐弩良和荣八妹过多拉扯。
“假期让荣小蝶来我家，我教她。”
三人的动作同时停止，全都扭头看着蒋彧。
他又说了一遍：“明天上午七点，让荣小蝶过来，我教她学习。”
荣八妹放下打人的手，荣小蝶闭上了哭嚎的嘴，对于蒋彧主动提出这种建议，两人都有些难以置信。
齐弩良以为她们担心，补充道：“小彧期末年级第一，对付姑娘小学那点题，不成问题。放心吧，不会把她教坏的。”
“七点啊，我还没起床……”
“闭嘴，成天只想吃了睡，怎么不投胎当个猪？”不等小姑娘抱怨完，荣八妹一把扯过她，并打断了她的话。转头对着蒋彧时，她反而有点不知所措的不好意思，“那就谢谢了，明天我就让小蝶上来。”
“七点到九点，让她准时来准时走。”也是给荣八妹提个醒，别想着把孩子寄放在他家，她就可以放肆地做她的“生意”。
荣八妹了然地点了点头。
回头想想，蒋彧也知道除了制止他哥和荣八妹拉扯外，多少还是觉得荣小蝶学习太差。就她这样，以后想要好好学习，也恐怕没有机会。对这女孩，他谈不上喜欢或讨厌，只是有一点感同身受的怜悯罢了。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也开始怜悯起了他人。
转眼到了新年。
这年的春节过得十分富裕，新衣美食，看春晚，放烟花，然而蒋彧却注意到齐弩良的情绪并不很好。说起来这段时间，他总觉得男人心事重重。旁敲侧击地问过，他也不愿意多说。
到了年初一，前两年都是两人一起去给姚慧兰上坟，然而今年，齐弩良却让蒋彧独自去的。他回到乡下，说起是去给父亲上坟，实际上却把村后的竹林，村头的小河都转了个遍，试图从这些过去的图景里，为他所做的一切找出点缘由来。
这段时间他想了很多，想蒋彧、想姚慧兰、想蒋明贵……
曾经他从未后悔过一铁锹将蒋明贵打死，哪怕为此蹲了八年大狱，他都无怨无悔。作为一个男人，他只觉得自己做了应该做的事情，每当想起这件事，他都只会心潮澎湃，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这种情绪伴随他从少年到成年，伴随他从入狱到出狱，直到第一次见到流浪的蒋彧，见到那孩子如此可怜，他的信念才微微有所动摇。
桃花快要谢完的时候，他才再次去了姚慧兰的坟前。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微风将残留的花瓣拂到他身上，他摸着姚慧兰墓碑上陌生的相片，喃喃问道：“小兰，我错了吗？”

第70章 十六岁
姚慧兰在春天出嫁。
村里满坡的桃花开成一片片粉雾，映着新妇花瓣儿一样的脸。齐弩良从未见过女孩这样艳丽过，他也从没有这样伤心过。
接亲的轿车扎着鲜花彩带在公路边排成长龙，来往的亲朋无不言笑晏晏。他父亲拎着两包糖果去凑热闹，姚老叔看不上他父亲廉价的贺礼，但碍于情面，也不好赶人，只冷着脸应付他的恭维。
齐弩良也借此机会挤过人群，到了姚慧兰的房门前。他才发现，一群欢天喜地的人里边，伤心的不止他一个。
粉面红唇，带着金灿灿头饰的姚慧兰坐在床边抹眼泪，姚叔娘和三姑六婆的围在她身边劝。
“别哭啦，你看看外边多大的排场，姑爷都已经来等着啦，过了时候不吉利。”
“又不是让你去受罪，是让你去享福，姑娘家的这么犟不好，到了婆家你这性格要吃亏的。”
“就是啊，再说新姑爷哪儿不好，一表人才的，又是城里人，人在厂里也有铁饭碗，嫁过去你就是城里人啦。”
那个男人齐弩良也看见过，个头很高，长得不难看，但他红彤彤的鼻头和灰蒙蒙的眼睛，总让人喜欢不起来。即便小兰不能嫁给自己，他也不喜欢她嫁给这样一个人。
可是他什么也左右不了，更别说男人是城里人，有好工作，关键是还给出了一笔让人咋舌的彩礼。最后这点是最近村里津津乐道的新闻，同时伴随着一些艳羡和嫉恨。
胳膊拗不过大腿，彩礼钱父母都已经收了，姑娘不得不出嫁。
众人簇拥着姚慧兰出门，齐弩良站在大门中间，像一条拦路的狗。
姚慧兰的手穿过人群，对他招了招，然后从包里掏了一个红包给他。四方的红纸封上面，是一个鎏金的“囍”字。
十多岁的孩子衣衫破旧，站在在一群华衣亮服的宾客中间像一个补丁。他低着头，双手揪着衣边，并不伸手，也不动。
“嫌少吗？那姐再给你一个。”
姚慧兰接连掏了四五个，周围的人也开始呵斥他，让他拿了红包赶紧让开路。
男孩却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姚慧兰也急了，刚刚收住的眼泪此时又止不住开始淌，声音抽噎地：“阿良你干啥啊，快让开啊……”
旁边的人喊起来：“谁家的小子啊，这不懂事的，快来把他拉开。”
还未长大的男孩并不能成为一块拦路的石头，充其量只能是颗石子，被人轻轻便踢开了。
出嫁这天姚慧兰的眼泪好像一个噩兆，新婚才没几个月，她就哭着跑回来，和父母哭诉告状，说蒋明贵打她。
第二天蒋明贵来了。他来后，姚家时不时爆发一些争吵和低声下气的求和声。
第三天蒋家的父母也来了，姚家的争吵声小了很多。到了傍晚，姚慧兰也跟着蒋家人走了。
但这并不是结束，这恰恰只是一个开始。
自此以后，她一次次跑回娘家，又一次次被蒋家人带走，从她自己一个人，到挺着肚子，到抱着婴儿，到领着幼子。
齐弩良的记忆里，最清晰的都是姚慧兰是在家当姑娘模样。他总是记不太清她嫁人后的样子，后来才明白，是从那时候开始，他便不敢仔细看她的脸。面对她时，目光总是落在她凸起的肚皮，以及孩子出生后，小孩白嫩的脸上。
但那张脸却仍在他的记忆深处，无论多久，像一种无法抹除的痛楚。
她瀑布一样的长发早剪没了，短短的发茬遮不住耳朵，眼泡肿胀，面颊浮肿，时不时脸上和身上还有淤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总是戴着一副墨镜，把她不甚清晰的脸也遮住大半。
那是一种分崩离析的破碎，好像白瓷花瓶被摔碎后，再用水泥将那些瓷片给强行黏合起来，堪堪还能维持着人的形状。
男人打女人，男人打小孩，在村里是多常见的事。
起初她回娘家时，娘家人也曾责骂警告过蒋明贵，但时间久了，次数多了，麻木从习以为常开始。他们开始劝她收敛一些脾气，更多地顺从她的男人。当这些劝告没有起到作用时，冷漠也变成了厌烦，开始责怪她三天两头回娘家是丢人现眼。
她又跑回来了。
齐弩良从村头那条河下游的河滩处，用弹弓打了一只野鸭。秋天的野鸭很肥，毛色鲜鲜艳，比家养的麻鸭更漂亮。他拎着鸭子往回走，一路有人问他这鸭子卖不卖，他都摇头。
他准备拿去给姚慧兰，或许能让她的心情好一点。
上回她回来，他去后山给她挖了一兜鲜百合。原本是让她拿回家吃的，结果她说她都种上了，开的花又香又好看，她很喜欢。
齐弩良拎着鸭子站在姚家的门前。大白天的，堂屋的门也紧闭着，里边正在吵架，伴随着小孩的嚎哭。
他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听明白姚慧兰要离婚，而她父母都不让，说她疯了，发神经，孩子都这么大了，好好的日子不过，离什么婚。还说如果她非要离，那就死在外边，别回来丢人现眼。
大门“砰”一声拉开，姚慧兰夺门而出，就是一阵飞跑。
齐弩良赶忙追上去，边追边喊，但姚慧兰并不停下，一路吸引了不少人。她跑到村头的河边，半分也没有犹豫，直愣愣就跳了下去。
那河不深，水流也不算湍急，但淹死个人足足够了，每年夏天都有在这河里淹死的。
这把齐弩良吓得魂飞魄散，丢了手里的鸭子，撒丫子跟着跳了下去，在姚慧兰沉到河底之前，抓住了她的手。
一时间，呼救帮忙的村民都围了上来，众人合力，把她给捞了上来。
救得及时，只呛了些水，生命无碍。但走到这一步的人，心里多少有些东西已经死掉了。
齐弩良把女人背回自己家。
她坐在他家里，不喝口热水，也不换掉身上淌水的衣裳，呆痴地望着某个点，一动也不动。
齐弩良把屋里的煤炉子搬到她旁边，劝道：“小兰，你不要寻死。”
她转动眼珠，好一阵才聚焦一样，看着齐弩良，冻得发白的嘴唇哆嗦着：“阿良，你不该救我，死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
他不说话，把家里的被子被子抱过来给姚慧兰围上，却被她一扭胳膊扔掉了。
“别管我行吗？”
“你有小彧。”
“会有人把他养大。”
“长大了他也会怪你丢下他……我现在都怪我妈当初丢下我。”
这一句话让姚慧兰死掉的那部分活了过来，感到了悲，感到了痛，更感到了对孩子的无限眷念。顷刻间，眼泪决了堤，嚎啕的声音从齐家的房顶传出去。
不多会儿姚叔娘抱着孩子过来，孩子同样大哭着喊妈妈。母子俩偎在一起，哭作一团。
姚叔娘拉她回去，她爸说的只是气话。姚慧兰不回，还说就是死，她也要离婚。
第二天，蒋明贵就找了过来，姚家人没能劝住，他找到了齐弩良家里。
男人的鼻头更红了些，眼睛也更浑浊，来这之前喝了酒。
姚慧兰不跟他走，宣布要和他离婚，两人吵了两句，他开始动手。
齐弩良一见男人动手，便冲了上去，瞬间扭打在一起。但他还只是个少年，哪怕有姚慧兰的帮忙，也敌不过人高马大的蒋明贵。
他被打倒在地，男人抓了姚慧兰的头发，揪着她往外拖，边拖边骂：“好哇，我就说你怎么老是往娘家跑，不跟我安生过日子，原来是跟别的男的搞上了，狗东西，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姚慧兰按着自己头皮，扒他的手，咬牙切齿地：“行啊，有本事你今天就当你儿子的面打死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也要跟你这个人渣离婚。”
姚父母也赶了过来，一个去拉蒋明贵的手，一个劝姚慧兰少说两句，两人急得团团转。
男人浑浊的眼睛变得血红，一脚将姚父踹翻在地，继续把她往外拖：“儿子？现在看是不是我的种都两说。”
一时间，姚母的咒骂声，姚父的呻吟声，还有孩子的哭声响成一片。
还不到四岁的蒋彧跑上去，抱住男人的腿，哭着喊：“不要打妈妈……不要打妈妈……”
正走到门口，男人提腿一掀，他腿上的孩子顺着门槛外的几步石梯滚到了坝子上。不知道摔到了哪里，但这下摔得不轻，孩子顿时哭声震天。
姚慧兰气疯了，像一只护崽的母狮，她反手给蒋明贵脸上一阵乱挠，男人脸上顿时多了好几道血印子。
男人吃痛，短暂地放开了她。姚慧兰想扑过去看孩子，却又被揪住了头发。
“蒋明贵，你就不是个人，你是个畜生，放开我……”
男人抓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撞向土墙……一下，两下……“咚咚咚”的声音让人齿寒。
“……畜生，放开我……小彧……小彧……”
血从姚慧兰鼻腔里涌出来，声音渐渐变弱了。
姚母尖叫着上来扒男人的手，被一把攘开。
齐弩良忍着痛，站起来抹了一把鼻血，努力睁开充血的眼睛，从一片红雾里，看到了靠在院墙上的铁锹……
随着一声闷响，蒋明贵抓着姚慧兰的手松开了，整个人软了下去，从石阶滚到了坝子上，平躺着，不停地抽搐。那双浑浊的眼睛翻着眼白，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额头青筋直冒。
但很快，他安静下来，丑恶和暴怒消失，平静祥和的样子和刚刚判若两人。他头枕着的地面，黑红的鲜血蔓延开。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蒋彧都停止了嚎哭。
姚慧兰赶紧爬起来去把孩子抱起，将他的脸藏在胸前。
姚母朝躺在地上的男人爬过去，看了看他，哆哆嗦嗦把手放在他鼻子前。
一息之后，她脸上的颜色褪尽，浑身抖如同筛糠。
“他……他好像没气了。”
那一年，齐弩良十六岁。

第71章 逃避
法庭上，蒋家人扯着姚慧兰厮打，因为她帮着齐弩良说话。
她和法官哭诉蒋明贵对她和孩子的殴打，当众掀开衣服，让大家看她身上的疤。跪下求法官宽恕齐弩良，他是为了维护她，他不是故意的。
她的行为彻底激怒了蒋家，他们坚定地认为姚慧兰和齐弩良是一对奸夫淫妇，要不然她不可能帮着杀人犯说话。
姚父姚母也让她顾及婆家的情绪，更要顾及她自己的名声。齐弩良终归是杀了人，她这么维护他，不就坐实了他们之间不干不净。
齐弩良手戴镣铐，站在被告席后边，让她别说了，他都没关系。是他杀了人，怎么判他都认。
他不怕坐牢，也不怕死刑，唯一的遗憾就是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小兰了。
他勇敢得甚至有些莽撞地面对他生命的裁决，心里没有丝毫退缩，因为他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事，因为小兰从此干干净净摆脱了那个渣滓。
小兰跟他说，男人要掌握自己的命运，要保护女人和孩子。他做到了，他不怕在成为真正的男子汉那天死去。
他想，如果他枪毙了，小兰一定会记他一辈子，这就够了。
但由于他未满十八岁，加上属于激情杀人，还有姚慧兰这个受害人家属的求情，他被判了十年。
而在这期间，小兰却病逝了，换成了他来记她一辈子。
“我一直觉得我没错，但最近，我觉得我错了。”
齐弩良坐在姚慧兰的坟前，手指在她的遗像轻蹭。他从内衣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扁酒壶，拧开喝了一口。
热辣的烈酒入喉，烫得他眼眶发红。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要是那一铁锹没有铲在蒋明贵的后脑勺，是不是小兰现在还活着，蒋彧也不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他听荣八妹说的，姚慧兰是子宫癌去世的，摘除了子宫，癌症还是扩散了。要是她没去干那个，她是不是就没有得这个绝症？
要是她和蒋明贵离了婚，她就还能回到村里，而不会因为维护他而背一身污名，和姚家彻底决裂，再也回不去？
齐弩良一直以为他的所作所为只是改变了自己蝼蚁一样无关轻重的命数，却从没想过他改变的是所有人的命运。特别是蒋彧这孩子，因为他的过错而成为孤儿，小小年纪吃尽了苦头，何其无辜。
又一口烈酒入喉，热泪淌下来。
他哽咽着：“小兰，对不起。”
蒋彧放学回家，在楼下院子里就看到了齐弩良的车，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还在门口脱鞋，便迫不及待地问：“哥，回来了？”
卫生间传来齐弩良的声音：“我带了些吃的，你洗手吃饭吧。”
“好。”
蒋彧去厨房洗了手，拿了两副碗筷，翻开桌子上打包的饭菜，有鱼有肉，十分丰盛，都还是热的。
尽管已经快要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叫嚣着赶紧给它投喂点吃的，蒋彧还是规矩地等着齐弩良一块儿吃。
这段时间不知是工作忙，还是怎么，齐弩良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家里。即便夜里回来，也回得很晚，也不去房间睡觉，就在沙发上合衣躺一晚，说是新买的沙发比床睡着更舒服些。
齐弩良洗了澡出来，参差齐肩的半长发被他全梳在脑后，身上的黑色背心恰好露出两条花纹密布的手臂。看蒋彧正在看他，立马扯过椅背上的衬衣穿上了。
“你吃你的，不用等我。”
“你不是都已经洗完了。喝不喝啤酒，我去拿两罐？”
齐弩良坐在沙发上穿袜子：“不用，你自己吃，我马上要出去。”
蒋彧瞥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六点了，有些悻悻地：“这个时间还出去？”
“对，有点事。”
蒋彧抿着嘴角：“晚上几点回来？”
“不好说，可能不回来，你早点睡，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齐弩良把背心和衬衣的衣摆一同扎进牛仔裤里，拿了一件夹克套上，“还有钱花吗？”
蒋彧不说话，只是盯着齐弩良，眼神有点委屈。
他没说要钱，齐弩良还是一手把裤兜掏了个干净，一大把鸡零狗碎。他把里边的打火机和车钥匙挑走了，把有零有整的一摞票子留在桌上。
“哥，半期我总分考了第一……”
“又是第一嘛。给你个奖励，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没有。”蒋彧垂下眼皮，满脸失望。
齐弩良站在门口，撅着屁股穿鞋：“现在没有就再想想。对了，下学期就是初三了，我打算给你转个好点的学校。”
“什么学校？”
“还没选好，等弄好了我再和你细说，现在你有个心理准备。”
说完这些，他拉开门，跨出去的脚步迟疑片刻，又回来揉了揉蒋彧的头，但还是走了。
空虚的胃被委屈填满，蒋彧也会有没有食欲的时候。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一整天和齐弩良待在一起，一起吃饭的时间都寥寥可数。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反思自己，他成绩一直很好，也没做让人讨厌的事。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人找到了？在哪里？”齐弩良问。
“已经抓回来了，就在仓库。”龙宫洗脚城里，他跟着兄弟们一块儿往仓库走。
在一堆纸箱子中间，那人被绑成粽子丢在地上。一见齐弩良，他立马像虫子一样拱起后背蠕动，磕头如捣蒜：“齐哥，我错了，我不敢了，您高抬贵手，饶我这一次……啊……”
齐弩良叼着烟，双手揣在裤兜里，走上去对着那人肚子就是一脚，惨叫声随之响起。
“把嘴给他堵上，免得吵到前边的客人。”
有人拿了布条将他嘴巴塞上了。
齐弩良上去又是几脚，一阵痛苦而疯狂的蠕动后，人已经奄奄一息。周围的人静默无声，无人敢说话，而和这人犯了同样错误的，无不心惊胆战，生怕接下来就轮到自己。
齐弩良咬着烟蒂，因为愤怒和肾上腺素的飙升而面颊发红，额角青筋凸起。他退后两步，蓄力还要再踢，邓江华赶紧上来抱住了他。
“齐哥，差不多了，他知道错了，算了吧。”
“让开！”
“大哥！”邓江华提高声音，转而又劝，“再打会出事了。”
听到这话，齐弩良才平了平呼吸，罢了手。
邓江华赶紧把那人嘴里塞的布条扯开，一堆污秽混合着鲜血也随之淌了一地。堵住的气管打开，那人呼吸了几口，才终于有了力气呻吟。
邓江华点了一个人，让他把挨打的人送去医院。
齐弩良黑着脸，站在那里捏着烟狠吸。一屋子的人没人敢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些。
今天是他召集的一次集会，除了他那帮兄弟打手，来人更多的是红街的皮条客。那些皮条客一个个的缩头缩脑，眼皮乱眨，额头冒汗，都恨不得躲到齐弩良视线之外。
直到香烟烧到烟蒂，齐弩良吸完最后一口，才开口说话。
“今后要是让我知道谁拿手底下的女人不当人，强迫她们办事儿，睡了不给钱，拿了超过规定的分成，什么样的下场，大家都看到了。”齐弩良扫视一眼众人，那些脑袋纷纷垂下，“多的我也不想多说什么，大家好自为之，散了吧。”
皮条客离开后，齐弩良似乎也放松了些，招手叫来邓江华：“晚上大家一起去喝点？”
老大发话了，谁敢不应承。
“既然齐哥有兴致，咱都一块儿呗。”
“那我去定房间？”邓江华说。
“我跟华哥一块儿去。”小武说。
小武比邓江华还早进来，但邓江华是跟着齐弩良混的，大家都管他喊“哥”。
从仓库里出来，小武感叹：“最近齐哥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啊，他以前都不这样。今天要不是你拦着，估计那家伙得报废了。”
和齐弩良混得最久的邓江华当然更能感觉到齐弩良的不对劲儿，以前他不怎么自己动手，都是让其他人差不多就行了。但最近的活儿都是亲自动手，而且下手还特别重。但这种损害齐弩良威信的话，他不可能和其他人说。
“是那小子太过分了吧。明明知道齐哥最看不上欺负女人的，上头也明令禁止了。他还让手下的女人挨个陪他，给他个人上供，谁不听话就揍人。这不是自找的是什么？”
小武点头：“那小子确实可能不怎么地道，但我一点也不同情那些女人。出来卖的，有什么好东西，一个个贼得很，要是不揍她们，管得住？”
邓江华冷了脸：“同不同情是你的事，咱有咱的规定，不让做什么就是不让，难道你想违反规定，不听齐哥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嘛。”小武赶紧改了口，“哪能不听齐哥的，自从齐哥加入咱这边的业务，风气好多了，差点以为是在正规单位上班呢。”
邓江华没说话，但他知道齐弩良这些日子对人员的整顿，多是针对管事儿的，其实也得罪了些人。以往吃喝嫖赌想怎么就怎么的，现在日子没这么舒坦了。
但最底下那批人，无一不说他句好。而且上面的鸿叔对他做的这些事相当满意，这才是最重要的。
邓江华越来越觉得自己没有跟错人。

第72章 自责
KTV里，一屋子全是男人。他们抱着话筒鬼哭狼嚎一阵，也自觉无趣，不多会儿就不再唱了，只剩陪齐弩良划拳喝酒的吆喝声。
以往小年轻们最喜欢来着地儿过过夜生活，但自从齐弩良来了后，这地方也变得十分无趣，因为他不让点陪酒和陪唱。听着隔壁女人柔美甜蜜的歌声，这边一个个的甚是难耐，然而又碍于齐弩良的面子，不敢有二话。
大家都想不明白，齐弩良和他们同样二三十岁正当年，怎么就能一点不近女色。不仅花钱的女人不让，连手底下看到他自己送上门去的女人，也都被赶了出来。
这时包房门推开，探进来一张陌生的小脸，人笑嘻嘻走了进来。
“原来你们在这儿，让我好找。”
齐弩良也抬头看了眼晚来的人，挺白净的小伙儿，就是看起来有点太年轻了，而且这人他也没见过。
时常有手下人的小弟也跟来一块儿玩，混顿酒喝什么的，齐弩良倒是不太在意这些，让人给他也腾个位置。
挪来挪去，齐弩良身边挪开一个空位，男孩直接到他身侧坐下。
小武给他递了一杯酒：“来这么晚，敬齐哥一杯。”
男孩倒是很懂事，接过酒便举到自己面前：“我叫高飞，齐哥就叫我小飞吧。第一次和齐哥喝酒，我敬你。”说完便仰起细长的脖子，一饮而尽。
齐弩良看他还挺懂事，也一口气把杯里的酒喝干了：“你多大？”
小飞勾起嘴角一笑：“19岁，放心吧，已经成年啦。”
齐弩良看了他一眼，点了个头。他不觉得小小年纪就开始混社会是件好事，但他也知道好逸恶劳想轻松点赚钱是人的本性，另外，其实大家都没什么好的选择。
新来的小飞也加入阵营，划拳正好四人对四人。
齐弩良不喜欢那些花哨的玩法，就觉得这种传统的方式很有氛围，能激起人拼酒的欲望。
却没想到，这小飞划拳的水平实在有限，拳拳划输，局局喝酒，没多一会儿就喝得脸色潮红，直言喝不下了。
但在大哥面前，怎么能让他蒙混过关。
小飞可怜兮兮地求饶：“真喝不下了，可不可以换个别的惩罚方式？”
“齐哥，你想怎么惩罚他？”
齐弩良也有些喝高了，顶着一个晕乎乎的脑袋，摇了摇。
“我跳个舞，可以吗？”
“谁他妈要看男的跳舞。”
“我也可以学女的跳舞哦。”他轻快地眨着眼睛，上翘的眼睫有一丝轻佻的味道。
这个提议，大家顿时来了劲儿。
“行，那你先跳一个，跳得真像的话就放过你，要是不像，酒还是得喝。是吧，齐哥？”
小飞真就站起来，挪到了前边的空地。他脱掉身上的外套，把里边的T恤撩起来，用衣摆打了个结，露出一截女人一样的细腰。
“给我来点音乐和灯光。”
激烈的舞曲响起，头顶上旋转灯带起五彩的光，快速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到小飞站的位置，他就跟着音乐扭起了腰肢。
男孩的腰身竟和女人一样柔软，其他人看呆了一秒，但立马吹着口哨吆喝起来。
小飞唇角含笑，眼波一次次飞向坐在中间的齐弩良。他转过身，开始对着众人扭屁股，越来越快，电臀一样抖动。
一堆男人眼里，这动作猎奇和恶搞的意味大过了性感，但并不减少他们的兴致，反而把这无聊的酒局推向了高潮。
就在其他人笑闹一团，快要乐疯了时，音乐突然停止了，跟着闪烁的彩灯也关了。众人一愣，包括正跳得热火朝天的小飞。
齐弩良站起来，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只说：“别跳了，过来喝酒，再输拳我帮你喝。”
短暂的尴尬从小飞脸上消失，他高兴地两步跳回人堆，重新再挨着齐弩良的位置坐下，凑近他的耳朵：“谢谢齐哥。”
划拳继续，规则很简单，就是A组的每个人挨着和B组的每个人划，输了就自己喝，赢了就对方喝。再次轮到小飞那四个回合时，他只赢了一次，跟着三满杯啤酒放到了他跟前。
齐弩良二话不说，便端起一杯一饮而尽。
小飞却快他一步，把剩下两杯端起来，跪在沙发上：“齐哥，让你一个人喝我有点过意不去，毕竟是我输的，所以我喂你吧。”
不等齐弩良反应，酒杯已经凑到了他唇上。他脑子晕乎乎的，懒得再抬手，顺势就张开了嘴，咕噜咕噜又灌下两杯。
喝完罚酒，他想说接着再来时，突然小飞骑到他腿上，按着他的肩膀，跟着两片温热的唇贴到他嘴上。
齐弩良脑子一白，不光是他，在场其他人也惊呆了。
但仅仅片刻，齐弩良立马反应过来这小子是在做什么，突然暴起，连腿上的人一并摔在沙发上，狠狠掐住他的脖子，并举起拳头。
在“里边”的时候，他就知道一些犯人会鸡奸其他相对弱小者，也有一些为了抒发欲望而合奸的。他也被同监的犯人觊觎过，但那小子被他揍得鼻子粉碎性骨折外加脑震荡，为此他在“小黑屋”里关了一星期。
“你他妈找死。”
眼看拳头就要砸到男孩脸上，小武赶紧上去抱住他的胳膊：“齐哥，别，小飞没有恶意。”又叫其他人，“快帮忙，拉开齐哥。”
小飞已经满脸憋成了酱色，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双手死命地抠着齐弩良捏得他窒息的手。
众人才反应过来，合力把两人拆开了。
男孩从沙发滚到地上，跪在桌子前，捂着脖子剧烈咳嗽，鼻涕眼泪淌了一脸。
齐弩良站在一旁，黑云压顶。
小武赶紧拧了瓶水递给小飞：“喝点水。”
小飞推开水瓶，爬起来踉跄跑去包房的卫生间，跟着就听见了排山倒海的呕吐声。
齐弩良这时已经明白过来了，看他出来玩从不要女人陪，是对他产生了某些误解。他看着小武：“你安排的？”
邓江华跟着生气：“小武，你啥意思？看不起齐哥？”
“我没这个意思。我是看齐哥对女人没兴趣，我以为……”
“所以你就往我身边塞男人？”齐弩良皱着眉，面黑如碳。
小武慌张不已：“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小飞听我说你都不和女的接触，以为自己有机会，让我带他来试试。他是那个，他见过你，说很喜欢你，我才……”
邓江华打断他：“你少他妈自以为是了。”
“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对男的没兴趣。”他眼角的余光瞥到刚从厕所出来的小飞，“刚刚代他喝酒也只是看他年纪小，觉得你们合伙欺负他不好，没有别的意思。
“另外，我跟什么女人接触是我的私事，不需要你们操心。如果觉得我玩女人，你们就能跟着像以前那样，那就错了。有女朋友的，好好对自个女朋友，没有的，正经找一个，谁他妈再一天到晚花天酒地，都跟我小心着点。
“今晚散了吧。”看着角落里有些瑟缩的小飞，齐弩良点了一个兄弟，“你，带他去医院挂个急诊，看看脖子。”
人都散了，齐弩良的气也消了，说到底只是个不大不小的误会。随着那口气消，酒劲儿上头，他整个人都萎靡下去。
邓江华扶着他：“齐哥，你喝多了，我先送你。”说着从他身上掏了车钥匙，把人放进车的副驾驶。
已经是初夏时节，但小城的夜晚总是静僻的。车子驶过啤酒烧烤一条街，周围便冷清下来，只有夜风寂寂。
没了其他人，邓江华边开车，边忍不住劝道：“老大，你最近 是不是有啥心事，我看你这几个月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我嘛，也没啥本事，但跟你这么久，听你说一说还是可以的。比起闷在心头，说出来总会好一些，我就是担心你……”说了半天也没动静，邓江华一转头，发现人歪在椅子上，闭着眼，好似睡死了过去。
邓江华叹了口气。
回到日化厂，他熄了油门，戳戳齐弩良：“齐哥，到了。”
齐弩良皱着眉，半天才撑开眼皮，伸手按了按太阳穴：“怎么把我送这儿了？”
“你说回家，我以为你是想回这边。”
“这时间回去打扰孩子休息。”
“那我再把你送回洗脚城？”
“不用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邓江华开门下车，又不放心地叮嘱：“大哥，你醉成这样可不能自个开车回城里，有事给我打电话。”
齐弩良不耐烦点头，又挥手让邓江华快走。
这段时间，他大多时候住在洗脚城。洗脚城是做的正经生意，到了夜里，客人和工作人员全都下班回家，有的是空房间。他随便开一间，就在平日客人躺着按脚的床上睡一晚。
他还是很难面对蒋彧，每次看见他，初见时男孩的模样便浮现在他眼前。脏兮兮的瘦小子，还有那种怯懦的眼神和呆滞的神情，像一条饥寒交迫的流浪狗，像一只不受人待见的老鼠。
若是当初他不犯下那样的错误，孩子本不该遭受这些，不会沦落成这样。愧疚和自责几乎快把他给压垮了，逃避也不能让他好受几分。
他抽了根烟，香烟的味道涌进喉咙里，分外苦涩。他看了眼四楼的窗户，黑洞洞的。他曾以为那里是他的归宿，此时却觉得自己根本不配，他凭什么要求那孩子给他一个归宿？
若是蒋彧知道这一切，知道自己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是因为齐弩良这个罪魁祸首，该怎样恨他？而他又怎么承受得起那份憎恨？
隔壁一楼荣八妹家的灯还亮着，齐弩良拉开车门，跌跌撞撞朝她家去了。

第73章 宽恕
荣八妹开门见着来人是齐弩良还有些意外，紧接着嗅到他身上的酒气，更是疑惑。
一般情况下，醉醺醺的男人深夜来访只为一件事，但这男人是齐弩良，她又拿不准了。齐弩良知道她那些事，对她的态度却并没有什么变化，时常碰见还是一起抽支烟，聊几句生活琐事。
姚慧兰去世后，就再没有人用一种看待平常人的目光看待她。齐弩良在知道这一切后，还能把她当作邻居、朋友，让她久违地感到自己还是和大家别无二致的普通人，这让荣八妹对他很是感激，虽然面上并不表现出来。
她靠在门口，抱着胳膊：“喝挺多啊，还不回家，找我干什么？”
齐弩良扶着门框，舌头已经捋不太直：“孩子，睡了，这时间回去把他弄醒了。你，这里不方便？”
荣八妹裹了裹睡衣衣襟：“我已经不做了。”
她这倒是说的实情，从今年开始，她存够了一笔钱，便一个个回绝了之前的“老客户”，决心不再靠出卖身体为生。
“我不是那意思……”听到这话，齐弩良也自觉尴尬，撑起身，打算离开，“不好意思，打扰了。”
这时荣八妹又一把拉住他：“进来吧。”
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视机深夜档的言情剧无声地播放着，屏幕里的光不停切换，照得沙发前那块光怪陆离。齐弩良在这光影里坐下，荣八妹给他端来一杯水：“醒醒酒。”
齐弩良抱着水杯却不往嘴边凑，而是靠在沙发上，耷拉着昏沉沉的脑袋。
酒精不仅没有解开他的愁绪，反而愈发放大了某些感受。那些原本已经模糊和褪色的过去，在酒水的反复冲洗下，越发清晰起来，让他越发不能原谅自己。
“小姑娘睡了吧？”
“睡了。”荣八妹又做了一句无意义的解释，“明天周六，要是我不强制她睡下，她能玩到早上。”
齐弩良把水杯放到茶几上：“你这里有酒没有？”
她犹豫片刻，想了些喝酒伤身的话打算劝他，但话到嘴边又打住了。如果能不伤心，谁又愿意伤身呢。
“有，但只有自个儿泡的虎骨酒，你要喝？”
齐弩良点点头。
不多会儿，荣八妹就给他端来一茶盅。
齐弩良抿了一口，眉头狠皱：“味道有点怪，虎骨泡酒是这味儿？”
荣八妹磕了根烟抽上：“哪儿来的虎骨，就是牛骨，男人不就吃这一套。还有驴鞭酒，你要尝尝？”
齐弩良赶紧摇头。
“放心喝，没毒，都是高粱酒泡的，喝不死人。”
齐弩良又喝了两口，渐渐习惯这味儿了。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这酒该是荣八妹给“客人们”涨雄风时喝的，既然如此，那肯定不是白喝的。
“我是不是该给你酒钱？”
荣八妹摆手，十分大方地说：“不用，我不做了，这些玩意儿以后也没人喝。你喜欢，全给你抱回家。”
齐弩良无奈地笑了笑。
“找个正经工作也挺好。”
荣八妹长叹口气：“我上哪儿去找正经工作？只是这也不能做一辈子，我年纪不小了，小碟也越来越大。”
“你想好以后做什么没有？我这边可以给你介绍洗脚城的活儿，那里还算正规。”
“算了，既然决定不做了，那就彻底换个营生。我准备就在这边开个小超市。”
“也挺好，开了我来照顾你生意。”
两人一时无话，齐弩良只时不时地抿一口酒。
“老齐，我听说现在是你在管洗脚城和红街？”
“嗯，老大还算信任我，把洪城的业务都给我管了。”齐弩良恍惚一阵，“对了，你要是开店差钱，我这儿有，你可以先挪去用着。”
“是不一样了哈，够阔气的。”荣八妹笑起来，语气里带了点讥讽的味道。
齐弩良清醒时不定能听出来，更别说这晕头转向的时候：“别跟我客气，八妹，在洪城我只有你一个朋友，朋友之间不说这些。”
荣八妹微微愣怔，转而收起脸上的笑，难得严肃而郑重：“作为朋友，那我劝你一句，尽早想办法抽手吧，陷得越深越危险。不为你自己，也得为那小子考虑考虑。你要是有个什么，你让蒋彧怎么办？”
“蒋彧……”齐弩良重复这个名字，念出来时，柔和的调子却多了些沉重语气。
虎骨酒不比KTV的扎啤，度数要高上许多。
这时，已经喝下的那半盅酒，酒劲猛地窜上来，齐弩良晕得更狠了些。说起那孩子，又勾出了他最烦闷的心事，以至于理智完全丧失，任凭一腔愁苦情绪肆意流淌。
“……蒋彧，他恨我……”齐弩良喃喃道，“我该怎么办，我只有他一个亲人，要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荣八妹皱着眉抽烟，齐弩良这幽怨的口气让她无奈又好笑。没想到这么个大男人，喝醉了却是这样，这么在意蒋彧一个小屁孩的想法。
“你干了啥，他要恨你一辈子？你养着他，供他上学，白眼狼都喂熟了，他恨你做什么。”荣八妹掐灭烟头，“行了吧，我去叫他带你回去睡觉，大晚上的，少跟我这儿发酒疯……”
齐弩良却一把抓住荣八妹的小臂，有力的手指鹰爪一样。
电视机的光影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闪烁着森然的冷光，片刻后，刚才幽怨的口气变得泠然：“他恨我，因为我杀了他爸。”
刹那间，荣八妹像是被冰水兜头浇过，汗毛倒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在片刻后齐弩良放开她，继续喃喃：“你别叫他……我好难受。”
荣八妹重新坐回他身边，端过酒盅，也喝了一口，凭借烈酒稳了稳心神。
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说，他爸……是你？别人都说是那事儿是姚慧兰找她相好干的，那你，你们……”
齐弩良狠狠甩了甩脑袋：“不是的，我和小兰……我们是清白的……我，我只希望她……和她的孩子，都过得好。但蒋明贵打她，喝了酒就打她娘俩……那次，他又打她，还有蒋彧，我忍不住，就……但我不后悔，坐牢也不后悔……只要她们娘俩过得好，只要……”
说到这儿，齐弩良低着头，突然没声了，像是前面就该触碰到那最痛苦的现实，让他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荣八妹快速地消化着他说的话，虽然有些耸人听闻，但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齐弩良对蒋彧这么好，为什么他这么在乎姚慧兰却在她去世时都没有出现，为什么蒋家的亲戚这么不待见蒋彧，连亲大姑都那样对他。
她瞥向齐弩良的后脑勺，就算那些话他没能说完，荣八妹也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当年他牺牲那么多，只是想要姚慧兰和蒋彧过得好，可这娘俩偏偏过得不好，不仅不好，还更糟糕。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慰齐弩良，只把手放在他肩上，用力地握了握，希望能够给他一点力量和安慰。
齐弩良却突然捏住了她的手，抬头直直盯着她。
荣八妹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本能地把手往回缩。可是反复试了两次，都没能抽走，反而是齐弩良越握越紧，捏得她骨头都咔嚓作响。
“老齐，你干嘛呢，捏痛了，松手。”
齐弩良还是那样看着她，刚刚才聊完他杀人，这直勾勾的眼神瞅得荣八妹毛骨悚然，她又挣了两下，仍然无法挣脱。荣八妹泄了力，任由他握着，无奈道：“老齐，别这样，你这些事我不会往外说的……”
这时齐弩良反而松了些力度。
他双手握住荣八妹那只手，将她的手掌展开，垂下头，把脸贴在她手心里。
正当荣八妹诧异不已，不知道这醉鬼又要做什么时，齐弩良喑哑道：“小兰，对不起……”
“……齐弩良，你给我清醒点。我不是姚慧兰，我是荣八妹。”
“……小兰，你原谅我吗？”
荣八妹实在是有些无措，但她没有再试图抽回手，因为她掌心湿湿的，握了一把眼泪。
“对不起，我错了， 求你原谅我吧。”
荣八妹叹了口气。
换位想想，如果她是姚慧兰，她说不好自己会不会原谅齐弩良。但若是真的姚慧兰，据荣八妹对她的了解，她一定会原谅的。
“好，我原谅你了，起来吧。”
“……小兰，你原谅我吗……”
“都说原谅你了，你别跟我这儿闹了行不行。”
“……你和小彧说，让他也原谅我，我不想让他恨我，我只有他了……”
要求还不少，荣八妹心想，姚慧兰一定会原谅，但蒋彧要是知道这些可不一定。毕竟那小子心眼只有针尖大，是个很能记仇的家伙，但她并不介意这时候慷他人之慨。
“我跟蒋彧说了，他也原谅你，不会恨你的。”
“……你不要骗我……”齐弩良终于松了手。
“他说你养他，送他上学，过去那些都扯平了，他不恨你。”
齐弩良看着荣八妹，眼眶仍然潮气氤氲，但那眼神却无端缱绻温柔，也不知道这双迷醉的眼睛里到底看到的是什么。
那双眼睛就这样看着她，缓缓靠近，而荣八妹既没有推开，也没有躲开，直到四片嘴唇纠缠在一起。

第74章 失望
清晨的第一丝天光唤醒沉睡的人。先于意识苏醒的是知觉，鼻尖萦绕的脂粉香气让齐弩良感到陌生和茫然，好似一个漫长的梦境延伸到了现实。
脑袋昏沉钝痛，让他想更深地堕入睡眠中，但此时并不安稳的感觉迫使他撑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他眨了眨眼才逐渐清晰。落入视线里的是蓝色的窗帘和陌生的吊灯，不是家也不是洗脚城的客房，他一时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在哪里。直到他转过头，看到那张熟悉、此时却又相当陌生的睡脸。
一时间，昨晚的种种涌进脑子里，齐弩良险些从床上弹起。
荣八妹还睡着，睡颜安稳，呼吸均匀绵长。
他压着心里的惊慌失措，凝固似的，直挺挺躺在床上，仔细回想。
开始在KTV喝酒，结束后华仔送他回来，他没有回家而是来荣八妹这里继续喝酒，心里实在苦闷，向她吐露过去犯下的错……然后呢？然后又发生了些什么，齐弩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他屏住呼吸轻轻揭开被子。
当看到赤裸的上身时，他感到了绝望。再往下看，内裤倒是还穿着，又让他从种种迹象中仍然心存一丝侥幸。
只是此刻不容他多想，更没有做好面对这一切的准备。他轻而快地从床上起来，捡起搭在床脚的衣裤穿上，赤着脚，快速走到门口。在握上门把时，又退回来，掏出兜里所有钱，用他的Zippo打火机压在床头。
轻轻拉开门，又轻轻关上……
“齐叔叔，你啥时候来我家的，我怎么都没见着你？”
齐弩良心差点跳了出来。
他转头看见荣小蝶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无声地播放着动画片，她拿着一包薯片，正大张着眼，诧异地看着他。
齐弩良尴尬不已，喉头发紧：“嘘……你妈妈还在睡觉，别吵醒她。”
小姑娘点点头，目送他出了门。
逃一般回到自己家，齐弩良闪身钻进卫生间。莲蓬头下，他在肆意横流的水花里狠狠搓脸。
荣八妹是唯一一个愿意听他倾诉也能够理解他一二的人，是他唯一的朋友。现在发生这种事，他怎么对得起人家，以后还怎么相处？他越想越觉得懊恼不已，悔不当初。
他草草洗了个澡，满脑子都乱糟糟的，闷头拉开厕所门，险些和门外站着的蒋彧撞上。
“哥，你回来了。”
他赶紧后退半步：“你站这里干啥？要用厕所？”
齐弩良侧身让开，蒋彧却并不往里进。这时，他才看见孩子手上拿着他刚刚脱下的衣服，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衣服脏的，要洗，你扔洗衣机里吧。”
蒋彧却直直看着他：“你昨晚去哪里了？”
“……昨晚有事。”齐弩良搪塞道，从蒋彧身边挤过去，去房间里穿衣服。
等他出来， 蒋彧还站在原地，抱着几件脏衣服，一直看着他。
齐弩良拿了桌上的车钥匙，看墙上的挂钟还不到七点：“是不是我回来把你给吵醒了啊，跟我吃早饭去，还是接着再睡会儿？”
“你刚回来又要走？”
“……啊，今天也有点事要处理。”齐弩良有点不敢直视少年的眼睛，弓着腰在门口穿鞋，“要不你再回床上睡会儿去，起早了，一整天都精神不好。”说完，逃似的跑掉了。
房门拉上，脚步声渐远，蒋彧捏着那衣服的手指收紧，鼻子有些发酸。
以往齐弩良晚上不归，衣服上除了烟酒混杂和他本身的气味儿，还总有同一股熏香的味道儿。那气味儿蒋彧在类似酒楼这样的地方里也嗅到过，凭借这气味儿，他大致能猜测到夜不归宿的男人去了哪儿。
但这一回，那股熏香的气味儿却变成了脂粉香水的味道儿。他妈妈曾经也爱涂脂抹粉和往身上撒点香水，蒋彧一定不会闻错。照此推测，不管昨晚齐弩良住在哪里，他身边一定有女人。
齐弩良已经有了女人。这种猜测让蒋彧有些呼吸不畅。难怪他最近总是在外过夜，夜夜不回家。难怪他对自己的关心和在意都少了很多，只会拿零花钱敷衍。
蒋彧把脸埋进手里的衣服，再次从众多齐弩良的味道里，分辨那一缕令人厌烦恼怒的香气。
从鼻腔进入的气味儿，一路翻涌起潮水般的酸涩，那酸涩腌渍着他的心脏，挤压出新鲜血液，再重新注入了苦汁。
然而除了这苦涩，他根本无计可施。他无法把齐弩良圈禁起来，让他无法离开，日日陪伴在自己身边，而不再去接触其他人。
他该怎么办才好？
他把这些衣服一股脑塞进洗衣机，疯狂地往里倒洗衣粉，恨不得让衣服立马恢复如新。
然而不多会儿转桶搅起的泡沫就从顶上渗出来，漫了一地。他手忙脚乱地处理着这些泡沫，但还是越漫越多，卫生间里已经淹到了他小腿。他无力而委屈，他不过是想把衣服上的味道通通洗掉而已。
房门这时响起，蒋彧赶紧冲了下手，急急开门，一声“哥”卡在喉咙。
门外不是齐弩良去而复返，来人是荣八妹。
她也不管蒋彧撩着袖子裤腿儿，形容有些狼狈，开口便问：“齐弩良呢？”
“你找他做什么？”某种第六感让他瞬间警觉起来。
“他在不在？”荣八妹伸着脖子往屋里看，并亮开嗓子喊了一声，“齐弩良……”
“他不在家，”蒋彧截断她的话，“早上回来洗了个澡，说有事就走了。”
“哦……”
见荣八妹犹豫，蒋彧又问：“你找他什么事？他最近回得都少，你要有事，他再回来我让他下去找你。”
“不用了，也没什么。”荣八妹从衣兜里掏出一卷钱，“等他回来，你把这钱还给他就行了……前不久我从他那儿借的。”
“好。”
交代完，荣八妹转身下楼，长发带起一阵香风。
蒋彧如遭雷劈，刚刚才闻过的令他备受折磨的气味儿再次出现，十分鲜明地印证着某种猜测，更别说他现在手上还有这一把皱巴巴的“嫖资”作为佐证。
怎么可能是还钱，谁借钱还借得有零有整？荣八妹的借口实在漏洞百出。
只有齐弩良给钱时，习惯性地将身上所有的现金一并掏出。只有他习惯性地将一把钱一股脑塞进裤兜，哪怕重新展平，都全是折痕。
蒋彧脑仁突突跳起来，陪了齐弩良一夜的女人竟是荣八妹。
他在沙发坐下，一手捏着这些“罪证”，一手掐着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从齐弩良给钱的举动，蒋彧猜测他可能只是一时兴起，而非真的动了感情。从荣八妹还钱的动作，他又推断她才是动了感情的那个。同是以身侍人，是做生意，还是真喜欢，唯一的差别就在于是否收钱了。
从这个结论来看，齐弩良并没有爱上她，这让蒋彧松了口气。但同时说明齐弩良也做了他最讨厌的男人会做的事，这又让他倍感折磨。
说到底，他又凭什么认定齐弩良和其他男人不一样？
齐弩良既没有良好的学识，也没有美好的品德，脑子也不太好使。这些蒋彧都知道，但他还是一厢情愿地认为齐弩良和别人不一样，就像他一厢情愿地以为，齐弩良真的会和自己永远在一起。
蒋彧压着胸口，他很失望，也很痛心，最多的却是难过。
因为尽管齐弩良没有那么好，他也只有他，蒋彧仍不想失去哪怕分毫。
既然是荣八妹对他有了这种念头，那就先打消她的念头好了。
过了两天，他从自己私房钱里拿出两百元，想想又拿了三百。他拿着荣八妹还过来的钱，再加上他额外的五百元，去敲了她家的门。
荣八妹见蒋彧递过去的钱有些纳闷：“你干嘛给我钱？”
“不知道，我哥让给的。”蒋彧故作茫然，跟着把钱塞到荣八妹手里，“你上次让我把钱还给我哥，他不收，说你要是嫌少，他加了五百。”
蒋彧见她脸色变了几变，总之不太好。他又适时加上一句：“他还说让你别误会。”
“我误会什么？”荣八妹语气已经愠怒。
“不知道，我只是传话。”
荣八妹眉头紧锁：“真是齐弩良让你来的？”
“对，他今天上午回家呆了会儿，我按你说的把钱给他，他这么和我说的。”蒋彧做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诚实，“不信你可以打电话问他，你有他手机号吧？”
“不用了，你跟他说钱我收了。”
荣八妹掏了根烟点上，见蒋彧还杵在跟前：“还有事？”
“没。”蒋彧盯着她打火机的目光收回来，转身走了。
走到院子，他终于松了口气。
荣八妹不好糊弄，但他估计着像她这种其他时候都过度自尊和要面子的人，涉及到这种事，不会亲自去找齐弩良对峙。
这点果然是猜得没错，但蒋彧也注意到了她手里的打火机。那款式好像齐弩良那只，是巧合，还是真是他哥那个？
还有齐弩良，他还得让他赶紧回家，不在自己眼皮底下，外面多得是张八妹，李九妹。他不想这种事再发生第二次。

第75章 再次失望
中午时分，楼下汽车声响，蒋彧从沙发上蹦起来，跑到窗户伸头去看。
是齐弩良的车，他终于回来了。
蒋彧缩回脑袋，赶紧把厨房里热着的饭菜端上桌，又从冰箱拿出生日蛋糕，蜡烛和切刀一字摆开。揭纸盖时太着急，奶油裱花磕歪了一朵，他眉头一皱，赶紧用手指扶正。
今天是齐弩良的生日，照他脾性，肯定早忘到九霄云外了，但蒋彧替他记着的。
这段时间在蒋彧频繁的电话催促里，他回家的时候稍微多了些，但也不是每一通电话都能够叫回来人。今天要给他过生日这事儿，蒋彧想给他一个惊喜，所以没说，只叫他中午一定回来。齐弩良的回答还是那话——有事，忙，空了就回。
蒋彧忐忑等了一上午，此时才终于安了心。
他刚嘬干净手指上的奶油，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他端起插了蜡烛的蛋糕靠近入户门，却没有听到钥匙声，响起的是敲门声。
回家太少，连钥匙都忘带了？蒋彧决定生日这天就不和他计较了。
他腾出一只手开门：“哥，生……是你？”
邓江华看着眼前的景象，也十分纳闷：“这是……”
蒋彧一口吹灭蜡烛，把蛋糕拿回桌上，重新盖上盖子，用彩带系好。
“……今天是齐哥的生日？我们谁都没听说啊。”邓江华知道蒋彧不待见他，但他带着“任务”，还是跟进了屋里。一看桌上的饭菜，也立马明白过来，赶紧替齐弩良找补，“恐怕他自个儿都忘记了。”
“他人呢？”
“他啊……正忙着呢。”
“忙什么？”
“这……”邓江华抓抓后脑勺，“嗨呀，老大忙的事儿，我咋个知道呢。”
蒋彧冷冷看着邓江华，仿佛一眼就戳穿了他的谎言：“我哥不在，你来做什么？”
邓江华赶紧把手里一个黑包递过来：“看看，笔记本电脑，你哥给你搞来的，大品牌，一万多呢。”
蒋彧满心狐疑接过来：“我没说要这个。”
“我听他说奖励你考试第一名啥的，反正好东西，给你就拿着呗，用它好好学习。”
“他为什么不自己拿来给我？”蒋彧接过就把电脑放沙发上，并没有一点惊喜的样子。
“……他不是忙嘛。”翻来覆去都是这问题，邓江华快要兜不住了。反正事儿已经办完，他只想赶紧溜掉，“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等一下。”
“做啥？”
邓江华看他手里拿着碗筷，以为要留自己吃午饭。看着一桌好菜，他不禁咽了咽口水。
蒋彧一转身就把碗筷拿去了厨房，跟着一桌子菜都收进了冰箱。
邓江华：“……”
“你带我去找我哥。”
“这……”邓江华面露苦色，“齐哥只让我给你送东西来，没让我带你去找他。”
“他说了不让你带我去找他？”
“这倒没有。”邓江华心想，饶了他吧，眼看旧怨就要添新仇，现在他可得罪不起蒋彧这小子。
他赶紧掏出手机：“我先给他打个电话……”
蒋彧却一把捏住邓江华的手腕：“为什么不能直接带我去找他，他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这话说得，齐哥一身正气，怎么会做见不得人的事。”
“那你现在就带我去找他。”
邓江华斜着向上瞟了蒋彧一眼，才发现他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顶，早不是当年那个脏兮兮随便欺负的瘦猴子。
这小子长得唇红齿白还挺漂亮，可那双眼睛看人冷冰冰的，有种压迫感。邓江华撇开眼睛，亏得起齐哥家里的，换个家长，真不一定镇得住他。
无奈，邓江华只好让蒋彧上了车。他边开车，边瞅着驾驶台上的手机，总觉得应该先给齐弩良打个电话，至少也发个短信。但蒋彧一直盯着他，仿佛要是这么做了，就坐实了齐弩良正在做见不得人的事。
邓江华当然相信照齐弩良的品行，他不会做见不得人的事，但他也知道齐弩良在刻意回避让蒋彧接触这个圈子。要不然每次鸿叔请他们带着家属一块儿去市里吃香喝辣，齐弩良从不带蒋彧。
邓江华急得额头冒汗，早知道送个电脑这么多事儿，他就不来了。
“没事，待会儿我哥问起，我就说是我非要你带我去的，不关你的事。他要骂人的话，就骂我，别骂你。”
邓江华侧目看了蒋彧一眼，对他说出这话有些意外，还有点感激，难道他已经不讨厌自己了？
“那可谢了！”
“不客气。”
马上邓江华又觉得哪儿不太对劲儿。
他很快想明白了，齐弩良怎么会骂蒋彧，那可是他的宝贝疙瘩，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跟谁聊起他家的孩子，那都是千好万好，全世界没人比得上。
所以最后挨骂的也就只有自己。
邓江华再去看蒋彧时，总觉得这小子看似平静的脸上，带着某种嘲讽的笑意。
“我哥不回来的晚上都住哪儿的？”
邓江华赶紧打消了自己的阴谋论，再怎么说孩子也只有十几岁，哪有这么阴险。
“他啊，就在办公室凑合呗。”
“他为什么宁可在办公室凑合也不回家？”
邓江华摇了摇头。
“你天天和他在一起，不知道？”
邓江华琢磨片刻：“有时候回得晚怕吵到你吧，影响你第二天学习。”
见蒋彧低下头，邓江华松口气，这下总没有怨言了。
他把手伸向手机……谁知蒋彧眼疾手快，先他一步抢过。
邓江华：“……”
“我带你找人，也总得先问清楚他人在哪里吧。”
“他平时会在哪些地方你不知道？挨着带我找过去不就行了。”
“……”
蒋彧用那种带着审视的、冰冷的目光瞅着邓江华：“你到底想帮他隐瞒什么？”
“我……我哪有想隐瞒什么？再说，齐哥有什么可隐瞒你的啊？”
蒋彧不置可否。
“我说，你哥在你心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怎么一点信任感也没有？我跟你说蒋彧，你哥那是行的端坐得正、身正不怕影子斜、坐怀不乱的真君子。”
蒋彧扭过头，目光如炬：“谁坐他怀了？”
“……”“我说那么多，你就听到这两字？”邓江华不耐烦地挥手，“我不说了，反正就那意思。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他，你自个看就知道了。”
邓江华说得正义凛然，实际心里打鼓。
带蒋彧去洗脚城倒不是什么大问题，齐弩良也大部分时间也都在洗脚城。可是，偶尔，齐弩良要去红街处理事情。要是人没在洗脚城，他总不能带蒋彧去红街？
可是箭已经在弦上，也没别的招儿。
把车停在洗脚城豪华气派的灯牌下边，邓江华恨不能偷偷再长两只手，然后用这两只手合十祈祷，齐哥这会儿可千万要在这里啊。
他见蒋彧反复打量着那块招牌，便说：“第一回 来吧。其实让我说，齐哥就该多带你来按按肩，捏捏脚什么的，也释放下学习压力。店里是有规定未成年不能进，但这明明都是未成年可以享受的项目嘛。”
“那你儿子以后过得挺幸福。”蒋彧说完，抬腿走了进去。
“……”
这小子果然还在记仇。
邓江华跟在后面。他一路焦心，抓过一个服务员，挤眉弄眼。对方半天没明白他的哑谜，蒋彧回头直直看着两人。
邓江华看了蒋彧一眼，小声：问“齐哥在吗？”
“在啊，就在三楼办公室。咋了？”
“没事。”
邓江华悬着的心恨不得“咕咚”一声，落回肚子里。他凑近蒋彧：“在呢，就在楼上。”
两人沉默上楼。办公室在三楼顶头的位置，还没靠近，就能听到里面的吆喝声。
“他们在打牌呢。”邓江华生怕蒋彧误会，赶紧解释，“也不是没事儿，就是没事的时候没事，一有事立马要人，都得在这儿等着。搁这儿也无聊，大家就打打扑克消遣。”
走到门前，邓江华破天荒敲起门。里面太吵，他敲着敲着就砸了起来。再要使劲时，门突然开了。
开门的“同事”满脸不耐：“华子，你他妈脑子是被驴踢了，这门开着的，你敲个逑啊。”
他正想说让这人嘴巴放干净点，今天齐哥家里人来了，就见蒋彧扒开那人，抬腿儿走了进去。
烟雾缭绕间，邓江华这才看清，齐弩良咬着烟头，眉头紧锁看着手里那副牌。这表情他很熟悉，是拿了一把渣牌要输的意思。
光是这样也还好，他还脱了外套，只穿了一件背心，完全暴露出两条花花绿绿的胳膊，一只脚踩在茶几上，活像个黑道大哥。
只是这样倒也符合他的身份，但他旁边还有一个女人。这女人邓江华也熟悉，是这里按摩小妹儿的领班。瘦削高挑的女人跪在齐弩良身侧，正在替他捏肩颈，衬得他活像个欺男霸女的大流氓。
邓江华明明记得齐哥不是这样“骄奢淫逸”的人啊，今天这是怎么了？
而前边的蒋彧，他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总之肩膀后背都好像在微微发抖。
这场景他莫名十分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
恍惚片刻后想起，洗脚城经理的老婆去跟他们去红街从那儿的“按摩房”里找到经理时，气得发抖的背影和蒋彧一模一样。
下一秒，经理就被他老婆拧着耳朵拖到大街上，一阵拳打脚踢。他们想去帮忙，齐哥还不让，说那是人家家务事。至今回想起那场景，依然分外惨烈。

第76章 乖，别哭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华哥带我来的。”
齐弩良的转向邓江华，表情难看：“谁让你带他来这儿的？”
“他非要我带他来找你。”
“他让你干啥你就干啥， 以后你跟着他混。”
邓江华：“……”
“是我让他带我过来的。”蒋彧打了个圆场。
经理和他老婆那熟悉的场面并没有发生，蒋彧平静地朝齐弩良走过去，对领班欠身微笑：“阿姨，麻烦你坐过去一点，谢谢。”
领班虽是领班，实际年纪也才二十出头，被比她还高半个头的男孩喊阿姨，脸上有些挂不住，赶紧挪开了。
“过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齐弩良把脚从茶几上拿下来，穿上外套，“有啥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我哪是这意思……”
又轮到齐弩良出牌了。原本牌就差，不知道怎么打，再加上蒋彧坐在他身边，这会儿更发起愁来。
“齐哥，快点嘛，随便出两张。”
“着什么急。”齐弩良眉头越皱越紧。
蒋彧手指伸过来，从那一把牌里抽了两张牌打出去，没想到对家竟然要不起。跟着稀里哗啦，蒋彧几下帮他把牌出完了。
齐弩良诧异，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玩牌的，还玩挺好。
一局结束，手下人洗牌，齐弩良却挥手：“不玩了，你们都干自己的去吧。”转头看着刚给他捏肩的女孩，“你也去忙你的。”
“齐哥，不给大家介绍下？”
“介绍个屁，赶紧滚蛋。”
齐弩良站起来，把人都轰走了，顺带也让他们把扑克牌和房间里乱糟糟的快餐盒一并收走。
蒋彧环视一周，一眼瞥见靠墙放的单人铁杆床，和床上裹成一团的棉被。
齐弩良拉开墙角的冰箱，从里边拿出两罐可乐，递了一罐给蒋彧：“今天不上学？”
“今天星期天。”
“作业写完了？”
“昨天就写完了。”
“嗯。”齐弩良喝了一口可乐，“有什么你可以给我打电话，你不该来这种地方的。”
“不是打了么，你也不回来。”
蒋彧看着齐弩良，少年执拗又单纯的目光，尽管那眼光里没有埋怨，也让他很有些羞愧。
“哥，今天是你二十七岁生日。”
“是吗？”齐弩良挠挠头，“我都忘了……对了，你吃饭没？”
“没有，我在家做了饭，本来打算等你回来一块儿吃的。”
蒋彧语气淡淡的，没有丝毫不开心或责备的意思，这反而让齐弩良十分内疚。
“要不叫上你那些哥们一起到外面吃？多点人给你庆生，比只有我俩更热闹。”蒋彧建议。
齐弩良想了一阵：“你都做了饭，就回家里吃吧。”
他找邓江华拿车钥匙，顺便责备他带蒋彧来至少也该先打个电话。让小孩看到一帮人聚在一起打牌，要是孩子以后学坏了，第一个不放过他。
邓江华有苦说不出，只能腹诽，那小子玩牌比你玩得溜，要坏早坏了。
见齐弩良身后没跟人，蒋彧故作诧异：“不叫华哥他们？”
“不叫，家里装不下这么些人。还有，华什么哥，他又不是你哥，别跟这么些人套近乎。”
蒋彧闷头琢磨半晌，清脆地喊一声：“哥！”
“怎么？”
“没什么，随便叫叫。”
说完便冲齐弩良粲然一笑，笑得他莫名其妙。
坐上车，齐弩良问：“电脑看了吗？喜不喜欢？”
“看了，喜欢。”
“半期考第一，问你要什么也不说。我去市里，看人家那些中学生学习都要用电脑，就给你也买了一台。用它好好学习，放假才能玩游戏。”
“知道了。”
齐弩良欲言又止，只伸手摸了摸蒋彧的头。
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常常会想，要是蒋彧是他亲弟就好了。真正的亲人，也没有过去那些恩怨情仇，不用担心事情万一有败露的一天，也不必去想自己这么在乎的人，有一天会把他当仇人。
回到家已经下午了，饭菜重新热了一轮端上桌。一起端上来的还有一个漂亮的生日蛋糕，上面裱着“生日快乐”。
蒋彧拿来碗筷：“哥，你想先吃饭，还是先吃蛋糕？”
齐弩良看着这一桌丰盛的饭菜和蛋糕，一时间喉头有些发哽。从来没有谁给他过过生日，小时候没有，长大了更没有，这是第一次。
见他不说话，蒋彧又问：“要不我们先点蜡烛？”说着他已经把“2”和“7”的蜡烛插到蛋糕裱字两边，“然后许个愿？”
“哄小孩才干这些。”
齐弩良想去把蜡烛拿下来，但被挡开手：“都买回来了，别浪费，快许一个。”
蒋彧催促他，并把手伸进他衣兜，掏他的打火机点蜡烛。手里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塑料火机，不是齐弩良常用那个。
“哥，你的打火机呢？”见齐弩良有些茫然，他提示道，“就那个银白色的，上面有龙纹那个。”
“……丢了。”齐弩良突然想起那个火机的去处，莫名有点心虚，撇开眼睛，“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是吗？丢得正好。”蒋彧说着话，回了房间。
等他出来，齐弩良已经吹灭蜡烛，把蛋糕切好了，也不知道有没有顺便许个愿。
他把一个盒子递给齐弩良：“哥，二十七岁生日快乐！。”
齐弩良放下蛋糕切刀，在衣服上擦擦手汗，接过来：“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他拆开盒子，里边正好是一个打火机。也是Zippo的，但是磨砂的黑漆色，除了角落小小的商标，就是正面有个烫金的“七”字，看起来精巧而高档，比他之前那个更好些。
见齐弩良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蒋彧问他：“喜欢吗？”
“谁给你钱买这个？”
“你给的啊。”
齐弩良抬眼瞅着蒋彧，没好气地：“我给你钱不是让你干这个的，是让你自己在学校里吃饱吃好，自己缺什么买什么。”说着又从兜里掏钱给他，“身上还有钱吗？”
“还有。”
“有也先拿着。”
齐弩良吃了两夹菜，有股糊味儿，抬眼看蒋彧，发现他也直皱眉。
“那个有点烧糊了，吃这个。”蒋彧把他面前那盘鸡翅挪开，重新挪了一盘肉丝去填上，“这个没糊。”
“你自己做的？”
“是啊，做了一上午。”
齐弩良低头沉默片刻，把那盘鸡翅换回来了：“外面叫点吃的就好了，没钱跟我说，费这个事儿。”
两人默默吃了一会儿，蒋彧突然放下筷子，望着齐弩良，抿了抿嘴角，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问出来：“哥，你是不是找对象了？”
齐弩良抬起头，嘴里还塞着一个鸡翅，表情茫然。
“是刚才坐你旁边给你捏肩的阿姨吗？她挺漂亮的，就是太瘦了，皮肤也有点黑，个子也有点矮，跟你走在一块儿可能不太搭……”
齐弩良眼睛突然瞪大，把啃了一半的鸡翅吐出来，赶紧分辩：“净胡说些什么，谁跟你说她是我对象，邓江华？”
蒋彧没说是不是，只说：“她帮你捏肩啊，看得出来她很喜欢你吧。”
“你看出个屁。”齐弩良扭扭脖子，这会儿还僵着，不过比起早上那会儿已经好很多了。
“昨晚睡落枕了，早上脖子直不起来，领班推拿的手艺好，专门让她过来捏的，要不然现在都还直不起来。”
听到这番解释，蒋彧不仅不信，还一副推心置腹的真诚样子：“哥，没事的，这些你可以跟我说，我能理解的。你今年都二十七了，别人这年纪都结婚生子，你却因为我还是单身。”
蒋彧低眉垂目，万分伤感的模样：“其实我都不要紧。我可以搬出去住校。我们学校住宿费也便宜，十六人的高低床房间，只要五百块就能住一学期。再自己买个热得快，冬天洗澡的问题也解决了。虽然晚上会熄灯，但厕所前面的路灯会一直亮着，我可以去那儿看书。
“这个房子不大，住你们一家也将就够。等我考上高中住校，就一个月回来一次，也不会打扰你们……”
听蒋彧越说越离谱，齐弩良一把按下筷子，生气道：“说什么屁话呢，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要结婚？别说了行不行？”
蒋彧眨眨眼：“没有吗？”
“没有，别一天东想西想瞎琢磨，把你精力都放学习上。”齐弩良眉头狠皱着，他几乎没有和这孩子起过急，但今天却憋不住不生气。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总是不回家？”说着蒋彧嘴角颤了颤，一副委屈又可怜的样子，“哥，你是讨厌我了吗？
“是嫌我学习不够努力，还是别的？你有什么不满意，告诉我行吗？不要让我每天回家都一个人，我不想自己一个人……”
本来委屈只是演给齐弩良看的，谁知道说着说着真的委屈起来了，一行眼泪顺着眼角淌到了下巴尖，跟着鼻头和眼睛都红了。
齐弩良只知道早两年孩子还小的时候，哭起来梨花带雨，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却没想到他都这么大了，还能说着话就突然哭起来。
少年的眼泪比孩童多了隐忍和矜持，也更有分量，一颗颗直直砸进齐弩良心里，砸得他胸口痛。
不仅痛，还慌，他手忙脚乱地解释：“你胡说些什么，我干啥要讨厌你？讨厌你，我给你买什么电脑，都叫你别瞎想了。”
“你为什么不回来住？”
“我，我……那不是忙的。”
“忙着打牌和让人按肩膀……”蒋彧双手捂脸，眼泪越淌越多，吸鼻子的声儿也越来越大。
齐弩良简直快疯了，赶紧挪到蒋彧身边：“行，行，以后我都回来住，好了好了……”
他拉开蒋彧捂脸的手，看到他那张哭脸，心里泛出一阵又一阵的酸涩悲伤。
他耷拉着眉毛，拿纸巾给蒋彧擦脸，难过地劝慰他：“哥没有讨厌你，这段时间不回来是我自己的原因，和你没有关系。你很好，我一直跟别人说你是我的骄傲……”
蒋彧伸手搂住齐弩良的肩膀，把脸埋在他的肩上，抽噎着：“……我不喜欢一个人……”
齐弩良搂着他的后背拍了拍：“是我不好，对不起，我以后都回来。”
他应该想到的，当年那些一个人流浪的时光给这孩子造成多大的阴影。如今蒋彧能依靠的只有他，而他却只顾着自己的感受，一味逃避，没想过这孩子一个人承受着这样的孤独折磨。
齐弩良搂着蒋彧的背左右晃了晃，轻声安慰道：“我保证以后每天都回来。”
“乖，别哭了。”

第77章 初三
经此一遭，齐弩良不再逃避蒋彧，回到了和从前一样的日子，只是把过去的恩怨在自己心里又埋藏得更深了些。
蒋明贵已经死去很多年，早已无人提起。就连姚慧兰，随着时间的推移，也逐渐被那些并不那么亲密的人淡忘。他们都死掉了，而他和蒋彧还活着。生活是活人的，他无法忍受蒋彧憎恨他，同样，这孩子现在这么依赖他，要是知道了那些，该和他一样不好受。
他决心把这件事彻底掩埋起来，从今往后，不去想，也不会再对任何人提起。
但他现在无法面对的人还不止蒋彧，还有荣八妹。对她倒不是愧疚和亏欠，只是单纯很尴尬，不知道怎么相处。以至于现在他开车都不敢从大门进，而是把车停在后门的马路边，每天从后门上楼回家。
初二期末，蒋彧又考了第一名，齐弩良很高兴，也觉得孩子争气，然而该奖励的都奖励过了，就趁着暑假，把他带去外边好好玩了一遭。
上次旅游是去的风景区，这一回去了大城市首都。曾在电视和画册上看过的那些名胜景观，这回通通去玩了个遍，齐弩良买了部相机，两人拍了无数照片。
足足吃喝玩乐半个月，两人才回到洪城，带回来两大箱子特产。
齐弩良撸起袖子，蹲在地上分东西。
他们在洪城没有来往的亲戚，但朋友还有些，比如邓江华一流成天跟着齐弩良混的哥们，还有周围这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
“小彧，这些糕点，你给隔壁王大爷家送去。这些，你给楼下两家。”齐弩良数出十几只包装好的烤鸭，“这些我一会儿拿去给华仔，让他分了……”
他突然从众多吃食中扒出来一套粉底白花的旗袍小裙子，一起包装起来的还有个旗头头饰。这是他们在故宫游玩，看到景区商店挤满了人，走进一瞧，都是带女孩的家长。那些小姑娘穿戴着电视里才看到的格格服饰和头饰，坐在塑料龙椅上摆出各种动作，等着家长拍照。
蒋彧那时突然说可以买套回去送给荣小蝶。
齐弩良把衣服挑出来给蒋彧：“你给小姑娘买的，一会儿你拿去给她吧。”说着又翻出一个金属盒，轻咳一声，“这个你顺便拿给荣八妹。”
蒋彧心头一紧，这不大的盒子里装的是阿胶，这一地的吃食加一块儿都不一定有它贵。当时齐弩良从商场里拿这东西时，他就纳闷了，原来是他专门买给荣八妹的么？
为什么？难道那次发生的一切并不是荣八妹单方面对齐弩良产生好感，而是双方都在彼此试探？
“我去给隔壁送，你自己拿去给荣八妹吧。”蒋彧试探道。
“你送完隔壁再送也来得及，我要把这些拿去给华仔，没空帮你。”说完话，齐弩良快速把一地烤鸭收进箱子，拎着下了楼。
蒋彧从窗户往下看他走的后门，车也停在后门，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自从齐弩良每天回家，蒋彧观察了他一段时间，很明显看出他进出小区都在躲荣八妹。
齐弩良并不是善于伪装自己感情的类型，若是有那方面的好感，又怎么会躲着她？至于送她贵重的礼物，一定是其他什么原因。
齐弩良里离开后，蒋彧给隔壁和楼下的送完点心，也拿着那盒阿胶下了楼。
但他没去荣八妹家，而是乘车去了城里，找了个回收虫草阿胶的药店，把这昂贵的补品给转卖了。
他再回家，拿着裙子，去找荣小蝶。
小姑娘正在看《还珠格格》，开门见着蒋彧有些惊讶。
“你妈呢？”
“她在睡午觉，我去帮你叫她……”
“不用。”蒋彧拉住她，把手里的衣服递过去，“给你的。”
“这是什么？”小姑娘说着，有些粗鲁地撕开包装纸，头饰掉到地上，她捡起来，十分惊喜地戴在头上，又展开裙子，更是开心得要跳起来，立马喊她妈妈出来看，但话还没说完就被蒋彧捂了嘴。
他皱眉，有些厌烦地让她别叫。
“好。”她悄声，“谢谢蒋彧哥哥。”
蒋彧没有承她的谢，而是摸出一个打火机递给荣小蝶：“这打火机你妈妈是不是有个一样的？”
荣小蝶看着打火机，茫然地点点头。
“这个拿去，把她那个帮我换出来。”
荣小蝶拿了他的打火机，二话不说，飞快溜进她妈妈的卧室，把那个同样的打火机给蒋彧换了出来。
蒋彧接过看看就收进了兜里，对荣小蝶说：“这件事不准和你妈说。”
“嗯，我不会说的。”
“没事了，去穿你的新裙子吧。”蒋彧说完便走了。
荣小蝶望着蒋彧的背影有很多疑惑，但这些疑惑转瞬便被新裙子的快乐盖了过去。
她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她妈妈，这是她和蒋彧的秘密，她喜欢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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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上初三，蒋彧没有继续就读日化中学。齐弩良找人托关系，并花了一笔择校费，把蒋彧送进了洪城最好的初中——英才中学，为的是让他一年后能顺利进入洪城一中。
说不好宁可做鸡头还是凤尾，但转学到英才，第一个月月考，蒋彧就从习惯的第一名滑到年级两百多名，还是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若说洪城最好的初中两百多名尚可接受，可齐弩良还硬把他给塞进了英才四个实验班之一，一个班五十人，而他排在班级倒数第一。
第一次，他感觉到了来自同龄学霸们的压力，也是第一次，他实在羞于把成绩拿回家给齐弩良看。
和日中对学生普遍放养的态度不同，英才中学的老师挨个打电话通知家长孩子这次考试的总分、排名，以及学科之间的强弱，有哪些需要提高的地方。
齐弩良和蒋彧一起坐在沙发上，面前齐弩良的手机外放着老师的训话，特别强调了蒋彧的弱势学科，最后留下一句“蒋彧这回是班上倒数第一，要是半期还不能提高，就会被淘汰出实验班”。
蒋彧垂着头，难堪不已，耳廓通红。
齐弩良拍了拍他的肩膀：“总排名两百多，还不错，以前那曹大姐的儿子在英才排四五百，还是考上了洪中，没问题的。”
“从来没考过倒数第一。”蒋彧咕哝道。
听到这话，齐弩良笑起来：“一个班上总有人是倒数第一，你也不要太在意。”
“半期还没提高，就要被踢出实验班了，你费大劲儿才把我送进去的。”
“我只是听说实验班的老师好些，其他班上的应该也不差。没事，也可能是突然换环境不习惯，过段时间就好了。”
若只说环境，蒋彧反而觉得自己更适应英才。毕竟英才在洪城县城里，无论老师还是同学，此前都没有人认识他，更没人知道他母亲过去那些事，大家都只把他当一个普通同学。
实验班的准考生们对于自己人生中就要迎来的第一场考试都足够慎重，大都专注于学习，对于他这个插班生也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冷漠。
只有刚开学那两周有低年级的来教室门口观望他，但被老师批评几次后，围观的人也渐渐没了。
蒋彧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不是环境，是题变得很难。像数学、物理这些，最后的大题都是竞赛题，我不会，别人都会。”
对于学习方面的疑惑，齐弩良实在无法帮他解决。但好在现在他们经济宽裕，请两个一对一的特级教师讲讲课、做做竞赛题什么的，都不成问题。
升入初三后，蒋彧又开始了新一轮昏天暗地的学习。
善于学习和不善学习的人最大的差别，就是花费的时间和精力是否会很快得到成效。蒋彧无疑是聪明且善于学习的，第二次月考就改变了自己在班上吊车尾的情况，连班主任都为此感到吃惊。
埋头苦学的平静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又到了冬天。
下课声响，蒋彧从一堆雪片一样的试卷里抬起头，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不知道齐弩良在做什么？
这种想法来得突然且迫切，尽管学校不让在校期间开手机，他还是悄悄在桌洞里将手机开了，正打算和齐弩良发条信息。一个同学突然拍了拍他肩膀，吓了他一跳。
“蒋彧，楼下有人找你。”
“哦，谢谢。”
真有这么巧合的事吗，他刚想到他哥，他哥就来了？蒋彧撑身起来，赶紧往外边走。
一定是齐弩良，能来学校找他的，就只有他了。
不过之前荣小蝶也来找过他一次，带着她的“好姐妹”们。据说是她跟自己的朋友们说，她哥哥在英才中学实验班读书，别人都不信，说她这么笨，她哥哥肯定也是笨蛋，说她是骗子。她气不过，就真的把人带过来验证。
见着蒋彧，为首的女生壮着胆儿问蒋彧是不是她哥哥，蒋彧瞥见了荣小蝶心虚又着急的样子，便笑着说是。不仅如此，中午还带着一帮小女生去购物街那边吃了炸鸡和汉堡，一路都扮演了温柔大方热爱妹妹的好哥哥。
事后荣小蝶局促地和他道谢，蒋彧却冷着脸：“仅限这一次，以后别来学校找我。”
所以今天来的人不会是荣小蝶。
但他更没想到，来人竟然会是张小强。

第78章 向往
要不是张小强这么突然出现在蒋彧面前，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说起来，在蒋彧转学之前，他在日化中学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人了。
和他此时突然出现一样，那时候他也突然消失。在蒋彧的记忆中，他还是刚被齐弩良找人揍了一顿，鼻青脸肿，骨折的手吊在胸前的凄惨样子。
此时再看张小强，脸比之前上学时黑了不止一个色号，剃个平头，身材也敦实了一些，已经初具成年男人的雏形。要他还是来打架的，蒋彧恐怕更不是对手。
一点亮光从蒋彧的眼角闪过，他仔细一瞧，这人竟也打了耳洞，戴了耳钉。蒋彧皱起眉。
张小强却对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和他皮肤相比甚是白亮的牙。
“你竟然转来了英才中学，我问了李萃和周志恒，他们都没人知道，我打听了好久……”
蒋彧打断他，口气冷漠：“找我做什么？”
“你别误会，我没有恶意。”张小强有点难堪，挠了挠自己的短发茬，自顾自聊开了，“我妈说我在学校总是打架，后边就不让我念了。过完年就让我跟二舅去南边打工，这不又快过年了，厂里没生意，提前放假回来……”
蒋彧不知道他叽叽歪歪地究竟想说什么，再次不耐烦打断他：“到底找我做什么？”
“也没什么……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不想听。”蒋彧冷道，却十分诧异地在张小强脸上看到了一丝羞愧的神色。
“我……等你放学，我们一起吃个饭……”他抬起头，有些尴尬地看着蒋彧。
上课铃声响了，蒋彧干脆拒绝道：“不必了。
“另外提醒你一句，下次再翻墙进我们学校，我会报告给保卫科。”说完他头也不回进了教学楼。
张小强突然来找他， 竟然还要和他吃饭，简直莫名其妙。
不过短短一年不见，这小流氓倒是变了不少。不仅外貌成熟了，个性也稍微从一条疯狗变得像个人样。
下午四堂课上完，五点一刻钟准时放学。不过即便是走读生，英才中学也要求上晚自习，六点半又要回到教室。
吃饭的时间紧张，铃声一响，教室里的人一哄而散，蒋彧也抓了饭盆快步冲向食堂。刚出教学楼，张小强竟然还在。
对方看见他，也立马迎了上来：“你终于放学了，我在旁边的火锅店订了个桌……”说完期望地瞧着他。
一阵寒风吹来，蒋彧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顶，抱着胳膊。
张小强也耸了耸脖子，把手揣进了裤兜里。
英才管理严格，他虽能翻围墙进学校，没有学生证还是进不了教学楼。看他鼻头通红，嘴唇发白，该是在这外边冻了几个小时。
火锅馆里喧嚣暖和，特别是那热辣的香气，让人忍不住直咽口水，觉着更饿了些。
蒋彧和张小强有仇，但火锅无辜。特别是下午放学那会儿，饥肠辘辘，再加上天寒地冻，面对火锅时，人的意志也就格外薄弱。
那么一瞬间，冲动大过理智，对火锅的喜爱也超过了对张小强的讨厌，再加上一点好奇，这混混到底要跟他说什么，蒋彧就跟着来了。尽管坐上桌的此时，和张小强面对面，讨厌又变得具体起来，让他后悔刚刚的一时冲动。
还好，散发着猛烈香气的红锅马上上桌，挡在两人中间，张小强变得面目不清，此时就只有香料的香和辣油的红是具体的。蒋彧盯着锅头，一开锅，便自顾自吃起来。
“饿了吧，你多吃点。”张小强给他夹菜。
蒋彧捧着碗快速挪开，冷淡道：“我跟你没这么熟，别做这种倒胃口的事。”
张小强讪讪把手收回去，搁了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蒋彧吃东西。
一年多没见面，眼前的人，和他念想里那个每天打磨的人又多了些出入，比如个子高了很大一截，已经超过了自己，眉眼也长开了些，说话的声音也变得粗厚了一点。同是十五六七的少年，蒋彧却比他长得更快。
蒋彧被这目光盯得很不爽，也搁了筷子，很有些厌烦：“别用那么恶心的眼神看我。”
张小强撇开眼睛。
他今年十七岁，是即将步入成年人的年纪，但一些人的成长只需要一个瞬间。张小强不知道自己的那个瞬间是他踏出校门、踏进工厂的那一刻，还是意识到自己喜欢上蒋彧的那一刻。
无论哪一种，都让他意识到过去的自己悲惨可笑，像个小丑。
成长会让人变得可悲，爱恋也一样。
只是习惯了张小强自大且傻逼的蒋彧，对他此时这种冷静得有些自卑的神情感到十分不适。
“你要说什么赶紧说，说完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蒋彧冷笑一声：“你带头一帮小孩拿着棍子追我那次？”
“不是，那已经是很后面了。”张小强目光变得深了些，好像回到了那时的场景，尽管已经过去快十年，他依然把当时的一切都记得无比清晰。
也是冬天，快过年了，刚下过大雪，路边都是积雪。他爸妈都在刘老蛋家的麻将馆打牌，把张小勇丢给他带。那时洪城到日化厂的公路刚修好，路边还有一个大沙堆。沙子上的雪又厚又白，附近的小孩都在那儿玩雪。
他也带着他弟弟去了。他站在沙堆边上，一眼便看到人群中间的小孩。同是五六岁的孩子，那孩子却那么不同。一身红色的棉衣，身上很干净，脸像雪花一样白，笑起来眉眼弯弯特别漂亮，大家都围着他。
再一看他牵着的正舔鼻涕的张小勇，强烈的对比，让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第一次隐约触碰到了“美丽”的形状。张小强放开了他弟，让他站在边上不要动，自己朝沙堆中间走去。
里边有两个小孩是他认识的，他主动去搭话，问他们在玩什么，想要加入。那两小孩搭着他的肩膀，告诉其他人他的名字，小孩子往往通报完名字就成为朋友了。
就在这时，那个红衣服的漂亮小孩却指着他说：“他好脏，你们不嫌脏，你们和他玩吧。”说完他拍拍手，走了。
孩子们面面相觑一阵，突然都随他走了，最后扒着张小强肩膀的小子也跟着人群跑了。
偌大的沙堆上，就留下不知所措的张小强，和他那锲而不舍舔着鼻涕的弟弟。
见蒋彧神情茫然，他突然笑起来:“你肯定不记得了。”
蒋彧的确不记得，但小时候他也确实有一件红色的棉衣。
“你专程把我找出来，就是想告诉我，你对我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报复我小时候不和你玩？”蒋彧并不生气，脸上有讥讽的笑意，“要我和你道歉吗？”
“不，应该道歉的是我。”张小强垂着一双八字眼，撇下的眼角藏着卑微，“蒋彧，对不起，以前我太傻逼了。”
“……”
一年时间，这人简直像换了个人，蒋彧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又在使什么坏，等着让自己掉进什么陷阱。但回头想想，张小强似乎还没那么聪明，特别是那种洋洋得意的神情消失后，无论眼神还是动作，反而更呆板了些。
“我想说的是，其实最开始我是想和你做朋友。”
后来也是，蒋彧在街上流浪的时候，他也尝试过把他拉到自己的小团体。
但蒋彧每次看到他们都跑，被抓住也拼命抵抗。他对蒋彧的热心被“朋友”们看出来了，他们开始取笑他，而蒋彧的拒绝让他愤怒。
为了在“朋友”中间获得声望，为了报复蒋彧的拒绝，他开始带头欺负他。每次看见他在自己面前低头，不得不屈服时，他的确获得了一种满足，好像这个人终于由他所掌控了。
过了很久，张小强才想明白，这是一种自卑。他想不明白这种自卑从何而来，蒋彧是孤儿，是娼妓的儿子，虽然自己也不是什么天之骄子，也犯不着在这样一个人面前自卑。
但向往就是会让人无理由自卑，一如他剥除掉所有的虚张声势后的现在。
“还是别了吧，我没朋友，也不需要朋友。”蒋彧拒绝得很干脆。他站起来，饭吃完了，话也说了，他该回学校了。
张小强还呆呆坐在椅子上。
本来该张小强付钱的，但比起被他吃了白食，欠他一顿饭更让人不爽。走到柜台，蒋彧去把钱结了。虽然付钱的时候，他又开始后悔，果然请这种人吃饭，还是会心有不甘。
外面冰凉的空气，让他在火锅馆里被蒸得发闷的脑子清醒不少。
他不知道张小强的这种转变是为什么，也不知道他来说这些话什么意思。但蒋彧并不因为过去那些事憎恨他，同时也不会原谅他。他只希望这个人能彻底从自己生活消失，今天应该是把这一切都说清了。
已经快要走出火锅那条街，后面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跟上来。
追上来的张小强抓住了他的手。蒋彧甩了两下没甩掉，很厌烦地皱着眉：“放开！”
张小强不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望着蒋彧，心里似乎有个声音在怂恿——说出来，你只有这一次机会，现在不说，以后永远没有机会告诉他了。
“你发什么疯，放开！”蒋彧提高声音，已经有了不小的火气，“你是想打架……”
“蒋彧……我，我……他妈的，我喜欢你！”
蒋彧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错，或者脑子出了错，他一时没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有眼睛逐渐瞪得滚圆。
直到他真的听清了，也听懂了，顿时怒从心起，骂了一句“操你妈”，同时挥手给了张小强一拳，顿时把他砸得捂着鼻子趔趄几步。
摆脱这人，蒋彧快步走了，隐约听见身后的人似乎还在笑。

第79章 噩梦
教室里白炽灯亮得晃眼，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唾沫横飞地评讲刚月考完的试卷，强调一些重点和考点。
无论重点还是考点，都已经是翻来覆去炒的冷锅饭，所以只有一部分学生在听讲，另一部分已经听饱了的，埋着头做其他科目的作业。
蒋彧在这两者之外，他既没有听讲，也没有写作业，只撑着头发呆，在想张小强，以及他说的那句话。
怎么可能，那混蛋怎么可能会喜欢他？再说他们都是男生，男生怎么喜欢男生，他疯了吗？
起初蒋彧只觉得张小强是故意恶心人，所以给了他一拳。但过了一阵，稍微冷静下来，他又想起对方那时候的神态表情。若说是真的恶作剧，那张小强的表演未免太逼真，真得不像他那种蠢货能做得出来的事。
回过神来，已经过去了两节课。蒋彧惊觉自己竟在张小强这货身上浪费了那么些时间，赶紧打住，但紧赶慢赶，作业还没写完。
下课铃声响，蒋彧抓起书包跑出教学楼，才发现外面下起了冻雨。他顶着书包跑出校门，正要去坐最后一班到日化厂的公交车，就看到齐弩良的车停在校门。
蒋彧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哥，你怎么来了？”
“我看在下雨，你又没拿伞。”齐弩良从操作台上拎了一个塑料袋给他，“赶紧吃，一会儿冷了。”
蒋彧拆开塑料袋，纸包里的饼子还热乎着，散发着麦香。揭开塑料碗的盖子，羊肉汤混合着小葱、香菜和辣椒油的香味儿扑面而来。
齐弩良发动车子，他也发动了筷子。
咬一口饼，再塞满嘴的羊肉羊杂碎，大嚼一阵，又猛喝一口热汤，蒋彧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好香啊，给你也喝口。”
齐弩良侧开脸：“你吃，我开车呢，不方便。”
“吃口饼，这饼又软又香，很好吃。”蒋彧送到他嘴边。
齐弩良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就他手，咬了一口。
蒋彧吃饱喝足，舒服地靠在座椅上，这是难得的放松时刻。
但这样的时刻也不是每天都有，虽然不知道齐弩良到底在做些什么，他这一两年来工作越来越忙，而且没有固定时间，并没有那么多空闲每天都来接他放学。
他偏头看齐弩良的侧脸。二十七八的男人，不光年龄，还有社会经验都让他成熟了许多，连轮廓都变得深刻了起来。蒋彧突然偏过身体，越过中间的换挡杆，靠在他的肩上。
“咋了？”
蒋彧额头顶在他肩头蹭了蹭：“没什么，有点累。”
“那你一会儿回家就早点睡。”齐弩良斜着看了一眼靠在他身上孩子，知道他在撒娇，也不戳穿。
想起早两年才见面的时候，这孩子一本正经像个小大人，别说像其他小孩一样撒娇了，连多让他开口说两句话都费劲。反倒是这越长大，越显出一些小孩才有的粘人任性来。
想他小时候大概也没有太多被人宠爱的机会，所以哪怕这小子已经快一米八的个头了，只要他黏上来，齐弩良也只能接着。
蒋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齐弩良身上，闭着眼睛，语气平淡地问：“除了我妈妈，你喜欢过其他人吗？”
一听这话，齐弩良大惊失色，没忍住踩了半脚刹车，成功将蒋彧从他肩上给颠下来了。
“别胡说。”
蒋彧歪头看他：“你自己说的，有次我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你说我妈这样的。”
隐约记得是有这样一回事，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姚慧兰所遭遇的一切，也就没有考虑到自己说这种话，听在做儿子的蒋彧耳朵里又是什么感受。齐弩良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
“就算你不说我也猜到了。”
齐弩良对他妈妈的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在意，随着他渐渐长大，也逐渐明白了那是种什么样的感情。
齐弩良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他解释：“蒋彧，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你妈妈从来没有非分之想。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和她，一直都像亲人一样相处，就和我们现在一样。”他不希望蒋彧误会他和其他来找姚慧兰的男人一样。
“你心里是喜欢她的，是吗？”
齐弩良没说话，算是默认。
“所以喜欢一个人会尊重她，会像亲人一样爱护她。可我妈已经去世这么多年了，你就没有喜欢过别人？”
“别说这个了，好么。”齐弩良的神情变得痛苦。
蒋彧适时闭了嘴，没再追问下去。
过了一阵，等齐弩良咽下突然提起姚慧兰翻涌的伤感后，才问：“蒋彧，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同学了？”
女同学？他们班现在有多少个女同学他都不知道，除了座位周围的“近邻”，其他好些人的名字都还对不上。但他没说话，他等着听齐弩良说什么。
“你这个年纪有喜欢的女孩也正常。但我还是要说你，还有半年就中考了，别在这种时候分了心，更别让人家女孩分了心，喜欢一个人，要多为对方考虑。
“就算忍不住，也等中考结束。到时候女孩不愿意，你也不要纠缠强迫人家，听见没？别学那些小流氓的花招。”
小流氓的花招，是指张小强那样的？
不知怎么，突然又想到张小强，这让蒋彧有些烦。
按理说他早该对别人的示好和表白免疫了。收过那么多情书和礼物，他早就习惯面对别人的喜欢波澜不惊。却独独对张小强这么在意，除了他们曾经多年的仇怨让他格外不适外，主要还是因为他是个男的。
从没听说男的会喜欢男的，张小强一定是疯了，简直脑子出了问题。
回到家，齐弩良让蒋彧先去洗漱。
蒋彧却把书包扔沙发上，从里边抽出一张试卷：“你先去，我还有点作业没写。”
齐弩良点点头，站在沙发旁，和往常一样，开始脱衣服。
蒋彧眼也不眨地看着他，羽绒服外套、厚衬衫、紧身背心，直到露出纹身的手臂、光裸的身体，跟着他解开了皮带，拉下拉链……
蒋彧没由来地一阵心紧，跟着热度漫上了脸。
齐弩良漫不经心地瞅了他一眼：“时间不早了，还有作业就赶紧写，别耽误睡觉。”
“我知道……”他答应着，有些慌乱地转回头，掩饰心虚一样没话找话，“哥，你把衣服都脱了，不冷吗。”
“洗澡不脱衣服怎么洗？说什么蠢话。”
脱下的衣服在沙发靠背上扔了一堆，齐弩良穿着内裤去了卫生间。
水流的声音响起，蒋彧满脑子都乱糟糟的。还好今天的试卷不难，不用太花心思。而那些没有用在习题上的心思，都游离着、飘散着，越来越远，越来越抽象，变成某些懵懂的思绪。
很快齐弩良就洗完了，他腰间围着浴巾，回了蒋彧的房间。现在蒋彧住他妈妈生前住的主卧，齐弩良住他的房间。再出来时，人已经换好了睡衣。
他把暖气灯拎到蒋彧脚下，又给他煮了杯牛奶。见蒋彧还在写作业，也没有开电视，拿过一本借来的武侠小说，窝在沙发上翻看起来。
下着冷雨的冬夜，两人安静地呆在一起，互不打扰。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齐弩良翻书的声音、他呼吸的节奏、他刚洗完澡清新的味道……但成了干扰源，让蒋彧的心无法静下来。
他合上了卷子，一股脑塞进书包。今天实在没有学习的心情，剩下的只有明天去学校趁早自习再赶。
齐弩良也合上书:“写完了？”
“嗯。”
“写完了就快去洗漱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恩。”蒋彧不看他，飞快收拾好书包。
“把牛奶喝了。”
“烫，洗完我再喝。”
“那你待会儿自个洗杯子哦。”
他就要走，齐弩良突然站起来一把抓过他，意味深长地瞅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凑近，直到鼻尖埋进他的头发里。
蒋彧身体一僵，跟着心口紧缩，瞬间起了浑身鸡皮疙瘩。他不知道齐弩良要做什么，但这突然的动作，让他大脑空白，连呼吸都忘记了。
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你小子，啥时候偷偷去吃火锅了？怪不得一路我都闻到这味儿，还以为是车里的。”
他抬眼，看见对方一脸戏谑的神情。
齐弩良看他的脸也愣了愣，伸手摸他的额头，有些着急:“是不是感冒了，这么烫？”
“没有。”蒋彧一把挥开他的手，钻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齐弩良有些莫名其妙，他在不高兴么？
明明一路都挺高兴的，怎么突然就生气了？难道是一个人偷偷吃火锅被逮住，面子上过不去，故意用生气来掩饰心虚
这小崽子。
这晚蒋彧做了一宿的梦。
梦境纷杂混乱，一些情景还未结束，另一些毫不相干的又横岔进来，像一部低劣错乱的电影。
他梦见了很多人，有张小强，有荣八妹，有齐弩良，还有他妈妈。这些人轮番担任某个片段的主角，快速轮换交错，直到梦境的色调变灰，人物的表情变冷，气氛逐渐变得恐惧。
他梦见自己变得很小，举起手才能拧到门把手。他把母亲的房门推开了一条缝，他从那缝隙里看见母亲侧躺在床上，手脚垂在床边，像猎人枪下的母鹿。
而“猎人”正在她身上，蹂躏她、撕裂她，像要将她开膛破肚，摆上席桌。
门外的他害怕极了，恐惧像气体逐渐充满他的内心，把他涨成一只易碎的气球，他用手紧紧捂住嘴。
“猎人”突然直起身，脱了衣服，露出两条布满花纹的手臂。
“啪！”气球破了。
蒋彧浑身冷汗醒过来，恍惚几秒后，只有梦境里那些没能喊出来的声音震他喉咙发痛。
原来是梦。
他呼吸渐渐平息，解脱一样重新闭上眼，感觉身上湿津津的，裤裆也湿津津的……他又猛地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
孩子长大了。

第80章 不行
第二天一大早，天只有蒙蒙亮，齐弩良就听见客厅传来动静。
他迷迷糊糊地问：“蒋彧，你起了吗？”
“嗯。”卫生间传来水声，“外边下雪了，我早点出门。”
齐弩良摸手机看了眼时间：“这都还没有六点，你再回去睡会儿，晚点我送你去学校。”
“不用了。”
听他说不用，齐弩良也赶紧起了床，看蒋彧已经穿戴好，正准备出门。
“等我五分钟，我洗个脸就送你。”说着他拿过沙发上的衣服开始换。
“真的不用，我坐公交就行了。”
“这时候早班车都还没发车，现在外边多冷，你着什么急……”
“我没事。哥，你再回去睡会儿吧。”
不等齐弩良穿好衣服，他已经开门走了。
一阵穿堂的冷风，齐弩良打了个激灵。他还只套进半条腿儿，一时不知道该把裤子穿上，还是换回睡裤。
这小子今天咋回事？
平日蒋彧倒是也不懒，就冬天喜欢赖床，有时候闹钟也叫不醒，还得齐弩良上手把人给薅起来。最喜欢别人开车送他，他在路上再打个瞌睡。今天这不仅起了个大早，下雪天还不让人送，真是奇了怪。
齐弩良还是换回了睡裤，搓着胳膊才发现客厅的窗户大开着，冷风正卷着雪粒往屋子里灌。
他走到窗前，正伸手拉关门，突然看见窗户边上还挂了一条内裤，湿淋淋地随风翻飞。
他顺手将裤头收进屋里，拿去卫生间挂着。这会儿才恍然大悟，这孩子一早起来奇奇怪怪的，原来是这么回事。
前不久蒋彧才刚过完十五岁生日，虚岁已经十六了，又想起昨晚讨论的关于女同学话题，这小子果然是长大了啊。
想到这儿，齐弩良不再纠结蒋彧今天的反常，放心回了被窝。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外边雪停了。雪后初霁，笼罩了洪城整个冬天的阴霾消散，阳光格外明亮，只有屋顶上积了盐粒儿似的一层薄雪，不到中午就能化完。
吃早饭时齐弩良接了个邓江华的电话，他繁忙的一天也正要开始。
从楼里出来，他没走前门，绕到老楼后面的空地。那荒草丛生的空地上，已经被齐弩良踩出一条明晰的小路。他沿着那路，从坍塌的小区围墙的缺口出去，找到自己停在马路边的车。
这么久了，他一次都没和荣八妹正面撞上过，偶尔巷子里遇到都是他在车里，她在外边。那出“意外”的尴尬劲儿其实已经过去了，但躲她，也成了一种习惯。
巷子原本就窄，又下了雪，车子容易打滑，齐弩良开得很慢。他远远就看见对面朝他这边来的荣八妹，下意识侧了侧脸。
随着两人距离缩短，他才看清荣八妹弓腰驼背，木板车的带子勒在她肩上，她涂了红指甲的双手抓着板车的拖手，板车上码着红砖，一步步走得艰难。
小区门口正对面的面点铺子被荣八妹租了下来，正在改装。她之前说的洗手不干，要开个小超市的事情是真的，最近从那铺子门前路过，都能见着她忙里忙外的身影。
但砖不都是车子直接送到门口的吗，怎么是她自己在拉？
齐弩良把车紧靠路边停下，给了她足够宽的位置。还在犹豫要不要下车帮忙，荣八妹头也不抬，不作停留拖着板车从旁边过去了。
这让齐弩良松了口气，同时又心怀内疚。这几年荣八妹帮他不少，现在她有事，自己不该这样坐视不管。
可他又该以什么身份去管？
已经做了超出朋友界限的事情，就没法再回到朋友的位置。他也不是没想过对荣八妹娘俩负起更多责任，但他掂量了一下自己，做的工作，生活的处境，都是走一步看一步，他不是一个可以依靠的对象，还有可能把那对苦命的母女拖下更深的泥潭。
所以还是就维持现状最好。
他刚一脚踩下油门，就听到稀里哗啦一通响。从后视镜里，他看见荣八妹摔倒了，板车的带子勒着她，让她连人带车倒在地上，砖头也翻了一地。
齐弩良赶紧下车，把带子替她解开，把人给拉了起来：“你没事吧？”
荣八妹在木板蹭了蹭手上的泥，揉着摔疼的大腿和屁股，一脸晦气的样子：“还好……没事。”
“怎么自己在拉，送砖的工人呢？”
说起这个荣八妹就来气。早上她叫了砖厂给她拉来一批砖，原本说好的是只算砖的钱，搬运和运费都免了。但谁知道叫的卡车大了点，这里边的窄巷子进不来，工人说这么长一段路他们搬进来要额外收费，而且费用不低。
荣八妹和他们理论一阵，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但司机说她自己没说路进不来，这是她的责任，他们不管。
“所以你就自己搬了？”
“是啊。”荣八妹把地上的转头捡板车上码好，从兜里掏出烟发给齐弩良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支，“都不是钱的事，就是太气人了，明摆着欺负我一个女人，老娘还偏就不让他们欺负。”说完这句，她吐出一个烟圈。
齐弩良无奈地笑了笑：“你也太横了点。”
“没办法。人就是这样，欺负了你一回，就想着欺负第二回 ，所以头一回就不能让人给欺负着。”
荣八妹猛吸一口，咬着烟嘴，重新拉起了板车的带子。
齐弩良把带子从她身上摘下来，挎在自己肩上，拉上了板车的拖手：“你去后边扶着。”
荣八妹从善如流，扶住后面，两人一起将车重新推走。
这车拉完，齐弩良随她一起去看了卸在巷口的砖，那么一大堆，这两人用板车得拖到什么时候。他一个打电话打到洗脚城经理那儿，让他联系了个小三轮翻斗车，叫了几个手下的弟兄，众人合力，没多久就把她那堆板砖给运到了店里。
荣八妹说中午请这些小年轻吃饭，但一转头这些人全被齐弩良给打发走了。
“人是我叫来的，你就不要操心了，晚上我会请他们吃饭的。”
荣八妹扔了瓶水给齐弩良。她这一上午也累够呛，脸花了，头发也散开了，就势坐在两包垒起的水泥口袋上：“你操心这些又是干什么？”
齐弩良好像觉得荣八妹这话里有话，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荣八妹斜了他一眼：“躲我这么久，不躲了？”
明明好像已经过了劲儿的尴尬，再次重新笼罩了他。齐弩良明显感到自个脸膛发热：“我……我哪有躲着你。”
荣八妹突然站起来，朝齐弩良走过来。
齐弩良手足无措，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只见她走到跟前，掏出一只打火机，放到齐弩良手上：“钱就当你付给我的酒钱，打火机还你。那天晚上你喝太多了，那玩意儿根本不行。”
“……”
齐弩良涨红了脸，男人的尊严让他下意识就想要反驳，但又不知从何驳起，嗫嚅半天，埋怨道：“你怎么不早说。”
“我就看你躲我到什么时候。”荣八妹戏谑地瞅着他笑，“你是不是还没跟女人睡过啊？”
“……”
见他这反应，荣八妹更是笑开了：“一个大男人，这么纯情，是不是真不太行？你还管着红街和洗脚城，我都好奇你咋管的了。”
“……”齐弩良苦着脸，“别说了好么。”
见他是真难堪了，荣八妹收了笑，轻咳一声：“这两袋水泥，你帮我往旁边挪一挪。”
齐弩良赶紧上手帮忙，以躲过那种尴尬的氛围。
“你这小超市打算什么时候开张？”
“按计划年后吧，希望能顺利。”
“以后有事说一声。”
忙活了一上午，荣八妹说请齐弩良下馆子，也没去，他还有别的事。两人就在隔壁的面馆，一人吃了一碗面。
重新坐上车，齐弩良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话一说开，原来是他误会了，和荣八妹的那点尴尬也终于完全消除，他们还能做朋友。
接下来几天，那装修的铺子里偶尔能看见齐弩良的身影。有了他帮忙，装修的进度加快不少。往常那些在店里干活总想着钱上占点便宜，或者嘴上站点便宜的工人，见着这家有个男人，都收敛些。
一天忙活完，两人站在快完工的店门口，荣八妹请齐弩良抽烟。
“哎，今天冬至，小蝶马上放学了，晚上我请你和蒋彧，去巷尾那家羊肉汤锅吃饭？”
“蒋彧要上晚自习，他赶不上。”
“耽搁一会儿又不会怎样，还能不让人好好吃顿饭了。”
齐弩良想了一会儿：“还是学习要紧，这马上期末了，明年六月就中考，他这会儿压力还挺大的。”
荣八妹灭掉烟头，干脆道：“那就不叫他，去接了小蝶，我们仨吃，你给他打个包？”
“下次吧，晚上我还得去接他。”
荣八妹撇嘴，一脸无语样儿。
“我看你不是把自个儿当蒋彧爹了，是把蒋彧当你爹，就差拿来供上了。”
“……你这话说得。”
“你只管围着他转，一点没有自己的生活，他这马上高中了，你有没有想过，过几年他出去上大学，在外地工作、结婚，你咋办？你总不能真跟过去吧。”
齐弩良垂着眼皮，也把烟头摁门框上:“再说吧。”

第81章 教育
“你多吃点。”齐弩良连肉带汤给蒋彧盛了一大碗。
冬至那天的羊肉汤没吃上，过了两天，等蒋彧放了假，齐弩良直接去包了个锅回来，两人在家围着炉子吃。他打包了双份肉，为的就是让蒋彧尽情吃个爽快，但这一份儿肉都还没吃完，就见蒋彧不爱动筷子了。
自从撞见他晾裤衩，就看他这几天一直心事重重，情绪不高的样子。齐弩良想自己当年头一回，也没人给他讲怎么回事，害得他以为自个儿生了病，心惊胆战了很久。蒋彧比他聪明，见识多，该不会不知道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快期末了吧？”
“嗯。”
“也别压力太大，期末考试而已，不要紧。”
“嗯。”
蒋彧端着一碗汤半天喝不完，嗯嗯啊啊地答应，心不在焉，精神也有些萎靡。
齐弩良搁下筷子：“这算多大点事，男的到了十几岁都会这样儿的，别郁闷了啊。”
蒋彧抬脸，有些茫然。
“我是说你那天晚上……咳……梦#遗。”
这家里也没别人可以指望，齐弩良只好硬着头皮，凭借自己那点过来人的经验之谈，给孩子做教育。
他抓起筷子，竖立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握着筷子上下捋了几下，接茬道：“十天半个月的，你自个用手像这样解决一下，这就不会睡着睡着把裤子弄脏了。”齐弩良放下筷子，他也尴尬，但到这份儿上，该叮嘱的还得说，“也别老弄，对身体不好，知道了吗。”
蒋彧听他说完，那一字一句像火石一样落进他耳朵眼里，把他变成了一只烧开的茶壶，烧得脸红彤彤的，恨不得浑身都冒着热气儿。
他搁下碗筷：“我吃饱了。”说完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齐弩良盯着那关上的房门看了一会儿，捏着脖子轻咳了几声，放松放松他因为尴尬而有些发紧的喉咙。
等一阵缓过了劲儿，他去敲了敲蒋彧的房门：“汤锅我就直接放厨房了，你饿了直接放炉子上煮开就能吃。我有点事儿，先出去一趟。”
说完他把耳朵在门上贴了一会儿，没听见回声，心想这孩子脸皮还挺薄，也不再打扰他，出门去了。
转眼又是年关。
一点成长过程中“意外”并没能影响他，蒋彧期末考得很好，短短一学期，就从年级两百多冲进了前五十，连他班主任都觉得不可思议。
齐弩良原本打算带他去暖和的南方玩一趟，但因中考迫在眉睫，在假期缩短和寒假作业成堆的双重阻碍下，哪儿都没能去成。除了小年那天齐弩良去了趟市里，两人都在洪城过的年。
去年初一，齐弩良因愧疚而无法面对姚慧兰，没有去给她上坟。一年时间，他多少放下了一些，这天，和蒋彧一起来到她的坟前。
还是在那个小土凹里，坟堆上厚实的荒草将整个墓碑都盖住了。两人徒手拔了半天，才把那个小坟包清理出来，在墓碑前点上香烛，烧上一堆纸钱。
等那堆纸钱快要燃尽时，齐弩良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到那堆纸钱灰上。新鲜的燃料来了，火苗猛地串起，纸张迅速变得焦黑。火苗将它也带去了那个人们无法抵达的世界。
“这是小彧的期末成绩单，他学习很好，和你当年念书一样，一直都是班上前几名，老师都说他特别聪明。”齐弩良望着墓碑上那张照片，絮絮叨叨的，“下学期他就考高中了，老师说考上洪中肯定没问题。
“小兰，你记得保佑他中考考出好成绩，还有以后考大学……总之你保佑他考上了，我都会供他念下去。”
说完齐弩良顿了一会儿，随后将手按在墓碑顶上，像是拍着她的肩膀：“小彧很好，你放心。”
齐弩良说完让开，蒋彧上前来，给他妈妈磕了三个头。
嘴上没说什么，只在心里默念，让妈妈不要操心他学习的事情，要保佑也保佑齐弩良平安顺利。
末了，齐弩良说她坟头总是长些杂草，要不要重新修缮，将坟包都砌上石砖，再重新立个大一些的碑。
“石砖硬邦邦的，我觉得她睡在里边肯定不舒服。”蒋彧琢磨片刻，“不如我去买点花种子来撒在上边，她以前就喜欢种花，只是家里没阳台。现在好了，整片地都是她的，可以尽情种。”
齐弩良诧异这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却又莫名觉得熨帖和安慰。蒋彧这些温柔的话，像是给他那隐隐作痛的地方，贴上了一张创口贴。
“就这么办吧，过几天暖和些，我就去买种子。”
第一场春雨下过，齐弩良先去了种子站，但别人告诉他，那儿只卖粮食种子，不卖花种子，让他去花店。
齐弩良跑了好几家花店，人家不是卖鲜花就是卖绿植，不卖花种。他差不多快把洪城整个花鸟市场逛完了，终于在一家店里，找到一些格桑花和太阳花的花种。
刚付完钱出门，就碰到来买花的荣八妹。
荣八妹的小超市已经弄好了，准备开业，她来给自己买俩花篮放在门前，也算是讨个好彩头。
齐弩良二话不说，一口气买了六个，说是祝她新店开张。
荣八妹难得显出一些不好意思的模样来：“真是不好意思，让你这么破费。”
“都是朋友，别说这些客套话。”
荣八妹见他两手空空:“你来这儿买什么？买好了吗？”
“买了点花种。”齐弩良把兜里的塑料袋掏给她看，“给小兰的坟上撒点，免得她坟上尽长野草。”
荣八妹笑：“看不出来，你还挺浪漫。”
齐弩良挠挠眉毛，有点窘：“这是蒋彧的主意，我哪能想到这些。”
“蒋彧啊，这段时间咋没怎么见着他？”
“这不还有三个月就中考了，学习忙，老师要求所有准考生都住校，他一星期回来一回。”
“他读书好，没问题的。”说着蒋彧又想到了荣小蝶，荣八妹叹了口气，“真是没想到，那小子还是块念书的料，整个日化厂就没几块念书的料。”她看向齐弩良，“还真是多亏了你，要是慧兰姐还在，她也得谢谢你。”
两人一起回到日化厂，齐弩良把荣八妹送到她店门前。
刚下车，就看到荣小蝶在台阶前坐着，抱着膝盖，埋着头。
“怎么在这儿坐着？”荣八妹伸手把她拉起来，一见她那副模样，顿时又惊又怒，“怎么回事，咋又弄成这样了？”
女孩头发被扯得蓬乱，衣服上全是污泥，脸上也有红痕，手里还紧紧捏着一支圆规。荣八妹再伸手捡起地上的书包，沉得很，一倒出来，里边的书本全是湿的。
荣小蝶面无表情地伸手：“把家里的钥匙给我。”
不用说，也知道她在学校又打架了，明天一准又会接到老师告状的电话。荣八妹又怒又恨，扒拉着她的肩膀：“又打架了？你一个女孩家的，学不好好上，书也不念，成天学小流氓跟人打架，你还要不要脸了？”
女孩一听这话，突然尖叫起来，甩开她妈的手，扭头就跑。
齐弩良见状不对，两步赶上，把小姑娘给拉住了：“咱先回家再说。八妹，你先把店门打开。”说着不管荣小蝶的踢打，齐弩良把她抱进了屋子里。
“死丫头，你就知道跟我这儿横，就你这脾气，活该别人不喜欢你……”
一听这话，荣小蝶又激动起来，把手里的圆规朝她妈妈掷过去。
荣八妹被她这举动惊呆了，眼看就要发飙，齐弩良赶紧劝：“你也少说两句，小姑娘在外边被人欺负，回来你这当妈的就别说她了。”
听到这话，荣小蝶憋了一路的眼泪流出来，哭着朝她妈大叫：“他们骂我没有爸爸，骂你是破鞋，骂我没有爸爸就是因为你是破鞋……呜呜……”
齐弩良赶紧捂住了女孩的嘴巴。
荣八妹却上来拉开他的手：“你让她说。”
“八妹……”
“她心里不痛快，让她骂出来就好了。”
但荣小蝶又不骂了，只蹲在地上哭。
荣八妹去拉她，被扭开手。
齐弩良顺势蹲在她旁边：“谁这么说的，你跟我说，我帮你修理他们。”
“老齐，这些事儿你就别管了，小孩打个架什么的，不要紧。”
荣小蝶抬头有些仇恨地盯着她：“就是因为你这样，你总是这样，我才被别人骂。”
荣八妹无言以对，扭过头去，站在一旁吸烟。
齐弩良一拍腿站了起来，拉着荣小蝶：“咱们走，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吃点好吃的。”
“老齐……”
“没事，我带她出去溜一圈，没准心情就好起来了，比你俩这大眼瞪小眼的强。”
荣小蝶也乐意跟齐弩良走，站起来就牵了他的手。
走出店门，荣小蝶就不哭了，抹了抹脸，朝齐弩良说：“齐叔叔，我想吃冰激凌。”
“这大冷天的吃冰激凌吗？”
“嗯。”
“好吧。”
齐弩良给她买了个冰激凌，把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些。看小姑娘一心一意地挖着冰激凌吃，好像已经把刚刚和她母亲的矛盾抛到九霄云外了。
他清清嗓子，忍不住劝道：“其实你妈妈有她自己的苦衷，很不容易。你看这段时间为了开这个店，她也很辛苦，你一会儿回家不要和她置气。”
荣小蝶点了点头，突然问：“齐叔叔，你刚说要帮我修理那些坏蛋是真的吗？”
原来还惦记着这茬。
齐弩良笑：“是真的，都有谁欺负你了，咱现在就去找他。”

第82章 凑合
齐弩良那天带着荣小蝶，挨个去找了那些辱骂欺负她的男生。
齐弩良已经不是当初初来乍到、孤立无援，现在日化厂左邻右舍都认识他，也知道他在洪城算个人物，不敢招惹是一方面，见他主动找上门，多少有些发怵。
所以那些调皮捣蛋的男孩，也都被父母拎出来，当着俩人的面挨了顿打，涕泪横流地和荣小蝶道了歉。
不仅如此，跟着老师请家长，齐弩良也代荣八妹出了面。
他和日化小学老师和校长都算熟人，也有过和他们打交道的经验。这回他没有硬碰硬，而是请荣小蝶的班主任吃了顿饭，送了几张购物卡，把这事儿给摆平了。
事后荣八妹说请齐弩良吃饭致谢，齐弩良推辞了几次，觉得都是小事儿。
但荣八妹说，不光是小蝶的事情，还有之前店铺的装修，一直以来，齐弩良都给她帮了不少忙。要是觉得两个人吃饭没意思，就把他那帮兄弟都叫上一块儿，她请客。
齐弩良拗不过，只好答应。
天气渐热，吃饭那天荣八妹穿了一条白底蓝花的修身连衣裙。她长发挽成发髻别在脑后，化了点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性感却不油腻，清爽而不寡淡。当她这副打扮出现在齐弩良那帮兄弟面前时，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混混们，多少有些看直了眼。
荣八妹一向习惯男人的目光，她热络地张罗着，先是请大家一起去城郊的农家乐吃烤全羊，吃饱喝足，又请他们去城里KTV唱歌玩。
选好包房，荣八妹出去点吃的喝的，屋子里只剩下齐弩良，大伙儿开始起哄。
“齐哥，怪不得以前出来玩从不点陪酒，原来早有相好的。”
“咋不早点把嫂子带过来给大家伙儿瞅瞅。”
“嫂子真漂亮啊。”
……
“一个个的别胡说啊。”齐弩良点着这些人，“我和八妹只是朋友，别瞎起哄。”
“是不是还没追到手，要不兄弟们今儿给你帮帮忙，保准让你顺利拿下？”
齐弩良掐着说话这小子的后颈：“再说屁话，小心对你不客气。”
“看，齐哥急了，说明你说到了点子上……”
“聊什么这么热闹啊？”荣八妹拿胳膊顶开包厢门，手里是一打啤酒。她自来熟的性格，也不跟这些头回见面的小年轻客气，“快来帮忙拿一下。”
“快去，咋能让嫂子帮我们拿酒。”
“嫂子？”荣八妹短暂疑惑了片刻，顿时笑开了，“你们误会了，我和齐哥只是朋友。”
齐弩良上来劈手就给那小子肩膀一下：“别他妈乱喊人。”
大家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明显是不相信齐哥的话，但嘴上赶紧服软：“不好意思，喊错了，八姐。”
喝酒、划拳、唱歌，荣八妹倒是跟这帮混小子很能玩到一块儿去。一首《女人花》，用她那沙哑的烟嗓唱出来，如泣如诉般，歌声比杯子里的酒更让人迷醉。
但有了上一回的教训，齐弩良可不敢再醉了。直到结束他都没喝几杯酒，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和理智，倒是荣八妹有些微醺的酒意。
夜深，大家在KTV门口，齐弩良挨个叫车，把他那帮醉猫手下一个个地送回家，最后剩下他和荣八妹。他要叫车，荣八妹却拦了一下：“这风挺舒服的，我俩走走吧。”
初夏时节，入夜就退了热，夜风习习，人声寂寂，的确适合散步和醒酒。
一阵风吹来，荣八妹抱着光胳膊搓了搓，齐弩良便把衬衣脱下来，给她披肩上，身上还留了件贴身背心。
荣八妹抬头看他一眼，又垂下了目光：“谢谢。”
齐弩良看惯了她平时什么都不太在意，也没所谓的样子，对她这好似有些羞涩的情态有点不知所措。
“你跟我客气什么。”
“还没有男人给我披过衣服呢。”
这话齐弩良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觉得两人间的气氛起了些变化，这种变化让他莫名有点紧张。
“抽烟吗？”
荣八妹从坤包里掏出烟盒。此时也没有别的什么比一根烟跟适合的掩饰，齐弩良也要了一支。
“老齐，你今年多大？”
“下半年二十八，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是上半年的，已经二十八了，我比你还大半岁。”
突然说起了年纪，齐弩良不知道荣八妹到底要说什么，就又听她说：“我俩都不小了。”
荣八妹突然止住脚步，转头看着齐弩良，昏暗的路灯下，那目光却十分柔软：“老齐，你看咱俩下半辈子就这么凑合过了怎么样啊？”
齐弩良手指一抖，抖下了一串烟灰。他看着荣八妹，咕噜咽下了一口唾沫。
“被我这话吓到了？”荣八妹笑了笑，扭头走到前边了。
齐弩良亦步亦趋跟在她后边，落后半步。
荣八妹朝着前面慢慢走，像是自说自话：“你拒绝我也没事，再想想也可以，但你先听我把话说完也不算难为你。
“其实吧，一个女人带个孩子挺难的，像我这样的，想重新在这社会上好好生活就更难。男人倒是一抓一大把，也有不介意我之前干那个的，但我了解他们，我怕真的结婚后，他们对小蝶不好。
“小蝶那孩子，可能也是因为我的原因，对成年男人都很抵触。但我看得出来，她挺喜欢你，愿意和你呆一起。蒋彧嘴上有时候很讨嫌，但他对小蝶还算好的，至少从来没有欺负过她。
“我想你带着蒋彧也不容易，不光是钱的事儿，还有你现在做的这个“工作”，别怪我乌鸦嘴，我总觉得迟早一天会出事儿。
“我就想啊，既然这么难，除了你也再没有人不计回报地帮我一把，不如咱互相搭把手、做个伴儿，把这日子过下去吧。我别的没有，但为人还算讲义气，要是以后你有个什么，哪怕再操旧业，我也会帮你把蒋彧送进大学，让他念完书。”
齐弩良突然停了下来。
荣八妹回头，用手掌擦了擦眼睛，叹了口气：“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你可以考虑考虑，拒绝我也没关系，我知道你心里那个人是慧兰姐。”
齐弩良吸了口烟，熏得嗓子干巴巴的：“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的？”
“不怕你笑话，我其实对你有好感挺长时间了。想把这些说出来，是在你代我去学校处理小蝶那些事。怎么说呢，我觉得你要是有孩子的话，肯定是个好爸爸。”
齐弩良不再说话，只顾吸烟。
荣八妹也不打扰他，安静地走在一旁，给他时间慢慢想。
直到两人回到小区，齐弩良把荣八妹送到楼门口时，才说：“这件事我得先和蒋彧商量，他马上要中考了，我不想分他的心。等他中考后吧，我给你个答复。”
“好，你也不用尴尬，男女之间不就这么点事儿么。买卖不成仁义在，就算你觉得不合适，我们也还是朋友。”
“嗯。”
蒋彧住校了，回家就齐弩良一个人，有些冷清。
洗完澡，他也没什么睡意，而是拿了瓶啤酒，坐在窗前，看着外边沉沉黑夜，想着荣八妹跟他说的那些话。
一个刑满释放的杀人犯，一个洗手从良的性工作者；一个带着私生的女儿，一个带着前爱恋对象留下的遗孤，世上恐怕再没有比他们更适合对方的人。
但让齐弩良真正认真考虑这个提议的是荣八妹最后说的那番话。如果自个儿真有点什么，蒋彧还有个可以托付的人，而不是让那孩子再一次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蒋彧很聪明，也很努力。但无论是在日中，还是后来去了英才，家长会上，两边老师反映得最多的问题就是这孩子太独了，对集体活动没兴趣，总找借口不参加，也不和同学打成一片。
齐弩良猜测可能和他总是一个人也有些关系。如果有一个相对完整些的家庭，多一些人来关心他，哪怕是东拼西凑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是不是会让他不幸的人生更幸福一点。
把这些都考虑清楚了，最后，齐弩良才想自己。
想以后蒋彧长大了，自己总有一天要从他的生活里退场，到那时，总要有个去处，感情也总要有个归属。
夜深人静的时候，齐弩良也能诚实地面对自己的那一点脆弱——一个人的日子太多了，他最害怕孤独。
人是感情动物，总需要有一个人在身边，给予所需的温暖和关爱，同时也接受付出的感情和关怀。如果没有那样一个人，就只有无边无际的空虚和寂寞，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荣八妹是个好人，某种程度上，他们也是一样的人，所以能够互相理解，和体贴彼此的难处。
齐弩良很清楚，爱，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是无法追求的奢侈。而一点理解和体贴，已经是他在这茫茫人世中，能够寻求到的最后的一点温暖。

第83章 格格不入
六月下旬，洪城持续下了半月的雨。
学校为了保证参加中考的学生不出现意外，以及安抚孩子们紧张的情绪，一直按照平时上学的节奏，把他们留在学校，考试也是统一组织，直到考完。
中考那三天也都夹在这雨季里，淅淅沥沥地过去了。
最后一天下午，齐弩良早早就来到考点等着。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他紧张地朝着学校里张望，直到看见那熟悉的身影。
其他出来的考生，或欢喜或沮丧，只有蒋彧面无表情地朝外面走，直到看见齐弩良，才绽了个笑。
齐弩良上前揽着他的肩膀：“走，先回学校宿舍把东西拿了。”
蒋彧住八人间的宿舍，已经有室友先回来了，大家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考试答案。他带齐弩良进去，大家淡淡打了个招呼，蒋彧拿了东西就走。
出了门，齐弩良才问：“他们这些人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要不要请你室友们吃个饭？”
“不用。”
“你是不是和室友们相处得不太好？”
“没有啊，处得还行，只是我这学期才搬进来，不如他们之前就住一块儿的铁。”见齐弩良还皱眉，“这都考完了，纠结这个做什么。”
两人把东西一股脑塞进后座，坐上车，齐弩良问：“饿了没，晚上要不要来个大餐？”
蒋彧把头搭在齐弩良肩上，恹恹地：“没什么胃口，回家随便吃点吧，我有点累。”
想他考试这几天，肯定不轻松，齐弩良便掉转车头，往家的方向开：“那今天先回家好好休息。”
一路无话，齐弩良侧目瞥了蒋彧好几眼，都见他阖着眼，像是很困乏的模样，那句“考得怎么样”，始终没问出来。
他又实在很关心这件事，特别是看蒋彧情绪好像不是很高的样子，猜测他是不是没考好。
等又一次瞥向他时，蒋彧似有所感，眼睛闭着，嘴角却牵出一丝笑意：“哥，我考挺好的，洪中稳当。”
“这么自信？”
“嗯，题目中等难度吧，英才前十名肯定没问题。”
听到这么肯定的话，齐弩良也放心高兴起来：“你真厉害，那找个时间咱好好庆祝一下。”
“不急，等分出来再说。”
当晚在家随便吃了点，心想孩子累了，齐弩良也早早上了床。只是没睡多一会儿，蒋彧抱着枕头推开他的房间门，把枕头往他床上一扔，人也爬了上来。
“怎么啦？”
“很久没回来，一个人有点不习惯，睡不着。”
蒋彧说着话，便把胳膊搭到齐弩良的腰上，跟着人也贴了上来，湿热的呼吸就贴在他后颈。
齐弩良有点别扭，但他知道是这孩子这段时间辛苦，久了没见想和他撒娇，便也没有拒绝。没多一会儿，蒋彧的呼吸就深沉绵长起来。虽然别别扭扭的，齐弩良也很快睡着了。
没过几天就是放榜日。
蒋彧查完成绩没多久，一个自称是市区一中的老师就找上门来，先是重点宣传一通一中的情况，紧接着就说可以提前录取他，问他愿不愿意去一中。
跟着市区附中的老师也找上门，一通宣传后，也是想提前录取，还给他免学费。
洪中的老师更不甘落后，不仅免除学杂费，还另给生活补助，除了宣传学校师资力量，还打感情牌。
一时间，这破旧的小房子里，各个重点高中来招生的老师简直络绎不绝，踏破门槛。蒋彧才知道，他考了英才的第一名，也是整个洪城县中考的第一名，全市排名两百多。这种尖子生，当然各个高中抢着要。
最后齐弩良和蒋彧一合计，还是选了洪中。
蒋彧看中的是念洪中不仅不给钱，另外每学期还有大几千的补助，过去几年补课费花不少，这就见着了回头钱，多少能给齐弩良减轻些负担。
齐弩良倒不是在乎这点钱，主要不想蒋彧去市里。他担心在市区，孩子容易和鸿叔那帮人扯上关系。另外，他也相信蒋彧的出息主要是靠他自己，学校和老师是次要的。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在他的学生时代，老师常常这么说。
一切都定下来后，齐弩良开开心心给蒋彧办了个升学宴。虽然席桌上，一共只有四个人，除了他俩，另外就是荣八妹带着荣小蝶。
菜一上来，荣小蝶就忍不住先动了筷子，却被荣八妹拍了下手背，呵斥她：“有没点规矩？”
小姑娘挨了训，撇撇嘴，把筷子放下了。
齐弩良把那碟冷盘放她面前：“没事，就我们几个吃饭，不用讲规矩。”
“老齐，你别惯她，这丫头已经被惯坏了。”
“小姑娘嘛，又不是男孩，惯着点没事。”又对荣小蝶说，“饿了就吃，我们也吃。”
蒋彧冷眼看着这一幕，他不喜欢齐弩良对他以外的人也那么纵容，哪怕是一个小女孩。但他也了解齐弩良，有时候他就是这么个老好人。
这时荣八妹胳膊肘耸了耸荣小蝶：“你不是说准备了礼物，拿出来啊。”
经她妈妈提醒，她才想起这回事，赶紧翻了挂在椅子后的小包，从里边拿出一个礼盒。
“蒋彧哥哥，你考上了洪中，这是我送你巧克力，这种巧克力可好吃了。”
蒋彧有点愣。他立马接收到了齐弩良的眼神，他接过来：“谢谢。”
“你就知道吃，还知道点别的不？”荣八妹借训斥荣小蝶来遮掩自己那一点尴尬，她也拿出一个盒子，递给蒋彧，“这是我送你的，祝你在高中学业进步，日后顺利考上大学。”
这下蒋彧着实有些懵。
荣八妹是会因为他考上高中而送礼的人吗？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哪怕接收到了齐弩良的示意，他也不确定是否应该接下。见他久久不伸手，齐弩良替他接过来，把里边一只电子手表拿出来给他戴上。
蒋彧看了一眼那只手表，卡西欧的运动电子表，对于他一个中学生来说，不算便宜。
“不说声谢么。”齐弩良提醒他。
蒋彧看了一眼荣八妹：“谢谢八姨。”
他们实在很少这样友好地面对彼此，荣八妹也有点不知所措：“不用不用，应该的。”
齐弩良听着哪儿不对，半晌后他回过味儿来：“小彧，你叫我哥，怎么叫八妹叫姨？你该叫她八姐才对。”
蒋彧看向齐弩良，没说话，眉头微微皱起。
他觉得不自在。
很少有齐弩良的场合会令他不自在，但今天，不知道哪儿不对，他就像一只跑进森林迷雾里的鹿，一时间失去了对自己的定位和方向。
他们另三人自成一体，那是一种无需言语便能达成的默契气氛，他却并不在这氛围里，只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荣小蝶突然闹了两句：“他叫我妈妈叫姐姐，那我不是应该叫他蒋彧叔叔？我才不要……”
“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不管他怎么叫你，我都要叫蒋彧哥哥。”
“你少跟我这儿嚷嚷，有你说话的份儿？”
菜上得差不多了，齐弩良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咱先吃饭，这个问题暂时不去考虑。”说着给荣小蝶夹了个鸡腿，“你不是早就饿了，大鸡腿先给你吃。”
荣小蝶的注意力被吃的转移走了，捧碗吃起来。
齐弩良把另一个鸡腿默默放到蒋彧碗里，乐呵呵地小声对他说：“今天是为你庆祝，多吃点。等吃完，我们去把这好消息跟你妈妈也说一声。”
说完他又把服务员叫进来，开了一瓶红酒。
中午的酒荣八妹喝了大半，齐弩良喝了两杯，也允许蒋彧喝一小杯。
午宴结束后，齐弩良果真去买了香烛纸钱，还把洪中的录取通知书拿去复印了一份，拎着这一大包东西去了姚慧兰的坟前。
那些春天撒下的花种，这时节已经郁郁葱葱，烈日下的各色单层小花，开得漂亮热闹。
可能是因为喝了点酒，这天齐弩良的话特别多一些。讲蒋彧考了县里第一名，讲那些重点中学的老师都来抢着要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才摸出录取通知书的复印纸，一打火机点燃了。
“小兰，咱家小彧有出息的，你可以放心啦。”
说完他撑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让出墓碑前的位置：“你有什么和妈妈说的？”
眼角一点银光一闪而过，蒋彧转头，正看齐弩良给自己点了根烟，手上的打火机却是之前他送给荣八妹又被自己用新的换回来那只。
蒋彧什么话都没说，只跪在墓前给姚慧兰磕了三个头，心里却琢磨着打火机的事。
齐弩良把他藏起来的那只打火机找到了？
还是荣八妹将打火机还给了他？
回去蒋彧想了一路，无论哪一种，齐弩良都该问他点什么才对，可他什么都没问。
一回家，蒋彧就跑去主卧，在衣柜深处他妈妈的大衣兜里找到了那只打火机。他盯着打火机，眉头拧得死紧，可以肯定齐弩良手上的是荣八妹那一只。
所以在他住校期间，这两人的误会已经解开了？难怪今天升学宴还请了她们母子。
所以在过去那种基础上，这俩人已经发展到哪一步了？
蒋彧匆匆从房间出来，刚琢磨着怎么试探一下，齐弩良就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搓着手，有些为难的样子，半晌才说：“小彧，有个事儿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第84章 不反对
“事情就是这样，跟你说这些，是想问问你的想法。”齐弩良吞吞吐吐说完，瞅着蒋彧，不太好意思又期望他能说点什么。
但那孩子看着某个点，动也不动，也不知道他是否听明白了这些话。
等了片刻，齐弩良又说:“小彧，我是说我和荣八妹在一起，你觉得好不好？”
这时蒋彧才缓慢转向他，没什么表情:“你喜欢她？”
随着问出口的这句话，一种令人焦灼的痛楚从心底缓慢升起，蒋彧藏在身后的手攥紧拳头。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发展到这步了。
齐弩良挠了挠眉毛，不太自在:“八妹人挺好的。她带着小蝶一个人也不容易，大家在一起也能互相照应，等我们结婚，她们就成了家人，我想那样也不错。”
“结婚？”
“这个不急。现在就是问问你，能不能接受她们母女。”
蒋彧攥紧的拳头里，指甲狠狠掐着手心的肉，用身体的痛感，堪堪维持住理智。
“这种事为什么要问我？你和荣八妹结婚，去做宋荣小蝶的后爸，你接受不就行了。”
听蒋彧这么说，齐弩良有点急:“你这是什么话，要和她们一起生活的不光是我，还有你，大家都要在一起。”
蒋彧不说话，看向齐弩良，神情淡漠。
“小彧，你别瞎琢磨，我不会结婚就不管你，要把你赶去住校什么的，只是多一个人来照顾你。”齐弩良在裤腿上蹭着手掌，“我和八妹商量过，就你和小蝶，不要别的孩子了。”
这些话，一字一句都像是在给蒋彧胸口的烈火添油加柴，他的心脏就在这火上缓慢炙烤。他都忘记了，这不长的人生中，是否有过如此难以忍受的时刻。
“你的意思是觉得这样挺好，你希望家里多两个人？”
“多两个人也多几分热闹，省得咱俩爷们天天大眼瞪小眼的。
“我想等你开学，我们就去洪中边上租一套宽敞些的房子，也把小蝶弄去城里的小学，这样方便照顾你们两个读书的，你也能天天回家吃饭休息。不然城里和日化厂来回跑，路上浪费时间。”
齐弩良说了这么一大通，最后又问:“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蒋彧有种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绝望。这不是齐弩良的一时兴起，他深思熟虑了和荣八妹在一起后的日子，把方方面面都安排好了。
他是认真的，认真得蒋彧说不出否定的话。因为一旦他极力反对，就算让那两人勉强分开，事后齐弩良心里也会有个疙瘩，也会怨恨他。
蒋彧双手握在一起，十个指头紧紧搅着彼此，试图阻止它们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缓缓低下头，貌似在好好想这个问题，抬起脸来时，冲齐弩良笑了笑：“哥，你要是觉得好，那就好吧，我不反对。”
说完这句，他眼看齐弩良紧张的神情瞬间松弛了，眼里露出兴奋的笑意，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就好，八妹说了她会像对待自己亲弟弟那样对你的，还有小蝶，小姑娘很喜欢你。太好了。”
蒋彧陪他笑，像是在替他高兴，只是那张脸像镜子一样，破碎的，笑也四分五裂。只是齐弩良沉浸在了却一桩心事的快乐里，看不到。
“哥，要是没其他事，我就先去睡午觉了。”
“没事了，去吧。天热，记得开空调。”
蒋彧回到房间，关上房门，胸膛起伏，重重地呼吸，好似喘不过气。他抓着胸口的衣服，那种痛楚如有实质般，让他眉毛拧在一起。
他咬着唇角，抑制着想哭的冲动，然而胸口奔涌的戾气无法阻止，他一挥手，将书桌上所有东西扫到了地上，一阵噼里啪啦。
齐弩良听到动静，敲了敲他的门：“怎么回事，摔倒了？”
“没有，脚不小心踢到了桌子，台灯掉下来了。”
“不要紧吧？”
“没事。”
“你自己小心点。我出去一趟，有事打电话。”
入户门打开又关上，蒋彧从房间出来，站在窗户边。他看见楼下的齐弩良坐上车，发动了车子，但没有马上离开。两分钟后，荣八妹从门洞里出来，坐上车，两人一块儿走了。
“咔嚓”一声，他攥得太用力，窗帘掉了下来。蒋彧看了一眼断掉的横杆，把窗帘扔在窗边柜上，也出了门。
荣小蝶在看《还珠格格》，她妈没在家，她把声音开得在楼道里就能听见。
她开门见是蒋彧，很有些惊喜，顺势把手里的冰激凌递给他：“蒋彧哥哥……吃冰淇淋不？”
蒋彧瞥了一眼她手里吃了一半、已经融化的廉价奶油，没搭腔。
荣小蝶把手收回去：“我去给你拿新的，你进来吧。”
“不用。你把鞋换了，我带你去喝奶茶。”
“奶茶是什么？”
“你喝了就知道了。”
日化厂这边还没有奶茶店，只有洪城中心的商业街上有。荣小蝶没喝过，但也能想象出来肯定是好喝的，便急急关电视换鞋换衣服。
烈日下，荣小蝶穿了一条层层叠叠的粉色公主裙，没走两步，便热得满脸是汗。她紧赶着蒋彧的步子，赶上后下意识去拉他的手。这次蒋彧没有把她甩开，任她拉着小手指。
走到通往洪城的公路边，才上了公交车。人挤人的车厢里，荣小蝶的长纱裙被人踩了好几脚，差点把她绊倒。
蒋彧眼疾手快扶住她：“以后别穿这裙子了。”
“为什么？”
“不好看。”
“……可我觉得好看。”
蒋彧不再说话，荣小蝶也并没因为他的否定不高兴，继续拉着他。
进了奶茶店，蒋彧点了两杯奶茶和一桌子甜点。荣小蝶坐在他对面，盯着这些点心，却不敢伸手。
“吃吧，专门请你的。”
“谢谢。”荣小蝶拿起蛋糕小口咬。
她那点不多的礼貌和矜持，也只有在蒋彧面前才展现些许。蒋彧顾不上这些，等不及让荣小蝶喝完奶茶，吃完蛋糕。
“你知不知道你妈和我哥在一起了？”蒋彧怕荣小蝶不明白这三字的意思，试图和她解释，“在一起就是……”
“搞对象。”荣小蝶接上他的话。
“你妈跟你说了？”
“没有，但是我猜到了。”荣小蝶看着蒋彧，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蒋彧松口气，只要荣八妹还没和荣小蝶说，一切就还有余地。但他也立马沉了脸，连荣小蝶都猜到了，那这两人在一起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看来齐弩良就等他同意，好正式对外宣布。
“你怎么猜到的？”
“齐叔叔总去店里帮忙，还来我家，但又不在我家过夜。还有我妈最近都不管我看电视和吃冰淇淋。我就猜到了。”
蒋彧不懂荣小蝶猜到的逻辑，又问：“要是他们结婚，齐弩良就会做你后爸，你不反对？”
荣小蝶摇头：“齐叔叔帮我打坏人，我想让他做我爸爸。”
蒋彧咂了下嘴，事情有点难办。
“你有没有想过，等他们结婚，以后再生一个孩子，你又不是他亲生的，他就不会对你好了。你妈也会更喜欢新出生的孩子，到时候没人喜欢你。你看院里的大彬，他爸天天帮他后妈打他。”
荣小蝶听到这话，停下了吧唧吧唧咀嚼的嘴，也垂下了头。
蒋彧观察着她的表情，觉得从荣小蝶入手，有戏。
让荣小蝶去反对，比他去反对有效，关键是可以把他摘干净，不让齐弩良因此埋怨他。
“如果你不想让他们结婚……”
荣小蝶突然抬起头，无所谓道：“没人喜欢就没人喜欢咯，反正我妈也不喜欢我，她爱生就生，爱喜欢谁喜欢谁。”
“……”
荣小蝶呼哧呼哧喝着奶茶，一口气将汤汤水水都喝干了，又撕开盖子，扒里边的小料吃。
“你真不怕以后挨打？”
荣小蝶瞪着一双和荣八妹一样的大圆眼看蒋彧：“如果他们结婚，你就真的是我哥哥了是吗？”
“不是，按辈分你该叫我叔。”
“蒋彧叔叔啊，有点怪。”荣小蝶把所有小料都捞出来吃掉了，打了个饱嗝，“但也行吧。”
“你还真是好打发。”忍不住讽刺了一句，蒋彧抱着胳膊靠着椅子背，面无表情地看着荣小蝶。
在荣小蝶的印象中，蒋彧总是这样一张脸，少有带着其他表情的时候。但同样一张脸，她却能感觉到此时蒋彧在生气。
“蒋彧哥哥，你生气了吗？”
蒋彧不说话。
“你是不是不想我妈和齐叔叔在一起？”
“是。”
荣小蝶愣了愣，跟着十分老成地叹气：“我知道，你讨厌我妈妈……”她垂下头，按在餐桌上的双手也滑了下去，“也讨厌我。”
“对你我谈不上讨不讨厌。”
“都一样，反正你不想做我哥哥，也不想做我叔叔。”
蒋彧默认。
“好吧。你想我做什么，才能不让他们在一起？”
蒋彧盯着荣小蝶，他小看这丫头了。
“很简单，等你妈问你想不想让齐弩良当你爸爸时，你就说不想，然后大吵大闹。以后每一次看见他俩在一起就哭闹。但要记住，得等你妈妈跟你表明这件事之后，听懂没有？”
荣小蝶点头：“但我觉得没用，我妈会打我一顿，然后该干嘛干嘛。”
“会有用的。”蒋彧伸出荣小蝶刚刚拉过的小指头，“就这么说定了，别告诉别人，这是我们两人的秘密。”
荣小蝶把自己的手指勾上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85章 抢走
八妹超市在小区出来那条路和日化西巷相交的拐角处。一个百多平的门脸，里边五排货架，从零食酒水到粮油米面一应俱全。
这地方虽方便，但因荣八妹过去的营生，附近的居民本都不乐意来她这儿买东西。于是她想了个招儿，店里的大小物什都比别人家的便宜点。
这边大都是些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居民，便宜这块儿八毛的，人也看得上，倒是不缺顾客。就是小本生意，这一让利，再除了房租，基本就没什么利润了。好在齐弩良想办法托关系找人，给她找到了市里的总代理，总之又把进货价压低了点，月月下来，也能有点结余。
天热，荣八妹也舍不得开空调，就把拐角两面的卷帘门都拉上去通风，站在马路边也对店里一览无遗。
她坐收银台后边，齐弩良侧倚在柜台边和她聊天，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下巴。齐弩良换了几个姿势，荣八妹一直看着他，眉梢眼角都带着笑。
不知道聊的什么，齐弩良从来没有像这样滔滔不绝过。他不停说着话，还加入了各种肢体语言，看起来手舞足蹈的。虽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说话的调子扬着，不知说到哪个点上，两人一块儿哈哈笑起来。荣八妹捂着嘴，快乐间还带着点少女才有的羞赧。
蒋彧就站在街角，把这一幕幕全部看在眼里。可被看的两人实在聊得太投入了，压根没有发现他。
他刚去问了荣小蝶，她说她妈妈还没跟她说这件事。
按蒋彧对荣八妹的了解，她最在乎的就是荣小蝶，这种事不可能不和女儿说好。难道她真的那么忘乎所以，连荣小蝶的感受都不顾吗？
烈日下，蒋彧咬着嘴角，却清晰地感觉到心里有一块儿在变冷变硬，在被一种类似嫉妒的情绪烧成死灰。
齐弩良从来没在他跟前笑这么开心过。
这时一个顾客进了店里，谈笑的两人抬起头，这才看见了站在外边的少年。
“天这么热，你站那儿干啥，快进来。”
齐弩良招呼他，荣八妹钻进货架去给客人找东西。
蒋彧走进店里，齐弩良给他搬来一张凳子，把电风扇转向他。
荣八妹从货架里钻出来时，拿了一瓶冰可乐放在收银台上：“降降温。”她转头招呼齐弩良，“去把那扇卷帘门拉下来，太热了，我开会儿空调。”
蒋彧只是看着她走来走去的忙碌背影，只觉得有些讽刺。一向不喜欢他的荣八妹，此时却刻意讨好他。这女人连荣小蝶的亲妈都没能当好，却想做他的“后妈”。
空调一开，果真凉快许多。
齐弩良把挂着的衬衣外套罩在了背心外，揽着蒋彧的肩：“我刚和八妹商量，说趁你和小蝶都放假，我们一起出去玩一趟。我说还是去北方，夏天凉快。那次我们去内蒙，还挺好玩的不是。”
“这天北方也不见得多凉快，我看天气预报了，三十多度呢，还不如去南边看海。”
“你觉得呢？”齐弩良问蒋彧，“也听听你和小蝶的意见。”
“那丫头知道什么。”荣八妹看了眼齐弩良，“不是说不知道蒋彧考上洪中送点什么礼物，不如就听他说去哪儿玩。”
两人一齐看着蒋彧，蒋彧没说话。
“不急，你慢慢想。”
荣八妹见蒋彧一直不吭声，也有点尴尬。自从齐弩良说蒋彧对他们在一起没意见后，荣八妹每次见着这孩子都有点不太舒服的情绪，总觉得他并没有完全接受自己。齐弩良只知道轻描淡写地安慰她，说以后相处时间多一些就好了，会把她当成自己人的。
她瞥了一眼没动过的可乐，忍不住又问：“吃雪糕么？新进了一批水果味儿的，那丫头天天要吃好几根，我都不让她来店里了。”
“雪糕值几个钱，天热，你让她多吃点店又不会垮。”
她白了齐弩良一眼：“小姑娘吃多了冷食，以后肚子痛。”
“为啥以后痛？”
“懒得和你说，你不懂。”
“你和我说了我不就懂了？”
“和你说了你也不懂，这是女人间的话题。”
两人旁若无人说着车轱辘话，却一副十分有趣的样子。
蒋彧心头不快，冷冷开口：“你跟你女儿说了吗？”
“说什么？”荣八妹反问一句，但马上她就明白了蒋彧的意思，咕哝，“说不说的，她还能管得着我么。”
“我俩的事你还没和小姑娘说？我不是让你也好好和她说。”
“前段时间不是忙嘛。”荣八妹皱眉，又宽慰齐弩良，“那丫头心大着呢，有零食冰棍吃就好了，压根不在乎这些。再说，她挺喜欢你的，用不着担心。”
“你还是该和孩子说清楚。”
“哎呀，知道了。”
晚上，齐弩良和蒋彧在家吃饭。
日化厂的房子都窄，没法住下四口人，他又不忍心总让蒋彧一个人，就和荣八妹说好，在搬去城里之前，两人还是各住各的。
齐弩良给蒋彧夹菜：“吃点这个梅干菜，解腻。”
这段时间齐弩良对他也格外殷勤一些，其中缘由他自然明白。
越是明白，心头就越堵得慌。
“梅干菜八妹给我的，她说她自己做的，还不错吧。”
“嗯。”
“喜欢就多吃点。”
蒋彧只顾低头扒饭，大口大口地，无心顾及其他的模样。齐弩良还想说点什么，但也只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这时房门一阵急响，齐弩良打开门，低头看见荣小蝶。
小姑娘一张脸哭花了，泪水混着汗水，头发蓬乱，一见齐弩良更是挥着胳膊对他一通王八拳，哭嚎不止。
“坏人……坏人……不准你和我妈妈结婚……不准你抢走我妈妈……呜呜呜……”
听到这话，齐弩良也慌了，赶紧蹲下来，拉住小姑娘的胳膊，试图和她讲道理：“小蝶，你别哭，我没有抢走你妈妈……”
“我不听……你是坏人，我讨厌你……”
紧赶在后边的荣八妹这时也上了楼。比起荣小蝶，她也好不了哪儿去，头发蓬乱，脸色难看。
她声色具厉呵斥她：“荣小蝶，你再给我发疯试试。”
荣小蝶却并不怕她妈妈，这时候更是哭闹着对齐弩良拳打脚踢。胡乱挥舞间，她一拳打到了齐弩良眼睛。
齐弩良呻吟半声，痛苦地捂住了眼。
荣八妹气急，上前拎起荣小蝶，给了她一耳光：“我叫你住手。”
荣小蝶愣了愣，哭声短暂地止住了片刻，瞬息后，她却变本加厉地嚎叫起来、哇哇大哭。同时发泄的对象转为荣八妹，这母女俩撕扯起来。
齐弩良见状，忍着眼睛的痛，赶紧爬起来去拆架：“八妹，别打她……小蝶，别跟你妈对着干……”
这时左右邻居都拉开门伸出头看。
荣八妹一把推开齐弩良：“你别管。”
二话不说，她抓起荣小蝶，强硬地半拖半抱，把她女儿弄回了家。
隔壁的王大爷瞅着齐弩良：“小齐，咋回事，那娘俩咋到你家门前……”话没说完，老头就被他老婆子拉进了屋里。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但凡有点眼力见儿的，都知道他和荣八妹关系不一般。
齐弩良也回了屋，坐在沙发上，很有些垂头丧气。他以为荣小蝶喜欢蒋彧，又对自己并不讨厌，会很容易接受他们成为家人，没想到小姑娘反应这么大。
“哥，敷下眼睛。”蒋彧拿来一瓶裹了一层毛巾的冰水。
齐弩良接过来按在眼眶上，仰着头，重重叹气。
蒋彧看着他的样子有些难过，但他现在什么话都不能说。
“小蝶以前一口一个叔叔的，还给我捶背来着，我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讨厌我。”齐弩良很不解，也很无奈。
“以前你是她妈妈的挡箭牌，想做什么，她妈不让的，把你搬出来，就让了。她自然知道你能给她带来好处，所以会讨好你。”
齐弩良侧着一只眼看蒋彧，听他继续说。
“现在，你要跟她妈妈在一起，她把你当成抢走她妈妈的对手，怎么可能不讨厌你。”
“我怎么抢走八妹？那不还是她妈妈。”
“你这么想，但荣小蝶不这么想。她就只有个妈妈可以依靠，当然看不得她妈妈对别人好。”
齐弩良转回头，没声了。好像是这样的道理。
但这小子为啥知道得这么清楚？他又转头看向蒋彧。
他当年也只有妈妈可以依靠，这就是姚慧兰这么多年都没有再结婚的原因？
齐弩良捏着蒋彧的肩膀，按了按。以一种无声的安慰，告诉蒋彧，他明白。
齐弩良把手里的冰水拧开喝了两口。冷敷一会儿，眼睛至少可以睁开了。
“哥，没事你就先去洗澡吧。”
他把水瓶放在桌上，站起来:“我先下去看看八妹，你自己洗洗先睡。”

第86章 我走了
“她凭什么不准我结婚，我为她付出的还不够多吗？”两栋楼中间，荣八妹坐在凉椅上，也是气急了，反而觉得伤心。
齐弩良拿着扇子，一边赶蚊子，一边听她抱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要没有她，我这辈子肯定不会过成这副样子。那丫头从小到大没一件事让我省心，只会气我。怎么就我这么倒霉，养了个这样的……”
“八妹，这话你跟我说说就算了，别让小蝶听见。”
“听见又怎么，她从小到大都是这种没心肝的人。小时候就算了，现在她都十一二岁了，该懂点事了。”
见荣八妹越说越生气，齐弩良只好揽着她的肩膀拍了拍，想起刚才蒋彧说的话。
“她从小到大都只有你，小孩子敏感，一时接受不了也正常。咱慢慢来，时间长点，她会知道的。”
“做父母， 都是欠了的。”
“你就是爱着急，这些事又急不来。”
齐弩良随口两句劝，荣八妹倒是也听进去了。她顺势靠在齐弩良怀里，闭了闭眼睛，心头那口气总算顺了些。
这么多年，除了小蝶的生身父亲，她第一次这么相信一个男人。
小蝶亲爹那个混蛋，是她情窦初开遇见的第一个男人。那时年纪太小，也不能怪她识人不清。齐弩良却是她经历了那么多、早已经对男人心灰意冷之后，重新燃起的热情。
见识的男人越多，越知道齐弩良这样有担当又重情义的男人难得。哪怕爱的人不是她，只要他们在一起了，他也会因着那份儿责任对她好，也对她女儿好。和这样的人在一块儿，把她和女儿的未来交到他手中，荣八妹安心。
身后一阵轻咳，依偎的两人赶紧分开了。
蒋彧从黑暗里走出来：“我刚去看荣小蝶，门从外边锁了，她说她打不开，钥匙不在她那里。”
“在我这里。”荣八妹有些尴尬，拢了拢头发，“我让她在家好好反省。”
“小彧，要不你去劝劝她，你们小孩间，她说不定会听你说的。”齐弩良提议。
“好，钥匙给我，我去劝她。”
荣八妹把钥匙给他，跟齐弩良抱怨：“什么时候那丫头能有蒋彧十分之一懂事，我都知足了。”
蒋彧拿了钥匙，替荣小蝶把外边的锁打开。
他进去时，小姑娘还在哭。刚才她在齐弩良跟前大闹，蒋彧能看出她的眼泪是假的，但这时候的泪水，悲悲戚戚，却是真的。
“怎么还在哭？”蒋彧递纸巾给她。
荣小蝶接过去，使劲擤了几把鼻涕，哽咽着：“我……我妈，她打我。”她侧着脸，把刚挨了耳光的半边脸给蒋彧看，手指印还在脸上显出艳艳的红。
“你妈不是经常打你么。”
“她没有因为别人打过我。”
“我都说了，她结了婚，时间精力被分走了，对你哪还像以前一样有耐心。”蒋彧多给她扯了两张纸。
可能刚刚挨过耳光，一听蒋彧这话，她嘴角一撇：“我都跟你说了我反对也没用，我妈不会听我的……呜……”
“光是这样当然没用，你听我说……”说着蒋彧凑近荣小蝶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小姑娘听得一愣，连哭都忘记了。
“我真的要这么做？”
“你想不想分开他们俩？”蒋彧看着荣小蝶的眼睛，“你放心，所有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你按我说的做就是。”
“可是……”
“你还有什么担心的？”
“没什么。”荣小蝶摇了摇头，“蒋彧哥哥，我听你的。”
蒋彧思忖片刻：“以后不准再戳人的眼睛。”
荣小蝶缩了缩脖子，知道他说的是齐弩良：“我不是故意的。”
因为荣小蝶这一通闹，第二天齐弩良就没去店里找荣八妹。两人商量这两天先不见面，好好想想说辞，等荣小蝶平静些，再和她好生聊聊。
对于这种事，齐弩良也没经验，成天都皱着眉头，想不出什么头绪。
晚上吃过饭，他坐在沙发上仰着脑袋吸烟，蒋彧又拿了本习题在写。
“不是都考完了，怎么还有暑假作业？”
蒋彧停了笔，翻起封面给齐弩良看：“下学期高一的内容，我提前预习一下。”
“哦。”
过了一会儿，齐弩良灭掉烟蒂，坐到蒋彧对面：“你先别写了，我有点事问你。”
“嗯。”蒋彧放下笔，看着齐弩良。
“你说，小女孩都喜欢什么，我该做点什么讨荣小蝶开心，让她接受我？”
蒋彧静静地看着齐弩良，反问道：“哥，你能接受她吗？”
“什，什么意思？我为什么不接受她？”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把事情想得有些简单。你和荣八妹结婚，你就是荣小蝶的爸爸。你有没想过怎么当一个父亲？”
齐弩良摸头：“我……”
“荣小蝶也不再是一个邻居家的小姑娘，而是你的女儿。你真的能接受她当你的女儿？”
齐弩良彻底哑口无言，这些问题他的确都还没有想过。
他又抽了支烟点上：“哪有这么多弯弯道道，谁也不是一来就当爹的。”
“但别人是看着老婆怀孕生子，做足了心理准备，把小孩从奶娃慢慢养大。突然给你一个十多岁的女儿，你怎么应付？”蒋彧不间断地，又问，“你和荣八妹这样的半路夫妻，各自都有自己的偏心，经济有限的情况下，也很难不起矛盾。”
“……”
“我不是反对什么，这都是些现实问题。比如说，上了高中我还要补课，荣八妹会愿意花几千上万的钱给我上补习班吗？荣小蝶成绩那么差，她都不愿意花钱送她去补课。”
“这……这些都是小事，都可以商量。”
“是可以商量。我的意思是，你该先去和荣八妹把这些小事都商量好了，再谈结婚的大事。”
蒋彧说的好像很有道理，齐弩良却总感觉哪儿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他原本只有一个问题，希望同蒋彧商量了能得出点什么头绪。结果还没商量完，问题反而接二连三冒出来，搞得他头大。
“你都哪儿学来的这些。”齐弩良越发愁闷地吸着烟。
“用不着学。哥，你要是有空听听隔壁王大娘的闲话就知道了。”
齐弩良被这话给气乐了：“我没这么有空……”
他话未落音，外边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是大力的拍门，以及荣八妹十万火急的声音：“老齐，老齐，你开门……”
齐弩良打开门，荣八妹一下扑到他身上，幸亏他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
“这是咋了？”
“小，小蝶，她，她……”
“别急，你慢点说，小蝶怎么了？”
“她离家出走了……”荣八妹心急如焚，又气过了头，还一口气上了四楼，险些喘不过气，“那死丫……丫头，要气死我……”
“怎么离家出走了？她去哪儿了？”齐弩良拍着荣八妹后背，转头对蒋彧说，“你去倒杯水。”
荣八妹喘着气，把一张字条按在齐弩良手里。
齐弩良打开一看，小姑娘歪歪扭扭的笔记——
妈，你以后就和齐叔叔过吧，反正也没人要我，我走了，你不要找我。
齐弩良心里一沉，这小姑娘，还真是不叫人省心。再看急得满头大汗的荣八妹，多少有点理解此前她对女儿的那些抱怨。
荣八妹喝了半杯水，缓过来点，急道：“老齐，这可怎么办啊？”
“你别着急，光是急也没用。她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啊。中午那会儿还在家跟我赌气，吃完饭我就去了店里，刚刚才回家。一进家门就没人了，然后就看到这个。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她走哪儿去了，这大晚上的，一个小丫头在外边……”说到这儿，荣八妹有些崩溃地哭出了声，“她以前也跟我吵架赌气，从来没有离家出走过。”
“你先别哭，想想她有可能去了哪儿？”
“我哪里知道啊。”
“她的朋友、同学？和你们关系好的街坊邻居什么的？”
“我不知道她和谁好，也没有关系好的邻居……天杀的，这死丫头到底去了哪儿？”
见荣八妹一问三不知，齐弩良看向蒋彧，蒋彧也摇了摇头。
“你先别急，这样，我们分头去找，肯定很快就会找到的。”齐弩良指使荣八妹，“你去找荣小蝶的老师，问问她在学校有没有关系要好的同学。从老师那儿拿她们班的电话，挨个打过去问问，这大晚上的，她总要找地方睡觉是不是？
“蒋彧，你去巷口的派出所报个案，让警察帮忙，会快很多。
“我这边让我那帮兄弟派人去车站和出城的路口守着，免得小姑娘被人给拐跑。只要人还在洪城，怎么都能找到的。”
齐弩良拍了下荣八妹的后背:“快去吧，抓紧时间。”
荣八妹泪眼婆娑地看了齐弩良一眼，抹了把脸:“谢谢。”
“小彧，你去完派出所，就去八妹家里等着，万一小蝶自己回来了。有消息了，我们电话联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手滑提前了一丢丢。就是这篇文比较长的，四十万字打底吧，五十万以内应该能结束。

第87章 回家
荣八妹打了半宿电话，一无所获。从这些电话里，她才发现，荣小蝶竟然在学校一个朋友都没有。
蒋彧去报了案，但警察说离家出走二十四小时内不会立案。又说很多离家出走的小孩，要不了多久自己就回来了。让家长自己再好好想想，有哪些熟人亲戚会收留小孩，多打几个电话，说不定就找到了，比调用警力去找更快。
齐弩良也让手下那帮人把消息散了出去，只是目前还没有任何回应。
“你别这么担心，小蝶又不傻，如果没地儿呆，她肯定就回来了。她现在没回家，肯定就在某个我们一时没想到的地方好好呆着。”
给她那些同学一个个打电话，荣八妹已经是苦撑，这时听到齐弩良安慰的话，一点也撑不住了。她捂着脸，从指缝间泄露了一些啜泣声：“她能去哪儿啊？她又没钱，也没朋友的，一个丫头片子在外边，真是要急死人。”
“你没听小彧说嘛，警察都说了，离家出走的小孩，一般两天内自己就回来了。她就是赌气，等气消了，或者肚子饿了，她知道回家的。”
“她真的会回家嘛？”
“会的。我把她的相片都发给我那些兄弟了，洪城是我的地盘，还能找不到一个小丫头？”齐弩良塞了几张纸巾在荣八妹手里，“别哭了，天快亮了，你先睡一会儿。”
“我怎么睡得着。”
“那也躺下休息一会儿，没有体力明天怎么接着找她？”
荣八妹抹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你也跑了一夜，回家休息吧。”
“我没事。”
“你听我的，回去睡觉。我再好好想想，她有可能去了哪儿。”
齐弩良又叮嘱了几句，回了自个家。
两人都没能睡多一会儿，天刚亮，齐弩良和荣八妹就又出去找人了。
齐弩良前脚刚踏出家门，蒋彧后脚就跟了出去。
他一路骑车到洪城，七拐八拐，进了英才中学后边的老街。他把车锁在一间旧旅馆的招牌下边，去附近的商店买了一大包零食、饮料，又在旁边的小饭馆买了一份炒饭。回到旅馆外，趁坐在柜台后那老头埋头吐痰，迅速溜了进去，一闪身就上了楼。
“蒋彧哥哥，你怎么这会儿才来？”
“饿了？”蒋彧看着满地零食袋子，和床上还没吃完的零食，“我给你带了吃的。”
荣小蝶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吃食，不甚感兴趣的样子:“我没饿。”
蒋彧把袋子放在一旁，把饭拿给荣小蝶。她说着不饿，却还是接过吃起来。
“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明后天吧，今天还不行。”
荣小蝶撇了撇嘴角，有点失望:“但是这儿真的太无聊了，我出去玩一会儿行吗？”
“不行。”
“为什么啊，我只是出去逛一逛，又不回去，还不行吗？”荣小蝶搁下饭盒，有些赌气，她实在憋得慌。
“我说不行就不行。”蒋彧压根不吃她这一招，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呆在这里，不准出去，你说过都听我的。”
“可是……”
蒋彧突然挪过去摸了摸荣小蝶的头：“现在外边到处有人找你，你妈正在气头上，你这会儿被抓回去，就是找死。所以你先好好躲着，等过两天她相信你真的走了你再回去，她就顾不上生你的气，你要什么她都会答应。”
“真的吗？”
“真的。”
“那我不出去了，你能在这里多陪我一会儿吗？”
“我一会儿就得回去，下午再过来。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荣小蝶转着眼珠想了想：“汉堡和炸鸡腿可以吗？”
“可以。但你要听话，不能出去，能做到吗？”
荣小蝶重重地点了点头。
到了晚上，荣小蝶已经失踪超过二十四小时，人还没找到。荣八妹又累又急，好几次濒临崩溃，要不是齐弩良一直陪着，她都不知道此刻自己还能不能撑得住。
警方也第一时间派人去寻找了，通过他们的走访调查，有日化厂的居民说碰见昨日傍晚离家出走的荣小蝶。她独自一人，背个书包，叫她也不搭理。那人看她上了去洪城的公交车。
没多久那辆公交车司机也找到了，凭他粗浅的印象，只知道荣小蝶在日化厂站上的车，具体哪儿下车的，他也不知道。至于车上的摄像头，早就坏得没法修了。
线索暂时断在了这儿，只能更大规模地摸排，需要花费更多时间。
荣八妹跟着找了一天，此时她呆在派出所里死等消息，不愿离开。
有警察过来劝她先回去休息。
“我们都知道你着急，但你在这儿什么都做不了，只会妨碍我们。你还是先回去看着，说不定她自己回来了。据我们的经验，百分之八十离家出走的青少年儿童都是自己回家的。”
“可是……”
警察叫齐弩良:“你带她先回去，有消息了，我们会立马通知你们的。”
“八妹，走吧，先回去吃点东西。”
“我什么也吃不下。”
“别这么担心。你听我的，先去吃点饭，至少你不能垮。”
齐弩良把荣八妹往饭馆里拉，继续分析。
“昨天她自己走的，至少说明没被人拐。她就在你昨晚回家前一刻才走，你发现了来找我，我立马就让人在洪城几个路口和车站蹲守了，也没找着人，说明她肯定还在洪城。
“今天洪城找了一天，这屁大点的地方，那么多人都快翻遍了，也没找着，显然她在什么地方躲起来了。”
“我就怕她遇到了人**，被人绑了。”
“她自己走的，洪城里人来人往，她又不是一两岁的小孩，十来岁的姑娘，哪有那么容易被人绑？再说小蝶脾气又随你，挺厉害。她要不愿意，一城的人都在找她，谁能一点动静没有把她带出城？”
他这番话多少有些宽慰了荣八妹，晚上她吃了点饭。
又一夜过去，还没有消息。
荣八妹一早接着去县城各处发她那些昨天没有发完的寻人启事。发到中午，齐弩良一个电话把她叫了回去，说他找了县城电视台的人，让她录一个寻人消息。
注意是洗脚城的经理出的，既然齐弩良认为小姑娘自己藏起来了，那么通过广播、电视把在找她消息传播出去。小孩子，只要哄一哄，如了她的愿，她看到自己就回来了。
荣八妹对着摄像头，整了整头发，调整了一下表情。然而录像开始，她刚喊了声“小蝶”，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小蝶，你去哪儿了，你赶紧回来啊，我们都在找你。妈妈发誓再也不打你、不骂你了，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哪怕不再婚，就咱娘俩过，只要你回来……”
摄像头撤走了，而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止住哭泣。
傍晚时分，这条文字消息开始在县电视台下方轮播。新闻联播结束后的本地新闻也专门报道了这件事，荣小蝶的照片被放大贴在屏幕上。广播里也响起这位母亲悲悲戚戚的呼唤和哀求。
蒋彧没想到这一切比想象中进展得还顺利，他趁齐弩良不在，再次去了旅馆。
“荣小蝶，收拾东西，你可以回家了。”
小姑娘嚼着薯片，盘腿坐在床上，眼也不眨地看《还珠格格》。
“真的可以了吗？你能保证我现在回去我妈不打我？”
“你没看到那条新闻？”
“什么新闻？”
蒋彧拿过遥控器，把电视调到本地台，荣八妹憔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伴随那一声声声泪俱下的呼唤，荣小蝶愣住了。
蒋彧关了电视。
“你妈不会打你了，也不会和齐弩良结婚了，走吧。”
荣小蝶突然转头，看了蒋彧一会儿，突然摇了摇头。
“你不想走？”
荣小蝶打开电视，调到《还珠格格》，继续吃薯片：“我想明天再回家，可以吗？”
“你不是觉得这儿无聊，早就想回去了？”
荣小蝶不说话，像是彻底被电视吸引住，对什么其他都不感兴趣一样，对她母亲的哀求哭泣也无动于衷。
蒋彧却一瞬间就彻底理解了她。
这大概是荣小蝶第一次亲身体会到荣八妹竟是关心和在乎她的，那些崩溃的情绪，那些眼泪，那种迫切的呼唤和哀求，都是母亲爱她的证据。既然找到了证据，何不将它再巩固一下，让她再崩溃再难受一些。
“好吧，我再续一晚的房费，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晚上别出去。”
“我知道的，这几天我都没有出去过。”
“明天八九点钟，等外边人多了你再出来。自己回家没问题吧？楼下坐302路车，直接到日化厂西站。”
“没问题。”
“回家后该怎么说，都记住了？”
“记住了。”
按他对荣小蝶的了解，这点小事，她肯定没问题。嘱咐完这些，蒋彧给她留了点钱，回家了。
只要等到明天，荣小蝶回了家，这一切就都结束了。荣八妹肯定和齐弩良肯定没有办法再在一起了，他们也只会把荣小蝶的离家出走当作小女孩赌气，他可以完全置身事外。

第88章 只要你
电视台上荣八妹露了脸，怕她被人骚扰，联系人留的是齐弩良。从下午开始，他的电话就一直响到深夜。他没能睡成觉，蒋彧也没睡着。
直到凌晨，响个不停的手机才偃旗息鼓。齐弩良歪倒在沙发上，一颗烟还没抽完，就睡着了。蒋彧也打着呵欠回房间，困意漫上来，睡着前那一刻，他还在琢磨天亮要不要去接荣小蝶。
去接她怕被人看见，若是不去接，又担心那丫头万一出什么岔子。
还是去接吧，真被人看见，他也可以找一箩筐的借口。临睡前，他定了个闹钟。
早上他却不是被闹钟闹醒，而是被电话铃声震醒。
齐弩良给他打来的电话：“小彧，你起了吗？”
“还没。”蒋彧嘟囔着，揉着困倦的眼睛。
“你现在起床，来巷口的派出所，别耽搁。”
瞌睡消散，蒋彧瞬间从床上坐起来，又带了点茫然。
“好，我马上来。”
为什么突然叫他去派出所？难道和荣小蝶有关？她不会出了什么事？但听他哥的口气又不太像。
到了派出所，他先见着齐弩良，人正蹲在门口抽烟。蒋彧喊了声“哥”，他才抬起头。
“荣小蝶找到了吗？”
“找到了，城南派出所刚送她回来。”齐弩良站起来，盯着蒋彧，上下打量着，“这几天她一直躲在洪城的旅馆里边，今早上旅馆老板娘打扫卫生，喊了几声没人应，她以为房间里客人走了，就进去了。结果发现屋里只有荣小蝶一个小孩，也没大人，问她话又不说，就把她送到了附近的派出所。”
蒋彧眉头微蹙，他就一天忘了叮嘱荣小蝶电视别看太晚，早上有人敲门记得应声。
他没接齐弩良这话茬。
齐弩良深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扔地上碾灭：“她一个人在旅馆住了两天三夜，房费、吃的、喝的，这些都得有人给她出钱。小彧，你跟哥说，是不是你在帮她？”
“荣小蝶这么说的？”
“她倒是没……”
齐弩良话未说完，荣八妹就推开门，从派出所里边出来了。
这几天不眠不休地找女儿，此时她眼底乌青，面部浮肿。女儿回来了，却也没有驱散她身上的疲惫和痛苦，她瞪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手指着蒋彧的鼻子：“蒋彧，是不是你？”
蒋彧只是淡淡看着她，不说话。
荣八妹被他这眼神看得更是一阵火大，她提高了声音：“我问，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荣小蝶藏起来，不让她回家？”
“八妹，你别这样，事情还没有搞清楚……”
齐弩良拉下荣八妹指着蒋彧的手，却被她一把攘开。
“还要怎么才叫搞清楚，旅店老板已经说了，开房间的就是一个长得很白很高的小年轻。小蝶认识的人里，除了蒋彧还有谁？”
这时荣小蝶也背着书包出来了。事情因她的疏忽办砸了，她有些不敢看蒋彧，只扯了扯荣八妹衣角：“妈，我们回去吧。”
荣八妹一把抓住荣小蝶的肩，把她推到身前，又指着蒋彧，克制隐忍着，尽量好言好语地问：“你跟妈妈说，是不是蒋彧把你骗去旅馆的？是不是他不让你回来？他还对你做了什么坏事没有？不要怕，你跟我说，妈妈会保护你，警察叔叔也会保护你。你说，是不是他？”
“妈，我想回家。”
“回什么家，我叫你说！”荣八妹忍不住声音提高了八度。
荣小蝶嘴角一撇，眼睛一闭，两行眼泪滚落下来，咬着嘴唇，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八妹，你别这样，吓到孩子了。”
对齐弩良的劝慰，荣八妹充耳不闻，她看着荣小蝶，话却不是说给她听：“你不说，行，我现在就去把旅馆老板找来……”
“是我。”蒋彧垂下眼皮，缓缓说道，“是我把荣小蝶带去旅馆住了几天，只是为了让她离家出走能成功，我并没有对她做什么。”
“果然是你！”荣八妹气火攻心，盯着蒋彧，咬牙切齿地骂，“我就知道，你个王八蛋……”说着她举起了手。
蒋彧也没有躲开的意思。
就在那巴掌带着风即将落到蒋彧脸上时，一只更有力的手，抓住了荣八妹的手腕。
她回头看见齐弩良，男人一张脸沉沉的，像是能拧出水。
“放开我！”
“别打他。”
荣八妹咬着牙：“他妈没把他教好，你也没教好，我替你们教。”
齐弩良不说话，也不放手，那双眼睛看着荣八妹，带着一种抱歉却又坚决的神情。荣八妹看惯了男人的脸色，自然也读懂了齐弩良此时无论对错都会维护那个小混蛋的私心。
她绝望而难过，比起蒋彧，此时的齐弩良简直更可恨。
两人这剑拔弩张的模样，却是真的吓到了荣小蝶。她拉着荣八妹的衣角，边哭边说：“你们不要吵了，呜呜……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以后我都听你的话，我们回家吧，我想回家……呜呜……”
女儿的哭泣终于让做妈的心软了，她手上泄了劲儿，齐弩良也就松了手。
荣八妹蹲下来，抱住荣小蝶，也很难过：“好好，我们现在回家，今天的帐我以后再跟那他算。”
“……不关蒋彧哥哥的事，你不要骂他了……”
荣八妹松开荣小蝶，看着她，像压根不认识一样。
“你还叫他哥哥？他把你骗走藏起来，让所有人满世界找你，他配当你哥哥？”
“……不是他， 是我自己……”
“荣小蝶，你有没有胆子离家出走我很清楚，你不要再说了。”
“……不是蒋彧哥哥……”
“我叫你不要再说了。”荣八妹呵斥的声音里透露着一种绝望。
她看向蒋彧，发现他也正一脸寡淡地看着她，仿佛在嘲笑她失败和窘迫的人生，以及这失败而又窘迫的母亲的身份。
“……不关他的事……”
而荣小蝶还哭泣着，一遍遍重申不关这个罪魁祸首的事。不关他的事，那是关她的事，连荣小蝶都在指责她不配做一个母亲吗？
“别人维护那混蛋就算了，你维护他做什么？你非要这么又蠢又贱？”荣八妹悲伤而绝望地站起来。
都说有其母必有其女，荣小蝶也要把她当年的路再走一遍吗？也要和她一样又蠢又贱地倒贴自己一辈子吗？
说完这句，她撇下荣小蝶，自己走了。
不知道小女孩是否听懂了这句话，只是她突然放声大哭起来，追了上去，无论被甩开多少次，只是反复固执地去拉她母亲的手。
那母女俩一起消失在路口，蒋彧心里像搁了一块石头。他垂着脸，却拿眼角偷偷打量齐弩良，试图判断自己即将迎来的责罚。
“哥……”
“你先回家吧，我去跟华仔他们说一声，小姑娘找到了。”
齐弩良转身就走，蒋彧两步赶上，有些急切地：“我跟你一起去。”
“你就别去了。昨晚你也没怎么睡觉，现在回家睡一会儿。”
“我不困。”
齐弩良驻足看了他一会儿，轻声说了两个字：“听话。”
蒋彧停下脚步，看着男人驾车离开。
听话。他这样还能算听话？
为什么齐弩良不像荣八妹对荣小蝶那样，给他两耳光，叫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或者把他关在家里，让他好好反思悔改？
为什么他要拉住荣八妹扇自己耳光的手？
这些问题，蒋彧只觉得越想越烦躁。好似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齐弩良越不惩罚他，是不是越要给予他不能承受的惩罚？
蒋彧忐忑不安地在家呆了一上午，中午时分，齐弩良回来了，还带了两份午饭。
吃过午饭，齐弩良照常靠在沙发上抽烟。蒋彧收拾了垃圾，就来到饭桌边坐着，像是等待属于他的审判。
“不去午睡会儿？”
齐弩良一如往常，只有蒋彧觉得如坐针毡：“睡不着。”
“睡不着你看会儿电视，或者去玩会儿电脑。”
蒋彧垂着头，不说话，也不动。
“怎么，有事？”
蒋彧仍是那副样子，只有放在膝盖的手指缓缓卷起，抓紧裤腿儿。
齐弩良摊在沙发上，大咧咧翘着二郎腿，手指缓缓敲着烟灰：“既然你想说，那你就说说。你看着我跟八妹找小蝶找得着急上火的，你明明知道她人在哪儿，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蒋彧咬着微微颤抖的嘴角，抓紧裤子的双手用力得冒出了筋脉。
“你明知道离家出走大人有多担心，你还帮她隐瞒？荣八妹说她女儿没有离家出走的胆子，一定是你撺掇的，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
“……”
“你不是想跟我说点什么，怎么不说话？”齐弩良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打着呵欠站起来，“不想说就算了，我去睡个午觉……”
蒋彧也跟着站了起来：“是我。”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成拳头，也不知道是和什么在使劲，“是我怂恿荣小蝶离家出走，给她找的宾馆，让她呆在那里。”
见蒋彧开口了，齐弩良重新坐回沙发，抬头看着他：“小彧，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蒋彧抬起头，看向齐弩良的双眼通红，浸满眼泪，泪水堪堪就要从眼眶滚落，“因为我不想你结婚啊……”
这句话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同时，憋了这么些日子的情绪，也和他的眼泪一起崩溃，蒋彧突然吼起来：“我不要你和荣八妹在一起，不要你们结婚，不要家里再多两个人。哥，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和你在一起，你明不明白啊……”
作者有话说：
想求点子海星（跪下敲碗）

第89章 甜蜜的诅咒
一通发泄后，蒋彧站在原地，安静了下来。他仰起脸，用手掌无声地擦着眼泪。
齐弩良心头一软，也站起来，把个头已经快要和他一般高的男孩拉进怀里，一手揽着他的后背，一手压着他的后颈，把他按在自己肩上。
“你不同意我和八妹在一起，当初问你的时候为什么不说？搞出这么多事，你知不知道要是荣小蝶真有个什么，你这辈子也完了。”
蒋彧攥紧的拳头松开，他搂上男人的腰，埋在他肩上抽起了鼻子。
“……我怕说了你不高兴……”
“平时看你这么聪明，这种时候怎么就犯傻。”齐弩良无奈地叹口气。
蒋彧抱着齐弩良的手臂用力收紧，开始呜呜啜泣，像是要把这段时间齐弩良给他的所有委屈和难过都还给他。
齐弩良拍着他的后背，皱着眉：“都快跟我一样高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哭？ 你又不是小姑娘，男儿有泪不轻弹，知不知道？
“别哭了，我不和荣八妹结婚。后来我想了想，可能我跟她也不适合。”
“……也不要和其他人结婚……”
“好，我不结婚，这辈子都不结，行了吧？”齐弩良用力揉了揉蒋彧的头发。
不只是对蒋彧这么说，齐弩良也早发现，普通人结婚生子的路对他这种人也是没法走通的。
“别哭了，这么大人了，像什么样子。”
蒋彧尽量忍住了，又抱了齐弩良一会儿，止住了哭，最后在他肩上蹭蹭脸，才松开。
“去洗把脸。”
这时才感觉到难为情一样，蒋彧撇开脸，去了卫生间。
齐弩良打了个呵欠，这几天真是把他累得够呛。荣小蝶回来了，他也可以放心地睡上一觉，也转头进了房间。
不多会儿蒋彧也推门进来了，也没有多余的话，他爬到齐弩良身后躺着。齐弩良没搭理他，只是侧身让出些位置。
两人静静躺了一会儿，齐弩良觉得他睡着了，便转过身。
蒋彧唇红齿白，比起早两年，眉眼已经完全长开，是个英俊挺拔的翩翩少年。只是这翩翩少年，此时眼角泛红，被泪水打湿的睫毛糊在一起，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齐弩良也有些自责。
若是荣小蝶是因为和荣八妹相依为命长大，不能接受母亲把关心和注意力分给别人，竟以离家出走来反对，那么跟着他生活的蒋彧又何尝不是一样的。
这孩子只有他，所以不愿意他和别人结婚，甚至不敢把他的不愿意说出来，才干出这样的事。齐弩良想，这也不能怪他，怪只怪蒋彧早些年吃过太多苦，受过太多罪，所以活得心惊胆战、小心翼翼。
齐弩良伸出手指，蹭了蹭蒋彧眼睫上的湿气。
孩子闭着眼小声说：“哥，对不起。”
“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你该去跟八妹和小蝶道个歉。”
“嗯。”
“好了，以后别再这样了。”
“嗯。”
看蒋彧难过懊恼的样子，齐弩良也相信他是真的会改。
孩子本身是个好孩子，只是有时候过于聪明敏感，思想和常人不同，容易走偏。但这些也都不是他的错，齐弩良并不怪他。
其实自从上次蒋彧向他提出那些问题后，这两天也在认真考虑和荣八妹的关系。一开始的确是他把问题想简单了，光想了两人结婚的好处，至于如何做一个继父，如何协调一个家庭的关系这些，他都没有好好想过。
不过今天早上那一幕，他也不用再想，因为他和荣八妹的确不合适。他们都是没有自己生活的人，一个眼里只有女儿，而他心里又只有这孩子，真结合到一起，难免会因为只顾着自己人而有失偏颇。
他能做到把荣小蝶当作自己女儿，但一定做不到把她和蒋彧一碗水端平。他相信荣八妹也一样，会对蒋彧好，但若是蒋彧和小蝶发生矛盾，无论对错，她也一定会帮着小蝶。
在他拉住荣八妹手腕那一刻，他就知道他们没有了可能。从荣八妹看他的眼神里，他相信她也知道了这点。
“蒋彧哥哥……”
荣小蝶趴在超市门口的柜台上写作业，一抬头看见了蒋彧。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荣八妹打断：“到里边写作业去。”
“妈……”
“你去不去？”
荣八妹眉毛一竖，荣小蝶只好灰溜溜收拾本子，慢吞吞往货架后边的仓库挪。
荣八妹冷眼看着蒋彧进了她的店:“你来做什么？”
蒋彧从兜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给我哥买两包烟。”
荣八妹一把收了钱，从玻璃柜台下摸了两包黄山，扔到柜台上。
蒋彧把烟揣进裤兜，却没有立马离开。
荣八妹不快地瞅着他。
“我哥让我来和你，还有小蝶，道个歉。上次的事情是我错了，对……”
“不需要。”
“没关系。”
母女俩异口同声。
荣八妹扭头看见还在货架间磨蹭的荣小蝶，忍不住骂:“还不滚进去？”
赶在她妈妈真的生气前，荣小蝶赶紧进去了。
“我警告你，离荣小蝶远点。你要是敢单独来找她，再指使她做什么，天王老子挡在你面前，我都会对你不客气。”
“对不起。”蒋彧把齐弩良要他说的话全部说完后，转身离开了小店。
荣八妹不快的声音还在他身后：“蒋彧，我看着你长大，别人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我知道。总有一天，齐弩良会知道你的真面目，会后悔对你这混蛋这么掏心掏肺，你等着吧，总有一天。”
听到这话，蒋彧的步子慢下半拍，但终究还是忍了忍，什么也没说，走掉了。
或许荣八妹说的才是对的，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若真像齐弩良以为的那么好，他就该放他去选择自己想要的日子，帮他过上正常的生活。可他不仅没有，反而利用齐弩良对他的好，将这通往俗世幸福的路破坏殆尽。
他知道自己自私又阴险。可如果做个好人是放开齐弩良，他宁可做一个坏人，宁可就这么坏下去。
九月天气还热着，暑伏还没过去，顶着这炎热的天，洪城中学开学了。
蒋彧还未进学校，就已经是洪中的名人。谁都知道他是这届高一的第一名，也是洪城的中考状元，进校的分数和第二名拉出了几十分的差距。
这也难怪，洪城里中考排名靠前的学生，多数都选择了市里的重点高中。洪中除了蒋彧之外的其他尖子生，也都是招生的老师一个个辛苦挖来的。
这种所谓军事化管理的重点中学，从高一就分了班。全年级二十六个班级，一千多人，挑出前一百进入一班和二班。这两个班的学生，都是学校为了冲击名校重点培养，往后给洪中做名片的优质生源。
蒋彧更是优质中的优质，他进了一班。
开学时，老师分配职务，无论是班长还是学委，他都一口拒绝。对同学也冷冷淡淡的，似乎并没有想要和谁熟络起来交朋友的打算。因为外表生得好，女生觉得他挺酷，男生都觉得他装逼，再也不叫他一起玩。
蒋彧对此无所谓，他的心思压根不在这些上面。
午休时间，只有稀稀拉拉几个走读生在教室，大部分住读生都去宿舍休息了。蒋彧不困，原本是在做题的，此时却被教室另一角的动静吸引。
他转着笔，撑着头，看似好像苦思冥想一道难题，实际眼尾偷偷观察着角落里的小情侣。
女生在做题，男生在一旁剥柚子，把剥好柚子肉送到女生嘴里。他只顾剥，她只顾吃，他越凑越近，等女生再一次把脸扭向他时，他凑上去亲了女生一口。女生受到了一点惊吓，低声指责男生。男生一脸笑，又埋头对女生说了什么，女生举起拳头打他。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小声嬉闹，直到女生不经意一个转头，和蒋彧对视了一眼。她顿时满脸通红，转头和男朋友说了两句，两人安静下来。
蒋彧也把目光收了回来，放在了眼前的练习册上，有点尴尬。
初中他只知道周志恒对李萃有意思，但也仅止于此。没想到上了高中，洪中这样的重点中学，谈恋爱的学生更加明目张胆。也可能是初中从没怎么注意这些事，到了高中因为自身的某些情绪，才格外在意。
在意是因为向往。他很羡慕他们，羡慕情侣这种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可以互相喂东西吃，可以肆无忌惮地亲近彼此，在没有监管的角落里亲昵。
这个年纪羡慕别人交往的远不止于他，偶尔也能听到男生中间有人说想找女朋友，哪班的哪个女孩漂亮。
只不过他想要的不是女朋友，甚至不是谈恋爱，他想要的东西单纯而具体 ，只有齐弩良。
这是在做出那么疯狂的事来阻止他结婚后，蒋彧反思的结果，也是他不想齐弩良属于任何人的原因，是想要他只属于自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带着这种情绪想到这三个字，他就心脏狂跳，疯狂的悸动让他胸口一阵阵发疼。再一想到他们又如此亲近，蒋彧更是完全忍受不了，像是某种凶猛的野兽会随时破胸而出。
然而，同一时刻，另一种痛苦难忍的情绪又立马淹没了他。荣八妹说得对，如果有一天齐弩良发现了他真实的面目，知道他怀揣多么肮脏的秘密，他一定悔不当初，后悔现在对他所付出的一切。
“齐弩良”这个名字，还有他这个人，对于蒋彧来说，就像一种甜蜜的诅咒，一面甘之如饴，一面万劫不复。
作者有话说：
齐哥滤镜18层。

第90章 贪婪
“哥，你回来了。”
“嗯。”
天刚擦黑，齐弩良回来了。今天回得算早的。他两只手各拎一大袋东西，几下把鞋子蹬在门口。
蒋彧赶紧去帮忙：“你都买了什么，这么多？”
“买了些菜。”齐弩良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他，“小武给了我几个柚子，说是家里自己种的，你剥个来尝尝。”
蒋彧依言剥出一个柚子，撕了内皮，拿去厨房喂齐弩良。
齐弩良嘴里叼着烟，手上颠着勺，摆开头：“你自个吃，我这会儿忙着，没空。”
“还有什么要做，我给你帮忙。”
“不用，随便炒俩菜，写你的作业去，厨房太热了。”
“写不了，油烟机吵。”
“那我把厨房门关上。”
蒋彧按住齐弩良关门的手：“也没多少作业，吃完饭再写也来得及。”
“那你也别在这儿呆着，这厨房不透气，太难受了。”
“没事，我陪你聊会儿天吧。”
“……行，聊吧，聊什么。”
蒋彧又不说话了，只看着齐弩良冒着汗的光裸后背。
汗珠沿着背脊线往下滑，全部都积在后腰两个腰窝里。还有颠锅时用力的手臂，缠绕花纹的手臂像一件人体琉璃，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等了半天，这说要聊天的人也没声，齐弩良问:“开学一段时间了，在洪中感觉怎么样，压力大不大？”
“没什么压力。”
“我想也是，你肯定没问题的。”
蒋彧痴痴盯着他腰上那两个小窝：“高中班上很多同学谈恋爱。”
一听这话，齐弩良心里就“咯噔”一声。是他和蒋彧说，要谈恋爱也要等到中考结束后，现在中考结束了，没想小崽子还记得这茬。
他私心并不想孩子分心搞别的，再说了，高中生的恋爱，大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反而多少都会对学习有些不良影响。但话是他说出来的， 这会儿收回去又晚了。
“咋，你喜欢的女生也考上洪中啦？”
“我没有喜欢的女生。”
齐弩良松了口气：“那你管别人谈不谈的。
“高中就这三年，以后上大学有的是时间，着什么急。”他转身把一盘菜递给蒋彧，“先端出去。”
“哥，你一点也不在意我谈恋爱？”蒋彧接了碗筷，往桌上拿。
“怎么不在意，要我说你现在就不准谈，听见没。”
“听见了。”
蒋彧垂目，隐秘而含蓄地笑了笑，但还没来得及仔细咂摸出这话的味道，又听齐弩良说：“至少要等高考结束。等你上大学交了女朋友，记得带回家给我看。”
刚刚扬起的嘴角，又撇下去了。
吃过晚饭，蒋彧把作业拿出来继续写。
齐弩良收拾了碗筷，看见果篮里里剥了外皮还没吃的柚子，拿过来坐在蒋彧对面。
“挺甜的，水分也足。”齐弩良往自个嘴里塞了一瓣，又剥干净送到蒋彧嘴边。
蒋彧抬头看他。
“看我干什么，张嘴。”
蒋彧放下笔：“我自己来。”
齐弩良躲开他的手：“你还是赶紧写作业吧，我喂你。”
他垂下眼睫，咽了咽唾沫，张了嘴。
柚子是什么滋味儿已经全然尝不出，只是机械地咀嚼和吞咽，脑子里全是白天在教室那对情侣。
“作业还多不？”
“不多。”
“不多就赶紧写完，早点休息。”
嘴里的刚吃完，新的又送过来。
学校的男同学也是这么喂他女朋友的，满心满眼都是对方，藏不住的恋慕神态。然后，他亲了她。
他亲了她……
满脑子只剩下这一幕的蒋彧，这一口咬得有些急，咬到了齐弩良的手指，牙齿和舌尖都从他指尖上划过。
齐弩良哎呦一声，下意识缩回手甩了甩：“你小子是晚上没吃饱么。”
蒋彧讷讷地坐着。
看他神情古怪，齐弩良问：“咋了？我洗了手，干净的。”
蒋彧突然合上练习册，一股脑塞进书包里。
“写完了？”
“嗯，写完了。我先去洗澡。”说完先去了卫生间。
“行吧，你先去洗，我去把你房间的空调打开先凉快着。”
凉水打在蒋彧身上，却一点也没能让他的体温降下。他撑着浴室墙壁湿滑的瓷砖，闭着眼将自己笼罩在这冰凉的水帘下。明知不可为而无法自抑的感觉让他痛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样子，丑陋、阴暗，内心只剩肮脏的欲望。
开了一阵空调的房间很凉快，有一股淡淡的蚊香味道。是齐弩良开空调前，拿蚊香进来熏过。床上的蚊帐也放了下来，说明他已经把帐里的蚊子都赶走了。
蒋彧躺进白色的纱帐里，此时平静了许多。
他不知道自己对齐弩良的这种情绪到底算什么，是喜欢和爱么？
但真正爱一个人是会让他快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就像齐弩良对他妈妈，那是一种愿意为之付出一切而不求回报的情感，是发自内心的仰慕和尊重，从不会有任何亵渎的想法。
而他那种感情却是恰好相反，只有自私的占有和见不得光的欲念，没有一丝一毫尊重对方的选择和让他自由的打算。
又或者这仅仅是一种不安全感引发的强烈占有，因为怕失去对方后无依无靠，所以费尽心机都必须把人留在身边。但那同时迸发的强烈的欲念又是什么？
男人对男人也有男女之间那种喜欢和爱么？
张小强说过他喜欢他。可那只会让人觉得恶心。
如果他也这样，齐弩良是否也只会觉得他恶心？
蒋彧陷入了思维的困境里，他无法说服也不能理清自己，只觉得内心扭曲阴暗，那些见不得光的情感，全是在阴沟里翻腾的蚊蝇。
“小彧……”齐弩良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
蒋彧翻身起床，去到卫生间门外：“怎么了？”
齐弩良从门缝里伸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你看到我挂墙上的内裤没？我洗澡之前挂进来的，你说你先洗，我就让你了，这会儿找不到了。”
“我刚取衣服，不小心扯到了地上，已经给你洗干净晾起来了。”
“哦，那你快去屋里重新给我拿一条。”
小武送的柚子太多，吃不完，齐弩良打算拿一些分给荣八妹。
自上次的事情过后，齐弩良知道她对蒋彧产生了很深的成见，也因此在迁怒自己，所以一直没有去讨这个嫌。
不管怎样，他和荣八妹始终有过一段，有些事只心知肚明还不行，还得说清楚。而且这件事也是他们的过失，他也该去道个歉。
只是到了她门前，齐弩良又觉得难为情，总觉得还是他辜负了荣八妹。
荣八妹倒是没这些别扭，见着人，就隔着柜台给他打了声招呼：“老齐，要买点什么？”
齐弩良只好进了店，对着柜台点了点：“拿包烟吧。”
荣八妹顺手拿出他平时抽习惯的黄山。
齐弩良掏钱，荣八妹摆手：“算了。”
他还是掏出了一百元，荣八妹给他推回去：“我就这点零钱，全找给你了，后边咋办？五块钱的事儿，先欠着吧。”
他只好讪讪把钱收了回去。随即拆开烟盒，递了支烟给荣八妹。
荣八妹点燃抽了两口：“也不缺这五块十块的，怎么还是抽这么便宜的？”
“习惯了。”齐弩良也抽了两口，“好烟抽不惯。”
“你真是……”
“对了，小武送了我些柚子，我俩也吃不完，给你拿了些。”
荣八妹也不客气，指了指墙角：“你就放那儿吧。”
齐弩良从后备箱拎出半麻袋柚子，放到墙角，又问：“小姑娘呢？”
“在上学嘛。”跟着荣八妹叹口气，“这学期初中了，还是一样，念不动。”
“有的人就不适合念书，以后各有各的出路，你也别太操心。”
“我懒得操这些没用的心。”
寒暄一阵，好像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两人都有些沉默。
齐弩良清了清喉咙，有些尴尬地开口：“之前小蝶的事情，实在是很对不起……”
“你说这个干什么。”荣八妹点点烟灰，打断他的道歉，“跟你也没关系，得亏你当时帮我这么多，我该跟你道声谢。”
“我也没做什么，没事。”他抓了抓头发，“其实小彧也不是有心的，那孩子……”
一听蒋彧，荣八妹瞬间变了脸：“你也用不着替他辩解，他是哪号人，我比你清楚。”
齐弩良更难堪了些，心想荣八妹这下对蒋彧的成见该是很深了：“也不是替他辩解，只是不想你们结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他自己都无所谓，你来替他说这些做什么？行了吧，我不想听，你也别说了。”
齐弩良只好住了嘴。
见他不再说，荣八妹的神情也缓和下来：“之前和你说的那些话，你都当我没说过吧，我俩的确也不怎么合适。”
“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
“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多大点事，以后还是朋友，你有什么我荣八妹能帮的，尽管开口，只不过蒋彧除外。”
听这话，齐弩良也只能苦笑点头。
就在他要离开时，荣八妹又叫住了他，并招手让他凑近些。
她压低声音，对齐弩良说：“前两天有人在打听你，都问到我这儿来了。人不是这片的，听口音也不像洪城人，你最近都小心点，你那些‘生意’也都收着点。”
齐弩良心下一沉，点头道：“我知道。”

第91章 卧底
从荣八妹那里出来，齐弩良哪儿也没去，直接回了家。
刚刚她说那些，之前朝辉已经和他提点过。说最近鸿叔那边出了点事，让齐弩良把洪城这边的“生意”都撤了，还让他这段时间安分些。
等齐弩良问具体什么事，朝辉没有直说，只安慰他说不是什么大事，鸿叔能摆平，事情也波及不到洪城，但万事小心为上，让他别出岔子就行。
所以红街那边的活儿都停了，目前就剩下洗脚城还在营业。洗脚城正经生意，出不了什么乱子。这段时间齐弩良闲着，也不大乱逛，大都安分守己待家里。
只有这两天偶尔出门，他隐约感觉有人在监视他。原本只当自己疑神疑鬼，今天荣八妹的话倒是帮他坐实了这回事。看来鸿叔那边的事应该不像朝辉说得那么无关紧要，应该是出了大乱子。
该来的总是要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齐弩良也没打算躲，在开始干这些事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
回到家，也没做别的，他开始收拾屋子。
天气预报说下周会大降温，秋天马上来了。他把夏天的衣服都收起来，又把柜子上纸箱里的秋冬装拿出来。
看蒋彧的衣服，都是成年人的尺寸，但那小子才高一，估计还得长。给家里做完彻底大扫除后，齐弩良开车去了洪城商业街。
逛完一条街，春夏秋冬的衣服都买了个遍，把车后座塞得满满的，又去银行倒腾手里的几张银行卡。
银行卡上钱并没有很多。有钱的时候他大方，该花的也都花了。另外红街里那些女人见他好说话也经常在他这儿借钱。借了要还，齐弩良不让，总说等他没钱的时候再还。卡里余下的这笔钱不多不少，是他为到时候判刑交罚金准备的。
到头来也没剩下什么，但他一点也不后悔当初的选择。
若是当初没有这么选，没有那些余钱给蒋彧请老师，没办法把他送去英才，那这孩子现在怎么样也不好说。看他如今的样子，就怎么都值了。
好在他马上十六岁，已经算半个大人，就算没自己看着，他已经能够好好照顾他自己，好好念书。一想到这些，哪怕接下来面临牢狱之灾，齐弩良也很坦然。
最后他去了一趟洗脚城，找到了洗脚城的经理。
经理能在洪城经营洗脚城这么多年，而且所有关系都打点得清清楚楚，是个有本事的人。进了门，里边一如既往地生意红火，十分热闹，工作人员见他也都喊一声“齐哥好”。
他在三楼找到经理，把人叫出来，跟他聊了聊最近市里出了点事，可能会波及到自己。
经理有些急：“齐哥，你上回不是说对洪城不会有影响嘛，咋又会波及到你了？”
“直觉。”他拍了拍经理的肩膀，“你放心，洗脚城照常开，没事。”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就是担心你。其实你也没做什么吧，就算有事，也都是小事，到时候真进去了，我想办法给你捞出来。”
“别操这些心了。”齐弩良掏出一张单子递给经理，“有件事麻烦你。”
经理低头看了看，这是个借款人的名单。前边一列名字，后边都是金额。名字是熟悉的名字，都是红街上的那些女人。金额有的几千有的几万，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个二三十万。
“这些是我借出去的钱，要是我真进去了，你去找她们还。我家还有个孩子在上学，到时候你就把这钱给他。”
有了这笔钱，高中和大学，蒋彧都能够好好念完。
“这……”经理有些为难。
“要是有人来找你和兄弟们，你告诉他们尽管把所有事推到我身上。”齐弩良握着经理的手，“除了我，那孩子也没别人管，帮我这个忙。”
话说到这份上，经理苦着脸，也只好点了头。
事情办得差不多，他也没在洪城逗留。前脚刚踏进家门，外边就响起了敲门声，齐弩良眉头一皱，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他拉开门，外边是一个三十四岁的中年男人。男人比他矮上一截，却有一双犀利的鹰一般的眼睛。
“你找谁？”
“就找你。”
“我不认识你。”
齐弩良试图关上门，男人一把撑住门缝，亮出自己的警官证：“我认识你，齐弩良。”
男人说着已经进了门，四下打量这间老旧局促的房子。
“你可以叫我吴警官。”
尽管房子本身不咋地，房内的家什却齐全，布置也很温馨。特别是看到沙发后边那一面墙的奖状，吴克权还有些意外，站在跟前打量起来。
“吴警官，你找我什么事？”齐弩良给他发了一根烟，赶紧转移了他的注意。
吴克权看了看那根烟，便叼在嘴里，点上了。吸了两口，皱着眉，有点嫌弃的样子：“抽这么次的烟？”
齐弩良没说话。
吴克权像是进惯了别人家一样，随手扯一张椅子坐下了，昂头看着齐弩良，缓缓说道：“都进去过了，不会不知道你现在干的事违法吧。”说着深深吸了一口烟，在不超出的范围内，为了尽量震慑齐弩良，他尽可能把他所犯的罪说得严重了些，“涉嫌组织卖淫罪，轻则五到十年，重则十年往上，无期也不是不可能。”
“吴警官，你搞错了，她们并不是我组织的。”
吴警官呵呵一笑：“你有没有帮她们打过人？有过吧。”
可能是早就做好了这种心理准备，临到头了，齐弩良并不害怕，反而有种解脱，那把一直悬在脖子上让他无时不在担惊受怕的闸刀，终于落下的感觉。
“吴警官今天是来抓我的？就你一个人？”
吴克权打量他，高大健壮，挽起的袖子露出两条肌肉扎实的手臂。尽管长相端正，但见惯了各种匪徒的刑警，也一眼能看出他端正外表下的戾气，以及不凡的身手。再一听这貌似挑衅的反问，吴克权皱眉：“你要拒捕？”
“不是。”齐弩良伸出双手，十分配合地等待那双手铐拷在他手腕上，“我随时可以跟你走，但请你给我一点时间，我给家里的孩子留几句话。”
吴克权眉头一松，这人真有意思。
他埋头看了眼时间:“快放学了吧，我可以让你等他回来。”
“不用了。”齐弩良从桌子底下的抽屉里，扯出一张蒋彧平时用的草稿纸，“等我写几句话就行。”
他也很想再见蒋彧一面，也有一肚子话要和他叮嘱，可是他实在无法忍受自己在那孩子跟前被警察带走。
这件事不可能瞒得住，他相信蒋彧对他的所作所为也多少有些猜测，不然当初也不会劝他不要再干这个。所以凭借字条，他就能够理解发生的这一切。比起让蒋彧看到这过程，直接给他一个结果，对他应该好接受些，同样，对齐弩良自己也好接受些。
吴克权好奇，凑过去看他都写些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衣柜里有新买的衣服，冰箱里还有些什么菜，水电气费都已经缴清，电视的问题送去维修了，让周末去拿。最后才说让蒋彧好好学习，好好照顾自己。
齐弩良把纸条放在桌子上，用烟灰缸压着。
“吴警官，我完事儿了，走吧。”
吴克权轻哼一声，像是嘲讽:“你还一点都不怕，是之前蹲太久，对里边产生了感情？”
齐弩良苦笑：“警官，你说笑呢。”
“言归正传，”吴克权正正色，“今天我不是来抓你的，是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什么意思？”
“曹鸿金，你很熟吧。”
齐弩良皱眉，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曹鸿金是鸿叔的大名。
但他没说话。
“你在他手下两年有余，对他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什么也不知道。”
这话齐弩良说的是实情，也不是实情。他们在南泉的业务，齐弩良从未接触过，但凭直觉，能够在一座城市里混成有头有脸的人物，拥有那么多产业，肯定不止像在洪城这样开个洗脚城，组织一些女人卖春这么简单。
“你不知道？”吴克权显然不信，“那我跟你讲讲。
“曹鸿金靠色情业发家，接着搭上市公安局副局长这条线。官黑勾结，地下势力急剧扩张，没过几年，就成了南泉当地的黑老大。再通过他的财力物力，将那位副局长送进了省厅。官黑相互，他背后的关系网再次扩大。
“这些年，曹鸿金主导的拐卖人口、杀人、贩*等等一系列重案要案，已经全部浮出水面，警方也已经全面掌握了证据，随时可以把他送去吃枪子。”吴克权话锋一转，“但是，他还不能就这么死，他手里那份名单，那些收受他贿赂、给他开后门残害老百姓的官员，那些幕后的黑手，更需要被全部挖出来，一一肃清，你能明白？”
齐弩良狠狠咽了口唾沫，他不知道吴克权跟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他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肯定在想办法怎么用那份名单保命，也肯定会一一和他背后的人接触。这种事情，他需要找一个信任的人去办。我们猜测，他会找你。
“我们希望到时你能配合警方，拿到那份名单。”

第92章 无法自拔
入秋后，白日渐短。蒋彧回家，天已经快黑了。
家里黑灯瞎火的，也没有饭食香味儿，开门那一刹，他还以为齐弩良没在家，但一转眼就看见人正坐在窗户边，凝神看着窗外即将堕入黑暗的世界，指尖的香烟静静燃烧。
今天没去学校接他，已经有些反常，蒋彧轻轻喊了一声：“哥。”
“回来啦。”
“嗯。”
齐弩良灭了手上的烟蒂，起身开了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还没做饭……今天周五，要不咱出去吃？”
“好。”
今天齐弩良的话有些少，却把蒋彧带去了洪城的酒楼。两个人要了个包间，点了一大桌好菜。
蒋彧看着一桌子的鸡鸭鱼肉：“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
“没什么特殊，想吃点好的。”
话是这么说，他却吃得很少，只有蒋彧自己大快朵颐。
齐弩良吃得差不多，便放了筷子，在一旁替他剥虾肉。
“洪中食堂怎么样，在学校还能吃饱不？”
“还行，肯定没有在家吃得饱，食堂大妈的手艺比不上你。”蒋彧一筷子夹走碟子里的四五只虾尾，一口吞下。
“怎么越长大还学着挑食了。”齐弩良埋怨了一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是不好吃，也要吃饱，别省这个钱。”
“没省钱，吃饭和买学习资料什么的，学校给的奖学金就够了，你可以不用给我生活费。”
齐弩良没接这茬，突然开始念叨：“你马上就十六了，光是看着已经是个大人了。
“我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在家种了几亩地的粮食，还照顾一片果林，到了收成的时节，就把粮食和水果拿来洪城卖钱补贴家用。”齐弩良把剥好的虾肉放进小碟里，“不是说让你也要赚钱，这个年纪应该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听他说这话，蒋彧眉头皱起，把嘴里的东西囫囵咽了下去：“哥，你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就是让你照顾好你自己，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蒋彧放下筷子：“会发生什么？”
“不会发生什么……让你高中不要交女朋友的意思。”齐弩良随便找了个由头结束了话题。
今天，在蒋彧回家之前，齐弩良拒绝了吴警官的提议。
吴克权有些不解，他试图说服齐弩良。
说他看了齐弩良的资料，也了解他当年杀入入狱的前因后果，认为他是个有正义感的好人，也不缺胆量，加入曹鸿金只是一步走错，如今拥有纠正错误的机会，他应该抓住才对。
又细数这些年曹鸿金曾犯下多少罪孽深重的大罪，试图唤醒齐弩良的良知，需要他的帮助才能将这帮犯罪分子一网打尽。
但齐弩良仍然坚决拒绝了，没留下一点商量的余地。
他的想法很简单，尽管鸿叔罪大恶极，应该受到法律的审判，但那个出卖他的人不应该是自己。因为鸿叔当年帮他解围，随后提携了他一把，让他过上了好日子，也一直罩着他。他不能在事发的关头，为了自保，不仁不义，背叛当年对他有恩的人。
况且，他也不觉得自己能够胜任这项工作。他从来没有在鸿叔身边呆过，而朝辉他们六人都一直在他身边，他凭什么更信任自己而不是他身边亲信的人。也不知道姓吴的怎么找上他的。
“哥，绿灯了。”
经蒋彧提醒，齐弩良回了回神，松开刹车，车子重新动起来。
“你在想什么？”蒋彧盯着他的侧脸，能感觉到他今天整个都不太对劲儿，“要是有什么烦心事，你跟我讲，说不定我能帮你想个办法。”
“想什么办法？”齐弩良扭头对蒋彧笑了笑，揉了两把他的头发，“我没事。”
“哥……”
“吃苹果吗？”齐弩良把车停在路边小贩的摊位前，下车买了两兜水果，生硬地结束了蒋彧的询问。
蒋彧一肚子憋闷回了家，但他也知道，齐弩良不愿意说的事是问不出来的。要是他非要逼问，最后只能落得两方都不太愉快。他也就不再继续追问，只看从日常中能不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反正齐弩良也不是特别会掩藏自己的类型。
或许是睡前优思过度，蒋彧又开始做梦。
他梦见齐弩良要走，让他以后都好好照顾自己。蒋彧大惊，拉住人，不让他走，但是被推开。反复几次，无论他如何哭闹乞求都不管用，齐弩良仿佛下定决心，非要离开不可。蒋彧从惊慌、绝望到气愤，他把齐弩良绑起来，关进了屋子里。
在男人彻底丧失反抗能力后，他内心的野兽也终于冲破了胸腔的牢笼，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捧着他的脸，开始亲吻。
当蒋彧吻住他的时候，男人竟不再挣扎。不知他什么时候已经挣开了绳索，手臂挂在蒋彧肩上，开始给他渴求已久的回应。
蒋彧大喜过望，亲得更用力了些，两人搂成一团，滚在地上。然而就在蒋彧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时，齐弩良突然站起来，冷着一张脸，头也不回地走了。那一刻蒋彧明白，刚刚他所有的顺从回应，都只是为了顺利离开的欺骗。
气火攻心，蒋彧拔腿儿开始追，却怎么也追不上，越追越急，一口气追出了梦境。
他躺在床上大口喘气，抚了一把眼角，是湿的，是在梦里已经哭过了么。摸了摸身下，也是湿的，短裤又弄脏了。
每个夜晚，相似的噩梦都纠缠着他，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以前的梦境大都是一旦他越过那条线，齐弩良就会特别气愤，然后抛弃他。今天梦里的齐弩良回应了，但结局并没有改变。
蒋彧很明白，是他无从发泄的渴望正通过梦境实现，然而这是禁忌也已经深刻地烙印在他的潜意识里，所以每个欲念实现的方式都是这样的噩梦。
他脱了短裤扔在床脚，找了一条新的换上，翻身起床，轻轻推开齐弩良的房门。
黑暗笼罩下的房间很安静，只有男人平缓的呼吸。窗户没关，清冷的夜风吹进来，一并送进来的，还有下半夜淡淡的月光。
月光是一层薄灰，均匀地铺在房间里，稀释了黑夜的浓稠。床上供起的身形，像起伏的山峦，有着柔和而优美的线条。
蒋彧站在齐弩良的床前，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无法离开又不敢靠近，只是咬着嘴唇，反复吞咽着唾沫，拳头渐渐攥紧。
“小彧？”齐弩良翻个身正对他，“大晚上不睡觉，站这里做啥啊？”
男人毫不设防、倦怠慵懒的声音，把蒋彧那些从梦境里一并带出来的尖锐情绪驱散了。
他有点委屈：“哥，我做噩梦了。”
齐弩良从床上撑起来:“什么样的噩梦？”
“梦见了妈妈。”
“小兰最疼你的，别怕啊。”他拉过蒋彧的手，把他拉到自己床上，一掀被，把人也一并盖上了，“今晚就在这儿睡吧，安心睡。”
“哥……”
“别说话，睡吧。”
齐弩良从被子外边抱着蒋彧，像哄小孩睡觉一样，隔着棉被轻拍。
重新闭上眼睛，已经没了先前梦境里的潮湿和晦暗。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蒋彧醒来时，天光大亮，齐弩良也已经不在床上。
蒋彧躺床上喊了两声，没人应。他跑出房间，只看到桌上的早餐，齐弩良出去了。
他又回到床上，缩进被窝里。被齐弩良的气味儿包裹着，被子里的余热，好像他残留的体温。
又想起昨晚贴着齐弩良的胸膛，被他抱着哄入睡，蒋彧整张脸埋进齐弩良的枕头里，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尖。
全身都起了一茬又一茬的鸡皮疙瘩，心脏的悸动一架有力的泵，源源不断地将滚烫的血液往下输送。他翻过身去，双腿夹住被子，和齐弩良的棉被缠绕在一起。
耳朵的潮红蔓延到脸上，额角开始出汗。但总觉得缺点什么，蒋彧一瞥眼，看见齐弩良随手扔在凳子上的昨天穿的脏衣服。
外套、衬衣、背心，还有塞在牛仔裤里的三角裤。
蒋彧把衬衣和背心蒙在脑袋上，拿着三角裤伸进被子里。
窗户框住的那一方日光缓慢移动，从床边挪到床脚。日光下的一只骨节透粉的白脚，翘着的脚趾突然卷起，随后慢慢松开，跟着弓起的腿弯也展开，无力地滑在床上。
蒋彧扒开脸上层层叠叠的衣服，把手里的三角裤展开，举到眼前。
弄湿的地方是变成了深黑色而不再透明，他盯了一阵，放弃了似的松开手，任由裤头落到自己脸上。
后悔、羞愧和纠结的痛苦，在短暂的愉悦之后，立马潮涌而来将他吞没。
为什么他变成了这样，一个龌龊的变态？
已经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能再做这样的事，然而一次又一次打破下定的决心，一次又一次，愈加无法自拔。

第93章 躲
吴警官又来了。
齐弩良有些不耐烦：“你要抓就抓，要判就判，你再费功夫也没用，我不会替你们办事。”
“为什么？”吴克权也没想到他竟这么抵触警方，“是当年你觉得审判不公，对我们有排斥情绪？”
齐弩良想了想，当年审判到底公不公，他从来没有想过这问题。但他没说话。
“还是为了讲义气，宁可吃牢饭也不当叛徒？”
齐弩良眉头一皱：“你今天既然没打算抓我，能麻烦你出去不？我要出门了。”
“去接蒋彧放学？”
一听这名字从这人嘴里说出来，齐弩良又惊又怒，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你到底想做什么？事情是我做的，跟那孩子有什么关系，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吴克权掰开他的手：“你以为我们跟你们黑帮一样？人民警察都是按规章制度办事，我能对蒋彧打什么主意。
“我看你对他挺好的，还想你们什么关系，找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他是当年那个受害者的儿子。为什么给人养儿子，心里愧疚？”
齐弩良双眼瞪大，一招被人戳中了痛点。
他不知道姓吴的是随口一说，还是想拿这事威胁他。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露怯，只咬紧牙关，色厉内荏地说道：“你要是想去告诉蒋彧我杀了他爸，你就去吧，别想用这种事威胁我。”
“你怎么总是把我想得这么坏，真觉得曹鸿金手下那帮才是好人？你那帮‘兄弟’才是好人？曹鸿金为了给一些关系网‘上供’，除了送钱送车送别墅，还会满足那些人各种变态需求。
“有人喜欢欺负小女孩，曹鸿金就想办法给人弄来小女孩，专供那些禽兽发泄。”吴克权说着变得激动起来，提高声音，“都是些十四五、十五六的孩子，和你家蒋彧差不多的年纪，还有的更小，人生都还没开始，就全毁了。
吴克权揉了把脸，努力让自己冷静些：“不瞒你说，我也有个女儿，刚十岁。平日工作太忙，顾不太上家里，前两年她妈跟我离婚了，她跟着她妈妈。”说着抬眼盯着齐弩良，“这个案子让很多人打退堂鼓，因为关系牵扯太广，万一没能办下来，得罪的人太多，准没有好果子吃。但我还是去了，为人父母，实在看不下去。”
吴克权顿了顿，平复了一阵情绪：“我想你多少也能明白我的心情，这几天我就不打扰了，你好好想想吧。”
姓吴的前脚刚走没多会儿，齐弩良就接到了从市里打来的电话。
陌生的电话号，陌生的声音，对方只说鸿叔让他去市里，没有解释任何原因，也没说具体什么事情。
“鸿叔和朝辉他们还好吗？”他问。
“我不知道，我只是传话的，其余什么都不清楚。”
“这两天我这边不太方便，过两天吧，我找时间来。”
这两天吴克权总是阴魂不散的，至少等他的监视松一些，他才方便出门。
“行，记得来之前先和我联系。我给你另一个号码，到时候你打那个。”
“好。”
挂了电话，齐弩良心中也有些忐忑，不知道这种时候鸿叔找他做什么。也不知道要是姓吴的知道这节骨眼他还在和鸿叔联系，会怎么样。更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已经被人盯上，还想拉他反水的事情告诉鸿叔。
本就不是善于思考的人，越想越一头乱麻。眼看放学的时间就要到了，这些问题都先搁置下，赶紧去接蒋彧了。
紧赶慢赶，在放学前一刻赶到。校门口三三俩俩的学生背着书包鱼贯而出，穿着统一的制服。特别是女孩们总是成群结队，手拉着手，从车旁路过，留下一路嬉闹的欢快笑声。
齐弩良又想起吴克权那些话，虽没有证据，但他更倾向于认为是假的。鸿叔是个有些江湖义气的人，可能违法犯罪的事情干得不少，但心中自有自己的正义，这种毫无底线的事，他应该做不来。
这一切都只是姓吴的为了说服拿捏他，编造的谎言。齐弩良把目光收回来，可千万不要上他的当。
车门拉开，蒋彧坐了上来：“哥，等多久了？”
“没多会儿。”齐弩良把驾驶台上的炸鸡腿递给他，“饿了吧，先垫垫。”
上车就已经闻到香味儿了，上了一下午课，着实已经前胸贴后背，他一把接过。
“扣上安全带。”
“不用，很快就到家了。”
齐弩良见他已经戴上了一次性手套，便侧过身，伏在蒋彧身前，从另一侧拉出安全带。
还没等他扣上，蒋彧突然一把抱住了他。
那双手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蒋彧甚至挺了挺身子和他胸膛相贴，一时间两人的心跳仿佛贴在了一起，呼应着跳动。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齐弩良有些惊愕茫然，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不知道蒋彧突然做出这种举动的原因，也无从揣测，只是觉得他想抱，那就让他抱一会儿吧。
“咔哒”一声，安全带进入了锁扣，紧接着车厢里是长久的沉默。
这奇怪的图景，引得从车外路过的人频频往里看。
肩上那双手臂先松开，齐弩良直起身，发动了车子。蒋彧打开塑料袋，拿出鸡腿，啃之前先送到齐弩良嘴边。
“我不吃，你吃吧。”齐弩良直视前方，平稳开车。
见蒋彧刚才那种奇怪的神情消失，已经放松地啃着鸡腿，齐弩良问：“感觉好点了么？”
“嗯。”
“晚上想吃点什么？”
“去邓老头家吃面吧。”
“好。”
蒋彧暗暗咽下嘴里的食物，松了一口气。他的奇怪举动，并没有引起齐弩良什么怀疑。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刚刚齐弩良凑到他身前，在这么近的距离，一嗅到他身上热烘烘的味道，蒋彧根本控制不了，本能胜过理智，直接抱住了他。
跟着才意识到自己这举动太不正常。还着急等齐弩良推开他，他该怎么解释。
但预料的推开和询问都没有来，他就那么伏在自己身前，身体隔着衣服相贴，鼓动着蒋彧的心越跳越快。理智和情感天人交战，恶魔在耳边低语——他没有推开你，说不定他也喜欢和你这样，说不定你可以做点更过分的……
直到刚才齐弩良问他是否感觉好点了，蒋彧才回过神来，幸好刚才没有冒失。
不过看来齐弩良已经自顾自地把他刚才的异常行为合理化了，不知道在他的脑子里，以为自己刚才失态的原因是什么。无论是什么，都不外乎是一些乖学生、好孩子的脆弱。
齐弩良越是这样，越是让蒋彧忍不住想要更近一步，想要去试探对方对自己的底限究竟在哪里。
他斜睨着齐弩良的侧脸，咬着炸鸡腿的骨头，“咔嚓”一声，骨头咬碎了。
齐弩良瞥了他一眼，笑话他：“没吃够吗？小心你牙。”
蒋彧转回头，平视前方的眼神透着些许失落，他不能那样做。
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心里的秘密一旦泄露了，如果突破了齐弩良对他的底限，那就再也回不到现在这样的生活，他会彻底失去他。
他无法承受冒险后可能的代价，所以他不能冒险——这是他这段时间反复思考、掂量，做出的决定。
“哥，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下。”
“你说。”
“我想住校。作业越来越多了，在家学习效率比较低，我想和住校生一起上晚自习。”
“但你不是说食堂的东西不好吃。住校寝室一间多少人啊？”
“住满是八人。”
“这么多人晚上会影响睡觉吗？”问完他又自言自语地回答，“应该也没什么问题。你不是说班上住校生多，别人住校都能好好学习，你应该也可以。”
齐弩良想，集体生活说不定能够解决蒋彧总是独来独往的问题。若是他能够和舍友们好好相处成为朋友，以后走上社会，也就可以和人正常交往了。
况且这段时间他的事也不少，要应付姓吴的，还要去市里找鸿叔。把蒋彧放在学校，自己好办事，也放心一些。
“我没什么意见，你要是觉得住校更好，那就住吧。看你需要些什么，晚上列个单子，明天我去帮你买。”
“嗯。”
他当然不想住校，但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来平复自己一见到齐弩良就如潮涌般翻腾的心绪。放任这种情绪持续下去，迟早自己会露馅。只有物理上的分离隔绝，或许能够让他稍微平复一些。
在调整好这奔涌的感情之前，在能做到完美掩饰自己之前，还是尽量离人远一些吧。

第94章 跑腿儿
奇迹般的，姓吴的这段时间既没有来找他，也没有再监视，齐弩良猜测，那人是见他不可能被策反，最后放弃了。
在安顿好蒋彧住校后，齐弩良按照鸿叔的指示去了市里。
在车站里接他的是个从未见过的小子。那小子也没说他叫什么名字，对齐弩良倒也恭敬地喊齐哥。就是接到他的第一时间，给他换了台手机，让他以后办事都用这台新手机联络。
“鸿叔呢？”
小伙答非所问：“齐哥，这段时间没人到洪城找你麻烦吧？”
齐弩良眉头一皱:“我问你鸿叔人在哪里？”
“鸿叔让我先跟你确定下，保证没人跟着你才行。”
没人跟着这点齐弩良倒可以保证，他不耐烦道:“没有，没人跟着我。”
“我这就带你去找鸿叔。”
小伙让齐弩良上了一辆面包车，却没有直接把他往目的地拉，一路东转西西转，同一个路口过了三次。
“你很警慎是好事，”齐弩良无奈道，“真的没人跟着我。”
小伙应了一声，上了高架桥，这才往城郊驶去。
行驶两个多小时，车子停在城郊一处四合院外。小伙把他带到门口，便自行离开了。
院子门开，还是一张生面孔。但对方貌似知道他是谁，直接把人引进了后院，走到一扇门前，敲了敲。
里边响起鸿叔的声音：“进来。”
屋里只有鸿叔和朝辉两人，鸿叔一见他，便和往常一样笑眯眯走过来，拉住齐弩良的手：“小齐，来了啊。路上辛苦了，来坐，先喝口茶。”
坐在茶桌前的朝辉熟练地给他烫了个杯，重新斟了三碗茶水。
齐弩良见桌子上名贵茶壶茶碗摆了一片，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旁边的沉香袅袅升起，整个幽静闲适的气氛，丝毫看不出有警方在调查阻击的紧迫。
难道姓吴的说的已经掌握了全部证据，随时能送鸿叔去吃枪子是假的，只是为了诈他？
“小齐，最近怎么样，还好吧？”
“我还好，洪城的业务按六哥的吩咐已经处理干净了。您老最近怎样？”
鸿叔喝着茶，数着手里的念珠：“还不是老样子，年纪大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我这把老骨头早就该退了，就是手下这一摊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来管。”
齐弩良瞥了一眼山一样团腿坐在一旁的朝辉，脑子里想到啥嘴上也就说啥：“我觉得六哥就适合接你的班。”
朝辉端着茶壶的手一顿：“小齐，你知道什么。这个位置要德高望重的人才镇得住，除了鸿叔还能有谁？鸿叔退了，我们这帮人也恐怕会散了。”
鸿叔收起念珠，接过朝辉手里的茶壶：“我对你这人最不满的就是这点，跟这壶一样，滴水不漏的，没趣。还是小齐讨人喜欢，心直口快，句句都是真心话。
“去忙你的吧，我跟小齐聊聊。”
朝辉出去拉上了门，听动静还遣走了门外守着的小弟。
鸿叔替齐弩良倒茶：“小齐啊，平时你在洪城有你的事情要忙，我也不多叫你。但这回，叔的确遇到点事，要想摆平，还得你帮我一把。”
齐弩良心下一沉，总感觉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情会发生：“您请说。”
“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就是让你去给我的朋友们送点东西。”也提醒提醒那些平日里得了他好处的“大人”们，别光是有福的时候同享，有难了，就能把他曹鸿金给一把撇远，“别人我信不过，我现在就相信你，所以让你去。”
“送什么？”
“这你别管，有人办，你只负责按我给的地点送东西就成。”
齐弩良心里警铃大作，好像姓吴的全说中了，鸿叔这关头就是要动用他背后那些关系网了。虽然不知道姓吴的怎么知道鸿叔会选他来做，但如果这时候接受，不正中了警方的下怀？
齐弩良也不傻，如果他还插手这边的事务，到时候判刑不还得多加几年。再说，他一个小喽啰也不想在这里头牵扯太深。
“这个……”
“咋？有难处？有难处你就说。”
“也不是，我平时就在洪城处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从没接触过您的那些朋友。我这人吧，也不太会做人，万一反而把您的朋友得罪了。”齐弩良搓着手，“您身边肯定有比我会做事些。”
鸿叔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示意他安心：“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本来也不打算找你。你在洪城好好的，这么远把你叫过来，跟我一起渡这难关，我心里也觉得过意不去。
“其实吧，我有心倚重的孩子里，你最小，心眼又最实在。我这辈子只有一个女儿，人还在国外，有时候感觉你就像我小儿子。”
齐弩良的手覆在他手上：“叔……”
这老人这辈子也许真的做了很多坏事，手上沾了人血，但他至少从来没有对不起过自己，所以自己也没有背叛的理由。齐弩良握着鸿叔的手，心想，如果他能逃过这一劫，往后洗手不干，他也可以给他养老送终。
曹鸿金凑得更近了些，用耳语的声音告诉齐弩良：“我身边有叛徒。”
“叛徒？”齐弩良忍不住拔高了点声音，心脏一缩，突然有种心虚的感觉。
“嘘……小声点。”老头还是数着手珠，听不出他什么情绪，只淡淡说道，“这回被人抓住把柄，肯定是身边人泄的密。我身边亲近的这几个董事会的，都跟了我至少十几二十年，就连朝辉，跟在我身边都已经八年了。只有你是这两年……”
“不是我。”
“别紧张，我知道不是你，不然也不会把你从洪城叫过来。”鸿叔长叹一声，“一个个的，我这辈子从没亏待过谁，待他们比我自个亲闺女好，我实在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背叛我。”
“背叛的人是谁？”
“还不知道。”鸿叔眯了眯眼睛，一旦那层和蔼的面具被揭走，那双眼就变得阴鸷，“但我会把他找出来的， 我要让他好好尝尝背叛我的滋味儿。”
齐弩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或许是您误会了，我看大家都很尊敬您，不可能当叛徒。”
鸿叔拍了拍齐弩良的肩，笑道：“这问题就不用你操心啦。还是我跟你说的这件事，我那些朋友，我只能找你这个我唯一信任的人去办。小齐，这是你的机会，别让我失望。”
他越是这么说，齐弩良越是担心。
难怪姓吴的能未卜先知，知道他会被叫来市里去帮鸿叔通关系。看来鸿叔所说是真，他身边一直信任的人里确实是有警方的人。而他还不知道身边的卧底是谁，只能把这件事交到远在洪城的齐弩良手上。
“可是……”
“你还有什么担心的，都跟叔说。”
“……”要说有警察来找他做卧底的事吗？不说把这件事交给他会不会太冒险，说了鸿叔会不会怀疑上他？听刚才那种说到叛徒的口气，被鸿叔怀疑绝对不是什么好事，“鸿叔，我……那个……”
“什么？”
朝辉突然敲了门：“鸿叔， 小齐，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鸿叔撑身站起：“走吧，先吃饭，有什么吃完饭再说。”
被晚饭这一打断，齐弩良要说的话便没机会再说出口。到了晚上，鸿叔把他一个人叫到房间里，给了他一个地址和一串电话号，给他安排了活儿。
夜深，一辆面包车停在四合院门口，开车的是个敦实的中年男人，年纪和朝辉上下，一看就是练家子。这人话不多，上车只问齐弩良“去哪儿”。
齐弩良按鸿叔的要求，只把地址具体到小区。
一离开四合院，男人又开始开着车绕路，几圈确定没人跟才上了去市区的高速。
看这车里就他们两个人，也没什么大件货物，齐弩良好奇，多问了句:“送什么东西？”
男人朝后座努嘴。
齐弩良拎过后座的一个黑色塑料袋，打开里边是几条中华烟。费这劲就送几条烟？
他下意识想拆，中年男人说了句：“拆开对你没好处。”
“鸿叔说的不能看？”
“倒是没说不能看，你要实在好奇，那你就看。”
说完这句，男人一副不打算再搭理他的模样。脑子转了一圈，齐弩良也想到了，这盒子里肯定另有玄机。
地点是一个高档小区，男人把车停在一旁，很懂规矩，并不下车。
齐弩良拎着东西被保安拦了，他给纸条的电话拨过去，很意外，接电话的是个娇滴滴的女声。他把电话拿给保安，说了两句，便让他进去了。
按照门牌号找到地址，开门的也是刚刚接电话的女人。这女人很年轻，哪怕不带妆容，也十分漂亮。她穿一条真丝吊带睡裙，门只开了一半，她靠在门框上下打量齐弩良。
“诶，送货的换人了？”
齐弩良一直垂着眼，尽量不看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嗯，换了。”
女人接过那几条烟，有些疑惑：“但是我没听老秦说有东西要送过来啊？”
“我不知道，我只是听上头的，说让我送，我就送了。”
“这样啊。”女人收起袋子，随手往门后的鞋柜上一搁，勾起嘴角，“进来坐坐吗？”
“不了，我得赶紧回去交差。”
“那行吧，慢走不送。”说完她却并没有进屋关门的意思，反而笑盈盈地，“下回还是你来送吧。挺懂规矩的，我让老秦跟你们头儿说说。”
齐弩良随口“嗯”了两声，转身飞快下了楼。

第95章 威胁
短短十来天，齐弩良跑遍了整个南泉市的各大别墅区和高档小区，从他手里送出去的真金白银、字画古董、名贵烟酒奢侈品已经不知价值几何。
但在鸿叔眼里，这些仿佛石头废纸，往外送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那副胜券在握自信模样，似乎在说无论多深的欲壑，凭借他的财富都能填满。
事情在齐弩良的帮助下，似乎也有了些转圜。前几天，他们的据点已经不是在这城郊的四合院，而是回到了鸿叔在市区的一处豪宅里。
齐弩良只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如果事情真的进展得如此顺利，那个姓吴的到底算什么，还有鸿叔身边那个卧底又到底想做什么？他们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纵使鸿叔非常小心，每次开车送货的都不是同一个人，而且这些人明显是经过精心挑选，具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但是还是顺利得有些离谱了。莫非又是他想太多？哪怕有卧底潜在鸿叔身边，警方也还是拿他没有办法？
这天到了时间，鸿叔把齐弩良单独叫去，给了他今晚送货的地址。
奇怪的是，只有一个地址，连电话都没有。地址齐弩良已经熟悉，他已经去过那片别墅区两三次，现在也知道修建那片别墅的建筑公司实际控制人就是鸿叔。
“待会儿把车开进地下车库，东西卸下来放电梯里，按二楼就行了。”鸿叔特意吩咐。
“没有其他要带的话？”
以往鸿叔总会有那么一两句晦涩难懂的话，让齐弩良一并带过去。
“今天没有，东西放好就回来，别多事。”
“知道了。”
鸿叔拍了怕他的肩：“去吧。”
还是面包车，大街上最多的款式，汇入车流里就很难找到的类型。
齐弩良坐上副驾驶。今天后边那两排座椅被卸下，车厢里只有一只大纸箱。干顺了送货的事，他现在已经没了好奇心。给司机说了地址，就把椅子调到后边，把腿撩到驾驶台上抽烟。
车子行驶了约摸半个钟头，时间本来就晚，齐弩良也有些昏昏入睡。突然，听到后边的纸箱里传来一阵动静，他吓了一跳，瞌睡也瞬间没了。
他直起身子，问司机:“里头是活物？”
司机冷漠答道:“我只管开车，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齐弩良伸手去揭纸箱，却被司机拉住了手:“齐哥，我劝你也别去开。”
“手拿开。”
齐弩良一把甩开他，撕下了纸箱上的封条。打开箱子那一刻，他顿时吓了一大跳。开始只以为里边是宠物，或者某种珍奇野味，他实在没想到这里边是个人。
一双眼睛刚好和他对视，但女孩立马就低下头，因为害怕肩膀不断颤抖。女孩被胶布粘住的嘴巴发出一点微弱的呜呜声，不知道是不是被下了药，她只是无力地挣扎了两下。
“这……这他妈怎么回事？”齐弩良双目圆瞪，大声叱问那司机。
司机也明显有些烦躁：“跟你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负责开车。”
他要去撕开女孩嘴上的胶布，司机挡了一下：“齐哥，别多事。”
齐弩良挥开他的手，几下把女孩嘴上的胶布和绑住手脚的绳子全都解开了。但女孩并没有立马反抗或者逃跑，仍缩在纸箱子的角落，抱着胳膊，颤抖着抽泣：“求求你们放了我，对不起，对不起……”
“停车！”
“你要做什么？”
“我他妈叫你停车！”
“鸿叔交代让务必送到。齐哥，哪怕是你，违反鸿叔的命令照样会死得很难看……”
不等他说完，齐弩良横岔一脚，踩上刹车。车子急速打了个弯儿，差点撞进路边的绿化带。司机狠狠骂了一句脏话，还没来得及说别的，便被齐弩良连人一块儿推下了车。
在司机的大骂中，他自己驾车扬长而去。
“姑娘， 别哭了，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
转了个弯，齐弩良看到路边一家便利店还开着，便下车去买了点吃的和喝的。
“喝点水？”
他手刚一碰到女孩，女孩便又往角落蹭了蹭，抖得更厉害了些。
齐弩良把水瓶在她脚边放下：“别怕，我不是……”他想说他不是坏人，但并不准确，至少他跟坏人是一伙儿的，“……总之，我不会伤害你。要不这样，我下车抽根烟，你自己走吧。”他说着拉开车门下了车。
女孩这时抬头看了一眼外边的茫茫黑夜和陌生街道，惊弓之鸟的她已经不敢离开这个她稍微熟悉的车厢。
她颤声叫住齐弩良：“……我家在，在高唐县。”
齐弩良又回到车上：“还挺远，我没时间送你回去。这样，我把你送去长途车站，给你买上票，明早你自己搭车回去吧。”
说完他车子调了个头，往车站的方向开。
女孩就像一只掉进狼窝的羔羊，根本没有反抗和讲价的余地，只能全心信任眼前这个貌似可以拯救她的男人。
为了缓解她的紧张和恐惧，齐弩良难得主动打开话匣子：“你在南泉市有没有朋友？我也可以先送你去你朋友那儿。”
“没有。”
“那你是一个人在南泉市。在这边上班？”
“没有上班，我还在念高一……”话题一开，女孩崩溃，开始对他哭诉。
原本她是在高唐县中学念书，成绩不太好，和父母关系也很差。她在网上认识了个男孩，十九岁，长得很帅，已经上班了，两人谈起了恋爱。男孩对她很好，给她买衣服，买化妆品，还给她钱花。知道她学习不好，就让她别念了，出来工作，说市里工作机会很多，他可以帮她找。
看男生确实赚钱不少，又经不住对方的怂恿，她和父母大闹一场，真就辍学来了市里。结果男生给她介绍的工作是让她去陪酒。她去了两次，被人摸了胸和大腿，就打死也不再去。后来就被人关了起来，也再没见过骗她过来的“男朋友”。
“我真的太傻了……呜呜……”
齐弩良听得眉头深皱，他以为吴警官只是故意刺激他、挑拨他和鸿叔关系的话，竟然是真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梨花带雨的女孩，刚开始看她脸上有妆，还以为她至少成年了。再一看那未经世事般可怜无助的眼神，他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
上高一，十六岁，和蒋彧一般大。
“回家好好读书，别再犯傻了。”
长途车站灯火通明，哪怕晚上也人满为患，大厅里来来去去的都有工作人员，看起来很安全。齐弩良让她坐在人堆里，去给她买了票，又把刚在便利店买的零食饮料给她，还给她塞了几百元钱。
“六点十五的早班车，你坐这趟车回家。路上别再信别的人了，知道吗？”
女孩点点头。
“你自个回去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齐弩良走出几步，才听到身后的一声“谢谢”。
刚出车站，他接到朝辉的电话，问他人在哪里。他只说了句：“我马上回来。”
尽管知道回去没有好果子吃，但事情是他做下的，他得回去。
鸿叔位于市中心的度假山庄还灯火通明，人还坐在楼下大堂里，看似专门在等他。今天除了朝辉，老五也在。
齐弩良走到鸿叔跟前，按规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埋下头：“鸿叔，今天人是我放走的，跟司机没关系，您罚我吧。”
“鸿叔，小齐年轻，也没经过什么事，要不然这回算了吧。”老五劝了一句。
“你知道咱的顾客都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刚刚还打电话跟我一通抱怨，若是生意都像齐哥这么做，我们在南泉还怎么立足？”鸿叔垂目瞅着齐弩良，“都怪我平时太宠着你了。”
他招招手：“朝辉，把人带下去，立立规矩。”
老五跟上去：“你赶紧和鸿叔说两句软话，求他手下留情啊，小齐……”
“老五，你过来，你的事我还没和你商量。”
半个小时后，鸿叔去了地下室。空旷的房间里，三个站着的，只有齐弩良躺在地上，躬成一只虾，有些痛苦地哼哼。
鸿叔捻着手上的佛珠，问朝辉：“怎么样？”
朝辉抬手擦了一把额角的汗：“小齐没反抗，但他说……”
“说什么？”
“说以后不再送货了，让我们找别人，他要回洪城。”
鸿叔蹲下，抬起齐弩良鼻青脸肿的一张脸。
齐弩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鸿叔……”
“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想回去。”-土凰的萄子-
鸿叔站起来，点了点手指。站着的三人，对着躺着齐弩良沙袋一样，拳打脚踢。
过了约莫十分钟，鸿叔再次蹲下，抓住齐弩良的头发，把他脑袋提起来，一缕黏着的鲜血，像一缕红色绸缎，一端连着他的嘴角，另一端在水泥地面缓缓延展。
“小齐，考虑清楚了没有？”
“……我想……回家……”
“看来你还是没有仔细考虑。”鸿叔把他脑袋扔到地上，站起来，接过朝辉递的毛巾擦手，“你家那孩子叫蒋彧吧，今年上高一。早就听说他中考考了洪城状元，这么好的成绩不来市里念书可惜了。我这就找人给他安排市里最好的学校，过两天把他接上来吧。”
听到蒋彧的名字，齐弩良猛地睁开眼睛，他爬过去抱住鸿叔的腿：“……不，不要……”

第96章 照顾
一撮树梢被窗户框柱，半黄不绿的树叶随着秋风晃荡。
齐弩良咂了咂还结着痂的嘴，他想抽烟。
但医院不让。他以为单人病房没人看着就能偷偷抽一口，但不知道房间还有烟雾报警器。刚点燃，就被奔来的护士掐灭了烟蒂，又被接踵而来的医生一顿臭骂。他不敢再犯，只能咬着嘴上的死皮，忍受着犯了烟瘾的烦躁。
不光是烟瘾，还有鸿叔拿蒋彧威胁他。
那一刻，他就像被揪住后颈的猫，瞬间丧失了所有反抗能力，只能哀嚎。他认了错，答应了鸿叔所有要求，只求他不要动蒋彧。
鸿叔答应了，但经此一事，齐弩良已经无法再对他有半分信任。
要是其他，齐弩良也认了，只当自己做错事的惩罚。可涉及到了蒋彧，那就是曹鸿金在他心口插了根刺，成了他们之间无法消除的芥蒂。
尽管后来鸿叔来医院看他，说了好些软话，并一再向他保证，只要他好好干活儿，不仅不会动那孩子半分，以后还会给他更加光明的前程。
齐弩良瞪眼听着，心里只想，那孩子自有他光明的前程，你不配，更别想用你那双脏手去玷污了他。
得想个办法，怎么先把蒋彧给送走，送得远远的，然后自己再想办法脱身。
他这一时半会的还出不了院，正好趁这机会好好想想。但他那平时不太想事的脑子，一旦开始琢磨，烟瘾更犯得厉害。
他侧着身子，用还好的那只手去掏床头柜的烟盒，压迫到了开裂的肋骨和内脏，顿时疼出了一脑门汗水。还不容易把烟盒拿到手，不敢点火，只抽出一根搁在鼻子前吸味儿。
病房门推开，齐弩良刚想说他没抽，看到来人不是护士，却是朝辉。
就是那混蛋把他揍成这德性的，当然也是他没还手的原因，但那狗日的，真是下手一点力气都不收，把他当活沙袋。
齐弩良冷言：“怎么是你……”
话还没说完，齐弩良就看到一个瘦高的身影挤开朝辉，朝病床飞奔过来。
他顿时心道不好，手忙脚乱也无处躲藏，只扔开烟盒，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哥……”一双手扒他头上的被子。
齐弩良死死抓着：“你来干什么？你不上学了？赶紧回去念你的书去。”
“哥，你手松开，让我看看你。”
“我没什么好看的，你赶紧回去。”
蒋彧说话带上了颤音：“哥……你让我看看……”
齐弩良的胸口又开始痛了，他发誓，等他好起来，他要再把朝辉叫去上次那个拳馆，跟他好好打一场。要把他打趴在地上，再狠狠给他两拳，一拳揍他把自己打成这样，一拳揍他把蒋彧领来这儿。
齐弩良缓缓松开手，露出仍鼻青脸肿的头，尽量做出轻松的神情，扯着嘴角冲蒋彧笑了笑：“我没事……”
见蒋彧抿着的嘴角颤了颤，鼻头先发了红，齐弩良赶紧制止他：“别……”说着忍着痛，侧过身子，把蒋彧拉到他病床边坐下，小声道，“你可别在这儿哭，还有外人在。”
蒋彧眨巴着眼睛，尽力忍了，有些说不出话。
“好啦，我真的没事，休息两天就能出院，别担心。”
说完他举起手，似乎想去摸这孩子的头发，却因这小子实在太高，躺在床上够不着。
蒋彧察觉到他的意图后，主动低下头。
齐弩良愣了一秒，掐了一把他的脸，指了指桌上的暖水瓶：“壶里没热水了，你去水房接点开水来。问前台的护士，她会告诉你在哪儿接。”
“嗯。”
蒋彧前脚拎着水瓶出去，齐弩良顺手将桌上的搪瓷茶盅砸向朝辉。
“我拿你当兄弟，你他妈就这么对我？你把蒋彧叫来做什么？是不是鸿叔的主意？你去告诉鸿叔，如果他想对蒋彧做什么，我跟他拼了。”
茶盅被朝辉一把接住，拿过来放回他床头。
“不是鸿叔的吩咐，是我把他叫过来照顾你。”
“谁要你自作主张？我他妈的要谁照顾了？”
“我跟他说的你出了车祸。”
朝辉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这会儿齐弩良也没法动手，气得他直哼哼。
“滚！”
朝辉依言滚了，蒋彧拎着暖水瓶回来。
“哥，你渴不渴？”
“还好，先放着吧。”
蒋彧还是倒了半杯水晾着，又来替他掖被子：“哥，你冷不冷？”
齐弩良把被子掀开一半：“我不冷，你歇着吧。请了几天假？”
“请了一周。”
他拎起书包，齐弩良这才看见他那鼓鼓囊囊塞得快要裂开的书包。
只见他一个塑料袋接一个塑料袋地往外掏，苹果、桔子、蛋糕、奶粉……小山似的堆在床头的桌面上。
“哥，你饿不饿？我给你削个苹果。”
“……你坐下！”
齐弩良有点无语，这小子，恨不得把医院前边的商店给搬进病房来吧。
见人有点不耐烦，蒋彧坐在床边。
其实也是为他好，齐弩良又有点后悔，软了声音：“真的没事，小车祸，一点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见他说得这么肯定，蒋彧也貌似放心了些，安静地坐在一旁，只是看着他。
看得时间有点长了，齐弩良也有些不自在，轻轻咳嗽了一声:“你作业什么的都带了没？”
“带了。”
“那你……”
一只冷浸浸的手突然抚上他的面颊，冰凉的手指从他脸上的红肿和淤青上划过。
蒋彧专注地注视着那些伤痕:“还疼吗？”
这一瞬间，齐弩良产生了一种熟悉的错觉。
好像回到了他小时候，同样一只冷浸浸的手抚在他的伤痕上，问他疼不疼。
原本不怎么疼的，但随着手指轻轻抚过，蛰伏的疼痛也像是受到了惊扰，顿时蔓延开来，从脸到胸膛再到全身。继而那些施加在他身上的拳打脚踢一并苏醒，让人快要难以忍受。
他一把拉下蒋彧的手，清了清发堵的嗓子:“有点饿了，你去食堂打两份饭吧，还是问刚才的护士。”
蒋彧打饭回来。齐弩良为了护着头，手臂也伤到了，吃饭不便。蒋彧摇起病床，坐在床边，用勺子喂他。
“你去吃你的，把旁边的小桌板拉起来，我自己能吃。”
“我喂你。”
“天气冷了，等我吃完，你的饭凉了。”
“没关系。”
齐弩良也懒得劝，只加快了速度，一盒饭没多会儿就见了底。
蒋彧就着床边的桌子吃饭，齐弩良就在一旁眼也不眨地看他。
“哥，你是不是没吃饱？”他把自己的饭盒送到齐弩良跟前，盛了一勺递给他。
齐弩良撇开脖子：“自个吃你的。”
过了一会儿，他问：“小彧，如果不在洪城，让你选，你想在哪里生活？”
“没想过。”
“你现在就想。”
蒋彧放缓了咀嚼，好似真的在想：“跟你在一块儿吗？”
“当然了，你还想和谁在一块儿？”
“没谁。哪里都行。”
哪里都行？这不是又把问题给他抛回来了。齐弩良望了会儿天花板：“不行，你说一个地方。”
“那北方吧。我怕冷，北方冬天有暖气。”
北方，倒也不是不行。齐弩良想起以前同监有个东北人，说的话他都能听懂，没什么语言障碍。如果他带蒋彧跑去东北的话，鸿叔的手总不能伸这么长。
这之前，他得想个办法先确定个城市，把那边的学校和住处安顿好，把孩子先送过去。
但这件事靠他自己是办不到的，他在脑海里过滤所有认识的人，看能不能找个可靠的人，帮他去办这些事。
单人病房里有电视，但饭后就看蒋彧在学习，他也没法看电视打发时间，只好看蒋彧写作业。只是无论哪一科的作业拿出来，他都完全看不懂，没多会儿就看得瞌睡连天。
九点医护准时来查房，给他拿来吃药，嘱咐了一阵就走了。蒋彧倒了热水，给他擦脸擦身，随后灭了顶上的大灯，只留一盏夜灯。
单人病房的病床宽敞一点，还有一个三人座的沙发。齐弩良看蒋彧蜷在沙发上，睡得有些难受，就挪出一半位置，拍了拍床：“沙发短，你也来床上睡吧。”
“我没事。”
“你跟我客气什么？”齐弩良又拍了拍床，“又不是没有一块儿睡过，上回在医院，咱还不是在一张床上睡的。”
蒋彧没说话，齐弩良以为他不好意思，还在犹豫，又催促道：“来啊，磨蹭啥？”
“上次我还小，现在这床装不下我俩。”蒋彧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齐弩良说。
“怎么装不下，挤一挤不就好了。”
“……”
见蒋彧不应声，齐弩良顿时明了，恐怕不是装不下，而是孩子大了，不乐意和他睡一张床。虽说不是不能理解，但这么想的时候，齐弩良心头还是有点失望。
自从蒋彧过来照顾他，鸿叔那边的人就再没来过病房，那些看着他的人也都是偶尔在病房外晃荡。大概也知道他不愿意蒋彧和这些人接触，给了他这点面子。
但他没想到的是，吴克权竟顶着鸿叔的眼线，又来找他了。
作者有话说：
啊……这篇文真的好长啊！感觉我能写到过年。

第97章 害怕
蒋彧不在。
吴克权穿着白大褂，戴了副无框眼镜，装模作样拿了听诊器贴在齐弩良的胸前，低声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齐弩良：“……”
“曹鸿金这么对你，你还不愿意跟我们合作？要我说，狗都没你忠心。”
“放你妈的屁。”齐弩良低声骂道，“你不是在鸿叔身边插了眼线，连他怎么对我都知道，就调查不出那份名单？”
吴克权脸色沉了沉，没说话。
眼线给他提供了大量曹鸿金犯罪的证据，也正是因为这样，引起了那老贼的警觉，不再信任身边任何一个人。唯有远在洪城的齐弩良能完全洗清嫌疑，曹鸿金只有他这唯一的选择。
得知这个信息的时候，吴克权就提前去接触了齐弩良，若是能让他迷途知返、戴罪立功，这样警方就胜券在握了。
却没想到这人是块茅坑的石头，善恶利弊通通听不进去，非要一条道走到黑。
“你们安插在鸿叔身边的眼线是谁？”
“告诉你，你就同意帮我拿到那份名单？”
“我随口问问，只是好奇……是不是朝辉？”
吴克权呵呵一笑：“少来套我的话。”他神情毫无波动，“你要不去和曹鸿金说了试试，说不定这回被打进医院的就是他，你也报了仇。”
“我不会说。”
对于他这话，吴克权人无动于衷，兴致勃勃反问道：“我也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不把我来找你的事情告诉曹鸿金。  ”
“一是不想鸿叔对我有所怀疑，其次也不想把你家人什么的牵扯进来。”
吴克权收起那种戏谑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严肃。
“齐弩良，你根本就不适合干这行。即使曹鸿金逃过这一劫，你跟着他继续作恶，就算警方不能把你怎么样，你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说不定还会连累那孩子。”
一听到蒋彧，他就不由得有些焦心，说话的语气也变得烦躁：“不会的，我会保护好我的人，不会让他有事。”
“怎么保护？带他逃跑？”
没想到自己的计划这么轻易就被看穿，齐弩良瞪着吴克权。
“你手里有曹鸿金最要命的证据，你觉得你能跑得掉？不光是他不会放过你，警方也肯定不会放过你。你要一辈子带着你的人东躲西藏？我去学校打听了一下，那孩子成绩很好，是学校重点培养的清北苗子，你不光会毁了你自己，还会毁了他……”
齐弩良突然暴起，一把抓住吴克权的领子：“少他妈威胁我。”
刚好鸿叔派来的人从门外经过，伸进头来：“咋了，齐哥？”
齐弩良赶忙松开手：“检查就检查，轻点行不行，老子是病人。”
吴克权赶紧点头：“抱歉，我去叫手轻的护士过来。”说完他夹着一个字没写的病例出去了。
从住院部回到门诊，确定周围没有曹鸿金的人，他才钻进一个设备间，开始换衣服。
吴克权十分忧虑，也压力巨大。曹鸿金这段时间在那些“大人物”中间的“活动”起了作用，再继续下去，不用多久他就能摆脱警方的布网。
本以为曹鸿金一着走错，会让齐弩良对他产生芥蒂和不满，这就是警方拉拢他的最好时机，却没想到这人一根筋认死理。
在吴克权看来，这不是忠诚，这就是蠢。怪不得曹鸿金用他用得这么得心应手，不仅单细胞没脑子，还有蒋彧这么个死穴。曹鸿金那种心狠手辣的人，拿捏齐弩良，那不是跟捏蚂蚁似的。
安插的眼线已经无法再提供更多有用信息，如不赶紧撤出来，说不定还有生命危险。而齐弩良这边，也是希望渺茫，他该好好想想其他办法了。
这时候设备间的门敲响，吴克权吓了一跳。
他停下动作，贴在门后，没有出声。
敲门声也突然停了，但人没有离开。
他穿回白大褂：“谁？”
“蒋彧。”
吴克权打开门，少年站在门外还拎着暖水瓶。
他记起刚刚在住院楼楼下和这小子错身，但没在意，没想到这小子跟了他一路。
他满心疑惑放蒋彧进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对方一通质问。
“你找齐弩良做什么？是你把他打成这样的？你到底是谁？”
吴克权上下打量着蒋彧，反问：“你认识我？”
“不认识。”
“你怎么知道我找齐弩良？”
“在我家附近和洪城中学，我都见过你。刚在楼下又看见，你也不是医生，这不会是巧合。你到底想对齐弩良做什么？”
吴克权哼笑了一声，不愧是考清北的苗子，脑瓜子还挺灵活。
“齐弩良不是我打的，我是警察。”
见这小子一脸狐疑，吴克权翻出自己的警官证亮到他跟前：“这下信了吧。”
蒋彧掀起眼皮：“你们单位电话多少？”
“还不信？”
“我怎么知道证件真假。”
吴克权没话说了，报了他们分局的电话：“你现在就可以打过去问问。”
原本说这话只是托词，没想到蒋彧真就掏出电话拨了过去，更没想刚只看了一眼，他就完整地报出了自己的姓名、职务、警衔和警官证。
吴克权还有点心惊，忍不住吐槽：“要是齐弩良有你十分之一的谨慎……”
也不至于上了贼船下不来。后半句他没说，他还不确定让一个学生知道这些事合不合适。
蒋彧核对完他的身份，看来是终于信服了。刚刚那种剑拔弩张的气势消失，这小子显得有点难过。
“你想让他帮你们做什么？”
吴克权眉头皱起，没说话。
“如果你只是单纯要抓他，早就动手了。你不光查他，还去学校查我，他肯定对你们有用处。你想让他做什么，说不定我能帮你劝他。”
“你知道他在做违法的事？”
“我知道。”
既然他说知道，还说会帮忙劝，吴克权也没什么可顾忌的，就把事情大致和蒋彧讲了讲：“你能帮我劝得动他？实际也是为了他自己好。”
“如果他帮你们，能免罪吗？”
吴克权瞅着蒋彧，实话实说：“按我们的法律，他这种情况也并没有刑事豁免权，也就是说完全免罪不行。但判决时也会根据他最后立功的表现，争取宽大处理，少判几年。”
“最终他会被判多少年？”
“这个我说不好。如果他答应我的条件，到时我也会尽量帮忙。其实吧，我觉得你哥算个好人，只是被人诓骗，误入歧途。”
蒋彧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你们打算怎么保证他的安全？”
吴克权摆手：“这可是机密，我不能告诉你。”涉及到线人安全的事，他都要慎之又慎。
“那我也没办法劝他去为你们做这么危险的事。”
“你看他现在这样子，他就算不帮我们，也安全不了，你也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设备间有些昏暗的自然光线下，少年的眼睛猫儿一样精明。
“帮你们，背叛他上边的人，如果被发现，他会死。继续做违法的事，被抓住判刑，只要他没有杀人就不会被枪毙。不管被判十年还是二十年，我都等他。”蒋彧上前一步，身条几乎和吴克权一般高，他平视对方的眼睛，“如果你不能说服我你们绝对能够保证他的安全，我宁可他坐牢，明白吗？”
“你确定自己能够说服他？”
“我确定。”
吴克权犹豫了一阵，告诉蒋彧：“那边一直有我们的人，那个人常常能和齐弩良接触，他会把所有信息带给我，这样，齐弩良可以藏得很深。另一方面，我们已经掌握了他们整个犯罪集团的动向，一旦有危险，我们就会放弃深入追查，先把这个团伙给端了再说。
“你放心，警方一定会保证线人的安全，还有你的。”
吴克权试图是拍蒋彧的肩，却被他一手挡开。说完“我明天之前会说服他”，就拎着水瓶走了。
蒋彧一路走，手心都是湿的。不是面对警察紧张，而是知道齐弩良现在就站在悬崖边上，一步走错，就落入深渊粉身碎骨。
他害怕。
齐弩良平时做的什么他差不多都能猜出来，时不时就要来南泉市，市里有些什么，他也能猜出来。
看到齐弩良身上的伤，他立马就知道那不是什么车祸，而是被人打的。
他恨，恨那些伤害齐弩良的人，也恨自己无能，什么都做不到。他就像热锅上的蚂蚁，看着锅里风起云涌，看着齐弩良被裹挟得身不由己，而他只能在一旁团团转。
问他想去哪里的时候，他就知道齐弩良已经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了，想带着他逃跑。他也想过无论哪里，无论做什么，只要两人还在一起，哪怕流浪的生活他也愿意。
但他过过苦日子，知道颠沛流离的生活会怎样。齐弩良已经过得很辛苦了，他不想让他这样苦一辈子。所以反复衡量之后，这或许真的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若是立了功，齐弩良可以减刑，出来后他们就可以重新开始。哪怕没能减刑，只要他那帮团伙都被抓进去了，也不怕以后出狱还有人报复，他们也能重新开始。
蒋彧希望他们能有一个风平浪静的未来，在那个未来里，他们能过上好日子。

第98章 落网
吃过午饭，蒋彧从医院借来轮椅，齐弩良可以下地了，他带他去楼下的花园里透气。
初秋午后，阳光温暖，市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到处都是家属扶着出来散步的病人。蒋彧把齐弩良推到背过人群的林荫小路，突然从兜里掏出一包烟。
齐弩良瞅瞅蒋彧手里的烟，又瞅瞅他的脸，顿时眉开眼笑：“还是你懂我。”
说着他伸出两个指头，蒋彧懂事地把烟拆出来，放了一支在他两指中间，又掏出打火机，掬着火苗，替他点上。
此前又一次试图吸烟被护士逮住，再三警告之后，连烟盒带打火机都给他没收走了。这一天天的，都快忘了烟是什么味道。
齐弩良仰着脸，任斑驳的秋阳洒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惬意地吞云吐雾，连精神都好了不少。一口接一口，齐弩良抽完一根，又对蒋彧伸手：“再来一支。”
“医生说你不能抽烟，今天就抽一支吧。”
“医生不了解我，我是多抽几支会好得更快些的类型。”
蒋彧却收起烟盒：“明天再抽，听话。”
“……让谁听话呢，小兔崽子。”
蒋彧只是笑，推着齐弩良沿着小道继续走。
人声渐渐远了，路旁修剪整齐的柳枝珠帘一样随风飘荡。阳光温暖，现世安宁，齐弩良也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宁静平和的时刻了。
他想，自己这辈子，好像总是在做错误的事，总把日子过得如履薄冰、提心吊胆。或许真是他太笨了吧，没读过什么书，脑子也不够机灵，所以总选了错误的路。人人都能平安过下去的日子，到他这儿就总这么难。
“就在这儿呆一会儿，你也休息一会儿。”
蒋彧把他的轮椅停在树荫下，突然蹲在他身前，双手握着轮椅扶手，把脸埋在他膝盖上。
齐弩良有点惊讶，他摸了摸膝盖上的这颗头：“怎么了？”
埋了一会儿，蒋彧才说：“哥，我害怕。”
“怕什么？有我呢，别怕。”
蒋彧捏着轮椅的手搂住了齐弩良的腰，手臂渐渐收紧：“我怕你出事。”
“胡说八道，我会出什么事。”
“你这一身伤……是被人打的是吗？”
“你听谁……”
“你在做很危险的事情。”蒋彧打断他的狡辩，声音有些急切，“我们在一起生活，你瞒不了我。
“他们那些人，让你做不好的事，还这么对待你。我怕有一天，他们对你不满，不仅仅是打你，还要害你怎么办？”
“不会的，你别自己吓自己。”
“你对那些人来说只是一颗棋子，他们可以这么打你，也可以对你做更坏的事。但你是我所有的一切，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你出了事，我该怎么办？我一个人要怎么活下去？”
面对蒋彧一句更甚一句的责问和剖白，齐弩良也有些慌了：“哪有这么严重……”
不等他说完，蒋彧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仰起脸，用一双悲伤的眼睛看着他。
“我只想和你一起，我们平平静静没有后顾之忧地过日子。”
见孩子这样的神情，齐弩良也没办法继续避重就轻地敷衍。他抽出手，粗糙的手掌抚上蒋彧的脸，拇指在他面颊蹭了蹭：“好，我答应你，我会想办法。没事的，你别怕。”
蒋彧也伸手压着齐弩良的手背，面颊陷在他手心里，试图用这样的亲昵，盖过心头的担忧。
“哥，你要好好的。”
“我会的，放心。”
第二天，在伪装成医生的吴克权面前，齐弩良终于松了口，说他会好好配合警方。
对这个一心想把曹鸿金绳之以法的警官，齐弩良只提了一个要求，就是让他务必保护好蒋彧。若是蒋彧最后落到了鸿叔手里，那份名单涉及到的人，他掌握的证据，就是死，他也一个字都不会说。
十天后，齐弩良出了院，医生让他回家好好休养。
但他事情没办完，回不了洪城，只能回到曹鸿金给他安排的住处。蒋彧很不放心，还想再多待几天，但被齐弩良好说歹说劝回了洪城。
上车之前叮嘱他：“除非我回来，谁让你来市里，你都不要来，不管什么理由。如果有人非要让你来，你就报警。平时就呆在学校里，哪儿也别去。”
蒋彧点头：“哥，你一定要平安。”
“我会的，过两月回来陪你过生日。”
蒋彧扑到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齐弩良拍拍他的后背：“上车吧。”
这年的冬天来得更早一些，刚农历十一月就已经下了一场雪。
对于这个中部小城来说，下雪并不罕见，但仍然挡不住大家对于雪天的喜爱。
下一节是体育课，同学都一窝蜂跑了出去，还有调皮的同学把教室所有的窗户都打开。热气全散了，冷风裹挟着雪片涌进教室，扑到坐在窗户旁边的蒋彧脸上。
班长赶紧跑过来关窗，边骂了几句开窗的男生。
“你没事吧？那货没脑子一样。”
蒋彧摇头。
“你不去上体育课吗？”
“不去了。班长，麻烦你帮我和体育老师请假，说我感冒了。”
“你感冒了？要不要去校医看看啊？”
“没事，我只是怕冷。”
“你们男生也有怕冷的。”班长哈哈笑了两声，也跟着大部队出去了。
教室只剩下蒋彧一个人。这些日子，他变得更沉默冷淡了一些，连和同学日常的敷衍都提不起什么兴趣。只因为心里装着齐弩良，为他担心。
连班主任都看出了他的异常，叫他去谈过两次心，问他是不是家里出了事。蒋彧随便搪塞两句，不愿意多说。班主任见他成绩也没受到影响，也就由他去了。
上周他生日，齐弩良如约回来一次。开着车，车厢里塞满了给他买的衣服、吃食还有一床羽绒被，而放在副驾驶座的生日蛋糕已经被一路的奔波给摇散了。
齐弩良带他出去吃了顿饭，嘱咐了几句好好学习，别胡思乱想。吃过饭，把他送回学校便要走。
蒋彧舍不得，只坐在车里不愿意下去。
齐弩良按着他的肩膀：“放心，那些破事快结束了。”
“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齐弩良抿了抿嘴角，有些难以开口。
他把蒋彧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替他整了整衣领，又给他顺了顺头发。
“小彧，你长大了，看起来像个大人了。说起来，我们在一块儿生活也就才过了四年，但我总感觉自己像是看着你从一个小崽崽长成现在这样的。”齐弩良目光深深看着他，也有些动感情，“真好啊，你都长大了。”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蒋彧加重语气，已经有些哽咽。
“我也说不好。”齐弩良下意识抽了一支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上，“你都这么大了，我也不瞒你。这些年我做了些错事，事情结束，少不了要被判刑……”
“嘘，别哭。男子汉大丈夫，动不动就涕泪横流的，像什么话。”话是这么说，他还是伸手替蒋彧拭去了泪水，又摸着他的头发安慰，“等我出来，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一定去找你，还不行吗，别哭了。”
“我等你……”
“嗯。好啦，别哭啦，待会儿同学看见笑话你。天气冷，衣服多穿点，晚上盖厚实些。”齐弩良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进蒋彧衣兜，又把拉链拉好，凑近他耳边轻声说，“以后差钱了，就去找洗脚城的经理，他知道怎么办。
“好了，下去吧。”
“哥……”
齐弩良一把揽过他的肩，把蒋彧紧紧搂在怀里，难抑真情泄露：“哥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你，我在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亲人，你一定要给我好好的，好好念书，考个大学，我就什么都值了。”
一周过去了，那些话似乎还在蒋彧耳边响起，齐弩良胸膛的温暖似乎还残留在他怀里，只有心里交织着的所有情感，像废墟里的杂草，不断繁茂生长，却又是一片荒芜。
而他除了学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抑制住所有感受，静静等待。
转眼元旦，齐弩良回不来，只给他打了一通电话。
不知道是怕被人窃听还是这些日子齐弩良给他的电话和短信都特别少。只有蒋彧晚上都会发一条信息报平安，说说他这一天都做了些什么，几月下来，从未间断。
就在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农历新年，到处张灯结彩，一派新年气息的时候，省公安部宣布告破本省特大涉黑犯罪团伙专案。
经过长达四年的缜密侦查，公安部一举抓获以曹鸿金、王干君、何其财为首的犯罪团伙一共174人，摧毁以南泉市、富阳市为据点，波及全国十三个省份的特大犯罪网络。
此案的告破，为临近春节原本欢快的气氛，又新增一些振奋人心的力量。从市里到洪城本地的新闻媒体都轮番报道这这件案子，成了大街小巷里人们议论纷纷的主要话题。
谁也没有把这件重案要案和齐弩良联系起来，他不过只是洪城这个小县城的小混混而已。所以除了蒋彧，他的消失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邓江华。他被拉去拘留了半个月，警方询问的问题，却大部分是关于齐弩良的。他出来后立马去和洗脚城的经理，经理想起几月前齐弩良对他说的话，估计他十有八九是进去了。
等他们找到蒋彧求证时，蒋彧只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99章 我等你
从吴克权处得知，齐弩良的确是被刑拘了。蒋彧想去看他，却被告知在判决前，嫌疑人都不允许会见外人。他现在见不到齐弩良，只能等判决后。
这场判决不光是对齐弩良，还是对蒋彧。这些天里，他一直坐立难安、内心焦灼。
而外面热闹的节日气氛，更加重了他的这种焦躁。阖家团圆的日子，只有他团不了圆，他唯一的牵挂此时正在牢狱中，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年三十这天，冷冷清清的家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吴克权拎着满手年货，敲开蒋彧家门，说要来陪他过年。
待他放下东西，蒋彧站在门口，一副冷淡的送客模样：“我用不着你陪，大过年的，回去陪你的家人吧。”
蒋彧这话，冷不丁戳了一把吴克权的心窝子。他前妻带着女儿和她的新丈夫过年。因他快四十了仍是光棍一根，也很不受自个父母待见。省得在众亲戚朋友跟前讨嫌，往常每到这种日子，吴克权都借口工作躲远一些。
他一屁股坐在蒋彧家的沙发上：“你说不用我陪就不用啊，齐弩良拜托我来的。小伙子，可别不识抬举。”
听到他哥，蒋彧态度稍微好了点，转头给吴克权倒了杯水。
“我哥怎么样？”
吴克权瞅瞅眼前的白开水：“去给我泡杯茶来。”
蒋彧耐着性子，泡了杯热茶搁在他跟前，再次问道：“我哥他怎么样了？”
吴克权吹开表面浮着的茶叶，浅嘬一口：“他挺好啊，睡得着，吃得香的，比跟着曹鸿金，每天提心吊胆强多了。”
虽然不知道这人说的是不是真的，但这些话，总还是抚平了一些蒋彧心中的担忧。不管后面如何，起码眼前齐弩良算是从那个团伙里解脱出来了。
“他会被判多久？”
“说不好。我估计五年以下，他这回立的功不小。”
蒋彧揭开桌子上的纱罩，把下边的一篓炒货放到吴克权面前：“他冒着生命危险帮你们拿证据，不能再减点么。”
吴克权抓起花生就剥：“反正我已经尽我最大努力帮他写减刑材料了，还给他找了个不错的律师，也算对得起他了吧。”
他掀起眼皮瞅了一眼蒋彧，觉得这小子还挺好玩，以为一盘花生就能收买他。
“齐弩良他干了这么些事，他就得受到法律的制裁。”
“他不是坏人。”
“我知道，但法律是论迹不论心，明白吧。”吴克权撒掉花生壳，拍拍手，“几年时间很快的，等出来，让他遵纪守法好好过日子，你得看着。”
他把买来的熟食拿出来，让蒋彧拿去厨房热热。
不一会儿就热了一桌菜，吴克权也不客气坐上桌子就吃。蒋彧吃了两筷子，全是餐馆的味道，这让他没什么食欲。
以往过年，都是齐弩良亲自下厨做一桌好菜，而他只管敞开肚子大吃。不管做几个菜，只要两人卯起劲，都能吃得七七八八。
他习惯了有齐弩良在身边的新年。
“他在看守所吃得好么？”
“在那里呆不了几天，年后就判了。”
“其他人呢，登报那些，会怎么判？”
“多半是死刑，死不了的也至少一二十年。”吴克权知道这小子鬼机灵，在套他的话。还知道这孩子心思多，为了打消他的顾虑，也不妨多说一点，“你哥肯定比他们先出来。”
“我哥出来了，要是有人找他麻烦，你们还能不能保证他的安全？”
“他都服完刑了，有什么可以报警。”
“意思是你们不管了？”
吴克权放下筷子，抹了把嘴，抽出根烟点上：“也不能管他一辈子吧。最好还是搬个家，别在这片。不过你那会儿比差不多都上大学了，你难道还非要上南泉的学校？”
蒋彧摇头。心想吴克权说得有道理，等齐弩良出来，他肯定已经考走了。
“他去了监狱，你们怎么保证他的安全？”
“他对监狱熟着呢，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什么意思？”
言多必失，吴克权这才发现自己多了嘴。但他立马拿出多年的刑讯经验，只要不动声色地揭过，就不会引起怀疑。
“你还不知道吧，齐弩良以前就蹲过大牢，在里边横着呢，你就不用担心他啦。”
“他以前为什么蹲大牢？”
“年轻气盛呗，打架斗殴，把人给伤着了。”
蒋彧垂下头，似乎是在思索，也有些信服。齐弩良是个冲动的人，这他一直知道，听到这种话，也并不很意外。
“我说你小子年纪不大，心也太重了。你以为监狱是什么地方，会随便这些人乱来？他在里头好好改造，比在外边惹是生非强多了。你就放心吧。”
毕竟只是受齐弩良之托，替他过来看一眼，见蒋彧没什么问题，吴克权吃过午饭不多会儿就走了。
走之前，他让蒋彧电话保持畅通，等开庭时间下来，再通知他。
年后开庭，但由于齐弩良的案子涉及到一些政府高层人员的活动，属于国家机密，并不公开审理。当天蒋彧去了现场，也没能进到审判庭。
审判结束，他希望至少能够见一见齐弩良，但由于不符合规定，无论他如何苦苦哀求，最终连人影子都看到。
他给吴克权打电话，问要怎么才能见到人。
“他一审刚结束嘛，也不知道还上不上诉，你肯定见不到的。要等判决结束后，才能见家属。”
蒋彧已经有些发抖，但他咬着牙，尽量冷静地说：“刚刚我问了，即便是判决生效，我也见不到他，我们不是直系亲属的关系，我开不出户口证明。”
对面恍然大悟：“对对，是这样的，我忘了你们不是亲兄弟。”
蒋彧实在忍不住，举起手机对对面大吼：“你让我过来的，你说可以见着人的，但我现在就在门外，连句话都说不上……”他很少这样歇斯底里，但内心的焦躁和激动无法压制，一通吼完，他有些脱力，“吴警官，你想办法让我们见一面好吗，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看到他，送去监狱后更见不到了。就见一面，只一面，求你了。”
那边沉默片刻：“行吧行吧，等他判决生效后，我想办法让你们见面，你今天先回家等消息。”
一审判决齐弩良有期徒刑两年半，处罚金十万元。齐弩良决定不上诉。
半个月后，一审判决正式生效。在齐弩良被送去监狱服刑之前，吴克权带蒋彧在南泉市的看守所里和他见了个面。
会面室内，两人隔着一张长桌，面对面坐着，一时相顾无言。
齐弩良胡子拉碴，头发长了不少，整个人有些潦草。不知是不是吴克权打了招呼，他在看守所里似乎并没有吃什么苦头，看起来精神都还不错。只是不太敢抬头直视蒋彧看他的眼睛，头发下的一双眼没地方放一样四下游移。
蒋彧突然伸手，越过桌面，轻轻撩开齐弩遮住眼睛的额发。
他下意识抬手将蒋彧的手挡开，却暴露了自己手腕上的手铐，他又赶紧把手藏到桌子底下。再抬眼看蒋彧时，那小子竟对着他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蒋彧颔首，抿着唇角，仍然笑得含蓄。
“我现在的样子很好笑？”
话是这么说，不知道为什么，蒋彧这个笑莫名让齐弩良松了口气，对自己这种处境的难堪和尴尬也缓解了一些。他原本十分抗拒让蒋彧看到他这副样子，但吴克权告诉他，蒋彧非要来见他。
蒋彧收起笑意，但神情依然轻松柔和：“不是，见到你我很高兴。”
“又不是见不到了，用得着这么高兴么。”
“你明天转走了，在那边我不能去看你。”
“山高路远，有什么可看的。再说一共两年半，实际转去服刑就剩两年三个月，很快就出来了。”说着话，齐弩良比划了几下，把手放到了桌子上。
“我知道。”
两年三个月，八百多天，两万个小时的分别，对于蒋彧来说，光是想想已经很难熬。
他握住齐弩良放在桌上的手，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喃喃地，像是自我安慰：“我都还没高考，你就能出来，很快的。”
“没有我看着你，你也得好好学习。”好像总在叮嘱他学习，但其实这孩子最不让人操心的就是学习，齐弩良想了想，“我不在，有事都没人商量的。你要多交点朋友，平时班级上活跃一点，多帮助同学，和大家搞好关系，多参加班级活动，听见么？”
“那样会有很多女同学给我写情书吧。”
齐弩良原本摊开随蒋彧摆弄的手指突然一收，把他一双手用力抓着手里：“你少搞那些有的没的，要是敢谈恋爱耽误学习，看我出来怎么收拾你。”
蒋彧拉起齐弩良的手，把脸贴在他手掌里：“你要积极减刑，争取早些出来。”
齐弩良“唔”了一声，抽了抽手，没抽动。
蒋彧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哥，我等你。”
说完，他微微侧脸，嘴唇轻触了一下齐弩良的手掌心。

第100章 想你煎熬
“蒋彧，收发室说有你的信，你自己去取一下。”
拿快件回教室的班长，给他带来这个消息。
一听有信，蒋彧飞跑出去。不多会儿，就气喘吁吁地回来了，额头上还挂着晶亮的汗，一脸显而易见的开心。
“每个月都有你的信，谁啊？”
“这年代还有人交笔友？”
“好浪漫哦，还手写信。”
“不会是女朋友吧？你女朋友是外校的？”
蒋彧总是隔三差五就能收到信，今天这封完全勾起了大家的好奇心。上了高二，虽然分了班，但他们一班几乎都是原班人马。大家熟悉起来后，也能起哄开玩笑。
“是兄弟就拿出来给大家分享一下。”
“人家女朋友写的信，跟你分享什么？”
“到底是不是女朋友，老实交代。是女朋友的话，我们就不看了。”
蒋彧含蓄点头：“是女朋友，不能给你们看。”说完他垂下目光，颧骨升起一点红晕。
“啧，散了散了，这恋爱的酸臭味儿。”
整个下午，蒋彧都快乐得轻飘飘的。有些硬的信壳就揣在裤兜里，稍微一动，就会硌着他的大腿。每硌他一下，就像在提醒他，还有一封齐弩良的来信没有看。
他强忍着撕开信封的冲动，一直到放学回家。
写作业的时候，信封放在旁边，算题的间隙看上一眼。吃饭的时候，信封也放在眼前，时而摸一摸寄件人那栏写着的“齐弩良”。
终于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也洗了澡，他才在书桌前，小心翼翼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只有一页纸。虽然四开的信纸填满了字，但一个字就占了三行，一封信里并没有多少内容。
齐弩良说他一切都好，正在好好改造，让蒋彧照顾好自己，好好学习。最后一句还是他需要服刑的时间，离出狱的日子还有一年零八个月。
每封信的内容都大同小异，但蒋彧还是翻来覆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好几遍。直到滚瓜烂熟，才整齐叠起，放回信封，拿去塞到枕头底下，和其他信收在一起。
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了。他拿出钢笔，重新吸饱墨水，翻出同学中间十分流行的彩色信纸，开始给齐弩良写信。
他埋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写得认真。字如其人，蒋彧写了一手干净又好看的字。
他告诉齐弩良最近的月考考了第一，参加市里的数学竞赛也得了奖，学校马上要开秋季运动会，他报名参加了不少项目事。告诉齐弩良他在学校交了朋友，让他不要担心。
写完这些，又写了他对以后生活的畅想，自然在蒋彧的畅想里，齐弩良无处不在。他想考最好的大学，想以后一起去北京，想再一起去看故宫和长城。
最后明知齐弩良看到这些会担心，可他还是忍不住写——
哥，我真的很想你。
好希望时间过得更快一些，我早些上高三，你早些出来，我们早些团聚。
我们以后一定不要再这样分开了。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家里空荡荡的，我心里也空落落的。
昨晚梦见你回来，我太开心，以至于惊醒。醒来后，才发现是梦。要是没这么开心就好了，起码不会深夜醒来，而你不在。
你不要担心，我一切都好，除了想你煎熬。
祝好，晚安！
闹钟的指针跳到12点，“嘀嗒”一声。
蒋彧叠好信纸塞进信封，很厚实的一封信，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这一摞信纸，无不承载着他沉甸甸的思念。
从收到信开心到现在。然而写完回信，却在这深夜里，被那无法排遣的思念所折磨，让他难过和委屈。一想到齐弩良，他的心脏就悸动着，带着些微的疼痛。
他爬上齐弩良过去睡的那张床，把他过去的衣服抱在怀里，一面感受着自己那种原始的无法排遣的冲动，一面又有点想哭。
齐弩良的衣服被弄脏了，然而那种细密的悸动和痛苦并没有过去，鼻腔仍然发酸，眼眶仍然湿润温热。
他原本以为对齐弩良抱着那样龌龊的欲望已经是最痛苦的事，然而比这痛苦十倍的是对方离他远远的，看不见也摸不着，只能一遍一遍地想他。思念千遍万遍，心灵的渴望依然无法纾解，对于这种无法言说的愁闷仍然无济于事。
蒋彧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这是爱吗？—Yellow peache—
齐弩良说爱人就是看到对方快乐自己也会变得快乐。
可他感受到所有，都只是自我折磨的痛苦。
学校进行消防演练，需要全校师生配合。组织疏散时，班委不太够用，班主任临时点了些同学协助，蒋彧也在其中。
已经不是第一次演练，所有人鱼贯而出，很有秩序地下楼聚集在操场中间。
第一阶段疏散演练结束，开始进行第二阶段的灭火演练。
灭火邀请了消防队的专业队员过来，他们为师生们展示各种常用灭火器的使用方法，以及火灾发生时如何正确逃生等消防知识。
蒋彧有些惊讶，他在那帮消防队员里看到了一张熟面孔。
一段时间不见，张小强竟然成了消防员。
上次见到这人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张小强外出打工回来，专门来学校找蒋彧，说喜欢他。
那是蒋彧第一次被男生表白，满心只有震惊、不解和反感。他揍了对方一拳，让他不要再出现在自己眼前。
然而这次意外见面，看着这个原本讨厌的人，突然有了一点新的领悟。如果那时张小强并没有和他开玩笑，他是否也有过和自己此时一样的困扰？是否也为此深受折磨？
“蒋彧，你也去帮帮忙。”
灭火演练进行到尾声，班主任点了几个学生去办公室里搬水，也点到了蒋彧。
一行人搬来几箱矿泉水，送到台上，给演练的消防员们。
张小强拎着灭火器的动作突然一顿，直到旁边的队友提醒他继续，他才回过神来。
演示完毕，接下来是让学生自己亲自上来尝试灭火。
张小强的目光在台下的人群里游移，很快便锁定了鹤立鸡群的蒋彧。遗憾的是，被叫上来尝试的学生里没有他，张小强负责指导的是个小个子男生。
演练全部结束，台下的学生一窝蜂解散。等他收起演练用的道具，再抬头找人时，蒋彧已经不知去向。
他知道蒋彧考进了洪中。虽然自那次他说不想看到自己，他就真的再没有出现在蒋彧跟前过，但对方的动向，他仍然忍不住打听。
这次来洪中演练原本没有选他，是张小强极力要求才来的。也并不知道就算来了，除了演练之外还能做什么，但他依然想来。
结束后，也并没有去找蒋彧的打算，他知道对方讨厌他，也不想去讨那个嫌。
就在张小强和大部队一块儿离开时，他竟发现蒋彧站在校门口。两人只是一个对视，虽不知道原因，但知道蒋彧正在等他。
“队长，你们先回去吧，我下午请个假。”
他们领队的瞅路边站着的高个男生，又看张小强：“认识？”
“以前的同学。”
领队笑呵呵拍着他的肩：“你同学不错啊，能考上洪中。去吧，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其他人都走了，张小强抄着手走到蒋彧跟前：“找我有事？”
蒋彧不说话，转身往校门外走。
张小强也没多说，跟在他身后。
也不知道蒋彧打算把他带去哪儿，但无论是哪儿，他好像都没有不跟的理由。七拐八拐，蒋彧把他带到了背街处一条没人的巷子停下。
张小强四下看了看，突然笑了两声：“怎么，找个没人的地方揍我？”
蒋彧已经比他高出几公分，张小强要抬起视线才能看见他的脸。反正之前和蒋彧表过白，那会儿太青涩又窝囊，以至于弄得很难堪。最卑微的样子都给对方看过了，此时他也懒得掩饰，用一种十分露骨的眼神看对方。
“想揍我行，不过先说好，我会还手。要是我打赢了，保不齐会对你做点什么，你做好心理准备。”
张小强这种黏着的眼神让蒋彧讨厌，但他只是静静打量对方，没有说话。
张小强迎着蒋彧打量的目光，并不催促。面对蒋彧，他有的是时间，并恨不得这时间无限制地持续下去。
他走到蒋彧身边，掏了根烟点上，把烟盒递过去：“你抽吗？”
“不抽。”
“真是好学生啊，我听说你们学校也有学生抽烟的。”
烟草的味道顺着飘过来，自从齐弩良离开，他就很少再闻到烟味儿了。类似的味道，又勾起了他心底丝丝缕缕的思念。
“你之前说喜欢我……是认真的？”
张小强突然扭过头，一脸惊诧。他急切地张口，却被一口烟呛咳得喘不过气。等他一口气终于顺过来，憋着嗓子答道：“当然是认真的，其实我现在……”
“为什么？”蒋彧一脸疑惑且困扰的表情，“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啥？”惊喜还没来得及泛开，张小强立马意识到他误会了蒋彧这话，但他也实在没听懂这个问题。
“我们都是男的，男的怎么会喜欢男的？”

第101章 你惨了
“男的当然也会喜欢男的，你连这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想吃什么？”
上次蒋彧提出他的疑问，张小强脑子一转，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约蒋彧周末出来，再慢慢告诉他。
“随便。”
“上回吃火锅你给的钱，这次我请你。”张小强把蒋彧带进了洪城最好的一家火锅馆。
店里热气腾腾，人声喧喧。若是平时，蒋彧可能会有很好的食欲。但今天，他为那些困扰所烦恼着，同时他也知道张小强故意吊着他的胃口。但没办法，这时候他不能甩手走人，只有眼前这个曾经讨厌的家伙，或许能解开他的心结。
张小强把菜单递给他：“想吃什么，随便点。”
“我都可以，你点吧。”
张小强拿起菜单，点了一些。点好菜，服务员问他是否要酒水。
他开始要了两瓶啤酒，看了蒋彧一眼，又改口：“一瓶啤酒，一罐可乐吧。他还在上学，不适合喝酒。”
看蒋彧兴致缺缺的样子，张小强则又把话题拉回他感兴趣的点上：“这个世界上，除了喜欢女人的男人，也有喜欢男人的男人。除了喜欢男人的女人，也有喜欢女人的女人。
“你知道吧，无论男女，都有喜欢自己相同性别的人，这叫同性恋。”说到蒋彧陌生的东西，张小强又带了点洋洋得意的语气，“同性恋，你知道吗？”
蒋彧摇头。
“你还真是只知道死读书啊，这都不知道。”
“喜欢自己相同性别的……同性恋，很多吗？”
“你小声点。”张小强伸出一根手指，压低声音，“一百个里有一个吧，不多，但是也不少。”
“所以你也是这百分之一？”
“是，可以这么说。”张小强把煮好的菜先捞给蒋彧，“你问这些做什么？”
蒋彧埋着头，慢条斯理、若有所思地吃东西。
“难不成你觉得你也是同性恋？”张小强语气里的兴奋难以掩饰。
蒋彧抬起头，眼神清澈，带点茫然，显得十分懵懂无辜。
张小强心脏猛然震颤。
从小就这样，蒋彧总会时不时露出这样的神情，好像很弱小，好像很可怜，让人忍不住想靠近他。但当你真的靠近，会发现他实际冷漠又强硬，拒人千里之外，根本无从下手。然而越是这样，越叫人心痒难耐。
张小强朝蒋彧的脸伸出手。
还没碰到，就被一把挥开：“做什么？”
张小强讪讪收回手：“没什么。”
“别碰我。”
“只是情不自禁……”看到对方眼里泛起的厌恶，张小强又改口，“……不会了。”
尴尬的劲儿稍过，蒋彧问：“怎么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同性恋？”
“你喜欢的对象是男的，那你就是。你有喜欢的人吗？他是男的？”
蒋彧没说话。
他在思考，他对齐弩良的情感是那样的喜欢吗？
喜欢有很多种，他无疑是喜欢齐弩良的，但他的喜欢，符合张小强口中同性恋的喜欢吗？他对齐弩良，到底是种什么感情？
随着母亲的去世，他和所有人感情上的连接都断了。流浪那两年可以说是一种情绪的空白期，除了生理上的饥饿寒冷，连情感也完全麻木。那是一种大脑的自我保护，让他主观上对当时的处境并不感到痛苦。这种麻木就像手术时的麻药，让人在巨大的痛苦里能够挺过去。
直到齐弩良出现，他们产生连接，他感受到温暖，那些死灰一样的情感体验渐渐复苏，并全部投射到齐弩良身上。
他依赖齐弩良，喜欢他，在乎他，没有他就活不下去。可这是大家所说的“喜欢”和“爱”吗？是男人和女人的爱吗？是齐弩良对他妈妈那样的爱吗？
每到这种时刻，他就没法想通。人类复杂的情感，被语言的单薄给简化后，变成了不确切的东西。
看蒋彧困扰的样子，张小强不免有了点感同身受的同情，他轻轻叹口气：“你现在想不明白很正常，周围的人都喜欢女同学，大家都在看哪个女生漂亮、胸大，而你一个人喜欢男的，看男生的胸肌，还有……总之，你就会觉得自己是个神经病变态。”
张小强端起一杯啤酒一饮而尽：“所以当初我在你面前就他妈的表现得就像个神经病。说起来，挺对不起，给你带来那么多麻烦。
“但你要是能喜欢女同学就喜欢女同学吧，同性恋这条路不好走。”
蒋彧看了张小强一眼，他也只比自己大了两岁，说这话时，却有一种不符合年纪的沧桑。
“同性恋，是什么样的？”
张小强自嘲地轻嗤一声：“还能怎么样，还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他想了想，“你今天都有空吧，晚点我带你去个地方。”
据张小强说，去那个地方要等晚上。下午，张小强带他去电影院打发时间。
这个时间，电影院人很少。或许最开始的心思就没在电影上，张小强挑了一个后排的位置。灯光暗下来后，置身黑暗中，更显空旷，偌大的影院似乎只有他们两人。
大屏幕里的角色飞天遁地，打斗场面十分精彩。
蒋彧看着电影，想起齐弩良带他玩过不少东西，两人却还没有一起看过电影。在电影院看和在家电视上看，体验还是差了很多。等他出来了，两人一定要一起看场电影。
他的注意力在电影上，而张小强的注意力则全部都在他身上。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和蒋彧这样相处，简直就像是在做梦。
“蒋彧，如果当时我书也念得很好的话，我们有没有可能……”
“没有。”
“……”预料之中的回答，但这种情景之下，他忍不住，“我是真的喜欢你……也不知道为什么，操……”
蒋彧并不搭理，只有张小强自己烦躁地自言自语。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问：“你要是确定自己真的是同性恋，要不要和我试试？我保证对你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蒋彧面无表情转头：“你有什么？”
“你想要什么？”
“你没有什么我想要的。”
“如果我有你想要的，你就会跟我好？”
“不会。”
明知道会被拒绝，但真被拒绝的时候，还是会有些受伤。张小强明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蒋彧也不会回答他，但还是忍不住问：“你有喜欢的人，是不是？
“是男的？
“你们班的吗？
“他是不是还不知道你喜欢他？”
张小强突然笑了两声：“那你惨了，你喜欢上了直男。”
蒋彧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直男都喜欢女人，同性恋最惨的就是喜欢上直男。要早知道你也是，我当年……”
蒋彧打断他的想入非非：“直男永远不会喜欢男人吗？”
“不会。”张小强斩钉截铁地说，“喜欢女人就会一直喜欢女人，喜欢男人也会一直喜欢男人，并不会轻易改变，你想想你从小到大有没有对哪个女同学有好感？”
蒋彧不说话。
“男同性恋最大的禁忌就是去喜欢直男，因为无论你做什么，无论你付出多少，对方都不可能喜欢你，做再多都是白费功夫，只有自己受苦。”
听到这话，蒋彧神色微动。
按照这个理论，齐弩良喜欢的都是女人，那他也是直男。
“你也不要伤心，喜欢男人的男的也很多，你在这里边挑一个不就好了，比如我……”
没听他说完，蒋彧转回了头。
但电影后面的剧情再也没能进入他的脑子里，一直想着张小强刚才的话——直男永远也不会对男人动心。
所以齐弩良永远都没有对他动心的可能吗？
看完电影，吃过晚饭，张小强带他去了之前说的地方。
早过了秋分，一到傍晚，天色就迅速地暗下来，气温也降了不少。蒋彧跟着张小强，先是坐了几站公交车。公交停下后，又继续步行，一路往城郊走。
行人和路灯都逐渐稀疏，蒋彧突然停下：“你打算带我去哪儿？”
张小强转身：“去了就知道了。你不信我？”
蒋彧没说话。
“那就不去了，我们回去。”
“去。”
又走了十来分钟，这地方已经离洪城主城很远，周边全是正在开发的新楼。到了晚上，更是人迹罕至，人声寥寥。
张小强把蒋彧带进一座公园。
蒋彧竟从不知道洪城这地方还有一座公园。只是这时间，这个季节，站在门外，看里边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树影幢幢，阴森森的。
“夏天热闹些，这里一整晚都有人。现在天冷了，晚点都没人了。”
“这里边有人？”
“有啊。”张小强摘下自己头上的棒球帽给蒋彧，“你戴上，衣服拉链也拉满，遮住点脸。”
“为什么？”
“你不想让人知道你也是同性恋吧？不想就照我说的做。”

第102章 “老师”
进了公园深处，蒋彧终于见着有人。
有三五成群站在昏暗的路灯下的，还有两两挨着坐在公园长椅上的。
前者或倚靠在灯柱上，或抱着胳膊，互相聊天谈笑，时不时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也有你摸摸我的脸，我拍拍你的屁股，互相伸出昆虫触须般的试探。而后者的身影都靠在一起，隐藏在浓稠的夜色里，只看见一团黑。
但无不例外，无论年轻的年长的，来这儿的全是男人。从微弱的灯光下，也能看出这些男人都收拾得整齐精致，穿着当下十分时髦的衣服，梳着时髦的发型。
有人朝他们走过来，蒋彧停下脚步，张小强也随之停下。
来人是个四五十的大叔，呢子大衣也没能遮住凸起的肚子，半秃的头顶也尽量用过长的鬓发遮住了。他讨好地笑着迎了上来：“带的新人啊，强子？”
张小强懒得搭理他。
他不顾张小强一脸不快，谄笑着朝蒋彧凑过去了：“大家都叫我管叔，我对这块儿最熟了，你有什么都可以问我。”
“滚！”张小强低喝道。
那大叔根本没听到他的话似的，继续和蒋彧搭话：“第一回 来这儿吧？你个头真高。你多大啦？”
说着他举起手，试图去揭蒋彧遮住大半张脸的棒球帽，但还没碰到，就被张小强一把抓住，反扭起手腕：“我叫你滚，听不到老子说话？”
“哎哟，哎哟，我走，我走还不行吗。这么凶干什么，敬老爱幼知不知道。”
张小强放开了他。这大叔灰溜溜地往一边走了。
其他人看到这一幕，笑话他：“老管，你也快到爷爷的年纪了吧，这种小年轻你可吃不消，小心马上风。”
“去你丫的，笑话我老是吧。是人都会老，你也有这一天，到时还不如我呢，等着瞧吧。”
避开这些人，蒋彧低声问张小强：“他们都是同性恋？”
“嗯。”
“他们在这里做什么？”
“算是谈恋爱。”想了想觉得不对，张小强又补充，“应该说是互相勾搭。”
“为什么要在这里？”
“怕人看见。”张小强四下看了看，“到那后边，我再慢慢跟你说。”
前面是个厕所，转过去是一片松林，再往外就出公园了，松林那边都没什么人。张小强想带蒋彧去那儿坐坐，私心里，偷偷把这当成一场约会。
结果刚一转过去，就见着松林底下的长椅上，一人坐着，一人正跪趴在他裆下，奋力地一上一下。
张小强大骂一声“我操”，赶紧去遮蒋彧的眼睛，但蒋彧显然已经看见了这一幕。
他拉起蒋彧的胳膊，转身就走，边走边骂：“真他妈恶心人，这种人简直污染环境。走，我们先出去。”
转了一圈，还是公园门口的人少一些，但这边没有路灯，也没有长椅。张小强只好用袖子擦了擦花坛边，让蒋彧坐。
“洪城这种小地方，很多人跟你一样对咱这样的不了解，看不惯就要骂，还歧视你。所以只有偷偷摸摸的，不让人瞧见。”
“你也经常来这？”
“我不怎么来，我都上网和人聊。我是想带你来看同性恋也挺多，现在天气冷了，出来的少，要是夏天，整晚都是人。就想跟你说，并不只是你和我，有很多人和我们一样的。所以你喜欢那男的对你不感兴趣，你也可以找其他的。”他说着轻咳一声，“只想跟你说这些，没想让你看到刚刚那个。”
张小强义愤填膺地：“他妈的，旁边就有旅馆，这些烂人，几十块都舍不得花。”
蒋彧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说话的声音依然冷冷清清：“男人和男人都通过这种方式性*交？”
“咳咳……”张小强凭空被口水呛了一下，他做梦都想不到这种话会从蒋彧嘴里说出来。
“也，也不是，男人和男人也可以像男人和女人一样做，只不过是从另外的地方进。”他凑到蒋彧耳边，低声说了两个字。
跟着张小强脸膛发热，嗓子也干得打不开。但越是这样，一些隐秘的冲动就越怂恿他说出一些下流话：“男的那地方很有感觉的，弄得爽了，容易上瘾。”
蒋彧没有说话。
张小强不知道蒋彧在想什么，但他脑子已经涨得很热，不停地吞咽着口水，忍不住低声对蒋彧说：“我们要不要去开个房间，我，我可以给你做口*儿，很舒服。”
蒋彧转头，看着他微微皱眉。
张小强不敢看他的眼睛，视线下移，盯着他的裤裆：“你不用碰我，我给你做，让你爽。”
蒋彧不说话，他又说：“进入这个圈子都需要‘老师’带，让我带你吧，就这一次。”说话间，已经带着一点卑微的请求语气。
他鼓起勇气抬眼看蒋彧，以为会看到一张恼羞成怒的脸，却没想到他只是平静地反问：“为什么？”
无论是蒋彧这态度，还是他的反问，都把张小强给问住了。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像你说的，不弄屁股你又不会有快感。”
这种话光是从蒋彧嘴里说出来，张小强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毛孔都兴奋得有些发抖。他疯狂地咽着唾沫：“只要是和你，无论怎么做我都会有快感，因为……因为我爱你啊。”
“你爱我，才想对我做这种事？”
“是啊，你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这辈子我都没有这么爱过别人，以后也不会爱别人超过你。我知道你不会爱我，没关系，我只想给你做一次，留个纪念，可以吗？”一股脑的，张小强的感情和他的欲望，在蒋彧面前，卑微地泻了一地。
蒋彧并不为所动，但也没有生气，甚至连最开始对张小强的厌恶感都没有表现出来，只静静地听着他说这一切。
“你说进这个圈子要老师带，你也有过老师？”
“遇到过，以前在广东的时候。”
张小强在说起那段他在广东打工的经历。所谓“老师”不过是个年纪比他大不少的男人，是那个男人让他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让他知道自己对蒋彧这种莫名的情感是喜欢，也是那人教会他男人和男人怎么上床，以及所有的和同性恋有关的知识。
“我刚说的……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张小强抱着一丝希望，局促地问道。
“有些晚了，我想回家。”
“一回都不行吗？”
蒋彧只说：“我不需要老师带，也不想进这个圈子。”
尽管知道没什么戏，但仍然难掩失望，因为他知道这是和蒋彧最接近的一次。如果不行，以后更没了可能。
“这是今天的饭钱和电影票钱。”
张小强被塞了一手钱，顿时有种被耍了的感觉，“唰”地站了起来。
“蒋彧，你什么意思？”
蒋彧也站了起来，把头上的帽子揭下来还给张小强：“没什么意思，希望你不要误会。”
“……”
“我走了。”
公交车里没有几个人，摇摇晃晃的车厢里，蒋彧撑着头看着窗外的茫茫夜色。
今天一天的时间总算没有浪费，至少他知道了自己怎么回事，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了自己对齐弩良的感情也并没有他想得复杂。
那些过分的依恋、强烈的渴望、过度的需要，和龌龊的欲念……他对齐弩良所有的感情，撇开他们之间复杂关系，其实归结起来也和别人的差不多。归根到底，都是普通人口里所说的“喜欢”和“爱”。
他所有的纠结和折磨，都源自于将自己不为人知的情感复杂和神圣化了，其实说到底多简单，无非就是他喜欢齐弩良，他爱他罢了。
心头一下敞亮了，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怀疑和忧思完全解开，只剩下伤感。
那伤感来自于，蒋彧在清楚地理解了自己情感的同时，也已经明白他无法得到齐弩良同样的爱。
很多事，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有结果。

第103章 想了
【哥，快新年了，你最近好吗？
学校里每个角落都有一二年级的学生在为元旦晚会排练歌舞，高三学生不参加表演，也不知道学校会不会让我们去看晚会。
还有半年就高考了，学校把我们的学习时间榨到了极限，班上有同学受不了精神崩溃了。
但你一点都不用担心我，我很好，一直是第一。班主任说保持这种势头，冲击理想的学校不是问题。只是自己的时间很少，这几个月没法像以前那样经常给你写信。
我很想你。
没记错的话，明年四月你就能出来了，很快了，还有一百二十多天。
同学们都在为高考倒计时，我只为你倒计时。但好像越临近那一天，日子反而越难熬，想到你的时候变多了，每晚都会梦见我们团聚。
下次来信你告诉我具体的时间好吗，我想到时去接你。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来，觉得浪费了时间。
但你不在的这两年多，我每天都在好好学习，哪怕假期。每当有所懈怠的时候，就会想着你在等我去接你，你在等我拿出一个好成绩，就会重新振作起来。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哥，你一定要让我来接你。
当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洪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不知道你那里有没有下雪。
我希望你那里也下了。】
打上最后一个句号，蒋彧握着笔愣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下了。
这封信只有一页纸。
随着两人分开得越久，蒋彧的信也越写越短。并非没有想说的，而是想说的太多，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每次写信，都只能字斟句酌，将那些能说的话写下来，不能说的，继续埋在心底。写得越多，便泄露得越多，他担心哪怕迟钝如齐弩良，也能看出自己的心事。
折好信纸，装进信封，再写上地址、贴上邮票。他把信封放到枕头底下，枕着自己的思念入眠。
这一年来，他从各种渠道都了解了很多有关同性恋的事。
在网上进入同性恋的论坛，看了很多帖子。加入一些群组，和男同聊过天。大部分人都只是抱着发生一些短暂的肉体关系的目的，但也有少量真诚的交流。他从书城里买了一些相关研究的著作，也在网上看过一些论文。
随着了解的深入，他对这个群体自有自己的理解和看法。他对自己，有了更充分的理解，也能够确定，自己是真正的同性恋。
除了唯一深爱的对象是个男人之外，男性的性征部位能对他产生真正的性唤起，只是要把脖子以上的那张脸想象成齐弩良。除此之外，男人饱满的胸肌、多肉的臀部，腰窝和纹身，都让他觉得很性感。
他理清了和齐弩良的关系。
尽管事实让人绝望，他仍无法自我欺骗。齐弩良本质上是个思想传统的男人，绝不会接受他作爱人和伴侣，甚至连自己是个同性恋的现实恐怕都无法接受。
所以他只有将这所有都隐藏起来，他们只能像亲人一样在一起生活。
这会很折磨。
但比起失去齐弩良，蒋彧宁可忍受这爱而不得的痛苦。
农历冬月十六，又下了一场雪。
这是个星期天，一些低年级的住校生全跑到操场玩雪了，窗外一片欢闹。
窗户里，临近期末，准考生们的学习氛围更紧张了些。这每周半天的假期，大家都舍不得休息。没有老师，大部分学生还是自觉在教室学习。
只有蒋彧放学铃声一响就走了。他不比别的同学，吃喝拉撒全有父母照顾，他只有靠自己。每周都得用这半天时间去采购一些生活必需品，还要清洗衣物打扫卫生。
今天是他十八岁的生日，但这个日子在这种境况下，也没什么意义。既没有和他一起过生日的人，也没有这个心情。买完东西路过蛋糕店，他连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回到家里，看着乱糟糟的屋子，他轻轻叹了口气，便立马撸起袖子开始打扫。
沙发上的脏衣服全塞进洗衣机，厨房里攒了一周的碗筷挨个清洗，接着擦桌子扫地。手脚麻利地做完这些活儿，已经半下午了。还没来得及吃饭，蒋彧刚撕开一包方便面，便听到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竟是吴警官。
几年不见，吴克权还是不拿自个当外人，推门就进，把拎得满手的东西一股脑放到蒋彧刚收拾干净的桌子上。
蒋彧一眼就看见一颗生日蛋糕。
吴克权指着那蛋糕：“今天是你生日吧。前几天有点事去看了老齐，他跟我说今天是你生日，让我帮忙送个蛋糕。”
蒋彧看看吴克权的脸，又看了一眼那颗蛋糕，鼻腔有点发酸，喉头开始发哽。
呆愣几秒，他突然笑了：“他还记得我生日。”
“记得嘛，说你十八岁，成人礼，他没法和你一块儿过，让我务必帮他送个蛋糕。”
“我哥……他还好么？”
“没什么问题。这不都快出来了。”吴克权一拍脑门，想起最重要的事情，“对了，他申请了个对外打电话的机会，晚上六点到九点这个时间段，你别关机。他难得申请这么个机会，不要错过了。监狱的电话只能他给你打，你打过去他接不到。”
“我知道了。”
“别的没事。生日快乐！”说完吴克权就要离开。
“吴警官，不吃个便饭？”
“不了，我还有事要忙，下次吧，等你哥出来再说。”
蒋彧还有满肚子的事情要问，但人已经走了。
自吴克权离开，他就拿来手机放在桌子上，一面吃蛋糕，一面盯着，等着那通来之不易的电话。
因为他和齐弩良没有法律上的亲属关系，哪怕他们是这世界上彼此最亲近的人，他也不能去探望齐弩良，齐弩良也不能给他打电话，他们所有的通讯手段就只是写信。
这两年来，来来往往写了几十封信。但无论写多少，薄薄的纸片也无法承载他那些浓稠厚重的思念。信纸中被删减后的情感，更显得苍白无力。
他渴望见到齐弩良，哪怕听一听声音。
手机一直放在眼前，时不时摁开看一眼，等得心头焦急，就又翻开短信箱，逐条阅读他们过去往来的信息。看得太过入迷，手机电池早已经老化，消耗得很快，等回过神来，已经只剩下一格电。蒋彧赶紧换了一块充好的电池，这下他不敢再捧着手机看了。
雨雪天早早就黑了下来，一个蛋糕也已经吃完，满满地塞了一肚子，但并不觉得冷，心头反而是温暖熨帖的。
和他记挂齐弩良一样，齐弩良也满心记挂着他。
蒋彧披着被子，盘腿坐在沙发上。虔诚的等待，让他好似化作了一尊石像。
刺耳的电话铃声在寂静中响起，静止的石像瞬间活了过来。一声还未响完，他就接起了电话。
他有一肚子话想告诉齐弩良，千言万语在喉咙里争先恐后，张开嘴，嗓子眼却紧紧堵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对面的齐弩良也没有立马开口，电话两头的两个人，就这么静默相对。
片刻后，齐弩良才试探地问了一句：“小彧吗？”
两年了，这熟悉的声音搅得蒋彧的心头一阵抽搐，他不由得伸手抓着胸口的衣服，尽量镇定了，气息仍止不住颤抖：“哥……”
听到是蒋彧，齐弩良松了口气，说话的语气也放松不少。
“你今天十八岁生日，自个还记得么？”
“嗯。”
“我让姓吴的给你买生日蛋糕，他有没有给你送过来？”
“送来了。”
“还算他办事靠谱。天冷了，蛋糕是凉的，你一次少吃点，别一口气吃完，免得闹肚子。”
蒋彧盯着已经空了的蛋糕托盘：“我知道。”
“还有半学期就高考了，学习很紧张吧。你也别有压力，咱考上啥学校就念啥学校，有书念就好了。你把目标定那么高，给自己压力太大了，放轻松点。”
“嗯，我知道。”
几句叮嘱的话说完，齐弩良一时也想不到更多可说的，他那头短暂地冷了场。
蒋彧咽咽唾沫，喊了一声：“哥……”
“咋啦？”听那委委屈屈的声音，齐弩良又叮嘱他，“都十八了，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不。”
“……我想你。”
大概没预料到蒋彧突然说这个，齐弩良愣了愣。
“哥，我很想你。”
“不是都快出来了，也就几个月。”
“你有没有想我？”
“咳……过俩月就见面了……你现在都是大人了，怎么还撒娇。”
“哥，你有没有想我？”
“……想了想了，想你了，行了吧。”
“怎么想的？”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有没有每天都想？”
齐弩良正了正声：“通话时间只有五分钟，时间马上到了，我捡要紧的说。
“我出狱是4月17号，你想来就那天来接我吧。
“你时间忙，后面就不要花时间写信了，我会写给你的。
“照顾好你自己，别让我见着你变瘦了。
“我也很想你，每天都想了，也很想快点出来陪着你高考。
“电话马上要断了。十八岁生日快乐，宝贝……”
通话戛然而止。
蒋彧握着电话不愿意放下，听着听筒里的嘟嘟声，痴痴笑着，又流了一脸的眼泪。

第104章 回家
这天一早，刘管教就来把齐弩良领出了监区，脱衣检查后，就让他换回了日常服饰，并归还了私人物品。
已经不是头一回，对接下来要走的流程，齐弩良轻车熟路。签完释放证明，又去财务室领了路费，刘管教把他带到了监狱大门。
“出去以后好好做人，不要再回来了。你那弟弟多关心你，出去就安生过日子，为了自己，也别叫亲人失望。”
齐弩良点头。
“有人来接你吗？”
齐弩良又点头。
“快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监狱的铁门打开，又关上。跨出这铁门，齐弩良习惯性抬头看天。
靛青色的天幕，东边一片鱼鳞样的浮云。朝阳的万丈霞光将这片云彩染成一片赤金，活像一群金色锦鲤在清潭泉水里抢食翻滚时露出的背脊。
而不远处的少年，正身披这万里朝霞朝他走过来，却在他面前停下。
蒋彧一时没有开口，只是深深地看着齐弩良。
许久不见，齐弩良对自己此时的身份有些难堪，他摸了摸只有一层青茬的脑袋，嗓子发紧地喊了声“小彧”。
“哥，我来接你回家。”
齐弩良喉结滑了滑，还被来得及说完一句话，就被蒋彧一把拥进怀里，紧紧抱着。
手里的旅行袋应声落地，他也抬起手臂拥住少年尚且不够厚实的脊背。
一个拥抱，胸膛相贴，并不需要任何语言，齐弩良的心已经落到安处。
他不是第一次重获自由，但两次的心境却也大不相同。
六年前出来，他孑然一身，茫然四顾，既没有来路，也不知归处，天大地大，竟没有他能去的地方。
然而这次，他知道来路，也知道归处。他心有牵挂，有人来接他回家。
他拍了拍蒋彧的后背：“走吧，回家。”
监狱在郊外的半山上，一条公路两侧都是竹林，要沿着这路下到主路上，才有去附近县城的车。
正是春夏之交，早晨阳光清亮，两边竹林在微风里簌簌作响。齐弩良迎面凉爽清新的空气，这是自由的味道。
“什么时候来的？等久了吧。”
“没等多久。”蒋彧说得含糊，实际他天还没亮就来了。
昨天就赶到了离监狱最近的县城，在县里住了一晚，却因过于兴奋，一整晚没睡着。
今天一早起来，公交还没发车，他只好叫了个车，从县城赶过来。也不知道齐弩良具体出来的时间，便让出租车先回去了，一个人在监狱门口等着。
他设想了很多和齐弩良见面的场景，以为自己会忍不住飞扑过去，说不定还会抱着他哭一场。
但这些都没发生。
在长久的等待里快要熬成灰飞的心，在见到人的一刹那重新鲜活了起来。因不安而汹涌的情感，在深爱的人面前化成春风细雨。相见那一刻，并没有过分激动的情绪，心里只有笃定的欢喜。
两人并排走着，蒋彧伸手，试探地勾住齐弩良的手指。
男人微微一惊，但这样亲昵的触碰又立马把他带回了熟悉的感觉。以前蒋彧就喜欢和他亲近，走在路上也总来牵他的手，只是这小子如今都这么大了，还这么喜欢撒娇。
他也没多想，和过去一样，反手握住蒋彧的手。
齐弩良边走边侧目打量身边的少年，两年多不见，熟悉间又有了些许陌生感。最显而易见的是，这小子长高了不少。
“你现在多高？”
“一米八二。”
“有这么高吗？”
“上个月学校体检量的身高。”蒋彧微微偏头看他，明知故问，“是不是比你高了？”
齐弩良眉头皱起：“还早，你小子再干两年干饭还差不多。”
蒋彧只是笑。
步行约半个小时从山上下来，两人在路边的公交站等车。一起等车的行人对他俩纷纷侧目。
开始齐弩良还以为是他从山上下来，别人对他这个刑满释放人员带有色眼镜。半晌后，他才发现，别人都在看他和蒋彧手拉手牵在一起。
他才反应过来，别人眼里，蒋彧已经不是个孩子。两个男人牵在一起，的确十分奇怪，他赶紧把手抽了回去。
蒋彧感到他把手拿走，也只是侧目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车来了，两人上车，坐在并排的二连座上。车子刚一启动，蒋彧又把手伸过来，抓住了齐弩良的手。
“你现在已经是大人了，还这么腻歪？”
“哥，我们都两年多没见了。”蒋彧说着，把齐弩良那条胳膊一块儿拉到了自己怀里，双手搂着，就要过来靠他肩上。
他俩后背都超出座椅靠背一大截，这一靠，后边的人一准能看见。
齐弩良推着蒋彧的肩：“这是在外边，你注意点。”
“哥，没想到你这么在意别人的眼光。”话是这么说，蒋彧还是端正坐好， 只双手拉着他的胳膊。
到了县里，已经快要中午。两人匆忙吃了点东西，又赶去长途汽车站，买到南泉的票。市里才有回洪城的车。
等坐上长途汽车，已经是午后。
长途车是沙发座椅，靠背很高，有了些私密性。蒋彧就靠在椅背，枕着头枕的脑袋侧向齐弩良，轻声问：“哥，在里边的那些日子你过得还好么？”
齐弩良原本看着窗外，听他说话，便转过头：“还行，没有不好，但也没有在外边自在。”
“你每天都做些什么？”
“也没什么，”齐弩良想了想，“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工作，上法律和思想课。”
“都没时间休息吗？”
“周末休息两天，一天可以在监区内自由活动，还有一天就是上课。”
蒋彧盯着齐弩良，目光在他脸上一寸一寸游走：“工作要工作多久啊，时间长不长？”
“八个小时。”齐弩良抬手撩开蒋彧遮住眉眼的刘海，“说起来，还没你们准考生的学习时间长，就是不自由。”
“你给我讲讲你在里边的事吧。”
“都是一帮坏人，这有什么可讲的。”齐弩良不乐意和蒋彧讲这些，这本不是该他接触的世界。
“我想听。”
既然他非要听，齐弩良犹豫一阵，也挑了些小趣事讲给蒋彧。可能是他讲的故事太无聊，没多会儿，蒋彧就闭上眼睛打起了瞌睡。
随着汽车摇晃，蒋彧靠在头枕的脑袋也小幅度地摇晃着。齐弩良凑过去，把他的脑袋扶到自己肩上，免得扭到脖子。
靠得实了，蒋彧往上蹭了蹭，额头贴着他的颈窝，睡得更安稳了些。
齐弩良又转向窗外，看着飞快往后滑过的陌生景象。
他以前坐过八年牢，牢狱生活对他来说不仅不陌生，还有一种熟悉的坦然。他以为短短两年时间很好过，转眼就能出狱，却没想到这两年甚至比过去八年更难熬。
狱友们都很羡慕他家人常常来信。家人的信件、电话，往往是里边的人最大的慰藉。蒋彧频繁的来信的确宽慰了他，但同时也勾起他铺天盖地的思念和忧心。
那一封一封的信件，更像是在他原本就已经很急切的心里火上添油，让他迫切得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出高墙。
每一次蒋彧在信里叙述他的学习生活，齐弩良就会担心他能不能吃得好穿得暖，学习压力是不是太大。每一次在信里说想他，齐弩良都会自责把他一个人丢在外面，他是不是太孤独太寂寞，是不是过得不开心。
齐弩良笨嘴拙舌，回信里尽量安慰了，却没有一个字能表达他的情感半分。只能熬着、熬着，熬到今天，回到蒋彧的身边。
齐弩良垂目看靠在自己肩上的脸，白白净净，低垂的浓密睫毛，让他显得有点忧郁多情。他已经是个帅气大男孩了，以后不知道会迷倒多少姑娘。
这么好的孩子，就应该拥有最美好的人生，也一定会拥有最美好的人生。
他一点也不嫉妒和不平，只觉得欣喜满足。若说他是埋在地下的根，蒋彧就是他开出的花，结出的果，是他对幸福的希望和延续，是他贫乏得毫无意义的人生里最宝贵的东西，是他在这世上所有的美好。
当年没那么难熬，是他只想着出来就能自由，却不知道自由能把他带去哪里。而这一次，他万分煎熬，是他不仅想着出来，还想着回家。
他的家不在曾经的齐家村，也不在现在的日化厂。
他的家是在这孩子身边。
蒋彧就是他的家。

第105章 轻吻
傍晚才到南泉市，这时回洪城的车已经没了，齐弩良和蒋彧只能在市里先住一晚。为图方便，两人就近在车站旁的宾馆入住。
蒋彧用他的证件开房间。在他对前台说要两间房时，齐弩良挡了他一把：“我俩住一间不就够了，干啥要浪费钱？”
听到这个提议，蒋彧眯了眯眼，没说话。
宾馆前台左右看看两人，见没人说话，便问：“一间还是两间？”
“一间。”齐弩良答应道，并掏了兜，“多少钱？”
“标准间还是大床房？标间168，大床139。”
齐弩良一听这价格，当机立断选了大床房。就临时住一晚，当然选便宜的。再说，以前他和蒋彧出去旅游，也都是选同样规格下更便宜的大床房。
定好房间，拿了房卡往上走时，他后知后觉回过了味儿。既然蒋彧主动要两间，是不是这孩子并不想和自己睡。毕竟他现在都十八岁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小男娃，想要自己的私人空间也应该。
“我还是再去开个房间。”
齐弩良转身往楼下走，蒋彧拉住他胳膊：“不是都开好了吗。”
“你刚不是要了两间房嘛，我觉得还是两间好些。”
“我是怕我俩住一间，你不习惯。”
齐弩良纳闷：“我为什么不习惯？”
“不为什么，走吧。”蒋彧继续往楼上走。
齐弩良跟上去，重申道：“我在里边也是和别人住，我睡觉死，你吵不到我。”
“嗯，不用再开了。”
小旅馆环境还不错，窗户外面正对着车站，开窗有点吵，但视野十分开阔。汽车站旁边是高铁站，一列列流线型的白色列车，映着夕阳，十分有秩序地进站出站。
“哥，你想吃什么，我下去买点上来。”
“我都行，你看你吃什么吧，随便买点就是。”
不多会儿，蒋彧就买了两份炒饭上来，还很贴心地给齐弩良买了罐啤酒和一包烟。
两人吃过晚饭，齐弩良先去洗漱。大概只用了五分钟，他就穿着背心和内裤就出来了。他把两条花花绿绿的胳膊搭在沙发上，对着窗户点燃一根烟，并催促蒋彧：“你快去洗吧，早点休息，明天一大早就要起来赶车。”
过了一阵，蒋彧也洗好出来了，他也只能把白天穿在衬衣里的T恤当睡衣穿，下头也只穿了平角内裤。
刚才他之所以要两间房，就是担心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齐弩良心大如斗，并不会在意这些细节。但他裸露的每一寸肌肤，对蒋彧来说，都是引诱夏娃去偷尝的禁果。蒋彧不是夏娃，他知道偷尝禁果会有什么后果，在欲念和理智之间，他唯有选择忍耐。
“小彧，过来。”齐弩良对他招招手。
蒋彧也只好挪过去。
齐弩良把烟叼在嘴角，摊在沙发上，突然张开了手臂。
蒋彧咽了咽唾沫，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茫然的表情：“哥，你干嘛？”
“抱一下啊。”这倒让齐弩良有些尴尬了，他蹭了蹭鼻翼，“你不是一天都想粘过来，在外面别人看见会笑话你。”
“你的意思是，别人没看见的时候，我就可以粘着你？”
“也不能太粘吧。小时候就算了，你现在都这么大了，我也觉得怪尴尬的。”
但齐弩良一想到把他一个人放在外边这么久，毕竟只是个还在上学的学生，又于心不忍。刚刚才重聚，让他暂时粘一下，撒撒娇，也不是不行。
蒋彧笑了笑：“哥，你喝水吗？矿泉水是免费的。”说着他拿了两瓶水，递了一瓶给齐弩良，自己坐在床边拧开一瓶喝着，并没有过来和他拥抱的意思。
这又不粘了？齐弩良喝着水想，都说小姑娘的心思难得猜，这小崽子的心思也挺难猜。
时间还早，他又打开电视。
齐弩良很久没有拿到过遥控器随意调台了，便兴致勃勃把每个台都看一下，连广告也不放过。
“哥，你在里边有没有电视看？”
“有是有，每天准时看新闻联播。”齐弩良快速地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一档武侠片上，“那玩意儿有啥好看的，不看还不行。”
“只能看新闻联播？”
“有时候也有连续剧，但都不是大家喜欢看的那种。”他轻轻叹了口气，“改造呢，哪能给你那么多选择。”
齐弩良把遥控器递给蒋彧：“你拿去看吧。”
“我没什么看的，平时回家都晚了，很少看电视。”
“哦，那就这个吧，看起来还不错。”很快，齐弩良就被电视里飞天遁地的武打情节吸引住了。
一集结束，插播广告，他才注意到蒋彧一直坐在床尾，于是拍拍自个身边的空位：“到床上来啊，你坐在那儿干嘛，靠着枕头多舒服。”
“没事。”
“你隔电视太近了，小心得近视。”
蒋彧答应着，却挪到了旁边的沙发上。
齐弩良的目光追着他，莫名觉得有点奇怪。明明在外边恨不得时刻都黏到他身上，到了屋子里，不仅不粘了，反而有点疏远。他也没多想，第二集 连续剧又开始了。
两集看完，他打了个呵欠：“你还看电视不？”
“不看。”
“那就睡觉。”
齐弩良关了电视，蒋彧去门口关了顶灯，只留下两盏昏黄的床头灯。
他走到床边，突然被齐弩良捏了把腿。他步子一顿，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齐弩良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男人双手圈完他的大腿，又撩开他的T恤，捏了一把他腰身，抬头眼时，很有些不满：“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瘦？”
蒋彧咽了咽唾沫，嗓子有些发紧：“我一直都这样。”
“我记得你以前胖点，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蒋彧到床的另一侧坐下：“我有好好吃饭，也一直都是这样，是你记错了。再说，我体重有七十公斤，是正常体重。”
“七十公斤太瘦了，你这身高八十公斤合适。”
齐弩良把自己的腿放在蒋彧那条又长又白的腿边做对比，他矫健的大腿上显而易见的肌肉轮廓。他拉过蒋彧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又曲起膝盖用了力：“怎么样，至少得有点肉才正常。”
蒋彧感受着自己手掌下面紧绷的肌肉，不自觉用力握住了，缓慢地往上摸。手心里是富有弹性的肌肉，还有大腿经脉的规律跳动。
他的心，也跟着这体温变得炙热，血液也跟着这跳动开始鼓噪。他扯过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腰，一路摸到了齐弩良的腿根，手指险些碰到内裤包裹的凸起，顿了顿，还是原路返回了。
“哥，你在里边也做锻炼了吗？”
“当然，每晚睡觉前都先做一百个俯卧撑。”齐弩良说着举起手臂，亮出肱二头肌给蒋彧看。
蒋彧也从善如流用手捏了捏。捏完舍不得放开，从手臂一直捏到肩头，最后他悄悄吞咽着唾沫，僵着手指，把手放到了齐弩良的胸脯。
手底下厚实的肌肉，丰满且富有弹性，让人忍不住捏了捏。那粒凸起硌着他的手心，也不停地撩动着他的心，蒋彧舌尖难忍地舔了舔犬齿：“是专门练了胸肌么？”
“没有，俯卧撑就是全身都锻炼到了。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光靠吃还不行，还得多锻炼。”
齐弩良泄了劲儿，身上鼓起的肌肉软了下来，蒋彧也适时缩回手。
“哥，你喜欢有肌肉的？”
“男人嘛，身上总是要有点肌肉才好看。”齐弩良又打了个呵欠便倒在床上，“睡觉了，关灯吧。”
蒋彧关了灯，侧身背对着齐弩良。黑暗中，他睁大了眼，拇指塞在两齿中间，不轻不重地咬着指尖，用轻微的疼痛保持着理智，也缓解着心里的焦灼渴望。
见不到人，相思成灰的感觉让他痛苦不已。然而触手可及，却又因难抑的渴望和冲动而痛苦。
这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然而等他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来不及纠正了。
蒋彧大睁的眼睛里灌满夜晚浓稠的黑，只有他一个人在这爱而不得的泥淖里清醒沦陷。
齐弩良很快睡着了，在他身后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蒋彧轻轻转过身，男人侧身对着他，已然进入梦乡。
眼睛习惯了黑暗，也能辨出物体的轮廓。蒋彧看着他的脸，他的唇，就在这咫尺之间。
他屏住呼吸，情不自禁缓慢靠近，已经能嗅到对方呼吸的味道，感受对方呼到他脸上的潮热。齐弩良的嘴唇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自己唇边，像熟透的甜美果实吸引着鸟儿去采食，让人无法克制想要去亲吻，蒋彧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嘴唇即将触碰的时候，他挪开了，只在齐弩良的额角留下轻轻一触，然后蹑手蹑脚起床去了卫生间。
等再回到床上时，齐弩良已经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蒋彧靠过去，从身后搂着他的腰。
或许是习惯了一个人睡，被人这么搂着不太舒服，睡梦里齐弩良也往边上挪了挪，把蒋彧的手臂丢开了。
蒋彧再次靠上去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哥，是我。”
听到他的声音，齐弩良挪动身子躺平了，像是安心了一样，安静地让他抱着。
蒋彧就着这个姿势，靠在齐弩良肩上，闭上了眼。
明知是错，但这一刻他又不愿意纠正了。
哪怕知道过去和未来都是苦，但只要此刻一个拥抱的甜，他就又心甘情愿了。

第106章 物非人非
就像他几年前突然从日化厂消失，齐弩良又突然重新出现在日化厂。
还和以前一样，他早上在梁麻子的店里吃早餐，下午逛菜市场买菜，晚上接蒋彧回家。日子就这么续上了，好像他从没有去过哪里，一直都在这片生活一样。
“阿良啊，挺久没见了，这些日子都去哪儿了啊？”
梁麻子的早餐店里，住在隔壁的大娘来买油条，碰见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呀，好几年没回来了吧，这些年在哪儿发财呢。”又有人打趣道。
这些问题齐弩良一个都没法回答， 拿了没吃完的油条，从梁麻子的店里出来了。
当年不光是坐牢，还被罚了十几万，把他卡里的钱罚了个一干二净。还有曹鸿金送那辆车，不知是从哪儿搞来的，随着那伙人落网，也被当作赃物收缴了。
从监狱里出来，除了在里边劳动改造的微薄收入和出狱时给的路费，齐弩良又回到了过去一穷二白的日子。好在还有他托付给洗脚城经理那笔钱，蒋彧日后上大学的费用还有着落。
据蒋彧说，他被抓走后，去要过两回。王经理都给了，但给得不多，一共不到五千块。
经理说这钱是他哥留给他将来上大学用的。在蒋彧考上大学前，都不能把这么多钱全他一个高中生。万一被他不懂事挥霍一空，怎么跟齐弩良交代，只让他差钱了就过去拿。
蒋彧觉得经理说得也对，日常花费学校给的补贴也足够，就没再去拿钱。心想反正齐弩良在他高考前就会出来，他托付的钱，到时他自己去拿更合适。
从饭馆出来，齐弩良又信步到了荣八妹的小超市。他回来这几天里已经碰过面，但还没专程去打招呼。
荣八妹看见他先招呼：“今天刚到几条黄山，你现在要么？”
齐弩良摆摆手：“我一会儿要进洪城办点事，等我回来再拿吧。”
“等你回来准卖光了，你要，我就先给你留着。”荣八妹把新来的黄山从身后的货架上抽出来，放到了收银台底下，抱怨道，“烟草公司真烦人，卖得好的不给你配，尽配些卖不掉的。”
齐弩良从兜里掏钱递给荣八妹：“那我先把钱给你。”
荣八妹找了钱给他：“进价就够了。”
“这哪儿行，该是多少就多少，你这还有房租水电，哪有开店不赚钱的。”
荣八妹也不多客气，把柜台上的钱都收进了收银柜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支给齐弩良，又拿打火机替他点上。
“好不容易出来了，可别再进去了。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齐弩良深吸了一口烟，又缓慢地吐出来：“还能怎么打算，等小彧高考完，看他去哪儿吧。”
“你还真跟他一块儿走啊。他念书，你跟过去干啥？”
“我也找活儿干啊，他念书还得花钱。”
“他都已经成年了，早该自个想办法挣钱。咱们这些人十七八岁的时候，谁不是自个养活自个。”
齐弩良点点烟灰，笑呵呵地：“这话不能这么说，时代不同了。再说，念书的时候就安心念书，还在上学就还是孩子，算不得大人。”
荣八妹大大地翻了个白眼：“还真把自个当他爹了，打算养他一辈子？”
齐弩良只是笑：“回来再跟你聊，我先去趟城里。”齐弩良灭了烟蒂，拍拍手，走了。
短短两年时间，洪城的景象已经大变了样。新楼在城郊建了一片又一片，已经快要建到日化厂这边来了。回来这几天，哪哪儿都听到日化厂的居民在谈论拆迁的问题，或者哪一块儿的楼修的好，卖得贵，是新楼王。
广场路已经不再是洪城的中心，现在最热闹的地方在新城。曾经霓虹幽暗的红街，经过一段时间的扫黄打非，“发廊”已经绝迹，变成了普通的小商店。而广场路边曾经最繁华高档的龙宫洗脚城，已经被新的、更高档的室内温泉馆代替，不见了曾经的踪迹。
王经理早没在这儿上班，一通打听，齐弩良在一家买房子的中介公司找到了他。
男人穿着领子泛黄的白衬衫，店门外和另几个小年轻抽烟吹牛。
齐弩良走到他身后，对面的小年轻先看到他，站起来，谄笑着：“大哥，看房的？附近几个新盘我们都有内部价……”
王经理转头看他，十分惊讶：“齐哥，你出来啦？”
齐弩良朝他点头寒暄：“王经理转行卖房子了？”
“什么王经理，叫我小王。”王鹏站起来，“走，齐哥，我们去那边聊。”
两人转到旁边无人的小巷，王鹏给他发了支烟：“什么时候出来的？”
齐弩良偏头借他的火点上烟，深吸一口：“就这几天。”
“这么快？”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合适，王鹏改口道，“我没别的意思，之前打听过，没打听出来你被判了多久。”
“我还好，就两年多点。”
“总之出来就好。”
“你怎么干起了这个？”齐弩良盯着他胸前那块有模有样的胸牌，上边写着“销售经理王鹏”，“洗脚城为啥倒闭了？”
“还能为啥？何局长被抓了，新官上任，三天两头检查要求整改啥的，上头也没人给钱整改，就只有倒闭了。”王鹏把烟蒂摁在墙上，“现在也没啥好干的，混口饭吃。”说到这个，王鹏顺口问了句，“齐哥，你打算买房吗？要买记得找我，我给你内部折扣。”
齐弩良尴尬笑了两声：“我哪来钱买房。”说到这点，他提起了来找王鹏的目的，“那个，我走之前拜托你的那笔钱，我听我家孩子说，他只拿了五千多，剩下的……”
王鹏一拍脑门：“对对对，我是只给了他五千多。我寻思一次给多了，小孩会乱花，毕竟你说过是给他上大学的钱。他后头也没来找我拿了， 我就全部存起来了。”
齐弩良搓搓手：“下个月他就高考了，这钱马上就能用得上……”
王鹏又发了根烟给齐弩良：“七哥，你听我说，是这样的。你那笔钱不大不小的，我寻思放银行活期利息太少，就存了定期，利息高不少。我当时也算着高考的时间，存到的六月份，下个月才到期。”
齐弩良眉头皱起：“你的意思是现在这钱取不出？”
“这哪儿能啊，你随时想取我就去给你取，就是没到时间利息没了。存了两年，大几千呢。”
王鹏看着齐弩良，等他拿主意。
齐弩良稍一琢磨，估计对方是想要那些利息。看在王鹏帮忙保管这笔钱的份上，给他些利息也不算事。
“你确定是下个月到期是吧？”
“是的，下个月。”
“那就到期再取吧，反正用钱是九月。到时候只给我本钱就行了，利息归你。”
“这哪儿能啊，我占你的便宜干什么。”王鹏乐呵呵地，“齐哥，你好不容易出来，还没通知大家吧？我把兄弟们叫过来，晚上找个酒楼开一桌，给你接个风。”
齐弩良摆手，垂下眼皮，神情都跟着沉了沉：“不用了，我现在也不是你们齐哥，你以后叫我老齐就行了。”
“齐哥，你这么说就见外了。当初你的仗义，大伙儿都记着呢。之前还一直惦记着来看你，华仔打听了一阵，才知道没关系看不到人。”王鹏叹口气，“那段时间抓了不少人，我那些关系也都断了。”
“华仔现在在干嘛？”
“他爷爷去年过世，之后他就跟朋友去了南边打工了。上次聊天还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出来，我把他电话给你，你方便的时候联系下他吧，他一直挺惦记你的。”
“其他人呢？”
“还不是在洪城这地界混着。”说到其他人，王鹏的脸色微沉，“小武和涛儿进去了，一个偷窃，一个抢劫伤人。小武两年多，涛儿判了十三年。”
齐弩良心里有些五味杂陈，短短两年时间，这外边的世界也物非人非。
“说起来，当年要不是有你管着，这俩恐怕早进去了。唉……”王鹏又给自己抽了支烟，“不说他们了，齐哥你看接风的事……”
“不用接了，我也在洪城呆不了多久，很快就会离开，你也不用告诉他们我回来的事。”
他这么一说，王鹏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
齐弩良看了眼时间，现在他得回家做饭，才能赶在蒋彧下午放学给他送过去。
两年不见，孩子长高了一大截，但实在太瘦了。此时正是他最后的冲刺阶段，学校食堂那点营养哪儿够。
另外，他也再不想和以前那些社会上不务正业的混子“朋友”有什么联系。这次出来，他就决定要彻底脱离以前那种生活方式，也不想再经历一次牢狱的煎熬。
作者有话说：
手滑，提前发了。

第107章 男朋友
“帅哥，刚才的事多谢啦，我请你喝啤酒吧。”女孩手里拿了罐冰啤，站在正热火朝天翻着烤串的齐弩良旁边。
刚刚她和两个姐妹在河边吃烤串，遇到一伙儿喝高的混子搭讪。眼看事态就要不受控制，一条布满纹身的手臂伸过来，突然抓住了那只试图伸向女孩的手。
男人沉声低呵：“干啥，想在我的地盘闹事？”
混子看了看男人花花绿绿的结实胳膊，又看了看对方汗湿的T恤下显露的发达胸肌，稍微掂量了一下，最后抽回手，灰溜溜走了。
刚刚被解围的女孩此时正来和他道谢，齐弩良只是用胳膊把对方挡开了些。他眼前挂满了点单，忙得恨不得再生出两条手臂。
“不用了，我现在没空。”
女孩看着他汗湿的短发下，一张颇有男人味儿的帅脸：“你什么时候有空，要不然我请你吃饭？”
“不用这么客气，都是应该的。”
“留个电话总行吧？”
“手机没在。”
“……帅哥，你这就没意思了，是看不起人么？”
齐弩良蹭了蹭流到眉毛的汗水，趁这短暂的间隙瞥了女孩一眼。她打扮时髦，化着浓妆，妆容下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齐弩良转回头，又给手里的烤串翻了个面：“我不是这意思。手机的确没带身上，新换的电话卡，也确实记不住电话号。这样，你把啤酒放旁边吧，我一会儿得空再喝。吃完串就跟你的朋友早点回家，晚了不安全。”
女孩把啤酒搁在他旁边的菜摊上，表情复杂回到了自个位置上。
一入夏，洪城的这条小河沟旁边的街就化身成美食街，摊位最多的就是烧烤和大排档。
支上一张简易小桌，吃点烧烤凉菜，再配上冰啤，夏夜的河风一吹，这就是洪城老百姓心中夏季独有的悠闲氛围。
但齐弩良没心思享受这份悠闲，回来没几天，他就找了个烧烤师傅的活儿干。一月三千块，从下午四点到夜里十二点。
老板姓周，负责买菜。下午四点他过来，和周老板还有两个服务员小妹一起把菜备好，六点钟正式出摊。虽然从七点到十点这几个小时忙得没工夫喘气，好在也就这么几个小时，总体来说还不算太累。
蒋彧让他在家休息几个月，工作等他上大学再找也行，但齐弩良有他自己的想法。
这段时间在日化厂转悠，别人聊天也总是听上一耳朵，除了说拆迁的事，就是谁谁家娶妻嫁女的闲话，这些人提到最多的都是房子。齐弩良才知道，现在结婚，要有房子别人才瞧得上，最好还的是新城里的新楼房。
对蒋彧来说，这事儿是还早点，但也至少说明，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所以能多挣一点就是一点。
到了快十一点，新来的客人总算少了些，齐弩良终于腾出手来抽颗烟。
他叼着烟整理前边的菜摊，很多种类都空了，问：“周哥，冰柜里还有菜么？”
“没了，今天就这些，烤完收摊。”
齐弩良看见还搁在菜摊旁的啤酒，拿起来喝了一口。由于离炭火近，冰啤已经入口温热。他瞥了一眼给他送酒的姑娘，几人还坐在河边吹风聊天。
这倒不是头一回，这段时间来找他要电话号的姑娘还不少，他一个也没给。电话不在身上，也记不住号码是一方面，另一面是他马上就要离开，无论什么事，都是能不惹就不惹。
“哥。”
齐弩良转头看见蒋彧：“来了啊。”
蒋彧穿着洪中的夏季制服，白体恤和深蓝长裤，个子高高地往旁边一站，清清爽爽，把这烧烤摊的烟气都驱散了不少。
“忙完没？”
“快了，还有两三桌。”齐弩良回头看了眼门店你挂着的钟，“有点晚了，要不你自个先回吧，早点休息。”
“没事，我等你。”
“阿良，你先走吧，没几个人了，后面我来收拾。”周老板发了话。
“那我把烤架上这些弄完。”
“小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让你哥给你烤。”老板拿了两个鸡腿儿和一条鱿鱼放到齐弩良够得着的地方，“这俩马上没了，先给弟弟烤着。”
“我不用了，谢谢周哥。”
“吃嘛，这么大半夜的，肯定早饿了。”周老板说着，又把腊肠豆皮什么的往齐弩良这边顺，“我都听你哥说了，你在洪中是第一名。学习费脑子，吃点周哥的烧烤补补。要是你以后考上清华北大的，我也好跟人吹你是吃我家的烧烤考上的，呵呵。 ”
小城的人，第一尊敬当官的，第二尊敬大学生。尊敬当官的是畏惧，尊敬大学生却是向往，对知识文化和更好生活的向往。蒋彧还不是大学生，但洪城人都知道，跨进洪中就意味着一条腿儿已经进了大学的门槛。所以只要是洪中的学生，在这地界儿，都格外让人青眼相加。
蒋彧早学会了矜持，不愿意平白接受别人的好意，直到齐弩良说：“要吃什么自己拿，我给钱。”
蒋彧这才捡了几样他爱吃的，也拿了一个鸡腿。
“哎，你们真是见外得很。”
“周哥，一码归一码，孩子还在念书，不能让他学着不劳而获。”
“你真是，较这个真干什么。”话是这么说，齐弩良给钱周老板还是收下了，感叹道，“你是把你弟教得好，我那个弟娃，二十好几还一事无成，天天就知道找我要钱，人比人真得气死。”
最后一波是烤给蒋彧的。烤完齐弩良去店里洗脸、换衣服。蒋彧把烧烤挂在自行车把上，站在路边等他。
不死心的姑娘之一凑到蒋彧身边：“你认识刚刚那烤烧烤的帅哥？”
蒋彧转头，冷冷地上下打量她。
“认识，怎么了？”
“他是你谁啊？”
“和你有关系？”
姑娘被噎了一把，有点无语。但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替姐妹问出来，决定不跟这小子计较。
“我就是替我朋友问下他结婚了没，有没有女朋友之类。”
“没有女朋友，但是有男朋友，还有要问的吗？”
“……”姑娘过了两秒才回过来味儿，不由自主半张开嘴巴，“你是说你，你们……”
“我们是情侣，怎么了？”
“没怎么，不好意思，打扰了。”
姑娘落荒而逃，跑回河边，和另外两女生说了两句，跟着三人一齐看向蒋彧。
“聊什么呢？”
齐弩良换好了衣服，揽着蒋彧的肩膀，叫他一起离开。
“聊你，问你有没有女朋友，想要你手机号。”蒋彧扭过头，仔细观察着齐弩良的神情。
“你没给她们吧？”
“我才没这么多事。”
“嗐，小姑娘瞎玩。不过现在的姑娘胆子还挺大，我们那会儿哪有女生主动问男的要号码。”
“你觉得矜持的女生好，还是胆大的好？”
齐弩良越听越觉得不对味儿，好像怎么说都不对，突然灵光一闪：“她们是矜持还是胆大，关我什么事？”他骑上车，踩了两脚，等车稳了，喊蒋彧，“快上来，走了。”
蒋彧追了两步跳上去，抱住齐弩良的腰，贴在他后背，并抬起双腿。
夏夜里带着孜然味儿的风扑在他脸上，吹散了他从早到晚埋头试卷的苦闷。
“抱这么紧干啥，不热么？”
蒋彧赶紧松开了些，话却说得丝毫不慌：“我怕你把我颠下去。”
这让齐弩良想起了前几晚他骑得太快，过公路的减速带时，把蒋彧从自行车后座上颠下去的囧事。
“说不会就不会了，你还不相信我。”
车子转过这两条热闹的小吃街，进入无人的街道时，蒋彧就从后座上下来了。
“今天也要跑？”
“嗯。”
“学了一天，还不累？”
“老师说，要动静结合，运动有助于提高学习效率。”
“你也别把自己搞得太累了。”齐弩良有点担心。
“我知道。”
蒋彧跟着齐弩良的自行车跑步，已经坚持快一个月。从最开始只能跑一半就气喘吁吁，无论齐弩良怎么减速，他都追不上，到现在已经可以一口气跑回家，还不带大喘气的。
胖倒是没有胖，但身体明显更结实了些，体重也增加了好几斤。
回到家，他吃烧烤，齐弩良先去洗澡。
齐弩良洗完，他也歇得差不多，该洗漱睡觉了。
他正洗着，齐弩良拍了拍卫生间的门：“小彧，我的脏衣服还在洗脸池里，你开门让我拿一下。”
“我一会儿给你拿出来。”
“你给我递出来，我现在洗。”
“不用洗衣机洗么？”
“这么点衣服，我两下就搓了。洗衣机得洗到半夜。”齐弩良又拍了两下门，“听见没？”
“我也有衣服要洗，待会儿一起放洗衣机。让它洗着，你明天再晾”
“……也行吧。”齐弩良摸着脑袋走开。他有点疑惑，给他递个脏衣服多大点事，也不知道这小子在干什么。
不多会儿，蒋彧抱着两人的脏衣服，先伸出来一个头。见齐弩良没在客厅，他赶紧把衣服拿去放进洗衣机，让洗衣机替他销毁一切罪证。
回到房间躺上床，十分忙碌且充实的一天，只有这时候身心真正放松下来，在逐渐浓稠的困意里，不用再想题该怎么解，只全心全意地想着齐弩良，尽管他就睡在隔壁。
他又没忍住，但已经不再自我苛责。他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欲求不满也不过只是爱而不得的副作用。
只是他把有些东西想得简单了，压抑感情就像压抑本能一样困难。他有时候甚至会产生一种幻觉般的妄想，万一他对齐弩良表明心迹，万一他能获得理解和原谅呢？
毕竟齐弩良也那么“爱”他。
不同的爱之间的鸿沟到底有多大？等考试结束，他至少可以试探一下。

第108章 高考
“哥，你还不睡？”蒋彧小声问道。
他半夜醒来去卫生间，开门就看见客厅里幽光闪闪。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齐弩良躺在沙发上，不知道是睡是醒。
“吵醒你了？”齐弩良从沙发坐起来，摸到遥控器，“去睡吧，我不看了。”
“没，我起来上厕所，你看你的。”
蒋彧上完厕所出来，齐弩良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关了，却点了一支烟。
他走到齐弩良旁边坐下：“失眠了？”
“没，抽完这支烟就去睡，你也快去睡。”
蒋彧偏头看他，没动。
齐弩良推了他一把：“快去睡吧，明天考试，别耽误了睡觉。”
“你是因为我明天的考试失眠？我都不失眠，你干嘛失眠啊？”
“你管我的，你不失眠就赶紧去睡觉。”
蒋彧看他简直可爱，忍不住抱着他的肩摇了两下：“哥，你放心，考试我没问题。”
齐弩良有点汗颜，别人都是家长安慰孩子别紧张，到他这儿调过来了。但这玩意儿不是说不紧张就能不紧张的，高考啊，可是决定着人生的大事儿。
“行行，我去睡了，你也快去。”
“你明天就不送我去考场了，我自己去，也不用来接。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考完我就来找你。”
“好，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为了不影响蒋彧的情绪，齐弩良回了自个房间，但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失眠。
他也不是担心蒋彧考试。一模二模三模他都考得很好。用他们班主任的话说，这孩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发挥好。大考小考都四平八稳，心理素质非同寻常。
他们一班的尖子生们，几乎全是父母在校外租房，亲自陪读照顾，所以考试前，班主任专门给他们家长开了个会。特别强调这段时间孩子压力大，家长的情绪和心态要格外稳定，特别不能因为考试临近，把自己的紧张情绪传递给孩子。
齐弩良当时倒是听了进去，但就是做不到，难怪他只能当一辈子的差生。
失眠了一整晚，想早点起来准备早餐，又怕吵到还睡着的蒋彧。直到对屋的闹钟响，他翻身起床，把昨晚备好的食材挨个下锅。等蒋彧洗漱完毕，清粥馒头和小菜已经准备好了。
蒋彧睡眼惺忪地往嘴里塞着食物，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一副瞌睡没睡醒的样子。
吃完饭收拾了东西，他就准备出门。
“检查一下，东西都带齐。”
“带齐了。”
“再检查一下，准考证什么的。”
没办法，蒋彧只好把文具袋的东西挨着拿出来，身份证、准考证、2B铅笔、签字笔……
“都带齐了。”蒋彧看着齐弩良，有点无奈。
“好了，快去吧，路上小心点。”
蒋彧突然朝他走过来，一把将齐弩良抱住，埋在他肩上蹭了蹭，亲昵地撒娇：“别担心，没问题的，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齐弩良也搂着他后背拍了拍，“去吧，加油！”
蒋彧走了。
齐弩良这辈子没参加过高考，甚至连参没参加中考都忘了。不过从来没有那场考试让他这样紧张。哪怕坐在家里，他也时不时就看一眼时间，设想坐在考场里的蒋彧到底怎么样了。
呆在家总忍不住想考试的事儿，他坐车去了洪城的陵园。
上回来看姚慧兰已经是他进去之前的事，这才是出狱后第一次来看她。
当年撒下的格桑花种子，如今蓬蓬勃勃地开了一大片。不仅把她坟包所在的那个小山坳给填满，密集的鲜花已经漫了出来，淹没了她的墓碑并顺流而下，瀑布一样，快要开得漫山遍野。
齐弩良扒开半人高的花茎，才看到花丛里有一条小路。走近墓碑，也看见碑前的空地上有烧过香烛纸钱的痕迹。应该是过年蒋彧过来给他妈妈上过坟了。
齐弩良站在墓碑前，擦了擦被风雨弄脏的遗像，忍不住喃喃：“小彧今天高考，你也知道吧。你儿子真的长大了，现在一米八多的大高个。你要是见着了，一定会特别高兴。
“他学习一直都好，总是考第一，和你当年一样。你要是在天上看着他，记得保佑他今天和明天都好好发挥。
“也不用超常发挥，正常发挥就行。只要正常发挥，他就能考上很好的大学了。”
齐弩良摸了摸墓碑，像是让她安心：“小兰，小彧和我们都不一样，他以后会过上好日子的，你就放心吧。”
一阵风吹来，满山五颜六色的花朵纷纷摇晃着脑袋，像是姚慧兰真的听到了他这番话，在对他点头示意。
往年高考总是下雨，偏偏今年是个大晴天，六月的太阳已经开始毒辣起来。
下午四点，太阳还在头顶上，被炙烤了一天的水泥地也蒸腾着热气。齐弩良站在洪中校外的行道树下，热汗湿透了T恤的背心。
尽管蒋彧不让他来，今天是最后一科，他还是请了假，早早就过来等着。
早来的不止是他，树荫下或站或坐，都是来迎孩子的家长。他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聊天，互不认识，但同有一个参加考试的小孩，能聊的话题倒也不少。从自家孩子的学习，聊到接下来要报考的大学和专业。
齐弩良不懂，但也凑过去想听一耳朵，越听越觉得这些家长们有见识，说得在理。
来接孩子的妈妈居多，一大哥好不容易瞅着个爷们，便和齐弩良搭讪：“你也是来接考生的？”
“嗯，接一下。”
“不是你儿子吧，你看起来不像有那么大的孩子。”
“不是，我弟。”
大哥打开了话匣子：“哎，高考不仅考孩子，也考家长，这几个月挺辛苦的吧。我家闺女心理素质不咋好，今天考理综，她有弱势学科，紧张了一晚没睡着。你弟成绩好不好？”
“还不错。”
“是嘛，孩子们都稳定发挥就好了，这会儿家长也帮不上忙。”大哥热情地给他拿了瓶水，“太热了，喝口水。”
齐弩良赶紧翻自个包：“我有，别客气。”
这时一个女人气喘吁吁跑过来，一把扒过大哥：“指使让我去买花，跑了三条街，热死了，水给我喝口。”
“不是路口的店就有嘛，你眼光不是好些，我去买回来，你跟闺女都不喜欢咋办。”
女人灌了半瓶水：“这什么日子，离学校近的花店都卖光了。”
齐弩良这才看到女人手里捧了一大捧花。抬起头四处望望，拿花的还不止她一个，好些家长手里都拿了鲜花。
“这有什么规矩吗？”
“没什么规矩，就跟个风。”大哥说。
大哥老婆白了他一眼：“你懂个屁。”接着跟齐弩良解释，“都是有寓意的，你看这是葵花，寓意‘一举夺魁’，这是幸运草，寓意‘梦想成真’。这都是代表咱家长的祝愿，孩子考完出来，收到一束好寓意的鲜花，心头肯定高兴嘛。”
“你这在哪儿买的？”
“你也要买嘛？附近的花店都没向日葵了，我在学府西路和朝北路交叉的路口才买到。离这儿还挺远，你得快点去，这不还有二十分钟考试就结束了。”
听她这么一说，齐弩良转身撒腿往那个方向去了。
别的考生都有花，蒋彧不能没有。
幸好他腿长跑得快，一个来回刚好赶上考试结束的铃声。家长都不能进校，全部围拢校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齐弩良抱着花，也同样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看到别人的孩子出来了，一脸得意的笑容扑到父母怀里，也有发挥失常，一脸失意等着家长安慰的。
无论得意还是失意，人都快出来完了，他都没看见蒋彧。他正准备掏手机给蒋彧打个电话，他的电话同时响起。
电话两头的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你在哪？”
“我在你学校门口接你啊，你去哪儿了？”
“我提前交卷，现在已经到河边了，周哥说你今天请假。”
“你就在河边，我现在过来。”
“你走名豪街吗？我也往那边走。”
蒋彧挂了电话，掉头飞快地往齐弩良来的方向跑。
考前班主任反复嘱咐不要提前交卷，但他实在早就做完，检查了好几遍，控制不住自己想要跑出考场，奔去找齐弩良的心情，所以他就那么做了。
他没想到齐弩良今天真去接他了，原本说的不接的，而两人竟这么错过了彼此。
蒋彧远远看见路那头的齐弩良，跑得更快了一些。齐弩良也远远地对他喊“慢点”，同时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少年站到他面前时，一张脸汗涔涔的，但是嘴角挂着笑，眼睛晶亮。
齐弩良把花递给他，借来那大姐刚刚的说辞：“考完了，辛苦了。哥祝你梦想成真，一举夺魁。”
一簇鲜花挤进他的胸膛，蒋彧低头看了看那簇拥的美丽花朵，又看了看齐弩良的脸。他把花束撇向一边，一把拥抱住齐弩良，情不自禁把嘴唇贴在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谢谢哥。”
齐弩良被亲得一愣，半晌才推开蒋彧，回过神来擦了擦脸。又撩起T恤擦额头的汗，从裤兜里摸出纸巾递给蒋彧：“你也擦擦汗。”
“晚上想吃点什么？”
蒋彧思索片刻：“想吃你炸的鸡腿。”

第109章 试探
决定人命运的两天也和普通的两天没什么区别，同样一天二十四小时，飞快就过去了。
唯一一点区别是，齐弩良持续了半个月，并在蒋彧考试期间达到顶峰的失眠症不治而愈。
眼前他心情轻松，也也不发愁。据蒋彧自己保守估计，他的分数应该在660以上。他们唯一做的事，就是等着这个分数出来，然后选个好学校。
齐弩良把从其他家长那里听来的话告诉蒋彧，让他去学医，或者学教育，毕业后当医生或者老师，工作稳定且受人尊敬。
蒋彧却说，学医要念很多年，硕士念完还得念博士，一路念到三十岁，把最好的挣钱时间都耽误了。而老师虽然稳定，但工资不高。
齐弩良无话可说，只觉得过了这么些年，这孩子财迷本性倒是一点没变。
吃饭时间，齐弩良闲闲问道：“那你想学什么？”
“计算机。”
“学这做啥？”
“好找工作，工资还高。”而且不像医生和老师，需要频繁和人打交道。
齐弩良也不懂这些，虽说希望蒋彧以后做个有社会地位的工作，但孩子喜欢赚钱也不能算是坏事。
“也行，你自己看着办吧。”
“哥，周哥的烧烤店最近生意这么忙，他还要服务员吗？”
齐弩良抬起头：“你问这干啥？”
“我也想去打个工。”
“你打什么工，才考完，歇歇不行。”
蒋彧无所谓地说：“我又不累，一个人在家也无聊，去干点活还有工资，不是挺好的。”而且还能和齐弩良呆一块儿，监督着他不把手机号给别人。
齐弩良放下碗：“你还是个学生，不到你工作的时候，该干啥就干啥，别净整些有的没的。”
“你说我现在该干啥？”
想起中考结束那个暑假，蒋彧就提前温习高中的课本了，或许正是这样，他高中才能一直保持第一名。
“趁这时间，你提前学学你大学的课程。”
蒋彧“噗嗤”一声笑起来：“我学校都还没报呢，谁知道有些什么课程。”
齐弩良顿感难堪，烦躁地挥了几下手：“不差你念大学的钱，我放在王鹏那儿的钱足够你念完书，别成天就想着挣钱挣钱的，你还不到时候。”他稍一琢磨，“要不然我给你钱，你出去玩几天？”
“我俩一块儿去？”
“我还得帮周哥开店呢，临时你让他上哪儿找人去。你一个人还怕出门啊？”
“就是怕啊，没有你，我哪儿也去不了。”
“……”“多大的人了，没事少撒娇。”
每天吃过午饭，就是齐弩良瘫在沙发上抽烟看电视的时间。他晚上回得晚，早上也起得晚，每天休闲这两三个小时，直到四点再去上班。
蒋彧抱着半个冰西瓜也坐到他边上，自己吃一口，就给齐弩良喂一口。
电视里正播放老电影，电风扇呼呼吹着，午后的日光从窗户照进来，不一会儿又溜走了。
早年的武打片，演员出招时为了增加音效气势，总是发出“嘿”“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搞笑。但齐弩良却看得格外认真，到了主角被胖揍的桥段，时不时发出“哎哎”的叹息。
蒋彧看他也看得认真，越看越觉得他哥虽然到了而立之年，实际却是个心思单纯得有些天真的人。经历了两次牢狱之灾，吃过那么多苦，却并不苦大仇深、恨谁怨谁，反而十分容易快乐和满足。
他把胳膊绕到齐弩良身后，轻轻揽着他，也依偎着他。
对方似乎并没察觉，或者察觉了也并不在意。蒋彧情不自禁凑过去，亲了他的脸。
待到这时，齐弩良才迟疑两秒，转过头，眉头微蹙看着蒋彧：“你干啥？”
蒋彧一脸坦然：“不干啥，突然想亲你。”
眼见齐弩良的神情逐渐变得茫然，并保持了这种茫然好一会儿，才推了推蒋彧：“突然发什么神经……坐过去点，热得慌。”说着他自己挪开了些。
蒋彧对他这种反应也并不意外，不如说比他想象中还好不少。他突然很好奇，做到哪一步时，齐弩良才会反应过来，臭骂他一顿，并制止他的这种亲近。
蒋彧自己还在庆幸这试探后的劫后余生，齐弩良似乎已经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没过多会儿，他就问蒋彧：“你们成绩什么时候公布？”
“25号，七一前填志愿，怎么了？”
齐弩良算着日子：“今天都20号了，那没几天了。等你出成绩吧，填完志愿我跟你一块儿出去玩几天。”
“好啊。”
和蒋彧说妥之后，齐弩良有点发愁。
王鹏说15号存款到期，今天都20号了，钱怎么也该取出来了，但对方一直没有联系他。
他有些等不下去了，主动给王鹏打了个电话，却没想到电话没能接通。
齐弩良盯着手机，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应该不至于。过了一阵，他又打，同样无法接通。
从下午到晚上，他抽空打了十来个电话，都没能接通。齐弩良坐不住，第二天一早去了王鹏上班的中介门店。
门店没人，据负责人说，他这个月月初就辞职了。
齐弩良心下一沉，这钱会不会拿不回来了。按理说王鹏当年在洗脚城干那么多年经理，没少挣钱。住的也是两百平的大房子，家里两台车，不至于为了这点钱干出这种跌份的事儿。
不管了，要是他没现钱，齐弩良也要让他用房子和车抵。他这钱不是可有可无，无关紧要，这是给蒋彧上学用的。
他转头去了王鹏家所在的小区。敲开门却是一张陌生的脸。他说找王鹏，那人说王鹏早不住这儿了，房子也早卖了。
没心思去想王鹏这两年到底经历了啥，齐弩良只想赶紧把这人给找到。
打听了几天，一点消息没有，倒是蒋彧的高考成绩先出来了，682，洪城的理科状元。
这分数在蒋彧的预估范围内，却大大超出了齐弩良的预料。他送蒋彧花时说的那些祝愿的词儿——一举夺魁，梦想成真，竟真的能全部实现。
他本来该和蒋彧一起无顾忌地高兴和庆祝，却因为王鹏的事儿，这高兴打了折扣，反而因为学费没了着落，有些发愁。
见齐弩良夸了几句，就收了喜色，反而掏出烟抽，蒋彧忍不住问：“哥，你对这个成绩不是很满意么？”
“满意，你考得这么好，怎么会不满意。”
“你看起来不怎么高兴。”
“说明你看错了。”齐弩良揽着他的肩，“咱明儿把成绩单去给你妈妈烧一下，晚上我请你吃大餐。”
“等填完志愿录取通知书下来再说吧。”
齐弩良想了想：“按你说的办吧。你什么时候去填志愿？”
“不急，1号前填完就行。”蒋彧瞅着齐弩良的脸色，“是不是那个钱出了问题？”
这段时间齐弩良似乎一直在打听这个人的下落，也不再说出去旅游的事，蒋彧多少猜到一些。
“没什么问题，过两天我找到他，他就必须得把钱给我拿出来，这还能让他赖账。”
“我听说县政府每年都会奖励本县高考文理科状元钱的，去年理科状元奖了一万五。”
“是嘛，你这念书比我上班还挣得多，呵呵。”
齐弩良笑了两声，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蒋彧又把话说得直白了些：“我学费够了。”
“我知道，哎，不说这个，我该去上班了。”
成绩下来后，齐弩良更是加紧打听，终于从一个以前的朋友那里知道了王鹏老婆的住处，不过两人去年就已经离了婚。
齐弩良循着朋友给的地址，直接找去了王鹏老婆现在的家，至少得去看看，碰碰运气。
给他开门的是个男人，听他说找李玉梅，那人不怎么愉快地朝屋里喊了声：“找你的。”
吧嗒吧嗒拖鞋的声音一直到门口，李玉梅看见他的脸，有些惊讶：“齐弩良？”
男人插嘴问她：“这人是谁？”
“王鹏的熟人。”
男人不快地“啧”了一声，回了屋子里。
李玉梅靠在门框上，没有让齐弩良进去的打算，也没有跟他出门的打算，并一语到破了他的事：“我跟王鹏早离了，我也没钱，你找我没用。”
“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来找我要钱的？”
“我找王鹏要钱，但他人不见了，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女人带点戏谑的神情：“我劝你甭找了，找了也白找，他拉了一屁股账，会有钱还给你？”
“你说他欠了一屁股账，怎么会？”
“就从那次扫黄打非开始，洗脚城生意不行，他就迷上了炒股。觉得自个天下第一聪明，把所有钱都砸了进去，还把亲戚朋友都借了个遍，加好多倍杠杆，结果亏得裤衩都不剩。
“他爸住院都没钱，你觉得他有钱还你？”
齐弩良沉下脸，眉头深深皱起，心情坏到了极点。
“我只问你，他人在哪里？”
“你打死了他，他也拿不出钱，你还犯法。”
“我再问一次，王鹏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手滑提前更新了。

第110章 接近
没过两天，齐弩良在隔壁县的王鹏老家，找到了人。
麻将馆里，王鹏一见齐弩良，拔腿儿就跑。但他那细胳膊短腿儿的，哪里跑得过。齐弩良三五步就抓住了人，并把他掀翻在地。
王鹏举起胳膊护住脸，连声求饶：“齐哥，齐哥，有话好说，别动手。”
齐弩良举起的拳头放下：“把钱还我。”
“好说好说，我们换个地方聊，别在这大街上。”
齐弩良让他起来了。
王鹏走在前头，齐弩良跟在他身后。有了之前的经验，齐弩良已经不再信任他，时刻紧盯着，防止他跑掉。
王鹏把他带进一家茶馆，挑了个人少的位置坐下，并叫了壶茶。
他拎起茶壶，毕恭毕敬先给齐弩良倒了一杯：“齐哥，这事儿是我错，我对不住你，给你赔礼道歉了。”
“道歉就免了，把钱还我。”
“先喝茶，钱的事儿好说。”
齐弩良并不动那杯茶，只横眉怒目：“好说就拿钱。”
“你不急嘛，是这样的，之前你那钱，我其实是买了基金，亏了点，我现在也没钱给你补上。你让它再放两天，涨回来了，我就提出来给你，咱们两不相欠。”
对于他此时说的话，齐弩良一个字都不信：“亏了多少？”
“这个我也记不清，要去市里的证券交易大厅看了才知道。我上个月去看过，本来打算取出来，结果发现亏损了嘛。我怎么能让你亏了呢，就没取，寻思等它涨回来。”
“所以你就跑了，还不接我电话？”
“哪能啊，我爸不是生病住院，我辞职回来照顾他。齐哥，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我你还不放心？”
齐弩良站起来，一把抓着他胳膊，把人拎了起来：“你想让我放心，我们现在就去市里，你把剩下的钱给我取出来，亏多亏少我都认了。”说完，他揪着王鹏一路往外拖。
“哎……齐哥，你松开……齐弩良……”王鹏推了他一把，成功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刚才一脸伏低做小的姿态收了起来，露出虚饰下的无赖嘴脸，“你今天非要撕破脸？”
齐弩良也沉着脸：“我不管你那些，你欠我的钱今天必须给，这是给我家孩子上学的钱。”
“钱，什么钱？我什么时候欠了你的钱？”
“你他妈的……”
“看在以前的交情上喊你一声‘齐哥’，真觉得自个是根葱？你说我欠你钱，那你去告我吧，咱两打一场官司，欠不欠法官说了算……啊……”
齐弩良拎起一拳，擂在王鹏眼眶上，直接把人擂倒在地，跟着骑在了他腰上。
“齐弩良，你他娘的还打人，你还想坐牢……啊……啊……”王鹏想要奋起反击，但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只有一声声惨叫连天。
齐弩良揍一拳就咬牙切齿地说一句：“这他妈是我家孩子上学的钱。
“他考了682，要报清华，他费了多大劲才考上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这钱你也想吞？你给老子吐出来，叫你吐出来……”
王鹏吐着血沫：“我没钱……真没有……别打了……别打了……救命……”
蒋彧这几天成了大忙人。
洪中今年的升学率又创了新高，达到了百分之九十，本科率也有百分之七十。尽管这样，蒋彧这样的高分在洪中也很少见，因为收上来的学生都是被市里的重点中学掐过一次尖儿的。总体稳定，但高分并不高，已经数年没再出过一个清北生。
庆祝的横幅拉满了教学楼，蒋彧的名字被加粗加重放在中央，而他本人，也被学校邀请去做报告。为了他，学校还专程开了一次家长会，邀请家长和学生一块儿来听他的学习方法。
蒋彧尽量捡大家喜欢听的说，把他的好成绩皆归功于自身努力和洪中老师的正确引导。家长听得欣慰，学生听得鼓舞，老师听得满意，礼堂里一片欢欣。
报告末尾，学校发给他一张五千元的奖学金支票，让他举在胸前拍了照。下来后，班主任找到他，让他拿到录取通知书，再回学校做一次感谢演讲。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蒋彧欣然应允。
从学校出来，又遇到县电视台的记者，拿着话筒要采访他。
面对镜头，蒋彧滔滔不绝。为了戏剧效果，还自曝自己是孤儿的事实，感谢了街道对他的帮助，如果不是他们的帮扶，他也不会有今天。
记者都被这情煽得泪光闪闪。
下午回到家没多久，街道便给他送来八千元慰问金，还预约了一次专门采访。到了傍晚，县政府也给他送来了一万五千元的励志奖学金，鼓励他到大学里也要好好学习，成为国之栋梁。
握了手，拍了照，天已经黑了，蒋彧回到屋子里，活动了一下今天笑得发僵的面部肌肉，沉着脸缓解了一会儿，看着放在茶几上的几摞现金，才今天第一次真正地笑了笑。
他等着齐弩良回家，把这好消息和他分享。有了这些钱，就不用担心学费了。
但这晚他左等右等，人也没回来。打了好多次电话，也没能打得通。他又打烧烤店老板的电话，甚至去问了荣八妹，都没有人知道齐弩良的下落。
蒋彧担心了一整晚，天一亮就打算去报警时，他接到了警方的电话。
说齐弩良在隔壁县的派出所里，是因为打架斗殴被抓了起来。经过调解后，他和被打者已经和解，让蒋彧带钱去交医药费和罚金，以及把人领出去。
听到这消息，焦心一夜的蒋彧终于安心了些，赶紧拿了钱，坐车去了隔壁县。
回程的公交车有节奏地摇晃。一夜未眠，齐弩胡须的青茬冒了出来，人也十分丧气。
“那混蛋炒股，把所有钱都扔进去，赔了个精光，包括我放在他那里给你准备的学费。”说起这个，齐弩良又生气，“没想到那家伙是这种人。”
“没事，哥，反正那些钱也有些来路不明，没了就算了。”
齐弩良看了他一眼：“我当年可没有坑蒙拐骗。”
“我不是这意思，是担心万一有天王鹏也进去了，他再把这些事牵扯到你身上。我宁可你好好的。”蒋彧把手插进齐弩良交握的手掌中间，握着他其中一只手：“我这儿已经有好几万，一年学费才几千，够了。”
齐弩良明白蒋彧的意思，但始终不痛快：“你得上四年，还有住宿费、生活费。”
“我跟你住一块，住宿费不就省了，学校里吃饭能花多少钱？假期我还可以去打工。再说，学校都有助学金贷款，不至于因为钱的事上不了学。”
“我知道。”齐弩良深深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窗外，“我就是不想你到了大学还操心钱的事儿，希望你能和其他同学一样，好好享受大学生活。”
蒋彧看了一眼齐弩良忧心忡忡的半张脸，低头咬着自己的手指尖。
好想捧着他的脸，狠狠亲吻他啊！
他真的太好了，好得让人不知该拿他怎么办。
齐弩良的忧伤转瞬即过，很快又积极起来了：“不要紧，我身上还有一点钱。你念书的时候，我也可以继续赚钱嘛。供个大学生，有什么难的，你说是吧。”
蒋彧抬头和他对视，神情有点无奈：“是啊，现在钱的事都好解决的。所以哥，你可别再因为这些事和人打架。你要是三进宫了，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办？”
“不会的……三进宫？”
齐弩良的神情在顷刻间由疑惑转为震惊，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额角冒出细密的汗。
他反复吞咽着唾沫，喉头快速地滑动着，眼神游离，声音发紧，了无生气甚至有点绝望地自言自语：“你都知道了……”
蒋彧为他这剧烈的反应也疑惑不解：“知道什么？你进去过两次吗？”
齐弩良看着蒋彧，神情痛苦，动了动嘴角，却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吴警官告诉我的，说你年轻时候太气盛，因为打架斗殴进去了一次。”蒋彧用手背贴了贴齐弩良的额头，“哥，你怎么了？”
齐弩良挡开他的手，低下头：“没怎么。”
“是不是晕车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到了这份上，齐弩良也只能用晕车来掩饰他极度的心虚，便点了头：“可能是早上没吃东西。”
“快到洪城了，能坚持吗？不能我们现在就下车。”
“我没事。”
见齐弩良不舒服好似不想说话，蒋彧便不再主动和他聊天。不知在哪儿看的掐虎口穴可以缓解晕车，便把齐弩良的手拉过来掐。
也许是掐穴位起了效，过了一会儿齐弩良看起来好了些。他从蒋彧手里抽出手，问：“吴克权只跟你说我那次是因为打架进去的。”
“是啊，他说得有什么不对？”
“不，没有。”齐弩良拍了拍蒋彧的手，“放心吧，不会再进去了，我以后也再不和人打架了。”
齐弩良扭头看着窗外，一路上再也没说话。
这些日子，他沉浸在和蒋彧重聚的幸福里，竟然已经把这茬给忘记了。
他是这孩子的杀父仇人啊，还是害得他们母子过得凄惨的罪魁祸首。如果这件事被蒋彧知道了？齐弩良根本不敢想。因为他刚刚脑子就一片空白，被一种巨大的，无法破解的恐慌所笼罩。
齐弩良想不出别的办法，只有瞒着蒋彧，让他一辈子都不知道。
可是他刚刚就已经离真相那么近了，真的能瞒得过一辈子吗？

第111章 真相
齐弩良不让蒋彧去赚钱，却没想到赚钱的机会主动找上门来。
七月上旬录取结果公布，蒋彧被成功录取。没过两天，他以前在英才的老师就来找到他，说请他给自己女儿补习数理化。
小姑娘严重偏科，又正是叛逆期，原本父母都是老师，日日敦促她学习，但她偏偏听不进父母的话。那老师心想蒋彧比她闺女大不了几岁，没什么代沟，会容易沟通一些。当然不是白白让他帮忙，会给补课费。
一听有钱赚，蒋彧便欣然答应。跟齐弩良一说，齐弩良也觉得这是符合他一个准大学生身份的工作，就没有阻止。
补课隔天一次，由蒋彧去对方家里。两周下来，补课的对象由一个增至三人，都是一栋楼的老师子女，课时费也增加了三倍。
七月下旬，他的录取通知书寄到洪中，这天他正好在补课。上午的课上完，还被留吃了午饭。吃过午饭，他才骑着车去洪中拿通知书。
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一切都十分妥帖。回程的路上，一路火辣的太阳和嘈杂不已的知了都不让人觉得烦心。
才刚过中午，这会儿齐弩良还在家。蒋彧想象着齐弩良看到通知书的开心，想着一个多月后，他们就将离开洪城，离开这个他生活了十八年，却拥有最多糟糕记忆的地方。想着两人一起，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启全新的生活。
但也不是没有苦恼，他想齐弩良已经想得快要发疯，却不得不表面上和他扮演“兄友弟恭”。
他觉得自己忍不住了，但又害怕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被破坏。但心里又总有一个声音在鼓励他说出来，只有说出来才能求爱，才有一线希望。有时在这种痛苦里无法挣脱时，又会自暴自弃地想，还不如干脆把自己想做的都做了，哪怕只有一次，哪怕齐弩良过后会恨他，但也至少得到过。
人生中第一次爱上的人却是不能爱的对象，尽管他很聪明，但身处这种困局，蒋彧仍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有无数念头在他脑子里交替出现，连蒋彧自己都不确定，等离开了洪城，他还能不能把持住自己。
热风从他脸上拂过，像被热毛巾捂了脸，有种窒息的闷。
路过一家网吧，小时候他总去这家网吧捡瓶子，后来也经常来这里查资料。
虽然他早就拥有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但家里至今没有牵网。他怀疑齐弩良给他买电脑时，压根不知道要联网才能用。
说起来，他和齐弩良一起生活七年，对齐弩良的性格很了解，但对他的过去却知之甚少。
他二十四岁突然就出现在了蒋彧的生活里，对于他过去的二十四年是如何生活的，蒋彧却并不太清楚。有时候问他，齐弩良也不愿意多说。连他之前还坐过一次牢，都是吴克权嘴快说漏了，蒋彧才知道。
或许是渴望更了解一些喜欢的人，也或许是对那天齐弩良的过度反应有些好奇，蒋彧掉头回去，进了网吧。
他先是在网页上搜索了一下“齐弩良”的名字，并没有发现什么有效信息。于是他又搜索“如何查看判决书”，得知去本地法院官网，可以查看判决书。半个小时后，当年齐弩良的判决书摆在了他面前。
在看到“过失杀人罪”时，蒋彧很有些吃惊。
难怪当时齐弩良的脸色那么差，他该很不想让自己知道他这些过去吧。既然是他刻意想隐瞒，蒋彧也并不打算揭穿他这个秘密。因为即便齐弩良曾经杀过人，他也压根不在意。
继续往下读，在看到受害人那栏写着“蒋明贵”时，蒋彧脑子里突然有些转不动了。
他对这个名字感觉很熟悉，但一时却想不起这人到底是谁。这个人仿佛就在他意识的边界游离，似乎能触碰到，却又抓不住。
但他无法挪开眼睛，一直盯着这三个字。
“蒋彧，又来查资料啊。”一个熟人突然拍了一下他的肩。
蒋彧被吓得浑身一抖。
那人没想到他又这么大反应，赶紧道歉：“我不是故意的。”说着弯下腰，瞅着电脑屏幕，“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
蒋彧立马关了网页。
那人见他神情有异，耸耸肩，便走开了。
仿佛雷霆劈进了他的脑海，蒋彧、蒋明贵，他们都姓蒋。刹那间，蒋彧想起幼时，走在街上，常常有人不怀好意地凑到他跟前，向他提出一些问题。
“你想不想你爸爸？”
“你知道你爸爸是谁不？”
“这条街上，你喜欢谁当你新爸爸？”
“你知道‘蒋明贵’是谁不？”
……
“……哈哈哈哈，蒋明贵就是你爸，你爸就叫蒋明贵，被人打死了，这你都不知道啊……”
是齐弩良。
是齐弩良打死了他父亲。
午后的阳光把水泥公路烤得跟铁板一样，顶头的烈日更像从上至下在喷射火焰，蒋彧木然地推着自行车走走路上，像一条绝望的鱼，被烤得滋滋冒油，也不再翻腾一下。
汗水顺着额头和鬓角淌下来，T恤的胸前和后背也很快湿成一片，白皙的皮肤被高温烫得粉红，他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
原来这一切，这所有的一切——齐弩良救世主一般出现在他的生命当中，保护他、照顾他、把他捧在手心里疼爱、不顾一切为他牺牲……
这些，蒋彧曾觉得自己拥有的最宝贝的东西，都不是无偿的，而是源于齐弩良杀害他父亲所给予的补偿。是一个心存良知的人，为求缓解自己内心愧疚的偿还。
如果说非要从这补偿里，挖出一点可以称为感情的东西，恐怕也是齐弩良对他母亲的爱，而不是对他的。
尽管他对这件事毫无任何记忆，蒋彧还是立即就明白了为什么齐弩良会杀死他父亲，而他母亲为什么从不跟他说凶手的事，反而寥寥几次提起他父亲，也都是厌恶的情绪。
因为在姚慧兰去世后，他整理遗物时，从衣柜底下翻出来一沓伤痕鉴定书。尽管都是陈年照片和报告，那累累伤痕和断裂的骨骼依然让人心惊胆战。其中还有一张是他小时候，一张陌生而呆滞的小脸，额头上却鼓起鸡蛋大的青肿。而他自己一点也不记得了。
如今他也知道了那些伤痕鉴定报告的作用，也明白了当年他大姑那么辱骂他母亲通奸并伙同奸夫杀死他父亲，以及那样憎恨他的原因。
这样他所经历的许多莫名恶意都说得通了。
头一次见面，齐弩良就掏心掏肺对他好，这种如此荒谬而他以前从未深想的事，如今也想得通了。
还有齐弩良对他母亲的那种奇怪的执着，如果用爱情来解释也说得通了。
蒋彧记得齐弩良说过喜欢他妈妈那样好心的女人，也记得当年他的试探，齐弩良又说对他母亲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当时他并未太在意齐弩良到底对他母亲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而如今，他才明白这是一份多么深沉无私和伟大的爱。
齐弩良能够为她杀人，牢狱多年无怨无悔，出狱后还任劳任怨地养着她和别人的儿子，还为了她的儿子又进了一次监狱。
蒋彧在反复炙烤中快要烧焦的心，此时又被酸涩和苦涩填满。
他以为他得到的一切，他珍视的所有，不过是他母亲留下的遗产，和他父亲的死换来的愧疚，都是捎带的馈赠，没有分毫属于他。
回到家时，齐弩良还在家里。如往常一样，斜躺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打瞌睡。
蒋彧实在没有情绪和他说话，把快递袋扔到桌子上，就进房间，倒在床上。
齐弩良的小盹儿被开门声吵醒，顺口道：“回来了啊，冰箱有绿豆汤……”。
蒋彧也不理他，就进屋关了门。他过去敲了敲房间门：“冰箱里有绿豆汤，冰镇好的，要我给你端进来不？”
“……”
心想蒋彧可能是补课累到了，齐弩良也不再打扰。掉头时，看到了桌子上的快递袋。
他又去敲门问：“快递是录取通知书吗？”
“……”
看来是真累着了。
见封线已经拆开，齐弩良便把里边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果然是录取通知书。
他粗糙结茧的手掌反复在硬纸壳上的大学名字摩挲，他家的蒋彧真的已经是一名大学生了，还是清华大学。这在以前可是就是中了状元，会光宗耀祖的事情。
虽然之前蒋彧就查到自个被录取了，齐弩良总觉得不太真实。如今拿到这白纸黑字的通知书，他才有了实感，恐怕这辈子没有比这更让他高兴荣耀的事了。
他转头给烧烤店的老板打电话：“周哥，给你请个假，今晚我来不了。”
“没啥事，蒋彧通知书下来，我准备和他庆祝一下。”
“对，是的，他被录取了。”
“嗯，晚上我搞点好菜，我们哥俩喝一个。”
“行啊，等过几天稍微凉快些，我就筹几桌升学宴，请大家都来吃一顿。”
挂断电话，他不顾外边太阳高挂，哼着小曲，换衣出门买菜了。

第112章 酒后
从太阳高照忙活到日头擦黑，齐弩良一个人置办了一大桌好菜，比过年还丰盛。
他脱下身上被汗水泡湿的背心，去冲了个凉，洗掉身上的脏汗和油烟味儿，干干净净回到了客厅，把搁在客厅书架最顶上那瓶茅台给搬了下来。
说起这酒还是当年王鹏给他的，他一直都舍不得喝。
一想到王鹏，齐弩良心里又憋了点气，赶紧让自己别去想那衰人。
没有比今天更值得喝这酒庆祝的时机，齐弩良去洗了个杯子。摆上桌子后，他又去洗了一个，放在蒋彧的碗筷边。
等一切都摆弄好了，他才去敲门：“小彧，还在睡觉？天都黑了，我饭做好了，先起来吃饭。”
“……”
“小彧？”齐弩良把耳朵贴近房门，里边一点动静没有。
他拧了下门把手，门死死反锁着，他又摇晃了几下，把门框摇得“咔咔”作响：“蒋彧，听见我说话没有？”
“……”
齐弩良心里一惊，他该不会出了什么事，不然怎么叫不出来。
“你在里边干什么？再不出声，我踹门进来了。”
正当齐弩良提起脚准备踹门时，门“咯吱”一声拉开了。蒋彧好端端站在他眼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叫你吃饭。”齐弩良放下脚，有点尴尬。
蒋彧径直走到饭桌跟前坐下，端起碗开吃。
齐弩良总觉得今天这孩子有点不对劲儿，他端着碗默默地看了会儿蒋彧，给他夹了个鸡腿，问：“遇到什么事不开心？”
“我不开门不要踹门硬闯进来。”
“谁让你不开门也不吱声。”
蒋彧突然抬起脸，看着齐弩良：“我在打手冲，不方便。”
“……”
齐弩良撇开眼睛。
这小子咋回事，这种事也能若无其事地说出来？看他面色无异，倒把齐弩良弄得有些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这不早不晚的……你等晚上没人的时候再……”
“你是等晚上没人的时候才手冲？”
“噗……咳咳……”齐弩良擦了擦嘴，憋红一张脸，“别把这种话挂到嘴上，算了，不说了。你吃虾吗？我给你剥。”
海虾营养，前段时间孩子备考辛苦，他们经常吃。那时蒋彧时间紧张，连吃饭都慌张的，他就剥好，蒋彧只顾吃就行。现在他已经剥得又快又熟练，不一会儿就剥好一大盘。剥完，他嘬了嘬手指再擦了两把，拧开了酒瓶。
他给自己倒了一满杯，又给蒋彧倒了小半杯。拿起酒杯摇了摇，放到蒋彧跟前：“这些喝得下不？”
见孩子不吭声，又说：“喝多少算多少吧。”
他举起酒杯，和蒋彧的杯子碰了一下：“拿到通知书，就可以安心等着开学了。来，哥祝你前程似锦，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说完，他喝了一大口，辣得龇牙咧嘴，赶紧往嘴里塞了夹菜。好酒是好酒，但白酒喝得少，再好的他也喝不太习惯。
蒋彧端起酒杯，却没往嘴边凑：“我没什么理想和抱负。”
齐弩良咽下嘴里的食物，又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以后慢慢就有了。以后你接触到的人和事，现在都不能比，和那么多优秀的人在一起，你也会越来越优秀。”说着，他又灌了一大口，并拍了拍蒋彧的肩，“都会实现的。”
会实现吗？他的理想。
蒋彧低头看着酒杯里透明的液体，拿到嘴边，咕噜一声，咽下一大口，跟着就被激得咳嗽起来。热辣的酒精下肚，又激起他心头的酸和苦。
“你慢点喝，喝急了不舒服。来，吃口菜。”齐弩良拿手兜着，把几尾虾肉喂进蒋彧嘴里。
半杯白酒下肚，齐弩良话也多了起来，边吃边喝边聊：“前两天我去问了刘老蛋家的刘大能，他不是以前在北京打过工。他说北京夏天比洪城凉快，冬天也下雪，但屋子里都有暖气，可暖和了。你不是怕冷，大学教室肯定都有暖气，再也不会冷了。
“他还说北京房租很贵，不过他跟着包工头在工地干活儿，都住宿舍，不交房租。我就打算，咱先过去，你还是住学校宿舍里。学校宿舍肯定便宜，环境还好。我呢，让刘大能给我介绍他认识的包工头，先上工地去干一阵，把吃住先解决了，再找机会换个工作。
“等换了工作，钱也多些，我就在你们学校附近租个房，到时你再搬出来。
“我想咱这屋里的东西都先留着吧，等你先上完学，万一以后又打算回来是不是……嗝儿……”
半瓶酒已经没了，多半都进了齐弩良的肚子。酒劲儿上头，他眼神开始飘忽起来。
蒋彧听他事无巨细地打算的这一切，就像在他的苦涩里撒了一点糖，没能中和这苦，反而衬得更苦了。
他一口把酒杯里剩下的那点酒给喝光，很少喝酒的他，被激得眼眶泛了红。
他问齐弩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嗯？”齐弩良反应已经慢了半拍，迷茫地瞅着蒋彧。
他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我们无亲无故，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齐弩良眉头皱起，像是在费劲思考。他那本不太灵光的脑子，在被酒精淹得晕头转向的时候更不太灵光了。
他思索了好一阵，眉头才终于松开：“因为责任。”他按着蒋彧的肩膀，大着舌头，“小彧，你是我的责任……我得一辈子对你好，一辈子对你负责……有我在，你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齐弩良挺起胸脯拍了拍，对蒋彧做出这样的保证。
蒋彧垂下眼皮，脸也垮了下去，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齐弩良对他好，并非因为他有多好，他成绩多优秀，他有多懂事和讨人喜欢，只是因为这是责任。即便换成另一个人，只要在他的位置，齐弩良也会一样掏心掏肺地付出。
齐弩良昏着脑子，丝毫没有注意到蒋彧神情有异，只管自顾自地说：“你的通知书……复，复印一份儿，明天去烧给你妈妈。我们一起去，她，会开心的。”
蒋彧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齐弩良：“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妈妈是吗？”
齐弩良晃着脑袋，蒋彧在他眼里已经是重影儿，脑子也已经成了浆糊，他重复蒋彧的话：“你妈妈……姚慧兰……小兰，是个好姑娘，大家都喜欢他……”
他伸出一根手指竖在蒋彧跟前，靠这手指终于把蒋彧的几个重影完整重叠，看清了人。
“……你很像她，很像，你妈妈……”似乎是想要看得更清一些，齐弩良伸着脖子，往蒋彧那边凑近，直到那双玻璃球一般的浅棕色眼睛就在他跟前，“你们都长得漂亮……你更……唔……”
齐弩良想退，但已经晚了，蒋彧的手掌挡在他的后脑勺，没有任何后退的余地。
蒋彧贴上去，亲住了齐弩良的嘴。
桌子上的酒杯和碗筷被扫落，摔成了碎片，齐弩良挣扎着往后倒在沙发上，蒋彧顺势欺身而上，骑在他身上，亲吻像是夏夜的暴雨，密集而激烈地降下。
齐弩良躲闪不及，被亲了满脸，推拒的手被蒋彧抓着手腕按在沙发上。他扭着脸躲避，大着舌头斥责：“蒋彧…你，你喝醉了，你起开……”
蒋彧一点也没有醉，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清楚他渴望已久的东西就在眼前，只需要伸手，他就能得到。
愁闷和憋屈让他心头的欲念无限放大，心中的野兽破胸而出，他把手探进了齐弩良的裤子里抓揉了几把。
齐弩良酒醒了大半，双目圆瞪，动作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抬起手肘奋力一击，大声呵斥：“蒋彧，滚下去！”
鲜红浓稠的液体滴落在齐弩良胸前，蒋彧的疯狂终于停止。他直起身，摸了一把鼻子，流血了。
齐弩良见把人打得流鼻血了，滔天的怒火顿时下去一半，有些心疼，后悔刚才打得太用力。他推着蒋彧：“出血了，还不快去处理下。”
蒋彧没动，任由鼻血从人中处淌下来，断断续续地滴落在齐弩良胸膛。
齐弩良脑子昏沉沉的，有一种跳动着的钝痛，像是被木槌一下一下不停击打。他捂着额头，声音疲惫而沙哑：“蒋彧，你，你在干啥啊？”
蒋彧擦了一下鼻子，看着齐弩良，脸色苍白，有种冰冷的陌生感。
“是你杀了我爸。”
齐弩良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一声，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心里只有一个慌乱的声音——蒋彧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悬在齐弩良头顶的铡刀终于斩下，他立马头身分离，死无全尸。
脑子里的钝痛消失了，对蒋彧的到底在干什么的疑惑也消失了，只剩一片空白，像是失去信号一样，发出密密麻麻的杂音。
他无法思考，也无法行动，像是被捏住了后颈的猫，摁住了七寸的蛇，除了任人宰割，别无他法。
脱离身体的脑袋像是滚到远处，一双悲伤的眼睛俯瞰着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他一手带大的孩子脱了他的衣服，掰开他的腿，用一个男人的身份，笨拙但强硬地侵犯了他。
齐弩良不忍再视，他闭上了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一切堕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假酒害人！（求点海星哇，以后让齐哥和小鱼喝真酒）

第113章 惩罚
被清晨的闹钟叫醒，蒋彧只觉得头疼欲裂。他费力睁开眼，眼前一片重影儿，过了好一阵才记起自己在哪儿，及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忙不迭下床，被床单绊了一跤，爬起来手忙脚乱冲出门外，每个房间寻找，慌张地喊着“哥”“齐弩良”。
屋里空荡荡、静悄悄，在他急切的声音停止后，只有外边清晨就开始鸣唱的知了叫声。
一瞬间，他如坠冰窟，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完了。
他在醉酒后以为得到的，其实什么也没得到，现在清醒后，才知道这刚好是完全的失去。
他顾不上穿鞋，趿着拖鞋就往门外跑。不知道齐弩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现在还追得上不。
跑了两级楼梯才想起门还没关，又倒回来关门，在房门合上的一瞬间，他眼角瞥见餐桌上很干净，纱布菜罩是撑开的，罩在桌子中间。
蒋彧扶着门框的手一顿，明明昨晚满桌的菜，地上也一片狼藉，这是齐弩良收拾的？
他回到屋子里，走到桌边，揭开菜罩，下边一笼小笼包，一碗白粥和一颗咸鸭蛋。他伸手碰了碰装粥的纸碗，还温热。
昨天早上，他吃着齐弩良从梁麻子家买回来的油条和豆腐脑，跟齐弩良说第二天不想吃这两样儿。齐弩良问他想吃什么，他说想喝白粥就咸鸭蛋。
蒋彧站在桌边开始笑，从“呵呵呵”到“哈哈哈”，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挤了出来。
齐弩良没有走，他没有离开自己。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但在他心中，杀死蒋明贵的愧疚而产生的责任感，大过了一切。尽管受到那样的对待，他还是打算呆在自己身边，继续“还债”。
他还给自己买早餐，和以往每天早上一样，是想刻意忘记这件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蒋彧坐到桌子前，囫囵将包子塞进嘴里，大口灌粥，被噎得快要窒息时，眼泪掉了下来。他胡乱擦掉，他不应该哭，他应该高兴。齐弩良杀了他父亲，无论他怎么伤害对方，齐弩良都不会离开他，他永远不会被抛弃。这不就是他最想要的？
可他为什么这么难受？
吃完早餐，蒋彧整理好情绪，拿了资料，到英才中学的家属楼，继续去给学生补课。
“老师……蒋老师！”
“什么？”蒋彧回了回神。
“练习做完了，你不是要看吗？”
“嗯。”蒋彧拿过几个孩子的练习册开始看。
三个孩子无聊，七嘴八舌开始议论起来：“老师，你刚刚走神在想什么啊？”
“是在想女朋友吧。”
“老师，你有女朋友吗？”
“肯定有，他都高中毕业了。我妈说，高中毕业就可以谈女朋友。”
蒋彧把习题册横过去，拿笔头敲着其中一道题：“这题你们仨都错了，我再讲一次，好好听着。”
他无法控制自己去想昨晚，醉酒后，混乱不堪的一夜。
这对他来说也太突然了，什么准备都没有。他的身体没什么其他的感觉，除了痛，也知道齐弩良比他更痛，但那种时候他已经没有办法停止。
但他也记得占据着齐弩良时，那种大脑癫狂发疯的感觉，盖过了痛，以及一切生理上的体验，宛如坐上云霄飞车，或者时空隧道，只觉得眼前有光点炸裂，是一种兴奋到极致的晕眩。
他也看清了齐弩良在听到他说出他杀害自己父亲时，极度震动后的安静。他如死灰一般的脸色，和彻底放弃抵抗的绝望，都深深烙在蒋彧的脑子里。这同样让蒋彧感到绝望，心里的疼痛如有实质，心脏难过得快要裂开。
他就是在这种极致的兴奋和极致的痛苦里，抵达了属于他的高潮。
最后，像一把烟火燃尽，短短数秒后，仅剩余烬。
余烬里，是不知如何自处的自己，以及不知如何面对的齐弩良。
这天下课，学生家长留他吃饭，他没吃，急匆匆收拾起东西回家。
果然齐弩良在家里，如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见蒋彧回来，他就关了电视，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以往蒋彧没特意说在学生家吃饭，齐弩良都会等他一起吃。但今天显然是齐弩良先吃完了，只在桌子上给他留了饭。
蒋彧站在入户门口，望着几米外那扇对他关上的门，犹豫片刻，朝它走过去。但站在门前好几分钟，仍然没能敲开，最后也只是把手掌贴在门上，低下了头。
齐弩良不是因为他的好和优秀喜欢他，却一定因为他的坏和做了这种龌龊的事讨厌他。他只是被无形的铁链拴着，他没有离开。
蒋彧胸口憋闷，草草吃过午饭，把碗洗了。
下午三点多，齐弩良如往常一样按时出了门。
外边的门关上，蒋彧从房间出来，站在客厅的窗户边，往楼下看。
齐弩良没有去车棚取自行车，顶着烈日往外走，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僵。
蒋彧咬着嘴唇，是他昨天太粗鲁，他应该温柔细致一些，他原本舍不得让他疼、让他难受，他是打算好好爱他的。握着窗子边框的手指用力得发白，好像要把这木条抠出一个洞。
走出小区时，齐弩良突然回头朝楼上看了一眼。蒋彧赶紧闪身躲进窗帘里边，难受得手指抓着胸口。他埋怨齐弩良，也气恼他，但又心疼他，对不起他。
这一刻，蒋彧最恨的是他自己。
现在学校都放了假，烧烤店常常要忙到十二点，这段时间齐弩良都得这个时间才能回来。
往常蒋彧晚饭也去店里吃，在齐弩良忙不过来时，帮他打个下手，等十点后不忙了，他就先回来睡觉，第二天去给学生补课。
今天他没有去店里吃晚饭，在家随便对付了两口。但在夜幕降下后，他还是去了河边。只是躲在枝条繁茂的柳树后边，看河对岸忙碌的齐弩良。
“阿良，6号桌的烤好没，客人在催了。”
齐弩良撩起脖子上的汗巾揩了把汗，调大了鼓风机：“快了，马上，那桌微辣还是中辣？”
“中辣，让多加辣椒。”
“好。”
这个服务员刚走，又有服务员叫他：“良哥，冰啤没了，你帮我搬一下。”
“好，两分钟……”
“我去搬，你帮我看着串。”周老板腾出手去搬啤酒了。
齐弩良把拌好调料的串装进托盘，喊道：“6号桌好了。”
服务员过来拿菜时，突然问：“今天蒋彧咋没来呀？”
猛然听到这个名字，齐弩良手一抖，手里的香料粉倒出一大团，落进烤架下边的炭火里，顿时燃起了火苗。他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咳，他，他生病了。”
“诶，那可得让他好好休息。平时不觉得，他这突然不来，感觉我们都忙不过来了。”服务员压低声音，玩笑道，“下次他来，让周老板给他开工资。”
一直过了十点，人才慢慢变少。
周老板过来给齐弩良发烟，齐弩良摆了摆手。周老板又给他递了一瓶冰啤，齐弩良仍是摆手，只喝了点白水。
“阿良，你今天是不是不大舒服？从下午我就发现你脸有些发白，空调房里也出汗，是出虚汗么？”
齐弩良难为情地：“是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你就先回去吧，这边现在忙得过来了。”
他蹙着眉，屁股芯里时而灼烧时而刀割一样的痛感都让他坐立不安。再一想到这疼痛的由来，他内心更是不安。
“那谢谢周哥，我先走了。”
周老板突然拉住他，埋着头压低声音跟他说：“老弟，我看你这是痔疮犯了吧。”说着露出一脸过来人的表情，“去买点药擦一擦，这几天吃清淡点。”
齐弩良尴尬地“嗯嗯”两声，收拾东西就走。
走出烧烤一条街，他实在有些忍受不住这种细碎折磨，叫了辆出租车。路过药店时，他想了又想，还是硬着头皮让司机倒回去，进了店。
肛门有些出血，大概有些撕裂。但在面对药店的售卖员时，他压根没脸把这些说出来。好像只要一说，别人就会猜到他被干了后门。他只能藏着这个羞耻的秘密，按周老板说的，只说痔疮犯了，让给他拿了点治痔疮的。
下了车，他在小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不想回去，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蒋彧。
既无法面对自己养大的孩子对他做了那种事，也无法面对他杀死了蒋彧的父亲，而同时这件事已经被蒋彧知晓的事实。他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蒋彧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惩罚他。
监狱里有些男人对男人做这种事除了发泄无处发泄的情欲之外，更多的就是惩罚和示威。
他打死了蒋彧的父亲，让那孩子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所以自己应该受到他的惩罚，哪怕是以这种羞辱的方式。他活该的。
他看了眼楼上，窗户都黑洞洞的，看来蒋彧已经睡了。
他轻手轻脚开门、洗澡，胡乱用了治疗痔疮的栓剂，持续了一整天的痛终于好了些。蹑手蹑脚回到房间，正准备睡觉时，他突然看到床头放了一大包药，从吃的到涂抹的到清洗的。旁边还有一张纸条，详细地介绍了各个药物的使用方法和顺序。
齐弩良捏着那张纸，眉头紧紧皱起，难堪至极。
那小子真行啊，聪明人连羞辱起人来，都比别人来得更狠。

第114章 我爱你啊
他们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说话了。
每天齐弩良晚上回家，蒋彧已经睡了，而蒋彧早上出门补课时，齐弩良还没起床。早饭和晚饭也都不在一处吃，中午那顿都在家吃，也会把时间错开。两人同时在家，就在各自的房间，客厅便成了楚河和汉界，进进出出都只是路过，绝不停留。
但又会暗自互相观察。蒋彧连续跑了一个月河边，那颗为他遮挡的柳树树叶越来越稀疏。齐弩良则试图从蒋彧每天的行动猜测他对自己的恨稍微消减一些没有。
只是蒋彧每天都一张冷淡的脸，喜怒哀乐都藏得很好，齐弩良一点也猜不出来。
应该是恨的吧，毕竟杀父之仇。他也不奢望蒋彧能够原谅他。
开学的日期渐渐临近，他们以前说好的，会一起去北京的话，恐怕不能实现了，还有以后会像家人一样在一起，也已经成为不可企及的奢望。
齐弩良心里空落落的，像他当年第一次踏出监狱门口那样，面对这茫茫人世，又一次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他这种人，或许本就不配得到幸福。
但有些事情，他还是得和蒋彧交代。至少，在永久的分别来临之前，他该给为以前的事给蒋彧道个歉。无论他和姚慧兰以及蒋明贵中间多少恩怨情仇，唯独蒋彧是无辜的。
他在烧烤店的最后一天班，并没有上到深夜。九点多周老板就提前关了门，请店里的员工去吃了饭。完了，给齐弩良结最后一笔工资，还封了一个红包，让他带给蒋彧。
十点多，齐弩良揣着这个红包回家，看到蒋彧房里的灯还亮着，犹豫一阵，还是硬着头皮敲了门。
敲门声刚停，门就猛地拉开。
他发现站在他面前的蒋彧脸上竟然有些慌张。齐弩良撇开对视的眼睛时，又发现蒋彧赤着脚，鞋也没来得及穿。
“哥……”
齐弩良把一路揣得温热的红包递过去：“那个，周老板托我给你的。”
蒋彧只是盯着他，没有伸手接。
“说你之前在他店里帮忙，还有你马上要去上大学了，给你封了个包。”齐弩良说完，把红包塞他手里，转身想走。
没办法，光是说这两句话，他那点勇气就用光了。他没办法去为那件事道歉，更无法承受蒋彧因此对他的责怪和憎恶。
蒋彧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又喊了一声“哥”。
他这才注意到，原来蒋彧还喊他哥。齐弩良心头一酸，紧跟着五味杂陈。想必那孩子也不好过，毕竟曾经一心一意地信任和依赖他。
“……我们谈谈吧。”
齐弩良咽了口唾沫：“好……好吧，谈谈。”
他进了蒋彧的房间。这孩子的房间像个女孩的房间，东西都归置得整整齐齐，不算新的书桌床柜都擦得干干净净，这时节，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露水和蚊香交织味儿。是好闻的味道，让人心头安静得有些悲伤。
蒋彧让齐弩良坐在床上。
他说自己身上脏，只坐在了梳妆台旁边的角落里。他一身炭火烟气和汗臭味儿，和这里十分格格不入。就像他乱七八糟人生，也和蒋彧格格不入。他曾经还腆着脸地觉得，他们能做彼此唯一的家人。
明明是蒋彧说要谈谈，进了房间，却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齐弩良觉得蒋彧的眼神，有点可怜。
他有些紧张，还很难堪，又不自觉想起一月前的那晚。他瞥了一眼化妆台上姚慧兰的遗像，更觉得羞愧，连脸膛都开始发起了热。就算想要惩罚他、报复他，要打要杀都随便。他不明白蒋彧为什么选择那样的方式，如今让他在姚慧兰面前，也抬不起头。
这房间里实在很难再继续待下去，既然蒋彧不说话，他便硬着头皮开了口。
“蒋彧，你爸当年……是我失手打死的。”齐弩良深深吸气，然后一口气吐露了所有，“那混蛋打你，你妈妈为了保护你，差点被他打死，我情急之下用一把铁锹劈在他后脑勺上……
“说实话，我并不后悔，无论是那一铁锹，还是后面坐了八年牢。但后来看见你，我才知道我做错了，害你成了孤儿，害你过得这么苦。
“我这辈子过得孬，但自问不愧天不愧地，但唯独愧对你。我对不住你。
“我说这些也不是想狡辩什么，你恨我是应该的，你要是想出气，要打要骂……”
齐弩良话未落音，却被蒋彧打断：“我不恨你。”
被截下的半句话，被齐弩良咕噜咽了下去。他微张着嘴，有些难以相信。
“我真的不恨你。我去查你的判决，只是想了解你的过去。在看到判决书上‘蒋明贵’这个名字时，我花了好一阵才想起他是谁。我对他完全没有印象，甚至连他打我的记忆都没有。一个从未出现在我记忆里的角色，很难对他有什么感情，即使他是我生父。”
“你……真的不恨我？”
“我不恨你。”蒋彧垂着眼皮，“但我还是很难受，我知道你对我的好都是因为你愧对于我，愧对于我妈妈，而不是因为你喜欢我。你明白吗？”
若说蒋彧说不恨他是因为对父亲没有感情，齐弩良还稍微能够明白。但后边的，他真的一个字都听不懂。更让他不解和难堪的是，既然蒋彧不恨他，为什么那天晚上又要那么做。
“我不明白。”齐弩良眉头皱起，有些烦躁，下意识掏出烟来。他低着头拆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又四处摸打火机，“我一点都不明白，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你。你既然不恨我，那你为什么……”到这儿，他又没办法说下去了。
“因为我爱你啊。”蒋彧抬眼看他，平静而伤心地说道。
齐弩良手里的打火机应声落地。他呆愣了一秒，弯腰捡起火机，突然起身就走。
“那什么，今天晚了，你早点休息。明天你给周哥打个电话，谢谢他的红包。”
“哥……”蒋彧一个健步冲上去，反锁上房门，站在门后拉住齐弩良捏着门把的手，迫切地倾倒着自己满腔的情感，“我真的爱你，我爱你好多年了，我再也受不了……唔……”
齐弩良捂住蒋彧的嘴，色厉声急：“这大半夜的，你突然发什么疯？”
蒋彧挣开齐弩良的手，他像是一只装满水的气球，已经绷到了极致，只需要一个小口子，就彻底不管不顾爆破开了。
“我没有发疯，我就是爱你，就像你爱我妈妈。”
“我不爱你妈。”齐弩良下意识大声反驳。
蒋彧也提高声音：“但我爱你。”
齐弩良掐着额头好一阵，才压下心头的惊惧，接着抹了把脸，尽量好声好气地试图和他讲道理：“小彧，你听我说，是不是哥之前一直不让你谈恋爱，只让他好好学习，给你的压力太大了？你现在已经考完了，马上就要去上大学。在大学里，你想怎么谈就怎么谈。你们学校的女孩，学习又好，人又漂亮，到时你肯定能碰上自己真正喜欢的人……”
“不会的，没有了，我不会喜欢谁超过喜欢你，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用尽力气压下的火气，又被蒋彧这话给点燃了：“你疯了吗？你看清楚，我他妈是个男人，男人跟男人怎么在一起？”
“男人和男人也可以在一起。那天晚上我让你不舒服，但以后我可以做得更……”
“啪！”
生平第一次，齐弩良给了蒋彧一耳光。
但这一耳光却像是打在齐弩良自己的心肝上，脆生生地疼。他异常疲惫，还有不解：“蒋彧，你别再说了，你不要毁了你自己。”
“我没有……”他突然说不下去了，因为看到齐弩良流了眼泪。蒋彧一眨眼，也淌下两行泪水：“哥，对不起……”
“小彧，不要毁了你的人生。你该好好念完大学，然后结婚生子，你妈妈也希望你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哥……”
“别再说了，都有些累了，早点休息吧。”齐弩良一把掀开蒋彧，拉开房门，回到了自己房间。
他没开灯，坐在一片黑暗里，指间的烟蒂发出微弱的橘光。
他和这点光亮一样疲惫又清醒。
即便是少年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他也清楚蒋彧没有开玩笑。
想起过去的种种，那些亲近和撒娇，那些牵手和亲吻，那孩子在他漫不经心的时候，已经长成了大人，在他毫无知觉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已经是情人的眼神。
齐弩良痛苦地抱着头，怎么会这样？蒋彧怎么会爱他， 怎么能爱他？
是他太笨了，他根本不会教育孩子，以至于把一个好端端的孩子养成了这样。也是他太迟钝，什么警觉都没有，任由蒋彧亲近，还为得到那孩子的亲昵而自鸣得意。
都是他的错，他总是在不停地犯错，从自己的人生，到姚慧兰的人生，再到蒋彧的人生，他把一切都毁了。
他简直该死，就是死了，也没有脸再见姚慧兰。他对不起姚慧兰，也对不起蒋彧。
用刚刚扇蒋彧那只手，齐弩良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他宁可蒋彧恨他。

第115章 哭过，就好了
齐弩良的反应全在蒋彧的预料之中。
他会难以置信，会情绪崩溃，会拒绝接受。蒋彧不知道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来让他接受这一切，但这种关系的彻底毁坏是必然会发生的。只有这样，他们才有建立一种新的关系的可能。
蒋彧敢这样做，是料定齐弩良不会离开他。他杀死自己父亲这件事，已经成为一条牢固的锁链，终身将他圈在自己身边。从这个层面上来说，蒋彧其实已经得到他了。
但他想要的并非如此，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没有一份真实的情感不渴望回馈，哪怕明知会伤害到对方。
挣扎煎熬的一夜过去，天刚亮时，齐弩良出了门。
蒋彧站在窗边看他。
和往常一样，齐弩良去了巷子对面梁麻子的早餐店。几分钟后，他拎着给蒋彧打包的早餐回家。
看见人进了门洞，蒋彧赶紧回了自己房间。
他猜齐弩良现在肯定不想见他，说不定又会当无事发生。但蒋彧也知道，有些事一旦捅破，就再也没办法恢复原状。它们会在齐弩良心里生根发芽，终有一天，齐弩良必须正视他的感情。
却没想到齐弩良进了屋，就直接敲了他的门。
“起了没？起了就出来吃早饭。”
还是粥和咸鸭蛋，还有两个白馒头和一盒咸菜。
不得不说，梁麻子的确是个腌咸鸭蛋的好手，拨开青绿的蛋壳，筷子一戳，直流红油。
刚熬好不久的粥，很有些烫。齐弩良去把电扇拎过来，对着蒋彧吹。蒋彧吃饭时，他就坐在一旁抽烟，如无数个他们在一起的早晨。
见蒋彧不太吃他从店里带回来的咸菜，便说：“冰箱还有腌萝卜丁，你要吃嘛？”
蒋彧点了点头。他看着齐弩良去给他拿菜的背影，觉得事情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原本以为齐弩良又会躲他一阵。
“你今天要去上课不？”齐弩良坐回他旁边，问道。
“要去，今天最后一次课。”蒋彧生怕冷场，尽量找话说，“上完就结补课费，一共有三千多。”
“能赚钱了，真不错。”
今天齐弩良没有躲他，也没有生气。突然这么心平气和地夸他一句，让蒋彧放松的状态下，莫名又有了点得意，嘴一快便说：“以后会赚更多钱，到时我养你。”
说完又有点后悔，生怕这个时候这种话刺激到了齐弩良。他赶紧观察着齐弩良的神情，但发现对方并无异样，只说：“我还轮不到你养。”
齐弩良吸完一支烟，把烟头摁在桌子上的烟缸，看着蒋彧说：“我是没上过大学，但听来店里吃烧烤的大学生说，大学就不能只是埋头学习，要多参加活动，加入团……团体还是什么。到时候再交个女朋友，十八九岁在校园里谈个恋爱好。等出了社会，人和人的关系就变得复杂了，没有那么单纯的感情。”
蒋彧算是听明白了，说了这么多，不过是想让他交女朋友。
“我不喜欢女生。”
“你也没喜欢过，你怎么知道不喜欢？”
“我自己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蒋彧放下筷子，看着齐弩良，无奈说道，“哥，我喜欢你，不会喜欢别人了。”
他看着齐弩良似乎想要发火，但又生生把那股气给憋了下去，也有些无力：“我和你说不清楚。你现在还小，很多事都不懂，等你大点，你就知道你现在这些话有多混账了。”
“等我大一些，我还喜欢你……比如等到大学毕业，你是不是就接受我？”
“接受你什么？”
“接受我做你的对象。”
“……”
简直没法说，齐弩良拿走桌上的筷子：“不吃我收碗了。”
蒋彧抢过筷子：“还吃。”
“要吃就赶紧。你一会儿还要去补课，你看看时间。”
蒋彧飞快地把桌上的食物一扫而空，拿起包准备出门时，齐弩良拉着他的胳膊说：“骑车注意安全。”
蒋彧一路飞驰，这一个月冷战笼罩在他头顶的阴霾终于散开。他觉得今天这番话，是齐弩良接受了现实并让步的表现。只要等自己再长大些，再成熟一些，成为了能够独立自主的真正的男人那天，对方说不定就会接受他的感情。
因为心情舒畅，连上课的效率都增加不少，原定两小时讲完的课程，今天一个半小时就结束了。最后半个小时，他随便拿了点题给学生做。学生做题的时候，他又开始走神。
蒋彧事无巨细地回想齐弩良今早的一举一动，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他的确表现得过分轻松了，好像并没有把蒋彧的感情当作压力。昨天晚上在他房间里发生的“狂风骤雨”像是幻觉，况且齐弩良还打了他一耳光。
想想以前，无论是他偷东西，还是怂恿荣小蝶离家出走，齐弩良都从来没有打过他。既然打他，说明这件事在齐弩良心里，比那两件更加恶劣。
既然这么恶劣，但今早却是这种截然相反的态度，不得不说有些奇怪。
睡了一觉就把一切都想通了吗？齐弩良是这么豁达，这么容易被说服的人吗？
蒋彧突然想起一个细节，齐弩良还穿着昨天回家时穿的T恤和短裤。那衣服一准被汗湿了好几遍，上边还有不太好闻的味道。他没有理由睡了一觉起床，还穿着前一天的脏T恤。齐弩良也没有邋遢到会穿着那样的衣服直接上床，那肯定就是他一晚都没睡。
一夜没睡，却和自己表演着无事发生……蒋彧一撑桌子，站了起来。
“蒋老师，你怎么啦？”
“我有事，今天时间还没上完。你们先做题，开学前我再抽时间来和你们讲。”
说完他快步走到外边，碰见正在准备水果的学生家长：“小蒋，吃点水果再走啊？”
“不好意思，我今天有点事。”
“那你等等，我去给你拿钱，今天最后一次课了。”
“过两天我再来一趟，把最后的习题讲了再结账吧。”
说完他飞快跑下楼，骑上自行车一路往家狂奔。
齐弩良，你到底在想什么？
开往南泉市的大巴已经驶出了洪城。
小县城里的大巴车都要绕着城区停好几个站，直到人装满。等车驶出城区，上了高速，售票员才夹着票匣子开始卖票。
走到中间那排，售票员踢了踢挡住过道的行李：“你的包？塞到座椅底下，别挡着道儿。”
“不好意思。”齐弩良赶紧把包塞了进去。
售票员又问：“到哪儿？”
“这车到南泉东站不？”
“到。”
“我到东站。”
售票员撕了一张票给他：“25。”
齐弩良付了钱，随手把票捏成一团，揣进兜里。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外边虚晃而过的风景，困乏的劲儿渐渐漫上眼皮。
他用了一整晚来想这件事，直到最后，他还是不能理解，也没办法消化。即使没办法想通，但他仍在极度拉扯和煎熬之后，做出了决定。
为了蒋彧能够好好上大学，为了他以后能够回归正途，忘记这场十八岁的人生短暂的脱轨，齐弩良只能离开。
之前他和邓江华联系上了，知道他和三东都在广东，齐弩良便决定先过去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做的事情。除了兜里的一千元钱，他把有钱的那张银行卡留给蒋彧了，也留了字条告诉他以后会往那卡里打钱。
最后犹豫了很久，他还是把电话卡拔出来，也留在了桌子上。既然想要彻底断了那孩子的念头，那就再也不能有联系。就这样吧，只要蒋彧以后能好，就怎么都好。
眼睛闭上的时候，眼睑温热湿润。脑子里一幕幕闪过的，都是蒋彧的脸。从孩童到少年，再到如今高大毓秀的模样。短短几年，齐弩良却像是过了一辈子。
和蒋彧在一块儿的这些年，是他不见天日的人生里，唯一阳光灿烂的日子。抚养他、供他上学，也是他这用这条烂命唯一做的有意义的事。够了，老天给他的已经够多了，哪怕永远分离，因为这段经历，他再也不缺好好活下去的希望。
蒋彧看到他留的字条又会怎么样呢？肯定会生气，还会伤心，说不定还会哭。一想到那孩子哭泣的模样，齐弩良又有些受不了。
但很多事情都是那样，哪怕生气，哪怕哭泣也必须要做。哭过了，也就好了。
齐弩良轻轻叹了口气，擦了擦眼睛。
中午时分，大巴把他带到了南泉东站。但今天的票已经没了， 最近一趟去广东的车是第二天凌晨五点发车，只有硬座。齐弩良掏钱买了一张。
在车站坐了一会儿，肚子有些饿。出来随便吃了口饭，坐在路边抽烟。这么多时间，他一时不知道去哪里打发。身上钱不多，他得省着花，一个人绝对舍不得去开个旅馆。
想着车站离之前给他纹手臂的五姐的店很近，便顺腿儿踱步过去。也不知道当年打黑，那姐们进去没有。其实那姐妹人挺好的，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果然半个小时就到了地方，齐弩良找过去时，店竟然还真在营业。
有人先认出了他，招呼道：“齐哥，怎么是你？”
齐弩良定睛一看，招呼他的人正是当年给五姐大下手那人。
店里没客人，也没其他人，齐弩良随口问道：“现在就是你一个人在干了啊？”
“还有个学徒，出去买饭了。齐哥，你吃了吗？”
“我吃了。”他抽烟发给对方，问道，“老五……”
一听到这个称呼，对方神情立马黯淡下去：“五姐判了八年。”
“那你……”
“我就开店等她出来。”那人突然拿过一本图册递给齐弩良，“不说这些事了。齐哥，你纹身吗？我现在的手艺也比得上当年的五姐了，要不要试试？”
齐弩良知道在这儿纹身贵，干脆利落地拒绝道：“我没钱。”
“免费给你做。”
齐弩良疑惑：“干嘛免费都要做，不累得慌？”
“看看我这徒弟是不是真出师了。”那人指了指齐弩良的手臂。
齐弩良拿着那本图册随意翻了起来，其实并没有做纹身的打算：“什么图都做？”
“都做，选个你喜欢的。”
齐弩良笑了笑：“算了吧，我没有……”
话未说完，他突然不动了，画册翻动的扉页停在一张观音坐莲的图像上。
观音大士美丽慈祥的面容，眯缝着的细长眼睑下，是一双慈悲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齐弩良，让他无可逃避，仿佛能够洞悉他所有，原谅他所有，也保佑着他所有。
他应该驮着这神佛，进行一场永恒的赎罪和祈祷。
作者有话说：
下章回到现在的时间线，建议回去复习下1-7章O(∩_∩)O

第116章 七年后…
“师傅，您好。”
“对，下单的是我。我阳台的推拉门坏了，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修一下？”
“就是一使劲，把滑轨给拉坏了，门锁也扣不上。”
“明天不行，您看周末怎么样？”蒋彧握着电话，盯着从房间拎着旅行袋出来的齐弩良。
刚才他失误了。
肖想多年的人就被他圈在怀里，那种姿势太适合接吻，以至于没能控制自己去亲对方的冲动。之所以说失误，就是他被欲念蒙了眼，判断错了时机，以至于亲也没亲上，腮帮子挨了一拳，门被拉坏了，现在人也拎着行李要走。
他用舌头顶了顶还在疼的左脸，盯着一路走过来的齐弩良，对电话里说：“好，那我周五再联系您，再见。”
“我的身份证。”齐弩良对他伸手。
蒋彧收起手机：“哥，你又要走吗？”
“身份证给我。”
来的那天蒋彧拿了他的证件去办值机，后来去景点也要用，揣来揣去，齐弩良被搞迷糊了。刚才他想走，摸遍了兜也没找到证件，才想起最后被蒋彧拿了就没还给他。
“这次你又要去哪儿？回洪城？”
“你以为不给我身份证，就能把我扣在这儿？”
齐弩良怒气上了头，蒋彧不仅编了个谎，找人一块儿把他骗了来，还准备用身份证扣下他。这么些年不见，这小子实在是变得有些混账。
他收回手，走到玄关处开始换鞋。
蒋彧突然从皮包里掏出齐弩良的身份证，递到他面前：“我没想扣你身份证，只是上回买门票，后来忘了还给你。”
齐弩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把身份证接过来，揣兜里。
“现在很晚了，明天再走行么？”
齐弩良已经换好了鞋：“你觉得到明天，你就能耍什么花招？”
听到这话，蒋彧无奈苦笑两声：“我现在在你心目中就是这种人？不是那个你引以为傲的好孩子了？”
“……”
这么一说，齐弩良有些难过，又觉得惭愧。
是他当年把这孩子给带歪了，而且直到今天也没能纠正过来。和小时候听话懂事的小彧比起来，眼前这大高个简直成了另外一个人。
“你长大后就没干过一件好事。”
“你觉得我爱你不是好事，所以我为此做的一切都是坏事。但爱一个人，并不是什么坏事啊。”
“有那么多人你不去爱，我们根本不可能，你在我身上费什么劲？”
蒋彧好整以暇地瞅着齐弩良：“哥，你真的那么希望我去爱别人吗？”
齐弩良皱眉不语。
“如果我真要和赵岚结婚，你扪心自问一下，你会不会觉得失落？会不会难过？你真的舍得我去和别人组建家庭，最重要的人变成老婆和孩子，而不是你？”
齐弩良抓过蒋彧的衣领，色厉声急：“你在说什么屁话？我说你这脑子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你已经长大了，能不能稍微对自己说的话负点责？”
看齐弩良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蒋彧心头反而多了一分淡定，立马示了弱：“好好好，我负责，都是我的错。”他抓住对方的手臂，“今晚别走，明天再走。你要去哪里，明天我都和你一块儿。”
齐弩良瞪圆眼睛：“谁让你和我一块儿？我不和你一块儿。”
“没谁，是我自己要和你一块儿。”
“放手！”
“真的现在就要走？那你等我两分钟。”蒋彧说着，掏出手机翻了个电话拨过去。
齐弩良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开了外放，电话那头已经接通。
下班时间接到同事的电话，那头声音也不大乐意：“小蒋？这么晚了打电话，你找我什么急事？”
“张经理，我们公司的离职流程在线上就能办吧？”
齐弩良压低声音：“蒋彧，你要做什么？”
“什么？”人事主管这下来了精神，“你要辞职？”
“是…”他话未说完，齐弩良赶紧点了手机屏幕中间的红色按钮，电话挂断。
“你干得好好的，突然辞什么职，你疯了？”
齐弩良虽然没什么文化，但还知道蒋彧工作的那家企业，还知道他那一个月的薪水，是多少人一年都挣不到的钱。他在外边打过很多年工，知道好工作多难找，怎么能说辞职就辞职。
“我没疯。”蒋彧垂目看着他，淡淡地说，“你走了，就都没有意义了。
“工作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买房，买房是为了接你过来我们有个安稳的住所。你不愿意留下，那这个房子，这份工作，有什么意义？
“既然你不愿意留下，那就我来追随你，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工作可以辞退，房子也可以卖掉。”
“你疯了，你个混账真的疯了。”齐弩良又气又急，他完全没想到蒋彧用这种方式来威胁他。
这个房子，这个工作，都是蒋彧在这座城市扎根的基础，是他彻底跳出过去那种贫乏困苦的凭证，也是他未来越来越好的起点。
只有他俩知道，为了到达这一步，他们吃了多少苦，付出了多少努力。不光是蒋彧的努力，还有齐弩良的努力。若是他这么干干净净地一走了之，那过去那些年的苦和累都白受了，齐弩良的希望和他对姚慧兰的承诺也一起破灭了。
“我是混账，但我没疯。跟你分开的这些年，要不是那点你会来和我一起生活的念头，我才会疯。如果你再抛下我，一个人离开，我才疯了。”蒋彧看着齐弩良的眼睛，“哥，我是认真的。”
电话响起，过了几分钟，王经理电话拨了过来。对于这种骨干员工的离职倾向，应该是去请示了一下更上层领导的意见。
齐弩良盯着那电话，额角冷汗淌了下来。
蒋彧却看着他：“哥，今晚别走好么。”
齐弩良把手提包一把扔到沙发上，人也黑着脸坐在了包旁边。
“王经理，是我。”
“小蒋啊，你是对目前的工作有什么意见吗？有想法都可以谈，能解决的问题公司也会尽量想办法给你解决，你明天会来公司吧？”
“会来。”
“那等你明天来了我们再详细聊。”
“好的，打扰你休息了王经理。”
“没事没事，你也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
齐弩良不快地看着蒋彧，又有一种受骗的感觉：“你没跟他说你不辞职。”
蒋彧在他旁边坐下：“事儿不是你这么聊的，一会儿要辞，一会儿又不辞了，这么严肃的事情，哪能两分钟变三回。”
“你明天打算去聊什么？”
“看你。你一心要走，我就只能去聊辞职。你要是不走，我就去聊加薪。”
“……”
齐弩良指着蒋彧的鼻子：“你要是敢辞职，你就试试。”
他知道蒋彧敢，哪怕第一次对他放狠话，齐弩良也知道这狠话没什么实际意义。只是不说这一句，他就彻底被这小崽子给威胁住了。
齐弩良没说他不走，蒋彧也不说他不辞。
过了会儿，蒋彧突然万分诚恳又死皮赖脸地对齐弩良说：“哥，我知道你不接受我对你的感情，其实你也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并不只是喜欢你。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和唯一的家人。在你心里，我不也是你唯一的家人吗？家人就应该在一起生活，这也没什么不对。
“你不想要的那部分我会藏好，从明天开始，就当那些从来不存在。你还是我哥，我还是你弟。以后你住里边屋，我这块儿打个隔断。
“留下吧。”蒋彧恳切地看着他。
这话说得齐弩良有些难过，感情上来说他很想留下。这么些年，他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只知道埋头干活儿，活得像具行尸走肉，丢了魂失了魄。见到蒋彧，他的魂魄才归了窍，血液开始流动，人好像活过来一些。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是觉得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很不好受，他还是怕寂寞。
但要是他真的留下，哪怕能再和蒋彧做回兄弟，但蒋彧过上普通人生活的可能性彻底没了。
他双手按着膝盖，苦恼又丧气：“别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你现在已经长大了，你该早点去结婚生子。”
又是这句，蒋彧也有些气恼：“为什么非要结婚生子？”
“因为正常人都结婚生子。”
“那我能不能不做正常人？”
“你……”
“哥，首先同性恋不是不正常，其次，我根本不喜欢女人，如果我硬去跟一个我不喜欢的女人结婚生子，我会害人家一辈子。”
“……你就不能去喜欢女人？”
“不能，我喜欢的人是你，我已经说了一百遍了。你就这么想听我说喜欢你？那我说一千遍给你听，我喜欢你……我爱你……”
这一句句的表白简直像是诅咒，听一遍，齐弩良就心慌意乱，起一身鸡皮疙瘩。
“别说了。”
“你也别逼我结婚生子。”
齐弩良一肚子气，一脑门理不清的官司。他拎起旅行包，快步回到卧室，“砰”一声摔上了门。
蒋彧见那关上的门，至少心落回了肚子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回到现在的时间线了，后面还有些内容，保守估计这本会超过四十万字才能完结。

第117章 混账东西
不可能再让齐弩良离开他第二次。
蒋彧知道齐弩良心底并不想离开，要不然后来他也不会回到日化厂，继续在他们过去在老屋里的生活。
蒋彧也知道齐弩良对这一切都很陌生，无法理解男人和男人的爱，无法接受自己的感情，更不敢面对他自己的感情。他为人太“直”，一点弯都不会转，所以有很多事没法想通，有很多心结。
但这些，当年十八九岁的蒋彧并不明白，只顾自私地一股脑地倾泻自己，所以逼得对方别无选择，只有离开。
整整七年，离开齐弩良后，经过那么多痛苦难熬的日子，他反而领悟了更多。对待这样一个人，不能心急，必须拿出最大的耐心。他已经搞砸过一次了，绝不能再搞砸第二次。
即使最后也没能让齐弩良敞开心扉，但像家人一样在一起生活，是蒋彧最低限度的期望。为此，无论在哪里，他都必须先把人留在身边。
第二天他下班回家，齐弩良果然还在。
厨房里传出饭菜的香味儿，蒋彧顿时有些饥肠辘辘。他去厨房洗手，问：“哥，做什么好吃的？”
齐弩良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和他说话。
“好饿，还有多久开饭？”
这次，齐弩良连看也没看他，只顾翻着锅里的菜。
得，这是还在生气。
从过去的经验看，生气生在脸上就没什么问题，哪怕一个月不和他说话，也总有说话的时候。若是生在心里，面上一切如旧，反而要出事。
蒋彧把料理台上的做好的菜端出去，等不及一样，伸手就捞了一块肉塞嘴里。
齐弩良斜着眼角看他，从厨房到客厅餐桌，拢共没几步路，就见他徒手抓着往嘴里塞了好几块。看来是真的饿了，齐弩良调大了火力。但心头止不住埋怨，现在这小子怎么长成了这幅样子？
想他小时候脸皮薄也守规矩，就算盯着菜盆咽口水，在齐弩良说“拿去吃”之前，他都不会伸手。哪会像现在这样，死皮赖脸，只会在外边装得人模狗样。
“事发”之前，蒋彧带他去吃西餐，和服务员说话一句一个谢，脸上的笑容比人家的招牌还做得好。齐弩良当时还暗自感叹，这孩子果真是照着“优秀”长大的。虽然中间出了点意外，最后终还是回到了正轨。
然而经过昨晚，这完美的面具彻底撕碎，齐弩良才知道优秀青年的内核是个混账东西。这混账东西不光骗了他，还威胁他，哪里还有一丁点小时候乖巧懂事样子。那个曾经在他下班回家时，为他做饭，给他按摩的贴心小棉袄，经过时间的洗礼后，彻底变成了一堆烂棉絮。
要不是一些从小到大的习惯，齐弩良甚至怀疑这个蒋彧和以前的小彧压根不是一个人。在他没有陪伴蒋彧的七年中，是不是有人把那个乖巧懂事的灵魂给抽出来，重新给这皮囊里塞进一个混蛋家伙。
这么想的时候，齐弩良有些伤心，又很自责。如果当时他没有一言不发一走了之，而是继续陪着蒋彧长大，他会不会就不像现在这样执着了？
都说人对一直没有得到过的东西才有越来越深的执念。一旦得到，反而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新鲜劲儿过去，这种执念也就消失了。
所以他是不是应该……一滴油溅到齐弩良手背上，烫得他缩了缩手，也让他赶紧打住了这种妄念。
他是想让蒋彧尽快回归正常生活，但也不是什么都能和他试。就算为对方好，也要适合而止。以前就怪他没有适可而止，总和那孩子谈论感情问题，还教他怎么……就因为这样，才让他走上这邪路。
“哥，还没好吗？我好饿了。”
齐弩良黑着脸，把最后一盆汤端到桌子上。搁下时太用力，溅出来几滴。
蒋彧扯纸擦干净，盛一碗饭，先递给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埋头大吃起来。
反而是齐弩良吃不太下，端着饭碗，不大愉快地，时而瞥一眼蒋彧。
一碗饭两分钟就扒干净了，蒋彧拿筷子捡起一粒掉在桌面的米饭，扔进嘴里嚼嚼，抬头对上齐弩良的视线：“哥，你是看着我吃不下饭？”
“你今天去公司聊得怎么样？”
“你说辞职的事？人事经理找我，我说我忙，暂时还没和他聊。”
“……”
“我当时打电话是一时冲动，但不能给领导我这就是冲动了、闹着玩的印象，我必须要让他们觉得我有想法有情绪，让他们去琢磨到底哪儿亏待了我，这样我才能占据主导权。”
齐弩良一把搁下饭碗：“你放屁。”
“我说的是真的，大公司职场环境很复杂，稍有不慎，就会得罪人，还会被穿小鞋。”
听他说得一套一套的，齐弩良心头其实明白，蒋彧就是在等他那句“不走”。这混蛋知道他真正在乎什么，就是舍下前程未来都要跟他杠到底的意思。
齐弩良一撤椅子，饭也不吃了，回房间关了门。
蒋彧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生气总有生完的时候。他顺手把齐弩良没吃两口的饭碗拉过来，埋头吃起来。
睡觉之前，他才去敲了敲那扇关着的房门：“哥，我给你放了个面包在门口，你饿了就先对付着。还有些衣服，入秋天凉了，我看着给你买了几件。你有空试试，看合不合适。”
齐弩良侧身躺在床上生闷气，当没听见。
第二天听到蒋彧出门上班他才出来，门口果然放着面包和衣服。
可能是睡了一觉，被气晕的脑子多少清醒了些。齐弩良又很汗颜，他都快四十的人了，还在用生闷气来表示他的抗议。
是啊，快四十的人了，却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崽子拿捏，看来这些年他是光长年龄了。他应该冷静一点，也再狠心一点，找个机会直接走掉。等木已成舟，看那小子还怎么威胁他。
这些想着，心里松快了些。正好肚子饿了，就拿起面包咬了几口。
他翻了翻叠好放在椅子上的衣服，吊牌的价签直让他咂舌。这小兔崽子，拿钱不当钱花么？还交着这么多房贷。
他一个电话打过去，蒋彧很快接起：“哥，怎么了？”
“衣服，全部给我拿去退掉。”
“一件都没有喜欢的？”
“你是钱多了没地花是不是，买这么贵的衣服干啥？”
“等会儿，我出去说。”等了两分钟，蒋彧的声音才又传来，“你别看价签，那上头是原价，买的时候都打折，不贵。”
“这个价，打折也不便宜，叫你退就退。”
“真的不贵，喜欢就留着穿吧。”
“我不喜欢。”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你还记得我上中学那会儿，那时都没钱，你还花钱给我买名牌的，你自个也乐意买点好衣服穿。”
齐弩良愣了愣，想想那时候他的确是这样。那时他年轻，总觉得挣钱的机会都在未来，钱花完了，再想办法挣就好了，只要吃苦肯干，总能挣到。
但是这些年，他苦是吃了不少，钱还是没挣到。到了这个岁数，依然穷光蛋一个，就逐渐理解了比起吃喝玩乐，钱有更重要的用处。
“你还有那么多房贷，能省就省点吧。衣服裤子，牌子不牌子的都一样穿。”
“我乐意给你花钱，不用省。好了，有人找我，先不和你说了，晚上回家再说。”
中午吃过昨晚剩的冷饭，齐弩良费了好大劲才用手机查到怎么去火车站。他对这些手机软件用得不熟练，至今不知道怎么用手机买票，都是去窗口买。
琢磨来琢磨去，他还是决定回洪城。让蒋彧知道他在哪儿，或许不会让那小子突然发疯真的辞职。
三年前他就回到了洪城，那时候蒋彧也知道他回来了，还是按部就班念完书，也好好工作了三年，没有一句话不对就要辞职。
说起来，那时他们已经恢复了正常联系，齐弩良也不知道那三年蒋彧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回去过。他猜可能是蒋彧在赌气，怨他当年一声不吭就走掉。
不管这些了，齐弩良打定主意，就回洪城。越是琢磨，越觉得蒋彧不过是虚张声势，只要他回洪城，蒋彧就会像之前那样好好在北京呆着。
他正要出门，门铃就响了起来。
齐弩良拉开门，外头站着三个人。正中是一个小年轻，不过二十出头，满脸堆笑。旁边一男一女，看起来是一对情侣。
小年轻一张口就喊了声“哥”：“你好你好，是蒋哥让我过来的。”
“你说蒋彧？”
“对对，就是他。”
小年轻说着拿出鞋套分给那对情侣，自己也开始往脚上套。套好后就撇开齐弩良，带着那对俩人径直走了进去。
齐弩良一头雾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那小年轻对那对情侣介绍。
“这种户型是周边卖得最好的，很多像你们这样的小夫妻都看上这户型。”说着他推开阳台门，“这门有点坏了，小问题，修修就好。来你们看，正朝南，这楼层，这采光，多敞亮。看着是一居室，但这客厅够宽敞吧，一点不挤。等过两年，你们要孩子，从这客厅里隔一间儿童房也绰绰有余。本身这个面积就是很多小二居的面积，来，我再带你们看看卧室……”
就在他去推卧室门的时候，齐弩良紧紧捏住了他的手。

第118章 留下
齐弩良一口气把房产中介和看房的人一起轰出了门，说这房子没打算卖。
中介小哥很无奈，安抚好他的客户，就站在门口给蒋彧打电话。电话刚拨通，齐弩良就凑过去：“蒋彧，你什么意思？”
“哥？”
中介小哥赶紧开了免提：“蒋哥，是我，小张，正带客户看你那套房子。客户挺有意向，但没能看完，被这个哥赶出来了。到底咋回事啊，我这边咋跟客户解释？”
蒋彧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看房了，他早上上班前才顺道去了趟中介，把房子挂出去。
“你先稳下客户，我们先沟通。麻烦你把电话给我哥。”
“好好，你们尽快。”小哥把电话递给齐弩良，自己退都了一边。
“为什么卖房子？”
“房子流通性差，得提前处理。”
“我是问你好好的，干嘛要处理这房子？”
“早点把房子的事处理好，到时好跟你一块儿走。”
看到外边中介就等在楼道，齐弩良知道蒋彧不是在开玩笑，心头着实有些发慌：“我没说我马上就要走。”
“你始终还是要走不是吗？”蒋彧顿了顿，“你或许觉得我是拿房子和工作威胁你，其实我是认真的。
“我希望你留下，是为我们以后考虑。如果你实在不乐意呆这儿，我说了，我随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唯一的前提就是，我们要在一起。”
齐弩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气得肝火大动：“你的前程都不要了？我们的那些心血，你就让它白白浪费了？”
“这是个取舍的问题，这些东西相比之下没那么重要。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在接你过来之前，就已经做好这个决定。”
“我不走……我不走了还不行？你叫中介带着人赶紧走。”
齐弩良最终还是妥协了。若说这只是个取舍问题，这些被蒋彧轻易舍弃的东西，对他来说却无比重要。
“……好吧，你把电话给中介。”
齐弩良捏着电话，朝过道里的人走去。在他沉默不语的时候，蒋彧在电话那头轻轻对他说：“哥，对不起。”
买房子的人终于走了，齐弩良松了口气，跟着整个人都有些虚脱。他把查好去火车站的路线图捏一团丢进了垃圾篓，坐在椅子上捏眉心。不知是不是这两天气生得太多，脑仁发疼。
电话响起，他看了眼是荣八妹打过来的。
“你这是在大城市里呆得乐不思蜀，舍不得回来了嘛，这都多久了？”
说起这个，齐弩良捏着眉心的手指揉得更用力了些。
“你找我有啥事？”
戏谑的语气收起，荣八妹言归正传：“这回日化小区要拆迁是真的，昨天已经有人去二区那边登记去了。过两天肯定就会轮到我们小区，我打电话问问你啥时候回来。”
“登记离正式拆迁还有不少时候，也不急。”
“哟，看来还是首都好，真不想回了啊。”
“不是。我这边有点事，暂时回不来。对了，再麻烦你件事儿，你找个空闲，帮我把秋冬的衣服打个包寄过来。”
荣八妹一连发出一串“啧啧”声，幽幽地说了句：“我看不是你有事回不来，是蒋彧那小子扣着不让你回来吧。你说他结他的婚，让你在旁边杵着干啥？我都替你尴尬。”
蒋彧根本没有结婚，这事儿齐弩良也没法说。
“当初他不让你结婚，转头他结婚倒结得飞快。要我说，他从小就没安过好心眼。”
“好了不说他。我家还有几盆花，要不你搬回家养？”
“不要，我才懒得养。”
“养挺好的，就这么枯死了有点舍不得。”齐弩良遗憾道。
“我帮你送给梁麻子嘛，让他摆在店里，他肯定乐意。”
这么多年，他和荣八妹还是朋友。只不过早年那点暧昧被时间给发酵没了，成了彻底的友谊。
在他去广东后，荣八妹也谈了个男人。男人是隔壁县的，也几家小超市的老板。一些大厂商会有邀请零售商去旅游聚餐的福利，一来二去，两人就好上了。
男人离过婚，儿子跟了前妻。动过和荣八妹重组家庭的打算，荣八妹嫌麻烦，没愿意。两人就这么一直处着。过了这么些年，也没住一块儿，隔三差五见一面，都不牵扯对方家里的事。
那男人齐弩良也见过，挺老实本分的一个男人，年纪比荣八妹还小两岁，见谁都是一脸和气的笑，唯独见着齐弩良拿腔拿调地装样子。
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生活好了，荣八妹说话依然不中听，还越来越嘴碎。按齐弩良的理解，是她和附近那些碎嘴的七姑八姨聊得多，也学了这毛病。但齐弩良又为她高兴，这么多年，她也终于摆脱那段过去，成了一个街头巷尾普普通通的中年妇人。
荣八妹还告诉他，日化厂的房子有的是私人拿钱买了下来，有的还归属于厂里。如果房子是厂里的，这次拆迁赔的钱，就不会落到私人手上。让他去问问蒋彧，他家那房子啥情况。
齐弩良记得蒋彧提过，他们那房子只能住，不能卖，那意思房子还不是蒋彧的。这么说来，房子迟早要拆，齐弩良回去也没地儿住，还得租房。
恐怕是真的回不去了。
他马上又有了新想法，尽快找个工作，然后从这里搬出去。
他给邓江华打了个电话。
三年前，邓江华老婆怀了孩子回洪城，齐弩良就跟他们一块儿回来。
邓江华打算开个网吧，差点钱。齐弩良便把他那些年供完蒋彧剩下的几万块钱也投了进去，占个干股，每月按时分成。
但网吧生意早不是当年邓江华在洪城时那么红火，每月挣的钱除了房租水电设备损耗后也没剩多少。
他问邓江华最近生意怎么样。
“老样子。”磨了三年，邓江华是一点心气儿都没了，说话都叹着气，“这个月两千的分成打你卡了，收到了吧。”
“我不是说还你的钱就在这上头扣。”
“我那钱也不急用，不着急。你怎么样？北京好玩吧，这么久还舍不得回来。”
对邓江华的玩笑，齐弩良并没有什么笑意，有些尴尬地开口：“华仔，有个事儿跟你商量下。我从你那儿借的五万块钱，能不能用我当时网吧入的股抵了？”
“齐哥，你……是出了什么事儿？”
“这倒没有。日化小区要拆迁，我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这样啊，也行吧。你从我这儿借了五万，我记得当初你入股是七万，剩下的两万，过几天让我媳妇转给你。”
“不用了。这两年多少还是分了钱，网吧生意差，既然是入的股，也不能让你一个人亏。再说你老婆孩子的，有的是花钱的地方。”
齐弩良说得也在理，邓江华没有多说什么。只让齐弩良什么时候缺钱了，就跟他说。
“还有件事麻烦你。”
“齐哥，你尽管说。”
“我准备在这边找点活儿干，但我这不是人生地不熟的，你去麻将馆找找刘大能，看他在这地界儿还有什么关系没有，能不能帮忙介绍下。”
“我去找他倒是没问题，但他以前都是干卖力气的工作，能介绍出啥好活儿来？”邓江华灵机一动，“你咋不让蒋彧帮忙啊，他在那地方这么久，肯定能帮你找个轻松的班上。”
齐弩良面露难色：“不是一个层次的，蒋彧介绍的，我也做不了。”
“我晚点去帮你问问。”
傍晚蒋彧下班回家，不再提辞职和卖房的事。齐弩良也没再说要走的事。这么几天下来，两人总算心平气和吃了一顿饭。只是饭桌上两人都异常沉默，齐弩良脸色也十分不快。
静悄悄吃完一顿饭，齐弩良终于还是说了句：“衣服拿去退了。”
“好。”没想到这会儿蒋彧答应得这么干脆，“周末我拿过去退，你也一块儿去买点衣服。这马上秋分，北方凉得快。”
“不用，我让人给我寄衣服来了。”
蒋彧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能感觉到齐弩良这些年也变了很多，变得守旧和固执。好像在心里加了一层又一层的禁锢，什么都不愿意接受，别人进不去，自己也出不来。是当年自己给他留下伤害吗？让他彻底将自己封闭起来。
蒋彧的电话响。
“张经理，什么事？”
一听“张经理”，齐弩良顿时竖起耳朵，转头盯着他。
他索性把免提开了。
姓张的中介对面一阵“叭叭叭”，今天那对年轻夫妇看上了他这房。考虑到他这未满两年的房还要交大几十万的税，希望他在房价上再让一点。
蒋彧看着齐弩良：“下午已经说了，我这房子真不卖。”
“蒋哥，你这……你是不愿意让价嘛？我再去和客户沟通。”
“不是这个，我哥不让卖，我得听他的。”中介还想说点啥，蒋彧赶紧截住他的话，“实在不好意思，你带客户看其他房吧，这个我真不卖。”说完挂了电话。
齐弩良终于收回目光，开始收碗。
蒋彧抓住了他的手腕：“工作的事情我和人事聊了，工资给我涨了十个点，又续签了三年合同。”
“……手拿开，我收碗去洗。”
“哥，只要你留下，除了让我结婚，我什么都听你的。”
齐弩良挣开他的手，端着一摞碗碟去了厨房。

第119章 打工
齐弩良在不知道经过了几道熟人的介绍下，找了个搬家的活儿。
当年他去广东，最开始是在邓江华的介绍下，凭着那些年在里边学会的手艺，进了一家纺织厂。
他混迹在车间一堆女工人中间，成了大妹子小阿姨每天玩笑的对象。他又不是活络的性格，生熬了一段时间，还是辞了工。
三东舅舅在那边经营多年，关系比较多，通过他牵线搭桥，齐弩良进了出租公司，开始在那边开出租。
他喜欢这个工作，除了每天交给公司“份子钱”，剩下的都是自己的。只要开得多，就赚得多。他都是开“大班”，从早上到深夜。收入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一万出头，落到自己手里也能有七八千。
这些钱除了每月给蒋彧打两千块生活费，每年九月给他转一万的学费，扣除自己的花销，四年下来，回到洪城时，他还存下将近十万元。
原本这钱他是打算在洪城自己买辆车，继续跑出租的。但邓江华开店他入股了七万，又只好租车重新攒。
刚攒了五万，蒋彧说要结婚。他只好去找邓江华借了五万，凑足十万给他。
哪知道这混球骗他，根本没这回事。
但他也不打算去把那钱拿回来，蒋彧房贷那么多，压力肯定也很大。他能帮上一点，算一点。
齐弩良在一个老小区门口找到了正在等他的“老板”——老钟。说是老板，不过是他有辆小卡车，在搬家平台上能够接单。
以前是老钟和他侄儿搭档，后来侄儿嫌这没前途不干了，他一个人干不过来，就在朋友圈子里寻摸搭档，这才找到了齐弩良。
老钟一张脸被太阳烤得蜡黄，额头全是褶子，头发已经花白了。但据他自己说，他才四十六。
看到齐弩良，老钟先掏给他一支烟，操着有口音的普通话：“我跟客户联系了，她们等着。里边路窄，车让给你开，嘿嘿。”
齐弩良已经和他一块儿搬过几回了，这人开车技术不咋地，以前也主要是他侄儿开。找到齐弩良也主要是因为他开车技术好，一起干了后，这就成了她的活儿。
把车开到楼栋下头，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今天这单费事儿些，客户在五楼，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东西搬下来得费大力气。唯一的好处就是这种楼梯房的搬家费用高一些，一人能多分点。
客户开门，是两女孩。
两年轻女孩看到面前杵着一个纹着花臂、面相严肃又不苟言笑的高个男人，顿时有点迟疑。
老钟赶紧挤到前边，他那张脸，一笑起来就显得憨厚又朴实：“姑娘，都拾掇好了没？拾掇好了，我们就开搬了？”
两女孩犹豫片刻， 还是把人让进了门，问：“要搬多久？”
“要不了多久，加上路上的时间，两三个小时吧。那边是有电梯的对不？”
“有。”
“那就好，有电梯就快。”
“师傅，麻烦您轻点，这箱子里是电脑。”
“我们办事你放心，肯定轻拿轻放的。”
齐弩良埋头苦干，老钟边干边跟两姑娘聊天。聊他也有俩闺女， 一个在上大学，一个刚上初高中。又让客户不要担心，说齐弩良是他侄子，只是面相凶、不爱说话，没存坏心。
聊天中，女孩们也放下了戒备。
其他东西都肩挑背扛搬上了车，最后剩了两柜子，一个实木的大衣柜和一个展示的玻璃柜。两人掂了掂两柜子的重量，交换了个眼神。
老钟和客户沟通，实木柜子只能先拆，搬过去后再组装，这重量和大小，没有电梯下不去楼。在有了到地方会给她们再装上的保证后，客户允许他拆。
衣柜搬完后，这个玻璃柜成了难题。沉，不能拆，还易碎，而且连个抓手的地方都没有，加上老楼过道和楼梯都狭窄，抬也没法抬。最后只能两条长绳穿过柜子底部，将柜子五花大绑后，齐弩良一个人背。
麻绳勒在肩上，齐弩良腰弯到九十度，汗如雨下。
老钟在后边扶着：“小齐，你慢点……斜了斜了，要撞到墙了……下楼梯，你注意脚下，这摔了可不得了……”
齐弩良鼓着吃奶的劲儿，眉毛皱成一团：“你少说废话！”
忍到楼下，老钟忍不住提醒：“你直接放到车上，我接着，慢慢松手……好勒，大功告成。”
东西搬完，齐弩良撩起衣襟擦脸上的汗，一包湿巾和一瓶冰水递过来。
“师傅，您喝口水。”
齐弩良瞅了一眼这女孩，挺好看的小姑娘，却是寸头和一身男孩的打扮。明明像另一个姑娘那样，留长发穿裙子更漂亮些。
他接过水：“谢谢。”
目的地是电梯楼，一切就简单轻松得多。东西很快全部搬上去，老钟花了点时间把她们的衣柜恢复原状，再帮她们把大件家具位置放好，这单就算做完了。
看他们做得尽心，特别是从步梯楼把两柜子生扛下来，俩姑娘有些过意不去，硬是额外多给转了五十元。
回到车上，四六分账的时候，老钟把这五十元都转给了齐弩良。
“怎么样，你钟叔对你够意思吧。”
“少占我便宜。”齐弩良掏烟，扔了一根给老钟，“以后不准跟客户说我是你侄子，你就只比我大几岁。”
“说呢，我才比你大几岁，看起来就像你叔。你咋一点都不像快四十的人，咋个保养的？”
齐弩良懒得理他。虽说干活儿的时候，有个这样嘴碎的搭档很方便应付客户，但私下里，齐弩良可没那么多废话和他说。
但他不回答，并不代表老钟不会自说自话。
“说你是我侄儿还不是为了让客户看着放心，谁让你一天虎着个脸，要不我替你说几句好话，别人还以为你杀人放火的。”
“……”
齐弩良踩下油门，实在是想赶紧结束和这人共处的时间。但这也止不住老钟的嘴。
这男人突然挤眉弄眼，只有两人他也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刚那俩姑娘啥关系？他俩是这个。”说着他把两手指头并在一起。
齐弩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也没啥兴趣。
“就是一对儿嘛。”
齐弩良这才诧异转头看了他一眼：“啥意思，那不是两女孩？”虽然有一个像男孩，但那也的确是个女孩。
“这就是你土老帽了。大城市里，这种人一点不少，我搬了这些年家，遇到好多了，有的是俩女的，还有俩男的。”
齐弩良一听两男的，不由得心里发慌，下意识反驳：“你就知道人家是一对儿，不能是一起住的朋友？”
“嘿，朋友睡一张床哇？”
“房租贵为了省钱有啥不可以，你还住八人间。”
“八人间好歹也是上下铺……算了，我懒得跟你说。开始我也不懂，这种人以前在老家咋就没遇见过。后来算是明白了，大城市里谁都不认识，胡搞也没人管。”
齐弩良不再搭话，心里琢磨蒋彧是不是因为这样才非要把他也弄来这大城市？
见这都没能引起他的兴趣，老钟终于闭上了嘴。
中午两人路边随便吃了几口饭，下午还有一单。
今天拢共就这两单，下午五点不到就完事了，加上上午额外的五十元“小费”，齐弩良赚了接近四百元。从他做的这么些天来看，这算是收入还不错的一天。
据老钟说，虽然现在属于旺季，但竞争很激烈，不如早几年那样，都是单子等他们。不过无论如何，这钱都来得都比回老家种地快，也比种地轻松。他干这个干了十几年，供俩正在读书的娃，还在老家买了房，弄了这小卡。
齐弩良赶在蒋彧回家前回去，赶紧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洗澡的时候，热水一激，肩上刺痛，照镜子才发现，两边肩背都被麻绳给磨破了皮。
更不舒服的是腰，后腰酸疼有些直不住。这他自己知道，早些年在广东开车那会儿，动辄在车里坐十几个小时，是职业病。洗完澡出来，就找了两张膏药贴上。
但也没贴多久，那味儿太大，他怕蒋彧闻见，在他回家前就揭了，等晚上睡觉再贴。
空闲时，总忍不住去想上午那对儿姑娘。尽管他觉得人家俩人是朋友，但总琢磨老钟说的那俩是一对儿。
他想起一个小细节。搬去新居的时候，老钟装衣柜，两姑娘就在收拾杂物。短发女孩在帮长发女孩拿东西的时候，还帮长发女孩把一缕垂下的头发撩到了耳后。那动作自然而熟稔，俩人都没在意，除了无意间瞥见这幕的齐弩良。
蒋彧准点回家，他饭还没做好。那小子一回来就嚷嚷饿，催着开饭，打断了齐弩良更多的遐思。
“哥，你今天都干什么了？”蒋彧站在灶台前，捏了齐弩良炸的南瓜饼就往嘴里塞。
齐弩良把一双筷子塞他手里：“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是干什么？在家呆了一天？”
“没，下午出去逛了逛。”
“哦。只是下午出去逛了，上午没出去吗？这天下午还有点热，早上凉快些。”
齐弩良不想把自己打工的事告诉他，暂时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想搬出去住。
他把碗筷递给蒋彧，岔开话题：“吃饭了。”

第120章 拿你怎么办
北方的秋天天高云淡，干燥凉爽，是一年中最好的日子。蒋彧望着阳台外的天空，一个人生闷气。
好不容易熬到周末不用上班，原本他打算带齐弩良去外边逛逛公园商业街，吃点好的，再看个电影啥的。结果早上他还没睡醒，齐弩良说他要出门办点事，人就走了。
蒋彧刚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下午四五点。蒋彧还打算问他在哪儿，到时去找他，然后一起吃饭。话还没说完，齐弩良就挂了电话。
一早被弄醒了，蒋彧还犯着困，冲了包速溶咖啡坐在阳台上喝。
他感觉这段时间齐弩良不大对劲儿，但又说不出来具体哪儿不对。昨天扔齐弩良房间的垃圾时，在垃圾桶发现了几贴膏药。他忍着没问，只暗地里观察，但也没能瞧出个所以然。
不止这，还有很多他都忍着没问。他知道齐弩良这时候对他很戒备，或许根本不相信他那番只当兄弟的话。
当然，他肯定不满足只当兄弟，但如果这是齐弩良唯一能够接受的关系，蒋彧也并不打算再勉强他。
当一辈子兄弟也比互相远离的好，虽然都挺惨就是了。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从屋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软件，齐弩良目前的定位就摆在他眼前。
原本打算的是他不再逃走，蒋彧就不去看他的行踪。但他又实在很难忍受齐弩良做什么都背着他。
目前那个红点在北三环，蒋彧的公司就在那附近。齐弩良去那地方做什么？
一旦点开了记录，就再也忍不住翻之前的。看完一周的行程，蒋彧更是一头雾水。这段时间，城南城北，城东城西，齐弩良差不多把北京市几个区都跑了个遍。他这是在干什么？
再也坐不住，蒋彧换了身黑色的衣服，扣了个棒球帽，下楼打了个车，直奔红点的位置。
说来奇怪，那地方都是写字楼，一路上蒋彧盯着那红点，半小时了，齐弩良的位置几乎没有再动。
办公大楼都是开放的，和外边公路只隔了一条绿化带和人行道。
蒋彧路边下车，压低帽檐，借着绿化带和人行道上树遮挡，就站在离那栋楼不到十米的位置。他在楼下没见着人，看那红点应该是还在楼里。
他仰起下巴看这耸立的高档写字楼，按理说没有里边的工牌的话，是过不了自动闸机的，保安也不会轻易放外边的人进去。
他还正纳闷，齐弩良从大楼旁边的侧门出来了。蒋彧赶紧闪身，往后撤了撤。
齐弩良走前边，老钟拖着四个轮的小拖车跟在后头。
今天帮一家公司搬家，东西不少，还沉。一早就出来，搬到快中午了，还没弄完。
老钟把小拖车停到那堆细碎物品旁边，抱起大小箱子往上摞。抱到一保险箱，第一下竟没把这玩意儿给抱动。他招呼齐弩良过去给他搭把手。
齐弩良放下一摞办公桌拆下的板子，过去帮忙。
“有点重。”
齐弩良点头。两人一起使劲，终于把这铁疙瘩给抬动了。
就要放到拖车上时，老钟提前泄了力，一半没能搁上去，整个从拖车上滑下来。
这玩意儿太重了，弄出很大动静，幸而齐弩良反应快赶紧跳开，要是砸到脚上，整个脚都得废了。
在楼下看管东西的小伙子跑过来，指责两人：“怎么搞的，小心点行不行？东西摔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齐弩良脸色不太好看，大概想说点什么。老钟拉他一把，上前赶紧说好话：“对不起对不起，出了汗，手滑。”
“上点心，再把东西摔了，小心我网上投诉你们。”
“不会了不会了，放心哈。”老钟赶紧推了推齐弩良，“来，再帮我抬一把。”
过一会儿，那小伙上了楼，换他同事下来看东西，老钟才小声骂了句：“呸，狗眼看人低。”
他安慰齐弩良：“在外边干活儿，用不着跟这种人置气。你听他口音，外地的吧。甭看他在写字楼上班，在我们跟前得意，下了班还不是照样回出租屋，一年工资在这儿也买不起一厕所。”
东西七七八八的都拖进货梯间，就剩最后几个文件柜，还在车上。
文件柜铁皮柜子加玻璃门，至少两米高，拆是没法拆，还得人力扛下来放在小拖车上，才能送进货梯。
毕竟老钟年纪大些，个头体格都比齐弩良小，碰到这种大件都是齐弩良主要出力，老钟帮他扶着。
齐弩良站在车尾，腰弯成了九十度，一个柜子放倒在他背上，他驮着柜子像蜗牛驮着壳，往前慢慢挪。
柜子底部脱离了车斗，再没支撑点，重量一下子上来，差点把齐弩良给压爬在了地上。他双腿堪堪站立，大腿肌肉不停地抖，让老钟：“你抬高点。”
“抬不动了，就两步路。”
齐弩良咬着牙，但腿实在是抬不起来，只有汗水像是被榨出的油，不停从他皮肤冒出来。
进退两难的时候，后背突然松快了许多。紧着这轻松劲儿，他赶紧把柜子放在拖车上。刚想说老钟这次终于得了回力，转头就看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蒋彧，他还抱着柜子一侧，用力得手臂上的肌肉鼓起。
齐弩良顿感尴尬，还有点不知所措：“你怎么在这里？”
蒋彧拍拍手上的灰，冲齐弩良一笑：“我今天早上来公司加了个班，这会儿正出来吃午饭，没想到碰到你。”
老钟插话进来：“你们认识啊？”
“他是我哥。您怎么称呼？”
“叫我老钟就行。”他笑了笑，“认识小齐这么多天，都没听说他在这儿有个弟弟。你也在这块儿上班？”
蒋彧指着马路斜对面那栋大楼：“在那儿上班。”
老钟瞅见楼顶那几个硕大的字，撞了下齐弩良，戏谑道：“你弟这么牛皮，你还跟我这儿搬家？”
齐弩良无话可说，只瞅着蒋彧：“你不是要去吃午饭，还不快去。”
“你们这儿是不是快完了。我帮你们，完事儿一块儿吃饭。”
齐弩良皱眉：“谁要你帮忙，吃你的饭去，吃完早些回去上班。”
“我今天加班，上午干完了，下午没事。”
老钟插话进来：“让他一块儿吧，几下弄完，咱也好撤。完事儿我请你们吃饭。”
齐弩良不想让蒋彧干这种活儿，老钟小声劝他：“那几个柜子太重了，咱俩弄够呛，让他搭个手。”
多一得力的年轻小伙儿，活儿干起来利落多了。不多会儿就全部搬完，老钟依言请他们吃午饭。
饭桌上，齐弩良没什么话，只寻思怎么这么倒霉，这也能碰上蒋彧，本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在干这个。
但蒋彧似乎并不在意，上桌就和老钟聊得没停歇，尽打听他们干活儿的事。老钟原本就话多，问什么答什么，不多会儿把自个家底儿都撂了个明明白白。
齐弩良纳闷，蒋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话。
这天下午没活儿，吃过午饭三人便分道扬镳。老钟开着他的车走了，剩下两人一时无话。
蒋彧打量了齐弩良几秒，突然问：“哥，我记得你早上不是穿的这衣服？”
这话让齐弩良更觉尴尬。他都会带一身干净衣服，有时在外边忙晚了，不能在蒋彧前回家，他就在楼下找个公厕，洗把脸，换身衣服再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他心里所想，蒋彧又说：“你要不要洗个澡，我们公司可以洗。”
“算了，回去吧。”
“反正都到这儿了，要不去我上班的地方看看？”蒋彧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洗澡也是免费的，我也想去洗洗。”
蒋彧带他走进了马路对面的高楼，这楼比他刚刚搬家进去那栋还要豪华漂亮。大白天的，大堂里都亮着灯，目光所及之处，几乎全是玻璃墙面。齐弩良在这些玻璃墙面里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蒋彧。再低头看自己一身汗水灰尘，颇有些自惭形秽。
路过一条过道，大厅后面是一间宽敞的健身房，周末里边没什么人。自动门朝两边打开，蒋彧路过健身区，把齐弩良带到后面的淋浴室。他从置物柜里拿出自己的毛巾和洗浴用品：“只有一套，你先洗。”
“这些是你的？”
“嗯。中午午休我都会抽空过来健个身，所以都常备着。”
齐弩良瞅了一眼蒋彧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臂，这才注意到这小子身上的肌肉还都成块儿，早不是小时候那瘦胳膊细腿儿的模样。
他点了个头，夸了一句：“练得不错。”
蒋彧笑了笑：“快去洗吧。”
隔间的门关上，蒋彧上翘的嘴角立马撇了下去。他有些痛苦地捂着脸，使劲揉了几把。
他没想到齐弩良每天一声不吭地出门，竟然是在干这个。 听老钟说，他们忙活整个上午的这单是一千二，除了平台费用，给齐弩良分了四百。
这是他恨不得放进心肝里珍惜和爱护的人，为了这四百块吃苦受累。这简直是把他的心放在铁皮柜子下挤压，把他的肝放在推车的轮子下磋磨。蒋彧心疼得都快要窒息了。
他费了那么多力气，攒了那么久的钱，在生活有起色之前，他克制隐忍甚至不敢去见齐弩良，为的就是把一切都安顿好，能让他来过更轻松的日子。却没想到死缠烂打把人留下，以为他终于能够活得轻松一些时，他却去给人搬家扛柜子。
蒋彧还不能直接阻止。把人留下已经消磨掉了那几年他用谎言编织的信任，如果再逼迫齐弩良做什么和不做什么，让他失去对生活的掌控感，恐怕他会再次离开。
面对这样一个人，连对他好都要小心翼翼。
蒋彧无奈叹息：“哥，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

第121章 《谁先爱上他的》
蒋彧本以为下午两人都有空了，周末计划还能实施一半。但在得知两张电影票要花近两百元时，齐弩良干脆地把蒋彧领回了家。
进门他就把遥控器扔给蒋彧：“你这电视够大了，也能看电影，干嘛去花那个钱。”
“新出的片子，电视上还没有。”
“等一段时间就有了，你今天就看点其他的。电影院播第五部 ，你可以先看前四部。”
蒋彧无奈：“那也没有3D眼镜和环绕音效。”
齐弩良皱眉：“……你怎么这么麻烦，你是小姑娘么？”
“……行行，你是我哥，你说了算。”蒋彧捡起遥控器，“一起看？”
“真是越活越小了，看个电视还要人陪。”话是这么说，人却还是坐了下来。
蒋彧把客厅的窗帘拉上，又抱来一堆零食和几罐啤酒，把沙发挪了个舒服的距离。一切准备就绪，两人一人各占据沙发一头，开始挑影片。
每次停在武侠片的选项上，齐弩良就直直身子，蒋彧跳过去，他又泄了气。
蒋彧好笑：“哥，今天不看武侠片可以吗？”
“你少废话，赶紧挑一个。”
最后蒋彧挑了一个——《谁先爱上他的》。
齐弩良一看这标题，爱情片，兴趣顿时下去了一大半。但他把兴致勃勃的蒋彧从电影院拉回来，也答应了陪他看，这时候突然说不想看，也太扫兴了。
反正打发时间，随便看看吧。
影片一开始，妈妈带着儿子气势汹汹杀到亡夫生前的情人家里，找亡夫的情人要保险赔偿金，口口声声指责对方是“小三”。谁知情人反唇相讥，说他不是“小三”，他比女人多一根，所以是“小王”。
齐弩良手里的啤酒滋滋冒泡的声音渐渐没了，短暂的震惊过去，他才浅浅嘬了一口。有那么点恍然大悟的意思，原来女的第三者才叫“小三”，男的第三者叫“小王”。
男的第三者，又不是妻子的情人……齐弩良再次震惊，扭头看向沙发另一边的人。
蒋彧开了盒薯片，盘腿坐着，有节奏地往嘴里塞着零食，两眼盯着屏幕，看得认真。
“蒋彧……”
蒋彧把手里的薯片递过来，齐弩良顺势拿了两片。嚼完后，他仍然疑惑：“……这到底是个啥片儿？”
“嘘，认真看。”蒋彧拿了另一盒未开封的薯片扔给齐弩良。
齐弩良却把零食和手里的啤酒一起放在茶几上了，盯着屏幕，有些如坐针毡。
他不知道蒋彧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给他看这个。
随着剧情渐渐展开，他也慢慢被剧中的人物关系和命运所吸引。
在看到那位亡夫生前和“小王”的甜蜜镜头时，齐弩良还是觉得有些不适，频频拿眼角去瞅蒋彧。当“喜欢”和“爱”从蒋彧嘴里说出来时，他期望的也是电影里的那些吗？
这种突然生出的想法，蚂蚁一样从齐弩良身上爬过，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赶紧打住这种念头，像是突然刹车，虽然不知道前面到底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前面是悬崖。
但镜头转到现实被背叛的女人身上时，齐弩良却对她的痛苦有更真实的感触。当她面对心理医生问出“就没有一点爱吗？”的时候，齐弩良握紧了拳头。
他想，如果是现实中他认识那个丈夫，他一定会把他狠揍一顿。明明有这么好的老婆孩子，却不知道珍惜，结果把所有人都辜负了。
不过故事的结尾还算圆满，女人和她死去的同性恋丈夫和解了，和她儿子的矛盾也化解了。而“小王”也和过去那段充满痛苦和悲伤的感情和解了。
电影的片尾曲响起，齐弩良还一脑子乱七八糟的思绪，一时没有动。
蒋彧起来拉开窗帘，此时已经漫天霞光，傍晚橙红的晚霞从阳台照进来。他逆光站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随着他的走动，那影子便落到齐弩良脚尖，或爬到他腿上。齐弩良盯着和自己重叠在一起的影子，那影子如有实质般，也像蚂蚁一样从他身上爬过，让他无法动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哥，你晚上想吃什么？”
“……咳……我随便，什么都行。”
“牛排怎么样？前两天公司发的端午节礼盒，正好两块牛排，我去煎。”
不多会儿牛排的香味儿就从厨房传过来，齐弩良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沙发上。他重新拿起刚刚的啤酒，细密的泡沫已经消失，他一口气把它喝光。
电影他看懂了些，但又不是很懂。
他起身去了厨房，却没进去，只站在厨房门口。蒋彧背对着他，弯着腰煎牛排。
料理台的高度也许是根据上一家房主的女主人的身高设计的，齐弩良做饭时就已经矮了，轮到蒋彧做饭，更是恨不得整个腰都勾下去。
这么高大的背影，也让齐弩良很是陌生。
他想问蒋彧为什么给他看那样一部电影，但站在门外却什么都问不出来。倒是蒋彧似有所感，头也不回地问道：“哥，牛排你要几分熟？”
“我随便……跟你一样。”
“那你出去等，今晚我负责做饭洗碗，你只管吃。”
就在齐弩良犹犹豫豫要出去时，蒋彧突然又说：“你喜欢刚刚那电影的女演员吧？她凭这部影片拿了金马奖的最佳女演员。”
“……哦。是演得挺好。”
蒋彧关了客厅的顶灯，只留餐桌旁边吧台的一盏小灯。
他拿了两张桌垫放在他们平时吃饭做的位置上，摆好餐盘和刀叉，把将刚煎好的牛排铲进餐盘，切好后淋上黑胡椒酱。又去拿了煎好的小西红柿、花椰菜和打好的土豆泥做配菜，拿了面包做主食。最后拿过来的是一瓶红酒。
“搞这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做什么，赶紧吃饭。”
蒋彧给他杯里倒上酒：“可以吃了。”说完又心虚解释了句，“公司给的这牛排和红酒都是好东西，值得点仪式感。”
“最后还不是全部进肚，有啥意思。”
蒋彧也不和他争辩，而是和他碰了碰杯子。或许正是齐弩良的迟钝，才让他可以在完美表演着兄弟之情的过程中，偷偷掺杂一点真实的爱意。
“少喝点，别醉了。”齐弩良只抿了一小口。
想说的都不能说，饭桌上也有些沉默。
吃到尾声，齐弩良开口前，先轻轻叹了口气：“蒋彧，你实在没有喜欢的女孩，我也不逼你结婚生子了。你自个的生活，你自个看着办吧，你觉得快乐就好。”
蒋彧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起来把碗收回厨房洗了。
洗了碗出来，齐弩良在阳台上抽烟。
蒋彧也到了阳台上，从齐弩良指间夺过香烟，放在了自己唇间。
“……你小子，要抽不会自己点？”
“累。哥，你自己再点一根。”
齐弩良只好又给自己点了一根。
看着那根咬在齐弩良齿间、时而用嘴唇抿过得烟嘴，蒋彧恨他自己不是一支烟。
此刻他无比想吻那两片薄薄的、唇色浅淡的嘴唇，可是他不能，抢对方嘴上的烟已经是能做到的极限，再进一步就过了。此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只齐弩良含过的烟嘴反复捻咬着，以此解他的烟瘾儿，还有其他。
齐弩良轻轻吹出一口烟雾：“小彧，你真的长大了。”
蒋彧趴在阳台上笑：“那可不，我下半年都27了。”
“我打算过段时间搬出去。”
蒋彧夹着烟的手指一抖，一截烟灰掉在了阳台上。他先是一愣，然后飞快地笑了笑：“好啊，按你觉得舒服的来。”
“嗯。”
蒋彧从衣兜里掏出两张银行卡给齐弩良：“你是想赚房租才去给人搬家的？”
“你这是干嘛？”齐弩良缩了缩手，不接卡，“我去搬家是想找点活儿干，跟搬不搬出去没关系。”
“哥，两张卡都是你的。这是你给赵岚那张，你说里边有十万，我没动。这是当年你给我打生活费那张，每个月我交完房贷后的钱都打到里边了。”
齐弩良一脸疑惑：“你给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你的卡，我还给你。”
“……”齐弩良反身回到房里，“我不要，你自个拿着。”
蒋彧捏着两张银行卡，仰头看着城市的夜空，深深吐出一口白色的烟，从来没有这样心力交瘁过。其实他可以强硬一些，要求齐弩良不再去做那个工作，要求他留在他的家里，甚至要求他做自己的爱人。只要他要求，齐弩良最终也一定会让步同意。
但他又无法这样做。他想让齐弩良快乐。
可是一个辛苦了半辈子的人，早就忘记如何过得轻松一些、快乐一些了。
蒋彧把烟头按在那盆枯死的盆栽里，也转身进了房间。

第122章 何必躲闪
睡觉前，蒋彧拿了消肿止痛的药去敲齐弩良的门，说后背有些酸疼，让帮忙喷点药。
齐弩良喷了药，又让蒋彧爬床上，说给他揉几下。
青年宽肩窄腰，趴着双手抱枕的姿势显出后背的肌肉线条，这已经是个无论从外貌还是内心都真正成熟的男人，而自己也老了。齐弩良这么想的时候，不由得生出一点悲哀，竟也会想，要是他也再年轻十岁，那该多好。
“哥，你轻点……啊……”蒋彧脸埋在枕头里，有些痛苦地哼哼。
“谁让你非来帮忙？说了你这种平时坐办公室的，干不了这活儿。”
“我平时撸铁能撸到两百斤，搬个柜子算什么，就是受力不均才扭到了。”
齐弩良不以为意哼哼两声，用三个字给他定了性：“花架子。”
“好了，去睡吧。”
蒋彧穿好衣服，捏着喷雾：“你不疼吗？我也帮你喷点。”说着扭了扭肩背，“进口药真不错，你揉了马上就不疼了。”
齐弩良迟疑片刻，还是一抬手，脱掉了上衣，背对着蒋彧。
哪怕已经看过无数次那张纹了观音的后背，但第一次完整而清楚地摆到他眼前时，仍是十分强烈的视觉冲击。当深植他性癖好的正主，又刚好把他最大的爱好摆在蒋彧眼前时，他却一点旖旎的情绪都没有，只觉得鼻酸。
齐弩良肩上道道红痕清晰可见，严重的地方甚至磨破了皮。他想伸出手指去抚摸那已经结痂的皮肤，但又担心真正触碰到时，会忍不住流露过多情感。
见蒋彧久久迟疑，齐弩良便解释：“开始搬家没经验，麻绳磨的，其实拿布垫着什么事都没有。皮肉伤，过两天就好了。”
蒋彧往他背上喷药，故作轻松：“给人搬家赚钱多么？”
“还行，比在洪城开出租强。”齐弩良低着头，发自内心感叹道，“大城市赚钱还是容易，人工贵。”
“是啊，要不所有人都往一线城市钻呢。”
见蒋彧难得赞同他一回，齐弩良兴致高了不少：“要是每天都像今天这样给公司搬家，我一个月也能挣上万。”他扭头看了蒋彧一眼，眼角带着笑，“当然跟你是没法比。”这么说着，他却是一本满足的模样。
在齐弩良没有看见的地方，蒋彧只觉得难过。要是齐弩良每天都要这么干活儿，不如直接说要了他的命。
他得想个办法，让齐弩良心甘情愿地放弃这么劳力的工作。
他手按了一把齐弩良的尾椎：“哥，你腰不好么？”
“没事，老毛病。”齐弩良想起自己后腰还贴了膏药，赶紧穿回了上衣。
“老毛病才有事，总是痛的话，得去医院看看到底什么引起的，免得小毛病拖成了大毛病。”
齐弩良不耐烦撇开蒋彧的手：“都跟你说了没事。”
“你又不是医生。医生都得借助专业设备才知道有事没事，你说没事就没事？”
“你烦不烦，赶紧出去，睡觉了。”
“要是真没事腰为什么痛？痛了就是有事。”
第二天一早，齐弩良被蒋彧生拉硬拽去了医院。挂了个号，被按头做了一通检查。
通过CT一看，和医生预料得差不多，腰椎间盘突出。但因为齐弩良嘴硬能忍痛，CT照出来的结果，比医生预计的严重。整个椎间盘向后突出，纤维环也大部分破裂，椎间盘压迫到了神经。
医生问他是不是腿也疼。齐弩良说会疼，偶尔还有些发麻。
医生问他刚才为什么不说疼。
他以为这和腰椎没关系，而且腿一阵一阵的，今天没疼。
医生告诉他，腿疼发麻也是腰引起的。当即给他开了一点止疼消炎的药，制定了物理牵引治疗方案，以及强烈要求他回家后卧床休息。
齐弩良全程没怎么说话，都是蒋彧一一答应并记录。
从医院做完牵引出来，蒋彧又领着他去旁边的医疗器械专卖店，买了一副上千元的专业护腰带。
看这售价，齐弩良严重怀疑蒋彧要被人宰了。为了对方的尊严，也为了提醒他，齐弩良拿了一副一百多的凑过去，试探道：“这俩除了颜色，我看不出来啥区别。”
导购立马挡在两人中间，巴拉巴拉对齐弩良输出一顿“区别”。
蒋彧接过齐弩良手里的放回原位，把贵的那个买走了。
齐弩良心头默默叹息，小时候那个精明又会过日子的孩子，长大后反而成了个任人宰割的冤大头。但他也没有反对，因为还有一件事，他得征求蒋彧的同意。
看了眼时间，齐弩良有些讨好地对蒋彧说：“我下午还有点事，你先回去，我晚点再回来。”
“什么事啊？要去哪儿？医生刚不是让你回家躺着么？”
“那个……我下午还有一单活儿，昨天就和人老钟说好了。”齐弩良瞅着蒋彧的脸色，“最后一单，完事儿我跟他说我暂时要养腰，让他重新找个搭档。”
蒋彧脸色倒是没变，只是劝他：“别再去了，不听我的话，你也听听医生的话，你现在这样，那种重活儿已经不能干了。”
看蒋彧和颜悦色，齐弩良咕哝：“反正都这样了，再一次又怎么，况且我跟人说好的，做人不能失信。”
蒋彧把手里的东西给齐弩良：“我替你去，你回家躺着。”
“哪能让你去，你就不是干这个的。”
“那就都不去，你跟老钟打电话。你不好说，电话给我，我和他说。”
蒋彧态度一强硬，齐弩良也有些气恼：“都说了就这一次，你别管我。”
反复强压下去好几次的恼怒，听到这话突突就冒了出来，蒋彧不想和齐弩良生气，可此时他实在难受得忍不住。
“哥，你非得这样让我心疼，让我难受是么？你看看你啊，都成什么样子了。
“我们缺那几百块？我需要你这样攒钱给我？
“你这样不爱惜自己，你就是在我心头插刀子，算我求你好嘛，别去了。”蒋彧说完转身快步走到了前面。
一个大男人，医院门口说着这些话，红了眼眶，引得路人纷纷回头。
多少年了，齐弩良还这样，一看蒋彧红着眼睛要哭，他就心乱如麻。
他赶紧追上去：“我不是那意思。我不去了还不行？回家就给老钟打电话……我现在就打。”
说着他打了电话，跟老钟说他腰不好，要养一阵，两人得拆伙了。老钟倒是很通情达理，一说就同意，只让齐弩良好好养腰。
齐弩良在确认好老钟能够临时找到搭档后，就挂了电话，掉头继续哄蒋彧：“你看，我说了不去了。我听医生的，回家就躺下……蒋彧……小彧……腰疼……”
一个劲儿朝前走的蒋彧突然停下，两秒后倒回来，牵了齐弩良的手。
齐弩良被他拉着不太自在，但看他还在生气的样子，也没有挣脱。
过了半晌，蒋彧忍不住道：“你真是……”
“我真是啥？”
真是让人不知该把你怎么办。
“顽固又固执。你以前不这样。”
“你以前也不这样。”齐弩良说出这话时，竟然觉得有点委屈。
尽管他很明白蒋彧已经长大成人，成了比自己能干优秀得多的人才，不需要再像早些年那样依赖他。但面对这种关系的转换，齐弩良还是难免觉得失意和慌乱。
如果不再是一个保护者，那他该以什么样的角色留在蒋彧身边？他对对方那么深的感情，又该以何种名义安放？
一路上蒋彧都不说话，像是气没消。齐弩良绞尽脑汁，搜肠刮肚，终于在到家后找了个话题去和蒋彧说。
“刚才去医院一共花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蒋彧听到这话，顺手把入户门摔上，转头盯着齐弩良。
不知为啥，那眼神让齐弩良有点毛骨悚然。
“你要跟我算钱是吗？”
“啊，咋？”齐弩良不知这话啥意思，下意识回道。
“那要不要算算，我从12岁到23岁大学毕业，一共花了你多少钱，要不要连本带利还给你？”
“……”齐弩良赶紧脱鞋，“医生说我要躺着，我现在就去床上躺着。”
转过头齐弩良就想给自己嘴上一耳光。真是不会说话的人，说得越多错越多。以后闭嘴，啥也别说了。
躺到吃午饭，起来时，齐弩良用上了新买的护腰带。
吃饭时蒋彧脸上还是不好看，但给他夹菜。
“吃过饭继续去躺着，这个腰带起来活动时戴，主要是不让你腰椎受力。但也不能戴太久，会影响血液循环。这一个月尽量多躺，每天去做牵引，一个月我们去复查。实在疼就吃点止疼药。”
“没有很疼。”
蒋彧放了筷子，看着齐弩良，眼神无奈。
“哥，你不要有负担，我对你好是应该的，给你花钱也是应该的，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一听这话，齐弩良又头皮发麻，胸口发紧，像是要呼吸不过来。
他撇开眼睛：“你自己才应该是最重要的，先紧着自个，把自己管好。”
“那你呢？”
“我管得好我自己，不需要你帮忙。”
“我是问你是你最重要的人吗？你会先紧着你自个吗？既然你心里我更重要，为什么我心里不能你更重要？你要是问心无愧，又何必躲闪我对你的好？”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赶紧吃饭。”
说完他自己便埋头大吃起来，不再给蒋彧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蒋彧也很懂事地打住了。

第123章 不骗你
转眼到了深秋，吸一口空气，已经有了浸透心脾的凉意。
齐弩良什么事都没有，实在无聊就下楼到小区闲逛。他第一回 在北方过秋天。比起洪城那一入秋冬就连绵不绝的小雨和阴沉的天气，这里的秋天实在漂亮宜人。
每天天高云淡，阳光灿灿。凉是凉，却是干爽的凉，从没有阴雨天气。他那每逢雨天就会酸疼的右腿，自从来了这边也从没再疼过。小区里不同植物的叶子，都被这两月的秋风渐渐染成了深浅不一暖色。
齐弩良坐在小区林荫道上的长椅，一阵风吹来，银杏金黄的树叶，纷纷落进他怀里。
前段时间他只管养腰，蒋彧什么都不让他做。蒋彧去上班，也不让他做饭，每天变着样给他点外卖。
齐弩良看那些外卖单子的价格，颇有些肉疼，但他不敢提出异议。一提，蒋彧就要跟他算账，要把这些年花他的钱连本带利还给他。
实在没办法，齐弩良索性真就在家躺了一个多月。前几天复查，腰已经好很多了，基本不会再影响日常生活。
他打算再找点什么事做，然后从蒋彧这里搬出去，总这么鹊巢鸠占也不是个事儿。况且这段时间过得有些过于安逸了，这让颠沛流离惯了的他反而有些不安。
这些年的生活，齐弩良自有一套荒谬的理论。他和蒋彧的福气是恒定的，如今他在对方的庇护下过着如此安逸的生活，总觉得自己多占了本来属于蒋彧的福分。
晚上蒋彧回来时，齐弩良已经做好了饭。
蒋彧埋怨了他几句，齐弩良嘟囔：“医生都说了不影响日常生活。”
“医生也说了这个毛病没法完全治愈，得靠养，自己随时都得注意。”
“我知道。别废话，赶紧洗手吃饭。”
齐弩良琢磨了两天，这次他不准备再偷偷去做点什么，而是决定先和蒋彧商量。但他又怕被反对，一旦蒋彧不同意，对方总有办法说得他无法反驳。
“蒋彧，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齐弩良为难地：“我还是准备去找个活儿干，总这么呆着也不是个事儿，你说是不是。”
“好啊。”
齐弩良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同意？”
“我为什么不同意，有个正经工作是好事。”一个固定的工作，是让一个人安定下来最大的助力。要想一直把齐弩良留在这里，一份工作是必须的，“但你也别再去干搬家那种工作。你现在不年轻了，要是出点什么问题，你让我怎么办？”
“能出什么问题，老钟四十六七不还在干这个。”
“他有俩孩子要养，不得不干这个赚钱。难不成你还想继续养着我？”
“……”
蒋彧摸摸自个脸：“你要想拿我当小白脸养，我倒是很乐意。”
“少说屁话。”
蒋彧抿嘴笑笑。
齐弩良又面露难色：“我跟你不一样，我只有干这个。”
玩笑点到即止，蒋彧正了正色：“不是你想的这样，慢慢找，肯定会找到合适的。薪水多少都是其次，一定要找个给你交社保的公司。如果你有医保，这次看腰就能报销百分之七八十，以后退休也有养老金。”
齐弩良这辈子就没干过交社保的工作，有些丧气：“我也知道交社保好，但这也不是我说了算。”
“我帮你找，会找到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骗我的时候少了？”
蒋彧愣了一秒，有点尴尬：“这次不会的。”
这次蒋彧是认真的。
饭后他就仔细询问了齐弩良这些年的工作经历，知道他进过纺织厂，做过司机。但北京市区没有这种轻工业厂房，齐弩良的腰没法久坐，开车更不可能。他还有一些烹饪的经验，但餐饮业交五险一金的店实在凤毛麟角。
最后，蒋彧把工作聚焦到保安、安保一类的工作。毕竟首都，治安都是一等一的好，做安保类工作并没有什么人身安全隐患。一些正规公司自己招的保安也会给交社保，就是工资低。
钱少没关系，只要活儿轻松能占住齐弩良的时间，不让他胡思乱想就行。现在位置轮转，养家糊口的事，该蒋彧来做了。
针对这类工作，他给齐弩良写了一份漂亮的履历。
齐弩良看着那履历，直皱眉头：“吃苦耐劳还勉强说得过去，较强的团队精神是什么？还有，我哪里熟悉什么安全消防知识？”
蒋彧电脑上敲了一阵，把屏幕转给齐弩良：“这是安全消防知识，你把这些看熟，大概记住就行了。”
“……”齐弩良看着简历上的五年经验，“别说五年，我一点安保的工作经验都没有。”
蒋彧又敲一阵，再次把屏幕转给齐弩良：“这些都是安保工作的重点内容，到时如果有人问你相关问题，你就照这个回答。”
“……这不是骗人么。”
蒋彧指着招聘开出的条件：“你以为他们就不骗人？所以到时候要去面试，不光是对方看你，你也得问清楚这些条件是不是真实的。”
还要面试。
之前在广东，都是熟人介绍就成了，齐弩良没有面过试，他搓着手，光是听这么说，就已经有些紧张。
“没关系的。这类工作要求没有很高，就算你没做过，你也看过商场办公楼里的保安吧，你觉得自己比不上他们？”
齐弩良指着一个什么条件和要求都没有的招聘广告说：“要不先试试这个？”
蒋彧瞥了一眼那广告，虽然没有要求，但是两班倒，一班12个小时，工资低不说，还有夜班，另外社保也没有一金。齐弩良不需要公积金，但这点钱都不愿意给员工交的公司，环境不会好。
“我给你投简历，你听我的，保证让你找到满意的工作，好么？”
过了几天，蒋彧给他买来一个保安证。齐弩良看着这证，心头更慌张了。
陆陆续续有电话打到了蒋彧手机上。蒋彧开口便问对方社保、工作时长和福利待遇，遇到任何一项不满意，不等对方提要求，他就主动拒绝了。
齐弩良在旁边看得干着急，好几次都忍不住，提醒蒋彧是他找工作，不能提那么高要求。难得的工作机会让蒋彧给拒绝了，齐弩良只感觉心很痛。
蒋彧还是那话，合适的要慢慢找，让他不必着急。
在蒋彧的严厉筛选下，过了两周，才有第一个去面试的机会。
借着面试的由头，蒋彧前一天把齐弩良拉进商场，给他从里到外焕然一新。齐弩良捏着一百多元两双的袜子，很是不解：“我面个试，他们会看我袜子穿什么？”
“这袜子舒服，很吸汗。你这工作需要经常走动，鞋袜不穿舒服些，脚疼。”蒋彧又拿了些内衣裤丢进购物车，转头推去柜台结账了。
齐弩良跟在后边，不停地想，以前勤俭节约的好孩子，长大却成了个败家子。
第二天面试，蒋彧专门请了一天假带齐弩良去那地方。
是一家高端商场的保安面试，分早晚班，每班八小时，五险一金月薪8K带餐补住宿补贴和交通补贴，法定节假日轮休。这样的条件在招工公司里已经算很好了，但要求也高，除了一些基本工作经验的要求，对安保人员的身高和外貌也有要求。
蒋彧看着西裤和短风衣外套下的齐弩良，觉得他去应聘模特都绰绰有余，何况一个商场保安。
“别紧张，没事。别人问你什么，你就照着简历和我给你找的资料上那么答。”蒋彧抱了抱齐弩良，给他打气，“工作而已，成了很好，没成还有下一个。”
齐弩良推开他，用不耐烦掩饰心虚：“我都说了我自己能行，不用你请假陪着。”
“不要紧，年假，不扣钱。”蒋彧冲他笑笑，“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
四十分钟后，齐弩良出来了。
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就知道没成。这倒是也挺正常，但这是齐弩良第一次被拒绝。蒋彧正犹豫着怎么开口问，齐弩良过来第一句话就说：“其他都聊挺好，就说我年纪偏大。”
“怎么会，要求写的四十五以下，你符合啊。”
“所以说是偏大，让我回家等消息。”
听到这句话，蒋彧已经觉得没什么戏了，但嘴上还是安慰道：“那就等等看。我们就先去周三的面试。”
齐弩良点头，忍不住提醒蒋彧：“以后不要投这种对年龄要求这么严格的。”
“哥，你真一点不显老，看起来就三十出头。说我们同龄，也有人信。”
齐弩良叹气：“看得出看不出我都是快四十的人了。”
“四十也没什么不好。”
齐弩良想说，你才二十多，当然不会感到年龄上涨带来的无力感。他自己二十多的时候，也从来没想过四十岁会怎么样。然而事实就是，人到中年，无论精神还是身体都不如年轻时候。
“你还年轻，你当然……”说这话，齐弩良撩起眼皮看他，眼神对上时，他后面半句打算说什么都忘了。
蒋彧垂着眼皮。以前他就总喜欢垂眼，齐弩良比他高，也看不见他随着眼皮一并垂下的目光。这时候才看见，那目光饱含了感情，带着些微的无奈和歉意。被那样的目光深深注视，齐弩良浑身都有些僵硬，话不会说，连路也不会走了。
看齐弩良的模样，蒋彧就知道自己还是不自觉又用那种眼神看他了。可是怎么忍得住呢，在蒋彧眼里好得不能再好的人，却因为已逝的年华悲伤，怎能让人不想亲近他，安慰他。
蒋彧眨了眨眼，手臂随意搭在齐弩良肩上，无事发生一样。
“走，我先带你去吃饭。”

第124章 搬出去
找工作这事儿前后折腾了月余，从秋天折腾到了冬天。
中间齐弩良有应聘上的。但上班的第一天，对方才告诉他前仨月试用，试用期给他提出了各种要求，同时削减了各种待遇。第二天，蒋彧就不让他去了。
齐弩良的意思，人家要求试用也没问题，再说试用期过了，不还按之前谈好的钱给。
蒋彧却说，一个公司能在这些小地方克扣你，以后也能在其他地方克扣你，为了以后少糟心，还是别去的好。
最后齐弩良应聘上了一家协会的门卫。五险一金、八小时工作、法定节假日全部都有，只是工资略低，只有五千元。好在离家近，上班就从小区门口骑个共享单车，一刻钟也就到了。
上了一月班，齐弩良终于知道为什么这工作这么清闲，因为协会里那帮做正经工作的家伙比他还清闲。
他负责早晚开锁门，一开始还担心自己九点到会太晚，让早来的人等，往往八点就到了。几天后他发现完全没必要，那帮家伙就没有早于十点来的。入冬后黑得早，从下午三点开始，就已经有人陆续下班，到了四点整栋楼就剩他自己。
之前某个领导在楼下抽烟，正好齐弩良也在旁边抽，两人搭了两句话。
领导抽完烟，上楼前拍拍齐弩良的肩：“你新来的吧，下午你检查楼里没人就可以锁门走了，天冷，早点回去。”
齐弩良活了半辈子，第一回 知道还有这种班上。
这天发薪日，他收到了两月工资，还以为发薪的搞错了，问过去才知道，这里都是月初提前发一个月的工资。因为他才来，除了头一个月月末发，后面都是月初发，所以他这回收到的是两个月。
简直前所未有，齐弩良都不知道这样的好工作怎么就轮到了他头上。大概是霉运攒到了极限，终于开始交好运，而这好运也是蒋彧给他带来的。
那小子啥都跟小时候不一样，唯独小人精长成大人精，变得更精了。
四点半，齐弩良检查完三层小楼，同事已经走得一个不剩。他把门小心锁上，又检查了两遍，确认一点纰漏没有，准备下班。
他从门口的保安亭里取了羽绒服。这才刚十二月，夜里就已经快要降到零下，第一次在北方过冬天，的确很冷。
但他的羽绒服很暖和，蒋彧给他新买的。
还有同事说他穿这牌子的羽绒服却在这儿干保安，他只尴尬地说衣服牌子是仿的。同事惊讶仿得这么真，问他哪儿买的。齐弩良又支支吾吾说是家人买的，他不知道。同事就别有深意地冲他一笑，估摸着他压根不缺钱，说不定还是哪个领导的亲戚，到这儿干活是找个闲职只为混日子。
齐弩良估计这衣服不便宜，但他没敢去求证，他怕知道了真实价格，又忍不住让蒋彧去退货。
五点天就要黑了，温度急剧下降，骑在车上冷风把脸皮吹得发麻。路过超市，他打算去买点菜回去做饭。
给蒋彧打电话问他想吃什么。
蒋彧只说随便，又问：“今天下班这么早？”
“嗯，单位人走光了，我就走了。”
“你们单位真爽。”蒋彧感叹一句，又压低声音，有点撒娇的味道，“不想上班了，我也想早点回来。”
“你今天什么时候回？”
“不知道，估计得加会儿班。”
“下班就回来，我等你吃饭。”
“我尽量早点回来吧，但时间说不准。要是做好了我还没回，你就先吃。”蒋彧声音轻快的，听起来很愉快。
齐弩良未置可否，只让他先忙，就挂了电话。
在超市转了两圈，不知道晚上做点什么吃。一转眼看到货架上的火锅底料，这么冷的天，从外面回家第一时间吃一顿热热烫烫、滋味儿麻辣的火锅应该不错。
这段时间蒋彧工作很忙，听说他负责的什么项目要上线，事情很多。这天晚上也是快九点人才回来。
他开门就纵鼻子：“哥，你今晚做的什么，这么香？”
“火锅。”
蒋彧摘手上的皮手套，伸着脖子在桌上看：“没看见菜啊，火锅烫啥？”
“快去洗手。”
蒋彧洗完手出来，桌子中间放着满满一锅，红油汤底，冒着尖的肉和菜热气滚滚，伴着激烈刺激的香味儿。
齐弩良将一碗热气氤氲的白米饭放到蒋彧手里：“在家烫火锅味儿太大，我就把菜全煮了，就这么当麻辣烫吃吧。”
蒋彧囫囵夹了一大夹肉和菜，盖在米饭上，趁着热，一大口全部塞到嘴里。那一刻冷的身体，空荡荡的胃和空虚的心，都一起被慰藉了。
幸福也会让人鼻子发酸。
齐弩良给他的，在这世界上不会再有人给他，也没有人能给他。
蒋彧咽下食物，也咽下酸楚和感动，抬头冲齐弩良笑：“好吃。”
“你有什么觉得不好吃的？”
“当然有啊，我们公司的食堂很难吃。今晚这些菜吃不完吧，还有多余的饭，我明天带去中午吃。”
“有，我去给你装。”
蒋彧拉了齐弩良一把：“先吃饭，我带剩下的。哥，我不是让你先吃，我回得太晚了。”
“没事，我不饿。”
蒋彧埋头大吃起来，自认为齐弩良这话的言外之意是，两人白天都在上班，但至少晚饭一定要一起吃，夜晚的时间要在一起。
他们现在的生活就像在这城市里生活的无数个家庭，白天不管夫妻各在这城市的哪个角落为生活奔波，夜晚总会把他们带回这个叫“家”的地方。他们在这里互相安抚舔舐，给予彼此第二天面对生活的勇气。
“你笑什么？”齐弩良疑惑地瞅着蒋彧，看他一脸笑容，连吃饭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蒋彧赶紧收神，正了正色：“没笑什么……年终了，今年的项目赶在年底前完成，我可能会拿笔不错的年终奖。到时候买辆车吧？”
齐弩良点头，既然是蒋彧的年终奖，自然他想买什么买什么。
齐弩良也有话说：“对了，我今天发工资了，一次发了两个月，上个月和这个月的。我们单位说是月初发工资。”
“这么好啊。你在那边工作还习惯吗？”
“工作挺好的。”
“那就好。”
“我这次一共发了八千多，我打算搬出去。”
“…………咳……咳咳咳……”
“怎么回事，呛到了？快喝点凉水……”
辣椒进了气管，蒋彧疯狂地咳了好一阵，最后才抬起咳红的脸和逼红的眼睛。
见他没什么，齐弩良才接着说：“总是住在你这里也不是个事儿，你说是不是。”
蒋彧把喉咙灼热的感觉，和心头的愤懑一并咽下，尽量心平气和道：“你想搬去哪里？”
齐弩良抓了抓头：“住太远也不行，像你工作忙的话，得方便我给你送个饭过来啥的。就在这附近吧，找个一居室或者单间都可以。”
“行，周末我就陪你去找。”
蒋彧答应得或许爽快，反而让齐弩良很疑惑。
“不用，我自己找就行。”
“你没在北京租过房，很多事都弄不清楚。我帮你一块儿找吧，毕竟以后也没什么机会能帮到你了。”
什么以后没机会帮他了？齐弩良总觉得这话有点阴阳怪气，但他又说不出所以然。不过有了找工作的经历，齐弩良还是相信蒋彧能帮他找一个不错的住所。
到了周末，房屋中介联系他们比什么都积极。说刚好这两天同一小区对面楼就出了个一居，让齐弩良有空去看看。
齐弩良得知中介费用是一个月租金时，怎么都不愿意找他们。蒋彧苦口婆心劝了半小时，告诉他要想在这里见到真房东，唯一的渠道就是找靠谱中介。虽然花了中介费，但的确能避免更大的损失。
好不容易，俩人跟着中介一块儿去看了房。
这个一居比蒋彧的房子小一点，齐弩良一个人住自然是完全够了。房子装修有些旧，家具家电也不齐全，这些都好解决，他一个人怎么都能对付。
但在听到月租金要五千八时，齐弩良着实惊了。一个小房子，就租一下，怎么能这么贵？他月薪扣除五险一金后还没五千，这实在大大超过了他的经济水平。
他嫌贵，中介又带他看便宜些的。从本小区的一居，看到更偏远一些小区的一居，再看到合租房，最后到群租房。
最后在离蒋彧家四十分钟车程的地方，看了一间厨房改装的房间，五平米，只能摆下一张一米二的床和一个书桌。连放衣服的柜子，都只能用以前作橱柜用的柜子。同时要和另外四户人合租，但这个房间月租金是一千二，在齐弩良还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齐弩良搓着手：“要不然就这个吧，我一个人，也没什么东西。”
中介也没了最开始的热情，公事公办道：“看上就签合同，你把身份证给我一下。”
齐弩良掏身份证，一旁久久没有说话的蒋彧按住了他的手。他对中介说：“我们不租这个，租第一套一居。”

第125章 礼物
蒋彧让齐弩良租和他同小区的一居室。齐弩良面露难色，把人拉到一边：“那么贵，我的工资还不够房租的，这里就挺好。”
此前免费住在蒋彧的房子，还纳闷自己那工作又轻松，钱也不算少，至少比他一个月在洪城累死累活跑出租还赚得多。
现在才知道，之所以那样的“好”工作会落到自己头上，是他这待遇，在这地界，连个像样的房子都租不上。他第一回 觉得月薪五千太少，早知道去干那个月薪七千、十二小时轮上夜班的了。
一听他说挺好，蒋彧就有些来气：“挺好是么？你跟我说说，哪里好？”
“……这不是，便宜嘛。”
“五千八减去一千二，还剩四千六，这钱我每月给你行不行？就租看的第一套。”
“那怎么行，干嘛要多花这些钱？你也还有房贷要还。”
蒋彧很想说，那你就别搬出去，好好住在我们的家里。但他知道这话他不能说，他不想让齐弩良不自在，也不想再强迫他做任何事。
齐弩良短暂地考虑片刻：“就这个吧，不就是晚上睡个觉，还要多大地方。”
是的，就是睡个觉，这种感觉蒋彧不是不明白。不需要生活，不需要娱乐，仅仅把自己当成一个赚钱的工具，白天上班，晚上就回到逼仄的出租屋睡觉，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但他忍受这一切都是为了让齐弩良过来后再不用过同样的日子，所以他才整整忍了三年。
蒋彧软了软语气：“哥，我们就住一个小区吧。这段时间我加班夜里才回来，大冬天的，还能吃上一口热饭。要是你搬得远了，我连蹭口热饭也蹭不上了。”
见齐弩良神色松动，蒋彧觉得自己摸准了方向，继续劝：“我帮你交一部分房租，我也可以省下饭钱，这么说来，我其实没多花钱。”
齐弩良迟疑：“但那个房租也太贵了。”
“这边工资高，生活成本也高。我顿顿外边吃，饭钱一样贵。”
见齐弩良犹豫，蒋彧就和中介说回家再考虑考虑，搬家也不急着这一两天。说不定过两天有更合适的房子出来，只交代让中介再替他们留意。
把齐弩良哄回家，蒋彧帮他下了一个租房软件，教他在上边怎么找房子。
蒋彧却在一边打量他，一边琢磨。
固执到底的人，却因为他说想要吃口热饭，就突然松动了。这让蒋彧茅塞顿开，多少抓住了点齐弩良的心理。
无论他多少岁，能挣多少钱，在齐弩良心里，他始终都是那个需要保护和照顾的孩子。而齐弩良也只会以一个保护者和照顾者的身份在他身边，这几乎成了他的本能。
事实上，蒋彧早已经不再需要对方的照顾和保护。反而因对对方那满溢的爱和疼惜，他迫切地想要展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和可靠，可以在金钱物质等各个方面反过来照顾对方。
他没有想到，正是他的照顾，让齐弩良变得无所适从。当他身边不再有一个照顾者和保护者的位置时，齐弩良只能选择离开。
这点顿悟，让蒋彧心里既温暖又酸楚。
这样一个满心满眼只有他的人，让他怎能不爱。
齐弩良还趴在电脑前，离屏幕很近，认真地看每一条租房的信息，眉头紧锁。
“哥。”
“咋？”
“看到合适的房子了吗？”
齐弩良摸了根烟，十分发愁：“都太贵了。”
“没办法啊，一套房几百万，租金不可能便宜的。有些房东自己也还着贷款，把房子租出去就是为了缓解身上的贷款压力。要是我这房子拿去租，我也至少挂六千。”
刚刚还心里抱怨这些房东都心黑，一听蒋彧这么说，齐弩良又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是啊，都不容易，哎！”
“哥，要不你租我这房，与其把钱给别人还贷款，不如帮我还，我每月也还一万多呢，压力也挺大。”
齐弩良突然转头盯着蒋彧，颇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但马上又皱眉：“别说你这房我也租不起，就算租得起，我租了你的，你去哪儿住？”
“你可以只租一间，我们现在这样不也住下了。”
“现在就是临时住一住，你房子只有一个卧室，哪能总是让你睡客厅沙发。”
“你也去看了，那些房子连厨房都能租一千二，客厅怎么就不能住人？”蒋彧站起来，拿手一划，“我把这块隔出来做个房间绰绰有余，这房间还带阳台，比一些客厅隔的没窗户的暗室好不少。”
蒋彧不得不收起他所有的感情和好意，公事公办在身边挪出了一丁点需要帮助的位置。他猜对了，齐弩良很快便接受了他的提议，就在蒋彧尚且需要他的那个角落里安顿了下来。
但他有个条件，卧室还给蒋彧，他住客厅的隔间。商定的租金是每月三千，但蒋彧只收两千，说剩下的就当齐弩良做饭，他给的伙食费。
事情都定了下来，齐弩良问：“咱要不要也签个合同什么的？”
蒋彧忍着额头快要暴跳出来的青筋，眯眼扯出一个笑容，对齐弩良伸出小拇指：“君子协定，我当然相信你。”
齐弩良把烟叼在嘴角，腾出小拇指，和蒋彧勾了勾：“那我也相信你吧。”回头他就给蒋彧转了一个季度六千元的房租。
蒋彧盯着手机上的到账提醒，把一些情绪咽了又咽。
无论如何，齐弩良这次算是真的留下了。
那个周末，蒋彧说去找人来重新布置客厅。齐弩良却亲自上阵，把沙发和电视柜挪到旁边，在原来的位置用木板隔出了一个七八平米的空间，重新买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床头柜。
除了衣服还在卧室的柜子里，齐弩良把他那点零碎都搬进了这个小隔间。
蒋彧好几次欲言又止，但一想到齐弩良大概也是做了很多心理斗争才确定在他家住下，也就忍下了那些难受，随对方去了。
但他回到卧室后，就把衣柜和床对调了一个位置，让床贴着客厅的墙放。这样，他和齐弩良夜里就只隔了一面墙，每晚贴着这面墙想他，感觉上似乎也能靠得更近一些。
蒋彧二十七岁的生日刚好撞上元旦节。很多年都没再过生日，早些年到了这日子，他一个人反而难受，就刻意忽略了。今年不再是一个人，他也没想起。
齐弩良却记得清楚，到了那天，做了一大桌菜。蒋彧以为是过元旦，直到对方出去再回家，一手拎着生日蛋糕，一手拿着生日礼物。
过完元旦，气温陡降。但北方的冬天和洪城还是很不一样，除了室内有暖气，空气也更干燥。往年这时候在洪城已经开始下雪，这边因为雨水很少，温度降到了零下，也只是锋利的冷，没见着雪花。
过完元旦不久，齐弩良发了年终奖——一个月的工资。
他第一次收到年终奖，又新奇又欢喜。不顾平日的节俭，带蒋彧出去大吃一顿，还给他买了双价格不菲的鞋子。
跟着蒋彧也拿到了年终奖。如之前的计划，他打算用这钱去买辆车。
齐弩良觉得没什么必要，不如先还房子贷款。但蒋彧给他说了一大堆理由，他就不好再说什么。毕竟是人家的年终奖，他不好过分干预。
但一起去看车的时候，齐弩良还是很积极。他发现蒋彧喜欢的车和他喜欢的都差不多，这些年他工作离不开车，也对车辆多少有些了解。最后按照蒋彧的预算，他给推荐了奥迪A4。
农历年过完，他们就一起去提了车。北京牌照不好排，蒋彧先去租了一个车牌。七七八八全部弄好之后，齐弩良才知道那小子竟然根本不会开车， 也没有驾照。难怪之前试车他总是再三推脱，让齐弩良帮他试。
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有了点怀疑，这车其实是蒋彧买给他的。难怪从最开始就拉着他一起看，车也让他试，买什么车也都听他的建议。
他从当年在广东就想有辆自己的车，后来回洪城也想，不需要太好，十来万的就够了。如今真的有辆好车给他，他心里却有了很多复杂的情绪。高兴自然很高兴，但这高兴里却也有很多压力，除了钱的，还有蒋彧对他的好，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又想起蒋彧问他的话，如果是问心无愧，为什么不能坦然接受对方的好？
他让蒋彧赶紧去拿牌照，车就可以给他开。蒋彧说他最近忙，等闲下来再去。齐弩良又说天冷，不限号的日子他接受蒋彧上下班，这点对方倒是没拒绝。
齐弩良还动过要不要自己也在平台上注册个号的心思，这样他可以顺路拉些人，还能赚些钱。但想来想去他也舍不得让陌生人坐这车，只好忍痛作罢了。
冬去春来，他开始适应这边的生活，克制着什么都不去想，也刻意忘掉那份他无法承担的感情，单纯地享受这些和蒋彧重聚的日子。

第126章 别无所求
北方冬天漫长得超过了齐弩良的想象。夏季过完，冬天好像老家死皮赖脸的亲戚，突然就来了，然后再也不走了。
洪城冬季湿冷，但只要春节过完，连着出几日太阳，很快就有了春天的气息，到三月就完全暖和起来。然而北京已经停了暖气，过了春分，还扑簌簌下起了整个冬最大的一场雪。
从午后开始，雪片越飘越大，到了傍晚，还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目之所及全是白茫茫一片。
雪天天黑得更早，齐弩良五点不到就下了班。他问蒋彧什么时候去接，蒋彧说他可能要加会儿班，七点才能走。
齐弩良先回了家，把晚饭的食材都备好。六点半，准时出门。
雪天路滑堵车，平时半个小时就能到蒋彧公司，今天花了四十多分钟。
蒋彧从公司大门出来，迈着长腿，衣边带风。他几步跨到公路这边，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随着车门一关，寒冷和风雪都被隔绝在了外面。车厢里打着暖气，有一种潮湿的温暖，充满了他熟悉的气息。
“今天好冷啊。”蒋彧搓搓手，对着手心哈气。
齐弩良把一包炒板栗递给他。糖炒栗子带着甜香，放到蒋彧手上时，还热得发烫。
“吃点东西垫肚。”
下午的时间很长，蒋彧最是怕冷和不耐饿，每天下班回家都饥肠辘辘。但自从齐弩良来接他，在他坐上车的第一时间，总会给他带点吃的，包括但不限于烤红薯、糖炒栗子、牛肉饼、肉夹馍……
蒋彧觉得自己就像实验中巴甫洛夫的狗，每到快要下班的时候都万分期待看见齐弩良，遇到限号那天，内心就无比失落。
回家吃过晚饭，两人又一起看了会儿电视。到了睡觉的点，蒋彧回了房间。不多会儿，齐弩良敲门进去，手里抱着一床新棉絮。
“今天冷，晚上盖厚点，我给你换床被子。”
蒋彧摸了摸那柔软洁白的棉花，问：“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年前八妹就寄过来了，那时没停暖，这么厚的棉被用不上。”
“你说荣八妹给你寄的？”
齐弩良点头，手上不停：“她说熟人从新疆带回去的好棉花，找人手工弹了好些被子。外头不容易买到这样的，我让她给我寄了两床。”
蒋彧扯着被角的手一顿：“她怎么就对你这么好？”
“认识这么些年的老邻居……”齐弩良立马察觉对方话里有话，抬头看了蒋彧一眼，发现他一张脸拉得老长，解释道，“反正她也用不完，再说我也给钱，不是白拿。”
“其他人给钱她能这么爽快的卖么？既然是这么好的东西。”
齐弩良看着蒋彧，眉头皱成一团：“说这些，你有意思么。”
“没意思，但就是不爽。”
“你有什么可不爽的，我还不能有个朋友熟人了？”齐弩良叹气，“再说，人八妹早就有相好了，听她说这棉花就是她男朋友托人带给她的。”
“她交男朋友了？”蒋彧脸色顿时松快了，“什么时候的事？”
“好些年了。”
“她什么时候结婚？”
“这关你啥事？”
“下回你们打电话，你告诉她，如果她结婚，我一定送个大红包，恭喜她这么多年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
“……”
齐弩良把新整理好的被子平铺在床上：“少故意讨人厌，赶紧睡觉，明天还上班。”
齐弩良收拾换下来的脏床单，蒋彧缩进厚实的新棉被里，把被子拉到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他：“哥。”
“啥？”
“我好幸福。”蒋彧对他眨眨眼，“这辈子别无所求了。”
雪天的夜更安静，远处公路的喇叭声都淹没在了呼啸的风声里。
这呜呜风声几乎贯穿了整个北京的冬天，往日齐弩良都伴着这白噪音一样的声音很快入眠，今晚却有些失眠。
他也换了新的棉被，厚实蓬松的被子盖在身上原本应该暖和舒适，但他因为蒋彧那句“别无所求”而内心焦躁，后背有些发汗。
他试图揭开被子晾晾，片刻后又觉得冷，赶紧盖上。接着他就在被子里频繁翻身，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舒适的姿势，脑子也乱糟糟一团，思绪飘得很远。
当年他一声不吭从洪城跑去广东，和蒋彧彻底断联。看似决绝，实际他心里很明白，自己根本放不下。
他开始是在纺织厂里工作，每天早八点到晚十点，中午有两小时休息，一天要上十二个小时班。工作很累，也枯燥，但他认为这样就好，累了回到宿舍倒头就睡。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吃饭和睡觉，没空再去想其他。
他什么都不去想，不去想蒋彧离开他会怎么样，也不去想蒋彧对他那种离经叛道的感情，但有些东西不是他不想就能克制住的。
他手机上天气预报默认城市不是广东，而是北京；关注的公众号不是什么情感世界和美女电台，而是清华大学；每天早上七点按时收听首都早间新闻……
纺织厂里做纺织的男工只有他一个，其他男人都是干维修和搬运的。当时他和其他工种的男的一起住十人间宿舍，慢慢熟悉起来后，也聊天。
别人聊老婆聊孩子，更多是聊附近按摩房里的女人。齐弩良没老婆没孩子，也不去附近的按摩房，多数时候他都只听着，不大说话。
但只要他张口，说来说去，话题始终围绕蒋彧。说那孩子小时候受多少苦，长大了多懂事，学习成绩多好，在学校多招人喜欢。
别人问他人在广东，为什么每天都听首都新闻。他就说他弟在北京上学，念清华。
其他人心里不信，嘴上至少敷衍着夸几句。但也有人直言齐弩良吹牛，要是他弟能上清华，母猪都能上树。
齐弩良听不得这种话，马上就翻出手机里录取通知书的照片，怼到人眼前。那人还是不相信，讽刺他去网上下的图，给自己脸上贴金，说是自个弟弟。
这话激得齐弩良把皮夹深处那两张裁下的、洪城本县高考状元的新闻报道翻了出来。报道上有名有姓，举着奖学金的照片和齐弩良手机里的生活照片也完全对得上，证明他说的全是事实。
抬杠那人恼羞成怒，骂齐弩良不正常，有毛病。
要是没毛病，哪有三十多岁的男人不娶妻不生子，连按摩房都不去，天天弟弟长弟弟短，手机里都是弟弟的照片，说话三句离不开弟弟。
而且他那弟和他不是一个姓，长得也一点都不像。谁知道真是他弟，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齐弩良笨嘴拙舌，辨不明也说不过，怒气上头，提起拳头就给了对方一拳。
那人一挨打就怂了，只在嘴上嚷嚷。齐弩良也被其他人劝住，他心里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惹事，没有再揍对方。第二天厂里的领导过来协调，齐弩良赔了五百元钱，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后面有人跟他说，跟他抬杠那人是嫉妒他弟弟那么优秀，因为那人自个的儿子刚上高中不久因为犯了事，进了少管所，听到别人家说孩子好的，都忍不住酸几句。
尽管如此，齐弩良还是在事后辞了工，不在那地方干了。往后的日子，他也少跟人提起蒋彧。
他在意那人骂他有毛病的话，因为那句话，连谈论蒋彧，想着他，都成了一种罪过。
可他又怎么能不想呢？从十二岁到十八岁，他一点点带大的孩子，从初见时瘦弱的脏孩子，到他离开时，英英玉立，清华大学的准高材生。小猫小狗养了六年，都有感情，何况是个人，还是个这么乖巧优秀的人。
更何况，他把所有都倾注在对方身上——他的理想、他的抱负、他的人生、他的意义，自然也有他所有情感和所有的爱。
他当然爱着蒋彧，是爱弟弟、爱唯一的家人那样的爱。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爱，也不是有毛病的爱。
并且他也认为，蒋彧对他的感情也理应如此，是那孩子太小了，自己分辨不清，所以误会了。
时隔七年，他现在知道蒋彧并没有什么误会。那孩子真的就那么大逆不道，不管不顾在罪孽深重的路上要一条道走到黑。
他自己呢？
问心无愧还是问心有愧，他尚且连扪心自问都做不到。
倘若这夜深人静，这无人知晓的时刻，他问一问自己的心，去那悬崖上去走一遭……
“哥……”
一声似有若无的呼喊，驱散了齐弩良到处游走的思绪。他猛地睁开眼，不太确定地把耳朵贴在墙上。
过了一会儿，墙对面又传来一声短促的“哥”，像是被什么追赶着，害怕极了的呼喊。
齐弩良敲了敲墙：“蒋彧？”
那面“哼嗯”几声，手脚都闹出了动静。隔着墙，被削弱的声音，都能听出他痛苦的求救。
齐弩良翻身起床，赶紧去蒋彧的房间。
他肯定是又做噩梦了。之前有两次齐弩良夜里起来上厕所，也碰到过蒋彧“哼哼嗯嗯”的做噩梦，他把人摇醒才作罢。
小时候那么苦，他也从来没做过噩梦。人都这么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添了这睡不安稳的毛病。
作者有话说：
今晚加个更。

第127章 影子
“小彧……蒋彧！”
蒋彧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喘不过气一样急促呼吸着。
齐弩良下意识抱住他，轻拍他的后背：“你做噩梦了。”
缓了一阵，蒋彧浑身紧绷的肌肉才泄了劲儿，脖子搭在齐弩良肩上，轻轻喊了一声哥。
“是做梦，不是真的，别怕。”齐弩良也缓了口气，“梦见啥了，那么可怕？”
不是可怕，是悲伤和痛苦。
黑暗中，他抬起手，擦掉从梦境溢到现实的泪水，双手拥着齐弩良的后背，和他紧紧抱在一起。
“没什么，梦见……妈妈，她走了。”
抱了一会儿，见蒋彧冷静下来，齐弩良松开手：“没事了，接着睡你的。”
蒋彧抓着齐弩良的手：“我睡不着，哥，你陪我一会儿好么。”
齐弩良瞥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凌晨两点半。
“好，我就在旁边，你睡了我再出去。”
蒋彧依言躺下。黑暗中一起一伏两个呼吸，还有时钟跳动的声音。秒针轻轻拨动的“嘀嗒”声，在这夜里也无限拉长。
过了漫长的几分钟，听蒋彧似乎睡着了。齐弩良正准备抽手，蒋彧握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我今晚睡不着了。”
“那怎么办？”
“我去看部电影。我戴耳机，不会吵到你，你去睡吧。”
蒋彧去了客厅，打开电视，挑了部电影，没开声音，也没开灯。
不一会儿，回到隔间的齐弩良又出来了，背上披着棉被。他走过来，蒋彧让出一点位置，两人并排坐下。他把肩上的棉被分一半给蒋彧，两人像两只窝瓜一样盘腿坐在沙发上，被子粽子皮似的把他们包裹得严严实实。
外面的风雪仍在呼啸，夜晚的房间却异常安静，只有冰箱的电流声。而棉被里，肩膀抵着肩膀，大腿靠着大腿，温度急剧升高。
“看的什么电影？你开点声音。”
“无聊的电影，看着催眠。你不去睡觉么？”蒋彧调了几格声音，先于人物的对话，电影轻柔的背景音乐响起。
“我也有点失眠，陪你看会儿。”
电影已经开始几分钟了，看起来像美国西部的故事片，不是齐弩良喜欢的类型。他还是盯着屏幕，看得挺认真，也寄希望于这部无聊的影片能够帮助他催眠。
旁边的蒋彧的注意力并没在电影上，总在被子里动来动去。他伸出胳膊搂着齐弩良的肩，试图把人勾过去：“哥，你靠着我点。”
“我干嘛要靠着你？别乱动，好好看。”
蒋彧突然靠近他耳边，对他的耳朵眼里轻轻吹了口气：“现在这种氛围，让我好想亲你。”
齐弩良揭开被子，干净利落一脚把蒋彧从温暖的被窝给踹了出去，双手捏住被子边沿裹着自个，像是两扇对蒋彧关上的门。
蒋彧：“……”
他扯了扯被子，又抱着胳膊搓了搓：“哥，很冷啊。”
“冷你去把羽绒服拿来穿上。”
“……别这样，我错了还不行么。”
齐弩良不搭理他，只等着从耳后蔓延到后腰那一路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下去。
“哥，我真错了，我保证不开这种玩笑了，被子给我点吧。”
经不住这小子死皮赖脸苦苦哀求，又怕他真被冻感冒，没多会儿，齐弩良还是把被子分给了他。
这下，人终于消停了。
电影色彩冷淡，镜头里多是连绵的群山和马匹羊群。受雇于农场主的两个年轻男人，来到这群山深处放羊。高山牧场的生活十分艰辛，需要忍受风雪和寒冷，还要时刻警惕野兽的袭击。
影片开始好一会儿了，都只是普通的放牧场景，两个一起工作的主角也没什么矛盾冲突。齐弩良不知道这是部什么片子，只觉得眼皮发重，跟着打了个呵欠。
他侧目看了眼蒋彧，这小子脑袋耷拉在沙发靠垫上，已经闭上了眼睛。
电视机冷感的光在他脸上闪现，映出他密集的睫毛和高耸的鼻梁下的阴影，唯有嘴唇曝露在光线里，看起来十分柔软。齐弩良盯着这张脸看了一会儿，拿了个枕头垫在蒋彧的脸侧，并掖了掖被子。跟着他打了个呵欠，调整了一个舒服些的姿势，转头继续看。
一个寒冷的夜晚，似乎和这停暖后的雪夜一样，电影里两位主角为了取暖，终于一起睡进了那个帐篷，就像他们此刻窝在同一条棉被里。
接下来却是齐弩良意想不到的情节，两个男主角的情欲如同火山一样爆发，山火一样熊熊蔓延，两个男人在那狭小却温暖的帐篷里，野兽一样忘我交缠……
夜晚结束，白天来临，主角们又恢复了一个牧羊一个做饭的生活。只有齐弩良还陷在刚才的镜头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不知道蒋彧在失眠的夜里为什么要看一部这样的电影，他现在甚至不敢扭头去看他，生怕对上对方醒来的眼睛。好在耳边的呼吸均匀绵长，蒋彧并没有醒来的迹象。
时空仿佛一并停止了，只有电影还在继续，把这个悲伤的故事继续在齐弩良眼前铺开。
从山上下来后，迫于世俗的压力，两人终于还是分道扬镳，各自过上了娶妻生子的生活。然而四年后，两人再次重遇，旧情死灰复燃。这次双方再不是当年19岁的少年，而是背着各自的家庭，背负了更多道德和世俗的枷锁，仍旧义无反顾在一起了。
随后的十几年，他们每年都以朋友的身份一起去钓鱼，共同消失在山林深处，享受片刻偷来的甜蜜。然而看似平静的生活中，却蕴藏着真正的残酷。他们的家人——妻子、父母，无不为之感到痛苦。然而同样痛苦的，却也是曾经屈服于世俗，却又无法按捺住内心情爱的主角。
生活成了一碗苦涩的汤药，那一丁点的甜对这巨大的苦楚根本毫无用处，煎熬着，散发出越发清苦的滋味儿，直到主角之一意外去世。
当活着的人去拜访逝世的爱人的父母，希望拿走他的骨灰时，却从他的衣柜里找到两件重叠一起的、他们当年在山里放羊时穿的衣服。最后，他没能拿走骨灰，把那两件衣服拿走了。
两个半小时的电影，讲述了两个同性恋主角沉闷压抑的一生。沉重的结局也像石头一样沉沉压在齐弩良心上，他像溺水的人挣扎着把鼻孔探出水面，深深呼了两口气，然而喉咙堵塞的感觉并没有好一些。
他轻轻把蒋彧挪到一边，蹑手蹑脚起身，从茶几下方拿了烟盒，去了外边阳台。
天际发白，已经蒙蒙亮。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也止住了，外边的街道和树木，全是白皑皑一片。世界裹在白雪里，有一种静寂的干净。
窗户关着，但玻璃窗关不住刺骨的冷。齐弩良吐出一口灰白的雾气，被这寒冷激得脑子清醒了些，心头的沉重，也好像减轻了一些。
他突然想起一件好几年前的事。
他从纺织厂辞了工，开始开出租。
从集体生活里脱离后，他就一个人租了个城中村的小单间住着。离群索居，平时没有什么人来往，偶尔只有邓江华过来看看他。这样就再没人好奇他为什么听首都新闻，也没有人再诋毁他和蒋彧的关系。
一天深夜，他准备再拉最后一趟就收工回家。在一所大学门口，被一个男生招停下。
男生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才嗅到对方一身浓重的酒气。齐弩良问他去哪里，男生口齿不清，只说回家。又问他家在哪里，男生说了一个北方城市。
齐弩良没好气地让他下车。
男生掏出钱包，把里边几百元钱全部扔给齐弩良，让他开车，能开多远开多远。
看得出来那孩子心情不太好，但齐弩良也没必要和钱过不去，打算开车带他兜一圈，然后再把人送回学校。
车子启动后，男生一言不发。路过商店，齐弩良下车给他买了瓶水，让他喝点水醒醒酒。
谁知男生接过水，说完谢谢，毫无征兆开始哭诉。
从断断续续又不太清楚的描述里，齐弩良听出，他有个在学校交往的男朋友，两人感情一直很好。却没想到对方刚毕业没多久，就回家听从父母的安排相了亲，打电话跟他分手，否认自己和他一样是同性恋。
齐弩良从车内镜看他，挺文气的男孩，很年轻，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只是那一张白净的脸哭得梨花带雨，这让他心头一紧，突然有些慌乱。
齐弩良本不是多话的人，此时却忍不住安慰对方。他说两个男的在一起社会压力太大，对方选择和女人结婚也正常，这样更容易过幸福一些。如果他真的爱他，就该为对方着想，祝福他。
他的安慰不仅没作用，男生反而嚎哭起来，质问齐弩良：“那我呢？我的幸福又在哪里？谁来为我着想？”
“……我不知道。”
“我们在一起快三年了，他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带我去你家吧，今晚我不想一个人呆着。”
“去我家？”齐弩良一脚踩停了刹车。
“你家里还有其他人？有老婆？有孩子？”
鬼使神差地，齐弩良真把这个男孩带回了他租住的城中村。
他喝得太醉了，下车几乎已经站立不稳，齐弩良一路背着他回到自己小平房里。到了家，他把男孩放在床上，帮他擦了脸，脱了鞋和外套。男孩一沾枕头，很快便昏睡过去。
齐弩良抽完一支烟，也脱衣上床，熄了灯。
那天，他搂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孩睡了一晚。
第二天醒来时，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己走掉了。
他来不及反省自己的出格和荒唐，也无暇揣测那个不知名的男孩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男人床上是种什么样的心情。他只是从这男孩身上看到了丁点蒋彧的影子。
他们一样年轻，一样青涩干净。蒋彧会不会在大学没有和女孩恋爱，而是和这个男孩一样，找了个男人谈恋爱？是不是也会在遭遇分手后，哭泣着投入一些不知来路的男人的怀抱？
那段时间齐弩良心慌意乱，他担心蒋彧误入歧途，更担心他被骗着去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他还没出社会，不知道这社会上有些人有多坏。在他几乎快要担心得忍不住联系蒋彧了，他突然收到了邓江华给他送过来的信。
蒋彧在信上写了他的大学生活，写他交往的朋友、课余时间去做的兼职，还有参加的活动，拿到的奖学金。然后他道了歉，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坦言齐弩良是对的，并为他曾经做出的祸事深深后悔。
最后，他告诉齐弩良，他在大学谈恋爱了，对象是一个非常活泼可爱的女孩子。如果以后有机会，希望介绍给齐弩良认识。
在信上，他称呼齐弩良小舅。
是自己多虑了，蒋彧没有误入歧途，反而回到了正轨。
却不知为什么，担心消失后，他内心涌动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鲜的难受。他想，或许是蒋彧称呼他小舅。他们回到了长辈和晚辈的位置，是经历那么多之后，不得不疏远了。
从那以后，他们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从这些联系里，齐弩良也知道蒋彧的大致动向——什么时候毕业，什么时候签的工作，看到了他女朋友的照片，得知他要结婚……这一切都让他既欣慰，又难受。
现在他知道，无论是当年的那些欣慰，还是难受，都白白浪费了。
一颗烟抽完，楼下响起铲雪的声音，发白的天际也露出一条金色的丝线。
天就要亮了， 齐弩良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指，回到了屋子里。

第128章 温习痛苦
才刚六点，离蒋彧闹钟响还有段时间。齐弩良看他安稳地睡在沙发上，也没有打扰，只是把掉到地上的被子捡起来，往他身下掖了掖，回了房间。
随着房间门关上，蒋彧睁开一双清明的眼。他拉过刚刚齐弩良捡起的被子压在脸下，深深地嗅了嗅。
其实刚刚齐弩良起身出门，他就已经醒了。
他没想到齐弩良会把《断背山》这部电影看完，然后心事重重地去阳台上抽烟。
蒋彧第一次看这部电影也是在这样一个噩梦醒来失眠的夜里。
那时他还住在大学的宿舍，半夜哭叫出了声，被同寝的舍友叫醒。醒来后难过得再也无法入睡，便看了这样一部电影。
电影里的时间是过去六七十年代的美国，同性恋人无法自由地在一起。而当时，他的世界亦是如此。自己好像电影里的杰克，勇敢追求却一无所获，而无法挣脱世俗禁锢的齐弩良是恩尼斯。不一样的是，电影里杰克和恩尼斯是相爱的，现实里，只有他单方面爱着齐弩良。
往后每一次从噩梦醒来，他都会打开这部电影。不停重复冲淡了电影本身的悲剧和残酷，缓慢的节奏和忧伤成了他最好的安眠曲。
只是没想到，会有一天，齐弩良会陪着他一起看完这部电影。
也没想到，齐弩良已经在他身边，他还会反复做这个梦。
也许是因为这个噩梦和其他噩梦不同，它真实发生过。
八年前的夏末，在他和齐弩良说出爱的第二天，当他意识到不对，飞奔回家，留给他的只有一间空荡荡的屋子和饭桌上的银行卡和字条。
齐弩良只说这张卡剩下多少钱，以及每个月会给他打生活费，还让他到了大学好好学习，交个女朋友。说他走了，关于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以后是否还会再见，齐弩良都没说。
但他的电话从此再也打不通。
蒋彧一路追去了南泉市，市里有南北东三座火车站，他站在马路中间，心急如焚，又不知所措。他决定赌一把，赌齐弩良会去北方，即便不是北京，也会是北方的某个城市，这是他们曾经的约定。
蒋彧去了北站。
车站里人山人海，想要在这里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他在候车人群里来回穿梭，从中午到晚上反复寻找，终是一无所获。蒋彧怀疑他赌错了，于是转身奔去了南站。
从深夜到凌晨，一趟趟去往全国各地的列车，一群群蜂涌而来又蜂涌而去的旅人。他站在列车牌下，站在人群里，被无力和痛苦淹没。
天亮前，他又去了东站。
可没能进去，仅仅到在那站牌底下，他就彻底崩溃了。
他渴望奇迹发生的信念终是在一天一夜的失望里崩塌。找不到的，怎么可能找到，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那么多车，那么多人，他什么都不知道，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他找不到齐弩良，他又被最爱的人抛下了。
巨大的惶恐和不安笼罩着他，绝望和伤心一并袭来，他蹲在车站前的广场上呜呜哭泣，像十岁那年跪在他母亲的棺木前面，哭到天亮。
后面很多事情他都记不清了。是怎么回的洪城，又是怎么一个人熬过的最后那段时间，最后怎么一个人离开北上。唯一记得的，只有当时撕心裂肺的惶恐，以及心脏和大脑一并发生的钝痛。
回想起来，那些日子像是蒙了一层黯淡纱，除了真实的痛苦，其他所有都显得那么不真切。
这么多年以后，齐弩良已经回到他身边，而他的一部分却仍困在那久远的睡梦里，一遍又一遍温习对方离开的伤痛。
那之后，他和齐弩良唯一的联系就是手里那张银行卡。一开始隔三差五就去学校附近的取款机上查，终于在开学后第二个月，收到了齐弩良转给他的第一笔生活费。
他尝试过很多次，希望能够查询到齐弩良汇款的地点。辗转无数个网点，柜台人员给他的回答都一样。如果是他自己的银行卡，他拿着身份证可以查到汇款人的信息。由于这张卡不是他本人的，他什么信息也查询不到。
第一学期捱到寒假，他迫不及待回到洪城。心里一点渺茫的希望，说不定齐弩良会回来过年。
但最终枯等月余，什么也没能等到。
第一学年结束，蒋彧再次回到洪城，暑假两月仍是没有等到人。但开学前夕，他收到了一万元的汇款。
齐弩良躲到了他找不到的地方，却仍然不忘给他打学费。
蒋彧看着那张卡里他一直没动，并与日俱增的钱，在相思成灰的煎熬里，又稍微感到了一丁点的安慰。至少齐弩良还惦记着自己。
大二时，他做兼职的薪水和学校的奖学金、助学金，已经能够完全覆盖他的各种花费还有结余。齐弩良仍然锲而不舍地给他汇钱。
大二的寒假，是齐弩良离开他的第二个春节。原本北京有很好的兼职挣钱的机会，他仍然回了洪城。把他们蒙尘的家收拾得干干净净，给冰箱里塞满食物，还买了彩灯和灯笼装饰，等齐弩良回来过年。
人还是没有回来。
年初一的清晨，蒋彧拎着香烛纸钱去给母亲上坟。
期望太过，有时就会变成一种强烈的直觉。他感觉齐弩良已经回来了，只是没有回家。关于这点他马上就能验证，因为要是人真的回来了，他不会不来看姚慧兰。
在陵园的山脚下，蒋彧抬头往上一看，光秃秃的山坡，他真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男人离得远，又背着初升的朝阳，看不太清。但他的确是从姚慧兰坟包的方向朝山下走。
那一刻，蒋彧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儿，仿佛心声被神灵听见，让他祈祷的奇迹应验。他拔腿开始往山上跑，他在心里呼喊：“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
他气喘吁吁，连滚带爬，在离那男人二十米的距离停下。
他看错了，人不是齐弩良。那人比齐弩良矮，还有一头鸡冠一样的黄头发。从外貌到走路的姿势，没有一点像，他怎么会看错了。
他懊恼不已，升到树尖上的希望，顿时掉落，摔得粉碎。
他大概是要疯了。
离得更近了些，他认出黄头发是邓江华。
当年邓江华爷爷去世，洪城打黑扫黄后也没了小流氓的容身处，他也出去打工，邓家那个院子已经荒了。蒋彧也很多年没再看到这人，心想他可能是来给他爷爷上坟的。
两人错身而过，多年未见，邓江华没有主动招呼蒋彧，蒋彧也没有招呼他。没有齐弩良在中间，他们本来不算多熟，也并不喜欢彼此。
蒋彧找到他母亲的小坟包，诧异地发现，墓碑前竟然有一堆新鲜的纸钱灰，炉里的香灰也是新断的。
他上次来已经是一年前。他母亲去世那么多年，洪城还有谁会在年初一给她烧纸？他压着自己急促的呼吸，把手探进那堆灰烬里，马上又缩了回来，手指被灰堆中间还没彻底熄灭的火星子烫了一下。
他慌忙抬起头，四下寻找，只有其他坟前来祭奠亲人的陌生人，没有看见那个他想见的人。
他突然起身，朝着刚刚邓江华走过的路，往山下跑。
是邓江华，给他妈妈烧纸的人是邓江华。邓江华不会无缘无故来给他妈妈上坟，肯定是齐弩良让他来的。
他肯定知道齐弩良在哪里。
邓江华前脚刚回到家，后脚院里那扇早就腐坏的大门就被蒋彧撞开。
他来不及说话，就被蒋彧抓着，上气不接下气，一通质问：“我哥在哪里？”
邓江华皱眉装傻：“你哥在哪里我怎么知道？”
“你知道，我哥让你给我妈烧纸的对不对？”
“烧什么纸？我没给你妈妈烧纸。”
“你去陵园做什么？”蒋彧逼视也，“别说你去给你爷爷上坟，我刚想起来，你爷爷是火化的，没有起坟。”
“……”
“你知道我哥在哪里，我一直在找他，你告诉我行不行？”
邓江华挣开蒋彧的手：“不是我不告诉你，是你哥特意让我不要告诉你。”
年前他要回来，问齐弩良要不要一起。齐弩良说不回，但让他帮忙去给姚慧兰烧点纸。还特意叮嘱，尽量别碰到蒋彧，所以他才起了个大早。没想到还是路上碰到了，他都装着不认识，还是让人追上门来。
邓江华很纳闷，从两年前齐弩良突然联系他说要来广东打工他就纳闷。问他是不是和蒋彧有了什么矛盾，但齐弩良闭口不言。
“你告诉我吧，我不说是你说的，求你了。”
看着蒋彧那一脸难受的样子，邓江华突然有点生气：“他不跟我说你俩闹了什么矛盾，但你哥一直都那么宠你，对你比对谁都好，能让他这样避而不见，肯定是你小子干了什么坏事儿，伤了他的心。齐哥是我哥们，他让我不说，我肯定不会背叛他。”
“是我的错，我会去和他道歉，你告诉我他在哪里，至少告诉他我现在的电话，真的求你了。”蒋彧说着，“咚”一声给邓江华跪下。
邓江华大惊失色：“我操我操，你这是做什么，赶紧起来。”
“你告诉我，我哥在哪里。”
“……我他妈真是服了。”邓江华不得不把地址告诉他，又说，“但我觉得吧，既然齐哥不想见你，你还是不要去打扰他的好。他在那边也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万一你找过去，他还要躲开，换个地方又得重新开始。要是这次他连我都不联系了，怎么办？”
“他还好么？”
“还行吧……挺好的。”邓江华叹了口气，“哎，我说，你们俩人也真是的，到底啥事儿大不了的，用得着这样。”

第129章 寻找
从邓江华那里得到住址的第二天，蒋彧买了南下的火车票。
正是春运返乡的时间，去广东的火车票很好买，上车人也少，大都独自一人。在这个所有人都回家团聚的日子，这些独自南去的人们，也和蒋彧一样，沉默疲乏的脸上，写着故事。
一年半了，他无比渴望见到齐弩良，然而被火车拉长的行程，也让他狂热的思念渐渐冷静了些。
他想到邓江华不让他去找齐弩良的话。
如果齐弩良仍不想见他，被找到后，他会怎么办，还会不会再次逃开？
纵使不再逃，他们又应该如何相处？
十几个小时的车程，蒋彧没能想出答案。此时心中最重的念头就是看齐弩良一眼。哪怕不出现在他面前，就偷偷地、远远地，看他一眼。
但他这个愿望也一时没能实现。
第一次去找错了地方，在一个同音不同字的片区辗转好几天，都没能找到邓江华说的那个城中村。等终于对了地方，再找过去时，那边的房东却说，他要装修房子，让所有租户都搬走了。
蒋彧站在一片密集的自建房中间，懊恼又丧气，连老天都在阻止他。
眼看开学的时间到了，他只好暂且停下寻找，转身北上。
上半年没什么长假，大二下学期的课程和社会实践更多，再加上打工兼职，他一点时间都没有。一直捱到暑假，原本同学找了个小项目想和他一块儿做，蒋彧还是毅然直奔广东。
他跟邓江华再三保证，不会突然出现在齐弩良面前，更不会暴露是他泄密，邓江华才把齐弩良的新住址给他。
还是那个城中村，不过是更偏僻些的位置。一栋五层自建小楼，一层十几间小房间，齐弩良住一楼走廊最边上那间。
大部分时间他都不在。没人的时候，蒋彧从窗帘缝隙往里看。
房间只有十来平，门左侧是个简易灶台，一个油烟机和一台电磁炉，构成了这厨房的一切。门右侧有一扇关着的玻璃小门，那里边应该是卫生间。
再往里，就是一张木头床和一个床头柜，床栏挂着衣服，床脚垒起几个大纸箱。
这些简易的东西构成了一个人生活的最低需求，以至于一间十平米的小屋，仍显得空旷。
他来得太晚，齐弩良已经出车了。
蒋彧在马路对面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盯着自建楼门口的方向，从早上等到下午，再从下午等到晚上。眼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他怀疑齐弩良这天是不是去了哪里，不准备回来。连打好几个呵欠，打算第二天一早再来。
起身刚走出这条巷子，坐在路边摊吃面的男人猛地撞进他视线里。蒋彧下意识退回拐角，再慢慢探出头，盯着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
齐弩良全程没有抬头，囫囵吃完一碗面条，开着出租车走了。
蒋彧从藏身的拐角出来，情感激荡着，恨不能跟着那车，一口气跑去齐弩良租住的小屋，一把抱住他，告诉自己有多想他。
但他只是缓慢地走到对面的档铺，朝老板要了一碗一样的面条。
吃过面条，他又回去自建楼房那边。齐弩良的出租车停在那个小院里，他房间的窗户亮起黄殇殇的灯光。
温暖和光亮吸引着蒋彧，他像扑火的飞蛾朝着那光走过去。窗帘已经拉上，隔着布帘，他站在窗户一侧，看着里边的人影来来回回。
这时一个广东人趿着人字拖，下楼看见他，语气不太好地问他干什么。
蒋彧灵机一动，赶紧说：“还有空房间吗？我想租房。”
男人怀疑地看着他，烦躁地摆手：“没有没有，赶紧走，不走我报警了。”
蒋彧只好离开。
过了几天，他摸清了齐弩良早出晚归的时间和必经之路，为防再引起房东的怀疑，也不再去那楼下，而是在他吃早饭和吃宵夜的摊位对面蹲守。
和在洪城时一样，齐弩良早上总是吃两根油条，喝一碗豆浆，宵夜就是面条和肠粉。
蒋彧也在附近的家教中心找了份工作。每天早上在齐弩良离开后，去他吃饭的早点铺吃一份和他相同的早餐再开始工作。每天晚上则在他回家后，再去吃一份和他相同的宵夜再回租屋睡觉。
重复和他相同的生活，就像他们当年还在一块儿的日子。
也不是没想过出现在对方面前，但在确保齐弩良不会再次逃离之前，蒋彧不敢这样做。
假期结束，蒋彧回到北京继续念书。
寒假再次来临，这年他没再回洪城，而是直奔广东。好在齐弩良还住在那里，没有搬家。
在蒋彧以为他还能用这种方式来自我慰藉时，他发现齐弩良死水一般的生活有了变化。
他早上出车时，会去两条巷子外接上一个小男孩，把那男孩送去附近的小学。
晚上收班，也不再去夏天常去的面馆吃宵夜，而是拐去旁边一家粥铺。吃的也不是粥，而是家常的饭菜，也不给钱。常常吃完后还会坐一会儿，抽支烟才回出租屋。
蒋彧白日里接连去那粥铺吃了一星期的粥，最后打听清楚粥铺老板是个离异带孩子的女人，齐弩良每天早上去接的，就是她的儿子。
周末那小孩就在铺子里，张口闭口问他妈妈：“齐叔叔什么时候来玩？”
这让蒋彧心如刀绞。在他忍受着分离的痛苦，并小心翼翼在暗处看着齐弩良，连要如何去见他都万分纠结时，对方早已经撇开他，在新的地方认识了新的人开始了新生活。
是他太傻了。齐弩良给他打钱仅仅只是未尽的抚养责任，他却自顾自为之赋予更多意义，自以为是地认为，不管什么样的感情，至少对方心里还有他。
没有了，他的亲人，他的爱人，他的家都没有了，齐弩良彻底抛弃了他，最后会和一个女人组建家庭，就像当年想和荣八妹结婚一样。
也不是没想过再把齐弩良抢过来，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
齐弩良是直男，这辈子都不会对他有额外的感情，就算他费尽心思把人留在身边，也只会让对方难受。
不同于当年的莽撞和自私，分开这些年，蒋彧在痛苦的煎熬里也做了很多自我反省，在这些反省里，他也逐渐能够理解对方。
他终是什么都没做，只是实在难以忍受，假期还未结束，他就回了北京。
在痛苦里反复咀嚼齐弩良会开始新生活后，蒋彧还是没法做到就这么跟他彻底断联。他给齐弩良写了一封信，为自己当年的冲动道歉，表示后悔，并赌气似的，给自己杜撰了一个女朋友。展示他如今过着齐弩良期望他过的生活，试图以此让对方原谅自己。
他把信寄给了邓江华，让邓江华带给齐弩良。
邓江华对此很不满。
“我怎么帮你带给他？我帮你带给他，他不是就知道我们有联系了？”
“你就实说，今年你去给我妈上坟时碰到的，我猜出你知道他的行踪。”
电话里，邓江华疑惑：“这么说他会信吗？”
“会。”
几天后，邓江华回电说他已经把信带给齐弩良了。
“我哥说了什么吗？有没有不高兴？”
“看不出来高不高兴，就问我你咋样。我说我哪儿知道你咋样，让他看信，你信里肯定写了嘛。”
“写了，我挺好。”蒋彧犹豫一阵，还是忍不住问，“我哥最近是不是谈对象了？”
电话里邓江华一愣：“没有啊，你听谁说的？”
“连你都不知道，他都没跟你说吗？”
邓江华琢磨了一阵：“你该不会说的是粥铺子的唐姐吧？”
“所以的确有这么回事，只是还没在一起？”蒋彧问出这些话时，就像在撕疮疤。明明知道撕开很痛会流血，但就是忍不住。
说到这事儿，邓江华十分苦恼。
“我也是真看不懂你哥。你也看到那老板娘了吧，虽说不年轻，那也算是风韵犹存。人家还有车有房，条件挺好。再说那粥铺，一年怎么也能赚个几十万。
“她看你哥天天开出租辛苦，提议让他去店里帮忙，给他辆车开，主要工作就是采买食材，一月给他开八千。
“你哥对工资也很心动，来问我那是什么意思。我说还能有什么意思，那老板娘看上他了，想让他去做铺子的老板。
“结果你猜他怎么着？他给人拒绝了，连孩子都借口没空，不帮人接送了。
“你说你哥到底是个啥意思？喜欢一个人住城中村出租屋？铁了心要打光棍一辈子？还有他跟你，到底咋回事？你俩也都老大不小的人了，咋像中学生耍朋友似的互相赌气，我是真的不太懂……”
邓江华后面那一连串抱怨蒋彧一点也没听进去。
齐弩良没有找对象，更没有要结婚，他高兴坏了。
但马上又忧愁起来，这样他就不该寄那封信。可是已经寄出了，现在说不定齐弩良都已经看完了，对他的那些说辞，齐弩良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第130章 蒙娜丽莎
因为那封杜撰的信，蒋彧忐忑了一段时间，也想过要不要再写一封，告诉齐弩良他的真实情况。
但他竟然先接到了齐弩良的电话。
他喂了好几声，说再不说话他挂断了，对方才开口：“小彧，是我。还好吗？”
短暂的惊讶，接着百感交集。蒋彧仰起头，生生把鼻腔涌起的酸涩咽下，扯出笑容，扬着调子：“很好啊，你呢？”
“我挺好。”
“……我收到你的信了，看你挺好，我也放心了。”
在收到信后，齐弩良主动联系他。是原谅他了吗？是相信了他信里的内容，对他认错和交了女朋友很满意？还是只承认他们是舅舅和外甥的关系？
“以后我可不可以打你这个电话？”蒋彧咽了咽唾沫，用一种陌生的语气，喊他，“小舅。”
“可以，你有事找我就打这个电话。”
断联三年，他们才终于再次恢复联系。因为这联系，蒋彧再没办法告诉齐弩良，都是假的，他是骗他的。
他想，如果齐弩良需要他做到这样才能重新接纳他，他也能按照对方期望的人设一直扮演下去。
大三的暑假，他再次去了广东。
去之前，他请赵岚吃了一周小灶，以家里催他交女朋友为由，让赵岚假扮他的女友，两人拍了几张合照，说是以此骗过家里人。
赵岚十分疑惑，让他把打工兼职的时间抽点出来，十个女朋友都交上了，干嘛还要人去假扮。
蒋彧坦言：“我喜欢男人。”
他这回就打算正大光明地去见齐弩良，不打算再偷偷摸摸像个跟踪狂。
但到了地方，他又犹豫不决，到底该怎么出现在齐弩良面前。
说是偶然碰见，就算齐弩良心再大，恐怕也不会相信这么低级的谎言。若说是专程来找他，那又暴露了邓江华。后悔没有提前联系好，让齐弩良有个他要来的心理准备。
反正两个月，在广东联系也不晚。
那晚他看见齐弩良的车开进小院，他站在马路对面给齐弩良打电话。寒暄几句后，他说：“我已经放暑假了，下学期就大四，这是我最后一个暑假。”
“放假了就好好休息，下个月我把学费打给你。对了，你交了女朋友，一个月两千五还够花不？不够我再多给你点。”
从他说他交了女朋友，齐弩良每个月的生活费就多给了五百。但没料到这会儿齐弩良会突然说起这个。蒋彧正准备说点什么，突然看见齐弩良从小院里出来，还换了身衣服。
吓得蒋彧赶紧往路灯照不到的杂草丛里退，一时不敢出声。
齐弩良自顾自说：“北京生活水平高，可能两千五是不太够……”
见人走远了，蒋彧才说：“够了，在学校花不了什么钱。”
“偶尔也带女朋友出去吃顿饭看个电影啥的，节日生日也要送点礼物。男人不能太抠搜，没钱就跟我说。”
不知道这大半夜的齐弩良要去哪里，蒋彧从暗处出来，跟了上去。
“真的够，我自己也在兼职，还有学校发的奖学金。”
“念书就好好念书，别浪费时间去兼职。”
“下学期大四没什么课了，现在正是找实习的时候。”说到这儿，蒋彧把话题转到他这边，“我在广东找了个实习，过几天就过来。到时我来找你吧？”
齐弩良那边突然没声了。
跟在他身后的蒋彧看见他突然停下脚步。
“找了实习就好好实习，我也忙，暂时没那么多时间和你见面。”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再来，你给我个地址……”
“过段时间吧，不早了，我要睡觉，挂了。”不等他说完，齐弩良挂了电话。
蒋彧捏着手机想骂脏话。不让他去找，还学会了说谎骗人。他恨不得追到前边，抓住齐弩良一通质问，要他退让到什么程度，才能同意和他见面？
齐弩良收好手机，继续往前走。
蒋彧也继续跟在他后面。
齐弩良拐进一条小巷。和其他没有路灯的幽暗巷子不同，这条巷子虽没路灯，但被旁边发廊和按摩店的粉红灯牌照亮，从这头望过去，一侧的门洞就像是弥漫着暧昧气息的妖精洞穴。
蒋彧以为齐弩良只是路过，却没想到，他轻车熟路进了其中一间。
蒋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加快步子，匆匆追过去，试图看清店里边的一切。说不定齐弩良只是有事去找店里的某个人，而非真的去找小姐。
然而他的眼睛看到的背影告诉他，齐弩良真的跟着一个女人上了楼。
在店里有人注意到他时，他转身飞快跑掉了。片刻后，他又悄悄回到这家店外，抬头看楼上亮起灯的窗。
那粉紫色的灯光摇曳，像在一起摇曳的两个人。周围更多的声音传来，还有女人的哭泣。但那个窗户里却静悄悄的，他什么也听不到。
大脑一片空白，心像是死了，所有情感完全丧失，只有理智还在发出声音——
齐弩良是个正常男人，无论心理还是生理，他都需要女人。他拒绝想跟他好的女人，可能只是不想承担那份责任，或者不想被感情关系束缚，但这并不意味他能和男人在一起，能不需要女人。
这才是他眼见的真实，而非那些自以为是的妄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窗口的灯熄灭。
蒋彧走远了一些，又缩回暗处，等着齐弩良出来。等了很久，人都没有出来。蒋彧就知道，他是包了夜。
他转身开始跑，一直跑，全无方向，跑得飞快。夏季潮湿的夜风灌进他的眼睛、耳朵和张开的嘴。他空荡荡的心被这潮湿夜风灌满，也像一个冰冷沉重无法起飞的气球。直到精疲力尽，在一家便利店门前瘫倒。
他躺在地上仰天喘息，休息一阵，爬起来去店里买了瓶水，在结账时看到柜台的黄山，也买了一包。
他又原路返回，站在刚刚站过得位置，抽了人生第一根烟。
将呛人又刺激的烟雾咽下，他开始咳嗽，呛得涕泪横流。
在撒了一地烟头，天也蒙蒙亮时，齐弩良才从店门里出来。在回家的路上吃了个早餐，回到小院开上车，出车去了。
两月时间，齐弩良去了同一家发廊三次，三次都是找的同一个女人，三次也都是包夜。
在开学离开广东的前一天，在确定齐弩良夜晚收车后再没出来，蒋彧也去了那家发廊。
玻璃门上“蒙娜丽莎”四个字已经有些脱胶，门里拉了一层镂空的帘子，一眼看不太真切，影影绰绰，只能看见几个人影。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蒋彧站在门口，也不太知道该怎么进去，该用什么样的开场白。
半掩的玻璃门“哗”一声拉开，一张半老徐娘的脸探出来，先给了他一个讨好的笑：“哟，小帅哥，在门外能看见啥，进来看啊，我们姑娘都可漂亮。”
疑是妈妈桑的女人说着话伸手拉他。蒋彧往后撤了撤，没让她碰上，但跟着进了门。
楼下坐着两女孩，妈妈桑指着她们给蒋彧介绍：“这是婷婷，这是依依。”
两姑娘异口同声喊了声“老板好”。
“都是温柔听话的，你看喜欢哪个？”
蒋彧的目光落到谁脸上时，谁就冲他笑。等他目光挪走，那笑也马上收了，只留一脸麻木。
见客人不说话，妈妈桑很会看脸色，马上又提议：“看你年轻，我们这也新来一个年轻姑娘，十八九岁，刚毕业的，你等会儿，我去给你叫。”
“那个黑直发的呢？”
妈妈桑眼珠一转，立马知道他说的谁，但面露难色：“你说玲玲？她这会儿正有客人呢。”又冲他谄媚地笑着，“你要是喜欢玲玲那种姐姐类型，也有另外的，我叫下来给你挑，保证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不用了，就要她。”
妈妈桑那双眼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一见这小年轻就猜他是个雏，怕是专门来开荤的。但看他要求这要求那，又不像第一次，第一次没这么难伺候。既然客人开了口，也只好说：“那你得等一会儿。”
“等多久？”
妈妈桑噗嗤一笑：“小帅哥，这也不是我说了能算的是吧。我们这儿有的是比玲玲漂亮的姑娘，你要不再选选？”
“不用，我等她。”
妈妈桑有点无语，还是把沙发收拾了一下，让他坐下等。
倒也没等多久，大约十几分钟，一个穿花衬衫戴金链子的胖男人从楼上下来，几乎把楼道给填满了。这人离开，妈妈桑就上了楼，不多会儿把叫玲玲的女人带了下来，扔下一句“你的客人，好好照顾”就走了。
玲玲看见面前年轻帅气的男孩时，显然十分吃惊，转头问：“我不认识他啊，是找我的？”
第一次清楚见到齐弩良每次点的女人的正脸，蒋彧有点失望。
长相和漂亮不沾边，浓妆掩得住脸上的细纹却掩不住脖子上的，只有一对大胸脯颤巍巍，丰富的脂肪满溢到了腰上，紧身短衣勒出一圈凸起的肉。浑身上下，只有那头黑直的头发，算得上漂亮。
每次他从门外看到的，也就是那头头发。现在倒是知道齐弩良为什么总找她，听口音她老家应该也是洪城附近的人。
蒋彧站起来：“是的，我找你。”
玲玲有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只说：“那你跟我来吧。”

第131章 无趣的人
楼上是一排隔间，有的隔间门关着，里边发出一些旖旎的呻吟声。
玲玲把他带进其中一间，大概只有四五平米，占据视线最多的就是那张床。在粉紫色的灯光下，看不出那床是干净还是脏。
玲玲把房门关上，没有妈妈桑看着，面对这么个青涩的小年轻，她也懒得做小伏低，公事公办地问：“你想做什么项目，手的，口的，波推，还是全套？其他太奇怪的花样，我们这种小店没有哈。”
“全套多少钱？”
“二百五。不过我提前说好，全套是你射了就结束，不是每样轮一遍。”
“包夜多少钱？”
玲玲挑眉毛：“包夜六百。陪你一整晚，但只能做三次。”她伸出手指比了个三。
接着她诧异看到，这小帅哥直接掏了八百元给她，然后跟她说：“我不需要你做别的，我想听你讲故事。”
“讲故事？讲什么故事？”玲玲看着他递过来的钱迟疑。
蒋彧率先在那张被灯光打得紫红的床上坐下：“实话跟你说吧，我是个大四学生，马上要写毕业论文，我准备写性工作者和嫖娼男性这个主题，所以想听讲讲从业以来遇到的有意思或者比较典型的人和事。”
刚刚还在玲玲脸上的自信和熟练全没了，她表情十分茫然，还有点惊慌。
“什，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讲一讲你遇到的你觉得有意思的嫖客。”
“为什么要讲他们？”
“我刚已经说了，这是我研究的论文课题。”
蒋彧有点不耐烦。他也想过直接问，但他肯定下次齐弩良再来找她，她一定无法帮自己保守秘密，而齐弩良也很容易猜到是他。所以想了这么个迂回的办法。
可是这对于玲玲来说，实在很难理解：“为什么要研究那些嫖客？那些人有什么好研究的？”
“研究他们有一定社会意义和价值。”
“他们有屁的个意义和价值。”
“……你不用管这些，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就好了。不需要一整晚，这八百元钱，算给你的劳务费。”
说到钱，这又回到了玲玲熟悉的领域。但她仍然有点迟疑：“我不知道能不能说客人的事，我得先去问下小妈。”
蒋彧拉住她：“你不用说名字，谁也不知道你说的是他们。要是你去问人，他们就知道我给了你八百元，你都得拿出来和他们分成了。”
玲玲一笑，坐了下来：“你小子懂的还挺多。行吧，你想让我讲什么？”说着她从屁兜里掏出烟盒，点上一支。又把烟盒对着蒋彧，蒋彧摆手。
“说一些你印象比较深的嫖客。”他觉得齐弩良一定是让人印象深刻的类型。
“印象比较深的啊……”玲玲深吸一口烟，“以前遇到一个，他说他爸是市长……诶，你怎么没拿纸和笔？我们这儿可没有，你要不要先出去买？……要是楼下碰到小妈，你就说你用不惯我们这的套。”
“不用，我可以直接录音。”蒋彧打开手机录音，装模作样对着女人，“不用讲市长儿子，因为多半是假的，市长儿子不会来这儿。”
“谁说是这儿？东莞那边的高档会所，我也年轻漂亮过的好吧。”
“嗯，换个人讲讲，不讲他。”
“不是你说讲印象深刻的？”
“……是我问错了。就近期的，印象深刻的人。”
“近期……我发现你就让人印象挺深刻。”玲玲咧开红唇对他一笑，轻佻地，“你多大了啊？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交女朋友了没？”
蒋彧实在无语，他只得板起脸：“我要是回答你，你给我钱吗？”
“嗐，开个玩笑，你这人没劲。”
“这对我很重要，是正事，请你配合一下。”
玲玲神情收起：“看在钱的面上。近期……我想想啊……”
蒋彧适时提醒：“有一些具体特征会比较好，比如纹身什么的。”
“你说纹身，我想起一个人……”
蒋彧眼睛骤然亮起。
“他背上那个纹身，我觉得蛮有意思，我给你看看……”说着玲玲掏出手机，翻看起来。
蒋彧目光却黯淡下去。齐弩良纹的是手臂，他对别人背上的纹身没兴趣。
但不等他拒绝，手机里的图片已经递到了他眼前。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齐弩良的后背。
背上整副精致美丽得有些神圣的观音坐莲，却十分不合时宜出现在这样的地方。他什么时候去纹的，蒋彧一点也不知道，他只是心神震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蛮好看吧。”玲玲收起了手机，“你说有意思的人我倒是想到一个，但不是我的客人，是依依的……”
蒋彧打断她：“就说他，你手机里这个人。”
谁知玲玲脸上闪过些许的不耐烦：“他啊，他没什么意思。”
“有没有意思我说了算。你知道他这个纹身怎么来的？”
“这我还真问过，但他也没怎么具体说。说是做了错事，想跟菩萨赎罪什么的。他这人啊，有时候让人觉得很奇怪，但也没什么可说的。”玲玲吸了口烟，看来是真不太愿意说齐弩良，“我又想到一个……”
“你跟他……”蒋彧咽了咽唾沫，“你们发生关系的细节，你讲一讲。”提出这个问题时，蒋彧嗓子有些发紧，感觉自己像个变态。但他实在无法抑制住这种冲动，尽管他知道这会让他难受。
“没有，我没跟他做那事儿……”
“什么？”
“这么说吧，别看这人高高大大，还一身纹身，很凶的样子。第一回 ，我给他弄几下起不来，他就叫我算了。我发现他对这事儿没什么兴趣，可能是阳痿。但跟别的阳痿男人又不一样，他连摸都不摸，规矩得很，搞不懂。”
“……”蒋彧更吃惊了，“那他总来找你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总来找我？”
情急下，蒋彧说漏了嘴，他马上找补道：“你说‘第一回 ’，所以我猜有第二回，第三回。”
“这倒是。”玲玲放松下来，“大概从半年前开始的吧，开始来得勤快些，一两周一次，最近少了，大概一个月才来一次。”
半年前，蒋彧想了想，那会儿是他刚给齐弩良写了信，他们刚刚取得联系。齐弩良来这里，和这件事有关吗？
“来了也跟你似的，不做什么，包个夜，陪他说一阵话，再睡一觉。天亮，他就走了。”
“你都陪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家长里短的，总说他那个弟弟啥的，耳朵都听起茧子了。所以我说了嘛，这人没什么意思。”
齐弩良的弟弟，除了蒋彧又还有谁。
没想到齐弩良每次到这里来，包一个小姐，竟也不做别的，而是和她讲自己。蒋彧心里百感交集。
“他都说他弟弟什么了？”
“说他弟弟很好，很听话，很优秀，念什么清华大学。不知道他跟我说这些做什么，还翻来覆去地说，听得人腻歪死了。老实说，比接客还累，要不是他给钱爽快……喂，你怎么了？”
蒋彧按着眼角，吞咽唾沫，尽量把所有情绪压下去：“没什么，只是有点感动。”
“感动？你没吃错药吧。”
“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见女人脸上一片茫然，蒋彧换了个问法，“他给你留下一种什么样的印象？”
玲玲又抽了一支烟，仰头吐了一串烟圈，带着叹息的声音：“挺孤独的，心里藏了很多东西，无人倾诉，才想花钱找个陌生人听他说话吧。”她看了蒋彧一眼，脸上带着不属于她这种“职业”的寂寥神情，“但活在这世上，谁又不是孤独的呢？”
“我问他，这么念着他弟弟，为什么不去找他。他说会耽误对方，也怕自己又犯错。”
“又犯错？”齐弩良对他犯过什么错，蒋彧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难道过去犯错的不都是他一个人吗？
“他对他弟弟犯过什么错？”
“他没说，我也没问，问题的答案肯定和他这个人一样没意思。我见得多了，说来说去，说不出口的错，还不都是欠了不该欠的情，和爱了不该爱的人。”
一瞬间，胸口激流涌动， 像火山迸发， 那滚烫的感情说不出是喜悦还是苦痛，只觉得快要把他给烧焦了。无法忍受，蒋彧弯腰用膝盖顶住了胸口。
“喂，你怎么了？”玲玲扒拉他的肩膀，“没事吧？”
“我没事。”蒋彧摆手，过了一会儿才直起身子，看着对方，“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玲玲很茫然，“反正你也给了钱。”
“你能把手机里那张纹身图发我吗？我再给你两百。”
玲玲把照片发了他，没有再收钱。蒋彧收到照片，又一次道了谢，说他需要的素材都有了，便离开了。
从发廊出来，他又去了齐弩良住的地方，在马路对面呆了一夜。天亮时分，他回自己的住处拿了行李，去了火车站。
这一次，他终究还是没有去见齐弩良。
火车慢悠悠北上，这一路他想了很多。从那个小姐的话，到他和齐弩良寥寥的联系，再到很久以前，在洪城发生的一切。
他以为自己很了解齐弩良，现在看来，其实根本不懂对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以自己为出发点，而从来没有站在对方的位置上想过。
但也有一点他肯定了，就是齐弩良在乎他，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一个那么在乎、那么爱他的人，却不得不离开，连和他见面都不愿意，对方一定承受了很多，也许日子并不比他好过。
他舍不得齐弩良受苦，然而自己现在还是个学生，即使重新见面也什么都做不到，无论是感情还是物质，仍然只能从对方身上索取。
所以在他强大到能够解开这些心结之前，在他能够给予对方幸福之前，他都不准备再去把更多负担加到对方身上。

第132章 谁不正常
再漫长的冬季也有结束的时候。
三月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化完，天气突然就暖和了。一整个冬天都光秃秃的树枝冒出绿芽。桃树是例外，先于树叶的绿芽，率先打起粉色的花苞。只需要三五天，指尖大的花苞就开出一簇一簇密匝匝的花朵。
在暖气房里蛰伏了整个冬天的人们，在这样的天气，都忍不住脱下冬装，到外面感受春日的阳光。
蒋彧家楼下就有一个体育公园，和他的小区只有一墙之隔。公园里隔出篮球场、羽毛球场、乒乓球台，还有溜冰场。公园免费的，一到节假日下午，园子里人满为患——跑来跑去打闹的孩子，锻炼健身的老人，以及运动跑步的年轻人。
蒋彧拿着新买的羽毛球拍，跟齐弩良一起来公园打球。到了才发现，三个羽毛球场都被早来的人给占了。
蒋彧把球拍递给齐弩良，掏出手机：“我看看附近哪儿还有空场地。”
“干嘛那么麻烦，空地上不就能打。”
“没有网子不太爽。”蒋彧举起手机给他看，“找到了，三公里有个体育馆，开车很快就到了。”
齐弩良实在不知道说啥，只觉得这小子事儿忒多。
“别费那个劲了，咱就是舒展下身体，出出汗，又不是专业练球。还开车去，体育馆也不是免费的吧。”
“那能花几个钱。”
“不是花钱的事儿，我嫌麻烦。”齐弩良扔了个球拍给他，自己往后退了几步，抛起羽毛球，“啪”一声给蒋彧拍了过去，“看球。”
蒋彧：“……”
他慌忙退几步，跳起来接到了球。
“哥，你真是……”
齐弩良给他兜回去：“这不挺好。我最近发现你比起小时候真的事儿多，麻烦死了。”
“……”蒋彧使劲扣了个球过去，齐弩良没接到，他露出胜利的笑容，“哥，你这球技不太行啊。”
“少说废话。”齐弩良一个高速球带着风飞过去了。蒋彧稳稳接住，一脸得意的笑。
高大、健壮，一张脸英俊又漂亮，笑起来那么灿烂美好，比这春天的桃花盛开还好看。
齐弩良心想，球打不好就是被这死小子动摇了心智。该死的，他怎么长这么好。从小到大，从帅哥胚子长成大帅哥，一点没长歪，一切都刚刚好。这么想着，竟生出了一点嫉妒的气愤来。
两人较上了劲儿，球越飞越快，球拍噗噗地，越挥越用力。突然一个球，越过铁丝网，落到了球场里头，打到一个女孩身上。
蒋彧赶紧跑过去道歉。
里边一男一女停下来，女孩捡球过来还给他们。
“没受伤吧，真不好意思。”
“没事，又不是篮球，羽毛球儿有多大劲儿。”女孩看他们也是两个人，便提议，“要不要进来一起玩？”
蒋彧看了齐弩良一眼，见他没反对：“好啊。”
四人分成两队，自然是蒋彧和齐弩良一队，女孩和她那边的男的一队。
双打开始，蒋彧立马感觉对面那队技术不错，而且配合默契。不像他跟齐弩良以前也没怎么打过，还是临时组队。几场下来，落后了分数。
齐弩良本着友谊第一的原则，不太在意，但蒋彧打着打着打出了胜负心，拉着齐弩良一通谋划。虽然他们技术不如对方，但两个男人身高和速度都很有优势。
新战术下，两人都指着对方弱一些的女孩打。没多久，场面扳了回来。
女孩打急了，对她的队友娇嗔：“哥哥，你看他们俩都只欺负我，你快给想想办法啊。”
女孩都撒娇了，男的也不得不拿出一些真本领，两人也从左右位换成了前后位。
这一调整，这边蒋彧和齐弩良就招架不太住。而齐弩良本身又没有太有干劲，蒋彧指挥几下，他都不听，情急之下，他也学着对方的女孩娇嗔：“哥哥啊，你再不上点心，我们就要输得裤衩都不剩了。”
一声“哥哥”，喊得齐弩良虎躯一震，本来已经接在他球拍上的球，硬是让他给拍得拐了个弯，打出了界。
蒋彧：“……”
“为什么别人喊哥哥有用，我喊哥哥一点用没有？”
齐弩良：“……”
“别乱喊。”他心跳得还很快，脑子还有点发晕，也心虚得很，“好好打你的球。”
打了一下午球，胜负已经记不清了，直到对面那对男女先说要回家。
那两人走了，蒋彧和齐弩良也没有再打的兴趣，找了个旁边的长凳坐着休息。
夕阳的光线是一种柔和的橘色，偏西的太阳像天边坠着的一个熟透的红桔子。傍晚的风凉丝丝的，轻轻一吹，便抚去了两人身上的汗。蒋彧把包里的外套拿出来给齐弩良穿上。
齐弩良掏出烟盒，蒋彧朝他伸手，他便就给了对方一支。
蒋彧又朝他伸手：“哥，打火机。”
齐弩良摸了打火机给他：“要抽烟就记得带火机，要么就别抽了。”
见蒋彧深深吸了一口，露出舒服的表情，还熟练地吐了个烟圈。齐弩良眉头一皱，感觉脑子有点抽抽，忍不住道：“我觉得你应该把烟戒了。”
蒋彧转头，挑眉，有点挑衅的味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那我不戒，除非你戒，我就戒。”
他就知道。他早看不惯这小子抽烟了，但忍着没说，是知道他一说就是这结果。
懒得管了，他一脸不快朝蒋彧伸手：“火机还我。”
蒋彧不仅不还，反而把打火机揣进兜里。
“……干啥呢？火机给我点烟，我只带了这一个。”
蒋彧却叼着烟，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吸得烟头通红：“我给你点。”
齐弩良立马懂了他的意思，刚刚被晚风降下的热度，此时又重新漫上了脸，他一推蒋彧的脑门：“别发神经。”说着把烟从嘴边摘下来，就要塞回烟盒。
蒋彧从他指间抢过来，放到自己唇间，对着点燃的烟头一吸，立马点燃了，他把点燃的烟重新放回齐弩良指间。
齐弩良夹着烟，像拿着一个烫手山芋，吸也不是，不吸也不是。而蒋彧在旁边盯着他，带着戏谑的笑意。那意思仿佛是，他若是不敢吸，那就证明他心里有鬼。
齐弩良为了证明他心里没鬼，放到嘴里吸了一口。
烟头还有些被人刚含过的粘黏和润湿，一想到刚刚蒋彧怎么叼着烟点燃的，就让他喉咙有些发紧。一口烟进到狭窄的气门，齐弩良被呛得咳嗽起来。
蒋彧赶紧给他拍后背，又拿来水。
好一阵缓了过来，齐弩良一张脸被憋得通红。他把那支烟灭了，拿去扔进垃圾桶。
蒋彧明知故问：“怎么不抽了？”
齐弩良黑着脸：“我戒了行不行。”说罢抢过蒋彧嘴上的，也拿去扔进了垃圾桶，“你也戒了。”
蒋彧侧过头去闷声发笑，齐弩良在一旁面黑如碳。然而唯有那耳朵尖，是通红的。
这些日子蒋彧很快乐，他能够感觉到齐弩良变了一些。对于自己，他不再提什么结婚生子的要求。而对于这样的玩笑，他不再那样恼羞成怒，尽管面上还是不太愉快，但蒋彧能看到他通红的耳朵和脖子。
仍是不知道离那个终点还有多远，齐弩良起码对他敞开了一点心扉，哪怕只有一点点，他所做的一切就没有白费。至于更多的，他也有的是时间可以等。
他靠着凉椅，双手展开搁在椅背上。这季节、这落日、这晚风，当然还有身边的人都让蒋彧十分惬意舒适，他也忍不住问：“哥，你觉得这样的日子好么？”他看着齐弩良的侧脸，“我觉得很好，很幸福，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是你喜欢的生活吗？”
齐弩良瞥了蒋彧一眼，又赶紧转回头。他知道蒋彧说的是真话，那种幸福而甜蜜的表情就在他脸上，显而易见得无法忽视。
他又开始有点心慌，嘴巴有些干涩地，想要抽支烟做掩饰。刚刚才说了要戒烟的话，要是还没管够五分钟，蒋彧肯定要笑话他。以前他喜欢这孩子聪明，但现在反而有些讨厌。总觉得自己早就被他给一眼看透了。
“……咳……你要是正常点，少发神经，日子过着就还不错。”
“我怎么又不正常了，”蒋彧笑起来，有点无奈，“到现在还觉得我爱你是不正常么？”
“……”
蒋彧凑近他，低声道：“有些事一个人做不正常，但两个人做就正常了。你要是陪我不正常，我们就都正常了，哥哥。”
齐弩良一把推开蒋彧，浑身僵直地站起来，同手同脚快步走了。
蒋彧脸上懊恼，实际很开心，赶忙追上去：“你慢点，等等我啊。
“我错了还不行。我现在正常了，我保证以后一直都很正常。
“你真的等一下。小区门禁升级我还没来得及去录脸，我进不去。”看着在他跟前缓缓关上的铁门，蒋彧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又道，“你真的很过分，哥哥。”
他眼看齐弩良走到楼下突然又停住了，接着倒回来，站在铁门这边和他讲条件：“哥就是哥，以后不准喊哥哥。”
“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
“……好吧，你快给我把门打开。”
他只说不准喊哥哥，没说不准说爱他。
作者有话说：
谁姨母笑了，谁不正常^_^

第133章 释放压力
从年前到现在，蒋彧团队负责开发的一款办公APP已经上线好几个月了。
基于公司其他产品的用户积累，新APP上线后用户增长的数据很不错。但是比起上头的要求，还是差很远。看在增长潜力上，第三季度的广告预算大大提高，一副财大气粗，势必砸钱也要从众多同类产品里砸出来一个NO.1来。随着资金和用户大量涌入，一些新功能的研发也迫在眉睫。
蒋彧作为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实在是忙得晕头转向，已经连续加了一个月班，也连续一个月没有双休。虽然加班费都算倍数工资，他现在根本没时间花钱。齐弩良更是一分钱都舍不得花他的，让他对这工作感到双重劳累。
连赶了两个通宵的工，终于在周末前完成了既定任务。
周五的晚上，齐弩良来接到人，看蒋彧泛青的眼底和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很有些心疼，忍不住抱怨：“你这个班，什么时候能加得完？”
“谁知道呢。到退休肯定加完了。”
“你要不要换个公司，不用加这么多班的？”
“做项目的都差不多，时间都很紧，都要加班。”蒋彧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目光瞄着齐弩良的侧影，被徐徐前进的车子颠得一晃一晃，“哥，你心疼我啊？”
看他这么累，齐弩良决定原谅他的撒娇，一板一眼地说：“你这太累了，我看网上都说经常熬夜容易心梗。”
蒋彧笑笑，把手放在齐弩良肩上：“不会的，就算晚上没回家，其实在休息室也睡了几个小时。”
“钱又挣不完，不用这么拼命。”
这些道理蒋彧当然明白，但他这样的工作就是坐上了这个位置，很多时候身不由己，不是说少拿钱就能少干活。只有不进则退，要么拼了命往前，升到更高的职位拿更多的薪水，要么懈怠被辞退。
现在的生活比以前好了不止十倍百倍，但他希望能更好，特别是物质上。因为他们都不会有后代，也没有可以托付的亲人，他得做到让他俩都没有后顾之忧。
“也不是所有人拼命就有挣这么多钱的机会，我还年轻，累点也没事。”
再苦再累，也比不上齐弩良当年为了他。
要不是齐弩良当年那样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让他踩在他肩上，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蒋彧根本无法想象，现在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况且，我还想让我们过得更好一点。”蒋彧说得很轻，那声音包含了无限的缱绻温柔。
齐弩良咬了咬牙，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片刻后，他回道：“现在已经很好了。”
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就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日子。
“我没事，真的。我休息一会儿，到家了，你叫我。”
回到家，蒋彧晚饭也没吃，洗了个澡，就进屋睡了。
齐弩良想他累，天亮也没叫他，任他睡到第二天中午。
到底还年轻，一觉起来，精神完全恢复了。去洗个澡，再刮个脸，光着上半身走出卫生间时，恨不得周围冒着闪亮的星星。
齐弩良取过衣架上的上衣扔他脸上：“穿上衣服。”
“为什么？我在家里啊。”
“免得感冒。”
蒋彧瞅了一眼阳台外明晃晃的阳光：“马上都夏天了，刚洗完澡，挺热的。”
“热你开风扇。”
“反正不管怎么，我这衣服必须得穿是吧。”蒋彧憋着笑，把T恤套在了身上，“哥，我饿了。”
“昨晚就叫你吃完饭再睡。”这么说着，他转身去了厨房。
蒋彧跟进去，看齐弩良从冰箱拿出好几种菜，在料理台上一字摆开。
“中午简单点吧，煮个面条就行。下午我们去逛街，再吃好吃的。”
听他这么说，齐弩良又把拿出来的菜都收了回去，重新拿出青菜、鸡蛋和一罐他早就做好的肉酱料头。
吃过午饭，两人准备出门。
蒋彧翻出一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花衬衫，非要齐弩良把身上的长袖T恤给换下来。
坠感很好的丝绸衬衫上身，休闲裤有些搭配不上，蒋彧又从柜子里给他找出一条修身的牛仔裤。齐弩良拎着牛仔裤一时没有换，想着还是把刚刚的T恤换回来。
蒋彧见他迟疑，怂恿道：“我记得你以前有件花衬衫，穿着还挺好看的。”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
那时他才二十多岁，也正是赶时髦的时候。今年下半年他就四十了，他甚至想过去把手臂上的纹身洗干净。但问过后发现这么大面积的洗纹身很受罪不说，还很贵。所以平常在外面他都是穿长袖子，好在上班的地方夏天也有空调。
“反正我一直记得。试试嘛，试试看好不好看。”
反正也是逛街，街上谁也不认识谁，齐弩良换了裤子。
这时蒋彧又拿来一个礼盒，打开，里边是一枚耳钉。
齐弩良推他的手：“这个就不戴了。”
“戴嘛，我看你耳洞还在的。”
齐弩良有些难为情：“真不戴了，周一我还上班。”
“上班再摘下来。我帮你戴。”
镜子里，齐弩良一身年轻打扮，精神面貌都年轻了好几分。蒋彧垂着头给他戴耳钉，附在他耳边很近的位置，湿润额呼吸喷到他脖子上。
“我以前送你的耳钉呢？”
“我收起来了。”
“真的吗？还以为你早扔了。收哪儿的，给我看看。”蒋彧站在他身后，冲着镜子里的他笑。
他想起那几枚耳钉被他装在一个小布包里，塞在钱包的最里层。不知为什么，想到这个突然有些难为情。他转身：“别磨蹭了，你赶紧换衣服。”
蒋彧也换一件奶白色的条纹衬衣，和一条浅木色的西裤。他人白，穿浅色的衣服就像简约包装下的美玉，特别干净美好，甚至有点无欲无求，超然物外的味道。
然而，等人钻进商场，就不是这么回事了。这人是什么都想吃，什么都想买。
从负二楼开始，每种现做的小吃都要买来尝一尝，每种打包的零食都要买上一袋带走。齐弩良劝他说吃不完，这些食物保质期都短，放冰箱也两天就搁坏了。
蒋彧只一句，他想吃。
齐弩良无奈，还是小时候的饥饿阴影。以前他就发现这小子对食物没有任何准确的判断力，家里常备着各种零食小吃，冰箱也总是塞得满满的。但实际上，他根本吃不了这么多。齐弩良经常清理放坏的食物，然而冰箱刚空一点，马上又被他买回来的东西塞满了。
他理解蒋彧，所以这种时候，也由着他去。
一楼往上都是卖衣服的店铺，那就更不得了。每间店都要进去转一转，出来绝不空手。给齐弩良买各种各样的衣服鞋子。齐弩良三番五次重申他不需要，他们终于停下了逛衣服店。
齐弩良刚松一口气，一转身，他们又逛进一家家居店。蒋彧往他的购物车里放了一个台灯、几套餐垫、几张地垫，当他拿起一个水晶花瓶时，齐弩良忍不住了：“你买花瓶做什么？”
“插花啊。”
“哪来的花？”
“我一会儿就去买。”
“……”
蒋彧拿起两套四件套，齐弩良赶紧按住他的手：“家里已经有七八套，衣柜还有两套没拆封的，别买 了。”
“家里都是一米八的，这个一米四，刚好适合你那张床。我网上找了不少店，都没找到这个尺寸。”
“尺寸什么的，我用着都一样。”
“不一样。”蒋彧递给他看，“哥，你喜欢哪个材质的？你摸摸。”
“……我不摸。”
“摸一下嘛。”
“都跟你说不买。”
“那我帮你做决定了。”
“……”
两人胳膊上挂满了袋子。齐弩良跟在蒋彧身后，一面往车库走，一面痛心疾首。这小子真是越来越败家，虽说都是他自个赚的钱，但这个败家法，年薪百万都不够败的。
齐弩良心疼得紧。想他加班那些夜不归宿的日子，想他乌黑的眼袋和冒出的胡茬。工资是高，但这钱也赚得并不容易。比起心疼钱，他更心疼人。
好不容易把东西放上车，以为该回家了，蒋彧却又转身往电梯间走。
“还买？车都放不下了。”
蒋彧点了点腕上的手表：“五点多，该吃晚饭了。”
“你吃一下午还没吃饱？”
“那不都是小吃，晚上要吃正餐。”
两人一起上了商场大楼的七楼。这一层外边一圈露台，正方便那些餐厅酒吧在露台上摆桌。
蒋彧预约了一家烤肉，台位选在了露台上。服务员拿点单过来，齐弩良看着上边的价格咽了咽口水，但对面的蒋彧已经点上了。
他七七八八点了一通，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转头看齐弩良面色沉沉的。
“哥，怎么了，感觉你不太高兴。”
“没有不高兴。”齐弩良活动了一下脸部肌肉。蒋彧花他自个的钱，倒是轮不到他高不高兴，只是有些担心，“反正我说的话你总是不爱听。”
“怎么会，我最爱听你说话。”蒋彧憋笑给他倒了杯水。
看他那样儿，齐弩良更来气了。
“按理说，你自个赚的钱，我不该管你。但你这么大手大脚的，想想你那么多的房贷，还有加班多辛苦，还不知道节省些。”
“我把银行卡给你，让你管着，你又不要。”
“……”齐弩良一摊手，“行，我不说了，你爱咋咋吧。”
蒋彧握着齐弩良搁在桌面的手：“哥，我都有分寸的，今天也没花多少钱。你看我加了一个月班，好不容易终于有个完整的周末，我也需要释放释放压力吧。”
“你释放压力的方式就是花钱买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对啊，花钱的快感就是把钱花出去的那瞬间。”
齐弩良眉头深皱：“你这都什么毛病。就没有别的方式释放压力？”
“有。”蒋彧拉起齐弩良的手背贴到自己脸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抱抱我应该会很放松。”

第134章 抱
齐弩良始终不赞同大手大脚花钱来释放压力，问蒋彧，他的同事们和他面对同样的压力，不见得人人放假都出去撒钱玩儿。
“有同事说他每天下班回家听到女儿喊爸爸，就觉得什么累都受得值。还有同事说，回家和女朋友在一块儿，就觉得为了两个人的未来打拼，很有劲儿。”说这话时，蒋彧就直勾勾地盯着齐弩良，仿佛要用眼神从他那儿讨要些什么。
齐弩良撇开眼，轻咳一声：“就没有单身同事？”
“单身同事说他下班就打游戏。”
“你也可以打游戏。我看我们单位那些年轻人，上班没事就光打游戏。”
蒋彧闲闲说道：“没什么兴趣。很多休闲活动都有门栏的，大都小时候或者青少年接触才能乐在其中。成年人再去玩，就很无趣了。”
齐弩良明白他的意思。
不光是蒋彧，还有他自己。他工作更闲，回家后除了那点家务，什么事都没有，只剩下看电视一项娱乐。特别是蒋彧加班很晚才回家，或者不回家的晚上，他更觉得时间难得打发。还是蒋彧给他手机安装了个软件，教他如何在软件上看武侠小说，他才找到项新爱好。
单位同事偶尔聊起周末都有什么娱乐活动，他也凑过去听一耳朵，发现那些人的业余生活太丰富了，唱歌跳舞唱京剧玩乐器什么都有。他的那些同龄人土著，在他还在洪城农村种地的年纪，就已经出过国，留过学，有了他这辈子都无法拥有的见识。
他们在一个单位上班，但他只是个月薪五千的门卫，而他们却拿着齐弩良想都不敢想的薪资。
想必蒋彧也是一样的。学历和能力和他周围的人匹配上了，薪水待遇说不定更高。但他一路艰辛走到罗马，和本就出生在罗马的人还是自有差距。
想到这儿，又不忍心苛责他了。
齐弩良关上车窗，把马路上吵闹的声音隔绝在外，打开音响，柔和的女声充满了整个空间。
蒋彧看着他有些落寞的侧脸，不知道齐弩良又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他不想看他这样，又说：“单身的女同事不一样，她们释放压力的方式是嗑CP。”
“嗑啥？”
“CP，英文Couple的缩写，外国的情侣、夫妻就叫Couple。嗑CP的意思是看别人谈恋爱。”
“……没听说过。”
“现在很流行。明星啊，小说人物啥的，比如你最熟悉的，郭靖和黄蓉，这就叫CP，大家就喜欢看他们谈恋爱。”
齐弩良疑惑地看了蒋彧一眼：“看别人谈恋爱能释放压力？”
“当然，看别人甜甜蜜蜜在一块儿，自己也能感觉到爱情的氛围，会觉得开心。”
“想感觉这氛围，为啥不自己去谈一个？”“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
蒋彧挪了挪屁股，侧对着齐弩良，打算好好跟他普及一下嗑CP这回事。
“因为自己去谈很花时间，花钱，还受伤难过，但看别人谈就不存在这些负面影响。就算剧中人失恋了，分手了，那也是假的，只会浅层次地伤心……”说到这儿，蒋彧垂下眼皮，忍不住回想起一些不愿意想的往事，“如果自己去谈就不一样了，爱上一个人会很快乐，但也会很痛苦，有时候那种痛苦会超过一个人能够承受的极限……”
蒋彧眨了眨眼，在即将陷入时，赶紧把自己拔了出来。
“我理解的是，现在的人都更聪明和自我，不愿意为别人承受这种风险和付出那么多。大家在对待感情时都有所保留，随时准备好了全身而退，就从故事里寻找那种不顾一切的感情体验。
齐弩良瞥了蒋彧一眼：“在哪儿学这么多歪理。”
蒋彧只是笑笑。
“我其实并不认同这种感情态度，虽然它的确很聪明。遇到值得的人，我是会不顾一切那种人。”
齐弩良捏着方向盘的手指一紧，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哥，其实你也是的。”蒋彧看着齐弩良，“不仅如此，你比我更伟大，也更高尚，我做不到你那样。”
献祭一般地奉献自己，并丝毫不求回报。
对他母亲，对他。
没由来地一阵心慌，齐弩良梗着脖子：“少自以为是，你知道个屁。”
到了家，费力把车厢里那堆东西拿上去，再分门别类整理好。打开每一个储物柜，里边都已经被塞得满满的，齐弩良只能硬往里塞。拉开衣柜门，更有一沓衣物山崩一样垮塌下来，盖了他一脸。
齐弩良蹙眉收拾，纳闷两个男人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当然，除了柜里的衣服有些是他的，其他都是蒋彧的。这小子就是个松鼠，恨不得把一辈子要吃的要用的都囤起来。
以前也没见他有这种怪癖。
“衣柜装不下了，以后少买点。”
“早就觉得这衣柜太小，等重新装修，我会让人做个衣帽间，这样就都能装下了。”
“专门隔间房放衣服？你疯了。”
蒋彧笑嘻嘻转移话题：“都收拾完了，我先去洗澡。”
齐弩良跟着他出去，从在车上就一直犹豫，到这还是忍不住喊了声“蒋彧”，随后对他张开手臂。
要是一个拥抱真能解决他这些问题，齐弩良实在没什么好吝啬的，再说他们又不是没抱过。
蒋彧回头愣了一秒，快步退回来，也张手抱住了他，下巴搁在他肩上。
齐弩良有些紧张，心跳都加了速。但抱了一会儿，蒋彧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只是规矩地抱着。他终于放心了些，拍了拍蒋彧的后背：“这有用么？”
蒋彧闭上眼睛：“有用。”
“你以后可别再乱买东西了。”
“好。”答应着，他朝前用力，两人一块儿跌倒在沙发上。
蒋彧还是抱着他的姿势，只不过像一条死鱼，卸了力，浑身的重量都压在齐弩良身上。这让他有点惊慌：“你干啥？”
“累，躺着舒服点。”
说完这句，蒋彧脑袋搭在齐弩良肩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见他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齐弩良也放松了，仍由对方趴他身上，抱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回忆起蒋彧小时候的感觉。冬天天冷，睡觉的时候抱着他，还有哭的时候挂在脖子上，也抱着他。
但那时候他很轻，胳膊腿儿也很细，齐弩良轻而易举就能托着他的屁股把他抱起来。而现在，这人像只大狗熊，压得他喘不过气。胸膛快被压扁了不说，那小子兜里的手机还忘了掏出来，硌在齐弩良腿根上，硬邦邦地抵得疼。
持续了几分钟，齐弩良实在承受不住如此压力，终于推了推他：“好了没？”
“没有完全好。”蒋彧埋在他颈侧，闷闷地说。
“……”齐弩良使劲推他一把，“起来，我快被你压死了。”
蒋彧撑起手臂，一脸天真：“我有这么重？”
“自个几斤几两不知道？”
“好吧。”
蒋彧起来，去卫生间洗澡。齐弩良休息了一会儿，直到气喘匀了才起身。他坐在沙发上，突然看到眼前茶几台面蒋彧的手机。
他刚刚掏出来的？
齐弩良瞥了一眼挂在门口衣架上的外裤，他们回家就换了居家服。两人的居家服是一样的款式，齐弩良摸了摸两侧，这裤子没有裤兜。
顿时羞耻和难堪如同春潮倒灌，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血色从胸膛一路蔓延到颧骨。
他盯着关起的浴室门，听着里边的簌簌水声，又气又恼，简直想冲进去揪住蒋彧揍一顿。但他最后还是没有那么做，因为羞得脱了力，站都没法站起来。
蒋彧洗完澡，披着浴巾，穿着裤头就出来了：“哥，你去洗吧。”
齐弩良机械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沉默起身，钻进了浴室。
蒋彧盯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有点奇怪，更奇怪的是，齐弩良竟然没叫他赶紧把衣服穿上。
洗完澡，齐弩良冷静了些，决定不再想这件事。像他之前刻意忽视所有蛛丝马迹一样，完全忽视掉刚刚发生的。只要不去想，就什么都没有发生。
客厅的灯熄了，看来蒋彧已经回了房间。
齐弩良松口气，等他拉开卫生间的门，赫然看到沙发上还坐着一个黑黢黢的影子。
那个影子低低喊了一声“哥”。
齐弩良嗓子发紧：“你，你黑灯瞎火坐这儿干啥？还不去睡？”
“马上就去睡了。”影子站了起来。
“快去，我今天也逛累了，想早点睡。”
“嗯。”
蒋彧却没往卧室走，而是走过来站在了齐弩良身后。齐弩良想转身，却被蒋彧轻轻压着肩：“就这样，别动。”
“你要干啥？”
“不干啥，再抱一抱你。”
说完，一双胳膊从后面搂住了齐弩良的腰，后背抵上一个宽阔的胸膛。他顿时汗毛炸裂，像受惊的鸟，突然动不了了。
蒋彧在他耳边轻吟：“刚刚没够，只是再抱一下。”
刚才抱过，但同样的抱，此时却显得那么不一样。齐弩良嗓子干涩，心跳快要跳出来，鸡皮疙瘩一茬接一茬，没完没了。
突然那双搂着他腰的手动了，手掌覆在他身上，手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给了他。那双手心滚烫的手沿着他的腰往上，缓慢又用力地在他身前摩挲，衣料磨擦，发出轻微的声音。
他屏息，呼吸不太畅快。唾沫在口腔疯狂分泌，齐弩良咽下好几口，张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概只有两分钟，或者更短，蒋彧松开了他：“早点睡吧，晚安。”
蒋彧回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齐弩良站在原地，“哈啊”一声喘了口大气，伸手扶住了沙发背，双腿发软像被人踢中了麻筋，有些站立不住。

第135章 暴雨
北京的绿化带里，最多的花卉就是月季。
齐弩良住的小区里有，单位院里也种了一大片。每天上班和回家，他都绕几步路，去看一眼。每看一眼，都会觉得不愧是首都，连绿化都这么漂亮。
一簇簇，一团团，层层叠叠，姹紫嫣红，丰富的色彩和硕大的花朵，对没看习惯的人来说，的确是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美丽。
一开始，那花朵像是商量好的，一朵接一朵开。等到某个时间，“噼里啪啦”铁锅里的爆米花一样，突然就开了满园，繁茂拥挤，快要溢出来。
月季纷纷盛开时，这座城市也迎来了雨季。
和洪城那绵绵细雨一下就好几天不同，这里的雨短促而有力，时而裹挟着狂风和冰雹，瓢泼一阵，很快天又放晴，太阳重新露出脸。被大雨清洗过的天空格外蓝，有时横七竖八挂着好几条彩虹。
连雨都那么干脆爽朗，齐弩良觉得这城市比他想象得还要好。转眼来了快一年了，他已经完全适应并喜欢上了这里的生活。
早上蒋彧出门上班，他找了把雨伞：“天气预报说有阵雨，你拿上伞。”
蒋彧看了眼外边明朗的天：“我觉得这雨下不下来。”
齐弩良把雨伞给他塞包里：“前几天才淋成落汤鸡就忘了？今天车限号，我接不了你。”
蒋彧有些不情愿，他的挎包里已经已经装了个三层饭盒，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雨伞一塞，就鼓得十分没型了。
“就前几天那雨，雨伞也挡不住，只图个心里安慰。”话是这么说，到底还是没有把伞拿出来。
“好了，上班去吧，我马上也得出门了。”
蒋彧站在门口磨蹭：“……还有点事……”
“啥事？”
“……想要一个morning kiss……”
齐弩良听不懂他那些鸟语，以为是上班要用的东西，往后让开了些：“你自个进来拿。”
“你自己说让我拿的。”
蒋彧勾着他的脖子，把人揽过来亲了一口。
“……”片刻后，齐弩良反应过来，用力推了他一把，烦躁地擦了擦脸，“一早就发什么疯。”
“morning kiss，早安吻啊，是你让我自个来拿的。”
“我……”齐弩良终于知道跟这混球废话是多余。立马拧开门，干净利落将他给踹了出去，反手把门给关上了。
“哎……哥……”
“赶紧滚去上班，你快迟到了。”
他站在门后胸膛起伏，咒骂那小子最近越来越过分，简直蹬鼻子上脸，无法无天。但也只是在心里这么骂几句，他甚至已经做不到去和蒋彧当面对峙。因为一说这些，那混蛋嘴上就总是爱呀爱的，他更没法听。
对外没法阻止对方，反观自身，更什么都不能细想。齐弩良只能做一头鸵鸟，将头埋在沙子里，只当无事发生。
只要不想，不去评判，就不存在对错，他可以把日子就这么混混沌沌地过下去。和蒋彧在一起。
齐弩良想，他终究还是年纪到了，心智也不如早些年坚定，人格也不那么坚强，变得懦弱和贪心，贪恋这平静安逸的生活，还有蒋彧的关心和陪伴。
以往那些日子，他像是睡在铁板床，身下永远冰冷且坚硬，生生睡出来一身吃苦耐劳的骨气。而现在他像是每天都躺在棉花床上，温暖舒适，也让人越陷越深。
越来越不明白自己。
天气预报还是准的。
预报信息说有大到暴雨，早上还晴空万里，到了中午突然就乌云密布，狂风肆虐。
天边黑云翻滚，风从平地起，卷着落叶和砂砾升入半空，树被吹得往一个方向倒，树干像是被压弯的背脊。整个城市黑压压的，像是入了夜，眼看暴雨将至。
吃完午饭，齐弩良单位的同事都匆匆忙忙下班。领导路过他的窗口，告诉他收到了暴雨预警，让他也赶紧锁门回家，免得路上淋雨。
齐弩良刚检查完空荡荡的办公楼，还没来得及离开，瓢泼的大雨就落下来了。豆子一样的雨点里，夹着指甲盖大小的冰雹，噼里啪啦拍在玻璃上，那阵势着实有些吓人。
蒋彧说那话不差，这样的雨，雨伞一点用没有。
好在这种阵雨，稀里哗啦一阵，一两小时也就停了。齐弩良又退回楼里，坐在大堂等着雨停。等了一阵有些无聊，他翻出上午没看完的小说继续看。
软件里的小说实在很好看，故事天马行空，情节精彩绝伦，随便挑一本他都喜欢，唯一不好的就是看到兴起的时候就开始收钱。
那些作家写得又长，一本上千万字，看完花几大百。有时嫌贵，他都不看了。但下次忍不住打开时，又看账户里充好了钱。他当然知道是谁给他充的，这钱充进去又取不出，逼得他只能接着看。
一段故事看完，齐弩良抬头喘了口气，外面的雨还在下，一点也没有变小的意思。他又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两小时了。
今天这雨还停不了了？
齐弩良起身走到门口，顿时吓一跳，院里的水已经淹过了大楼前面两级台阶。放眼望去，院子外被大雨冲刷得朦朦胧胧的世界，也像是淹在水塘里，到处都是漫溢的水。
齐弩良心道不好，这是要起内涝的征兆。
他赶紧给蒋彧打了个电话，问他：“你现在在哪儿？”
“在公司上班啊，怎么了？”
“赶紧回家，雨下很大，路上都积水了。”
“下雨了？我们部门不靠窗，我都不知道。”蒋彧起身走到了窗前，朝楼下看。
“下两三个小时了，到处都是积水，再下一阵可能会内涝，你赶紧回家。”
楼层高，底下朦朦胧胧的，只能看到一些雨伞和车灯的红光，看不太清楚：“没这么严重吧。”
“怕就怕真有这么严重。”齐弩良顿了顿，“你还是先别走，我现在回去，一会儿开车来接你。”
“我先下去看看再说，我们这边可能没你说得那么严重。”
挂了电话，齐弩良冒雨踩进水里，瞬间浑身湿透。他淌着快要淹到他膝盖的积水冲到院门外，骑了辆共享单车，直往家的方向奔。
路上的水没有院里积得深，但也淹了半个车轮，深一些的洼地，也快淹到了齐弩良的屁股。密集的雨点鼓槌一样，打得他睁不开眼睛，但他只顾踩着脚踏一路狂奔。
平日十五分钟的路程只花了十分钟，齐弩良到家也来不及回屋，直奔车库，掏出塑料袋裹着的手机给蒋彧打电话。
“我到家了，你还在公司吧，我现在就来接你。”
蒋彧正坐电梯下楼：“哥，我自己回来，我看手机地图说路上堵车。”
“那怎么办？我不来接你，你怎么回来？”
“我看打个车或者坐地铁，我这边没淹很深。”
齐弩良的焦急通过电话传给了他：“我不放心，小区车库都进水了，路上也有淹得很深的地方。”
“没事的，再说等你过来也得至少半小时，堵车还不知道会等多久。”蒋彧软着语气哄他，“真没事，你在家里等我，很快就回来了。”
这雨没有停下的迹象，半小时后肯定积水更深，要是再一堵车，那就更不敢想了。齐弩良只好按蒋彧说的，先回家等他回来。
齐弩良回家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去到阳台看雨势。
玻璃外，雨雾蒙蒙，还是瀑布一样，只是没有冰雹敲在窗玻璃上，听起来不那么吓人。
片刻后，齐弩良忍不住给蒋彧打电话，却没能打通。
这天不好打车，估计他坐的地铁，地铁经常没有信号。这让他有些焦急，不停抬手看时间，又忍不住开了电视，调到本地电视台看新闻。
新闻里已经开始播报那些路段积水严重，让车辆绕行，并反复预警，催促户外的人赶紧回家，居家的关好门窗，注意房屋进水等等。
突然一条紧急插播信息挤进齐弩良眼里，一些地铁站临时闭站，建议大家不要去这些地铁站乘车，涉及相关线路的乘客也赶紧出站。
齐弩良在数十个地铁站里，发现了好几个从他们家去蒋彧公司那条线途径的站名。他又给蒋彧打电话，按键的手指有些发抖，心里祈祷，这次可千万不能打不通。
还好，拨通了，两声忙音后，蒋彧接了电话。
“你到哪儿了？快到家了没？”
“还……我……路上。”信号不是很好，蒋彧那边断断续续。
“你坐的地铁？”
还没等到他回答，电话没有信号自动挂断了。
齐弩良拨过去，无法接通。反复几次，急得他团团转。还好这时候蒋彧的电话回拨了过来。
“你坐的地铁？是不是车站进水了？”
“嗯，进了点水，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新闻。你那边具体什么情况？”
“地铁停在通道了，我们都下车在往站台走。”
“去哪个站？”
蒋彧说了个站名，那离他们家门口的站也就还剩下两站。
“水多深？”齐弩良来不及换鞋，拿了车钥匙就出了门。
“还行，走轨道旁边的站台 ，没多深。”蒋彧喘着气，“先不和你说了，我出了站再给你打电话。”
“我现在就来接你。”
蒋彧犹豫，终于还是同意齐弩良去接他：“哥，你路上注意安全。”

第136章 别怕
齐弩良赶到地铁站，站前的洼地已经积了到大腿的浑水。到处竖着积水和危险的牌子，禁止其他人靠近。
一队消防员和一些地铁工作人员在紧急排水。一边将积水抽到蓄水车里，一边往入站口堆沙袋，但收效甚微。雨实在太大了，洼地的水并没有减少，不停冲垮沙袋堆，倒灌进地铁。
齐弩良挤到前面，却被工作人员拦住，让他赶紧离开，很危险。
“地铁里还有人。我家人说车停了，他们在地下通道朝这边走，得赶紧把人给救出来。”他大喊着，急切地抹着满脸的雨水。
雨点打得噼里啪啦响，对方也大声朝他喊道：“这情况我们了解，目前正在调皮划艇过来，你别着急。”
“什么时候能调过来？”
“已经在路上，就快了。”工作人员拦着他，把人往外赶，“你离远些，别挡着别人排水。”
齐弩良偏往里挤：“你让我进去。”
想进去的不止齐弩良一个，也有其他被困人员的家属赶到地铁站门口。见齐弩良往里挤，早已经火急火燎的人群也纷纷想往里去。
工作人员也被弄得很恼火，提高声音骂了起来：“你们又不是专业的，一点救援工具都没有，就这么下去，人救不上来不说，待会儿还要救你们。别添乱了行不行！”
闻言人群突然安静了，对方说得很有道理，这种事不是靠蛮干就行的。
齐弩良突然转身跑回车后，将备用轮胎取了下来。他扛着轮胎淌过漫到腿根的水：“我扛着这个下去，至少不会给别人添麻烦，你让我进去。”
工作人员一愣，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趁着间隙，齐弩良挤开他，一路狂奔下楼梯。
其他人纷纷效仿，都去车上摘了轮胎，扛着进去了。
从入口涌入的水，小河一样往下流。下了两道楼梯，过了闸机，再下一道楼梯，才到乘车的站台。
站台已经断了电，到处都黑乎乎一片，只有应急灯还亮着。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也能看见此时的站台已经成了汪洋，水淹到齐弩良的腰部。
已经有乘客从通道里过来了，他们把手机电筒举在头上照明。虚晃一过的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齐弩良逆着人群而下，进入更加黑暗的地铁通道时，他也打开了手机电筒。不停有人和他错身而过，他就拿手机照一下。被好几个人骂过后，想这时打电话也没用，于是敞开嗓子喊：“蒋彧……”
空荡荡的声音在甬道里回声了几次后，终于消失于寂静。
他身后突然此起彼伏响起更多人的名字，齐弩良回头，才发现逆着人群而下的不止他一人。这些人里，有父亲在呼喊孩子，也有丈夫在呼喊妻子。
一声呼喊迎来了回音，有人激动地朝家人的位置跑，却一脚踩骗，从一侧的台子跌落进车轨，整个头都淹了，好在拉着车胎，马上又浮起来。
和齐弩良一起顺流而下的人越来越少，水也越来越深，已经淹到了他胸膛。大约已经走了一里路，和他错身的人也越来越少，但他呼喊蒋彧的声音还是没有回音。
按理说不应该，蒋彧人高腿长，应该走在这些人前面才对。难道他们黑灯瞎火的，彼此错过了？也不应该，他是一路喊过来的，不会听不见。
他又扯着嗓子喊了声：“蒋彧……”
远处传来微弱的声音：“哥……是你吗？我在这里……”
甬道尽头的一点白光突然闪了闪。
齐弩良也赶紧挥动自己的手机电筒：“是我，你没事吧。”
“我还好，你慢点，轨道里水很深，小心。”
齐弩良朝着那朵光飞奔过去，白光照在蒋彧脸上，才知道他为什么落到了后面。
他肩上坐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女孩弯着腰，双手紧紧箍着蒋彧的额头。他一手抓着女孩一条腿，一手还牵着个老太太。老太太举着手机照明。看起来是奶奶带着孙女在外边，突然遇到了这么一场大雨，又错误地选择了乘坐地铁。
蒋彧还好，水也只到他的胸膛，但已经漫到了老太太的脖子。逆着水流的阻力大，他又拖着一老一小，难怪走得很慢。
齐弩良二话不说，把轮胎套到老太的腋下，转到她身后：“大娘，你扶着点，我在后面推你，这样会快点。”
老太太快要感激涕零了，不停地道谢：“你们是我跟小妮儿的救命恩人啊，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
“你扶好，先出去再说。”
有齐弩良推着拖累的老人，几人的速度快了不少。
默了几秒，蒋彧突然低低喊了一声“哥”。
“还扛得动不？咱两换换。”齐弩良指的是让女孩骑他肩上，让蒋彧歇口气。
“还好，不用换。我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要不是不让进，我早就来了，在地铁口跟管事儿的磨了半天。”
“人家也是为了你安全。”蒋彧说着，一只手按在齐弩良推着轮胎的手上，握住他的手背。
齐弩良没有犹豫，反手把那被雨水泡得一点温度都没有的手握住了，手指插进彼此的指缝，十指紧扣。
“他们知道啥？这点水算什么。”
握着那只手，他悬空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哪怕此时仍然大半截都淹在水里，水位还在上升，但和蒋彧在一起，他就什么都不担心，什么都不怕了。
他也想让蒋彧也安心，便道：“我老家村边有条河，每年我都要从那河里捞起几个溺水的人，我在村里是游得最快的。”齐弩良瞥了蒋彧一眼，“就算真淹过头顶，我也能把你全须全尾给捞起来。”
蒋彧低头，闷声笑。
“你别不信。”
“我没说不信。”
“那你笑什么？”齐弩良有点恼，松开了拉着他的手，但没能抽出来，蒋彧握得更紧了些，“还笑，你会游吗？”
“我不会啊，你教我呗。”
“我会游！”齐弩良来了后，好像给所有人都吃了一颗定心丸，刚刚那种紧张压抑的气氛松弛不少，蒋彧肩上的女孩突然举起手，“我会，教练哥哥教我的，让我扶着板子，帮我托着肚皮，我就学会啦。”
蒋彧把小姑娘的手按回自己头上：“我也有哥哥教我游。”转向齐弩良，“听见没，到时候要帮我托着肚皮。”
“……”
几朵灯光将他们几人照亮，消防员们划着皮艇赶来了。他们把小女孩和老太太扶到皮艇上，让蒋彧和齐弩良也上来。眼看站台就在前边不远，他们说不用，让消防员们再去后面找找，也许还有落下的人。最后，两人一人拿了一件救生衣。
齐弩良一手拖着轮胎，一手牵着蒋彧，终于从黑暗惊险的地铁站出来时，都松了口气。
雨还在下，一点变小的趋势都没有。站口的消防人员增加了一倍，排水工作仍在继续。这片区域积水很深，齐弩良把车停在了远一些的地方。
他们挤过嘈杂的人群。人声消失后，整个世界只剩下密集的雨声，像一首宏大的交响曲。
湿漉漉的两个人坐进车里，车门关上，那些吵闹的声音隔绝在外，交响曲变成了小夜曲，温柔地安抚着受到惊吓的心脏。
路上几乎没有别的车，这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轮胎碾过积水，划出一道水花。这条路是蒋彧上班的必经之路，齐弩良已经开过无数遍，单手驾驶也完全没问题。
刚在地铁甬道握上的手一直没有分开。
蒋彧手指冰冷，他整个人在这灰色的雨水里呈现出一种过度的苍白。齐弩良知道蒋彧仍在惊悸，紧握着的手，能够给他一些慰藉，也是给自己的慰藉。不知道有多久，他没有这么心惊胆战过了。
小区车库也进了水，齐弩良把车停在小区外地势高的地方。
两人落汤鸡一样，一路回家，谁都没有说话。直到进了电梯，蒋彧才说：“刚刚你来之前，我其实有点害怕。”
齐弩良当然知道，最后一通电话时，他从蒋彧的声音里就听出来了。
“已经回家了，不怕。”
还不到天黑的时间，屋里却像傍晚一样昏暗。外面风大雨大空气冰凉，关门关窗的屋子成了温室，一进来，有种粘稠的闷，空气潮湿，呼吸也有些发沉。
齐弩良刚关上门，还没来得及开灯，一双手臂突然将他紧紧抱住，湿黏冰冷的胸膛贴近他，贴得很紧，像是在索取一点温度和安心。
齐弩良在水里泡了这许久，胸膛同样冰冷，他空悬的心也同样不安。他抬起手臂，也同样紧紧地抱住蒋彧。
蒋彧短促而沙哑地喊了一声“哥”，便把齐弩良推到门上，冷得有些发颤的嘴唇贴上来，舌却是温暖的。
和这空气一样潮湿黏着的亲吻在齐弩良脸上流连。
蒋彧的呼吸带着雨水冰凉干净的味道，有些急切，有些胆怯，这二者中和成了一种持久而细腻的温柔。直到四片冰凉的唇贴在一起，此间的呼吸慢慢开始变得灼热。

第137章 亲密无间
外面的雨声仍然密集，将世界分割出无数个小世界，将人们隔绝在各自的小世界里，短暂地忘记了身份、角色、对错和美德。
齐弩良被这雨声搅得神志不清，同时搅着他的还有蒋彧的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拒绝，只是蒋彧的吻落在他唇上时，他就什么都忘记了。对方轻撬他齿关时，他便顺从地张了嘴。
身上很冷，但是舌尖和呼吸都滚烫，这种热度让他舒服，也让他安心。那一刻他似乎理解了自己这种需要，在经历了一场无法想象的可能的失去后，他也急切地需要通过这样的方式，确认和证明对方还完好无缺地在他身边。
当蒋彧的舌尖再次轻挑他上颚，齐弩良有些笨拙地迎了上去，但立马被勾扯住了。蒋彧像个大方的房主，门户大开，将齐弩良拉扯进他的屋子，然后将门关上。
齐弩良方寸大乱，腿根发软，手指紧捏着蒋彧湿透的衣服。
蒋彧把他抵在门口，温柔的面具褪下，露出虎狼一样的凶猛和贪婪。
雨好像更大了，雨声哗啦啦的，齐弩良置身屋门口那一隅狭窄局促的地方，仰着面，承受着洪水肆虐般的亲吻。如同置身旷野，被这雨水给困得无法动弹，急促的雨点打得他快要窒息。
就在他浑身脱力，顺着门后往下滑时，蒋彧用力兜住了他的腰，咬着他的耳朵：“得洗个澡，先把湿衣服脱下来。”
进到浴室也没开灯，摸着黑，两人站在水帘下，潦草地冲了冲。
齐弩良晕乎乎的，似梦似幻，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像在做梦。
洗完他们一起进了他的隔间，一起在他那张窄床上睡下。蒋彧拉过被单，将两人连头盖在被子底下。肌肤相贴，亲密无间。
被冷水泡久了的皮肤还没有暖和起来，拥抱彼此成了最迫切的需要。
被单隔绝出了一方秘密空间，黑暗又隐秘，里面的温度急剧升高，呼吸也变得急促，在满世界大风大雨间，只有这一块地方空气凝滞，热浪翻腾。
在短暂的换气间隙，蒋彧喊他“哥”，那声音里充满了无限的渴望和极度的欢愉。
窗外的雨仍然哗啦啦在下，无休无止。
被单里，两人面对面搂抱着，蒋彧捏着齐弩良的下颌，吻他的嘴，含住他的舌吸舔轻咬，直到对方受不了开始躲闪才挪开。又从眼睛吻耳朵和脖子，再次含住耳朵，把耳垂放在齿间碾磨、用舌尖顶开没戴耳钉的耳洞……
齐弩良倾覆在蒋彧漫溢的情欲之下，一时分不清那些是对方的，那些是自己的。
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从门口的那个吻开始，齐弩良就像一只到处乱窜却一头撞进蛛网的飞蛾，马上被层层蛛网缠身，直至动弹不得。
被大雨浸透的身体还是冷，唯有紧贴才能取得一丝温暖。冷冰冰的皮肤相贴，唯有一处是暖的。
不是暖，是烫，灼热坚硬像烧红的铁，落在皮肤上，滋滋作响。
蒋彧的阴茎硬邦邦杵在齐弩良的小腹，那感觉直让他头皮发麻，接二连三起鸡皮疙瘩。
他的手掌从齐弩良背后抚过，摸到皮肤上那些细小的凸起，咬着他的耳朵，轻声问：“还很冷吗？”
齐弩良没说话，咽着唾沫，随着钻进耳朵的声音，电流从头顶开始，一路麻到他的尾椎。
这股电流激起他蛰伏的欲望，让他嗓子干涩，理智丧失，被很久没有过的冲动所掌控。他掰着蒋彧的肩，翻身跨在对方身上，被单紧紧缠住的两人，一人在上，一人在下，四目相对。
幽暗里，只能看到对方眼里的一点光，靠越发急促潮湿的呼吸定位彼此。
蒋彧以为齐弩良想要主动权，他静等着，期望他对自己做点什么。然而等了一会儿，对方似乎就这么不动了。他忍不住轻声笑：“哥，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做？”
齐弩良没有说话，但他动了动，呼吸蔓延到蒋彧脸上，像一只犹豫的手，试图靠近，又不得其法。
无论是他刚刚那一下激进的主动，还是现在迟疑的生涩，都撩得蒋彧无法自抑。他双手绕过齐弩良的肩，按着他的后颈，抬头野兽一样咬住对方的喉结，再抱拥着他一翻身，两人位置调换，齐弩良被他死死压在身下。
蒋彧疯了一样舔他的脖子，咬住他的肩膀，压住他缓慢耸动，两人的阴茎叠在一起上下摩擦。
阴部的毛发粗粝，磨得有些痛，但很好地纾解了那种难耐的胀，升起阵阵强烈的快感。
蒋彧咬着齐弩良的肩膀哼吟，随着呼吸阵阵加急，咬着的力量也在增加。
齐弩良曲着分开的腿，接纳了蒋彧，却无法接纳这种感觉。他咬紧牙关，沉默地隐忍着肩上的痛楚，和成倍盖过这种痛的性快感。
这种激烈的刺激让齐弩良心惊胆，所有的底限和原则被他们野兽一样的交缠破坏殆尽，他所想坚持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全部瓦解，在被他亲手养大的孩子的激烈亲吻和性爱里彻底粉碎。
蒋彧突然松开了牙，也停止了耸动。撑在齐弩良身上一路吻下去，咬他的胸肌，含着乳头吮吸，舌尖顶着乳尖逗弄……
齐弩良不知道他哪儿来这么多花样，难耐地抓住他的头发，想要推开，身体却自动挺起，想要给他更多。
蒋彧弓着腰一路吻下去，他沉甸甸垂下的阴茎从齐弩良的小腹划到大腿，龟头顶端分泌的体液留下几道湿痕。
蒋彧吻到了他的小腹，齐弩良不由得腹肌紧绷，腹部肌肉忍不住发抖。同时，蒋彧握住他的阴茎有节奏地上下撸动，齐弩良忍住不发出声音，却忍不住呼吸越来越重。
突然，他的器官被比手掌更温暖湿润的口腔包裹住，柔软湿滑的舌绕着他的龟头周围舔舐了两个来回。这种激烈的刺激让齐弩良如遭雷击，双腿发着抖，啊啊叫出了声。
“这么舒服吗？”
当蒋彧试图再次含住时，齐弩良却推着他的头，夹着腿，声音紧涩得有些嘶哑：“别……”
“为什么？不舒服？”
“别……”还是那个字，但声音发颤，有种祈求的味道。
说不出来为什么，他舍不得让蒋彧给他做这种事。
蒋彧重新爬上去，一条胳膊紧紧拥住齐弩良，和他唇齿相依，继续接吻。
他发现齐弩良很喜欢接吻，无论温柔的舔吻还是激烈咬吻，他都会全盘接受，仰着脖子，顺从地让他亲，直到自己快要窒息才知道退让。
蒋彧另一只手从他们紧贴的身体中间伸下去，一并握住两个人的阴茎撸动，舒服地仰着脖子直哼哼。齐弩良只低着头，埋在被子里，更埋在蒋彧胸前，手指揪着枕头，舌尖抵住牙齿，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任由蒋彧抱着他，做这种荒唐至极事情。
两人流出的体液混在一起，沾满蒋彧的手心，又被他涂满两人的性器，撸动时逐渐发出一种湿润粘黏的声音。
蒋彧彻底兴奋起来了，仰着脖子低声呻吟，手也越动越快，随着呻吟从喉咙里拉扯出一声又一声：“哥……哥……”
齐弩良受不了蒋彧这样一声声叫他，又不能让他闭嘴，因为一张嘴，肯定会泄漏一些他不愿意发出的声音。
“……哥，我爱你……”
齐弩良弓着身体，从后颈到尾椎一并抽搐不止，全部射在了蒋彧手上。
在最后时刻，他也没发出一点声音。蒋彧握着他的阴茎没有立马松开，而是慢下节奏，帮他延长这种快感。
他终于安静下来了，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不知道为什么，蒋彧觉得他有点可怜。一个人困在自我封锁里，从开始无法接受自己的感情，到现在无法接受自己的欲望。
蒋彧擦干净手，搂过齐弩良的肩膀，把他抱在怀里，亲吻他的头发：“没关系的，都没关系。你要是实在接受不了，就当是我引诱你，强迫你……”
齐弩良突然握住蒋彧的手，哑着嗓子：“别说傻话。”
“我只是不想你不开心，怕你心头负担太多。”
“没有，你别多想。”
“是么。那你帮帮我，我还没完事。”蒋彧把齐弩良的手拉到自己阴茎，裹着他的手指握住，一上一下地捋。待齐弩良适应后，他松开了手，游刃有余地抚摸对方的身体。
齐弩良不停地吞咽着唾沫，手心里的玩意儿又粗又硬，比他想象得还要长。心里寻思，这小子这些年吃的好的，光补在这儿了。第一回 握着别人的这玩意儿，心里的滋味儿实在有些复杂。
捋了一阵，蒋彧还没有完事儿的迹象，齐弩良忍不住嘀咕：“还没好？”
“那不是因为哥你的手活儿太烂了。”蒋彧舔着嘴唇说道。
实际好几次他都已经在临界点了，但他舍不得就这么完事儿。齐弩良正握着他那话儿，那是他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压抑了十多年的渴望。
齐弩良被他这么说，十分难堪，想要找回：“说不定是你有问题。”
“是吗？”蒋彧嗤地笑了一声，拉开了齐弩良的手，把硬挺的阴茎送进了他的腿缝里：“哥，帮我夹紧点。”
他们侧身紧紧抱在一起，蒋彧的阴茎在他大腿中间进进出出，模仿着性交的节奏和频率。每次往前顶的时候，都会压着齐弩良已经射过一次的阴茎短暂磨两下，没多久，他就又勃起了。
胳膊搂着胳膊，唇舌交缠，身体的凉意彻底祛除，紧贴的地方热汗淋漓。
热气蒸腾着大脑，意识缓慢上升，逐渐变得稀薄。
仅存的一点，不停地在告诉齐弩良，他正在做不可饶恕的事，他以后会下地狱。
但他没办法此时放开蒋彧，当他们紧紧抱着彼此的时候，他又不怕了。索性什么都不管，什么都舍弃，就让他下地狱去吧，受到烈火的炙烤和油锅的煎炸，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他愿意用永世的灵魂煎熬来为此刻赎罪。
雨下进了夜里，渐渐小了。温柔的雨声，填进那些肌肤相贴的缝隙，和汗水一起，把他们溶成一团。
窗沿上“滴答”“滴答”的声音，成了这个夜晚最后的音符，将这夜晚无限拉长，仿佛没有天亮，也没有结束。
蒋彧早上被清晨的阳光叫醒。
在意识苏醒的一瞬，他赶紧摸了摸身边。没有人，被窝也早冷了。他猛地睁开眼，翻身从床上跳起，几步冲向客厅，急切大喊：“哥……”
话未落音，他已经看到齐弩良好端端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锁骨露出几处红痕，一手拿着烟，一手拿着遥控器。
此时两人四目相对，一人脸上的惊恐还没完全褪去，一人脸上逐渐升起红晕。
蒋彧难堪地抓了抓头发：“……你起好早。”
齐弩良眉头紧蹙，撇开眼睛，将视线锁定到电视机上。
“你穿上衣服。”
蒋彧低头一看，他一丝不挂，更是尴尬：“哦。”
他穿好衣服出来坐在齐弩良旁边。电视里在播早间新闻，关于昨天大雨内涝的受灾情况，还好只有几个人受伤，无人死亡。
蒋彧挪着屁股，靠近齐弩良，没话找话：“昨晚忘记拉窗帘，被太阳照醒了，好困。”他眨巴着惺忪的眼，试图往齐弩良身上靠。
但靠了个空，齐弩良立马挪开了点：“困就再去睡会儿，到时间我喊你。”
“不想去上班。不知道地铁好了没，说不定今天会放假。”说着无关紧要的事，蒋彧再次挪过去，观察齐弩良那边已经没有躲避的位置，他幅度很大地朝他歪倒过去。
结果一个趔趄，倒在了沙发扶手上，齐弩良站起来了。
“不去睡那我去做点吃的，煮面条可以不？”
蒋彧没说话，只是眼神怨愤地瞅着齐弩良。
齐弩良当没看见，转身进了厨房。
蒋彧跟去了厨房。齐弩良背对他在忙碌，似有所感，头也不回地问：“你的面条加辣子不？”
他上前一把将人抱住。齐弩良手一抖，一勺辣椒油倒在了灶台上：“蒋彧……”
“为什么躲着我啊。昨天晚上我们不是……”
“面得赶紧吃，一会儿坨了。”齐弩良大声打断他，“你端这碗。”
“我现在不想吃面……”蒋彧埋首在他脑后，嘴唇贴着他发烫的后颈轻蹭，甚至张开了嘴，将牙齿抵在他的皮肤，轻轻咬，轻轻呢喃，“……想吃你。”
齐弩良无力将双手撑在料理台上，有些无力地请求：“小彧，别这样……给我点时间……”
蒋彧愣了愣，立马松开手：“对不起，我只是……”
“吃面吧。”
这么多年，终于得偿所愿，太激动太开心，以至于被兴奋冲昏了头脑，只顾着自己无限亲近的渴望，而忘记了齐弩良背负的重重障碍和阻力。
要怎么才能让他和自己一样享受这种喜悦，蒋彧那些新的欢喜里，又有了一点新的忧愁。
齐弩良突然停下筷子，蹙起眉头，盯着面碗：“吃你的，别看我。”
蒋彧赶紧垂下眼，埋头大吃起来。
齐弩良也只顾吃。经过昨晚，蒋彧现在根本毫不掩饰自己，那种热烈的感情仅仅从眼睛就完全流露。这让齐弩良心跳得很快，羞赧又慌张，简直无法承受。
他不明白蒋彧为什么要爱他。
就算是同性恋，喜欢男人，这世上千千万万的男人，有的是英俊的、漂亮的、年轻的、优秀的男人，他什么样的找不到，为什么独独爱上自己这么个一无是处的男人？
是因为小时候孤苦无依的依恋成了某种惯性？是他误会了自己的感情？
经过昨晚，齐弩良又不得不相信这就是成年人的爱，穿插着蓬勃的欲和占有。齐弩良总觉得内疚，总觉得自己有错，是他没能掩饰住的自己，才把蒋彧变成了这样。
吃过早饭，齐弩良接了个电话，单位通知今天有些路段的水还没退尽，所以放一天假。
蒋彧听到齐弩良单位放假，也打电话去他的公司询问。问了一圈，谁也没听说是不是要放假。
被蒋彧的妖言蛊惑，公司群活跃起来，都在问这回事。几分钟后，人事那边准信儿来了，今天照常上班，让受地铁线路停站影响的员工打车去，公司给报销。
公司群里突然都没声了。
蒋彧扔掉手机，破口大骂公司的无良资本家。
“不行，我今天不去上班了，我刚查到地铁站还封着。”
“今天不限号，我送你。”
“不用送，反正我年假还有，休息一天也不扣钱。”
齐弩良皱眉：“你请假想干嘛？”
“干什么都行啊……我在家睡觉。”他假装打了个呵欠。
实际他什么都不想干，也不想睡觉，齐弩良不上班，只想和他呆一整天。
但齐弩良似乎并不是这么想的：“时间还早，我路上开慢点，你可以打个盹儿。”
“我今天就不能休息？”
“好好的休息什么。”他实在没办法这么和蒋彧呆一整天，时而被他挨着靠着，时而又暴露在他那种万般缱绻的眼神下。
“……行，哥你简直比资本家还无良。”
“少废话，快去换衣服。”
换好衣服，齐弩良面朝客厅，弓着腰在玄关换鞋。
他穿了一件款式普通的长袖衬衣，勾下身子时，从敞开的两枚扣子里能看到一小块胸膛。
蒋彧就站在客厅直勾勾地盯着那块胸膛，锁骨还好，里边露出的半片胸脯全是红痕。
他暗暗磋磨着牙花子，心想自己昨晚这么野？肯定咬得很疼吧，他应该省着点力的，都怪齐弩良一声不吭，也不叫疼。
齐弩良穿好鞋，抬眼就看见蒋彧那眼神，忍不住有些恼：“磨蹭什么，还不快穿鞋？”
他走上去，二话不说，拉着齐弩良的衣领，将敞开的两颗扣子一并扣齐。
齐弩良厌烦地拨开他的手：“扣成这样喘不过气。”说着又自己解开了。
蒋彧摁开玄关的顶灯，将齐弩良转身面向门口的穿衣镜。
齐弩良面对镜子十分莫名其妙：“你又干啥？”
蒋彧撩开一点衣领，但齐弩良仍是一脸茫然。蒋彧只好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吻痕。”
齐弩良呆若木鸡，瞬间漫上脸的赧红如山火过境。
蒋彧的手从他身后绕过去，再次帮他扣好了衣领的扣子。

第138章 别扭
小董一进办公室，把包往桌上一扔，就开始嚷嚷：“楼下积那么深水也不知道排排，一脚下去，全打湿了。”她拎起自己湿淋淋的阔腿裤，拿纸巾擦裤边。
“我刚才上来之前就和前台说了，让找人来弄。”小周也抱怨，“市政都发通知了，让居家。我朋友都在放假，就我们这个破班，非让你来上。”
“可不是。咱们标准996，被剥削得最惨那波社畜。”
老李抱着茶缸子，笑呵呵地：“公司给报销发票已经很好了。”
“你不是自个开车来的，咋报销。”
老李眉毛一挑，压低声音：“告诉你们个招儿，把车注册上打车平台，就可以给自己开发票找公司报销，嘿嘿。”
“啧，你该不会是下班还在兼职开车赚钱？李哥，钱是赚不完的，用不着这么拼命。”
“顺路捎带个把客人。”被年轻人挤兑了，老李还是有点汗颜，“我跟你们不一样，上有老下有小的。我老婆又没个班上，拿同一份儿工资，可不如你们这样潇洒……”
整个部门他年纪最大，擅长的都是十年前的技术，新技术新架构学起来又吃力，得亏是碰到蒋彧这样心软的头儿，让他跟着捡便宜。加上年龄差在那儿，他也跟一帮年轻人聊不到一块儿，大家听他那些家长里短的就腻歪，干脆打断了他。
“组长，你不是一早在群里问得最欢嘛，怎么这会儿没声了？”
一大早，离进入工作状态还有点时间，平日大家这时间都插科打诨吐槽一阵，平复了心情才能面对接下来一整天的工作。
此时，蒋彧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一脸茫然：“说什么？”
“跟谁聊天聊得这么入神啊？我们说话都听不见。”
“没谁，我老婆。”
齐弩良送完他上班，回家顺路去海鲜市场，发信息问他晚上想吃点什么。
看蒋彧面色红润、眉梢带笑，同事忍不住打趣：“有老婆的人是不太一样哈，你们有没有觉得组长最近变了很多啊。”
“倒是没觉得变很多，唯一没想到的是一向稳重的组长，竟然是炫妻狂魔。”
“什么时候结婚请客啊？我份子都备好很久了。”
“我们不请客，准备旅行结婚。”蒋彧笑着找了个借口，把这事儿给遮掩过去了。
除了红润的脸，蒋彧眼底还带着点乌青，老李作为过来人，戏谑道：“蒋工昨晚是没睡好吧，年少不知精宝贵啊，还是要悠着点。”
被人这么一点，蒋彧猛地又想起了昨晚，想起那些亲密无间的拥抱、亲吻和抚摸齐弩良的触感……他颧骨不由得升起一片潮红，又有点口干舌燥。
看他泛红的脸，大家以为他被说得很难堪，又很烦老李在办公室开黄腔：“李工，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老李不服气：“你问蒋工，我说的是不是？”
“你觉得这是说这些的场合吗？一把年纪，怎么一点逼数都没有。”
“我……”
“好了，喘匀气了，都开始工作吧。”蒋彧指点小董，“你那个数据库的问题弄好没有？”
“已经好了，你连连看。”
目前这款新上线系统软件已经运行得比较稳定，主要就是日常的更新维护，暂时没有新的开发任务，工作量下来了些，不如前段时间忙。
晃晃悠悠一上午过去，昨天齐弩良没来得及做饭，今天蒋彧和老李一块儿吃食堂。
下午公司人事那边发来通知，告诉蒋彧他们部门的团建费用申请下来了，问他们怎么安排。
中午休息时间，办公室里便讨论开了。蒋彧把基本情况说了说，三天假期，每人三千的费用标准，项目是从水上运动、趣味运动、红色旅游和户外徒步中选一个。
小董一听大叫：“别选运动项目，求求了。每年团建结束，都要腰酸背痛好几天，要是再赶上个加班，人已经没了。”
“户外徒步还不是一样，一年的路两天走完。”
“也可以说肚子痛，在帐篷里呆着啊。”
“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个二三十岁的，怎么一点朝气都没有，团建就是要大家一起活动一起玩嘛。”老李看不惯现在这帮年轻人懒惰。
“对了，我们部门不能没人。人事说，留下来的人团建费当奖金，谁要留下？”
“我留下。”老李慌忙把茶盅放回桌上，对蒋彧急道，“我这身老骨头，这些项目都玩不动，还是在家守着咱的大本营。”
其余人没说话，顶多翻两个白眼。老李向来钻钱眼儿，同时大伙儿也不爱带他玩。
见没人反对，蒋彧便说：“那就李工留下，我们先商量项目。”
最后还是决定户外徒步。
反正人事最后都是把活儿包给团建公司。根据以往的经验，比起弘扬“团队精神”和“红色精神”这种精神攻击的项目，野外徒步至少会找片风景不错山林地，还能呼吸点新鲜空气。
“可以带家属不啊，组长？”
“可以，家属按人头费用自理就行。”
“周儿，你又要带女朋友？”
“没办法，她说了百多遍想去旅游，我哪儿有时间陪她去。就这吧，露露营什么的，也算旅游了。”
“你可真行。”
“组长呢？我记得你去年接你老婆来，咱部门正好是最忙的时候，也没怎么带她出去玩，要不叫一块儿，咱也认认人？”
“就是啊，也该带出来大家见一见，看看那么贤惠的嫂子到底啥样啊。”
“真的好想见哦，我觉得应该是知性美女那一挂的，特别会照顾人那种。”
“就是就是，组长赶紧趁此机会把老婆带来大家见见。”
“你们别起哄。”饶是蒋彧这种脸皮这么厚的人，此时也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回家先问问他，看他愿不愿意。”
“到时候记得帮我替弟妹问好哦。”老李一出声，再也没人搭理，大家自动停止了起哄。
到了下班时间，齐弩良照例来接蒋彧。一上车，就把一个汉堡和一杯可乐塞蒋彧手上，让他先垫肚。
“今天周五，要不晚上我们外边吃去？”
“我已经做了饭，”齐弩良皱眉瞥了他一眼，“你不早说。”
“那就回家吃你做的，明天再去外边吃。”
“外边比我做的好吃？”
“当然没有。是怕你累着。”
齐弩良给了他一个“少说屁话”的眼神：“系上安全带，开车了。”
蒋彧扬了扬左手的汉堡和右手的可乐，那意思双手都被占住了。齐弩良只有拉了安全带，躬身到他面前。
带扣插入的瞬间，蒋彧突然手臂一收，抱住了齐弩良。
齐弩良条件反射猛地弹起，挣脱蒋彧的怀抱，撞得他汉堡落进了车厢，可乐也洒了些在他身前。
两人都愣了，顿时氛围有些尴尬。
齐弩良沉着脸，弯腰把汉堡捡起来，扯纸巾帮蒋彧擦身前的可乐。
蒋彧仍举着手：“我只是……想抱一下，一整天没见，挺想你的……”
默了半晌，齐弩良才说：“别这么突然。”
车子启动。
蒋彧能够理解齐弩良这样的举动，也知道要多给他些时间，但内心多少还是有点受伤。他默默吃完手里的东西，想要赶紧驱散这种不快，便说：“哥，我们部门团建过几天要去徒步露营，你去吗？”
上班快一年的齐弩良也知道了团建是什么意思，他们单位也搞过。整个单位的人被拉去郊区，女同事去摘草莓，男的都围着一个鱼塘钓鱼。
“你们团建还可以叫外人？”
“可以带家属，又不用花钱。”蒋彧为了怂恿他去，隐瞒了费用，并把露营说得天花乱坠，“去风景很好的地方找块地方扎帐篷，白天去爬山，晚上大家在一起烤肉喝酒聊天，你还没去过是不是？”
“……我要上班。”
“你也有年假的，休息两天？”见齐弩良心动，蒋彧又道，“你要是不去，名额也浪费了，公司也不会折成钱发给我。”
听到这儿，齐弩良面色一松，露了笑脸：“去吧。”
回到家，日子还是和往常一样，吃饱喝足，洗漱完毕，齐弩良和蒋彧各占沙发一头。齐弩良看电视，蒋彧带着耳机抱着笔记本电脑干他自己的事。
但今天，蒋彧总觉得齐弩良有些忸怩，总是偷看他。
蒋彧摘下耳机：“哥，有事吗？”
“没。”齐弩良撇开眼睛。
“真没有？”
“没有。”
“好吧。”蒋彧继续埋头电脑。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齐弩良又在看他。瞅准时机一抬头，和齐弩良视线撞在一起。
蒋彧眨眨眼：“哥，你有什么就说呗，我们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没什么要说的。”
话虽如此，齐弩良却放下遥控器，移过来，张开手，犹犹豫豫地抱住了蒋彧：“……咳，今天在公司也压力很大啊。”
蒋彧立马明白了齐弩良是在为他车上的拒绝道歉。他挪开腿上的电脑，抱住齐弩良，点了点头：“嗯，压力每天都很大。”
“别在外边那样……我是说别人看见不好。”
蒋彧把头歪在他肩上：“别人不会想到那块儿去，以前你也在外面抱我，也没什么。”
“……”
齐弩良听懂了蒋彧的意思，并不会有人误会，只是他自己心虚，从侧面也证明他同意了和蒋彧的这种关系。想到这儿，齐弩良咽了咽唾沫，身体有些发僵。
“哥……”蒋彧在他耳边压低声音，“你身上还好吧？”
一听蒋彧这样说话，齐弩良就嗓子发痒，不知道怎么说话了：“我，我身上有什么不好。”
“我是说你胸膛的痕迹。昨晚我咬破皮了吗？”
齐弩良狠狠咽着唾沫，刚刚洗澡他才勉强看了几眼。不是什么严重的伤，但比最严重的还让他难以直视。
“没，没有。”
“人牙很毒，要是破皮了要注意消毒。”
“没，我没事。”不知道为什么，齐弩良感觉蒋彧在自己身上放了把火似的，烫得快要烧起来了。
“去房间我帮你检查一下，还有后脖子你看不见的地方。”
蒋彧煞有其事拿了碘伏和创口贴，把齐弩良拉去了他的隔间。
“哥，你把衣服撩起来。”
“……”
齐弩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别扭，好像忸怩的只有他，心里有鬼的也只有他。他干脆一扬手，将上衣脱了：“看吧，没破皮。”
蒋彧上前，借着灯光，仔细检查：“真的没破。”
“我就说……啊……”
吻痕上叠了蒋彧新的吻。

第139章 老婆
自从那晚后，蒋彧的房间成了摆设。每到睡觉时间，他就拎着枕头摸进齐弩良的隔间，一声不吭爬上他的床，钻进他的被窝……
那天雨后的混乱是受到了惊吓的失控。这些天，齐弩良已经尽力想让自己正常一点。但不管怎么白天相处得多平常，一到晚上，所有都变了。两个单独的人变成了两块橡皮泥，被情欲的手捏成一团，分不清彼此。
快到农历十五，夜空高悬一轮明月。银色月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照进隔间，将这小小的隔间分成明暗两半。
齐弩良睡不着，起来靠在床头抽烟。
蒋彧睡在他身旁，像是累瘫倒了，侧脸趴在枕头上，一条胳膊横在他腰间。借着月光，能隐约看清对方安静美好的睡颜，还有地板上，七七八八的脏纸团。
“还不睡？”蒋彧闭着眼咕哝。
“抽完烟就睡。”（吐套）
“要是睡不着，我们可以再来一次。”说完，揽在齐弩良腰上的手开始往他身下游走。
齐弩良把那只不安分的手抓回自己腰上按着：“赶紧睡，明天还要早起。”
“你也快点睡。”
蒋彧说完这句没声了。
齐弩良抽完烟，轻手轻脚爬起来，把地上的纸团都捡进垃圾桶里系上，再去把阳台上的遮光帘拉上。这边天亮得早，夏天不到五点就亮了，一有光，蒋彧就睡不着。
他回到床上，蒋彧就黏过来，一只手无意识地在他身上乱摸。齐弩良握住他的手，才终于静下来。
握着蒋彧的手，齐弩良仍是久久无法入睡。
他很矛盾。他对这样的感情和关系惊惶又陌生，心里充满了负罪感。同时，他又抑制不住快乐和满足，有一种蒋彧已经完全属于他的错觉，不用再担心对方会远离、自己去失去。然而，这种暗自喜悦一旦被意识到，他又会因为这种喜悦多生出一层负罪感和内疚。
内心被拉扯揉搓，让他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在对方的强势索取中，随波逐流。
“蒋彧，起床。”
蒋彧抱着枕头，惺忪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好困，再睡会儿。”
“你昨天说车会九点来接，现在都八点半了，快起来。”
“……再睡五分钟……你也陪我一起睡，就五分钟……”他拉着蒋彧的被子，蒋彧拉他的手。
“别睡了。”齐弩良将窗帘拉开，外面天光大亮，阳光刺眼。
他再一掀开蒋彧的被子，眼前的光屁股白光闪闪，莫名让人生气。齐弩良一巴掌拍上去，清脆响亮的一声：“给我起来！”
“啊……哥……你真是……”蒋彧翻身从床上跳了起来。
齐弩良赶紧避开视线。
“我内裤呢？”
“我怎么知道？”
“你帮我找找。”蒋彧拎起被子抖，但什么也没有。
齐弩良皱眉：“你自己搁哪儿了，你不知道？”
“昨晚那情景，谁顾得上啊。”
“……”
趁他抖被子，齐弩良掀开自己枕头，一看下面的裤头，更是火大，捡起一把扔到蒋彧脸上：“以后再塞我枕头下面，我真的会揍你。”
“我以后进来不穿总行了吧。”
“……”齐弩良重新把床铺好，“少废话，赶紧穿衣服，别让人专程等你。”
踩着点下楼，接他们的车已经到了。停在小区门口的，老远就看见是一辆十分拉风的越野车。车体上喷绘着“奔途户外”四个大字，还有一匹跃起的野马LOGO。
两天两夜单人2998的费用也算得上是这项活动的高消费，至少光看这配置，还挺像模像样。
齐弩良一看这霸气十足的越野车就两眼放光，蒋彧凑过去：“一会儿我跟领队说一说，让他把车给你开开。”
齐弩良转头：“可以让我开？”
蒋彧比了个OK的手势：“问题不大。”
“你那些同事……”齐弩良欲言又止，“没什么。”
“放心吧，都挺好相处的。”
“我是说我一个外人，都没见过。”蒋彧那些同事多半也和他一样，名牌大学精英啥的。面对这样一群人，齐弩良有点自惭形秽。
“其他人也带家属呢，有带自己女朋友的，还有带自己哥们姐妹的，反正都是玩，玩一玩就熟悉了。”蒋彧胳膊搭在齐弩良肩膀上，“至少你还有我，不想跟他们玩，我陪你玩。”
齐弩良甩开他胳膊：“谁稀罕。”
两人从车尾绕到车门处，蒋彧伸手刚拉开车门，里边几只礼花筒伸了出来。“砰砰”几声，纷飞的彩色纸片飘了两人满头满脸。车门挤出几颗脑袋，异口同声：“欢迎嫂子！”
等看清了人，嘻哈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凝在脸上的笑容和尴尬的表情。
蒋彧部门同事们面面相觑，疑惑自己搞错了对象，为什么期待已久的组长老婆是个男人？
小董心直口快：“组长，你老婆呢？”
“他不爱见生人，所以不来了。”指了指齐弩良，“我哥。”
之前小董呼声最高，此时当然最不满：“见一见不就生人变熟人了嘛。反正都到了你家门口，你带我去你家，我去劝她。”
“没事，咱自己玩自己的，走吧。”
蒋彧上车，伸手拉了齐弩良一把。后排两个挨着的座位，原本是留个蒋组长和他老婆的。现在他和齐弩良两人坐正好。
“组长，你是不是故意藏起来不给我们看啊，你真是不耿直。”
“就是，天天炫，又不给看，你这人怎么这样？”
小周接茬：“这回我同意小董。咱都说一路了，专门准备的欢迎仪式都浪费了。”
蒋彧将齐弩良头发上的彩纸片摘下来：“你们不是欢迎了我吗，完全没有浪费。”
小董直翻白眼：“谁想欢迎你啊。”
“我介绍下，这我大舅哥，叫齐弩良。所以欢迎他就跟欢迎我老婆一样的。”
虽然被蒋组长摆了一道，但对组长的哥哥还是尊敬有加。女生们异口同声“大舅哥好”，喊得齐弩良受宠若惊，又一头雾水，还很难为情。
蒋彧忍不住笑起来：“我哥脸皮薄，你们别这样，他不好意思。喊齐哥就行了。”
“不是你说是大舅哥吗，我们当然跟着你喊了。”
“和齐哥头一回见面，自我介绍下，我叫周义军，大家都叫我小周。这是我女朋友，阳阳。”
“齐哥好！”
“你好你好。”
蒋彧指着他另两个同事：“这个戴眼镜的叫小董，这个扎辫儿的叫宇妹儿，她们和小周都是我部门的。”
“你们部门女孩挺多的。”
“是啊，说出去别人都不信，我们开发部长期阴盛阳衰。”
“就是，大家都觉得搞技术的肯定女生少，实际上我们部除了蒋组长，其他技术好的都是女生，对吧，小周。”
“女朋友在呢，给我留点面子。”
加上司机，一车七个人。这几人都是按他们的位置顺路接的，其他同事有其他几辆车去接，大家说好在出发点汇合。
蒋彧的同事们大都年轻，一路上嘻嘻哈哈，聊不完的天。
齐弩良没什么话说，都是别人问句他答一句。问得多了，蒋彧就插一句替他挡回去，不让他难堪。到底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没什么弯弯道道，也不往心里去。
但他始终在意开始那个乌龙。蒋彧的老婆是谁？是之前带回洪城骗自己的赵岚吗？他也用这话骗他的同事们？
稍微想一想也能够理解他，在公司总不能和同事说自己是同性恋，喜欢男人。在那样的场合，在意同事领导的目光也是应当的。这点道理还不至于不明白。
尽管这样，齐弩良还是有点不舒服。
他凑到蒋彧耳边，“老婆”这事儿不能和他计较，但可以拿“大舅哥”发难：“啥时候我成了你大舅哥？”
蒋彧也拢着手附到他耳边：“就是刚刚，别人问你是谁，我总得给你编个身份。”
“你编也编个有谱的，编什么大舅哥。”
“要是他们又问你是我什么哥，我总不能说是情哥哥。”
齐弩良蹙着眉，脸膛发热，很想生气。但碍于他在同事跟前的面子，最后也只是呵斥了一句：“嘴上把点门。”
“组长跟齐哥说什么悄悄话呢？”坐在副驾驶的小董从内视镜里看到咬耳朵的两人。
齐弩良心虚，赶紧应承：“没什么，说点家里的事儿。”
蒋彧附和：“就是，聊我老婆呢，你也想听？”
“再也不听了。被你吊了那么久胃口，也没见着人，以后再捧你老婆场，我是狗。”小董转过身，“是不是宇妹儿，以后组长再说他老婆，我们都把耳朵捂上。”
“蒋彧还经常聊这个？”齐弩良更疑惑了些。
“可不是，公认的炫妻狂魔。”
“所以说啊齐哥，你妹妹到底是什么国色天香，把我们组长迷成这样，能给我看看照片嘛？”
齐弩良哪儿来的妹妹，他秃噜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蒋彧装模作样摸走齐弩良的手机：“哥，这是我的秘密，你可不能给他们看。”
齐弩良把手机抢回来：“既然是秘密就少说两句。”
他实在对这小子很纳闷，给自己编个老婆就算了，还天天这么高调，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

第140章 山中夜谈
蒋彧整个部门的开发人员一共来了十七人，加上带来的家属，还有户外俱乐部派来带领他们的领队，一共快三十人。这么些人，临近中午才陆陆续续在出发点的小镇聚齐。
在小镇餐馆吃了午饭，稍作休息，领队们便把提前打包好的物资从车上搬下来，分发给大家。
除了帐篷、食物和饮用水等公用物品，还有给每个人准备的登山杖、防晒帽和防风衣等私人物品，真正做到了他们宣传的“一条龙服务”。
派发完物资，大家驮着东西，跟着领队改为步行，开始进山。
山脚下道路开阔平坦，这种形式的团建像极了小时候和同学老师一起的春游，大家也一起返璞归了真，一路有说有笑。
骤然从城市朝九晚五的生活里解脱，满眼夏日郁郁葱葱的山林，呼吸着清新冰凉的空气，不由得兴致很好，在几个领队的带领下，唱起了歌。
今天下午的任务就是在徒步的起点附近找一处地方扎营，然后野炊做饭。一听有野炊，大家兴致更高，连行程都加快不少。
大约爬了一个钟头，一队人爬上了一座矮山的山顶。
这山顶有很大一片平地，上头还留着别人露营过的痕迹。领队一声下令，队伍便在这地方“安营扎寨”。
为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四个领队将这些人分成了四组，在平地上划分四个扎帐篷的区域。每组七八个人，比赛那一组最先完成。
虽然是很弱智的游戏，但这种情况下，大家还是乐此不疲。
蒋彧组的女孩多，他和齐弩良再加上领队成了“主力”。他们领队是个姓王的小年轻，据他自己说他二十四岁，但露营经验已经有五六年了，只是俱乐部嫌他年轻，才开始带队不久 。
因为常年进行户外活动，小伙子一张脸比这群人黑了好几个色号，一笑起来就露出一排白牙，有些腼腆。
他一边帮忙，一边指点大家：“先把内帐铺开，铺平整再上撑帐杆儿，要不然帐篷撑不平。”
小董和宇妹儿两个女孩心灵手巧，竟是搭得最快的。但搭好后，却被王队说让重来。
“你们这个入口要调个方向。”
“为什么啊，都搭好了。”
“这边背风。你看别人搭的，都是口朝这个方向，要朝同一个方向，夜里进出才不容易互相冲撞。”
小董懒得干，嗲着声音：“不太会拆，小哥哥帮下忙嘛。”
小伙子显然初混社会，抵挡不住女生的示弱，顿时有点羞涩：“稍等，我先帮他们把地钉弄好。”
蒋彧和齐弩良的帐篷已经搭好了，正在固定风绳。这一步还是有些技巧的，需要有经验的人来弄。
见领队要被叫走，蒋彧忍不住：“领队，你初入社会，很多事情不懂。这平时都是拿扳手自个装办公桌的狠角色，今儿不知怎么突然就弱不禁风了。”
被蒋彧说得一张巧克力色的脸也泛了红，王队还是挪去了女孩那边。
“组长，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欠。”
“你才知道？”小董跟宇妹儿说，“昨天老李说想让女儿去上个乐器班，不知道学啥。组长说可以学古筝，反正老李抠门，乐器钱都省了，直接用他脑门就能弹。”
宇妹儿想起老李那从左边鬓角一直拉到右边的几缕稀稀疏疏却均匀铺开的头发，还有头发底下隐隐约约的秃头，没有比古筝更形象的，不由得大笑起来。
虽然老李人不在，但他的精神仍然发挥着余热为大家带来快乐。
齐弩良不认识那人，低声问蒋彧什么意思，蒋彧便把老李的情况给他说了。他一边憋笑，一边埋怨：“以后别这么说同事，不好。”
“没什么的，他们还不是一样开我的玩笑。”
齐弩良转念一想，能开得起玩笑，说明同事之间的关系还挺好。
以前他一直担心蒋彧的人际交往，没想到他小时候那么冷漠那么独的一个人，现在却和大家融入得很好。
“他们都说你什么？”
“说我是妻管严呗，还有炫妻狂魔。”
齐弩良不是很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只觉得蒋彧没必要多此一举。就算为了融入大家编了个对象，也用不着总提。
“既然都不是真的，你就少提这些吧。撒一个谎，要用一百个谎去遮，宁可不说话，也不要随便胡说八道。”
蒋彧把一句“谁说是撒谎”给憋了回去。
帐篷搭好，大家又去附近的小溪取水，拿了简易餐具和灶台开始生火做饭。
平日里甚少下厨的都市白领们，这时候争先做“厨师”，平日里不屑一顾的预制食品和方便面，这时候却成了美食，吃得不亦乐乎。
等吃完收拾好，太阳已经落了山。
山间的夜晚降临，冷风簌簌，鸟鸣凄凄。大家都穿上了防风外套，围在便携火炉周围，聊天喝茶，有一种别样的惬意。
一个领队突然说：“我先给大伙儿说说咱明天徒步的路线。”
听到要说正事儿，人群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都转到领队脸上。
“明天我们要先回到山下，然后从今天看到的那条西边的小路前进。先爬山，但不是今天这个，是那边那座，”他顺手指了一个山头，比这边高了不少，“半山上有一处山泉，取名叫甜水泉，因为里边的水是真甜，你们也可以留瓶子装点回家。”
另一个领队突然插话进来：“但是我劝你们最好不要装。”
“为啥？”
见有人兴趣调了起来，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泉水旁边还有一颗很大的歪脖子松树，它树干的中间部分是凸出来的，”领队在胸前化了个幅度，“很像女人的胸脯，都说这树以前不长这样，因为一件事，才变得这么奇怪。”
“什么事儿啊？”
领队神秘兮兮地：“九几年的时候，全国各地的犯罪都很猖獗，首都也不例外。那时候北京有一对儿非常有名的雌雄大盗，转搞飞车抢劫。别的抢劫犯都是只抢财物，他们不一样。他们是女的开摩托，男的抢包。一般都是抢完包就跑，那个女贼的驾驶技术好，别人往前追的时候，她已经原地调头。这时候男人就会拿出别在车尾的榔头，一锤子敲到被抢的人脑袋。”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火苗的光在领队眼睛里跳跃着。他讲得真实，其他人聚精会神听着。
“所以被抢的人基本上都一命呜呼，就算活着也多成了植物人。他们都在晚上犯罪，那会儿侦查技术不好，也没什么摄像头，加上见过他们的人都死了，警察的侦破难度很大。
“但夜路走多了总会撞鬼。在他们多次犯罪后，警方抓到了线索，开始抓捕。
“抓捕过程中，女的中了枪，这对亡命鸳鸯一路逃进了这片山。那时候这些山都是荒山，根本没人进来，也没有路，警方想在这座山里抓人很难，只能在下山的必经之路封锁，再慢慢搜山。
“一直过了十多天，警察终于搜到了甜水泉，在泉水旁边的大树上，看到了女人挂着的尸体。令人意外的是，尸体身上但凡有肉的地方，大腿、胸脯、肚皮这些，全被人割掉了，肠肠肚肚都从挂了出来……”
“呕……”
“这啥啊这是，不是讲明天的路线吗？”
“领队编故事吓你们呢。”
“这可不是编故事，当时各大报纸都报道了。警方的尸检报告说是肉都是女人活着的时候割下来的，可能是两人躲进山里没吃的，女人自愿给男人吃了。而且自从那以后，这泉水就变成了甜的。说是女人爱男人爱得深，不想让他饿死渴死，可能想到自己命不久矣，不仅把自身的肉给他吃了，还通过冥冥之中的力量，把水变成甜的给他喝。”
“山里怎么会没吃的？野果子野菜啊，还可以打猎。”
“你说得多简单哦。野果子野菜你知道有没有毒？打猎也不是用嘴巴打，把你扔山里几天，你也饿得啃泥巴。”
“关键是啥，关键是那男的一直没被抓到，整片山都搜完了，也没见人影。后来时不时就有爬山露营的在这山里见着一个男人，野人一样，手里一把生锈的榔头。说不定运气好，咱明天也能碰上。”
一阵风穿过森林树梢，吹得树叶哗哗作响，炉子里火苗乱舞。这时，一群野鸟突然振翅，发出一连串怪叫，所有人都紧了紧衣服。
“别讲了行不行，今晚还让不让人睡了。”
小王赶紧说：“大家放心，我们会轮流守夜，绝对保证你们安全。”
“阳阳，你别怕，领队编的故事，都是假的。”小周抱紧他早已经瑟瑟发抖的女朋友，“什么冥冥中的力量，咱社会主义红旗下长大的就不信这些。”
讲故事那人只顾哈哈大笑。
“这在山里，假的也怪瘆人的。我们女同志多，还是别讲这种吧。”
“就是就是，快点说点其他的，冲散一下这个恐怖的浓度。”
“我收回之前说再也不听蒋组长讲他老婆的话，组长，求求你，赶紧讲讲你跟你老婆的事吧。”
蒋彧忍不住笑：“这可是你求我的。”
“是是，算我们求你，炫妻狂魔赶紧给炫起来。”
“对啊，你还没讲过你们怎么认识的呢。”
“我老婆比我大一些，我跟他第一次见面那年，我才12岁……”
一听到这话，众人的八卦之魂立马调动起来，发出“咦~”的声音。
旁边听着无聊恐怖故事只顾吸烟的齐弩良突然呛了一口。他咳嗽着扭头看蒋彧，蒋彧也侧目正好在看他。

第141章 好好爱你
“那时候我父母都去世了，我一个人，12岁，没人管，在街上流浪。在他来找我之前，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饱饭、没穿暖和过了。”
苦难总是让人印象深刻，回忆起那些日子，仿佛还在昨天。
大家都很惊讶：“不是，组长你小时候这么惨的吗？”
“对啊，所以你以后多想着我点，有什么好吃的记得先上供。”
“切……”
“ 她是你家亲戚？”
“不是，算是我妈的朋友。”
“你妈妈的朋友，那不是比你至少大二十岁？”
“大十来岁，他比我妈小很多。”
“啊，原来真的是姐弟恋。”
“别打岔，后来呢？”
“后来……”蒋彧用火钳拨着灶里的炭，让火烧得更旺了些，“后来他就养着我呗，送我去上学，想方设法把我送进了当地最好的初中。”
“那时她不是也才二十来岁，怎么养得起你？”
“到处打工，总之也很辛苦。”
“我的天啊，想我二十岁，考试不及格还打电话给我妈哭来着，实在太不容易了。”
想齐弩良当年也不过是个刚刚出狱、什么也不懂的小年轻，不知道凭着一股什么样的劲儿，把他给养下来，还送他去学校。
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好像一切都只是顺理成章，生活就那么过来了。而如今每每想起，那时笼罩在他们身上的辛酸和绝望，还有那时齐弩良的辛苦，都直让人想哭。
“是啊，很不容易，他人笨，又不懂人情世故，总被人欺负，吃了不少亏。”
听蒋彧语调有变，其他人赶紧安慰：“都过去了不是。你看你现在都靠自己买房定居了，好日子都在后头。”
“从没听过这些，组长你也挺不容易的。”
“我怎么听出了点不一样的味道。这么说，她不是你的抚养者吗？”
“我觉得算不上吧，又没有血缘关系，顶多算个好心的邻家大姐姐。”
“这关系可比邻居近多了。”
“连亲戚都不是，也没有多近。”
不顾别人的争论，蒋彧突然沉声：“或许他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一直拒绝我的感情。我们中间分开过七年。”
“七年？你中间没有谈过恋爱？”
“没有。”
“那她呢？她也没有谈过？”
“据我说知，也没有。”
“那看来她很可能也喜欢你啊。”
“妈呀，这是什么感情。七年我能谈七任。”
“董小姐，你以为所有人都是你？”
“后来呢，你不是说去把她接来了？她怎么又接受了。”
蒋彧笑了笑，有些无奈：“当然是因为他心里也爱我咯。”
“啧……本来还挺唏嘘感动的，组长你脸皮太厚了。”
“组长脸皮一向厚，我觉得嫂子能同意，不是被他软磨硬泡，就是被他坑蒙拐骗。”
“哈哈哈，我也觉得。”
“这感觉好像小说，简直不像现实中会发生的。”
“是啊，现在人谈恋爱都只是图个开心，哪里又经得起这么些年的考验。”
“这也不能拿普通恋爱经验套吧。总觉得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但我觉得这种感觉好好哦，就是一辈子认准了一个人，就定死她了，再也不会变了。”
“所以啊，不要搞什么旅行结婚啊，一定要把婚礼大大地办起来，然后把这些故事写成书，或者做成视频，等老了还能看，以后还能传给下一代。”
“下一代就不必了吧，我觉得办个豪华婚礼很有必要。”
“对啊，大舅哥也赶紧劝劝。”
“咦？大舅哥呢，刚刚还在这边的。”
蒋彧起了个好头。在座的都是年轻人，连结婚的都少，有几个正处于恋爱关系中，更多的都是单身。一说起这种话题，大家都有话说。恋爱的纷纷分享起和现任的相遇和相恋，单身的也能回忆回忆初恋的美好。
恐怖氛围完全退散，火堆上方咕噜咕噜的开水恨不得冒出一串粉色泡泡。
趁其他人聊得起劲，蒋彧也偷偷离开人群。
齐弩良没在帐篷里，但蒋彧却知道他在哪儿。刚刚上到山顶时路过一个三角窄口，窄口是由两块大石头互相顶着形成。蒋彧就在其中一块石头上方找到了齐弩良。
齐弩良好像也知道他会找到自己，所以蒋彧在他身边坐下时，他一点惊讶也没有，只顾默默抽烟。
蒋彧和他并肩而坐：“哥，我说我们以前的事，你生气了？”
齐弩良没说话，唇边橘色的火光跳动，一些白色的烟雾随着他的呼吸被吐出来。
这地方是附近的最高点，视野十分开阔。石头呈白色，脚下是黑压压的树林，但能看见树叶上银光闪烁。天边一轮高悬的月亮，缺了一条边，像是被碎了一条边的白瓷盘。
月光让这荒山野岭显出一种别样的温柔。
蒋彧也靠在齐弩良肩上，格外温柔地哄他：“你要是不喜欢，以后我就不说了，别生气好不好？”
“谁是你老婆？”齐弩良憋了半天，终于憋出这么一句。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就成了老婆。
蒋彧直了直身子，原来介意的是这个。
“好，以后不说你是我老婆，你是我老公好吗？”蒋彧凑近他脸上亲了一口，又贴在他耳洞，“老公……”
被电击了似的，一阵细微的颤栗蔓延到全身。晦暗的光线下，却看到齐弩良眉头皱得死紧。他一把推开蒋彧：“别瞎喊，我是你哥。”
“好的，哥。”
蒋彧在齐弩良面前认怂比什么都快，这才让齐弩良觉得很无力，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要是这次算了，他就下次还敢。
他也知道蒋彧故意逗他，但说出的这些，又恰恰都是他刻意忽略的事实。在他心里，他和蒋彧始终还是某种不该。除了男人和男人本身不该，他们曾经那样的关系，也是不该。
“我是觉得，这些事你没必要去和同事说。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没必要。”
“怎么就不光彩了？”一听这个，蒋彧又有点来气，又舍不得生齐弩良的气，只能苦口婆心，“哥，很多事情你不懂，所以想错了。两个人能相爱，是很难得又美好的事，你看我讲我们的故事，他们都很感动，也很羡慕这种感情。”
“那是他们不知道我是个男人。”
蒋彧抓着他的手就要站起来：“我现在就去告诉他们，和我一起的是个男人。”
齐弩良坠着他的手，很担心，他知道蒋彧有时候情绪一起来，什么都做得出来：“别疯了行不行？”
蒋彧只好又坐回他身边，脸埋在膝盖中间，一副受伤的样子。
齐弩良又心软了，摸他的头发：“小彧，我不是……”
“我知道。”蒋彧把他的手拉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小声说，“哥，我爱了你很多年，比你知道的早很多。这么些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哪怕是我们分开那些年。
“但有时候也会觉得很难过，很痛苦。和别人说你，就会有种你一直在我身边，一直陪着我的错觉。你现在真的来我身边了，我就是忍不住想和人炫耀。”
齐弩良平时是个有些迟钝的人，唯独这时候，蒋彧一说，他立马就懂了。懂得了蒋彧说的分开的那些难过和痛苦，也懂了他不停地和别人说着自己的需要。
他抬起蒋彧的脸：“以后这都是我们自己的事，不用这样说给别人知道，我们自己知道就行了， 好不？”
“好。”蒋彧下巴搁在他手里，突然闭上了眼睛。
上次蒋彧在他面前闭上眼睛，等了半天没有等来想要的，便手把手教这是让亲他的意思。那次齐弩良琢磨了半天，没有亲他，惹得蒋彧生了半天闷气。
但今天，齐弩良迟疑了一阵，还是咽着唾沫凑上去，轻轻在蒋彧的唇上印下一个带了烟草味儿的吻。
“好了，回去吧……唔……”
蒋彧抽走他指间快要烧完的香烟，吸了一口，在石头上摁灭。胳膊绕过齐弩良的肩膀，把他圈到自己怀里，把同一个带了烟草味儿的吻还给了他。
只是这个吻用力且深，唇齿相依，口舌相缠，不一会儿两人也搂成一团，躺到了岩石上。湿哒哒的亲吻声，和周围深夜的虫鸣融为一体。月亮躲进旁边的云里，也像是害了羞。
亲昵过后，俩人并肩躺在岩石上面，手牵着手。
夜风轻轻吹过，夜晚静谧。
“我有时候觉得你很孤独，”蒋彧侧过身，另一只手轻轻揽过他的胸膛，“好像心头藏着很多事情，总是有很多压力，你从来不和我说。”
齐弩良想了一阵，最后还是放弃了。
“小彧，不是我不和你说，是我不知道能说什么。”
对于他们的关系，他从没有想明白过。对于他们的感情，他只知道自己这辈子不能没有蒋彧，不能离开他。只要在这孩子身边，让他做什么都行。
“那就不说。”
“都不重要。”蒋彧吻着他的脸侧，“哥，你这辈子都没有被人好好爱过，从今往后，我都会好好爱你。”

第142章 牵你走
第二天天刚亮，众人就被领队叫起来。做早饭的做早饭，收帐篷的收帐篷。
有人前一晚太兴奋，一时没能睡着，这大清早也没睡醒，咕哝着能不能在营地等他们回来。
领队却说，终点在山的另一边。如果不想走，那就自个下山打车回去。不过帐篷得先还给他们，可以去那边的大石头上接着睡。
有人嘟囔，但所有人都参与到了徒步中。
清晨的树林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草叶树梢挂着露珠，透过树叶的缕缕阳光像被露水洗过一样干净，带着一种玻璃感的清透。鸟鸣啾啾，空气清凉，没走多一会儿，瞌睡也散了，人们重新变得积极兴奋起来。
没过多久，便走到了昨晚提到的甜水泉。泉水清澈见底，山上有源源不断的水流下来，漫过边缘，汇成一道顺流往下的小溪。
泉水边也的确有一颗歪脖子松树，但远没有昨晚领队描述得那么奇怪，就是一颗普通长了树瘤的大树而已。
不过最后也没有人从这里接水回去。
随着往山林深处走，薄雾渐渐散开，阳光变得明亮刺眼，大家纷纷脱下衣服，领队也开始提醒大家注意补水和补食。
“爬山能量消耗高，注意补充水分，不要等渴极了再喝，那是身体已经严重缺水的信号，时不时就喝两口。喝水时停一停，注意脚下，之前有队友边喝便爬，结果一口水呛到，一个趔趄摔下山去的。”
另一个领队补充：“注意手上的垃圾，不要乱扔，特别是烟蒂。看到野花野果，咱欣赏就好，最多拍个照片，不要采摘带走，有些珍贵植物挖了是要进去的。这也是前车之鉴。”
众人各自闲聊，有说有笑。
唯有蒋彧和齐弩良，不怎么说话，又好似串通好一样，默契地慢慢落在了队伍后面。
前面的人已经离他们有十几米远，蒋彧才小声问：“腰还好吗？走了这么久，痛不痛。”
“没事，不痛。”
蒋彧又瞅了一眼他后背的背包。经过一早一晚，水和食物已经消耗了大半，木炭也用光了，东西少了很多。齐弩良背包里就装了一个帐篷，而蒋彧背包里就剩了几瓶水和一点干粮。
“你把包给我，我们换换。”
齐弩良以为蒋彧嫌自己的包重，便和他换了。刚换完，蒋彧就从背包里把水瓶都掏了出来，插进背包两边的斜兜。只拿了一瓶给齐弩良：“喝点水。”
东西重新调整好，蒋彧把手递给他：“拉着我，小心摔跤。”
齐弩良把他的手打开：“我还没有老到又要你扛包，又要你扶的。”
“是让你拉着我，我怕摔。”
等爬上这个陡坡，蒋彧的手始终没放开。
齐弩良有点别扭：“别拉着了，小心被你同事看到。”
“路不好走，你看大家都拉着手。领队也让互相搀一把，没什么的。”
“……我们是两个男人。”
“男人也怕摔跤啊。”
齐弩良只好不说话。或许蒋彧说得对，原本挺正常的事儿，反而因为他的别扭而越发变得怪异。
默默走了一段，蒋彧突然说：“哥，你说人生是不是也像这山路，高高低低，崎岖不平，有好走的，也有难走的。一个人走辛苦又孤独，但两个人在一起，能够作伴，路也好走一些。”
齐弩良垂着眼，认真看路，没说话。
过了会儿，蒋彧又说：“我知道两个男人在一起这条路更难走。我以后都会像现在这样牵着你的手，那些你过不去的地方，只要牵着我，我一定把你带过去。就像当年很难的时候，都是你牵着我，带我走过去。”
齐弩良喉头哽了哽，转过头去眨了眨眼。
“哪儿来这么多歪理，念那么多书，就学了这个？”
“这些书上才不教，都是你教给我的。”
“我没有教你。”
“你教了。你叫我要好好读书，要和大家好好相处，要照顾好自己，还有男人要有点肌肉才好看。你说的话，我每个字都听进去了哦。”说着蒋彧举了举手臂，撩起袖子把肱二头肌亮给齐弩良，“好看吗？我还有腹肌。”
蒋彧说着还要撩衣服，被齐弩良赶紧扯着他衣边塞进了裤腰：“那我再教你一点，在外面，别发神经。”
蒋彧只是咬着嘴角闷声笑。
齐弩良佯怒看了他片刻，也只能无奈苦笑，眼角眯起一簇细纹。
蒋彧又不笑了，只痴迷地看着那簇细纹。那似乎并非被时间刻上，而是被齐弩良给他的爱刻上。
齐弩良把自己那些年轻的日子挤干轧尽，像甘蔗榨出的最后一口糖水，母亲挤出最后一滴乳汁，他把这全部都奉献给了自己。一想到这些，蒋彧就更加迷恋齐弩良身上那些时间留下的痕迹，像迷恋他的爱本身。
玫瑰为他枯萎，他就更爱这枯萎的玫瑰。
翻过一座山头，众人在一处山坳里，遇到一片开成白雪的野百合。阳光下，在这少有人知晓的地方，这野花开得张扬肆意，杂乱的花径足有人高。远嗅是清新的香气，离得近了，就香得让人有些窒息。
大家一阵惊叹后，纷纷掏出手机拍照。就算把这花田当作背景，也没人钻去中间，更没有人摘下带走。
蒋彧也拉着齐弩良站到山坳的边缘，把手机递给小董，让她帮忙拍张合照。
镜头框住两个人，齐弩良站得笔直，蒋彧揽着他的肩膀，微微偏头靠近对方，露出那种单纯又灿烂的笑容。
看得小董心里嘀咕，蒋组长这臭男人嘴是很欠，但人是真他妈的帅啊，真是羡慕他老婆。不过话说回来，想做他老婆还要亲自把他养大，那还是算了。
而组长身边的男人，脸蛋算不上耀眼，但整个人却别有一番韵味儿。不动声色的时候，有种沉默的冷酷，让人有点畏惧。但和他相处了一天，又知道他其实是个热心的实在人。
“大舅哥，笑一个。”
齐弩良抿了抿嘴唇，生硬地憋出一个笑。
“大舅哥，自然一点嘛，感觉组长在背后拿枪顶着你似的。”
听到这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齐弩良笑容更僵了，脸还有点热，努力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小董看他变了形的脸：“算了，不笑就不笑吧。”
照完蒋彧拿过来看，貌似还挺满意，从包里摸了一根巧克力棒给小董。
上午短暂的快乐过后，开始了下午痛苦的行程。
过了中午，头顶的太阳光变得灼热。大家已经走了接近四个小时的山路，基本已经精疲力尽，腿脚酸疼。
领队只好给大家打气：“知不知道终点等着你们的是什么？”
“什么都没兴趣。”
“话别说太早。我们订了两只烤全羊，是内蒙直送过来的滩羊。这会儿应该已经收拾好上架了，一会儿就烤得滋滋作响，全身冒油。其实不需要特别多的调料，撒点盐孜然和辣椒面，羊肉本身就香而不膳……”
人群里有人咽口水：“还有多远才走到啊？”
“走快点，一个小时就到了。”
“为什么吃个烤羊这么累？我平时在家想吃多少吃点外卖就好了啊。”
“这能一样吗？翻山越岭才吃到的羊肉和躺家里外卖点的羊肉，天上地下两个味道。我向你保证，今晚的羊肉一定让你刻骨铭心。”
一个个都哭丧着脸：“可是我腿快断了。”
“那正好，今晚还安排了人来给大家按摩，走完一天再放松全身，甭提多爽了。”
“这些项目还另收费不？”
“当然不用。放心，理解你们办公室上班那种疲惫，这两天就是为了给大家放松身心的。露营徒步是放松心灵，烤羊按摩放松身体，等明天送你们回城里，保证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领队啊，你们以前都是干传销的吧。”
在领队们加油鼓劲，连哄带骗，加望梅止渴的三重加持下，又走了三小时，这支松散的队伍终于到了山下。
大家连滚带爬坐上早已经等着的越野车，浩浩荡荡往几公里外的度假山庄开去。
等着他们的是各种时令水果和特色小吃。至于烤全羊，大家看看下午三点多的日头，羊刚倒是已经杀好腌起来了，火才刚生上，还没来得及烤。
领队说正好，自己动手，吃得更香。
已经一天一夜没有洗澡，徒步又出了一身汗，回到房间，小董就迫不及待去洗了个澡。
等她洗完出来，发现刚刚满院子的人已经差不多都跑光了，就剩两个领队还有齐弩良在火堆旁烤羊。
“怎么都没人了？他们去哪儿了？”
“去附近镇上买啤酒了。你想去，让小王送你吧。”齐弩良回道。
“我不去，累死了。这些人精神可真好。”小董好奇地瞅着他，“你怎么没去啊？组长呢？”
“他也一块儿去了。看人够了，我就在这边看着烤羊。”说话间他转动着烤架，有条不紊地让碳火均匀地烤在羊肉上。肉厚的地方还划上几刀。
一阵风出来，火苗和烟雾乱窜。齐弩良提醒小董：“你坐远点，小心烟熏。”
小董没有坐远，而是坐到齐弩良身后逆风的位置，还是忍不住问出她憋了一路的问题。
“大舅哥，我一直有点好奇，你和蒋彧组长……你们是不是一对儿啊？”

第143章 编排
齐弩良背对着小董，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于是自顾自说着她的推测。
“之前组长一直就说带他老婆来露营嘛，但临时又没带。今天他一直都在看你，那眼神也太明显了。昨晚野餐你做的东西又好吃，组长这段时间天天带饭都是出自他老婆之手。所以我就猜，他一直说的那个比他大十来岁的老婆，是不是你啊。
“其实我早就觉得他是同性恋，一般很完美又特别尊重女人的男人都不是直的……”
“你在胡说八道些啥？”
一声压着嗓子的低呵，小董一惊，抬起头，就看见齐弩良已经转过身面对她，眉头狠皱，十分不快。
看男人乌云压顶的样子有些骇人，小董也觉察到自己冒昧了，赶紧摆手，忙乱解释：“你别误会，我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你这么编排蒋彧？”齐弩良横眉竖目，“要是让我知道你在公司里这么传他的谣言，别看你是个女的，我一样不会放过你。”说完他把手里的火钳往炭火上一扔，哐当一声，吓得小董肩膀抖了抖。
齐弩良转身走了。
小董瞪圆两只眼睛看着齐弩良的背影，半晌没回过神来。心想就算自己说了不合适的话，也不至于这么凶吧，还威胁上她了。
果然这人很凶的第一印象没有错，现在看来简直就是翻脸不认人。
去附近镇上买酒水的人都回来了，除了酒水饮料，还有各种零食小吃，每个人手上都拎了两大袋。
大家回到烤肉架这边，查看今晚的烤全羊到什么程度。
蒋彧也在周围转了一圈，没找到齐弩良，只看到小董垂头丧气坐在旁边，便朝她走过去，递给她一瓶冰可乐：“我哥呢？”
小董指了指后院：“回房间了吧。”
“哦。”
蒋彧就要去找齐弩良，却被叫住：“组长……”
蒋彧低头看小董哭丧着脸：“你这是怎么了？”
“大舅哥讨厌我了。”
“你没事儿惹我哥干嘛？”
“你就知道是我惹了他，不是他惹了我？”小董叹口气，“好吧，我承认我可能真的惹到他了。”
她对蒋彧招招手，两人一起往度假山庄后院僻静的小路上走。小董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才停下来。
“刚才确实是我唐突了，我看大舅哥一个人在那儿烤肉，就去问他，你俩是不是一对儿，结果把他给得罪了。你一会儿找到他，帮我给他赔礼道个歉。”
“你为什么要去问他这个？”
小董翻了个白眼：“还能为什么，还不是你俩一路眉来眼去，然后你又有个比你年长十岁的青梅竹马的老婆啥的，我觉得你说那人就是他，就去问了。”
蒋彧忍不住笑：“他怎么说？”
“说我胡说八道，还说要是我去公司散播谣言，还要给我好看。”小董心里也有气，不由得提高了点声音，“我说这至于嘛，不是就不是，说我误会不就完了，用得着威胁我？”
蒋彧哈哈大笑。
小董更气了，踢了他一脚：“你他妈别笑了，烦死了。”
“哈哈哈，实在很好笑啊。你怎么想的，这种事你应该来问我才对吧，怎么会去问他。”
小董一脸恼火：“你这种人，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八成不是真话。我看大舅哥人挺好的，没想到他这么凶。”
“为什么想知道我们是不是一对儿啊？你不会看上他了吧？”
“吓都吓死了，还看上。我就是好奇。”
“好奇这干嘛？”
“好奇就是好奇，早就觉得你不是直的。老实说，你是不是gay啊？”
蒋彧心里有种冲动，想要说真话，他歪头看小董大方承认：“你猜得没错。”
“那么大舅哥真是你说的老婆？”虽然猜到了，但蒋彧这么承认，她还是难免吃惊，“你不会这会儿故意诓我玩呢吧？”
“所以我真没有食言，的确把老婆带给你们看了。”
小董瞪圆眼睛：“那我不是白白被大舅哥给凶一顿？我还以为真误会他了，你该让他来给我道歉。”
“你也活该，谁让你去跟他打听这些的。”
蒋彧轻轻叹气：“在他心里，两个男人在一块儿，是违反自然规则和社会伦理的事情，很不正常。这下被我单位的同事知道了，在他看来很严重吧，估计你问那话也把他吓够呛。”
“这有什么啊，不就两个男的在一块儿么。都什么年代了，还觉得这不正常。”
“传统男人呗，思想守旧又转不过弯儿。”
“你带他去gay吧看看啊，推荐Des，就在工体西门那边。”小董对他眨了眨眼睛。
蒋彧戏谑地笑：“你还去这种地方玩？”
小董也有点尴尬：“不行啊？人家又没禁止女生入场。”
“我是说你夜生活丰富。”蒋彧掏出手机看了眼，“我先去找我哥了。”
“组长，这事儿我会给你保密的。”
蒋彧摆摆手，转身走了。
他其实没太所谓。本身就不是在意别人看法的人，身处这种互联网公司，也只看他能不能干活儿，并不会在意他的私生活。就算因为这种事被开了，换个同类工作对他来说也不难。
只有齐弩良才会操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并为此担惊受怕。
蒋彧并没有在房间里找到齐弩良。从窗户看出去，远远看见他一个人坐在一片葡萄林后的池塘边，也没干什么，望着一池水发呆。
他找过去：“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齐弩良看了一眼是蒋彧：“没什么，坐一会儿。”
蒋彧挨着他在草地坐下，掏了一支烟递给他，又掬着火苗递到他唇边。
齐弩良点燃烟，往旁边挪了挪，坐开了些。
蒋彧又挪过去挨着，也点了支烟。
齐弩良站起来：“还是回去吧。”
蒋彧却拉住他的手，又让他坐下了。
草地空旷，两人却挤着胳膊，齐弩良四处张望，看有没有人来。
蒋彧抓着他的手：“哥，没事的。”
齐弩良使劲捋开他的手：“要小心点，免得被你同事们误会。”
蒋彧固执地又去抓：“小董跟我说了，让我跟你道个歉，她不是故意来刺探我们的隐私，也没有什么恶意。”
“你同事都误会了，你还不收敛些？”齐弩良皱眉，两人默默用手指打架。
“她没误会啊，我们本来就是一对儿，我说的老婆就是你啊。”
“蒋彧，你能不能长点心，这事儿能让你的同事知道？”
“她已经知道了，我告诉她的。”
“……你疯了。”齐弩良甩开蒋彧的手，真的生气了。
“哥，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知道也没什么，并不会用你以为的那种有色眼镜看我们。”
“她表面不会，你知道她心里会不会？就算她不会，其他人呢？”
“大家各有自己忙不完的生活，谁关心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小彧，你真的不明白，人言可畏。”
“好，就算我不明白，就算别人因为这个笑话我，看不起我，又能怎样呢？能打我一顿，还是让我少吃两碗饭？别人的看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自己过得舒服自在。”
蒋彧说得很有道理，齐弩良无法反驳，就算反驳，也说不过。
他低头默默吸烟，直到一支烟吸完，才低声说了句：“我不想别人那样看你。”
“不是你在不在乎，是我不希望那种可能性出现，不想你被任何人议论。”
蒋彧喉头一哽，靠过去搂着齐弩良的肩。
“哥，不会的，你相信我。这里不像洪城，人们都很开明，知道尊重别人的生活，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站起来，把手递给齐弩良，“回去吧，快吃晚饭了。”
院子里，摆了两张大圆桌。桌上烤好的整只羊摊摆开，香味儿扑鼻；还有一只大汤锅，汤锅里奶白的羊杂汤翻滚不止；桌上摆满了各种烫煮的小菜、啤酒、饮料、熟食卤味儿。
一桌十几个人，围着桌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领队说的不错，身体劳累过后的美食，果然更加美味。
齐弩良忐忑地坐上这张桌子，观察着其他人的神色。
蒋彧自动把这事儿告诉了他的同事，这时候会不会已经传开了？他们言笑晏晏的笑容里，是不是夹杂着讥笑和嘲讽？觥筹交错之间，实际上是不是看不起蒋彧？
“齐哥。”
齐弩良回了回神，他转头看见小董站在身后，手里拿着酒，脸上带着些许无措，小声道：“下午的事情是我太莽了，我敬你一杯，就当是赔罪吧。”
就在齐弩良还在愣神的时候，小董已经喝完酒，走开了。
齐弩良犹犹豫豫把酒杯凑到自己嘴边。难道说蒋彧的同事真的并不介意他们是那种关系？莫非真是他自己想多，是他小人之心了？
他喝完酒，看了一眼小董，正好小董也在看他。齐弩良对她点头示意，小董也对她笑了笑。下午的那点龃龉算是揭过，齐弩良对大城市的生活又有了新一点的认知。

第144章 没有不愿意
齐弩良和蒋彧的房间在靠着后院那一面，窗户正对着池塘。入夜后，池塘里的蛙声此起彼伏，窗下的草地里虫鸣啾啾，它们共同编织出一曲和谐的夏夜乐章。
很多年都没有再听见蛙声了，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当年的日化厂。
那时日化厂在郊区，周围都是未开发的农田，每到夏日，夜夜伴着蛙声入眠。如今县城往外扩，农田早被填成了地基，然后矗起高楼。
齐弩良趴在床上，在这样熟悉而熨帖的声音里，被身后的按摩技师按得昏昏入睡。
傍晚吃饱喝足，白日徒步的疲惫在酒意中更是汹涌地漫了上来，大家都纷纷回到房间。提前预约好的按摩技师也在这时候上门，舒缓大家的疲惫，让折腾一天的客人能睡个好觉，这也是整场活动最舒适的结尾。
只开了床头灯，昏黄的一小朵。
精油的香味随着技师的按压搓摩，一部分渗入皮肤，一部分挥发开来，柔和迷离的味道充满整个房间。
服务结束了，技师拿毛巾替齐弩良盖好后背，打算叫醒他，这时蒋彧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轻声道：“你们走吧。”
两人轻手轻脚收拾好东西，从房间退了出去。
蒋彧从自己床上下来，轻轻走到齐弩良床边，揭开搭在他后背的毛巾。
他细小的动作惊动了对方，齐弩良趴着迷迷糊糊地问：“怎么停了？”
话刚落音，那种舒适的揉捏又重新续上。
沾了精油的润滑的双手掌覆在他的后背，顺着肌肉的方向，掌心缓慢地碾推过。从双肩一直到后腰，那些被推开的皮肉完全泄了劲儿，都纷纷松散了。
但和刚刚的感觉不太一样，齐弩良说不出来。这双手有些凉，手心紧贴着他，在他后背反复抚过，逐渐变得像是抚摸，让他皮肤有些发痒。
齐弩良又觉得自己感觉错了，这都是专业技师，并没有什么特殊服务。他甚至觉得是自己以前接触的这个行业不正规，以至于产生了这种误会。
他刚摒弃杂念，决定安心享受，突然一个凉凉的指尖顺着他的后颈，轻而快地沿着他背沟划过， 一路划到他后腰，险些伸进短裤里。
头皮上鸡皮疙瘩炸开，浑身汗毛倒竖，即便心大如齐弩良，也觉得这动作不是什么正经按摩手法。
他猛地一扭头，正要大动肝火，见到人时火气顿时熄灭，只剩一点疑惑：“……蒋彧？”
蒋彧对他弯了弯眼睛，借着齐弩良扭身，用指尖抵住他胸前的小凸起轻按两下：“哥，我的手法还舒服吗？”
齐弩良一把打开他乱按的手：“那两个技师呢？”
“时间到了，已经走了。”
他这才知道，刚刚感觉不对劲儿的时候是真不对劲儿，那会儿人已经换成了这小子。
“我去洗个澡，身上都是油。”
齐弩良要起身，却被蒋彧重新按回床上：“我感觉你还没舒服够，再帮你按按。”
“……不用，早点洗了澡睡觉，你也去洗。”齐弩良瞥见他也裸着上身，昏黄的灯光将他的皮肤镀上一层薄金，带子把白色的浴袍挂在他腰上，有一种晃晃悠悠的性感。
“我们一起去洗吗？”蒋彧突然翻身骑在齐弩良后腿，俯身在他耳边，“然后一起睡觉？”
齐弩良趴着，被蒋彧这么压着腿，有些不能动弹。他嗓子发紧，赶紧轻咳了两声：“不是在家……你别发疯。”
显然这时候齐弩良的话已经没什么威慑性。蒋彧靠近他，戏谑地：“哥，你耳朵好红。”
说完便叼住他通红充血的耳郭，牙齿轻轻碾磨，身体的重量一并压下，结结实实把齐弩良压在深陷的床垫里。滚热的气息随即钻进齐弩良耳朵眼：“哥，我想做了。”
齐弩良被压得快要喘不过气，听到这种直白的求爱，更是心脏鼓动得似乎占据了胸膛所有的位置，羞耻得快要无法呼吸，但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你……咳……你把灯关了。”
“不要嘛，我想看着你。”蒋彧撒娇。
他知道齐弩良害羞，可能内心里还有那么点无法接受两个男人做这种事的抗拒，以往为了照顾他的感受，蒋彧都关了灯。
但今天他有些不太想。
齐弩良没说话，只是不停地吞咽着唾沫。
看出他的纠结不定，蒋彧突然扯下床边浴袍的腰带。
“我帮你遮住眼睛，这样你不用看我，我还能看着你。”
齐弩良还没来得及同意或者反对，那条白色的布条已经缚住了他的眼睛。在他尚处于懵懂中时，蒋彧又扯下搭在床头的浴袍的腰带，将他两只手腕交叉捆在了头顶。
“……你，你捆我手干啥？”
“这样你就反抗不了我。”他把齐弩良翻转过来，吻他的脸，“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用负任何责任。”
齐弩良突然有点慌，他相信蒋彧不会伤害他，但这种被剥夺了视觉和行动的感觉仍让人有种不安全感，特别是在这混蛋说了这种话之后。
“你要对我做什么？”
蒋彧沿着他的眉骨一寸一寸细细往下亲吻，像极了猎手捕杀猎物之后，悠闲地进食。他一路吻到齐弩良的脖子：“刚刚说了，作爱啊。”
齐弩良咽咽唾沫：“……咳……做就做，搞这么多花样。”
“怕你不愿意。”
“你少来，之前做得少了？”
“之前那些顶多算是互相安慰。”蒋彧咬了他脖子一口，“今天我想来真的。”
亲吻一路向下，舌尖在乳首挑逗。蒋彧含住齐弩良乳房的那一小团软肉，用力嘬吸，直把乳晕嘬得充血凸起，水光淋漓的乳尖高高挺立起来。
蒋彧含完这只，嘴唇又一路碾过他的胸膛，去含另一只。手指掐着刚才已经被咬得起立发硬的乳头搓磨揉稔。
齐弩良听着自己被嘬得吧嗒作响的奶头，羞耻和紧张间，又有一丝茫然。在他的认知里，女人的奶才是柔软美好的象征，男人的奶头什么也不是，只是个区分正反的标签。
却没想到这毫无用处的地方却被蒋彧弄得这么色情下流，更没想到自己那地方竟如此敏感。瘙痒酥麻、电流一样的颤栗感，从胸前开始，既向上又向下，很快便通过他全身。
他想推蒋彧一把，又发现手被捆着，只好涩着嗓子：“好了，你赶紧吧，别光弄这地儿。”
听他这么说，蒋彧以为他已经很难耐了，唇齿恋恋不舍地离开他的胸脯，开始往下吻。他一只手在齐弩良脖子、胸脯、腰间一阵乱摸，另一只手挑开齐弩良的裤腰，灵活的蛇一样钻进去，立马缠住腿间那团又硬又软的肉，抚摸挤压。
最开始无论弄得多爽，齐弩良都咬紧牙关不吭声，在蒋彧锲而不舍地引导下，现在他舒服了，也能哼哼两声。
还是有些羞，但那地方早已经被蒋彧的手摸惯了。
看似阳光纯粹的青年，这种时候手法却非常下流——托住他的蛋囊轻轻揉搓，手指紧紧裹住他翘起的阴茎时快时慢上下捋，待那地方更加充血滚烫时，便把半包的包皮慢慢全部捋下来，露出整个龟头，再用手心裹上，用手心干燥柔软的皮肤磨蹭刺激顶端的尿口。
那感觉太过刺激，齐弩良承受不住，哼哧两声，抖动下腹，扭着腰，侧过身去，躲蒋彧的手，上气不接下气：“别那样……”
“不舒服吗？你硬得流水了。”蒋彧舔着嘴唇，痴迷地盯着一点点吐出体液的绛紫色的阴茎顶端，不停地咽着唾沫。
齐弩良不可辩驳，浑身都着了火，嗓子干得说话艰难：“太刺激……受不了，”他带了点讨好的味道，“宝贝，你温柔点。”
齐弩良被蒙着眼，捆着手，无论对他做什么，他都毫无反抗之力。蒋彧便尽管用那种饥饿得绿莹莹的眼神看他，恨不得一口一口把人全部吞下。
他爱齐弩良，太爱了，以至于每当这时候又生出一丝暴虐之心，想要折磨他，让他痛、让他哭、让他失智麻木，变成接纳自己一切的人形容器。
然而一听他求饶，那种性爱中的施暴欲又完全退散，只剩下满腔柔软和温情，又变得只想好好疼爱他，让他舒服快活。
蒋彧扶着齐弩良的阴茎，从根部往上舔，留下一路湿漉漉的水光。舌尖点了一下尿口，粘上黏液，又移开，拉出一条透明细丝。干燥的手心换成湿润的舌，轻佻地从齐弩良的龟头上滑过，又滑回来，拿舌底反复抚摸。
齐弩良愣怔片刻，才终于发现蒋彧是换上了嘴，猛地挪开了臀，双手缚在一起，却也慌乱地推着蒋彧的头，嘴里惊慌地：“别这样，别……”
蒋彧轻而易举把他的手按住，有些不满地撒娇：“怎么了啊，哥，我还不温柔吗？”
“……不要……脏……”
不管齐弩良的颤声求情，蒋彧反而强势地含上去，把又粗又长的一整根阴茎吞了下去。
齐弩良哼哧了半声，又赶紧咬住嘴唇，双腿并拢，死死夹着，大腿鼓起的肌肉微颤。
再拔出来时，沾满了唾液，湿漉漉的一根，血管虬结。
蒋彧蹭了蹭嘴角带出来的唾液，意犹未尽地像是要说服他，又像解释：“沐浴液的味道，有点咸，但不脏。”
齐弩良说不出话，胸膛起伏。
“真的不脏……我想给你口交。”说完，蒋彧再次埋首齐弩良胯下。
他双手时而摩挲他的胸脯大腿，时而又揉搓他的臀。含住齐弩良的阴茎，往深处吞咽，直到把整个吞下，顶端已经进入了他的喉咙。
蒋彧喉咙被外物刺激开始收缩，齐弩良从未经历过如此惊心动魄的快感，他脚踩在床上，腰不自觉往上抬起，脚趾卷起，把床单抓起褶皱，脚掌不停地搓，几次无力滑到，几次又重新挺起腰，腰腹和大腿的肌肉密密发抖。声音再也控制不住，“哼哼啊啊”呻吟出声。他双手揪住被子，塞进嘴里，死死咬着，喘着粗气。
蒋彧终于拔出来来，带出富余的口水，沿着阴茎，淌了齐弩良满胯。
齐弩良松开咬住了被子，也松开了呼吸，连喘了好几口气，刚想阻止点什么。
蒋彧握着他的臀往两边分，齐弩良股间湿漉漉的，全是热沥沥的汗。他推起齐弩良的屁股，再次埋头，挺直的鼻梁抵住他的会阴，舌尖舔上他肛门的褶皱……
齐弩良后腰弹起，岔着腿，无力地想要顶开蒋彧。呼吸乱得不成样子，以至于他那些拒绝的声音更像是欲拒还迎。
不管他的拒绝，蒋彧丝毫不放松他，抱着他的屁股，一个劲亲吻舔舐他柔软的后穴。那地方湿热的，仍然有股沐浴液的味道，蒋彧一只手握上齐弩良被他吞咽得湿哒哒的阴茎给他打。
没几下，齐弩良闷哼一声，突然猛地起身，束在一起的手突然狠推蒋彧的头，几乎同一时刻，他也开始猛烈的射精，一股一股，喷到了蒋彧脸上。
蒋彧还在愣怔中，齐弩良倒了下去，休息片刻，他束缚的双手开始找脑后的结。潮红的脸上，因为被欺负得过了头，有那么一丝气恼。
蒋彧抓了他的手，央求他：“哥，我还没有开始呢。”
齐弩良恼怒：“玩弄我更爽是不是？”
“不是啊，我只是想看你爽。”
“你已经看到了。给我解开。”
“我不要。”
“蒋彧！”齐弩良提高了声音。别以为一示弱，自己就什么都给他，什么都忍着他。他不该这么放纵这混蛋的。今天不应该，以后也不能了。
“哥，你射我脸上了。”
刚刚下定的决心，因为蒋彧这么一句话又开始慌乱。齐弩良挣着束缚的手腕，想要找到解开的结。蒋彧却拉着他的手，摸到自己脸上。
湿滑黏着的触感，齐弩良摸了一手。
他想把手缩回去，却被蒋彧强硬地拉扯着，舌尖卷上他的手指，把那些湿滑黏着一并舔去。
齐弩良无力地握着拳，呼吸颤抖：“蒋彧……”
舌尖探进指缝，把蜷起的手指舔开，让齐弩良的手掌盖在他脸上，迷离地舔对方的手心：“说了今晚不会放开你。”他一手抬起齐弩良一条腿，一手握着刚刚按摩的精油，用指腹顶开刚刚被他舔得又湿又软的穴口。
手指进入时，齐弩良忍不住哼了一声，他放弃了，无论是理智还是尊严，只扭过身去，趴在床上，想起多年前那次痛苦的交合。
他知道男人之间是怎么做的，也知道蒋彧一直在觊觎什么，渴望什么。他很难做到这一步，最难过的，还是心理那道坎，但蒋彧等了很久，也忍了很久，他又不忍心让对方继续忍下去。
手指缓缓进入，在他身体里转动，进进出出，有一种发胀的不适感，没有预料中的疼痛，却有一种被抚摸着身体内部的酥麻和痒，让他有些忍不住想要发出点声音。
看齐弩良扭着身子，无法承受似的埋首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通红的耳朵和绯色一片的后颈，像古代新婚之夜里逆来顺受的新媳妇。他这副模样，又激起了蒋彧刚被压下的施虐之心。
他翻过齐弩良，移到他旁边，一手抚弄齐弩良的后穴，一手拉过他仍然捆住的双手，把自己的阴茎塞进那双手的手心里，讨好地请求：“哥，你帮我摸摸。”
齐弩良沉默地拒绝，但是被蒋彧强势地攥紧了。他动不了，蒋彧就在他手心里缓慢地挺腰，把龟头上的湿液蹭满他的手心。
不知道是刚刚就没有软，还是后来又硬了，齐弩良下体仍然高高翘起，怕被看见一样，曲着腿去遮挡。他后背和胳膊上布满繁复的纹身，然而没有纹身的胸膛却是一片绯红，脖子也红，脸也红，双唇湿漉漉的，时而微微张开，时而用上齿咬住……不知道那双眼睛现在怎么样，是不是也一样湿润发红。
蒋彧腾出手撩开他汗湿的头发，把手心贴在他脸颊。
可能是在视线受阻的虚空里缺少安全感，蒋彧的手一贴上去，齐弩良便下意识埋下脸，将口鼻窝在他手心里。是一种温驯又信任的姿态。
蒋彧突然想起小时候，无论他怎么犯错，齐弩良都不认为那是他的错，无论他做了什么坏事，齐弩良也总能找到理由自我说服——他是个好孩子。哪怕此刻，被他强迫着做了许多不情愿的事，齐弩良却仍然那样义无反顾地信任他、依偎他。再一次，让他想要探知对方对他的底限到底在哪里。
蒋彧将手指伸进齐弩良嘴里，抚摸牙齿和上颚，挑弄滑溜溜的舌头，手指往他喉舌深处抚摸过去
……齐弩良仍在懵懂中，不知发生什么，又不知如何拒绝，想说点社么，却只能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一些透明的唾液顺着嘴角淌出来……
蒋彧的阴茎已经硬得发疼，他再也忍耐不住，掰开齐弩良的腿，将龟头顶在穴口，俯身抱住齐弩良：“我要进来了。”
刚挤进一小节，齐弩良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浑一僵，腹部用力，肛口收紧，拒绝那粗大的想要入侵他体内的东西。
蒋彧被他夹得有些疼，顿时有点烦躁，把人翻过来，肆虐的亲吻像是夏日的暴雨，铺天盖地落在齐弩良唇上。他就像被雨水润湿的泥土，慢慢泄了所有力气，瘫软一片。
蒋彧突然撩开他被遮住的眼，撑身让出一点空间，扶起齐弩良的后脑勺，让这个已经浑浑噩噩快要在他的揉搓舔咬里失去意识的人看他们身体的连接处，声音得亢奋不像他自己的：“哥，你看，全部进去了。”
齐弩良原本已经完全抛弃的理智和尊严又在蒋彧的呼喊里回来一些，那种高烧一样朦胧的感觉开始变得清晰——蒋彧阴茎嵌在他身体里面进进出出，顶开他翕合的肠壁，退出时，那紧闭的甬道又重新关上，再一次进入，再一次顶开。
那么硬、那么烫，像一枚火种，将他从内部开始点燃。这种清晰的感受渐渐带出一种痒意和空虚，退出时便空了，侵入时，被填满，肠壁的褶皱被撑开，那种酥痒得到很好的缓解，从这种解脱里，渐渐得到一种肆意的快感。
齐弩良茫然了，他原本是为痛苦难受做准备的，却没有为这种陌生的快感准备。
他趴在床上，硬邦邦的阴茎一直淌出体液，随着蒋彧不紧不慢地顶撞，他耐不住在按摩技师铺的防水床单上蹭。蒋彧突然全部抽了出去，齐弩良的节奏被打断，也有些发愣，但下一秒，蒋彧猛地全部撞进来，像一柄刺刀插入他的心脏，齐弩良“啊”地叫出了声音，原本撑着的手肘也垮塌下来，整个人趴在了床上，只有两瓣屁股还被蒋彧双手抱着。
像是被齐弩良那声呻吟取悦，蒋彧又猛地撞击好几次，撞得齐弩良臀肉抖动不止。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肆意又疯狂地挺腰撞击。身下人的呻吟被撞碎，“啪啪”声不绝于耳，齐弩良两侧臀肉被蒋彧的大腿摩擦撞击出一片绯红。
床头灯明明静止，灯光却像是在摇曳。精油浸润的身体又被热汗浸透，床垫吱吱呀呀承受着过大的压力。床上纠缠不止的两人在濒死的兽类一样的喘息声里达到了高潮。
齐弩良靠在床头抽烟，心情有点复杂。
他被子半遮的胸膛，隐约透着红痕。身侧蒋彧依偎着他，枕着他的胳膊，抱着他的腰，像只吃饱了撒娇的猫，满脸餍足的神情。
“哥，你刚刚爽吗？”
齐弩良眉头微蹙，不说话，只猛吸烟。
“我觉得你应该挺爽的，我都感觉到你抽抽了。其实我也很爽。”蒋彧知道自己这时候可能不应该笑，但那种愉悦的感觉根本无法掩饰，“真的太好了，和喜欢的人做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齐弩良把蒋彧枕着的胳膊抽了出来：“你能不能闭上嘴。”
“不能。事后沟通很重要，两个人快乐才是真正的快乐。你要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记得跟我说，我下次改进，肯定让你更舒服。”
齐弩良眉头狠皱，用力咬着烟嘴，额角冒出了青筋，只有两个耳朵快要红得透明。
比起无法接受那回事，他更无法接受自己从这种事情中获得了快感。就算做了同性恋，他也是个男人，因为这种事感觉舒服简直该天打雷劈，这比任何事情都让他觉得羞耻难当。
突然想起在监狱里那些年，同监的有个小瘦子。他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也不记得他的编号，只记得大家都叫他屁股精。在齐弩良的认知里，男人和男人干这种事只是为了彰显地位和权威。当别人说屁股精会主动尾随上厕所的男人去卫生间，主动让被人搞他屁股，齐弩良是不信的，只觉得他是被欺负得毫无反抗之力，于是才主动把自己变成了很多人的“女人”。
现在他对自己当时那种想法已经有点动摇了。
蒋彧又把他的胳膊拉到了自己脖子下枕着，朝他伸手：“哥，给我吸口烟。”
齐弩良夹着烟凑到蒋彧嘴边，又想起什么一样，把手撤开了：“能不能闭上嘴？”
“……好吧，我不说了。”
齐弩良给蒋彧吸了一口，拿回来自己又吸了一口，最后灭了烟蒂，关了灯，人也缩进了被窝。
蒋彧立马靠上来，紧紧抱住他。
齐弩良推了两下，不耐烦：“都快三十的人了，还这么粘人。”
“不是我想黏人，是做完这事儿后，身体会产生一种激素，这种激素让我非要和你贴一块儿才能满足。所以你抱抱我好么？”
“……胡说八道。”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分了一条胳膊去搂住了蒋彧。
过了一会儿，齐弩良都快要睡着了，蒋彧突然问：“哥，你是不是其实不愿意啊？”“是不能接受做这事，还是不能接受做下面的？如果你想做让我在下面，我也可以的。只是你一直都太被动了，没有主动过，我才……”
“不是说别说了？”
他跟着蒋彧的描述稍微想象了一下。如果蒋彧在下面，如果他把刚才蒋彧对他做的事，反过来对蒋彧做一遍……压根不敢想，这可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
谁要是敢对蒋彧做那种事，他一定会拿刀砍了这人，“这人”也包括他自己。
“好吧，不说了。”蒋彧悻悻地终于还是闭上了嘴。
他听出了齐弩良的不快，心里也稍微有一点难过。虽然得到了他想要的，但这一切似乎并不都是齐弩良想要的。最终，他还是强迫了他。
过了好一阵，齐弩良才掰了掰他的肩膀：“别胡思乱想，赶紧睡觉。”随后嗫嚅着，小声道，“……我没有不愿意。”

第145章 我们的家
日化厂那片房子，从拆迁有了确切的信儿开始，又拖拖拉拉过了一年，才轮到蒋彧那个小区。
房子产权不是他的，按理说原本没有他的份儿。但小区里还有一部分居民和他一样，当初并没能从厂里将房子产权买回来。如今要拆迁，就这么把这些人赶走，大家都不干。
一年时间，这群没钱没房，搬出去就无家可归的人，已经和拆迁公司起了不少冲突。光脚不怕穿鞋的，有人就直挺挺躺在已经被挖掉一半的房子里，等着挖机把他埋进这废墟。
最后还是开放商经不起耗，退让了，承诺给一笔钱。蒋彧那房子按面积算下来，也能有个十来万。
离他上次回洪城，已经过了整整一年。这次回来，一切都变了。
去年他带着赵岚，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齐弩良会不会跟他走，会不会留在他身边。
而这次，他已经和齐弩良开始了全新的生活。等处理了这唯一的房子，以后也没有了回来的理由，算是和过去彻底告别。
他原本不想让齐弩良跟着回来。
在新的环境更容易有一种新的心态，也更容易接受新的感情。一旦回到洪城，回到熟悉的人际关系里，他不确定他们现在的关系，会不会对齐弩良产生不好的影响。
只是齐弩良一定要跟着回来，说是要把家里的东西都好好处理了。
蒋彧其实知道齐弩良这么些年，早把日化厂当成了自己家。
回到老房子，去年齐弩良走得匆忙，以为很快就会回来，什么都没来得及收拾。
他的衣服还挂在衣架上，鞋子也放在鞋架，沙发和床都敞开着，好像他只是出去了一趟，从没有离开过。而蒋彧的奖状还贴了满墙，他的自行车也停在墙角，好像他从未长大，他们拥有的还是过去的时光。
只是所有物件都被时间蒙上一层薄灰，过去的那些浸透了酸甜苦辣的日子也一去不返。
齐弩良撸起袖子就要收拾，蒋彧拦住他：“下午就签合同，过几天就拆了，还去打扫它干嘛。”
蒋彧说得对，齐弩良放下扫帚。他站在门口，望着这满是回忆的家，有点无措。
蒋彧知道他不舍，拍了拍他的肩：“我来收拾要带走的东西，你去把给大家带的特产分了吧。”
齐弩良依言拎着箱子，先去了邓江华家。
邓江华还在县城里守网吧，家里只有他老婆孩子。齐弩良把带回的烤鸭点心拿给他老婆，约好晚上请他们吃饭。
从邓江华家出来，他拿着剩下的特产去了荣八妹的超市。
日化厂的房子拆迁，她在县城买了一套新房，已经搬走。只有这超市的地盘还没占过来，她就还开着。
她告诉齐弩良，荣小蝶到了嫁人的年纪，免得未来被婆家看不起，才咬牙置办了这么一套房，写了她的名字，以后作她的陪嫁。
又忍不住和齐弩良抱怨：“那个死丫头，都二十多了还一点不叫人省心。给她介绍的对象，都是正经有房子有工作的，她左嫌人家长得丑，右嫌人家性格闷，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啥样儿。”
听她说着，齐弩良眉头也拧紧：“结婚不是做生意，还是得看小姑娘自己愿意。”
“她的意愿？她就跟些街上的混混一块儿，我看她总有一天也会被人搞大肚皮，再被人扔掉。”
“你话也别说那么难听嘛。”
“嫌我说话难听，我就把话撂这儿，就她那蠢样，以后有得她哭的。”
“就是你说话难听，你以为为她好，实际说出口的都是在骂她，她当然听不进去。”
荣八妹突然没声儿了，大概是听进了些齐弩良的话，意识到自己也有点问题。过了片刻，她从柜台下拿出烟盒朝齐弩良翻开。
齐弩良抽了一支，荣八妹也抽了一支，两人吞云吐雾了一阵，不再谈荣小蝶，荣八妹问：“这把房子处理完，你们以后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齐弩良仰头看了会儿外面的阴天，胡同里低矮又密集的室外电线将天空划出无数小块儿。他吐出一口白雾：“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我觉得你还是回洪城好些，好歹还有几个朋友熟人。你在那边一个人，我看也怪孤独的。”
“谁说我哥在那边一个人啊？”蒋彧这时候找来了，他把胳膊搭在齐弩良肩上，“他不是还有我呢嘛。”
看到突然出现的蒋彧，荣八妹忍不住翻白眼：“你能干啥？你不陪着你老婆，天天来陪着你哥？你非要把他栓在你身边，以为是孝敬他，实际他过得一点也不快乐。”
“你怎么就知道他不快乐，知道我没有天天陪着？”
眼见蒋彧就要说漏嘴，齐弩良赶紧呵止：“蒋彧，闭上你的嘴。”转头对荣八妹，“你也少说两句。”
荣八妹又忍不住翻齐弩良的白眼：“你就惯着吧，迟早惯成白眼狼，可别指望以后他会报答你。”
蒋彧快被气笑了：“哥，你说我对你好不好，有没有好好报答你？”
“……”齐弩良觉得这混球就是故意的，忍不住踹了他一脚，“你不是在家收拾东西，怎么出来了？”
“我叫人去把那些电器都收走。”
“那还不赶紧回去。”他拖着蒋彧就走，又回头对荣八妹说，“晚上我请吃个饭，你叫上小蝶一块儿来。”
走出荣八妹的超市，齐弩良忍不住责备蒋彧：“嘴上能不能有个把门？你跟荣八妹扯这些干什么？”
“我听不惯她那话，说来说去都是我亏待了你。我对你不够好么？”
齐弩良有点难堪，轻咳了一声：“她又不知道实情，你把她那话往心里去干啥？”
“你知道实情啊，”蒋彧凑过去，揽着齐弩良的肩，在他耳边低声问，“哥，你说我好不好？”
齐弩良推了他一把：“别烦人就好。”
“嫌我烦人，就是觉得我不好呗，就别怪我把荣八妹的话往心里去。”
齐弩良左右看了看，在外边的人少，但小门脸里站着的坐着的，都是以前的老街坊。有人抬手跟他打招呼：“老齐，回了啊。”
“嗯，回了。”
“这回还走不走？”
“处理下房子的事，待不了几天。”
“这是蒋彧吧？这次他没带媳妇回来啊？”
“没有，都忙，再说我们过两天就走。”齐弩良应付着大家的询问，走上前去，扯了扯蒋彧的袖子，急切地小声道，“大家跟你打招呼，你应一声。”
“心情不好，懒得说话。”
“……就你最好，行了吧。”
路过梁麻子的早餐店，他的店还开着。炸油条的老板看见两人，热情招呼：“老齐，小蒋，吃早饭了没？进来吃点？”
“吃过了，梁叔。”蒋彧朝他眯眼一笑，“这么多年，你这儿生意一直好啊。”
“嗐，就咱日化厂附近这些老邻居来吃。也开不了多久了，房子一拆，就快没人了。”
“对了，梁叔，我家马上也要签合同，家里有些柜子桌子的，你帮我问问大家有没有人要的。有人要，下午就来搬吧。”
回到家，蒋彧联系的收买二手电器的人也来了。
冰箱、电视、洗衣机和两台空调，又是以前的老款电器，一共也卖不了几个钱。
搬东西的人动作粗鲁，连灰都没有擦，就这么把东西往楼下拖，一路磕碰，眼见冰箱就被转交的楼梯扶手给硌了一个坑。
齐弩良光是看着就有些心疼。这些电器当年都买得不便宜，为了省些搬运费和安装费，都是齐弩良和蒋彧两人一件一件抬上来，自己装的。
楼梯狭窄，那时两人一步步慢慢挪，生怕磕了碰了刮花了。空调也是齐弩良自己给墙打的孔，自己翻出去装的外机。还记得蒋彧怕有危险，用一条粗麻绳系住他的腰，另一头绑在自己腰上，站在窗户前拉着他。
这些年用得也很珍惜，除了表面那层灰，都还是八成新。齐弩良总觉得这些都不只是家电，而是属于他们曾经的家的一部分。
电器一搬，屋子又空旷了些。收货的老板把钱递给蒋彧，便开着三蹦子离开了。蒋彧顺手递给齐弩良，齐弩良数了数，一共才几百元，心里的失落感更深了一层。
“这么多东西，就卖这几个钱，还不如不卖。”
“够一月烟钱了。不卖也搬不走，都是以前的老款式，送人都没人要。”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齐弩良还是不痛快，他问蒋彧：“你从小在这儿长大，现在房子要拆，你一点不难受？”
“这房子也不是我的，我的房子在北京呢。”
“但这也是你过去的家。”
蒋彧习惯性抬头看墙上的挂钟，才想起挂钟刚被收货的人一并拿走了，只看见一块儿白一些的墙皮。
他只好掏出手机看时间：“我们收拾下柜子里的东西吧，把要拿走的都打包，一会儿梁麻子该带人来搬柜子了。”
齐弩良点头，拿出早准备好的大行李箱，先去了蒋彧那间他以前住的房间。
蒋彧见齐弩良把所有从衣柜里抱出来的东西都往行李箱里塞，伸手阻止了他：“挑一些必要的就行，像这些旧衣服，也不穿，没必要带走。”
蒋彧想要拿下齐弩良手里的一叠旧床单，齐弩良却紧紧捏着不撒手。
最后还是蒋彧松了劲儿：“哥，其实我很早就没把这里当成家了。妈妈去世后，这儿就不是家了，只有一些冷冰冰的饥饿记忆。后来你来了，这儿才重新变得像家，但后来你又走了。”
齐弩良没说话，但他脸上写着难受。
蒋彧张开手臂抱住齐弩良：“哥，别舍不得，你有家的。”
“北京的房子是我的，也是你的啊。”他下巴搁在齐弩良肩上，知道他心里所有的不安，拍着他后背，在他耳旁安慰，“只要我们在一起，在哪里生活，哪里就是我们的家，不是吗。”

第146章 曾经
齐弩良翻出一柜子衣服，每拿起一件，都被蒋彧抢过去展开看看，然后扔下。
这件款式旧，那件质量差，这件不好看，那件不适合……总之，齐弩良想带走的衣服，全被他挑出来扔到一边，说是回去再买新的。倒是他自个儿，从柜子深处扯出一套皱巴巴的运动服，红色的上衣外套和已经泛黄的白色长裤。
蒋彧把这套衣服卷卷，塞进了行李箱。
齐弩良瞅着皱眉：“这都什么时候的衣服了，你要拿走？”
“我有用。”
“有什么用？”
没等到回答，反倒是又看蒋彧挑挑拣拣，把一些他过去的衣服都找出来，放进了行李箱里。
齐弩良皱着眉，一头雾水，把塞进去的衣服又扯了出来：“这你小时候的衣服，带走干啥？”
蒋彧抢过来继续塞回去：“都说了有用。”
“衣服不能穿还有什么用？当抹布都不吸水。”
“我带回去收着。”
“……真行，我要穿的衣服你不让我带，腾出箱子给你装破烂。”
蒋彧懒得搭理齐弩良，他根本不懂，也别指望他能明白那些幽深细微的感情。
装完了衣服，又检查各个抽屉。抽屉里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蒋彧找到了他曾经送给齐弩良的打火机。
他拿着打火机，故意说：“哥，这个打火机不要了吧？”
齐弩良两步过来：“要的，给我。”
他拨了几下打火石：“你看，打不燃，已经坏了，不要了。”
“没坏，只是气用光了。”
“我给你买个新的，这个就不要了。”蒋彧作势要扔。
齐弩良皱眉：“你小子别故意讨厌，都说我要的。”
蒋彧抛起来，齐弩良赶紧去接，没接到，火机又稳稳落回蒋彧手里。蒋彧一脸笑，把打火机放到齐弩良手上。
这下他知道蒋彧是在逗他。看到那张得逞的笑脸，他莫名来气，突然一个扫堂腿把蒋彧扫到床上，从后背扭过他那只刚才逗自己的手。
床垫上薄薄的灰尘腾起一圈，蒋彧叫疼。
“还玩不玩我了？”
“不玩了，哥，真的疼，手快断了。”
见他认怂，齐弩良松了手。
蒋彧翻过身，一把拉住齐弩良，把他也拉跌倒在床上。
蒋彧的胳膊立马圈过来，抱住他的腰，脸也拱进他的脖子根：“这是我当年送你的生日礼物，你就这样随便扔抽屉，还好意思扭我胳膊。
“告诉你，以后都要随身带着，要是被我发现你放在别处，我就给你扔了，让你再也找不到。”
齐弩良拉他手臂：“抱太紧了，松开。”
蒋彧却翻身压在了齐弩良身上，咬他的嘴唇：“听见了吗？答应我就放开。”
齐弩良答应了，蒋彧却没有放开。大白天老屋子的床上，两人翻滚的身体，把一床的薄灰都擦得干干净净。
顾不上身上的灰，两人躺在床上喘气。
蒋彧吻了吻齐弩良潮红的脸：“哥，你知道吗？送你打火机那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齐弩良惊讶，又有些尴尬，嗫嚅道：“你那会儿才多大，懂什么喜欢。”
“十六七吧。”他认真地看着齐弩良，“情窦初开，你是我的初恋。”
“……”
齐弩良咳嗽两声，松了松发紧的嗓子：“只能说你从小就不正常。”
“你不知道你那时候有多帅。花手臂、花衬衫，年轻气盛又仗义，不喜欢你才不正常。”说起这些，蒋彧突然有点懊恼，“那时候喜欢你的人挺多的，我想如果不是因为我，你肯定早就结婚生子，过上了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齐弩良以为蒋彧说自己那时候是个拖累，忍不住安慰他：“哪有什么人喜欢我这种人？你想多了。”
“挺多人喜欢的，都被我赶跑了。”
齐弩良突然扭过头，竖起眉毛：“还有这事儿？”
“有啊，现在想起当年那种可能被你抛弃的可能性，都还很提心吊胆。”
听他这么说，齐弩良又不忍心责怪他。
“不会的。我不会抛弃你。”
“那年你就抛下我一个人走了，一点音信都没有，差点找不到人。”
这句话又触碰到齐弩良心里最深的痛楚，他知道那时候他离开对蒋彧造成了很深的伤害，但对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
“开始我怨你，也恨我自己，是我做了错事把你逼走，是你给我的惩罚……”
齐弩良赶紧说：“不，不是……”
“后来我慢慢理解你了。”他按住齐弩良的胸膛，手心里是对方跳动的心脏，也仿佛真切地听见他的心声，“知道你是为我，你那么做也痛苦，”蒋彧缓慢地摸上齐弩良的脸，“真的对不起，是我当年太不懂事，太坏了。”
齐弩良按着蒋彧的手：“不，是我……我也有软弱的时候，和不敢面对的东西。”
蒋彧知道他那不敢面对的是什么，不想再把那些翻出来，因为每次提起，都对齐弩良是一种挑战。
他换了个话题：“我去广东找过你。”
这更让齐弩良吃惊：“什么时候的事？”
“第一次去是大二寒假，但没找到人。大二结束那年暑假，我在城中村找到你了。你在开出租，收车回来总去城中村的路边摊吃肠粉，早上很早出车，晚上很晚才回来，很辛苦。”
齐弩良惊讶又有些动容，喉头发哽，像是被一些情绪给堵着。他咽着唾沫：“你怎么不来见我？”
“我怕你不能接受我，又跑掉……我怕再也找不到你。只有等我长大了，有能力了，才敢回来找你。”
齐弩良突然抱住蒋彧，两人侧躺着，蒋彧的脸埋进他怀里。
他以为在他们的关系里，蒋彧总是强硬的那方，总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管不顾，总是很自信，很有把握。却没想到，他也有这么多顾虑，也有这么胆怯的时候。
难怪他总说自己会演，原来这也是演的。用强硬和自信的外壳，包裹住的还是那个总是惴惴不安的孩子。
蒋彧没让自己示弱太久，从齐弩良怀里抬起头，看见窗台上摆着的三只小鸡。
他过去拿起，吹了吹灰：“这是我们去吃麦当劳送的，你一口气点了三个儿童套餐。”
“那不是为了凑成套么。”
“把这个带回去吧。”
收拾完齐弩良的房间，又来到姚慧兰当年住的、后来蒋彧的房间。
最开始齐弩良避免来这房间是不忍，自他和蒋彧发生那件事后，他是不敢。
从广东回来，住回日化厂，他也没脸再见姚慧兰。除了偶尔来遗像前上柱香或者插几支花，他几乎不在这房里久呆。其中的摆设还和当年蒋彧上学时一模一样。
床尾是姚慧兰的化妆桌，以前放她的遗像，后来遗像被收走，只留下了香炉和花瓶。窗前是蒋彧的书桌，上方的书架里塞满了他各种参考书，桌子上还有一瓶墨水和厚厚一摞试卷。床被齐弩良用罩子给罩住了。
这屋的东西都是蒋彧的，齐弩良不翻他的东西，也不知道他要带走什么，就没有动手，让他自己去找。
蒋彧直奔他的床，掀开罩子，抬起床垫。
齐弩良见状，上去帮忙：“你都把什么搁床垫下了？”
“信。”跟着就见一个个信封被拿出来，都是齐弩良坐牢那两年两人来往的信件。不仅有他写给蒋彧的，蒋彧写给他的，被他带回来后，也都被收在了一起。
齐弩良突然有些百感交集。
突然想起那些日子蒋彧信里反复提及的想他，原来那并不只是单纯的思念，还有相思成灰的苦恋。而那时候自己的思念呢？那么强烈那么难耐，短短两年快把他的心血都熬干了，是他以为的单纯的想念吗？
现在想起来，难怪当时同监人都说外面有小媳妇在等他，在他反复申诉写信的是弟弟，都没几个人信。
当局者迷，或许旁人早已帮他看清了事实。
“哥，再抬点，里边还有一封压着了。”
齐弩良干脆把床垫给掀开了，床垫下的东西完全暴露出来，除了压着的信，还有一堆内裤。
他捡起一条，拿在手里看了看，奇怪地问蒋彧：“我就说内裤晾着总不见，怎么都在这儿？”
蒋彧：“……”
时间太久，他把这茬给忘了，今天让齐弩良抓了个正着。
齐弩良：“……”
过了好一阵，他隐约明白过来，提高声音：“蒋彧，你……”
“哥，你听我解释……”
齐弩良没有负气离开，反而冷静看着他：“行，你解释。”
蒋彧：“……”
“那个……男孩青春期，那什么，火气旺……你能明白吧？”
“我不明白。”齐弩良把手里的裤头扔蒋彧脸上，甩上门出去了。
“哥……哎……哥……”蒋彧追了出去。
晚上请完饭，齐弩良和蒋彧回到订的酒店。
酒店在洪城新城。如今洪城也是大变样，新城高楼林立，霓虹璀璨，也有了第一家五星酒店。
俩人回到富丽堂皇的房间，蒋彧说困，先去洗澡。
他撅在行李箱前翻了半天，抬起沮丧的脸：“哥，我忘带换洗内裤了，把你的借我穿下吧。”
不说这事还好，一说又想起下午床垫下那堆，顿时觉得脑子嗡嗡的。
“你都什么毛病，这也能忘？”
“还不是你非要订早上的票，起太早，脑浆都糊着，哪能记得这些，你也不帮我记着点。”
“怪我是吧。”—Yellow peache—
“不怪你，怪我自己。你就借我一条穿下吧。”
齐弩良怀疑这混球就是故意的：“不借，忘了你就光着吧。”
蒋彧咬咬牙，没说什么。
过一会儿，果然光着就出来了，那玩意儿甩来甩去，他就故意在齐弩良跟前晃荡。
齐弩良直觉得像在打他脑子，后脑勺阵阵闷痛，最后还是扔了一条自己的给他。
看来是真起得太早又确实很累，等齐弩良洗完上床，蒋彧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只是翻身过来抱住他，让他快点睡觉。
“明天什么时候签合同？”
“上午吧。”蒋彧咕哝着，“哥，你关灯。”
齐弩良伸手把灯关了：“签完合同，走之前我们去看看你妈妈。”
“嗯。”
作者有话说：
倒数第二章啦（完结预备！）

第147章 完美情人（全文完）
洪城又新修了两座陵园，大门豪放阔气，里边绿地喷泉，很像那么回事。就像活人忙着换新房，人们也会给逝去的亲人换环境更好的墓地。
这让原本就是荒山的老陵园就更荒了。大门破败，连个看门的都没有，更没有人打扫整理，一路野草萋萋。
齐弩良和蒋彧踩过一路杂草，才走到半山腰，就看见一大片格桑花，小小的花朵开成了黄白粉紫的海洋。
姚慧兰的小坟包安静地躺在这花海中央。
刚刚看到那破败的大门时，蒋彧还和齐弩良商量。当年下葬仓促，也没什么钱好好整修墓碑，要不要把他妈妈取走，挪到管理更好的墓园去。
然而此时站在她跟前，坟包上鲜花盛放，花朵在微风中摇曳，整片墓园一点没有阴森肃穆的感觉，只有无限的温柔宁静。他又立马改变了主意。
齐弩良和他对视了一眼：“还是就这儿吧，不搬了，这里挺好的。”
蒋彧点了点头。
扒开墓碑前的花草，露出姚慧兰的照片。蒋彧掏出纸巾，替她擦了擦脸。齐弩良摆开香烛钱纸。
一缕青烟缓缓升起，蒋彧在坟前跪下，一边给他妈妈烧纸，一边絮叨。
“妈，日化厂的房子要拆迁，这回回来签合同，以后可能很久都不能来这儿看你了。但我在龙泉寺给你供奉了牌位，过年过节会去那里看你，你听到的话，记得挪个地儿……”
齐弩良一如既往站在他身后，看他把这些事做完。
烧完纸，蒋彧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儿：“走吧，打个车回日化厂拿行李，然后直接去机场。”
“你去那边等我，我跟你妈妈说会儿话。”齐弩良指了指旁边，把蒋彧支开。
蒋彧点头，挪到了几米开外。
不知道齐弩良会和他妈妈说什么，总归是些不想让他听见的，他很理解。但没想到，他刚走开，齐弩良就在坟前跪下了。以前上坟都是他跪，因为他是儿子。齐弩良从来不跪，只会一脸伤感站在他身后抽烟。
见蒋彧真的走远了些，齐弩良才艰难地说：“小兰，我对不起你……我和小彧，我们……在一起了。
“我知道如果你活着，你肯定不会同意，会怪我、恨我，但我没办法，我真的爱他……也离不开。
“我会照顾好他的，你放心……对不起……”
还有更多话堵在齐弩良喉头，但他说不出口。面对死去的姚慧兰，他心里只觉得愧疚难当。到最后，对着姚慧兰的遗像磕了个头。
相片上的妇人还是安详的，带着淡淡笑容，仿佛看透一切。对于已死的人，活人世界里那些爱恨纠缠，都只能算是一丁点凡世的尘埃，与她再无沾染。
身后的格桑花海越来越远，一阵风吹来，花朵纷纷摇晃着头往下山的方向弯腰。
蒋彧牵了齐弩良的手：“妈妈不会反对我们。她爱我，也爱你，只要我们幸福， 她会开心的。”
他知道蒋彧说这些是为了宽慰他。
刚刚那些话也是他必须要对姚慧兰说的。不这样做，他就只能永远逃避，永远无法真正面对他们的感情。
他对蒋彧笑了笑：“嗯，小兰那么好的人。”
傍晚他们就回到了北京。
这天是周六，明儿是周日。临走齐弩良就纳闷，既然回去就呆两天，干嘛不周五回去，周日回来，这样还能少请一天假。
蒋彧说是来回折腾，第二天直接上班太累，要留一天休息。
到了周日，齐弩良才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上午家里就来了两人，一个设计师，一个施工监管。蒋彧联系了装修公司，说是要把这房子重新装过。
监管一来就问他们的预算。
蒋彧没有给出准确的数字：“这个我不太好说，装到喜欢为止。”
一听这种不差钱的说法，装修公司的人也挺高兴：“这个是自然，但你总要给个标准，至少我做设计图的时候，有个参考。”
“标准啊，”蒋彧思索片刻，“就按婚房的标准吧。”
装得最多的就是婚房，设计师和监管顿时明了，纷纷点头。
接下来又商量装修风格，蒋彧问齐弩良，齐弩良一头雾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说：“我不懂，你自个看着办吧。”
蒋彧便说了自己的想法，希望房子装得温馨舒适一些，不太喜欢流行的极简风、黑白灰之类，想要一点暖色调。
大致敲定了风格，设计师就说到时候他会做几版设计，让他们挑选，然后再改。
接下来就是一些细节。
齐弩良还没回过神，只下意识地跟着另外三人在房间转，心想这又得花多少钱，蒋彧的工资够不够花？琢磨了下自个的存款，只有两万块，也帮不上忙。
先看隔间，蒋彧说这原本是客厅隔出来的，现在用不着了，还是拆了让客厅宽敞些。
齐弩良一句“拆了我住哪儿”还没问出口，又跟着几人转到了卧室。蒋彧比划着：“衣柜在这儿占位置，我想另做个小衣帽间。把卧室的空间腾一些出来，放张长宽两米的大床。”
设计师捏着下巴思索：“小夫妻一米八的床就够了，卧室的面积不大，放的床太大，看起来会不好看，这个你自己取舍一下。”
“不好看也得放大床，谁让我俩个子都大。”他说话间，拉上了齐弩良的手。
设计师和监工恍然大悟，赶紧点头。
只有齐弩良被蒋彧拉着手，一张脸霎时红透。他这才慢慢回过味儿来，只剩一间卧室……按照婚房标准……越想心头越是鼓噪，脸上越是发烫。
之前他还有个隔间，虽然每晚蒋彧都来他这儿挤着睡，那好歹还做做样子。装修后只剩一个卧室，这是连样子都不做了，光明正大地要像别的夫妻一样吃一锅饭、睡一张床。
以后他们就真要做夫妻了……
齐弩良这么想着，脑子嗡嗡地发晕，被乱七八糟的感情和激动搅和得什么都无法思考，只跟着人乱转。
蒋彧把他们带去厨房：“这个灶台要好好改造一下，还有卫生间的洗手台，都太矮了。”
设计师连连点头：“您的身高是多少？”
“我家一般是我哥做饭，根据他的身高来吧。”
“那您的身高？”
齐弩良咽着唾沫说不出话。蒋彧替他回答：“你按一米八来吧。”
在记录了房间的各种尺寸之后，设计师的小本上，又记下了男主人之一的身高，还在那数字下面写了“料理台”三个字。
卫生间和厨房要大改，卧室改一面墙做个小衣帽间，客厅隔间拆掉，空余出来的位置做一个健身角……七七八八商量完，蒋彧把设计师两人送走。
回到屋里，看齐弩良还呆呆坐在沙发上，蒋彧也坐过去：“哥，你想到什么要求没有？”
齐弩良摇头。
“没事，一时也说不出来，等设计师的图纸出来了，我们再慢慢琢磨。总之我们自己的小窝，就尽量把它弄得舒服。”
齐弩良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你钱够不？我这里……”
蒋彧按了按他的手：“钱够。”
他知道齐弩良没什么钱，他那点工资，一半给了自己做房租，一半用作平日吃喝家用，唯一能攒下的，可能就是点奖金补贴。
蒋彧又拿出那两张卡，放在齐弩良手里。一张是当年读书时，齐弩良给他打学费的，一张是去年齐弩良给赵岚的“见面礼”。
齐弩良低头看了看银行卡，又皱眉看蒋彧，有些困惑：“你给我干嘛？你不是还要装房子。”
“装房子另外有钱。”
齐弩良塞还给他：“那你也拿走，我又不多花钱，就算花钱我自己也有工资，你给我钱干什么？”
蒋彧再次塞他手里：“哥，这钱你要拿着……”他凑近了点，小声地，像是在商量一个让人兴奋又害羞的秘密，“……这是给你的彩礼。”
“……”
婚房、彩礼……这一刻，齐弩良真就像个还未过门的媳妇，垂着眼皮，羞得满脸通红，觉得荒唐，又从这荒唐里尝到一种扎人胸口的甜蜜。
卡片的边割着他的手心，一丝丝痛和一丝丝痒，他抿了抿嘴唇，鼓起勇气直视蒋彧：“……什么彩礼，别说屁话……”
“怎么是屁话了？昨天饭桌上，荣八妹说荣小蝶，正经人要结婚，房子、彩礼一样不准少，拿不出实实在在的东西，光用感情骗小女娃的都是混蛋。
“你当时还说她说得对，劝荣小蝶，男的不在房本写她名字就不要结婚来着。”蒋彧握住齐弩良双手，“等房子装修好，我就去把一半产权过户给你，好不好？”
“……”
蒋彧瞅着他笑：“对我这种靠谱男人还满意吗？”
齐弩良反复摩挲着银行卡的边沿，不停地吞咽着唾沫。
他活了四十年，从来都是一个顶天立地无所畏惧的男人，这时却被另一个男人当作小女娃那样呵护和宠爱。
以前总听说男人的甜言蜜语很可怕。齐弩良不会说也不愿意说，他不哄女人，也没人会拿话来哄他，总觉得这事儿和他压根没关系。
然而此刻，他才切身体会到这种可怕。他那颗早已经饱经风霜的心，哪怕用刀砍，用剑刺，也能无动于衷。但蒋彧这样的柔情和关怀，竟让他生出从未有过的委屈，让他知道了过去的苦累和伤痛，后知后觉体味到那个出去露营的夜晚，蒋彧和他说的那话——他从未被好好爱过，今后蒋彧都会好好爱他。
迟钝粗粝的心肠被一腔柔情蜜意融化，齐弩良哽着喉咙，声音沙哑：“就算要下彩礼，也该是我下给你。”
蒋彧却摇头：“我不要彩礼。你还没说过你爱我，能说一次么？”
齐弩良喉头上下滑动几下，他捧着蒋彧的脸，认真看着他：“我爱你！”
“我也是。”
午后的阳光从阳台溜进房间，蒋彧弯眼笑，笑容和这阳光一样干净清透。
手里捧着的那张脸，已经长得眉眼开朗，轮廓清晰，却也逐渐和记忆里那张乖巧的脸重合；他心里那些曲曲折折、复杂深重的情感，经历无数痛苦和纠结打磨，也渐渐有了明晰的样子。
他爱蒋彧。
情之所起已经无法追溯，但此刻齐弩良笃定，自己正深爱着对方。蒋彧是他的心肝儿，也是他最完美的情人。
齐弩良闭上眼，凑上去，给手心捧着的那微笑的嘴唇上，印下轻轻一吻。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这本更了好久，感谢大家一路陪伴，谢谢！番外想看什么，可以去微博留言，我酌情写一些，但可能没这么快。接档新文已开，文名《玫瑰为他枯萎》（8错，借用了有瑕里的一句话）。新文尺度较大，现实向出轨（偷情）题材，可以去隔壁看看，感兴趣的话求个收藏，不胜感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