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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揣个崽
作者：墨子哲
内容简介
 太子有隐疾一事传遍朝野时，请奏废黜太子的奏折一日多过一日。 得知太子困境，陆莹虔诚跪于佛前，祈祷太子早日有个继承人。不成想，回府后她的肚子竟日渐鼓起。惶恐之际，赐婚的圣旨突然降临陆府。 能嫁给他，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余光瞥到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她都心生欢喜，她从未料到有朝一日，会不惜一切逃离他身边。 太子沈翌对女子避如蛇蝎，护国寺时却遭到算计，情不自禁碰了她。因厌恶她的手段，他始终冷漠以对。 奈何她手段了得，他情不自禁为她吸引，就在他认命时，她却惨死在他跟前。 时隔三年，沈翌依然夜夜为梦魇折磨。 再见时她俏生生立在一个男人身侧，怀中的女娃冰雕玉琢般，俨然是她的翻版。 他目光阴鸷，气血翻滚，生生咳出一口血。 陆莹悚然一惊，下意识藏起怀中的孩子。 为了逃离他身边，她不惜犯下重罪，再次相见，她心如磐石，他却成了求而不得的那一个。 小剧场： 被掳回皇宫的第二日，小太子红着双眼，闯入了她的宫殿，恶声声道：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的东西。 他说完，扯下身上的护身符。 望着他小小的背影，陆莹几乎泣不成声。 片刻后，他却又哒哒跑了回来，凶巴巴撞入她怀中，你真是我母后，对不对？ 排雷：双c，酸甜口，女主先暗恋，男主较狗，然后火葬场，真香甜宠，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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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亲密
盛元二十年，七月初九。
正是酷暑时分，昨儿又下了一场雨，大雨磅礴，下了两日，清晨娇嫩的花瓣落了一地，混杂着雨水层层叠叠躺在地上。负责扫地的小沙弥，正勤勤恳恳地拖着扫把清扫着花瓣。
扫地的“莎莎”声，与少女的喘息声，逐渐合成一个节拍，床榻上陆莹面色绯红，额前沁出一层薄汗，嫩白的手指无意识攥着床单。
木槿歪在一侧打瞌睡，听到她的呜咽声，瞬间清醒了几分，她匆匆起床，看了陆莹一眼。
少女肌肤细腻如脂，姣若明月的脸颊上，蔓上红晕后更显杏面桃腮，哪怕那双清透莹润的乌眸，紧紧闭着，依然有种难以言说的昳丽。
见主子又梦魇了，木槿眸中闪过一抹担忧，轻轻拍了拍陆莹的肩，柔声哄道：“小姐莫怕，有奴婢在呢。”
陆莹逐渐睁开了双眸，目光略显迷离。
上一刻，男人强悍精壮的身躯还覆在她身上，她身躯微颤，抓着他的肩，呜咽出了声，纵使很疼，也没推开他。
下一刻，她对上的却是木槿关切的目光。
陆莹耳根发烫，身体也一阵疲软，攥紧床单的手松了松，这才意识到竟是又做了那个梦，梦里她与太子肌肤相贴，极尽缠绵……
真实到她一度以为，太子当真来了她房中。可这里是护国寺，佛门乃清净之地，堂堂太子又岂会半夜潜入她的寮房？
陆莹不懂自己怎会一再梦到这些，想到梦中的种种，她不由面红耳赤，难堪地垂下了卷翘的长睫。
她是心悦太子不假，却从未肖想过他，自打听闻太子身有隐疾，大臣纷纷上奏，请求废黜太子后，她便在佛前祈祷了一下，希望太子能尽快与人圆房，谁料祈祷过后，一连三晚，她都梦到了与太子纠缠不清的画面。
陆莹心慌得厉害，不自觉捂住了心口。
木槿小心打量着陆莹的脸色，总觉得这两日，主子有些怪怪的，她不由伸手探了一下陆莹的额头。
陆莹这才回神。她心中暖暖的，温声道：“没起热，不必担心。”
木槿心中满是担忧，再次劝道：“小姐，今日雨已停，奴婢还是请方丈为您把把脉吧。”
她至今还记得前日清晨，主子起床时，险些从床上摔下来的事，当时她就想将方丈喊过来，却被主子拦了下来。
陆莹摇头，“无碍，不必劳烦方丈。”
前日醒来，倒真有些不适，身子骨好似被马车碾压过，难受得紧。可惜当时雨很大，不便请大夫。
因梦到了太子，她一度以为，那些亲密是真的，不过身上并无不妥，床褥也干净整洁，并没有梦中的落红。
她还侧敲旁击地问过木槿，可曾听到奇怪的动静，木槿睡眠向来轻，太子若真来过，她不可能毫无所觉。
事实证明，她果真想多了。除了幼时被太子所救时与他待过一晚，长大后，只远远瞧见过太子两次。
他兴许根本不记得她，又岂会碰她？
护国寺共有数百层楼梯，为表诚意，她跟母亲上山时，足足叩拜了几百下，陆莹累得不轻，当天就腿软得不行，第二日身体不适倒也正常。
她刚十五，对情事本就懵懂无知，接连三日梦到太子，负罪感和羞窘一股脑淹没了她，她没敢再胡乱揣测。
陆莹与母亲章氏一起来的护国寺，两人此番前来是为了给陆父和老太太祈福。
上个月，陆父从马上摔了下来，不仅摔断了腿，好好的差事也丢了，老太太受惊过度，险些撒手人寰，前些日子才脱离危险。
一整年下来，府里各种不顺，包括陆莹的亲事。她相貌出挑，才情也出色，按理说婚事应该顺遂，谁料接连黄了两桩，每逢定亲之际，对方皆临时反悔。
她上个月已然及笄，亲事仍未定下。
前些日子，赵府的赵夫人表露了对陆莹的喜爱，也不知能不能成，章氏信佛，给夫君和婆母祈福时干脆带上了陆莹。
因叩拜了八百多下，章氏膝盖疼得厉害，索性带着陆莹在护国寺住了一晚，前日本想下山时，又赶上下雨，山路不好走，两人迟迟未归。
离开前，陆莹又去拜了拜菩萨，除了替父亲和祖母祈祷之外，她心头又念起了太子，想到那个令人脸红心跳的梦，她脸颊微烫，祷告词变了变。这次不再是祈祷太子与人尽快圆房，而是祈祷他尽快有个子嗣。
回到陆府时，已然是傍晚。夕阳西下，大片云霞染红了天际，整个武安伯府也被淡淡的光晕笼罩着，绕过砖雕座山影壁，便是前院。
府内面积很大，流水叮咚，松柏青翠，气派归气派，实际上，武安伯府已走下坡路，陆莹的父亲和叔父，官职都不算太高，府里的年轻儿郎又有些平庸，如今的伯府不过是后继无人，仅维持表面风光。
两人回府后，先去探望了一下老太太。绕过喜鹊登梅屏风，率先映入眼帘的是秦氏，陆莹的婶娘。
她一身海棠色衣裙，头上插着一支镂空金簪，皓腕上则戴着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玉镯，三十多岁的她，虽不如章氏五官出众，却生就一双桃花眸，含笑时别有风情，因八面玲珑，又会来事，她一向得老太太喜爱。
此刻她正陪老太太说话。
待两人请完安，秦氏对章氏道：“刚刚还盼着你们回来，今个赵夫人往府里递了拜帖，许是有登门提亲之意，莹儿可得好好表现，待莹儿定下亲事，就该轮到你那两个妹妹了。”
陆府人丁单薄，仅有两房，共五个姑娘，章氏膝下，仅有两个女儿，大女儿陆璇已出嫁，二女儿陆莹排行老三，二房共三个姑娘，二小姐已出嫁，下面两个姑娘是秦氏所出，四小姐陆琼和五小姐陆琳是双胎，乃二房嫡女，今年十四。
陆莹闻言，心中不由一沉，因心悦太子，她最怕的就是有人提亲。
陆琳性子活泼，笑道：“赵夫人出身名门，温柔敦厚，赵大人又是伯父的直属上级，手握实权，还为官清廉，愿意为民请命，他们的儿子想必一表人才，这桩亲事若能成，也算天作之合。”
老太太斜靠在榻上，神色淡淡的，因章氏膝下无子，老太太对章氏一向冷淡，连带对陆莹也不是多亲热。
陆莹的亲事又一波三折，导致两个妹妹也没相看过，老太太心中颇有微词。她道：“这桩亲事确实极好，你婶娘说的对，你可得好好表现，合该抓住机会。”
陆莹一袭浅蓝色襦裙，头上仅插了一支桃木簪，除此之外，再无旁的首饰，得亏小姑娘生得漂亮，才不显寒酸。
饶是如此，老太太心中也不大高兴，对章氏道：“莹丫头都到了相看的年龄，连件像样首饰都没有，你若是手头拮据，就给张妈妈传个话，我还能短了你们不成？没得让外人看笑话。”
章氏被臊得满脸通红，“哪里需要母亲贴补，儿媳这就为她添置。”
老太太之所以这么说，多半原因是嫌弃大儿媳没娘家帮衬。
章家也曾是名门，府上出过三位首辅，章氏的父亲曾是前太子太傅，可惜最终登上皇位的却并非太子。因站错队，偌大的章府一朝倾覆。
章氏因是女儿，才没受到牵连，出嫁时，也没多少嫁妆，自然比不上二房财大气粗，陆琼和陆琳时常绫罗绸缎，穿金戴银，跟她们一比，陆莹难免素雅。
陆莹上前一步，柔声致歉，“是我不好，娘亲给我添的有首饰，我懒得打扮才没戴，祖母若不喜欢阿莹这样，我日后多戴点首饰。”
老太太不置可否，她端过丫鬟递来的茶盏，轻啜了一口茶，才慢条斯理道：“成了，也无需你们侍奉，都退下吧。”
章氏对女儿心怀愧疚，从老太太那儿出来时，神色也有些黯然，陆莹跟着母亲回了她的住处。
下人退下后，陆莹才赖到章氏怀中，低声道：“娘，我又不是没有首饰，您不要在意祖母的话。”
过年时，她才新添两件，还没戴多久，陆莹觉得已经足够了。
她越是如此，章氏心中越是亏欠得慌。
她虽是当家主母，能管的铺子却有限，老太太一直攥着几间赚钱的铺子，其他铺子进项并不多，为了维持开支，章氏每个月都绞尽脑汁。
她如今每个月也就五两月银，不仅要给女儿攒嫁妆，还要用来打点，给女儿添的首饰自然有限。陆莹的首饰戴来戴去也就那几样，也不怪老太太挑她的不是。
章氏摸了摸女儿的脑袋，从梳妆台下取出一个紫檀木盒，盒子里共有六张银票。
大女儿出嫁时，她额外给一千两银票做嫁妆，给小女儿才攒了六百两，她取出一张，塞给了陆莹，“你明日去如意坊逛逛，老太太说得对，总得有几件像样首饰。”
陆莹不肯要，她又不是没首饰，她多少有些堵得慌，今日不过戴了件桃木簪，老太太就开始借题发挥。
每次祖母让母亲难堪时，陆莹都很难受，首饰不过是身外之物，有就戴，没有就不戴，穷人难道都不活了吗？
她不好埋怨祖母，只闷闷道：“娘，我不想嫁人，也不要买首饰。”
章氏只当她脸皮薄，“说什么傻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您早晚要嫁人，你拿着，一会儿就去首饰铺子瞧瞧，别让人瞧轻了去。”
之前每次议亲，陆莹都有些排斥，也曾跟章氏说过不想嫁人的话，章氏只当女儿脸皮薄，自然不会听她的。
这次因梦到了那些不堪的画面，陆莹对嫁人愈发有些排斥。她忍不住恳求道：“娘，我真的不想嫁人，先别为女儿议亲好不好？”
“说什么胡话，你已及笄，再拖下去，哪还有什么好姻缘？”章氏心中咯噔了一下，“三番两次推辞，你坦白交代，难不成已心有所属？”
陆莹心脏重重一跳。

第2章 抓痕
室内燃着熏香，徐徐升起的烟雾，萦绕在室内，香味不算浓，还带着点花香，端得是沁人心脾。
陆莹却屏住了呼吸，她惦记太子的事，哪敢让母亲得知，她羞红了脸，“娘乱猜什么？女儿能对谁心有所属？我只是不想离开母亲罢了。”
陆莹几乎足不出户，根本没见过几个外男，思及此，章氏松口气，“婚姻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可别犯糊涂。”
章氏这般担心，实则事出有因。
二小姐陆婧是庶女，她受了生母柳姨娘的影响，一向厌恶秦氏，也怕秦氏不会给她认真相看，竟是猪油蒙了心，想算计定国公世子爷，她这等身份，就算算计成功，也只能当妾。
好在章氏提前发现了不对，及时拦住了她，才没酿下大错，否则整个武安伯府都要受她所累。
陆莹认真颔首，“女儿明白。”
她自幼乖巧懂事，章氏对她还算放心，也没多叮嘱，只道：“你回去歇息一下吧，明日去如意坊买几件首饰，我去瞧瞧你父亲。”
“我也去看看父亲。”
陆父是从马上摔了下来，摔断了左腿，已养了一个多月，仍不能下床，伤筋动骨一百日，他少说也得再养一个多月。
他乃工部郎中，隶属于都水司，好不容易才爬到郎中的职位，原本领了河渠航道修建的差事，这差事虽风吹日晒，干好了很容易出政绩，谁料，他前脚领了这差事，后脚就摔断了腿。
这段时间只能赋闲在家，因心情不好，颇有些抑郁不得志，脾气也大了不少，前几日，他刚乱发了一通脾气，章氏心疼归心疼，却不惯着他的臭毛病，没立刻去瞧他，也有故意晾着他的意思。
刚刚陆盛之还派小厮去了一趟章氏院中，这会儿见她来了，他松口气，面对陆莹时脸上的神情都缓和了些，“坐吧。”
他一身苍青色窄袖直裰，五官硬朗，气质内敛，平日话不多，因为公务繁忙，陪伴女儿的时间也少得可怜，陆莹对他，也不像对母亲一样什么话都说，问完安，只说了几句让父亲好生休养的话。
陆盛之轻轻颔首。
章氏看了看女儿，再次赶人，道：“成了，人也瞧过了，回去早些歇息吧，明日还得出府。”
陆盛之这才主动问了一句，“出府作甚？”
章氏之前都不会说婆母的不是，这会儿更不可能拿着一些小事烦他，笑道：“莹儿年龄也大了，我让她去选两件新首饰，等赵夫人登门时戴。”
赵大人是他的上峰，父慈子孝，家风甚好，赵浩那孩子，陆盛之也见过，很是一表人才，他自然希望这桩亲事能成，想到自家夫人手头余钱不多，他又让小厮取了一百两银票，塞给了陆莹，“我这儿还剩一百两银子，你一并拿去吧。”
这笔银子是他拿着应酬的，因摔断了腿，无法出府，钱捏在手里也没什么用，他便给了女儿。
“父亲自己留着吧，过段时间您的腿就好了，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很多。”
陆盛之却板起了脸。
章氏也道：“拿着吧，你是大姑娘了，手头也该有些银子。”
陆莹推辞不过，只得接住了银票，她带着木槿往梅苑走时，只觉得手中的银票沉甸甸的。
绕过长廊和花园，再往前走，就是梅苑，她才刚靠近就听见院中传来了说话声，其中一个声音稍显明快，俨然是五妹妹陆琳的声音，她道：“太子真有隐疾不成？”
另一个声音漫不经心，是四妹妹陆琼，“他如今已及冠，身边四个司寝宫女却一个没碰，听说隐疾之事传出来时，皇上还特意赏给他一个美人，为的就是打破流言，他同样没碰。若非身有隐疾，又岂会拖到现在？”
陆莹秀眉微蹙，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精致的小脸，不自觉板了起来，轻斥道：“连太子也敢议论？谁给你们的胆子？若传出去，毁掉名声是小，也不怕连累伯府。”
陆莹性子柔和，说话也总是轻言软语，甚少这样疾言厉色。
五小姐陆琳性子甚为活泼，她吐了吐舌，讨饶道：“三姐姐莫恼，我与姐姐也就私下这么一说，出门在外定谨言慎行。”
陆莹与两个妹妹关系一向好，也清楚她们的性子，只摇摇头，没过多责备。
陆琳弯唇，拉住了陆莹的手，反客为主将她拉入了室内，室内宽敞明亮，梨花木博古架上摆着花瓶和玉如意，书案上的花瓶内插着早菊，东面墙上则挂着李老先生的《春景图》。
陆琳语气雀跃，“三姐姐快给我们说说护国寺之行，你求姻缘了吗？护国寺的姻缘签一向灵验，可是上上签？”
俩姐妹自然清楚，大伯娘之所以将三姐姐带出去，有让菩萨保佑她婚约顺遂之意，两张相似的脸上皆染着好奇。
在榻上坐下后，陆莹屈指在陆琳脑袋上敲了一下，“瞎打听什么？”
陆琳笑嘻嘻道：“事关姐姐的终身大事，怎么是瞎打听？赵公子家世不错，姐姐若能嫁过去也算一桩好姻缘。”
陆莹并未求姻缘，她心中早已放不下旁人，根本不想嫁人，旁人再好，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思及太子，陆莹心中沉甸甸的。
明月高悬，夜色逐渐转浓，东宫，廊下的宫灯散发着幽幽光芒，守在门外的太监正在犯困，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挺直了身子，赶忙躬身问安。
来者是宋公公，他是太子跟前的红人，很得太子看重，他只略一颔首，就匆匆迈入了书房，整个东宫，唯有他和暗卫能够无需通报，直接踏入书房。
书房内，书案上燃着三盏灯，室内亮如白昼。太子身姿挺拔，眼睫低垂，正坐在书案前，不疾不徐地翻看着手中的书籍。
他一袭紫色衣袍，衣摆处以金线绣四爪蟒蛇，烛火下那张脸清隽疏离，说不出的矜贵。任谁瞧见他，都要赞一声面冠如玉，单看五官，整个京城都无人能及，只可惜明月皎然，凛然不可侵。
宋公公躬身行至他跟前，小心翼翼道：“殿下，三日前的事暗卫已查到一部分，留宿在护国寺的共有十三人，除去年长妇人和男子，年轻姑娘共有四个，一个是礼部侍郎的嫡长女，一个是武安伯府的嫡次女，一个是李千户的庶女，另外一个乃名盛酒楼陈掌柜的女儿。”
护国寺乃京城第一名寺，香火鼎盛，因正值酷暑，前去上香者才不算多，是以留宿者仅有十几人。
前日太子回宫后，是宋公公给太子宽的衣，里衣退下后，太子如玉的后背上，赫然有几道抓痕，因尚未结痂，格外触目惊心。
宋公公一度怀疑是自己眼花。太子出生后，他就跟在太子跟前，自然清楚太子一贯不喜女色，若真会与女子亲热，也不至于落个不能人道的污名。可不论他怎么瞧，那痕迹都像极了女子情动时留下的抓痕。
随后太子就让他查前三日都是谁去了护国寺，留宿寺中的年轻女子都有谁。
宋公公没随他去护国寺，也不好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根据太子身上的抓痕，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名单上这四位女子，也就礼部侍郎的女儿，赵茗馨身份高一些，随母亲参加过几次宫宴，也见过太子，其他三人都不曾入过宫，安公公却又觉得赵茗馨没这个胆子。
他躬身说完，就见太子抬眸看了过来，清隽的眉眼，染上一丝说不清的情绪，“秦臻没去护国寺？”
秦臻是沈翌的表妹，一度想当太子妃，不止一次地给太子表明过心意，沈翌怀疑是她动了手脚。
宋公公道：“秦小姐虽出过府，却并未去护国寺，人也一直待在定国公府，这两日还给老太太请过安。”
沈翌单手微曲，轻叩了一下桌面，他试图回忆起什么，脑海中却一片空白。
他察觉到身体不对劲时，已是亥时，当时便让暗卫将背叛他的内侍抓了起来，可惜内侍早已服毒，没多久便已身亡，第一条线索已断。
沈翌道：“旁的呢？可有异常之处？”
“暗卫曾在残渣剩饭中发现了避子药性，尚未查出是谁在食物中动了手脚。”
“已过去三日，就只查到这些？”沈翌声音很淡，唯有一双眸幽深冷冽，似雪山上亘古不化的冰雕。
他明明不曾发怒，周身却满是威压。
宋公公身上冒出一层冷汗，心中却叫苦不迭，几个暗卫全被殿下派了出去，如今身边仅剩一个小七，单靠他一人进度自然慢。
他赶忙跪了下来，恭敬道：“奴婢再加派些人手，必查明此事。”
沈翌淡淡道：“将萧六调回来。”
翌日，从老太太那儿出来时，已然巳时，外面日头有些晒，清楚两个妹妹怕晒，陆莹也没喊她们作陪，丫鬟备好马车后，她便带着丫鬟婆子出了府。
她并不清楚，武安伯府的马车行驶出去时，有一人悄悄跟了上去。
片刻后，一个小厮装扮的男子就悄悄来了铭月坊，铭月坊今日被大皇子沈涵包了下来，沈涵是淑妃之子，今年刚及冠，年初被封为的睿王，已出宫建府。
前段时间他领了差事，去虞城查了贪污受贿的案子，前日才刚刚回京，因错过了太子的及冠礼，睿王便做东宴请了太子以及几位年长皇子，打算为太子庆祝一番。
今日是他做东，他便提前一步来了铭月坊，众位皇子尚未到来，得知陆莹竟来了如意坊，他眸色不由一动。
他是上巳节见的陆莹，少女一袭浅紫色衣裙，俏生生立在湖畔，她肤如凝脂，面若芙蓉，灵动的眸清澈见底，饶是自幼见过不少美人，瞧见陆莹的那一刻，他方明白何为回眸一笑百媚生。
自打那一刻，他便想将少女占为己有，睿王尚未成亲，他心中清楚他的亲事由不得自己做主，以陆莹的身份也无法给他当王妃，他便生了纳她为侧妃的念头。
尚未大婚前，他也不好纳侧妃，便只能等，陆莹的前两桩亲事，就是他派人阻挠的。
小厮恭敬禀告道：“陆小姐之所以来选首饰，许是跟赵夫人的登门有关，听说赵夫人瞧中了陆小姐，有意与武安伯府结亲。”
“哪个赵夫人？赵浩的母亲？”
“是。”
睿王眸中闪过一丝不悦，狭长的眸微眯了一下，“不过一个书呆子，也配跟我抢人？”
如意坊就在铭月坊斜对面，不过几步的距离，想到美人那张倾城倾国的脸蛋，睿王心中一阵酥麻，他起身站了起来，懒洋洋道：“走，去瞧瞧。”

第3章 偷瞧
如意坊是京城最大一家首饰铺子，这儿的首饰不仅款式新颖，做工也精致，一向得贵女们的喜爱，由于天气炎热，店内才没什么人。
陆莹才刚到店内，掌柜的便第一时间迎了过去。
少女一袭浅蓝色襦裙，虽粉黛未施，却眉目如画，一双乌眸也水润透彻，是副极为惊艳的相貌。
掌柜的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她，两年前，她曾与武安伯府的大小姐一同来过店铺，当时的她便钟灵毓秀，雪肤香腮，两年不见，少女竟出落得愈发漂亮了几分。
他含笑打了声招呼。
陆莹笑道：“我自己逛一下就行，掌柜的忙自己的吧。”
掌柜的清楚有不少贵人都喜欢清静，他爽快应了下来，“成，陆小姐有需要时，尽管喊我。”
陆莹颔首，店铺里的首饰都很好看，每一件都价值不菲，陆莹大致瞄了一眼，最便宜的都需要五两银子，她实在不想浪费这个钱。
母亲下了令，她又不好不买，干脆只选了一件镶珍珠镂空步摇，虽仅有一颗珍珠，却胜在精致。
她付完银子，出门时，却从一侧拐来一个男子，两人险些撞在一起，陆莹慌忙后退了一步，一下撞到了木槿，木槿身形一晃，刚买的步摇摔在了地上，上面的珍珠滚落了下来，恰滚在男人脚边。
少女的衣摆擦过他的小腿，似有若无的碰触令他心尖酥麻，没能温香软玉在怀，睿王漆黑的眸中闪过一丝遗憾，低声道：“抱歉。”
陆莹抬眸时，对上一张俊朗的脸，他鼻梁挺直，那双狭长的眸含着笑，身上却有股矛盾的气质，明明瞧着温润如玉，风度翩翩，却又本能地让人觉得危险。
陆莹隐约觉得他有些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她没深究，只略一摇头，回了句“没关系”。
木槿赶忙捡起了木盒和步摇，睿王则弯腰捡起了珍珠，他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对陆莹道：“若非我着急进来，也不会害你摔坏步摇，这样吧，掌柜的，你将店中最好的步摇取出来，本王买下了，作为赔礼送给这位小姐。”
掌柜的听到动静赶忙走了出来，他应下后，就赶忙行了一礼，“有失远迎，原来是睿王殿下。”
他亲自将一支镶嵌红宝石的步摇取了出来，欲要呈给陆莹，陆莹这才回神，难怪觉得他眼熟，陆莹曾在太子身侧瞧见过他。
她也赶忙行了一礼，“原来是睿王殿下，臣女有眼不识泰山，才险些冲撞殿下，哪能让您赔偿，将珍珠镶嵌上还能戴，我找人修一下即可，臣女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说完，陆莹正身，又屈膝行了一个万福礼，礼毕，她便转身离开了，才刚走一步，睿王意味不明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陆小姐是想让本王欠你一个人情不成？”
陆莹脚步一顿，就在这时，一个小厮装扮的少年，匆匆走了进来，低声道：“王爷，奴才瞧见太子殿下的马车行驶了过来，这就到铭月坊。”
陆莹听到“太子”两字时，身躯不自觉一僵，脑海中兀地闪现出他结实紧实的胸膛，俊逸的眉眼以及汗珠从他胸膛上滚落时，令她心慌的画面。
她的脸不受控制地有些热。
见睿王深深注视着她，她才打了个激灵，这一刻，脚底无端泛起一阵寒意，陆莹勉强稳住了心神，“殿下若有事，先去忙吧，您若觉得亏欠，不若臣女将首饰留在如意坊，让掌柜的修一下，修理费由您出。”
睿王又深深看她一眼，唇边溢出个笑，这一笑，才驱散眸中的寒意，“那就依陆小姐所言，我出修理费，有缘再见。”
陆莹松口气。
她让丫鬟将首饰递给了掌柜，因修补首饰需要时间，掌柜的说等修好再派人给她送去。
陆莹道了声谢，便带着木槿等人离开了如意坊，斜对面就是铭月坊，陆莹不受控制地看了一眼铭月坊的方向。
太子才刚刚下马车，他一袭暗紫色绣麒麟锦袍，站定后，身姿异常修长，他在皇子中排行老二，比大皇子小几个月，瞧着虽瘦削，却比大皇子要高两寸。
不仅太子到了，其他皇子也一并到了，太子却是最瞩目的一个，行人都不自觉被他吸引了去。
他举止优雅，通身的气度也难以用语言描述，更惊艳的是那张脸，肤色冷白，五官俊美而立体，端得是白玉无瑕，似天上谪仙。
陆莹瞥见他的那一刻，心跳就不自觉有些加速。
沈翌冷淡幽深的目光，瞥过来时，陆莹心中一慌，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她赶忙收回视线，带着木槿匆匆上了马车。
睿王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以为她在看他，唇边的笑都不由加深了些，他并不希望太子和皇子们注意到陆莹，便挡在了众人跟前，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将太子和几位皇弟迎进了铭月坊。
铭月坊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这里有最顶尖的乐师和舞姬，舞姬们貌美天仙，才学出众，还卖艺不卖身，越是如此，越勾得男人们心痒痒。
不一会儿众人皆到齐了。
除了几位皇子，睿王还邀请了定国公世子和秦王世子等人，在场的皆是京城有名的青年才俊，说句天之骄子都不为过。十来人聚在一起太子依旧是最瞩目的一个。
他目光深邃，身姿修长，天生就有吸引力，只是随便往那儿一坐，一个慵懒放松的姿态都极其惹眼，舞姬们都在悄悄偷瞄他，只觉得从未见过这般俊美矜贵的人物。
这场局虽说是为他组的，他也没多太多情绪，微垂的眼睫透出一丝懒慢来。
酒过一旬，睿王才召过身边的小厮，低声道：“你往如意坊走一趟，将店里最精美的一支步摇买下，让掌柜的一并给陆小姐送去。”
在坐的不乏习武之人，一侧定国公府世子爷秦屿就低笑了一声，“什么陆小姐？睿王难不成心中有人了？”
定国公是太子的外家，秦屿是太子的嫡亲表哥，他的才能满朝皆知，睿王也一向将他视为劲敌，闻言，他只笑不说话。
睿王虽生得风流倜傥，实则很爱惜羽毛，怕给太子等人留下把柄，从不踏入烟花之地，除太子外，几位皇子中他背后笼络的支持者是最多的，从此便可窥其心性，能被他惦记的姑娘，又岂会简单？
一群年轻人登时起了哄，不依不饶地问他，究竟是哪个陆小姐讨了他的欢心。
他嘴巴很严，宁可被灌酒，都不曾吐露出陆莹的名字，倒不是多护着她，而是他深知陆莹的姿色，她的美不显山不露水，却至纯至欲，最能激起男人的恶劣心思。
太子也掀眸看了他一眼，隐约记起刚刚进来时，一个小姑娘好似朝他们看了过来，当时睿王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难道是她？
陆莹并不清楚，众人在讨论她，一想到太子，她一颗心就止不住地乱跳，久久不能平静，天气燥热难耐，饶是坐在马车上，陆莹鼻尖仍沁出一层薄汗，回府后，她没往母亲那儿去，直接回了自个的住处。
到了炎炎夏日，家中富裕的皆用冰降温，不过冰一向贵，伯府也没多少，就老太太房中会供应，陆莹这儿自然分不到，饶是室内通风不错，仍旧有些热。
丫鬟们拿起扇子给她扇了扇，陆莹歪在榻上睡着了，下午天凉快一些时，她的首饰便被李掌柜亲自送了回来，除了她选的那件，还送来一支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
得知是睿王送的后，陆莹不肯要，“无功不受禄，掌柜的还是拿回去吧，我真的不能要。”
“陆小姐还是收下吧，您一再拒绝，万一惹恼王爷……”
陆莹秀眉微蹙，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本就不是王爷的错，让他出修理费已然不妥，李掌柜带回去吧。”
李掌柜离开后，莎草和木槿皆有些担忧，总觉得睿王望着自家小姐的眼神有些不对劲，也不知小姐的拒绝，会不会惹恼他。
陆莹并未放在心上，她更担忧所谓的相看，母亲已回了拜帖，后日赵夫人就会登门，万一真相中她怎么办？
陆莹颇有些心烦，晚上沐浴时，是莎草伺候的，木桶内蓄上水后，莎草才伺候她更衣，衣服一件件脱掉后，少女嫩滑的肌肤也展露了出来，雪一般的白，真真是冰肌玉骨，媚色天成。
莎草不敢多瞧，余光却瞥见了她腰间的青痕，像是被人捏出来的痕迹，莎草不由睁圆了眼睛，伸手抚摸了一下，“小姐腰上怎么青了两块？”

第4章 妥协
陆莹有些痒，笑着躲了一下，这才侧着脑袋瞥了一眼莎草抚摸的地方，果真瞧见了青痕。
这位置实在惹人遐想，像极了梦中太子触碰的地方，令人脸红心跳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后，陆莹心跳有些快，耳根也火辣辣烧了起来。
清楚太子不可能去寻她，她稳了稳心神，才将这些不堪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走，低声道：“许是不小心碰到了。”
那日下床时，她险些摔倒，好像撞到了书桌上。
她没太在意，说完，便抬脚迈入了浴桶。
她膝盖上其实也有伤，在护国寺磕了许多头，虽涂了药膏，膝盖仍有些青，走路走多了，还有些不适。
莎草却上了心，她一贯心细，今日也一直小心伺候着，她记得主子并未撞到什么东西，认真瞧，她身上的痕迹反倒像两三日前留下的。
出了浴室瞧见木槿时，莎草不由责备了一句，“你是怎么照顾的？出去一趟，小姐身上添了伤都不知道，昨日伺候她沐浴时，也没见你吱一声。”
木槿“啊”了一声，“小姐受伤了？”
莎草白了她一眼，“搁身上那么明显，你没瞧见？两侧腰上都有痕迹。”
木槿脸有些红，小声解释了一句，“是我不好，竟没能发现，小姐生得这般美，沐浴时我不敢瞧她，不小心瞥见一眼都脸红心跳，唯恐唐突了她……”
莎草噗嗤笑出了声，想到自家小姐活色生香的模样，她也没再怪罪，实际上，每次伺候主子沐浴时，她同样不敢多瞧，这么一想，倒也理解了木槿的“怠慢”。
见她笑了，木槿松口气，两人虽然都是一等丫鬟，莎草却年长木槿三岁，平日一向威严，木槿是她亲自调教出来的，自然怕她生气。
她不忘保证道：“我下次定然小心，我去寻药膏，一会儿给小姐涂抹一下。”
等陆莹沐浴完毕，木槿就将药膏取了出来，腰上的痕迹已然变浅，瞧着不算严重，陆莹没让涂，“不疼不痒的，估计明日就好了。”
她有些困，说着就打了个哈欠。
莎草有些好笑，也没再劝，“那小姐早些休息吧。”
陆莹嗯嗯点头。
天依旧闷热，一早醒来，知了就叫个不停，陆莹没有赖床，早早爬了起来，再去老太太跟前侍疾时，陆莹便戴上了新买的步摇。
她五官精致，稍微一收拾，就甚为动人。
老太太这才没多说什么，只叮嘱了一下章氏，“明礼行动不便，你多照看着点他，不必总往我这儿跑。”
话虽这么说，章氏要来得不勤，老太太一准儿挑刺，章氏只含笑应了下来。
往回走时，陆莹又跟着母亲，去父亲那儿坐了会儿，才回自个的住处，陈妈妈这才寻到机会，去见了章氏一面，将睿王赠送步摇之事，给章氏说了说。
陈妈妈不无担忧道：“老奴总觉得睿王殿下望着小姐的眼神不大对。”
章氏一颗心不自觉提了提，女儿生得貌美，亲事这般不顺，章氏一直怀疑有人暗中阻挠，她仔细询问了一下睿王的反应。
见他明显认识自家女儿，章氏不由拧眉，半晌才道：“亲事需要尽快定下才成。”
安国公府，同样有人心情不平静，秦臻欲要出门时，却被丫鬟拦了下来，红玉抱住她的腿，苦苦哀求道：“小姐，您且再忍个几日吧，皇后娘娘有令，这一旬都不许您入宫，您若一意孤行，露了端倪，娘娘也护不了您。”
秦臻胸膛剧烈起伏着，双手握成拳，染着丹寇的指甲，硬生生断裂一个。
被带出护国寺时，她直接被打晕了过去，一想到皇后娘娘的所作所为，她就气得不行，她筹划一年，赌上了一切，半路却杀出个程咬金。
红玉见状，眼眶都有些红，唯恐拦不住她，“小姐息怒，红玉求您了。”
秦臻道：“我想入宫弄个明白说不行，让你调查那晚都有谁留宿护国寺，依然不行，除了让我息怒，你还会说什么？你给我撒手，我今日非出门不可！”
坤宁宫内，皇后娘娘正歪在榻上休息，她身着皇后常服，虽已年近四十，却保养的极好，眼角皱纹都不甚明显。
宫女进来通报时，她将旁的奴才屏退了下去，还让贴身嬷嬷守在了门口，“怎么？她又闹腾了？”
她口中的“她”，指的正是秦臻。
皇后娘娘也出自定国公府，她是秦臻的嫡亲姑母，也是当今太子的姨母，先后去世时，太子才刚两岁，三岁那年，太子遭德妃陷害，险些去掉半条命，太子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实在放心不下太子，才让二女儿入了宫。
宫女如实道：“定国公府那边传来了消息，说表姑娘又在发脾气，不仅想入宫，还想查护国寺的留宿名单，也不知红玉能拦多久。”
皇后娘娘懒洋洋坐了起来，眸中讽刺意味渐浓，身为定国公府的嫡女却这般没脑子，皇后娘娘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
“真真是蠢货一个！”
小宫女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皇后娘娘会这般骂，毕竟，平日娘娘一直疼爱这个侄女，说是当心肝捧着都不为过。
皇后娘娘嘴上虽在骂，神情却没有多气恼，她对张嬷嬷道：“老太太不是喜欢杨梅，今个御赐的杨梅和樱桃，你将品相好的全捡出来，亲自走一趟，给老太太和赵氏她们送去，然后私下见赵氏一面，将这事告诉她。”
赵氏是秦臻的母亲，这事由她来管再合理不过。
张嬷嬷眼神却动了动，这才隐约明白娘娘为何要走这一步棋，殿内仅剩下两人后，她才低声道：“娘娘高明。”
皇后娘娘“嘘”了一声，示意隔墙有耳，张嬷嬷连忙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翌日便是赵夫人登门的日子，怕她觉得热，章氏还私自掏银子采购了一些冰块，甚至让丫鬟重新布置了一下花厅，很是重视今日的相看。
陆莹也一早被她喊了过去，用完早膳后，她便让陆莹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亲自给她梳的发。
临近午时，人依然没到，章氏心中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正欲让丫鬟去瞧瞧怎么回事时，一个身着绿色衣裙的丫鬟拎着礼品匆匆来了武安伯府。
她是赵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此番过来是致歉来了，原来赵夫人来的途中，竟险些撞到一个小乞儿，马车骤然停下时，赵夫人和赵小姐都撞到了脑袋，两人刚在医馆处理好额头上的伤，这副模样也不便见客，才让丫鬟走了这一趟。
章氏闻言，心中咯噔了一下，连忙追问，“你家夫人和小姐伤得可严重？”
丫鬟摇头，“夫人不必担心，都是小伤，养养就好了。”
章氏心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翌日便带陆莹去探望了一下她们。
赵府的面积虽不如武安伯府大，却布置得异常雅致，不仅种了许多花，还有许多条鹅卵石铺成的小道，颇有种曲径通幽之感，穿过一片竹林，方到赵夫人的住处。
赵夫人得知她们过来后，让人去喊了赵小姐，还亲自出院门迎接了一下她们，她面容端正，衣着得体，饶是额头上有淤痕，也难掩周身的气度，她笑道：“人来就算了，怎么还带这么多补品？”
章氏也笑了笑，“也没多少，不过一点心意。”
赵夫人摇头，“下次可不许这么客套。”
她这才看向陆莹。
陆莹屈膝行了个万福礼，小姑娘上襦红裙，身上披着帛，行礼的动作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优雅又得体。
赵夫人越瞧越满意，直到少女抬起脸时，她眸中才闪过一丝惊艳，少女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黛，真真是明眸善睐，清丽脱俗，宛如天上的神女。
赵夫人亲热地拉住了她的手，“这就是莹儿吧？上次在孙老太太的生辰宴上，只远远瞧了一眼，也没说上话，离近了看，生得可真美。”
陆莹羞赧地笑了笑，“夫人谬赞了。”
赵夫人引着她们进了室内，室内放着两盆冰，甫一进去，凉气便扑面而来，陆莹只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
赵小姐也在丫鬟的簇拥下来了这儿，她撞得比赵夫人严重，额头已鼓起一个包，她本就爱美，大热的天，又要来母亲的住处，一出汗，妆容也容易花，她心中自然不高兴，进来后，神情也淡淡的。
给章氏问完安，她就一屁股坐在了赵夫人跟前，抱怨了一句，“热死了。”
她跟陆莹同样十五岁，两厢一对比，规矩却差陆莹很多，赵夫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点了一下她的脑袋，“多大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赵缈撅嘴，这才审视般看向陆莹，陆莹喜静，甚少出门，赵缈只远远见过她一次，近距离打量时，受到的冲击自然大，不论是她赛雪的肤色，还是精致的五官，都让人艳羡。
见母亲对陆莹异常热情，赵缈不由撇了撇嘴。
章氏和陆莹并未久坐，以府中繁忙为由提出了告辞，赵夫人带着赵缈亲自将她们送出了门口。
从赵府出来时，日头已然很晒，炙热的阳光孜孜不倦地烤着大地，整个京城犹如一座烤炉。
马车驶出一截儿后，章氏才道：“赵夫人为人宽厚，不是会苛待儿媳的人，她瞧着也很喜欢你，这桩亲事若能成，倒也不失一桩好姻缘。”
陆莹心情有些沉重，她自然也清楚，这门亲事是她高攀了。
可她依然排斥。
少女低垂着眉眼，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抗拒之色。
章氏叹息了一声，将她拢入怀中，低声道：“母亲知道你舍不得离开伯府，不过你已十五，不好再耽误下去，这样好不好？母亲给赵夫人提一下，等赵公子休沐时，再让你俩相看一下？”
赵夫人已然暗示，择日会登门提亲。
陆莹颇有些心事重重的，其实她心中清楚，太子犹如天边的月，遥不可及，早晚需要忘掉他。
半晌她才摇头，“不必相看了，嫁谁都是嫁，我听母亲的。”

第5章 相见
章氏道：“怎么会嫁谁都一样？婚姻乃一辈子大事，也得相敬如宾才成，等八月初一赵公子休沐时，你们还是相看一下，你若不喜欢，咱们也不能太迁就。”
陆莹只得应了下来。
回到室内后，赵夫人就斥责了赵缈一句，“瞧瞧你什么态度，平日教你的规矩礼仪，全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赵缈不以为意道：“我下次注意就是。”
她端起丫鬟倒的云南普洱，轻啜了一口，入口是淡淡的涩，一口饮完，口有余香，回味无穷。
她抿了下唇，才不紧不慢道：“母亲难不成真瞧中了她？武安伯府早已没落，她又是嫡次女，哥哥不仅是嫡长子，学问又好，来年一准儿金榜题名，她哪里配当冢妇，这等相貌，真嫁来了说不准勾得哥哥无心学业。”
听到最后一句，赵夫人拍了她一巴掌，“小小年龄，少信口雌黄，她规矩好，性子也柔顺，一瞧就是个好孩子，你莫要坏她名声。”
赵缈委屈地哼唧了一声。
赵夫人打完她，才道：“你父亲已是工部尚书，因得圣心，风头正盛，所谓树大招风，水满则溢，几位皇子又有拉拢你父亲之意，你哥哥的亲事只能慎重，陆莹除了相貌太过出挑，方方面面都很合适。”
赵缈不耐烦听，嘟囔道：“随你们去吧，反正又不是我娶媳妇。”
马车缓慢行走着，行至繁华街道上时，陆莹隐约听到了小商贩的吆喝声，纵使天很热，依然有不少人为了讨生活，不得不在烈日下做生意。
陆莹透过窗户，往外瞧了一眼，扫见“珍宝阁”三个大字时，才想起一桩要事，“娘，还有一个月就是四妹妹和五妹妹的生辰，我在珍宝阁给她们选两个生辰礼物吧，您先回府。”
章氏还要回去照顾陆父，点头应了下来。她将陆莹放在了珍宝阁门口，道：“等我回府后，让人来接你。”
陆莹含笑点头，带着木槿等人入了珍宝阁，珍宝阁内不仅有文房四宝、各种古玩摆件等，还卖一些女孩们喜欢的团扇一类。
因为两个妹妹喜好不同，陆莹便多逛了一会儿，才刚选好四妹妹的礼物，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却入了珍宝阁，正是睿王沈涵。
沈涵一袭月白色绣卷草缠枝纹锦袍，墨发高挽，含笑的眉眼中却透着一丝压迫感。
他径直朝陆莹的方向走了过来，“不料咱们如此有缘，竟是又见面了。”
他目光紧紧盯着陆莹，唇角微微勾起。
陆莹一怔，赶忙行了礼。
须臾，一位小太监匆匆入了东宫，璀璨的阳光直直照射在琉璃瓦上，整个东宫都沐浴在阳光下，檐上的镇脊神兽很是威风凛凛。
入内，映入眼帘的是巍峨的正殿，廊下是刻着龙纹的红柱，门口挂着的宫灯都比旁处独出心裁。
小太监将探查到的消息禀告给了宋公公。
此刻，太子正在书房与东宫辅臣议事，宋公公并未进去打扰，一刻钟，太子太保秦大人率先走了出来，宋公公亲自送了他一程。
书房内仅剩太子太傅刘大人和太子，议完要事，刘大人才一掀衣袍，欲要跪下。
刘大人已年近五十，两鬓已发白，他学识渊博，德高望重，太子一向敬重他，他伸手扶住了刘大人的手臂，“太傅这是作甚？”
太子瞧着瘦削，实则力道很大，因常年习武，修长白皙的指腹上也略带薄茧，刘大人被他直接扶了起来。
刘大人躬身行了一礼，道：“朝堂上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愈演愈烈，再拖下去，势必会影响殿下，臣恳请殿下尽快宠幸司寝宫女。”
除太子外，成年皇子共有三人，唯有四皇子的生母，是宫女出身，不成气候，大皇子和三皇子的生母皆出自名门，背后都有强大的母族为支撑，两人暗中也有不少簇拥者。
皇子之间表面虽兄友弟恭，实则争斗已白热化。饶是前段时间，大皇子不在京城，太子身有隐疾的流言，未必没有他的手笔。太傅是怕请求罢黜太子的大臣会越来越多，才有此劝谏。
阳光透过窗牖洒了进来，室内的温度也逐渐升高，金灿灿的阳光照在他身上，衬得太子清隽的眉眼，愈发有些疏离。
他淡淡道：“太傅不必着急，经此一事，方可瞧出哪些大臣已然战队，这于孤来说，是好事。”
太傅怔了一下，方才明白这事之所以愈演愈烈，有太子推波助澜的意思，经此一闹，确实试出一些人，他由衷道：“太子英明。不过，这事也不好一直拖下去，太子还是尽快打破流言的好。”
“孤心中有数，太傅不必担忧。”
直到刘大人也退下后，宋公公才进入书房，一进来，只觉满室凉意。室内摆着四盆冰，驱除了夏日的燥热。
太子端坐在书案前，正提笔写着什么。公文上的字苍劲有力，气势磅礴，自成一派。
宋公公候在一侧，帮他研墨，待他写完，才禀告道：“殿下，这几日礼部侍郎的嫡长女以及李千户的庶女都不曾出府，陈掌柜的女儿只去过酒楼两次，并未与旁人过多接触，唯独武安伯府的陆小姐出门时，接连两次遇到了睿王。”
留宿名单出来后，沈翌就让人暗中盯了一下这四位小姐，听到最后一句，他方抬起头。
睿王看似散漫，实则心思深沉，一向无利不起早。
宋公公将探查到的仔细禀告了一下，总结道：“第一次睿王与陆小姐险些撞到一起，不排斥暗中传递借条的可能，第二次，陆小姐选东西时，睿王也主动上前打了招呼，两人同样靠得很近。”
太子没多说旁的，只突然问了一句，“他们还在珍宝阁？”
见太子竟是想亲自会会他们，宋公公不由一怔。
宋公公反应过来后，连忙道：“半个时辰前还在珍宝阁，如今已临近午时，不知回去没，奴才这就让人去查看一下。”
沈翌颔首，这才拿起一侧的奏折，皇上有意培养太子，已将一部分政事交给他，他每日都需要处理一部分奏折。
宋公公躬身退了下去。
陆莹此刻正欲回府，遇见睿王的事，令她颇有些不安，两人虽未说几句话，他眸中的占有欲，却令陆莹有些心慌。她只选了一样礼物，马车一到，就让丫鬟付了银子，冲睿王行了一礼，提出了告辞。
少女避之不及的模样，令睿王有些不悦。
他上前一步挡在了她跟前，似笑非笑望着她，“躲什么？本王是洪水猛兽不成？”
陆莹心中不由一紧，笑道：“王爷这话是何意？臣女作甚要躲您？只是府里尚有事，才不得已早回而已，难不成睿王还有事吗？”
她眸色清澈，神情也很坦然。
睿王深深看了她一会儿，低声道：“陆莹，你若聪明，近来就莫要议亲，否则……”
最后一个“否则”他稍微压低了声音，虽没有实质的威胁，眸底却是可怕的独占欲，陆莹对上他诡谲难辨的目光时，只觉胆战心惊。
她不由捏紧了帕子，低声道：“婚姻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殿下就算贵为王爷，也不该胡乱干涉，臣女还有事，就此别过吧。”
她说完，就匆匆带着丫鬟离开了珍宝阁。
坐上马车后，陆莹手心出满了汗，见睿王没有再拦她，她才呼出一口气，木槿和莎草自然也听到了睿王的话，两人都止不住的心惊。
木槿最先沉不住气，忍不住道：“睿王这是何意？”
莎草朝她使了个眼色，她才没再追问，陈妈妈神情有些凝重，见自家小姐心事重重的，她劝道：“小姐莫慌，就算他是王爷，也没有以权压人的道理。”
陆莹笑了笑，反过来安抚道：“我知道，你们也不必担心。”
日头逐渐偏南，待小太监返回东宫时，已午时三刻，大片的阳光笼罩着东宫，他额间满是汗，宋公公得到消息后，就匆匆入了书房。
太子仍旧在处理奏折，他从年初就着手处理起了奏折，许多事如今已驾轻就熟，没一会儿一叠儿奏折已处理完毕。
宋公公如实道：“殿下，陆小姐和睿王皆已回府，下次他们再会面时，奴才会让人第一时间通报给您。”
沈翌闻言，才掀眸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必管睿王，她出府时就来通报。”
宋公公应了一声，才道：“睿王身边也跟着暗卫，咱们的人没敢靠太近，只隐约听到聪慧、议亲、干涉等词，陆小姐的脸色有些苍白，瞧着愁眉不展的，属下已让人潜入武安伯府，从丫鬟口中许能听到点什么。”
沈翌颔首。
宋公公本以为，陆莹用不了多久就会出门，谁料接下来一连十几日，她都窝在府里，根本没出去的意思，从丫鬟口中，他倒是得知了睿王对陆莹的威胁。
在他看来，陆莹更像是睿王的人，威胁什么的，不过是演出来的一场戏，用来迷惑他们。
陆莹并不清楚，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最近不曾出府确实与睿王有关，他毕竟是王爷，能躲开还是躲开的比较好。
章氏也知晓了这事，联想到之前那两桩相看，以及赵夫人撞伤脑袋的事，她心中多少有些不安，还特意去了一趟赵府，赵夫人并未因为睿王而退缩，只道：“他们俩都尚未婚配，若两个孩子能看对眼，就合该咱们做亲家，睿王若胆敢做出什么来，咱们就是告到御前，圣上也不会偏向他。”
她的话，自然安了章氏的心，经此一事，两人也更亲厚了些。
陆莹虽然知晓了此事，依然没出府，五妹妹的礼物，至今没买上，她一直在等待出府的日子。
七月二十八是淑妃娘娘的生辰，她是睿王的生母，她生辰这一日，睿王肯定要入宫，陆莹打算七月二十八再上街。
这段时间，她都待在府中，与赵公子相看的事也正式定了下来，就在八月初一。
转眼便到了七月二十八这日，淑妃娘娘向来低调，每次生辰时都不会大办，仅邀请了娘家人入宫。
估摸着睿王已入宫后，陆莹才在丫鬟的陪伴下，去了珍宝阁。她并不知道，她出府时，太子也出了宫，甚至比她还早一步进了珍宝阁。
陆莹进门时，一眼就瞧见了太子，他身着月白色绣云头纹锦袍，墨发高挽，腰间束玉带，端的是长身玉立，遗世而独立，他正在把玩一件玉佩，那是枚羊脂白玉，修长的手指，竟是比白玉都要瓷白。
他漫不经心赏玩着，姿态懒散，唯独一双眸透着淡漠。
瞧见他的那一刻，陆莹一颗心不受控制地跳动了起来。

第6章 孕吐
内侍悄悄附在太子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直到太子波澜不惊的双眸朝她扫来时，陆莹才回神。
她心中一慌，卷翘的睫颤了颤，下意识垂下了眉眼，这副局促不安的模样，落在太子眼中便成了心虚。
宋公公等人却不自觉多打量了陆莹一眼，少女一身浅蓝色襦裙，裙摆处绣着两朵荷花，她眉目如画，唇若粉樱，头上仅插着一支桃木簪，明明粉黛未施，却比京城第一美人，都要漂亮耀眼。
太子也审视般看了她片刻。
陆莹自然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心中不由一紧，一时不知该上前打招呼，还是装作不认识他。
就在她迟疑时，瞧见了月白色衣摆下那双黑锻厚底镶鞋，太子竟是朝她走了过来。东宫常年燃着檀香，久而久之，太子身上也沾了一丝极淡的檀香味。
随着他的靠近，檀香味钻入了鼻中，陆莹是头一次离他这般近，一时紧张极了。
“抬头。”上方传来了太子冷冽低沉的嗓音。
陆莹缓慢抬起了头，对上他漆黑深邃的双眸时，她心跳如鼓，脸颊上不自觉蔓上一片红晕，整个人都有些晕，她死死掐了下掌心，才勉强恢复理智，随即行了一礼，“臣女拜见太子殿下。”
木槿和莎草一愣，赶忙跪下磕了个头。
沈翌居高临下审视着陆莹，宋公公轻斥道：“既认识太子，刚刚怎么不行礼？你害怕什么？”
陆莹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她稳了稳心神，才道：“太子殿下身份尊贵，臣女未曾料到会在这里遇见殿下，唯恐冲撞了殿下，才不敢上前。”
她面色绯红，紧张地抿了抿唇，她一紧张，就会不自觉抿唇，粉嫩的舌尖一闪而过，她本就媚色天成，这个动作，更是惹人遐想。
沈翌冷淡的目光从她潋滟的水眸上，落到她挺直小巧的鼻梁上，一寸寸逡巡着的她五官，仍旧没能想起什么。
他越瞧越觉得这少女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陆莹紧张地屏住了呼吸，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腔中跳出来，脸也红得几欲滴血。
她实在受不住他的打量，颤颤巍巍看了太子一眼，甜糯的声音因紧张也有些发颤，落入耳中又娇又媚，“殿、殿下，有何指教？”
宋公公听了都觉得心尖一阵酥麻，只觉此女子当真是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也胆敢勾引太子，他微觑太子一眼，果真瞧见太子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太子扫了一眼室内，“屏退旁人。”
宋公公应了一声，让掌柜的也退了下去，随即对莎草和木槿道：“两位姑娘出去候上片刻吧，殿下有事询问你们小姐。”
他语气虽温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莎草和木槿望了自家小姐一眼，见她点了头，两人才两步三回头地退了下去。
陆莹不清楚太子要询问她什么，就在她手足无措时，他的话却犹如平地惊雷，险些将她砸晕，“与旁人不清不楚，却还要与赵公子相看？”
那晚的事，太子只零星记得一些，身边两个暗卫被人调走后，他逐渐失控，因不想碰任何女子，他回了寮房，只隐约记得床上躺着一个女子，视线逐渐模糊，记忆也不甚清晰，后面便彻底失了意识。
待他醒来时，身旁已空无一人，唯有床上凌乱的痕迹以及女子的落红，彰显著发生了何事。
他声音很低，因没寻到证据，更难堪的话，沈翌没有问出口，这句话，实则是试探。
陆莹脸色苍白，以为他口中的旁人指的是睿王，睿王正在以相亲威胁她，若坚持相看，说不准会连累赵公子，以为太子在因此指责她，她羞愧地垂下了眸。
她也不想相看，可双方父母并没有打消念头的意思，察觉到太子的冷漠后，陆莹险些要哭出来，本能地道歉，“对、对不住。”
这声道歉一出，太子神情更冷了几分，“现在道歉有何用？”
他最厌恶哭哭滴滴的女子，她这副快要哭出来的神情，令太子说不出的反感。
陆莹咬住了唇，扫到他眼中的厌恶时，她心中一痛，大颗的泪珠一下就坠落了下来。
她生得实在美，余光扫见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时，宋公公只以为她也是出于无奈，才算计的太子，说不准是受了睿王的逼迫。
可既已算计成功，为何又服用避子汤？难道是清楚太子不可能娶她，才又转头与赵府结亲？
宋公公不由摇头，显然没料到，这小姑娘表面乖巧可人，竟也是个有心机的，不得不说，她实在生了一副好相貌，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白嫩的脸颊砸下来时，任谁瞧了都要心软上几分。
其中自然不包括太子，他依旧冷冷盯着她，这时，一位内侍却匆匆走了过来，附在太子耳旁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太子眉头微蹙。
陆莹浑浑噩噩回了武安伯府，马车上，莎草和木槿皆担忧的看了她一眼，“小姐，殿下可是欺负您了？”
怕她们误会，陆莹连忙摇头，“他只是问了几句有关睿王的事，是我自己心情不好，你们说，我是不是不该相看？”
莎草和木槿都不由一怔，莎草道：“怎会？不相看，怎么知道合适不合适，难不成太子竟是替睿王逼迫您来了？”
陆莹摇头，她觉得太子更像是替赵公子出头来了。回府后，陆莹还试图跟章氏说了一下，可不可以不相看。
章氏不由板起脸，“都已经约好了，岂容你临时反悔？”
陆莹也清楚不可能反悔，一想起太子的话，就很难受。
天气倒是逐渐凉爽了下来，八月初一正是赵浩与陆莹相看的日子，天空万里无云，也不像以往那般晒。
陆莹刚用完早膳，陆琼和陆琳就来了梅苑，陆琼慢悠悠跟在陆琳身后，怀中还抱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白兔。
两人之所以跑来，就是为了相看的事。
今日的相看就在武安伯府。章氏膝下虽无子，武安伯府却有三位少爷，一个嫡出，两个庶出，二房庶长子陆珉，今年十九，同样在国子监读书，与赵浩恰是同窗，赵浩便是以访友的名义来的武安伯府。
“姐姐，大哥说赵公子上课时，便喜欢提前到，今日肯定也会早点过来，让你也提前过去，我们就去后花园就行，他们会假装偶遇，届时与姐姐说几句。”
陆莹轻轻颔首，颇有些心事重重的。
陆琼不由多看了她一眼，陆琳却笑得眉眼弯弯的，她撞了一下陆莹的肩膀，秀气的小脸上带了丝促狭，“我特意从大哥那儿打听了赵公子的事，姐姐想知道吗？”
陆莹被她看得有些脸红，低声道：“不想知道，你也莫要打听，免得让大哥误会什么。”
“都要相看啦，姐姐不必顾忌这么多，我跟你说，这位赵公子不仅相貌俊朗，才学也很出众，大哥说他性子也很好，日后肯定是个疼媳妇的。”
陆莹十分不自在，潋滟红唇微微抿起。
陆琼轻斥了妹妹一句，替她解了围，“成了，三姐姐又不是没眼睛，等会儿见了就什么都知道了，你快住嘴吧。”
陆琳不服气，明明是姐姐怂恿她前去打听的，这会儿竟临阵转变阵营，她还想再说点什么，被陆琼瞪了一眼，才哼了一声，总算闭了嘴，这才后知后觉地瞧出三姐姐有些郁郁寡欢。
陆莹在两个妹妹的作陪下，去了花园，园子内花团锦簇，绿树成荫，假山旁流水叮咚，别有一番趣味。
三人去了亭子内，只候了片刻，远远就瞧见两个年轻男子朝这里走了过来。
陆珉一身雪白色锦袍，赵浩则穿了一身苍青色窄袖直裰，他身材瘦削，眉目舒朗，相貌确实还算出众，身上还有种书卷气，端得是温润如玉。
陆珉带着他进了凉亭，他一眼就瞧见了陆莹，少女一袭浅紫色襦裙，眉目如画，气质出众，饶是赵浩从不以色取人，瞧见陆莹的这一刻，耳根还是不由有些发烫，根本没料到，她生得竟如此美。
陆莹有些不自在，根本没敢看他。
陆珉寻了个借口，与双胎妹妹去了一旁的湖边，既能瞧见两人，又给了两人单独说话的时间。
见少女低垂着眉眼，赵浩也有些不自在，局促地摸了摸鼻尖。
陆莹鼓起勇气道：“赵公子，睿王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我不想连累你，咱们的相看还是就此作罢吧。”
赵浩不由一怔。
他望着少女娇美的容颜，心头浮上一丝微妙的感受，他正欲说些什么，就见少女朝他歉意地行了个万福礼，随即就去了湖边。
赵浩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颇有些后悔，自己反应怎地这么迟钝，直到离开时，他也没能寻到时机，说一下他并不介意。
回府后，他颇有些失魂落魄，赵夫人追问起来时，他想了想，才道：“娘，等我下次休沐，再让我们相看一次吧。”
陆莹得知此事时，已经是三日后，章氏最操心的便是她的亲事，自然没有她拒绝的余地，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陆莹有种赶鸭子上架的感受，心情也有些闷闷的，偏偏也不能怪母亲。
等两个妹妹的生辰过完，时间一下就过得快了起来，不知不觉就到了八月下旬，陆父的腿已恢复的差不多了，这一日，还出了府，从醉仙楼给陆莹带回来一只烤鸭。
醉仙楼的烤鸭味道一绝，陆莹很是喜欢，小厮将烤鸭送来时，她眼睛都亮了几分。
木槿拿了盘子，将撕好的烤鸭倒在了莲花纹盘子上，笑道：“小姐趁热吃吧。”
这段时间，陆莹都有些郁郁寡欢，胃口自然也不好，一段时间下来，人也瘦了一些，几个丫鬟都有些心疼她。
陆莹在餐桌前坐了下来，她吃得不多，还给丫鬟们分了一些，香喷喷的烤鸭入口时，她不仅不觉得香，不知为何，胃中还一阵翻滚。

第7章 知情
陆莹没什么胃口，干脆将剩下的烤鸭也分给了丫鬟们，“你们吃吧。”
莎草道：“小姐还是没胃口吗？您最近胃口一直不好，肯定是脾胃问题，我让小丫鬟去请个大夫，您好生调理一下。”
陆莹没当回事，“没事，之前夏季胃口也总不好，过段时间就好了，不必请大夫，母亲本就因我的亲事着急上火，嘴上起了泡不说，前几日还流了鼻血，见我请大夫，估计又要担心。”
考虑到夫人，莎草叹口气，思忖了片刻，道：“那奴婢让丫鬟上街买一些梅干，酸酸甜甜的，主子爱吃，还开胃。”
陆莹点头。
莎草又叹口气，“过了这几日，您真得好生调养一下，这次月事又推迟十日，也不知明日会不会来。”
陆莹仔细算了一下，还真是，许是身子骨虚的缘故，她的月事总是推迟五、六日，有一次，因为贪凉，吃了冰粉，足足推迟十日，谁料这次又推迟这么久。
见莎草很担心，陆莹笑着安抚道：“之前大夫说过，规律性推迟几日也算正常，就一两次推迟十多日问题应该不大，估计很快就来了，你不必担心，烤鸭还热着，你们赶紧趁热吃。”
见几个丫鬟闻到香味，都有些口水泛滥，莎草不由失笑摇头，也没再劝。
檀香性子最为活泼，欢天喜气道：“奴婢再去泡点菊花茶。”
陆莹也没管她们，回寝室做鞋子去了，打去年起，她便停了课业，无需再学习琴棋书画，每日也就练练女红，学学管账。
窗户大开着，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将室内照得一片亮堂，陆莹垂眸纳着鞋底，不知不觉眼前竟是浮现出了太子那双黑锻厚底镶鞋，继而又想起了太子离开前冷漠疏离的神情。
她一个晃神，手上扎了一针，一颗血珠儿滚了出来。
此时，坤宁宫，皇后娘娘正怡然自得地插着花，小宫女恭恭敬敬进了殿堂内，跪下禀告道：“娘娘，赵氏递了拜帖，说是要带表姑娘前来探望您。”
昨个降了场雨，夜晚风大，皇后身体有些不适，就喊了太医，她生病的消息，便传了出去。赵氏是得了消息，才想趁机过来感谢她。
皇后将插好的花，摆在了窗前，才斜靠在榻上，“让她们进来吧。”
赵氏带着秦臻进来前，还警告般瞥了女儿一眼。
赵氏上身着深紫色暗花锻对襟窄袖褙子，下身着浅色长裙，因常年礼佛，身上都带着一丝佛性，面对秦臻时，面容却十分冷厉。
秦臻又想起了出发前，母亲的敲打，让她务必谨言慎行。
秦臻抿了抿唇，心有不甘。她闹着要入宫那日，就是被赵氏拦了下来，乍一瞧见母亲时，秦臻很是诧异。
毕竟母亲常年吃斋念佛，平日要么在小佛堂诵经，要么在抄写佛经，甚少出门，仔细说起来已有两年不曾踏足过她的住处。
那日，赵氏推门而入后，一巴掌就打在了她脸上，厉声道：“谁给你的胆子，你竟以下犯上，做下这等不堪之事，你若活够了就直接一条白绫吊死去，莫要胡作非为，让整个定国公府都得为你收拾烂摊子。”
秦臻还从未见她发过那么大的脾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有些怕，她被赵氏拘在府里三十多天，整个人都有些蔫，心中虽憋屈，却没敢表露出来。
宫女通禀过后，她就跟着母亲入了坤宁宫。
入目是一座金丝楠木雕凤凰展翅矮榻，矮榻上放着两个鱼戏荷花引枕，旁边摆着一个案几，上面是已插好的花，后面墙上，则是一副万里千山图，一眼望去，很是宏伟壮观，仔细瞧，一草一木皆栩栩如生。
皇后娘娘便斜靠在引枕上，远远瞧着像是靠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中。一个小宫女正跪在她身侧，帮她捶腿，她双眼微阖，神情透着一丝疲倦，瞧见她们，皇后娘娘才睁开眼，欣喜地站起来。
宫女和小太监原本安静地站在一侧，扫到皇后娘娘的眼神，就躬着身子，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
赵氏带着秦臻恭恭敬敬给皇后娘娘请了安。
皇后娘娘伸手扶住了赵氏，没让她下跪，含笑道：“嫂嫂不必多礼。”
赵氏站稳后，才问道：“皇后娘娘凤体如何？风寒可好了一些？”
她小心打量了一下皇后娘娘的气色，眸中含着担忧。
皇后道：“本就无甚大碍，不必挂怀。”
她说着，就拉着二人坐在了榻上，笑道：“大热的天，你们怎地过来了？”
赵氏道：“早该过来感谢您，怕引起太子的怀疑，才没敢带这丫头入宫，听闻娘娘身体不适，我才敢带她过来。”
她说着就扫了秦臻一眼，“还不谢皇后娘娘的救命之恩？”
秦臻老实跪下磕了个头，“谢姑母救我。”
她的相貌随了赵氏，生就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间，傲气十足，在京城贵女圈中也算数一数二的美人。
此刻低垂着眼，倒也显出一分乖巧来。
皇后叹口气，示意她起来说话，秦臻顺从地站了起来，坐在了她身边。
皇后娘娘握住了她的手，谆谆教训道：“你这丫头也是糊涂，姑娘家的清白比什么都重要，你倒好，竟胆敢算计太子，就算事成，以他的脾气也未必会娶你，说不准还会与定国公府闹掰，你那晚当真是吓死姑母了，每每想来，我都一身冷汗。”
她说着还拿帕子擦了擦额，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她这话倒是引起了赵氏的共鸣，赵氏同样心惊胆战的，一想起这事就后怕得慌，只觉得这死丫头胆子忒大，竟敢算计太子。
皇后娘娘道：“得亏魏嬷嬷也去了护国寺，有她在，才拦下你，你别怪姑母多管闲事就好。”
秦臻连忙道：“侄女知道姑母都是为臻儿好。”
她表面恭敬，内心却不以为意，只觉得姑母是怕她与太子成亲后，父亲会支持太子，才阻拦她与太子的好事。
毕竟她的亲生儿子已然十四，再过几年，也有争夺储君之位的可能。
在秦臻看来，太子之位只会是太子表哥的，旁人想都别想，她打小没少被赵氏教导规矩，当着母亲的面，秦臻可不敢瞎打听，直到快走时，才旁敲侧击道：“那晚，姑母是怎么收的尾？太子表哥中的药必须与女子亲热才行，一个姑娘丢了清白，竟是没闹？”
说起这事，皇后就有些堵得慌，她分明让嬷嬷绑的礼部侍郎的女儿赵茗馨，赵茗馨乃赵大人的掌上明珠，又是三皇子的嫡亲表妹，与三皇子情投意合，太子若强了她，她势必会闹个天翻地覆。
届时，太子不仅会背上抢夺弟媳的坏名声，也势必遭到文人的唾弃，本是一箭多雕的好计策，谁料嬷嬷一时慌乱，竟是记错了东西寮房，给陆莹下了药。
这个陆莹也不知怎么想的，好好一个姑娘丢了清白，不仅没寻死觅活，竟是跑去与旁人议亲去了。
皇后娘娘虽觉得匪夷所思，却只能装作不知此事，她道：“本宫能怎么收尾？将你带下护国寺后，嬷嬷也离开了护国寺，太子身边有暗卫，许是寻了一个青楼女子吧。”
这话秦臻自然不信，护国寺附近可没什么青楼，那药发挥药效后，两刻钟内需与人结合，否则肯定挺不过去，以为暗卫随便寻了一个侍女，又花高价封了她的口，秦臻也没再纠结这事。
赵氏带着秦臻离开后，皇后娘娘才叹口气，忙活一场，倒也不算无用功，起码收获了兄长和嫂子的感激，她也有了能拿捏他们的把柄，只要他们想保住秦臻的名声，日后只能跟她绑在一起。
皇后自然不清楚，赵氏和秦臻离开后，一道身影就悄悄去了干清宫。
干清宫内，皇上正端坐在案前批阅奏折，他今年四十出头，眉眼俊朗，气质儒雅，一双眸却深不可测，周身也满是上位者的威压。
听到暗卫的禀告时，皇上眸中闪过一抹不快。
武安伯府，待陆莹做好一只鞋子时，已暮色四合，大片的云霞，将梅苑照得通红。
见主子还想继续做另一只，莎草劝道：“天色已晚，主子还是用点晚膳吧，就算没胃口，多少吃一点，坐久了对身子骨也不好。”
陆莹一向听劝，闻言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成吧，摆膳吧。”
为了给她开胃，莎草还特意让小厨房给她熬了开胃的鲫鱼汤，鲫鱼汤熬成了奶白色，里面还放了鲜嫩的豆腐，上面飘着一层葱花，因熬得久，汤汁浓郁。
陆莹喜欢吃鱼，也喜欢鱼汤，莎草给她盛好，端到跟前时，她便舀起喝了一口，鱼汤顺着喉咙下滑时，率先感受到的并非鲜香，而是一阵反胃，早上的反胃，被压了下去，这一次，却没能压下，陆莹干呕了一下。
木槿手脚麻利，赶忙给她端来了痰盂，她竟是一阵呕吐，吐到最后只剩清水。
莎草吓了一跳，又是给她拍背，又是端茶倒水的，这次再顾不得夫人，赶忙让小丫鬟去喊了大夫。

第8章 隐藏
陆莹吐了一阵，才缓过来，她瓷白的面容，脆弱的几近透明，唇上也没半分血色，模样楚楚动人。
莎草和木槿一左一右将她扶到了榻上，“小姐现在觉得怎么样？”
陆莹斜靠在引枕上，弯眸笑了笑，“已经没事了，你们不必担忧。”
她嘴上说着没事，巴掌大的小脸却染了憔悴，莎草拿起一侧竹报平安纹瓷杯，给她倒了杯水，陆莹不想喝，轻轻摇头。
室内光线已逐渐暗下来，莎草让木槿点了灯，自个则守在了陆莹跟前，时不时触碰一下陆莹的额头，见没有起热，方松口气。
等了近三刻钟，莎草才听到脚步声。
这位大夫姓秦，他两鬓发白，眉眼慈和，今日着一身苍青色宽袖直裰，脚上是黑锻软底布鞋。因医术高超，有不少高门府邸的夫人和小姐生病时，皆是喊他看诊。
他随着丫鬟入了梅苑，进来后，便瞧见了矮榻上的姑娘，少女一张小脸仅有巴掌大，因神色倦怠，瞧着病恹恹的。
近来府上没那么顺遂，先是陆父摔断腿，再是老太太大病一场，秦大夫已登门几次，陆莹也曾让他诊治过，尚记得他，她含笑打了声招呼，“劳烦秦大夫走这一趟。”
秦大夫摇头，“应该的。”
他仔细询问了一下陆莹的症状，随后才为其把脉，少女将手臂放在了案桌上，露出的一小截儿皓腕细嫩白皙。
秦大夫凝神把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蹙起。
莎草一颗心提了起来，“秦大夫，可有不妥之处？”
秦大夫没答，又凝眉把了片刻，脉象是滑脉无疑，他不着痕迹打量了一眼陆莹，少女乌眸澄清，面容坦然，根本不像知情的模样。
见丫鬟神情紧张，他才道：“陆小姐身体没有大碍，你们不必担心。”
他又不经意扫了一眼室内，里面足足有四个丫鬟，除了莎草和木槿外，檀香和银杏也在，外面还有守门婆子，人多眼杂，出于为其考虑，秦大夫正欲说可否借一步说话时，一个黑衣女子，恍若从天而降一般，身影一闪，就出现在室内。
她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乌发高挽，腰上束玉带，一侧还挂了一把弯刀，她进门后，就抱了下拳，“秦大夫，我家主子有点事需要您帮忙确认，还望秦大夫随我走一趟。”
她说完，就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搁在了案桌上，对陆莹道：“多有打扰，半个时辰后我会将秦大夫给你送回来，这是给小姐的补偿。”
她话音落下后，就拎起秦大夫的衣领，竟是直接施展轻功带他离开了室内，两人的身影转眼就消失在众人眼前，根本没给陆莹拒绝的机会。
丫鬟们不由面面相觑，陆莹也有些懵。
莎草最先反应了过来，走到院中，对守门婆子道：“你怎么看门的？那么大一个活人闯了进来，竟没瞧见？”
见婆子神情茫然，莎草才意识到，刚刚那位姑娘许是施展轻功进来的。她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少女足足在陆莹的院子躲了一个来月。
室内，木槿扫了一眼银票，不由咋舌，“还真是一百两，真是财大气粗，也不知是哪个府邸上的人。”
秦大夫也在猜测究竟是谁请他，被拎着衣领并不好受，秦大夫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换个脾气不好的早发飙了，好在这少女只是将他拎出了院墙，外面则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落茗做了个请的手势，低声道：“多有得罪，秦大夫上马车吧。”
秦大夫的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些，冷声道：“不知道姑娘的主人是谁？”
落茗却没答：“您到了就知道了。”
少女说完，身影就消失在跟前，另一个人驾车带秦大夫驶入了一条小巷中，七拐八拐，最后马车停在了林府。
林大人乃当朝首辅，近来身子骨都有些不适，秦大夫还以为是林大人有请，心中的不安散去一些，毕竟众所周知，林大人刚正不阿，对圣上也忠心耿耿，是位为民请命的好官。
谁料，这人竟是畅通无阻地带着他来到了林府的后门，随即又让他上了另一辆马车。他们这谨小慎微的态度，令秦大夫不由拧眉，心中也无端有些打鼓。
马车晃晃悠悠行驶着，最终竟是在东直门停了下来，前面的男子掏出腰牌后，便直接带他入了宫。秦大夫生平头一次入宫，内心的忐忑可想而知，待走上台阶后，他才瞧见“干清宫”三个大字。
廊下已点了宫灯，这几个字，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很是气势奔放。秦大夫彻底懵了，无论如何也没料到，要召见他的会是当今圣上。
守在门口的侍卫，瞧见他们，进去通报了一声，室内很快传来一个威严低沉的声音，“进来吧。”
秦大夫两腿打颤，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他进去后，就赶忙跪了下来，恭敬地请了安。
领他入宫的男子，也跪了下来，低声将陆莹的情况说了一下，才道：“这位大夫刚给陆小姐把完脉，属下将人请来时，按您吩咐刻意绕到了林府，太子殿下的人追到林府后，没敢进去，目前在门外守着。”
皇上闻言，微微颔首，他低咳了一声，才道：“林府戒备森严，他们不敢乱闯，一会儿你们还走林府，做戏要做全，不能引起太子的怀疑。”
男子应了一声“是”。
皇上这才看向秦大夫，声音很是温和，“秦大夫快起吧，来人，赐坐。”
秦大夫诚惶诚恐地道了谢，始终没敢抬头，他心中也一片惊骇，只觉得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后背也出了一身冷汗。
皇上的下一句话，更是令他诧异万分，“你刚给陆家那丫头把完脉，她可是有了身孕？”
秦大夫怎么也没料到，皇上请他来竟和陆小姐有关，难道他竟是孩子的父亲，秦大夫震惊之下，不由抬起了眸，扫见圣颜时，他瞳孔不由一缩。
皇上五官立体，单论相貌是副极为俊朗的骨相，他明明正值壮年，然不论是从眉眼看，还是从唇色看，都显得有些憔悴，竟隐隐呈现枯萎之势，身上的生气也好似流失了大半，但他从未听闻皇上身体有恙的传闻。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面部，面上透出医者的担忧来，皇上笑道：“都说秦大夫医术高超，看来传言果真可信，朕的身体朕有数，还请秦大夫如实回答朕上一个问题。”
武安伯府，莎草瞧了一眼天色，道：“暮色已四合，再等会儿，天肯定彻底黑了，小姐，不若我再去喊一个大夫吧。”
陆莹道：“不必喊了，现在舒服多了，她既说了会带秦大夫来，应该不会失约，等一下就是。”
她话音落下后，就听丫鬟进来通报，说母亲身边的红杏来了梅苑，原来是章氏得知了她请大夫的消息，有些放心不下，就让人过来问问。
怕她担心，陆莹自然没说呕吐的事，只说最近休息不太好，干脆请大夫过来瞧瞧。
等红杏离开后，陆莹才松口气，还特意叮嘱了一下身边的丫鬟，“你们几个都瞒着点，别什么都往母亲那儿学，她最近太过操劳，别再让她为我烦心了。”
丫鬟们应了一声。
莎草怕她饿着，干脆让丫鬟去了小厨房一趟，让厨娘给她熬了点粥，粥是养胃的小米粥，里面加了莲子和红枣，这次陆莹并未呕吐，一碗粥喝了一半，就没了胃口。
丫鬟将粥收拾走时，天已彻底黑了下来，那位少女果真将秦大夫带了回来。
陆莹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银票你收回去吧，不必给这么多补偿。”
落茗只摇了下头，鬼魅般的身影直接遁入了夜色中。
陆莹无奈，这才看向秦大夫，“不知秦大夫可知她的身份？她的主子又是谁？”
秦大夫自然不敢说，只道：“这是对方给您的补偿，陆小姐还是收下吧。”
莎草更担心陆莹的身体，赶忙问道：“不知我们主子的身体可有大碍？这段时间，她胃口都不大好，傍晚喝鱼汤时，吐得很严重。”
陆莹也看向了他。
秦大夫早已平复好心情，这会儿怕泄露眸中的情绪，都没敢直视陆莹，只是看了莎草一眼，才正色道：“陆小姐脾胃弱，体质虚，加之睡眠不好，身体才会有所不适，你不仅会反胃、恶心，经期估计也会有些紊乱，好在不是大问题，好生调养一番即可。”
莎草闻言，这才松口气，只觉得秦大夫果然名不虚传，连小姐经期紊乱都看了出来。
见他提起了经期，陆莹有片刻的不自在，低声道：“那就劳烦秦大夫了，我需要喝多久的药？可以不喝药吗？”
陆莹有些怕苦，这才忍不住问了一句。
秦大夫正在思忖怎么提出食补，闻言，心中不由一松，“陆小姐尚年轻，问题本不大，不喝药也成，毕竟是药三分毒，先食补吧，这样吧，老朽先列个食补方子，接下来一段时间，陆小姐饮食清淡些即可。”
陆莹闻言，很是欢喜，连忙道了谢。
秦大夫迟疑道：“不过食补见效慢，陆小姐的经期应该还会紊乱一个多月，这样吧，食补一段时间后，您的反胃症状若没有缓解，就派丫鬟往医馆走一趟，我再给您调一下食方，期间，您若身体不适，也可以随时去寻我。”
陆莹赶忙道了谢，少女一汪水眸，清澈见底，眸底满是感激，秦大夫有些羞愧，匆匆提出了告辞，“时辰已早，老朽先告退了。”
陆莹让木槿给他拿了赏银，他却没要，只道：“待小姐好时再说吧。”
陆莹让丫鬟送了送他。
秦大夫离开后，莎草才道：“小姐定是精神绷得太紧，才经期紊乱，这下可好，又是脾胃虚，又是体质弱的，您可得谨遵医嘱，务必好好补补。”
陆莹嗯嗯点头，“知道啦，大夫说了没有大碍，你们几个一定要谨言慎行，别让母亲知道这事。”
坤宁宫内，皇后娘娘也得知了陆莹喊大夫的事，她不由蹙了蹙眉，又让人将张嬷嬷喊到了跟前，仔细询问了一下，陆莹可有喝避子汤的事。
张嬷嬷拍着胸脯保证道：“娘娘尽管放心，她确实喝了避子汤，清野躲在暗处，确实瞧见了这一幕。”
皇后娘娘心中还是有些不安，低声道：“你让人暗中去一趟秦大夫的住处，仔细审问一下，必要时可施酷刑，必须确保他没有撒谎。”
“是。”
皇后娘娘眸中闪过一丝杀意，“她若真有了身孕，这个孩子务必除掉。”

第9章 婚期
张嬷嬷正欲退下时，皇后娘娘又喊住了她，“等一下，让人晚几日再去，太子肯定会查这事，别让他盯上。”
张嬷嬷恭敬应了一声。
这时，宫殿外传来了小宫女和小太监给皇上请安的声音，皇后给张嬷嬷使了个眼色，没让她出去，她也赶忙站了起来，快步迎了出去。
她眸中满是惊喜，福了福身，道：“臣妾见过皇上。”
皇上政务繁忙，虽坐拥三宫六院，却甚少踏足后宫，膝下也仅有六位皇子，两位公主。上次来坤宁宫，还是她生辰时，仅坐了片刻，就离开了，这次突然驾临，皇后自然欣喜，欣喜之余，她心中难免惴惴不安，唯恐是护国寺的事，让他发现了端倪。
她不着痕迹窥了他一眼，他身着淡紫色常服，衣服上以金线绣龙纹，四十出头的他儒雅俊朗，一如既往的深不可测，皇后心中不自觉生了畏惧，没敢多瞧。
凭借他对太子的重视，她算计太子的事，若真被他发现，以他的脾气，不可能容忍至今，皇后勉强稳了心神，笑道：“皇上快坐吧。”
她已三十多岁的年龄，因保养得当，丝毫不显老，笑起来，温柔娴淑，面若芙蓉，与她的姐姐先后有那么两分相似。
皇上淡淡瞥她一眼，坐了下来。
皇后莲步轻移，走到紫檀木玉溪荷花案几上，亲自给他斟了杯茶，白玉制成的水杯，瓷白光滑，入手一片温润，衬得她那双手也白皙修长。
皇上接住后，并没有喝，径直放在了一侧的案几上，淡声道：“朕这次来，是为太子与几位皇子的亲事，原本想的是今年举行选秀，从秀女中给他们择选正妃和侧妃，每次选秀不仅耗时，也难免劳民伤财，干脆不再举行选秀。”
他说完，扫了皇后一眼，见她听得认真，面上并未露出异常情绪，才继续道：“你是皇后，这事你多操操心，可以与他们的母妃协商一下，再看看她们属意哪家小姐，十日后禀告于朕。”
“成，臣妾会张罗好此事，那太子呢？他的亲事怎么办？”
皇上这才揉揉眉心，皇子们十七岁时，身边就安排了司寝宫女，太子却迟迟没有宠幸她们，说到底，跟一桩旧事相关，他八岁那年，嬷嬷照顾不利，竟是让他目睹了太监与宫女的苟且之事，至此留下了心理阴影，有一段时间，瞧见太监和宫女时甚至会呕吐。
皇上几次赏给他美人，他都无动于衷，从未靠近过她们，皇上甚至觉得，待他大婚后兴许也不会碰太子妃，至今朝堂上，仍有不少大臣在要求罢黜太子，好在陆家那丫头诊出了喜脉，思及此，皇上微蹙的眉才舒展开。
皇上走后，皇后一颗心仍无法平静，以往选秀基本是由内务府挑选，经过初选，再由太后定夺，如今太后身子骨欠安，若是选秀，肯定由她操持，皇上此言一出，等于是给了各妃嫔做主的机会。
她一时没能猜透皇上是何意，很怕淑妃等人选的姑娘，皆出自后台强硬的家族。若真如此，只怕皇子间的争斗会更加激烈，皇后颇有些心绪难安。
第二日，众位妃嫔前来请安时，皇后娘娘便将此事告诉了她们，淑妃等人欣喜万分。
唯有睿王、太子、三皇子和四皇子到了适婚年龄，五皇子早夭，六皇子乃皇后所出，才十五，自然不急。
睿王的生母是淑妃，三皇子的生母是贵妃，四皇子的生母早已去世，如今养在贤嫔名下。
皇后将这三人留了下来，又商量了一下此事，十日着实太短，筛选也需要时间，皇后思忖了片刻，道：“这样吧，五日后，本宫办个赏花宴，邀请五品以五品以上适龄贵女入宫，届时三位妹妹好生挑选一下，有合适的人选直接告诉本宫就成。”
朝堂上，再次有人提出罢黜太子时，又被皇上压了下去，他雷霆手段，将最先造谣之人揪了出来，这件事牵扯到后宫，因证据直指李嫔，皇上将李嫔打入了冷宫，牵扯此事的一干人等也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
李嫔与淑妃交好，背后有无淑妃的参与，尚未可知，不管她是否参与，李嫔被打入冷宫，等于断她一臂，于淑妃来说自是不小的打击。
当着睿王和文武百官的面，皇上道：“太子洁身自好，反倒遭此污蔑，实在可恨，朕已命钦天监监正，推算过太子的婚期，太子大婚之日，若选在十一月二十六，则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太子妃的八字也已推算出来，礼部近来先着手筹备一下太子的婚事吧，至于太子妃待寻到后自会公布。”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历来都是太子妃人选定下后，圣上才会赐婚，择日完婚，这次竟先筹备婚礼，人选是谁都不知道。
太子闻言，眉头紧蹙了起来，抬头朝上位看了去，皇上避开了他的目光，道：“为了国泰民安，此事就这么定了，众位爱卿若无事，今日便退朝吧。”
待皇上回到干清宫时，就听小太监进来通报，说：“太子殿下求见。”
清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皇上不由揉了揉眉心。
朝堂上的事很快就传入了后宫，距离十一月二十六日，仅剩三个来月，也不知哪家的姑娘会有幸成为太子妃。
皇后和淑妃等人心中都有些不平静。
事关太子，这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不少人皆有些蠢蠢欲动，甚至有人生出了伪造自家女儿八字的心思，打算悄悄向钦天监监正打探一下他推算出的八字。
陆莹也得知了太子即将大婚的消息，想到仅剩三个月，她心中又隐隐有些失落，也不知哪家小姐能有幸嫁给他。她甚至在心中给自己定了期限，三个月后一定要忘记他。
莎草道：“四日后宫里要举行赏花宴，老爷正好官至五品，小姐也需要出席，恐怕与赵公子的相看只能推迟了。”
四日后，正是陆莹与赵浩再次相看的日子。皇后娘娘已往各府递了邀请函，但凡不是病得爬不起来，皆需入宫，陆莹自然也不例外。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见了脚步声，章氏带着丫鬟走了进来，她上身是浅青色纹牡丹短衫，下身是白色长裙，乌发以木簪半挽，一举一动都透着优雅。
章府没倒台前，她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贵女，才情相貌，样样出色，可惜一夕之间，跌落到谷底。她从未自怨自艾，这些年，将整个武安伯府也操持得极好，将两个女儿也教导得一个比一个优秀。
瞧见她，陆莹脸上染上一丝笑，“娘，您怎么来了？”
因为胃口不好，她下巴尖尖的，一张脸越发显小，章氏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怎么感觉又瘦了？还是休息不好吗？”
陆莹依恋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她打小就黏人，章氏也偏疼她几分，以至在她跟前，陆莹总是多几分依赖。
“已经好多了，娘别担心。”
今儿个府里的厨娘辞工后，又给引荐了一位厨娘，午饭就是这位新厨娘烧的，说来也奇怪，陆莹吃她做的饭，几乎没怎么反胃，还比平日多吃了一些菜，再养养脸上肯定能多一些肉。
陆莹将她拉到了榻上，“娘怎么来了？”
章氏是为她入宫的事而来，女儿生得美，她很怕陆莹入宫后，皇子们会盯上她。
章氏既担忧她的亲事，又怕她在宫里万一冲撞了贵人，干脆走了一趟，给她讲讲宫里的事。
她与淑妃等人年纪相仿，年轻时经常与她们见面，对她们的性情也有几分了解，她将丫鬟们全部屏退下去后，才压低声音道：“淑妃娘娘为人清高，她所属意的儿媳，身份才情，必然一流，侧妃人选身份也不会太低。”
章氏这句清高，自然是美化了淑妃，她性子孤傲，最是眼高于顶，就算睿王对陆莹有意，以淑妃的性情，也不会同意让陆莹当侧妃，毕竟武安伯府早已没落，不会给睿王带来任何帮助。怕就怕正妃和侧妃选完后，睿王仍旧不死心，生出让她当昭仪的心思。
章氏一一讲完，不由叹口气，叮嘱道：“你且记得要谨言慎行，时刻低垂敛目，不必落落大方，尽量表现得胆小懦弱些。”
这样一来，就算她容貌出众，贵妃和贤嫔应该也瞧不上她畏畏缩缩的模样。虽说于名声不利，能躲开选妃一事，倒也是好事，女儿性情柔软，心底善良，哪里适合后宅那些争斗？
陆莹一一记了下来，笑道：“母亲放心吧，女儿都晓得。”
接下来几日，章氏又教了教她各种规矩，等陆莹全部掌握后，她才松口气。
入宫这一日，天色尚不亮，莎草就将她喊了起来。

第10章 狼狈
陆莹眼睫轻颤，困倦得厉害，她五官精致，粉唇似娇嫩的花瓣，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单薄的衣襟没能遮住胸前的香软，端的是玲珑有致，连犯困的模样都活色生香。
莎草不敢多瞧，给她披上了外衣，轻声道：“小姐需要去老太太那儿请安，今日入宫还需上妆，所以奴婢才早了半个时辰喊您。”
陆莹轻轻颔首。她最近都有些嗜睡，坐起来一会儿才清醒些。
丫鬟打开了窗，微风拂过，吹进一丝凉意，九月份的天气，已彻底凉爽下来。
今日入宫虽需要上妆，妆容也不好过于精致，几个丫鬟里檀香最擅长画妆，待陆莹坐下后，她便给她画了个淡妆，说是淡妆，其实仅描了眉，涂了香膏。
她肤色白里透红，胭脂水粉一类皆用不着，因描了眉，倒也不显敷衍，收拾妥当后，她就带着丫鬟去了老太太那儿。
老太太斜靠在绣仙鹤引枕上，陆莹一进来，老太太挑剔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
陆莹上衣是苍青色梅花纹短衫，下身是雪白色长裙，纵然她姿色娇美，这身衣服难免寡淡。
老太太淡淡道：“就猜你没什么好看衣服，好在前几日得了消息后，让绣娘给你重新做了一身。”
章氏闻言眼皮不由跳了跳，陆莹心中也一紧。
老太太说完，就给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进了西厢房，端着紫檀色刻鸳鸯纹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摆着一身海棠色绣牡丹衣裙，衣摆处以金线锁边，花纹繁复，瞧着异常华贵。
章氏心中一沉，面上却染着笑，“娘，这衣服太过华贵了，我记得贵妃娘娘就喜欢海棠色，万一给她撞衫，惹了娘娘不喜……”
老太太道：“贵妃娘娘又岂会给小辈计较？你这个当娘的，就是爱瞎担心，就穿这身吧，她出去代表的是伯府的脸面，万不可太寒酸。”
老太太虽然不疼陆莹，章氏也未曾料到，她竟生出了这等心思，以陆莹的身份，就算入了贵妃等人的眼，也只会是侧妃，侧妃又哪是好当的？
一个孝字，就能压住章氏，她只得颔首。
从老太太那儿出来时，章氏的神情才有些凝重，陆莹晃晃她的手臂，安抚道：“娘，参加宫宴的贵女不知凡几，肯定不止我一人穿海棠色，女儿会见机行事，您别太担心。”
她乖巧又懂事，遇事也不慌张，章氏心中又欣慰又骄傲，“那你一切小心。”
陆莹已打定了主意，回去后，先穿上这身海棠色衣裙，饮茶时佯装不小心洒上茶水，趁机换下即可，大不了事后被祖母骂一顿，总比在宫里出风头强。
谁料，她前脚刚回到寝室，老太太身边的张妈妈就来了梅苑，她笑道：“老太太不放心，让老奴跟着您，小姐换好衣服就随老奴出发吧。”
她脸上虽带笑，一双眼睛却很锋利，像是能窥见陆莹的小心思，待她换好衣服，想要喝水时，她便阻拦了下来，不容置疑道：“宫里不比旁的地方，为了避免更衣，小姐还是忍忍吧，莫要喝水了。”
有她盯着，陆莹也不好再做小动作，只得在她的陪伴下上了马车。
马车在西侧门停下时，已是三刻钟后，陆莹是首次入宫，瞧见巍峨的宫墙时，心中难免有些打鼓，她悄悄呼了口气，才在小宫女的带领下进入皇宫。
陆莹是卡着时间来的，不算早，也不算晚，她在小宫女的带领下，来到御花园时，御花园已来了七、八个贵女，这些贵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共形成四个小圈子。
贵女们也有自己的交际圈，基本都是身份相当的聚在一起，能否成为朋友，跟父兄的立场也息息相关。
陆莹一进去，就有好几个贵女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张沉鱼落雁的面容上多停留了一下，还有人在悄悄打听这是哪家小姐。
一个鹅蛋脸，相貌秀丽，一身浅紫色襦裙的少女冲陆莹招了招手，少女明眸善睐，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很是讨喜。
陆莹含笑走到了她跟前，笑得腼腆，“孙姐姐。”
这位少女名唤孙娅。
她的父亲也在工部任职，与陆莹的父亲是同僚，两家算是世交，打小就认识，上个月赵氏正是在孙老太太的生辰宴上相中的陆莹。
孙娅握住了陆莹的手，惊艳道：“平日就觉得你生得极美，今日一打扮，可真漂亮。”
陆莹笑得拘谨，瞧着也有些怯懦。
孙娅只当她首次入宫，太过紧张，也没多想，只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随即将陆莹介绍给了自己的手帕交。
这位小姐是国子监祭酒的女儿，她五官端正，气质清冷，扫到陆莹这副上不了台面的怯懦样时，眼中的惊艳退去许多，瞧着也不太热络。
陆莹便也仅与她打声招呼，没有过多交谈，说话间，就见两个少女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这个少女也一身海棠色衣裙，桃花眼熠熠生辉，一进来，就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孙娅小声给陆莹介绍了一句，“她是太子的表妹，定国公府的嫡长女，秦臻，很得皇后娘娘喜爱，她旁边的是她的手帕交郭笑。”
陆莹也忍不住多看了秦臻一眼。
她参加的宴会次数并不多，纵使出发前，母亲将京城贵女的关系网大致与她说了一遍，她认识的人也有限，对秦臻是只闻其名。
有关秦臻的传闻，皆与太子有关，众人皆传，她与太子青梅竹马，是最有望成为太子妃的一个，据说旁的姑娘但凡表露出喜欢太子时，都会受到她的攻击。
她一进来，许多贵女都纷纷给她打起了招呼，秦臻性情倨傲，只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她一眼就瞧见了人群中的陆莹，少女一身海棠色衣裙，娉婷婀娜，肤如凝脂，似枝头上的桃花，清丽中透着娇媚，竟硬生生将她比了下去。
上巳节时，被评选出来的京城第一美人是太傅之女，刘婉晴，刘婉晴五官清丽，绝世无双，这少女比之刘婉晴，竟毫不逊色。
秦臻的目光落在了她海棠色衣裙上，眸中溢上了不喜，越看越觉得她这身衣服有些碍眼，其实不止贵妃娘娘喜海棠色，秦臻同样喜欢，因她喜欢，旁的贵女也甚少穿这个颜色。
为了招待众位贵女，御花园内，不仅备了各种精致的梅花酥、如意糕，还备了茶水，皇后娘娘未到，旁人自然不敢动桌上的茶水，这却不包括秦臻。
她纤纤玉手拎起白玉壶，倒了一杯水，递给了一侧的郭笑，郭笑的父亲是定国公的下属，她一向唯秦臻马首是瞻，仅一眼就明白了秦臻的意思，她端起茶水，从陆莹跟前经过时，佯装扭了一下脚。
陆莹吓了一跳，再想躲避也晚了，茶水径直泼在了陆莹衣襟上，湿哒哒的衣服贴在了雪胸上，越发衬得她娇媚动人。
陆莹低头瞧见时，一张脸不由有些白，入宫后服饰不妥，仪容不整，乃大罪，这少女分明是故意的，她伸手挡在了胸前，抬眸看向了郭笑，粉嫩嫩的唇紧紧抿了起来。
郭笑眸中含着轻视，假装帮忙擦了一下，“哎呀，实在对不住，不小心扭了一下脚。”
孙娅想说什么，陆莹握住了她的手。
不少贵女都朝她们看了过来，不乏看好戏的。
秦臻慢悠悠走了过来，对一侧的小宫女道：“你带她去坤宁宫换身衣服吧，我以前的旧衣物，坤宁宫不是有没丢的？去给她找一身。”
明知她们是故意的，陆莹却不好多说什么，她也不愿意穿这身衣服面见皇后等人，便垂着眉眼，道了声谢。
她生得美，安安静静的模样，也我见犹怜。
她随着小宫女离开时，贵女们还在打听她的身份，得知她出身武安伯府时，其中一个贵女啧了一声，“难怪如此窝囊。”
陆莹没管身后的声音，只以手遮胸，跟着小宫女匆匆去了坤宁宫，谁料半道竟是遇见了太子，他一身绛紫色绣青竹锦袍，迎面走了过来。
瞧见他时，陆莹脑袋懵了一瞬，一张脸霎时红得滴血，再想躲，也已晚了，太子已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以手挡胸，行礼也不是，不行礼也不是。
看出她的迟疑，太子身侧的小太监怒斥道：“大胆！哪里来的女子，瞧见太子殿下竟也不行礼？”
太子原本没看她，听到小太监的呵斥，淡淡扫了过来，这才认出竟是她。
他目光灼灼，冷淡中透着疏离。
陆莹脸色一白，慌忙行了个万福礼，手臂放下时，少女湿掉的衣襟皆露了出来，她雪胸饱满，腰肢纤细，盈盈一拜时，美好的曲线展露无疑，天生的尤物。
太子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了她胸前，眸色不由一沉。

第11章 真相
少女一身海棠色纹牡丹衣裙，螓首蛾眉，面若芙蓉，一瞧就精心装扮过，胸前湿掉的衣襟，面积不算小，恰勾勒出少女娇媚的雪软。
沈翌是从东宫而来，与陆莹算是狭路相逢，一个前往干清宫，一个前往坤宁宫，若非清楚，处于深宫，她不可能随意探到自己的行踪，太子几乎要以为，她是刻意凑来的。
陆莹行完礼，就慌忙遮住了衣襟，少女面色绯红，泪盈于睫，身体发抖时，雪胸也颤颤巍巍，别样动人。
沈翌的目光从她平坦的小腹滑过，脸上的神情很是冷漠，他没再看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经过。
陆莹没敢动，羞耻和难堪几乎将她埋没，她垂着眼睫，怔愣在原地，身子不控制地在打颤，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后，小宫女才低声道：“陆小姐，就要到坤宁宫了，赶紧过去吧，再耽误下去，万一误了时辰……”
陆莹也清楚耽误不得，忍着羞耻，麻木地跟了上去。
沈翌已来到干清宫门口，小太监请过安就进了殿内，躬身通报了一声，“皇上，太子欲要求见。”
皇上闻言，揉了揉眉心，合起奏折，道：“朕这几日实在太忙，让他改日再来。”
沈翌自幼习武，站在殿外便听到了这声音，他沉默了片刻，却没有离去，径直抬脚往殿内走。
守在门外的侍卫吓了一跳，却不敢拔剑，只伸手阻拦道：“殿下还是请回吧。”
沈翌没听，侍卫不得已拔出了剑，“请殿下莫要为难我们。”
剑光反射出幽幽寒芒，却没能阻止住沈翌的脚步，见他铁了心要闯进来，皇上叹口气，出声道：“放他进来。”
沈翌背脊挺直，眉眼冷淡，进来后，就撩开衣袍，单膝跪了下来，请罪道：“儿臣有事询问父皇，父皇迟迟不得空，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二十天前查出一些线索时，太子就求见过他，皇上没有见，前几日，皇上在朝堂上宣布三个月后让他完婚时，太子再次求见过他，皇上又将他打发了回去。
皇上淡声道：“起来吧，来人，给太子搬把椅子。”
小太监将雕刻繁复花纹的太师椅搬了进来，太子并未坐下，他站起来后，清冷的目光就看向了皇上，不疾不徐道：“父皇若想让儿臣尽早完婚，儿臣不敢不从，何至于此？”
他手腕了得，饶是身边没几个可用之人，仍旧查到了一些，他第一次求见时，皇上就明白瞒不了多久。
他并不想承认什么，只道：“太子这话何意？”
他向来如此，想做什么事，从不会与人商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太子本该装糊涂，望着他的目光却没有躲开。
他冷声道：“就算有父皇出手，依然有迹可循，残羹中的避子汤，武安伯府的暗卫，若我所料不差，最初应是秦臻动了歪心思吧？”
他每年去护国寺，都是为了先后，怕打扰她安眠，每次过去，身边几乎不带什么人。
背叛他的那个内侍，仅有一个妹妹，她妹妹原本在安府伺候，两个月前，突然被秦臻买走，他妹妹的命捏在秦臻手中，他才听命秦臻，背主后干脆服毒自尽。秦臻当晚也曾出过府，半夜才归来，这些太子皆查了出来。
太子眉眼不动，淡声道：“父皇怕我与定国公府闹翻，才阻止了秦臻吧，之所以会是武安伯府的小姐来我寮房，是由于您看中了她的身份吧？”
她身份不高，恰是皇上看中的一点，他母族势力强大，外戚干政，让他烦不胜烦，他自然不希望太子重蹈覆辙。
太子语气很淡，像是遭受算计的根本不是自己，“若我所料不差，钦天监算出的八字，肯定是她的，又是避子药，又是将秦大夫请到林府，不过是想瞒着我。父皇在害怕什么？怕我得知她有孕后，一碗堕胎药，喂她嘴里吗？”
不用想，所谓的三个月后完婚，也是为了她腹中的孩子。孩子顶多瞒四个月，再晚就会显怀，这也是婚事为何这般仓促的原因。
他此言一出，皇上才不由苦笑了一下。
不得不说，太子猜的八九不离十，护国寺的事确实是他插了手，太子没第一时间查到，也是因为皇上抹除了痕迹，若想追查到底，需要费不少功夫。
实际上，魏嬷嬷之所以会掳走陆莹，并非老糊涂记错了，而是听了皇上的旨意。皇后有意谋害太子，皇上不想她得逞，才选了陆莹，陆莹的娘是前太傅之女，各方面都很优秀，她教导出的女儿自然不差，加之身份不高，皇上对她还算满意。
他之所以瞒住这事，一是怕陆莹有孕，太子不想要这个孩子，二则不希望，太子发现皇后的所作所为。
皇后教导他多年，太子也将她当成了母亲，若让太子得知，就连她都机关算尽，只怕他身上仅剩的一点温情，也会消失殆尽。
皇上没否认，沉默了片刻，才道：“孩子是无辜的，就算为了堵朝臣的嘴也必须留下，你们早已有肌肤之亲，她只能嫁给你。”
他这一生，生杀予夺，做过不少重要决定，手上也沾过不少血，甚少对什么人愧疚，唯独陆家这小丫头，莫名其妙丢了清白，有了身孕，还被蒙在鼓里，让她当太子妃，是皇上唯一能给的补偿。
“如果我拒绝呢？”
皇上目光深邃，语气虽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翌儿，你只能接受。”
坤宁宫，小宫女带着陆莹进来时，皇后娘娘刚离开，得知不用单独给皇后娘娘请安后，着实令陆莹松口气。
小宫女寻到嬷嬷后，嬷嬷却道：“这儿哪儿有秦小姐的衣物？自打长大后，她就甚少宿在宫里，就算之前有一两件，也早不能穿了。”
陆莹这才明白，一路走来，竟是被戏耍了个彻底。
她咬了咬唇，道了声谢，看向一侧的小宫女，“你我身材相仿，可否换你一件衣服？”
她说着将银子递给了小宫女。
小宫女畏惧秦臻，有些为难，一旁的老嬷嬷已弄清发生了何事，碍于秦臻，也没出手相助的意思。
陆莹眉眼不动，轻声道：“我受邀而来，身份再低，也来者是客，若这般出去，皇后娘娘问起来，事情只会闹大，想必到时，皇后娘娘的脸面也不会好看。”
她温温柔柔的，说出的话却令人一惊。
嬷嬷迟疑了一下，道：“小姐若不介意，老奴的干闺女有几身旧衣，你若想穿，就拿去吧。”
陆莹这才松口气，赶忙道了谢。她的小衣也湿了，已没法再穿，小宫女将自己新做的抹胸拿了出来，“这是件崭新的，陆小姐若不介意，穿奴婢这件吧。”
陆莹自然不介意，也清楚她的为难，同样道了声谢。
她换上衣服后，没敢耽误时间，赶忙去了御花园。
她过来时，众位贵女正在向上首的几人请安，陆莹赶忙混到了人堆里，她这身襦裙布料虽一般，倒也干净整洁，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扫见她后，孙娅悄悄松口气。
皇后娘娘说了句不必多礼，就与一侧的贵妃、淑妃和贤嫔道：“贵女们皆以到齐，各位妹妹若有合眼缘的，可以唤到跟前说说话。”
淑妃五官冷艳，性子也冷淡，闻言只淡淡颔首。
贵妃却是个爱笑的，最是八面玲珑，她能升到贵妃的位置，靠的不单单是膝下的皇子，这些年，她甚至让皇后娘娘吃过不少次瘪。
她笑道：“这么多漂亮小姑娘，眼睛都要挑花了。”
贵妃娘娘同样一身海棠色衣裙，她也生了一双桃花眼，惯爱海棠色，瞧见秦臻身上的衣裙，她眼底的冷芒一闪而过，话锋一挑，笑道：“好久没见臻儿了，快过来，让本宫瞧瞧。”
秦臻不知道她搞什么鬼，规规矩矩走了过去，一敛之前的跋扈，笑得很讨喜。
贵妃娘娘含笑拍了拍她的手，对皇后道：“一瞧见她，臣妾就会想起年轻时的自己，真是越看越喜欢。”
她这话一出，秦臻和皇后娘娘心中都不由一紧，唯恐她不按套路出牌。
陆莹安安静静站在一侧，并未抬头。
京城有哪些个家世好、才情又出色的贵女，娘娘们心中皆有数，她们将记忆深刻的喊到跟前说了说话，淑妃娘娘的目光却在众贵女中逡巡了一圈。
一个宫女在她耳旁低声提醒道：“娘娘，那位衣着朴素，站在最角落的便是陆莹。”
前几日，睿王入宫时，特意提起过陆莹，说想纳她为侧妃，陆莹这等身份，淑妃自然不满意，她的目光落在了陆莹身上，少女微垂着脑袋，露出的一小截儿脖颈雪白细腻。
淑妃边赏花，边不经意朝她走了去，陆莹连同身侧的几人，都赶忙福身行礼。
淑妃离近了才瞧见少女精致绝伦的脸蛋，甚至从陆莹身上瞧见了章氏的影子。
她的兄长就曾对章氏爱而不得，如今儿子又瞧上章氏的女儿，真真是孽缘。
淑妃对儿子管得一向严，唯恐他被那些狐媚子勾了去，千防万防，儿子竟是看中了她。
她居高临下扫了陆莹一眼，眸底一闪而过的恶意，没能控制住，“抬起头。”

第12章 八字
淑妃漫不经心道：“参加宫宴，就穿这个来？武安伯府已没落到这个地步了？竟然给姑娘家买身新衣的银子都没有，小安子，你去本宫的库房取几匹布，等她离开时，让她拿走裁件新衣。”
陆莹手心隐隐出层薄汗，面上也染上一丝薄红，既是紧张，也是羞窘，她没拒绝，更没有提衣衫被洒上水的事，御花园有各宫的眼线，她们没到场时，肯定有人默默观察着贵女们的表现，淑妃娘娘未必不清楚此事。
陆莹只微一行礼，胆怯道：“谢娘娘赏赐。”
淑妃一贯傲气，遇见不喜欢的人，往往不会搭理，甚少当众让人难堪，她这话一出，皇后娘娘和贵妃等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淑妃没有罢手的意思，而是看向了皇后娘娘，笑道：“此女衣着虽不甚得体，倒生了一副好相貌，太子不是不近女色？这等姿容说不准能讨太子欢心，娘娘若能看上，不若让太子收入房中？”
一个“收”字是觉得以陆莹的身份，当侧妃都是抬举她，摆明了觉得她只配为妾。
淑妃对睿王管得一向严，最怕有不长眼的女子勾了自家儿子，睿王为了纳她为侧妃，昨日还与淑妃顶了嘴，淑妃自然不高兴。
她心中的侧妃已有人选，两人皆出自名门，父亲也手握实权，娶了她们，儿子日后也能得到助力，说不准能更进一步。
若儿子好声好气与她商量，等正妃、侧妃入门后，将陆莹纳入王府也不是不行，偏偏儿子一开口就给她侧妃的位置，睿王越是如此，淑妃越怕此女会勾得他不务正业，她手腕一向强硬，此举是想祸水东引。
皇后瞥了陆莹一眼。
秦臻心中不由警铃大作，整个京城，最令她忌惮的，原本只有一个刘婉晴，刘婉晴的父亲既是太子太傅，才学相貌又胜她一筹，如今这个陆莹，比刘婉晴都要惹人怜爱，秦臻自然不希望她与太子扯上关系。
原本没她说话的份，她却笑盈盈插了嘴，“淑妃娘娘怎一副迫不及待将她塞给表哥的架势，难不成睿王殿下瞧上了她？”
淑妃今日的反常，秦臻也看了出来，她这话一出，御花园一片寂静，刘婉晴不着痕迹扫了陆莹一眼。
皇后瞪了瞪秦臻，根本没接淑妃的话，只对淑妃笑道：“这丫头被我宠坏了，一向率真，淑妃莫要与她计较。”
陆莹背后出了一身汗，睿王也好，太子也罢，都不是她能招惹的，饶是爱慕太子，她也从未想过给他当妾，见皇后这般态度，她才松口气。
淑妃不甘心，再次看向了陆莹，正欲重提一遍时，就见贵妃冲陆莹招了招手，笑道：“好孩子，你到本宫跟前，让本宫仔细瞧瞧。”
不管是皇后也好，贵妃也罢，只要有瞧中陆莹的，淑妃就算达到了目的，她便没再说什么。
陆莹捏了捏掌心，才上前一步，诚惶诚恐地给贵妃行礼，虽未失了规矩，一举一动却实在胆怯，见她如此上不了台面，淑妃眸中满是讥诮。
贵妃神情不变，拉着她简单问了几句话，脸上始终挂着浅笑，末了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别怕，本宫可不会吃人。”
见她只是单纯地为自己解围，陆莹冲她感激一笑。
从皇宫出来时，陆莹紧绷的身躯才放松下来，莎草等人在马车旁候着她，瞧见她身上的粗布衣时，莎草脸色不由一变，怕隔墙有耳，她也没敢多问，只仔细打量她一眼。
小太监帮忙将淑妃娘娘赏的布匹给她放在了马车上。
陆莹让莎草给他塞了赏银。
几人坐上马车后，张妈妈率先开口道：“三小姐头回入宫就得了贵人的赏，老太太一定高兴。”
街上闹哄哄的，来往都是各府的马车，陆莹也不好解释，只道：“回府再说吧。”
下马车时，张妈妈亲自抱起了布匹，笑道：“老太太一准儿盼着消息呢，三小姐先随老奴去郦水堂回话吧。”
陆莹顺从地跟上了她的步伐，章氏显然也清楚老太太的脾气，也在郦水堂候着，秦氏和她两个女儿同样也在。
一瞧见陆莹，陆琳就紧张地站了起来，小跑到了陆莹跟前，陆琼也站了起来，两个妹妹跟她关系一向好，两人皆有些担心她，陆莹冲她们笑了笑，才给老太太等人一一问安。
瞧见她身上的衣服时，章氏的脸色变了变，老太太的目光却落在张妈妈怀中的布匹上，惊喜万分道：“贵人赏的？快拿到跟前让我瞧瞧。”
伯府已许久不曾得到宫中的赏赐，老太太激动的身体都坐直了，只觉得陆莹这张脸，总算没白生。
布匹被送到跟前时，老太太才发现，这些布并非昂贵的云锦、蜀锦，就是很普通的绸缎，算不得贵重，布庄里一抓一大把。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扫到陆莹身上平平无奇的服饰时，她一张老脸顿时拉了下来，“不是给了你新衣？竟胆敢阳奉阴违？”
陆莹抿唇，轻声解释道：“祖母误会了。”
老太太根本没理她，径直瞥向张妈妈，“不是让你盯着吗？你就是这么盯的？”
张妈妈心中一咯噔，赶忙跪了下来，“老奴冤枉，三小姐入宫时，确实穿着新衣。”
老太太这才狐疑地看向陆莹，“究竟怎么回事？”
陆莹神情不变，温声将宫里的事讲述了一遍，听到淑妃娘娘这般羞辱伯府时，老太太一张脸沉了下来，出声斥责了陆莹一句，“本还指望你有大出息，头一次入宫就惹了娘娘不喜，当真是没福气。”
陆莹一副受教的模样，并未顶嘴。
贵妃娘娘解围的事，陆莹并没有提，就怕老太太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让她巴着贵妃。
回到章氏的住处，陆莹才详细说了一下宫里的事，低声道：“贵妃娘娘待我很和善，今日就是她帮女儿解了围，娘与她认识吗？”
章氏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出面，她笑道：“年轻时一起参加过几次宴会，章府倒台后就疏远了。”
旁的章氏没再提，只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好在有惊无险，让你受委屈了。”
陆莹摇头，小脸埋到了章氏怀里，依恋地抱住了她的腰，“女儿不觉得委屈。”
直到第二日，陆莹才听说太子被禁足的事，好似是顶撞了皇上，惹了皇上不喜。
太子是先后唯一的孩子，刚出生就被立为了太子，他天资聪慧，文武双全，论才能和心智说句无人能及都不为过，不少老臣对他寄予厚望。
也有人猜出了他是对婚事不满，见他不愿成亲，他有隐疾一事，再次被人重提，这次大臣们只敢私下议论，没再有不长眼的提出罢黜太子。
前段时间，圣上着实发了一通脾气，不仅将李嫔打入了冷宫，带头提出罢黜太子的也贬职的贬职，没人讨得了好。经此一事，不少官员都安分了下来。
饶是如此，得知太子被禁足时，陆莹还是有些担心，担心之余，又夹杂着窘迫，接连两次遇到太子，她都异常狼狈。
她并不知道，四日后，皇后娘娘就将名单呈到了皇上跟前，淑妃娘娘挑选的无疑例外皆是京城数一数二的贵女，贵妃相对谨慎些，正妃出自高门，两位侧妃其中一位身份稍低些，贤嫔与贵妃一样，虽相对谨慎，却同样暴露了野心。
她们落笔前纠结了许久，唯恐皇上在试探她们，让她们选身份低的却又不甘心，怕皇上直接通过。迟疑再三，她们只做了小小的变动，整体也算顺从了自己的心意。
皇上望着这份名单不由冷冷笑了笑，朝堂上，他并未表露出不满，私下甚至一一询问过这几位官员的意思，唯有兵部尚书和安国公惶恐地跪了下来，说小女才疏学浅，配不上正妃之位，望皇上深思。
他们俩一向深谋远虑，并不想站队，也不想与皇子结亲，干脆利索地摆明了自己的立场。
其他几位大臣，虽惶恐脸上的小心思却没逃过当今圣上的眼睛，分明已选择站队。
接下来几日，淑妃等人皆有些惶恐，圣上收到名单后，却没有赐婚的意思，圣心难测，也没人敢去打听，这事就这么拖了下来。
陆莹与赵浩的相看也因为某些原因，从九月初一，拖到了十月初一。
转眼便是九月底，距离太子完婚，不足两个月，未来太子妃的生辰八字终于暴露在众人跟前，只因钦天监的人去了郭府核实情况。
一下子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郭大人和陈大人身上，郭大人官至二品，陈大人官至三品，他们的女儿正是这个八字。
最受瞩目的自然是郭大人的女儿郭禾。上次在宫里，拿茶水洒陆莹的是郭笑，郭禾正是她的堂姐。
这个生辰八字出来后，秦臻气得砸了好几个花瓶，郭笑过来寻她时，也被她赶了出去。
却没人关注陆莹，她的身份委实太低，就连老太太得知这个八字与陆莹的一样时，也撇了撇唇，只觉得郭禾会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再不济也是陈大人的女儿陈苒。
陆莹根本没关注外界的事，这一个多月她都有些嗜睡，小模样也有些倦怠，直到陆琳兴冲冲跑来寻她时，她还有些懵。
“三姐姐，太子妃的八字与你一样，没准太子妃会是你。”
陆莹心跳不由快了一分，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个听错了。

第13章 微鼓
陆莹最近没关注外界，并不知道钦天监去郭府查证八字的事，陆琳性格活泼，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陆莹清楚她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便仔细问了一下，“这个八字的多吗？”
单京城就有很多适龄少女，生辰八字一样的，肯定还有旁人。
陆琳滔滔不绝道：“目前我知道的就一个郭禾，一个陈苒。”
她们俩陆莹都曾见过，皆出自名门，教养、脾性皆不错，不管谁嫁给太子，都很合适。
陆莹道：“有她们在，哪里轮得上我，这等话以后莫要再提，免得府里人心浮动。”
陆琳不赞同，“三姐姐性子好，人漂亮，才华也出众，可不比任何人差，等着瞧吧，肯定会有好消息。”
她与陆琼虽是双胎，性子却截然不同，因为排行老五，不仅爹娘疼宠，姐姐们也都宠着，被养得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只以为太子出色，嫁给他就是好姻缘。
陆莹笑了笑，并未解释。
皇后虽是太子的姨母，却有自己的儿子，睿王、三皇子等人又虎视眈眈的，就算当今圣上没有罢黜太子的意思，太子妃也不是好当的。
十月初一这一日，本该是陆莹和赵浩相看的日子，钦天监却来武安伯府，核对陆莹的生辰八字来了，老太太瞧见钦天监的人时，心中也升起了一丝期待来，赶忙让人将接生的稳婆一一喊了过来。
赵浩过来时，钦天监的人尚未离开，都无需武安伯府开口，得知他为何而来后，钦天监的人便笑眯眯道：“圣上有旨，各地但凡尚未婚配，又是这个生辰八字的，哪怕出身平民也需上告，待太子妃人选定下后，赵公子再相看不迟。”
赵浩失魂落魄回了赵府。
赵夫人瞧见儿子这个模样，颇有些忍俊不禁，“大晋这么多人，八字相同的少说也得有十来个，未必就是她，不过推迟两个月而已，怎么？这都等不急？”
赵浩被闹了个脸红。
天逐渐转冷，下了一场雨，树叶便全掉了下来，不知不觉，已迎来冬天。
接下来一个月，又陆续有几个女子，被钦天监的人登门查探过消息，等消息核实好，已十月三十，共有九个女子符合要求，其中有五位是金陵、保府等地人，据说已被官员秘密送到了京城。
其中论身份郭禾最高，大家皆以为她会是太子妃，府里甚至在琢磨给她备什么嫁妆，整个郭府都喜气洋洋的。
武安伯府的氛围则截然不同，除了陆琳，根本没人觉得她会成为太子妃。
陆莹也没想这事，实际上，她是刻意没去想，哪怕从未幻想过能当太子妃，一想到郭禾将在下个月嫁给太子，她一颗心就像被开水烫了一般，疼得厉害。
怕自己多想，她刻意从藏书阁寻了几本书，闲暇之余，基本都在看书，十一月初一这日，宫里却突然来了旨意，宣布圣旨的是皇上身边的贴身内侍，圣旨上的意思，是让陆莹明日入宫。圣上打算见一下这九位姑娘，届时再挑选。
圣旨一出，整个武安伯府都沸腾了起来，就连老太太都没料到，圣上竟有挑选之意，这就意味着，陆莹还有那么一点机会。
她笑得脸上都开了一朵花，赶忙让人给内侍塞了赏银，待内侍走后，她就跟着陆莹来了梅苑。
乍一进室内，老太太就蹙了蹙眉，十一月份天已逐渐冷了起来，陆莹的室内既没有碳火，又没有铺地毯，博古架上也没什么名贵摆件，仅挂着几幅画，摆着几盆花，瞧着多少有些寒酸。
她念念叨叨坐在了榻上，“得亏没什么朋友，要是朋友多，时常来你这儿，没得让人笑话咱们伯府。”
她一贯心直口快，只图自个过瘾。姑娘家没什么银子，真有什么摆件，基本都是长辈赏的，那几幅名画皆是章氏给她的，老太太可从未给过她什么。
陆莹乖乖巧巧立在一侧，没什么反应，反倒是章氏脸面有些挂不住，含笑转移了话题，“母亲大老远来了，先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她让丫鬟给老太太拿了个青花缠枝手炉，又亲自给她倒了杯热水，老太太这才没再多说什么，她喝完水，让丫鬟将陆莹的首饰都拿了出来，左瞧右瞧都不满意。
如意坊一件首饰并不便宜，她舍不得出银子，想了想道：“入宫是大事，务必得好生装扮一下，这样吧，让丫鬟去你四妹妹和五妹妹那儿走一趟，先借几件首饰。”
秦氏陪嫁多，私下时常贴补两个女儿，陆琼和陆琳有不少漂亮首饰。
章氏神情顿了顿。
陆莹微抬眼睫，正色道：“祖母，圣上崇尚节俭，还曾批判过宫妃的铺张浪费，我若穿金戴银的，难免令圣上不喜，依孙女看，不若就做寻常打扮，说不准反而会给圣上留下好印象。”
她这话也在理，老太太也不是傻的，自然瞧出了她是不想去借，她这三孙女，瞧着乖乖巧巧的，实则主意大着呢，老太太还指着她能入圣上的眼，也没坚持。
她思忖了片刻，道：“那也不能太寒酸，干脆就戴这只羊脂白玉簪吧。”
陆莹众多首饰里，也就这支羊脂白玉簪不算寒碜，刚刚老太太嫌这簪子太素，却突然想起，她颜色实在好，越往素了装扮，越显得清丽脱俗。
上次入宫，穿那身海棠色衣裙，不仅没讨到好，反倒碍了人的眼，老太太觉得不吉利，也没强求她选海棠色。
她又坐了会儿，仔细叮嘱道：“见了圣上，务必要落落大方，你才学出众，圣上若真考察你学问，咱也不怕，你只管好好表现就行，能在圣上跟前露面，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福气，你可得把握住机会。”
陆莹乖巧应了下来。
老太太走后，章氏又坐了会儿，她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小女儿一向黏人，章氏也疼她，原本虽在为她相看，却始终觉得她年龄尚小，如今竟要入宫面圣，万一被圣上挑中，只怕以后都会处于水深火热中，章氏多少有些担心。
陆莹清楚她的心思，抱住她的腰蹭了蹭，哄道：“九个人呢，几率这般小，肯定不会是我，娘只管放宽心。”
坤宁宫，皇后娘娘自打得知，九人里有陆莹后，就有些不安，见圣上竟有意传她们入宫，她再次将张嬷嬷喊了过来，“上次拷问秦大夫时，他怎么说的？陆莹确定没身孕吧？”
张嬷嬷道：“娘娘放心吧，避子药是老奴亲自抓的，绝不会出错，陆小姐确实吃了，秦大夫也说了，她是身子弱，整宿失眠，才喊的大夫，听说还宫寒，就算没有避子药，就那么一次，以她的身子骨，也不会有孕。”
皇后娘娘还是有些不安，“得找个信得过的人给她把把脉才行。”
张嬷嬷思忖了片刻，道：“她明日要入宫，不然奴婢寻个借口将她喊到坤宁宫？”
“只喊她一人，肯定会引起圣上怀疑，这样吧，等皇上见完她，你将这九人全喊到坤宁宫来。”
张嬷嬷应了一声，“成，这事就交给老奴。”
寒风凛冽，树影婆娑，月亮整宿躲在云层中，这一晚陆莹睡得并不踏实，她又梦到了太子，这几个月，她陆续梦到过太子几次，有时是他冷着脸注视她的场景，有时则是两人肌肤相贴的画面。
今晚，陆莹梦到了小时候被太子所救的场景，醒来时，她鼻尖有些发酸，待皇上给他和郭禾赐婚，她就再不能惦记他了。
清晨起床时，莎草将她的衣服取了出来，上身是浅蓝色碎花夹袄，下身是雪白色绣荷花长裙，这衣服是去年添的冬衣，陆莹只穿过一次，瞧着还是崭新的。
陆莹打算穿这件，换上夹袄时，她竟觉得有些紧，莎草和木槿瞧着也觉得不妥。
莎草道：“小姐是胖了吗？肚子怎么瞧着有肉了？”
陆莹茫然地瞧了几眼，果真发现平坦的小腹微微鼓了些。其实胖的并不多，只微微鼓起一丁点，因为之前甚为平坦，就这么一点，也有些明显。

第14章 中药
木槿笑道：“主要是今年小姐个头也长了些，衣服这才显瘦，您这小蛮腰，就是多了点肉，也比旁的女子纤细。”
这话倒是不假，陆莹身侧娇小，小腰盈盈不足一握，饶是小腹不如之前平坦，穿上衣服后也丝毫瞧不出来。
莎草道：“还是穿今年的冬衣吧。”
前段时间，府里刚添了冬衣，这两身冬衣，一身是浅紫色，一身是海棠色，陆莹嫌颜色艳，怕招摇，才选了去年的，换上浅紫色这身后果然妥帖些，小腹的微微鼓起也被遮了起来。
陆莹腹部还是头一次长肉，忍不住好奇地摸了摸。三个月前，五妹妹还搂着她的腰，羡慕她不长肉，陆莹不由反思了一下，难道是新来的厨子，厨艺太好，才把她养胖了？娘亲前几日还嫌她瘦，真该让她看看自己的肚子。
换好衣服，陆莹又上了个淡妆，乌发以玉簪半挽，露出一截儿细腻雪白的脖颈，美得浑然天成。
出发时，陆莹无端有些紧张，脑海中总浮现出上次遇见太子时衣衫尽湿的模样，想起太子冷漠的神情，陆莹有些泄气，他对她的印象肯定很糟糕吧？
此刻，后宫众妃嫔的心情也不平静。不少人都在关注这场选拔，皇后娘娘也不例外，贵妃、淑妃甚至在看她的笑话。
她抚养太子多年，太子的亲事本该让她帮着一起相看，然而从始至终，皇上都没让她张罗的意思，连相看的地方都定在了慈宁宫。
太后娘娘年事已高，早已不问事，地点定在慈宁宫，其实是为姑娘家的名声考虑，依然是皇上亲自挑选。
坤宁宫内，皇后娘娘斜靠在榻上，正让小宫女给她染丹寇，她时不时瞥一眼窗外，见迟迟没人来请她，她一颗心坠入了谷底，眸中也似淬了毒。
她抚养太子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给太子选正妃，竟不让她到场，过了今日，后宫妃嫔还不知要怎么兴风作浪。
昨晚，她还在迟疑，若陆莹当真有孕，杀掉她的孩子，会不会太残忍，万一是个小女孩，岂不是……实际上，陆莹若有孕，她只能提前动手，万一是男孩，等出生后更难下手。
她筹划多年才让太子不近女色，他决不能有子嗣。皇后闭了闭眼，半晌才喃喃道：“是他逼我的，一切都是他逼我的。”
张嬷嬷陪她多年，眼睁睁看着她从不经世故变得步步为营，其中的艰辛和酸苦也唯有她清楚。
她轻轻握住了皇后的手，低声道：“皇后娘娘勿要自责，您也是不得已为之。”
东宫，太子正坐在书案前，垂眸批阅奏折，他的手骨节分明，连执笔的姿势都说不出的好看。
见他迟迟没有起身的意思，宋公公思忖再三，低声劝道：“殿下，昨日皇上已派人解了您的禁足，今日选妃是大事，您还是往慈宁宫走一趟吧，父子间哪有隔夜仇，若娘娘还在……”
不等他说完，就对上了太子冷淡的目光，他瞳孔很深，眸中常年没什么情绪，衬得这张谪仙似的面容，犹如山巅上的冰雕，冒着丝丝凉气。
宋公公心中打了个突，赶忙跪了下来，脑袋深深埋了下来，“是老奴僭越了。”
下了马车后，陆莹就由小太监带领着入了慈宁宫，她比规定时间，提前到了一刻钟，来到慈宁宫门口时，已有小宫女在门口候着。
一瞧见陆莹，她就福了福身，笑道：“这位小姐随奴婢进偏殿候上片刻吧，待皇上到了，你们再一道去正殿给皇上和太后娘娘请安。”
陆莹含笑道了谢，随着她入了偏殿，她过来时，偏殿已有三人，陆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认出了陈苒。
陈苒的父亲官至正三品，除了郭禾外，她最有望成为太子妃，今日的她上身是苍蓝色纹碎花褂子，下身着白色长裙，端庄又秀丽，跟另外两个略显拘谨的少女一比，很是落落大方。
陆莹一进来，三人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眸中都染着惊艳，陆莹的相貌随了章氏，小的时候就冰雕玉琢似的，从小到大，见过许多惊艳的目光，陆莹只轻轻颔首，打了声招呼。
接下来到的是郭禾，与郭笑的飞扬跋扈不同，郭禾是典型的大家闺秀，性情温婉，模样出挑，一举一动都透着优雅，她的目光在陆莹脸上停留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几人中竟有如此绝色佳人。
没用多久，九位少女皆入了偏殿，其中有地方知县的女儿，有富商之女，还有寻常百姓之女。
郭禾一直在悄悄打量陆莹，越瞧越觉得她不仅生得美，气质也出类拔萃，她原本笃定自己会成为太子妃，瞧见陆莹的这一刻，忽然变得不自信起来，唯恐太子到场后，会被她的美色所惑。
几人没等多久，一个小宫女就含笑走了进来，“皇上已到，几位随奴婢进正殿吧。”
慈宁宫内，太后娘娘正端坐在首位，她身着绣仙鹤常服，两鬓发白，眉目慈和，是一副温和敦厚、福气满满的长相。
皇上则坐在她身侧，正满含歉意道：“今日打扰母后了。”
他原本想在偏殿召见这几人，太后得知此事后，却说让她们来正殿，她也想替太子掌掌眼。
太后道：“本就没几人，能耽误多少时间？太子呢？怎么没让他过来？”
皇上叹息了一声。
清楚父子之间有隔阂，太后直接下了决定，“既然是给他选妃，让他也过来吧，赵嬷嬷你亲自走一趟。”
她不喜皇后，根本没提让皇后过来的话，只将身边的管事嬷嬷派去了东宫。
赵嬷嬷应了一声。
几位少女在宫女的带领下，鱼贯而入，进来后，就规规矩矩行了礼，因为打小接受的教导不同，规矩最好的自然是陆莹、郭禾、陈苒三人。
太后娘娘的目光直接落在了这三人身上，选太子妃不比旁的，自然得挑个规矩、礼仪各方面都好的。
待几人请完安，她便和蔼道：“先介绍一下自己吧。”
陆莹等人没敢抬头，规规矩矩按顺序介绍了一下自己，陆莹声音柔和动听，落入耳中，甚为悦耳，听到她的声音，太后又多看了她一眼，“抬起头让哀家仔细瞧瞧。”
陆莹心中一紧，顺从地抬起头，一张芙蓉面，就这么落入了太后眸中。
太子进来时，瞧见的恰是这一幕，少女一双水眸，似是会说话一般，怯生生望着太后，端得是我见犹怜。
太后就喜欢貌美纤细、楚楚动人的小姑娘，身体都不由坐直了，只觉得这小姑娘怎么瞧，怎么合她心意。
太子脚步微顿，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瞥向陆莹的目光，比上一次还要冷淡几分。
陆莹只觉如芒在背，心中也打起鼓来，想起上次的见面，白皙的小脸霎时涌上一层薄红，唇也白了几分。
太后瞧出了她的不自在，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后，多了分笑意，她招了招手，“太子快进来，哀家看得都要移不开眼睛了，竟一个比一个美，你瞧瞧有没有可心的。”
太子根本没往这几人身上看，他行了一礼，才挺直背脊淡淡道：“由皇祖母和父皇做主即可。”
他本不欲过来，太后的面子总要给，才走了这一趟。
今日的他，一袭月白色绣四神纹锦袍，玉簪束发，身姿挺拔，气质清冷，端得是无欲无求，太后不由摇头，“你呀。”
也不知什么姑娘能入他的眼。
太后看了一圈，只觉陆莹的相貌和规矩，最合她心意，太子龙章凤姿，才学、能力皆是一流，以往太后都觉得没什么女子配得上她，今日瞧了陆莹，却觉得两人站在一起，当真是养眼，清楚选太子妃不比旁的，也得看身份，按身份来倒是郭禾更合适一些。
太后思忖了一下，道：“我瞧着武安伯府这丫头和郭家这丫头都不错，皇上觉得呢？”
她这话一出，有人失望，有人担忧，陆莹和郭禾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皇上的目光不经意在陆莹小腹上停留了一下，少女纤腰楚楚，完全不像有孕的样子。
他摸了摸下巴，神情有些高深莫测，思忖了片刻，笑道：“母亲说的是，儿臣也觉得这两人皆不错，一时难分伯仲，这样吧，朕再考虑一下，你们先退下吧。”
圣上一发话，众人自然不敢留，一起再次行了礼，这才退去。
坤宁宫已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见太后娘娘给出的人选有陆莹，皇后并不惊讶，太后一向喜欢颜色好的小姑娘，多年来，这个习惯依旧没变。
张嬷嬷道：“奴婢这就去拦人。”
“不用。”
将人都喊来坤宁宫，多少有些冒险，皇后早上已做了旁的安排，当时张嬷嬷去了六皇子那儿，并不清楚这事。
她有些惊讶，皇后娘娘老神在在道：“且等着吧。”
陆莹随着众人往外走时，拐角处一个小宫女，却险些撞到她，陆莹躲了一下，才没摔倒。
她又往前走了一截儿，腿却无端有些发软，险些摔倒时，身侧的小宫女及时扶住了她，“陆小姐身体不适吗？”
陆莹腿软得厉害。
小宫女让陆莹靠在了自己身上，让人赶忙喊了太医。郭禾离开前，多看陆莹两眼，还问了一句，“陆小姐可是有旧疾？”
陆莹只冲她微微摇头。
小宫女将陆莹架到了一侧的长凳上，赵太医匆匆走了过来，低声道：“这位小姐拿帕子遮住手腕吧，我先为你把把脉。”
陆莹只是腿软得厉害，手臂尚且能动，依言拿帕子遮住了手腕，客气地道了声谢，“劳烦太医了。”

第15章 喜脉
隐在暗处的落茗正欲现身时，便瞧见了太子，落茗迟疑了一下，没再出来。
太子一袭白色绣四神纹锦袍，缓步走来时，身上的神兽像活了过来，更显气势不凡。
陆莹一眼就瞧见了太子，小宫女和赵太医同样瞧见了他，两人赶忙行礼，陆莹腿软得厉害，根本站不起来，眸中染上一丝焦急，只低声请安，“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冷淡的目光滑过她平坦的小腹，眸色有些晦暗，随即才落在陈太医身上，冷声道：“父皇身体不适，刚召了太医去干清宫，陈太医怎么还在这儿呆着？”
陈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一时有些慌张，“臣，是这位陆小姐身体不适，臣便来了此处。”
太子一双凤眸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身上，明明什么都没说，陈太医心中却慌得厉害，只觉得他眸中满是威压，无端令他喘不过气。
许是心虚作祟，他甚至不敢再给陆莹把脉，低声道：“臣这就去干清宫。”
太子不置可否。
直到陈太医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太子才看向身边的宋公公，无需他吩咐，宋公公便赶忙寻了个人，让他往太医院走了一趟。
太子这才看向陆莹。少女半瘫在长椅上，唇色发白，水眸荡着一层涟漪，端得是媚色天成。
小宫女结结巴巴道：“陆、陆小姐身体不适，奴婢这才自作主张让人喊了太医，望太子恕罪。”
太子冷声道：“你何罪之有？”
他目光冷厉，小宫女哆哆嗦嗦缩成了一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太子扫了一眼身边的内侍，道：“将她关押起来，仔细审问。”
他说完才再次扫向陆莹，“哪里不适？”
他目光深邃，纵使生了一张俊美无俦的脸，依旧给人莫大的威压。陆莹心口直跳，根本不敢直视他，饶是如此，也能感受到他目光下的冷厉。
她结结巴巴道：“腿、腿软。”
她说完，就羞愧地垂下了眸，莫名有种给他添麻烦的感觉。
太子收回了目光。如今尚在宫里，对方绝不敢对她下狠手，太子没再管她，让人备了步撵，又喊来两个小宫女将她扶到了步撵上。
陆莹全程不敢多言，这步撵显然是他的，上面还绣着四爪蟒蛇的图案，在步撵上坐下后，陆莹只觉得脸烫的厉害，莫名有种被他的气息包裹的错觉。
太子冷冽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去干清宫。”
陆莹隐约察觉到身体出了问题，碰触她的只有之前那个险些撞到她的小宫女，她不明白这人为何要害她，脑海中也乱成了一团，忍不住拿余光瞄了太子一眼。
他就走在她身侧不远处，肤色如玉，侧脸线条十分冷硬，刚瞄了一下，太子清冷的目光就扫了过来，陆莹心中一跳，慌忙垂下了目光，一颗心也怦怦跳了起来。
将她安置在偏殿后，太子就进了正殿，陆莹透过窗户，隐约瞧见两位太医匆匆入了正殿，她心中有些担忧，也不知皇上哪里不适，可要紧。
太子进来时，皇上略显疲倦的靠在龙椅上，陈太医正在为他把脉，他的身体本就在硬撑着，把脉呈现出的结果自然令陈太医心惊，他甚至不敢妄下定论。
好在两位老太医也赶了过来，轮流为皇上把了脉。
听到太子的问安声，皇上方抬眸看他一眼，神情颇有些意味深长，太子神情冷漠，略垂了眸。
陆莹一直在偏殿候着，时间一寸寸流逝着，她心中也有些不安，等了近两刻钟，才瞧见一位内侍领着个老太医走了进来。
萧太医医术最为高超，皇上点名让他为陆莹诊治时，陈太医也没敢主动请缨。
萧太医进来后，就将医药箱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温声道：“皇上特命臣为陆小姐诊治，陆小姐现在可有哪里不适？”
陆莹就靠在太师椅上，因坐不稳，身子全靠椅背支撑着，显得单薄又无助，她将不适说了一下。
萧太医颔首，小心将丝帕遮在她腕部上，把出喜脉时，他的神色也一切正常，片刻后，道：“若我所料不差，陆小姐是中了软骨散。”
闻言，陆莹悄悄松口气。
软骨散不算什么毒药，只会使人浑身无力，因吸入的毒气不多，她只是站不稳，老太医让人回太医院取了一支玉瓶，让她嗅了一下，陆莹身上便逐渐有了力气。
内侍这才道：“陆小姐可记得是谁撞了你？太子已命人捉拿几人，这几人皆从甬道上通行过，形迹可疑，你若能指认一下再好不过。”
那位小宫女一直垂着头，陆莹只瞧个大概，亏得她记性好，隐约能回忆起她额头上有一颗小痣，皮肤不白，个头跟自己差不多高。
她又擅长画人物，根据几个特征，大致能勾勒出小宫女的相貌，随后一眼就认出了这小宫女。
陆莹指出此人时，她一下就瘫软在了地上，身子抖如筛糠。
皇上身侧的赵公公命人将她抓了起来，随即道：“皇上说了这事必会查个水落石出，时辰不早了，奴婢先派人送陆小姐出宫。”
陆莹赶忙道了谢。
不知不觉已临近午时，好在天冷，阳光并不晒，照在身上还暖洋洋的。
从东侧门出来时，莎草和木槿皆在马车旁候着，两人眼睛红通通的，瞧见陆莹总算出来后，才大大松口气，“小姐总算出来了，您现在怎样？好端端的身体怎会突然不适？”
陆莹示意回府再说。
坤宁宫，皇后娘娘第一时间得知了皇上身体不适的消息，她原本以为一切是太子的自导自演，直到收到陈太医传来的纸条，她眸中才有些惊骇，皇上的身体竟真……
她着实有些心惊，甚至没太在意太子将小宫女捉拿起来的事，她向来深思熟虑，轻易不会留下把柄，用的也是李婕妤宫里的人，太子和皇上就算调查，证据也只会指向李婕妤。
她根本不敢相信，皇上竟真龙体有恙，她的六皇子才刚刚十五，皇上这几年绝不能出事。
她心慌得厉害，偏偏只能等，若这个时候以身体不适见陈太医，肯定会被皇上察觉。
皇后抚了抚指甲，让人烧掉了纸条。
马车在武安伯府停下时，章氏着急地迎了上来，“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进了武安伯府，陆莹才将事情大致说一下，虽寥寥数语，却着实令人胆寒，章氏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陆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笑得乖巧可人，“娘，我没事，您别担心。”
陆莹面上虽染着笑，心中却有些奇怪，那小宫女为何给她下软骨散。若是不想让她当太子妃，应该下一种延迟发作的剧毒才对，偏偏是不疼不痒的软骨散，更像是在阻拦她的步伐，背后之人究竟想做什么？
这时，老太太身侧的一等丫鬟快步走了过来，笑道：“老太太正等着呢，太太先带三小姐去郦水堂回话吧。”
章氏颔首，带着陆莹去了郦水堂。
老太太头戴蓝宝石抹额，身着八吉纹华服，正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听见丫鬟的通报声，就赶忙让她们走了进来。
“怎么样？皇上怎么说的？”
陆莹没提太后，避重就轻道：“皇上说再考虑一下。”
太后虽提了她的名字，陆莹却没太放在心上，太后娘娘早已不问事，听闻她年轻时也甚少拿主意，宫里比她有手段的多的是，她之所以能做到太后的位置，实则是生了个好儿子。最终还是要皇上定夺，他一向偏疼太子，肯定会给他选个身份高的太子妃。
老太太却没那么好忽悠，“太后娘娘呢？可曾说旁的？”
陆莹无奈，只好将太后的话复述了一遍，老太太眸中满是狂喜，“那岂不是有一半的几率？天佑我伯府！老天总算开眼。”
她激动的双眸泛红。
陆莹一颗心不自觉提了起来，唯恐她希望落空后，乱发脾气。
章氏瞧出了女儿的担心，低声道：“娘，您还是别抱太大希望，您是不知道，太后不过夸她一句，她出宫时就险些出事。”
老太太连忙追问了一下事情的原委，听完章氏的叙述，她也有些紧张，唯恐这个节骨眼陆莹的身子出什么问题，让她与太子妃之位失之交臂。
她连忙对身侧的张妈妈道：“你不是懂些医术？快给她把把脉。”
张妈妈确实懂点医术，寻常老太太有个头疼脑热，只要不厉害，都是张妈妈给诊治。
“三小姐坐下吧，老奴为您诊治一下。”
陆莹只得依言坐了下来，张妈妈把了片刻，脸色却不由一变，见她一脸凝重，章氏等人神情也有些紧张。
张妈妈手都有些抖，一时以为自己把错了，她又重新感受了一下，眸中染上了骇然。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这、这分明是喜脉！

第16章 事发
张妈妈这一跪，着实让老太太一惊，难不成这丫头患了什么隐疾？如今太子妃之位唾手可得，她可不希望这事走漏半点风声。
她扫了一眼室内的丫鬟，低声道：“你们全退下，灵彩你守在门口，别让任何人进来。”
丫鬟们一一退下后，室内仅剩四人，待灵彩关好门，老太太才看向张妈妈。
张妈妈额头上都沁出一层薄汗，望着陆莹的目光也有些惊疑不定，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章氏有些担忧，“难不成毒性未解？”
老太太也有些急，她怕陆莹因中药损坏了身子，没法生育，“你倒是说啊。”
张妈妈又看了陆莹一眼，少女好奇望着她，眸色干净，模样也再乖巧不过，张妈妈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她会未婚先孕。
她手心生出一层汗，咬牙道：“三小姐她、她怀了身孕。”
这话一出，众人的神情都有些茫然，一时没明白她话中的意思，老太太还出声反问了一下，“怀了什么？”
张妈妈牙关打战，眸中的惊骇令章氏最先回神，她厉声道：“莹儿清清白白一个小姑娘，哪容你这般污蔑！”
张妈妈万分惶恐，只求助般看向老太太，“奴婢冤枉！就是给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也不敢这般诽谤三小姐！实在是她的脉象……”
老太太这才回过神来。
张妈妈是她的心腹，一直在她身边伺候，她自然更信任张妈妈，她薄唇紧抿，眸中闪过一丝恨其不争的怒火，直接拿起一侧的引枕，劈头盖脸朝陆莹砸了去，“不知廉耻的东西！”
引枕擦着陆莹的脸，落在了地上，饶是不算疼，陆莹也被砸得有些懵。她眸若秋水，神情恍惚，粉嫩嫩的唇微抿，柔美又无辜，实在是我见犹怜。
瞧见她这副模样，老太太心头又蹿起一股邪火，她若当真有孕，又哪里能当太子妃，之前她多欣喜，此刻就多失望，砸完引枕还不算，她又去拿案几上的茶杯，咬牙切齿地砸了过去，只想砸醒这个糊涂虫。
凭她的美色，就算嫁不了太子，也能高嫁，她竟自甘堕落，与人珠胎暗结，也不知哪个野男人勾得她如此不知羞耻。
章氏搂住陆莹，挡在了她身前，石榴纹瓷杯砸在了章氏背上，里面的水渍洒了出来，顺着她的后背落在地上，好在水仅有小半杯，也不烫。
陆莹吓了一跳，惶惶喊了一声，“娘。”
章氏安抚地冲她摇头，将她护在了身后。
她绝不信女儿会做出这等离经叛道之事，扭头道：“母亲，莹儿什么性子您不清楚吗？她最守规矩，也根本不认识什么外男，又岂会未婚先孕？您不能这样羞辱她。”
章氏嫁来多年，还是头一次驳她面子。
老太太被气笑了，“好啊，教出这么个东西，你竟还敢顶嘴！张妈妈难不成会污蔑她？你若觉得她蒙受了冤屈，那就喊大夫来，让大夫把个试试，她若真敢做出有辱门风的事，你们母女给我一道滚，我武安伯府容不下这等肮脏玩意！”
这话着实难听，若非心气不顺，老太太也不会这么口不择言。
陆莹的脑海乱成了一团，神秘出现的少女，突然被劫走的秦大夫，乍然紊乱的经期，以及微微鼓起的小腹。
难道她，真的有了身孕？
她越想小脸越是苍白，紧紧攥住了章氏的衣袖，惶惶不可终日，“娘……”
她牙关打颤，单薄的身躯止不住地在发颤，漂亮的双眸中也含满了泪。
章氏有一瞬间的呆滞，拥着她的手又坚定了几分，将少女苍白的小脸按到了怀中。
她一字一顿对老太太道：“您是明礼的生母，我平日也愿意敬着您，您可以责骂我，却不该这样辱骂莹儿，不管发生了何事，您身为祖母，理应信任她的品行，她说不准是在宫里中了药，才导致脉象有问题，您能不能先冷静一下？”
这话倒是令老太太稍微冷静一些。
对啊，她成为太子妃的可能性那般大，肯定会有人觉得她碍眼，想要算计她，她竟险些中了敌人的圈套，好在刚刚将丫鬟全赶了出去，没有传出去流言蜚语，若真传出去点什么，只怕这丫头名声彻底坏了。
张妈妈一直胆战心惊的，别看章氏碍于孝道，一直在老太太跟前伏小做低，实则手腕强硬，大智若愚，想处置她一个婆子，易如反掌，张妈妈并不想得罪章氏，心中也不觉得陆莹是那等放荡之辈。
她也赶忙道：“老太太，不排除这个可能，许是中了药，脉象才出错。”
老太太锋利的目光在陆莹身上巡视了一圈，少女伏在章氏怀中，一副吓坏了的模样。她嘴角不由撇了撇，终究是放软了语气，“平日小心思那般多，也有你怕的一天。”
她一直不喜欢陆莹，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觉得她心眼多，明明安安静静的，却不如表面温顺，老太太想挑她的错，都挑不出，表面功夫一套一套的，心中不定怎么对她不满。
章氏顺了顺小丫头的背，才对母亲道：“娘，她的脉象问题，我会解决，您这边切不可走漏风声，不然太子妃之位……”
章氏只说到这里，一句话就拿捏住了老太太，老太太颔首，“哪还需要你叮嘱。”
她还没老糊涂，自然清楚兹事体大，哪能外传。
章氏这才看向怀中的女儿，她还在发抖，唇色也有些发白，章氏帮她理了理衣衫，又拿帕子擦了擦她的泪，拉着她回了自个的住处。
老太太心情并不平静，她左思右想都有些放心不下，虽然章氏一向有能力，将伯府打理得也极好，这事却事关陆莹能否当太子妃，马虎不得，不管她有孕是否是药物所致，她都绝不能有孕。
她思忖片刻，对张妈妈道：“你悄悄出府一趟，分别去几个药铺，抓一付避子药来。”
张妈妈不敢不从，应了一声，就退了下去。
房间内隔音效果好，外面的丫鬟并未听到什么，章氏拉着陆莹离开时，莎草和木槿等人赶忙跟了上去，莎草心细，扫见章氏背上的水渍时，怔了一下。
刚刚站在院中，隐约听到杯子落地的声音，难道是老太太又发了脾气？
莎草没敢妄加揣则。
陆莹一路上都浑浑噩噩的，绕过长廊，再穿过假山，映入眼帘的便是明心堂，院中种着大片的菊花，丫鬟们才浇完水，黄色花瓣上泛着剔透的水珠。
丫鬟打起帘子后，陆莹随着母后进了室内，房间内烧着两盆碳，暖烘烘的，一侧的绿釉麒麟香炉里熏着熏香，袅袅升起的雾气，模糊了章氏的面孔。
她板着脸，让丫鬟全退了下去，随即沉声道：“说吧，你究竟瞒着我什么？”
陆莹的泪珠儿又砸了下来，小脸瞬间就哭湿了，眸中满是无措。
章氏眼眶也有些泛红。所谓的中药导致脉象出问题，不过是章氏糊弄老太太的话，陆莹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章氏自然能瞧出她的异常，清楚女儿不会糊涂到与人苟合，她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陆莹哽咽道：“娘，我什么都不知道，前段时间有些呕吐，秦大夫为我把脉时说我脾胃不和，经期紊乱，今天出门时小腹微微凸起，我也不懂为何这样，难道真有孕了吗？”
她心中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那么多巧合撞在一起，绝不可能再是巧合，之前懵懵懂懂的，不过是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她瘦小的肩膀一颤一颤的，哭得实在可怜，章氏于心不忍，擦了擦她的泪，才低声问道：“何时呕吐的？”
陆莹仔细回想了一下，将时间大致说了说。
按时间算，很可能是在护国寺出的事，去护国寺时，她们只带了两个丫鬟婆子，护卫也仅有两人，难不成是有歹人潜入了她房中？
章氏心如刀绞，死死搂住了她，怪自己怎么就没陪在她身侧，半晌，她才哑声道：“知道是谁吗？”
陆莹又想起了那个梦，她与太子肌肤相贴，可怎么可能呢？她拼命摇头，像是要将他从脑海中驱赶走，小脸也埋入了章氏怀中，又哭了起来，哭声小小的，沉闷又压抑，带着无法言说的恐惧。
章氏死死拥住了她，片刻后，才一点点擦掉她脸上的泪，她面容冷静，声音温柔，“别怕，一切有母亲在，不会有事的。”
她哄了好久，将陆莹哄睡，才沉着脸出门，脸上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她低声对莎草道：“你亲自去秦大夫那儿走一趟，就说你家小姐从宫里出来后，有些肚子疼，让他赶忙过来。”
这个秦大夫绝对有问题，章氏打算先将他抓住再说旁的。
时间缓慢流逝着，听见脚步声时，章氏打开了帘子，本以为是莎草和秦大夫来了，谁料跳入眼帘的竟是一身团花纹锦服，还有一个刻璎珞纹的紫檀木拐杖。
竟是老太太带着张妈妈来了明心堂，章氏不着痕迹扫了一下张妈妈手中的布包，才快步走了过去，“娘，您怎地来了？”
老太太拄着拐杖，板起脸来，“莹丫头呢？”

第17章 赐婚
寒风凛冽，京城的冬季到处都透着冷意，落茗施展轻功已赶到了干清宫外。
她和落玫之所以会被派去武安伯府，就是为了保护陆莹和她腹中的胎儿，得知老太太有意让她喝堕胎药后，她第一时间就入了宫。
干清宫内，皇上正与大臣议事。
落茗急得团团转。
守在门口的侍卫根本不认识她，只道：“姑娘还是稍等片刻吧，待皇上议完事，自有人进去通报。”
落茗咬了咬牙，只得跑去了东宫。
东宫，太子同样在与东宫属臣议事，落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唯恐搬不到救兵，一碗堕胎药下去，小皇孙小命不保……
她正急得冒汗时，瞧见太子掀开帘子，亲自将太傅刘大人送了出来。
太子身着赤色长袍，前后及两肩各以金线织蟠龙，腰间束玉带，脚踩皮靴，身姿笔挺，风光霁月，那张脸更是俊美无俦，令人不敢直视。
刘大人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温和，模样惶恐，“殿下政务繁忙，不必再送。”
太子颔首，唤来了宋公公，让他亲自送了一程，他这才瞥向落茗，早在他出来时，落茗就跪了下来，察觉到太子的目光，她才赶忙道：“殿下，属下有要事禀告！”
她身上是看似寻常的黑衣，实际上衣袖上的麒麟、貔貅纹则别有寓意，太子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身份，她直接听命于皇上，前段时间被派到了陆莹身侧。
“发生了何事？”
落茗小声禀告了一下，太子闻言眉头微蹙，漫不经心的目光，凝在她身上，“她家中长辈并不知情？”
落茗一颗心不自觉提起，只微微摇头，太子迈开步伐前，她隐约听到，他轻哂了一声，“胆子倒大。”
声音很轻，随风而逝，有那么一刻，落茗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心堂，秀丽的菊花迎风绽放，北风送来缕缕清香，冷气也顺着窗户缝钻入室内，床榻上，陆莹缩成一团，睡得很沉，因哭了一通，少女纤长的眼睫毛根根直立，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些许阴影。
外间摆着红木灵芝太师椅，椅背上为开光二龙戏珠纹，老太太此刻正坐在太师椅上，低声道：“我让张妈妈抓了避子药，既然脉象不正常，先喝个药试试。”
张妈妈是老太太身边的人，不少药铺的人都认识她，就算药是分开购买的，也容易让有心人盯上。
她只觉得老太太当真糊涂。
章氏竭力保持着冷静，“娘，莹儿只是中了毒脉象才出问题，真喝避子药成什么了？您若不想有流言蜚语传出来，就让张妈妈带着药尽快离开，这几日府里绝不能煎药。”
老太太性子执拗，年龄一大，脾气越发古怪，根本不是几句话就能打发的。
她板起脸，拿拐杖敲了敲地面，“我难道还会害她？张妈妈抓药时再小心不过，能有什么流言蜚语？她若不尽快喝药，才会出事，你这儿不是有小厨房，现在就让丫鬟去熬，一会儿直接喂她喝下。”
章氏心中不由一沉，搭在膝盖上的手，不由用力攥了起来，指尖泛着苍白，“娘，因为要入宫，她昨日几乎没休息，先让她睡个安稳觉吧，您给儿媳两日时间，我会尽快给她解毒，两日后若脉象还不正常，再给她灌药不迟。”
老太太眸色浅淡，没耐心地扯了扯嘴角，“都什么时候了，还让她睡个安稳觉！她睡觉重要，还是终身大事重要！你怎如此糊涂！”
因愤怒，她声音不由拔高了一些，里间，陆莹秀眉微蹙，不安地动了动，缓慢睁开了双眸。
她穿上绣花鞋出来时，恰好听到祖母冷声道：“这碗避子药，她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陆莹樱唇微抿，缓步走了出来，衣摆上金线绣出的蝴蝶好似在翩翩起舞。
窗外阳光已升到最高处，烈日透过窗牖洒了进来，却驱不走室内的寒意，陆莹挺直了背脊，神情半掩在光晕中，“我喝就是，祖母何必动怒？”
老太太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见她还算识相，也没再责备什么，只对章氏道：“还不快让人去煎药？”
章氏站着没动，老太太正欲发火时，就听到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丫鬟斥责声尚未响起，小厮就着急忙慌道：“姐姐莫怪，非我横冲直撞，实在是十万火急，宫里来了人，手里还拿着圣旨，主子们得赶紧去接旨才行。”
他声音又急又快，因开着窗，话音飘进了室内，闻言，众人皆一惊，陆莹白嫩的手指不自觉攥了起来。
老太太脸上又惊又喜，“圣旨？难不成是赐婚的圣旨？快，先出去接旨。”
章氏心中也不平静，扫见女儿茫然的神情时，一颗心像被人捏了一下，又酸又胀，她拉住陆莹的手，拍了一下，“走吧，先去瞧瞧。”
圣旨等于圣上亲临，各院主子都要出来迎接圣旨，不说焚香沐浴，也要跪地迎接，二房的二太太、陆琼、陆琳，但凡在府里的，都出来迎接了一下。
手持圣旨的是皇上身边的内侍赵公公，他脸上带笑，态度和蔼，人到齐后就展开圣旨，温声宣读了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武安伯府三小姐陆莹贤良淑德，恭谨端敏，与太子堪称金玉良缘，为成佳人之美，特将陆莹许配给太子为太子妃……”
剩下的陆莹根本没听清，一个太子妃已然将她炸晕，她只觉五雷轰顶，人也有些恍惚，她的目光不由落在了小腹上，脑海中再次闪过她与太子的亲密接触。
难道那些皆是真的？
婚期已定，太子妃却尚未选出，本就有些蹊跷，陆莹并不觉得事情会那般巧合，将一切串在一起，最不可能的反倒成了唯一的可能。
陆莹脸色苍白，脑海乱成了一团。
这时，老太太扭头瞪了她一眼，“傻了不成？还不快接旨？”
抗旨不遵乃死罪，陆莹自然无法抗旨，她又磕了个头，才谢恩接旨。
赵公公笑道：“陆小姐快请起，太后娘娘有令，让您接旨后和陆夫人一同入宫面见太后，两位随咱家入宫一趟吧。”
说是太后召见，赵公公却将她们带到了干清宫门口，门匾上巍峨的“干清宫”三个大字，气势磅礴，令人心中难安。
赵公公道：“太后娘娘身体不适，真正想要召见两位的乃皇上，陆夫人先随奴婢进去吧，陆小姐可在偏殿候上片刻。”
陆莹盈盈水眸中多了一丝担忧，惶惶喊了一声，“娘。”
章氏原本满面愁容，此刻却冲她安抚一笑，似是在说，别怕，有娘在。
“陆夫人请。”
冬季天冷，房门关着，门被打开时，陆莹隐约瞧见一片明黄色的衣袍，母亲进去后，房门依然大敞着，她瞧见了母亲跪下行礼的动作，随后就被小宫女带入了偏殿。
偏殿也烧着地龙，室内暖如春，小宫女还端了茶水、糕点，陆莹没敢用，只焦心地候着，不知皇上与母亲说了什么。
陆莹等了近一刻钟，才等到母亲出来，她神情复杂，望向陆莹时，才敛起复杂情绪，安抚地笑了笑，“进去吧，皇上很温和，不必怕。”
陆莹打起精神进了正殿，她恭敬磕了个头，头顶传来一道低沉温和的嗓音，“平身，入座吧。”
陆莹拘谨地站了起来，没敢入座，皇上身着明黄色龙袍，身姿挺拔，剑眉星目，温声道：“坐吧，你有孕在身，保重身子。”
陆莹不由咬紧了唇，唇色有些发白。
皇上脸上带了歉意，低声道：“陆小姐有此遭遇，乃朕之过，米已成炊，唯将功补过，只望你与太子能举案齐眉。”
陆莹半晌才艰难开口，“孩子真是太子的？”
“是，他之前并不知情，望陆小姐怪朕一人，勿要迁怒太子。”皇上顿了顿道，“赐婚圣旨已下，君无戏言，陆小姐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朕定会竭力补偿你。”
陆莹沉默半晌，才道：“我想见太子一面。”

第18章 入怀
醉仙楼，天字包厢内，一个五官俊朗，腰束玉带，身着红色衣袍的年轻男子正边饮酒边与太子谈事。
他名唤裴渊，乃镇国公世子，太子的伴读之一，前段时间去虞城帮太子查了贪污受贿的案子，这个案子睿王刚查过，虽已结案，太子觉得尚有疑点，便让裴渊扮成商人，又去了一趟虞城。
裴渊才刚回京，此次出行，虽未查到睿王直接贪污受贿的证据，却带回一个账本，最大一条鱼睿王没能抓到，不管他是有意放过，还是没查到，账本若呈到皇上跟前，对睿王都是不小的打击。
两人聊完正事，裴渊才斜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红袍衣摆翻动间露出一截雪白色里衣。
他漫不经心勾了勾唇，八卦道：“刚入京，就听说皇上为你赐了婚，竟是武安伯府的三小姐，我曾见过她姐姐一面，生得倒是极美，妹妹好似比姐姐还漂亮，皇上这是怕你娶了高门，日后外戚干政？还是因你不近女色，干脆寻个姿色过人的？”
沈翌将酒杯推到了他跟前，不咸不淡扫他一眼，“酒都堵不住你的嘴？”
裴渊懒散笑了笑。
这时，包厢门被人敲了一下，伴随着裴渊懒洋洋的声音，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单膝跪地，对太子禀告道：“殿下，陆小姐想见您一面，皇上说会派人将她送来。”
裴渊俊眉微挑，唇边的笑显得有些玩味，“你这小未婚妻胆子不小啊，竟敢前来找虐。”
沈翌没理，只道：“父皇还说什么了？”
男子抹了抹汗，才小声道：“皇上还说，您若不配合，他就再给您选两个侧妃，两个良娣。”
沈翌：“……”
裴渊笑得幸灾乐祸，“皇上英明，打蛇打七寸。”
沈翌冷冷扫了他一眼，裴渊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那臣就此告退，不打扰你和小未婚妻的幽会。”
他话音落下后，就飞快往后闪了一下，果不其然，桌上几根筷子朝他的嘴巴射了过来，但凡慢一点都要满嘴开花。
裴渊利索地翻个身，直接从二楼窗户翻了下去，笑得倜傥，“后会有期。”
他落地时倒霉地踩到一个西瓜皮，险些摔倒，身侧的小厮抽抽嘴角，嘟囔一声，“主子是不是又嘴贱惹了太子？”
下一刻他脑袋上就被敲了一下，“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
日头高悬，阳光照射在琉璃瓦上，金光粼粼。
陆莹缓步从正殿走了出来，章氏扫了一眼女儿的气色，见她一切都好，才松口气。
赵公公亲自护送两人出的宫，还命人抬来了轿辇。被皇上赏赐轿辇可谓天大的殊荣，后宫妃嫔唯有位高者方可乘坐，入宫时她们走了不少路，怕女儿劳累，章氏并未推辞，谢完恩，便带着陆莹上了轿辇。
圣上赐婚之事已传入皇后耳中，得知皇上不仅召见了她们母女，还赐了轿辇，皇后细长的眸似含了冰。
张嬷嬷揣摩了一下皇后的心思，道：“她这般身份，定是有了身孕，皇上才着急赐婚，要将她们拦下吗？”
皇后娘娘斜靠在榻上，一头乌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语气不咸不淡的，“不必，距离成亲还有一段时间，有的是机会下手，说不准有人比本宫更着急。”
“什么更着急？”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袍，十五六岁的少年，大步走了进来。
他头戴玉冠，面上染着好奇，阳光照在他身上，一头乌发金灿灿的，像是在发光。
皇后娘娘心中一沉，板着脸瞥了一眼守在外面的小宫女，小宫女面色惨白，赶忙跪下请罪。
六皇子笑道：“母后勿怪，是儿臣特意没让她们通报，这不是想给您一个惊喜吗？您跟嬷嬷商议在什么？什么更着急？”
他的相貌有几分随了皇后娘娘，五官秀丽，笑起来带了点少年独有的朝气。
皇后娘娘最疼的就是这个儿子，她坐直了身子，不动声色道：“在说皇子们的亲事，太子正妃已定，淑妃她们肯定着急睿王和三皇子的亲事。”
六皇子眨了眨眼，欣喜道：“太子哥哥的亲事真定下了？父皇果真雷厉风行，哪府的小姐？”
“说了你也不认识。”
六皇子今日溜过来，就是想打听太子的亲事，“母后莫吊儿臣胃口。”
皇后无奈道：“是武安伯府的陆三小姐。”
武安伯府早已没落，陆父不过官至五品，六皇子压根没见过他，对府上的三小姐也没什么印象。
六皇子有些惊讶，“父皇怎么给太子哥哥选了她？我一直以为会选刘姐姐。”
他口中的刘姐姐是太傅之女刘婉晴，她才情出色，琼林玉枝，六皇子一直很喜欢她。
依皇后之见，若陆莹不曾怀孕，选她倒也是一桩美谈，起码武安伯府给不了太子任何帮助。这种话皇后自然不会告诉儿子，他生性纯良，一心将太子当亲哥哥。
皇后只道：“你父皇自有决断。”
马车在醉仙楼停下时，章氏才道：“非要见他不可？”
陆莹郑重点头，瓷白的脸颊上满是坚定。
清楚女儿的脾气，章氏也没再劝，只低声道：“虽说圣上已赐婚，你们也不好独处太久，母亲给你一炷香时间，问清楚就赶紧下来。”
陆莹颔首，澄清的眸中满是感激，她伸手抱了一下章氏，小脸在她怀中依恋地蹭了一下，才提起长裙下车。
宋公公亲自将陆莹引进了包厢里，太子就坐在窗牖前的椅子上，他一袭雪白色长袍，垂眸翻看着手中的账本。
他皮肤冷白，眼睫又浓又长，单看五官，比大多数女子都要精致，那双捏着账本的手，也骨节分明，莹白如玉。
陆莹不敢多瞧，屈膝行了一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这才合起账本，瞥向他时目光冷淡，神情内敛，只略一颔首，“坐。”
陆莹没有坐，那一晚的事，因药性，陆莹基本全忘了，梦到的只是零星画面，对她来说，这还是两人长大后，首次单独相处，她紧张地手心都出满了汗。
“臣、臣女想问殿下一个问题。”
她规规矩矩站在那里，衣着素雅，粉黛未施，饶是如此也清丽脱俗，美得不可方物，许是太过紧张，没有坐下的意思。
沈翌只略微颔首。
陆莹喉咙发紧，抿了抿唇，才低声道：“太子是自愿娶我吗？”
虽然两人发生了那种事，却非他自愿，他若有心上人，陆莹也无需他负责。
这个问题，她必须问清楚。
太子神色冷淡，眸中微不可查地闪过一丝嘲讽，不管是否自愿，两人已有肌肤之亲，唯有成亲，才能保住她的孩子。
这不正是她和父皇想要的？
下一刻，他瞳孔便一缩，身影一闪，就来到了她跟前，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了她的腰，带着她向一侧躲了去。
下一刻一支利箭擦过耳旁射入了门板上，陆莹胸口剧烈跳动着，嗓子一阵发干，一时手脚冰凉，整个人瘫在他怀中。
沈翌首次离女子这般近，他身躯僵硬，手指微颤，硬是压下了推开她的念头，不得已揽住她的腰。
暗香浮动，袭入鼻端，端得是撩人心扉，又一支利箭射来时，有暗卫跃了出来，挥刀斩断了利箭。
暗处的弓箭手也一箭箭射了出去，三个持刀的黑衣人却硬是杀出重围，从窗户跃进了室内，提刀朝他们砍了过来，暗卫拦住两个，另一个却朝他们扑来。
太子搂着她后退了几步，大刀擦着两人的衣衫，险些落在他们身上，太子身形一转，一脚朝那人踹去，弯刀掉下来时，太子手中的匕首抹在了那人脖颈上，鲜血瞬间喷了出来，因离得近，有些甚至溅在了陆莹侧脸上。
她吓得闭上了眼，紧紧搂了住他的脖颈，骤然急促的呼吸喷洒在沈翌脖颈上，他身躯愈发有些僵硬。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埋伏的十来人就被屠杀殆尽，直到沈翌垂眸问她，能站稳吗？
陆莹才恍恍惚惚点点头，她侧脸上溅上好几滴血，鲜红的血液，衬得她白皙的脸颊愈发娇艳了几分。
沈翌松开了她，将一侧的干净布巾丢给了她，陆莹抖着手擦擦脸，一颗心仍怦怦直跳。
沈翌看了眼仅剩的活口，对暗卫道：“先绑起来。”
随后他才对陆莹说：“既已赐婚，你安心备嫁即可，送她下楼。”
被暗卫送到马车上时，陆莹腿还有些软，章氏也吓坏了，若非宋公公拦着，她早冲进了客栈，见女儿完好无缺地走了出来，她才念了一声，“菩萨保佑”。
章氏又拿帕子擦了擦她的脸，帮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安抚道：“已经没事了，别怕。”
陆莹剧烈跳动的心，逐渐恢复了正常，也不知今日的刺杀，是针对太子还是针对她？
她担忧地看了一眼醉仙楼的方向，太子将护卫分给她多半，他不会有事吧？
马车安全抵达武安伯府时，章氏紧紧提着的心才放松下来，她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缓过来没？”
陆莹轻轻点头。
守在门口的丫鬟，瞧见他们下来后，赶忙迎了上来，请完安，喜气洋洋道：“老太太在郦水堂设了酒席，说今儿吃个团圆饭，好生庆祝一下，太太带三小姐先去郦水堂吧，大爷和二爷也回来了，就差你们二位了。”
章氏蹙了蹙眉，只觉老太太有些招摇，陆家两兄弟皆在工部任职，今日并不休沐，将人请回来，多少有些不妥。
陆莹抿了下唇，心中也很无奈，随着母亲来到郦水堂时，里面果然热热闹闹的，除了已然出嫁的姑娘，一大家子皆在。
章氏和陆莹一进去，陆琳就站了起来，笑道：“我就猜三姐姐会成为太子妃，怎么样？没说错吧？”
陆琳秀丽的小脸上满是笑，小模样很是得意，连秦氏眼中也满是笑，虽然嫉妒陆莹的好运，她也清楚府里出个太子妃，对整个武安伯府都有好处，届时两个女儿也好说亲，以后少不得要沾陆莹的光。
“成了，都入座吧。”
老太太发话后，丫鬟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搁在了桌子上。
陆莹和母亲默契地没提遇刺的事。
席间，陆二叔甚至让丫鬟将他埋了几年的好酒取了出来，与陆父畅饮了一番。
今日的午宴，众人一改往日的食不言，陆琳和陆琼也叽叽喳喳问了一些宫里的事，陆莹时不时回答一句，一颗心逐渐安定了下来。
午膳临近尾声时，一向懒散的陆琼凑到陆莹耳边，小声叽咕道：“太子风光霁月，面若谪仙，他有隐疾一事定然是假的，京城不少贵女都肖想过他，不曾想他成了三姐姐的，姐姐可得学学御夫之术，太乖巧只会被太子拿捏得死死的。”
她一向语出惊人，陆莹如玉的面颊不由染上了红晕，一侧的陆琳嘟嘴，“说什么悄悄话呢？”
陆琼只笑了笑。
陆莹脸颊烫得厉害，小巧的耳垂都泛着红，她寻了个理由岔过了话题。
午膳结束时，已临近申时，众人都散去后，老太太将章氏和陆莹留了下来。
金丝楠木案桌上，摆着一个青花瓷碗，里面是黑乎乎的药汁，苦涩的味道逐渐蔓延开来。
老太太神色郑重，严肃道：“这药是以我头疼的名义，让人熬的，既成了太子妃，脉象问题更得早点解决，赶紧将避子药喝了。”
陆莹小脸一白，不由有些反胃。

第19章 心意
章氏忙压低声音道：“今日太后召见我们，说的就是脉象问题，太医为莹儿把脉后禀告过皇上，说中毒后她脉象会紊乱，太后娘娘怕咱们给莹儿乱吃药，会损伤她的身体，才将我们召到了宫中。”
老太太闻言，也没怀疑什么，后宫的妃嫔惯会使用一些肮脏手段，使脉象紊乱的药也不是没有。避子药也确实对身体有害，太后有这个担心很正常。
章氏小声道：“因涉及后宫嫔妃，皇上正在调查，还下了令让府里勿要声张，这事母亲和张妈妈务必烂在肚子里。”
“我晓得轻重，成了，既无事，就回去午休吧。”
陆莹刚回到梅苑，宫里就送来了赏赐，除了绫罗绸缎，皇上还派来两位帮陆莹绣嫁衣的绣娘。
她们帮陆莹量尺寸时，陆莹寻了个借口，让她们绣大了两寸。两人退下后，陆莹不由将手放在了腹部，无论如何也没料到，这里竟悄悄揣了个小崽子。
她只觉得今日像是踩在云层中，万分不真实，茫然和紧张退去后，对太子的担忧战胜了一切。
跟家人一起用膳时，两个妹妹一直拉着她问来问去，陆莹的注意力也被转移走了，如今只剩一个人，她满心都是太子，也不知后来他有没有再遇到危险。
她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最近是你一直在保护我对不对？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陆莹满心紧张，很怕她不理她，谁料片刻后，房内竟果然出现一个少女，她五官秀丽，神情冷厉，腰间依旧佩戴一个弯刀，正是秦大夫给陆莹把脉时，将秦大夫带走的那个黑衣少女。
陆莹眼眸微不可查地一亮，她低声道：“你可否帮我打探一下太子是否安全回了宫？”
说完，陆莹又赶忙摇了摇头，喃喃道：“不成，窥探帝踪是死罪，太子乃储君，他的行踪同样不能随意打探。”
陆莹秀气的眉微微蹙起，随即又松开，笑道：“你既能出入皇宫，可否帮我给太子传封信？”
陆莹怕她拒绝，正要双手合十祈求一下，谁料少女竟爽快道：“可以。”
陆莹自然不知道，皇上曾叮嘱过落茗，不论陆莹遇到什么困难，只要不违背律法，能帮则帮。
陆莹满心欢喜，“太感谢啦！”
她让木槿将纸墨笔砚拿了出来，狼毫笔提起又放下，她沉思半晌也不知该写什么，虽说已被赐婚，她私下给他传信终究不合规矩。
陆莹干脆直接让落茗往东宫跑了一趟，问了问宋公公太子一切可好。
落茗办事效率一向高，不过半个时辰就回了武安伯府，得知太子已安全抵达东宫后，陆莹紧紧悬着的心才放松下来。
东宫，崇仁殿，孔雀蓝釉三足香炉里燃着提神熏香，太子审问完犯人，刚从地牢出来，他气质冷凝，衣摆上也沾了血，回来后，他就在反复洗手，许是神情太冷，整个人犹如地狱来的罗刹。
宋公公小心走了进来，低声道：“刚刚陆小姐身边的人来了东宫，询问了一下您是否已安全归来，倒是个有心的。”
这句“有心”，令沈翌洗手的动作停了停，半晌，他轻哂了一声。
得知他安全无虞后，陆莹便躺下睡了一觉，这一觉她睡得很沉，梦中竟再次梦到了太子。
太子脚步微晃来到了她床前，她乍一瞧见太子，整个人都有些无措，清醒后就爬了起来，太子眼眸猩红，瞧着很不对劲。
陆莹下床给他倒了杯水，欲要喂他喝水时，他却打翻了茶盏，茶水洒在两人身上时，她听见他薄唇微启，让她走。
陆莹惊醒时，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心脏也怦怦作响，像是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一般，久久未能回神。
她不由捶了一下脑袋，后面的事，却没能回忆起来，听皇上说，他曾让人给她服过药，所以才忘记那晚的事。
直到这一刻，陆莹才意识到，皇上虽将她带到了太子房中，实际上，给了她选择，是她为了报恩，选择留了下来。
她不禁抚摸了一下腹部，神情不自觉柔和了些。
外面太阳已下山，暮色逐渐四合，院内树影婆娑，听到动静莎草掀开了帘子，笑道：“正想喊您起来吃晚膳。”
陆莹将手从腹部移开，撑着床坐了起来，随后才得知，下午秦臻竟来了府里。秦臻性情骄纵，不定会做出什么来，章氏不放心让陆莹见她，压根没通知陆莹。
陆莹连忙追问了一句，“她何时离开的？可有为难母亲？”
莎草如实道：“小姐放心吧，太太不曾吃亏，她并未呆多久，就被她母亲喊了回去，秦夫人还再三赔了不是，说日后定约束好她。”
陆莹轻轻嗯了一声，丫鬟们井然有序摆好了饭菜，晚膳是四菜一汤，两素两荤，荤菜里还有营养价值极高的牛肉。
以往陆莹不曾多想，只当府里有了进项伙食才变好，如今才意识到新厨娘，是在她呕吐的第二日进的府。
分明是皇上的安排。以往胃口不好时，她吃的也比较少，想到腹中的孩子，她将餐桌上的饭菜吃了大半。
莎草笑道：“小姐就该多吃些，脸上再多点肉就好了。”
“就是，小姐太瘦了，如今也就肚子上有点肉。”
她不仅身子单薄，下巴也尖尖的，几个丫鬟都希望她胖一些。
陆莹没提有孕的事，只笑了笑。
太子遇刺的事，并未传出任何风声，反倒是圣上为太子和陆莹赐婚的事，转眼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翌日巳时，一车又一车聘礼送到了武安伯府，郭府也知晓了这事，郭母原本已着手为郭禾备起了嫁妆，愣了半晌才接受这个事实。
京城众位贵女皆觉得不可思议，万万没料到会是陆莹被选中，不少人想到了陆莹那张脸。少女肤如凝脂，眉若远山，唇若粉樱，五官无一不精致，定是使了狐媚手段，才勾得太子想要求娶吧？
朝堂上各位大臣也很震惊，甚至有人认为皇上是对太子有些不满，才给他选个家世低的，唯有几人隐约猜到了皇上的心思。
后宫淑妃等人却很欣喜，陆莹这般身份，以后自然无法给太子带来助力，她们高兴没两日紧接着皇上就给睿王、三皇子、四皇子皆赐了婚，每一个家世都不高。
睿王的正妃是林府的嫡女，她的父亲官至六品，连陆莹的父亲都比不上，三皇子和四皇子同样如此，两人的王妃出身皆不算高，虽出身不高，这三位姑娘却性情温婉，端庄守礼，品行也很高洁，可见皇上选人时，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淑妃、贵妃自然不满意，再不满意，她们也不敢有意见，没看太子妃身份都不高吗？想到皇上只定了正妃，没定侧妃，日后她们可以选合心意的侧妃，心中这才稍微舒坦些。
接下来几日，皇上竟又雷厉风行，对朝堂上的官员来了个大洗牌，贬的贬，调的调，甚至有革职查办的，一下动了数十位官员。
淑妃和贵妃止不住的心惊，好几日都没睡个安稳觉，唯恐皇上会动她们的母族，好在皇上留了一线。
睿王和三皇子也有些心悸，这些官员有不少已被他们笼络，每当自己人落马时，他们的心都在滴血，刚开始睿王还在因为陆莹被赐给太子而恼火，此刻，再无闲心去惦记陆莹。
太子也将账本交给了皇上，睿王再次受到了影响，皇上甚至将他从户部调了出来，让他去了没什么油水的兵部。
一时间，朝堂上大变样。
说是大变样，李阁老却清楚，皇上早就有心整顿朝堂，打从前年锦衣卫就在收集各项证据，近来的调动不过是付诸了实践，其实一切有迹可循。
时间缓慢流逝着，等朝堂上的风波逐渐平息下来时，已经过去二十日，距离陆莹与太子大婚仅剩五日。
这段时间，陆莹一直待在府中养胎。
章氏每日都会来她房中，给她讲京城的各种人际关系，也会给她讲一些后宅的腌臜事，她怕女儿入宫后，两眼一抹黑，遭人算计，恨不得将毕生所学全部传授给她。
章氏教导完今日的内容，才与陆莹说起一件重要之事，“明日是安王妃的五十大寿，前两日安王府就往府里递了邀请函，旁的宴会可以不去，明日安王妃的寿辰，咱们都得出席。”
陆莹心中清楚，安王为救圣上已去世，圣上对安王妃一向尊重，她的生辰太子和皇子们皆会到场，不仅她，另外几个准皇子妃也得去。
想到明日能见到太子，陆莹心跳有些快。

第20章 再遇
章氏叮嘱道：“你务必要小心，前几日府里的饭菜就被下了毒药。”
因陆莹有孕在身，章氏对入口的食物格外小心，不仅会用银针试毒，还会让小老鼠试毒，前几日银针没能试出的毒药，老鼠吃完却昏死了过去。
小老鼠出事时，章氏第一时间将进过厨房的丫鬟、小厮，控制了起来，其中一个丫鬟已逃离府中。
她还报了官，这才得知饭菜里添了一种“葬红枝”的慢性毒，银针验不出毒性，人只吃一次影响不大，连续服用却会使身体器官逐渐衰竭，孕妇若服用很容易胎死腹中。
昨日官府才寻到这丫鬟，可惜她已变成一具尸体，是被官差们从湖底打捞起来的，同样被打捞起的还有两锭金子，典型的人为财死。
章氏总觉得不止一波人想要害她，面上也染了一丝忧愁。
陆莹安慰道：“娘放心，女儿定会多加小心。”
两人正说着话，莎草含笑走了进来，“太太，小姐，绣娘已绣好嫁衣，小姐现在试穿一下吧，若不合适，还可以再改一下。”
陆莹颔首，让绣娘将嫁衣送了进来，嫁衣花纹繁复，衣袖以金线锁边，裙摆处缀上百颗色泽光润的珍珠，端得是流光溢彩。
莎草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只觉得这做工当真是天下一绝，嫁衣并非是绣娘单独完成的，陆莹也绣了一部分，她换上试穿了一下，大小还算合适，孕期仅有三个多月，小腹尚不明显。
她生得美，穿上嫁衣时，灼灼其华，美得不可方物，章氏都不由看愣了，忍不住顺了顺女儿乌黑的发丝，只觉得时间过得可真快，不知不觉也到了她即将出嫁的日子。
陆莹换下嫁衣后，忍不住搂住了章氏的腰，像小时候一般，埋入了她怀中，眷恋道：“娘，晚上您陪我睡吧。”
离出嫁的日子越近，她越有些慌，大抵所有的姑娘都是如此，会忐忑，会不舍，还没出嫁，陆莹已经开始想家了。
章氏好笑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都要出嫁了，还黏着娘亲？”
陆莹有些不好意思，直到章氏点了头，她才弯弯唇，笑得异常满足。
坤宁宫，秦臻再次入了宫，这次她是被皇后娘娘喊来的，自打从护国寺被皇后娘娘带下山后，秦镇心中就积压着怨气，这次过来心中也不是多痛快。
请完安，她就单刀直入道：“姑母喊臻儿来，所谓何事？”
皇后娘娘将她拉到了暖榻上，满含担忧道：“姑母只是想叮嘱你几句话，听闻前几日武安伯府有个丫鬟，在饭菜中投毒，姑母怕你万一想不开也去针对陆莹，你万不可胡来知道吗？”
这话母亲也叮嘱过她，秦臻眉宇间多了丝不耐，语气还算恭敬，“姑母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你有什么数？真有数，圣上赐婚后，也不会直接去武安伯府寻她，你别以为她父亲身份不高，就能为所欲为，说不准与太子有肌肤之亲的就是她，圣上将婚期定的这么着急，许是她肚子里怀着龙嗣，她若真有孕，你胆敢胡来的话，太子绝不会放过你。”
这话不啻于晴天霹雳，秦臻瞳孔都不由一缩，她一直以为，皇上之所以让太子这么快完婚，是怕他“不能人道”的事影响到他，选个太子妃，为的不过是平息谣言，实际上，不少官员也是这么以为的。
秦臻不由蹙眉，“那晚的人难不成真是她？不是什么歌姬？”
皇后道：“姑母也只是这么一猜，怕你万一拿她出气，若她真有孕，届时连我也护不住你，明日去给安王妃庆生时，你勿要靠她太近，千万要隐忍，懂吗？”
秦臻离开坤宁宫时，一张脸仍阴沉得厉害，红玉胆战心惊的，都不敢靠她太近。
她走后，张嬷嬷边给皇后捏肩，边道：“娘娘高明，如此一来，倒是可以借刀杀人。”
她话音刚落，皇后就睨了她一眼，眸色暗沉，“胡说什么？本宫只是担心她误入歧途，对陆莹不利，才提点几句，什么借刀杀人？”
张嬷嬷心中一慌，狠狠扇了自己一下，赶忙跪下请罪，“是奴婢失言，娘娘勿怪。”
因惦记着给安王妃贺寿之事，陆莹母女睡得都不踏实，天蒙蒙亮时，就醒了。
章氏亲自给陆莹梳的发，少女一头乌发如绸缎一般，垂落腰间，又密又黑，入手也异常光滑。章氏给她梳了个随云髻，少女肌肤雪白，随便一收拾就娇美动人。
马车停在安王府门口时，章氏和陆莹相继下了马车，陆莹站稳时，好巧不巧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男人一袭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脚踩黑靴，眉宇间夹杂着一丝阴郁，正是睿王。
睿王也瞧见了她们，他英挺的眉微挑，朝她们的方向走了过来，章氏也瞧见了他。
章氏拉着陆莹向睿王行了一礼，睿王的目光在陆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才笑道：“还未恭喜陆小姐喜得良缘，等下次再见估计就要喊太子妃了。”
他虽然在笑，眸中却没有笑意。
陆莹神情微顿，恰好这时，管家亲自迎了过来，陆莹便后退了一步，对睿王做了个请的姿势，“殿下先进去吧。”
她五官虽柔美，神情却淡然，瞧着不卑不亢的，睿王轻嗤了一声，本想抬脚进去，余光却瞥见了太子的马车。
他没再离开，而是站在了陆莹一侧，恰挡住她的视线，他笑道：“陆夫人和陆小姐先进吧，陆夫人是长辈，长辈在，哪有晚辈先进的道理？”
他语气亲昵，举止优雅，端得是风度翩翩。
章氏自然清楚他心思深沉，阴险狡诈，素有笑面虎的称呼，章氏并不希望与他扯上关系，直言道：“王爷身份贵重，在您跟前，哪有什么长辈之分，您先进吧。”
睿王笑得温文尔雅，“那就一起吧，再不进去，要堵道了。”
确实要堵了，后面紧挨着又来三辆马车。
章氏并未认出太子的马车，怕再耽搁下去，真会挡道，也没再谦让。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时，沈翌才下车。
宋公公不由拧眉，只觉得这位准太子妃与睿王也太熟稔了，难不成私下真有什么关系？宋公公小心窥了太子一眼，沈翌面色沉静，神情冷淡，眸底也没什么情绪，与之前没什么区别。
睿王一直不紧不慢地走在她们身侧，时不时与她们搭句话，陆莹虽无奈，也不好直接赶他走，只胡乱敷衍着他，总算来到安王妃的住处时，陆莹才松口气。
章氏道：“王爷先进去请安吧。”
睿王却笑道：“又不是孤男寡女，仅我和陆小姐两人，没必要刻意避嫌，走吧，一起进去。”
他死猪不怕开水烫一般，章氏也有些无奈。
陆莹直言道：“王爷还是先进吧。”
她与章氏立在原地，摆明了不想跟他一起，睿王轻笑了一声，语气说不出的亲切，“你呀，性子还是没变。”
他说完这句，没再多言，径直进了院中。
陆莹不由抿唇，领路的小丫鬟也胆战心惊的，只觉得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很怕被睿王灭口，她行了一礼，战战兢兢离开时，就瞧见了不远处的太子殿下，她腿一软就跪了下来。
这一跪，陆莹也不由扭头往后看了一眼，太子长身玉立，就站在不远处，树影绰绰，阳光透过丫枝落在他脸上，他鼻梁高挺，神情半隐在光影中，也不知有没有听到睿王的话。
陆莹一颗心不自觉提了起来。

第21章 邀约
陆莹赶忙行礼，她一袭浅蓝色衣裙，身姿纤细，眉眼动人，举手投足都说不出的好看。
太子淡淡望着她，目光凉如水。
章氏听到动静，心中一惊，也赶忙行了一礼。
太子只略微颔首，他眉眼冷淡，气质疏离，来到两人身旁时，才停下脚步，对章氏道：“陆夫人和陆小姐先进吧。”
章氏连道：“太子先请吧。”
太子没再出声，只略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他的礼仪让人丝毫挑不出错，骨子里散发出的冷漠，却令人有些畏惧。
陆莹神情忐忑，忍不住低声解释了一句，“刚刚只是在门口偶遇了睿王。”
她声音软糯，说完就巴巴看向了太子。
太子神情不变，只道：“陆小姐快随夫人进去吧。”
章氏无奈，道了声谢，才拉着陆莹进去。陆莹仍满脸担忧，扫见她的神情时，章氏只觉心惊，她这副模样，对太子分明是情根深种，想到太子龙章凤姿，京城不少贵女皆对他有意，章氏不由在心中轻叹一声。
太子落后她们一步，跟了进来，并未刻意等上片刻。
大堂内已来了一些人，个个锦衣华服，瞧见他们三人一道来的，睿王神情微顿，似笑非笑勾了下唇。
太子淡淡扫了他一眼。众人皆瞧见了太子，一时间室内满是此起披伏的请安声，太子点头示意，随即就让宋公公将贺礼呈了上去。
坐在上首的是位身着褐色衣衫、五官端正的妇人，她出身将门，父兄皆已战死沙场，夫君为救圣上，也英年早逝，五十岁的她，比陆莹的祖母还要显老，两鬓已添白发，因不苟言笑，显得很严肃。
听到众人的请安声，她才赶忙站了起来，朝前走了几步，眼神才聚焦，“太子殿下竟亲临鄙舍，老身有失远迎，望太子恕罪。”
太子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是孤特意没让下人通报，您勿要自责。”
至亲接连去世，安王妃几乎哭瞎双眼，走近了才瞧见太子以及他身侧的章氏和陆莹。
章氏赶忙带着陆莹向安王妃请了安，又说了贺词，安王妃对章氏尚有印象，她嫁给陆盛之时，她还曾为章氏惋惜过，觉得一朵鲜花插在了木头上。
她仔细打量了陆莹一眼，只觉得这小姑娘竟比她母亲还要漂亮，她笑道：“怪不得圣上为你们赐婚，瞧着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秦臻也刚过来没多久，听到这话，不由捏紧了帕子，目光在太子与陆莹身上来回巡视着，最终落在了陆莹腹部。
陆莹脸有些热，羞赧地垂着眸，少女肌肤雪白，虽粉黛未施，却冰肌玉骨，脸上染上薄红时，五官更显昳丽。
睿王瞥了她一眼，目光中是可怕的占有欲，察觉到太子的视线，睿王才收回目光，笑道：“我也刚进来，早知太子在后面，就等你一道进来了。”
太子不置可否。
安王世子也是太子的伴读之一，见状，对安王妃道：“母妃，你们先聊着吧，我前几日新得一幅画，让太子和睿王帮我掌掌眼，我们先下去了。”
安王妃颔首，对自家小女儿道：“你也带小姑娘们去暖阁赏赏花吧。”
王府建的气派，亭台楼阁多不胜数，单暖阁就好几处，能赏花之处在后花园，花园里种着不少冬季的花，暖阁里则种着菊花。
沈悦含笑应了下来，她性子活泼，招呼着七、八个小姑娘去了暖阁，她们才刚进来没多久，就听到一声犬吠声。
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狼狗“汪汪汪”叫了几声，像离弦的箭，冲进了暖阁，拉着它的小厮没能牵住绳子。
狼狗挣脱绳索后，就“汪汪汪”叫着朝秦臻身边的侍女扑了过去，这侍女吓得脸色苍白，转身就跑，她跑狼狗追，暖阁内的贵女吓得都尖叫了起来，有个离狼狗近的，吓得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陆莹心中一紧，莎草将她护在了身后，侍女还在拼命逃，横冲直撞的，两个贵女皆被她撞倒在地，陆莹不动声色朝后移了几步。
一人一狗在暖阁内追逐着，好在这侍女没往陆莹的方向跑，秦臻愣了一会儿，才呵斥小厮，“还不赶忙追上牵走！”
小厮打了个激灵，追着狗跑了两圈，才将大狼狗拉走，狼狗被拉出暖阁时，仍冲着侍女不停地在叫。
侍女止不住地发抖，狗被拉下后，才赶忙跪下请罪，“奴婢该死，冲撞了大家。”
秦臻瞪了她一眼，骂道：“你又怎么招惹它了，若贵女们出事，你死不足惜，出去跪着。”
丫鬟赶忙出了暖阁，跪在了地上，冬季寒风凛冽，丫鬟跪下时，冷得打了个哆嗦。
秦臻一通呵斥完，才对室内的贵女道：“我的爱犬平时不这样，要不然我也不会带它出门，冲撞了大家，实在对不住，后个我做东，请大家去醉仙楼吃一顿，权当赔不是，悦妹妹，你快将府医请来，为大家把把脉查看一下伤势吧。”
沈悦赶忙应了下来。
被撞倒的两位贵女身份皆不算高，平日也一向捧着秦臻，闻言，忍着疼，连忙道：“不必，谁也没料到它会突然发狂，我们没事。”
其他贵女也吓得不轻，白着脸，摇了摇头，道：“纯属偶然，秦小姐不必自责。”
陆莹犹有些惊魂未定，刚刚有那么一刻，她甚至以为秦臻是冲她来的，直到发现，那位侍女来回跑动时刻意避开了她。
她不动声色看了秦臻一眼，隐约猜到了她的意图。
府医很快就到了，先给被撞倒的两位贵女查看了一下伤势，两人一个掌心擦破了皮，一个膝盖破了皮，待府医处理好众人的伤势，秦臻才道：“众人都受了惊吓，大夫给我们也都把把脉吧。”
众位贵女皆心有余悸，也没拒绝，陆莹神色如常，也让府医给她把了把脉，秦臻一直留意着府医的神色，见她神情正常，也没再关注。
坤宁宫，皇后娘娘很快就得知了秦臻的所作所为，她本以为，以秦臻的性子，肯定会趁陆莹上台阶时，让丫鬟撞她一下，直接让陆莹从台阶上滚下去，这样一来，陆莹若真有孕，定然见红。
谁料她身边的丫鬟被狗追得横冲直撞时，竟刻意避开了陆莹。皇后娘娘不咸不淡道：“她倒是学聪明了，陆莹脉象如何？”
嬷嬷道：“她一切正常，并未怀孕，娘娘还要动手吗？”
皇后眸色晦暗不明，怕万一世上有掩盖脉象的法子，陆莹若当真有孕，等她入宫，再想下手，只怕难于登天，她的手早就脏了，多陆莹一条命，也不多。
“将小安子喊来。”
姑娘们在暖阁待了近半个时辰，王妃也听说了这边的动静，还派丫鬟过来慰问了一番，秦臻可不敢在她宴会上闹事，姿态放的很低，还随丫鬟去了正堂，亲自给安王妃赔了不是。
好在贵女们并无大碍。
安王妃也没责备什么，只道：“幸亏没出大事，你且查查它为何发狂，别日后又闹出事端。”
秦臻连忙应是。
章氏不由捏了一把汗，得知女儿无碍，才松口气。她可不觉得这是意外，正拧眉深思时，就听人说太子的人从那丫鬟身上发现了致犬类发狂的药草，他命人将她抓走了，一同被带走的，还有秦臻的爱犬。
秦臻脸色有片刻的难看，却不敢找太子要说法。
这事过去后，室内又热络了起来，今儿个是王妃的五十大寿，圣上亲自让人给她张罗的，图的就是热闹，府里还摆了酒席，太子和睿王等人也留下吃了酒席。
女席这边共摆了十桌，陆莹和沈悦等贵女坐在一起，酒席吃到一半时，一个端菜的小丫鬟却往陆莹手中塞了个纸条，陆莹趁众人不注意时，展开瞧了一眼，纸条上，写的赫然是，一刻钟后，后花园见，沈翌留。
陆莹心跳不自觉快了一分。

第22章 册子
片刻后，陆莹的心跳才逐渐恢复正常，她虽爱慕太子，却没昏了头脑，平日也时常关注着太子，对他的行事风格多少了解一些，他公私分明，严于律己，又岂会在安王府约她？
陆莹怀疑是有人假借太子名义引她出去，背后之人为何想将她约出去？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
陆莹好奇归好奇，并不想引火烧身，她将纸条揉成一团，藏了起来，甚至没让丫鬟前去查探。
吃席也没食不言的规矩，贵女们聚在一起吃酒席时，时不时会玩一下行酒令，旁的桌就玩了起来，沈悦笑眯眯看向了刘婉晴，“刘姐姐，不然咱们也行酒令吧？”
刘婉晴是太傅之女，钦天监没算出八字前，她最有望成为太子妃，秦臻一直将她视为劲敌。
她才学渊博，八面玲珑，在众贵女中，人缘一直很好，她含笑看向了陆莹，“陆小姐想玩吗？”
秦臻闻言，不屑地撇撇唇，她最瞧不上刘婉晴虚伪的模样，她若讨厌谁，绝不会伪装，刘婉晴却最爱给自己披层皮，清楚她是想让陆莹出丑，秦臻要笑不笑地靠在了椅背上，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在场的都是京城数一数二的贵女，陆莹是因为准太子妃的身份，才被沈悦拉住，与她们坐在一桌。
她甚少出门，参加的宴会也不多，对这些贵女的了解，仅源于丫鬟的探听，陆莹十分谨慎，她也露出个笑，“我都可以，你们看吧。”
“那就玩吧。”
第一轮刘婉晴是令官，她出的不算太难，让余者每一人说出与“芙蓉”相关的诗词，京城众贵女打小饱读诗书，就算才华不出众的，也背过不少诗，念出相关诗词可谓手到擒来，三轮下来才逐渐变难。
刘婉晴不着痕迹看了看陆莹，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推迟，她会逐渐吃力，谁料，每次轮到她时，她都对答如流，第一个败下阵来的反而是旁人。
刘婉晴有些意外。
陆莹没有刻意藏拙，几日后她就要成为太子妃，她不想被人鄙夷，更不想拖太子后腿，起码她要让众人知晓，除了身世低，旁的她并不差。
秦臻是新一轮的令官，她乐于看陆莹和刘婉晴争斗，笑道：“陆小姐真是才思敏捷，学识渊博，我倒是想起来了，你母亲乃前太傅之女，你的学问应该是母亲教导的吧？不知你和刘小姐比，谁更厉害一些？”
她刻意出了个难的，其他贵女一一败下阵来，最后果真只剩陆莹和刘婉晴，不待两人较出高下，便有一个侍女匆匆走了过来，附耳在安王妃耳旁说了句什么。
安王妃闻言，面色一变，手中的银箸一抖，竟是坠落下来，掉在了桌上，银箸落桌发出一阵响声，安王妃勉强扯出个笑，起身站了起来，对身侧的众人道：“我身边的爱宠跑丢了，你们先吃，我离席片刻。”
她膝下有只乖巧的金玉奴，一直有专人照料，又岂会无故跑丢？任谁都瞧了出来，这不过是托词。
陆莹离安王妃不算远，也听到了她的话，她不动声色扫视了一圈，发现有位贵女缺席后，她心中不由一沉。
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陆莹这一桌的行酒令没再继续下去，沈悦也焦急地站了起来，想跟上安王妃，却被她斥责一句。
沈悦并非安王妃所生，她与安王世子都是从旁支过继来的，如今只是养在安王妃膝下，对这个母妃，她一向又敬又畏，也没敢再跟上去。
她稳了稳心神，帮着招待起了贵客，又过了两刻钟，钟璃听到邻桌一位贵女道：“陈姑娘怎么还没回来，去更个衣，怎地如此慢？”
她口中的陈姑娘，正是陈苒，八字与陆莹相同，父亲是正三品侍郎，手握实权。她与长公主之女安宁郡主交好，安宁郡主与秦臻一向不对付，陈苒就被拉去了隔壁桌。
安宁郡主对身边的侍女道：“你去后花园寻一下。”
因落选了太子妃之位，陈苒最近心情都不太好，猜到她许是去后花园透气去了，安宁郡主才有此吩咐。
“后花园”三字落入耳中时，陆莹悄悄攥紧了帕子。
又等了片刻，陈苒的贴身丫鬟才匆匆赶来，她眼睛通红，显然哭过，来到后，就同沈悦等人请罪道：“我家小姐刚刚犯了旧疾，人晕了过去，没法继续吃席了，待小姐病好，再向各位告罪。”
安宁郡主眉心微蹙，站了起来，语气也满含关切，“她怎么样？我随你去瞧瞧她。”
这侍女脸色发白，赶忙跪下请罪，“太太已经到了，正要接小姐回府，郡主吃席吧，改日再去探望不迟。”
她神情紧张，安宁郡主也没坚持。
身边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也没听说她有什么旧疾啊，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被安宁郡主瞪了一眼，那人才讪讪闭嘴。
直到酒席快结束时，安王妃才回来，她面色冷凝，眉头微蹙，再三向大家赔不是。众人都猜出了她的离席与陈苒有关，也没人打听什么，只道“无碍”。
用完午膳，众位夫人就带着自家女儿提出了告辞，陆莹也随着章氏出了安王府，她仍惦记纸条的事，总觉得陈小姐的事另有蹊跷。
男宾那边尚未散场，陆莹思忖了片刻，才道：“娘，一会儿马车可以在裕华街停一下吗？女儿有几句话想与太子说。”
章氏蹙眉。
怕她误会，陆莹连忙小声道：“吃席时有个丫鬟往我手中塞了个纸条，纸条上约我在安王府后花园见，我没有去，陈姑娘许是去了花园才出事。”
章氏闻言，心中不由一惊，“这事旁人可知晓？”
陆莹摇头，“周围人多，我没敢声张，我想找太子确认一下，他若不曾约我，那个丫鬟许是知道点什么，若陈小姐真是因此出事，女儿心中难安。”
章氏了解她，低声道：“你先回府，将丫鬟的画像画出来，画好后，就差人给我送来，我留下找太子确认。”
陆莹颔首，她画完画像就差人给章氏送了过去，章氏找太子确认过后，才得知他不曾写过纸条，她将画像和纸条一并交给了太子。
安王妃御下极严，陈小姐的事并未传出任何流言蜚语，陆莹便也没再深究，翌日清晨，却有人来了府里，让她指认了那个丫鬟，陆莹本以为事情会到此结束，谁料第二日竟是传来陈小姐自缢的消息，一条鲜活的生命竟是就这么没了。
陆莹止不住地心惊，像被人捏住了脖颈，呼吸都有些不畅，当日，陈大人便愤怒之下将安王府告到了刑部，她这才知晓陈苒那日不止从台阶上滚落了下来，人也受到多次侵犯，遍体鳞伤。
陈府为了女儿的名声选择了忍气吞声，打算私下解决，谁料她竟是选择了轻生。
直到这一刻，陆莹才意识到嫁给太子要承受什么样的风险，一个不慎，就可能坠入深渊。
将丫鬟屏退后，她不由抱住了双膝，止不住地轻颤着，躲在暗处的落茗于心不忍，主动从暗处走了出来。
她单膝跪在陆莹跟前，轻声安抚道：“主子别怕，有属下在，就算您去赴约，也不会出现这种事。”
陆莹这才抬头，她伸手将落茗拉了起来，声音低低的，尾音还有些发颤，“我若过去，她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落茗摇头，“主子勿要自责，这事并不怪你，要怪就怪行凶之人。”
话虽如此，陆莹心中还是异常沉重，距离成亲还有两日，章氏既要核对嫁妆名单，又要忙旁的，直到晚上才抽开身，过来宽慰她两句。
成亲的前一晚，陆莹才逐渐调节过来，晚上章氏塞给她一个册子，她也没多说旁的，只道：“等会儿可以瞧瞧，你有孕在身，虽说三个月后可行房事，也要小心才成。”
陆莹的脸红得几乎滴血。

第23章 大婚
章氏走后，陆莹才翻开册子，扫见画册上的内容，她一张脸火辣辣烧了起来，她忍着羞耻，又翻了几页，越往后，姿势越不堪。
她雪白的玉颈都染上一丝薄红，“啪”地一声合上了册子，对一侧的莎草道：“收起来吧。”
莎草隐约猜到了什么，脸也有些热，她红着脸将册子收进了妆奁里，这才拉开被子，“明日还要早起，小姐早些睡吧。”
陆莹颔首，乖巧地躺进了被窝里。
窗外明月高悬，银辉落了一地，冷风顺着窗缝钻进些许，凉气逼人，陆莹裹紧了被子，越临近婚期，她越有些无措，几乎无法想象嫁入东宫后该如何同太子相处。
紧张之余，心中又添一丝期待，他那张俊美矜贵的脸，也不自觉浮现在脑海中，心跳不由快了一分。其实，直到此刻，她都有些晕乎，根本没料到，能够嫁给他。
她又伸手抚摸了一下小腹，从中吸取了一些力量，心中的不安才逐渐退去，慢慢进入了梦乡。
翌日清晨，陆莹醒来时，天边才泛起鱼肚白，她本以为自己起的算早的，谁料才刚盥洗过后，母亲和婶娘就带着丫鬟婆子来了梅苑，陆琼和陆琳也跑了过来。
没一会儿，她小小的内室就挤满了人，今日府里无疑是最热闹的一日，她的嫡姐陆璇也回了府。
陆璇的眉眼也随了章氏，比陆莹多分美艳，少分甜美，她嫁的是位读书人，亲事是章氏亲自挑选的，对方品学兼优，家境虽清贫，人却足够争气，今年参加秋闱时一举中了会元，可谓风头无两，只等来年参加殿试。
陆璇进来时，陆莹眸中一亮，提着衣裙就站了起来，若非有孕，一准像之前一样扑到姐姐怀中。
女子出嫁后便少了自由，陆璇回娘家的次数少之又少，陆莹很想她，陆璇同样想她，伸手将妹妹抱入了怀中，安抚般拍了拍她的背，陆莹搂着她的腰没撒手。
陆璇有些好笑，刮了一下妹妹白嫩的脸蛋，“都要出嫁了，怎么还跟孩子似的？”
陆琳也伸手抱住了陆璇，笑嘻嘻道：“在大姐姐跟前，我们永远是孩子呀。”
几个姐妹关系一直很好，秦氏也乐得她们亲近，脸上都是笑，直到二小姐陆婧过来时，秦氏才敛起笑。
陆婧是二房庶女，因为不够温顺，一直不得秦氏喜爱，她鹅蛋脸，面容秀丽，心比天高，之前一直想嫁给定国公世子，还险些闹出丑闻，好在章氏点醒了她。
她如今嫁的是位富商之子，虽不是簪缨世家，好歹占了个富字，她很懂经营，夫妻间举案齐眉，如胶似漆，她出手也很阔绰，给陆莹添的嫁妆，比旁人都贵重几分。
陆莹需要开面，上妆，简单与她聊了几句，就坐在了梳妆台前。
今日是武安伯府最热闹的一日，因着是与太子成亲，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来了武安伯府，一个个皆给陆莹添了妆。
她嫁得好，连一向抠门的老太太都额外给她补贴了五千两银子，就盼着日后能享她的福。
章氏手中没多少田产、铺面，却握着许多字画和孤本，这些东西都是老爷子留给她的，哪怕日子再拮据，章氏也不曾卖过一样。
陆璇成亲时，章氏给了陆璇一部分，剩下的这十几幅名画和一些孤本，她全给了陆莹，唯恐她嫁妆不多，入了东宫后，会被人看轻。
陆璇还偷偷给陆莹塞了两千两银票。
坤宁宫内，一连几日气氛都很压抑，宫人皆小心伺候着，任谁都瞧出了皇后娘娘心情不佳。
众人皆以为，皇后娘娘是对太子的亲事不满意，毕竟陆莹身份实在太低，根本配不上太子，这些年，皇后娘娘一直对太子视如己出，为此不高兴也实属正常。
唯有张嬷嬷清楚，皇后为何不高兴，她小心翼翼给皇后娘娘倒了杯热水，“娘娘，大婚这日，武安伯府人多眼杂，应该可以浑水摸鱼，不若奴婢……”
不待她说完，皇后娘娘就打断了她的话，“你当章氏有那么蠢？她势必已警觉，已到大婚这日，皇上也绝不允许出事，长点脑子吧。”
张嬷嬷神情讪讪的，连忙道：“皇后娘娘英明。”
皇后垂眸盯着自己的双手，逼自己冷静了下来，她不该着急，她的皇儿才十五，该着急的应该是淑妃与贵妃等人。
不知不觉就到了吉时，敲锣打鼓声和鞭炮声响起时，陆莹心跳又快了一分，丫鬟匆匆走了进来，说迎亲的队伍已到了大门口。
銮仪卫预备的红缎围的八抬彩轿已停在门口，内务府总管和护军参领各率属官二十人、领护军四十人，前来迎亲。
陆莹给祖母、父母，各磕了个头，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最近一段时间，她都跟做梦似的，怎么也没料到她能有如此造化，恨不得赶紧礼成。
章氏和陆父眼眶却有些发红，章氏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若是受了委屈，定要告诉母亲，就算他贵为太子，也当给你应有的尊重。”
陆莹鼻子发酸，忍住了泪，“母亲别担心。”
被父亲送上花轿时，她忍了许久的眼泪，才坠落下来，她慌忙拿起帕子擦了擦，没敢哭出声。花轿晃晃悠悠朝皇宫的方向行去，下花轿时，她已然身处皇宫内。
太子成亲，礼仪繁复，所有不当值的公侯世爵，三品以上大臣及命妇等，皆要出席宴会。陆莹一直万分谨慎，唯恐出什么错，好在一切顺利，被送入洞房时，陆莹紧绷着的精神才稍微放松一些。
房内张灯结彩，到处挂着喜牌和红绸，地上铺着海棠色百子图地毯，床上的帷幔也是大红色，锦被上则绣着龙凤呈祥图案。
陆莹被喜娘扶着在床榻上坐了下来，余光瞄到了锦被上的花生和红枣，想到其中的寓意，她脸颊有些发烫。
喜娘笑着将喜秤递给了太子，沈翌五官俊美，鼻梁挺直，大红色广袖喜服，衬得他一张脸愈发清隽白皙，五官几乎挑不出任何瑕疵。
室内的内眷皆在偷瞄他，在此之前，他从未穿过红衣，当真如谪仙下凡。
太子伸手接过喜秤，掀开了红色盖头。
陆莹凤冠霞帔，正羞赧地坐在床榻上，她肤如凝脂，唇若粉樱，灵动的眼眸，犹如泉水洗涤过的黑曜石，明亮又耀眼，对上太子的双眸时，她心中一慌，不自觉移开了视线，纤长卷翘的眼睫不安地颤动着，端得是我见犹怜。
女眷们不自觉被她吸引，甚至有人惊叹了一声。
太子只淡淡扫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漠，饶是大喜之日，也不见半分喜色。
观礼的女眷畏惧他的气场，竟是没人敢开口打趣，喜娘脸上的笑也险些维持不住，她深吸一口气，才笑道：“殿下，先喝合卺酒吧。”
她说完将提前备好的合卺酒分别递给了两人。
陆莹心跳如鼓，僵着身子，在喜娘的指引下，与太子交臂，手臂与他相触的那一刻，陆莹整个人都有些晕，心跳快得险些从胸腔中跳出来。
低头饮酒时，两人的脑袋同时垂了下来，他们离得那么近，气息都好似交融在了一起，杯中的酒明明没什么味道，陆莹都有种微醺感。
一切都那么不真实，直到礼毕，太子和女眷们“哗啦啦”离开时，陆莹犹晕乎乎的。
宫女们鱼贯而入端来了饭菜。
待宫女退下后，木槿才小声跟陆莹道：“太子瞧着冷，谁料竟这么贴心，还记得让人给小姐端来饭菜。”
陆莹心中也暖暖的，她确实饿了，等木槿给她摘下凤冠后，就吃了点东西。
片刻后，宫女又进来一次，特意给莎草说了一下净室和浴室在何处，让陆莹先沐浴。陆莹在莎草的服侍下，先沐浴了一番。
等待无疑是漫长的，夜色逐渐转浓，听见脚步声时，陆莹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推门而入的果真是太子。
他身材高大，五官深邃立体，烛火下那张脸，似染了一层胭脂，缓步走来时，修长的影子将她娇小的身躯罩在了身下。
陆莹赶忙站了起来，因紧张不小心踩到了裙摆，身躯晃了晃，下一刻，男人修长的手臂就勾住了她纤细腰肢。
陆莹柔软的身躯扑入了他怀中。

第24章 难堪
两人紧紧贴在了一起， 她的柔软紧挨着他硬邦邦的身躯，陆莹身体徒然一僵，脑海中闪过零星的画面，男人深深注视着她， 汗珠滚落在她鼻尖上， 俯身朝她压了下来。
陆莹呼吸都不由一窒，心脏险些从胸腔中蹦出来， 她晕乎乎攥着他的衣襟， 鼻端满是他好闻的气息，像清晨被露水冲刷过的青草，山巅上最纯净的一捧雪， 干净又清新， 还夹杂着醇香的酒味，令她止不住地心悸。
陆莹缓过神， 慌乱抬眸时，恰跌入他深邃的双眸中。
他眼神冷淡，摇曳不定的烛火下，他俊朗的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
触及到他的眼神，陆莹脸颊一热， 连忙道歉。
丫鬟见状， 无需太子吩咐，已自觉退了下去，莎草还贴心地给两人关上了门。
陆莹道完歉，就赶忙站直了身体，谁料越紧张越是出错， 她再次踩住了裙摆， 身躯又晃了晃， 白嫩的手撑在了他僵硬的胸膛上。
她手心像被烫到似的，慌忙移开了手，颊上也染上一层红晕，“对，对不住。”
沈翌漆黑的眸，淡淡凝视着她。她雪肤香腮，身娇体软，扑入怀中时，温香软玉不外乎如此。他却好似没半分动容，只不咸不淡道：“既然会绊倒，日后莫穿长裙。”
他声音冷冽，眸中的情绪也很冷漠，有那么一刻，陆莹只觉得狼狈，脸颊也涨得通红，她之前从未踩到过裙摆，也不知怎地，在他跟前竟这般慌张。
他该不会以为她是故意的吧？
陆莹懊恼极了，有些后悔听从木槿的安排穿了这条长裙，她轻轻颔首，才道：“妾身伺候殿下宽衣。”
“不必。”他丢下这话，就转身进入了净室。
陆莹有些无措，也没敢跟进去，她忐忑地在床前坐了下来，净室内没一会儿就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陆莹脑海中不由闪现出他健硕的胸膛。她脸颊滚烫，慌忙摇了摇头，才将这些画面从脑海中驱赶走。
她起身站了起来，推开了门，门一开，凉风扑鼻而来，陆莹不由精神一振。
廊下挂着几盏喜字宫灯，照出一片橙色的光晕，门口守着两个内侍，两个宫女，莎草和木槿也在。
莎草瞧见陆莹，连忙道：“小、太子妃衣着单薄，怎么出来了？”
“没事，不算冷。”陆莹这才看向这两位宫女，道：“殿下饮了酒，你们给他备点醒酒汤吧。”
这两人容色秀丽，身材婀娜，虽生得美，言行举止却很规矩，瞧见陆莹便恭恭敬敬行了礼，其中一个回道：“奴婢已提前备了醒酒汤，这就端来，天冷，太子妃先进屋吧。”
陆莹说了声“无碍”并未进去，外面虽凉，空气却很清新，她在门口候了片刻，怦怦乱跳的心逐渐恢复了正常。
宫女将醒酒汤端来时，陆莹伸手接了一下，低声道：“我来吧，你们不必服侍，早些下去休息吧。”
宫女们神色有些迟疑，宋公公走了过来，淡淡扫了宫女和内侍一眼，道：“太子妃有令，还不退下？”
他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帮太子处理过很多要事，在东宫一向有威严，他一发话，几人心中不由一凛，赶忙冲陆莹行了一礼，顺从地退了下去。
陆莹能察觉到他流露出的善意，她冲宋公公笑了笑，“忙了一日，宋公公也去歇息吧，太子这儿有我照顾就行。”
“谢太子妃体恤。”
陆莹端着醒酒汤入了寝殿，将折枝牡丹瓷碗搁在了案桌上。
沈翌沐浴很快，前后仅一刻钟，就换上干净衣服，从净室中走了出来。
他换下了喜服，身上只着一件绛紫色常服，饶是刚沐浴完，他仍旧衣衫整洁，气质冷淡，矜贵又禁欲。
陆莹不敢多瞧，端起解酒汤，缓步走到了他跟前，温声道：“殿下先喝点解酒汤吧，明日省得头疼。”
太子颔首，伸手接过，一饮而尽，随即将瓷碗放在了书案上，新房很宽敞，室内的书案、太师椅、梳妆台等，皆是上等的黄花梨打造而成，木质坚实、花纹漂亮。
陆莹行至他跟前，柔声道：“妾身给殿下宽衣。”
不等她的手落在他腰带上，他就后退一步避开了她，淡声道：“不必，照顾好你自己就行。”
他声音实在冷冽，陆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只觉心头空落落的，转念一想，他许是顾及她有孕在身，她才没多想。
她站在原地一时没动，眼睁睁看着他脱掉绛紫色锦袍，搁在了二龙戏珠双人衣架上。
他这才喊了一声，“来人。”
陆莹心中一紧，她以为他沐浴后就要安置，宫女和内侍都被她屏退了，她又看向了他，试探道：“殿下，妾身服侍您吧，这本是妾身应该做的。”
沈翌又道了声“不必”，话音落下时，宋公公就推门走了进来，显然他清楚太子的习惯，一直守在门外。
沈翌道：“拿床被子进来，铺在暖塌上。”
宋公公应了声“是”，端起一旁的白瓷碗，退了下去，他亲自抱来一床崭新的被褥，铺在了一侧的暖榻上。
宋公公铺完，才有些迟疑，“殿下，床褥奴婢可一早收拾掉，至于元帕，嬷嬷们一早会来验收……”
沈翌只轻轻颔首，直到宋公公退下后，陆莹仍没反应过来，傻傻站在原地。
沈翌越过她，走向了暖榻，道：“你睡床吧，孤睡这里即可。”
陆莹怔了片刻，才恍然想起，他不近女色的传闻，所以，睡一张床都令他无法忍受吗？
陆莹心中像被人扎了一下，直到这一刻，才恍然发现，婚后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只是源于她的想象。
她一时有些无措，站在原地没动弹，反应过来后，才勉强扯出个笑来，“我睡暖榻吧，殿下睡床。”
沈翌没理这话，径直在暖榻上坐了下来，见她来到了跟前，他才掀眸，淡淡道：“回去。”
陆莹心尖轻颤，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只得挪回了床前，他也不知从哪儿拿起一册书，翻起看了起来，只丢下一句，“你有孕在身，早些歇息。”
这句话，又恍若一股暖流缓慢注入陆莹心中，逐渐温暖了她，她不自觉露出个笑，轻声道：“殿下也早些歇息。”
窗外风声不止，树叶簌簌，犹如上千只蝴蝶震动羽翼，声势浩大。
陆莹本以为自己睡不着，许是这一日太累，躺到床上没多久，意识就逐渐涣散。
翌日，她醒来时，天色尚黑着，窗外很静，落根针都能听到，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烛台上的龙凤烛，龙凤烛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有祈道婚姻幸福之意，点燃后不能熄，燃到天亮寓意才好，可此刻天尚未亮，其中一只竟燃尽了。
陆莹心中打了个突，慌忙坐了起来，她雪肤花貌，一头乌发垂在腰间，因慌乱，胸脯微微起伏，似林间的妖魅，至纯至欲。
她一动，太子也睁开了眸，他披上外衣下了床，行至陆莹跟前，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
她堪堪披上外衣，惊魂未定地望着烛火，白净的小脸紧绷着，察觉到他的到来，才慌乱抬眸。
沈翌道：“元帕呢？”
陆莹反应慢了半拍，才从身下摸出个帕子，这帕子是验身用的，可她与太子……
她正愣神着，就见太子手上多了个匕首，锋利的刀刃，在小臂上轻轻一划，男人白皙的手臂上顿时多道痕迹，冒出的鲜血滴在了雪白元帕上。
陆莹不由惊呼了一声，怕惊动旁人，连忙捂住了唇。
沈翌已收起匕首，将元帕搁在了一旁，陆莹再顾不得龙凤烛，连忙掏出帕子下了床，朝他靠近几步，欲要给他止血。
随着她的动作，披在她肩头的衣衫滑落在地，她一身雪白里衣，娉娉婷婷站在他跟前。
他低头时，恰能瞧见她那一截儿凝脂冰肌，再往下是山峦沟壑，引人遐想，清香袭来时，沈翌再次避开了她。
“无碍。”
他丢下两字，只随便捂了一下，就放下了衣袖，沉声道：“一会儿要给皇祖母他们敬茶，你先收拾一下。”
说完，他就出了房间，声音冷淡，拒人千里之外。
陆莹微微一怔。
莎草和木槿向来勤快，两人惦记主子，也未歇好，一早就守在门口，听到陆莹的惊呼时险些破门而入，太子一出来，她们连忙行了一礼，匆匆进了室内，扫见暖榻上的被褥时，两人神色皆不由一变。
陆莹道：“将被褥收起来吧，放在衣柜里就行。”
莎草有些欲言又止，见主子神色黯然，她终究没有问出声，和木槿将被褥收起来后，她才道：“殿下性情冷淡，常年孤身一人，许是过段时间才能习惯身边多个人。”
陆莹也是这么想的，一睁眼能瞧见他，她其实已经很满足了，她眸中又不由带了笑，“去打水吧，早些收拾，免得误了时辰。”
寒风萧瑟，花朵落了一地，院中扫地的小宫女才刚刚起床，扫地的莎莎声，不绝于耳。
太子则去了练武场，自打他习武开始，十几年如一日，不论刮风下雨，他都不曾歇息过，小太监们还以为，太子刚大婚定会歇个几日，谁料竟是又瞧见了他的身影。
后宫的妃嫔也一早就醒了，不止皇后，贵妃和淑妃也在打听太子与太子妃洞房花烛夜时可曾圆房。
众所周知，太子不近女色，除了皇后，也就宫里的老人知道他为何不近女色，打小目睹了那等龌龊之事，有一段时间，他瞧见太监和宫女就会呕吐，如今他虽瞧着正常，众人却清楚，他仍不喜欢女子的靠近。
皇上这般着急地给他赐婚，无非是想堵悠悠之口，贵妃斜倚在榻上，正询问着面前的小宫女，“怎么样？可打探到消息了？”
小宫女恭敬道：“东宫守卫森严，太子御下也严，咱们的人只打听到，两人同房时将奴才们都屏退了，虽没人听到圆房的动静，不过太子已将元帕交给了掌事嬷嬷，许是真成了好事。”
陆莹五官柔美，身姿卓越，天生的尤物，与京城第一美人相比都不遑多让，太子愿意宠幸她，倒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虽有元帕，信不信又是一回事，贵妃秀眉微蹙，柔美的五官略显严肃，喃喃道：“过了今日，这后宫只怕要乱起来了。”
太子不能人道对他们方有利，就算她能沉住气不搞事，淑妃等人也未必能坐得住。
天色大亮时，小宫女们已将地上的花瓣清扫干净，陆莹早已收拾妥当，脚步声响起时，陆莹站了起来，宋公公打开帘子，走了进来，笑着提醒道：“太子在门口等您，太子妃若收拾妥当，就出发吧。”
陆莹颔首，走出东宫时，果然瞧见了太子，他立在门口，着绯色衣袍，身姿笔挺，只是静静往那儿一站就给人一股无形的威压。
陆莹走上去，福了福身，“让殿下久等了。”
沈翌的目光从她身上滑过，未做停留，“走吧。”
陆莹缓步跟了上去，一路安静至极，两人都未开口说话，陆莹很紧张，每次靠近他，她都有些笨拙，无措又不安，想开口又怕惹他烦，想了一路，也没寻到合适话题，直到扫见巍峨的宫殿时，她才发现不知不觉已到了慈宁宫。
两人进来时，太后刚起没多久，正斜靠在暖榻上，太子与陆莹请安时，她才笑道：“起来吧，快离近了让哀家看看。”
陆莹一袭海棠色衣裙，身姿纤细，眉眼动人，俏生生立着，犹如枝头上的桃花，灼灼其华。
刚说几句话，皇上和皇后也到了，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皇上瞧着比往日精神一些，眉宇间的倦色也少了大半，皇后娘娘一袭宫装，一如既往的雍容华贵。
她一进来就笑了，对皇上道：“难怪众人都说太子与太子妃天生一对，站在一起当真般配。”
皇上没说话，望着两人的眼神却很温和。
陆莹随着太子向两人行了礼，接下来便是敬茶环节。
太后异常和蔼，对陆莹也很温和，待敬完茶，她便让宫女端来了赏赐，红色绸布上摆着一件红宝石步摇。
她还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让陆莹坐在了她身旁，将腕部的翡翠玉镯，戴在了陆莹手腕上。
太后手腕上这个玉镯，戴了很多年，皇后嫁来时，太后都没摘给她，谁料竟是给了陆莹，皇后眸色不由一暗。
陆莹拿余光不着痕迹扫了皇后一眼，笑道：“皇祖母快戴上吧，这般贵重的手镯，孙媳可不能收。”
太后道：“这玉镯是元后送我的，哀家戴了多年，如今你入了东宫，与太子便是一体，玉镯给你你便收着。”
元后是太子的亲生母亲。
陆莹闻言，只得收了下来。太后精神不济，几句话的功夫便有些疲倦，皇上起身站了起来，“母后歇息一下吧。”
陆莹等人也跟着退了下去。
出了慈宁宫后，皇上对太子道：“你随朕去一下干清宫，有些事需要交给你做。”
皇后娘娘笑道：“皇上再忙也该注意身子，太子才刚大婚，本该多休息休息，您可别又让他忙得脚不沾地，冷落了太子妃如何是好？”
皇上神情微顿，看向了陆莹，笑道：“朕将太子借走一会儿，太子妃没意见吧？”
他一向威严，甚少这般开玩笑，不止小太监们惊讶，皇后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讶。
陆莹脸一热，连忙道：“自然不介意，政事重要，父皇和殿下尽管去忙吧。”
陆莹回了自己的寝宫，宫女们将她的赏赐放在了梳妆台前，除了太后娘娘赏的，皇后娘娘还赏了一件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
皇上给的则是一个封红，陆莹本以为里面是十多张百两银票，莎草打开后才发现竟是房契和地契等，足足十几张。
她不由惊讶道：“这么多，得价值几万两吧。”
陆莹也很震惊，根本没料到皇上出手如此大方，陆莹有些不安，打算等太子回来，找他拿拿主意。
入了干清宫，皇上才道：“朕不是跟你说了？安王府的事朕让锦衣卫调查就行，你将自己的人召回来，朕有旁的事交给你。”
太子站在窗前，闻言，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父皇想怎么查？还像上次的软骨散事件一样？寻出个替死鬼，便就此收手？”
他这话着实大胆，不远处的暗卫都不由替他捏把汗。
皇上目光如炬，睥睨了他一眼，这一眼仿佛带着雷霆之势，太子却毫无退缩之意，静静望着他。
屋外的风声清晰可闻，令人头皮无端发麻。
两人对视片刻，太子有一双很漂亮的凤眸，与元后的一模一样，每次对上他的目光时，皇上都会想起元后的音容笑貌。皇上叹息一声，终究是解释了一句，“朕自有决断，也没有护谁的意思，有些人只是暂且不能动，并非要饶过她。”
太子不置可否。
皇上这才转移话题，道：“你多加派些人手，护着点太子妃即可，她刚入东宫难免惶恐，你平日多照拂着些。”
皇上觉得愧对陆莹，才有此提醒。
太子眉眼冷淡，也不知是否听了进去，只道：“若无旁的事，儿臣便离开了。”
他一贯如此，从小到大，一句废话都没有，皇上不由摇头，凉风拂过，他咳了一阵，因捂着唇，咳声压抑而沉闷。
太子拧眉，伸手提起一侧的白玉壶，倒了杯热水，热气升腾而上，太子将水送入了皇上唇边。
皇上就着喝了一口，才接住水杯，离开前，殿中传来太子低沉冷冽的嗓音，“父皇与其操心旁人，不若多注意自个的身体。”
皇上不由失笑摇头，只觉得能得他一句关怀，真不容易。他前脚刚离开，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黄公公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他伸手关窗时，皇上阻止了一下，“开着吧，通通风。”
黄公公道：“太子特意吩咐了，让老奴给您把窗子关上，皇上莫要贪凉，一切以龙体为重。”
见是太子吩咐的，皇上的眉眼柔和些许，也没再阻拦。
天色逐渐变暗，阳光躲在了云层中，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这是今年第一场雪，陆莹最喜欢下雪，唇角不由弯了一下，她又想起了与太子的初遇。
九年前，那一日也是这样飘雪的天，那天雪下得格外大，她和母亲被困在了护国寺。
因为想玩雪，她在午休时，背着丫鬟偷溜了出去，雪下的很大，没一会儿就淹没了她的脚印，茫茫天际间，似乎仅剩她的身影，她玩得开心，走得也越来越远，反应过来时，已迷了路。
当时她年龄尚小，还没有任何危机意识，瞧见白雪上的鲜血时，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好奇地顺着血滴往竹林里走了去，走到一半，就听到了打斗声，她正欲跑开时，一个黑衣人却手持利剑，朝她刺了过来。
小小的她吓得浑身发抖，太子就是这么出现的，他也不过十岁，一身蓝色锦袍，腰束玉带，脚踩黑靴，弓箭拉开时，他直接射中了黑衣人，血流了一地，不等她尖叫出声，少年就嘘了一声，捂住她的唇，拉她躲了起来。
她正盯着雪花出神时，宋公公走了过来，笑道：“奴婢刚将东宫众人聚在一起，谁料就下了雪，太子妃不若在偏殿召见他们吧，省得他们将宜春宫弄得全是泥水。”
宜春宫是陆莹如今的住处。
陆莹含笑颔首，“那就偏殿吧，劳烦宋公公特意走这一趟。”
“应该的。”
陆莹带着莎草和木槿去了偏殿，她此次入宫，除了莎草和木槿外，仅带了赵妈妈和陈妈妈，这两位妈妈皆是章氏身边的老人，行事稳妥，做事细心，为了帮衬陆莹才入的宫，宋公公过来时，两人正在帮陆莹整理嫁妆，得知陆莹要见东宫众人，才放下手头上的活，也去了偏殿。
陆莹过来时，偏殿内挤满了人，乌泱泱一大片，瞧见陆莹，众人皆跪了下来，宋公公引着陆莹坐在了主位，待众人行完礼，宋公公简单介绍了一下地上的奴仆，随即让一部分人留了下来。
留下的这十来人，有东宫的管事姑姑、总管太监、主管宫女、四位司寝宫女、还有皇上赏赐的美人。
陆莹的目光在这两位美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下，这两人一个叫许姣，一个叫雪魅，皆身姿婀娜，姿色不俗。
许姣五官秀丽，乃罪臣之女，十三岁便入了宫，本在太后跟前伺候，两年前便被赐给了太子，雪魅则是大周献来的美人，妖娆妩媚，前段时间，太子身有隐疾的传闻出来时，皇上将雪魅赐给了他。因太子不曾宠幸，这两人目前没任何位份，正以一种尴尬身份待在东宫。
几人对陆莹皆很恭敬，起码表面如此，一一向陆莹请了安。
宋公公笑道：“东宫诸事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秦公公负责，一部分则是李姑姑负责。”
秦公公三十多岁，身材颀长，面容白净，瞧着很沉稳，李姑姑则四十出头，发丝整齐，狭长的眸聚着精光，一瞧就是个有能力的。
宋公公简单介绍了一下两人，随即才道：“先前东宫没有女主子，许多事都是李姑姑在负责，如今太子妃已嫁入东宫，各项事宜理应交给太子妃，不过东宫杂事众多，各项开支，人员调动皆很繁琐，私下需费不少心思，太子的意思是太子妃若有余力再亲自打理不迟，若嫌累可让李姑姑协助打理。”
李姑姑闻言，心中不由一动，本以为太子妃一来，她手中的权力势必要移交出去，谁料竟峰回路转。她早听闻太子妃身份不高，难道因为这个缘故，太子才不放心将庶务交给太子妃，才让她协助打理？
李姑姑双耳不由竖了起来，也不知陆莹是个什么态度。
陆莹再次颔首，对李姑姑道：“本宫初来乍到，对各项事宜并不了解，李姑姑继续掌管吧，我最近就先跟着你学一段时间，等上手后，若觉得不麻烦，本宫再亲自打理。”
李姑姑磕了个头，笑道：“谨遵太子妃旨意，奴婢定尽力教导您。”
“教导”一词让莎草微微拧眉，难不成，她真觉得小姐什么都不懂？
小姐从十三岁起，就学了管家，太太那两间铺子也曾让她帮着打理过，得知要嫁给太子后，她又学了不少东西。一个奴婢，也敢对太子妃用教导？
陆莹的笑容一成不变。
她让莎草将嬷嬷扶了起来，温声道：“姑姑言重了，您是宫里的老人，连太子都给您三分薄面，日后不必动辄下跪。”
这番话可谓给足了李姑姑面子，她眼中都带了笑，语气也轻快了些，“谢太子妃体恤。”
待从偏殿退出时，许姣才拿余光瞄了陆莹一眼。她一袭海棠色衣裙，不施粉黛，身姿纤细，眉目如画，一举一动都说不出的优雅，不论是相貌、还是规矩，皆是一流。
许姣心中不由一沉，略垂了眸。
等陆莹回到寝室时，细碎的雪花已变成鹅毛大雪，整个东宫都被雪花缠绕着，她又去了窗前，托腮望着院中的飞雪，莎草欲要关窗，被陆莹制止了，“通通风吧，室内有地龙，不冷。”
莎草无奈道：“关一点吧，省得风大沾上凉气。”
陆莹颔首，笑道：“成吧，听你的。”
莎草将窗牖半关后，并未离去，而是低声道：“也不知李姑姑听了宋公公的话，会不会生出旁的心思。”
太子的话即可解读成怕陆莹劳累，也可解读成，不放心由她掌管东宫，但看李姑姑怎么理解，莎草都有些摸不清太子对太子妃是什么心思，若是说意，洞房花烛夜他却歇在了暖榻上。
她们小姐明明生得那般美，太子就不心动吗？
莎草颇有些忧心忡忡的。
陆莹没放在心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随她怎么想。”
不知不觉就到了午时，宫女冒着雪从御膳房提来了食盒，她们将饭菜一一摆在了案桌上，陆莹这才问了一句，“殿下回来了吗？”
宫女道：“回来了，殿下此刻在崇仁殿。”
陆莹已简单了解过，崇仁殿是太子的寝宫，他平素都是歇在崇仁殿，东宫属臣与他议事时，也是在崇仁殿。
“殿下可用了午膳？”
宫女道：“殿下的午膳，已送去了崇仁殿，估计已在用。”
陆莹闻言，不由有些失落，待宫女离开后，她才拿起银箸，简单吃了一些，见她情绪低落，木槿不由在心中嘟囔了一句，只觉得太子不够体贴，新婚第一日，夫妻间哪有分开用膳的。
陆莹并未失落太久，外面下着雪，怕路滑，她也没去崇仁殿寻他，只让莎草往崇仁殿跑了一趟，让她将皇上赏的房契交给了太子。
沈翌并没要，让莎草又拿了回来，莎草笑道：“太子说皇上给您的，您收着就是，日后可随意处置。”
陆莹出嫁时，已有不少嫁妆，加上这些，一下变得富有起来，想到宫里需要打点的地方很多，陆莹便让莎草收了起来。
晚上，她等了半晌，都没见太子过来，寻常这个点，她早歇下了，木槿于心不忍，问道：“小姐，要不奴婢去崇仁殿瞧瞧？”
陆莹摇头，“不必，他许是政务繁忙，不来也正常。”
话虽如此，陆莹却有些失落，昨晚是他们大婚的日子，他都没有与她同塌而眠的意思，今日许是不过来了吧？
陆莹快等到子时，见他还没来，才道：“安置吧。”
夜色已深，窗外凉风习习，虫鸣呜咽，陆莹让丫鬟留了盏灯，怕他万一过来，太子却始终没来。
这一晚，陆莹又梦到了小时候的事。
漫天大雪落在两人身上，太子拉着她躲躲藏藏，期间又一个黑衣人追了上来，太子一箭射在了他胸口。
躲到后山时，雪更大了，陆莹又冷又累，被一块石头绊倒时，她整个人趴在了雪地里，再也忍不住，泪珠儿扑簌簌掉了下来，被太子扯起来时，她扭到了脚，每走一步都钻心似的疼，她以为她死定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再不肯动弹，只一味掉眼泪，他却默默背起了她。
她恍若受惊的小兽，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
“撒手。”他语气略显冷厉。
她怕他丢下她，根本不肯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边抱边掉眼泪，委屈地喊着哥哥，泪珠儿一颗颗全砸在了他脖颈中，半晌又听到了他的轻斥，“再哭将你丢下。”
话虽如此，他却不曾丢下她，漫天大雪中带她逃出了生天。大雪带给陆莹的是惊慌和恐惧，更多的却是安心。
那些被她逐渐遗忘的画面，竟通过梦境又回忆了起来，陆莹醒来时，怔了怔，才意识到，又梦到了他。
她时常梦到他，许是小时候，他给她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每次做了噩梦后，他总会出现在梦中拯救她，年龄大些时，那些简单的崇拜才逐渐变了味道。
她望了一眼暖榻，太子并未过来，陆莹心中又有些闷闷的，外面依然在下雪，大雪积了厚厚一层，整个东宫都变成了白色。
今日本来需要祭先祖、认宗亲，因着大雪实在太大，这一环节便推迟了一下，太子只派人给她说了一声，让她自由安排。
陆莹也没什么事，便和嬷嬷整理了一下她的嫁妆，那边太子却被皇上喊了过去，皇上是听说他夜晚没去陆莹那儿，才特意将他喊了过去。
下个月，陆莹就要被诊断出有孕，他若只在她房中宿一晚，怎么都说不过去，皇上甚至给他下了命令，“大婚前一个月，必须宿在她房中。”
他的本意是为了两人好，在他看来，陆莹是个好姑娘，两人多相处一段时间，太子肯定会喜欢上她，却不知，他的强迫令太子心中很反感。
想到她已有身孕，只过去一晚，确实不像话，太子才忍着烦躁，去了她房中。
夜色已深，陆莹已沐浴完毕，以为他今晚仍旧不来，陆莹沐浴好，只着一身雪白里衣，就从净室走了出来，谁料一出来，就瞧见了坐在榻上的他。
陆莹打哈欠的动作，都停了一下，水润的眸子里瞬间添了一丝欢喜，“殿下，您来啦？”
她声音软糯动听，慌忙拿起一件外衣披在了肩上，想到两人已成亲，她这个动作，多少有些好笑，陆莹才忍着羞耻，没有穿。
她缓步走到了他跟前，因为一再梦到少年时候的他，她甚至不再惧怕他冷着脸的模样，含笑道：“妾身帮您宽衣。”
沈翌再次拒绝了她，“不必。”
小时候，他说再哭将她丢下时，也没真将她丢下，陆莹便没听他的，他虽是太子，却也是她的夫君，她想的很开，两人不熟悉，他才不愿意她靠近，等熟悉起来，他应该也会接受她吧？
陆莹打小就不是个自怨自艾的人，想要什么，都会努力争取一下，这会儿便只弯了弯唇，笑道：“殿下累了一日，肯定很辛苦，就让妾身服侍您吧。”
虽然羞赧，她却强迫自己稳稳了心神，伸手去解他的腰带，她五官柔美，身姿曼妙，弯腰时领口敞开些许，单薄的里衣根本遮不住胸前的风光，当真是连绵起伏，雪一般莹白娇软。
陆莹并不知道弯腰时，从他的角度，有些不堪。
沈翌眸色微暗，眼底闪过一丝讥诮，“武安伯府就是这般教养？”

第25章 酸涩
太子丢下这话， 就入了净室。
陆莹一时怔在了原地，脸颊火辣辣烧了起来，不明白他为何这般说，难道是她主动宽衣的行为， 令他不喜？一个姑娘给陌生男子宽衣确实不够矜持， 可他们分明已成亲，她伺候他本就是本分。
陆莹鼻尖泛酸， 一时又难堪又委屈。她在原地怔怔站了许久， 直到听到脚步声，发现他要出来，她才动了动， 回到了自己床边。
夜色浓如墨， 月亮躲在云层中，窗外北风呼啸， 吹起了雪花，窗牖也跟着砰砰作响，整个天地间一片寂寥。
陆莹心中也像灌进了冷风，冰得她浑身不适，沈翌沐浴完出来时， 她怔怔坐在床沿， 他没在意，径直走向暖榻前，拿起一侧的书翻看了起来。
室内静得厉害，砰砰作响的窗牖显得格外刺耳，陆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殿下若觉得妾身哪里做的不对， 可直接说， 我是我，武安伯府是武安伯府，妾身代表不了武安伯府。”
她声音闷闷的，尾音也有些发颤，显然委屈极了。
沈翌拿书的手微微一顿，一时不知她是装的，还是真委屈了，她刚从浴室出来，穿得单薄也情有可原，刚刚也只是帮他解腰带，实际上并未多僭越，若是无心之举，他刚刚那番话确实过分。
不怪沈翌多想，他贵为太子，想要爬床的宫女不知凡几，也曾刻意有宫女在他跟前坦胸露乳，他一向反感这些。
陆莹说完，就钻进了被窝里，裹紧被子后，才好受一些，她本以为他不会理她，谁料，片刻后，室内却响起了他的声音，“抱歉。”
陆莹不由一怔，鼻尖猛地有些泛酸，被他指责教养问题的那一刻，她没哭，这一刻，眼泪突然坠下一颗。
她赶忙拉了拉被子，盖住了酸涩的双眼，外面风声很大，陆莹心中乱糟糟的，片刻后，他就熄了灯，室内一下变得黑漆漆的，“睡吧。”
他这两个字，声音并不高，很快就被外面呼啸的风声压了下去，有那么一刻，陆莹还以为听错了。
她闭上了眼，逐渐陷入了梦乡中。
天实在冷，北风呼啸半宿，直到后半夜才停，窗台下的鲜花蔫蔫垂着脑袋，花瓣上的雪有的化成了水，有的则凝成了冰，一朵朵花瓣被压得抬不起头。
因着要回门，陆莹睡得并不踏实，另一侧传来声音时，她便惊醒了，室内黑漆漆一片，许是怕吵醒她，他甚至没有掌灯。
她赶忙坐了起来，穿上外衣下去后，摸索着寻到了火折子，烛火亮起时，她问出了声，“殿下，用妾身帮您宽衣吗？”
“不必。”
他并不习惯旁人的伺候，已自己穿好衣衫，他面冠如玉，气质冷凝，一身白衣，乌发垂肩的模样，越发显出仙人之姿。
陆莹只瞥到一眼，就面红耳赤地别开了眸。
“那、那妾身帮殿下绾发？”
沈翌这才扫她一眼，她已穿好衣衫，唯有一头墨发垂在腰间，旁的并无不妥，沈翌道了声“不必”，就喊了声“来人”。
宋公公带着两位宫女走了进来，这两位宫女陆莹昨日已见过，一个唤碧玉，一个唤碧珠，一直在崇仁殿伺候。
碧玉帮太子梳的发，碧珠则打了盆温水，取来了牙香筹，牙香筹是将清洁剂固定在了牙刷上，能拿来清洁牙齿。
见无需自己伺候，陆莹也没往上凑，莎草和木槿也端来了温水、香膏等物，陆莹也洗漱了一番。
太子照例去了练武场，早膳两人同样是分开用的。
用完早膳，宋公公便来了宜春宫，他将回门礼单呈给了陆莹，恭敬道：“这是太子备的回门礼，太子妃瞧瞧可有不妥之处，若缺了什么，奴婢让人添上。”
礼单上的回门礼皆是贵重之物，并没有不妥之处，陆莹笑道：“不必多添，礼单上这些已然足够，让宋公公费心了。”
宋公公忙道：“应该的。”
陆莹身份不高，有一晚太子还没宿在她房中，更不曾陪她用膳，底下的奴才难免会生出旁的心思，怕回门礼出差错，宋公公还特意让身边的小太监去检查了一下。
待两人出发时，已是巳时，天已放晴，屋檐上的冰却没怎么融化，好在宫女们勤快，已清扫出一条道，尽管如此，太子还是让人备了轿辇。
“上去吧。”
怕路滑，陆莹没有推辞，乖乖上了轿辇，她本以为太子会同她一起乘坐，她原本还想趁机与他说几句话，谁料，他竟是选择了步行，陆莹偷瞄了一眼他的背影，无端有些泄气。
出了皇宫后，两人就坐上了马车，宫外的路也不算难走，已有人将道路清理了出来。
他的马车无疑很豪华，里面不仅宽敞，上面还铺着貂毛软毯，案桌上整齐地摆着几本书，角落里青花海水纹香炉里染着熏香，淡淡的香味萦绕在鼻尖。
太子一身浅绯色广袖衣袍，鼻梁挺直，线条冷硬，端得是冷淡矜贵，俊美无俦，上车后，他就拿起了案桌上的书，随手翻看了起来。他出身高贵，打小养出的气度，凛然不可侵犯。
陆莹在他对面坐下后，根本不敢开口打扰他，马车缓慢行走着，车内静悄悄的，陆莹甚至能听到马车的车轱辘偶然碾到小水滩的声音。
陆莹从未觉得这般煎熬，几次欲要开口，对上他冷淡的侧脸时，到嘴边的话又不由咽了回去。
她不自觉轻叹一声。
车厢里太过安静，她这声轻叹，轻的似未存在过，太子抬眸，扫了她一眼，清冷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她蔫哒哒坐在对面，纤细的身子半靠在雕着事事如意柿子纹的车窗上，她一身红色衣裙，乌发半绾，白净的小脸低垂着，瞧着乖巧又温顺。
“怎么了？”
听到他的声音，陆莹明亮的眸瞬间荡起个笑，波光流转，动人心魄，她轻声道：“殿下可否应我一件事？”
许是不好意思，她眼睫不安地轻颤着，声音也低如蚊讷，面上一点点染上了红晕，似初绽的桃花，万般灿烂，又不胜娇羞。
沈翌蹙了蹙眉，他目光冰冷沉重，令人心跳无端加快。
陆莹怕错过这个机会，再不敢开口，鼓起勇气，双手合十，朝他拜了拜，“殿下，求求你了。”
“说。”
陆莹道：“一会儿下马车的时候，殿下可不可以扶我下去，搂，搂一下我的腰。”
沈翌淡淡注视着她，微风掀起窗帘，阳光透过缝隙洒在了他身上，他俊朗的侧脸，却像蒙了一层冰霜。
陆莹呼吸不畅，心跳有些不稳，祈求道：“殿下，拜托了。”
他毕竟是当朝太子，回门时，父母肯定会出府迎接，陆莹希望两人能表现的亲密些，免得父母担心。
见他没有开口，陆莹脑袋耷拉了下来，她双颊泛红，许是有些难堪，眼睫也垂了下去，神情无端有些哀伤。
太子拧着眉收回了目光，手中的书，也没再翻页，搁回了书案上。
须臾，马车在武安伯府停了下来，太子率先下了马车，陆莹在车上都听到了众人向太子请安的声音，她心情沮丧，莎草走到了另一侧，将帘子掀了起来，冲她伸出了手。
陆莹正欲下马车时，就见另一只手朝她伸了过来。男人的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因常年习武，掌心还有薄茧，充满了力量感。
陆莹心中一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将手搭在了他宽大的掌心，在他的支撑下下了马车。
他虽不曾搂她，好歹扶了她一下，陆莹心中喜滋滋的，失望又被开心所取代。
章氏见状，担忧了三日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随着众人向陆莹见了礼，行完礼，她不由小声责备了一句，“多大人了，还让太子扶着？”
陆莹皱皱鼻子，顺势收回了手，亲昵地挽住了章氏的手臂，还摸了摸她的手，“娘几时出来的？手好冰。”
章氏失笑摇头，“分明差不多热，快进去吧，屋里暖和些。”
陆莹乖巧点头。
陆琼和陆琳也出来迎接了一下，陆琳偷偷冲她眨眼，眸中满是打趣。
陆莹耳根发烫，几人直接去了大房，进入堂屋后，竟格外暖和，陆莹一瞧才发现屋里有四盆银丝碳。
银丝碳很是烧钱，平日也就老太太房中能财大气粗地用上四盆，清楚是因为太子的到来，父亲这儿才这么大手笔，陆莹也没多说什么。
几人进屋后，丫鬟就给众人各倒了杯热腾腾的菊花茶，太子没喝，随着陆父去书房赏画去了，他走后，众人才松口气。
陆琼和陆琳都关心地问了她几句宫里的生活，见她一切都好，才放心，两人并未久坐，给章氏和陆莹留了说体己话的时间。
章氏拉着她进了寝室，将丫鬟都屏退后，才问道：“这三日怎么样？太子没胡来吧？”
陆莹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她口中的胡来是什么意思。
她连忙摇头，秉着报喜不报忧的原则，轻声道：“太子对我很好，很体贴，头一晚验元帕时，还划破了自己的手臂。”
章氏又问了几句，见女儿脸上始终挂着笑，她才真正松口气，“那就好，若是受了委屈就跟母亲讲，别一个人撑着。”
她这句话，让陆莹鼻尖不由一酸，她连忙掩饰了一下，嗔道：“太子才不会给我委屈受，娘就放心吧。”
午膳是在老太太的郦水堂用的，太子气场强大，老太太也有些怵他，只简单说了几句话，众人就入了席，吃饭时，也都秉承着食不言的规矩。
太子席间几乎没动筷，也不知是嫌饭菜不好吃，还是用不惯府里的银箸。
陆莹心中又有些闷闷的，他扶她那一下带来的开心散了大半，好在她早有准备，让厨娘给他做了一道马蹄酥，听宫里的老人说，这是太子唯一爱吃的糕点。
陆莹让丫鬟将马蹄酥摆在了他旁边，可惜直到酒席结束，他也没碰。陆莹唇边的笑，险些维持不住，怕父母担心，才没敢表露什么。
回门未时就要回去，用完午膳，差不多便已到了未时，太子起身站起来时，陆莹不舍地抱了抱娘亲，直到这一刻，她眼眶才有些发红。
妃嫔无事不得出宫，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章氏连忙拿帕子压了压她的眼角，“回门可不兴落泪，过年时，宫里会举行宫宴，届时说不准就见了，你跟太子好好的，母亲就满足了。”
陆莹含笑点头，坐上马车时，还掀开帘子，往回看了看，直到父母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她才放下车帘。
马车上一如既往的安静，太子再次拿起了书，陆莹怔怔望着他骨节分明的手，不由有些出神，有那么一瞬间，很想问问他，武安伯府的饭菜就那么令他嫌弃吗？
为了招待他，府里分明备了最好的食材，陆莹心中又酸又涩，却又不敢有半句指责。她像只霜打的茄子，整个人都有些泄气。
沈翌并未理她，他手中的书翻了一页又一页，看得异常专注。陆莹也没主动开口说话，她原本还想道声谢，感谢他扶她下了马车，可是餐桌上，他什么都不肯吃的敷衍态度，又让她有些难受。
她那么喜欢他，平日只是在脑海中悄悄勾勒一下他的五官，都觉得欢喜，此刻跟他坐在一起心中却闷闷的。
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陆莹惯性朝前摔去，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去抓窗棂，却没能抓住。

第26章 胎动
不等她反应过来， 一只有力的手，就攥住了她的手臂，随即牢牢抓住了她，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往后仰了一下， 靠在了他健硕的胸膛上， 他的呼吸拂在她脖颈上时，陆莹只觉得浑身都烫了起来。
马车停稳时， 陆莹犹有些惊魂未定， 太子已松开她，弯腰掀起了帘子，“发生了何事？”
车夫连忙告罪， “一个人突然从一侧冲出来， 挡在了前面，小的这才猛地拉了一下缰绳， 望主子恕罪。”
他若没及时拉住缰绳，后果比这严重，也亏得他和太子反应快，才没出事。
陆莹透过车帘瞧见了外面的情形，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 在马车前跪了下来， 大喊道：“太子殿下，求您为我做主！”
他说着就砰砰磕了几个头，一时鲜血直流，“奸人当道，蒙蔽圣听， 我一家十六口人死得冤啊！”
不等他再次开口， 一旁的护卫就上前拽住了他， 道：“这位大哥，有什么冤屈，咱们可以去京兆尹击鼓鸣冤，不能随便看到人就喊皇子、皇上吧，贵人哪那么巧就给你遇上？”
周围的寻常百姓原本正因男人口中的“太子”惊慌不定，闻言紧绷的精神才放松下来，是啊，这辆马车虽宽敞些，从外面看，还真不够豪华，身边跟的护卫也不多，并没有带刀的侍卫，若真是太子出行，又岂会不带侍卫？
那壮汉还想说什么，唇抖动了好几下都没能发出声音，护卫又拍拍他的背，笑道：“我知道，我知道，别激动，走吧，我送你去京兆尹。”
陆莹总觉得这人出现的有些蹊跷，护卫已将他拉走，马车再次行走起来时，陆莹才悄悄扫了一眼太子，谁料太子竟也在看她。
她心中无端一紧，他就坐在她对面，因距离很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味。
“没事吧？”
这三个字明明很冷淡，陆莹心中却又升起一丝隐秘的欢喜来，她赶忙摇头，“我没事，谢谢殿下。”
沈翌微不可查地摇头，这才收回目光。
陆莹不禁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侍卫真将那人带去了京兆尹？”
“不是，会先审问一下。”
也是，她都能看出问题，侍卫又哪里看不出来，经此一事，她烦闷的心情，倒是稍微好了些。
殿下虽冷，也难以讨好，实际上却跟小时候一样，外冷心热，刚刚若非他出手拉了她一把，她肯定摔得很惨，也不知会不会伤到孩子。
陆莹心有余悸，余光瞥到他时，又觉安心。
回到东宫后，太子便去了书房，他政务繁忙，饶是刚成婚也不得闲，陆莹也没去烦他。
前两日因为下雪，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免了众人的请安，陆莹也没敢逞强，第二日起来时，路上的雪已化了大半，陆莹便早早爬了起来，打算先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陆莹小心翼翼出了东宫，她来到慈宁宫时，太后才刚起，太后身边的嬷嬷亲自将她迎了进去。
她上身是青绿色碎花夹袄，下身是雪白色长裙，头上戴了一件镶珍珠镂空步摇，腕部戴的是太后赏的那只翡翠玉镯，她肌肤赛雪，带上玉镯后，衬得那一截儿皓腕更是莹白如玉，太后怎么瞧怎么满意。
她冲陆莹招招手，让她坐在了自己身侧。
陆莹要去给皇后请安时，被太后制止了，“后宫嫔妃多，每日各宫的嫔妃都要往坤宁宫跑，你就别去凑热闹了，留哀家这儿，陪哀家用完早膳再回去。”
陆莹微微一怔，不等她开口，太后就吩咐道：“李嬷嬷你亲自往坤宁宫跑一趟，就说哀家将太子妃留了下来，太子妃今日就不去坤宁宫了。”
陆莹无奈，只得留了下来，太后娘娘异常和蔼，明明身份尊贵却没什么架子，比陆莹的祖母更像长辈，陆莹挺喜欢跟她相处，还陪她下了一盘棋。
李嬷嬷来到坤宁宫时，众位妃嫔也都到了，其实按理，皇后等人也需要去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奈何太后精力不足，懒得应付众人，便免了大家的请安，每月只需初一过去即可。
李嬷嬷禀完太后的话退下后，淑妃才笑了笑，对皇后道：“太后娘娘还真是喜欢太子妃，竟舍不得她来坤宁宫请安。”
她话里话外都在暗讽皇后会苛待陆莹，皇后捏了捏指甲，脸上添了一丝冷意，“妹妹这是何意？”
淑妃笑道：“臣妾只是在陈述事实，天那么冷，太后娘娘定是舍不得她大老远的跑来坤宁宫，还能有什么意思？皇后娘娘难不成以为，太后娘娘是怕您给太子妃立规矩？”
好几个嫔妃都不由为淑妃捏把汗。
皇后轻笑了一声，“妹妹若不会说话，还是闭嘴的好，一把年纪了还在这儿挑拨离间，像什么话？”
“一把年纪”这几个字成功气到了淑妃，她面色不由冷了下来。
皇后没再理她，“成了，都退下吧，一个个若是闲着无事，就多抄抄清心咒，道德经，多看点有意义的书，别多年来没半分长进。”
众位妃嫔闻言，皆规矩地应了一声“是”，贵妃唇边染了笑，看戏看得很过瘾，也跟着施施然站了起来。
等众位妃嫔退下后，皇后才冷下脸来，“她还待在慈宁宫？”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陆莹。
张嬷嬷小心翼翼道：“是，太后将她留在了慈宁宫，许是要一道用早膳。”
皇后冷冷笑了笑，“当初本宫入宫时，也没见她特殊对待。”
皇后只觉得心中窝了一团火，这些年，不管她多努力，永远比不上她的姐姐，太后偏疼的是她的姐姐，皇上惦记的也是她的姐姐，她拼了命去讨好他们，也不曾得到特殊照料，陆莹不过是太子妃，就好似高人一等。她身为晚辈，本该向她请安，竟也因太后一句话，不再过来。
想到淑妃看好戏的姿态，她神情又冷了几分。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走了进来，在皇后耳旁说了句什么。
皇后娘娘心中一惊，脸色不由一变。
太后娘娘精神不济，用完早膳，就没了精神气，陆莹将她扶到了床上，让她睡了一觉，随后就离开了慈宁宫。
她回到东宫时，就听木槿道：“太子妃，皇后娘娘被禁足了，接下来一年任何人不得进入坤宁宫，宫里的人也不许出来，后宫各项事宜暂交给淑妃和贵妃一并掌管。”
木槿性子开朗，与人打交道时很有一手，入宫才三日，已结识好几人，正是其中一个宫女将这个消息告诉的她。
陆莹有些惊讶，“怎么被禁足了？”
木槿摇头，“原因尚未可知，只听说她提着食盒去了干清宫，不知怎地就惹恼了皇上，她回到坤宁宫时，禁足的圣旨就到了。”
直到晚上，木槿才又打听到一个消息，说是定国公被查出贪污受贿，其中还牵扯到好几个官员，皇后娘娘许是求情时，惹恼了皇上。
前朝之事，后宫本不该插手，若因此被禁足，倒也说得过去，可禁足一年是不是久了些？
陆莹总觉得还有旁的原因。
她并未深究，皇后娘娘被禁足对她来说其实是好事，她无需再去坤宁宫请安，前日给皇后娘娘敬茶时，陆莹总觉得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小腹上，那一眼，让陆莹有些心惊。
接下来半个多月，太子都宿在暖榻上，他每日来得晚，走得早，也无需陆莹服侍。陆莹每日也就看看书，插插花，时不时再跟着李姑姑熟悉一下东宫的各项事宜。她的肚子也一点点大了起来，冬季天冷，身上穿的厚，旁人才没瞧出异常，然而她的变化却没瞒过两个丫鬟。
每次沐浴时，陆莹都怕滑倒，会让两人一起扶着她，饶是两人不敢瞧她，也瞥到了她的变化，随着时间的推迟，她的小腹分明又凸起一些，根本不是长肉能解释的。
陆莹便将有孕的事告诉了她们，两人都险些吓死，得知孩子是太子的后，一个个才又活过来。
这一晚沐浴过后，陆莹就斜靠在了床上，太子过来时，已是亥时，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甚少与她说话。
陆莹怕打扰他，也甚少开口，她已经习惯了他的性子，他不止对她冷，对任何人似乎都是这样，皇上来东宫时，他瞧着同样很冷，情绪从不外露。
陆莹便也习惯了将他当成一块石雕，她总是很安静，安静到有时沈翌都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他睡前会看会儿书，今日正看书时，突然听到一声她的惊呼，沈翌抬眸扫了她一眼。
陆莹才刚沐浴完，一头乌发柔顺地垂在腰间，白皙的手正搭在腹部，神情异常欣喜。
她无疑生得很美，肤如凝脂，面若芙蓉，一双眼睛也很漂亮，再素雅不过的白色衣衫都衬得她清丽脱俗，宛若神女。
陆莹眸中满是惊喜，刚刚她分明感受到胎儿动了一下，她眼睛亮晶晶的，这一刻，欣喜盖过了一切，她甚至忘记了他的冷漠，忍不住朝他走近了些。
她走到他跟前，欢喜道：“殿下，崽崽踢我了，你快摸摸。”
她脸上满是笑，因为笑容实在灿烂，两颗小虎牙首次露了出来，下一刻，就主动拉住他的手，放在了她凸起的小腹上。
她的手柔弱无骨，正轻轻覆盖着他的，两人离得那么近，近到沈翌甚至能闻到她身上萦绕的香气，像极了兰花的味道，淡雅、清新，久久不散。
他身躯有些僵硬。

第27章 怀疑
陆莹按着他的手没有撒开， 下一刻就感觉到崽崽又动了一下，陆莹眼眸一亮，拉着他的手移动了一下，漂亮的水眸里满是欣喜， “感受到没？”
烛火微微摇曳， 她眸中那两团火说不出的耀眼，像有星辰映照在其中， 明亮璀璨。
沈翌怔了一下， 才感受到掌心似被什么小东西顶了一下，温暖又有力，这种感觉很是神奇， 像是有什么在心中破土发芽， 顶得他无端一慌，他飞快抽回了手， 掌心一阵炙热，似触碰了岩浆，他不自觉蜷缩了一下手指。
陆莹不由一怔，唇边的笑微微敛了起来，她朝他看了过去， 他却避开了她的眼神， 低沉的嗓音略显暗哑，“早些歇息。”
陆莹抿了抿唇，闷闷折回了床边，首次意识到也许他并不期待孩子的降生，也体会不到她的欣喜。
躺到被窝里后， 她迟迟没能睡着， 夜色凉如水， 些许月光透过窗牖洒了进来，她隐约能瞧见他大致的轮廓，饶是躺着，都显得身材颀长，气势逼人。
不管他期不期待，她都期待崽崽的降生，一想到这是他们俩的孩子，她心中就难以自控地软成了一团，她甚至悄悄摸了一下腹部，在心底对他她说，你父王就是个大冰山，不懂表达，其实也很喜欢你。
她再次翻身时，那边传来了他的声音，“还不睡？”
他音色低沉，像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悦耳动听。
以为自己吵到了他，陆莹没敢再动，她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反应过来后，才结结巴巴道歉。
夜色很静，她紧张的轻颤声，无端有些勾人。
沈翌见过各色美人，各种手段的都有，他向来不为所动，也不想去探究她迟迟不睡的原因，只淡声道：“睡吧。”
他声音略显慵懒，与平日的冷冽截然不同，许是夜色赋予他一丝柔情，陆莹心跳无端有些快，情不自禁捂住了心口，好像唯有这样，才能守住自己的心，不被他轻易蛊惑。
实际上，早在第二次瞧见他时，她就丢了一颗心。
太后生辰这一日，陆莹也需要参加，她的肚子已有些显怀，为了遮住肚子，她穿了一件藏青锻地折枝牡丹纹褂子，褂子很宽松，恰好遮住肚子。
莎草不无担忧道：“再过几日，估计怎么都遮不住了。”
陆莹道：“届时就不出门了。”
“虽然现在不明显，还是得小心些，席间千万别离旁人太近，别让任何人触碰您的肚子。”
“好端端的，谁会碰？”
话虽如此，陆莹清楚，确实得小心谨慎，她等了太子片刻，却迟迟没等来他的身影，时间一寸寸流逝着，莎草和木槿都有些急，木槿忍不住念叨了一句，“太子不会自己过去了吧？”
陆莹看了一眼沙漏，让莎草往崇仁殿走了一趟，片刻后，莎草匆匆跑了回来，鼻尖上都出了一层细汗，“太子妃，太子从干清宫出来后便去了慈宁宫，您也赶忙出发吧。”
陆莹呼吸不由一窒，根本没料到，他会单独过去，竟也没派人跟她说一声。她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闷得有些喘不过气。
木槿偷偷窥了她一眼，眸中满是担忧。
陆莹露出个笑，“走吧，咱们自己去一样，莎草你带上寿礼。”
莎草赶忙应了一声，将金丝楠木桌上的紫檀木盒抱到了怀里，里面放着她的贺礼，一个是陆莹亲手抄写的祈福经文，一个则是她打小戴在身上的护身符。
三人即将来到慈宁宫时，却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男人一袭宝蓝色如意纹窄袖锦袍，腰上带着一个云鹤纹玉佩，他五官俊朗，狭长的眸含笑时，显出几分倜傥来。
陆莹脚步一顿，根本没料到会那么巧，其实天下哪那么多巧合，不过是睿王刻意留意着慈宁宫的动静，得知她没到，才刻意候了她片刻。
睿王唇边泛着笑，“弟妹没与太子一起吗？”
陆莹只略微颔首，便绕过他，朝慈宁宫走了去，睿王也不在意，施施然迈开步伐，跟了上去，“我何时得罪了弟妹不成？怎么对我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他语气亲昵，腔调懒洋洋的，笑容有些玩味。
陆莹不想理他，尚且记得，在安王府时他的所作所为，她礼貌又疏离，“我对陌生人一向如此。”
“陌生人”三字一出，睿王轻笑了一声，“哦，原来在弟妹眼中，咱俩还是陌生人？那你与太子岂不是更陌生？”
他虽在笑，眼神却有些吓人，周围的空气有那么一瞬间，都好似变得稀薄起来，令人呼吸有些不畅。
木槿和莎草都有些警惕，小心护在陆莹身侧。
陆莹也有些忐忑，她没吱声，只略微加快了步伐。
睿王腿长，三两步就追上了她，他话锋一转，唇角勾出个笑，“真生气了？成吧，若是得罪了你，我道歉还不成？”
这话着实引人误解，陆莹有些恼，扭头瞪了他一眼，“睿王慎言。”
她五官娇美，本是乖巧纯净的模样，瞪人时，却像只小野猫，添了丝傲气。
睿王的目光不由落在她粉唇上，她的唇饱满娇艳，天生适合被人亲吻，露出的一小截儿脖颈也如玉般雪白细腻。
陆莹被他的目光，瞧得心中发毛，她没再理他，走到慈宁宫门口时，才松口气。
小宫女通报过后，陆莹就带着木槿和莎草走了进去，睿王依然跟在她身后，含笑注视着她的侧颜。
慈宁宫已来了不少人，皇后因被禁足，无法过来，淑妃与贵妃一左一右陪在太后身侧，太子则与三皇子坐在一处，他一袭绛紫色纹朱雀锦袍，整个人俊逸矜贵，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永远鹤立鸡群。
瞥见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时，太子目光幽深难测，睿王笑了笑，也在注视他，两人之间一时暗潮涌动。
陆莹恭敬地给太后请了安，随即让莎草将贺礼呈了上去，笑道：“祝皇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后脸上挂着笑，“莹丫头有心了，快入座吧。”
太子旁边恰有一个空位置，陆莹便坐在了太子身侧。
淑妃瞪了儿子一眼，这才看向陆莹，慢悠悠开了口，“太后娘娘刚刚还念叨着你，太子妃怎么没与太子一道过来？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吗？”
她语气虽和善，实则在暗示陆莹来得晚。
陆莹不好意思解释道：“走到半路时，不小心踩到了小水滩，弄脏了鞋子，就回去换了一双。”
太后笑着给陆莹解了围，“这个时候来也不晚。”
太子不喜人多，中途出去过一次，他刚到外面，暗卫就将睿王和陆莹的对话，完完整整复述给了他。
太子神情极淡，阳光下俊逸无俦的侧脸透着一丝冷白，唯独一双眸略显暗沉。
宫宴散去时，已是一个时辰后，众人陆续从慈宁宫走了出来，睿王与淑妃道别后，就走在了太子和陆莹身侧，他含笑看向太子，道：“前两日邀你去画舫，也没见你过来，怎么一成亲，门都不出了？”
太子目光冷冽，淡淡瞥了他一眼，睿王轻笑一声，摇摇头，便离开了。
陆莹唯恐他在太子跟前胡说八道，见他离开后，不由松口气。
太子这才睨了她一眼，淡淡道：“身在皇宫，不比旁处，太子妃日后还是与他保持距离的好。”
陆莹愣了一下，神情微凝，脑袋也有些懵，“殿下什么意思？难道觉得妾身与睿王有私情不成？”
沈翌没这么觉得，若真有私情，睿王不会是这个态度，无非是些低级的挑拨离间。
她为了太子妃之位，能狠下心失去清白，日常处事也是个清醒的，可见并不蠢，自然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与睿王纠缠不清。
陆莹自然不清楚，太子让暗卫查过她的过往，一桩桩事都汇报给了他，她应对祖母时的小心机，与府中姐妹相处时的不骄不躁，在章氏跟前的孩子气，她的性格多变，聪明伶俐，手段心机，他皆有所耳闻。
沈翌不过想让她多注意些，他不会误会，落入旁人眼中未必不会误会，她身为太子妃，一言一行都代表东宫，自然需要谨言慎行，处理好一切。
见她一副羞恼的模样，沈翌面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疑惑，淡淡道：“孤没那么以为。”
他尚有政事要忙，丢下这句话，就大步离开了。
他这句话轻飘飘的，嘴上说着没那么以为，冷淡的态度，决然离开的模样，都令陆莹有些难受。
她心中像窝了一把火，眼眶也有些红，很想追上问问，难不成在他眼中，她真是那等不守妇道之人？
接下来一连十来日，她都有些蔫，瞧见他时，也有些别扭，总是率先别开目光，时不时泄气地偷瞪他一眼。
太子公务繁忙，不觉得自己哪里错了，自然没主动道歉，也没与她搭话。
短短十来日，她的肚子便越来越大，皇上借太医之口，宣布了她有孕的事，得知她有孕后，陆续有宫女替自家主子送来了贺礼，宋公公还特意让人将贺礼检查了几遍，唯恐里面有对胎儿不利的药物。
陆莹也没用这些东西，让人收到了库房中。
睿王得知她有孕后，寻个借口入了宫，他直接来了淑妃这儿，对她道：“她与太子相处时很陌生，根本不像圆房的样子，太子那个性子未必肯碰她，如果真碰了，宫宴上也不会是那种表现，依儿臣之见，她有孕一事肯定有假，母妃若不信，可去东宫探探虚实。”
淑妃心中也升起过怀疑，太子多年不近女色，对女子避如蛇蝎，又岂会一成亲就突然肯碰了？难不成是怕大臣拿隐疾一事攻击他，才编了个太子妃有孕？
淑妃疑心本就重，见儿子也这么觉得，她便起身站了起来，对身边的嬷嬷道：“走吧，咱们去东宫瞧瞧。”
离开前，她还不忘看了儿子一眼，叮嘱道：“你尽快出宫，最近就按母妃说的，韬光养晦，凡事三思后行。”
此刻陆莹仍在生闷气，为了转移注意力，她让丫鬟将针线拿了出来，打算给宝宝做件衣服。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衣服已遮不住，每次瞧见她鼓起的腹部，莎草都觉得心惊，好在近来东宫不曾来过外人，宫女前来送贺礼时，她和木槿出面就行。
就在莎草庆幸时，突然见木槿跑了进来，“太子妃，淑妃娘娘到了，说是午休时梦到了小皇孙，想过来瞧瞧您。”
陆莹心中不由一跳。

第28章 心悸
陆莹脱掉绣花鞋， 坐在了床上，拿被子遮住了腹部，她将一头乌发也放了下来，面上露出一丝不舒服， “就说我身体不适， 快去喊萧太医。”
萧太医是为数不多，得知她有孕的人。
木槿正六神无主着， 见主子没有多慌张， 她的慌乱也稍微散去些，她连忙哎了一声。
陆莹则拿起了床头的匕首，木槿瞳孔一缩， 再去阻拦已然晚了， 待她跑到床前时，陆莹已在雪白的小臂上划了一下， 几滴血落在了床边的绣花鞋沿上，地上也滴了几滴。
木槿急得眼眶通红，赶忙拿起帕子帮她止住了血，轻轻绑住了手臂。
陆莹则虚弱地靠在了榻上，她狠狠咬了咬唇， 留下几排牙印。
莎草则跑了出去， 不等她跑出宜春宫，就瞧见萧太医和蒋太医拎着药箱匆匆赶了过来。
瞥见这两位太医时，淑妃心中不由一凛，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莎草也瞧见了太医，她赶忙出了院子， 慌乱道：“两位太医快快进来吧， 太子妃、她、她……”
剩下的话， 她没说出来，眸中的泪却掉了下来。
萧太医只匆匆对淑妃颔首，礼都没来得及行，就赶忙进了正殿，还不忘询问道：“只是肚子疼吗？疼之前可曾吃什么东西？落红没？”
他一连三个问题，许是跑得太快，胸膛也剧烈起伏着，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莎草慌的话直打哆嗦，“疼，见、见红了，吃的是御膳房送来的食物，奴婢已将她扶到了床上，太医快进去瞧瞧吧。”
淑妃也抬脚跟了进去，率先瞧见的就是地上的鲜血，像是顺着裤腿落在了鞋子边沿，又落在了地上，血不多，越如此越真实。她抬头看向了陆莹，她双眸含泪，唇瓣被咬的发白，有一处还破了皮，汗水也打湿了额前的发，瞧着异常狼狈。
淑妃不由打了个寒颤，一时摸不清她是真落胎了，还是自导自演的。
太子也匆匆走了进来，瞧见地上的血，他后背一凉，瞳孔也不由一缩，一时指尖都有些颤，冷声道：“将淑妃拿下！”
淑妃懵了片刻，不敢置信道：“什么？”
已有两个侍卫，一左一右，直接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推了出去，淑妃活了三十多年，还从未被人这般冤枉过，不由怒斥了一声，“混账，谁敢动我？沈翌你搞清楚，我才刚到，我来之前，她肚子已然不适，跟老娘有何干系？”
她气得老娘都彪了出来。
沈翌却只是冷冷扫了她一眼，下一刻，侍卫就拿抹布堵住了她的嘴，淑妃险些气疯，手指抖得不像话，指了沈翌好几下。
沈翌快步走到了陆莹跟前，“太医，她身子如何？”
淑妃被拖出去时，隐约听到太医说动了胎气，需要好生安胎，她气得想骂人。这时，皇上竟是亲自来了东宫，他瞧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只略一拧眉，就匆匆入了内殿。根本没问上一句，太子为何绑她！
淑妃气得险些魂飞魄散。
皇上和太医离开后，太子才看向陆莹，她半依在床上，泪盈于睫，唇瓣泛白，乌发垂在腰间，有一缕黏在脸颊上，又娇又媚。
太子目光微动，这才瞥向地上的血，“就算没有血，也不会有事，谁受的伤？”
陆莹还有些埋怨他，并不想跟他说话，只抿了抿唇，垂下眼睫，略整理了一下衣衫。
皇上过来后，木槿就吓得缩在了角落里，早忘了主子受伤的事，此刻，才想起这事，连忙道：“是太子妃划破了自己的左臂。”
沈翌幽暗的眸子微微一拧，攥住了她的手臂，袖口下滑，她雪白细嫩的皓腕露了出来，上面歪歪扭扭绑着一个帕子，沈翌伸手一抽，帕子就滑落了下来，“没上药，瞎绑什么？”
陆莹没答，默默收回了小臂，精致的小脸上带着一丝倔强。
沈翌神情微凝，无端有些烦躁，语气也冷了下来，“还在置气？孤说了不曾误会，还想让孤怎样？”
陆莹怔了一下，抬起头来，语气绵软，神情却无比认真，“妾身没置气，我也是人，只希望殿下将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沈翌神情微顿。
这一日，整个后宫的妃嫔都异常煎熬，太子妃的饭菜被动了手脚，皇上雷霆大怒，让人彻查此事，各个宫殿都搜查了一番，最后竟从淑妃房中翻出了毒药，从贵妃房中翻出了巫蛊，圣上大怒，将淑妃和贵妃打入了大牢。
此事一出，整个后宫人人自危，淑妃和贵妃百口莫辩，为了争宠，她们手上沾过血，也做过一些泯灭良心的事，甚至栽赃嫁祸过旁人，一桩桩坏事，历历在目，她们想忘都忘不掉，根本没料到，有朝一日，她们之所以出事，也是出于旁人的栽赃陷害。
淑妃说毒药是贵妃所放，贵妃咬死了巫蛊之术是淑妃搞出来的，这段时间是两人一起掌管六宫，本就生出不少摩擦，私下也给对方下过绊子，都笃定对方是为了独占后宫管理权，才谋害自己。
不管她们认不认，都证据确凿，不论是谋害皇嗣，还是沾染巫蛊之术，都死不足惜，皇上雷霆手段，直接废了她们的妃位，只待秋后问斩。
睿王和三皇子多次入干清宫求情，皇上都不曾见过他们。
大臣们人人自危，睿王的外祖父在朝堂上为淑妃求情时，直接被皇上拿奏折砸晕了过去，皇上也发了话，谁再求情，一同押入大牢。三皇子几个舅舅一时噤若寒蝉，都没敢为贵妃求情。
外面的事，陆莹也隐约听到一部分，因要养胎，东宫开始谢绝见客，送往宜春宫的东西，也查得极严，太后也免了她的请安，接下来一段时间，陆莹都不能出去。
大年二十九这一晚，宫里要举行宫宴，这次的宫宴，陆莹的父母也会参与，她一直在盼着这一日的到来。
她与太子自那日起，就没怎么说过话，也就瞧见他时，会行个礼，旁的时候，她都很安静。
她动胎气的事，势必传了出去，父母肯定很担忧，陆莹想见母亲一面，宫宴在保和殿举行，参加宫宴的众人并不能随意走动，陆莹想见母亲，只能开口求太子，她心中闷闷的，并不想向他开口。
二十九这一日早上，沈翌练完武，又来了宜春宫。
她起得早，用完早膳，便让丫鬟取出了针线筐，打算给宝宝做件衣衫。沈翌过来时，她正坐在榻上，垂眸思索着做什么款式的小衣袍。
今日的她身着一袭浅色衣裙，粉黛未施，脸颊白里透粉，像院中迎风绽放的梅花，娇艳动人。
因为太过专注，她甚至没听到脚步声。
男人的身影挡住光线时，她才掀眸，他就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长身玉立，眉眼清隽，是她最喜欢的模样。
沈翌低声道：“宫宴开始的并不早，你若想见岳母，届时孤让人将她送过来。”
陆莹澄清的眼眸泛起一丝惊喜，心口像被人亲吻了一下，欢喜极了，她根本没料到，他会主动开口，喜悦得简直忘乎所以，忍不住开心地抱住他晃了一下，“真的吗？我就知道殿下外冷心热。”
她眉眼含笑，眼眸璀璨如星辰，柔软的身躯落入了他怀中，清香袭来，沈翌心中一跳，她像一只柔如无骨的妖，缠在他身上，欢喜不已。
他脊椎骨无端一麻，热意顺着小腹涌起，直冲而下，眸中满是她娇媚动人的模样。
沈翌的身子彻底僵住了。

第29章 厌烦
陆莹毫无所觉， 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澄清的双眸亮晶晶的，纯真中透着娇媚。
香气从她身上飘出，晃动他时， 两人贴的更近了些， 她那丝乌黑的发丝也勾勾缠缠落在了他脖颈处，又痒又麻。
沈翌身体有些僵硬， 一时犹如石雕一般， 她粉嫩的唇开合时，甚至听不见她的话，脑海中不由闪现出小时候瞧见的一面， 女子衣不蔽体， 蛇一般吊在李公公身上，开开合合的唇喊着干爹。
此时她就仿佛变成了一条蛇， 紧紧缠着他，气血翻涌间，沈翌眼前发黑，脸上血色尽退，他攥住她的手臂， 伸手拨开了她。
陆莹不由一怔， 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忘乎所以。她脸上的笑不自觉敛起，脸颊也火辣辣烧了起来，难堪又窘迫，阳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她明亮的眸子似含了一层轻纱， 瞬间暗了下去， “抱、抱歉。”
道完歉， 她才察觉到他好像不止排斥那么简单，他冷白的脸异常冷漠，面容克制，手指也在轻颤，眸中的厌恶刺疼了陆莹。
她脸颊有些苍白，一时呼吸都有些不畅，下一刻他就大步离开了正殿，连步伐都有些狼狈。
帘子垂下时，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跟前。
木槿进来时，陆莹正怔怔站在原地，似是失了魂，“主子怎地在这儿站着？”
陆莹这才回神，精致的面庞略显苍白，笑容也有些勉强，喃喃道：“我只是太高兴了，太子准母亲来看我，晚上就能瞧见母亲了。”
话虽如此，她脸上的笑却令人无端有些心疼。
木槿一时有些怀疑，是不是太子妃开口求太子时，惹他不高兴了，刚刚太子大步离开的神情，多少有些怪怪的。
对上木槿担忧的目光时，陆莹岔开了话题，“你将我那身绣红锻地鲤鱼跃龙门纹样的衣服寻出来吧，我穿这身见母亲。”
木槿应了一声，她去找衣服时，陆莹脸上的神色再次有些黯然，直到这一刻，她才清醒地认识到一个问题，饶是成了亲，在他眼中，她也是个陌生人，她并非他的妻子，出于责任，他才不得已将她娶进门，她万不该僭越。
她早该明白的。
木槿将衣服拿出来时，陆莹已经整理好情绪。
这件衣服是章氏一针一线给她绣出来的，陆莹格外珍惜，平日都舍不得穿，她拿起比划了一下，虽说母亲做的很宽松，如今肚子已然很大，也不知能否穿得上。
莎草道：“瞧着能穿，这衣服颜色亮丽，太子妃就该多穿些这种颜色的衣服。”
陆莹脸小，笑起来时还有小虎牙，难免显得稚气，怕自己不够老成持重，入了东宫后，她一直穿深色系衣衫，也就刚成婚时，穿得鲜艳些。
她只笑了笑，“穿什么都一个样。”
木槿不赞同，怎么能一样呢，还是亮色衣服更好看呀。
暮色逐渐降临时，陆莹才换上这件衣衫，想到母亲即将到来，她烦闷的心情缓解了一些，她等了又等，从黄昏盼到天黑，时间一寸寸流逝着，陆莹也越来越煎熬。
她甚至忍不住站在窗前一再眺望，远房高墙林立，暗淡的烛火星星点点，唯独没有娘亲的身影。
按时辰算，宫宴估计都快开始了，木槿有些着急，还出宜春宫瞧了瞧，回来时满脸丧气，忍不住道：“太子殿下是不是忘记这事了？”
想起他离去时，恼火的模样，陆莹唇色被咬得发白，精致的五官半隐在烛火下，一丝丝暗淡下来。
夜逐渐转深，太子一直枯坐在书房，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一本本批阅着跟前的奏折，像是不知疲倦一般，午膳也没用，宋公公敲了敲门，走了进来，压低声音道：“殿下，各位官员及家眷皆已到保和殿，等会儿皇上也该到了，您再不过去，大臣们势必议论此事。”
他身为晚辈，自然不能比皇上去的还迟。
太子闻言，清隽的眉微微一拧，他看了一眼天色，才发现竟这般晚了，“宫宴要开始了？”
想起先前给她说的事，太子揉了下眉心，就算她不守规矩，答应她的事也不好违约，他竟是忘了个干净。
眼瞅着已亥时，宫殿门口依旧没有动静，陆莹眼眸彻底黯淡了下来，莎草有些心疼，低声道：“时辰不早了，太子妃先沐浴吧。”
因有孕在身，她很容易疲倦，平日都是快亥时沐浴，沐浴后会在靠前床边等太子归来，他刚开始总是过来的很晚，回来发现，她会等他后，才会早些来。
在一些小细节方面，他有时会很体贴，体贴到令陆莹以为，他也是在乎她的，今日，她才明白，不过是她自作多情罢了，他兴许只是怕她歇息不好，影响胎儿的发育，才提前回来。
陆莹转身入了浴室。
室内摆着一张矮榻，一个梨花木缠枝葡萄纹衣架，最里面是白玉砌成的汤池，地上则铺着酒红色百子图地毯，低调中透着奢华。
陆莹肚子已不算小，每次沐浴时，都很小心，木槿和莎草将她扶到汤池里后，她才舒口气，坐了下来，“你们出去吧，我先泡一会儿。”
莎草和木槿恭敬地退了下去。
空荡荡的浴室内，仅剩自己后，陆莹的眼泪才掉下来，她甚少哭泣，自打记事，也就在护国寺遇见刺客那次，忍不住一直掉眼泪，平日不论遇到什么糟心事，总能冷静处理，祖母的一次次刁难，也只磨砺了她的性子，甚少令她这般难受。
许是有孕期间，情绪波动有些大，思念家人的情绪被放大数倍，她才有些控制不住情绪，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坠落下来，在水中荡起一片涟漪。
她甚至不敢发出声音，默默掉了会儿眼泪，才拿起一侧的布巾，敷了一下眼睛，待木槿和莎草进来时，她已恢复了平静，唯有发红的眼尾，给她添了一丝楚楚动人。
木槿和莎草对视一眼，都没敢多问，穿戴整齐出来时，陆莹就斜靠在了床上，一时有些怔怔的。
木槿心中对太子多少有些不满，平时冷着她们小姐也就罢了，如今大过年的，竟又爽约。
就在她腹诽时，听到院中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随即门外就传来了宋公公的声音，他道：“太子妃，奴婢奉太子之令，将陆夫人带了过来，宫宴已临近尾声，您可以和陆夫人待上片刻，两刻钟后，奴婢再带她离开。”
他说完，就躬身对章氏做了个请的姿势，“陆夫人进去吧。”
陆莹不由一怔，慌忙穿上了绣花鞋，她出来时，恰瞧见章氏含笑走了进来。
她身着五品诰命服，头戴冠饰，霞帔和褙子皆是云霞鸳鸯纹，带镀金钑花金坠子，衣服整洁，妆容精致，瞧着异常雍容华贵。
陆莹鼻尖一酸，走到她跟前时，就伸手搂住了章氏，小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娘。”
章氏都尚未来得及行礼，听出女儿声音不对，她顺了顺她的乌发，拉着她的手，将她拉到了榻上，“难得一见，可不兴掉眼泪。”
陆莹已露出一个笑，“谁哭了？”
她声音虽哽咽，眸中却满是欢喜，章氏爱怜地摸了摸她的手，又打量一眼她的肚子，“孩子怎么样？可乖巧？”
陆莹含笑点头，小家伙很乖，她连孕吐的次数都少之又少，“母亲怎么不问问我，动胎气的事？”
以她的性子，势必会挂念。
章氏笑道：“太子一早就让人知会了我一声，要不然还真担心死。”
陆莹闻言，不由一怔。
与母亲待在一起的时间，无疑过得极快，她临走时，才从怀中摸出两枚玉佩，笑道：“这是得知你有孕后，你四妹妹和五妹妹，给小皇孙买的玉佩。”
陆莹心中一暖，“孩子还没出生呢，都是满月才送礼，她们俩还真是。”
章氏也笑，“一个个都盼着当姨母呢。”
章氏其实也给孩子打了长命锁，只是今日是参加宫宴来了，长命锁又太大，不好随身携带，才没带。
章氏：“你别挂念家里，有我在一切都好，你只管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就成。”
陆莹点头，她取出一个木盒，塞给了章氏，“这是我给父亲选的一块砚台，还有一封写给姐姐的信，娘替我转交吧。”
莎草亲自送的章氏，陆莹不好出去，只站在窗前目送了她片刻。
章氏走远后，木槿才笑道：“殿下总算没忘记这事。”
陆莹也悄悄松口气，虽然早上的事令她有些难堪，想到他对母亲的提醒，她忍不住道：“你让人去煮碗醒酒汤。”
木槿脆生生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在席间，他难免要饮酒，陆莹怕他万一头疼，她爹爹每次饮了酒便会头疼，母亲时常会给他备醒酒汤。
醒酒汤不算难熬，两刻钟后，木槿就端来了醒酒汤，太子却迟迟没过来。醒酒汤彻底变凉时，陆莹让木槿拿去灶上热了一下。
她以为他是有什么事耽误了，便候了片刻，陆莹也算想通了，他们本就是奉子成婚，他对她没有感情很正常，接受她肯定需要时间，只要她好好待他，当个合格的太子妃，她相信总有一日，能打动他。
陆莹拿出针线又做了会儿衣服，夜色逐渐转深，蜡烛又燃掉一部分，他依然没来。
她又等了片刻，等来的却是宋公公，他匆匆走了过来，行了一礼，道：“太子妃，您早些歇息吧，接下来一段时间太子都很忙，晚上会歇在崇仁殿，您不必等他。”
陆莹一愣，不小心被针扎了一下，血珠儿瞬间滚落了出来，她却好似没感受到疼，只怔怔问了一句，“这是太子的原话吗？”
宋公公没敢对上她的目光。
陆莹笑了笑，“劳烦宋公公走这一趟，时辰不早了，宋公公也回去歇息吧。”
宋公公离开后，木槿才忍不住道：“明日就是大年三十，官员还有七日休沐呢，他能忙什么？”
她刚说完，就瞧见莎草瞪了她一眼，木槿连忙闭了嘴，她实在气不过，才忍不住念叨了一句，他堂堂太子，又哪里轮得到她一个丫鬟腹诽。
她连忙告罪，“奴婢知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太子妃饶奴婢这一次。”
陆莹有些沉默，“下去吧。”
他又哪里是繁忙，分明是今日抱他的事，令他厌烦了，成亲后，陆莹总是安安静静的，甚少打扰他，不过一时太高兴，有些忘形，谁料竟彻底惹他厌烦了。

第30章 误解
北风渐起， 院中树影婆娑，章氏和陆盛之已到了府内，回到室内，章氏才将紫檀木盒取出来， 笑道：“莹儿给你选了个砚台， 还给璇儿写了封信，你不是正好缺个砚台？快来瞧瞧。”
她将砚台取了出来， 谁料砚台底下竟是压着两封信， 一封是给陆璇的，另一封则写着母亲亲启。
章氏不由摇头，脸上满是笑， “竟也给我写了封信。”
厚厚的一叠， 也不知她写了多少页，她拆开后， 却愣住了，里面竟是一叠叠千两银票，足足五张，信上写着：娘亲，我在宫里无甚开销， 用不了太多银子， 这五千两您收着吧，女儿无法在您跟前尽孝，只望您和父亲平安喜乐，衣食无忧。
章氏满心揪住，眼眶也有些发红， 喃喃道：“这傻丫头， 我早该猜到的。”
章氏满心满眼都是女儿， 当时只想多瞧她一眼，都没怎么在意砚台和信。
陆父揽住了她的肩，道：“待小家伙出生，多备点礼一样。”
北风呼啸，荡起的尘土席卷了整个东宫，崇仁殿，沈翌本以为不去她房中会好很多，谁料她竟无孔不入，梦中也满是她。
她似深山里涨势疯狂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他，气吐芳兰，娇柔似水，柔软的身体也紧贴在他胸前，似是要与他融为一体。
陌生的情动袭遍全身，沈翌惊醒时，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前布满了汗，整个人像从水中捞出来似的。
他赤着脚下了床，一把推开了窗户，冷风灌入室内，吹在脸上，他心头的燥热才退去些许。
翌日天亮时，竟又落了雪，大雪纷飞，没多久地上就落了一层白，饶是如此，各家各户也包起了饺子，贴起了对联，陆莹趴在窗前，盯着白雪望了一会儿，想起了去年在家过年的场景。
四妹妹和五妹妹一早就跑到了她房中，她们三个一起写的对联，让丫鬟将大房和二房贴了个遍，母亲还给她们三个一人发个红包。
晚上一家人吃团圆饭时，也热热闹闹的，老太太平日虽爱挑刺，过年时也会有个笑脸，准她们在院中放会烟花。
宫里不比旁处也无需张贴对联，陆莹默默看了会儿雪，无端生出一丝孤寂来，这时肚中的崽崽突然动了一下，像是在安慰她一般，陆莹眼神不由柔和下来，伸手抚摸了一下腹部。
片刻后，门口传来一阵争执声，年轻少女的声音倔强又清脆，透着哭腔，“本公主只是想见皇嫂一面，我身上既无毒药，也无兵器，只想与皇嫂说几句话，你们作甚要拦我？好歹替我通禀一声。”
侍卫死死把在门口，不为所动，“公主请回吧，太子有令，任何人不准打扰太子妃安胎。”
“我只说几句话，不会打扰她，你们帮我禀告一声即可，皇嫂若真在休息，我就下次再来。”
陆莹微微拧眉，“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木槿很快就跑了回来道：“是二公主，她想见您一面。”
当今圣上膝下仅有两女，大公主年十八已然出嫁，这位二公主是贵妃之女，今年才十三岁，陆莹见过她两次，依稀记得是个笑容很甜美的小姑娘。
陆莹道：“她可说了是何事？”
木槿摇头，迟疑了一下道：“她面容憔悴，气色也不太好，眼睛有些肿，身上的衣服也很单薄，难不成是在宫里受到了欺负？”
陆莹首次入宫时，还是贵妃给她解的围，几日前贵妃却因巫蛊一事，被押入了大牢，只待来年秋后问斩，如今是庄嫔在掌管后宫，人走茶凉，二公主是贵妃之女，想必过得也艰难。
外面雪大，二公主迟迟没有离开，宋公公过来劝时，她依然没走，只惶惶然地站在宫殿外，面露哀求。
侍卫正要动粗时，就瞧见一个面容秀丽，模样沉稳的少女袅袅走了出来，道：“太子妃让她进去，麻烦各位侍卫放行吧。”
莎草是陆莹身边的人，阖宫上下皆识得她，闻言侍卫有些为难，宋公公看了莎草一眼，对侍卫道：“既是太子妃有令就放行吧。”
二公主心中一喜，赶忙进了宜春宫，她眼睫上犹挂着泪，这一刻，想到了兄长逐渐弯曲的后背，想到了宫人的日渐懈怠，以及几位舅母袖手旁观的态度。
她贵为公主，却什么都做不到，求见父皇时，他也根本不肯见她，她抹了抹眼泪，哽咽着入了宫殿。
莎草拿布巾将她肩头的雪打了下去，给她擦了擦头发，才将她请进内室。
陆莹已坐在床上，她拉开被子盖住了腹部，还特意拔下银簪，让一头乌发垂了下来，她肌肤雪白，本就是惹人怜爱的相貌，虚弱靠在床头时，无端多一丝病态的美。
二公主瞧见她虚弱的模样，又伸手抹了抹眼泪，“谢谢皇嫂肯见我，您身体如今怎么样了？”
陆莹笑容温和，道：“比前几日好多了，近来每日在喝药，今日因是大年三十，就没喝。我身体不适，需卧床静养，招待不周之处，望公主谅解。”
怪不得二公主只闻到了淡淡的清香，没闻到药味。她连忙摇头，“皇嫂肯见我，我就很满足了，您身体要紧。”
宜春宫内烧着地暖，室内很暖和，没备手炉，陆莹让莎草给二公主搬来一把椅子，又给她倒了一杯茶。
二公主没喝，只端着茶杯暖了暖通红的手，她神情感激，眼眶泛红，紧张地握着杯子，模样有些局促。
莎草和木槿不动声色守在陆莹床前，虽没什么存在感，却一直悄悄留意着她，唯恐她有什么异常。
陆莹待她平静下来，才道：“不知公主前来所为何事？”
二公主握紧了手中的杯子，她抿了抿唇，才有些局促地开口，“我想请皇嫂帮我一个忙，我母妃绝不可能碰巫蛊之术，她十六岁就入了宫，陪伴父皇近二十年，绝不可能诅咒父皇。”
她说完，就将白玉杯放在了一侧的书案上，直接跪了下来，陆莹心中一惊。莎草反应最快，替主子赶忙扶住了她，没让她双膝真正落地。
陆莹柔声道：“公主金枝玉叶，岂可朝我下跪？有什么话坐着说就行。”
莎草将她扶到了板凳上。
二公主语气哽咽，恳求道：“求皇嫂与太子哥哥说说情，他能力出众，父皇也最看重他，只要他肯帮忙，母妃才有机会由危转安，皇嫂若肯向太子哥哥求求情，不管成不成，雯儿都甘愿将手中全部财产尽数送给皇嫂，日后但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竭尽全力。”
陆莹万没料到，她找自己竟为了这事。历来后宫不可干政，又岂能去找太子求情？
她温声道：“你母妃有恩于我，若是旁的忙，无需公主开口，我定竭力相助，巫蛊一事证据确凿，圣上也已下圣旨，又岂是太子能干涉的？公主慎言。”
二公主眼眶泛红，泪珠儿扑簌簌掉了下来，“可我母妃真的是冤枉的，她绝不会做这种事，皇祖母不肯见我，父皇和太子哥哥也不肯听我提起此事，我实在没法子了，才求到你这里。”
她说着说着，就抽泣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莹有些于心不忍，拿出一侧的帕子递给了木槿，木槿将帕子递给了二公主。
皇上没有立马行刑，实则是出于多方考虑，陆莹柔声提点道：“公主莫哭，事情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二公主逐渐止住了泪。
陆莹其实已瞧了出来，皇上是有意为太子铺路，多年以来，皇上一直在费心维持后宫的平衡，淑妃和贵妃再加一个皇后娘娘，恰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如今皇后被禁足，淑妃和贵妃自然不可能风光太久。
将淑妃和贵妃关押起来其实与陆莹腹中的孩子，也有一部分关系，睿王和三皇子的羽翼已被折，若是他们肯安分，淑妃和贵妃未必会被斩首，端看他们如何表现。
陆莹不敢揣摩圣意，只宽慰道：“娘娘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准可度过此劫，望公主保重身体，勿要忧思过重。”
她温柔可亲，粉黛未施的脸上是真诚的关切。二公主不由一怔，她吸了吸鼻子，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
来之前宫女一再劝她，让她莫要过来，毕竟太子与她兄长本是敌对关系，太子妃和太子自然不可能帮她，说不准还没什么好脸色，自打母妃被关后，落井下石的不在少数，她却坚持来了东宫。
她笑了笑，“母妃被抓起来时曾让我与你交好，我起初不明白她为何如此，现在懂了，皇嫂温柔娴淑，和蔼可亲，是可交之人。”
室内众人都清楚，贵妃有此交代，不过是想让她与陆莹交好，比起陆莹的人品，贵妃更看重的肯定是她的太子妃之位。
二公主却如此称赞，也不知是真不懂，还是大智若愚。莎草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
二公主提出告辞时，陆莹让莎草亲自送了她一程。
大雪下了几个时辰才堪堪停下，好在暮色尚未四合，宫女和小太监皆行动了起来，很快便清理出一条道路。
今个是大年三十，慈宁宫按惯例摆了宫宴，今日的宫宴仅有皇上、品阶高的妃嫔、皇子、公主等人参与，因皇后被禁足，淑妃和贵妃被抓，几个皇子公主都面带忧色。
妃嫔们也都老老实实的，都低眉垂眼坐着，甚至没人敢主动开口说话，室内唯有太后与太子的问答声。
有几个妃嫔不由悄悄打量了太子一眼，他端坐在太后身侧，面容冷淡，再疏离不过，她们又不由想起了那些传言，众人皆道太后与太子一直不和，当年正是太后的疏忽，才害先后惨死，也不知传闻是真是假。
不管真假，她们都见识过太子的手段，绝不敢开罪与他 ，他瞧着冷淡疏离，犹如谪仙一般，实则手腕强硬。
前年东宫属臣生事，说他有不轨之心，他十分强势地将人抓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洗了罪名，矛头直指三皇子的外祖父，正是那一年才逼得老爷子不得不辞官归隐。
皇上到来时，殿内气氛也异常压抑，二公主眼眶发红，端坐在一隅，瞧着安安静静的，没再像往日一样四处围堵皇上，瞧见他就哭着求情。
皇上淡淡瞥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伸手扶住了太后，亲自将太后扶到了主位。
众人都落座后，皇上才瞥向太子，“太子妃与你完婚后，始终贤良淑德，孝悌忠信，如今她又身怀龙孙，为养胎，无法参加宫宴，一人待在宫中举目无亲，难免孤苦，你回去陪她一道用膳吧。”
太子起身谢恩，旋即离开了慈宁宫。
宜春宫内，莎草已将晚膳端了过来，低声道：“太子妃多少用些吧。”
陆莹实在没胃口，低声道：“再晚会儿吧。”
木槿多少有些心疼自家小姐，大过年的，旁人都与亲人齐聚一堂，阖家欢乐，唯独她远离至亲，夫君也不体贴，哪个孕妇像她这般凄惨？
她终究不敢说太子的不是，沉默了半晌，忍不住嘟囔道：“小姐向来聪慧，与人相处时总游刃有余，分寸拿捏的极好，除了老太太心怀偏见，旁人哪个不喜欢您？怎么与太子相处时如此懈怠？您若使出您的本领，只怕早已拿下太子，大过年的也不至于如此凄凉。”
她陪伴陆莹多年，两人算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她说话也大胆许多。
夜色浓如墨，外面刮着风，室内主仆三人并不知道太子来了宜春宫，毕竟太子有令，旁人不得进入宜春宫一步。
她们根本没想到本该参加宫宴的人，会出现在这里。
陆莹并不想在他身上使任何手段，伏小做低也好，欲擒故纵也罢，这般讨来的欢心，又哪里能持续？她虽爱慕他，却有自己的坚持，只想以真心换真心，若是换不来不要也罢。
怕木槿和莎草担心她，她笑了笑，哄骗道：“你们真当太子好糊弄不成？他心思重，人也睿智，我要想讨他欢心，只能徐徐图之，切不可急躁，他不来，咱们倒也清净。”
昨晚的梦，令沈翌心有余悸，他本不想见她，皇上的话却令他有些触动，她有孕在身，形单影只，确实可怜，他终究还是压下烦躁，一步步来了宜春宫，谁料尚未进去，就听到这番话。
沈翌眸中闪过一抹讽刺，转身就离开了宜春宫。
这一晚，陆莹睡得并不踏实，总是梦到小时候的事，有母亲给她扎耳洞的情形，也有姐姐出嫁时的情形。
她至今记得姐姐温柔的怀抱，姐姐还曾捏着她的小脸，打趣道：“我们阿莹生得这般美，性子也这般好，日后也定然能嫁个如意郎君。”
陆莹醒来时，天边仍黑漆漆的，她没再睡着，根本不曾料到，有朝一日会这般想家，不论再想念，也有家回不去。
大年初一，宫里的奴才虽然需要当值，却能领到一笔额外的赏钱，每个奴才都有份，莎草和木槿连同两位妈妈也不例外。
伺候完主子吃完早膳后，木槿便代表宜春宫领赏钱去了，她性子活泼，嘴巴也甜，与不少人有交情，才刚到内务府，就遇到了两个熟人。
这两个宫女是御膳房的人，木槿有时候会亲自去御膳房给陆莹领膳食，便结了善缘，一瞧见她，名唤采信的宫女就笑道：“太子妃得皇上看重，也得太子喜爱，你能跟在她身侧伺候，当真是天大的福分。”
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宜春宫的向往，另一个宫女胆子更大些，笑道：“日后宜春宫若是要添人，木槿姐姐多想想我们，我们旁的不行，却手脚麻利，最是忠心，若有机会，姐姐可别忘了在太子妃跟前说说我们的好话。”
木槿虽不如莎草稳重，却向来机灵，也不是那等别人随便哄两句就晕乎乎的人。
她笑着将话题岔了过去，才道：“我们太子妃为了养胎，都无法出宫，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倒得了皇上看重？这段时间她可不曾见过皇上。”
采信道：“太子妃身怀皇孙，又贤良淑德，就算甚少出宜春宫，同样得皇上看重，姐姐快别谦虚了，要不然昨个在宫宴上，皇上也不会下令让太子不必参加宫宴，让他回去陪伴太子妃。”
木槿闻言，心中不由一沉，她不动声色地打探了一下消息，却丝毫没透漏太子压根没去宜春宫的事。
回到宜春宫后，她面上才露出一抹愤慨来，只觉得太子实在过分，皇上让他过来，他都不来，她们小姐哪里招他惹他了，竟令他如此厌烦？
她心中烦闷，接下来一连几日，她都蔫蔫的，丝毫打不起精神，因她差事不曾出差错，莎草也没管她，谁料半个月了，她竟还没调整过来，这一日，陆莹午休时，她不由将木槿拉到了外面，小声询问了一番。
木槿没瞒她，倒豆子一般将事情告诉了她，末了忍不住道：“皇上都下了令，太子竟还……”
莎草闻言脸色也不由一沉，因喝水过多，起来更衣的陆莹，也恰好听了个正着。
她也不由一怔，万万没料到，自己那日不过抱他一下，他竟厌恶至此，甚至不惜违抗圣意也不肯见她。
怕吵到两个丫鬟，陆莹没去更衣，她又躺回了床上，不自觉蜷缩了起来，一颗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落入了发丝中。
她的肚子已然很大，不知不觉，崽崽已六个月，她将手掌贴在了腹部，从中吸取了一点力气，她眼睫微垂，却没再掉眼泪，那打湿发丝的颗泪，也好似从未坠下来。
崽崽七个多月大时，在旁人眼中，她才堪堪坐稳这一胎，天气也逐渐暖和了起来，本以为陆莹会在众人跟前亮相，谁料圣上竟下了旨，要带太后去行宫养病，顺便避暑，此行还将后宫一些妃嫔一并带了去。
皇上离开时，留太子监国，后宫依旧交给了庄嫔掌管，庄嫔身份不算高，陆莹自然无需给她请安，她仍旧待在宜春宫养胎。
她遇事沉稳，性子豁达，一向看得开，就算太子不来，她也仍旧将生活过得有声有色的，白天会给崽崽做些小衣服，晚上，则会给崽崽讲话本上有趣的故事，有时还会唱个小曲哄哄她他。
这一日，夜深人静时，她的腿竟突然疼了起来，陆莹是硬生生疼醒的，呻吟出声时，惊醒了木槿。
木槿吓一跳，赶忙抱住了她，“主子，您怎么了？”
陆莹疼得额前满是汗，贝齿咬住了唇，莎草也惊醒了，她赶忙跑了出去，对门口的侍卫道：“太子妃身体不适，快让人去喊唐太医。”
侍卫闻言惊得一身汗，黑灯瞎火就跑了出去，另外一个奴才也赶忙跑去了崇仁殿。
沈翌闻言不由一惊，这段时间，他虽然不曾歇在宜春宫，却一直让人关注着她的消息，这会儿见她身体不适，他也起了身，径直来了宜春宫。
他掀开帘子进来时，陆莹已缓了过来，她斜靠在榻上，正缓慢平复着呼吸，胸脯微微起伏，因是半夜醒来，她尚未来得及穿上外衣，里衣衣襟低，露出一截儿雪白细腻的肌肤来。
她本就生得唇红齿白，面若桃李，一头乌发垂在腰间，模样楚楚动人，说不出的娇美，不像在生病，反倒更像深山老林走出的狐妖，轻易就能蛊惑人心。
太子的目光滑过她雪白的肌肤时，身体不自觉有些僵硬。

第31章 扎针
莎草最先瞧见了太子， 她连忙行礼，木槿也跟着行了一礼，陆莹这才发现他竟来了，她挣扎着想下床， 太子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手臂， “躺好。”
他仅抓她一下，感受到掌下传来的温度时， 他身子一僵， 不动声色松了手，“哪里不适？”
离近了才发现，她额前满是汗， 有一缕发丝也被汗水打湿些许， 黏在她白嫩的脸颊上。
陆莹摇头，脸色苍白， 语气也有些虚弱，“殿下怎么来了？我没有大碍，您快回去歇息吧。”
她眼眸澄清平静，丝毫没有叫苦的意思，此刻的模样却很是惹人怜惜， 沈翌无端又想起她那句“要讨他欢心， 需要徐徐图之”。
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拧，扭头看向了木槿和莎草，“她哪里不适？”
木槿早就想将主子的苦楚诉说一番，闻言，噼里啪啦回道：“太子妃腿在抽筋， 刚刚疼得险些晕过去， 主子还不让我们喊太医， 怕大晚上的惊动您，是莎草姐姐实在放心不下，才让侍卫跑去喊的太医。”
说话间，院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是太医急急赶了过来。
莎草细心，拿起一旁的外衣，给陆莹穿在了身上，陆莹浑身没半分力气，半靠在莎草怀中，往日粉嫩的唇白得厉害。
莎草替她出声道：“太子先回吧，让太医简单瞧一下就行，有奴婢们伺候着。”
太子并未离开，对赶来的萧太医和唐太医道：“不必行礼，劳烦两位太医为太子妃尽快诊治。”
皇上去行宫时带走四位太医，萧太医和唐太医医术高超，平时都会被皇上带去行宫，唯独这次，他们被留了下来，平日给陆莹请平安脉的也是他们，宫里这么多太医，就他们两位是知情者。
两位太医轮番为她把了脉，询问了一下她的情况，萧太医道：“太子妃许是营养没补充到位，方有些抽筋，臣再给她调整一下食补方子吧，近来可以热敷一下，按按摩。”
怕胎儿长得大，影响生产，太医们在严格控制陆莹的饮食，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根据她的身体调整一下食谱。
陆莹笑着道了声谢。
她一向博文约礼，礼贤下士，两位太医给她把脉时，也不像面对其他贵人那般胆战心惊，甚至还有种望着自家小女儿的温和感。
沈翌又深深望了她一眼，只觉得她的驭人之术确实不简单。好在今日只是虚惊一场，他正欲与太医说点什么，就见她面色猛地一变，死死抓住了床单，小腿的肌肉痉挛了起来。
她腹部已高高凸起，抽筋时多少有些触目惊心。
沈翌反应最快，身体比意识先动了一步，已将她抱入怀中，见她死死咬着唇，他捏了一下她的牙关，将手塞了进去，陆莹疼得几乎失去意识，缓过这阵时，冷汗已浸透衣衫，鼻尖上刚退下的汗又冒了出来。
两个丫鬟急得眼眶都有些红，想起太医说可热敷，莎草赶忙打了热水，木槿也取了帕子来，随即撩起她的裤腿，拿帕子给她敷了一下。
陆莹缓过那阵，才发现自己竟靠在沈翌怀中，刚刚咬得竟是他的手，他手上牙印很深，甚至出了血，“抱歉。”
她仍旧有些虚弱，无力地靠在他硬朗的胸膛上，鼻端除了他身上萦绕的檀香味，还有一股冷冽的青草味。
沈翌没吱声，这才扫向两位太医，“疼的时候只能受着？”
他目光实在太冷，两位太医被瞧得有些羞愧，萧太医道：“可按摩缓解一下。”
刚刚两个丫鬟反应很快，已撩起太子妃的裤腿，帮她热敷了一下，两位太医虽年长，终究是外男，皆垂下了头，没敢往上凑。
沈翌扫了一眼她雪白细嫩的小腿，明白了太医的为难，他拧了拧眉，松开了她，随即起身坐在了她腿旁，将手搭在了布巾上揉捏了起来，根本没看。
他的大掌很大，轻易就将她的小腿包裹在其中，酸酸麻麻感传来时，陆莹心中一跳，道：“殿下，让莎草来吧，您先处理一下手上的伤。”
沈翌这才意识到身边还有两个丫鬟，不等他停手，木槿就连忙接了一句，“莎草姐姐不会按摩呀。”
陆莹掀眸瞪了她一眼，木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只讪讪道：“奴婢也不会，太子妃放心，奴婢这就向太医学习一下怎么按摩，日后都由奴婢来按。”
她说着就问了一下太医，要怎么按，手法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却没意识到，沈翌也是在按太医所说的调整着手法。
他神情一如既往的淡，白玉似的手，轻轻在她腿上揉捏着，这只手骨分明，修长白皙，像一件能够被珍藏起来的艺术品。
陆莹不由失神一瞬，下一刻，就咬紧了唇，随着他力道的加大，她只觉得小腿不像自己的，又酸又疼，她不由轻嘶了一声。
沈翌稍稍放松了力道，脸上却没有半分旁的情绪，冷漠疏离，令人难以接近，仔细瞧才会发现，他的手在不自觉轻颤着。
这种时候自然没人看他，木槿纯粹是脑子一热，才那般大胆，说完那话，余光瞥到太子清冷的模样时，就怂了。
此刻正蔫哒哒垂着脑袋。
陆莹也只觉如坐针毡，时间好似过得格外漫长，一刻钟后，沈翌才停手。
经过按摩和热敷，腿上确实舒适一些，陆莹低声道了声谢。
沈翌没理，起身站起来时，才对太医道：“两位太医即日起住在东宫吧。”
太医赶忙应了下来。
待太子和太医离开后，陆莹才长长舒口气，她扫了木槿一眼，“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木槿垂下了头，一副心虚的模样，陆莹又扫了一眼莎草，她摸了摸鼻尖，同样有些心虚。
久违的沉默在室内蔓延开，唯有烛火在静静跳动，影子轻轻晃动着。
木槿有些忐忑，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小姐怀孕这般辛苦，他虽贵为太子，却也是您的夫君，本就该为您做点什么。”
陆莹叹口气，“下不为例。”
木槿忙不迭点头。
陆莹看了一眼沙漏，刚丑时，她道：“时辰尚早，你们再歇息会儿。”
她也睡了会儿。
沈翌回到崇仁殿后，却没再歇息，皇上离开后，由他监国，每日要处理的事比之前多了许多，他每日只能睡两个时辰。
待他处理好书案前的奏折时，天边已露出一丝鱼肚白，寻常这个点，是他练武的时间，不知不觉已错过时辰。
宋公公端来一碗银耳莲子粥，道：“殿下先喝点粥吧，您的胃不好，更得注意。”
他的胃八岁那年就出现了问题，因不止一次撞见淫乱之事，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吃饭时都会呕吐，什么都吃不下，就算天子震怒，惩罚了一批太医和宫人，也没能将他治好。
因时常饮食不规律，不久后，他的胃便出现了问题，有时两三天一口东西都吃不下，幸亏他自幼习武，身子底子强，要不然早垮了。
他胃部灼烧一般疼，便喝了几口，几口下肚胃中一阵翻滚，他没再喝，让人撤了下去，起身站起时，问了一句，“太子妃身体如何？”
宋公公道：“太子妃歇下后，宜春宫没再传出动静，应该一切都好。”
沈翌应了一声，因要与几位首辅议事，他便回到内室换上了太子朝服。
接下来一段时间，陆莹又抽筋几次，因调整了食谱，加上热敷和按摩的缘故，崽崽八个月大时，她才彻底好转，没再抽筋。
期间，沈翌倒是过来两次，皆是问她身子如何，可有旁的不适，陆莹除了抽筋，旁的倒一切都好，他甚至为她寻到一位擅长按摩的女大夫。
崽崽八个多月大时，他便让人寻来了两个经验丰富的稳婆，又找了两位奶娘，事关她的声誉，这四人入宫后，就不曾出过东宫。
三月份的天气最是多变，本已暖和了起来，时不时又会降一下温，昨个又落场雨，温度骤降，尽管陆莹一再小心，她还是不幸染了风寒。
翌日，她迟迟没能醒来，莎草前去看了一次，见她睡的沉，就给她掖了一下被子，让她又睡了会儿。
辰时，她仍旧没醒，莎草又过来瞧了一眼，见她面色有些红，她心中一惊，连忙摸了一下她的额头，额头有些烫，明显起了热。
莎草赶忙让木槿去请了太医，她则轻轻喊了她两声，“太子妃？”
陆莹睡得沉，被莎草轻轻晃了一下，才艰难地睁开双眸，开口时，嗓子疼得厉害，“天亮了？”
怀孕八个多月，这是她首次生病，莎草心中满是担忧，有些责怪自己没早点发现，她赶忙给她倒了杯水，喂她喝完水，莎草才又摸了摸她的额头，低声道：“太子妃哪里不适？”
陆莹嗓子疼，身上也没什么力气，简单与莎草说了两句话，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雨来得快，停得也快，天一亮，太阳就露了头，潮湿的地面逐渐转干，唯有几片花瓣落在地上。
两位太医匆匆赶了过来，把完脉两人神情皆有些严肃，孕妇最怕的就是起热，许多药对胎儿的发育都有害处，不乏因用药导致胎儿痴傻的。
唐太医道：“太子妃有孕在身，能不用药，尽量还是别用药，你们这两日，一定要多喂太子妃喝点水，水喝多，再出出汗，许能退烧。”
太医又说了一些降温的法子，莎草依太医所言，赶忙打来了温水，太医退下后，她便小心给她擦了擦手心，脖颈，随即又解开她的衣衫，给她擦了擦身体。
太子与阁老们议完事，才得知她起了热。
他便来了宜春宫，他过来时，莎草正在给陆莹穿衣衫，海棠色鸳鸯交颈肚兜才刚刚遮住瑰丽的风景，映入眼帘的是她雪白的手臂和精致的锁骨。
沈翌脚步猛地一停，迅速别开了眼睛，宋公公没料到他会突然停下，一下撞在他后背上。
他捂着脑袋正头晕着，就听到了自己主子的轻斥声，“出去。”
宋公公晕乎乎退了出来，沈翌同样跟了出来，他在院中站了片刻，院中摆着十几盆兰花，花瓣或纯白、或白绿、或淡黄，一朵朵迎风绽放着，暗香袭来，却远不及她身上的清香。
沈翌闭了闭眼，才将一幅幅画面从脑袋中驱赶走。
等莎草端着木盆走出来时，沈翌才进去瞧了瞧。陆莹还在沉睡，她双颊泛红，唇色苍白，有一处甚至有种干裂感。
木槿朝太子行了一礼，又倒了杯水，因陆莹睡得沉，很难喊醒，她便寻了棉棒，一点点湿润着她的唇。
太子站着瞧了一会儿，才扫向木槿，道：“可给她服了药？”
他不问还好，一问木槿红了眼睛，木槿道：“太子妃有孕在身，不能用退热的药，只能硬抗。”
沈翌不由拧眉。
中午、晚上，莎草帮她擦了好几次身，用处依然不大，她仍旧在起热，温度还逐渐升高，额头摸着越来越烫。
再这么烧下去，人都能烧坏，两位太医也有些着急，还开了一些药草，让陆莹药浴，泡完，仍旧未退热。
沈翌晚上再次过来时，她仍旧躺在床上，烧得双颊通红，他眸色不由转冷，扫向了两位太医，“没旁的法子吗？”
萧太医出声道：“倒是还有一个法子，针灸也能去淤通络，疏通气血，许是能够散寒，退热。”
“那就施针。”
两位太医却有些迟疑，萧太医道：“殿下让人寻个女大夫吧。”
他此话一出，木槿和莎草方明白，刚刚他怎么没主动施针。可女大夫又哪里好寻？如今已将近子时，万一再拖一晚，烧坏脑子……
莎草几乎不敢深思，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求太医教我如何施针。”
怕太医不愿传授，她赶忙磕了两个头，木槿也跪了下来，一并磕头。
萧太医有些迟疑，伸手将她们扶了起来，方道：“施针倒也不算难，难的是务必要找准穴道，若是扎错，可使人瘫痪。”
莎草闻言，脸不由一白，平日她一向沉稳，此刻眼泪却滚落了下来，木槿也哭得难以自控，拼命捂住唇，才没发出声音。
窗外明月高悬，偶有虫鸣声响起，室内静得如同死水，睡梦中，陆莹发出一声轻喃，“水……”
沈翌耳力好，最先听到了她的声音，他行至桌边，拎起白玉壶，亲自倒了一杯水，随即就走到了床边，欲要喂她喝下时，她却又没了反应。
沈翌也曾高烧过，自然清楚高烧不退，对身体的伤害，他的目光扫过她苍白的唇，落在了她高耸的腹部，将杯子放在了书案上，艰难地开了口，“我来施针吧。”
他自幼习武，对人体的穴道再熟悉不过，由他施针最为合适，唯一需要迈过的便是心理上那道坎。
木槿和莎草并不清楚这个决定对他来说有多难，两人闻言，皆惊喜万分，莎草甚至给他磕了个头，“谢殿下的救命之恩。”
沈翌只淡淡道：“起来吧。”
他随即看向了两位太医，“需要扎哪几个穴道？银针需要扎入几寸？”
太医赶忙说了一下，施针不比旁的，沈翌先寻来一个小太监，在太医的亲自指导下，先在他身上试验了一番，待太医点了头，他便去了陆莹的寝室。
他向来聪慧，也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学什么都快，前前后后不过一刻钟，就基本掌握了要领。
室内帷幔低垂，莎草和木槿已帮着解开了她的衣衫，让她趴在了床上，为了不太压迫她的腹部，她腿下、胸脯下皆被塞了引枕和棉被。
陆莹仍旧昏睡着，乌发被拨到了两旁，只露出雪白的后背，她肌肤细腻，蝴蝶骨漂亮惹眼，小腰本盈盈不足一握，因有孕在身，腹部却很大，饶是对比强烈，也美得惊人。
沈翌进来时，恰扫见这一幕，他目光像被烫到了似的，呼吸都不由一窒，飞快避开了目光，开口时，连声音都暗哑了几分，“你们俩退下。”
莎草和木槿怔了一下，想到他们已成亲，终究还是退了下去。
她们走后，沈翌才在一旁的水盆里再次净了净手，她雪白滑腻的肌肤，在脑海中一一闪现，水盆里他的手在止不住地轻颤，荡起一圈圈涟漪。
窗外月光很亮，透着窗牖洒进些许，水盆里都好似洒了层银辉，他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压下心中的不适，才拿布巾擦了擦手，朝她走近了些。
离近后，陆莹莹白漂亮的蝴蝶骨露在了眼前，他看到的却并非她，小时候那些不堪的画面，那些刻意被他埋藏起来的画面，又闪现了出来，宫女像狗一样趴在地上。
七岁的他尚且懵懂，宫女惨叫时，他蹙了蹙眉，老太监却赶忙拦住了他，说她做了好事，合该这样被奖励，这种奖励是她所喜爱的。
沈翌胃口一阵翻滚，他竭力挥斥掉那些画面。
他缓慢闭上了眼睛，黑暗带给他一丝安全，糟乱的声音，逐渐退去，他伸手去抚摸了一下她的孩子。温暖的触感传递到心底时，沈翌颤抖的手，稍微稳住了些。
掌下的胎儿也好似知晓父亲在摸他，轻轻动了一下，沈翌心中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他睁开了眸，清冷的双眸中夹杂着平日没有的温情，脑海中的幻象逐渐退去，眼前只余女孩漂亮如画的后背，他没敢多瞧，那些不适感也好了许多。
沈翌没敢耽误，也没深究心中奇怪的感觉，拿出银针，按照太医所言，快狠准地将银针一一插了进去，十一针不多不少。
怕她受凉，他扎完针，就让丫鬟端来了两盆银丝碳，放在了室内，施针需要一刻钟，待时间到时，沈翌才再次走进去，瞧见他的身影时，木槿和莎草自觉退了下去。
拔针时，沈翌没再起不良反应，拔到最后一针，他听到陆莹又呢喃了一声，“水。”
他手一抖，最后一针抽出时，弄疼了她，陆莹缓慢睁开了双眸，她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时，也不太清醒，下意识想坐起来，动了一下，才发现不对劲。
她怎么好像趴着？
陆莹吓了一跳，彻底惊醒了，越到后期，越不能趴着睡，她这么睡，崽崽得多遭罪？
她想翻身，因肚子笨重，单靠她有些艰难，一时没翻动，烛火摇曳，她只隐约瞧见一个人影，以为是莎草，她赶忙虚弱道：“压到崽崽了，快扶我起来。”

第32章 呜咽
沈翌身躯有些僵硬， 以为她肚子不适，他没敢离开，拿起一侧的衣衫披在了她身上，随即才帮她调整一个方向。
她上身并非什么都没穿， 着一件海棠色肚兜， 只在脖颈和后腰系了根红绳，后背空无一物， 并不影响扎针。
陆莹被抱得有些懵， 身体颠倒个方向后，才瞧见他的侧脸，她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 有那么一刻， 以为在做梦，可嗓子的不适， 浑身的酸软，却提醒着她，这兴许不是梦。
陆莹僵着身子没动，“殿下？您怎么来了？”
她坐起时，衣衫从肩头滑落了下去， 肩上不由一凉， 陆莹低头瞥了一眼，才发现自己上身竟只着肚兜，她大脑发懵，喉咙干涩，一时心跳如鼓。
她赶忙捡起衣衫， 忍着手臂的酸软， 穿上了里衣。
沈翌像被烫到一般， 已迅速转了过身，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架势，只丢下一句话，“你身体不适，孤刚给你施完针。”
一旁的银丝碳“呲呲”燃烧着，冒出零星火光，许是室内太热，他呼吸都有些不顺，直到大步走到院中，他才微微吐出一口气。
廊下挂着几盏宫灯，将宜春宫照得灯火通明，院内的兰花悄悄舒展着筋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有些长，月光倾斜而下，给院中添了一丝暖意。
莎草和木槿皆紧张地候在院外，瞧见太子的身影后，两人紧绷的神经才微微放松下来。
“进去伺候吧，晚上多照应着些，半个时辰后，她若还是不退热，派人给孤说一声。”
两个丫鬟赶忙点头，随即才急忙进入室内。
宜春宫已有了细微的变化，金丝楠木博古架上，摆着一个青花瓷瓶，瓶内插着兰花，一入室内便满室的清香。
见主子已清醒了过来，两人脸上满是欢喜。
陆莹斜靠在床头，一头乌发垂在腰间，她神情呆萌，白嫩的脸颊犹有些烫，透着一丝不正常的红，因唇色发白，身子无力，端得是我见犹怜。
木槿给她倒了杯水，喂她喝了下去，陆莹泛白的唇，略添一层水润的光，莎草则摸了摸陆莹的额头，见还是在起热，莎草不由拧眉。
木槿道：“莎草姐姐别担心，太医说了施针后两刻钟才有效，估计还得再烧一会儿，主子能醒来就说明施针是有用的。”
她说完，就将炭盆移了出去，随即又打开一点窗牖，略微通一下风。
陆莹被莎草扶着又躺回了被窝里，她昏昏沉沉睡了许久，脑袋也有些混沌，虽虚弱，却忍不住问了一句，“施针是怎么一回事？”
莎草大致解释了一番。
木槿也靠近了床边，含笑补充道：“太子近来虽来得少，实则还是挂念着太子妃，今个儿是他亲自跟你施的针，刚刚还叮嘱了奴婢，说您要是不退热，就派人给他说一声，他在您床前也守了许久。”
莎草有些好笑地摇头，前段时间也不知是谁时常暗地里埋怨太子，一晚上就将她收买了。
陆莹闻言，心中不由一动，许是对他没了太多期待，他的一丁点好，都显得有些弥足珍贵。
没多久陆莹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这一晚她总算退了热，不仅丫鬟松口气，太医们同样松口气。
崇仁殿，沈翌回去后，就去书房又处理一叠奏折，宋公公得到好消息后，脸上终于露出个笑，他径直走了进去，躬身道：“太子妃已退热，想来已无碍，太子也去歇息会儿吧。”
尚不足寅时，沈翌还能歇息一个时辰，闻言，他才起身。
陆莹仅退热四个时辰，翌日午时再次起了热，太医的意思是让太子再为她施一次针。
陆莹彼时正清醒着，闻言，身体不由有些僵。
她无端有些结巴，“不、不然先药浴试试？”
萧太医道：“太子妃昨日药浴便没什么用，不若直接施针吧，以免等会儿再烧起来，一直高烧恐对胎儿不利。”
这段时间，陆莹时常会感到孤寂，夜深人静每次抚摸腹部时，小家伙总会给她回应，哪怕尚未生产，母亲对孩子的爱，也毫无保留。
闻言，她顿时没再推辞，直言道：“那就施针吧。”
萧太医便让侍卫去了崇仁殿。
太子此时正在与大臣们议事，前日不仅京城下了暴雨，保府也下了暴雨。
保府的暴雨是三日前开始下的，直到今日尚未停下，有些地势低的地方已被淹了，村子里许多屋子都是泥土房和茅草房，被雨一淹，有部分房子已倒塌。
因保府离京城近，消息才及时传到了京城，若是旁的地方也发生了洪涝，只怕后果难以想象。
太子与大臣们正在商议此事，宋公公得知太子妃再次起热后，一颗心不由提了起来，他思忖了片刻，还是进了书房，低声道：“殿下，太子妃又起了热，萧太医让您再去给太子妃施一针。”
沈翌闻言，俊秀的眉微微一拧，大臣也听到了这话。
太子妃险些落胎的消息，大臣们都知晓，怕她耽误下去，对皇嗣不利，刘大人赶忙道：“太子先去施针吧。”
其他人也附和了一声。
太子没敢耽误，对大臣道：“成，那众位大人先商讨着吧，孤片刻后再归来。”
沈翌径直入了宜春宫，他身材颀长，五官轮廓很深，缓步走来时，身上自带一股威仪，陆莹几乎不敢看他，赶忙穿上绣花鞋，行了一礼。
太子这才发现陆莹清醒着，他脚步不由一顿，沉默了一下，方道：“不必多礼。”
两个丫鬟行完礼，已自觉退了下去。
陆莹乌发半挽，修长的脖颈透着一丝浅淡的粉，她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
下一刻，就听太子道：“脱掉里衣，趴下吧。”
他声音低沉悦耳，清冷中透着一丝暗哑，落入耳中，令陆莹的耳根无端有些发麻。
她脸颊红得几欲滴血，整个人也异常笨拙，唇抿了抿，解了好几下才解开盘扣。
太子的目光落在梳妆台前，并未瞧她，也没瞧见她的紧张，只听到了衣料的摩挲声，指尖又不由有些轻颤，他死死扣住了掌心，才止住了发颤。
陆莹将衣服解开后，才想趴下，可肚子太大，她一个人竟不敢往下趴，唯恐压到肚子里的小家伙，怕惹他不喜，她没让他帮忙，只出声喊了一声“莎草”。
莎草连忙走了进来，一眼就瞧出了自家小姐的窘迫，她一时有些自责，早该帮她弄好再退下，实在是太子的眼神有些冷，她和木槿才没敢多待。
莎草将折好的被子放好后，才扶着自家主子趴了下来，她恭敬退下时，本以为太子会开始施针谁料，他竟站着没动。
莎草一时有些疑惑。
她并未多想，陆莹默默趴了一会儿，才扭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梳妆台前，低垂着眼睫，也不知在深思什么。
陆莹咬了咬唇，就在她忍不住催促时，他总算动了。
她清醒着，对沈翌的刺激无疑更大，他又净了净手，缓了片刻，手才没那么颤，取出银针，朝她靠近了些。
陆莹没吭声，这倒是缓解了他的难堪，他快速施了一阵，第一针扎下去后，后面的就快了很多，许是昨天才扎过的缘故，今日再扎，陆莹有些疼，不由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发出声音时，沈翌手一抖，针有些歪，他没敢扎，骤然松了手，银针落在了陆莹白玉似的后背上，她肌肤莹白，比银针还要剔透，饶是不敢瞧，捡针时，也瞧见了她漂亮的蝴蝶骨，手指还不受控地触碰到了她的肌肤，入手一片软滑。
他手上略带薄茧，被他触碰的那一刻，陆莹的身子不自觉轻颤了一下，银针也跟着晃了晃，下一刻，男人的手就按住了她的背，“别动。”
他声音异常哑，似是夹杂了砂砾，令人无端有些脸红心跳，陆莹僵着身体没敢再动，只觉得他的手，像一块碳，险些将她烤化。
她不再动后，沈翌才继续施针，她却再次轻“嘶”出声，她声音软糯，轻“嘶”夹杂着颤音，饶是很轻也惹人遐想，沈翌一时有些恼，有那么一刻甚至以为，她在引诱他。
“有那么疼？”
陆莹听出了他的不耐，心中也升起一股无名火，他扎得疼，还不许她难受一下？她没有叫出声，已经很给他面子了，若非为了肚子的小家伙，她根本不会在这儿受罪。
她自然不敢抱怨出声，只默默咬紧了唇，没有吱声。
沈翌再次施针时，她想咬住唇，不发出声音，却没料到这个穴位比之前那针还疼，她不受控地轻喘了一声。

第33章 发动
沈翌眸色暗沉， 身躯紧绷了起来，有那么一刻甚至想捂住她的嘴，直到发现她后颈部渗出一层薄汗时，才意识到， 她许是真有些疼。
他毕竟是半道出家， 不像老太医经验丰富，能找准穴位， 按要求扎进去， 太医已然满意，扎针疼一些也实属正常。
沈翌看了一眼，还剩最后两针， 他语气这才缓和一些， “放松。”
陆莹试图放松了一下，越是如此， 身子竟越紧绷，两只白嫩的手还不自觉揪住了前面的枕头，她咬紧了唇，低声道：“殿下尽管下手。”
无需触碰她，沈翌便清楚， 她身躯定然紧绷着， 怕她再次轻“嘶”出声，他低声道：“不放松只会更疼。”
疼不疼的反正是她受着，这么一想，她竟逐渐放松了下来，她低声道：“殿下扎吧。”
倒数第二针入肉时， 感觉稍微好一些， 只略像被针扎了手指， 她便安安静静的没发出任何声音。
十一针扎完，沈翌出一身汗，陆莹也松口气，礼貌地道了谢，“多谢殿下。”
沈翌只淡淡道：“一刻钟后，孤来拔针。”
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室内，他身姿颀长，面容冷淡，不论何时，都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陆莹抿了抿唇，将脸埋入了枕头里，莎草和木槿再次将炭盆端了进来，莎草心细，靠近时，一眼就发现她脖颈上出满了汗，后背上也有一些。
莎草赶忙拿帕子给她一一擦了擦，“是不是很疼？”
陆莹道：“也还好，只有一针疼一些，现在没事了。”
她虽说得轻描淡写，两个丫鬟还是有些心疼。
窗外微风拂动着枝丫，兰花迎风绽放，院中满是清香，沈翌就站在兰花前，并未离开，他身躯绷得仍旧很紧，一闭眼就是她莹白的肌肤，鼻端也满是她身上的气息，暗香浮动，撩人心弦。
沈翌在兰花前枯站一刻钟，才转身回了内室，拔针前，又看了一眼沙漏，确定已一刻钟，他才下手。
拔针并不怎么疼，陆莹全程都没发出动静，一直安安静静趴在枕头上。
沈翌将银针收起来后，拿起一侧的衣衫，披在了她后背上。
她生病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坤宁宫也得了消息，皇后娘娘虽被禁足，她手下却有不少人，小太监前往坤宁宫送膳食时，便将消息传递给了皇后娘娘。
张嬷嬷笑道：“近来真是好运连连，娘娘虽被禁足，淑妃和贵妃却相继倒台，如今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又是个多灾多难的，还不知能不能平安生下来。”
皇后心中却不踏实，东宫把守这般严，说不准她肚子里的孩子已即将临盆，可恨她被禁足，去不了东宫一探究竟。
她揉了揉眉心，才道：“与庄嫔搭上话没？”
如今后宫是庄嫔在掌管，皇后想与她达成合作，才派线人联络了一下庄嫔。
张嬷嬷道：“尚未联系上，庄嫔身边几个嬷嬷心眼忒多，一个比一个狡猾，小盆子的暗示她们根本不接招。”
“暗示既不行，那就明示，让他直接围堵庄嫔，就说本宫有意与她合作，她若敢装聋作哑，日后有她好看。”
她平日甚少这么急躁，因被禁足，很多手段都使不出，才有此吩咐。
皇后道：“除了庄嫔，东宫不是还有两位美人？让人盯着点，试试能不能搭上线。”
皇后口中的两位美人正是许姣和雪魅，一个是太后所赐，一个是皇上所赐，太子至今不曾宠幸她们，皇后记得许姣倒是个沉稳的，至于另一个未必能沉得住气。
许姣和雪魅皆住在金玉轩，处于东宫最偏僻之地，离太子的崇仁殿也最远，东宫守卫森严，雪魅刚入东宫时，不清楚东宫的规矩，还曾让贴身侍女试图打探消息，她自己也曾试图偶遇过太子，不等她靠近崇仁殿就被拦了下来，她的贴身侍女也因窥探太子行踪，被发卖掉了。
说来可悲，她生得这般貌美，还是皇帝亲自将她赐给的太子，竟至今不曾见过太子一面，连太子妃她也仅见过一次。
雪魅安分了几个月，早已沉不住气，这段时间便时常往许姣这儿跑，试图打听点消息。
她今日又来了许姣的住处。
许姣正坐在暖榻上看书，她面容秀丽，气质沉稳，身上满是种书卷气，雪魅以前最讨厌的就是她这种人，只觉得无趣，如今看惯了，倒也顺眼一些，甚至生出一丝同病相怜之感。
瞧见她，许姣放下了手中的书，起身亲自给她泡了一杯茶，金玉轩名字气派，房屋却不算宽敞，室内除了一张罗汉床，一个矮榻外加一个梳妆台，也没什么家具，瞧着异常简朴。
她泡的也不是什么名贵茶叶，还是之前保存的菊花茶，雪魅倒也不挑这个，她浅啜一口，敷衍夸赞了一句，就压低声音道：“听闻太子妃身子不适，太医已在东宫住了两日，咱们是不是应该前去探望一下？”
探望是假，想偶遇太子是真，毕竟太子一向政务繁忙，几乎整日泡在书房，也就会去宜春宫探望一下太子妃。
许姣一向爱打太极，闻言，惊讶道：“妹妹打哪儿听来的消息？太子妃真身子不适吗？”
大晋人说话总是弯弯绕绕，雪魅很想翻个白眼，她直言道：“两位太医拎着药箱匆匆赶来东宫后，就住了下来，不曾出去过，太子今日召见了大臣们，只能是太子妃身体不适。旁人又哪里请得动两位太医？我也不与姐姐绕弯子，姐姐就说想不想过去吧。”
许姣仍旧是那副淡然处之的模样，“太子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宜春宫，咱们俩也不例外，就算她身子真不适，咱们也不能过去吧？难不成妹妹有什么法子？”
雪魅本想找她讨主意，闻言被噎了一下，她幽幽叹口气，才道：“姐姐在东宫多年，肯定有法子吧？太子妃身子不适，应该不是什么秘密，咱们俩既已知晓这事，不露面也不妥当，依我看，不若前去探望一番？”
宜春宫有重兵把守，她们根本无法靠近，若去了说不得会惹太子不喜，许姣权衡了一下，笑道：“我还是不去了，妹妹若是过去，替我慰问一下太子妃即可。”
雪魅今日过来就是为了试探她的态度，让她一个人去她自然不敢，侍女被发卖的事历历在目，她对宫里的情况摸得并不清，看许姣这态度，就知道太子有多可怕。
她不由有些烦，回到自个的住处后，她也有些打不起精神，三月份的阳光不算太晒，坐在窗前，她却只觉得闷热。
小太监过来送午膳时，雪魅才发现，今日送膳食的小太监换了个生面孔，她兴趣缺缺也懒得过问，谁料小太监将食盒放下后，竟道：“雪魅姑娘在东宫只怕过得并不痛快吧？”
雪魅闻言面色一凛，“你是谁？”
第二日，小盆子就提着食盒匆匆去了坤宁宫，坤宁宫有侍卫把守，他自然无法与张嬷嬷直接对话，要传递的消息全写在了纸团上，纸团则在食盒夹层里。
他依皇后娘娘的吩咐，让人传达了她的意思，谁料庄嫔却硬气得很，也不知谁给她的胆子，直接让人将那小太监捉拿了下来，扇了他几十巴掌，说他竟假传皇后的命令，其心可诛。许姣也很是谨慎，反倒是雪魅那儿顺利一些。
陆莹这次起热反复了三日，沈翌一共给她扎了三次针，第四日她没再起热，干涩疼痛的嗓子也好了许多，见状两个丫鬟皆松口气。
陆莹心中也一松。
她自然不清楚，饶是皇后娘娘尚被禁足，也始终盯着她的肚子，得知二公主去过东宫后，甚至有人从她身边人入手套了套话，好在那日，陆莹一直很谨慎，不曾暴露什么。
他们的套话，却引起了一个宫女的注意，她是二公主的贴身奴婢，因染了风寒，才没陪二公主去行宫，她向来聪慧，也清楚自家主子有意与太子妃交好。
她便往东宫递了消息。
陆莹得知此事后，不由打起了精神，她想了想，对莎草道：“你往崇仁殿走一趟吧，将这事告诉宋公公。”
她身边人手不多，想查什么，很容易打草惊蛇，倒不如直接让太子去查。
陆莹便没管这事，这一日，她倒是收到了许姣送来的人参，说是听闻她身子不适，恰有人参一支，便让人送了过来，只望太子妃能养好身子。
木槿还道：“这位许小姐倒是有心。”
她前段时间，还送来几个小玩意，有拨浪鼓、布老虎，泥哨哨，都是一些哄孩子的小东西，虽未现身，却在陆莹这儿刷足了存在感，如今连木槿对她印象都不错。
莎草提点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别几样东西，就将你哄住了。”
木槿很是受教，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这些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太子耳中，他并没在意，洪涝一事几乎占据了他全部心神，他监国期间，自然不能出事，太子制定了好几个救援方案，连万一有流民入京的对策，都提前想了出来。
时间缓慢流逝着，不知不觉陆莹的肚子已然九个月大，距离预产期也仅剩十日，越临近预产期，她越有些紧张。
她的不安和忐忑，木槿和莎草皆瞧在眼中，两人一个比一个心疼，越想越为她屈得慌。
想当初她们大小姐有孕时，姑爷几乎日日伴在她身侧，还时不时从街上买一些新鲜吃食送给大小姐，不仅如此，还亲手给孩子雕过不少栩栩如生的小老虎、小狐狸等。
太子倒好，也就太子妃生病时，出现一下，她痊愈后，他再也不曾现过身。仿佛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是旁人的。
木槿咬了咬牙，当日便寻了个借口出了宜春宫，陆莹并不知道她来了崇仁殿。
她是陆莹的贴身丫鬟，崇仁殿的侍卫瞧见她后，并未将她赶走，连忙进去通报了一声，是宋公公见的木槿。
宋公公将她唤到了偏殿，开门见山道：“不知木槿姑娘所来何事？”
木槿不敢抱怨太子，只行了一礼，温声道：“生产对女子来说不啻于闯鬼门关，距离预产期越近，太子妃越不安，近来茶不思饭不想，太子公务繁忙，奴婢不敢求太子多去探望，可否让我们夫人入宫一趟，探望小姐一番？”
她一向忠心，事事皆是为太子妃着想，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宋公公道：“咱家会转告太子一声，若无意外，他应会应下此事，木槿姑娘可还有旁的要求？”
木槿闻言眼睛一亮，摇头道：“没了，若夫人能来，太子妃肯定高兴，劳烦宋公公了。”
她走后，宋公公并未去书房，书房内太子与几位阁老依旧在议事，洪涝之事忙了一个月，也算有了好消息，灾民已得到了应有的救助，并未形成大规模的流民。
有一部分流民入京时，沈翌也让人在京郊扎了帐篷，每日施粥，最后又妥善安排了这些流民。
因为洪涝之事，也曾传出一些无稽之谈，说太子监国惹了上天不喜，才天降刑法，若非太子及时控制住灾情，打破了谣言，还不定有什么流言蜚语再传出来。
除了洪涝一事，朝中还有不少旁的政务，几个阁老直到晚上才离开东宫。
众位大臣退下后，太子也不得闲，又处理起了奏折，这段时间，他每日只休息一两个时辰，每日不是处理奏折，就是有大臣面见，有时还要与大臣议事，饭都顾不得吃。
宋公公瞧在眼中，也有些心疼，他进去后，便劝慰道：“殿下就算再忙，也合该注意身子，先歇息一下吧。”
太子睡眠不足，眼睛很是干涩，也确实有些疲倦，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欲要闭目养神片刻。
宋公公起身走到了他身后，帮他揉捏了一下太阳穴，这才道：“奴婢有一件事还要禀告，太子妃距离预产期还有十日，刚刚她的丫鬟来了东宫，说太子妃近来寝食难安，丫鬟求到了奴婢跟前，说想让陆夫人入宫一趟，陪陪太子妃。”
太子闻言，神情一怔，“仅剩十日了？”
“是。”宋公公笑道，“时常有预产期提前的，说不准就在这几日了，过得可真快，不知不觉小皇孙就要出生了。”
沈翌近来一直忙得脚不沾地，甚少过问她的消息，她那边也安安静静的，想起她越来越大的腹部，他难得升起一丝对孩子的愧疚来，因不喜陆莹的心机，仔细说起来，他几乎不曾陪伴过这孩子。
他起身站了起来，“晚膳不必摆了，孤在宜春宫用。”
宋公公闻言，笑着应了一声，“太子妃若是得知此消息，定然高兴。”
沈翌不置可否。
外面天色才刚黑下来，暖风和煦，已有了夏季的闷热。
沈翌过来时，陆莹尚未用晚膳，她正在给小家伙做靴子，她神情专注，手里的虎头靴只有巴掌大小，每穿几针，就会甩一下发酸的手。
沈翌还从未见过她忙碌的一面，他目光下滑，落在她手中的虎头靴上，突然想起，自己也有两双这样的小靴子，嬷嬷告诉他，那两双虎头靴是他母后一针一线亲手给他做的。
他也不知为何，竟站在窗前看了许久，只觉得她神情说不出的认真和温柔，想必日后肯定会是个好母亲。
莎草的请安声，惊动了陆莹，她这才得知太子竟来了，她赶忙起身站了起来。
沈翌这才绕过窗牖，进了内室。
她缓步走来时，沈翌不自觉打量了一下她鼓起的腹部，圆滚滚的，有些触目惊心。
陆莹欲要行礼时，沈翌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不必多礼。”
以往触碰到她时，他心理或多或少会有些不适，许是这次的关注点全在她的腹部，也许是觉得比起女子，她更是个母亲，他竟没太多不适。
他的目光滑过她的腹部，低声道：“孩子怎么样？可听话？”
陆莹没料到他会来，她本就不怎么记仇，许是太过爱慕他，每次瞧见他，先前的不愉快，她总能忘掉大半。
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陆莹也希望他能多爱爱孩子，也乐于与他分享孩子的事，闻言，不自觉就弯了唇，“挺乖的，都不曾闹过妾身，旁人后期腿还会肿，妾身只抽筋过几次，反胃的次数也少之又少，小小年龄就知道体谅母亲。”
虽然她嘴上说着孩子很乖，沈翌却也知道一些孕妇的不易，因为腹部越来越笨重，她一个人躺下后，连起身都艰难，夜间起夜的次数也甚为频繁，有时一宿都睡不了多久。
沈翌嗓子似被堵住了一般，竟是说不出旁的话来，那句“辛苦了”也黏在了嗓子中，没能说出来，实际上，这一切都是她的选择不是吗？
是她为了太子妃之位，不惜失掉清白，也甘愿留下来，就连孩子也是她自愿生的，没任何人逼迫她，话虽如此，这一刻，沈翌还是有片刻的动容。
半晌，他才道：“可用了晚膳？”
陆莹摇头。
沈翌道：“让宫女摆膳吧。”
见他是要陪她一起用晚膳，陆莹不由一怔，成亲几个月，他们只一起用过一次饭，还是回门那日，想到他几乎什么都不肯吃，陆莹不由抿了抿唇，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又浮上了心头。
她终究还是没拒绝，莎草将晚膳一一摆好后，两人才相继入座，桌上有牛肉、鱼肉，各种青菜，皆是根据她的身体调整的食谱。
他果真没用多少，菜没吃几口，肉一样没碰，西湖牛肉羹也没喝，最后还是宋公公让人给他端来一碗莲子百合粥，他才喝了一些。
陆莹本就没什么胃口，见他什么都不吃，又想起了回门那日的事，她愈发没了胃口，只喝了一些西湖牛肉羹。
沈翌拧眉，他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莎草和木槿，不等他多言，莎草和木槿就自觉给陆莹夹了些菜，劝道：“太子妃多吃些吧。”
陆莹实在不想吃，秀气的眉不自觉蹙了蹙，沈翌淡淡扫她一眼，板起脸道：“吃完。”
她很想说他，不同样没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莹不想自讨没趣，也没劝他。
见他在意她的饮食，吃了几口后，终究有些担心他的身体，陆莹忍不住劝道：“殿下也多吃点吧，你晚上睡得晚，吃这么少，身子哪里撑得住？”
沈翌这才睨她一眼，“管好你自己就行。”
陆莹抿了抿唇，下次她再管他，她就是小狗！她夹起牛肉咬了下去，两颗小虎牙深深刺入了牛肉中。
直到他离开时，才总算给陆莹一个好消息，“这几日，你安心待产，等你生产时，孤让岳母过来陪你。”
陆莹眸色不由一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虽欣喜，她却始终记得，上次失了分寸后，惹他厌恶的事。
她只道了声谢，“多谢殿下。”
沈翌只略微颔首，随即便离开了宜春宫。
他走后陆莹才开心地抱了抱木槿和莎草，见她脸上总算有了笑，木槿也弯了弯唇，只觉得上午那一趟，跑得实在太值了，太子也没那么不开窍嘛，还知道过来陪太子妃用一下晚膳。
因盼着母亲的到来，陆莹心中的不安散去了大半，短短十日，时间过得好似格外漫长，过了预产期两日后，她的肚子仍旧没什么反应。
陆莹又有些紧张，萧太医和唐太医接连给她把了把脉，得知预产期推迟很正常后，陆莹才松口气。
她又推迟三日，这日早上，她刚起床，就感觉肚子有些疼，陆莹有些紧张，连忙抓住了莎草的手臂，“许是要生了。”
莎草闻言也有些紧张，这个时候，竟是木槿反应最快，她赶忙通知了稳婆，随即就亲自跑去了崇仁殿。
她至今不清楚门口的侍卫，知道多少太子妃的事，就自己去寻了宋公公。因东宫还有旁的奴才，木槿并未直言，只气喘吁吁暗示了宋公公一句，“快，快接我们夫人入宫！”
宋公公一听，就清楚太子妃这是要发动了。他一颗心紧了紧，赶忙派人出了宫。
沈翌已听到了木槿的话，意识到什么后，他猛地站了起来，因动作过猛，甚至将身后的椅子都给带倒了，发出“砰”的一声，宋公公正欲进去禀告时，就见太子一阵风似的出了书房，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殿门口。
宋公公也赶忙跟了过去。
此时，陆莹已被莎草扶到了产房，她腹部一阵一阵的疼，沈翌过来时，她正疼得厉害，一张小脸也很是苍白。
怀孕后期，他甚少来她房中，她也从未跟他诉说过委屈，这一刻，瞧见他高大的身影时，她情绪突然有些绷不住，软声道：“殿下，我、我怕。”
很怕母亲没法及时赶到，很怕只有她一个人，也很怕万一会难产。
她眸中荡着水汽，粉黛未施的小脸上满是紧张，直到这一刻，沈翌才意识到，她不过才十六岁，就算有些小心机，也只是个小姑娘。
他一贯冷硬的心肠，突然软了一分，上前一步，紧紧攥住了她的手，安抚道：“不必怕。”
他掌心炙热，语气坚定，神情认真，眸色首次不那么冰冷，柔和下来的五官，竟罕见地显出一丝温柔来。
陆莹怔怔望着他，只觉得自己在逐渐沉沦，心跳那般快，她似失了神志一般，只呆呆望着他，被她刻意埋藏起来的感情，突然破土而出，似岩浆喷发一般，几乎将她淹没。

第34章 皇孙
陆莹很快就顾不得旁的， 她首次这般疼，不由死死攥住了他骨节分明的手。
莎草和木槿依照吩咐端来了热水，又拿来了干净布巾等物，随即就紧张地候在稳婆身侧。
赵婆子道：“产房污秽， 太子去门外候着吧。”
她话音落下后， 沈翌就察觉到攥着自己的手，不自觉加大了力气，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 她眼睫轻颤，贝齿轻咬唇瓣，眸中是显而易见的惶恐， 虽不曾开口说话， 湿润的眸子里却带着一丝祈求。
沈翌心志坚定，从未因什么人心软过， 此刻望着她高耸的腹部，惶惶不安的双眸，神情不自觉缓和下来。
他扭头对婆子道：“无碍，等陆夫人过来，孤再走不迟， 你们接生即可。”
他声音虽淡， 面色却沉着冷静，这一刻，无疑让陆莹心中的惶恐散去一些。
李婆子则道：“生产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太子妃起床后，不曾用早膳， 你们俩让厨房熬点红糖鸡蛋水， 再备点她爱吃的吃食， 吃饱了才有力气。”
木槿应了一声赶忙跑了出去，出了宜春宫后，面色才没那么慌张。
陆莹紧紧攥着沈翌的手，因为疼痛，精致的小脸很是苍白，柔美的脸颊在阳光下似易碎的水晶。
木槿端着吃食进来时，陆莹仍攥着太子的手，她乌发垂于腰间，瓷白的小脸没半分血色，疼得满身是汗，不自觉闷哼着，身上兰花的清香愈发浓郁，不仅不狼狈，还有种难以描述的美丽。
她毫无所觉，更不知道因她的触碰，男人的身体再次僵硬了起来。
木槿小心越过太子，将饭菜放在了金丝楠木案几上，她拿勺子喂陆莹吃了点东西。
时间好似格外漫长。阳光透过窗牖洒了进来，跳跃的光点落在她苍白的面颊上，她每次疼得厉害时，都会不自觉加大力道。
章氏赶来时，已是半个时辰后，怕旁人瞧出异常，她路上甚至不敢走快，直到入了宜春宫才加快步伐。
章氏的目光落在了女儿脸上，快步走到了她跟前。陆莹也瞧见了她，她娇娇唤了一声，“娘。”
她手上放松了力道，满眼都是母亲，只觉得她来得好慢好慢，鼻子下意识皱了皱，模样娇憨又纯真。
章氏这才瞧见太子竟也在产房内，她连忙行了一礼，感激道：“多谢殿下，由臣妇守着吧。”
沈翌微微颔首，他起身站了起来，目不斜视退了出去，他并未走远，就候在门前。
女子的痛呼声异常压抑，猫叫似的，呜呜咽咽，似是怕被人听了去，捂着唇不敢发出声音，沈翌波澜不惊的双眸中闪过一丝动容。
实际上，她就算大声喊出声也无妨，宜春宫附近早被重兵把守，连只鸟儿都无法靠近，更别提活生生的人。
他思忖了片刻，命人将琴取了出来，坐在院中的石桌上弹起了曲子，琴声犹如钟声激荡，瀑布直下，令人震耳欲聋，彻底掩盖了室内的声音。
陆莹听到琴声时，不由一怔，呜咽声这才没那么克制，好几次没有力气时，琴声都带给了她力量。
许是后期时常走动的缘故，她这一胎还算顺利，辰时羊水破的，申时便已成功诞下一名男婴，孩子平安出生时，室内众人皆松口气。
章氏含笑抱住了婴儿，将他放入了襁褓中，因为后期一直在控制饮食，小家伙不算太大，章氏爱怜地贴了贴他的小脸，他张着小嘴，正中气十足地哭着。
听到孩子的哭声，陆莹眼中染上了温柔，放心地陷入了沉睡中。院中，沈翌也隐约听到了孩子的哭声，他手指一抖，弹错一个音，稳了稳心神，又继续弹了一会儿，等孩子的哭声停止时，他才收手。
李婆子出门报的喜，“恭喜太子喜得麟儿，太子妃和小皇孙母子平安。”
听到这句母子平安，沈翌紧绷的身躯才彻底放松下来，他进来时，木槿和莎草刚将产房收拾干净，小皇孙也被放在了陆莹跟前，一大一小都沉沉睡了过去。
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了小家伙身上，小东西比小猫大不了多少，身上红红的，小脸皱巴巴的，活像个小猴子。
他首次瞧见新生儿，眸中满是诧异，显然没料到，自己的孩子竟会如此丑。
察觉到他的目光，章氏笑道：“小皇子生得真好，头发黑黑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沈翌实在没瞧出哪儿好看，想到这么个小东西，日后会喊他父王，他心中才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章氏又恋恋不舍看了看外孙和女儿，方起身站起来，她起身向太子告别时，沈翌道：“岳母可等她醒来再走。”
章氏笑道：“今日能伴在她身侧已是太子开恩，待久了，恐引人怀疑，臣妇就不久留了。”
太子颔首，让宋公公将她送出了宫。
陆莹这一觉睡了很久，一直到翌日清晨，才醒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室内光线很暗，唯角落里亮着一盏四角福字宫灯，照出一小片亮光。
陆莹意识回笼时，只觉得浑身无力，今晚是莎草守夜，听到动静，她连忙走到了床边，“太子妃醒来了？身子可有不适？”
陆莹摇头，莎草将她扶了起来，拿起一个绣喜鹊引枕塞在了她背后，她笑道：“灶上一直热着粥，奴婢这就给您端来，您等会儿先吃点东西。”
木槿也早早爬了起来，进来时恰好听到这话，她笑道：“奴婢去吧”
陆莹扫了一圈室内，清楚母亲肯定已经回去了，道：“孩子呢？”
沉睡前隐约听到稳婆说是个小皇孙，想起他，陆莹一颗心涨得满满的。
莎草笑道：“小皇孙在外间，由奶娘带着，奴婢去将他抱来。”
莎草很快就将孩子抱了过来，小家伙小小的一只，小拳头抵在耳边，睡得正熟，陆莹心底不自觉软成了一团，忍不住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手。
“我抱抱吧。”陆莹曾抱过姐姐的孩子，此刻抱起来还算熟练。
他毫无预兆地张开小嘴，“哇”地哭了一声，哭声吓陆莹一跳，奶娘赶忙进了内室，她身穿镶边大襟右衽上衣，戴黑色包头，脚踩黑靴，神情犹有些局促，瞧见陆莹，紧张地比划了一下。
两位奶娘皆是从蜀州寻来的，是彝族人，不太会说官话，一串彝族语说得很快，说完就眼巴巴看着陆莹。
陆莹正在猜她什么意思时，就见沈翌走了进来，天刚蒙蒙亮，他推门而入时，带进来一阵凉风。
今日的他一袭狮子滚绣球纹锦袍，腰间戴着盘龙纹玉佩，墨发高挽，气质冷淡，他道：“她说孩子许是饿了，已近两个时辰不曾进食。”
陆莹将孩子递给了她，奶娘瞧见太子也没什么反应，只行了一个彝族礼，就抱着孩子去了外间。
莎草也跟去了外间，里间一下仅剩两人。
陆莹感激于他昨日的陪伴，脸上也多了丝笑，好奇道：“看服饰、听语言，像是彝族人，殿下寻的两位奶娘皆是彝族人吗？”
沈翌颔首，淡淡道：“日后孩子需要吃奶时，奶娘会比手势，你将孩子抱给她就行。”
奶娘不比旁的，因要喂养小皇孙一段时间，沈翌格外谨慎，特意寻的彝族人，她们地处偏僻，自己自足，甚少与外界打交道，这两人皆听不懂官话，因家中实在贫穷，才愿意过来当奶娘，沈翌答应给她们的报酬也并非金银，而是足够多的粮食，她们只以为来了富商的府邸，根本不知道这里是皇宫。
他有位手下会彝族语，前段时间出任务时，却受了伤，需要一个月后才能过来，沈翌这才过来告知她一声。
沈翌会多种语言，彝族语也会一些，他便说了十多个常用词汇，其中包含吃奶、饿了，饱了等词，让她记了一下。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神情也很淡，恍若高不可攀的明月，陆莹脸上的笑也不自觉敛了起来，低声道了谢。
奶娘很快就喂好了奶，莎草小心将小皇孙抱进了内室，小心翼翼抱给了陆莹，笑道：“小皇孙真乖，饿了也只哭一声，真好带。”
陆莹眸中不自觉带了笑，见太子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陆莹脸上才又多了笑，“殿下要抱抱吗？”
她怀中的小东西，小小的一只，此刻正闭着眼睛呼呼大睡，沈翌收回了目光，“不必，你好生休养。”
他说完就大步离开了宜春宫。
陆莹有些愣神，完全没料到他对孩子也如此冷淡，木槿端着热粥进来时，恰好瞧见陆莹略显黯然的神情。
她不由抿了抿唇，笑道：“太子妃先吃点东西吧。”
陆莹颔首，她身上没半分力气，也早饿了，只觉得前胸贴后背，喝完粥，胃里才舒服一些。
坐月子的日子并不难熬，陆莹还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安安，只希望他能平安长大。
小孩一天一个样，快满月时就白净了一些，瞧着可可爱爱的，他十分乖，大多时间都在睡觉，也就饿时会哇哇哭两声，干打雷不下雨。
每日守着他，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沈翌自打那日过来后，就没再出现过，莎草怕陆莹伤心，还不经意道：“朝堂上也不知发生了何事，每日崇仁殿都有不少大臣进进出出，太子也不是好当的。”
陆莹闻言，神色很平静，再忙，若心中惦记她和孩子，探望一下的时间还是有的，他却不曾过来，无非是不惦记罢了。
那日他展露的温柔，恍若昙花一现，枯萎后再不复存在，陆莹清楚地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与他之间就算有一个孩子，实际上也不过是两个陌生人。在他眼中，说不准她的孩子，也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陆莹可以接受他对自己的排斥，却无法容忍他忽视孩子，越疼爱安安，越替他齿冷，她甚至可以想象，等他长大时，他的父亲会是什么样。
府里二叔和二婶就没什么感情，二叔宠爱的是位姨娘，最爱的也是姨娘的孩子，每次见到四妹妹和五妹妹时都相当敷衍，两姐妹缠着他时，他也没什么耐心。
小时候两个妹妹还会围饶着他转，如今大了后，瞧见他不过请个安罢了，生父等同没有。一想到日后安安也没有父爱，陆莹一颗心就揪了起来。
出嫁前有多期待，此刻她就多失望。
怕莎草担忧，她轻轻笑了笑，“不必管他，安安明日就要满月了，咱们也没法给他举办满月礼，你将针线筐拿出来吧，我再给他缝个小老虎。”
说着不必管他，为安安缝制小老虎时，陆莹不自觉有些走神，手上扎了好几下。

第35章 心疼
陆莹一直缝到天黑， 给小家伙缝了两只虎头虎脑的小老虎，木槿忙完手头上的活，脑袋便凑了过来，一眼就瞥见了她手指上的伤。
她足足被扎好几次， 伤口在白嫩的手指上很是显眼。
木槿心中一紧， 眸中满是心疼，小心抓住了陆莹的手， “主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语气中不无责怪。
怕莎草也听了去， 陆莹“嘘”了一声，收回了手，“我没事， 明天就好了。”
木槿板起脸来， 正想说点什么，安安就哼唧了一声， 他的醒来，恰好替陆莹解了围。
她赶忙将安安抱了起来。
小家伙继承了父母的好皮囊，皮肤白嫩，五官精致，一双乌眸圆溜溜的， 就是眼神不大聚焦。
小家伙一到她怀里， 小脸就贴在了她身上，小鼻子蹭呀蹭的，陆莹一颗心软成了一团。
虽有两个奶娘，实际上，大多时候都是陆莹在喂他， 按时间算， 他还不该饿， 陆莹就逗他玩了一会儿，还拿起布老虎放在了他眼前。
他视力比之前稍好一些，瞧见小老虎时，眼睛不自觉瞪圆，乌黑的眼珠也随着小老虎转了转，无意识笑了一下。
他眉眼肖似太子，笑起来时，才有些像陆莹。
陆莹忍不住亲了一下他的小脸，旁的孩子满月时，都有满月宴，亲朋好友也会送来贺礼，他的出生却连正常公布都不能。怕泄露消息，她甚至无法让人给他打造长命锁，陆莹满心愧疚，打算再多给他做几件小衣袍。
之前虽做了十来件，有一半却是小女娃的，月子期间，两个丫鬟管她管得严，每次她拿起针线，没一会儿就会被收走，两人唯恐她熬坏双眼，如今安安即将满月，倒是可以多给他做几件。
陆莹抱着他逗了会儿，将小家伙哄睡后，才将他放到床上，这一晚，陆莹睡得并不踏实，好几次都梦到自己处在悬崖上，总有坏人追赶她。
陆莹惊醒时，才刚刚丑时，夜色黑漆漆的，各个宫殿都熄了灯，外面伸手不见五指，角落处也似藏着恶人。
陆莹心跳很快，安安就躺在她身侧，她隐约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奶香味，陆莹静静描摹了一下他的五官，怦怦乱跳的心，才逐渐恢复正常。
这一宿她都睡得不踏实，早上醒来时，精神也有些萎靡，尽管没法举办满月宴，陆莹还是给安安换上一件崭新的小衣袍，袍子上绣着一只胖乎乎的鲤鱼。
旁的孩子满月时会让舅舅为其剃胎发，带孩子出门游走祈求吉祥，安安的胎发却只能陆莹来剃，观礼者只有莎草和木槿。
剃胎发也有规矩，对额顶脑后皆有要求，要留“聪明发”，还要蓄“撑根发”。
陆莹小心翼翼将自己的荷包取了下来，将安安剃下的头发保存了起来。随即，她自己抱着安安在院中溜达了一下，为其祈了祈福，带他游玩其实有令其长见识之意。
陆莹无法带他出去，便带他看了看兰花，院中种的是蕙兰，蕙兰一茎多花，此刻正悄然绽放着。
她选了一株最漂亮的蕙兰，颜色是黄绿色，偏浅，唇瓣是紫红色斑，一茎共有六朵蕙兰，寓意正好是六六大顺。
陆莹弯唇放在了他襁褓中，笑道：“喏，送给我们安安，希望安安能平平安安长大，也希望我们安安能淡泊、高雅，成为君子中的君子。”
安安没有睡，小家伙是首次来到院中，圆溜溜的眸睁得大大的，盯着蕙兰看得很专注。
此刻，沈翌才刚召见完大臣，原本上午没什么安排，恰有大臣入宫拜见，便绊住了他的脚步，他将刘阁老送出东宫时，已午时三刻。
他扭头问了宋公公一句，抬脚往宜春宫走去，“那边什么情况？”
他每次说那边时，指的都是宜春宫，宋公公笑道：“太子妃一早就起了，亲自给小皇孙剃了胎发，还带小皇孙在院中溜达了一下，现在已经在用午膳了。”
他脚步顿了顿，“已经在吃了？”
宋公公连忙道：“奴婢不清楚刘阁老什么时候出来，就没敢打扰太子妃，殿下现在过去也不算晚，让人添双筷子的事。”
也怪不得宋公公，实在是刘阁老每次入宫都能待好几个时辰，有几次天黑时才离去，近来大周又恰逢内乱，已波及到大晋，皇上不在宫里，许多事都得太子拿主意。
大周与大晋两百年前本是一国，因战乱分裂成了两国，至今尚未统一，不仅大晋有吞并大周的意思，大周同样对大晋虎视眈眈，皇上身体这般虚弱，不仅是御驾亲征时，损害了身子，也与两年前的中毒有关，给他下毒的正是大周人。
宋公公守在外面时，恰听到刘阁老提起了大周，清楚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他才没去宜春宫，让陆莹等太子一道用膳。谁料今日竟结束得这般早。
太子闻言，停下了脚步，顺手摘下玉佩递给了宋公公，“晚膳再去吧，你亲自走一趟，先将玉佩送去。”
旁人不知道皇上今日会回宫，太子却是知晓的。
见他摘下了玉佩，宋公公也不见惊讶，他应了一声，笑道：“奴婢这就去。”
宜春宫内，陆莹确实在用午膳，许是没抱什么希望，她根本没等他。宋公公将玉佩送来时，陆莹也没什么惊喜，只替安安道了声谢。
宋公公笑道：“奴婢也给小皇孙备了生辰礼，手艺有所退步，望小皇孙能喜欢。”
他变戏法似的从宽大衣袖中掏出一只玉雕，形状与虬龙神似，虬龙乃幼年时期的龙，头上长着两只小犄角，没有胡须，因龙象征天子，唯有当今圣上可用，宋公公才雕刻了一个似蟒，又似虬龙的小摆件。
之所以送这件礼物，也是因小皇子属龙，这是他一手雕刻出来的，一瞧就花费了心思。
陆莹惊喜道：“这玉雕栩栩如生，雕工精湛，跟大师所雕无甚区别，宋公公有心了，安安肯定喜欢。”
宋公公喜爱玉器，闲暇时还曾让大师王群之教导过他，他时常会雕刻点小东西，时间久了手艺也练了出来，这件玉雕是他第一个大件，他自己也挺满意，见太子妃很喜欢，他脸上满是笑。
宋公公走后，木槿才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人不来也就算了，玉佩也不是他腰间长戴的那个，还不如宋公公用心。”
她声音虽低，一旁的陆莹和莎草却听了个正着，陆莹警告地瞥了她一眼，眸中明晃晃写着“祸从口出”。
木槿连忙捂住了唇，惊出一身汗，她赶忙跪了下来，自己抽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奴婢再不敢了。”
今日是安安的满月宴，陆莹并不想冷着脸，只道：“不论太子赏赐什么皆是他的心意，再有下次，自己去领罚，下去吧。”
木槿赶忙谢恩。
回到两人的住处时，莎草又压低声音数落了她一顿，“在府里尚不能妄议主子，何况宫中，更需谨言慎行，不能行差踏错，上次你偷偷往崇仁殿跑时，我还不曾说你，本以为你会自己反省，谨慎行事，岂料近来愈发过分，再有下次，你也别在主子跟前伺候了，省得以后犯蠢连累主子。”
木槿吓得脸都白了，眸中也含了泪花，她再次跪了下来，“谢莎草姐姐点醒我，我以后再不敢了。”
窗外阳光明媚，有几只麻雀落在了窗台上，少女压抑的哭声，惊扰了麻雀，胆子小的几只扑闪着翅膀飞走了。
陆莹晚上没歇息好，丫鬟退去后，就抱着安安躺到了床上，安安仍旧嗜睡，没一会儿眼睛就闭了起来。
陆莹在他小脸上亲了一下，至于太子送的玉佩，她思忖再三，还是寻了根红绳，挂在了小家伙脖颈上，以免木槿的话传到太子耳中后，让他产生旁的念头。
这一觉，她睡得格外沉，醒来时已申时三刻，安安竟已经醒了，小家伙乖乖躺着，正在吃小手，一双乌眸盯着虚空，小模样又呆又可爱。
陆莹记得姐姐曾说过，勋哥儿两个月时才开始吃手，他才满月，谁料竟惦记上自己的小手了，陆莹有些好笑，伸手将他的小手拿了下来，逗他玩了一会儿。
她随即才洗漱一番，发现安安又尿了后，给他换了一块尿布，尿布才刚换好，莎草和木槿就走了进来，震惊道：“主子，皇上来了，还悄悄将太太和老爷带了过来，您快出来瞧瞧。”
室内隔音效果好，陆莹根本没听到脚步声，闻言，她整个人都呆住了，眸中也满是欢喜，“爹娘真来了？”
她慌忙抱着安安走了出去，果真瞧见了父母。
皇上心中觉得亏欠，加之病入膏肓，不想留憾，才悄悄从行宫赶了回来，章氏和陆父也是他让人带出的府，怕惊动旁人，他甚至带两人走的密道，虽被蒙上了眼睛，陆父和章氏仍旧万分感激。
陆莹进来时，正听到陆父在向皇上道谢。
陆莹抱着安安赶忙行了一礼，也跟着谢了恩，皇上心中本就对她有愧，听闻这段时间太子对她不冷不热，心中的愧疚愈发重了一分，他之所以将章氏和陆父带来，也有弥补之意。
他温声道：“不必多礼，虽没法给他办满月宴，总得让至亲之人陪陪你们，先让朕瞧瞧小皇孙。”
陆莹眸中满是感激，他贵为天子，能做到这一步，实在可贵，她抱着安安上前了一步，瞧见小家伙这张小脸时，皇上不由喃喃道：“跟太子小时候恍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听说是你亲自带的他？怎么样？安安不闹人吧？”
听到皇上也称呼安安，陆莹有些不好意思，“他很乖，您和太子没有赐名，臣妾才随意喊的安安，等你们赐名后，臣妾再改口。”
皇上不在宫里，不赐名很正常，太子就住在崇仁殿，竟也没给小家伙起个乳名，多少有些过分，见她毫不介意，皇上心中的愧疚又重了几分，太子是他一手带大的，皇上自然清楚他的狗脾气，他笑道：“安有平安之意，寓意很好，乳名叫安安就成，日后朕给他赐个大名。”
小皇子出生的消息传到行宫没多久，皇上就紧赶慢赶才回了京城，这段时间，还没想出合适的大名。
陆莹赶忙道谢。
皇上这才笑道：“来，让朕抱一下。”
太子都不曾抱过他，见皇上很喜欢他，陆莹心中又酸又涩，很是为安安高兴，她将安安递给了皇上。
皇上已多年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动作有些笨拙，他抱了一会儿，就将孩子递给了陆盛之，让他也抱了抱。
安安到章氏手中后，沈翌才过来，他一袭绛紫色麒麟纹衣袍，衣袖以金线锁边，五官冷硬，清隽中透着矜贵，不论何时都带着逼人的气势。
皇上温和儒雅，比他要好相处一些，他一出现，陆父和章氏更加忐忑了几分，赶忙行了礼。
沈翌摇头，淡淡道：“岳父岳母不必多礼。”
见他还晓得喊岳父岳母，皇上只觉得他也没那么不可救药。
晚膳是几人一起用的，陆父和章氏虽有些不自在，能瞧见女儿和外孙，对他们来说，犹如做梦一般，见安安被养得白白嫩嫩的，两人皆很高兴，尤其是章氏，连用膳时都没舍得放下安安。
陆莹也很高兴，今日笑得比之前几个月都多。
皇上一直留意着她和太子的相处，两人全程没有眼神交流，皇上记得婚后两人给他敬茶时，她望向太子时，眸中还藏着爱慕和羞赧，此刻竟什么都没了，皇上不由叹口气。
用完晚膳，皇上才起身站起来，对章氏和陆父道：“你们再团聚会儿吧，两刻钟后朕再派人送你们出宫。”
陆莹万分感激，再次谢了恩。最后一刻钟，她还与母亲说了会儿体己话。
章氏一双眼睛同样毒辣，自然瞧出了女儿和太子之间的生疏，她也不好说旁的，只劝道：“太子公务繁忙，性子也冷，你平日要多关心他，既已成了亲，就得将日子过好，你们俩感情深厚，他才能成为你的依仗，成为安安的靠山。”
章氏最是了解她，陆莹瞧着乖巧，也容易心软，实则骨子里很骄傲，若是被太子伤了心，想让她主动只怕很难。感情本就是经营出来的，她若不先付出，太子又哪里感受的到她的心意？
章府倒台时，章氏才十三岁，她最初寄住在姨母家，她生得美，才情也出众，想娶她的其实有不少，她之所以瞧上陆盛之，其实是被他的深情所打动。
陆父虽沉默寡言，却给了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她膝下没有儿子，他宁可将爵位传给二房，也没有纳妾的心思，老太太几次往他房中塞人都被他拒了。正因为他的深情，章氏才心甘情愿去包容老太太。
虽说皇家没有亲情，章氏却觉得皇子们也是人，既是人，就不可能没有牵挂，再薄情之人，也有动容的时候，她这才提点了陆莹几句。
就算不爱他，为了安安，为了能站稳脚，她也理应得到他的敬重。不然假以时日，等侧妃入宫，只怕他们母子的日子会很艰难，她相信以女儿的聪慧也能明白这一点。
陆莹怔了怔，她笑着皱了皱鼻子，“娘不必叮嘱我这些？我和太子好着呢，他虽瞧着冷，也不爱说话，实则心中记挂着女儿，您不必担心。”
因时间有限，章氏也没多说旁的，只道：“你心中有数就好，莹儿你记住，虽然真心未必能换真心，但感情不是无缘无故就有的，什么都需要经营。”
陆莹再次怔了怔。
父母离开后，她一个人怔怔想了许久，她何尝不懂这个道理，正因为懂得，刚成亲时，她才会悄悄去记他的喜好，回门时，特意让厨娘做了他喜欢的食物，才会在得知他喜静时，安安静静的，不去打扰他。
她也曾努力付出过真心，他却始终那般冷，不止是冷，说不准还有些厌恶她，陆莹也有自尊，她做不到再往上凑，才不曾主动做过什么。
若不爱慕他，她不介意使些手段引得他的注意，可她偏偏爱慕他。
这一刻，她多少有些茫然，她真要主动去打破僵局吗？
若他已有了侧妃、才人等，就算为了安安，她也得去争，可他并没有这些。陆莹的骄傲让她做不到太卑微。他可以冷着她，她也不想往上凑。
陆莹正出神着，就见莎草匆匆走了过来，她低声道：“太子妃，皇上在小厅内，离开前他想见您和小皇孙一面。”
陆莹有些惊讶，她只当皇上是舍不得小皇孙也没多想，抱着安安就去了小厅。
陆莹过来时，皇上正坐在上首，许是长途跋涉赶回来的缘故，他面色很是疲倦，之前还不明显，此刻多少有些憔悴，瞧见陆莹，他才勉强打起精神，笑道：“朕再抱抱安安吧，以后想抱，估计也没太多机会。”
闻言，不仅陆莹吓得跪了下来，他身边的赵公公也跪了下来，陆莹道：“父皇必定能寿比南山。”
皇上只摇摇头，也没就这个话题多说，只道：“赵公公你让人守着点，任何人不得靠近。”
赵公公应了一声。
为了避嫌，皇上没让人关门，他一边打量安安，一边笨拙地抱着他哄了哄，等小家伙睡着后，他才掀眸看向陆莹，拉家常似的，讲了讲太子小时候的事。
众人皆传，太子与太后关系一般，其实是有根据的，当年，正是太后的疏忽才导致了先后的死亡，她是在慈宁宫出的事。
刚开始本瞒着太子，太子四岁那年，先后身边的嬷嬷，却突然将这事告诉了太子，她一口一个太后是杀人凶手，却没受到应有的惩罚，让他别认贼做祖母。
太后心中本就内疚，先后虽不是她害死的，却死于她的疏忽，她一直觉得愧对太子，面对太子时，也不是多自然。
两人的关系本就谈不上太亲密，孩子对母亲又天生有孺慕之情，得知这事后，太子心中就存了疙瘩，他与太后不亲，刚开始一直被养在继后膝下。
继后对他也并非真心实意，不仅背着皇上换掉了避子药，还求太子去说服皇上，让他开恩留下六皇子。
当时太子尚不足五岁，心软之下，帮着求了情，有了六皇子后，继后对太子愈发敷衍，甚至生了算计太子的心思。
太子七岁时，她就命太监、宫女在太子跟前上演春宫，一日日刺激着他，成功将他刺激出了问题。
哪怕事发后，皇上将太子养在了膝下，也没能将他治好，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沉默寡言，不肯吃饭，不肯见人，一句话都不肯说，唯有六皇子出现在他跟前时，他才有点反应。
他一出生就被立为了太子，皇上当时尚年轻，由于很爱先后，恨不得给她最好的，才爱屋及乌，直接立了太子，他年轻气盛，也自信能护好他们母子，却没料到总有他照顾不到的时候。
先后出事后，太子就成了靶子，人人都想害他，为了更好地护住他，皇上才娶了先后的妹妹，谁料人心叵测，她竟将太子推入了深渊。不止继后算计他，旁的妃嫔也没少对他出手，好几次死里逃生，他能长大属实不易。
皇上寥寥数语将他小时候的遭遇说了一下，道：“最初朕也没料到这事是皇后做的，被问罪的是原淑妃，皇后好手段，连朕都蒙蔽了过去，她表面上一直待太子很好，很长一段时间，太子跟她和六皇子也比跟朕亲。”
这也是如今皇后做了一桩桩坏事后，皇上为何没有处死她的原因。他怕太子接受不了。
皇上道：“他身边的几个伴读，也花了许久才与他熟悉起来，朕清楚你定然受了委屈，朕也不是要为他开罪，只望你多包容他几分，你们如今已是夫妻，膝下也有了安安，以他的性子也不可能纳侧妃，这辈子估计只有你一人，朕说这些只望你们能举案齐眉，你是个好孩子，聪慧、坚韧也善良，许能带他走出阴影。”
皇上离开后，陆莹仍有些反应不过来，无论如何没料到，太子小时候竟遭遇过这些，连他有胃病，时常因胃疼，吃不下东西的事，陆莹也是刚刚得知。
她一颗心密密麻麻疼了起来，皇上在时，还能硬忍着，皇上离开后，她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小时候的她，可以说是在父母的疼宠下长大的，因为父亲没有侍妾，也没人算计她，祖母就算对她不够好，顶多冷着她，说话不中听，却不会害她。
跟她一比，太子过得委实艰辛，陆莹鼻尖发酸，眼睛一颗颗砸了下来，一想到小小的他，因为反胃无法靠近任何人时，她就止不住地心疼。
她却什么都不知道，回门时，他没有吃什么东西，她只一味埋怨他，根本不知他在胃疼，她因开心抱住他时，只瞧见了他的冷漠和排斥，却不知道，他兴许犯了病。
陆莹说不出的自责，一颗心也揪了起来。
小时候被他救时的场景也一一闪现在眼前，怪不得，她扭伤脚，走不了路时，他沉默着站了许久才背起她，背她走路时还一直颤抖，陆莹本以为是天太冷抑或他胆子小，很害怕，才会抖，却不曾想过，他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躯体反应。
尽管如此，他还是救了她。
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怪他冷漠？没有他，早在十年前，她就死在了大雪中。真正的爱慕，就理应懂得包容。
陆莹擦干了眼泪，当晚，就对木槿道：“你告诉太子，我身体不适，让他过来一趟。”

第36章 留宿
夜已深， 平日这个时候陆莹早已歇下，她双手抱膝怔怔望着窗外，外面异常安静，偶有虫鸣声响起， 整个东宫唯有崇仁殿亮着灯。
木槿让侍卫帮忙通报的， 侍卫来到崇仁殿时，沈翌尚在处理奏折， 得知她身体不适， 沈翌起身站了起来，“哪里不适？可喊了太医？”
侍卫一问三不知，讷讷道：“是木槿姑娘让属下过来通传的， 她只说太子妃身体不适， 不知喊了太医没。”
沈翌不由蹙了蹙眉，抬脚出了书房， 小太监赶忙提了宫灯在前面开路，月亮躲在云层中，天上连颗星星都无，唯有眼前的灯盏照出一片光晕。
宜春宫就藏在夜色深处，沈翌进入了寝室， 室内只点着一盏灯， 光线不算明亮，她正坐在床上，环抱着双膝，眼眶红红的，像是哭了许久。
安安则躺在她身侧， 小家伙小手抵着脑袋， 睡得正沉。
沈翌没靠太近， “哪里不适？怎么不喊太医？”
陆莹眼眶泛红，吸了吸鼻子才道：“妾身没有不适，只是做了个噩梦，很抱歉让人叨扰了殿下，您没事就好。”
沈翌的眉紧紧拧了起来，本该觉得她不可理喻，对上她泛红的眼眸时，到嘴边的责备，却咽了回去，只淡声道：“一个噩梦，也值得怕成这样？”
不等他转身离开，陆莹喃喃道：“妾身梦到又回到六岁那年，梦到好多刺客追杀我们，黑衣人提刀砍我时，殿下没能拿箭射中他，您将我扯开时，自己却中了一刀，妾身怎么都喊不醒您……”
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眸中是难以控制的心疼。
沈翌微微一怔，儿时的记忆突然浮现在脑海中，怕他丢下她，女孩死死搂住他的脖颈不撒手，脆弱又无助，当时眼泪也是一颗颗往下掉。
“是你？”沈翌这才仔细打量了她一眼，果然发现有些眼熟，小时候的她，白嫩嫩的，五官精致归精致，却一团稚气，长大后的她，出落得愈发漂亮，只是静静往那儿一坐都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她不提，沈翌根本没将两人联系到一起。
陆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殿下的救命之恩，如果不是你，莹儿早就死了。”
那次之所以救她，不过是因为刺客是冲他来的，他不想牵连无辜。
他没有叙旧的意思，只淡淡颔首，道：“睡吧，若是怕就让丫鬟进来陪你。”
他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陆莹本就没指望他会自愿留下，此刻也不是多失望，她脸上却露出一抹受伤，眼泪再次坠下来一颗，低声道：“殿下当真这般厌恶妾身吗？厌恶到对安安也没有半分喜爱吗？都来到跟前了，竟也没有瞧瞧他的意思。”
沈翌拧了拧眉，清冷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无疑很美，换成寻常人定然会心生怜惜，沈翌却并非正常人，他从小到大遭遇无数次算计，有栽赃陷害的，有投毒的，也有刺杀的。
四岁那年，有个很和善的嬷嬷给了他一块糕点，宋公公将糕点喂给了小老鼠，老鼠抽搐几下，就没了气息，十岁那年，就有后宫的嫔妃试图引诱他。
类似的算计举不胜举。
他但凡松懈一次，等待他的就是灭顶之灾。他甚少心软，也没有任何同理心，她的眼泪对他没有任何用处。
见她提起安安，沈翌的眸色才动了动。小家伙眉眼似他，还是他的亲生骨血，沈翌自然看重他。
也唯有宋公公清楚，他留给安安的玉佩有多珍贵，这玉佩是先后留给太子的，他戴了十一年，孩童时期片刻不曾离身，在护国寺遇到刺客那次，玉佩不知何时掉了下来，将刺客斩杀殆尽后，他足足让人寻了五日，搜遍了整个后山，才寻到玉佩，怕弄丢，回宫后，他就珍藏起来。
这枚玉佩，对他来说有不同寻常的意义，若是对安安没有半分喜爱，他不会将玉佩给他，也不会处理完政务后，时不时会悄悄来探望他一下。
他白天没来，不过是不愿跟陆莹相处，每次被她注视时，他都会难以自控地想起她欣喜之时，扑到他怀中的事，沈翌厌倦了梦中都是她。
他自然不可能解释，只淡淡拧眉，下一刻，就听她低声道：“安安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就算殿下厌恶我，也多来瞧瞧他吧，他出生到现在，您不曾逗他一次，也不曾陪他睡一晚，就算他还小，您也是他的父亲，日后会是他最孺慕的人，今日又是他满月的日子，您多陪陪他成吗？您若不想瞧见我，我离开就是。”
她说完就下了地，随着她下床的动作，一头乌发在空中荡起美丽的弧度，她眼睫湿漉漉的，瓷白的小脸上也满是黯然，饶是沈翌一贯铁石心肠，心头都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成亲后，她一直还算守规矩，就算她有“徐徐图之”的打算，也还算乖巧，并不惹人讨厌。
沈翌反应过来时，已握住了她的手臂，“不必离开。”
下一刻，他就懊恼地松开了手，瞧见她瞬间灿烂起来的小脸，这种懊恼又加深一些，他没再看她，拧着眉走到了床边，安安已醒了过来，孩子的睡眠一向如此，睡睡醒醒。
安安才刚被喂完奶，醒了也没哭，乌溜溜的眸睁得圆圆的，也不知在看什么，沈翌心中升起一丝很奇异的感觉，忍不住拿手碰了碰他的小手。
陆莹笑得灿烂，将自己的被褥，抱起放在暖榻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夏凉被，她笑得满足，两颗小虎牙也露了出来，多了一丝孩子气，“夜已深，殿下别再来回跑了，您陪安安睡一宿吧，妾身睡在榻上就行。”
她说话的功夫，已经坐到了暖榻上。
沈翌神情微顿，不等他开口，她就弯了弯唇，“安安肯定很开心。”
沈翌不由轻哂，这么大点孩子懂什么开心？可对上小家伙明亮的双眸时，他竟说不出拒绝的话，半晌才道：“有孤的干净衣衫吗？”
陆莹点头，从衣柜中寻出了他的衣服。
他去净室简单沐浴了一下，随即就躺在了安安身边，小家伙还醒着，许是困了，眼睛一闭一闭的，犯困的模样很是可爱。
沈翌一颗心不自觉软成了一团。
半夜小家伙却哼唧了起来，沈翌睡眠一向轻，笨拙地拍了拍他，他仍旧在哼唧，沈翌首次有些无措。
陆莹也惊醒了，她披上衣服下了暖榻，从他脚头爬到了床上，罗汉床本就是双人床，面积很大，里面还有位置，她在安安一侧坐了下来，柔声轻哄着，“安安不哭哦。”
说着，她就麻利地查看了一下小家伙尿没尿，每次尿了拉了他都会哼唧，若是没有喂喂奶就成。
见他没尿，陆莹才将小家伙轻轻抱起来，她看了沈翌一眼，温声道：“殿下继续睡吧，他许是饿了，妾身哄一下即可。”
陆莹看似镇定，实则很紧张，她话音落下后，就越过他，拉下了帷幔，帷幔垂下来时，周围彻底黑了下来。
沈翌微微拧眉，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作甚突然拉下帷幔，下一刻，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极了衣料摩挲声，意识到她在作甚后，沈翌身躯不由有些僵硬。
小家伙的哼唧声逐渐被另一种声音所替代，在寂静的夜色中，十分清晰，沈翌耳尖发烫，人彻底僵住了，几乎动弹不得。
哪怕没回头瞧他，陆莹也清楚，他有多僵硬，说不准又在克服“心病”的折磨。
她不可能一下治好他，只能让他一点点习惯她的存在。
陆莹喂完安安，就将小家伙放在了床上，她也躺了下来，还不忘将他拉了下来，温声道：“殿下快睡吧，等会儿估计还要喂一次，妾身在这儿睡会儿吧。”
沈翌薄唇紧抿，一时不备，真被她拉到了床上，他根本没料到，她竟如此胆大，他心中不悦，想起身离开时，女孩柔软的身体就覆了过来，搂住了他的腰，欢喜道：“今日多谢殿下，你能留下，不止安安开心，妾身也很开心，你我已成亲，又有了安安，殿下试着接受我一下好不好？妾身不求您的怜惜，只望您别再厌恶妾身。”
她身体软得不可思议，两只玉臂也搂住了他，淡淡的兰花香被奶香所代替，被她抱住的这一刻，沈翌似被藤蔓锁住了躯体，他心跳如鼓，耳朵失聪，彻底僵在了床上，几乎动弹不得。

第37章 怜惜
沈翌只觉身体像没了知觉， 他想逃离，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手臂上是她温热的呼吸，她甜美的声音夹杂着雀跃和满足， 却无法真切地传到他耳中。
片刻后， 身边就传来了她平缓的呼吸，她依然保持拥抱他的姿势， 等眼前幻象消失， 能够动弹时，已是一刻钟后。
沈翌僵着身体，试图推了推她， 她却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小脸都贴在了他胸膛上，黏得更紧了， 他甚至感受到了她的柔软。
沈翌的身体又僵硬几分，燥热感袭来时，他漆黑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恼火，想使劲甩开她，又怕她压到一侧的安安。
“陆莹。”这是他首次唤她的名字， 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怕吵醒安安，声音不算高。
陆莹没答，只调整着呼吸，呼吸平稳、缓慢，又规律， 跟睡着时一模一样。
沈翌好不容易掰开她的手， 正欲起身坐起时， 她又缠了上来，像一只藤蔓一般，砍不断，挥不退，瓷白的脸颊贴在他胸膛上，手臂搂着他的腰，一部分柔软紧紧蹭着他的手臂。
沈翌闭了闭眼，心脏的剧烈跳动声几乎将人震聋，几番折腾下来，排斥感都散了大半，他神情冷峻，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陆莹才悄悄弯了弯唇，放心睡了过去，又睡了一个多时辰，一侧又传来了安安的哼唧声，直到这一刻，她松开他，解开衣衫，朝安安凑了过去。
果不其然，她朝安安凑近时，他也醒了，男人冷着脸坐了起来，哪怕帷幔内很暗，瞧不见他的神情，陆莹也清楚他周身的气势有多吓人。
就在起身离开时，陆莹歉意道：“殿下，是不是吵醒你了？带孩子就是这样，每晚得起来两次，安安估计尿了，能麻烦你找一下安安的尿布吗？”
他动作果然顿了顿，将深色帷幔挂在金钩上，才冷声道：“在哪儿？”
暖黄色的光线照了过来，陆莹边给安安喂奶，边偷瞄了他一眼，他神情冷淡，俊秀的眉蹙着，瞧着很不好惹，见他没走，陆莹才悄悄松口气。
她道：“就在床头柜子里，第一个柜子里全是他的东西，殿下一打开就能瞧见。”
沈翌依言打开了柜子，里面果真都是安安的东西，有各种颜色的小衣袍，一件件皆整整齐齐摆在那儿，尿布就放在最上面，沈翌将尿布带了出来，放在了床头。
下一刻，就瞧见她转过了头，她笑得眉眼弯弯的，小虎牙若隐若现，“谢谢殿下，您这般好，安安以后肯定会是个幸福的孩子，才刚寅时三刻，您再睡会儿吧。”
沈翌神色依旧很冷，许是她的笑太过温暖，他周身的冷意不自觉收敛了些，他尚有奏折要处理，也实在不想再被她缠着，只丢下一句，“不睡了，昨晚的奏折还没处理完。”
他说完，就离开了寝室，陆莹也没在意，以他冷淡的性子，能解释一句，已然是进步。
沈翌回了崇仁殿后，就去了书房，片刻后，宋公公就含笑端来一碗热乎乎的燕窝，笑道：“这是太子妃特意让厨房做的，殿下趁热吃点吧。”
沈翌神情微顿，宋公公将燕窝放在了书案上，道：“奴才正想让人去做，没料到，太子妃竟如此贴心，一早就吩咐了下去。殿下吃些吧，别等会儿胃又不舒服。”
沈翌看了一眼燕窝，目光幽深，终究还是拿起了勺子，一碗燕窝，他喝了一半，才道：“问一下暗卫，昨日父皇与她说了什么。”
在酒楼遇到刺杀后，沈翌就往她身边派了四个暗卫，这几个暗卫一直隐在暗处，沈翌对宜春宫的事，几乎了如指掌，也有这几个暗卫的功劳。
陆莹的转变乃有意为之，沈翌自然瞧了出来，成亲后，她还是首次这般主动，事出反常必有妖。
宋公公退下后，就一一召见了暗卫。
夏季夜短天长，尚不足辰时，天边就泛起鱼肚白，宋公公直到太子歇息时，才进来禀告，“皇上与太子妃闲聊时，特意命赵公公带人守在附近，暗卫没敢靠太近，只隐约听到什么刺杀，妃嫔，算计，旁的并未听清。”
沈翌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一双眸半阖，听到宋公公的话，才拧了拧眉，宋公公连忙将章氏的那番话又说了说，沈翌眸中露出一丝嘲讽。
宋公公忍不住道：“陆夫人虽有私心，也是为了小皇孙，您与太子妃本是一体，合该同心同力互相关怀。”
他才刚说几句，就对上了沈翌冷冽的目光，宋公公不由住了嘴，“是奴婢多嘴了。”
沈翌也没多说旁的，星辰般的眸子深邃的让人瞧不出深浅，“退下吧。”
宋公公松口气。
陆莹一觉睡到辰时，想起昨晚的点点滴滴，她又有些心酸，昨晚两人贴得很近，陆莹自然感受到了他的轻颤，她拍了拍脸颊打起了精神。
安安年龄尚小，大多时间都在睡觉，除了给安安做做衣服，她无事可做，便想亲自为他煲粥。
宜春宫没设小厨房，她又无法外出，想动手煮粥，只能设个小厨房，陆莹便让莎草往崇仁殿走了一趟，询问了一下宋公公，可否在宜春宫设个小厨房。
沈翌沉默半晌，终究还是允了。
昨晚跟她住了一宿后，他才得知她的不易，一晚上单是喂奶竟要起来两三次，哪怕她心思不正，她终究十月怀胎生下了安安，对安安的爱也不掺假。
午时召见完东宫属臣，他就去了宜春宫，他过来时，安安恰好醒来，陆莹正拿着拨浪鼓逗弄安安。
她肤如凝脂，面若桃李，此刻脸上满是笑，神情恬静又温柔，美得像一幅画，沈翌不自觉驻足了片刻。
他走路向来没半分声音，直到听到莎草的请安声，陆莹才发现他竟来了，陆莹眼睛不由一亮，弯了弯唇，行了一礼，“殿下来了怎么也没说一声？快进来吧。”
今日的她一袭浅紫色高腰襦裙，裙摆处绣折枝牡丹，头上斜插着一支镂空蝴蝶步摇，她弯腰行礼时，头上的步摇轻轻晃动了一下，阳光下蝴蝶流光溢彩，像是活了过来。
她亲自拎起一旁的白玉壶，给他倒了杯茶。
沈翌并未喝，甚至没有进去，只站在原地道：“不是想设小厨房，孤已吩咐下去，泥瓦匠半个时辰后过来，届时修建灶台，他们若过来，安安不便待在宜春宫，你收拾一下，带着他先去崇仁殿住两晚。”
小厨房一般需要两日才能建好。
陆莹之所以想修建小厨房，自然不单单想为他煮粥这么简单，也打着入住崇仁殿的目的，见他竟亲自来了一趟，她不由笑弯了唇，道完谢，才道：“去崇仁殿方便吗？是不是会有大臣求见？”
只是两日并不要紧，沈翌有法子应对，他没过多解释，只道：“无碍。”
陆莹让莎草备了几身衣服，随即就搬去了崇仁殿，可惜她的住处在偏殿，并非跟他住一个宫殿。
陆莹也不气馁，白天，她并未主动去打扰他，直到晚上，她才抱着安安，去了他的书房。
宋公公通报过后，就让她进了书房，瞧见她抱着安安，沈翌才合起奏折，“何事？”
以为她是想与他睡在一处，他眉毛不自觉拧了一下，心中甚至想好了拒绝之辞。
谁料却听她温声软语道：“殿下忙吗？若不忙，可以帮妾身一同给安安洗个澡吗？”
沈翌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了安安身上，小家伙正精神着，乌溜溜的大眼正盯着一幅画，这么远的距离，他应该看不清才对，他眼珠子却一直没动，小模样又乖又呆。
自打他出生，沈翌几乎没陪过他，他也怕陆莹不会给孩子洗澡，并未拒绝，只道：“他这么小，能洗澡吗？”
陆莹笑道：“可以洗，妾身问过太医，只要小心些，别冻着他就行。”
沈翌颔首。
陆莹开心道：“一会儿殿下可以跟安安互动一下，前几日妾身帮他洗过一次，他别提多享受了。”
她脸上的笑实在灿烂，沈翌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陆莹便抱着安安，随着沈翌去了他的浴室，浴室内既有汤池，也有浴桶，安安年龄尚小没法在浴桶内洗。
有个浴盆是最方便的，但是怕引人怀疑，宜春宫和崇仁殿都没有浴盆，只能在汤池内洗。
她道：“殿下抱一下吧，妾身试一下水温。”
她说完，便将安安递给了他，沈翌有些笨拙，小心翼翼将小家伙搂入了怀中，陆莹含笑调整了一下他的抱姿，“殿下托着他的脑袋和屁股，这样他会舒服些。”
沈翌调整好，就垂眸看向了安安，小家伙的目光落在他衣襟上，正认真瞧着什么。
他一双凤眸乌黑发亮，看着十分有精神。
陆莹没管他们，用手腕前部试了一下水温，没感觉到烫，才笑道：“水温可以，殿下先下去吧，妾身帮安安脱衣服。”
直到这一刻，沈翌才意识到给小家伙洗澡并非易事，他们同样需要入水，他僵着身体没动，陆莹一眼就瞧出了他的排斥，她权当没瞧见，只笑眯眯道：“殿下下去吧，你抱着他洗就成，妾身在一旁帮帮你就行。”
沈翌又看了安安一眼，小家伙已经脱掉了外袍，身上仅剩里衣，再脱就光溜溜了，怕外面冷，冻着他，沈翌便脱掉靴子、外袍，下了水。
等他坐下后，陆莹才小心将安安递给他。
汤池面积不大，也不深，坐下后，水恰好到他胸口，沈翌只需小心抱着他，将他的身体泡在水中，脑袋露在外面即可，陆莹没进去，让沈翌和安安一起面朝她，随即先给小家伙洗了洗脖颈。
她一双手很柔软，轻轻的碰触令人很舒服，安安很喜欢洗澡，眼睛都享受地眯了眯。
沈翌漆黑的双眸中不自觉闪过一丝笑意。
陆莹正在给安安洗澡，并未瞧见他的笑，给宝宝洗澡时间不能太久，洗完澡，陆莹就赶忙拿起一块大布巾，将小家伙包裹了起来，安安不太想出来，被裹起来时，还蹬了蹬小腿。
他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小模样很有趣，陆莹没忍住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小脸。
沈翌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了她唇上，反应过来时，身子都有些僵硬。
陆莹给安安穿好衣衫，才笑道：“那妾身带他去休息啦，殿下也早些歇息，纵使公务繁忙，也勿要熬太晚。”
沈翌只略微颔首。
宜春宫请泥瓦匠的消息，当晚就被雪魅传给了小盆子，小盆子则第一时间传给了皇后娘娘。
这段时间，雪魅并未递来任何有用消息。
宜春宫和崇仁殿附近皆有侍卫重兵把守，她若敢靠近，一准没好下场，她自然不敢过去，泥瓦匠入宜春宫时，动静不算小，她才得知了此事。
皇后看完纸团后，道：“那就让小盆子尽快联络人，试图买通泥瓦匠，打探一下宜春宫的消息。”
宜春宫一直被重兵把守着，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皇后娘娘早就怀疑陆莹的肚子有问题，没有证据，她自然不敢乱来，只能让人慢慢查。
她并不知道，雪魅当晚就被太子的人抓走了，连小盆子也被抓了起来，一并被关入了大牢。
皇后娘娘一直在等着好消息，只盼着小盆子机灵些，能买通泥瓦匠，根本不知道小盆子连泥瓦匠的面都没见着，就入了大牢。
她在坤宁宫等了三日，都没能得到任何消息，小盆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前来送饭的也变成了旁人。
皇后神情有些不好看，张嬷嬷紧张道：“小盆子许是出事了，娘娘放心，咱们捏着他的把柄，他绝不敢乱说。”
小厨房建好后，陆莹就带着安安回了宜春宫。
接下来一连十几日，陆莹每日都会让人往崇仁殿送食物，有时送的是燕窝，有时则是养胃的粳米山药粥或莲子银耳羹，基本皆是她亲手熬制的。
连宋公公都不由感慨了一句，“太子妃真是有心了。”
沈翌始终记得她那句徐徐图之，如今见她开始出招了，心中无端有些烦。
她除了送粥，其实也没有旁的举动，只在某一晚，他前去探望安安时，她竟突然醒了过来。
他走路没有声音，过来瞧安安时，也总是看几眼就走，根本没料到会被抓包，他自然不知道，皇上将他悄悄探望儿子的事，也告诉了陆莹。
他做事一向规律，就连探望安安也是，一个月三次，每次都是初十，二十，三十。
这一日恰好赶在二十，陆莹没怎么睡，一直在等他的到来，瞧见他时，她便喜悦地坐了起来，脸颊上也泛起一丝红晕，“殿下，您怎么来了？”
她五官柔美，羞赧的模样实在动人，沈翌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了她身上，她欢喜道：“妾身帮殿下宽衣。”
说完，她的小手就来到了沈翌腰带上，“不必，孤看看安安就走。”
陆莹脸上闪过一抹受伤，“殿下不歇下吗？”
她咬了咬唇，神色黯然，一滴泪也毫无预兆砸了下来，她慌忙擦了擦泪，“抱歉，我、我不是有意的，殿下想走就走，妾身绝无阻拦您的意思。你我本就不该成亲，妾身不该贪心的，您能过来瞧瞧安安，妾身已经很开心了。”
她说着开心，眼泪却又砸了下来，模样胆怯又卑微，沈翌一颗心无端被扎了一下。
她虽心思不纯，两人终究已成亲，反应过来时，他已解开了外袍，“安置吧。”
在他瞧不见的角度，陆莹悄悄弯唇。
他说完，就去了暖榻旁。天已逐渐变热，他向来怕热，也没拿夏凉被，身着里衣躺在了榻上。
陆莹也躺了下来，她在心中悄悄估摸了时间，等了有一刻钟，她再次翻了个身，轻声问，“殿下，您睡着了吗？”
沈翌没答，权当自己已睡下。冷静下来后，他已有些后悔自己的心软，他和她的婚姻本就不是两情相悦，他也不该留下，这会儿根本不想给她任何回应。
夜色很静，陆莹一直留意着他的动静，自然听到了他的呼吸声，清楚他没睡着，她悄悄下了床，随即就躺在了他身侧，猫儿似的往他怀里钻了钻，“殿下，你真睡着了？”
她声音甜美，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温热的呼吸洒在他脖颈上，带着无法言说的酥麻。说完亲昵地凑了过去，脸颊轻蹭着他的胸膛，他胸膛发痒，耳根发烫，身子彻底僵住了。

第38章 捏她
陆莹猫儿似的， 拿脸颊在他胸膛上蹭了两下，随即又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小声道：“殿下能来真好。”
她这一吻，虽轻如鸿毛， 却犹如一道雷， 险些将沈翌劈晕，他手脚动弹不得， 气血翻涌间， 脸色都有些发白，更令他难堪的是身体的反应，排斥的同时， 他竟在渴望她的碰触。
意识到这一点时， 沈翌眸色微变，他喉咙发紧， 星眸冷厉，半晌才从嗓子深处挤出两个字，“下去。”
他声音又低又冷，陆莹并未被他吓退，心中却有些难过， 她能感受到他的轻颤， 一想到他幼年的遭遇，陆莹就止不住的心疼。
她将小脸贴在了他脖颈处，轻声道：“父皇都告诉了妾身，殿下，让妾身帮帮您好不好？安安满月宴那晚， 妾身同样抱了您， 您最后不是压制住了身体的轻颤？妾身不做旁的， 只想慢慢让您习惯妾身的存在，别赶我走好不好？”
陆莹也想过要不要避开这个问题，她思忖再三，还是决定戳破一切，所谓不破不立，想解决问题，必须正视问题。
这番话险些将沈翌砸晕，他双眸猩红，周身满是戾气，狼狈与不堪，一下就暴露在空气中。
他呼吸不由加重了些，有那么一刻，似乎又回到了过去，一幕幕都充满了残暴、污秽，道不尽的肮脏与不堪，他身陷沼泽，无法动弹。那一瞬间，涌起的暴戾，令他险些失控，他的手不由捏住了她的脖颈。
她咳出声，拍打他时，沈翌才骤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他瞳孔一缩，猛地松开了手。
陆莹险些喘不过气，有那么一刻，甚至以为自己要被他掐死了，对上他茫然又泛红的眼眸时，她心中的惧怕才散了大半。
仍旧止不住地心疼。
下一刻沈翌就感觉到脑袋轻轻被人抚摸了一下，温暖又轻柔，她没说话，只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像哄安安一般，那样温柔。
月光如水，透过窗牖洒了进来，时间一寸寸流逝着，过了近一刻钟，沈翌急促的呼吸才平复下来，僵硬轻颤的身躯，也逐渐恢复了正常，他喉结滚动了几下，那句道歉，像是卡在了嗓子里，怎么都吐不出口，半晌才道：“放手。”
他声音冷冽，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冷漠，拒人千里之外，好似刚刚的狼狈不曾出现过。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陆莹顺从地松开了他，不等他下床离开，她就乖巧下了床，温声丢下一句，“殿下早些睡。”
她说着就回到了床上，在安安身侧躺了下来。
她干脆利索地离开时，沈翌反而怔了一下，他本该起身离开，他浑身却好似没了力气，连起身这个动作都变得有些艰难，他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都没能发出声音。
那边很快就传来了她的呼吸声。
沈翌眸色冰凉，下颌线紧绷，一时甚至不知思索了什么，他静静躺了许久，有那么一刻，甚至恼怒于父皇的所作所为，安安的哭声响彻在夜色中时，他才起身坐起。
紧接着那边就传来了她窸窸窣窣解衣衫的声音，沈翌身子僵硬，几乎是瞬间就回忆起了那对柔软的触感。他近乎狼狈地离开了宜春宫，头一次走路时发出了动静。
陆莹假装没听到，任他离开了宜春宫。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都没再来过来，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本该过来探望安安的时候也没来，饶是猜到了一切不会那么顺利，陆莹也有些无奈，碍于“孕期”，她又只能呆在宜春宫，没法主动去崇仁殿，这无疑限制了她的行动。
天越来越热，不知不觉就进入了酷暑时分，陆莹仍旧会给他煲粥，他甚至让宋公公来了宜春宫一趟，说天热，不必她日日下厨。
陆莹却没听，仍旧会洗手作羹。每次望着她亲手做的食物时，沈翌都会出神片刻，有时，他会怔怔望着他的手出神，有时则会抿紧唇，最终让宋公公将食物端走，眼不见心不烦。
这个夏季好似格外漫长，酷暑时分也不算难捱，因为有冰降温，室内很凉快。
安安也长得格外快，不知不觉小家伙就三个月大了，他仍旧爱睡觉，却活泼许多，被陆莹逗弄时，也会咿咿呀呀的说几句。
他的生辰需要推迟三个月，足足三个月时，沈翌宣布了他的出生，各宫都送来了贺礼。
说是各宫，其实宫里仅剩庄嫔和被禁足的皇后娘娘。
皇上不重女色，宫里的妃嫔也皆是老人，他甚至不曾举行过选秀。最小的皇子是六皇子，他今年已十五岁，仅从这一点，都能看出他甚少踏入后宫。
这次去行宫，他又带去几个妃嫔，淑妃和贵妃还入了牢，宫里已不剩什么主子，除了庄嫔，旁的宫殿，皆是奴婢前去送的贺礼。
庄嫔也总算出了景阳宫，带着贺礼亲自来了宜春宫。
庄嫔过来时，陆莹去了产房内，伪装成了刚生产完的模样，她身边则放着一个新生儿。
这婴儿是沈翌命人寻来的，昨日就被送到了宜春宫，防的就是有人过来探望。不仅庄嫔来了，安王妃等人也入了宫。刚出生的婴儿长得都红通通、皱巴巴的，根本瞧不出像谁，也没人怀疑什么。
安王妃拉着陆莹的手，道：“上次见你时，就知道你是个有福气的，小皇孙生得可真好。”
陆莹羞赧地笑了笑。她在应付客人时，安安正在崇仁殿，原本是莎草和奶娘在照看他，沈翌却让宋公公将他抱去了书房，小家伙穿了一身火红色的小衣袍，小脸白嫩嫩的，一双眸乌溜溜的，活像年画上抱着鲤鱼的小娃娃。
他也不认生，来到书房后，一双凤眸就好奇地乱瞅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瞧见他，沈翌周身的冷冽感稍微散去些。
宋公公将安安放在了里间的暖榻上，沈翌也跟了进去，被放在床上时小家伙咿咿呀呀说了句什么，沈翌没听懂，他学着陆莹逗他的模样，拿起一件玉雕在他眼前晃了晃。
下一刻，安安就蹬了蹬小腿，小胳膊也挥舞了起来，咿咿呀呀的，小嘴也瘪了瘪，凤眸里都含了泪。
沈翌笨拙地将他抱了起来，被抱起后，他才不再乱蹬，斜着眼睛乱瞄，眸中满是好奇。
见他想看书房内的布局，沈翌就抱着他转悠了一下，随后抱着他坐在了书案前。
他尚有公务要处理，见安安没有闹腾，就抱着小家伙看起了奏折，谁料刚看完一个奏折，腿上就猛地一湿，小家伙竟是尿了他一身。
沈翌身子有些僵，安安眨巴着一双眸盯着他瞧了瞧，小嘴瘪了起来。
待客人散去后，陆莹才松口气，让莎草将安安从崇仁殿抱了回来，莎草抱着安安回来时，神情还有些忐忑。
安安被抱走时，身上是件红色小衣袍，此刻换成了紫色衣袍，陆莹隐约猜到一些，“殿下将他抱走了？”
莎草颔首，“小皇孙还尿了殿下一身。”
夏季天热，陆莹便没有给安安戴尿布，闻言，她笑了笑，只觉得他活该，他若来勤点，也不至于不会把尿。
陆莹将小家伙抱到了怀中，亲了亲他的小脸，只觉得想得不行，安安被亲后，咯咯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实在有感染力，陆莹也弯了弯唇。
夜深人静时，沈翌却有些出神，前段时间，不见他还好，尚能忍着不去探望，今日想到小家伙那双乌溜溜的凤眸，他却有些坐不住。
陆莹也没了耐心，她等了一个多月，都没能等到他主动现身，她想了想，让侍卫往崇仁殿传了一封信。
沈翌正有些心烦，就见侍卫走了进来，将侍卫屏退后，沈翌才拆开信，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殿下怕了妾身不成？
沈翌乍一瞧见，只觉得荒谬，他至于怕了她？事实上，他之所以没去宜春宫，也确实有躲她的意思，并非畏惧，只是不敢见。
每次她靠近时，对他来说都不啻于折磨，午夜梦回时，她也时常出现在他梦中，沈翌很厌恶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
他盯着信笺上素雅婉约的字体瞧了许久，心中无端憋闷，恍若堵着一口气，眼前甚至出现了她略带狡黠的小眼神，只觉得她在作死。
沈翌神情冷漠，他本应不予理会，她一个弱女子，只要不理她，不管她想做什么，都翻不出什么风浪。
他本该去处理奏折，胸腔中却好似燃着一团火，不止今日，自打她亲完他之后，他就一直不太痛快，除了憋闷，还隐约生出一丝后怕。
一想到他失控之下，险些捏死她，他只觉脊背发凉。他没去宜春宫，本是为了他们母子，他不该接受她的挑衅，不知为何，想到她温柔抚摸他脑袋的场景，想到她那个吻，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步伐。
他一步步朝宜春宫走了去，那张信笺也被他揉成了团，他来到宜春宫时，安安才刚睡着。
陆莹坐在床上，正翘首以盼着，也不知她那番话，能不能刺激到他，换成旁人冲动之下兴许真会过来，可他不一样，他冷静自持，陆莹真有些拿不准。
沈翌过来后，也没看她，他神情冷淡，气场强大，只望了安安一眼，就转身入了浴室。
陆莹直到此刻，才略微有些紧张。
他沐浴完出来时，就径直躺在了榻上，冷声道：“不想死，就别再凑上来。”
他不说这句话，陆莹兴许会退缩，闻言，却忍不住弯了弯唇，她没有熄灯，莲步轻移，走到了他榻前，低头去嗅了嗅他的脖颈，“殿下真会动我吗？”

第39章 凶狠
沈翌心口不由一窒， 双眸也泛上冷意，陆莹笑容依旧甜美，俯身蹭了蹭他的脸颊，温软的呼吸尽数打在他脸上， 她瞧着胆大， 红透的耳根却昭显她的紧张。
沈翌的目光从她小巧的耳垂上滑过，竟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本欲推开她的手轻颤了几下没有动， 唯有薄唇紧抿了起来，“真当孤不敢动你？”
室内烛火微晃，衬得他深邃立体的五官， 说不出的俊逸， 先后生得极美，他也生就一副仙姿玉貌，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五官无一不精致。
陆莹心跳如鼓，耳根发热，甚至觉得他若非太冷， 肯定很多小姑娘为他飞蛾扑火。
她抿了抿唇， 软声道：“就算殿下讨厌妾身，也舍不得让安安没有母亲。”
“妾身清楚，殿下只是瞧着吓人，实则外冷内热，您奉公正己， 事必躬亲， 于朝堂来说是位好太子， 就算政务繁忙也惦记着安安，对他来说是位好父亲，日后也定会是一个好夫君。”
她澄清的双眸中，满是认真，沈翌凤眸微敛，眸中闪过一丝怔愣。
就在他失神时，陆莹紧张地将唇凑到了他唇上，四片唇瓣贴在一起时，沈翌瞳孔不由一缩。
陆莹实在紧张，贴上去后只轻轻蹭了蹭，她咽了咽口水，缩回了脑袋，眼神有些躲闪，不知怎地，想起了母亲交给她的避火图，避火图上好似就有一副这般场景，男子躺在床上不动，全是女子衣衫半解靠上去的画面。
陆莹脸颊红得几欲滴血，难道、难道接下来要解开衣衫，不不不，这也太快了。
陆莹眨了下眼，却没想出接下来该如何进行，总不能还抱着他睡一晚吧？陆莹实在没经验，梦到的零星画面，也无需她做什么，她潋滟的红唇紧张地抿了又抿，脸颊烫得几乎滴血。
沈翌轻哂了一声，“就这点本事，还妄图勾引人？”
他脸上满是讽刺，语气也很冷。
这句话，成功刺激到了陆莹，她脸颊不由烧了起来，咬着红唇反驳，“才、才不是就这点本事。”
她是看过好几页避火图的人，这个时候自然不想怂，她伸手就去解他的腰带，沈翌身体一僵，再想推开她时，为时晚矣，她因紧张，跌在了他身上，肌肤相贴的那一刻，沈翌的身体再次僵硬了起来，一时没能动弹。
他清冷的眸，染上怒火和狼狈时，陆莹有片刻的心虚，心中不知为何还升起一丝诡异的满足，她又想起了四妹妹曾说过的一句话，“太子冷静自持，不为外界所动，也不知何时，脸上才能露出旁的情绪。”
那是在镇北侯府。
四妹妹与镇北侯府的三小姐是手帕交，三小姐生辰那次，将她和五妹妹也一并邀请了过去，那次太子有事去了镇北侯府，姑娘们在花园赏花时，恰瞧见他和镇北侯世子路过花园，他丰神俊朗，五官昳丽，不少姑娘瞧愣了眼，还有个姑娘鼓起勇气上前与他搭话。
太子只礼貌颔首，根本没与她交谈的意思，对上镇北侯世子打趣的目光时，他也无动于衷，似乎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令他产生旁的情绪。
陆莹至今记得他冷淡疏离的模样，此刻，他脸上却露出了旁的情绪，陆莹止不住的紧张，他光洁健硕的胸膛显露出来时，陆莹喉咙发干，心跳如鼓，整个人都有些晕。
他眸色暗沉，眸底像燃着一团火，欲要将她焚烧殆尽，陆莹又紧张又无措，对上他羞恼的目光时，脑袋也一片空白，下意识哄他，“我、我也给你看，好不好？”
她说着就抖着手，解开了衣衫，夏季天热，她穿的单薄，外衫退去后，上身仅剩海棠色小衣。
她看似消瘦单薄，退下外衣后，小衣却遮不住太多美景，她雪白的脖颈，精致的锁骨皆展露在他跟前。
沈翌脑袋“嗡”的一声，一根弦断裂开来，全身的血液都奔腾不息，只觉得鼻子一痒，一股温热流了出来。
陆莹瞧见他的鼻血时，吓了一跳，慌忙从一旁寻出个帕子，给他擦了擦，“殿下！”
沈翌的手依然在轻颤，意识到自己流了鼻血，眸中闪过一抹厉色，“滚下去。”
陆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是罪魁祸首，她没管他的驱除，擦完，见还有血流出来，才想起需要止血，姐姐小的时候，因上火就流过鼻血，陆莹瞧见过母亲是如何帮她处理的，她坐在了床上，抱住了他的脑袋，调整了一下他的姿势，按了按他的鼻翼。
沈翌双眸猩红，神情狠厉，偏偏只能任她摆布，他半靠在她怀中，满身都是她的气息，本该因病情无法动弹，这一刻，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他竟一把推开了她。
他翻身下了暖榻，想一走了之，余光瞥到他的衣衫时，他脚步微顿，捏住了鼻子。
陆莹有些讪讪的，“妾身去喊太医。”
她说完就穿上了外衣，扣好盘扣后，就想跑出去，身后却传来了他冷冽到极点的声音，“回来！谁准你去了？”
陆莹还从未见他的脸色这般臭，一时怔在了原地。
她穿上衣服后，他就好了许多，鼻血也逐渐止住了，唯独一张脸阴沉得厉害。
这一晚，又是不欢而散，回到崇仁殿后，沈翌仍旧冷着一张脸，宋公公都没敢进去伺候。
室内仙鹤纹三足香炉里燃着熏香，沈翌很快就睡了过去，他竟再次梦到了她，梦中的她，不仅是仅仅缠着他不放的藤蔓，也是个勾人血魂的妖精，吸走了他全身的精血。他不仅不再排斥她的靠近，还反客为主，将她按入了锦被中。
半夜惊醒时，沈翌心跳快得险些从胸腔中跳出来，他推开了窗子，才将奇怪的味道赶走。
陆莹则有些担心他的身体，他走后，她犹有些放心不下，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眯了一会儿。
天蒙蒙亮时，她就起来了，赶忙将萧太医喊了过来，对他道：“殿下昨晚流了鼻血，妾身实在放心不下，萧太医还是去崇仁殿帮他瞧瞧吧。”
萧太医自是应了下来，他来到崇仁殿时，却被沈翌羞恼地赶了出去。他甚至觉得她是故意的，以至于早上处理政务时，效率都变低了，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陆莹得知他不让太医诊治后，有些不赞同，只觉得他不将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她让木槿取来了纸墨笔砚，再次提笔给他写了封信。
得知她再次让人传来信时，沈翌没有看，直接揉成一团，丢到了一旁，下午他又召见了大臣，等大臣离开时，他才又有些心烦，冷着一张脸展开了她那封已被揉成一团的信，信上寥寥数字：殿下莫要讳病忌医。
沈翌脸黑得厉害，一连几日都有些低气压，每晚他都会梦到她，好似中了蛊一般。
再次从梦中醒来时，沈翌里衣上满是汗，呼吸也略有些急促，他看了一眼时辰才刚刚子时，刚睡着一刻钟，竟是醒了过来。
沈翌烦不胜烦，他冷着脸去了宜春宫。
这个时候，陆莹尚未睡着，安安这几日，睡觉有些反，上午能睡一上午，夜里总是快子时才睡。
陆莹才刚将小家伙哄睡，她也有些困，正欲躺下时，就瞧见了沈翌的身影，她瞬间清醒了过来，眸中又惊又喜，“殿下？”
沈翌没料到她竟醒着，神情不由一窒，他只是想仔细打量一下她的睡颜，想瞧瞧，她究竟哪来的魅力，竟夜夜入他的梦。
他神情冷淡，目光一寸寸逡巡着她。
陆莹不由咽了咽口水，无端有些怂，她稳了稳心神，才下了床，欢喜地拉住他的手，将他拉到了暖榻上，关切道：“殿下可曾又流过鼻血？”
“鼻血”两字成功刺激到了他，男人就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是一把将她按到了榻上，望着她的目光犹如一头凶残的猎豹。
陆莹只着里衣，因刚喂完奶盘扣未曾完全扣好，她下床时，只拢了拢衣衫，被他扑倒后，她衣衫下滑，露出一截儿雪白的香肩。
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几欲将他逼疯。他脑海中竟无端跃出一幅画面，他死死箍着她的腰，将她按入了锦被中，那些儿时的阴影皆已退去，唯有最初的欲望支配着他，他双眸泛红，理智与欲念在殊死搏斗。
陆莹心跳如鼓，紧张的手心满是汗，察觉到他的挣扎时，她竟又来了勇气，她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殿下，我愿意的。”
沈翌像是回到了梦中，无数个深夜，她都会钻到他梦中撩拨他，两人在梦中肌肤相贴，他也没半分不适。

第40章 疯狂
陆莹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时， 身上的兰花香混杂着奶香一股脑袭入他鼻端。
沈翌眸色挣扎，不由攥住了她的手腕，欲要将她推开，入手的肌肤一片温热滑腻， 沈翌心尖一颤， 不由垂眸，摇曳烛火下， 她皓腕白雪一般， 烫得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沈翌僵着身体一时没动弹。
陆莹另一只手，仍勾着他的脖颈，她跪坐了起来， 耳根一点点染上绯红， 粉嫩的樱唇触碰上了他，献祭一般蛊惑道：“殿下， 你我早已成亲，夫妻同房天经地义，并不羞耻。”
她声音甜美，眸中也满是认真，唯有通红的耳垂泄露了她的紧张， 为了治好他的心理问题， 陆莹早就豁了出去。
梦境与现实反复拉扯，沈翌眸中的排斥散了大半，只余本能的渴求，她抱住他的脖颈时，他如梦中一般， 将她按入了锦被中， 密密麻麻的吻在她泛红的耳垂上。
陆莹心尖轻颤， 耳根发痒，往后躲了躲，却没能躲开，他像传说中的野兽，一旦盯上自己的猎物，就绝不罢手，他呼吸局促，崭新的里衣在他掌下，变得凌乱不堪。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不知何时扣住了她的手腕。
烛火晃动间，他的眉眼似蒙上一层雾气，他无疑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眸，说是丹凤，实则更加凌厉，衬得眉眼异常冷厉清晰，此刻，这双眸中不再像以往那般冷，像有人往冰层里丢了一把火，熊熊燃烧的烈火几欲将陆莹吓退。
逃开前，她又想起了六岁那年，漫天飞舞的雪花，黑衣人提刀朝她砍来时，是他一把将她扯到了他跟前，更是他忍着轻颤，一步一个脚印，将她背到了后山。
陆莹忍着恐惧弯了弯唇，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时，她的笑那般美好，几乎驱散一切阴霾。
沈翌眸色暗沉，漆黑的眸底倒映着她甜美的容颜，心头一阵火热，一切好似都乱了套。
窗外明月高悬，树影婆娑间，蛐蛐不时露头，奏起欢快的乐章，长夜漫漫，室内地上的影子逐渐在贴近，枕头一侧的书籍掉落在地时，惊跑了草间的金龟子。
陆莹不知何时睡着的，迷糊间，只觉得身上出了一身汗，黏得厉害，睡得也不踏实，似乎有人站在她跟前盯了许久，火热的目光几乎要将她灼化。
男人终究将她抱了起来。
陆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趴在他肩头睡得很沉。
沈翌眸色暗沉，身躯僵硬，饶是拿他宽大的衣袍将她裹了起来，他的目光仍不敢落在她身上。神奇的是，再次触碰她时，除了会想起梦中的记忆，想起刚刚的疯狂，他心中的不适感竟退去了大半。
她柔韧，包容，哪怕心思深沉，有手段，也不惹人讨厌，反而像一本旷世孤本，让人难以自控地一页页去翻阅、去品读。
他抱着她来到了室内，汤池内是活水，沈翌一声令下，便有人从另一侧将加热的水，注入了其中。
汉白玉砌成的池子内很快就注入了一汪清水，两人入内后，溅起一片涟漪，后背触碰到冰凉的池壁时，陆莹才醒来，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绛紫色衣袍。
他衣冠整齐，气质禁欲，生就一身圣洁气度，饶是此刻，都冷淡疏离，像遥不可及的谪仙，唯独一双眸染上了欲色。
陆莹怔了怔，被他推在池壁上时，她脑袋才清醒几分，室内一片静寂，她的心跳逐渐遮住了他走来时发出的“哗哗”水声。
长夜那么长，明月羞得躲到了云层中。
陆莹醒来时，是被安安的哭声惊醒的，她浑身酸软，意识回笼时，脸颊烧得通红，记忆一点点回溯，他的疯狂几乎吓到她。
陆莹晃了晃脑袋，爬起来时，才发现安安就在她身侧，她不知何时，被抱到了床上，室内早已没了男人的身影，若非浑身无力，雪胸酥疼，她甚至会以为做了梦。
这一晚格外不真实，连陆莹都不曾料到他真会碰她，她甚至没来及研究避火图，没来得及去学习讨好人的技巧，结果，他竟克服了心理问题。
陆莹又哪里知道，他时常梦到她，那些梦于他来说同样是一场历练。
不管怎样，对陆莹来说，这无疑是件好事，她希望他能一步步走出阴影，也希望日后能给安安一个健康完整的家。
陆莹给安安换了换尿布，随即忍不住看了一眼沙漏，才不过丑时，见他竟已不在，她多少有些失落，难道从浴室出来后，他就走了吗？
她不由咬了一下唇瓣，其实他离开也好，安安每天晚上都需要喂两次，他若在，肯定会打扰他休息。
陆莹晃了晃脑袋，没再多想。
翌日清晨，陆莹醒来时，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实在是昨日没歇息好，因无需给任何人请安，陆莹便多睡了一会儿。
她醒来时，才发现外面落了雨，雨水从屋檐上坠落时的“滴答”声，十分悦耳，陆莹喜欢大雪，也喜欢雨，心情都明媚了几分。
直到坐在梳妆台前，她才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耳垂，忽地想起了他的吻，他吻得克制，她小巧的耳垂仅有些发红，脖颈上也没什么痕迹，陆莹清楚她的腰定然紫了，他每次难以控制时，都险些将她的腰捏断。
她脸颊发热，木槿拿起木梳帮她梳头时，才轻声问道：“昨晚半睡半醒间，总听到小猫的呜咽声，也不知是哪个宫殿的小猫跑来了宜春宫，害得奴婢没能睡好，主子是不是也被小猫影响了，早上才起得晚？”
陆莹怔了一下，“没听到……”
不等说完，她就意识到了什么，一张脸霎时臊得通红，怕吵到安安，她几乎没敢发出声音，谁料木槿耳朵竟那么尖。
她连忙含糊了过去。
天空乌云密布，雨逐渐变大，整个宜春宫都被水汽笼罩着，下午地上就积了水，一场雨过后驱走一些暑气。
坤宁宫的氛围犹如这天气，乌云罩顶，殿内的宫人都站在角落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最近一段时间，皇后的心情都不太美妙，宫女、太监但凡出点错，少说挨一顿板子，一时间整个坤宁宫都人心惶惶的。
唯独皇后娘娘坐姿懒散，她靠在窗前的藤椅上，正出神地望着这雨幕连天的鬼天气，连绵不绝的雨水一串串坠下，整个坤宁宫都浸泡在水汽中，尚不足傍晚，天便已转黑。
一直到晚膳时间，小太监将食盒拎进来时，皇后娘娘才在张嬷嬷的搀扶下站起来。
食盒内依旧没什么消息，皇后娘娘脸色阴沉得厉害，一把打翻了食盒。
宫人腿一软，皆跪了下来，自打小盆子消失后，旁的线人也曾往坤宁宫传递过消息，谁料这几日，这些人都陆续消失了，至今她的线人已一个不剩，不用猜，都清楚定然是太子所为。他不定从小盆子口中挖出多少事。
如今的坤宁宫就像被困在地窖里的鸟，见不到外面的天空，也接触不到任何同类，每日除了睡觉，就只能守着这一方天地。
皇后还试图让张嬷嬷买通守门的侍卫，却屡屡失败，那些侍卫也不知是太子的人，还是只忠于皇上，根本不给她丝毫面子。
皇后心中无比憋屈，连同茶杯一起砸在了地上。
张嬷嬷唬了一跳，劝道：“娘娘息怒，太子妃既已诞下小皇孙，想必用不了几日，皇上就会回宫，六皇子一向是个孝顺的，定会去找皇上求情，届时肯定会提前解了您的禁足，您只需耐心多等几日即可。”
她连忙给宫女使了个眼色，让她们将饭菜和茶杯收拾了一下，她则绕到皇后身侧，将她扶到了榻上，好生给她揉了揉脑袋。
她一生气就头疼，多年的老毛病了，想起六皇子，皇后脸上的冷意才散去一些，前几日，六皇子还试图闯进坤宁宫，被侍卫们拦了下来。
以他的至纯至孝，待皇上归来，他定然第一时间去求情，皇后既心酸又欣慰，喃喃道：“就是不知他们何时回宫。”
往年皇上去行宫避暑散心都是赶在八月十五前回宫，如今离八月十五仅剩半个月，也不知是否会顺利归来。
皇后自然没能等到他们的归来。
此刻，行宫也下了雨，几个妃嫔都挤在正殿，大殿一隅，越窑青釉嫦娥奔月纹香炉里袅袅升起缕缕青烟，厚重的幕帘后，是一张偌大的龙床。
此刻皇上就躺在榻上，妃嫔没敢挤进去，隐约听到了太医劝他好生休养的声音，随即便是阵阵压抑的咳嗽声。
刘婕妤脸上闪过一抹担忧，她性子温柔，擅长抚琴，待在行宫的这几个月，她在皇上跟前伺候的时间最多，早在两个月前，她就瞧出了皇上身子骨不如之前。
她只觉得要变天了，心中多少有些惶惶不安。
原本“计划”等雨停后，返回京城，谁料皇上竟是大病一场，他身体抱恙，回京的计划也往后推迟了一段时间。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三日，一直到第四日天才总算放晴，不知不觉就进入了八月份，安安的生辰是四月二十，八月初一恰好是他的百日宴。
在外人看来，小家伙才刚刚出生没多久，他的百日宴自然没法举办，好在沈翌还有一丁点良心，仅消失了几日，在安安百日这一日，他来了宜春宫。
中午，莎草刚摆好午膳，就瞧见太子走了过来，他难得穿了一身雪白色锦袍，衣袖以金线锁边，衣袍处绣着宝杵纹，他本就肤色如玉，冷淡矜贵，一袭白衣，比平日更添一丝仙气。
陆莹抬眸时，恰跌入他深邃的眼眸中，她赶忙起身行了一礼，眸中也添了一丝欢喜。
她的喜悦纯粹又美好，沈翌心弦微颤，冷淡的眸垂了下来，没与她对视，他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宋公公含笑将贺礼递给了莎草，“这是殿下特意为小皇孙备的贺礼。”
有青黄玉镂雕虎纹璜，福禄双全纹玉佩，杂宝纹砚台，喜鹊登梅图玉如意等，金丝楠木托盘上足足摆了六样，每一样都价值连城，莎草险些端不住，只觉得入手沉得厉害。
她赶忙收入了库房。
陆莹笑道：“谢殿下赏赐，您能来，安安已经很开心了，下次不必赏这么多东西。”
沈翌已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闻言他才掀眸淡淡扫她一眼，这一眼带着难以描述的疏离，脸上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陆莹心中不自觉打了个突。
他并未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只不咸不淡道：“用膳吧。”
陆莹心中无端有些惴惴的，让木槿添了玉箸，她用膳时不喜丫鬟伺候，太子同样如此，殿内异常安静。
一顿饭吃得异常沉闷。
饶是他的性子一贯有些清冷，陆莹心中也有些不适，前几日，两人还抵死缠绵，如今见了面，竟还是如同陌生人。
她本以为亲密接触后，他多少会有点变化，事实证明，果然是她想多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了室内，跳跃的光斑打在他脸上，他那张冷硬昳丽的五官，像极了画中的人儿，不会说话，不会笑，徒生一张好相貌。
陆莹情绪低落，饭菜也没吃多少，沈翌放下玉箸时，她也放下了玉箸，这才主动开了口，“殿下要去瞧瞧安安吗？”
沈翌颔首，两人一前一后去了她的寝室，她室内干净整洁，梳妆台上的首饰皆一件件收入了妆奁内，唯有床上躺着一个小人。
安安的睡眠还未调整过来，近来总是睡得晚，白日一睡能睡到午时，此刻，他仍在睡，小家伙皮肤白嫩，鼻梁挺直，小嘴微微张着，因怕热，单薄的被子被他踢到了一旁，他手臂张开，呈现出一个“大”字形睡姿，瞧着很是霸道狂放。
陆莹的神情不自觉柔和了下来。
沈翌却拧了拧眉，“还在睡？”
因语气冷淡又板着脸，他随便一句话，就像极了责备，陆莹心口一紧，连忙道：“最近睡颠倒了，妾身正在努力帮他调整，刚刚喊了他几次，都没能喊醒他。”
沈翌便也没再说什么，只静静盯着小家伙瞧了会儿，就收回了目光，随即淡淡道：“他是男娃，又是嫡长子，不可太娇惯。”
“殿下教训的是。”
陆莹答得虽恭敬，心中却有些不舒服，安安才三个月大，懂什么？她也万万没有娇惯他的念头。
沈翌并非要教训她，闻言，神情不由一顿。
她无疑生得极美，面若芙蓉，眉眼如画，每一处都说不出的精致，饶是这几日不曾见她，她依然时不时出现在他梦中。
沈翌向来自律，掌控欲也很强，唯独对梦境无法控制，因梦里梦外的荒唐，他不欲多待，低声道：“你照看好他。”
他说完便要抬脚离开。
陆莹也不知为何，心中突然很委屈，她甚至理不清在委屈什么，那晚的失身，她分明是自愿的，可这一刻，对上他冷漠的目光，绝情的背影时，她还是有些难过。
她冲动之下，竟是伸手搂住了他的腰，低声道：“殿下几日不来，好不容易过来，不与妾身说说话吗？”
她眼睫轻颤，薄唇轻轻咬了起来，总觉得他这般离开后，日后每一次过来都会这般冷漠。
她在府里惯爱同章氏撒娇，许是那晚的亲密，让她觉得两人之间不再一样，抱住他后，她甚至依恋般蹭了蹭他的后背，将小脸贴在了他背脊上。
沈翌身体不由僵住了，眸色也暗了下来。

第41章 心机
后面一切都有些乱， 陆莹甚至不知，她是如何被推倒在书案上的，待她回神时，他的吻已落在耳垂上， 层层叠叠的裙摆也被推到了腰间。
陆莹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悲凉， 不懂怎么到了这一步。难道，在他心中她所谓的留他说说话， 只是为了引诱他？
窗外阳光明媚， 万里无云，微风轻拂枝条，阵阵清香袭来， 却远不及她身上的香味。沈翌眸色逐渐转深， 轻嗅着她颈部的香甜。
陆莹想推开他，细白的手指轻轻颤了颤， 只抵在了他胸膛上，半晌才红着眼眶，低喃一声，“殿下。”
沈翌垂眸扫了她一眼，尚未瞧清她脸上的情绪， 就听另一边传来了安安的哭声。
孩子的哭声， 拉回了他的神志，他这才意识到此刻的荒唐，猛然回神后，他便松开了她的腰肢。
她眼尾泛红，红唇潋滟，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水蜜桃成熟的味道， 端得是蛊惑人心， 身为太子妃多少不够端庄。
沈翌薄唇微抿，眸色淡的令人生畏。
从头到尾，他都衣衫整齐，反倒是她有些不成体统。触及他眸中的冷漠时，陆莹心口似被扎了一下，她连忙理了理衣衫，快步走到了床边，将安安抱了起来。
小家伙已睁开了双眸，眼睫湿漉漉的，被娘亲抱起后，小脸往她怀里蹭了蹭，止住了哭声。
等陆莹抬头时，室内已没了沈翌的身影。
她怔怔出了出神，被安安拿小脑袋拱了拱，她才回神，蹭了一下他的小鼻子。
沈翌公务繁忙，本就没打算在宜春宫多待，那片刻的失控，在他看来，当真再荒唐不过。他一向自律，也从不允许什么人扰乱他的计划，唯独陆莹是个例外，先是蛮横地出现在他梦中，紧接着又一再扰乱他心智。
他离开宜春宫时，眸色冷厉，薄唇紧抿，周身都透着一丝平日没有的烦躁。
远离宜春宫后，他才重新回归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刚回来，宋公公就躬身道：“殿下，小刘大人来了东宫，正在偏殿候着。”
他口中的小刘大人是太傅的嫡长子，刘凌辛，他与太子一同长大，交情匪浅，是太子的得力干将之一。
他表面爱游山玩水，擅长写诗作赋，实则胸有丘壑，才情能力皆很出色，私下帮太子办好不少事。
“让他来书房。”
刘凌辛来到书房后，再次与太子说起了鲁王屯兵之事。鲁王先皇的第六子，与皇上关系甚笃，几年前南靖之战时，还为皇上挡过刀，被封王后就一直待在港城。因为这个缘故，皇上对鲁王一直深信不疑。
鲁王看似鲁莽冲动，有勇无谋，却心狠手辣，城府颇深，太子始终怀疑鲁王不似表面上忠心，也怀疑两年前父皇的中毒有他的手笔，他一直让人私下盯着鲁王。
前段时间，太子的人却在港城附近的禹城，发现了有人在私自制造禁兵器甲弩。
恰好刘凌辛离禹城很近，太子就让他再次查探了一番。
他在禹城险些遇刺，太子的人将他救出来后，便将他送回了京城，刘凌辛将前段时间发生的事大致说了说，道：“不管这些兵器是否是鲁王所为，背后之人定然包藏祸心，殿下既要查此事，务必要谨慎行事。”
他清楚太子定然会查，也不曾阻拦什么，跟在太子身侧多年，他自然清楚，太子唯一忌惮的便是鲁王，与鲁王的老谋深算比起来，睿王和三皇子的那点手段，不过尔尔。
太子想抓住鲁王的把柄，鲁王何尝不想将太子拉下台，不论睿王还是三皇子都比太子好控制，他两次三番派人刺杀过太子，都未能成功。
上次在醉香阁遇刺，太子都怀疑是鲁王动的手，可惜，鲁王太过狡猾，就连被抓的这个活口都以为自己是在为旁人卖命。
太子敲了敲书案道：“明钦兄尚未用午膳吧？”
他说着就让人端来了膳食，刘凌辛来到京城后，就直接入了宫，连刘府都未回，闻言，脸上的严肃之意才敛了敛，唇边泛出一抹笑，“谢殿下赏赐。”
他生得温润如玉，与太子的冷漠矜贵截然不同，笑起来，跟其妹刘婉晴有些相似。刘婉晴十三岁时，曾以一幅《春晚图》惊为天人，也因此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因生得美，十四岁被誉为京城第一美人。
刘凌辛的相貌同样出众，饶是站在太子跟前，也没完全被其遮掩光芒，若是得知他回了京城，只怕不少小姑娘要想方设法地偶遇他。
转眼又是几日，离八月十五越来越近。
金玉轩内，送膳的小太监，将食盒拎来时，许姣正在给花儿浇水，她乌发半挽，姿态懒散，颇有些悠然自得。
院中只种几株秋海棠，海棠花朵鲜艳、繁茂，有些花瓣上还沾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微风拂动，送来一阵清香。
她将洒水壶放在一侧时，才瞧见小太监将食盒放下后，尚未离去，许姣这才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脸，他朝许姣塞了个纸条，才转身离开。
纸条上，只写着一句话，三刻钟后，御膳房见。
纸条上并没有署名。
许姣来到御膳房附近时，果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身材不高，略微驼背，脸上还有一道细小的疤痕，痕迹很浅，笑容明明和善，被他直勾勾盯着时，许姣后背却泛起一阵凉意。
她手指微颤，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蜷缩了起来。
李公公道：“许姑娘别来无恙。”
他在慈宁宫伺候，是从八品内侍太监，这些年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唯有许姣清楚他的手段。
她笑得温和，“不知公公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李公公用仅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你在东宫已潜伏两年半，至今没能得到太子的宠爱，若再不行动许姑娘应该明白大人的手段。”
许姣自然听出了他的意思，她抿了抿唇，同样压低声音道：“大人也理应清楚太子的手段，雪魅入宫尚不足一年，就已被处死，我若太过急躁，只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谨慎虽没错，却不代表你能一直拖延下去，太子妃都能勾住太子，没道理你不能，难道许姑娘心大了，连幼弟的性命都不在乎了？”
许姣心尖发颤，脸色也不由一白。
李公公道：“你的努力大人也看在眼中，你是个聪慧的，这段时间又没少朝太子妃示好，想必很快就会有大的进展，许姑娘可别让大人失望，否则……既然话已传到，咱家就离开了。”
许姣死死攥了下拳头，秀丽的面孔隐在阴暗中，让人瞧不真切。她行尸走肉一般回了金玉轩，思忖再三，往陆莹那儿递了拜帖。
若无召见，她根本无法靠近崇仁殿，想见太子，太子妃是唯一的途径，好在这几个月，她打听了不少陆莹的事，对她的性情了解个一二，陆莹身体不适，她还特意送了根百年血参，每次投其所好，等的便是今日。
陆莹收到拜帖时，眉眼微动。
木槿道：“这段时日，她一直安安静静待在金玉轩，您生产时，她还让人送来了祈福的经文，倒是挺会做人，就是不知是否居心叵测。主子要见吗？”
陆莹思忖了片刻，终究还是道：“让她明日过来吧。”
等出了月子，她少不得要跟各宫的人打交道，许姣十三岁便已入宫，如今已在宫里待了四年，对皇宫怎么也比她熟悉，陆莹也想借机试探一下她的深浅，再打听一下各宫的消息。
翌日清晨，陆莹又住进了产房，莎草是个细心的，还特意往里面放了几件首饰，将木梳、布巾也带了进来，此刻的产房完全不像空置了几个月。
许姣来到时，已是巳时，陆莹已提前一步让人将安安送到了崇仁殿。她愿意见许姣，其实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是趁机将安安送给太子。
太子自打那日离开后，又一连几日不曾出现，虽然心中烦闷，陆莹却不希望因此影响他们的父子情，若是连面都不见，日后又哪里会有感情？他不来，她只好将安安送了去，让他们亲近亲近。
许姣是个安静的女子，她柳叶眉，鹅蛋脸，生了一双漂亮的凤眸，五官很是秀气，一举一动也很优雅。
她的父亲曾官至正一品，因贪赃枉法，卖官鬻爵，被判了斩首，祸不及子女，许姣并未跟母亲一样被发配边疆，而是在采选宫女时，入了宫。
她虽是罪臣之女，曾经也算出身名门，打小学礼义廉耻，规矩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她规规矩矩给陆莹请了安，随即才笑道：“前段时日就得知了太子妃喜诞麟儿的好消息，怕扰您休息，妾一直没敢前来打扰，望太子妃原谅则个。”
她说话温声细语的，很容易博得人的好感。
陆莹脸上也带了笑，让木槿给她搬了凳子，待她入座，才从容不迫道：“许姑娘言重了，坐月子最是无聊，你能来，本宫不知多开心，你入宫多年，想必对宫里的事了如指掌，不若说几件趣事，拿来解解闷？”
许姣自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她并不想与陆莹为敌，也有心卖好，笑道：“趣事不多，倒有几件事，令妾大为震惊。”
她娓娓道来，事关皇后、淑妃以及庄嫔，通过几件事的处理将几人的性格都显露了出来，皇后看似和善，却最是心狠手辣，淑妃高傲跋扈，也不是善茬，贵妃八面玲珑，处世圆滑。
至于如今掌管后宫的庄嫔，素有小贵妃之称，同样八面玲珑，她本是从三品昭仪，几年前因牵扯进谋害皇子之事，被贬为从三品贵嫔。
若旁的妃嫔牵扯到皇嗣问题，势必被打入冷宫，她却仅是被降职，由此可见，皇上对她的信任。
许姣并未坐太久，讲完就适时提出了告辞，陆莹让木槿送了送她，谁料刚走出宜春宫正殿，许姣就直接摔了下去，人也没了意识。
陆莹在室内都听到了动静，她吓了一跳，赶忙让人喊了太医，太医诊治过后，眉头紧蹙了起来，她的症状分明是中了毒。
这事也惊动了太子，不管她是否在宜春宫中的毒，若是传出去，对陆莹名声都不好。
怕宜春宫混入毒物，对陆莹和安安身体有害，沈翌将安安交给了宋公公，他亲自去了宜春宫，侍卫一番搜查下来，并未在宜春宫发现毒物。
好在许姣中的也不算剧毒，萧太医喂她服下了解毒丸，许姣悠悠转醒后，就得知太子来了这儿。
她一直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服完解药，她便下床，给太子谢了恩，随即又冲陆莹拜了拜，离开了宜春宫，她离开时，经过了太子身侧，往太子手中塞了一个信封。
太子拧眉，眼尖地瞧见上面写着望太子亲启几个大字，“站住。”
许姣冷汗直流，温顺地垂下了脑袋。
太子只审视她一眼，就离开了宜春宫，片刻后，他就让宋公公将安安送了回来。
当晚，木槿就从侍卫口中得到一个消息，说是太子回到崇仁殿没多久就让人召见了许姣。
木槿急急跑到陆莹跟前时，陆莹正在给安安做靴子。
木槿道：“她足足在崇仁殿待了近半个时辰，出去时还换了身衣服，真真是个狐媚子，说不得今日的昏迷，就是为了引来太子。”
陆莹本没在意，听到许姣走时换了身衣服，手中的针一下子扎到了手指头。

第42章 醉酒
血珠瞬间滚了出来， 在白皙的手指上，很是刺眼。
木槿惊呼了一声，赶忙拿帕子擦了擦她指腹上的血，“主子怎地如此不小心？”
莎草也听到了她那番话， 嗔了她一眼， “你若不胡说八道，主子又岂会扎伤？事实究竟如何， 尚未可知， 教你多少次了，莫要背后议人是非。”
木槿挠了挠脑袋，垂下了脑袋， 她就是觉得许姣狼子野心， 才没能沉住气，她乖巧认错：“姐姐教训的是。”
莎草没再看她， 担忧地看了陆莹一眼，陆莹神情平静，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担心什么？他贵为储君，日后就算三妻四妾， 也实属正常， 夜已深，这里无需伺候，你们退下吧。”
莎草和木槿只得退了下去。
她们走后，陆莹才有些出神，其实他和许姣未必真发生了什么， 诚如她所言， 他身份尊贵， 又岂会只守着她一人？
她一直不得他喜爱，就连床笫之间，他也从未真正吻过她，他会宠幸旁的女子，再正常不过。就算没有许姣，日后也会有旁人，道理她都懂，这一刻真正要来临时，陆莹还是有些不舒服。
她收起针线，躺到了安安身侧，这几日，她总算将小家伙的睡眠调整了过来，安安已然睡熟，小家伙睡颜恬静，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里还在吹泡泡。
陆莹心尖软成了一团，忍不住亲了亲他的小脸。
翌日清晨，陆莹依旧早早爬了起来，平日她起这么早，都是为了给殿下熬粥，木槿忍不住压低声音，多嘴一句，“主子起这么早，莫不是还要给殿下煮粥？”
哪怕被莎草教训了一通，她心中依旧觉得许姣的昏迷太过蹊跷，她定然是有意勾引太子，太子平日英明神武，也不知怎么被她迷了去。
陆莹只是习惯了早起，她今日也确实不想为他辛苦，闻言，她看了一眼外面的护卫，也压低了声音，“你们去煮吧，都送了两个多月，突然暂停，难免惹人怀疑。”
木槿闻言，心中总算痛快一分，“那主子好生休息。”
这两个多月不论刮风下雨，她都会给太子煮粥，早晚各一次，煮粥并非易事，要熬得软糯可口，需要一直盯着火候。夏季天又热，一直在厨房待着，多少有些煎熬。
陆莹难得松快松快，她本以为太子不会注意这等小事，殊不知，银耳莲子羹端到沈翌跟前时，他一口就尝出了味道不对，他眉头当即拧了起来，“莲子羹是御膳房端来的？”
宋公公连忙道：“不，还是宜春宫送来的。”
“太子妃身体不适？”
宋公公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将人喊到跟前询问了一番，得知太子妃无碍后，才回过味来，“莫非是粥味道不对？”
沈翌摇头，却没再喝。
一连两餐皆是如此，宋公公见状，也没多说什么，第二日他就悄悄去了宜春宫一趟，给陆莹请完安，就笑道：“昨个的粥太子妃可是改了方子？太子还是更习惯之前的口味，以往您煮的他能全部喝完，昨个的却只尝一口，太子妃不若还按照之前的煮吧。”
陆莹没料到他嘴巴竟如此刁，宋公公都亲自跑了过来，她只得又继续去了小厨房。
木槿忍不住在心中腹诽了一句，只觉得太子是有意折腾她们主子。
时间过得格外快，沈翌一连多日都不曾来宜春宫，前几日他反倒是将许姣召去了崇仁殿。
东宫的人个个都是人精，如今见许姣得了宠，众人对她的态度大不相同，以前都没人乐意往金玉轩送膳食，如今小太监们都抢着做这活，就想在许姣面前留下个好印象。
木槿也得知了这些消息，怕陆莹伤心，她甚至不敢在她跟前多提，她一向藏不住心事，这几日都忧心忡忡、小心翼翼的，陆莹便也猜到点什么，主动问了出来，“太子又将她召去了崇仁殿？”
木槿脸一白，讷讷道：“也就召去一次，她相貌不如主子，还是个心眼颇多的，殿下肯定迟早厌弃她，主子不必放在心上。”
她忐忑不安的模样，令陆莹有些忍俊不禁，“成了，不必这般小心翼翼的，她得不得宠，我都是太子妃，欺负不到我头上来，你们也且放宽心，一个个都打起精神，别垂头丧气的，外人瞧了只会得意。”
她一如既往沉得住气，木槿见状才松口气，她压低声音道：“后日是八月十五，午膳时，主子不若将太子邀来吧，您膝下有小皇孙，太子再宠她，也断不会不给您面子。”
“不必，他公务繁忙，还是不打扰他了。”
丫鬟们都退下后，陆莹望着安安这张与他肖似的小脸，方有些出神，说不难过自然是假的。
可陆莹并不想活成三婶的模样。三叔和三婶的婚事虽属于家族联姻，三婶却一直很喜欢三叔，三叔偏偏另有所爱，她为了三叔几乎低到尘埃。
陆莹可以继续爱他，甚至可以接受他有旁的女子，却无法容忍不被尊重，那日邀他留下说话时，不论是他轻视的目光，还是他的悄然离去，都令她心中不适。起码……这段时间，她不想再主动邀他。
晚上陆莹睡得早，谁料，半夜，沈翌竟是来了她房中，他将她抱起时，陆莹才醒来，迷糊间，她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颈，反应过来时，她才松开手。
她看了眼沙漏，发现已子时，她秀眉不自觉轻蹙了一下，道：“殿下怎地来了？这么晚，还没歇下？”
沈翌并不想来，他很排斥睁眼闭眼都是她，这种情绪被人操控的感觉，糟糕到了极点，唯有处理政务时，才能忘记她，今日不算忙，处理完奏折，他也曾试图早些歇息，却没能睡着，等他反应过来时，已来了宜春宫。
他没有说话，将她放在了榻上，他瞧着与之前没什么分别，周身的气质仍旧很冷，唯一的变化大抵是，触碰她时不再轻颤。
他的吻落在她耳垂上时，陆莹拧了拧眉，很不喜欢他一过来就这般，她往后躲了一下，下一刻，身上的里衣就被扯了下来，半挂在雪白的玉臂上。
他俯身压下来时，陆莹脑海中不自觉闪过他和许姣亲密的场景，她心尖轻颤，一颗心密密麻麻疼了一下，下意识推开了他。
沈翌没料到她会拒绝，手僵在了原地。
陆莹缓慢吐出一口浊气，扯出个甜美的笑，“殿下，妾身身子不适，您实在若想要，不若去寻许妹妹吧。”
她这话，实则有一分试探的意思在。
沈翌向来明察秋毫，以聪慧闻名，自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无非是想看看他对许姣是何意。
她的试探，令他多少有些不喜，别说他没宠幸许姣，就算当真宠幸了，又哪里轮到她置喙？就算日后她成了皇后，也没资格插手他的私事。
沈翌不想惯她，冷声道：“太子妃若这般善妒，日后不适的时候，只怕会很多。”
他说完，就拂袖离开了宜春宫。
陆莹不自觉蜷缩成一团，半晌，一颗眼泪坠了下来。
第二日便是八月十五，这一日本是团圆的日子，往年宫里都会举行宫宴，今年因圣上病倒，未能归来，便没举行。
陆莹闲来无事和莎草、木槿一起做了几个月饼，主仆几人一同过的八月十五。
中午，沈翌批阅奏折时，宋公公走了进来，道：“已然午时，殿下歇息一下吧，用点午膳，不然您的胃，哪里受得了。”
近来，因为陆莹的养胃粥，他胃口好了不少，不胃疼的日子，自然比疼着舒服很多，沈翌便也注意起了饮食。
他在膳厅坐下时，才发现桌上摆着几块精致的月饼，察觉到他的目光，宋公公道：“许姑娘今日去了御膳房，这是她亲手做的，奴婢让人端了进来，许是宫女摆在了这儿，奴婢这就撤掉。”
他将月饼撤下时，沈翌并未阻拦，他默默吃了几口饭菜，才道：“今儿是八月十五？”
宋公公笑着颔首。
沈翌神情很淡，他又扫了一眼案桌，除了御膳房送来的食物，并没有多余的月饼，以为昨晚的话，有些重，令她怕了他，他不由轻叩了一下案桌，眉头紧蹙了起来。
宋公公跟随沈翌多年，对他也有几分了解，自然清楚他有多看重安安，笑着提议道：“往年宫里都有宫宴，今年八月十五什么都没，难免乏味，主子晚上不若去瞧瞧小皇孙，与太子妃一起过八月十五。”
沈翌没吱声，下午处理奏折时，都下意识加快了速度，不等他处理好，天公不作美，天上竟又飘起了雨。
天气好似一下就凉快了起来，雨下得也很大，沈翌一向讨厌下雨，便未起身，宋公公还特意将窗户关小了些，一直到亥时，雨才停。
沈翌薄唇微抿，终究还是来了宜春宫。
地上积了水，小太监提着灯，小心翼翼在前面开路。来到宜春宫后，他才发现廊下的灯已熄了三盏，仅剩一盏，他微不可查地拧了拧眉。
往年八月十五，陆莹都是同家人一起过，她很想家，晚上与丫鬟们一起用膳时，便饮了一杯果子酒，她甚少饮酒，一杯便有些醉，此刻，已然歇下。
木槿端着她换下的衣服，退了出来，谁料一抬眼，竟在门口瞧见了太子的身影。
他一袭黑色蟒袍，面冠如玉，神情冷漠，吓得她险些叫出声，她连忙请了安，正想说，太子妃已歇下时，太子已越过她，大步走了进去。
木槿赶忙跟了进来，怕陆莹醉酒后，惹他不喜，她低声道：“殿下，太子妃饮了一杯果子酒，已然歇下，小皇孙在偏殿，您若想看小皇孙，可去偏殿。”
见她一个丫鬟竟敢拦他的步伐，沈翌声音冰冷，“退下。”
他实在吓人，木槿腿一软跪了下来。
“别让孤重复第二遍。”
木槿战战兢兢爬了起来，担忧地退了下去。唯恐主子醉酒之下，得罪太子。
陆莹头晕晕的，才刚刚眯着，听到说话声时，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因不大想动，她又闭上眼，睡了过去，至于安安，确实不在她身侧，莎草没料到，仅一杯，她就醉了，便让奶娘将安安抱去了偏殿。
沈翌一靠近，就闻到了她身上的酒味，他脸色不自觉有些冷。
她喝醉后不是很乖，莎草和木槿哄她去沐浴，她也不肯去，是以身上的酒味才有些重。
沈翌一向不喜酒鬼，根本没料到，她会醉成这样，他一把就将她抱了起来，将人直接带去了浴池。
被丢入汤池后，陆莹才醒来，她脸颊绯红，眸中含着醉意，隐约瞧见了他的身影，她哼道：“讨厌鬼，走、走开……”
说着就伸手推了他一把，因没站稳，踉跄着倒在了他怀中。
沈翌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将人往外推了推，“说谁讨厌鬼？”
陆莹意识迷离，甚至不记得为何这般喊他，她只觉得很累很累，很想睡觉，眼睛不自觉又闭上了，靠在了沈翌怀中。
沈翌身子有些僵硬。
他将她推到池壁上，冷声道：“醒醒，将自己洗一下。”
陆莹哼哼唧唧的不想动，不自觉咬了咬粉嫩嫩的唇，她唇色艳丽，唇形饱满，被咬后，愈发显得鲜艳欲滴，沈翌目光转深，无端觉得闷热，他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
见她不肯动，只得帮她脱掉了里衣，上次事后，便是他给她清洗了一番，此刻，她仍旧不太清醒，沈翌压下心中的烦躁，给她快速洗了一下。
少女面若芙蓉，肌肤如玉，脸颊因氤氲着水汽，白里透红，美得令人不敢直视，沈翌眸色暗沉，有那么一刻，甚至没敢看她。
他手劲大，陆莹被他搓得有些疼，迷迷糊糊间，睁开了眸，他眉眼俊逸，五官立体，每一处都很合她的心意，她目光有些痴。
察觉到眼前的人影在晃动时，陆莹拿手抓了抓，不等她抓到他的脸颊，他再次攥住了她的手，陆莹软软倒入了他怀中。
她浑身湿哒哒的，靠在他身上后，他衣服也被弄湿了，沈翌脸色略沉了下来。
“殿下……”她喃喃唤着他，声音软绵绵的，眸中也似含满了情谊。
对上她含情脉脉的目光时，沈翌喉咙无端有些发紧，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中蹦出来，止不住的心悸，这般反应，令他有片刻的出神。
下一刻，她就胆大地在他怀中蹭了蹭，趁他失神时，双手也挣脱了他的禁锢。
他离得那么近，近在咫尺的距离，令陆莹一颗心涨得满满的，她早已不记得什么许姣，也忘记了他的不尊重，眸中只剩下一个他。
她满腔爱意，无从发泄，因他不曾吻她，这好似成了她心底的执念，她醉醺醺搂住了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吻住了他的唇。
少女身体柔软，唇更软，被她吻住时，沈翌心脏重重一跳，心口也不由一窒，她小猫似的舔了他一下，甜美的容颜上，也露出一丝得逞的快意。
这副偷了腥的小模样，令沈翌心中无端有些好笑，他一向有洁癖，也不喜任何人的靠近，本以为亲嘴会很脏，谁料她吻上来时，他并不厌恶，不仅不厌恶，甚至忍不住吻了回去。
待他反应过来时，她已被他压在了池壁上，他吻得霸道，无师自通地撬开了她的牙关，缠住了她的舌。
陆莹有些喘不过气，被吻得呜呜叫了两声，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她实在诱人，有着最娇美的面孔，最甜美的声音，冰肌玉骨，天生的尤物，能轻而易举夺走他的心魂。
他轻易就失去了控制，在她面前，所有的自制力都成了笑话。
若世上有妖精，她定是最擅长蛊惑人心的一个，沈翌眸色暗沉，眼中再无旁人。
等他将她抱到榻上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她蜷缩在他怀中轻轻啜泣着，因为醉酒，添了一丝娇憨，又可爱又可怜。
沈翌喉咙发紧，再次吻住了她的唇，她像一块可口的糕点，软糯香甜，是他童年唯一难忘的记忆。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她脸颊上，红唇上。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中。
她因他的吻，无意识露出个笑，两人唇齿交缠，像刚在一起的情人，吻了一次又一次。
外面不知何时又落起了雨，细细密密的雨水，顺着屋檐滴落下来，洒在廊下的月季上，花儿蔫哒哒缩了起来。
翌日，等陆莹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醉酒后的事，她早已不记得。
陆莹蹙了蹙眉，她翻身起来时，被子从肩头滑了下来，莎草进来时，恰好瞧见她颈部的痕迹。
莎草唬了一跳，瞳孔都不由睁大了些，陆莹不自觉低头看了一眼，目光所及之处，连她都吓了一跳。
莎草慌忙移开了目光，低声道：“昨日太子妃睡下后，奴婢去了偏殿，一直在照看小皇孙，听木槿说太子来了宜春宫，他昨晚歇在您这儿。”
莎草脸颊发烫，根本不敢多瞧。
陆莹只得让莎草选了件高领衣服。待木槿端着温水进来时，她才问了一句，“他何时来的？”
“约莫亥时。”
平日亥时，陆莹才沐浴，昨晚因醉酒，才睡得有些早，谁料他竟又来了宜春宫。她心情一时有些复杂，前晚，他负气离开时，她甚至以为他再不会过来。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一颗枣吗？
陆莹讽刺地笑了笑。
因为皇上生病之事，安安的“满月宴”也没办，庄嫔和许姣等人再次送了贺礼过来。
许姣这次送的是一个长命锁，木槿不由在心中暗骂了一句，“不要脸”，随即才道：“竟还好意思送贺礼过来，脸皮倒是厚。”
被陆莹瞪了一眼，她才赶忙住嘴。
陆莹让她们将贺礼都收入了库房，根本没让安安碰，安安年龄尚小，除了他真正满月时，太子送的那枚玉佩，陆莹什么都没让他戴。
满月意味着，她已坐好月子，可以出现在众人跟前。
不等陆莹召见东宫众人，东宫的掌事姑姑，李姑姑便来求见，陆莹在小厅召见的她。
李姑姑请完安，才笑道：“尚未恭喜太子妃喜诞麟儿。”
她贺喜了一番，才请罪道：“之前，太子妃有孕在身，老奴也不敢前来打扰，如今太子妃做完了月子，有些事需要您拿主意，老奴才跑了过来，若是扰了太子妃休息，求太子妃谅解。”
她嘴上说着求谅解，神色却很平静。
她出身名门，入宫没几年就成了女官，太子十岁那年，她就被调到了东宫，最近几年，她一直掌管着东宫的庶务，哪怕表面上还算恭敬，她骨子里或多或少有些骄傲。
陆莹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才笑道：“本宫嫁入东宫后，就本该掌管东宫，奈何身子不争气，才一直麻烦李姑姑至今，如今本宫已出月子，也理应接管东宫，李姑姑但说无妨。”
李姑姑闻言，眼睫不由一动，垂眸道：“旁的事，老奴都已处理好，唯有许姑娘一事，太子尚未给她位份，眼瞅着要制秋衣，还有她的日用开销，奴婢不知该按哪个位份走，干脆找您拿拿主意。”
后宫各项开销皆与位份有关，好比皇太后，她的年例和日用是最高的，皇后则次之，太子妃再少些，许姣原本虽住在东宫，待遇比宫女强不了多少，如今她入了太子的眼，再按之前走，自然不妥。
李姑姑是怕万一得罪许姣，太子之前一直不近女色，如今两次三番将许姣召去崇仁殿，定然宠爱有加。她怕许姣万一在太子跟前吹枕头风，才迟迟不敢下决定。
她又不好拿这等小事打扰太子，才来寻的陆莹，说白了，不过是想找陆莹担风险，若是哪里不妥，日后万一太子责备，她还能拿太子妃当挡箭牌。
陆莹不傻，自然瞧出了她的打算，她似笑非笑道：“这等小事李姑姑都要寻本宫拿主意？若是难堪重任，不若将全部事宜，直接交由本宫处理。”
刚入东宫时，宋公公曾说过，陆莹若有时间，就让李姑姑将东宫事宜交给她掌管，李姑姑根本没有放权的意思，当时，陆莹有孕在身，也清楚后期无法见外人，就随她去了，谁料，她竟又拿她当傻子。
李姑姑冷汗都掉了下来，连忙道：“奴婢心中已有章程，是怕太子妃万一有旁的想法，才来询问您一下。”
这话，就仿佛她是来投诚来了，是陆莹不识好歹。
陆莹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李姑姑心中既有章程，尽管放手去做，本宫还需再养几日身子，就劳烦李姑姑再掌管几日，五日后将全部账本送来即可。”
李姑姑退下后，脸上才有些难看。根本没料到，她一出月子，就会发难。还五日后将账本交给她，真交给她，她哪能驾驭得了？定然管得一塌糊涂。
李姑姑掌管东宫几年，自认将东宫打理得无不妥帖，几年间从未出过错，人在高位惯了，她哪里甘心放权？若是陆莹身份高些，她兴许会服气，偏偏陆莹出身很低，小门小户的女子，不学个一两年，岂能管好东宫？
她心中不由生出一计，眸色微微转暗，心想，是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她径直去了崇仁殿，就算是她，没有通传前，也只能在崇仁殿外候着，她毕竟掌管着各项杂物，侍卫便替她通传了一声，将此事禀告给了宋公公，至于是否要告诉太子，则由宋公公决定。
宋公公走了出来，直接问道：“有何事要禀？”
他跟在太子身边多年，说句大不敬的话，其实算是太子的半个长辈，在他跟前，李姑姑自然再恭敬不过，她低声禀告道：“事关太子妃，人多眼杂，奴婢不敢妄言，待太子闲暇时，宋公公帮奴婢通传一声吧。”
见事关太子妃，宋公公没再继续询问，旁人不清楚太子对太子妃的在意，他自然是清楚的。
李姑姑这些年掌管东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又曾在先后跟前伺候，宋公公也愿意给她两分薄面，他道：“太子正与人议事，李姑姑先稍等片刻吧。”
宋公公这才让侍卫将她放了进来，让她去偏殿候了片刻，这一候，就是半个时辰，待宋公公让她进去时，李姑姑深吸了一口气，才恭恭敬敬地进入书房。
她进来时，刘凌辛刚从书房出来。
男人一袭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端得是风度翩翩，风光霁月，他是太傅最重视的一个儿子，也是太子的伴读之一，时常出入东宫，李姑姑也认识他，瞧见他这张丰神俊朗的脸时，她赶忙行了一礼，态度再恭敬不过。
刘凌辛微微颔首，瞧着有礼，实则疏离，随即便离开了东宫。
李姑姑进去后，便跪了下来，“谢殿下百忙之中，愿见老奴一面。”
沈翌最烦人废话，淡淡道：“何事？”
他神色冷漠，一贯难以接近。
李姑姑稳了下心神，才红着眼眶道：“又到了裁秋衣的时候，奴婢想找太子妃拿主意，她许是怪奴婢能力不足，想直接接手东宫，她毕竟年轻，之前因有孕在身，也不曾学着管理。”
她深深跪了下来，为难道：“奴婢本想教她一两个月，待她熟悉起东宫事宜，再交给她不迟，谁料她命奴婢五日后将一切交给她，若是不交，奴婢怕太子妃心生误解，若是让她管理，又怕她万一没经验，将东宫搞得一团糟。”
“如果是个小宫殿，她想试试水，也就随她去了，东宫代表太子，乃太子的脸面，奴婢平日唯恐出错，才扰了太子，求太子给个章程。”
见太子神情冰冷，她心中一喜。

第43章 伤心
谁料下一刻， 太子就冷睨了她一眼，“太子妃尚未管理，你怎知她会将东宫弄得一团糟？仗着自己年长，就倚老卖老， 搬弄是非， 谁给你的胆子轻视太子妃？”
李姑姑吓得腿软得不行，万万没料到， 太子会为太子妃出头， 他分明不怎么往她房中去，怎么言辞之间，皆是对她的维护？
直到这一刻， 李姑姑才意识到， 她心高气傲之下犯了大错，太子妃身份再低， 如今既成了太子妃，太子就算厌恶她，也会给她应有的尊重，不可能任由她一个奴才践踏她的尊严。
李姑姑使劲扇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边哭边瑟瑟发抖道：“太子息怒， 是老奴想差了， 以为太子妃年轻没有管理经验，才生出担忧，老奴也是怕她万一拖累您，绝非是轻视太子妃，望太子明鉴。”
沈翌眸色冷冰， “死到临头犹在狡辩， 你这等刁奴， 竟也能掌管东宫三年，谁给你的权力？”
一旁的宋公公赶忙跪了下来，李姑姑虽自视甚高，有些小毛病，却也有优点，掌管东宫多年，从未出过岔子，加之她曾在先后跟前伺候过，宋公公念旧情，才提拔了她，万没料到她竟如此糊涂，竟胆敢在太子跟前挑拨离间，诋毁太子妃。
宋公公道：“是老奴糊涂，识人不清，才提拔了她，老奴定处理好此事。”
沈翌厌恶地瞥了李姑姑一眼，吩咐道：“拖下去，剥夺女官职位，杖责五十，生死由命。”
五十大板能要她一条老命，李姑姑瘫在了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奴婢错了，奴婢在先后跟前伺候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太子饶奴婢这一次，奴婢不敢了，奴婢真的不敢了。”
太子端坐在上首，神情冷冽，眉头微凝，周身都透着一丝不悦。
宋公公瞪了李姑姑一眼，厉声道：“再有苦劳，也不是你搬弄是非的理由，没直接杖毙，便已是看在先后的面子上，堵住嘴拖下去！”
直到侍卫堵住她的嘴，室内才清净下来。
宋公公羞愧道：“是老奴没能明察秋毫，才让她在这里大放厥词，请太子责罚。”
太子御下极严，平日一向赏罚分明，根本不曾有人这般犯蠢，对宋公公他终究是念着旧情，“罚三个月月银，下不为例。”
只罚月银已是最轻的惩罚，宋公公赶忙谢了恩。
李姑姑被杖责的事，并非秘密，侍卫是在崇仁殿外行的刑，不少侍卫和宫女都瞧见了这一幕，流言蜚语传着传着，竟成了李姑姑对许姣不敬，才被太子狠狠惩罚了一通。
她倒是命大，被打了五十板子，竟是侥幸捡回一条命，可惜只在皇宫养了三日的伤，就被人抬回了府。
李姑姑悔恨交加，她好不容易混到高位，却落个被撵出皇宫的下场，自然没什么体面可言。
陆莹得知此事后，还以为她真是得罪了许姣，她还特意让木槿留意了一下许姣的日用，见没什么变化，才有些疑惑。
李姑姑被撵出皇宫后，掌管东宫的成了赵姑姑，赵姑姑行事稳妥，能力也出众，因比李姑姑年轻几岁，也不曾在先后跟前伺候过，才始终被压了一头。
她前来拜见陆莹时，态度再恭敬不过，她寥寥数语将近来的要事交代了一下，不像李姑姑什么都不说。
“下个月唯有鲁王世子要行及冠礼，奴婢已让人备了贺礼，这是往年东宫一些人情往来的礼单和账本，太子妃若感兴趣，闲暇时可以翻看一二，若哪里觉得有问题，可以随时询问奴婢。”
赵姑姑说着便将礼单和账本等物呈给了莎草。
她态度谦卑，却始终没提让陆莹直接掌管东宫的话，陆莹自然清楚，这定然是太子的意思。
赵姑姑交代完，又行了一礼，“太子妃若有什么吩咐，直接派身边人告诉奴婢就成。”
赵姑姑离开后，木槿才忍不住小声问道：“她这是何意？主子只有查看权？最终还是她来掌管东宫吗？”
莎草瞥了她一眼，她才连忙住嘴。
莎草道：“东宫事务多而杂，太子定是怕您抚养小皇孙太耗废精力，才让赵姑姑掌管的东宫。”
陆莹不清楚他是如何想的，她身为太子妃，嫁入东宫后，理应掌管东宫，之前有孕也就罢了，如今已做完月子，谁料走个李姑姑，却来个赵姑姑，若是传出去，她的脸面往哪里放？
有那么一刻，陆莹真想去崇仁殿问清楚，他为何要这般待她，她陆莹究竟哪里对不住他？竟让他如此折辱。
她无端又想起他拂袖离开时，丢下的那句话，“太子妃若这般善妒，日后不适的时候，只怕会很多。”
说不准，这一切都是给她的惩罚。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又有何资格去质问？她早该明白，早在嫁给他的那一刻起，她就没了选择。
陆莹从未如此挫败过，一时悔不当初。回到寝室时，安安已经醒了，小家伙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眸，正躺在床上欢快地蹬着小腿，陆莹过来时，他猛地翻了个身，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她，“呀呀”叫了两声。
小家伙的笑很是治愈，陆莹将他抱了起来，这才对两位妈妈道：“你们下去歇息吧。”
自打安安会翻身后，身边就离不了人，她不在时，都是两位妈妈在照看他。
八月底皇上才启程回京，他仍旧时不时咳嗽，有两次还咳出了血，瞧见这一幕的宫女和太监，至今回想起这一幕，都觉得胆战心惊。
因皇上身体不适，回程走得并不快，得知父皇即将回宫后，三皇子愈发有些焦急，父皇对母妃的处决结果是秋后问斩，眼瞅着没剩多久。
九月初一这日，三皇子再次来了东宫，欲要求见太子。
他几乎每个月都会过来一次，太子一直不愿见他，三皇子本以为这次也要失望而归，谁料宋公公却笑眯眯出现在了他跟前，躬身道：“殿下在书房候着，三皇子随老奴进来吧。”
三皇子眼眸微动，这一刻眼眶都有些发红，他赶忙随着宋公公入了东宫。
东宫戒备森严，几乎每走几步就能瞧见侍卫，放在以往，三皇子还会仔细打量一下东宫的部署，如今却没任何心思。
他进入书房时，果然瞧见了太子，他坐在雕花太师椅上，正翻阅着奏折，皇上一走便是好几个月，这几个月一直由他监国，不论是发生洪涝，还是流民入京，抑或山匪作祟，他总能快很准地解决好。
他监国期间，不曾出过任何岔子，其心智、手腕，三皇子不得不佩服。饶是三皇子自诩聪明，也清楚，若由自己监国，定然不如他做得好。
三皇子进来后，便咬了咬牙屈膝跪了下来，道：“以往多有得罪，弟弟再次郑重向二哥赔不是，望二哥给弟弟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些年，为了争夺储君之位，他私下做过不少针对太子的事，虽然没能从他手中讨到好处，做了就是做了。
三皇子自然清楚他的厉害，以往只当他不会宠幸任何女子，也不会有子嗣，三皇子才争了争，如今他膝下已有安安，母妃又入了地牢，党羽也尽数被斩，三皇子早已认清事实。
这些年，他们在私下拉拢文臣时，太子何尝没有拉拢，他一向老谋深算，眼光也异常精准，他麾下的人，个个都有勇有谋，随便一个都是国之栋才，就连他身边几个伴读，都优秀得令人嫉妒。
沈翌闻言，眸色不变，只掀眸淡淡扫他一眼，“你来，就是要说这些？”
清楚他不喜欢废话，三皇子也没绕弯子，低声道：“我想恳求二哥帮弟弟一次，求父皇饶过母妃。”
他与太子年龄相仿，小时候一直称呼他二哥，年长一些后，才在宫人和母妃的教导下，改变了称呼，此刻，为了给贵妃求情，他又换回了儿时的称呼。
他说完，便磕了个头。
三皇子相貌出众，才情斐然，与刘凌辛一样面冠如玉，八面玲珑，他是几个皇子中性情最像当今圣上的一个，曾与刘凌辛一起被誉为“京城双玉”。
他甚为骄傲，除了跪过皇上和太后，还从未跪过旁人，此刻为了贵妃，却弯下了脊背。
不得不说，贵妃将他养得极好。
沈翌神色依旧很淡，他自幼如此，三皇子甚少在他脸上瞧出旁的情绪，他多少有些忐忑，还想再磕头，沈翌却拧了拧眉，“起来说话。”
换成睿王，三皇子若向他下跪，就算不趁机折辱，他也绝对会露出志得意满之意，沈翌却并非这等人。
三皇子被宋公公亲自扶了起来。
他眸中满是忐忑，唯恐太子拒绝，他飞快道：“若二哥肯帮弟弟求情，我的全部家当，皆可献给二哥。”
太子轻哂了一声，“你那点家当我要来何用？”
三皇子被臊得双颊泛红，太子打小有不少东西，先后的嫁妆多不胜数，都由他掌管，皇上给他的赏赐更是无法估量，他的家产，他瞧不上也正常。
他继续加筹码，“只要二哥肯帮我，待二哥登基，我愿待在最贫瘠的封地永不回京。”
沈翌往后靠在了椅背上，姿态略显慵懒，唯独那双深邃的凤眸仍旧显得冷冽无情，他淡淡道：“就算你待在京城，能对孤造成什么威胁？”
这句话不可谓不狂妄。
三皇子却清楚，太子有这样的本领，三皇子一向聪慧，自然清楚皇上提前剪掉他们的党羽，不止是在为太子铺路，也是在拯救他们。太子一向铁血手段，若让他出手，他们的下场只怕会更惨。
清楚太子只是性情冷漠，并非弑杀之人，三皇子才稳了稳心神，道：“就算无法给二哥造成致命的威胁，我若咬着不放，二哥也定会头疼，我相信二哥肯见我，也有多个盟友的意思，我可保证，待我去了封地，封地内的政事或者军事，也可由二哥的人掌管，只求母妃能随我一起离开。”
封地的政事和军事，沈翌并不感兴趣，见他肯为了贵妃放弃一切权势，沈翌漆黑的眸才动了动，“若孤要你的命呢？”
他说着就将一把匕首丢给了三皇子。
三皇子颤着手，拿起了匕首，眸中闪过一丝惊骇，根本没料到他竟不肯放过他。
也是，这些年他没少给他下绊子，他又哪来的自信，以为太子能不计前嫌，饶过他？
他笑容略有些苦涩，想到母妃十几年如一日的教导，他终究还是抖着手，将匕首从刀鞘中抽了出来，哑声道：“我若肯自裁，二哥能信守诺言，帮我救出母妃吗？”
沈翌轻轻颔首。
三皇子道：“我要二哥以先后的名义起誓。”
沈翌神情不变，“你有的选吗？”
三皇子笑容更加苦涩了几分，清楚他不屑撒谎，他才握着匕首，猛地朝心窝扎了去，不等匕首进入心脏，一旁的宋公公就伸手拦住了他的动作，匕首被人抽走时，三皇子犹有些茫然。
他抬眸时，才发现太子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走到了一个书架旁，察觉到他疑惑的目光，沈翌才淡淡道：“真想死不成？”
三皇子没料到能劫后余生，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他连忙谢恩，这次再真心不过，“多谢二哥。”
沈翌从书架上抽出一个信封，道：“孤不会白帮。过段时间是鲁王世子的及冠礼，孤要你亲自走一趟。”
他说完，将手中的信封丢给了三皇子。
三皇子瞧到信封，才明白他早就想同他做交易，之前的一切，只怕是对他的考验。
他神色认真了起来，打开信封后，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不由一变。
陆莹今日也收到一个拜帖，是秦臻求见，安安的满月礼时，她还送来了贺礼。
陆莹至今记得她当初的刁难，她瞧着柔顺，却从来不是吃亏的性子，瞧到拜帖时，只淡淡道：“告诉她本宫身子不适，尚需休养，闲杂人等一律不见。”
秦臻得知这个消息时，自然气得不行，陆莹有孕期间，她曾试图入过宫，可惜第二日，就被父母禁了足，自打她在安王府纵使恶犬乱跑后，父母就怕她对陆莹腹中的孩子不利，直到前段时间才解了她的禁足。
秦臻这次想入宫，其实是想与陆莹合作，比起陆莹，她更厌恶刘婉晴，她已听到风声，说是太傅有意为刘婉晴说亲，刘婉晴却以死相逼，不肯嫁人。
她笃定刘婉晴此举定是还惦记着太子。
刘婉晴的父亲是太子太傅，兄长又是太子伴读，她与太子也算青梅竹马，若非圣上赐婚，太子只怕早与她成亲，如今她不肯嫁给旁人，太子定会娶她。
见陆莹不肯见她，秦臻心中自然火大，她当即写了一封信：
陆莹，别以为你成了太子妃，就能够得意忘形，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多久，若非圣上赐婚，你以为表哥会娶你？表哥早就心有所属，你这个太子妃之位，能坐稳才怪，在表哥心中，刘婉晴只怕比你强千百倍，你这辈子都不可能争得过她，你若识趣，我倒不介意跟你联手对付她，你若不识趣，岂会有好下场？
这封信，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夹杂着她的怒火与嘲讽，写完，她就让人传给了陆莹。
秦臻也长了个心眼，怕太子拦住此信，根本没敢让人送往东宫，而是让人盯着御膳房，直到木槿去御膳房，她才让人将信塞给木槿。
陆莹瞧见这封信时，怔愣许久，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刘婉晴那张漂亮的脸蛋。

第44章 疲倦
刘婉晴不止生得美， 才情也出众，十三岁那年她的画就已享誉京城，她身份地位，样样比自己高。连陆莹都觉得， 比起自己， 刘婉晴更适合太子妃之位。
纵使如此，陆莹也无法想象， 太子心有所属的画面， 可秦臻这封信，字里行间无不充斥着愤怒与嘲讽，人在极度愤怒下， 很容易说实话。
接触过几次， 陆莹对秦臻也算有几分了解，她骄傲跋扈， 人也自负，比较心直口快，以她的性子应该不至于故意骗她。
她为何想与自己联手，刘婉晴究竟做了什么，才令她感受到威胁？陆莹本想交代一下木槿， 让她打听一下刘婉晴的事， 看看刘府近来发生了何事。
目光触及这封信时，她的神情才敛了起来。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木槿虽然擅长打听消息，也能完成好陆莹交给她的事， 行事却不如莎草稳妥， 今日若是莎草去御膳房， 她根本不会搭理传信之人。
木槿这性子当真需要再磨一磨，否则日后定然会被人利用，当初陆莹入宫，章氏其实想让她带自己身边的大丫鬟，把木槿留在府里，木槿得知此事后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了许久，第二天眼睛都肿了，陆莹也有些舍不得她，出嫁时，终究还是带上了她。
其实她的性子并不适合待在皇宫。
陆莹拿火折子点燃了这封信，火舌将信纸吞没时，她才板起脸看向木槿，“你可知信上写了什么？”
木槿连忙摇头，“这是写给主子的，奴婢岂敢偷看？”
陆莹声音比平日严肃许多，“连信上是何内容都不知道，你就胆敢乱传，就不怕这封信会害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她精致的面孔紧绷着，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木槿心中一阵胆寒，腿一软跪了下来，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对方捏着信，对她说，她们主子有意与太子妃合作，前有狼后有虎，否则，单凭她自己很难坐稳太子妃之位，她说完，就将信塞给了木槿。
木槿怕耽误了要事，迟疑再三，才悄悄带了回来。她红着眼眶，惶恐道：“可是信有不妥之处？是奴婢蠢笨无知，犯了大错，奴婢再不敢了。”
陆莹只淡淡望着她，没吱声。
木槿愈发笃定这封信会给主子惹来祸端，她怕极了，眼泪一颗颗砸了下来。
莎草也有心让她长记性，冷声道：“凡事本该三思而后行，你在我们跟前鲁莽松懈也就算了，出了宜春宫竟也如此没脑子，再这般下去，主子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你祸害的。”
木槿满脸羞愧，自责和恐惧一股子淹没了她，她一边掉眼泪，一边磕头，“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不敢了。”
不一会儿额前就破了皮，陆莹蹙了蹙眉，出声打断了她，“起来吧，你先去帮我打听一件事，打听完，接下来一个月都别出宜春宫，将《弟子规》、《大学》、《中庸》各抄三遍，什么时候掌握了其中的道理，什么时候再来认错。”
章老在世时，并未因章氏是女儿就娇惯纵容她，对她的学业抓得同样很严，她自幼跟兄长一起读书识字，说句学识渊博都不为过，她教导陆莹时也并未只教她女德，《大学》、《中庸》、《弟子规》皆是陆莹启蒙后，认真学习过的书。
她想磨磨木槿的性子，让她沉淀下来，才提了要求。
第二日木槿就打听到了陆莹想知道的事，木槿道：“前段时间，太傅有意给她说亲，男方是镇国公世子爷，本是极好的姻缘，刘姑娘却不肯点头，听说她宁可入三清观清修，也不肯嫁人。”
木槿说到这里，才小心翼翼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将那句“众人皆说她惦记太子”憋了回去。
木槿下去领罚后，陆莹才有些出神。她尚且记得上次在安王府，秦臻对刘婉晴的针对和忌惮，也记得刘婉晴得知她就是未来太子妃后，隐晦的打量以及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圣上没有赐婚前，刘婉晴最有望成为太子妃，陆莹也以为她会嫁给太子。
皇上赐婚时，她要求见太子一面，便是想问问他是否有心上人，是否当真愿意娶她。
她不想因为自己，拆散了有情人。
难不成兜兜转转，她还是成了恶人？他对她的排斥和不喜，难道只是因为已心有所属？
之前，陆莹从不会杞人忧天，她一向勇敢坦荡，想得到什么就会默默努力，不彷徨、不茫然，认准后坚持就是。得知沈翌幼年有那段经历后，她一直在勇敢地付出，以期能温暖他，这一刻，她却生了退缩之意。
莎草隐约猜出信上写了什么，见主子神情黯然，她轻声劝道：“主子不必多想，京城想嫁给太子的姑娘又不止她一人，太子之前不曾娶她，就说明对她无意，两人之前没缘分，之后也未必有，您呀，就放宽心，如今殿下来宜春宫的次数都比之前多了些，您和太子会越来越好的。”
陆莹闻言，笑容略显苦涩。
他们之间半分沟通都没有，又哪里会变好？就算他不喜欢刘婉晴，也不可能喜欢她。上次试图与他沟通时，他却只是将她推倒在书案上。
陆莹想要的并不多，她只盼着能得到应有的尊重，在他心中，她兴许只是个暖床的工具人吧？
这一刻陆莹甚至生出了和离的念头。
皇上回宫这日，身为太子妃理应陪太子一起恭迎皇上的归来，午时，小太监才跑来宜春宫，通报道：“太子妃，皇上即将抵达皇宫，太子正在殿外候着您，您若已收拾妥当，就随奴婢出发吧。”
陆莹出来时，果然瞧见了太子，他一袭绛紫色衣袍，正站在不远处，他身姿挺拔，神情很淡，陆莹才刚靠近，正要行礼，他便已抬脚朝午门的方向走了去。
陆莹行礼的动作一顿，坚持行完了礼，他冷淡的声音从前面传了过来，“还不跟上？”
陆莹默默跟了上去。
他腿长，三两步就再次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陆莹追了几步，实在追得辛苦，她默不作声放慢了步伐。
她一放慢脚步，沈翌自然察觉到了，忍不住拧眉看了她一眼，她微垂着眼睫，模样显得甚为乖巧，唯有微抿的唇，昭显著她的倔强。
饶是早就清楚，她不像表面那般柔顺，瞧见她无声的抗议时，沈翌还是忍不住蹙眉，“想迟到不成？”
陆莹只恭敬回道：“女子不像男子腿长，走太快仪态全无，只怕更加失礼，父皇才刚入城门时间理应够，太子不必等妾身，您可先行一步。”
敬茶时，他不就是一个人先过去的？
沈翌蹙眉，只觉得她今日怪怪的，不止今日，其实醉酒的前一日，她脸上就没多少笑，还试探着将他往许姣那儿推。
醉酒那晚，他刚将她丢到汤池时，她还胆敢让他走开，说他讨厌，全不似后面乖巧可人。
以为她仍旧在赌气，沈翌无端有些烦躁，他一向独来独往惯了，也没有跟女人相处的经验，更不会放下身段解释什么，直接丢下她大步离开了。
陆莹心中无悲无喜，她来到午门时，才发现不仅太子到了，庄贵嫔也已经到了，他气场实在太冷，庄贵嫔默默站在一侧，也没与他搭话，直到瞧见陆莹，庄贵嫔才笑了笑，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
三皇子和六皇子也走了过来，几个皇子中唯有他和六皇子没去行宫，六皇子过来后，就亲热地喊了一声“太子哥哥”，三皇子则喊了声“皇兄”。
太子只略微颔首。
六皇子看了陆莹一眼，笑道：“皇嫂怎么没把小皇孙抱出来？”
三皇子也不着痕迹看了陆莹一眼，上次见她，已是好几个月前，当时她就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芙蓉，美得不似真人，谁料生产完，竟比之前又添了一丝难以言说的风韵。
三皇子礼貌地收回了目光。他之所以一次次去找太子求情，其实与陆莹也有些关系，陆莹转告给二公主的话，二公主虽未听懂，三皇子却领会了她的意思。
他心中自然对她很感激，这会儿便主动道：“外面有风，小家伙年龄尚小，抱出来自然不妥。”
陆莹附和着点了点头。
又等了半刻钟，才瞧见天子仪仗，皇上下车后，就亲自将太后扶了下来。旁的嫔妃也一一下了马车，哪怕路上走得慢，众人脸上仍旧染着倦色。
陆莹随着太子，见完礼，就上去搭了把手，扶了太后一把。
太后笑着看向了陆莹，道：“听闻小皇孙已经满月了，身子可壮实？”
陆莹笑道：“他一切都好，谢皇祖母挂念。”
太子淡淡道：“父皇和皇祖母先回宫吧，舟车劳顿也该乏了。”
皇上回宫是大事，为了给他们接风洗尘，庄贵嫔还操办了宫宴，宫宴晚上举行，因是家宴，其实没太多人，席间陆莹无疑成了焦点，皇上还笑道：“因朕身体不适，也没能赶上安安的满月宴，等到他周岁时，再给他大办吧，届时朕亲自主持他的抓周宴。”
陆莹连忙谢了恩，她言行得体，笑容甜美，跟在他面前截然不同，沈翌忍不住看了她好几眼，心中也无端有些烦躁。
太后最惦记皇子们的亲事，便问了一下吉时可定，钦天监已选出了吉时，两个月后便是睿王大婚的日子，三皇子因年龄小一岁，婚事定在明年。
关心完皇子，太后才看向太子，笑道：“你成亲最早，侧妃也该提上日程了，需尽快为皇家开枝散叶才行。”
太子神情很淡，闻言只道：“孙儿心中有数。”
庄贵嫔记得太后一直很喜欢许姣，笑着卖了个好，“您不在的这段时间，太子将许家那丫头召去了崇仁殿几次，说不准很快能再添子嗣。”
太子闻言拧了拧眉。
太后笑道：“当真喊去了？哎呦，还真不容易，这桩亲事成得就是好，太子也总算开窍了。”
清楚许姣的身份不堪为侧妃，她含笑看向了皇上，“哀家记得晚晴那丫头很是不错，不若给她侧妃之位？至于许姣，就先封为才人吧。”
刘婉晴是公主的伴读，时常出入皇宫，一向讨太后的欢心。
太子神情冷漠，眸色沉得有些深。
皇上瞥了他一眼，委婉道：“母后先别操心了，这事日后再提不迟。您累了一日了，先吃点东西吧。”
太后也确实饿了，没再多说什么。
宫宴结束时，夜色已深，两人一前一后向东宫走去，宫女和太监则跟在两人身后，唯有两个小太监提着宫灯，在前面引路。
沈翌向来话少，也甚少主动找话题，见她在宫宴上言笑晏晏，面对他时，唯有沉默，沈翌多少有些不悦，只觉得她胆子真大，竟敢给他甩脸色。
一直入了东宫，陆莹才冲他行了一礼，提出了告辞。谁料他竟跟着她入了宜春宫。
他们回来时，安安已然睡着。
见他也来了，莎草请完安，就识趣地将小皇孙抱去了偏殿。
室内仅剩两人后，气氛无端有些冷凝。
她没再像以前一样，含笑来给他宽衣，只沉默站着，倔强无比，他都随她来了宜春宫，见她依旧在赌气，他冷声道：“陆莹，你最好识趣些。”
陆莹没料到，他开口就是警告。
她揉了揉眉心，一时只觉得疲倦，沉默了半晌，直接道：“妾身知晓，自打成亲后就一直不讨殿下喜欢，殿下若当真厌恶妾身至此，不若咱们和离吧。”

第45章 心慌
他对她的不喜， 连丫鬟都看了出来，木槿每次急吼吼向她汇报各种消息，不过是怕她不得宠爱，想让她想想法子。
嫁入东宫后， 他何曾给过她任何体面？洞房花烛夜一句解释都没有， 就睡在了榻上，那段时间， 丫鬟望着她的眼神， 都小心翼翼的。
怕惹他心烦，她一直安安静静的，从不敢打扰他， 面对亲近之人， 她其实是个很有分享欲的人，他睡在榻上的那些夜晚， 她只能保持沉默。
整个孕期他都冷着她，她因身子笨重爬不起来时，他不在，她因焦虑整宿失眠时，他也不在。就连对安安的探望都少得可怜， 她拼命的去对他好， 连起码得尊重都没得到。
她不是草木，也会伤心，与其最后两相生厌，不若一别两宽。
沈翌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垂眸时， 对上的却是她再沉着不过的目光， 他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和离？你威胁我？”
威胁这个词，令陆莹有些怔愣，能提出威胁的，往往有筹码，她有何筹码？
她只觉身心疲倦，淡淡道：“妾身岂敢威胁殿下，我身份低下，嫁给您本就无法给您带来助力，和离后，您反而能娶高门贵女，反正您也瞧不上我的出身，既如此不若和离。”
沈翌从未想过拿自己的婚姻当交易，如果当真想联姻，也不会等到现在，他漆黑的眸沉得有些深，“孤何时瞧不起你的出身？”
他若真瞧不起，当初根本不会娶她，他看不上的从来都不是她的出身，只望她能端庄守礼，少些算计。
许是近来太过压抑，她忍不住嘲讽道：“若瞧得起我的出身，殿下又岂会将妾身当个小玩意？身为太子妃，连掌管东宫的权力都没有，若是高门贵女嫁入东宫，会受如此折辱吗？”
直到问出声，陆莹才意识到，内心深处她其实一直想听听他的真实想法，为何要如此这般待她。
沈翌却被她这一通指责砸得有些懵，“折辱？”
陆莹也不知哪来的胆子，这一刻，他好像不再尊贵，只是她的夫君，是她念念不忘多年的情人。为了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她直视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纵观史上，哪个太子妃出嫁后不掌管东宫？连寻常妇人嫁人后都会掌管中馈！是不是在你眼中，妾身身份卑微，便不堪重用？你可知为了足够配得上你，出嫁前我有多努力，连试一试的机会都不给我，难道不是折辱？”
沈翌不过是体谅她带安安辛苦，才没将东宫交给她打理，她每晚要醒来三次，睡眠都保证不了，白天还要给他熬粥，一下又花掉几个时辰。
就算不喜欢她的算计，她的辛苦他也看在眼中，赵姑姑虽在帮她打理，名义上东宫还是她在掌管，绝不会有人背后非议她，有人帮她辛苦忙碌，她竟还一肚子怨言。
沈翌眸色暗沉，眼底也不由升起一簇火苗，“就因没能掌管东宫，你就在这儿闹？权柄在你眼中便如此重要？”
陆莹忍不住笑出了声。
敢情在他眼里，她想打理东宫是为了权势，是不是甘愿未婚先孕，也是为了权势？
陆莹心口一抽一抽的疼，只觉得自己的付出就像个笑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心中的钝痛，喃喃道：“原来我是贪恋权柄，才想掌管东宫！”
她拼命睁大了眼，才没当着他的面掉下眼泪，她一字一句道：“是不是在殿下眼中，我机关算尽，德不配位，根本不该霸占太子妃之位？嫁入东宫也非我所愿，既然一切都是错误，不若一别两宽！趁早分开，父皇那里，你不必担心，妾身自会去求他同意！只望殿下也爽快一些！”
见她一口一个分开，沈翌心中无端有些烦躁，胸口也闷得厉害，想到她的心机与谋划，他才勉强稳住心神，根本不信她会舍得和离。
话虽如此，他却莫名觉得烦躁，他眼睁睁看着她莲步轻移，走到了书案前。
陆莹只觉得呼吸困难，与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一样，好似一只陷入绝境困兽，压抑，难受，喘不过气，她执起了狼毫笔，当着他的面，写下了和离书，随即双手呈给了他，“望殿下尽快签字，你我一别两宽。”
沈翌瞳孔微缩，他长这么大，一直运筹帷幄，她是唯一的例外，扰乱了他的心神后，竟又因东宫的管理权，这般威胁他。
他伸手将宣纸揉成了一团，因心中恼火，他声音也更冷了一分，“陆莹，接下来的话，孤只说一次，皇家断没有和离的先例，就算父皇同意，孤也丢不起这个脸，你若想掌管东宫，交给你就是！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就拂袖离开了宜春宫。
他走后，陆莹才将和离书一点点展开，原来，就连她想和离，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为了要东宫的管理权。这个东宫，谁愿意管谁管，她根本就不稀罕。
两人的争执声，不算小，守在门外的莎草也听到一部分，早在陆莹提出和离时，她就惊骇地睁大了眸。
她跟在陆莹身边多年，对她最为了解，自然清楚主子近来有多痛苦，莎草一直怕她情绪绷得太紧会爆发，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
莎草心尖发颤，手脚冰凉，太子沉着脸离开时，她才跌跌撞撞进了内室，陆莹将和离书放在一侧，写了一份又一份崭新的，似乎这样，就能与他撇开关系，她染着墨汁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莎草含泪走到她跟前，喃喃唤了一声，“主子……”
她比木槿心思细腻，早在陆莹孕期时，她就无比担心她，她瞧着正常，实则成宿失眠，有了安安后，更是将安安当成了救命草，这也是她为何要喂养安安的原因。
她的痛苦，莎草都瞧在眼中，三夫人怀双胎时，因三爷的忽视，险些崩溃，好不容易才走出来。
莎草一直怕她跟三夫人一样，旁人不清楚她思慕太子，莎草却一早就清楚。她的少女怀春，成亲前的期盼，莎草都瞧在眼中，正因为清楚，莎草才知道，被太子忽视时，她有多难受。
哪怕她在默默写字，莎草还是从她的神态体会到了难以言喻的哀伤，莎草忍不住哭出了声，压抑又憋屈，不明白上天为何要这般对她。
陆莹瞥她一眼，半晌才道：“哭什么？收起眼泪，以后都不准哭，若能带安安离开，于我们来说是好事。”
她自幼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困于深宫，本就非她所愿，之前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哪怕飞蛾扑火也没能得到他的心，她又何必执迷不悟。
她从不是委曲求全之人，也不想因为一个人，卑微到失去自我，何必呢？不过是一个男人罢了，再纠缠下去，实在难看。
陆莹拿起帕子一点点擦掉了莎草的眼泪，声音温柔又充满力量，“没什么可难过的，我也不会再难过了，不会了。”
她越重复，莎草心口越疼，她头一次僭越地抱住了她，低泣道：“主子想哭，就哭吧，没人瞧得见。”
陆莹喃喃道：“我为何要哭？”
在过去的二百个日夜里，她的眼泪早已流干，从今往后，她再不会为他哭泣，反正他对安安的爱也少得可怜，刚开始每十日还会深夜探望一下，如今什么陪伴都没有，哪里配当一个父亲，与其在深宫里熬死，她不若打起精神，想法带安安一走了之。
半晌，莎草才平静下来，她有些不好意思，羞愧地垂下了头，陆莹拿起帕子，又给她擦了擦脸，“打起精神吧，等出宫后，我带你们去越老头那儿吃馄饨。”
越老头的馄饨，皮薄馅多，香而不腻，最为鲜美，天冷了吃上一口，再幸福不过。
莎草也被勾起了馋味，她重重点头。
陆莹拍拍她的手，“下去洗把脸吧。”
夜色已逐渐转深，明月被乌云遮住大半，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散发着微不足道的光。
陆莹正想将安安从奶娘那儿抱回来时，就听到了脚步声，宫女进来通报说赵姑姑来了。
陆莹道：“让她进来吧。”
片刻后，赵姑姑就走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个折枝牡丹纹紫檀木盒，里面放的是印章和库房钥匙，赵姑姑恭敬道：“近来的账本，奴婢已交给太子妃，这是印章和钥匙，太子妃可随时差遣奴婢。”
陆莹微微怔了怔，望着钥匙出神了片刻，有那么一刻心口疼得突然无法呼吸，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莎草将账本拿了出来，一并交给了赵姑姑。
陆莹温声道：“赵姑姑自己打理就行，我要照顾安安，也没那个精力，以后东宫任何事，都不必寻我。”
她虽然在笑，神情却让人觉得无比难过，赵姑姑心中都有些不适，她只得无奈退了下去。她思忖了片刻，还是去了崇仁殿，将这事告诉给了宋公公。
宋公公是得了太子的吩咐，才让赵姑姑将印章交给的太子妃，见她竟是拒绝了，宋公公微微拧眉，他站在窗外，小心翼翼往里看了一眼。
太子自打从宜春宫回来后，就一直冷着脸，宋公公在他身边待了多年，自然清楚，他这会儿心中定然不痛快。
他一时有些踟蹰，正犹豫着，就听到了他冰冷的声音，“滚进来。”
宋公公连忙走了进去，他不由擦了一下额前的汗，才低声禀告了一声。
沈翌薄唇微抿，脸色沉得似能滴出水来，他已如她所愿，让她掌管了东宫，她还赌哪门子的气？
沈翌不想惯着她，冷声道：“告诉她，今日不想管，以后也别想碰了。”
他一张脸冷得瘆人，上次这般不悦，还是打护国寺回来，也不知，今晚他和太子妃究竟发生了何事。
宋公公应了一声，才退了下去，他苦着一张老脸，去了宜春宫，他过来时，陆莹已将安安抱到了跟前。
小家伙一晚上没见娘亲，一瞧见她，就瘪了瘪小嘴，小脸蹭到了她怀中，陆莹将他抱入了怀中，直到此刻，心口抽疼的感觉才缓解一些。
得知宋公公过来时，陆莹不自觉吐出一口浊气，她已然很累，不想再见任何人，考虑到这段时间，宋公公一直很关照她，她终究还是见了他一面。
宋公公将印章和钥匙，放在了室内红木雕花草龙书案上，笑着劝道：“太子妃还是收下吧，太子打小独来独往的，性子一向倔，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与他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
陆莹何尝想硬碰硬，她很怕再跟他相处下去，会变得歇斯底里，也怕连累安安，不若趁机惹恼他，让他再别来宜春宫，给她一个喘气的空间。
“我没有与谁硬碰硬的意思，不过是顺从本心罢了，宋公公请回吧，东西也请全部带走。”
宋公公无奈叹口气。
夜色逐渐转浓，不知不觉已到了子时，对某些人来说，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翌日是皇上打行宫回来后第一个早朝。他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差了起来，以往只是医者才能瞧出他大限将至，如今连大臣都瞧出了不对，一时皆有些心惊。
皇上道：“太子监国的这几个月，国泰民安，百姓生活富足，洪涝一事，也得到了妥善处理，此乃我大晋之福，理当行赏，太子想要何等赏赐？”
他这话一出，睿王不由捏紧了拳。
太子淡淡道：“这本是儿臣理应做的，父皇不必行赏。”
皇上此次去行宫带去的大臣并不多，这几个月朝中的政事皆是太子处理的，这段时间，他的能力朝臣们皆有目共睹，刘阁老等人原本还怕他太过冷漠，会狠辣无情，铁血手腕，真正共事后，才发现，他不过是瞧着冷，实则心怀苍生。
撇掉他的性格缺陷不提，太傅和皇上对他的教导无疑很成功，他日后也会是个合格的帝王。
刘阁老笑着夸奖了一句。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了起来。
皇上咳了一声，竟是又咳出血来，赵公公连忙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大臣们并未瞧见这一幕。
太子却瞧了个正着，哪怕早就通过暗卫，得知了此事，真正瞧见这一幕，他还是有些怔愣，一颗心也不自觉收紧了些。
皇上缓过这一阵，道：“太子虽无欲无求，朕却不能不赏，朕昨晚特意让钦天监，观天象，推节气，算出十二月十六日是登基的好日子，朕老了，处理政务时已心有余而力不足，残败之躯也拖不了几日，不若尚有一口气时直接退位。”
他此言一出，满朝哗然，众人皆跪了下来，一些老臣还红了眼眶，他无疑是个千古明帝，执政期间，励精图治、知人善任，为百姓做了不少实事。
众人虽震惊，反对的声音，却并不多，太子也跪了下来，他背脊挺直，不卑不亢道：“请父皇收回成命，您尚且年轻，定会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至于您的身体，也不必担心，儿臣已寻来柳神医，他定能将您医治好。”
见他有这个孝心，皇上笑得很欣慰，他自己的身体，自己心中有数，就算柳神医能赶来，也无法延长他的寿命。
他摆了摆手，阻止了他的话头，“朕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提前退位也能享享清福，说不准能多苟延残喘一段时间。距离十二月十六，仅剩三个月时间，礼部先筹备起来吧，众爱卿若无事上奏，便退朝。”
好几个大臣声音都有些哽咽，一时朝堂上，竟哭声一片。
先帝走时，交给皇上的是个烂摊子，因国库亏空，不仅大周时不时侵犯大晋，一些小国也曾打过大晋的主意。
十三年前，大周来势汹汹，曾一鼓攻破大晋三座城池，一时浮尸遍野，生灵涂炭，皇上为了平定战乱，还百姓和平，还一度御驾亲征，正是他的御驾亲征，才鼓舞了士气，将大周赶出了大晋，也正是他在边疆厮杀的那年，太子遭到的陷害。
那年皇上在战场上便受了伤，为了天下太平，他又接连御驾亲征三次，不仅落了一身伤，两年前还遭到一个女子的算计，中了毒，毒性至今只逼出一部分，因伤及肺腑，他才会咳血。
他为大晋鞠躬尽瘁，几乎献上了自己的一生。太子双眸猩红，指尖不由有些轻颤。
李阁老颤声道：“陛下正值壮年，定然能安然无虞，陛下定要……保重龙体。”
清楚退位于他来说是好事，一些老臣都接受了此事。
退朝后，皇上才将太子召到御书房，扫见他沉默的模样，皇上温和地笑了笑，“朕一直以为，你还在怪朕。”
先后死后，皇上对太子寄予厚望，为了逼他快速成长，太子幼年时，他对太子的要求，甚为严苛，太子每日休息不足三个时辰，三岁起便开始启蒙，习武，哪日若是没达到要求，就没有饭吃，他打小沉默寡言，皇上的逼迫占很大一部分原因。
他的伴读，也并非陪他一起学习那么简单，四五岁时，小太子还会因为多了玩伴开心，往往没开心几日，就遭到了他们的背叛和算计。皇上至今还记得，他因愤怒，攥紧小拳头的模样。
他不仅教他为君之道，还以残酷手段让他提前认清了这个世道，为了逼迫他尽快成长，他选择当了个残忍的父亲，旁人都说他英明神武，对几个皇子也都一视同仁，却没人知晓，他对太子多残酷。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都很紧张。
太子沉默半晌，才道：“若没有父皇，只怕儿臣早就死了。”
他能一次次逃过暗杀和算计，其实也与皇上的锻炼有关，他每次御驾亲征时，太子只能靠自己躲避风险，他身处高位，势必要承受很多。
皇上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终究没能说出来，他对这个儿子亏欠颇多，根本不是一句抱歉能弥补的。
鲁王世子回府后，脸上便沉了下来，他自然没料到皇上会提前退位，他们本想选择过年时对皇上动手，再污蔑太子逼宫，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将太子拉下马。此刻，皇上一主动退位，将他们打得措手不及。
鲁王世子将幕僚召唤到了跟前，几人在房中商议了一番，鲁王世子，便派出一个人，让他悄悄离开了京城，他并不知道，太子早就盯上了他，他的人一出京城，就被太子的人拦了下来。
怕打草惊蛇，裴渊根本没将人带回京城，消息传到东宫后，太子悄悄出宫了一趟，他亲自审问的这人。
许姣的弟弟便是被鲁王控制了起来，十三岁那年，她就被迫为鲁王做事，她入宫后，没多久就被调到了太后身边，前几年陆陆续续给鲁王传递过一些宫里的消息。
许姣是个聪明人，深知鲁王的狡诈和残忍，她考虑再三，终究还是选择了向太子投诚，她在宫里待了多年，也清楚太子的手腕，她并不觉得鲁王会成功。
她唯一的条件就是让太子救出她的弟弟，她则答应配合太子的计划，向鲁王世子传递假消息。许姣将自己所知道的，基本都告诉了太子，包括鲁王和鲁王世子控制人的手段。
威逼利诱之下，最后终于策反了这人。
皇上欲要退位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这些年，皇上不仅捍卫了大晋的和平，还鼓励百姓耕种，为了稳定民心，还减免赋税。
他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时常站在百姓的角度，考虑问题，可以说，他是几百年来，最受百姓爱戴的一个皇帝，得知他因身体不适，不得已要退位时，甚至有不少百姓为他落泪，茶馆内那些个时常谈古论今的书生们，也沉默了下来。
章氏和陆铱誮父等人自然也得知了此事，与老太太的高兴不同，两人皆有些担忧陆莹的处境，太子一登基，她也会被封为皇后，可皇后之位又哪里是好坐的，一旦太子选秀纳妃，她和安安势必要处于水深火热中，如果可以，章氏宁可她嫁给赵浩。
陆莹也知道了皇上要退位的事，昨天迎接他归来时，陆莹就觉得他的气色比太后都要差，清楚他定然是时日无多才退位，陆莹多少有些难受。
她出嫁后，皇上一直待她犹如亲生女儿，陆莹甚至在他身上，感受到了父爱，谁料，他的身体竟到了这一步。
她正难受着，就听到了莎草请安的声音，陆莹一怔，赶忙抱着安安站了起来，走出内室时，果真瞧见了皇上的身影。
他一身龙袍，气色虽不大好，脸上却依然挂着温和的笑，陆莹行礼时，他笑道：“没有外人，不必多礼，朕今日来，是特意看安安来了。”
安安听到声音，好奇地朝他看了过去，乌溜溜的大眼中满是好奇，他生就一双凤眸，不仅像太子，也像先后，皇上心中满是怜爱，伸手将安安抱到了怀中。
安安平日见的人不多，他一贯胆大，被皇上抱起来后，也不怕生，反而“啊啊”叫了几声，揪了一下他的胡子。
皇上今年才蓄的胡子，还是因为大限将至才蓄的，只因先后临终前，说了一句，很遗憾无法瞧见他变成小老头的模样。
他死后要与先后合葬，虽然尚未变成小老头，他两鬓已添白发，如今再蓄上胡须，也差不多像个小老头了。
谁料，先后尚未瞧见，先被安安揪了揪。
陆莹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拦了拦，“安安，不许揪哦，皇祖父会很疼！”
皇上笑道：“无碍，他才多大点，不疼。”
皇上逗弄了一下安安，才看向陆莹，温声道：“你在宜春宫可住的惯？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陆莹鼻子有些发酸，“臣妾一切都好，父皇不必挂念，您定要保重龙体，勿要太过操劳，下次您想安安时派人说一下就行，等晚上，待众人歇下，臣妾可以让人将安安抱去干清宫，您就不必来回折腾了。”
皇上笑道：“也没多远，多走动一下对朕身体也有好处。”
皇上又道：“对了，今日朝堂上忘了给安安赐名，朕已经想好了，下次就赐，你觉得佑这个字如何？”
这个名字充分体现了皇上对安安的喜爱，陆莹自然喜欢，她赶忙谢了恩。
皇上翻遍了古籍，左思右想，才定下的这个名字，只望上天能庇佑安安，让他幸福安康。
皇上欲要离开时，陆莹才一咬牙，跪在了地上，“父皇当日赐婚时，曾说心中有愧，在不触犯律法的基础上，可答应臣妾的任何要求，如今臣妾想求一个恩典，不知父皇的话，可作数？”

第46章 质问
当初皇上让她提要求， 实际上，她并未求什么恩典。
皇上道：“你起来回话，想求什么恩典？”
陆莹仍旧跪着，诚恳道：“蒙皇上垂爱， 臣妾才得已嫁给太子， 然臣妾身份卑微，属实配不上太子。成亲这一载， 与太子朝夕相处， 也未能举案齐眉，太子不日后就要登基，臣妾的身份委实不堪为一国之母。”
“若被封后， 大臣们必然不服， 京城贵女比臣妾优秀者，犹如过江之鲫， 如今太子已克服心理阴影，娶旁的贵女为后，必可成就一段佳话，望皇上准臣妾与太子和离。”
她娓娓而谈，话虽好听， 离开的态度却很坚决， 皇上有些诧异，沉默了片刻，才道：“你何必妄自菲薄，你的品行和才学，不论跟谁相比都毫不逊色， 朕肯为你们赐婚， 就是认可你的品行， 总不能随便一个女子就能当太子妃吧？你坦白交代，可是太子让你受委屈了？”
陆莹心尖颤了颤，勉强稳住了心神，“没什么委屈可言，是臣妾委实配不上太子，臣妾这般性子也不适合深宫，只望能与太子一别两宽。”
皇上阅人无数，又哪里瞧不出她的心灰意冷。他最了解太子的脾气，毕竟是他倾注无数心血培养出来的人，太子虽深谋远虑，善于谋划，却也冷淡寡言，无甚感情，此刻就犹如一把行走的利剑，无法给人带去温暖。
他低声道：“太子的性格实则存在缺陷，朕一直没敢处死皇后，就是因为他年幼时皇后曾带给过他温暖，朕怕他心底仅剩的那点光也会消失。”
皇后几次犯错，都被他压了下来，他清楚自己大限将至，想着让皇后日后陪葬，才暂且饶了她。
“去年你在皇宫被下毒，朕只处决了下毒之人，没往后深究，安王府的事朕也没让他调查，他还曾质问过朕，是否想轻拿轻放。其实那个时候，朕就怀疑他早就知道皇后的所作所为，朕竟不敢问，皇后乃他的嫡亲姨母，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将皇后当成了母亲，朕无法想象，这些年他是如何过来的。”
“朕说这些不是让你同情太子，不管他经历过什么，都不是他伤害你的理由，朕只望你能多给他一点时间，你若当真痛不欲生，朕不会勉强你，你也答应朕再好生考虑一下成吗？距离他登基仅剩三个月，若两个月后你执意想走，朕不会阻拦。”
陆莹并非想走那么简单，此刻她不过是想试探一下皇上的底线，实际上，她是想带走安安，虽然才入宫一年，陆莹却已清楚地认识到后宫的尔虞我诈与艰难，安安才那般小，她绝不可能将他丢在深宫中，让他变成第二个太子。
清楚现在不是谈判的时机，她轻轻颔首。
皇上离开后，便去了崇仁殿，得知太子出宫后，他道：“等他回来让他去一趟御书房。”
太子一直到傍晚才归来，暮色已四合，整个皇宫一点点沉入夜色中，窗台上的月季，也蒙上一层黑色，微风拂动时，方送来一阵清香，端得是沁人心脾。
太子进崇仁殿后，就直接回了寝室，他衣摆上沾了血，因不喜欢这个味道，他打算去浴室沐浴一番。
宋公公得知他回来后，赶忙进了室内，恭敬道：“皇上让您回宫后去御书房见他一面。”
太子闻言，没再进浴室，而是从衣柜里拿了身干净衣物，“皇上来了？”
“是，他去宜春宫探望了小皇孙。”
太子颔首，“他状态如何？可曾咳血？”
宋公公上前边伺候他宽衣，边道：“皇上今日一切都好，小皇孙很乖，皇上抱着他逗弄了一会儿才回干清宫，许是有旁的事，才唤您过去。”
沈翌颔首，离开前，他下意识往膳厅看了一眼，餐桌上干净整洁，空无一物，没再出现她到点就让人送来的粥。
沈翌眸色不自觉一暗。
察觉到他的目光，宋公公心中咯噔了一下，连忙道：“殿下可是饿了？奴婢这就让人摆膳，您先用点东西再过去？”
“不必。”他丢下这话，就大步离开了东宫。
他走后，宋公公赶忙让人往御膳房跑了一趟，让他们熬了一碗太子妃常做的红豆薏米粥。
太子很快就到了御书房，他过来时，天已黑了下来，奴才们已掌了灯，皇上正在书案前作画，这些年，他孜孜不倦，一直废寝忘食，难得有闲情逸致作画，画上画的并非旁人，正是先后，他此生挚爱。
画上的先后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五官柔美，凤眸婉转多情，一颦一笑都很动人。
他画得很认真，沈翌进来时，他也不曾抬头，画完，他才收笔，这幅画，他断断续续画了几个时辰，此刻脸上满是疲倦。
他对沈翌道：“你来帮父皇题词，就题那首前朝大儒的《江城子》。”
沈翌神色不变，执笔在一侧落下两行字：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这首词脍炙人口，对亡妻的思念表达的淋漓尽致，字字血泪，也很符合先皇的心情。
沈翌沉默写完，就收起了狼毫笔。
皇上望着画有些出神，他几次想伸手去触碰她的脸，手颤了颤，又收了回来，低声道：“孤这辈子最悔恨的便是她在时没能好好待她。”
“她向往自由，是为了朕才入的宫，朕给不了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也给不了她太多陪伴，朕知道她在宫里一直不快乐，总想着时间还多，日后再弥补她，不料她走得那么早。”
他政务繁忙，甚少去后宫，自然没时间儿女情长，他一直以为他和皇后还有很多时间，待太子长大，他便能丢下政务，陪她一起到处走走，可惜等来的却是天人两隔。
皇上神情黯然，他与皇后没能白头到老，便希望太子和陆莹能够举案齐眉。他对太子也有几分了解，他若当真厌恶陆莹，根本不会碰她。陆莹能让他克服童年阴影，便足以说明，她在他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怕他的冷漠，令她彻底寒心，他才将太子喊了过来。
皇上咳了一声，才劝道：“风摧寒棕响，月入霜闺悲①，陆莹是个好姑娘，你们既已成亲，且行且珍惜吧。”
沈翌拧眉，神情很淡，“父皇寻我来就是想说这些？她找你告状了？”
“告状”两字令皇上神情微顿。
这些年，太子一直被秦臻纠缠，秦臻动辄就会去皇后跟前告状。但秦臻是秦臻，陆莹是陆莹。
意识到他对陆莹存在偏见后，皇上道：“一个小姑娘，甘愿为你丢掉清白，你是不是觉得她是为了太子妃之位？难道你就没想过，她兴许只是爱慕你？”
沈翌闻言不由一怔，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他撩开盖头时，她垂着眉眼，不胜娇羞的模样，她说夫妻同房本是天经地义时，勇敢勾住他脖颈的模样，以及她醉酒时，主动亲吻他的模样。
难道她竟爱慕他？
沈翌心跳无端漏掉一拍，下一刻，他就清醒了过来，她对他没有半分了解，能喜欢他什么？秦臻也好，李婉晴也罢，喜欢的无非是他的太子身份，他若只是寻常百姓，她们只怕不会多看他一眼。
幼时的经历，让他很难相信一个人的真心。皇上见状，不由叹口气，道：“她今日跟朕提了和离的事，朕已应了下来，朕给了她两个月的考虑时间，如果你也觉得你们不合适，那就和离吧。”
沈翌无端有些烦，眉头不自觉拧了一下，“父皇已亲自赐婚，您金口玉言，若我们和离，您的颜面往哪放？”
“话是死的，人是活的，朕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还讲什么颜面，寻常百姓都能和离，没道理皇家就不行，你若厌恶她，不若放她自由，她是个好姑娘，你不珍惜，自有人珍惜。”
沈翌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半晌才道：“我不同意。”
皇上这才笑了一下，“既不同意就待她好一些，她是你的太子妃，别等人走了，才追悔莫及。”
沈翌薄唇微抿，心中无端有些闷闷的。
他回到崇仁殿时，夜色已彻底黑了下来，宋公公让人摆了晚膳，瞧见一旁的红豆薏米粥时，太子紧蹙的眉才舒展开来，他只当她想通了，想以此和解，心中堵着的那口气，不自觉吐了出来。
他坐在桌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红豆薏米粥，这粥比平日熬得更软糯一些，仅喝一口，他的动作便顿了顿。
宋公公一直小心翼翼留意着他的神情，见他只喝一口就停了下来，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他怕太子不高兴，还特意找莎草打听了一下，陆莹是如何煮粥的，这碗红豆薏米粥完全按照太子妃的做法煮的，谁料太子嘴巴如此刁，竟再次吃了出来。
太子扫到他的神情后，自然明白了一切，他一张脸瞬间冷了下来，“端下去，以后少自作主张。”
宋公公连忙跪下请罪，亲自将粥端了下去。
沈翌没有再吃，起身回了书房，他又无端有些烦躁，早上发现，她没再煮粥时，他就莫名有些烦，此刻这种烦躁感又上一层楼，他伸手扯了扯衣襟，好似这样呼吸就能顺畅一些，然并没有什么用。
沈翌将窗户又推开了些，凉风灌进来后，他呼吸才顺畅一些。
皇上身体不适，政务全交给了他，他尚未登基，就在操着皇上的心，许多事都需要他亲自处理，饶是他自幼习惯了这种枯燥的日子，有时候被政务压得没有休息时间时，他多少会烦躁，那种烦躁，跟此刻的烦躁却截然不同。
沈翌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去处理奏折，前朝一堆事，文臣们时不时就会针对各种问题上奏，大到科举的改革，对武将的选用，兵器的整修，官员的贪污与荒淫，小到俸禄的发放，道路的修建等各种问题。
他一处理政务，才忘掉那些烦心事，等他一一将奏折批阅完时，已是子时，他原本打定了主意不惯着她，夜深人静时，却总是想起她提出和离时，决然的模样。
沈翌薄唇紧抿，连梦中都是她提出和离的声音，一连三晚皆是如此，第四日起床时，他一张脸更冷了一些，东宫的小太监们皆小心翼翼的，唯恐触他霉头。
再次上早朝时，镇国公世子裴渊一眼就发现了太子的不对，裴渊打小就是个混世魔王，当初皇上让几个伴读私下针对太子时，刘凌辛等人都有些惶恐，唯独裴渊唯恐天下不乱。
他曾偷走太子的课业，害他被夫子惩罚，也曾在食物中给太子下药害他上腹下泻，他比太子大两岁，五岁大的小太子，因食物中毒，反复跑净室时，他都敢幸灾乐祸。
一下早朝，裴渊就来到了太子身边，官袍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一股不羁来，他施施然跟在太子身侧，俊美的脸上挂着欠扁的笑，“谁又得罪我们太子爷了？瞧这一张脸，冷得都快结冰了。”
他向来桀骜不驯，在皇上面前，都没个正形，小时候没少受罚，就这性子也没能掰过来，至今一张嘴仍毒得狠，没少戳人心窝子。
一旁的小太监听得胆战心惊的。偏偏不敢多说什么，毕竟这位爷，也不好惹，他与太子也有血缘关系，他母亲也是定国公府的姑娘，与太子的母后是堂姐妹。按辈分，太子理应称他一声表哥。
太子只掀眸瞥他一眼，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径直往崇仁殿走了去。
裴渊懒得回府，慢悠悠跟了上去，打算去东宫讨杯茶喝。
他进了书房后，就拎起一侧的白玉壶，给自己斟了杯茶，他唇边时常染着笑，一杯水下肚，才大爷似的坐在了沈翌对面，腿翘得很随意。
沈翌冷着脸道：“若无事，喝完尽早滚。”
裴渊也不恼，啧了一声，懒洋洋靠在了椅背里，“还真有件事，值得跟你说一说。”
裴渊他爹是武将，常年戍守边疆，在京城待的时间少之又少，他是府里的独苗，老太太不肯让他去战场，才哭死哭活，将他留在了京城，老太太一贯溺爱他，才将他养的无法无天。
裴渊的父母前年回京后，就一直在头疼他的亲事，只想给他找个规矩好，能管得住他的厉害人物，找来找去，就瞧上了刘婉晴。
裴渊虽放荡不羁，却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爷，与太子关系也不错，前途不可限量，刘婉晴的母亲也有意与镇国公府结亲，谁料刘婉晴宁可去道观清修，也不肯答应。
裴渊笑得吊儿郎当的，“刘婉晴一直对你有意，接下来只怕又要时不时入宫了，太后不是挺喜欢她？估计用不了多久，你就得迎娶侧妃，你这不能碰女子的毛病应该好了吧？小时候，被我碰一下都能洗十遍手，真怀疑你能不能行。”
宋公公怀疑，这位爷就是来瞧好戏的，他站在外面，都能想象出，他欠扁的笑。
他不由为裴渊捏把汗，人也走远了些，果然下一刻，就瞧见一道身影飞快从窗牖飞了出来，随之飞出来的，还有一支狼毫笔，裴渊闪身躲开时，笔头直直射入了廊下的红柱上。
裴渊不由轻笑了一声，他最近其实也烦，一回府能被父母念叨死，就仿佛一个刘婉晴拒了他，他就娶不到媳妇似的，就刘婉晴那个无趣模样，真娶了才倒霉。
招惹太子一下，果真痛快一些，他慢悠悠离开了崇仁殿。
他所料不差，他刚离开皇宫，刘婉晴就入了宫，她知道太后喜欢猫，就花重金寻了一只踏雪寻梅，今早孝敬给了太后。
太后一见就爱不释手地抱到了怀中，她当即便将刘婉晴召到了皇宫，她就喜欢漂亮小姑娘，还将许姣、陆莹也一并召到了慈宁宫。
陆莹过来时，恰好在坤宁宫门口遇到许姣，许姣因装晕一事，一直觉得愧疚，瞧见陆莹，便恭敬地行了一礼。
陆莹只微微颔首，两人一前一后入了坤宁宫。
太后斜靠在榻上，怀里抱着只踏雪寻梅，她正温柔地抚摸着猫儿的脑袋，小猫懒洋洋的，瞧着十分温顺。
太后一侧则坐着刘婉晴。
瞧见陆莹，刘婉晴赶忙站了起来，举止再规矩不过。
太后越瞧越满意，她对太子心中有愧，自然希望他的后宫能少些是非，刘婉晴模样出挑，身份高贵，就算当了侧妃，也不会为难陆莹。
太后笑着朝陆莹和许姣招了招手，“行了，不必行礼，让哀家好好瞧瞧。”
两人坚持行完礼，才朝太后走去。
三个姑娘都生得极美。
陆莹五官精致明媚，笑起来甜美动人，论相貌是最漂亮的一个，刘婉晴则生就一双杏眼，瞧着很是温婉，一举一动也柔情似水，许姣虽不如两人相貌惊艳，周身却带著书卷气，气质很独特。
太后笑道：“难得你们都在，陪哀家去御花园转悠一下吧。”
陆莹和刘婉晴一左一右将她扶了起来。她含笑看向了陆莹，“安安身体如今怎么样？可好些了？”
前日，太后想让人将安安抱去慈宁宫，太子以安安身体不适婉拒了，说他年龄小，见不得风。
陆莹道：“谢太后关怀，尚有些咳，就是见不得风，其他一切都好，您不必挂念。”
太后让人备了步撵，带着三人去了御花园，陆莹嫁入东宫这么久，还不曾好好逛过御花园，今日倒是跟着赏了赏景。
太后没走几步，就有些累，笑道：“老喽，走不了几步，你们到处逛逛吧，哀家歇息一下。”
几人谢了恩，刚走到赏花之处，就见二公主和秦臻走了过来，秦臻一身海棠色衣裙，狭长的眉挑了挑，冷冷笑了笑，“御花园何时门槛这么低了，竟什么人都能进。”
她的目光落在了许姣和刘婉晴身上，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说完，还狠狠刮了陆莹一眼。
二公主有些不安，伸手扯了扯秦臻的衣袖。她跟秦臻素来没交情，原本她还纳闷，秦臻怎么向她递了拜帖，她也不知如何招待她，得知秦臻想来御花园逛逛时，二公主便将她带了过来，直到此刻，二公主才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了，敢情她就是想入宫惹事。
莎草冷声道：“秦姑娘好大的口气，见了太子妃不行礼也就算了，竟还敢对太子妃不敬，秦姑娘若不懂规矩，奴婢不介意替太子妃教教你。”
“你！”秦臻气得胸膛起伏，欲要扇她时，陆莹却上前一步挡在了莎草跟前，她眼神冰冷，一把攥住了秦臻的手腕，“秦姑娘对本宫不敬在先，还要当着本宫的面，对本宫的人动手？”
她毕竟是太子妃，秦臻深吸了一口气，忍了下来，道：“表嫂说笑了，臻儿岂敢对您不敬，只是没料到您竟如此大度，竟自降身份，跟她们一起逛御花园。您难道不知道，她们俩打着什么主意？”
陆莹只挑了挑眉，神情淡淡的，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秦臻蹙了蹙眉，她没再管陆莹，直接对准刘婉晴，讽刺道：“许姣是罪臣之女，身份低贱，学那等下贱玩意勾引太子情愿可原，刘婉晴，你这般腆着脸入宫，为的是什么，当我不知道？枉你平日自诩名门贵女，竟也如此没脸没皮，你老祖宗在整个京城是出了名的重规矩，她若知道你为了个男人这般不要脸，铁定被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吧？”
饶是刘婉晴一贯冷静，此刻都被气得险些破功，她抠了抠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讥讽道：“秦臻，你一个姑娘家别开口闭口下贱玩意，许姣虽是罪臣之女，也曾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不比你我低贱，定国公夫人温柔娴淑，怎地生的女儿如此不懂礼数？我入宫是被太后唤来的，不像你，若真讲脸面，此刻也不会巴巴入宫，究竟是谁因为一个男人不顾礼义廉耻。”
“你！”秦臻冷笑道，“别以为讨了太后欢心就能得意，表哥若不想娶你，就算太后出面也没用。”
刘婉晴讽刺道：“尚未婚配，就张口闭嘴太子，秦姑娘当真是好教养，太子一贯守礼，难怪厌恶你的纠缠。”
秦臻险些气疯，伸手就扇了刘婉晴一巴掌，刘婉晴仅后退半步，卸掉一点力道，巴掌打在她脸上后，她眸中瞬间含了泪。
许姣及时扶住了刘婉晴，才没让她摔倒。
太后在嬷嬷搀扶下走来后，她们才安静下来。瞧见刘婉晴泛红的双眸，以及捂脸的模样，秦臻果不其然被太后训斥了一通。
“你当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连哀家邀请入宫的人，也敢打。”
太后说完，就对身边的嬷嬷道：“将她拖回定国公府，将她今日的表现，好生给定国公夫人说说，看看她教的女儿多威风，敢一而再再而三在皇宫放肆。”
陆莹只觉得看了一出好戏。
回到宜春宫后，莎草才道：“这位刘姑娘倒是个厉害人物，得了太后的赏赐和怜惜不说，还得了许姣的看重，好在主子无意与她为敌，要不然呀，等她入宫只怕有的头疼。”
莎草不傻，自然瞧出了刘婉晴是故意激秦臻动手。
陆莹拿起帕子给安安擦了擦小脸，闻言，淡淡道：“她倒是比秦臻聪慧多了，难怪世人皆认为她会成为太子妃，前段时间听闻我身体不适，她不是还送了补品？你将我新得的那块砚台给她送去。”
当天晚上，太子处理完公务时，就听暗卫汇报了一下宫里的事，得知刘婉晴被打后，他也没什么反应。
从头到尾只觉得荒谬。
暗卫欲要退下时，他才道：“太子妃什么反应？”
暗卫被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沈翌问完，就拧了拧眉，淡淡道：“退下吧。”
暗卫走后，他才有些烦，这几日，他始终在等她低头，她却根本没有认错的意思，东宫不肯管，粥也不肯煮。
哪里有半分爱慕他的样子？
他无端有些心烦，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来到了宜春宫，他过去时恰好亥时三刻，陆莹才刚沐浴完出来，烛火下，那张脸毫无瑕疵。
沈翌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身上，她一袭雪白色里衣，身姿曼妙，眉眼动人，一头乌发柔顺地披在腰间，小腰盈盈不足一握。
瞧见他时，她神情不自觉淡了下来，行了一礼，方道：“殿下怎地来了？”
沈翌薄唇微抿，只觉得心口堵得愈发有些厉害，他道：“孤来不得？”
他神情冷漠，语气也略显不耐，以前瞧见他这个模样，陆莹只觉得忐忑，此刻无端有些烦，她粉嫩嫩的唇抿了抿，道：“妾身身子不适，若殿下无事，妾身就先歇下了。”
她说完，行了一礼，就上了床，在慈宁宫时，她精神绷得有些紧，这会儿只觉得很累，并不想应付他。
谁料下一刻，他竟走了过来，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她身上带着一股玫瑰花香的味道，暗香惑人，他脚步都不由一顿。
他身材高大，被他抱入怀中时，陆莹的身体猛地悬空，她吓了一跳，心脏也骤然一紧，下意识揽住了他的脖颈，反应过来后，她试图从他怀中跳下来。
他却紧紧箍着她，陆莹根本挣不开，她眼底眉梢染了一丝恼火，“殿下这是作甚？”
她声音一贯软绵，总是温声细语的，甚少这般严肃。
沈翌没理，他径直将她放在了榻上，直到远离安安后，他冷声道：“该孤问你才对，陆莹，你对孤就这个态度？”
他双手撑在她两侧，居高临下逼视着她，因离得近，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了一起，陆莹心口一窒，不由偏开了脑袋。

第47章 上钩
窗外明月高悬， 树影绰绰，室内却寂静的可怕，落根针都能听到，两人无声对峙着。
他贵为太子， 身份最贵， 她确实不该这个态度，陆莹眼睫轻轻颤了颤， 神情有片刻的脆弱。
半晌， 她才低声道：“殿下希望妾身什么态度？妾身知道殿下厌恶妾身，妾身也不想再惹您厌烦，最近都安分守已地待在宜春宫， 您嫌弃妾身看重权柄， 妾身不仅放弃了东宫的管理权，还想再不打扰您， 殿下应该高兴才对吧？”
她面容哀伤，却伶牙俐齿，堵得他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依她所言，他确实该高兴， 比起她的算计， 他更喜欢她乖巧懂事的模样，此刻她的态度，却令他无端烦躁，胸口也堵得厉害。
他眸色冰冷，半晌才道：“陆莹， 以后别再提和离， 孤不会同意。”
陆莹笑得讽刺， 是，就算为了他的颜面，他也不会和离，她的意愿在他心中一文不值，她早就知道，他不爱她，也不可能包容她。
实际上，陆莹心中清楚和离并不现实，与他提和离，不过是一时愤怒，就算为了颜面，他也未必同意。
她找皇上求恩典，不过是想试探一下皇上的包容度和底线，就算无法和离，她依然会想法带安安逃离他身边。
她此刻很累，只想休息。她放软了语气，疲倦道：“殿下若无旁的事，妾身便早些歇息了。”
她亲自带的安安，很难睡个安稳觉，早上醒得也早，平日需要中午补会眠，精神才好些，今日因被召去了慈宁宫，她根本没休息，这会儿累得眼睛都睁不开。
她说完，就自顾自闭上了眼，身体也蜷缩了起来。猫儿似的，在他跟前缩成一团。
沈翌冷冷盯着她，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孤准你睡了？”
“殿下还想作甚？”陆莹睁开了双眸。
她无疑有一双极漂亮的眸，平日望着他时，总是小心翼翼的，含着期待和欣喜，此刻这双眸中只有倦意。
她神色很淡，目光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疏离和倔强，“妾身身体不适，无法侍寝，殿下去许姑娘那里吧，若许姑娘不合您心意，就依太后所言，纳了刘姑娘，妾身虽善妒，却并不介意东宫多几个美人。”
沈翌一口气险些堵在嗓子眼，敢情他说她的那些话，她全记在了心上，一句善妒竟令她记到现在。
沈翌无端烦躁，“你真以为孤非你不可？”
她还没那么自负，她清楚的知道，他从不属于她，更不会非她不可，之前不会，以后更不会。
陆莹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哪怕打定了主意要逃离他，打定了主意不再因他掉眼泪，他这句讽刺，还是令她心口发疼。
她闭上了眼，拒绝交流的模样，让沈翌眸底闪过一丝冷意，他再次拂袖离开了东宫。
他走后，陆莹才回到安安身边，安安仍旧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两只小脚都蹬了出来，陆莹给他盖了盖被子，在他小脸上亲了一下。
她将安安搂入了怀中，贴着他的小脑袋陷入了梦中。
沈翌回到崇仁殿没多久，暗卫就走了进来，禀告道：“殿下，六皇子今日又去了御书房，想求皇上解了皇后娘娘的禁足，此刻正在东宫附近徘徊。”
六皇子几次想进东宫，踌躇几次，还是回了自己的住处，他怔怔靠在暖榻上，十五六岁的少年尚有些稚气，因被皇上斥责了一通，他瞧着有些伤心欲绝，眼眶也有些泛红。
他身边的小太监帮他脱去了鞋袜，忍不住问道：“殿下既然想找太子帮忙，何不直接进去？是清楚太子不会帮忙吗？”
六皇子不由瞪他一眼，道：“我只是不想麻烦太子哥哥。”
小太监以为他只是嘴硬，趁机挑拨道：“太子也真是寡情，定国公不仅是娘娘的兄长，也是他的嫡亲舅父，皇后娘娘为定国公求情才被禁足，太子倒好，不仅没维护定国公，也不替娘娘说情。”
不等他说完，六皇子就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声音也有些冷，“谁准你非议太子？后宫不得干政，舅父若真倒卖爵位，贪污受贿，母后本不该求情，你可知这件案子是太子哥哥查明的真相？若非他查出二表哥偷了舅舅的印章，只怕舅舅早就掉了脑袋，又岂会只是降职处罚？”
他口中的二表哥，是定国公府的二少爷，秦臻的庶兄，他的母亲并不得宠，秦臻又是个飞扬跋扈的性子，没少羞辱他，他怀恨在心，才勾结外人陷害定国公。如今已被斩首。
六皇子脾气好，甚少动怒，小太监被他吓得一愣一愣的，他哪儿知道六皇子对太子没有半分怨言。
这小太监是皇后娘娘派到六皇子身边的，本以为能趁机挑拨一下六皇子和太子的关系，谁料竟惹怒了主子。
他赶忙跪了下来，狠狠扇了一下自己的脸，一掌下去，脸瞬间红了起来，“奴婢错了，奴婢再不敢了，主子饶奴才一次。”
六皇子红着眼眶，瞪了他一眼，“滚下去，再有下次，小心你的脑袋。”
小太监赶忙谢恩。
他正要退下时，才瞧见太子竟是走了进来，他一袭绛紫色衣袍，腰束玉带，端的是俊逸非凡，对上太子冷淡的双眸时，小太监心中一凛，身上不由出了一身冷汗，有那么一刻，甚至以为太子听到了自己的话。
他腿一软，跪了下来，赶忙问安。
沈翌越过他进了内室，六皇子听到小太监的请安时，又惊又喜，“太子哥哥，你怎地来了？”
沈翌的目光在他泛红的眼睛上，多停留了一下，伸手撸了一把他的脑袋，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不欢迎？”
六皇子笑了笑，神色有片刻的黯然，“自然欢迎，自从太子哥哥长大后，还不曾来过我的住处，弟弟高兴还来不及。”
对上他澄清的双眸时，沈翌脑海中又不由浮现出陆莹的一颦一笑，他眸色暗了暗，在六皇子身侧坐了下来，将手中的酒囊递给了他。
六皇子眸中闪过一抹惊讶，记忆中太子哥哥从不饮酒，以为他是特意过来陪他的，六皇子心中一暖，拿起酒囊喝了一口，清楚他有洁癖，他没再将酒囊还给他，而是命宫人送了一坛酒过来。
太子却没喝，他从小到大，根本不曾放纵过自己，就算心中不适，也绝不会喝酒泄愤，若是醉了，前方不知有什么危险在等着他。
这个酒囊本就是为六皇子准备的。
旁人不清楚皇上欲要皇后陪葬，太子却隐约猜了出来，连六皇子都有所察觉。他性子虽纯良，却并非蠢笨无知，不论是朝堂上的变动，还是后宫的变动都令他产生了警觉。
接连求情三次，都没能得到父皇的原谅，他便清楚，母后肯定还做了旁的事。小的时候，母后以为他睡着了，还曾跟嬷嬷商量过，如何对付五皇子。
六皇子半梦半醒间只听了个大概，甚至以为是在做梦，也没放在心上，他根本不觉得母后会害人，父皇御驾亲征，离开皇宫时，将后宫交给了母后打理，她又岂会辜负父皇的信任？可不久后五皇兄就没了，证据指向的却是还算得宠的华昭仪。
残害皇嗣乃死罪，华昭仪被处死那日，六皇子直接吓晕了过去，他恐惧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些年，他一直活在自责与愧疚中，有时甚至希望自己是做了一场噩梦。
他也曾找皇后对峙过，皇后却信誓旦旦地说他听错了，她绝不会残害皇子，还说五皇子的生母身份算不得高，以后也不会有大造化，她又岂会害他？
她甚至玩笑般地说，她就算要害也理应去害太子，她对太子哥哥再好不过，又是太子哥哥的嫡亲姨母，六皇子自然不觉得他会害太子，他一度信了她的话。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想彻底清除也并不容易。
他去坤宁宫寻母后时，有时会特意不让宫人通报，时常偷听她与嬷嬷的话，接连几年，都不曾听到什么，他才放下心来，以为母后当真不会害人。
可去年父皇为太子哥哥和陆莹赐婚时，他分明又听到她要对陆莹下手，六皇子怕打草惊蛇，才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他以最笨拙的方式，给太子留了一封信，让他护好陆莹。
好在她始终不曾出事。
没多久，母后就被禁足了，六皇子总觉得父皇是得知了此事。他每次去求情时，始终存着试探之意，刀悬在头上的感觉并不好受。
沈翌并未说话，默默看他喝了不少，才拦了下来。
六皇子也甚少饮酒，除了宫宴时会喝上一杯，旁的时候，根本不会碰酒，酒囊里的酒喝完，他已有了醉意，他喃喃道：“母后会死对不对？”
沈翌没答，只伸手将他架到了床上，拿帕子擦了擦他的脸，眼泪顺着六皇子的脸颊流了下来，没入了枕头里，他喃喃道：“我没想替她求情，我只是……想在她临终前，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毕竟，她再坏，也是他的母后啊，是那个会陪他玩耍，教他习字，给他亲手做衣衫的母后。
他直到睡着，眼睛还红着，嘴里也喃喃喊着母后。
沈翌在他跟前坐了许久，盯着他泛红的眼尾出神片刻，将侍卫喊了进来，沉声道：“六皇子无心学问，醉酒闹事，即日起禁足三个月，将他抬去坤宁宫。”
沈翌说完就回了崇仁殿。
侍卫很快就将六皇子抬进了坤宁宫，得知六皇子竟被太子禁足后，皇后没忍住脾气，将桌子上的茶杯全挥到了地上，她怒骂道：“谁给他的权力，竟敢禁足皇子？仗着自己是太子就为所非为吗？当真是不知所谓！”
张嬷嬷劝了许久，才将她劝好，“皇后息怒，这几个月，咱们被禁足在坤宁宫，眼线尽数被捕，耳目闭塞，完全无法得知外界的事，您也一直担心六皇子，如今他来了坤宁宫，有您护着，反倒安全一些。”
翌日清晨，六皇子发现在坤宁宫醒来时，还以为在做梦，他起身坐起时，皇后走了进来，让宫女呈上了解酒汤。
离近了她才瞧见六皇子眼眶有些泛红，以为他是受了委屈，她忍不住同仇敌忾道：“你学业正是关键的时候，他竟将你禁足！难道你父皇不在皇宫他就能为所欲为？亏母后以为他会好好待你，当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六皇子闭了闭眼，忍无可忍道：“够了！”
这一日，鲁王世子派去封地的人也终于抵达了封地，得知圣上竟提前定了太子登基的日子，鲁王眸色不由一暗。他当即将几位幕僚召唤到了书房内。
原本他们想诬陷太子逼宫，皇上这一举动，将他们打得措手不及，所有的计划都得推翻重来。
秦大人道：“皇上在行宫的这几个月，一直是太子监国，他城府深，手腕强硬，待他登基，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能坐稳皇位，届时想宫变难上加难，以臣之见，不若提前对太子下手。”
赵大人道：“之前也不是没对他下手过，两次刺杀反倒损失不少死士，他不是还好好活着？”
秦大人道：“许姣之前不是传回了消息，说他对太子妃护得很紧？距离太子妃的祖母大寿，仅剩一个多月，太子妃当日应该会回府，若能将太子妃绑走，说不准能逼太子就范。”
赵大人并不赞同，“太子妃不过一介妇孺，身份又那么低，太子岂会因她上钩？说不准太子是为了她腹中的孩儿，才将宜春宫围得犹如铜墙铁壁。贸然对太子妃出手，只会打草惊蛇，咱们时间不多，若是提前暴露，只怕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鲁王敲了敲书案，看向另外一个大臣，“辛大人怎么看？”
辛大人尚未开口，他一向稳重，素有小诸葛之称，被点名后，辛大人才道：“依臣之见，若能除去太子一切都会迎刃而解，关键是如何除去太子。许姣已在宫里待了几年，她的话未必可信，想对太子出手，还需要得到更准确的消息诱他出宫，方能布下天罗地网。”
赵大人也赞同他的话，点了点头。
秦大人有些不服，“许姣的弟弟在咱们手上，她岂敢背叛？”
辛大人笑眯眯道：“我没说她一定会背叛，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在东宫待了两年多，未必不会对太子生情，还是谨慎点为妙，小心方能驶得万年船。”
秦大人没再吭声。
鲁王眯了眯眼，道：“太子一向谨慎，想掌握他的行踪并不容易，前几年他出宫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想诱他出宫谈何容易，敢问辛大人有何妙计？”
辛大人道：“淑妃和华妃即将被斩，两位皇子势必已陷入绝境，倒是可以让世子试着拉拢一下睿王或三皇子，睿王和三皇子都有意坐上那个位子，若以皇位为诱饵，他们必然上钩，只要他们肯出手，诱太子出宫并非难事，届时再加上许姣的探听，可提前布下天罗地网，除掉太子指日可待。”
鲁王朗声笑道：“辛大人好计策，本王正有意让世子拉拢皇子，你这番话，说到了本王心坎上，那就依你所言，给世子传信。”
转眼就是五日，到了鲁王世子及冠这日，太子因政务繁忙并未亲临，只让人备了贺礼。睿王、三皇子、四皇子皆去了鲁王府。
及冠礼结束后，几位皇子也留下吃了酒席，鲁王世子与大皇子并不对付，两人都喜爱收藏名画，三年前，因为一幅画生了龃龉，至今见了面都会互相嘲讽几句。
鲁王世子心高气傲，自然不可能舍下脸面去拉拢睿王，他将目标直接对准了三皇子。
三皇子在席间很沉默，一杯一杯的饮酒，旁人根本劝不住，待酒席散去时，他也彻底醉了。
他身边的内侍欲要将他带走时，他却死活不肯离开，要继续喝酒，一杯一杯的给自己灌酒。
鲁王世子笑道：“三皇子醉成这样，不若让他留在府里休息一晚吧，明日我亲自将三皇子送回皇宫。”
内侍无奈，只得陪着三皇子留了下来。
待旁的宾客全离开后，三皇子仍在倒酒喝，他的手已不听使唤，每次倒酒时，酒都能洒掉大半，内侍怕他难受，还往他酒杯里掺了不少水。
喝到最后，他实在醉的不轻，还发起了酒疯，边饮酒，边骂了一句什么，因声音含糊不清，鲁王世子并未听清，直到凑近了才发现他在骂太子。
内侍吓得脸都白了，赶忙跪了下来，对鲁王世子解释道：“娘娘还有十日就要问斩，太子不肯帮娘娘求情，我们主子心情烦闷，才、才会失礼，并非嫉恨太子，只是饮了酒，一时心情烦闷，望世子保密。”
鲁王世子朗声笑道：“怕甚？本世子同样瞧他不顺眼，也想骂上两句，你们主子不畏强权，倒是个英雄！”
他说完，就帮着内侍亲自将三皇子扶了起来，让三皇子住在了自己隔壁，还让人送了醒酒汤。
第二日，待三皇子醒来后，鲁王世子才来到他房中，他也没拐弯抹角，直接道：“太子冷酷无情，手腕狠辣，明知娘娘是冤枉的，也不肯帮她求情，待他登基只怕你也要性命不保。”
三皇子沉默不语。
见他攥紧了拳头，鲁王世子又添了一把火，“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以他的脾气，若是登基，岂止会对你下手，肯定也会对我们父子下手，与其死在他手中，咱们不若博上一把，若三皇子登基后，肯封我为王，臣愿为三皇子肝脑涂地。”
他说着单膝跪了下来。
三皇子伸手将他扶了起来，“世子当真肯为我所用？不是我不信你，只是若兵败，此乃诛九族的大罪，世子当真肯舍弃眼下的荣华富贵？”
他若一口应下，鲁王世子反倒会怀疑他，此刻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反倒放心不少。
鲁王世子苦笑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太子若心胸宽广，我们又岂会冒险？谁人不知他冷漠无情，手段狠辣，他若是登基，焉有咱们的活路？既然早晚要死在他手上，不若跟着三皇子，拼搏一番。”
三皇子咬牙道：“我早就想除掉他，奈何手下人手不够，若世子能祝我一臂之力，待我登基，必封你为王。”
两人相谈甚欢。
接下来几日，陆莹一直待在宜春宫不曾出去，沈翌自那日离开后，就未曾来过宜春宫，反倒是皇上来了两次。
陆莹这一日是被安安吵醒的，小家伙醒来后，就往她怀里拱了拱，陆莹睡得沉，将他搂入怀中后，仍然睡得很香，安安有些不满，“啊啊”叫了两声。
陆莹醒来时，对上的是他明亮的双眸，她弯了弯唇，将安安抱入了怀中，给安安换了一身崭新的小衣袍，用完早膳她就将安安抱到院中，晒了晒太阳。
两人正晒太阳时，就见皇上又来了宜春宫，陆莹让木槿和莎草又搬了一把藤椅，让皇上坐在藤椅上也晒了晒太阳。
安安并不认生，每次被皇上抱在怀里时，都忍不住去揪他的胡子，成功揪到时，还会咯咯笑个不停，惹得皇上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小屁股。
娘亲也会拍他小屁股，他们拍得一点都不疼，安安权当皇上在逗他玩，笑得小脸红扑扑的。
陆莹也会跟着笑，还会讲一些自己小时候的事，说她和姐姐会到处跑着放风筝，还在庄子上抓过萤火虫。
今日她又分享了一些趣事，最后极其自然道：“安安爱笑，性子也活泼，这点随了臣妾，若能在宫外长大，想必会与太子的性子截然不同。”
她说完，才仿佛意识到自己失言一般，连忙跪了下来，道：“妾身绝没有嫌弃太子的意思。”
皇上哪里瞧不出她是想带安安离开，他叹息一声，将众人都屏退后，才道：“起来吧，你也不必再试探，就算安安跟着你离开能活得更开心些，你也没法带他走，朕准你和离已实属开恩，安安乃太子的嫡长子，又是皇室血脉，岂能随你离开？”
陆莹也清楚她的要求不啻于痴人说梦，自古以来，连寻常妇人和离时都没法带走孩子，更何况皇家。
她只想拼尽全力试上一试，赌的无非是皇上对她的愧疚，对安安发自真心的疼宠，如果只让她一个人走，她宁可待在皇宫，陪安安长大。
她接连磕了三个头，“臣妾也不怕父皇笑话，其实打一开始，臣妾便想带安安离开，也无需和离，为了维护皇家颜面，臣妾愿意带着安安假死，世上自此再无我们二人，只要能带他走，任何条件臣妾都答应，你们想安安时，臣妾随时可将他送入皇宫。”
皇上拧眉不语。
陆莹也不想挟恩图报，却不得不为之，“臣妾那晚肯留下，也算救了太子一命，前段时间，又帮他克服了心理阴影，也算有恩太子，他日后肯定会有众多皇子，父皇若怕安安假死后，太子的位子坐不稳，臣妾可以等旁的皇孙出生再带他走。臣妾只有安安，离开后可以保证给安安最纯粹的爱。”
她眸中都含了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臣妾知道，您是真心喜爱安安，肯定不忍心让他战战兢兢长大。太子日后有了旁的皇子，也未必能照顾好安安，与其让他在皇宫中艰难求生，遭受各种算计，何不让他随臣妾离开？若只让臣妾离开，他那般小，又哪里活得下去，求父皇开恩！”
她这番话让皇上想起了幼年的太子，他何尝不是艰难求生，好几次，他险些遇害，他的五皇子也小小年龄就死在了算计中。
安安并未听懂两人的话，见娘亲跪了下来，安安白嫩的小脸皱了起来，炯炯有神的大眼眨了眨，“啊啊”叫了两声。
见娘亲不理他，他肉乎乎的小手揪住皇上的衣襟拉了拉，又“呀”了一声，仿佛在催促他，快让娘亲起身。
皇上叹息了一声，“你先起来回话，看把安安急的。”
陆莹只得站了起来。
安安这才笑了笑，他的笑很治愈，皇上心中不由软成了一团，他心中有些动容，“就算朕同意你带他走，太子也绝不会同意。”
陆莹打得就是感情牌，她低声道：“太子那里，臣妾会慢慢说服他，求皇上为了安安的幸福安康，答应臣妾的恳求。”
皇上抿了抿唇，半晌才道：“朕再考虑考虑。”
他愿意考虑，对陆莹来说，已是天大的喜事，她连忙磕了个头，恭恭敬敬将他送了出去。
皇上走后，陆莹才带着安安回屋，脸上也不由带了笑。
就在这时，莎草笑着走了进来，“武安伯府给您递了家书，不知是不是夫人写的。”
陆莹脸上一喜，笑道：“快给我看看。”
入宫这么久，她还是头一次收到父母的信，眸中满是欢喜，她弯了弯唇，说着就展开了信。瞧见父亲的亲笔，她身形不由一晃，根本不明白上面的意思。
陆莹几乎站不稳，眼前也一阵发黑，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什么叫她母亲已去世？
莎草一把扶住了她，余光瞄到信上的字时，莎草心中也一慌，死死攥住了陆莹的手臂。
疼痛令陆莹清醒了些，陆莹反手握住了莎草的手臂，喃喃道：“不可能，母亲身体一向健康，绝不会出事。”

第48章 挡刀
母亲平日也就走路多了， 会膝盖疼，其他一切都好，伤风起热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她绝不可能毫无预兆地出事。
纵使一直在劝自己， 母亲绝不会有事， 陆莹还是有些浑浑噩噩的，眼前也一阵一阵地发黑。信上的内容， 是父亲的亲笔信， 他为何这般写？
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陆莹颤声道：“传信之人在何处？让他进来。”
前来报丧的是陈妈妈的儿子，他双眼通红，面露哀伤， 进来后就跪了下来， 哽咽道：“夫人被奸人所害，毒发身亡， 请太子妃节哀。”
陆莹心口一阵绞痛，身形一晃，倒了下去，人也没了意识。
莎草赶忙抱住了她，“主子！快喊太医！”
木槿尚在禁足， 听到莎草尖锐的喊声， 她吓了一跳，赶忙跑了过来，她让人喊了太医，帮着莎草将陆莹放到了床上。
太医匆匆赶了过来，给陆莹施针过后， 她才悠悠转醒。意识回笼后， 她的眼泪不由坠了下来， 她不信，前段时间，母亲还来探望过安安，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莎草心中也悲痛万分，孝道大于一切，父母殁时，出嫁的女子理应回府奔丧，就算陆莹贵为太子妃也得回府。
莎草备了深衣素冠，伺候陆莹换了深衣，才道：“主子莫慌，萧太医医术精湛，素有起死回生之能，咱们带上萧太医，太太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陆莹恍恍惚惚被莎草拉了起来，木槿也没再管禁足的事，叮嘱了一下，一并跟了出去，两位妈妈则留下照看的安安，莎草和木槿一左一右扶着她出了宜春宫。
刚走出东宫，陆莹就瞧见太子远远走了过来，两人已好几日不见，这次再见，陆莹只觉得恍如隔世。
沈翌朝她走了过来，低声道：“孤陪你回府。”
这句话恍若一把刀，狠狠刺入了陆莹心脏中，她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无助又悲痛，“为何要陪我回府？你得知了什么消息？母亲究竟怎么了？她不可能出事对不对？”
沈翌动了动唇，想解释什么，余光瞥到不远处的小太监和小宫女时，他没吭声，只伸手握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拥入了怀中。
他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陆莹，她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襟，眼泪再也止不住，声音颤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这是何意？母亲绝对不可能出事，好端端的，她怎会出事？”
沈翌没说话，他首次见她这般伤心，心口也不由跟着一窒，有那么一刻，甚至想当即告诉她真相，他终究忍了下来，他伸手顺了顺她的背，低声安抚道：“有我在。”
他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甚至没再自称“孤”。
陆莹险些崩溃，泪珠儿一颗颗砸了下来，她伸手推开了他，踉踉跄跄就要往宫外走。
沈翌伸手搂住了她的腰，对宋公公道：“让人备步撵，孤陪你回府。”
直到坐上步撵时，陆莹还在流泪，她根本不敢去想，也不愿去相信，好端端的母亲怎会出事？她一定在做梦。
永名茶馆天字包厢内，支摘窗大开着，鲁王世子坐在窗前，正在抚琴，琴声悦耳动听，犹如青草顶破土壤，锦鲤游出水面，透着一股子勃勃的生机。
室内另一人，并未听他的琴声，反而一直站在窗牖前，时刻留意着街道上的场景，直到鲁王世子弹到最后一个音，起身站起来时，这人才忍不住道：“三皇子有没有可能是假意被笼络？”
开口说话的是鲁王世子的幕僚，名唤李庆，今日起床后，他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总觉得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鲁王世子与他并立站在了窗前，道：“三皇子对太子的恨意不比咱们少，他肯毒死章氏便彰显了他的诚意，章氏已然去世，太子妃必然出宫。就看太子对太子妃的看重有几分，就算他今日不出宫，咱们也没什么损失，让人埋伏好，瞧见太子的身影后，再动手不迟。”
皇宫到武安伯府共有几条路线，太子妃会选哪条道，也不好判定，鲁王世子便让人包围了武安伯府。
李庆勉强稳住了心神。
陆莹坐上马车后，才发现马车内钉了一圈铁皮，防御十分好，沈翌让她坐在了角落里，随即按了一下开关，有几件盾牌从座位上弹了出来，恰好护在人身后。
陆莹泪眼朦胧看着这一切，沈翌略显戒备的模样，让她隐约察觉到了不对，想到两人曾在醉香阁遇到过刺客，陆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这一刻，她甚至有些怀疑，母亲的出事是否只是诱饵。
她红唇微抿，心中又萌生起一丝希望，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滋味，并不好受，她咬了咬唇，终究没有问出声。
沈翌透着窗帘，正观察着外面的动静，陆莹默默坐在一侧没打扰他，他们走的明五街，这条路人不多，一早就埋伏了太子的人，就算鲁王世子对三皇子有所保留，相对也较为安全。
马车很快就到了武安伯府，刚靠近大门口，陆莹便听到了哭丧声，她心尖颤了颤，眼睛又有些发酸。
门口已停了两辆马车，章氏遇害后，府里便已派人去报丧，出嫁的姑娘皆需回府奔丧，刚刚的哭丧声，是二小姐陆婧的声音。
陆莹也哭出了声，两人下了马车后，沈翌便扶着她往府里走去，躲在暗处的弓箭手，瞧见太子时，几次想瞄准他，都被他身侧的侍卫挡住了视线。
他放出冷箭时，比了个手势，他身边的人直接冲了过去，太子身边的侍卫，反应极快，抽刀就迎了上去，转眼间，外面就多了几十个黑衣人，两拨人厮杀在一起。
黑衣人越来越多，三个黑衣人同时提刀冲太子砍了过去，太子与前面两人缠斗时，又一人朝太子砍了过来，刀刃泛着冷光，陆莹惊骇地睁大了眸，身体比意识快了一分，直接挡了上去。
落茗瞳孔一缩，正欲提刀朝这人砍去时，两支冷箭一齐射向陆莹，落茗大声喊了一声，“太子妃，闪开！”
她飞身跃起，拿刀挡住了这两支箭。
陆莹不了解沈翌的战斗力，根本没看出太子是有意留下破绽，落茗却看了出来，她的话已晚一步，陆莹踉跄一步整个人挡在了沈翌背上。
沈翌踹开那两人，正欲挨上这一刀时，就察觉到她扑了过来，整个人贴在了他身后，沈翌身形不由一滞，眸中满是震撼，根本不曾料到她会为他以身挡刀。
长刀携着雷霆之势，本着劈死沈翌的节奏，朝陆莹劈了过来，皇上对鲁王一直信任有加，为了逼皇上对鲁王出手，沈翌本想挨上一刀，他身法不错，能听声辩位，只需避开要害即可。
陆莹的反应却完全在他预料之外，他心神都为之一颤，转身的动作，刀已挥向她，他反身抱着她往后躲了一下，本该落在她后背的刀，擦着她的手臂砍了下来。
纵使他速度还算快，刀锋仍旧朝着她的手臂落了下来，她左臂上的衣衫瞬间破裂开，血液也流了出来，结结实实挨在手臂上。
陆莹疼得“嘶”了一声，脸色不由一白。
沈翌眸色微暗，这人一刀没能砍中，挥刀再次朝沈翌砍了过来，沈翌神色冰冷，没再藏拙，抱着陆莹，跃到这人身后，匕首直接划破了他的脖颈。
陆莹脸色苍白，疼得冷汗冒了出来。
见主子受了伤，木槿和莎草都呆住了，第一反应皆是往陆莹跟前冲，其中一个侍卫眼疾手快拉住了莎草，将她护在了身侧。
另一个侍卫反应不够及时，木槿一动，便暴露在了利箭下，侍卫提刀冲了过去，挡住了两支箭，身侧赶来的黑衣人，趁木槿毫无防备，一把将木槿拽到了跟前，手上的长刀，横在了木槿脖颈上，挟持住了她。
他厉声道：“还不快束手就擒？陆莹，再不让沈翌的人住手，你身边这丫鬟小命就要不保了！”
陆莹瞳孔不由一缩，惊骇地朝他们看了过去，这人一手箍着木槿的腰，手中的大刀则抵在她脖颈上，她脖颈上已见了红。
木槿吓得双腿发软，本来有些站不稳，对上主子泛红的双眸时，她才喊道：“主子莫听他的！您和太子的安危重要，奴婢来世再伺候您！”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后，陆莹声嘶力竭喊了一声，“不要！”
她话音刚落，木槿就冲她笑了笑，下一刻，就猛地撞到刀刃上，血液瞬间喷了出来。
沈翌伸手捂住了陆莹的眼睛，掌心一片濡湿，他手心微颤，搂着她的腰，撤进了武安伯府，陆莹撕心裂肺喊了一声，“木槿！”
一支支箭从天而降，朝他们射了过来，无差别攻击着，几个黑衣人都中了招。
侍卫将莎草也带进了府里，她同样哭成了泪人，双眸一直盯着木槿的方向，她的身体已倒在了血泊，那般壮烈。
更多的箭从武安伯府射了出去，一支支落在府外，沈翌冷声道：“多留些活口。”
他说完，就小心避开她的伤，打横将陆莹抱了起来。陆莹双眸猩红，挣扎着要下来，随着她的动作，更多的血从她手臂上流了下来，她却好似感受不到疼，目眦尽裂道：“木槿，去救木槿，你放我下来！去救木槿！”
沈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哑声道：“抱歉。”
陆莹不想听他的道歉，她只想救回木槿，她捶了他一拳，哭道：“你放我下来。”
有几个黑衣人从墙头跳了进来，好在沈翌的人早已埋伏在府里，很快便将这些人抓了起来。
片刻后，一个侍卫抱着木槿走了进来，他拼命捂着她的脖颈，却还是无法止住血，他怀里的人早已没了呼吸。
陆莹瞧见木槿时，狠狠咬了沈翌一口，他刚将她放下，她就踉踉跄跄朝木槿跑了去。
她脖颈上、衣襟上全是血，神情却定格在最后那个笑容上，陆莹失声痛哭，紧紧抱住了她的身体。
门外厮杀声仍未停歇，莎草也泣不成声。
陆璇和陆婧是相继回的武安伯府，陆婧到时，陆璇夫妇半个时辰前，便已哭着入了正堂。
堂屋尚未来得及设灵堂，章氏正安详地躺在里间，她脸色发青，唇发紫，指甲盖都泛着紫色。
陆琳和陆锦守在她身侧，两个双胞胎哭得梨花带雨的，眼睛早已哭肿，陆璇也悲痛万分，哭晕过去两次。
老太太和秦氏也在。
老太太虽不喜章氏，也没料到会白发人送黑发人，早上得知章氏毒发身亡时，她就险些晕厥过去，此刻望着章氏这张灰败的脸，脑海中闪过的全是她的知书达理和逆来顺受。
她也忍不住抹了抹眼泪。
直到听到打斗声，众人的哭声才一顿，门口的小厮急急跑了进来，叫道：“不好了，门外来了刺客，太子和太子妃遇刺了！”
听到这声通报，章父才猛地站起，喂给章氏一颗药丸，陆璇赤红的双眸闪过一丝焦急，也跟着站了起来。
她正欲出去查看情况时，就见本已死去的母亲，竟是从床上坐了起来。老太太险些被吓死，踉跄着倒在了秦氏怀中，万没料到她会诈尸，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室内一阵兵荒马乱的。
秦氏也有些怕，手都有些抖，反倒是几个孩子欢喜地跑到了章氏跟前，陆璇反应最快，已猜到了母亲的“死”许有蹊跷，赶忙对小厮道：“快喊护卫前去帮忙。”
她随即才帮着秦氏一起将老太太放到了床上。
老太太被章氏捏了捏人中才醒，陆父松口气，喃喃道：“没事就好，别阿柔没事，反倒将你吓出个好歹。”
老太太这才意识到章氏是在装死，见这么大的事，竟连她都瞒着，她使劲拍了陆父一掌，“你个不孝子，非要吓死我，你才甘心！”
见她没事，章氏才赶忙问了问小厮，“前面怎么样了？太子和太子妃可平安入了府？”
见小厮吓得两股战战，一问三不知，她赶忙出了堂屋，见陆璇也要跟去，她才道：“你在这守着，若有刺客闯进来，就关上门，带着众人躲进密道里，从密道离开武安伯府。”
“娘，我也去。”陆璇喊了一声，对秦氏道，“婶娘，祖母交给您了，您护好几个妹妹。”
章氏无奈，也没再劝，她们出了院子才瞧见有侍卫守在院落门口，侍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太子有令，让属下务必护好你们，陆大人和陆夫人还是稍等片刻吧，待前面结束，再出去不迟。”
他们急得团团转，这一等就是一刻钟，等他们终于赶到前院时，瞧见的便是陆莹抱着木槿，失声痛哭的模样。
章氏心中咯噔了一下，快步朝他们走了过去。
沈翌单膝跪在陆莹跟前，正在查看她的伤势，他撕掉一块衣衫绑在了她手臂上，帮她暂时止住了血。
陆莹仍抱着木槿在哭，根本不知道父母来了。
瞧见章氏和陆父时，沈翌起身站了起来，行了一礼，道：“多谢岳父、岳母的配合。”
尚未与三皇子合作时，沈翌就清楚鲁王会铤而走险，皇上宣布完退位后，沈翌就猜到了他们会再次刺杀自己，他便伙同三皇子布下了这一局。
当初他给三皇子的那封信，是鲁王私造武器，走私战马，欲要谋反的证据，鲁王若是谋反，天下势必大乱，三皇子愿意与太子合作，不仅是想救母妃，也不希望再添战火。
府里的知情者只有陆父和章氏。陆父摇了摇头，道：“能为朝廷出力，本就是臣应该做的。”
章氏冲太子还了一礼，就蹲了下来，将陆莹拥入了怀中，瞧见她手臂上的伤，她一颗心揪了起来。
沈翌低声道：“孤已让人喊了太医，太医一会儿就到。”
章氏劝了半晌，陆莹仍旧抱着木槿不放，她因失血过多昏迷时，沈翌一颗心都揪了起来，伸手将她抱入了她原本的闺房。
她伤得并不轻，伤口深可见骨，乎贯穿半个左臂，狰狞的伤口在玉臂上很是触目惊心。
太医给她处理伤口时，沈翌就在一侧瞧着，他至今仍觉得心悸，根本不知道她哪来的勇气，为何要奋不顾身冲上来，那一刀若落在她后背，她极有可能因此丧命。
太医上完药退下后，沈翌怔怔盯着她看了许久，她眼睫湿漉漉的，眼尾仍泛着红，瓷白的小脸毫无血色，他只觉后怕，甚至有些后悔让她涉险。
他算到了一切，无论如何没料到她会冲上来挡刀。他一颗心又酸又软，胸腔被什么涨得满满的，想到她悲痛欲绝的模样，自责几乎将他淹没。
他出来时，其中两个侍卫正跪在院中，他们的任务是护住木槿和莎草，谁料木槿竟被黑衣人挟持了。侍卫满脸羞愧地跪在院中，瞧见太子的身影，其中一个侍卫，红着双眼道：“是属下没护好她，全是属下一个人的错，望殿下饶过小典。”
跪在他身旁的正是小典，他同样双眸泛红，正是他护住了莎草。
侍卫说完，就拿刀刺向了腹部，沈翌弯腰握住了他拿刀的手，将刀丢在了地上，半晌才哑声道：“你一死了之，也不过多添一条亡魂，杖责三十，罚十年俸禄，她尚有一位祖母，自此，她便是你的祖母，十年俸禄尽数归她，可能做到？”
侍卫的泪夺眶而出，他嘴唇抖了抖，跪下接连磕了三个头，哽咽道：“多谢太子饶属下一命，从此之后，她老人家就是属下的嫡亲祖母。”
太子尚有一堆事要处理，亲自选了一批人留下护着陆莹，随后便带人围住了鲁王世子的住处，至于鲁王世子已被三皇子带人捉拿了起来。
沈翌带人将府里翻了个底朝天，从密室内搜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随后才入宫。
这事已传到皇上耳中，他本不信鲁王会谋反，也不信鲁王世子竟胆敢刺杀太子，一桩桩罪证被呈到御前时，他才失神地靠在椅背上，“想当初在战场上，他还曾救过朕一命。”
沈翌道：“鲁王本就老谋深算，出手救您未必不是他的算计。”
皇上只觉痛心，根本不信鲁王会谋反，小时候他并非太子，受到太子刁难时，鲁王还曾帮过他，战场上他甚至为他挡过刀，他喃喃道：“他岂会谋反？是不是旁人做的？”
沈翌眸色暗沉，两人一时僵持了下来。
沈翌冷声道：“鲁王这些年私造弓弩，走私战马，一桩桩皆发生在封地内，铁证如山，父皇还要为他开脱吗？”
“您顾念兄弟之情，鲁王未必领情，儿臣今日是侥幸才逃过一劫，太子妃为我挡了一刀，至今昏迷不醒，她的丫鬟为了不受制于人，也死在敌人刀下，今日一战死掉的战士没有一百也有几十，难道他们的命就不是命？还是说，非要儿臣死在鲁王手中，父皇才肯问他的罪？”
皇上沉默半晌，才闭了闭眼，“他许是一时糊涂，才犯下大错，朕允你派兵围剿鲁王，剥夺他的鲁王之位，收回封地，他若有忏悔之意……罢了，他胆敢谋反，又岂会忏悔？就地处死吧。”
沈翌闻言方松口气，转身走出干清宫时，才道：“父皇以龙体为重，勿要伤怀。”
待陆莹醒来时，已是一个时辰后，章氏一直守在她身侧，见陆莹欲要起身，章氏心疼地按住了她的肩，道：“别动，太医好不容易才给你缝好伤口，小心扯开线。”
想到木槿，陆莹眸中又含了泪，“娘何时与太子合作的？”
得知是几日前的事，陆莹有些沉默，半晌，她才道：“木槿呢，我要去看看她。”
沈翌来到武安伯府时，陆莹正对着木槿的遗体默默掉眼泪，她从未这般哭过，六岁那年遇到刺客时，险些被吓破胆，也没有这么多眼泪。
沈翌立在她身后，陪她许久。
陆莹闭了闭眼，喃喃道：“她祖母养不活她，才将她卖到府里，她来我身边时才七岁，她最怕疼，小时候还笨手笨脚的，喝茶都能烫到手，每次烫到都要偷偷哭许久。”
明明那么怕疼，她却撞到了刀刃上，陆莹几乎无法想象那一刻，她该多疼，她手臂不过被刀刃砍伤，都好疼好疼，她究竟哪来的勇气。
只是为了不让他们为难，她就这么冲了上去！她才不过十七岁！
“她一直在偷偷攒钱，想在我身边待到二十岁，然后离开皇宫，回家赡养她的祖母，还剩三年，仅剩三年……”
她们一同长大，情同姐妹，陆莹万万没料到，她的生命会定格在今日。
沈翌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才道：“抱歉。”
陆莹厉声道：“你是该道歉，你可以将我蒙在鼓里，也可以利用我，你为何不护好她们！”
沈翌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并未解释什么，这确实是他的失责，“抱歉，我会尽力弥补。”
命都没了，谈何弥补？陆莹眸中的泪，几乎哭干，望着他的双眸，也满是怨恨，不仅怨他，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何要替他挡刀，是她太傻，他分明会武，没有她，兴许也能躲开。
她若不出事，木槿也不会巴巴冲上来。都怪她，一切都怪她，是她害了木槿。
都是她。
陆莹泣不成声，死死捶了捶自己的脑袋，似乎这样能将自己敲醒一般。当时为何要大脑一片空白，为何不多点理智！
她但凡有一丝理智，都不该冲上去！
是她害了木槿。
见她手臂上再次渗出了血，沈翌瞳孔一缩，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按入了怀中，陆莹伸手推开了他，转身搂住了木槿，眼泪一滴滴砸在木槿身上，她哭得肝肠寸断，久久不能平静。
她在木槿跟前枯坐了十几个时辰，亲自给她梳妆打扮，给她换了身最漂亮的衣服，将木槿放入棺材内时，又忍不住落了泪。
这次三皇子立了功，他的母妃被释放了出来，武安伯府也因立了大功，被圣上赏赐了一番，武安伯府还自此摇身一变，成了武安侯府。
陆莹在侯府待了两日，第三日，是沈翌亲自接她回的宫，下马车时，他伸手扶了她一把，陆莹推开了他，自己跳了下去。
她冷声道：“太子不是一向不喜妾身的靠近？不会误以为妾身为你挡刀了吧？实话告诉你，妾身不过是吓破了胆，摔了一跤，才扑到你身上，我这人一向惜命，也最恨被人利用，殿下以后还是离我远一些。”

第49章 谋算
陆莹浑身似长满了刺，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宜春宫，她手臂上的伤不算轻，因失血过多， 走路犹有些飘。
莎草连忙扶住了她的右臂， 搀着她向宜春宫走去。
沈翌沉默地收回了手，望着她悲痛欲绝的模样， 他满心揪起， 他从未因什么决定后悔过，这一刻，无比后悔自己的隐瞒。是他太自负， 本以为能掌控全局， 唯独算漏了人心，他不曾料到她会挡刀， 也不曾料到木槿会决绝赴死。
沈翌眸中满是自责，他闭了闭眼，才对莎草道：“照顾好你们主子。”
他尚有事要忙，没有跟去宜春宫。
陆莹回到宜春宫时，仍旧浑浑噩噩的， 这几日的经历就恍若一场梦， 如果是梦该多好。
两位妈妈也得知了木槿的事，眼眶皆有些发红，她们也没敢多问，只抱着安安迎了出来，安安已两日没见她， 晚上哭了好几次， 一瞧见陆莹， 就瘪着小嘴，掉起了金豆子，白嫩嫩的小脸上一下就沾了泪痕。
陆莹心中一痛，因手臂有伤，也无法抱他，只低头贴了贴他的小脸，安安哼哼唧唧地蹭了蹭她，见娘亲不抱他，委屈得小嘴又瘪了起来。
莎草接过他将他放到了床上，陆莹也斜靠在了床上，她单手搂住了安安的小身体，拱到母亲怀里后，安安才安分下来，他已经接连两日没怎么睡觉，闻着娘亲身上的香味，他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莎草一直在一旁盯着，唯恐小皇孙一不小心碰到太子妃的手臂，见他睡着后，才松口气。
陆莹这两天也没怎么合眼，她却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木槿猛地朝刀刃撞去的场景，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滴在了安安白嫩的小脸上。
她慌忙擦掉了安安脸上的泪，离他稍远了一些，她拼命告诉自己要坚强，眼泪却根本控制不住，陆莹不由伸手捂住了眼睛，莎草瞧见这一幕时，眼睛也有些红。
不由想起了之前的事。遇见木槿那年，主子才六岁，她跟着母亲去拜祭外祖父等人时，在路上瞧见的木槿，大冬天的，她和祖母两人却只着单衣，一直在瑟瑟发抖。
木槿才七岁，这么大的孩子根本做不了什么活，买回府还得给她一口饭吃，根本没什么人愿意买她，每次瞧见贵人时，她祖母都会拼命磕头。
主子掀开帘子往外瞧时恰好看到这一幕，就拉了拉母亲的衣袖，章氏也一贯心软，权当给陆莹买个玩伴，就买下了木槿。
木槿入府后就一直跟着主子，两人同吃同住，情同姐妹，连大小姐都曾嫉妒过木槿，说她来了府里后，主子眼中便只有这个新玩伴了，就连莎草都曾羡慕过木槿。
她抹了抹眼泪，上前一步小心将主子拥入了怀中，劝道：“主子勿要自责，谁都没料到会出这种事，木槿也不会怪你。”
陆莹闭了闭眼，眸中闪过一丝痛苦，就算她不怪她，也是她害了木槿。如果当初没有将她带入皇宫，她说不准还好好活着。
陆莹闭了闭眼，才附在她耳旁压低声音道：“等会儿我就会赶你们离开，你必须走，交代给你的事情你要帮我办好，别让任何人察觉到异常，包括我父母在内。”
昨日在府里，陆莹就说了让她离开皇宫的事，莎草没答应，直到陆莹求她帮忙，她的眼皮才忍不住跳了跳，只觉得主子在谋划什么。
莎草动了动唇，终究没说出劝她的话，她本就活得痛苦，如今木槿的死，无疑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草，再在皇宫待下去，莎草清楚她一定会疯掉。
陆莹交代的事情并不难，只让她悄悄买一些打手、蒙汗药和软骨散等，还让她最好寻一些女护卫。
不论是陆莹成亲时，还是安安满月时，众人不仅送了贺礼，还添了银票，如今陆莹手中有不少银子，她悄悄拿出一千两交给了莎草。
莎草眼眶有些泛红，半晌才低声道：“主子真要这么做？”
陆莹清楚，她指的是离开皇宫这件事，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走，皇上如果不肯帮忙，她只能另寻他法，出逃并非易事，如果被发现，她说不准要承受雷霆之怒。
木槿的事，让她清晰地意识到一个问题，在太子眼中，她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存在，可以随时被利用，这次只是木槿一个人出事，下次如果连累到父母呢？
陆莹无法接受，也无法容忍。连宫外的父母都不安全，更何况安安。
皇上那么护着太子，他小时候都遭遇了那么可怕的事，还一再遇到刺杀，好几次都险些死掉，她绝不会让安安遭受这些。就算拼尽全力，她也要为安安争取一线生机。
她无权无势，处在后宫，能依仗的只有太子，偏偏又不讨他欢心，若留在宫里，她和安安又岂会有好下场？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却无法容忍安安遭受危机，不若趁新人入宫前，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莎草看懂了她的眼神，轻轻颔首，她做事一向稳妥，陆莹便也没再交代什么 。她擦干了眼泪，随后就将两位妈妈喊到了跟前。
陆莹红着眼眶道：“你们自打跟着我入宫，就只能待在深宫中，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我心中实在有愧，两位妈妈还是回府吧，你们本是母亲身边的人，却跟着我受苦，如今也到了颐养天年的年龄，回府后可以含饴弄孙，总比待在宫里强。”
两位妈妈皆跪了下来，陈妈妈眼眶都有些发红，道：“主子怎地突然要撵奴婢们离开？奴婢奉夫人之命前来，为的就是照顾您和小皇孙，小皇孙年龄尚小，奴婢们一走，您身边哪还有可用之人？”
陆莹撵她们走也是不想日后连累她们，如今恰好有合适的机会，她道：“太子身边多的是奴才，还有两位奶娘在，总有人能搭把手，这一年，基本都是我在带安安，你们无需担心，我心意已决，你们尽快离开吧，这是你们的卖身契，你们收好。”
她说完，就将她们一一推到了院中，关上了门。
两位妈妈不肯离开，在门外跪了许久，莎草也没走，随妈妈一同跪在院中。
这事动静不算小，自然惊动了宋公公，他第一时间就禀告给了太子，太子闻言不由一愣，他丢下了手中的奏折，来了宜春宫。
他过来时，院中的三人皆哭红了眼睛，陈妈妈正边磕头，边说道：“太子妃，您就让奴婢们留下吧，奴婢们若回了府，也没法给夫人交代，求您让奴婢们留下吧。”
室内却没有任何动静。
清楚她们的坚持，对陆莹来说，也是一种折磨，沈翌低声道：“你们不必再求情，起来吧，孤进去瞧瞧。”
他说完就转身入了内室。
寝室内，安安睡得很沉，陆莹正躺在他身侧，她一手搂着安安，不自觉蜷缩成了一团，许是左臂疼得厉害，她瓷白的小脸毫无血色，瞧着无端惹人怜惜。
沈翌一颗心又揪了起来，就算她为他挡刀不是出于真心，他也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他不愿瞧见她这么痛苦的模样，如果时间能回溯，他定然会更妥善地安排下去，绝不会让她遭受这一切。
他低声道：“你不必赶她们离开，孤可以承诺，日后再不会让你们涉险，也不会再让她们出事。”
陆莹没有动，仍旧蜷缩成一团，半晌，才低低道：“我不信。”
沈翌抿了抿唇，心中有些不好受，“孤说到做到。”
陆莹这才坐了起来，起身时，她扯到了伤口，眉头不由蹙了一下，沈翌不由上前扶了她一把。
成亲到现在，唯有这两日，她才感受到他的一丝体贴，她对他掏心掏肺时，他不曾体贴，她悄悄难过，失眠焦虑，情绪一度糟糕时，他也不曾体贴，如今这分体贴却是木槿的死换来的，陆莹宁可不要。
她深知人性的复杂，就算他如今感到愧疚，这份愧疚又能维持多久？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新人入宫，她本就不讨他欢心，待他们下次恶语相向时，他又哪里会记得当初的承诺。
陆莹相信，若是涉及到江山社稷，他势必还会这么选择，她们任何人，都可以被牺牲。
她直直着注视他的眼睛，冷声道：“木槿已经死了，殿下要让我如何相信？”
陆莹闭了闭眼，才道：“下次再有这种事，妾身相信我的父母依然会挺身而出。您若提前告诉妾身，妾身也势必会配合您。妾身清楚，您有您的苦衷，也不敢冒险，才选择对我们隐瞒，可木槿何其无辜？”
“殿下若真对木槿感到抱歉，就请您谨记，日后不要再连累身边人，也请您能善待我的家人。”
她声音哽咽，说到最后，眼眶又有些发红，许是不想让他瞧见她狼狈的神情，她别开了脑袋。
沈翌站了许久，默默走了出去，对她们道：“你们若离开，她许会高兴些，你们走吧，日后孤会护着她。”
太子已经发了话，她们不想走也得走，三人又给沈翌磕了个头，才哽咽着去收拾行李。
率兵围剿鲁王的是镇国公，他一走，裴渊倒是得了自由，每日也无需再练武，整日在院中逗弄他的鹦鹉。
老太太和大夫人原本还在挂念镇国公此行是否能够顺利，见裴渊整日没个正形，一个比一个愁。
饶是老太太一贯娇惯他，此刻都没眼看，她还特意将儿媳秦氏喊到了跟前，“他既不想参加科举，不是还能走萌荫这条路？老大为大晋出生入死数十年，战功赫赫，他膝下仅有渊儿这么一个孩子，不若待他归来，让他向圣上请封，授予渊儿一个职位？总好过这整日懒懒散散，再这般下去，只怕身上都要长毛了。”
秦氏是定国公府二房嫡长女，她惯爱舞刀弄枪，与两位皇后性子截然不同，她与镇国公也是不打不相识，秦氏生下裴渊没几年就去了战场，对这个儿子，她也头疼得紧。
“夫君那个脾气您是知晓的，他又岂会让渊儿因庇荫进入仕途。依儿媳看，还不若让他参加武举。”
裴渊不爱读书，打小就爱打架斗殴，唯恐天下不乱，哪里有热闹往哪里凑，好在骑射功夫得了，颇有习武天赋，秦氏一直想让他子承父业。
老太太闻言，顿时皱起了眉，“不成不成，府里就这么一根独苗，再跑去当武将，岂不是让国公府后继无人？还是赶紧给他相看吧，依我看，还是给他赶紧找个厉害媳妇，先成家后立业。”
两人说干就干，没了刘婉晴，京城还有旁的贵女，对着众贵女的画像合计半天，两人又瞧上了李府的小姐，派小厮去喊裴渊时，谁料他提前得了消息，早跑得没影了。
裴渊再次入了宫，他有沈翌给的腰牌，到了东宫门口，才被拦下，他过来时，恰好瞧见莎草等人拿着包裹离开。三人眼睛一个赛一个红，裴渊不由多看了一眼。
侍卫通报过后，他才被准许进入东宫，本以为太子又在处理奏折，谁料他进来时，他竟站在窗前望着几株月季出神，这月季是陆莹让人搬来的，那日两人陪安安一起洗完澡，她就让丫鬟将她院中的月季搬来几盆。
沈翌至今记得她说崇仁殿缺少烟火气时，言笑晏晏的模样。究竟是从何时起，她脸上再也没了笑？
他心口又无端有些疼。
裴渊靠在了书案上，啧道：“怎么一副惨遭抛弃的模样？最近见你一次比一次怪，你老实交代，不会是为情所困吧？”
“为情所困”四字，令沈翌不由一怔，他的烦躁、懊恼、心疼，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难道他竟是对她动了情？
裴渊本是随口一说，瞧见他的神情时，不由来了兴致，“呵，铁树终于开花了？”
他兴致勃勃凑了过来，沈翌闪身躲远了些，冷冷扫了他一眼。
裴渊刚进崇仁殿，皇上就在赵公公的陪伴下去了宜春宫，整个东宫也唯有皇上能进出自由，众人皆以为，他来东宫是为了见太子，根本没几个人知道，他是为了小皇孙才来的东宫。
得知皇上来到后，陆莹赶忙出了寝室，她欲要跪下请安时，被赵公公扶住右臂，拦了下来。
皇上道：“你有伤在身，不必行礼，坐吧。”
他说完也坐了下来，“安安睡着了？”
陆莹颔首，“臣妾让奶娘将他抱出来。”
“不必，先让他睡会儿吧。”
陆莹亲自拎起白玉壶，打算为皇上倒水时，再次被赵公公拦了下来，他动手倒了两杯，一杯推给了皇上，一杯推给了陆莹。
皇上的气色越来越差，陆莹瞧见后都不由为之伤感，她坐下后，才道：“父皇定要保重龙体。”
皇上笑了笑，“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他正是清楚自己时日无多，探望安安的次数才多了些，这次来，主要是为了赏赐陆莹，他道：“你父母立了大功，朕已行赏，唯独对你，不知该如何封赏，你一个小姑娘，倒是勇敢，挡刀时就不怕丢掉性命？”
陆莹往外看了一眼，皇上清楚她有话要说，便示意赵公公屏退了众人。
陆莹这才道：“殿下是储君，许多政务等着他处理，这个时候，他若受伤，对社稷也不利，臣妾相信换个人也会这么做。臣妾不需要什么赏赐，只望父皇能怜惜一下安安，太子有您护着，尚且活得艰难，臣妾无权无势，日后如何护得住安安。”
她说着再次跪了下来。
皇上对安安确实是真心疼爱，也希望他能平安长大，若太子对她没有情意，膝下又有众多皇子，他兴许可以考虑，如今他已经看出了太子的心意，便道：“你与太子只是不够了解彼此，再给他个机会成吗？朕相信日后你们定能举案齐眉，他也会像朕一样，努力护安安长大。你可有旁的要求？但凡朕能应下的，定然答应。”
陆莹一颗心沉入了谷底，哪怕早就清楚他兴许不会答应，真正被拒绝时，她还是有片刻的失望。
好在她真正想求的是旁的东西，皇上一再拒绝她，她再提旁的要求，便会容易许多，她哀伤道：“承皇上吉言，妾身会试着与太子相处，但妾身无依无靠，只怕日后在后宫会无比艰难，您在时，尚能护着我们，怕就怕以后，万一有新人来，若是遭到算计，与太子离心，丢掉性命也不是不可能，只可怜了安安。”
皇上已猜到了她想要什么，无非想要个保命手段，她生性纯良，不是会主动陷害人的性子，皇上思忖了片刻道：“朕可赐你一个免死金牌，若日后当真走到这一步，可护你周全。”
免死金牌，往往是颁授给功臣，前朝的免死金牌会刻上“卿恕九死，子孙三死，或犯常刑，有司不得加责”。
到了本朝，先皇曾赐过一个免死金牌，许是觉得九次太多，便改了一下，可恕一死，常刑有司不得加责，谋逆不宥，若是谋逆之罪，免死金牌便不起效用。
当今圣上登基二十载，也只授予过一个免死金牌，给的还是战功赫赫的镇北王。
她感激地磕了个头，再三谢了恩。
皇上离开没多久，就将免死金牌送了过来。
陆莹盯着金牌沉思许久，才将金牌妥善收起来。她受伤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秦臻、李婉晴等人相继递了拜帖，陆莹一一给了回复，皆答应了相见。
意识到对她动情后，沈翌对她的关注又多了几分，很快便得知了她要见众位贵女的消息，当天晚上他就来了宜春宫。
他过来时，陆莹拿了身干净衣物，正打算去沐浴，沈翌眉头拧了起来，“你手臂有伤，怎么不让人伺候？”
沈翌说完，才想起她身边两个丫鬟死一个走一个，两位妈妈也离开了，此刻宜春宫除了她和两个奶娘，仅剩新调来的两个宫女，她许是用不惯她们。
他接住了她的衣物，低声道：“孤帮你洗。”
他身材高大，离近后，就将她罩在了身下，陆莹伸手去拿她的衣物，“不必，妾身一向喜欢自己沐浴，小心些即可。”
他却没给，只淡声道：“之前不是也帮你洗过？”
陆莹一怔，这才想起，他指的许是事后他的帮忙，那次醉酒，他同样帮她清洗过，她一张脸火辣辣烧了起来，无端有些羞恼，她没再抢衣服，打算等他离开后再洗，她直接问道：“殿下来，所为何事？”
沈翌道：“听说你应了秦臻和二公主等人的探望，你有伤在身，见她们作甚？”
陆莹神色不变，白皙的小脸仍旧紧绷着，模样异常冷淡，“殿下又不打算和离，妾身总要为以后打算，多个朋友多条路，怎么？连妾身的交际，殿下也要干涉吗？”
沈翌还是首次见一个人将自己的小算盘这么明明白白的说出来，之前只嫌她太过算计，此刻，却无端觉出一丝坦诚与可爱来。
他低声道：“孤自不会干涉你，二公主性情活泼，没那么多歪心思，你可以多处处，至于秦臻，她一贯刁蛮，不见也罢，郭禾和刘婉晴……”
不等他说完，陆莹就打断了他的话，“妾身自会评判，殿下，若无其他事，妾身就不招待了。”
清楚她心中还在怨他，沈翌没再多言，他将一位宫女喊了进来，道：“她本在崇仁殿伺候，日后你可以让她伺候你沐浴。”
陆莹信不过她们，才没将她们喊进来，怕她们万一瞧见安安，见沈翌对她们挺信任，她才颔首。
如今宜春宫养着两个孩子，一个是安安，另一个则比安安小三个月，这个小孩是太子前几日让人送来的，也不知哪儿寻来的，竟跟安安长得有一两分相似。
昨个陆莹不在时，太后派人来了东宫，想让奶娘将孩子抱去慈宁宫，也幸亏太子提前有准备，陈妈妈便抱着这小孩去了慈宁宫。
太子走后，陆莹才小心沐浴了一番，晚上换药时，也是其中一位宫女帮的忙。
翌日起床后，陆莹率先见了二公主，随后才是秦臻，刘婉晴被她留在了第三日，她愿意见众人，其实就是想见刘婉晴，刘婉晴有心机有手段，人也聪慧，最重要的是她爱慕太子，有意成为太子妃，她那两个兄长也皆是厉害人物，长兄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另一个兄长是禁军副首领。
陆莹若想带安安逃走，单靠自己自然不行，她只能寻找合作对象，刘婉晴便是她的目标。

第50章 逃跑
陆莹可以求助的人本就有限， 有能力祝她逃跑的，还爱慕太子的，除了刘婉晴，仅剩一个秦臻， 秦臻冲动鲁莽， 远不及刘婉晴心思深沉，刘婉晴是最合适的人选。
陆莹首先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成为刘婉晴的肉中刺， 必须让她觉得自己挡了她的路， 唯有除掉自己她才能上位，否则想让她冒险，并不容易。
见刘婉晴的头一晚， 陆莹沐浴时， 特意在浴室多泡了会儿，沐浴完， 也没有立马擦干身上的水珠，她睡觉时，还特意没好好盖被子，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天蒙蒙亮时陆莹就觉得有些冷， 冻得直哆嗦。
她将奶娘喊了进来， 让她们将安安抱去了偏殿，她又蒙头睡了会儿，再次被喊醒时，已是一个时辰后，宫女见她迟迟不起床， 才进来瞧了瞧。
这两个宫女， 陆莹一早就见过， 她刚嫁入东宫时，来宜春宫伺候的就是她们俩，当初陆莹生产时，她们也曾过来搭了把手，东宫藏龙卧虎，听说她们俩还会些拳脚功夫，非寻常奴婢能及。
陆莹被她们扶起时，双颊泛红，身子已有些不适，冰荼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对冰鉴道：“太子妃有些起热，快去喊太医！”
实际上，前几日在武安伯府时，陆莹也起了热，她那一刀挨得不算轻，流了不少血，至今手臂还疼着，起热两日才退烧，以为她是扯裂了伤口才引起的起热，两个宫女都有些担心。
她们这些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最清楚受伤的可怕，一旦起热若是高烧不退，很容易丢掉小命。
两位太医匆匆走了进来，两人先查看了一下陆莹手臂上的伤，她手臂上缠着绷带，并未出血，见伤口并未裂开，两人才松口气，这才给陆莹把脉，给陆莹开了驱寒散热的药。
太子下早朝时，已是巳时，他过来时，陆莹才刚喝完药，瞧见他，宫女们识趣地退了下去。
沈翌绕过象牙雕山水画座屏，迈入了室内，她斜靠在引枕上，瓷白的小脸几乎透明，像易碎的水晶，晶莹剔透、温润干净，有一种病态的美。
沈翌道：“怎么起热了？”
陆莹神情恹恹的，声音又低又软，很是惹人怜惜，“昨晚睡觉没关窗，有些着凉，殿下不必担心安安，妾身发现不对时，已经让人将他抱去了偏殿，不会将病气过给他。”
沈翌哪是担心这个，他一贯少言寡语，这会儿也说不出什么体贴的话，只道：“你好生休养，若是短了什么，直接告诉宫女，赵姑姑会给你寻来。”
陆莹颔首，神情依然淡淡的，透着一股疏离。
她捂唇咳嗽了几声，因咳得厉害，听着撕心裂肺的，小脸也咳得通红，沈翌见状，眉头拧了起来，他上前一步，拍了拍她的背，等她止住咳声，他才道：“太医怎么说？”
问完，他便走到书案前，拎起一旁的白玉壶，给她倒了杯温水，随即端到了她跟前。
陆莹偏开了脑袋，低声道：“太医说好生休养就行，岂敢劳烦殿下？妾身自己来即可。”
她说完就去接水杯，水杯入手时，手一抖，水洒在了身上，她脸色不由一白，沈翌这才意识到她伤在左臂，许是坐在榻上，左臂离他近，她便下意识举起了左臂。
沈翌眸中闪过一丝懊恼，拿起一旁的干净布巾帮她擦了擦，好在水是温的，不曾烫到。
陆莹神色倦怠，秀眉微蹙，她抖了抖身上的衣服，衣襟和腹部的被褥上皆有些湿，她低声又咳了一声，才道：“殿下帮妾身拿身干净衣服吧。”
沈翌颔首，走到黄花梨雕花衣柜前，从里面随便拿了身衣服，她的衣服颜色多素雅，陆莹没避讳他，直接脱掉了外衫，好在杯中的水不多，她又刻意拿捏了分寸，身上只湿了衣襟，无需脱掉里衣。
她左臂有伤，穿衣服时慢吞吞的，沈翌上前搭了把手，他拿的是襦裙，没有盘扣，相对好穿，陆莹低声道了声谢，“多谢殿下。”
她道谢的模样，温声细语的，不像之前那般冷，沈翌无端想伸手摸一下她的脑袋，他不自觉蜷缩了一下手指，才克制住这种欲望。
这么一折腾，时间就到了巳时三刻，冰荼敲了敲门，方走进来通报，“太子妃，刘小姐已到，您身体不适，不然让她先回去？”
陆莹微微扶额，轻声道：“瞧我，忘记给她传消息了，人都来了，岂可让她打道回府？将她请到花厅吧，一会儿我亲自致声歉，再让她回去。”
冰荼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沈翌拧眉，“你尚在起热，不必致歉，让她回去即可。”
陆莹淡淡道：“我的教养不允许我如此。”
沈翌被她堵得不知该如何接，脑海中不自觉闪现出之前的事，自己误以为她在勾引他时，曾指责过她一句，“武安伯府就是这般教养？”
原来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上次如此，这次又如此，一句句皆找补了回来，沈翌头一次发现，她温柔甜美的外表下，竟如此记仇。
她说完，就下了床，谁料腿一软就倒了下来，沈翌眼疾手快地捞住了她。
她身子又娇又软，细白的手指抵在了他胸膛上，沈翌一颗心怦怦跳了起来，“你尚在起热，何必逞强？”
陆莹抬眸瞥他一眼，淡淡道：“她是太傅之女，与太子青梅竹马，又得太后喜爱，说不得日后就要入住东宫，妾身可不敢得罪她，省得让人以为妾身为了给她下马威，才有意装病。”
她说的讽刺，落在沈翌耳中，便成了有意试探，他最厌恶满心算计之人，搁在之前，就算他无意纳刘婉晴，也不会告知她，更不可能安抚她，此刻却道：“你是太子妃，不必顾忌这般多，她也不会入宫。”
陆莹是怕惹他怀疑，才刻意说的那番话，根本不在意他的答案，只道：“殿下既不忙，就劳烦您扶我过去吧。”
以为她终究还是在意刘婉晴的存在，才提出这个要求，沈翌倒也没觉得烦，她在后宫能依仗的唯有他，只要她乖乖的，给她作次脸又何妨？
沈翌索性直接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陆莹惊呼了一声，不由抬起右臂搂住了他的脖颈，“殿下扶我即可，如此这般，太不成体统。”
她羞恼的神情，比板着小脸的模样，动人许多，沈翌心中不由一动，垂眸道：“不是想让她瞧见你我的恩爱？这样不是更奏效？”
陆莹心中微紧，他洞若观火，一向敏锐，能猜到这一点也实属正常，怕说多错多，反而引起他的怀疑，陆莹没再吱声，反正不久后，她就要离开东宫，他不在乎名声，她又有何可怕？
他这番操作反倒于她有利，她毫无负担地将脸颊贴在了他肩膀上，沈翌心中无端有些发软，忍不住垂眸看了她一眼。
她粉黛未施的小脸仍紧绷着，神情淡淡的，粉嫩的唇也透着苍白，这副模样无助又脆弱，似乎合该被人拥在怀中好生呵护。
沈翌直接将她抱去了花厅，陆莹喜爱花，就亲手种了一些，花厅里放着藤椅和案桌，桌上还摆着茶水、松子一类。
刘婉晴此刻就站在菊花前，她一袭淡青色高腰襦裙，身姿修长曼妙，单看背影，就是个美人。
听到脚步声，她便转过了身，瞧见沈翌时，她神情微顿，下一刻才发现，他怀中竟是抱着陆莹，两人一个俊美无俦，一个面若芙蓉，异常登对。
刘婉晴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了太子身上，他眸色深邃，脸上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温和，正垂眸注视着陆莹，根本没看自己一眼，刘婉晴不自觉捏紧了帕子，随即恭恭敬敬请了安。
陆莹站稳后，对沈翌淡淡道：“殿下先回去吧，等会儿让冰鉴和冰荼送我回去即可。”
听到这话，刘婉晴心中再次一沉，她时常出入皇宫，自然清楚，冰鉴和冰荼是崇仁殿的大丫鬟，平日连她见了她们二人都会给上一分薄面，谁料，她们如今竟在陆莹跟前伺候。
陆莹说完没再管他，沈翌只丢下一句，“你尽快。”就转身出了花厅，他走出花厅后，就站在了外面，俨然是想等她。
陆莹对刘婉晴歉意一笑，“本宫身子有些不适，让刘小姐见笑了。”
刘婉晴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手臂，关切地问了一句，“太子妃是伤口又裂开了？还是怎的？您身子不适，卧床休息即可，只需派宫女说一声，臣女可以改日再来拜见。”
陆莹笑道：“只是染了风寒，有些起热，刘小姐远道而来，本宫总该亲自与你致歉。”
刘婉晴脸上始终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唯有一双手紧紧捏着帕子，绞在一起的帕子，方泄露出她的情绪，远不如表面平静。
陆莹原本也没想今日就与她谈判，见目的达成后，她便歉意道：“恕本宫招待不周，过几日，等本宫身子舒适些，特邀刘小姐去八角亭赏景，望刘小姐赏脸。”
刘婉晴忙谢恩，“这是臣女的荣幸，太子妃身子不适，赶紧回去歇息吧。”
陆莹轻轻颔首，随她一起往外走了几步，见她们已说完，沈翌便大步走了进来，伸手扶住了她，“身子不适，还逞能？”
说完，他再次拦腰将她抱了起来。
陆莹秀眉微蹙，“殿下，我自己走就行。”
沈翌没理，只冲刘婉晴微微颔首，就抱着她回了寝室。
刘婉晴自然听到了她在沈翌面前竟自称“我”，他偏偏也没生气。她原本一直以为，太子不重女色，不过是因为子嗣，才宠幸的她，她也根本没把陆莹放在眼中，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事情脱离了她的掌控。
想到陆莹这张倾城倾国的脸蛋，她不由攥紧了帕子。
她今日入宫，带着自己的贴身丫鬟玉竹，玉竹自然也瞧见了沈翌对陆莹的呵护，远离东宫后，玉竹轻嗤了一声，“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就成了凤凰不成？竟拿装病这一招落小姐脸面，她以为她是谁？”
“住嘴！”刘婉晴冷冷瞪了她一眼，“她如今已是太子妃，身份尊贵，岂是你我能非议的？若有下次，也不必我赶你，自己收拾包裹离开吧。”
玉竹讪讪闭了嘴，没敢再多言。
虽呵斥了玉竹一通，刘婉晴心情却异常糟糕，她一直以为，待她入宫后，总能笼络住太子的心，谁料陆莹竟先她一步，得了太子的宠爱，他那般冷清的一个人，何曾对人这般温柔过？
一想到他堂堂太子，竟不顾众人议论，抱她走路，刘婉晴一颗心就似被人架到了火架上。
沈翌将陆莹直接放在了榻上，又叮嘱了一句，让她好生休养，才离开。
陆莹透过窗户，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本以为他会去瞧一眼安安，谁料他竟是直接离开了宜春宫。
陆莹讽刺地笑了笑。
她身子不适，也没敢照看安安，她这一病，消息也传了出去，章氏得知此事后也往宫里递了帖子，想见她一面。双胞胎还往大房来了一趟，给陆莹拿了一堆补品。
担心她的自然不止陆琼和陆琳，陆璇也很担忧。
晚上，她夫君蒋琛归来时，陆璇第一时间便起身迎了上去，蒋琛身姿挺拔，五官硬朗，生得很是仪表堂堂。
他才学渊博，今年殿试时表现也很出色，被点了探花郎，如今是翰林院编修，主要负责起草诰敕、纂修史书等，是天子近臣。
陆璇嫁给他时，他只是个举人，家中还一贫如洗，圈中的贵女，得知陆璇与他定亲后，没少笑话她。武安伯府再没落也有爵位傍身，陆璇又是嫡长女，竟定了个家徒四壁的读书人，要什么没什么，委实低嫁。
陆莹被赐圣上赐婚后，甚至还有人怂恿陆璇改嫁，被陆璇数落了一通，才不再作妖，章氏亲自挑的人，自然不会差，蒋琛也足够争气，一举中了探花后，看笑话的方闭嘴。
陆璇对蒋琛也很满意，两人感情一直不错，有什么话，陆璇也愿意与他说，“今日可有打探到太子妃的消息？”
陆莹手臂上的伤尚未痊愈，谁料竟又病了，莎草等人还被她赶出了宫，陆璇甚至害怕她因木槿的去世，与太子生了嫌隙，这几日睡觉时都辗转反侧。
她五官明媚，性子也豁达，甚少这般心神不宁。
她的担忧，蒋琛都瞧在眼中，他道：“宫里有太医想来无碍，刘小姐今个还去了宜春宫，你若实在担心，可往宫里递个拜帖。”
陆璇闻言，心中不由一动，自打陆莹嫁入东宫后，她不无担心，怕给她添麻烦，她才不曾递过拜帖。
蒋琛道：“皇上前几日还赐了太子妃一张免死金牌，她和小皇孙颇得圣宠，只是见她一面，无甚大碍。”
陆璇笑道：“成吧，那妾身就递个拜帖。”
她五官本就明艳动人，笑起来犹如百花盛开，蒋琛心中一动，没忍住握住了她的肩。
两人已是老夫老妻，一瞧见他的神情，陆璇就清楚他想做什么，她嗔了他一眼，下一刻，男人就俯身凑了过来，在她唇上偷了个香。
陆莹睡了一觉，醒来后，才得知姐姐和母亲竟同时递了帖子，她心中不由一暖，让人回了信。
第二日，章氏和陆璇便来了皇宫，两人是在东华门遇到的，瞧见对方时，皆有些惊讶。
女子出嫁后，回娘家的次数少之又少，前几日陆璇回府时又赶上木槿去世，娘俩也没好好说说话，陆璇挽住了章氏的手臂，“早知今日母亲也来，女儿就直接去府里接您了。”
两人一道去的宜春宫，她们过来时，陆莹才刚喝完药，她一直怕喝汤药，为了早日退热，只能捏着鼻子喝，喝完嘴巴里苦得颇有些受不了，好在冰荼准备了蜜饯，吃完一颗，又喝杯水，她才觉得舒适些。
冰鉴通报过后，将她们二人带了进来，陆莹欲要下床时，被陆璇拦住了，“你身子不适，躺着即可。”
陆莹一向听姐姐的，乖乖躺了回去，声音略有些哑，“娘，姐姐，你们坐，莹儿不好，让你们担心了。”
她拍了拍身前的位置。
章氏摸了摸她的脑袋，在床头坐了下来，又查看了一下她的伤势，满眼心疼。
陆莹小猫似的依偎到了母亲怀中，她小时候就惯爱撒娇，生病时格外缠人，不是黏着章氏，就是黏着陆璇，还经常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去陆璇房中同她一起睡。
陆璇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见还在起热，秀眉拧了起来，瞧着很有当姐姐的威严，“可有好好喝药？”
陆莹乖巧点头，一想到离开后，未必有机会再见她们，她鼻子有些发酸，硬是忍住了掉眼泪的冲动，笑道：“安安还等着我照顾呢，姐姐放心，莹儿不会偷偷倒掉的。”
陆璇听得有些心酸，印象中妹妹还是个孩子，谁料竟已经当了母亲，“安安是奶娘照看着？在偏殿吗？”
她这次入宫还给安安带了礼物。
陆莹颔首，“姐姐还不曾见过安安，我让冰荼将他抱到外间，你们见见他。”
陆璇确实想见见小外甥，她已然得知了陆莹未婚先孕的事，只觉得她和孩子都受了委屈，满月宴、百日宴都无法正常举办。
冰荼很快就将安安抱了过来，小家伙才刚醒，瘪着小嘴正想找母亲，瞧见陆璇时，他乌溜溜的凤眸不自觉睁大了些，眼泪也收住了，可劲儿盯着她瞧。
陆璇笑了笑，将小家伙抱到了怀里，笑容很明媚，“是不是觉得我与你母妃很像？怎么样？姨母是不是也很漂亮。”
她将摇铃拿起来，在安安跟前晃了晃，安安伸出白嫩的小手抓了抓。
章氏没有立马出来，而是与陆莹说了说体己话，“好端端的，怎地将莎草她们都赶了回来？你呀，也不怕与太子生分。”
章氏又担忧又无奈，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陆莹没说话，只静静搂着娘亲，这一刻，她好想回到小时候，让时光定格在六岁那年，她不曾因贪玩偷溜出去，也不曾遇到太子。
这样她肯定会有不一样的人生吧？嫁给一个普通人，时不时还能回趟娘家。
陆莹吸了吸鼻子，“娘，女儿不孝，日后无法承欢膝下，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平日也别太省，您已操劳大半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章氏顺了顺她乌黑的长发，“我一切都好，你照顾好自己我就放心了，宫里不比旁的地方，平日定要谨言慎行懂吗？防人之心也不可无。”
陆莹郑重点头。
章氏说完也出去瞧了瞧外孙，陆莹则将姐姐喊到了跟前，她拿出一个紫檀木盒，将盒子交给了陆璇，“姐姐，三个月后是母亲的生辰，我无法出宫，这是我特意送给母亲的生辰礼，你先收着吧，待母亲生辰时，你再交给她。”
她说完还绷起小脸告诫道：“不许提前偷看哦，届时给娘亲一个惊喜。”
陆璇爱怜地捏了捏她的鼻子，“促狭鬼，多大人了，还搞得神神秘秘的。”
陆莹心酸得厉害，忍不住伸手抱了抱她。
章氏和陆璇离开后，陆莹忍不住躲在被窝里悄悄抹了抹眼泪，她起热两日才退烧，因找不到她，安安哭了好几次，每次听到他的哭声时，陆莹都觉得揪心。
为了提前养好身子，她拼命灌水，还让太医加重了药剂。好在她身子骨还算争气，第三日嗓子也好了，将安安的小身体抱到怀里时，她才觉得活了过来。
期间沈翌还过来探望她一次，得知她让太医加重了药剂，还忍不住数落了她一句，让她勿要急于求成。
陆莹没理他。
第五日，她便让人给刘婉晴送了邀请函，刘婉晴来到宜春宫后，陆莹才带着她去赏景。
八角亭在假山上，坐在亭子里可将底下的亭台楼阁、古树松柏尽收眼底，陆莹之所以选在这儿见她，是因为假山并不大，上面仅有个亭子，暗卫为了不暴露踪影，不会随着她上来，只能隐藏在底下的古木旁。
加之假山上有一处流水，流水从假山自上往下，奔流而下，声音叮咚作响，恰好能遮住说话声，陆莹怕暗卫听到，才特意选的这儿。
她带着刘婉晴进了凉亭内，冰鉴原本也跟了上来，陆莹道：“你去取些瓜果来吧，再拿来一壶菊花茶，走了一路也该渴了，别怠慢了刘小姐。”
刘婉晴忙道不用。
陆莹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道：“去吧。”
冰鉴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等冰鉴离开后，陆莹才对刘婉晴的丫鬟道：“对了，你再去宜春宫将本宫的棋盘取来吧，本宫与你家小姐对弈一番，早就听闻刘小姐棋艺高超，今日本宫也请教一番。”
刘婉晴一向聪慧，自然瞧出了陆莹是有话对她说，她对丫鬟点了点头，“你去吧，不必着急。”
凉亭内仅剩两人后，刘婉晴才笑道：“太子妃将人屏退，应是有话对臣女说吧？”
陆莹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本宫清楚刘小姐爱慕太子，也有意入宫，刘小姐觉得，本宫若以死相逼，不许你入宫，太子可会听我的？”
想到太子对她的看重，刘婉晴手指不由轻颤了一下，“太子妃想说的应该不止这些吧？”
“自然不止，刘小姐消息一向灵通，应该已经得知皇上赐本宫免死金牌的事了吧？如果你执意要入宫，太子碍于太傅的情面，说不准会应下，届时你我势必会对上，本宫有免死金牌在手，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刘小姐觉得到时是你胜算大一些，还是本宫胜算大一些？”
刘婉晴从未见过一个人，会将阴谋算计摆到明面上来说，她没有说话，神情都严肃了起来，望着她的目光满是审视，“太子妃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让你助我离开皇宫。”
刘婉晴杏眸微凝，不由一怔，“太子妃莫不是在说笑？你当真愿意丢下荣华富贵，丢下小皇孙？”
“与太子成亲非我所愿，我更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至于小皇孙，我会一并带走，刘姑娘若肯助我一臂之力，凭借你的家世，无需屈居侧妃，等太子登基，你便可母仪天下，你的孩子也会成为储君。”
圣上的赐婚，一直是刘婉晴心中的痛，陆莹与太子成亲那日，她在屋里枯坐一整日，只觉得上天对她何其不公。
她打小仰慕太子，为了配得上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一直以为，她会是太子妃，哪怕秦臻一再挑衅她，她也从未放在心上过，在她心中，唯有她方能配上太子，她的孩子也会荣登宝座。
陆莹的出现却打破了一切幻想。她花了一年时间，才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甘愿为侧妃也要嫁给他。
此刻陆莹的话，无疑是给了她希望，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陆莹道：“我替太子挡了一刀，凭太子对我的情意，我留在皇宫，只会永远压你一头，刘小姐不若考虑一下是否愿意与我合作。”
刘婉晴虽心动，却尚有一丝理智在，“嫔妃擅自出逃乃死罪，你有免死金牌，我怎知你不是在给我设套，诱我犯错？”
“等我逃离京城，可将免死金牌交给你。没了免死金牌，我又岂会送死。”
刘婉晴心中有些乱，她勉强稳住了心神，“你就不怕我直接杀了你？”
“狡兔尚有三窟，刘小姐不会以为，我离开前，不做任何准备吧？一旦我出事，不仅会有人盯上你，与你不死不休，也有人会将这事原原本本告诉殿下，届时只怕整个刘府都难逃一劫。”
刘婉晴道：“就算我有意与你合作，出逃也并非易事，你和小皇孙若出事，太子定会严查，我不可能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连累家人。”
陆莹道：“皇后曾不止一次地对我下过杀手，你只需想法联络上皇后，告诉她我已知晓一切，欲要报复在六皇子身上即可，她爱子成命，她定然不会放过我，在皇宫想杀一个人走火最合适，待皇上驾崩……”
说到这里陆莹心中一痛，不由停顿了一下，她只能等到皇上驾崩，若皇上尚在，她一出事，他很容易联想到假死上。
她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她勉强压下了心中的悲伤，道：“待山陵崩，太子定会守在皇上跟前，到时会是动手的最好机会，你只需告诉皇后，你会想法将我拖在宜春宫，到时由她的人放火即可，就算太子要追查也只会查到皇后身上，刘小姐可将自己摘干净。”
“你怎么笃定，皇后定会选在那个时候动手？”
陆莹道：“我不妨告诉你，皇上会要求她陪葬，临死前，她势必会除掉我这个隐患。你只需帮我备两具尸体，禁军前去救火时，让你兄长趁乱带我出宫，到时，我会假扮成宫女，不会引人怀疑。”
刘婉晴抿唇不语，显然心中很挣扎。
陆莹清楚，她是害怕给皇后传递消息时，被太子发现，太子一向敏锐，若被他发现，刘府也会跟着遭殃。
陆莹道：“想不冒一点风险，自然不现实，太子的人一直盯着坤宁宫，你向皇后传消息时需要谨慎，若想顺利，不若通过六皇子的人来传递。”
入宫一年，陆莹对宫里的事也算了解个七七八八，太子对六皇子的态度，陆莹也瞧在眼中，通过六皇子，太子的人定会放松警惕。
刘婉晴深深打量了她一眼，只觉得她当真是心思深沉，她若留在皇宫，鹿死谁手真不好说。
等回到宜春宫时，陆莹只觉得很累，好在刘婉晴答应了会考虑，并未拒绝她，陆莹相信，她定会同意，她的野心不比任何人少，势必会拔掉她这根刺。
她的手臂伤得重，仍需要每日换药，晚上冰鉴给她上药时，沈翌再次来了宜春宫。
他遭遇过好几次刺杀，也曾受伤过几次，最重的一次险些命悬一线，不管伤多重，他都没太大感觉，此刻瞧见她的伤，他竟有些不忍直视。
他挥退了冰鉴，亲自给她上了一下药，陆莹斜靠在榻上，没有半分动容，“殿下，不必您动手。”
他没听，坚持给她换了药，哪怕他靠得很近，呼吸也拂在了她脸上，她却没了心跳加速的感觉。
木槿的死，让她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她根本就不爱他，她爱的一直是她想象中的少年，是那个面冷心热，对陌生人也愿意出手相助的少年。
当初她爱的那个少年，早就不在了，后宫的尔虞我诈早就将他变得面目全非，面前这个人是大晋的太子，杀伐果决，手腕狠厉，根本不是她心中的少年。
陆莹疲倦的闭上了眼，不欲理他，沈翌也没打扰她，他没有离开，晚上歇在了榻上。
皇上的身体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他再次过来看安安时，是坐在轮椅上来的，他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行走也受到了影响，毒性不仅伤了他的肺腑，已蔓延到他的心脏，柳神医给他把完脉，也只摇了摇头。
众人皆已清楚皇上大限将至，每次上朝时，都有不少大臣红着眼眶上奏。
距离太子登基仅剩一个多月时，镇国公已班师回朝，他率兵抵达封地后，与鲁王大战了十几日，鲁王战败时，带着一批精锐逃离了封地。
镇国公一路追查，离京城越来越近，人也跟丢了，他怀疑鲁王到了京城，怕他找太子和武安侯府报仇，镇国公还特意命一部分士兵埋伏在了武安侯府附近。
陆莹得知此事时，多少有些担心，她干脆来了皇家寺庙，求了好几个护身符，既有保护皇上龙体康健的，也有保护家人平安无虞的，还给安安也求了一个。
她亲自绣了一个荷包，荷包上绣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绣好后，她就将护身符放了进去。
陆莹以给家人护身符为由，让莎草进宫了一趟，得知莎草已办妥后，她才悄悄拿出一张纸条，让她看了看，上面写的是让她再去买一些伪造的路引，顺便找人打造个假的免死金牌。
陆莹又塞给她一笔银票，边与她闲聊，边给她看了最后一个纸条，上面写着：务必要谨慎，事情办妥后，你想法死遁，皇上驾崩那日咱们城南见。
莎草郑重颔首。
她走后，陆莹便将纸条烧掉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恰好安安醒了过来，她将小家伙抱入了怀中，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她再次坚定了必须带他走的想法。这几日，她陆续以失眠为由，让太医给她开了一些安神药。
刘婉晴再次入宫时，给了陆莹一个肯定的答复。
皇上的身体没撑多久，大限将至时，他直接下了传位给太子的圣旨，也下了赐死皇后的圣旨。
皇后收到圣旨时，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他当真好狠的心，竟真要赐死本宫，本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竟如此作践本宫！难怪正值壮年就要不得好死，报应，都是报应！”
前来传旨的是赵公公，闻言，他忍不住冷声道：“纸包不住火，娘娘祸乱朝纲，残害皇嗣，一再对太子、太子妃出手，任何一件都足以斩首示众，若非为了六皇子和太子，你早死不知多少回了。”
皇后气得拿起一旁的杯子就朝他砸了去，“好啊，一个阉人也敢羞辱本宫！本宫之所以做下那些，还不都是被他逼的！他娶了本宫，却不给本宫应有的体面，甚至想剥夺本宫当母亲的权力，他算什么好皇帝！”
赵公公闪身避开后，才冷声提醒道：“娘娘恐怕忘了怎么入的宫，皇上本无意娶您，是您求到了太后跟前，说放心不下太子，也是您口口声声说，会永远将他当姐夫，岂料入宫后，却出尔反尔，甚至不惜利用太子，六皇子是怎么来的，您也忘了不成？元后若知晓您满腹算计，不知还会不会认你这个妹妹。”
他这话，再次揭开了皇后的遮羞布，她气得手都是抖的，万万没料到，他一个奴才，竟是知晓这么多。
她捂着脸低泣了起来，只觉得这一生都是笑话，是，她是算计了他不假，可她为的是什么？她也想过好生抚养太子，好生与他过日子，可他从未给过她机会，她机关算尽，却比不过一个死人。明明她比姐姐还要早遇见他，他眼中却仅有姐姐。
她究竟差在哪里？
赵公公厌恶地移开了目光，对一旁的宫人使了个眼色，“灌鸩毒。”
“娘娘一路走好。”
皇后娘娘彻底瘫在了地上。
此刻，所有的妃嫔都来了干清宫，陆莹身为太子妃，自然也需要守在跟前。
皇上面色颓败，已是将死的面相，他虚弱地靠在龙床上，时不时咳嗽一声，缓慢交代着后事，他先与大臣说了几句话，随后又将太子、睿王和三皇子召唤了过去，还分别封了三皇子和四皇子为燕王和韩王。
至于六皇子，因年龄尚小，他并未册封，他心中也清楚，凭六皇子至纯至善的性子，太子根本不会亏待六皇子。
最后，他则将陆莹喊了进去，让太子也一并留了下来。
陆莹心中万分难受，哪怕清楚，他早晚要走，这一刻真正来临时，陆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皇上又咳了一声，才低声道：“丫头，你靠近些。”
他声音很低，说话也有些喘。
陆莹鼻尖发酸，红着眼睛上前了一步，皇上艰难地握住了她的手，将他的手与太子的手，握在了一起。
他断断续续对陆莹道：“朕知道你心中怨他，木槿的事，只是意外，太子肯定也、不希望、她、她会出事，希望你、能够朝前看，不要拘泥过往，丫头，唯有放下仇恨，才能放过自己，望你、与太子能、相互扶持，砥砺前行，他日后会是个、好皇帝，也会是个好夫君，信朕一次，成吗？”
他说到最后，又咳嗽了起来，陆莹慌忙拿帕子给他擦了擦，血染红了锦帕，陆莹哭得几乎泣不成声，为了让他走的安心，终究还是撒了谎，“臣妾信你，臣妾会与太子相互扶持，砥砺前行，请父皇放心。”
他艰难地笑了笑，手垂落下来时，陆莹呼吸不由一窒，她下意识看了太子一眼，他双眸猩红，神情悲痛，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陆莹眼尖的发现，他的手指一直在轻颤，她心中一痛，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沈翌死死攥住了她，一滴泪也顺着他的脸颊砸了下来。
陆莹被他抓得很疼，她没有挣扎，随着他一道跪了下来，室内满是哭声，陆莹随嫔妃们失声痛哭了起来。
皇上待她一直很好，对安安也再好也不过，陆莹的泪根本控制不住。
哭声伴随着钟声一并响起时，前方却一阵骚乱，嫔妃们皆有些慌，有个侍卫匆匆跑来通报，说鲁王带兵杀了进来。
沈翌拧眉，他离开前，对陆莹道：“你先回宜春宫，孤没回去前，不要出来。”
陆莹原本就得想法回宜春宫，鲁王的谋反无疑为她省去了借口，她又看了皇上一眼，拿帕子帮他擦了擦脸，在心中默默道了声歉，才红着眼眶回了宜春宫。
那两具尸体，昨日就被刘婉晴的兄长偷偷运到了皇宫，陆莹同时让府里的小厮，送来了她的书本，中途将尸体藏在了书本下面，书籍则放在上面，侍卫搜查时，她则走了过去。
侍卫只翻了几本书，她就斥责了一声，让他们小心些，别弄坏了她的书。她表现的很不耐烦，甚至质问，难道她还能带什么危险东西进入东宫不成？
她毕竟是太子妃，见她冷着脸，有些不悦，侍卫们也没敢再搜查，她成功将尸体运到了宜春宫。
她寻了个借口让冰荼去了御膳房一趟，又想法支开了冰鉴，至于暗卫也被她以不放心太子为由调去了午门，随即她换了身宫女服饰，将床下的尸体抱到了床上。
侍卫过来通报说六皇子身边的人求见时，陆莹让她进了东宫，火烧起时，陆莹拿火折子点燃了床上的帷幔，又往尸体上倒了油，随即就将陷入沉睡的安安放入了背篓中，一块块揭开了汤池内的砖头，眼前赫然是一个小洞，她在漫天大火中，背着安安逃了出去。

第51章 大火
鲁王的进攻和宜春宫的走火将东宫的侍卫引去了大半， 这无疑给了陆莹出逃的可能。
她穿着宫女的服饰，扮成了东宫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小宫女，出发前，她还特意给自己上了一个妆容很厚的妆， 瞧着面色蜡黄， 脸上还有几个小痣，后面的背篓特意设计成了两层， 安安藏在底下， 上面则是一些衣物。
刘婉晴的二兄长刘凌则如约来到了她跟前。他是禁军副统领，对皇宫的防卫再熟悉不过，他没与她交谈， 带着她径直往小侧门走去。
陆莹敢找刘婉晴帮忙， 也是因为刘凌则是出了名的宠妹，刘婉晴生得美， 还颇有才学，曾有不少纨绔子弟就喜欢她这种类型，汝阳候府的小侯爷因言语无状，冒犯了刘婉晴，直接被他打断一条腿。
刘婉晴生辰的时候， 他还曾一掷千金， 给她买了一匹汗血宝马，诸如此类的事，多不胜数，他对刘婉晴几乎有应必求。饶是陆莹认识的贵女不多，都知道贵女们多羡慕刘婉晴有这样一个哥哥。
厮杀声、喧嚣声逐渐远去， 陆莹一颗心跳得极快， 正走着时， 刘凌则突然拉住她的手臂，带她躲在了假山后，陆莹心中一惊，下意识甩开了他的手，下一刻，就被他捂住了唇。
他轻嘘了一声，陆莹没敢再动，与他躲在了假山后，片刻后，陆莹就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一对侍卫匆匆从这里经过。
好在他耳力出众，提前带她躲了起来，要不然极可能撞上这群人，剩下的一截儿路他们也遇到了两拨侍卫，皆靠刘凌则的警觉，方带她出去。
因为守门的是刘凌则的人，陆莹还算顺利的出了皇宫，她走出一条街后，才瞧见莎草安排的马车，刘婉晴竟在，由于约定好了要将免死金牌交给她，刘婉晴不放心将这事交给旁人，才悄悄出了府。
陆莹尚未来得及松口气，就瞧见刘婉晴神情不对，马车前面竟是挡着几个黑衣人，领头的那个赫然长着张熟面孔。
他五官端正，四十出头的模样，圆脸，眼睛不大，脸上时常带着笑，却没有任何人敢轻视他，正是皇宫的大总管，赵公公。
陆莹一颗心沉入了谷底，赵公公朝陆莹拱了拱手，“属下见过太子妃。”
不等陆莹开口，赵公公就对刘婉晴道：“刘小姐先回府吧，今日的事请您务必烂在肚子里，想必刘小姐也晓得其中的利害，若是太子得知了此事，无需咱家出手，刘府便危在旦夕。”
刘婉晴也没敢再提免死金牌的事，刚刚赵公公出现时，她甚至害怕自己被灭口，她什么也没说，只深深看了陆莹一眼，就离开了此处。
陆莹手脚冰凉，面色苍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赵公公怎地在此处？”
赵公公声音温和，“时间紧迫，奴婢便不与太子妃绕弯子了，皇上怕他走后，您还是想离开，便命奴婢一直留意着您，不料太子妃胆子竟这么大，真敢带小皇孙出逃。”
他声音虽和蔼，陆莹却只觉遍体生寒，她本以为得到了自由，谁料刚瞧见希望，就被堵了个正着，这一刻她不自觉攥紧了拳头，眼眶也有些泛红。她万万没料到，她的心思竟被皇上猜了去，该说姜还是老的辣吗？
她深吸一口气，才道：“我清楚嫔妃出逃乃大罪，圣上赐的免死金牌，我交给了长姐，只求不连累家人。”
赵公公道：“奴婢来不是向您问罪的，实际上皇上一直觉得抱歉，他走之前，曾给老奴留了话，说您要是执意离开，就命老奴将这些东西交给您。”
他说完递给陆莹一个紫檀木盒，陆莹打开瞧了一眼，才发现里面竟是路引和银票，陆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又想到了皇上离开前虚弱的模样。
赵公公道：“皇上还让奴婢将云骑十二人交给您，日后这十二人就由落茗负责，特护太子妃周全。”
陆莹一向敏锐，已经察觉到了他还有话要说，她忍着泪，低声道：“赵公公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太子妃将小皇孙交给奴婢。”
陆莹后退了一步，眸色变得警惕起来，“不可能，他是我的孩子，我绝不会将他交给你。”
赵公公道：“您只能将他交给奴婢，奴婢已命人将你床上那具孩童尸体藏了起来，等宜春宫燃烧殆尽，只有一副尸骨，若小皇孙不在宫里，必会引起太子的怀疑，届时太子妃也跑不掉。”
“嫔妃擅自带皇嗣出逃，乃重罪，就算您有免死金牌，太子若想罚，您也拦不住，太子妃应该不希望，武安侯府一家老少皆流放到寒苦之地吧？”
陆莹瞳孔缩了缩，一时如坠冰窖。
赵公公道：“太子生性敏锐，唯有将小皇孙留下，他才不会怀疑您的死有问题，否则，他若是彻查此事，您绝对跑不掉。太子妃还是将小皇孙交给奴婢吧。”
陆莹的眼泪一颗颗砸了下来，心口疼得几乎说不出话。
赵公公叹口气，“就算不为您自己着想，太子妃还是为腹中的孩儿着想一下吧，您再耽误下去，事情必然会闹大，就算您想以死谢罪，保住武安侯府一干人等，您忍心让腹中的孩子，陪您一起赴死吗？”
陆莹震惊地睁大了眼，“什么腹中的孩子？”
赵公公道：“之前您起热时，萧太医便把出了您已有身孕，那几日您情绪不稳，胎相也不太稳，您难道没察觉出您喝的药与寻常的退热药不同吗？萧太医开的实则是保胎药。”
陆莹不敢信，喃喃道：“我分明起热了……”
上次孕期，她起热时，因温度降不下去，是太子给她扎针才退的热。
“好在为了小皇孙，您坚持了用酒精降温，又大量灌水，方起了作用，若是一直不退热，只怕又要劳烦太子为您扎针，届时您有孕的消息也瞒不住。”
皇上当时便察觉到了她有意离开，木槿死后，她情绪一直不太稳定，皇上思忖再三，还是命太医瞒下了这个孩子。
“皇上对您宽厚，不仅允您离开皇宫，还特意叮嘱了奴婢，让奴婢务必护好小皇孙，若是太子另娶又添龙嗣，他愿意让奴婢将小皇孙送回您身侧。”
陆莹的眼泪一颗颗砸了下来，只觉得悲痛难耐，“皇上真答应了会将安安还给我？”
“是，皇上一言九鼎，定不会食言，只要宫里再添小皇孙，奴婢便会想法带他离开。”
“您放心，有奴婢在，必会拼死护好小皇孙，皇上身边共有云骑二十四人，个个身手不凡，他赐给您一半，另一半则留给了小皇孙，这十二人只要有一个人在，小皇孙都绝不会出事。”
“太子妃还是赶紧将小皇孙交给奴婢吧，再耽误下去，等到太子除掉鲁王，事情必然兜不住。”
陆莹伸手将竹篓取了下来，只觉得悲痛难捱，她将安安从竹篓里抱了出来，忍不住压抑地哭出了声。
安安被她喂了一些安神药，此刻睡得正沉，陆莹的泪一颗颗砸在了他白嫩的脸蛋上。她无比后悔为何这一刻出逃，早知道，她该再多点耐心，应该等到刘婉晴等人入宫，等他们诞下皇嗣，等沈翌坐稳皇位。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陆莹将脸贴在了安安脸上，一时只觉得心如刀绞，她若此刻回去，宜春宫那具尸体根本无法解释，怕太子瞧出异常，让刘婉晴寻找尸体时，她还特意给她说过自己的伤口，尸体上也有一个跟她一样的刀伤。
太子势必会追查下去，届时说不准真会连累家人。
陆莹这一刻恨极了自己的无能为力，赵公公从她怀中将安安抱走时，她心口疼得有些喘不过气，悲痛之下晕厥了过去。
隐在一侧的落茗赶忙过来扶住了她，她是云骑二十四人中唯一的女子，奉了皇上之命要跟在陆莹身侧，她伸手将陆莹打横抱了起来，冲赵公公点了点头，便将陆莹放到了马车上。
赵公公没敢再耽误下去，除了太子外，唯有他清楚皇宫的密道，他抱着安安走的密道，直接从东宫出来的，他赶回东宫时，众人正在救火。
他特意弄了点灰，将自己和小皇孙抹得狼狈了些，才冲到大家跟前。
漫天的大火，将整个宜春宫照得灯火通明，好多宫女和太监都在救火，宫内被泼了油，火势很大，房梁都倒塌了下来，又哪里是水能灭得掉的。
冰鉴和冰荼都受了伤，她们曾试图冲进火中，一进去衣服就着了起来，火实在太大，两人脸色煞白，急得眼眶都红了，将身上弄湿后，她们拿布巾捂着鼻子，再次冲入了火中，倒塌的一块木梁却掉了下来，砸住了冰鉴，冰荼拼死才将冰鉴拖出来。
午门这场战斗也持续了许久，皇上的驾崩，令沈翌心中悲痛万分，他一直怀疑皇上之所以中毒，与鲁王脱不了干系，他早就想亲手杀了他，他亲自下了场，与鲁王身前的护卫厮杀在一起。
这一刻，他再不是那个风光霁月的太子，他像来自地狱的阎罗，所到之处，遍地是血，他踩着遍地尸首一步步靠近了鲁王，杀到最后，不仅鲁王的人心生畏惧，连大晋的士兵都有些怕，前来禀告宜春宫走水的侍卫，也无端有些恐惧。
鲁王闯入皇宫，本有殊死一搏的决心，杀到最后，瞧到沈翌狠厉的模样，他一时生了惧怕，竟是有意逃走，沈翌自然不会放过他，他乘胜追击，亲手斩了鲁王的首级，却犹然觉得不够，他胸中燃着一团火，几乎杀红眼睛。
鲁王的手下皆生了惧意，鲁王的脑袋被砍时，除了几个对鲁王极其忠心的在殊死搏斗，其他人全跪了下来，赶忙投降。
沈翌斩掉最后一个拼命的士兵时，腿一软险些站不稳，他身边的侍卫赶忙扶住了他。
他大腿上中了一刀，伤口一直在流血，他身边的侍卫赶忙帮他止了一下血，这时，那位侍卫才赶忙上来通报，“太子，宜春宫走水了。”
沈翌瞳孔一缩，第一时间赶回了东宫，他过来时，一群人仍旧在拼命浇水，与漫天大火比起来，这点水不过是杯水车薪，他一眼就瞧见了受伤的冰鉴和冰荼，以及抱着安安的赵公公。
院中却没有陆莹的身影，沈翌不假思索地拿起一桶水倒在了身上，下一刻他就冲入了大火中。
入目之处遍地是火，所有地方全燃烧了起来，根本没有路，烟雾缭绕间，他被呛得什么都瞧不见，只凭着方向往里冲。
暗卫也冲了进来，几次试图将他拉出去，都没能如愿。
沈翌捂着鼻子，艰难地往前行走着，大火烤着他的肌肤，他脸颊滚烫，头皮发疼，甚至闻到了焦味。
他继续往前冲时，又一根横梁砸了下来，暗卫挡在了他跟前，他和暗卫被横梁砸在了下面，瓦片一同砸在了他们身上，有暗卫前来搬横梁时，沈翌双眸猩红吼了一句，“去救太子妃。”
有个暗卫顺从地冲入了大火中。
旁的暗卫好不容易才搬走横梁，一个又一个人因窒息倒在了火中，沈翌被人拖出去时，意识也有些模糊。
暗卫往他身上泼了水，浇灭了起火的地方，新鲜空气进入肺腑后，他才悠悠转醒，他双眸赤红，再次爬了起来，欲要冲进去，却见房屋彻底倒塌了。
沈翌浑身发软，一时手脚冰凉，这一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也不由一黑。

第52章 悲痛
刘凌则送走陆莹后， 就带人匆匆赶去了午门，禁军首领瞧见他，冷声道：“刚刚跑哪儿去了？”
刘凌则单膝跪了下来，羞愧道：“许是今日吃的酱肘子不新鲜， 属下一连跑了四趟净室。”
他平日一向尽责， 禁军首领便也没重罚，只道：“鲁王的人尚有逃走的， 这几日务必加强巡逻， 绝不可出事，过了这几日，自己去领罚。”
擅离职守的惩罚一向可大可小， 他这语气， 便是从轻发落，只杖责三十， 并不扣除俸禄，刘凌则赶忙谢了恩。
他带人又巡逻了一番，途中才得知太子妃葬身于火海的消息，他一颗心怦怦跳了起来，心中无端有了不好的预感。
沈翌醒来时， 已临近子时， 他不仅腿上中了一刀，胸口上也有伤，断裂的木梁砸下来时，同样压到了他，他失血过多， 脸上毫无血色， 太医给他处理伤势时都不忍多瞧。
他意识回笼后， 就挣扎着下了床，宜春宫内一片狼藉，倒塌的房屋，断裂的木梁，被烧得仅剩一丁点的博古架，已看不出形状的木条，到处都是烧焦的味道。
有侍卫正在清扫现场，木架上分别摆了三具烧焦的尸体，尸体已面部全非，有几个受伤的暗卫正坐在不远处，太医正在给他们处理伤势，冰鉴也虚弱地躺在木架上，她被横梁压断了腿，太医才刚给她固定好夹板。
冰荼红着眼眶跪了下来，低声道：“奴婢无能，没能救出太子妃。”
因为安安情况特殊，宜春宫伺候的人一直不多，除了两位奶娘就仅剩冰鉴和冰荼，宫里着火前，冰荼被陆莹派去了御膳房，冰鉴则去了崇仁殿，放火之人显然对她们的动向十分了解，当时她们都不在宫内。
是守在院落门口的侍卫闻到焦味，进去查看时才发现主殿着了火，火实在太大，发现时，里面已全面燃烧了起来。
冰荼声音哽咽，跪了下来。
沈翌几乎站不稳，目光落在了那三具被烧焦的尸体上，其中两个是进去救援的暗卫，一个身量很高，一个中上等身材。另一个身材娇小，沈翌缓慢走到了她跟前，她身上盖着白布，唯独一颗脑袋露在外面，早已面目全非。
沈翌指尖轻颤，心中首次生出了畏惧，竟是不敢上前查看，他脑海中闪过一幕幕与她相处的画面，有她仰着小脸羞赧地要为他宽衣的场景，有她开心之下抱住他的场景，还有她冷声说和离的模样。
沈翌心口密密麻麻疼了起来，像被人拿刀将心脏一点点割了下来，他才刚意识到自己的动情，甚至没来得及告诉她，他并不厌恶她，他本以为两人还有很多时间，无论如何都没料到，她竟走得这么早。
暗卫道：“今晚进入东宫的唯有六皇子身边一个老嬷嬷，因六皇子昏厥了过去，她才匆匆来了东宫，她听闻太子妃这儿有几百年的血参，才求见的太子妃。放火的正是她，她已如实交代，是奉了皇后之命才放的火。”
就算是有人特意纵火，也有些不对劲。
沈翌又想起了这一个月她的冷淡与疏离，心中不由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他眸色猩红，半晌才道：“火着起来时，可曾听到她的呼救？大家冲进来救人时，可曾听到她的应答声？”
侍卫面面相觑，轻轻摇头。
沈翌再次追问道：“之前清理现场时，在哪里发现的她？”
侍卫声音更低了些，“按位置，在床上。”
沈翌狠狠闭了闭眼，心脏骤然一缩。
赵公公将安安交给了奶娘，奶娘在偏殿，偏殿的火势并不大，她们二人皆成功逃了出来。
赵公公走到了太子跟前，主动交代了一下如何救出的小皇孙，“前面火势太大，奴婢让人在汤池后面的墙壁上凿了个洞，从那儿救出的小皇孙，再进去时横梁砸了下来，堵住了去路。”
他清楚太子并不好骗，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沈翌双眸泛红，胸膛上似是压了一块巨石，怎么都喘不过气，“她不肯出来是不是？”
陆莹将尸体放在床上时，赵公公就猜出了她是何意，他没料到太子竟如此敏锐，才刚醒来就一眼瞧出了不对，赵公公颤颤巍巍跪了下来，“奴婢……不知陛下何意。”
“你只管坦白交代，孤不会怪罪。”
赵公公咬了咬牙，迟疑半晌，才道：“太子妃确实有求死之意。”
“她说了什么？”
赵公公哑声道：“她本想抱着小皇孙赴死，她说皇上一走，只怕日后再没人护着他们……与其待在深宫中，令小皇孙遭受各种算计，受尽折磨，不若早些离开。”
沈翌知道，因木槿的死，她一直在怪他，却没料到她竟如此绝望，还因此生了轻生的念头，她根本就不信，他会保护他们母子。
赵公公声音哽咽，“奴婢告诉她，她无权替小皇孙做选择，她却死死抱着小皇孙不放，说不想让他变成第二个太子。”
赵公公一直跟在皇上身侧，每次陆莹与皇上交谈时，都是赵公公在望风，他隐约听到过两人的对话，也清楚陆莹的心结，这会儿虽在胡编，也算真假掺半，他清楚唯有这样，才能戳中太子，打消他的疑虑。
太子心口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若非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着他，他几乎站不稳，“她还说了什么？”
他一字一句问出了声，声音不再冷冽，像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哀鸣，掺杂着道不尽的痛苦。
赵公公跪在地上，从他的角度，恰能瞧见太子止不住轻颤的双手，他心底的太子一向强大冷漠，有那么一刻，赵公公甚至以为自己是眼花瞧错了。饶是他见惯了生死离别，此刻正因皇上的驾崩悲痛万分，这一瞬间，还是因太子的反应，生出一丝自责来。
他将脑袋深深伏在了地上，没敢再瞧，只哽咽道：“火势越来越大，奴婢怕再耽误下去，一个都逃不掉，只得砍晕了她，先将小皇孙抱了出去，若非横梁倒塌，砸死了落茗，落茗应该能救出她，等奴婢将小皇孙抱出来时，已无法再闯进火中。”
落茗是皇上派给陆莹的暗卫，曾在太子跟前出现过，唯有她的死，才能打消太子的疑虑，不然以太子多疑的性子，定会怀疑他既然凿了个洞，为何只救出了小皇孙。
赵公公花了大力气，才找到一个身材与落茗相仿，恰葬身于火海的女尸，通过密道运到的宜春宫。
这时，一个侍卫恭恭敬敬走了过来，他眸色通红，低声道：“主子，太后得知皇上驾崩后，晕厥了过去，皇上那里还需要您去主持。”
太子眸色轻颤，半晌才开口道：“萧六，将小皇孙带入崇仁殿，你们八人从今日起，誓死护在小皇孙身侧，不得无故离开半步。”
他说完，就转身走出了宜春宫，他笔挺的身姿，首次挺得没有那么直，似乎有什么东西，压断了他的脊梁。
恍恍惚惚间，他耳边好似传来了她冰冷的声音，“妾身知晓殿下厌恶我，我这般识趣，殿下总该高兴了吧？”
沈翌伸手捂住了胸口，脚步都有些踉跄。
宋公公赶忙扶住了他，“您腿上有伤，太医才刚给您缝好伤口，您还是坐轮椅吧。”
已有侍卫赶忙将轮椅推了过来，沈翌却没坐，他自我折磨一般，深一步浅一步走出了宜春宫，走出一大截后，鼻尖还是尸体被烧焦的味道，萦绕在鼻端久久不散，他又仿佛置身于大火中，呼吸困难，眼睛睁不开，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的干清宫。
干清宫内几个妃嫔尚在，瞧见太子狼狈的模样，众人心中皆一惊，他头发被烧掉不少，有好几缕都毛毛糙糙的，脸上也被烧焦了，哪还有平日俊美无俦的模样。
宜春宫动静很大，漫天烧起的大火，站在干清宫都能瞧见，消息灵通的，已得知太子妃没了，此刻瞧见太子这副模样，任何劝慰都显得干巴巴的，一时竟没人敢开口说话。
沈翌率先开了口，声音又哑又低，从未这般虚弱，“皇祖母如何了？可喊了太医？”
庄贵嫔道：“臣妾已让人喊了太医，太医说她是悲痛之下，才晕厥过去，需好生休养，臣妾已命人将太后娘娘安置在偏殿，特让宫女守着，太子，陛下不必担心。”
她及时改了口。
皇上临终前，再次下了旨，他如今虽未登基，已是新帝。
沈翌没再多问，他缓步走到了皇上跟前，皇上正了无生机地躺在龙床上，他唇色发紫，面色枯黄，已没了往日的俊朗儒雅，沈翌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命人拿来寿衣。
陆莹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清晨，眼睛刚睁开，她的眼泪就一滴滴砸了下来，不一会儿就打湿了枕头。
落茗走了进来，单膝跪地道：“主子，城门一会儿就开，咱们需要尽快出城，属下伺候您更衣吧。”
陆莹摇头，她擦干眼泪坐了起来，她跟莎草约的是城南见，如今已过去一晚，也不知莎草是不是等了一宿。
陆莹换了身寻常服饰，让落茗烧掉了那身宫女服饰，随即给自己上了个极丑的妆容。
城南有不少客栈，此刻莎草正站在二楼的窗前，她一宿未睡，一直盯着街道上，直到她安排的那辆马车出现在街道上时，她才戴上帷帽，从客栈出来。
她过来时，被落茗拦了一下，陆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莎草也乔装打扮了一番，瞧着像个四十出头的妇人，陆莹认出了她，“让她上来。”
莎草一上马车眼眶就红了，她一宿未睡，唯恐主子没逃出来，直到瞧见她的身影，莎草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来，下一刻，她就发现了不对，“小皇孙呢？”
她这话一出，陆莹的泪猝不及防掉了下来，莎草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她的泪也砸了下来，赶忙捂住了唇，才没哭出声。
两人的情绪半晌才平复下来，莎草道：“奴婢买了八个打手，两个女护卫，这十人几天前已陆续出了京城，卖身契在里面。”
莎草交给她一个包裹，蒙汗药、软骨散、鹤顶红等毒药也在包裹里，每一种毒药上面都贴著名字，怕陆莹不认识这些毒，莎草还写了一封信，特意介绍了一番。
她道：“奴婢知道，主子想让奴婢死遁，是怕奴婢万一遇到危险，可奴婢这会儿若是跟着您离开，只怕会惹人怀疑，所以奴婢自作主张没有死遁，主子和护卫们离京吧，原本奴婢想晚个一年再去寻您，如今小皇孙既然没能带出来，奴婢就替您入宫照顾小皇孙，您安心离开就是。”
一想起安安，陆莹心口就疼得厉害，她抱着莎草又哭了一会儿，几乎哭得断气，半晌才道：“你别入宫，万一被太子发现异常，只怕性命不保，你就安心待在府里即可，别忘记暗示父母我没事，让他们保重身体，是我不孝，只能晚几年再见他们。”
莎草拿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语气坚定又温柔，“主子别怕，奴婢会照顾好他们，城门已开，主子快走吧。”
她说完，又抱了陆莹一下，就义无反顾地下了马车。
陆莹伸手捂住了脸，怕再哭下去，会哭花脸上的妆容，她才硬是忍住眼泪，因为有皇上给的路引，出城很是顺利，陆莹又掀开帘子，望了一眼城内，这次没能忍住，失声哭了起来。
陆莹被害的消息，也传回了武安侯府，不仅章氏晕厥了过去，老太太也一下子晕了过去。
皇上驾崩后，太子便是新帝，陆莹也会被封为皇后，老太太这段时间，一直与有荣焉，只觉得祖坟冒了青烟，谁料陆莹尚未成为皇后，竟直接成了一把枯骨，还没她这个老太太能熬！
章氏醒来后，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明一个多月前，还见着她，当时她还孩子似的，在她怀里赖了许久，怎么说没就没了？
章氏不敢信。
她边哭，边狠狠捶了捶自己的胸膛，悔恨道：“都怪我！都怪我，明明知道宫里是吃人的地方，竟没拼死拦着她！”
陆父心中也不好受，眼泪也淌了下来，见章氏拼命在打自己，他才一把拦住她，章氏埋在他怀中哭得几乎难以自控。
莎草也跟着掉眼泪，人多眼杂，她没来得及告诉章氏。
女儿已殁，当父母的可入宫送她一程，章氏和陆父相携着起身时，莎草哭着恳求了一番，让章氏和陆父带上了她。
她一向忠心，清楚她是想送女儿一程，章氏红着双眼，点了点头，三人入宫后，陆莹已被人抬去了崇仁殿。
宋公公已让人设了灵堂，此刻，她的尸体尚躺在担架上，刚刚还有侍卫过来询问，可需要验尸。
不等宋公公开口，赵公公就斥责了一番，“太子妃身份尊贵，尸体已然被烧焦，岂可再动她遗体？难道让她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吗？”
宋公公也摆了摆手，让侍卫退了下去。
章氏等人来到崇仁殿后，又失声痛哭了起来，章氏和莎草一左一右搂住了她的尸体，哭声几乎响彻整个东宫。
不仅她们在哭，安安醒来后，没有找到陆莹也在哭，平日都是陆莹带他，安安只认她身上的味道，他哭得小脸通红，奶也不肯吃，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
两位奶娘听了都忍不住跟着掉眼泪，她们虽听不懂官话，已猜到是陆莹出了事。陆莹性子温和，每次瞧见她们脸上都染着笑，从未因为她们是奶娘就轻视她们。
安安哭得最是可怜，因没有喝奶，哭声都有些虚弱。
太子回来时，率先听见的就是众人的哭声，他心中一阵发紧，喉结也滚动了几下，竟是不敢去看她，他至今无法接受她不在的事实。
他转身入了偏殿，将安安抱到了怀中，小家伙嗓子都哭哑了，再哭起来，跟小猫儿崽子似的，可怜巴巴的，直到哭累了，才在沈翌怀中睡去。
刘凌则直到夜晚才回府，天色浓如墨，四周一片寂静，他回府后，就直接去了刘婉晴的住处。
他过来时，刘婉晴尚未歇下，室内亮着灯，她清楚兄长会来寻她，一直在琴房待着，他大步进来时，刘婉晴正在灯下抚琴。
她神色平静，柔美的五官在烛火的映衬下，显得很是冷静。
刘凌则本就满腔怒火，瞧见她平静沉着的模样，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蹿得更高了。
他一向俊朗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出声屏退了小厮和丫鬟，“都滚出去，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丫鬟小厮皆被他吓了一跳，他对这个妹妹一向是当眼珠子护着，不管在外面受了什么气，到了刘婉晴跟前都笑呵呵的，刘婉晴身边的丫鬟还是首次瞧见他怒火中烧的模样，一个个皆呆住了。
刘婉晴弹完最后一个音，才道：“你们都退下吧。”
室内仅剩两人后，刘凌则才朝她逼近了些，呵斥道：“你疯了不成！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刘婉晴不紧不慢地摘下了护甲，“我什么都不曾做过，之前不过是求哥哥帮一个小宫女的忙而已，哥哥还拒绝了我。”
她之前就是拿小宫女糊弄的刘凌则，说这位宫女曾有恩于她，她如今与侍卫私通，生了个孩子，孩子已然在东宫藏了近四个月，怕人发现孩子的存在，她甚至不惜毒哑了他，前几日却险些被人发现孩子的存在。
宫女与侍卫私通，乃死罪，若让人得知她擅自生子，孩子也必死无疑，刘凌则抵不住她的苦苦哀求，才答应她的要求，悄悄将尸体运了进去，又送这宫女出了宫。因为她口中的孩子已四个月大，他才没往太子妃身上联想。
谁料竟被她骗的团团转。
刘凌则气得胸膛都在上下起伏，听到她的话，才恢复一点理智，隔墙有耳，他确实不该这般质问出声。
刘凌则一拳砸在了书案上，才压低声音咬牙道：“你可知若是事情败露，整个刘府都要为你担责？”
刘婉晴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哥，就算事情败露，你也不曾做过什么，只是巡逻时有所懈怠，放出个宫女，最重的惩罚不过降职，父亲更是一无所知。”
“你！”刘凌则万没料到，她胆子竟如此大，他深深吸了口气，头一次发现，这个妹妹竟是胆大妄为到令他有些心悸。
他怒瞪她半晌，才咬牙道：“父亲确实一无所知，就算你爱慕太子，也该理智一些，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既敢这般行事，就别怪我告诉父亲。”
刘婉晴直到此刻，才红了眼眶，“二哥不疼妹妹了吗？”
刘凌则呼吸一窒。
刘婉晴的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她压低声音，喃喃道：“我自知不该蒙骗二哥，可我有什么法子？没人理解我的痛苦，二哥若想逼死妹妹，就尽管禀告父亲吧，反正妹妹早就活够了。”
刘凌则抿唇不语，半晌才拂袖离开，他自然没去禀告父亲，反倒将自己气得不行，一想到她的胆大包天，就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来，甚至想到了干脆辞官归隐，趁太子尚未发现前，远走高飞，又怕自己的辞官会打草惊蛇。
反观刘婉晴再冷静不过，太子妃已殁的消息已然昭告天下，陆莹只能逃得远远的，就算无法对她下手，她也已经离开，想必用不了多久，太子就会忘记她。
她只需沉得住气，想必等孝期一过，大臣们就会要求太子选秀，立后。
刘凌则一离开，她就拿帕子擦干了眼泪，甚至有闲情逸致又弹了一首曲子。原本赵公公出现时，她还怕赵公公会将陆莹抓回宫，谁料，他竟只带走了小皇孙。
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只要她能顺利嫁给沈翌，她相信以她的手段，定能笼络住他的心，一个没有母亲庇护的小皇孙，根本不足为惧。
章氏和陆父没有回府，第二日陆璇和陆琼等人也入了宫。
安安仍旧一直哭，哭累了，才会睡会儿，醒来后，又会继续哭，根本不肯喝奶，谁哄都没用，最后还是莎草想了法子，从府里寻来了陆莹的旧衣服，让奶娘沐浴时，用了陆莹常用的花瓣，随后又抹了陆莹惯用的香膏。
几番折腾下来，安安才总算肯喝奶。
第三日，章氏亲手给陆莹换上了寿衣，直到将陆莹放入棺材中，沈翌都没敢瞧她一眼，他异常沉默，薄唇紧抿成一条线，周身没有一丝活气，烧焦的脸也异常恐怖，都没人敢直视他的脸。
陆莹被葬在了皇陵里，她是太子正妻，按制度追封了皇后，沈翌一个人在她墓碑前待了许久，他眼眶发红，手指轻颤，半晌摸了摸墓碑上的字。
他回到东宫时，莎草尚在。
她已得知了赵公公都说过什么，怕太子日后万一迁怒武安侯府，她冲太子磕了个头，红着眼眶道：“奴婢有一事要禀告给太子。”
她哭着道：“太子妃爱慕您多年，因爱而不得，孕期时常失眠，木槿一死，她才彻底承受不住，望太子勿要怪罪太子妃……”
沈翌瞳孔一缩，“爱慕多年？”
莎草哭得双眸通红，一想到陆莹所受的委屈，几乎泣不成声，“是，主子早就爱慕你，因您的救命之恩，她一直记得您，在护国寺，她甘愿未婚失贞，不止是为了报恩，更是因为仰慕您。”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掀开盖头时，她羞赧的双眸，他手指轻颤，呼吸不由一窒，直到这一刻，方才体会到何为锥心之痛。

第53章 扬州
沈翌像一座石雕， 在院中站了许久，脑海中闪过一幕又一幕两人的相处，成亲后她一直安安静静的，从不会招他厌烦， 哪怕认定她心思深沉， 实际上沈翌并不厌恶她这个人。
不知何时，他的情绪总因她波动， 他厌恶失去掌控的感觉， 才一度冷着她，他从未料到，他的冷淡以待给她带去了伤害， 更没料到， 她竟当真爱慕他。
沈翌呼吸困难，眼前又一阵发黑， 宋公公赶忙扶住了他，“陛下。”
沈翌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臂，他意识恍惚，闭了闭眼，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走吧。”
莎草没走， 她磕了个头，恳求道：“求殿下让奴婢留在小皇孙身边伺候。”
沈翌摇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们能远离皇宫，你走吧，朕会亲自照顾他。”
他说完， 就转身入了偏殿。
两位奶娘正守在安安身侧， 冰荼也在， 她与冰鉴没能护好陆莹本是死罪，清楚陆莹定然不希望他牵连无辜之人，沈翌并未处死两人，唯有放火的嬷嬷被处了死刑。
沈翌来到偏殿时，安安闭着眼睛正小声哼唧着，他还是会哭，每次睡觉时，都会下意识找陆莹，有时候会拱到奶娘怀中，意识到不一样后，会将小脑袋偏向一边。
几天下来，他就瘦了一圈，小脸上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瞧着可怜兮兮的。
沈翌在他跟前守了一会儿，就去了干清宫，金丝楠木制成的棺柩上，共刷七七四十九道漆，瞧着异常华贵，一旁有诵经的和尚。
棺柩需在干清宫停放二十七日，沈翌每次来看他时，都会想起他的劝诫，想起前朝大儒那首思念亡妻的诗词。
当时只觉得一切距离他都很遥远，岂料造化弄人，他与她竟也会阴阳相隔。
翌日清晨，沈翌便在早朝上宣布了自己会为圣上守孝三年的事，皇帝驾崩乃国丧，他还颁布了圣旨令大臣守孝三个月。
因圣上驾崩，睿王和三皇子、四皇子的婚期也推迟了一年。他们三个皆已被封王，考虑到鲁王的谋反，皇上驾崩前，赐三皇子和四皇子为王时，本着“不赐土”、“不加郡国”、“赐俸禄”的原则，至于睿王，则收回了他的封地。
皇上的这一道圣旨，实则也是对他们的一种保护，他深知沈翌的性子，他们若安分守己，不谋反，沈翌也不是那等不容人的。
下了早朝后，沈翌先看了看安安，小家伙正趴在奶娘怀中哼唧着，小猫似的，沈翌将他抱到怀中，亲自哄了哄，这几日，他每日都会抱抱他，安安已习惯了他身上的味道，没哭多久就睡着了。
他将安安放在了榻上。
宋公公拿着药走到了他跟前，心疼道：“烧焦的这一块干皮掉了下来，奴婢再给殿下涂涂药吧，还是早些恢复得好，不然小皇子瞧见你脸上的伤也会怕。”
他脸颊这块伤靠近耳根，足有一枚鸡蛋这般大，若皇上尚且在世，他的脸伤成这样，势必会有一部分大臣以仪容不整，影响帝王威仪上奏，如今皇上已驾崩，登基大典也没剩多久，几位皇子的能力，又远不如他，自然没人敢说什么。
好在柳神医尚在京城，他研制出一瓶活血生肌膏交给了沈翌，他烧得不算严重，烧焦的干皮掉下去后，便长了新皮肤，等到先帝下葬这日，他脸上已逐渐恢复了正常。
举办完登基大典，沈翌先册封了太后和皇太妃，宫里的嫔妃本就不多，丽妃被斩后，沈翌让她们一并搬到了行宫，在此安度晚年。
先帝一驾崩，太皇太后的身子骨更差了些，前段时间她一直昏昏沉沉的，近几日才好了些，她身子骨不适的这段时间，刘婉晴探望过她几次，她是二公主的伴读，时不时会入宫，每次入宫后，她都会到太皇太后跟前侍疾。
太皇太后身子养得差不多时，已临近过年，就让李嬷嬷出宫了一趟，将刘婉晴喊到了宫里，她拍了拍手，对刘婉晴道：“前段时间，你有心了。”
她说着就让宫女端来了赏赐，送给她一对翡翠玉镯，刘婉晴笑道：“这本就是臣女该做的，无需太皇太后赏赐，这对翡翠成色这般好，您戴上比臣女戴着好看多了。”
她惯会说话，将太皇太后哄得合不拢嘴的，太皇太后笑道：“待你日后入了宫，哀家就有人陪了。”
刘婉晴羞赧地垂下了目光，“太皇太后莫要打趣臣女了，估计拖到明年，父母就该为臣女定亲了，臣女这般身份也配不上皇上。”
“谁说配不上，以哀家看，你和皇上再般配不过，安安那么小，也唯有你这性子，哀家才放心将安安交给你。待来年热孝一过，他也该立后了，届时哀家可为你们做主。”
刘婉晴虽高兴，面上却依旧从容不迫，她笑道：“谢太皇太后对臣女的厚爱，京城这么多优秀贵女，臣女又哪里配当皇后，何况皇上也说了要守孝三年，又岂能为臣女坏了名声。”
“皇上孝顺，才以身作则要守孝三年，他是皇帝，哪能真让他守三年，国不可一日无后，待三个月热孝一过，哀家便可以赐下懿旨，让他无需守三年。”
此时陆莹即将抵达扬州，扬州人杰地灵，文化璀璨，很适合居住，陆莹思忖再三才选的扬州。
她们走的水路，陆莹有些孕吐，路上一直没什么胃口，在船上能供应的食物也有限，一路下来，陆莹瘦了不少，小脸尖尖的，很是惹人怜爱。
眼瞅着快到扬州时，落茗等人才松口气，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笑盈盈凑到了陆莹跟前，欢喜道：“主子，要到了。”
因有落茗等人在，陆莹没再跟那十个护卫碰头，只让落茗走了一趟，将卖身契还给了那八个男子，只要了两个女护卫，这两个女护卫是一对孪生姐妹，说是护卫，其实她们只跟兄长学过使鞭子。
她们本以杂耍为生，因姐妹俩生得貌美，生意一直不错，谁料却天降横祸。姐妹俩竟被街头恶霸瞧上了，他有意纳两姐妹为妾，她们的兄长自然不同意。
这恶霸恼羞成怒，自那日起，就总雇人砸他们的摊子，为了自保，他们没再表演杂耍，三人本就没攒多少银子，没多久就开始捉襟见肘，为了养家糊口，哥哥便去码头搬货去了，却不慎掉入水中，淹死了。
他一走，两姐妹彻底没了依靠，为了给哥哥办个像模像样的葬礼，她们才想卖身，恰遇到莎草。
这段时间，皆是她们在照顾陆莹，两人一个名唤胡欣，一个名唤胡荣，姐姐胡欣性格爽朗爱笑，妹妹胡荣是个很腼腆的小姑娘，只会闷头做事，一整日都可以不开口说话。
刚刚开口说话的正是胡欣。
陆莹仍有些郁郁寡欢，她几乎每晚都会梦到安安，梦中总是安安被人抢走的场景，因休息不好，她神色也有些憔悴，听到胡欣的话，她才勉强打起精神。
胡欣道：“奴婢扶主子到甲板上吹吹风吧。”
陆莹点了点头，随她来到了甲板上，天空碧蓝如洗，波光粼粼的海水，十分漂亮，吹着海风，陆莹的精神也不由一振，因船只即将抵达港口，好多人都出来吹了吹风。
又过了一刻钟，船只才停下来，落玫亲自将陆莹扶下的船，她道：“前面有几家酒楼，已然午时，主子先去用点午膳吧，然后在客栈休息一下，属下让落玫去找住处。”
落玫也隶属于云骑，她轻功比不上落茗，更擅长近身搏斗，收集情报，是云骑二十四人的候补之一，几乎没人见过她的真面目，最近都是她贴身保护的陆莹，落茗则隐在暗处。
陆莹也确实累了，用完午膳，就在客栈休息了一下，陆莹对住处要求很简单，只需要远离富人区，治安不错，干净整洁，院落宽敞即可，最后落玫寻了一个两进的院落。
这院子虽不算大，却异常精致，前院还种了一片竹林，后院还种着梅花，里面被收拾得很干净，这个院落本是一位秀才公的住处，他中举后，心情激荡之下疯魔了，他膝下无子，他侄子便将他接到了自己的住处，这才卖了这处宅子。
宅子被打理得很好，价格也算合适，落玫还挺满意，她瞧完，就回客栈给陆莹说了一下院落的情况，问了一下陆莹的意见。
陆莹温声道：“你觉得好就成。”
她最近都这样，不论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落茗和落玫皆有些担心，两人因长期执行任务，也不擅言辞，落玫看了一眼胡欣，希望她能说说话。
胡欣笑道：“买房子是大事，主子不若去瞧一眼吧，万一不满意，还可以再换一个，总不能迁就着住。”
陆莹颔首，在落玫的带领下，来到了新住处，这个院落虽比不上武安伯府大，却比陆莹当初的院子要宽敞。
她对这个地方还算满意，“就买这里吧。”
她吩咐完，落玫就着手将院子买了下来，当天，他们就住了进来，陆莹带着落茗、落玫和双胞胎住在前院，剩余的云骑十一人则住在后院，他们一路上都隐在暗处，胡欣和胡荣两姐妹至今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前院和后院皆是五间堂屋，东西厢房各两间，落茗和落玫分别住在了东厢房，双胞胎则住在了西厢房，她们旁边则是灶房。至于后院，陆莹没管，由他们十一人随意选的住处。
双胞胎会做饭，在小院住下后，胡欣便道：“奴婢出去采买点东西吧，碗筷、盘子、粮食一类的，今个都添上，时辰尚早，晚膳咱们可以自己做饭吃。”
陆莹颔首，道：“你多买点，餐具买上二十套左右，菜和米面也多买些，直接乘坐马车去，将东西放在车内，省得拿不完。”
她说着喊了一声韩凌，后院竟是走出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胡欣吓得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都有些懵。
陆莹道：“他是院中的护卫，今日需要买的东西多，让他帮你驾马车吧，可以搭把手。”
胡欣爽快应了下来，这才得知后院住着护卫。
她们并不知道陆莹的真实身份，还以为这些护卫是落玫新买的，毕竟主子生得那般美，家里有护卫也安全些，她们也没多想。
落玫也与他们一道跑了出去。落玫虽对这个院子还算满意，对里面的家具物件却不太能瞧得上，也不愿意委屈了陆莹，打算买些日常用具，然后再找手艺好的木匠打造崭新的罗汉床、梳妆台、博古架等供陆莹用。
他们刚走后没多久，他们的门就被人敲响了。
这条街共住了十来户人家，陆莹买的院子在最里面，隔壁住着一对母子，对面住着李大娘一家。
李大娘家里开了个茶馆，如今茶馆是大儿子和大儿媳在打理，她每日也就与好姐妹唠唠嗑，最愁的便是小儿子的亲事，他生得不错，挑媳妇时，也百般挑剔，就想娶个长得美的。
刚刚陆莹一行人下车时，李大娘在院中瞧了个大概，陆莹虽带着帷帽，那周身的气度，一瞧就很是不凡，胡欣和胡荣两姐妹生得也美，她无论如何没料到，陈秀才一搬走，竟是来了几个漂亮姑娘。她本就热情好客，这会儿就拎着一兜蔬菜、水果来了陆莹这儿。
陆莹有些意外，她在京城，有人拜访时，都是先递拜帖，不过她倒也听说过，寻常人家没那么多讲究。
她让胡荣开了门，自己从室内走了出来。
她肤如凝脂，面若芙蓉，连眼睫毛都旁人生得好看，饶是扬州一贯出美人，面前这姑娘，也比她瞧见的任何一个人都美。
李大娘瞧见她时，不由看呆了，反应过来后，才豪爽一笑，“刚刚你下马车时，我隐约瞧见一眼，当时就觉得气度不菲，定是个美人，谁料竟美成这样。”
她说完，才一拍脑袋，“瞧我，光顾夸人了，忘记介绍了，我就住你对门，你们喊我李大娘就成，你们刚搬来，估计也没来得及买东西，干脆给你拿来一些菜和水果。”
不论是落茗和胡荣都不会说话，陆莹便亲自招待了一下，笑道：“多谢李大娘，您有心了，快进屋坐吧。”
她也没推拒，既然要在这里常住，少不得礼尚往来。
她让胡荣接住了菜和水果，让李大娘进了屋，毕竟是头一次见面，李大娘也没久坐，寒暄完几句，笑道：“等你们安顿下来，随时去大娘那儿做客。”
陆莹含笑应了下来，半个时辰后胡荣就拉着一车东西回了小院，因临近过年，还备了一些年货，各种糕点、花茶、零嘴什么的。
陆莹让胡荣去了对门一趟，给李大娘送了两盒糕点。
李大娘推辞了一番，胡荣性子腼腆，见她不肯要，一张脸涨得通红，李大娘也没再逗她，含笑收了下来。
落玫等人来回跑了两趟，才将日常用具买好，陆莹有些累，便歇息了一会儿。
李大娘与徐氏的关系最好，往斜对面瞧了好几眼，直到下午，她才听到徐氏归来的动静。
徐氏今年四十出头，柳叶眉，瓜子脸，瞧着很有气质，年轻时也是个美人，她性子好，说话也温声细语的，很有学问，李大娘一向喜欢她。
她进屋后，就道：“你总算回来了。”
李大娘性子急，瞧见她这副模样，徐氏笑了笑，“姐姐可是有事？”
李大娘神神秘秘压低了声音，“还真是有事，还是天大的喜事。”
徐氏好笑地摇摇头，“什么喜事，让你高兴成这样？”
李大娘也没卖关子，笑道：“陈秀才的院子今日卖出去了，来了好几位年轻姑娘，你是没瞧见，一个比一个漂亮，都是十六七的模样，其中一个生得跟天仙似的。之前一直觉得，你家顾瑾生得俊美，连小娘子都比不上，瞧见这小姑娘，我才明白，什么叫天仙下凡。”
徐氏有些忍俊不禁。
李大娘道：“你别不信。不止她，另外三个也不错，其中还有一对双胎姐妹，一个眉眼含笑，明眸皓齿，干活也很麻利，另外一个很腼腆，瞧着就是个乖孩子。你家顾瑾和我家二小子婚事至今没个着落，说不准这下有谱了。”
徐氏也没打扰她，只含笑给她倒了杯水，“人家才刚搬来，还不知道能住多久呢，你倒好，什么都不了解，先惦记上了。”
李大娘笑道：“谁说我什么都不了解，刚刚我特意打听了一下，她们姐妹几人是南边来的，父母去世后，就来了扬州，本想投奔叔父，谁料叔父一家好像几年前就搬走了，她们挺喜欢扬州，又赶上过年，不想再折腾，干脆买了陈秀才的院子，住处都买了，依我看轻易不会走了。”
两人正说着，一个相貌俊美的男子走了进来，“什么不会走了？”
他身姿笔挺，五官精致，一身苍青色布衣，愣是穿出了华服加身的感觉。
李大娘笑道：“在说隔壁的小娘子，你是不知道，姐妹几人一个比一个漂亮，也不知你家这个和我家二小子能不能抓住机会，赶紧定下一个。”
顾瑾摇了摇头，他五官虽精致，却不显女气，笑起来，周身都带着一股温润如玉之感，“你们先聊，我还得誊抄孤本，先回屋了。”
说完，他便入了内室。
李大娘啧了一声，“每次一提亲事就逃跑，真真是跟我家老二一样。”
徐氏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缘分一到咱们拦都拦不住，没什么好担心的。”
李大娘就喜欢听她说话，笑道：“我也不想急，可惜没你这个耐心。”
两人又唠了一番，李大娘才回去。
陆莹并不知道自己才刚来就被惦记上了，过年这日，她亲自写了对联，胡欣刚贴好，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来的是李大娘的大儿媳，她炸了丸子，卤了红烧肉，给陆莹这儿端来两碗，又给徐氏送去两碗。
陆莹已见过她一次，含笑道了谢，她们也在做好吃的，胡欣最擅长炸糖糕，得知陆莹没吃过后，她就露了一手，等她做好后，陆莹让她去隔壁给刘大娘和徐氏母子都送了一碗。
晚上，李大娘吃团圆饭时，李大娘邀请了陆莹等人，也邀请了徐氏母子，她笑道：“人多才热闹，一起过年吧。”
怕陆莹拒绝，她笑盈盈道：“往年，我们一家都是跟徐家母子一起过的，你们远道而来，以免寂寥，干脆跟我们一起过吧，人多才热闹。”
她很是热心，近来还来了陆莹这儿两次。
陆莹从未跟她这样的人打过交道，热情又豪爽，因推辞不过，她只得应了下来。
李大娘家里人口很简单，她家里同样没有男人，只有大儿子，大儿媳，外加一个小儿子和一个小孙子。
徐氏一家只有他们母子二人。
李大娘让儿媳做了一桌子好菜，陆莹也不好意思去吃白食，还让胡欣买了一些熟肉，打了一些酒，一并拎了过去。
她只带了双胞胎和落茗，对外则声称的四姐妹。
李大娘瞧见她们还拎着东西，不由板起脸来，“来就来了，还这么客气作甚？”
陆莹笑了笑。
她一出现，室内就蓬荜生辉，李大娘的小儿子也不由看呆了，脸无端有些发烫。
徐氏也带着儿子走了过来，瞧见陆莹时，徐氏同样一惊，根本没料到，她竟果真如李大娘说的那么美。
大家都不自觉盯着她多看了几眼，唯有顾瑾目不斜视，并未多瞧。

第54章 思念
李大娘家里经营着一个茶馆， 生活条件还算不错，她大儿媳又是个手脚麻利的，做了不少好菜。
李大娘笑着招呼众人坐了下来，室内共摆两桌， 男子一桌， 女子一桌，李大娘的小儿子也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 生得唇红齿白， 细皮嫩肉的，他偷瞄陆莹好几眼，反观顾瑾始终端坐在席上， 举止从容， 温润如玉。
李大娘笑着招呼道：“来来来，多吃点。”
她说着便拿起公筷， 夹了一个鸡腿，放在了陆莹碗中，陆莹含笑道了谢，她又给双胞胎和落玫各夹了一个，随后才含笑道：“你们母亲真是有福气， 竟有四个女娃， 儿子都是讨债的，大娘我一直想要个女娃，偏偏不能如愿。”
隔壁桌，他小儿子卫江有些不满意，红着脸嘟囔了一句， “我们怎么就成讨债的了？娘， 您可莫要败坏儿子名声。”
徐氏摇头， 她最为心细，一眼就瞧出了陆莹梳着妇人髻，偏偏其他人都跟没瞧见似的，就连李大娘的大媳妇，一看到陆莹都露出一副羞赧的神情。
李大娘没理儿子，又拉着陆莹夸了几句，方道：“你们四姐妹，也就这对双胎妹妹生得像，你跟你姐姐和两个妹妹一点都不像。”
她口中的姐姐，指的是落玫，她个头很高，五官也出众，可惜不爱笑，又一身黑色劲装，往那儿一坐，像个玉树临风的少年郎。
陆莹这才笑着解释道：“姐姐是我娘收养的，她刚开始一直没有子嗣，收养姐姐两年后，才有了我，双胎妹妹是我乳娘的孩子，我们情同姐妹，乳娘去世后，娘亲就收养了她们，所以才不像。”
她这话倒也解释了，为何胡欣和胡荣手上有薄茧，干活也很麻利。
李大娘笑道：“难怪不像。”
平日陆莹在府里用膳，一直都是食不言寝不语，每次吃饭都没滋没味的，李大娘是个爽朗性子，徐婶子也心细周道，说话时娓娓道来，讲了许多有趣的事，陆莹不知不觉就多吃了一些，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
酒足饭饱后，徐婶子和陆莹等人才告别，顾瑾也起身站了起来，众人一道往外走时，落玫始终护在陆莹身侧，顾瑾的目光落在了落玫手上，她掌心带薄茧，走路也悄无声息的，分明是练家子。
至此，顾瑾才不动声色看了陆莹一眼，少女肤如凝脂，眉目如画，五官无一处不动人。饶是见过不少美人，顾瑾也不曾料到，在这条小巷中，会出现这般仙姿玉貌的人物，他心中一沉，对陆莹的身份都产生了怀疑。
察觉到他的目光，陆莹才礼貌一笑，不卑不亢地打了声招呼，顾瑾微微颔首，有些心不在焉。
李大娘送了送陆莹，随即就跟着徐氏去了她家，进门后，她就笑道：“怎么样，是不是生得极美？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跟你家瑾哥儿一样，让人丝毫挑不出瑕疵来，可惜太美了些，我家二小子肯定没戏，倒是你家这个还有点希望。”
徐氏忍不住捂住了唇，笑道：“你呀，就只盯着人家这张脸了，没瞧见她梳的是妇人髻吗？”
李大娘怔住了，“啥？”
她每次瞧见陆莹，确实只顾着盯她这张脸，陆莹的五官实在是太精致，小脸也仅有巴掌大小，瞧着不过十五岁，哪像已成亲的样子？
李大娘颇有些失魂落魄。
她走后，顾瑾才将自己的发现与徐氏说了说，“娘，她那位长姐必然学过武，身手肯定不凡，她的身份未必简单，儿子会想法试探一下，她若是冲着咱们来的，咱们必须尽快搬走才行。”
徐氏闻言，不由一怔，他们已搬来三年，这三年与李大娘处得极好，如果可以，徐氏并不想搬走，她也清楚轻重缓急，半晌才道：“娘之前都没敢出门，今日是首次见她，席间与她交谈了几句，听她谈吐，观她举止，出身必然不低，应该不是探子。”
顾瑾神色不变，他望向了大周的方向，目光有些悠远，“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是最好。”
徐氏握住了他的手，眸中含了一丝羞愧，“你可曾怪过母亲，本该锦衣玉食，权倾朝野，却只能随着我东躲西藏，隐于乡野。”
顾瑾笑了笑，“母亲说什么胡话，能离开那个吃人的地方，儿子不知多开心，我对如今的生活很满意。”
他笑起来，似天上的骄阳，熠熠生辉，再朴素的衣衫，都遮不住他的光彩，徐氏心中也升起一丝满足，笑道：“等你什么时候能娶个媳妇，母亲就彻底满足了。你李大娘有句话没有说错，她们几人都生得极美，性子也很好，若身份没问题，倒是可以多处处，看看有没有合得来的。”
顾瑾脑海中无端浮现出陆莹那张倾城倾国的容颜，他伸手抚额，笑道：“娘快饶了我吧，孩儿尚有事，忙去了。”
大年三十能忙什么？无非是不想听她念叨罢了，徐氏笑道：“早晚有一日，换成你求着让娘帮你提亲。”
顾瑾笑道：“那这一日还是晚些到来吧。”
他说完就回了自个屋。
这厢，落玫也在压低声音道：“这位顾公子定是个练家子，身份必然不简单，早知这里藏龙卧虎，我应该再多找几个住处。”
她买宅子时，其实也特意打听过周围的情况，这条街上仅有十几户人家，除了隔壁这对母子，全是土生土长的扬州人，都在这儿居住了几十年，唯有这对孤儿寡母搬来了三年，听闻儿子在私塾教书，落玫一直以为他是再普通不过的读书人。
落茗和陆莹相对冷静些，陆莹道：“不管他什么身份，只要不妨碍我们就行，咱们小心谨慎些，别露了马脚，若察觉到异常，就立刻搬走。”
落玫轻轻颔首。
见主子搓了搓手，落玫将手炉塞到了她怀中，李大娘家里没烧炭盆，陆莹怕冷，坐久了手脚便有些冰凉。
她笑了笑，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落玫又道：“属下买了关门炮，还有烟花，主子想亲自放烟花吗？”
陆莹又想起了之前的事，姐姐未出嫁前，每次过年，她们都会一起放烟花，三妹妹和四妹妹也总往她院中跑，陆莹又有些想家，神情有些黯然，“你们放吧。”
她话音刚落，远处率先响起了炮竹声，一朵朵璀璨的烟花在高空炸裂开来，美得耀眼夺目，她有片刻的晃神。
胡欣两姐妹望着烟花也有些出神。
李大娘回去后，她的小儿子卫江就缠了上来，“娘，你刚刚邀请的就是对面的赵小姐？”
陆莹一路都在隐姓埋名，此刻用的也是皇上给她的户籍，户籍上的姑娘是真实存在的，出生地是源城，地理位置偏南，前段时间，她们一家四口皆死在了山匪手下，皇上让人瞒下了她的死亡，如今陆莹顶替的便是她的身份。
李大娘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若对双胎妹妹有意，你娘我还能舍下这张老脸帮你撮合一下，至于赵小姐，你还是甭想了，她估计已经成亲了。”
卫江闻言有些不敢置信，直到陆莹的肚子一点点大起来时，他才彻底死心，敢情人家不仅嫁了人，孩子都有了，也不知哪个男子竟如此好运。
顾瑾也得知了陆莹有孕的事，他不由怔了片刻，同样没料到她竟已然有了身孕，她的有孕倒是打消了他的怀疑。
宝宝四个月大时，陆莹感受到了胎动，她不由将手放在了腹部，神情却有些恍惚。她再次想起了安安，不知他在京城过得如何，她走后，他可习惯奶娘的陪伴？可有一直掉眼泪？
她仍旧会每日梦到他，还时常梦到他哭泣的模样，每次醒来时，她心口都一抽一抽的疼，枕巾经常是湿的。
每次瞧见她落泪的模样，落茗等人都格外心疼。胡欣含笑凑了过来，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主子，这是奴婢为小主子做的小衣衫，您瞧瞧可好看？”
她手中是一件火红色小衣袍，衣摆处还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鲤鱼，瞧见这件衣袍时，陆莹的眼泪一下子滚落了下来。
她不由将这件衣袍搂入了怀中，哭声压抑又痛苦。
胡欣吓了一跳，有些无措，“主子？”
落茗和落玫自然清楚她为何哭，落玫低声解释了一句，“主子只是想家了，她以前也做过一件这样的衣袍。”
胡欣觉得很抱歉，正讪讪站在原地时，门被敲响了，站在门外的是一身藏蓝色衣袍的顾瑾。
胡欣赶忙去开了门，门被打开时，顾瑾就后悔过来了，他分明听到了一声女子压抑的哭声，声音猫儿似的，骤然停了下来。
顾瑾再离开也不合适，他温声道：“这是我娘做的雪片糕，做的多，让我给你们和李大娘各送一些，你们且尝尝喜欢不喜欢。”
雪片糕乃南方特产，由糯米粉、核桃、芝麻等食材，添加白糖制作而成，有清肺之效，味道也十分甜美，胡欣是北方人，没吃过雪片糕，只觉得薄薄的，瞧着精致又可爱。
胡欣连忙道了声谢，“我这就放到盘子里，顾公子先进屋候上片刻吧，我将糕点取出来，就将红酸枝提盒还给您。”
顾瑾没进去，他毕竟是外男，她们姐妹都是年轻女子，怕影响不好，他站在门外道：“没事，你慢慢放，我在门口候上片刻即可。”
陆莹身为女主人，不露面于理不合，她拿帕子擦了擦眼睛，才出来招呼了一下，“顾公子进来坐吧，哪能让贵客站着等。院中有藤椅，石桌，还种了许多花，你在院中坐上片刻也行。”
她已擦干了眼泪，若非一向甜软的声音有些沙哑，几乎让人难以察觉，刚刚哭的人是她。
顾瑾没再推辞，笑道：“那在下就叨扰了。”
他很爱笑，笑容温和有礼，很容易令人产生好感，说完，他便在藤椅上坐了下来，漆黑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眼尾，仔细看，才能发现有点红。
她本就生得美，这副脆弱的模样，愈发有些惹人怜惜，顾瑾不自觉碾了碾手指。
胡荣赶忙给他倒了一杯茶。
陆莹笑道：“这是正宗的云南普洱，我从南边带来的，顾公子尝尝味道如何。”
顾瑾含笑轻啜了一口，笑道：“滋味浓醇，色中泛香，好茶。”
胡欣将雪片糕一一放入了盘子中，因为她们人多，徐氏送的也多，足足三盘。
胡欣又拿清水清洗了一下食盒，才拎出来，顾瑾没有久坐，瞧见胡欣，他便起身站了起来，笑道：“多谢赵小姐的招待。”
陆莹诚恳道：“徐婶子照顾我们颇多，该我们道谢才对。”
顾瑾离开后，陆莹才让胡欣将普洱茶拿出两包，让她给隔壁送了过去。
李大娘和徐婶子也时不时会来她这儿串门，唯有家里有客人时，方能瞧见陆莹脸上的笑，平日她一个人总是坐在一个地方发许久的呆，除了过年时受邀去了李大娘家一趟，她根本不曾出过门。
街坊邻居，对陆莹皆很好奇。虽然好奇，众人却没敢登门拜访，上个月，落玫定制的紫檀木罗汉床、博古架等，一件件被拉了进来，每一样都价值不菲，足够寻常百姓几年的生活，这些东西，是韩凌亲自押回来的，他身材魁梧，面容冷厉，一瞧就不好招惹，众人皆以为他是陆莹的夫婿。
唯有李大娘和徐婶子他们知道真相，她们并未辟谣，陆莹生得实在太美，腹中还怀着宝宝，自古以来，寡妇门前是非多，若得知她没了夫君，不定传出什么难听的传言来。
京城，干清宫，沈翌下了早朝后，先去看了看安安，安安已经九个月大，因为缺乏安全感，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他都爱哭，也就最近一个多月才好些，许是血脉相连的缘故，他很黏沈翌，沈翌过来时，他正坐在床上玩小玉雕。
他生得白白嫩嫩的，一双凤眸乌溜溜的，与沈翌生得很像，低头玩玉雕时，眼睫毛显得又长又密。
这小玉雕是宋公公亲手雕的，有小猴子，小老虎，小马，安安很喜欢，瞧见父皇高大的身影时，他没再管玉雕，冲沈翌伸了伸小手。
沈翌将他抱了起来，把他抱去了书房，他最近时常抱着安安处理奏折，安安伸出小手去抓奏折时，沈翌往他怀里塞了一本，孩子就是孩子，小家伙抱着一本奏折都能玩许久。
沈翌没管他，低头处理了近半个时辰，才垂眸看他一眼，小家伙靠在他怀里睡着了，奏折仍被他抱在怀中，沈翌单手搂着他，小心将奏折抽了出来，他刚将奏折放到书案上，就感到腿上一热。
小家伙果真尿了，他带孩子不比陆莹细心，尿布被安安蹭掉后，他时常忘记给他换新的，如此一来，遭殃的总是他的衣袍，几乎每件衣袍都被小家伙尿湿过。
他先给安安换了身衣服，这次给他塞了块尿布，换尿布时，他又有些走神，不自觉想起了陆莹给安安换尿布时，温柔的神情，他盯着安安瓷白的小脸，怔愣许久，回神后，才忍不住伸手去描摹他的五官。
安安的眉眼随了他，挺俏的鼻子，形状完美的唇，以及那对可爱的小耳朵都能瞧出陆莹的影子。沈翌处理完公务时，时常会盯着他出神，每次想起她，心口都一阵闷疼，时常会觉得喘不过气。
这时，宋公公进来通报道：“陛下，慈宁宫来了人，说太皇太后让您去慈宁宫一趟。”
沈翌每个月初一时，才会过去请安，平日甚少踏足慈宁宫，她身子骨大不如之前，走几步路都会喘，也不曾来过干清宫，偶尔想安安时，会让人来干清宫一趟，将安安抱去慈宁宫，沈翌每次都会让宋公公将那个假安安抱到她跟前。
她毕竟是他的嫡亲祖母，沈翌便起身去了慈宁宫一趟，她过来时，太皇太后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听到嬷嬷的通报声，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才露出个笑，“皇上来了？快坐。”
沈翌并未坐，只道：“朕公务繁忙，就不坐了，皇祖母唤朕来，所为何事？”
他一袭绛紫色衣袍，往那儿一站身上满是压迫感，太皇太后不自觉坐直了身体，她精神头不济，也没绕弯子，道：“如今已出热孝，你总不能真守孝三年吧？”
沈翌道：“朕一言九鼎，自不会更改，皇祖母唤朕来，若是想说这事，不必再枉费口舌。”
他声音很淡，瞧着很是不近人情，太皇太后其实有些怵他，她是真心为他好，才忍不住劝道：“国不可一日无后，你总得尽快立后才成。”
“后宫不得干政，皇祖母此言是何意？难道想干政不成？”
他声音一贯冷冽，被他这双冷漠幽深的眸子，注视着时，太皇太后不自觉打了个激灵，赶忙道：“哀家自然不是要干政，哀家只是担心你。”
沈翌不轻不重道：“前日出热孝时，朕已然追封陆莹为皇后，她就是朕的皇后，皇祖母有何可担心的？”
“她毕竟已经去世，听说平日安安都是由你来带，你身为天子，需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本就不得闲，岂能亲自照料他？奈何哀家的身子骨又不争气，若是争气，还能将安安养在膝下。”
不等她说完，沈翌就打断了她的话，“安安是朕的孩子，朕怎么养不得？就算皇祖母身体硬朗，朕也不会将安安交给你，皇祖母若无事，便好生休养吧，朕还有事，便不久留了。”
他说完就转身离开了慈宁宫，根本没给太皇太后劝诫的机会，太皇太后怔愣许久，哪怕早就知道，他一向跟自己不亲，她也没料到，她好心为他张罗亲事，他竟如此冷漠。
她眼眶都有些发红，忍不住拿帕子擦了擦眼睛，“他一定是听了那些传言，尚且记恨哀家，哀家也是被人利用了，否则又岂会害他母亲……”
她声音哽咽，没能说下去，李嬷嬷连忙顺了顺她的背，“娘娘何必提旧事，您是陛下的嫡亲祖母，陛下又岂会怨恨您？您莫要再说这话，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误以为陛下不孝？若传入陛下耳中，万一与您离了心，可如何是好？”
太皇太后心中一凛，再不敢哭诉，半晌，她才道：“哀家还不是为了他好。”
这话李嬷嬷没接。她跟在太皇太后身边多年，最了解她的性子，自然清楚，她耳根子有多软，旁人多说几句话，就能将她哄得合不拢嘴，时常被人牵着鼻子走。
她本是镇国公府的嫡次女，出身尊贵，打小被娇惯大的，被养的一派天真，嫡姐出事后，她才不得已入宫。以她的心智，若非家族护着，只怕早死在了后宫，偏偏肚子又争气，生的儿子也足够争气，一举登上了帝位，自此成了后宫最尊贵的女人。
哪怕嬷嬷们时常提点着，她也没能变得多聪明，因她而死的，自然不止沈翌的母亲，她却没能长多少记性，偏偏好为人师，自持长辈身份，什么事都想操心，当初先皇身边的嫔妃基本全是她一手选的，根本没几个省心的，若非先皇材高知深，英明睿智，后宫早乱成了一团。
当今圣上可不像先帝好脾气，又岂会听她的？
李嬷嬷沉默了片刻，才劝道：“立后并非小事，娘娘何必插手？等时机到了，自有前朝的大臣们觐见，您呀，就放宽心享福吧。”
太皇太后却根本听不进去，道：“婉晴分明是个好姑娘，她的性子若跟秦臻一般，哀家自然不会为她操心，不论是身份地位，还是相貌才情，哪一点都当得起母仪天下，她对陛下还一往情深，岂能辜负有情人？”
刘婉晴时常来慈宁宫侍疾，太皇太后对她的喜爱，早就超过了许姣，可以说京城这么多年轻姑娘，她最喜欢的就是刘婉晴，在她眼中，刘婉晴并不比陆莹差，由刘婉晴当皇后再合适不过，她今年已十六，再等三年，都变成老姑娘了，刘府又哪里肯让她等？
太皇太后道：“不成，哀家总得再劝劝。”
她有些累，忍不住阖上了双眸，翌日用完早膳，才又让李嬷嬷跑了一趟干清宫，得知沈翌以政务繁忙，拒绝过来时，她怔愣许久。
又过十日，她才又让李嬷嬷去了一趟干清宫，谁料得到的仍旧是他日理万机，抽不出空来。
刘婉晴入宫见她时，她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才道：“陛下坚持要守孝三年，哎，等哀家寻到机会再劝劝吧。”
刘婉晴笑得一如既往的温柔，“陛下以孝治国，乃是大晋之福，婉晴本就不堪为后，又哪里值得太皇太后为臣女操心，臣女清楚，您也是心疼安安没人照料，才想劝他，陛下一片孝心，想必总能理解您的苦心。”
她离开慈宁宫后，脸上的笑才逐渐退去，根本没料到，他会坚持守孝三年，她又想起了他将陆莹抱在怀中的画面，她在他心中的地位竟重要到如此地步？为了她，竟宁肯空置后宫三年？
回府后，太傅就将刘婉晴喊到了跟前，道：“我早就与你说过，太子金口玉言，既说了会守孝三年，不可能轻易更改，他是天子，若朝令夕改，又岂能博得群臣的敬重？我和你母亲已为你选了一个好儿郎，你就安心待嫁吧。”
刘婉晴几乎掐断指甲，半晌才含泪道：“父亲就不能带头劝诫陛下，让他尽快立后吗？”
太傅神情冷肃，半晌才道：“你以为我若觐见，就有用？你根本就不了解他。自古婚姻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和你母亲选的这位李公子，才高八斗，一表人才，假以时日前途必然不可限量，你们定能和和美美。”
刘婉晴红着眼眶道：“父亲，除了皇上，我谁都不会嫁，女儿还是那句话，您若想逼死女儿，就尽管同意李公子的提亲。”
太傅根本没料到，她竟如此冥顽不灵，“真是疯魔了，你以为等上三年，他就会娶你？笑话，他若想娶，早就娶了，你怎么就不明白？”
刘婉晴跪的笔直，却不退缩，“女儿不孝，望父亲给女儿一个机会。”
太傅气得手都在抖，半晌才指着她道：“糊涂！你若执迷不悟，定会追悔莫及。”
“这是女儿选的路，女儿自会承担后果。”
时光荏苒，陆莹的生活，过的平静又温馨，怀满九月后，她便诞下一个小女娃，小孩子长得很快，当真是一天一个样，刚开始瞧着活像个小猴子，几个月后，小丫头便长成了一个冰雕玉琢的小女娃。
陆莹给她起的小名叫圆圆，她希望沈翌能尽快立后，尽快诞下皇子，届时安安就能与她团圆，这个“圆”有团圆之意。
不知不觉小丫头就两岁大了。她很乖，小的时候，跟安安一样好带，每日只要将她喂饱，她就不会闹腾。
她一岁时，陆莹就给她断了奶，如今都是喂她吃饭，她也不挑食，被陆莹养得白白嫩嫩的，一岁大时，她还有点像沈翌，越长越像陆莹，小小年龄就是个小美人。
不仅落茗、落玫她们疼爱她，就连李大娘，徐婶子，顾瑾等人也很疼爱她。
李大娘就喜欢小女娃，圆圆出生后，她更是三天两头来串门，也常常拉着徐氏来，圆圆乖巧懂事，生得又可爱，时间一久，徐氏也将圆圆当成了自家小孙女，时常将她抱去隔壁。
顾瑾很爱逗弄她，会给她讲故事，也会送给她草编的蚂蚱，送给她有趣的小陶人、小风筝等等，她早就被收买了，如今格外黏顾瑾。
这一日，刚用完早膳，小圆圆就从陆莹怀中滑了下来，小丫头拉拉她的衣袖，笑容甜美又动人，奶声奶气道：“娘亲，找顾叔，一起。”
陆莹好笑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昨日才刚去过隔壁，又想去了？”
圆圆小鸡啄米般嗯嗯点头，头上的小揪揪也一晃一晃的，她没有父亲，也没有父亲的概念，却很喜欢顾瑾，三天两头往隔壁跑。
陆莹几乎足不出户，却不愿圈着她，她给小丫头擦了擦嘴，温柔哄道：“让姨姨抱你去好不好呀？”
她口中的姨姨指的是胡欣，胡欣性格开朗，最擅长交际，跟谁都处得来，两年多下来，她与徐氏处得比母女还亲。
圆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眸，点头又摇头，“娘亲，姨姨，一起。”

第55章 触碰
陆莹柔声商量道：“快过年啦， 娘亲要给圆圆做两身新衣，圆圆跟姨姨去可以吗？”
她嗓音娇软温柔，饶是圆圆才两岁多，她仍是商量的语气， 根本没因为她年龄小， 就糊弄她。
小丫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还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小衣服， “有衣衣， 娘亲一起。”
陆莹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弯腰拿帕子擦了擦她的小嘴，又重新给她扎了一下头上的小揪揪， “成吧， 娘亲也去。”
圆圆瞬间笑弯了眉眼，主动拉住了娘亲和姨姨的手， 一同往隔壁走去，她最喜欢飞飞，没走几步，就晃了晃两人的手，笑得小梨涡都露了出来， “飞！”
陆莹和胡欣拉着她飞了飞， 院中很快就传来她欢快的笑声，来到隔壁门口时，她便挣脱了她们，伸出白嫩的小手去拍门，“奶奶， 叔叔， 圆圆来啦！”
她的生日是五月二十， 比安安晚一个月，如今恰好两岁半，说话奶声奶气的，跟陆莹小时候如出一辙。
扬州的冬天虽比不上京城冷，十一月份时温度也降了下来，陆莹给她穿了一件浅粉色夹袄，下身是一件粉色小裙子，瞧见是顾瑾开的门，圆圆一下子扑到了他怀里。
顾瑾揉了一下她的小脑袋，将小丫头抱了起来，随即才后退一步，含笑对陆莹和胡欣道：“进来吧。”
他的目光不自觉在陆莹身上停留了一瞬，十九岁的她如烈阳下最娇媚的花，散发着诱人的芳香，五官也无一不精致，真真是应了那句，人比花娇。
陆莹随着他进了小院，院中种着大片的君子兰和文竹，花朵肆意绽放着，微风拂动时，送来阵阵清香。
徐氏同样喜花，西厢房被她收拾了出来，建成了花房，徐氏正在花房内给花儿裁剪枝叶，听到动静，她才放下手中的剪刀，拿帕子擦了擦手，走了出去。
“奶奶！”她扭着小身体，从顾瑾怀里滑了下来，因年龄尚小，跑起来有些摇摇晃晃的，裙摆上的小蝴蝶也好似活了过来。
徐氏眸中满是笑，“哎呀，圆圆来啦。”
圆圆点点小脑袋，搂住奶奶抱了抱她的腿，才又巴巴跑回顾瑾身侧，顾瑾温润如玉，又爱笑，很得小丫头的喜爱，挂在他身上后，她就没再撒手。
怕院中有风，冻着她，顾瑾抱着她进了花房，悠然自得地招待陆莹她们，“你们也进来吧，花房内摆着棋子，你们若想对弈，可陪我母亲对弈一番。”
两人跟着她走了进来。
徐氏亲手泡了花茶，对陆莹她们道：“先喝点茶暖暖身子吧，等会儿对弈不迟。”
陆莹笑道：“婶婶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
徐氏笑得温柔，“喜欢就多喝点。”
胡欣没坐多久，就拍了拍脑袋，“哎呀，瞧我这个猪脑袋，本与小妹说好了，要带她去书肆买一支狼毫笔，姐姐和婶婶对弈吧，我陪小妹去街上一趟，圆圆有什么想吃的吗？”
圆圆乌溜溜的眸瞬间一亮，口水都快流了出来，“糕糕！”
陆莹好笑地摇头，拿起帕子给她擦了擦，圆圆嘿嘿笑，露出几颗小白牙，她靠近时，身上淡淡的清香袭入了鼻端，顾瑾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徐氏和陆莹先对弈了一盘，顾瑾则在一侧给圆圆编花环，他有一双巧手，很快就编出一个漂亮的花环来，圆圆赖在他怀中，眼眸一直亮晶晶的。
“好了。”
顾瑾将花环戴在了小丫头脑袋上，她屁颠颠跑到了陆莹怀中，“娘亲，好看。”
“谢谢顾叔叔没？”
圆圆这才扭身对顾瑾甜甜一笑，道：“谢谢叔叔。”
顾瑾也走了过来，他弯腰捡走了小丫头脑袋上落的花瓣，望着母女二人的目光说不出的温柔。
徐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溃不成军后，她便投降道：“年龄一大，脑子有些跟不上，你和子钰下吧。”
子钰是顾瑾的字。
徐氏说完，就给顾瑾让了位置，圆圆也高呼道：“叔叔下。”
陆莹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成吧，跟叔叔下。”
徐氏在一旁看了一会儿，随即就笑道：“炉子上煮着梨水，估计快好了，我去给圆圆盛一点过来，你们继续下。”
陆莹起身站了起来，笑道：“岂好让婶婶忙碌？我去吧。”
徐氏将她按了下来，“跟婶婶客气什么？你们下吧，圆圆你替奶奶盯着你娘亲，看看最后谁赢。”
“嗯！”圆圆应了一声，扬起小脸道，“娘亲！下棋！”
她撒娇般搂着她的腿晃了晃，陆莹走不开，弯腰捏了一下她的小鼻子，才坐下来。
顾瑾棋艺高超，与他一起下棋，是件很愉悦的事，陆莹不自觉就沉浸了进去，十八九岁的她，褪去了青涩，像一朵娇妍绽放的牡丹，柔美又娇媚，她沉思时，会无意识捏紧棋子，棋子落下时，会不自觉舒展开眉头。
她观棋，他观她，徐氏边倒梨水，边扭头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觉得两人相对而坐时，美得犹如一卷画。
陆莹怀里的小团子动呀动，一会儿在娘亲怀里呆呆，一会儿去叔叔怀里呆呆，时不时奶声奶气问一句，“谁赢啦？”
得知尚未分出胜负时，小丫头会拖着小脸长长地“哦”一声。
一盘终了时，两人下了个和棋，直到这时，徐氏才端着梨水过来，“梨水能润肺止咳，清热降火，你们也喝点吧。”
她将梨水倒入了水壶中，拎着水壶走了过来，顾瑾和陆莹都起身站了起来，同时去接她手中的水壶。
顾瑾笑道：“我来吧。”
陆莹没跟他争。
他接过水壶，便给众人各倒了一杯，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很是漂亮，连倒水的动作，都赏心悦目的。
圆圆趴在一旁嘿嘿看着，喝完梨水，她才心满意足地随着陆莹离开，走到门口时，小丫头还不忘扭头对顾瑾和徐氏道：“叔叔，奶奶，圆圆明日来！”
陆莹好笑地将她抱了起来。
斜对面一户人家，一个四五岁的小孩探出个小脑袋，冲圆圆扮了个鬼脸，圆圆不喜欢他，上个月，两人一起在顾叔叔家撞见过，因为觉得顾叔叔偏心，他还伸手推了圆圆一把。
圆圆冲他吐舌，哼了一声，才扭回小脑袋。她年龄不大，脾气倒不小，见她如此记仇，陆莹有些忍俊不禁。
她们母子离开后，徐氏才嗔道：“难得给你们创造机会，你倒好，只顾下棋，也不知道主动点。”
两三个月前，徐氏就瞧出了顾瑾的心意，刚刚她也是有意离席，顾瑾无奈一笑，“娘，你以后莫要离席，她最重规矩，一次两次瞧不出来，再有下次，她必然警觉，你就不怕弄巧成拙？”
徐氏神色有些迟疑，半晌才道：“你究竟什么意思？明明对她有意，却不温不火的，你老实说，难道你介意圆圆的存在？”
顾瑾摇头，正色道：“她虽成过亲，却是个好姑娘，圆圆也再乖巧不过，能遇见她是孩儿之幸。”
见母亲仍等着他解释，顾瑾才坦诚道：“圆圆生辰那日，我还听到过她偷偷哭泣的声音，想必还惦记着故人，再等等吧，等她从上一段感情中抽身，孩儿再表明心意不迟，不然，以她的性子，说不准会开始躲避孩儿，得不偿失。”
见他心中有数，徐氏才不再过问，她一向看得开，死里逃生后，很喜欢如今安稳的生活，加之喜欢陆莹的性情，也喜欢圆圆，她倒是希望两人尽快定下来。不过儿孙自有儿孙福，她也没再多操心。
寒风凛冽，京城的冬季本就寒冷，今年比往年更冷了几分。
正值午时，暖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室内，将室内照得一片亮堂，室内燃着两盆碳火，纵使如此，也没能驱走太多寒冷。
莎草端着热气腾腾的碧螺春走了进来，“夫人喝口茶暖暖身子吧，歇息一下。”
她本想入宫照顾安安，沈翌却没允许，她还特意求到了赵公公头上，赵公公怕她万一露了马脚，也没同意她的请求，甚至告诫了她一番，让她勿要离开京城。
怕连累陆莹，她便一直留在了京城，这三年，她一直在章氏跟前伺候，章氏这才放下手中的针线，端起茶喝了一口，才低声道：“也不知她怎样了？”
怕隔墙有耳，章氏一直很谨慎，饶是在自己府里，提起陆莹时，也不敢称呼莹儿。
莎草道：“夫人且放宽心，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必然能一世无忧。”
章氏却不自觉叹口气。陆莹不在京城的这三年，发生了太多事，陆琼和陆琳已相继出嫁，陆璇和陆婧也相继生了二胎。
皇上也已守孝三年，最近章氏一直睡不好，既怕皇上一立后，新后容不下安安，又怕小皇子出生后，赵公公会爽约扣下安安。
她内心也异常矛盾，既盼着皇上能尽快诞下旁的皇子，又怕他当真立后，“也不知小皇子最近可好。”
她虽是安安的外祖母，也无法时常入宫，上次见他，还是他三岁生辰那日，小家伙越长与沈翌越像，他几个月大时，分明很爱笑，上次见他时，他却再规矩不过，乖巧得令人心酸，章氏不由叹口气。
莎草道：“夫人不必担忧，有赵公公、宋公公等人护着，小皇子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莎草也有些担忧，“听说大臣们已在上奏立后一事，许是用不了多久，就有结果了。”
慈宁宫，室内烧着地暖，太皇太后一身藏蓝色缠枝葡萄纹常服，她正斜靠在暖榻上，李嬷嬷正在给她揉脑袋。
她十六岁生下的先皇，今年已六十出头，近几年她时不时卧病在床，瞧着病歪歪的，每一次都有惊无险，她有头疼的老毛病，最近总想着皇上立后一事，头又开始疼了。
李嬷嬷声音温和，劝道：“娘娘还是放宽心吧，立后一事，前朝也在催，皇上自有决断。”
太皇太后语带哀愁，“近来哀家这眼皮直跳，这三年，哀家曾在他跟前，说过不少婉晴的好话，每次他都不耐烦听，如今那丫头，已等他三年，硬生生熬到十九岁，他万一选个年轻漂亮的，岂不是让刘大人寒心？”
李嬷嬷脸上的神情有些无奈，她道：“娘娘慎言，刘大人忠心为国，皇上又以礼待人，岂会因这等小事生了龃龉，您呀，且将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吧。”
太皇太后也只能担忧担忧，在过去的这三年间，她已清楚的意识到，沈翌不像先帝凡事都会听她的，她叹口气，方道：“你们去打听打听，看看皇上可有心仪的女子。”
李嬷嬷清楚若不应下，她定然还要胡思乱想，便恭敬应了下来，“娘娘还是歇息一下吧，奴婢这就去打听。”
她刚出慈宁宫，就瞧见刘婉晴同二公主远远走了过来，二公主去年定下的亲事，还有一个月便要出嫁，近来刘婉晴时常入宫陪伴她，她一袭雪白色貂毛大氅，秀丽的五官隐在貂毛后，温婉又动人。
每次她一来，太皇太后就要念叨一番立后的事，李嬷嬷规规矩矩地站在一侧，给两人行了礼，刘婉晴还了一礼，笑道：“嬷嬷怎么这个时辰出去？”
她始终不骄不躁的，饶是李嬷嬷一贯严肃，也挑不出她什么错，她恭敬道：“尚有些事要去办。”
刘婉晴颔首，随着二公主入了慈宁宫，瞧见刘婉晴，太皇太后，笑了笑，“好孩子，刚刚还念叨着你，你就来了。”
宫里只有两个公主，大公主早已出嫁，也唯有二公主会过来陪陪太皇太后，刘婉晴与二公主关系一直很好，见皇祖母偏疼她，二公主也不恼，只娇俏地扬起了小脸，“皇祖母没念孙女吗？”
太皇太后笑道：“怎么没念？都念了。正好还有半个时辰就要用午膳了，一会儿你们陪哀家一道用午膳。”
二公主亲昵地坐在了太皇太后身侧，笑道：“我们正有此意，皇祖母一个人难免孤寂，我们一来，慈宁宫还能热闹些。”
刘婉晴笑道：“是啊，可惜公主不久后就要出嫁，小皇子也养在圣上膝下，不然慈宁宫还能热闹些。”
见她提起了小皇子，太皇太后又有些想安安，她便将赵嬷嬷喊到了跟前，道：“你往干清宫走一趟吧，将小皇子抱来，哀家又好久没见他了。”
见目的达成后，刘婉晴眸中多了一丝显而易见的笑，“臣女也好久不曾见小皇子了，不知他是否还记得我。”
“你待他这般好，他自然记得你。”
两刻钟后，小太监就将小皇子抱了过来，干清宫一直有重兵把守，若无召见，旁人不得靠近，唯有沈翌身边的人知晓安安的真面目，抱到太后身边的这个一直是假安安。
小男娃三岁多，比安安小三个月，他跟当今圣上一样生了一双丹凤眼，却不如安安和沈翌相貌出色，他一来，太后就将他揽到了怀中，亲热地喊了声小乖乖。
三岁大的小孩，很好哄，因为太皇太后时不时给他好吃的糕点，他也愿意亲近她，刘婉晴冲他招手时，他也亲热地凑了过去，刘婉晴从袖口里拿出一个泥哨哨递给了他，笑道：“喜欢吗？”
小孩嗯嗯点头，乖巧道谢。
太皇太后道：“小皇子喜欢你，以哀家看，就冲这一点，皇上也会立你为后。”
刘婉晴羞赧地垂下了眸，如今三年孝期一满，最迟到来年开春，皇上定会立后，按理说，她不仅笼络了太皇太后，也笼络了小皇子，她理应踏实才对，可不知为何，最近心中总有些不安。
她勉强稳住了心神，一起用膳前，亲自给小皇子洗了洗手，又给他剥了剥鱼刺，她对小皇子的照拂，太皇太后皆瞧在眼中，她笑眯眯问道：“佑儿，你可想让婉晴姑姑给你当母后？”
随着陆莹的离开，已经很少有人会喊小皇子安安，如今太皇太后，皆是喊他佑儿。
小孩有些茫然，他并不了解母后意味着什么，平日他其实都不曾见过父皇，见太皇太后一脸期待的看着他，他乖巧地点了点头。
太皇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心情也好了几分，刘婉晴心中的不安也散去些。
她们哪里知道，真正的小皇子正在与沈翌一道用午膳，安安肤色很白，眼睫毛又长又翘，一双凤眸乌溜溜的，三岁半的他，与沈翌有六七分相似，坐在一起时，活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安安紧绷着一张小脸，正在与沈翌赌气。
他和圆圆不愧是兄妹，小小年龄就有自己的小脾气，他不爱吃羊肉，嫌味重，父皇却硬是给他夹了一块，还让他务必吃下去，他闷闷坐在他身侧，就是不肯吃。
他赌气的小模样，与陆莹倔强的神情，逐渐重叠在一起。沈翌心中一软，将他拎到了自己腿上，“吃个羊肉就这么难？不是想跟父皇长的一样高？”
他神情严肃时，安安也努力板着一张小脸，直到他放软语气，小家伙才将小脸埋他怀里，“吃旁的。”
沈翌本想教导他珍惜粮食，不许挑食，对上他倔强的小脸时，终究还是没再逼他，只道：“你是储君，凡事不可随心所欲，需记得粮食来之不易，许多人连饭都吃不饱，羊肉在他们眼中更是珍馐美馔，以后莫要挑肥拣瘦，懂吗？”
他小的时候，先帝同样是这般教导他的，他甚至不能有自己的喜好，不能让旁人瞧出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小的时候，因他喜欢糕点，四岁那年，一块有毒的糕点就被送到了他手中，他若贪图口腹之欲，当年便被毒死了。
安安苦大仇深地皱着小脸，不肯认罪，“安安没有挑肥拣瘦，这羊肉肥瘦相间，我只选的青菜，没选任何肉。”
他扬起小下巴时，神情与陆莹格外相似，沈翌眸色不自觉温柔了些，他伸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认真道：“挑肥拣瘦的意思是，挑挑拣拣，只要自己喜欢的东西，你只要青菜，便是挑肥拣瘦。”
安安蔫哒哒垂下了小脑袋，有些泄气。
父子俩一起用完午膳，沈翌就将他拉到了书案前，将“挑肥拣瘦”写了下来，又教导他几个旁的成语。
他年龄尚小，沈翌怕累着他，打算四岁起，再教导他习字，最近一年只教他认的字，小家伙随了他，几乎过目不忘，不知不觉已认了不少字。
安安习惯了午休，只学了半个时辰，小身体就靠到了沈翌怀里，已闭上了眼睛，沈翌将他抱了起来，将他放回了寝室，自打一岁断奶后，安安便一直跟着他睡的。
每晚望着他恬静的睡颜，他都会想起陆莹，他几乎是自虐一般思念着她，想她精心熬制的粥，想她亲手做的那些衣衫，想她醉酒时，热烈缠着他的模样。
她虽然还会入他的梦，梦里却总是那场大火，他无论如何也走不到她跟前，每次惊醒时，眼前都是她焦黑的尸体。
半夜，再次惊醒时，沈翌又出了一身冷汗，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也似倒映着漫天的大火，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深山里失去幼崽的孤狼，眸色清冷狠厉，半晌才平复好呼吸。
一侧的安安睡得很沉，小家伙呼吸平稳，小嘴略张着，一只小手还揪着沈翌的衣袖，沈翌将他的衣袖抽出后，往他手中塞了一件陆莹的衣衫，这衣衫，是当初莎草从武安侯府拿来的，安安小的时候在睡梦中哭泣时，盖着她的衣衫，便会好许多，久而久之，他床上总会有一件她的衣衫。
小家伙翻了个身，将衣衫抱在了怀里，继续呼呼大睡。
沈翌披上衣衫下了床，这件衣衫是陆莹亲手给他做的，衣服披在肩头时，他又想起了她小心翼翼凑上来的模样。
这一刻，她的眉眼异常清晰，她笑容甜美，眉眼弯弯的模样，似春日的暖阳，好似在对他说，“殿下，妾身帮您宽衣吧。”
他站在原地怔愣了片刻，好似她又回到了跟前，这次，他没再拒绝她，任由她伸出白皙柔软的小手，一点点给他穿上了衣衫。
寂寥的夜空中，突然传来了打更声，“咚——咚咚咚咚。”
一慢四快，声音划过夜色，传入他耳中，沈翌方才回神，他不由走到了窗前，整个干清宫都笼罩在夜色中。
他抬头看向了天边，浩瀚无垠的天边悬着一轮明月，沈翌静静注视着明月，目光悠远，每次对着夜空时，他都会想若当真有天庭，有轮回，她可曾投胎？
他此生可还能再见她一次？
他没有再睡，转身去了御书房，小太监赶忙掌了灯，眼前是一摞奏折，他垂眸孜孜不倦地处理着奏折，麻木又冷静，却驱不散心底的孤寂与绝望。
扬州，陆莹也猛地从梦中醒了过来，火盆里的碳火发出“呲”的一声，有火星子跳出了火盆，陆莹捂着胸口坐了起来，眼前又浮现出安安泪眼朦胧的模样。
她一阵心悸，半晌才幽幽叹口气，她本以为，他登基后守孝三个月，便会选秀，最多等个一年多，安安就能回到她身边，可是如今已过去三年，他却仍旧没有立后，也不知安安何时才能回到她身侧。
一想到还要再分离一两年，她心口就一阵抽疼，对自己的怨恨又重一分，无比后悔当初的鲁莽，早知母子会分离这般久，她真的不该离开，哪怕会被他打入冷宫，她也不该走。
身侧的小丫头动了动，方拉回陆莹的思绪，小丫头睡觉很不老实，时常转圈圈，她伸手给她盖了盖被子，又重新躺了下来。
冬天的夜晚好似格外漫长，陆莹半晌才睡着，第二日，她多睡了会儿才起来。
她醒来时，才发现圆圆已经醒了，小丫头正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把玩着床上的小玉雕，这玉雕是顾瑾送给她的生辰礼物，她很宝贝，一直放在床头。
见陆莹醒了，她才甜甜喊了一声，“娘亲！”
陆莹将她抱了起来，给她穿上了衣服，推开窗时，她才发现竟然下雪了，扬州不像京城这般冷，好多年也不下一场雪，许多在扬州长大的孩子，甚至不知道雪长什么样，谁料，今年竟下了雪。
雪花漫天飞舞着，很美很美，圆圆开心地“哇”了一声，“娘亲，娘亲，看看！”
她已经开心地跑到了院中，怕她冻着，陆莹拿了一件亲手给她做的貂毛大氅，披在了她身上。
用完早膳，圆圆还是很兴奋，拉着陆莹去了隔壁，顾瑾在私塾授课，每日上午休息，下午授课两个时辰，她们过来时，顾瑾也正在赏雪，他颇有闲情逸致，还亲手将自己那套茶具拿了出来，边赏雪，边煮了煮茶。
听到圆圆的笑声时，他放下茶杯，起身站了起来，果然下一刻，就听到了小丫头欢快喊“叔叔”和“奶奶”的声音。
顾瑾就猜她会被圆圆拉来，他一早就备了一个手炉，圆圆拉着她走进花房时，他便将手炉塞给了陆莹。
两人的指尖触碰在了一起，陆莹一愣，抓住手炉的手紧了紧，抬头时，恰对上他漆黑深邃的眸。
他同样生就一双凤眸，黝黑深邃，却不像沈翌那般冷冽，而是时刻都含着笑，显得很温柔。
他语气含笑，神态自然，透着一丝亲昵，“指尖怎么这么凉？是不是跟圆圆在院中贪玩了？”
陆莹不由一怔。

第56章 心意
陆莹笑道：“刚刚在院中站了会儿。”
她说完就摸了摸圆圆的小手， 小丫头火力比她大，小手仍热乎乎的，她叮嘱道：“只能跟顾叔叔玩一会儿知道吗？”
圆圆嗯嗯点头。
徐氏正坐在窗前纳鞋底，瞧见她们， 也起身站了起来， 笑道：“圆圆还小，确实不能玩太久， 我先熬点姜汤备着， 一会儿一人喝一碗。”
陆莹也随着她进了小厨房，帮着煮了一下姜汤，陆莹只让圆圆玩了半刻钟， 就将她拉到了室内， 小丫头美滋滋的，瞧见姜汤还以为是好喝的， 眉眼不自觉弯了弯。
徐氏给她拿小碗盛的，她捧着姜汤小口喝了起来，一口下肚，她才吐了吐舌，觉得有些辣， 里面放的有红糖， 因舍不得那丝甜味，她一口口喝光了姜汤。
陆莹拿帕子擦了擦她的小嘴，夸道：“圆圆真棒。”
她如今都是自己吃饭，虽然娘亲每次都会夸她，听到夸奖时， 她还是开心地晃了晃小腿。
陆莹牵着圆圆回自己的小院时， 雪已经停了下来， 胡欣两姐妹正在扫雪，刚靠近小院，陆莹就听到了“莎莎”的扫地声，伴随着扫地声还有胡欣的说话声，她笑道：“圆圆真是个小机灵，刚刚又将主子拉去了隔壁，说不准主子和顾大哥真能成。”
陆莹秀气的眉微微拧起，这才明白，她昨日半道溜走，说什么买狼毫笔，只怕是托词，陆莹转而又想起了徐氏的离席，以及顾瑾今日的手炉。
他并不畏寒，那个手炉难道是特意给她备的？
“姨姨！”
听到圆圆软糯的喊声，胡欣才立马住嘴，她悄悄打量了一下陆莹的神情，她神色淡然，与平日没什么分别，瞧着不像听到了她的话，她这才松口气。
京城同样下了雪，漫天飞舞的雪花，将整个京城都笼罩了起来，大雪下了近十个时辰，雪停下时，入目之处一片银装素裹，安安趴在窗台正好奇地望着地上的白雪，摇曳的烛火，打在他白净的小脸上，衬得他五官异常精致。
沈翌归来时，他才从椅子上滑下来，“父皇。”
沈翌一袭明黄色龙袍，他身姿笔挺，气势摄人，深邃的眸一如既往的沉着冷冽，瞥见小家伙小小的身影时，眸色方温柔一些，他牵住他的小手，带他入了膳厅，“功课完成了？”
安安已背诵完《三字经》、《千字文》、《幼学琼林》等书籍，最近在背诵《曾广贤文》，每日两篇，因无需习字，只要会认就行，安安点头，仰头问道：“父皇，崇仁殿也养着一个小皇子？”
沈翌神情微顿，“你听谁说的？”
他从会说话起，就开始认字，学道理，比寻常小孩聪慧得多，见状，小脸绷了起来，奶声奶气道：“是我偷偷听到的，父皇勿恼。”
每次大臣入宫觐见时，安安都会被赵公公带回主殿，他偶尔能听到大臣的说话声，今日虽下着雪，仍有大臣入宫，见大臣提起了小皇子，他便多听了几句。
沈翌道：“他不是小皇子，是以小皇子的身份养在崇仁殿。”
太皇太后几乎每隔一个月，都会以思念小皇子为由，派人来干清宫，之前抱到她跟前的一直是假安安，他与安安不过有一两分相似，怕她怀疑，抓周宴时，沈翌也是让假安安亮的相。
他原本想等太皇太后驾崩后，再让安安亮相，看她的身体，估计还得再等个两年。
安安不太懂，白净的小脸上添了一丝迷茫，“不是我的弟弟？”
沈翌颔首，给他夹了一些菜，他崇尚节俭，餐桌上共有六道菜，每一道量都不多，荤素各三道，恰够他们父子吃的。
安安默默扒完，才闷声道：“我想要弟弟。”
沈翌拿玉箸的手，不由一顿，掀眸朝他看了过去，他一直派人监视着慈宁宫，自然清楚刘婉晴的所作所为，若非清楚安安没见过她，他几乎都要以为，安安被灌输了旁的思想。
安安放下玉箸，解释道：“书上说兄友弟恭，没有弟弟，如何友？对谁友？”
他虽然紧绷着小脸，眸中却带着一丝紧张。
沈翌几乎是一眼就看破了他的小心思，不论是为了他的安全着想，还是为了省掉一些麻烦，他都不该让两个孩子见面，对上小家伙乌溜溜的双眸时，沈翌终究是有些心软，道：“明日我让崇仁殿的小皇子过来陪你，以后他就是你弟弟，满意了？”
安安小脸上瞬间多了一丝笑，小虎牙露了出来，想过父皇曾教导他，身为储君要喜怒不形于色，他才敛起笑。
小家伙从凳子上滑了下来，蹭到了沈翌怀里，两岁大时，他很爱撒娇，直到三岁，沈翌开始教导他规矩，他才逐渐稳重一点，已许久不曾这般撒娇，沈翌配合地将他拎起，让小家伙坐在了他腿上，下一刻，怀里的小人就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沈翌微微一怔，恍惚间，眼前好像浮现出了她醉酒时撒娇的小模样，他心口又密密麻麻疼了起来。
安安亲完，才心虚地拿小手擦了擦他的脸，他刚吃完饭，嘴上油乎乎的，他脸颊上赫然一个油乎乎的小印子。
沈翌根本没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他又陷入了幻境中，眼前是她的一颦一笑，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手指，想伸手触碰她一下，直到听到小家伙在他耳旁念叨着什么时，沈翌才逐渐回神，眼前空无一物，她根本不曾存在过。
“父皇？”
沈翌抱着他站了起来，对他道：“父皇还要处理政务，你自己看半个时辰的书籍，看完可以让赵公公陪你玩会儿七巧板，到了时辰就乖乖去睡觉。”
安安顺从地“哦”了一声，偷瞄完他脸上的痕迹，没好意思提弟弟的事。
沈翌顶着一个油乎乎的痕迹去了御书房，没人敢直视帝颜，小太监们也没发现这个痕迹，直到宋公公进来，油乎乎的痕迹尚在，宋公公险些笑出声来，对上他冷冽的目光，才赶忙拿帕子给他擦了擦，禀告道：“陛下，暗卫刚刚传回了大周的消息，大周太子死在了宫斗中。”
三年半前，大周就陷入了内乱，皇帝痴迷于炼丹，不管朝政，李猛揭竿而起，一举攻入了京城，赵将军险而又险地才打败李猛，为此折损不少良将。
三年前大周皇帝又因误服丹药，陷入了昏迷，至今尚未醒来，因皇上尚吊着一口气，这三年一直是太子监国。
太子性情温和，为人正直，也心怀天下，本是大周之福，奈何御下不严，行事也优柔寡断，若放在寻常百姓家里，他定会是个受兄弟爱戴的好兄长，他偏偏是太子，又哪里能压制住底下的皇子。
大周皇帝又很能生，单是成年皇子就有十个，其中不乏野心勃勃者，皇子间的争斗异常激烈，太子终究还是死在了兄弟阋墙下。太子乃唯一的嫡子，排行老三，如今太子已死，皇帝又昏迷不醒，大周彻底陷入了混乱中。
翌日上朝时，大臣也得知了太子身死的消息，秦将军立即站了出来，道：“大周屡次挑起征战，还害得先皇中毒身亡，如今大周太子已殁，大周势必乱成一团，正是出征的好时机，臣愿意带兵出征，为国效力！”
大周的皇帝，之所以陷入昏迷，正是沈翌的手笔，他早已查明真相，正是大周与鲁王勾结才害得先皇中毒。
他以牙还牙，也给大周的皇帝喂了毒药。他始终在等，等的便是大周彻底乱起来，如今太子已死，皇帝又尚吊着一口气，旁的皇子必然各自不服，势必将大周搞得一团糟。
沈翌准了秦将军的主动请缨，秦将军虽有勇有谋，难免骄傲，为了压压他的性子，沈翌选他二弟当的军师，他二弟几年前在战场上伤了腿，至今只能坐轮椅，他熟知兵法，一向用兵如神，有他在更稳妥一些。
最后，他方道：“你与镇国公兵分两路，明日出征。”
他话音落下后，武将们都振奋了起来，先帝以和为主，好几次本该乘胜追击时，却不忍百姓流离失所，平白错过了统一的机会，他却死在了算计中。
武将们三年前就想出征，却被沈翌压了下来，隐忍三年，他们早已压不住骨子里的战意。
这事定下后，李阁老才站出来，“陛下已守孝三年，坤宁宫久旷，皇嗣不丰，长此以往，于社稷不利，请陛下尽快选秀，为皇家开枝散叶。”
旁的大臣也跪了下来，齐声喊道：“请陛下尽快选秀，立后，为皇家开枝散叶。”
沈翌沉默不语，前段时日，守孝满三年时，大臣也曾上奏过，这次又赶上战事，立后一事迫在眉睫，李阁老便率先站了出来。他身为皇帝为皇家开枝散叶，本是职责所在。
见他神情冷冽，大臣们皆有些忐忑，却没有退让，秦阁老也道：“宫内仅有一位小皇子，皇上理应将选秀提上日程。”
沈翌道：“朕已有皇后，膝下也有子嗣，不会再立后，也没有选秀之意，爱卿不必多劝，朕心意已决，与其日后皇子争斗不休，不若好生培养太子。”
他此言一出满朝哗然，唯有刘婉晴的父亲，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从沈翌四岁起，他就在教导沈翌，对沈翌的了解，可媲美先帝，宫廷的旧事，他也略知一二，甚至清楚沈翌为何厌恶女子的靠近。
想到屡劝不改的女儿，他不由叹口气，只觉得子女都是欠下的债。为了让她彻底死心，他终究还是上前一步站了出来，“陛下乃天子，需为江山社稷考虑，太子尚年幼，尚不知资质如何，万一日后不适合储君之位，陛下若后悔，岂不晚矣？”
旁的大臣也连连点头，陈尚书道：“望陛下三思！”
群臣皆磕了个头，朗声道：“望陛下三思！”
一时声震朝野。
沈翌却不为所动，他沉声道：“睿王、燕王、韩王皆已成亲，老六也即将完婚，假若太子真担不起储君之位，朕自会从后辈中选出最合适的一个，众位爱卿不必担心子嗣问题。”
此言一出，睿王、燕王等人瞳孔皆不由一缩，万万没料到，他竟然宁可将皇位传给他们的孩儿，也不愿再立后，究竟是惦记陆莹，还是根本不能人道？
大臣们也很震惊，这三年他一向雷霆手段，行事果决，拿定主意的事轻易不会更改，此刻又给了解决方案。
立后乃国事，阁老们的劝诫，归根到底是为了江山社稷，古往今来，倒也曾有位皇帝只守着皇后一人，宫里没有妃嫔，反倒少了外戚干政的可能，于社稷是好事。
李阁老没再劝诫，那些想让女儿入宫的还想再劝劝，才刚起个话头，就对上了沈翌冷厉的目光，沈翌执政后，虽将政事处理得有条不紊，却不像先皇温和有礼，反而铁血手腕，这些人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来，再不敢吭声。
太皇太后和刘婉晴很快便得知了此事，刘婉晴脸色不由一白，死死掐住了掌心。
赵公公得知此事时也很惊讶，根本没料到皇上竟当真不肯立后。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皇上驾崩前，叮嘱他的话，“孝期过后，若太子不肯选秀立后，你可前去试探一番，看他心中是否还惦记陆家那丫头，若还惦记，你就派人去查探一番，假如陆莹仍未婚配，你可告诉他陆莹尚且活着。”
当时赵公公只觉得不现实，待他成了天子，又怎会不立后，岂料，先帝竟料事如神。

第57章 恶果
天并未放晴， 沉得能滴出水来，巍峨的宫殿仍被大雪笼罩着，小太监们抱着扫帚，勤勤恳恳扫了许久， 才将路上的雪， 彻底清扫到两旁。
下了早朝后，沈翌便去了御书房， 他坐下后， 对宋公公道：“你亲自去崇仁殿走一趟，将养在崇仁殿的小皇子带到干清宫，赐名沈泽， 即日起养在干清宫， 日后他便是大晋的二皇子，太后若再派人过来， 不必理会，无需将他抱去。”
这个孩子是宋公公亲自从宫外抱来的，唯有他最清楚他的真实身份，他有些惊讶，“他一个弃婴， 生母乃出身卑贱的舞姬， 以卖笑为生，饶是以命相逼，他父亲也不肯认他。给他一口饭吃，已是圣上仁慈，这般身份哪里堪当皇子？”
沈翌蹙眉， 脑海中又浮现出陆莹那句质问， “若是高门贵女嫁入东宫， 会受如此折辱吗？
他沉声道：“人本无高低贵贱之分，稚子何其无辜？”
宋公公一向疼爱安安，自然不希望，他多出个竞争者，他讷讷道：“万一日后他生出不轨之心，对太子不利……”
“他若当真狼子野心，朕自不会留他，安安需要玩伴，也需要竞争者，古人有云：陈力就列，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唯有存在对手，安安方能时刻保持警醒，朕心意已决，将他带来吧。”
宋公公只得退了下去。
他刚退下没多久，侍卫就进来通报说，赵公公求见。
赵公公是先帝身边的老人，如今一直在安安身边伺候，这三年，他还是首次前来求见，沈翌道：“让他进来。”
赵公公进来后，就跪在了地上，道：“陛下乃天子，须心系黎民百姓，维持天下太平，四海归一是您的职责，繁衍子嗣，守住祖宗基业也是您的责任，若先帝在世，定然会劝您，居安思危，谋定而后动，老奴斗胆替先皇劝皇上一番，望皇上以江山社稷为重，尽快立后。”
沈翌道：“赵公公不必再劝，朕一言九鼎，不可能朝令夕改，此生都不会立后，朕在位期间，会不负父皇所托，也会选出优秀的继承者，您大可放心。”
赵公公抬起头，直视着圣颜，问道：“皇上是为了皇后才甘愿空置后宫吗？”
沈翌性格冷漠，一贯沉默寡言，根本没人敢跟他谈论私事，旁人也不曾在他面前提起陆莹，听到“皇后”两字时，沈翌有片刻的失神。
是为了她吗？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他本就厌恶女子的靠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成亲，十六岁那年，甚至同皇上说过，若让他当皇帝，他会从宗亲中选出优秀的继承者，不会成亲，也不会要孩子。
陆莹却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闯入了他的生活，不仅给他生下了安安，还令他难以自控地为她动情，在认定她心思深沉的情况下，他都甘愿放下骄傲，与她携手共度一生。
直到她死，才得知她的心意。
是不是为了她，又能怎样？她飞蛾扑火一般，献祭着自己，他却以为她满心算计，他夜以继日的冷漠以待，终究击垮了她。
她已经被他弄丢了。
这个认知，让沈翌一颗心密密麻麻疼了起来，与无数个从梦魇中惊醒的夜晚一样，只觉得心口疼得喘不过气。
他喉咙发紧，难以呼吸，半晌才哑声道：“退下。”
他一贯冷静从容，好似什么事，都无法打败他，先皇和陆莹走后，他仅有三日不吃不喝，很快就振作了起来，处理政务，操办丧事，照顾安安，每一件事都处理得井然有序。
睿王不服他的登基，屡次找事时，也被他完美解决了下来，处罚结果既捏住了睿王的命脉，令睿王投鼠忌器，也顾及了手足亲情，哪怕他手腕强硬，大臣们也不得不赞他一句。
他太过强大，像一个不知疲倦，永不会倒下的神明，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他刚登基时，许多事都等着他处理，却还是一手带大了安安，每次安安半夜哭啼时，他都会将他抱在怀中，笨拙地轻哄，哪怕熬得双眼猩红，也从未有过不耐。
赵公公一直以为，他对安安这般宠爱，是因为膝下只有安安，直到这一刻，在他脸上瞧见悲痛之色时，他方明白，他对安安的疼宠与包容，与太子妃也有一定关系。
他没有再试探，默默退了下去。
赵公公回到干清宫主殿时，殿内多了一个小男娃，安安瞧见这小孩时，心中很是欢喜，他醒来时，没瞧见他，还以为父皇忘记了此事，正想去催促一下，这小孩就被送了过来。
他心中美滋滋的，却又很紧张，只一味盯着这小孩。
这小孩比他还紧张，他被养在崇仁殿，除了奶娘，身边只有侍卫，见过的人屈指可数，平日也没什么人跟他玩，他孤寂又胆小，对上安安明亮的双眸时，他紧张地攥紧了衣袖。
宋公公含笑对他道：“你是二皇子，圣上赐名沈泽，这个是你的兄长，刚被立为太子，见到太子，理该行礼，唤声皇兄。”
沈泽有些茫然，他并不懂什么是太子，三岁大的小孩，在没人教导的情况下，恍若一张白纸，他知道太皇太后唤他佑儿，他紧张又好奇，怯生生喊了声皇兄。
见他如此忐忑，安安心中那点紧张散了大半，他拉住了沈泽的小手，落落大方介绍道：“我乃大晋太子，大名沈佑，亲近之人都叫我安安，你有乳名吗？”
沈泽不知道什么是乳名，两只小手局促地缠在了一起，听到他名中也有佑，隐隐有些高兴。
宋公公道：“他没有乳名，太皇太后之前曾唤过他佑儿，这并非他的乳名，不然太子为他起个乳名？”
安安听父皇提起过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身体不适，一直养在慈宁宫，安安没有见过她，他一直待在干清宫，连外祖父外祖母等人一年也只见一次，安安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没觉得不见面有何不对，听到面前这小孩见过太皇太后，他方有些惊讶。
这种惊讶很快就消散了，毕竟面前这小孩，也不曾见过他和父皇，父皇昨晚还说他并非他的弟弟，今日他就成了小皇子，可见缘分之奇妙。
三岁半的小屁孩，仗着一点学识，充起了小大人，“那皇兄给你赐个乳名？”
小孩最渴望的就是有人陪，沈泽一个人孤寂惯了，本就喜欢有人跟他说话，安安又生得冰雕玉琢似的，好似会发光一般，好看得不行，他当即就点了头。
安安只觉得责任重大，拉着他翻开了书籍，想给他选个好听的，他喃喃念了起来，“人之初，初初？不成不成！”
他翻了一页又一页，很快就将三字经翻完了，沈泽一脸崇拜地望着他，小嘴也张大些，这上面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在他眼中跟鬼画符一般。
安安扭头时，恰瞧见他圆圆的小嘴，圆圆的眼睛，他不自觉弯了弯眉，笑道：“干脆叫圆圆吧，圆圆，是不是像女孩的名字？不然宁宁？安宁有安定、太平之意，与我更像兄弟。”
沈泽听得懵懵懂懂的，见安安这般厉害，他却什么都不懂，他羞赧地绞着手指，有些自行惭愧。
“你喜欢宁宁这个名字吗？”
沈泽连忙点头。
安安一锤定音道：“那就叫宁宁吧，乳名唯有亲近之人才喊，是对小孩的称呼，等你长大了，我再喊你沈泽。”
沈泽乖巧地颔首。
两个小孩互动时，赵公公和宋公公一直笑眯眯看着，也没干涉，见两人处得挺好，宋公公才对赵公公道：“以后二皇子也劳烦赵公公照顾了。”
赵公公隐约猜出了皇上的用意，笑道：“咱家自当竭尽全力照顾好他们。”
到了午膳时间，沈翌才过来，他身材高大，五官俊美，脸上一贯没什么情绪，因常年处于高位，周身的气势很是吓人，安安是被他一手带大的，才不怕他。
沈泽却很怕他，瞧见他高大的身躯时，不自觉有些抖，小身体都躲到了安安后面，安安拉住了他的小手，小大人一般介绍道：“这是父皇！不怕！”
沈泽仍旧很怕，一顿饭吃得战战兢兢的，沈翌蹙眉瞥了他一眼，没料到，他竟被养得如此胆小。
他本就吓人，一蹙眉，活像个阎王爷，沈泽吓得一抖，眼睛里都包了两汪泪，被安安哄了哄，他才将饭碗里的饭扒完。
沈翌没在看他，只对安安道：“你闲暇时，可将自己学过的知识，教导给他，温故而知新，勿要懈怠懂吗？”
安安颔首，白天他还小哥哥一般，对沈泽很是照顾，晚上他眼里也憋了一汪眼泪，他抽搭搭地牵着沈翌的衣袖，委屈极了，“要跟父皇睡。”
沈翌道：“新年即将来临，还有一个多月你就四岁了，不能再跟着父皇，日后你跟弟弟住在偏殿。”
“不要。”
沈翌扫了一眼，怯生生躲在安安背后的小豆丁，眉头紧蹙了起来，他原本的决定就是带到安安四岁，就让他自己睡，孩子的独立，要从小开始培养，小豆丁的出现，让他早些提出了要求，谁料安安却不肯答应，不仅不肯，还想带着宁宁，跟他一起睡。
幼年的事，带给沈翌的影响，并非是对女子避如蛇蝎，实际上，他厌恶一切肢体接触，也就六皇子和裴渊偶尔的碰触，不令他恶心。就算陆莹的努力，打破了他的肢体反应，与安安的相处，令他变得像个正常人，也不代表，他能接受旁的小孩睡在身侧。
他神情严肃，语气强硬，完全没得商量，“带他去隔壁睡。”
安安的金豆子“啪嗒”一声掉了下来，沈翌薄唇微抿，强逼着自己没有看他，安安擦了擦眼泪，哼了一声，就拉着宁宁去了偏殿。
冰鉴和冰荼已经将偏殿收拾了出来，金丝楠木罗汉床上，摆着两个小枕头，哭鼻子的安安觉得丢人，上床后，就钻进了被子里，宁宁也不敢喊他，也跟着上了床，他年龄小，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室内烧着地暖，安安没一会儿就热得有些受不了，拱呀拱，伸出白嫩的小手扒开了被子，毛茸茸的小脑袋露了出来。
小家伙首次体会到失眠的滋味。
他悄悄下了床，冰荼、冰鉴等人有些好笑，也没阻拦，只在他出门时，给他披上了大氅，安安溜回了龙床上，等沈翌处理完政务回来时，率先瞧见的就是小家伙白嫩嫩的小脚丫，他睡得沉，浓密卷翘的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可怜巴巴的。
沈翌有些心软，也没喊他，径直在他身侧，躺了下来，小家伙嗅到他的气息后，就滚到了他怀中。
沈翌并不知道，这一日云骑二十四人中的一个，悄悄离开了京城，坐上了南下的船只。
夜已深，明月和繁星都被乌云挡在了后面，天空黑漆漆的，刘府仍旧灯火通明，院中摇曳的烛火，将树影拉得很长，这一晚，对某些人来说，注定有些煎熬。
揽月阁一片兵荒马乱，有丫鬟的哭泣声，有喊大夫的声音，府医匆匆赶来后，就给刘婉晴进行催吐，她竟是服了毒，好在丫鬟发现得早，否则此刻，她早已没命。
刘夫人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催吐两次，刘婉晴才悠悠醒来。
一向温婉的刘夫人几乎哭成了泪人，她抱着刘婉晴，打了两下她的肩膀，“你怎地如此狠心？父母辛苦将你养大，就是让你这般作践自己的？”
刘婉晴面容憔悴，神情麻木，被刘夫人捶了几下才哭道：“女儿不孝，让父母担心了。”
刘夫人双眼红肿，板着脸骂道：“知道不孝，你还寻死？你走了，你让我们怎么活？你怎地如此自私！”
刘婉晴闭了闭眼，一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道：“我也不想这样，您让女儿怎么活！女儿势必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三年等候皆成了笑话，她们在背后不定怎么非议我，女儿哪还有颜面苟且于世？”
刘大人冷眼注视着她，眸中满是审视。
刘夫人哭得肝肠寸断，“我和你父亲早就劝过你，你偏不听，秦臻都成了亲，你非要等三年，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嘛去了！”
刘婉晴神情麻木，任刘夫人揽入怀中，半晌，她才道：“是女儿不孝，娘，这是女儿的命，除了他女儿谁都不想嫁，他既对女儿无意，女儿又何必苟延残喘地活着？且等着瞧吧，她们势必会戳穿女儿的脊梁骨，我又何必留在世上，让你们蒙羞？不若放女儿走吧。”
她话音刚落，一巴掌就扇在了她脸上，是一贯对她有求必应的二哥，刘凌则，刘凌则胸膛起伏，双眸赤红，“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你哪里还有半分刘家的风骨！”
刘婉晴被打得脸偏了偏，她神情空洞，脸上满是哀痛，沉默着没有吭声。
刘凌辛抓住了刘凌则的手，呵斥道：“你就别添乱了。”
刘凌则气得浑身发抖，他早已见识过她的手段，根本不信她是真心求死，若是真心求死，何不直接饮下鸩毒？丫鬟又岂会恰好发现她的异常？她此举无非是逼迫父亲为她入宫求情。
她为了皇上苦候三年，若是服毒自尽的消息，再传出去，对皇上的名声也很不利。
这一招，不可谓不狠。
刘凌则冷声道：“她再这般执迷不悟，早晚连累的整个刘府，为之赔命！”
刘婉晴快哭成了泪人，她生得美，梨花带雨的模样，瞧着异常可怜，刘夫人只有这么一个掌上明珠，心痛的无以复加，“成了，不想逼死她，你就少说两句吧。”
刘凌则气得拂袖离开了揽月阁。
刘夫人心中悲痛难捱，唯恐她又寻死，陪她熬了一宿，直到她睡着，她才在刘大人的搀扶下回了住处，挥退下人后，她就紧紧攥住刘大人的手臂，径直跪了下来。
刘大人赶忙扶住了她，“你这是作甚？赶紧起来。”
刘夫人含泪摇头，她哀声道：“妾身与您相识于微末，最清楚您的为人与抱负，您为官期间秉公守则，不徇私枉法，对圣上更是忠心耿耿，这些年，妾身也从未求过夫君什么，今日妾身求您一次，为了晴儿，您入宫求陛下一次吧。”
她一张口，刘大人就猜到了她要求什么，他满心无力道：“夫人，不是为夫不肯开口，而是你们把陛下想的太简单，就算我舍下这张老脸，挟恩图报，他也未必会松口。”
刘夫人双眼红肿，模样异常狼狈，“您是帝师，皇上最尊敬您，为了晴儿，您总要试试，难道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吗？也无需让圣上立晴儿为后，只要他肯纳她入宫就行，哪怕只封个选侍和淑女也好呀，就算有名无实，好歹给晴儿一个存活的理由。”
刘大人沉默不语。
刘夫人哭道：“这些年，妾身为您养儿育女，掌管偌大一个侯府，从未出过岔子，也从未让您为难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您看在妾身的份上，就为她求求情吧，她若有个好歹，妾身也不活了。”
刘大人心情沉重，唇抖了又抖，半晌才道：“你瞧瞧她如今被惯成了什么样子，哪还有以往的贤良淑德，乖巧懂事，她若当真入宫，一个不如意就以死相逼，岂不贻笑大方？”
他说完，便将她扶了起来，语气异常沉重，“凌则说的不错，她再这般下去，势必会惹出事端来，夫人，难道看不出来吗？她分明是知道你我心疼她，才以死相逼，今日她敢利用我们。明日又会做出什么？宫里可不比府里，有人纵着她，我不肯求情，不仅是为她好，也是为了整个家族，你怎就不明白？”
刘夫人并不蠢，被他一点，就明白了种种巧合，她哭道：“那要怎么办？”
刘大人狠心道：“你告诉她，她若再寻死觅活，就送她去道观清修，我刘府容不下不忠不孝，自私自利之辈。”
刘婉晴醒来后，本以为父亲会入宫求情，谁料等来的，却是他的冷酷拒绝，她这下彻底陷入了绝望中。
见她满脸泪痕，丫鬟也有些慌，劝道：“小姐，就算老爷不肯求情，还有太皇太后呢，她势必会帮您。”
刘婉晴却凄惨一笑，喃喃道：“她在皇上心中没有半分分量，皇上又哪里肯为她改变主意，若真愿意改变，刚出热孝，他就立后了，又岂会等到现在？都是她，定是她，才将皇上蛊惑到这般地步，她真该去死！”
哪怕不清楚她口中的她，指的是陆莹，丫鬟闻言，还是吓得浑身一颤。
刘大人封锁了消息，刘婉晴服毒自尽的事，并未传出去，饶是如此，太皇太后也有些同情她，好好一个姑娘等了三年，他却仍旧不肯娶。
她左思右想，还是让人往干清宫走了一趟，李嬷嬷怎么都劝不住，她派人请了两次，沈翌都没有过来。
太皇太后一张老脸板了起来，恼怒道：“当真是不孝至极，眼中哪还有哀家这个祖母！是不是非要哀家绝食，他才肯过来！”
她此言一出，吓得宫人全跪了下来，“娘娘慎言啊！”
“慎言什么！他身为晚辈，却没有晚辈的样子，连先帝的半分孝顺都没有，先帝在时，岂会这般忤逆哀家！当初先帝立他为太子时，哀家就该拦着！哪个当皇帝都不会像他这般不孝！”
宫女、太监皆噤若寒蝉，李嬷嬷也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内侍说皇祖母病糊涂时，朕还不信，朕政务繁忙，方抽不开身，到了皇祖母口中却成了不孝，若是不孝，朕又岂会忙完公务，第一时间过来，不若皇祖母说说，哪个比朕更适合当皇帝？”
太皇太后一向有些怵他，也就发牢骚时，会念叨他几句，哪能想到，他又竟过来了！她心尖轻颤，后背都沁出了汗来，讷讷道：“哀、哀家不过是胡言乱语。”
“看来皇祖母病得不轻，都开始胡言乱语了，既如此，就在慈宁宫好生养病吧，即日起，慈宁宫众人不得踏出慈宁宫一步，再不好生伺候着，脑袋也别要了。”
他说完，便离开了慈宁宫，太皇太后瘫在了软塌上，久久不能言语。
扬州，天气已然转晴，接下来几日，圆圆想去隔壁时，都是胡欣陪她过去的，母亲坚持要为她做衣服，圆圆开心又失落。
今日用完早膳，陆莹又做她的小衣服去了，圆圆嘟了嘟小嘴，扯了扯陆莹的衣袖，“娘亲，去玩！”
陆莹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别捣乱，想陪娘亲，就乖乖呆这儿，想找顾叔叔，就让姨姨陪你去。”
她态度坚决，小丫头委屈哒哒扑到了胡欣怀里，“姨姨，走！”
胡欣悄悄打量了主子一眼，只觉得她察觉到了什么，她叹口气，只得自己带着圆圆去了顾瑾那儿。
接下来十几日皆是如此，顾瑾自然也察觉到了什么，他就猜若是火候不到，她但凡意识到什么，必会躲起来。
他思忖再三，打算寻个机会向她表明心意，他所求的不多，不过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他愿意一直等她，念头初起，他就得知了大晋对大周出兵的消息，得知大周太子死在了宫斗中。
顾瑾薄唇微抿，神情有片刻的失神。
陆莹也得知了两位将军出征的消息，她一颗心不自觉提了起来，这时的她，根本不知道，赵公公派来的人已抵达了扬州。当晚，他就往京城传了一封信。

第58章 思念
秦将军带兵突袭大周的苑城时， 镇国公则突袭了苑城相邻的城池，三年半前，李猛起义后，就朝大周猛烈发起了进攻， 起义军势如破竹， 最后攻入了京城，这场内乱持续了近两年， 起义军才被歼灭大半。
经此一战， 大周国库亏空，折损无数良将，戍守边疆的兵力本就有限， 在没有援兵的情况下， 只坚守一日，便接连丢失两座城池。
大周在大晋以南， 大年三十这一日，捷报就传到了扬州，百姓们对联也不贴了，全聚在一起讨论战事，一个个神采飞扬的， 众人皆道大周命数已尽。
顾瑾母子自然也听到了这话， 两人心中都有些不好受，上午本打算包饺子，饺子皮擀好后，徐氏却迟迟没下手包。
她本是大周名将徐将军唯一的嫡女，嫁到皇宫后， 也曾荣宠一时， 被封为淑妃， 几年前，大周与大晋作战时，她的父亲也上了战场，因主帅领兵不利，导致大周惨败。为守卫边疆，徐家儿郎一向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到了奸臣口中，她父亲竟成了叛国的罪人。
朝中奸人当道，为了一己之私，残害忠良，大周皇帝昏庸无能、偏听偏信，连调查都不肯，就判了徐家上下三十五口人，满门斩首。她的父兄侥幸在战场上捡回一条命，却遭到这般污蔑，死在自己人手中，唯有她和顾瑾因身在皇家才没有受到牵连。
她满心仇恨，刺杀皇帝失败后，被押入了大牢，本该是死刑，顾瑾却舍弃皇子身份，救出了她，因逃到了大晋，两人方苟活于世，无数个夜晚，她都恨不得宣帝赶紧去死，直到他身中剧毒昏迷不醒时，那些奸人也一一被害，她内心的煎熬才好些。
她自然清楚，奸人之所以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并非上天开眼，不过是顾瑾多年的部署有了结果。
沈翌的人之所以能深入皇宫投毒成功，也是因为与顾瑾的人达成了合作，这种毒会令人再也无法醒来，他能感受到外界，能听到声音，唯独醒不来，这对一个人来说，不啻于一种另类的折磨。与其让皇帝去死，让他日日痛苦的活着，也是顾瑾给他选的结局。
他们与大周皇帝本有不共戴天之仇，也恨不得大周尽快灭亡，如今大周终于要走向了灭亡，他们本该高兴，那样一个腐朽的王朝，灭亡是它注定的归属，这一刻，即将到来时，两人还是感到悲哀。
顾瑾负手而立，望向大周的目光，复杂而幽深。他转过身时，恰瞧见徐氏泛红的眼眶，他走到了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娘，早在三年前，奸人自食恶果时，大周的一切已与我们无关。”
大周的问题，自有旁人去烦恼去解决。他们理应向前看，理应过平静的生活。
徐氏勉强扯出个笑，“我知道，早已与咱们无关，转眼圆圆都要三岁了，最近小赵也不曾来过，她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你的心意？”
顾瑾无奈苦笑了一声，道：“定是我备的那只手炉，引起了她的戒备，等过了年，孩儿与她好好聊聊吧。”
他虽然有表明心意的打算，原本想的也是过年后。
这个年过得异常热闹，圆圆无疑是最开心的一个，因为胡欣答应她，要给她买个冰糖葫芦，小孩的开心，来的就是这么简单。
这个年，对陆莹来说却是最绝望的一个，捷报传来没多久，沈翌说永不立后的消息，也传到了扬州，她盼了三年，盼来的却是他的永不选秀。
这就意味着赵公公不会归还安安。
除夕夜，李大娘邀请陆莹去对门吃团圆饭时，她也以身体不适拒绝了，最后是双胞胎和落玫带着圆圆过去的。
陆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泪，她双手抱膝，将脸埋在了腿上，没一会儿精致的小脸，便哭得湿漉漉的。
半晌，房内传来一声叹息，“再哭下去，圆圆回来，就要发现了。”
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陆莹慌忙擦了擦眼泪，抬头时，才发现，顾瑾不知何时竟站在门口。他一袭雪白色衣袍，身姿挺拔，温润如玉，唯独一双眼睛，深邃漆黑，令人难以看透。
漫天的炮竹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陆莹根本不知道他何时过来的。
他无心吃酒席，便出来透了透气，走到门口时，却耳尖地听到了她的哭声，他有些担心，才走了过来。
她并未发现他，哭得压抑又悲痛，顾瑾没有打扰，默默陪了她一会儿，她的泪却好似流不完，他没忍住，终究还是开了口。
陆莹吸了吸鼻子，抬起了白皙的小脸，她眼睛红通通的，眼睫毛也湿漉漉的，瞧着很是惹人怜惜。
顾瑾伸手递给她一个帕子，陆莹道了声谢，才伸手接住。
顾瑾总觉得她藏着很多秘密，他甚至想过调查一下她的身份，怕引起她的反感，他才没有让人查。
他低声道：“发生了何事？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我定义不容辞。”
陆莹道了声谢，声音尚有些哽咽，“就是有些想家人。”
顾瑾有一双能包容一切的双眸，像是历经千帆后，仍保留着初心，在成年人身上，显得弥足珍贵。
他静静注视着她，低声道：“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止想家人这么简单，若是遇到了什么事，说不准我可以帮你，我虽然不算太富裕，手中却有一些人脉，真的不需要我的帮忙吗？”
这三年他对她一直很照顾，陆莹自然不好再麻烦他，她再次笑着道了声谢。
顾瑾靠在门上，并未进来，仍旧很守礼，他道：“不想笑，不必勉强，你我相识三年多，应该勉强算是朋友吧？”
陆莹敛起了笑，半晌才点点头。
他道：“朋友间本该互相帮助，这些年，因为你和圆圆的陪伴，我娘脸上才真正有了笑，我一直很感激你们，不管你遇到了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会竭尽全力帮你，这句承诺，永远算数。”
天色已然黑了下来，怕被人瞧见，对她名声不好，顾瑾笑道：“我再不回去，圆圆估计要找我了，我先回去了。”
陆莹颔首。
他走出几步后，却又折身返了回来，她窗前放著书案，上面摆的有纸墨笔砚，顾瑾提笔在上面写了几句话，方转身离开。
陆莹凑近后，才发现，上面写的是：我知道你身份不简单，遇到的麻烦，兴许连后院那十二人都无法帮你，我手下也有一批人，只要你愿意，上刀山下火海，任你驱使，你若不想无偿接受，可以付给我银票，也可以欠我一个人情。
看到这几行字时，陆莹一颗心止不住地怦怦乱跳，她多想抓住他这根救命草，却又怕带给他危险。沈翌乃天子，皇宫内防守那般严，想闯入皇宫抢人谈何容易。
她究竟该怎么办？
此时，沈翌正在查看舆图，这图是他费了不少功夫，让人从大周买来的，赫然是大周的地形图。他曾亲手绘制了两张，交给了两位将军，他正在估算着大军的进度，安安就跑了过来，一头扎进了他怀中。
自打有了宁宁后，安安变得更爱学习了，每日都会拿出半个时辰，教宁宁识字，刚刚听完一个故事，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母亲对孩子的爱最无私，也最不可代替。
可他的母亲为何要去天上，难道她根本不爱他？
他心中有些闷闷的，伸手环住了沈翌的腰，小脸贴在了他怀里。
沈翌还是头一次瞧见他这般失落，他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怎么了？”
安安闷闷道：“父皇，母亲为何去了天上？”
沈翌握着舆图的手，不由一紧，他收起了舆图，将他抱到了腿上，半晌才道：“怎么突然想起了她？”
安安没吭声，长长的眼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沈翌心中不由一痛，他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她的死，说到底，是他害了她，这一刻，他竟害怕面对安安，怕他失望的目光，也怕他的怪罪。
他头一次当了逃兵，“明日是大年初一，父皇无需处理政务，带你出宫去玩好不好？”
安安年龄尚小，很容易就被转移了注意力，他眼睛不由一亮，“真的吗？宫外什么模样？像书籍上说的，摩肩接踵，车水马龙吗？”
“大年初一许多店铺会关门，没那么热闹，上巳节时，会有你说的场面，还有有烟花，炮竹，到处都是璀璨的灯笼。”
安安眼睛一亮，小手拉了拉他的衣襟，恳求道：“父皇，我可以上巳节再出去吗？我想见识一下书籍上的画面，带宁宁一起。”
沈翌终究还是应了下来。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这日，京城的上元节如往年一样热闹，不仅锣鼓震天，漫天都是烟花，花灯更是绵延数十里。
沈翌正欲带着安安和宁宁出宫时，暗卫就拦截了一封信，他将信呈到了御前，道：“陛下，这信是扬州传来的，收信人是赵公公，据属下所知，赵公公并未有任何亲人在扬州，不知是何人给他传的信。”
若放在平日，沈翌未必会查看他的信，如今两国正在交战，扬州离大周又仅隔着三座城池，就算对赵公公一向信任，沈翌还是打开了信。
信上写着几个字：可告知陛下。
沈翌有着野兽一般的直觉，瞧见这封信时，他无端有些心悸，本能察觉到了什么，他低声道：“将赵公公喊来。”

第59章 寻她
明月高悬， 廊下挂着宫灯，院中灯火通明，因着沈翌要将两位小皇子带出宫，赵公公难得闲下来， 他正坐在藤椅上赏月， 就见两个侍卫走了过来，道：“赵公公随我们走一趟吧， 陛下有请。”
赵公公眼睫一动， 这个时辰，陛下理应出宫了才对，赵公公估算了一下时间， 暗卫的信差不多这几日传来， 他心中一凛，快步走到了主殿外。
他过来时， 殿内传来了沈翌的声音，“你先带安安和宁宁下去，给他们各自发一百文，等会儿让他们买东西。”
片刻后，宋公公就领着两个小孩走了出来， 安安眸中多了丝跃跃欲试， 他正跟宁宁说着，一百文究竟是多少钱，可以买什么。
孩童的声音清脆又欢快，抬头瞧见赵公公时，安安才哒哒朝他走去， “赵公公， 父皇要给我一百文， 我给赵公公买饴糖吃。”
赵公公笑得满脸皱纹，一连说了三个好。直到侍卫通报完，赵公公才摸摸安安的脑袋，躬身走了进去。
室内，沈翌正沉默地坐在书案前，赵公公进来后，他便将那封信递给了赵公公，“赵公公要告知朕什么？”
赵公公瞧见这封信时，一颗心就提了起来，他不动声色瞄了一眼，才将信揣进袖中，人也跪了下来，组织了一下语言，才按先帝吩咐的道：“太上皇尚在时，皇后求到了他跟前，说想与陛下和离，碍于皇家颜面，太上皇没直接答应，木槿死后，见皇后情绪不太稳定，太上皇便做主，安排了她的假死，皇上曾给奴婢下旨，若您不再立后，就让奴婢将皇后的下落告诉您。”
赵公公说完便跪了下来，只觉得太上皇当真是处处为皇后考虑，连她的主动出逃，都说成了他自己的安排。他自然不清楚，太上皇之所以这么说，也是为了沈翌。
若得知她宁可冒着杀头之罪，拼死也要逃离他身边，以沈翌的骄傲，未必会将陆莹寻回来。太上皇隐约察觉出了沈翌对陆莹有情，这份感情究竟有多深，他却不好把握，不管是为了两个孩子，还是为了有情人能终成眷属，他都希望，两人能和好。
沈翌眸色骤然一变，失手打翻了书案上的杯子，猛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这一刻，他甚至以为出现了幻觉。
赵公公深深将脑袋埋了下来，“奴婢这三年，无一日不处于煎熬中，然圣命不可违，望皇上恕罪！”
沈翌沉默站了半晌，他深邃立体的侧脸在烛火下让人瞧不清情绪，唯有轻颤的手指，泄露了他的心情，半晌，他才艰难的开口，“她在哪里？”
赵公公道：“在扬州。”
直到赵公公离开后，沈翌仍站在原地，身形恍若一座雕像，安安左等右等，却等不来他的身影，他将自己新得的一百文揣到了怀中，跑到了殿内，想到书籍上说的“帷薄之外不趋，堂上不趋，执玉不趋……”
他方放缓脚步，父皇的话尚在耳边回响着，他身为储君，言行举止代表着东宫和皇家，一言一行皆需注意。
安安进来后，才瞧见父皇正站在殿内，脸上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复杂，喜悦、震惊、悲痛，几乎难以用语言描述。
安安眨了眨眼，只觉得父皇这个模样有些怪怪的，他走到了他跟前，伸出白嫩的小手拉了拉他的衣袖，“父皇？不是要去上元节吗？”
他一连喊了两声，沈翌才回神，他宽大的手摸了摸安安的脑袋，伸手一把将安安抱了起来，再开口时，嗓音又沉又哑，“再等一下好吗？”
安安揽住了他脖颈，离近了才发现，父皇的眼睛有些猩红，他伸手触碰了一下他的眉眼，低声道：“父皇，你身体不舒服吗？”
沈翌摇头，他不自觉搂紧了安安，唯恐刚刚发生的不过是一场梦，梦醒后，她还是早已离开了他，半晌他的情绪才平静下来，他将安安放了下来，道：“去将赵公公喊来。”
赵公公刚赏了会儿月，得知皇上召见时，他一颗心又提了起来，难不成皇上要反悔不成，后悔放过了他？
他一张老脸有些发苦，他是犯了欺君之罪不假，可这一切不过是奉先皇之命啊，他忐忑地走了进来，进入殿内后，发现安安也在，他悬着的一颗心，才稍微放回肚子里，谁料下一刻，就听皇上开口对安安道：“你先去偏殿，等会儿父皇去找你。”
安安“哦”了一声，乖乖退了下去。
赵公公哭道：“望皇上饶老奴这一次！实在是太上皇有命，老奴才不得不欺上瞒下啊！”
沈翌抿了抿唇，“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赵公公神情一顿，继续恳求道：“望皇上饶老奴这一次！实在是太上皇有命，老奴才不得不欺上瞒下啊！”
沈翌揉了一下眉心，“之前的话。”
对上他略显茫然的神情时，沈翌才察觉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古怪，他没再让他重复，而是道：“皇后这三年都在扬州？”
“是，太上皇派了云骑十二人护着她，这三年她都很安全。”
沈翌隐约知道，先皇手中有一支暗卫，这支暗卫具体有多少人，他并不清楚，直到先皇入棺后，赵公公才带着其中十二人拜见他，自那日起，这十二人便成了安安的暗卫，一直隐在暗处，保护安安。
沈翌道：“云骑共有二十四人？”
“是。”
直到再次离开，赵公公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走后，沈翌才吐出一口浊气，起身站了起来。
等他来到偏殿时，安安等得都快睡着了，终于瞧见他的身影时，他才嘟囔一句，“父皇，您怎么这么慢。”
沈翌没有解释，他让人备了马车，安安和宁宁上去后，他才跟进去，宁宁还是有些怕他，小身体紧紧挨着安安，安安很仗义地抓住了他的手。
繁华的街道上，果然好多人，人多的根本瞧不见马车，到处都是光彩夺目的灯盏。
安安和宁宁都瞪圆了眼睛，眸中满是欢喜，他们东看看，西瞧瞧怎么都瞧不够，街上除了各种花灯展，还有卖冰糖葫芦的、胭脂水粉的等等。
安安很快就被各种形状的面具，吸引了目光，他正欲拉着宁宁过去时，就瞧见一个小孩一手拉着一个人跑到了小摊前，小孩四五岁大，比他高一些，正开心地晃着两人的手，“爹爹，娘亲，我要大老虎面具！”
他身旁的妇人，脸上满是宠溺的笑，还伸手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嗯，选吧，喜欢哪个娘亲给你买！”
她笑得那样温柔，哪怕脸上有一块葡萄大的胎记，也丝毫无法遮挡她的慈爱。
安安怔怔盯着看了几眼，心中无端有些发涩。
沈翌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想要？喜欢就去选，不是给了你们一百文？你们合理支配，花完就没了。”
安安这才回神，等他拉着宁宁来到小摊前时，那对父母已经付完钱，拉着小孩离开了。
安安鬼使神差地选了大老虎面具，宁宁也随着他选了一只老虎面具，他们还买了冰糖葫芦，买了饴糖，安安没有花完，只花了四十文，剩下的打算攒起来，宁宁也是。
怕他们累，沈翌让宋公公将宁宁抱了起来，自己则抱起了安安，等坐上马车时，两人都睡着了，直到要下马车时，安安才醒，他揉了揉眼睛，一开口就问，“我的老虎面具呢？”
沈翌将小面具戴在了他脸上，他伸手摸了摸脸上的老虎，又想起了那位妇人温柔的神情。
被沈翌抱下去时，安安搂住他的脖颈，忍不住问了一句，“父皇，我母后长什么样？”
安安三岁生辰时，也问过一遍同样的话，当时，沈翌并未回答，自从她离开后，她的一切在他心中都成了不可触碰的痛，他甚至不敢去回忆任何有关她的事，尽管如此，他眼前仍旧时不时出现她的身影，仍旧会噩梦缠身，会半夜惊醒，时间好似永远定格在那场大火中。
她走得那般决绝。
这次，他没再沉默，“想瞧瞧她什么样吗？”
安安呼吸都不由放缓了，紧张地揪住了他的后衣领，“可以吗？”
沈翌颔首，他看了一眼仍在睡觉的宁宁，让宋公公将他抱去了偏殿，随即就将安安抱到了御书房，御书房内有许多奏折和书籍，安安也曾趴在他对面背过诗集，对这里很熟悉。
被沈翌放下来后，他就乖乖跟在了他身后，沈翌走到了金丝楠木屉旁，伸手打开时，安安探出小脑袋好奇地瞄了瞄，里面放着许多画卷，沈翌拿出一个后，就带着他走到了书案前。
他将画卷打开，放在了书案上，安安不由屏住了呼吸，画卷上的女子，面若芙蓉，唇若粉樱，书籍上任何一个形容美人的词语，放在她身上都稍显苍白。
安安不由伸手抚摸了一下她的脸，小脑袋快贴了上去，他喃喃道：“跟姨母有一点点像，比姨母好看！”
他看了许久，才扭头道：“父皇，是你画的吗？”
沈翌没否认，只摸了一下他的脑袋，“不早了，看完就回去休息。”
安安心中涨得满满的，根本不想睡，“这幅画可以送给我吗？”
见父皇没有回答，安安又连忙接了一句，“当做新年礼物。送了吧，父皇可以再画一个，旁人都有母亲，我也想要。”
最后一句话，他声音很低，沈翌一颗心又有些疼，他喉咙滚了滚，才道：“你母后很快就回来了。”
安安震惊地睁大了眼，沈翌看了一眼天色，道：“拿上画去睡觉，用不了多久，你就能见到她了。”
安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也有一个疑惑，难道天庭，去了之后，还能下来吗？他没有疑惑太久，心中便被喜悦充满了，好希望一睁眼，母后就回到他身边。
沈翌本想亲自将他送回殿内，谁料侍卫却疾跑了过来，禀告道：“边疆传来密报！”
沈翌让侍卫将他送了回去。
安安喜滋滋抱着画卷离开了御书房，将画卷抱到干清宫后，安安又展开看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收到自己的木箱里，赵公公也瞧见了画卷上的人，笑道：“皇后娘娘若得知太子这般喜欢她，肯定很高兴。”
安安闻言，却又有些黯然，“母后会喜欢我吗？”
“自然喜欢，你身上的平安符，便是皇后娘娘亲自求来的，荷包也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安安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连忙将腰间的荷包，摘了下来，“是这个吗？”
这个荷包，他一直戴着，每次就算换了新衣服，冰荼和冰鉴也会给他挂在腰间，他只知道里面是平安符，是保佑他平安喜乐，健康成长的，不曾想竟是母后求来的。
安安翻来覆去地摸了摸荷包，上面是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比面具上的老虎还要神气！他璀璨的凤眸中满是笑，一笑小虎牙也露了出来。
赵公公拿帕子擦了擦他的小脸，又打了盆水，给他洗了洗脚，“成了，时辰不早了，太子快睡吧。”
安安点头，直到睡着后，他手中还抓着那枚荷包。
沈翌此刻，刚看完密报，大军势如破竹，已攻占大周六座城池，大周的二皇子送了求和书。
沈翌回完信，才道：“将裴渊喊来。”
侍卫来到裴府时，整个裴府仍旧灯火通明，老太太和裴夫人都没有歇下，两人正在你一句我一句，数落裴渊。
裴夫人拿食指，狠狠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你自己说说，你多大了，你是二十六，不是十六！有哪个儿郎像你一样，这般年龄，至今没个媳妇！让你相看一下，怎么比让你入朝为官还难？”
裴渊啧了一声，往后躲了一下，他生得俊逸无双，单看相貌是一等一的出色，偏偏是个混世魔王。
老太太也瞪了他一眼，“啧什么啧，你娘说错了不成？”
让老太太和裴夫人头疼的自然不止相看一事，还有裴渊的无所事事，整日不是游山玩水，就是睡懒觉，就没见过他这么不务正业的。
她们并不清楚，裴渊在为沈翌办事，沈翌尚未登基时，许多事都是裴渊私下在调查，他时不时要离京，入朝为官反倒会受限。
他也懒得解释，怕她们数落他一宿，他干脆举手讨饶，“成了，是我的错，不该认错人。街上那么多人，又那么多姓陆的，认错人不很正常！我都没哭，她倒哭上了，至于告状？”
他理直气壮的模样，真真是混账。
老太太被他气得脑壳痛。
三年过去，他的亲事仍未定下，说来也倒霉，前年，老太太和裴夫人做主给他定了一桩亲事，也不知他怎么得罪了人家，人家小姑娘宁可退婚，惹人非议，也不肯嫁给他。
如今连给他说亲的都变少了，他倒好，整日搞幺蛾子，今日的认错人，八成也是故意的！裴夫人都怀疑，他是不是有龙阳之癖！不过平日也没见哪个男子与他单独见过，他平日出门，都是一群狐朋狗友一道游玩。
这时，却听小厮进来通报，说圣上要见他。
裴渊懒洋洋伸了个懒腰，笑道：“这下可不是我要逃，你们要不满，数落陛下去。”
他说完，就径直离开了，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裴夫人都没眼看，等他走后，裴夫人一颗心才不自觉提了提，“皇上怎么三天两头唤他入宫？”
老太太也有些狐疑，“之前白天喊他也就罢了，大晚上的宫里都落钥了，难不成他又犯了什么事？”
裴夫人脸上的神情有些挂不住。
自打她回京后，瞧见的就是裴渊懒懒散散，不成体统的模样，在裴夫人看来，他唯有一张脸生得好看，想到当今圣上既不立后，也不肯选秀，她心中不由一咯噔。
难不成，难不成他们俩……
裴夫人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上元节，最是热闹，饶是已然亥时四刻，街上仍旧人山人海，马车根本走不动，裴渊施展轻功到的皇宫，他来到干清宫时，沈翌才刚将舆图收起来。
他行了一礼，就靠在了书案道：“这么晚了，喊臣何事？”
沈翌道：“朕明日要去扬州一趟，接下来一段时间，你来坐镇皇宫。”
他虽有不少左膀右臂，唯一敢让他交付身家性命的，唯有裴渊。
裴渊掏了掏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去哪儿？”
沈翌没再重复，道：“一会儿悄悄让人将你的东西拿过来，你想法应对一下大臣，别让他们发现我不在。”
裴渊狭长的眉，挑了起来，“你疯了不成？两国正交战，大周接连战败，估计用不了几日，暗杀你的刺客就会抵达京城，你此时去扬州，莫不是嫌命太长？扬州有什么稀世珍宝不成？你竟连命都不要了！”
“我心意已决，你照顾好安安即可。”
“我可没答应！去扬州，就算走水路，一来一回，最快也得两个月，就算咱俩长得有几分相似，不代表大臣们都是蠢货，让我糊弄一两日还好说，糊弄两个月，还不让他们发现，你是人吗？”
沈翌神色不变，“待我归来，准你休假两个月。”
裴渊道：“在皇宫累死累活两个月，拿两个月就想打发我？”
沈翌：“三个月。”
裴渊眯了眯眼，“一年！”
“最多六个月。”
裴渊啧了一声，摸了摸下巴，“让我答应前，总得告诉我，你为何去扬州吧？”
沈翌没说，裴渊心中痒痒得不行，沈翌回寝宫休息时，他也跟了进去，嘴上还不忘调侃道：“难道有个绝世大美人等着你？”
沈翌冷冷扫了他一眼，“你该回去了。”
裴渊笑道：“不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吗？反正要在皇宫睡两个月，也不在乎多这一天，我总得提前适应一下龙床，若是不舒服，我可不干。”
又被沈翌扫了一眼，他才笑着举手，“行了，不逗你了，先说好，就算能瞒住大臣，赵公公等人肯定也瞒不住。”
说到最后，他神色郑重了些。
两人虽是表兄弟，气质却截然不同，他与沈翌瞧着并不像，直到此刻，他略显严肃时，两人瞧着才有个三、四分相似。
沈翌道：“我刚刚已经吩咐下去，他们会帮你打掩护，你需要应对的是五日一早朝。”
翌日清晨，安安才得知，父皇要离开一段时间，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与父皇分别，眼泪都快掉了出来，小手揪着他的衣袖，不肯放开。
沈翌道：“你乖一些，等父皇回来，你就能瞧见母后了。”
安安睁大了双眸，不自觉松了手，“真的吗？”
沈翌颔首。
他起身离开后，安安又忍不住追了过去，抱住了他的腿，声音都带着哭腔，“父皇，带安安去不行吗？”
沈翌拿拇指擦掉了他的泪，“男子汉要坚强。”
安安努力憋住了眼泪，沈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皇宫，安安没忍住，眼泪一颗颗砸了下来，裴渊捏了捏他白净的小脸，一把将小家伙抱了起来，道：“没了父皇，还有伯伯，走，伯伯陪你下棋。”
安安将小脸埋在了他脖颈里。
沈翌走的水路，饶是如此，来到扬州时，也花了一个月时间，越靠近扬州，他越沉默，到后面好几日，也不曾说过一句话。
来到她附近时，恰逢夕阳西下，大片的云霞染红了天际，沈翌仍有些沉默，他本以为，自己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跟前，可真正到了，他才发现，他竟恐惧去见她，唯恐这是一场梦，来到她跟前后，就会从梦中醒来。
暗卫寻了个客栈，他在房中枯坐许久，却迟迟没有勇气站起来，沈翌从未料到，自己竟也会有胆怯的一面，不仅惧怕这是一场梦，更怕她宁死也不肯随他回京，届时，他该怎么办？
这一个月，他都犹如踩在云端，只觉得不真实，甚至不敢去深思，瞧见他后，她会有什么反应。
直到第二日，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才将暗卫喊来，吩咐道：“去打听一下她最近三年过的如何。”
因许久不曾开口，他声音又沉又闷，嗓音哑得厉害。
暗卫应了一声，退了下去，他们办事效率一向很快，下午便返回了客栈。
暗卫在外间踌躇了片刻，没敢进去，正纠结着，却听到了沈翌的声音，“进来。”
暗卫赶忙跪了下来，低声道：“属下问了五个附近的人，都说她、她已然成亲，膝下还有个小女娃。”
他话音落下后，沈翌瞳孔骤然一缩，愕然道：“什么？”

第60章 吐血
沈翌一时只觉得气血翻涌， 胸膛沉闷得喘不过气，他一手撑住了桌子，因用力过大，掌下的桌子都有了裂纹。
暗卫道：“属下只是找街坊邻居打听的， 怕打草惊蛇， 没敢惊动云骑等人，要直接找他们接头吗？”
沈翌沉声道：“不必， 我自己去。”
他说完， 就起身站了起来，俊美的脸，说不出的苍白， 明知成亲兴许是假的， 孩子也未必存在，他仍旧有些喘不过气， 沈翌一步步走出了客栈。
圆圆睡醒后，围绕着陆莹转悠了一圈，仰着小脸道：“娘亲，去找顾叔叔玩吧。”
顾瑾本在林家私塾给族中的子弟授课，林家二小姐却对他有意， 屡次表明心意， 顾瑾干脆提出了请辞，这十几日，他都闲赋在家，他原本也不缺钱，去私塾授课， 也不过是闲来无事， 打发时间， 如今圆圆时不时来寻他，他也没再找活干。
陆莹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本想让胡欣陪她去，突然想到胡欣去了庄子上，他们来到扬州后，陆莹就置办了一些田产，买了两处庄子，胡欣性格开朗，很擅长跟人打交道，陆莹便将视察庄子的事都交给了她，她带着胡荣一道去的。
陆莹不由叹口气，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天天找顾叔叔，顾叔叔肯定会说，哪里来的小烦人精。”
圆圆蹭了蹭她的手，笑得眉眼弯弯的，“才不，叔叔最喜欢圆圆。”
陆莹不忍让小丫头失望，将她抱了起来，“娘亲将你送去后，你自己在那儿玩一会儿好不好？”
圆圆小鸡啄米般点头。
陆莹便抱着小丫头去了隔壁，陆莹正打算敲一下敞开的门时，圆圆捂住了她的嘴，她悄悄嘘了一声，想要吓唬一下顾叔叔，陆莹有些忍俊不禁，只觉得这小丫头近来越发有些越调皮。
院中顾瑾正准备给花儿浇水，听到“嗨”的一声时，他扭过了头，一眼便瞧见了两人的身影，圆圆捂唇笑了笑，狡黠的模样古灵精怪的。
他含笑走到了两人跟前，伸手捏了捏圆圆的小手，“好呀，胆子不小嘛，连我都敢吓唬。”
圆圆的笑声很是响亮。
沈翌走进这条小巷时，率先听到的便是女孩娇软欢快的笑声，他一步步走了过去，一颗心不自觉收紧了些。
他脚步沉重，喉咙发紧，像被逼到绝境的逃兵，再往下就是深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没能走到最后一间院子，他顺着笑声的来源，往里看了一眼，只一眼就瞧见了陆莹，她俏生生立在一个男人身侧，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沈翌胸膛一阵翻滚，他不由伸手按住了心脏，目光落在了她怀中的小女娃身上，小丫头冰雕玉琢似的，俨然是她的翻版，这一刻，他理智尽失，只觉眼前发黑，胸口一阵翻腾，硬生生咳出一口血来，望着顾瑾的目光，阴鸷冰冷，满是戾气。
他的咳声，引起了陆莹和顾瑾的注意，两人同时转过身，向院落门口看了过去，沈翌一袭黑色蟒袍，神情冰冷，唇边泛血，一张脸说不出的苍白。
顾瑾拧了拧眉，“敢问这位公子可是走错了路？”
瞧见沈翌的这一刻，陆莹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藏起怀中的圆圆，将她的小脸按在了怀中，圆圆一贯活泼，她眨了眨眼，探出小脑袋，往后瞄了瞄，对上沈翌冰冷的神情时，她吓得缩了一下脑袋，紧紧搂住了陆莹的脖颈。
沈翌呼吸困难，胸腔中是难以自控的戾气，嫉妒几乎冲晕他的理智，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圆圆身上，小丫头瞧着比安安两岁时，要矮一些，是两岁大，还是一岁多？
有可能是他的孩子吗？
他不信她会嫁给旁人，更不信她可能有了新的生活，哪怕不信，这一刻，他浑身的血液，仍旧翻腾不止，他一步步走到了陆莹跟前，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越发有些喘不过气，眸色也冷得能将人冻住。
沈翌道：“她、她是谁的孩子？”
陆莹脸色惨白，手脚冰凉，一时如坠冰窖，她下意识抱紧了圆圆，冷声道：“反正不是你的。”
恐惧和紧张几乎将她压垮，她不明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发现了圆圆，他为何而来，是要抢走圆圆吗？
不，绝对不行！
圆圆是她的孩子！
她死死搂着圆圆，将她按入了怀中，圆圆不舒服地哼唧了一声，“娘亲，圆圆疼。”
她稚气的声音，唤回了陆莹的思绪，她亲了亲圆圆的发丝，喃喃道：“是娘亲不好，是娘亲不好。”
顾瑾望着沈翌的目光多了一些探究，他一向敏锐，自然瞧出了陆莹的紧张和惧怕，联想到她每次哭泣时，绝望的模样，顾瑾隐约意识到与面前这个男人有关。
他挺身护在了陆莹跟前，冷声道：“这是我家，这位公子不请自来，只怕有些失礼吧？”
他一袭雪白色衣袍，陆莹同样穿了一身雪白色衣衫，两人站在一起时，像极了一对璧人。
想到陆莹站在男人身侧含笑的模样，沈翌望着顾瑾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阴鸷，直到瞧见陆莹恐惧的模样，他心中才一痛，竭力压下了胸腔中的怒意，尽量放软了声音，“他是谁？”
陆莹掌心满是汗，不等她回答，顾瑾就道：“我是谁，与你何干？这位公子，若不肯离开，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话音落下后，七八个黑衣人不知从何处跃了出来，一下子站在了他跟前，每个人手中皆提着弯刀。
落茗和落玫等人自然也瞧见了沈翌，实际上，早在赵公公派的暗卫过来时，她们就清楚，只要不带着陆莹离开，早晚有一日，皇上的人会来到这里，落茗是云骑十二人的负责人，她最近一直在纠结，是将暗卫到来的事告诉陆莹，让她尽快逃离，还是听从赵公公的原地待命，选择瞒着她，纠结到今日，尚未作出决定，沈翌就来了。
她根本没料到，沈翌会过来，毕竟两国仍在交战，他身为帝王，独自离开京城，多少有些冒险。
因为为难，瞧见沈翌时，他们也没现身。
直到顾瑾的人跳出来，落茗才有些紧张，下一刻，沈翌身边的暗卫，也护在了他跟前，气氛一下紧绷了起来，很是剑拔弩张。
圆圆很害怕，却又忍不住扭过小脑袋，悄悄偷看，瞧见这么多杀气腾腾的黑衣人时，她瘪了瘪小嘴，眸中含了泪，望向沈翌时，不再是好奇，她凶巴巴嘟唇，带着哭腔哭诉，“坏人！”
陆莹有些心慌，赶忙将这胆大包天的小丫头按入了怀中。
徐氏去了李大娘家，两人原本在一起纳鞋底，隐约听到动静后，徐氏才放下鞋底，赶忙走了出来，谁料一进院子，就瞧见一群黑衣人，她呼吸都乱了，有那么一刻，还以为大周的人发现了他们。
她盯着沈翌看了一眼，发现并不认识他，紧绷的身躯，才稍微放松一些，若真是大周的人，只怕会直接动手。
她快步走到了圆圆身侧，冷脸看向了沈翌，“你是何人？竟擅闯民宅，不怕我们报官吗？”
听到她的声音，圆圆才“哇”地一声哭出来，“奶奶！坏人！”
她离三岁尚有三个月，虽然年龄不大，却敏感地察觉到了对面这帮人来势汹汹，在她心中徐奶奶年龄大，是长辈，大家都该听她的，她才找她告状。
徐氏心疼坏了，赶忙将圆圆抱到了怀中，哄道：“圆圆不哭。”
圆圆哭得可怜极了，不由打了个哭嗝，委屈巴巴地冲陆莹伸出了小手。
陆莹没敢抱她，只低声哄道：“圆圆乖，跟奶奶待一会儿好不好？”
圆圆含泪点头，“嗯，圆圆乖。”
顾瑾道：“娘，你带着圆圆她们先回屋，这里我来解决。”
徐氏一手抱着圆圆，伸出另一只手，去拉陆莹，欲要将她往屋里拉，陆莹深深吸了一口气，逐渐恢复了冷静，她摇摇头。
她害怕连累他们，对他们道：“你们进屋吧，别担心，他是来找我的。”
她这才看向沈翌，道：“出去说。”
顾瑾却挡在了她跟前，没让她离开，他低声道：“我之前说过，不管多大的麻烦，我都可以帮你，给我一个机会？”
他神情温柔，望着陆莹的眸色满是深情，沈翌抿紧了唇，眸色冷得瘆人，暗卫欲要上前拿下他时，沈翌扫了一眼陆莹和圆圆，伸手拦了一下，冷冷对顾瑾道：“不想死，就让开。”
陆莹心中紧了紧，怕他真动手，她连忙道：“你别乱来，我随你离开。”
她从顾瑾身侧走了出来，顾瑾伸手去拉她的手腕时，沈翌上前一步，将陆莹扯入了怀中。
顾瑾眸色一寒，化掌为拳，朝沈翌袭了过去，他一动，他和沈翌身边的暗卫皆动了起来。
沈翌揽着陆莹后退了一步，躲开了顾瑾的袭击。
几乎是眨眼间院中的十几个黑衣人就战到了一起，徐氏将圆圆抱入了屋里，捂住了她的眼睛。
李大娘也跟了出来，瞧见黑衣人动手时，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喊道：“杀人啦！快报官呀！”
陆莹道：“你们都停手，别打了。”
根本没人听。
顾瑾再次闪身向沈翌袭去，陆莹含泪冲他摇头，道：“顾大哥，你冷静些，我没事，他是我的前夫，我们之间尚有事没解释清，聊聊就好了，你快停手！”
“前夫”两个字，令沈翌身躯一僵，他眸色晃了晃，颇有些咬牙切齿。

第61章 暴怒
顾瑾其实已经猜到了沈翌与陆莹的关系， 他一直以为，她男人死了，谁料他竟还活着，在陆莹恳求的目光下， 顾瑾终究还是停了手， 他收手后，他身边的暗卫也停了下来。
沈翌的人也没再继续攻击， 饶是此刻怒火滔天， 想一掌拍死顾瑾，沈翌还是克制住了弑杀的欲望。
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他并不想殃及无辜， 他虽是帝王， 打小受到的教育，却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他可以愤怒，可以悲痛，却绝不可以因为这些滥杀无辜，不可以让欲望掌控自己的情绪。
因为克制，他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五官线条也异常冷厉。
陆莹看向沈翌时， 神情才冷下来，“你松手。”
她不想与他靠太近，眸中满是抗拒。
沈翌心中无端有些憋屈，她面对顾瑾时言笑晏晏，对上他时， 却满是排斥， 他没有松手， 冷冷瞥了顾瑾一眼，就攥着她的手，走出了小院。
顾瑾手有些痒，无端想揍人，下一刻就瞧见陆莹冷着脸甩开了沈翌的手，直到此刻，他紧绷的身躯，才放松些。
沈翌下颚线绷得很紧，不论是她那句“前夫”，还是她惧怕、冷漠的模样都令他心口闷疼。他再次攥住了她的手腕，好似唯有这样，才能将她从顾瑾身边拉走。
陆莹被他攥得有些疼，秀眉紧蹙了起来，她再次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挣开，他的手犹如铁钳，令人难以撼动。
二月中旬的扬州，已有了早春的暖意，杨柳依依，湖面金光粼粼，别有一番意境，出了小巷，就是一条碧波荡漾的小湖。
湖边还有一个垂钓的老人，小桥上则有两个嬉笑的儿童，瞧见他冰冷的神情时，两个小童吓得立即噤若寒蝉。
院中安静下来后，徐氏才松开捂住圆圆耳朵的手，圆圆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抽了抽鼻子，探着小脑袋往外看，顾瑾沉默走了进来。
圆圆朝他伸了伸小手，“娘亲呢？”
顾瑾将她抱入了怀中，拿帕子擦了擦她的小脸，“你娘亲去街上给圆圆买糕点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圆圆成功被安抚住了，小脸上露出个笑，小梨涡若隐若现，“圆圆喜欢桂花糕。”
下一刻，她就敛起了笑，小脑袋动了动，睁着双乌溜溜的眸，往院中瞧了瞧，“坏人呢？”
小丫头一大，已不像半年前那般好哄，之前一句话就能转移走她的注意力，顾瑾只好道：“坏人被顾叔叔赶走了。”
“哇！”圆圆眼睛亮晶晶的，望着他时眸中满是崇拜，“顾叔叔最厉害！”
顾瑾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再望向院外时，漆黑的眸才幽深起来，沈翌气场强大，不论是从容不迫的气度，还是周身的贵气，绝非等闲之辈，身边的暗卫还一个个皆是顶尖高手，寻常人家绝对养不出这些人。
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就在他沉思时，落玫走了进来，道：“顾公子，将圆圆交给我吧。”
落茗已命人收拾细软去了，皇上一来，她们势必要回京，这些年，陆莹心中的苦，落茗自然清楚，哪怕远离了皇宫，有圆圆陪伴着她，夜深人静时，她仍旧会因为安安落泪，这一刻，落茗觉得，皇上来了也好，单看皇上刚刚的表现，应该不会对主子怎样，若是回京，她与安安也能团聚，某种程度上看，也不失一桩好事。
圆圆也喜欢落玫，瞧见她后，就冲她伸出了小手，“姨姨！”
落玫将圆圆抱到了怀中，她还不忘喜滋滋地与落玫分享，“姨姨，叔叔打走了坏人！”
落玫眼神有些躲闪，没敢与小丫头对视。皇上坏不坏，她不知道，这小丫头胆子够大倒是真的。
沈翌直接将陆莹拉到了客栈，因为他的入住，整个客栈都被包了下来，小二瞧见他连忙躬身迎了过来，瞧见陆莹时，他不由一怔，面前的女子一身雪白色衣衫，她眉眼如画，身姿绰约，分明是小巷中的绝色美人。
陆莹几乎足不出户，也就偶尔会去一下顾瑾或李大娘家，小巷中的住户有不少没见过她的真面目，这位小二还是在李大娘家遇见的她。
他与李大娘的小儿子卫江是打小的玩伴，自然清楚卫江喜欢陆莹，刚开始得知卫江对陆莹有意后，他还苦口婆心的劝过卫江，让他回头是岸，毕竟陆莹早已嫁人，孩子都有了，他的单相思注定没有结果，小二还是前段时间，才从卫江口中得知那个凶巴巴的男人只是陆莹的护卫，她夫君早死了。
见这位贵气非凡的男子，紧攥着陆莹不放，周身气势冷得瘆人，他心中不由有些打鼓，他小心道：“这位爷……”
沈翌径直挥退了他，道：“不必伺候。”
等两人上楼后，小二赶忙对身边的伙伴道：“快将卫江喊来，他心仪的小娘子被恶人挟持了。”
直到上了二楼，沈翌才松开她。
陆莹垂着纤长的眼睫，揉了揉发疼的手腕，室内氛围静得可怕，她能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目光寒凉夹杂着难以克制的怒意，她有些毛骨悚然，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翌深邃的目光，从她手腕上，落在她脸上，这一刻竟出奇的冷静，“孩子多大了？”
圆圆个头娇小，瞧着根本不像快三岁的模样，安安两岁时都比她高，刚刚她又喊那位妇人奶奶。沈翌几乎不敢去想，她与顾瑾的关系。
陆莹怕他将圆圆抓回宫，再次下意识反驳道：“孩子是我的，跟你没关系。”
她这句话，成功激怒了沈翌，他再次想起了她那句前夫，他咬牙道：“陆莹，若我没记错，你我不曾和离，你生是皇室的人，死是我沈翌的鬼，你可知你这等行为是何罪？”
他忍了又忍，才没把“通奸”两字说出来，一想到她早就忘记了他和安安，兴许真和旁人成立了新家，他胸腔中就一阵翻腾，扫到她倔强的神情，他才冷笑了一声，“你笃定我不会拿你怎样，是不是？”
陆莹沉默着没吱声，擅自逃离皇宫，按律当诛，从她出现的那一刻，她的生死就攥在了他手中。
怕祸及家人，她卑微地跪了下来，恳求道：“妾身自知犯了大错，只望陛下看在我家人一无所知的份上，饶过他们。”
以为她口中的家人，指的是顾瑾他们，沈翌双眸猩红，喉间又传来一股血腥味，他硬生生压了下去，许是坐在客栈的这一晚，已设想过最糟糕的情况，于他来说，只要她活着，已是最大的惊喜。
这一刻，饶是怒意滔天，他仍保持着理智，唯有一双眸，不受控制地有些猩红，眸底满是戾气，“家人？他们算你哪门子家人？一个文弱书生，他也配？若孩子的父亲当真是他，就算他一无所知，其罪也当诛！你最好坦白从宽，别试图欺骗我。”
陆莹心中一跳，怕他牵连无辜，急急道：“孩子跟顾公子没关系，你可以去查，我来到扬州时，已有身孕，孩子的生父另有其人，是因为圆圆喜欢他，我才带圆圆去寻他玩。”
他都无需深入调查，只需询问一下云骑十二人，圆圆的身份，根本瞒不住，陆莹徒然有些颓败，她红着双眼，道：“你可以随便处置我，别动他们。”
她着急维护顾瑾的模样，刺痛了他的心，沈翌心中难以自控地涌起一股悲哀，甚至无法想象，在过去的这三年，她与顾瑾是否已情投意合？
这难道就是对他的惩罚吗？因为他的失责，葬送了木槿的生命，她便要如此惩罚他。
沈翌闭了闭眼，半晌，才低声道：“你就算恨我，也不该丢下安安，你可知他每日都盼着你的出现，陆莹，他同样是你的孩子。”
见她提起安安，陆莹满心揪起，她难受地捂住了脸，才没在他跟前哭出声。
沈翌没再看她，他吩咐道：“收拾东西，两刻钟后返京，将落茗等人喊来。”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吵闹声，卫江推了推守在门口的侍卫，“客栈是你开的不成？我来寻我家妹子，你有什么资格拦小爷？”
侍卫直接将剑抽了出来，冷声道：“不想死，就尽快滚。”
卫江没滚，怒道：“怎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想行凶不成？来啊，你杀啊，你杀个试试！我倒要看看，哪里来的人，这般野蛮，竟敢当街行凶？”
他生了张娃娃脸，唇红齿白的，模样很俊俏，虽懒了些，却因嘴巴甜，很讨大娘和小娘子们的欢心，这间客栈，本就离他们家不远，掌柜的也认识他，周围的人自然向着他，都让护卫赶紧将兵器收起来，不然他们就报官。
侍卫有些头疼，又不能真一刀宰了卫江，只冷声吓唬道：“不想惹事，就赶紧滚。”
说完，他们冷冷扫了街上的百姓一眼，这一眼略带杀气，好几个大娘都吓得后退了一步。
卫江着急陆莹的处境，没有退缩，“想让我离开，就将我妹子还给我。”
沈翌蹙了蹙眉，走了出去，陆莹也听到了卫江的声音，他少年心性，最是倔强，怕他出事，陆莹也赶忙走了出去。
瞧见她和沈翌的身影时，卫江才道：“还说不曾见过我妹子，楼上站的不正是，快将她还来！”
陆莹怕他惹怒沈翌，连忙道：“卫二哥，我没事，李大娘正在寻你，你赶紧回家吧！”
她提起李大娘，是想让他冷静些。听到她亲昵的称呼，沈翌手指不自觉蜷缩了起来，他眸色冷厉，瞥向了卫江。
对上他冰冷的双眸时，卫江心尖不由轻颤了一下，有那么一刻钟，他甚至觉得，这人会拿眼神杀死自己，他没再看他，心神全放在了陆莹身上，“你怎么样？他可有对你不利？”
陆莹摇头，勉强扯出个笑，安抚道：“我没事，你快回去吧。”
说完间，落茗已经来到了客栈，她给双胎留了一句话，说她们有事不得已归京，让她们继续守在扬州即可，日后有缘再见。
瞧见落茗和落玫等人时，卫江才诧异地睁大眼，落茗和落玫身上各背着一个包裹，落茗怀中还抱着圆圆，分明一副要离开扬州的架势。
卫江震惊极了，望向沈翌的目光也多了一丝审视，楼上的男人，一副仙姿玉貌，仔细看，圆圆的眉眼，与他还有两分相似，难道他是圆圆的嫡亲舅舅？
此刻是想带走她们母女？
落玫与卫江打交道最多，她出声劝了一句，“李大娘正在寻你，你快回去吧。”
几人的内心都不平静，唯独圆圆睁着乌溜溜的眸，正好奇地寻找着母亲的身影，瞧见楼上的陆莹，她湿漉漉的眼睛才一亮，“娘亲。”
小女娃澄清的双眸里荡着笑，陆莹一瞧见她，眼中便再无旁人，她提起雪白色百褶裙，快步下了楼，伸手将圆圆抱入了怀中。
圆圆还惦记着娘亲的糕点，左瞧瞧，右瞧瞧，没瞧见她手中有糕点，抬头时，对上了沈翌毫无表情的冷脸，他这张脸常年没什么情绪，朝中老臣见了都怵得慌，何况圆圆，骤然瞧见他后，她吓得瞬间瞪圆了眼睛，“坏、坏人！”
陆莹连忙顺了顺圆圆的背，安抚道：“圆圆别怕。”
沈翌在扬州不宜久留，见落茗等人到了后，他也只是冷冷扫了他们一眼，此刻不是问话的时机，他直接道：“出发。”
陆莹紧紧抱住了圆圆，想到李大娘和徐婶子，以及远在庄子上的双胞胎，她低声恳求道：“可否给妾身留些时间与故人道别。”
这个故人在他脑海中，直接转化成了顾瑾的模样，顾瑾的相貌、气度也是一等一的好，望着她的眼神，也满是深情。
沈翌疯了才会让他们相见，他心中实在堵得厉害，唯恐她再恳求下去，他恼怒之下会伤到她，干脆直接点了她的睡穴，伸手将她们母女圈到了怀中。
他示意落茗抱走了圆圆，圆圆瘪了瘪小嘴，哭了起来，“娘亲娘亲，顾叔叔，呜呜，坏人！”
沈翌被她哭得脑壳疼，忍无可忍道：“闭嘴！”
圆圆被凶后，眼泪掉得更凶了，小拳头都攥了起来，“坏人！”
这三年来，沈翌都不曾睡个囫囵觉，时常头疼，昨日又一宿未睡，此刻脑袋几乎要爆炸，她的哭声，令他烦不胜烦，眸色都更冷了几分。
落玫心中一凛，赶忙安抚，“圆圆乖，这是你爹爹，不怕。”
沈翌闻言，不由一怔。

第62章 排斥
沈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望向圆圆的目光，也添了一丝震撼，他刚刚其实幻想过这个孩子有没有可能是他的，念头一升起， 就被他强压了下去。
她走得那么决绝， 又那么怨他，又岂会再为他生儿育女？能见到活生生的她， 已是上天保佑， 沈翌根本没敢奢求太多。
他眼眸微颤，手都有些抖。
圆圆并未被落玫安抚住，娘亲虚弱地瘫在坏人怀里， 她急得眸中满是泪， 呜咽道：“姨姨打坏人，呜呜， 我要娘亲！”
落茗抱着圆圆跪了下来，紧张道：“圆圆距离三岁尚有三个月，年龄尚小，望主子饶恕。”
按日期算，圆圆正是陆莹醉酒那晚怀上的， 那一晚， 他们无比疯狂地纠缠在一起，一次又一次。
沈翌喉咙发紧，低声道：“起来，不必道歉。”
童言无忌，就算圆圆不是他的孩子， 他也不会因此问罪， 更何况， 这是他的女儿。
落茗抱着圆圆站了起来。
沈翌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些发懵，此刻，他像被人按在了湍急的河流中，思绪迟缓，意识涣散，唯独一颗心又酸又涩，揪成了一团，几乎无法想象，她是如何在孕期，长途跋涉来到的扬州，又是如何独自一人生下的她。
他呆愣在原地，怔怔望着面前的小姑娘。
圆圆恼怒地瞪着他，澄清的双眸睁得很大，她不懂姨姨为何下跪，只隐约察觉到，这个行为不太好，见他欺负完娘亲，又欺负姨姨，圆圆更生气了！她两只小拳头都攥了起来，哽咽道：“顾叔叔，我要叔叔，打他！”
她的哭声令沈翌回过神来，他对落茗和落玫道：“跟上，你们……哄哄她。”
他说完就打横抱起了陆莹，大步离开了客栈。
小院中，顾瑾正负手而立，站在窗前，院中的杜鹃、蝴蝶兰开得正艳，他一张俊脸却没了平日的悠然，唇边的笑也敛了起来，令人无端有些生畏。
徐氏一身苍青色衣衫，面容沉着，她温声道：“他们兴许一会儿就聊完了，就算他曾是小赵的夫君，两人也已和离，你不必太担心。”
顾瑾望着院中绚丽的杜鹃花，出神了片刻，方道：“娘，孩儿不止一次地听她哭泣过，这些年，她定然过得很苦，过年时，许是觉得逃不开，才那般绝望，我早该查一下，若是有所防备，也不会让她轻易被寻到。”
徐氏叹口气，“你勿要自责，这事并非你的错。”
暗卫悄无声息返回了室内，低声汇报道：“殿下，他将赵小姐打晕带走了，此刻刚离开客栈。”
顾瑾瞳孔不由一缩，万没料到，他竟如此胆大包天，“她身边的护卫呢？不是有十几人？没有出手？”
他身上不自觉散发出一股平日没有的杀意。
暗卫手臂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紧张道：“那些暗卫，他好像也认识，他们并未反抗，直接随着抱着赵小姐的女儿，跟了上去。”
顾瑾星眸泛凉，眸中闪过一丝凛然的杀气，“你带人跟上，先探一下他身边有多少人，若是今日动手抢人，胜算是多少。”
暗卫躬身退了下去。
徐氏眸中泛起一丝担忧，想到陆莹瞧见沈翌时，惨白的小脸，她低念了一声，“作孽。”
半晌叹口气，轻声道：“也不知圆圆那丫头有没有被吓到。”
顾瑾不自觉攥紧了拳，这三年，他是一点点看着圆圆长大的，待她视如己出，也最了解这小丫头，她笑起来甜美可爱，倔起来却好似一头小狼，若是亲眼瞧见陆莹被打晕，她不定怎么哭。
这时，卫江急匆匆跑了过来，他鼻尖满是汗，白皙的面孔也因剧烈跑动，透着一丝红，进来后，他大口喘息了一下，才道：“顾大哥！不好了！小赵被人掳走了！”
卫江曾试图去追，却被侍卫拦了下来，他急得不行，眼睁睁看着沈翌将陆莹抱上了马车，无奈之下，只好前来搬救兵！
虽然他不肯承认，心中却也清楚，顾瑾比他厉害得多，单靠他，想救回小赵不啻于痴人说梦。
顾瑾站在窗前没有动，俊美的侧脸，在阳光下，让人瞧不清情绪。
卫江心中打了个突，眼皮直跳，再张口时，声音都有些结巴，“你、你已经知道了？”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大声道：“既然知道，你为何不上去阻拦，你不是自幼习过武吗？圆圆那般喜欢你，俨然将你当成了亲爹！你倒好，不会看对方来头不小就退缩了吧？”
徐氏眼皮一跳，拉住了卫江的手臂，柔声劝道：“你就别火上浇油了，他正想法子呢，鲁莽冲上去于事无补，这事还需从长计议。”
卫江是急性子，忍不住道：“再从长计议，都跑出扬州了，也不知那人会将她带到哪里，如果不是她的兄长，万一伤害小赵怎么办？”
他又有些泄气，心中很是不安。
徐氏刚刚好不容易才将李大娘劝回去，又花了一些功夫，将他劝回了家。
过了近一个时辰，暗卫才返回来，禀告道：“不算赵小姐身边的护卫，保守估计有二十多人，这只是属下能感应到的，在院中那些暗卫出手时，有好几人武功皆在属下之上，他们若隐藏起来，很难发现他们的踪迹。”
顾瑾身边仅剩八人，有一部分被他派去了大周，就算以最快速度将他们召回，也需要七八日。
他薄唇紧抿，手攥成了拳，手面上青筋都暴了出来，道：“将冥凡他们全部召回来。”
太阳已高高升起，初春的阳光，本该温暖，窗台上的鸟儿却无端打了个寒颤，扑闪着翅膀颤巍巍飞向了南方。
镇国公府。
裴夫人几乎要愁白头，自打裴渊那晚入宫后，就没再归来，只派了个小厮收拾了一下他的衣服，说陛下给他派了个任务，让他去港城一趟。
他整日放荡不羁，没个正型，陛下能派给他什么任务？一想到他兴许一直待在皇宫，裴夫人就愁得吃不好睡不好。
可怜她日日承受煎熬，却不敢找任何人倾诉，短短一个月，头发大把大把的掉，她偏偏不敢去干清宫要人。
她思忖再三，再次往慈宁宫递了拜帖，得到的消息仍旧是太皇太后身体不适，正在养病，无法见客，半个月前，她就往慈宁宫递了一次拜帖，得到的便是拒绝。
难不成太皇太后知晓她为何入宫，才不敢见她？
她竭力压下了心中的荒谬感，下定决心一般，猛地站了起来，对丫鬟道：“帮我研墨，一会儿往宫里递个帖子，我要求见陛下。”
此刻的裴渊正懒洋洋坐在龙床上，带安安和宁宁玩猜谜语的游戏，谁猜错了就往谁脸上画个小乌龟，不仅宁宁脸上被画了三个小乌龟，连安安白嫩的小脸上，也画了三个。
安安颇有些不服气，很想赢裴渊一次，偏偏赢不了，再次输掉后，他嘟了下小嘴，“伯伯胜之不武。”
裴渊笑得痞里痞气的，“怎么胜之不武？我一向不学无术，上学时从不好好学习，一个人挑战你们俩，分明是我吃亏。”
他兴致勃勃地拿起毛笔，对安安笑得活似个大尾巴狼，“来来来，左边脸上再画一个就对称了。”
安安委屈地不行，这一刻，无比想念父皇和母后。
裴渊啧了一声，戳了一下他的小脸，“玩不起就算了。”
安安不服输，哼了一声，将小脸凑了上去，“谁说玩不起，画吧。”
宁宁小心翼翼拉了拉安安的衣袖，小脸凑了过去，小声打着商量，“皇兄，先在我脸上画吧，我可以的。”
安安却将他护在了身后，板着小脸道：“自然是兄长先来。”
裴渊难得良心发现，他各撸一把两人的小脑袋，下了龙床，“成了，洗掉吧，等会儿带你们去御花园玩。”
两个小孩的眼睛这才亮了亮。
裴渊摸了摸下巴，觉得当爹貌似还挺容易？他刚从寝室走出来，宋公公就恭恭敬敬将帖子递给了他，“世子爷，裴夫人欲要求见皇上。”
裴渊挑了挑眉，不明白他娘有何事要求见圣上，他能糊弄住大臣，是因为在朝堂上时，龙椅高高在上，大臣们又不敢直视天颜，他又一贯擅长模仿。
他娘若来了一准儿能发现不对，他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不见不见，若得知我在皇宫，一准又要逼我相看，难得清静两个月。”
这一个月，大臣的觐见，宋公公能拒都拒了，他是怕裴夫人有事，才前来禀告了一下。
等两个小家伙洗完脸，裴渊才懒洋洋牵着他们去御花园，二月份的京城尚有些冷，御花园的花不如三四月份多，两个小崽子甚少出来，就连御花园也是第二次过来，两人手牵着手，都喜滋滋的，很是满足。
来到凉亭附近时，那边传来一个声音，“也不知陛下在想什么，不肯选秀也就罢了，竟也不肯立后。”
“陛下念旧情，定是为了皇后娘娘。”
最先开口说话的那个，嗤笑了一声，“皇后娘娘甘愿丢下太子，葬身于火海，都不肯留在他身边，能有何旧情让他念？不过是一个抛夫弃子的女人！”
安安小脸煞白，不由攥紧了拳头。
裴渊眸色一冷，牵着两个小孩，径直走了过去，道：“胆子还挺肥！”
刘太妃吓了一跳，本以为是皇上来了，想到皇上从不来御花园，她才仔细看了一眼，这才认出是裴渊。
她涨红了脸，“原、原来是裴世子。”
裴渊轻嗤一声，似笑非笑道：“处在皇宫，还敢背后妄议圣上和皇后娘娘，我当是谁，原来是刘太妃，就你长了一张嘴是不是？不会说话，可以闭嘴！若是活腻歪了，就吱一声，我手下养了不少猛兽，就喜欢整日瞎叨叨的，一咬一个准。”
刘太妃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她怒道：“裴渊，就算陛下来了，也会给我两分薄面，你不过镇国公府一个小世子，竟如此对我不敬，我倒想问问谁给你的胆子。”
裴渊冷笑道：“乱嚼舌根，还不悔改！你真当自己成了太妃，就能为老不尊？陛下往日肯敬你，也是看在太上皇的面子上，不是让你在这儿大放厥词，连他和皇后都能编排，你算什么东西，来人，将她给我关到西六宫，永不得出宫。”
“你敢！”
裴渊狭长的眉，显得有些冷冽，“你看我敢不敢！”
他说完，扫了一眼一旁的侍卫，“傻愣著作甚？”
侍卫连忙点头，比起刘太妃，自然是裴渊更不能得罪，何况，他还是在给太子出气，他们赶忙走到了刘太妃身后，终究还是给她留了一分面子，没动手拖她，“太妃请回宫吧。”
刘太妃气得手都是抖的，偏偏裴渊是出了名的混不吝，她根本不敢对他怎样，当着旁的妃嫔的面，她终究还是要脸，一拂袖就要离开，谁料裴渊又喊住了她。
他声调懒散，尾音拖得有些长，“等一下，圣上和皇后虽不在，太子却在，刘太妃不道歉，就想走？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赵公公原本还觉得裴渊罚得有些重，他毕竟不是陛下，这般惩罚太妃，难免会落人口舌，瞧见安安煞白的小脸时，又觉得他做得对。
刘太妃两眼一翻，气得直接晕了过去。
裴渊拿舌尖抵了一下后槽牙，伸手拉走了安安和宁宁，还不忘点评道：“晕得还挺是时候。”
安安一向聪慧，自然明白裴渊是为了他，才惩罚这位太妃。他垂着小脑袋，小嘴紧紧抿着，越想越难受，走出一截儿后，才带着一丝哭腔道：“母后没有抛弃我对不对？”
裴渊揉了一把他的小脑袋，“自然没，老巫婆的话，你也信？”
安安抿唇，半晌才闷闷摇头。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高山，近处是碧蓝如洗的大海，白浪掀天，大船飞速向前行驶着，圆圆还在哭，落茗费了不少功夫，才将哭累的小人哄睡。
睡着后，圆圆仍委屈地皱着小眉头，她与陆莹很像，皮肤白嫩嫩的，像剥了壳的鸡蛋，五官也无一不精致。
沈翌站在她跟前，盯着她瓷白的小脸看了很久，他数次想伸手触碰一下她的小脸，扫见她脸上的泪痕时，心中又一阵抽疼，她醒着时，他一靠近，她就喊坏人，喊得嗓子都哑了。
他终于还是没有碰她。
陆莹醒来时，太阳恰落入西边，大片的火烧云洒在海面上，将碧蓝的海水都染成了橙色。
她怔了一下，才坐起来，瞧见船舱时，她粉嫩的唇紧紧抿起，眸中添了一丝怒火。
听到她起身的动静，沈翌才朝她走来，“醒了？先洗漱一下，吃点东西吧，也该饿了。”
他说完，递给她一杯漱口的温水，是刚刚他让人提前备好的，陆莹满心怒火，恼他不由分说弄晕她，她一把打翻了他手中的杯子，俏脸冷若冰霜，“用不着你假惺惺。”
她说完，就站了起来，四处看了一眼。
水杯中的水洒在了他衣摆上，脚上的黑靴也湿了一部分，沈翌手指蜷缩了一下，“圆圆在隔壁。”
陆莹提着衣裙跑向了隔壁。
沈翌抿紧了唇，也跟了过去。
陆莹瞧见圆圆时，一颗心才放下来，她俯身亲了亲她的小脸，圆圆睡得并不沉，察觉到她的气息，立马睁开了双眼。
她委屈地掉了眼泪，“娘亲。”
陆莹赶忙将她抱入了怀中，“娘亲在，圆圆不哭。”
圆圆将小脸埋入了她怀中，可怜巴巴告状，“坏人坏！”
陆莹安抚地亲了亲她的小脸，“不怕，娘亲在，没人能欺负你。”
圆圆还是有些不安，紧紧搂着她的脖颈，她从未出过远门，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船晃晃悠悠的，让她无端有些害怕，她搂着陆莹掉眼泪，“这是去哪里呀？我想回家，娘亲，我要回家。”
沈翌走进来时，瞧见的就是圆圆不安的小脸，她卷翘的眼睫毛上挂着泪珠，小嘴瘪着，一颗颗泪滚落了下来。
陆莹安抚道：“圆圆别怕，娘亲会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圆圆哭得一张脸都有些红，可怜巴巴道：“我想回家。”
陆莹险些心碎。
沈翌走到了她们跟前，对圆圆道：“扬州不是你的家，我们此刻正在回家。”
圆圆本就排斥他，一听这话，哭得更厉害了，“不要不要，我要我的家！”
陆莹忍无可忍瞪他一眼，厉声道：“出去！”

第63章 心疼
沈翌呼吸一窒， 薄唇紧抿了一下。
圆圆首次见娘亲这般发脾气，眼睛不自觉睁圆了些，挂在眼睫毛上的眼泪要掉不掉的，小肩膀都抖动了一下。
陆莹闭了闭眼， 赶忙顺了顺圆圆的背。
今天骤然瞧见他时， 陆莹只觉得如坠冰窖，甚至以为他会一怒之下处死她。最初的恐惧和惊骇退去后， 她心中只余绝望， 她又像是回到了深宫中，回到了最后那段不得不应付他的日子。
她满心焦虑，圆圆的哭泣， 令她紧绷的情绪， 一度有些崩溃，这一刻， 她只希望他走远些，别再火上浇油。
她也是他的孩子，嗓子已然哭哑，他却没有半分心疼。
陆莹有些难以忍受，她就像一个被刚抓回的死囚， 既不知何时被行刑， 焦虑烦躁，满心绝望之下甚至想撂摊子不干，可怀中是她的挚爱，京城还有个孩子在等待着她。
她绝对不能死，恢复冷静后， 她深深闭了下眼， 再次开口时， 沙哑冷淡的声音，带了一丝解释的意味，“您在这儿，她只会更怕。”
沈翌眸色微暗，对上圆圆满是泪痕的小脸，以及她心力憔悴的模样时，他神情略有些苦涩。
他转身离开时，陆莹才松口气，小丫头已重新将小脸埋到了她怀中，抽搭搭喊了声“娘亲”。
陆莹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轻哄道：“娘亲在。”
圆圆继续哭了起来，哭声又哑又无助，不停地重复着自己的渴望，“我想回家。”
陆莹的眼泪也滚落了下来，砸在了她衣襟上，她闭了闭眼，才道：“圆圆乖，不哭了，有娘亲在，这里也是你的家，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相信娘亲好吗？”
她抱着圆圆站了起来，在船舱内转悠了几圈，小丫头还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眼泪似流不完一般。
海风徐徐，夜幕还未彻底暗下来，橙黄色的余晖与大海连城一片，瑰丽又壮观，陆莹抱着小丫头来到了甲板上，哄道：“你看这里很美对不对？咱们可以赏景，可以钓鱼，圆圆不是很喜欢钓鱼，娘亲给圆圆找个鱼钩好不好？”
在扬州时，出了小巷，就是一条碧绿的湖水，顾瑾曾带她钓过一次鱼，她当时异常开心。
圆圆尚记得钓鱼的事，她原本还有些怕，在陆莹的温声细语下，对陌生环境的排斥减少许多，她终于止住了眼泪，往外看了一眼，大海上的景色，确实很美。
陆莹柔声道：“娘亲带你钓鱼好不好？”
落玫已寻了一根鱼竿过来，她含笑对圆圆道：“海上的鱼儿又多又肥美，圆圆钓一只上来，咱们晚上吃鱼好不好呀？”
陆莹鼓励道：“圆圆最棒了，肯定能钓上来，咱们试一试？”
圆圆伸手揉了一下眼睛，轻轻点头，落茗搬来了凳子，陆莹坐下后，将圆圆抱在了怀中，手把手带着她钓鱼。
海风吹在脸上，扬起她们的发丝，母女二人坐在船头专心垂钓，远处群山巍峨，夕阳即将沉入山间，两人的背影似与无边大海融为了一体。
沈翌立在不远处，静静望着母女俩的背影，只觉得这一幕画面，有些不真实，好似海风一大，就能将她们吹走，他始终盯着她们，像瞅准猎物的野兽。
圆圆玩了一会儿，又有些想家，用完晚膳，又小声抽泣了起来，“娘亲，姨姨呢？呜呜我想回家。”
平日除了陆莹以外，胡欣带她的次数最多，几位姨姨里，圆圆最依赖的便是胡欣，一下午不见，圆圆有些想她了。
陆莹低头亲了亲小丫头的脸颊，哄道：“圆圆还记得哥哥么？”
陆莹会时不时提起安安，圆圆知道自己有个哥哥，还知道有朝一日，哥哥会与他们团聚，她乌溜溜的眸睁大了些，乖巧点头。
陆莹道：“等我们下船，圆圆就能瞧见哥哥了。”
圆圆吸了吸鼻子，注意力被哥哥转移了过去，小声问着哥哥的事，“他喜欢圆圆吗？”
陆莹神色温柔，“喜欢的，他肯定是个好哥哥。”
圆圆含泪被她哄睡时，已是半个时辰后，她哭得小脸发红，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睡着的模样都可怜巴巴的。
陆莹一直在哄她，嗓子发干，唇色泛白，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案桌上，桌子上，摆着一套豆青釉地牡丹纹茶具。
她径直拎起一旁的同色系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捧着杯子小口喝了起来。
沈翌一直在外面，因不敢靠近，一直靠听力，捕捉着她们的声音，见圆圆总算睡着后，他才隐隐松口气。
沈翌这才走进来，他一袭黑色锦袍，衣袖以金线锁边，腰间挂着一枚麒麟纹玉佩，走路永远没有声音，他进来后，船内的空间，瞬间变小了些，有种无法言说的压迫感。
陆莹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杯子放在了书案上，看圆圆蹬开了被子，她伸手拉了拉，重新将被子盖在了圆圆身上。
沈翌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了床上的小人上，她眼睫毛仍湿漉漉的，白嫩的小脸泛着一丝红，就连在睡梦中，小嘴都无意识撅着，瞧着异常脆弱。
沈翌又想起了安安，她刚离开皇宫的那段时间，安安也总是哭，小猫崽子似的，呜咽个不停，时常哭着入睡。
沈翌眸色微暗，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这一刻，他甚至不想再追究她擅自将圆圆带走，丢下安安离开的事。
他喉结滚了两下，望着她的目光，复杂又深邃，清楚他有话要说，陆莹起身站了起来，低声道：“出去说吧，省得将她吵醒。”
她说完，便起身站了起来。
她身上还是那身雪白色长裙，衣摆处绣着荷花，夜里海风有些大，她的裙摆微微往后吹起，勾勒出纤细曼妙的身姿。
沈翌也跟了出来，站在了她身侧，半晌，他才低声道：“你的所作所为，朕若追究，就算将你处死，你也死不足惜，朕甚至可以一怒之下让整个武安侯府给你陪葬，朕并不想这么做。”
“朕知道，木槿的死令你无法释怀，你才冒着欺君之罪逃开，只要你洗心革面，安心跟朕回宫，朕可以既往不咎，人生很长，试着放下仇恨，向前看好吗？”
陆莹有片刻的恍惚，根本没料到，他会这般轻易地饶过她，直到她提起木槿，陆莹的脸色才有些白。木槿一直是她心中不可触碰的痛，她根本不敢想她，每每想起，都控制不住心底的悲痛。
半晌，陆莹才克制住轻颤的身躯，喃喃道：“怎么才算向前看？”
木槿的事，她确实怨他，实际上，她更恨的反而是自己，是自己没能护住木槿。她离开皇宫，确实有木槿的缘故在，更重要的是不想再呆在那个吃人的地方。
她扭头看向了他，“假装我离开的事不存在，回宫后想法粉饰太平，就是向前看吗？陛下何不放我离开？”
她瞳孔很黑，澄清的双眸里，带着不自觉的抗拒，虽然已不再爱他，其实她心中清楚，他并不像传闻中那般狠辣无情，也并非草菅人命、滥杀无辜之辈。
在朝堂上他也不曾独断专治，甚至算得上明君，他登基后，励精图治，也确实做了不少有利于黎明百姓的好事，就连扬州的百姓提起他，都会赞一句英明神武。
利用完她，他甚至会自责。他并非没有良知，可陆莹也清楚，他那点自责，于江山社稷来说，不值一提，若有下次，他仍旧会瞒着她。
他与她并非同类，她走不进他的世界，他也不会了解她，与其拧巴地硬凑一起，不若一别两宽。
她疲倦道：“您既然能够既往不咎，何不放我离开？您可以娶一个温柔贤惠的皇后，再要很多个小皇子，没有我，您能过得更顺心。”
见她仍一心惦记着离开，沈翌的怒火又涌了上来，有那么一刻，眼前不由浮现出顾瑾的模样，“朕肯饶恕你，已是开恩，你莫要再异想天开！”
怕自己愤怒之下，伤害她，他离开了甲板。
陆莹不由垂下了眼睫，抱紧了手臂，她确实异想天开，可被他抓回去后，她日后便只能困于深宫中，再也不会有逃走的可能。多么不甘啊……
陆莹吹了会儿海风，落茗走了出来，将披风披在了她身上，随即便跪了下来，“是属下对不住您。”
陆莹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甲板。
她回到房内时，圆圆睡得正沉，陆莹躺在了她身侧，她握住了小丫头圆乎乎的小手，心中的悲哀和无力感这才逐渐散去一些。
沈翌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哪怕在船上他无法懈怠，每隔几日，战争的进度，都会传到他手中，他需要时不时往京城和边疆去信，上个月大周几位皇子就有了求和之意，沈翌派了使者与他们详谈，扯皮了近一个月。
有一些事，仍需要他拿主意，此次出行，他还带了好多本书籍，他会去了解战后的恢复，了解农耕问题，水利的兴修等，会伏在案上，写一些有用的对策。
暗卫进来时，他正提笔写着什么，暗卫禀告道：“主子，后面有一只船，一直穷追不舍，属下怀疑是那位顾公子的人。”
沈翌道：“加快速度甩掉他们，再让人查一下他的身份。”
接下来几日，圆圆还是会哭，船上的生活实在枯燥，钓了三次鱼之后，圆圆就不想再钓了，陆莹想尽办法逗她开心，陪她画画，教她下棋，给她唱小曲。她依旧会想家，对她来说，扬州便是她的家。
想顾瑾时她会掉眼泪，想两位奶奶时会掉眼泪，想双胎时还会掉眼泪，这么大一个小人，像是水做的一般，有掉不完的泪，许是哭泣的次数太多，抑或水土不服，在船上待了五日，她便病倒了，小小的一个人烧得双颊通红，人也迷迷糊糊的，偶尔被喊醒喝药时，就会掉眼泪，说想家。
陆莹心疼的无以复加，随行的太医也想尽了法子给她退热，她烧了三日，一直反反复复，却没能退烧。每次触碰到她滚烫的小脸时，陆莹都忍不住想掉眼泪。
沈翌自打那日拂袖离开后，就不曾与她说过话，他白日曾过来看过圆圆，圆圆仍旧会喊他坏人，会赶他走。
怕小丫头哭哑嗓子，他尽量没再出现在她跟前。
陆莹实在担心圆圆，才求到了他跟前，“可以靠岸停一下吗？她年龄实在太小，受不了一直憋在一个地方，说不准到了陆地后，就好了。您若着急赶路，可以走水路先回去，留部分暗卫押送我们即可，我们坐马车回去。”
押送这个词，令沈翌觉得刺耳，他不由拧了拧眉。
圆圆一直反复起热，沈翌自然也焦心，她小小的一只，病起来蔫蔫的，清醒的时候都少，哪怕她每次醒着时，会瞪着眼睛赶他走，他也不希望她生病。
他终究还是让船只在附近的港口停了下来，他并未坐船离开，而是打算与她们同行，他对圆圆的陪伴本就少得可怜，在她生病时，他自然无法丢下她离开。
圆圆睡得很沉，下船时，陆莹将她抱了起来，沈翌低声道：“我来抱。”
他说完就冲陆莹伸出了手，陆莹没递给他，也没递给落茗，自己抱着圆圆下的船。
沈翌有些沉默，近来与她相处时，一直如此，他本就沉默寡言，在她面前格外笨拙，几次想开口安慰她一下，都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千言万语也只凝一句，“你别太担心，她不会有事的。”
陆莹只心疼地搂紧了她的小身体。
这是一座小城，船只靠岸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港口根本没什么人，瞧着冷冷清清的。
上岸后，沈翌便让人寻了个院落，他们一行人暂时住了下来，圆圆又睡了一个时辰才醒，小丫头睁开眼睛后，才发现他们远离了大海，她眼眸亮了一瞬，多了丝光彩，“娘亲，咱们要回家了吗？”
瞧见她这个模样，陆莹几乎不忍心告诉她真相，她首次撒谎骗了她，“圆圆好好养病好不好？等圆圆好了，娘亲就带你回家。”
圆圆虚弱地“嗯”了一声，小脸上总算露出一丝笑。
陆莹喂她吃了点东西，又喂她喝了一碗药，药很苦，每次喂她喝药时，都有些难，小丫头哼哼唧唧的不肯喝。
陆莹一直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她，好不容易才将一碗药哄她喝下去。
圆圆额头还是很烫，喝完药，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太医又给圆圆把了把脉，再次调整了一下药方。
陆莹拿了一根布巾，放入水盆中湿了湿，随即就敷在了她脑门上，她一直守在圆圆身侧，时不时湿一下水，一双眼睛熬得通红。
沈翌满心揪起，心脏又酸又涩，他低声道：“你去休息会儿，我来照顾。”
陆莹却不肯听，只淡淡拒绝道：“不必劳烦陛下。”
他只得点了她的睡穴，随即伸手将她打横抱起，小心翼翼放在了暖榻上。
他忍不住垂眸打量了她一下。时隔三年多，她五官又长开了些，虽粉黛未施，五官却无一不精致。今日的她仅一身极其素雅的浅紫色衣裙，仍旧美得惊心动魄。
沈翌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了她脸上。隔了这么久，这是他首次仔细打量她，她比以往更美了，望着他的目光，却没了任何期待，眸中只余冷淡和漠视。
他忍不住触碰了一下她的脸颊，眼前却再次浮现出，她与顾瑾立在一起时，言笑晏晏的模样，他心口一阵疼。

第64章 磨合
等陆莹醒来时， 已是第二日，太阳刚从东方升起，和煦的暖阳，透过窗棂洒进些许。
陆莹有片刻的迷糊， 意识回笼后， 她心中一慌，连忙朝圆圆看了过去， 率先映入眼帘的， 是沈翌的背影，他坐在床前的小杌子上，正守在圆圆身侧， 大掌将她的小手包裹在其中， 静静注视着她。
陆莹不由怔了一下，她一时没有动弹， 沈翌听到动静，方转过身，“她已经退了热，你不必担心，可以多休息一下。”
他身上仍穿着昨日的衣服， 眼睛也有些发红， 显然一宿未睡，陆莹喉咙发紧，沉默了一下，才道：“陛下去休息吧，接下来由妾身守着就行。”
她语气难得这么心平气和， 沈翌心中微动， 顺从地站了起来， 将位置让给了她。
他出去没多久，就让人传了膳食，低声道：“我让人做了糖醋排骨、鱼香肉丝以及醋溜土豆丝，你先吃些东西。”
这三道菜全是陆莹之前爱吃的。她之前很爱吃酸甜口，自打怀了圆圆，口味才变了些。
她道了声谢，洗漱过，只简单吃了几口。
圆圆的身体确实好了起来，又养了一日，基本全好了，她在船上一直没有安全感，白天由陆莹哄着，还能转移一下注意力，一到晚上，听着海浪声总会闹着想回家，来到陆地上后，她才没那么怕，又恢复了一点精神气。
用完早膳，她就依偎到了陆莹怀中，“娘亲，圆圆好了，能回家了吗？”
陆莹鼻子有些发酸，她低头亲了亲她的小脸，低声道：“等圆圆再长大些就可以了，咱们现在要先去京城见哥哥，京城还有外祖母、外祖父，他们最疼娘亲了，也会特别疼爱圆圆，圆圆不想见他们吗？”
陆莹曾不止一次地跟她说过，她还有亲人，圆圆还曾追问过何时能见到他们，见娘亲这般说，她心中的小人打起了架，冰雕玉琢似的小脸也皱了起来，既想回家，又想去京城。
陆莹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娘亲先带圆圆在院中玩一会儿好不好？咱们慢慢想。”
圆圆认真点头。
她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不像在海上，还会觉得晕，很难受，她小脸上总算多了丝真心的笑，在院中跑来跑去的，一笑颊边的梨涡露了出来，瞧着很是天真烂漫。
沈翌也走了出来，他一袭绛紫色衣袍，五官冷硬，只是往那儿一站都显得气势慑人。
圆圆一瞧见他，又哼了一声，撇开了小脸，小鼻子不自觉皱了起来，“坏人！”
小孩实际上是很敏感的存在，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判断力，她觉得他坏，是因为他一出现，就欺负娘亲，因为他，她和娘亲才突然被迫离家。
陆莹有些无奈，又怕她的行为会惹怒沈翌，再次正色道：“圆圆不许无礼，这是父皇，见了要喊父皇。”
圆圆不理，将小脸埋入了她怀中。她是个记仇的小丫头，还记得他凶她，让她闭嘴，她才不要喊父皇。
陆莹秀眉微蹙，神情略有些严肃，“圆圆。”
圆圆有些心虚，她偷偷瞄了娘亲一眼，因为不肯喊父皇，垂下了小脑袋，两只小手也绞在了一起。
沈翌道：“她年龄尚小，又没与我接触过，排斥也正常，不必勉强她。”
陆莹捏了捏她的小手，圆圆垂着小脑袋不吭声，又依偎到了她怀中，撒娇般蹭了蹭陆莹，仍旧不肯理他。
实际上，陆莹也不太想理他，因为他是皇上，她才没有动辄甩脸色，她将圆圆抱了起来，淡淡道：“陛下若无事，妾身带她回屋了。”
沈翌胸口闷闷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抱着圆圆离开。
陆莹将圆圆放到了罗汉床上，戳了一下她的小鼻子，“以后不许再喊坏人了，知道吗？那是你父皇。”
前几日，她尚未生病时，陆莹已经跟她解释过，父皇就是爹爹的意思，圆圆对爹爹没什么好印象，卫江叔叔没有爹爹，顾瑾叔叔也没有爹爹，就隔壁的隔壁，那位欺负她的小男娃有爹爹。
她还瞧见他爹爹扇他巴掌，一下将他拍到了墙壁上，鼻子都流血了，可怕。
圆圆闷闷道：“他打哥哥吗？”
陆莹怔了一下，才意识到她口中的“他”指的是沈翌，前几日，陆莹试图给圆圆解释过，她为何会将她带去扬州，她说的简单，只说她不喜欢皇宫，想到处走走，才带她离开了皇宫，安安则留在了皇宫，由她的父皇抚养着。
以为圆圆是害怕沈翌打她，才这般问，她笑道：“他只是瞧着冷，不爱说话，不打人，也不会打你。”
圆圆持怀疑态度。
沈翌也回了自己屋，片刻后，暗卫就走了进来，禀告道：“顾瑾母子是六年前以横州定县人的身份，随着难民入的扬州，横州定县之前闹饥荒，人死了大半，有一部人逃到了扬州，一部分则去了南边，凌燕寻到十几个定县人，拿着他和徐氏的画像，仔细询问过他们，没人认识他们，他们是凭空出现的，并非定县人。”
沈翌蹙了蹙眉，顾瑾的相貌和气度根本不像寻常人，不止他，徐氏的言行举止也不像寻常妇人，他道：“再让人查一下六年前哪个大户人家有年轻公子和夫人一并去世的。”
暗卫正欲退去时，他又道：“不必局限于大晋，扬州与大周仅隔着三座城池，说不准是从大周逃来的，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身边不会有这么多暗卫，他出身必然不凡，据朕所知，六年前勋贵之家没有哪个公子和夫人一并去世。”
暗卫应了一声，方退去。
暗卫退下后，沈翌忍不住将怀中的荷包拿了出来，这荷包是他出发前，安安塞给他的，说能护他平安。
荷包上绣着一只小老虎，正是陆莹给安安绣的那枚，他担心父皇，就将他的护身符，暂时给了他。
沈翌忍不住打开瞧了一眼，才发现除了护身符以外，里面还有两颗饴糖，饴糖还是安安上元节买的，总共也就买了十几颗，竟是塞给他两颗。
沈翌的眸色不自觉柔和了下来，想到分别时，小家伙哭鼻子的模样，他生出一种归心似箭之感。
他又看了会儿，将荷包收入怀中时，鬼使神差地将饴糖拿了出来。
因为圆圆身体恢复了正常，当天下午，他们便出发了，坐在马车上时，圆圆还好奇地掀开帘子，往外瞄了瞄，一上船她又哭了起来，嚷着要回去。
陆莹抱着她哄了哄，“不怕不怕，这艘船又大又安全，圆圆不怕，不会沉下去的，而且坐船速度很快的，嗖得一下就到京城啦，咱们坐船好不好？”
圆圆一味摇头，神情很是抗拒，不一会儿小脸上就挂满了泪，太医道：“有不少人坐船时，会觉得不舒服，小公主应该不止是害怕。”
她这么一哭，陆莹又想起了她病蔫蔫的模样，心都揪了起来，她只得看向了沈翌。
沈翌道：“下去吧，也不是非要走水路。”
话虽如此，走水路却能节省一半时间，他们才刚走了尚不足一半的路程，乘坐马车的话估计还得一个多月才能抵达京城，陆莹并不想跟他一道，哪怕必须返京，分开走也能自在些，她出声劝道：“您不宜离京太久，不若您走水路吧，兵分两步就行。”
沈翌却没听她的，径直下了船。
直到下了船，她又哄了一会儿，圆圆才不再哭。沈翌让人重新购买了几辆较为宽敞的马车，马车上铺了一层毛茸茸的貂毛，累了可以躺下睡觉。
让陆莹有些不适的是，出发时，他竟上了她们的马车，就算马车很宽敞，他一进来，陆莹也只觉得空间瞬间变得逼仄了起来。
圆圆原本正好奇地趴在窗前看着街道上的小商贩，见他进来后，她瞬间坐直了身体，神情也戒备了起来。
陆莹的神情虽不像她这般戒备，却也不自觉添了一丝排斥，她将圆圆抱入了怀中，尽量温声劝道：“您政务繁忙，尚需处理朝事，不若乘坐另一辆马车，妾身和圆圆时不时要说话，肯定会打扰到您。”
“无碍。”他已经在车厢内坐了下来。
圆圆乌溜溜的眸眨了眨，重重哼了一声，她想赶人，又怕娘亲数落她，机灵道：“娘亲，马车是咱们的吗？”
陆莹如实道：“是你爹爹命人买下的。”
圆圆泄气地哦了一声，小脑袋耷拉了下来，都没了兴致再观察街上的小商贩。
陆莹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目光落在了沈翌修长笔直的双腿上，她抱着圆圆往另一侧退了退。
沈翌清楚，母女俩都有些排斥他，他也没出声讨嫌，从一旁抽出一本书籍，翻看了起来。
车厢内很安静，一时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圆圆不爱看书，陆莹每次教她背诗时，她都能躲就躲，在她看来，那些书籍可怕极了，见他看了一页又一页，还不觉得烦，圆圆忍不住偷偷瞄了他一眼。
她澄清的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好奇。
沈翌自然察觉到了，他不由掀眸看了小丫头一眼，圆圆瞬间扭回了小身体，只留给他一个后背，随着她的快速转身，她头上那两个小揪揪也跟着晃了晃。
沈翌只带过安安，因为安安是储君，他只能严格要求，面对面前这个小丫头时，他一颗心不自觉软成了一团，他笨拙地从怀中将那两块饴糖掏了出来，沉默塞到了她手中。
圆圆被他吓了一跳，小身体都紧绷了起来，瞧见饴糖时，她乌眸睁圆了些，神情有些呆萌。

第65章 相处
圆圆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饴糖， 反应过来后，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察觉到沈翌的目光，她结结巴巴道：“我、我才不喜欢。”
她说完就探出小身体， 想将饴糖塞给他。
沈翌没收， 他往后靠了靠，神情虽淡， 语气却很温和， “等你喜欢了再吃。”
圆圆原本想说，她才不喜欢，谁料下一刻， 就听他道：“这是你哥哥买的， 他若在，肯定会选择送给你。”
圆圆双眸不自觉睁圆了些， 眸中不自觉带了一丝好奇，“我哥哥？”
沈翌颔首，“嗯，他叫安安，比你大一岁。”
圆圆缩回了小手， 手里的饴糖一下变得可爱起来， 她低头数了数，一共两颗，之前娘亲最多给她一颗，她忍不住喜滋滋地晃悠了一下小腿，还不忘哼道：“我知道哥哥叫什么， 不用你说。”
陆莹语气有些严肃， “圆圆。”
圆圆吐舌， 她五官精致，小脸白白嫩嫩的，做鬼脸的模样古灵精怪的，见娘亲板起了脸，她才撒娇道：“好嘛好嘛，要守礼，我道谢。”
她说完，才看向沈翌，“谢谢你的糖。”
她道完谢就喜滋滋地将其中一颗糖收到了自己的荷包里，讨好地将另外一颗递给了陆莹，“娘亲，给你。”
陆莹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考虑到她年龄尚小，又大病初愈，她也没过多指责，“自己吃吧。”
圆圆乖乖哦了一声，将饴糖塞到了自己荷包里。
沈翌没忍住，看了她一眼，“不吃吗？”
她一直喜欢吃甜食，可娘亲说过吃多了甜食，牙齿会变黑，每日只能吃一点，今日喝完药，她已经吃了两颗蜜饯，糖果当然只能留到明天吃，见他连这个都不懂，圆圆顿时觉得他好笨哦。
在马车上，她觉得舒服很多，也没再一直哭，时不时会趴在窗前往外看，他们走的官道，道路很平坦，出了城后，街上便没了商铺和小商贩，多了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树木和野花。
圆圆瞧什么都觉得稀罕，总掀开帘子往外瞧。她玩累后，就泛起了困，趴在陆莹怀中睡着了，陆莹将她放在了貂毛铺成的睡床上。
她一睡着，车厢内更加安静了起来，刚开始还有沈翌翻书的声音，不知从何时起，连翻书声都没了，察觉到他漆黑深邃的眸，落在自己身上时，陆莹下意识掀眸看了他一眼。
他无疑生了一张极其俊美的脸，俊眉斜飞入鬓，潋滟的凤眸微微上挑，虽冰冷至极，也能令人沉沦，以前每次瞧见他时，陆莹一颗心都会止不住地怦怦乱跳，如今内心已然毫无波澜，“陛下有事吗？”
她的眸色实在太过平静，平静到没有半分感情，沈翌心口又有些闷疼，她离开的这三年，他没有一刻不在后悔，后悔对她的冷言冷语，也后悔对她的误会。他甚至曾幻想过，若上天给他一次机会，他定会好生珍惜她。
实际上，他最应该向她说声道歉，为当初的冤枉，也为当初的不够用心。
初见她时，他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怕她宁死不肯回宫，也怕他的轻易原谅，会令她再次逃跑，他根本没提，自己的歉意。前几日，圆圆又一直哭闹不停，两人还不曾好好沟通过。
沈翌喉咙发紧，半晌才道：“很抱歉之前误会了你，成亲后没能给你应有的尊重，日后我定会努力当个合格的夫君。”
陆莹没料到他会道歉，略怔愣了一下，她甚少回忆过往，意识到自己爱的只是心中那个少年，并非是他时，陆莹就释然了。
他身份尊贵，对她本没有感情，就算两人已成亲，也不代表着，他必须尊重她爱重她，两人的结合不过是意外。
他本就没有责任对她好，他又贵为储君，连公主见了他都需要行礼，她不过是一个没落伯府的嫡次女，管他索要尊重，本就可笑至极。当初的那个她，却渴望他的爱，渴望他能回应她的感情，这一切本就是痴人说梦。
陆莹淡淡道：“陛下何错之有？过去的都过去了，没必要再提，您也无需道歉。”
沈翌向来沉默寡言，也不擅长说什么甜言蜜语，道完歉，他就没多说，与其懊恼，揪着过去不放，不若日后，多补偿她一些，日子还很长，沈翌相信一切都会变好。
陆莹没有聊天的欲望，她轻声道：“妾身有些困，您若无旁的事，妾身坐着眯会儿。”
沈翌道：“你躺着睡吧，马车很宽敞，再睡两个人也没问题。”
陆莹也没委屈自己，假死一遭，她明白许多事，旁的皆是虚的，唯有自己过得舒坦，才真正重要，他们走的是官道，道路很平坦，躺着睡也不觉颠簸，反倒是坐久了马车会浑身酸痛。
她轻轻颔首，脱掉绣花鞋后，便合衣躺在了圆圆身侧，她很快便睡着了。这一睡，便睡了近一个时辰，等她醒来时，日头已有些偏西，霞光摄人，染红了整个天际。
圆圆也在睡，因为坐船和生病，她着实吃了不少苦头，此刻睡得正沉，陆莹怕她万一睡太沉，会尿湿貂毛被褥，柔声喊了她两声。
圆圆揉了揉眼睛，乖巧坐了起来。
沈翌瞧见她们醒了，才放下手中的书，道：“方圆三十公里内没有客栈，就在这儿休整休整，用一下晚膳吧，食盒里有午时买的膳食，凑合一下。”
陆莹颔首，圆圆是个爱干净的小姑娘，跟娘亲一样，睡醒后，会先洗漱一下，好在落茗、落玫等人清楚母女俩的习惯，马车上备着她们的牙杯、香膏等物，她们还特意多备了点水。
洗漱完，圆圆才有闲心四处溜达，他们运气还算好，虽远离城镇，这处地方并不算太荒芜，面前是一望无际的麦田，路边还长了许多野生的婆婆纳，开着蓝紫色的小花。
叶子十分密集，很有春天的味道，圆圆绕着小花转了两圈，才被陆莹喊去用晚膳。
八角形描金多层食盒中，盛放着午时买的膳食，这食盒具有保温之效，饭菜不算太凉，陆莹没什么胃口，仅仅吃了几口，反倒是圆圆吃了不少，她胃口一贯好，也就在船上时，不肯吃东西，每顿饭需要哄半天，才肯吃几口，如今病一好，都不需要陆莹操心，她就拿起小勺子，开心地吃了起来。
见娘亲吃得少，还拿小勺子给她舀了个鸡块，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娘亲吃。”
小模样活泼又明媚。
沈翌不由多看了她两眼，他对她的印象，尚停留在几日前，小丫头猫儿似的，一直抽抽搭搭的，饭也不肯好好吃，像极了易碎的水晶，让人不敢触碰，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她被陆莹教导得很好，懂得孝顺长辈，也并非一味地哭哭啼啼，这么大个小人，会自己洗漱，自己用膳。
当然小丫头孝顺的长辈，自然不包括他，她觉得鸡块好吃，甚至绕过他，举着个小勺子跑去了落玫跟前，给她和落茗各分了一块。
直到天黑下来时，小丫头才有些沮丧，蔫哒哒靠在了陆莹怀中，眼睛红红地问她，“娘亲，圆圆什么时候长大呀？我想姨姨，想顾叔叔，想李奶奶，还想李奶奶家的小黑。”
小黑是李大娘养的小黑马，茶馆做生意，也需要进货，他们九年前就买了辆马车，马是一匹黑色的大马，因是雌性，她还特意给马配过种，原本生了三只马，她卖掉三只，留下了小黑，等大马老后，无法长途跋涉，就需要小黑顶上。
陆莹只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哄了哄，“圆圆很快就长大了，等到了京城，娘亲送你一匹小黑马好不好？”
圆圆这才破涕为笑，眼睛都亮了起来，“哇！那也太棒啦，我让哥哥也骑我的马。”
陆莹弯唇，夸了一句真乖。
圆圆下午睡了许久，到了该睡的时间，仍旧不困，外面黑灯瞎火的，她也没再往外面看，而是让娘亲给她讲了两个故事，路上很安静，她的声音说不出的温柔，沈翌也没看书，沾圆圆的光听了两个故事。
夜色浓如墨，直到亥时，他们也没能寻到客栈，侍卫骑着马，行到马车旁边时，沈翌下了马车。
陆莹隐约听到侍卫了的声音。
他恭敬道：“爷，再往前走十几里有个村庄，咱们是去村庄借宿一晚？还是直接赶路？直接赶路的话，可以让车夫和暗卫轮班，后半夜再让马儿休息，这样一路下来，应该能提前十日赶回京城。”
沈翌则看了一眼马车的方向，考虑到母女俩，他神色略柔和一些，“借宿吧。”
他吩咐完，侍卫就退了下去。
陆莹自然清楚，他肯定着急回京，马车里很宽敞，住里面其实跟睡床差别不大，借宿的话，还要麻烦农家，也未必有合适的住处。
他上了马车后，陆莹就道：“直接赶路吧，明晚若是周边有客栈，再住宿休整不迟。”
沈翌见她神色间并无勉强之意，才点头。
不知不觉就到了亥时三刻，陆莹将圆圆抱到了被褥上，哄道：“早些睡吧。”
圆圆乖乖哦了一声，不由偷瞄了沈翌一眼，她扭过头悄悄问娘亲，“他也跟咱们一起睡？”
陆莹神情微顿，她看向沈翌时，才发现他也看了过来，他眸色漆黑，正定定望着她。
陆莹道：“三个人难免有些挤，爷去旁的马车吧。”
沈翌心中难掩失望，他正色道：“我睡在一侧就行，万一有危险，也好照应一下。”
圆圆嘟了嘟嘴，一直以来都是她和娘亲睡，还从未有人抢她们的床，见他一出现，就要抢走一半，她又有些不高兴，她特意躺在了陆莹左边，右边则是马车，才不要跟他挨着。
她还坏心眼的呈人字形，占了一块很大的地方，笑得活像一只偷到腥味的小猫咪，“娘亲，你往中间点。”
本以为位置被占后，父皇会离开，谁料她抬眸时，竟对上了他含笑的神情，那笑犹如冰雪初融一般，圆圆揉了揉眼睛，还以为看错了，认识这么多日，他一直冷冰冰的，她还从未见他笑，等她揉完眼睛，果真发现她看错啦。
圆圆皱皱鼻子，将小脸埋入了娘亲怀中。
陆莹也不希望他睡在一侧，首次娇惯了圆圆一下，只留下一小块位置，谁料他仍旧没走，等圆圆睡着后，他就在她身侧躺了下来，那么一小块位置，他勉强躺下，陆莹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她蹙了蹙眉，只得将圆圆往里抱了抱，自己离他远了些。
身侧很快就传来了她平稳的呼吸，沈翌久久没能睡着，他身躯绷得很紧，直到这一刻，仍旧有种不真实感，等她睡着后，他就悄悄侧过了身，垂眸看了看她，他几次想伸手将她圈入怀中，想到她的冷漠，手指动了动，又蜷缩了回去。
翌日清晨，下马车洗漱好后，圆圆才活动了一下筋骨，她揪了好几朵野花，想起顾叔叔给她编的那个花环后，她眼睛又有些发红，小脑袋肉眼可见地耷拉了下来。
陆莹瞧见她这副小模样时，满是心疼，她笑了笑，喊道：“圆圆，快看山坡上是什么？”
圆圆被她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向小山坡上看了过去，竟发现山坡上有几只灰扑扑的小麻雀，她眼睛一亮，朝山坡跑了过去，刚跑几步，小麻雀就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她忍不住咯咯笑了一声，就在这时，她猛地听到一声尖啸声，她连忙转过了小身体，这才发现，一只猛禽竟是朝这个方向飞了过来，它身形健壮，展开的双翅，比她还要高大，如风一般，迅猛地飞了过来。
圆圆吓得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睁睁看着这只庞然大物，擦着她的头顶，呼啸着朝后飞去。
陆莹也吓了一跳，赶忙将圆圆搂入了怀中。
海东青落在了沈翌手臂上。
圆圆吓得一脸空白，回神后赶忙晃了晃娘亲的衣袖，带着哭腔道：“呜呜，我要上马车。”
沈翌瞧见她害怕的模样，低声解释道：“它不会咬你，别怕。”
圆圆吓得眼泪汪汪的，又哪里是他一句话能劝得住的，陆莹将她抱上了马车，她一骨碌钻到了被子里，拿被子蒙住了脑袋，“娘亲，进来。”
陆莹好笑地不行，劝了又劝，她才从被子里拱出来，甚至不敢透过窗帘往外看，直到海东青飞走后，她也不肯下马车，早膳也是在马车上用的，等沈翌再次上马车，收到的又是小姑娘的后脑勺。
接下来十多日，皆是如此过的，一连好几日他们都是深夜赶路，有轮班的暗卫专门提着灯帮忙照路，哪段路夜晚不好走时，才会停下来。
沈翌仍旧与她们在一辆马车上，他沉默惯了，也不是擅长逗孩子开心的人，十几日下来，唯一的进展是圆圆没再赶他走，她仍旧不理他。
陆莹也没主动与他说过话，他仍旧忙，时不时会有海东青朝他飞来，落在他手臂上，哪怕身在荒野，他仍旧需要为国事操劳。
圆圆很怕他那只传信的海东青，哪日那只海东青若是来了，一整日，沈翌都只能瞧见小丫头的后脑勺。
此时，顾瑾一袭白衣，正立在船头，十几日前，大周的暗卫，被调回后，他便辞别了徐氏。
徐氏也很担心陆莹和圆圆，清楚自己跟去只会是拖累，她根本没提同行的事，只去寺庙求了几枚平安符，有两枚是给陆莹和圆圆求的，她只叮嘱道：“一定要将她们救回来。”
他一直让暗卫追踪着他们的下落，虽然中途跟丢了，后来他的人，在一座小城发现了他们居住的踪迹，得知他们继续北上后，顾瑾带人走的水路，打算围堵他们。
他让暗卫特意调查了一下沉翌的身份，沈翌的相貌实在出众，他又是天子，不少官员都见过他，有些京官还下放到了各州县，见有人打听沈翌的消息时，大臣们皆有些讳莫如深，还试图将这些暗卫抓起来。
暗卫费了很大劲，才躲过官员的围堵，他们只隐约猜出他身份异常尊贵，尊贵到令扬州附近的官员都肯为他卖命。
顾瑾费了不少功夫，才查到他从京城而来，沈翌的人此刻，已查出他的身份，想得知他是否是大周人，只需拿着他的画像，让使者询问一下大周的皇子和大臣即可。
使者没花多少功夫，就将顾瑾的身份调查了出来，此刻沈翌已得知了他是大周的七皇子。
念在这三年，他对陆莹母女颇为照顾的份上，沈翌并未将他的消息，告知大周，而是让暗卫给顾瑾的人递了封信，让他适可而止，否则，他不会再手下留情。
顾瑾收到信时，眸色微暗，他让暗卫将徐氏带离了扬州，却没有停手，只让暗卫探查消息时再谨慎些。
他带人坐了十几日的船，才赶到冀州，此刻，沈翌和陆莹恰在冀州附近。
顾瑾也已然下了船，暗卫道：“主子，咱们手下共有二十六人，他们那边少说也有三十多人，若硬碰硬，未必能取胜。”
顾瑾思忖了片刻，方道：“去打听一下附近百里内可有山匪出没。”
暗卫闻言，心中一惊，“殿下想与山匪合作？”
顾瑾只能出此下策，他已经隐隐猜出了沈翌的身份，想从他身边带走陆莹母女并非易事，与山匪合作是他唯一的机会。
暗卫调查完，才返回他身侧，道：“百里内并无山匪，出了冀州，三百里外方有一支山匪，他们若继续北上，两日后，会离山匪近一些。”

第66章 埋伏
顾瑾道：“这支山匪大概多少人？”
暗卫道：“不算妇孺， 有战斗者，应该有一百多人。想见山匪的首领只怕有些难。”
这处寨子，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官府也曾试图过剿匪， 两次皆以失败告终，加上这群山匪既不欺负妇孺， 还曾劫富济贫过， 官府这才睁只眼闭只眼没再管他们。实际上，就算他们有心剿匪，也未必能成功。他们的守卫极严， 想上山并非易事。
暗卫如实阐释了一遍， 才道：“听说他们的大当家脾气很古怪，未必愿意与咱们合作。”
顾瑾却道：“我只有法子， 吩咐下去，快马加鞭继续北上，今晚就赶到附近的城镇。再让暗卫查一下，方圆几百里有哪些富商，要家中虽富， 并无朝廷官员的， 最好没什么后台，再查一下，山脚下哪些客栈是黑店。”
暗卫一愣，隐约猜出了他想做什么，不由劝道：“主子这般行事， 万一遇到危险……”
顾瑾打断了他的话， “届时让冥凡和冥心扮做小厮跟在我身侧即可。”
清楚主子心中自有成算， 暗卫虽担心，也没再质疑他的决定，他恭敬应了下来，很快便退了下去。
顾瑾一行人快马加鞭，很快就到了离山匪距离很近的一座小镇，他提前让其他暗卫隐藏了起来，进入小镇时，身边只带了冥凡和冥心，冥凡和冥心是两兄弟，顾瑾是几年前收服的他们，两人一个擅长近身搏斗，一个擅长用毒。
顾瑾一身白衣，五官俊美，一副富家公子的装扮，身边的两个人一瞧就是保镖。
入店后，他便直接丢了一块碎银子，一副大手大脚的模样，吆喝道：“小二，给爷备最好的客栈，上最的菜，最美的酒，爷有的是钱，只管往好了伺候。”
两个保镖目不斜视，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小二和掌柜的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等他们上前，顾瑾就斜睨了他们一眼，怒骂道：“还不赶紧上来伺候？我爹可是林家大老爷，能亏了你们不成？刚刚不过是打赏罢了，只要将爷伺候舒服了，这个也归你们。”
他说完就丢下了一块金锭，端得是挥金如土。
掌柜的连忙亲自接待了一下，他笑呵呵将金锭和银子收了起来，赶忙报了几道好菜，还上了一坛好酒。
第二日，顾瑾再次醒来时，果然已进了山寨中，那家客栈俨然是个黑店，常年与山匪合作，早已被山匪收编，专门宰一些富家子弟。
他和冥心、冥凡两兄弟，被绑在柴房内，他腰间的玉佩已被摘走，身上的荷包也被人摸了去。
天色已大亮，金色的阳光徐徐从东边升起，寨子里还挺安静，众人正各司其职。
此刻，大厅内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厅内的后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山水画恰涵盖一面墙，前面摆着一个红木长案，案上放有香炉和各种贡品。
长案旁摆着两个太师椅，下首各三把雕刻着虎纹的椅子，此刻七兄弟已然聚齐。好几人刚从床上爬起，坐下后，也一副哈欠连天的模样。
大当家此刻已听到了老五的通报，说将林家少爷绑了进来，老五个头不高，国字脸，小眼睛，一只眼睛刚受过伤，眼睛上蒙着纱布，他骂骂咧咧道：“我的人刚搜了他的荷包，里面仅有两块银锭子，敢情在店里一掷千金皆是假的，身上根本没多少银子。”
老三则生得虎背熊腰的，见状，轻哂一声，扫他一眼，“急甚？他若真是林家少爷，只需让他往家里写封信，想必他爹无论如何也会出钱赎他。”
很快，就来了两个佩戴弯刀的年轻人，两人一进来，就将顾瑾带了出去，顾瑾走前，给他们两个隐晦地使了个眼色。
出门后，顾瑾紧张地问道：“小哥，你们要将我带去哪里？”
两位小哥压根没理他的意思，他又哆哆嗦嗦问了一遍，另一个被问烦了才道：“再他娘的叽歪，小心老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顾瑾像是被吓到了，腿软得走不动，抖着唇道：“我不敢了，再不敢了，两位小哥，可否先带我方便一下？”
见他躬着身子，一副难以忍受的模样，这两人骂骂咧咧带他去了茅房，见他安静如厕，没耍花招，他们才没再骂人。
顾瑾离开没多久，冥心、冥凡已经解掉了身上的绳子，冥心推窗跳了出去，山匪仅有一百多人，大半的防守都在各关口，这就导致外严内松，山上巡逻的护卫反而不多，冥心没费多少功夫就摸到了厨房。
厨房内仅有两个做饭的大娘，冥心拿出一块石子，丢到了外面，其中一个厨娘出去查看了一番，趁她出去时，他砍晕了另一位厨娘，随即就在锅里下了药，在另一位大娘回来前，将这位大娘带出了厨房。
下一刻，他才将她弄醒，将匕首抵在了她脖颈上，压低声音道：“不想死，就说你有些拉肚子，需要离开片刻。”
这位大娘腿抖的犹如筛糠，照做后，再次被砍晕了。
此刻，顾瑾已被带到了大厅，他只打量一眼，就慌乱垂下了脑袋。他吓得脸色煞白，胆小得不行，见了他们就瑟瑟发抖地讨饶，“你们别杀我，我家有的是钱，你们想要多少都成，只要饶我一命，我爹最疼我，一定会满足你们的要求，只要你们肯放过我。”
瞧见他这副怂样，厅内坐着的好几人都露出了不屑之情，老五摆摆手，道：“拿笔墨去，先让他写信。”
纸墨笔砚被拿上来后，他却手抖得写不成字，恳求道：“几位大爷在，我实在怕，可否行行好，给我换个房间。”
老三拎着手中的弯刀，抵在了他脖子上，阴森森道：“小子，少耍花招。”
他们的老大则悠然坐在上首，他一袭黑色劲装，脸上还带着一个貔貅面具，正懒洋洋翘着二郎腿，还有一个颇有姿色的美人正在给他捏背。
顾瑾尽量拖延了一下时间，方将求救信写出来，老三拿起信看了一眼，才道：“信上的内容确实是求救信，没耍花招，将他先押下去吧。”
他被这两人押下去时，便听到其中一个男人喊了开饭，顾瑾神色不变，被推进了柴房，他回来时，柴房内，冥心和冥凡皆在，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等了近一个时辰，顾瑾才带着冥心和冥凡进入大厅。他过来时，众人果真晕了过去，顾瑾让两兄弟给大当家解毒的同时，又下了一种毒。
大当家醒来时，已然察觉到了不对，他扫了一眼晕迷的各兄弟，面具下的脸，有些发黑，抬眸时，便对上了顾瑾略含笑意的双眸。
这人哪还有之前的胆怯，一副悠哉的模样，恍若此刻不是身处匪窝，而是坐在自己的后花园。
大当家根本没将他放在眼中，一个小白脸，他正欲提刀挟持他时，才刚一运转身上的功力，身上就针扎似的疼，手一抖，手中的刀也落在了地上，他疼的脸上满是冷汗，咬牙切齿道：“你究竟是何人？”
顾瑾笑道：“一个想寻求帮助的人。”
大当家一张脸黑的犹如锅底，“寻求帮助？你就是这般寻求帮助的？”
顾瑾虽然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他淡淡道：“在下也是无奈之下，方出此下策，大当家若肯助我一臂之力，事后，我不仅会重金酬谢，还会亲手奉上解药，你若不肯答应，你们的命，皆攥在我一念之间，届时……”
剩下的话，他并未说出口，眼中的威胁却赤裸裸的。
大当家威胁过不少人，还是头一次被一个毛头小子威胁，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将顾瑾射穿，若非无法运功，他定然一刀宰了这小子。
顾瑾道：“大当家放心，我无需你们涉险，只要你们按我说的，派人埋伏在两条道路上即可，甚至无需你们出手，只要你们如约完成要求，事后，我自会让人奉上解药。”
顾瑾与大当家谈完条件，就率先带着冥心下了山，留下了冥凡监督他们，与暗卫汇合后，他就带人改了道，以最快速度赶往另一处。
来到一处客栈后，顾瑾直接拿下了客栈的掌柜和小二，随即才吩咐道：“他们尚有一百公里，乘坐马车，需要一整日，晚上恰好路过这个客栈，他们住客栈的几率只有一半，咱们必须分两拨埋伏，冥凡你将饭菜里下上毒，随后就带十五人继续赶路。”
顾瑾分析道：“他们若不留宿客栈，夜里最多行走五十公里，后半夜肯定会让马儿歇息，马儿需要喝水，他们肯定会寻处湖泊，你埋伏在附近，我之前就说过，能不动手就别动手，以免吓到圆圆，直接用毒放倒他们即可。”
想用毒，只能提前一日埋伏，唯有这样，才不会被沈翌的探子察觉到异常。
他说完又叮嘱道：“你们务必谨慎些，若被发现，不必硬拼，直接撤退。”
沈翌身边高手如云，硬拼根本没有胜算，这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任何一个人的命，顾瑾都很重视，他也怕硬拼会万一伤到陆莹母女。
冥凡闻言，方蹙了蹙眉，“属下带上五人即可，另外十人留给主子，他们若没有投宿，主子可绕道追上来。”
顾瑾退了一步，“你带上十人。”
此时，沈翌一行人刚行了二百多公里，他们带着孩子，自然走不快，距离山匪尚有五十公里时，暗卫便回来禀告道：“爷，前方有山匪。”
沈翌道：“绕道。”
若没带陆莹母女，他自然不会绕道，肯定会带人剿匪，此刻却怕打打杀杀时吓到她们母女。
暗卫将舆图拿了出来，禀告道：“绕道的话，还剩三条路，这三条路远离山匪的老窝，他们虽然也曾在这些地方出没过，不过几率相对小一些。”
沈翌道：“先派出三人分别查探一下，哪条道安全走哪条。”
暗卫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他们说话时，虽下了马车，圆圆和陆莹母女，还是隐约听到了“山匪”两字，圆圆眨着一双乌眸，好奇道：“娘亲，山匪是什么？”
陆莹怕吓到小丫头，只笼统解释道：“山匪是真正的坏人。”
圆圆哦了一声，眼睛睁大了些，“有多坏？比海东青还坏吗？”
那只海东青每次过来传信时，都会尖啸一声，有几次，她正吃饭时，它突然飞了下来，吓得圆圆都打翻了小碗，还有一次，甚至在圆圆头顶盘旋了一下，俨然已成了圆圆心中最坏的存在。
为了躲避它，圆圆时常会坐在马车上不下来，它特特气人，她在马车上时，它不来，每次她憋不住，下去时，它就来了，简直不能更坏，因为海东青的存在，饶是沈翌这段时间，一直在努力讨小丫头欢心，也一直没什么成效。
她每次忍不住偷偷看他时，眼中都带着幽怨。
陆莹揉了揉她的脑袋，轻轻颔首。
小丫头果然有些怕，赶忙窝到了她怀里，小手也紧紧搂住了陆莹的脖颈。
陆莹安抚道：“别怕，爹爹会保护你。”
因为沈翌不怕海东青，圆圆虽然仍旧排斥他，实际上，他的形象在圆圆心中高大不少。
听到娘亲的话，她忍不住眨了眨眼，“他比山匪厉害吗？”
陆莹颔首，圆圆这才松口气。
沈翌再次上马车时，圆圆才忍不住好奇地偷瞄他一眼，想看看他厉害在哪里，察觉到他的目光时，她才慌忙移开视线。
他们选了没有山匪的一条道，走出几十公里后暗卫才放心，天色逐渐黑了下来，他们并未停下，仍旧在慢慢赶路，即将亥时，他们瞧见了一家客栈，他们每隔两日或三日，会住一下客栈，抵达客栈时，沈翌瞧了母女俩一眼，选择了住客栈。依华DJ
一直赶路也很累，在客栈入住，马匹和暗卫都能得到休息，沈翌冲暗卫使了个眼色。
店铺也有黑店的可能，入住后，自需要小心。
他们进入客栈时，一个小二迎了出来，他一副睡迷糊的模样，出来时尚有些不清醒，瞧见贵客，才赶忙道：“客人们快进来吧。”
见陆莹怀中抱着孩子，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含笑走了过来，她笑道：“今日客栈还没客人，你们住哪儿都成，孩子很沉吧，我帮夫人抱上楼？”
她说着就冲陆莹伸出了手。
陆莹笑道：“不必了。”
陆莹刚拒绝完，就察觉到借着衣袖的遮挡，这人往她手中塞了一个纸条。

第67章 对峙
陆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纸条， 她不动声色打量了一下大堂内，除了两个店小二，便只有这位老板娘。
老板娘柳叶眉，脸有些长， 脸上还长着一颗美人痣， 她笑得很是热情，“夫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提。”
陆莹压下了心中的怪异， 轻轻颔首。
客栈一共就两层， 每一层有十间房间，暗卫将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下，见里面没人， 才冲沈翌颔首。
沈翌的目光却落在了后院， 老板娘笑道：“后院住的都是杂工，两个跑堂的， 两个厨子，还有一个帐房，另外还有三人是我弟弟，没有旁的客人，一般到了亥时， 基本没啥投宿的， 我便让他们休息去了，仅留了两个小二守着，我恰好不困，就过来转悠了转悠，不曾想竟来了贵客。”
都无需沈翌使眼色， 侍卫便自觉守在了门口， 后门也守了人， 李侍卫对老板娘道：“我们爷喜静，住宿的这一晚，后院的人皆不得靠近，望老板娘包涵。”
他说完就丢给老板娘一块银锭子。
这银子足够包下好几晚。
老板娘笑得喜逐颜开的，“这是应该的，我这就让人去备热水，众位爷若是没用晚膳，吩咐我一声就行，我随时可以让厨子去备晚膳。”
侍卫道：“不必，我们用了晚膳，备点热水就行，明早再备早膳。”
老板娘含笑应了下来，随即对陆莹笑道：“东边第一间屋子，不仅宽敞，通风也好，夫人带着孩子，住那间吧。”
陆莹道了声谢，“好。”
沈翌道：“楼梯有些陡峭，把她给我吧，我来抱。”
他说着朝圆圆伸出了手。圆圆已然睡着，小脑袋垂在陆莹肩上，睡得很沉。
陆莹没给他，“没事，我抱就成。”
她说完抱着圆圆小心上了二楼。
每次在客栈休息时，他们都会沐浴一番，为了方便，沈翌一直住在她们隔壁，陆莹将圆圆放到床上后，她并未查看纸条，果然，沈翌也跟了进来，他在她房内查看了一下，又站在窗牖旁，往外看了看，窗牖旁有颗古树，距离二楼的窗户不过两丈远，轻功稍好的人很容易跃进二楼。
就算底下有侍卫守着，沈翌也不太放心，夜间本就瞧不太清，侍卫的视线难免会有死角，也极有可能会打盹，沈翌喜欢提前规避掉一切风险。
他道：“等会儿你同我换一下房间。”
有那么一刻，陆莹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她紧张地手心都出了汗，想到之前在客栈，他也曾提出过换房间，陆莹怦怦乱跳的心，才逐渐恢复正常。
她轻轻颔首，这时却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这家客栈已有些年头，人上楼梯时，会发出咯吱声，老板娘刚走到二楼，就被守在门口的暗卫拦了一下。
陆莹打开了门。
见她果然住的最东边这间，老板娘心中松口气，笑道：“这是我煮的菊花茶，刚刚给楼下的护卫也送了些，怕你们也口渴，就端来一些。”
陆莹笑着道了声谢。
落茗帮她接住了茶壶，端进了屋里。
等老板娘下楼后，沈翌又亲自去隔壁查看了一番，见没有异常，他亲自将圆圆抱了起来，将小丫头放到了床上，低声道：“我就在隔壁，有任何事皆可喊我，若万一遇到紧急情况，发出点动静即可。”
这话他之前就曾叮嘱过，以往听着没什么感觉，今日落入耳中，却只觉胆战心惊，陆莹竭力保持了冷静，道：“您给的毒药和匕首，我一直贴身收着，您不必担心。”
怕她觉得烦，沈翌没再过多叮嘱，他回到房间后，暗卫就走了进来，禀告道：“主子，后院那些人不曾出来，属下已派人包围了他们，若他们有异常，会第一时间解决掉。”
沈翌颔首，自打察觉到仍有人在打探他们的消息后，沈翌便让暗卫加强了防守，今日这位老板娘又表现得太过从容不迫，她越正常，越说明有些不正常。
暗卫虽隐在暗处，他此行还带了八个护卫，寻常老板娘瞧见这些护卫时，多少会有些紧张、惶恐，甚至会下意识打探一下他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要住多久。
老板娘的问题却有些少，似乎对他们已有了解。
沈翌从不轻视任何对手，道：“也盯着点老板娘，吩咐下去她送的茶一口都别碰，都小心些，若闻到熏香一类的味道，第一时间捂住口鼻，服下解毒丸。”
暗卫应了一声才退下。
陆莹一直攥着纸条，直到躺下后，她才借着一点光看了一下。
纸条上赫然写着一行字：我曾允诺过，会助你一次，若不想随他归京，可将两扇窗户皆打开，衣柜旁多备了一床被子，望珍重。
陆莹瞧见这一行字时，一颗心都提了起来，纸上的字迹，俊秀非凡，力透纸背，正是顾瑾的字。
她曾见过顾瑾的字迹，一眼就认了出来。
见那位老板娘果然是他的人伪装的，她一时只觉心乱如麻，根本没料到他会不辞辛苦地追过来，哪怕他身边有暗卫，又岂能跟沈翌抗衡？他这次离京，做了万全的准备，身侧的暗卫少说也有五十人，个个都是顶尖高手。
陆莹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很怕他万一出事，徐婶子该多伤心。早在瞧见沈翌的那一刻，她已然认命。她很清楚沈翌的手段，她根本不可能逃得掉。
实际上，她也根本没想逃走，就算为了安安，她也舍不得再离开，初见时，沈翌的那句质问，几乎令她崩溃掉，离开的这三年，她没有一日不在思念安安，若能与他团聚，对她来说，并非坏事。
待在扬州的这三年，虽然远离是非，实际上，她每日都备受煎熬，她一直盼着赵公公能将安安送来。
他贵为天子，一言九鼎，既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了不会再选秀，肯定不会食言，这几乎就断绝了赵公公会将安安送来的可能。
她曾想过，能否将安安偷走，可她势单力薄，又哪里斗得过沈翌和赵公公，与沈翌回京成了她的必然选择。
他若不肯选秀，就意味着后宫不会有妃嫔，没了妃嫔，就少了尔虞我诈，她只要照顾好两个孩子就行。就算两人之间没有爱，又何妨？
自古婚姻多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真正有感情的，又有几对？她最初想离开他，确实被伤透了心，实际上，最主要的原因并非是因为伤心，她是怕了他的利用，怕有朝一日，安安也会出事，更怕安安会在皇子夺嫡中变成第二个他。
如今的她，也早已释然，她爱的只是幻想中的少年，并非他，就算回了皇宫，她只需将他当成帝王即可，只要照顾好两个孩子，护好家人就行。
她不希望顾瑾因她出事。
见他没有直接出手，陆莹怦怦乱跳的心，方恢复正常，他一直都是个极体贴的人，就连不辞辛苦追了上来，想带她逃走，也会事事尊重她的意见。
饶是清楚，顾瑾对她有意，她也没料到，他竟用情至深，他明明已经过上了安稳的生活，却宁愿为她涉险。
她陆莹何德何能？
她根本无以回报，哪怕这一刻，她想逃走，她也绝不能令他涉险。
他和徐婶子本该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这份平静，不该因她而打破。
陆莹起身，拿蜡烛烧掉了纸团，全部燃烧殆尽后，她才松口气，隔壁的窗户，绝不能开。
她思忖再三，将圆圆小小的身体抱了起来，抱着她敲响了隔壁的门，沈翌并未歇下，他此刻正立在窗前，注视着窗外，听到敲门声，他方说了声，“进。”
本以为是暗卫，谁料，过来的竟是她，沈翌深邃的眸中，是不易察觉的诧异。这段时间，她一直对他疏离客气，这还是她首次主动过来寻他。
陆莹眸中露出一丝不自在，垂下了眼睫，低声道：“妾、妾身无端有些不安，今晚能与您睡在一处吗？妾身打地铺即可，让圆圆与您睡床就行。”
沈翌眸色微动，他伸手接住了圆圆，将小丫头放到了床上，她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白嫩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他道：“床很大，能睡下。”
陆莹这才看了一眼窗户，两扇窗子皆开着，瞧见这一幕时，陆莹一颗心剧烈跳动了起来。
今晚她必须守好这两扇窗。
她飞快道：“不必，本不该麻烦您，妾身打地铺即可。”
她说着，就打算回屋，将隔壁的被子搬过来，沈翌却朝她走了过来，伸手拉住了她雪白的皓腕。
他高大的身躯，将她罩在了身下，陆莹一颗心不自觉提了下来，下一刻，就听他道：“你我本是夫妻，何必见外？”
怕他察觉到异常，陆莹没再坚持。
两人洗漱过后，便打算安置，陆莹躺到了最里面，灯熄灭后，陆莹才佯装有些冷，语气自然道：“有些凉，是不是两个窗户都开着？妾身起来关掉吧。”
沈翌也坐了起来，“我关吧。”
窗牖是侍卫打开的，为了通风，两个窗子全打开了。
怕全关，室内空气不流通，沈翌伸手关了一个，他正欲折身回来时，就听到她再次开了口，“陛下干脆全关了吧，妾身有些怕，听说乡镇上有不少蛇，外面又有颗树木，别万一半夜有蛇爬进来。”
沈翌闻言，神情微顿，漆黑的双眸中也划过一抹深思，这一个多月，她几乎从不主动与他搭话，今日她的主动到来，多少有些怪异，沈翌的目光落在了窗牖上，他依言全关上了窗户。
等他回到床边时，他才不经意触碰了一下她的手，她手指很热，根本不凉，三月底的天气，本就谈不上冷，她提出关窗户的举动多少有些怪。
他一向敏锐，瞬间就回忆起了她上楼时，老板娘曾说过这个房间通风好，让她住这个房间，老板娘甚至上楼确认了一番，他瞬间就猜出了陆莹只怕是在通过开、关窗户传递什么信息。
她究竟何时收到的消息？
沈翌将老板娘的言行举止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她根本不曾说过可疑的话，他脑海中的画面最后定格在，刚踏进客栈时，老板娘曾靠近过她，想帮忙抱一下圆圆。
难道是那时传递的？沈翌眸色沉得有些深，他起身坐了起来，“你先睡，我去一下净室。”
他说完，就离开了房内，他关上房门时，给侍卫使了个眼色，让他在同一时间打开了隔壁的门，沈翌径直入了室内，这个房间没有窗户，他仔仔细细在室内寻找了一圈，连最角落处，都不曾放过，什么都没有。
他松口气时，目光又定在了床上，他轻手轻脚地掀开了褥子，果然在床板和被褥间，寻见一点纸张被燃烧殆尽后剩下的烟灰。
瞧见这烟灰时，沈翌深深闭了下眼睛，十分恼怒她的隐瞒，她究竟要做什么？难道还想逃离他身边？他分明已说过，再有下次，后果自负，她宁可承受他的雷霆之怒，也要随着顾瑾离开？她可知他是大周的皇子，还是说，为了逃走，她竟宁可站在敌人那一方？
这一刻，他竟不敢去询问。
沈翌几乎难以控制心中的嫉恨。愤怒几乎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他胸腔里又剧烈沸腾了起来，一股血腥味又涌了出来，他生生压了下去。
他几乎记不得，他是如何返回的房内，他进来后，就一把推开了窗户。
陆莹并未睡着，瞧见他竟推开了窗户，她几乎是狼狈地下了床，快步走到他跟前后，就伸手关上了窗户，对上他深邃的眼眸时，她才尽量放软了声音，“陛下为何打开窗户？妾身真的有些怕，关着好不好？”
见她直到此刻，还不选择坦白，沈翌眸中满是失望，他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喉咙上下滚动了两下，才道：“你胆子并不小，为何坚持关窗？”
陆莹又哪敢交代，她若坦白，他势必会治罪顾瑾，他与徐婶子对她们母女照顾颇多，陆莹绝不希望他出事。
只要关着窗户，顾瑾就不会动手，他一向是君子，也会尊重她的选择，只要他不动手，双方才能好好的。
陆莹眸中不自觉带了一丝哀求，语气与那日恳求他放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我真的有些怕，陛下顺我一次可好？妾身求您。”
她不自觉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沈翌一颗心密密麻麻疼了起来，他很想问她，这声恳求，究竟为了什么？是为了顾瑾吗？
顾瑾为了她，不畏生死，是否早已打动了她？
他却不敢问，对上她的双眸时，只觉痛彻心扉，他很怕开口后，得到的是她肯定的答案。
届时，他要怎么办？
放她离去？
他漆黑的双眸，沉得很深，眸中唯有审视，有那么一刻，很想问问她，还爱安安吗？真舍得抛下安安吗？
她倔强地站在他身前，饶是面带恳求，眸色依旧很冷，表现得一如既往的疏离。
两人无声对峙着，月光如水，洒进了室内，衬得她本就瓷白的小脸，毫无血色。
他居高临下注视着她，喉结滚动好几下，终究是一个字都没有问出声，他哑声道：“好，顺你。”
他并未打开窗户，只是拦腰将她抱了起来，直接将她放到了床上，“睡吧。”
沈翌话音落下后，陆莹就已经陷入了沉睡中。
沈翌又伸手点了圆圆的睡穴，他再次转身时，眸色犹如墨色，里面像是酝酿着一场暴风雨。

第68章 归京
沈翌转身走出了房间， 将落茗和落玫喊了进来，吩咐道：“接下来，不论发生何事不许离开她们一步。”
除此之外，他又让二楼的十个暗卫， 也护在了门口， 下了同样的命令，让他们务必护好陆莹母女。
下完命令他才下楼， 大堂内仅有侍卫和一个守夜的店小二， 老板娘也回了后院，沈翌冲暗卫比了个手势，其中十个暗卫， 便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后院的窗子， 后院的人一直留意着院中的情况，瞧见暗卫靠近时， 他们皆握紧了手中的刀，第一时间躲在了门后。
顾瑾也看到了暗卫，他心中不由一沉，刚刚老板娘已经瞧见了两个窗户皆被关着，顾瑾已经知晓了陆莹不愿意随他离开的事。怕突然离开， 会引起沈翌的怀疑， 他才没撤走。
见后面的暗卫举着火把，顾瑾心中不由一惊，怕他们万一放火，他带人闯了出去，同时发出了撤退的暗号。
双方的人瞬间厮杀在一起， 顾瑾带人边打边往后门撤去。
沈翌也瞧见了顾瑾。
顾瑾此刻穿着一身粗布衣， 头上还带着布冠， 饶是扮成了店内的伙计，那张脸仍旧是遮挡不住的俊朗。
瞧见他的这一刻，沈翌满腔怒火，他直接闪身冲了上去，一掌朝顾瑾劈了过去，顾瑾躲开了这一掌，他并不想与沈翌对上，几次想转身逃开，都被沈翌绊住了步伐，见他没走掉，他的暗卫也没离开。
沈翌目光阴鸷，出手异常狠厉，顾瑾自然察觉到了他周身的杀气，电闪雷鸣间，两人已过了五、六招。
沈翌抽出了手中的剑，朝他刺了去，他这一剑，携着雷霆之势，十分凌厉，顾瑾身边的暗卫，迎了上来，硬生生用手挡住了这一剑，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顾瑾瞳孔一缩，厉声道：“撤退。”
这人却没听，反而朝沈翌迎了过去，道：“主子快走。”
不等他靠近沈翌，沈翌身边的暗卫就对他出了手，沈翌提剑再次朝顾瑾刺了去，他武功高超，缠斗数十招后，他的身影便犹如鬼魅一般，闪到了顾瑾身后，刺在了他肩膀上，剑被抽出来时，顾瑾的脸色有些苍白。
他的人本就没有沈翌的人多，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落了下风，其中一个胸口挨了一刀，顾瑾有伤在身，加上担忧下属，不够专注，一个晃神，沈翌的剑便抵在了他脖颈上，宝剑锋厉异常，一道血痕瞬间出现在他颈部。
沈翌眸色狠厉，手中的剑只需往前再送一些，便没人能救得了他。
沈翌手中的剑，却迟迟没有刺下去，他冷声道：“顾瑾，应该称呼你裴瑾才对，我是不是说过，再不收手，后果自负？”
见他一开口便点出了自己的名字，顾瑾身边的暗卫皆有些震惊，唯有顾瑾神色如常，饶是被剑对着，他仍没有太慌张，此刻脸上不过多了一抹苦笑，“要杀要剐随你便，只望你能饶过我身边的暗卫，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命行事。”
沈翌眸色冷冽，“饶过他们？你穷追不舍时，可曾拿他们的命当一回事？现在让我饶过？”
“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杀杀我一人即可，我愿拿全部家当赎回他们的性命。只要你肯放过他们，我可以立下誓言，令他们返回大周，日后永不踏入大晋。”
他说着喊了声，“红姨。”
老板娘举了举手，示意自己不会反抗，随即将怀里的银票皆掏了出来，银票是万两面值，足有七八张，他让红姨带上了他大半的家当，就是怕万一提前暴露，没能安全撤退。
他这点家当，沈翌还没瞧在眼中。
他眸色冰冷至极，如果可以他当真恨不得一剑杀了他，想到圆圆哭泣时，一口一个顾叔叔，他手中的剑直接下滑，来到他右掌处，挑断了他的手筋。
顾瑾疼得闷哼了一声，沈翌冷眼扫了一眼院内的暗卫，道：“全废掉。”
下一刻暗卫就听令挑断了这十来人的手筋。
顾瑾瞳孔一缩，脸色一片苍白。
沈翌道：“念在圆圆喊你一声叔叔的份上，我饶你们最后一次，若胆敢有下次，你必死无疑，滚！”
沈翌转身离开后。顾瑾的人才赶忙扶起他，有两个伤得极重，胸口流了许多血，红姨赶紧让人，过来帮他们止了一下血。
顾瑾眸中满是愧疚，他怕沈翌对她们母女不利，才一路追了上来，本打算陆莹若肯离开，就通过下毒迷晕他们，再带走她们母女，谁料竟被提前发现了踪迹，如今害得十个暗卫，被挑断了手筋。
他眸色沉得有些深，遮住了眸中的自责。
沈翌回到二楼时，楼上的暗卫才松口气，他们自然听到了打斗声，哪怕清楚沈翌身手了得，他们还是有些担心，直到打斗声结束，见他没事，大家悬着的一颗心，才彻底放松下来。
沈翌推门入了内室，他站在床前，盯着她的睡颜，瞧了许久，直到这一刻心中涌起的暴戾，才逐渐压下去。
陆莹醒来时，天色已大亮，沈翌并不在房内，她已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意识回笼后，她心中一慌，赶忙下床看了一眼窗牖，见两个窗皆关着，她才稍微松口气。
她穿好衣服，正欲下楼查看一下情况时，圆圆也醒了过来。小丫头揉揉眼睛坐了起来，忍不住伸手捂了下肚子，“娘亲，肚肚饿。”
陆莹帮她穿上了衣服，带她下了楼，思及沈翌突然打开窗户的举动，她心中仍有些惴惴的，下楼后，她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眼大堂和后院，见四处没有打斗的痕迹，紧绷的精神才放松下来。
落玫道：“主子，客栈的食材被老鼠糟蹋了，咱们需要去另一个客栈用餐，您和小主子若是饿，就先吃两块糕点压压。”
圆圆很饿，她一向喜欢甜食，甜糯酥软的糕点一直很得她的欢心，听到落玫的话，她眼睛都亮了一分。
陆莹心中却一沉，好端端的店里又岂会出现老鼠，陆莹几乎是瞬间就猜了出来，只怕是食材被人动了手脚。结合到昨晚的纸条，她一颗心又提了起来，心中那丝侥幸心理荡然无存。
她将圆圆抱上了马车，这才发现沈翌并不在马车内，陆莹压低声音道：“爷呢？”
落玫低声道：“他尚有事，主子先上马车吧。”
陆莹坐上了马车，直到马车行驶起来，陆莹才不由咬了咬唇，落玫拿出一块糕点递给了圆圆，圆圆喜滋滋啃了起来，小松鼠似的，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一块糕点下肚，她才满足地摸了摸肚子，摸到一半，她才发现父皇不在。
她瞬间睁圆了眼，还忍不住赶忙掀开帘子往后瞧了瞧，路上并没有他的身影。
“娘亲，父皇呢？”小丫头不由问出了声，这是她首次喊父皇，可惜沈翌却不在马车内。
她问完，才发现娘亲神情有些不对劲，圆圆眨了眨眼，小手触碰了一下陆莹的额头，“娘亲，您生病了？”
陆莹脸色煞白，粉嫩的唇，也因紧张，被咬破了皮。
她几乎控制不住心中的战栗，既想寻到他问清楚，又怕昨晚顾瑾万一没暴露，她一追问，反倒暴露他的所作所为。
对上圆圆担忧的目光，陆莹才道：“我没事。”
她掀开帘子喊了一声，“落玫。”
落玫骑马走到了她身侧，陆莹压低声音问道：“昨晚我睡下后，发生了何事？”
落玫神色如常，“什么都没发生，就小厨房遭了几只耗子，没旁的事，主子是担心爷吗？他此刻在后面那辆马车上，正与李大人议事。”
陆莹拧了拧眉，心中的不安愈发扩大了些，“哪个李大人？冀州知府李大人？”
“是。”
陆莹一时不知该不该相信她的话，这一路，沈翌根本不曾见过官员，难道李大人当真连夜赶了过来？若真来了，究竟是为了何事？
陆莹不由抿紧了唇，她几次想喊停车，却又怕因自己的异常暴露出顾瑾的行踪，他若瞧见了关闭的窗户，应该不会动手。
沈翌呢，他究竟有没有提前发现异常？
他们往前行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另一家客栈。
陆莹带着圆圆下了马车，后面这辆马车内，沈翌率先下了马车，随后又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态度恭敬，面带羞愧，拱手行了一礼，方道：“您请放心，臣、属下会尽快剿匪成功。”
沈翌将他喊来，一是为了剿匪一事，二是为了调兵一事，他怕顾瑾心怀恨意，会泄露他们的行踪，便让人连夜将李知府喊了过来，私下又调来一部分人。
李大人离开后，沈翌才看了陆莹一眼，她脸色苍白，很是不安，一想到她是为了顾瑾，才露出这般神情，沈翌胸口便堵得厉害。
陆莹将圆圆交给了落玫，朝他走了过去，压低声音道：“好端端的，为何调兵？”
沈翌眸色暗沉，薄唇紧抿，见她非要等一个答案，他才嘲讽地笑了笑，“你心中清楚。”
陆莹脸色一白，“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瞧见她煞白的脸色时，沈翌不自觉攥紧了手指。
陆莹怕极了顾瑾会出事，想到他若是已经身死，沈翌不可能再调兵过来，陆莹才勉强稳住心神，她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臂，压低声音哀求道：“我没有跟他走，他也没有动手的意思，你不能牵连无辜。”
沈翌心中堵得厉害，她每恳求一句，他心底的怒火就升起一分，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冷声道：“无辜？私下与他联络，你可知自己是何罪？他又是何罪？”
陆莹脸色一白，他收回了自己的手臂，转身就入了客栈。
陆莹并未吃早膳，直到浑浑噩噩坐上马车时，才听到落茗低声对她道：“您放心，顾公子无性命之忧，爷只是有点生气，过段时间就好了。”
事实证明，他并非只是有点生气，他们已到冀州，离京城本就只剩十来日的距离，接下来十来日，他都不曾与她说过话，甚至没再与她乘坐同一辆马车。
连圆圆都察觉到了不对，中间有三晚，在客栈住宿时，圆圆时不时会偷瞄沈翌一眼，她甚至偷偷问过一次陆莹，他究竟怎么了。
陆莹嘴上安抚着没事，心中却有些打鼓，唯恐接下来沈翌会对顾瑾出手，她曾试图寻过他一次，他根本没见她。
陆莹心中多少有些挂念顾瑾母子，一连十来日都寝室难安，落玫还特意与她说了说顾瑾的事，道：“他只是受了点伤，后期能治好，爷说了不会再追究，您且放宽心。”
在陆莹的自责中，他们总算抵达了京城。

第69章 入宫
皇宫， 干清宫。
安安和宁宁趴在书案上正一起读兵法书，裴渊闲来无事，便在讲解了一下调虎离山之计的运用，他讲的都是以多胜少的实际例子， 宁宁权当故事在听， 乌眸睁得圆溜溜的，一会儿紧张， 一会儿惊喜， 望着裴渊的眼神也满是崇拜。
安安却没什么兴致，他最近几日都如此，不管学什么都打不起精神， 瞧着蔫蔫的。
裴渊讲完一个， 弹了一下宁宁的脑门，“成了， 起来活动一下，小孩就得有小孩的模样，该玩时就玩会儿。”
宁宁乖乖站了起来，安安却坐着没动，裴渊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拎了起来， 安安这才皱皱鼻子。
裴渊撸了一把他的脑袋， “不出意外，今日你父皇他们就回来了。”
安安仍旧一副失落的模样，“昨天你也这么说。”
裴渊啧了一声，如实道：“谁知临到京城了，他还会在客栈休息？我原本以为他肯定会快马加鞭赶回来。”
听他这么说， 安安以为父皇不想他， 有些闷闷不乐， 肉眼可见地更蔫了。
裴渊摸了摸鼻子，忍不住埋怨了沈翌一句，按理说他早该归京了，谁料拖了一日又一日，比预期晚回来半个多月，他编了不少借口来哄安安，如今已彻底失去了小崽子的信任。
裴渊无奈道：“我保证，今天他肯定能回来，按路程算，此刻应该已抵达京城，午时肯定能入宫。”
宁宁忍不住拉住了安安的小手，将他拉到了门口，小声道：“我们在这儿等，父皇一回来，咱们一眼就能瞧见他。”
安安昨个也眼巴巴等了许久，直到傍晚才得知他无法赶回来，他很是失落，只觉得父皇不守信用。
失落归失落，他还是随着宁宁站在了门口，两个孩子就这么翘首以盼着，小身影怎么瞧怎么可怜。裴渊有些看不下去，朝两人走了过去，他道：“一人背会两首诗，背完，我带你们去城门口迎接。”
安安的眼睛这才一亮，“出宫迎接吗？”
“嗯。”
他这边刚应下，赵公公和宋公公就赶忙拦了一下，“世子爷，万万不可啊，万一遇到危险，奴婢们就是有十条命都不够偿的。”
安安被他们一拦，也有些迟疑，他是储君，因没有自保能力，他平日连御花园都很少去，他自然清楚，出宫兹事体大。
裴渊斜睨了两个内侍一眼，“我既然敢带，定会护好他们，出了事我担着。”
安安闻言，更加迟疑了，怕万一给裴渊惹来麻烦，他虽然时常不着调，很爱欺负他们，经过两个多月的朝夕相处，安安和宁宁都很依赖他，自然不希望他出事。
安安想了想，道：“去午门等吧。”
背完诗时，已临近午时，裴渊便带着他们出了干清宫。
裴渊是沈翌的嫡亲表哥，两人又一同长大，小时候，沈翌遇到刺杀时，裴渊还曾舍命救过他一次，至今胸口还有个疤痕，皇宫里的内侍都清楚，皇上对裴渊的重视，瞧见他牵着两个小孩出来时，众人连忙跪下行了礼。
宁宁首次瞧见这阵仗时，还曾慌乱过，如今胆子大了不少，已经敢随着安安，让他们免礼。
几人不知不觉就溜达到了午门。
沈翌一行人，此刻已入了城门，随着靠近皇宫，陆莹一颗心不自觉提了起来，几乎无法想象安安变成了什么样子，她离开时，安安才几个月大，如今离他的四岁生日，仅剩十日。
她满心忐忑，圆圆坐在她怀中，则好奇地掀开帘子瞧了瞧，街上的繁华吸引了她的目光，她不由惊叹一声，“真热闹。”
瞧见街上的小摊子上卖着好多好东西时，她眸中满是惊喜，忍不住晃了晃陆莹的衣袖，“娘亲，快看，小瓷人！”
她说着就指了一下小摊上的小瓷人，恰好一个小女娃一个小男娃，陆莹闻言，才往外看一眼，可惜窗外的景色一闪而过，她并未瞧见小瓷人。
圆圆拉拉她的衣袖，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娘亲，送哥哥！”
她尚记得娘亲说哥哥快过生辰啦，每次她生辰时，都会收到好多礼物，她也想送哥哥。
他们一行人，有好几辆马车，自然不好停车，陆莹喊了一下落茗，让她帮忙去将小瓷人买回来，不一会儿落茗就将那对小瓷娃娃抱了回来。
小女娃头上也有两个小揪揪，像极了她，圆圆喜滋滋抱在了怀中，盯着小男娃看了好几眼，想从中看出哥哥的样子，她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只觉得哥哥肯定像小瓷娃娃一样可爱。
瞧见她开心的模样，陆莹心中的紧张稍微散去了些。
很快就到了皇宫，沈翌走的东侧门，他此次出宫本就是秘密，还将陆莹母女带了回来，因尚未张告天下，不宜太招摇，就没走午门。
瞧见他时，侍卫赶忙跪了下来，沈翌让侍卫将马车行进了皇宫，他与陆莹并未同乘一辆，马车在干清宫殿前停下时，沈翌便下了马车，不等陆莹下来，就听沈翌吩咐道：“将她送去宜春宫。”
侍卫应了一声，便驱赶起了马车。
陆莹脸上露出一丝着急，忍不住掀开了帘子，“陛下！”
这段时间，她但凡见到他，就会为顾瑾求情，沈翌怕控制不住心中的戾气，一直在躲着她，她的茶不思饭不想，他皆瞧在眼中，一想到她是为了另一个男人，方如此，他就难以压制心中的怒火，怕吓到圆圆，他甚至没敢再与她们乘坐同一辆马车。
沈翌以为她还是为了顾瑾，并未应声，只淡淡扫了侍卫一眼，“将她送去，没朕的命令，不许她出宫半步。”
侍卫打了个激灵，赶忙应了下来，将车子行进了宜春宫。
陆莹自然听到了他的话，她有些急，又喊了一声，他却没理她，侍卫已经驾驶着马车朝宜春宫行了去。
陆莹薄唇紧抿了起来，脸色有些苍白，圆圆气鼓鼓的，“娘亲，他又不理人。”
陆莹神情有些憔悴，心中又升起一丝惶恐来，甚至以为这是他对她的惩罚，因为她隐瞒了顾瑾的事，又为顾瑾求了情，他就不肯让她见安安。
宜春宫三年前已经重建，跟之前的宫殿几乎一模一样，连罗汉床，博古架都跟之前如出一辙，彻底还原了之前的样子，这三年多，半夜惊醒时，沈翌时常会来宜春宫，宜春宫每日都有人打扫着，殿内还种了不少花。
马车在宜春宫门口停了下来，陆莹嫁入东宫后，出去的次数有限，见过陆莹的侍卫并不多，瞧见马车停在宫殿门口时，侍卫怔了一下，随即就瞧见一个年轻女子从马车内走了下来，她一身雪白色衣裙，肤如凝脂，指如削葱，端得是清丽脱俗，遗世独立，侍卫并不知道她的身份，不由看愣了眼。
落茗冷冷扫了他们一眼，因为拿不准沈翌对陆莹的态度，她也不好称呼皇后，只冷声道：“见了贵人，还不赶紧行礼？”
侍卫虽不认识她，却也清楚，没有皇上的准许，根本不可能有人乘坐着马车入宫。
他们赶忙跪下行了礼。
陆莹抱着圆圆径直入了正殿，圆圆被皇宫的气派震撼到了，乌眸睁得圆溜溜的，一直好奇地东张西望着。
陆莹将她放下来时，她才扬起小脸，好奇问了一句，“哥哥呢？”
偌大的宫殿并没有哥哥的身影。
陆莹自然清楚，安安不可能养在宜春宫，她勉强笑了笑，压下满腹的思念，安抚道：“圆圆很快就能见到哥哥了。”
此时，安安正拉着宁宁往回跑，裴渊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他腿长，小孩跑起来，也没比他在前面多少。
安安跑得小脸通红，根本没料到父皇没走午门，他跑到干清宫时，沈翌才刚得知，他去了午门，他正欲去接他，就瞧见两个小家伙爬上了高高的台阶。
安安一开始还拉着宁宁，瞧见他高大的身影时，就不自觉松开了宁宁的手，飞快朝他扑了去，小家伙眼眶都有些发红，直接搂住了他。
沈翌眼神不自觉柔和了下来，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安安的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瘪着小嘴道：“父皇坏，不守信用。”
“抱歉，父皇改走了陆路，才慢了些。”
安安还是首次离开他那么久，说好的两个月，他却晚了近二十日，他瘪着小嘴，不想理人，抽抽搭搭的，好不委屈，直到这一刻，才像个小孩。
沈翌心中软成了一团，捏了捏他的小鼻子，“父皇道歉，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你看，宁宁都没哭。”
安安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将小脸埋到了他怀中。
沈翌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才将他放下来，宁宁怯生生望着他，小声喊了声父皇。
沈翌颔首，冲小家伙招了招手，宁宁这才走到他跟前，沈翌这才道：“给你们带了礼物，进去选吧。”
裴渊懒洋洋跟了上来，上下扫了他一眼，见他一切都好，没有受伤的样子，他才道：“说好的两个月，却推迟这么久，别忘了再给我延迟半年假期，走了。”
他说完就挥挥手，头也不回地出了宫，没打扰他们父子团聚，打算改日，再入宫问他好端端的跑扬州作甚。
他走后，沈翌才带着两个小孩进入了主殿。
主殿内，仅书案上有几个小木盒，根本没有旁人的身影，安安忍不住四处看了一眼，却没瞧见母后的身影。
安安尚记得，离开前，父皇曾说过，母后很快就会回来，他甚至以为，父皇之所以离开皇宫，是接她去了，可此刻，回来的却仅有他一人。
安安神色有些黯然。

第70章 见面
沈翌没察觉到安安的失落， 他已经走到了书案前，温声道：“一人两样，看看喜欢不喜欢。”
他说完就让人备了午膳。
宁宁站在原地没敢动，直到安安伸手牵住他的手， 他才随着安安走到书案前， 书案上摆着四个紫檀木盒，安安勉强打起了精神， 他率先打开了一个， 示意宁宁也去开。
四个木盒皆是紫檀木制成，上面刻着缠枝葡萄纹，实际上， 这四样东西并非是在扬州买的， 直到入了京城，沈翌才想起理应给他们备个礼物， 让人在街上买的，两人的礼物一样，一人一支雕刻竹纹的狼毫笔，一个流水纹上等端溪砚。
两人即将四岁，很快便要开始练字， 这两样东西对他们很实用， 宁宁很欢喜，爱不释手地摸了摸礼物，见兄长仍旧有些蔫，他才有些忐忑，沈翌先回净室简单沐浴了一番。
宁宁则偷偷塞给安安一颗饴糖， “兄长吃。”
他最近时不时给安安饴糖， 原本一人就买了十几颗， 安安怀疑他就刚回来吃了一颗自己的，安安心中暖暖的，想揉揉弟弟的脑袋，他也没拒绝，将自己的塞给了宁宁，“一起吃。”
甜味在嘴巴里蔓延开来时，安安糟糕的心情才好一点点，沈翌换好衣服出来时，宫女已经摆好了午膳。
用完午膳，沈翌就去了御书房，大周求和后，便与大晋签了一系列合约，如今大周已是大晋的附属国，签完合约，大周便派出了使者，使者还有三日就要抵达京城，有许多事，需要沈翌拿主意。
他一头扎进了公务中，也没管安安和宁宁，两个孩子因年龄尚小，学业不算重，完成后，每日有近两个时辰休息时间，见安安无精打采的，宁宁有些担忧，“皇兄，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跟安安皆生了一双丹凤眼，单看五官尚有两分相似，唯独气质截然不同，他总是怯生生的，胆子仍旧很小，哪怕已经不怕安安了，也时常小心翼翼的，他难得主动想带安安出去。
安安颔首，以为宁宁想带他去御花园，他扬起小脑袋，询问般看了看赵公公，赵公公笑道：“太子想去就去。”
二公主已然出嫁，六皇子也已出宫建府，如今皇宫就剩一个太后，几位太妃，慈宁宫里的众人被禁足后，唯有几位太妃偶尔会去一下御花园，至于先后身边那些不安分的奴才，早就陆续被皇上解决掉，宫里已没什么危险，只要不出宫就行。
宁宁很开心，他循着记忆将安安带去了崇仁殿，宁宁在崇仁殿居住了三年半，对这里还算熟悉，拉着安安来到了崇仁殿门口，原本门口有侍卫把守着，自打宁宁搬到安安身旁后，门口的侍卫才撤掉，殿内仅剩两个小宫女和两个太监。
他们来到殿外时，率先听到的便是宫女的小声议论声，“听说皇上今日出宫了，归来时，还带回来一位天仙一般的漂亮女子，那女子还抱着一个小女娃。”
“皇上才刚说完不立后，不选秀，又岂会带旁的女子归来？”
“这不是我瞎说的，小木子亲眼瞧见她们母子进了宜春宫，宜春宫之前不是皇后娘娘和太子的住处吗？也不知她们母女怎么蛊惑的皇上，竟能入住宜春宫，有张漂亮脸蛋，还真是吃香，都已嫁为人妇，竟也能入宫，还真是飞上了枝头，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
安安本能地有些不高兴，他也听冰鉴和冰荼提起过，说他之前和母后一起住在宜春宫，好端端的，父皇怎地让旁人住了进来？
另一个宫女道：“住进宜春宫未必就是得宠吧？不都说，皇后娘娘的死另有蹊跷？娘娘若真抛下了太子，皇上肯定对她厌恶至极，将这女子安排在宜春宫未必是好事。”
不等他开口询问，赵公公就拧了拧眉，径直进了崇仁殿，“放肆！不好好当值，竟聚在一起非议主子！谁给你们的胆子乱嚼舌根？脑袋不想要了是不是？”
两个小宫女听到他的声音，连忙转过了身，见竟是赵公公，吓得赶忙跪了下来，其中一个宫女反应快，伸手扇了几下自己的嘴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赵公公饶奴婢这一次。”
另一个也赶忙求饶。
赵公公让人捂住了太子和二皇子的眼睛，侍卫则直接捂住了这两人的嘴。
赵公公道：“送去敬事房。”
待她们被拖走后，侍卫才松开捂住他们眼睛的手，安安皱了皱眉，心中有许多疑惑。上次在御花园，那位太妃也说他母后抛下了他，如今这宫女竟又这般说。
安安秀气的眉紧紧蹙了起来，小脸绷得有些紧。
赵公公连忙道：“太子莫听她们胡说八道，皇后娘娘在时一向疼您，您的衣物、虎头靴，皆是娘娘一针一线做出来的，连您的护身符也是娘娘亲自求来的。”
安安抿唇，“衣物和虎头靴呢？”
赵公公摸了摸鼻尖，叹息道：“宜春宫走水后，不慎被烧了。”
安安的神情很是落寞，孩子对母亲的爱是天性，自打三岁开始识字，意识到自己也应该有个母亲时，安安时不时就会想起陆莹。
他神情严肃，仰头看向了赵公公，“父皇真带回一个女子？”
若赵公公所料不差，这个女子定是皇后娘娘，妃嫔出逃乃重罪，赵公公有些摸不清皇上的态度，若说不重视，却亲自将人接了回来，若说重视，他既没有将人安排在坤宁宫，也没将她的归来昭告天下，甚至没告诉太子这事。
他含糊道：“老奴也不清楚，若真带回来一个，想必皇上会告诉太子。”
安安心中沉甸甸的，有些闷闷不乐，宁宁不太明白，他为何难过，他拉了拉安安的小手，将他拉到了他曾经的房间。
这里有许多宁宁的收藏，有他在院中捡的漂亮小石头，有他摘下的叶子，还有太皇太后赏给他的金手镯和长命锁。
当初侍卫直接将他抱去了干清宫，宁宁根本不知道会在干清宫住下来，也没人帮他收拾东西。他将最喜欢的长命锁拿了出来，“给皇兄。”
安安一向聪慧，自然清楚他在哄他开心，他眼睛有些发酸，这一刻，很希望母后也能出来哄哄他，可惜，愿望只能是愿望，他根本没有母后，连这个弟弟，也是他向父皇讨来的。
他紧紧攥住了长命锁，眼泪“啪嗒”掉下来一颗，宁宁吓得小脸一白，眼睛也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模样更加胆怯了一分，“皇兄？”
安安勉强忍住了眼泪，将长命锁戴在了他脖颈上，笑道：“你自己戴，皇兄也有长命锁，谢谢宁宁。”
宁宁见他笑了，才松口气，“不谢。”
两人在这儿待了片刻，才回干清宫，安安让他将他的收藏带回了干清宫。
宜春宫，陆莹和圆圆刚用完午膳，将圆圆哄睡后，陆莹才试图出去，谁料却被侍卫拦了下来，守在门口的侍卫并不认识陆莹，只得了吩咐，不许她出去。
陆莹神色有些冷，心头无端涌起一股火，“让开。”
她生得实在美，一举一动很是赏心悦目，寻常人家根本养不出这样的女子，侍卫摸不清她的身份，态度并不强硬，只温声道：“皇命不可违，若放您出去，我们只怕性命不保，夫人莫要为难我们。”
陆莹抿了抿唇，终究没有硬闯。
她一时弄不懂他究竟是何意，难道要将她一辈子幽禁在此？这对她确实是最好的惩罚，明明与安安近在咫尺，却无法见他，陆莹闭了闭眼，浑浑噩噩回了寝室。
她忍不住从包裹里拿出一身小衣袍，这是她亲手给安安做的，安安和圆圆的生辰仅隔一个月，每年安安生辰时，她都会给他做一身衣袍，落玫收拾东西时，将她给安安做的小衣袍皆带上了。
陆莹死死攥住了手中的衣袍，白嫩的手因用力，轻轻颤了几下。
落玫怕她心情不好，从暗处走了出来，“主子，过个几日，等皇上消了气，肯定会让太子见您，您且耐心等等。”
陆莹神情有些冷，心中也升起一股怨恨来，只因他是皇上，便可生生压她一头吗？她也是人，并非是他的金丝雀，凭什么他可操控她的一切？
夜色逐渐转浓，干清宫，安安想跟父皇一起睡，等宁宁睡着后，他就爬到了龙床上。他年龄尚小，哪怕有心等父皇，还是睡着了，沈翌直到子时才归来，瞧见安安小小的身体时，他神情柔和了些，将安安临时送给他的护身符还给了他。
见他归来，冰鉴才退下，刚走出几步远，就听到了脚步声，随即就听到皇上问道：“皇后今日可来探望过安安？”
冰鉴摇头，“不曾。”
沈翌脸色有些冷，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宋公公连忙道：“皇后娘娘许是刚回宫，尚没适应，才没来，奴婢今日也忙糊涂了，没能过去瞧一眼，宜春宫仅有几个奴才、侍卫，还皆是新人，一个个都没眼力见，也没将宜春宫的消息传过来，奴婢再多派去几人吧。”
沈翌正在气头上，不仅神情冷，声音也冷得瘆人，“不必，连自己儿子都不在意，没人稀罕得知她的消息。”
以为他还在因为皇后娘娘出逃的事出气，宋公公也没敢触他霉头，安安心中惦记着事，睡得并不熟，隐约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他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宋公公口中的皇后娘娘指的是他母后，安安不由睁开眼，什么叫连自己儿子都不在意？
难道母后真不喜欢他？也不肯要他？
安安心中乱成了一团，听见脚步声时，他慌忙闭上了眼睛，沈翌心中憋着一口气，根本没有睡意，给安安盖了一下被子，就转身回了书房。
安安则有些怔愣，太妃的话，宫女的话，一遍遍在他耳中回荡，他忍不住攥住了小拳头，难道母后真的被父皇带了回来？她不想见他，才不想来？
宫女口中的孩子，又是谁？是因为她，母亲才不喜欢他吗？
安安的眼泪一颗颗掉了下来，他将脸颊埋入了枕头中，半晌才擦掉眼泪，他起身坐起来时，才发现父皇将荷包还给了他。他捏紧了荷包，有那么一瞬间，想将里面的护身符撕烂，几次想下手，都没能撕掉。
他想去质问父皇，一时又不知该质问什么，红着眼眶又倒回了枕头上，他不知何时睡着的，翌日清晨，他醒来后，就冷声道：“宜春宫在哪儿？带我去。”
冰荼、冰鉴连同赵公公都有些惊讶。
皇上此刻上早朝去了，见安安执意要去，几人没敢拦，赵公公清楚，他肯定是得知了陆莹归来的事，干脆带他去了宜春宫。
陆莹才刚给圆圆穿好衣服，她一宿未睡，眼尾发红，神情也有些憔悴，圆圆有些心疼，还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以为娘亲生病了。
陆莹贴了贴她的额头，道：“娘亲没事。”
她将圆圆抱下了床，这时，却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和惊呼声，“小祖宗，您跑慢点，别摔了。”
陆莹忍不住蹙了下眉，起身往外看了一眼，下一刻，就瞧见一个小身影冲进了殿内，她的目光不由黏在了他身上。
小男娃个头不高，一声月白色小衣袍，他肌肤雪白，神情冰冷，相貌与沈翌如出一辙，分明是她的安安。
陆莹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第71章 后悔
安安红着眼眶， 冲进了殿内，他一眼就瞧见了陆莹，她与画像上的女子很像，安安不信世上有那么相似的女子， 她分明已回宫， 却不肯见他。
因为愤怒，他气得小身体都在抖，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荷包， 丢在了她跟前，恶声恶气道：“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的东西。”
他说完， 就转身跑了出去。
望着他小小的背影， 陆莹几乎泣不成声，她跌跌撞撞去追他， 却一时不察，扭到了脚，陆莹忍着痛，往前追了几步，跨出门槛时， 安安已跑出院子。
圆圆有些无措， 眼眶也有些红，她也跟了上去，哭着喊了一声，“娘亲。”
陆莹脚疼得厉害，本就追得艰难， 圆圆又拉住了她的衣袖， 她慢了一拍， 眼睁睁看着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宜春宫门口。
她忍着疼，跑到宜春宫门口时，却被侍卫拦了下来。
陆莹从未这般愤怒，侍卫的剑却死死拦在她跟前，她发狠一般，狠狠去捶跟前的剑，剑却纹丝不动，反倒是她的手很快泛起了红。
安安跑出一截儿后，才停下来，他依然能听到她的哭声，那般悲痛，安安有些怔愣，心口也好似被人揪住了一般，又酸又疼，他揉了揉眼睛，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完，身后的哭声，也没停下。
赵公公叹息一声，摸了摸安安的小脑袋，他正欲说点什么，就见太子攥紧了小拳头，猛地转过了身。
陆莹满心绝望，哭得难以自控，哪怕早就设想过，安安可能会怨恨她，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她还是无法承受，她浑身使不上半分力气，整个人都软在了地上，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
圆圆从未见过娘亲这个模样，吓得小身体都在抖，她攥着陆莹的衣袖，也一直哭，还抽抽搭搭，哄她，“娘亲不哭。”
片刻后，安安又哒哒跑了回来，他双眸泛红，对上陆莹满是泪痕的脸颊时，他凶巴巴撞入了她怀中，小手死死攥住了她的衣襟，“你真是我母后，对不对？”
陆莹没料到他会折而复返，眸中满是无措和惊喜，她含泪点头，紧紧抱住了他小小的身体，“是，是我，母后没有不要你。”
朝堂上，众位爱卿上奏了不少事，沈翌一一处理完时，已然辰时，阳光缓慢升起，霞光将巍峨气派的宫殿笼罩在内，在琉璃瓦上，折射出漂亮的光晕。
沈翌道：“众位爱卿，可还有事上奏？”
众位大臣都没有吱声，睿王等了片刻，见无人上奏，自己站了出来，他朗声道：“几个月前，陛下金口玉言，曾承诺不立后，不选秀，不知此话可作数？”
他此言一出，韩王等人神情动了动，沈翌带陆莹入宫时，虽未走午门，却也没刻意掩盖这一事实，有消息灵通的已然得知他带个女子入住宜春宫的事。
沈翌往椅背上靠了靠，他无疑生了一张俊美的脸，哪怕脸上毫无情绪，也惹人沉沦。
众位大臣皆恭恭敬敬垂着脑袋，耳朵却竖了起来。
沈翌道：“自然作数。”
睿王躬身道：“既然作数，陛下昨日怎地又突然带回一个女子，身为帝王，更当以身作则，一诺千金，尚不足半年，陛下便想出尔反尔不成？”
他姿态虽恭敬，言辞却犀利，端得是咄咄逼人，睿王对沈翌一直嫉恨在心，恨他得了皇位，也恨他娶了陆莹，更恨他给了老三机会，他母妃才得已留下一条命，反观他母妃却凄惨而死。
沈翌神情不变，掷地有声道：“朕一言九鼎，自不会更改，旁的爱卿可有事上奏？若无事，朕便宣布一个消息。”
见他一句话就打发了自己，睿王不由攥紧了拳头。
旁的大臣已上奏完，并未出列。
见状，沈翌才道：“三年前，宜春宫走水时，赵公公侥幸救出了皇后，她已有身孕，胎相也不太稳，当时尚未揪出纵火之人，怕恶人再次陷害皇后和她腹中的胎儿，朕便让赵公公将她送出了京城，诈死一事是为护她周全。”
他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大臣们皆有些惊讶，睿王的瞳孔也不由一缩，他率先问出了声，“依陛下之言，皇后娘娘尚存于世？她若真活着，离宫时还有孕在身，陛下又岂会收养二皇子？”
“朕收养二皇子，是为了给太子一个兄弟，一个磨砺他成长的伴读，皇后怀胎十月，为朕诞下的是位小公主，原本想等孩子满月时，再将她们母女接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沉声道：“奈何皇后生产时，伤了身子，日后恐无法再有孕。小公主身子骨也有些弱，朕怕皇后回宫后，要操劳后宫之事，无法养好身体，才让她一直留在护国寺养病，直到两人养好病，昨日才将她们母女接回宫。”
沈翌虽恼怒于陆莹对安安的忽视，她出逃一事只能瞒着，若是传出去，不仅她名声尽毁，只怕圆圆的血统也会遭人怀疑，大臣们定会上奏要求严惩，届时连武安侯府和安安也会受到牵连。
宫殿门口，陆莹将安安小小的身体揉入了怀中，眼泪一颗颗砸在他颈窝处，圆圆一个人可怜巴巴站在一侧，目光落在了安安侧脸上，见他一出现，就凶娘亲，还惹得娘亲哭个不停，圆圆一点都不喜欢他了。
她瘪着小嘴，站在一侧，委屈地直抽搭。
将小家伙拥入怀中后，陆莹的情绪才逐渐平复下来，她起身站了起来，牵住了安安的小手。
安安双眼通红，别扭地挣扎了一下，陆莹紧紧攥着他，没有放，她像怕吓到他一般，语气很是温柔，“跟母后一起用早膳好不好？”
安安内心有些挣扎，想离开，又舍不得走。他本该怨恨她，可不知为何，她落泪的模样让他很难受，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强烈的爱，他垂着小脑袋没吭声。
陆莹心中欢喜，权当他选择了默认，一手拉着他，一手牵着圆圆，将两人带回了寝殿。
安安眼尖地瞧见了她一瘸一拐的模样，对宜春宫的宫女道：“去喊太医。”
他年龄虽小，已有了太子的威仪，小宫女连忙退了下去。圆圆眼睫上仍挂着泪，忍不住偷偷瞄了他一眼，见他板着脸的模样，与父皇如出一辙，她小嘴嘟了起来。
陆莹将荷包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放在书案上，道：“这个已经好几年了，母后再给你做一个。”
她说完，就笑着介绍道：“圆圆，这就是哥哥，之前不是一直盼着见到哥哥？见了哥哥怎么不打招呼？”
安安这才朝圆圆看去，小女娃头上梳着两个小揪揪，小脸冰雕玉琢似的，五官跟陆莹很像，一瞧就是她的孩子。
安安直勾勾望着圆圆，想在她脸上寻出一些，与父皇相似的地方，寻了半天，都没寻到太明显的痕迹，他小脸不由紧绷了起来。
见他板着脸，一点都不高兴，圆圆小嘴又嘟了下，别开了小脑袋，陆莹愣了愣，“圆圆？”
圆圆哼了一声，红着眼眶指责，“他欺负娘亲。”
陆莹耐心解释道：“他没有欺负娘亲，是娘亲不好，离开得太久，让哥哥误会了，圆圆不是还给哥哥买了礼物？不是一直盼着见到哥哥吗？”
圆圆这才又看了一眼安安，他端端正正立在一侧，脸上也没个笑，跟父皇活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想到最近几日，父皇都不理娘亲，圆圆轻哼了一声，也不想理他。
“圆圆！”
陆莹板着脸喊了一声，圆圆这才有些无措，讷讷喊了声哥哥。
安安也有些无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个妹妹，他小脸紧绷着，一时不知该什么态度。
陆莹愧疚地看了一眼安安，道：“她年龄尚小，有些娇气，其实是个乖孩子，你们多处处就知道了。”
安安没吭声，只微微颔首，面对陆莹时，他同样有些拘谨。
太医很快就提着药箱，赶了过来，过来的正是萧太医，他对先皇最是忠心，也清楚陆莹离开时怀着身孕，一瞧见圆圆，他就笑了笑，行完礼，便道：“小公主与您生得真像。”
陆莹含笑道：“她刚出生时，与陛下还有些相似，如今越长越像我。”
萧太医示意她坐下，给她仔细查看了一下，还好没伤到筋骨，他给她上了药，又叮嘱道：“早晚各涂一次，最近一段时间，娘娘多注意些，尽量别走路。”
沈翌一下早朝，就得知她扭伤了脚，他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语气也有些严厉，“怎么回事？”
宋公公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下，“娘娘追太子时，扭到了脚，侍卫也是，竟拦着娘娘不让她出宜春宫，难怪她昨日没去探望太子。”
沈翌的眉紧蹙了起来，“为何要拦她？”
宋公公道：“您回宫时曾叮嘱过，不许娘娘出宫一步，他们估计误以为不许她走出宜春宫，一个个真是榆木脑袋，这也能误会，奴婢已将这些侍卫全撤了下去。”
闻言，沈翌心中的恼火才散去大半，他还以为她是因为顾瑾的事，有意与他赌气，才没去看安安，他径直去了宜春宫，“太医怎么说？伤得可严重？”
他步伐都不自觉加快了些，宋公公紧赶慢赶才追上，“太医刚进去一会儿，尚未出来，奴婢还没来得及打听到。”
沈翌拧眉，大步去了宜春宫，他过来时，太医刚提着药箱离开，殿内仅有陆莹和安安，圆圆则回寝室拿礼物去了，她不情不愿来到了床头，小瓷娃娃被她放在了枕头旁。
沈翌走到窗牖旁才停下来，他并未进去，目光却黏在了她身上，陆莹拉着安安坐了下来，脸颊上满是温柔的笑，“母后也给你做了身新衣，等会儿用完早膳，你再试试合不合身。”
安安很是无措，不仅小脸绷得很紧，小身体也有些僵硬，每次被她触碰时，他都无端有些不自在。
她脸上的笑，实在温柔，安安忍不住点了点头。
沈翌漆黑深邃的眸，始终黏在她脸上，她的笑令他有片刻的恍惚，心中仅剩的那点怒意，也莫名散了大半，那日，她说不会随顾瑾离开时，他根本不信，直到此刻，瞧见她面对安安时，视若珍宝的模样，他才有点信。
这几日，他没有一日不处于嫉妒中，她开口为顾瑾求情时，他只想杀了顾瑾，好几次，他都险些下令，怒火和醋意，令他夜不能寐，每次想起她，他一颗心都疼得厉害。
她因为顾瑾茶不思饭不想时，他甚至升起过将她囚禁起来狠狠惩罚的念头，怕伤到她，他才没敢见她。
宫女拎着食盒进来时，一眼就瞧见了他，赶忙行了一礼，陆莹和安安听到动静，才发现他来了。
沈翌这才走进殿内。
安安起身行了一礼，他神情有些忐忑，声音也小小的，“父皇。”
陆莹坐着没动，神情也很冷，她还在生气，气他的囚禁，气他不许让他们母子相见。
沈翌无端有些不自在，从表面看，他却还是那么冷，身上的气势也十分摄人，他单膝在陆莹跟前跪了下来，伸手撩起了她的裙摆，“伤得严重吗？”
陆莹往后缩了一下，他却抓住了她的腿，将她扭伤的脚踝放在了他膝盖上，边查看，边解释道：“我当时说的是不许你出宫，没说不让你出宜春宫，是侍卫误会了，抱歉，害你受伤。”
陆莹还想再躲，他已查看完。
见伤势无碍，他松口气，碍于安安在，陆莹到嘴边的那句“少假惺惺”又咽了回去，只冷着脸，缩回了脚。
安安还以为，瞧见他来了宜春宫，父皇会生气，昨晚沈翌那番话，令他误以为父皇很厌恶母后，见他眸中并无厌恶，安安紧绷的小身躯才放松下来。
圆圆抱着小瓷人走了出来，将小男娃放在了书案上，瞧见沈翌冷淡的侧脸时，她悄悄噘嘴。
比起凶巴巴的哥哥，还是更凶的父皇讨厌一些，圆圆将小瓷娃娃推给了安安，也不说话。
安安礼貌地道谢，“多谢。”
圆圆这才回道：“不客气。”
早膳沈翌也留了下来，宫女又添了几道菜，陆莹望向两个孩子时，脸上满是温柔的笑，又是给他们夹菜，又是拿帕子帮他们擦嘴。面对沈翌时，不仅疏离，神情也很冰冷，沈翌心口疼得厉害，闷不做声扒着菜。
安安一早上都有些晕乎乎的，犹如踩在云端很不真实，母后温柔又美丽，跟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见母后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心中很满足，才刚将碗里的菜吃掉，就察觉到对面的小丫头瞪了他一眼。
圆圆嘟着小嘴，将小碗往陆莹那儿推了推，“娘亲，我也想吃这道菜！”
直到陆莹也给她夹了一筷子，圆圆才高兴点，她晃了晃小腿，嗷呜一口吃掉了碗中的青菜。
沈翌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还想起了之前与她共餐的事，当时她望着他的目光满是欢喜，也会给他夹菜，他呢？却嫌她心机重，根本没吃，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当初的自己有多不知足。
他心口又一阵抽疼，这次不再是为自己，而是心疼她，她多绝望，多难过，才宁肯冒着死罪，也要抽身离开？
再遇后，他却因她的逃走，一直放不下身段，因嫉妒顾瑾、害怕她再次逃离，依然待她很冷。
明明早在三年前，得知她不在时，他就无比后悔，没有珍惜她，如今她分明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却没有改变，归根到底，她的冷漠，不过是他自作自受。

第72章 夜探
安安吃到一半， 才想起忘记了宁宁，沈翌离开的这两个多月，他每日都是跟宁宁一起用膳，今日心情过于激荡， 竟是忘记了他， 他有些愧疚，放下木箸站了起来， 道：“父皇，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母后，我改日再来。”
他说完便起身站了起来， 陆莹有些失望， “你才刚吃一点，吃这么点， 能吃饱吗？”
安安轻轻颔首。
沈翌猜到了他为何离开，他也忘记了那小鬼，餐桌上的饭菜已吃了一部分，就算他是小孩，现在将他喊来也不太合适。
沈翌便没有多说什么。
他离开后， 陆莹还痴痴望着他的背影， 沈翌拿起公筷，给陆莹夹了一道菜，温声道：“你也多吃些，还是那般瘦。”
陆莹这才回神，她根本没吃碗里的菜， 只淡淡道：“他只吃那么一点， 陛下怎么不管？”
沈翌神情微顿， 坦白道：“干清宫还养了一个孩子，这段时间，他与安安一直同吃同住，安安许是想起了他，才着急回去。”
陆莹闻言，只略微怔了怔，对那个尚未谋面的小孩，竟生出一丝羡慕来，安安肯为了他匆匆赶回去，说明两人感情肯定很好吧？
她神情多少有些落寞。
沈翌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状似不经意道：“那个小孩，你应该也记得，之前被当做安安的替身养在宜春宫，宜春宫走水后，便搬去了崇仁殿，安安一个人太孤寂，想要个兄弟，我便让人将这小孩带去了干清宫，他乳名叫宁宁，是安安起的。”
那句“安安一个人太孤寂”令陆莹心中酸涩不已。
圆圆敏感地察觉到了娘亲的低落，她有些茫然，以为哥哥的离开，让娘亲伤心了，她夹了一个娘亲爱吃的红烧大虾，放在了她碗中，乖巧道：“娘亲吃。”
陆莹怕影响到她，笑着夸了一句圆圆真乖，圆圆瞬间笑弯了眉眼，小腿也晃来晃去的，喜滋滋吃掉了碗中的菜。
陆莹也默默吃掉了这个虾，见她只吃圆圆夹的，根本不吃他夹的，沈翌心中又有些闷闷的，一时堵得厉害。
用完早膳，沈翌才道：“我对外宣称的是，这几年你和圆圆一直在护国寺养病，你记得叮嘱圆圆，莫要暴露。”
陆莹早就被追封为了皇后，虽未举行封后大典，她也是大晋名副其实的皇后，她的归来，毫无疑问会备受瞩目，短短半日，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刘凌则也第一时间得知了此事，他脸色发白，一整个下午都有些心神不宁的，唯恐圣上找他算账。
实际上，沈翌也确实在让人调查此事，见完陆莹之后，他便清楚赵公公那番话分明撒了谎，陆莹的出逃，绝非先皇主动安排的，赵公公这些年对安安多有照顾，清楚他是听了先皇的话，才撒的谎，沈翌才饶他一次。
他心中清楚，必然有人帮过她，不管幕后之人，出于什么目的帮的她，沈翌都无法容忍，刚回宫，他便吩咐了下去。
刘凌则异常煎熬，回府后，他就直接杀到了刘婉晴的住处，她的院落被打理得很漂亮，院中不仅种了许多花，还种了几颗桃树，此时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桃花灼灼，娇美夺目，满园清香。
他过来时，刘婉晴正沉默地站在桃花下望着某一处走神，她秀美的容颜在夜幕中，显得有些扭曲。
她消息还算灵通，此刻已得知了沈翌在朝堂上的宣布，她无论如何都没料到陆莹还会回来，更可怕的是，她不仅安然无恙回了京城，沈翌竟还愿意为她圆谎。她分明是逃离的京城，他竟维护她至此，她陆莹究竟哪里比她强？
就凭一张脸，便要将她踩在脚底？
她那般不甘心，手中的帕子也被她紧紧攥了起来，揪成了一团，瞧见刘凌则的身影时，她才回神。
刘凌则冷冷望了她一眼，丢给她一个跟上的眼神，就转身去了她的书房。
刘婉晴红唇紧抿，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将这丝不耐烦压下后，她才跟进了书房。
她屏退了丫鬟，压低声音道：“二哥已有近三个月不曾来我的住处，今日一出宫，就跑了过来，就不怕落入有心人耳中？”
她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夹杂着不易察觉的责备。
有那么一瞬间，刘凌则真不想管她死活，他脑海中却闪过一幕幕两人幼时的相处，他比刘婉晴年长八岁，他虽是她的兄长，却也见证了她的成长，他时常背着她在院中玩耍，她打小乖巧聪慧，也最爱黏他，他手把手教的她习字，教的她下棋。
对这个妹妹，他几乎疼到了骨子里。哪怕清楚，她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她依然是他的至亲，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妹妹，打断骨头尚连着筋。
他闭了下眼，才冷声道：“你以为我不来，就能瞒住陛下？但凡他想查，你我都逃不过。”
刘婉晴自然清楚沈翌的手段，自打刚刚得知陆莹归京后，她便清楚她很难脱身，她冷静道：“二哥慎言，我只是帮了一个出逃的宫女。”
“你真以为咬死这句话，就能蒙蔽圣上？你何时这般天真？”
刘婉晴脸色不由一白，死死攥住了帕子。
刘凌则道：“待圣上查出此事，别说你性命不保，我同样如此，若不想牵连家族，唯一的选择，便是入宫认罪，看在你我自首的份上，他许是会饶过父亲。”
刘婉晴沉默与他对视着，半晌才红了眼眶，低声道：“我明日自会入宫请罪，绝不会牵连你和家族。就算圣上震怒，你本不知情，罪不至死，凭借皇上对父亲和大哥的倚重，日后你总能东山再起，抱歉害你至此，我也没料到，她竟有回宫的一日。”
刘凌则眸色暗沉，对上她泛红的双眸时，拳头不自觉攥紧了些，“我自然清楚陛下会饶我一命，反倒是你必死无疑，死之前，你总该对我说句实话吧？你究竟哪来的勇气与娘娘合作？她何时找上的你？”
窗外不知何落起了雨，雨水滴滴答答落在花瓣上，好几朵花瓣都有些蔫，雨越下越大，不一会儿就传来了雷鸣声。
室内，刘婉晴脸上的神情无比悲伤，她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坐在了椅子里，将那些事全部交代了一遍。
电闪雷鸣间，暗卫回了干清宫，书房内，沈翌仍旧在批阅奏折，暗卫禀告道：“那日唯有一个宫女出了宫，她背上还背着一个竹篓，是刘凌则亲自检查的告假条，也是他检查的背篓。”
沈翌眉头紧蹙了起来，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冒雨走了过来，匆匆道：“陛下，刘凌则求见。”
沈翌丢下了手中的奏折，眸色沉得犹如天上的乌云，“让他进来。”
刘凌则身上的服饰，被大雨彻底淋湿了，头发也在滴水，他局促地走了进来，背脊也有些弯曲，再也没了往日的英气勃发，进殿后，他就跪了下来，请罪道：“是臣放走了皇后娘娘，臣的父兄一无所知，求陛下念在他们忠心爱国的份上，饶过他们，臣自愿以死谢罪。”
沈翌眸色很冷，他起身站了起来，“你放的她？作案动机是什么？”
“臣爱慕皇后娘娘，不忍她困于后宫，才甘愿冒着死罪，助她出宫。”
他话音刚落，沈翌一脚就踹在了他胸部，这一脚并未留情，刘凌则被他踹得直接倒在了地上，五脏六腑都好似移了位。
他咳了一声，才爬起来，明亮的烛火，却远不及他熠熠生辉的眸，他语气坚定，“臣虽然不清楚娘娘为何想走，可实在不忍她枯萎在后宫，一时鬼迷心窍方酿下大错，臣不过是抱着侥幸心理，才苟且到今日，早该以死谢罪，只望陛下莫要牵连无辜。”
他说完，就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今晚无需他当值，他入宫时，无法佩戴兵器，瞧见室内挂着一把宝剑，他便一把抽了出来，径直割向了自己的脖颈，下一刻，他手上却一痛，手腕咯嘣一声，断裂开来，手中的宝剑也落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沈翌神情冷得瘆人，居高临下望着他，“刘凌则，你以为你自刎谢罪，朕就不会再往下追查？”
他此言一出，刘凌则泛凉的手指才蜷缩了一下，他面上尽量保持着冷静，愧疚道：“就算陛下往下追查，此事，也确实是臣所为，是臣一时糊涂，才放走了娘娘，我父兄一直对陛下忠心耿耿，他们并不知情，是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沈翌根本没听他多言，冷声道：“拖下去，押入天牢。”
直到在书案前坐下时，沈翌眸色仍旧很冷，宋公公连忙给他倒了杯水，劝道：“陛下息怒，他说爱慕皇后，定然是想激怒于您，气多伤身，您千万要保重龙体。”
沈翌并未喝，只淡声道：“让暗卫继续查，查一下刘婉晴。”
宋公公心中动了动，“陛下是怀疑，他是在包庇刘婉晴？”
沈翌没答，宋公公也没再追问，告罪一声，方退下。
雨下的大，直到亥时，依旧是倾盆大雨，整个皇宫都笼罩在雨幕中，廊下的宫灯也明灭不定。
沈翌又处理了一个时辰的政务，才停下，外面仍旧在下雨，雨势已然转小，雨滴顺着屋檐坠落而下，发出一声声滴答声。
他回到干清宫时，才发现安安又来了正殿，小家伙已然睡熟，怀中还抱着一个画卷。
沈翌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分明是他送给安安的那幅，他忍不住打开了画卷，画卷上的她，美虽美，终究只是一幅画，他将画合了起来，放到了书架上，随即就走出了寝殿。
在外伺候的小太监一愣，连忙道：“陛下还要去御书房处理政务吗？”
干清宫的太监对他还算了解，毕竟，在过去的三年多时间里，他时常半夜去御书房处理政务。
沈翌沉默了一下，才道：“摆驾宜春宫。”
小太监赶忙应了一声，让人备了步撵，沈翌道：“不必，寻把油伞即可。”
小太监应了一声，一人为他撑伞，一人则提着宫灯在前面开路，引着他去了宜春宫，饶是在下雨，皇宫的防卫仍旧很严，依然有巡逻的侍卫，瞧见皇上冒雨去了宜春宫，众人心中多少有些惊讶，根本没料到，一贯冷情的皇上对皇后娘娘竟如此重视。
沈翌来到宜春宫时，已然子时，陆莹和圆圆早已歇下，宜春宫的宫女也没料到，他会过来，连忙惶恐地请了安。
沈翌将她们屏退后，就入了寝室，雨水不算大，他身上并未淋湿，唯有靴子沾了水汽，好在鞋底厚实，里面并未进水，沈翌忍不住先去看了她们母女一眼。
陆莹睡得并不沉，这几年，她的睡眠质量一直很差，哪怕他走路没有声音，陆莹也听见了宫女的请安声，她并未起来，得知他没有囚禁她的心思后，她整个人就放松了下来。
哪怕跟他回了宫，她也只是为了安安，陆莹并不想在他跟前伏小做低，她权当自己已睡着，早在他进来前，她就翻了个身，只给他一个后背。
沈翌立在她床前，静静望了一会儿。
因为圆圆会起夜，室内亮着一盏宫灯，他能清晰地瞧见她的五官轮廓，甚至从她的呼吸，判断出了她在装睡，他心中一痛，也没责备什么，自己沐浴去了。
陆莹本以为，他离开了宜春宫，谁料片刻后，却断断续续听到了水声，声音虽不大，却实实在在是沐浴声。
她薄唇紧抿了起来，神情不由有些冷。
宜春宫放的有他的服饰，很多个夜晚，从噩梦中惊醒后，他都会来宜春宫，甚至在这儿小憩过，他换了身干净衣物，就走了出来。
因不打算离开，他只着一身雪白色里衣，并未穿外袍，他气质偏冷，哪怕刚沐浴出来，白玉似的脸上，染了丝绯红，身上的气势，依然摄人。
沈翌出来后，就走到了床头，随即便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陆莹柔软的手指，不自觉轻颤了一下，攥紧了手下的薄被，纤长卷翘的眼睫也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她没动，无比庆幸罗汉床很大，谁料下一刻，男人的手臂却落在了她腰上，将她圈到了怀中。
沈翌眸色暗沉，目光一直落在她侧脸上，她轻咬了下贝齿，神情有片刻的挣扎，饶是如此，依然楚楚动人。
陆莹难以忍受地睁开了眸，声音也有些冷，“陛下怎地来了？”

第73章 心意
沈翌道：“你离京这般久， 岳父岳母也很惦记你，他们今晚想必已得知你的归来，心中必然惦记，明日雨停后， 你可将他们召入皇宫， 使者团即将抵达京城，我有不少事要忙， 无法作陪， 你可将安安喊来。”
今日他过来时，陆莹就曾试图问一下父母的事，奈何他离开得匆忙， 见他过来是为这事， 陆莹脸上的冷意才收敛一些，“多谢陛下开恩。”
沈翌心中一松， “不必与我客气，早些睡吧。”
他说完便阖上了双眸，大约是察觉到了她的排斥，他默默收回了手。
陆莹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她之前一直在惦记安安，在床上躺了许久都没有睡着， 本以为他过来后， 她会睡不着，许是困得厉害，没多久，她竟陷入了梦乡。
章氏确实得知了此事，陆父晚上才归府， 回来后， 他就赶忙将朝堂上的事， 告诉了章氏，章氏担忧到现在，唯恐沈翌会处罚陆莹。
她一晚上都唉声叹气的，陆父宽慰道：“皇上既然这般说，就是有意揭过此事，你不必担心。”
章氏担心的并不仅仅是这一点，她最了解陆莹，她外柔内刚，最是倔强，她怕她万一哪日倔强起来，得罪陛下。沈翌贵为天子，与寻常男子并不同，就算他后宫没有妃嫔，陆莹也未必会一帆风顺，她又不由叹息了一声。
陆父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若实在担心，过两日，等她安顿下来，往宫里递个帖子。”
章氏颔首。
雨水淅淅沥沥一直没停，刘婉晴此刻也满心焦虑，她一直在等宫里的消息，然而自打兄长离开后，他的消息犹如石沉大海一般。
刘婉晴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有好几次，她都忍不住站了起来，很想去父亲那儿打听一下消息。
想到兄长的牺牲，她才死死压住心悸，事已至此，她再后悔也晚了，唯有等，她若不管不顾地去求父亲，她只会彻底暴露，她不敢赌。
有人夜不能寐，有人睡得却很香，圆圆四仰八叉，睡得很熟，她直到寅时才被憋醒，平时都是娘亲喊她起来，她形成了习惯，到点娘亲没喊她，她也憋醒了，小丫头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坐了起来，她正欲拉一下娘亲的衣袖，就见父皇对她“嘘”了一声，圆圆睁圆了眼睛。
下一刻，沈翌就伸手将她抱入了怀中，圆圆彻底惊醒了，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颈，反应过来后，她才又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瞧错了。
她茫然发呆间，沈翌已经将她抱去了净室，圆圆想喊娘亲，却见父皇又“嘘”了一声，圆圆没舍得喊她。
沈翌将她放下后，圆圆就伸出小手推了推他，表示自己可以，她瞧着娇气，却很独立，许多事基本都是自己独立完成，沈翌没再管她。
圆圆还洗了洗小手才出来，她一出去，沈翌就再次将她抱了起来，她睡得浑身懒洋洋的，也懒得走路，任他将她抱回了床上。
以前，她很抗拒他的怀抱，今日却很乖，沈翌忍不住多看了小丫头一眼，她小脸粉嫩嫩的，还捂着小嘴，打了个哈欠，眼神尚有些茫然，小模样霎是可爱，沈翌心中软成了一团。
他将她放在了中间，圆圆躺下时，陆莹才察觉到一点动静，她睁开眸时，圆圆恰好拱到她怀里，陆莹伸手圈住了她的小身体，陆莹困得厉害，也没管沈翌，抱着圆圆陷入了梦乡。
雨又下了半宿，直到后半夜才停，天亮后，陆莹母女才醒，沈翌早已不在，想起他昨晚的话，她眸中多了丝神采，若非此刻，时间尚早，她一准让人立刻去武安侯府。
此时，章氏和秦氏都在老太太这儿。
老太太才刚得知陆莹尚活着，她背地里不知念叨过陆莹多少次，觉得她没福气，儿子成了太子，自己也被封了皇后，偏偏人没了。
得知她尚活着，膝下还有个小公主，老太太只觉得不真实，反应过来后，忍不住狠狠瞪了章氏一眼，怒道：“好啊，这么大的事，竟连我都瞒着，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早就知晓了此事？”
章氏连忙解释道：“母亲息怒，儿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若是得知此事，我这三年又岂会耐得住性子，不去护国寺探望她？”
这三年章氏确实不曾去过护国寺，老太太心中的不满这才散去些。她多少有些不悦，怪陆莹不往府里传个消息，想到她已是皇后，她才没敢表露出不快，道：“她安然无恙乃天大的喜事，就算圣上没有纳妃的意思，有母后跟没母后，自然不同，就是可怜了太子，小小一个孩子，直到四岁才母子团聚。”
她将那句皇上和皇后也不知怎么想的，咽了下去。
她精神不济，说完，就开始赶人，“成了，你们都下去吧，我也老了，与其啥事都操心，不若享享清福，省得讨人嫌。”
章氏连忙道：“母亲说的这是哪里话，儿媳巴不得您多操操心，正因为有您撑着，咱们侯府才越发蒸蒸日上。”
她这话老太太爱听，脸上的笑都真诚一分。
陆莹帮圆圆穿好衣服后，正想带她去看看安安和宁宁，就见赵公公亲自将安安和宁宁送了过来。
宁宁有些局促，入了宜春宫后，就忍不住往安安身后躲了躲，安安对他很维护，始终攥着他的小手，还安抚地拍了拍。
安安看向陆莹时，眸中才带了些紧张，介绍道：“母后，这是我弟弟，宁宁，他就是有些紧张。”
宁宁比安安矮了半头，瞧着怯生生的，陆莹本就喜欢孩子，见安安这般重视他，她看向宁宁时，眸色也很温柔，她含笑冲宁宁招了招手，道：“快到母后跟前来，让母后瞧瞧。”
她声音很是温柔，宁宁这才鼓起勇气，抬起小脸，对上她含笑的双眸时，他怔了一下，壮着胆子朝她走了过去。
陆莹将宁宁圈入了怀中，还拿出一个玉佩，挂在了他脖子上，宁宁有些局促，看了安安一眼，安安冲他点头，他才收下。
他笑得腼腆，“谢谢母后。”
安安不自觉松口气。他虽然才四岁，却也清楚，宁宁并非父皇和母后的孩子，只是因为他想要弟弟，父皇才收养了他，他其实挺怕陆莹不喜欢宁宁。
昨日离席后，他便回了干清宫，宁宁一直在殿里乖乖等他回去，根本没有用早膳，哪怕肚子有些饿，也不肯吃。
安安甚至悄悄在心中做了决定，母后若是不喜欢宁宁，他也不会喜欢她，没人知道，小小的他担忧了一宿，直到此刻，他才总算放心。
陆莹笑着揉了揉宁宁的小脑袋，介绍道：“这是圆圆，是你和安安的妹妹。”
宁宁下意识看了圆圆一眼，小丫头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眸，正好奇地望着他，宁宁有些脸红，却下意识笑了笑，他笑起来呆呆的，有些可爱。
圆圆也弯了弯唇，她不自觉歪了歪小脑袋，好奇道：“宁宁是哪个宁？”
娘亲教她认过“圆圆”和“安安”，她却不认识“宁宁”。
妹妹生得漂亮，笑起来也很甜美，宁宁喜欢这个妹妹，他壮着胆子举起自己的小手，在手心写了个“宁”字。
圆圆还没学过写字，只会认几个，见这个小哥哥竟然会写，她忍不住惊叹道：“哥哥好厉害呀。”
安安站在一侧，瞄了她一眼，心中无端有些不高兴，昨日见完面，圆圆只瞪了他几次，一声哥哥都不曾喊，一起用膳时，对他也满是敌意，他本以为，她是被母后惯坏了，才没礼貌，此刻，见她对宁宁这么友善，安安才意识到，她只是不喜欢他。
他薄唇不自觉抿了起来，小模样有些郁闷。
宁宁被夸后，小脸有些红，眼神也有些躲闪，心虚道：“我、我笨笨的，皇兄才厉害，是他教我的。”
安安不自觉挺直了小身板。
圆圆尚且年幼，根本不知道他口中的皇兄指的是安安，她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宁宁的小心翼翼恰到好处地勾起了她的保护欲，她拉住了他的小手，“你才不笨，圆圆都不会，哥哥就是厉害！”
宁宁被她夸得晕乎乎的，承诺道：“我教你写。”
圆圆小鸡啄米般点头，拉着他走到了书案前，还不忘对陆莹道：“娘亲，让哥哥教我一下吧？你帮我们研墨。”
安安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无端生出一种兄弟被抢走的感觉，下一刻，就察觉到母后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笑道：“安安这么聪明，肯定会研墨吧，你帮弟弟妹妹研墨好不好？”
安安心中一动，对上她含笑的双眸时，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父皇虽教导过他，实际上，他只亲手研过一次，他多少有些紧张，好在没出什么岔子。
等他研好墨时，他才发现，一旁两个小孩皆用一种崇拜的目光望着他，对上他的视线时，圆圆才扭开小脸，小声嘀咕道：“等我再大一岁，我也会！”
陆莹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她才嘟嘟小嘴，有些心虚。
宁宁在纸上写了个“宁”，因不曾正式练过字，这个“宁”写得歪歪扭扭的，笔划粗的粗，细的细，很不协调，他脸颊红得厉害，有些羞愧，谁料却听圆圆捧场地夸了一句，“太厉害了吧。”
宁宁傻乎乎笑了笑。
安安有些没眼看。
早膳，他们是一起用的，宁宁与圆圆好得跟什么似的，小丫头牵着宁宁的手不放，让他坐在了自己身侧。
安安又有些闷闷的，他端着兄长的架子，坐在了一侧，硬忍着才没将宁宁抢过来。
沈翌也来了宜春宫，跟他们一起用的早膳，见圆圆这么喜欢宁宁，他有些不可思议，他印象中，小丫头一直很难搞，别看年龄小，却鬼灵精怪的，心眼贼多，他都没能讨她欢心，他不由多看了这小鬼一眼。
宁宁都被他盯得有些怕，瑟缩着垂下了小脑袋，瞧着比以往还要胆小。
圆圆有些不高兴，还伸手拍了拍宁宁的背，对上沈翌的视线时，却翻了个小白眼。
这区别对待，让沈翌有些吃不下饭。陆莹忙着给三个孩子夹菜，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沈翌心中更堵了。因为朝堂上尚有一堆事要处理，用完早膳，沈翌就离开了。
他离开后，圆圆和宁宁明显更开心了些，陆父今日并不休沐，虽然想念女儿，他并未特意告假，打算等安安生辰时再入宫。
章氏带着莎草一道过来的。
听到宫女的通报声后，陆莹就赶忙站了起来，她带着三个孩子，出来迎接了一下。
章氏一身藏蓝色衣衫，眼眶泛红，眼角的皱纹比之前明显不少，一瞧见她，陆莹的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章氏快步迎了过去，她欲要请安时，陆莹死死攥住了她的手，她没忍住扑到了章氏怀中，“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章氏搂住她的身体，顺了顺她的背，“说什么不孝，孩子们都看着呢，可不兴落泪。”
她嘴上说着不兴落泪，眼眶却有些发红。
陆莹有些不好意思，这才从她怀中退出来，安安对她尚且有印象，恭敬唤了一声，“外祖母。”
章氏摸了摸他的脑袋，应了一声，忍不住感慨道：“安安都长这么高了。”
陆莹将圆圆和宁宁介绍给了她，章氏还给两人备了见面礼，连同安安也得了一份礼物。
陆莹将她拉进了寝室，章氏陪孩子们玩了会儿，才让他们玩自己的去了，母女俩则说了会儿体己话。
陆莹这才得知，陆琳和陆琼成亲后，都有了身孕，两人嫁得也不错，秦氏一向八面玲珑，给女儿选亲事时，也没一味地选高门，她吃过夫妻不睦的苦，给她们相看时，也尊重了两姐妹自己的选择。她大姐陆璇过得也不错。
得知家人一切都好，陆莹才安心。她又与母亲说了会儿话，随后才又与莎草说了说，还交给莎草一件事，她压低声音道：“你悄悄派人往扬州走一趟，若胡欣两姐妹想归京，让人护送她们归来，再打听一下顾瑾母子的消息。”
陆莹实在放心不下他们，很怕顾瑾会受她牵连。
莎草认真记了下来，随后才道：“主子，您的事刘婉晴也知情，她可会暗中使坏？”
刘婉晴足足等了沈翌三年，却没能等来他的另眼相看，莎草很怕她万一对主子不利。
陆莹道：“她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轻举妄动。”
莎草笑道：“也是，陛下对主子一心一意，她若不安分，陛下定不会放过她。”
陆莹闻言，不由蹙眉。

第74章 爱慕
莎草跟在陆莹身边多年， 自然清楚，离开前那段时间，她过得有多痛苦，主子若能一直待在扬州， 自然是好事， 可如今却回了京城，莎草怕她回来后， 会憎恨陛下， 才刻意夸了夸沈翌。
莎草温声道：“当年，陛下得知宜春宫走水时，火势已然难已灭掉， 熊熊大火染红了整个天际， 听说侍卫们瞧见这大火时，都觉得怕， 陛下却想也不想就冲进了大火中，倒塌的横梁掉下来时，险些将陛下砸伤，他的脸也被烧伤了，若非有神医调制的药膏， 说不准还会留疤。”
陆莹只当他是为了安安才不顾自己的安危， 直接打断了莎草的话，“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办好我交代的事即可，对了，木槿的祖母这几年过得怎么样？腿疼可好了些？”
木槿的祖母已六十高龄， 因受了寒， 一到阴天下雨时腿就疼， 冬季也疼得厉害，陆莹让人寻了几个土方子，也不知有没有用。
莎草道：“主子放心，她老人家身子骨硬朗着呢，腿疼也没有大碍，只要不走太多路、不上台阶就没问题，前几日，奴婢刚看望过她。”
那个侍卫因为木槿的死，很是自责，将老太太当成了自己的祖母，为了照顾她，他还搬进了老太太家中，家里的重活他基本全包揽了，就是亲孙子也没这么尽心。
陆莹这才放心。
莎草说完便跪了下来，自责道：“之前是奴婢无能，没能留在小主子跟前伺候，主子如今回了京城，恳请主子别再赶奴婢离开了，有奴婢在，夫人也能放心些。”
莎草年长陆莹几岁，早就到了婚配的年龄，再耽误下去，哪还能寻到好的，陆莹伸手想将她扶起，“入宫只会耽误了你，我已让母亲帮你留意亲事，你跟在母亲身边就好。”
莎草不肯起，她红着眼眶磕了三个头，恳请道：“奴婢不想嫁人，主子，就让奴婢跟在您身侧吧。”
陆莹于心不忍，她道：“罢了，那就先跟在我身侧吧，日后你想嫁人时，跟我说一声，我再为你张罗。”
莎草脸上这才多一丝笑，赶忙谢了恩。
主仆二人说完话，章氏才将那枚免死金牌塞给陆莹，她还不忘责备道：“你这丫头，当真是个主意大的，日后就算为了孩子，也绝不能任着性子来，懂吗？”
陆莹乖巧点头。
章氏要离开时，陆莹很是不舍，章氏道：“过几日是安安的生辰，咱们届时再见。”
昨日雨水下得大，地上积了不少小水瘫，圆圆寻了两把扫帚，喊宁宁去院中扫水，宁宁偏偏也听她的，竟真接过了她手中的扫帚。
落茗和落玫跟在他们身侧，正轻声哄着，“雨水多脏呀，别弄脏了衣服和鞋子。”
圆圆撒娇，“我们小心些嘛。”
他们开心地扫了起来，安安则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正在翻看手中的书籍，院中的动静好似并未打扰到他，没人留意到，他时不时会瞥一眼院中的小人。
章氏出来时，安安率先站了起来，他年龄虽小，规矩却很好，章氏望着他的目光满是爱怜，瞧见书籍上的字时，她不由惊叹道：“这么小都能看懂兵法啦？太子真是冰雪聪明。”
前段时间大周和大晋在作战，不论是沈翌，还是裴渊都不曾瞒着安安，两人甚至趁机教导过他，安安对兵法感兴趣，就翻出许多兵法书，最近看的全是兵法书。
安安被她夸得有些脸红，陆莹弯了弯唇，一副与有荣焉的神情，不可否认，他将安安教导得极好。
另外两个小孩更像孩子，因为专心在扫地，根本没瞧见章氏，陆莹喊了两人一声，“外祖母要走了，过来跟外祖母道别。”
圆圆喜欢这个温柔的外祖母，丢开扫帚，率先朝章氏跑了过去，她爱干净，跑动时，刻意避开了小水瘫，饶是如此，绣花鞋上也溅了几滴泥，她嘴巴甜，不忘奶声奶气地挽留，“外祖母不走。”
章氏弯腰将小丫头抱了起来，眸中满是笑，陆莹连忙道：“娘，她鞋子上都是泥。”
圆圆嘿嘿笑，脚丫子往后翘了翘。
“无碍。”章氏与小丫头贴了贴额头，哄道，“过几日外祖母再来看你们。”
圆圆乖巧点头，章氏将圆圆放下后，又摸了摸宁宁的脑袋，这才离开。
章氏离开后，宋公公便带着几个内侍，来了宜春宫，宋公公是御前大总管，手中权力一直很大。
他示意小太监将凤印、库房钥匙、账本等物放在了书案上，请完安，他才恭敬道：“这是皇上命奴婢送来的，娘娘已然回京，后宫本该由娘娘掌管，至于赵姑姑，您若用得惯可由她担当凤仪女官，若用不惯可提拔新的。”
他说完就让人将赵姑姑喊了进来。
赵姑姑进来后，就给陆莹行了跪拜之礼，态度再恭敬不过。先帝驾崩后，庄贵嫔就交出了后宫的管理权，自打那时起，后宫便一直由赵姑姑掌管。
她实际上也是贵女出身，因选秀入的宫，先皇并不看重女色，见她能力出众，并未将她纳入后宫，刚开始就将她提拔成了女官，让她在御前伺候，太子搬入东宫后，先皇便让她去了东宫，她行事稳妥，这几年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陆莹没料到，在她出逃后，沈翌还会放心将凤印交给她，她身为皇后本该掌管后宫，哪怕不贪图权柄，陆莹也清楚，她理应将权力攥在手中，唯有这样才能站稳脚，才能更好地庇护好孩子们。
她并未拒绝。因为跟赵姑姑打过交道，陆莹对她印象很不错，她温声道：“赵姑姑快请起，从今日起，便由你来担当凤仪女官。”
赵姑姑赶忙谢了恩，宋公公退下后，赵姑姑才恭敬道：“此次使者团入京，除了三位皇子外，大晋还来了两个公主，奴婢正让人筹备着晚宴，皇后娘娘可再看看哪里还需要改动。”
她将宴请的宾客名单，菜品、献舞的舞姬名单等，一一给陆莹看了看。
陆莹只协助章氏筹办过老太太的生辰宴，虽说宴会相差不大，宫宴却不比旁的，陆莹看得很认真，不得不感叹于赵姑姑的妥帖，宫宴时还要邀请命妇和贵女，她竟连她们喜好的菜品都一一打听了出来。
待赵姑姑离开后，陆莹才去看了看孩子们，圆圆和宁宁在拼七巧板，安安则坐在不远处看书，小男娃身姿笔挺，正认真翻看著书籍，许是嫌他们有些吵，小脸紧绷着。
陆莹朝安安走了过去，笑道：“怎么一直在看书？不想跟他们玩会儿吗？”
安安闻言，下意识回道：“男儿欲遂平生志，勤向窗前读六经①。”
他说完方抬起头，恰对上她含笑的双眸，她五官娇美，笑容明媚又温柔，安安小脸有些红。话虽如此，他却想起了自己的不专心，耳根都火辣辣烧了起来。
陆莹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你还小，虽是储君，也理应劳逸结合，看久了不仅对眼睛不好，长期坐着，也容易腰酸背痛，去和弟弟妹妹玩会儿吧。”
安安红着小脸站了起来，身体绷得有些紧，站在原地没动，陆莹看了圆圆和宁宁一眼，拉着他走到了暖榻旁，笑道：“咱们几个比赛好不好？看谁先拼好，拔得头筹者有奖励。”
圆圆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哇，比赛吗？”
陆莹含笑点头，又让人取了几份七巧板，圆圆乌溜溜的眼眸提溜转了转，指了指陆莹和安安，“你们年龄大，不公平。”
陆莹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那你说怎么比？”
圆圆眼睛眨了眨，道：“我和宁宁比，你和安安比。”
她话音刚落，脑袋上就被陆莹敲了一下，“叫哥哥。”
圆圆吐舌，几人便按照她所说的比了一场，陆莹没有刻意让安安，比安安快几步赢了比赛，安安第二，宁宁和圆圆则不分伯仲，两个小家伙几乎是同步完成的。
他们又比了两场，皆有输有赢，最后一场是四人一起比的，为了公平，让宁宁和圆圆先开始一步，随后是安安，至于陆莹她只能用一个手拼，圆圆拼时，会时不时瞄一眼他们，其他人速度一快，她就忍不住哇哇叫，那副小模样笑死个人，安安都不由莞尔。
玩到最后，圆圆对安安的抵触都散了大半，下午，安安教导宁宁认字时，圆圆也跟着学了学，小丫头时不时会用一种崇拜的眼神望着他，安安这才生出一种满足感。
晚上用完晚膳，赵公公才将两个孩子带回干清宫，圆圆待在扬州时，根本没有同龄孩子，今日玩得开心极了，晚上睡前，还嘟了嘟小嘴，“娘亲，哥哥不能在这儿睡吗？”
“看你表现哦，哪日特别乖，表现特别好时，我再让他们留下一晚。”
圆圆噘嘴，“娘亲又画饼。”
陆莹没料到她竟会这么说，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我何时画饼了？”
圆圆嘿嘿笑着往后躲了躲，“不立即实现就是画饼。”
陆莹只觉得她快要成精了，伸手敲了一下她白净的额头，圆圆笑着赖到了她怀中，小脑袋在她怀中蹭呀蹭，蹭得小脸红扑扑的，头上的小揪揪也险些散开。
陆莹伸手将她的发带解了下来，她的头发又细又软，与她的很像，陆莹只伸手给她顺了顺。
她睁着双晶亮的眸，再次扎入了陆莹怀中，母女二人又玩了会儿，睡前，小丫头喃喃道：“娘亲，我喜欢哥哥和外祖母，姨姨和顾叔叔他们如果也在就好了。”
陆莹拍了拍她的背，将她哄睡后，她却迟迟没睡着。烛火摇曳不定，在她柔美的侧脸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影子。
陆莹干脆起来看了看宋公公拿来的账本，上面写着各宫的开支，她翻了几十页，心中已大致有数。
干清宫，暗卫再次来了书房，他禀告道：“陛下，娘娘离京前一个月，刘婉晴曾入宫三次，两人还单独相处过，当时将身边的丫鬟皆支开了，后来没多久，刘婉晴便与他兄长秘密交谈了小半个时辰，丫鬟曾听到宫女、尸体等字眼，第二日，刘凌则便派人寻起了尸体。娘娘离宫那日，刘婉晴并不在府里，有人在皇宫附近见过她，属下接触了一下云骑中的暗卫，他曾吐露，娘娘离宫时，刘婉晴曾在皇宫门口迎接过她。”
刘凌则前来认罪时，沈翌率先怀疑的便是刘婉晴，刘凌则虽是禁军副首领，却从未入过东宫，与陆莹并未见过面，反倒刘婉晴见过陆莹几次。众所周知，刘凌则一向疼爱这个妹妹，刘婉晴又一心想成为太子妃，极有可能是她求到了刘凌则跟前。
沈翌道：“将她押入大牢，仔细审问，刘凌则那边审问的如何了？”
“他咬死一切都是他所为，他说曾利用过刘婉晴，那日刘婉晴与娘娘单独见面时，他也曾与娘娘独处了一炷香的功夫，他说他正是那日告诉的娘娘会帮她。”
沈翌冷冷笑了笑，“将刘婉晴关在他隔壁，必要时，可对刘婉晴用刑，他这般维护她，让他亲眼瞧瞧，他的妹妹会如何对他。”
暗卫应了一声，退了下去，他走后，宋公公才进来禀告今日的事，“奴婢已将凤印交给娘娘，今日刘凌辛和刘大人皆前来求见过，许是想打听刘凌则的消息，奴才按您的吩咐，将他们打发了下去。”
沈翌颔首，他将奏折批阅完，回去看了一眼安安便去了宜春宫，他过来时，已亥时三刻，本以为她已歇下，谁料，她竟坐在书案前翻看着账本，橙黄色的光晕洒在她身上，她雪白细腻的侧脸，清晰可见。
她一袭雪白色襦裙，颜色再素雅不过，头上也仅插了一支羊脂白玉簪，饶是粉黛未施，也犹如枝头上含苞待放的桃花。
室内很安静，唯有她翻阅账本的声音，她看得很专注，甚至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沈翌静静望了她一会儿，她依然没瞧见他，他给自己寻了个台阶，抬脚走了进去，“怎么还在看？”
陆莹这才回神，她揉了一下发僵的脖颈起身站了起来，不待她行礼，他便按住了她的肩，将她按在了椅子上，伸手揉了揉她的脖颈。
陆莹身体有些僵硬，她想起来，被他另一只手按住了肩膀，他手劲很大，看着明明没有使劲，陆莹却完全无法站起来。
他边按边道：“别动，坐久了，脖颈容易酸软，按摩一下可以放松放松，不然很容易落下病根。”
陆莹道：“妾身自己按就好，无需劳烦陛下。”
他却没听，陆莹薄唇紧抿了起来，他指腹间略带薄茧，手劲儿也大，被他触碰时，陆莹只觉得脖颈又酸又麻，她忍不住躲了躲，却没能躲开。
陆莹眉头微拧，冷声道：“陛下身份尊贵，哪里用得着您帮我按？您不必如此放下身段，我说过，就算为了孩子，我也不会再离开，您还跟之前一样，隔个十几日，过来探望一下孩子就行，不必日日过来，也不必纡尊降贵。”
她声音冷漠，像极了他曾经的态度，沈翌心口发疼，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他哑声道：“莹儿，你我本是夫妻，夫妻间没有纡尊降贵一说，我知道，之前我伤害了你，可否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陆莹只觉得讽刺，“陛下这是何意？您之前不是最烦妾身的不识趣？现在又想弥补什么？您也谈不上伤害我，咱俩只是不合适而已，我并不怨恨您，如今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您只需当好皇帝，当好父亲即可，妾身也会当好皇后，当好一个母亲。”
沈翌的手微微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之前是我误会了你，你分明对我情根深种，我却对你有偏见，对你也不够好，我道歉，日后我会努力当一个好夫君。”
陆莹沉默了一下，根本没料到，被抓回来后，能听到这样一番话，曾经的她，多么渴望他会回应她的感情，她本以为会为过去的自己感到委屈，然而她内心却很平静。
她早已释然。
她坦然道：“大可不必，陛下还是往前看吧，我也不曾对您情根深种。是不是莎草跟您说了什么？您才误会？她定然是怕我出逃的事，会被您发现，怕您一怒之下，对武安侯府不利，才这般说。”
怕他不信，陆莹解释道：“我过去确实曾鬼迷心窍过，误以为心悦您，实际上并非如此，我只是感激过去的您曾救过我，如果救我的是别人，我估计同样会误以为对他有意，在护国寺我也算救过您，咱们的恩怨已然抵消，日后井水不犯河水即可。”
沈翌眸色不由一暗，薄唇紧抿了起来，握在她左肩上的手不自觉蜷缩了一下，陆莹趁机站了起来，与他拉开了距离，“陛下日后也不必再来，您若想圆圆时，派人说一声就行，妾身可以让人将圆圆送去干清宫。”
沈翌心中一疼，根本不信她从头到尾都没爱慕过他，他心尖颤了颤，这一刻，竟无法直视她冷静到毫无感情的眸，他有些狼狈地别开了目光，哑声道：“我已做错过一次，也曾在心中发过誓，会好好待你，弥补遗憾，我之前只是不懂感情，不懂如何跟你相处，日后我定然会改变。”
他从未这般剖析过自己，也从未如此放下过骄傲，只希望她能给他一个机会。
陆莹却没有丝毫动容，因为心中有些烦躁，她甚至不惜恶语相向，“我并不需要您的改变，如果我说您的出现，您所谓的弥补，只会令我厌烦，您也要继续如此？”
沈翌心中堵得厉害，喉咙也有些发紧，他一时没能作答，半晌才道：“莹儿，没什么事是绝对的，当初我也没料到会爱上你，我相信，你的厌烦也不会一成不变。”
陆莹却只觉好笑。
爱？
他懂什么是爱？她在时，他百般冷漠，她走后，他竟懂了何为爱？陆莹根本不信。
无非是独占欲作祟罢了，他习惯了她的伏小做低，也习惯了她的关怀备至，她乍一改变，他不过是觉得不适应。
若这也算爱，他的爱也未免太廉价。
陆莹懒得再与他浪费口舌，只道：“随你怎么想。”
她说完，没再理他，径直躺在了圆圆的身侧，他去沐浴时，她并未睡着，等他来到床前时，她才淡淡道：“您是皇帝，您若非要留下，妾身也无法赶您离开，但是我也有权表达我的不喜，我不希望您再碰我。”
她声音虽冷，轻颤的眼睫，却显示了她的不安，怕他万一恼羞成怒之下，真将她禁足，陆莹今晚的态度虽强硬，何尝没有试探他底线的意思。
她不想与他虚与委蛇，可他毕竟是皇帝，她若当真肆意妄为，也需要考虑后果。
沈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你若不同意，我不会强迫你。”
陆莹得到自己想要的，没再理他，径直闭上眼睛，将圆圆搂入了怀中。
她的冷漠恍若一把刀，将沈翌刺得体无完肤，他虽在她身侧躺了下来，却再次体会到了何为锥心之痛。
很快使者团便入了京城，此次入京的三位皇子，分别是大皇子、三皇子和六皇子，这三位皇子最有望称帝，三人斗得不可开交，太子出事后，他们便在斗，直到此刻尚未分出胜负，三人都有私心，此次入京，也有意取得沈翌的支持。
过来的两位公主，一个叫裴嫣一个叫裴婕。裴嫣是大晋的六公主，是三皇子的妹妹，她五官精致，性子柔软，生得很貌美，三皇子有意将她献给沈翌，才将她带了过来，至于裴婕则是五公主，她的母妃则是德妃，她是主动请缨来的大周。
沈翌将迎接使者的事交给了韩王，让韩王将他们带去了鸿胪寺。
宫宴在第三日傍晚，出席宫宴前，沈翌再次来了宜春宫，想与她一道出席宫宴。他过来时，圆圆正黏着陆莹。
圆圆已得知了母后晚上要参加宫宴的事，她尚未离开，圆圆就有些不舍，小袋鼠一般挂在了陆莹身上，眼泪汪汪道：“娘亲，我也想去。”
陆莹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你年龄尚小，等你再大些，再去好不好？”
圆圆嘟嘴，她生得可爱，撒娇时，让人完全无法招架，哪怕被撒娇的对象根本不是自己，沈翌也有些承受不住，他低声道：“想去就去。”
圆圆眨了眨眼，眸中多了一丝期待，“真的可以去？两个哥哥呢，可以去吗？”
沈翌闻言，心中一酸，分明是他将这小丫头接回的京城，她至今不曾喊他一声父皇，与安安和宁宁才见没几日，竟已经喊上了哥哥。大的对他没个好脸色，小的竟也完全依葫芦画瓢。
沈翌心中堵得厉害，眼神也有些幽怨，下意识看了陆莹一眼，陆莹虽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却权当没瞧见。
沈翌收回了目光，看向圆圆时，才正色道：“你乖乖喊声父皇，父皇便同意带他们去。”
圆圆并不亲近他，小丫头极其敏感，能察觉到娘亲与他不亲近，她自然站在娘亲这一边，他沉默寡言，既不会讲故事，也不会抱着她玩飞飞，如今竟还想威胁她，圆圆立马别开了小脸，紧紧搂住了陆莹的脖颈，还不忘小声嘀咕了一句，“娘亲也不管管他。”

第75章 抱起
陆莹有些好笑， 也不知她这些话，从哪里学来的，沈翌伸手揉了一下小丫头的脑袋，“不想叫父皇也可以， 给父皇背三首诗也行， 如果能完成，父皇就带上他们。”
圆圆这才转过小脸来， 她双眸亮晶晶的， 小脸上满是雀跃，还不忘加条件，“骗人是小狗哦。”
小模样古灵精怪的。
沈翌手有些痒， 忍不住捏了捏她圆嘟嘟的小脸。
圆圆往后躲了躲， 还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手，小脸紧绷了起来， 小大人似的追问，“答不答应？”
沈翌眸色温和，“背吧。”
陆莹忍不住插嘴道：“你若答应，就得带他们去，不可欺骗他们。”
沈翌不在意地颔首。
陆莹又道：“他们年龄尚小， 现在就参加宫宴是不是不太妥贴？”
她是清楚圆圆能背出来， 才有此一问。
沈翌道：“无碍，他们都很乖，也尚未在大臣跟前露面，这恰好是个机会。就算有大周皇子，他们也不敢在宫宴上造次， 你尽管放心。”
陆莹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圆圆悬着的一颗心， 这才放下来， 她会背好几首诗，当即背了起来，三首诗背完，就眼巴巴看向了沈翌，沈翌并未失约，让人将安安和宁宁带了过来。
圆圆开心地蹦跶了一下。陆莹这才给她约法三章，让她在宫宴上，自己乖乖吃饭，不许开口说话，也不准离席。
圆圆乖巧颔首，安安和宁宁到来时，她还小大人似的叮嘱他们，“要闭嘴，乖乖吃饭，娘亲还有啥？”
陆莹有些好笑，给两个孩子说了说，她并不担心安安和宁宁，安安年龄虽小，却很沉稳，小大人似的，宁宁则最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唯独圆圆性子活泼，心眼多，主意也大，陆莹怕她坐不住，才多叮嘱了几句。
晚宴在保和殿举行，时辰差不多时，沈翌便让人备了步撵，陆莹的脚才刚休养几日，尚不能走太多路。
他们过来时，鸿胪寺的官员已将大周三位皇子、两位公主安排在了合适的席位上，大臣、贵妇、贵女也一一落了座。
三位皇子正与大臣交谈着什么，大皇子二十七八的模样，还蓄了胡须，笑起来很是和善，三皇子相貌英俊，瞧着最为内敛，六皇子话里话外，毫不掩饰对大晋的称赞。
五公主和六公主，则坐在三位皇子一侧，五公主对大晋很是好奇，目光一直四处逡巡着，她狭眉入鬓，娇媚中透着一丝英气，六公主则安静坐在位置上，一直垂着眼睫，她同样生得很美，瓜子脸，樱桃唇，肌肤像剥了壳的鸡蛋，只是往那儿一坐，什么都不说，都显得楚楚动人。
沈翌携着陆莹和三个孩子过来时，几人瞬间就成了殿内的焦点，众人赶忙站起来行礼，声音犹如洪钟，震得圆圆下意识去捂耳朵，她首次见这么多人，一双乌眸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殿内摆满了席位，此刻众人皆跪在案几旁，案几上还摆着各种珍馐、美酒。
沈翌看陆莹走得很慢，直接打横将她抱了起来，陆莹吓了一跳，手下意识揽住了他，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他神色如常，却没有将她放下，陆莹挣扎无果，只能郁闷地任他将自己抱了进去。因靠得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青草味，她不由别开了脑袋，只觉得他当真荒唐，万一被大臣瞧见……
沈翌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她肌肤如玉，侧颜也极美，小巧的耳垂莹白可爱，耳根不自觉染着绯红。
他心中不由一动，鬼使神差地亲了一下她小巧的耳朵。
陆莹心中一跳，只觉一阵酥麻从耳朵传遍了全身，她险些跳下来，若真跳下去，她的脚定然雪上加霜，沈翌紧紧抱住她，没有撒手。
陆莹身体僵硬，恶狠狠瞪了沈翌一眼，记忆中的他冷漠孤僻，不喜她的靠近，哪怕两人亲密时，他也很克制，甚少亲吻她，陆莹根本没料到，光天化日之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竟胆敢如此。
沈翌神色不变，漆黑的眸一如既往的平静，对上他的双眸时，陆莹都险些怀疑，她刚刚是不是产生了错觉。
众人皆跪在地上，并未瞧见这一幕。三个孩子跟在他们身后，只瞧见沈翌将陆莹抱了起来。
圆圆清楚娘亲扭到了脚，也没闹腾，她最近只会往陆莹怀里赖，都不曾让陆莹抱她，自认是个乖孩子的她，紧紧牵住了宁宁的手。
安安也牵住了宁宁，佯装镇定地带着弟弟、妹妹跟在两人身后。
沈翌将陆莹在位置上放下后，才说了声平身，让大家入了座，直到他发话，众人才站起来，圆圆忍不住偷瞄了沈翌一眼，莫名觉得他好威风。
陆莹却很是不自在，因为气恼，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她五官本就精致，因要出席晚宴，还上了妆，更衬得她美得不可方物。
她瞪过来时，神情虽冰冷，却别样的生动，沈翌无端想起了她醉酒时骂他的模样，身体微微有些燥热。
沈翌摸了下鼻尖，在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让人又备了三个席位，三个小家伙就坐在他们跟前。
安安和宁宁都挺直了背脊，因从未见过这等阵仗，宁宁紧张地不敢抬眸，只老老实实坐着，安安握了握他的手，他眸中的惧怕才散去些。
圆圆丝毫不怵场，乌眸好奇地打量着众人，瞄瞄这个，瞄瞄那个，今日还来了不少贵女，众位贵女皆华服加身，一个比一个漂亮，见所有人都比不上娘亲，圆圆骄傲地抬起了小下巴。
众位贵女也瞧见了他们，不论是陆莹倾城倾国的容颜，还是孩子们出众的相貌，都令她们眸中不自觉划过惊艳。
大皇子最先反应了过来，笑着对沈翌道：“早就听闻您和皇后娘娘伉俪情深，太子和小公主也冰雪聪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他说着就让使者，献上了贺礼。
沈翌五官立体，俊美无俦，今日一袭明黄色朝服，左、右襟各以金线绣金龙，图案繁复，针脚细密，瞧着异常尊贵。
他一双眸漆黑深邃，犹如波澜不惊的古井，白玉似的面庞也一贯没什么情绪，很是高深莫测。
听到大皇子的恭贺，他只颔首致谢，神情很淡。
大皇子无端有些紧张，不等他再开口，三皇子也含笑站了起来，他个头很高，一身雪白色锦袍，端得是俊朗无双，在几位皇子中，是相貌最出众的一个。
他笑道：“此次前来，我和妹妹不仅给皇上和皇后带了特产，还特意给太子、二皇子，小公主备了见面礼，嫣儿呈上贺礼吧。”
他话音落下后，六公主就款款走了出来。
她一袭海棠色衣裙，身姿纤细曼妙，出列后，行了个跪拜礼，随着她的动作，少女一头乌发流水一般，垂在了地上。
她起身后，便变戏法似的从衣袖中拿出个紫檀木盒，木盒打开后，盒子里三颗鹅蛋大小的夜明珠就显露了出来，夜明珠分明发出黄绿、浅蓝、橙红的光芒。
圆圆还是头一次瞧见夜明珠，眸中满是好奇，她尚记得不能随便说话，虽惊讶，并未惊呼出声，唯有小身体不自觉往前探了探。
沈翌道：“三皇子和六公主有心了。”
见他只淡淡扫了一眼夜明珠，目光并未落在自家妹妹身上，三皇子眸色微暗，下一刻，他神情就恢复了自然，笑道：“应该的。”
大皇子和六皇子都不由暗骂了他一句，觉得他狡猾，竟连孩子的礼物都准备了。
宋公公亲自接过了木盒，他不动声色查看了一下，确定没有问题，才将夜明珠放在孩子们餐桌上，圆圆笑弯了眸，她将那枚黄绿颜色的递给了宁宁，自己则拿了橙红那枚，安安从始至终都目不斜视，哪怕夜明珠在跟前，也没伸手把玩的意思。
六皇子笑著称赞了安安几句，“这位便是贵国的太子吧？小小年龄就这般沉稳，假以时日，定然会成为最优秀的继承人。”
沈翌道：“六皇子过誉了。”
他声音冷冽低沉，令人难辨喜怒，六皇子同样生出一丝挫败来。
沈翌淡淡道：“远道而来便是客，你们不必拘谨，坐吧。”
摆明了嫌他们话多。
几位皇子皆有些憋屈，身为战败国，他们只能忍，他们三个还妄图让沈翌支持他们登基，实际上，沈翌只想将大周并入大晋，两百年前大周和大晋本是一国，因前朝皇帝荒淫无度、草菅人命、独断专治，前朝才覆灭。
沈翌的高祖率兵攻入京城时，前朝太子逃到了扬州以南，另一支起义兵挟持前朝太子，在南边建立了政权，当时国库亏空，民不聊生，两国协商过后，选择了休战，接下来一百多年时不时发生战乱，大周屡次侵犯大晋。
双方皆想吞并彼此。沈翌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单从两位将军尚未班师回朝，便能窥见一二。
沈翌和陆莹举杯敬了众人一杯，五公主饮完酒就趁机将目光投向了对面，对面坐着不少官员，有年迈者，也有年轻者，唯独没有她想见的那个人。
她的目光不经意滑向上首，扫见沈翌的容颜，她心中才紧了紧，那人与沈翌有三、四分相似，裴婕不由捏紧了杯子，哪怕猜到了他是大晋人，定然非富即贵，裴婕也没料到，他竟是皇室中人。
她不动声色收回了眸。
很快便到了舞姬献舞的环节，圆圆不由睁大了眸，看得很兴奋，目光一直追随着场中的舞姬。等到舞姬们退下时，她还有些意犹未尽。
陆莹端坐在上首，时不时会留意一下孩子们，瞧见圆圆那副小模样时，心中无比好笑，反观安安和宁宁稳重许多。
舞姬退下后，裴婕便举杯站了起来，她笑得明媚，“早就听闻大晋几位王爷武艺高超，本公主不才，也算学有所成，我想亲自这挑战几位王爷，不知陛下可否给我这个机会？”
她此言一出，三位皇子都蹙了蹙眉，大皇子还呵斥了一声，“小五，不可胡来！”
裴婕俏生生立在殿内，着海棠色衣裙，乌发半挽，一双水眸亮如骄阳，显得异常灵动，“皇兄，我只是想与几位王爷切磋一下，并非要找茬，您管好自己就好，不必操我的心。”
大皇子有些恼，根本没料到，众目睽睽之下，她会直接下自己的面子，他们本次出行，其实没打算带五公主过来，她相貌虽美，却一贯张扬，从不肯吃亏，众人很怕她来到大晋后，会得罪大晋的皇帝。
她私下给三位皇兄送了不少好东西，才换来了出行的机会，众人只当她是想游玩一番，谁料刚入宫，她就挑事。
她怼完大皇子，就看向了沈翌，“陛下不说话，我就当您应下了？不若按年龄从高到低，现在就开始吧，左右场地很大，权当给众位助兴了。”
她腔调懒洋洋的，毫不怯场，陆莹不由多看了这位公主一眼，一时没看懂她是何意。
按年龄自然是睿王最高，睿王有些不悦，眼睛微眯了起来，道：“五公主真是好大的口气，竟敢挑战本王？”
裴婕闻言，方朝他看了过去，见并非自己想寻的人，她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嫌弃道：“你就算了，不是还有其他王孙贵族？”
沈翌扫了韩王和燕王一眼，目光落在了老六身上，自打先皇以陪葬为由将先后赐死后，他就一直很沉默，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以他的状态，自然也不可能接受五公主的挑战。
沈翌直接看向了大周的大皇子、三皇子，冷声道：“几位皇子若连一个小姑娘都约束不了，不若直接带人离开吧。”
他说得毫不客气。
五公主脸色一沉，根本没料到，他会这么不留情面。
三皇子沉声道：“小五，回来。”
相较于大皇子和六皇子，五公主也就肯听他的话，闻言，她抿唇退回了座位上。她坐下时，脸上犹有不甘，目光在众位大臣脸上，又飞速扫了一遍。
陆莹不动声色打量了她几眼，隐约猜出了她在寻人。
她并未多想，圆圆却看得津津有味的，小丫头就喜欢凑热闹，五公主退下时，她乌眸里还流露出一丝失望。
宫宴散场时，五公主还在巡视着众位年轻公子，三皇子瞪了她一眼，她才撇撇唇，随着众位皇子退了下去，跟她的张扬一比，六公主被衬得既文静又胆小，活像个小白兔。
直到退下时，六公主才小心翼翼抬眸看了陆莹一眼，她目光澄清，带着一丝好奇，并无恶意，陆莹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颔首。
回去时，沈翌还想抱她，陆莹冷冷扫了他一眼，伸手牵住了圆圆，圆圆察觉到了娘亲不高兴，也跟着瞪他。
沈翌没敢再抱，几人坐步撵回去的，见太子和二皇子已然犯困，内侍直接将他们抬回了干清宫，沈翌本想跟着陆莹去宜春宫，扫了一眼安安，还是先回了干清宫。
宁宁在步撵上便睡着了，小身体靠在了安安身上，安安伸手搂住了他，到了干清宫后，是冰荼将宁宁抱回的偏殿。
安安也有些困，沐浴过后，小家伙才清醒些。他自己爬到了龙床上，乖乖躺到了里面，躺下后，却见父皇迟迟没有上来的意思。
沈翌也沐浴了一番，沐浴过后随意翻出本书，翻看了起来。平日他想看书，都是去书房看，甚少在寝宫看。
安安几乎是一眼就看破了他的意图。他薄唇抿了抿，扬起小脸，语出惊人道：“父皇想去找母后？”

第76章 处死
沈翌一愣， 安安静静注视着他，一脸别想瞒我的神情。
前晚，他睡前喝水有些多，半夜起夜时， 才发现父皇不在， 安安以为他还在忙公务，就让赵公公去劝了劝， 谁料父皇根本没回来， 赵公公笑眯眯的，反而劝他早些休息，当时安安便猜到他不在干清宫。
“父皇想去就去。”
话虽如此， 他神情却有些郁闷， 只觉得近来父皇陪他的时间少得可怜，白日忙也就算了， 晚上竟也会悄悄溜出去，正大光明的去，难道他还会拦着不成？
他幽怨的神情可怜巴巴的，沈翌摸了摸鼻尖，眸中不自觉荡起一丝笑， 他一把将安安抱了起来， 低声道：“一起去。”
安安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一颗心有些惴惴的，神情也有些懵，不等他反应过来，沈翌已抱着他出了干清宫。
走出干清宫后， 安安才小大人似的扯了扯沈翌的衣襟， “父皇， 我自己走。”
沈翌将他放了下来，他伸出小手攥住了父皇宽大的手掌，胸腔中活似揣了一只小兔子，有种隐秘的渴望，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跟母后一起睡过，今晚可以吗？
他甚至忘记了宁宁，满心都是他的母后。
两人来到宜春宫时，陆莹才刚将圆圆哄睡。
室内很静，她已然换了身轻便服饰，起身时，头上的蝴蝶步摇轻轻荡了一下。她伸手灭掉了一盏灯，室内仅留一根火烛，摇曳的烛火，在地上晃出跳跃的影子。
陆莹余光瞥见了沈翌黑色的衣摆，衣摆上绣着展翅欲飞的雄鹰，端得是气势慑人，想到他的拥抱以及他那个吻，陆莹心中一跳，神情也有些冷，她冷冷扫了他一眼，谁料率先瞧见的竟是安安小小的身影。
她心中一紧，脸上的冷冽瞬间被温柔取代，她似翩迁起舞的蝴蝶，身姿轻盈，快步行至他跟前，眸中也满是欢喜。
沈翌拧眉，扶住了她的手臂，“小心你的脚。”
听到他的提醒，陆莹才感受到疼痛，她抽回了手臂，主动牵住了安安的小手，开心道：“安安要跟母后一起睡吗？”
她每次望着他时，眸中只有他，声音也很欢喜，安安心中不自觉升起一丝满足，紧绷的小身躯都放松了下来，他轻轻颔首，忍不住扬起小脸，小心翼翼拿目光描摹了一下她的五官。
她微垂着眼睫，水眸里荡着笑，唇角也扬了起来，比画中的人还要美，还要温柔。
等安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将他拉到了床上，“沐浴过没？”
安安轻轻点头。
沈翌居高临下望着母子二人，神情不自觉温柔了些，他性子一向冷，脸上也甚少露出旁的情绪，唯有在他们跟前，才这般放松，可惜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的柔情。
陆莹又取了一个枕头，放在了自己枕头旁，随即让宫女打了盆热水，笑道：“那就只洗一下脚吧。”
她亲自给安安脱去了鞋袜，安安白嫩的小脚丫往后躲了躲，有些不自在，“母后，我自己来。”
陆莹捉住了他的小脚，温柔的声音透着坚定，“你小的时候，都是母后帮你洗澡，那时你小小的一团，比小猫大不了多少，不知不觉你都这般大了，是母后不好，没能陪安安长大。”
许是想起了母子的分离，她眉宇间满是自责，眼窝又有些发酸，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雪颊坠下一颗，砸在了水盆中，在盆里荡起一圈涟漪。
都说母子连心，实际上一点都不假，对上她难过的神情时，安安鼻子也有些酸，他伸出小手抹了一下她脸颊上的泪，“母后不哭。”
陆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又落了泪，她想伸手去擦，手上已沾满了水，沈翌半跪在她跟前，拿帕子给她擦了擦，陆莹想躲，却没能躲开。
沈翌不容拒绝道：“别动。”
他耐心擦完，才道：“安安才四岁，离及冠还有十六年，你还能陪他真正长大。”
陆莹吸了吸鼻子，认真帮小家伙洗完了小脚，她的手很是柔软，神情也说不出的温柔，每一次搓揉都让安安心中软成了一团。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有母后是什么滋味，心中又甜又软，比吃了饴糖还要甜，整个人也似踩在云端。
月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些许暖风也一并吹进室内，荡起她一缕发丝。月光下，她神情很专注，水灵灵的眸子里溢满了爱意。
她帮安安洗完，就拿布巾将他一双小脚包裹了起来，安安幸福地陷进了被窝里。
宫女进来，端走洗脚水后，陆莹才上床，直到此刻，她才看了沈翌一眼，“床不算大，睡三个人正好，陛下睡在暖榻上吧。”
她说完，就无情地拉下了帷幔，手臂上扬时，露出一小截儿雪白的皓腕，不等沈翌多瞧两眼，厚重的帷幔直接隔绝了他的视线。
他的目光落在了帷幔上，只能隐约瞧见她纤细曼妙的身影。他顿时后悔，将安安带了过来，许是看不见摸不着，他心中竟无端升起一丝燥意。
这一晚，他没再梦到那场大火，而是梦到了她醉酒后，他帮她沐浴的场景。
她靠在白玉池壁上，澄清的水眸中满是他，柔软的水波点缀在她肌肤上，更衬得她肌肤莹润剔透，沈翌醒来时，心跳有些快，这一刻，竟想将床上那两只小崽子都赶走。
不仅他没睡好，同样夜不能寐的还有旁人。
阴暗潮湿的地牢中，刘凌则被绑着双手，整个人被捆在床上，他嘴里也被堵了一团棉布，此刻怔怔望着空中发呆，隔壁是放声大哭的刘婉晴。
因隔了一堵墙，刘婉晴并不知道他被关押在旁边。
她是昨晚被关入的地牢，她的境地比刘凌则凄惨得多，地牢内根本没有床，反倒是有各种各样的刑具，三角马、大夹板、火盆里的烙铁，每一样都触目惊心。
牢头将她推进地牢时，还有人从地牢里拖走一具尸体，牢房内还有一个犯人，正有人拿洛铁，往那犯人脸上烫。泛红的烙铁，印到他脸颊上时，发出呲呲声，甚至传来一股焦味，刘婉晴哪儿见过这等阵仗，当即吓得呕吐了起来。
官差烫完那人，又拿着洛铁朝她走了过来，她直接晕了过去，她在地上躺了一宿，醒来时，浑身酸软，额头也有些烫，身旁好几滩血。
她打小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等罪，那个囚犯已然不在，想到她进来时，曾瞧见一具被拖走的尸体，她险些崩溃，她抓着牢门，边哭泣，边尖声道：“凭什么要抓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冤有头债有主，谁做的，你们找谁去，何必牵连无辜？”
她喊了三遍，都没人出现，后来才逐渐恢复理智，她蹲在角落抱紧了自己的身体，一遍遍在心中告诉自己，绝不能承认，不论是带陆莹出逃，还是谋害她都是死罪，唯有抵死不认，她才能逃过一劫。
晚上，暗卫才出现，她仍咬死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梨花带雨地哭泣，不停地哭诉自己的委屈。
暗卫夹起洛铁，凑近了她的脸蛋，“只需烫一下，你这张脸就彻底毁了，我想想，烫哪里比较好。”
他的声音宛如魔鬼，他尚未靠近，刘婉晴就彻底崩溃了，她哭着将一切推到了刘凌则身上，“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是刘凌则，是我哥，一切都是他做的！我曾悄悄听到过他要寻找尸体。”
暗卫询问，她为何会在宫外见皇后娘娘时，她也直接推到了刘凌则身上，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那日是我哥让我出的门，他让我多带点银子，让我将银子交给一个宫女，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要审审他去。”
她根本不知道，她的推卸责任，全被刘凌则听了去。
刘凌则眼神空洞，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深深闭了下眼，一颗泪顺着他的脸颊，流入了墨发中。
一刻钟后，暗卫才出现在他牢房中。
翌日清晨，暗卫就向沈翌禀告了一下最新进度，刘凌则这次全招了，就算他受了刘婉晴的蒙蔽，他胆敢滥用职权、徇私枉法也是重罪。
沈翌并未放过他，第二日，另一支暗卫也回了京城，还抓回一个护卫，沈翌将这人带去了刘凌则跟前，亲自与刘凌则交谈了一番，直到下午才召见刘大人。
沈翌没提刘婉晴协助陆莹出宫的事，只将护卫的供词丢给了他，“朕说完不会立后后，刘婉晴便将身边的护卫派了出去，给他下达的命令，是寻到皇后，并杀死她。”
刘大人腿一软跪了下来，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想到女儿的偏执，他一时老泪纵横，自责道：“是臣没能将她养好，怪臣，都怪臣啊。”
刺杀皇后本是重罪，她若当真得手，诛她满门都不为过，刘大人羞愧难当，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都怪臣没教好她，臣没脸求情，生出这么个孽障，臣死有余辜，只望陛下能法外开恩，饶过我那老妻以及我的长子。”
沈翌于心不忍，伸手拉起了他，于他来说，刘太傅不仅是他的师傅，更像一个关怀他的长辈。
沈翌道：“您忠心耿耿，这些年更是为大晋鞠躬尽瘁，疏于教养子女，也情有可原，万幸皇后没事，她一人犯蠢，朕并不想牵连无辜，实际上，您不止养了一个蛇蝎心肠的女儿，也养了一个重情重义的儿子。”
“朕刚宣布完皇后归来的事，刘凌则便察觉到了朕在调查刘婉晴，当晚他便自首来了，甘愿为刘婉晴顶罪，他在殿内自刎谢罪时，被朕拦了下来。”
刘大人踉踉跄跄离开后，沈翌便让人处死了刘婉晴，他并未公布她的罪行，还让人将尸体送回了刘府，刘大人则对外宣传了她的暴毙，至于刘凌则罪不至死，沈翌将他调离了京城，他则承诺会保守陆莹出逃的秘密。
刘婉晴的暴毙，并未引起众人太多关注，唯有几个了解刘婉晴的，隐约猜出她许是做了什么事，得罪了什么人，要不然她年纪轻轻的，又岂会暴毙？
刘大人和刘夫人一夜之间白了头，不少人都很同情他们。
陆莹也得知了此事，将刘婉晴处死前，沈翌就将她的所作所为，告诉了陆莹，她也不想牵连太傅等人，沈翌才额外开了恩。
这两日，陆莹都在专心养娃，这日上午，她却收到一个拜帖，竟是大周的六公主裴嫣想要前来拜见。

第77章 亲吻
陆莹答应了圆圆， 今日要给她绣个荷包，哪怕孩子们年龄尚小，承诺下来的事，陆莹也会努力做到， 她前两日， 刚给安安和宁宁分别绣了一个荷包。
小丫头最缠人，瞧见新荷包， 顿时觉得身上的旧荷包不够好， 也嚷着要新的，还一本正经，告诉陆莹， 娘亲不可以偏心。
陆莹好笑地不行， 便答应了下来，今日将荷包给她做好， 今日是十五，她还需要去给太皇太后请安，若是见客，小丫头一准儿不高兴，陆莹道：“让她明日过来吧。”
她其实有些奇怪裴嫣为何要见她， 印象中六公主胆子又小又文静， 一瞧就不擅长交际，陆莹本以为就算有人求见，也会是五公主。
她并不知道，这两日五公主正忙着寻人。
几位公主数五公主裴婕最富有，来了大晋后， 她更是一掷千金， 一门心思想将那人揪出来， 因见过睿王和韩王，这两人都不是那人，她又想法见了燕王和福王，大晋一共四个年轻王爷，皆不是她所寻之人。
接连两日都扑了个空，裴婕星眸微瞪，一把将腰间的鞭子抽了出来，只觉得手痒得厉害，她在院中耍了一会儿鞭子，不爽道：“今日再查不到，一个个都别回来了！”
她此次出行共带了六个护卫两个婢女，这八人被她使唤得团团转，两位婢女闻言皆有些怕。
五公主三年前曾偷偷溜出过皇宫，打那年起，就开始到处寻人，整个大周都被她翻了个底朝天，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也没能将人寻到。实际上，护卫和婢女都觉得她魔怔了，先前在大周寻也就罢了，现在到了大晋竟也不消停。
胡桃最机灵，她道：“主子为何要让奴婢们从王爷中寻找，他难道是皇室中人？主子可是回忆起了什么？”
裴婕没瞒她，“他与大晋皇帝有几分相似，年龄也相差无几，理应有血缘关系才对，可惜除了朝廷官员见过圣颜的并不多，咱们初来乍到，总不好抓个官员询问谁像沈翌。”
真这样三位兄长定要唠叨。
裴婕拿着鞭子，在院中晃悠了几圈，突然停住了脚步，喃喃道：“不一定非要是兄弟才长得像，也有可能是表兄弟。”
她精神一下振奋了起来，“去！给我查，他一共有几个表兄弟，每一个都给我揪出来。”
婢女将画像拿了出来，打算比对着画像调查，这画像原本裴婕还觉得有一两分相似，见了大晋皇帝后，只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像，她直接道：“不必拿画像，你们悄悄去打探一下，最好是守株待兔，都见一见，哪位与大晋皇帝有些像直接回来禀告。”
此时，陆莹才刚到慈宁宫，太皇太后毕竟是长辈，陆莹回宫后，于情于理都需要给她请安，前两日陆莹已来过一次，太皇太后以身体不适，并未见她。
太皇太后摆明了在跟沈翌生气，自打“被禁足”后，她就一直堵着一口气，原本还想拿绝食威胁沈翌，饿了三顿，那边一点动静都没，反倒是她饿得两眼昏花，浑身无力，被嬷嬷劝了劝，她才给自己寻了个台阶。
她已经六十多岁，身体已行将就木，本该是颐养天年的年龄，谁料却生了个不肖子孙，她私下骂了沈翌好多次，连陆莹也迁怒上了。
内侍进来时，太皇太后正斜靠在暖榻上闭目养神，小宫女正尽心尽力地给她按揉脑袋，一旁喜鹊登梅图香炉里燃着龙涎香。
她年龄一大，睡眠时间少得可怜，寅时便醒了，听到小太监的话，她掀了下眼皮，满是皱纹的脸瞬间板了起来，摆明了不打算见陆莹。
李嬷嬷忍不住提点道：“娘娘之前不是很喜欢皇后？您何不见见？如今宫里也就皇后能与陛下说上话，她若肯帮您说情，想必陛下也会轻拿轻放。”
清楚她什么脾气，李嬷嬷连忙给她寻了个台阶，“奴婢清楚娘娘不爱出门，待在哪儿对您来说都一样，最近奴婢们可被憋疯了，娘娘可怜可怜奴婢，见见皇后吧，皇后心善，等得知了慈宁宫的困境，都无需您提，肯定会帮着求情。”
太皇太后果真有些迟疑，“罢了，让她进来吧，她若还活着，哀家又岂会做恶人？之前想让婉晴入宫，还不是想让她照顾好小皇子？假死这么大的事竟敢瞒着哀家，他可真是没将哀家放在眼中。”
李嬷嬷连忙劝道：“娘娘慎言，可不敢这般说，落入陛下耳中，他定不好受。陛下想必也是害怕皇后再次遇害，不得已而为之，肯定是怕您操劳，才没说，天下哪有孙子不疼祖母的？话说回来，皇上当日也是一怒之下才不准咱们出门。”
太皇太后那日的话，也确实过分，直接给他扣了一个不孝的帽子，若是传出去，他名声都要受损。
说起来，他虽然主意大，立后一事也不肯听她的，实际上，他从不曾短了慈宁宫的用度，宫里得了什么新鲜贡品，都会紧着慈宁宫，樱桃和荔枝那般珍贵都送来不少。这般一想，太皇太后心中略痛快了些。
陆莹进来后，就给太皇太后行了一礼，语气亲昵又自责，“孙媳之前因身体不适，一直在外养病，没能在皇祖母跟前尽孝，望皇祖母宽宥。”
她伤到了脚，走得很慢，太皇太后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的脚是怎么回事？”
陆莹有些不好意思，“前几日扭了一下。”
见她负着伤，还来给她请安，太皇太后的神色愈发缓和了些，不由仔细打量了她一眼。
陆莹本就生得极美，几年不见，身上更多了一股成熟女子独有的温婉妩媚，美得几乎让人移不开目光。
太皇太后一直喜欢漂亮小姑娘，连她都不得不承认，京城这么多女子，没哪个能比得上陆莹，就算是刘婉晴，也得靠后排。
对着这张漂亮脸蛋，太皇太后的心情不自觉好了几分，心底仅剩的那点不快彻底散去了，“快来哀家跟前坐，可怜见的，怎地还是这么瘦？”
她一张脸只有巴掌大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又大，身子也单薄纤细，好似一阵风就能刮跑，太皇太后握住了她的手。
陆莹笑道：“孙媳打小就这样，一直吃不胖。”
太皇太后这才道：“怎么没将孩子们带来？”
陆莹对太皇太后也有几分了解，她没什么心眼，但凡有些心机的，都能将她哄得团团转，若非命好，她只怕早就死在了后宫争斗中，如今的慈宁宫也未必干净。
陆莹笑道：“他们几个凑在一起，实在吵闹，妾身听说您身子也有些不适，怕他们吵到你，才没敢带来。”
太皇太后的身子骨确实有些不大好，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她都有些累，她靠在了暖榻上，道：“哀家还不曾见过小公主，改日带她过来，让哀家见见吧。”
陆莹含笑应了一声。
因为她的到来，慈宁宫也多了一丝人气儿，陆莹并未久坐，她拉起薄毯盖在了太皇太后身上，道：“皇祖母休息会儿吧，孙媳改日再来看您。”
回到宜春宫后，陆莹就让宫女拿出了针线，莎草如今也来了宜春宫，因为她在，陆莹也省心不少。
临近傍晚，陆莹才将手中的荷包绣好，荷包上的图案，赫然是上古神兽朱雀，宁宁的也是朱雀，圆圆想跟他一样，就让陆莹绣了一个相同的。
火红色的朱雀威风凛凛的，圆圆很喜欢，陆莹才刚绣好，小丫头就喜滋滋戴在了身上，将她的饴糖和铜板塞了进去，她还臭美地在宁宁跟前转了两圈。
宁宁也喜欢身上的朱雀，白净的小脸上也染了笑，因为圆圆的带领，小家伙胆子都大了些，之前总喜欢躲在安安身后，现在时常跟圆圆一起在院子里玩耍。
陆莹舒展了一下筋骨，看了会儿账本。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房内很安静，陆莹扭头一看，才发现三个孩子竟是头挨头，在暖榻上睡着了，宁宁睡在中间，安安和圆圆躺在他身侧，一旁还摆着七巧板。
午时，让他们睡不肯睡，只惦记着玩，此刻竟全睡着了，陆莹问了一下，才得知他们刚睡着一刻钟，她干脆又让他们睡了一刻钟，才喊醒他们。
安安是率先醒来的，醒后小脸还有些迷茫，模样呆呆的，陆莹心中一软，忍不住刮了刮他的鼻子，笑道：“起来用晚膳了。”
安安小脸有些发红，他在陆莹面前尚且有些拘谨，总想很好地表现自己，见自己竟然睡着了，他赶忙坐了起来。
宁宁和圆圆也揉了揉眼睛，爬了起来，小丫头眼睛尖得很，瞧见娘亲刮了哥哥的鼻子，她立马将小鼻子凑了过去，嘟嘟囔囔道：“娘亲，我也要刮刮。”
陆莹刮了刮她的鼻子，又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就你淘气。”
圆圆嘿嘿笑。
宁宁羡慕妹妹的聪明伶俐，也羡慕她的勇敢，想要什么，都是直接开口，不像他总是笨拙又胆小。
余光瞥见宁宁羡慕的眼神时，陆莹也伸手刮了刮他，宁宁一怔，唇角不自觉有些上扬。
她将宁宁往外抱了抱，率先给他穿了穿靴子。
宁宁心中暖暖的，母后每次夹菜都是给三人一起夹，连荷包也有他一份，如今竟还要帮他穿鞋。
他红着小脸往后躲了躲，“母后，我自己穿。”
陆莹手脚利索，已经帮他穿好了，她打算帮安安时，安安已经从床上滑了下来，“母后，我自己来。”
圆圆也依葫芦画瓢滑了下来，示意自己可以。
晚膳时，沈翌也抽空过来了一趟，陪他们一起用的晚膳，他以往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因为政务繁忙，如今也就用膳时或夜晚休息时来宜春宫，他的习惯也跟着改了改，有事都是直接说。
坐下后，他便对陆莹道：“安安和宁宁已然四岁，也该启蒙了，我最近事比较多，给他们选伴读的事，你来做吧？”
他说完就递给她一个名单，上面共有十五个孩子，沈翌道：“这十几个孩子皆出自簪缨世家，底蕴丰厚，皆已启蒙两至三年，他们的父亲皆廉洁奉公、肝胆披沥，你可以再考察一下他们的品行，看看哪些合眼缘，定下六个即可。”
陆莹接过名单大致瞧了一眼，轻轻颔首。
沈翌说完，便亲自动手给她盛了一碗汤，给孩子们也各呈了一碗，他吃得仍旧很少，许多菜都不吃，吃完，他便离开了宜春宫。
陆莹也没管他，只管照顾孩子们。
用完晚膳，陆莹便让赵姑姑帮着写了邀请函，打算明日让人送出去，后日将十几个孩子，邀入宫玩一玩，先多接触一下再说。
翌日巳时，六公主便入了宫，她是一个人过来的，得知她过来后，陆莹让莎草、落茗将圆圆送去了干清宫。
六公主一袭浅蓝色襦裙，她身材娇小，一双杏眸乌黑发亮，小巧的鼻子很挺直，嘴巴也小小的，五官很精致，像极了大师雕刻而成的玉娃娃，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她进来后，就恭敬地行了礼，陆莹笑道：“六公主不必多礼，快坐吧。”
她拘谨地坐了下来，对上陆莹含笑的双眸，脸颊不自觉有些发红，她讷讷道：“希望没打扰到您。”
她虽是敌国公主，性子并不惹人讨厌，相反还挺讨喜，陆莹的态度也很温和，笑道：“本宫正觉得无聊，公主来了恰能陪我说说话，我开心还来不及。”
裴嫣红唇紧抿，紧张地手心都出了汗，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忍不住四处打量了一眼，见宫女也在，她又垂下了眸，声音也小小的，“娘娘不觉得我烦就行。”
她模样怯生生的，胆子小的与宁宁有的一拼，陆莹无端有些好笑，也瞧出了她是有话要说，她便寻了个借口，将宫女打发了下去。
裴嫣明显松口气，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裴嫣才结结巴巴道：“我、我北上时，遇到了徐姨，她托我给您传一句话，她们母子一切都好，望娘娘不必担忧。”
她说完，一张脸便红了起来，眼神也有些躲闪，显然甚少撒谎，陆莹自然瞧了出来，她是在帮顾瑾传话，顾瑾是怕她担心，才寻上了裴嫣，他虽受了伤，如今已恢复大半，断掉的筋也已续上，顾瑾清楚他是看在陆莹的面子上，才没下狠手，怕陆莹会让人探听他的消息，又惹来麻烦，他才寻到了六公主。
陆莹早就怀疑顾瑾身份不简单，没料到他竟认识六公主，她也忍不住压低声音追问了一句，“他们可有受伤？”
见六公主摇头，陆莹才松口气。
她哪里知道，沈翌一直让人盯着顾瑾，自然知道，他曾见过六公主，如今见六公主来了宜春宫，他心中便有些不悦，他也直接杀了过来，此刻就站在宫殿外。
他习武多年，早就练得耳聪目明，哪怕两人声音很低，他也听得一清二楚，见她如此关心顾瑾，他下意识握紧了拳，指甲刺破了掌心，都一无所知。
哪怕早已调查清楚，她与顾瑾之间清清白白，没有半分私情，一切不过是顾瑾的一厢情愿，他也嫉妒得厉害，嫉妒她会对顾瑾笑，更嫉妒她对顾瑾的担心。
陆莹送六公主离开时，才发现他的身影，他就站在殿外，身影隐在阴暗处，薄唇紧抿，一张脸冷得瘆人。
陆莹吓了一跳。
六公主也有些怕他，匆匆行了一礼，又与陆莹道了一下别，就小兔子般落荒而逃。
她走后，沈翌一把就攥住了陆莹的手臂。
陆莹微微一怔，下一刻，就被他拉进了殿内，他嫉妒得几乎发狂，胸膛中也憋着一口气，径直将她压在了衣柜上，低头就吻住了她的唇。
陆莹不由愕然。
他吻得霸道，双手紧紧按着她的肩，连吻带咬，活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疯狂亲吻着她。
陆莹反应过来后，就偏了偏脑袋。
他却穷追不舍，又霸道地吻了上来，陆莹被他咬得有些疼，眉宇间也冒了火，她伸手推他时，被他禁锢住了双手，他手上力道大得很，继续发狠一般来吻她。
陆莹气得咬了他一下，这一下咬得有些狠，他却依然没有撒手的意思，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时，他也没退开，只一味宣誓着主权。
陆莹直接抬腿顶了他一下，趁他吃疼时，她才猛地推开他，冷声道：“沈翌，你发什么疯？”
沈翌双眸赤红，再次将她压在了衣柜上，声音哑而低，“陆莹，你是我的。”
陆莹眉眼冷厉，眸中满是讥诮，“就算你是皇上，我也并不属于你。”

第78章 狡诈
沈翌薄唇紧抿， 胸腔中似憋着一口气，久久无法平静，对上她染着怒火的眼眸时，他那口气兀地散了大半， 他难得露出一丝脆弱来， 脑袋埋在了她颈窝处，没再动弹。
陆莹一怔， 下一刻就听他喃喃道：“抱歉。”
陆莹伸手推了推他。
他高大的身躯紧贴着她， 脑袋仍旧埋在她颈窝里，一时没有动弹，两人剧烈的心跳好似连在了一起， 陆莹眉头紧蹙， 眼中带上了厌烦，“松手！别让我愈发厌恶你。”
沈翌闻言， 眼睫轻颤，漆黑的眸底犹如化不开的墨，眼中也流露出一丝哀伤，没人知道，这一刻， 他心中多难受。
她的每一次拒绝， 每一次排斥，都令他难以面对。
他终究还是松开了手，站直时，他挺拔高大的身躯，重新暴露在阳光下， 如玉似的脸颊无比苍白。
明明发疯的是他， 此刻露出一脸脆弱的还是他， 陆莹拧眉，拿帕子擦了擦唇，冷漠地从他身边擦身而过。
她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镜中的人发丝微乱，唇色艳丽，眼尾的冷意压下了那丝妩媚，她厌烦地抬手摘下了头上的羊脂白玉簪，重新梳理了一下发丝。
鸿胪寺，裴婕追查了十几个时辰，直到午时，才总算查到裴渊身上，镇国公世子裴渊，沈翌的表兄，年龄也勉强对得上，单论相貌，唯有他与沈翌有三分相似。
裴婕冷冷笑了笑，“原来真是大晋皇帝的表兄。”
婢女并不清楚，五公主对这人究竟是爱是恨，她想了想，提醒道：“他父亲乃镇国公，正是此次攻打大周的将领之一，大周无数好儿郎，皆死在他手中，此仇不共戴天，不论公主想做什么，都要三思而后行。”
裴婕狭长的眉挑了一下，冷声道：“你以为我想做什么？他竟是镇国公世子，既如此，我们不若送份大礼，三皇兄可在？他不是最恨镇国公？你去问问，他是否有意与我合作，若有意，就让他过来一趟。”
婢女摸不清她的心思，恭敬应了下来。
三皇子一身雪白色锦袍，他头戴玉冠，相貌俊朗，瞧着沉稳内敛，毫无攻击力，裴婕却清楚，几位皇子里，数他藏得最深，三皇子过来后，就给身边的护卫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把在门口，这是防止有人偷听。
安排好，他才走进裴婕的住处。
裴婕命人给他倒了杯茶，巧笑嫣然道：“皇兄坐吧。”
三皇子施施然坐了起来，望着她的目光，却带着审视，“你又在搞什么？”
裴婕托腮笑，笑容懒懒散散的，眸中却并无太多笑意，“不是我想搞什么，而是三皇兄想搞什么？皇妹只是想助你一臂之力而已。”
三皇子闻言眸色不由转冷，“五妹这是何意？”
裴婕将茶推给了他，随即才扫了一眼室内的奴仆，“你们都退下。”
众人恭敬退了下去，婢女清楚他们有事要谈，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裴婕往椅背上靠了靠，笑道：“三皇兄不必戒备，就算你想做点什么，也是为了我们大周，总不能真像大皇兄和六皇兄那样宁可被大晋皇帝扼住咽喉，真这样，只怕我大周离亡国也不远了。”
她是几位公主里，最桀骜不驯的一个，皇上尚未昏迷前，最疼爱的便是她，还曾遗憾她并非男子。
三皇子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言语。
裴婕道：“我知道三皇兄是想以命相博，为的不过是大周的一丝生机，小五只恨自己并非男儿身，无法效犬马之劳，三皇兄放心，就算我帮不了大忙，也绝不会拖你后腿，何况，我说不准还真能帮你一些。”
三皇子脸上仍旧挂着浅笑，“五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此次出使是为求和，唯有求和方能保天下太平，就算大周灭国，我也会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好端端的我为何要以命相搏？”
裴婕翻了个白眼，言辞异常锋利，“三皇兄，合作贵在坦诚，你想必知道六妹曾悄悄见过七皇兄，也想利用六妹，那你可知七皇兄母子为何会认识大晋皇后？可知这些年，七皇兄一直藏身于何处？我虽是女子，得知的消息未必比你少，你若不想失去一大助力，就收起你的伪装。”
三皇子这才敛起唇边的笑，他眸色转深，手指无意识轻敲了两下书桌，“五妹想怎么合作？条件是什么？”
裴婕也笑，“这才对嘛，怎么合作可以慢慢商量，我只有一个条件，事成后，三皇兄帮我将裴渊绑回大周。”
两人在房内密探近两刻钟，最后，裴婕摔碎了杯子，声音也猛地拔高，“我就是要嫁给他！此生非君不嫁！你管不着！”
三皇子拂袖离开时，脸色铁青。
裴婕自然没让人送他，而是换了身衣服，带人去了镇国公府，镇国公府门口有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朱红色大门紧闭，门口各守着两个身穿黑色劲装的护卫，匾额上是金光粼粼的“镇国公府”四个大字。
望着紧闭的门扉，裴婕微翘的唇角才敛下去，她抚了抚发丝，才对身后的婢女使了个眼色，婢女赶忙上前，对护卫道：“我们乃大周五公主的婢女，我们公主为报救命之恩，特让护卫送来了贺礼，以感谢世子爷的大恩，还望几位小哥帮忙通传一声？”
五公主随着使者团入京的事，并非秘密，护卫闻言便看了裴婕一眼，少女一身海棠色骑装，正坐在马背上，她容颜昳丽，气势非凡，一瞧就不像寻常人家能养出的女儿，护卫赶忙进去通禀了一声。
裴渊回府时，裴婕正与老太太畅谈，她将老太太哄得合不拢嘴的，还将裴渊夸成了一朵花，满眼倾慕。
裴夫人一时猜不透这小姑娘什么意思，她毕竟是敌国公主，哪怕大周有心求和，裴夫人也不希望国公府与她走得太近，见老太太亲热地拉着她的手，一副将她视为孙媳的架势，多次想拿“同姓为婚，其生不蕃”来提醒她。
沈翌回到干清宫时，恰瞧见安安带着两小只走出干清宫，安安一眼就瞧见父皇嘴巴破了皮，他乌眸眨了眨，目光在他唇上多停留了一下。
沈翌伸手撸了一把他的脑袋，他尚有事要忙，也没与孩子们多说什么，只叮嘱了一下赵公公，小心伺候着，便进了干清宫。
暗卫也紧随而来，将鸿胪寺的事，给沈翌禀告了一番，“咱们的人没敢靠太近，具体没听清他们谈了什么，后来三皇子和五公主似是闹了矛盾，传来了杯子破裂声，五公主还说了句‘非君不嫁’，三皇子离开时，脸色并不好看。”
沈翌挑眉，“眼见未必是真，盯紧他们。”
“是，五公主现在去了镇国公府，她似是对裴世子有意，镇国公这些年杀敌无数，三皇子不想让她嫁给裴世子也情有可原，可五公主却在门外说裴世子对她有救命之恩，就是不知救命之恩是真是假，可要查查裴世子？”
沈翌道：“不必，让他入宫一趟。”
裴渊此刻，才刚与裴婕打了个照面，少女一身海棠色衣裙，腰间别着一个小皮鞭，一瞧见他，她就一阵风似的跑了出来，笑道：“世子，可还记得我？当年多亏你搭救，本公主才从狼窝里逃出来，当年本公主年幼，没能及时答谢，很高兴能与世子重逢。”
她言笑晏晏说了一堆。
裴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神情散漫冷淡，“你谁？”
五公主：“……”
啊啊啊，几年不见，这人竟还是这么讨厌，她脸上的笑，险些维持不住，她深吸了一口气，才道：“世子忘记了？当初在大周，本公主险些被坏人掳走，是世子救了我。”
他确实算搭救了她，不过只是顺手而已，救完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直接将她丢到了破庙中，还将恶心吧啦的香灰撒在她脸上，她堂堂公主从未这般狼狈过，为了逃命只能躲在狗洞中，他分明有能力将她送回皇宫，却不肯帮她。想起过往，五公主死死攥住了拳头，才没有一拳捶在他脸上。
裴渊闻言，淡淡扫她一眼，“说什么疯话？我这么怕死的一个人，又岂会往敌国跑？”
老太太和裴夫人也走了出来。
裴渊神色不变，只略一挑眉，“你们真招待了一位公主不成？别不是被人骗了吧？”
五公主握拳再握拳，才勉强挤出一丝笑。
得知内侍又召裴渊入宫时，裴夫人一张脸不自觉板了起来，脸上那点笑，完全散了去，碍于五公主也在，裴夫人才没有多说什么。
唯独裴渊跟没事人一样，挥挥衣袖就离开了国公府。
三个孩子已在赵公公等人的护送下，到了宜春宫。瞧见孩子们，陆莹才平复好心情。
圆圆一瞧见她，就飞扑了过去，小手搂住了陆莹的腿，分享秘密一般，笑道：“娘亲，父皇笨笨，将自己的嘴咬破了皮。”
刚刚不止安安瞧见了那一幕，圆圆同样瞧见了，她转头就卖了沈翌。她哪里知道始作俑者是母后。
陆莹怔了一下，对上女儿澄清的双眸，她无端有些不自在，“管他作甚？走吧，母亲教你们背诗。”
她的学业是章氏一手教导的，章氏学识渊博，是数一数二的才女，陆莹也颇得她的真传，教导三个孩子自然不在话下，她并非单纯地教导他们如何背，还引经据典讲了一下诗词的创作背景、意境以及诗词真正想表达的含义。
三个孩子都听得津津有味的，圆圆年龄尚小，只听个有趣，安安却全部吸收了下来。
陆莹越教导，越发现了安安的天资聪颖，他不仅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还很能坐得住，陆莹起了爱才之心，忍不住多教导了一会儿。
晚上，沈翌忙完，来歇息时，才发现她竟是将门插住了，摆明了不想让他进去。
沈翌站在门外，一时没动，宋公公等人不由望天，只觉得古往今来，他大概是史上唯一一个被皇后关在门外的皇帝。
沈翌面容紧绷，眸色暗沉，考虑到圆圆估计已经睡着，他并未暴力将门打开，而是歇在了偏殿。
陆莹倒是睡了一个好觉，醒来后，心中憋着的那口气，才逐渐散去。
今日是挑选伴读的日子，用完早膳，陆莹便将安安和宁宁唤到了跟前，笑道：“等会儿会给你们选伴读，一个人需要选三个，你们自己也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如果有特别喜欢的，就记一下他们的名字，好不好？”
宁宁有些茫然，不太懂何为伴读，安安心中倒是有数，他低声给宁宁解释了一下，宁宁这才明白。
圆圆黑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娘亲，我也会有伴读吗？”
陆莹颔首，“等你再大一岁，启蒙时方有。”
圆圆知道何为启蒙，一直读书太累啦，圆圆宁可不要伴读，她顿时松口气。
选伴读并非小事，昨日收到拜帖的人家，都隐约猜出了什么，都在耐心叮嘱自己的孩子，让他们务必好好表现。这十五个孩子，在丫鬟的陪同下来了皇宫。
十五个小萝卜头入宫后，有好几人都谨记长辈的教导，根本没敢乱瞧，有个小孩胆子较小，与父母分别时，就掉了一通眼泪，直到入了宜春宫，眼睛里还包着一汪泪。
陆莹怕孩子们紧张，特意让宫女寻了许多小玩意，有七巧板、九连环、泥哨哨、瓷娃娃等，皆是孩子们爱玩的，让人摆了满满一桌子，孩子们被丫鬟牵进来时，果真被室内的小玩意吸引了注意力。
仅有三个孩子，尚记得母亲的叮嘱，分别是汝阳侯府的嫡长孙，刘阁老的嫡次孙，兵部尚书陈大人的小孙子，三人恭恭敬敬给陆莹行了礼，听到他们请安的声音，其他孩子才紧跟着行礼请安。
陆莹笑道：“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十几个小孩，年龄都不大，最小的六岁，年龄最大的七岁，有两人请完安，还好奇地盯着陆莹看了看，其中一个小男娃还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对上陆莹含笑的目光时，他小脸才有些红，忍不住道：“您就是皇后娘娘吗？您真好看。”
陆莹不由莞尔，随即看向了他们身后的丫鬟，“你们去偏殿歇会儿吧，这里有本宫看着，不会有事。”
丫鬟们虽然放心不下自家小主子，却很怕陆莹，就算她瞧着温和，并不可怕，也是一国之母，她们赶忙应了下来。
丫鬟们离开时，有个胆小的孩子又掉了眼泪，不等陆莹去哄，圆圆就拿起一个泥哨哨递给了他，笑道：“不哭就送你。”
小男孩眼泪要掉不掉的，他没见过泥哨哨，努力忍着泪，伸手接了过来，还有礼貌地道了声谢。
圆圆这才靠到娘亲怀里，好奇地望着一群小哥哥，还不忘问宁宁，“哥哥，你喜欢哪个？”
宁宁有些怕，半个身子都藏在安安身后，听到圆圆的声音，他才好奇地看向这十五人，也有人在悄悄打量他，对上他怯生生的目光时，有个小孩眸中还不自觉闪过嫌弃。
陆莹神情微顿，她脸上仍挂着笑，问道：“你们知道为何喊你们来吗？”
好几个小孩都乖巧点了点头，也有几人神情略显忐忑，胆子最大的一个躬身行了一礼，才回道：“家父略提了一二。”
他正是刘阁老的嫡次孙，刘坚，今年七岁，瞧着异常沉稳。
陆莹不由多看了他一眼，才笑着将安安和宁宁介绍给了大家，随即便道：“这些小玩意全是给你们准备的，你们看看喜欢哪个，先一起玩会儿吧，等会儿我带你们去御花园转转。”
她说完，便没管他们，甚至没让他们做自我介绍，径直靠在了暖榻上，随手拿起书翻看了起来，孩子们偷偷瞄她一眼，胆子大了些。
爱玩是孩子们的天性，好几个小孩的目光都盯着桌上的小玩意，也有几个孩子，走向了安安和宁宁，做了自我介绍。
陆莹看似在看书，实则在观察他们，其中两个忽视宁宁，对安安格外友善的，当即被她从名单上划了下去。
大家没多久就熟悉了起来，宁宁在安安的带领下，也逐渐放开了些，与大家一起玩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陆莹才起身站起来，带着孩子们去了御花园，她仍旧乘坐的步撵，却没让孩子坐，而是让安安和宁宁带他们步行去的御花园。
宜春宫到御花园尚有一截儿距离，需要走一刻钟，好几个孩子都有些累，有两个孩子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就不肯走了，嚷着要坐马车，其中一个直接躺了下来哭着要回家。
陆莹让人抬了步撵，让小孩子坐了上去，对莎草道：“去偏殿，将他的丫鬟喊出来吧。”
莎草应了一声，嚷着想坐马车的那个，意识到什么，瞬间闭了嘴，乖乖跟着大家走去了御花园。
到了御花园后，陆莹才从步撵上下来，她走路虽有些慢，其实脚上已不如前几日疼，已经恢复了大半，她刻意一瘸一拐的，有几个孩子瞧见后，都跟着安安、宁宁朝她走了过来，眸中也带了担忧。
有个小男娃反应最快，比安安还快一步，最先跑到了陆莹跟前，伸手扶住了陆莹的手。
陆莹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安安也很担心，“母后，您回去吧，我和宁宁可以招待他们。”
圆圆蹦蹦跶跶，也跑到了她跟前，仰着小脸，道：“还有我！我也招待，娘亲回去休息休息！不操劳。”
陆莹笑道：“无碍，前面不是有凉亭？娘亲坐下歇息一下就好。”
圆圆“哦”了一声。
安安不赞同，陆莹冲安安眨了眨眼，安安一向聪慧，隐约猜到了什么，也没再劝。
陆莹在孩子们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走到了凉亭内，其中一个孩子对安安道：“可以给娘娘喊太医，让太医医治一下。”
陆莹笑道：“我没事，谢谢大家的关心，我坐下休息休息即可，你们可以去钓鱼，前面的池子里养了许多鱼儿，也可以留下陪我聊聊天。”
孩子们虽然都留了下来，有几个明显坐不住，屁股上仿佛长了钉子，一直扭着脖子往外看。
陆莹笑道：“想去玩的玩去吧，不用陪我，安安，你们也去吧，冰鉴你带他们去。”
安安和宁宁不肯去，孩子们也留了下来，陆莹干脆提议让大家玩投壶的游戏，宫女们很快就将青花缠枝壶和箭支拿了出来。
投壶失败的，需要背诗，规定是每个孩子背的内容不能重复，第一次失败背一首，第二次失败背两首，以此类推，孩子们都很兴奋，皆有些跃跃欲试。
众人没能高兴多久，有个倒霉孩子，接连投五次都没能投进去，加起来背了二十首诗，背到第二十一首时，才垂下小脑袋，背不出来了。
陆莹笑盈盈看着，趁机考察了一下他们的学问，直到下午，她才让丫鬟将孩子们带走。
傍晚沈翌过来用膳时，她已经淘汰掉七个孩子，还剩下的这八个孩子皆是心性、品行不错的。
沈翌问起时，陆莹将名单递给了他，淡淡道：“明日再让他们八个来一天吧，让他们多跟安安和宁宁相处一下，让他们俩选三个喜欢的。”
沈翌颔首，用完晚膳起身离开时，他弯腰凑到她耳旁，压低声音道：“晚上若是给我留门，我会再加一个名额，将你姐姐的孩子喊来。”
他口中的姐姐，指的自然是陆璇，陆璇膝下恰好有个小男娃。
陆莹还曾抱过他，她心跳不自觉快了一分。

第79章 悸动
陆璇仅有一子， 名唤蒋昀然，他仅比安安大一岁，陆莹的拇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直勾勾看向他， “陛下要以权谋私吗？”
她此言一出， 三个正在吃饭的小孩瞬间抬起了小脸，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沈翌轻咳了一声， 终究还是说了实话， “你姐夫蒋琛年纪轻轻便中了探花，才学、心性都出类拔萃，同龄人能出其右者屈指可数， 他儿子虽然才五岁， 却冰雪聪慧，乖巧懂事。朕之所以让你选六个， 实际上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我曾经的伴读就是四个，安安年长于宁宁，又是储君，理应多个伴读。”
陆莹冷漠听着， 没什么反应。
她也听母亲提起了昀哥儿， 说他跟安安一样聪明伶俐，小小年龄颇为沉稳。
之前瞧见名单时，陆莹还以为沈翌是瞧不上年龄小的，才没选昀哥儿。实际上，她猜的也不错， 沈翌选伴读时， 年龄皆在六岁到七岁之间， 基本都已启蒙两年，他怕年龄太小玩心会重，届时跟不上进度，唯有蒋昀然是例外。
沈翌也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宜春宫，他自然清楚，若真拿选伴读作为交易，只会将她推得越来越远，因为心中的嫉意，他才刚将她得罪，此刻只能将功补过。
他走后，陆莹脸上才多了一丝笑，向他们介绍道：“昀哥儿是你们的表哥，今年五岁。”
安安闻言，脸上露出了恍然之色，“是姨母的嫡长子吗？”
“对。”陆莹很高兴，“安安见过他？”
安安摇头，回道：“外祖母曾提起过表哥，去年，我生辰时，外祖母还带来一幅表哥亲自画的画，是表哥送给我的生辰礼，娘亲想看吗？”
陆莹含笑点头，“先吃饭。”
安安吩咐了冰荼一声，让她回干清宫将画取了过来，他收到的画卷并不多，就摆在他的小库房中，陆莹等人用完晚膳时，冰荼已将这幅画拿了过来。
陆莹带着孩子们回了正殿，天已黑了下来，宫女们已掌了灯，殿内灯火通明，安安亲自解开了画卷，他只隐约记得画卷上有山水，有茅草屋，还有一个漂亮女子和一个小男娃，时隔一年，画上的人长什么样，他已记不太清。
画卷被展开后，安安才惊讶地发现，画上的女子竟跟母后很像，安安眸中闪过一丝惊讶，表哥画这幅画时才不过四岁，安安四岁尚未学作画，他四岁时竟画得如此像，当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圆圆也好奇地凑了过去，眼中满是惊叹，宁宁忍不住睁圆了双眼，觉得表哥好厉害啊。
陆莹也仔细打量了一下，笔法虽稚嫩，却栩栩如生，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能画成这样实属不易，连十岁的孩子也未必有他画得好。
陆莹骄傲道：“你们的姨母最擅长丹青，昀哥儿小小年龄就画得这般好，日后肯定很厉害。”
陆莹无比思念长姐，她心中动了动，让宫女写邀请函时，将孩子的母亲，也一并加了上去。
陆璇收到邀请函时，正在给昀哥儿讲解《诗经》，瞧见邀请函时，她眼中带了一丝笑，昀哥儿长得像她，皮肤雪白，眉眼如画，五官很精致，漂亮得像个小姑娘。
比起安安，反倒是他跟圆圆长得更像兄妹。
见母亲这般高兴，他也笑了笑，小小年龄已有了大人的模样，“宫里来消息了？”
陆璇拿起邀请函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就你火眼金睛。”
昀哥儿只笑，“不难猜，娘亲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也就皇后姨母能让你这般惦记。”
陆璇失笑。
前两日，下早朝时，沈翌将蒋琛喊到过御书房，曾问过他，昀哥儿都读过什么书，当天晚上归来时，蒋琛就给陆璇提了一句这事，说许是要给安安选伴读，陆璇没料到这么快就提上了日程。
她不由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喃喃道：“给圆圆做的衣服是赶不上了，罢了，衣服等到她生辰再送吧，你快帮娘找找，我新得的那套文房四宝，放在了哪儿，给孩子们当见面礼。”
昀哥儿从凳子上滑了下来，无奈摇头。
四月份的天气，已然转热，唯有晚上有一丝风，纵使如此，母子二人也翻得出了一头汗，昀哥儿无奈摇头，再次叮嘱道：“娘亲下次得了什么珍宝，直接交给儿子保管，您藏起来的东西就是神仙来了也难以寻到。”
陆璇啧了一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语气霸道：“赶紧干活，哪儿那么多废话？”
昀哥儿好脾气地笑了笑。
这一晚，陆莹仍旧没打算给沈翌留门，她正欲将门插上时，才发现不仅门闩被抽走了，宜春宫门口正面呈凹字的广锁也被人收走了，陆莹不由暗骂了一句狡诈。
想起他那个连啃带咬的吻，她无端有些不自在，哪怕清楚将他得罪没什么好处，她心中也堵着一口气，将圆圆哄睡后，她端起水杯，在身侧的褥子上，洒了一滩水，这才满意。
晚上沈翌过来时，一眼就瞧见了那滩水，他若躺着睡，背部必然不舒服，她显然不想让他睡床，沈翌沐浴过后，还是走到了床边。
他走路虽然没声音，靠近时，却会遮挡住室内的光线，陆莹察觉到他的到来后，身体就不由紧绷了起来，他仍旧在身侧躺了下来。
陆莹不由咬唇，只盼着感受到不适后，他尽快去暖榻上，谁料他却没动，一直老老实实躺在水渍上，就算天气已经很热，躺在潮湿的褥子也绝不舒服。
陆莹的拇指不由蜷缩了一下，想到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她才硬着心肠没管他，她已忘记自己何时睡着的。
直到身侧传来她平稳的呼吸声，沈翌才侧身往她身后靠了靠，由于是侧躺，又与她紧贴着，沈翌恰好避开这片水渍，心满意足将她拥入了怀中。
陆莹困得厉害，只觉得有些热，稍微动了动脑袋，就沉沉睡了过去。
她根本不知道他又耍了心机，早上她醒来时，他已不在，陆莹惦记姐姐和小外甥，醒来后，就爬了起来。这几年虽在扬州，每年小外甥生辰时，她同样给他备了礼物，可惜回来得匆忙，许多东西都没能带回来。
想起他的强势，陆莹又有些不喜，她去了库房，给小外甥和小外甥女各选了两样礼物。
陆璇和蒋昀然来得最早，她们过来时，陆莹才陪几个孩子用完早膳，得知姐姐过来后，陆莹欢喜极了，当即走了出去，安安尚记得她脚上有伤，连忙扶了她一下。
陆璇刚一进宜春宫，陆莹就扑进了她怀中，陆璇好笑地捏了捏她的后颈，眸中满是笑，“都快二十了，还跟个小姑娘一样，羞不羞？”
陆莹：“就算七老八十，在姐姐跟前，莹儿也是孩子。”
陆璇却板起脸来，“下次主意要还这般大，也别认我这个姐姐了。”
陆莹讨饶般抱着她晃了晃，将陆璇晃得一点脾气都没了，“这就是圆圆吧？小丫头与你生得真像。”
圆圆也好奇地望着他们。
蒋昀然比安安高了近半头，瞧着十分有礼，他先恭敬地给陆莹请了安，就含笑看向了安安他们，笑道：“这是给你们的见面礼，望喜欢。”
他说着就从丫鬟手中接过三幅画，按照绳子的颜色一一递给了他们，陆莹惊奇地发现，他跟自己和姐姐长得很像。
不止她觉得惊喜，圆圆等人同样用亮晶晶的眸望着他，陆莹忍不住蹲下身，抱了他一下，佯作伤心道：“没有姨母的吗？”
蒋昀然笑得坦荡，“我羽毛未丰，画技也一般，也就糊弄一下孩子，家父家母都瞧不上，就没敢献丑，待我学有所成，再献给娘娘一幅。”
他跟安安一样，年轻虽小，都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陆莹被他逗笑了，亲昵地刮了一下小家伙的鼻子，“日后叫姨母就行，不必在意那些繁文缛节，那你什么时候能学有所成？别让姨母等太久。”
蒋昀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边陆璇早已将圆圆抱了起来，忍不住亲了亲小丫头的脸蛋，“哎呦，我们圆圆生得可真美，完全随了我们陆家人。”
圆圆嘿嘿笑，一双乌溜溜的眸，一会儿看看姨母，一会儿看看表哥，开心得不行。
她想象中的安安哥哥，就是表哥这个模样，蒋昀然一出现，宁宁在她跟前都失宠了，圆圆瞬间变成了表哥的小尾巴，他走哪儿，她都要黏着。
家中的妹妹才两岁，走路尚走不稳，话也说不清，小表妹能蹦能跳，嘴巴还甜得不行，蒋昀然险些忘了两个表弟的存在，好在他是个妥帖的，没冷落安安和宁宁太久。
裴婕再次去了镇国公府，她厌恶裴渊没好人做到底，害她无比狼狈，以往每次做噩梦时，她都会骂上他一通，实际上，她也清楚，是他救了她，她此次来大晋，唯一的目的就是想将裴渊绑回大周，让他成为她的奴仆，只能任她差遣。
她有心挑拨裴渊和大晋皇帝的关系，好东西一车车地往镇国公府拉，谁料，大晋皇帝压根没旁的反应。
就连裴渊也根本不在意她，瞧见她也好似没瞧见似的，裴婕接连堵了他三天，都没能见他几次，努力三日唯一传出的谣言，是她倒贴裴渊也瞧不上。
裴婕险些气疯。
在她的愤怒中，迎来了安安的四岁生辰，他和宁宁的伴读已经定了下来，他们还有十日的快活日子，等到五月初一，就要开始去文华殿念书。
今日是安安真正的生辰，知情者并不多，陆莹并未大办，除了沈翌，只有章氏、陆父、陆璇悄悄来了宜春宫。
陆莹亲手给安安煮了一碗面，见外祖父等人也来了，圆圆还有些奇怪，忍不住问了陆莹一句，“娘亲今日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陆莹只笑道：“是个很重要很重要的日子。”
安安知道这日是他真正的生辰，虽然不太明白，他为何还有个假生辰，见娘亲这么开心，他也忍不住笑了笑。
晚上他还忍不住提了要求，“娘亲，今晚能跟你一起睡吗？我和宁宁一起留在宜春宫。”
父皇只带他来过一次，安安很想念娘亲的怀抱，平日不好意思提，直到生辰这日，他才忍不住提了要求。
陆莹自然应了下来。
这一日，安安和宁宁都很开心，两个小孩沐浴完，就乖巧爬到了被窝里，宁宁乍一上来，还有些拘谨，下一刻就被圆圆拉到了最里面。
他没站稳，一下倒在了床上，圆圆捂唇咯咯笑个不停，宁宁也跟着笑了笑。
圆圆让他躺在了自己的身侧，一副哥俩好的模样，还翘着小腿感慨，“表哥要是也在就好了，娘亲，你将表哥也要来吧，咱们养他！”
陆莹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想得倒美。”
圆圆嘟唇。
安安也有些忍俊不禁，唯一不痛快的只有沈翌，得知安安和宁宁留在宜春宫后，他一张脸就有些黑。
他又处理了一会儿奏折，就去了宜春宫，尽管如此，等他来到时，孩子们还是已经睡着了，三个孩子躺在里面，她躺在外面，根本没了他的位置。
沈翌脸有些冷，很想伸手将小崽子们丢下去，忍了又忍，他只是伸手抱起了陆莹。
陆莹尚未睡着，本以为见身边没空他会识趣地离开，谁料他竟将她抱了起来，他个头很高，抱着她犹如抱个瓷娃娃，异常轻松。
陆莹吓了一跳，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襟，“你这是作甚？”
沈翌眸色深邃，眼底也好似燃着一簇火苗，他垂眸望着她，哑声道：“我只是答应不强迫你，莹儿，你我是夫妻，是你告诉我，你我同房天经地义。”
他眸色暗沉，乌黑的瞳孔似深渊里某种神秘的存在，轻易就能蛊惑人心。
许是他的眸太过专注，陆莹无端不敢直视他的双眸。
夜色实在静谧，不知是谁的心跳有些快，怦怦声震动着陆莹的耳膜，她脑海中无端浮现出过去那些记忆，她确实说过，夫妻同房天经地义，两人亲密无间的画面也猝不及防跳入脑海中。
陆莹呼吸有些乱，被他放在榻上后，她才反应过来，往里躲了躲，因警惕，一双眸都睁大了些，“你、你不许胡来。”
自打重逢，她一直很冷漠，还是首次露出这么慌乱的神情，轻颤的眼睫也泄露了她的紧张。
沈翌一颗心剧烈跳动了起来，他呼吸凌乱，喉咙也有些发紧。

第80章 不适
不等沈翌靠近， 陆莹就抬起了腿，白嫩的脚丫抵住他的胸膛，将人往后蹬了蹬。
脚尖触碰到他的胸口时，沈翌心跳都快了几分， 只觉得一股酥麻顺着胸口， 传遍了全身，望着她的双眸也多了一丝热意， 他的身体却犹如坚不可摧的磐石， 纹丝不动。
他漆黑深邃的眸仍落在她身上，眸中的侵略意味几乎难以控制。
陆莹愈发有些慌乱，孩子们就在不远处， 她很怕他胡来， 她改蹬为踹，打算给他一脚时， 他伸手攥住了她的脚踝。
他的手犹如铁钳一般，轻而易举就制服住了她，下一刻便倾身覆在了她身上，他身侧高大，整个人压下来时， 陆莹只觉得胸口憋闷， 呼吸也略有些困难。
沈翌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身上，她肤色雪白，乌发柔顺地垂在腰间，身躯玲珑有致，因衣襟略有些松散， 露出一截儿雪白滑腻的肌肤。
自打意识到对她动情后， 沈翌每次面对她， 都容易失控，目光落在她唇上时，只想狠狠吻上去，使它变得娇艳欲滴。
他修长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扣住了她的双手，明明面若谪仙，不染尘埃，这一刻，却像堕入人间的魔，眸中又暗又红，无尽的欲念涌动在其间。
陆莹挣扎了一下，她气得眼尾泛红，胸脯起伏，浑身上下都透着一丝倔强，纯真又妩媚。
沈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小腹，有那么一刻，他只想在她身上一点点留下他的印记。
她漂亮的脸蛋紧绷着，呼吸凌乱，眼睫轻颤，唯独一双眸冷冽异常，薄唇也紧抿了起来，望着他的目光满是抗拒。
她眸中的排斥和厌恶，那般刺眼，几乎是瞬间就将他打回了原形，沈翌浑身的血液逐渐冷却了下来，一颗心又密密麻麻疼了起来。
他薄唇紧抿，躺在了她身侧，手臂本想环住她的腰身，终究还是没有肆意妄为，努力克制着没有触碰她，只低声道：“说了不会逼你，睡吧。”
他说完就阖上了双眸。
陆莹紧张地后背都沁出一层薄汗，闻言，苍白的脸色方恢复一丝血气，她不由攥紧了右手，手中赫然握着一个发簪，暖黄色的烛火下，发簪上的珍珠显得无助又可怜。
陆莹身上卸了力气，身子也一阵发软，她抿紧了唇，本以为睡不着，谁料没多久，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许是这么一折腾，耗费了她的心神，她晚上竟没能醒来，早上她醒来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陆莹爬起来时，神情仍有些怔愣，好在圆圆并未尿床。
小丫头率先醒来的，一睁眼，就嘟了嘟小嘴，不忘嘟囔，“娘亲，说好的跟我们一起睡，你怎么去了暖榻上？呜，父皇坏，将圆圆丢到了床上。”
她半夜醒来时，是沈翌抱她去的净室，从净室出来，圆圆才发现娘亲在暖榻上，她想去找娘亲，沈翌将她直接抱到了床上，圆圆分明不愿意，后来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陆莹“嘘”了一声，然而已经晚了，安安和宁宁听到声音，也相继睁开了眼。
陆莹：“天刚亮，还要再睡会儿吗？”
安安摇头，坐了起来，两个小家伙刚睡醒时，都迷迷糊糊的，有些呆，陆莹忍不住在两人小脸上各亲了一下，这是她首次亲他们，两个小男娃都有些呆，反应过来后，小脸都有些红。
宁宁最害羞，还伸出小爪子，拉拉夏凉被，遮住了自己的小脸。至于安安，则强自镇定着，眼神却有些躲闪。
陆莹不由莞尔，圆圆印象中的哥哥总是绷着小脸，跟父皇一样，像凉飕飕的冰块，这还是圆圆首次瞧见哥哥脸红，小丫头眼睛眨了眨，也凑到哥哥脸上亲了一下。
小丫头的亲吻可不像陆莹那么含蓄，不仅发出响亮的一声，还留给安安许多口水，安安一张脸却更红了。
圆圆嘿嘿笑着，扑到了哥哥怀中，将毫无防备的安安压倒在了床上。平日她总是和宁宁闹成一团，还是首次这般亲近自己，安安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她睡醒后，头发本就翘了起来，被他一揉瞬间成了鸡窝头，圆圆毫无意识，闹完哥哥，又扑到宁宁跟前，去挠宁宁痒痒，一睁眼就能跟两人玩小丫头显然很兴奋。
宁宁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不停地躲她。别看她小反应却很快，宁宁压根不是她的对手，只断断续续向安安求助，“皇、皇兄。”
安安本在一旁围观，不等他上去帮忙，圆圆就叉腰道：“哥哥不许偏心，帮他也得帮我。”
小丫头笑得眉眼弯弯的，甜美的模样，跟陆莹如出一辙。
安安认命地举手。
陆莹一把将圆圆抱了起来，小丫头嗷呜叫，“娘亲，我跟哥哥玩呢！”
陆莹将小丫头放在了镜子前，笑道：“还玩，你自己瞧瞧，疯成什么样了。”
头上赫然是鸡窝头。圆圆嗷呜叫了一声，拿小爪子捂住了小脸，羞得头顶都在冒烟。
这下不仅宁宁，连安安也忍不住笑了。
圆圆耳朵很尖，听到两个哥哥的笑声，顿时不干了，放下小手，冲他们扮鬼脸，“略略略。”
这一刻，她与安安也熟悉了起来，不再像之前，说话都由宁宁当传话筒。
陆莹也不由弯唇，拍了一下圆圆的小脑袋，“老实点。”
小丫头性子活泼，是个不肯吃亏的，有时候陆莹也会发愁，却又觉得女孩子太过文静容易受欺负，干脆随她去了。
今日是莎草去御膳房拎的食盒，回来时，她笑道：“御膳房的小太监都在说坤宁宫修缮一事，里面几乎全部翻新了，陛下肯定是为了让您住着舒服，才让人修缮的。”
她时不时就要说一句沈翌的好话，还自以为说得天衣无缝，陆莹懒得听，不由嗔了她一眼，莎草摸了摸鼻尖，这才住嘴。
最近沈翌确实在让人修缮坤宁宫，还让礼部准备了封后大典，虽然早已将陆莹追封为皇后，封后大典却尚未举行，沈翌不想委屈了她，前段时间就吩咐了下去，筹备尚需要时间，待使者团离开，再举行不迟。
裴婕这两日，仍旧在往镇国公府跑，一国公主打着报恩的名头前来送贺礼，裴夫人纵使想与她保持距离，也不好一次次将她拒之门外，几日下来她出入镇国公府，犹如逛自家后花园一般，连陆莹都听说了此事。
镇国公夫人苦不堪言，她并不清楚，裴渊之所以去大周，是被沈翌派去的，还以为他是游山玩水跑去了敌国，见他如此胆大妄为，她着实心惊，唯恐沈翌怀疑裴渊有叛国之嫌，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但凡聪慧一点，都没人愿意与敌国公主走得过近，偏偏裴婕又很难搞，总有法子登门。
今日裴婕又来了镇国公府，她妆容精致，头戴镂空蝴蝶步摇，靴子上坠着两颗硕大的明珠，阳光下，明珠会反光一般，熠熠生辉，端得是贵气逼人。
她与老太太和裴夫人寒暄完，就笑道：“我给世子寻了一把绝世宝剑，也不知世子是否喜欢。”
府里仅有裴渊一根独苗，难得来个小姑娘，老太太咋看咋欢喜，也懒得考虑她的身份，只笑眯眯道：“他呀，惯爱舞刀弄枪，肯定喜欢，他今日应该尚未出门，公主可以直接问问他。”
裴婕正有此意，又与老太太说了会儿体己话，她才起身告退。
她带着护卫离开后，裴夫人不由叹息了一声，劝道：“娘，就算您想抱金孙，也该看看她什么身份，一个敌国公主，此时接近国公府不定抱着什么心思，如今这般局势，咱们阖府上下都该慎重，您莫要被她糊弄了去。”
老太太不以为意地挥手，“你就别瞎操心了，她一个小姑娘能蹦跶出什么花样？不管她什么心思，到了渊儿跟前，铁定没招，旁的我不敢肯定，若渊儿想娶她，别说她是敌国公主，就算是敌国皇帝，他也准能平衡好，你没在京城待几年，不了解渊儿，他与陛下关系好着呢，不是一个公主能离间的。”
裴夫人不由扶额，也不知老太太哪来的信心。自打裴婕登门后，她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镇国公夫人思忖再三还是给陆莹递了拜帖，她是沈翌的姨母，按辈分，陆莹也得唤她一声姨母，裴夫人进来时，陆莹亲自起身迎接了一下。
裴夫人瞧见她，连忙行礼，“皇后娘娘金安。”
她面带忧色，瞧着也有些憔悴。
陆莹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拉到了榻上，笑道：“姨母不必多礼，快坐吧。”
莎草拎起白玉壶，为两人倒了杯刚煮好的碧螺春。
陆莹笑道：“姨母尝尝看，可喜欢？”
她面容娇美，举止从容不迫，裴夫人一颗心逐渐平静了下来，她端起白玉杯品尝了一口，笑着夸了一句，“好茶。”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裴夫人便不由叹口气。
陆莹笑道：“姨母可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裴夫人道：“还不是你们那不成器的表哥，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婚事也没个着落，之前好不容易定了一个，女方还主动退了亲，如今大周的五公主又整日登门，我想托人给他留意着点，都没人敢应，一个个皆以为他和五公主有点什么。”
裴夫人叹口气，“若真有点什么，他又岂会整日不着家。也不知再拖下去，何时才能给他相看。我才归京几年，与旧友都断了联系，也不认识年轻小姑娘，正愁他的亲事呢。”
陆莹自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她既在表明国公府的立场，撇清与五公主的关系，也有试探之意。
镇国公战功赫赫，为大晋立下了汗马功劳，国公夫人同样巾帼不让须眉，很令人敬仰。前段时间在宫宴上，陆莹也曾见过五公主一面，确实是个难缠的。长此以往下去，对国公府名声不利，万一五公主包藏祸心，很容易埋下祸根。
陆莹闻弦歌而知雅意，笑道：“正是百花盛开的季节，御花园也有不少花，本宫办个赏花宴吧，邀一些贵女前来赏花，姨母若有合眼缘的，届时可以多接触接触。”
裴夫人闻言，心中大喜，她连忙起身谢恩，“娘娘愿意帮忙张罗再好不过。”
陆莹将她扶了起来，笑道：“表哥别怪我多管闲事就行。”
“怎会？你是不知他多懒散，既不让他露面，又能让公主知难而退，他得知此事后，感激您还来不及，他近来甚少回府，在外面又哪里吃得好，肯定也盼着归家。”
陆莹有些忍俊不禁。
刚开始裴夫人还担心沈翌与裴渊有龙阳之癖，这会儿见陆莹国色生香，又温柔体贴，她与沈翌还有了安安和圆圆，她自然没敢再乱怀疑，只盼着儿子能赶紧开窍，也娶个美娇娘。
此时，裴渊又出了府，得知裴婕来了后，他就离开了，压根没跟她打照面，他一向怕麻烦，也清楚裴婕这种人有多难缠，只望她能知难而退，他自然不清楚，为了他的清白与亲事，他娘竟是跑去了皇宫。
裴渊不想娶妻，不仅是没有瞧上眼的，也真心觉得女子麻烦，他接触的女子，除了秦臻、刘婉晴，就是秦雅、郭嘉之流，要么疯狂迷恋沈翌，要么对他芳心暗许。
秦雅是他二舅的女儿，仗着是他表妹，在他跟前可劲作，裴渊烦不胜烦，好不容易才使计让她嫁给旁人，每次与年轻小姑娘打交道，准没好事。他想想都头大，有那点时间，还不若逗逗鹦鹉。
他难得有大把时间，正寻思干脆离京游玩一段时间时，拐角处就冒出个小姑娘，裴渊在想事，才没注意拐角处是否有人，谁料竟是撞到了人。
少女怀中的紫檀木盒直接掉了下来，她身形晃了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少女轻“嘶”了一声，眸中也包着一汪泪，对上他的目光时，恍若受惊的兔子，不由轻颤了一下，“对、对不住。”
裴渊不由挑眉。
她身后的奴婢连忙将她扶了起来。
裴渊也没在意，弯腰将紫檀木盒捡了起来，递给了少女。
少女轻轻道谢。
裴渊认识的女孩大多都被家里惯坏了，性情或多或少有些跋扈，好不容易有个温婉体贴的，还满腹心机。他倒甚少瞧见这么乖的小姑娘，不由多看了一眼。
她五官柔美，有双很灵动的杏眸，鼻子、嘴巴也异常精致，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察觉到他的目光，少女羞红了脸，匆匆一颔首，就小兔子般落荒而逃了。
裴渊不由啧了一声。
宜春宫，陆莹才刚将裴夫人送走，她让赵姑姑给尚未婚配的世家贵女们写了邀请函。
她则准备看一下账本，谁料才刚坐下，肚子竟有些不适，陆莹瞧了瞧，果真来了月事，她原本疼得并不严重，直到怀上圆圆，许是南下时没能养好身子，生完圆圆再次来月经后，反倒时不时会很疼。
落茗和落玫见她身体不适，就猜出她许是来了月事，赶忙让莎草给她熬了红糖水。
喝完红糖水，陆莹就睡了过去，娘亲时不时会不舒服一下，圆圆也没敢打扰她，乖乖跟两个哥哥认字去了。
沈翌过来用午膳时，才得知她身体有些不适，他进来瞧了一眼，陆莹还在睡，她不自觉蜷缩成一团，白嫩的脸颊陷在枕头中，有几缕发丝黏在脸上，唇色苍白得令人心疼。
沈翌忍不住伸手帮她揉了揉，另一只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陆莹无意识蹭了他一下。

第81章 出血
陆莹迷迷糊糊睁开了双眸， 对上他俊美无俦的脸时，她瞬间清醒了过来，伸手就挥开了他的手。
她力气并不大，拍得也不算疼， 抗拒的态度却令沈翌不自觉抿唇， 心口也一阵抽疼，两人沉默无言， 室内寂静地落根针都能听到。
沈翌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让太医给你把把脉，好好调理一下。”
陆莹身体不适，只说了一句， “不必”就合上了双眼， 没再理他。她脸颊陷在枕头中，身体蜷缩着， 雪白的脸颊毫无血色，脆弱得恍若易碎的水晶，好像下一刻就能消失在他跟前。
沈翌喉咙微动，几次想伸手触碰她一下，却又怕他的触碰， 令她更加难受， 他转身出了正殿，终究还是让人喊了太医。
片刻后，太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赶了出来，他为陆莹把过脉，随后便开了一个调理方子。
莎草亲自去煎的药， 煎好就端了过来。
她端着药， 欲要进去时， 沈翌本想说朕来吧，想到她肯定不肯喝他喂的，他便没有开口。
他随着莎草进了内殿，室内帷幔低垂，她蜷缩在床上，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没有动弹，那张明媚的小脸苍白又脆弱，透着一丝病气，很是楚楚动人。
莎草将药放在床头案几上，轻轻唤了一声，“主子，太医给您开了药，先将药喝了吧，喝了能舒服点。”
她说完舀起一勺，送入了陆莹唇中。
药味顺着味蕾在口腔中蔓延开来时，陆莹胃中一阵翻腾。她怀圆圆时，不像怀安安那般顺利，因为在赶路，加之水土不服，身子有些受不住，还落红一次，当时喝了好几日的安胎药，因伴随着孕吐，很是难受，如今闻到药味，她就反胃。
她不由干呕了一声，莎草连忙将痰盂端了过来，沈翌则坐在了她跟前，将她半揽入怀中，伸手去拍她的背，陆莹挣扎了一下，脱离了他的怀抱，趴在床头呕吐了起来。
沈翌一颗心不自觉揪了起来，“太医呢？去喊太医。”
他说完就快步走到了案桌前，伸手拎起白玉壶，给她倒了一杯清水，走到她跟前时，他将水递给了莎草，早饭吐完后，陆莹吐的全是酸水。
落茗和落玫也想起了过往的事，赶忙将汤药端了出去。
三个孩子听到呕吐声，都跑了过来，瞧见陆莹难受的模样，眸中都带了担忧，圆圆紧紧攥住了小手，率先跑到了陆莹跟前，“娘亲。”
小丫头开口时，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沈翌伸手摸了摸圆圆的脑袋，“别怕，她不会有事。”
他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圆圆吸了吸鼻子，慌乱的心安定了下来，她重重点头，小手拉住了陆莹的手，安安和宁宁也凑到了陆莹跟前。
陆莹已经缓了过来，她斜靠在床头，脸色虽苍白，脸上却带着笑，“我没事，你们别担心，该用午膳了，你们先去吃午膳。”
任谁都能瞧出她身体有些不适，她脸上却还是挂着温柔的笑，还伸手摸了摸安安和宁宁的脑袋，又刮了一下圆圆的鼻子，“快去，多吃点，才能长高高。”
三人心中皆有些酸涩，一起摇头，皆守在她跟前，不肯去用午膳，安安最细心，察觉到她无意识按着腹部，他的小手来到了她腹部，伸手给她揉了揉，“母后肚子疼吗？”
他小小的一只手，好像带着神奇的魔力，陆莹只觉得腹部暖暖的，心中也一阵暖意，“谢谢安安。”
她笑得温柔，眸中也满是欢喜。
一旁的沈翌只觉得扎心，他揉时，她会打掉他的手，换成安安，她却如此开心，沈翌望着安安的目光，都带上了嫉妒。
太医又拎着药箱走了过来，把脉完，他微微蹙眉，又仔细询问了一下陆莹的症状，陆莹轻声道：“萧太医，我没有大碍，就是有些闻不得药味，您下去吧，我缓缓就好了，不必再开药。”
因腹部在疼，她语气显得有些虚弱。
沈翌问了一下按摩可能缓解不适，太医颔首，将哪些穴位能缓解痛经，仔细说了一下。
沈翌想帮她按按，陆莹摇头，低声道：“您出去吧，我一会儿喝点粥，睡一觉就行。”
她的呕吐明显不正常，沈翌将落茗和落玫喊了出去，仔细询问了一下两人，这才得知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她曾受了多少委屈，沈翌胃部一阵痉挛，疼得躬了一下身子，额前都冒了汗。
“陛下！”
沈翌咳了一声，宋公公赶忙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帕子上竟是见了血，宋公公心中一骇，“太医呢！”
沈翌胃部疼得厉害，缓过这阵，才站直了身体，“无碍，不必喊太医。”
宋公公急得团团转，“之前太医就曾说过，您的胃得好生调理，如今都见血了，怎能没事？”
他若得知沈翌这是第三次咳血，定然更担心。
怕他吵到陆莹，沈翌蹙眉“嘘”了一声，转身就想进屋看看陆莹，宋公公连忙压低声音劝道：“陛下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娘娘和小主子们着想一下，胃出血并非小事，太医也曾说过，若是不注意，会出大问题，难道陛下真想英年早逝不成？”
陆莹离开后，他看似只有三日不吃不喝，实则，很多时候都吃不下东西，好不容易养好的胃，也变得糟糕至极。
一直以来都是宋公公在贴身照顾他，宋公公自然清楚，沈翌过得有多苦，成宿的失眠加吃不下多少东西，他的身体早已变得糟糕不已，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沉默，压抑，一天到晚拿公务麻痹自己，也就照顾安安时，宋公公才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点人气。
宋公公甚至觉得，是上天觉得他太过不易，才将皇后给他送了回来。
那句“英年早逝”令沈翌身体有些僵硬，他眸色都冷了几分，冷睨了宋公公一眼。
宋公公头皮一麻，不由噤若寒蝉。
沈翌走进了室内，莎草喂陆莹喝了一些红枣桂圆粥，三小只乖巧守在她跟前，连一贯叽叽喳喳十分爱闹腾的圆圆都安静了下来。
陆莹神情倦怠，喝完粥气色也没能好一些。
沈翌看了三个孩子一眼，发了话，“安安，带着弟弟妹妹去用午膳。”
安安没动，沈翌瞥了他一眼，神情略显严肃，“快去，你们在这儿母后只会担心。”
安安这才拉着宁宁和圆圆离开，三个小孩一步三回头，尤其是圆圆，可怜巴巴的小眼神，让人不忍心细看。
三个孩子离开后，莎草也端起青花瓷碗，离开了室内，陆莹斜靠在床头，合上了眼睛。
沈翌道：“既然无法喝药，只能暂且食补，见效会很慢，我先帮你揉一下，会好受一些。”
“不必。”她声音很淡。
沈翌却不容拒绝道：“按摩后能缓解疼痛，你若能早些恢复，孩子们也能放心。”
他说着就撩起了她的裤腿，先按了按足三里这个穴位，陆莹挣扎了一下，他牢牢握住了她的小腿，陆莹闭上了眼睛，没再动，刚刚萧太医提了地机、关元等穴位。
沈翌神情专注，按得认真，除了脸色略有些苍白外，他瞧着一切正常，除了宋公公和落玫等人，根本没人知道他的胃出了血，也没人知道，他在忍受怎样的不适。许是这几年疼惯了，他神情也一切如常。
他力道适度，按得很舒适，待他按完，陆莹确实觉得舒服不少，没多久她就沉沉睡了过去，沈翌伸手拉了一下夏凉被，盖在了她身上。
他在她跟前守了许久，将她脸颊上那缕发丝，往后顺了顺，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才转身离开。
他出来时，三个孩子早已用完午膳，莎草将他们带去了偏殿，哄了又哄，才将他们哄睡。
宋公公压低声音道：“陛下，萧太医在偏殿候着，您先赶紧让萧太医给您把把脉吧。”
实际上，宋公公还让人熬了红豆薏米粥，打算等会儿再劝他吃。
沈翌这才去了偏殿，萧太医仔细把了把脉，神情逐渐有些凝重，他把完，才正色道：“还请陛下如实告知，您这是第几次咳血？”
沈翌近来时常胸闷，胃疼等，他没有隐瞒，“三次。”
萧太医闻言眸色微晃，他撩开衣袍跪了下来，语气惶恐又严肃道：“陛下，您再不保重龙体，就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您。”
沈翌蹙眉，宋公公也险些急疯。他退下后，就将赵太医喊了出来，忍不住冷声问了问，去扬州时，可曾发现陛下身体不适，可曾给他医治过？
见赵太医支支吾吾，答不出来，宋公公捏死他的心都有。
萧太医还让人将另外几位太医一并喊了过来，每个人都给沈翌把了把脉，最后众人又商量了一番，才开出一个药方，除了药方，太医们还开了一个食补的方子。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每日针灸，下午，陆莹身体便完全恢复了正常，沈翌却被太医抓去施针去了。
陆莹并不知道，他的身体有多糟糕，肚子舒服一些后，她就惦记起了赏花宴的事。
赵姑姑已列好名单，名单上一共十六个贵女，她已经写好了邀请函，考虑到陆莹的脚尚需要几日才能完全恢复，赏花宴定在七日后。
赵姑姑让人送完邀请函没多久，这一消息，就在贵女圈中传了开来，结合裴夫人入宫的事，赏花宴的真正目的也被大家猜了出来。
五公主裴婕也得知了此事，她眸色不由一冷，她的婢女神情也有些难看，忍不住道：“她们此举究竟是何意？难不成真是为了裴渊的亲事？”
另一个奴婢偷瞄五公主一眼，小心翼翼道：“未必，若真是为了他的亲事，裴夫人也可以在府里举办宴会，何必求到皇后跟前。”
裴婕自然明白，裴夫人这是何意，她分明是想让皇后给她撑腰，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不论她耍什么手段，皇后都会相信镇国公府，裴渊也只会娶大晋女子，她的一切打算和挑拨都只是徒劳。
她心中很是不悦，不仅恼怒于裴夫人的所作所为，更愤怒于裴渊对她的忽视，她堂堂一国公主几次三番示好，他不感恩戴德，反倒避如蛇蝎！
如今竟还想娶旁的女子！
她气得胸膛略微起伏，猛地抽出了腰间的鞭子，一鞭子抽在了一旁的柳树上，柳枝“哗啦啦”落下许多支。
裴婕道：“我们也入宫，不就是举行赏花宴，咱们也去！”
她说完就想入宫，出门时恰好撞见归来的六公主。
六公主今日是第二次上街，上次上街，她买了一个玉娃娃，回来后才发现摔碎了，这是她给小十一选的生辰礼，她只好又出门一次。
瞧见五公主拎着皮鞭，她眸中染了一丝紧张，小声喊了声，“五姐姐。”
五公主心情很糟糕，瞧见她后，心情更糟糕了一分，面前的少女一袭雪白色襦裙，五官毫无瑕疵，一双杏眸也极为灵动，只是娉娉婷婷往那儿一站，就说不出的惹人怜爱，也难怪会有大周第一美人的称号。
五公主锐利的双眸上下剐了她一眼，眸中是满满的嫌弃，“在皇宫胆子小成这样也就罢了？来了大晋竟还畏畏缩缩的，哪里有半分大周公主应有的威仪？三皇兄也是，竟想将你献给大晋皇帝，不过一张脸生得漂亮些，真成了妃嫔，只怕没两日就死在了深宫中。”
六公主小脸一白，紧紧咬住了唇，她身边的宫女，忍不住开口道：“五公主何必说得这般难听，您若不满，质问三皇子去，何必在这儿刁难我们公主，她并不想入宫。”
五公主冷睨了她一眼，“谁给你的胆子？一个奴婢竟也敢质疑本公主？”
她甩了甩手中的鞭子，打算朝她抽去时，裴嫣却颤着身体挡在了她跟前。
她毕竟是公主，还是三皇子唯一的妹妹，哪怕三皇子对这个妹妹，利用多过疼爱，裴婕也不敢真抽她，鞭子在空中打个转，又收回了手中。
她冷哼一声，说了一声，“晦气。”这才离开鸿胪寺。
六公主带着婢女回了屋。
她的奴婢名唤钰儿，钰儿眼睛发红，回屋后，上上下下检查了她一下，才道：“公主作甚挡在奴婢跟前，万一她伤到您如何是好？”
裴嫣弯了弯唇，小声道：“她不敢的。”
钰儿心中堵着一口气，忍不住愤怒道：“五公主真过分，在宫里欺负您也就算了，在大晋竟也不知收敛，无非是仗着您没有母妃护着罢了，奴婢这就告诉三皇子去。”
裴嫣眸色黯然，拉住了她的衣袖，“别去，哥哥政务繁忙，别拿这等小事去烦他。”
钰儿跺了跺脚，“就因为您一味隐忍，她才欺负您，依奴婢看，您不若就听三皇子的，寻个机会入宫见见大晋皇帝，您这么美，他肯定会心动。”
裴嫣小脸紧绷了起来，声音低低的，“这等话，莫要再说。”
她只答应了哥哥，会帮他献上三颗明珠，旁的并未答应，哥哥也说了不会逼她。她不想留在大晋，哪怕大周于她来说，有许多不好的人和事，那也是她的家。
钰儿自然清楚，她不想嫁给大晋皇帝。
想起三皇子的话，她忍不住劝道：“大晋皇帝身边仅有一位皇后娘娘，后宫很是干净，他也说了不选秀，这就意味着后宫没有那么多牛鬼神蛇，皇后娘娘又贤良淑德，并不是那等苛待人的，您若真能留在大晋，倒也是好事。”

第82章 担忧
裴嫣沉默不语， 她无疑生了一张漂亮脸蛋，杏眸莹润澄清，鼻梁小巧挺直，樱唇粉嫩娇软， 仅是往那儿一坐， 秀眉略蹙，身上就笼上一层清愁。
钰儿有些于心不忍， 却又只能硬着心肠劝她， “六公主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三皇子、为大周着想一下，大晋皇帝野心勃勃， 势必不会轻易收手， 说不准还想趁着此次机会对三皇子等人下手，届时等待我们的便是国破家亡， 联姻说不准会是唯一的机会。”
裴嫣眼睫轻颤，眸色也有些泛红，她根本不信，她一个女子能令沈翌改变主意，大周那么多将领都挡不住大晋侵略的步伐， 她又哪里可以？半晌她才道：“他连选秀都不肯， 又岂会同意联姻？”
钰儿轻声道：“公主生得这么美，只您肯多露露面，他总会心动，这也是三皇子的意思。”
钰儿说的委婉，分明是想让她去勾引沈翌， 裴嫣心中难受， 礼义廉耻无不冲击着她的内心， 一滴清泪顺着她雪白的脸颊坠了下来。她本就生得极美，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是惹人怜爱，钰儿一个女子瞧了都为之心动。
钰儿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奴婢若是大晋皇帝，肯定愿意为公主效犬马之劳，若能说服大晋皇帝，让他放过大周一次，您就是大周的巾帼英雄，是万万黎明的再生父母，公主不哭，您还有钰儿呢，钰儿陪着您好不好？”
片刻后，钰儿才从房中退出来，她拎着食盒去了小厨房，一刻钟后，出现在三皇子房内。
三皇子一袭月白月锦袍，衣摆处以金线锁边，腰间佩戴翡翠玉佩，正提笔写着什么，他神情冷厉，气质也摄人，早没了之前的温文尔雅。
钰儿进来后，就跪了下来。
三皇子写完，才掀眸淡淡扫她一眼，“劝得怎么样？”
钰儿低声道：“公主的性子您是知晓的，根本不擅长与人打交道，让她去引诱大晋皇帝，她一时半会自然接受不了，以奴婢看，大晋皇帝并不重女色，与其逼迫公主，不若……”
不等她说完，三皇子就冷冷扫了她一眼，钰儿心中一慌，连忙扇了自己一巴掌，跪在了地上，“是奴婢多嘴了，望主子饶奴婢这一次。”
三皇子自然清楚，钰儿照顾六公主多年，心中早已将六公主视为了真正的主子，若非自己捏着她的命脉，她未必肯为他效劳，三皇子道：“本宫知晓你是心疼她，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本宫自然也舍不得逼迫她，让她讨好大晋皇帝不过是权宜之计，你告诉她，她若好好表现，我会将她完好无损地带回大周，以后也不会逼迫她嫁人。”
大晋尚未进攻前，三皇子一直想拉拢秦将军，也有意将裴嫣嫁给他，当时裴嫣尚未及笄，他才没着急，谁料大晋突然进攻，秦将军在战场上也断掉一条腿，他侥幸捡回一命，日后却无法再上战场，三皇子这才歇了这个心思。
他最后一句承诺，让钰儿不由松口气，她赶忙谢恩。
五公主裴婕直接骑马来到了皇宫，她特意让人备了厚礼，又往宫里递了拜帖。
陆莹收到拜帖时，正在辅导孩子们功课，见是五公主，她微微挑了挑眉，“让她进来吧。”
陆莹待在宜春宫时，甚少上妆，衣服也是怎么舒服怎么穿，她让人将五公主带去了正厅，她则回寝宫换了身服饰，又简单化了个妆。
虽然没有第一时间见到陆莹，裴婕却没敢表露出不满，陆莹一进来，她就笑盈盈站了起来，哪还有之前恨不得甩鞭子的气恼模样，“前几日在宫宴上就觉得皇后娘娘光彩照人，有倾国之姿，今日近距离打量，更觉惊为天人，难怪陛下肯为您空置后宫。”
陆莹可不觉得沈翌是为了她空置后宫，她只是淡淡一笑，“公主谬赞了，您和六公主同样国色生香，大周肯定不少年轻儿郎求娶吧？”
裴婕的相貌虽不及六公主和陆莹，搁在整个大周也算数一数二的美人，因为她比裴嫣开朗，也喜欢参加宴会，求娶她的人，甚至比求娶裴嫣的还要多。
大周的年轻儿郎再多，裴婕也没有看得上眼的，她虽然憎恨裴渊，却也不得不承认，自打年少时期惊鸿一瞥遇见裴渊后，她眼中再也容不下旁的男人，这也是她为何愤怒的原因，她往镇国公府去了一次又一次，他却始终冷漠以待，对她也避之不及，真不知那双眼睛是不是瞎。
两人寒暄了几句，裴婕就切入了正题，笑眯眯道：“听说三日后宫里要举行赏花宴？我和六妹妹初来大晋，尚未参加过大晋的赏花宴，也未曾逛过御花园，不知我和六妹可否一同参加赏花宴？”
她怕陆莹拒绝才拉出了六公主，听说前几日，六公主入宫拜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知晓她喜欢画，还赏给她一幅前朝名画。
陆莹笑道：“不瞒公主，三日后的赏花宴是为了给裴世子牵线，他至今尚未婚配，镇国公夫人很是操心他的亲事，本宫这才帮他张罗了一番，前来参加的皆是尚未婚配的适龄少女，公主若也参加难免会让人误会，当然，两位公主若想留在大晋，前来参加也未尝不可。”
五公主没料到，她会直接挑明，一时怔了一下，下一刻，她就笑了，“大晋虽好，却并非我们的家，我和六妹只想趁机赏花而已，对旁的不感兴趣，劳烦娘娘届时帮我们解释一下就成，由娘娘出面，想必镇国公夫人也不会误会。”
陆莹只是笑了笑，“公主既然无意于世子，不若第四日过来？赏花宴会举行两日，你们后日过来，本宫也有时间招待你们，这么一来，也无需本宫多费口舌，你们还不用担心被人误会，何乐而不为？”
话说到这个份上，五公主只得含笑应了下来，从皇宫离开后，她一张脸才冷下来。
镇国公夫人得知此事后，也递了帖子，瞧见陆莹后，她就愧疚道：“本以为她会知难而退，谁料她竟跑来了皇宫，让娘娘费心了。”
陆莹笑道：“没什么费心的，不过多举行一日赏花宴而已，让她第二日来就成，姨母把握好机会，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镇国公夫人有些愁，“哎，只我看着顺眼也不行，还得他合眼缘，难啊。”
陆莹笑道：“慢慢来吧，总能遇到合适的。”
因为宜春宫有客人，圆圆就随着两个哥哥去了干清宫，上次过来，她和两个哥哥在干清宫转悠了一圈，特意参观了干清宫，今日来三人本想在干清宫玩一会儿，入了正殿，三个孩子才发现，沈翌并未去处理公务，宫殿内竟有说话声，不仅宋公公在，两位太医也在。
安安率先察觉到了不对，直接跑进了殿内，宋公公听到动静，连忙出来拦了一下，笑道：“皇上在休息，太子带着小皇子和小公主去旁处玩会儿吧。”
父皇上午从不休息，下午也甚少午休，安安年龄虽小，却并不好糊弄，他抿了抿唇道：“宋公公，你看你身后那枚玉佩，是父皇的吗？”
宋公公没料到他会撒谎，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安安趁机从他身侧跑进了寝室。
宋公公这才发现上当了，他摇摇头，也没硬拦，实际上，他也有私心，皇上特意下了命令，让他们不许将这事告诉皇后娘娘，他自然不敢违背皇上的命令。但是他又想让娘娘得知皇上的不易，她离开的这几年，皇上没有一日，不活在痛苦中，唯有他清楚，皇上遭了多少罪。
他想让孩子们得知这事，才没硬拦，否则，早在三个小孩来干清宫时，他就能想法让太监拦住他们。
宁宁和圆圆也跑了进去，他们进去时，萧太医正在给沈翌施针，下合穴、足三里、上巨虚、天枢、三阴交等穴位，皆需要施针，圆圆率先瞧见的是他腰间扎着的那几根长针，她瞬间瞪圆了双眸，吓得一下止住了步伐。
安安已经跑到床头，小家伙眼中满是担心，眼睛都有些发红，“父皇，你怎么了？”
因为在施针，沈翌没有动，只低声道：“没什么事。”
安安不信，没事又岂会扎针？他对两三岁的事尚有记忆，隐约记得，去年母后忌日时父皇三日滴水不近，直接倒了下去，那次太医就给父皇扎了针。
安安眼中的泪，一直在打转，又不敢碰他，声音也带着哭腔，“父皇不要骗人。”
沈翌道：“没骗，父皇只是胃口不佳，扎扎针能多吃点饭。”
沈翌说完，才拿余光扫了一下紧跟而来的赵公公，淡淡道：“将他们带下去吧。”
安安红着眼睛，可劲摇头，“我不走，谁也别想带我离开。”
见安安带着哭腔，圆圆和宁宁皆有些无措，小身体都紧绷了起来，本能地觉得害怕，宁宁眼眶也有些红，圆圆的眼睛则一直盯着沈翌后背上的长针，她之前不小心玩过针线篓里的绣花针，只是轻轻被扎了一下，她都觉得好疼好疼，现在他腰上却扎了好几针。
圆圆都不敢再瞧旁的地方，哪怕一直以来，都没叫过他父皇，对他的印象，也没有特别好，这一刻，瞧见他可怜趴在床上，不能动弹，圆圆还是有些难受，小丫头的眼泪也“啪嗒”掉下来一颗。
冰荼和冰鉴也赶了过来，怕孩子们害怕，冰荼和冰鉴将圆圆和宁宁拢到了怀里，伸手捂住了他们的眼睛，低声道：“不怕，皇上只是身体不适，略一施针就好了。”
两人将圆圆和宁宁抱了下去，安安不肯下去，只想守着沈翌，谁劝都没用。
沈翌无奈，“罢了，让他留下吧。”
施针只有一刻钟，已经扎了一会儿，用不了多久，就会拔针。
冰荼和冰鉴将宁宁和圆圆抱了出去，直到出了干清宫，才将他们放下来，两个小孩眼睛都有些红，圆圆落地后，就抓住了宁宁的小手，仰头对冰荼、冰鉴道：“我们也要进去，哥哥在，我们也要在。”
冰荼蹲下身，拿帕子擦了擦两人的眼泪，哄道：“一会儿皇上就扎好了，等扎好咱们再进去好不好？”
圆圆摇头，宁宁也跟着摇头。
圆圆拉着宁宁就跑开了，冰荼、冰鉴只得跟了上去，圆圆紧紧攥着宁宁的小手，进去后，小丫头就走到了安安跟前，伸手拉住了安安。
安安眼眶很红，瞧见弟弟、妹妹又跑了过来，也没说话，反手握住了圆圆的小手。
沈翌挑了挑眉，低声道：“怎么又进来了？不怕吗？”
也不知在问宁宁还是在问圆圆，圆圆抽了抽鼻子，回道：“我们才不怕。”
很快就到了拔针时间，萧太医又道：“太子带着小皇子和小公主离开吧，等会儿再进来。”
三个孩子还是摇头，萧太医便没管他们，伸手拔掉了第一针，针被拔出来后，圆圆才发现，竟比绣花针长得多，也粗得多，她一下就瞪圆了眼睛，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安安连忙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圆圆吓得不敢动弹，被捂住眼睛后，也很乖，没有乱动，冰鉴也捂住了宁宁的眼睛。
唯有安安，冲冰荼摇了摇头，他从始至终都亲眼看着，心中又酸又涩，只觉得父皇是呕心沥血，累病的。
这一刻，他甚至无比痛恨自己，恨自己怎么这么小，关键时刻，无法为父皇分忧。
三个小孩心情都很沉重，太医将针全部拔完，安安才松开手，圆圆踮着脚尖看了一眼托盘，再次被里面的大针，惊到了。
她看向父皇时，莫名觉得他脸色很憔悴，从干清宫出去时，三人仍旧很沉默。
圆圆忍不住问了安安一句，“他怎么了？”
安安摇头。
萧太医和宋公公皆瞒着他们，父皇也只说没事，安安根本不信，他记得那次父皇晕倒后，扎针好几日，那次安安就很害怕，这次同样如此。
冰荼、冰鉴连忙哄道：“皇上没事，小公主别担心。”
圆圆始终牵着安安，察觉到哥哥在发抖后，圆圆也有些怕，三个小孩回到宜春宫时，镇国公夫人已经离开了，陆莹正在做针线。
午时的阳光是最晒的时候，室内一片亮堂，瞧见孩子们，陆莹唇边就泛起了笑，她放下针线，站起来时，圆圆最先扑到了她怀中。
小丫头带着哭腔道：“娘亲，我不想让父皇死掉。”

第83章 病情
陆莹一愣， 她伸手顺了顺小丫头的背，“说什么傻话？他好好的，不会死。”
圆圆仍带着哭腔，“好多大针。”
小丫头年龄尚小， 表达能力也比不上安安， 陆莹看向了安安，这才发现他也红着眼眶， 不仅他， 连宁宁眼睛也有些红。
安安哽咽道：“父皇估计又晕倒了，太医在为他施针。”
陆莹一颗心不自觉紧了紧，哪怕已不爱他， 他也是孩子的亲生父亲， 是大晋的顶梁柱，他若倒下， 安安又哪里撑得起大晋。
陆莹将安安小小的身体，也圈到了跟前，下意识追问了一句，“他之前晕倒过？”
安安将小脸埋入了她怀中，哽咽着点头， 小身体都有些抖， 陆莹心疼坏了，连忙顺了顺他的背，安抚道：“安安不怕，他不会有事，许是没休息好， 几位太医都很厉害， 会将他治好的。”
陆莹好不容易才将三个孩子安抚好。
她出来后， 问了一下赵公公沈翌的情况，赵公公知道的并不多，只道：“老奴只知道他的胃一直不太好，近日老奴一直守在小主子跟前，没关注干清宫，一直是宋公公贴身照顾着陛下，老奴去将宋公公喊来吧。”
如今使者团刚到京城几日，尚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陆莹多少有些担心他的情况，闻言，轻轻颔首。
宋公公很快就来了干清宫。
他眼眶也有些发红，一瞧见陆莹，就跪下请了安，声音沙哑又哽咽。
印象中宋公公一向稳重，这还是陆莹首次瞧见他这般失态，她心中一紧，有了不好的预感。
“宋公公起来回话吧，陛下的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
宋公公支支吾吾伏在了地上，不敢坦白。
陆莹心中一沉，正色道：“还请宋公公不要瞒我。”
宋公公一开口，声音便有些哽咽，他道：“自打您离开后，陛下这些年一直噩梦缠身，没能睡过一个好觉，每到宜春宫大火之日，他都会在皇陵待许久，那几日时常不吃饭，三年间一共晕倒过两次，太医时常劝他勿要郁结于心。”
陆莹心尖不由一颤，想到这几年，她因为安安，同样噩梦缠身，她一颗心才逐渐平静下来。
宋公公说到这里，声音愈发有些哽咽，刚开始还有作戏的成分在，如今却实打实地有些心疼沈翌，“他的胃您是知晓的，打小就不大好，也就您日日给他熬粥那段时间好了一些，您走后更是雪上加霜，你前两日呕吐时，他竟是咳了血，太医一把脉才得知他身体竟糟糕到这般境地。”
他一提咳血，陆莹不由想起了他初到扬州的事，当时他同样咳了血。陆莹红唇不由抿了抿，“太医可说了如何医治？”
宋公公离开时，陆莹仍有些出神。
莎草不由叹口气，声音也略有些哽咽，“您走后，陛下过得确实不大好，他心中肯定也是惦记您的，要不然，宜春宫走火时，他也不会冒险冲入大火中，掉下来的横梁还砸在了他和暗卫身上，他的脸也烧伤了。”
陆莹低声道：“他未必是为了我。”
陆莹不得不承认，他虽然对她不够好，却算是个好父亲，这几年将安安教导得很好，她甚至听安安提起过，他一直与沈翌住在干清宫，带孩子有多不容易，陆莹自然清楚。
莎草摇头，“陛下就是为了您，当时赵公公已将太子抱了回去，在他的认知中，唯有您留在殿内，他本受了刀伤，血流不止，本该让太医好生医治，得知宜春宫走火后，他直接来了宜春宫，为了救您还冲入了大火中。”
陆莹不由抿唇，心也无端有些乱，不是为他的“舍身相救”，他虽然沉默，寡情，陆莹却也清楚，他并不是多坏，也并非见死不救之人，他若当真如此，少年时期，也不会拼死救下她。
陆莹只是搞不懂，他为何要时常去皇陵，为何几日不吃饭，身体是他的，他却如此不珍惜。
陆莹不信是为了她，她也不信一个人前后会变化这么大，她待在他身边时，他分明厌恶她，也不喜欢她的靠近。
她甚至觉得在她出逃后，他没有处死她，也不过是为了孩子，为了颜面。近来的古怪，也只是男子的独占欲在作祟。
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是一国之君，陆莹自然不希望他出事，她思忖了片刻，对莎草道：“你仔细询问一下太医近来他的饮食需要注意什么，记得让御膳房按食谱给他做，再询问一下，他如今的情况，每日吃多少比较合适。”
莎草闻言，脸上露出一个笑。
她退下没多久，沈翌就得知了宜春宫的事，不论是圆圆的话，还是她的叮嘱，都令他有种活过来的感受，身体上的不适都减少一些。
午膳时间，他来到宜春宫时，圆圆还在偷偷瞄他，他心中不由一软，冲小丫头招了招手，圆圆一想到长针扎在他身上的场景，就觉得他有一点点可怜，她没再像寻常那么抗拒他，乖巧地走到了他跟前。
沈翌神情温柔，一把将小丫头抱了起来，低声哄道：“还从未听圆圆喊我父皇，喊一声成吗？”
圆圆下意识抿唇，她忍不住悄悄瞄他一眼，对上他“黯然”的目光时，圆圆心中又有些不好受，小丫头对了对手指，小声道：“你如果不死，我就喊。”
沈翌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父皇当然不会死，父皇还要守护你们长大。”
圆圆伸出了小拇指，神情再认真不过，“拉钩。”
安安也曾跟他拉过钩。
圆圆一直不爱亲近他，这还是小丫头首次对他表露出一丝亲昵，沈翌心中软成了一团，甚至觉得身体上受到的折磨还挺值得。
沈翌伸出小拇指，笨拙跟小丫头拉了一下。
下一刻，就听到她软声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好啦，等我长大我就喊。”
沈翌又好笑又好气，偏偏拿这小丫头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伸手捏了捏圆圆的脸蛋。
男人力道大，被捏脸蛋时，圆圆觉得不舒服，小丫头扭了扭小身体，还是不习惯被他抱，嫌他胸膛硬，也嫌他没有娘亲温柔。
沈翌只得将她放了下来，因为他尚能抱动圆圆，安安和宁宁都悄悄松口气，总算觉得他不像趴在床上时那般虚弱。
圆圆又蹦跶回了陆莹跟前。
陆莹不动声色打量了沈翌一眼，见他面色虽苍白，并没有倒下的模样，始终悬着的一颗心，才略微放下一些。
今日的午膳，沈翌体会到了被过度孝顺的感觉，三个孩子都怕他死掉，轮流给他夹菜，先是夹猪血，最后是菠菜，不一会儿他碗里堆成了小山一般高。
沈翌心中有些无奈，对上孩子担忧的目光时，却默默吃掉了碗中的菜。
陆莹原本还怕他会像往年一样，只吃一丁点，如此反倒松口气，好歹多吃了一些。
晚上，他处理完公务才归来，许是心中惦记着事，陆莹并未睡着，瞧见他过来时，她起身坐了起来，望了一眼沙漏。
又已经子时了。
陆莹不自觉抿唇，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笑起来，总是眉眼弯弯的，每次抿唇时，眉宇间会不自觉染上一丝清愁，很容易勾起男人的呵护欲。
沈翌也不例外，他原本想先去沐浴，对上这个模样的她，不自觉走到了她跟前，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眉心。
陆莹往后躲了一下，神情略有些不自在。
沈翌站直了身体，这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指，他个头很高，站在她跟前时，将她身前的光线，挡了大半，很有压迫感。
陆莹略微抬了抬下巴，对上他略显柔和的双眸时，她怔了一下，才道：“陛下日后还是早些休息吧，每日忙到子时，长此以往，身子哪里受得住？”
沈翌心跳不自觉加快了一些，“莹儿，你在关心我吗？”
陆莹耳尖动了动，怎么听怎么觉得这声“莹儿”很是别扭，她拧了拧眉，下颌线绷得很紧，“陛下不必多想，我只是不希望孩子们早早没了父亲。”
她声音虽然冷淡，却是实打实在关心他，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足以让沈翌欣喜。
从将她寻回来，这还是她首次关心他，他一颗心涨得有些满，胸腔中也满腔热意，他忍不住低头握住了她的肩，在她发丝上落下一个吻，低声道了声谢。
陆莹身体一僵，下一刻，他便已经撤开了身体，转身沐浴去了。陆莹心尖不自觉一颤，很不喜欢他动辄亲她。
她无端有些心烦。
宫殿内隔音效果不错，她只能隐约听到一些“哗哗声”，尽管如此，这点“哗哗声”还是让她有些心烦。
她并未睡下，沈翌沐浴完出来时，她环抱着双膝，坐在床上正怔怔望着床尾发呆，一头乌发柔顺地披在她身后，雪白的里衣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她巴掌大的小脸，搁在膝盖上，模样乖巧又甜美。
沈翌心脏跳得不自觉有些快，只觉得一阵心悸。
直到他高大的身影将她罩在身下，陆莹才回神。
“怎么还没睡？”他眸色低垂，俊美无俦的脸，距离陆莹很近。
因着刚沐浴完，他仅着一身雪白色里衣，衣襟略显松散，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平日的他，总是显得很冷淡，今日身上却多了一丝散漫之感，饶是已不再爱他，陆莹也不得不承认，他出浴后的模样，足以让任何女子惊艳。
她只淡淡看他一眼，就道：“陛下为何要亲我？”

第84章 疼痛
上次吻她可以理解为独占欲作祟， 这次他并没有发疯，哪怕只是亲吻发丝，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也委实诡异。
沈翌神情微顿， 望着她的目光， 幽深浓烈，这才意识到， 他从未表明过心意， 他向来寡言，也不懂什么甜言蜜语，情绪最外露的时候， 也仅说了一句， 你是我的。
他只觉喉咙发紧，心脏也险些从胸腔中蹦出来， 他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才沙哑吐出四个字，“情难自控。”
陆莹没有说话，眉宇间却染着嘲讽。
沈翌清楚她不信，他在她跟前半跪了下来， 视线与她持平后， 才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发丝，下一刻，她果真避开了。
沈翌苦涩一笑，哑声道：“我知道你根本不信，不管你信不信， 我都心悦于你， 莹儿， 我知道我之前对不住你，伤害已然造成，我不求你的原谅，只望以后的日子，你能给我个弥补的机会，我会努力当个好夫君。”
陆莹眸色沉静，说出的话也很冷静，“陛下为何觉得心悦于我？我猜猜，肯定跟我的挡刀以及整日为你熬粥有关吧？听莎草说，她还告诉你，我一直心悦于你，是不是直到那一刻，陛下才觉得痛彻心扉？这并非心悦，不过是一种移情罢了，因为懊恼，因为愧疚，才觉得滋生出了爱。”
陆莹继续道：“其实您不过是误会了，就如我当初一般，我以为心悦于你，一次次付出没有回报，我便及时止损，实际上，真正的爱理应不计得失，也不会想着索取多少回报，我不爱您，所以才能冷静，您也并不爱我，所以我为您付出时，你会冷漠以待。”
沈翌并不赞同她的话，“并非博爱才是爱，爱其实很自私，没几个人能不计得失，莹儿，我之前对你冷大部分原因是我性子使然，爱是一个过程，并非一成不变。”
陆莹没再跟他探讨何为爱，她真正想说的并非这些，她只是不希望，他再动辄亲她，每次他靠近时她都无法忍受。
陆莹坦然道：“你我虽是夫妻，实际上，许多夫妻不过是搭伙过日子而已，根本不会追求所谓的爱。”
“您没有旁的妃嫔，日后若有需求，您也可以碰我，我也有个要求，别再亲我，愤怒也好、情难自控也罢，不管什么原因，别亲我。”
这会让她回忆起之前，哪怕情到深处，他也不会吻她，第一次他愿意接受她，将她按在锦被中时，她很紧张，也很想亲亲他，她的主动，换来的却是他的躲避，好似她是什么脏东西。他碰了她一次又一次，却不曾吻她。
陆莹始终记得此事，哪怕早已不爱他，也难以忘怀，至今回忆起此事，她都会为曾经的自己，感到悲哀，陆莹甚至不知道，当初的自己哪来的勇气，一次次被无视，竟还再而三地去亲近他。
沈翌眸色一暗，心脏又密密麻麻疼了起来，也想起了他曾经的下意识拒绝，“抱歉。”
陆莹不想听这些。
他是帝王，她不可能真得罪他，就算为了孩子，她也无法一直拒绝他，一次两次他不生气，次数多了，是个人都会有脾气，何况他又是这般身份。
陆莹并不厌恶那些亲密，她也曾感受过愉快，她只是无法容忍他的吻而已。
她此刻的妥协，却令沈翌痛得无法呼吸，他宁可她一次次拒绝他，对他说不，也不希望她如此。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她心中的抵触有多深。
他心痛得无以复加，半晌，才伸手攥住了她的手，她欲要挣扎，他却没撒手。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说过不会勉强你，莹儿，朕说话算话，我不会因为欲念碰触你，更不会因此怪罪你。你做自己即可，不必顾及我的身份，也不必顾忌孩子的未来，以后的日子，你就是你，你想家人时，随时能将他们召入皇宫，想回家时，也可以随时出宫，我不会再限制你，也不会要求你务必怎样，只要你开心即可。”
陆莹心尖一颤，这一刻，无端不敢对上他的双眸，她落荒而逃一般，甩开了他的手，她侧躺了下来，只给他一个后背，半晌才道：“睡了。”
沈翌久久未能睡着，他心口也有些发疼，接下来一连两日皆是如此，除了会陪他们一起用膳，他几乎将全部的时间都拿来处理政务，晚上睡觉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唯有如此，才能忘却她那些话。
转眼便到了赏花宴这一日，裴夫人神清气爽的，这两日五公主都没过来，以为她要知难而退，裴夫人很是高兴。
用完早膳，她还去裴渊房中坐了会儿。
她过来时，这个孽障竟然还在睡觉，裴夫人气得胃疼，忍不住拿起了鸡毛掸子，一把将他的帷幔，挑了起来，“不是游山玩水，就是蒙头大睡，至今连个媳妇都没有，你怎么好意思睡到现在？”
裴渊前几日，提了一句想去蜀州游玩，裴夫人自然没同意，她甚至发了话，什么时候，等他婚事定下，什么时候才准他离京。
裴渊怕她和老太太气出个好歹，也没擅自离开，这几日都待在府里，听到娘亲的质问，裴渊拉起被子蒙住了脑袋，下一刻就听到了劈头盖脸迎来的“呼”声。
他一下跳了起来，躲开了裴夫人手中的鸡毛掸子。
裴夫人一下抽了空，又抽了两下，谁料每一次都被这小兔崽子躲了去。连她都不得不承认，他这敏捷的身手，就算考个武状元，估计都可以。
裴渊也彻底清醒了，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头疼地啧了一声，“总不能没有媳妇，就不准我睡觉吧？没媳妇的多了去了，也没见哪个整日挨抽。”
“你还有理了？”
裴渊拿起外袍披在了身上，不在意地摆手，“成成成，儿子的错，您今日不是要参加赏花宴？这么想要儿媳，赶紧挑去。”
他是有名的混不吝，京城这么多纨绔子弟，到了他跟前，都要喊声渊哥，姑娘们也都怵他，加之他无甚官职，哪怕他身份尊贵，真正的高门贵妇也不想将女儿嫁给他，由他祸害。
可以说，今日的相看，多半没有好结果。
裴夫人只觉心中沉甸甸的，她自然不清楚，这是裴渊有意为之，早在几年前，沈翌就想将他任命为锦衣卫指挥使，他死活不愿意，宁可私下帮他做事，也不愿入朝为官。
裴夫人不由戳了一下他的额头，数落道：“说得就仿佛只要我挑中，人家就想嫁似的！整日没个正型，哪个姑娘愿意跟着你！”
裴渊嫌弃她唠叨，穿好衣服，洗漱了一番，就挥挥手，溜了出去，他直接溜达到了城东，街上有一家馄饨味道很不错，裴渊坐下后，金大娘就笑着迎了过来，朗声报道：“一碗馄饨，不加葱花，多醋，一碟花生。世子可还有旁的要加的？”
裴渊勾了勾唇，笑道：“还是大娘了解我，这就可以。”
因为他爱吃这家的馄饨，金大娘家的生意一直很好，许多富家公子也会跟风过来。
由于裴渊的存在，街上的恶霸也不敢再向他们收保护费，金大娘一家很感激裴渊，每次给他盛的花生是最多的，馄饨也总是煮满满一大碗。
一碟花生很快就被呈了上来，紧接着便是金老头亲自煮的馄饨，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是金大娘亲手包的，皮薄馅儿多，一口下去，满口生香。
裴渊吃了几个，胃中就有了饱腹感，他满足地翘起二郎腿，边吃边听男人们吹牛，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被裴夫人瞧见，一准儿想拧他耳朵。
一大碗馄饨下肚，裴渊只觉得十分餍足，他边吃花生，边丢下一块碎银子，不等他起身站起来，一抹熟悉的身影就撞入了他眼前。
少女一袭雪白色锦衣，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她双眸泛红，正垂着眼睫，缓慢走在街道上，有不少人在赶早市，街上人来人往的，她一出现，周围的风景，全成了她的陪衬。
裴渊的目光在她泛红的双眸上，停留了一瞬，吃完花生，他才伸了个懒腰，溜溜达达离开了馄饨摊。
少女则去了明心湖畔，她寻了个角落，坐在了长廊上，怔怔望着湖面发呆，没一会儿眼泪就扑簌簌掉了下来，小丫头哭得没有声音，显得异常可怜。
裴渊过来时，恰好瞧见这一幕，他拿起一颗小石子，朝她丢了过去，小石子恰好砸在她脚上，裴嫣吓了一跳，慌忙擦了擦眼泪，恍若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四处看了看。
她自然没能瞧见裴渊的身影。
这一日的赏花宴，不出裴夫人所料，一日下来，她虽然瞧中两个姑娘，对方与她交谈时，明显有些不自在，显然家里也曾叮嘱过什么。
裴夫人出身名门，自然不可能勉强旁人，也没再与她们多聊。一日下来，她反倒与陆莹聊得最多。
陆莹累了一日，晚上早早便歇下了。
这一晚，沈翌仍旧回来得很晚，他沐浴完才过来，来到宜春宫后，便在她身侧躺了下来，室内亮着一盏灯，她的五官在烛火下，显得很柔和。
沈翌静静望了一会儿，久久没能睡着。胃部有些疼时，已然临近丑时，他没有在意，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她那日的话。
原来他的吻，都成了她的负担。
他不由按住了胸口，胸口似压了一块巨石，又闷又疼，他像是被人推入了深渊中，身体一直在下坠，眼前仅剩的一点光，也在一点点消失。
他闭上眼睛缓了缓，片刻后，却听到了她慌乱的声音，“陛下？沈翌？你怎么了？”
陆莹的惊呼声，似一道闪电劈开了黑暗，驱走了周身的寒意，他听到慌忙中她下了床，听到了她喊太医的声音，沈翌想起来，拉住她的手，告诉她不必惊慌，他却没能睁开双眼，唯有冷汗一滴滴砸了下来，疼得他半晌没能动弹一下。
圆圆也听到了娘亲让人喊太医的声音，小丫头瞬间惊醒了，她醒来时，率先瞧见的就是身侧的父皇，他死死攥着衣襟，脸色无比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
圆圆心中一慌，连忙爬到了他跟前，伸出小手擦了擦他额上的冷汗，陆莹让人喊完太医，就跑了回来，瞧见她，圆圆眼眶一红，可怜巴巴唤了一声，“娘亲。”
莎草也赶忙走了进来，陆莹让莎草将圆圆抱了下去，圆圆不肯出去，莎草无奈，暂且将她交给了落玫。
她则下去打了一盆温水，陆莹亲自湿了湿帕子，拿帕子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的动作很轻柔，有那么一刻，沈翌甚至以为，这是个梦，缓过那一阵，沈翌便好了许多，他抬手握住了她的手，“我没事，别慌。”
他的胃疼已算陈年旧疾，她走后的这三年间，时不时就要疼一下，沈翌已经习惯，有时候甚至感受不到疼痛。
陆莹还是让人喊了太医。
太医给沈翌把完脉，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最后叮嘱道：“近来，陛下的饮食务必要注意，多吃容易消化的东西，不能吃太少，也不能吃多，要严格按照菜谱来，晚上若是熬夜，亥时可以再喝晚粥。”
陆莹还是首次见他疼成这样，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最近不是在施针吗？怎么还是疼这么厉害？需要多久才能好？”
太医也说不好，只道：“臣再换个药方吧，除了治疗，皇上也得好好休养，莫要废寝忘食。”
陆莹将太医说的一一记在了心上，随即便让莎草熬了一碗红枣小米粥，莎草退下后，沈翌已起身坐了起来，“我没事，不必担心。”
他脸色略有些苍白，缓过那阵后，又恢复成了那个强大的他，好像任何事都无法将他击倒。
莎草很快就将粥端了进来，陆莹道：“陛下先吃点东西吧，等会儿再喝药。”
因着圆圆也在，陆莹便接过了青瓷碗，先拿勺子搅拌了几下，才舀起一勺，送到了他唇边。
沈翌看了一眼时辰，目光落在了圆圆泛红的双眸上，心中软得一塌糊涂，他并未趁机装可怜，“你去哄圆圆睡觉，我自己喝就行。”
他说着就接住了碗，他自幼习武，这点疼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自然也不需要她来喂。
见他坚持，陆莹神情微顿，又认真看了他一眼，他额前还在冒冷汗，显然在忍着疼，陆莹干脆让人搬了个炕桌，将碗搁在了炕桌上。
沈翌拿起勺子，一勺勺喝了起来，哪怕身体不适，他背脊仍旧挺得很直，举止也相当优雅。
陆莹没再管他，牵住圆圆的小手，带她去了暖榻上。圆圆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被娘亲抱到暖榻上后，小丫头还在偷偷瞄他，她小脸紧绷着，还忍不住悄悄问娘亲，“父皇是肚子疼吗？”
陆莹指了一下圆圆的胃，也压低了声音，“这里疼，圆圆日后要乖乖吃饭懂吗？不然万一留下病根，也需要拿针扎。”
圆圆瞬间捂住了胃，嗫嚅道：“圆圆很乖，不扎圆圆。”
母女俩声音虽然压得很低，沈翌却听见了，他神色不自觉柔和了下来。
等他喝完药时，陆莹已将圆圆哄睡。
陆莹让人将炕桌搬走后，就来到了床前，低声道：“陛下往里一些。”
沈翌往里靠了靠。
上一刻，她就上了床，在他身侧躺了下来。
沈翌心中涨得满满的，忍不住伸手攥住了她的手指。
陆莹眼睫轻颤了一下。

第85章 吃掉
陆莹垂眸看了他一眼， 伸手挣开了他的手，低声道：“我只是怕你晕过去，怕孩子们担心，没旁的意思。”
沈翌没听她的解释， 不管她是出于何种原因关心他， 只要她肯关心，沈翌都由衷觉得庆幸。
她抽开手后， 就背过了身， 沈翌轻咳了一声，呼吸略有些粗，陆莹怕他又难受， 不由转过了身。
沈翌眸色柔和， 眸中像含了璀璨的星火，有那么一刻， 陆莹甚至以为他是装的，直到对上他略拧着的眉以及苍白的脸色，陆莹才抿了抿唇。
她让莎草又备了一个汤婆子，她接过后，塞给了他， “你抱着暖暖胃， 这样应该舒服一些。”
沈翌没拒绝，他那双漆黑的眸，仍旧望着她，眸色很是柔和，陆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忍不住凶了他一句， “你睡不睡？”
沈翌这才顺从地闭上眼睛， 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闻着她身上的淡香，沈翌觉得很踏实，药里许是有安眠成分，沈翌没多久就陷入了梦乡，梦中也全是她。
翌日清晨，沈翌一动，陆莹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沈翌已经坐了起来，他一头墨发垂在身后，由于刚睡醒，身上的冷冽感散了大半，一贯冷硬的五官也显得柔和了些许。
陆莹也跟着坐了起来，“陛下觉得如何？胃还疼吗？”
由于刚睡醒，她说话时，尚带着鼻音，声音很是软糯，沈翌心中不由一动，这一刻，很想捏住她的下巴，吻吻她，怕她反感，他并未表露出来，而是道：“好多了，你再睡会儿。”
陆莹怕他身体不适，将他的外袍拿了过来，“可以自己穿吗？”
沈翌颔首，“可以。”
他说着可以，下床时，身形却晃了晃，陆莹赶忙扶住了他，她怀圆圆时，因孕吐，吃不下东西，也曾胃疼过，都说胃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这话一点都不假。
因为切切实实胃疼过，陆莹很能体会他的痛苦，她干脆帮了帮他，她垂眸帮他系腰带时，并未察觉到他深情的眸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系好腰带，忍不住劝了一句，“陛下多注意身体，晚上别再熬夜了。”
沈翌颔首。
陆莹尚有些困，帮他系好腰带，她就倒回了床上，小脸陷入枕头中，很快就睡着了。
对上她倦怠的神情时，沈翌有片刻的自责，后悔刚刚不该装可怜，他拉起夏凉被盖在了她身上，这才转身离开。
陆莹睡了一个回笼觉，她睁眼时，天色已大亮，圆圆四仰八叉地倒在榻上，小胸膛起伏着，睡得正香。
小丫头昨晚担心坏了，陆莹没喊她，又让她睡了一会儿。
鸿胪寺，五公主一醒，就在院中耍了耍鞭子，她跟六公主住在一个院子，她耍完鞭子，就开始指桑骂槐。
昨日，裴嫣就是看她一直发脾气，还无故刁难她，才出的鸿胪寺，她心中压着事，哥哥又不停地给她施压，她心中不好受，才默默掉了一会儿眼泪，谁料脚上接连被人丢了两颗小石子。
第一次被砸时，她以为是意外，见四周没人，又忍不住哭了会儿，谁料又被砸了一下，她还隐约听到一声轻哂，“再哭，将你丢湖里。”
那语气，就仿佛她的哭声吵到了他。
裴嫣分明没有哭出声，也不知怎地就碍了人的眼，她被吓得不轻，她身边两个丫鬟也有些紧张，四处望了望，长廊里根本没有旁人，裴嫣甚至以为见鬼了，吓得再不敢哭。
这才没有小石子砸她。她心中害怕，也没敢在湖边多待，回去后，就将自己关在了屋里，好在，裴婕也出了门，直到晚上她才回来，谁料，一大早，她竟又开始发脾气。
钰儿直接关住了窗户，裴婕的声音这才小了些。
钰儿知道裴嫣今日需要参加赏花宴，笑道：“主子怎么穿得这般素雅？穿这身好不好？”
她拿出了一身海棠色衣裙，裴嫣肌肤雪白，颜色也好，穿红衣时，十分惊艳。
裴嫣摇头。
钰儿委婉道：“您平日穿白色也不是不可以，今日毕竟要入宫，一身白衣难免素雅，万一娘娘认为咱们不够重视她就糟糕了。”
她说来说去，分明是希望，裴嫣打扮得漂亮些，怕她今日万一会遇到大晋皇帝。
清楚她不达目的不罢休，裴嫣只好默默换上了这身海棠色衣裙，换上衣服后，钰儿还想给她上妆，裴嫣摇头，“钰儿姐姐，我不想画。”
她看来的这一眼，带着不自知的悲哀。
钰儿心中一软，没再逼她。
本该是裴嫣和五公主一同入宫，临到跟前时，五公主却称病没有去，钰儿都不由拧眉，“早上还在院中耍着鞭子，出发了才称病，也不怕大晋皇上和皇后娘娘得知此事后，会怪罪。”
裴嫣也没料到她会如此。
五公主的母妃是德妃，皇后去世后，这些年一直是德妃掌管六宫，她比旁的公主都要骄傲，行事也更加肆意妄为一些。
谁让她不高兴，她一准儿会报复回去，裴嫣清楚，她肯定是怨恨皇后娘娘没让她参加昨日的赏花宴。
裴嫣首次对一个男人产生了好奇，不知那位裴世子是何方神圣，竟能让一贯骄傲的五姐姐，再三放下身段。
她并未好奇太久，入宫后，就敛起了心神。
陆莹懒得应付五公主，还特意邀请了旁的贵女，连姐姐陆璇也一并邀请了过来，谁料，五公主竟没来，来的仅是六公主。
六公主性子软糯，人也讨喜，不像五公主那般讨人嫌，早知五公主不来，陆莹肯定不会邀请旁的贵女，好在她还邀请了姐姐，有姐姐在，完全不会无聊。
赏花宴在御花园举行，六公主和贵女们被内侍直接带到了御花园。陆莹此刻，还在宜春宫。
陆璇直接来的宜春宫，她按陆莹说的将蒋昀然也带了过来，他们几个很快就要开始读书，日后能玩耍的时间并不多。
今日的蒋昀然身着一身雪白色锦袍，头戴玉冠，小小年龄，已有了风度翩翩之姿，圆圆尚记得表哥，一瞧见他，就小尾巴似的黏了上去，反倒冷落了安安和宁宁。
安安还好，没太大反应，宁宁站在一侧却可怜巴巴的。还是蒋昀然喊了他们一声，两个小家伙才跟他们一起玩。
瞧见姐姐，陆莹脸上的笑都多了一分，她将孩子们交给了赵公公等人，这才挽着姐姐去御花园。
她们过来时，旁的贵女已经都到了，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侧，唯有六公主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她不擅长于人打交道，略有些局促，旁的贵女得知她的身份后，也没敢靠近她，唯恐落个亲近敌国的嫌疑，她孤零零站在一侧，活像被众人孤立的小可怜。
陆璇性子爽朗，又是武安侯府的嫡长女，最看不惯的便是有人欺负弱小，乍一瞧见裴嫣，还以为她受了欺负，眉头当即挑了挑。
众人连忙向陆莹请了安。
陆莹笑道：“平身吧，不必多礼，天气难得这么好，大家转悠一下吧，不必拘谨。”
今日受邀而来的皆是一群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见她发了话，便依言四处溜达了一下，陆莹则将六公主喊到了跟前，将她介绍给了姐姐。
陆璇这才明白，众人为何要孤立她。
陆莹懒得转悠，带着两人去了凉亭内。
因为皇兄一直想让她勾引大晋皇帝，裴嫣面对陆莹时，心中有愧，始终垂着眉眼，不敢面对她，她心思实在好懂，陆莹并不讨厌她，也没冷着她，跟姐姐说话时，也会时不时跟她说上几句。
裴嫣一直心事重重的，直到离开皇宫时，都有种抬不起头的感觉，谁料出宫时，竟迎面遇见一个极其俊美的男子。
裴嫣性子内向，就算瞧见认识的，也甚少主动与人打招呼，远远瞧见人时，基本都是绕道走，可惜在皇宫走的是长长的甬道，没法绕道，离近后，她就认出了裴渊。
两人曾撞在一起过。
他五官俊美，气质也很慵懒，冷冽中透着一丝痞气，一瞧就不好惹，哪怕上次他撞坏了她的玉娃娃，裴嫣也不敢让他赔偿，她心中紧张，垂着脑袋，就想从他跟前绕过去。
向来都是裴渊避着女子走，这还是首次，有小姑娘瞧见他时，恨不得钻到地缝里，裴渊不由挑眉，无端起了逗弄的心思，“躲什么？小爷还能吃了你不成？”
这声音，与昨日在长廊里听到的声音如出一辙，裴嫣不由攥紧了帕子，吓得小脸一白，那句“吃了你”让她整个人都不由一懵，她甚至以为，他是鬼，不是人。
还是专门吃人的鬼。
大周有很多公主，她生得最美，并不得其他公主的喜欢，几个公主还曾恶作剧半夜让宫女扮鬼吓她。
她最怕的就是鬼。
她身子一软，险些摔倒，裴渊鬼使神差捞住了她的腰，下一刻少女便跌入了他怀中，温香软玉在怀，裴渊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不等他细细感受，她就手忙脚乱，站稳了身子，白着小脸，后退了一步，“你、你别吃我。”
少女小脸苍白，傻乎乎的模样，令裴渊勾了勾唇。
裴渊向来随心所欲，也从不觉得欺负人有何不对，见状，还上前一步，邪里邪气道：“小爷已好久没吃过这么白白嫩嫩的小姑娘，想求饶，总得拿出诚意来。”
今日来的贵女足足有十五人，贵女们入宫时，奴婢们都留在了宫门外，裴嫣的奴婢也不例外，此刻，她身旁唯有一个领她出宫的小宫女。
这小宫女有些害怕裴渊，同样被吓到了，也不敢出声。
裴嫣快被吓傻了，他高大的身躯一点点逼近时，她眼泪都掉下来一颗。
裴渊将人吓哭后，才摸了摸鼻尖，不等他退开，小姑娘又颤颤巍巍将她的玉佩摘了下来，塞到了他怀里。
裴渊勾了勾唇。
陆璇此刻尚未离开皇宫，陆莹对裴嫣的态度，陆璇自然瞧在眼中，她一眼就瞧出了不对劲。
三皇子想将六公主献给沈翌的事，并非秘密，在她看来，就算妹妹不讨厌裴嫣，也不该这么照顾她。
毕竟，使者团尚未离京，沈翌会不会留下裴嫣还不好说。她这个态度，分明没有半分嫉妒。
陆璇一向聪慧，没费多少时间，就猜出了她与沈翌之间尚存在着问题。
孩子们玩耍时，她拉着陆莹说了说体己话，她问得直接，“娘娘如今对陛下究竟是个什么心思？”
陆莹明白姐姐为何这般问，她抿了抿唇，一时没答。
陆璇忍不住摸了一下她的脑袋，喊了一声她的小名，“莹儿，你千万别犯糊涂，不管因为什么原因，都要记住，他是你的夫君，切莫将他推到旁人身边。”

第86章 疼宠
陆莹心中无端有些难受， 她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陆璇了解她，自然清楚，她最介意的是什么， 她一针见血道：“木槿若是还在， 定然也希望你能平安喜乐，一生无忧。人无完人， 谁都有犯错的时候， 莹儿，你得学会向前看，学会包容， 唯有如此方能幸福。”
陆莹并不好受， 其实得知沈翌为救她，冒死冲入大火中时， 她内心并非没有触动，那点触动与木槿的死比起来自然不值一提，每每想起木槿，她都觉得自己不配幸福，因为沈翌， 因为她， 木槿才香消玉殒，永远留在了花一般的年龄。
她因他们而死，一条活生生的命，她有何资格忘却旧事？有何资格向前看？
她像小时候那样，将脸颊埋在了陆璇怀中。
陆璇顺了顺她的长发， 不由叹息了一声， 她最了解陆莹， 自然清楚她最是重情，她与木槿又情同姐妹，木槿若还在，她与陛下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她低声道：“不管怎样，姐姐都希望你能走出来，莹儿，白驹过隙，一辈子不过数载，莫要太为难自己。”
陆莹鼻子有些发酸，半晌，她才轻轻颔首，“让姐姐担心了。”
陆璇只盼着她逐渐想通。她又伸手摸摸她的脑袋，“跟姐姐客气什么？”
“好了，不说这些，近来你也要小心才行，使者团此次入京，未必会事事顺遂，凡事你都要长个心眼。”
陆莹点头。
姐妹俩说完体己话，才去看了看孩子们，偏殿，安安和蒋昀然正在对弈，宁宁和圆圆则在给两人鼓劲儿，宁宁拘谨地站在安安身边，圆圆则两边跑，一会儿给哥哥鼓劲儿，一会儿给表哥鼓。
此刻，裴渊已经到了干清宫，他手中不仅多了一枚玉佩，还多了一对姑娘家的耳坠，小丫头吓得瑟瑟发抖，若非拆下发簪后，一头乌发会垂下来，她只怕连发簪也会拿来贿赂他。
收到贿赂后，裴渊才放过她。
内侍通禀过后，裴渊才将耳坠揣到怀中，把玩着玉佩走了进去，抛高接住，抛高再接住。
本以为在他休息时，将他宣入宫，他定要抱怨几句，沈翌掀眸扫了他一眼，才发现他唇边挂着一抹浅笑，心情瞧着竟是不错。
沈翌没有深究，将手中的密报丢给了他，“有件事需要交给你办。”
裴渊这才皱眉，他又抛了一下手中的玉佩，接过密报扫了一眼，一看与三皇子等人有关，顿时不爽地抗议，“说好的让我休假一段时间，这才多久？这就要反悔？”
沈翌道：“能者多劳。”
这话并未取悦裴渊，他懒洋洋靠在书案上，将密报又丢了回去，摆明了不想管。
沈翌往后靠在了椅背上，淡淡道：“朕近来身体不适，精力不足，若再严重些只能退位养病，届时只能将你立为摄政王，命你辅佐太子，忙一段时间，还是忙十几年，你自己选。”
裴渊斜长的眉挑了挑，只觉得他在威胁他，见他脸色略有些苍白，他才关心问了一句，“真不适？”
沈翌没答。
裴渊啧了一声，“先说好，我帮你这一次，要归到人情里，改日需要你偿还。”
沈翌颔首。
想起裴嫣可怜巴巴的模样，裴渊才多问了一句，“宫里又举行了赏花宴？”
他不止遇见了裴嫣，实际上还遇到了旁的贵女。
沈翌睨了他一眼，“想赏花，自己去。”
裴渊自然没兴致，他拿起密报又翻看了一下，道：“三皇子这边我会让人盯着，听说宫宴上，他还曾让六公主引诱你？真有此事？”
沈翌懒得答，“你若很闲，就再接一件事。”
裴渊笑了笑，“看来真有此事，怎么样？生得美吗？娘娘什么反应？不会还是无动于衷吧？依我看，你干脆真将这位公主纳入宫得了，既能刺激一下娘娘，还能让三皇子放松警惕，还平白得个大美人，何乐而不为？”
见他颇有些幸灾乐祸，沈翌冷冷扫了他一眼，“再多嘴，朕立刻给你们赐婚。”
裴渊可不想娶什么公主，怕他来真的，他也没再打趣他，他又抛了抛玉佩，转而谈论起了正事。
五月初一便是安安和宁宁正式去文华殿念书的时间，前一天陆莹就为两人备好了书籍、布兜、纸墨笔砚等物。
孩子年龄尚小，陆莹怕他们不适应苦读的日子，还给他们讲了不少多读书的用处。
安安和宁宁听得很认真，圆圆也靠在她怀中，听了听，没听一会儿，小丫头就打起了瞌睡，陆莹有些好笑，忍不住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这么小就不爱学习，长大了也不知什么样。”
圆圆打了个哈欠，直往她怀中拱，“大了也不上娘亲的当，谁爱学谁学，我是不学。”
宁宁都忍不住笑了笑，怕母后生气，他还壮着胆子，替她找补，“母后，妹妹还小，大了就好了。”
圆圆顿时转头，水汪汪的大眼眨了眨，“现在不好吗？”
宁宁哪敢说不好，只嘿嘿笑。
小丫头也跟着笑，她尚且不知道，哥哥们一开始读书，她就没玩伴了，还开心查看了一下两人的文房四宝。
安安又看书去了，以往宁宁和圆圆笑时，他神情也会很放松，这两日话一直很少，小脸上也没个笑，也就蒋昀然过来那日，玩了会儿，旁的时候一直在念书。
他这般爱学，宁宁也没敢再玩，也跟他一起看起了书，两人遇到不懂的，会直接请教陆莹。
傍晚时分，宁宁被圆圆拉去了院子里，安安则还在学，陆莹自然清楚，他突然这般刻苦，与沈翌的身体有关。
她只觉得心疼，前两日因为举办宫宴，陆莹也没时间与他好好沟通，直到此刻，她才走到安安身边，又喊了他一声，“都学好久了，休息会儿吧，万一伤了身体，日后又怎么帮父皇解忧？”
前两日，她也曾劝过他，他每次都是短暂地休息一会儿，继续开始看书。
安安很乖，闻言，同样合上了书籍。
陆莹将小家伙拉到了跟前，往他嘴里塞了一颗饴糖，劝道：“别太担心，你父皇没有大碍，只要他谨遵医嘱，好好施针，多养养，慢慢就好了。他也答应了母后，以后不会太劳累，很快就能养好身体，你不用这么刻苦，慢慢长大就行。”
甜味在口中蔓延开来时，安安鼻子有些发酸，他忍不住埋到了陆莹怀里，小手紧紧搂着她，开口时，声音也带着哭腔，“父皇真的会好吗？”
他比圆圆和宁宁又年长一些，也更聪慧，这两日，宁宁和圆圆都快忘了沈翌生病的事，唯独他一直惦记着。
陆莹一颗心无端揪了起来，“肯定会好，他那么厉害，区区胃病打不倒他，安安要相信他。”
安安吸了吸鼻子，将小脸埋入了她怀中，这两日，他甚至不敢询问父皇，唯恐他又不舒服，只能吃饭时给他夹菜，旁的时间多读书，除此之外，他什么忙都帮不上。
安安无比自责。
小家伙在不自觉轻颤着，肩膀一抖一抖的，夏季衣服单薄，陆莹甚至察觉到衣襟被他的泪水打湿了。
陆莹心疼坏了，她不在的这几年，始终是他们父子俩相依为命，陆莹自然清楚安安对他有多在乎。
她拍了拍安安的后背，又哄了哄，承诺道：“相信母后好不好？有母后在，不会让他出事的。你还小，不必将担子压在自己身上，母后也可以替他分忧。”
她语气坚定又温柔，安安紧绷的身躯，这才逐渐放松了下来。他不好意思地抽了抽鼻子，小声道：“谢谢母后。”
陆莹有些心酸，她拿起帕子给安安擦了擦眼泪，“傻孩子，跟母后客气什么？”
她将安安抱到了膝盖上，柔声道：“你要记住，不仅父皇是你的依靠，母后同样也是，你永远可以依靠母后，懂吗？”
安安点头，他眼睫轻颤了一下，忍不住问道：“母后还会离开吗？”
他年龄虽小，却已有自己的判断，过去的这三年多，他和父皇同吃同睡，可以说，沈翌有什么事根本瞒不住他。
每到母后的忌日，父皇都很沉默，安安清楚，她的离开，对父皇来说，同样是沉重的打击。
她归来的这段时间，安安一直不太踏实，他甚至觉得，他一直在做梦，梦醒后，她会离开，圆圆也不会存在。
他仍旧会变成之前那个他，没有母后，也没有妹妹。
陆莹闻言，心脏一阵疼，她眼眶也有些发红，认真道：“母后绝不会再离开，母后会一直留在你身边，一点点看着你长大。”
她声音有些哽咽，“抱歉，之前离开这么久，安安，你要记住，之前母后也从未想过抛下你，只是发生了一点事，才被迫与你分开，如果可以，母后一日都不想跟你分开。”
安安伸出白嫩的小手抹了抹她的眼泪，“母后不哭，安安不怪母后。”
他懂事又乖巧，这句话一出，陆莹的泪，几乎夺眶而出，她甚至觉得，上辈子，她定然做了许多善事，这辈子才能拥有一个这么贴心的儿子。
安安帮她擦了擦眼泪。
陆莹一颗心软成了一团，伸手抱住了他小小的身体。
圆圆拉着宁宁跑进来时，恰好瞧见哥哥赖在娘亲怀里，她忍不住悄悄捂唇，凑到宁宁耳边，小声嘀咕，“哥哥是不是不想去读书，才跟娘亲撒娇？”
宁宁觉得不是，对上小丫头乌溜溜的双眸时，违心地点了点头。
圆圆眼睛亮亮的，觉得抓住了哥哥的小辫子。
晚上，陆莹还做主让两个孩子留在了宜春宫，她虽是皇后，也不便一大早就赶往干清宫。
两个小家伙毕竟是男娃，偶尔与她睡一晚还好，等满了四岁后，也不好再跟着她睡。陆莹便让宫女将偏殿收拾了出来，打算让两人住在偏殿。
这段时间，安安仍旧睡在龙床上，哪怕父皇会抛下他，去找母后，安安每到睡觉时，还是会去找他。
今日也如此，虽然陆莹让人将偏殿收拾了出来，安安还是不肯睡偏殿，这一刻，他才像个真正的孩子。
夜晚睡觉时，他牵着宁宁来了主殿，很小声很小声地问陆莹，“母后，我们可以跟你们睡吗？”
陆莹一颗心软成了一团，自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她轻轻点头，让两个小家伙上了床。
圆圆尚未睡着，小丫头兴奋极了，在床上蹦跶了好几下，陆莹拍了一下她的小屁股，她才吐吐舌，老实下来。
陆莹不忘提要求，“别吵哥哥们，明日他们要去文华殿念书，需要早起，你跟哥哥一起睡。”
安安不起夜，自觉去了里面，圆圆想跟宁宁挨着，让宁宁躺在了她身边，躺下后，还想跟宁宁说悄悄话，被陆莹瞪了一眼，才老实。
三个孩子并排躺下后，陆莹便给他们盖上了被子。
圆圆还不困，大眼眨呀眨的，安安和宁宁却很乖，都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觉得无趣，兴奋劲儿退下后，也睡着了。
陆莹没有睡，她又理了理账册。
沈翌回来时，她正在核对账册，暖色的灯光洒在她脸上，衬得她五官异常柔美，他的目光不自觉被她吸引，他看了几眼，才朝她走去，他收起了账册，低声道：“不让我过度操劳，怎么自己反倒操劳了起来？”
陆莹这才抬头，她很不习惯他语气中的亲昵，别开了双眸，“才亥时，我又没看到子时。”
沈翌自己熬夜时，不觉得费眼，却怕她伤到眼睛，直接将账册收了起来，“早些歇息。”
他话音落下后，才瞧见床上的小崽子，三小只头挨着头，睡得正香。
他眸色幽深，眼睛下意识眯了眯。
察觉到他的目光后，陆莹才道：“陛下身体不适，日后就由妾身照顾他们吧。”
“不成。”
他拒绝完，方对上她冷淡的目光。
陆莹眸中染上一丝讥诮，“前两日陛下才刚说过日后我想做什么都成，原来只是嘴上说的好听。”
沈翌有些尴尬，他摸了摸鼻尖，才道：“我不是拒绝，你想抚养自然可以，只是他们年龄已大，不好总跟你睡在一处，今日就算了，明日就让他们搬到偏殿。”
对上她澄清的目光时，沈翌无端有些说不下去。
陆莹率先移开了目光，低声道：“妾身已经让人将偏殿收拾了出来，本就打算让他们住在偏殿，孩子们刚过来，估计不适应，才来了主殿。”
沈翌不由松口气。
他去沐浴时，陆莹将室内的灯，熄了两盏，在圆圆身侧躺了下来，沈翌本想将她抱到暖榻上，想到这两日，时常装虚弱博她的同情，他只得作罢。
他翻来覆去的，迟迟没有睡着，陆莹听到动静后，蹙了蹙眉，起身坐了起来，“陛下又胃疼了？”
沈翌神情一顿，低声道：“无碍，不严重。”
陆莹下床给他倒了杯温水，端着水，走到了他跟前，“陛下喝点水吧，今日可曾好好喝药？”
因为她闻不得药味，沈翌都是在干清宫喝的药。
沈翌点头，“不严重，你不必担心。”
话虽如此，陆莹却怕他疼得有些受不住，待他喝完水，她并未离开，又坐在他跟前守了一会儿。
沈翌又有些后悔骗来她，低声道：“不疼了，你去睡吧。”
陆莹仔细观察了他一下，见他并未疼得冒冷汗，才悄悄松口气，她转身要离开时，他却伸手攥住了她的衣袖。
陆莹步伐一顿。
沈翌本想说，睡这儿吧，话到嘴边又没说，手也松开了，只低声道：“不必挂念，早些歇息吧。”
翌日清晨，陆莹醒来时，他已不在，陆莹一动，安安和宁宁也跟着醒了，两个孩子惦记念书的事，睡得都不踏实。
陆莹瞧了一眼沙漏，差不多也到了他们起床的时间，她帮着两个孩子穿了穿衣服，又将两人抱下了床。
安安和宁宁都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努力绷着小脸，一个则小脸通红，陆莹没忍住，在两人额头上，各亲了一下。
这下连安安都有些脸红，小家伙顶着泛红的耳朵和小脸，羞赧道：“母后，我们都大了。”
陆莹打趣道：“昨晚是谁跑来了主殿，想跟母后睡？”
安安的脸更红了，幽怨的看了陆莹一眼，那小眼神仿佛在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母后。
陆莹忍不住弯了弯唇。
因为放心不下他们，陆莹亲自将他们送去了文华殿，他们过来时，文华殿门口已经来了三个孩子，正是他们的伴读。
蒋昀然也已经到了，小家伙穿了一身宝蓝色小衣袍，身上还背着一个小布兜。
几人都守在门口，显然在等安安和宁宁的到来。
瞧见陆莹，蒋昀然率先请了安，他进退得体，瞧着不卑不亢的，另外两个孩子比蒋昀然大，也比他高了近半头，却比他拘谨得多。
陆莹笑着摸了摸蒋昀然的脑袋，只觉得姐姐将他教导得很好，她含笑道：“都进去吧。”
另外两个孩子有些紧张，等陆莹他们进去后，才跟上。
殿内共摆了十张书案，前面一张是夫子的，略大一些，底下九张是孩子们的，一共三排，每排有三个位置。
书案乃上等的金丝楠木所制，桌案的右上角还雕刻着“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一行小字，这是沈翌特意吩咐的，拿来激励他们。
陆莹还忍不住看了看书案上的字，她道：“夫子还没来，你们提前到的先选一下位置吧，看看喜欢哪里。”
几人都看向了安安，安安则看向了表哥等人，“你们三个先到的，你们先选。”
另外两个孩子尚有些紧张，见蒋昀然选了一个，他们便也随便选了一个，安安拉着宁宁坐在了蒋昀然身侧，其他孩子也陆陆续续到了，上午教导他们的夫子是陈大人。
陈大人也到了，他一身苍青色长袍，眉目舒朗，学富五车，是当朝有名的大儒，周身气质很正。
他本在翰林院任职，沈翌特意寻到了他，哪怕安安才四岁，沈翌选夫子时也很认真。
瞧见陆莹，他赶忙行了一礼，“皇后娘娘金安。”
陆莹虚扶了他一下，“陈大人不必多礼，以后劳烦您了。”
陈大人连忙道：“这本是臣应该做的。”
陆莹没有多待，其他孩子们入座时，她便转身离开了文华殿。她跟安安的相处尚不足一个月，如今他竟要开始念书了。
陆莹多少有些惆怅，回去的路上，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她回到宜春宫时，天才蒙蒙亮。
圆圆已经醒了，小丫头正嘟着小嘴坐在床上，眼睫上还挂着泪珠，一瞧见陆莹，她就带了哭腔，“娘亲怎么不喊我？我也想送哥哥。”
陆莹有些好笑，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多大点事，值当掉眼泪，明天喊你好不好？”
圆圆撅了撅小嘴，这才将小脸埋到陆莹怀中，“拉勾。”
陆莹与她拉了勾，一上午娘俩都蔫蔫的，不仅陆莹不习惯，圆圆也不习惯，这二十天，她早习惯了两个哥哥的陪伴，他们一不在，圆圆玩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小丫头还掉了一次眼泪，哽咽着扑到了陆莹怀里，“娘亲，我也要去念书。”
伴读们皆已启蒙两年，连宁宁都已经有了一些基础，她仅会背二十首诗，字也不认识，去了也听不懂，以她的性子肯定坐不住，陆莹自然不可能让她去捣乱，只好哄了哄她。
见娘亲不肯答应，圆圆整个人都有些蔫哒哒的，到了午膳时间，沈翌过来时，小丫头还有些闷闷不乐。
沈翌多瞧了她一眼，伸手摸了一下小丫头的后脑勺，“怎么蔫蔫的？”
圆圆鬼精鬼精的，见娘亲不肯答应，就打上了父皇的主意，她伸手拉了拉沈翌的衣袖，仰着小脑袋，问道：“父皇，我能去念书吗？”
这还是她首次当面喊他父皇，沈翌呼吸都不由一窒，下一刻就将小丫头抱了起来，“圆圆喊什么？”
圆圆有些羞赧，小身体往后扭了一下，想从他怀中跳下去，沈翌拍了一下她的小屁股，“不想去念书了？”
圆圆瞬间不动了，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眸，眼巴巴望着他，“可以去吗？”
沈翌道：“再喊一声。”
圆圆轻哼了一声，双手拢在嘴边，大声道：“父皇父皇父皇！”
她一下喊了三声，女孩声如洪钟，沈翌不仅不觉得吵，反倒觉得她的喊声，犹如黄鹂鸟儿的叫声，再动听不过，他眸色都柔和了下来。
圆圆可没忘自己的目的，喊完就用小狗狗一般的眼神望着他，“我可以去了吗？”
沈翌道：“想去就去。”
陆莹只觉得有些荒唐，忍不住出声道：“她才多大点，三岁生辰还没到，让她去捣乱吗？”
听到娘亲的反驳，圆圆又有些蔫，还不忘为自己申辩，“圆圆才不捣乱。”
沈翌道：“刚开始，夫子教的并不难，会寓教于乐，她既然想去，就让她去试试，实在学不下去再回来。”
陆莹还是觉得不妥，眉心紧蹙着。
圆圆却很开心，沈翌将她放下后，她就开心地进屋收拾自己的小布兜去了，陆莹给安安和宁宁做书兜时，也给她做了一下，小丫头宝贝了好几日。
陆莹不由叹口气，忍不住道：“她年龄尚小，才胡乱提要求，您也是，岂可由着她的性子来？”
沈翌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我想宠着她，对你亦然。”
陆莹心中不由一跳。

第87章 学习
沈翌垂眸望着她， 眸色深邃暗沉，里面似有化不开的深铱誮情，有那么一刻，陆莹以为他被什么人附了身， 她不由别开了目光。
室内圆圆喊了一声， “娘亲，呜呜我没有书。”
陆莹正不想与他单独相处， 快步走进了室内， 小丫头正蔫哒哒背着她的小布兜，她将书案上的砚台和墨盒塞了进去，却没有找到书。
陆莹一进来， 她就委屈地扑到了陆莹怀中。
沈翌都已经答应了她， 让她去试试，陆莹便让人去寻了几本书， 书籍被送来后，小丫头脸上才有了笑意。
安安他们几人不仅上午要上课，下午也有，他们需要学六艺，上午的课程安排得比较满， 从辰时到午时， 安排了三节课，一节各半个时辰，下午学骑射，用完午膳，圆圆又午休了一会儿， 随即沈翌便亲自将她送去了文华殿。
孩子们的午饭同样是在文华殿用的， 他们也午休了一会儿， 沈翌带着圆圆过来时，几个孩子皆有些惊讶，安安眼眸也动了动，圆圆开心地冲他们挥了挥小爪子。
她生得冰雕玉琢似的，笑起来脸颊上的梨涡，若隐若现，五官很是甜美，好几个小男娃都看愣了眼。
圆圆已经蹦到了安安他们身侧，开心地喊了声，哥哥和表哥。
因为下午有骑射课，沈翌还让她换了身骑装。
她本身没有骑装，安安和宁宁却有，陆莹前几日就让人给他们备了骑装，此刻圆圆身上穿的这身骑装是宁宁的，她比宁宁矮一些，穿宁宁的衣服，也不算太大。
下午第一节 课是骑射，孩子年龄太小，教导他们骑射的是娄子轩，他是娄大人的嫡长子，骑射很出色，与裴渊关系也不错。
沈翌直接对娄子轩道：“让她也跟着学吧，若能跟上就跟，跟不上再让人将她送回宜春宫。”
落茗和落玫如今是她的护卫，两人都跟了过来。
娄子轩闻言轻轻颔首，他眸中不掩惊讶，“是，臣定当竭力教导小公主。”
小丫头一身骑装，乖巧站在哥哥们身侧，见娄子轩朝她看了过来，她还弯了弯唇，作了个揖，瞧着像模像样的。
娄子轩被她逗笑了，略冲她一抱拳。
沈翌又跟其他夫子打了声招呼才离开，古往今来可没几个公主能跟着皇子们一起读书，见沈翌如此要求，大家对圆圆的受宠程度，又有了新的认知。
陆莹其实也来了，不过她并未现身，只想偷偷观察一下圆圆乖不乖，会不会捣乱。
沈翌走到她身侧时，停了下来，他身姿笔挺，站在她跟前时，高大的身躯恰好笼罩住她，他垂眸望着她，低声道：“这里有些晒，你去阴凉处呆着。”
阴凉处离孩子们很近，陆莹并不希望孩子们发现她。
“没事，妾身待在这里就行，陛下去处理政务吧。”
沈翌见她不肯离开，让宫女回去拿了把伞，打着伞稍微好一些，沈翌这才离开。
他走后，莎草才忍不住笑道：“陛下待娘娘真好。”
陆莹瞪了她一眼，她才含笑闭嘴。
陆莹自然察觉到了沈翌的改变，他虽然瞧着还是沉默寡言，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冷淡，反而心细周道，大臣们进贡了什么好东西，他会第一时间送到宜春宫。陆莹甚至听说，他往武安侯府也送了不少好东西。
不止近来如此，连她不在的那三年多，他都时不时往武安侯府送东西，有时是绫罗绸缎，有时是新鲜的瓜果，逢年过节时从未落下，俨然将陆莹的父母当成了长辈在孝敬。
因为这个缘故，陆莹无端有种吃人嘴短的感觉。
直到莎草不再夸他，陆莹才静心看了看演武场上的孩子们。
学骑射要从基础学起，为了增加孩子们的乐趣，娄子轩并未一味地让孩子们扎马步，跑步，锻炼两刻钟后，他就让孩子们玩了玩投壶，随后又让人牵来几匹小马，让孩子们培养了一下与小马的感情。
扎马步无疑很枯燥，许多孩子只坚持了一炷香的功夫，陆莹本以为圆圆觉得累后，会不肯再练习，谁料小丫头竟很是好强，好几次撑不下来时，瞧瞧哥哥们，再瞧瞧表哥，她竟硬是坚持了下来。
跑步时依然如此，刚开始还能跟上大家，后面就跑不动了，安安和宁宁他们还想陪她一起跑，娄子轩没有同意，反而是他跑在了最后，陪小丫头一起跑的，她连跑带走，也坚持了下来。
她不仅没哭鼻子，等到投壶环节、与小马互动环节时，小脸上还满是兴奋的笑，陆莹默默在一侧站了许久，站得腿都酸了，小丫头仍旧坚持了下来。
她还挺高兴，自己回了宜春宫，孩子们一不在，宜春宫静得可怕，陆莹很不习惯，直到傍晚，孩子们才回来，圆圆虽然累，却很是兴奋，小脸红扑扑的，一瞧见陆莹就叽叽喳喳地讲课堂上的趣事，因为哥哥们都在，她甚至没有想念娘亲。
陆莹记得她扎马步时，断断续续扎了一段时间，还绕着演武场跑了一圈，便给她按摩了一下小腿，让她放松了一下。
圆圆打了个哈欠，险些睡着，陆莹拍了拍她软乎乎的小脸，提醒道：“别睡，还没用晚膳，吃了晚膳再睡。”
圆圆硬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睡着了。
陆莹无奈，只得将小丫头放在了床上，又冲安安和宁宁招了招手，“来，母后帮你们也放松一下。”
陆莹帮两人按摩了一番，安安和宁宁也觉得累，不过要比圆圆强一些，用完晚膳，两人还看了会儿书，将今日夫子教导的内容巩固了一下才睡。
因为睡得早，第二日圆圆醒来得也很早，一醒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陆莹让莎草在宜春宫给她煮了碗蛋羹，先让她填了填肚子。
上午要学《幼学琼林》还要学《国语》，圆圆并没有基础，平日也比较贪玩，不像安安和宁宁那般喜爱读书，陆莹多少有些担心她，也悄悄去了文华殿。
圆圆倒还算守规矩，谨遵了陆莹的教导，并未在课堂上喊哥哥玩，也没有打扰宁宁，她一直乖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只可惜，并未认真听课，刚开始陈大人引经据典讲故事时，她还托着腮听得很开心，待到陈大人开始授课时，小丫头就开始犯困，小鸡啄米似的，小脑袋一点点的，没坚持多久就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了起来。
陆莹就猜她坚持不了太久，好在她提前打了招呼，让夫子将她安排在了最后一排，她此刻就坐在哥哥们身后，就算她打瞌睡，也不会影响旁的孩子。
陈大人知道她年龄尚小，对她也没做要求，任她睡了大半堂课，因为孩子们在上课，陆莹也没进去打扰，直到课间休息时，她才示意落茗将她抱出来。
谁料一下课，小丫头就醒了，揉揉眼睛就精神抖擞地找哥哥们玩去了，根本不愿意随落茗离开。
陆莹看得好笑，拿这小丫头也没办法，就又观察了一下，他们上午还要学乐器，小丫头对乐器很感兴趣，听得竟然很认真，陆莹便也没再管她。
她至此便跟着哥哥们开始了念书的日子。
他们一上学，陆莹多了大把的时间，她上午会管理一下后宫的事，下午会做一下针线，距离圆圆的三岁生辰，仅有十几日，陆莹打算亲手给她做一件骑装。
时间过得格外快，不知不觉，沈翌已施针近十日，孩子们也上了好几日的课。
干清宫，暗卫再次悄无声息入了宫。
沈翌与大臣商议完要事，暗卫才进去禀告。
他和另外两个暗卫，奉沈翌之命，一直在盯着大皇子的动静，近来，大皇子和六皇子都没有老实待在鸿胪寺，除了参加了京城的庙会，两人还时常出入风月场所，当然他们并非纯粹为了享乐，私下还结识了两个官员，大皇子胆子较大，今日悄悄给户部尚书塞了五万两银票。
他竟真收了下来。
这位户部尚书是先帝在位时提拔的，他是位有能力的官员，长歌善舞，也善于揣摩圣意，同时也有些小贪，私下收过不少人的贿赂，不过他行事还算谨慎，就算偶尔会帮人走后门，提拔的人也或多或少有些真本领，倒也没出过大乱子。
先帝清楚水至清则无鱼，对他的某些小动作，基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岂料，他胆子竟越来越大，如今连敌国皇子的钱都敢收。
暗卫赶忙将此事禀告了一下。
沈翌听后，并没有太惊讶，大皇子不如三皇子心机深沉，他来到大晋后，唯一的目的就是想获得沈翌的支持，他到处贿赂官员，就是希望这些官员能为他说说话，李大人能做到户部尚书的位置，也绝不会糊涂到真为大周皇子所用。
果不其然，等暗卫退下后，他就入了宫，欲要觐见，沈翌自然见了。
李大人一进来，就将银票呈给了沈翌，将大皇子对他的贿赂，全坦白了一下，他沉声道：“臣本想严厉拒绝，一想这些年国库亏空，与其拒绝，损失掉这一大笔银子，还不如收下，拿来充盈国库也是好的，臣便先斩后奏，替陛下收下了这笔银子，望陛下勿怪。”
他收了五万两，答应帮大皇子说话，如今反手就卖了大皇子，偏偏只上缴四万两，端得是老奸巨猾，换成先帝，会对他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可沈翌并非先帝。
他掀眸扫了一下书案上的银票，似笑非笑道：“才不过一个时辰，李大人就赚了一万两，这揽钱的本领，朕自叹弗如。”
李大人冷汗都冒了下来，一时间脑海中闪过许多东西，因一贯谨慎，他刚刚并未提起具体的银票，他赶忙拿起书案上的银票数了数，见是四张万两银票，他飞快磕了个头，哭诉道：“陛下冤枉啊，臣绝对没有中饱私囊的意思，是一时着急，才漏下一张，大皇子确实塞给臣五张银票。”
他说完，才战战兢兢又从怀中掏了掏，将银票掏出后，就放在了书案上，道：“是臣一时粗心大意，竟只拿了四张，也忘记数了数，望陛下恕罪。”
沈翌淡淡望着他，一时没说话，哪怕没说话，他身上也满是威压。与先帝的温和不同，他犹如一把锋利的宝剑，锋芒毕露，手腕也很是强硬。
李大人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一时只觉得惧怕。
这一刻，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几年，他还算谨慎，清楚沈翌手段了得，也没敢贪污，近来因大皇子时常找他吃酒，也没被人发现，他胆子才大了些。
他再不敢抱侥幸心理，使劲儿磕了几个头，忏悔道：“都怪臣一时糊涂，臣日后再不敢了，望陛下看在臣为大晋鞠躬尽瘁的份上，饶臣这一次。”
此刻的他，哪还有平日的游刃有余，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好不狼狈。
沈翌这才道：“贪污受贿是何罪，李大人想必心中清楚，看在李大人于社稷有功的份上，朕饶你最后一次，若有下次，不仅李大人头上的乌纱帽不保，也别想走出皇宫了。”
他语气虽淡，李大人却吓得手脚发软，他自然清楚，他是认真的，他又颤颤巍巍磕了几个头，感激涕零道：“谢陛下饶臣这一次。”
他退下时，腿都是软的。
裴渊耳力好，在外听得津津有味的，李大人才刚死里逃生，根本没瞧见他的存在。
裴渊笑眯眯望着他，主动开了口，“李大人胆子不小啊，敌国皇子的钱也敢赚，不若教教我，还能怎么赚钱？本世子正好缺钱花。”
李大人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死死瞪了裴渊一眼，只觉得这小子讨打。
一旁的宋公公忍不住捂脸，换成旁人就算听到了，也会装作听不到，裴世子可好，人家没瞧见他，他还非上去招惹一下。
裴渊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李大人怎么脸红脖子粗的，莫非舍不得？说说呗，哪日等你死了，我还能将你一身本领传下去，以免您老后继无人。”
李大人自然清楚，这位世子爷什么脾气，他可不敢与他在殿前争执，直接灰溜溜离开了。
裴渊进了殿内后，不由挑了挑眉，“这等蛀虫，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杀了他。”
他是蛀虫不假，在政期间倒也勉强维持了收支的平衡，整体来说，也算功大于过，先帝睁只眼闭只眼，就是因为这个考量，沈翌没动他，不过是因为一时没合适的人选代替他。
沈翌并未解释，“今日怎么入了宫？”
他平日递消息，都是让暗卫过来，甚少主动入宫。
裴渊道：“这几日有十来个死士冒充寻常百姓入了京城，我的人盯了他们几日，三皇子的人与他们有所接触，若我所料不差，三皇子所谋不小，陛下近来小心些，暂且别出宫。”
沈翌正是清楚三皇子有阴谋，才特意让他盯了一下三皇子，裴渊手下那批人，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最擅长追踪，将此事交给他，能事半功倍。
沈翌靠在了椅背上，考虑到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他道：“继续盯着吧，他若真敢刺杀朕，再将他捉拿不迟。”
他们在大晋已待了半个多月，最多还有半个多月就会离开，这段时间，三皇子未必能沉得住气。
实际上，此刻，三皇子确实有些沉不住气，他有心让裴嫣勾引沈翌，这几日，还逼迫她入宫两次，裴嫣虽入宫了不假，却一事无成，连大晋皇帝的面，都没见着。
三皇子多少有些生气。
生气的不仅是他，裴婕也很愤怒，这段时间，她一直致力于给裴渊泼脏水，却没有任何成效，反倒是她名声有些糟糕，众人提起她，都在说她堂堂公主，竟不顾礼义廉耻，纠缠一个男人。
裴婕一时恨极了裴渊，甚至试图派人打晕他，想将他掳到跟前，可惜被三皇子拦了下来。
因为他们处处吃瘪，鸿胪寺的氛围一时都有些压抑。
裴嫣身边的婢女也跟着遭了殃，几人时常挨骂，裴嫣也不好过，颇有种夹缝求生之感。
钰儿见她一直闷闷不乐，提议道：“公主不若出去散散心吧，大晋有不少好地方，据说护国寺的平安符也很灵验，公主可以去转悠一下。”
裴嫣本不想出去，听到“平安符”三字才应了下来，打算明日去护国寺一趟。
陆莹仍惦记着孩子们，这几日仍旧会时不时溜达到文华殿，每次学乐理和骑射时，圆圆都很积极，上午听李大人讲课时，她还是会时不时睡觉，不过几日下来，倒也学到一些知识。
陆莹有意引导她珍惜学习的机会，每日安安和宁宁回来时，她都会考察两人的功课，刚开始圆圆还不以为意，哥哥们回答时，她就在一边玩，后来才发现，娘亲每次夸完哥哥都会赏给他们一个小礼物，有时是青草编的小蚂蚱，有时是精美的花笺，哥哥们都有，她却没有，小丫头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她是个要强的性子，也想被表扬，也想要礼物，上课时，都比之前认真许多，陆莹和沈翌都不笨，生的孩子自然也不笨，虽然小丫头才三岁，实际上却很聪慧，陆莹教她背诗时，教个三四遍，她基本就能流利地背诵下来。
她认真起来后，竟也学得像模像样的，因为想要娘亲的小礼物，下课时，她也没再一味地贪玩，还抱着《国语》哒哒坐在了哥哥身侧，让安安给她讲了讲她没听懂的地方。
宁宁就时常让安安给他补课，如今她也学会了找哥哥帮忙，安安欣慰于妹妹的成长，还忍不住摸了摸她头上的小揪揪，夸了小丫头一句。
这可是哥哥第一次夸她，圆圆美滋滋的，人都有些晕乎乎的，只觉得学习也没那么讨厌嘛！
她嘿嘿笑了笑。
小丫头的笑很有感染力，不仅安安和宁宁笑了，蒋昀然也跟着弯了弯唇。
等到晚上，陆莹考察安安和宁宁时，她也颠颠凑了上去，仰着小脸，活像个奔赴战场的大公鸡，“娘亲娘亲，也考考我！”
他们今日学了国语第五篇。
陆莹让她背了一段，小丫头背得虽然磕磕绊绊的，却背了下来，她背完，就将哥哥的讲解说了说，随即便用一双亮晶晶的眸望着陆莹。
“娘亲，我棒吗？”
陆莹笑着塞给她一只草编的小鸟，夸了一句，“不错，知道努力了，若能坚持下来，过几日娘亲给你们做冰糖葫芦。”
圆圆喜滋滋将小鸟放到了怀里，听到冰糖葫芦，圆圆眼睛一亮，口水都有些泛滥，她开心地蹦跶了一下，又兴奋地转了一圈，还不忘同陆莹拉勾。
沈翌也得知了小丫头的转变，晚上归来时，他还忍不住表扬了陆莹一下，“因材施教，不错。”
短短几个字，硬是被他说出一种与有荣焉感。
陆莹：“……”
陆莹不太想理他，“早些歇息吧。”
她说完，就躺在了榻上。
沈翌在她身侧躺了下来，清楚她还没有睡着，他伸手将她的发丝往里拢了拢，忍不住低声道：“你将圆圆教得很好。”
他又在没话找话，不止今晚如此，之前有一晚也是，突然就夸了她一句，陆莹只觉得不自在，宁可他像之前那样保持沉默。
她没有吭声，实际上，她并不觉得她教得有多好，圆圆越大越调皮捣蛋，古灵精怪的，性子还要强，虽然有不少优点，同样有不少缺点。
反倒是安安，被他教得很好。
陆莹不想夸他，权当没听到这话。
沈翌等了等，等来的却是她平稳的呼吸，他有些无奈，温香软玉近在身侧，能看不能碰，他无端觉得燥热，久久没能睡着，翌日清晨，沈翌早早就离开了宜春宫，他并未处理奏折，而是又翻开一本话本。
话本上讲述了一位帝王和敌国公主荡气回肠、虐恋情深的故事，是宋公公特意为他寻来的。
自打发现自家爷在学习哄人技巧时，宋公公就搜集了好几本书，这个话本很得小姑娘们的喜爱，他觉得里面的帝王和公主的相处，与皇上和皇后娘娘有些相似，就将话本买了下来，想让沈翌取取经，学学这位帝王是如何抱得的美人归。
沈翌花了近一个时辰才看完，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内侍过来给他送早膳时，一眼就瞧见了他手中的话本，他有心卖好，便悄悄将沈翌偷看话本的事告诉给了宜春宫的宫女。
陆莹也得知了此事。

第88章 温柔
莎草偷偷瞄了一眼陆莹的脸色， 小心翼翼道：“陛下日理万机，估计是太过劳累，才瞥了一眼话本，未必就是对六公主有意。”
陆莹神色淡淡的， 令人窥不出深浅。
莎草只觉得主子离京一遭， 性子越发沉淀了下来，早已修炼得令人难辨喜怒， 莎草一时有些恼那个前来禀告的宫女， 没影子的事，也敢乱说。
她的神情实在太过忐忑。
陆莹叹息了一声，道：“不必瞎担心， 忙你的事去吧。”
就连之前爱慕他时， 陆莹也不曾期盼过一生一世一双人，他是帝王， 身边注定会有旁人。
哪怕他说了心悦她，陆莹也不大信，她甚至认为，他之所以放许姣出宫，之所以不想选秀， 皆是因为幼时的阴影， 导致他对房事不热衷。
裴嫣心性纯良，又是个讨喜的性子，接触过几次，连陆莹都很喜欢她，沈翌就算对她另眼相看也实属正常。
单看大晋和大周的关系， 以他的性子定会乘胜追击， 大周被灭势在必得， 若真国破家亡，裴嫣未必肯入宫。
就算她真入宫，一个势单力薄的亡国公主，对她也构不成太大威胁。陆莹只需做好皇后，做好一个母亲就行。
她如今求的并不多。
对上她略显无奈的双眸时，莎草才隐约猜到她的心思，她心中不由一痛，突然很是心疼自家主子，如果可以，她多么希望，时间定格在四年前，她无需经历那一系列事。
内侍和小宫女的碎嘴，并未瞒住沈翌，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得知了此事。
沈翌的眉头紧蹙了起来。
宋公公赶忙道：“奴才已让人将他们带去了警事房，定让他们好生长个记性。”
沈翌：“皇后什么反应？”
宋公公道：“皇后娘娘贤良聪慧，自然不信这些言论。”
沈翌神情黯然，几乎瞬间就猜到了她的反应，就算她信了，只怕也无动于衷。以往她主动时，他始终冷漠以待，如今报应来了。
尽管如此，沈翌也不希望她误会，他想了想，起身回了宜春宫，他过来时，陆莹正在给圆圆做骑装，小丫头喜欢艳丽的颜色，选的布料也是极鲜艳的大红色。
衣服已有了雏形，陆莹正在绣花。
听到宫女的请安声，陆莹才得知他来了，她眉眼一动，起身站了起来，“陛下可是有事？”
沈翌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真正来到她跟前后，他却不知如何解释，偷看话本，并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沈翌咳了一声，才一本正经道：“话本是宋公公让人寻来的，朕没看。”
陆莹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回来竟是为了这事。
室内无端有些寂静，沈翌偏开了脑袋，目光落在了窗前那盆君子兰上，低声道：“朕也不会纳什么公主，你且放心。”
他说完，一时没敢看她的神情，正欲转身离开时，莎草便入了宜春宫，赶忙禀告道：“陛下，娘娘，太皇太后身体不适，适才晕厥了过去。”
她是长辈，不论是沈翌，还是陆莹，都理应第一时间过去探望，沈翌闻言，让人备了步撵，两人乘坐步撵去的慈宁宫。
他们过来时，萧太医也刚到。
李嬷嬷等人赶忙请了安，沈翌径直越过她们，来到了床头，道：“好端端的怎么晕厥了过去？”
前几日，沈翌便解了慈宁宫的禁足，不过她身体一直不太好，根本不曾出去过。
李嬷嬷哽咽道：“今早上醒来时就有些头晕，她之前就有头疼、头晕的毛病，也没在意，奴婢帮她按摩了一番，用完早膳，她本想歇息会儿，谁料倒下去就没再醒来。”
萧太医翻开太皇太后的眼皮瞧了瞧，又帮太皇太后施了施针，她这才悠悠转醒，陆莹时不时会过来探望她一番，前几日过来时，她面色还不如此刻憔悴，这会儿形容枯槁，唇色发白，显得异常苍老。
陆莹倒了杯温水，亲自喂她喝了一些。
太皇太后喝完水，不由攥住了陆莹的手，低声道：“陛、陛下是、是不是也来了？”
她声音虚弱，断断续续的，一句话说完，自己先喘了起来，陆莹连忙顺了顺她的背，温声道：“陛下来了，萧太医才刚为您诊治过，皇上担心您的凤体，就去外间仔细询问了一番，皇祖母只管好好养病就成，旁的有孙媳在。”
老太太紧紧攥着陆莹的手，低声道：“你、告诉陛下，哀、哀家没有怪罪他。”
她没有老糊涂，自然也清楚，沈翌只是不像先皇那般纵容她，她心中有落差，才骂他不孝，刚刚栽倒时，她甚至以为自己再也醒不来了，脑海中闪过不少过往的事，一时之间心中只有懊恼。
因为她的疏忽，才害他小小年龄没有了母后，也是因为她，才害他养成了这般性子，先皇出征时，沈翌年龄尚小，当时先皇也将沈翌托付给了她，是她老糊涂，识人不清，才让先后害他至此。
“皇祖母快别说了，您好生休息一下吧，陛下心中都清楚，刚刚得知您身体不适，晕厥时，他担心坏了，第一时间就带妾身赶了过来。”
太皇太后闻言，才勉力露出个笑，随即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年龄一大，身体不适，是在所难免的事，萧太医将她的情况大致说了说，老太太身体不容乐观，就算这次挺过去，顶多也就熬个一两年。
陆莹出来时，萧太医才刚说完自己的诊断。
沈翌朝她看来时，陆莹道：“妾身喂她喝了水，这会儿睡着了，皇祖母的身体怎么样？”
沈翌怕她担心，道：“近来无碍，萧太医已开了方子，需要慢慢调养。”
生老病死乃人生常态，以她老人家的身体，最多也就拖个几年，陆莹也没再多问，怕他难受，她将太皇太后的话说了说。
沈翌闻言，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只轻轻颔首，也不知是不介意，还是早已料到她会如此。
陆莹道：“陛下政务繁忙，您去忙吧，慈宁宫有妾身。”
沈翌也确实有不少事，他点了点头，离开前，他挥退了宫人，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慈宁宫有不少宫女、嬷嬷，你不必事事操劳。”
太皇太后一病，她身为晚辈，理应留下侍疾。
见他竟是在教她如何偷懒，陆莹眸色微动，这实在不像他会说的话，她一时竟忘了收回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不必担心，您快去忙吧。”
沈翌也没再过多交代，转身离开了慈宁宫。回到干清宫后，他就将话本丢给了宋公公，“烧掉吧，将此类书禁掉，荒唐。”
他是真觉得荒唐，他之前不曾看过话本，自然不清楚，各种类型的话本都有，有一贫如洗的书生为了搭上贵女，抛弃糟糠妻子的，怕妻子登门，能狠心毒死发妻，还有精怪化成人形，本想吸书生的阳气，却爱上书生的，最后书生得知她的身份后，却让道士将她打的魂飞魄散。
宋公公找来的这个话本，是帝王和敌国公主之间荡气回肠的爱情，公主被灭国后，成了帝王的贵妃，还诞下一位小皇子，她因国仇家恨，只想逃离皇宫，并在侍卫的帮助下，成功逃走，帝王寻到她后，将她囚禁了起来，各种折磨，公主命悬一线时，他才幡然醒悟，最后成功抱得美人归。
沈翌自然不信，女子被囚禁，被摧残后，还能爱上帝王，除非有被虐倾向，宋公公根本没认真看，这话本因情节跌宕起伏，还算有名，宋公公曾听宫女们提起过，说公主出逃后，帝王最终原谅了她，最后结局是好的，他才寻了过来。
他看了个结局，觉得不错，才将话本呈给沈翌。谁料竟导致这话本被禁。
宋公公多少有些心虚。
镇国公府，裴夫人再次来了裴渊院中，为了裴渊的亲事，她也没再舞刀弄枪，近来又参加了两个宴会。
好在付出总算有了回报，在宴会上她倒是结识了几位妇人，其中一位姓魏的妇人性格很是爽朗，她夫君是国子监祭酒，她有个外甥女恰待在闺中，她父亲官职虽不高，她却知书达理，是个好姑娘。
魏氏有意为裴渊做媒。
裴渊的亲事至今没个着落，不仅是因为他挑剔，也跟老太太要求多有关，她对门第一直有要求，之前总希望裴渊娶个高门贵女，身份太低的，她怕对方小家子气，也怕委屈裴渊。
适龄的高门贵女数来数去也就那些，性情骄纵的老太太又瞧不上，她瞧得上的，家世、相貌、才情皆是一流，全是家族倾尽全力才培养出来的，对方要求自然也高，裴渊这般年龄，却没个一官半职，就算女方死活要嫁，她们的父母也不会同意。
他的亲事这才拖了下来。如今裴渊都二十七八的年龄了，老太太自然有些急，干脆松了口，不再要求高门贵女。
门第低的，自然有不少人家想将女儿嫁给裴渊，就算他不学无术一辈子，只冲着他能继承国公府，也依然吃香。
魏氏这个外甥女，除了门第低一些，旁的样样都能拿得出手，裴夫人也远远瞧了一眼，心中很是喜欢，她直接做主将相看地方定了下来，正是护国寺。
今日她来裴渊这儿，就是想将他喊去护国寺。
裴渊实在无意相看，闻言颇有些头疼，裴夫人苦口婆心说了一通，“这小姑娘生得美，性子也极好，再懂事不过，依她的脾气，成亲后，根本不会管你，也不敢管你，届时，你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
裴渊依然没有点头的意思，只觉得多个媳妇多个麻烦。
裴夫人这才发飙，她冷声道：“今日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来人，将这孽障给我绑上车。”
护卫虽领命现了身，却不敢绑裴渊。
裴渊若想走，裴夫人自然拦不住，他不想爽快地点头，是怕她日后没完没了地让他相看。
他打了个哈欠，才提要求，“去也可以，这是今年最后一次，你若同意，我再去。”
裴夫人只能点头。
护国寺古树众多，风景甚美，因景色天下一绝，还吸引了不少人前来赏景，京城也有不少年轻男女都是在护国寺相看。
裴渊随着裴夫人来到护国寺时，才刚巳时三刻，他们约的时间是一刻钟后见，因并非初一、十五，前来上香的香客并不多，一路上他们只遇见两人。
来到相看之地时，裴渊远远就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裴嫣坐在凉亭内，今日的她一袭浅紫色高腰襦裙，她身姿纤细，容颜昳丽，往那儿静静一坐，只略垂着眉眼，都美得似一幅画。
几日不见，裴渊早已忘掉有这么个小姑娘，今日乍一瞧见她，他脑海中就浮现出了母亲的话，“这小姑娘生得美，性子也极好，再懂事不过，依她的脾气，成亲后，根本不会管你，也不敢管你。”
裴渊挑了挑眉，心中无端一动，将这么个小丫头娶回府，仔细想想也并非多麻烦，想到她傻乎乎的模样，裴渊唇角勾了勾，他扯了扯裴夫人的衣袖，道：“就她吧。”
裴夫人才刚瞧了一圈，并未发现魏氏的身影，她们来的有些早，许是需要再等等，听到儿子的话，她才顺着儿子的眼睛，往右边看了看。
凉亭里虽坐着一个貌美的小姑娘，却并非魏氏的外甥女，她只觉得儿子是有意气她，恼得直接一巴掌拍在了他肩上，“什么就她，对方还没来呢！”
裴渊：“……”
太皇太后一睡就是大半天，直到申时才醒来，她醒来后，状态比早上要稍微好了些，陆莹一直让人温着皮蛋瘦肉粥。
她亲自拿帕子给太皇太后擦了擦脸，又服侍她漱了漱口，便让宫女将粥呈了上来。
太皇太后也确实饿了，在她的服侍下，一口一口喝了起来，她胃口不佳，只喝了半碗，就摇了摇头。
陆莹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唇，又扶她去了净室一趟，直到傍晚，孩子们下课时，她才离开。
李嬷嬷本以为，第二日，她才会来，谁料，她不过离开一个多时辰，竟又过来了，陆莹检查完孩子们的功课，陪他们用了晚膳，就带着孩子们来了慈宁宫。
三个孩子皆很乖，得知太皇太后生病后，都乖乖跟了过来，怕吵到她休息，进了慈宁宫后，圆圆也没敢开口说话。
太皇太后又睡了过去，陆莹并未喊醒她，让孩子们给她磕了个头，三个孩子唯有宁宁跟她稍微熟悉些。
圆圆还好奇地打量了太皇太后一眼，陆莹曾带她来过一次，那次太皇太后没有睡觉，还塞给圆圆一枚玉佩。因她精神不济，圆圆也没在慈宁宫多待，跟她并不熟悉，安安同样只见过她一次。
等他们磕完头，陆莹就让他们离开了，自己却留了下来。
李嬷嬷有些动容，哑声道：“太子和公主年龄尚小，娘娘还是回宜春宫吧，夜里有奴婢照顾。”
陆莹道：“无碍，陛下也能照料他们。”
见她心意已决，李嬷嬷也没再劝。
因陆莹留在了慈宁宫，晚上沈翌便回去得早了些，他过来时，孩子们正在暖榻上玩九连环，圆圆眼睛亮晶晶的，一直盯着哥哥的手，想看看他是怎么解开的。
瞧见沈翌，安安就放下了手中的九连环。
沈翌道：“时辰不早了，去睡觉吧。”
圆圆这才四处瞄了瞄，“娘亲怎么还不回来？”
她不习惯喊母后，仍旧一直喊娘亲，沈翌也没特意纠正她，道：“你们的曾祖母身体不适，她在照顾她，今晚估计不回来。”
圆圆的大眼瞬间睁圆了，“娘亲不回来了？”
小丫头一副被抛弃的模样，眼眶里都含了泪，当初从扬州坐船回京城时，她没少掉金豆豆，沈翌最怕她掉眼泪，哄道：“不是不回，是回来得晚，你们先睡。”
圆圆虽然没哭，嘴巴却高高撅了起来。
沈翌想了想，哄道：“今晚让哥哥们陪你睡好不好？”
圆圆的眼睛瞬间一亮，连忙小鸡啄米般点头。
见她脸上总算有了笑，沈翌松口气，“明日还要念书，早些睡吧。”
安安和宁宁乖巧点头，圆圆不怕他，只嘿嘿笑，爬到床上后，圆圆就将宁宁扑倒了，伸手去挠他痒痒，宁宁忍不住笑了出来，圆圆又去扑安安，安安后退了一步，小丫头才没成功扑倒他，反倒是她险些摔倒，她来了斗志，继续去追安安。
安安也怕痒，到处躲她，她追不上哥哥，还喊宁宁帮忙，三人闹成一团。
“睡觉了。”
沈翌说了一遍，圆圆却没听他的，还在追安安，追得小脸红扑扑的，沈翌不由有些头疼，也不知陆莹是怎么管教的他们。
还是安安看他揉了揉眉心，自觉停了下来，他一停，就被圆圆扑倒了，小丫头伸手就挠他痒痒。
安安捉住了她的小手，替父皇哄她，“睡觉，妹妹若乖乖的，明日哥哥送你个礼物。”
圆圆被礼物吸引了注意力，乌眸亮晶晶的，“送什么？”
安安将她推到了里面，还拍了拍小丫头，“先闭眼睡觉。”
圆圆嘟嘴，她还想再问，安安开口道：“不准说话了，若一刻钟不说话，明日送你两个礼物。”
圆圆连忙捂住了小嘴。
闭上眼睛不能说话，圆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宁宁也乖乖闭上了眼睛，见父皇松口气，安安弯了弯唇，神情有些骄傲，很开心能帮到父皇。
沈翌刮了刮他的鼻子，低声道：“睡吧，明日你们去我的库房去挑礼物，一人选两个，妹妹的礼物不用你送。”
安安开心地勾住了沈翌的脖颈，下一刻，沈翌就察觉到小家伙凑了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沈翌神情一怔。
安安有些腼腆，红着小脸躺回了被窝里。
沈翌心中软成了一团，也在小家伙脸上亲了一下，安安更羞了，拉起夏凉被遮住了小脑袋，想了想，又将小脑袋露了出来，低声道：“去找母后吧，这里有我。”
他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沈翌有些好笑，他并未直接离开，而是在安安身侧躺了下来，伸手拍了拍他小小的身体，低声道：“睡吧。”
安安心中涌起一丢丢幸福感，没忍住滚到了父皇怀中，他甚少这般黏人，沈翌心中又酸又软，低头吻了一下他的发丝，“快睡。”
安安弯了弯眸，闭上眼睛前，他还不忘低声道：“父皇若一直这么温柔，母后肯定会原谅你。”
他一向聪慧，自然察觉到了父皇和母后的不对劲，他甚至听到过莎草为沈翌说好话，他隐约察觉到父皇曾做错过什么，母后才离开，安安只盼着两人能尽快和好。
沈翌闻言不由一怔。
以为他不信，安安正色补充了一句，“真的，温柔的父皇，圆圆也喜欢，母后肯定也会喜欢。”
沈翌拍了一下小家伙的屁股，“成了，早些睡吧。”
安安也没再管，乖乖闭上了眼睛。
沈翌不由有些出神，难得去思考一个问题，何为温柔？亲他一下就是温柔？
她偏偏最厌恶他的吻，也说过不许再亲她。沈翌薄唇抿了抿，心口又有些疼。
此刻，慈宁宫内仍旧灯火通明。
太皇太后下午没吃什么东西，刚刚才醒来一会儿，陆莹喂她吃了点东西，又喂她喝了药，她才刚睡着。
李嬷嬷劝道：“时辰不早了，皇后娘娘也休息会儿吧，接下来有奴婢守着就行。”
陆莹道：“无碍，今日嬷嬷守了一日，也该累了，嬷嬷先去休息会儿吧，我守着就行。”
她毕竟是沈翌的嫡亲祖母，如今身体有恙，陆莹身为孙媳，理应替他尽孝。就算不为他，只为自己的名声，陆莹也理应守在她跟前。孝顺长辈，本就是儿孙应尽的责任。
她身为皇后，本该为天下做表率。
等身侧的小家伙全部睡熟后，沈翌才起来，窗外夜色浓如墨，树枝轻轻晃动着，慈宁宫就立在无尽的黑暗中。
小太监提着灯在一侧开路，沈翌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有一部分影子融入了夜色中。
他来到慈宁宫时，已然亥时四刻，慈宁宫内很安静，太皇太后早已睡熟，廊下的灯都灭了两盏，守在门口的宫女正在打盹，瞧见沈翌的身影，才猛地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
宫女们跪下请安时，沈翌才抬起食指，示意她们禁言。
他抬脚走进慈宁宫时，陆莹果真还守在太皇太后跟前，她斜靠在床头，也睡着了。伺候人并非易事，劳神又费力，她平日最迟亥时三刻休息，到点就困，已然睡着一刻钟。
她刚闭上眼睛时，李嬷嬷试图喊了她一下，让她去榻上休息，陆莹并未离开，只说眯会儿就行，这是怕太皇太后会起夜。年龄一大，起夜的次数确实多，每晚太皇太后都会起来两三次。
陆莹干脆靠在床头眯了眯，李嬷嬷没敢再喊她，只往她身上搭了个衣服。
沈翌进来时，瞧见的便是她的侧颜，她肌肤雪白，神色略有些倦怠，沈翌有些心疼。
李嬷嬷瞧见他一惊，欲要行礼时，沈翌再次摆了摆手。李嬷嬷看了一眼皇后娘娘，没敢出声。
沈翌拦腰将陆莹抱了起来，陆莹睡得并不踏实，瞬间惊醒了，她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衣领，声音也有些迷糊，“陛下？”
沈翌心中软得一塌糊涂，他无意识吻了一下她的发丝，触碰到后，才想起她的话，飞快移开了唇，“先去睡觉。”

第89章 大气
陆莹想跳下来， 怕她扭到脚，沈翌伸手将她放了下来，落地后，陆莹才往后瞥了一眼， 道：“陛下早些歇息吧， 妾身守着皇祖母就行。”
沈翌不容拒绝道：“晚上歇息不好，白日也没精力照顾她， 都快子时了， 剩下几个时辰，让奴才们守着一样。”
他说着就将她拉去了偏殿，李嬷嬷早就将偏殿收拾了出来， 两盏宫灯将偏殿照得灯火通明， 室内干净整洁，一旁孔雀蓝釉麒麟纹三足香炉里燃着熏香， 书案上还放着煮好的茶水。
两人进来时，宫女已手脚麻利地将被子展开，床上铺着绫罗绸缎，底下的棉花再柔软不过。
陆莹在太皇太后身边守了一日，端茶倒水从不假人手， 此刻又乏又困， 身体一陷入柔软的棉花，她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反倒是沈翌久久没能睡着。
他垂眸凝视着她的睡颜，她无疑生得很美，不论是精致的眉眼， 还是粉嫩的唇， 都令人难以移开目光， 沈翌眸色不自觉柔和了下来，一颗心也涨得有些满，总归人还在他身侧，他日后有的是时间打动她，他轻轻拢了一下她的发丝，将人圈入怀中后，才闭上眼。
陆莹惦记太皇太后的身体，天尚未亮就醒了，谁料皇上比她走得更早，他不仅走路没声音，起床时，也没发出动静，陆莹根本不知他何时离开的。
她身为皇后，其实理应为他宽衣，他却从未做过要求，之前陆莹倒是主动过，他毫无例外皆拒绝了，回宫后，陆莹也没再自讨没趣。
陆莹洗漱了一下，就来了正殿，她过来时，太皇太后恰好醒来，欲要起身去净室，陆莹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
因身体不适，太皇太后面色枯黄，精神也有些萎靡，瞧见陆莹，她虚弱道：“昨日守到半夜，才不过寅时，怎么不多睡会儿？”
听她说话，她的状态倒是比昨日好一些，昨日一句话，都说得断断续续，时不时喘一下，今日许是喝的药起了作用，语气流畅不少。
陆莹和李嬷嬷将她架下了床，开口道：“妾身不困，怕皇祖母醒得早，就过来了。”
她生得美，说话也柔声细语的，很容易令人产生好感。
两人将她架到了净室，扶着她在恭桶上坐了下来，陆莹从头到尾，神情都很柔和，脸上也毫无嫌弃之色，太皇太后一直挺喜欢她，见状对她的喜爱又多了一分。
用完早膳，太皇太后身上才多了一丝力气，她道：“听说昨日，三个孩子也来了？”
沈翌解开她的禁足时，便将宁宁的身份告知了她，太皇太后乍一得知此事，多少有些生气，她并不知道安安的生辰有问题。
冷静下来后，她只当皇上是怕安安在她这儿出事，才弄出个替身，想起先后的死，沈翌的被害，她多少有些愧疚，也没敢多说什么。
她心中其实是惦记安安的，上次沈翌将安安带来时，他还喊了她一声曾祖母，那么小小的一个人，不仅相貌与沈翌如出一辙，周身的气度也很是不凡，一瞧就是天之骄子，还乖巧懂事，守规矩。
毕竟血脉相连，太皇太后很是喜欢他，可惜不等她与安安多说说话，沈翌就让人将安安带了下去。
她一直想再见见安安，如今身体一不适，心中的渴望更重了几分，谁料，孩子们过来时，她竟睡了过去。
陆莹柔声回道：“是，昨日下了学堂后，过来探望的您，您在睡觉，臣妾只让他们给您磕了头就让他们回去了，过两日，等您身体好一些，臣妾让他们过来陪您说说话。”
太皇太后不由抓住了陆莹的手臂，颤声说了三个好，一时眼角甚至有泪花闪过。
陆莹温声道：“皇祖母先好好休养吧。”
早上萧太医又过来为太皇太后施了施针，萧太医年近六十，因注重养生，面色红润，精神状态极好，瞧着跟四十来岁一样，他擅长内科，施针的本领也登峰造极。
他接连施针两日，太皇太后昏睡的时间都短了一些。
宜春宫。
三个孩子仍在睡，莎草看了一眼沙漏，才将孩子们喊醒，圆圆一醒就找陆莹，看了一圈，没瞧见她的身影，小脑袋就蔫了下来，“娘亲没回来吗？”
莎草怕她会掉眼泪，撒了个谎，“回啦，就是一早就离开了，主子特意交代了，让奴婢送你们去文华殿，晚上她会亲自接你们回来。”
圆圆这才高兴些，乖乖让莎草给她穿上了衣服，三人收拾好时，才发现父皇竟是来了。
沈翌虽然日理万机，却很是重视孩子们的教育，因陆莹不在，他便亲自送了送三个孩子，他在时，宁宁会相对拘谨一些，圆圆却放得很开，走路时头上的小揪揪都在乱颤。
安安时不时会伸手拉她一下，让她别走那么快，三岁大的小女娃放在乡野间，还是玩泥巴的年龄，她却跟着哥哥念起了书，沈翌眸色温和，忍不住考察了一下她的学问。
圆圆原本还不配合，得知答对有奖励后，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模样骄傲又可爱，沈翌眸中不由含了笑，圆圆像是发现了新东西，连忙伸出白嫩的小手，去拽安安和宁宁，惊叹道：“哇！快看！父皇竟然会笑！”
沈翌：“……”
宁宁也忍不住偷瞄了一眼，果真瞧见了他的笑，常年不爱笑的人，乍一笑，犹如春日倒映着阳光的湖泊，荡起了金灿灿的涟漪，晃得人有些眼花。
下一刻，沈翌就敛起了笑，眉心微微跳了跳。
安安有些忍俊不禁，伸手弹了一下小丫头的小揪揪，想提醒她，给父皇留点面子，谁料小丫头却没接收到他的信号，反而嘟囔道：“果然还是眼花了，天天绷着一张脸，丑丑丑。”
沈翌捏了捏小丫头的脖颈，圆圆笑着躲了一下，蹦到了前面，安安眸中也含了笑，这一刻，多希望母后也在。
沈翌又考察了一下安安和宁宁的学问，不管他考到什么，安安都对答如流，宁宁说话时，虽然有些磕磕绊绊的，基本也都答了出来。
沈翌将他们送进去后，看时辰尚早，就与陈大人简单聊了几句，询问了一下孩子们的表现。
安安的表现无疑最出色，陈大人将三人的情况说了说，还额外表扬了蒋昀然，蒋昀然有个中探花的父亲，他启蒙也早，基础打得很牢，小小年龄不骄不躁的，陈大人相当欣赏他。
沈翌了解完孩子们的情况，就去了慈宁宫，他过来时，太皇太后才刚喝完药，她斜靠在床头，神情倦怠，脸上的皱纹很深，瞧见沈翌，她浑浊的眼睛才动了动，眸中又含了泪花。
年龄一大，难免怕死，老太太这次一昏迷，只觉得自己大限将至，这两日都有些伤怀。
她这副模样多少有些可怜，饶是沈翌对她的感情谈不上太深，心中也有些不好受，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太医说了皇祖母没有大碍，您好生养着，用不了几日，就能恢复正常。”
她的状态其实比第一日强多了，她的心态却不行，听到沈翌的话，她唇都有些抖，低声道：“哀家也活了这么多年，就算真挺不过去，也没太多遗憾，只望陛下心中莫要记恨哀家。”
沈翌淡淡道：“皇祖母好生养病即可，莫要胡思乱想。”
老太太一时也不知盼着他怎么回答，闻言，忍不住抹了抹眼泪，哽咽道：“哀、哀家知道，哀家的罪恶、不、不可饶恕，哀家糊涂了一辈子，临到死也没做过几件好事，你怨恨哀家也是应该的。”
怕她情绪太过激动，陆莹也劝慰了几句，她喃喃念叨完，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李嬷嬷道：“从寅时到现在，娘娘一口茶都没喝过，您先去吃点东西吧，这里有奴婢守着。”
陆莹也确实饿了，她轻轻颔首，沈翌也随她去了偏殿，陆莹眉眼微动，“陛下也没用早膳？”
沈翌颔首。
陆莹不由拧眉，“您胃不好，饮食理应规律，怎地也拖到现在？”
沈翌道：“刚刚送孩子们去了文华殿，又问了问陈大人他们的表现，耽误了一些时间。”
陆莹满眼不赞同。
沈翌神情温和，看了她一眼，才道：“日后我多注意些，你别担心。”
陆莹抿唇，对上他漆黑深邃的眸时，她不自觉移开了目光，她才不是担心，她只是怕他万一再恶化，年纪轻轻英年早逝，安安那么在乎他，哪里受得住。
陆莹叮嘱了一声宫女，“陛下也在这里用膳，让御膳房将他的膳食拎来吧，额外再添一份红豆薏米粥。”
宫女退下后，陆莹才发现，他仍静静注视着她，她有些不自在，很想瞪他一眼，忍了又忍才无视掉他。
沈翌眸中含了一丝笑。
镇国公府，裴夫人也刚用完早膳，一顿饭吃了许久，也没吃下多少东西，她又不由叹口气，才掀开帘子，进了内室。
老太太一早就吃完了，此刻正斜靠在暖榻上，让小丫头给她捶腿，她掀开眼皮瞥了裴夫人一眼，“一大清早就唉声叹气的，再叹也是没相看成功，他既然瞧不上，总不能硬逼他，一辈子的事。”
说起来，裴渊之所以养成这个性子，跟老太太的纵容不无关系，裴夫人自然不敢怨她。她最愁的也不是这个，而是想起了儿子那句“就她吧。”
她惯爱舞刀弄枪，身体素质比寻常妇人好得多，昨日，一眼就认出了裴嫣，裴渊没见过裴嫣，她却见过，她当时参加了宫宴，自然清楚六公主长什么样。
她可不觉得天底下有那么相似的两个人，她多少有些忐忑，很怕自家儿子万一真瞧上裴嫣，一个敌国公主哪是那么好娶的？
她没敢告诉老太太，只勉强笑了笑，“娘说的是。”
鸿胪寺，裴嫣正趴在桌子上，怔怔看着自己求来的护身符，她给哥哥也求了一个，思忖再三还是决定交给他。
她来到三皇子这儿时，三皇子正在和谋士议事，听到脚步声，三皇子便“嘘”了一声，谋士也没再说话。
侍卫直接拦住了裴嫣，低声道：“三皇子此刻正忙，六公主先回吧。”
裴嫣早就习惯了侍卫这句话，以往在皇宫时，也是如此，每次去寻哥哥，他总是很忙，裴嫣一时有些后悔，觉得不该过来。阳光透过枝丫洒了下来，照在她瓷白的小脸上，她神情有片刻的黯然。
小模样很是惹人怜惜，侍卫别开了眼睛没敢看她，却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六公主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裴嫣摇了摇头，细白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平安符，她欲要转身离开时，三皇子推门走了出来，他恰有话对她说，就算她不来，他也会过去一趟。
三皇子带着她去了小厅，侍卫随即便守在了门口。
三皇子让婢女倒了两杯水，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推给她一杯，才道：“妹妹怎么来了？”
见他眉眼含着笑，并未因为她的“一事无成”谴责她，裴嫣心中的紧张散去一些，她将平安符递给了他，小声道：“我昨日去了护国寺，给哥哥求了一枚平安符，望哥哥能够平安无虞。”
三皇子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才叹息道：“大周即将灭国，嫣儿觉得哥哥真能平安无虞？若平安符能护得住你我，早在大周，哥哥就去寺庙了。”
他的语气虽然不咄咄逼人，裴嫣脸色却不由一白，她又缩回了手，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平安符，少女雪白的脖颈低垂着，模样脆弱又无助。
三皇子道：“哥哥知道你胆子小，既做不来勾引人的事也不愿害人，哥哥不会勉强你，接下来就由我自己来，三日后我会派几个人护送你回大周，嫣儿，此次一别，可能此生都无法再见，你多加保重。”
裴嫣眸色微晃，眸中已添了水意，“哥哥要做什么？”
三皇子没答，他俊朗的脸上，没太多情绪，他往门口的方向走了几步，才低声道：“回去吧，三日后你们再悄悄离开，别回皇宫，就算回到大周也要隐姓埋名，你去投奔七皇兄也行，我知道他没死，他一向疼你，若是跟着他，我也能放心些。”
裴嫣眸中含了泪，她攥紧了平安符，踉踉跄跄追上了他，恳求道：“两国统一势不可挡，哥哥不可以不做吗？大晋皇帝虽野心勃勃，并非嗜杀之人，哥哥若同意当个王爷，他不会动你，也会保你衣食无忧。”
三皇子闻言，眸中闪过一丝狠厉，当个王爷？他身为龙嗣，注定要万人之上，他绝不会投降，也不会认命。
转头面向裴嫣时，他的神情却很温和，“你何时这般天真？你真以为他会放过我们？不，嫣儿，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所谓的谈判，不过是最后一层遮羞布，他必会屠尽大周的整个皇室，不仅我会死，宫里的小十一同样会死。”
小十一今年才八岁，是裴嫣的皇弟，他的母妃是宫女出身，身份很低，他同样活得很艰难，连奴才都敢欺辱他，裴嫣心软，曾好几次对他施以援手，小十一也喜欢她，时常往她宫殿里跑。
裴嫣小脸苍白，泪水一直在眼中打转。
“回去吧。”
三皇子说完，就走了出去。
裴嫣的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坠落了下来，少女哭得没有声音，唯有肩膀时不时抖动一下，像只被人抛弃的小猫，彷徨又无助。
镇国公府，裴渊正在逗弄他那只鹦鹉，这只鹦鹉被他养了七年，脾气也随了他，天天大爷似的，被裴渊戳了几下，才叫：“滚蛋，滚蛋。”
裴渊屈指弹了一下它的小脑袋，鹦鹉扑闪着翅膀，飞了起来，落在了他对面的石桌上，黑漆漆的绿豆眼，孤傲地仰望着他，仍嚷着，“滚蛋，滚蛋。”
裴渊要笑不笑地勾唇，暗卫悄无声息出现时，鹦鹉吓了一跳，扑闪着翅膀，飞回了笼子里，嗓子也像是被人捏住了，没敢再叫，只警惕地盯着院中的人。
裴渊瞥了暗卫一眼，“起来吧。”
暗卫站了起来，禀告道：“三皇子今日与幕僚在房内商议了近半个时辰，六公主也去了三皇子的住处，因离得远，属下没能听仔细，小六靠唇语分辨出一部分，三皇子打算三日后，送六公主离开京城，让她就此隐姓埋名，依属下看，三日后，三皇子兴许会动手。”
裴渊一边拿羽毛逗弄鹦鹉，一边道：“三皇子城府深，人也狡诈薄情，对六公主未必有多少亲情，他人手本就有限，紧要关头，未必会派人护送她离开。”
暗卫道：“依世子之意，难道他在以退为进，在逼迫六公主？”
“不排除这个可能，六公主什么反应？”
暗卫道：“许是哭了，半晌才出来，眼睛也有些发红，她生性胆小，藏不住心事，未必敢听从三皇子的，之前她倒是入宫几次，却没敢去干清宫见陛下。”
那句“生性胆小，藏不住心事”令裴渊脑海中无端浮现出一张小脸，每次见她，她都小兔子一般，胆小得很。
裴渊舔了一下后牙槽，只觉得自己魔怔了，好端端的竟又想起了她，她怎么也不可能会是敌国公主，五公主和三皇子那般惹人厌，他们的妹妹，又岂会是善茬？
“继续盯着吧，不论是三皇子还是六公主都盯紧了，有任何异常，都前来禀报。”
暗卫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傍晚时分，陆莹果然如约去接的他们，圆圆一瞧见她，就忍不住扑到了她身上，紧紧搂住了她。
刚刚在骑射课上，明明很坚强，摔了一跤都没哭鼻子，此刻，见了陆莹，她水汪汪的大眼里，却盈上了眼泪，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娘亲。”
陆莹伸手将她抱了起来，小丫头抱住陆莹的脑袋，小脸在她脸上蹭了蹭，很想很想娘亲。
她长这么大，每晚都是跟娘亲一起睡，还从未跟陆莹分开过，陆莹被她蹭得有些痒，笑着偏了偏脑袋，“好啦，再蹭下去，就变成小狗了。”
“汪汪！”圆圆叫了两声，眼眶里还含着泪，已经笑开了。她抱着陆莹的脖子，不肯撒手。
十几个时辰不见，安安和宁宁也想她，两人不像圆圆情绪那么外露，只乖巧地跟在陆莹身后，随着她一起往宜春宫走。
圆圆跟陆莹亲热了一会儿，才从她怀里滑下来，还不忘跟陆莹炫耀，“娘亲，父皇要送我礼物。”
小丫头喜滋滋的，陆莹便追问了一句，“为何要送？”
“父皇考察我功课，我答对了。”
陆莹也没在意，只当他像自己一样，会送个类似草编的小鸟，精美的鹅卵石一类的小礼物。
谁料回到宜春宫后，宋公公就亲自来了一趟，说是带孩子们去库房挑选礼物，陆莹有些惊讶，追问了一句，才得知竟要任由他们去挑选，每人竟能选三样。
陆莹的眉头当即就蹙了起来，只觉得他有些太惯着他们，选一样还不行？竟然让他们任意选三样。
圆圆很兴奋，拉着安安和宁宁，就去了库房。陆莹怕孩子们万一手上没个轻重，会摔碎东西，也跟了过去。
他们去的是沈翌的私库，库房里自然堆了不少好东西，一进去映入眼帘的是好几个摆放东西的架子，每一层都摆着不少东西，有名画，玉如意，东海明珠等等，琳琅满目，许多稀世珍宝。
不止孩子们，连陆莹都看花了眼，圆圆嘴巴都张大了些，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扯了扯安安的衣袖，“哥哥，父皇这么富有的吗？”
他是一国之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所拥有的自然不止库房里这些东西，对上小丫头亮晶晶的眸时，安安点了点头，也没解释他究竟多富有。
圆圆看什么都喜欢，一会儿摸摸前朝的四角香炉，一会儿又看看夜明珠，相较于她的毫不客气，宁宁则有些拘谨，他甚至没敢乱走，始终跟在安安身后，也没有主动挑选礼物的意思。
陆莹受母亲的影响，很喜欢赏画，她的目光不自觉被墙上的画卷所吸引，墙上挂了十几幅画，全是前朝大儒所画。
面前这幅是杨老先生的《京城百态图》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高山，夕阳染红了整个世界，近处是车水马龙的闹市，有当街吆喝的小商贩，有嬉笑玩耍的儿童，有落在小荷上的蜻蜓，每一处都画得栩栩如生，景色、人物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似是活了过来。
陆莹看得如痴如醉，甚至忘记了盯着孩子们。
圆圆选了半天，都不知道该选什么，干脆看了看哥哥，安安的三样东西已经挑选好，第一样是一把上等的角木复合弓，弓箭以紫衫为主要材料，弹性很好，另外两样都是画卷。
圆圆不喜欢，小嘴撅了起来，甚至不明白哥哥为何选画卷，反倒是宁宁更心细一些，见母后一直痴迷地盯着墙上的画卷，他心中也动了动，因为不懂有哪些名画，他想让安安帮他选两幅画。
安安认真道：“宁宁选自己喜欢的就行，不用跟我学。”
宁宁笑容腼腆，小声道：“送母后。”
安安的画确实想偷偷送给母后，见宁宁也想送，他心中很高兴，帮宁宁也选了两幅。圆圆耳朵尖，也听到了两人的话，她心中瞬间警铃大作，觉得哥哥们坏！幸亏被她听到了！
她都没有想到可以送娘亲！
她记得娘亲都没有多少漂亮首饰，干脆又看首饰去了，心想，她选出的绝对比哥哥们选的好！
她一口气选了三样漂亮首饰，每一样都镶嵌着红宝石，异常华贵，圆圆喜欢的不得了！她都想好啦，现在娘亲戴，等她长大了再和娘亲一起戴。
“娘亲，娘亲，我们选好啦！”
陆莹这才回神，见安安和宁宁都选了两幅画，她也没多想，回到宜春宫，发现两个孩子将画卷推给她时，她才忍不住捂了一下唇。
宁宁笑得腼腆，“我不会选，是皇兄帮我选的，送母后。”
宁宁也选了个自己喜欢的，是套白玉铸成的棋盘，棋子也是玉石打磨而成，他怕摔坏，交给了冰荼，让她帮忙拿着。
安安笑道：“我只记得几个有名的大家，给母后选的画，有小画圣的作品，也有林老先生的作品。”
陆莹感动得几乎说不出话，眼眶也有些发红，她忍不住将两个小家伙一同拥入了怀中，亲了亲两人的额头。
圆圆羡慕得“嗷呜”叫，“呜，娘亲，你看看我选的呀，娘亲肯定更喜欢。”
她从小布兜里，将三样亮晶晶的首饰掏了出来，还拿出一个在娘亲头上比划了一下，“给娘亲戴，娘亲最美啦。”
陆莹心中软成了一团，只觉得鼻子酸酸的，她将圆圆也捞入了怀中，也亲了一下小丫头。
圆圆嘿嘿笑。
直到忙完，沈翌才得知三个小崽子都选了什么，他心中多少有些酸溜溜的，竟没有一个人记得他，连一贯贴心的安安都将他忘记了。
这个时候，他俨然忘记了库房里的东西本就是他的。
宋公公笑盈盈道：“见他们为她选了画，皇后娘娘很是感动，还抱住他们亲了亲。小公主羡慕坏了，也挤了进去，当真是温馨极了。”
沈翌虽然没亲眼瞧见这一幕，却能想象的出来，他只是没料到，孩子们只是送几幅画，就能令她感动得落泪。
沈翌隐约学到一点，“库房钥匙呢？”
宋公公将钥匙还给了他。
沈翌将钥匙收好，便起身站了起来，回了宜春宫。
他回来时，陆莹已将孩子们哄睡，她正在赏画，这四幅画每一幅都画得极好，陆莹看得异常认真。
她的画虽比不上陆璇技巧娴熟，却灵气逼人，比之人物，她更擅长山水画，瞧见小画圣这幅《山间秋景图》时，她无端有些手痒，很想临摹一二。
沈翌回来时，瞧见的便是她这幅痴迷的模样，他这才得知，她这般喜欢名画。
沈翌起身站到了她跟前，也跟着赏玩了一番，低声道：“他的画景物惟妙惟肖，细节刻画得很到位，难得的是每一幅都颇有意境。”
陆莹赞同地点头。
沈翌这才道：“很晚了，明日再看吧。”
他说着，将库房钥匙递给了她，道：“给你。”
陆莹一怔。
沈翌神情认真，“我的就是你的，里面除了许多名画，还有不少珍藏，都给你。”

第90章 心悸
沈翌的私库， 足足有她之前的院落那么大，里面收藏了不少东西，旁的不提，单是那些名画都是无价之宝， 陆莹有些震惊， 显然没料到，他竟会将钥匙交给她。
陆莹眼皮颤了颤， 一颗心不自觉跳动了几下， 理智告诉她不该收，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可一想起满屋子的画， 她就止不住的心动， 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沈翌道：“夫妻一体，你还要养三个孩子， 这些东西，本该交给你。”
他说完就转身去了浴室，沐浴去了。
陆莹喉咙发干，一直盯着掌心的钥匙，脑海中又闪现出了那一幅幅名画， 她内心很是挣扎， 一方面觉得她身为皇后，为他操持后宫，就算收下也不为过，他父亲的钱就全部交给了娘亲，一方面又觉得， 不该跟他这般亲密。
沈翌从浴室出来时， 她才说服好自己， 将钥匙交给了他，低声道：“陛下自己收着吧，里面的东西太过珍贵，妾身不能要。”
她说完，就上了床，紧紧闭上了眼，唯恐再看一眼，会忍不住动摇。
沈翌也没再劝。
翌日清晨，陆莹给圆圆穿好衣服时，一群宫女内侍抱着画走了过来，宋公公笑道：“宜春宫难免素雅，主子住不惯，让奴婢挂上一些画，装饰一下。”
宋公公说完，就让人忙碌了起来，从正殿到偏殿，每一个屋子都挂上了五幅，一转眼，三十几幅名画全被挂在了墙上。
陆莹不仅瞧见了李老先生的画，还瞧见了山海居士等人的，连画圣的真迹都被拿了出来。
这些画要么精致华丽要么变幻无穷要么大气磅礴，每一幅都可谓登峰造极，陆莹的心都在滴血，只觉得他暴殄天物，这么多幅名画，竟挂在墙上，万一出个意外可如何是好。
哪怕清楚，他是有意让她赏玩，陆莹也无法接受，她当即让人将画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宋公公有些为难，“娘娘，这是陛下特意吩咐的。”
陆莹痛心疾首道：“他若怪罪，让他来找我。”
安安和宁宁也起来了，安安最清楚这些画的价值，还伸手拉住了圆圆，没让小丫头离画卷太近。
将画收起来后，宋公公却不肯带回沈翌的私库，双方一时僵持了下来，因着还要去慈宁宫侍疾，陆莹没敢再耽误，妥协道：“先放我屋里吧。”
宋公公脸上满是笑，将画小心翼翼放进她房中后，他才满意地带人离开。
陆莹忍不住在心中腹诽了一句，只觉得他是故意的，好在没耽误太久，她过来时，太皇太后刚醒。
她精神略好了一些，也没再像昨日动辄抹眼泪，瞧见陆莹还道：“怎么又起这般早？哀家已无碍，你还要照顾孩子，多休息一下吧。”
陆莹温声道：“孩子们很省心，基本不需要臣妾操心，皇祖母不必担心我。”
陆莹伺候她洗漱了一番，又喂她吃了点皮蛋瘦肉粥，前两日她胃口不佳，只喝了点粥，今日好了不少，还吃了一点菜，陆莹伺候好她，才吃了点东西。
片刻后，睿王和睿王妃递了帖子，太皇太后生病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两人是前来探病来了，昨日已来了一波人。
陆莹淡淡道：“让他们进来吧。”
几位王妃皆是先皇挑选的，每一位都温柔贤淑，品行皆很高洁，这位睿王妃同样如此，她父亲林大人为官清廉，她也颇有林大人的风骨，瞧着不卑不亢的，陆莹曾见过她两次，对她印象很不错。
只可惜所嫁非人，睿王不仅娶了侧妃，单姨娘都纳了六个，先皇和淑妃去世后，他自知夺嫡无望，时常醉生梦死，府里莺莺燕燕一大堆。
睿王一进来，就朝陆莹扫了过来，目光不如之前放肆，却也没收敛太多。他一直对陆莹有意，本以为有了两个孩子后，她会远不如之前，谁料，几年不见，她竟还是那般美，不仅身材极好，波光流转间还多了几分妩媚，一举一动都那般惑人。
睿王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了她粉嫩的唇上，又不着痕迹扫了一眼她纤细的腰肢。
陆莹不由蹙眉，睿王似笑非笑收回了目光，这才带着睿王妃给太皇太后请安，随后又向陆莹请安。
几个皇子里，太皇太后最疼的就是睿王，睿王不仅是长子，他的外祖母与太皇太后还是手帕交。
太皇太后对他本就偏疼几分，睿王小时候又伶牙俐齿的，很会讨太皇太后欢心，瞧见睿王，她脸上不自觉多了一丝神采，虚弱道：“给睿王和睿王妃赐坐。”
李嬷嬷让人搬来了椅子，睿王没有落座，反而来到了太皇太后跟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昨晚孙子才得知消息，怕扰了您休息，今日才来，皇祖母勿怪。”
太皇太后自然不会怪罪他，一段时间不见，她心中甚是想念，不由反握住了睿王的手。
陆莹就立在床头，他一过来，离陆莹不过两步远的距离，陆莹本能地反感他，后退一步，自然地与睿王妃寒暄了起来，“王妃坐吧。”
睿王妃笑道：“没事，臣妾并不累。”
睿王拿余光瞥了陆莹一眼，眸底闪过一抹幽光，见太皇太后和蔼地望着他，他脸上才闪过一丝忧色，“皇祖母好端端的，怎么病了？”
太皇太后道：“年龄一大，就各种问题，你不必担心，哀家没有大碍。”
睿王笑道：“那皇祖母好生养病，等您好了，孙子将晨哥儿带来，让您瞧瞧。”
太皇太后笑道：“好好好，哀家还没见过晨哥儿，也不知像不像你。”
晨哥儿是睿王的长子，是李侧妃所出，见两人旁若无人地谈论起了晨哥儿，陆莹不动声色看了睿王妃一眼。
她今日一身淡蓝色襦裙，五官端庄秀丽，虽谈不上太美，气质却很出众，她的父亲高中过榜眼，才华横溢，她也是远近闻名的才女。
听见睿王提起晨哥儿时，温和的语气，睿王妃不自觉抚摸了一下小腹，神情有些黯然。
陆莹隐约听莎草提起过她的事，说她是个命苦的，她与睿王成亲不足五个月，睿王就迎娶了侧妃，因不受宠，嫁给睿王后，一直备受冷落，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孩子还没了。
陆莹几乎无法想象，孩子被人害掉时，她该多痛，陆莹示意宫女递给她和睿王各一盏茶。
陆莹笑道：“这茶是云南新上贡来的，早就听闻睿王妃擅长煮茶，尝尝这茶味道如何？”
她眸色温和，睿王妃一怔，心中滑过一丝暖流，含笑接了过来，“谈不上擅长，只是喜爱而已。”
她轻啜了一口，随即才笑道：“味道清正，茶色浓红，不愧是上等普洱。”
睿王端着茶杯却没喝，只幽幽瞥了陆莹一眼，笑道：“皇后娘娘自己一个人过来的？皇上没来吗？”
他这话看似问得随意，实则不异于在拱火，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沈翌不孝，当初他还是皇子时，他和沈翌就不对付，如今沈翌成了皇帝，他也就表面恭敬罢了。
连太皇太后这般不敏感的，都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她替沈翌解释了一句，“得知哀家身体不适时，他就过来了，他昨日也来了一趟，这两日一直是皇后在侍疾。”
睿王脸上依然挂着笑，道：“皇后娘娘有心了。”
他说完就看向了睿王妃，“你也留在宫里吧，我如今不便住在宫里，你替我多照顾着点皇祖母。”
太皇太后看向了睿王，“你有这个心就行，哀家身边有不少人，哪需要你们照顾，王妃无需留下侍疾，皇后也是，等会儿你们陪哀家用个午膳就行，用完午膳就该干嘛干嘛去，不必再留下照顾哀家。”
沈翌与李阁老议完事，才得知睿王入了皇宫，他尚记得，睿王的挑拨，也记得睿王对陆莹的觊觎，他不由蹙眉，起身来了慈宁宫，他过来时，没让奴才声张，径直走了进来，目光也落在了睿王身上。
睿王竟没有半分收敛，正望着她。
他笑道：“听说皇后娘娘曾在护国寺待了足足三年，我也曾去过护国寺几次，却一次都不曾碰到娘娘，不知娘娘住在护国寺哪个地方？”
沈翌眸色暗沉，抬脚走了进去，“适合养病的地方，自然是护国寺的后山，皇兄打听这个作甚？”
睿王自然是怀疑，她根本没住在护国寺，他眸中含笑，语气不掩惊讶，“护国寺的后山，原来也能住人？”
宋公公含笑替沈翌解释道：“睿王甚少去护国寺，对那里不了解也情有可原，陛下年幼时，先帝就命人在后山建造了一个竹屋，陛下每次去护国寺祈福，皆住在竹屋内，唯有主持知晓竹屋的存在，这也是陛下，为何会让娘娘留在护国寺养病的原因。除了主持，根本没人知晓娘娘住在护国寺，娘娘这才得以安心养病。”
宋公公口中的竹屋确实存在，就算睿王去查，也不会暴露什么，沈翌之所以敢这么说，就不怕人查，他早就与主持打过招呼。
睿王道：“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沈翌冷冷扫了她一眼，才走到陆莹身侧，随即看向了太皇太后，“皇祖母今日觉得如何？”
太皇太后有些怵他，瞧见他后，神经都不自觉绷紧了些，这也是她为何更偏疼睿王的原因，沈翌毕竟是嫡出，又是太子，按理太皇太后应该更重视他才对。
她道：“比昨日好多了，皇上政务繁忙，不必总过来。”
沈翌又与她说了两句，便道：“皇祖母身体不适，多休息会儿吧。”
他说完，看向了睿王，“朕恰有事询问皇兄，皇兄随朕去御书房一趟吧。”
他毕竟是皇帝，哪怕瞧出了他是想支走他，睿王也只能随着他离开。他心中不快，一双眸都染上了一丝厉色。
出了慈宁宫后，睿王才似笑非笑道：“陛下护得真够紧的，不知娘娘对您是何意。”
他这话不无讽刺，分明是瞧了出来，刚刚两人根本没有眼神交流，若是感情深厚，又岂会如此？
沈翌心中本就窝着火，闻言，眸色一暗，一拳砸在了他脸上，睿王躲了一下，却没能躲开，他来势汹汹的拳头，夹杂着劲风，狠狠朝他袭来，睿王疼得耳根发麻，嘴里都尝到了血腥味，一颗牙齿有些晃动。
他眸色狠厉，拳头握了握，终究是冷静了下来，他扯了扯唇，“陛下好端端的，怎地恼了？难不成哪句话刺激到了您？”
沈翌眸色冰冷，一把将他按在了墙壁上，手扼住了他的脖颈，他的手逐渐收紧。
睿王伸手去扒他的手，却没能扒开，他虽然也自幼习武，却不如沈翌能吃苦，基础没他打得牢，力气也远不如他。
他脸颊涨得通红，因缺乏呼吸，面部十分痛苦。
沈翌居高临下睨着他，眸色冷得瘆人。
睿王眼前发黑，有那么一刻，真以为沈翌会一把掐死他，直到此刻，他才生出几分畏惧，身子也颤抖了起来，一时有些后悔，不该招他。
他险些晕厥过去时，沈翌才放松一些力道，他冷声道：“沈涵，别以为朕不敢动你。”
他伸出另一只白皙的手，戳了一下他的眼珠子，声音冰冷而残酷，“下次再敢看她一眼，眼睛别想要了。”
他这才撒手。
睿王浑身无力，顺着墙根，滑了下来，捂着脖颈，大口喘息着，模样异常狼狈，哪还有平日风流倜傥的模样。
沈翌厌恶地瞥了他一眼，“滚！”
睿王后背满是汗，望着他的目光，也带着恨意，他终究不敢与他硬碰硬，踉跄着爬了起来，一步步走出了皇宫。
他走出一截儿后，沈翌才收回目光，他冷声道：“下次他若入宫探望皇祖母，第一时间禀告给朕。”
宋公公赶忙应了一声。
沈翌这才冷着脸回御书房，任谁都瞧出了他的不快，内侍们皆有些胆战心惊，伺候得也更小心了。
太皇太后难得瞧见睿王，还想与睿王说说话，见皇上将他喊走了，她心中颇有微词。
见她微微绷着一张脸，陆莹便清楚她有些不悦，太皇太后的心思实在好猜，丁点大的事就能影响她的情绪。
陆莹笑道：“近来使者团入京，陛下有一堆事要忙，颇有些焦头烂额的，他定是有事吩咐睿王，咱们不管他们，皇祖母可觉得乏？是想休息会儿，还是想去院中晒会儿太阳？若想晒太阳，臣妾和睿王妃扶您出去。”
太皇太后自然希望沈翌能重用睿王，闻言脸上才有了一点笑，“那就晒会儿太阳吧，好几日不见阳光了。”
两人便将她扶到了院中。
宫女已将藤椅搬了出来，小太监还搬了一张案桌，将白玉壶、茶具放了上去，还端来几碟儿瓜果和松子等。
陆莹和睿王妃小心翼翼将她扶到了藤椅上，尚未午时，阳光并不晒，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令人觉得很舒服，太皇太后闭上了眼睛，才走这么几步路，她就有些乏了，瞧着也没了精神气儿，陆莹让宫女去拿了个毯子，给她盖在了身上。
她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外面日头暖暖的，也没风，陆莹便任她睡了一会儿。
她则带着睿王妃去了偏殿。
睿王妃欲要起身告退，陆莹笑道：“皇祖母不是说了，让你们留下用午膳？陛下和睿王那边还不定忙到什么时候，也不知能否过来，你若再不留下，皇祖母一准儿失落，你我难得见面，早就听闻王妃棋琴书画样样精通，你就多待会儿吧，咱们可以对弈一番。”
她说着就让宫女取了棋盘过来。
睿王妃也没再拒绝，谦虚道：“妾身可当不起棋琴书画样样精通这个评价，世人不过是看在家父的名声上，才对我有此评价，早就听闻娘娘精通六艺，棋艺同样高超，能与娘娘对弈也是妾身之幸，娘娘请。”
两人边对弈边交谈了起来。
前两次见面，她们不过简单打个招呼，并没有深入交流，今日一聊，两人颇有些惺惺相惜，连爱好都很一致。
陆莹笑道：“本宫在宫里难免枯燥，日后王妃得闲时，可入宫坐坐。”
睿王妃含笑应了下来，温声道：“娘娘不嫌妾身叨扰就行。”
她嫁给睿王已有两载，王府规矩重，出嫁后，她回娘家的次数屈指可数，与之前的手帕交联系也变少了，自打她腹中的孩子被害得小产后，她的心情已许久没这般轻松过。
午饭，睿王妃留在了慈宁宫，睿王和沈翌果真没来，太皇太后略有些失望，被陆莹哄了哄，才打起精神。
陆莹又在慈宁宫待了一日，晚上本想留下，太皇太后却道：“哀家已无大碍，你且回去吧，孩子们年龄尚小，一直见不着你，也会难受。”
陆莹含笑应了下来，“那妾身明日再来。”
陆莹走出慈宁宫时，已临近亥时，天色早已彻底黑了下来，天上星星也少得可怜，云层遮住了月亮，伸手不见五指。
宫女们提着灯，在前方开路，她才刚走出一截儿，就瞧见一个修长的身影朝她走了过来。
内侍提着宫灯，只照亮脚下一片路，他俊美无俦的脸，半隐在黑暗中。
陆莹不由一怔，待他靠近时，才忍不住问了一声，“陛下怎地来了？”
“接你回去。”
陆莹心尖不由一颤，“有何可接的？妾身又不是不识路。”
沈翌没说话，只伸手攥住了她的手，本想摸摸她的手凉不凉，攥住后，他却没舍得松开，他的手很大，恰好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其中。
因睿王的到来，他或多或少有些烦躁，直到此刻瞧见她，他心中涌起的戾气，才逐渐消散。
陆莹挣了一下，没挣开，无端有些不自在，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他仍旧没有撒手，只低声道：“走吧，孩子们一直在等你。”
他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陆莹无端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不由垂下了眼眸，只得随他走了回去。
明明从慈宁宫到宜春宫算不得太远，陆莹却只觉得很煎熬，她又试图挣扎了一下，他仍旧没有松手，身边都是内侍，陆莹也没好多说什么，只闷头走路。
她耳根略有些红，因光线暗，才没几人发现，这抹红却落入了沈翌的眼中，他眸色不由温柔了些。
两人回到宜春宫时，孩子们皆在主殿，三人皆以沐浴好，正坐在榻上互相考查学问，这是安安提议的，考虑到母后辛苦了一日，若再考查他们的学问，肯定很累，安安便替她考查了一下宁宁和圆圆，圆圆和宁宁通过后，又反过来问了问他。
陆莹进来时，圆圆正嘟着嘴，念叨他，“哥哥不是人，怎么连后面没学的都会背啦。”
陆莹进来后，弹了一下她的脑袋，“怎么说话呢？哥哥这么努力好学，你应该向他学习才对。”
圆圆吐舌，一副累瘫的模样，倒在了床上，头上的小揪揪都蔫了下去，脆生生道：“学这么多我已经不行啦！”
陆莹好笑地捏了捏她的鼻子，“就你古灵精怪。”
圆圆想娘亲，嘿嘿笑了笑，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抱住了她的手臂，黏到了她怀里。
安安和宁宁都偷偷笑了笑。
圆圆这才往后看了看，瞧见沈翌的身影时，惊讶道：“父皇怎么跟娘亲一起回来的？他去接你啦？”
小丫头眼珠转了转，嘟起了小嘴，“难怪娘亲今日没去接我们，原来是等着父皇接你。”
陆莹无端有些尴尬，“别乱说。”
圆圆眨了眨眼，仰着小脸，不忘讨好处，“那娘亲明日去接我们。”
陆莹捏了捏她的小脸，圆圆弯了弯唇，任她捏，还将另一边小脸凑到了她手中。
陆莹好笑得不行，心中的尴尬这才散去大半。
“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早些睡吧。”
安安和宁宁乖巧回了偏殿。
陆莹将圆圆哄睡时，恰瞧见沈翌。
他刚沐浴完，径直从浴室走了出来，他一身雪白色里衣，一头墨发垂在身后，俊美无俦的脸淡淡的，没太多情绪，平日总是显得冷淡禁欲。
今日他身上的衣服却没好好穿，竟是露出一大片光洁结实的胸膛，烛火下白得几乎晃眼。他一步步走出来时，竟活似深山老林中，会蛊惑人心的妖精。
陆莹眼皮一跳，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她自然不知道沈翌是故意的，看话本也并非什么都没学到，话本中，帝王每次露出精壮的上身时，公主都不敢直视他。
沈翌不习惯裸着上身出来，才只是扯了扯衣襟，瞥见陆莹泛红的耳根时，他心中不由一动，根本没料到，竟果真有效。
他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朝她靠近了些，陆莹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丢下一句，“我去沐浴。”就匆匆去了内室。
她步伐凌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翌神情微顿，眸中不自觉带了一丝笑。
陆莹来到浴室后，才察觉到自己的离开有些狼狈，她懊恼地蹙了蹙眉，两人虽然有了两个孩子，仔细说起来，真正亲密的次数，却十分有限。
她也甚少瞧见他衣衫不整的模样，刚刚竟无端觉得他这副模样，像个会蛊惑人心的大妖。
陆莹无端有些心乱，沐浴完，从水中出来时，她一颗心才略微平静些，她只当他是出来得匆忙，才没有穿好衣服，等她回到室内时，身子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斜靠在床头，衣襟竟是彻底敞开了，胸前的两点，连同腹部的肌肉，皆露了出来。
陆莹脑袋嗡了一声，耳根刷地一下红了起来，脸颊也红得几欲滴血。
她不由拧了拧眉。
沈翌身体紧绷着，面上却是一贯的冷静，根本没人瞧得出来，他首次紧张到手心略有些出汗。
瞥见她凝起的眉时，他才别开目光，淡声道：“有蒲扇吗？略有些热。”
此刻已五月份，白天确实有些热，夜晚却还好，陆莹只当他是怕热，也没多想，她只觉得不自在，眼睛也没处放，匆匆出去让莎草取了蒲扇来。
她直接将蒲扇丢给了他，直到这会儿，脑子才会转，她淡淡道：“陛下去偏殿睡吧，妾身和圆圆不怕热，您可以让宫女为您打扇。”
沈翌只拿着蒲扇扇了几下，声音一如既往的悦耳，“无碍，扇几下就行。”
他坐在床边，刻意控制了一下角度，没将风打在圆圆身上。
陆莹没理他，径直上了床，颇有些郁闷地闭上了眼。
沈翌只扇了几下，就将蒲扇放在了床头的案几上，随即熄掉一盏灯，因圆圆时不时会起夜，角落里那盏灯沈翌没熄，光线虽暗，勉强倒也能照明，还不会影响他们休息。
沈翌在她身侧躺下后，忍不住将她拥入了怀中。
陆莹身体一僵，双眸瞬间睁大了些，不等她气恼地推开他，他就轻轻捉住了她的手，低声道：“莹儿，朕不会勉强你，在你不同意的情况下，也不会亲你，让朕抱抱成吗？”
他语气轻柔，早没了冷漠矜持的模样，反倒有种卑微的意味。
陆莹也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扎了一下，僵着身体一时没有动，等她意识到不妥时，他已完全将她拥入了怀中，温热的呼吸也打在了她后颈上。
陆莹呼吸有些乱，又有些恼，“抱够了就松开。”
沈翌不由莞尔，他没敢笑，怕她真恼羞成怒，将他赶走，他松开了手，“睡吧。”
陆莹哪里睡得着，她又往里躺了躺，离他远了些，呼吸这才顺畅一些。
镇国公府，裴渊难得清闲两日，平日裴夫人时不时就要来他院中耳提面命一番，这两日她却没有现身。
裴渊自然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本来没在意，谁料接下来一日，她那边仍旧没有动静，他不由挑眉，只觉得她有些古怪。
他拎着他的鹦鹉，去她房中瞧了瞧，这才发现，她既没有舞刀弄枪，也没有耍鞭子，反而唉声叹气地在绣花。
哪怕对她的了解并不多，裴渊也清楚，她这辈子，几乎不曾碰过针线，出嫁的嫁衣都是丫鬟帮她绣的。
他只觉得事情有些严重，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没烧啊，这是怎么了？”
裴夫人一把拍开了他的手，“别打扰我修身养性。”
她在刻意给自己找事做，怕万一闲下来就忍不住给他张罗亲事，届时他又突然想起裴嫣，真去求娶。
一连几日，她都胆战心惊的，宁可他暂时打光棍，也不希望他注意到裴嫣。
裴渊挑了挑眉，见她并未生病，他也懒得过问，他巴不得耳边清闲一些。
鸿胪寺，今日是三皇子送裴嫣离开的时间，下午，三皇子就来了她的住处，他过来时，裴嫣正坐在窗前发呆，她这三日过得显然不好，不仅神情憔悴，小脸也瘦了一圈。
三皇子的目光不自觉就落在了她脸上。
饶是他见过不少美人，也不得不承认，这天下根本没几个人能比她美，她双眸澄清，似林间稚气的小鹿，可爱又可怜，眉心染上忧愁时，又会不自觉露出一丝魅意，端的是至纯至欲。
大周后宫多美人，他的父皇贪图美色，网罗了各色美人，却没有哪个能像她这般，只是露出一丝无措，就令人想将世上的一切捧到她跟前。
但凡换个人，生这样一副相貌，都会变成祸国妖姬，偏偏她无欲无求，好在她并非没有弱点。
三皇子柔声道：“我已让护卫悄悄出城，他们就在城南等你，嫣儿，你走吧，哥哥无能，无法再庇护你，这些银票你拿着。”
他说着就塞给她一叠银票，银票是千两面值，足足有十几张，裴嫣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么多银子，她无措又难过，不停地摇头，“哥哥，我不走。”
三皇子眉头微蹙，声音这才冷了些，“听话，你若留下，只会受到哥哥的牵连，届时哥哥再想救你，也无能为力，你快走，过了今日，你再想离开，就没那么容易了。”
裴嫣拼命摇头，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坠落下来，“哥哥，你不要做傻事。”
三皇子笑容有些苦，“哥哥但凡有法子，也不想冒险，嫣儿，你既然无法帮忙，就听哥哥一次，尽快离开。”
钰儿眸色暗沉，死死攥紧了拳头，才哑声道：“是啊，公主快走吧，就算为了大周，为了小十一，三皇子也只能冒险。”
裴嫣摇头，泣不成声道：“我不走，哥哥，我们想个旁的法子好不好？嫣儿愿意帮你。”

第91章 郁闷
三皇子眸色微动， 他面上并未表露出欣喜来，反而伸手扶住了她的肩，温声道：“哥哥知道你不愿留在大晋，你打小心底善良， 肯定不肯下毒害人， 哪有两全其美的法子？你走吧，哥哥手上早就沾满了血， 若当真能力挽狂澜， 就算几率渺茫，哥哥也在所不惜。”
裴嫣哽咽道：“皇后娘娘贤良淑德，温柔敦厚， 嫣儿可以去求她， 她肯定也不忍徒生战乱，令百姓流离失所， 哥哥，大晋皇帝是想统一天下，只要你们肯归顺，他会放过咱们的。”
“糊涂！事到如今，你竟还想着祈求对方的仁慈， 他们若当真仁慈， 又岂会率兵攻打大周，你可知你此刻在做什么？难道要冲敌人摇尾乞怜？国可亡，血可流，哥哥绝不会向敌人求饶。”
裴嫣只一味摇头，她说不出什么大道理， 却也明白， 大晋皇帝为何会攻打大周， 她的父皇在世时不同样攻打过大晋？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父皇昏庸，朝政腐败，官员们大肆敛财，祸乱朝纲，大周命数已尽，就算没有大晋，也压制不住一再冒头的起义兵。大晋皇帝攻下几座城池后，没有强势进攻，并非怕了大周，不过是不想徒添伤亡。
在裴嫣看来，灭国并不可怕，若能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谁当皇帝都一样，七皇兄待在皇宫时，裴嫣一直觉得，他若能登基，定会是个好皇帝，他们徐家满门忠烈，却被误会叛国，七皇兄那样好的一个人，都被逼得背井离乡。
若哥哥肯服输，不若往后退一步。大晋皇帝连自己的亲兄弟都没杀一个，他们大周皇室成员少说也有几百人，他根本杀不尽，相反为了昭显他的仁慈，笼络人心，他定会善待他们，唯有如此，百姓才肯归顺。
裴嫣清楚他不会听劝，也没再劝，只低声啜泣道：“哥哥这般聪慧，肯定还有旁的法子，你莫要轻举妄动，一切交给嫣儿好不好？”
三皇子道：“能有什么法子？他唯有一死，大晋方可撤兵。”
裴嫣却摇摇头，喃喃道：“不会的，他死了，还有睿王、燕王、韩王，哥哥根本杀不完，如今的大周既没有战无不克的将军，也不能众志成城，抵御外敌，注定会战败。”
三皇子凤眸冷厉，望着她的目光，也多了一丝羞恼，只觉得她是专门气他来了，他不欲再浪费口舌，隐晦地瞥了钰儿一眼。
钰儿心中不由一跳，她双手不自觉轻颤了一下，才低声道：“奴婢倒有个法子，三皇子身边有位能人，我记得他擅长用蛊，有一种蛊能控制人，公主既不想伤害旁人，不若给大晋皇帝下蛊吧，只需让他听从您的话，立下誓言，不许残害大周人即可。”
钰儿继续道：“蛊虫透明，也好藏匿，夹在头发中都能带入皇宫，公主是女子，每次入宫时，侍卫只会简单地搜查您身上是否携带兵器和毒药，相对来说，蛊虫更安全一些。”
裴嫣闻言，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
三皇子道：“若真能令大晋皇帝放过我们所有人，倒是可以不杀他，用蛊不失一个好办法。嫣儿怎么看？”
宽大的衣袖下，裴嫣攥紧了手指，她含泪点头，“我听哥哥的。”
三皇子神情柔和了下来，“那就试试用蛊吧，我询问一下那人，嫣儿这几日可以去街上多逛逛，散散心，别总闷在屋里，哥哥替大周千万黎民谢谢你。”
裴嫣轻轻摇头，“哥哥无需道谢。”
她刚刚哭得厉害，一张小脸湿漉漉的，端得是我见犹怜，钰儿于心不忍，指尖轻轻抖了抖，她克制了一下，才拿起帕子擦了擦裴嫣脸上的泪痕。
三皇子离开后，裴嫣才看向钰儿，柔声道：“钰儿，你从哪儿得知的蛊虫？”
钰儿眼睫一颤，有那么一刻，以为她怀疑了自己，对上少女澄清的乌眸时，她心中才松口气，她道：“我有一个亲戚，是苗族人，她擅长养蛊，后来，她爱上一个少年郎，我隐约听人说过她为了让那少年一心一意对她，曾对他下过蛊，那少年中蛊后，对她言听计从。”
裴嫣听得认真，微垂的眼睫透着一丝不安，“你给我讲讲蛊虫吧，需要如何下蛊？他真能无条件听我的？”
“蛊虫分为母蛊和子蛊，若他中子蛊就会听你的，主子若是害怕，可以将母蛊下在我身上。”
裴嫣闻言指尖再次蜷缩了一下，她伸手抚摸了一下钰儿的脸，脸上浮现出一丝浅笑，“不，钰儿姐姐照顾我多年，已足够为我操心了，我不会让你们任何人涉险。”
钰儿心中大痛，眼眶猛地一红，她强忍着才没有哭出来。
当天晚上，暗卫就悄悄回了镇国公府，裴渊听完暗卫的汇报，脸上的神情有些一言难尽，“倒是高瞧他了，到头来，竟还是要靠一个女人。”
暗卫道：“六公主生性柔弱，令人升不起戒备之心，由她行事，相对来说，成功率要高一些。”
三皇子自然没料到，打一开始他们的人就潜入了鸿胪寺，饶是六公主这般性情，也有人盯着她。
裴渊逗弄了一下鹦鹉，才道：“继续盯着。”
陆莹又在太皇太后身边伺候了两日，她头晕的症状才好一些，最近几日皆是陆莹在伺候她，太皇太后大病一场，心态转变不少。
见沈翌又让人送来了大周的贡品，她眉眼动了动，对陆莹道：“明个你将孩子们都带来吧，让睿王妃将晨哥儿也抱来。”
陆莹只当她是想孩子了，也没多想，笑道：“那我午时将他们喊来吧，让他们陪皇祖母一起用午膳。”
太皇太后这才想起孩子们已然读书，上午还要上课，她轻轻颔首，“那就午时来吧，听李嬷嬷说，圆圆也在跟着太子念书，她学得怎么样？”
陆莹如实道：“刚开始只是对琴棋、骑射感兴趣，如今在安安和宁宁的带领下，已经背会好几篇《国语》，《幼学琼林》也学得像模像样的，多亏有两个哥哥在，不然她还真坚持不下去。”
太皇太后脸上有了一丝笑，她满脸皱纹，一笑皱纹也加深些许，“当初我在族学读书时，兄长们也时常辅导我。”
她有三位兄长，每一个都曾位高权重，极为出色，可惜世事难料，如今三人皆已不在，思及旧事，太皇太后神情略有些伤感。
陆莹走后，她就让林嬷嬷将她库房的名册拿了出来，她斜靠在榻前，精神略有些萎靡。
李嬷嬷道：“天色已暗，娘娘明日再看吧。”
她跟随太皇太后多年，自然清楚，她是想趁她尚且活着分配一下她的东西。这次万幸挺了过来，下次若是再犯，谁也说不好能不能醒来。
太皇太后道：“拿来吧，趁尚有一口气，早分下去早省事。”
太皇太后自然清楚，有不少人惦记着她手中那点东西。她想现在分，也是存了私心，想将一部分东西赏给子侄，一般女子的财产皆是分给子女，她没有女儿，先帝早已不在，嫡孙唯有沈翌，沈翌贵为天子，要什么没有？
她便想将一部分财产分给侄子们，再多给睿王留一部分。这些年先帝给过她不少好东西，除了银钱，铺子外，她库房里的珍藏少说也有几百件。她拿起名册看了看，才看几眼又有些头晕，李嬷嬷连忙扶住了她，道：“娘娘快别看了，您本就没恢复好，头晕又容易犯病，老奴给您读吧，您勿要操劳。”
太皇太后颔首，李嬷嬷只报的件数，玉器多少件，画卷多少幅，绫罗绸缎多少匹，大致念完，又报了一下她的田庄铺子，以及手头上的银子。
她花钱一向大手大脚，赏赐也犹如流水一般，如今手中有纹银五万五千两，铺子十一间，庄子两个。
太皇太后道：“你明日一早，亲自去宁国公府走一趟，将这三万两银票和其中九间铺子的地契交给宁国公，让三房分一分。”
宁国公府共有三房，如今的宁国公是她兄长的嫡长子，也是她极为疼宠的一个侄子。
早些年宁国公府曾显赫一时，她兄长还妄图让府里的姑娘当皇后，甚至不惜对沈翌的母后出手，元后死后，先帝没用多久就查到了宁国公府头上，为了成事，老宁国公，不惜利用太皇太后和后宫的嫔妃，他不仅想害元后，也想害沈翌，沈翌命大才逃过一劫。
先帝震怒，又查出宁国公犯了旁的事，就此斩了老宁国公，太皇太后始终认为兄长只是一时糊涂才犯了错，她怎么求情都没用。她三位兄长，死的死，被流放的流放。
念其子孙无辜，新帝才留下了宁国公府的爵位，这些年，先帝对太皇太后百依百顺，也有一分弥补的心思在，太皇太后对这几位侄子，心中一直有愧，这些年，没少私下帮衬。
李嬷嬷清楚她的脾气，恭敬应了下来，只略提点一句，“娘娘还有几位孙子，近一半都给了国公府，万一有人不满……”
太皇太后有些迟疑，另一位林嬷嬷不由出声道：“娘娘自己的东西，想怎么支配，哪轮得到旁人置喙？”
这位林嬷嬷本是宁国公府的家生子，自然向着宁国公府，这些年，她没少给太皇太后出馊主意，可以说，太皇太后办的那些糊涂事，不少都有她的影子。
太皇太后闻言，面上的迟疑便散了大半，道：“也是，本就是哀家的东西，难道哀家还做不了自己的主？”
李嬷嬷清楚劝不动，便也没再多劝。
太皇太后想了想，道：“你和林嬷嬷一道去吧，带上一些布匹赏赐给他们，银子和铺子悄悄分给他们。”
随即她才又道：“睿王他们皆有俸禄，先帝也给他们留了不少好东西，剩下的两万五千两，就让他们五兄弟平分吧，一人五千两。剩下的东西分给几个孩子。”
这才是她将孩子们喊来的原因。
燕王、韩王也是两年前成的亲，燕王府除了王妃，还纳了一位侧妃，膝下如今仅有一女，韩王并未纳侧妃，韩王妃如今刚有身孕，等到年后，孩子才会出生。
太皇太后私心觉得姑娘是外人，才没将先帝膝下的两位公主喊来，燕王所出的女儿自然也没份。之所以将圆圆喊来，也不过是看在陆莹对她的细心照料上。
她自然不清楚，慈宁宫里有不少沈翌的眼线，她这边刚分完财产，宋公公就将消息禀告给了沈翌。
宋公公只觉得太皇太后糊涂，沈翌身为她的嫡孙本该占大头。她倒好，反倒将大半银两和铺子尽数给了宁国公府，若非宁国公，先后也不会死。
她此举不仅看似偏袒了国公府，实则只会寒了皇上的心。就算皇上能任人唯贤，也不可能重用宁国公府。
宋公公都替自家陛下心寒，道：“可需要奴婢将消息放出去？”
若将消息放出去，韩王、燕王定会不满，但凡有一人站出来，太皇太后都只能重新分配。
沈翌眉头微微蹙了蹙。
她那点东西，他还瞧不上，他隐约能猜出太皇太后的心理，估计还觉得，将圆圆喊上是他们占了光。
沈翌不由冷笑了一声，他自己的孩子，他自己会宠，哪会贪图她那点东西。
晚上，处理完政务，回到宜春宫时，沈翌周身的气势，犹有些冷。
此刻，孩子们已然睡着，陆莹正在赏画，最近两日她都沉迷于名画不可自拔，直到沈翌走到她身后，伸手搂住了她，她才得知他回来了。
陆莹秀眉微蹙，伸手推了推他，下一刻他就松开了手，陆莹扭头看了他一眼，本能地察觉到了他情绪有些不对。
陆莹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可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事？”
沈翌摇头，他五官冷峻，下颌线绷得很紧，还伸手捏了一下眉心，烛火下他的神情说不出的黯然，半晌，他才道：“皇祖母喊孩子们过去，是为了分家产，你明日……罢了，随你吧，怎么高兴怎么来。”
陆莹心中不由一动，“皇祖母怎地这个时候分家产？”
沈翌一副不欲多谈的神情，他又伸手环住了她，这次将脸颊直接埋在了她颈窝处。
陆莹的身体不由僵住了，她伸手略推了一下，这下却没能推开，耳旁传来了他低哑的声音，“别动，一会儿就好。”
陆莹隐约猜到了什么，她祖母待她也不好，陆莹尚未出嫁前，老太太也没少挑刺，陆莹也曾因为老太太堵心过。
见他竟也有脆弱的一面，陆莹不由有些怔愣，一时，竟忘了推开他。她自然没料到他是装的，这些年，他其实早已不在意太皇太后的态度，想到可以趁此博一下她的同情，他才刻意摆出了这副模样。
陆莹忍不住温声道：“陛下心中若是不痛快，明日，可以不让孩子要她的东西。”
打蛇打七寸，他们若什么都不肯要，太皇太后心中定然不舒服，届时肯定会自我反省。
沈翌没敢过分，抱了一会儿，就撒开了手，他眼睫低垂，这副模样，竟无端多了一丝忧郁，他低声道：“不必，不要白不要，她一个老人，也没几年活头了，与她置气不值当。”
平日里，他根本不会说这种话，闻言，陆莹再次愣了愣。
他垂眸望着她，低声道：“听说你祖母时常苛待你，你不高兴时，都是如何排解的？”
陆莹本不想答，他们之间明明很生疏，根本没到可以谈心的程度，对上他专注的目光时，她神情顿了顿，低声道：“别在意就行，你难过，说明你尚且在意她，她既然不在意你，你何必在意她？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她这话委实大逆不道，却也是她的实话。
哪怕老太太是她的祖母，在她一次次为难母亲时，陆莹心中对她的在意，便减少许多。
有多在意，就会多失望，唯有不在意，才不会难过。
沈翌深深看了她一眼，突然低声道：“你对我是不是就是如此？因为不想难过，才不在意？”
陆莹没料到，他会突然扯到自己身上，薄唇紧抿了起来。
沈翌漆黑深邃的眸，一直落在她身上，他低声道：“莹儿，朕发誓，以后绝不会再伤你。”
陆莹不想听这些，“时辰不早了，陛下去沐浴吧，早些歇息。”
她说完，就后退一步，继续赏画去了。
沈翌没有多说，转身入了浴室，陆莹望着画，出神了片刻，才将画收起来，沈翌回来时，她已躺在了床上，只留给他一个后背。
沈翌静静躺到了榻上，也没再说话。
这一宿陆莹睡得都不太踏实，半夜醒来时，才发现自己竟被他拥在怀中，陆莹拧了拧眉，将腰间的手拿开后，她又离他远了些。她甚至有些怀疑，他是故意的，接下来两刻钟，他都没有动，陆莹才打消对他的怀疑。
翌日醒来时，陆莹有些没精神，圆圆还往她怀里拱了拱，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娘亲，你不舒服吗？”
陆莹摇头，“有些没睡好，午时补补觉就行，不必管我，你快起来吧，还要去念书。”
圆圆很贴心，“娘亲睡，我们自己去。”
陆莹睡不着，还是起来送了送他们。
睿王府，临近午时，睿王妃让人去李侧妃那儿抱孩子时，李侧妃才得知太皇太后想见自家儿子。
她心中不由一紧，哪怕清楚睿王妃不可能虐待她的孩子，她也不放心，将孩子交给她。
她想了想，抱着孩子，去了睿王妃那儿，“晨哥儿年龄尚小，平时一直由我带着，若是离了我，到了宫里，肯定会闹腾，万一冲撞了太皇太后就不好了，不若让妾身随王妃一道去吧。”
太皇太后并未宣她，睿王妃并不敢擅自做主多带一人，若能带上李侧妃对她来说其实是好事，万一孩子在她手中出个什么意外，睿王肯定会怪罪于她。
她想了想，对身边的赵妈妈道：“你往名思堂走一趟吧，就说李侧妃也想入宫，看看王爷怎么说。”
赵妈妈应了一声，就去了名思堂，这里是睿王的住处，他自打从皇宫出来后，就一直闷在房中，还砸了屋里的花瓶，名思堂的奴才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睿王妃出身虽不高，德行却不错，行事也让人挑不出错来，李总管对她很是敬重，见赵妈妈亲自跑了一趟，李总管才小心进了室内，帮着通禀了一声。
睿王一张脸隐在暗处，脸上的神情有些瘆人，“一个王妃这点小事，都要来问我，要她何用？”
他脾气本就不大好，这两三年，因心情不好动辄发火，府里的任何人，都有可能被殃及，李总管没敢再问，退下后，他也没提睿王发火的事，只叹口气，道：“王爷让王妃自个拿主意。”
赵妈妈一瞧他的态度，就清楚王爷的话定然不好听，她心中不由往下一沉，很是为自家主子委屈得慌，嫁入王府两载，她为了王府日夜操劳，连半分体面都没有。
她心事重重回了梧桐苑。
见他不想过问此事，睿王妃不由叹息了一声，她想了想，干脆让人给陆莹递了个消息，提了一下李侧妃的事。
宫里很快就回了消息，睿王妃这才带着李侧妃入宫，李侧妃抱着晨哥儿没撒手，护得跟眼珠子似的。睿王妃与她话不投机，也没找话题，一路上都在闭目养神。
午时，陆莹亲自去接的孩子，瞧见她，圆圆便蹦跶到了她跟前，见她状态好了些，小丫头才说起旁的。
陆莹心不在焉地听着，带着他们去了慈宁宫。
安安最心细，见母后状态不太对，眸中闪过一抹深思，他掌握的信息并不多，也没能猜出母后为何心不在焉的，见他担忧地望着自己，陆莹才伸手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勉强打起了精神。
他们来到慈宁宫时，睿王妃已经到了，李侧妃正抱着孩子，坐在暖榻上与太皇太后闲聊，睿王妃反倒被挤到了一侧，她性子安静，也懒得争抢，便安静坐在一侧，听李侧妃与太皇太后聊晨哥儿的趣事。
晨哥儿与睿王生得挺像，虽然才一岁，却并不认生，给什么都吃，太皇太后又是个喜欢孩子的，正和蔼地望着他。
听到脚步声，太皇太后才看向陆莹等人，笑道：“就盼着你们了，先用午膳吧，用了午膳，再说旁的。”
陆莹含笑应了下来。
三个孩子就宁宁胆子小一些，陆莹有意锻炼他的胆识，如今他胆大不少，虽然紧张，不再像之前会躲在安安身后，瞧着多了几分落落大方，李嬷嬷和林嬷嬷等人都不由多看了他一眼，都觉得他变化很大。
太皇太后也忍不住多打量了宁宁几眼，只觉得陆莹将孩子们教导得很好。
席间没人说话，众人皆在安静用膳，圆圆也很乖，没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只瞄了瞄哥哥们，给他们传递个俏皮的眼神。
用完午膳，太皇太后才说起分财产的事，她已经让林嬷嬷，将那五千两银票给韩王、燕王他们送了过去，除了银票，他们每人仅得了十件玉器。
她自认还算公平，对睿王妃和陆莹道：“这五千两银票以及十件摆件，分别是给睿王和皇帝的，都是哀家的孙子，所有人一视同仁。”
除了玉器、画卷一类，她名下仅剩两个铺子，两个庄子，她道：“宁宁和圆圆一人一间铺子吧，至于这两个庄子，则给太子和晨哥儿。剩下的玉器等物还剩二百多件，也全给孩子们，你们一人五十件，剩下的，哀家留着赏人。”
陆莹让三个孩子谢了恩。
李侧妃自然是最高兴的一个，显然没料到，她的孩子还能分到东西，一个庄子虽然值不了多少钱，那些玉器摆件，却很值钱，五十件，就算一个按一百两算，也能有五千两，若分到了名画，肯定不值这个价。
她笑着晃了晃晨哥儿的小手，“快谢谢曾祖母。”
晨哥儿说话晚，尚不会喊人，只“啊啊啊”叫了几声。
太皇太后让人将名册递给了几人，五十样东西，皆由萧公公记录在册，李侧妃抱着孩子，正欲收起册子时，晨哥儿却“啊啊啊”叫了两声，想玩册子。
李侧妃一贯宠他，便直接将名册递给了他。
他抱着玩了玩，手上没抓紧，名册掉在了地上，恰好滚到安安跟前，册子也打开了，安安便瞧见了册子上的内容，他向来一目十行，不过几眼就将里面的内容尽收眼底。
他本没在意，回到宜春宫后，太皇太后便让人将东西抬了过来，宁宁和圆圆很开心，查看自己的东西去了。
安安却打开名册看了一眼，看完，眉头就蹙了起来，他又拿起宁宁和圆圆的看了看，越看薄唇抿得越紧，册子上晨哥儿分了十幅名画，他分了六幅，宁宁和圆圆只有两幅，字画最值钱，偏偏是晨哥儿得的最多。
安安心中瞬间就想起了那句，“不患寡而患不均。”
直到这一刻，安安才明白父皇为何不让自己亲近她，他心中有些不高兴，小脸也不由紧绷了起来。
圆圆开口喊了安安一声，“哥哥，你的东西也被送来啦，你不看看吗？”
安安没有起身，只道：“送你们了。”
圆圆“哇”了一声，开心得不得了，小模样没心没肺的，她赶忙去哥哥那堆东西里选了选，看了看有没有自己喜欢的，最后将喜欢的珍珠和玉娃娃挑了出来。
陆莹却察觉到了小家伙的郁闷，她也拿起名册看了看，发现三个册子上，安安的东西还算贵重，接下来是宁宁，圆圆的则最惨，虽有两幅名画，其他的皆是些小摆件，都不怎么值钱，兴许觉得她是女孩，给她的东西，便不够好。
陆莹隐约明白了他为何不高兴，她摸了摸安安的小脑袋，道：“人都会有所偏爱，一碗水端不平的情况，日后你会遇到很多次，没什么可郁闷的。举个例子，如果你只有四样珍宝，让你送人，你肯定更愿意给弟弟、妹妹、父皇和母后，而不是送给晨哥儿和曾祖母他们对不对？”
安安明白她是在安慰他，心中也豁然开朗了些。
陆莹道：“日后待人处世，旁人对你有几分真心，你也回报几分就行。”
安安眨了眨眼，忍不住道：“母后对父皇也是如此吗？他待你几分好，你就回报几分？”
陆莹不由一怔，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大人的事，你别管。”

第92章 缓和
安安白嫩的小脸上闪过一丝黯然， 不由垂下了眼睫。
陆莹忽地有些心软，她将小家伙抱到了自己腿上，垂眸认真道：“母后没有嫌弃你多管闲事，只是我和你父皇， 我们之间略有些复杂。”
安安本不该再追问， 可是想起父皇时不时沉默的模样，安安还是觉得心疼。
他抬起小脸道：“母后， 你真的很讨厌父皇吗？”
陆莹再次一怔， 他的眼神太过澄清，澄清到陆莹几乎不知怎么回答。讨厌吗？她几乎无法形容对他的感情，哪怕她一再否认， 她之前的爱慕也真真切切存在过。
怨恨有之， 释然有之，两人之间发生了太多事， 不论木槿的死亡，还是他的利用，都令她格外抵触他。
她不知怎么答，她又轻轻拿脸颊贴了贴安安的小脸，柔声道：“抱歉， 让安安为我们操心了。”
安安摇头， 他乖巧地靠在了她怀里，小手勾住了她的脖颈，凑到她耳边很小声地告诉她，“母后，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不在时父皇画了很多幅你的画像， 还送给我一幅， 我想你时，就会偷偷看一看，你想看看吗？”
对上小家伙期盼的目光时，陆莹说不出拒绝的话，她轻轻颔首，安安从她怀里滑了下去，他搬来宜春宫时，将他的画也一并带了过来，就在偏殿。
外间，宁宁和圆圆还在查看自己的礼物，太皇太后送给她的那些都是小摆件，虽然不值钱，圆圆还挺喜欢的，正在扒拉最喜欢的，打算送给母后几样，宁宁也在选，他将那两幅画郑重抱了出去，也想送给母后，又挑出一套文房四宝，打算送给皇兄，至于圆圆，他并不知道圆圆喜欢什么，就拉了拉她的小手，让她自己选。
圆圆开心地抱了宁宁一下，才喜滋滋地挑选，两人忙得不亦乐乎，根本没留意到，陆莹和安安去了偏殿。
安安将他的画收在了黄花梨嵌百宝婴戏图木箱中，他小心翼翼将他的画取了出来，随即放在了书案上，将画展开的过程他一直很小心。
画卷展开后，陆莹的目光就不由落在了画卷上，不得不说，他画得十分像，连她身上的衣服、耳上的明月珰，也是她曾戴过的，画卷上，她挂着一丝浅笑，笑容很甜。
这身衣服，令陆莹想起了许多过往，那时她刚得知他的遭遇，为了治好他，一再放下身段，思及过往，陆莹心口不由一窒。
她几乎不敢再看画卷，狼狈地收回了目光。
安安又将画收了起来，状似不经意道：“父皇一定很爱母后。”
见他不遗余力地在为沈翌说好话，陆莹忍不住伸手揉了一下小家伙的脑袋，愈发觉得抱歉，她在安安跟前蹲了下来，认真道：“母后保证，不会再离开，也会试着与你父皇好好相处，你如今尚小，好好念书就成，旁的就交给我们，好不好？”
安安乖乖点头。
“走吧，你们还能午休两刻钟，下午还得去学骑射，去休息会儿吧。”
陆莹带着安安回了主殿，将圆圆和宁宁也喊到了跟前，让三个孩子休息了一会儿。
她则去了外间，本想给圆圆做会儿骑装，针线拿到手中后，却有些出神，她脑海乱糟糟的，不知在想些什么。落茗一直跟在她身后，自然听到了母子间的对话。
实际上，上次陆璇劝陆莹的话，落茗也听到一些，她隐约猜到木槿的死才是最关键的。
她是暗卫，隐约能猜出有多少弓箭手隐藏在暗处，实际上，木槿若不主动撞到刀刃上，弓箭手有很大的机会将挟持她的人射死，可惜一切发生得太快，木槿竟那般果敢，竟是直接选择了赴死。
她思忖了半晌，还是起身站了出来，压低声音问道：“主子之所以埋怨陛下，是因为木槿姑娘吗？”
陆莹没料到她会突然这般问，粉唇不由抿了一下。
她的神情几乎代表了一切，落茗叹息一声，低声道：“其实那日陛下也没料到会出事，他特意派了侍卫护着莎草姑娘和木槿姑娘，暗处也有保护她们的弓箭手，木槿姑娘若不自裁，弓箭手定会想法射死那个挟持她的人，可惜……连属下也不曾料到，木槿姑娘会如此英勇。”
陆莹闻言一怔，“暗处也有保护她们的弓箭手？”
落茗点头，“陛下那日确实安排了下去，怕万一出意外，他还将属下喊了过去，让我届时见机行事，弓箭手准头都很好，只需要挑选合适的时机，便能射中，可惜当时事发突然。他没有提前告诉您，是怕您担心家人，并非不信任您，如果当真不信任，他根本不会与娘娘的父母进行合作。”
落茗说完，就退了下去。
陆莹则有些失神，时间一点点流逝着，她却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灵魂都有种出窍的感觉，直到莎草进屋提醒了一声，陆莹才想起孩子们还要去上骑射课。
她转身进了里间，将孩子们喊醒后，她身上才多了一丝人气，圆圆睡得浑身懒洋洋的，一点都不想动，陆莹帮她穿好鞋子时，她还伸出小手，索要抱抱。
陆莹将她抱了起来，只抱了一下，就将小丫头放了下来，“走吧，随哥哥们去上课。”
安安和宁宁已经在等着了。
圆圆打了个哈欠，小脸在她脸颊上蹭了蹭，“娘亲送我们去。”
安安敏感地察觉到了陆莹的疲倦和无力，低声哄道：“让母后休息一会儿吧，路上哥哥给你讲故事。”
圆圆被故事吸引了注意力，乖巧点了点头。
陆莹一时说不出什么感受，只觉得小家伙贴心得令人心中又酸又软，她身上突然就有了力量，她笑道：“我送你们去。”
木槿的死，已成既定的事实，早已无法挽回，她就算再懊恼再惆怅也于事无补，她已经亏欠了木槿，不能再亏欠孩子们。
不论是过于懂事的安安，还是黏人的圆圆，抑或胆小的宁宁，其实都渴望母亲的陪伴。
他们又刚上学没几日，她理应多送送他们，这几日因为在慈宁宫侍疾，她陪孩子的时间少得可怜。
她话音一落，圆圆便惊喜地“哇”了一声，宁宁和安安也弯了弯唇，开心的小模样，正是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陆莹也弯了一下唇，送他们去了演武场，他们过来时，其他几个伴读已经到了，陆莹在一侧，看他们骑着小马在马场溜达了一圈，圆圆骄傲地挺着小胸脯，路过陆莹身侧时，还挥了挥小手，陆莹不由莞尔。
她回到宜春宫后，先让人将太后送来的东西放入了库房中，随后才拿出针线筐，因为总走神，她一不留神，又扎了一次手，血珠儿在白皙的手上，显得十分刺眼。
莎草不由摇头，将她手中的针线直接收走了，“主子既然无法集中注意力，就别做了，都扎到三次了，再扎两次，手上估计都是针眼。”
陆莹由她收走了针线。
莎草总觉得她今日有些怪怪的，她将针线筐收在了木箱上，才道：“娘娘怎地心不在焉的？可是在慈宁宫时发生了什么？”
陆莹摇头，“慈宁宫能发生何事？就是想点事情。”
“那主子想好了吗？”
陆莹心中乱糟糟的，理都理不清，木槿出事那日的事，她至今不敢去回想，诚如落茗所言，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她其实也没料到，木槿会突然撞到刀刃上，其实结合她的性子，也不难解释。
木槿一直都冲动、热血，再忠心不过，定是害怕她的存在，令他们投鼠忌器，她才毅然赴死。
陆莹拍了拍床榻，道：“你坐下吧，咱们好久不曾说体己话，一起聊几句。”
莎草也没推辞，之前陆莹没出嫁前，她们没少坐一起说话，情分也非同寻常，这份感情，并未因为陆莹成了皇后，就有所变淡。
“主子想聊什么？”
一句主子，令陆莹不由想起了未出阁前的事，短短几年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一切好像都变了，其实不少事却又没变。
陆莹心底升起无限感慨，面上也露出一丝迟疑。
莎草笑道：“主子想问什么直接问就是，奴婢定言无不尽。”
“你之前为何一直替陛下说好话？是怕我开罪他，才来劝我，还是因为旁的原因？你实话实说。”
莎草没料到她的异常竟与陛下有关，她心中不由一喜，只以为是陛下的深情总算打动了她，笑道：“怕您开罪他，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原因，奴婢是真心觉得，你们都不容易，陛下只是不擅长表达，实则很在乎您，您之前何尝不是？兜兜转转，两人都吃了不少苦，奴婢只盼着您与陛下都好好的。”
陆莹斜靠在引枕上听得很认真，夕阳透过窗棂洒在了她脸上，她本就漂亮的五官，像是会发光一般。
她只静静听着，并未打断她的话，像是想从旁的角度，了解一下她和沈翌。
窗外云霞艳丽，半边天，皆已成了橙色，柔和的光华，倾斜而下笼罩着院落外的君子兰。
莎草话锋一转，又道：“奴婢清楚，主子是在意木槿，若木槿尚在，绝不希望您这般为难自己。”
陆莹之前最听不得她的劝说，今日却问出了口，“木槿自打来到我身边后，一直是你在带她，仔细说起来，她更依赖你，她出事那日，你可曾怨恨过我和陛下？”
莎草笑容略有些苦，她坦诚道：“主子事先并不知情，奴婢岂会怨恨您？对陛下，自然是怨过，不过奴婢也清楚，那日木槿出事，也怨不得陛下，木槿若能稍微冷静些，事情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主子无需自责，也无需将木槿的死归咎在您和陛下身上。”
等她退下时，陆莹仍怔怔的有些出神。
她心中有些空落落的，不知不觉靠在榻上竟然睡着了，听到孩子们的说话声，她才醒来。
三个小孩今日都骑马转悠了一圈，此刻别提多高兴了，一回来，圆圆就扑到了陆莹怀中，“娘亲，我骑马啦。”
他们年龄尚小，所谓的骑马，并非自己骑，而是有人在前面牵着缰绳，对上小丫头明媚的小脸时，陆莹脸上也多了一丝笑，她正欲含笑夸一句，就见沈翌抬脚走了进来。
今日的他一袭绛紫色衣袍，俊美的五官笼在光晕中，竟显得有一些柔和，他一进来，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时，陆莹有些不自在，不由偏开了目光，圆圆一瞧见他，就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膛，等着娘亲的夸奖，等了半天，却没等来，小丫头一张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娘亲，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
陆莹有些心虚，这才忘了捧场，她喉咙无端有些发紧，轻咳了一声，才道：“自然听了，圆圆真棒。”
圆圆只觉得娘亲有些敷衍，小嘴不由撅了撅，略带打量的目光落在了陆莹身上，陆莹有些不自在，揉了一下小丫头的脑袋，起身站了起来，“该用晚膳了，走吧，先吃饭。”
沈翌不由多看了她一眼，深邃的眸中滑过一抹深思。用完晚膳，陆莹考查了一下孩子们的功课，他则回了御书房，继续处理奏折去了，书案上的奏折全部处理完时，他才将宋公公喊到跟前，“今日宜春宫发生了何事？”
宋公公如实道：“并无异常，不然奴婢将暗卫喊来仔细询问一下？”
沈翌摆摆手，“不必。”
他说完，才起身站起，他回来时，已然亥时，自打她叮嘱过他，让他别再熬夜后，他都是尽量亥时归来，手头上有不少事，都交给了裴渊、李阁老等人。
晚上他又没好好穿衣服，还拿起蒲扇，装模作样地扇了两下，风扇起时，衣衫动了动，他结实的胸膛几乎全露了出来，有那么一刻，陆莹都以为他是故意的。
她竟也觉得有些热，她刻意离他远了一些，好在他并未过分，没再抱她，反而是说起了朝堂上的事，“大周三位皇子，皆不算安分，尤其是三皇子，一直包藏祸心，他有意让六公主做些什么，接下来几日，她若入宫求见，你谨慎些，让冰荼、冰鉴也跟在你身侧。”
陆莹轻轻颔首。
这一晚，她同样睡得不踏实，半夜醒来时，他竟是又抱着她，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彼此的呼吸都交缠在一起，那般暧昧，陆莹心中一跳，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了之前两人亲密的场景，一时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她不由推开他坐了起来。
沈翌也跟着起来了。
陆莹已经喊醒了圆圆，小丫头爱喝水，晚上睡前也喜欢喝，半夜若不起来尿一次，睡得沉时，很容易尿床。
圆圆迷迷糊糊坐起来时，沈翌已将她抱了起来，近来，他时不时会抱她去净室，陆莹便也没管，等他抱着小丫头回来时，才发现她竟躺到了里面。
沈翌动作一顿，圆圆已经站到了床上，她根本没意识到娘亲占了她的位置，拱到娘亲怀里后，就睡着了。
沈翌只得在圆圆身侧躺了下来。
翌日清晨，圆圆起床时，才想起太皇太后送给自己的东西，“娘亲，你帮我收起来了？有一些我想送给娘亲。”
陆莹刮了刮她的鼻子，语气亲昵，“谢谢圆圆，你自己留着吧，娘亲不要。”
圆圆惦记着宁宁送她的，还想去库房一趟，被陆莹制止了，“再拖下去，要迟到了。”
圆圆只得作罢。陆莹将他们送到了文华殿，这个时候，她尚且不知道，太皇太后分家产的事，闹出一桩事来，此刻，不少人都在看好戏。
说来与李侧妃的炫耀有关，晨哥儿得了这么多好东西，她心情自然好，昨日，他们前脚刚回府，就有侍妾去她房中坐了坐，拐弯抹角地打听了一下太后为何宣她入宫。
李侧妃的父亲，在礼部任职，是礼部尚书的心腹，她母亲出身也不低，她打小锦衣玉食，性子被养得也有些娇气，很喜欢与人攀比，她直接就将晨哥儿得了好东西的事，炫耀般告诉了这位侍妾。
几乎是当天下午，这事就在整个王府传开了，睿王府人多眼杂，也有旁的府邸的眼线，靖康公主和另外三个王爷都得知了此事，燕王妃和韩王妃性子、涵养都是一等一的好，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靖康公主却有些不悦，尤其得知林嬷嬷和李嬷嬷还悄悄前往过宁国公府后，先帝仅有两位公主，靖康公主排行第一，她十岁那年母妃因病去世的，随后就一直养在太皇太后膝下，为了讨太皇太后欢心，她曾孝敬过太皇太后不少好东西。
她根本没料到，太皇太后分东西时，没有自己和儿子的，没有二公主的也就罢了，二公主较内向，也不爱往太皇太后跟前凑，谁料竟也没他们母子的。
靖康公主越想越不痛快，当晚就让人悄悄打听了一下宁国公府的三房以及晨哥儿都得到了什么东西。
晨哥儿得到的那些，一一被人列了出来，呈到了靖康公主跟前，瞧见上面的字画和古玩时，她险些气炸。
她生母去的早，留给她的东西，她有不少都拿来孝敬给了太后，单晨哥儿得到的这些，就有十一样，是她献给太皇太后的。
她本就不是吃亏的性子，此刻，心中自然不快，这些东西，都是她母妃留给她的，她一直以为等太后故去时，这些东西会回到她手中，谁料竟全归了晨哥儿。
一个侧妃生的庶子，也配！今日早晨，等睿王上朝时，靖康公主就杀到了睿王府，直接去了李侧妃的住处。
她贵为公主，护卫自然不敢拦她，她一路去了李侧妃的住处，李侧妃有心炫耀，那些东西尚未来得及收入库房，靖康公主当即就让人搜查了一下，将属于她的那十一样，直接拿走了。
李侧妃气得不轻，偏偏拦不住她，她赶忙让人去了睿王妃那儿，想将睿王妃搬来救场。
睿王妃昨晚就提点过她，让她勿要声张，她不听，此刻出了事，又想让她擦屁股，她才懒得插手此事，刻意磨蹭了一番，等她赶到时，靖康公主已拿着她的东西扬长而去，还丢下一句话，“若是不服，一并找太皇太后理论去。”
睿王妃过来时，李侧妃气得险些升天。
睿王府一共有六个侍妾，没一个省油的灯，这事儿自然传了出去，不少人都在看她笑话，虽然没人公然议论太皇太后，大家聚在一起，交换眼神时，也暗嘲了一番。
任谁也得夸太皇太后一句命好，换成旁的女人，这般糊涂又哪里当得了太后，偏偏她命好，先是有兄弟护着，又生了个好儿子。
太皇太后全然不知道，自己自以为公平的分家产，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让人看足了笑话。
睿王直到晚上归来时，才得知靖康公主杀到了他府里，他眸色愈发有些不快，只觉得她没将他这个皇兄放在眼中。
他脸色沉得厉害，回到房中后，就一把折断了书案上的狼毫笔，片刻后，他身边的贴身内侍走了过来，附在他耳旁低声道：“王爷，大周的三皇子今日又邀请了您，想与您在春满楼一见。”
之前三皇子就曾邀过他，睿王并不想与敌国王子扯上关系就没见，此刻他一双眸却暗得厉害，半晌才道：“何时？”
宜春宫，孩子们才刚回来，圆圆一头扎进了库房，宁宁也跟了进去，陆莹也没管他们，晚膳时，圆圆吃得有些多，她干脆带他们去御花园消了消食，谁料途中恰听到两个小宫女在谈论敌国公主与帝王的话本。
其中一个宫女忍不住嘿嘿笑，“纯元帝为了祈求公主的原谅，真是无所不用极其，竟色诱公主。”
陆莹心中不由一动。
小宫女又聊了两句，才发现他们走了过来，两人吓得顿时跪了下来。
待消完食，回到宜春宫时，陆莹才让人将话本找了出来。
晚上沈翌回来时，她正斜靠在床头翻看话本，手里赫然是他曾看过的那本《帝王与公主二三事》。
沈翌视力好，一眼就瞥到，她所看的恰是帝王为了引诱公主，刻意裸背那一页。
沈翌呼吸不由一窒，他转身走到了跟前，低声道：“怎么看起了这个？”
陆莹没料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捏住书页的手不自觉用了点力气，指尖略有些泛白，她淡淡道：“只是好奇陛下为何会看。”
陆莹觉得他近来有些古怪，听到宫女提起这些情节时，只觉得有些耳熟，才让人找来了话本，果然在里面发现了蹊跷。
他立马反驳道：“朕没看。”
陆莹哦了一声，慢吞吞道：“没看就没看，陛下何须着急？”
沈翌眸色漆黑，直接抽走了她手中的书，“光线暗，别坏了眼睛，这等书也没什么好看的。”
她扬起了小脸，神情虽淡，却带着一丝刁难的意味，“陛下又没看过，怎知不好看？”
沈翌没答，直接将书搁在了博古架上，放在了最高层，陆莹微微挑了下眉，没有多说什么，等他沐浴完出来时，这次衣服倒是穿好了。
她瞥了一眼，才淡淡收回目光。
沈翌被她这一眼看得毛毛的，脸皮莫名有些挂不住，他破罐子破摔地朝她走了过去，翻身上床后，就俯身朝她靠近了些，“就算朕当真看了，也绝没有学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招数。”
他离得实在近，说话时也挨着她，陆莹怀疑这一招也是跟话本上学的，她神情微顿。

第93章 做梦
她往里靠了靠， 略微拉开一些距离，“那陛下此刻的行为是什么？”
她明亮的眸斜睨而来，直勾勾望着他，沈翌呼吸不由一顿， 眸色也不由转暗， 他朝她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触碰上她的， “莹儿觉得呢？”
陆莹没料到他会反将一军， 呼吸不由乱了一拍，她伸手推了他一下，低声道：“陛下有功夫研究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若想想人与人相处时， 最重要的是什么。”
她说完，就躺了下去， 沈翌眸色微动，只觉得她今日有了一点变化，怕惹她不快，他并未继续追问，等她睡着后， 沈翌才起身， 他终究还是询问了一下暗卫发生了何事。
得知他们三人的所作所为后，沈翌不由一怔，他自然清楚，是安安的所作所为，打动了落茗， 她才现身替他解释。
当年， 他怕万一会发生意外， 确实安排了弓箭手护着木槿她们，可惜事与愿违，木槿的死终究是他的疏漏，所以他从未解释过什么。
他忍不住去偏殿瞧了瞧安安，自打回宫后，他对小家伙的关注少得可怜，他不仅不生气，还在绞尽脑汁地帮他。
明明他还那么小。
沈翌心中软成了一团，他来到偏殿时，安安睡得正沉，小家伙怕宁宁半夜会滚下床，每次都睡在外面。
他的睡姿也很好，乖乖盖着夏凉被，不像之前总往自己怀里钻，沈翌又想起了刚将宁宁带到干清宫时的事，他牵着宁宁想同他睡，沈翌不习惯与旁人睡在一处，便拒了他，小家伙将宁宁哄睡后，却一个人偷偷跑去了正殿，小模样也可怜巴巴的，只想黏着他。
他分明还是个孩子，也渴望父皇的陪伴，沈翌从扬州回来后，他却告诉沈翌，想找母后就去，沈翌从未想过小家伙说出这句话时，抱着什么想法。
他心中涌起一股自责，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安安的额头。
春满楼，睿王与三皇子直到子时才碰头，为了掩人耳目，两人都包了一位美人，临近子时，才迷晕房中的美人。
三皇子悄悄潜入睿王房中时，睿王正坐在桌前饮酒，他这三年喝的酒，比之前二十年都多，酒量也大有提升，几杯酒下肚，除了脸颊略有些红，旁的一切正常。
三皇子含笑走了进来，语带调侃，“睿王好雅兴。”
睿王斜靠在椅背上，根本没有起身相迎，只略一摆手，示意他坐下说。
三皇子也不恼，他很爱穿白衣，一身白衣衬得他面冠如玉，举手投足皆带着一丝从容不迫，尊贵又儒雅。
“不知三皇子一再邀约，是为何事？”
三皇子举杯敬了他一杯，才含笑道：“睿王前日从皇宫出来时，模样当真狼狈。”
不等他说完，睿王就站了起来，猛地抽出腰间的宝剑，抵在了三皇子的脖颈上，三皇子身后两个护卫都拔刀上前了一步，其中一个身手鬼魅，拿匕首抵住了睿王的脖颈。
睿王身边的暗卫也将这几人包围了起来。
三皇子冲身边的人，挥了挥手，让他们后退一步，哪怕脖颈上被宝剑抵着，他仍旧面不改色，“睿王难道当真甘心被沈翌压上一辈子？当初分明是您，先看上的陆家小姐，她却嫁给了沈翌，帝位落他手中，喜爱的女子也被他抢占，睿王当真不恨？”
三皇子不信他不恨，若当真不恨，又岂会夜夜笙箫，醉生梦死，若是不恨，从皇宫出来时，又岂会摔碎花瓶，闭门不出。
“你究竟想说什么？”睿王手中的剑仍旧指着他，眸色晦暗不明。
三皇子笑道：“睿王是聪明人，应该能猜到我是寻求合作来了。”
直到寅时，三皇子才回到自己包厢，暗卫动了动唇，想说什么，三皇子“嘘”了一声，示意隔墙有耳。
直到回到鸿胪寺，回到自己院中，暗卫才道：“主子分明已有了计策，这个节骨眼上，为何要冒险联系三皇子？春满楼人多眼杂，就算您再谨慎，也会传到大晋皇帝耳中。”
三皇子笑而不语。
暗卫抬眸看他一眼，才隐约明白他的意思，“三皇子是有意为之？”
他若与睿王合作，大晋皇帝肯定会盯着他和睿王，会想方设法打听他们密谈了什么，两人约定好时间后，大晋皇帝肯定会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们，他只需让裴嫣提前两日行动，如此一来，反倒能降低大晋皇帝的戒心。
三皇子并未歇下，又让人将身边的幕僚喊了过来，询问了一下蛊虫何时能成熟，得到的答案是五月十八那日。
三皇子道：“五月二十是大晋小公主的三岁生辰，听说他甚为宠爱这位小公主，定会出席小公主的生辰宴，最近几日，让嫣儿多去皇宫几次。”
她毕竟是敌国公主，每次过去，大晋人势必会严阵以待，她去的次数一多，见她不曾做过什么，大晋人肯定会逐渐放松警惕。
三皇子想要的自然不是让裴嫣控制沈翌那么简单，他若说想杀掉沈翌，以裴嫣的性子，根本不会帮他，她生性懦弱，只想谋求共存。唯有让她以为，他所求的是保住众人的命，她才会真正帮忙。
实际上，一旦子母虫被下，母虫一死，子母必亡，他想要的从头到尾都是沈翌的命，哪怕牺牲掉裴嫣也在所不惜。
天色大亮后，三皇子就让人以六公主的名义，往宫里递了拜帖，当初顾瑾寻到六公主时，钰儿也是知情者，三皇子也知晓了此事，虽然不清楚顾瑾为何认识陆莹，他却默认了六公主对顾瑾的帮助，为的就是令大晋皇后对裴嫣有好感，果然宫里很快就回了消息。
裴嫣并不想入宫，两国矛盾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又怕自己不管不问，哥哥会对大晋皇帝下死手，届时不仅他会死，钰儿等人同样会死。
裴嫣做不到视而不见，她只能入宫。她被搜了搜身，才准许入宫，她过来时，陆莹正在给花儿浇水。
院中种的有牡丹和虞美人，一朵朵开得正艳，许是心境略发生了变化，陆莹心中的大石也似被人移走了，心情明朗不少。
裴嫣也喜欢花朵，她生性文静，在皇宫时都是闷在殿中，每日也就种种花，看看书。
得知她来后，陆莹欲要放下手中的花洒，裴嫣小声道：“娘娘浇吧，若不介意，我可以帮您给花儿修剪枝叶。”
陆莹前几日一直不得闲，已许久不曾给花儿修剪枝叶，见她望着花儿时，眸中亮亮的，不像之前郁郁寡欢，陆莹笑道：“好，那边有剪刀，你修剪吧。”
她这话一出，冰荼、冰鉴等人都戒备了起来，只觉得娘娘过于鲁莽了，竟让她触碰利器，剪刀若用好了，也能化为凶器。她们又往陆莹身侧靠了靠，看似放松，实则一直盯着裴嫣，只要她轻举妄动，她们便能第一时间将她制服。
裴嫣自然没有刺杀陆莹的意思，许是因为七皇兄的原因，她对陆莹印象很好。
她共有七位皇兄，因生得冰雕玉琢似的，胆子又小，几个皇兄瞧见她，难免要戏弄她几句，一直将她当个小玩意逗弄着，也就哥哥和七皇兄会护着她。
三皇子对她的好都没那么纯粹，裴嫣只是单纯、善良，却不蠢，自然清楚，哥哥每次护她时，都会恨铁不成钢，会嫌弃她，他甚至将她当成累赘，早就盼着将她嫁出去，七皇兄却不一样。
她没有打听七皇兄与陆莹的事，只是耐心修剪着枝叶，院中种了不少花，一个浇水，一个修剪枝叶，忙得不亦乐乎。
日头逐渐有些晒，陆莹鼻尖上都出了汗。
浇完最后一盆时，她才含笑看向裴嫣，小姑娘足足小她五岁，在她身上，陆莹甚至瞧见了自己的影子，“休息会儿吧。”
她态度温和，丝毫没有皇后的架子，在她身上，裴嫣甚至感受到了与七皇兄如出一辙的包容。
裴嫣乖巧点头。
陆莹忙了一上午，许是消耗快，此刻又累又饿，她让人备了糕点和瓜果，笑道：“一起吃点吧。”
裴嫣很乖，随她吃了一些。
两人坐在一起，惬意地吃着瓜果。
裴嫣不由小声感慨道：“若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天下再无战火，百姓安居乐业，你我能随时栽花浇水。”
陆莹一怔，隐约明白了她是有意试探，她也轻声道：“我和陛下同样希望天下再无战火。”
直到裴嫣离开，莎草才道：“这位公主看似胆小，没料到竟敢吃奴婢们端来的东西，也不怕中毒。”
陆莹道：“她只是胆小，实则心思通透，清楚咱们不会下毒才会吃，你当人家真傻不成？”
莎草笑道：“是奴婢以貌取人了。”
裴嫣五官柔美，颇有弱柳扶风之姿，瞧着不仅无害，偶尔还呆呆的，很容易引起旁人的怜惜之情。
陆莹好笑地摇摇头。
裴嫣从东侧门出来时，钰儿才迎上来，她小心打量了一眼裴嫣的神情，才道：“主子难得出来，咱们去街上买点小吃再回去吧，街上有一家馄饨皮薄肉多，味道很是鲜美。”
她还是下意识拿裴嫣当孩子哄。
裴嫣在皇宫吃了糕点和瓜果，并不饿，只轻轻摇头，她没有直接回鸿胪寺，而是又去了明心湖畔。
这里离鸿胪寺不算远，景色很美，不仅有绿波荡漾的湖水，湖边还种了不少花草树木。
裴嫣这是第三次来，每次心情压抑时，过来坐坐心情都会好一些，上次是另外两个丫鬟跟着她，这次钰儿恰好无事，就陪她过来坐了坐。
钰儿会些功夫，有钰儿在，裴嫣心中也能踏实些，毕竟上次在这儿遇到了“恶鬼”，在皇宫瞧见安安的相貌后，裴嫣其实已经反应了过来，裴渊兴许是人，还可能是皇亲国戚，纵使如此，裴嫣也有些怕他。
裴嫣刻意避开了上次的地方，在另一处坐了下来，她并不清楚，自己的存在有多显眼，裴渊溜达过来时，一眼就瞧见她在对面。
许是觉得小丫头挺有趣，他便溜达了过去，他一靠近，钰儿就警惕地抬起了眸，“你是何人？”
裴嫣听到钰儿的声音时，往后看了一眼，瞧见裴渊时，杏眸瞬间睁圆了。
瞧出她的害怕后，钰儿护在了裴嫣跟前，冷声道：“还请公子去旁处赏景。”
裴渊一瞧就不是好人，虽俊美无俦，那双漆黑的眸却有些邪性，很是桀骜不驯。钰儿没见过大晋皇帝，也不知道裴渊是谁，见他直奔她们而来，还以为他是觊觎自家公主的美色方凑了过来。
裴渊神情放松，懒洋洋靠在了廊下的红柱上，嘴角略勾起讥诮的弧度，“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主子尚未发话，你倒先做了主，怎么这凉亭、长廊是你家建得不成？一个小丫头行事这般猖獗，你们主子竟留你到现在。”
钰儿眼神微冷，“公子也就逞一下口舌之快，若无事就莫要打扰我们。”
她又怕主子心中不舒服，不由小心看了裴嫣一眼。
裴嫣眼睫轻颤，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怕钰儿得罪裴渊，她轻轻扯了扯钰儿的衣袖，“钰儿姐姐，别说了。”
钰儿听话地住了嘴。
裴渊站在原地没动，幽深的目光落在了裴嫣身上，略微上挑的眉眼含了丝笑，语带调侃，“这次不贿赂我了？”
裴嫣小脸有些红，眼睫也止不住地轻颤了一下，她站在原地没吱声，只觉得这人有些坏。
钰儿不由打量了两人一眼，一时有些心惊，不明白裴渊何时认识的自家姑娘。她只隐约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有些戒备，“你究竟是谁？”
裴嫣也想知道他是谁，她也好奇地看了过去，少女一双眸水灵灵的，像刚被泉水浸泡过的葡萄。
裴渊略勾了一下唇角，朝她走近了几步，“这个还给你。”
他说完就随手一抛，裴嫣慌忙去接，发现他丢来的是她的耳坠，她只接住其中一个，另一个掉在了脚边。
钰儿自然认识裴嫣的首饰，一时有些震惊，不明白自家公主的首饰怎地到了这人手中，若他想以此做坏事，只怕他们公主名声不保。
她神情也有些严肃，将地上的耳坠捡起后，便冷冷看向了裴渊。
裴渊也不在意，只含笑看着裴嫣，自我介绍道：“小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裴渊便是我，你呢？哪个府上的？父亲是谁？”
她被养得细皮嫩肉的，身上的服饰、首饰皆价格不菲，出身定然非富即贵。裴渊见的姑娘并不多，并不认识她。
听到他的名字后，裴嫣和钰儿同时一惊。
裴嫣忍不住脱口而出道：“是你！”
五公主时常去寻他，对裴嫣来说，他的名字可谓如雷贯耳，根本没料他竟是裴渊。
见她认识他，裴渊也不意外，毕竟他一向出名。
她不由偷偷瞄了裴渊一眼，男人一袭绛紫色衣袍，好好的衣服，都被他穿出一股子不羁来。
裴渊摸了摸下巴，笑得张扬，“想看就看，偷偷摸摸作甚？难不成怕收你银子？”
裴嫣有些脸红，她、她不过偷看一眼，下一刻就听他道：“我这张脸确实值钱，算了，看你我认识的份上，便宜些，一眼给个一百两。”
裴嫣不明白世上怎地有这等人，张口就讹一百两，也不知五姐姐喜欢他什么。
她结结巴巴道：“我、我没钱。”
她说完，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荷包。
钰儿哪里瞧不出，他分明在戏弄他们公主，她直接拉住了裴嫣的手臂，“主子，我们走。”
裴嫣连连点头，头上珠钗轻晃，小模样可可爱爱的，裴渊忍不住勾唇，主仆二人离开时，他才对暗卫道：“跟上，瞧瞧是哪府的小姐。”
午时，沈翌也回了宜春宫，自打孩子们开始念书后，基本都是在文华殿用午膳，这段时间，都是他和陆莹一起吃，少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宜春宫显得格外寂静。
他过来时，陆莹正在看账本，瞧见他，她才让人备午膳，沈翌心中不由一软，“在等我？”
陆莹闻言，没说话，只将账本收了起来。她起身站起来时，他却突然伸手将她拥入了怀中。
陆莹耳根不由一红，“光天化日之下，你作甚？”
沈翌眸中不由含上一丝笑，垂眸看了她一眼，“晚上可以抱？”
陆莹咬唇，踩了一下他的脚。
沈翌却没撒手，他胸腔中似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他自然察觉到了她的软化，只想抱她一下，没人知晓这一刻，他有多高兴，他声音也异常温柔，“莹儿，朕以后定会好好待你。”
陆莹轻哂了一声，又推了推他，“嘴上说的好听可没用。”
沈翌这才撒手，他眸中的喜悦，让她很是不爽，心中也无端有些烦闷，不知是不是在为曾经的自己感到不快。
陆莹直视着他的目光，冷声道：“我只是不想再恨你，不想再让安安担心，并不代表旁的，你莫要高兴得太早。”
沈翌闻言，神情不由一顿。
瞧见他这副模样，陆莹心中才舒坦一些，她转身走了出去，路过门槛时，她才警告道：“以后少动辄抱我。”
沈翌的目光落在了她泛红的耳尖上，眸中又不由添了一丝笑，开口时，他的声音却很是清冷，“莹儿，你在怕什么？难道害怕再次对我动情？”
陆莹猛地转过了头，他眸中的笑尚未全部敛起，陆莹有些恼，冷笑道：“你少白日做梦。”

第94章 矛盾
沈翌伸出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按了一下眉骨， 敛住了眸中的笑意，比起她死气沉沉的模样，沈翌宁可她凶巴巴的。
陆莹说完就转身去了膳厅，沈翌紧跟着走了出去。
宫女们已鱼贯而入摆上了膳食。沈翌四岁时， 先帝就曾教导过他不可奢靡， 为了让他体验民间疾苦，他还亲自将沈翌带出了皇宫， 一整日不给他吃的， 让他穿上粗布衣，混迹于小乞儿当中，感受小乞儿的生活。
沈翌自懂事起， 便学会了节俭， 这些年餐桌上的食物，基本都是四荤四素， 一道主食，一道汤。他的胃尚在恢复期，对食物要求较为严格，怕她吃不惯，他才让御膳房多做了几道她爱吃的。
两人刚吃完， 就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跑了过来， 这小太监是赵公公手下的人，名唤小李子，晚上一直是他和另一位小太监，贴身伺候安安和宁宁。
他跑得气喘吁吁的。
见他这般莽撞，宋公公斥责了一声， “冒冒失失的， 成何体统。”
小太监擦了擦额前的汗， 赶忙跪下请罪，他小腿肚都在哆嗦，眸中满是焦急，陆莹怕孩子们出事，不由站了起来，“发生了何事？”
小李子这才急急道：“小公主和秦大人的嫡次子，秦宽打了起来。”
这下连沈翌都站了起来，直接问道：“圆圆可有受伤？”
与他相比，反倒是陆莹更冷静一些，在她看来孩子们打打闹闹再正常不过，顶多哭一场，这么大的孩子，能受什么伤，他们身边还跟着内侍和暗卫，估计还没打起来，就被人拉开了。
小李子却道：“小公主咬了秦宽一口，将他的脸咬出了血，秦宽打了她一拳，奴才过来时，两人正哇哇大哭。”
陆莹闻言，眉头蹙了起来，这才追问了几句，“究竟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打了起来？”
她和沈翌一并去看了看，她还让人往秦府跑了一趟，将他母亲喊了过来，他脸上见了血，这事也不好不通知他家人。
路上听小李子说了说原因。
一起用午膳时，秦宽许是嫌二皇子挡住了他的路，推了二皇子一把，将他推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秦宽力道不算小，宁宁猛地坐在地上，疼得眼冒泪花，轻嘶了一声，圆圆当即不干了，直接就朝秦宽扑了过去，秦宽一时没有防备，倒在了地上。
他被砸得有些懵，只觉得头冒金星，还以为是宁宁扑了过来，两只小拳头直接砸了过去，打在了圆圆脸上。
圆圆本就气他欺负哥哥，她哪里肯吃亏，趴在他脸上就狠狠咬了一口，她牙齿利得狠，一口下去，小虎牙就狠狠落在了他脸上，落茗将她拉开时，她还咬着秦宽，被落茗哄了哄，她才松口，松口时一排小牙印，小虎牙所到之处瞬间就渗出了血。
一切发生得太快，等众人反应过来时，落茗已经将她拉开，秦宽也放声哭了起来。
见他脸上见了血，圆圆才意识到闯了祸，秦宽哭，她也哭，他哭声多大，她就哭多大。
陆莹和沈翌赶来时，太医也到了，正在给秦宽处理伤口，秦宽还在哭，哭声由大转小，时不时抽搭一下，他是疼哭的，又疼又觉得丢脸，发现自己打的是小公主后，还有些怕。
圆圆垂着小脑袋，正蔫蔫站在安安身边，也不时啜泣一下，她纯粹是害怕陆莹会罚她。
陆莹和沈翌过来时，她的金豆子又掉了下来，安安拍了拍小丫头的背，牵住了她的小手，“父皇、母后，你们怎么来了？”
秦宽都要吓傻了，根本没料到，皇后娘娘过来也就算了，连皇上也来了，他连哭都不敢哭了，赶忙随着众人向两人请了安。
陆莹先去查看了一下秦宽脸上的伤势，小家伙生得虎头虎脑的，眼眶里满是泪，白净的小脸上果真见了血，她有些头疼地瞥了圆圆一眼，圆圆吓得小身体一抖，一颗泪珠又滚落了下来。
陆莹有些好笑，她努力板起了脸，“刚刚不是挺威风？现在哭什么？”
安安怕母后惩罚妹妹，忍不住替妹妹说话，“母后，圆圆知道错了，刚刚已经向秦宽道过歉，秦宽也向宁宁道了歉，您别气。”
小李子将这事禀告给陆莹时，安安便调节了一下，该道歉的，皆已道完歉。
陆莹又看了看宁宁，她最怕的就是宁宁会受欺负。
小家伙憋着泪，站在安安身侧，模样很是惶恐，陆莹有些心疼，忍不住将他揽入了怀中，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背，“宁宁不怕。”
圆圆悄悄抬起小脸，偷偷瞄了她一眼，她也想去娘亲怀里，小丫头自觉犯了错，也不敢吭声，可怜巴巴站在一侧。
秦夫人赶来时，瞧见的就是儿子和小公主可怜巴巴的神情，皇上、皇后皆在，她怀里还有拥一个小男娃，这小男娃分明是二皇子。他身侧站着的太子实在显眼，那相貌简直与陛下如出一辙。
见皇后如此重视二皇子，秦夫人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她在路上已得知了事情的大致经过，分明是自家儿子先推了二皇子。
她赶忙请了安，沈翌让她起来时，她忍不住瞪了儿子一眼，秦宽蔫哒哒站在一侧，跟圆圆一样怂。两个小孩一个是怕皇上，一个则是怕娘亲。
陆莹惭愧道：“劳烦秦夫人走这一趟，都怪本宫疏于管教，才纵得这小丫头无法无天，竟是咬伤了宽哥儿，实在抱歉。”
秦夫人惶恐道：“娘娘不必道歉，本该臣妇道歉才是，是我没教好宽哥儿，若非他推倒二皇子，公主也不会咬伤他，宽儿还不快向二皇子道歉？”
陆莹道：“我尚未过来时，几个孩子已然互相道歉，本不是大事，夫人不必紧张，就是不知宽哥儿为何要推宁宁？”
秦宽耷拉着小脑袋，没敢回答，六岁大的小男娃，实际上，什么都已明白，平日父母也没少叮嘱他，让他入了宫务必要踏实学习，不能惹是生非，刚开始这段时间，他一直很乖巧，之所以针对宁宁，也不过是听了乳母的话，心中有些瞧不起宁宁。
宁宁的身份不是秘密，一个弃婴竟也有这般造化，直接扶摇直上成了皇子，谁不嫉妒，乳母时不时就要念叨两句，说他一个弃婴，本该是小乞儿的命，如今却摇身一变，万般尊贵，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
原本秦宽还挺喜欢宁宁，听乳母念叨多了，秦宽就不太想给他当伴读，今日去用膳时，宁宁恰好走在他前面，他心中不耐烦就推了他一把。
直到圆圆站出来为宁宁撑腰，被咬疼了，他才有些怕，安安还算会处世，让圆圆给他道完歉，才要求他向宁宁道歉。
安安是太子，哪怕嘴上说着让圆圆道歉，望着他的眼神却很冷，秦宽不由有些怕，家人一再叮嘱过他，在宫里不能惹事，对太子等人务必要恭敬。
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他自然明白，发现安安和圆圆都站在宁宁一侧时，他就怕了，这会儿更是支支吾吾的什么都不敢说，只小声道：“我再也不敢了。”
之前考验他时，他各方面都还不错，要不然陆莹也不会留下他，孩子难免会犯错，陆莹并未揪着不放，只柔声道：“宽哥儿是哥哥，宁宁年龄尚小，你身为哥哥，日后要记得保护弟弟，知道吗？”
见她并未惩罚他，秦宽才含泪点头，陆莹这才看向秦夫人，“太医才刚给他上完药，这药有活血生肌之效，估计两三日就好了，也不会留疤，今日下午，让他休息一下吧，明日再正常上课。”
她这话一出，秦宽不由有些害怕，很怕陆莹再不让他过来，哪怕年龄尚小，他也清楚，给皇子当伴读，是天大的好事，他被选上后，连祖父、祖母，府里的叔叔、伯伯都更关心他了，每日都会考查他的学问。
“我、我不休息，皇后娘娘别罚我。”
陆莹的本意并非要罚他，孩子间有个摩擦，在她看来再正常不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温声道：“罢了，今日所有孩子都休息一下吧，已经上了十多日，权当休沐半日。”
她说完，方看向沈翌，“陛下意下如何？”
他们年龄虽小，课业却并不轻松，每月仅月初休沐一日。
沈翌并未驳她的面子，轻轻颔首。
秦宽这才松口气，旁的孩子都很高兴，因年龄尚小，孩子们天性使然，心中都惦记着玩，能休沐半日他们自然开心。
陆莹让内侍将孩子们送回了府。
她和沈翌则带着圆圆等人回了宜春宫，回到宜春宫后，陆莹才总算跟圆圆说话，“知道错没？”
圆圆蔫哒哒点头，“我不该生气之下咬人。”
因为没有外人，她忍不住冲陆莹告状，“是他先推哥哥，我推他，他打我，我才咬的他。”
陆莹敲了一下她的脑门，“你还有理了？”
圆圆哼唧了一声，别开了小脑袋，显然，她当着外人的面哭成那样，只是怕不好收场，回到家后，心中的委屈不满都又表露了出来。
怕她呵斥圆圆，宁宁伸出小手拉了拉陆莹的衣袖，“母后，都怪我，妹妹是为了我才推人，母后责怪宁宁就好。”
他语气怯生生的，眸中也含着泪花，陆莹哪里舍得责怪他，她道：“宁宁没有错，宽哥儿无缘无故推你，是他不对，母后也不是要怪圆圆，实际上，她敢于帮助哥哥是好事，应该受到表扬。”
她话音一落，圆圆眼睛瞬间亮了亮，“对嘛，我才没错。”
下一刻，她脑袋上又挨了一下，陆莹道：“你帮哥哥，是该值得表扬，可是将人咬伤却是你不对，宽哥儿做得不对，你可以让他道歉，告诉他道理，不该直接动手，你才多大点，都敢冲上去打人，今日亏得宽哥儿年龄小，他若是大一些，也对你下狠手，你要怎么办？”
圆圆垂着小脑袋，不吭声，心想打不过，她可以跑，她才不怕。她不敢顶嘴，才没吱声。
这副沉默的小模样，落在沈翌眼中，却有些心疼，他将小丫头扯到了跟前，对陆莹道：“她年龄尚小，慢慢教就是，这事就到此为止吧，圆圆告诉娘亲，你以后会注意分寸。”
圆圆有些害怕娘亲板着脸训人的模样，见父皇帮忙求了情，她连忙道：“娘亲，我以后会注意分寸。”
陆莹忍不住瞪了沈翌一眼，只觉得他有些纵着她，她那副模样，分明是不服气。
沈翌轻咳了一声，“不早了，你先带他们去用午膳吧，有什么话，用了午膳再说。”
陆莹这才想起孩子们没用午膳，她也没再多说什么，将他们带去了膳厅，沈翌还要处理政务，回了御书房。
秦夫人将秦宽领回府后，才敢表露出一丝心疼来，只觉得圆圆当真是厉害，小小年龄就如此强势，也不知日后会不会欺负秦宽。
晚上，秦大人归府时，她将今日的事简单说了一下，忍不住在他跟前抱怨了一句，“陛下也真是，好端端的，怎地让小公主跟太子等人一起读书，今日几人闹了矛盾，也不知日后宽儿该如何自处。”
她本以为夫君会宽慰她几句，谁料，他竟板起脸来，“糊涂，陛下如何行事，是你我能非议的？小公主才三岁都能跟上进度，这般天资，跟着他们读书又何妨？”
他神情严肃，目光直直望着她，“孩子们打闹一下，有多少真正记仇的？宽儿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伸手推人，定是对二皇子不满，你不去询问他不满的原因，解决问题的症结，竟在这儿担忧有的没的。”
秦夫人被他呵斥了一通，才清醒过来，她刚刚一味担心秦宽日后的遭遇，才没认真询问，在皇宫他支支吾吾的，分明有猫腻。
是她糊涂了，险些轻拿轻放，皇后娘娘让她带孩子回府，未必没有让她询问的意思，她竟险些想差。
她满脸羞愧，“夫君教训的是，我这就将宽儿喊来。”
秦宽一向害怕父亲，瞧见他，小身体就不由紧绷了起来，求助地看了母亲一眼，秦夫人却板起了脸，“你仔细说说，为何要推二皇子？”
秦大人则直接道：“跪下！我秦府的儿郎，不可仗势欺人，更不可寻滋挑衅，说吧，为何唯独推二皇子？父亲只给你这一次认错的机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秦宽被吓得眼泪汪汪的，乖乖跪了下来，“他、他，乳母说他不配当皇子，说我理应给太子当伴读，二皇子只会耽误我。”
秦夫人闻言脸不由一白，万万没料到，乳母竟如此胆大包天。
秦大人冷声道：“她平日爱搬弄是非也就罢了，竟然连皇子都敢非议，宽儿能入宫当伴读，已是我秦府之幸，这等是非不分的刁奴，你竟一直将她留在宽儿身边，是想彻底毁掉他吗？”
秦夫人知道事情的轻重，闻言，冷汗都掉了下来，她自然不敢包庇她，当即以搬弄是非，乱嚼舌根为由杖责乳母三十，随后就将她撵到了庄子上。
秦大人又教训了秦宽一通，“弃婴也是人，父母将他丢弃，是他父母的错，并非他的错，你是何等身份，竟瞧不起他？太子和公主身份比你尊贵，他们可曾轻视你？自你入宫后，他们可曾欺辱过你？”
自然是没有的，秦宽还跟家人说过，太子温和有礼，圆圆冰雪聪慧，都很好相处。
秦大人道：“太子年仅四岁，公主才三岁，他们都不曾仗势欺人，你竟连三岁孩子都不如，平日学的圣贤书，是不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秦宽被教训得有些抬不起头，这次是真正认识到错了，“孩儿再也不敢了。”
秦大人的训导，自然传到了沈翌耳中，沈翌选伴读时，之所以将秦宽选上，看中的便是秦府的家风以及秦大人的为人处世。父母是孩子的榜样，若有一对糊涂父母，孩子很难不受影响。
等秦宽真正认识到错误时，秦大人便领着秦宽入了宫，又让秦宽给宁宁道了歉，白日他道歉时，纯粹是畏惧安安等人，晚上的这次道歉，却是真心实意，他满目羞愧，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他不该听从乳母的话。
诚如父亲所言，他没有任何资格轻视宁宁。宁宁勤学好问，性子温和，还乐善好施，虽然年龄小，却是个好孩子，本该是他学习的对象。
宁宁甚至不知道他为何推他，见他再次跑来道歉，还送了一副他亲手写的大字，他还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
陆莹一瞧秦宽的眼神，就清楚他这次是真心悔过，她这才彻底松口气，眸中也含了笑，对秦大人道：“孩子们有摩擦，算不得大事，能握手言和就成，宽哥儿也是个好孩子，之前我还听安安说，他还辅导过宁宁功课，带他回府后，秦大人不必再训他。”
秦大人含笑应了下来。
他将秦宽领走后，陆莹才对他们三人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他已真心认识到错误，这事就彻底翻篇了，你们也不可再记仇，日后更不能因此对他有意见，懂吗？”
陆莹不担心安安和宁宁，主要担心圆圆，见小丫头认真点了头，她才道：“好了，时辰尚早，去玩会儿吧。”
晚上沈翌归来时，陆莹才道：“下次我管教他们时，你别插嘴。”
沈翌眸中含了一丝笑，“成，以后都听你的。”

第95章 晕倒
沈翌无疑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眸， 瞳孔很黑，眼角略微上翘，平日总是很冷清，此刻， 他深邃的眸， 在烛火的映衬下，竟显得异常温柔。
陆莹无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她垂下了眼睫， 不自觉解释道：“不是让你凡事都听我的， 圆圆这丫头鬼精鬼精的，小小年龄就有一套自己的理论，必须要好好引导她才行， 我教训她时， 你若总替她说情，次数多了， 会让她觉得犯错也没关系，反正有父皇，不能让她有这个心理。”
沈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你不必解释，下午我只是瞧见小丫头垂头丧气的模样， 有些于心不忍， 不是有意要干涉你的教导。”
他掌心干燥，被他握住时，陆莹的指尖不自觉蜷缩了一下，她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沈翌将她拥入了怀中， 低声道：“莹儿， 你是我的结发之妻，也是我此生挚爱，在我面前，你可以随心所欲，以后想做什么直接做就是，无需同我解释。”
陆莹心尖颤了颤，纤长卷翘的眼睫也抖动了一下，不等她推开她，身后就传来了圆圆天真无邪的声音，“妻就妻，啥是结发？”
小丫头揉揉眼睛坐了起来，她有些口渴，睡得一直不踏实，总能听到父皇在嗡嗡嗡地说着什么，她干脆一骨碌爬了起来，想讨点水喝。
瞧见两人搂在一起，她“哎呀”了一声，赶忙捂住了双眼，“父皇和娘亲要亲亲吗？”
小丫头又兴奋又好奇，十指露出几个缝，圆溜溜的眼睛，欲盖弥彰地偷瞄着两人，水润的乌眸里满是好奇。
陆莹心中不由一跳，赶忙挣脱了沈翌的怀抱，她脸颊滚烫，屈指敲了一下圆圆的脑袋，“小姑娘家家的从哪里知道的亲亲？”
圆圆嘿嘿笑，眼珠也转了转，看在父皇给她说好话的份上，圆圆决定帮帮他，她放下了小手，懂事道：“你们亲，我自己下去喝水。”
她说完，就爬到了床边，十分利索地爬下了床。
沈翌和陆莹下意识对视了一眼，两人眸中都染了一丝窘意，沈翌轻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尖。
小丫头小小的一只，跳下床后，就蹦蹦跳跳跑到了桌边，踮着小脚想自己倒水。
沈翌心中软成了一团，他腿长，两三步就走到了圆圆身旁，拎起一旁的白玉壶给小丫头倒了杯水。
圆圆一双眸眨呀眨，恨铁不成钢地嘀咕，“我自己倒就行，你倒是亲去呀。”
沈翌没忍住，也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小孩子别碰水壶。”
圆圆捂住了额头，小嘴嘟了嘟，沈翌将水杯递给她后，她乖巧道了声谢，捧起水杯，咕噜噜喝了大半，小脸都埋了进去，喝完，她满足得舔了舔唇，这才偷偷瞄了父皇和娘亲一眼。
一个站在他身边，一个坐在床上，哪怕两人离得有些远，圆圆也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氛围与之前不大一样，小丫头一双眸里荡起了笑，嘿嘿道：“娘亲，要不然我去找哥哥？”
陆莹瞪了她一眼，只觉得这小丫头有些讨打，“走吧，走了永远都别回来了。”
圆圆被吓到了，瞬间老实了下来，她蔫哒哒跑回了床边，甜美的笑容带着一丝讨好，“睡觉！”
她说完，就赶忙爬到了床上，乖乖钻回了自己的被窝里，只露出一双小眼睛，偷偷瞄了瞄娘亲。
陆莹拿她一点办法都没，狠狠揉了一下她的小脑袋，“快睡。”
见她没再赶人，圆圆才大大松口气，冲陆莹弯了弯唇，乖巧闭上了眼。
陆莹在她身侧躺了下来，也闭上了眼睛，考虑到圆圆尚未睡着，沈翌也没好多说什么，只安静躺在了她身侧。
圆圆却没立马睡觉，小丫头时不时就要偷偷眯出一条缝，想看看父皇和娘亲有没有亲亲，在她第三次偷偷睁眼时，小屁股挨了一下。
圆圆嗷呜叫了一声，躲回了被窝里，小脑袋也钻了进去。
“不想睡吱一声。”
娘亲的声音冷冷的，圆圆不敢吱声，裹着小被子，一动不动。
沈翌眸中露出一丝笑，他轻咳了一声，才道：“都早点睡吧，圆圆你也乖一点，明日还要早起，再不睡，明天若起不来，日后就不让你跟着哥哥读书了。”
这话成功威胁住了圆圆，她没敢再动弹，小孩就是小孩，注意力被转移走后，不一会儿小被子里就传来了她平缓的呼吸声。
陆莹怕她闷着，将被子往下拉了拉，小丫头白嫩的小额头上已经出了汗，几缕发丝黏在小脸上，瞧着可怜兮兮的，她拿帕子又给她擦了擦汗，擦完，才发现身侧的男人也坐了起来，漆黑的眸正落在她身上。
陆莹有些不自在，“睡了。”
带娃并非易事，尤其圆圆古灵精怪的，她今日多少有些累，躺下没多久，她很快就睡着了。
沈翌却迟迟没睡，他深邃漆黑的眸，一直落在她身上，眸中是浓浓的占有欲，圆圆的那句，“你们亲呀”无疑勾起了他心中的渴望，有那么一刻，他险些克制不住心中的欲念，他已经弄丢她一次，想真正拥有她只能隐忍。
道理他都懂，可这一刻，他还是克制得异常艰难，他眸色像染了墨汁，漆黑又深邃，因过于隐忍，甚至有些泛红。
他的手，不自觉抚上了她的唇。
他从小就养成了强大的自制力，险些的几次失控皆是因为她，没人知晓她离开时，他有多痛，三年以来，他一直行尸走肉，若非还有安安，还有一个偌大的国家要管理，沈翌都无法预料，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此刻，竟因为圆圆一句话，因为她略微软化的态度，自制力竟又险些失控，怕自己会忍不住亲吻她，对她为所欲为，他起身去了浴室，这一晚，他甚至没敢睡在她身侧。
同样心思不宁的还有裴渊。
下午，暗卫就回到了他身侧，将裴嫣的身份告诉了他，裴渊多少有些不信，三皇子那般黑心肝，妹妹怎么可能这个样子。
夜深人静后，他就只身来了鸿胪寺，鸿胪寺住着三位皇子，两位公主，守卫极严，想擅闯并非易事，不过这段时间，他的暗卫早摸清了鸿胪寺内，侍卫的巡逻、换岗时间。
他费了点时间，避开了侍卫的视角盲点，悄悄潜入了六公主所在的地方。
他揭开瓦片，往下看了看，室内只亮着一盏灯，许是有心事，少女仍未睡下，正环抱双膝坐在床上。
裴渊不信邪似的看了一眼又一眼，少女一头青丝垂在身后，水润的乌眸下，是小巧精致的鼻。
分明是她。
裴渊正欲离开时，却见今日跟在她身侧的那丫头走了进来，裴渊没动，下一刻，就听她试探道：“公主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是因何事心烦？是为蛊虫？还是今日的那个裴渊？好端端的，公主的首饰，怎么在他手中？”
裴嫣抱着膝盖没有动，听到她最后一个问题，她才抬起了小脸，“我、我不小心弄丢了，许是被他捡到了。”
她面皮薄，又哪里好意思，说是自己亲自给他的。
钰儿摆明了不信，她敛了敛眉，劝道：“裴渊的身份非同一般，众人皆道他放荡不羁，是有名的混不吝，公主日后还是不要跟他打交道的好。”
裴嫣乖乖点头，她道：“钰儿姐姐下去吧，我这就睡。”
见她竟是应了下来，裴渊心中有些不爽，钰儿退下后，他并未离开，而是盯了一会儿院落门口的侍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中的梧桐树后，身影犹如鬼魅，转瞬就来到了门口，门口守着一个丫鬟，不等这丫鬟惊叫出声，裴渊就捂住了她的口鼻，下一刻少女就软了下来，从头到尾都没惊到门口的侍卫。
他将这少女随意丢到了榻上，自己则转身去了室内，他进来时，仍旧没发出任何声音，足尖轻轻一点，身影就悄无声息地落在裴嫣床前。
裴嫣只觉得眼前光线一暗，刚睁开眸，就对上了裴渊似笑非笑的神情，她心中重重一跳，张口就要喊人，下一刻，男人就俯身压了下来，捂住了她的嘴。
裴嫣吓得眼泪汪汪的，不明白他怎么潜了进来，院落门口分明守着好几个侍卫，她门口也有一个婢女，难道这些人都被他杀死了？
裴嫣吓得睁大了眸。
裴渊轻啧了一声，低声道：“你乖一些，不乱叫，我就松手。”
裴嫣含泪点头，他松开手后，她就含着哭腔问了一句，“侍卫和琪儿呢，你杀了他们？”
裴渊狭长的眉略微一挑，“瞎想什么？我杀他们作甚？也是，刚刚还跟丫鬟说我坏话，难怪怕我杀人。”
裴嫣怔了一下，才小声解释道：“没说你坏话。”
“众人皆道他放荡不羁，是有名的混不吝，公主日后还是不要跟他打交道的好。这叫没说？”
裴嫣没料到他都听了去，又紧张又害怕，见他眸中并没有杀意，她才结结巴巴解释道：“她、她不是有意的，世子别与她一般见识。”
裴渊轻哂了一声，“你倒是听她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让你死，你也要死吗？”
裴嫣小时候不止一次地被兄弟姐妹欺负过，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旁人对她的恶意，这个莫名出现的人，虽擅闯了她的房间，语气也不大好，却没多少恶意，裴嫣紧绷的身躯，略放松下来一些。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只小声道：“世子为何深夜过来？”
裴渊又上下扫了她一眼，“你当真是裴嫣？大晋的六公主？”
裴嫣不明所以的点头，难道他深夜到访，就为了问她这句话？
少女点头后，裴渊便定定望着她，一时没有说话，裴嫣被他看得心中毛毛的，一时又有些紧张，忍不住咬了咬唇。
少女娇艳欲滴的唇，被咬得有些泛白，她雪白的贝齿也露了出来，小兔子一般惶恐又不安。
裴渊突然伸手捏了一下她的下巴。
裴嫣被迫松开了咬住的唇，一时有些错愕，身体又紧绷了起来，眸中也含了一丝警惕。
下一刻，却听男人道：“记住，要不要与我打交道，取决你自己，懂了没？”
他这个动作，实在唐突，她偏了偏脑袋，试图躲开他的手，却没能躲开，他力道不算小，捏得她下巴有些疼，她眸中也含了泪花。
“懂了没？”裴渊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裴嫣有些茫然，这才想了想他的话，温顺地点了点头，点完头，男人才松手。
他又看了她一眼，“记住，你是人，并非任何人的附庸，凡事都该取决于你自己的心意。”
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裴嫣却只觉得心惊。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出去，犹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身影眨眼就消失在她跟前。
裴嫣赶忙下了床，去外间看了看，琪儿正躺在榻上，她胸膛微微起伏，尚有呼吸。
裴嫣这才真正松口气，她又往外看了一眼，院落门口侍卫们仍好端端的站在那里。
他的到来，竟不曾惊动他们。
他的身手究竟有多好，一个纨绔子弟又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身手，他究竟是什么身份？当年又是出于何种原因去的大周？
他今日过来，当真只是为了提醒她这句话吗？
他究竟有何目的？
不管他是何目的，裴嫣都清楚，他没有恶意，他如果想杀掉他们，易如反掌。
她总觉得他知道点什么，哪怕早就清楚，大晋皇帝深不可测，他身边也有不少厉害人物，她还是有些心惊。
她究竟该怎么办？
她没有睡，一直守在琪儿身侧，半个时辰后，琪儿才悠悠转醒，她正欲尖叫时，裴嫣却伸手捂住了她的唇。
琪儿有些瑟瑟发抖，“公主？我、我怎么在这里？刚刚是不是有人闯了进来？”
裴嫣不想徒生事端，低声道：“没什么人，你今晚什么都不曾看见。”
琪儿有些惊疑不定，见自家公主衣衫整齐，她才吐出一口浊气，心中也满是疑问。他究竟是谁？看身形分明是个男人，他们公主为何护着他？
难道他是与公主私会来了？
清晨陆莹起来后，打算将孩子们送到文华殿，宁宁昨日被推的事给她提了个醒，别看孩子们年龄尚小，其实他们什么都明白，宁宁非她所生，身份多少有些尴尬，万一孩子们听到点什么，很容易排斥宁宁。
她对宁宁的态度，也会影响孩子们对他的看法。
陆莹在路上先考查了一下安安和圆圆的功课，表扬完两人才又考查宁宁的功课，她有意控制了一下考查进度，来到文华殿时恰好考查完。
她在门口停了下来，然后弯腰在宁宁的小脸上亲了一下，笑道：“宁宁越来越厉害了，晚上母后亲手给你做冰糖葫芦好不好？”
话音落下后，果然瞧见殿内其他小孩都羡慕地看了过来。陆莹又弯腰给宁宁整理了一下衣襟，才笑道：“进去吧。”
圆圆不干了，眼巴巴追问道：“娘亲，没我的冰糖葫芦吗？呜呜呜，你不能偏心二哥，圆圆也要！”
陆莹笑道：“你今天若好好表现就有你的，你乖乖的，好好向两个哥哥学习，如果两个哥哥都觉得你表现好，晚上就给你一串。”
圆圆开心地转了一圈。
安安只含笑看着他们，若有所思地往殿内看了一眼。
陆莹冲他眨了眨眼，“进去吧。”
安安乖乖颔首。
回去时，她远远就瞧见宜春宫的宫女快步走了过来，着急道：“娘娘，太皇太后刚刚又晕了过去，您快去看看吧。”
陆莹蹙了蹙眉，“病情不是暂时稳住了？”
她匆匆去了慈宁宫，殿内正一阵兵荒马乱，林嬷嬷和李嬷嬷等人都围在太皇太后身侧，太医也赶了过来，正在替她施针。
陆莹低声问了一句，“皇祖母怎么又晕倒了？”
不等李嬷嬷回答，林嬷嬷就哭诉道：“求娘娘为太皇太后出口恶气，都怪靖康公主，若非她行事乖张，也不会将太皇太后气病，太皇太后若有个好歹，她死不足惜。”
陆莹拧眉，靖康公主杀到睿王府的事，她也算有所耳闻，她行事虽肆无忌惮，仔细论起来，也没多大过错。
陆莹蹙了蹙眉，道：“林嬷嬷这是何意？靖康公主究竟做了什么？你起来回话，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她平日一贯温和，甚少摆皇后的架子，最后一句话，分明有些不耐，林嬷嬷心中一紧，赶忙站了起来。

第96章 沐浴
林嬷嬷稳了稳心神， 道：“靖康公主当真是不孝，丝毫不将太皇太后放在眼中，前脚太皇太后刚将东西，赏赐给睿王的长子， 后脚她竟是杀到了睿王府， 害得太皇太后成了全京城的笑柄，皇后娘娘可得为太皇太后做主！”
陆莹冷冷扫了她一眼， 林嬷嬷心中无端抖了抖， 不由闭了嘴。
陆莹没再看她，对李嬷嬷道：“李嬷嬷你来说，太皇太后如何得知的此事， 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本宫。”
李嬷嬷跪了下来。
陆莹不喜欢她们动辄下跪， 道：“你也起来回话，若胆敢隐瞒， 本宫绝不轻饶。”
李嬷嬷坦诚道：“昨个慈宁宫恰逢彩静轮休，她便出了宫，她听说靖康公主去了睿王府，便将这事告诉给了林嬷嬷，林嬷嬷今早告诉给了太皇太后。”
“哦， 这么说， 靖康公主并未入宫，皇祖母是听了林嬷嬷的话，才晕倒的？林嬷嬷都说了什么？”
林嬷嬷腿一软，跪了下来，讷讷道：“老奴、老奴……”
莎草冷声道：“娘娘在问李嬷嬷， 你插什么嘴？”
林嬷嬷止不住地有些抖， 她祈求地看了李嬷嬷一眼。
太后入宫时， 身边就带着林嬷嬷，她念旧情，最倚重的便是林嬷嬷，这些年，林嬷嬷仗着身份，没少在慈宁宫作威作福，也没少给李嬷嬷下绊子，亏得李嬷嬷有头脑、有手段，才能在慈宁宫站稳脚。
李嬷嬷多少有些厌恶她，碍于太皇太后对她格外信任，才不好说什么，她并未帮她隐瞒，也不曾添油加醋，只坦诚地叙述了一遍，“今个儿伺候完娘娘用完早膳，林嬷嬷就将长公主前往睿王府的事说了说。”
林嬷嬷的原话说得多少有些难听。晨哥儿的东西被抢走后，李侧妃心中十分不悦，靖康公主丝毫没给她留面子，见她不肯归还东西，还将她冷嘲热讽了一通。
如今府里的侍妾都在看她笑话，李侧妃哪里甘心受此屈辱，她就让宫女给林嬷嬷传了话，还让她给林嬷嬷塞了五十两银子，这也是林嬷嬷为何帮李侧妃说话的原因。
她直接对太后道：“靖康公主得知您赏赐晨哥儿后，竟是直接杀到了睿王府，从府里抢走十几件东西！您养了她近五年，没成想她竟丝毫不顾您的颜面，为了那么几件东西，闹这么一出，如今整个京城都在看笑话，这不是明晃晃打您的脸么，也不知外面传成了什么样子！”
太皇太后得知此事后，一口气没喘上来，就晕厥了过去，她确实是被气晕的不假，与林嬷嬷的话却脱不了干系。
太皇太后活了大半辈子，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脸面，哪里受得了旁人看她笑话。
听完李嬷嬷的转述，陆莹才扫向林嬷嬷，道：“你这刁奴，分明清楚太皇太后身体不适，还搬弄是非，拿这些糟心事烦她，你究竟安的什么心？将这刁奴关押起来，仔细审问一下，她究竟有何居心。”
林嬷嬷直接瘫在了地上，哭哭啼啼道：“皇后娘娘，老奴冤枉啊！”
陆莹蹙了蹙眉，“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也不怕吵吵嚷嚷扰到太皇太后，拖下去。”
她话音落下后，室内两个小太监便捂住她的唇，将她拖了下去，林嬷嬷吓得两股战战，一直哆嗦个不停，眼泪鼻子一大把，滴得衣襟上都是，模样好不狼狈。
李嬷嬷耳观鼻鼻观心，从始至终，都很沉稳，不曾露出半分幸灾乐祸之色，这份涵养，连陆莹都不得不佩服。
陆莹在慈宁宫侍疾时，对几人的性情便有了简单的了解，太皇太后身体不适时，李嬷嬷几乎是衣不解带地照料着她，林嬷嬷则时常偷懒，总有理由溜出去。
明明太皇太后更重用林嬷嬷，李嬷嬷却没什么怨言，她行事稳妥，始终一丝不苟，头脑这般清醒的人，在后宫里虽然有不少，像她这样处事公道，不落井下石的却并不多，陆莹很欣赏她，一时都想将她挖到宜春宫，由她来照顾圆圆。
圆圆这丫头，年龄这么小都快成了精，再大些定然不好管教，有个脑子拎得清的，也能潜移默化的影响她，不过这事也急不得，陆莹并未表露出什么，转身入了里间。
太皇太后仍未醒来，太医才刚给她扎完针，他一直皱着眉，显然太皇太后的情况并不乐观。
陆莹一颗心也不自觉提了起来，她倒是好命，被刺激成这样，半个时辰后，还是幽幽醒了过来，她一醒就颤声道：“将、将那孽障、给、给哀家喊来。”
她气得呼吸都有些不畅，一句话说完便有些喘，陆莹连忙拍了拍她的后背，道：“皇祖母勿要动怒，您如今的身体，可气不得，林嬷嬷那番话分明添油加醋了一番，您先缓缓，勿要动气。”
李嬷嬷也赶忙上前了一步，劝道：“是呀，娘娘要以凤体为重。”
两人好说歹说，才将她劝好。
她睡下后，敬事房才来了人，原来是审问林嬷嬷出了结果，她一大把年龄，自然不禁吓，只挨了几板子，就什么都招了，已经将李侧妃供了出来。
陆莹揉了揉眉心，只觉得糟心，她温声道：“李嬷嬷往睿王府走一趟吧，明知太皇太后身体不适，李侧妃竟还是勾结刁奴，扰太后清净，罚她禁足三个月，日日为太皇太后祈福。”
李嬷嬷应了一声，陆莹罚完李侧妃，才道：“至于靖康公主，其所作所为虽是为了收回生母的物品，终究是损了皇家颜面，也罚她为太后祈福三个月。”
陆莹只提了祈福，并未说禁足，算是额外开恩，实际上，这事换成她，她也会生气，自己献上去的东西，全被赏赐给了旁人，哪有这样的道理。
本就是太皇太后太过偏心，靖康公主在她身边陪伴了五年，好歹是她亲孙女，她却只惦记着睿王和宁国公府那一大家子，对亲生孙女多少有些无情。
她这么一病，陆莹又在她身侧伺候了两日，因她情况有些凶险，陆莹晚上也没回去，好在几位太医医术高超，稳住了她的情况。
第三日晚上，陆莹才回到宜春宫，她多少有些累，沐浴时，便多泡了一会儿，室内热气氤氲，浑身的毛孔都打开了，很是解乏，她竟是直接睡着了。
她之前就喜欢泡澡，莎草也没进去打扰，收拾好殿内的东西，她就将陆莹的脏衣物拿了下去，她出去时，沈翌正好回来，莎草连忙福了福身，“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翌只略一颔首，余光扫到了她手中的衣服，这些衣物布料柔软，皆是陆莹的。
沈翌直接入了室内，本以为她已沐浴好，见她不在室内，沈翌才挑了下眉。
许是为了避嫌，她总是赶在他回来前，沐浴完毕，沈翌只当她是回来得有些晚，也没多想，他在床头坐了下来，随意拿起她床头的书籍看了看。
她喜好广泛，阅读的书籍涉及到的知识面很广，床头摆的书籍也一直在变，有时是有关少数民族风土民情的书籍，有时则是各朝简使，沈翌还瞧见过品茗一类的书，这次床前摆的竟是一本《告状与判案》，他随意拿起翻了翻。
本以为她很快就能出来，等了一刻钟，却仍旧没瞧见她的身影。沈翌拧了拧眉，这才意识到，从他归来，他竟不曾听到一点动静。
他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直接放下书籍起身站了起来。
他起身时，莎草恰好进来。
沈翌道：“你们主子进去多久了？”
莎草道：“半个时辰了。”
沈翌闻言，眉头不由一蹙，抬脚就入了内室，莎草本想说，主子以前在府里时就爱泡澡，陛下不必担心，这话临到嘴边时，却又咽了回去。她本想进去伺候，见陛下走了进去，她又退了出来。
沈翌步伐很快，一颗心也不自觉提了起来，进来后，才瞧见她双眸紧闭，脑袋靠在池壁上，他呼吸不由一乱，走过去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莹儿？”
陆莹迷迷糊糊“唔”了一声，睁开了眼眸。她睡了一觉，眼神略有些茫然，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
见她只是睡着了，沈翌方松口气，放松下来后，他才瞥了她一眼。汤池里温度较高，她瓷白的小脸被水汽蒸得有些发红，此刻正静静靠在池壁上，只露出香肩和精致的锁骨，其他的美景，则掩藏在水下。
清澈见底的池水，根本挡不住多少风景，他甚至能瞧见山峦的起伏弧度，能瞧见“她笔直修长的小腿。
进来前，本是担心她，此刻，他却满心悸动，一股热血也直冲而下，几乎是瞬间就有了感觉。
陆莹清醒后，才意识到自己尚在浴池中，她本欲起身站起来，想起那声“莹儿”，她湿漉漉的眼睫不由一颤，身体彻底僵住了。
她没敢再动，贝齿轻咬粉唇，语气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陛下怎地进来了？”
沈翌眸色暗沉，一双眸始终落在她身上，前两日，只因圆圆一句话，他便险些失控，更遑论此刻，他无比庆幸，她没有转身，没有瞧见他的异样。
沈翌喉咙发紧，嗓子也有些不适，他的声音也似从嗓子深处发出的，又低又哑，“见你迟迟不出来，有些担心，便进来瞧瞧。”
“现在可瞧完了？”她的语气还算镇定。
沈翌并不想惹她厌烦，识趣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才哑声道：“下次别泡太久，万一睡着时滑入水中，很容易出事。”
陆莹清楚他是好意，便点了点头，“多谢陛下提醒。”
沈翌走出去后，陆莹才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着的身躯也放松了下来，她缓了片刻，待心情略平复一些，才站起身。
陆莹从水中走了出来，湿漉漉的脚印在地上留下一片水渍，莎草已提前将干净衣物，拿了进来，一旁双龙戏珠纹紫檀衣架上挂着干净布巾，陆莹伸手将布巾取了下来，包裹住了湿漉漉的身体。
外间，莎草一直竖着耳朵听里间的动静，见陛下出来后，她有些失望，她又等了片刻，没瞧见陛下再进去，她才给沈翌请了安，匆匆走了进去。
她进来时，陆莹才刚擦好身体，她雪肤香腮，身体娇软嫩滑，雪峦美不胜收，身材好的令莎草一个女子瞧了都心动。
这一刻，莎草都有些佩服陛下的自制力，她们主子这般活色生香，他竟能一直吃素，当真是可怕。她自然不清楚，沈翌此刻才通过清心咒，将心中的火压下去。
莎草服侍完陆莹穿好衣物，又给她擦了擦头发，才退下，清楚陛下不喜欢她们守夜，莎草径直回了自己的住处。
陆莹进来时，只着一身宽松的常服，夏季衣服单薄，哪怕衣服宽松，也掩不住她曼妙的身姿。
沈翌的目光不自觉黏在了她身上。
她一头乌发垂在腰间，五官娇美，身姿婀娜，缓步走来时，发丝轻轻挥动着，沈翌只觉得她每一步都似踩在了自己心尖上，他又莫名有些口干舌燥，喉咙不自觉滚动了两下。
他足足憋了三年半，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对着自己的挚爱，若没有感觉定然有问题，此刻他的问题，早已被她治好，身上的某处，因充血几乎有些不适。
陆莹只觉得如芒在背，她并未看他，而是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拿木梳梳了梳头发。
沈翌目光深邃，漆黑的眸始终黏在她身上，根本移不开视线，他又在心中念了一遍清心咒，摒除掉杂念后，才朝她走去，“我帮你梳。”
沈翌说完，便伸手接住了她手中的木梳，两人的指尖触碰在一起时，他只觉身上一麻，他稳了稳心神，才若无其事地给她梳了一下头发。
陆莹的身躯绷得很紧，“陛下，妾身自己来就好。”
她伸手欲要将木梳拿回来，他却没给她，“我来。”
他一向清冷的嗓音，哑得厉害，像是蒙上一层砂砾，落入耳中，令人无端觉得耳朵酥麻。
陆莹抿了抿唇，也没再与他抢，任由他帮忙通了通发，他的手很大，动作也略显笨拙，陆莹从镜中，不自觉看了他一眼，他垂眸望着她一头乌发，眸色异常专注，脸上的神情也异常柔和。
印象中的他，冷漠寡言，排斥任何人的靠近，犹如山巅上的雪莲，令人望之却步，此刻的他，气质虽然还是偏冷，身上却多了一丝人气，甚至有了一丝温柔的模样，像极了她幻想中的那个少年。
陆莹心尖无端一颤，竟不敢再看。
沈翌首次帮她通发，也是首次正大光明地触碰她的发丝，她一头乌发又黑又密，犹如绸缎一般，他爱不释手地摸了摸，眸色异常温柔。
这一刻，两人之间的氛围异常温馨。
鸿胪寺，裴嫣室内的气氛却截然不同，今日是蛊虫成熟的日子，意味着子母虫已然可以使用。
晚上，三皇子便带着子母虫悄悄来了裴嫣的住处，子母虫是一对虫子，母虫对子虫有控制作用，此刻，这对几乎透明的虫子被盛放在一个超小的盒子中，盒子的材质并非木料，也不像是铁盒，上面有繁复的花纹。
三皇子道：“嫣儿，你还有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裴嫣紧张得心尖都在发颤，却鼓起勇气摇了摇头，“哥哥，你下吧。”
她想操控母虫，只能将母虫下到自己身上，届时可以由她操控子虫。三皇子亲自将母虫取了出来，透明的虫子触碰到她的肌肤时，裴嫣的身体打了个激灵。
“别怕，不是很难受。”
三皇子的安抚，并未缓解她的紧张，她头皮发麻，本以为会特别疼，谁料并非如此，她就像被什么小东西咬了一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疼。
直到哥哥说好了，她大脑还有些懵，不由有些失神，“这就成功了？”
“是，没那么难，后日便是小公主的生辰，你只需将子虫下到沈翌身上即可，届时，让他听从你的意思，彻底放过我们。”
裴嫣紧张得手心满是汗，她轻轻颔首。
三皇子并未将子虫交给她，有那么一刻，裴嫣甚至以为，她看透了自己的想法。
三皇子道：“子母虫异常珍贵，对保存条件也有要求，后日，你入宫前，我再将子虫交给你。”
裴嫣怕暴露什么，根本不敢打草惊蛇，只顺从地点头。
裴渊很快就得知她身上被下了母虫，他脸色不由有些难看，起身便站了起来。
暗卫心中一惊，“主子要去哪儿？”

第97章 生辰
夜色已深， 府里已下钥，暗卫多少有些心惊，只觉得他对敌国公主有些过于在意。
裴渊并未作答，转身走了出去， 他刚沐浴完毕， 身上着一身绛紫色常服，头发松松垮垮束着， 多了一丝慵懒。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暗卫们也赶忙追了上去，紧赶慢赶，才没有将人追丢。
裴渊在鸿胪寺附近停了下来。
五月份的天气越来越热， 唯有夜晚有一丝凉风， 微风荡起他的发丝，有几缕贴在了冷白的脸上， 他站着没有动，那双眸比夜色还要深邃。
蛊虫已下在她身上，他就算过去也于事无补，裴渊多少有些恼，他长到这么大， 向来随心所欲， 也没什么事能影响到他的心情，此刻，他却恨不得捏碎三皇子的脑袋，也想将这小丫头拎到跟前，好生教训一番。
平时傻乎乎也就算了， 性命攸关的事， 竟也要配合三皇子， 用脚拇指想想也知道，她一旦犯险必死无疑。
裴渊一双眸里像蕴含着一场暴风雨，沉得能滴出水来，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察觉到自己的心意，当初在护国寺，说就她吧，只是觉得她性子讨喜，若非要娶妻，他并不排斥她。
得知她是六公主时，他内心的抗拒其实已初漏端倪，他却不曾多想，她的婢女不让她理他时，他的不爽其实也说明了问题。
裴渊不由低笑了一声，没料到自己竟会栽在一个小丫头身上，想到每次见她时她的郁郁寡欢，她坐在湖边默默垂泪的模样，裴渊一贯没心没肺的神情敛了起来。
他并未进去寻她，反而转身去了皇宫，瞧见他的举动，跟在他身侧的暗卫，不由松口气。他们还真怕主子与敌国公主纠缠不清。
五公主一直对他虎视眈眈，试图给他安上一个叛国的罪名，他却又悄悄跟六公主扯上了关系，上次他潜入六公主房中的事，已被圣上知晓，他若再次过去，万一陛下怀疑什么，只怕他有多少张嘴都解释不清。
暗卫才刚松口气，就瞧见他竟是直接去了皇宫，几人一颗心瞬间又提了起来，也不知自家主子，究竟想作甚。
今日恰逢朝会，宫里寅时开门，尚有一刻钟才寅时，已有两个大臣在此候着，裴渊不想入朝为官，有一个原因便是不想起那么早。
大臣们瞧见他，还有些惊讶，裴渊懒得与他们寒暄，只略一拱手，就闭上了眼，懒洋洋靠在了宫门上，这副懒散的模样，令两位官员不忍直视，他若在朝为官，一准被参。
旁人来到后，都恭恭敬敬候在门口，他那副放荡不羁的模样，令好几个大臣都抽了抽嘴角，清楚他什么性子，也没人敢上前多说什么。
宫里下钥后，任何人不得出入，遇到紧急情况方可往里递折子，裴渊是私事，便等了一刻钟，才随着大臣们进去，他虽没有一官半职，却是镇国公世子，皇上的表哥，也持有腰牌，自然没人敢拦他。
大臣们依次进入了太和殿广场，需要在此等候一个时辰，卯时才开始上早朝。裴渊则径直去了干清宫，他来到干清宫后，才得知沈翌宿在宜春宫。
裴渊便进去候了候，小太监以为他有什么急事，赶忙去宜春宫通报了一声，沈翌今晚没怎么合眼，一闭眼便是她氤氲着水汽的雪肌，内侍过来时，他已然起身。
得知裴渊入了宫，沈翌俊眉微挑，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个时候过来，他惯爱熬夜，寻常这个时候，说不得才歇下。
离上朝还有近半个时辰，沈翌便先去了干清宫一趟，他过来时，裴渊正斜靠在书案上，眼眸半阖，脸上的神情与平日有细微的区别，瞧见他，他才略站直身体，慢吞吞拱了拱手，“臣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正儿八经行礼的次数屈指可数，沈翌走到了龙椅跟前，坐下后，才打量他一眼，“发生了何事？”
裴渊唇边这才勾起一抹笑，“臣想向陛下讨要一个人。”
他五官俊美昳丽，笑起来时总会带上一丝痞气，沈翌闻言，又扫了他一眼，示意他说清楚。
裴渊并未卖关子，直接道：“若陛下没有意见，大周的六公主，日后就归我了，她的生死皆由我决定。”
沈翌这下真有些诧异，眸色都动了动，“你前两日闯入鸿胪寺，为的便是她？”
裴渊坦然点头，并不意外他会得知此事。
沈翌眸色不由加深了些，根本没料到他会对六公主动情，“是一时兴起？还是怎样？”
裴渊摸了摸鼻尖，一时竟不知怎么答，要说太深的感情，自然也谈不上，两人毕竟只是萍水相逢，好感有之，喜爱也有几分，更多的是见不得她葬送掉一条命。
他清了清喉咙，正色道：“她文静贤淑，胆子也小，是个省心的，也不是主动惹事的人，臣懒得应付女人，娶旁人不若娶她，臣可以保证，她跟着臣后，绝不会危害大晋，臣会管好她，至于三皇子一事，臣也会处理好，不会让他翻出浪花来。他若真执迷不悟，臣会亲手弄死他，给您一个交代。”
见他连您都用上了，沈翌一时没说话，眸色沉得也有些深，裴渊任他打量，换成旁人不可能为了一个女子，将自己陷入这般境地，他却一向随心所欲，所作所为只顺应本心。
哪怕清楚他不会危害大晋，沈翌一时还是没有说话，片刻后，才道：“非她不娶？”
裴渊不由轻笑了一声，“倒也没那么情比金坚，左右都要娶，不若娶个合眼缘的。”
沈翌挑眉，“哪怕日后麻烦不断？”
“臣会在麻烦出现前就解决掉。”
他语气坚定，没有任何迟疑，沈翌清楚他的脾气，也没再追问，他平日几乎从不自称臣，今日一口一个臣，便是希望，沈翌就算真答应，也不是因为私情。
沈翌道：“你若能保证三皇子那边不会惹出事端，朕可以考虑。”
“只是考虑？”
沈翌明晃晃提条件，“想让朕答应，你还需要答应朕一个要求。”
裴渊伸手敲了一下书桌，只觉得自己亏大了，就为了那么一个小姑娘，至于？他眼前却又浮现出小丫头无声掉眼泪的模样。
裴渊啧了一声，道：“除了入朝为官，旁的都成。”
沈翌颔首，裴渊这才拎起桌子上的白玉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小太监刚刚呈上的，温度恰好，他一杯饮完，神情才彻底放松下来。
“可需朕为你们赐婚？”
他若能赐婚，自然是好事，前段时间五公主整日往他府上跑，一时各种流言蜚语满天飞，怎么说的都有，他若真娶了六公主，大臣们不定怎么想。沈翌的赐婚，自然能堵住悠悠之口。
“那臣就却之不恭了，等臣解决好这事，再赐婚不迟。”
宜春宫，陆莹又睡了一会儿才醒，明日就是圆圆的生辰，沈翌本想给她大办一下，陆莹没同意，小丫头年龄尚小，又恰逢太皇太后生病，若真给她大办，朝臣一准儿有意见。
陆莹也懒得与贵妇们周旋，不若一家人吃吃饭，对孩子来说，最开心的是吃到好吃的，有好玩的，并非旁的。
陆莹将孩子们送走后，又将圆圆那身骑装拿了出来，这身骑装她已做好，因圆圆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她便给她在衣摆处缀了几颗珍珠。
她缀好时，莎草才含笑走进来，“小公主肯定喜欢。”
陆莹也笑了笑，“就没她不喜欢的。”
小丫头是个小财迷，每次得了好东西，都能喜滋滋乐上半天，莎草闻言，有些忍俊不禁，“娘娘这话可说错了，你若送她几幅画卷、几本书籍试试。”
她对画卷和书籍确实没什么兴趣。
陆莹也不由莞尔。
她将骑装收了起来，才道：“前几日说的给他们做糖葫芦，谁料赶上太皇太后生病，也没做成，你让人采买一些山楂吧，明日上午给他们做。”
莎草含笑应了下来。
晚上，陆莹亲自去接的孩子们，圆圆早已忘记了自己的生辰，用完晚膳，陆莹将火红色骑装拿出来让她试一试时，她惊喜地弯了弯眸，还不忘夸了陆莹一句，“娘亲，你也太厉害了吧，真好看。”
陆莹好笑地戳了戳她的小脑袋，“成了，去换换吧，试试合不合身，若是哪里不适，今日还能再给你改一下。”
安安和宁宁也知道明日是她的生辰，两个小家伙也给圆圆备了礼物，本想等到明日早上再送，见陆莹拿了出来，两人也没再拖，回偏殿将他们的礼物拿了出来。
不止他们备了礼物，沈翌也备了，自打发现小丫头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后，他就让人收集了一些，他怕陆莹嫌他惯着她，打算私下送给她。
圆圆换上骑装出来时，众人皆有些惊艳，小丫头生得冰雕玉琢似的，五官本就精致，一身红色骑装，更衬得她人比花娇，众人都忍不住夸了夸，圆圆还喜滋滋在镜子前转了转，喜欢得不得了。
直到安安和宁宁也拿出礼物，祝她生辰喜乐时，她才得知她生辰到了，她弯了弯唇，道了声谢，就开心地拆礼物去了。
安安送的是一块玉雕，小老虎雕刻得活灵活现的，底下还刻了一首诗，这首诗是安安自己写的，也是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足足忙了好几个晚上，想祝福圆圆能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宁宁送的则是一支十分精致的嵌宝石蝴蝶镂空步摇，发现圆圆喜欢首饰后，他就特意拜托冰鉴帮了帮他，因为他无法出宫，冰鉴付完定金后，就让掌柜带着几样最漂亮的首饰来了皇宫，这支步摇是宁宁亲自选的，价格不菲，为此他还卖掉一幅画。
虽然也喜欢玉雕，圆圆最喜欢的却是宁宁送的，瞧见上面蝴蝶轻颤的羽翼和一侧的红宝石后，她就惊叹了一声，开心地蹦到宁宁跟前，亲了亲他的小脸。
宁宁有些羞赧，捂着小脸笑了笑。
沈翌瞧见这一幕时，不由挑了挑眉，无端有些嫉妒，小丫头还从未亲过他。
圆圆拆完礼物，才发现父皇没送，经过这么久的相处，她早已接受了沈翌，见他竟然没有准备，她小嘴瞬间嘟了起来，“父皇的呢？”
陆莹也看向了沈翌。
沈翌一把将小丫头抱了起来，道：“本打算明日给你，你若想现在要，就随父皇去干清宫一趟，礼物在干清宫。”
圆圆想要礼物，扭着小脑袋问陆莹，“娘亲，我能去吗？”
沈翌也看了过来，他目光漆黑深邃，陆莹也不知为何，总想起沐浴时，他进来的场景，她脸颊无端有些热，一时没敢看他，只轻轻颔首，“去吧。”
沈翌看了一眼安安和宁宁，对陆莹道：“你考查他们功课吧，等会儿我让人将圆圆送回来。”
陆莹颔首。
圆圆一路上问了好几遍父皇给她准备了什么，沈翌却没答，只道：“等你瞧见就知道了。”
圆圆的胃口彻底被吊了起来，只觉得心中有无数小猫儿爪子，在挠她，她小嘴高高撅了起来，哼道：“父皇故作神秘。”
沈翌喜欢她活灵活现的模样，唇角也微微扬了一下。
等到了干清宫后，他才将她放下来，圆圆蹦蹦跳跳迈着小短腿，率先进了正殿。
桌子上空无一物，圆圆一眼没瞧见，眼中就带了幽怨，沈翌这才让人将礼物呈上来，一共六个紫檀木盒。
圆圆瞬间睁圆了眼睛，震惊的小嘴都张了张，“都是我的吗？”
沈翌道：“去瞧瞧喜欢不喜欢。”
圆圆已经跑到了紫檀木盒旁，第一个盒子里是满满一盒夜明珠，足足有六颗，每一颗夜明珠散发的光芒都不一样，圆圆爱不释手地每个摸了摸，才打开第二个盒子，里面全是漂亮的小珍珠，数都数不完。
圆圆眼睛亮得惊人，一口气拆开了后面四个盒子，每一个盒子里都躺着一支首饰，有步摇，有珠钗，上面的宝石无不亮晶晶的，圆圆可太爱了，她惊喜地摸了又摸，还拿起一个插在了小揪揪上，她发量少，小揪揪也不大，插进去时，珠钗险些滑下来，沈翌上前一步，将珠钗取了下来，重新给她插了一下，才固定住。
圆圆笑得眉眼弯弯的，“谢谢父皇，漂亮吗？”
这声父皇甜软动听，沈翌眸色异常温柔，“漂亮。”
圆圆开心得不得了，小脑袋也一晃一晃的，见她只顾着围着礼物乱转，根本没有抱抱自己，亲亲自己的意思，沈翌不由敲了一下小丫头的脑袋。
圆圆可没领会到他的意思，惊喜完，她才小大人似的感慨道：“父皇送我这么多，以后也得送哥哥们这么多，娘亲说了一碗水要端平。”
沈翌自然清楚这个道理，他道：“不是每年都送你这么多，你之前过生辰时，父皇不在，有几样是补给你的。”
哪怕是补的，圆圆也高兴，她根本拿不完，她也不敢拿完，总觉得拿这么多东西回去，娘亲未必高兴。
圆圆捧着小脸有些愁。
沈翌道：“父皇再送你一个库房，你将这些东西，都收进库房里，什么时候想用时，再去取，今日先拿回去一样就好。”
“要瞒着娘亲吗？”
圆圆本能地觉得，瞒着娘亲不大好。
沈翌道：“她如果问起来，你再说，不问就不说，不算瞒。”
她眨了眨眼睛，乖乖点头。
因为宁宁送了她首饰，她便没拿首饰，夜明珠她也有了一颗，她干脆将这一盒东海珍珠抱了回去，可以留着让娘亲多给她做几件衣服。
她喜滋滋回了宜春宫，一瞧见她偷腥似的神情，陆莹就清楚，她收到的礼物肯定不止这一样，她本以为小丫头会巴巴告诉她，谁料她嘴巴严得很，竟是丝毫没有透漏的意思。
陆莹也没追问，圆圆直到快三岁才回宫，他想补偿圆圆，倒也情有可原，只要她多抓抓，别让她养成挥金如土、奢侈无度的性子就行。
翌日便是圆圆的生辰，虽然是她的生辰，他们也需要去念书，中午休息时，才给她庆生。陆莹并未因为她要过生辰，就不让她去念书。
用完早膳，陆莹便开始做了做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不算难做，陆莹之所以会，还是见婶娘做过，秦氏十分疼爱两个女儿，因着陆琼和陆琳爱吃冰糖葫芦，她又嫌街边卖的不干净，便会亲手做给她们吃。
陆莹也时常沾双胞胎的光，每次秦氏做冰糖葫芦时，她们几个孩子就巴巴围在一旁，见过那么多次，陆莹对冰糖葫芦的做法，可谓了如指掌。
莎草忙着清洗山楂时，她便开始熬糖浆，熬糖浆时需要勤搅拌，直到将糖熬得发黄才行。
冰糖葫芦做好时，陆莹不由胃口大开，她给莎草等人分了一串，自己也吃了一串，酸酸甜甜的，满是儿时吃过的味道，她做的不算多，给众人分完，仅剩十来串，恰好可以给孩子们各一串。
这时，沈翌却提前回来了，昨日瞧见他时，陆莹还觉得不自在，又缓了一日，才觉得好点。
沈翌进来后，就扫了一眼桌子上的冰糖葫芦，“亲手做的？”
陆莹颔首，“陛下怎么回来了？”
他公务繁忙，平日都是午时三刻才过来用午膳，此刻才巳时，他还是首次过来这么早。
沈翌是有些惦记她做的冰糖葫芦，才特意回早了些，他已许久不曾吃过她亲手做的东西，哪怕不爱吃冰糖葫芦，也来了。
他已二十五岁，根本不好意思开口索要冰糖葫芦，看了几眼，才道：“这东西什么味道？”
陆莹有些惊讶，“陛下没吃过？”
沈翌其实吃过一次，裴渊虽然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实则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小时候，每次欺负完他，他都会弥补似的给他一些好东西，冰糖葫芦也是其中之一。
沈翌面不改色道：“宫里没有，我甚少出宫。”
陆莹想到他的小时候，又莫名有些可怜他，可怜归可怜，她也没让他吃，只道：“味道挺普通的，就是山楂裹上了糖。”
冰糖葫芦既甜又酸，陆莹怕刺激到他的胃，毕竟他尚在吃药调理。
沈翌终究还是没能吃到。
陆莹今日只邀请了家人，除了家人外，七位伴读也会过来一同给她庆生。因时辰尚早，众人还未过来，陆莹又让宫女布置了一下宜春宫，在室内摆了不少花。
宫女们忙碌时，一个小太监来了宜春宫，原来是六公主递了帖子，说给小公主备了礼物，想要入宫一趟。
陆莹看了一眼沈翌。
沈翌道：“随你。”
陆莹挺喜欢她，便应了下来。
鸿胪寺，三皇子一直在等宫里的消息，哪怕有七成的把握觉得陆莹应该不会拒绝，陆莹没同意前，他还是有些神思不属。
直到宫里来了消息，三皇子眸中才露出一丝轻松的笑。
与他的轻松不同，此刻的裴嫣很是紧张，她本想努力控制一下自己的表情，想到她本就胆小，若是突然变得镇定起来，哥哥肯定更怀疑，她才没刻意掩饰她的紧张。
她轻声道：“一会儿就得入宫，哥哥现在可以把蛊虫交给我了吧。”
三皇子颔首，给身边的内侍使了个眼色，内侍转身入了室内，片刻后，就小心翼翼将蛊虫取了出来。
瞧见蛊虫时，裴嫣一颗心止不住地狂跳，她紧张地手心满是汗，正欲拿走时，却听三皇子道：“等一下。”
裴嫣指尖不由一颤。

第98章 按摩
三皇子温声道：“你不必紧张， 不会有事，只管将蛊虫带进去即可，大晋没几个苗族人，擅长养蛊的更是少之又少， 许多人都会将蛊虫当成普通虫子。”
裴嫣轻轻颔首， 伸手拿走了蛊虫，她往外走出一截儿， 靠宽大衣袖的遮挡， 抖着手打开了盖子，手指触碰到滑腻绵软的蛊虫时，她心尖一颤， 小脸也猛地一白， 她强忍着惧意，取出了蛊虫， 欲要折返回去时，钰儿突然拦住了她。
她神情严肃，“公主，奴婢劝您最好别这么做。”
裴嫣稳了稳心神，才道：“钰儿姐姐什么意思？我、我只是有个问题想询问哥哥。”
钰儿却道：“公主骗得了别人， 骗不了我， 三殿下生性多疑，不可能不防着你，今日他身边的护卫就是那位养蛊大师，你只要放出蛊虫，他就会察觉到， 你根本不可能将蛊虫种在三殿下身上， 事情若败露， 三殿下绝不会放过你。”
裴嫣脸色苍白，今日三皇兄身边确实跟着一个护卫，她根本没料到蛊虫是他养的，也没料到钰儿竟看穿了她的心思。
裴嫣在原地没动，一时只觉得绝望。
钰儿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将蛊虫又放回了盒子中，劝道：“公主若还肯相信钰儿，就听奴婢的，莫要回头，您只能往前走。”
她说着就拉住了裴嫣的手臂，将她拉出了鸿胪寺，裴嫣试图甩开她的手臂，一连试了三次都没甩动。
钰儿习过武，手上力道很大，她径直将她拖到了马车上，裴嫣满脸抗拒，神情说不出的倔强，试图下马车，“让我回去。”
钰儿再次拦住了她，满脸哀伤，“公主当真不信钰儿姐姐了？”
这声钰儿姐姐，令裴嫣挣扎的动作不由一停，在皇宫的这些年，她不止受到过欺负，还有人想要她的命，她生得美，十四岁那年在宫宴上现身后，想要求娶她的人，一下就多了许多，三公主的心上人，也想娶她，三公主就买通了宫女，给她下了毒，当时便是钰儿救了她。
类似的例子，还有好几个，钰儿姐姐救过她好几次，不然，她又哪里能活得到现在？
她不希望三皇兄出事，更不希望钰儿等人出事，这才不肯离开大晋，她想悄悄阻止三皇兄的计划。蛊虫的出现，让她产生一个胆大的念头，若下完蛊，子虫的寄生者真能听从母虫的寄生者，那她就要求三皇兄别再执迷不悟。
钰儿附在她耳旁，压低声音道：“公主，三殿下让你给大晋皇帝下蛊，根本不是想让你控制大晋皇帝那么简单，他想杀死你，你一死，大晋皇帝也必死无疑。”
裴嫣的瞳孔不由一缩，一时只觉得如坠冰窖，她其实曾怀疑过他，她清楚以哥哥的野心，所求的根本不是安然无恙，他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有称帝，她一直以为，她若当真给大晋皇帝下蛊，他会要求她，逼大晋退兵，同意他的称帝。
她浑身冷得厉害，却也清楚钰儿不可能这个时候撒谎，她本就是三皇兄的人，不可能故意给他泼脏水。
马车晃晃悠悠朝皇宫行了去，车轮的骨碌声，压住了钰儿极轻的声音。
钰儿恳求道：“你若相信奴婢，就利用蛊虫为自己谋一条生路，给大晋皇帝下完蛊后，你不能再出宫，唯有留在皇宫你才安全。不然三皇子必要你的命，公主，钰儿姐姐日后无法再护着你，你在皇宫一定要好好的。”
裴嫣牙齿打颤，手脚冰凉，根本不敢相信，哥哥会狠心到杀掉她，哪怕清楚他一直嫌弃她是累赘，她也不曾料到，他为了登上帝位，宁可要她死。
裴嫣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她轻轻摇头，“我无法给他下蛊，钰儿姐姐，大晋皇帝没你们以为的好对付，我就算真给他下，也不会成功，届时我们都逃不掉。”
她每次出入皇宫时，都能感受到大晋皇宫守卫之森严，宜春宫同样如此，单皇后娘娘身边就有不少人护着，更别提隐在暗处的暗卫。
蛊虫色泽虽透明，并非瞧不见，习武之人眼力都很好，他们反应不会太慢，又岂会任由被虫子钻入身体？裴渊都能安然无恙地闯入她的闺房，沈翌的武功也绝不会低。
裴嫣敢打赌，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成功，若胆敢对他下蛊，等于往他手里递把柄，他们都会死。
与其死一群，不若不做。
钰儿有些着急，“这对子母虫，是被一百多种毒药喂养而成，毒素十分霸道，母虫已在你身上，你必须尽快给子虫找个寄宿，不然你体会的母虫也会暴动，就算不死，也会整日承受折磨。”
马车在东侧门停了下来，不知不觉已到了皇宫。
裴嫣眨了眨眼，抹了抹眼泪，轻轻抱了钰儿一下，低声道：“钰儿姐姐，你别担心我，日后你一定要好好的，若是有机会返回大周，替我向小十一问声好。”
钰儿以为她想通了，闻言松口气，“好，公主也要好好的，待在皇宫千万别出来。”
裴嫣浅浅一笑，“我会保重，你也是。”
她说完就将盛放蛊虫的木盒放在了马车上，拿上给小公主备的礼物后，就头也不回地下了马车，钰儿虽然担忧，却无法跟她入宫。
裴嫣对钰儿道：“你回去吧，车夫，掉头。”
车夫顺从地掉了头。
裴嫣这才朝前走了几步，她并未走向东侧门，而是往右一拐，向前走了几步，绷着小脸，将蛊虫直接丢在了地上。
她这边刚丢完，一个身影就来到了她跟前，男人一袭大红色衣袍，昳丽的五官，在阳光下像是会发光，裴嫣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下一刻，男人就弯腰准确无误地捏着蛊虫的滑溜溜的小尾巴，将蛊虫捡了起来。
裴嫣红着眼眶，抿紧了唇，“裴世子，这虫有毒，会钻入人体，你快丢掉。”
裴渊没丢，此刻他的神情谈不上好看，蛊虫离开合适的生存环境，很容易死亡，今日他若不跟来，只怕这小丫头一准儿会遭到反噬。
他冷声道：“刚想夸你机灵一次没去送死，就又犯蠢，是不是不将小命玩死，不善罢甘休？”
几次见面，他要么唇边挂着戏谑的笑，要么一身慵懒，还从未露出这么冷的神情，语气也凶巴巴的。
裴嫣本就难过，竟又被凶，她十分不好受，不由带着哭腔道：“要你管。”
裴渊轻哼，“我不管谁管？等这件事解决掉，圣上会为你我赐婚，小丫头，你记住，接下来一段时间，若不想你哥他们全死绝，就信我一次，别试图控制我。”
裴嫣不由一怔，不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其实，裴渊该布置的已布置了下去，底下的人会按他吩咐行事，她若真敢控制他，他也不是没旁的法子，想让子母虫的作用生效，需要距离挨得很近才行，他完全可以将她丢到庄子上，他也不觉得她有那个胆子控制他。
该警告还是要警告一下，扫见小丫头傻乎乎的神情时，他略勾了一下唇角，随即，就松开了手，任由蛊虫爬到了手臂上，裴嫣不由睁大了眸，下一刻蛊虫就不见了。
裴嫣急得连忙抓住了他的手，拍打了一下他的手臂，可是蛊虫早已融入到他身体内。
裴嫣脸色一白，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急得眼眶再次红了，“你这是干嘛？”
小丫头软糯的声音夹杂着哭腔，眼泪也大颗砸了下来，裴渊伸手抹掉了她脸上的泪，又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裴嫣呆呆仰着小脸，一时没反应过来。下一刻，就听他嫌弃道：“还是小孩不成？动辄掉眼泪，多大点事，成了，入宫吧，该庆生庆生，其他的交给我即可，等会儿出来时，我会接你离开。”
裴嫣满腹疑问，神情也有些惶惶不安，他却已经推着她的后背，将她推到了皇宫门口，“进去吧。”
裴嫣哽咽道：“你身体里的蛊虫……”
“只要你不死，我就死不了，怕什么？再耽误下去都午时了，还要不要给那小丫头庆生？”
他语气一凶，裴嫣瞬间不敢多问了，她一步三回头地进了皇宫，侍卫搜查她是否携带兵器时，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又忍不住回头瞄了他一眼。
男人逆光而立，就站在不远处，阳光好似给他镀了一层金光，他眉yihua眼深邃，漆黑的眸正落在她身上，姿态懒散，不笑时，神情略有些淡。
裴嫣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鼻子无端有些发酸。
侍卫检查完，就让她入了皇宫，她抱着礼盒一步步走了进去，一路上脑袋里像装了浆糊，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为何要主动被可怕的蛊虫寄生，他所说的圣上赐婚又是何意？
他难道想娶她？
裴嫣心事重重的来了宜春宫。
鸿胪寺，钰儿一回去，就被三皇子喊到了跟前，“你怎么回来这么早？怎么没等着接她？”
钰儿道：“是公主让我回来的，奴婢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入宫时还哭了。”
三皇子只当她是有些胆小，也没多想，谁料这时，他派出去的人却匆匆跑了回来，禀告道：“殿下，刚刚六公主没有直接入宫，反而像是抛掉一个什么东西，最后，裴世子出现了，东西被他捡了起来，两人在皇宫门口说了许久的话，裴世子还帮公主擦眼泪。”
因离得有些远，侍卫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也没瞧见蛊虫，听到最后一句话，三皇子脸色有些难看，“六公主何时跟他认识的？两人怎么会这么熟悉？”
钰儿也有些茫然，“奴婢并不清楚，她将我赶回来，难道是为了见裴世子？”
三皇子脸沉得厉害，只觉得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将她身边的奴婢全给我喊来。”
钰儿应了一声，赶忙喊人去了。
宜春宫内，章氏和陆璇等人已到，双胞胎也被邀了过来，陆莹正在与陆琼和陆琳说话，一时间宜春宫热闹极了。
裴嫣抱着礼盒来到宜春宫时，瞧见的便是她们温馨相处的画面，她打小处于深宫，皇宫中根本没有多少亲情，皇子间为了夺嫡，斗的你死我活，公主们也各自站队，她有不少兄弟姐妹，愿意真心待她的却少之又少。
望着她们脸上的笑容，裴嫣心中涌起一股异常的感受，突然好羡慕她们，她如果不是公主，没有生在一个勾心斗角的地方，是不是也可以拥有亲情？
那样的话，哥哥是不是不会再利用她？是不是也会疼她？
裴嫣有些出神，甚至不敢上前打扰她们，只觉得自己的出现有些多余，陆莹却一眼发现了她，她笑道：“六公主既然来了，快进来吧。”
六公主这才走了进来，向陆莹行了礼。
她眼尾泛红，瞧着像哭过一场，室内都是人精，都没有多问，只含笑与她打了声招呼。
几人寒暄了几句，六公主便呈上了贺礼，恰好这时，落茗、落玫等人领着孩子们来了宜春宫。
哗啦啦一下进来十个孩子，宜春宫内瞬间沸腾了起来，圆圆不怕生，脆生生跟外祖母等人打了招呼，对上六公主时，也甜甜喊了声“姨姨”。
其他孩子也一一见礼，陆莹笑道：“都不必多礼，我给你们做了冰糖葫芦，快来吃吧。”
圆圆欢呼了一声，秦宽等人没料到也有自己的份，眼睛都亮了起来，陆莹将冰糖葫芦分给了他们。
圆圆嗷呜咬了一口，小丫头一时没有防备，酸得不由皱了皱小鼻子，接下来便一脸餍足，还不忘忿忿道：“娘亲，你怎么什么都会呀！你这么厉害，若是旁人都想给我和哥哥们争抢怎么办呀？”
这小丫头简直成精，陆莹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圆圆嘿嘿笑，“那你明日再给我们做一次，到时肯定能堵住。”
这下众人皆笑了，见孩子们吃得一脸幸福，陆琳也好羡慕，她一贯活泼，当即管陆莹讨要，“三姐姐，我也想吃！还有吗？”
一共剩下十二串，十个孩子一人一串，还剩两串，陆莹拿给她一串，笑道：“还有一串，你们谁吃？”
陆琼摆手，她怀了身孕，就想吃辣，吃不得酸甜的，陆莹清楚姐姐也不爱吃，便将冰糖葫芦递给了裴嫣，笑道：“公主吃吧。”
裴嫣不由一怔，她五官精致的像个瓷娃娃，每次发呆的模样，都有些可爱，陆莹无端想揉揉她的脑袋。
她忍了又忍，才克制住这种冲动，“快吃吧。”
裴嫣乖乖哦了一声，接住了糖葫芦，发现她和陆璇、陆婧没有，才连忙道：“你们吃吧。”
陆莹笑道：“我已经吃过了，大姐姐和二姐姐不喜欢，你吃吧。”
这一个生辰宴，对圆圆来说，自然过得极其满足，吃饱喝足后，她就瘫在了床上，陆莹让孩子们休息了一下，才让他们去上骑射课。
她则和母亲等人说了说体己话，她一向是个细心的，并未冷落六公主，下午她们才出宫。
裴嫣与章氏等人也熟悉了起来，跟他们一起出的东侧门，章氏只瞧见了他们的马车，不由道：“公主没乘坐马车吗？”
裴嫣摇头，正欲说些什么时，就瞧见一个肖似沈翌的男子，走了过来，他含笑冲章氏行了一礼，就笑道：“她跟我一起走。”
瞧见他时，裴嫣一颗心不自觉提了起来，等章氏等人离开后，裴嫣才怯生生看向他。
裴渊道：“走吧，回家。”
裴嫣站着没动。
宜春宫，许是坐久了，陆莹只觉得肩膀和腰都有些酸，她下意识捶了一下，下一刻，沈翌就来到了她身后，低声道：“趴下，我帮你按摩一下。”
陆莹摇头，“不必劳烦陛下，您今日耽误了不少时间，赶紧去处理政务吧。”
沈翌没有离开，见她站着没动，他直接拦腰将她抱了起来，陆莹吓了一跳，下一刻，他就将她放到了床上，伸手一按，将她按在了榻上。
陆莹不由蹙眉。
沈翌温声道：“趴下吧，我帮你放松一下，不在乎这一刻钟。”
陆莹没再赶他，他曾帮她按摩过，倒也舒服，她任由他按了按，沈翌先帮她按了一会儿肩膀，随即才帮她按背。
陆莹被他按得很舒服，随着他力道的加大，她身体轻轻晃动了起来，陆莹无端有些羞耻，忍不住道：“好了，别按了。”
她声音又娇又糯，沈翌原本按得还算认真，听到她这句话时，身体无端一麻。

第99章 羞赧
沈翌眸色逐渐转暗， 目光落在了她泛红的耳尖上，陆莹已起身坐了起来，转身时恰对上他满是欲念的目光，她心中一跳， 耳根火辣辣烧了起来， “陛下政务繁忙，赶紧去处理政务吧。”
沈翌没动， 漆黑的眸仍落在她身上， 陆莹心中不由有些慌，她正欲起身下床时，他有力的手臂， 却箍住了她的腰肢。
陆莹整个人都坐在了他腿上， 柔软的身体也跌入了他怀中，她心跳如鼓， 欲要起身时，他却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脑袋在她脖颈上蹭了蹭，“别动。”
陆莹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身体彻底僵住了， 这下连雪白的玉颈都染上一丝潮红。
沈翌深吸了一口气， 正欲开口时，就见莎草走了进来，莎草手中拿着礼单，想交给陆莹，今日虽然只办了家宴， 仍有不少人给圆圆送来了生辰礼。
莎草才刚统计完， 她本以为陛下已经走了， 才直接走了进来，瞧见两人抱在一起的场景，她眼皮一跳，赶忙转身退了出去。
她离开前，略含惊讶和欣喜的目光，令陆莹有些不自在，她试图移开他的手，却没能成功，陆莹有些羞恼，“你要抱多久？”
沈翌这才若无其事地移开手臂，陆莹像被烫到了似的，慌忙站了起来，只觉得他最近越来越过分。走出内室，远离他后，她呼吸才略顺畅了一些。
她转身入了偏殿，在偏殿候了片刻，才瞧见他走出来，他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一身，陆莹脸颊烫得厉害，飞快收回了目光。
皇宫门口，裴渊和裴嫣仍僵持在原地，裴嫣鼻尖发酸，拿脚碾了碾地上的小石子，软声道：“我不能跟你走。”
裴渊眼皮一跳，黏在她身上的目光略带着一丝不爽，怕他生气，裴嫣连忙压低声音解释道：“我还有旁的事情要做，如今一事无成，还连累得你中了蛊，本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能再拖累你了，世子回去吧，中蛊的事，我会保密，不会让我皇兄知晓。”
裴渊眉头微蹙，他本就不是有耐心的人，这会儿又有些不快，“你还想回鸿胪寺？”
裴嫣有些难过，除了鸿胪寺，她还能去哪里？难不成真跟他回家？他们只是萍水相逢，她哪能再拖累他，若兄长得知他中了蛊，肯定会以他为突破口，对付大晋皇帝，裴嫣只能装作与他不熟。
在她没成功给大晋皇帝下蛊之前，兄长应该不会动她，回鸿胪寺，暂时还算安全。
她的神情太过黯然，裴渊的恼火散了大半，他略放软了语气，道：“不想让我扛你回去，就乖一些。”
裴嫣有些愕然，苍白的小脸染上一丝绯红，扛、扛、是她以为的那个扛吗？
她恍若一只受惊的小鹿，眸中满是慌张。
这副模样，令裴渊无端有些手痒，他手指蜷缩了一下，才克制住搓揉她的欲望，“走了。”
他说完就向前走了几步，裴嫣追了两步，小声解释道：“世子，我真的不能跟你走，五姐姐若是瞧见我跟着你，不会放过我，而且，我若真跟你回去，你的家人又会怎么看待我？”
哪怕裴嫣在深宫养了十五年，没接触太多人情世故，也清楚流言蜚语的可怕。
裴渊的态度却很强硬，“如今我的命，压在你身上，蛊虫没解除前，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裴嫣小小啊了一声，下一刻就被男人攥住了手腕，他扯着她径直向前走了十几步。
片刻后，十几个护卫就挡住了两人的去路，其中一个赫然是三皇子身边的人，他一身褐色布衣，要笑不笑道：“裴世子这是作甚？光天化日之下，竟胆敢对我们公主动手动脚。”
裴渊嘴角噙笑，声音却很冷，“你们公主？从今天起，她与你们大周已没有任何关系，拿下。”
他话音落下后，身边就冒出数十个暗卫。
该吩咐的他早已吩咐，裴渊没再多说，只一把将裴嫣往身边拉了拉，随即便环住她纤细的腰身，带她离开了此处。
他的身影消失时，双方便厮杀了起来。
裴嫣吓得闭上了眼睛，细白的小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襟，他带着她飞檐走壁，忽高忽低，耳边满是风声，裴嫣完全不敢往下看，人也晕乎乎的。
裴渊本想带她回镇国公府，想到裴嫣的话，他又改了个方向，带她去了桃苑，桃苑是他的私宅，里面种了一大片桃树，一直来到桃园后，裴渊才放开她。
裴嫣有些晕，只觉得胸口一阵翻腾，小脸也一片煞白，缓了片刻，才压下那阵恶心感。
桃园内伺候的人并不多，瞧见他带着一个漂亮姑娘来了这儿，秦郅赶忙上前行礼，眼神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裴嫣身上。
裴渊抬脚踢了踢他的屁股，“乱瞅什么？滚下去倒杯水来。”
夏季燥热，院中没有一丝风，一旁的柳树像尽忠职守的护卫，纹丝不动，柳枝也蔫蔫垂着，没什么精神。
秦郅很快便倒了杯水，裴渊接过，就将人赶了下去，自己将水递给了裴嫣。
秦郅瞧得直呼稀奇，他们主子向来桀骜不驯，何曾服侍过什么人，面前这小姑娘究竟是谁，难道他们主子也染上了纨绔子弟的恶习，掳来一个小姑娘当外室？
秦郅心中七上八下的，一时不知是睁只眼闭只眼，替他们主子遮瞒呢，还是赶紧回府给夫人通风报信。
见这小子时不时偷瞄一下裴嫣，裴渊淡淡瞥了他一眼，秦郅瞬间缩了缩脖颈，赶忙跑开了。
裴渊道：“这几日，你就在这里住下，你兄长那边，有我盯着，他折腾不出什么花样来，事情尘埃落定后，你再出去。”
鸿胪寺，三皇子左等右等，既没等来裴嫣的返回，也没等来护卫的回禀，他不由蹙了蹙眉，将李武等人喊了进来，道：“你们去皇宫附近查探一下，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他隐约意识到不妥，才将护卫派了出去，他们入京时，无法带太多侍卫，这十来个人还是悄悄潜入的京城，本以为他们能查明裴渊和裴嫣究竟怎么回事，能将裴渊绑来，谁料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他身边的侍卫离开后，都没能归来。
三皇子不由有些心惊，“钰儿也没回来吗？不是让她去接公主了？”
底下人支支吾吾的，不知怎么回答。
三皇子的眉头紧蹙了起来，甚至不敢再派人出去打探，他直接寻上了大晋官员，他没敢提侍卫的事，只冷声道：“六公主入宫为小公主庆生，怎地到现在都没有归来？”
他言辞冷厉，话里话外都是讨个说法的意思。
官员连忙安抚了他一下，随即就让人入宫问了一下消息，裴渊将裴嫣带走后，就给沈翌打了招呼，宫里那边很快就传了消息过来，说小公主很喜欢六公主，舍不得让她离开，六公主还在宫里呆着。
三皇子闻言，不由蹙眉，又过了片刻，一个内侍跑了过来，替六公主传了一封信，说小公主不想让她离开，她答应了小公主，要在皇宫住三日，字迹确实是裴嫣所写，三皇子自然不知道，这信是裴渊让她写的。
信的末尾，还加了一句暗语，大概意思是让他放心，她答应的事，定会竭力完成。
三皇子原本还有些奇怪，小公主怎地突然将她留了下来，瞧见最后一句，他方明白，她定是今日没完成任务，才想法留在了皇宫，三日恰是子虫离开器皿后，能存活的时间。
他便没管三公主，护卫的离奇消失让他很是在意，偏偏他又无法声张，只能私下让人打探消息，接连消失两批护卫后，他脸色异常难看，他吩咐道：“你们去查查裴渊，看看他今日从皇宫回去后，去了哪里。”
这次很快就有了消息，侍卫完好无损地回了鸿胪寺，说裴渊也不知去了哪里，镇国公夫人正在骂他整日不着家。
得知这个消息后，三皇子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又追问了几句，“镇国公夫人可曾报官？”
侍卫如实道：“属下认真打听过，这位世子爷时常不着家，裴夫人只骂了几句，并没有报官的意思。”
三皇子思忖再三，将身手最好的几个暗卫派了出去，道：“若发现不对，你们赶忙撤退，不必与对方打斗。”
几人郑重应了下来，三皇子等了一个时辰，天色彻底黑下来时，他们仍旧没有归来，三皇子心中不由一沉。
接下来，他并未派暗卫出去，而是将使者团中的一位使者派了出去，使者在皇宫附近转悠了一圈，不仅安然无恙地回了鸿胪寺，还什么都不曾发现。
三皇子脸色冷得瘆人，自然猜出了暗卫的失踪与大晋皇帝脱不了干系，知晓归知晓，他却只能吃这个闷亏。
宜春宫，今日沈翌难得早回去两刻钟，他过来时，陆莹才刚沐浴好出来，她一头青丝垂于身后，莎草正坐在她身侧帮她擦头发。
瞧见沈翌时，莎草赶忙起身行礼，“陛下金安。”
沈翌道：“退下吧。”
莎草顺从地退了下去，陆莹也起身站了起来，欲要行礼时，被他按住了肩膀，“坐吧，我帮你擦。”
陆莹浑身不自在，总想起午时他帮她按摩时，他的异样，“不必，妾身自己来。”
他突然唤了她一声，漆黑的眸也直勾勾望着她，“莹儿，别总是拒绝，试着接受朕成吗？”
陆莹眼睫轻颤了一下，沈翌试着拿布巾包裹住了她的发丝，“朕所求的并不多，只想多为你做点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陆莹听完这话，心中只觉得闷闷的，拒绝的话，也没能说出口。
她闷闷坐了下来，“想擦就擦。”
女孩声音软糯，带着一丝郁闷，沈翌不由扬了下唇，随即就认真擦了起来，上次帮她梳头时，就觉得她一头乌发，又柔又顺，他眸色认真，擦拭的动作也很轻柔。
陆莹有些乏，她今日不仅亲手做了许久的冰糖葫芦，用午膳时还一直在照看孩子们，一下多了七个孩子，自然耗费精神。
她头发很多，每次将头发擦干都需要小半个时辰，沈翌没擦完，她就困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沈翌站在她身后，因个头高，自然瞧见了她打哈欠的动作，他道：“困了？去床上趴着吧。”
陆莹摇头，下一刻就见他屈指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低声催促道：“不想被我抱去，就自己走。”
陆莹怕他真抱她，就起身去了床边，她趴下后竟是又想起了坐在他身上时他的异样，她脸颊有些烫，在心中暗骂了一句道貌岸然，瞧着那么冷淡，脑子里也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帮她按个摩，竟然就有了反应。
陆莹在心中腹诽了几句，明明很疲倦，在床上趴下后，她却没能睡着，只觉得如芒在背。
沈翌的目光确实落在她身上，她身材玲珑有致，纤细的小腰盈盈不足一握，沈翌只是这么望着，身体都有些燥热，不知忍得太久有些受不住，还是怎样，最近几晚，他总会想起她醉酒时，缠着他不放的模样，沈翌呼吸都乱了一拍，帮她擦好头发时，他身上也出了汗。
他去沐浴了一番，还特意让内侍加了不少凉水，本以为洗个凉水澡，会舒服一些，真正沐浴时，他脑海中，却总是想起在浴室内的一幕幕，她醉酒那晚，单是在汤池中，他就要了她两次。
沈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眸色愈发有些暗沉，他沐浴完毕出来时，陆莹已经有了睡意，正有些迷糊，却突然察觉到身体被他凌空抱了起来。
陆莹吓了一跳，连忙抓住了他的肩，对上的却是他泛红的眸，他眼中的渴望，像一把火，直接蔓延到了陆莹身上，陆莹被他的目光烫得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
沈翌直接抱着她去了榻上，陆莹一颗心不自觉提了起来，一时只觉心跳如鼓，他将她放在了床上，随即身体就覆了上来，鼻尖磨蹭着她。
他想亲她，想起她那番话后，终究是没能吻下去，只磨蹭她的鼻尖，陆莹身体僵硬，手指发麻，嗓子也紧得厉害，根本说不出旁的话来，只偏了偏脑袋，“你、你下去。”
她甚至不敢看他。
沈翌哑声道：“之前你曾说，朕实在想要时，可以给朕，莹儿，朕此刻就想要，帮帮朕，嗯？”
他说完就握住了她的手，“无需真做什么，只简单帮我一下。”
陆莹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直到她的手触碰到那把匕首时，她才意识到什么，心中一时又慌又乱，她猛地收回了手，耳根也刷地一下涌上了血色，一张脸更是红得滴血。
“你、你……”她结结巴巴的，也不知想指责他什么，最后忍不住咬咬唇，停了下来。
她生得美，本就面若桃李，脸颊上染上绯色时，比晚霞还要瑰丽，沈翌清楚凡事需要循序渐进，刚刚也不过是试探罢了，他扣住了她的手，脸颊埋在了她颈窝处，没再动弹，唯有粗重的呼吸，打在她耳侧。
她果然没再推开他，人便是如此，一再拒绝过旁人后，对方一妥协，也会跟着妥协。
陆莹听到了他凌乱的呼吸，他滚烫的气息也洒在了她脸上，她脸颊烫得厉害，被他这么一弄，彻底没了睡意。
唯有最初，他安分那么一会儿。
他翻身下去时已过去许久，她耳根仍旧红得厉害，他又将她拥入了怀中，低声道：“抱歉。”
陆莹抿了抿唇，不想理他。
沈翌又拿鼻尖蹭了蹭她雪白的脖颈，低声道：“腿根疼吗？”
陆莹忍无可忍，“闭嘴。”
黑暗中，沈翌略微勾了下唇，他又将她拥入怀里，低声道：“睡吧。”
陆莹哪里还睡得着，她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下去清洗一下。”
沈翌倒是听话，顺从地下了床，他又沐浴了一番，趁他出去时，陆莹才红着脸，换了亵裤，又拿了一条干净褥子。
她换好时，正欲去床上睡，却被他拦住了去路，他道：“就睡在榻上吧。”
陆莹总觉得他居心叵测，她脸颊有些热，“你想睡这儿就睡。”
她说完就越过他，走到了床上，她才刚在床上躺下，他也走了过来，他身材高大，肌肉紧实，略一靠近，就满是压迫感，陆莹闭上了眼，想赶紧入睡，谁料，他仍旧将她捞入了怀中，察觉到那把匕首的压迫感时，陆莹心态略有些崩，“你还要不要睡？”
沈翌轻咳了一声，一贯冷淡的面容上，不自觉添了赧然，他也没料到，竟又……怕自己再抱下去，会彻底失控，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又被他弄僵，他翻身下了床，干脆躺在了暖榻上。
陆莹忍不住竖起耳尖，听了听动静，隐约听到他躺在了榻上，室内安静下来后，陆莹心中无端涌起一股很奇怪的冲动，她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开口说话。
她躺在床上，却迟迟没有睡着，怕他发现她一直醒着，她刻意保持着平稳的呼吸。
又躺了近半个时辰，她才听到他那边又有了动静，起床声其实很细微，他走路时，也完全没发出声音，陆莹竖起耳朵，一直留意着他那边，才察觉到他又去了浴室。
一晚上沐浴三次，也真是够了。陆莹不知何时睡着的，梦里都是他滚烫的呼吸，她惊醒时，天已蒙蒙亮，陆莹翻身坐了起来，由于没有睡好，头有些昏沉沉的。
她反应慢了一拍，才赶忙喊了喊圆圆。
小丫头睡得很沉，小胸膛微微起伏着，粉嫩嫩的小嘴，略张着，睡颜香甜极了。
圆圆不想起床，小脑袋一直往枕头里钻，陆莹干脆将她抱了起来，她这才醒，小嘴嘟了嘟，“娘亲，好困，我不想去念书了。”
陆莹没惯着她，“你若今日不去，以后再想去娘亲也不会同意，无法学琴，也无法学骑射，更不能跟哥哥们一起玩耍。自己选，要不要去。”
圆圆吓得瞬间清醒了过来，“我去。”
陆莹这才教训她一通，让她不能怕吃苦，不管做什么都要持之以恒，若是三心二意，一点苦都吃不得，日后什么都做不成。
圆圆蔫哒哒听着，也不敢反驳，给她穿好衣服，陆莹才将她抱下床，圆圆的小鼻子却在她脖颈上轻轻嗅了嗅，闻到了父皇身上的味道。
干清宫时常点龙涎香，沈翌身上除了淡淡的青草味，便有一丝龙涎香的味道。
圆圆眨了眨眼，道：“娘亲，父皇又抱你啦？你身上都是父皇的味道。”
她问得单纯，一双乌溜溜的眸中也满是好奇。
陆莹呼吸不由一窒，昨晚的一幕幕忽地又涌入了脑海中，她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乱问什么？”
圆圆捂着小脑袋躲了躲，乌溜溜的大眼，睁圆了些，无辜地控诉，“娘亲又凶我，一提父皇你就凶我，父皇怎么得罪你了？”
见她此刻竟站在沈翌这边，陆莹有些不敢相信，又戳了一下她的脑袋，“一口一个父皇，几件生辰礼物，就将你买通了？之前刚来京城时，是谁不肯搭理他，又是谁死活不肯喊父皇，他当初怎么得罪你了？”
圆圆蔫了下来，小嘴嘟了嘟，她早已忘记当初自己为何那么排斥他，许是不喜欢他冷脸的模样，许是因为他将自己带来了陌生的地方，抑或因为他对娘亲不够好。
可人都是有感情的，他对自己的疼爱都是真的，甚至比娘亲还要宠她，哥哥又那么依赖他，熟悉一段时间后，圆圆不讨厌他很正常。
她有些心虚，想到娘亲许是嫉妒了，她弯了弯唇，“在我心中娘亲最好了。”
边说边抱着陆莹的手臂，晃了晃。
陆莹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拿这小丫头没有一点办法。
等将孩子们送走后，陆莹才放松下来，许是昨晚窗户开的小，她总觉得室内闷闷的，满是他的味道，她又伸手将窗户开大了一些，直到新鲜空气涌入房中，她才转身回内室。
室内的脏衣物已被莎草收走，一想到莎草定然猜到了什么，陆莹一张脸就烫得厉害。
她揉了揉鼻尖，才静下心来，她正准备去看账本时，干清宫竟是来了人，这小太监是宋公公的干儿子，一直在御前伺候，瞧见陆莹，他便给陆莹请了安，随即道：“娘娘，皇上有事找你，您随奴婢往干清宫走一趟吧。”
陆莹以为他真有要事，起身站了起来。

第100章 欺负
小太监直接将她带去了御书房， 小太监通传过后，室内就传来了一声清冷、威严的声音。
陆莹依言走了进去。
这是陆莹首次来御书房，室内干净整洁，除了一个偌大的书架， 便仅有一把椅子， 一张书案，东西少得可怜， 到处透着清冷。
沈翌正坐在案前， 面前摆了一堆奏折，听到脚步声，他才抬头， 陆莹屈膝行了一礼， 道：“不知陛下唤妾身来，是为何事？”
沈翌其实没什么事， 因着昨晚尝到了甜头，每次批阅完一本奏折，脑海中总想起她，沈翌处理政务时，总是很专注， 这般心神不宁， 还是头一回。
因为效率极低，他才让人将她唤了过来，想着见一下是不是会好一些，他没有自揭其短，将室内的内侍挥退后， 才寻了个借口， “昨日六公主出宫后， 被裴渊带去了别院，如今三皇子以为她待在宜春宫，若是三皇子再次派人来问，你就说小公主喜欢她，你将她留在了宜春宫，昨日忘了跟你说这事。”
陆莹有些惊讶，“世子怎地将她带走了？”
因为惊讶，她甚至没深究他话中的漏洞，他完全可以派宋公公给她传个口信，就算怕泄露此事，他也可以等午时，回去用午膳时告诉她，根本没必要将她喊来御书房。
沈翌没瞒她，“三皇子有意让六公主给我下蛊，六公主怕事情败露，没听从他的命令，裴渊怕三皇子对她不利，才将她带走。”
陆莹更加震惊了，她与裴渊打过两次照面，印象中他一向狂傲不羁，哪怕唇边时不时带笑，任谁都清楚他并不好惹，更不曾听说过他有怜香惜玉之心，他究竟何时与裴嫣扯上的关系？为何要出手帮她？
哪怕清楚，裴嫣也是个可怜人，陆莹也不觉得裴渊是乐善好施之人，陆莹心中掩不住的好奇。
裴夫人整日操心裴渊的亲事，可知道他对六公主的关照？想到五公主对裴渊势在必得的模样，陆莹突然很期待接下来的发展，她终究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世子是对六公主有意吗？”
沈翌点头，“朕答应了，待此事了结，会为他和六公主赐婚。”
往年小国君主前来朝拜时，总想献上自家公主，和亲一事自古有之，皇上不想要时，往往会塞给皇室中人。裴渊是镇国公之子，又是沈翌的表哥，将六公主嫁给他，也说得过去。
陆莹只是没料到，裴渊竟也会动情，自古以来，虽有同姓为婚，其生不蕃的说法，实际上，大晋也有不少同姓成亲的例子，子孙照样繁盛。
陆莹道：“六公主性子柔顺，心底善良，若能嫁给裴渊倒也不失一桩好姻缘。”
裴夫人生性豁达，不拘小节，不是那等苛待儿媳的人，老太太性子同样和善，她虽宠爱孙子，大事上并不糊涂，裴嫣又是个讨喜的性子，想必能与婆母相处好。
陆莹也没再多想。
沈翌又道：“坤宁宫已翻修完毕，让赵公公带你去瞧瞧吧，看看还有什么想添置的，等全部弄好，你就搬去坤宁宫。”
坤宁宫就在干清宫后面，离干清宫最近，她搬来后，沈翌每日过来，也能节省一些时间。
陆莹轻轻颔首，“陛下若无其他事，妾身便先行告退了。”
沈翌点头，本以为瞧见她，接下来就能静下心，她转身离开时，他却鬼使神差地开了口，“罢了，朕带你去吧。”
陆莹脚步一顿，“陛下政务繁忙，妾身自己去即可，您留下处理政务吧。”
“一时半会儿不要紧。”
他说着已站了起来，走到了她身边，陆莹也不好再拒绝，坤宁宫才刚刚翻修完毕，里面干净明亮，不论是雕刻龙凤呈祥的罗汉床，还是书案，皆是最上等的紫檀木打造而成，里面的一切皆是崭新的。
偏殿里还设了琴房、画室，除了安安和宁宁的住处，还有一个屋子被收拾了出来，单看室内的摆设，就知道是为圆圆准备的。
沈翌率先带她去的就是圆圆的房间，博古架上除了书籍，还摆了好几个小女娃喜欢的布老虎、瓷娃娃等物。
陆莹有些惊讶，“给她也准备了房间？”
沈翌颔首，“她年龄尚小，跟着你住倒也无妨，再等个一年，理应与你分开，安安和宁宁七岁前可以养在你身侧，等他们年满七岁，也需搬出坤宁宫。”
小皇子年龄尚小时，可以跟着母亲住在一起，稍大一些，都会有独立的宫殿，陆莹轻轻点头，“妾身知晓了。”
沈翌这才带着她，去她的寝宫，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偌大的屏风，绕过屏风，便是一张很宽的罗汉床，床头是女子的梳妆台，另一侧的暖榻也与寻常暖榻不同，加宽不少，之前的暖榻基本都是供人休憩用的，两个人躺多少有些挤，如今的暖榻三个人躺都没有问题，陆莹几乎是瞬间明白了他为何加宽暖榻。
昨晚的一幕幕又忽地闯入了脑海中，陆莹心跳有些不稳，耳根不自觉蔓上一丝绯色，只觉得日后，他将她抱去暖榻的次数不会少。
沈翌也瞧见了暖榻，他眸色不由有些暗沉，对上她泛红的耳根时，他本就躁动的心，像被人架到了炭火上，浑身都燥热了起来，他朝她靠近时，陆莹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不由后退了两步，再往后是书案，她的腰恰好抵在书案的边沿处。
沈翌已站在了她身前，将她娇小的身体罩在了身下，陆莹心跳如鼓，直到这一刻，方明白，他兴许是蓄谋已久，今日将她喊来，说不准就是怀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心思。
陆莹眼睫轻颤，心中也有些发慌。
沈翌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了书案上，俯下身拿鼻尖轻蹭着她的，哑声道：“你是不是给朕下了蛊？”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陆莹有些不解。
沈翌却没再解释，明明她近在眼前，他还是发疯一般地思念着她，昨晚的试探，似彻底释放出了他隐忍已久的欲念，他今天一整日都有些躁动不安，想撕掉她的衣衫，将她按在书案上，为所欲为。
沈翌眸色暗得厉害，手也不自觉箍住了她的腰。
陆莹一时有些怕，略带羞恼地唤了他一声，“陛下。”
她眸中满是不赞同，那眼神，就仿佛在望着一个只会白日宣淫的昏君。
沈翌又拿鼻尖蹭了蹭她，两人的呼吸暧昧地交缠在一起，陆莹身体发软，心跳如鼓，不由偏开了脑袋，昨日他只是纾解了一下，她今日腿根都有些疼，陆莹几乎无法想象，他若是真做点什么，该有多可怕。
陆莹飞快推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下了书案，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室内，她跑得急，袖中的手帕落在了地上都不曾发现。
沈翌没有追，大白日的，若真做点什么，她脸面必然挂不住，他伸手捡起了地上的丝帕，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哪怕没有放到鼻端下，他都在上面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沈翌将帕子攥入了手中，转身回了干清宫。
桃苑中，裴嫣也有些心神不宁的，昨晚她试图离开这里，裴渊却没允许，有那么一刻，裴嫣都想发动蛊虫，控制他的心智，想到他是为了她，才中了蛊，裴嫣又有些下不了手。
后来那封信，也写的不情不愿的，因心中惦记着事，她一宿未睡，直到天蒙蒙亮时，才眯了一会儿。
她起床后，丫鬟便给她带来了洗漱用品，还将她平日用的香膏等物拿了过来，用早膳时，她才问了一句，“世子呢？”
丫鬟道：“世子一早便出去了，许是回了镇国公府，姑娘安心在府里呆着就行，若是短了什么尽管告诉奴婢，奴婢定然给您寻来。”
这丫鬟并不知道裴嫣的身份，她同样有些心痒难耐，也不知自家爷从哪儿寻来这么漂亮一个美人，这么多年以来，这可是他首次带姑娘回来，一想到这么美的人儿竟要给自家爷当外室，她就止不住地心疼，对裴嫣的态度也再温和不过。
这丫鬟生了一张圆脸，笑起来脸上还有个小梨涡，瞧着十分亲切，跟她之前一个婢女很像，可惜那婢女被人害死了，裴嫣心中沉甸甸的，丫鬟退下后，她情绪低落了好大一会儿。
因为不想坐以待毙，她试图离开，刚开始丫鬟还以为，她想到处逛逛，还帮她带了带路，想领她去后花园。
桃苑不仅种着桃树，还种了许多花朵，绕过花圃，有一片很大的湖泊，里面养了许多鱼，湖里还有荷花，每到六月份，鱼儿都会向莲花跟前涌动，此刻小荷才露尖尖角，别有一番趣味，坐在水榭里便可赏景。
裴嫣没有赏景的意思，温声道：“你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逛逛。”
这丫鬟并未多想，顺从地退了下去。
裴嫣心中紧张，小手不自觉攥成拳，试探着走向了门口，院子里没什么人，一路上，她走了近一刻钟，只瞧见一个扫地的婆子。
裴嫣小心绕到了另一条道，刻意避开了她，那婆子并没有瞧见她。她悄悄松口气，又走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瞧见大门，裴嫣心中一喜，不由加快了脚步。
她必须要回鸿胪寺一趟，两日后若是兄长得知她行动失败后，必然会筹备旁的行动，裴嫣很怕他会行刺大晋皇帝，哪怕他身边有暗卫，这点人与大晋人比起来，不异于杯水车薪，他若真敢以卵击石，只会死无葬身之地，届时，大晋皇帝势必会震怒，若是他不管不顾地派兵，大周必然生灵涂炭。
裴嫣来到门口时，却被护卫拦了下来，两人皆得了吩咐，不准她出府，“姑娘还是请回吧，主子有令，您不能出去。”
裴嫣站着没动，一时脑袋都耷拉了下来，周身也萦绕着一股挫败感，她柔声恳求道：“我只是出去一趟，还会回来的，两位行行好。”
她肌肤雪白，五官精致，眼神清澈，眉宇间染着一丝青涩，求情的模样，显得很是楚楚可怜。
护卫们险些动摇，想到主子说一不二的性子，护卫们连忙稳了稳心神，道：“姑娘莫要为难我们，若是放您离开，属下脑袋定然不保，姑娘也发发慈悲，别让我们为难。”
她想离开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裴渊耳中，裴渊此刻正在天牢里，三皇子那些护卫昨晚便被裴渊的人押入了天牢，裴渊亲自审的。
他想审问一下这些人还知晓些什么。
三皇子那边虽然一直有暗卫盯着，暗卫们不可能每一句话，都能探听到，难免有疏漏的时候，裴渊想从他们口中，再撬出一点有用消息。
不枉他忙活一上午，有个暗卫扛不住折磨，透露出一个关键的消息，说三皇子曾秘密培养过一批舞女。这些舞女便是三皇子最后的底牌。
皇宫里戒备森严，他想刺杀沈翌，不啻于痴人说梦，就连出入皇宫都比较难，若裴嫣失败，他只能让舞女行刺，他这些日子，一直在筹备此事。
大皇子和六皇子一直想获得大晋皇帝的支持，两人皆以失败告终，沈翌的目的从头到尾都很明确，要么归顺大晋，要么死，他们别无选择，前日谈判时，大皇子和六皇子皆已同意归顺大晋，三皇子也只能同意，沈翌已赐了几人为王，唯有公主们尚保持着原本的称号。
用不了多久，他们便要离开京城，离开前大晋皇帝势必会给他们举行饯别宴，到时是唯一的机会。
裴渊从天牢出来时，衣襟上都溅了血，暗卫禀告完裴嫣想离开的消息后，才又说了说其他事。前往苗族的暗卫，已到了苗族，尚未寻到那位擅长蛊虫的大师。
身体里多个虫子，裴渊自然不可能放任不管，早在得知三皇子有意让裴嫣给沈翌下蛊时，他就派人去寻了蛊师。
他道：“再加派点人手，务必三日内寻到他。”
他说完，才回了桃苑，他过来时，裴嫣正坐在榻上发呆，少女蜷缩在榻上，双手环抱着膝盖，模样十分无助。
瞧见裴渊，她眼睫才动了动，连忙放下手，穿上了绣花鞋，轻轻唤了他一声，“世子。”
她一靠近，才发现他衣襟上沾着血，她吓得小脸一白，不由咬住了唇。
裴渊本想警告她一声，让她老实呆着，他顺着她的视线，垂眸扫了一眼，瞧见衣襟上那三滴血，他神情一顿，一时忘记换了衣服再来，他不在意地抚了抚，懒懒道：“刚刚去了首饰铺子，不小心染上了颜料。”
裴嫣这才松口气，小脸上重新恢复了血色。
她胆子这般小，裴渊也没再吓唬她，难得多解释了一句，“你安心在府里呆着即可，三皇子那边我会盯着，就算他有行刺之心，也不会成功。”
听到“行刺”两字，裴嫣一时手脚冰凉，不由咬住了唇，想到众人凄惨的下场，她眸中不自觉含了泪花，神情也有些难过。
裴渊挑了挑眉，声音无端有些凶，“他意图杀你，你还担心他？”
裴嫣轻咬贝齿，半晌才道：“我只是不希望，再有人枉死，他也好，钰儿姐姐也罢，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安无虞，世子，你让我回去吧，我必须要阻止他。”
她面上染上了哀愁，哽咽道：“我小的时候，他也曾对我好过，母妃去世那年，我生病时，他也曾衣不解带地照料我，我被二皇兄嘲讽时，他也曾冲上去，与二皇兄厮打过。”
最初，他对她的维护并不是假的，她却很笨很笨，从来帮不到他，是皇宫这个大染缸改变了他，他变得功利，变得野心勃勃。
裴嫣声音很低，周身都萦绕着一股哀伤，“他毕竟是我的兄长，与我血脉相连，他如今只是着了魔，疯了一般想登上帝位，才不惜利用我，我若不阻止他，没人再阻止他了，世子让我回去吧。”
裴渊没有说话，面前的少女个头并不高，小小的一只，瞧着明明很脆弱，却又不畏惧生死，以往瞧见她这种人，裴渊只会觉得愚蠢，此刻，对上她澄清的目光时，他又生出一丝怜惜来。
想到蛊虫，裴嫣再次恳求道：“世子若怕我出事，累你至死，可暗中派个人护着我，求您了，送我回去吧。”
裴渊久久没答，对上小丫头泪水涟涟的模样时，他才道：“你回去也于事无补，我可以帮你阻止他，保住他一条命。”
她生得很美，梨花带雨的模样，既清纯又带着一丝媚意，引得人，忍不住想要欺负她，裴渊这等毫不怜香惜玉的人，胸腔中都翻腾着异样感受。
裴嫣一怔，心中再次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世子有何要求？”
她粉嫩嫩的唇，开开合合，裴渊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她唇上，他可不是什么君子，当即道：“过来，让我亲亲。”
裴嫣一时有些惊愕。
男人长臂一挥，就将她圈入了怀中，裴嫣有些懵，男人的俊脸靠近时，她才睁大眸，下一刻他就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少女的唇娇娇软软的，还带着一丝梨花般的甜，跟想象中一样柔软甘甜，裴嫣的脸瞬间红了起来，连忙往后躲了躲，小手也抵在了他胸膛上，欲要推开他。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他惦记上了她的美色。
她力道小，自然没能推开他，他像一只野兽，到手的食物，岂有放走的道理，吻上后，就有些欲罢不能，无师自通地撬开了她的唇，裴嫣舌头都被他咬疼了，呼吸也有些困难，不仅小脸憋得通红，眼泪也啪嗒掉了下来，又慌又怕。
察觉到少女的泪落在了唇间，裴渊动作才一停，他稍微拉开了距离，漆黑的眸，紧紧盯着她，“哭什么？不喜欢？”
裴嫣很委屈，抽搭地停不下来，裴渊粗鲁地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下一刻小丫头就偏开了脑袋，眸中也带着控诉，裴渊有片刻的心虚，他摸了摸鼻尖，咳了一声，哄道：“只是亲一下而已，不然让你亲回来？”
谁要亲回来。
裴嫣不想理他，只觉得他不成体统，如此唐突竟还理直气壮，世上怎么有这种人，她越想越委屈，眼泪也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裴渊将脸凑了过去，“不然给你打一拳？”
裴嫣继续掉眼泪。
“早晚要成亲，只是亲一下，要不要这么小气？”
裴嫣这么好的脾气，这一刻，都想打人。
裴渊又擦了一下她的泪，妥协道：“行了，成亲前都不会再亲你，这下总满意了吧？”
她没应，下一刻，就听他凶巴巴道：“再哭，我今晚就将你哥关入大牢。”
裴嫣肩膀颤了一下，这才止住泪。
裴渊总算满意了，又觉得她有些可怜，哄道：“这段时间，你安心在桃苑呆着，你哥那里我帮你，等圣上赐婚时，老老实实嫁给我即可。”
阳光炙热，院子的花儿都有些蔫，几只麻雀落在了花盆附近，听到脚步声，才“呼啦”一声，展翅飞走。
陆莹才刚回到宜春宫，她一颗心仍怦怦乱跳着，只觉得手脚发软，回到宜春宫后，她便斜靠在榻上缓了缓。
莎草端着茶水，走了进来，“主子脸颊怎地如此红？可是外面有些晒？”
她说着拿起了蒲扇，给她扇了两下。
陆莹有片刻的心虚，她没有解释，只轻轻颔首，莎草帮她扇了扇，又缓了片刻，陆莹的脸才没那么烫。
这一日，对她来说多少有些煎熬，她甚至有些害怕面对沈翌，总想起他如狼似虎的眼神。
用午膳时，他并未过来，因着李阁老入了宫，他一直在御膳房与李阁老议事。
陆莹松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担心他的胃，她自然不承认她在担心他，只是不希望孩子们早早没了父皇。
她想了想，还是让内侍过去提醒了一番，让他再忙也要按时用膳，还让人将膳食端去了御书房，让他和李阁老一起吃了些。
晚上沈翌才归来，陆莹仍不敢面对他，一是害怕他满是占有欲的眸，二是尚未理清自己的心思，因他是帝王，是她的夫君，昨日她才没有推开他，她却止不住地心慌，哪怕对他的怨恨散了大半，她也不知道要如何与他相处。
她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风推着被迫地高飞，这种飘在云端的感受，让她很惶恐，似是又站在了悬崖边，面前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她很怕掉进去，自此万劫不复。
今晚同样如此，他进来时，陆莹一颗心就高高提了起来，无端有些紧张，沈翌去沐浴时，她一直在强迫自己赶紧睡着，唯有睡着后，方可暂且逃避他。
可越想睡，却越是睡不着，他回来时，陆莹的眼睫不受控制地颤了颤，沈翌昨晚尝到了甜头，再次伸手将她抱了起来。
身体悬空时，陆莹一颗心又提了起来，耳边也响起了他之前那句话，“莹儿，你是怕再次对我动情吗？”
陆莹原本想装睡，却没能装下去，她睁开眸时，他已经将她放到了暖榻，他的身体再次覆盖了上来，陆莹心跳有些加速，身体也一阵发软，脸颊上的温度一直在攀升。
沈翌憋了近一日，眸色都有些发红，两人呼吸交缠时，他心中的燥热，不降反升，他又蹭了蹭她的鼻尖，哑声道：“今晚可以吗？”
陆莹喉咙发紧，脑袋也猛地一片空白。

第101章 亲吻
陆莹嫩白的手， 下意识攥紧了衣袖，眼睫轻轻颤了颤，她生得清丽无双，一双眸清澈莹润， 惶惶不安时， 似误入人间的小鹿，眉宇间满是被抓捕的胆怯。
纵使如此， 她也没推开他， 姐姐说的对，人都有耐心，他近来分明有些按捺不住， 她不该将他往外推。他若是宠幸了哪位宫女和美人， 只会徒生事端。
她没再躲，任他轻嗅着她的脖颈， 紧绷的身躯，也在试图放松，沈翌一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她眸中的不安和妥协，皆落入了他眼中， 他试图在她脸上寻出一丝喜欢和羞赧来， 却始终没能寻到。
他身上的燥意散了大半，眸中那团火逐渐冷却下去，一点点恢复了平静，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的态度软化归软化， 她对他的感情， 却没能全部寻回来。
是他太心急了些。
他想要的从始至终都不是一朝一夕的欢愉，静谧的夜色中，他的叹息清晰可闻，下一刻，他就翻身躺在了她身侧，陆莹略有些茫然，“陛下？”
他首次没有守规矩，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朕等你心甘情愿。”
陆莹一怔，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她没有推开他，胸腔反而被什么涨得满满的，她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低声道：“陛下不必委屈自己。”
能得她这一句话，沈翌就觉得不委屈，他伸手抚了一下她的发丝，眸色添了一丝蛊惑之意，“比起那事，朕更想亲亲你，莹儿准许吗？”
陆莹这才想起她曾说过的话，“您没有旁的妃嫔，日后若有需求，您也可以碰我，我也有个要求，别再亲我，愤怒也好、情难自控也罢，不管什么原因，别亲我。”
那个时候的她，只想与他保持距离，她可以当他的妻子，也可以履行妻子应尽的义务，唯独不能接受他的亲吻，她早已不爱他，也不想再与他在感情上纠缠不清，似乎只要一接受，就是对自己的一种背叛。
此刻，他问出这话时，陆莹心中只觉得难过，为曾经的自己，也为如今的他，她吸吸鼻子，只觉得那些坚持有些幼稚，就像小时候，与娘亲赌气时，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日后再不喊她娘亲一样。
他却当了真，自打她说完那话，他一直很尊重她，好几次，他的唇欲要落下时，都停了下来，只拿鼻尖蹭了蹭她，他蹭过多少次，就克制了多少回。
陆莹首次觉得，自己对他有些苛刻，许是曾经被伤到过，才不敢靠近他，实际上，排斥他的这段时间，她也将自己困在了过去。
也许她真的应该向前看，给他一个机会，给自己一个机会，陆莹嗓子发堵，半晌才轻轻颔首。
沈翌眸色温柔，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接下来是她小巧的鼻尖，最后才落在她唇上，他的吻异常缠绵，陆莹止不住地心悸，哪怕不肯承认，在他靠近时，她仍旧会受他影响，一颗心也时常因他而悸动。
陆莹很快便沉迷在他的亲吻中，身体也一阵发软，他亲了许久，似亲不够一般，每次她呼吸不畅时，他会略移开一下，安抚般亲吻她的眼皮，等她缓过来时，会继续吻她的唇。
亲到最后，陆莹舌尖都有些发麻，他的吻又逐渐下滑，落在了她脖颈处，陆莹被他亲得很舒服，揪住被褥的手，不知何时，环住了他的肩膀。
夜风很温柔，犹如他的吻，陆莹似是变成一朵梨花，随风飘荡着，感官变得很灵敏，他密密麻麻的吻，落在耳朵上时，陆莹无意识“呜”了一声，身体也不由一颤。
沈翌眸色漆黑，大掌不止何时，挑开了她的衣襟，少女精致的锁骨一点点显露出来。
长夜漫漫，室内的人却丝毫不知疲倦，唯有暧昧、轻柔的亲吻声，飘荡在室内，陆莹只觉得身体像变成了旁人的，完全不受自己掌控，男人再次压上来时，她甚至有些渴望他的碰触，在陆莹的记忆中，两人之间仅有那么几次，却没哪次，像此刻这般，只是被他亲吻，她就乱了呼吸。
夜色很静，静到她略显凌乱的呼吸，说不出的诱人，沈翌的亲吻也不在局限于她的脸颊和红唇。
暗淡的烛火下，她的身体那么美，他眸色暗沉，漆黑的眸始终落在她身上，每次瞧见女孩，因他露出迷离的眼神时，他都有些难以控制手上的力道。
陆莹已忘记何时睡着的，她从未料到，有朝一日，需要去沐浴的，竟变成了她，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因他的吻变得滚烫，直到去了浴室，他的每一个眼神，仍令她觉得心悸。
陆莹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柔和的日光笼罩着整个宜春宫，窗牖大开着，泻入一点霞光。
睁开双眸后，意识方回笼，她脸颊瞬间就涌上了热意，她下意识并拢了双腿，拿被子遮住了脸颊，缓了许久，怦怦乱跳的心，才恢复一点正常。
她起身坐起来时，被子滑落了下去，身上凉飕飕的，她一眼就扫见了床尾被揉成一团的小衣，陆莹的脸腾地又红了。
她正欲披上外衣，拿衣服时，莎草走了进来，陆莹又有些臊得慌，这一刻都不敢面对莎草含笑的目光。
她一头青丝垂在背后，雪白的脖颈和腰间，皆留着旁的印记，点点红梅带着几分诱人的妩媚，莎草替她高兴的同时，又有些心疼，忍不住在心中埋怨了一句沈翌，只觉得他不够怜香惜玉。
她赶忙将干净衣服拿了出来，欲要伺候她穿衣，陆莹脸皮有些薄，只觉得有些别扭，“我自己来，你先去喊安安和宁宁起床吧。”
莎草退下后，陆莹才悄悄吐出一口浊气，飞快穿好了衣服，又将她昨日的衣物叠好放在了隐蔽的地方。
忙完这些，她才喊圆圆起床，圆圆爬起来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彻底清醒后，她才嘟着小嘴道：“娘亲，你昨日怎么去榻上了？”
陆莹睡得很晚，后面睡得也有些沉，根本不知道圆圆半夜醒来的事，她无端有些心虚，“娘亲本来在榻上休息，不小心睡着了。”
圆圆没多想，小丫头很黏娘亲，往她怀里蹭了蹭，只觉得娘亲香香的，窝在她怀里，圆圆就不想出来。
陆莹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起来吧，再耽误下去，要晚了。”
圆圆乖乖哦了一声。
刚给小丫头穿好衣服，她便跳下了床，她是个精力旺盛的，一下床就往隔壁跑。
陆莹也去瞧了瞧，安安和宁宁已经在洗漱了，两个小孩皆很乖，哪怕早起很辛苦，也不曾闹腾过。
直到孩子们离开，莎草过来收拾脏衣物时，陆莹才有些脸热，一想到小衣上，也沾了那些东西，她就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午时，沈翌归来，陪她用午膳时，陆莹仍有些不自在。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紫色衣服，大热的天竟穿了一身高领衣物，沈翌本想问不热吗，突然想起，她肌肤娇嫩，每次两人亲热过后，她身上都会留下一些痕迹。
沈翌眸色暗沉，喉结滚动了一下，落在她脖颈上的目光一点点转深，这一顿午膳，吃得异常压抑，陆莹总觉得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充满独占欲的眼神，似乎想将她吃掉。
用完午膳，他并未离开，直接跟着她回了寝室，陆莹一时，只觉心跳如鼓，“陛下政务繁忙，先去处理政务吧。”
沈翌没听，漆黑的目光仍注视着她，“我看看，可是留下了痕迹。”
他说完就将她抱在了书案上，欲要查探一番，陆莹耳根烫得厉害，声音略带着一丝颤意，“陛下。”
这声陛下略带着恳求，昨晚她也同样这般喊过他，沈翌眸色不由一暗，她眸色柔和，似一汪潋滟秋水，怯怯朝你看来时，会不自觉流露出一丝娇媚，轻而易举就能勾走男人的心魂。
沈翌只想查看一下，动情时，可曾咬伤她，对上小姑娘惶惶的目光时，他终究克制住了伸出的手，只托住她的后脑勺，在她唇上落了一吻，“你若无聊，可以将岳母她们喊来陪你说话。”
陆莹脸颊发热，轻轻点了点头，心中也有些感动，圆圆生辰时，母亲她们才刚来过，陆莹若频繁让她们过来，自然于理不合，他却并不在乎。
陆莹此刻觉得他就像在温水煮青蛙，她就是那只被他盯上的青蛙，一点点因他的付出，而动容。
陆莹敛了敛眸，才道：“陛下去忙吧。”
他走后，陆莹才悄悄松口气，她斜靠在榻上眯了会儿，才开始筹备宫宴，使者团已定在月底离京，尚不足十日，这段时间，陆莹需筹备一下饯别宴。
在赵姑姑的协助下，她早已熟悉宫里的事务，操办宴会对她来说，也不算难事，她先列了一下需要邀请哪些人，让赵姑姑写了邀请函，随即又定下了需要哪些菜品，连舞姬也定了下来。
原本皇家有御用舞姬，沈翌的太祖宣武帝曾在宫宴上，遇到过舞姬的刺杀，自此，宫宴上但凡有歌舞庆祝，再没用过民间舞姬，皇宫里特意培养了一批舞姬。
到了先帝登基，他崇尚节俭，也不爱享乐，才遣散舞姬，宫宴时若需要舞姬们伴舞，都是与铭月坊合作。
铭月坊是京城最有名的一家乐坊，里面的美人个个舞技一绝，因与皇宫长期达成了合作，铭月坊也素有皇家乐坊的美名，平日皇子们和大臣生辰，需要宴请贵人时，也会将铭月坊的舞姬喊到府上，也有不少人，去铭月坊宴客。
陆莹定下这些便没再管。
殊不知三皇子的人早就盯上了铭月坊，三皇子生性多疑，不论筹备什么，都会给自己留后手，抵达京城后，他手下三位舞姬，便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被人卖入了铭月坊。
铭月坊很快便得了消息，需要挑选一批舞女，在宫宴上献舞，负责此事的是李管事，怕宫宴上出纰漏，他往年选的舞女，不仅舞技一绝，心理素质也都很好，他很快便将名单定了下来，舞曲定下后，便让这十二位舞女开始筹备起了此事。
名单上的舞女皆在铭月坊待了三年以上，三皇子安插进来的那三位，皆不在名单之上，她们并未着急，打听好需要献的舞曲是什么后，她们就私下练习了一下。
离宫宴还有八日，她们有的是时间取代掉这些舞女。这三人并不知道裴渊已盯上了铭月坊。
晚上裴渊仍宿在了桃苑，因为他的亲吻，小丫头许是有些气恼，一直躲在房中，到了吃饭时间，也没出来，裴渊自觉理亏，让人将饭菜给她端入了房中，见她乖乖吃了些，裴渊才松口气。
下午，见她仍旧没有出来的意思，裴渊才溜达到她的住处，他过来时，裴嫣正在看书，她住的是裴渊的卧室，室内的书架上摆了不少书，因为不想胡思乱想，她才翻出一本书看了看。
以往在大周时，她也很爱看书，手中这本书，讲的是兵器的锻造，裴嫣本以为会很无聊，谁料上面涉及了不少知识，各种锻造方法都讲得很清楚，她看得入迷，甚至不知裴渊走了进来。
她出落的绮丽，一身朴素的雪白色衣衫，都将其衬得姿色无双，裴渊一贯不喜美色，从未料到，自己有朝一日看一个小丫头读书，都能看得入迷，他斜靠在窗边，看了好大一会儿。
裴嫣直到看累了，才放下手中的书，她一口气看了大半，眼睛都有些酸涩，正欲起身活动一下筋骨时，裴嫣才发现窗边竟多了一抹身影，她心中一跳，本以为自己有些眼花，揉揉眼睛，他还在。
男人一袭绛紫色衣袍，头戴玉冠，唇边荡起一抹浅笑，端得是风流不羁，见她总算发现了他，他才施施然朝她走去，“看这么入迷，日后想打造兵器不成？”
私造兵器是大忌，许多兵器都禁止私造，若是违规，轻者流放，重则被斩首，裴嫣小脸不由一白，慌忙摇头。
她本不欲理他，这会儿却不得不为自己解释了一句，“我、我只是随便看看。”
说完，她就垂下了眸，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小模样可怜巴巴的，很好欺负。
裴渊忍不住拿舌尖舔了舔后牙槽，才克制住欺负人的欲望，“怎么不说话？还在生气？”
他的话令她脑海中一下浮现出他亲吻她的模样，男女授受不亲，他却那般放荡。
裴嫣脸颊有些烫，偏偏嘴笨，她只蔫哒哒垂着脑袋，不想理人，又觉得两人沉默时，室内静得可怕，无端让人心中惴惴的，她没答，干脆开了口，“世子怎么来了？”
裴渊好以整暇地望着她，脸上挂着一抹浅笑，随口逗弄道：“这本是我的房间，难道我来不得？”
裴嫣不由小小惊呼了一声，这才发现，这间房子确实像男子的。书架上的书，要么与武器、兵法有关，要么讲的是朝堂上那些事，裴嫣最初没往他身上想，是因为传闻中的他不学无术，整日吊儿郎当的，至今没个一官半职，在她面前他也一直懒懒散散的，裴嫣想象不出他伏在案前苦读的模样。
她有些无措，小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是你将我带来这里的，不是我有意霸占。”
瞧见他，她仍有一些不自在，两只白嫩的小手紧紧攥在一起。
裴渊道：“没有责怪你。”
小丫头垂着眼睫，模样很是不安，显然经过昨日的事，有些怕他，裴渊不由摸了摸鼻尖，怕他的到来，令她不安，他干脆讲了讲三皇子的事，“使者团会在八日后离开，宫里会为你们举行饯别宴，你皇兄弄了几个舞女，打算在宫宴上行刺皇上。”
裴嫣连忙抬起了小脑袋，因为着急，她巴掌大的小脸很是苍白，嘴唇张了张，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自然清楚皇兄有多偏执。
半晌，她才小声道：“世子昨日说，可以帮我阻止三皇兄，也会保住他的命，是真的吗？”
裴渊靠在了书案上，双手抱在胸前，一双腿笔直修长，他嗯了一声，才似笑非笑道：“本世子从不食言，怎么？在怀疑我的能力？”
裴嫣一张小脸霎时变得通红。她的心思实在好猜，裴渊倒也没真正生气，他名声不好，他心中有数，他道：“等我帮完，你再嫁给我不迟，又不是让你立马出嫁。”
裴嫣就没见过哪个人像他这般，哪怕以往也有爱慕者像她表明过心意，皆很委婉，根本不会将嫁娶放在嘴边。
她有些不自在，“世子打算怎么帮我？”
裴渊没答，只道：“小姑娘家家的不必操心这些。”
裴嫣无法不操心，她忧心忡忡道：“之前在信上，写的是三日后，我便回鸿胪寺，明日就是第三日，我若不回去，哥哥自然会怀疑什么，世子放我离开吧。”
裴渊没瞒她，淡淡道：“明日我会亲自去鸿胪寺一趟，自会解决此事。”
说来也奇怪，他周身的气质明明慵懒，说出这种话时，却给人一种，可以依靠他的感觉。
裴嫣便也没再多问。
裴嫣自然不清楚，他解决问题的手段，有多蛮横无理，若是得知，一颗心自然高高悬起。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裴渊就带着锦衣卫杀到了鸿胪寺，一行人直接气势汹汹地来到了三皇子的住处。
三皇子这两日因惦记裴嫣能否成功，睡得根本不踏实，今日比平日还要早起半个时辰，这群人闯过来时，他正在提笔写着什么，侍卫脸色难看，匆匆进来禀报了一声。
三皇子心中咯噔了一下，当即在护卫的簇拥下走了出去，他一眼就瞧见了裴渊，他身后站着一排锦衣卫，个个都提着绣春刀，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
三皇子冷声道：“不知裴世子好端端地为何带人闯入这里？据我所知，裴世子并非朝廷官员吧？擅闯鸿胪寺，不知该当何罪？”
裴渊晃了晃手中的令牌，似笑非笑道：“锦衣卫指挥使有旁的事要忙，我今日便暂替他，捉拿要犯来了，秦王还是莫要耽误我执行公务。”
三皇子前两日已被封为秦王，裴渊这声秦王喊出声时，他一张脸阴沉得厉害，他心中根本不认这声秦王。
“裴世子究竟是在执行什么公务，竟擅闯我的住处？今日若不给我一个交代，莫怪我入宫告御状。”
裴渊挖了挖耳朵，懒懒道：“该我质问秦王才对，六公主竟胆敢携带蛊虫入宫，今日还妄图控制蛊虫，亏得小太监眼睛尖，才发现了蛊虫的存在，她不肯认罪，还谎称这蛊虫不仅对身体无害，反对身体有利，当真是将我们当傻子糊弄，难道秦王并非幕后指使？”
三皇子心中一沉，自然不肯承认，“她携带蛊虫入宫，裴世子应该审她才对，带人来这里是何意？难不成想牵连无辜？”
见他只顾自己，裴渊眸中满是讽刺，眸色也很淡，“六公主说这蛊虫，是从秦王身边一位能人身上讨来的，对身体是大补之物，我如今负责这事，自当调查清楚，秦王既然不知情，还请秦王将擅蛊之人交出来。”
三皇子沉默了片刻，才让人将养蛊大师带上来，裴渊没过多停留，将人带走后，就径直离开了鸿胪寺。
因为他闹了这么一遭，三皇子还以为裴嫣失败后，便被人抓了起来，当日就与幕僚商量了一下第二个计划。
裴渊只简单审问了养蛊大师几句，就让人将他关入了大牢，“盯着点，别让他死了，一个个小心点，别中了他的蛊。”
众人应下后，裴渊才离开。
六公主携带蛊虫入宫的事，并未大范围传播开来，五公主得知此事时，才意识到，三皇子嘴上说着与她合作，实际上，根本没将自己的计划告诉她。
她脸色不由一沉，随即才哼道：“他倒是信任那个胆小鬼，也不怕裴嫣将他供出来。”
陆莹也隐约听说了这事，她清楚裴嫣待在裴渊那儿，倒也没太担心。
今日是她搬入坤宁宫的日子，莎草等人一早就忙碌了起来，几个小宫女鱼贯而入帮着收拾了一下行礼。
小太监们则帮着搬了搬，因为东西不多，众人一起忙活了一个时辰，就将东西搬到了坤宁宫。
这群小宫女手脚很麻利，没用多久就将东西都摆在了应有的位置。
她搬到坤宁宫后，对沈翌来说节省不少时间，平时陪陆莹用午膳时，沈翌午时三刻就会出发，每次到宜春宫都需要一刻钟，如今仅有十几步的距离，他晚了一刻钟才过来。
一天下来能省不少时间。
晚上，孩子们被带来坤宁宫时，才发现今日就搬家了，圆圆没料到，还有自己的房间，连忙进去瞄了瞄，室内摆了不少小玩意，书案椅子都小巧而精致是她这个年龄特有的，连小床都是为她特意打造的，帷幔是粉嫩嫩的颜色。
圆圆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带着两个哥哥在这儿玩了好大一会儿，喜欢归喜欢，她却只肯跟娘亲一起睡，用了晚膳，她就黏在了陆莹身边，随她回了主殿。
她这才发现，娘亲这里，暖榻和大床之间被屏风隔开了，暖榻还无与伦比的大，圆圆不由歪了歪小脑袋，惊叹道：“哇！足足宽一半，弄这么大作甚？”
陆莹脸有些烫，连忙糊弄了过去，小丫头自然不清楚，她睡着后，特意将暖榻弄大的人，第一时间将她娘亲抱了过去。

第102章 讨饶
沈翌刚吻住陆莹的唇， 就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他亲吻的动作微微一顿，陆莹也听到了动静，将他推开后， 便坐了起来， 片刻后，门口就传来了安安小小的声音， “尚未熄灯， 不知道父皇和母后睡着没？”
宁宁的声音也小小的，“夜已深，兴许睡下了， 皇兄怎么办？要不然让小李子陪我们睡？”
安安小大人似的叹口气。
沈翌已披上外袍， 走了出来，“怎么还没睡？”
安安和宁宁是睡不着， 陌生的宫殿，令两个小家伙都有些失眠，今晚外面还有风，风声晃动窗牖时，两人都有些害怕。
安安平日胆子很大， 今日这么胆小， 跟宫女的议论也有关系，他们今日从文华殿归来后，去御花园转悠了一圈，中途恰路过冷宫，听到了里面的哭声。
冷宫里住的是先帝的妃子， 曾经的李昭仪， 她自己落胎后， 皇宫但凡谁有了身孕，都会遭到她的嫉恨，她也曾使计害过贵妃，当年二公主险些保不住。
谋害皇嗣本是死罪，因她没了孩子，性格才有些偏执，先皇并未处死她，而是将她关在了冷宫里，不准她出冷宫一步，不知不觉她已被关了十几年，如今精神也有些问题，平日总是抱着一个小包裹，口口声声喊心肝。
今日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她一直在哭，哭声凄惨又悲痛，顺着院墙飘到了外面，安安和宁宁都听到了。原本他们还没多想，谁料走出一截儿后，两个小宫女恰好在议论李昭仪，说她疯疯癫癫的，还掐死了身边的小宫女，这哭声说不准就是小宫女在哭，毕竟冷宫里闹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赵公公呵斥出声时，安安和宁宁已听了一耳朵，两人不像圆圆心大，尚记得这事，晚上外面传来风声时，两人只觉得外面藏了好几个恶鬼。
两个小家伙害怕之下，就相携来了主殿，安安瞧见他，略松口气，语气仍有些胆怯，“父皇，今日我们可以跟你们睡吗？”
沈翌正有些不快，闻言眉头顿时蹙了起来。
宁宁本就有些怕，瞧见他的神情，又有些紧张，他扯了扯安安的衣袖，“我、我们回去吧，不打扰父皇。”
陆莹也走了出来，两个小家伙正蔫哒哒站在门口，神情也有些怕怕的，陆莹心中不由一软，上前一步牵住了两人的小手，几句话的功夫就问出了是怎么回事。
她无视了沈翌的黑脸，将两人拉进了室内，又安抚了两人几句，等两人不怕后，才在他们脑门上一人亲了一口，“真棒，你们已是小男子汉，日后都不必怕这些，早些睡吧，今日就睡在这儿。”
两个孩子睡着后，沈翌仍一脸郁闷，再次将她抱到榻上时，他忍不住咬了咬她的唇，哑声道“孩子们已大，日后别再动辄亲他们。”
他语气里满是嫉妒，陆莹无端有些脸热，“安安才刚四岁，宁宁尚不足四岁，哪里大？”
沈翌没说话，望着她的目光满是占有欲，陆莹眼睫轻颤了一下，不由偏开了目光。
他的吻铺天盖地袭来时，陆莹紧张地揪住了他的衣襟，怕呼吸声过重会吵到孩子，她甚至不敢大声呼吸，毕竟安安和宁宁不像圆圆睡觉时跟小猪一样，很难吵醒。
长夜漫漫，他的吻顺着脖颈往下时，陆莹红着脸阻止了他，她脸皮薄，一想到孩子们就躺在不远处，就无法接受他的亲近。
沈翌只觉得床上的小崽子碍眼极了，这一刻，想将三人都轰出去，陆莹紧张地抓住了他的手。
他又去亲吻她的唇，陆莹心尖轻颤，只觉得自己正站在悬崖前，只需要他勾勾手指，她就会跌进去，自此万劫不复。
她甚至没有闲心去思考旁的，只是抵御他的温柔，都要花费她好多精力，好在他并未过分。
接下来几日，三皇子都闷在鸿胪寺，没再外出，他曾试图让暗卫去打探裴嫣的消息，跟之前一样，他的暗卫但凡离开鸿胪寺后，就会消失不见。
哪怕笃定是沈翌所为，他也只能生闷气，连伸张正义的地方都没有，他甚至以为这些暗卫全被灭口了。
裴渊并没有杀他们，这么多劳动力不要白不要，一一审问过后，他就让人将这二十几人送到了矿山上，让他们搬石头去了，怕他们逃跑，他还给这二十几人下了毒，如今他们不仅功力尽失，还身中剧毒，想逃走，不啻于痴人说梦。
三皇子身边的暗卫如今仅剩五人，唯恐他们也消失不见，他再不敢轻举妄动。
这两日，他一直让人密切关注着铭月坊，好在那三位舞女那边一切顺利，距离宫宴仅剩两日时，名单上有三位舞女相继出了事，一个从二楼摔了下去，断了腿，摔断腿的舞女以为是另一个舞女害她，挠花了她的脸，另一个则不知误服了什么，脸上长满了东西。
好在李管事还选了三位替补，三皇子的人正欲对这三位替补下手时，就被人抓走了。
铭月坊规模很大，每年都会采买不少舞女，单这一个月就有四位舞女入了铭月坊，裴渊原本还不确定哪些是三皇子的人，这些舞女暗中生事时，也将自己暴露了出来。
三位舞女皆是死士，对三皇子忠心耿耿，被抓后，什么都不肯吐露。裴渊也不在意，不管她们承不承认，他都不可能将人放出去。
又过了两个时辰，三皇子才刚得知舞女被抓，他眸色阴沉得厉害，有那么一刻，气得浑身都在抖。他做事一直小心翼翼，很多事，连暗卫都瞒着，此刻，他根本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错，舞女尚未行刺就被抓了起来，几乎是断了他最后一条路。
侍卫皆跪了下来，大气都不敢出。
三皇子冷声道：“带头抓人的是谁？”
“是、是裴世子。”
三皇子一双眸像淬了毒，这一刻，恨不得让裴渊去死，饯别宴上，他入宫时，根本不能带侍卫，单凭他根本无法刺杀沈翌，如今裴嫣被抓，舞女也生死不明，他不恨才怪。
他咬牙对身边的暗卫道：“晚上你们潜入镇国公府，我要裴渊的项上人头！”
谋士蹙眉，低声道：“镇国公府戒备森严，单凭他们几人若是硬闯，不啻于送死，殿下稍安勿躁，咱们尚有机会。”
三皇子深吸了一口气，才冷静下来，“仅剩三日就要离开京城，还能有什么机会？如今人手不足，想潜入皇宫也并非易事。”
谋士道：“人手不足可以再筹，依臣之见，殿下不若以退为进。”
三皇子心中一动，他本就聪慧，刚刚只是气疯了，才想孤注一掷去报复裴渊，此刻听到谋士的建议，他眸中才露出一丝欣喜。
近来他们行事格外谨慎，每次谈事时，不仅会关着门，怕有探子潜到屋顶上，就连屋顶上都守着人，严防死守之下，并非没用，裴渊的人打探到的消息，也十分有限。
裴渊仍让人盯着他们，还特意叮嘱了一旦情况有异，立马上报。然而接下来两日，三皇子那边都很安静。
他身边的人甚至不曾外出过，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呆在鸿胪寺，唯独五公主裴婕带着婢女出过一次鸿胪寺。
五公主与三皇子的合作早已分崩离析，她如今已不再指望三皇子能帮她，她的目的从始至终仅有一个，那就是离开京城时将裴渊绑走，为此，她花了不少银子，不仅买了一些打手，还私下联络上了裴渊的仇家。
裴渊行事不羁，树过不少敌，想要他命的也不是没有，五公主搭上的这人，是兵部侍郎丁大人的嫡次子丁志新，丁志新喜欢秦雅。
秦雅是裴渊的表妹，一直心悦裴渊，却在裴渊的促使下，嫁给了旁人。那人对秦雅也情根深种，秦雅婚后逐渐被他的深情打动，如今过得倒也幸福。
丁志新心中一直不大痛快，还曾试图将秦雅掳走，他那次行动以失败告终，裴渊不仅帮着救回了秦雅，还废了他。
因不能人道，他变得极其偏激，一直恨不得生吞了裴渊，私下也曾找人暗杀过裴渊，一连三次都以失败告终。
五公主找上他时，两人一拍即合，几次暗杀都失败，他自然也盼着五公主能够掳走裴渊，一想到裴渊那般骄傲的一个人，只能给人当男宠，他就兴奋。
他无比期待裴渊的尊严被踩到泥里的这一日。
桃苑，裴渊让人请的那位擅长养蛊的大师，已到了京城，此刻，他正在查看裴渊的身体，他试了好几种法子，想将蛊虫引诱出来，均已失败。
因为不清楚这对子母虫是由哪些毒药喂养出来的，他只敢用温和的法子，几个法子试验完，都失败后，他思忖了片刻才提出要求，“可否让我见见那位养蛊大师。”
裴渊自然同意了下来。
与他的浑不在意不同，裴嫣多少有些紧张，唯恐这蛊虫会跟随她一辈子。
很快便到了饯别宴这一日。
大皇子和六皇子再次让人去了一下三皇子的住处，打探了一下裴嫣的消息，他们虽然也有野心，却更怕死，对帝位也不像三皇子这般执着，自打裴嫣携带蛊虫入宫的事传开后，两位皇子便有些胆战心惊的，唯恐大晋皇帝给裴嫣安上一个谋逆之罪，届时连他们也跑不掉。
如今距离裴嫣被抓，已过去几日，她却没被放出来，连五公主都有些紧张，怕大晋皇帝会在饯别宴上发难，以裴嫣为由头，将他们一网打尽。
哪怕心中担心，今日的晚宴，他们也只能如约参加。
饯别宴在五月底举行，第二日孩子们会迎来一日休沐，圆圆得知今晚有宫宴后，眼睛就亮了起来，她至今还记得上次宫宴时，不仅有许多好吃的，还有跳舞的美人，圆圆喜欢热闹，很想参加。
她当即跑到陆莹跟前撒娇去了，陆莹没同意，哪怕那些舞女没有问题，陆莹还是怕今晚的饯别宴会不太平。
她总觉得三皇子等人没那么容易放弃，哪怕清楚，他们在宫宴上行刺的几率很小，她还是不想让孩子们冒险。
圆圆撒娇失败后，就跑到了沈翌跟前，小丫头眼巴巴望着他，只拉拉他的衣袖，软软喊了一声父皇，沈翌就点了头。
陆莹多少有些无奈，只觉得他有些太纵着她。
沈翌怕她生气，解释道：“几位皇子那边你不必担心，不仅朕派人盯着，裴渊也一直盯着，他们不会轻举妄动，圆圆上次就很乖，相信圆圆今晚也会好好表现。”
事已至此，陆莹也不好再阻止，圆圆瞬间欢呼了一声，安安和宁宁眼眸也亮了一下。
裴嫣也已经得知今晚是饯别宴，今日的宫宴，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她希望今日一切顺遂，哪怕几位皇兄和裴婕待她不够好，他们也是她的兄弟姐妹，明日他们若能安全离开大晋，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她考虑再三，忍不住来到了裴渊这儿，这几日，这是她首次主动寻他，瞧见他后，她就垂下了眼睫，小声恳求道：“世子今晚可以带我入宫吗？”
她今晚本就需要入宫，明日三皇子等人就要离开京城，既然要将她留下，总得寻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她若不出现，定会惹人非议。皇后娘娘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也让人给裴嫣递了邀请函。
此刻，邀她入宫的帖子，就在裴渊手中。
三皇子身边的暗卫和死士基本都被裴渊控制了起来，晚宴上，他根本兴不起什么风浪，某种程度上，裴渊也算暂时完成了任务，不出意外，今晚沈翌就会为他和裴嫣赐婚。
少女一双水眸潋滟多情，许是有些不自在，小脑袋一直垂着，小模样可怜又可爱，每次一瞧见她这副惹人怜爱的模样，裴渊都忍不住想欺负人。
他略勾了勾唇角，斜靠在了书案上，懒洋洋逗弄道：“我这人凡事都看心情，若是心情好了，什么都可以应下，六公主打算怎么哄我开心？”
裴嫣一时有些怔愣，站在原地没动。
她嘴笨，根本不会哄人开心，想到自己会弹琴，她才软声道：“我为世子弹一首琴可好？”
裴渊挑眉，理直气壮道：“我是个俗人，一贯不喜附庸风雅，也没什么兴致听琴，六公主不若再想想。”
他特意打听过她的消息，隐约记得她还擅长跳舞，大周皇帝昏迷那年，宫宴上，她还跳了一支祈福舞，小小年龄就惊为天人，比起弹琴，裴渊更希望她为自己跳支舞。
怕她又悄悄生闷气，裴渊才没明着说，毕竟两人尚未定下亲事，她脸皮又薄，让她为自己跳舞，多少有些强人所难。
裴嫣咬了咬唇，“不若我陪世子对弈一局？”
裴嫣悄悄瞄了他一眼，不知道究竟怎样才能让他高兴，男人靠在书案上，脸上挂着一抹浅笑，摇头道：“不巧，本世子对下棋也不感兴趣，六公主还会什么？”
裴嫣绞尽脑汁又想了想，一连提了三个，皆被裴渊婉拒了，她不由抿唇，只觉得他是有意为之。
裴嫣神情低落，闷闷道：“裴世子既不想带我去，何必故意拿我逗趣，我不去就是。”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因为难受，她眼眶都有些发红，见小丫头掉了眼泪，裴渊才摸了摸鼻尖，他拉住了她的手臂，“没说不带你去。”
说完，他又忍不住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啧了一声，语气不无嫌弃，“动辄掉眼泪，你是小哭包吗？”
被说成小哭包后，裴嫣也不恼，反而用一种无比欣喜的目光望着他，“世子当真同意了？”
裴渊只觉得心中软成了一团，不明白世上怎么有这么傻的小姑娘，如今两人皆已中蛊，她若愿意，分明可以操控他的神志，她却没有这么做。
他让人拿来一身略显正式的衣物，道：“去换上吧，再等一刻钟便可出发。”
裴嫣这才意识到，他早有准备，刚刚不过是逗她玩，她忍不住抿唇，因为心中高兴，她也没多说什么，抱着衣服就退了下去，她才刚跨出门槛，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他的声音，“公主记得欠我一支舞，总不能让本世子白帮你。”
裴嫣这才明白，他打着什么主意，她不由咬唇，小脸也有些红，只觉得他不成体统。
坤宁宫内，孩子们正在偏殿玩耍，陆莹已帮他们换好衣服，她也要换衣服，就将孩子们赶去了偏殿。
今晚算是正式场合，她不仅需要上妆，还需要穿朝服，她才刚穿好朝服，沈翌就回了坤宁宫。
平日，她一直不施粉黛，此刻不仅描了眉，还涂了口脂，妆容异常精致，几乎是瞧见她的这一刻，沈翌眸色就暗了些。
他朝她逼近时，陆莹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不由后退了一步，身后是罗汉床，她退无可退。
沈翌伸手将人往怀中扯了扯，“躲什么？朕有那么吓人？”
陆莹确实觉得他有些可怕，他每次一露出这种眼神时，她就止不住地腿软。
其实这几日，他们根本不曾做到最后一步，他却像得了乐趣一般，很乐意服侍她，几乎吻遍了她全身，陆莹从未料到，行房事还可以这般。让她觉得害怕的是，她甚至有些渴望他的碰触。
他再次吻住了她的唇，被他按入锦被中时，陆莹一颗心颤了颤。
陆莹试图推开他，却只是徒劳。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唇上、脸上。他吻得霸道，犹如骤然降临的暴风雨。
她则像一朵被雨水冲刷的海棠，花骨朵颤颤巍巍，想躲开雨水的攻势，到头来连花茎都湿漉漉的，只能无助地迎接他的亲吻。
陆莹眸中泛着一丝水汽，见他没完没了，她又有些恼，忍不住低斥了一声，“够了。”
她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着，很怕孩子们闯进来瞧见这一幕，他仍旧没有起身的意思，只哑声道：“讨厌了？”
陆莹没有说话，对上他黯然的眸色时，她忍不住妥协道：“晚上好不好？”
她嗓音发颤，上挑的尾音，带着一丝魅惑，沈翌眸色暗得厉害，身上的血液都似沸腾了起来，叫嚣着想做点什么。
封后大典定在六月初六，仅剩六天，他本想与她重新拜堂，再补给她一个洞房花烛，明明该多点耐心，面对她时，他却总有些失控。
他甚至觉得他根本等不到六月初六，就会将她吃干抹净。
由于要参加晚膳，沈翌也没好再耽误，只轻啄了一下她的唇，哑声道：“听你的。”
陆莹红着脸理了理衣衫，此刻的她，不仅脸颊发烫，身体也有些烫，她没敢看他，越过他，又补了一下口脂，刚刚他那一番亲吻，早将她唇上的口脂全吞入了腹中。
收拾好，正欲起身时，她才发现，他一直望着她，陆莹怕极了他如狼似虎的眼神，想转身退出去时，又被他扯住了手臂，他搂住了她的腰，低头轻轻蹭了一下她的红唇，哑声道：“擦掉口脂，妆容再淡些。”
一想到她这副模样，会被众人瞧见，他就有些无法忍受。
陆莹只觉得他在无理取闹，她好不容易才上好妆，怕莎草等人瞧见她的狼狈，她甚至没敢让丫鬟进来，基本全是自己动手补的妆，妆容本就很淡，再淡一些，跟没画有何区别？
这边才刚好，他却这般要求，就算他是皇帝，陆莹也不想顺从他，她伸手试图推开他，“你发什么疯？再耽误下去就迟了。”
他却不为所动，只定定望着她，眸色深不可测，“晚会儿也无妨。”
他挡在她跟前，不达目的不罢休。
因为他的无理要求，陆莹只好又坐在了梳妆台前，她多少有些不满，忍不住瞪了他好几眼。
这一刻，他骨子里的霸道显露无疑。
陆莹有些不悦，见她真有些生气，他才靠近了些，清了清喉咙，低声道：“真恼了？”
陆莹没理他，她甚至觉得，他在故意折腾她，因为她没让他继续亲，他心中不满，才刻意报复。
她在心中腹诽了他好几句。卸妆、上妆自然需要时间，等一切都弄好时，已是小半个时辰后，他却犹有些不满，甚至有种冲动，想让她将脸涂成蜡黄色，别再这么吹弹可破，白皙粉嫩，也别再这般美。
这一刻，他甚至想打造一座金屋，将她藏起来。
见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陆莹不由打了个寒颤，心中也无端有些发毛，忍不住警告道：“沈翌，你若还是觉得不满，就自己参加宫宴去！”
沈翌不由轻笑，“如此甚好。”
饶是陆莹一贯好脾气，这一刻，都忍不住想骂人。

第103章 醉酒
她脸上的神情实在生动， 沈翌唇角不由泛起一抹笑，他也没再无事生非，道：“走吧，时辰也差不多了。”
两人出去后， 才喊上三个孩子， 圆圆率先冲了出来，小丫头蹦蹦跳跳的， 无比开心， 安安和宁宁跟在她身后走了出来，安安小小年龄便气度不凡，许是与他待久了， 宁宁也向他靠拢了些， 脸上的胆怯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笑起来尚有些腼腆。
饯别宴在保和殿举行， 殿内众位官员皆已入座，三皇子等人已到来，此刻裴渊和裴嫣也刚到。
裴渊低声叮嘱道：“你还坐在上次的位置即可，若三皇子等人问起，你就说圣上发现蛊虫后， 本想将你打入地牢， 是皇后娘娘为你求了情，最近几日你一直被软禁在宜春宫，今日也是皇后为你说了情，你才能参加宫宴。”
裴嫣轻轻颔首。
裴嫣进来时，大皇子、三皇子等人心中都不由一松， 她在五公主身侧坐了下来， 紧接着便听到了裴婕冷嘲热讽的声音， “你倒命大，地牢走一遭，竟又被放了出来。”
裴嫣眉眼微垂，只认同般点了下头，没有吭声。
裴婕只觉得一拳打到了棉花中，有些无趣，冷哼了一声，没再搭理她，反倒是三皇子仔细打量了她一眼。
近来裴嫣都寝食难安，人瘦了一圈，巴掌大的小脸越发显小，下巴尖尖的，瞧着异常惹人怜爱。
落入三皇子眼中，便是她遭了罪，他心肠一贯冷硬，当初狠下心利用她时，也曾踟蹰许久，如今事情没成，他本该怪罪她，对上她黯然憔悴的小脸时，他心中又涌起一股浅淡的自责。
下一刻就见裴渊竟也走了进来，三皇子眸色微暗，裴渊虽不是朝中官员，却是镇国公世子，也是皇上的表兄，他偶尔也曾出席过宴会，瞧见他时，官员们并未好奇。
反倒是三皇子和五公主反应最大，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一个恨不得亲手宰了他，一个则对他又爱又恨。
裴渊坐下后就以手撑额，半歪在案桌上，姿态懒洋洋的，放眼望去，官员们无一不正襟危坐，唯独他坐没坐相。
餐桌上已摆上美酒佳肴，他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的白玉杯，端得是玩世不恭。
镇国公夫人也来了，怕催婚催急了，他真打上裴嫣的主意，最近这段时间，裴夫人也没再催他，她眼不见心不烦，一直在忙自己的事，万幸他老实待在桃苑，没到处惹事。
裴夫人多少松口气。明日一早，两位公主就会离开京城，不论是五公主，还是六公主，身份都有些敏感，镇国公正带兵驻守在大周，若是她们还不走，她还真怕儿子跟她们纠缠不清，平白添麻烦。
她尚未放松多久，就发现自家儿子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六公主身上，裴夫人心中当即咯噔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这段时间裴嫣待在宫中，裴渊则待在桃苑，两人本该没有交集才对，怎地他望着六公主的眼神，如此熟稔？
不仅裴夫人察觉到了裴渊的目光，五公主也察觉到了，她以为裴渊在看她，背脊都挺得更直了，脸上也露出一丝喜色，还以为最近自己的欲擒故纵起了效果。
六皇子跟五公主的席位紧挨着，瞧见这一幕，还含笑打趣了一句，“看来连这位裴世子，也逃不过妹妹的手心。”
裴婕心中笑开了花，只觉得裴渊还算识趣，总算不是真瞎，他若肯乖乖随她回大周，她倒是可以考虑饶过他。
裴婕面上不露分毫，骄傲道：“不过一个男人罢了。”
裴嫣也听到了这话，她下意识往裴渊的方向瞥了一眼，这才发现，男人恰好朝她看了过来，他深邃的目光，含着一丝浅笑，活像话本里能吸人精魄的狐狸精。
裴嫣没敢看他，径直垂下了眼睫。
大皇子和六皇子则悄悄关注着三皇子，总觉得他会筹谋着什么，众人各怀鬼胎，脸上却都挂着浅笑。
很快，殿外就传来了小太监的传唱声，裴渊随着大臣、女眷们站了起来，给他和陆莹行了一礼。
沈翌声音冷冽，让众人平了身。他的话向来不多，只简单说了一句，让大皇子等人一路顺风的话。
三位皇子和两个公主皆站了起来，向他们敬了一杯酒，感谢了一下大晋对他们的款待。
沈翌和陆莹只喝了一些。
陆莹酒量不行，只喝一口，就被辣味呛了一下，脸颊不自觉就蔓上了一丝红晕。
沈翌不由多看了她一眼，想起她醉酒后的模样，他一时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一时觥筹交错，舞姬们也上了场，这些舞姬皆是铭月坊的舞者，舞技高超，相貌也很美，陆莹见圆圆看得目不转睛的，也跟着欣赏了一番。
待舞姬们退下后，晚宴也临近了尾声，见舞姬并未刺杀沈翌，裴嫣高高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松下来。
接下来，沈翌淡淡道：“听闻六公主温柔娴淑，待字闺阁，朕的表兄也一表人才，至今尚未婚配，今日便由朕做主，将六公主赐给镇国公府裴世子吧。”
他说完，就示意宋公公上前了一步，正式宣布了圣旨。
听闻大晋皇帝要将嫣儿赐给裴渊，三皇子瞳孔不由一缩，他如今最恨的就是裴渊，他两次三番破坏他的好事，三皇子恨不得亲手除掉他。
大晋皇帝是何意？难道是因为蛊虫，尚在怀疑裴嫣，才想将她当成质子，留在大晋？
他脑海中一时闪过许多念头，心中也有些惊疑不定。
五公主脸色同样难看，猛地朝裴渊看了过去，却见男人干脆利索站了起来，笑道：“谢陛下赐婚，臣领旨。”
裴嫣没料到，大晋皇帝竟真会为他们赐婚，一时有些怔愣，之前裴渊提起圣上会为他们赐婚时，裴嫣其实没太当真，她一个敌国公主，裴渊又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爷，沈翌又岂会放心将她嫁给他？
大晋皇帝但凡对裴渊有一点猜疑之心，都未必同意这桩亲事。谁料此刻，他竟真赐了婚。
难道以后，她就要留在大晋了？裴嫣整个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陆莹坐在上位，将她脸上的惶恐尽收眼底，她笑道：“裴世子龙章凤姿，裴夫人和裴老夫人又一贯和蔼，公主若能嫁入镇国公府可谓喜事一桩，公主快接旨吧。”
她笑容温和，声音也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裴嫣心中的不安，莫名散去一些。
三皇子也瞧见了她惶惶不安的模样，此刻，他倒也觉得她能嫁给裴渊倒也是好事，等她为裴渊生下一子后，他可以稍微操控一下让她亲手杀死裴渊，日后她的孩子，就能继承镇国公府，届时他也能多一些助力。
三皇子道：“皇后娘娘说得对，嫣儿，还不快接旨。”
裴嫣走了出去，跪在了裴渊身侧，恭敬磕了个头，随即便接了旨，宽大衣袖的遮挡下，裴嫣察觉到裴渊轻轻捏了她一下。她心尖一颤，根本没料到，他竟如此胆大包天，眼眸都睁大了些。
裴婕攥紧了拳头，望着裴嫣的目光，满是嫉恨。
圆圆眨了眨眸，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忍不住小声跟身侧的宁宁说悄悄话，“赐婚的意思，是让他们成亲吗？”
宁宁轻轻点头。
圆圆小小“哇”了一声，捧着小脸，含笑看着两人，越看越觉得两人站在一起时真是好看，她又忍不住小声问宁宁，“是不是成了亲会有像咱们一样的小宝宝？”
宁宁再次点头。
小丫头还想再说点什么，宁宁轻轻冲她摇头，她才连忙捂住小嘴，心虚地瞄了父皇和母后一眼，见他们没有怪罪，圆圆才悄悄松口气。
小丫头声音小，裴嫣并未听到她的话，裴渊耳力好，听了个一清二楚，他眸色深邃，转身时，目光不由落在了裴嫣平坦的小腹上，片刻后，才哂笑一声，她才刚刚及笄，胆子又小，乍然多个小娃娃，定然手足无措。
但凡多个小崽子，不知要添多少麻烦，不如不要。
他拿着圣旨坐下时，裴夫人才回过神来，她下意识朝裴嫣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瞧见裴嫣，反倒率先对上了裴婕阴冷的目光，裴夫人不由拧眉。
宫宴散场时，沈翌和陆莹率先起身，陆莹开口道：“六公主，本宫尚有些事想询问你，你随本宫去坤宁宫一趟吧。”
裴嫣乖巧应了下来。
陆莹之所以这么要求，是因为裴渊求到了她跟前，他怕三皇子和五公主万一对裴嫣不利，才让陆莹将她留下，她若回鸿胪寺，他不便跟去，明日她若想亲自送他们出城，他倒是可以陪着。
众位大臣一一离开后，裴嫣才发现裴渊竟没走，裴渊伸手揉了揉安安和宁宁的脑袋，才对陆莹道了声谢，“刚刚多亏了皇后娘娘。”
“无碍，我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裴嫣脸颊有些热，垂下了眼眸。
裴渊本想将她带回桃园，又怕晚上不安生，索性对沈翌和陆莹道：“今晚，就将她留在皇宫吧，明日我再来接她。”
沈翌和陆莹自然应了下来。
因为使者团入京一事，朝中不少官员都跟着忙碌了一段时间，如今都盼着他们赶紧离开，陆莹也盼着一切能顺遂，总觉得五公主未必肯善罢甘休，将裴嫣留在宫里，对她也是一种保护。
裴渊离开后，陆莹就让莎草将裴嫣带去了宜春宫。
陆莹几人则回了坤宁宫。
他们并未乘坐步撵，晚风轻抚着面颊，溜达一下，还能消消食，孩子们今晚吃了不少东西，尤其是圆圆，小肚子圆滚滚的。
想起裴渊，陆莹不由感慨了一句，“世子倒是对六公主情深义重。”
沈翌深邃的眸，一直落在她身上，压低声音道：“日后，朕定然比他做得好，莹儿不必羡慕任何人。”
陆莹只是随口感慨一下，闻言，脸颊有些热。
圆圆耳尖地听到一些，好奇地仰着小脑袋瞄瞄两人，瞧见娘亲脸有些红，她乌溜溜的大眼带着一丝笑，“父皇羞羞羞。”
她说完，就蹦蹦跳跳跑开了。
沈翌不由失笑。
此刻已临近亥时，夜色已深，纵使前面有月光照路，前面光线也很暗，小太监连忙提着灯追了上去。
陆莹忍不住板起脸，叮嘱了一声，“圆圆，跑慢点。”
小丫头这才乖乖停下，她思维跳跃，想到裴渊和裴婕后，忍不住道：“娘亲，我们能去喝喜酒吗？”
沈翌只是为两人赐了婚，虽然省去了提亲这道程序，还需纳采、问名、纳吉等，到两人成亲最快也得几个月，小丫头倒好竟惦记上了喝喜酒。
陆莹弹了一下她的小脑袋。
安安和宁宁眼中也添了一丝渴望，沈翌不在京城的那两三个月，一直是裴渊在照料他们，他虽然爱欺负人，时不时也会带他们玩，两个小家伙看似嫌弃他，实际上都很喜欢他。
安安也忍不住问道：“母后，我们能去吗？”
他难得提要求，陆莹不忍拒绝，看向了沈翌，沈翌道：“想去就去。”
圆圆顿时欢呼了一声，安安和宁宁也弯了弯唇。
裴渊才刚出皇宫，出来后才发现，裴夫人竟在皇宫门口候着他，她神色严肃，眸中没有一丝笑意，裴渊眸色一动，笑道：“这么晚了，母亲怎么没回府？”
说完，他就往一旁躲了躲，果不其然，下一刻，裴夫人伸手就开始拧他的耳朵，“你真是胆大妄为！这么大的事，不跟家人商量一下，就敢求到陛下跟前！”
裴渊及时躲开了她的魔爪。
他语气不无冤枉，“母亲这是何意？我这段时间都不曾入宫，能求陛下什么？”
裴夫人自然不信他的鬼话，若没他的手笔，皇上好端端的岂会给他赐婚？联想到他在护国寺的话，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有迹可循，终究是她大意了，竟以为裴嫣一走就没事了，竟忘了这小子一向无法无天、随心所欲，他若真看上了裴嫣，又哪里肯放她离开。
裴夫人倒也不讨厌裴嫣，纯粹是气儿子瞒着自己。
这么大的事，也敢擅自做主！
一下没拧到，她又飞身上前一步，想拍他几下，裴渊后退几步，躲开了她的攻势，短短几息，母子二人就过了好几招。
裴渊怕她气坏，干脆任她拍了一掌，他痛呼一声，不忘卖惨，“母亲想拍死儿子不成？前段时间还催我赶紧找个媳妇，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您反倒不开心，罢了，既然母亲不喜欢她，儿子这就求陛下收回成命，正好我习惯了一个人，也懒得娶妻，你若想抱孙子，随便抱养一个就成。”
他做势要入宫。
抗旨不遵乃死罪，圣旨已下，陛下又岂会轻易收回成命，怕他当真犯糊涂，裴夫人瞪了他一眼，“回来！”
裴渊唇边露出一抹笑，将圣旨交给了她，笑道：“接下来，就劳烦母亲操劳了。”
裴夫人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裴渊的目光则落在了前面，片刻后，黑暗中走出一个人，少女一袭海棠色襦裙，神情冷厉，正是五公主裴婕，她一直冷冷盯着裴渊，夜色下，那双眸沉得几乎能结冰。
裴渊神情淡漠，根本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依华DJ
裴夫人不动声色瞥了五公主一眼，主动打了招呼，还刻意给她寻了个台阶，“五公主留在这里，可是在等六公主？”
可惜五公主并没有顺着台阶走下来，而是直接道：“本公主有话想对裴世子说，裴夫人可否回避一下？”
裴渊似笑非笑道：“深更半夜的，五公主还是请回吧。咱们之间也无甚可说，我尚有事，就此告辞。”
他说完，就推了推裴夫人的后背，将她推到了马车的方向。
五公主险些气死，她双手紧握，深吸了一口气，才道：“裴世子当真要娶六妹妹？”
裴渊丝毫没给她留面子，“就算不是她，也绝不会是你，五公主好自为之。”
他说完就掀开帘子上了马车，打算将裴夫人护送回府，以免五公主发起疯来，无差别攻击他们。
裴夫人也上了马车。
五公主立在黑暗中，身体与夜色融为了一体，周身都透着一股冷意。
饶是裴夫人在战场杀敌无数，这一刻都觉得有些瘆得慌，马车行驶出一截儿后，她才忍不住嘀咕一句，“都是姐妹，差别可真大，只望她尽快离京，别再闹出事端来。”
想到暗卫的汇报，裴渊眸色暗了暗，只觉得事情不会那般顺利。不论是她还是三皇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坤宁宫，陆莹才刚将圆圆哄睡，她坐在梳妆台前，正欲卸妆时，沈翌来到了她跟前，“我帮你？”
陆莹没让他帮，自己清洗了一下，沈翌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上次中秋节时，她只饮一杯，就醉了过去，今日她陆陆续续只喝了几口，根本没醉意。
沈翌一时有些遗憾，有些怀念帮她沐浴的场景。她清醒的时候，都是自己沐浴，根本不让他帮忙。
沈翌又瞥了她一眼，心中不由一动，她进去沐浴时，他格外心机地让人取了一坛酒过来，还特意吩咐宋公公将一坛酒倒掉了一大半，仅留一些就成。
宋公公很快就将酒搬了上来。
沈翌神情淡淡的，让人退了下去，酒坛里的酒剩得不多，沈翌倒上半杯，轻啜了一口，随即刻意往衣服上洒了一些酒。
由于取的是烈酒，味道醇香甘甜，酒味十分浓重，不一会儿室内就满是酒味。
陆莹沐浴完出来时，一下就闻到了酒味，她不由拧眉，快步走到了他跟前，“陛下今晚已喝了一些，怎么还在喝？”
沈翌眼尾发红，声音有些轻飘飘的，听声音已有了醉意，“大皇子等人明日就要离京，待他们一走，朕能轻松不少，权当庆祝一下。”
来到他跟前时，陆莹才发现，酒坛里的酒仅剩个底，她顿时蹙了蹙眉，忍不住指责道：“您胃不好，哪里能喝这么多？”
沈翌神情懒散，只顺从道：“听你的，朕、朕不喝了。”
陆莹让宫女将酒坛拿了下去，又让宫女将窗牖开大了些，她则看向了沈翌，“时辰不早了，陛下去沐浴吧。”
沈翌颔首，他站起来时，脚步却踉跄了一下，陆莹吓了一跳，赶忙伸手扶住了他，忍不住指责道：“胃不好，还喝这么多。”
沈翌淡淡一笑，模样异常温顺。
陆莹喊了一声宋公公，宋公公快步走了进来，他欲要扶着沈翌去沐浴时，沈翌却一把推开了他，淡淡道：“走、走开。”
他有些醉，说话也十分缓慢。
那坛酒是宋公公亲自倒掉的，他早就猜出了陛下的心思，沈翌推他时，就适时后退了几步，一副险些站不稳的模样。
他站稳后，就躬着身子，再次扶住了沈翌，“陛下不认得老奴了？老奴扶您去沐浴。”
沈翌又推了他一把。
宋公公有些为难，“娘娘，奴婢喊小李子进来吧。”
陆莹颔首。
小李子很快就走了进来，沈翌同样不让小李子近身，他将旁人推开后，就直勾勾望着她，也不说话，陆莹不由揉了揉眉心，对宋公公和小李子道：“你们下去吧，我伺候陛下沐浴。”
宋公公和小李子感恩戴德地退了下去。
他并未推开陆莹，陆莹扶着他去浴室时，他一直很听话，除了脚步有些踉跄，其他一切正常，根本没发酒疯，陆莹不由松口气。
真正将他扶到浴室后，她才有些为难，想到两人早已成亲，两个孩子都有了，陆莹才克制住心中的羞耻，帮他宽了宽衣，他从头到尾都很安静，唯独一双眸，一直盯着她。
陆莹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解他的腰封时，半天才总算解开，她悄悄松口气，帮他脱掉了朝服，又脱掉了里衣，仅剩亵裤。
怕他摔进去，她小心翼翼将他扶到了汤池中，男人坐下后，她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陆莹没敢看他，略垂着眸，正打算帮他擦洗时，沈翌将脸颊埋入了她脖颈中，他也不说话，只伸手搂住了她。
陆莹的心跳有些快，她勉强稳了下心神，哄道：“陛下，您乖一些，时辰不早了，先沐浴好不好？”
沈翌顺从地撒了手。
浴室内温度有些高，沈翌颊上泛起一丝红潮，这副模样，少了一丝冷冽，五官也显得柔和些许。
她擦完他的后背，又帮他擦了擦胸膛，打算扶他出去时，男人却扯了扯亵裤，恹恹道：“没洗完。”

第104章 伪装
陆莹神情微顿， 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下意识抬眸看了他一眼，他斜靠在池壁上，眉眼耷拉着， 神情略带着一丝迷离， 与平日清冷的模样截然不同。
陆莹心中升起的怀疑，这才消散一些， 略迟疑了一下， 才道：“陛下自己洗。”
沈翌坐着没动，平日清冷的眼眸，甚至染上一丝委屈， 他也不说话， 只静静望着她。
这副略显可怜的模样，令陆莹有些受不住， 考虑到两人早已成亲，她终究还是留了下来，她软声道：“陛下先起来。”
沈翌依言站了起来，他尚有些踉跄，脚底一滑， 还险些摔倒， 陆莹赶忙扶住了他，两人扑了个满怀，这下她的衣衫彻底湿了。
她叹口气，弯腰帮他解开了亵裤，男人的雄伟露出来时， 陆莹垂下了眸， 没有看， 只拿布巾帮他擦了擦腿。
她小手柔软白皙，哪怕隔着布巾，沈翌也只觉得心头一阵热意，眸色也逐渐转深，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身上。
她已沐浴完，身上是一身浅蓝色衣衫，本就衣衫单薄，湿掉后更是紧贴在她柔软的身体上，愈发衬得她玲珑有致。
沈翌的眸落在了她精致的锁骨上，上面挂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不等她擦完，沈翌就揽住了她的腰肢，低头卷走了那颗水珠，继而又吻住了她的唇。
陆莹吓了一跳，手中的布巾也掉在了池水中，下一刻，他就撬开了她的牙关，将她推在了白玉池壁上。
背脊抵在池壁上时，陆莹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池壁实在凉，她不由打了个激灵。
陆莹拧眉推了推他，站直了身体，“陛下。”
他没理。
他的吻异常霸道，陆莹根本躲不开。
长夜漫漫，浴池里的人久久没有出来，守在外间的小太监不知何时也退了下去。坤宁宫门口那两盏宫灯早已被人摘了去，夜色很深，院中的海棠花蔫蔫垂着脑袋。
周围静得可怕，偶尔有风声传入耳中，室内女子小小的轻呼，尚未来得及发出就卡在了喉咙里，像是刻意捂住了唇。
陆莹疼得眉头紧蹙，刚刚他又将她按在了池壁上，陆莹没有防备，手肘撞了一下，疼得她眼中顿时冒了泪花。
沈翌这才回神，他宽大的掌心揉了揉她的手肘。嫌湿漉漉的外衫有些碍事，他甚至撸起了她的衣袖，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心，这副模样哪里像醉了酒？
沈翌检查了一下，见只是有些红，才松口气。
陆莹不由拧眉，这才意识到自己上了当，红唇不由一抿，“陛下真是好演技。”
她说完，就伸手推了他一下。
沈翌心中微动，怕她生气，他没敢表露分毫。男人眼神迷离，那双漂亮的凤眸，退了冷冽，多了懵懂，似是听不懂她的话，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眸色忽地变得热烈起来，望着她的眼神也有些痴迷，“莹儿。”
他又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唇，火热的身体贴在了她身上，难耐地喊了她一声，急急去找她的唇。
陆莹推拒的动作不由一停，原本想抛下他回屋，这会儿却又觉得，以他的性子，就算在假装也不会这般幼稚。
她心中的不悦散了大半，心头涌起一阵无奈，清澈的眸再次落在了他身上，似是要透过他的皮囊，洞察他的内心。
沈翌小狗般舔了她好几下，她的唇愈发有些娇艳欲滴，他眸色暗沉，下意识将她往后推了推，推到一半，又将她捞回了怀中，在她手肘上抚了抚，哄小孩一般低声道：“不会疼了。”
他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脸颊上，口中是香甜的酒味，连呼吸都好似染着醉意，陆莹眸色微动。
沈翌又搂住了她，小狗一般在她颈窝蹭了蹭，继续去吻她的唇，他的吻一点都不温柔，像个急切的毛头小子，不过这次很小心，没再将她往池壁上推。
“莹儿……”他喊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黏人。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一面，心中竟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许是夜色太美，许是被他缠得有些无奈，她没再推他，反而往他跟前靠了靠，抓住了他的发丝，低声道：“想亲就亲。”
沈翌眸色微动。
原本他只想让她伺候一下，她的模样实在太美，哪怕什么都不做，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蛊惑。
他发了疯似的想吻她，吻到后，又得寸进尺的想要更多，怕她发现他在伪装，一怒之下再不肯理他，他才不得已又假装了一番。谁料竟惹来了她的心软。
她这声“想亲就亲”像是引爆烟花的烛火，彻底点燃了他，他终究没能克制住心底的欲念。
翌日清晨，陆莹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昨日睡得实在太晚，她只觉得头有些疼，浑身也像散了架一般，只觉得腰肢有些酸疼。
醉酒后的他，像变了一个人，黏人又可怕，最后更是……陆莹脸有些热，赶紧将昨晚的画面从脑海中驱赶了出去。
莎草听到动静进来服侍了一番，床上圆圆还在睡，小丫头微微嘟着小嘴，睡得很沉，她难得休沐，陆莹便没喊她。
陆莹刚收拾妥当，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吧。”
陆莹话音刚落，一个小宫女就走了进来，说裴嫣到了。
裴嫣是过来与她道别来了。
陆莹道：“让她进来吧。”
这一晚，不仅陆莹没能休息好，裴嫣同样如此，沈翌的赐婚对她的冲击仍旧很大，她一整宿都心事重重的，既担忧大周的未来，又怕三皇子等人犯糊涂，还担忧自己的以后。
她从未料到，此次出使她会留在大晋。
陆莹哪里瞧不出她的彷徨，今日，她注定要与家人分别。
六公主今年才不过十五岁，见她如此不安，陆莹也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十五岁，那一年对她来说，同样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乍然得知自己有了身孕，又突然被圣上赐婚，一切都跟做梦一般。
不知不觉已过去五年，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陆莹握住了她的手，低声劝了几句，“公主莫要惶恐，裴世子只是名声不好，实则是个良人，以后你将大晋当成你的家即可，无聊时，可随时入宫寻我说话，圆圆也很喜欢你，孩子们都盼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想到圆圆古灵精怪的模样，裴嫣眸中方多了一丝笑。
裴嫣出宫时，果然在皇宫门口瞧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裴渊一袭黑色锦袍，衣摆处绣着上古神兽，正垂眸看着什么，印象中他甚少穿黑衣，此刻的他无端多了一分冷冽，往那儿一站，竟然跟大晋皇帝给人的感觉很像，危险又吓人。
裴嫣有些怕，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裴渊原本正在翻阅手中的密报，听见脚步声，他才抬头，对上少女略显局促的模样时，他挑了下眉，将密报丢给了一侧的吴诚。
他唇角扬了一下，声音一如既往的懒散，“磨蹭什么？还不赶紧出来？”
直到这一刻，裴嫣心中的惧怕才散了大半，比起他冷冽的模样，还是这个模样的他，令她习惯些。
她缓步走到了他身侧，下一刻，男人就扯住了她的手臂，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有些凶，“眼下一片青色，是不是又没好好睡觉？难不成又半夜偷偷抹眼泪了？裴嫣你出息点，他们离京关你屁事，又不是老子要离京。”
裴嫣很想小声反驳，你离京关我什么事，想到圣上已为他们赐婚，她一颗心才又有些乱，被他这么一闹，她心中的伤感莫名散了大半。
御书房，沈翌才刚下早朝，他让人将陆莹的父亲陆盛之喊来了御书房。
陆盛之为官清廉，也有能力，因不擅交际，前些年官职才一直没升，这几年因得了沈翌的青睐，他已从工部郎中，一步步被提拔成工部尚书。
尽管如此，皇上私自召见他的次数还是屈指可数，他一颗心不由提了起来。
进来后，他就行了一礼，沈翌扶住了他的手臂，“岳父不必多礼。”
陆莹刚嫁给他时，他便称呼陆父为岳父，登基为帝后，这个称呼也没有改变，陆父多少有些惶恐，还曾说过不敢当的话，沈翌却没有改。
见状，他心中才松了松，“不知陛下唤臣来所谓何事？”
沈翌道：“这段时间，朕让礼部筹备封后大典时，也让人私下备了一份聘礼，朕打算等封后大典结束，重新迎娶一次莹儿。”
陆盛之闻言，有些震惊。
沈翌解释道：“之前成亲时，是先帝赐婚，朕甚至没有亲自迎娶，也不曾给她应有的尊重，终究是朕辜负了她，朕已让钦天监算过，六月初八是个好日子，朕打算就在这日亲自登门迎娶，届时还让她从武安侯府出嫁。”
陆盛之仍有些震惊。
沈翌道：“您不必担心旁的，也无需准备嫁妆，出嫁前一日让她在府里住一晚即可，岳父和岳母只需将府里挂上喜字和彩绸。”
陆盛之这才总算回神，他出声道：“陛下，万万不可啊，哪有成亲两次的道理，您贵为天子，若如此行事，只怕会惹人非议。”
沈翌语气淡淡的，“朕心意已决。”
陆盛之还欲再劝，“陛下！”
沈翌道：“岳父不必再劝，朕并非以皇帝的身份迎娶她，朕是以沈翌的身份迎娶，以免铺张浪费，对莹儿名声不好，只邀请她几个姐妹即可，无需邀请旁的贵客。”
陆盛之只得应了下来，回到武安侯府后，他就将这事给章氏说了说，章氏闻言，眼眶都有些发红，她赶忙拿帕子擦了擦眼泪，至此悬着的一颗心，才悄悄放松下来，“陛下有心了。”
她一直担心陆莹回宫后无法解开心结，长此以往，只会失去君恩，见陛下如此待她，她方明白，沈翌对她的感情有多深。
她由衷地松口气。
见她竟欣然接受了此事，陆盛之有些费解，“好端端的竟二次成婚，若传出去，对陛下和莹儿的名声必然不好，你难道不该入宫劝一下莹儿，让她劝劝陛下？”
章氏笑道：“上次迎娶是先帝赐婚，非陛下的本意，此次迎娶，却是他真心想要求娶，他既有这心，就让他娶吧，无需宴请宾客，也不存在铺张浪费一说，旁人想议论就议论去，过不了几日，就会忘记此事。”
比起女儿的幸福，章氏根本不在意那些议论，陆盛之还想再说什么，章氏道：“陛下心意已决，你何必惹他不快？”
陆盛之也没好再劝。
章氏脸上满是笑，也没再管他，当即张罗此事去了。
陆莹并不清楚此事，自打掌管后宫后，她也算有了不少耳目，没用多久便得知了沈翌召见父亲的事，以为他是为了政务，陆莹也没多想。
今日孩子们难得休沐，陆莹便陪他们玩了玩。
安安也活泼了一些，沈翌的身体逐渐好转后，他没再像之前那般废寝忘食地苦读，因为陆莹说了要劳逸结合，圆圆将他拉出来时，他也没拒绝。
圆圆拉着两人跑到了陆莹跟前，“娘亲，我们去御花园吧。”
陆莹含笑应了下来，带着孩子去了御花园，路过冷宫附近时，她也听到了哭声，哭声哀婉欲绝，听着好不凄惨，安安和宁宁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往她身边挤了挤。
圆圆胆子大得出奇，还仰着小脑袋道：“娘亲，咱们要去看看吗？”
这位前昭仪娘娘一直疯疯癫癫的，陆莹哪里敢让孩子们冒险，连忙道：“没什么好看的，不是想去御花园？荷花估计该开了，里面还有蜻蜓、蝴蝶，你们看看能不能抓到一只蜻蜓。”
圆圆被转移了注意力，小脑袋点了点，“哇，那我和哥哥们比赛，看谁能抓到，赢了有奖励吗？”
陆莹不由失笑摇头，“真真是个小财迷，都要掉钱眼里了。”
圆圆嘿嘿笑，“这样有趣嘛。”
“你去和哥哥们商量。”
安安和宁宁也想比，两人眼睛亮晶晶的。
陆莹还不忘叮嘱道：“先说好，抓到后只能观赏一会儿，最后要将它们放生。”
三人小鸡啄米般点头。
陆莹这才给身边的小李子使了个眼色，让她前去查探了一番，她则带着孩子们去了御花园，孩子们忙着捉蜻蜓时，小李子回来禀告了一声，说这位娘娘时不时就会哭几声，近来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哭声越发频繁了些。
陆莹想起了的安安转述，问道：“大家都说她掐死了身边的宫女，是否真有此事？”
小李子道：“没有，她只是发疯时抓伤了身边的宫女，她当时一直乱跑，有个小宫女因为追她，扭伤了脚，这段时间都无法走路，因她没现身，众位宫女才怀疑她死了，不过以讹传讹。”
陆莹不由叹口气，不管是冷宫这位李昭仪，还是西六宫那几位太妃，都是可怜人。
晚上，安安和宁宁又有些怕，他们再次挤了过来，想与陆莹一起睡，显然是被白日的哭声吓到了。
陆莹没拒绝，让他们睡在了大床上，将孩子们哄睡后，陆莹不由叹息了一声，沈翌过来时，恰听见她这声叹息。
瞧见他，陆莹脸颊才有些热，几乎不敢对上他的双眸，昨晚他似是发了疯，终究还是将她压在了池壁上，难以自控时，甚至咬了她一口，她脖颈至今疼着。
直到最后迷迷糊糊间，被他抱到榻上时，陆莹才意识到，他确实在装醉。
她有些不自在，一想起昨晚的事就有些脸热，只觉得他有些得寸进尺。
沈翌更在意她的叹息，“刚刚怎么愁眉苦脸的，发生了何事？”
陆莹抿唇，简单解释了一句，“十六年的圈禁，她早就疯了，也难怪哭哭啼啼的。”
沈翌想了想，干脆将宋公公喊了过来，低声吩咐道：“寻个庄子安置她吧，整日在皇宫哭啼，徒惹事端。”
陆莹不由一怔，见他的目光落在两个小崽子身上，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脸颊又有些热，他进去沐浴时，她在安安身侧躺了下来，想尽快睡着，许是昨日太累，她果真睡着了。
他伸手将她抱起时，陆莹才迷迷糊糊睁开双眸，本以为睡着后，他会放过她，谁料，乍然尝到甜头的他根本停不下来。
被他搁在榻上时，他的吻就袭了过来，陆莹呼吸有些乱，哑声道：“不可以。”
怕将安安和宁宁吵醒，她声音很小很小。
沈翌眸色暗沉，抱着她去了浴室，他的目光比昨晚还吓人，陆莹心中紧了紧，腿有些发软，昨晚她也一度有些站不稳，若非他紧紧箍着她的腰，她早跌入了水中。
陆莹心尖颤了颤，终究是没能早些休息。
直到第二日，陆莹才听说裴渊遭到攻击的事。
裴渊带着裴嫣去送了送三皇子等人，随即才将裴嫣带到鸿胪寺。他是从鸿胪寺出来后，遇到的袭击，四十几人直接围了上来，幸亏他早有防备，身边安排了十几个暗卫，加之他的身手也很是不错，这才逃过一劫。
锦衣卫的人顺藤摸瓜查到了五公主和丁志新身上，丁志新已被关押起来，至于五公主也被贬为了庶民，此事她是主谋，除了被贬为庶民，她还被判了流放，也算以儆效尤，沈翌特意派了一队人马，前去监督。
五公主因爱生恨的事，也引起了轰动，街头巷尾的百姓都在谈论此事，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将其编成了话本，一时间，给大家添了不少乐趣。
唯独裴嫣不知此事，这两日她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只觉得皇兄和五公主离开得太过顺利，以他们的性子，未必会善罢甘休，她身边没什么人，也无法打探消息，只能旁敲侧击地问一下鸿胪寺的人。
这些人得了裴渊的叮嘱，嘴严得很，根本没敢将裴渊遇刺的事告诉她。
裴渊手臂上挨了一刀，失血过多，一时脸色有些苍白，接下来两日，他都老老实实呆在镇国公府，裴夫人和老太太得知他遇袭后，都吓坏了，反倒是他浑不在意。
直到第三日，他手臂上的伤，不再动辄渗血，他才去鸿胪寺瞧了瞧裴嫣。
他过来时，裴嫣仍一副蔫哒哒的模样，裴渊以为她是舍不得三皇子等人，眉头不由一扬，念在她年龄尚小的份上，他也没计较，甚至忍不住哄了哄，“走了，带你去明心湖畔转悠一下。”
裴嫣并不想去转悠，想到出门后，可以打探到外面的消息，她才轻轻点头。她换了一身衣服，才随他出去，来到街上时，她忍不住提要求，“我、我想去茶馆坐坐，可以吗？”
茶馆里尚在议论他遇袭的事，裴渊也堵不住悠悠之口，便没管，他并不想让她得知此事，直接拒绝了她，“你想喝什么茶，告诉我就行，我让人给你买。”
裴嫣哪里是想喝茶。
小丫头脸上的神情太过好猜，裴渊又道：“你想知道什么，也可以直接问我。”
裴嫣仍旧没吱声，她已问过他几次三皇兄的事，怕他觉得烦，她才没敢问，裴渊却不由拧了拧眉，他终究还是将她带去了茶馆，从头到尾他都臭着一张脸。
裴嫣悄悄瞄了一眼他的脸色，见他不太高兴，她小媳妇似的跟在他身后，心中也七上八下的。
怕旁人发现他们，裴渊带她坐在了最角落，还特意背对着众人，他们入座时，说书先生正在讲他们的事，裴嫣听了一会儿才听懂，中场休息时，她又听到众人的议论，这才得知他遇袭的事。
裴嫣一颗心不自觉提了起来，回去的路上，她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世子，你真的受伤了？”
裴渊不肯承认，“少听他们瞎说。”
他向来骄傲，自然不肯承认受伤的事，一点小伤能换来五公主这个下场，他觉得很值，他若一点伤不受，五公主的罪行，只能算行凶未遂，沈翌也无法判太重。
裴嫣却有些忧心忡忡的，很怕再过几日，她的三皇兄也会跳出来作乱。
三皇子确实没有放弃，他离京时，不仅将他的幕僚留在了京城，他身边那几个高手也留了下来，他仍惦记着刺杀沈翌的事，他们人手有限，无法闯入皇宫，却可以等沈翌出宫。
时间缓慢流逝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六月初六，这一日是封后大典，因为无需上早朝，政务也早已处理好，沈翌醒来时，没有急着起床。
陆莹是被他亲醒的，男人密密麻麻的吻落下来时，陆莹甚至能感受到他那把匕首有多锋利。

第105章 完结上
陆莹脸颊发烫， 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她偏了偏脑袋，声音略有些羞恼，“陛下。”
她的声音却被他吞入了腹中， 陆莹很快就有些喘不过气， 只觉得这几日他愈发有些过分，明明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他却比之前还要疯狂。
那日在浴池同样如此， 饶是没有真正行房事，依旧激烈，一觉醒来， 她浑身上下都有些不适， 就像被使劲按摩了一番，被他大掌触碰过的地方， 皆有些发疼。
陆莹有时都怕再这般下去，他会不会变得更加可怕。她都不明白，他在等什么，明明那般难耐，几次失控时， 最后关头都停了下来。
平日他黏着她也就罢了， 今日，她忍不住捶了他一下。
沈翌滚烫的呼吸不由一窒，将脸颊埋入了她脖颈中，缓了片刻，才轻声道：“抱歉， 今日是封后大典， 朕本该注意。”
封后大典仪式繁琐， 需要好几个时辰，她本该养精蓄锐。
陆莹更怕他在她脖颈上留下吻痕。
他实在怕极了他，有时对上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眸时，甚至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她赶忙下了床，离他远了些，这才觉得安全些。
片刻后，莎草也走了进来，先服侍她洗漱了一番，随即让她吃了点东西，垫了垫肚子。
怕封后典礼上，会出岔子，陆莹甚至没敢喝水。
莎草先为她画了个妆，等她换上朝服后，才给她戴上凤冠。忙完这些，她才喊醒孩子们，陆莹早就叮嘱过三人，这一日圆圆各外乖巧，一直乖乖站在哥哥身侧。
封后大典前一日，鸿胪寺官需要设诏案，除此之外，云盖、云盘也需要锦衣卫备好。
封后大典这日，百官皆需要身穿朝服，陆莹需要谒告内殿 ，后面还要接受百官和命妇们的朝拜。
封后大典的流程无疑是枯燥的，陆莹没敢懈怠，一直昂首挺胸，面容严肃。
三皇子的幕僚仍与睿王有联系，封后大典这一日，睿王甚至以身体不适告了假，实际上他今日还悄悄见了三皇子的人，他自然不知道，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
三皇子离京那日，裴渊便一直盯着他留下的这几人，他本想悄悄将这几人捉走，考虑到三皇子未必肯收手，他才没有轻举妄动，直到他们联系上睿王，裴渊才入宫了一趟，封后大典结束时，裴渊便见了沈翌一面。
睿王一直有谋逆之心，因身边的党羽尽数被斩，他成了一位没有实权的王爷，这才不敢冒险，三皇子的出现无疑助长了他的野心。
他与沈翌在室内密谋许久。
沈翌眉头微拧，两日后他想迎娶陆莹，届时需要出宫，他们说不得会选择这个时候动手，沈翌并不希望他们打扰他的婚礼，他思忖了片刻道：“朕明日出宫一趟。”
睿王和三皇子身份非同一般，想治他们的罪，必须要证据确凿才成。
裴渊不太赞同，“陛下无需以身犯险，臣可以扮成您的模样出宫，此事交给臣即可。”
沈翌却怕睿王认出他来，万一他们等到他成婚这日行动，不仅陆莹需要涉险，孩子们的安全也无法保证，沈翌道：“就这么定吧，明日你安排一下，与舅舅打声招呼，具体的先不必多说，只需让他配合一下，假装一下昏迷，届时再派人去请御医，等他病危的消息传来后，我再出宫探望他。”
定国公是沈翌的嫡亲舅舅，他若出事，沈翌于情于理都需要前去探望，届时，他就算出宫，也不会引起众人的怀疑。
裴渊只得应了下来。
裴渊的办事能力一向一流，出宫后，他先去了桃苑，直到夜晚，才悄悄潜入定国公府，定国公同样是他舅舅，他乍然出现在定国公府时，定国公身边的暗卫虽发现了他，并未现身，裴渊与定国公秘密交谈了一番。
第二日，用早膳时，定国公夫人就派人来了皇宫，那人急得额头满是汗，瞧见沈翌，第一句话就是国公爷昏厥了过去。
沈翌神情不由一顿，万万没料到，定国公府的人会这个时辰赶来，他每日用早膳最多两刻钟，如此一来恰被陆莹听了去。
沈翌赶忙让太医去了定国公府。
陆莹自然清楚，沈翌对这个舅舅有多敬重，他当初一再容忍秦臻，就是看在定国公的面子上。
她也不由放下木箸，仔细询问了一下这小厮，国公爷怎会突然昏厥过去，最近身体可有不适。
他突然一晕，让陆莹不由想起了太皇太后，她上次发病时就很凶险，陆莹怕沈翌担心，开口宽慰了几句，沈翌只握了握她的手，最后道：“你说的对，舅父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吃饭吧。”
他说完，还给她夹了个菜。
他实在冷静，冷静到令陆莹有些疑惑，哪怕下一刻，他适时露出了担忧，陆莹还是觉得有些违和。近来陆莹一直与他朝夕相处，对他的脾性早已摸透，旁人也许看不出来他细微的变化，她却能敏感地察觉到一些。
用完早膳，他就回了干清宫。
陆莹多少有些不踏实，哪怕不敢再付出感情，她也不得不承认，在她心中，他是最特殊的一个存在，她其实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软化，哪怕有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真正瞧见他时，她还是会心动，对他的亲近，也由抗拒变成了欲罢不能。
她眼皮无端跳了跳，总觉得要发生点什么事。
她左思右想，还是去了干清宫一趟，她过来时，定国公府的小厮恰好赶过来，听到定国公病危的消息时，陆莹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沈翌也站了起来，对宋公公道：“备步撵，朕出宫一趟。”
侍卫没敢拦陆莹，她快步走了进来，“妾身随您一起去。”
沈翌没料到她会来，眉头下意识皱了一下，“我自己去即可，你留在宫里照料孩子。”
见他语气坚定，陆莹一颗心不由往下沉了沉，只觉得这背后，还有她不知道的事，她道：“孩子们在文华殿念书，傍晚才回来，哪里需妾身照顾？定国公不仅是您的长辈，同样是妾身的长辈，妾身于情于理都需要去探望一番，陛下不必多劝。”
沈翌握住了她的肩，温声道：“莹儿，你听朕一次，好好留在宫里。”
陆莹心中无端有些发慌，不由攥住了他的衣袖，眸中添了一丝担忧，“您说实话，是不是有危险？”
沈翌没料到她如此敏感，他不愿撒谎，也不愿让她担心，干脆点了她的睡穴，她软倒在他怀中时，沈翌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发丝，将她拦腰抱了起来，放到了龙床上，他对宋公公道：“看好皇后，她若提前醒来，告诉她朕很快就会回来，暂时别让她出去。”
定国公出事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睿王等人也得了消息，他身边的人精神都不由一振，道：“定国公突然出事，皇上若是出宫探望，对咱们来说，是个好机会。”
睿王道：“事情的真假尚待确定，他未必会出宫。”
幕僚道：“可以先派人在定国公府附近盯着，他若真出了宫，等他从定国公府出来后，咱们可以在路上埋伏。以他的性子，肯定不会兴师动众，估计带不了几个护卫，这对咱们来说，不啻于千年一遇的机遇。”
对睿王来说这自然是个好消息，他又与三皇子的人协商了一下，最后派了两个人去了定国公府附近，睿王不放心，干脆去了如意茶馆，这个茶馆离皇宫很近，去定国公府时，必然会经过此茶馆，他一直在楼上盯着，直到一辆可疑的马车出现时，睿王的眼眸不由眯了眯。
马车并不起眼，附近共跟了八个护卫，个个都是高手，睿王眸色微暗，一眼就猜了出来只怕马车内坐的便是沈翌，他悄悄给楼下的人比了个手势，让他们跟了上去。
果然片刻后，他的人就回了消息，下马车的确实是沈翌，定国公夫人亲自出门迎接的他。
睿王只觉得天赐良机，激动得一颗心都在颤抖。
干清宫，陆莹醒来时，已是一个时辰后，意识回笼后，她猛地坐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竟躺在龙床上。
她心中有些恼，忍不住咬紧了牙关。
宋公公听到动静，硬着头皮走了进来，“娘娘先在干清宫待会儿吧，陛下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他那神情，分明是沈翌给他下了命令，不许她出去，陆莹下了床，试图出去时，果真被拦了下来。
陆莹小脸绷了起来，冷声道：“他究竟为何出宫？”
宋公公道：“奴婢也不知，娘娘还是等陛下归来吧。”
陆莹深吸了一口气，冷声道：“不想让我硬闯，你就老实交代！陛下可有危险？”
“娘娘放心，陛下已做了万全准备，不会有危险的。”这话一出，宋公公有些懊恼，他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娘娘别为难奴才了，陛下绝不会有事，他不告诉您也是为了您好。”
陆莹神情依然很冷，“你究竟招不招？”
宋公公有些为难，考虑再三他终究还是招了，陆莹闻言，心中不由一沉，他竟是有意充当鱼饵才出的宫，她不由有些恼，“就算想抓他们，他也不该以身犯险，他若有个好歹，大晋怎么办？”
宋公公忍不住为沈翌说了一句好话，“陛下选择今日犯险，也是怕再拖下去，日后对娘娘不利。”
陆莹不由拧眉，宋公公却没再吐露什么，陆莹不由在干清宫内转了一圈，道：“你再带一部分侍卫，前去查看一下，若陛下当真遇到危险，赶忙将人带回来。”
宋公公道：“娘娘不必担心，陛下早已安排妥当，若真有刺客，裴世子会前去支援，陛下自幼习武，不会有事的。”
他说着不会有事，实则同样很紧张，陆莹在室内转圈时，他拿帕子擦了好几次汗。
陆莹坚持道：“你带人去看看。”
宋公公得了命令要留下护着她，哪敢擅自离开，他思忖再三，还是派出两个人前去查看了一下。
陆莹等得焦心极了，她实在发慌，整个人都处于六神无主的状态，这一刻，只觉得时间无比漫长，她不停地在祈祷上苍，希望保佑他平安无事。如果可以，她宁肯以她十年寿命换他平安无虞。
她在心中祈祷出这句话时，自己不由怔了怔，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在她心中他竟这般重要，重要到她宁肯折寿也希望他能平安。
不仅仅因为他是大晋皇帝，是孩子的父亲，更因为他是沈翌，是那个她从年少时期就惦记的人。
陆莹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又等了近一个时辰，外面才传来脚步声，陆莹冲出寝宫时，宋公公没有再拦，他也跟着冲了出去。
瞧见沈翌的身影时，陆莹眼眶才有些发红，她向他飞奔了过去，想要扑到他怀中，怕他受伤，她才硬是止住步伐，抓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瞧见他左臂上的伤时，陆莹的泪不受控制地坠下来一颗，“明知危险，你还出去，当真是活该。”
沈翌眸色温和，伸手擦了一下她的泪，“朕无碍。”
陆莹没听他这话，“太医呢，快让太医为他瞧瞧。”
她将他拉入了殿内，怕他万一有个意外，陆莹已经提前将太医喊到了干清宫，她话音落下后，太医提着药箱来到了沈翌跟前。
他伤在左臂，刀痕不算太深，纵使如此，伤疤也有些狰狞，陆莹几乎不敢看，眼眶也不自觉有些发红。
太医为他包扎好伤口才退下。
宋公公等人也识趣地退了下去，沈翌将陆莹揽入了怀中，拿没有受伤的右臂，抱了她一下，“没事了，已将他们缉拿归案，日后不会再有危险。”
此次出行确实将睿王等人钓了出来，对方还联系了杀手组织，那些杀手组织其实是受到了欺骗，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要行刺的是皇帝，好在沈翌身手好，撑到了裴渊等人的救援。这下他和裴渊真成了难兄难弟，两人都伤在手臂上。
陆莹有些生气，红着眼眶瞪了他一眼，“又不是非得出宫，总能有法子，将他们捉拿归案，您何必以身犯险？”
沈翌没解释，只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朕这不是没事？”
自打回宫后，他的目光便一直落在她身上，深邃的目光，似包罗一切的大海，眸色实在温柔，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关心他。他胸腔中也一阵热意，满腔话语堵在一起，不知该说些什么。
陆莹忍不住凶道：“没事还伤到了左臂，若是出事，是不是要躺着回来？”
沈翌眸中溢上了一丝笑意，他忍不住将她拥入了怀中，陆莹想要推开他，又怕他扯到伤口，终究没有推他，她忍不住磨了磨牙，“有什么好笑的？你下次再敢犯险，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沈翌忍不住亲了下她的额头，低声道：“不是笑你，是开心，莹儿，你可知朕心甚悦。”
陆莹有些脸热，眼睫也不由一颤，此刻，又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时间缓慢流逝着，直到傍晚时分，陆莹才明白他为何会选在白天出宫，他分明是有意将敌人一网打尽，哪怕负伤也在所不惜。
沈翌道：“我已与岳父岳母说好，最近府里已悄悄在张罗此事，你让宫女收拾一下你的衣服，一会儿用完晚膳，朕亲自将你送回侯府，你在府里待上一晚，明日我亲自登门迎娶你。”
“莹儿，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开可好？”
陆莹眼眶有些发酸，一时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只觉得一颗心被涨得满满的，从未这般感动过。
她忍不住勾住了他的脖颈，突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她首次这般吻他。
沈翌不由怔住了，一颗心也疯狂跳动了起来，他忍不住托住了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一吻结束时，陆莹一张脸红得几欲滴血，这才有些迟疑，“您有伤在身，还是不要折腾了。”
“不严重，又不是伤在腿上，无碍。”
见他坚持，陆莹只得轻轻颔首，她忍不住又抱了抱他。
三个小崽子被接回来时，都瞧见了她泛红的脸颊，圆圆还歪了下小脑袋，好奇道：“娘亲，你很热吗？”
陆莹敲了一下她的小脑袋，没有解释，用完晚膳，三个小崽子才得知陆莹一会儿要回武安侯府，圆圆顿时不乐意了，呜呜撒娇，“娘亲，我也跟你回去。”
她从未离开过陆莹，想将她们母女分开根本不现实，沈翌道：“没说不让你回，宫女已帮你收拾好换洗的衣物，等会儿我送你们回府。”
安安和宁宁也露出了羡慕的眼神。
沈翌神情微顿，问道：“明日父皇会登门迎娶你们的母后，你们俩是想随我一起迎亲？还是随母后一起？跟父皇一起，可以让你们压轿，随母后一起就只能等父皇过去。”
两个孩子都愣了愣，安安率先问了出来，“迎娶母后？是我想的那个迎娶吗？”
沈翌点头。
圆圆则有些不解，“迎娶是什么？压轿又是什么？为何要迎娶娘亲？”
沈翌道：“上次父皇和你娘亲只是奉旨成婚，这次父皇是真心求娶，此生此世仅此一人。”
陆莹无端有些脸热，根本没料到，他竟这般给孩子解释，圆圆听得有些懵懂，她爱凑热闹，对接下来的迎娶期待不已，见两个哥哥选了压轿，她也想压。
莎草笑着劝道：“还是换个人压轿吧，太子和二皇子才四岁，压轿时都是选一个十岁的小男娃，太子和二皇子不仅年龄小，还是两个人，陛下还是根据习俗来吧。”
最重要的一点莎草没说，宁宁的娘亲已去世，这点也不合适，一般选压轿时，都是选父母双全的，就算陛下和娘娘不在意这点，莎草觉得还是按习俗更吉利。
安安眨了下眼，莎草一向忠心，这么劝诫，肯定是为了母后，安安便道：“那我们不压了。”
沈翌也没坚持，他其实已有人选，怕孩子们想压轿，才给了他们选择。
他亲自将陆莹和孩子们送去了武安侯府，怕府上万一混入闲杂人等，这段时间，他一直让人盯着武安侯府，章氏也再三核对了府里的人员，今年府里一共采买了四个丫鬟，其他皆是老人，怕这四人万一有问题，章氏还特意寻了个借口，将这四个丫鬟暂且调去了庄子上。
沈翌也派了不少人过来，侍卫和暗卫里三层外三层将武安侯府围了起来，如今的武安侯府，连一个苍蝇都飞不进去。冰荼、冰鉴、落茗等人也随着陆莹来了武安侯府。
陆莹已许久没回府，瞧见父母时，眼眶都有些发酸，章氏和陆盛之连忙行了一礼，陆莹和沈翌亲手扶住了他们。
老太太、秦氏等人也得了消息，赶忙过来见礼。因为沈翌在，老太太和秦氏等人皆很惶恐，几人在大房说了说话，陆莹看了一眼天色，笑道：“时辰不早了，祖母和叔叔、婶婶早些歇息吧，陛下您也回去吧。”
老太太如今可不敢跟她摆谱，连忙应了下来，沈翌清楚，她难得见父母一面，肯定要说说体己话，便也没多留。
陆莹送了送他，章氏和陆父也想送，被陆莹和沈翌拦住了，陆莹道：“娘亲，你们不必送了，帮我照看一下安安他们就行。”
以为他们是有话要说，章氏也没坚持，见陆父坚持要送，她拉了拉他的衣袖，陆盛之这才止住步伐。
陆莹确实有话要与他说，再三叮嘱道：“陛下务必要注意身体，您左臂上有伤，晚上沐浴时，让宋公公伺候您沐浴，伤口千万别沾了水。”
沈翌俯身吻了一下她的眼睛，“知道了。”
“明日迎亲时，您乘坐马车过来，别骑马，别万一又扯到伤口。”
这点伤沈翌根本没放在心上，见她一再叮嘱，他心中不由一暖，忍不住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他没敢抬左臂，单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陆莹心跳很快，这一刻，竟舍不得推开他。
她也扬起了脑袋，小手不自觉攥住了他的衣襟，笨拙地回吻了一下，沈翌眸色一暗，更凶地缠住了她的舌。
等终于将她放开时，已是一刻钟后，陆莹脸颊飘红，眸色水润，粉唇娇艳欲滴，美得恍若妖精。
沈翌眸色暗沉，呼吸又有些不稳，他再次吻住了她的唇，像是怎么都亲不够一般，陆莹被他吻得有些意乱情迷。

第106章 完结下
再次有些喘不过气时， 陆莹偏开了脑袋，将脸颊埋入了他怀中。
沈翌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抱了她一下，“朕明日过来。”
陆莹轻轻颔首， 他欲要离开时， 她望着他，有些欲言又止。
沈翌伸手抚摸了一下她的发丝， 眸色认真， “想说什么但说无妨，莹儿，你与我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
陆莹思忖了片刻， 终究还是开了口， “后宫不得干政，妾身也不想左右陛下的决断， 接下来这番话，只是我身为一个妻子，与你之间的闲聊，夫君听听即可。”
沈翌已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并未出声打断。
陆莹道：“我曾与睿王妃相处过几次， 她才华横溢， 温柔端庄，是个好姑娘，嫁给睿王后却夫妻不合，睿王根本不曾正眼瞧过她，小妾都能压她一头， 睿王谋逆一事， 她应该清白， 这么好的姑娘，若是充入教坊司当真可惜。”
凡谋逆者，祖父、父兄等人年满十六皆需被斩，妻妾、姊妹知情者同样是死罪，不知情者则会被充入教坊司，自此沦为娼妇。这个要求对出身清白的女子来说，多少有些苛刻。
睿王与沈翌本是兄弟，韩王、燕王等人虽能逃过一劫，睿王的妻妾却没那么好运。
陆莹与睿王妃惺惺相惜，自然不忍她出事，她道：“前朝明武帝登基后，其兄弟也曾犯过谋逆之罪，明武帝怒不可遏，不仅将他五马分尸，妻妾也全是死罪，连三岁的稚儿都不曾放过，虽震慑了朝野，明武帝也落下个残酷无情、草菅人命、独断专治的名声，到了承恩帝，也曾出现过额外开恩的情况，他在政期间政治清明，还能够礼贤下士、爱民如子，世人对其评价也很高，望夫君能够三思而后行。”
沈翌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道：“你今晚就安心备嫁，不必为她担忧。”
他话中已有开恩之意，陆莹心中不由一松，她福了福身，才笑道：“陛下一路小心。”
荣华街上仍没什么人，今日刚有人在街上遇袭，此刻一条街上的商铺都没开张，街道上还有人在清扫残局。
短短一下午，皇上遇袭的消息就传了出去，甚至有人瞧见了睿王被抓的一幕，沈翌回到皇宫时，宋公公第一时间迎了上来，禀告道：“您前脚刚走，李阁老等人便来了皇宫，至今尚未离开。”
几位阁老不仅是担心沈翌的龙体，更怕他轻拿轻放，于社稷不利，此刻皆希望皇上从严处理。
宋公公瞧了一眼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睿王妃的父亲林大人也来了皇宫，与他关系好的几位大臣如今也在偏殿候着，希望皇上念在睿王妃并不知情的面上，能网开一面，饶过睿王妃。”
目前，沈翌仅让侍卫包围了睿王府，王府内任何人不得出府一步，具体如何判尚未决定。
沈翌轻轻颔首，道：“让他们进来吧，慈宁宫那边可办妥了？”
宋公公道：“办妥了，奴婢下午亲自往慈宁宫跑了一趟，已告诫过众人务必将嘴巴闭严一些，若是太皇太后得了消息，不管谁传的，定不轻饶。”
沈翌颔首。
大臣们进来后，便要求严惩睿王，严查那些杀手组织，务必要将全部杀手都捉拿归案，他们至今尚不清楚，三皇子也勾结在内，若是得知此事，只怕吵得更凶。
实际上，沈翌午时便将李大人派了出去，如今他已将杀手组织的老巢清剿干净。
沈翌道：“睿王谋逆本就当斩，朕已命人将他押入大牢，会废掉他的王位，只待秋后问斩，睿王膝下仅有一子，念其年幼，祸不及子女，只将其贬为庶民，交给李侧妃的娘家，由其娘家人抚养。至于睿王妃……”
睿王妃的父亲林大人双眸通红，一直在瑟瑟发抖，听到这话忍不住磕了几个头，道：“睿王谋逆一事，臣一家都不知情，睿王妃也同样被睿王蒙在鼓里，睿王嫌她出身低，自打她出嫁后，一直对她不理不睬，甚至写过放妻书，想将她休弃，碍于是先帝赐婚，他才没敢真将她赶回府，她与睿王虽是夫妻，却没有半分感情，求陛下看在老臣为大晋鞠躬尽瘁的份上，饶睿王妃一命！”
旁的大臣闻言，也有些同情他，睿王妃尚未出嫁时，名声便传了出去，有不少年轻儿郎想要求娶，谁料先帝却为她赐了婚。
当初，先帝将她选为睿王妃，何尝没有给睿王找个贤内助的意思，他一直希望，几个儿子能将日子过好，韩王和燕王成亲后，与两位王妃皆感情甚笃，也敬重王妃的品行，唯独睿王冥顽不灵。
沈翌道：“睿王妃也是无妄之灾，先帝是念其品行高洁才为其赐婚，成婚后，睿王却宠妾灭妻，毫不将她放在眼中，他既写过放妻书，此事更不该牵连她，朕便准了他与睿王妃的和离，睿王妃和离后归家即可。”
林大人再次磕头，一时老泪纵横，“谢陛下开恩。”
沈翌靠回了椅背上，“天色已黑，爱卿们归府吧。”
大臣们至今不清楚，沈翌明日要重新迎娶陆莹，沈翌将此事瞒得很严，就连武安侯府也只有章氏和陆父知晓，今日府里挂上彩绸和喜牌时，众人还只当是大房哪个丫鬟要从府里出嫁，根本没人往陆莹身上联想，大臣也没听到什么风声，得到想要的结果后，便顺从地退了下去。
大臣们离开后，宋公公小心翼翼为沈翌换了换药，这才低声道：“三皇子不是也牵扯了进来，难道陛下当真要放过他？就不怕养虎为患？”
他野心勃勃，若放过他，必惹出祸端来，沈翌自然不会放过他，不过裴渊却提了一个更好的意见，与其将三皇子的罪行公布于众，不若利用他的身份做点旁的事。
早在三皇子离京时，裴渊就曾请示过沈翌，他们已给三皇子下过毒，每隔一个月他身上的毒，就会毒发一次，他若不想死，暂时只能为大晋所用。
如今锦衣卫正在寻找千面毒君，这人不仅善用毒，医术也很了得，精通易容之术，一旦将他寻到，他们就会杀掉三皇子，届时由自己人扮成三皇子。利用三皇子的身份，可以在大周做不少事。
沈翌本以为，为了裴嫣，裴渊会保下三皇子，他终究还是没有犯蠢，沈翌自然不知道早在得知三皇子想杀死裴嫣时，裴渊就没想饶过他，他之所以建议找个人，顶替三皇子的身份，正是为了裴嫣。
裴嫣有生之年不会回大周，与其让她得知三皇子注定会死，还不如让她以为他会好好活着，也算给她一个念想。
陆莹回到自己的住处时，三个小崽子正坐在榻上听章氏讲故事。她声音实在温柔，跟催眠曲一般，圆圆不由有些犯困，小丫头趴在章氏怀中，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章氏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有些好笑，安安和宁宁却听得认真，眼睛一直亮晶晶的。他们最爱听故事，平日陆莹也经常会给他们讲一些。
她笑道：“娘亲，明日还要早起，您今日操劳了一日，先回去歇着吧。”
章氏笑道：“哪里操劳了？既无需备嫁妆，也无需宴请旁的宾客，今日不过盯着丫鬟们挂了一下彩绸，给你几个姐妹下了个邀请函，旁的什么都没做，天才不过刚黑，这么早回去娘亲也不会歇息，不若陪娘娘待会儿。”
陆莹也想她了，含笑在章氏跟前坐了下来，笑道：“娘亲还喊我莹儿就行，您怎么下的邀请函？可说了成亲的事？”
武安伯府人丁单薄，仅有大房和二房，秦氏与夫君关系不好，心中苦楚，时不时会找章氏倒吐水，两人关系不错，府里的姑娘们处得也很好。
也就二小姐陆婧有段时间，较为偏执，险些走了歪路，她本性倒也不坏，与陆莹关系也还可以。
陆莹还真怕章氏一提这事，几个姐妹都给她备贺礼。
章氏笑道：“自然没说，陛下都没对外宣布此事，我也没声张，只说邀她们小聚，你大姐姐许是猜到了你会回府，还让丫鬟捎来了她亲手做的卤鸭架。”
陆莹很爱吃鸭架，陆璇一向宠她，没出嫁前，还特意学过如何卤，没少做给陆莹吃。
陆莹闻言眼睛不由一亮，“姐姐对我真好，鸭架呢？”
章氏有些好笑，让丫鬟热了一下，才拿过来，陆璇卤了两种口味，一种是微辣的，一种是五香的，卤好的鸭架一被拿过来，圆圆瞬间不犯困了，眼睛都亮了几分。
鸭架色泽红润，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连安安和宁宁都有些嘴馋。
距离他们歇息的时间，尚有大半个时辰，陆莹也没拦着他们，三个小孩都跟着吃了一个。
圆圆还想吃第二个时，才被陆莹拦住，“等会儿还要休息，吃多了不易消化，剩下的明天再吃吧。”
圆圆馋得直流口水，陆莹也没再吃，让丫鬟将鸭架撤了下去，又将窗户开大，通了通风，直到室内的味道散去后，圆圆才遗憾地舔了舔唇。
母女俩又说了说体己话，章氏帮她将孩子们哄睡后，才站起来，她真要走时，陆莹却有些舍不得，忍不住抱着她的手臂，提要求，“娘亲，你留下跟我们一起睡吧，左右床很大。”
章氏不由失笑摇头，“都快二十岁的人了，还与娘亲一起睡？也不怕人笑话。”
陆莹忍不住弯唇，“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女儿在娘亲跟前再大也是孩子。”
章氏终究还是留了下来。
天亮时，两人才起，三个小崽子惦记着迎娶的事，也跟着爬了起来，莎草给陆莹上妆时，三个小孩一直围在她跟前，眼巴巴看着，圆圆小嘴最甜，时不时夸一句娘亲真美。
她正夸着，门口就传来了陆璇的声音，“小公主嘴可真甜，囡囡赶紧跟姐姐学学。”
她说着将怀里的小女娃放了下来，囡囡是蒋昀然的妹妹，比圆圆要小，说话还不利索。
小丫头很害羞，一瞧室内这么多人，抱着陆璇的腿，就将小脸藏了起来，陆璇有些好笑，圆圆主动凑了过去，牵住了妹妹的小手，因为小表妹的出现，都忘记了表哥的存在。
陆璇这才过来向陆莹请安，她一贯聪慧，瞧见院中的彩绸时，就猜到了什么，请完安，就笑道：“本以为你只是出宫与我们小聚一下，也没给你带个新婚贺礼来，娘娘勿怪。”
陆莹斜了她一眼，“又没有外人，姐姐跟我瞎客气什么？”
陆璇眸中满是笑，“礼不可废嘛。”
圆圆正在跟妹妹玩，闻言，还不忘歪着小脑袋插嘴，“姨母不是送了卤鸭架吗？超好吃！”
她一副口水泛滥的小谗样，众人都不由笑了。
说话间，秦氏、双胞胎等人也来了陆莹的院子，没一会儿小院里就满是欢声笑语。
最后是陆璇亲自给陆莹梳的头，又给她盘了个极为漂亮的发髻，最后才道：“陛下如此待你，你也要好好待他才行。”
陆莹轻轻颔首。再次成亲，与头一次的忐忑截然不同，陆莹心中甚至升起一丝甜蜜来，心中也有些担心他的伤。
傍晚时分，迎亲队伍才出发，几乎每隔几日京城就会出现一支迎亲的队伍，沈翌打街上经过时，并未引起太多人的围观。
这个点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冒了烟，街道上行人并不多，也就一些小商贩尚未收摊，有的在待客，有的在与人闲聊，瞧见沈翌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时，众人才怔了一下，不等他们过多议论，他已骑着马走出了一截儿。
敲锣打鼓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时，丫鬟赶忙通传了一声，章氏这才有些紧张，大房没有男丁，陆莹的兄长皆出自二房，按规矩，他们需要考验一下沉翌。
两人直到今日才得知沈翌要重新迎娶陆莹，被章氏扯来时，犹有些晕乎乎的，他们哪敢考验一国之主，局促不安地行完礼就放了行。
沈翌想早些瞧见她，冲他们颔了颔首，就迈入了内室，室内，陆莹身着嫁衣，头戴盖头，就坐在床上等他。
他眸中再无旁人，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听到脚步声时，陆莹一颗心不受控制地跳得有些快，她自然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耳根无端有些热。
圆圆还从未瞧见沈翌穿过红衣，只觉得今日的父皇比任何时候都要俊，她眸中满是惊叹，扯着宁宁说悄悄话，“穿喜服竟然这么好看，圆圆也想穿。”
宁宁也有些眼馋，他想了想，才小声回道：“等圆圆大时，就能穿了，届时哥哥送圆圆一件天下最漂亮的嫁衣。”
圆圆开心地拉住了他的小手，“谢谢哥哥，拉勾！”
宁宁与她拉了拉，安安弯了弯唇，“嫁衣都是女子自己绣，哪能旁人送，拉勾也没用。”
圆圆才不想绣，小嘴嘟了起来，“我才不要绣，我就要宁宁哥哥送我！”
宁宁也笑，对安安道：“皇兄，我送就行，做女红很累，我还见母后被针扎到过，还是别让圆圆绣了，到时我也送皇兄一件喜服！”
安安不由莞尔，也没再拒绝他的好意。
孩子们的声音虽然不算大，却也落入了众人耳中，见三人才这么大点，就惦记起了嫁衣和新郎服，都有些忍俊不禁。
沈翌的父母皆已不在，今日的成亲注定与旁人不同，他们是在武安侯府拜的天地。孩子们都喜欢热闹，观礼时站在了视野最开阔的地方。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后，陆莹便被送入了洞房，洞房也就是她的闺房，陆莹坐在喜床上时，本以为自己不会紧张，殊不知，他挑开盖头的这一刻，陆莹一颗心还是不自觉提了起来，脸颊也有些红。
陆璇忍不住打趣了一句，“皆说一回生，二回熟，怎么还是如此害羞？”
陆莹的脸更红了，忍不住嗔了她一眼，她本就生得极美，头上又戴着精美的凤冠，眼波流转间，端的是勾魂摄魄。
沈翌不由看痴了，一双漆黑的眸始终落在她身上，陆莹担心他的伤，忍不住瞄了他一眼，见他手臂上并未渗出血，她才悄悄松口气，正欲移开目光时，却对上了他深邃火热的眸，她又有些羞，眼睫轻颤了一下，不由垂下了眸。
陆璇胆子大，忍不住弯唇打趣道：“大喜的日子，陛下和娘娘还是别对视了，赶紧将合卺酒喝了吧。”
所谓交杯酒，分好几种形式，最简单的一种，是两位新人手挽手的喝，这是小交杯，还有大交杯，需要两位新人举着酒杯相互绕过对方的脖子，然后再饮下手中的酒。
上次成亲，两人只是简单地挽了下手，今日在陆璇的起哄下，两人尝试了一下大交杯，大交杯时，两人几乎抱在了一起。
合卺酒喝完时陆莹一张脸羞得通红。
圆圆和宁宁等人也在房内观礼，小丫头捂唇笑了笑，只觉得成亲还真有意思。
礼毕后，陆璇才喊孩子们去吃酒席，圆圆还有些舍不得退下去，陆琳拉住了她的小手，笑道：“小公主不是一直盼着喝喜酒？等会儿酒席才是真正的喝喜酒，真不去？”
圆圆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一迭声的道：“去去去！我去！”
说完就招呼着表哥等人一并离开了。
他们退下后，室内一下仅剩两人，见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陆莹红着脸站了起来，道：“妾身去换衣服，陛下也去吃酒席吧，等吃完酒席咱们再回宫。”
沈翌却道：“不必着急，今日在这儿住一晚吧，明日用完早膳再回。”
陆莹有些惊讶，“您也留下？”
沈翌眸中含了一丝笑，“今晚是洞房花烛，我不留下，怎么圆房？”
陆莹脸颊发烫，忍不住偏开了脑袋，小声嘀咕了一声，“你手臂上有伤，本来就不能圆房。”
她娇羞的模样实在动人，沈翌眸色火热，再次开口时，声音也有些哑，“谁说不行？到时你多辛苦点即可。”
陆莹没看过几页避火图，也不知道女子能主动，根本没听懂，只道：“众人估计都等着陛下呢，您赶紧出去吃酒席吧，今日辛苦父母了，您帮我敬他们一杯。”
沈翌却拉住了她的手，“走吧，一起敬。”
陆莹一怔，“我也去？”
“有何不可？本就是自己家，也没有外人，今日开心即可，必须考虑世俗眼光。”
说话间，他已经将她拉了出去，她大概是历史上，唯一个两次成亲，同嫁一个人，还能出去喝自己喜酒的皇后。
陆莹忍不住弯了弯唇。
酒席摆在九鹭堂，九鹭堂冬暖夏凉，地理位置极佳，离陆莹的院子不算远，此刻堂内灯火通明的，一片欢声笑语。
因为仅有自己一家人，一共只摆了三桌酒席，男丁一桌，女子一桌，陆璇带着孩子们坐在一起，老太太因精神不济，没来吃酒席。
众人虽入了席，却没动筷，都在等沈翌，沈翌领着陆莹过来时，众人也没觉得惊讶，比起再次迎娶，在武安侯府拜堂，两人一道吃酒席好像也没那么惊世骇俗。
沈翌和陆莹亲自敬了父母一杯，又敬了叔叔和婶婶一杯，两人这才入座，陆莹被圆圆拉了去，沈翌则坐在了男宾这一桌。
吃完饭，众人才回去休息，陆璇等人也没回去，在武安侯府住了一晚，陆莹和沈翌带着三个孩子回了陆莹的院子。
圆圆有些困，趴在沈翌肩膀，打了个哈欠，今日一直跑来跑去的，小丫头早累了，沈翌还不忘给她打商量，“今晚是父皇的母后成亲的日子，圆圆晚上跟哥哥们一起睡可好？”
圆圆眨了眨眼，“为啥你们成亲，我就要跟哥哥睡？”
陆莹有些脸热，忍不住瞪了沈翌一眼。
圆圆看了看父皇，又看了看娘亲，仍旧有些不解，安安替陆莹解了围，“跟哥哥们睡吧，哥哥教你解九连环，还教你叠小船。”
圆圆乖乖“哦”了一声，开心地应了下来。
安安这才不动声色看了父皇一眼，深藏功与名，沈翌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唯独陆莹有些脸热，两人回到室内后，陆莹就让丫鬟备了热水，侯府不比皇宫，想沐浴只能在木桶里洗，因沈翌手臂上有伤，陆莹放心不下他，便帮他擦了擦背，小心帮他洗了洗。
他肩宽腰窄，腹部还有几块肌肉，身材再好不过，陆莹却不敢多瞧，不小心瞄到时，总是止不住地脸热。
她好不容易才帮他洗好，服侍他穿上衣服后，陆莹就将他赶回了寝室，“陛下去房里候着吧。”
沈翌更想在此处候着，对上小丫头羞红的脸蛋时，他也没坚持，只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朕等你。”
他声音沙哑，里面满是情愫，陆莹一张脸又有些红，她稳了稳心神，才沐浴了一番。
月色皎洁，洒了一地银辉，陆莹沐浴完出来时，犹如出水的芙蓉，美得不可方物。
沈翌眸色沉得有些深，陆莹无端不敢靠近他，被男人喊了一声“莹儿”，才朝他走去，房内燃着喜烛，不能熄灭，陆莹上床后，温声道：“陛下有伤在身，早些睡吧。”
沈翌坐着没动，目光仍落在她身上，哑声道：“这点伤无碍。”
他将她拉到了腿上，怕碰到他的伤，陆莹完全不敢乱动，下一刻男人就吻住了她的唇。
夜色很长，属于两人的洞房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