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意风流
作者：月神的野鬼
内容简介
 李稚从小到大一直在做同一个梦，梦中有个少年神仙似的小哥哥在月下对着他温柔地吹笛子，某天他见到谢家大公子谢珩的背影，一时之间惊为天人，梦中的神仙真的活过来了，于是他开始了汹汹的暗恋倒追之路。 眼见着两人即将要心有灵犀修成正果，真正的白月光出现了，李稚这才震惊地发现，他撩错了。 他！撩！错！人！了！ 李稚一脸尴尬，我认错人了。 谢珩：嗯。 李稚：抱歉啊。 谢珩：没事。 李稚：那我们结束？ 谢珩看着他，嗯。 谢珩静静地看着李稚去撩他心爱的白月光了，都得死，他点了下头，都得死。 前期芝兰玉树后期不想做人了的攻X哪有什么岁月静好还不是我在背锅前行的受，he. 

==========================================================
第1章 楔子
景帝元和三十四年冬，太子赵崇光被诬告谋反，与太子妃卫文君一起在红雀台自焚而死，太子素有贤名，消息一出，天下冤之。
京州。黄门太监纪元庭惴惴不安地坐在逃亡的马车中，他怀中紧紧地搂着两个孩子，一个只有两岁，另一个十岁，这两个孩子正是罪太子的一双遗孤。
外面下着暴雨，马车在山谷中疾驰发出恐怖的声响，两岁的弟弟心中害怕，喊了一声“哥哥”。
十岁的哥哥身上有伤口，正流血不止，他已经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听见这一句轻轻的“哥哥”却仍是睁开了眼睛。
“别怕。”
两岁的弟弟忍不住哭了起来，车中只听得见他低声抽泣的声音，很快他被纪元庭一把用力搂住，“不哭，小皇孙殿下咱们不哭，不哭啊。”
哥哥不像弟弟那般懵懂不知事，父母自焚而死，老师惨死诏狱，一眨眼间家破人亡，他自己也身受重伤命在旦夕，要说眼泪早就没有了，他手撑着按在膝盖上，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忽然说了一句话，“那人信不过，你带阿衡走，我跟他走。”
纪元庭闻声一下子看向他，“可太子妃殿下之前说……”
“阿衡他才两岁，他将来都不会记得今日的事，只怕容易被人利用。”哥哥摇头，“你带他走，我跟那人走。”
纪元庭有点慌张，“那殿下你……”
“我没事。”哥哥看向抹着眼睛的幼弟，“阿衡，不哭了啊，等哥将来弄死那帮乱臣贼子咱们就回家，哥一定会回来接你的。”
“哥哥！”
哥哥忽然忍不住低头咳嗽了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来，他用力捂住，对纪元庭说：“你快带他走！”
“好！”
弟弟站在山林中，他望着那辆黑色马车逐渐远去，忽然反应过来想去追，却被一只手从后面抱住，“哥哥！”纪元庭一把抱起他就往另一个方向走，两岁的孩子嘴中大声喊着“哥哥”，那声音在暴雨中简直撕心裂肺，一只手忙捂住他的嘴。
马车上，赵乾听着那凄厉的叫喊声逐渐消失，他用力地攥着手，慢慢闭上了眼睛，“等着我。”
马车往约好的接头地方疾驰而去，从这一刻起，两个孩子的宿命天差地别。
破败的茅草屋中，太监紧紧地抓着小皇孙的胳膊。
“李稚，从今天起，你就叫李稚。”
“我叫赵衡，我不叫李稚！哥哥！我要哥哥！”
“李稚，你是李稚，你没有哥哥。”
“我不叫李稚，不是！我有哥哥，哥哥！”
“李稚，听话，你是李稚，李稚才是你的名字，好不好？”
“不……不要！”

第2章
十五年后。
李稚站在房间中，看着自家亲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抹眼泪一边碎碎念。
“你怎么就考上了呢？别人都考不上的，你怎么就能考上了呢？这怎么还要去盛京呢？”李庭说着话又把几样东西放入包袱中，“那文书是真的还是假的啊？可别是假的吧，这么多人偏就你一个考上了，若真是多好的差事，他们其他人就没有贿赂考官的吗？”
“爹，官考行贿是要诛九族的。”
李庭回头看向他，李稚立刻识相的住嘴。
李庭继续埋怨，“你真想要当官，你当个小官就好了啊，在咱们这小地方当个主簿、当个县丞多好，这你去盛京一路上多远啊，万一在山里遇到豺狼虎豹，再遇到些打家劫舍的匪徒，还有山火、地动、洪水……”
李稚听着自己的一百种死法，忙打断他道：“爹，我可以走官道住客栈。”
“客栈那都是黑店！”
“那我可以住寺庙！”
“寺庙里有妖怪！”
“那这样我从江州坐船去！”
“那船走到江心漏底了！”
逃不过的李稚：“……”
李庭回过头，“你就非要去盛京不可啊？”
李稚低声说：“我考上了啊。”
李庭忽然道：“爹觉得自己一大把年纪了，约莫也活不了多久了。”说着便抬手捂着嘴咳了两声。
李稚停顿了下，“爹，您今天中午刚吃了三大碗饭。”
李庭手中的动作一停，“爹这临死前想多吃几口饭都不行吗？”
李稚立刻点头，“行！都行！”
李庭收拾好包袱，却没有递给李稚，而是一把抱住坐在门槛上，整个就一脸“忽然不想活了”的表情。
李稚想了想，心思一动，“爹，可我要是不去的话，盛京会派来人查的啊。”
李庭一下子看向他，“他们来查什么？！”
“查我啊！我现在是朝官，虽然没有品级，但我若是无故不去上任，那朝廷肯定要派人来核查的啊。”李稚走上前去在他面前蹲下，放低声音道：“这顺藤摸瓜，说不定就查出咱们家从前倒卖……那些东西。”
李庭的神色立刻变了。
李稚记得，小时候他爹一直避免和官府打交道，对他说是因为他从前倒卖过“那些东西”，查出来就要被抓去发配边疆，虽然李稚至今也不清楚他到底卖过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他爹的死穴，每次地方官府派人来征个税赋他都要心惊胆战半天，后来随着年月增长才渐渐好了些。
李稚伸出手慢慢去拿自己的包袱，“不能被查，看来我还是去赴任比较好。”
李庭拧着眉头，糟心地看了李稚半天，“怎么会这样啊？”
一连僵持多日，李稚最终还是去赴任了，他临走的那天，李庭抓着他那是千叮咛万嘱咐，“你在盛京千万不要得罪人，你就老老实实地当个小吏就好了，本本分分做事，不要跟人多说话，也千万不要去招惹谁。”
李稚点头，“好！爹，那我走了。”
李稚取过自己的包袱，跟着其他人一起登上船。
渡口上，李庭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船只，心情那叫一个复杂。
船上的李稚见他一直站着不动，朝他喊：“爹，你早点回去吧，多保重身体！”
李庭紧紧皱着眉头，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这真是的……唉！这可如何是好啊！”
相较于父亲没缘由的忧惧，李稚的心情倒是很不错。船在江心慢慢走着，他从包袱里拿出干粮，掰开一点塞到嘴里，少年安静地坐在船头看那远山风景，风吹起银色水浪拥着船往东南方向行去，目的地是那座旧时被称为金陵、如今改名为盛京的千年古城。
李稚从前听人说那里高门林立，遍地朱衣，名士们风流任诞，隐士们仙居竹林，一时也不由得心生向往。
都说京城的人一个个都跟神仙似的，也不知道神仙是什么样子？李稚又吃了一口东西，正慢慢嚼着，忽然想起自己没多少盘缠，一切都要省着来，他放下咬了一口的馒头又重新放回包袱中。
李稚挺穷的，具体有多穷呢？就是一个馒头要克扣着吃两天的那种穷，同乡的船夫承了他爹的情分，多送了他一程，他下船后来到宁州府，前路就只能靠两条腿慢慢走。
其实按照朝廷的规矩，新官上任，无论你是什么品阶，朝廷都会帮你把上任的花销给报了。盛京门阀林立风气豪奢，新官上任尤其是京官，那沿途花销打点必然不少，毕竟当了官你买个高级点的马车也不过分，若是你再带个仆人，那仆人也要骑马坐车吧，走路？没听说过。
某种意义上说，这笔随意报销的费用，其实是朝廷给京官的第一笔福利，大多人都会报个几十两。
后来李稚到了盛京，在京兆处拍出自己的条子，那报账的官一看见上面的数字就愣了，“六钱银子？”又看了眼对方的籍贯，更震惊了，“京州过来的？！”
李稚的上司们听说了他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那是纷纷流下了感动的泪水，能走路就走路，一个馒头吃两天，住宿那就在荒山寺庙中解决，兜里就揣着几文钱还一门心思操心国库盈亏，这种人……当天就被扫进仓库吃灰去了。
盛京不需要你这种人才！
李稚这会儿还没有领受到来自盛京土著的毒打，他正在山林中长途跋涉，眼见着天越来越黑，山中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他想着得赶紧先找个歇脚的地方。
远处出现一座黑白道观，虚虚渺渺地隐在白雾云雨中，李稚抬手遮着雨，他决定去借宿一晚。
道观名叫“寒天观”，檐下挂着一盏昏暗的灯，走近了看，这道观倒也不大，门前的山道未经打理，青石子路上落着大朵的白桂花，被雨水打湿了，道观外围斜扎着柴荆栅栏，看起来像是哪个山野隐士的居所。
李稚沥了沥衣服上的水，整理好自己的仪表，然后才走上前去敲门。
道观中，雨打竹林，两个人正在长廊中下围棋，案旁的灯花往上卷，不时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声响。
穿着黄色道服的老道士抬手落下一枚白子，“你父亲近来可好？”
“年前病了一场，索性称病退了，如今休居在城外东山。”
“他倒是享上了清福，东山是个退隐的好地方，云遮雾绕神仙宝地，他自己放下凡尘俗务快活去了，偌大的门庭全都压在了你的身上。”
一只修长的手在棋盘上落下枚黑子，“也无不可。”
老道士笑了下，“你也是心累，原本闲云野鹤似的人物，尽操心这些繁琐俗事了。说起来你也有二十七八了，怎么一直也没传出来娶妻的消息？”
“没什么心思。”
“你心思也太冷了些，和我比起来，你倒像更是个道士，还是个雪堆的。”
“世叔说笑了。”
老道士叹了一口气，“这么些年过去了，也就你还称呼我一声世叔，这趟你回京路上过来看我，我心中很欢喜，院子里埋了点桂花酒，我待会儿命人挖出来几坛，你捎上些吧。”
“好。”
两人正下着棋，一个十多岁的道童忽然跑进来，他在廊下收了雨伞，轻轻喊了一声“观主”。
老道士望过去，“怎么了？”
“外头有个人想借宿一晚。”
道童提着灯将李稚引入后院的空房，“我们观主说了，你今晚便在这后院住下吧。”
“多谢。”
“无妨的。”小道童说话很客气，“这房子再往后面走两步便是厨房，里面还有点吃的，你若是饿了，可以自己去拿一些。”
“夜晚多有叨扰，真是过意不去，我想要亲自去谢过观主，不知观主可方便？”
“也行，不过观主正在后院会客，你稍微晚些再过去吧。”
“哦那好，多谢你了。”
小道童提着灯离开，李稚抬头打量了一圈房间，他将包袱放在桌子上，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
大概小半个时辰后，李稚来到后院，他隐约可以看见远处竹林中有烛光闪烁，但四下没有人，他也不敢贸然闯进去，就站在檐下等了会儿。
小道童提着两大坛子酒从小道上路过，一抬头瞧见等在屋檐下的李稚，皱眉喊道：“谁啊？”李稚回过头去，他这才认出来，“哦你是那个借宿的！你是亲自来谢过观主吗？”
“是。”
小道童一边打伞，一边还要搬两大坛子酒，动作很是艰难，李稚见状就走上去帮他。
“谢谢啊。”两人把酒搬到走廊里，小道童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好了，放在这儿就行，观主这会儿应该已经会完客了，你进去看看吧。”
李稚将手里的酒递给他，小道童伸手接过，多提醒了他一句，“那什么，我们观主脾气很怪的，平日里不大见生人，你道声谢就快些出来吧。”他扭过头给李稚指路，“你就沿着这条走廊一直往前走就好了。”
“哦，那好。”
李稚看着小道童转身离开，他这才望向后院的方向，按着道童的指示走进去。
李稚走了大概有小半个时辰，没想到这道观从外头瞧着不大，内部却是别有洞天，他一路往前走，一直也没见着人，山色漆黑一片，夜雨也逐渐由淅沥转大，哗哗啦啦的下个不停。
他刚转过乌木长廊，一阵风忽然将他手里提着的灯吹灭了，他低头看了眼，再抬头时眼前豁然开朗，仿佛是看见了什么奇异的场景，他一下子愣在原地。
檐下系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如雾的雨水吹进来，长廊下坐着个身影，只看得清轮廓，半隐在竹林叶影间，他正一个人下棋，棋盘上有雨水，隐约反射着银光，黑子落下去时，那水光轻轻荡漾了一下。
白桂花沾着雨水挂在枝头，清清幽幽的白色香气飘散开，和竹叶的清香、雨水的腥味融在一起。
李稚那一瞬间脑海中砰然浮现出两个字，“神仙”。
他就这么站在那儿呆呆看着，甚至下意识屏住呼吸，怕自己一出声那个身影就会化作白鹤、或是化作一片云，消失在原地再也见不到了。
一旁的谢家侍卫早就注意到他，其中一个抱着剑走到他面前，见李稚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他抬手拍了下对方的肩，李稚猛地吓了一跳，手中的灯砰一声摔碎在地。
谢珩闻声回头望去，正好看见一个少年站在长廊的拐角处，他回过神来忙对侍卫道歉，“对不起我……”一回头却又忽然间愣住，眼睛控制不住地睁大了，一直盯着他看，谢珩没有说话，收回落下棋子的手。
看起来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孩，好像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谢珩用探询的眼神望着他，对方终于回过神来，“对不起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哦对！我是来道谢的，多谢观主让我在此留宿一晚，我是专程过来道谢的。”一抬头又看见他的脸，忽然再次结巴，喉咙里的声音也越来越轻，雨声这么大，完全听不清他后半程说了什么。
谢珩示意让侍卫放他进来，侍卫对李稚说：“你进去说吧。”
“可以吗？”李稚询问，侍卫朝着他点头。
谢珩看着那孩子再三确认后慢慢走进来，他打量了他两眼，“你刚刚说些什么？”
这小孩看起来是要行个礼，一听见他开口说话，莫名其妙又愣了。
谢珩问道：“你怎么了？”
“你是……这山上的神仙吗？”一句话轻飘飘的，好似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心里话。
谢珩望着他半晌，轻笑了下，“我不是神仙，你认错了。”
李稚看着那个笑容，只觉得整个脑子都在发热，他现在莫名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尤其在对上那双眼睛后，他猛地回过神来，“我、对不起我失礼了，无意冒犯，您是观主吗？”
“你是在寻找观主吗？”
“对，我是今晚在此借宿的，多谢观主让我在此留宿一晚，我想亲自来道个谢。”
“这夜深了，观主怕也歇下了，明日我代你转达吧。”
“好！您是这山上的道长？”
谢珩倒也没多解释，“算是吧。”
李稚有点失神地看着他，反应过来忙自我介绍道：“哦，我叫李稚，字少初，京州云平人。”
“谢道吟，建章人氏。”
李稚望着他脸上温和的笑，也下意识很轻地笑了起来，低声道：“幸会。”
“幸会。没有吓着你吧？”
李稚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有点……道长您看上去真的很像神仙，我一晃眼看错了，我无意冒犯。”
谢珩心道这孩子说话倒是有意思，“看来你见过神仙？”
“不是，我只是觉得想象中，神仙应该是像您这样的，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道长您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你别害怕。”
李稚倒也不是害怕，他就是紧张，紧张到他现在甚至浑身开始冒汗，舌头一直在打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谢珩看出来了，问他道：“要不要坐下喝杯茶？”
李稚有点意外，又好像有点受宠若惊，“可以吗？”
“自然可以。”
李稚这才坐下，案上的棋盘果然积着雨水，黑白棋子像天星似的散落其中，细密的雨丝飘进来，李稚注意到对方的袖子沾湿了，不由得盯着看，一抬头见对方正望着自己，忙觉得失礼又立刻转开眼睛。
谢珩倒也没有说什么，对一旁抱着剑的侍卫道：“去取一套新的茶具出来。”
“是。”
侍卫很快取来新的茶具，上好的冰纹瓷盏，像一朵银色莲花幽幽地照在烛光中，李稚从没见过这种茶具，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一旁的炉子上烹煮着一壶新茶，氤氲白雾从壶口冒出来，李稚精神恍惚的竟也没看见，眼见他伸手就要撞到那壶滚烫的热茶，忽然手腕被轻轻地搭住了。
谢珩伸出手，搭了他的手腕一下。
李稚感觉到那触碰，瞬间浑身僵住，他愣愣地看着对方，然后他这才注意到右手边滚烫的茶壶，“不好意思，我没看见！”他忙收回手，手腕上被对方碰到的地方仿佛在发烫，他又说了一遍“多谢”。
谢珩心道：“这孩子冒冒失失的。”他收回手，“当心些。”
李稚点了下头，“好。”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手腕上那一处好似都没知觉了。对方抬手沏了杯茶，青翠鲜嫩的茶叶在水中舒展开，底下冒出些很小的银色漩涡，李稚盯着看了会儿，又抬头望向对方，长廊外夜雨淅沥，听不见说话声。
喝了一口茶，心情稍微平复了些，李稚也逐渐恢复镇定，“多谢。”
谢珩问道：“你怎么会一个人来这深山道观借宿？”
“我……我赶路，身上银子不够，没法住客栈。”
“你年纪这么小，孤身一人在深山中赶路，怕是不大安全。”
“没事的，我赶路前都问过当地百姓，我问清楚有人烟的地方才会进来，若是不安全，我就绕路走。”
谢珩点了下头，目光落在李稚的手背上，上面有两道已经凝血的伤口，看来这在山中赶路也吃了不少的苦头。他又打量了他两眼，这孩子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脸生的偏稚气，更年龄显小了，五官清清秀秀的，一双眼睛尤其温柔文静。他见李稚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问道：“怎么了？”
李稚低声说：“我越看越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您？”
“是吗？”
李稚觉得自己有些荒唐，他刚刚看着对方，莫名其妙就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个梦，“我很久之前总是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个神仙在月下吹笛，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您忽然想起那个梦，您真的很像是……深山里的神仙。”
谢珩轻声笑道：“那你怕是认错了，我鲜少吹笛子，恐怕也成不了神仙。”
李稚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那番有关梦的说辞怎么听怎么像某种蹩脚的幌子，被他借来没话找话，他顿觉窘迫，闭嘴不再提起，只是点点头，“嗯。”
这茶水明明滚烫，他竟也不觉得，入口快咽下去才反应过来，咳嗽了声，忙又掩饰住。他看向对方，对方似乎很轻地笑了下，他蓦的又有点愣住，低下头慢慢地抿着茶水，也不再出声了。脑子有点懵，又有点说不上来的高兴，好像真的跟误打误撞遇到了神仙似的。
两人无话地坐了一会儿，一杯茶喝完，李稚抬头看向对方。
谢珩道：“夜深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李稚下意识道：“好。”他于是站起身告辞，“那……那道长您也早些歇息。”
谢珩点了下头。
李稚行了一礼，转过身沿着长廊往外走，走到一半他没能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身影隐在竹影中辨不分明，对方听见脚步声停住，也回头望过来，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他一时竟是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他说不好自己到底怎么了，刚刚喝着茶稍微平复下来的心情蓦得又紧张起来，他忽然转过身快速往外走。
谢珩眼见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道这小孩倒是真的很有意思，他收回视线，又看向那盘浸水的棋。灯花卷了一卷，啪嗒一声摔落了下来，夜雨霖霖的夜，冰冷的水中浸着黑白棋子，有几分萧索的意味了。

第3章
当晚，李稚睡在道观客房中，听着外面的雨声，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
他满脑子都是刚刚遇到的那个人，不知为何竟是忘不掉了，恍惚间他又闻到那股气味，白桂花、竹叶、还有茶香，夜雨吹落山林，黑白道观隐在白雾间，隐世的神仙羁旅其中。
等他再次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天光从黄色纱窗照进来，他瞬间从床上坐起身，莫名有种做了个朦胧美梦的感觉。
推开门走出去，忽然他视线一停，门口的地上摆着一只漆黑木盒，他下意识看了眼四周，一个人也没有。
他弯下腰拾起木盒，打开盖子看了眼，上面覆着一张金青色的锦布，再揭开发现其中是一盒银子。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脑海中又想起昨晚梦见的那个人，然后猛地回过神来，不是梦！
李稚大步走了出去，他这猛的一下子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忽然他看见小道童提着扫把走进院子，立刻跑过去，向他打听起昨天晚上后院的那个人。
小道童昨晚睡得有点迟，早起没什么精神，他百无聊赖地扫着雨后的湿落叶，听完了李稚说的，“哦，你说的是昨晚观主的客人吧？他并不是我们道观的人，今日一早已经离开了。”
李稚忽然愣住，“离开了？那他还会回来吗？”
小道童摇摇头，“那不知道，他是昨天偶然路过此地进来拜会，我从前也没见过他，大约以后也不会回来了吧。”说完小道童低头继续哗啦啦地扫地，留下李稚失神地站在原地。
离开了？不会再回来了？
他回头看向山外的长阶，下了一夜的雨，石子路上又落了一层白桂花，山林中弥漫着浩荡的白雾，世外的神仙已无迹可寻。
李稚没有动那些银子，连带着木盒一起小心地收在包袱中。他离开前本想亲自去找观主告辞，却只得到一句话，“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聚散如此，无须多言。他听出对方的意思，也就没有再坚持，拱手行了一礼以作告别。沿着石子路下山时，他心中有些彷徨失落，却又说不清自己具体在失落些什么。
他停下脚步，看向四周空山。
真的像是在寂静深山中偶遇了一个神仙，然后再也找不见了，他忽然又想起昨晚对方说的话。
“谢道吟，建章人氏。”
那空禅似的嗓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李稚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颤动了下，随后是一阵久久的怅然若失，好似是做了一个真假难辨的梦。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转身，继续下了山。
两个月后，李稚来到盛京。
他背着包袱站在城门外观望了很久，发现这座金陵古城与他想象中的有些不大一样，这座城池比他想象得要大，大很多。
天还没有亮，他沿着一千年前的金陵古道往前走，身后不时有疾驰的马车追上来，古城墙外栽着上千株杨柳，早起的贩夫推着车去城里送东西，守卫借着昏暗的灯光在查门禁，李稚仰头看了眼，有朦朦胧胧的轻烟自从城中散出来。
李稚将自己的文牒递给守卫，对方查看过后放他进去，“早些去换了户牒。”
“多谢。”
李稚进了城，入眼就是一条笔直官道，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宽敞的道路，微微震撼。他早些年在书上读过盛京太守狩猎的故事，想来也只有这种康庄大道才能容得下三十六架疾驰的马车，确实是帝王州府的气象。
他继续往前走，东城门进来后是一大片民巷，道路两旁房屋鳞次栉比，十二户为一里，家家院门口都挂着一块方木板，上面清楚地刻着京兆处的户碟登记信息。
清晨街上没什么人，几头高大的牛忽然从巷子里走出来，此时天还没全亮，李稚一时没看清，还以为是什么野兽出没，下意识浑身僵直，那几头青牛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稚背靠着巷子的墙壁没动，莫名有点尴尬。
这盛京的牛好像是成了精，那一幅颓唐慵懒瞧不起人的模样，活脱脱像个隐士？
李稚没见过，他觉得很新鲜，这儿的一切对初来乍到的少年而言都很新鲜。
李稚背着包袱来到京兆处，他抬起下巴认真观察了会儿，觉得自己应该没找错地方，走了进去。
大堂中，一群司官们围过来看他账面上的“六钱银子”，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众人抬起头看向堂下站着的少年。
“京州来的？！”
“是！”
“走路来的？”
“是！”
李稚是小地方出身，第一天来盛京也没人教他官场潜规则，他不明白大家为何这么看着他，但总归笑一笑感觉会好一点？
官考上来的小吏往往没有委任状，一般都是到任后，看看有什么空缺职位再填进去，州府衙的几位司吏看着堂下踌躇满志的李稚很久，忽然也跟着笑了下。
“这样！金匮府库还缺个书吏，你去吧！”
“哦，好！”
李稚是官考考上来的，不同于举孝廉，官考往往是那些出身不怎么样又实在干不了别的的书生才来考，说是官考，其实考上了也不能当官，大部分人的命运不过是做一辈子小吏而已。
在京兆处的司官们看来，像李稚这种少年书吏，典型的穷苦读书人，没本钱没实力，早点出来谋个差事混口饭吃，将来也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出息，一抬手就把他打发去守仓库了。
李稚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里兜兜转转半天，终于在一连片气派府衙后的某个小角落里找到那个很不起眼的金匮府库，他走上前去敲门，却发现门直接开了。
院子中，一个通吏打扮的中年男人正翻着本册子，听见声音回过头来，“新来的书吏？”
李稚点了下头，抬起手向对方行礼，“李稚，京口云平人。”
名叫丁峤的通吏打量了他两眼，“早半年前就说让他们送点人过来了，今日才算来了一个，进来吧！”他转过身时，李稚听见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年纪也太小了点。”
盛京官场有条不成文的规矩，男子想做官年纪必须在二十以上，且越老越吃香。
这与梁朝的隐士传统有关，在梁朝，年轻的世家子想要做官，必须要先寄啸山林、钻研玄道、结交清流，当你成为一个远近闻名的隐士后，再由朝廷出面，郑重地请你出山入仕，若是能多请几次则更显得你身份尊贵，官职也会更高。
这也导致高门读书人大多不会直接做官，而是趁着年轻到处云游，或者说，玩个几年，大多数人真正开始做官都是在三四十岁。而这种风尚也自然而然带来一种刻板印象，即少年是不适合做官吏的，吊儿郎当不靠谱。
李稚听出对方不怎么满意自己，不过他倒也没多解释，以后一起共事有的是机会。
丁峤边走边对李稚介绍金匮府库的来历，着实是因为这是个冷门的地方，不介绍几句压根没人知道。
“金匮府库原身是皇家守藏室，在先帝一朝也算是辉煌一时，后来新朝另外设了“丽泽书院”，这金匮府库就被分了出来，用以收纳书籍、旧物之类的藏品。”其实就是个专门放杂物的仓库，他没把最后半句说出来。
昏暗的屋内，两个老吏正在下棋，听见有人进来也没抬头。李稚向他们打招呼，可那两人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像是完全听不见他说话。
丁峤随口道：“他们就这样，你当他们是泥菩萨就好。”
李稚这才收回视线，他环顾一圈，往上锁的后院看了眼。
“后院是收藏东西的地方，咱们这儿书多，平日里忌讳明火，你小心着点。”
“好。”
丁峤把府库的日常事务一一交代完，他放下手里的册子回过头来，忽然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
“你是新吏，年纪又小，瞧着也是第一次进京，所以我要再同你多说两句，这些话比刚刚那些事都重要，你一定要记在心里。”
李稚放下包袱，点头道：“您说。”
“你脚下这地方是盛京城，和别的地不一样，这儿满大街都是金陵子弟、朱衣权贵，你平日上街不要磕着碰着人家，遇事牢记忍字当头，权当是避祸。这十巷的各姓士族你要尽快认清，切忌得罪了人，诸高门士族中谢氏最为显贵，而皇族以广阳王府最是煊赫，尤其是后者，是你万万招惹不起的。”
李稚知道这是对方对晚辈的善意提醒，认真地点了头，“好，我记住了。”其实这些事他来京之前就有所耳闻，建章谢氏六百年簪缨世家，广阳王府则是皇族最炙手可热的新贵，天下没人不知道这些。这还是他第一次离这些煊赫朱门这么近，忽然有种不真实之感。
丁峤也不是心肠多热的人，提醒他是怕他给自己招事，他见李稚挺上道，多了几分满意，问他：“在盛京找到住所了吗？”
李稚忽然被问住了。

第4章
盛京遍地都是世家大族的豪宅华邸，地价寸土寸金，租金也大多不便宜，像李稚这样的小吏负担不起，于是多选择住在偏远的城东。
李稚在丁峤的介绍下找到东城的一处巷子，他租了一小间朝东的阁楼，房子的主人家是礼部的一位六品给事中，不过平日他与家人并不住在此地。
李稚对面的房间住着一个年轻的户部小吏，他一推门进去，对方正在院子里读书，琼花飘在书生的肩上，衣服穿得虽然旧，但浑身一股慵懒风流劲儿，像个家道中落的公子哥，对方看了他一眼，随意地打了声招呼。
“杨琼，弘农华阴人。”
“李稚，京州云平人，幸会。”
对方点了下头，继续低头翻自己的书，李稚无意中多看了一眼，发现那本书外封上赫然写着《京唐风月宝鉴》。
……这不是禁书吗？
他感觉自己还是装作没看见比较好。
李稚走上阁楼找到自己的屋子，房间不大，看起来略有些脏乱，窗前摆着一盆冻死的冬青，其他倒是很不错。
李稚扫视一圈，卷起袖子开始收拾，一个多时辰后，整个房间焕然一新。他将自己的包袱放在擦干净的桌子上，从里面拿出衣物、文牒等东西，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他从包袱的底下取出那只漆黑木盒，手指摩挲了两下上面的暗纹，他记起深山雨林中的黑白道观，还有难觅踪迹的神仙，一时有点晃神。
他将木盒放在床头的垫子上，思索片刻，又觉得不妥，回身好好地收在柜子里，琢磨了会儿，觉得仍是不大行，他又翻箱倒柜将木盒重新拿出来，摆回了床头，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摆放在对光的窗架上。
“你这藏什么好东西呢？”
身后忽然有声音传来，李稚手里的木盒差点掉下去，他忙一把抓住，回头看去，原来是大门忘记关了，刚刚在院中认真读书的杨琼看起来是刚好路过，眼神颇为奇怪地看着他。
李稚决定暂时放过这只木盒，把东西往枕头下一塞，直起身道：“没什么。”
杨琼打量了他两眼，笑了，“夜里门窗记得关好，东城野猫多，小心把你藏的宝贝叼走了。”
李稚点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开，刷一下起身去关门。李稚抓着门闩，背过身看向那压着木盒的枕头，莫名也忍不住笑了下。他这没头没脑的在干什么啊？
不起眼的东城小巷中有家卖酥糕的小店，开了将近有二十年了，春日卖桃花糕，夏日卖梅子酥，秋天卖桂花凉糕，冬天卖松香酥，老板是个忠厚老实的哑巴，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做糕，东西好吃又便宜。
一个灰衣的男人等在未开张的店铺前，每天早晨他都会来这家小店买两盒糕点打包带走，十五年来风雨无阻。
老板非常熟练地将包好的糕点递过去，男人伸出右手接过，外衣下袖口的金锦鱼纹一闪而过，这是金诏狱吏衣服上才有的图案。一旁的木质柜台上早就丢了一枚金铢，男人也没让老板找钱，拿了糕点转身就走，正好与路过的李稚擦肩而过。
李稚感觉到对方身上冷峻的气息，下意识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眼，那人却已经走远了。李稚扭头去看街角的糕点店，憨厚的哑巴老板擦着桌子对着他笑了下，李稚觉得那个眼神充满了勾引意味。
看着李稚改变路线往自己这边走来，老板立刻笑开了。
大清早店铺中还没有人，李稚站在摊位前，慢慢地摸了下兜里刚放发的微薄薪金。
他要了一小份桃花糕，价钱意外的便宜，老板见他是新客，还特意多赠送了一份新鲜的桃花露，一副很欢迎他下次再来光顾尝鲜的样子。
李稚尝试着咬了一口那糕点，眼睛刷的一亮，清甜不腻，口感柔绵，入口的瞬间唇齿间全是露水和桃花的清香，慢慢的还有冰片凉丝丝的味道蔓延开来，怎么形容呢？一小块糕点竟是吃出一种清平盛世的感觉。
瞬间沦陷的李稚眼睛亮晶晶的看向那眉眼含笑的老板，盛京的东西都是这么好吃的吗？
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有生之年吃过的最好吃的糕点，没有之一。
*
男人来到金诏狱，他随手脱了外套丢在案上，露出里面带煞的金锦卫衣。他提着那包新鲜糕点往诏狱深处走，来到一间牢房前。他从墙上捞过钥匙，打开门把糕点连带着早饭一同端送进去。
一个苍白头发的老人背对着来人坐在地上，右手在空中虚虚地写着字。
男人观察了下，老人今天在空中写的是：咄咄怪事。
男人并没有出声打扰，把吃食恭敬地放在一旁的空桌上。人到中年的狱吏在年轻时曾经遇到过一桩大麻烦，承了这位老人的恩情才没有冤死诏狱，并且还受到提拔接连升官，老人对他恩重如山，但十五年前对方卷入太子朱雀台案被下狱时，却是他亲自带队去抓的人。
男人至今都还记得那场景，充斥着浓烈血腥味的黑暗牢狱中，所有犯人无论年纪大小全都垂着眼睛静默着，血肉之躯好像变成了坚不可摧的金铁，老人披坐在角落中，从那沉默与愤怒中生出一股悍然的力量，那是金诏狱有史以来最荒诞的一幕，遍体鳞伤的犯人脸上不见恐惧，反倒是他们这群施暴者战战兢兢地站着，简直要不知所措了。
可惜血肉之躯终究成不了金铁，那些人最终大多死于酷刑，“罪不容诛”的太子自焚而死，不肯坦白的党羽尽数伏诛，叛乱也随之草草结束。
但男人却一直忘不了那群人的样子，他曾经觉得武力可以征服一切，但那天他觉得自己渺小极了，那群人哪怕到死眼中仍是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他从未没见过，一种直击灵魂的震撼让他几乎无法握住手里的屠刀。
很多年后，男人看到一首诗，“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他脑海中骤然又浮现出了当年所见的那画面，那真是浩然正气、群星闪耀。
男人并不能违抗上面的命令，于是多年来他选择用另一种方式来委婉地表达着自己的愧疚。他无意中打听到老人爱吃城东那家无名小店的糕点，于是十五年来每天借着职务之便为他送一份。
就在他将要无声无息地退出去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男人单手抓着铁门，皱着眉朝外喊了一声，“怎么了？”
“大人！御史台来人了！”
“大清早来做什么？”
“不清楚！”
“出去接人！我就来！”男人把牢房大门重新锁上，大步出去了。
过了小一刻钟，男人重新走回来，他的脸色微微发白，一大群人出现在牢门外，他们全都望向那个被遗忘了十五年的老人。
“就是他？”
“是。”
老人像是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变化，他还是闭着眼睛专心致志地写着字。
夜晚，忙碌了一天的李稚从府库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忽然他看见对门的杨琼正在院子里鼓捣着什么，仔细看去，他正在专心致志地种一棵……那是枇杷树吗？
李稚觉得他这个邻居真的好有意思。
杨琼一抬头看见李稚，两人共住一间院子，抬头不见低头见，如今已经很熟悉了，他招招手让李稚过来，帮着自己一起种树。
“唉，不想当官了。”杨琼叹了口气，抬手往坑里随意地洒了点土，“想回老家去。”
李稚前两天与他闲聊才知道，弘农杨氏是关西四大姓之一，杨琼原是杨氏旁支一个没什么地位的庶子，凭借着这层淡薄的血缘关系在盛京谋了个户部小吏的差事，在来京之前他已经娶妻，如今新婚燕尔分居两地，家中矛盾不断，杨琼三天两头为这事叹气。
杨琼支着手道：“这年头做官真是耽误大好年华。”
“怎么了？”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庸庸碌碌，蝇营狗苟。”杨琼轻笑着拍了下手上的土，看向李稚时却又没了声音，还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啊，这盛京活得最自在的大约就是如李稚这般的无名小吏了，反正这出身也没什么升迁的指望，不用操心上面的动静，风来逐风走，水来水自流，也是种难得的福气。
李稚道：“你会辞官回乡去吗？”
杨琼摇了下头，“哪有这么容易？”又问他，“说起来，你怎么会想到背井离乡地来盛京做官吏？”
李稚想了想，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没有来过盛京，我想看看它是什么样子的。”
杨琼来了兴趣，“那你是看过了，你觉得这儿怎么样？”
“我觉得都很好。”
“怎么个好法？”
“天朗水清，太平气象。”
杨琼闻声笑了出来，他点了下头，“是好的。”若是能一直这么觉得，那是真的好。
李稚帮他种好枇杷树，两人一起站在树下抬头望去，月白风清，枝叶扶疏。
“这么好的天，今晚喝酒去？”
李稚拍着袖上泥土的动作一停，“啊？我不怎么会喝酒。”
杨琼笑道：“没事，多喝喝就会了，没见到清凉台那些世家大族每日流水般的筵席？盛京人就没有不会喝酒的，你要在这儿当差，那就从现在学起来。”

第5章
大半夜的，杨琼买了几大坛子好酒，又把素日交往得比较好的几个朋友喊出来，大家的官职地位差不多，平时也都穷得比较统一，没钱上什么酒楼，就约在了城南的一家小酒肆中。众人坐下后举杯邀盏，大肆畅聊，时不时还即兴赋诗。
李稚一声不吭地看着这觥筹交错的场面，看起来有几分拘束。
杨琼今年二十多岁，又已经娶妻，他眼里看李稚就跟看个小孩似的，把人给朋友介绍完后，他拿了个杯子递给李稚，给他倒上酒，“多少喝点啊！别不说话，你也跟大家聊一聊啊！”
李稚终于试着抬手慢慢喝了一口酒。
他这副犹豫拘谨的样子逗笑了那几个朋友，忙催着他多喝点，杨琼也道：“大口地喝！没事儿！大不了醉了我背你回去！”
“好吧。”李稚被起哄得有点不好意思推脱，于是抬手又喝了一口。
大家喝着喝着，开始聊起自己过往云游的离奇经历，说白了就是吹嘘自己见多识广，真的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时不时穿插旁人一两句“真的假的？”之类的互相追捧。
李稚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微醺中仿佛他真的看见这些人所说的东西，太行山万里的雪，燕云十六州外的冰河，河西走廊上买卖玻璃珠的异族商人，华亭闻鹤唳而放声大哭的隐士，闻美人死而赴万里凭吊的王孙，这一幕幕在脑海中拼成一副光怪陆离的画卷，让他有些失神。
杨琼看向始终不参与闲谈的李稚，拍了下他的肩膀，“李稚，你有见过什么难忘的东西吗？说来同大家听听。”
众人闻声都看向这新来的朋友，“是啊，少初，你也说来听听。”
李稚本来就喝了酒，反应慢一拍，他看着众人不做声，就在大家觉得他是喝懵了的时候，李稚的声音很轻地响起来。
“我见过神仙。”
话音刚落的瞬间，酒肆里静了下，所有人都盯着李稚看，过了片刻，大笑声猛的响起来，李稚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见过神仙？”
李稚点了下头，众人见他点头，笑得更厉害了。
“那这可是了不得的事情！你是在哪里见到的神仙啊？”
“宁州府，永陵道，附近的一座道观中。”
“那神仙同你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坐下喝杯茶。”
“那你喝了吗？”
“喝了。”
“好喝吗？”
“好喝。”
众人笑得完全停不下来，有几个朋友听见那句“好喝”差点没笑得摔下桌去，有人拍了下手，示意大家别笑了，“说不定真的有神仙！改日我们也去宁州府看看！去看看神仙长什么样子！”
李稚摇头，“见不到了。”
“为何见不到了？”
“他不见了，哪里也找不到他。”李稚回忆了下，“他羽化飞走了。”
杨琼一直低头拼命耸着肩膀忍着笑，听见这句实在没有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真的是神仙，还能飞走啊？”
李稚也跟着众人一起笑，一时之间气氛大好，杨琼招手让酒肆老板再端几坛子酒上来，索性就喝他个不醉不休。
因为李稚一番神仙的言论，众人全都热情地跟他聊起来，酒一杯接一杯地倒上，李稚的眼睛渐渐有点花了，他想说自己喝不了了，但被起哄地完全说不了话。
“再喝点啊！人生难得尽兴！”
“没事儿！醉不了！多喝点！”
“是啊，大家都倒上倒上！喝吧！”
一个时辰后。
酒肆中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被灌醉了的李稚，杨琼侧坐在椅子上发懵，手中的杯子咚一声掉在地上。
这是李稚生平第一次喝醉酒，他只觉得胸口好像有股气在横冲直撞，神窍全部打开了，气血一个劲儿往上涌，他一只脚踩在案上，一边熟练地卷起袖子给自己倒酒。他平时话很少，这会儿却是一张口就滔滔不绝，只要有人尝试想说话，就会立刻被他打断，你们都别说！都听我说！听我的！
杨琼看出事态不对劲，尝试着伸手从他手中拿下那只杯子，结果李稚直接捞过桌子上一只更大的海碗，仰头又灌了一口。
杨琼：“……”
李稚砰砰地敲着桌子看他们，“你们喝啊！你们怎么不喝！一块喝啊！”
众人连忙端起杯子，“喝，喝！”
李稚继续给自己倒酒，一个一个举杯给人灌过去，他现在脑子一团浆糊，喝多了什么话都敢说，他搭上杨琼的肩膀对众人道：“其实我本来不想做官的，那叫什么，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啊？我那天帮着白林甫，白林甫你们知道吗？他是我同乡同学，他找我帮他写文章，我就帮他写了，后来不知怎么的，被京州府丞给看见了，他说他欣赏我，我心说素味平生你为何欣赏我？原来他想让我去当官，说给我写推荐信，那我也不能去啊，我去了我爹要上吊自尽，我就推说我不去，他后来找到我，问我读书是为了什么？”
李稚一副费力思索的样子，“对啊，我回来就想，我读书是为了什么啊？我想到书上说，士欲宣其义，必先读其书，我想要出人头地，我李稚，想要出人头地！”
最后四个字简直是掷地有声。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他，杨琼终于反应过来，忙起身去夺李稚手里的杯子，“别喝了！别说了！”你这是喝疯了啊！好在这酒肆里都是自己人，顶多看个笑话，杨琼用力地把李稚按回到座位上。
李稚仰起头忽然笑了起来，一双黑色眼睛亮得惊人，杨琼下意识愣了下。
李稚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杨琼没听清，“你说什么？”
“有点想吐。”李稚猛地低头哇一声吐了出来。
完全没有来得及避开的杨琼：“……”
酒肆的隔间中，青色布帘随风浮动，昨日刚从金诏狱中被放出来、曾经的太子少傅季少龄身穿粗布麻衣坐在酒案前，他身边没有任何的仆从或是亲眷，在他的对面坐着前来送行的年轻贵人。
刚刚隔壁的对话这屋子里的人全都听见了，季少龄终于低声笑道：“少年人很想要出人头地啊，好志向，让我想起来当初自己刚入京时的样子。”
季少龄轻轻摇头，“这一晃眼都十五年过去了，我还道我要在诏狱终老一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得见这朗朗乾坤，我要谢你将我牢中放出来。”
“是我没有早些留意，先生原不该在诏狱中待这么久。”
“倒也不觉得久，人生真好似是白驹过隙，一眨眼间什么都过去了。”
“先生名冠北州，理应位列三公，先生当真不愿留在盛京重新入仕？”
“看来如今还真是你们建章谢氏的天下了，连这三公之位也可以随意轻许，古往今来也没这样子的高门啊。”季少龄耷拉着眼睛看对方一会儿，忽然又道：“我近日总是梦见他，他像是有话要同我说，我想听却又听不分明。我辅佐过三任太子，可他却是我心中唯一的挂念，就如同父亲与儿子，一个失去儿子的年迈父亲，除了痛心还剩下些什么呢？”
这一番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对面的人先是没有说话，然后才道：“听说扬州今季的鳜鱼跃上了船头，难怪先生想要归乡，我派人送先生上船吧，等船到了扬州，淮阳那一带的桃李也该开了。”
季少龄闻声有些怔愣，他望着对面自始至终都端方有礼的世家公子，对方将自己从诏狱放出来，他本以为是死期将至，谁料对方竟是想要放自己离开，真是咄咄怪事啊。
他想说句什么，却又看着对方的脸没了声音，一刹那间万念翻涌，脑海中反复回响的却只有一句，难怪啊，难怪这些年谢氏的门庭只高不低。
他终于道：“既然如此，那就多谢了。”
“山长水远，老先生一路珍重。”
离开那间酒肆后，季少龄坐上等候已久的马车，回头再看一眼那立在阑珊光影下的世家公子，那张有几分熟悉的脸隐在夜色中，看的不大分明。
他蓦地回想起当年他与对方父亲在金陵渡口初见的场景，那时北方高门的少年被形容为“朗朗如日月之入怀”，金陵门阀的世家子被形容为“颓唐如玉山之将倾”，两人一见如故结为至交，立誓愿为这中州社稷倾尽所有，这一晃眼物是人非，还道那是发生在昨天的事。
这世道变得真快啊，孑然一身的季少龄想了又想，“故事都旧了，谢行检，你这个儿子怕是远胜过你我当年啊。”
帘子重新被放下，马车迟迟地离开盛京，老人坐在车上，过了会儿，他在空中慢慢地写起了字，一横那是江，一竖那是山，指指点点是日月，一撇一捺是百姓，一钩一转是君臣。
可惜啊，他再也写不出那样的好字了。
深夜了，杨琼的朋友们都各自回了家，李稚这一晚上喝了吐吐了喝，现在总算安分下来了，杨琼起身先去结账，等他再一回头，却发现李稚人不见了。
谢珩目送季少龄的马车远去，眸光有几分缥缈，他本来已经要离开了，视线却又停住。
街角有一株枝干繁茂的桂花树，谢家的马车就系在不远处，一个少年正在不声不响地爬树，谢珩一眼就认出来对方正是刚刚在酒肆中高谈阔论的少年。
李稚还在往上爬，动作灵活得跟只猫似的，他挂在树枝上，伸手小心从怀中拿出刚刚从地上捡的两只雏鸟，轻轻地放回到窝中，一只雏鸟趴着不动，另外一只扑腾了两下，看起来似乎吓坏了。李稚趴在树枝上盯着它们看，眼神越来越迷离。
过了一会儿，喝醉的李稚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下不去了。他挂在树上一动不动，回忆了半天，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树上。
李稚正茫然着，树下出现一道身影，他听见脚步声，低头看去，眼睛忽然睁大了，“你……”
谢珩站在树下，抬头望着那挂在树上的少年。
李稚下意识喃喃道：“神仙？”
谢珩的眸光波动了下，他自然看出李稚喝醉了。不远处酒肆中杨琼急匆匆地跑出来，嘴里大喊着李稚的名字，谢珩对他道：“快下来吧，你的朋友在找你。”
李稚怔怔地盯着他看，他想说自己爬不下去了，但又忘记了开口说话。
“你需要帮忙吗？”
李稚点了下头。
谢珩道：“那你不要动。”
“好！”李稚双眼发亮地看着他，看起来很是兴奋，他笑起来，“我记得你，你是山里的神仙，我一直在找你。”
谢珩用眼神示意侍卫上去把这孩子小心地带下来，问他：“你找我做什么？”
“我找你，我是想跟你说……”后面的话含糊不清。
“想说什么？”
“你长得真好看。”李稚的声音很轻，加之喝醉了的神情，好似在说梦话一样。
谢珩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很轻地笑了下。
“我……”李稚突然说不出来话了，心脏骤然跳得特别快，一个走神，手没抓住枝干，他整个人从树上掉了下来，眼前随即一黑，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并没有预料中的疼痛，他觉得自己像是忽然跌入了一个美梦之中，他在那个梦中被全世界深深地爱着。
杨琼找了一大圈，愣是没找见喝多了的李稚，他又回到酒肆，忽然他看见李稚正靠睡在一棵树下，他忙走上前去查看，李稚身上披了件烟白色的外衫，睡得安稳又平静，看上去没受伤也没冻着，杨琼终于放下心来，撑着膝盖看他，“跑哪儿去了？这以后还真是不能带你喝酒啊！”

第6章
李稚宿醉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家中的床上，他拧着眉头回忆了会儿，像是做了个很好的梦，但又记不清内容。
他抬起手臂盖住眼睛休息了会儿，转过头去，忽然看见床头搭着一件没见过的外衫，是质地非常柔软的烟白锻，仔细看去上面还刺着水光似的鹤羽暗纹，他怔怔地看了很久，莫名转不开视线。
院子里，杨琼正躺在琼花树下读着家书，这一眨眼，春天就这么过去了。
这一日午后，丁峤转着钥匙来到库房，李稚正在清点旧书，左手捧着本册子，右手捏着支笔迅速记东西，时不时抬眼看向书架。
丁峤没出声喊他，就这么靠着门框观察了半天，原本杂乱潮臭的书库经过少年连日的打理早就焕然一新，书架被用木条重新固定过，每一层都垫上白布，底下铺着除湿的炭，腐蠹多年的旧书被重新搬到院子中晒过，有缺页的、虫蛀的地方，少年一趟趟跑国子学查阅资料重新补缺。
国子学那群书吏的脾气丁峤是了解的，眼高于顶惯是看不起人，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对方让他借书的？想了想，或许与他那个叫杨琼的礼部朋友有关。
丁峤想着又打量李稚两眼，一旁的案上搁着还没有吃的午饭——两个干馒头。桌下堆着一大摞书，其中有本补了一半的书摊开了，他扫了两眼，心道：“字不错。”他忽然想起有时他过来查个夜，这孩子坐在书库外埋头读书，那副沉心静气的样子，隐隐有几分疾风劲草的意味。
李稚录完东西回过头，忽然他的视线停住，他刚搁在案上的两个馒头不见了！原地摆着一只半旧的八角饭盒，他打开看了眼，里面叠着两大张胡饼，上面撒着肉沫和芝麻，底下还有一碟香油酱菜。
李稚下意识看了眼屋外，并没有见着人。
入夏后，李稚被调到红瓶巷的国子学府库当差。红瓶巷不远处便是清凉台，高门士族云集，附近还有尚书台、中书省，大门口来来往往都是朱衣权贵，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年头的小吏能谋个红瓶巷的差事真是做梦也能笑醒，哪怕只是在那些大人物面前混个脸熟也是赚极了。
照理说，这么好的差事本来轮不到李稚，这不是正好朝廷要修《金陵实录》，国子学这阵子人手不够，从底下抽调了一部分书吏过去帮忙，金匮府库正好就隶属于国子学。
丁峤这阵子对李稚的印象不错，这人性情温驯，手脚勤快，办事利落，最重要的是从不犯错，他收到消息一琢磨，索性把他给推了过去。
李稚就这样来到红瓶巷，他倒是没觉得生活有什么变化，每日依旧照常看书、点书、抄书以及帮忙打打杂。国子学的学丞华恩偶然间看见李稚写的字标，觉得这小吏的字很不错，不时把他喊进内堂帮忙誊抄些不怎么重要的文书、单子，日子久了，感觉用得顺手，索性也就把他留在了里面。
长夜忽然下起瓢泼大雨，清凉台今夜举办夜宴，灯火通明丝竹不歇。
李稚奉命送一封书信给礼部给事中谭悦，他这样的身份自然进不去大宅，将信交给门房后，他正要从侧门无声地离开，却忽然听见朱漆大门哗一下被拉开了，几个身穿绫罗的高官急匆匆地走出来，侍从忙跟上来为他们撑伞，他们却大步疾走下台阶，抬手对着来人行礼。
远处一架马车缓缓驰来，周围人全都跪下了，李稚反应过来也立刻低身行礼。
雨中传来窸窣声响，墨绿的帘子被揭开，一个人下了车。李稚感觉到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大雨中隐约听见几句“谢中书”、“谢大公子”的寒暄话，李稚心道是谁有这么大的排面，这是清凉台所有的朱衣公卿全都出来迎接了？听上去还没几个人敢说话？
借着夜色和雨幕的遮掩，他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
就这么一眼，忽然间他整个人都愣了。
晶莹的雨丝斜射在巷子中，檐下绿璃灯慢慢流转，年轻的世家公子穿着身金青色的竖领袍步上台阶，一半的脸隐在黑暗中，另一半脸微微映射着夜的光华，萧萧肃肃，看不清眉目。忽然他不经意地朝着李稚跪着的方向望了一眼，李稚的表情难掩震惊错愕，对方似乎认出了他，视线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下，回过身与同僚继续往里走了。
跪在地上的李稚整个人都愣了，那不是……他在宁州府道观中遇到的那个人？
等诸位公卿全都进入府中，李稚才终于找到机会问清凉台的门人，他差点都没找到自己的声音，“刚刚……刚刚那位大人是谁啊？”
“那是谢中书，谢家大公子。”奉灯的门僮也被刚刚一幕所震惊，喃喃道：“他鲜少来参加夜宴的。”
“谢中书？”李稚忽然反应过来，“他是建章谢氏的人？”
“不然盛京还能有哪个谢氏？”
建章谢氏，谢家大公子，六百年簪缨世家，泼天富贵顶级门阀，一瞬间所有念头全都哗的涌入脑海，他怔怔地看向那扇大门，大雨倾盆，仿佛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他脑海中只有那夜道观中男人对他说的那句话，“谢道吟，建章人氏。”
“谢中书，他是……谢珩？”珠子一颗颗迅速地串起来，李稚这些日子做的功课瞬间涌到眼前。
谢珩，字道吟，十二岁写下《望树台赋》被誉为“孤篇冠京梁”，十六岁出镇豫州，兼领江州牧，被时人认为有宣武遗风，当时东南第一的识鉴名家陆眺见而惊之，只留下了八个字的评语，“吾见其人，情何以堪？”
其父亲是被誉为“颓唐如玉山之将倾”的江左风流名相谢照，其祖父是北州一代大儒谢晁，湖心亭夜宴中，谢晁曾酒后对着众家人道：“我乃生照，照那得生珩？”认为其将来必将荣耀谢氏门楣。谢照即谢行检退隐东山之后，谢珩接掌谢家，这位被称为“兰亭玉树，高门珠冠”的谢家家主，今年也不过二十多岁。
倘若这世上真有神仙，那这样的人大约就是神仙转世吧。
没有缘由的，李稚忽然记起那漆黑的一双眼睛，恍惚间他又闻到了雨后道观中白桂花的寒冷香气，世外神仙的身影消失在寒山中。
这是梦吧？
李稚鬼使神差地并没有离开，他想要看看那个人会不会从这扇大门中再次走出来，他才好确定这是不是一个梦，或是某种脑子坏了才会有的不着边际的幻觉。
他忽然无比迫切地想知道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雨越下越大，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楼台水榭中隐约有银烛闪烁，不时还有丝竹弦声飘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站了多久，一直到这雨都快要停了，才陆陆续续有人从那扇门中走出来。
谢珩与桓家人聊完，离开府台，一走出门他的视线忽然停住了。帮忙打着伞的侍卫裴鹤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发现长街另一头站着个一声不吭的小吏，莫名有几分脸熟，但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见谢珩的样子，似乎是认识对方？
谢珩心中有点意外这孩子还没走，两人隔着淅沥的小雨对视着，对方似乎确定了什么，慢慢地笑起来，忽然猛地反应过来忙低身行礼，动作太急磕绊了下，连忙用手去扶着地。
谢珩这些年心性越发冷淡，总觉得这世上的事没多大意思，却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那孩子突然摔了下的时候，他莫名很轻地笑了下。
裴鹤还在回想那张脸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身边响起个声音，“下雨了，给他拿把伞。”
“是，大公子。”
李稚低着头跪在原地，一个人走到他面前，他抬头看去。
“拿着吧。”裴鹤替他把伞撑开，递了过去。
李稚慢慢伸出手接过伞。
谢珩回身上了马车，李稚起身望着那架马车逐渐消失在雨夜中，一直到完全看不见了，他还是站在原地抓着那把伞发呆，终于他控制不住地笑起来，却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些什么，只是觉得高兴，一种完全说不上来的高兴，高兴得他甚至有点懵。
那不是神仙，那是比神仙还要神仙的人物，他没来由地想。

第7章
李稚这两日有些魂不守舍，抄东西的速度倒是很快，那一手的字几乎要飞起来了。
因为朝廷下令修《金陵实录》，午后国子学派人到库房催他们送几套书去清凉台，名单是提早给了的，书也早就找好了，但却没有人想去送。
按道理说，这种能跟上面人打交道的机会大家本该是抢着要，但这事儿却另有古怪，原来清凉台那边要的许多古籍，要么是失佚了，要么是保存不好损坏了，要么这些书吏压根听都没听过更别提从何找起，拿错了还要挨骂，这绝对是个苦差事，谁接谁倒霉，自然没人想干。
等国子学的人走了之后，几个中年书吏互相对望一眼，彼此都在对方脸上看出了不想接锅的意思。
别看我，这大清早的我不想上赶着挨骂！
也别喊我，我一把年纪了，我搬不动这么多书！
忽然有人示意大家都别吵了，那人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埋头疯狂抄书的李稚，片刻后，众人都点了下头。
“李稚！”
“在！”李稚抬起头。
“清凉台那边要几套书，你给送过去。”
“好！具体送到哪儿？”
“谢府。”
李稚手里的笔忽然掉了下去，几个书吏看着他刷得亮了眼睛，心中吓了一跳。
“清凉台里的……那个谢府？”
“不然盛京还有哪个谢家？《金陵实录》便是谢中书领着修的，书已经收拾好了，你直接送过去就行。”
李稚啪一下合上书，“我马上去送！”他起身就走！
正好李稚的上司华恩这会儿不在，也没人提醒李稚这活不能接，众书吏略震惊地看着他点完书一阵风似的跑了，哇！现在的年轻人一听见能和谢家打交道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这上赶着巴结的劲儿简直令人大开眼界啊。
众书吏对李稚没啥看法，只是抱着看后辈笑话的念头彼此默契地对笑了下，年轻人日子太顺了，总要经点风浪栽些跟头，才懂得什么叫谦卑恭顺。
李稚是被骂回来的，他被人堵在谢家侧门外骂了整整四个多时辰，从早到晚他被骂得狗血淋头，双脚都感觉踩不到实地。暂居在谢府修《金陵实录》的国子学学士大多心高气傲，一般不会同这种小人物计较，然而在看到李稚送来的书时，他们终于出离愤怒了。
书全是错的，要么是破损了，要么就是干脆找不到了，没有哪本是没问题的。众人不由得想问，这些年你们府库究竟是怎么保存古籍的？按着名单去找，找了一个多月，就送来这堆东西？第几次了？学士们一本本翻过去，从一开始的脸色阴沉到最后直接把书摔在李稚的脸上。
李稚伸手抱住书，他被骂得有点神志游离，主要这事一直也不归他管，他这忽然一下子被骂有点反应不及，他拿着对方给他的单子，重新核查一遍书籍，确实如他们所说。他也没辩驳，只合上了名单抬手说：“诸位大人息怒，明日一早我再将书送过来。”
学士们听都不听，转身就走。
等李稚匆忙回到府库已经是傍晚了，书吏们大多已经回家，李稚从抽屉中取出钥匙直奔三楼的库房，他从袖中抽出那份书单，啪一声压在烛台下。
他看着眼前一排排看不见尽头的书架，沉住气闭上眼睛，按照记忆迅速搜索着书的位置，脑海中凭空迅速搭建起浩瀚的书海，书名一一划过眼前，找到对应的就刷得一亮，书海越来越亮，李稚在库房中迅速跑起来。
次日，早起没精打采的书吏们来到府库，李稚正在堂前埋头装书，他显然是一夜没睡，嘴里还咬着支笔，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箱，他拿下笔迅速在名单上划了一道，一抬头便看见迎面走进来的书吏，他抬手简单行了个礼，话都来不及说，随即就大步跑到外面去找马车了。
书吏瞠目结舌地看着这满地的书箱，他走过去打开一只，挑出一本翻了翻，有点傻眼，库房中古籍堆积如山且管理混乱，之前他们一大群人找了小半个月才勉强凑到这个数，这人是怎么办到的？
李稚很快带着书再次来到谢家，同门房说明来意后，等了大概有一个时辰，两个学士出来取书，看见李稚时脸上明显还有不快。
李稚抬手道：“回大人，除却明确已失佚的，其余书都已找齐，其中部分古籍因年代过于久远难以保存，纸张出现破碎腐坏，我临时补缺不及，诸位大人放心，我会尽快对照其他书籍内容补上。”
“可担不起这句大人，央你们找齐就谢天谢地了！”那学士不冷不热地回了他一句，随手拿起名单核对起来，看了十几本后，脸色慢慢缓和起来，又扫了眼李稚，扭过头对跟上来的小吏道：“先搬进去吧。”
那学士问李稚：“你是府库新来的书吏？”
“是。”
那学士也没继续说话，转身往回走了。李稚这才直起身，他看向不远处谢氏府邸的正门，轻轻吐了口气，将折好的书单塞进自己的腰封中。
幸亏他从小记性好，记东西过目不忘，早在他刚来国子学府库当差时，他就已习惯性将四座库房的格局、书藏全都记过一遍，否则这还真不知道得折腾多久，看来为谢府当差还真是件不容易的事啊。
刚把书找齐，没过两日，国子学又派人送来新的书单，几个书吏拿到那苦差事正皱眉商量，角落里抄着东西的李稚刷的一下竖起耳朵，众人正犯难推诿，李稚不声不响地走到他们身后，几个人一回头就看见他精亮着眼睛亟待摧眉折腰事权贵的样子。
众书吏：“……”
李稚全盘承包了为国子学送书的苦差事，众人也乐得把这个雷丢给他，而他只要能往谢家跑，你让他做什么都行，好像那谢家有什么宝物，能让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众人都觉得……你开心就好。
李稚活干的相当不错，书找的又快又对，腐蠹损坏的书他会想办法找到其他版本补上，渐渐的，暂居谢府的那些学士对他的态度也有所改观，不再冷言冷语，不时见他送书送的满头大汗还会给他拿些茶水。
这一趟趟跑下来，谢家的门僮与侍卫也都眼熟了李稚，每次见他过来就很默契地去琼林苑通报。
谢珩这一日要出门，出乎意料的在自家门口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裴鹤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神情有点意外，“那不是那晚清凉台外的小吏吗？”
李稚正在配合学士们核查书单，看起来并未注意到这边。
跟在一旁预备着收拾车驾的管家徐立春道：“他原是金匮府库的书吏，后来调到国子学的府库，时常跑来送书，跑的很勤。”
一旁的谢家二公子谢玦也看过去，他今年十四岁，穿一身利落的骑射劲装，右手卷握着一支鞭子，他这身打扮是因为约了朋友要去演武场，正好与兄长一起出门，他随口道：“那是挺勤的，我都在门口撞见过他好几次了，还道是来做什么的。”
谢珩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波动了下。
李稚正低头仔细核对书单，忽然他面前的学士回身对着来人行礼，他也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眼神猛地直了，他完全没想到会这么突然地撞见对方，一时有点愣住。
谢玦觉得这小吏直勾勾的眼神颇为无礼，皱了下眉头。
也不知道是谁轻咳了一声，李稚这才反应过来，忙收了书低身行礼，“见过谢大人。”五个字声音挺轻的，一旁刚刚咳嗽提醒李稚的学士闻声有点纳闷，这小吏平时待人接物落落大方，怎么这会儿没头没脑的，这失魂落魄的干什么呢？
谢珩问李稚道：“你是国子学府库的书吏？”
“是……我奉国子学学丞之命过来送书。”李稚不自觉攥紧手。
谢珩又打量他一眼，回头对管家徐立春道：“天气热了，收完书请他们进来喝杯茶，歇上一会儿再走。”
“是。”
李稚一直低着头，“多谢大人。”
谢珩今日确实有要事在身，他没有多加逗留，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谢玦不紧不慢地卷着手里的鞭子跟上兄长，离开前他回头多看了李稚两眼，李稚保持着行礼的动作，半跪在地上一直没动。
谢玦心道这个人倒是很奇怪，说话时一副喘不上来气的感觉，好像再多说两句就要断气了，他们谢家人又不会吃人，有必要这么害怕吗？
一群人走后，李稚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旁的学士皱眉道：“你干什么呢？”
李稚明白他的意思，“对不住。”
“这大早上的你还没睡醒啊？在清凉台办事学机灵着点！”
“是。”李稚低头继续核对书单。
谢珩登上马车，谢玦与兄长顺路，他也收好鞭子利落地翻上了车，双脚自觉叉开与肩同宽，标准的武将坐姿，忽然他又像是反应过来，不好如此放肆，慢慢整理衣襟老实地坐好。
梁朝尚文抑武，谢家人大多温文尔雅，唯独这位从旁系过继来的谢家二公子性子有点偏，说话做事爱直来直去，不时还有点毛毛躁躁的，为此他挨了家里长辈不少批评。
说来也怪，他不怕家里那些不苟言笑的长辈，反倒最怕眼前这位从来没说过他的兄长，每次在他面前总是老老实实收着脾气，他感觉到这马车里的气氛有些压抑，尝试着开口道：“哥，刚刚那个小吏好像很怕你？”
“他不是害怕。”
谢玦不大懂，“那他一直低着头？我看他话都要说不上来了。”
谢珩看了眼十四岁的幼弟，谢玦有点不解。
马车迟迟地驶过了长街，谢珩一直也没有再说话。
谢玦点了下头，心想待会儿还是赶紧下车去找朋友吧，也就不再多说话了。

第8章
李稚今日心情相当不错，傍晚回家时他给杨琼捎了点梅子荷叶糕。杨琼上回在他的极力推荐下也品尝了那家小店的糕点，一口咬下去，原本有点怀疑的眼神瞬间变成震惊，从此两人就都成了那家店的忠实主顾。
李稚提着糕点推门进去，忽然他愣住了，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头高大的青牛，牛也注意到李稚，瞟了他一眼就转开了视线，继续歪着嘴咀嚼着草叶。
李稚：“……”果然是每天推开家门都能有新发现！
杨琼正在后院卷着裤脚扎篱笆，砍成半人高的竹子堆在一旁，他抬手抽出一根，用力地插进土中，再举起铁锹咚咚咚敲进去，他将竹子用麻绳固定住，一点点往外围扎，看起来这工程已经快要竣工了。
满头大汗的杨琼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去，“哟，这么晚才回来啊？”
“今天府库事有点多。”李稚将糕点递过去，“给你买了点糕。”这阵子他在红瓶巷当差，那地方不成文的规矩很多，多亏杨琼不时的指点他才能这么顺利地接手各种活计，后来为表感谢，他经常给杨琼带些好吃的，杨琼也把他当朋友，想吃什么就大方地和他说。
杨琼一看见那包装，立刻说：“梅子糕！”
李稚点了下头。杨琼打了半天桩正好也累了，索性放下手头的活，两人来到院子中，在石桌前坐下，杨琼懒得洗手，在大腿上拍了两下，直接拿起一块糕就往嘴里扔，“好吃。”
李稚看了眼院子里那头牛，“这是……”
“文尚书家的牛。”
文尚书李稚是知道的，吏部尚书文晏，杨琼的顶头上司，“他家的牛怎么会在这里？”
杨琼就跟聊“今天天气怎么样”似的随意说：“御史台今日刚下发的谕令，他被罢免下狱了，朝廷抄了他的家，金吾卫来来去去跑了几十趟，我正好路过看见他家的牛在大街上没人要，顺手给牵回来了。”
“……”李稚被震惊了。
杨琼看他这副表情，笑道：“没事！一头牛而已，没人会管。”
“不是，我是想问文尚书怎么会被罢免下狱？”
杨琼吃着糕点的动作一停，“哦，好像是他玩忽职守办事不利，上面的事情谁知道呢。”杨琼一副已经看破红尘的样子，吏部这两年换了二十多个尚书，平均一个月不到换一个新的，所谓的清凉台走马灯早就声名在外，他们这些底层官吏早都习惯了，纯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李稚有些匪夷所思，“这么频繁的调动，不会出事吗？”
“出事又能怎么样？”杨琼笑着给李稚也递了块糕点，“天塌下来自有高人顶着，砸不到我们头上，何况这些年吏部本就清闲，事情都在三省那儿办完了，一个空架子倒了就倒了。”杨琼完全没有操心生计的自觉，关心这些破事还不如多关心这头无家可归的牛，“你瞧这牛多漂亮，这水灵灵的眼睛像不像个小姑娘，大家闺秀！”
李稚望向那头啃着草皮的大家闺秀，“你要把它养在后院吗？”
“是啊！”
李稚想了下还是闭上了嘴，算了，他也不好说什么。
杨琼对自己顺手牵回来的这头牛那真是越看越满意，他走上前去摸了下那两只油光水滑的角，牛低低地哞叫了一声，杨琼的眼神真的像是在看着个小姑娘，“你若是会开口说话，你会说什么呢？眼见着他起高楼，眼见着他宴宾客，眼见着他楼塌了，真没意思是不是？”他轻笑着重复了一遍，“没意思啊。”
李稚看着杨琼月下抚着青牛的身影，他在这一刻似乎察觉到一种很隐秘的情绪，就这么幽幽的在这个深夜中蔓延开，却又最终了无痕迹。当时的他很难描述这种微妙的感觉，直到很久之后，李稚再回忆起那一天，他才终于明白那种感觉是什么。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兴于微澜之间，天下局势将变未变，小人物听见了巨轮遥遥碾过来的隐约轰隆声，却无力发出任何声音，闻美人死而往赴凭吊的王孙写好了诗稿，最终却只能扬灰风中，任凭它吹往青云四海，在那一刻这颗心也终于获得了片刻的自由与安宁。
杨琼牵着他的牛往后院走了，庭中枇杷树叶沙沙地响，李稚坐了一会儿，也起身回屋了。
李稚照旧隔几日就去谢家送一趟书，他一直没再撞见过谢珩。皇帝沉迷修道服丹，已经十几年没有上过朝了，盛京的官员也免了上朝，谢家人深居简出，平时很少出府，倒是时常有人前来拜会。
李稚这身份进不去内院，他也就没再见到过谢珩，但偶尔能见到他们家那位二公子谢玦穿戴整齐出门会朋友，谢玦自然不会留意李稚这么个小人物，双方也没有交集。
这一日，天气热的厉害，李稚按照约定去谢家送书，门僮刚进去通报，盛夏的雷阵雨说下就下了起来。
李稚迅速从马车底下抽出油篷布盖在书箱上。今天琼林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李稚站在门口等了很久，直到傍晚才出来了几个人，为首的人浑身精瘦，简单的书吏打扮，看上去四五十多岁，一开口就让他帮着把书先搬进长廊去。
送了这么多次书，这是李稚第一次走进谢家。一眼望去庭院平坦开阔，地上铺着成块的青石，两侧半旧的乌木长廊上绕着深绿的萝藤，大门右边有两株幽黑的老松树，这座三百多年的老宅并不像李稚想象中的那样奢华贵气，反而很古朴空旷，整个画面中最炫丽的反倒是雨水，成片地砸落下来，跟碎了满地的水晶琉璃一样。
这就是清凉台最煊赫的门庭，开门如见君子其人。
李稚听人说过，谢氏最早起于晋中西陵，其先祖谢皓是执掌周礼的大礼官，同时精通玄道，后世道教修史，将他列为晋中六位羽化登仙的人物之一。
谢家是晋中第一高门，最显赫时连续出了四位宰相，直到谢洪忽然罢相归乡，这位先代名臣退仕后在桃林隐居四十余年，写了三百首诗编成《春去秋来集》，告诫子孙后人勿恋功名利禄，自此谢家人在仕途上一直很低调，官最高也不过做到五品。
直到前朝天灾乱世，氐人忽然打破“祁水之盟”入侵中原，中州迅速沦陷，关内群雄并起，愍帝被乱臣用五匹马拉死，关中一片腥风血雨，谢家举家迁至建章，扶持衰微的后汉室建立梁朝，其后又计定南北，驱除氐人，清肃中州，恢复旧土，堪称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谢氏一门也重新彰显荣耀，一直到今天。
这座宅邸是谢家在盛京的旧宅，那时这座城还被叫做金陵，废池乔木十室九空，一眨眼三百年过去了，这里已经成为天下风流圣地，李稚看着庭院中风吹雨打，仿佛真的看见三百年岁月缓缓流逝，一代又一代文臣武将从这条长廊中走过，又转身消失在历史洪流中。
只要是读过书的人，站在这样的门楣前都会下意识肃然起敬。
等李稚帮着搬完书又核对完，天都已经黑下来了，谢家的门僮提着波光粼粼的琉璃灯从长廊走过，李稚注意到大门没有如寻常世家大族那样入夜后就关上，他感到奇怪就多看了两眼。
“瞧什么呢？”
“谢府夜间不关上大门吗？”
那清点着书箱的精瘦书吏随口道：“要关的，有大人出去了，还没有回来。”
李稚心忽然颤了下，下意识问道：“哪位大人？”
书吏好笑道：“你还管这些？”
李稚自觉失言闭上了嘴。这书吏觉得李稚挺有意思，进了庭院后拿眼睛东瞟瞟西瞧瞧，他看他一心两用活却干得不错就没说他，这会儿还问上了，“哪来这么多好奇心？”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封新写好的书单递过去，“琼林苑新要的几套书，还是照例过三天送来。”
“好。”
李稚办完活正要从侧门离开谢府，那书吏见他暴雨天没带伞，喊住人给他拿了一把，李稚刚要道谢，对方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记得还我，若是用坏了就拿三钱银子来赔吧。”
李稚这些日子和清凉台不少世家大族的门人都打了交道，他得出一条结论，谢家的无论是书吏、门僮还是侍卫，看着最不近人情其实反倒待人最尊重客气，而且每一个人说话时都有种淡淡的幽默风趣，冷不丁敲你一下，也是种特色的人情味。
书吏见李稚拿着那把伞原地罚站一样，也不动，问道：“你干什么？”
李稚平复了下心情，“第一次撑这么贵的伞，内心诚惶诚恐。”
书吏：“……”
李稚没有开玩笑，他一个月的俸禄也就二钱银子，这把伞能让他白干一个半月。
李稚撑着那把价值三钱的竹伞离开谢府，临出门前，他余光又飘向那洞开的谢府正门，门僮已经将琉璃灯盏挂在屋檐下，侍卫们按着雪花锻铁的佩刀一动不动地立在溅水的台阶上，烛光照的雨夜朦朦胧胧。
李稚脑海中又响起书吏的话：有大人出去了，还没有回来。
会是谁？
李稚想着又看了眼那扇门，幽幽的念头在他心里爬，若是一直留着门，那意味着今夜必然会回来。他又看了看天色，漆黑一片，这时辰红瓶巷国子学府库已经上了锁，按常理来说他离开谢家后应该直接回东城的家。
李稚背着光往街的东边走，却又不自觉地放慢脚步。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很匪夷所思的念头，他忽然很想看看谢家今夜会回来的那位大人是谁。
这念头没什么缘由，莫名其妙的，可李稚的脚下却像是生了根。
他想着，等一等、看一看也没什么，就装作刚好是办完事情出门遇到了，这黑夜里又下着大雨，对方也必然不会注意到他。
李稚重新回过头去。
若是猜错了那也没什么，若是猜对了……若是猜对了那就猜对了。李稚在巷子口慢慢地踱了两个来回，这地方光线昏暗，谢家侍卫没注意到他，又或是注意到了但以为他在找什么丢了的东西，总之也没人在意他。
李稚来去走路的时候，脑子里莫名又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他在老家京州有个同窗好友，名叫白林甫。那年白林甫对知州林家的女儿一见钟情，日思夜想伤春悲秋，那林家女儿每月十五会陪着母亲去山上上香，白林甫每每那两天就翘了课就去她家附近守着，他爱穿身白的，脸又胖，往巷子里一蹲像只鬼鬼祟祟的大白猫，回回都到，从不露面，比贼还神秘。
事情越想会越变得诡异起来，李稚忽然又记起一段对话。
那年夏天，京州的小巷中，魂不守舍的猫脸少年还在等着他心爱的姑娘，他对朋友说：“这简直就像是过去书里写的，没钱没势的书生爱上了大家闺秀，在书里这就是天作良缘，接下来就该姑娘把绣球抛给书生了，又或者出来个慈悲心肠的住持，把后院厢房腾出来给他们谈情说爱。”
很实事求是的李稚说：“她不会扔绣球给你，这里也没有住持。”
“那或许按书里写的，她同我私奔，我们俩逃去天涯海角。”
“她甚至都不记得你是谁了，怎么会同你私奔？”
“你说我现在进京去考个状元再回来娶她怎么样？唉李稚你文章不是写的很不错吗？你帮我考个状元吧。”
“……在前朝科举舞弊是诛九族的大罪。”
“为什么在前朝，本朝呢？”
“本朝没有科举。”
“……狗日的！”少年回头问他，“所以现在姓氏不行的穷书生就永远别想娶大家闺秀了是吗？”
“是的。”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
“当我没说。”
“我没听见。”
“我刚刚那句放前朝什么罪？”
“诛九族！”
“本朝呢？”
“诛九族！”
忽然传来的凄厉马嘶声打断了李稚的回忆，也让他瞬间回过神来，转身看去。一辆马车勒停在他的身旁，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挡了人家的路，看都来不及看，忙侧身让开，那马车却没有继续往前行驶。
李稚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抬起头看了一眼，墨绿车帘被一只手揭开，其中的人正望着他，眉疏目朗，眸光昏暗，两人之间隔着灰蒙蒙的雨雾与绿璃似的烛光。
李稚一下子愣住，连行礼都给忘了。
一旁勒着马的裴鹤问道：“你还好吗？”
李稚回过头去看裴鹤，“什么？”
裴鹤惊魂未定，“刚刚天色太暗了，没撞着你吧？”他也吓了一大跳，这少年站的倒是很靠边，但夜雨下得太大了，他没看见人，又正好骑着的马被摔落的瓦片惊到差点撞上去，好在他最后关头凭着本能勒住马换了个方向。这少年好像在走神，一副没听见的样子，他又问了一遍：“你没事吧？”
李稚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没有撞着！我没事！”他立刻收了伞，面向马车低身行礼，“见过谢中书。”
“起来把伞撑着吧。”
裴鹤翻身下马，到底是他眼瞎差点撞着人，他这心里也后怕，随手就将自己的伞移到李稚的头上，李稚起了身。
谢珩望着李稚道：“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一个人在这儿？”
“我……我是国子学府库的书吏，奉命送书到谢府，因为下雨多耽误了会儿。”谢府的侍卫听见动静以为这边出事了，全都迅速围过来，在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的注视下，李稚顿时紧张起来，说话也变得磕绊。
李稚刚说完耳边就响起一个声音，“咦，你怎么还没走？”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正是刚刚借伞给李稚的那名精瘦黑衣书吏。
徐立春早就收着消息大公子今晚会回来，他一直在门口候着，刚刚听见这边出了事立刻出来查看，一过来正好就听见李稚在说话，他人都愣了，“你不是早一个多时辰就走了吗？”
李稚一回头看见他瞬间也愣了，那真是两看两相愣。
裴鹤低声问了一句，“怎么回事，老徐？”
徐立春对着马车上的谢珩行了一礼，“这是国子学派过来的书吏，中午他过来送书，琼林苑那帮学士去陇山祭学了，下午我收着消息帮着收了书，早一个多时辰前他就走了，我看着他走的。”
他看向李稚，“你怎么会还在这儿？”那眼神直白中还带着些困惑不解，一个多时辰，你就走了这么几步路？
李稚有种被公开处刑的感觉，“我……”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他连编个临时回来寻东西的借口都编不出来，他现在忽然希望自己是只猫，不管黑的白的，能蹭一下翻墙跑就行。
李稚那神态和下意识的紧绷动作已经出卖了一切，在场的那都是绝顶聪明的人，很快都反应过来了。
谢珩问道：“你是在等我？”
李稚低着头，“我……是。”
谢珩看出他的紧张，“不用害怕，你等我是有什么事吗？”
李稚正是拼命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任何理由所以才觉得尤其难过，“我……没有。”
谢珩以为他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想要找自己帮忙，又见他一直低着头，完全开不了口的样子，他示意众人先退下，四周安静下来，他重新问道：“你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没有。”
谢珩看了他一会儿，“李稚。”
李稚在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对方口中说出来的瞬间，脑子一懵，下意识抬起头，对上一双昏星似的眼睛，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大人您，怎么知道我？”
“李稚，字少初，京口云平人。”
“大人您还记得……”
“你不是也还记得吗？”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反问，李稚只觉得自己好像整个人都飘忽起来了，心脏跳得特别的快。
“所以你是遇到了什么事吗？或许有我能够帮得上的。”
“没有，我没有遇到麻烦。”
“那你今晚等在这里是为了？”
“我……我是，”李稚忽然说不出任何的话，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想要说句掩饰的话都不能够了，“我没有事情找您帮忙，我就是……想要看看您。”李稚觉得说完这句话差不多要了他的命。
谢珩似乎有点意外，看着他有一会儿没说话。
李稚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他忽然迅速低身下去，“对不住大人，实在是抱歉，我恐怕是耽误了您的事情。”
“这个时辰，有事也该处理完了。”
李稚更加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谢珩看这孩子拼命低着头，又是羞愧难当又是良心难安的样子，低声道：“平日没什么事情，倒也没什么人想要见我，正好夜色尚好，去府上坐坐如何？”谢珩眼见着这孩子跪在地上忽然呆了下，慢慢地抬起双眼睛，有点震惊地看着自己。他轻点了下头，用眼神问他的意思。
李稚觉得自己干这种没头脑又无聊的事，换个别的世家大族的公子该打他一顿再让他滚，再不济也会拿他当个傻子懒得搭理，可谢珩没有，这个在外界传闻中喝风饮露没有人情的谢家大公子，望着他的眼神与说话的语气都很温和，他问要不要去府上坐坐，那语气像是通情达理的长辈在安慰一个刚刚干了傻事的孩子，没有责备训斥，也没有讽刺取笑，甚至还不着痕迹地给了个台阶下。
李稚望着对方，只觉得耳边的声音逐渐消失，他慢慢地点了下头。

第9章
谢家宅邸中有一片内湖，长宽约各一千步，瘦长的乌木长廊立架在水上，湖中心是一方四面敞空的水榭，雨水挂在屋檐下犹如一卷晶莹的珠帘，这就是有名的湖心亭了。从前谢家的长辈时常在此会客，后来东南堪舆名家葛朴来谢家做客，指出这片幽冷的湖水压了这座宅邸的运势，重新帮着修改了风水格局，这湖心亭也随之废弃了。
谢家人原想填平这片湖，后来有长辈觉得家中小辈儿时常常在这里玩耍，留下做个念想也好，就一直保留到了现在。每年夏夜，这片地方格外的安静幽凉，谢珩偶尔会来这片坐坐。
雨水落在湖中哗啦得响，廊下挂着一高一矮两盏冰纹琉璃灯，木案上点着清静宁神的香。
侍者无声地走进来，炉子上煮起了茶，没一会儿就冒出了白汽。
“想吃点什么吗？”
“我……我都可以。”
谢珩让裴鹤去取些甜食糕点过来，裴鹤出去了。
李稚盯着那只壶一直不怎么敢抬头，他意识到自己这样子做客实在有点无礼，于是又重新望向主人，“上次宁州府道观中，多谢大人所赠的银两，我一直没有机会能够亲自道谢。”李稚停了一下，“多谢大人。”
“举手之劳而已。”
谢珩见水滚开了，抬手沏茶，李稚本能地觉得不应该让对方帮自己倒茶，立刻伸出手去帮忙，他这会儿脑子就好像没了一样，“我来！”他从对方手中夺过茶壶后才意识到自己并不会沏茶，顿时又停住动作，茶道在梁朝一直是贵族高门的专属，这其中有许多讲究，并不是往杯子里倒水就完事了。
谢珩看他抬着手半天没有动，“我来吧。”他自李稚手中重新接过茶壶，继续沏茶，雨前白茶的清香氤氲飘散开。
李稚从没想象过自己也能蠢笨成这样，他尽力想让自己放松下来，却因为刚刚的岔子而出了一头的汗。
谢珩道：“听你的口音，是京州当地人，到盛京这些时日，生活都还习惯吗？”
李稚立刻道：“习惯，这里一切都很好。”
“听上去你倒是很喜欢这里。”
“我确实很喜欢这里，这里各种东西都好。”李稚像是忽然意识到说错了什么话，改口道：“我是说，我很喜欢生活在这儿的日子。”
谢珩将沏好的白茶摆在他的面前，“在国子学当差还顺利吗？”
“顺利，大家待我都很好。”李稚答得很快。
谢珩终于笑道：“不必如此紧张，我不是你的上司，也不是在问你的话。”
李稚看着对方脸上的笑容莫名一晃神，他立刻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过于紧绷了，重新道：“诸位大人都很照顾我，我很喜欢这儿。”
“若是这样倒是很好，想必家里人也能放心了。”
李稚点了下头，“是，我时常写家书回去，告诉我爹我在这儿都好。”
亭子外落着雨，深夜听不见多余的杂音，这一方立在湖上的水榭格外安静，李稚觉得天地间好像只剩他与谢珩两个人，喝着茶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内心也变得无比的安宁。坐得久了，他有点莫名恍惚，他总觉得这好像个梦，太不真实了，他抬手又喝了口茶。
一旁的桌案上压着两本书，风一吹翻开书页，一张纸从其中飘出来。李稚正喝茶，看到之后立刻伸手去捡。谢珩回头看了眼，是两册《汉赋集注》，也不知道是被谁落在这亭子里没有收。
李稚在那张纸吹落湖水前将它捡了起来，这是上好的亭湖纸，被雨水打湿了也不晕墨，上面是篇只写了个开头的赋。李稚将那张纸拿回来，因为湿了也不能重新夹回书中去，就小心地用镇石压了晾回案上。
谢珩扫了一眼，认出这是谢玦的笔迹，他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李稚一直盯着那张湿透的纸看，谢珩注意到他的眼神，问他：“怎么了？”
李稚立刻回过神来，“没什么。”他解释道：“这篇赋的开头写的很好，我从没有见过这样好的开头。”没有炫技也没有卖弄典故，只是白描的手法写了个景启了个头，短短几行字，字句精悍但意境汪洋肆意，而且最难得的是那种海纳百川的包容感，好像下面接什么样的内容都好。
谢珩看出他的喜欢，“这两本书放在这儿很久了，他的主人怕是也已经忘记这篇赋，你既然喜欢这开口，不如续写试试？”
李稚还在看那个开头，闻声一下子回头看去，“我？”
谢珩点了下头。
“不，我怎么能写？我怕是写的不好，冒犯了人家。”李稚下意识就拒绝了，未经允许擅动别人的东西极为失礼，何况这个开头写的实在太好，他私自往下接也许会得罪其真正的主人，无论是狗尾续貂还是说偷人家的文章，在这圈子里都是大忌，若主人发难，沦为笑柄就算了，按照士族的规矩，他这种身份的人甚至可能会被活活打死。这在本朝不是没有先例。
谢珩却道：“试试吧。”
李稚放平时他绝对不会干这种忌讳的事，可谢珩那双昏暗的眼睛望着他，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来，“那、那好吧。”
侍者取来笔墨纸砚，李稚又看了眼谢珩，谢珩朝他点了下头，终于李稚还是提起笔慢慢续写起来。
谢珩望着低头默默写文章的李稚，这孩子说话做事虽然有点怪，但能看得出来本身性格很好，从内到外都柔柔软软的，没有任何棱角，但内心又有自己的坚持，这点难能可贵。而且他的眼神很干净，大约是年纪小没经过什么风浪，他的气质尤其干净，怎么说呢，光明磊落。
谢珩见过的人太多了，若是暗藏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但这孩子看穿也并没有什么。
裴鹤取了两只食盒回来，他将几碟糕点摆在案上，余光看到李稚正在写的东西，他立刻记起这是什么。
前阵子大公子给出的题目，二公子抓着头发写了半个月愣是一个字没写出来，央他找了几本《汉赋集注》打算铤而走险一抄了之，结果被徐立春一句“大公子什么书没读过”给吓得愣是没敢动手，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给他糊弄过去了。
裴鹤看了眼李稚写的东西，赋不赋的他一眼看不出水平，不过字倒是很端正。他记得这少年出身不好，能读书识字也是难得，毕竟公认读书写字就是奔着仕途去的，世家子弟文章写的好，有了才名就能做高官，但是没姓氏的人读书识字纯粹是不识相，自科举废后，贫贱书生百无一用，文章写的再好，不过多遭几份白眼与讽刺而已，世道就是这样。
李稚写了小半个时辰，谢珩喝着茶一点声音都没有，大约是不想打扰到他，可他越是如此，李稚却越是紧张，他对面坐着的那可是十二岁就写出《望树台赋》的人，他这辈子写东西就没有这么心神不宁过，又加之这篇文章的开头实在是太好，珠玉在前他确实不怎么敢下笔，一时就有些卡住了。
这简直是他有生之年写得最艰难的一篇文章，好不容易写完后，他看了两眼。
横看竖看，毫无疑问，这东西狗屁不通，“字不错”已经是对它最高的评价。
这写得什么啊？李稚心想这还能改吗？这大约只能重写了？简直是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一想到这是他刚写的，他顿时有种想要直戳双目的冲动，然而他的耳边却响起一个声音。
“我能看看吗？”
李稚僵硬地抬头看向谢珩，“我……我写的不大好，我再改改吧。”
谢珩点头，“你慢慢来，不用着急。”
李稚又埋头改了半个多时辰，此时已经是深夜，他却没有任何睡意，甚至还开始浑身冒冷汗，也不知道究竟浪费了多少张纸，终于他看了眼改完后的文章。
……为什么感觉还不如没改之前的？
李稚抬头看去，发现谢珩正看着他。
“改完了吗？”
李稚满脑门都是汗，终于道：“我、我写的不大好。”
“还需要再改吗？”
李稚的气场肉眼可见的迅速弱下去，他低头看看那篇文章，拿不出手啊，他下意识追问道：“你真的要看吗？”他这会儿已经埋头连续写了一个多时辰，把自己都给写懵了，这一句话甚至有点耍赖的感觉，难得的一点少年心性流露出来，两只眼睛可怜地看着人，“我觉得还是不看比较好。”
这简直是他平生写过最烂的文章，烂到他甚至不想承认这是自己写的。
谢珩看了他一会儿，“那我可是有点好奇了。”
李稚：“……”
谢珩手中拿着那篇改了三个来回的文章，他慢慢地往下看，一直也没说话。
李稚连礼数都忘记了，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然而那张脸上却看不出任何东西，眼见着他的视线往下移，李稚的心像是在油锅上翻来覆去地煎，他甚至有种伸手把纸夺回来的冲动，可打死他也不敢动手。
谢珩读完那篇文章，他抬头看向李稚，李稚的心咚的一沉，完了，结束了。
谢珩并没有对文章本身做任何点评，而是问了他一句话，“你认识亳州卢氏的人吗？”
李稚一愣，他听都没听过这个士族，摇了下头，“不认识。”
谢珩打量着他，李稚还以为他是不相信自己的话，“我真的从没有听说过亳州卢氏。”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去过亳州。”
谢珩点了下头，“别怕，我只是问一问。”
“大人，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我随口问问。”谢珩望着他，“你文章写的挺好的。”
李稚一听这话眼睛不由得睁大了，实在没想到这篇东西会得到这么个点评，他下意识有点心虚，连话都没敢接，他自然知道这是对方的安慰，这让他更加无地自容了。
谢珩看他这副惊恐的样子，很轻地笑了下，“吃点东西吧，你也写了这么久了，饿了吧？”他将裴鹤取来的糕点放在对方的面前，“尝尝吧。”
李稚看向盘子里精致的糕点，伸手拿了一块，默默地吃起来，也不作声。
谢珩将那篇文章折了随手夹在书页中，李稚看他这么做，又看他一眼。
谢珩随意问道：“这糕点还合你口味吗？”
“很好吃。”
“慢些吃。”
“嗯，好。”李稚僵硬地又往嘴巴塞了一块。
看起来这篇文章的事就这么过去了，谢珩也没有再提。李稚内心有些懊恼，本来若是写的好了，或许有机会给对方留个好印象的，他想归想，但也绝不敢再提这事，更不敢说让他再重写一篇，刚刚那篇东西已经够丢人现眼了，他还让对方坐着等了一个多时辰，想想都想死。
怎么会这样呢？
谢珩看着内心饱受煎熬的李稚，脑子里却在思索着另一件事。
李稚吃完糕点，这天色实在太晚了，谢珩就留了他在府上住下，李稚刚听见时有点意外，但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就答应了下来。
等李稚跟着侍者离开后，谢珩对裴鹤道：“去查查卢贺的那篇《春时赋》是怎么回事。”
“是。”裴鹤立刻应下来，但又没有明白具体查什么，“大公子这是……”
谢珩放下手中的茶盏，“那篇文章恐怕不是他自己写的。”
《春时赋》是盛京家喻户晓的名篇，以春时为题，写的是春江、春山、春月、春花、春草五景，一共两千字，从千年前旺盛烂漫的春景写起，一直写到了千年后抱明月而长终，洋洋洒洒，言随意遣，浑然天成，最难得是满纸深情，一度被誉为“奇情第一”。
两年前，亳州卢家的二公子卢贺在长公主寿宴中信手写出这篇文章，传阅过后震惊了四座。梁朝的文人从没有这么写文章的，这里的世家大族信奉清谈和玄道，人要绝情忘欲，文章要清且玄，文人们自称白玉楼人，恨不得字字冰清玉洁，要模仿仙人的笔迹才好。然而卢贺却另辟蹊径，他那篇满纸深情的《春时赋》几乎打动了所有人，甚至是那些目下无尘的老学究。
为什么？因为人生而有情，追求至真至善的情是人性的本能。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少年人自有这种真诚豁然去拥抱天地万物，他眼中的世界竟然是这样的？见者无不震撼动容。
这篇文章做到了，它就是“奇情第一”，卢贺这个名字也随之传遍盛京士族圈子，短短两年间他一路高升，如今已经是青州府尹，可以说，他仅凭借着一篇文章就将自己的士族门第从二流抬到一流，虽然这与卢家在青州的数十年谋划也不无关系，但不得不说，那篇文章为他敲开了荣华富贵的大门，而且或许是最难的一道门。
谢珩见过那篇名噪一时的《春时赋》，名副其实，确实是奇情，虽然也能挑出许多毛病，比如不够凝达干练，用典也普通，但瑕不掩瑜。卢贺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写出过这样的文章，他觉得也正常，毕竟这种以情动人的文章，或许真的只是灵光乍现一挥而就，惊鸿照影不可再寻，但少年人这点灵气难得。
直到今日，谢珩看见了另一个人写的东西。
怎么说呢？文章这种东西，尤其是有情的文字，确实是会认主的。因为写情即写人。李稚今晚写的那篇赋确实一言难尽，但那股贯穿全文的气还在，谢珩虽然已经许多年没有正经地写过什么东西了，但他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春时赋》，和今晚他看的那篇赋绝对出自同一人之手。
说起来，那篇这么糟糕别扭的赋，难为他能写的出来，想来也不知道紧张成什么样了，难怪要改了又改，不肯拿出来给人看。谢珩想了想，不自觉有些失笑，那孩子暗中观察着他的脸色，一副名节不保的样子，确实有几分可爱。
《春时赋》写在两年前，日子虽说久了点，但要说难查也不至于，裴鹤很快查了个一清二楚，没两日就来向谢珩通报。
“这事同京州府尹林良隐有关，那篇文章原是林良隐在两年前寄给好友卢束星的，说是自己的一个学生，才华横溢但出身不好，想要借卢束星的门路推荐他去做官，并随信附上这篇《春时赋》，卢束星见到文章后觉得很好，正好他的二儿子卢贺要去赴长公主寿宴，他就让他将这篇文章背下来，后来卢贺果然凭着《春时赋》声名大噪。”
裴鹤补充道：“我已经派人去京州问了，还没收着传回来的消息，不过林良隐说的那名学生应该就是李稚，年纪、籍贯、出身都对上了。”
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和谢珩猜的几乎没差多少，他点了下头，倒也没多说什么。
一旁整理着香案的徐立春听着他们说话，思索道：“林良隐这个名字倒是有几分耳熟。”
“不为斗米折腰的林氏公子，二十年多前的事情了。”谢珩看向窗外，暴雨之后天色刚刚开始放晴，好像是少年的脸，没有任何阴霾，只有光明与深情，少年人有这样的面貌，难怪林良隐会另眼相待。

第10章
杨琼最近很闲，因为吏部没人管事，自从他的顶头上司文晏倒台后，吏部尚书这位置一直空缺，两年换了二十多个尚书，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连一直有贤名的大儒文晏都阴沟翻船，彻底把这个原本是香饽饽的官职搞成了六部毒药，谁碰谁死。
上面阴风阵阵，下面自然也跟着凉了起来。杨琼最近去吏部，大夏天他总觉得冷飕飕的，上面的意思摆明是要架空吏部，有点门路的官吏早就跑了，剩下的都是像他这样的行尸走肉，大家都不爱说话，跟鬼魂似的飘来飘去，人越来越少，昨天还能看见的大活人，今天悄无声息就消失了，而且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点那种感觉了。
鸡毛蒜皮的公事倒是还有，但压根没人干，往角落一堆等着被人忘了也就不用干了，反正也没人管。杨琼觉得没多大意思，也不爱去吏部逛了，每天在家看书、种树、喂牛，挖个池子养养鱼，日子倒也滋润。
空下来的杨琼闲着无事就开始观察，他忽然发现，李稚这个人最近有点奇怪啊。
他怎么每天都这么高兴啊？
现在红瓶巷的差这么好当？杨琼想起自己从前在那儿当差那可是每天都生不如死，本来没地位的小吏就是“有事拿你顶锅没事拿你撒气”的角色，红瓶巷临近清凉台，迎来送往那都是顶级权贵，说是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但其实当差的压力更大，在那儿待上两三个月，人的精神气全磨没了。
但李稚不一样，他看起来真的特别有精神，那简直是……精神焕发。
杨琼正躺树下琢磨，李稚已经穿戴好准备出门去了，看见他时笑着打了个招呼，“早！”
杨琼点了下头，“早。”
杨琼看着那道背影，这知道的是知道他去当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私会去了，这一天天高兴什么呢？
李稚最近去谢家送书，运气忽然好了起来，一连着撞见谢珩好几次，有两次是碰上谢珩出门，还有一次是谢珩刚好回来，虽说都只是遥遥地见了一面，也说不上话，但每次他都下意识地高兴半天，就觉得……还挺有缘的。
日子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不知不觉就来到九月份，按照往年的经验而言，这天早该冷下来了，但今年的夏天却格外反常，九月份比过去最热的酷暑还要炎热，太阳底下站一会儿能给人晒晕，国子学共三层的书库成了大蒸笼，一进去就跟被火烤似的。
这天傍晚李稚来到书库，白天太热了，他想趁着傍晚降了温整理下旧书，这时辰没人会进来，往往他整理完还能再看会儿书。李稚瞥见一套《京唐全集》，正要抬手抽一本出来，却忽然听见楼下有声响。
这时辰书吏们早都走了，怎么会有声音？李稚有点意外，随手把书放回去。
李稚下了楼，往门外看去，发现原本掩好的院门被推开了，他没有见到人，转而揭开帘子往内堂走，忽然他的脚步停下来。
大堂中立着一个老人，看起来六十多岁的样子，很瘦，平脸，留着两三寸长的灰色胡须，大热的天，靛蓝色的厚实长袍穿在身上，服帖得连一丝褶子也看不见，从打扮看不出官阶品级，他正翻着一本原本放在案上的《南石录》，眼皮耷拉着，也没出声。
李稚观察了会儿，觉得这气场不像是普通人，“这位大人……”
“沏茶。”
被打断的李稚顿了下，他回身去架子上取茶叶，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套新的茶具，他沏好茶，放在案上，“大人，茶好了。”
老人抬起眼皮看他一眼，那双眼睛是灰色的，却隐隐射出金石的精光，他只掠了一眼就转开视线，落在那杯沏好的茶上。
李稚觉得他应该是不大满意，但老人没有说什么。
老人放下手中的书，指着案上的东西问道：“这字谁写的？”
李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是本抄了一半的名录，“回大人，这是我写的。”
老人闻声有点意外地看向李稚，“你写的？”
“对，是我写的。”
老人重新打量李稚两眼，“那这本《南石录》也是你看的？”
“是。”李稚下意识答得很小心，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看得懂？”
“也有看不懂的地方。”
老人半阖着眼盯着李稚，李稚微微低着头没有作声，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书吏的模样。老人道：“这本书自先帝一朝起，我只见过两个人借出来读，如今的读书人很少翻开这些旧书了。”
李稚的眼睛很轻地闪烁了下，“这书原是我整理书架时无意中取出来的，我也看不懂，只是随手翻一翻。”
“《南石录》开篇说，前周时期，徐淮原是右安王，国家内忧外患，他屡屡向上谏言，奸臣嫉恨他的所作所为，到处诋毁他的名誉，不久他被君主放逐，他将兰草编成圆环，戴在自己的头顶，跑到南山之上放声歌唱，前周覆灭后，有人在南山找到一块带着草冠的石头，剖开后发现中心鲜红如血。”
说话声在大堂中回荡，穿插着几缕薄暮的日光，明明低沉缓慢，却有一种庄严清亮的感觉。
老人扫了李稚两眼，“夹在《南石录》书页中那篇短赋也是你写的？”
“是。”
“那你还是看懂了啊，又何必自作聪明地谦虚。”
李稚没有作声，脑子里迅速想着该怎么回话。
老人却忽然笑道：“你叫李稚吧？”
李稚心里咯噔一下，惊得抬起了头。
“好久没回来了，都不大识得路，路过这儿正好进来瞧瞧，挪腾过地方后倒是和从前不大一样了。我忽然想看两本书，你去取了来。”
“请问大人，是要取哪几本书？”
老人看着他道：“你读过的那几本。”
李稚眼中的困惑逐渐加深，他重新低下头去，“是。”
“你看完后写的东西也一并拿来。”
“我写的东西都放在家中。”
“现在回去取。”
李稚没了声音，然后才道：“是。”
李稚找好书，点上灯，然后他离开府库回家去取自己写的东西。
老人在堂前坐下，余光扫见那杯半冷的茶，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前两天刚收着谢珩的信，没想到一回来就撞见人了，意外的比他想象的要好，他心性里更欣赏有个性的学生，一贯不喜欢这种温吞如煮水的性子，没成想倒也还合眼缘。他想着又扫了一眼案上搁着的那本《南石录》。
《南石录》这本书的序言说的那可不是什么忠君死国的旧事，风雨飘摇万马齐喑，聪明的人早已经明白毁灭之势不可抵挡，或是随波逐流，或是勉力抗争，其结果都是相同的。这本书说的是一群聪明人引吭高歌走上绝路，当年的皇帝与奸臣早已不见踪影，黑暗中唯有赤子丹心映照千古。
这本书讲得是明知不可而为之。
老人坐在堂前喝着茶若有所思。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李稚将东西取回来，他住的远，临时也找不到马车，紧赶慢赶还是要费上不少工夫。他以为老人等了这么久会心生不满，但老人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他写的东西翻看起来。
李稚平时写东西相当随意，毕竟从没想过有人会看，看那老人一张张地往下翻，心中不免有点忐忑。对方举手投足间的那股气质，不像是一般人，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而且现在对方明显是在考察他，李稚没弄明白状况，也不敢轻举妄动。
老人花了很久才看完李稚写的东西，他抬起眼睛看向李稚，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意味。他将那叠文章放在案上，轻轻一声响。
“你是这府库的书吏？”
“是。”
“在这儿当差多久了？”
“有半年了。”
老人点了下头，“明日辰时你来清凉台国子学，我给你安排个差事你先做着，以后你跟着我，算作我的学生。”
李稚眼神动了下，声音低下去，“不知道大人您是？”
老人道：“国子学祭酒，贺陵。”
李稚呆着没出声。
一直到老人交代完事情离开后，行完师生礼的李稚仍是没弄明白这是个什么情况，他只知道国子学的最高长官是祭酒，红瓶巷府库归作国子学管，国子学祭酒照理说是他的顶头上司，但实际上这府库只是个仓库而已，他当差这么久从未见过国子学的高官，更是第一次听见贺陵这个名字。
他下意识从士族姓氏的角度也想了下，贺……清凉台没有贺姓的士族啊。
一头雾水的李稚回到家，闲着没事干在家养膘的杨琼正在院子里喂牛，听见脚步声，他背对着人打了个招呼，“回来啦？”
李稚原本要回屋，看见杨琼便想着朝他打听下，但这事儿有点没头没脑，他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杨琼没听着声儿，一回头就看见李稚欲言又止的样子，脸上也没了以往那股高高兴兴的精神气。
“你怎么了？”
“我傍晚在红瓶巷府库收拾书，遇到一个来取书的老人，他说他是国子学祭酒，他收了我做学生，让我明天去国子学当差，他说他叫贺陵。”
杨琼直接把草喂到了牛的鼻孔里。
李稚被杨琼的表情吓着了，杨琼被李稚的话震惊了。

第11章
再三确定此事是真的之后，面对李稚的疑惑，杨琼一副“让我缓缓”的神情。
两人在庭院中坐下，杨琼握着把草，他看了李稚一会儿，“你听过‘文章如林，太华奇崛’这句话吗？”
李稚想了想，摇了下头。
“天下的文章有如林木，其中有太华山奇崛而出，这句话是五十多年前东南文坛用来形容清河贺氏一位公子的，你没听过贺陵，那你总该听过‘贺知山’吧。”
李稚眼睛忽然猛地睁大，“写《十二门人赋》的那位贺知山？”
杨琼点了下头，“建中四贤，诗、书、礼、乐，他是年纪最轻的那位，也是当世唯一还活着的书圣，《十二门人赋》以文立制，流芳千古啊。”杨琼自己也是读书人，说话间不由得想要叹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活着就能封圣的人，确实令人为之倾倒。
贺陵，字知山，清河贺氏人，曾经在汉陵写下《十二门人赋》，据说落笔时天上忽然风雨如泣，乌云中鬼影幢幢，巧合也好，附会也罢，《十二门人赋》确实如日月照耀千古，公认的八代以来新赋头一篇，也是旧汉赋集大成的最后绝唱，它的完成象征着一个时代彻底随风逝去，同时也让贺陵在新文坛一举封圣。
不怪李稚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清河贺氏本就不是盛京当地的士族，这是旧北州八姓之一，那是个出过圣贤的家族，几经风雨坎坷，见证了八代兴衰，三百年前中原倾覆之际，贺家人放弃南迁，守着祖地孤悬北方数十年，最终为历史的浪潮所淹没，只有几个仆人携抱幼子来到东南。
旧北州在梁朝文人心目中地位超然，清河贺氏殉了汉室被认为千古伤心，三百年后，这个家族中走出来贺陵，他在汉陵长风中写出《十二门人赋》，笔落惊风雨，喑哑泣鬼神。
文采、意境均为天下第一，这才是真正的江河万古流，贺陵如今在梁朝文坛的地位无人可及。
杨琼道：“据我所知，他三辞太傅之位，已经隐居深山四十多年了，今年他都有七十多岁了吧，竟然又回到盛京复起国子学祭酒。”他的视线又落回到李稚身上，“他这辈子很少收学生，九万里风鹏正举，将来可千万别忘了咱们俩这对门的情谊啊。”
一旁的牛也非常应景地哞了一声，走上来贴紧李稚的胳膊，李稚惊疑地扭头看向它。
杨琼笑起来，抬手重重地拍了下李稚的肩，“这可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啊！李稚，你会有好前程的。”
要想越过士族门楣的天堑，从古沿袭至今的师生制是唯一的路子，但这也只是从名义上来说，毕竟当今世道，没人会收出身不好的学生败坏自己的名声，唯有贺陵这种真正的大贤才能有这种不拘一格的魄力，也只有他这样荣贵的出身与地位，才能免去所有非议。
这简直是上天降下的好运啊。
杨琼忽然道：“话说你能替我向他求个字吗？”
“啊？”
“我仰慕他很多年了，没想到有生之年能见到活人，做梦都想求一幅他的墨宝，裱起来做传家宝，随便赏一个字就行。”
“……”
次日，惴惴不安的李稚提前一个多时辰来到国子学，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上前去。国子学应该已经提前收到消息，听他报上名字，门内门外，几十道目光忽然一齐射向他。
李稚走进去。
贺陵已经在等着了，他依旧穿着那身裁剪利落的靛蓝色长袍，孤立在堂中手里翻着本旧书，辰时的阳光照得半个屋子亮堂无比，见有人进来，他回身坐下。
李稚低下身行礼，“见过贺大人。”
迟迟没有听见声音，李稚抬起头看了一眼。
老人披坐在堂前，“你称呼我什么？”
李稚看着他很久，“老师。”
贺陵的眼睛因为眼疾而呈现出淡淡的灰色，但并不浑浊，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李稚——这个他新收的学生。
学生不能同老师对视，这在法理上被视为无礼，李稚本想要低下头去，但就在那一瞬间，他心中忽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没有低下头去，而是与贺陵对视，让对方能够完全看清他，以及他眼中的所映出的一切。
贺陵搁下手里的书。
“去隔壁吧，以后每天辰时都要准时过来。”
“是。”
李稚临退下前，他还是没有忍住，问了贺陵一个问题，“老师，您是如何得知我的名字？”
贺陵想起那人的嘱托，道：“你认识京州府尹林良隐？”
李稚一听这名字，立刻想起那位曾经力荐他去盛京做官的老府尹，“是林大人写信向您推荐了我？”
贺陵瞧着他，没说是，但也没否认。
李稚明白了，拱手道：“学生告退。”
等李稚转身离开后，贺陵在堂前坐了半晌，忽然笑了笑。
这世上才华横溢的少年很多，能有李稚这种机缘的却是少之又少，还希望他不要辜负他们的惜才之心，也盼望将来能有更多这样的年轻人不被埋没，十三州百花齐放，再无门户之见，到时这国子学才真的担当得起“国之学府”的名声，这既是自己的心愿，也是那人请自己来做这国子学祭酒的初衷。
道阻且长啊。
李稚很快适应了在国子学当差的日子，每日上午读贺陵批给他的书，下午去国子学听那些学士们议论政事，晚上回去写策论文章，这一天下来甚至比在府库当差时还要忙。
闲得在家挖池子的杨琼每次见着忙得团团转的李稚，他都觉得仿佛见到一株正在抽长的草木，再过个十几二十年，这就能长成一棵能背靠乘凉的参天大树了，追求功名利禄太难了，还是指望室友能早日奋斗成自己的靠山吧。杨琼对李稚还是相当看好的，自信地说，他看人的眼光向来很准。
国子学有仕宦阁台的传统，这儿的学生全都出身名门望族，老学士大多在三省兼任实职，老师平时会为学生们讲解政论，学生们虽然还未担任官职，但也经常会写策论提出建议，有时国子学还会邀请一些朝中重臣来为学生们讲课，大家坐在一起闲谈论道，气氛很是融洽。
李稚作为贺陵的学生出现，刚一开始受到不小的关注，不过他行事低调，性子又文静，不是那种点眼的存在，渐渐的新鲜感过了，大家也就不再议论了，偶尔有人说两句，大多是没见过的人慕名来问问李稚是谁，也不会多热烈。
贺陵虽然从未说过什么，但从他的安排来看，他应该是真心喜欢这个没什么个性的学生，李稚写好的文章，他当天都会看完，无论忙与不忙，他每天都会同他聊上半个时辰。他从不告诉李稚应该怎么做，他完全无意把学生教成另一个自己，他只是引导李稚自己去看。
对李稚而言，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就像是他曾经看遍群山，他以为自己已经熟悉了山，然而贺陵领着他从另一条路登上去，他这才发觉高山原来是这样的，而更让他震撼的是山外原来还有海，海一望无际，而海的外面还有天，广阔无垠。
这是李稚从未见过的辽阔天地，他第一次相信这是出过圣贤的祖地，在这片大地上，圣贤的思想从未消亡，前有古人，后有来者，薪火代代相承，这就是师传。
十月中旬，天气开始冷下来。
国子学要举办每年一度的金桂宴，为期半个月，摆在清池园桂花林中，杀了十二头梅花鹿作为主赏，宴会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阵仗排的很大，按照惯例，朝中不少大臣都会到场，皇宫以及三省都提前赏赐了一些吃食。
贺陵年纪大了不能喝酒，又加之患有眼疾，夜晚不方便出门，他不打算去凑热闹，但他特意吩咐李稚这两日不用写东西了，和朋友去宴会上逛一逛。年轻人也不能总一天到晚在家埋头写东西，还是要多出门见见新鲜事物，结交些新朋友。
李稚应下了，他回去跟杨琼商量，他还没说完，杨琼一听到赴宴刷的先亮了眼睛。
“好事啊，去！”可等李稚说完是金桂宴，杨琼脸上的高兴又消退了，“是金桂宴啊。”
李稚看出他的异样，“怎么了？”
杨琼斟酌了下措辞，“我倒是真想出门逛逛，不过你也知道金桂宴上有许多朝廷大臣，我怕是会见着我的本家人，我向来不爱同他们打交道。”
“这样子。”李稚也曾听杨琼提过几句本家的事，作为拥有最多旁支的顶级士族，弘农杨氏家族内部权力关系错综复杂，尽显人心之幽秘，他能理解杨琼为何不愿意去，“那好吧。”
杨琼一副深感遗憾的样子。
李稚像是忽然间想到什么，“往些年的金桂宴，会有很多朝廷大臣到场吗？”
“是啊，这金桂宴前身是琼林宴，新科士子蟾宫折桂后参加的第一场宴会，那自然是大阵仗。”
“那往些年你听说过谢中书参加这宴会吗？”
杨琼是第一次从李稚的嘴里听见“谢中书”这三个字，饶是他脑子快也反应了下，他自然知道这朝中的“谢中书”只指代一个人，不过他没弄明白李稚什么时候跟谢家人有关系了，“那这我可不知道，不过我听说谢家人很少赴宴。”
“这样啊。”
“你问这做什么？你认识他？”
李稚被问住了，“我……我从前和他有过两三面之缘，想到了便随口问问。”
李稚还在解释，杨琼自己先回过神来了，“对啊我忘记了，你现在是贺知山的学生，你认识谢家人也正常。”毕竟贺陵和谢家渊源颇深，这话杨琼还没说出来，听在李稚耳中却又变成另一番意思：贺陵是国子学祭酒，认识谢家人也是正常的。
李稚有点没话找话，“你也知道谢中书吗？”
杨琼觉得有点好笑，“这是盛京，你上街拉个人谁不知道谢家人？”
李稚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在胡说八道，没有再说话。
杨琼觉得李稚这反应有点古怪，想了想，忽然醍醐灌顶，他抬手搭上李稚的肩膀，笑道：“怎么，你这心中是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
“你倒是很有眼光啊，若是能攀上谢家这层关系，你这将来的前程更是不可限量了。”
这话说的太直白，惊得李稚看向他，“我哪里敢这么想，我……”他说得太急，莫名被自己说笑了，“我什么也没有，就算是我想要同他攀关系，他肯定也看不上我啊，再说了我这身份我连人家的面都见不上。”
杨琼倒不觉得李稚这攀高枝的念头有什么问题，俗话说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他打量着李稚道：“怎么会，你如今是贺知山的学生，总有机会见到他，再过个十几二十年，你八成也是个四五品的官，怎么能说一无所有？”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杨琼第一次见着这么没决心的攀高枝，不由得笑道：“就你这样子，能成什么事？当年季少龄还写过《白玉赋》向梁肃帝自荐呢，一步成一句，登上广王殿，那阵仗轰动了整个京师，你攀个高枝还要藏着掖着，是等着人家来请你吗？”
李稚看着反手递草喂牛的杨琼半天，说不出话来。
杨琼看他这反应，“还说自己没想法？”
李稚道：“若是有机会，我确实也想要认识谢家人。”见杨琼盯着他，他点头改口道：“想要与人结交。”
“那你也写篇《白玉赋》？”
李稚顿时想起自己那篇糟糕至极的赋，感觉有点尴尬，他凑过去问道：“或许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我若知道为何不自己去呢？”
被取笑的李稚忽然笑了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些什么，就莫名觉得这对话有点好笑。杨琼也一起笑起来，李稚被他看得心里发怵，正好牛在低头啃树皮，他随手用草编了个环套在牛角上。

第12章
李稚还是去了金桂宴，已经是初秋时节，夜晚天气冷，矮草上铺着一层银霜，清池园外烛光浮动，不时有侍者提着灯无声地走过。
李稚进去前，专门向门人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下，果然谢珩并没有来赴宴。
李稚在宴席上坐了一会儿，第一次来参加这种宴会，他还是有点不大适应，蜡烛一刻不停地燃烧，屋子里有些憋闷，窗前的金纱帘随风浮动，给人一种暖香迷醉的错觉，他起身悄悄退出来透口气。
清池园外是清凉台右大街，对面是红瓶巷，再往外是朱雀街，听说那边有座朱雀台，曾经有个太子在那里自焚而死。李稚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空中漂浮着淡淡的桂花香，身后的园林传来觥筹交错的热闹声响，琉璃灯盏打着薄薄的光，他抬起头看清秋时节空中细细密密的尘埃。
这座盛京城，从不同的角度看去，好像真的有一万种样子。
李稚最近听了贺陵的话，喜欢从不同角度重新打量起这些平时常见的东西，这座城看似极尽繁华风流，但好像总有一种莫名的萧索气质挥之不去，乍一看到处花团锦簇，但地上的秋草已经悄无声息地挂了霜，不经意扫见时让人有点恍惚。
李稚正漫无目的地想着，肩上忽然被砸了个东西，他扭头看去，又马上抬头，原来是一片琉璃瓦松动了，从墙上摔下来，正好砸中他。李稚想把摔成两瓣的琉璃瓦片拾起来，却看见一条直线上还洒落着不少晶莹的碎瓦，他再次抬起头观察那堵高墙，原本整齐的墙檐边缘有许多参差不齐的缺口。
李稚沿着直线往前走，随手把地上的碎瓦片收集起来，一直来到清池园门口。有马车停靠在阶前，侍者提灯引路，看起来是有新的客人到了，他刚想退两步给人把路让开，一抬头却直接愣了。
对方也正好望见他。
纸醉金迷的光影中，年轻的世家公子一袭雪色织锦圆领袍，领口刺着鹤羽暗纹，外面搭着一件轻薄锦衫，清秋时节的冷意拥在他身旁，梁朝尚玄，时人流行穿雪色着羽饰，意欲模仿仙人打扮，李稚见过满大街的白色，只有眼前这个人，让他觉得自己是真的是见到了神仙。他脸上的惊讶没有掩饰住。
谢珩今夜原定是要来清池园参加宴会的，他有意在明年推行官考改制，让国子学的学士在谢家修《金陵实录》，又请了贺陵作为国子学祭酒，一步步都是为了改制铺路。金桂宴是国子学重大典宴，有“蟾宫折桂”的象征意义，他约了韩国公卞蔺一同前来，不过临时出了些意外，他来的迟了些，没想到在门口遇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稚终于反应过来，“见过谢中书。”
“起来吧。”谢珩看了眼他手中的瓦片，没看懂这孩子是在做什么，“怎么一个人在外面？”
“回大人，我出来走走。”李稚完全没想到他会当众停下来与自己交谈，眼中的惊喜藏不住，连话都差点不会说了。
谢珩看出他的紧张，很轻地笑了下，没再多说什么。
收到消息的公卿迎上来，谢珩继续往里走，裴鹤跟上去，清池园提灯的侍者紧随其后，光影随之流转。
李稚看着一众人从自己眼前鱼贯进入园林，但他好像谁也看不清，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最前面那道雪色身影夺走了，视线一直跟着移动，他甚至觉得这园林骤然亮了起来，光华如雨，连旁边的桂花树都被照的银光璀璨。
谢珩步入大堂，与前来迎接他的韩国公卞蔺寒暄一番，他们一起转过身往大厅去。忽然，谢珩余光瞥见一道身影，那孩子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站在人群后面悄悄地看着他们，他多看了一眼，一旁的韩国公卞蔺问道：“怎么了？”
“没事。”谢珩收回视线，同他一起往里走。
金桂宴分为内外两种席位，大臣们坐在上席，学生、学士们坐在外席，主持宴会的是国子学司学刘彬，他看起来已经喝得很醉了，听说贵客进门立刻起身迎接，走路摇摇晃晃的。因为来得有些迟了，没有赶上开宴，谢珩并未在堂中多坐，园中有单独提供的阁楼让大人们另外歇息闲聊，他与韩国公卞蔺往内堂走。
李稚的视线全程追随着谢珩，珠帘一卷一放，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这才收回视线。他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没一会儿，忽然又再次起身。
内堂往右走连接着后苑，中间有一架曲折的长廊，两边是馥郁的桂花林。李稚来到廊上，几个提灯的侍者从他身边走过，他把路让开，望向视野尽头那一大片层层叠叠的楼阁。
一直等到子夜，宾客逐渐散去，宴会冷清下来。
谢珩聊完事情走出阁楼，忽然看见长廊对面有个人，对方也一眼就看见了他，那副样子显然是等了很久了。
谢珩心中倒也没觉得意外，两人隔着长廊对望，琉璃灯中的蜡烛快要燃尽了，园林中有点幽暗。谢珩看见李稚忽然迅速朝着自己跑过来，一直转过拐角的廊柱，猛地与自己对面而视，又停下脚步，观察到他站在屋檐下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李稚这才慢慢走上来。
站在谢珩身后的裴鹤刚刚还没认出来那远远跑来的是谁，等对方靠近，他极轻地挑了下眉，巧了，又是他。
李稚确实在等谢珩，且等了有好一阵子了，刚刚突然看见谢珩从阁楼中走出来，他心头一跳，他怕谢珩出门后会很快离开，所以下意识跑了两步想要拦下他，可等真的离得近了，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抬手行礼道：“见过谢中书。”
“起来吧。”
李稚重新抬起头，见谢珩望着自己，他解释道：“没有想到能在这儿遇到您，我今夜也是过来参加宴会。”
“我过来转转。”谢珩问道：“你老师近来可好？”
李稚听他一开口就问起贺陵很是意外，他没想到谢珩也知道了贺陵收他为学生的事，“家师近来一切都好，多谢大人记挂。”
“那就好。”谢珩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前阵子在国子学很出名，贺陵收了你做学生，清凉台都在传你的文章。”
李稚一下子竟是说不上话来，脸上迅速发热，多亏这地方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脸色。
谢珩温和地笑了下，“今夜是一个人来参加宴会吗，没有朋友？”
“他们原是也想要过来的，不过又因为一些事情所以没有来，我一个人在这儿逛逛。”
“刚刚见你一个人待在外面，是不喜欢这种宴会吗？”
李稚立刻摇头道：“没有，是我第一次参加这样盛大的宴会，心中紧张，当时屋子里有些热，我出去走一走。”他一直看着谢珩，眼睛很亮，直到对上谢珩的视线，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点无礼，错开视线，他想了下，“您……”
两人正说着话，“谢中书！”身后有声音传来，谢珩回过头去，来人是给事中杨玠与韩国公卞蔺。李稚立刻停下说话，退避到一边。
卞蔺原以为谢珩已经离开，见到他有点意外，“谢中书，我还道是看错了。”一旁的杨玠拱手对着谢珩行礼，“见过谢中书。”
谢珩道：“二位大人还没有离开？”
卞蔺端着宽大的袖子笑道：“出门要走了，正好遇到谢中书，上前来打个招呼。今晚这宴会办的真是热闹啊，可惜也将要散了，谢中书还没有走吗？”
谢珩道：“还有些事情。”
卞蔺一听这话顿时领会过来，“既是如此，那我们二人就不再叨扰了，这《金陵实录》一事，便全权拜托谢中书了。”
“国公放心。”
卞蔺与杨玠没有再继续攀谈，抬手以示敬意，很快便转身离开。宴会上热闹的声音已经轻了不少，侍者取下桂花林悬挂的琉璃灯盏，续上新的灯油再挂回去，为这些踱步离开的大人们照开道路。
谢珩重新回过头看向李稚，“你是想说什么？”
李稚刚刚怕自己打扰到他们谈正事，站在一旁一直没出声，忽然被点名，他没反应过来。
“两位大人走过来时，你正在说话，你当时是想要说什么？”
李稚猛的记不起来要说什么了，他回想了一阵子，见谢珩还是看着他，低声道：“忘记了。”
谢珩很轻地笑了，“被吓得忘记了吗？”
李稚的心脏跟着那一笑颤了下，这下是真的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谢珩其实原本准备离开了，又转了念，“我有些日子没来清池园了，一起去桂树林中走走？”
李稚的眼睛猛的一亮，“好啊。”
清池园原先是前朝一处皇家园林，占地千亩，风景尤殊，这座园林还有一桩鲜为人知的风流旧事，据说当年愍怀太子在此地偶遇卫家的女儿，一见倾心，他打听到卫家女儿喜欢桂花，在清池园中遍植桂树，后来二人结为连理，成为当时的一桩美谈，甚至一度在京中兴起男女互赠桂花的风尚。
如今的清池园已然成为一处风流胜地，公卿们时常会在此举办大型夜宴，譬如国子学这次就将金桂宴选定在此处，满园桂树银霜很是应景。
李稚跟着谢珩踏过堪堪没水的廊桥，木板上还有刚落下来的桂花，踩上去很柔软。他从前来过清池园几次，但从未走得这么深，月亮照的全世界都在发白，举目望去，水边一大片全是郁郁苍苍的桂花林，香气如阵，清水中飘着几盏河灯。
谢珩在桥边停下来，前面还有路，但他没有再往前走了。
李稚试着找了个话题，“大人很喜欢桂花吗？”
“应季的都觉得很好，倒是没什么偏爱的。”谢珩望着两岸桂花林，声音有些虚渺。
李稚想了下，“应季的东西确实都很好，我住在城东，巷子深处有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糕点店，掌柜的每月都会采摘应季的花果制作成糕点，那味道比我从前吃过的都好，这个月的桂花糕连老师尝过也是赞不绝口。”
谢珩看向他，“听上去你很想向我推荐他们家的糕点？”
李稚想起自己前阵子逢人就送糕点的事，“我已经推荐过许多人了，没有觉得失望的。”
“你的老师口味一向挑剔，若连他也觉得好，想必是真的很好。”
李稚立刻道：“大人若是感兴趣，我明天早上送一些去大人府上，大人可以尝尝。”
“这会不会太给你添麻烦？”
李稚忙道：“不会！我原也是要为老师送的，国子学与谢府离得近，我本来就是顺路的。”贺陵年纪大了，胃口不好，却唯偏爱甜食，近日他很喜欢那款桂花糕，李稚每天早上都会给他送一些过去。
李稚道：“不会添麻烦的。”
谢珩看了他一会儿，“既然这样，那就先多谢你了。”
李稚见他答应，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又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这没有什么的，那我明日送一些到府上，大人您尝一尝。”
谢珩轻点了下头，“好。”
谢珩刚开始见李稚孤身一人来参加宴会，又孤零零地待在外面拾捡些碎瓦片，还道是他不适应在国子学的日子，没有交到什么朋友，正好李稚跑来找他，所以带他过来散散心。如今看来倒是他多想了，这孩子是真心喜欢贺陵这个老师，也看不出有哪里不适应的样子。
谢珩觉得这样倒是挺好的，正好有两根碎枝条落到李稚的头发上，他随手将它拣了出来。
李稚没想到谢珩会忽然伸手摸自己的头，一下子愣住了。
谢珩将那碎枝取下来，一垂眼看见李稚那惊怔的眼神，他似乎也意识到什么，收回了手。
李稚看见谢珩手中的碎枝，这才意识到谢珩是在做什么，他忙低声道：“多谢大人。”
谢珩听着这孩子有点变了调的声音，半晌才道：“夜也深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是。”李稚又追加一句，“秋天夜深露重，大人您多保重身体。”
谢珩看着他的脸，桥边有风吹拂而过，金色桂花落水无痕，他没有多说什么。
清池园外。
李稚照例行了一礼，然后起身，他目送着谢珩离开，谢家侍卫跟上去，光滑的青石长阶上反射着银色烛光，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那辆马车，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依旧在望着那个方向。他抬手慢慢地摸了下自己的头发，忽然侧过头，忍不住笑起来。

第13章
这天晚上，李稚回来后没能睡着，他坐在窗前看院子里的枇杷树，以及树下那头走来走去的牛。
一种复杂的情绪萦绕在他心头，连他自己也说不好那究竟是什么，他满脑子都是那条浸水的细长廊桥，世家公子的脸隐在夜色中看不分明，身后是如雾的桂花林。整个世界都是萧索黯淡的，但是那个人的身边却有一种温暖宁静的气氛，听着他说话，心中不会有任何杂念。
那只手伸过来时，刹那间全世界都变得温柔，整个人像是被前所未有的爱围绕着，那种无私的、广博的、对万物众生的仁爱，一下子笼罩住你，好像忽然变回小孩子，回忆起刚刚来到世上那被全世界拥抱住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被拯救了，或者说被祝福了。
这种感觉让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常做的那个梦。那时他五六岁的样子，生了一场大病，是乡下流行的春瘟，老人说，这种可怕的瘟病是从一场风开始的，从春天开始流行，到了夏天如果病还没有好，那就是必死无疑了。
那年的春瘟来势汹汹，大人们还能捱过去，但小孩子命格轻，得了病几乎就没了。他病的很重，整夜整夜的高烧不退，后来他变得神志不清，口鼻里堵着大量淤血，他爹拼命哀求大夫再帮他看看，但请来的大夫全都是进门扫了一眼就走，最后一个大夫离开时，他爹在门口放声痛哭。
他那时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他觉得自己的病马上就要好了，他期待着和朋友们出门玩，但一直也没有人来找他。
有天晚上，他醒来时发现四五个人围在床前，有人正在给他诊脉，家中特别黑，不时有脚步声和说话声响起来。他爹就在旁边守着他，他有些害怕，他爹安慰他说这是他去城里请来的大夫，叫他不要怕。
他越过门槛看向外面的院子，忽然发现树下似乎有个身影，透亮轻灵，像一团白色的雾光。
他告诉他爹树下有个人，他爹朝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却说：“没有人。”他和他爹说那里真的有人，他爹喃喃道：“兴许是神仙吧，神仙来了，说明病马上就要好了。”天快亮时，那个身影似乎也要消失了，他情急之下喊了一声，却牵扯到病灶，痛苦地咳嗽起来。
看不清面容的少年闻声停下脚步，重新望过来，忽然他从腰间抽出一支笛子，抬手吹起来，月光和笛声一起横流，院中默默收拾东西的大夫们仿佛全都看不见这一幕，他爹也别开了眼，只有他怔怔地看着那个神仙似的人对着他吹笛子，他简直呆住了。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他慢慢地睡着了，那笛声就一直留在他的梦中，大约是因为病糊涂了见到神仙这事实在太过奇妙，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小时候一直反反复复地做那个梦。
那个梦的气息，跟谢珩带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温柔，宁静，祥和。
手背上忽然传来冰冷的感觉，李稚抬起头，天上不知何时下起雨来，有几滴飘落在他的手上。他的两条手臂搭在窗架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出神地望着窗外的雨夜，他慢慢地笑起来。
东城的巷子中，天还没有亮，糕点铺子刚刚开了张，掌柜的收拾着干荷叶，一抬头忽然愣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中，李稚等在铺子外，一双清亮的眼睛盯着他。
这风雨交加的，掌柜差点没有认出来那是谁。
谢珩每天都是卯时准时起的，秋天这会儿天还没有亮，他换好衣服走进堂屋，看见案上摆着一只花梨木盒，揭开看了眼，里面是一盒荷叶包着的桂花糕，还是温热的。
他想起昨晚李稚期待的眼神，明白过来了。
谢珩拿起一块圆糕点，递到嘴边尝了一口。过了会儿，他很轻笑了下，确实是正宗的京梁风味，很多年没有尝过这家乡的味道了。
脚步声传来，管家徐立春端着一盒文书走进庭院，他站在长廊下行礼，谢珩示意他进来。
徐立春走进来，把文书放在案上，他也看见那盒糕点，“他倒真是殷勤，从前是借着送书的由头一趟趟地往这儿跑，如今又改送起了糕点，这天不亮就来了，淋了一身的雨，怀中的糕点倒是藏得好好的。”
“你看见他了？”
“今早门房过来通报，我出去瞧了眼。”
谢珩见徐立春似乎有话想说，“怎么了？”
徐立春道：“本来瞧着挺聪明的人，贺老和大公子也喜欢他，是个有前途的。可如今这么看，别是把聪明用错了地方，读书人整日弄这些花花肠子可不是好事。”
“一个小孩子而已，没多大心思。”
徐立春闻声有点意外，他看向谢珩，笑道：“看来大公子真的很喜欢那孩子。”
“把东西放下吧。”
“是。”徐立春点了头，将文书分门别类地放好，他起身退出去。
堂中只剩下谢珩一个人，他又看了眼那盒糕点，倒是也说不上有哪里很特殊，但确实意外的合眼缘。
人与人之间的感觉说不太清楚，谢珩在道观中第一眼见着李稚就觉得那双眼睛很有灵气，后来见他懵懵懂懂地追着自己，还跑到谢府来，莫名觉得有意思。
《春时赋》确实令人印象深刻，他写那篇文章时才十四岁吧，这么小的年纪能有这种才气确实难得，谢珩于是顺手照拂了下，其实换成别的年轻人他也会帮这样的忙，但回想起来，对那孩子他确实更上心些。
说来说去，大约还是合缘吧，他平时很忙，很少会花时间仔细思考这些不紧要的事，总觉得顺其自然就好。
庭院中，天已经大亮了，雨还在下，几丛瘦竹在风中抖擞着，他抬头看去，脑海中莫名又想起徐立春那句“淋了一身的雨”，他思索了一会儿，又看向案上那盒奶白色的糕点。
李稚照常过着自己忙碌的生活，每天在国子监看书、听讲课、写策论，唯一的不同是，从那一天起，他每天早晨都会去谢家送一盒新鲜糕点，他几乎没再遇到过谢珩，但那些糕点谢府全部收下了，仿佛是一种心有灵犀的默契，对方接受了他的好意，李稚察觉到这点时心中很高兴，他没奢想过太多，对方没有拒绝就已经让他喜出望外了。
等到掌柜的将盒中的桂花糕换成梅花糕，李稚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
这是李稚在盛京过的第一个冬天，他早就听人说东南的冬天很冷，下起雪来可以淹没人的膝盖，乱世荒年经常成批地冻死人，李稚还没有见到传说中鹅毛大的雪，但是他确实已经感受到这种锥心刺骨的冷，怎么说呢？他当时就跪了。
李稚的家乡京州是个四季如春的地方，他从未经历过如此恶劣的天气，写家书时他怕他爹担心，只说自己一切都好，但其实秋末他就已经扛不住了，穿多少件衣服都没用，这儿的风似乎能够钻骨，他每天出门感觉像凌迟。
令他意外的是，他爹这个一辈子从未离开过京州的人却好像未卜先知，早早地给他寄来几件御寒的冬衣，并且叮嘱他备好炭火。
李稚收到信时差点都要感动哭了，他觉得他爹对他真好，在这种完全无法用衣物去抵挡的严寒中，只有来自亲人的温暖还能让他感受到一丝慰藉。
对门的杨琼平生就没见过像李稚这么怕冷的人，每次看到他哆哆嗦嗦出门都觉得叹为观止，而李稚看他的眼神也差不多，你们弘农人真的不怕冷的吗？
每天雷打不动穿着两件衣服出门的杨琼是这么回答他的，“在我的老家这天只能算入秋。”
“等你们入冬我可能要入土了。”
杨琼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真有这么冷吗？”
李稚拼命点头道：“有。”
两个互相看对方是奇葩的室友，你穿你的单衣，我穿我的棉袄，彼此都在怀疑对方是不是在装，而这天气也确实一日冷过一日了，当弘农人终于穿上暖和棉衣时，李稚的噩梦也到了。
经过一个月的观察，杨琼在这一刻终于相信李稚是真的冷，他觉得李稚都要冻死了。
大清早的，天还没亮，杨琼坐在院子里煮茶喝，头顶传来咿呀一声响，他抬头看向对面的阁楼，裹得严严实实就留双眼睛露在外面的李稚打开门感受了一下外面的风，那眼神说他是氐人细作杨琼都信，忽然李稚砰一声关上了门。
过了会儿，门再次打开，在看到李稚穿得像头熊一样爬下楼梯时，杨琼终于没忍住，“你是把被子穿在里面了吗？”
李稚哆嗦着看向他，声音埋在衣服里有点低沉，“我试过了，穿不进去。”
“那你这里面是？”
“衣服。”
“敢问您一共穿了？”
“我把我所有的衣服都穿上了。”
“……”杨琼点了下头，“天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呢，看起来你应该是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李稚一双冻得发红的眼睛盯着杨琼看。
杨琼喝着热茶道：“孩子，实在不行还是回家逃命去吧，现在跑应该还来得及。”
李稚没有说话，吸了下鼻子，用手臂把衣服往上划拉了下。
杨琼看着他艰难地迈过门槛，转过身出门往右走了，他没忍住笑了出来。原来吏部传闻中，一个京州人来盛京做官，一看下雪连夜跑了的笑话是真的啊，说起来吏部那帮混子干活不行，搜罗官场笑话倒是一绝。
李稚虽然被嘲笑，但他觉得这会儿面子什么的他已经顾不上了，冻不死就行。他照旧去铺子里买上两份梅花糕，预备着和往常一样把糕点送到谢家，然后再去国子学看书。
因为走在街上被风吹着实在太冷了，他的脑子转得没有平时快，等他到了清凉台右大街，他忽然发现，今天的清凉台似乎有些不一样，几条街道格外的安静。
他扭头望向京兆府，很快注意到京兆府门口挂着的两对红漆对联被拆了，他下意识往前看，所有府衙门口原本有的对联以及挂着的灯笼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
天空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雄浑庄严，李稚循着声音看去，发现那是东华楼的方向。
东华楼，在鸣钟。
李稚被这个念头惊了下，身上的寒意瞬间消散，他加快脚步，一直来到谢家门口，谢府门前的琉璃灯盏也摘下了，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空飘下来，模糊了李稚的视线。
元德十四年冬，盛京下了今年的头一场大雪。谢珩的祖父、谢照的父亲、退仕多年的先一品太保、太傅、太师，梁朝第一位开府仪同三司、假黄钺的四朝老臣、北州一代大儒谢晁老逝于邺河，年七十六。
东华楼自先帝驾崩后十四年来第一次钟鸣，皇帝在广安殿恸哭三日，颁布诏令，天下缟素以示哀荣，十三州长官闻讯入京吊唁。
李稚站在谢府门口，他看见白色铺天盖地落了下来，久久不能言语。

第14章 （抓虫不
谢晁的灵柩自邺河扶送入京的那一日，沿途白色灵幡成阵，哭声不绝，路祭的布素车辆摆了百来里，浩浩荡荡如滚地银山，那是李稚自入京以来见过的第一阵仗，他站在红瓶巷口望着那盛大的车队，莫名喘不过气来。
这是真正的举国同丧，皇帝赵徽不顾劝阻亲自服素出城迎棺，在看见灵仗时泪洒长襟，当即下令，朝中士宦之家禁声乐半年，并在城外举建“望乡台”，谢晁的丧仪礼制等同于一等懿国公侯，仅次于皇帝殡天。
一夜之间，京中缟麻白布宣布告罄，当天闻讯前往吊唁的京官充塞了清凉台的各条街道，马车、轿子停在雪夜中，不时有谁家的仆从急匆匆地从路旁低头走过，脚上缠着深黑色的布条，走路不敢发出任何的声音。
谢家子弟从各州郡赶回盛京，一架架马车陆续驰入城关，这盛京好似变了天。
贺陵收到谢晁逝世的消息，长叹了一口气，他与谢晁的年岁相差不大，两人都是建中时期的名臣，往来渊源颇深，听闻好友溘然长逝，他默然写了一夜的殃榜，第二天命李稚收拾东西，与自己一同去谢家吊唁。
李稚早就已经换好黑色衣服，他陪同贺陵来到谢家。
贺陵一进入庭院，还没有进去大堂，遥遥的看见那白色灵幡不由得先伤心，李稚见他似乎有些站不稳，忙伸手扶住他。贺陵示意李稚松开手，他慢慢地整理好衣襟，重新往前走，李稚不放心地跟上去。
谢家上上下下都已换了白色丧服，徐立春听闻贺陵前来吊唁，他走出来接引。来往有同来吊唁的京中官员，见到贺陵都同他行礼。
徐立春劝道：“贺老保重身体。”
“谈什么保不保重的。”贺陵抬手道：“去看看吧。”
李稚一边帮着撑伞遮雪，一边无声地跟上去，帘子揭开，他一眼就看见站在灵柩前的谢珩。
堂中一众谢家子弟中，只有谢珩与谢玦穿着白色的斩缞丧服，这是梁朝礼制中最重的丧服，用生麻搅浆割成成衣，断处外露不加修饰，套在外衣外面，以示对亲近长辈逝去的悲哀沉痛。大冷的雪天，谢珩只简单地套穿了两件衣服，其中一件还是生麻丧服，脸上看起来平静无波澜。
见到贺陵，他走上来。
贺陵望见那尊灵柩，不由得又是一声叹息，“那年我刚到江陵，十二三的年纪，想要拜老师求学问，老师不肯收我，我心中很不服气，于是当场做文章，跪在雪里冲着老师的家门大声喊。没一会儿，门内传出一个幽幽的声音，我喊一句，里面就接上一句，那会儿江陵还有宵禁，城中的人全都跑到街上来看，戍卫没有办法，最后连太守都来了，大家都在猜是谁能赢。一连好几个时辰，我跪在雪地里冻得扛不住，平生没输过，实在气不过，爬起身去拍门，刚喊了一句‘你出来’，他就出来了。”
贺陵说话间眼前好像又浮现出当年那场景，江陵城拥拥嚷嚷的街道上，门忽然被拉开，他拍着门一时愣住，里面那少年笑着问他：“出来了，怎么了？”
一眨眼六十多年都过去了，一想起来那清澈的声音却仿佛还在耳边，人生有幸逢一知己，老来白头想起来都还是欢喜的。
贺陵望着那灵柩默然不语，忽然有人扶住他，他看向身穿孝服的谢珩，回过神来低声问道：“你的父亲还没有回来吗？”
“大雪封了路，过两日才能到。”
贺陵重新看向那堂前挂着的挽联与灵幡，“便是这身后再极尽哀荣，也是瞧不见了。”他走上前去，拈过了香，对着那灵柩拜了三拜，便算作是与这多年的好友作了别，又叹道：“人生七十古来稀，算来平生也没多少余日，想必重逢亦不会遥远了。”
李稚在一旁听了这句心中颤了下，下意识伸手去扶贺陵。
在吊唁完离开谢府之前，李稚看向灵堂中的谢珩，谢珩穿着生麻孝服侧身而立，几位前来吊唁的国公围在他身边，他一双眼睛始终平静地望着那副棺柩，外堂有皇章观的道士在伏章申表、朝叩三清，隐约有庄严肃穆的低诵声传来，李稚看得心中难受，但这种场合他也不能说什么，最终还是转身陪着贺陵默默离开了。
贺陵回家的路上，大约是觉得心中寂寞，他同李稚说了说谢晁，但没说那累世的声名，只是聊了聊谢晁这个人。
谢晁出身高门，但和年少时期性情暴烈的贺陵不一样，他是个温柔和煦的人，脸上常常带笑，他文章写得很好，但没留下太多篇章，一辈子为了梁朝鞠躬尽瘁，四十多岁时他患上头风症，后来病情加重不能够走路，便辞官隐居在邺河。
谢晁曾经说过一句话，谢家满门珠玉，却唯独没有栋梁之材，直到谢珩的降生，谢晁对长子谢照的感情一般，但对这个长孙却意外地疼爱有加。谢珩自幼丧母，谢晁便把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养，谢珩直到十三岁才回到盛京，他和父亲的感情淡薄，但和祖父的感情很深。后来谢晁病情加重，儿子孙子一个也认不出来了，却唯独记得道吟。
这十年间，谢晁病得糊涂，偶尔有一两刻清醒，他告诉子孙自己哪里也不去，今生便终老邺河名山好水间。贺陵前些年收着他的书信，那时谢晁早已经病得写不了字，展信里面是一枝刚冒新芽的夹竹桃，众人都看不懂，以为谢晁又犯糊涂了，只有贺陵抚信怅然良久，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谢晁是在怀念少时与朋友同游的光阴，那些一日看遍长安花的快乐，终究是不再了。
贺陵絮絮叨叨地说到最后，叹了口气道：“也怪不得他独喜欢谢珩，谢家这么多子弟中，唯有谢珩的性子最像年轻时的他，到底是从小在他身边长大的，耳濡目染自然是像。”
李稚沉默地听着，袖中的手慢慢地攥了下。
李稚这些天但凡有空下来的时候，他几乎都在谢府门口转，自十三州郡入京吊唁的官员渐渐地都到了，他每天都能见到新的面孔，这一场丧事真的是轰动了大半个梁朝，迎来送往中似乎能嗅出一股暗潮汹涌的气息，说不清也道不明。
李稚脑海中始终盘旋着那天在灵堂见到谢珩的场景，斩缞丧服披垂在身上，世家公子一双眼沉默地望着灵柩，大半个身影笼罩在昏暗中。
他忽然想不下去了，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这大雪纷飞的盛京城。
举目望去，冰雪庄严，家家户户门前瓦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连灵幡都看不清了，谢晁的灵柩于十二月初六出殡，归葬于鄞山。
这天晚上，贺陵忽然命李稚送些旧日的诗稿去谢家。这时葬礼已经结束了，又是夜晚，谢府相较于前两日冷清了不少。李稚说明来意后，门僮领着他进去。谢府各处悬挂着灵幡挽联还没有拆，堂中摆着瓜果祭器，一切看起来安静极了，谢家人在此之前每夜都跪在堂中守灵，从今夜起就不必了。
李稚站在庭院中等候，没一会儿，徐立春走出来，告诉他诗稿已经送进去了。
李稚原本应该走了，但他却没有离开，他没有忍住，“徐大人，谢中书他近日来还好吗？”
徐立春这些日子为丧礼一事操心忙碌，好几次他出门都看见李稚在附近转悠，他很容易猜到李稚在想些什么， “你问这做什么？”
“这些日子天冷，那天我见谢大人衣裳穿的单薄，一个月来他每晚通宵守灵，怕是身体受不了。”李稚一口气说完才意识到不对，“老师也很担心谢大人，我问一句，回去好告诉他。”
“你倒是心细。”
李稚顾不上徐立春的语气，“那谢中书他近日来还好吗？”
徐立春叹了口气，“你既然都看见了，你说呢？”
李稚没了声音。
徐立春说归说，其实他心中也犯愁，前两日谢晁出殡，府里进进出出的确实是忙，除了丧事外，尚书省那边许多事仍要谢珩拿主意，这夜间按照祖制又必须通宵守灵，谢珩好些天没合过眼了，也没什么时间吃东西，人倒是瞧不出异样，但总归是让人担心。
如今丧事暂时告一段落，今夜原想着不用守灵了，至少能吃点东西睡会儿吧，可谢珩如今人又在灵堂中坐着，这谁也不敢去劝什么啊。徐立春想起那份没怎么动过的晚膳，下意识又想要叹气，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看向李稚。
李稚听了徐立春说的话，心中正担心得不行，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徐立春问他道：“你从前送来的那些京梁风味的糕点，是你自己做的吗？”
李稚不知道他怎么忽然提这个，“是我在家附近买的。”
“大公子最近没什么胃口，一直没怎么吃东西，我记得那种样式的糕点倒是合他口味，你能再送点过来吗？”
李稚立刻道：“可以！我现在就去买！”
李稚跑回城东，大晚上的，铺子早已关了门。
掌柜将明日要用的花果洗晾好，他收拾完厨房原本正要打算休息了，忽然听见院外有敲门声。
他打开门，一眼就看见手撑着门框喘不匀气的李稚，他有点愣。
李稚见掌柜还没睡下，猛的松了一口气，“掌柜，今天还有没有梅花糕？能给我拿一份吗？”
掌柜听了一会儿，明白了李稚的意思，他试着和李稚解释，但因为他是个哑巴，李稚没懂他在说什么，一番艰难的比划后，李稚试着理解道：“现在没有糕点了，但您能帮我现做，您是这个意思吗？”
掌柜点了下头，表示自己是看李稚是老主顾才帮他的忙。
“那就好，多谢您了。”
掌柜示意他先不要着急，抬手又是一番比划，李稚这回沉住气很快看懂了，“您是说，您可以帮我现做，但需要我帮忙？”
掌柜点了下头。
李稚立刻道：“可以，可以的！那我们现在就弄！您告诉我要做什么！”
等李稚再次来到谢府，已经过子时了，他跑得浑身都是汗，话都来不及说，先把还热着的糕点交给徐立春。
“大人睡了吗？”
“还没有。”徐立春原本迟迟不见李稚回来，还道他是准备明日再送来，他打开那盒糕点照例检查一番，确认没有问题后，他将盒子重新盖上。
“我先送进去吧。”
“好！”
李稚下意识点头，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赵立春，这让徐立春忽然想起前阵子看见他在谢府门口默默张望的样子，“你也进来吧。”
李稚闻声很意外，徐立春已经转身往里走，他反应过来，忙抬腿跟上去。
点着银蜡的空旷堂室中，灵柩已经撤去，谢珩换下斩缞丧服，穿着身素色孝服，他正在灯案前写一篇东西，但笔却停在两三行处，一直没有继续往下写。
“大公子。”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他回头看去，徐立春拢袖立在堂外，谢珩以为是尚书省有事情送进来，示意他去隔壁的偏室，自己也随之起身。
“怎么了？”谢珩走进偏室，刚刚外头光线昏暗，他这时才看清徐立春身后站着的人，“是你？”
李稚一看清谢珩的样子，下意识心头一紧，他没想到谢珩一个月清瘦了这么多，一时差点没能说出话来，“我……”他心中莫名酸楚，上前行了一礼，“见过大人。”
徐立春走上前把那盒糕点放在案上，“大公子，这两天您都没吃什么东西，李稚刚刚送了份糕点过来，您尝一尝吧。”
谢珩自然清楚李稚不会大半夜莫名其妙跑来给他送糕点，刚刚贺陵才送了诗稿过来，只能是徐立春趁机同他说了些什么，教他跑来跑去地折腾。谢珩看了眼徐立春，徐立春低着头没说话。
谢珩重新看向李稚，这孩子自进屋起一直盯着他看，眼神莫名可怜。
“你怎么过来了？”
“回大人，我奉命过来送诗稿，顺道送些糕点过来。”
谢珩看上去确实没什么胃口，“天这么晚，多谢你了。”
李稚没忍住道：“大人您吃一点吧，太久不吃东西对肠胃不好，这糕点是新鲜刚做的。无论怎么样，还望大人多保重身体，古人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轻易不敢毁伤，这也是孝道之一啊。”他也知道自己这番话逾距，说完立刻低身跪下。
一旁的徐立春听见这话，神情顿时有些微妙，对谢珩他们向来是一句也不敢劝的，李稚忽然说这么一番话，倒是令他很意外。
谢珩也没想到李稚会这么说，“起来吧。”
李稚抬头看向他，重新站起身。
谢珩被这孩子的眼神看得心软，这些日子他确实也累了，忽然不想再多说什么。
“东西放在这儿，我尝尝吧。”
李稚下意识点头，那副样子看得谢珩莫名轻笑了下，这是这些日子以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笑容，然后他垂眼看向案上那盒还温热的糕点。

第15章
谢珩尝了两块糕点，没有继续动了。
庭院中窸窸窣窣地又下起了雪，隐约有颂德的道曲声传过来，一两声而已，听不分明。
谢珩见李稚一直望着自己，问他想不想出去走走，李稚立刻点头。
下雪的夜晚，天要比平时要亮一些，青黑的湖水中倒映着廊下的灯。
李稚跟着谢珩来到湖心亭。
谢珩停下脚步，一双眼望向长湖上空的飞雪。天地间一时变得寂静空旷，极目所见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檐下琉璃灯散着昏暗的光华，不时有风从亭外吹进来，翻起来头发晶莹如丝，谢珩一直没有说话，他看起来只是想安静地待一会儿，一张脸上没有疲倦之色，只有波澜不兴的沉静。
李稚默默地陪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他。
远处长湖岸边有人在垂钓，只看得见抛出来的长竿，看不清人影，应该是群小孩子，岁数小不知事，只知道今夜终于不用守夜了，便偷偷地跑了出来玩。生离死别这种事情对他们这个岁数而言确实太过遥远深奥，对于家中连月的丧事，他们不明白其中意义，也感觉不到哀伤。
这原是不合制的，但谢珩没有让人去打扰他们，小孩子玩了一会儿，大约是看钓不到鱼，天又很冷，很快跑了，湖边于是再次安静下来。
谢珩在亭子里站了很久，雪花被风吹进来，触及脸庞的即刻就融化了，还有一些沾落在孝服的领子上，光线很暗，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隐约地感觉到他周身萦绕着的冷清。
李稚似乎能切身地体会到对方心中的那种哀伤，几乎难以察觉，但那确实是一种哀伤，让他也跟着喉咙发紧。
雪逐渐下得急了，溅落在屋檐上，发出簌簌的声响，李稚不知道自己陪着谢珩站了多久，身上也感觉不到冷，他整颗心完全被另外的心思占据了。
他安静地陪着谢珩看着外面的雪。
过了会儿，李稚悄无声息地退下去，等他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件刚向徐立春要来的狐裘披风，他鼓起勇气走上前去，将披风抖开，抬手轻轻地披在谢珩的身上。
谢珩感觉到身上被裹抱住，有些意外地扭头看去。
“大人，夜太冷了。”李稚解释道，他动作很快地把披风整理好，系上了带子，“这样看雪也不会感到冷了。”
谢珩原以为李稚早已经离开，才发现他还在这儿站着，“夜这么深了，你还没走？”
“我……我站这儿看亭子外面的雪，忘记了时辰。”
谢珩想起自己刚刚没怎么说话，这孩子应该是没敢出声提醒他，就这么陪自己站了大半个晚上，“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大人，我想再看一会儿雪，我陪您再待一会儿吧。”
“你不困吗？”
“我不觉得困。”李稚看了眼天色，“我平时写文章也时有写到现在这时辰的，大人您若是想再待一阵子，我陪您多待会儿。”
谢珩自然能看出李稚在想什么，见他如此坚持，也不再多说。
迎面一阵冷风吹来，狐裘翻开雪浪，檐下的灯晃动了下，谢珩的脸上有光与影流转而过，他目视着前方的大雪。
李稚一直想开口安慰，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试着开口道：“大人，您刚刚在堂中是在写什么？”
“是篇祭文，最近思绪纷乱，一时不知道如何落笔了。”
“大人是为谢太傅所写的吗？我听老师说了谢太傅的故事，高山景行，俯仰日月，谢太傅其人令人肃然起敬。”
“你老师同你说了？”
“是。老师听闻谢太傅逝世后，心中悲痛，一直在翻看过往与谢太傅来往的信稿，他和我们说起过去和老太傅相识相知的事，听了很让人动容。”
“他们是多年好友，你老师年岁已高，不宜劳神伤心，你要劝他保重身体。”
“是，我会照顾好老师。”李稚看着谢珩道：“大人，您也多保重身体，谢太傅在天有灵，他也会一直牵挂着您。”
谢珩看他一眼，又看向两人所处的这座亭子，“那年这座湖心亭原定是要拆除，祖父听说后，说想起从前看见儿孙在这亭子中玩闹的场景，觉得十分怀念，于是把它保留下来。”
远处的灵堂中，灵柩已经撤去，只点着成列的蜡烛，烛光遥遥映着风雪，恍惚间仿佛先人的魂魄还没有离开，在湖心亭中慢慢地转着，趁着这场雪还未尽前，最后看一眼这座亭子与那些玩耍的孩子。
白狐裘的绒毛在风中翻涌，谢珩重新看向长湖上空，夜光中昏暗的一双眼，倒映出漫天飞雪。在他的脸上看不见悲伤，有的是一种肃穆宁静，在他的身后，是风吹雨打簪缨门庭。
李稚想起坊间流传的湖心亭夜宴的故事，那年谢晁酒后指着年幼的谢珩欢喜地道：“有其子必将荣耀谢氏门楣。”他不知道谢珩是不是想到这些旧事，又或者他什么也没有想，只是怀念着那位在所有人的描述中都温柔和煦、和蔼可亲的老太傅。
李稚没有再说话，静静地陪着他，过了会儿，他也移开视线看向谢珩望着的那片雪，一切全都安静下来了，亭外前后左右全都没有人，只听得见簌簌风雪声。
天快亮时，下了一夜的雪停了。
谢珩离开湖心亭，他上午要去一趟尚书台，这个时辰他看起来也不打算睡了，直接去书房，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那篇祭文还没取。
李稚一直跟着他，立刻道：“大人我帮您去取！”
谢珩看向李稚，点了下头。
李稚来到谢家大堂，他很快在灯案上找到那篇压在镇纸下的祭文，开篇是：维元德十四年，岁次庚午，十月甲寅朔，白虎出于星野……只写了个开头，再之后是一片空白。
李稚确认无误后，他将文章仔细地收好。
他来到书房，守夜的侍者帮他卷开帘子，他走进去看了一眼，忽然停住脚步。
屏风外点着一盏白纱立灯，一侧的窗户半开着，谢珩坐在案前，手支着额，看起来是在短暂地闭目养神，屏风上画着竹影，隔着一层看不清他的面容。
李稚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出声，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稍显模糊的身影，眼神柔和起来。
等谢珩醒过来时，天刚刚好亮了，房间中里没有人，原本已经解下的狐裘不知何时又披在他的身上。他下意识看向窗外想要看看天色，却发现窗户被关上了，听着冷风扑着窗棂的哗啦声，他正思索着，徐立春从庭院中走进来。
“大公子。”徐立春早已备好马车，他是来提醒谢珩的，今天是广阳王入京的日子。
谢珩记起今天上午原定去尚书台，正要起身，随意一低头却发现右手边压着三四张纸。
他将那叠纸拿起来看了眼，最上面是他写了一半的那篇祭文，下面却还有几张纸，他抽出来扫了眼，视线忽然一停。
悠悠苍天，茫茫下土。
嘒嘒关声，渊渊罄鼓。
文祖桑荫，举拔汉室。
砥柱中流，匡立新府。
圭璧零落，神州沉陆。
雍雍君子，穆穆其仆。
靡靡行迈，哀伤痛哭。
谢珩一张一张慢慢地往下翻，八百多字的祭文一气呵成，窗外遥遥的似乎有吟唱着的道曲声传来，他的眼神逐渐发生变化，他看到最后一句：“上天同云，雰雰雨雪，关山故里，漫漫其途。”
谢珩的眼神动了下，他看着那满纸端正清秀的字，久久没说话。
一旁的徐立春不知道他为何翻看着东西忽然就静下来，但也没有出声催问，只耐着性子等着。
庭院中，大雪已经停了，马车在府门前等候着，淡金色的晨曦照在台阶上，落了一地雪色梅花瓣。
李稚往国子学的方向走，他一夜没睡，但脑子却意外的清醒，走过朱雀街时，迎面有一大群人骑马过来，为首的人穿着朱红色的骑射锦服，出现时把周围的雾天都照亮了，这附近是三省府衙，前面就是清凉台，能在这片街道上骑马的人身份都不简单。
李稚正想着自己的事，没留意对方是谁，只凭借着在清凉台当差的经验，下意识让开了路，双方擦肩而过，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刚刚骑马路过的那人忽然猛地一把勒住缰绳，回过头看向李稚远去的身影，眼中有利剑出鞘似的锋芒。
萧皓没想到他会停下来，也匆忙勒住马，扭头看去，“怎么了，世子？”
“像是看见了个人。”
“谁啊？”萧皓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大清早街道上本来就没有什么人，李稚还没有走远，他穿着黑色衣服，沿着笔直的朱雀街大道往前走，从背影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官吏或是年轻学生。萧皓没看出什么名堂，“世子看见谁了？”
“应该是看错了。”马背上的人打量了会儿，收回视线，“走吧。”

第16章
李稚被团团围住时，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刚刚过去的那队人马又折了回来，惊雷似的马蹄声不停震响，一骑烈马从身侧街道冲过来，为首的人一把勒住缰绳，拦在他的去路上。
李稚看向对方，对方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眉宇拓然，没有表情，骑在一匹红鬃烈马上，胸前刺着金银二色的白虎图腾，一双眼睛微微眯了下，盯着自己看。
李稚不认识对方，但他知道四象图腾是梁朝最尊贵的纹饰，能穿朱衣用这种纹饰的绝不会是普通官吏，他下意识抬手行礼。
对方依旧是在盯着他看，“你叫什么名字？”
被拦下的李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方浑身来者不善的气质，他回道：“国子学学生，李稚，见过大人。”
对方听他报上姓名，不知道是不是李稚的错觉，他觉得对方的眼神忽然更不善了，那道锐利冰冷的视线将他从头到脚慢慢扫视一遍，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意味。
“国子学的学生，没见过金吾卫？”
李稚看向对方身后的卫队，这两个月因为谢家的丧事，皇帝下令让城中卫队全部披素，金吾卫的衣服也换成了黑色，然而对方身后的卫队却仍是穿着金蛇袍，又因为冬日寒冷披罩一层白绒裘，他这时才看清他们胸前散着寒光的金蛇纹章。
金吾卫开路，是梁朝皇室特有的待遇。
他反应过来立刻低身跪下了。
“这国子学的学生，胆子倒是很大啊。”那骑在黑骊驹上的男人看向自己的侍卫，“萧皓，你说呢？”
“是很大。”
被围住的李稚心中是懵的，刚刚马过去得这么快，本就看不清，这街上的行人和他都是一样的反应，但唯有他被追上来质问，这真算得上是无妄之灾，但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
“大人恕罪，我刚刚没有看清楚。”
对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穿身黑色是做什么？家中有丧事？”
“回大人，我刚刚去拜访经历过丧事的人家。”
“这一进城就撞见个穿身黑的，真是晦气啊。”
李稚顿时没话说，他不久前刚从谢府出来，他去刚经历过丧事的人家自然不可能穿的鲜艳，这路就在这里，他天天从这里走，也从没听说穿黑色就不准上街的规矩，他抬头看向对方，却对上一双深邃玩味的眼睛，他忽然反应过来，对方是故意的，对方挑的不是他这身黑衣服的茬，而是挑得他这个人的茬。
李稚确定自己从没有见过对方，心中更奇怪了，“是我无意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对方道：“把衣服脱了。”
李稚闻声一下子僵住。
“怎么，不愿意啊？不是说冲撞了我让我恕罪的吗？”
李稚差点不敢置信自己刚刚听见了什么，一圈围着的金吾卫全都坐在烈马上看着他，马蹄践踏声不时地响起来，整个画面有股从上而下催压的气势，仿佛当头一盆冷水浇下来，李稚冷静了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袖中的手攥了下，他抬手解下自己出门前披在最外面的外套，看向对方。
对方点了下头，“继续。”
李稚的眼神有点变了，他终于道：“不知道我是何处得罪了大人？”
对方一听这话就笑了，“这话说的，什么得罪不得罪的，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言下之意，你一个卑微的小人物，整你需要理由？看你不顺眼而已。
李稚看着对方没说话。
对方笑道：“这就忍不了了，就你这样的，怎么在盛京当的差？”
“若是我有无意得罪之处，还望大人明示，我向大人赔礼致歉，无论如何还望大人海涵。”李稚把脱下来的外套搭在手臂上，说话声音不卑不亢，对方有意为难，他说什么做什么也没用。
对方拧眉打量了他两眼，“你知道上一个这么阴阳怪气跟我说话的人是什么下场吗？”他微微欠身，“我让人套住他的手脚，把他拉死了，四十匹马来去地践踏，一刻钟后，什么也没有了，就在你脚下正站着的这条大街上。”
李稚一听这话，眸光忽然动了下，他蓦的想起一件刚入京时听过的传闻。对方嘴中轻飘飘地说出来的这件事，确实曾经发生过，且当时一度轰动了京师，死的那人并非籍籍无名，而是礼部一个位高权重的侍郎，被人活活地当街打死、分尸，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毁尸灭迹，起因仅仅是他跟人争辩了两句。
而动手的那个人，事后却什么惩罚也没有，因为他是个众所周知的疯子。
广阳王世子，赵慎。
干过的事情每一桩每一件都骇人听闻，凶神恶煞见了都要绕路走的角色，偏偏他又是广阳王的独子，当今皇帝的亲侄子，标准的天潢贵胄。广阳王是皇室中唯一一个手握兵权的藩王，也是皇族如今最大的依仗，老王爷在朝野中很受爱戴，却独独对儿子溺爱非常。
和自己德高望重的父亲相比，这位广阳王世子简直称得上恶名昭著，据说他十岁时生过一场大病，差点没了命，从此广阳王将他视若性命，不管犯下什么错，都一味包庇纵容，他也变得愈发凶残暴戾，什么事情都敢做，当街打死朝廷重臣并毁尸灭迹这种事简直闻所未闻，他竟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后来广阳王因病隐退，广阳王府和西北的兵权都交到了这么个人的手上，他也彻底成了个没人敢惹的角色。
李稚意识到他今天或许真的遇到了疯子。
赵慎看出他眼神的变化，就像跟他聊天似的慢慢说：“一只绵羊在大街上遇到一头狮子，绵羊知道自己要被吃了吗？磕头求饶有没有用？应该没有用吧。”那声音像是从箫孔中筛过的风，幽冷空灵。
李稚那一刻觉得对方真的是疯子，说话也不正常的感觉，太过紧绷的他没有注意到男人倾身时望着他的眼神，那双眼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残忍凶厉，而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赵慎忽然伸出一只手去，他的手腕上裹着纱布连到拇指根处，上面还洇着血，看起来是不久前受的伤，阴影随之笼罩过去，他像是要去抓李稚的头，但是那个动作，说是摸一下也像。
李稚极力忍耐着，但在最后一刻还是没绷住避开了，简直是求生的本能，果然他看见赵慎的脸色一沉。
人你可以和他说人话，鬼你可以和他说鬼话，但疯子是不一样的，疯子是你和他说什么都说不通的，他永远我行我素，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发起疯病来，遇到这种人就一个字，躲。这就是盛京士族对这尊瘟神的态度，李稚今日的运气实在不好，放在其他人眼中，他现在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
他正想着对策，沉着脸的赵慎却忽然笑了下，“巧啊。”他直起身，对着来人随意地打了个招呼。
李稚没有听懂这冷不丁冒出来的一句，忽然反应过来他不是对着自己说话，回头看去。
原本要去尚书台的马车在路中央停下来，一旁有两列骑马的卫队，为首的人那张面孔李稚很熟悉，裴鹤！裴鹤正望着他们这边的情景，墨绿色的帘子被揭开，马车里面的人望向他们的方向，他对赵慎道：“是很巧，世子。”
李稚一看清那张脸，神色蓦的变了。
谢珩的视线在跪着的他身上停留了下，重新看向跨坐在黑骊驹上的赵慎。
“我今天这运气还真是说不准，说晦气吧，可又一入京就能撞着贵人。”赵慎看了眼谢珩身上雪色的孝服，眼中有淡淡笑意，但映不到底，“谢大公子近来可好啊？听闻不久前谢太傅过世，真是令人心痛啊，只可惜我迟了几天，没能亲自前去吊唁。”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针对意味十足，谢珩却没什么反应，“世子今日入京，本该尽尽地主之谊，不过今日尚书台还有些事，怕是不凑巧了。”
“谢大公子说的哪里话，您是大忙人，和我闲聊那可耽误了您的事情。”
谢珩道：“过来吧。”
李稚听见这一句，拿起自己的衣服从地上起身，赵慎这才反应过来，“呦，你们认识？”
李稚被金吾卫的马挡住去路，他停下来，紧张地望向不远处的谢珩。赵慎扫了李稚的背影一圈，他也看向街对面的谢珩。
谢珩的脸上是一贯的波澜不惊，“这孩子是我的一位朋友，年纪还小，若是有不懂事的地方冒犯了世子，还望世子见谅。”
赵慎听见这个称呼似乎更加诧异了，歪了下脖子，“你的朋友？”
裴鹤已经翻身下马，当的一声，他抬手一把抓住自己的剑，看也没看排开的金吾卫一眼，直接朝着李稚走过去。赵慎的眼神似乎动了下，但他没有说话，金吾卫见状也就没有继续拦，李稚穿过人群朝着谢珩走过去。
赵慎看着那道背影，慢慢地道：“原来是有靠山啊，难怪一个小小的国子学学生说话这么有底气。小绵羊要从狮子的眼前逃跑了，不知道下回还能不能遇到？”
李稚感觉到背后如芒的视线，后颈一寒，这人说话时喜欢卷着调子，有种漫不经心的恐怖气质，他有种被走路无声的猛兽盯上的感觉，冷意如影随形，下一刻，他耳边响起个声音。
“猛兽称霸山林，靠的也不是欺凌无辜弱小，世子你说呢？”
赵慎闻声看向谢珩，“山林总是很危险的，对他们而言，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要了他们的命，谁又能预料得到意外呢，是吧？”
“深山有龙，才有回响，山林不是草莽，无论是弱小还是猛兽都要按规矩行事。”
赵慎自始至终都很放松，漆黑如深潭的眼睛望不见底，偶尔露出一两丝阴鸷，他忽然笑了一声，“林中起风了，谢大公子，改日再会吧。”他最后看了一眼李稚，李稚也正好看向他，他道：“看在贵人的面子上，今日放过你了，今后若是再在盛京见着你，那会发生什么事可就说不准了。”
说完这一句，他夹了下马肚子，骑着那匹高大的黑骊驹离开，身后的金吾卫立刻跟上去，满地飞雪溅开。
李稚缓缓吐出口气，他看向马车上的谢珩，“多谢大人。”
“没事吧？”
李稚摇头道：“没事。”
“上来吧。”
李稚听出他是让自己上马车，有点意外，但还是很快照做了。马车上的空位很大，他在谢珩的示意下坐下，对方身上传来莫名温柔宁静的气息，他原本紧绷着的弦顿时松下来，抬手将自己的外套重新穿上。
谢珩看了眼李稚穿着衣服下意识发抖的手，“吓着了？”
“还好。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去一趟尚书台，正好路过。”
李稚的头上有薄汗，今天若非谢珩正好路过，他面对刚刚那情景还真不知该怎么办好，“大人，我好像得罪了广阳王世子。”
“我也正想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李稚心中也不解，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对方什么忌讳，“我不知道，我从没见过他。”他把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同谢珩说了。
谢珩听完后思索了下，看见别人穿身黑色，感到晦气就要人家的性命，确实是那位广阳王世子能干得出来的事，也没什么忌讳不忌讳的，就是触了霉头撞上了，这人每年入京都有这么一出。梁朝皇室近些年愈发式微，越是内里空虚，越是要张牙舞爪，选了个这样的疯子出来撑场面，这其中是有很多讲究的。
“这不是你的错。”谢珩心想这孩子刚刚一定吓坏了，正常人见着疯子都会犯怵，“别多想，没事了。”
那声音好像能够镇定人心，李稚逐渐冷静下来，他忽然又想起件事，京中一直有传闻，广阳王府和盛京士族素来不合，而盛京士族一向以谢家马首是瞻，双方这些年来井水不犯河水，他想起刚刚见到那人阴鸷的眼神，“大人，我是不是给您招惹麻烦了？”
谢珩听着这天真的话，轻笑了下，“没有的事。我说过了，这不是你的错。”
“我听说广阳王世子是个无法无天的人。”
谢珩直接问道：“你怕他吗？”
李稚没了声音，过了会儿，他点了下头。
谢珩的眼中映着微微茫茫的光，他伸出手去摸了李稚的头，“别怕。”
两个字飘落在李稚的耳边，一下子吹散所有的不安，那一瞬间他好像在对方那双眼中看到模糊的光影，清风拂岗，明月照江，当一切都隐去后，慢慢显现出沧海横流。那是一种真正的强势与力量，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严，在山海似的肃穆前，所有张牙舞爪都如脆纸般苍白。

第17章
赵慎骑马入了宫，过武安门却不下马，这是一品镇国大将军才有的殊荣，放眼梁朝能有此待遇的武将不超过三个，别人靠的都是铁血战功，而他得到这特权则是因为梁朝皇室的宠信，以及他天潢贵胄的身份。
按照祖制，藩王以及藩王世子入京头一件事是入宫觐见皇帝。总侍中汪之令早已经领着几个小黄门等候在武安门外，一见到赵慎立刻上前拱手，“恭迎世子殿下！”
赵慎骑在马上，“汪侍中？”
“世子殿下一路上可还顺利？陛下教奴才们在此等候世子多时了。”汪之令讨巧地笑着，忙示意小黄门上前去牵马，那小太监刚一伸手，一声龙吟似的嘶吼给把他给震得跌退在地。
赵慎随手扯了下缰绳，身下的烈马立刻没了声音，顺从地用红鬃摩挲着他的手心。
汪之令见状心中不由得惊叹，赵慎这匹黑骊驹有个名字，叫“叶塔什”，这是塞外高原天地生养出来的野马，羌人牧民看见它如一道闪电在雷雨中的草原上奔袭，嘶吼声所到之处，所有牧马全都腿软地伏地，一时以为看见了神迹。羌人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捕捉到这匹凶悍的野马，在七年前将其进献给梁朝，“叶塔什”在草原上是天神长子的名字，翻译过来叫做“天空中的勇士”。
这匹凶悍的野马自入京后，一直没有人能驯服，它的性情格外古怪彪悍，会咬死所有跟它同栏的马，哪怕是用缰绳束缚住，它也能仅靠嘶吼把周围的马活活吓死，御马监只能单独划出一片草地来饲养它，梁朝人和游牧民族的品味大不相同，大家喜好平静和顺，认为这种会发狂咬死同类的的野马是未经驯化的凶兽，完全违背了大家尊崇的“道”，这匹马多年来一直孤零零地在御马监养老，直到赵慎牵着它走出了马厩。
一个残暴不仁的疯子，一匹残害同类的野马，盛京的官员们心中想，瞧瞧，天生绝配。
赵慎翻身下马，示意小黄门过来牵马，小黄门的模样畏畏缩缩，有点不敢伸手。那匹黑骊驹洞火似的眼睛地盯着它，下一刻脑袋就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它瞧了眼打他的赵慎，就跟人似的，撇了下嘴垂下头去，赵慎随手把缰绳丢给黄门，转身对着汪之令道：“走吧。”
梁朝的皇宫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皇宫，反倒像是天下最庄严神圣的道场，宫殿中供奉着道像与丹鼎，到处焚着紫叶挂着道幡，三宫六院中没有美人，只有几百个披着黄色或是黑色道服的道士来来去去，金碧辉煌的崇极殿被改造成天下最大的道观，红墙碧瓦浮水而出，像是蓬莱仙岛，元帝这十几年来就隐居在其中炼丹修道。
赵慎穿过长廊，踏过曲水上的白玉桥，一直来到大殿中，纱笼中出现了一个身影，来人披着黑褐色的道袍，戴着一顶芬芳的青叶冠，赤着脚一步步地往外走。
赵慎抬手行礼，“臣侄参见陛下。”
黄纱帐后出现了一张白净匀称的脸，一眼看去二十出头的样子，完全不像五十多岁的人，因为常年累月不见光，皮肤光洁如玉，一丝皱纹也不见。京中传说，元帝赵徽少年时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姿仪瑰丽俊修，曾经有年他踏春出游，京中待字闺中的女子纷纷登上高楼卷上珠帘看他的样貌，见者无不惊怔，从此得了个珠帘公子的雅称。
“是令谨回京来了？”
“是。”
“一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
元帝从纱笼黄影中走出来，慈爱地打量着赵慎，“这一路上风尘仆仆，可是累了？”
“这不算什么，多谢陛下关心。”
太监出来布茶，元帝抬手让赵慎在案前坐下。
“你的父亲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父亲旧疾犯了，他命我先行入京向陛下问安，他傍晚会抵达盛京。”
“你的父亲也太过恭谨了些，旧疾犯了就停下歇息会儿，传个信来盛京便是了，怎么还抱病赶路？”
“是父亲思念陛下，不肯在路上停歇。”
元帝想起自己那个固执的弟弟，不由得摇头，“他那是胆子小，怕我多心。这都是自家手足，有什么话不好说，偏要显得如此生分，待他入宫我定要说上他两句。”
赵慎似乎对这场景喜闻乐见，也不为自己的父亲辩解。
元帝叹了口气，幽怨起来，“你说他怎么偏就不懂我的心思呢，他是我的肱骨，若是连骨肉血亲都离了心，这时局又怎能好得起来？倒不如干脆把江山拱手送人，我去那山上当道士，他去乡下种地，各自都清静了。”
“陛下此话从何说起？骨肉血亲重要，江山社稷亦是重要。”
元帝沉默着。
赵慎问道：“看上去陛下心中是另有忧虑？”
元帝抬手抚过案上的三清铃，握住金制的手柄慢慢地摇了下，叮当两声清响，“一想到虎狼环伺，昼不能安，夜不能寐啊。”
“陛下说的是……”赵慎思索着，缓缓地说出那四个字，“建章谢氏。”
建章谢氏这个词，一般用来指代清凉台那座泼天富贵的煊赫门庭，但在某些场合，它也可以用来指代一股势力，这股势力有个从古沿袭至今的专属名称：京梁门阀。在如今的梁朝，这两者已经完全画上了等号，所以也不用担心对方会错意。
元帝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哀伤，“前一阵子忽闻谢晁过世，我心中剧痛，哭了两日眼泪止不住。老太傅是位忠厚长者啊，我想起他从前他入宫觐见先帝，我那时仅仅五岁，拿着本《春秋集检》去向他问字，‘采薇采薇，薇亦作止’，谢太傅耐心地同我讲了字，我问书中这个人他为何见到地上刚长出来的薇草会哭，太傅说：因为他看见薇草想到了自己的家乡，而他却不能回去。我听完之后便哭了，老太傅说这孩子是天生的圣人，牵着我去见了先帝。”
元帝说着话又红了眼眶，赵慎却是一脸无动于衷，这人天生心肠冷硬不像正常人，自己的祖母昭懿太后去世都能照旧飞鹰走狗，何况死的不过是个谢家人。他安慰了一句，“人死不能复生，陛下不必太伤心，”
元帝长叹一声，“谢老太傅怕是最后一个为汉室尽忠死节的良臣了，如今竟连他也走了，我又失去了一位良师。”
赵慎表面上听得认真，袖中的手却把玩着靠近拇指根处的绷带，拨来又拨去，“谢太傅是个好人，不过其他谢家人可就不一定了。我听闻谢晁死后，各姓士族纷纷入京吊唁，名单列出来洋洋洒洒占了大半江山，雪花似的哨鸽飞进了盛京城，十三州郡的长官放眼望去竟全是谢氏的门生。有客有客，亦白其马，东南的孩子们唱着这歌长大，他们以后能不能分清这天下到底是姓赵，亦或是姓谢？”
这话说的实在大胆放肆，连正沉痛着的元帝的脸色都是微微一变，“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别人不敢说，臣眼中却揉不下沙子，君为臣纲，他们忘记了为人臣子的本分，就要有人来提醒他们。”赵慎说着推了杯子直接起身，他抬手对着元帝行礼，“今日进京，臣见金吾卫身披白素戴礼花，自古只听闻过臣子为君守节，没听过君主为臣子守节的道理，金吾卫失了皇室禁卫的尊严，臣实觉得陛下不该对谢家人宽纵至此。”
元帝盯着他瞧，他注重养生，平时喜怒不形于色，但这一刻却抽了下眼角。
赵慎迎着他的视线，一脸平静无波。
过了不知多久，殿中才终于响起一道低沉叹息的声音，“这番话，还真的只有你敢说。”
元帝并没有发怒的意思，他好像又从君王的身份中抽离出去，变成了那个清心寡欲、躲在皇宫中逃避世事的道士，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又变得平和，抬手让赵慎重新坐下。
赵慎坐了回去。
“你能说这样的话，我听了心中其实很高兴，至少还有你愿意对我说实话。只是不要去外面说，传到外人的耳中，又不知要生出什么样的风波来。”元帝沉默了会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们怕谢家，但我不怕。山中两虎相斗，谁先恐惧谁就输了。”赵慎直视着元帝，“我不会怕，陛下也无须忧虑。”
元帝深深地看着他，眼中有着些不易察觉的欣赏，终于他轻叹道：“终究还是令谨最深得我心，你的父亲、叔叔、还有你那些扶不上墙的堂弟们，他们全加起来，也比不上你一个。”元帝说着又笑起来，“这世上的事情可真麻烦啊，要我说，索性不如他日咱们二人结伴上山修道去，不再理会他们了。”
“我不去当道士，也不去种地，我要养上一千匹马，践踏死这世上所有狼子野心。”赵慎的声音轻飘飘的，他仿佛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中去，慢慢地转着手里的琉璃杯子，冰冷明艳的光彩照在他的脸上，他看向元帝。
殿中静了一瞬，元帝看着眼前这个慢条斯理说着话的年轻子侄，那一瞬间，影子投在纱笼上，他仿佛看见一匹嗜血的猛兽在仰头嗅着无形的血腥，它有着毒蛇的瞳仁，鹰隼的利爪，狮子的獠牙，它在黑暗中耐心地寻找，在角落里安静地窥伺，等待着□□的那一刻。这是国之重器，也是国之煞器，元帝莫名想起赵氏供奉在上元神宫中的那柄不祥之剑，开刃必见血，不是劈向敌人，就是砍向自己。
元帝心中陡然生出了一股寒意，他们真的能够握住这把刀吗？
身后的纱笼中忽然传来一阵东西倒地的声响，元帝回头看去，“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打扮成道童模样的小太监立刻伏跪在地，脸色惨白。
“回陛下，是道祖像坠地了。”
今年九月份时，江州府尹杨庐送了一副道家先祖李耳的画像入宫，从落款以及脚注来看，这画乃是五百年前晋中名画师吴道冠的真迹，吴道冠夜游洞庭湖，忽见一艘小船停在江心，船上有个衣袖当风的老人，两人谈笑一夜，天将亮时吴道冠从睡梦中醒来，看见一只白鹤徐徐飞过江心，他这才意识到昨晚遇到的那人原来是道祖李耳，他回家后作了这副著名的道祖画像，被认为是道教圣物。
那副画像一直挂在崇极宫，刚刚却忽然震落下来，元帝一听脸色骤变，匆忙起身朝着后殿走去，“怎么做事的？”他喝退那群抖若筛糠的黄门太监，弯下腰从地上毕恭毕敬地拾起那副珍贵的画像，轻拾去上面的尘埃，“真是亵渎神灵！罪过，罪过！”
待画像重新悬挂好，一直默诵着《太上无极心经》的元帝这才稍微缓和了神色，他扭头吩咐黄门：“这三日我不服食水，留在这殿中打坐告罪，你们这帮蠢物不必进来伺候了。”
“是。”
赵慎刚刚跟着元帝进来，他抬头看向那副尊贵的道祖画像，又看了眼元帝，元帝头戴着香叶冠举着三炷香正朝着道像举拜，洞彻的烛光中，那张乍一眼看去年轻白净的脸上，原来也爬满了无数皱纹。
元帝想起赵慎还在，缓和了声音，“你先回去吧。”
“是。”赵慎隐去眼中的光。
赵慎离开皇宫，他没有骑马，改坐了马车，那匹凶神恶煞的黑骊驹气宇轩昂地跟在后面。赵慎支着下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一路上没说一句话，忽然无声笑了下，带着些嘲讽。
前面是朱雀街，大雪落满了朱雀台，赵慎抬起两指揭开帘子望了一眼，眼神平静。
元和二十三年春，愍怀太子娶了卫家独女卫文君，第二年两人诞下长子赵乾，皇长孙三岁识千字，七岁辩文理，见者无不称奇，从长相到性格，他与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像，实在是太像了，温文尔雅，知书达理，还有那双漆黑的眼睛，清澈仁和，说话时生出光来，让人想起落着桃花的镜湖。
愍怀太子非常喜爱这个儿子，给他取名乾，寓意是太阳，泽被万物、光芒万丈。他上哪儿都带着这个儿子，骑马、打猎、访客，父子俩形影不离，他为他请来全天下最好的老师，教他识文断字，又教他治国安邦之术。太子妃说小孩子听不懂，太子每每就笑着说：“我解释给他听，他都听懂了。”
那时朝堂庙堂风云诡谲，但太子府中始终风平浪静，赵乾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皇长孙，母亲总是担心他会被溺爱惯坏了，但他却完全没有沾染纨绔的习性，十岁时他和太傅在望江楼中坐而论道，一向不苟言笑的太傅季少龄感慨道他与他的父亲小时候一样，是个仁慈优雅的孩子。
愍怀太子自焚而死，太子妃将两个孩子托付给故人，送走孩子前，她微微颤抖着手，摸着长子的脸对他说，“保护好你自己，还有你弟弟。”
赵乾含着眼泪点了下头。
赵乾让黄门太监季元庭带着两岁的弟弟离开，他独自一人跟着接应的斥候来到黄州，在那里他见到了母亲所说的那个可以信任的人，出乎他的意料，等在那儿的不是他外祖父家的人，而是他的四叔，广阳王赵启。
下着滂沱暴雨的夜林中，浑身是血的赵乾坐在马车上，手中抓着黑色的缰绳，与前来救他的人对峙。
“你的母亲她……”
“死了。和父亲一起在朱雀台自焚而死。”
“你的弟弟呢？”
“也死了。”
对面的人深深地叹气，“跟我走吧。”
“窝藏罪太子遗孤，这可是送命的事情，四叔为何要帮我？”
“我与你的母亲……”对方像是仔细地斟酌了，“是故交。”
赵乾盯着对方看，他并不信任对方。
“我会为你安排好一个新的身份、一张新的面孔，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孩子，广阳王府的世子。”
十五年过去，言犹在耳。
马车迟迟地行驶过长街，绑着绷带的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赵慎垂着眼沉思，一整块漆黑的瞳仁泛着点幽光，像淬火的金。
过了会儿，他又想起另一件事，眼神柔和起来。话说那孩子怎么会出现在盛京？不得不说，确实吓了他一大跳。
元帝赵徽此人，虚伪、愚蠢、堕落、毫无用处，但他曾经有句话说的很对，在这世上最重要的是骨肉血亲。
赵慎记得他当初无奈之下将弟弟交给黄门侍郎纪元庭，后来这两人就丢了音讯，直到三年后，一封来自京州的密信忽然通过旧的暗哨寄到他手中，他收到信后立刻暗中带着四个大夫去了一趟京州，当时他十五岁，身边危机四伏，做这事冒的风险极大，甚至很可能会丧命，他本不该留下任何痕迹，可当他听说那孩子的病情后，他实在不放心，没忍住站在门口张望了两眼，谁料那孩子竟然看见了他。
好在纪元庭很快随机应变，说他是神仙，那孩子病得迷迷糊糊，也真的相信了。
他仔细地打量着那孩子，他长大了一点，五官长得像母亲，其中眼睛又像父亲，那是他的手足，是他的血亲，他们身体中流淌着同样的血，身上背负着同样的宿命，他们同血同源，一脉共生。
他那一刻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父母留给他在这世上仅剩的、也是最重要的东西了，别的他一样都没保住。
他转身离开时，那孩子忽然出声喊他，那一瞬间，他心头涌上无限酸楚，却不能说一句话，他抽出身上携带的笛子，抬手吹了支曲子，一直到那孩子睡了，他才低声问季元庭，“他如今叫什么名字？”
“李稚。”
“好名字。”

第18章
谢珩从尚书台出来后，他没有回谢府，对裴鹤道：“去一趟国子学。”
李稚上午得罪了广阳王府，回到国子学后一直心绪不宁。他在盛京待了快小一年，有关赵慎的传闻也听了不少，盛京官员一听见这名字脸色就变，用来形容他最多的几个词是：滥杀无辜、喜怒无常、残暴嗜血。
正常人做事没这样的，赵慎是真的随心所欲，对他而言杀人如吃饭一样随便，物以类聚，围绕在他身边的鹰犬也都是些恶棍、疯子之流，这帮人早就声名在外。
这种人一般不会对小人物的得罪耿耿于怀，因为大多当场教训完了，不太会专程寻仇，除非是得罪狠了，为了一件黑色的衣裳应该不至于。对这种疯子毫无办法，李稚只能告诫自己留个心眼避开他，真有第二次他怕是没今日的好运气了。
这次真是多亏谢珩出手相救，李稚心中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有人登门拜访。恰好贺陵此时不在，李稚作为学生起身出门帮老师接待客人，一走进庭院他看见对方愣了下，“谢大人？”
刚刚他还想着的人，这会儿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谢珩问道：“你老师出门了？”
李稚回过神来立刻道：“老师上午出了门，这会儿应该快回来了，大人您怎么来了？”又道：“大人您快请进。”
话音刚落，正巧贺陵慢慢踱回国子监，他站在堆雪的牌坊下，望着不远处那有几分熟悉的背影，“谢中书？”
谢珩闻声回头看去。
四方的堂屋中。
琥珀色的挂席卷了一半上去，庭院中的雪景仿佛是一卷屏风画，贺陵与谢珩在屋中对面而坐。李稚作为贺陵的学生在一旁侍茶。
梁朝师生规矩重，仅次于君臣之礼，老师等同于父亲，老师会客时学生如果在场，就要立在一旁伺候。贺陵虽然不讲究这些，但每次会见重要的客人，他都会带上李稚，他这个学生出身不好，做老师的也只能多照顾点，帮着递递拜帖。
贺陵心性高，对谁都是一副严肃冷漠的样子，可面对谢珩却多了几分温和之色，“谢中书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是有何事吗？”
“实不相瞒，我今日来确实是有件事想要和贺大人商量。”
“哦，是什么事？”
“我想要向先生借一个人。”谢珩说着话将视线投向一旁正在沏茶的李稚，李稚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一怔。
贺陵看出来了，“中书莫非说的是，我的学生李稚？”
“谢府正在主持编纂《金陵实录》，缺一个掌章奏文牍的典簿，我有意想要他请过去。”他看着李稚道：“不知你是否愿意在谢府任职？”
李稚哪里敢说话，这会儿他人都要傻了，“我……”他下意识看向贺陵，贺陵笑道：“谢中书问你话呢？你该回他去或是不去，拿眼睛瞧我做什么？”
李稚忙放下手中的杯盏，重新看向谢珩，“我，我自然是愿意的。”
谢珩转开视线望向对面的贺陵，像是在问他的意思，贺陵道：“学生愿意，当老师的也没有拦着的道理，何况还是个好差事。”说完又对李稚道：“以后你每隔五日送一篇策论过来，别的事情便免了，谢中书看重你，你今后好好地为谢府当差，不要出什么岔子。”
“是。”
谢珩道：“看来这事就这样说定了。”
李稚点点头，漆黑的眼睛盯着他看，“嗯。”
贺陵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当初李稚还是谢珩推荐到他这里来的，若想要李稚过去当差，谢珩派人来说一声就是了，根本没必要当众亲自登门拜访，他如此隆重而正式地将人请过去，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从此李稚是谢府身份尊贵的门客，他为谢府当差，身上有谢府的蔽荫。
尽管典簿的职阶不高，但这桩差事所代表的政治意义却是非凡。贺陵虽然不知道谢珩为何忽然决定这么做，但于情于理这都是好事，他自然不会反对，帮着成全了这场礼遇高才的戏码。
李稚也明白过来了，他刚得罪广阳王府，谢珩这是在给他庇护，他心中震动，看着谢珩说不出一句话来，谢珩也在望着他，冬日的暖阳照进来，他静静地坐在那片水色辉光中，眼神温柔和煦。
李稚送谢珩出门，他低声道：“多谢大人。”
谢珩道：“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同我说。”
李稚点头，“是。”
马车停靠在台阶前，谢珩原本该走了，见这孩子一直盯着自己，又停下来，“我时常觉得，国子学所在的这座园林要远胜过盛京其他园林建筑，这里的雪景被列为《金陵实录&#183;风物志》第一篇，知道是为什么吗？”
李稚想了下，“因为这座园林是三百年前堪舆名家齐灏所筑？”
“并不全然是这样。”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片园林中有许多珠玉一样的年轻人，从他们的身上能够看出这座千年古都的气数。”谢珩语气温和，“我很高兴看见他们有这样的风貌，衷心希望他们木秀于林，不被摧折。”
李稚的眼睛刷得亮起来，眼见着谢珩要转身离开，他忽然开口喊道：“大人！”
谢珩回过头去看他。
李稚却没了声音，终于他抬起手，低声道：“恭送大人。”
谢珩望着站在雪里朝自己行礼的李稚，他莫名多站了一会儿，李稚抬起眼睛看他，双方视线交汇的一瞬间，谢珩清楚地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大约是因为太过激动，对方完全忘了掩饰，谢珩看见了一双极亮的眼睛，像明月从漆黑的海上升起来，那双眼中带着崇拜、带着感激、带着热烈的深情，被盯住的一瞬间，连他都下意识地顿了下。
李稚一直用那眼神望着谢珩。
谢珩轻声道：“回去吧。”
“是！”

第19章
傍晚时分，徐立春来到湖心亭，谢珩正一个人在亭子中下棋。
“大公子，尚书台刚传信过来，他们定下了新任吏部尚书人选，是吏部侍郎汪循，那边想要再问问您的意思。”
自文晏因玩忽职守被革职下放后，吏部尚书一职已经空置了小半年。这两年吏部大大小小的风波不少，尚书台的大人们其实也颇为头疼，原本这人选早就该定下的，不过前阵子不巧撞上谢府的丧事，就一直搁置下来。
谢珩在听见“汪循”这名字时，眼中浮过波澜，“这是他们自己定下的？”
徐立春点了头，“是士族一齐推出来的。如今吏部这情况，能挑选的余地本就不多，汪循是吏部老人，门第出身也看得过去，他自己已经看准这个位置，听说这阵子他在尚书台上下打点，大家也都认同他。”
“你觉得如何？”
“汪循从前在老大人手底下当过差，我记得他办事还算妥帖。”徐立春说的老大人是谢珩的父亲谢照，前些年谢照还没退仕，官任丞相，汪循在他手下当过多年的中府令，也算是熟面孔了。不过自谢珩执掌谢家后，一朝天子一朝臣，谢珩没再启用过他，算是没有跟上谢府新旧权力更迭节奏的那批老人之一。
徐立春觉得这人选还算合适，不过他很快注意到谢珩没有说话。
“大公子是觉得不合适吗？”
“既然尚书台已经定下了，又是士族众望所归，那就是他吧。”
徐立春在谢府当了四十多年的管家，已经生出了一颗玲珑心，鬼神的心思都能揣摩几分，但他没能从年轻的家主脸上看出任何东西，“是。”
谢珩继续望着那盘下了一半的棋，单纯看他的背影，会觉得他像个与世无争的隐士，或是不问世事的高门公子，但唯独很难让人联想到掌着东南生死、翻手云雨的顶级权臣。究其原因大概是他本就不像权臣，那只手中掌握着力量，却从不滥用，这是徐立春跟了谢珩这么久以来觉得最不可思议的一点，他从没见过第二个能做到的人。
这是一种神性。
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徐立春脑海中想到那位走到哪里都自带腥风血雨的广阳王世子，“说起来广阳王世子此次入京倒是风平浪静，前阵子他忽然去了一趟尚书台，把那些大人们吓坏了，结果只拿了两封没用的档册又走了，像是故意吓唬人。”
“他近日在做些什么？”
“听说是日夜流连在淮河两岸的歌姬坊。”徐立春并没有特意派人去盯着，因为没有必要，那位广阳王世子行事很高调，走到哪里人群就作鸟兽散。
“赵慎，”谢珩忽然停了一下，“这个人的眼神不对。”
徐立春是第一次听见谢珩如此慎重地点评一个人，他想了下，“从前闲来无事养过一阵子黄州鹦鹉，同样的品种，同样的食水，有的文静，有的活泼，其中有只黄白花色的爱攻击人，喂养不熟，有天它将其他鹦鹉全都咬死了，不缺吃喝也没谁招惹它，我后来想想，大约是天性吧，人也一样，有的人生性嗜血好斗，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也就是所谓的疯病了。”
“让裴鹤多留意。”
“大公子是觉得他会闹出新的风波？”
“猛兽忽然安静下来，是因为什么？”
徐立春沉默一会儿，“它已经找到了猎物。”
徐立春想到猛兽的凝视，在扑杀的前一刻，猛兽是最安静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只有它和它眼中的猎物。他终于察觉到此事的严重性，“我会叮嘱裴鹤。”
谢珩没再说什么，过了会儿，他似乎想到什么，“那孩子最近怎么样？”
徐立春还在想广阳王府世子的事情，一下子没听懂。
谢珩看他一眼，徐立春忽然反应过来，笑道：“大公子说的是李稚？”
“他的差事当得怎么样？”
“很不错。他在谢府已经当了一阵子差了，琼林苑的学士一提到他就赞不绝口。”徐立春像是和谢珩分享奇闻异事一般道：“说来也怪，他瞧着不是会来事的人，但人缘真的不错，和他共事过的人，无论是什么样的性子，一提到他都是众口一词的好评。”
这听上去只是李稚性格不错，大家都喜欢，但事情没这么简单，想讨一个人的喜欢容易，让所有人都喜欢却是天方夜谭，有人的地方就有派系，有派系的地方就有明争暗斗，能够将人际关系打理得如此好，说明那孩子看着呆头呆脑，实则心里根本不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难，难得是洞悉人心。
谢珩听出徐立春的弦外之音，“才十七岁，再聪明也还是个半大孩子。”
“倒也是，这事需要阅历，他年纪这么小，怎么做到的？”
“应该是背后有人指点。”
徐立春觉得有道理，点了下头，“不过话也说回来，有高人指点，也先要自己能够领会，点不通的榆木脑袋太多，气死的高人也不少。十七岁其实也不算小了，看着稍微稚嫩了点，再耐心栽培几年，将来总有地方用得上。”
“你觉得那孩子怎么样？”谢珩问了一句。
“年纪小了点，心性还不稳，若一直保持现在的样子，”徐立春想了想，“如果是作为一个写文章的幕僚，我觉得他正合适，但若大公子是打算让他接贺陵的班，我觉得那孩子身上还是缺了点东西。”
谢珩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圆滑取巧是种本事，但本事有时并不是最重要的。贺陵之所以让人拜服，不是因为他和所有人关系搞得好，也不是他写文章厉害，而是他仅凭一己之力撑起东南读书人垮掉的脊梁，想要在人心中树碑立传，远不是投机取巧能够做到的。”他想了下，“那孩子，格局不够，而且有点怕事。”
“你听说了他与广阳王世子的事情？”
“听裴鹤说了。”
“害怕确实是很害怕，但不是怯懦。”
“大公子是觉得？”
“那孩子和贺陵不一样，贺陵心中没有畏惧，所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而他是心中恐惧万分，却依旧能做出与贺陵同样选择的人。害怕不一定是懦弱。”谢珩停了下，莫名想到那孩子前两天偷偷摸摸来看他，躲在其他人后面张望半天，却不敢上前说一句话的样子，“胆子确实也不大。”
另一头。
不知道自己正在背后被人议论的李稚打算请杨琼吃饭，这些日子多亏杨琼的指点与参谋，他才能成功地“攀”上谢府这根高枝，并且迅速地站稳脚跟。
杨琼一看李稚要飞黄腾达了，从李稚进入谢家当差第一天，他就嚷嚷着要让李稚请客吃饭，李稚好不容易撑到发俸金的这天，他对杨琼说，吃！现在就吃！地方你挑！吃什么都行！
杨琼立刻说：“我知道有个好地方！”
两人于是来到淮河边，找了条靠岸的画舫吃饭，船头飘着一挂彩色的鱼旗，老乐师坐在岸上弹箜篌，大雪中弦声如扬，这种水上酒楼是盛京的特色之一，除了贵没别的缺点。
李稚没想到大晚上盛京城中还有这么热闹的地方，尤其是前面不远处那片临河的街道，灯花夜放像满天流星一样，把他都给看花了眼。他问杨琼那是哪里，杨琼意味深长地道：“那是销金窟，咱们这种人进不去的地方。”
他们凑了个好时候，今夜淮河两岸的销金窟格外热闹，听说是有位贵人包了场子宴饮作乐，金色的绫罗花团不时从窗户中丢出来，河上飘满薄如蝉翼的金纱，有些随波飘到下游，李稚看见岸边有许多人正在打捞这些金纱，这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能够拿去换钱。
李稚道：“好有钱啊。”
他这一句朴实的感慨把正吃着饭的杨琼给逗笑了，“你好歹是个读书人，看到这种场景，就只会说好有钱啊？”
李稚望着那河上的灿烂浮金，“千金一掷，好看确实也好看。”
一辆马车从街道上疾驰而过，车轱辘撞到地上的横木，出了点事故，马车很快停下来，一个老人下了车，杨琼听见那动静往外看了眼。
“咦，怎么是他？”
“谁啊？”
马车看起来坏了，老人等不及让侍从去找新的马车，而是选择徒步前行，他神色匆匆，像是要去赴重要的宴会，生怕迟到的样子，但脸上却不见高兴，他身后的仆从撑着伞追上去。一行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没什么，吏部的一个大臣。”杨琼收回视线。
一个小插曲而已，看上去也无关紧要。
酒足饭饱后，杨琼靠在软垫上慵懒非常，李稚起身外面结账。砰一声，黑夜中忽然放起烟花，李稚下意识回头看去，眼中倒映出漫天流光。他出身京州小地方，从没有见过这么壮观盛大的夜景，一时有些愣住。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烟花。
肩膀忽然被拍了下，李稚回头看去。
“没见过？”杨琼也抬头望向那片烟花，“看看去？”
“我们不是进不去吗？”
“销金窟是进不去，没说大街不让进去。”
李稚跟着杨琼来到那条著名的梁淮街看烟花。
杨琼半阖着眼，避免头顶那太过刺目的光芒灼伤眼睛，砰一声又接连地砰一声，天空中到处都是流射的火焰，银蛇腾空将天幕照的雪亮，这种烟花一刻钟就要烧掉内廷府库一小座金山，真正的春宵一刻千金，又怎么会不好看？
还要烧得更热烈些，要更明亮些，会更好看，或许是盯得久了的缘故，杨琼恍惚间看见流火坠向千年的古都，大雪纷飞鼓瑟歌吹，所有男男女女就在这盛世的焰火中融化为一堆火星，何谓人间极乐，繁华一梦。
杨琼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喝了点酒，思绪有点飘，他扭头看向李稚，却忽然发现李稚满脸震惊，“你怎么了？”
李稚完全没有顾得上抬头看烟花，他一进这条著名的梁淮巷，立刻被眼前的风情给震住了。用他爹的话来说，这哪里像是正经人会来的地方，这是什么销金窟？这不就是……花柳巷吗？而且为什么都是男的啊？
街边阁楼红窗半开，一眼扫过去那些披着广袖宽服、脸上敷着脂粉、头顶簪花的人，一大半都是男人啊！他在京州从没见过这副景象，当他结结巴巴地说出“那些是男的？”时，杨琼先是不解，忽然笑了一声，“是男的啊！”
“他们怎么打扮成这样？”
“揽客啊。梁淮街本就是烟花之地，男女皆能逛，如果你说的是男风，那更别见怪了，盛京流行男风又不是一日两日了，京中世家大族哪家没养过娈童男宠，至于敷粉簪花也一直被视为名士风流，从前梁朝的官员上朝有著名的“三礼”，冠侧簪鲜花、腰间系香囊、口中含香片，这还是那些清贵士族吹捧出来的风尚。”杨琼出身弘农杨氏，虽然是落没的旁支，但对这些士族旧事却了解颇多。
“但我看京中士族也没有这样的啊。”真的要人人都戴朵花出门，他第一天就该大开眼界了。
“是如今不时兴这些了，大家又开始批评起这是靡靡之风，也就只能在这些地方还能窥见一点往日的风流了。”
李稚的表情看上去有点怪，杨琼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随他去吧，他自己继续抬头看烟花。话说这都大半天了，烟花怎么还没放完，不会真打算放上一夜吧？连他也不禁好奇起来，这是谁家公子手笔这么阔绰，忽然，杨琼想到一件事，“等等，不对啊。”
“什么不对？”
“谢府那丧事过去还没半年，皇帝下令禁声乐，谁胆子这么大，又是寻欢作乐，又是大晚上放烟花？”他刚一说完，忽然浑身一僵。
李稚看着他骤变的脸色，脑海中电光火石般地划过去一个念头，两人同时从对方的表情看出来对方正在想什么，还都没来得及说话，身后的阁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凄厉沙哑的叫喊。
“饶命！”那个拖长了的“命”字像是被一只手干脆抹杀。
咚一声，一个人直直地坠落在离两人仅仅几步之遥的大街上，脑浆与鲜血缓缓渗入身下的雪地，当场毙命，正是刚刚杨琼看见的那个老人——吏部侍郎汪循。
周围鸦雀无声，画面一瞬间变得晦暗起来，只听得见背景中烟花砰然盛放的声音，李稚猛地抬头看去，歌姬坊半开的窗前，一个身影逆光而立，朱红的衣裳在背射而出的烛光中灿照着红色，像是冲出来的火，男人随意地负手往楼下扫了眼，视线忽然停住，他盯着右下方不远处的李稚看，那一刻看不清他的神情。
李稚浑身如坠冰窟。
从那座歌姬坊中陆续冲出来许多人，其中不乏有杨琼脸熟的六部大人物，一看清那具尸体的惨状，大家全都浑身战栗、脸色煞白，有人更是直接瘫倒在地上，仿佛也跟着断了气。

第20章
长街上，门户由近及远迅速关闭，金吾卫的身影出现在黑夜中，鹰犬从阁楼中探出头来看发生了什么事，街道被马蹄践踏声封锁，显然，今晚在场的人一个都走不了。
以赵慎为中心，死寂迅速荡开，年轻的藩王世子一只手搭在窗沿上，身体往前倾，忽然肩膀一耸，浑身放松下来，他从上往下俯视着这片街区，像是一头慵懒优雅的猛兽从高处打量着他的猎场。
在场的官员面如土色，检阅般的扫视像阴影沉重地笼罩在他们的头顶。
赵慎问道：“你们看见了什么吗？”
那群官员给出了反应，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屈膝跪了下去，“我们，我们什么也没有看见。”趴在阁楼窗架上看戏的鹰犬们开始山呼世子殿下，狂潮般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一时好似群魔乱舞，大臣们全都低着头不说话，无论他们此刻心中是怎么想的，在同僚还在流血的尸体前，他们选择了屈从。
但也有很难跪下去的，户部给事中杨玠在目睹这血腥的一幕后，深深地被这帮人的猖獗所震惊，他冲下楼朝着那具雪地里的尸体扑了过去，在翻过来看清那张满是血污脸时，身形剧烈一晃，“你！”他猛地抬头看去，声音又瞬间消失在了喉咙中。
赵慎的一双眼像是飘着磷火，在黑暗的夜中森森地映出光来，杨玠从没见过哪个人能恐怖成这样子，那简直不像是个人，他身上的愤怒气息像是被瞬间掐灭了一样。
忽然间又有几个人从那歌姬坊中快步走出来，李稚认出了他们，他们都是李稚曾在谢府中见到过的官员，其中有两个还是国子学的学士。在鹰犬的狂欢声中，他们看见了那具尸体，脸色顿时惨白，但挺直着腰板硬是没跪下，零星几道站着的身影看上去格外孤立无援。
赵慎望向了他们，双方一上一下对峙着，有人终于忍受不了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气氛，朝着楼上吼道：“你竟然杀了他！”
话音还未落，一支不知道从谁手中射出的弓箭射穿了他的胸膛，声音戛然而止，“荀中令！”在鹰犬忽然爆发的奚笑声中，众人慌忙一拥而上去查看他的伤势。
赵慎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他把两只手都慢慢搭在了窗沿上，视线越过人群，重新落在了浑身僵直的李稚的身上，开始聚焦。
路人怕神仙打架殃及池鱼早就全都伏地跪下了，杨琼刚刚已经拽过李稚，然而他这时一扭头才发现李稚竟然还站着，他立刻又伸手去拽了一把，李稚的身形被他拽得晃了下，却依旧没有跪下，但他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往前走了几步，与杨琼划开了界限。
他的这个动作让很多人注意到了他。
原本不肯跪下的官员都去查看那位中箭倒地的年轻学士，就他一个人还站着，自然最点眼。
赵慎问道：“你看见了什么吗？”
众人闻声全都看向李稚，许多人立刻认出了他是谁，人群中低低响起了几句“贺公的学生”、“琼林苑典簿”、“谢府的门客”。
李稚迎着头顶那道注视，从最开始眼神交汇的刹那，他就知道赵慎盯上了他。
赵慎抬了下手，狂浪般的欢呼声立刻停了下来，他再次问李稚，“你看见了吗？”
中箭倒地的年轻学士还在惨烈地喘息，暗红的鲜血流了一地，就在所有人都觉得李稚沉默了太久不会再说话时，他开口了。
“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什么？”
“你杀了他。”
那声音并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少年孤零零地站着，他抬起手，指向了二楼的年轻男人。
赵慎的眼中似乎有游光惊鸿一掠而过，良久，被指着的他忽然笑了声。
“把他弄进来！”
一大群披坚执锐的金吾卫像是凭空冒出来一样，瞬间包围了李稚，李稚放下了手，颤抖着攥紧了，胳膊被人扯住，他忽然自己大步朝歌姬坊中走了进去，在场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那道门中，那一刻所有人都没想到他还能够活着出来。
李稚走进了屋，那名叫萧皓的侍卫正搂着个女人打量着他，眼中似乎有点佩服，拍了下楼梯的扶手，“请吧。”
李稚上了二楼，金漆雕花大门洞开着，他一眼就看见了金纱笼后的赵慎，几个分不清是男是女的白脸歌舞伎围坐在他脚边低头伺候，一动不动宛如偶俑，房间中刚刚还在举办宴会，满地杯盘狼藉，一角有张倾倒的桌案，裂口处还沾着血，不知道之前这里发生了什么，但能想见绝不会是好事。
李稚在门口站着不动，呼吸变得粗重，忽然被人从背后一把用力地推了进去，右侧的窗户洞开着，风雪大口大口灌进来，他身上的冷汗冒出来又被迅速吹干。
他从地上爬起来，重新站在原地不动，不行礼，也不说话。
对方打量了他一会儿，问道：“你刚说看见我杀了人？”
李稚依旧没出声，他紧紧攥着袖中自己的手，似乎想要从中获得一点支持，以及压住浑身的颤抖。
对方倒是非常和颜悦色，缠着绷带的右手按着膝盖，欠身看向他，“别紧张，我再问你一遍，我有没有杀人？”
“你杀了人。”李稚忽然抬头看向他，“所有人都看见了，就是你杀了他。”
过了有好一会儿，金色的纱笼后才慢慢地响起了鼓掌声，对方一下又一下轻拍着手掌，“不愧是贺陵的学生，谢府的座上宾，没有辱没你老师的声名，一身正气威武不屈啊，佩服。”
李稚听出他话中的嘲讽之意，心中一阵恶寒。
对方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别多想，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你想怎么样？”李稚的语气冰冷，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了假意恭顺的必要，对方也不会吃这一套。
对方扫了眼脚边跪着的歌姬，歌姬顺从地起身去把金纱帐揭了起来，双方中间再没有了遮挡，李稚的心神蓦得震了下，赵慎抬起眼睛看他，本就勉力支撑的防线当场溃败，冷汗瞬间浸透衣服，李稚从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恐惧，草原上的野马能仅凭着吼声让同类暴死，这个人的眼神却让那头黑骊驹心甘情愿地臣服，他终于明白了这是为什么。
赵慎的视线慢慢扫过他颤抖的手，“嘴这么硬，我还道你真的不怕死。”
“我是怕死，举头三尺有神明，我眼中看见了什么，我就说什么，一个字也不敢胡说。”
李稚说完这一句忽然重新抬起头，他的眼神并不凌厉，但是有压抑的愤怒，人需要力量来对抗恐惧，他显然是选择了愤怒，不平则鸣，他凭着一股气撑着站在这里，大约是认定自己今日必死，抱定了这种决心对抗，竟是不落下风。
赵慎很少见到有敢跟自己对视的人，李稚忽然豁出去了和自己对呛，他看上去有些意外，很快地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也跟着认真起来。
“我说过，再让我在盛京见着你，会发生什么事情那就说不准了，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我行得正坐得端，没有做错什么，不需要躲着人。”
赵慎笑道：“我听人说，读过圣贤书的人都不怕死，你也是这样的吗？”
“我只是实话实说。”
赵慎的眼神就跟猫玩它的猎物似的，他换了个姿势躺坐着，“那个汪循，他也和你一样，饱读圣贤诗书，看他一大把年纪了，满嘴仁义道德，像模像样的，我听说他升了吏部尚书，好意摆了酒帮他庆祝，本来聊得好好的，可我向他请教问题，他却答不上来，还想糊弄我，我这才明白他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辈，便弄死了他，这……也不能全算是我的过错吧。”
李稚眼神动了下，“你问他什么？”
“我问他，都说先生博古通今，那我想请教先生，这鬼神长什么样子？他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还说什么鬼神之事不可说。”赵慎的眼睛幽深一片，“你想，这若是问心无愧，又怎么会不敢说鬼神呢？”
李稚的表情变得难以置信，就因为这么个荒唐的问题，就让人横死街头？
“他回答不上来，说明他水平不够，你是贺陵的学生，我听说贺陵是圣贤，你是圣贤的学生，想来也是圣贤之才了，那我现在想要让你回答这个问题，你回答得好，”赵慎停了下，笑道：“也许我会让你死的体面点。”
李稚攥着手沉默片刻，“我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是什么圣贤之才，回答不了世子的问题，我只知道一点众所周知的做人道理。”
“什么道理？”
李稚直视着对方漆黑的眼睛，“多行不义必自毙。”
房间中一瞬间静得滴水可闻，那几个原本跪坐的白脸歌姬惊得颤抖了下，看了眼李稚，屋外暴风雪正在肆虐，赵慎的眼中也跟着风起云涌，但其中又似乎还夹杂着一些看不分明的光影，他在盯着李稚看，简直有点惊叹了。
“你真的不怕死？”
“你大可以杀了我，他日自然有人为我讨回公道，我今日所说的话，你也迟早会记起来。”
说完这一句李稚干脆不再说话，颤抖逐渐平息下来，手依旧紧紧攥着，他迎着对方的视线一点没躲，迎面而来的威压似乎带着千钧的分量，压得他呼吸都困难起来，被逼得急了，他身上的血性全被激了出来，一张脸赤红，眼睛也渐渐变得通红。
赵慎看了他很久，终于，他笑了一声，重新靠在了垫着绒裘的躺椅上，“这么认真啊？我刚刚只不过是同你开了个玩笑啊。”眉宇间的煞气一扫而空，他换上了一张盈盈笑脸。
李稚听着对方骤然缓和下来的声音，身体反而下意识绷得更紧了，不知道对方又要做什么。
赵慎笑道：“别这么紧张，你可是贺陵点名要收的门生，谢中书亲自去国子学请的贵宾，我头一次见谢中书这么大的手笔，这阵仗是在警告谁我自然懂，真要动起手不免伤筋动骨，你说我哪里敢对你怎么样？我只不过是很好奇，你小小年纪到底有什么能耐让他们都对你另眼相待，这才把你请进来说说话。”
赵慎见李稚还是一副眼睛通红的样子，想了下，“看来是我失礼了，要不，坐下喝杯茶吧？”说着他抬了下手，一个歌姬顺势起身坐到了他的身侧，靠在了他的怀中，另两个白面歌姬则是挪着膝盖跪倒在黑檀茶几前，抬起纤细的手臂沏起了茶，满屋的肃杀之意顿时被这温柔风情吹散。
角落中抱着琵琶、箜篌的歌姬低头重新弹奏起来，李稚甚至没注意到那地方原来还有人跪坐着，涂着白面不辨男女的歌姬宛如一件花瓶、一扇屏风，他们低低地唱起了歌，很难想象到仅仅一窗之隔的长街上还躺着具脑浆四溢的尸体没人敢收，李稚站着不动，一股强烈的恶心泛上喉咙，赵慎抬手喝了口茶，望着他若有所思。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来，萧皓走了进来，他俯身附在赵慎耳边说了两句话，赵慎正喝着茶的动作一停，“亲自来了？”
萧皓点了下头，“是。”
赵慎重新看向李稚，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

第21章
雪纷纷扬扬地下着，血迹被白色重新覆盖，弦声从歌姬坊中飘出来，穿过风雪变得幽冷空灵，吹落在千年风流古都中。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背景中烟花还在不断燃放，烟味一吹就散了。
大街重新喧哗起来，侍卫压着雪花锻刀在雪中疾行，尸体被团团围住，歌舞坊的大门哗一下敞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李稚回头看见来人的时候，表情非常意外，“大人。”
赵慎搂着歌姬的肩一动不动地斜坐在软榻上，他膝上多了一架七弦的黄铜色老琴，右掌摊开按在弦上，感受着那琴弦绷紧了后的震动，他望向来人，“巧啊，谢中书热孝在身，也有闲情来逛这烟花之地？”
谢珩一句话也没说，他带走了李稚，赵慎没有阻拦，一大群人出现又转身离开，好像是冬日里一阵风，房间中又只剩下了赵慎和陶俑似的白面歌姬，角落里的歌姬们还在吹弹。
原本嘈嘈切切的流水弦声中忽然有奇峰拔地崛起。
手拨动了琴弦，铮一声响，所有的箜篌声、琵琶声、管笛声顿时失色，黑暗中有千军万马冲出了雷雨的山林，赵慎手中弹着琴，弦声时高时低，如鬼影追着奔腾万马，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不动如山，侵略如火。
“君不见，芳草萋萋，钟鼎山林皆是梦，风雨多情。”
“君不见，嘉宾鼓瑟，拍堤江水逐歌去，白发将军。”
“梦魂惊回，红烛歌吹，平生见面休问，空余恨。”
“五十弦外，剑吟如龙，茫茫万里烟波，长惊心。”
那低吟声晦涩难辨，与手中的逐渐拔高的弦声交织在一起，将所有的声音都远远甩下，就在这时，千军万马中忽然惊起一道哨声，一束清亮的萧声直跃上云霄。角落里跪坐着一个白面歌姬，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手兜在宽大的袖袍中，低头吹着一支短箫。
玉出昆冈的箫声，惊心动魄的琴声，两道声音逐渐攀高，越来越高，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直到一道弦声崩裂的声音响起。
赵慎停住了手，一把拽住了断弦，那高昂箫声也戛然而止，一切又重新恢复了平静，赵慎眼神平静地扫了眼那角落里安静跪坐的歌姬，他似乎是认识对方，但他什么也没多说，粗糙的手掌慢慢抚着那把断了弦的黄色古琴，他扭头望向窗外，纷纷的雪花模糊了他的视线。
“什么时辰了？”
“快到辰时了。”
“辰时了……这天怎么还没亮？”
“冬日天亮得晚。”萧皓提醒道：“世子，我们也该走了，这两天估计有得折腾。”
“走吧。”赵慎一把推开琴起身，路过那名歌姬的时候，对方和其他人一样恭谨地叠手伏地行礼，两人的目光没有任何的交汇，就这样擦身而过。
汪循的死震惊了京师。
在盛京官员眼中，赵慎此时应该是连肠子都悔青了，不是后悔乱杀人，而是后悔放走了那名叫李稚的琼林苑典簿。赵慎每年入京一定会整出些风波来，杀死汪循虽然乍一听很惊悚，但和他以前那些“丰功伟绩”相比，这其实不算特别骇人听闻。
往些年赵慎也没出什么事，众人看他这次杀完了人还优哉游哉的样子，他应该认定自己这回也会和从前一样，众人一开始也是如此觉得，然而上天果然是有报应这一说，这一次，赵慎阴沟里翻船了。
扳倒他的不是什么大人物，而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典簿。
从前赵慎之所以杀完了人还能没事人一样，主要是分两种情况，一种是死了人的家族怕打击报复，主动放弃了寻求公道，哭一哭闹一闹，最多发泄完怨气也就到此为止了。第二种是证人怕打击报复，没人敢做这只出头鸟，说他杀了人，那总要有人站出来说我看见了他杀了人，然而实际情况是根本不会有人站出来，哪怕是站出来了，这个人也很快会在各方角力中离奇死亡，事情最终都会不了了之，谁都知道这其中是怎么回事，但确实无解。
直到这一次，这怪圈似的沉默铁律终于被打破了。
因为有人肯说话了。
御史台、金诏狱、三省府衙轮番找到了李稚问话，无论是面对哪一方势力的发问，李稚的回应只有一个，实话实说。他当日看见了什么他就说什么，不添油加醋，也绝不会漏掉什么，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包括赵慎当日对他的威胁恐吓，以及那些疯言疯语，他全都如实上报。
照常理说，李稚绝活不过第二天，然而这时有人对他伸出了援手，建章谢氏。
李稚的官职不高，出身也不好，年纪又小，他绝无可能斗过广阳王府，但他身上却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身份，他是谢府的门客。恰巧的是，惨死的那位吏部侍郎汪循，曾经也是谢府的幕僚。在众人眼中，这应该不单单是巧合，谢府选择庇佑李稚，这相当于向所有人释放了一个讯息，谢氏以及谢氏身后的京梁门阀，终于不再作壁上观，他们对赵慎以及赵慎背后的广阳王府势力出手了。
这些年来，赵慎以及他手底下那群鹰犬的所作所为，大家有目共睹却敢怒不敢言，怒火早就埋在了人的心中，一旦冒头，稍微风吹两下就有了燎原之势。
不过三日，盛京大街小巷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第五天，李稚的同窗、国子学那帮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学生开始写论策痛骂赵慎，文字是真正的诛心之物，无论是煽动力还是感染力都百倍胜于窃窃私语，一时之间，风过之处怒火燎原。第七日，三百四十二位清凉台大臣托着齐斧、誓书联名上谏，十四年来他们第一次启用了“斧觐”，梁朝祖例中规格最高的上谏方式，寓意着天下共谏，大臣们叩响了皇宫武安门，要求皇帝为汪循讨回公道。
闭关辟谷清修的元帝不堪其扰，只能翻开了那张折子，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他还有些百无聊赖，但当他看见那个落款时，惊得立刻从椅子上弹立起来。
一般而言，奏章的落款会写上书人的姓名，若是府衙联名上书，落款就是具体的部门，但是这封奏疏不一样，它的落款竟然是高门姓氏，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三百多姓士族联名上书，这已经不是犯了众怒，而是将天捅了一个窟窿，天要塌了。
元帝当天下令三省府衙、金诏狱、御史台一起彻查此案。
事态失控成这样，说明真的有神仙陆续下场了，有五感极其敏锐的人还嗅出，这事恐怕还跟千里之外雍州那微妙的局势有关，这世上各种事情本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两者看似毫无关系，然而有句话叫做牵一发动全身。一个吏部侍郎的死，在短短半个月内，让整盛京都变了天。那天杨琼坐在船上看着那辆马车从眼前走过，他绝计料不到半个月后能看见这种场景。
到了这地步，这事和李稚的关系已经不大了，他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典簿，虽然他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但当真正裹挟着雷霆的浪潮迎面扑向王朝，他亦不过其中一朵浪花，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李稚毕竟年纪小，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他显然有些不安，谢珩找到了他谈了一夜的心。
谢珩问他：“你心中害怕吗？”
李稚道：“我不害怕，我只是……”他说不上来，“真的能够扳倒他吗？”
谢珩在这个孩子的眼中看见了迷茫，给他倒了一盏茶，“守好自己的本心，其余的都是天意。”
李稚出神地看着他，他在心中把这句话重复了两遍，忽然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22章
各方势力都快将盛京翻过天来了，罪魁祸首却在此时龟缩了起来，仿佛只要听不见外面的天打雷劈声，便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这就是盛京官员对这些天一直闭门不出的赵慎的看法，只要一想到这个平日中耀武扬威的疯子如今像丧家之犬一样可怜地躲在宫外别苑中，大家顿时心中大快。
事情闹得如此沸沸扬扬，原本正在养病的广阳王赵元听闻此事，他急忙入宫告罪，儿子杀人放火，父亲出门赔礼道歉，这算个什么事？笑话么？
广阳王口中那个日日以泪洗面、拼命忏悔自己所作所为的赵慎此时此刻正在别苑高楼中悠闲地弹琴，他居高临下望着冰雪中一望无际的王城，鳞次栉比的屋宇像是巨龙的脊骨，一截又一截地整齐地排列着，远处是铁索一样的城关，拦着千里的山，还有万里的江。
一个人在他的身旁坐下，赵慎没有扭头，继续专心致志地弹着自己的琴。
“皇帝今日又发了很大的火。”
“不多逼赵徽两下，他那种墙头草似的人又怎么会向着我们？你说要那让他恐惧，我这不就让他看清了，建章谢氏到底是什么庞然巨物，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如今晚上睡觉怕是连眼都不敢闭。”
“你不能这么办事，以我们的实力，如今还远不能够抗衡谢氏。”
“谢照都退了，谢府的人早换了一批，我说过你那套行不通了，正好试试新任的家主有多少手段，”赵慎停了下，“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你太心急了。”
赵慎听见这一句话，弹琴的手停住，他扭头看向了赵元，他名义上的父亲。
赵元这才意识到了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他察觉到不妥，揭过了这一篇，“既然已经动手，为何不尽早杀了那名典簿？”
赵慎对于自己的失策很坦然，甚至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有所谓，“我不是神机妙算的神仙，事事都能够料中。你说的那典簿那是谢府的座上宾，贺陵的学生，我杀了他，岂不是当众打谢府的脸？至于之后的事情，谁也料不到啊。”
“那你又为何杀了汪循？”
“我杀他，自然是因为他该死。”赵慎的瞳仁变得幽深，重复道：“他该死。”
赵元的眼神闪烁了下，对方眼中的嗜血阴郁，连他也不由得心惊了一瞬，或许是这些年外面的传闻听多了，有时连他也不禁怀疑，赵慎是不是真的患上了疯病，少时遭逢巨变，心性随之大变，又加之他时刻提醒他要伪装好自己，这么些年装下来，赵慎或许真的有点不正常了。
赵慎低头弹琴，嘴中还是慢条斯理地轻声念着“他该死”，似乎对杀了汪循这事极为满意，一想起来便觉得高兴，过了会儿，他脸上的笑容又逐渐消失了，“他当年原本是太子府的典录，红雀台一案，他从陆渊阁中盗走了太子金印，助谢照伪造来往密信，三百四十九人下狱，两万多人株连弃市。”
赵元闻声先是惊怔，思索片刻后，眼中重新平静下来，“原来是他。”
“我查阅过陆渊阁的旧档案，有些东西还真是无法抹去啊。”赵慎的眼睛幽幽的。
赵元原本想要提点两句无论如何不该如此冲动，可当他看向赵慎时却又没了声音，赵慎抬着一双眼睛眺望着远方，像是完全沉浸到了另一个世界中去，“算了，事已至此，你不能够继续留在盛京了，你先回雍州去，正好你身上的伤没好，你好好地休养一阵子。”
赵慎想了想，现如今貌似也没别的选择，他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这暂时的安排。
赵元交代完了，起身离开。赵慎看向他的背影，那一刻他的眼中幽深清寂，像是有鬼影在其中飘动，他慢慢地拨动琴弦，发出了一两声鬼魅叹息似的声音。
刚刚这“父子俩”说话时，萧皓一直在旁边听着，“世子，你真的要回雍州去吗？”
“迟早会回来的。”赵慎俯视着眼前安静的王城，他知道自己是属于这里的。
萧皓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赵慎问他：“你怎么了？”
萧皓没忍住，“世子，广阳王让您去雍州，他是不是因为最近的事情怪罪您了？这是他想要给您个教训？”
“你是这么觉得？”
“我不知道。”萧皓犹豫道：“世子，我有一句话不知道能不能说？”
“说吧。”
“世子，广阳王这些年让您帮他做这么多事，他自己躲在背后坐享其成，好名声和好处他全得了，每次都是您去冒生命危险，我是觉得世子您不必事事都听他的，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他不过都是在……”他忽然住了嘴，赵慎替他补完了那句话，“利用我们？”
萧皓有点意外赵慎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他点了下头。
赵慎笑了一声，“知道红螺虫和鬼蝉吗？”
“这是什么？”
“红螺虫与鬼蝉是生活在北方高树上的两种虫，红螺虫没有翅膀，鬼蝉没有脚，它们无法捕食猎物，于是它们选择利用对方，它们努力钻进对方的身体中，互相啃噬着血肉融为一体，红螺虫有了翅膀，鬼蝉有了脚，这样它们都能够活下去，一旦不再相互利用，谁也活不了。”
“世子您的意思是……忍？”
“错了。”赵慎看他一眼，“是等。”
萧皓沉默片刻，“可是世子，您真的甘心吗？”
“萧皓，我们的命不是我们自己的，我们这种人命里带煞，天生要在这阴森鬼蜮中跟魑魅魍魉做苟且交易，这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方式，别无选择。”
萧皓继续沉默。
“时景越来越艰难了，谁都想活下去。”赵慎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红螺虫和鬼蝉最终会融为一体，它们都想要占据这具身体，双方都要小心，不能够让对方太过壮大，要每一步都很小心。”他的手轻轻地拨了弦，像是有轻盈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来，一步又一步，由远及近。
萧皓突然道：“早知如此，当日不如杀了那个叫李稚的典簿算了，反正谢府已经是这么个态度了，本来早点动手杀了他，不至于把事情闹这么大。”
正思索着的赵慎听见这一句，忽然深吸了口气，他扭头看向萧皓，萧皓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看着自己。
“怎么了，世子？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赵慎看了他半晌，“要回雍州了，收拾东西去！”
“哦。”
待萧皓转身离开后，高楼中只剩下了赵慎一个人，他按着那架七弦琴，望向脚下那片巍峨徜徉的白色王城，陷入了某种幽隐的沉思中去，过了很久，他才自言自语道：“有时也在想，如果有的选，应该也不会愿意选择这样的宿命。”
他想起了李稚，那孩子确实是很招人喜欢啊，当年让季元庭带走那孩子，如今想来真是无比明智的决策。他没有想到那孩子竟然是长成了这样。
当初皇长孙刚刚降生，愍怀太子初为人父，高兴得晚上睡不着，他与太傅季少龄在红阁中喝酒闲聊，说起了对孩子的期望，太子说，作为父亲，我惟愿他有一颗赤子之心，光明磊落，正直勇毅，说完他看向一旁的太子妃，太子妃轻声说她只盼孩子能够平平安安地长大，一生无病无灾。这番夜谈后来被季少龄转述给了赵乾，说的是父母慈心。
赵慎心知，自己这些年是辜负了父母的期望，身处恶鬼地狱之中，他不得不抛弃很多东西，这双手沾满了鲜血，这颗心也早在磋磨中变得冷硬，甚至于连他自己也渐渐地忘记了很多事情，所以在他看见那孩子时，那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让他如此地惊叹，那孩子与父母所期待的真是一模一样啊，赵慎看着他指着自己，仿佛间看到了前尘旧梦汹涌而来，那一瞬间，他记起了很多、很多的东西。
父母已经不在了，可他们还是要活下去。他犹豫过，最终还是决定保守这个秘密，出于对那孩子安全的考虑，也是出于他的私心，权力的斗场上他失去的东西已经太多了，如果这是宿命，他自己一个人扛就够了。他与建章谢氏立场不同，但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同为漩涡中心，如今的建章谢氏要比广阳王府好很多，这也是他深思熟虑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暂时观望的原因。
赵慎虽然与建章谢氏针锋相对，但他对谢家人并不是单纯的仇恨。
当年建章谢氏整合士族的力量扶持梁朝皇室立国，驱除氐人保住汉室江山，这是千古功勋，但三百来年，士族门阀的崛起导致皇权旁落，科举被废，所谓的举孝廉制让贵族彻底把持了朝政，士族豪绅瓜分了十三州郡，百姓民不聊生，士庶矛盾一天天突显，有识之士如季少龄之流开始追随愍怀太子推行改革，双方明争暗斗多年，后来西风压倒了东风，有了朱雀台血案。
如果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建章谢氏被夷族，那这就是一个鸟尽弓藏、忠良流血的故事。正如当年愍怀太子对季少龄说的那句话，这本没有对与错，无论是建章谢氏，还是梁朝皇室，都是这时势的牺牲品。
建章谢氏勉力支撑着风雨飘摇的江山，愍怀太子、季少龄之流意图改革，所有人都是被时代裹挟着往前冲涌的潮水，最终都将归于历史的滔滔洪流之中。
这也同样预示了下一代人的命运，他们是命中注定的对手，这局棋本没有对错，但所有的对局都有输赢。
赵慎想到了那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个局外人。
大雪封了万里的山河，一切都淹没在了白色之中，也包括赵慎有些纷乱的思绪。
奇怪的是，在时隔多年以后，李稚又莫名重新做起了那个温柔怪诞的梦。他梦见了熟悉的庭院，院子中的桂花树下，一个人正在吹着笛子。他循着声音走出了屋子，捞过了衣摆在台阶上坐下，静静地看着那道轻盈透亮的影子，远处的河边有马在低头饮水，不时仰头发出一两声空灵的长嘶，整个场景犹如是在一副水墨画卷中。
李稚也不知道他听了多久，树下的影子后来停下了吹笛，他们两个人一站一坐，久久对视着，谁也没有说一句话。李稚试着想要从那团模糊的光雾中看清对方的面容，但是只看见了涌动又瞬间幻灭的白色亮光，他在那种光芒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几乎让他忘记了这是自己的梦。
天亮时，李稚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他刚一来到谢府，便听到琼林苑中的学士们都在议论广阳王世子昨夜离开盛京的事，李稚惊得一个激灵，上前和他们攀谈起来，在得到明确的回复后，李稚人都愣了，原本以为汪循之死闹得如此之大，三省官员同时上书，此事必然不会不了了之，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赵慎竟然还是全身而退了。
皇帝私下递了口信给尚书省各长官，声称赵慎那一夜在梁淮街请客宴饮，喝醉了酒不复清醒，以致于铸下大错，失手将汪循推下了楼，念及原属无心之失，于是命他谪戍雍州，五年内不得回京。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相当于没有任何的惩处，三省的官员自然不可能同意，他们此次已经是破釜沉舟，一击不中就意味着将来被清算，到那时他们的下场只会比汪循凄惨百倍，可还没有等他们重新上书，却得知赵慎已经离开了京师前往雍州。
跑了，他直接跑了？连夜跑的？
那一刻所有人的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四个字：放虎归山。
西北雍州是广阳王的封地，赵慎作为世子，他手中掌着西北的兵权，他一旦回去了，自然没有任何人能够奈何他，即便盛京朝廷中吵翻了天要将他重新定罪，也没有人能够去西北把他抓回来，最多让皇帝下两道问责的谕旨送到西北去，对方怕是都不会拆开看一眼，这能有什么用？何况皇帝虽然嘴上不说，但他显然是想要保留皇室力量，一直有意无意地帮赵慎开脱，三省官员虽然对此极为不满，但事已至此，也确实没有任何的办法了。
李稚在听说了这些事之后，除了瞠目结舌外没别的反应。

第23章
一年后。
小巷柳荫树下，几个孩子正在从南往北跑，手里抓着张蝉翼似的风筝，嘴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一墙之隔的院子中，李稚正卷着袖子把自己的书箱搬进里间，他刚从偏僻的东城搬到了西城府南大街，从今往后再不用每天来去跑十多里路了。
“你是谢府的幕僚吧？”正在帮他搬东西的老人问了一句。
李稚闻声抬头看去，他点了下头，“是啊。”
“一眼就看得出来，谢府的大人们举手投足都和别人家的不一样。”老人说话很客气。
李稚笑了笑，“我不是什么大人，我只是在谢府琼林苑当差的一名典簿，老人家您歇着吧，东西我自己搬就行。”
“唉，好。”
李稚新租的这宅子原是工部一位侍郎的旧居，侍郎告老还乡，这宅子就闲置了下来，只留下老仆在这里打理。李稚看中了这房子的位置，价钱也还算合适，就租下了其中的南间。
收拾妥当后，老仆从袖兜中掏出将两串钥匙交给了李稚，“说起来，我倒是还有件事情想要大人帮忙。”
“什么事情？”
“这宅子已经有两百多年历史了，看着到处都旧了些，不比对面那些街上那些豪门，不过当年这也曾经是名士居所，第一任主人手植这满园的花草，后来这宅子转手了好几代人，一直到了我家主人的手中，先主人曾说，价钱什么的都不重要，只是有一条，要帮着照料这庭院中的草木，说是百年树木不容易。”
李稚点头，“我明白了，老人家您放心，我会帮着打理这园中的花草。”
“哎，那我就放心了。”
老仆转身离开后，李稚重新打量起了自己的新家，确实是郁郁苍苍，明明已经是深秋时节，阶边的草丛中却还开着几朵馥郁的白色花朵，此时正好是日暮傍晚，斜阳从外面射进来，草上像是笼着层淡金色的光。
李稚去井边打水洗手，他顺手舀起一勺清澈的井水，慢慢地浇在了那些花草上。
这一转眼在盛京待了也快两年了，日子过得可真快啊，转眼又要到冬天了。前阵子京州来了封家书，问他在盛京还好吗，李稚回信道一切都好，倒也确实是如此。
距“汪循之死”已经过去了一年，这一年来盛京风平浪静，恍然清平盛世，所有的伤痕和恐惧都被细水流长的岁月抹平，太阳每天照常升起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让人不由得重新期盼起光明美好的未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李稚浇完花草收回手时，一枚物什从袖中掉落出来，李稚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忽然发生了变化。
地上躺着一枚金青色的花符，做工看上去很精致，其中封着干枯的白蓉和兰草。
他捡起那枚金青色的花符看了很久，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眼中的光闪烁了下，他仔细把东西重新收好了，起身往屋子里走去。
谢府，琼林苑。
谢玦手按着膝半蹲在地上，斜着头打量着眼前啪嗒啪嗒大颗掉眼泪的小姑娘，一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表情。
谢玦最近遇到了点麻烦，确切地说，他招惹了一个活祖宗。
前一阵子他去长公主府做客，长公主是元帝的长姊，今年六十岁，她有个外孙女叫玉柔，刚满十二岁，一直养在公主府中没见过外人。花园夜宴上，小郡主乖巧地坐在祖母身边，忽然脚步声响起来，一身宝石蓝圆领袍的谢玦大踏步走了进来，当时小姑娘的眼睛就悄悄地直了。
正好那天宴会出现了意外，一条蛇忽然爬到了亭子的檐顶上，它不动声色地垂吊下来，在座的大臣与公主府的女眷吓得面如土色，惨叫着喊太监侍卫来抓蛇，只有谢玦嘴角抽搐地坐在原地，他手腕一动，筷子疾射而出，铮的一声把蛇钉死在了廊柱上。
那一刻小郡主的眼神，就跟看见了天神下凡一样。
从此谢玦无论是去国学所还是去演武场，总有一个翠绿的小尾巴如影随形。他与朋友在围场切磋箭术，一箭射中了九环，身后忽然响起啪啪声，一群人奇怪地回头看去，十二岁的小郡主正站在不远处用尽全力地鼓掌，拍手拍得脸都涨红了。谢玦当时的眉头就抽了下。
梁朝重文抑武，建章谢氏满门名士文豪，唯独谢玦是个异类，他平生最烦的事情就是读书，但无奈社会风气如此，他也得只能顺应大流，每年十月祭祖前，按祖训每一位谢家年轻子弟都要写一篇辞赋，以此向长辈们展示这一年所学的成果，先生催促谢玦快写文章，谢玦拿个题目在书房坐了三天，脑子空空如也。
那小郡主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这事，这一日，她拿来了一本珍贵的《学远集》，她鼓起勇气拦下了从国学所长廊走过的谢玦，想要把书拿给他作参考，正好谢玦那时有事，没有闲工夫同她说话，说了一句“不要”，抬腿就要走，小郡主忙想要向他展示下《学远集》的内容，两人刚说了没有两句话，谢玦一摆手，小郡主刚翻开的书被他甩了出去，正好掉到了一旁的水池中。
小郡主呆了下。
谢玦也没想到这变故，下一刻他就看见小郡主的眼睛红了，表情都还是愣的，眼泪先积蓄在眼眶中，他刚说了一句“我叫你别拿过来了”，对方的眼泪啪一下就往下掉。
等那本书捞上来，墨已经全都散了，小郡主拿着毁掉的书也不说话，低头站在原地不停地掉眼泪。
“我赔给你，多少钱？你再去找一本。”无论谢玦说什么，那小郡主一声不吭，只会哭，谢玦也无语了，“你不说话我当你没事儿了”，说完他把随身带着的钱塞给了她，转身就走了，小郡主依旧没出声。
谢玦会完朋友，大晚上又回到了国学所，打算再看看那篇让人头疼的文章，结果到了一看，那漆黑的长廊下还站着个矮墩墩的身影，他心说“不会吧”，走过去看了眼，果然小郡主保持着白天那姿势站在原地哭，鼻涕眼泪把领口全打湿了，不时抬起手背抹一下通红的眼睛。
谢玦没办法了，“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小郡主抽抽噎噎地说：“书弄坏了。”然后继续哭。
谢玦觉得他是在跟个水球说话，天还没亮，他连夜带着那本毁掉了的书找人问了问，小郡主就抹着眼睛跟在他屁股后面。
学士拿起那本书小心地翻了翻，“这是先代的绝版书，保存至今珍贵无比，太可惜了。”
“绝版书？”
“是的。”
“让我看看。”另一个学士接过书看了眼，“是《学远集》，不过这不像是原版，看这纸质应该是近代宫廷摹本。”
“别说没用的，直接说，还能不能再找一本？”
“若是近代宫廷摹本，那兴许仔细找找能找到原版？”
“在哪里找？”
“这得查一查。”
一大群学士翻来覆去找了个通宵，终于道：“有了！”一个学士在书库翻出了一本多年前的礼单，“这本书的原版是当年长广公进献给景帝的贺礼，在元和二十年秋被赐给了……谢丞相。”
“谢丞相？”谢玦皱着眉，“我爹？”
又经过一番没玩没了的折腾后，谢玦终于得知了那本《学远集》原版书的下落，那本书当年被景帝作为中秋佳节的赏赐赠给了谢照，如今应该正在他兄长谢珩的手中。
好了，事情到此看似明朗起来了，都是自家人，只要他找谢珩把书借出来重新摹刻一本问题就结束了，然而实际上，谢玦的头当时就更大了，怎么会偏偏在谢珩手中？
谢玦有个难言之隐，他看似行事无所顾忌，对谁都不屑一顾，但实际上他内心深处一直害怕他那位兄长，照理说不应该，谢珩温文尔雅，从没打过他骂过他，比家中那些严肃古板的长辈好太多了。但谢玦对他确实莫名敬畏，回回见面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长这么大，除非是被谢珩喊过去，否则他绝不会去主动找他。
这么说吧，他对他亲爹都没这么怕过。
尤其是最近这关头，他恨不得变个影子躲着谢珩走，现在要他去找谢珩拿书，谢玦光是在脑子里想象谢珩的声音，他已经感到窒息了，万一再被随口问起写文章的事，他感觉自己能当场就架着火灰飞烟灭。额头青筋突突地跳，身后催命似的的抽噎声还在不断传来，谢玦觉得自己的头要炸了。
大清早，琼林苑中，李稚正在整理秋闱的书单，听闻谢玦点名要找自己，顿时心中很意外。他在谢府当了快一年的差，与这位谢家二公子却一直没什么交集，不知道他为何忽然找上自己。刚一见面，谢玦开门见山地说要他办件事，他屁股后头跟着个穿绿色宫装的小姑娘，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
李稚有点被这阵仗吓到，“不知二公子是要我办什么事？
谢玦一早就打听到，李稚作为琼林苑典簿，最近四处搜罗书籍充作秋闱书目，他想要李稚以他自己的名义找谢珩把《学远录》借出来，再把书抄一份给他，如此一来神不知鬼不觉。
李稚听完了谢玦要他办的事情，说实话他有点听愣了，犹豫着道：“二公子您为何不自己同谢中书说……”
谢玦心说我要是自己能说我还用得着找你？他直接打断了李稚的话，“这你别管，你就说事能不能办吧？”
李稚见他这副不耐烦的样子，他思索了下，这倒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情，“那、那好吧。”
李稚作为贺陵的学生，又在谢府当差，虽然官职不高，但眼明心亮的人都看得出来，谢家有意把他当做心腹培养。谢珩时常找李稚聊天，他有意听听这些年轻一辈小孩的想法，这一日，湖心亭中，谢珩与李稚聊完，李稚却没有向往常一样告退。
谢珩看出他有话想说，“怎么了？”
李稚想起了谢玦的话，“大人，我最近听人说起杜邯的《学远集》，据说这本书开八代骈文之先河，我心中对杜邯仰慕已久，一直想要翻阅此书却没有机会，近日忽然听人说起，说这本书还有原版孤本存放在谢家，我冒昧地想要向大人借来翻看。”
谢珩看他犹犹豫豫的，还倒是什么事，“这自然是可以。”
李稚立刻道：“多谢大人。”
谢珩看向了一旁的徐立春，徐立春思索道：“这一时半会儿我还真的想不起来放哪里了，我让人去各处书库找找。”
谢珩思索片刻，“我记得是存在隐山居的金章书库中，年代确实有些久远了，你带着他过去看吧。”
徐立春道：“是。”
谢珩重新看向李稚，“若是很喜欢，可以誊抄一份带回去。”
“是，多谢大人。”
徐立春带着李稚来到了隐山居。
李稚虽然在谢府当差，但他从来还没有进过内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很快他注意到谢家内宅似乎没有侍者，一切都安静极了，徐立春告诉他，谢家有祖训，禁豪奢铺张，这里本就没什么侍者，李稚点了下头，两人刚过了悬廊，一片如雾的竹林迎面而来，黑湖石碣上刻有“隐山居”三个字，那是先代书法家晋涪的手笔，端庄清隽，有山海意境。
当得知隐山居是谢珩的居所时，李稚的眼神忽然变了，“谢大人平日住在这里？”
“是啊。”徐立春端着宽大的袖子往左拐去，他一早就发现了李稚这个人爱东张西望，当初来谢家送书时就是如此，他也没见怪，反倒索性与他讲解了两句。
李稚听说谢珩真的住在这里，立刻下意识多打量了两眼，还没来得及细看，前面就响起了声音，“跟我来吧。”李稚下意识先跟了上去。
隐山居世代是谢府家主的居所，园中遍植竹林、松兰、白桂花，象征着君子品德，如今这时节，白桂花和松兰刚谢，园中只剩下遍地深绿的竹林。谢府书香世家，每一处庭院中都布置有书房，供家中子弟读书用，后来一代代积淀下来，藏书越来越多，渐渐的书房就变成了书库，隐山居西北角的金章书库就是如此，如今这里只做古籍典藏用。
徐立春找出钥匙，推门进去，书库应该是时常有人打扫，墨绿色的细绒布兜套在书架上，上面一颗灰尘也不见。徐立春从抽屉中拿出册子翻了好一阵子，“还真在这儿，我都快记不住了。”
徐立春循着册子上的记载，很快从书架上找到了那本珍贵的《学远集》，书用上好的皮纸包着，缝隙封了蜡。徐立春用铜制小刀将书封拆开，轻轻揭开了表面的绛色油纸，里面是本两指厚的黄褐色书籍，看上去确实年代很久远了，但是保存很完好。
“是它了，拿去吧，纸张已经很脆了，翻阅的时候要小心。”徐立春从柜子中翻出了新的纸笔，“你在这里慢慢抄吧，我还有些事情。”
李稚点了下头，徐立春走后，他重新打量起这座三层的书房。

第24章
李稚一直抄了两个多时辰，纸张实在太过于脆薄，他不敢用力翻，故而抄的很慢，等他一抬头，窗外的天早已经黑透了，他起身将那本珍贵的《学远集》原本重新收好放回了书架。
徐立春今晚很忙，下午谯洲桓氏忽然送来了一份贵重的贺礼，原本谢府从不收礼，不过谯洲桓氏却是个例外，只因为谢珩的母亲桓郗原是谯洲桓氏人，有这么一层血缘关系，两家交情自然匪浅，徐立春一忙起来就是大半个晚上，他忘记了一件事——还留在书库中的李稚。
隐山居的金章书库外。
李稚带着抄好的《学远集》推门出去，四下一片漆黑，也没有任何身影，徐立春离开前也没有多交代什么，李稚仔细想了想，毕竟是在别人的家中，不打招呼就过夜肯定不合礼数，又迟迟不见有人过来，他想着要不还是自己先行出去好了。
他回忆了一遍徐立春领着他进来时走的路，抬腿往外走去。
这地方也是怪，白天的景色到了夜晚忽然变得大不相同起来，到处都是竹林，举目望去全是沙沙竹影，李稚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心里莫名发毛，突然他发现乌木长廊底下有波光在闪烁，低头看了眼，这曲折的长廊竟然是架在水上的，他进来时可没看见有水啊。
李稚意识到不对劲了，他好像……转晕了？
李稚停下来费力思索了下，应该是往东？
他回忆着进来时的方位，又试着走了一阵子，一刻钟后，他站在一条分岔的石子道上，前后左右全是一模一样的竹林，阁楼水榭掩在竹影后，他沉默了会儿。
深秋的夜是真的很冷啊。
李稚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他既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他想要找个人问问路，于是循着亮光来到了一道半圆的拱门前，白墙和黑檐隐在夜色中，庭院里有嶙峋山石和数丛墨竹，右侧的走廊往前看去是六扇洞开的檀门。
李稚想起徐立春说，隐山居是谢珩的居所，那谢珩应该是住在这里？
李稚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试着往前走了，心里没来由的有些紧张。
在谢府当了一年的差，又一直在谢珩手下做事，李稚已经熟悉了谢珩的脾性，谢珩待人宽容温和，身上几乎看不见上位者的架子，尤其是他会耐心地倾听别人说话，一双漆黑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你，很容易让人敞开心扉，那是一个极讲道理的人，只要实话实话，也没有铸下大错，他很少会怪罪谁。
李稚初见时觉得这样的人是神仙转世，后来越是相处越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人？他比神仙要温柔。
李稚心想，实在不行，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和他说明情况了。
李稚做梦也没想到他会看见眼前的一幕，他走了好久没见到人影，只能试着往屋阁中走，原本只是看见这一间屋子中有亮光，就走了过来，却正好看见菱形纱窗半支着，山峦屏风上有个模糊的影子，能够看得出来里面的人正在沐浴，一旁半人高的立架上挂放着几件衣服，其中一抹熟悉的金青色，李稚下午才见到过。
谢珩在沐浴。
李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片空白，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连手中的东西摔落在地都没感觉。
啪一声清脆的声响，李稚被自己的纸吓得退了两步，结果背后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又是砰一声响。
房间中，谢珩正在闭目养神，思路被打断，他忽然睁开了眼睛，朝窗外看了一眼，一个模糊的黑色影子迅速蹲了下去，他眼中刹那间有如封了霜雪。
脚步声响起来，谢珩披了外套起身。
李稚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低着头迅速用手扒拉自己撒了一地的纸，他能看见自己的手在剧烈地抖。
“出来！”
李稚听着这两个字，肩膀忽然抽耸了下，他慢慢地抬起头看去。
谢珩直接推开了窗，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眼中的冷色瞬间散去，两人一上一下对视着。
“怎么是你？”
李稚从脸到脖子全是通红一片，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别的，连话都不会说了，“大、大人。”
谢珩身上简单地披着件烟白色的外衫，绢感的衣服半贴在身上，头发稍显凌乱地披在肩上，发梢往下滴着水。
李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好像连转开视线都忘记了，他呼吸都屏住了。
谢珩缓了语气，“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我来借书，走不出去了。对不起，大人，我……”
谢珩看向他手中乱抓着的纸，回想起了下午的事情，“徐立春没有送你出去吗？”
李稚摇了下头。
谢珩明白过来了，“所以你迷路了？”
李稚想要点头，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点没点，但谢珩显然已经从他的眼神中领会到了他的意思。
“好了，起来吧。”谢珩大约也觉得颇为无语，很轻地笑了下。
李稚却是又在原地继续蹲了一会儿，他不敢说他浑身都僵硬了，一直到谢珩再次看他，他才终于慢慢地站起身。他刚刚是蹲在了黑色的阴影中，这会儿出来了，谢珩才看清他的脸色，一张脸红得跟滴血一样，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谢珩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眼，出来的有些急，沾湿的领口微微翻开，露出了脖颈和锁骨。
他又看了眼李稚，转过身往里走。
等谢珩重新出来时，他已经如往常一样穿戴整齐了，只有发梢还能看出些许浸水的痕迹，“进来吧。”
李稚也是已经彻底傻了，第一反应是往前走了两步，拿眼睛看那扇菱形的檀窗，还是谢珩提醒他道：“往右走，从大门进来。”
李稚一听这话才意识到自己在犯蠢，忙转过身往右走，谢珩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眼前，扭头看去。
李稚推开门走了进去，地上铺着乌黑的净水木，靠窗的鹤型立架上点着灯，房间很空旷，几乎没有多余的摆设，内外用一架七折的山岚屏风隔着，对窗是庭院中的黑色竹影，月光照进来，一地的乌木像是浮在静水中。
谢珩看李稚一副手脚无处安放的样子，“别怕，坐下吧。”
李稚的眼神忽然动了下，明明是他大晚上闯进来吓人，如今反倒是谢珩在安慰他，他顿时有些羞愧，“大人，对、对不住，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结结巴巴的不知道在解释什么，越解释越是结巴。
谢珩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有怪罪你，坐下吧。”
李稚这才走上前去，在案前坐下了。
“你手中的是你抄的东西吗？刚刚有没有弄坏？”
李稚忙把手里的纸张拿上来，“没有，都还好。”
“那就好。”谢珩看出李稚不敢抬头看自己，胆子是真的小啊，也亏得这孩子看不见他自己现在的样子，连耳朵根都是红透的，他莫名又想到李稚可怜地跟自己说他迷路了，怎么能够吓成这样？他对着李稚道：“这地方的格局确实和普通庭院不一样，第一次来是很容易找不到方向，徐立春应该领着你去的，他想必是忙起来忘记了。”
“嗯。”李稚点了下头，紧接着忽然反应过来，“我应该留在书库等徐大人的。”
“倒也不是你的错。”
房间中又一阵无话，谢珩静静地打量了他一圈，“你不用如此紧张。”
李稚点了下头。
谢珩问道：“李稚，你也在谢府当了快一年的差了吧。”
忽然被点名，李稚的心像是漏了一拍，下意识抬起头，“是，有一年了。”
“觉得都还习惯吗？”
“我一切都好，多谢大人这一年来的照拂。”他说这句话时，眼神忽然不再闪烁，他心中是真的很感激谢珩对他的提拔与照料，一年前“汪循之死”闹得满城风雨，如果不是谢珩出手相救，他现在怕是已经尸骨无存了。投桃报李这道理他心中还是懂得的。
谢珩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你是很好的孩子，要好好地跟着你的老师学东西，耐着性子多沉淀几年。”
李稚点了下头，“是。”他的神色认真起来。
谢珩又看了他一会儿，“你今年是多大了？”
“十八了。”李稚当差以来没少因为年龄受歧视，下意识补充道：“过了年十九了。”
谢珩看他答得这么快，一双眼睛还紧紧地盯着自己，莫名顿了下。
感觉到不合时宜，谢珩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道：“夜深了，我送你去出去吧。”
李稚点了下头，“是。”

第25章
谢珩送李稚离开了隐山居，夜已经很深了，长廊的檐下挂着两盏六角琉璃灯，风一吹轻轻摇晃起来。
李稚低头向谢珩告别，“大人，那我先行告退了。”
谢珩道：“我记得你是住在东城，我让马车送你吧。”
李稚忙道：“不用了，多谢大人，我刚搬到了府南大街，离这儿并不远，我自己走回去就好。”
谢珩听他这么说，也就没多说什么，他让侍卫拿了盏金黄色的提灯递给李稚。
李稚看看他。
谢珩道：“天黑了，拿着照路吧。”
李稚从袖中伸出手接了那盏灯，他点了下头，“多谢大人。”
李稚转过身离开了。
谢珩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一双眼中敛着光，他像是在等着什么，果然那孩子走了大概十几步后停了下来，悄悄回过了头，在对上他视线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又连忙对他点头示意。谢珩终于很轻地笑了下，转过身往回走了。
谢珩那一刻是觉得这个世上的事情，很有意思，一切自有其规律，所以又说是顺其自然。
李稚提着盏金黄色的灯站在小道上，眼睛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竹影遮掩下，他的表情有点怔愣，像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身处梦中。后知后觉的，他也跟着慢慢笑了起来，没一会儿，他脑海中莫名想到了自己刚刚看见的那些画面，脸上又热了起来，他不用找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面红耳赤，想要别开头，一双眼却还是控制不住地盯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看。
第二天，李稚将重新誊抄好的《学远集》交给了谢玦，谢玦大略翻了一遍东西，看他一眼，合上了书道：“多谢了，算我欠你个人情。”
“二公子客气了。”
一想到不用再听见那催命似的的哭声，谢玦心中暗暗地松了口气，他回头看向身后那低着头的小郡主，“东西还你了，以后别跟着我。”
小郡主手里被强硬地塞了本书，她抬起头看向转身离开的谢玦，等到对方的身影看不见了，她眼中的眼泪才无声地摔掉下来，一颗又一颗。
李稚在一旁看着，有点不知道如何安慰，“小郡主，二公子他不是这个意思，他该是去会朋友了。”
小郡主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讨厌我。”
李稚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蹲下了身。
小郡主看向他，“谢谢你把书找回来。”
“没事，书回来就好。”
小郡主慢慢止住了眼泪，擦了下通红的眼睛，“我要回去了。”
李稚点了下头，“那我送您回去吧。”
李稚把小郡主送到了谢府门口，外面停着公主府的马车，李稚目送着小郡主坐上马车离开，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觉得这位十二岁的小郡主长得有几分亲切，一种说不上来的眼缘吧。他也没放在心上，往回走了。
李稚回到了琼林苑，正是午休时分，几个学士聚在庭院中闲聊，他们在讨论昨晚谯洲桓氏送来的大手笔贺礼。
“确定是联姻吗？”
“八九不离十了，今早我看见徐大人备好了回礼，已经送去青州了。”
“那看来确实是要有喜事了啊。”
“谢桓两姓向来有这传统，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我听闻此事是谢老大人在背后撮合的。”
“也难怪，成家立业在这种世家大族中一向被视为重中之重，谢中书已经将近而立之年，却一直没有娶妻的消息传出来，寻常士族子弟可是最多二十便成家立业了，长辈自然看着心急。”
李稚一进去就听见他们在闲聊，可直到听到这一句，他才猛地顿住了脚步。
几个学士还在聊着，忽然有个人笑道：“少初？”
李稚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身后的，他问道：“大家是在聊些什么啊？什么联姻啊？”
“谢桓两姓的联姻啊，昨晚这么大的阵仗，你没收着消息？”
“哦我听说了，不过那不是说贺礼吗？”
众人一听就知道李稚不了解盛京士族的婚俗规矩，“盛京的名门望族定下了姻亲后，在订婚的前一年，双方家族会在对方祖祭月时互赠贺礼，寓意着请示先祖，这便是联姻的意思啊。”
“是这样啊。”李稚笑了笑，但是那笑容却有些几分僵硬，“那是谁要联姻啊，我刚刚有听你们提到……谢中书？”
“谢中书一直没有娶妻，若是两家定下了姻亲，那自然是他了。”众人见李稚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李稚回过神来，“哦我、我是在想，这确实是好事啊。”
“是天大的好事！谯洲桓氏只有一位适龄的四小姐没有出嫁，那想必是她了。说起来，这事早些年就已经有风声传出来了，听闻这位桓家四小姐知书达礼、善诗文辞赋，在青州当地一向有才名，两人门当户对，又是表兄妹，论般配再无出其右了。”
“巧的是连名字也合！”
“那怕是双方家族一早便存了联姻的意思，连取字也合到一块去了。”
难得有热闹的好事，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有一个学士看李稚白着脸不说话，善意地提醒了他一句，“少初？你说呢？”
“是般配。”李稚回过神忙点了下头，“天作之合。”
李稚转身进了屋子，案上还放着几叠论策，他原本预备着是要整理的，却一直没有去翻开，手用力地撑着桌案，心中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堵闷，还有些没来由的酸涩，按理智而言，他原本是应该为之高兴的，但是却挤不出任何的笑容。
过了会儿，那种堵闷的感觉消失，心好像也一下子空了。
他很难说清楚自己那一瞬间在想什么，身体中空空荡荡，好像连魂魄都出窍了。满脑子想的都是：他……要成亲了？
一连好几日，李稚一直处在魂不守舍的状态中，做事完全静不下心来，一动脑子心就莫名的慌。
这一天，他奉命将国子学学士们整理好的论策交给谢珩，谢珩正在会客，李稚于是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正好见到徐立春捧着书匣走下台阶。
“徐大人！”
徐立春停下脚步，看向了李稚，随口打了个招呼，“哦，你来了？”
“我来送整理好的论策。”李稚走了上来，他莫名的不死心，心中总在想是不是自己误会了什么，一见到徐立春，他没有忍住上前和他攀谈起来，支吾了半天，直到徐立春都有些觉得奇怪了，他才试着问道：“徐大人，我近日听闻谢桓两家喜事将近？”
“呦，连你们都知道了？”徐立春笑道，“国子学的消息倒是很灵通。”
“所以确有此事吗？”
这消息原本不该他来说，不过徐立春心中知道谢珩把李稚当做心腹培养，也就没藏着掖着，“中书很看重这件事，已经定下了，明年十月份的事。”
李稚低声道：“婚事？”
徐立春对着他点了下头，正好身后有人出来，他用眼神示意李稚，“好了，快把论策送进去吧！”说完他自己双手捧着书匣继续往前走了。
李稚怔愣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表情，终于他回过神来收拾好了情绪，转过身往那扇门中走了。
谢珩很容易注意到李稚最近有点不对劲，神态、动作、说话都和平时不一样，他翻着李稚送过来的论策，抬头看了站着不动的李稚一眼，“这些是你自己整理的？”
李稚闻声点了下头，“是。”
谢珩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论策递了回去，让他自己看。
李稚有点不明所以，他伸手接过来，却并没有看出什么差错，“大人，这论策有什么问题吗？”
谢珩看了他一会儿，“青州用的是占田法，雍州用的是青苗法，两者不是同一个意思，最基本的东西若是错了，往下写的自然也全是错的。”
李稚重新低头看了眼，眼神忽然一变，他立刻道：“对不起，大人，是我没有仔细勘合。”他当差以来几乎没有犯过任何错，更别说是如此粗糙低级的错误，若是今日面对的是向来严苛的贺陵，他怕是要掉一层皮，李稚想着，额头下意识冒出了一层汗。
谢珩观察着李稚，实际上，这情况近日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前两日这孩子说话做事也是错漏百出，以前从没这样过，他旁敲侧击地提醒了几遍要多上心，但这孩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对他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这次他直接指出来了，倒是听懂了。
谢珩问道：“你最近怎么了？”
李稚的眼神动了下，“我……”他忽然说不出话来，“对不住，大人，是我失职！”
谢珩看了他一会儿，“若是粗心浮气，对什么都不肯不上心，自然办不好事情。”
李稚闻声立刻低身跪下了，“大人恕罪。”
“无论是发生了什么，对差事还是要上心，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随心所欲。”谢珩很少会把话说的这么直白，只因为这种态度在政事上是大忌讳，该提醒的他还是想要提醒一句。
“是，我记住了。大人我这就回去重新改一遍。”
“不用了。”谢珩扫视了他一圈，视线落在了他眼下因为熬夜而显出来的瘀黑上，“把这事儿交给其他人，你回去好好歇两日，暂时不用过来了。”
李稚低着头有一会儿没说话，良久才低声道：“是。”
谢珩看出他心中有事，“若是有什么难解的事情，可以说出来。”
李稚沉默半晌，“没有，是我近日确实松懈了，是我失职。”
谢珩见他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他也就没继续追问。
“下去吧。”
“是。”
李稚离开后，谢珩思索了会儿，他看向了一旁的裴鹤。
裴鹤道：“若是大公子是想问我，我看他不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倒像是有心事。”
谢珩道：“我也在想，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心事？”
裴鹤想了想，“我在他这个年纪，满脑子想的只有两件事，打架，以及找姑娘。”
谢珩似乎被提醒了什么，“这就是你找姑娘打架的原因吗？”
裴鹤立刻被戳中了痛处，“大公子，这都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那时还小啊！”
谢珩点了下头，“我只是在想，这个年纪的小孩在这种事情上的想法确实奇妙。”
“那时不懂啊。”裴鹤回想起当年的事情，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难得尴尬，“那时哪里想得到这么多，只想要人家姑娘注意到我，最好一辈子也忘记不了我。”
正巧徐立春走了进来，还在门口就听到他们在闲聊，顺口接了一句，“把人姑娘打得都吐血了，还问她服不服，确实是一辈子也忘记不了你。”
裴鹤深吸一口气，选择闭上了嘴。
徐立春还在一旁取笑裴鹤，裴鹤听不下去了，转身先出去了。谢珩一双眼依旧是望着刚刚李稚跪的地方，他没有再说话，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第26章
李稚回到家后，他没有进屋，捏着那叠论策在院子里的门槛上坐下，打量着庭院中的花花草草。他坐到了深夜，没有点灯，也没有发出声音，直到敲门声响起来，他抬起头看去。
李稚起身拉开了门，门外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杨琼，还有他的几个好友，薛铭、柳怀，王容生，都是熟面孔。
“你们怎么来了？”
“专程来找你的。”
杨琼今年上半年调到了御史台，从无所事事变成了整天瞎忙，又加之他早早地搬了家，与李稚的来往便少了很多。最近他们的共同好友薛铭刚升了职，一群朋友约着喝酒庆祝下，正好从府南大街路过，杨琼想到了李稚前两天和自己说他搬到了这里，大家一合计，索性喊上他一起去，好久没聚了，多个人多一份热闹。
杨琼说明了来意，却忽然发现李稚的神色不大对，“你怎么了？”
李稚道：“哦没事，我……”他随手把手里那叠论策捏了下。
杨琼打量了他一圈，“心情不好啊？”
李稚道：“没有，我刚刚在想事情。”
杨琼笑道：“有空吗？心情不好喝酒去啊！”说着回头看向春风得意的薛铭，“正好有人要请客。”
薛怀铭也高兴地说：“是啊，少初，一起喝酒去啊，我请客！”
大家一群朋友平时有事没事都会聚一聚，李稚推辞不过，又加之他今晚确实心中难受，自己一个人在家待着有点难熬，他点了下头，“好啊。”
薛铭自从来了盛京后，他好些年没升职了，今天他实在是高兴，又见大家都哄着他，一口一个“薛大人”喊得他心花怒放，他一咬牙，索性请大家去梁淮街喝酒。大家闻声都诧异起来，杨琼提醒道：“那地方可不便宜啊。”
薛铭摘下了腰间的貔貅钱袋，“喝！”那一抬手大有千金难买爷高兴的架势。
一大群人于是在深夜来到了灯火通明的销金窟。
李稚从进屋坐下起，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倒是也真的为薛铭高兴，只是笑完了，又很快恢复了原来的沉默表情。他今晚确实有点笑不出来，好在大家难得来一趟这好地方，都忙着尽情喝酒作乐，也没人注意到他这副令人扫兴的样子。
侍者进来添了酒，腰间的红壶灿照着烛光。
李稚坐在角落中，听着不远处珠帘后面传来的丝竹声，他手中捏着只空杯子，直到一只手拍了下他的肩。
杨琼刚刚招待完了今天的主人公薛铭，转头又过来找李稚，他一早看出李稚的样子不大对，“你怎么了啊？”李稚在他眼中那向来是少年得志、精神焕发的样子，确实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丧魂落魄，简直跟被人拎走了魂似的。
李稚摇了下头，“我……这两日当差总是出岔子，我心中有点过意不去。”
“什么岔子，挨了骂了？”
李稚点了点头，他把下午的事情同杨琼说了说。
杨琼听完颇为不可思议，“这可不像是你能弄错的。”他在李稚身边坐下了，开玩笑道：“你莫不是喝醉了酒整理的？”
李稚抿唇半晌，“是我的错，我最近是有点恍惚。”
杨琼笑道：“所以我才问你怎么了？”
“其实，”李稚沉默片刻，“连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杨琼挑眉道：“你这跟我打哑谜呢？”说着随手给李稚手中的空杯子倒上了酒。
李稚扭头看向他，他没有能说出话来，忽然他抬手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杨琼诧异地看着他，“果然是世家大族中当了一年差的，酒量见长啊，那我再给你倒点？”他摇晃着手里的酒壶，抬手又给李稚添上了一杯。
李稚继续抬手喝，杨琼看他这副闷声喝酒的样子反倒是笑了，“喝点也好，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喝完就高兴了，这世上有什么事情好放在心上的呢？”他一边倒酒一边道，“这世上没什么好放在心上的。”
李稚也不知道他喝了多少，嘴好像能够张开了，他对着杨琼道：“我……”
杨琼怕他真的喝多，也就不给他继续倒了，“高兴点了吗？”他转而给自己倒上了，喝了一口。
李稚手按着桌案，眼睛看向虚空处，表情似乎有些茫然，又有些不解，“杨琼，我……心中好像有个人。”
杨琼一口酒吐了一半出来，他颇为惊奇地看向了李稚，“你刚说什么？”
李稚继续费力地思考，似乎是憋着一口气想吐却吐不出来，全堵在了胸口，“我……心里面好像有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是有个人。”
杨琼不知道为什么竟是很想笑，心道：“我说呢？原来是情窦初开有了烦恼啊，确实，这个年纪也到了该为情所困的时候了。”他擦了下泼出来的酒，一边继续同李稚道：“你这是看上哪家姑娘了啊，这么伤心欲绝？”
李稚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绪中，低声喃喃道：“第一眼见着他，我就觉得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一见钟情！”杨琼说着去摸酒壶，原本他是不打算继续倒了，可一听这事儿，那还是得继续倒，谈情说爱，这可是世上最了不得的事情了，值得多喝点！
李稚也不管，只要杨琼倒上了，他就继续喝，仿佛不吐不快，“我总是梦见他，一遍一遍地梦见他，我知道是他，一定是他。”
杨琼心道都到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地步了，这相思病还害得不轻？他也经历过这个年纪，知道少年发起痴来是容易跟着魔似的，他一本正经地问道：“你做梦梦见她，那你们在梦中都做些什么啊？”
“吹笛子。”
“……不错。”
李稚喝个不停，杨琼好奇地问道：“那姑娘是什么样子的啊？能让你如此魂牵梦萦。”
李稚没有说话，也许是喝多了酒，他周身有很重的压抑感，忽然他停了下来。
杨琼问道：“她好看吗？”
李稚点头。
杨琼又问：“她温柔吗？”
李稚继续点头。
“那她是知书达理，蕙质兰心？”
李稚仍是点头。
杨琼想了想，“才貌双全，又温柔大方，看来这是位大家闺秀啊。”这倒是有点难办了，李稚虽然是贺陵的学生，但是以他的出身，想要求娶大家闺秀确实有点异想天开，要知道士族婚嫁最重视血统，盛京的士族内部谁家与谁家联姻，这都是有传统可依的。
“你到底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啊？”杨琼想着又问了一句。
李稚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一个温柔的身影，他忽然道：“他要成亲了。”
杨琼一听，心中顿时恍然大悟，低声道：“原来是这样啊。”
李稚低下头去，没有再说话。
杨琼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抬手又给他倒上了酒，“算了，今晚想喝就多喝点吧，喝多了就把这些事给忘了，回去再好好地当差。其实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李稚捏着那只杯子，忽然抬手再次一饮而尽。
李稚喝了很多，杨琼记得他喝多了容易发酒疯，他心中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不过令他意外的是，今晚的李稚却很意外的安静，喝多了也不说话，中途吐完睡了一会儿，醒过来又喝了点，不吵也不闹，和屋子里那群喝疯了鬼吼鬼叫的朋友比起来，他简直称得上是一股清流。
杨琼已经习惯了每次都帮着处理烂摊子，他出去叫马车，预备着把这群酒鬼挨个送回家去。他没注意到，他刚一起身，身后的李稚也跟着起了身。
李稚明明是跟着杨琼，可等他来到了梁淮街上，却发现周围只有几个零星的陌生身影，杨琼也不见了。
他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脑子一片昏沉，他不知道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要去哪里，眼前天旋地转，街道、房屋全都看不清，忽然他弯腰低头剧烈地呕了起来，因为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全是酒液，胃剧烈抽搐了下，他下意识蹲下身，伸手去按台阶旁黑黢黢的石狮子。
谢珩今夜本来早该歇下了，不过因为与徐立春多交代了谢桓两家婚事的细节，又写了封信寄回东山，一来二去便多耽搁了会儿，莫名没了睡意，他索性在湖心亭坐了会儿。深更半夜，当他听说李稚忽然找上门来求见，顿时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李稚是有什么要事，却得知李稚是喝醉了，醉得人事不省。
徐立春本来没想要通报，李稚明显是醉糊涂了，找人把他送回去就是了，可他没想到的是，李稚却不肯走，大晚上的动静越闹越大，裴鹤去送信，回来刚好在门口看见了，他就随口同谢珩说了一句。
谢府大门口。
李稚手扶着石狮子，低着头剧烈地吐着，他已经吐不出东西了，到最后完全变成了干呕，徐立春彻底失去了耐心，示意侍卫直接把他拽上马车送回去。李稚看出他们的意图，往后退了两步，却没留神身后是高两步的台阶，他直接摔了下去，咚一声响。
徐立春简直没眼看了，“把他拖走。”
侍卫们刚要去拽起李稚，一道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放开他。”
徐立春闻声一下子回头看去，眼中流露出意外，“大公子？”
肩上的力道一松，李稚重新伏在了台阶上，他低头埋在自己的手臂中继续抽搐着干呕，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胳膊。
李稚下意识躲了下，抬起头看去，忽然眼睛不动了。
谢珩原本想要把人扶起来，却反而被对方猛地拽得往前倾了些，他低头看向李稚，“听话。”
李稚盯着他看，像是终于找到了想要找的东西，一瞬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锐利锋芒，这让他和平时看上去完全不一样，他拽着对方，“我……我喜欢你。”
谢珩忽然停住了手，漆黑的眼睛看着他，眼神一刹那间深邃幽暗起来。
李稚轻声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你。”他抬手去抱上了谢珩，手臂交搭放在了他的背上，他已经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感觉到对方没有推开他，他将头埋进了对方的肩颈中，手臂用力将人慢慢抱紧了，像是成全了一个多年的夙愿，喟叹似的喃喃道：“我真的很喜欢你，第一眼我就喜欢你，原来山中真的有神仙。”
谢珩依旧没有动，却也不像是震惊的样子，相反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除了那双山海浮动的眼睛，终于，他抬起右手很轻地抚上了李稚的背，安静的长夜中只有李稚抱着他自言自语的声音。
“你别生气，我做错了我会改的，我都会改的，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你能不能不成亲？听说你要成亲了我心中特别难受，我说的全是违心话，我整个人都空了，什么都做不好。”
“我真的特别喜欢你，我想要……”他忽然也说不出来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谢珩问他道：“你想要什么？”
李稚盯着他眼神忽然不动了，“我想要你。”
谢珩看着他，短短的一刹那间，眼中的幽光聚在了一点中，又骤然散做了流星似的焰，过了很久，终于，他很轻地笑了下。
李稚依旧道：“我想要你。”
谢珩问道：“重要的话，都要说上两遍吗？”
李稚抱着他的手不断用力，魔怔似的重复了第三遍，“我想要你。”
谢珩的眼神安静了下来，“好了，先松开我吧。”
李稚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抓住轻扯了下来，他立刻要重新抱上去，忽然整个人被卷着捞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中，身体随即一空，脸贴上了对方的肩，那扑面而来的温柔感让他愣了下，也完全忘记了挣扎抵挡，这感觉像极了他做过的那些不可思议的梦。
谢珩起身带着人往回走了。大门口只剩下徐立春、裴鹤、还有那几个面面相觑的侍卫还站在原地，裴鹤是第一个找回自己声音的，他看向徐立春，“老徐，我、我刚是看见了……你看见了吗？”
徐立春一副活了五十多岁今天终于开了眼的表情。

第27章
谢珩把李稚带回了隐山居，将人放在了柔软的床上，刚想要松开，李稚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不放，莫名的还在发抖，谢珩只能坐在了床边，顺势扶着李稚的背让他也坐了起来。
没一会儿，徐立春自觉地派人送来了安神醒酒的汤药。
谢珩让人退下，房间中只剩下了他与李稚两个人，他端过盛着的汤药的白瓷碗，轻舀了两下，“下午我话说的重了些，并没有要责备你的意思，原只是提醒一句。”
李稚盘腿坐在床上，暗绿的帘账轻轻浮动，他一副身在梦中的神情，怔怔地盯着对方，也不开口说话。
谢珩问道：“还听得懂我说话吗？”
李稚慢慢地点了下头。
谢珩看出他明明没有听懂，伸手去揉了下他的头，“算了，把汤药喝了，好好睡一觉吧。”
李稚莫名听他的话，喝了两口，胃剧烈抽搐了下，他猛地弯下腰扒在床沿上吐了起来，吐得天昏地暗。
谢珩收手快，李稚才没有磕到汤碗，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栽下来的李稚，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感觉到李稚吐完下意识顺势往自己的怀中钻了下，他把左手往他的腰后放了些，右手继续轻拍着他的背。“怎么会喝成这样啊？”
李稚抬头看向他，眼神又忽然慢慢地茫然起来，他伸出手去摸了下对方的袖子，似乎在观察他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手轻轻摸了摸他腰间挂着的白玉佩，又顺着往上摸了下他的手臂，满眼的新奇，动作却是小心翼翼的，似乎怕摸多了，眼前的人就消失了。
谢珩就看着他的手到处摸一摸，碰一碰。
李稚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莫名难过起来，重新抬起眼睛看着他。
谢珩看出他的失落，“怎么了？”
李稚已经清醒了一点，自言自语道：“你又在我梦里吗？还是我在你的梦里面？”
“你经常梦见我吗？”
“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你。”
“你梦见我什么？”
“我梦见……我看着你，我们不说话，但我心中特别的高兴。”
谢珩眼神柔和起来，抬手去轻轻地摸了下他的头发，顺手帮着整理了下。
李稚梦呓般道：“我真的很喜欢你，一直都很喜欢，心里面都是你。”他似乎真的感受到了心脏的抽搐，一块双眼睛难过地看着谢珩，“你总是离我很远，我只能躲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但是你又离我很近，我的心里面全都是你。我心里很难受，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谢珩眼神动了下，掌心摸着他的头发，低声道：“没事了啊。”
李稚目不转睛地看着谢珩，眼睛微微发红，好久也没有再说话。
谢珩估不准李稚现在到底有几分清醒，问他：“还认识我是谁吗？”
“你是神仙。”李稚的嗓音很轻灵，像是变回了一个小孩子，“我生病了，你是来救我的。”
谢珩的眼睛蓦的深了深，“你生了什么病？”
“心里很难受，是心里生病了，胃也疼，还有头，头也很疼。”
谢珩放下了手中的药碗，抬手去试李稚的额温。
对方抬起手时，李稚只觉得刹那间有温柔的风迎面吹来，与前尘旧梦一模一样的气息，让人莫名想要潸然泪下，“你……”后面的话低不可闻。
谢珩道：“什么？”
李稚低声恳求道：“你能够抱我一下吗？”
谢珩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漆黑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抬起了手。
李稚感觉到对方的手掌放在了他的后脑勺处，轻轻地推了下，眼前波光浮动的画面刹那间分崩离析，他只觉得自己被拥入了一个前所未有过的美梦之中，一下子浑身都软了，熟悉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他被紧紧地包裹在温柔浪潮的中心，魂魄在头晕目眩中骤然幻灭，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却又觉得全世界都爱着他，他简直是彻底呆住了，连自己什么时候躺在了床上都不知道。
谢珩右手撑在了枕头旁的暗绿色的枕巾上，低头观察着身下的人，两个人在昏暗中对视着，在对方抬起手抱上他脖颈的时候，他一双黑色的眼中生出潮水般的光亮来。
“睡吧。”
李稚听见那声音轻盈落在了耳边，眼前的画面也随之模糊了起来，好像真的做了一个幻海浮生似的美梦。
谢珩一直低头看着李稚，等他彻底睡熟了，他才轻托起李稚的头，将自己的手从底下慢慢地抽了出来，他给李稚盖上了被子，顺手轻掖了下被角。他坐在床边继续看着他。
李稚下意识朝着他的方向贴靠过来，一个东西从袖子里掉了出来，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谢珩刚想帮他捡起来，却在看见那东西的一瞬间停住了视线。
那是一枚金青色的花符，两指长宽，里面封着早已经干枯的白荣和兰草。
谢珩从地上拾捡起这枚熟悉的花符，脑海中记起了一件事。
梁朝每年三月三会有踏青节，这是个盛大的节日，地位仅次于上元、除夕，在这一日盛京城中会举行隆重的游神春祭，所有人无论男女都要佩戴花符祭祀青帝，许多世家大族甚至会把祖祭放在这一天。今年的三月三，谢府宴会结束后，他无意中看见李稚从他的席位上捡起了什么东西，被他发现还吓了一大跳。
手指一卷，将那枚花符轻轻地握在了手中，谢珩重新看向了熟睡的李稚，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李稚次日中午醒来的时候，宿醉让他头晕眼花，他闭着眼下意识翻了个身，抬手去按自己的额头，却忽然闻到了一股很令人安心的气息。这是……他看了眼床褥，忽然他抬起头观察了下陌生的房间，房间中并没有人，案上点着一炉安神香，片段的记忆逐渐回流到了脑海，李稚仿佛是被雷了劈了一样，一点点睁大了眼睛。
他脑子里那些画面……是做梦吧？
李稚下意识出了一脑门的冷汗，人也瞬间清醒过来，刷一下从床上起身。

第28章
长廊外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天又冷了些，通连着水榭的长厅中，谢珩正在与徐立春商讨谢桓两家婚事的细节，黑湖石的茶案烹煮着一壶雨前茶，一旁是拆了封的文书。
凌乱的脚步声从堂屋中响起来，竹帘被一只手揭开，一个身影急匆匆地走了出来，忽然他又猛的刹住脚步。
谢珩回头看了眼，他对徐立春道：“就暂定这样吧，你先下去吧。”
徐立春自然也注意到李稚是从谢珩的寝卧中走出来，他眼观鼻鼻观心，说了声“是”就转过身退了下去。谢珩重新望向了李稚，“醒了？”
李稚听见他对朝自己说话，心莫名抖了下，他的手还抓着那席竹帘的边缘，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谢珩问道：“你是要一直躲在后面吗？”
李稚这才慢慢地松开了手，他朝着长厅中走了过去，“见、见过大人。”他甚至都不敢看对方的脸，只说了一句话，立刻低下头去。
“坐吧。”
李稚拢着衣摆在案前坐下，迟迟没有听见说话声，他尝试抬起头看了一眼，却正好对上了谢珩打量他的视线，他一下子僵住了，“大人，我……我昨晚喝多了，我不是有意、有意冒犯。”
谢珩问道：“睡得还好吗？”
李稚微微愣了下，“还、还好。”
谢珩抬手随意地沏了一盏茶，道：“我有一位长姊，名唤谢灵玉，年长我十二岁，多年来居住在晋岭，她与我是一母所生，我父亲一生没有纳妾，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因为子嗣单薄，后来过继了谢玦到自己的名下。”
李稚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和自己说这些，却也不敢打断他，安静地听着。
谢珩继续道：“十七年前，我的这位长姊嫁给了晋河王氏大公子王珣，夫妻两人琴瑟和鸣恩爱非常，可惜好景不长，两人成亲不久之后，晋河王氏卷入了红雀台案，父亲逼着长姊与王珣和离，她誓死不从，四处奔波为王氏伸冤，王氏满门株连弃市，她自此独居在晋陵，长伴青灯古佛，再也没有回过谢家。”
“谯洲桓氏与谢氏是两姓姻亲，桓家大公子桓礼与我同龄，我们既是表亲，也是多年好友，晋陵位于青州，我曾托他照顾长姊，两人日久生情，他从少年时起，心中思慕我长姊，一转眼蹉跎了十七年，他这回向谢家提亲，我父亲大喜过望，我长姊的婚事多年来一直也是他的一桩心事，如今有了个好的结果，谢桓两家都很看重这桩婚约。”
李稚终于反应过来了，“所以那桩婚事是……”
“是我长姊与桓礼的婚事，虽说暂时定下来了，但许多事情还要仔细商议，所以一直没有对外宣扬。”
谢珩心中知道，他这个年纪还没有娶妻在士族中确实罕见，每一年盛京都有他要娶妻的小道消息在风传，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闹得沸沸扬扬，桓氏那位四小姐是这两年传得最多的，无非是因为她刚好到了适婚的年纪，这回又撞上了谢桓两家的婚事，这说法便又传开了，一个误会而已。
谢珩随手将沏好的茶摆在了李稚的面前，李稚刚开始还没有察觉到哪里有不对劲，下一刻猛然意识到，谢珩刚刚这番话是专门在向他解释？
李稚心中想，他为什么……没有骂自己啊？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些碎片似的画面，暗绿色的帘帐轻轻晃动着，谢珩将他拥入了怀中，两人一起躺在了床上，那种令人头晕目眩又浑身发软的感觉让他记忆犹新，他心头一跳，莫名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的谢珩看。
谢珩道：“昨晚你喝醉了，我有句话你怕是没听见，昨天我的话说重了些，我原只是提醒你一句做事要多用心，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我让你不用这两日过来，是想让你在家好好休息两日，你心中不要多想。”
李稚终于低声问道：“大人，您为什么……一直这么照顾我？”
谢珩闻声打量了他一会儿，“你是个很好的孩子。”
李稚原本眼睛是亮的，其中还带着些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期待，但在听见“孩子”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眼中迅速黯了下去，“大人，我快十九了。”
谢珩笑道：“我知道。”
李稚喉咙中像是憋着口气，忽然间喘不上来了，“我……”
光洁如镜的黑湖石上倒映出雨前茶水的白雾，一切都变得飘飘渺渺，谢珩的眼神有些幽远，他似乎在等着李稚开口继续说下去，但给人的感觉是，他心中早已经预见了他要说什么，李稚从眼神中仿佛得到了一种无形声的鼓励。
李稚忽然起身，他对着谢珩抬手行礼，“大人，我心悦于您！”
一句话掷地有声，终于说了出来，他只觉得浑身都松了一口气。不管对方究竟是如何想的，也不管对方是不是没有当真，这一刻他只是想要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不是酒醉后的一时胡言乱语，也不是小孩子的一时兴起，而是他最真诚的一份心意。
完全想通了，他心中也镇定下来，“大人，这番话我原以为自己这辈子也不会说出来，但我今日还是想说，我确实心悦于您已久，当初在宁州府寒天观第一眼见着您，我心中便一直念念不忘，我曾经误以为您是神仙，幸运的是，您并不是神仙，没有转身就消失在深山之中，这两年来我一直觉得，来到盛京是我此生做过的最对的选择，无论您心中是如何看待我，我只是想说一句话，”李稚停了下，“今生有幸，与君相逢，我愿一辈子誓死追随于您。”
说完后，他低下了头。
谢珩静静地打量着他，檐外秋雨还在一阵阵地下着，庭院中谢了一树的花。
一直也没有听见说话声，李稚抬起头看向他。
谢珩缓缓道：“你的这番话倒是让我很难接，你是想听见我说什么呢？”
手叠得极紧，李稚脑子完全是热的，简直比昨晚喝酒完还要热，胸口一股热气冲了上来，他忽然豁出去般道：“我……我想和大人在一起！生生世世也不分开！”
谢珩听见这惊天骇地的两句话的瞬间，他难得也顿住了，确实是只有孩子才能说出来的话啊，他觉得李稚怕是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他慢慢道：“生生世世也不分开？”
李稚确实已经昏头转向了，脑子热得完全无法思考，一口气道：“永远在一起，就是生生世世不分开。”
谢珩问他道：“那什么是永远在一起呢？”
“我……”李稚忽然发现他脑子好像不会转了，他低声道：“我喜欢您。”
谢珩轻点了下头，他的语气温和，像是能够安抚人心一样，“你年纪这么小，将来前程似锦，你还没有娶妻，也没有喜欢过别的人，这世上诸多风花雪月你还没有见过，你确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吗？一生已经是很漫长的事情了，生生世世更是遥不可及，你真的懂得什么是永远吗？”
李稚这会儿本就脑子乱，一时没有听懂他话中的意思，但他直觉这回答很重要，他下意识道：“我确定，我确定我心中想要什么，我永远喜欢您。”
谢珩很轻地笑了下，他当然能看出李稚现在慌了神，只知道一味顺着他的话说，“我并不是在质疑你，你不用如此紧张，我只是想说，你年纪还小，有些事情要好好地想清楚。”他示意李稚重新在案前坐下。
李稚慢慢坐了回去，呼吸明显很急促，稳都稳不住，他抬头看向谢珩，在对上那双昏星似的眼睛的瞬间，他不动了。
终于，他低声道：“大人……我今天说的这番话，也许您只觉得这是小孩子的奇思妙想，甚至还很天真可笑，我知道您眼中一直把我视作孩子，但其实我真的不小了，在我的家乡京州，男子十六七岁就该娶妻生子了，这些话我在心中已经想了两年了，我今天说出来，并不是想要得到什么东西，其实我从没敢想过，您会回应我什么，我只是希望您能够知道我的心意，这就已经够了。”
李稚似乎已经渐渐冷静下来了，意识到自己刚刚干了蠢事，他的表情有些尴尬，还有些羞愧，他似乎已经明白自己被拒绝了，而且更难堪的是，对方压根是把他当成了小孩子，把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出的真心话当做了小孩子的笑话，当然说生生世世听上去确实也很好笑。
但其实怎么可能没有仔细想过？少年朝思暮想、辗转反侧无数个夜晚，什么都想过了，最后才会脱口而出这四个字，越是迫切地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却反而弄巧成拙，他有种明明就差一步却被自己的愚蠢生生搞砸了的懊丧感。
李稚缓缓松开了攥着的手，他重新望向谢珩，扯出个笑容来，“大人，无论如何，我只是希望您知道，我心悦于您，一片真心。”
谢珩一直打量着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李稚浑身僵直地坐了一会儿，他轻声道：“大人，那没有事的话，我先告退了。”
谢珩道：“我答应你。”
李稚轻点了下头，“多谢大人，那我……”声音戛然而止，瞳孔一瞬间放大，他猛地抬头看去。
谢珩看着他那副震惊到怔愣的表情，“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李稚一直到离开了谢府，他仍是处在一种迟迟回不过神来的状态中，魂魄似乎从七窍中飘了出来吊在头顶，他走路都感觉脚踩不到实地，看似面无表情镇定自若，实则东南西北都快分不清了，刚出门拐过了街角，一到无人处他立刻停下了脚步，背用力地撞上墙壁，他抬手按着胸口，深深地吸了口气，缓了片刻，又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毫不夸张，当听见谢珩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傻了，“这也是梦？”李稚满眼的怀疑，又一想，他什么梦敢做成这样？
谢珩……他刚说他答应自己？
答应了？
李稚失智地想，他答应了什么？他好像也没有说明白他答应了什么啊！那他是答应了什么？答应……和自己生生世世在一起？
这说法怎么听上去这么蠢啊。
李稚心道：“那他是这个意思吗？”
李稚背抵着墙壁想了半天，忽然笑了声出来，他转过头去看巷子的另一头，脸上的笑容却完全克制不住，他突然刷一下蹲下了身，半张脸用力地埋在了臂弯中，他想要收住笑，唇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就这么蹲在地上半天没动，他忽然抬起头，没有表情地道：“好了，回去了，回去了。”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话，整理着衣服从地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手忽然一把用力地捋过旁边白墙上垂下来的绿藤，雨水和白色花瓣哗啦一声泼了下来，他迅速往前跑了。
在他身后的巷子中，奉谢珩之命前来送伞的裴鹤站在原地看完了全程，抬手慢慢抱住了手里的剑，“他疯了吗？”
“没疯也快了。”
裴鹤看了眼徐立春，“你说大公子心中是怎么想的？”
徐立春轻摇了下头。

第29章
深更半夜，杨琼正躺在床上睡觉，当迷迷糊糊地听见拍门声响起来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觉。
他抓了件单衣，披头散发飘到了门口，拉开了院子的门，眼神呆滞地看着出现在他家门口的李稚，他又下意识看了眼黑透的天，“你怎么来了？”他记得这个人现在住西城，而这里可是南城。
李稚眼睛亮得像是在发光，一见到他立刻道：“杨琼！你睡了吗？我想和你说个事！”
“什么。”
“你记得我说过，我有个心上人吗？”
“嗯。”
李稚平复了下心情，“我告诉了他，我心悦他。”
杨琼想了下，“她不是嫁人了吗？”
“没有，这是个误会，并没有这回事，一切的问题都没有了。”
“哦。”
李稚右手撑着门框，别着头思索半晌，忽然没有忍住笑了下，“杨琼，我觉得他心中也有我，不然他为什么答应我，你说是不是？”
“是。”杨琼想了下，“恭喜你啊。”
李稚自顾自道：“我和他表明了我的心意，我当时心中一着急，说想要生生世世与他在一起，他答应了我，他竟然答应了我，我都不敢相信。”
杨琼现在还不清醒，断断续续地听进去几句，也没接茬。
李稚完全按捺不住兴奋，“一想到明天还要见到他，我莫名紧张，我都不知道见面了我该说什么，我在想，我还是应该趁热打铁做点什么吧？我想要……”他也说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我就是想要他知道，我心中有他，你说我该怎么表示？”
杨琼提醒道：“要不给她送点东西。”
李稚闻声刷一下看向他，“送东西？”
杨琼点头，“是啊，买点她喜欢的东西，衣服胭脂首饰什么的，你自己想想。”
李稚的眼珠子转了转，“那我到时该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啊。”杨琼心道你这是傻了吗？说话都不会说了？
“我心中是有很多话，但不知道我该说什么，我总是担心会冒犯他？”李稚追问道：“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杨琼被李稚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弄笑了，这小孩谈情说爱确实有意思啊，他这大晚上的还真的被李稚的话勾起了些回忆，“我有个青梅竹马，是邻居家的小姑娘，我一直拿她当妹妹，有天她约了我一起放河灯，船刚进了荷花丛，一片漆黑中只有她手中捧着盏亮荧荧的灯，我听见她喊我名字，刚一抬头，她忽然凑上来亲了我一下。”
李稚眼中的光闪了下，“然后呢？”
“然后她现在就是你的大嫂了。”杨琼笑道：“你其实是想要弄些风花雪月吧？那些都没用，只要记住一句就够了，两情相悦，最重要的是真心，真情流露，远胜过万语千言。”
李稚若有所思，忽然很轻地笑了，“我懂了。”
“一点就通，聪明！”杨琼点头，“那就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他继续道，“没事的话我先回去睡了。”
李稚兴奋劲儿明显还没过，不好意思道：“对不住，这种事我实在是不知道找谁商量，这大晚上的打扰你休息了。”
“无妨的。”杨琼随口道：“若是成了，改日把弟妹介绍给我们几个朋友认识下啊。”
李稚忽然卡了壳，“这……这以后再说吧。”
杨琼理解地点了下头，拍了下他的肩膀，“去吧。”
杨琼回去后，李稚站在原地又思索了一会儿，眼中睡意全无，他忽然转过身往回跑了。
湖心亭水榭中，一场秋雨下到了冬，傍晚时分，天上竟是细细地飘起了些掺着雨的雪子。
徐立春比上午多添了两件衣服，一进亭子就感慨道：“今年这时节竟然下起雪来了。”他将整理好的文书分放在竹案上，在看见旁边自雍州寄来的书信时，他的视线短暂地停了下。
谢珩望了眼亭外，确实雨雪纷纷，但是并不是遮天蔽日的白，倒像是半透明的雾。
“大公子是在想西北的事情？”
谢珩示意他看看那封信。
徐立春伸手翻开，看完后道：“这一年来广阳王府的手往西北伸长了不少啊，说是闭门思过，一直也没见他安分过。”
信上写，广阳王府世子赵慎与幽州并侯率千骑在雍阳关秋猎，烹牛宰羊，分食鹿肉。
徐立春道：“看着像是个事，又不是什么大事，他倒是很知道该怎么做，能把事做的最恶心。”
谢珩道：“冬天要到了，西北三州开始了相互试探，大家都在私下沟通，要订立新的盟约，猛兽也要在冬天来临之前抓紧找到自己的盟友，那是西北的冬日，暴风雪无处不在，即使是猛兽，独行在山林中也太过危险。”
徐立春想了想，“并侯老了，都八十二了，也不知道赵慎看中了他九个儿子中的哪一个做为自己的盟友？”他停了下，“又或许不是他找上门去的，而是对方主动找到了他？头狼虽然垂垂老矣，但不会愚蠢到与恶虎做交易，只有不安又胆大的新狼才会迫切地想要获得盟友，巩固自己的地位。”
谢珩没有说话，默认了他的猜测，冬天即将来临，在西北的虎狼寻找盟友的同时，上位者也在仔细挑选着新的头狼。
徐立春有些难得的犹豫，“大公子，我心中有一件事不解，您既然忌惮广阳王府，又为何一直对广阳王府手下留情？”
当初“汪循之死”一事发酵得如此迅速，盛京士族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只需要再加一把火，就能轻易地烧死那头猛兽，即便是烧不死，也能够斩毁掉他大半羽翼。但谢珩却暗中将这件事冷处理了，只把赵慎逼退回雍州而已，后来也只是保持观望，并没有多余的动作。
徐立春一开始觉得，谢珩是斟酌过后，觉得无法一举歼灭广阳王府的势力，反而容易引起西北动荡不安，于是暂且收手，但是如今看来，谢珩心中似乎是另有想法。
谢珩一双眼望着外面的那片雪幕，连盛京都已经下起了雪，北方如今应该是万里冰封了。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徐立春的问题，而是道：“我听说，如今雍阳关外的氐人将梁朝称之为南国？”
“是啊。”徐立春点头道：“他们氐人以为过了雍阳关就是南方了，尤其西北三州中占地最广的青州，最南接壤到温暖如春的宁州，而往北则是能够绵延到无人的太谷山脉，氐人们分不清，就一概喊作南国。”
“盛京士族多是三百年前从北州渡江而来，谢氏原本起于晋中西陵，我们算不算飘零在南国的北方人？”
徐立春被问住了，半晌才道：“倒也算是。”
谢珩随意地用手掠过案上的棋子，“我有时会想，雍阳关以北的故乡是什么样子？它拥有怎样的风光，值得清河贺氏为之魂牵梦萦，至死也不肯离开一步。”
“大公子您的意思是？”
谢珩将棋子重新收回了棋盒，轻轻合上了木漆的盖子，“西北三州是天下门关，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当年氐人的铁骑洪流从这里跨过了雍阳关，一路往南长驱直入，短短一个月就灭亡了旧汉。如今西北三州三足鼎立，青州有谯洲桓氏，雍州有广阳王府，幽州则是并侯霍荀的地盘，他们三家是梁朝的门钥，缺一不可。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我们这一代人不可再学愍帝自断臂膀。”
徐立春开始思索。
谢珩沉默了片刻，“赵慎是个疯子，但他也是我见过的对这个王朝最忠诚的人。”
徐立春道：“只可惜是个疯子。”
谢珩从乌木棋盒上收回了手，“再等等吧，我倒是真的很想要看一看，今年这不同寻常的冬日，恐惧不安的虎狼们在漆黑的山林中会怎么做。”
徐立春听懂了他的意思，笑道：“希望不要令人失望。”
谢珩没有再说话。徐立春收好那封秘信，转身递入了一旁的炉子中，炉膛中很快便冒出红色的火，热烈而滚烫。
亭子外有脚步声响起来，是裴鹤走了进来，谢珩随意地望了一眼过去，视线忽然停住了，廊桥对面的小雪中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裴鹤一进来就道：“那孩子过来了，说是想要找大公子，估计是看见大公子正在谈事情，他一声不吭地站在外面等了半天，我正好看见就把人带过来了。”
徐立春闻声立刻看向了谢珩，“看来倒是我话太多了，耽误了他的事情。”
谢珩缓和了眼神，“让他进来吧。”

第30章 亲亲，锁死谢谢
李稚确实是很早就来了，见到谢珩与徐立春在聊正事就没有敢上前去打扰，被裴鹤领进去后，他站在阶下对着谢珩抬手行礼，“见过大人。”感觉到对面一群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聚集在他的身上，他心中莫名忐忑。
徐立春忽然笑道：“看起来今日是没有喝醉酒。”
李稚一听这话整张脸顿时热了起来，原本心中打定主意要装作镇定自若，结果直接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装死算了，装死算了，他满脑子反复循环这四个字。好在谢珩示意众人先退下去，很快湖心亭中就只剩下了李稚与他两个人。
谢珩道：“起来吧，他们是在同你开玩笑，不用如此紧张。”
李稚直起身，抬头时对上了谢珩的视线，不由得停住，过了好半天，话还一句都没说，先笑了下。
谢珩看他红着脸忽然笑起来，莫名觉得可爱，问他：“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李稚答非所问道：“大人，我，我昨天对您说的话，每一句都是认真的。”
谢珩道：“嗯。”
李稚看着面前的谢珩，他心中莫名生出股不真实的感觉，谢珩就端正地坐在那里，而自己就看着他。他在心中想，这简直是不可思议，比他所能够想象出来的一切画面都要不可思议。
谢珩出声提醒道：“你要一直站在这么远的地方，对着我发呆吗？”
李稚闻声刷一下回过神来，“对不起，大人我，我……”他往前走了两步。
谢珩看他还是站在离自己四五步开外的地方，一时也有些想笑，“你心中很怕我吗？”
李稚忙道：“没有。”
谢珩问道：“你在想什么？”
李稚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心中总觉得这一切不像是真的，这好像是个梦，我昨晚没敢睡觉，怕一闭上眼这一切又消失了。”
谢珩明白了，“你过来是想要确认下，你睡醒了之后我还在不在？”
李稚点点头。
谢珩感觉李稚现在真的像是只警惕的绵羊，守着近在咫尺的宝物，一步也不敢上前，也不敢眨一下眼睛，生怕自己忽然间就一无所有了。他心中失笑，“别怕，过来坐吧。”
李稚这才走上前去，捞起衣摆在案前坐下了。
谢珩道：“你还没有说，你今日找我是做什么？或者只是感到无聊想要找我说说话？”
“我……我并没有要紧的事情。”李稚抬起头，“大人，我就是想要问问您，您明晚有空吗？”
“怎么了？”
李稚暗自握紧了袖中的手，鼓起勇气道：“是这样，明晚在城西有个很热闹的灯会，我……我想要邀请您一起去看，您觉得怎么样？”
谢珩似乎有些没想到，看着他良久，“好。”
李稚刚刚在外面等候的时候，他已经在心中把这个场景想象了无数遍，为的是无论对方给出什么回答他都做好了应对的准备，然而听见那个轻轻的“好”字的一瞬间，心里忽然砰的一声，他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呆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大人您是答应了？”
“是。”
“那好，那，那就这样说定了。”
“说定了。”谢珩昏星似的眼睛看着他，“灯会要夜晚才会更好看，入冬了，夜里冷，记得多穿两件衣裳。”
李稚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嗯。”他有种强烈的直觉，他今晚绝不可能睡着，他感觉自己灵魂在迅速出窍，并且一直往高处飘去。
谢珩思索了下，“我明日中午要去一趟韩国公府，大约戍时能够出来，正好国公府也在城西，出了门可以直接去街上逛一逛，不如我们就约在国公府前。”
李稚立刻点头道：“好！”
谢珩看出他脸上压抑不住的激动，也很轻地笑了下，其实他心中也觉得挺新鲜的。
李稚一从谢府出来，还没得及到无人处，他的后背刷一下撞上了墙壁，他用力地抓着自己领口，想要让狂跳不止的心脏安静下来，脸上的笑容完全止不住，天呐，他在心中想。
次日的一整天，李稚一直处于恍惚之中，正好他今天事情都办完了，人也空了下来，他一遍又一遍地看向窗外的日头，眼见着它一点点沉了下去，这个角度看不见外面的山，只看得见盛京城中挤成薄薄一片的灰黑色屋脊，雪比昨日下得要大，当最后一抹余晖沉在了龙脊似的屋瓦下，天也终于黑了下来，李稚停住了整理文牍的手。
城西，排列成“井”字的四大主街的道路两旁，流光溢彩的大小灯笼已经挂了上去，少年们牵着高大的马去梁淮街喝酒，约在高楼上看河灯。在南方的传统中，冬日性属阴，主灾困，当地百姓习惯在入冬前举办盛大的灯会，就如同火焰能够驱散严寒一样，他们虔诚地相信这些温暖明亮的火焰也能驱散灾厄，为他们带来平安。
等李稚来到了城西，大街上已经很热闹了，到处跑着兴高采烈的小孩，还有约在黄昏后逛灯会的少年男女，新月似的拱桥上，许多女扮男装的年轻女孩偎在栏杆前看水中飘着的灿烂河灯。
李稚提前了半个多时辰到的，他记得与谢珩约在了戍时，但是他心中实在等不及了，令他没想到的是，谢珩今日也已经提前结束了公务从国公府出来了。
李稚是在大街上撞见谢珩的，仿佛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灯火阑珊的街角，一个盲眼的老乐师正坐在雪中弹奏箜篌，竹骨伞撑开斜立在脚边，空山凝云的箜篌声中，空灵的琴音飘零流动，两道乐声一高一低，满城金色流光也仿佛随之飞舞起来，李稚只觉得恍惚间有如置身于一朵千瓣的金色花朵中，花瓣凋零如金色的雨，刹那间所有的美好繁华都在眼前凋零幻灭，最终只余头顶一轮皎皎孤月，如山中高士一样坐落在黑暗之中。
那是整个世界唯一的光，照亮了人心。
落着雪的屋檐下，一个人正在弹琴，李稚从看过去的第一眼起就锁住了视线。
对方一抬头也正好望见了他，两个人隔着人海对视着，李稚觉得他的心跳的太快了，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高山流水，风流歌吹，一曲还没有结束，那盲眼老乐师却忽然停住了手，“不弹了，人世间最美好的就在这戛然而止的这一瞬，有如少年时那段最珍贵的青春，就让它永远地停留在这一刻吧。”
谢珩也停了下来，他只是偶然路过，和这位老乐师兴趣相投，于是在雪中合奏了一曲，他似乎也颇为赞成这老乐师说的话，手拂扫过一遍琴弦，他起身把古琴还给了老乐师，对方没有问他的姓名，似乎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这一时的极乐，让人忘却了万古的烦恼与忧愁。
谢珩重新回过头望向了李稚。
李稚大踏步地朝着他走了过去，却忽然又在距离四五步的距离猛地站定，周围是流动不息的人潮，他一双眼紧紧地盯着对面的人。
谢珩道：“我原想着约在了戍时，你应该还没有到，就出来走了走。”
李稚莫名紧张，“我……我刚到。”
谢珩道：“好久没在外面逛了，一起走走吧。”
李稚道：“好！”
李稚跟在谢珩身后，举目望去，满城五颜六色的灯笼，无数光怪陆离的色彩，从道旁树木垂下来的各色丝绦在风中吹荡，一切都仿佛能够迷人眼睛，但李稚的眼中却只看得见近在咫尺的那道身影，谢珩翻看着街边灯笼上的签谜，李稚看着那张勾勒着淡淡金光的侧脸，他在这一刻觉得谢珩或许真的是神仙，偶然间步入了这缤纷的红尘。
谢珩回过身，将刚买的那盏巴掌大的金黄色河灯递给了他。
李稚愣了下，“给、给我吗？”
“签词的兆头好，是岁岁平安的意思。”
李稚伸出手去接住了那盏灯，金色纱纸中里面点着蜡烛，落在掌心中是温热的，甚至他有种错觉，好像还有点烫。他握着那么一点滚烫的光，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对方也正在注视着他。
到处都是灯，光影太过错乱，没有人注意到谢珩是清凉台那位谢家大公子，他的身上也一点没有平时的肃然庄重，仿佛只是个温柔悠闲的世家公子，李稚这时才注意到谢珩今天穿的是件款式简单的白青色圆领袍，外面套了件烟色罩衫，这让他看上去比平时要柔和，也更容易让人亲近，他怔怔地反应过来，谢珩知道他很紧张，有意照顾敛去了身上的肃然气质。
谢珩道：“走吧。”
李稚跟了上去，他不自觉地走慢了两步，左手中紧紧地抓着那盏河灯，右手慢慢地从袖中伸出去，想要去碰谢珩的手，却又在即将碰到时，莫名停住了呼吸，他重新收回了手，暗自深吸了两口气，再次慢慢地伸出手去，几乎已经要抓到了，谢珩忽然停下了脚步，吓了他一跳，下意识刷的缩了回来。
谢珩回头时余光正好扫见了他惊恐的小动作，看他一眼。
李稚的脸在烛光照耀下也看不出是个什么颜色，他慢慢抬起手，摸了两下手中的灯。
谢珩道：“去把河灯放了吧。”
李稚立刻道：“嗯好！”
淮河边到处都是放河灯的男女，还有许多人是特意站在这里看那拱桥上的姑娘，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李稚是一个人过去的，好不容易找到了个空位置，与周围的人一起，他伸手把那盏金黄色的舟状河灯轻轻放入了水中，别人都在虔诚地许愿，只有他攥紧了手，低声自言自语道：“别紧张，千万别紧张，别搞砸了！”他的手忽然迅速拨了下河水，冰冷刺骨的感觉让他激灵了一瞬，他一鼓作气起身往外走。
谢珩等在昏暗的树下，看着李稚放完了河灯朝着自己大步走过来，问道：“你刚刚是许了什么愿望？”
李稚道：“我许了……我忘记许愿了。”
谢珩闻声很轻地笑了下，视线轻轻扫过他被河水打湿的衣袖，“你在河边待了很久，如果没有许愿的话，你是在做什么？”
“我刚刚想了些事情。”李稚莫名觉得他们身旁的这颗树正好，这颗树长得枝繁叶茂，正好挡住了街道上投射过来的亮光，黑暗中看不清楚对方的面容，压迫着心脏的紧张感减弱了不少，说话都感觉容易了。
谢珩问道：“你想了些什么？”
“我，我想……”
李稚目不转睛地盯着谢珩，他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全靠着一股下意识的冲动，他抬起手一把抓住了谢珩的手臂。
被抓住的谢珩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李稚观察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甩开自己的意思，手中缓缓用力地抓紧了些，心中砰然一动，冒出个令人震颤的念头来，豁出去般，他的身体往前倾，他作势想要亲上去，却在快碰到的瞬间又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下，稍有犹豫退缩，勇气顿时衰竭，当他发现自己还是不敢时，顿时僵住了，心想着要不还是假装说句话掩饰下？“我……”
他刚说了一个字，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背上，轻轻地回推了下，温柔的风迎面而来，谢珩低下头吻住了他，李稚的瞳孔骤然放大，一刹那间浑身的血都往脸上冲涌，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唇上传来的温暖触觉，不轻也不重，唇齿被轻轻地撬开。
谢珩的手捞过了他的腰，不自觉两人就对换了位置。
李稚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轻抵上了树，谢珩的手往下搭放在了他的腰间，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前一刻还僵硬着，忽然浑身一下子就软了，站都站不住，双手下意识抱住了对方，仿佛被牵引一般，唇舌缓慢纠缠着，他任由对方吻着他，那种缠绵温柔的感觉让他彻底溺毙其中，简直不能够想象世上有如此美好的感觉，鼻翼中全是对方身上清冽的气息，他两只手死死地抓着对方。
谢珩停下来的时候，李稚双眼呆愣地看着他，大口地喘着气。
谢珩道：“为什么在发抖？”
李稚道：“我……能够再来一次吗？”
哪怕树下是如此的昏暗，谢珩在那一瞬间仍是清楚地看见了李稚骤然亮起来的眼睛，像是绿野上飘起了万千的焰火，很难相信一个人的眼神可以这么明亮热烈，谢珩感觉到对方身上狂喜的情绪如潮水涌向了他，堪称铺天盖地，他很轻地笑了下，低下头再次吻了下去。
李稚这回一点声音没发出来，两只手紧紧地缠抱着他，数不清的灿烂河灯顺流而下，风雪吹开满城的火树银花，也不知道到底是过了多久，好像是一瞬间，又好像是一万年。
谢珩感觉李稚好像都快要哭了，停下来后，他抬起手，按住李稚的头贴靠在自己的胸前，他将人拥入了怀中，掌心慢慢地摩挲着，轻声笑道：“好了。”

第31章 姐姐出现
李稚是第一次觉得，难怪书上会用“人间如梦”来描绘人世间，若非亲身经历，穷尽汪洋肆意的幻想也无法想象出这样的美好，难怪古往今来，无数人一遍遍地吟诵着风花雪月，痴迷其中无法自拔。
李稚几乎是围着谢珩逛完了整场灯会，一会儿站在他左边，一会儿站在他右边，谢珩就看着他转来转去，万条彩色丝绦在雪夜中吹舞，少年穿梭在流溢的烛光之中，连撞到灯笼都不觉得疼，谢珩看他亮着眼睛笑起来，莫名也跟着笑了下。
他是真的觉得李稚像个小孩，这高兴得几乎都要跑起来了，真挚坦率、鲜活明亮，一看就是十八、九岁才能够有的样子，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苦厄和磋磨的痕迹，只有洋溢的天真与赤诚，连高兴透出股热烈的感觉，忽然仰头的一瞬间，东风吹落了满天星，所有的光都在少年的眼中。
谢珩静静地看着他。
到了子时，灯会渐渐地冷清下来，两人回去了，在谢府门口，两人告别。
小雪还在扑簌地下着，长街上有两行刚踩出来的脚印，谢珩见李稚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终于轻笑道：“早点回去休息吧。”
李稚点点头，却没有要挪开步子的样子，谢珩看了他一会儿，他才道：“大人，我先回去了。”
谢珩点了下头，“仔细看路。”
李稚笑着低了头，又重新抬起来看看他，终于转过身往外走。
谢珩站在原地看着他，李稚走出去十几步，果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他。隔着一帘纷纷雪幕，两人对视了会儿，李稚转过头去，他以为李稚这回是要走了，下一刻却见李稚忽然回身朝着他跑了过来。
谢珩眼中似乎有点意外，李稚扑上来一把用力地抱住了他，下巴抵靠在他的肩上，脸紧紧地贴着他，谢府门口成列的侍卫连咳嗽声都没有一声，视线全定住了。
谢珩抬手盖在了他的背上，“怎么了？”
李稚抱着他的脖子，迟迟也不说话，亲了他的侧脸一下，忽然迅速转过身跑了。
谢珩终于很轻地笑了下，他的身后，守夜的徐立春从大门口走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徐立春站在雪地中，“跑得这么飞快，怕我们追上去打他吗？”他将整理好的狐毛厚氅递给了谢珩。
谢珩一直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他才披着厚氅转身步上台阶，慢慢往回走，雪落在了他的肩上，抬头看去，庭院中松树上的冰棱晶莹剔透，黑夜中一切都像在发着光，他眼中也生出清浅的光。
徐立春提灯开路，金色烛光在夜里是圆圆的一团，他观察了谢珩的脸色一会儿，低声道：“看来大公子是真的很喜欢那孩子啊。”他想了想，“不过那孩子确实讨人喜欢，一笑起来，让人也跟着想要笑，每次见到他就莫名觉得高兴。”
谢珩道：“我心中也希望他能一直这么高兴。”
徐立春笑道：“无忧无虑，真是让人羡慕啊。”
谢珩很早就知道李稚喜欢他，第一次见面，那孩子直着眼睛呆呆地看了他半天，连说话都忘记了。后来李稚来到谢府当差，三天两头偷偷摸摸地跑过来看他，从不敢上前说话，每次都假装跟在人群后面，偶尔对上他的视线，眼睛一动不动，耳朵莫名就红了，大约只有李稚自己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
谢珩这些年来性情愈发冷淡，看这世上的各种事情，他心中觉得不过如此，但这孩子确实有点不一样，这孩子有才华，很聪明，也有灵气，但最难得还是心思端正，这样的风貌难怪会得长辈喜欢，偏偏这孩子还莫名的呆，有一次他见到李稚躲在柱子后面看他，被发现了急得刷一下缩回头去，结果额头撞上了柱子，他当时很轻地笑了下，觉得这小孩确实挺可爱的。
回想起来，仿佛真的有缘分这一说，说不清道不明。
那孩子坚定地说喜欢他时，那真挚热烈的眼神是真的动人，连他这心思冷惯了的人也觉得惊艳，人世间最珍贵的莫过于至真至善的情，也是真的容易打动人心，年纪越长，越觉得这样单纯美好的感情难能可贵。正如徐立春说的那样，那孩子啊，每次见到他脸上的笑容，莫名也会想要跟着笑起来，他是真心希望这孩子能够永远像今天这样高兴。
天还没亮，李稚就已经醒了，躺在床上睡不着，他刷一下坐了起来，急匆匆地换好衣服，飞奔着出了门。
凌晨的街道上没有什么行人，风雪刮在脸上，头发全被吹了起来，平时稍微有点风就冻得直哆嗦，现在却好像一点感觉也没有，激动得身上甚至有点热，从昨晚逛灯会起，他就一直处在亢奋之中。他记得杨琼的话，想要送谢珩东西表作心意，但始终没想到合适的。
普通的东西谢珩并不缺，贵重的东西他也确实送不起，思来想去很久，终于想到了一样。
李稚去了一趟城东的早集，按照回忆，他采买了七八样食材，正好在天亮前赶到了糕点铺。
掌柜刚刚开张，一抬头看见等在风雪中的那道熟悉身影，他挪腾门板的动作顿了下。
李稚对着他笑了起来。
等李稚从糕点铺出来，已经过去快一个时辰了，他用靛蓝的绢布包好了盒子，抬头看了眼天色，果断决定跑回城西。
东大街上，一辆马车正迟迟地驰行在雪地中，赶车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半旧的黑色棉袄，外面裹着挡风的厚毡衣，眼神温厚但是又有种无声的威严，看上去像是有教养的人家出来的忠厚老仆。雪天路滑，他仔细控制着缰绳，来到岔路口时，他回过头对着马车上的人说了一句话。
沉默片刻，马车中传出来一个女人低哑的声音，“找个人问问路吧，我也很多年没有回来了。”
李稚抬手挡着风雪，怀中抱着盒子，一路往城西飞奔，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住了他，他停了下来，喘着粗气回头看去，一个黑衣的老人坐在马车上，四下并没有其他人，李稚问道：“老人家，您是在喊我？”
“是啊，这位小公子，我们是青州来的，冒昧地朝你打听下，这清凉台是怎么走啊？”
“你们具体是去要清凉台哪里啊？清凉台很大，去不同的地方路都不一样。”
老人正要说话，马车的帘子中传出来一道声音，李稚听出那是个女人的声音，但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见到那老人回头去和她商量了两句，重新回过头来。
“小公子，不好意思，我刚刚说错了，我们是要去西武桁，你知道去的路吗？”
“西武桁的话，”李稚回头指了下南边的方向，“你们从这条路走，一直往前，到了雀桥街再往东……”
“多谢你了。”
“没事。”李稚说完匆匆地转身继续跑了。
李稚刚跑出去不远，身后传来一声重物捶地的巨响，他回头看了眼，脚步忽然再次停住。刚刚见到的那辆马车半边深深陷入了道旁的水沟中，看起来是那老人刚刚听了他的话，想要调转车驾往南边的路走，却没有控制好力道，马直接将车带入了水沟中，那老人差点滚摔下来，顾不上自己，立刻回身往马车内看去，“大小姐！”
李稚见状跑了回去，把手中的盒子先放在了一旁的树下。
老人伸手去扶那马车中摔倒的人，却因为自己身体不稳差点没有握住，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帮了他，他扭头看向李稚，“多谢！”
“先出来。”李稚抓住了马车中的那只纤细的手，帮着揭开了帘子。
女人从马车中出来时，李稚一把扶住了她，对方穿着件素色立领冬袄，梳着圆月发髻，周身没有多余的饰品，只有耳朵上有一对白珠的耳坠，光从那侧脸就能看出来，这是个美人。
老人从马车上下来，跟着李稚一起将人扶起来，“您没事吧？”
女人低声道：“没事。”
老人的脸上满是羞愧自责，“我怎么没有抓住啊？”刚刚握着缰绳的手不停颤抖，他喃喃着，“怎么会没抓住？以前不管多烈的马我都能抓住的，我真是不中用了。”
女人道：“你这样说，我岂不是更加没用了？一辈子难免有失手的时候，没有人会怪你，不要多想了，陈伯。”
老人叹了口气，默默回头去检查那辆马车，女人对李稚道：“多谢你了。”
“没事的。”李稚转身去帮那老人，在两人以及那匹马的共同配合下，马车终于被重新拉了上来。他回头看向那女人，原本想要喊一句“姑娘”，却在看清女人正脸的瞬间没了声音。
女人站在冰天雪地中，白色衣摆轻轻浮动，那张脸是真的好看，细眉星眸，冷冷清清，有一种恍若神妃仙子的美丽，圆月发髻端庄优雅，鬓角两绺柳絮似的碎发被风吹着飘起来，眼角细细的皱纹反倒让她多了些历经岁月的柔和感，乍一眼看不出年龄，但是喊“姑娘”一定不合适。
连李稚都下意识呆了下，他迅速回过神来，道：“夫人，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女人原本还想要多谢李稚两句，见他满头大汗神色匆忙，知道他有事，只轻点了下头。
李稚回身去拿起树下的盒子，转身继续跑了。
女人望着李稚的背影，白珠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起来，老人在一旁道：“是个很好的孩子，本来该多谢他的。”
女人像是被这一幕勾起了某些久远的回忆，“我看他怀中抱着那只盒子，像是要去送给心爱的姑娘，也许是我们耽误了他。”
“这样好的孩子，遇到的也一定是好姑娘。”老人回头问道：“大小姐，我们真的不先去清凉台吗？”
女人道：“去西武桁。”
李稚跑了一路，终于赶到了谢府，观察太阳的方位，判断了下时辰，还好不算迟。他抬腿从侧门走了进去，忽然又停下来，仔细整理了下仪容仪表，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第32章 思无邪
谢珩已经起了，他习惯先看完尚书省的文书再吃早膳，他走到了堂屋中，停住了脚步，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早啊。”
李稚抱着只盒子笑了起来，忙解释道：“我刚在门口遇到徐大人了，他说让我可以直接进来。”
谢珩道：“是我吩咐的，坐吧。”
李稚立刻上前两步，在铺着绒毯的竹席上坐下，抬手将盒子搁在案上。
谢珩静静看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
李稚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动作不由得放慢了些，“大人，我给您带了些糕点，您尝一尝吧。”在谢珩的注视下，他莫名感到紧张，一抬手揭开了盖子，里面是一盒还冒着腾腾热气的梅花糕。
谢珩眼力极好，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他放下手中的书卷，在案前坐下，伸出手拾起一块糕点，送进嘴中咬了一口，慢慢尝着味道，和以往李稚送来的糕点相比，多了些清甜软糯感，见李稚一直盯着他看，笑了下，“做的很好。”
李稚愣了下，“大人，怎么知道这糕点是我做的？”
“和以往的味道不一样，我猜想应该是你做的。”
李稚手撑在桌案上，“我前两日听人说，喜欢一个人要送他东西，我也想送大人一点什么，我想了很久，学着做了这盒糕点，我来的路上，还在担心会不会不合您的口味，若是不合，我就不承认是我做的。”
“很聪明。”
李稚眼睛一片晶亮，“那大人觉得还喜欢吗？”
谢珩轻点了下头，“喜欢。”
李稚只觉得那清冷的两个字像是在空中飘了飘，吹落在他的耳边，清晨的日光从轩窗照进来，男人面色如玉，一双漆黑沉静的眼睛注视着他，右手两指轻轻拈着半块奶白色的糕点，指节分明。他心中漏了一拍。
李稚以前从没有机会能够像这样近距离地、认真仔细地观察谢珩，他这时才终于有点明白了为什么他总觉得谢珩像神仙，那五官明明是近在眼前，却又像是隐在雾中，那是僧人、高士、圣人的长相，三分上善若水，七分无欲无求，他很温柔，但不是所谓世俗意义上的缱绻温柔，更像是普度众生的博爱温柔。
李稚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清晨的光照在他的身上，还是他的周身本来就有辉光在流转，心中忽然特别的喜欢，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一时脑子发热，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抓住了谢珩的手腕，把那只手带了过来，低下头张口把他手中吃剩的半块糕点给吃了下去。
谢珩眼中瞬间流露意外，他清晰地感觉到了李稚湿软的舌头碰到自己的指腹，得益于洞察人心的习惯，只愣了一瞬，他立刻明白了李稚内心的想法，因为特别的喜欢，心中自然而然地生出亲近的冲动，甚至有点像是孩子对父母的亲昵，没有任何的杂念，只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情流露。
但谢珩还是停住了，他确实很少能有这种所有思绪忽然停住的瞬间，李稚把他手指上的碎屑慢慢地舔掉了。
李稚抬头看向谢珩，他倒是没意识到自己在调戏对方，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不好意思，但心中又有种说不上来的高兴，他见谢珩一直看着自己，心中忽然咯噔一下，以为谢珩是不高兴或是要发怒。
“大人，我……”他试着开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谢珩终于很轻地笑了下，“李稚。”
李稚听他喊自己的全名，顿时心中一紧。
谢珩道：“你很可爱，真的很可爱。”
李稚忽然呆住了。
谢珩收回了手，看上去是想同李稚仔细聊一聊，“和我待在一块时，不用如此紧张，我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地方。你心中感觉怎么舒服怎么来就好，无论是想说什么、做什么，都依照自己的心意，我希望你和我相处时，能够高兴自在。”
“好。”李稚点了点头，“其实我每次见着您，我都觉得您……”
“什么？”
“我觉得您长得特别好看，像神仙一样，让人想要……”
“想要什么？”
“让人特别想要抱着您，您身上有股好闻的香味，感觉让人很安心。”他声音很轻，脸莫名地热了些。
谢珩心中知道，他一不佩戴香囊，二不熏衣，身上从没有什么香味，那味道只存在李稚美好的想象之中，也只有这孩子才能闻到。十七八岁少年的心动与喜欢，真的简单，也许只是因为觉得对方长得好看，就很容易地喜欢上了，但正因为如此的单纯，听上去总是美好动人，让人想到思无邪。
谢珩慢慢地揉了下李稚的脑袋，“把糕点留下吧，我很喜欢。”
“好，那大人，我先回琼林苑了。”李稚原本要起身，却又撑着桌案停了下，“我中午可以过来和您一起用膳吗？”
谢珩笑了下，“自然可以。”
李稚这才起身离开，出门前还不忘回头看一眼。
目送李稚出去后，谢珩看向了案上的那盒糕点，晨曦斜照进来，一切都像是笼着层淡淡的光，他从袖中伸出手，忽然阶前响起了脚步声，他抬眼看去，徐立春像是抹灰色的影子停在阶下，看上去是有要事要禀告。
湖心亭，新雪初霁，着素色立领冬袄的女人立在黑色飞檐之下，望着这一湖清水追忆往事，白珠在轻轻地摇晃。
老仆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见了来人，他恭敬地拱手行了一礼，自觉地转身从廊桥的另一头退了下去。
谢灵玉听见脚步声在她身旁停下，“我记得，那时我六七岁，祖父的身体还很好，时常在湖心亭给我讲史话故事，他说的故事永远都很有趣，让人念念不忘，那天他讲了一个接一个，不知不觉天就黑了，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察觉，直到母亲找过来，我不想回去睡觉，祖父就把后面的衣服掀起来，让我藏在他身后，可我们俩都忘记了要把案上的团扇收好，还是被母亲发现了。”
他身旁的人静静地望着那片湖水没说话。
谢灵玉看向了不远处的湖岸，“有时他从尚书台回来，会抱着我坐在湖边钓鱼，我记得当时这湖边种植的是柳树，春天东风一吹，柳絮满天，像是下起了大雪，我很喜欢那场景，每次见到都很高兴，祖父却说，柳絮飘零吹欲碎，不是好的意象，我懵懵懂懂地没听懂。我时常想，若是岁月能够永远停留在那时该有多好。”
谢珩终于道：“逝去的岁月令人怀念，但终究无法挽回了，惟愿将来能够不留遗憾，祖父对我们的期望也是如此。”
谢灵玉回过身看向谢珩，她温和地笑起来。
谢珩也望着她，两人相顾无言，回想起姐弟二人上一次见面，都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如今的谢灵玉已经四十岁，而谢珩也将近而立之年，这十多年间却好像是没有什么能说的事情，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
谢灵玉缓缓道：“其实我一直很想要回来，祖父过世我也没有能够回来，我真的想回家很久了。”
“这里永远都是长姊的家。”
谢灵玉仍是在很轻地笑着，有风吹过去了，她的眼睫轻轻扇动了下，“这些年我其实也回邺河看望过祖父。我上次回去时，他病得糊涂了，看上去已经很老了，冬天他便过世了。”谢灵玉仿佛逐渐陷入了沉思，“又是冬天。你走过来，我刚刚一刹那间好像感觉身处过去，你从小到大都是这副样子，连神情都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我在心中想，真的只有你没变，你哪里也没有变。”
“世上岂有真正不变的人与事，我这些年也变了许多。”
“人事真的变得太快了。”
“如书上说，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淡金色的晨曦照在脸庞上，谢灵玉的眼神温柔如脉脉春流水，这一路走来，看这盛京城中物是人非，她心中始终能够平静如水，却不知为何在听见这一句时忽然没有忍住，心中霎时间感慨万千，却又无论如何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最终也只是继续轻轻地笑着。
谢珩道：“我在隐山居中备好了茶水。”
谢灵玉点了下头。
隐山居中，走廊的地上新铺了温暖的地锦，炉里烧着炭火，壶中烹着浮山茶。
谢珩心知谢灵玉已经十七年没有回到过盛京了，此次忽然回来，恐怕是有事与他商量，那想来除却与桓家的婚事外，也没有别的了。
果然谢灵玉坐下后，道：“道吟，如今的谢家是你在当家做主，我有一事与你商量，我知道桓氏递上了订婚的婚书，我要取消这桩婚约。”
谢珩看了她片刻，“为何？”
“因为这桩婚事，我从没有同意过。”谢灵玉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桓谢两家的婚事，是父亲在背后撮合，父亲希望我嫁入桓家，他派人告诉桓礼我对他有情，以谢家的名义与桓礼定下婚契，又用同一套说辞说服了你，如今事情已经定下，父母之命，两族联姻，他知道我不能够拒绝，否则就是将两家颜面置于无地。”
谢珩接过了那封信，拆开看了眼，这是谢照寄给谢灵玉的书信，信上只说让她嫁入桓氏，不要节外生枝。
谢灵玉道：“这是他这十七年来寄给我的第一封信，我心知找他并没有用，所以我才来盛京找你。若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也不必跑这一趟，只是这毕竟关系到两家的颜面，这件事中，桓礼最无辜，其次是桓家，我想涉及到两个家族的事情，还是要由你出面，尽量别伤害无辜之人。”
桓谢两家的婚事虽然两家都没有正式宣扬，但消息早已经在盛京与青州传遍了，士族联姻不同于寻常百姓嫁娶，往往干系重大，说是两个人的婚约，更像是由两个家族结下的盟约，忽然毁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何况是谢桓这种豪门大族、世代姻亲。
谢灵玉自从丈夫去世后，寡居在晋河多年，谢照心中觉得这个女儿丢尽了谢家的颜面，十七年来父女两人一面也没见过，连封信也不寄。谢照早就有意把这个女儿再嫁出去，他退仕后隐居在东山，也没什么事情做，重新盘算起这件事，正好打听到桓家有意求娶，就在背后撮合了下。
在谢照的眼中，谢灵玉今年四十岁，年纪也大了，难不成真的要一辈子在西北为罪臣守寡？她丢得起这个人，谢家也丢不起。桓家那位大公子，今年二十八岁，容貌、品性、能力皆是一流，又是知根知底的表亲，难得对方对她有意，断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他亲自做主定下了这桩婚事。
谢灵玉听说这件事时，婚讯已经传遍大江南北，她一开始以为这是谢珩或是谢玦的婚事，直到桓家亲自登门送礼，她这才知道是自己要出嫁。她并没有当面拒绝，被女方当面退婚是天大的丑闻，如果那样做，桓礼包括整个桓家将会沦为士族的笑柄，弄清楚了来龙去脉后，她选择回一趟盛京。
士族的事情，终究要放在士族的层面上去解决，她心知这件事最好是由谢珩出面。
“婚事可以退。”谢珩放下了信看向谢灵玉，“不过我还是想听长姊说一句心里话，长姊不同意这桩婚事，是因为此事是由父亲撮合，还是因为长姊心中本就不愿意。”
谢灵玉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沉默片刻，“是我心中本就不愿意，桓礼的年纪和你一般大，我向来都是将他视作弟弟，他是个很好的人，但与我并不般配。”
“我明白了。”
谢灵玉心知她这忽然一退婚怕是要闹出不小的风波，对桓谢两家来说都是如此，她来盛京的路上一直在想谢珩的反应，一个人打理这偌大的门庭并不容易，方方面面的事情都要考虑周全，她知道自己此举怕是会让谢珩为难，却没想到谢珩如此容易地答应了她，“多谢。”
“父亲那边我会去说清楚。”谢珩将信重新塞回了信封，放回了案上。

第33章 姐姐的故事（一）
李稚在琼林苑埋头整理了一上午策论，差点忘记了时辰，看见学士们都出去用膳，他忽然反应过来，拿卷子一拍额头，他匆忙收拾好了下东西，出门去隐山居找谢珩。
李稚想到上午赵立春说他可以直接进去，他也就没再找人通报，一路进了庭院，长廊与内堂新铺上了柔软温暖的地锦，外面是墨绿的，内间是雪色的，冬日地上湿冷，讲究的世家大族会在家中铺设这种绒毯，李稚心道上午来还没见到，这是什么时候铺的？
他看着那干净的地锦，犹豫了下，弯下腰把自己刚刚踩过雪地的靴子脱在了门口。
他走了进去，穿过双层的堂屋，隔着一架半透明的山岚屏风，他看见谢珩正立在在窗前，似乎是在打量着外面的雪景，李稚原本要出声喊他，却又忽然没了声音，四下并没有其他人，他放轻脚步走了上去。
谢珩正在思索着事情，两只手从悄悄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身后有人一把抱了上来，脸贴在了他的背上，谢珩眼神微微一变，却在低头看见那截的熟悉颜色的袖子时缓了下来，那两只手交叠地环抱着他的腰，上下调整了位置，抱得更加紧了些，谢珩终于很轻地笑了下，抬手覆上了一只手。
李稚心中其实很紧张，感觉到谢珩没制止他，心中特别的高兴，他忽然把手从谢珩的手掌中抽出来，转而啪一声盖在了谢珩的手上，好像要把他整个人都紧紧抱住似的。
谢珩感觉到他这满是小孩子气的霸道举动，低声提醒道：“屋子里有人在。”
“啊？”
谢灵玉正好从侧居走出来，抬眼时看见了这一幕，她拨着珠帘的手一停。
珠帘叮叮当当的哗啦声传来，李稚扭头看了一眼，仿佛被人用鞭子狠狠抽了下手，他刷得收回了手，往后退了两步。等他看清的那张脸时，又是一个激灵，这人她不是……这不是他早上在东大街遇到的那位夫人吗？
谢灵玉还停留在见到刚刚那一幕的震惊之中，难得愣愣地看着谢珩，谢珩的神情如常，她慢慢回过神来了，放下了拨着珠帘的手，转而扭头去仔细观察那名受了惊吓的少年，这一看就认出来了，“是你？”
“长姊见过他？”
“今日一早，我刚到盛京，我的马车陷入了道旁的深沟之中，他正好路过，停下来帮了我。”
谢珩看向还惊魂不定的李稚，“这位是我的长姊。”
李稚满脑子都是“长姊”两个字在震荡回响，这竟然是谢珩的长姐！这是建章谢氏的大小姐！他差点没能找到自己的声音，“见过夫人。”他忙抬手恭敬地行了一礼。
“起来吧。”谢灵玉眼明心亮，上下打量了李稚两眼，“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你了，早上的事情，我原本应该多谢谢你。”
“夫人客气了，那并没有什么。”
“你是在谢府当差吗？”
“是，我在琼林苑当典簿。”
“你叫什么名字？”
“李稚。”
谢灵玉笑了下，“名字很好听。”
李稚的心剧烈地抖了下，对方的眼神像是看穿了他，却又什么也没有说破，给他留足了面子。他想起自己刚刚抱着谢珩不松手的样子，一时窘迫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低下了头。
盛京流行男风并不是一日两日了，曾经这还一度被认为是士族专有的风流，稍微有点名姓的高门大族都会在家中蓄养一批好看的少年，谢灵玉毕竟是盛京顶级门阀士族出身的大小姐，四十年来什么样的风流没有见过，她对男风并不感到意外，她只是很诧异谢珩会如此。
谢灵玉记得，她这个弟弟从小就活得像个圣人，实在是很难将风月情爱和他放在一起，也许是因为这么些年没见，她对谢珩的很多记忆还都在停留在过去，少年时的谢珩是真正的风华正茂，大雪中纵马长街，那清清冷冷的眼神真的是世上独一份，那时盛京城的女孩没有不喜欢他的，但他的气质却完全和情爱沾不上边，眉眼像山河，心中有苍生，所以陆眺说他有圣人相。
谢珩这些年也没有娶妻，她知道谢珩心思不在此处，所以在第一眼见到这孩子抱着谢珩撒娇时，她才会如此震惊。
谢灵玉想着又看了眼谢珩，谢珩立在竹窗下，光在他的身上，影子在他的脚下，恬静从容。
谢灵玉什么也没多说，只道：“好了，我先走了。”
谢珩点了下头。
李稚抬头目送着那道白色的身影离开庭院，心想难怪他今早见到那张脸的时候下意识晃了下神，他这时才反应过来，那张脸原来与谢珩有两三分相似。
“大人我……我刚刚是不是打扰你们叙旧了？”
“没事，聊完了。”谢珩看出李稚脑子里在想什么，“长姊不会过问别人的事情，不用多想。”
李稚回头看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明显心中还有点不好意思，“夫人她怎么会忽然来到盛京啊？”他说完立刻想起了前不久谢珩与他说过的谢桓两家的婚事，“她是来盛京成亲的吗？”
“她是来解除婚约的。”
李稚闻声一愣，“解除婚约？”
“是，她心中不喜欢对方，所以要解除婚约。”
李稚作为外乡人，对盛京士族的婚俗规矩不是很了解，但作为盛京官员，他很清楚士族联姻往往关系重大，单方面毁弃婚约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谢珩看见了李稚的眼神，他对李稚讲述了一个故事。
谢灵玉第一次见到王珣的那年，她十六岁。
十六岁的谢灵玉，十六岁的建章谢氏大小姐，那是盛京王城、士族风流的一个象征，一个美丽的符号，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出身西北名门的少年将军那年第一次来到盛京，他刚刚收复了雍阳关北线六镇，将青州的版图悍然往前推进了五百里不止，作为青州最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将领，西北三大巨头之一，十九岁的王珣最近在梁朝可谓是炙手可热，太子、士族等多方势力都想将他拉拢到自己的阵营之中，这位少年将军也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一入京直接去了趟太子府。
晋河王氏率青州将士，宣誓对太子效忠。
盛京士族瞬间鸦雀无声。
没两日，王珣收到了一张墨绿请柬，建章谢氏请他登门赴宴，太子府的幕僚们翻来覆去地讨论了一个晚上，得出了一个结论，此局有诈，王珣觉得这是句废话，但凡长了个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这宴会必然有诈。太傅季少龄规劝王珣不要赴宴，谢照老谋深算，必然有所图谋，事情恐怕会生出变数。
王珣听完就笑了，听这群人说的，那谢家好像是什么恐怖的龙潭虎穴，他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似的，谢照难不成还能杀了他？
去不去？当然去！少年将军随手把请柬往案上一摔，他倒是想要见识下，谢照能有什么手段。
夜宴当晚，暴雨倾盆，一身骑射劲装的王珣在谢家门口勒住了马，身后是不动如山的四百青州府兵，他不像是来登门赴宴的，倒像是来寻仇的，谢府大门在黑暗中缓缓打开，他坐在马上打量了两眼，里面黑魆魆的一片，看不出有什么明枪暗箭。
王珣翻身下马，走进了谢府，谢府侍卫上前来打伞，他看也没看一眼。
宴会设在湖心亭中，灰衣侍者在安静地布宴，除了王珣之外还有十数位前来做客的尚书、侍郎，众人都已经到了，水榭廊桥上挂着灯笼，灯光在暴雨中显得比平时要昏暗，三两个老乐师坐在幕帘后弹琴，如水的弦声传出来，倒没有平常士族宴会那样吹拉弹唱一起上来的喧哗热闹。
王珣步入亭中，在席间坐下，上座的谢照望向他，王珣也撑着案望着对方。
“王将军到了？”
“王珣见过丞相。”
双方简单寒暄了一阵子，谢照只说见他第一次入京，略尽地主之谊，让他自在地宴饮作乐不要客气，说完就没再多说什么，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宴会。
眼见着宴会都要结束了，除了聊了些有的没的，什么也没发生，王珣慢慢地转着手中的杯子，抱着“想看看这帮人到底能有什么花样”的心思，他一直没离开。
到了子夜，谢照忽然起身离席，喝多了的众人也逐渐如潮水般散去，长亭中只剩下了王珣和几个擦着灯的灰衣侍者，王珣还是没动，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侍者也收拾好默默退了下去，王珣看了眼空空荡荡的四周，心道莫名其妙，他终于预备放下杯子起身，就在扭头的一瞬间，他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住。
盛夏的夜晚下着暴雨，谢灵玉打着把竹伞，她低头找着什么东西，手里提着盏金色琉璃灯，沿着没水的廊桥往长亭中慢慢地走过来，白色的裙摆飘在水中轻灵灵的，随着她往前走动，那薄纱似的衣摆也在浮动、在摇曳、在游动。
手腕上的珍珠断了线，她伸手一颗颗地捡起珠子，一抬头看见了坐在亭子中的少年将军。
王珣捏着杯子的右手攥紧了。
两个人隔着暴雨对视着。
谢灵玉知道今日家中有宴会，不过她以为那早就散了，谢家的宴会从不会过子夜，她没想到还会有人留在这亭子中。
“宴会已经散了，你怎么还在这儿啊？”
“我……我预备着要走了。”
“你怎么穿成这样来赴宴啊？”
“我……从家中赶过来，没来得及换。”
谢灵玉观察了对方一会儿，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她忽然明白过来了，“你是青州来的那个收复了雍阳六镇的将军？”
“我……是，你怎么知道？”
“我前两日一直听父亲在说，你是收复北土的功臣，他要邀请你到谢府来做客。”
“你父亲是？”他说完就意识到了，“谢丞相？”
谢灵玉点了下头，王珣迎着她的视线，莫名屏着呼吸，捏着杯子的手松松紧紧，忽然起身道：“我要走了！”
王珣转身走入了暴雨中，谢灵玉看了会儿，喊住了他，“等一等！”
王珣停住脚步，他看上去想要继续往前走，但刚走了两步，身后的人又喊了声，他最终还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怎么了？”
“那条路出不去。”
王珣这才想起刚刚那些大臣全都是被侍者引着出去的，然而他一直坐着没起身，那些侍者看了他半天，见他没起身的意思就离开了，他下意识又看了眼湖中的灯，已经灭了大半，暴雨打在湖水中，湖面没过了廊桥，进出的路都发生了变化，他重新看向谢灵玉。
谢灵玉将珍珠放回了袖中，“我送你出去吧。”
王珣终于道：“多谢。”
两个人并肩在暴雨中走着，廊桥浅浅地没在水中，两人像是走在湖水上一样，谢灵玉注意到少年将军一直目不斜视地看湖光，她感到奇怪，想起前两日听到父亲和幕僚说的话，心中不由得更好奇了，“我前两日一直听父亲说起你，他说像你这样十多岁就收复北土的将军，连他都觉得惊叹，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女孩的注视安静又温柔，还带着些悄悄的好奇，少年将军沉默片刻，“那本来就是梁朝的国土，由我家先祖世代镇守，我只是将它们拿回来。”
“我听父亲说，谢氏的故乡在晋中西陵，西陵是在雍阳关外，我没有去过雍阳关，那外面是什么样子的？我听说那里曾经打过许多恶仗，遍地都是尸骨。”
“没有，那边遍地长满了新草。”
谢灵玉在脑海中想象了下那画面，少年将军牵着马走在长满了新草的故乡，在他的身后，明月照着万里城关。
她下意识又多看了王珣两眼，少年长得并不是盛京士族喜欢的那种柔白英俊，眼睛连接鬓角的地方有深浅两道疤痕，那是一种硬朗、锋利的长相，能看得出来这个人本身的性格甚至有些孤僻，让人无端联想到万里之外的铁马冰河。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湖水看啊？”
少年将军轻轻吸了口气，“我在看雨。”
“我前两日在书上读到，北方有铁马冰河，你在西北做将军，那边的河在冬日真的会结冰吗？”
“会的。”少年将军默然半晌，“三百多年前氐人入侵中原，选的就是冬日，因为河水冻住了，铁骑就能踏过晋河一路南下。”
“父亲说，你是梁朝这些来第一个试着越过雍阳关收复北土的将军，也许有一天，我们还能够回到北方的家乡？”
少年将军闻声看向她，“也许吧。”
湖水波光粼粼，暴雨打落在其中，两个人轻轻说着话，衣摆全都被打湿了。
终于快来到了谢府的门口，王珣忽然想到门外有什么，没等谢灵玉送他出门忙拦住她道：“就送到这里吧！”
谢灵玉也没多想，这一路上聊得很高兴，她将手中撑着的竹伞递给王珣。
王珣顿了下，“不用，你撑着回去吧。”
谢灵玉直接捞起他的手，把伞放到了他手中，她转过身回去了。手上温暖的触感仿佛还在，少年将军似乎有点懵了，撑着把竹伞略怔松地站在雨中，望着那道轻灵灵的白色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那一瞬间他脑海中又响起了季少龄的话，“谢照攻于心计，老谋深算，他请你赴宴必有图谋，事情恐怕又生变数。”
王珣在那一刻感觉这谢家还真的像是龙潭虎穴，一去就回不来的那种，哪怕他做好了万全准备，却还是心神震动，防不胜防。他忽然撑着伞转身往外走，一路直接步出了谢府的大门。
“走！”下令的瞬间，青州府兵也随之跟上。
王珣对于在谢府赴宴时的经历绝口不提，半个月后，他收到了一封手信，他展开看了眼，忽然重新合上，作势要揉成一团，却又停住了手，重新打开认真地看完。
子夜，王珣立在谢府后院的墙外，神情隐在阴影中看不分明，等了大概有小一刻钟，忽然，一只手纤细的扒住了黑色的檐瓦，他神经极为敏锐，立刻抬头看去，那只手绷得极紧，艰难地往上攀，却因为力量不够而完全上不去，王珣看了会儿，不由得皱眉往前走了两步。
对方继续用力想要爬上来，忽然一个打滑摔了下去，同一个瞬间，王珣借力两步翻身上墙，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风吹起他的头发，他低头看着对方仰起来的面庞。
“你没事吧？”
谢灵玉立刻示意他别出声。
王珣稍微低下身，“我翻进去吧。”
谢灵玉点点头。
王珣平稳地落在地上，抬头第一句话是：“要被你爹发现，我会不会被他给杀了？”
谢灵玉笑了下，“他会把我给杀了，我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你小点声。”
王珣闻声也低头轻笑了声，“好吧，你找我做什么？”
谢灵玉被问住了，她这些日子有意无意听谢照说了不少有关王珣的事，少年从小父母双亡，由叔父养大，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被族中长兄们欺负，身上总是新伤加旧伤，甚至差点被人用刀划瞎眼睛，少年慢慢长大了，从步卒一步步做到将军，辅佐叔父坐镇青州，率六百轻骑越过雍阳关拿下雍阳六镇，一战彪炳史册，将来前程不可限量，谢照说者无心，她却听者有意，每多听一句，那天晚上那个一直不安地盯着湖水看的少年就在她的眼前多清晰两分，渐渐的竟是忘不掉了。
“我听见我父亲和人谈事情，他们说你要回青州了？”
“嗯。”
“你回去了，是不是以后都不能够回来？”
“嗯，边境武将无诏不得入京。”
谢灵玉看了他一会儿，“我原本以为你今晚不会来，我父亲说，你好像心中对谢家人有成见，他请了你好几次，你也不愿意来。”
“没有，我……是我前阵子忙。”
谢灵玉轻轻笑了起来，“我叫谢灵玉。”
“王珣，字元琪。”那嗓音和同龄人相比，要更粗哑沧桑，说话低了就容易听不见，他保持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程度，刚好让谢灵玉能够听得清，却又不会显得粗重，甚至还有些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轻柔。
“其实我找你也没什么事，我只是忽然听说你要走了，”大约是因为两个人其实只见了一面，谢灵玉虽然心中想了很多，但此时还真的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想了想道：“其实我也很想要出去看看，我想知道外面的天地是什么样子的。”
“你从没有离开过家吗？”
“也不是，我祖父还有我弟弟住在邺河，我每年冬天会坐船去邺河。”
“邺河在宁州，冬天河道不是顺流，应该是走陆路比较快，你喜欢坐船？”
“是啊，船在江面上走，风吹过来，人像是要飞起来，在船上能够看得见更远的风景。我一直想要去青州，还有雍州，幽州，十三州郡我都想去看看，还有那些更北的地方。”
“我从前跟着父亲走过十三州郡，很小的时候了，我都已经记不清了。不过青州每一寸土地我都很熟悉，那里有高山，有绵延万里的雍阳关，再往北还有晋河，你若是想去青州，或是青州往北，哪天有机会我……”少年将军说得快了，忽然没了声音，眼前的女孩有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像是他在雍阳关外抬头望见的星，“我是说，也许哪天有机会你能去看一看。”
“青州再往北是不是到处都是氐人？”
少年将军眼神动了下，仿佛是许下一个誓言，“如今是这样，以后不会。”
天亮前王珣离开时，谢灵玉看着他往前掠了两步，利落地翻上了墙，她忽然喊了一声，“王元琪！”
少年将军手撑着漆黑的檐瓦，眼睛盯着眼前迷雾似的黑暗，很难说那一刻他想了什么，但他还是回过头去。
女孩轻声问道：“到了青州，你能给我写信吗？”
少年将军点了下头，女孩笑了起来，他回过头纵身一跃而下，落地时几乎没有的停顿，他起身往前走，身影淹没在黎明之前的昏暗之中。
王珣心中知道这是谢照的安排，正如夜宴的那一晚，他第一眼看见涉水过来的女孩时就明白了谢照的用意。季少龄与谢照年轻时曾经是莫逆之交，两人对彼此的心术了如指掌，季少龄一遍遍提醒王珣说谢照攻于心计，王珣一直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谢照精通阴谋诡计，但季少龄的本意是在提醒他，谢照擅长洞察人心。
什么是人心？自古英雄出少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真正高明的棋手，让人甘愿入局，王珣仰头深吸了一口气，负手继续往前走。

第34章 姐姐的故事（二）
毫无疑问，谢照心中对王珣是很欣赏的。
西北三州自古以来就是国之重镇，当年氐人入侵中原，许多南下逃难的流民聚集在雍阳关一带，民间的将领们自发组织流民抵御外辱，他们纷纷在西北屯田驻扎，那就是西北三州的雏形。
这些年东南朝廷对西北三州越来越重视，毕竟是国之门户，西北任何的风吹草动，背后几乎都有盛京各方势力的影子。
西北三大巨头中，雍州卫家出身屯田兵，幽州霍家本来是一群农民，唯有青州的晋河王氏是名门望族，王家自旧汉起就世代镇守西北，当年氐人忽然打破“祁水之盟”率铁骑踏过晋河南下，王家人退守雍阳关，以几乎灭族的代价，在氐人的铁骑洪流中保住了最重要的青州中部，为后来梁朝东山再起保存了实力。
一战成名的王珣是真正的少年英雄，作为西北唯一的贵族军阀，盛京士族想要拉拢王珣是必然。
谢照从没有掩饰自己的用意，他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出身名门、性格倔强的少年将军，欣赏他穷击敌寇的胆识，也敬佩他能有收复北土的志气，想要让他做自己的女婿，说是拉拢也好，惜才也罢，他确实是对王珣充满了仁慈。
王珣对此心知肚明，若谢照的手段是威逼利诱，他必然不屑一顾，可没想到对方却是真心地欣赏、尊重自己，有意将最宠爱的女儿嫁给自己，这份好意反倒让他无法再粗暴地敌视对方。少年将军从小寄人篱下，养出了一副孤僻冷酷的性格，面对什么样的恶意都能面不改色，却唯独会在别人对他好时不知所措。
人心并非铁石，日子久了，心中的天平不自觉地动摇起来。
上位者的算计、筹谋，在两个年轻人的交往中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第一次收到女孩的书信，女孩在信中问，青州是什么样子的？
王珣捏着支笔，坐在光秃秃的山坡上半天没动，高大的黑骊立在少年将军的身后，他注视着空旷荒凉的原野，嚎叫着的风从北方吹过来，把他手里的纸打得哗啦作响，他好几次低下头想要写点什么，却一直到带出来的墨全都吹干了，也没有写完一句话。
女孩收到了信，其中是厚厚的一叠画，她翻了两张，没看出来画得是什么，想了想，她把所有的画依次铺在了阁楼的地上，拼好后她起身看去，眼神忽然停住不动了。
天地，明月，旷野，大河，城关，黑色的马在夜中飞奔。
所有的画面都是从高空往下俯视所见，恍惚间人好像真的轻盈地飞在风中，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她像是愣住了，神情有点不敢置信，拂过裙摆低下身，伸出手慢慢地触碰那画上的明月与城关，那一刻，似乎真的有风轻轻吹在了她的脸庞上，把她的眼睛吹亮了。她忽然起身，脱下鞋子，赤着脚走上了那片原野，她转了两圈，躺在了那片柔软的草甸上，听着纸张哗啦声，想象着风从远方吹来。
春去秋又来，空匣中渐渐地装满了书信，相隔数千里，他真的带她看完了雍阳关外的千山万水，夜晚的明月光照在了少女的阁楼前，也照在了少年将军的城关上，远在天涯，却又好像近在咫尺。
景帝元和二十九年春，建章谢氏与晋河王氏联姻，建章谢氏大小姐嫁到了青州府，见者无不说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谢丞相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视若掌中珍宝，他为人一向低调，从不讲究排场，但唯独这次嫁女用上了最大的阵仗，浩浩荡荡的红色仪仗铺满了道路，当年景帝的长公主出嫁也没有这般隆重浩大，前来赴宴的宾客们纷纷祝这对新人白头偕老，百年好合，宫中景帝亲手书写“锦绣良缘”四字赠给这对新人，盛京城中连放了半月的华丽彩灯以示庆祝。
迎亲的马车迟迟行驶了两个多月，到了青州。
新婚之夜，揭了盖头，将军坐在姑娘的身边，没敢看她的脸，盯着她耳边亮晶晶的耳坠看了大半个晚上。
“你在看什么？”
“珍珠，挺好看的。”
谢灵玉抬手摘下了一边的耳坠，又侧了下头把另一只也摘下来，她轻轻捞起了对方的手，将两颗珍珠放在了他的手中，“送给你。”
王珣有点没想到，抬头看她一眼，姑娘穿戴着明艳的凤冠霞帔，对着他轻轻笑起来，只看了这一眼，他就再也没能移开视线。
谢灵玉与王珣成亲五年，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元和三十三年，王珣的叔父王道陵因病老过世，王珣接任青州刺史，兼任都督青州军事，封安西将军，年仅二十四，晋河王氏一门的荣耀也到了巅峰。
仿佛是自古以来的定律，盛极必衰，转折也随之到来，次年秋天，盛京有消息传来，轰动一时的太子谋逆案爆发，天下震惊。
王珣收到书信时，他正在雍阳关外巡视，今年的秋天格外的冷，北线的氐人背地里小动作不断，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寻常，连着好几个月他都在外巡视边防，监督军事工程，他本来完全没心思管盛京那边的事，直到他打开信，看见上面赫然写着“太子疑似私通边境武将，东宫一党尽数下狱”，他的神色才终于变了变。
自古以来，“谋逆”这个罪名就是朝堂中无往而不利的杀器，不管是真是假，但凡祭出来必然是血流成河，而“私通边境武将”一旦被单独拎出来，意味着这将不仅仅是朝堂上的博弈。
王珣这几年虽然身在青州，但盛京的风风雨雨他也略有耳闻，京梁士族与太子一党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从一开始的暗中较劲，到后来明面上相互攻讦，谁都看得出来这矛盾迟早会爆发，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他作为边关大将，既是太子一党，却又同时娶了士族贵女，立场本就微妙，这些年他专心地打理青州，在他的心目中，作为一个将军，抵御外辱、收复北土就是他的本职，他有意不去掺和盛京朝堂中两派的斗争，风平浪静时他能够如此，但当山雨真正来时，他却不得不做出一个选择。
疑似私通边境武将，这罪名是把双刃剑，这是逼西北的将领们表态，而其中最重要的则是青州的态度。
站队开始了。
王珣赶回了青州府，却意外在自己家中见到了一位不速之客，谢灵玉穿着新做的鹅黄色冬袄，正坐在堂前与徐立春叙旧，刚问到家中父亲的身体如何，一回头看见王珣，眼中流露出意外，笑道：“怎么今日回来了？”
“我回来看看。”
王珣望着从盛京远道而来的客人，双方视线汇聚之时，王珣的眼神暗了些。
王珣上前在谢灵玉身边坐下，他平时就沉默寡言，谢灵玉也没多想，等到谢灵玉与徐立春叙完旧，他才找了个借口把谢灵玉支了出去。
堂中只剩下了他与徐立春两人，他从袖中掏出了那封叠了两折的信，轻轻丢在了案上。
“看来将军都已经知晓了。”
“太子绝无可能谋逆，私通边境武将更是无稽之谈。”
“这正是我的来意。将军不必忧虑，晋河王氏对梁朝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多亏了有将军在，氐人才不敢秋毫有犯，只需向朝廷解释一番，此事绝不会牵扯到将军身上。”
“解释什么？”
“此事是太子一意孤行，与将军无关。”
王珣的眼神幽深一片，“你们要我构陷太子？”
徐立春深叹了口气，“将军误会了，丞相只是不愿见到青州被卷入此案当中。”
年轻的将军注视着他，一双眼漆黑如墨。
徐立春的脸上仍是一成不变的恭敬，光滑如镜的茶案上摆着一副棋盘，他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一只手，拾起一枚白棋摆在了棋盘的右下角，“我听大小姐说，将军空闲时很喜欢陪她下博棋，摆布棋子，有如排兵布阵，博棋中有一种胶着的局面名为‘无双’，这种局很罕见，博棋需要双棋连走，当黑白两方都没有了同色的双子，这局棋就成了死局。”
徐立春把棋子一颗颗地摆上去，从右下角开始，黑白二色棋子开始在棋盘上厮杀，一路难分难解地冲向整个棋盘，有的棋子身先士卒，有的棋子被困住了，有的棋子突出了重围，有的棋子在围攻下孤独地坚守，但更多的棋子是则被迅速抹杀，最后整个棋盘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棋子，仿佛间这方棋盘上真的有尸山血海。
徐立春取走最后一枚被吞掉的黑子，黑白双方再无连子，摆在两人面前的就是传说中的“无双”。
“走棋的人并不愿意见到这种局面，看似对方山穷水尽，自己又何尝不是无路可走。从落下第一枚子起，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身陷这种厮杀之中，谁也没有退路。”徐立春从盒子中又取出一黑一白两枚子，排在了案上，“古代的棋士们觉得这种断裂残破的棋局不祥，想出了一个破局的办法，双方再投选一枚棋子，黑色？白色？”
王珣扫了眼那两枚棋子，转而看向门外，沉思良久，他慢慢道：“十多年前，北方的氐人忽然冲过晋河进犯青州，氐人不会种地，冬天一旦断粮就会南下劫掠，年年皆是如此，一开始青州府并没有意识到这次的入侵与往年有何不同，直到消息传来，氐人没有离开，而是继续往南深入，边城中六千多人被屠，无数氐人围在雍阳关下，这就是震惊西北的‘雍阳围城’。”
王珣说着旧事，眼神很平静，“雍阳围城四个多月，我父亲战死，我叔父接替他的位置，那些年青州边境贼寇横行，朝野差不多放弃了青州北部，所谓的屯田兵不过是些老弱病残，我们求助无门，我父亲曾认为肉食者鄙，不能远谋，雍阳关绝不能丢，否则青州将彻底沦为氐人肆虐的离乱之地。
我叔父继承了我父亲的遗志，带着王家人死守雍阳关，人在城在，人亡城亡，眼见着撑不住了，当时在雍州监军的太子带着借来的一千人马赶到，一条直线上的援军如潮水一样冲向雍阳关，氐人以为是数十万大军来援，仓皇而逃。我叔父去世之前，他对我说，太子视北土为王土，视百姓为子民，没有太子，就没有晋河王氏。”
一黑一白两枚棋子还摆在案上，年轻的将军抬起眼睛看向徐立春，“我不会是谁的棋子，青州也不会受人摆布。太子若是无德，天下人废之，我绝不会有二话，但若是这样，恕我不能答应。”
徐立春听完无言良久，他的声音轻了些，“将军，丞相这些年待您如何，您想必也看在眼中，他心中着实不愿意见到青州沦为两党斗争的牺牲。”
年轻的将军沉默片刻，“这阵子局势混乱，你先接她回盛京住两个月吧。”
徐立春明白对方已经做出了选择，暗自叹了口气，多年以来的拉拢，终究是无法笼络住青州。
午后，徐立春告诉谢灵玉，谢照思念她已久，盼着她今年能够回去过年节，谢灵玉本来就五六年没回去了，一听徐立春这么说，心中不免动了思亲之情，一旁的王珣见状也劝道，“那就回盛京看看吧，开春再回来。”谢灵玉于是同意了。
谢灵玉离开青州那一日，马车停在门口，临上车前，她好像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停下来回头看去。清晨微薄的日光中，年轻的将军穿着身半旧的暗红衣裳孤孤单单地立在黑瓦屋檐下，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神情说不上来的压抑，见她回过头来，他很快地轻笑了下。
谢灵玉回过身朝着他走过去，“我听徐管家说，京中最近风传青州有不臣之心，父亲对你多有误会，我回去会同他解释的。”
王珣点了下头，“好。”
谢灵玉顺手帮他仔细整理好乱折的袖口，“这半年我看你一直待在边境，我心中提心吊胆的，又怕你分心，没敢说什么，你要多保重自己。”
王珣的眼中的光似乎微微颤动了下，他低声道：“我知道了，你一路上也小心。”
谢灵玉抬头看去，“我走了。”
王珣下意识一把握住了她要抽回去的手，谢灵玉有点意外，他反应过来，慢慢地松开了，“来年春天所有的事情都平定下来，我就去接你。”
一旁始终安静候着的徐立春闻声看了眼王珣。
谢灵玉看出他的不舍，她多握了一会儿那只粗糙冰凉的手，“好，开春我就回来。”
谢灵玉上了马车，王珣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远去，他缓缓攥紧了袖中的手。
清晨街上没有多少行人，马车在宽敞的道路上行驶，谢灵玉将手放入温暖的袖套中，长途跋涉劳心伤神，她预备着闭目养神一会儿，刚把手放好，马车忽然一个骤停，右侧的帘子被一把揭开。
谢灵玉诧异地扭头看去，王珣的手用力地抓在了菱花车窗上，一双眼定定地看着她。
谢灵玉有点惊怔，“怎么了？”
王珣道：“我说的是真的，我一定去接你。”
谢灵玉从未见过王珣这样的眼神，像是沉着冰的海，一片漆黑平静，却又在深处无声地汹涌着，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她转念以为王珣是在担心京中那些荒唐的风闻，她对着他温和地笑了笑，“我们是夫妻，无论别人说什么，我都会相信你，这样放心了吗？”
谢灵玉的脸庞在晨光中显得温柔和煦，王珣的手动了下，他像是想要伸手摸一下谢灵玉的脸，却又停住，“一路当心。”
谢灵玉点了下头。

第35章 姐姐的故事（三）
谢照这些年对王珣不可谓不用心，将女儿嫁给他，暗中扶持晋河王氏，一手笼络一手栽培，都是花了大心思的。
青州这步棋，实则是他给王珣的两个选择。
若是王珣从此投靠士族，那他依旧是谢家的好女婿，前途无量的青州大将。
若是王珣继续效忠太子，那说明青州这个地界，终究要换个听话的人来坐。
在看见被接回家的谢灵玉时，谢照明白王珣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可惜了。
短短半个月，太子一案迅速发酵，金吾卫在太子府中搜出太子与青州来往的密信，内容触目惊心，尤其是那六封最著名的《与安西书》，太子与王珣在信中商量，认为盛京士族有意支持二皇子赵徽取代他的位置，太子心中惴惴不安，提出了下中上三策询问王珣的意思，分别是毒杀二皇子赵徽，逼宫夺位、先下手为强出除掉为首的京梁士族，以及经营西北徐徐图之，王珣则表示兵家事胜在一个“奇”字上，无论如何他愿为太子效犬马之劳，言语中颇有怂恿太子逼宫夺位之意。
这封信一出，谋逆的罪名近乎板上钉钉，太子的名誉一落千丈，王珣也被迅速卷入了漩涡的中心，有人指出，王珣能够说出这样大胆的话，恐怕是心中早就存了大逆不道之心，太子无非是个幌子，并指出王珣在青州这些年养寇自重，暗中大肆招兵买马不知意欲何为，边境武将的身份本就敏感，何况是如今这个要命的节点，一时之间谣言甚嚣尘上。
太子虽然被监禁，但他始终坚持那些书信是伪造，绝不认罪。在这种情况下，身在青州的王珣，他的态度则显得尤为关键，大家都在猜想，他是选择主动进京解释认罪，还是继续躲在青州？
这无疑是个死局，王珣一旦脱离军队进京，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等着他的只会是一个结局。可他若是不入京，那就坐实了他心虚，等同于承认自己参与了谋逆案，那他与太子的下场可想而知。
王珣在青州听着盛京传来的嘈杂言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王珣甩手丢下了那些令人心烦的书信，来到了雍阳关外，他站在负手眺望，辽阔的旷野上一片宁静，北风吹拂在他的脸上，黑暗中，哨楼上的灯烛亮荧荧的，仿佛是散落的火星。
冬天已经到了啊。
晋河结上了冰，养得膘肥体壮的骏马在栏厩中长嘶，耳边仿佛传来了熟悉的铁蹄声，英雄冢上白草连天，风一吹野草全部如铜丝根根竖起来。
年轻的将军想要洗刷掉自己身上的罪名，他需要一场胜仗，一场史无前例的、震古烁今的胜仗。
他要让氐人从此听到“雍阳关”三个字就胆寒，教胡马再也不敢南下，他将重新打下雍阳关以北的古城，收复梁朝失落了三百多年的王域。
黑夜中风呼号着，像是绷紧了的弓弦在嚎叫，箭已经架在弦上了。
年轻的将军选择背水一战，他的身后没有任何退路，这一战他必须迅速赢下来，并且还不能是惨胜，只能是大获全胜，他心知这并不是最好的时机，但他已经没有时间继续等待了，他将会为梁朝带回一样无比珍贵的战利品，届时他会亲自将它送往盛京，那样东西将会证明他对梁朝、对朝廷、对百姓的忠诚。
雍阳关上，在年轻的将军的身后，一个又一个整装待发的副将从黑暗中显现出来，铠甲发出沉闷的声响，黑夜中他们的脸庞看上去像是一模一样，全都目视着莫测的前方，就在今夜，他们将去建立不世的功勋，从那灼灼如火的眼神能够看出来，他们等待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风中遥送来英魂的长叹，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
他们全都望向一个人，年轻的将军眺望着北方。
“晋河的尽头在哪里？”
“阴山！”所有人抬手将黑色的木枚衔在嘴中。
早在九月底就驻扎在晋河外预备着劫掠青州的氐人尚在睡梦之中，放哨的氐人在山坡上看见了恐怖的一幕，远处地平线上有一道黑色的线，像是被飓风吹着朝着他们刮过来，直到近在眼前了，他才呆呆地看清那原来是世上最锐不可当的刀，迎风出鞘。
驻扎在晋河外的氐人转瞬即灭。
那是一场足以被载入史册的夜袭，它拉开了一场旷世卓绝的战争的序幕，侥幸逃生的氐人在很多年后回忆起来，总觉得那一晚他们见到的是原野上的鬼魅，无声无息，或是旷野上的风，无影无踪，他们从没有见过这样迅疾的军队。梁朝的军队在灭掉了城外虎视眈眈的营哚后，他们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往前推进，来到了晋河前的边城。
火把坠地，旗帜倒下，青州的城门大开，数千匹高大的烈马朝着远方奔袭而去，将士们翻身上马即为铁骑。
很快的，北边的氐人就听见了惊天动地的铁蹄声。
一直到将近二十多年后，梁朝的官员们都忘记了“王珣”这个名字，但氐人却始终记得那个王姓的将军以及那个令人魂飞魄散的冬天，乃致于他们二十年来都没有再敢越过雷池一步，所谓的一战打出二十年绥靖，只要一想到雍阳关，就能想到那支摧山倒海的黑色铁骑。
在氐人的心目中，南国的将领全都软弱无能，堪堪能够守住城的将军都就被喊作名将，他们年年沿着西北三州的边境线劫掠抄杀，年年满载而归扬长而去，三百年来流水的名将无人敢管，最多也就是喊两句严加守备而已。
但那支鬼魅似的军队推翻了一切，他们第一次见到南国人竟然敢骑马踏着晋河北上，阵云似的杀气卷土而来，黑压压的铁骑之下踏碎一切，有人认出那支骑兵军队身上熟悉的气势，莫名像极了前几年那支夺下雍阳六镇的百人轻骑，但相比之下，眼前这支军队明显要更精锐、更训练有素，最重要是更有备而来。
在泛黄的军图上，那支军队犹如一支迅疾的利箭，从雍阳关笔直地射向阴山，沿途所过之处，所有的城镇迅速换上了梁朝的旗帜。
那是一种排山倒海的怒气。
氐人的南方统领阿那罕正在察科城的金帐中看美人跳舞，他每天都在听帐中的怯薛说有支南国军队正在迅速靠近，但他丝毫没放在心上，火炉上热着葡萄酒，他懒洋洋地道：“这是北国的腹地，南国人不可能打到这里，他们找不到粮草喂他们的马，也扛不住这寒冷的天气，没有马的话，他们难不成还能插了翅膀飞过来？”
“他们攻占了许多城镇，可以把它们当做据点往北推进。”
“他们有多少人？”
“应该最少有几千人。”
“区区几千人，跑得深了不是找死吗？”
“塔什尔，还有塔什尔至今也没有消息传回来。”塔什尔是氐人军队中的斥候，战时做打探军情用。
统领不想让念叨的怯薛败坏他的兴致，不耐烦地道：“南国的军队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吗？他们连马都不会骑，游民们去抢东西，给人撵了，他们……”话音没有落下，一支白羽长箭穿过金帐顶上的鹿皮，从上而下斜穿过他的喉咙，铮一声钉在了地上，他脸上还保持着原本懒散的表情，当着满座的大臣后仰着慢慢倒了下去。
一箭穿过三层鹿皮，穿喉而过，箭还能牢牢地钉在地上，可见其人的力量之大。
察科城中猩红大火冲天而起，无数道黑色的影子从墙上翻越而下，乱箭齐射金帐，城中陷入了滔天火海，仿佛是一个讯号，城巷中，扮作游民的将士从各个角落中冲出来，瞬间控制了城中各个要塞中枢。
穿着氐人衣服的年轻将军握着那把杀人的弓，步入遍地尸体的金帐，打量了眼这华丽的金帐，氐人的统领在冬日有住金帐以彰显尊贵的传统，这位老贵族恪守传统，倒是很方便标记，他低下身，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借了点力，看着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笑道：“北国？这座城三百年前名叫汉阳。”
说完这一句，他似乎有点力竭，抬手捂住了胸口的位置，蹲在地上有片刻没动弹。
汉阳城千年的城墙上，一个副将爬了上来，他用皴裂的右手，用尽全身的力量将梁朝的军旗插在了城头，北风猎猎，长云连天，黑红色的旗帜重新在风中哗一声飘扬。
“将军！找到了！真的找到了！”账外有难掩激动的声音传来，年轻的将军原本低着头，闻声回头看去。
边阳城的大合宫中，哆哆嗦嗦的氐人侍者从八宝匣中取出了那一样珍贵的宝物，他跪伏在地上，抬手将东西呈给面前满身披溅着黑色鲜血的将军。
年轻的将军伸出右手，咔嚓一声打开了匣子，他看着躺在其中的那枚物什，一向平静的眼中也难得掀起了巨大的波澜，所有的将士都与他一起看着那匣中的东西，一张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满是惊叹，眼神刹那间全都安静了，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他们都在静静地欣赏着这无上的珍宝。
有鲜血顺着暗红的袖筒流在了那枚物什上，年轻的将军缓缓合上了匣盖，周围的将士都处在前所未有的兴奋之中，忽然年轻的将军一头栽了下去，仿佛是再也撑不住了。
“将军！”眼疾手快的部下立刻扑过去扶住他，一摸手上全是腥血，这才发现那只暗红的袖子早已经全部浸透了鲜血，震惊道：“将军！”
年轻的将军单手用力地撑在那枚黑金匣上，微微喘着气，他也低下头看了眼自己，氐人的打扮下套穿着一层轻铠，而内层的衣物早已经被红色彻底浸透，大半个身体犹如裹在鲜血之中，连衣摆都缓缓往下渗出鲜血，他看了眼围在他身边震惊无措的部下，声音低沉犹如昏暗的烛火飘在宫殿中，“我几天前受了伤，不想办法迅速拿下边阳，我们回不去。”
深入敌营腹地的军队，只有拿下王帐，才能够活着回去。
这一路上死伤无数，所有人身上都有伤，全凭着一口气撑着，知道势必要拿下汉阳，没人注意到将军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副将哗啦两下迅速扯下了挂着的透明宫帐，跑回来半跪在年轻将军的面前，要帮他止血，却在刚脱完外套就瞬间愣住，他们简直不敢去揭开那层轻铠，血已经从领口、袖口全部溢出来了，不知道是哪里的伤口，但绝对不轻，能撑到现在简直是不可思议，眼泪瞬间就从眼眶涌出来了，“将军！”
年轻的将军右手掌还在慢慢抚着这只他用命换来的黑金匣子，他低下头去，从靠近心脏处的衣襟中摸出一只窄小的银鱼袋，上面已经吸饱了鲜血，他将那枚装着珍珠耳坠的银鱼袋轻轻地放在了那只匣子中。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短暂的沉默中究竟想了什么。
用尽全身的力气，他按着那枚匣子重新站起身，眼神已经变回了平静，他抬手将带血的衣服简单整理了下，“守住汉阳，即日起，这里是青州。”
遥远的盛京城中，大雪连绵。
京中谣言四起，到处都是一副闹腾而潦草的乱象，谢灵玉已经很久没有收到青州那边传来的消息了，父亲的沉默让她心中感到异常不安，连着一个多月，她晚上都没能睡着，大约是身体撑不住，今晚多在窗边坐了会儿，无意中竟是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她听见窗户似乎被轻轻敲了一下。
她扭头看去，窗户上又传来了咚咚两声，她伸出右手推开了窗户，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年轻的将军站在窗前的雪地中，身上没有穿平时常见的那套暗红戎装，而是一身崭新的雪色圆领长衫，腰间挂着系着流苏的银鱼袋，雨雪霏霏，屋中的烛光照在了他的脸上。
“你怎么来了？”谢灵玉几乎是立刻清醒了过来。
年轻的将军伸出一只手按住了窗户，打量着她很轻地笑起来，“我来看看你。”
谢灵玉下意识要出声，年轻的将军却示意她轻声，不要被人发现了，谢灵玉四下看了眼，“你怎么这会儿跑盛京城来了？你是偷偷来的？”
“我想你了。”
谢灵玉原本心中正紧张得不行，听见这一句却心头蓦得一软，连说他两句都不舍得了，“你的胆子也太大了，盛京城如今都在传……”
“我知道。”年轻的将军打断了她的话，“不用管他们。”
谢灵玉这些日子担心了太久，她这乍一眼见到他，心中又惊又喜，她往前坐了些，靠在窗户上，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脸，“这些日子你没事吧？”年轻的将军也稍微低下身撑在窗户上，任由她摸着自己的脖颈与脸，这熟悉的动作让谢灵玉心头又是一暖，“我一直也没有收到青州的消息，我心中很担心你。”
年轻的将军漆黑的眼睛看着她，声音不自觉地比平时低了些，“我原想要明年开春过来接你，青州的冬天太冷了，等冬天过去了，新草长了出来，天也就不会这么冷了，我想到时候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
“那你怎么今晚就过来了？”
“是我太想你了，我想我等不及春天来了。”
谢灵玉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我也很想你。”
年轻的将军的眼神变得安静起来，“这几年我太忙了，你喜欢出门，雍阳关外是什么样子，我总想着我还没有能够带你去亲眼看看。”
“没事，边境上到处都是氐人，我也不敢去，等到安稳下来了，你再带我去。你说过，再过五六年就都该安定下来了。”
年轻的将军仍是注视着她，昏暗的烛光摇晃着，他的眼神温柔又平和，神情却在斑驳雪影中有些看不分明，他伸手抚上心爱的姑娘的脸庞，低声道：“这……什么时候能够过去啊？”
谢灵玉没有听清他在这句话中间说的的那几个字是什么，忽然身后的烛台倾倒在案，发出砰一声响，她下意识回过头看去，同时一个激灵从梦中醒了过来。
谢灵玉睁开了眼睛，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做了个短暂的梦，长案上的灯烛依旧完好无损地摆在原地，她侧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窗户，什么身影也没有，只有扑簌纷飞的雪影映在窗户上。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她有点恍惚失神，连手中捏着的香囊掉下去了都没有察觉到。

第36章 姐姐的故事（四）
在那个夜晚的最后，谢灵玉仿佛是察觉到了什么，她推门出去，站在无人的庭院中，看着晶莹的雪花在空中飞舞飘零，又被风卷着吹往各个方向。
她神情痴怔地站了很久，恍惚间又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她站在树下看着漫天柳絮纷飞。
身体感觉不到任何的冷意，雪花沾落在眼睫上，她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却又有种冰雪世界的虚幻感。
她忽然扭头环视了一圈四周，却没有见到任何人的身影，心瞬间空了。
王珣战死西北的消息传到盛京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情了，太子闻讯，明白大势已去，最后的希望破灭，即在红雀台自焚而死。京中熊熊大火冲天而起，太子以一种最决绝惨烈的方式向天下人表明他问心无愧。
随着王珣、太子先后死去，红雀台一案就此成为铁案，太子一党遭到了彻底的屠洗，无数人头滚滚落地，新的一年元月，盛京街头猩红一片，满地臣子血。
西北那边，晋河王家的人一收到王珣的死讯就慌了神，完全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了。王珣北征虽然打了胜仗，但他没能如原计划活着回来，王家失去了主心骨，剩下的人说实话都是群没主意的，而另一方面盛京那头，太子余党被屠洗的消息不断传来，王家人日夜听着这些可怕的动静，简直是坐立难安。
毕竟王珣身上还顶着一个谋逆的罪名，他没能回来，这罪名也就一直没法洗清，青州是个人人都觊觎的地方，现在守护它的人没了，士族必然要找借口收拾青州，继而把这块地盘吞入自己的腹中。
这时候有人提出，王家与谢家是姻亲，王珣又收复了汉阳，不如他们进京向谢家求助，借着这两层关系向朝廷求情。说白了，就是王家人心中害怕了，想要向士族低头服软，希望此事就此平息。
晋河王氏这代人的情况用一句话去形容，那就是聪明人都死光了，要么如王珣的父亲一样死在了战场上，要么如王珣的叔父那样已经老逝，余下的这些人表面担着要职，但实则没有任何政治头脑。他们认为王珣收复了北土、为国战死，王家世代忠良，但凡有良心的人，哪怕是看在这一层上，也不会对王家赶尽杀绝。
这群武将出身的王家人完全不了解政治的残酷，胜则生，败则死，从没有求饶的说法。如今的他们守着青州，就如一群孩童怀抱着璧玉走在大街上，所有人都在贪婪地看着他们，这叫怀璧其罪。政客是什么性子？谋逆这种罪名剑指七寸，是能够靠求饶混过去的吗？
在诏狱中的季少龄听到王家人选择进京，心中一声叹息。
原本若是死守青州，牢牢抓着王珣用命为他们换来的北土，对外死不承认罪名，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选择主动交出所有的筹码，想向士族求饶，这只能让士族一眼看穿他们的软弱无能，继而将他们全都送上断头台。
王家人为他们的天真付出了代价，因为参与太子谋逆案，元和三十五年元月，晋河王氏举家被押送入京，经过金诏狱、御史台会审，判灭族、腰斩，弃市。
被京梁士族选中的谯洲桓家很快接掌了王家在青州的一切，包括王珣打下北土的功勋。
盛京的百姓听说千年古都汉阳被收复而欣喜若狂，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听说“王珣”这个名字，没有一个人记得他，无论是二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后。政客们知道，哪怕是青州的将士，也终究会慢慢地忘记了那位将军，文官的笔将会改写一切。
这世上没有人再会记得他，除了一个人。
不管谢家长辈如何劝说，谢灵玉顶住了所有的压力，没有与王珣和离，自从得知王家人被下狱，她四处奔波求情想要救人，但没有任何用处。她彻夜跪在谢照的房门外求他见自己一面，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音。只有她相信王珣是蒙冤的，但没有人愿意听她的解释，她永远地失去了她的丈夫，她保不住他的名誉，也救不了他的家人。
谢灵玉在那一刻意识到，当家族需要她时，她是众人口中的士族象征，可以用来锦上添花，但她其实从未真正地掌握过自己的命运，魂是柳绵吹欲散，士族女子的一生都在困缚之中，她无力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也救不了任何人。
走投无路的谢灵玉来到了邺河，找到了她的祖父。
谢晁这些年身体每况愈下，不能够劳心操神，记性也时好时坏，一直在邺河别居静养，他乍一眼看到孙女深夜来访且满脸憔悴绝望，吓了一跳，忙哄了两句，让她慢慢地把事情说清楚。
谢灵玉忽然到访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宅院中的其他人，谢珩以及正好在邺河暂居的表弟桓礼闻讯也来到了谢晁的庭院中，两人都是十二岁，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没有贸然进去。谢珩听出那是他长姊谢灵玉的声音，心中意外。
桓礼好奇地问了一句，“这是谁啊？深更半夜能够直接闯进来。”
“是我长姊。”
桓礼顿时流露出诧异之色，他倒是知道谢家有一位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不过很早就出嫁了，他一直也没见过这位表姐，只听家里人提起过两句，“出什么事了？她怎么忽然来了？”
“不清楚。”
桓礼是个胆大活泼的，一向视礼法为无物，他上前走了两步，站在门口偷听了起来。
屋子中，谢灵玉跪在谢晁的床前，沙哑着声音将所有的事情说了一遍，这么些天的身心煎熬磋磨，她终于撑不住了，抓着谢晁的手臂低声啜泣道：“他没有做，祖父，他真的没有做过，您救救他们吧，晋河王氏世代忠烈，他们绝不应该是这样的下场。”
谢晁认真地听完了谢灵玉所说的，怔了会儿，忽然支着身体咳嗽起来，谢灵玉见状忙伸手去扶他，“祖父！”
谢晁渐渐缓过来了些，他低头看向满脸泪水的谢灵玉，一把用力将她搂在了怀中，“可怜的孩子。”
“祖父，您身体不好，我本来不该来找您，可我没有办法了，我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谢灵玉颤抖着手把搭在谢晁腿上的绒毯往上披了些，说着话眼泪又下来了，“您没事吧？”
谢晁已经退仕多年，手上没有实权，如今的朝堂格局和他当年离仕时已经大不相同，这些年来他也从没有过问过盛京的事情。他是当过二十多年太平丞相的人，心如明镜，他明白谢照选择这么做，必然也有自己的道理，太平时期出太平相，乱局却需要更有手段的政客，有时身在局中不得不做身不由己的事情，只是这手段未免太酷烈了些。
滥杀忠良，屠族灭门，这是天理难容的事情，想必将来是要遭到报应的啊。
他思及此又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谢灵玉忙起身环住他，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祖父。”
谢晁重新躺靠了榻上，好半天才能够喘匀气，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这个孱弱的老人有一种近似圣人的敏锐通透，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这时谢家还在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鼎盛之中，然而在那一刻他却仿佛已经隐隐预见了这个六百年簪缨世家的结局。
所谓的盛极必衰，说的难道又岂是晋河王氏？王朝的混乱与衰败早就已经来到了，所有的势力都将这在不可抵挡的浪潮中被裹挟着分崩离析，而后这片土地将陷入真正的风雨飘摇，没有人能够改变这一切，即便是他，也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们葬送掉这一切。
他看向床边清瘦得快不成人形的孙女，轻摇了下头，“事已至此，士族们、还有你的父亲，都不可能就此罢手，这已经成为了定局，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即便是我出面求情，也无济于事。”
谢灵玉的一双眼失去了光彩，一动不动良久，终于低声道：“他从没有做过对不起任何人的事，他们一家世世代代为梁朝鞠躬尽瘁，祖父，世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啊？”
谢晁回答不上来，他只能够将这可怜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不是你们的错啊。”谢灵玉浑身颤抖，心中最后的一点希冀破灭，她伏在谢晁的怀中痛哭出声，没能够再说一句话。
门外的两个少年将里面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桓礼撑着膝盖半蹲在地上，看上去听得有点目瞪口呆，半天也没喘口气。而谢珩则是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白墙黑檐下挂着两盏半旧的琉璃灯，光影投射在他的脸上，看不清他的神情。
院门忽然打开，侍者匆匆地进来通报，两个少年一齐回头看去。
来的是谢家的侍卫。谢照一早就知道谢灵玉来邺河找谢晁求助，他并没有阻止，而是派侍卫跟在后面护送。谢照这段日子才发现，这个女儿的性子和他想象中的截然不同，她不愿意听从家族的安排和王家人断绝关系，当众违逆他的命令，视家族利益与脸面于不顾，过阵子王家人就要在西武桁被腰斩示众，他看出谢灵玉不会安分，怕她到时会闹出别的事情来，索性把她送到邺河住一阵子。
谢灵玉走出了别院，一拉开门，见到的就是满院侍卫的场景。
谢灵玉并没有回身去告诉谢晁，谢晁年纪大了受不住更多的刺激，且谢晁担心她会想不开，也想让她留在邺河，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要回到盛京去。
大约是终于明白无力回天了，谢灵玉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她径自往前走。
侍卫拦住她，“大小姐，丞相说，让您在邺河暂住一阵子。”
谢灵玉仿佛没有听见，继续往前走，去路被挡住，她忽然发狠，抬手去推那侍卫，侍卫虽然不敢动她，但也没有躲开，就在这时，一道清晰冷冽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了起来，“让开！”
谢灵玉听着那道熟悉的声音，回过头看去，十二岁的谢珩立在雪地中。
谢珩走上前来，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那为首的侍卫。
侍卫明显短暂地愣了下，“大公子，这是丞相的意思。”
“让开。”十二岁的少年说话时表情都没变一下。
那侍卫的话还没说完，莫名没了声音。
在一群人的注视下，谢珩扶着谢灵玉上了马车，他自己也随之上去，原本一直在观望的桓礼忽然上前两步，利落地翻身上去一把拽住了缰绳，用眼神向谢珩示意自己来驾车。
谢珩见状转身进入马车，坐在了谢灵玉的对面，姐弟两人年纪相差十二岁，一个住在盛京，后来又早早地远嫁青州，另一个则是从小在邺河长大，每年见面机会并不多，在这之前两人并不算非常熟悉，谢珩没有多说什么，见谢灵玉穿得异常单薄，他解下了自己的外衫披在了她的身上，而后就坐在原位置一直没动，也不出声，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雪夜中，马车向盛京驰行而去。

第37章 姐姐的故事（五）
晋河王家的人一直到被押送刑场，才终于从浑浑噩噩中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被骗了，然而为时晚矣，痛骂也好，心寒也好，不甘也罢，都化作了一声无力的叹息，王珣的表兄王翎在行刑前遥对着清凉台谢家的方向，他只大声喊了一句话，“祝建章谢氏辅佐圣明天子，千千万万年！”讽刺意味十足。
喊完后王翎收拾好沾血的衣襟，阖眼低头再拜一次西北。
已经元月了，很快又是一年江南春，回想起来，上一次入京，同样的大好时节，得了战功的青州少年们商量着要骑马出游，梁淮河上的河灯没有机会再看了，姑娘们弹着箜篌唱《大道曲》，“长安阁楼互相望，户户珠帘十二行。绿水过桥通酒市，春风下马有垂杨。”不复闻也。
王翎一向不喜欢表弟王珣，有点嫉妒的心思在里头，小时候没少跟人一起欺负他，但他在听到王珣的死讯时仍是下意识心痛，直到这一刻他才深深觉得王珣留在了西北或许是种幸运，大好儿郎战死沙场，总比死在这刑场要好，若是王珣活着回来了，今日也不过徒添耻辱而已。
王珣那是傲的没边的人，一生没跟人低过头啊。
王翎忽然仰头笑了下，若有来生，愿与君重逢，一同再次策马北州。
谢灵玉赶到西武桁时，行刑已经将近尾声，她一下马车直接往刑场上冲去，谢珩没料到她会如此，一时没有能够抓住她，他在那一刻觉得谢灵玉是要去寻死，她像是一阵白色的风，毫不犹豫地、毅然决然地往西武桁冲了过去。他立刻跳下马车追了上去。
守卫只看见有个人冲过来，立刻横戟拦住了她，“谁啊？找死吗？”
谢灵玉亲眼看见了刑场上的惨状，腰斩的人不会即刻就死，殷红鲜血缓缓流淌，他们陆续地哀鸣着断了气，谢灵玉脸色惨白地站了片刻，忽然红着眼睛不顾一切地继续往前冲。
守卫见状以为她疯了，一横长戟将人推倒在地，下一刻手就动不了了，追上来的谢珩单手握住了他手中的长戟，反手迅速将谢灵玉护在身后，桓礼则是朝着那群要动手的守卫喊：“住手！这位是建章谢氏大小姐。”
守卫一片哗然，“谢家大小姐？”再仔细一看这两个少年以及谢灵玉的衣着打扮，确实不像是普通人家出身。
谢灵玉仿佛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她重新从地上站起身，抬腿往前走，守卫下意识还要拦住她，但声音已经轻了很多，“这、这不能够进来啊，这遍地都是脏污……”
谢珩直接对为首的守卫道：“你们的职责是守卫法场，但行刑已经结束，我们进去看一眼，并不会做什么。”
桓礼也立刻附和道：“我们进去看一眼就走。”
守卫们还从没遇到过这种状况，正犹豫不决，谢灵玉却已经拨开长戟走了进去，其他守卫还想要拦，为首那黑甲守卫却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他的表情短暂地变幻了下，低声对谢珩道：“进去吧。”
“多谢。”谢珩跟了上去。
谢灵玉慢慢拾阶而上，站在血泊之中，她环视了一圈四周的地上，其中不乏有熟悉的面孔，如此血腥的行刑场面，寻常人连看也不敢看，她却好像感觉不到恐怖似的，一身白衣孤零零地飘立着，她低下身去，伸手将一双没有瞑目的眼睛慢慢阖上，鲜血浸透了她的衣摆，她浑身克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在西武桁围观行刑的还有不少盛京百姓，他们看见一个如此漂亮的贵族姑娘在为青州的乱臣贼子收尸，不免议论纷纷，猜测她的身份、她为何要这样做，以及她和这些青州的罪臣又有什么关系。
清凉台谢府很快收到了消息，谢家丢不起这人，立刻派了人过来要将谢灵玉强行带回去。
桓礼一直在观察谢灵玉，发现有人来了，他回身去拦。刚刚周围百姓们的议论他听得一清二楚，他不想把事情闹大，于是只拦下徐立春，想要低声劝两句，“徐大人。”徐立春却没有理会他，谢照显然是发了大火，徐立春直接示意侍者将谢灵玉带回去。
桓礼一见他这态度，顿时不知道如何开口劝，对方毕竟是奉谢照的命令而来，按辈分而言，谢照是他的姑父，又是谢家的家主，他作为小辈也不敢太过放肆，只是下意识挡在了谢灵玉面前。
谁料徐立春道：“把他拖开！”
桓礼见那群人朝着自己过来，抵挡了两下，眼见着拦不住，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快剑出鞘声。
一直没有说话的谢珩右手中握着刚刚那守卫统领的剑，漆黑的剑鞘砸落在地，手往上一抬，剑锋抵上了徐立春的喉咙，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波澜。
旁边的桓礼看呆了，根本没想到谢珩会有如此举动，徐立春是奉谢照的命令，他几乎就代表着谢照，大庭广众之下，谢珩现在拔剑对准了徐立春，这是个什么意思？
果然徐立春的脸色也变了，他是个有分寸的人，并不想把场面闹得太难看，劝道：“大公子，丞相让我带大小姐回去，她若是执意如此，将来会遭人非议，要吃许多苦头。”
谢珩稳当地握着剑，在他身上看不见任何情绪，十二岁的少年只是一脸平静地站在了那里，也没有说一个字。
徐立春莫名相信，只要自己敢往前再走一步，对方会毫不犹豫地一剑杀了他，他心中隐隐感到意外，还有些不着痕迹的震动，在这之前，他并没有真正意义上与这位别居在外的谢家大公子打过交道，谢照对这个儿子的评价也不多，心思冷淡、性情古怪，每次除了这两句就没话说了。但如今看来，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最终，徐立春抬手让谢府的侍卫退下去，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停在原地与谢珩对视着。
谢珩的神情自始至终也没变过，一旁的桓礼暗自吸了口凉气，视线在他与徐立春中间扫了两个来回，并没有多说什么。
过了两个多时辰，天渐渐黑了下来，谢灵玉忽然起身，她径自往下走。
谢府中，谢照孤身一人坐在昏暗的深堂前，他没有让人上来点灯，手中端着一盏茶，茶水已经渐渐地温凉了，他喝了一口，他坐了很久，沉重的梨樛木大门被猛地推开，木头凄厉哀鸣的声音传来。
他抬眼看去，一个瘦削的身影远远地站在院门口，谢灵玉的衣摆、袖口都沾满了鲜血，右脸颊也有一道，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雪还在下，谢照的眼神停住了。
“回来了。”谢照的声音较平时低了些，他并没有斥责或是讲什么道理，“累了回房间去歇会儿，好好睡一觉。”
谢灵玉走了进来，她也没哭，没闹，她在堂下停住了脚步，眼睛望着谢照。
父女二人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静地待在一块了，有那么一瞬间，霜花贴着轩窗，景色昏暗，像极了回到小时候。
谢照的发妻桓郗在世时，身体不好，大夫说她不易受孕，她生下谢灵玉时，谢照欣喜无比，抱着襁褓中的女儿不肯松手，他一直以为这是他今生唯一的女儿，是上天赐给他们夫妻两人的珍宝，连十二年后谢珩出世，他也没再有过那种冲昏了头脑似的狂喜。
谢灵玉小时候活泼，桓郗觉得她没有大家闺秀的文静模样，谢照却一见到女儿就笑，一句也不舍得说她，还总劝多愁善感的妻子说孩子活泼是天性，谢灵玉六七岁大时，偷拿他的白麟玉印出来玩，结果摔碎了，他也没说一句话，反而安慰谢灵玉别告诉母亲就好，气得屋外的桓郗直笑。
桓郗病逝后，谢晁怜惜两个孩子年纪轻轻丧母，原本是想要将两人一起带去邺河亲自教养，谢照却只把一岁大点的谢珩送了过去，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女儿，他对谢晁说，再过几年女儿出嫁了，再也不能陪伴在自己身边了，所以想要趁着年纪还小，留在身边多照顾两年。
往事似乎还在眼前，一眨眼间却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谁也没说话。
谢灵玉步上台阶，继续往堂中走，沾在衣摆上的雪融化了，把鲜血带了下来，随着她的走动，身后拖着一抹暗红的血色。
她低声道：“父亲，王珣原来跟我商量，开春来接我，顺道来盛京探望您，他知道他这些年做得不好，怕您心里不喜欢他，每次进京都要和我商量很久。”
谢照仍是端着那盏凉了的茶，“别多想了，回去吧。”
“祖父和我说，这不是我们的错，我心想祖父说的是，世事无常，每个人都有不得已。”
谢照望着她良久，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些，“会好起来的，将来父亲会为你挑选一个更般配的丈夫，哪里都会比王珣好，回屋去吧。”
“父亲，我们在您的眼中，都是一颗颗的棋子吗？”
谢照没了声音。
谢灵玉继续道：“您想要拉拢青州，将自己的女儿嫁过去，当发现对方不遂你的心意时，您就推倒一切重来，所以我在您的眼中，是士族的筹码，是一件珍贵的礼物吗？”
“你是我的女儿。王珣是个不错的孩子，你喜欢他，我才将你嫁给他，我心中从来都盼着你们两人好，是他没有好好地珍惜你。”
“错了，父亲，不是他没有珍惜我，而是我害了他。那天夜宴我若是没有喊住他，他不会一生为难，我让他在困境中进退不能，到死都负着一个好色背主的罪名，为了不辜负我，他已经付出一切了。”
谢灵玉重新平静下来，“我对不住他，我把他害成这样，如今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污蔑，晋河王氏数代人战死沙场，子孙却落得横死街头的下场，我感到生不如死。”
“父亲养育你十数年，供你锦衣玉食，无微不至地照顾你，你今日轻易地说出‘死’这样的话，当真不觉得自己不孝吗？”
谢灵玉的眼角有微光在闪烁，“父亲，一人之心，也是千万人之心，王家人也是活生生的人，西武桁下死的也是别人家的孩子，王家先祖浴血沙场，他们见到自己的子孙被屠戮，又是怎么样的心情？”
“是王家人走错了路。”
谢灵玉在这一刻看着谢照，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她低声道：“天下人都是您的棋子，要按照您的命令来，连子女也不例外，一切都是可以利用、可以牺牲的，是吗？”
“你是我的女儿，你要比常人更懂事，听从家中的安排，从小到大，父亲从未亏待过你，我只会给你更好的。”
“您觉得王珣不够好，不够百依百顺，我却觉得他无可挑剔，世上再也不会有王珣了，千万人也不会是他。”她说完这一句，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谢照握着杯子的手猛地紧了。
谢灵玉一边往门外走去，一边抬手将头上的珠钗、白色绒花一样样地摘下来，又将耳坠、腕环摘下来，她抬手去解扣子，一粒粒地慢慢打开，她把沾血的外套脱了下来，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赤着脚转身出了门走了，没有再回头。
谢照看着那洒落一地的东西，胸口微微起伏，凝神良久，终于慢慢闭了一瞬眼。
拱形的院门外站着两个安静地看完了全程的少年。
桓礼是半靠在墙壁上的，右手臂一动不动地支着墙，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谢灵玉的背影，昏暗的雪地上一行脚印，他似乎有点看懵了。一旁的笔直站着的谢珩则是转头望着那扇门内，天色已经很暗了，雪下得又迅疾，视野漆黑一片，他看不清高堂之上的谢照，谢照也望不见站在雪中的他，但在那一刻，谢照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睁开了眼，父子俩隔着黑暗对视着。
谢珩转身往外走。

第38章 姐姐的故事（终）
谢灵玉换上了孝服，花了半个月妥善处理好王家人的后事，她租了马车，要去青州。
她如今孤身一人，王家人又被打为罪臣，她想待在青州，处境到底是艰难的，但她还是去了。
谢珩也没劝，她想做什么就陪着，她想去青州，就默默护送她去青州。
深夜客舍外的马车旁，谢珩与桓礼商议事情。
桓礼道：“王家人死后，青州府已经换了新的长官，那边如今的情况我们也不清楚，你是怎么想的？”
谢珩道：“晋河王氏经营青州多年，在当地百姓中的声望不低，士族选择将人押送盛京处刑，是怕在当地会引起民怨，他们做了两手准备，以雷霆手段迅速打击掉寡头将领，对待边境以及当地百姓却始终以怀柔为主，新到任的青州长官要做的第一件事是顺应民意、安抚人心，毕竟北边还有军队。”
桓礼道：“我听说接掌了北边军队与城镇的是桓家？”
谢珩道：“青州本土的高门不多，所谓的四姓不堪一用，如今能够稳住这局面的只有你父亲。”
桓礼手撑着窗棂，他有一阵子没说话，谢珩一说完他就明白了，今后将由桓家来继承青州，清楚来龙去脉的少年对这些血腥的阴谋手段并不甚赞同，心中下意识对王家人以及谢灵玉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惭愧。
谢珩道：“我送她去青州，你先回邺河。”
桓礼闻声看向谢珩，他这才意识到谢珩什么都猜中了，连他心中在想什么都知道，同样都是十二岁，桓礼自己也时常被家中长辈称赞少年老成、才思敏捷，但每次在这个同龄的表兄面前，他总有种思绪慢一拍的感觉，对方无论是行为处事，还是对人心的洞察力，都不像是这个年纪的。
比如他现在就完全看不出，对方心中在想什么，忽然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等等，对方怎么会对青州以及盛京士族的情况了如指掌？
谢珩在离开邺河时，对这复杂的政局可是一无所知，这些天也没见他专门去打听，他……全是猜出来的？
桓礼下意识又多打量了两眼谢珩。
“话说回来，你父亲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你摆明了是违逆他的命令，他一句话也没说吗？”
“你回邺河，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桓礼思索了半天，终于慢慢点了下头，“好吧。”
“这些事情与桓家无关，不用多想。”谢珩从袖中取出文牒交给他，“宁州刚刚封关，路上小心。”
桓礼没想到他连这个都提前准备好了，伸手接了过来，他摩挲着那封文书，过了会儿他扭头看去，客舍的二楼有扇窗荧荧地亮着，在这雪夜中显得分外的清寂。一瞬间，他心中莫名有些沉甸甸的，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滋味。
次日，谢灵玉步出客舍，雪已经停了。
在去往青州的路上，谢灵玉伸出手揭开了车帘，她看了一眼驾车的谢珩。
这些日子，姐弟二人并没有说什么话。毕竟年纪相差悬殊，自小也没有太多相处的机会，两人之间其实谈不上感情深厚，谢灵玉从悲痛中缓过神来，才终于有余力打量这个十二岁的弟弟。她记得祖父给他取字叫“道吟”，别的倒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她重新收回手，车帘又放下了。
谢珩像是什么也没察觉到，眼睛依旧目视着前方，随手将那飘起一角的车帘重新塞垫了下，防止冷风灌进去。
马车一路上走的都是官道，入夜后停靠在驿馆中。
陈钰今年四十三岁，他是青州的老兵，负责在行军中扛旗，这是个极为重要的职务，他手中旗帜一倒，军队就寸步难行，当年他跟着王珣的父亲镇守过雍阳关，一路做到了参将，王珣的父亲战死后，他又跟着王珣，三十年来所有热血尽洒北土。
王珣出征汉阳，他作为心腹随军，亲手将军旗插在了汉阳的城头。
陈钰是亲眼看着王珣死去的，年轻的将军并非战死沙场，他撑着重伤守住了汉阳，却倒在了回去的路上。在最后的那几天，王珣或许也已经意识到自己回不去了，他原本可以安安静静地渡过那最后的时刻，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顾所有人的劝阻，执意继续赶路。
在那个深夜，将军倒在了一个名叫“萤河”的地方，他最终也没有能够回去，年轻的生命永远地停留在了二十四岁，一生有如流星一样短暂，却在划过夜幕的瞬间照耀整个王朝，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唯有群星注视着他的脸庞，在他的身边，静静坐落着他用命换来的十六座城，以及那只小小的黑金匣子。
部下们围在他身边痛哭出声，这些历经沙场见惯了生死的将士很少有如此失控的时刻，但眼泪夺眶而出的瞬间是真的无法忍住，天亮时，他们几个心腹围坐在沙丘旁，红着眼睛商量着将军的后事，以及之后到底该怎么办。王珣至死都想着要亲自将那只匣子带回去，他们一群人下定决心，誓要完成将军的遗愿。
然而这群将士很快又陷入了新的僵局，他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除了陈钰外，其他人压根没读过书，对所谓的朝堂政治更是一窍不通，他们一开始想的都很简单，直接代将军将匣子送回盛京呈给皇帝，或是呈给太子，但读过书的陈钰却觉得敏锐地意识到此事干系重大，恐怕不能轻举妄动，毕竟将军生前被人污蔑造反，而将军死后，黑白都由别人来说，他们没盛京那群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臣聪明，很容易说不清。
将士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没有讨论出个所以然来，但他们坚信一点，这东西一定有用，只不过他们不知道如何使用，将军想要将它呈给朝廷，目的是洗刷自己与太子的罪名，那他们就按照将军的意思做。双方各执一词，没讨论明白，最终决定先不惊动任何人，只把东西偷偷送往盛京，到时候再说。
陈钰带七个忠心的部下负责这个任务，然而令所有人包括陈钰自己也没想到的是，他们这群人在半路上出了岔子。
氐人认定南国人不会选择冬日攻打北方，这是有一定道理的，冬天的严寒让关外比平时更为危机四伏，没有补给、没有领路人，还没打仗，一不小心自己就容易先全军覆没。
而且雪原上还有另一种东西。
陈钰他们在夜营时，遇到了熊，几个人合力杀死了三头熊，活下来的三个人却又在暴风雪中迷失了方向，最终这群人中只有陈钰活了下来，他撑着重伤的身体，靠着吃雪、草根，以及最重要的靠是胸中的那一口气，他活了下来，最终带着那只珍贵的匣子回到盛京。
陈钰还没有来得及高兴，随即就发现，他来得太迟了。
早在几个月前，太子在听闻王珣死讯后，就已经于朱雀台自焚而死，而王家人也依照谋逆罪处死弃市。
他所带来的东西没了用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那一刻，陈钰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以死谢罪，他对不起王珣。
陈钰心中已经存了死的念头，只是在临死前，他还需要做最后一件事，这只黑金匣子就是王珣的性命，他要把它交到真正可信的人手中。
他跟在王珣身边这么些年，他比谁都清楚，年轻的将军在临死前为何一定要回去，甚至宁可让自己死的痛苦且不安生也执意如此，他知道将军的心中在牵挂什么，也知道他在这世上最放不下的是什么。
或许是看着王珣长大的缘故，在他的眼中，年轻的将军始终是那个初见时眼睛里藏满了不安的孩子，他知道，在那个孤僻的孩子心中，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是可以相信的，那个人就是他的家。
他原本就是要带着这件东西去盛京见她。
驿馆中，当谢灵玉透过半开的窗户瞥见那个身影时，她以为自己是看花了眼，直到那画面一直没消失，她才猛地一把推开了窗户，睁大了眼睛。
雪地中，犹如乞丐似的陈钰站在树下，他看上去比平时苍老了二十多岁，甚至连腰背都岣嵝了，瘸了的一条腿拖在地上。
谢灵玉自然是认识陈钰的，陈钰从前跟过王珣的父亲，王珣一直将陈钰视作长辈，时常会请他来家中做客。
谢灵玉立刻转身出门跑下了楼，在楼下守夜的谢珩闻声看了一眼。
“陈伯？”
陈钰站在树下，望着从大门中急忙跑出来的谢灵玉，轻轻地喊了一声，“大小姐。”
谢灵玉刚嫁到青州那会儿，她是士族小姐，行事做派与青州的姑娘很不一样，王珣的那群部下都喜欢喊她“大小姐”，久而久之就一直这么喊下来了。
谢灵玉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连忙上前扶陈钰进屋，她身体弱，力气也小，跟上来的谢珩自觉地上前将人扶住了。
陈钰分明是受了重伤，话都要说不出来了，谢灵玉想去找大夫，可陈钰却示意她带自己上楼，那样子分明是有话要对她说。一旁的谢珩见状，简单地交代那驿馆的侍者去找大夫，自己帮着谢灵玉将人扶上二楼。
进屋后，陈钰看了两眼这陌生面庞的少年。
谢灵玉没对陈钰说谢珩是自己的弟弟，而是对谢珩解释道：“他是王珣的部下，也是我们的长辈。”
谢珩的视线在陈钰的身上停留了下，“我去看看大夫。”
等谢珩转身出去后，陈钰重新看向谢灵玉，低声道：“大小姐，将军他没有能够回来。”
谢灵玉听他一开口就是如此说，顿时失了声音。她看着陈钰费力地脱了脏污的外套，用已经冻的开裂的手，从里层解下了背着的包袱，只见他将包袱一层层地慢慢地打开了，每一层都浸透了黑色的血，最里面是一枚黑金锻铁的匣子，方块大小。
“这是将军用自己的性命换回来的东西，我将它带回来了，如今交给你。”陈钰并没有打开那匣子，而是示意谢灵玉亲手去将它打开，他想王珣心中一定也是如此希望的。
谢灵玉盯着那只匣子看，那一刻，她的内心似乎感觉到了某种震动，她慢慢伸出手去，抚着那冰冷而仿佛滚烫的盖子，一点点地将其打开了，只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她就完全定住了。
传国玉玺。
愍帝顺华二十六年冬，雍阳关外地动山摇，氐人忽然打破“祁水之盟”入侵中原，铁骑一路南下，中州迅速沦陷，太揭宫前，哭嚎的愍帝被五匹马拉死。不到三月，氐人攻破皇城，乱臣齐子闵为了活命，拱手将传国玉玺献给氐人首领木阿蒙，以求向对方俯首称臣，先汉亡国。
其后，南逃的士族、旧皇室在风雨飘摇中建立南朝，又名梁朝，却始终再没有传国玉玺，氐人戏称梁朝开国皇帝赵熙为白板天子，梁朝上至君臣、下至百姓深以为辱，从当初齐子闵跪在大合宫前献出玉玺，到今天，正好过去了三百年整。
三百年的耻辱血泪，三百年来国破家亡，赵熙病逝前在榻上喃喃念着的那句“其玉何在”，终于在今日有了回响。
矫矫虎臣，济济多士。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谢灵玉的手颤抖着，从那枚传国玉玺的右侧轻轻拿起了那枚浸满了血的银鱼袋，细口未勒，两颗晶莹的珍珠滚了出来。
屋子里安静极了，烛光轻晃着，她怔怔地看着那对熟悉的耳坠，紧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痛楚，砰的一声，她蜷着低下了身，跌撞在了桌角上，眼前一片漆黑，喉咙中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一直候在门外的谢珩心中担心王珣的部下会迁怒谢灵玉，一听见动静立刻反身推门进去，然后猛地停住，他也一眼就看见了桌案上的那件绝世的瑰宝。
它就安安静静地盛在那只黑金匣中，两千年的岁月从它的身上流转而过，向这个王朝展示着久违的惊心动魄，它是一件镇国名器，又宛如一颗赤子之心。

第39章
将近二十年前的旧事，一大群人的一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说完了。
谢珩回忆着久远的往事，略过了传国玉玺与这其中错综复杂的阴谋布局，只挑着王珣与谢灵玉的爱情故事与李稚说了说。李稚手撑在桌案上听得呆住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像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对谢珩而言，过去了这么些年，这件往事中最打动他的仍是那群人的赤子之心，说句实话，王珣在政治上并不算聪明，甚至可以说幼稚，身为太子党的一员却与士族联姻，对处于强势地位的士族不愿虚与委蛇，当无法为自己辩解时，他想的是打一场胜仗，用旷古绝今的功勋证明自己的清白。在政客眼中，这个人耿直得不可思议。
一代封疆大将，有着不世出的才华，手握重兵，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哪怕换一个只懂得明哲保身的人也不会这样。谢照之所以敢如此算计，正是因为他太了解王珣与王家人是什么样的性子，他算准了王珣想救太子不会轻举妄动，也知道王家人对梁朝忠心耿耿，所以他先控制住太子一党的智囊团，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青州。
可也正因为王珣是这样的人，所以他的离去才让谢珩意识到，原来京梁士族这颗参天大树脚下的根已经烂成这样了。滥用的权力、错综复杂的派系斗争、逐渐消泯的人性，以谢照为首的上位者正在扼杀这个朝代真正的清流活水，将一切迅速推向覆灭。
王珣这样的人是真正的将星，梁朝等了三百年才等来一个王珣，毁在了权力的私斗中，放眼任何朝代，这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谢珩记得，他当年将谢灵玉安置好后，即刻回到了邺河拜别谢晁。
“你要去哪里？”
“盛京。”
“你去盛京做什么？”
“拨乱反正。”
然后谢珩来到了盛京，在这座城中待了一十六年，没有再离开过一步。
谢珩并没有向李稚提及这些晦奥艰深的的权斗过程，也没有表露出自己复杂的心绪，他将这个故事中所有的血腥残酷隐去，只作为一个悲伤的爱情故事讲给李稚听，于是落在李稚的耳中，这个故事又是另一种人间悲剧，造化弄人，有情人真心相爱不能长相厮守，明明是锦绣良缘却最终生死相隔，甚至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多情自古空余恨。
李稚道：“这么些年来，夫人的心中始终忘不了王珣，所以她不愿意再嫁。”
谢珩道：“是这样的。”
谢珩看待李稚就如同看个懵懂的孩子，这个年纪的孩子对情的理解还停留在喜欢的程度上，并不能够真正地体会到这种刻骨铭心、生死相许的深情，其实这是一种幸运，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是这个道理。
李稚问道：“士族联姻事关重大，取消的话不会有什么麻烦吗？”
谢珩道:“是有些麻烦，不过她不愿意的话，无论如何也不能逼迫她啊。”见李稚盯着自己看，他继续道：“我心中也希望她能够放下，有些人与事再难以忘怀，毕竟也快过去二十年了。”
李稚天生容易与人同情，他最近整个人都沉浸在得到谢珩的狂喜之中，莫名有些患得患失，刚刚听谢珩说谢灵玉的故事，他下意识地想象若是哪天谢珩忽然没了，或者说出什么事了，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光是动了这念头就完全无法接受，难以想谢灵玉这将近二十年是如何过来的。
偏偏这种念头，一冒上来就止不住。
谢珩看见李稚忽然从对面起身，来到了自己的身边挨着坐下，他低声问道：“怎么了？”
李稚看着他，“大人，您不会出什么事吧？”
谢珩反应过来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不由得失笑，“你担心我会和王珣一样？”
李稚本来就善于自己吓唬自己，一共情脑子里就停不下来，紧挨着还不够，他抬手一把抱住了谢珩，似乎要这样才能稍微放心下来。谢珩看着他这完全是孩子气的举动，心想确实是会撒娇，现在也丝毫不怕自己了，抱过一次后就要一直抱着，他抬手抚上了这孩子的背，“好了，别胡思乱想。”
`
李稚抱紧了他不说话，“大人，我……我会护着你的，不会有这种事情。”
谢珩抚着李稚脊背的手一停，大约是因为李稚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可笑，那声音低不可闻，但是却很清晰，谢珩低下头看去，他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听见有人说会护着他，还是个这么点大的孩子，他不由得感到有意思，任由他一动不动地抱着自己的腰。
谢灵玉此次入京，一是为了亲自与谢珩说明退婚一事，二是为了来西武桁祭拜，两件事一结束，她就打算重新回青州了。她原本也没有想在盛京多逗留，离开这里太久了，回来觉得处处都很陌生，青州虽然荒凉，但却更有一种归宿的感觉。
回京这一趟，她是真心地觉得谢珩这些年不容易，这座老宅中原本熙熙攘攘，如今却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这偌大的门庭了，祖父不在了，母亲不在了，她一到家就想走，甚至连谢照也搬去了东山，家中的侍卫全是陌生面孔，她粗略一算，上一代的那些人应该是年纪大了回乡去了，看徐立春如今也是两鬓发白，就知道岁月确实不肯饶人。
谢珩从十二岁孤身来到盛京，目送着所有人逐渐离去，这些年来，他心中大约也是孤独的吧。都说这座千年古都有着无尽的繁华风流，可她却觉得这座城像是一个牢笼，里面关着权力的野兽，每一条街道都充斥着血腥味，清凉台的士族高门家家户户大敞着门，像是一张张血盆大口，这座城是真的会吃人，不明所以的人蜂拥而至，而真正明白其残酷的人却只想着逃离，逃到山上去，逃到乡下去，当一个隐士或是道士，再或是个清静的寡妇。
谢灵玉离开盛京前，她去向谢珩辞行，却意外地又遇到了那个孩子，湖心亭里只有他一个人，在默默低身收拾着东西，谢灵玉观察了一会儿，这孩子二十不到的样子，其实也不算小了，样子文文静静的，来去两个回合，就把所有的文书整理好了。
李稚一回头，正好看见望着自己的谢灵玉，按着桌案的手停住。
谢灵玉对着他很轻地笑了下。
李稚忙起身收拾好衣服，走上前来行礼，“夫人，您是找谢大人吗？他刚刚有事出去了。”
谢灵玉道：“这倒是不巧，我原是来向他辞行的。”
李稚一听，“夫人您要离开盛京了吗？”
谢灵玉道：“事情已经了结，我想着还是尽早回青州去。”
既然谢珩不在，谢灵玉就想着等他回来，多待一会儿也无妨，她走进了亭子。李稚帮她沏好了茶。谢灵玉对这个孩子印象不错，生了些与他聊聊的心思，问他道：“你在谢府当差多久了？”
“一年多了。”
“年纪多大了？”
“今年十九。”
十九岁，多好的年纪啊，谢灵玉在心中想着，她又打量了两眼李稚，“听口音你是外乡人，你与谢大人是如何认识的？”
李稚将他是如何进入谢府的事情说了说。
谢灵玉心中有了数，“原来是这样，广阳府那位世子我倒是也有耳闻，确实是暴虐无道的性子。”广阳王府位于雍州，同为西北三镇之一，谢灵玉在青州听说过他们家那位世子的事迹，这阵子赵慎沿着雍阳关狩猎，动静闹得不小。
李稚显然很喜欢谢灵玉，怕她等得寂寞，就陪她说了会儿话，尽挑着些高兴的事情说，谢灵玉心想这孩子挺有意思的，难怪谢珩喜欢他，这孩子的眼神清澈又干净，一看就知道没有经历过人间的疾苦，心中满是热忱，和这样的人待在一块，自觉地很轻松，你不知道他莫名高兴些什么，但确实就是容易跟着他高兴起来。
少年不知愁滋味啊。谢灵玉这些年避居青州，很少与外人打交道，多说两句话就感到没来由的心累，却意外的与李稚聊了很久，她能够看出来李稚有意想要让她高兴，这点小心思尤其的可爱，她也不点破，两人不知不觉地聊到了午后。
谢灵玉起身前对着李稚道：“你是个好孩子，好好跟着你家大人做事，将来会有好前程的。”
“是。”李稚点了下头。
谢珩傍晚才回府，谢灵玉去向他告别，谢珩看出她心意已决，没有多留，“我派人护送你去青州。”
谢灵玉道：“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谢珩似乎想要多说句什么，但最终仍是什么也没有说。
谢灵玉在当时并没有领会到谢珩眼神中的意思，直到她离开了盛京，留宿在驿馆中，深夜有人敲响了楼下的大门，她看见那门口浑身披雪的年轻人，她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又回想起谢珩的眼神。
门外站着的青年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右手中牵着一匹黑骊，身上裹着黑绒的披风，风雪呼啸，檐下的灯一晃又一晃地撞在门楣上，他抬手摘下了落满了雪的黑色兜帽，眉目清俊舒朗，对着她笑了下。
桓礼，谯洲桓氏大公子，她那婚约上的未婚夫，或者又说是，她的表弟。
当年得知王珣去世后，她拦下了想要自尽的陈钰，两人回到了青州守着王家的祖宅，从此再没有离开过一步。晋河王氏退出历史舞台后，接手青州的是谯洲桓氏，谢珩知道她一个弱女子孤身留在青州不容易，暗中托桓礼多照顾她，这些年桓礼从没有明说，但谢灵玉清楚他在背后默默帮了自己不少，她不是怨恨命运不公就迁怒身边人的性子，两人认识了快二十年，哪怕只是偶尔见面也熟悉了。
谢灵玉回京这一趟故地重游，脑海中不断浮现那些前尘往事，此时乍一眼看到桓礼，不自觉地也生出些平时没有的感慨，当年她刚去青州，这孩子才十二岁，和谢珩同龄，一年年地看着倒没觉得有什么，这样一看，原来这孩子长得这么大了。
谢灵玉道：“是你？”
桓礼道：“我正好在宁州办事，婚约的事情，谢珩写信都告诉我了。”
谢灵玉道：“这事是我父亲误会了，给你添了不少的麻烦。”
桓礼道：“没有，是我没考虑周全，说起来这其实是我的错，谢珩同我说清楚了，这事我来处理就好。”又道，“我听说你正好要回青州，我来送送你。”
谢灵玉看了眼他这满身的雪，宁州与盛京虽然不是相隔得特别远，但也不算近，加上书信寄出的时间，这人此刻能在这里出现，可见是风雪兼程了一路。
她不是愚钝的人，相识多年，对方的心思她自然也有所察觉，桓礼十六七岁时，清明时节她去王氏祖坟祭拜，少年跟着她一起去祭奠王珣，那句脱口而出的“以后我照顾你”让她感觉到了异样，她也是那时才注意到，少年看着她的眼神似乎有些蹊跷。
自那之后，她有意地保持了些距离，对方也再没有提及过这些事，她以为那只是少年的心血来潮，可转眼间十多年过去了。
风雪不断吹打在窗户上，驿馆中倒是安静极了，谢灵玉坐在桌前，门外的青年手中依旧牵着那匹黑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对方将落着雪的披风解下来，简单地搭在了手臂上，谢灵玉注意到他领口大半都掖进了脖颈中，大约是来时风雪太大，衣襟被吹得翻卷进去了。
对方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眼，反应过来后立刻抬手将衣襟整理了下，他重新抬头看向谢灵玉，不好意思般轻笑了下，他牵着的黑骊忽然轻轻甩头，抖落了鬃毛上的雪花。
他说：“这雪下得确实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谢灵玉道：“是啊。”

第40章
桓礼送了谢灵玉一程，两人一路无话，雪夜的渡口，他看着江上那艘船渐行渐远，孤帆远影直到再也不见。
天将亮未亮，江边钓叟低低地唱着歌，很老的调子，听不太清楚字词，只依稀听见一两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年轻的桓家家主仍是牵着那匹黑骊，一直到天亮了，他回过身慢慢地往回走，身上的晶莹的积雪随之落地。
李稚如今整个人正沉浸在热恋之中，他心中恨不得离谢珩近一点，再近一点，简直要寸步不离才好，他原本是在琼林苑当差，来去跑了两天，他鼓起勇气和谢珩提了一句，能不能调到他身边去，既然是自荐，免不了要把自己吹嘘一番，他是第一次变着花样悄悄夸自己，目的还是求个升职，心中其实也有些不好意思。
谢珩当时正在用晚膳，耐心地听完了他说的，又看了他一会儿，“自然可以。”
四个字刚落下，李稚一颗心顿时像被风吹似的飘了起来，他心中高兴得不行，面上却仍是一副为自己谋算前程的认真模样，“大人，我从即日起一定好好地为谢府当差，绝不会辜负您的厚望。”
谢珩看破没说破，“好啊。”
李稚按捺不住心里的高兴，又怕表露得太明显，会显得他不是那么正派，于是说完便退了下去。谢珩也没留他，李稚一出门后果然没有忍住，立刻摸着鼻子笑了起来，他正沉浸在欣喜之中，连徐立春从侧边走过来都没看见，冬天天本来就黑得早，徐立春穿一身黑跟个没脚的鬼一样，李稚一回头冷不丁得吓了一大跳，“啊！”
徐立春早就看见他偷摸乐个不停，故意走过去的，看李稚果然吓得叫了声，他表情都没变一下，“李典簿，您高兴什么呢？看来是有喜事啊。”
李稚道：“我……没有啊，没有。”
徐立春道：“哦，对了，我刚刚来的路上，见到一只有趣的鸟雀。”
李稚心道“什么东西？”，他对这园子里有什么鸟雀完全没兴趣，但对方看起来诚心诚意地和自己攀聊，他也只能装作有兴趣的样子，“鸟雀啊。”又道，“怎么有趣？”
徐立春道：“我借着黄昏的光，看那鸟雀在枝头蹦蹦跳跳，瞧着很是可爱，我便上前想要仔细瞧瞧它在做什么。”
李稚道：“它在做什么？”
徐立春道：“对啊，它在做什么？我看它在挑挑拣拣，我一过去，它啊捡着高枝扑腾一下就飞了，可不是有趣吗？”一边说一边对着李稚笑了下，转过身继续往庭院中走，留下被取笑的李稚站在原地尴尬了半天。
李稚在心中慢慢想，我凭本事攀的高枝，你凭什么说我攀高枝？美人如花，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不仅没有觉得惭愧，反而非常自信且得意的李稚转身就走了，也就是徐立春听不见他这一番腹诽，否则要大开眼界，这好好的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屋子里谢珩将刚刚李稚受到惊吓时的叫声以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不自觉地笑了下。
徐立春进来后，开玩笑道：“大公子，您是没看见那孩子刚刚得意洋洋的样子，您可不能再娇惯着他了，他也就是没有尾巴，若是有该翘到天上去了。”
谢珩道：“你也说是孩子了，孩子的天性而已。”
徐立春道：“玉不琢难成器，凡事若来的太容易，对小孩子而言怕不是什么好事。”
谢珩道：“一个孩子私心想要和喜欢的人多待会儿罢了，没必要往复杂了想，小孩子这样的心性也正常。”
徐立春道：“我倒不是说这孩子性格不好，只是觉得您似乎过分溺惯了些，您要一直把他当做孩子，他可真的要长不大了。”
谢珩道：“顺其自然就好，别磨灭了天性，我之前也在考虑将他带在身边，如此一来许多东西我能够亲自教，到底更放心些。”
徐立春有点意外，“他想要跟着您做事？”
谢珩点了下头。
徐立春确实有些诧异，倒不是说因为李稚的举动，而是谢珩的想法。
他没想到谢珩真的打算亲自调教李稚，栽培是一回事，但如此上心，确实是这么些年来头一回。他跟了谢珩将近二十年，谢珩第一次想手把手地教一个人，谢珩的政治智慧徐立春心中是清楚的，他一直觉得这位年轻的谢家家主不能被简单地称之为政客，如果说王珣那样的将军是国器，那谢珩这样的政客则是真正的国士，运筹帷幄，天下无双，这是徐立春目睹梁朝政坛二十年来的云谲波诡后，再也不会去怀疑的一件事。
谢珩不是贺陵，他从不收门生，甚至连幕僚也不怎么收，寻常人能够得到一两句指点都是天大的幸运，这孩子如今跟着谢珩，只要不是个完全没脑子的傻子，哪怕只是耳濡目染学个样子也足够受用一生。徐立春之前一直觉得谢珩对李稚的喜欢只是一种宠爱，类似养只招人喜欢的鸟雀，或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娈童，但如今看来似乎并不尽然。
徐立春与谢珩勉强算得上是同一类人，他们都是见惯了人心诡谲、世间丑恶的人，谢珩更是天生的冰雪心思，世人都是花团锦簇热闹非凡，他们这样的人却清醒如异端，永远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会失控半点。
徐立春知道谢珩喜欢李稚，他也很喜欢李稚，那孩子的性格确实最讨他们这种人的喜欢，单纯，真挚，但他从不觉得李稚能够影响谢珩什么，单看谢珩对待李稚的态度就能看出来，相较于刻骨铭心的深情，谢珩更多的是发自真心地希望那孩子能够高兴，他宠惯着那孩子，予取予求，温柔耐心，确实也就是对待孩子的态度，他对那孩子没有任何要求，或者说也没有任何的欲，望。
徐立春一直是这样想的，直到这一刻，他才隐约意识到他看得窄了，谢珩对李稚的宠爱暂且不提，单从栽培人才来看，谢珩对待李稚确实是要比他想象的要上心，谢珩并不是将李稚看做了一只逗趣的鸟雀，而是真的在为他铺路、为他考虑打算，甚至不是出于“这个人将来能不能用”的角度，而是希望他今后一生顺遂，不辜负这一身的才华。
世间真情难得，无论情深情浅，或者哪怕只是简单的喜欢也很好，今生能够相互陪伴已经是幸事，谢珩比谁都明白那孩子的真心有多可贵，他虽然将李稚看做孩子，但是他从没有轻视过他，给予了全部的理解与尊重。而他也知道，孩子终有一天是会长大的，该懂的事情迟早会懂。
徐立春道：“大公子既然是想将他带在身边，那是想让他做些什么呢？我心里有数，好安排下去。”
谢珩道：“他的字不错，以后帮着整理案牍誊抄文书吧。”
徐立春有好一阵子没说话，这活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这意味着李稚从今日起能够接触到任意的机密文书，尚书台、中书省、谢府来往的书信他全都能够随意翻看，梁朝的中枢要密将对那孩子彻底敞开。徐立春原本下意识还想劝说谢珩要不要再斟酌下，不过很快又想到，谢珩既然把话说出来了，心中恐怕早就深思熟虑过，他于是把话又咽回去，“是，我明日安排下去。”
事情都说完了，徐立春原本是要离开了，却又没有走，他回过身对着谢珩道：“大公子，我多嘴再说两句，您若是觉得不对，那就权当做我胡说，我是觉得，李稚那孩子确实挺好的，只是年纪太小了，人性如此，许多东西若是来的太轻易，便不会被珍惜。您不希望那孩子怕您，但我们的打理人事的都知道，想要治下，敬畏是最不可或缺的。”
谢珩看了他一眼，良久才道：“我知道。”
徐立春其实清楚谢珩心中什么都明白，可他仍是忍不住要念叨，大概唠叨这种事情，确实是上了年纪的人的通病吧，不多说两句不自在。
他起身退了下去。
李稚这边离开了隐山居，却没有离开谢府，他回了一趟琼林苑把东西收拾了下，一出门正好又撞见徐立春，徐立春见他还没走就喊住了他。
徐立春原本是打算明天再给李稚讲讲他的新活，这正好撞上了人，他就随口简单交代了一遍。李稚一听说谢珩打算让自己跟在他身边整理机密案牍，顿时惊了下，他自己就是干案牍起家的，他当然知道这差事意味着什么，他是想要找个内府的活计，但他没想到谢珩会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他，一时连呼吸都有些不稳起来。
徐立春将李稚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交代完事后，笑着道：“大人将这个差事交给了你，说明他心中很看重你，这些年来我可还从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过，你是头一个，可千万别令他失望。”说着拍了下李稚的肩，随即一皱眉道：“怎么这么瘦啊？要多吃点啊。”
李稚点了下头，“好。”
徐立春说完转身离开了，李稚一双眼望向隐山居的方向，他原本是打算要回去了，此时却又改了主意。
深夜，谢珩处理完了公事，这个时辰他原是要歇下了，今夜却不知道怎么的没什么睡意，他一个人站在廊下多看了会儿夜雪，天寒地冻，雪花纷飞，他并感觉不到多少冷意，心中思绪沉沉浮浮，终归于一片平静。
谢晁曾经与好友闲聊时说过这样一番话，大意是讲谢家的孩子在情路上多是坎坷，导致他们一生多受折磨，甚至有几个更是英年早逝，在谢晁这一脉，谢照与桓郗两个人少年夫妻情深意笃，结果发妻病逝，谢照终身不娶。谢照有个弟弟名叫谢惔，也是有情衷难解，后来更是入了空山别了尘寰。谢灵玉与王珣，两人一见钟情，而今却徒留谢灵玉终生神伤。
人世间的事情多有不如意的，夫妻情深者少有白头，浑浑噩噩的倒是能够搭伴过完这一生，这人世间一半多的苦楚都来自于人的心中有情，谢晁说完这番话后，又对着友人说起谢珩，说这个孩子难得，是个冰雪的心肠，将来能够远离这些纠结，免受情爱的痛苦折磨，说完仍为谢灵玉伤心许久。
或许是因为最近谢灵玉的事情，谢珩不自觉地在回忆中多想了会儿，过了子夜，他转身回了屋。夜光照在漆黑的乌木地板上犹如静水，不时还有雪影，他没有打算点灯，就这么直接回房间去，刚走进卧室，他忽然停下了脚步，黑暗中安静极了，看不清他的脸色。
“出来。”
在他的身后右侧，一个身影应声从阴影处闪出来，朝着他就迅速扑了过来。
哐一声响，本想要来个惊喜的李稚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腹部传来剧痛，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整个人被踹飞了出去，砰一声撞上了房门，扇形的门拍了他的背一下，他结结实实地摔滚在了地上，“错了！我错了！”他忙抬手护着头，“大人，是我，李稚。”
谢珩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动作顿时停了，他的脚还抵着李稚的腰腹部，“怎么是你？”
李稚有点吓懵了，他差点觉得自己要没命了，感觉到对方的脚移开，他松了口气，随后就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他按着腹部疼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刚刚那一脚踹得他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耳朵里嗡嗡地震着，完全听不清谢珩在说什么，对方低下身扶自己，他忍了片刻，喉咙里一股血腥味，吐了点血出来。
谢珩扶着他的手停下了，很快起身去把灯点了起来。李稚脸色惨白垂着头，站都站不起来，大约是知道自己犯蠢在先，有点怕挨骂，也不敢看他，很快地擦掉了嘴角的血。谢珩一看心中就全明白了，“还起得来吗？”他重新扶住了李稚，“好了，先起来。”
“没事，我……”李稚努力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站起来，但腹部那一脚实在是太重，踹得他整个人都蜷曲了，他稍微一动就疼得浑身直抽。
谢珩看出他的异样，索性将人捞了起来，抱着他在床上放下，“躺一会儿，我找个大夫过来。”
李稚忙拽住他的手臂，“我没事，不找大夫，我好了！”
谢珩看他整个人都要吓得弹坐起来，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臂不放，他只能重新坐回床上，伸手捞住了他，顺势握住了李稚的右手，帮他简单地看了下脉。
“大人您还懂岐黄之术吗？”
“从前了解过，算不上精通。”谢珩松开了李稚的手，转而覆上了李稚的腹部，“是我没留意，该想到是你的。”
李稚已经缓过劲来了，一听谢珩没有骂自己，先是愣了下，安静地躲在他怀里没再动。
谢珩解开了李稚的带钩，将外套褪下来，揭开衣服看了眼，他没说什么，手轻轻覆上去帮他揉了起来，李稚顿时睁大了眼睛，只感觉到那只冰凉修长的手地贴着自己的腹部，过了会儿却又温暖起来，那种断肠似的疼痛感真的减轻了不少。
控制不住的，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只手上。
李稚道：“大人，您怎么不骂我啊？”
谢珩还在想这孩子在想什么，半天也不说话，“我骂你做什么，我把你打伤了，这是我的错。”又问道：“好些了吗？”
李稚愣愣地道：“已经好多了。”
谢珩道：“还是找个大夫看看，我刚看你咳血了，别落下病根。”
李稚道：“不，没事，我真的没事，我已经不觉得难受了，”他抓紧了谢珩，“我再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谢珩道：“你害怕看大夫？”
李稚是过了会儿才道：“没有，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我没事了。”他确实是觉得没必要，这大晚上兴师动众地找个大夫也挺麻烦的。
谢珩依旧是抱着他，怕他着凉，扯过了被子轻披在了他的身上，手继续帮他轻轻地揉着腹部。
李稚躺在谢珩的怀中，试着找了个话题，“大人，您不是个文官吗？我怎么觉得您的力气不像是文官。”
谢珩道：“我出镇过豫州，兼领过江州牧。”
李稚心道难怪，豫州牧与江州牧，都是正儿八经的武职，他顿时有种自己刚刚在找死的觉悟，“大人，我遇到了徐大人，他同我说了您让我跟着您做事，我就想着回来再找找您，我看您一直在处理公事就打算在屋子里等您，我本来是打算给您一个惊喜的。”
和谢珩心中猜的差不多，谢珩也没说什么，只问道：“还疼吗？”
李稚摇了下头，声音莫名轻了下去，“不疼了。”
谢珩低头看他一眼，低声道：“没事了。”

第41章
腹部的疼痛缓解后，李稚躺在谢珩的怀中，听着他在耳边说话，莫名有种说不上来的安心感，还有些隐隐的开心，感觉到那只手继续不轻不重地帮他揉着，他心中升起个神奇的念头，觉得那一脚挨得还挺值的。
谢珩看见他写在脸上的表情，“在想什么？”这孩子怎么遇到什么事都能笑起来。
“我觉得挨这下好像还挺值得的。”
“怎么会这么想？”
李稚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这种事情一样，埋在了他的怀中，“如果能够一直这样，我觉得每天打一下好像也没事。”年纪轻轻，懂不懂事另说，但话里行间硬是有种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觉悟。
谢珩听懂了他的意思，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顺手揉了下李稚的脑袋，“一天到晚说些傻话。”
李稚听他这么说，好像有只大手搓了把他的心脏，莫名更加躁动不安，胆子也更大了，“要是大人能够一直抱着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死也无所谓了。”
谢珩觉得他这小小年纪，这些不着调的话到底是跟谁学的？“你不受伤，我也会像这样对你好，不要这样想，身体是第一等重要的，要照顾好自己。你若是很喜欢我抱着你，我可以一直都抱着你，这本来也没有什么。”
李稚闻声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出奇，也不知道为什么，谢珩明明只是普通语气，可落在他耳中，他却好像听到了不得的情话一样，恨不得要即刻扑上去死死抱着他才好，这样好的一个人啊，竟然是他的，他自己都觉得不敢置信。
谢珩确定李稚没有什么大事后，也稍微放下心来。
李稚道：“大人，我听徐大人说，您打算安排我跟在您身边整理文书。”
谢珩道：“是，以后交给你的文书你都可以翻阅，有不懂的地方拿来问我就好。”
李稚道：“大人，您真的如此信任我吗？”
谢珩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眼神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他道：“我相信你能够做好。”
李稚对着那双昏星似的眼睛，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爱意，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大人，我绝不会让您失望。”
谢珩觉得这孩子忠诚得像是个对着神明起誓的信徒，那神色仿佛只要他做不到自己所承诺的，立刻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他低声道：“尽力去做就好了，别多想。”
李稚点了下头。
谢珩看他脸上确实没什么疼痛神色了，收回了帮他轻揉着腹部的手，“夜深了，你身体也不舒服，今晚留在这里睡吧。”
李稚立刻道：“真的吗？我可以和您一起睡？”
这张床确实是谢珩平时睡的，他原想着让李稚留在床上睡，他自己去侧居，可李稚这话一脱口而出，他立刻明白了这孩子在想什么，于是把没说完的话又收了回去，“可以。”
他话一说完，就看见李稚的一双眼睛忽然间亮得能够照出光来，完全看不出之前受伤时的虚弱感，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的神采奕奕，连谢珩也不由得顿了下。
李稚觉得他现在哪里也不疼了，腰腹不疼了，头也不晕了，原地能够直接跳起来，嘴角不自觉上扬，他也就是拼命克制着，否则简直能够笑死在这张床上。他立刻低头简单收拾了下，脱了衣服，只穿着中衣躺了回去，拽着被子往内侧挪了下，给谢珩腾出了个外面的空位置，然后他抬起头，睁着晶亮的眼睛盯着坐在床边的谢珩看。
谢珩看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在看到李稚二话不说迅速脱衣服的时候，他就有些难得的怔住，没说完的话也说不下去了，他慢慢又打量了李稚一眼。
李稚不明白谢珩为什么没动，忽然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挪腾了两下，将自己身上的被子分过去一大半，手拽着被子掀开了一角，示意谢珩可以快些睡下了。
谢珩看了对方那副掩饰不住期待的表情，终于极轻地笑了下，他低下身伸手从床边捡起李稚刚刚脱下来就丢出去的衣服，一件件整齐叠好放在了床前的乌木立架上，顺手熄了架上的灯烛。
然后他去解腰间的玉带钩，在他的身后，李稚趴在床上，一边下意识屏着呼吸，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屋子里只有从窗外照进来的微光，雪天的夜光比平时要亮些，他看见谢珩将腰带解下来，脱了金青色的圆领衫，也全都一一叠放在木架上。
谢珩道：“睡吧。”
李稚感觉到谢珩躺在了自己的身边，床微微陷下去一些，他被那两个字撩动了下心神，好半天也没说话。
李稚穿着中衣躺在被子里，他没有丝毫的睡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了，他仍是在一动不动地侧躺着打量谢珩的侧脸，墨绿色的床帘昏昏暗暗的，夜光从窗户照进来，帘子上仿佛浮动着幽幽的水光，他像是对着一副画似的，看得直出神。
又过去了半个时辰，他眼中还是清明一片，他心想谢珩应该已经睡了，忍不住朝他靠近了些。
谢珩从来没有与人同床共枕过，他睡眠本就浅，稍微有杂音就无法入睡。枕边的李稚一直盯着他，呼吸声时不时乱一阵子，或者是被子窸窸窣窣动两下，他根本无法入睡，于是只闭目养神而已。
李稚刚一靠过来，谢珩就察觉到了，过了会儿，又靠近了些，就这样安静了良久，一只手从背后伸了过来，慢慢地环抱住了他的腰，李稚的脸贴上了他的肩，明明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脸，但就是能知道他在暗自高兴。
谢珩没有睁开眼睛。
片刻后，左侧有均匀平稳的呼吸声传来，谢珩低下头看向终于睡着了的李稚，静静地打量了很久，伸手帮他将被角轻掖了下，没想到这动作却把李稚弄醒了，他看着李稚，李稚半睡半醒的，看见他时表情像是在做梦，忽然亲了他一下，然后抱着他埋头继续睡了。
大约是没有料到的缘故，被亲了的谢珩很久也没有动，终于，他抬手轻揉了下李稚埋在自己怀中的脑袋，笑了下。
第二天一早，吃过了早膳，谢珩还是叫了个大夫帮李稚看了看。李稚自觉得身体已经完全没有异样了，不痛不痒根本没必要看，但是一觉睡醒的他心情特别好，人也格外的温驯，谢珩说什么他做什么，老老实实地让大夫把了脉，大夫说了一大堆反正他也没记住半句，大夫走后，他重新看向谢珩，看着看着就笑起来了。
谢珩道：“好好休息两日，这几天先别忙别的了。”
李稚点了下头，脸上还是笑。
谢珩是看不懂如今的孩子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对自己的身体一点也不上心，“还是要认真喝两日药，少年咳血是个忌讳，我让人备好药，你准时服就好。”
“好。”
谢珩看他还是一副盯着自己神游的样子，放轻了些声音，“听话啊。”
李稚继续点头，他试探着问道：“大人，我以后还能够和您一块睡吗？”
谢珩难得也失笑，“你想过来睡的话，直接到这边来就好。”
李稚眼睛顿时雪亮。
药送过来后，谢珩让李稚喝药，正好大清早徐立春来送文书，谢珩多吩咐了他两句，一旁李稚听他的安排，似乎是今天有人要来访。每日来谢府登门拜访的人多不胜数，谢珩却很少接见，更别提亲自叮嘱徐立春准备好接待，他不由得生出点好奇来。
徐立春走后，李稚忍不住问谢珩道：“大人，今日有贵客要登门吗？”
谢珩道：“是有个重要的人要来。”
李稚想了下，以谢珩的地位，他如此看重的人会是什么身份？思来想去，他问道：“是陛下吗？”
谢珩闻声看向他，李稚这押奖一样的表情让他笑了下，“不是，是我的一位表亲，算日子他今日该到了。”
“表亲？”
“是我的表弟，你若是好奇的话，也可以跟着见见。”
夜晚，李稚见到了谢珩所说的那位表亲，他原以为谢家的亲戚都是达官贵族，来去必有大排场，然而在谢府门口看见那人时他却很意外，青年披着一身雪，牵着一匹黑骊，抬手摘下了黑色的兜帽，那双桃花眼清明漂亮，抬眼时仿佛生出潋滟的光，但仍掩饰不住的风尘仆仆后的疲倦，能看出他应该是赶了很久的路。
年龄、气质、长相，加之上午谢珩说的话，李稚一下子就猜出了这个人的身份，桓家大公子桓礼。令他有些意外的是，这个人实在是长得很漂亮，李稚很难具体用某个词汇形容出眼前这个人给他的感觉，这是一种利落、飒然、直击人心的漂亮，并不阴柔，也不阳刚，非常独特，盯着人时有点轻浮、有点漫不经心。
他站在雪里一抬眼睛，简直全世界的人都会去爱他。听闻谯洲桓氏出美人，谢珩的母亲桓郗便是一例，可惜年纪轻轻香消玉殒，只留下一段曾经沧海难为水的传说，要说这世上的传说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直到看见眼前的桓礼，李稚好像才隐约懂了些。
桓礼看见谢珩时，抬手打了个招呼，他没说什么，谢珩却是一眼就看明白了，当日他私心希望谢灵玉能够放下前尘往事，于是写了那封信寄给桓礼，如今只看桓礼的神色就能知道，到底是没有结果。
算了，世上的事情终究无法强求。

第42章
湖心亭中，竹帘放了下来，红泥火炉中烧着乌银炭，木案上布好了菜肴，徐立春早早命人从窖中取了酒出来，这几坛子酒还是两年前谢珩路过寒天观时带回来的，刚倒出来时昏黄浑浊，用细密的铜雀铜斗漏一滤，即刻变得清澈起来。
桓礼与谢珩对面而坐，他看上去除了些许疲倦，倒是也称不上苦大仇深，因为常年脸上带笑，一开口仍是下意识笑着的，他打量了一圈四周道：“怎么不见裴鹤啊？”
谢珩道：“去豫州办事了。”
“这样啊。”桓礼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谢珩，“你的书信我收到了，婚约那事就按着你信上说的办吧。”
谢珩问道：“她走了？”
桓礼点了下头，“我送她到了绵江，她乘船回去了，临行前让我不用送了，我也不好再继续跟着她，就只能送到这里了。”他说话间随手将叠着的袖口展开，“怎么盛京也在下雪啊？我来去路上跑了半个月，这雪就没停过，我都要怀疑它是不是追着我下的。”
“前两日停了一阵子，昨晚重新开始下的。”
桓礼一听顿时无语凝噎，笑道：“还真是追着我下的。”
桓礼抬头看向这改了格局后的湖心亭，竹帘外飞雪连天，像极了飘絮，“这个冬天真是不寻常，雪这么大，断断续续下了好几个月，难怪她说很多年没见过这么漫长的冬日了。”他说完思索了一会儿，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笑了下。
谢珩手动了下，盛着清酒的杯子被推了过去，在光洁如镜的桌案上划过一道。
相较于常年隐居的谢灵玉，谢珩反倒对桓礼更熟悉些，他很早就知道桓礼对谢灵玉有情，或许比桓礼自己察觉得还要早。
那年秋天，少年桓礼来盛京述职，顺道来清凉台拜访谢照，谢照虽然对谢灵玉不闻不问，但对于桓家照顾谢灵玉的事情却心知肚明，他接见桓礼时，莫名沉默良久，忽然说起了桓郗在世时的一件事，当初桓郗怀孕后，两家闲谈中约定好将来生下的孩子仍要结为姻亲，可惜桓家一直没有孩子出生，等到桓礼出世，谢灵玉已经十二岁，此事也不了了之，若是桓礼能够早两年出生，两个孩子本该是一对。
那是自谢灵玉离家之后，谢照第一次提到这个女儿以及她的婚姻，也是唯一一次流露出些许的后悔与仁慈。在当时，除了谢珩外，没人注意到少年桓礼的表情，他像是被某种从未设想过的画面给击中了，握着手中的杯盏很久没动，眼神忽然闪烁了两下，之后谢照再与他说话，他始终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令谢照没有料到的是，他无心的两三句话，改变了这个少年一生的轨迹。
谢珩向来觉得，无论是对待什么，过于执迷往往过犹不及，如谢晁所说，古来深情少白头，能够有个七八分便够了，而像谢灵玉与王珣这样的，一见知君即断肠，旁人心中觉得羡慕，可这段感情其实困了他们两人一生。
谢珩看出桓礼有隐隐步其后尘的征兆，明知此事不会再有结果，却仍是困在“求而不得”的隐念之中，一步步深陷下去，他平时很少规劝别人，但当年毕竟是他嘱托桓礼照顾谢灵玉，要说此事也有他的责任在其中，他对桓礼道：“缘起则生，缘尽则散，世上的事情不能强求。”
桓礼听完后先是没说话，良久才点了下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算了，不再提了。”桓礼深深地吸了口气，从案上端起那酒杯一饮而尽，将所有的事情都抛之脑后。他对谢珩道：“话说回来，我这趟入京也正好有事找你商量，豫州太守孙藐前两日请辞，那位置快空下来了，新的人选一直没消息，青州那边想要问问你的意思。”
西北青雍幽三州往南与豫州接壤，无论是打仗运粮或是漕运行商都要打那地方过，这是货真价实的三府名州、战略要塞，扼住了豫州便意味着挟制了西北，故而背地里对豫州虎视眈眈的人不少，不过这地方一直都稳稳地位于士族的掌控中。
当初谢照因为担心寡头凭凌豫州府的情况再次发生，调来外地出身且家族势力不强势的官员担任豫州太守，并且时常替换，久而久之就成了一桩惯例。桓家作为士族在西北的代言人，平时监控着其他两个州府，和谢家关系很深，又加之最近西北局势云谲波诡，桓礼顺道朝谢珩打听豫州太守的新任人选也是情理之中。
谢珩道：“这事我还在考虑，尚书台倒是推了几个人过来。”
桓礼道：“人选有哪些？”
谢珩摇了下头，桓礼顿时显得错愕，“一个也没法用？士族已经无人可用了吗？”
谢珩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京梁士族这两年看似鼎盛，实则几个挑不出能堪大用的人，一群夸夸其谈的纨绔靠着祖上的庇荫占着要职，每日像是活在梦中，车骑将军被问及他是管什么事务的，答曰大约是管马车的，这就是梁朝的三品紫金将军，这也是谢珩邀季少龄重新登仕以及请来贺陵重开国子学的原因，一个王朝没有新的人才可用，再聪明绝顶的政客也是独木难支。
谢珩道：“孙藐的辞呈我退回去了，至于新的人选，再挑一阵子吧。”
桓礼点了下头，“好。”
两人又谈起了最近西北的局势，桓礼随手将酒器搁在了矮炉的吊架上，预备着烫温了再喝，他与谢珩是多年的好友，两人许久不见，加之最近西北三州的局势又如此动荡，这一晚上确实有的聊了。
李稚原本是跟着谢珩的，途中徐立春把他喊了出去，说是要他帮个忙。李稚跟徐立春来到了隐山居，他以为徐立春是要他帮忙整理文书或是有别的重要事情吩咐，于是听他的话在案前坐下，却只见徐立春变戏法似的端出一碗汤药，搁在了他的面前。
李稚：“……”
徐立春抬手在药碗上轻轻扇了两下，“凉了，喝吧，大公子吩咐了，每日早晚两服药。”
李稚有点哭笑不得，“您这么神秘地把我喊过来就为了这个啊？”
徐立春不紧不慢道：“天这么晚了，大公子与桓家公子还有的聊，这大冷天的你就也别跟着瞎凑热闹了，喝完药早会儿睡吧。”他说着话顺手将案上的文书收好，一一翻阅过后，将其分门别类地放入盒子中。
李稚确实感觉暖和了很多，他坐在案前喝着药，一双眼睛打量着在书架前收拾的徐立春。隐山居的这个房间他还从没有来过，看起来有些像是文藏室，落地书架上摆满了整齐的黑胡桃木盒匣，他看着徐立春熟练地将手中的那只盒子放在了右下角的空位置中。
徐立春道：“将来这些活便是要交给你了，如今就先看看吧。”
李稚和徐立春聊了起来，“徐大人，您在谢府当差多久了啊？”
“三十多年了，要快四十年了吧。”
“那您岂不是看着谢中书长大的？谢中书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啊？”
徐立春一听这话，回过头看了眼李稚，“你还打听起这个了？”
李稚平时被他调侃惯了，下意识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又确实好奇，“我听谢大人说，他与桓家大公子自幼就认识？”
“是啊，桓礼的父亲从前在宁州任职，他从前跟着父亲在邺河住过一阵子，与大公子也算是总角之交。大公子小时候的脾性与如今也差不多，话虽然不多，但心中总是拿着主意，比同龄人要稳重老成许多，少年时玉树临风，整个盛京城的小姑娘都为他魂不守舍呢。”他说最后两句话时，又看了眼李稚。
李稚感觉到尴尬，低头喝了口药。
“我听闻京中世家大族尚早婚，为何谢大人一直没有娶妻啊？”
徐立春听他问起这个，心说这事倒是说起来话长了。谢家确实出痴情种，单看谢照这一脉单薄成什么样就知道了，谢照宁可过继子嗣也不续弦，谢灵玉也是情种，而谢珩则是个例外，例外到走了另一个极端，那是方外的神仙，心中没有儿女私情唯有博世大爱，谢珩不娶妻自然是他心思不在此处，但事情又没有这么简单。
谢珩二十岁时，皇帝有意将大公主毓和嫁给他，谢珩没有应许，打那之后，谢照又催促了许多次，但谢珩始终不作表态，当时正处谢府新旧两代势力交接，这父子两人的关系相当微妙，徐立春也是从婚约安排这事看出来，这位谢家大公子绝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谢照完全控制不住他，谢照自然也察觉到了，他是想管的，但后来也力不从心了。
世家大族中没有莫名其妙的别扭，所有的事情背后本质都是权力的博弈，这表面瞧着是个婚约的事情，其实是谢府权力更迭的缩影。后来谢照兴许是年纪大了，诸事也慢慢都看开了，作为倾轧朝堂多年的政客，他选择退仕避居东山，这举动其实也表明了他让贤的态度，所谓的婚事自然也没人再提了。
徐立春与李稚仔细讲解了其中的门道，他知道李稚将来势必是谢珩的心腹，这些陈年秘辛他心中有个数也好，方便将来当差。
李稚有点意外，“谢老大人和谢大人之间的关系如此紧张吗？”
徐立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世家大族也不例外。”
李稚道：“我以前当差时也听过一些老大人的事迹，他被称为一代风流名相，在盛京官员中的声望很高，我以为他与大人父子感情深厚。”
徐立春摇了下头，“感情归感情，权力又是另一码事，大公子与老大人在脾性、处事风格都截然不同，倒不是说谁好一些谁差一些，只确实不是一条道上的，两人几乎说不到一块去。”
李稚在清凉台当差这么久，总听说谢家人同气连枝，他还是头一回听见这说法，这番话也就是是徐立春说的他才敢相信，换个人说他都觉得是胡编乱造。谢珩这样的人，怎么看他也不像是会违逆父母之命的人，即便是有自己的主见，他也自然有办法将事情处理地体面周全，而徐立春的话中却隐隐透露出他与自己的父亲有过不和？
大约是因为谢照“风流名相”、“中流砥柱”的名号早在清凉台深入人心，李稚对那位退仕的老丞相也下意识心存好感，他有点难以在脑海中想象出这画面。
徐立春与李稚东扯西扯地闲聊了大半天，东西也收拾好了，他转过身对着李稚道：“行了，天也不早了，喝完药早些去睡吧。”
李稚从自己构想的画面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对着徐立春点头。
李稚看似老实地去休息了，等徐立春一走他又立刻轻盈地转过身往外走了。徐立春听闻他咳血后，也同谢珩说了差不多的话，大意是少年咳血年月不保，一定要好好休养，李稚却真觉得自己没任何毛病了，这试问世上哪个年月不保的人像他这么天天精神抖擞的？
他不睡是因为想要去湖心亭再看看谢珩，没想到刚走到了隐山居外，正好就迎面撞上了聊完事情回来的谢珩与桓礼。
桓礼今晚心中郁闷，喝了不少酒，他抬着细长的桃花眼睛打量了李稚片刻，认出来了，刚刚在谢府门外，他见这个孩子安静跟在谢珩的身后两步路处，少见的生面孔，他下意识就记住了，“你是？”
李稚回道：“李稚，在谢府当差的典簿。”说话间他的眼睛看向了一旁的谢珩，谢珩的眼神在细细风雪中显得清澈宁静。
桓礼上下打量了李稚一圈，忽然扭头问谢珩，“这就是你看上的那孩子？”他自然是听过谢珩从国子监请了个学生过来的事迹，据说谢珩还为此跟广阳府那位世子结下了梁子，想来就是面前这位了，见谢珩点了头，他重新回头仔细打量李稚，光瞧着倒是也看不出来有哪里特殊，年纪挺小，挺清秀的。
李稚还在被桓礼那句话所震惊，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人家大约说的不是那种“看上”，他刚想说句什么，桓礼伸出手，捏了把他的左脸颊，李稚顿时呆住了，好在对方很快就收回了手。
桓礼对谢珩道：“小孩子，挺有意思。”
谢珩看见李稚下意识往自己的身旁走了走，低声道：“没事，别怕。”他看向桓礼，“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桓礼脑子浑噩，没有多想，只点了下头便告辞了，谢珩示意侍卫跟上去送他去别院。
谢珩重新看向李稚，李稚对上他的视线，又继续往他身旁靠了些，一直到了一伸手要抱上去的位置，他就这么看着谢珩，谢珩终于抬手虚虚地揽住了他，四下也没有其他人，李稚立刻一把回抱住了他，谢珩失笑，“被吓到了吗？”
李稚抱到了美人，心中高兴得很，也不说话。
谢珩问道：“怎么还不睡啊？都这么晚了。”
李稚道：“我想等着你回来一起睡。”
谢珩注意到李稚用了“你”这个称呼，他也没纠正他，手慢慢地抚着他的背。
李稚抱够了，才松开了手，他抬头看向雪中的谢珩，夜色中，院墙外别无一物，只有探出来的两支稀疏横斜的白色梅花，掩在细雪中几乎看不清，一旁还没有完全冻住的水径浮着粼粼波光，他忽然吸了下鼻子，“大人，你的身上好像有股香味。”
谢珩道：“是酒的气味。”
李稚的眼神顿时变了，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意味，但感觉在莫名兴奋，“您喝酒了？”
谢珩道：“喝了一些。”
李稚总觉得今晚谢珩的眼神与声音似乎都格外的温柔，难道是因为喝了酒？那双昏星似的眼中像是有一丝一丝的光亮在缠绕，令人心动不已，李稚越看那张脸越心痒难耐，心中生出股冲动，忽然道：“大人，我想亲你。”
谢珩被他的直接给逗笑了，“好啊。”
可能是觉得这夜色太亮了，又或许是怕有人过来，总之看了大半天，李稚没能够下手，他忽然抓着谢珩的手臂将人拉到了角落里，正好对着那株白梅花树，谢珩也都由着他，昏暗中，李稚抬头继续认真地盯着他看，那光与影交织的轮廓让他简直不舍得眨一下眼睛，被撞到的梅花抖了些雪下来，落了两人一身。
李稚忽然抬手一把抱住亲了上去，那是清雪一样的味道，混着很淡的酒味，暗香浮动，他瞬间整个人都沦陷在了其中。
他像是抱住了世上最好的东西独属于他、令他心醉神迷的东西，过了会儿，他做出了一件令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情，他把手贴着谢珩的腰，慢慢伸入了对方的衣服中，隔着中衣，触摸着那些温热的皮肤。
冬日本来就冷，手一摸到暖和的东西就不想要松开，他亲着谢珩，仿佛想要吸引走对方的注意力，让他忽略这些小动作，左手则开始一寸寸慢慢地游走，直到谢珩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才瞬间惊醒过来。
谢珩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将他完全看穿了，倒是什么话没说，也没将那只手一把拽出来甩开，他只是不轻不重地握着那只手腕，轻声道：“好了。”
李稚可能是亲的有点久了，莫名感到呼吸急促，幸好挑的这地方黑，看不清他脸的颜色，他微微喘着气，“大人，我……”他说着话自己莫名其妙笑起来了，话也说不下去了，有点窘迫，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兴奋，他抽出了自己的手，重新抱住了谢珩，借力似的靠在了他的身上。
谢珩倚在那竖白墙下，任由李稚用尽全力紧紧抱着自己，手放在李稚的背慢慢摩挲着，他的眼神比平时要暗一些，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梅花瓣掉到了李稚的后颈领口处，他随手将它轻轻挑拣了出去，然后继续抱着这要命的孩子。

第43章
李稚在硬拖着谢珩腻歪完后，心满意足地往回走，一路上他侧着脸观察谢珩，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高兴。
乌木廊桥下流水清浅，竹影倒映在其中犹如黑色浮藻，每走一步，脚下都有木头嘎吱的轻微声响传来，这座四百年的老宅在雪夜中显得格外清寂古朴。李稚没有丝毫睡意，心血来潮想要跟谢珩在园子里多走两步，故意绕了点路。
池水中忽然响起了一两声扑棱声，一只鹜鸟栖落在了不远处的水中，像一片灰绿的绒叶子浮在水面上。李稚一把拉着谢珩过去，靠在了栏杆上观察起了那只鹜鸟，他扭头对谢珩很是兴奋地道：“大人，那里有只野鸭子！”
谢珩也看见了那只鹜鸟，冬日天冷，鹜鸟会往南飞，时有落入各家庭院中，梁朝人认为这是自然风流的一种，一般没什么人会把它们叫做野鸭子，虽然说叫野鸭子也没错。
李稚观察着那只小小的野鸭子，跟谢珩聊了起来，“我家乡那边一般把这个叫做‘凫’，就是会浮水的野鸭子，盛京人一般是如何称呼它啊？”
谢珩道：“孤鹜。”
李稚听见充满了文雅气息的称呼，扭头看向谢珩，“孤单的野鸭子。”说完他忽然笑起来了，说不上来是哪里好笑，但莫名笑得止不住，手撑在栏杆上，整个人倚靠在了池水边。
谢珩看着因为一只野鸭子能这么开心的李稚，不自觉也被那轻松的笑声所感染，也跟着笑了下。
李稚一双眼睛继续望着那清池水，他低声道：“那只孤单的野鸭子在看我们。”说完突然又笑起来。
谢珩确实感觉小孩子挺有意思的，池中的鹜鸟原本飘在水上，听见了这边的人声，梭的一声起身飞走了，只留下一串涟漪。
李稚低下头看自己与谢珩倒映在池水中的影子，他带着笑容扭过头来看向谢珩，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他停下来，两个人安静地对视着。
谢珩的酒量与酒品向来不错，何况他今晚其实并没有喝多少，但他确实感觉到自己要比平时略昏沉些，不是说醉，而只是说要更为慵懒随性些，李稚大约也已经看出来了，打量着他脑子里不知道想些什么。一阵卷着雪的风吹过来，两人的衣襟与头发都飘浮起来。
谢珩低声问道：“在想些什么？”
李稚忽然想到了那些深山雪夜遇到神仙的风流传说，他觉得眼前的谢珩像一个无所不能、温柔博爱的神仙，无论世上的人说什么，神仙都会认真地倾听，再将他们的心愿一一实现，“大人，我觉得你是我在这世上见过的最好的人，完美无瑕。”
简直让人惊叹于碌碌世间竟然还有这样的人，若非遇见了是不会相信有的。
谢珩听着他的表白，感觉这孩子到底还是天真了些，将什么都想象的很美好，“人无完人，世上没有真正无暇的人，我也不例外。”
李稚莫名又笑起来了，“我没有看出来您有哪里不好，我觉得您就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
谢珩看出这孩子这会儿心里正高兴得不行，哪里听得进别的话，于是只由着他胡说八道。
到底是大雪纷飞的冬天，李稚其实很怕冷，两人在廊桥边看了会儿雪景，还是回屋去了。
窗户半开着，立架上的灯不知何时被风雪吹灭了，屋子里很黑，只有屏风后的暖炉烧着炭发出些许的亮光。
谢珩原本想要去将灯点起来，谁料一进屋李稚就猛的抱住他亲上来了，他算是发现了，这孩子特别喜欢在漆黑看不清脸的地方亲他，被宽纵得胆子越来越大，如今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完全没有顾忌了，他抬起手放在了李稚的背上，原以为李稚像从前一样亲完就松开了，却没想到李稚这次却一直抱着他不松手。
谢珩道：“好了，我去把灯点起来。”
李稚忽然又亲了上去，好像要将他的嘴堵住不让他说话一样，谢珩切身地感受到了热恋中的小孩子在释放天性后能有多黏人，永远用不完的亢奋与激动，稍微被刺激到就浑身发抖，抱着亲都不够，简直是想要发狠将他勒死在自己怀中才好。
谢珩原本是由着李稚的，可李稚一直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手还放在了他的腰上，慢慢地顺着他的腰带在摸，停在玉带钩的位置上，呼吸也跟着凝滞起来。
“大人，你身上真的有股香味，不像是酒的味道。”李稚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刚刚在园外，他就有下意识的冲动，想要离谢珩更亲近些，忽然他抬起眼睛，在一片黑暗中盯着谢珩的脸。
谢珩在看见那道眼神时，脑海中有根弦跳了两下，“好了，别闹了，我去把灯点起来。”
李稚哪里听得进去他说什么，重新用力地亲了上去，手同时环抱紧了谢珩的腰，他亲着谢珩，像是在慢慢厮磨，动作并不熟练，但他显然很享受这个过程，炉中的炭火烧得通红，窗檐上有水珠流淌下来，就在他想要尝试着深吻下去、手也不自觉重新插到谢珩腰侧衣服中时，谢珩抬手牢牢地按住了他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下去。
相比较于李稚那种磨一下、碰一下的亲昵，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带着些许的清酒气味，以及罕见的放纵与强势，或许还有那座深山古寺中陈年的白桂花、茶香和雨水的气息，李稚感觉到唇齿瞬间被撬开，舌头被推回去，他整个人都懵了，近似窒息时眼前有白光闪过，一种名为“快感”的浪潮瞬间冲刷了他整个脑海。
谢珩停下来，他低头望着大口喘着粗气的李稚，而李稚甚至连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圈在对方怀中都没察觉，浑身都软了，背用力地靠在书柜上，与他对视着。
谢珩的眼睛看上去比平时要昏暗很多，他静静地注视着李稚的脸，很久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一件事，如谢晁所说的世间情爱有个七八分就够受用，并不是人间的常态，情深情浅并非人心所能够控制，一切风花雪月儿女情长，等回过神就已经太迟了，所谓的一见钟情并不是指见到即肝肠寸断，而是说有的故事从初见时的第一眼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情之所起，比一阵风吹过还要没有缘由。
晚上睡觉时，李稚似乎格外的亢奋，躺在床的内侧，一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窸窸窣窣的发出各种很小的声响，直到谢珩转过身去，伸手将人拦腰捞过来，按着后脑勺将人压在了怀中，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之后再没有任何的动静。
*
每年二月中旬份，是谢氏的祖祭月份，按祖例，谢氏子弟都要回老家建章拜祭先祖，所谓的建章就是盛京的古称。谢晁去世后，为了纪念这位家族中最德高望重的先辈，谢照与同辈的谢氏族人商议好，将未来五年的祖祭地点放在了宁州邺河，谢珩也同意了。
所谓的祖祭，除了祭祀先祖外，常年在各地当官的各脉谢家人也会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聚在一起交流政事、沟通人情，这才是祖祭对大家族而言真正的意义所在，将所有人都凝聚在一起，若是有落魄的旁支便伸手帮衬一把，谢氏一门煊赫了六百年，深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若是不能够相互扶持，再大的家族也是说散就散了。
谢珩作为谢家如今的家主，又与谢晁祖孙感情深厚，于情于理，今年二月他也要前往邺河祖祭，来去一趟大概要一个月左右，届时徐立春也会跟着去。
谢珩动身前已经命人将所有事情都提前安排妥当，也早就和李稚说了这事，临行前，他看见李稚欲言又止，于是停下来与他单独待了会儿。
李稚这两个月日子过得确实滋润，每日跟在谢珩身边做事都快养成习惯了，谢珩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他自觉正如胶似漆蜜里调油，这忽然一下子要分开这么久心中还真的有些舍不得。二月份初，天气刚刚逐渐转暖，阳春又小雪，谢珩站在庭院中与他告别，“有事可以写信给我。”
李稚点了下头，他也没说什么“希望你早点回来”的话，打量了一圈见四下无人，上前去抱住了谢珩，手轻轻地摸了两下谢珩的后背，然后松开了他。
谢珩看着李稚良久，眼中仿佛有风吹过而起的波澜，他伸出手去揉了下李稚的脑袋，转过身走了。
站在原地的李稚望着雪中那道背影，慢慢笑了起来，他此时此刻才明白，心意相通原来是这世间第一等的快乐，甚至不需要多说什么，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足够拨动心弦。

第44章
夜晚，雷雨。
梁淮河岸上的乐坊，白面歌姬正在吹奏管箫，酒宴上达官显贵们放肆地饮酒作乐，竹织灯笼一晃又一晃，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金色的纱笼中，年轻的男人回回入京都会来到这个靠着河岸的二楼雅间，听着窗外嘈杂的声响坐上一会儿，有时是几个时辰，有时只是一刻钟，但永远会在天亮离开，不多逗留，也很少说话。
他闻出今天房间中点的香有些不同寻常，扭头看去，一缕缕金色的烟从瑞兽香炉中冒出来，在昏暗中闪烁着点点金芒，一看就是价值千金。
“这是什么香？”
“金缕香。”
“有故事？”
“南朝旧事，陈帝残暴嗜杀，有太华山道士献上金缕香，陈帝得以梦游金碧辉煌的神宫，仙人向其展示‘红颜枯骨、黄金成尘’之术，陈帝一梦醒来，来到太华山，说了一句‘不如归去’，原地化作了一只白羽仙鹤，与群鹤一齐消失在深山之中。”
雨水敲打着窗棂，穿着朱衣的年轻男人眼中波澜不兴，也没有说话，天将亮时，他依旧起身离去，只留下不咸不淡的一句点评，“香不错。”
二楼的窗户半开着，屋中的人抬眼往外望去，灯火阑珊的长街上，朱衣的男人撑着把墨色的竹骨伞，孤身走在暴雨中，他看上去要比上一次见面更加瘦削，溶溶夜雨似乎短暂地化去了他身上的煞气，光看背影会以为那是个温柔如水的男人。
影子投在青色画屏上，如镜的长案上，价值千金的金缕香也不知何时慢慢燃尽了，只留下了一炉子的灰烬。
李稚近日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忙于公事没休息好，总是有些恍惚，走在大街上老感觉有人在打量自己，可又看不见有谁，郁闷中和同僚们提了两句，还被打趣道莫不是被哪家的姑娘看上了，派了人过来盯梢。李稚自然知道不可能，他来盛京后就没遇到什么姑娘，想半天想不明白，于是只当做自己没休息好。
这天是韩国公卞蔺的七十大寿，国公府举办了盛大的寿宴，梁王朝大半朱衣权贵、皇亲国戚都到场了。谢府与国公府向来交好，尽管谢珩不在盛京，但谢家仍是收到了请帖，李稚也在受邀之列。
李稚收到帖子时其实很意外，毕竟明面上他不过一个七品的典簿，按规矩没资格参加这种品级的宴会，思来想去，应该是对方看在谢府以及贺陵的面子上多送了一份帖子，一番好意不好不去，傍晚李稚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后，换身衣服拾掇好就去赴宴了。
这些日子接连都是雷雨天，刚停了两天，好巧不巧，等寿宴这天又电闪雷鸣地下起来了。
李稚在街上走到一半猛地下起了暴雨，他浑身被雨淋透，只能先回去换了套干净的衣服，等他匆匆忙忙再赶到国公府，时辰已经有些迟了，正好给他撞见了相当热闹的一幕。
事情要从韩国公卞蔺说起，元帝这一朝共封了四位国公，其中要属韩国公卞蔺最为德高望重，他出身陇西大姓阳川卞氏，年轻时曾经为梁朝立下汗马功劳，后迎娶公主拜为驸马都尉，最终凭借着劳苦功高在六十岁时被册封国公，享禄五千石，封五千邑。
李稚整理文籍时注意到，谢家对待这位老国公一直很尊敬，谢珩此次离京，尚书台与中书省的大部分事务都交给了这位老国公，其关系可见一斑。纵观老国公的一生，可谓是履历清白、策勋彪炳，唯独有一个小小的污点，这就是老国公唯一的孙子卞昀。
老国公平生只有一个儿子，早早地过世了，只留下一个小孙子，被视若珍宝地养大，老国公对其可谓是倾尽心血，小时候这孩子倒是还好，虽然资质一般，但好歹也会读书会写文章，可没想到这孩子长大后，性情大变，天天斗鸡走犬、欺良霸市，愣是变成了清凉台无人敢惹的四害之首，仗着家中宠爱，好几次对着老国公都敢出言不逊、动手动脚。
终于老国公寒了心，给他送去了西北托养在桓家，指望着他能够在边境磨砺成材，再不济也能眼不见为净。要说老人家毕竟心软，嘴上说着再也不想见到他，但心中其实还是惦念着那孩子，这次七十大寿，手下人揣摩老人家的心意，还是把世孙公子给召了回来。
结果就生出了事端。
可以确定的是，卞昀在桓家待了两年并没有洗心革面，甚至因为过于愚蠢，把周围人得罪了个遍，连向来热衷于给人养孩子的桓家人都觉得这人没救了，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看着他不出大错就算了。
而卞昀在青州待得也不舒坦，从前在盛京为所欲为，如今在桓家的地盘上却还要受人管教，他自然一百个不乐意，一直琢磨着回京去，好不容易这次赶上老国公的大寿，他终于得偿所愿。
不爽了很久的卞昀一到盛京，看见那群来为他接风洗尘的狐朋狗友，本性立刻复萌，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恨不得在大街上横着走，今日是韩国公七十大寿，众人都让着他，他也更加得意忘形起来。他这次入京特意带了两箱子如意翡翠作为寿礼，命人好好地装了，打算送入府中哄爷爷高兴，结果装有礼物的马车在府门前差点与另一辆马车在对面相撞。
车夫缰绳拽得太急，马车倾倒，箱子也全部撞翻在地，庆幸是提前装垫了棉花，如意翡翠一样也没摔坏，可出了这么一个岔子，卞昀却大为恼火，直接跨坐在马上，用鞭子指着对面的马车破口大骂了起来。
李稚到的时机很巧，他正好看完了全程，虽然下着暴雨天又黑，画面比较模糊，但在场的人都能够看得出来，过错并不在对面的那辆马车上，卞昀急着送礼回府，将车马在随处可见行人的街道上驾得飞快，一时没刹住惊到了对方的马车，对方原本都已经停住了，马受惊了才又跑了两步，所以才会差点撞上去。
卞昀压根不理会这些，见对方没有立刻滚下马车来赔罪，他心头的火就蹭一下窜上来了。李稚听着对方嘴中滔滔不绝喷出来盛京话，他确实有些没想到，一个名门贵公子能骂得这么下三滥，一口夹杂着一个“贱民”，他周围的那群狐朋狗友和侍卫们也跟着一起骂，街上的声音嘈杂无比，对面马车上的人估计是被这人山人海的阵仗吓懵了，连头也不敢露，只有那个可怜的马夫在外面吓得浑身哆嗦。
盛京官员的马车有专门的装饰色用以表明品阶，除非是谢府或是国公府这种顶级高门，从木质与马的品种就能看出对方的家族非富即贵，也就不用多余的装饰。而对面的那辆马车显然不是后者，那看上去应该就是普通百姓或是六七品小官的马车，或许是刚好路过？
卞昀骂的过程中，他的手下已经自告奋勇地奔着那辆马车冲去了，卞昀见状喝道：“把他给我弄出来！狗东西！”说着熟练地啐了一口。
那惊恐的马车见状仿佛终于找回了声音，“不能……不能啊，这里面是……”
暴怒的卞昀直接打断他道：“老子管你是谁，拖出来！”
李稚因为换衣服耽搁了一阵子，所以来得比较迟，这个时辰在门口观望的全是些和李稚差不多品阶的人，都是送自家大人来赴宴的，也不敢随意地上前劝架。李稚看对方是一大帮人卷着袖子冲过去，摆明了是要将人拖出来打一顿，这架势他怕真的要出大事，下意识忙走上前去，尝试着打个圆场。
“世孙公子！”李稚拦在了那辆马车前，拱手对卞昀道：“今日是老国公的七十大寿，大喜的日子何必与这些不懂事的小人物置气，还是国公的寿宴最要紧，事情闹大了，若是传到国公的耳中，坏了老人家过寿的兴致得不偿失。”
卞昀正在气头上，忽然看见走出个人来劝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听对方说了什么，而是震怒于竟然有人敢多管闲事，他才几年没回来，这盛京是又多了什么神圣？听着还以为是个大人物，一看这张脸没见过啊，再瞧这衣服也不像是高官，皱眉道：“你谁啊？”
“卑职是谢府的典簿，名叫李稚。”
“谢府？”卞昀盯着李稚看，那眼神好像变了些，“建章谢氏？”
“是。”
“来得好。”卞昀笑了，抬手一指李稚，“给我连着他一块打！”当初正是谢家人给老国公出的主意，才把他送去了青州那个穷山恶水的鬼地方待了三年，卞昀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呢，这不正好有不长眼的撞上门来了吗？见李稚那一脸难掩意外的表情，他心中大快，谢府了不得？打得就是你！
李稚本以为凭借着国公府与谢府的关系，他说这一番话，哪怕对方是听不进去也不至于会火上浇油，结果这位世孙公子张口一声令下，确实有点把他给弄懵了，他看那群没脑子的人一窝蜂朝他冲过来，倒不是说怕，他瞬间想的是，他绝不能当街被打一顿啊，否则谢府、国公府、还有贺陵，这三方的面子怎么交代？
李稚立刻往后退，“等等！”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一只手揭开了漆黑的帘子，马车中一左一右坐着两个人，左边的一个中年男人满脸冷汗愣是不敢抬手擦一下，右边则是揭开帘子的那位，年轻的男人漫不经心地望着外面的场景，“挺热闹啊。”
那道声音落下的瞬间，四下顿时安静。李稚还没能回忆起他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身体已经做出了下意识的反应，一股寒意直接顺着脊柱蹿了上来，他回头望去，这个角度并看不见对方的脸，同理对方也看不见他，李稚只看见了对方的手。
猩红的袖子，滚烫的刺金，修长的手卷揭着车帘，在晶莹夜雨中耀出一团红光。
李稚只觉得自己的脑海中有根弦骤然绷断了，铮一声响。而在场有这种反应的显然也不只是他一个人，尤其是正对着马车的那群京梁纨绔，车帘掀开的瞬间，他们显然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击。
卞昀的反应比他的那群狐朋狗友要慢一拍，主要是他一直坐在马上懒得下来，这个高度并看不清楚马车里的人，他只觉得周围忽然静下来有些奇怪，正想要喊句什么，马车中的人已经下了车，站在了暴雨中负手望着他，他的声音瞬间消失在喉咙中。他这时才明白过来，刚刚那个车夫之所以会吓成那样子，并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马车里的人。
而最惊恐的大约要属这马车的真正主人，他原不过是个吏部六品小官，本来也没资格来赴寿宴，他回家的路上，天下忽然下起了暴雨，街边有个人拦下了他的马车，说是没带伞要借他的马车避雨，他心想出门在外也不容易，便答应了，结果一看见对方的脸他差点没从车上滚下来。
刚刚坐在马车中听着外面传来的污言秽语，他简直是听一句就觉得自己离死又近了一步，而如今看着外面的一幕，他觉得或许刚刚昏死过去才是个好主意。
国公府前的大街上，整幅画面像是静止了一样，骑在马上的卞昀，围在马车边的侍从，一众跟在卞昀旁的狐朋狗友，退到台阶处的李稚，四下停靠着其他官员的马车，阶前站着众多鸦雀无声的各家侍者与随行官吏，所有人全是面如土色，一言不发。而马车前的年轻男人则是垂着眼打量着他们。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在想同一句话，但是没有一个人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卞昀之所以敢对谢府的人说打就打、说骂就骂，正是因为他知道老国公与谢珩的交情匪浅，即便是打了人，就凭他爷爷与对方的交情，对方也不会真的拿他怎么样。他在清凉台横着走，对百姓一口一个贱民，把低阶的官员视作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看似无法无天，可这种不学无术的纨绔本质上最欺软怕硬，面对真正的凶神恶煞反而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他知道这是他爷爷也招惹不起的人。
赵慎望着那位国公府的世孙公子，这人看着年轻，其实年纪比李稚还大八岁，已经快三十岁了。
卞昀躲不开那道注视，终于从马上慢慢翻下来了，也不敢对赵慎对视，看上去是想要默不作声直接回府，李稚心中暗道真是绝了，惹了事情第一反应是回家躲起来？还是要找爷爷去？前一刻还知道指着鼻子要人家道歉，如今轮到自己倒是一句话不说，绝了！
卞昀刚走到台阶处，身后传来了声音，“站住。”那声音并不算大，但他的脚步还是应声停住了，仔细看他浑身似乎在颤抖，一味地低着头也不说话。
悬挂着“永德同辉”四字的大堂中，韩国公正在与同僚举杯宴饮，忽然砰一声巨响，大门被一脚直接踹开，一个人形的东西被踢了进去，滚到了大堂中央，年轻的男人负手逆着光站在门口，一身的朱衣映出彤红的光，一路赶着跑过来想要通报的侍从见状直接跪在了台阶上。
“广、广阳王世子到。”

第45章
赵慎坐在明堂上，右手中转着刚刚顺手拿的一支射壶用的白羽翎箭，一双眼睛扫视着下面的混乱场景。
老国公一扶起卞昀，刚看清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瞳孔猛地放大，颤着声音大喊了声“子昭！”，卞昀已经昏死过去了，也没个声息，一群士族高官急忙围上去看，看清是卞昀时全都吓了一大跳，有明白人惊呼了声“快去请个大夫！”不知所措的侍者这才急忙爬起来出门去了，正好与赶来的李稚擦身而过。
卞昀稍微清醒过来，一看见爷爷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眼泪涌出了眼眶，刚嚎了一个“啊”字，老国公忙一把抱紧了他，“不怕不怕，没事了！”手掌摸着卞昀的脸，他猛地回头看向堂上的赵慎，却在对上对方视线时没了声。
年轻的男人坐在高堂之上把玩着那支羽箭，朱衣胸前用金银二股线刺着白虎图腾，那影像在抖动的烛光中仿佛活过来了一般，无声无息、睥睨众生。一个被皇令驱逐的罪人，堂而皇之又出现在了盛京，仿佛将他们这帮大臣视若无物，明明他只有一个人，可在场没有却任何人敢上前，视线所过之处，阶前的那群侍者甚至控制不住地想要跪地山呼殿下。
老国公眼神微微动了下，猛的压住了涌上来的震怒与心惊。
还是赵慎先懒洋洋地打破了寂静，“两年不见了，诸位大人别来无恙啊？老国公大寿，我正好路过，进来敬杯酒，祝老泰山万寿。”
老国公卞蔺搂抱着卞昀，终于缓声道：“多谢世子美意。”他怀中的卞昀被踹断了数根骨头，痛得眼泪直流，他娇生惯养哪里遭过这种罪，见所有官员都关切地围着他，向来宠爱他的爷爷也紧紧抱着他，他忽然叫起来道：“阿爷！是他打我！我要弄死他！”
一句愤怒叫痛的话还没说完，右脸传来剧痛，原本抱着他的老国公毫不犹豫甩手扇了他一记耳光，七十岁的老人用上了全力，连手掌都被震得发麻，卞昀完全被打懵了，泪水还在眼眶中打转，只听见老国公骂道：“没出息的东西！叫什么叫！还不快给人赔不是！”
卞昀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从小到大他再胡作非为，老国公也没碰过他一根手指头，加之浑身疼痛难忍，顿时觉得委屈得要死了，猛地仰头用尽浑身力气嚎了起来，一口气没有上来，重新昏死了过去，老国公见状忙下意识想将人抱住，却又停住手，心中骂了一句“孽障！都是孽障！”他对着旁边的侍者低声喝道：“把他带下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呆住了的侍者连忙上来接手，扶过了卞昀。
赵慎坐上面看戏似的看完了全程，从始至终垂着眼，连表情都没变一下。老国公回过头来，对着他拱手道：“世子，家中孙子顽劣，全因下官教导无方，若孩子有什么冲撞了世子的地方，还望世子海涵。”他不再问事出何因，只先赔了个不是，看上去一脸惭愧。
赵慎打量了他一会儿，轻声笑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老国公对孙儿的爱护之心，感人肺腑。”
“确实不敢当，这孩子今日之所以如此顽劣，全是我的纵容之过，我还要多谢世子替我教导这不肖的子孙。”老国公说完又道：“今早有个道士说远望我这宅院中有五彩之华光，我还百思不得其解，说是何来的华光，原来是贵人大驾光临，令府中蓬荜生辉，今日是下官七十岁的寿辰，世子既然远道而来，不如也坐下与我们一同宴饮作乐，权当是为世子接风洗尘。”
老国公这番话一出口，原本还不知该表何态度的众官员立刻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改了和缓的脸色，老国公的门生跟着附和道：“是啊，大喜的日子，只管高兴，诸事不提。”
赵慎慢悠悠地转着没有箭头的翎箭，“我记得汪循死后，在座诸位大人联名给皇帝上书，不惜触柱而死也要将我置之死地，如今竟然肯愿意请我喝酒，这酒能喝得吗？”
短短两句话落地，刚刚缓和了些气氛的大堂中顿时有如冰封。
赵慎的眼睛扫视着堂下这群噤若寒蝉的高官权贵，梁朝的官员或许是真的被“清流”两个字给毁了，听说先汉时期的名臣都是器宇轩昂，不卑不亢，即所谓的一身浩然正气，然而眼前的这群人却畏畏缩缩、步步小心，虽然口口声声都说出身名门，但骨头却乱塌塌的，这副样子确实很容易令人生出轻蔑之意，但若是真的瞧不起他们，却又是大错特错。
这群士族文官看似软弱好欺，其实却是大梁朝最不可撼动的一股势力，他们将自己牢牢地绑在一起，供养了一株名为京梁士族的参天巨树，盘根错节霸占了朝堂，天下十三州十之八九都位于那颗大树的阴影之下，砍掉一批，却又生出新的枝桠来，所有轻视他们的、威胁他们的，最终都无迹可寻，或是埋骨树下做了他们的垫脚石。
赵慎道：“这酒呢我今日就不多喝了，不过话倒是还想多说两句。这趟我回京，我知道在座诸公心中恨不得我即刻就死，如今这装模作样的是怕我弄死你们，说句实话，这是多虑了，我确实也看不上你们。”
屋中愈发静了下去，连咳嗽也不闻一声。
赵慎道：“我这个人向来信奉一条，愿赌服输。汪循之事是我失算，你们趁机弄死我，不管成没成，我没话好说，谁都有棋差一招的时候，真没了那也就没了。”
他望向老国公卞蔺，“当然同理，你们在座诸位也是如此，胜者生，败者死，这道理你们这把岁数恐怕比我懂多了。我知道诸位想要什么，只要记住愿赌服输，尽可以来取。话呢我就说到这里，大喜的日子，我还是要祝诸位大人……”他转着箭思索了会儿，接了上去，“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完他抬手翻出案上新的杯子倒了杯酒，对着老国公一饮而尽，倾杯一滴未剩。
全场被训得鸦雀无声。
赵慎起身离开，李稚原本站在角落的阴影处，见状立刻不着痕迹地低下头，避免对方注意到他，而赵慎也好似真的全然没有注意到他，在迈出大门前，赵慎袖中的手腕动了下，原本用来射壶玩乐用的白羽箭直射而出，钉在了那块“永德同辉”的“辉”字上，那块象征着士族德馨的匾额摔裂在地。
哐当一声巨响，仿佛是一个山雨欲来的讯号，又仿佛是示威战鼓的第一声，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朱红的背影消失在夜雨中，简单负手。
一片沉默的狼藉中，老国公忽然抬手捂着胸口倒跌了两步，好在身旁眼疾手快的门生连忙去扶他，“老国公！快去叫大夫过来！”
老国公抬手示意他没事，他重新沉着气在案前坐下，顺了两口气，他抬头对着宾客道：“这宴会出了些岔子，这皆因国公府没有安排周到，诸位见笑了，小辈们继续宴饮吧，别害怕，来都来了，不要失了兴致。”
一群人忙应和他的话，老国公起身离开席位，四位尚书台的老臣也转过身跟进去，余下的人则是留在堂中继续聊天喝酒，没有人再提一句刚刚的插曲，但谁都能察觉到酒宴的气氛大不如前，且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侍者进来默默又迅速地收拾了那块摔碎的匾额，又很快地退下去，只有长案上那只琉璃杯盏还没有人收，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投去一眼。
李稚扭头望了过去，他盯着那只流转着精光的杯盏，许久才慢慢吐出了一口气。
内心被深深震撼的不只是李稚，国公府后堂中，老国公正在与同僚讨论今日之事以及商量对策。
“他怎么会回来了？是皇帝将他召回来的？”
后堂中你一言我一语，众人都觉得赵慎此次入京必然是为了复仇，慌慌张张说了堆没用的，没有一个说到点子上，老国公重新躺靠长椅上静静养神，仿佛周围同僚的议论声音都不再入耳。
这一头，李稚提前离席，出了国公府，身后宴会上，那群年轻人全都扭头看向他的背影，眼神微妙。李稚自然知道这是为什么，汪循之死能够发酵到如此之大、影响如此深远，可以说与他脱不了干系，当日正是他指证赵慎，才最终逼得扎赵慎仓皇逃到了雍州老家，对方阴沟里翻船自然印象深刻，如今赵慎再次回来，以他的性格，势必不可能放过自己。
在国公府前，李稚当时一察觉不对劲就先退到了暗处，没有引起赵慎的注意，饶是如此，他还是被震住了。他不是怕事的人，但局限摆在眼前，他很怕遇到两种人，一种是卞昀这种全然意气用事的莽夫，还有就是如赵慎这种……纯粹的疯子。那一脚又一脚结结实实地踹上去，他笃定赵慎当时是想要卞昀的命。
李稚不是死脑筋的人，他既没有卞昀的家世背景，也没有卞昀常年习武的好身板，没必要拿命去硬碰硬，这阵子还是先不出门躲着些，沉住气总能把这件事慢慢解决了。李稚总觉得过了这两年，那位广阳王世子似乎比过去更加深不可测、也更为疯狂了。这是件好事，对方说，愿赌服输，而李稚想的是，久赌必输。
人在何时最疯狂？灭亡的前夕。李稚甚至怀疑那位广阳王世子的身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并不是没做过赵慎回来复仇的打算，若他是赵慎，要么等五年之期结束皇帝亲自召入京，这是下策；要么是在边境得了赫然战功回朝受封，这是中策；而最稳妥也是最实在的上策，则是干脆不再回京，一力经营老家雍州，盘活西北，反制盛京，谋时而动。
在梁朝，混迹西北边境的武将都懂一个朴实无华的道理，边将远朝堂。所以李稚是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赵慎究竟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入京？还是孤身一人，不带兵马没有召令，就说来就来了。除发疯了以外，找不到别的解释，又一想，或许这就是真相。
也许不是每个人做事前都会思虑再三，像赵慎这样的皇室子弟，含着金汤匙出生，十几岁就手握兵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信奉的法则也一直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在边境待得憋屈了，就不管不顾想要回来耀武扬威一番，他自信他能够全身而退，只把这当做了一场游戏、一场赌局，或者正如所说，他其实压根看不上他们这群人。
但李稚又隐隐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李稚走在暴雨中，他想着事情走着神，没有注意到有辆马车一直不远不近地与他并行，等他察觉到不对劲，那辆马车已经跟了他一路了，他忽然反应过来，马车怎么可能和他走路一样快？撑着伞的手顿时僵硬了。
他没敢扭头看，只用余光扫了一眼，遍地都是溅开的晶莹雨花，那辆马车正是之前国公府前与卞昀差点相撞的那一辆，一个身影坐在前面架着车，暴雨模糊了他的侧脸，右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虚虚地握着缰绳，却并不用力，马就自行拖着车辆在雨中慢慢踱步。
如果不看那透明雨水中映出来的红光，这一幕或许还有些自然风流，李稚压着彻骨的凉意，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可他刚动了这心思的瞬间，左手边就响起了一个声音。
“如此专心致志地想了一路，是想些什么呢？”对方回过头来，些许雨水打湿了他的脸庞，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声音却轻飘飘的。
李稚像是被一只手从前往后猛的扼住了喉咙，再也不能往前挪动半步，漆黑的巷子中有穿堂风吹过来，暴雨落在伞上发出巨大的哗啦声响。
赵慎打量着犹如被定身的李稚，轻声笑道：“我还在想，刚刚在谢府门口听到了个熟悉的声音，等下了马车却再也没见着人影，我还道是我听错了，原来是躲起来了。所以你是一会儿机灵，一会儿呆愣吗？”他诚心诚意地发问。

第46章
青砖上跳着雨珠，马车的檐下系着盏昏黄的灯，李稚慢慢转过身，面部的肌肉有些僵硬，但并没有表露出恐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赵慎，像个毫无感情的俑人。
如果不去看只那紧握着伞柄、控制不住轻微颤抖的右手，可以说这孩子掩饰得还算及格。
“怎么，这是天太黑遮住了你的眼睛，不认识我了？”赵慎边说话边随手地整理了下马缰，“我对你可是印象深刻啊，李稚。”
被点名的李稚猛地攥了下手，“卑职见过世子殿下。”
兴许是因为刚刚在国公府大出了风头，眼前的赵慎看上去心情不算恶劣，右手随意撑着支起来的膝盖，斜坐在马车上，半边脸隐在黑暗中，另外半张脸沐浴在烛光中，风一吹鬓角的碎发卷了起来，看不清他的表情，只隐约听见猩红衣领翻起来的哗啦声，风停下来，他依旧悄无声息，像是在林间黑暗中独行的猛兽。
李稚没有跑，他有自知之明，他绝对跑不过那辆马车。
赵慎一直望着他也没说话，李稚似乎察觉到危险的靠近，身体下意识慢慢地绷紧了，就在这种酷刑似的沉默铺天盖地迅速蔓延开时，赵慎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有点莫名其妙，他说：“这座楼台叫朱雀台，年久失修，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李稚心头一跳，他们所处的这条街道名叫朱雀大街，身后不远处有座荒废多年的朱雀台，原本的园林景观与建筑群已经全部拆除，只留下一座斑驳破旧的高台，隐在闹市的角落很不起眼，平时街上人来人往，也没什么人注意到它。
他顺着赵慎的视线看了一眼，夜雨滂沱，曾经的皇家楼台矗立在黑暗中，因为常年无人打理，顶上的拱架塌下去大半，满目断壁残垣，完全想象不出当年天下英雄纷至沓来的风流辉煌，千古鸿业，尽是雨打风吹去。
赵慎重新看向李稚，换了副打趣的口吻，“看在今夜国公府门前你挺身而出，为我仗义执言的份上，你我之间的账，我今晚就暂时不同你算了，俗话说的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说是吧？”他说最后两句话的时候笑了下。
李稚并没有感到丝毫放松，尤其是在看见对方那若隐若现的笑容时，他浑身甚至绷得更紧了。
外界传闻赵慎喜怒无常，他算是领教了，眼前的赵慎与在国公府时相比，看上去确实更慵懒平和，但也更有种不声不响的恐怖。李稚心知他绝不会是因为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而放过自己，刚刚那一刹那，他隐约感觉到赵慎似乎什么东西被勾起了往事，心境也随之变化，选择放自己一马。
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李稚想要尽快脱身，以免赵慎心血来潮又反悔了，他沉声道：“世子殿下，更深夜重，卑职先行……”
赵慎随意地打断了他的话，“何况我也不能够动你啊，你虽说年纪轻轻，却已经是谢府的座上宾，我听闻谢家那位大公子对你格外看重，耗费心血亲自栽培，我与谢府打了这么些年的交道，怎么说也要给他留两分面子，你说呢？”
李稚没了声音。
赵慎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个令他觉得不解的谜团，“这么久了，回回见着你，我都在想你到底是哪里让谢家人另眼相待？莫非你身上是有什么秘密吗？”他伸出手去，示意李稚过来。
雨巷中，那只伸过来的手清瘦修长，手背半掩在殷红的袖筒中，指节上有常年戴韘挽弓射箭留下的深痕。
李稚站在原地良久，知道躲不过，终于撑着伞往前慢慢地往前走，刚一走近，那只手忽然抓住他的胳膊，将他一把拽了过去，李稚几乎是立刻反抓住那只手，却因为力量不够没推开对方，脖颈猛地一沉，那只手放在了他的后颈处，他被迫低下头去，与那双漆黑的眼睛对视着，两个人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
对方问他：“你有秘密吗？”
李稚道：“没有。”
夜空中忽然劈过一道白色的闪电，将暴雨中的朱雀台照亮了一瞬，也将两个人的脸照得无比清晰，很快黑暗中响起惊天动地的雷声，整座王城中好像一个人也没有，雷雨冲刷着鳞次栉比的屋宇，汇入朱雀台对面那条暗潮汹涌的梁淮河，又尽付诸东流。
赵慎慢慢笑了笑，松开了李稚，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重新转回身去，挽着马缰轻劈了下，马车继续往前走。李稚反应过来，迅速往后退了两步，但还是险些被那辆马车撞上，他目视着前方一动不动，看着马车从眼前过去了，那张冷峻的侧脸也消失在眼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稚才低下身从旁边捡起伞，一伸手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轻微颤抖，他缓缓攥住了手，重新抬头看向街尽头的方向，夜雨中那辆马车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轱辘的迟迟声还隐约传来。他轻吐出了一口气。
马车上，赵慎忽然换了只手握着缰绳，原来的手则继续搭在膝盖上，袖筒中有红色洇出来，他仿佛没有察觉到一样，雨水飘零，他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事，最终仍是没发出任何的声音。
李稚并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回了谢府。
因为他时常留宿在隐山居中，为了方便休息，谢珩让徐立春将隔壁空着的侧居收拾出来，让他能够住下。李稚进了屋子后，从柜子中翻出干净的衣服，将湿透的衣服换下了，他坐在暖炉边烤着火，闻着松香燃烧的味道，那种惊魂不定的感觉消散了些，渐渐地又生出些不真实感来。
赵慎竟然放过了他这次？李稚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撑住了额头闭目养神，再次睁开眼时，余光扫见那堆在架子上的湿衣服，忽然，一抹奇怪的颜色引起了他的注意。
李稚起身迅速翻出了自己的外衫，打开衣领处对着灯烛一看，青色的后衣领处果然有一道不起眼的红褐色，他立刻抬手伸到后颈处摸了下，没有摸到伤口，但是一擦，确实像是有一点干透了的东西沾在皮肤上。
李稚突然反应过来，是血。
赵慎的手上有伤口？
他下意识用力擦着脖颈上的血迹，却不知为何有种擦不干净的感觉。
李稚原是打定主意这两日不出门避风头，可一件事情却打乱了他的计划。贺陵病了。
贺陵的年纪大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对于这个岁数的老人来说，闲数着眼前的日子过活，过一年便少一年，尤其谢晁的去世对贺陵而言确实是个不小的打击，自那之后，他一直抑郁寡欢，每日只待在国子学编书。加之年前开始，盛京气候古怪，不是连月的风雪，就是下个没完的雷雨，贺陵看着硬朗，其实身体不大好，年前因为水土不服病了一场，他没跟任何人提及，这些日子操劳过度，又病倒了。
李稚得到消息立刻出门去了一趟贺府，抬手敲开大门，仆人见是他，拉开门放他进来。
“老师怎么样了？大夫来看过了吗？”
“御医来看过了，好多了。”
“这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李稚说着话往中庭走，“病了多久了？”
“两个多月了，老先生的性子你也清楚，不让人往外说，前两日高热撑不住了，才肯在家歇一阵子，听说传出去了还动了一番肝火。”
“我去看看。”
“早上御医来过后，过来看望的人不少，老先生觉得心烦，索性交代闭门谁也不见了，这会儿正一个人在房间里写字。”说着话仆人引着李稚往书房走。
贺府中只有两个老仆，全是贺陵从老家带过来的，另一个正在屋檐下打着蒲扇煎药，身旁还堆放着劈好的柴禾，看见李稚时对着他点头示意。
李稚来到了书房，贺陵果然正在书桌前写字，负着左手，腰背笔直，一身靛蓝的长袍整齐服帖，全然没有久病的衰弱，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眼，看见是李稚时，手中的笔停了下来，“你怎么来了？”
李稚对着他行礼，“学生见过老师。”
贺陵抬手用笔尖在墨砚中蘸了蘸，“进来吧。”
李稚这才走进去，“老师，我听闻您病了，过来看看您。”
贺陵继续写着大字，笔力刚劲，折钩撇捺，一点没有拖泥带水，“这有什么好看的？年纪大了，身体总有些不爽快，真计较起来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毛病，旁人闹闹哄哄，你也跟着大惊小怪，怪道谢中书说你这性子还要磨砺两年。”他的声音不冷不淡，但能听得出来比平时沙哑两分。
李稚一看清贺陵的脸色，他原本提着的心顿时放下去不少。
贺陵问道：“早膳用过了吗？”
“这……还没有。”
贺陵抬眼示意老仆拿点吃食过来，老仆会意后退下去了。
正好字写完了没墨了，贺陵看起来还想要继续写，李稚见状伸手去帮他磨墨，却被贺陵制止了，“别动，放着，不是你干的活儿。”
李稚收回了手，贺陵自己磨了墨，把剩下的几个字写完了。这是一篇旧汉古赋的节选，没有名传，或许是前朝哪个失意的文人写的，贺陵自从年纪大了以后，很少写新的文章了，倒是很喜欢在故纸堆中淘些没名没姓的文章，闲暇时编了一本《沧海录》，又将点评汇总成了一本《遗珠录》，老人家这一辈子都在和文章打交道，病中翻一翻那些年轻人写的好文章，便觉得神清气爽。
贺陵尤其喜欢眼前的这篇文章，将它列为《沧海录》的第一篇，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道尽了那一代文人的平生。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难免变得老旧，唯有好的文字历久弥新，他摊着纸晾墨，抬头看向对面的李稚，“这两日谢中书不在朝中，你更要好好为谢府当差，切忌有松懈之心，我这里没什么好操心的，你用完早膳就回去吧。”
李稚看着贺陵，忽然轻喊了一声，“老师。”
贺陵重新看他一眼，察觉到了不寻常，停下来道：“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李稚立刻摇头，“没有，我只是想说，老师您多保重身体，累了歇息会儿，您想要做的事情，我们也可以帮您做。”
“我也做不了多少了，能多做些就只多做些，迟早是要全交给你们的。”他让李稚走到自己身旁来，纸上的墨痕已经干透了，他将东西卷收起来，然后回身从书柜中取出两本书，正是刚编完的《沧海录》与《遗珠录》，他将这两本书连带着刚写完的字一起递给李稚。
李稚伸手接过。
贺陵道：“这两本书你拿回去，你还正年轻，别总往老人家这里跑，只管去做你自己该做的事情。”
李稚道：“是，老师。”
贺陵一生没有娶妻，膝下也没有任何子嗣，他收弟子、教学生，却从不将他们视为自己的一部分，高山护育着一缕缕涓涓细流，溪流终将汇入沧海，与高山比肩而立，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他对李稚道：“好了，别过了病气，用了膳就早些回去吧。”
李稚将东西仔细收好，点了下头。

第47章
李稚拿着东西走出书房，又遇到了刚刚在屋檐下煎药的那位贺家老仆。李稚原本只是预备着打个招呼就离开，谁料对方却出声叫住了他，看上去像是有话要对他说。
李稚走了过去。
名叫陆丰的老仆低声对他道：“昨夜，韩国公忽然来了一趟，他见老先生病了，便没有多说什么，坐了会儿就走了，我问了他们家的侍从一句，原是广阳王世子回京了，我今早本想要去谢府同你提个醒，近日先别出门，正好你过来看老先生。”
李稚一听就明白了，“这事我已经知道了，那天国公府寿宴我其实也在场，我已经见过赵慎了。”
陆丰道：“你见过他了？”
李稚有些一言难尽，点头道，“是。”
陆丰道：“这事情还真的是难办，那位广阳王世子单枪匹马的也不知来京做什么，看得出来老国公也为这事犯愁，可惜谢大公子不在京中，他也没个人可以商量。”
李稚听陆丰这么说，忽然间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但一时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他对陆丰道：“老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先别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免得他担心。”
陆丰点了下头，“你也多当心些，这两日最好留在谢府别出门。”
李稚道：“行，我记住了，那我先回去了。”
李稚转身往外走，走到一半他又停了下来，脑海里仿佛有光一闪而过，他重新转过身，问了陆丰一句，“陆伯，你刚刚说，广阳王世子单枪匹马来京，这是国公府的人告诉你的吗？”
陆丰虽然不知道李稚为何多问这么一句，但还是老实地回道：“是啊，这是国公府的杨卿说的。”
李稚自然是知道杨卿是谁，这是国公府的老管事，在国公府的地位如徐立春之于谢府，李稚思索了一会儿，忽然回过神来，见陆丰不解地望着自己，他道：“没事，我就是随口问一问。”
李稚转身离开了贺府，出门时抬手撑开了伞，半片阴影落在了他的眼中，他短暂地停了下，继续大步往前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中，李稚果然就老实地待在谢府中，除了去看望贺陵外，他不再往外门口迈一步，而在谢府中，他也没有游手好闲，借职务之便，整理翻看每日尚书台、中书省的文书备录，皇帝已经知道了赵慎入京的消息，可以看出皇帝也是无比震惊，赵慎这阵子住在皇宫中，他人就没踏出宫门过一步，而外面三省六部已经暗中吵翻了天。
一阵风将窗户推开，吹在了正在翻着文书的李稚脸上，他抬头看去，窗外的竹叶在风中阵阵摇动，其中一片叶子被雨打落下来，无形的风却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清晰的圆弧痕迹，果然只要仔细留意，再隐秘的事情也会留下蛛丝马迹，何况是这种人人皆有的共识。
李稚合上了手中的文书，回身去整理书柜，正要收回手时，他瞥见了自己放在架子上的家书。
李稚顿时从这纷乱的思绪中抽身出来，他忽然想到了一件无关的事情，好像有一阵子没收到京州来的家书了。这两年来，他每隔半个月往京州老家寄一封信，顺便也会寄钱回去，他爹不识字，会让村里的教书先生帮着读信并写回信，有时先生忙，回信就会慢些，但从来没有超过两个月。
他粗略一算，自己都往家里寄了五六封信了，都快三个月了，李稚思及此心中莫名有些不安，把上一次收到的信又拿出来看了眼，那阵子还是冬日，信上李庭不厌其烦地交代他冬天冷，要记得多穿衣服，买好的炭火，多吃点热菜，不要省钱，又把他寄回去的钱全给寄回来了。
李稚没看出来有什么异样，想了想不对，开始回忆三个月前他最后寄给李庭的信上写了什么。
孩子一离开家往往都自觉地学会了报喜不报忧，李稚的家书上记录的全都是他平时遇到的琐碎好玩的事情，同时他能够隐隐地感觉到，和其他望子成龙的父亲相比，他爹似乎打心眼里不期盼他出人头地，回回都要在信上花费大量的篇幅劝他回家，车轱辘一样的话说了三年，最后李稚没看烦，教书先生都听烦了，后来干脆补一个字，略。
李稚第一次看见那个“略”字直接笑出了声，他一开始不大理解李庭的这种心情，后来想这大约是一种奇怪的心病，世上确有父母不盼望着子女建功立业，惟愿他们无灾无难，哪怕是愚笨点也没事。也正因为如此，李稚从不在信上提他在盛京做什么，只模糊地说自己在当书吏，更从不敢有一字提及建章谢氏这些豪门大族。
在李庭的眼中，盛京等同于龙潭虎穴，而世家大族的人更是洪水猛兽，怕是提个名字都要吓得他魂飞魄散。
李稚仔细地回忆完了，没觉得那封信有何不对的地方，只记得信的结尾他提到一句自己结交了位姓谢的朋友，李庭一辈子没离开过京州，也不识字，在闭塞的乡下，一般平头百姓其实对这个姓不会很敏感。李稚思来想去，没想明白，又实在放心不下，于是打算托人回京州看看。
在李稚揣测家中是不是出事时，夜晚，平城的客栈中，李庭正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夜雨声，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那枚普通的黄纸信封，这封并不是李稚寄给他的家书，甚至连李庭也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寄来的，但一展信他就立刻知道了这是谁写的。
信看完他马上烧了，连灰烬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但那封信上面的每一个字却像是牢牢地刻在了他的脑海中，在赶路的这些日夜中，那些字句就不断地在他的眼前浮现。
李庭知道那孩子的日子难过，但他从没想过，那孩子的日子会如此难过。
当年京中大变前，已经预感到了自己命运的先太子妃卫文君亲自将两个孩子交付给他，然而其实他只带了一个孩子出城，当时的赵衡只有两岁，还不到懂事的年纪，离开了父母哭闹不止，他将赵衡藏在竹篓中带出去，然而到了城外，他打开竹篓却发现其中空无一物，那孩子在他找马车时，自己翻出竹篓出去了。
当时的情势已经万般紧急，盛京到处都在搜捕叛党，尤其是在搜寻先太子的两个孩子，他不得已只能劝皇长子赵乾先出城，赵乾在听他说把孩子弄丢后，没有骂他，也没有发火，只说了一句“你在这儿等着，藏好马车和文牒。”然后头也不回地选择回城，他完全拦不住。
他在城外心急如焚地等了一夜，一遍遍想着自己罪该万死，想要进城却发现城早已经封了，就在他陷入绝望之际，赵乾却忽然重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浑身都是血，用一件还算干净的外套遮掩了，他怀中紧紧抱着那孩子，那孩子与跟自己在一起时疯狂哭闹的样子完全不同，他安静地抱着兄长的脖颈，像是困了，但是也不闭上眼睛，头靠在兄长的肩上，一句话不说。
没人知道那晚两个孩子在城中到底经历了什么，赵乾只是朝目瞪口呆的他丢了一句话，“走！”
赵乾重伤在心肺处，撑着一直没敢看大夫，只草草处理了伤口，与他们分离后，赵乾被广阳王赵元带回黄州，赵元为了救活他，几乎将整个黄州的大夫都暗中找了过来，事后为了封锁消息，又将他们全部秘密处死。
几乎所有大夫都说赵乾活不了，然而赵乾活了下来，大夫们从没见过如此心志的病人，当时他的右手受伤，赵元告诉他无法保住右手时，赵乾眼神都没变一下，对大夫说：“能活下去就行，其他没关系。”也就是那个濒死时的平静眼神，让一旁的赵元印象太深刻，心中生出警惕来，继而改变了他们两个人的一生。
赵乾可以说不是被治活的，他是自己撑着活过来的。广阳王赵元完成了自己的承诺，给了他一个新的身份，一张新的脸，并且额外保住了他的手。
赵乾在信中说起广阳王赵元，这实在是个太有意思的人，作为一个亲王，赵元在人数众多的宗室子弟中并不起眼，在景帝眼中，他是低贱的驯马女所生的血脉存疑的儿子，在元帝的眼中，他是生性懦弱的兄弟，在士族眼中，他是个没用的老好人，在卫文君眼中，他是值得在濒死时托付孩子身家性命的人。
而在赵乾眼中，天下人实在是低估了他，景帝一朝真正称得上绝顶聪明的人有三位，谢晁、季少龄、广阳王赵元。这个人有一万张面孔，却没有一张是真面目。
卫文君年少时偷偷出游，马车受惊，一个少年从天而降，帮她拽住了那根缰绳。雍州卫家大小姐，身世坎坷的少年皇子，短短的一个对视，牵扯出了这一生的故事。
作为当时西北三巨头之一，老将军卫盛出身不高，他平生只有一个女儿，将这个女儿视为重要的政治资本，当面对一无所有的皇子赵元，以及炙手可热的当朝太子，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将女儿嫁给了太子，哪怕卫文君自杀抗议也无济于事，赵元亲自上门求亲，却被他当堂羞辱一番，最终，卫文君还是嫁给了太子，这段往事也自此被深埋。
朱雀台一案爆发后，远在西北的老将军卫盛得知女儿、女婿、还有两个外孙全部惨死，隔壁青州的晋河王氏更是全族牵连被株，他一夜苍老了十多岁，没法想象那段日子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是如何熬过来的，最终老将军选择向士族低头，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都说患难见人心，朱雀台案后，人人自危，唯有赵元在朝中为卫家说话，可以想见的是，一年后，当赵元带着赵乾出现在卫盛的面前时，卫盛是如何的震惊，戎马一生没有掉过眼泪的老人紧紧抱着自己的外孙泣不成声，看向赵元时，他一遍遍地说，是他害了自己的女儿。
卫盛做梦也没想到，这个他当年看不上的皇子竟然肯为了他的女儿做到这个份上，私藏太子遗孤是滔天大罪，一旦事发，赵元必死无疑，从那一刻起，他对赵元完全改观。为了保住唯一的外孙，已经年迈的卫盛选择扶持赵元，他用尽一切为赵元铺路，卫盛去世后，赵元被朝廷封为广阳王，接手了雍州府，从此开启了他长达十数年的统治。
然而卫盛与卫文君不知道的是，赵元此人远没有看上去如此简单，赵乾后来从蛛丝马迹中看出来，恐怕当年雍州大街上那场英雄救美原就是赵元一手策划，目的只有一个，雍州。赵元看中卫文君的原因也很简单，卫文君是卫盛唯一的女儿，谁娶了卫文君就能继承雍州，只不过他没想到卫盛宁可看着女儿自杀也不肯松口。
赵元很早就懂得，他跟自己的兄弟是不一样的，他这辈子所有的东西，都是靠自己一笔笔谋算来的。同样是一个父亲所生，太子拥有季少龄这样的智囊团，有皇帝无条件的宠爱，有西北边将的支持，而他则是一无所有，需要自己一样样地争取，包括那个皇位，他也想要，而雍州则是他第一块踏脚石。
命，是靠自己改的。
赵乾是第一个看穿了他的人，他们这对“父子”这些年来彼此试探、相互利用，赵元需要用赵乾拉拢卫盛与卫老将军手下那群死忠将领，赵乾则是需要利用赵元隐藏自己的身份、壮大自己的势力，他们是真正的互利共生，赢了不会一起赢，输了则必然一起死。
赵元深知不能为他人做嫁衣的道理，他需要利用赵乾，但不能够让他脱离自己的掌控，赵乾当年的伤一直也没有好全，只因他一直暗中控制着赵乾服的药。赵乾察觉到了药有问题，但人生在世，本就是身处诡谲鬼蜮中，想要换取一些东西，选择牺牲一些东西，这交易是公平的。
唯独令赵乾没想到的是，这道陈年的伤会提前要他的命。
赵乾近两年旧伤一直断断续续地复发，屡屡流血不止，严重时甚至几次咳血，前阵子与霍家人在雍阳关外狩猎，他旧伤再次复发，没办法只能先回到雍州。当大夫说出他活不过两年后，旁边的赵元有点愣住了，显然这结果令他也没有想到，他只想控制住赵乾，而不是想要了他的命，两个自诩绝顶聪明的人，同时被命运摆布了一道，赵元愣了，一旁的赵乾反倒是忽然笑了一声。
他是笑他这一生，有点荒唐。
说实话，他并不是怕死的人，甚至可以说生生死死早都看淡了，但他真的没想到自己会死在这种时候，筹谋了十数年的布局才刚刚开始，他一死整个局都废了，而只有短短两年的时间，是绝对不够的，无论他想做什么都不够，将近二十年的心血，所有的隐忍、牺牲，全都将付诸东流，时也？命也。
连赵元都知道他决不能死，直接追问大夫能不能治，大夫连连摇头，只说让赵元另请高明，或许是早就听闻广阳王爱子之心，中年丧子古来皆悲，那大夫于心不忍，在临走前他还是为广阳王列了张名医的单子，但能够看得出来，只略尽些安慰之意。赵元沉默了。
赵乾，或者说是赵慎，他也看不上自欺欺人，自己的身体境况到底如何他比谁都清楚，在雍州休养了一阵子后，他将所有的事情都写在了纸上，再将这封信寄了出去，他知道在这世上有个地方，有个人一直在等着他带自己回家，确实是他无能。
他在信中叮嘱这世上唯二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将这个秘密永远地埋藏下去，不要再去揭开，这已经是个死局了。
李庭看完那封信时已经是泪流满面，赵慎在信中所用的字句都很平淡，仿佛那只是普通的家书，短短一千多字，道尽平生，盼望珍重，看到最后才明白这是一封绝笔。恍惚间李庭又回忆起当年在林中所见的那一幕，十岁的赵慎抱着两岁的赵衡，穿过黑暗朝着他走过来，以及他将那孩子交给自己，转过身重新翻上马车，两个身影不断地在眼前重叠闪现。
这孩子一路走得实在太过孤独了啊，他的父亲给他取名乾，寓意着太阳，可他却在黑暗中走过了一生，直到最后也只是孤零零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李庭思及此只觉得心痛难忍，烧完信后正斟酌着，他收到了李稚寄来的家书，也就是在看完的那一刻，他决定启程去一趟盛京。
这两个孩子在他的眼中都是世上最好的孩子，他们的母亲曾说过他们俩要相互扶持，无论如何，他们应该见上一面，哪怕李稚什么也不知道，他仍是可以去雍州见见赵慎。
而且李庭也隐隐能感觉到，赵慎心中是想见李稚一面的。

第48章 相认的前夕
高楼中，歌姬们抱着琵琶唱《王孙行》。
白马系垂杨，古道谢芳菲。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赵慎从梁淮河边的园林走出来，独自步在巷子中，和往常不同，他今晚打扮得很低调，一身暗红色的圆领衫，一把二十四支的青灰色竹纸伞遮去了半张脸，手里没有提灯，却仿佛能够在黑暗中视物一般往前慢慢走着，与隔壁繁华热闹的园林相比，他脚下的这条深巷却是萧索冷清，仅仅一街之隔，却仿佛有天壤之别。
赵慎走了一阵子，他停下来，身后跟着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
训练有素的刺客们望着不远处那道撑着伞的背影，雨水斜射入巷子，反射出如雾的光芒来，刺客们全都没有蒙面，一张张普通人的脸，他们从袖筒中依次取出弩、短箭，又将手伸入蓑衣的内侧，解下锻铁的剑匣，巷子的前路也被彻底封死，看地上的影子，一共来了大约有二十人。
为首的男人像是被黑暗簇拥着走出来，黑衣、黑剑、黑色的眼睛，透明的雨水落在快剑上，他转动手腕，轻巧地挽了下剑，薄薄的一片铁发出空山蝉鸣的声响，水珠振了出去，专诸之刺王僚，要离之刺庆忌也，等对方整张面孔显露出来，却是一个文弱书生模样的人。
赵慎道：“百无一用是书生，看来读书确实没有出路，现今是个人都改行舞刀弄剑了。”
刺客望着这位人为刀俎他为鱼肉的年轻王孙，笑了笑，“谁说不是呢，时兴都说宁做贩夫走卒，胜过无用书生。”
赵慎道：“昔年梁武帝时，羽林裴氏献戎捷于京师，武帝于离宫置酒，酒酣，召将军舞剑，为天下壮观。”
刺客继续念道：“观此剑之跃也，乍雄飞，俄虎吼，摇辘轳，射斗牛，青天兮可倚，白云兮可决，堵二龙之追飞，见七星之明灭。”说话间，他手中的剑生出寒光来，一点点顺着剑身游走，走到剑尖时，忽然发出一声清亮的吟声。
赵慎平生遇刺的次数不算多，但也绝不算少，大约觉得眼前这名刺客有意思，问道：“你们是奉何人之命前来？”
“广阳王府。”
赵慎听见这四个字时确实是短暂地笑了下，他是广阳王府世子，而赵元绝不可能派人刺杀他，这刺客话中的意思是是，谁派他们来的并不重要，一切皆是广阳王府多行不义必自毙，落得今日的下场则要反求诸己。赵慎把撑着的竹纸伞放了下来，手握着伞柄往下推了把，哗一声收掉了伞。
巷子中的住户似乎感觉到了今夜外面的不寻常，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灯烛也不知觉间全都熄灭了，赵慎将收好的雨伞放在了别人家临街的屋檐下。
刺客道：“你是天潢贵胄，我们会为你留一份体面。”
他话音刚落，手下的人得了命令朝着赵慎冲了过来，秋水长剑，飞身掠影，身后一行流星。赵慎站在原地不动，在长剑即将刺中他的瞬间，他偏了下头，那名刺客感觉到迎面一支箭迎面擦着脸颊而过，赵慎抬起的右手不知何时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一折，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来，手顺着往前一捋，那柄剑就落入了对方的手中，铮的一声，挽回来的长剑穿过了刺客的喉咙。
整一个动作行云流水，驾轻就熟，仿佛那一剑已经从这个角度刺出过无数遍，刺客还没反应过来，尸体已经被当胸被手肘撞了出去。
雨巷地形狭窄，众人一起上的话，将无法施展，那为首的刺客原本只是观望，在看见赵慎的动作时，他的神情忽然发生了变化。
天快亮时，雨声淅淅沥沥，李稚打着灯离开了贺府，这两日临近换季，贺陵的病情不断反复，今天深夜又发起了高热，李稚得知消息实在不放心，带着大夫过来看望，一直守到天将亮才离开。李稚出门后抄了条近道回谢府，他身边跟着两个谢府的侍卫，是他喊过来帮忙的，大家都是熟人，也并非主仆，没这么拘谨，一路上低声聊着。
走过南门大街时，有个人撑着把伞迎面走过来，远远的看不清眉目，双方擦肩而过时，李稚忽然停住了脚步，而对方也回过了头扫他一眼。
伞遮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血水顺着脖颈往下流淌。暗红色的圆领衫已经被雨和血浸透了，垂着的右手袖子中，殷红的鲜血滑过手心，顺着苍白修长的手指，与雨水一起砸落在了地上，李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闻得到对方身上那股被雨天的草腥味冲淡了的鲜血气息。
对方没有停留，只扫了一眼就转开了视线，那踏水的脚步声慢慢地远去，李稚却仿佛是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了，那半张鲜血纵横的脸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地闪现。
赵慎。
两个侍卫也注意到了刚刚走过去的那个人，回身望去，他们没看清对方的脸，故而也没认出对方是谁，只是下意识被对方那满身鲜血给惊着了，那衣服上沾的血迹有的猩红，有的发黑，看得出来的那人也受了不轻的伤，身上正在不停流血。
“那人浑身是血啊。”
“像是受伤了，要不要上前去问问？”
李稚忽然道：“走了！”
两个正讨论着要不要上前去追问的侍卫闻声回头看向李稚，这地方是清凉台的地界，寻常百姓根本进都不敢进，那个人浑身是血却在大街上踱步而走，且前往的方向是皇宫，看上去就不同寻常，他们以为李稚是不想招惹事端，见李稚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犹豫片刻，也跟了上去。
李稚一路上都沉着脸，也没说话，心脏跳得尤其的快，直到远远地望见了谢府才稍微放松了下来。那日从陆丰口中得知老国公前来看望贺陵，又专门提到赵慎是单枪匹马来的盛京，他就已经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那是一种隐蔽的风向，如同看叶子在风中飘落，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往年赵慎入京，身边都带着大批的人，要么是雍州将领，要么是顺道一同入京觐见的各州官员，而这次却截然不同，他这一次是孤身前来，此举不可谓不嚣张。
老国公的举动是一个讯号，从中能够隐约察觉到盛京官员对赵慎的态度，他们中有人已经忍无可忍，想要下手除掉赵慎，虽然不知道是谁下的手，或是说谁预备下手，但能够感觉到这是一种共识，局势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大家都在安静等着有人站出来，赵慎自己心中恐怕也有数，否则他也不会自入京后就待在皇宫中一步不出。
这是一场公认的刺杀，朝中想对赵慎出手的人太多了，只等着那一击即中的机会。
李稚已经提前判断出来了，所以对于刚刚所见到的那一幕并不感到诧异，但他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冷意，或许是人心，又或许是权谋，亦或只是那个人本身，刚刚赵慎走过去的瞬间，他看见那半张面无表情的脸庞上流淌着殷红的鲜血，那一刻他仿佛在对方身上看到了某种深不可测的漩涡，怪诞又恐怖，缠绕着他的身体，像是在冥冥之中预示着什么。
李稚感到一丝不安。
阴雨连绵，云中忽然开始打起了雷，凌晨的天依旧昏暗，需要提灯照路，李稚正要从侧门步入谢府，身后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少初。”
心绪不宁的李稚在听见那道声音时，脚步立刻停住，所有纷乱烦杂的念头顿时被扫空，他回头看去，在看清街道对面站着的人时，表情难掩意外，“爹？”
李庭没有撑伞，就这么站在雷雨中，浑身都淋得湿透了，尽管大半张脸上裹着厚厚的绒毡，只露出双眼睛在外面，但李稚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李庭是昨日到的盛京，先去了一趟金匮府库，辗转多方才打听到了李稚如今是在哪里当差，他昨晚来到了谢府，那时候李稚刚好前脚出门去了贺家，两个人可以说是擦身而过，他在谢府大门口站了一个晚上不敢上前，脑海中不断回想起李稚在信上说他结交了一位谢姓的朋友。
李稚立刻回身跑下台阶，伸手把伞递到了李庭的头上，这会儿的雨下得比昨晚要大多了，他忙伸手抓住了李庭的胳膊，“爹你怎么来了？你是一个人来的吗？你怎么不打伞啊？”
李庭望着他，“少初，你一直是在谢府当差？”
李稚被问住了，“爹，外面雨大，我们先进去再说吧。”
李庭忽然急促地摆手，“我不进去。”说话间他又看了眼谢府的大门，重复了一遍，“我不进去。”
李庭摇头往后退时差点跌倒，李稚身旁的侍卫见状下意识也伸手扶李庭，李庭却猛地甩开了对方的手，还是李稚忙扶住了他，“爹你怎么了？”
李庭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举动在旁人看来颇为奇怪，“我不用他扶，我不过是个平头百姓，他是大官，我哪里能让他扶我。”
李稚听了反倒稍微放心下来，“没事的爹，不要怕，他们都是我的朋友。”说话间他用眼神示意两个侍卫先回去，又对李庭道：“爹，正下着雨呢，咱们先进去避避雨。”
李庭却是一把用力地拽住了李稚的手，这一路上日夜兼程，他眼睛中布满了血丝，看上去心力交瘁，“你信上说，你结交了一位姓谢的朋友，便是这户谢家的人了？”
李稚把伞全给了李庭，自己浑身都快被淋透了，他看着李庭半晌，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道：“是，他是谢家大公子谢珩，他是我的贵人，我刚入京时，承蒙他的照顾，才能够在盛京立足，后来我便一直在他手下当差。爹，你先别怕，我回去慢慢和你说。”
李庭在听见“谢珩”两个字时，他一双眼睛盯着李稚看，好半天也没能说出话来，那一瞬间浮上心头的竟是种难言的心酸，这孩子他怎么能够为谢府当差，还是为谢照的儿子？李庭低声道：“少初啊，爹有两句话想同你说。”
李稚看李庭的脸色很不对劲，点头道：“好，爹，我们先找个地方说。”
李稚带着李庭回到了自己在府南大街租的宅子，一进屋他立刻扶着李庭坐下，“爹你先坐，我给您找身衣裳换上，别着凉了。”
李庭却一把拉住李稚的手，劝他道：“少初，我们去雍州吧，你跟爹一起去。”
“雍州？为何去雍州？”
“咱们有个家人在雍州，好些年没见了，我们去看看他。”
李稚一听更意外了，“哪个家人啊？”
李庭道：“他是你的同族兄长，往些年他与咱们家失散了，我也是最近才收着他的音讯，咱们去雍州见一见他，你收拾下东西，咱们这就离开盛京。”说着话他又站起了身，催促着李稚收拾。
李稚沉默了会儿，他从没听李庭提起过他们家在西北边境还有亲友，联想到刚刚李庭在谢府门口死死拽着他的样子，他以为李庭是想随便找个由头将他带离盛京，“爹，您先坐下，您听我说。”
李稚耐着性子对李庭道：“我如今在盛京一切都好，我一直谨慎行事，时刻记得保全自己，谢家是如今盛京士族之首，谢家大公子对我有知遇之恩，且救过我的命，我承了他的情，不能够这么一走了之啊。”
李庭一听猛地用力抓住了李稚，“你说他救过你的命？是谁要害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爹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李稚忙安慰李庭，斟酌片刻，他还是把当年发生的事情与李庭说了说，当听他口中说出广阳王世子“赵慎”这个名字时，李庭的脸色又是一阵迅速的变化，李稚还当他是害怕，立刻不再说下去了，只道：“一切都已经没事了。”他沉默片刻，“那广阳王世子恶贯满盈，如今自身难保，恐怕活不了多久了，也算是种报应吧。”
李庭怔怔地看着李稚说出这句话时的平静神色，那一瞬间他只觉得错了，有地方错了，这件事情本不该是这样的。
李稚察觉到李庭的手一直在抖，以为他是冷，便想着先帮他把火炉升起来。他转过身去，李庭就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外面电闪雷鸣，沉闷的雷声积在云层中，发出类似于钟鼓的声响，举头三尺有神明啊，李庭低声问道：“你将要一直为谢府当差，帮着他们出谋划策，一起对付广阳王世子吗？”
李稚道：“爹，在其位谋其职，您放心我不会出事，还有您若是真的想去雍州，过两日我陪您去一趟。”
等李稚将炉子升好，李庭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他也不再说话，李稚回过身看他，只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怎么了，爹？”
李庭轻声道：“爹觉得屋子里有些亮，许是一夜没睡，见着阳光觉得刺眼。”
李稚道：“那我去把门窗关上。”
等李稚将门窗关严后，他回身道：“爹，我们把灯点上吧……”他的声音就戛然而止，李庭捞起衣摆对着他跪下了，他惊得连话都忘记说了，忙也跪下去扶李庭，“爹你怎么了？”

第49章 相认啦
一刻钟后，李稚出了门，直奔南门街，转了一圈没找着人，他直接拔腿往皇宫的方向跑，在宫城外被执戟卫士拦下，打听过后，才得知广阳王世子今早根本没有回宫。李稚愣了下，不顾那执戟卫士的追问，转身就重新往清凉台跑。
因为雷雨，这个点的街道上并没多少行人，李稚不知道自己到底找了多久，满脑子都是想着那刚刚见着的一身鲜血，脑子里嗡嗡的响，他冲进每条巷子中都找了一遍，却不敢喊出那个名字，一直没找到人，他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街边停靠着一辆马车，收到消息立刻快马加鞭赶来盛京的萧皓不久前才与赵慎汇合，赵慎身上的伤已经简单处理过了，此刻正坐在马车前同萧皓说着话，广阳王府的侍卫打着伞守在旁边。
萧皓找着赵慎时，一见他这狼狈的样子，立刻要护送他回宫，却被赵慎阻止了，当时的赵慎站在路旁，背抵着道旁的砖碑，脚下已经积了一滩鲜血，他低声道：“找辆马车过来。”萧皓这才意识到赵慎已经站都站不住了，一上车人就昏死了过去，萧皓吼着让带来的大夫快过来，过了半个时辰后，赵慎才重新苏醒过来。
萧皓实在不明白赵慎如此做的用意，“世子，你来盛京是做什么？”赵慎反倒回头安慰他，“我没事，不是让你在关外陪着并侯吗？”
萧皓道：“是广阳王叫我来的。”
赵慎听了没说话，他也确实是精疲力竭了，他坐在马车中歇息了会儿，并没有闭上眼睛。
萧皓劝赵慎道：“世子，我们先回雍州，广阳王说了，一切都能够从长计议。”
赵慎问道：“萧皓，若这是你在这世上的最后几日，你此刻心中有没有特别想要见到的人？”
萧皓一听就猛的变了脸色，他深吸了口气，“世子……”他想要劝慰赵慎，一开口自己却先没了声音，他缓了缓，忍着打起精神道：“世子，我原是孤儿，多亏了卫老将军的收留才能够活下来，我曾在老将军面前立誓，永远效忠于您，您问我心中有没有想见的人，其实我心中有时也很想再见见我的父母，可惜他们过世太久，在梦中我已经不记得他们的长相了。”
赵慎打量着萧皓，萧皓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世子，您回京是想见什么人吗？”
赵慎沉默片刻，“一闭上眼睛，总觉得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了，确实有几分不甘心。”
话音未落，风将帘子轻轻吹卷起来，赵慎的视线忽然停住了，暴烈的雨幕外，一个人也正好回头撞上了他的视线，猛地刹住脚步，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帘子在风中抖动，那张脸也时隐时现，赵慎一直没动，连身旁的萧皓也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望了眼过去。
萧皓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是当年指证他们的那名谢府幕僚，下意识道：“是他？”
李稚手中没有撑伞，浑身都湿透了，漆黑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的方向看，袖中的手猛的攥紧了，很快，他的身后又出现了一个人，绒毡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大半张脸。赵慎远远地望着他们，从李稚短短片刻间迅速变幻的神情中，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良久，他很轻地笑了下。
李稚一见到他的笑容，肩膀控制不住地抖了下，仿佛是承受了极大的冲击，赵慎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他看见李稚忽然大踏步朝着自己走过来，却又在即将撞到行人时停住脚步，被那行人骂了两句，仿佛连一句道歉的话都不会说了，只是浑身僵硬地望着自己的方向。
行人正恼怒着，一回头看见了不远处的马车与侍卫，立刻变了脸色，也不再和李稚纠缠，低头快步走开了。
赵慎看着李稚再次朝着自己大步走来，若是在平时，他应该会阻止对方，但或许是因为这具身体实在疲惫不堪，那一刻他什么也没有说，恍惚间眼前浮现出久远的一幕，他在混乱的王城中寻找丢了的孩子，两岁的赵衡受了惊吓，偷偷藏在巷子里一夜，一见到他睁大了眼睛，立刻张开手朝他跑过来，抱着他嚎啕大哭，而他则是低身紧紧地揽住了他。
他没有训斥他乱跑，他知道不是这孩子的错，他才两岁，连话也说不清楚，他只是想要回家，他或许都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父母不见了，乳母不见了，平日里陪着他玩耍的侍卫与太监也不见了，最后连兄长也不得不丢下了他。
李稚被广阳王府的侍卫伸手拦下，萧皓正皱眉，赵慎却道：“让他过来。”
李稚继续往前走，离得近了，脚步反倒慢了下来，他盯着赵慎的脸，许久才颤着声音问道：“你……你没事吧？”
赵慎道：“没事。”
李稚自始至终就说了这一句话，他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也不敢再上前去。
还是赵慎先看出他的异样，低声安慰了他一句，“没事，别怕。”
李稚彻底没了声音，在他在身后，跟上来的李庭一见赵慎浑身是血的样子，即刻就停下了，一群人相顾无言，连一旁的萧皓都察觉出了些许的不寻常，赵慎用眼神示意萧皓先找个稳妥的地方。
京中晋王府的旧址，园中遍地春草芭蕉，屏退了所有侍卫，偌大的堂屋中只剩下了李稚、赵慎、李庭三个人，天色昏暗，透明雨水顺着琉璃窗流淌而下，赵慎已经换下了那件浸满了血的外衫，换上了件常穿的朱红常服，脸上的血迹也被擦拭干净，除了脸色稍显得苍白外，倒也看不出什么。
李稚过来的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此刻他看着窗前的赵慎仍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还没有动作，身旁的李庭却已经伸手解下了围着脸的绒毡，对着两个人跪下了。“爹！”李稚下意识想要去扶起李庭，却被李庭制止，李庭交叠着双手，平放在额前，低头一拜。
“微臣黄门侍郎季元庭，参见皇长孙殿下、小皇孙殿下。”
李稚瞬间愣住，李庭额头抵着地，对着李稚道：“殿下，您的名字不叫李稚，您的名字是赵衡，我并非是您的生父，您是前朝愍怀太子之子，是先皇梁景帝之孙，您的母亲是雍州卫氏，您的祖母是昭懿太后，您是梁朝皇室正朔，先汉赵氏之后。”
李庭说出这一番话，既是为了李稚，同时也是为了赵慎正名，他对着赵慎道：“殿下，臣没有能够信守对您的承诺，永远地保守住这个秘密，实在是因为臣不忍心见到兄弟反目、手足相残的场景，臣无颜面对先太子妃在天有灵，先太子妃曾说，希望两位皇孙相互扶持，若是让她见到今时今日的场景，不知是何等的痛心万分，一母同胞，血浓于水，莫不敢忘啊。”
最后一句话，却是说给李稚听的，李稚低头看着李庭，想要扶他却又伸不出手，正在他说不出话之际，从身旁伸过来一只瘦削修长的手，将李庭慢慢扶了起来。
事已至此，赵慎也没有多说无谓的话，只道：“这些年来多谢你了，季大人，您是我们两兄弟的恩人。”
李庭抬头看向赵慎，眼中含着泪光，他知道赵慎身上有伤，也不敢让他多有动作，自己从地上起身，低声道：“当年小皇孙殿下染上了春瘟，性命垂危之际，是皇长孙殿下从黄州带了大夫赶了过来，最终小皇孙平平安安长大，我常想那是太子与先太子妃在天上庇佑着小皇孙。”他没有把后面半句话的话说完，可是如今谁又来庇佑你呢，殿下。
李稚听见李庭说起这桩旧事，忽然扭头看向赵慎，他不是愚蠢的人，一点就自然通了，当年他望见的那树下的白色空灵的影子，李庭对他所说的那个少年神仙，原来竟然是不得不掩藏身份的赵慎。
一件事情想通了，所有的事情都瞬间通了，李庭隐居在京州乡下小镇，为何拿得出钱供他读书求学，凭借着李庭微薄的积蓄，却能够让他们两人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而等他识字那年，镇子上又正好来了个隐居的私塾先生，拿出许多珍贵古籍，让他抄录借看。
如今想来，他幼年仿佛是生活在世外桃源，读书学字，岁月莫不静好。李稚一直认为自己能够走到今日，凭借的是自己的努力与许多难得的机缘，但这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从来就没有从天而降的好运，这些年赵慎虽然从未真正出现在他的面前过，然而他那顺风顺水的十多年，却无处不存在对方的影子，他想到李庭常年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有神仙在保佑着他，原来竟是这意思。
他抬头看向赵慎，赵慎正好将李庭扶起来，一张侧脸逆着琉璃窗前映出的光，细细勾勒出轮廓，他对着李庭道：“季大人，我有几句话想要对阿衡说。”
李庭本就在心中盼望着两兄弟能够解除误会，立刻点头。
等李庭下去后，屋中只剩下了李稚与赵慎两个人，赵慎回头看向李稚，对上了那双盯着他的眼睛时，他笑了下，这个笑容并不像是他寻常那些带着些冷意、锋利的笑，而只是一个简单的笑容而已，或许是身上有伤的缘故，赵慎今日看上去并不像往常那样浑身带煞，李稚脑海中莫名又想起李庭说的，他只有两年不到的寿命，而究其最初的原因，竟是为了找他。
赵慎道：“先坐吧。”
李稚道：“你……你真的只能够活两年？”
赵慎道：“是，不过也有在找别的大夫看看，或许还有办法。”
李稚看着他，“我小时候你来看过我？”
赵慎道：“看过两次，一次是你病了，还有一次我路过京州府，也没有特意去找，就正好在街上碰见了，你和朋友在讨论白马非马，听着很有意思。”
李稚道：“在盛京时，你之所以一直恐吓我，是你怕我被牵扯到这些事情中？”
赵慎道：“我原意是想要让你知难而退，自行离开盛京，可没想到谢珩会出手保住你。”
李稚道：“那死了的汪循……他也和当年的朱雀台案有关？”
赵慎道：“他是谢照的心腹之一，曾经在太子府当差，后来在朱雀台案中做了伪证。”
李稚道：“朱雀台一案，愍怀太子自焚而死，这件事是……是谢家策划的？”
赵慎看了李稚片刻，道：“换掉太子是京梁士族的共识，当时正是两党暗斗激烈之际，因为忌惮西北边境的王珣与卫盛，谢照一手策划了朱雀台案，最终太子自焚，王珣战死，只有卫盛凭借着隐忍躲过了这一劫，他是我们的外祖父，一直很疼爱我们，十二年前已经过世了。”
李稚问道：“你想要报仇？”
赵慎道：“拨乱反正，沉冤昭雪，这是我唯一所愿，皇位并非是我所看重的，但它对很多人来说很重要。”
李稚提出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赵慎也全都一一解答，空旷的堂屋中有很轻的回声，每一个字落在地上都有回音。最终李稚没有了想问的，于是屋中就静了下来。
赵慎道：“不用多想什么，你是个局外人，这一切本就与你没有什么关系。”
李稚先是没说话，过了会儿，低声问道：“什么意思？”
赵慎道：“忘了今日我与季元庭对你说过的话，回去重新过你原本的安稳日子，把这一切当做一场梦，不要告诉任何你的身份，也不要再来见我，好好保护自己，写文章，在朝中做官，又或是回到京州隐居，总之不要辜负自己的才华，尽量活得好一些。”
李稚像是被他说得有些懵，许久才问道：“为什么？”
赵慎道：“皇孙的身份只会将你带入无数的险境中，父亲曾经希望我们两个成为顶天立地的人，而母亲则是希望我们一生平安顺遂，我不愿见到我们两个人都折在这局中，总要有一个人完成母亲的心愿。”他停了下，继续道：“带着所有人的祈盼好好地活下去，让我们觉得自己所做的是值得的。”
李稚道：“可是你……”他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了。
外面的雷雨还在下，琉璃窗上光影交织，赵慎静静地注视着李稚，这孩子的脸上从最开始起就波澜汹涌却一直拼命隐忍克制，直到这一刻才显露出些崩溃的情绪来。
李稚终于哑着声音问道：“可是你怎么办啊？”
相较于李稚的激动，赵慎却把话说的很是平淡，道：“你帮不了我，无论你做什么，只能令自己置身险境，也许还会影响到我。”他当初斟酌过后，选择隐瞒真相而不是告诉李稚，也是怕李稚得知真相一时之间受不了，做出些冲动的事情来，反过来害了他自己，这也是他今天顾不上自己的伤，专门要找李稚说这番话的用意所在，他必须安抚住李稚，有时最难的并不是做什么，而是沉住气什么也不做。
赵慎看着心情无法平复的李稚，他低声道：“这并不是容易接受的事情，我知道你心中难过，回去好好休息一阵子吧。”
李稚忽然道：“盛京官员如今密谋要除掉你，他们已经动手，你必须尽快离开盛京！”
赵慎道：“我知道，这事我心中有数。”
李稚道：“还有那一日你在国公府得罪了韩国公，他如今默许……”
赵慎看出李稚的异常，打断他的话道：“你若是真的想要为我做什么，我倒是真的有件事同你商量，兴许你能够帮得上忙。”
李稚立刻道：“什么事？”
赵慎道：“刚刚一直听你说话，也没有听见你喊我一声‘哥哥’，忽然想要再听一遍，不知道能不能够？”
李稚闻声怔住，他盯着赵慎的脸，在确认赵慎是认真的之后，他却莫名有点不知所措，看了赵慎半晌，又沉默片刻，他才终于轻声道：“哥。”
很轻的一个字，赵慎却是一瞬间静了下来，他注视着李稚，很难说清楚那一刻他的眼神，他或许是想到了些过去的事情，他轻点了下头，笑了下。

第50章 氐人的价值观
为了掩人耳目，赵慎让李稚先行从侧门离开晋王府，自己则是多待了一会儿。萧皓进来时，赵慎正手搭着椅子坐在窗前，朱红的衣摆静静披在地上，雨渐渐停了，参差屋檐下一行雨水滴落下来，他从半开的琉璃窗往外看去，旧王府中草木深深。
年轻的王孙就坐在那里，像是一副画，又像是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萧皓的心中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些东西，他问道：“世子，我们要回雍州吗？”
赵慎道：“先回宫见一趟赵徽。”
萧皓点头，过了会儿，他才低声道：“那孩子是……”
赵慎闻声看向他，却并不说话。
萧皓改口道：“我刚刚见他穿过长廊匆匆忙忙出门去，浑身都在抖，快要出去了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那眼神……说不上来的感觉，看得我心中冷不丁一跳。”
赵慎道：“听上去怎么被一个孩子吓着了？”
萧皓道：“他……听口音他好像是京州人？”
这些年来，萧皓作为赵慎唯一的心腹，对于京州这个地名可谓是印象深刻，心底深处还带着些挥之不去的疑惑，虽然赵慎从未提起过那里究竟有什么隐秘，但他依旧能察觉到些异样，再联系到刚刚那孩子看着赵慎的眼神，以及那孩子的年龄，萧皓的心中忽然生出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赵慎看出了萧皓心中在想什么，对他道：“今日的事情封锁住消息，尤其不要传到赵元的耳中。”
那一瞬间，萧皓仿佛在赵慎平和的双眼中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停顿许久，他莫名笑了下，忽然道：“是。”
赵慎没有漏过他脸上的笑容，或许这就是他们所做的一切的意义所在吧，他也跟着笑了笑，然后再次沉默下去。
雨停了，光从琉璃窗中照进来，年轻的王孙半张侧脸微微亮了起来，却显得那身华贵的朱衣更为暗沉了，胸前的白虎纹章流光一闪，仿佛下一刻就要轻盈转身跃窗而出，大约是恶兽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令人忘记了星宿四象本就是庇佑人间的神灵。
这一头，李稚带着李庭回家，将人安置好，又帮他烧好热水，准备好吃食，叮嘱他不要上街，一样样安排得有条不紊。
李庭到底是看着李稚长大的，这孩子外表上看着温驯文静，实则性子很烈，说的更直白点便是外柔内刚，一旦心中打定了主意，谁也更改不了他的心意，他一开始还担心李稚得知真相后会做出格的事情，却不料李稚自离开晋王府后就一直表现得很平静，与他说话的语气也和往常一样温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这原本是件好事，可李庭心中却不知为何更为不安了，他了解李稚的性情，李稚越是如此平静，他越觉得不寻常，也问不出这孩子的心中在想些什么，他轻喊了一声，“少初。”
正在煮着茶的李稚闻声回过头去，李庭对他道：“不用忙碌了，歇会儿吧。”
李稚回头看了眼，感觉这壶中的茶也煮的差不多了，便拎着壶起身，来到案前帮李庭沏了一盏茶，一边稳稳地倒水一边道：“爹，您先在这里住着，待会儿把文牒交给我，我去京兆处帮你换了。”
“我没办文牒，怕跟上面的人打交道。”李庭解释道：“天不亮时，城外还没什么人，我给城门戍卫塞了一点银子。”
李稚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我知道了，等会儿我去取一张新的，最近各地出入关查的严，没有文牒容易出岔子。”
李庭打量着说着话的李稚，“少初。”李稚抬起头，他却不知为何讪讪地没了话，也看不穿李稚心中在想些什么，良久他才继续道：“别怪他，他这些年也是身不由己，不管他做了什么外人觉得恶毒的事情，可他……他一个人扛下了两个人的命，一心护着你周全，无论别人如何看待他，你不要这样想他。”
李庭并不清楚李稚与赵慎在晋王府中聊了些什么，外界关于赵慎的那些传闻他也听说过，他知道以李稚的性格怕是无法接受赵慎的所作所为，又见到李稚如今的态度，下意识还是多劝了两句，李稚听完后伸手将沏好的茶放在了他的面前。
“爹。”李稚看着他，“我知道。”
李庭对上了李稚的视线，那双眼睛仍然是平静无波，他原本还想多说两句，却忽然看见那眼底的深流暗涌，一瞬间没了声音，李稚垂下头去静静的不说话，他伸出手想要去摸一下李稚的脸庞，最终却是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肩膀上，无言良久，他低声道：“好孩子。”
李稚将李庭安顿好后，他离开了家，回了谢府，谢家侍卫们看见他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与他打了招呼，他也点了下头，一路往隐山居走，从袖中取出钥匙，直接推门进入了文藏室，从柜架上取下了索引册录，翻开查找了起来。
李稚对朱雀台案了解不多，毕竟是将近二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了，偶尔听说一些风闻，也都是些没头没尾的，听上去和野史故事差不多。李稚站在阁楼三层甲字间的门前，翻了翻袖中的钥匙，将门打开了，他最终在靠窗的那柜架上找到了那一排封藏着档案的盒匣，取出来时，外面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灰尘，可以看出这间屋子平时连打扫的人也进不来。
李稚坐在窗前，打开了面前的匣子，取出了其中的封书，他盯着看了片刻，伸出手翻阅起来。
当年愍怀太子被诬告谋逆，辩无可辩，最终以死明志，且选择的是最极端的方式——自焚，他的这一举动在当时朝野内外掀起了轩然大波，士族们也没想到这位太子的性情如此刚烈，眼见着群情激愤无法控制，在朱雀台案结束一年后，朝廷最终选择封存了有关这桩大案的所有文书资料，且删去了注录上所有的记载，一切就此尘封。
此时李稚翻看那些将近二十年前的文书备档，愍怀太子、晋王赵徽、谢照、季少龄、王珣、汪循、卫盛，一个个名字出现在泛黄的纸张上，他的眼前也随之浮现出那桩梁朝自立国以来最大血案的全貌，房间中除了纸张翻动的声音外，什么动静也没用，阳光从窗户中照进来，从明亮到变得黯淡，灯点了起来，黎明破晓前的光照在了乌黑如镜的木案上，仿佛是落了一层经年的灰，而李稚依旧坐在原地。
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直到终于合上了最后一本狱案，李稚才抬起了头，昔年的腥风血雨早已经随风散去，房间中一切重新恢复了宁静，薄薄的一层光打在册立的书架上，沉默中仿佛能听见冤魂的叹息，楼台倾倒，文书毁佚，那些名字被一个个抹杀，再也无法重见天日，如同那些故去的真相，李稚坐在原地久久也没动。
那个被认为是疯子的人，就背负着这些血腥到他都不忍心看完的往事，过完了这十数年，全天下的人都憎恨他，厌恶他，想要杀了他，等他有一天死了，所有人将心中大快、拍手称好，没有人知道他原本的名字，没有人再心心念念这些旧事。
李稚慢慢地攥紧了袖中的右手，又强迫自己一点点松开了。
盛京官员心中都觉得，广阳王世子赵慎这个人，大约是真的天生好命，单论他每次将要走到绝境时，都能够有新的机缘从天而降，不仅令他摆脱厄运，而且地位更上一层楼，说的讽刺些，这真可以称得上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第一人了。
赵慎被刺杀后，元帝得知消息震怒，下令严查，但回应寥寥，问起来就是正在查了，但始终也没有线索，大约是要不了了之。老国公原本一直盯着赵慎，士族看上去也有蠢蠢欲动的意思，然而就在这时，却忽然有一件大事横空出世，使得他们不得不移开了注意力。
照理说，这些年西北的势力反制盛京，士族对于广阳王府的崛起相当忌惮，尤其广阳王府还有一层皇室宗亲的背景，在士族眼中，赵慎都快成了心腹之患了，别的事情与之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然而这次他们却能够先把赵慎先放在一边，实在是因为发生的那件事太大了，大到可以说整个梁朝都震动不已。
消息来自北方，元德十七年春二月，氐人年轻首领木华黎统一了草原八部，在与阴山一河之隔的都思城立国称汗，且区别于传统的汗国，他取了一个极具南方特色的国号，周。自此年仅三十五岁的周朝皇帝开启了自己在北国的统治，并在登基后的第一个月，就派出了一支两百人的氐人使团声势浩大地南下访问梁朝皇帝。
梁朝收到对方那封用汉文写的蹩脚国书时，可以说是上到皇帝下至官员，全都是一脸的震惊以及……说不上来的微妙，氐人之乱从先汉起，已经持续了五六百年，双方说是血海深仇也不为过。自先汉覆灭后，梁朝人一直在喊北伐收复失地，但说句实话，三百多年来也就一个王珣曾真正地成功收复了边阳，其余时刻都没有什么声音，从这个角度而言，双方称得上是势均力敌，尽管如此，在梁朝人眼中，北方那群氐人依旧是帮不开化的蛮夷。
什么叫蛮夷，就是野人，打仗就为了抢东西，抢完就跑，他们的部落一年到头沿着河水迁徙，在梁朝人看来那和游盗没什么区别。自从边阳被收复后，晋河自雍阳关一带的防线重新被修复，加之新一代的西北势力也开始崛起，无论是雍州的广阳王府，还是青州的谯洲桓氏，亦或者是中规中矩没变过的幽州霍家，一个个都不是好惹的角色，对于氐人而言，每年一次的南下打秋风惯例基本是绝迹了，甚至碰到年份不好的时候，幽州那边的游民还会北上抢他们的牛羊，说实话刚开始氐人是有些懵的。
而且梁朝人在氐人看来确实也是脑子有点毛病，西北的那群将领每年都要喊北伐，不管是不是真的，总之每一个人上位时都要喊，且喊得声势浩大，哪怕他们并不北伐，但他们依旧每天在喊，仿佛喊了天上就会掉钱一样。在这种局势下，氐人只能退回到阴山一带，可冬日依旧要断粮，以前可以南下抢东西，如今只能从自己人手中抢了，于是草原上旷日持久的八部之争就此拉开了序幕。
总之这些年北方氐人的日子并不好过，对于底层的氐人而言，睁开眼就是无休无止的战乱，他们必须不停地迁徙，妻儿饿死，牛羊被抢走，自己被反复掠卖为奴隶，原来的大汗早在十多年前就被推翻，几百个部落乱杀了十多年，小的部落被吞并，最终只剩下八个大的部落，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只能继续杀，乱世出英雄这个法则放之四海而皆准，一片混乱中，年轻的首领木华黎横空出世。
木华黎统一了草原八部，或者说是草原八部共同推选出了他，目的是止息这场残酷的战争，于是周朝建立了，并且在时隔二十年后，氐人再次南下，只不过这次是以使团的方式，他们带来了新鲜的羊奶饼与上好的骏马，还有他们八部挑选出来的最英勇的武士，大约是怕梁朝人心有芥蒂，他们还带来了新皇永远不越过阴山的承诺，看上去也算诚意满满。
对于北方忽然多出个汗国，还有模有样地取了个周的国号这件事，梁朝的君臣心中显然是有点膈应的，说实话还有些如芒在背的忧虑，但南方古往今来都讲究一个风度，对方派使臣前来，礼数周全，正大光明，他们若是表现得过于小心谨慎，未免有种落人下风之感。
最重要的是，对方带来了永不越过阴山的承诺，这条件堪比先汉时的祁水之盟，梁朝这些年虽然看着强势，但内耗也大，北伐一直推进不顺，与内部党争脱不了关系，倘若广阳王要北伐，盛京士族必然暗中极力阻止，因为士族不可能任由广阳王府势力壮大，在这种北伐陷入僵局的情况下，若是真的订立了新的盟约，堪称一桩名留青史的政绩，元帝心中纠结，于是将赵慎召过来，问他对此事有何看法，毕竟是西北的事情，盛京士族对氐人的了解肯定不如赵慎。
相比较于盛京士族对于氐人忽然立国的震惊，赵慎却从始至终都没有流露出意外之色，这些年氐人疲于内战，各部落想要休战的心思已经是写在脸上了，所谓的周朝，说白了不过是八部建立了一个联盟，套用了一个南方的政治体系，取了个周的名字，本质上还是原来那一套。这种事情盛京的官员不了解，但西北的将领则一眼就能看穿。
赵慎对元帝道：“他们刚刚休战，此行是想打探中朝的虚实，即便是拒了，他们也可以化作其他身份潜入城中试探，与其让他们不断暗中骚扰，倒不如大大方方地接见，以纳臣之礼对待就可以。”
若是盛京官员说最后这句话，元帝只会当做一句普通的提议，但从赵慎嘴中说出来，却完全是另一种意味，这不是一句空话似的建议，而是西北的实力赋予梁朝的底气，不用想这么多，直接这么做就可以，元帝见赵慎是如此的态度，心中顿时有了底，“听你这样说，我放心不少。”
赵慎原本是想要离开盛京了，他身上的伤确实撑不久，可听说氐人使团抵京，他又改了主意，正如氐人想要打探盛京的虚实，他们也想要借机试探对方的深浅，这些年西北将领对北方的局势大多是总览，缺少细节，这是难得的一个机会，盛京那群官员没和氐人打过交道，不可能有他看得明白。一提起边境，许多事情到底是放不下。
元帝心中只念着阴山之盟，他问赵慎道：“他们此番承诺永不越过阴山，你如何看？”
赵慎闻声抬眼看向元帝，笑了下，“当笑话看。”
元帝一愣，他难得有几分可爱，没恼怒于赵慎的态度，而是不死心地追问道：“氐人的话便没有一句可信吗？”
赵慎实话实说道：“没有。”
“那我听说他们信奉天神，说谎将要遭到最残酷的天惩。”
“是有这种说法，但他们也相信天神会宽恕他们。”
元帝沉默片刻，喝了口茶，没有再说话。

第51章 比武（上）
氐人使团带着礼物抵达盛京那日，梁朝礼部官员出城接待打点，金吾卫队拥在城外，街上禁行马车，连云旗帜在城墙上飘扬，可以看出梁朝廷方面还是相当重视这次和谈，希望能够定下新的和平盟约。盛京百姓也听说了这事，不少人特意成群结队地出城围观氐人使团，眼神或是打量、或是好奇，有些年纪大的，则有些许轻蔑，低语声不绝。
一群氐人使臣下马，跟着梁朝官员进入盛京城，站在三十六架马车可以并驾齐驱的宽敞长街上，一抬头，许多氐人的眼神瞬间直了，那一天正好是下着细雨，燕子自灰色的千年古都中振翅飞出，远远望去，数不清的楼台坐落在烟雨中，巍峨的宫形王城则位于正中央，像一座巨大的白玉拱桥，连接到遥远的天河去。
为了向氐人使团展示梁朝的强盛与威严，梁朝礼部官员特意领着他们自正阳门入城，在看见那群氐人难掩震撼的表情时，他们全都没说话，只略一抬袖，以一种相当自然的态度将他们引进来。
为首的氐人使臣名叫安铎，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盛京，当那扇巨大的城门慢慢打开，这个遥远传说中的南国王城朝他敞开怀抱，他的心中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种绝无仅有的雍容尊贵，是北方的氐人绝对想象不出的风流气象，眼前那些落下来的细雨仿佛变成了金色，这座南国的王都看上去是如此的繁华、富庶，以及安宁。
后来当他回到北方后，他是这么与自己的兄长形容的，“它看上去安静极了，好像一个撑着伞的美人，我们在雨中走，城中纵横有数百条笔直的街道，哪一条都看不见尽头，沿途的百姓都卷着帘子看我们，街旁的屋子全是两三层的，还有四五层的，我们来到了王城，在大殿外等候梁朝皇帝的召见，在我们的脚下，所有的台阶都是白玉切成块铺成的，共有两千步长，一千步宽，像是一面镜子，把我们的脸照的很清楚，我在心中想，这些台阶或许是通到天上去的。”
他一番话说完，年轻的周朝皇帝、草原上的汗王慢慢用左手抚着案上的地图，“听上去真是个好地方。”
“他们还为我们演奏了一种特殊的乐器。”
“什么乐器？”
安铎转身招手命侍从搬进来十几只巨大的箱匣，箱子依次打开，氐人侍者从其中捧出一件件扁圆空心的铜器，外面镶铸着菱形的拱山状饰物，一整套共七十二件，最大的与成年男子齐高，重五百斤，最小的只有两指大小，风一吹便摇动起来，发出虚空的风声，所有的铜器形制完全相同，侍者又取出水漆彩绘的铜木架，在金帐中央的空地上架支好，再抬手将那些空心铜器依次绑系上去。
安铎从匣中取出彩漆阴刻的木槌，走到那片铜器前，他抬手轻轻敲击了下那中型大小的编钟，一声空灵的清响在金帐中响起来，静坐着的汗王眼中忽然生出光来，伴随着两只手有节奏的敲打着编钟，雄浑苍茫的歌声在草原上响起来。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
方命厥后，奄有九有。商之先后，受命不殆，在武丁孙子。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
龙旗十乘，大糦是承。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
四海来假，来假祁祁。景员维河。殷受命咸宜，百禄是何。”
此时此刻，在盛京的武王殿中，安铎看着那些穿着羽衣的宫女轻轻重重地敲着编钟，古老渊深的国之礼乐，讲述的是这片土地上先祖的故事，他的神情已经彻底呆住了，宫女一直低头敲着编钟，身后十四行的乐人拨弦吟唱，从上古三皇起，一直到如今，将这片土地上十三个朝代的明君、三十六位的名臣的故事一一唱遍，她才停下手。宫殿外，雨也跟着停了。
一片安静肃穆中，安铎下意识抬手鼓掌，刚用力啪啪拍了两下，却发现宫殿中的梁朝君臣闻声全都看向他，明堂座上披穿着紫色道服的元帝忽然轻笑了一声，群臣也跟着笑了起来，安铎鼓掌的动作慢慢停住，虽然不知道南国人笑什么，但他莫名也感觉到了些不好意思，用蹩脚的汉话道：“这些乐曲，十分好听，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
他那古怪的汉话一说出来，大殿中原本没笑的大臣也笑了，元帝道：“这套乐钟并非本朝礼乐，乃是摹刻先祖乐制所造，用以在朝拜的场合演奏，既然使臣如此喜欢，便将这套乐钟赠与你们好了。”
安铎闻声起身道谢，他本就长相憨厚，又加之表现得很朴实呆愣，元帝听见他费力地道谢，又不免笑了声，殿中气氛一片融洽，很快安铎注意到，这殿中只有一个人自始至终没有笑过一声，在王座的右下位置上，穿着正制朱红朝服的年轻男人坐在青色纱笼前，作道观打扮的宫殿中点着青叶熏香，那张脸在升起的烟光中看不清表情。
赵慎也注意到了那氐人使臣正望着自己，没一会儿，那名叫安铎的使臣像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礼，自觉地转开了视线。
朝廷在大阳宫中接见氐人使团，贺陵称病并没有去，他与李稚说起了那套礼乐编钟的渊源，“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秩序也。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五者不乱，则无怗懘之音。现如今人人崇尚玄道，已经把这些东西丢得七七八八了，将礼乐国器当做玩赏之物赐予外族，闻所未闻。”
那套礼乐编钟本是贺陵命国子学的学生们按照古籍的记载修复所成，耗了不少的心血，为的是溯渊源、正教化，礼部的官员借上门借用，贺陵原本就不同意，后来看在老国公的面子上给了，得知元帝随手将这套乐钟赠给了氐人，贺陵默然了很久，在梁朝君臣的眼中，那件承载着历史过去的古制乐器，原来不过是精巧玩物而已。
那是贺陵第一次感到心中空落落的，不是悲伤，不是愤懑，而只是一种空荡，一时不知究竟是他不合时宜，还是其他人太过荒唐，无论是哪种，都代表着这个世道确实不复从前了。
“玄鸟之鸣，不复闻也。”贺陵将手中的笔放下，纸上是一只水墨的玄鸟，垂着的羽翼柔顺光洁，静静地望着他，他仿佛看见那只玄鸟朝他轻轻地眨了眼，又转过身向远方飞去，那是他心中的玄鸟，他想要开口呼唤它，却只能沉默着看着它逐渐远去。
久病但从没有流露半分颓衰的老人在那一瞬间，眼中忽然失去了精神，腰背也佝偻了些，那一刻他仿佛是同时预见了自己的宿命，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浮上心头，他猛地低头咳嗽了声，一只手从身侧伸过来，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了，他扭头看向李稚。
贺陵注意到他这个学生这阵子似乎和从前有些不一样，可再仔细看去，又确实什么也没变，贺陵喝了口他递过来的茶水，顺了顺气，问道：“谢珩祭祖回来了吗？”
他说的是“谢珩”，而非是平时说的谢中书，李稚莫名顿了下，道：“还未收着消息。”
贺陵道：“还是要他回来拿主意，卞蔺做事不够持重。”又道：“说来这盛京果然是一日也离不开他。”
李稚没有说话，贺陵对他道：“我没事，药留在这里，你也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李稚看着他沉默片刻，抬手道：“学生告退。”
李稚出了门却没有回谢府，而是转而往另一个方向而去，氐人使团此次抵京，与梁朝定下了阴山之盟，对方守信与否暂且不论，这毕竟是自梁朝立国以来签订的第一桩和平盟约，哪怕只是一纸空话，在政治上也具有非凡的意义，盟约签订后，为了弘扬国威，元帝下令，双方将会在皇室演武场展开一场比武，届时安排梁朝的将士与氐人使团带来的勇士比试。
李稚去了一趟国公府，要来了一张帖子。
等到了比武那一日，赵慎自然是也去了，身边簇拥着一大群金吾卫，他自从遇刺后，元帝就派了宫中禁卫跟随保护他，要说他也确实是个人物，有皇帝默许加背书，短短几日间便招揽到一大群人追随于他。
他用的方法也简单极了，看谁顺眼就闭眼大力往上提拔，无论你是什么出身、以前干什么的、是忠还是奸，上至文武朝臣，下至官兵小吏甚至太监，哪怕是以前得罪过他的，只要愿意效忠他，他直接大手一挥给予高官厚禄，更是许诺带人回雍州，在那地方士族的那套姓氏论全废，一切全都由他说了算。
盛京是个士族掌权的地界，许多出身不高的文臣武将地位不高，也没什么前途，被他这么一蛊惑，不免心生邪念。短短时间内，顶着士族的高压，他的身边聚集了一大批攀附投机之徒，若有通天的捷径，谁不想要这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在许多人眼中，给士族卖命是做狗，给赵慎当走狗仍是做狗，既然没什么差别，那宁可做恶犬，也不再做永无出头之日的看门犬。
双方在皇室武校场上遇到，赵慎打量着对方那群士族大人们难看的脸色，他也没说话，只转过身步上台阶，见过了皇帝，回身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了，萧皓站在一旁为他打着伞，元帝专门赐了他银狐糅皮的靠垫，他接过了皇帝贴身太监汪之令递过来的茶，与对方聊了两句，余光意外瞥见了一个人，视线忽然不着痕迹地停住了。
演武场下，李稚穿着身靛青官服，站在一群士族官员中间，一双漆黑的眼睛望着他。
双方视线对上，赵慎只一眼就自然地收回了视线，脸上也没有出现任何波澜，一旁的汪之令弯着腰同他悄悄聊道：“陛下很重视此次比武，特意命人从十营禁卫中挑选出最出色的武士应战，这是难得为国效忠的机会，许多年轻将士争先想要上场，有这等志气必然输不了。”
赵慎慢慢转着手中的琉璃茶盏，终于轻笑了下，那汪之令见状继续道：“陛下特意嘱咐，此处位置风景独好，台上台下是什么样子都能看得清楚，且受不着风，要专把世子的座位安排在此处，另有这一张温暖的银泷狐皮，乃是前些年宁州太守上贡……”
赵慎打断他的话道：“汪侍中。”对方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不再多嘴，只招手让侍者上来小心侍奉。
赵慎重新看向台下，他没有再看向李稚，但余光可以扫见李稚仍是站在原地，李稚也慢慢别开了眼，双方的视线没有再交集，赵慎抬手喝了口茶。
偌大的演武场分了两半，右边是梁朝廷的官员公卿，梁朝尚朱，一眼望去满座朱衣，左边则是氐人使团，他们穿着被他们命名为“走服”的贵族服装，据说这是他们的新帝亲手改的服制，玄襟雪羽，比传统的贵族衣服看上去干练整洁许多，方便骑马射箭，肩上披挂着一条雪色的豹绒。
比试一共分为十二场，双方各派出四位武士，最终打败所有人即获胜。在演武台的正中央，有一方新凿出来的正方水池，高出水面一丈左右，是一座巨大的圆形武台，有天圆地方之意，同时也象征着晋河与阴山，这方武台是礼部官员所布置，可以影射出梁朝君臣上下的心思，他们确实对这场和谈倾注了很大的期待，希望自此将战争局限在这方小小的武台上，而非真正的西北边塞。
很快，双方的武士分立在武台的两侧，各自挑选了趁手的武器与盾牌，从十营禁卫中选拔出来的年轻梁朝武士修长挺拔，严阵以待的氐人武士眸光沉沉，双方隔空对视着，视线碰撞出些腾腾的锐气来。忽然一个梁朝武士提过枪大步往前走，从那行走的姿态就能够看出来，他绝对出身士族名门，这倒让观望着的赵慎感到意外。
说句实在话，赵慎心中对这群据说百里挑一的梁朝武士并没有抱太高的期望，所谓的十营禁卫，其实指的是京中的四万金吾卫加城防禁卫军，尤其是后者，是五年前改制后新建的一支年轻新军，许多都是二三流士族没地方安置的少年投身进去混日子的，其战斗力可想而知，但出乎他的意料的是，这群年轻的武士表现得非常出色，氐人武士几乎全程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不是说单独某一个，而是所有的梁朝武士都表现得极为出彩，甚至不输于身经百战的雍州将士，可以看见对面座上的氐人使团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一个个直起了身体，连一直和颜悦色的安铎也不再说话，只盯着那方演武台看。
撑着伞的萧皓心中也感到意外，低下头看向赵慎，赵慎沉默片刻，吩咐道：“去问问他们出自哪个营。”萧皓很快转身出去了，没一会儿回来，他弯腰凑近赵慎说了两句话，赵慎听完忽然看他一眼，萧皓点了下头，确定道：“是豫州北府调过来轮戍的新军。”
赵慎在心中道：“豫州府如今的镇府将军是谢微啊，谢家人。”谢家不少人都外镇过豫、江两州，当年谢珩就是起自豫州，后来那位置上轮换了许多位谢家人，如今是谢微，这人是谢照的庶弟，也是谢珩的叔父。赵慎想着又看了眼那台上的场景，正好看见年轻的梁朝武士手一振，枪虚扫了半圈，在对方急忙提盾来挡时，猛地从上方越过对方的漆铁盾牌，剧烈摩擦时几乎擦出红色火星，一枪穿开对方肩上的黑色皮铠，在即将刺中对方的脖颈时稳稳停住。
台下观望的其他梁朝武士见状立刻大声喝彩，年轻人高兴得眼睛猩红，嘶吼似的欢呼声音也传到了遥远的看台上。相比较于梁朝这一方君臣谈笑风生，氐人使团一方却是全部冷冷沉着脸，氐人天性好胜要强，从输了第一场起脸色就不好看了，何况是连着惨败，一群人急得全部频频看向安铎，安铎慢慢摩挲着自己袖口上的雪羽花纹，眼见着又在欢呼声中输了一场，他终于扭过头对身旁的侍从用氐人的语言道：“把阿鄂斯找过来。”
演武台上，年轻的梁朝武士从坚硬的地砖上一把用力拔回了自己的枪，一抬头，却看见一个身形极为魁梧高大的氐人逆着光站在了面前，他莫名一晃神，握紧了手中的枪，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刚刚那是自己的错觉，眼前的这个氐人虽然脸色青冷发黑，但体型却并不算高大，只略比自己高半个头。氐人换了人，这就是他的新对手了。
照例比试开始前，双方会互相碰一下盾牌以示尊重，但对方根本不拿盾牌，也不拿任何的武器，就这么静静地垂着手站着，双脚略分开，眼神笔直，盯着对手，身上披着的如鳞黑色甲胄反射着青冷的光，年轻的梁朝武士察觉到了一丝异样，问他道：“你不用武器吗？”
对方或许是听不懂，也不回答他，眼见着比试要开始了，年轻的梁朝武士也只好放下了手中的枪与盾牌，准备与之肉搏，金鼓声响起，比试正式开始，对方仍是站着不动，直到旁边的氐人用氐人语言说了一句“进攻”，他好像只听得懂这一句话，往下扫了一眼，然后往前迈了右脚。
两个人撞在一起，梁朝武士试图要将其掀翻，手肘顶着对方的脖颈，他心中有十成的把握，猛地加大力量，砰的一声，忽然发生的变故让台下的呼喊声戛然而止，被过肩摔了出去的竟然是那名梁朝武士，他背靠地被重重砸在了地上，高大的氐人武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想迅速爬起来，却见一道拳风迎面而来，他连忙扭头避开，那力破千钧的一拳砸在了他的旁边，直接锤裂了地面，见没有砸中，提着血再次举起来，用力地锤向他，他睁大眼睛惊呆了，从始至终那名氐人武士的脸上都没有任何的表情。
砰一声，这次直接锤入地面一指深，那力量与速度令人咂舌。
梁朝武士完全是堪堪避开，借着巧劲迅速从对方的手臂下滚过，翻身而起，抬起头看向对方，对方扭头用三角形的眼睛看他，他果断抬起一脚踹向对方的肩，踹中了，对方没躲，他的眼睛猛地放大，脚被抓住，他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拉扯过去，空中翻了两圈砸在了地上，一大口血喷了出来，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停战的声音，一拳锤中了他的颈椎处，骨头震碎的声音传来，他的瞳孔瞬间放大。
所有人都惊呆了，全场死寂，而同时台下另一个梁朝武士猛地翻身而上，一脚踹开了那名叫阿鄂斯的武士，“他认输，我来！”
名叫阿鄂斯的氐人武士闻声回头看向他，他刚刚只被踹得侧了下身体，重新直起来就能看出他的身形大体没动，他在对方的注视下，面无表情地重新抬起沾着鲜血的手，一拳又朝着地上的人砸了下去，这次是脖颈，地上的人一点声音没有发出来，那站着的梁朝武士眼睛瞬间翻红，抬手从架上抽过枪朝着他冲啸而去。
枪刺中了黑铁的铠甲，却没有能够刺穿，一只手握住了冰冷的钢枪，阿鄂斯抬头看向对面露出震惊的梁朝武士，他手中缓缓用力，枪开始震动起来，顺着枪柄传到对方的手中，直到对方扛不住巨大的力量猛的松开了手，枪尾猛地往下劈，砰一声撞在地面上，砖石尽裂。
阿鄂斯仍是站着不动，他静静盯着对方看，直到台下的氐人对着他喊道：“进攻。”
他握着抵在地上的枪，手顺着枪柄往下推，转了下，枪就落在了他的手中，对面的梁朝武士则抬手一把接过同伴丢上来的新的枪，金铁的冷光泛开，他后退半步，缓缓扫开枪。远处高台上，梁朝官员们还因为这突然的反转而目瞪口呆，连萧皓都看愣了，忽然听见赵慎道：“他打不过，叫停比武。”
命令还没有传达下去，武台上的比试却已经不管不顾地直接开始了，长枪架上长枪，同样的材质、同等的重量，阿鄂斯只是往前推了一把，撞击反弹的巨大力量便全部推到了对方的身上，鲜血瞬间从对方的虎口渗出来，阿鄂斯顺势抬头，那冰冷木然的眼神像是伏行的蛇，顺着枪柄蜿蜒而上，他盯住了面前年轻的梁朝武士。
就在支撑不住要松手之时，梁朝武士忽然往后弯腰，枪被震出去，却被另一种极为取巧的力量重新转回到手中，他与此同时后翻，落地时左脚后旋半步，巨大的惯性让枪尾甩向了阿鄂斯，砰一声打中了他的手臂，坚硬的黑甲瞬间被撞下来一大片，阿鄂斯站着没动，仿佛也感觉不到疼痛，他看了眼右手臂上挂着的残甲片，然后重新抬起头盯着对方。他用氐人的语言说了两个音节。
没人听懂，但是梁朝武士瞬间浑身都警戒起来。
梁朝武士再次出枪，这次只拼巧劲与速度，而绝不硬碰，可令人不可思议的一幕仍是发生了，枪再次被握住了，年轻的梁朝武士猝不及防地流露出错愕，对方的速度比他快，快很多，来不及松手的他被一股大力拽过去，银色甲胄撞上对方的枪，对方当着他的面，抬起手，一切动作在他的眼睛都仿佛变慢了，梁制的铁枪一点点穿过了他的胸口，而事实上，这个动作是极快的。
台上，为元帝奉茶的汪之令手一抖，茶水泼出去一大半。而对面原本阴沉着脸色的氐人此刻却全无愁容，开始为自家的武士喝起了彩，安铎坐在座上没说话，肩上的豹绒被风吹开，他依旧是慢慢摩挲着袖子上的雪羽花。
名叫阿鄂斯的氐人，抬手抓住了那名梁朝武士的肩膀，一把将人扯着高高抬起，又将人摔在了地上，单手拖过人往外走，他带着人一起跳下了五尺深的水池，手抓着对方的脑袋，按在了水中，掌中用力，鲜血瞬间涌出水面，梁朝武士瞬间挣扎起来，他慢慢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无数的水花溅在了他的身上，观战的人全都彻底被眼前的原始而血腥的一幕给震住了，梁朝武士迅速翻身进池，而野兽似的氐人武士却仍是重复着那两个冰冷单调的音节，面无表情地将人往更深的水底按去。
这群年轻的梁朝武士误判了形势，他们心中只认为这是一场以和平为名的切磋比试，于是踊跃地报上自己的姓名，期盼着为梁朝赢下这场比武，他们甚至不在乎赢了之后是否会加官进爵，这群年轻人一看就知道出身名门，想要功名利禄多的是机会，而他们选择加入军营只能是因为热血与抱负，然而他们却没认清自己的对手。
氐人来京，为何带着礼物的同时，又带着一群骁勇善战的武士？从未与氐人真正打过交道的盛京士族也许是永远也不能想明白这个问题了。
名叫阿鄂斯的氐人面对围攻上来救人的梁朝武士，三角形的眼睛眯了下，他似乎并不觉得受到威胁，手中反而更加用力，他忽然爆发出一声低沉如凶兽似的吼叫，手臂上披着的黑甲如锥刺般根根分明，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双手，他抬手一格，架住了一个梁朝武士踹过来的腿，反手将人拽着挥摔出去，他像是从某种沉睡的迷茫状态中苏醒过来了，鲜血唤醒了他，那双三角的眼中冒出了奇异的神采。
他一脚踩上那摔出去的武士的脊背，一旁敲得震天响的金鼓完全无法阻止这场混乱的战斗，一个个梁朝武士摔在水池中，纷纷吐血不止，阿鄂斯单手拖着最开始打伤他手臂的梁朝武士，朝着那个把鼓敲个不停的梁朝官吏走去，对方看他像座山似的朝自己过来了，直接腿一软摔坐在了地上，氐人武士仍是盯着他往前走，直到一柄银色的枪破空冲啸而来。
像是巨弓拉满射出的箭。
他侧头避开，枪刺破了开了他肩上的甲胄，露出了里面的金色衣料一角，那是氐人中血统最高贵的王族才能使用的装饰颜色，殷红色慢慢渗出来，他停下来，丢下了手中已经死了的梁朝武士，扭过头往来人的方向看去。
李稚一直都在台下在观看比武，正是他发现形势不对，立刻让那礼部官吏敲响金鼓停止比武，此刻他离那双腿瘫软坐在地上的礼部官吏也不过三四步距离，一把伸手将人拽过来，他也随着所有人一齐看向来人的方向，只一眼他就定住了，赵慎转着自己手臂上的护腕，扫了眼地上已经死了的年轻梁朝武士，然后抬头看向对方。

第52章 比武（下）
赵慎回头用眼神示意跟着的萧皓，萧皓放下左手收了伞，拱袖道：“是，世子。”他将整齐收好的伞递给跟上来的宫侍，手按上腰间的青章佩剑，走到那名满手鲜血的氐人武士面前。
看台上，梁朝君臣见到赵慎下场时，神色皆微微变化。这场比试打着和平切磋的名义，实则无论是梁朝廷还是氐人，双方都有暗中较劲的意思，谁都想压过对方一头。但梁朝君臣显然想不到这场比试会闹出人命来，虽说刀剑无眼，可氐人显然是一点颜面也不留，大咧咧地向所有人展示他们生来的凶狠莽撞，争强好胜之心溢于言表，直接当着梁朝皇帝的面杀死武士，酷烈手段令人不寒而栗，众人的脸色当下难看起来。
尤其元帝是极好面子的人，见到鲜血时吓了一跳，对方的举动在他看来不啻于挑衅，偏偏对面的安铎却仍是一副笑呵呵的老实巴交模样，还举手对他敬酒，那群氐人仿佛对这种场合早已经习以为常，打得越是血肉横飞他们越兴高采烈，一副茹毛饮血的样子，元帝心中不好发作，只对着奉茶失手的汪之令低声道：“蠢货！”汪之令也忙将一切都揽到自己的身上。
眼见着闹剧愈演愈烈，就在梁朝君臣全都面色冷峻、不发一言时，赵慎却出现在了演武台下。元帝一看到那道朱红的身影，莫名暗中松了一大口气，心放下来了，其他梁朝官员也是神情微妙。这位广阳王世子是什么性情，对面的氐人使臣或许不了解，他们自己人还能不清楚？这一败涂地的难堪局面，他们看了都觉得胸口发闷，何况是赵慎这种猖狂不可一世的人，怕是早火冒三丈了。
梁朝官员座中也不知道是谁低声说了一句，“一物降一物。”
座中安静了片刻，又有人道：“广阳王府坐镇西北将近二十年，以此发迹，谁忍得了蛮人在自己的地盘上耀武扬威。”
“会见使团时我便见他全程黑着张脸、嗤之以鼻，根本瞧不上那群蛮人。”
“这对内对外一视同仁的模样，将他放在西北真是对了，谁想出来这么高明的主意？”
“是该给这群胡作非为的蛮人一些教训，蕞尔边夷尔敢称国？”
下排的议论低语声不断传来，言谈间难得称赞了这位广阳王世子两句，这真可谓是以毒攻毒了。而上座的三省高官则全都没有说话，老国公卞蔺整理着压了半截的袖筒，至于元帝，他重新接过了汪之令新奉上的茶，眼神中全然没有要下令制止混乱的意思，梁朝君臣上下忽然默契地达成一致，反倒令对面的安铎感觉到了几分古怪，他也看向那方演武台。
演武场下，赵慎授意萧皓去对阵那名叫阿鄂斯的氐人武士，自己则是负起了右手，李稚感觉到他就静静站在自己的面前不远处，自始至终，赵慎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他，全副注意力都在那战局上，李稚也没有看向他，一把用力拽过那吓瘫了的礼部官员往后退。
萧皓与那氐人武士对面而立，右手缓缓从腰间一寸寸抽出了长剑，剑身通体漆黑暗沉无光，出鞘时有蜂鸣的声响。那氐人武士却没有看向萧皓，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赵慎，他忽然用汉话开口道：“阿鄂斯，我的名字，如今是周朝的皇子，将来会是新的汗王。”
那声音低沉晦重，却是非常标准的汉话，向众人亮明了他的身份，这个不服管束、我行我素、高大魁梧如野兽的氐人武士，原来是汗王最宠爱的的继子，将来或许会是新的汗王。他此行跟着叔父安铎来到梁朝，是因为他的继父告诉他，去外面的世界涨见识，果然，他在这里看见了数不清的女人、琳琅满目的珠玉、金翠辉煌的宫殿，却唯独没有见到像样的武士，真正的武士眼中有血性，这些人没有。
等他回去后，会将这些全都告诉他的继父。
他看向赵慎道：“你的眼神与他们不一样。”
赵慎轻笑了下，“杀了他。”他转过身往外走。
“是，世子。”年轻的侍卫右手挥开长剑，抬起了雨夜似的眼睛，一道冷冷的寒光从剑上走过，映入那双眼中，像是黑暗夜倏然亮起闪电。
阿鄂斯抬手一把握住了侍从丢上来的枪，挡住了对方的剑锋，撞击时猛烈的力量让他的胳膊抖了下，对方也受到了同等力度的反震，却立刻用剑劈扫过枪柄而轻易化解，眼见着剑锋要削过握着枪的手，阿鄂斯直接松开手，萧皓却忽然反转了下手腕，长剑像一条细线，走了个刁钻的角度朝着对方的头颅刺去，阿鄂斯猛地用枪挑开对方，同时侧身避开，一招过后，阿鄂斯换了只手握着枪，萧皓挽了下手中的剑轻盈却立，剑锋上有一道细长的血迹。
阿鄂斯感觉到脸颊上的血滴落到地上，火辣的痛觉传来，他终于正眼看了眼面前这名其貌不扬的侍卫，又看了眼不远处观战的赵慎，他忽然发出了一道奇怪的笑声。
这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一场比试，剑对上枪，一短一长，原本剑应该是有劣势的，但在那名广阳王府侍卫的手中，剑却完全没有落于下风，双方势均力敌，枪势凶悍，剑势灵活，力量与速度各占到一样巅峰，每一招都是进攻、交锋，没有花里胡哨的拉扯，下得全是最决绝的杀手，闪着火星的剧烈撞击声一刻没有停歇过，所有人都下意识凝神屏气，这与之前那两场比试不可同日而语。
萧皓四岁时被卫家收养，卫盛对他视如己出，让军营中最好的将军教他习武，他的天赋不高，但他是无疑是最勤奋的，一个枯燥的劈砍招式可以练上成千上万遍，直到谁也接不住。他知道眼前的氐人武士想要挑战赵慎，而赵慎的身上有伤，他必须为赵慎杀死这名氐人武士。
双方已经不知不觉地来到水池边，伴随着一招凌厉到极致的横扫，阿鄂斯感觉到粼粼的剑光忽然闪过他的眼睛，等他抬头再次看清眼前的画面，只见到杀意从黑色长剑上腾啸而出，直线对准他的眼睛，生死关头，他却并没有惊恐躲避，而是直视着那道剑光，低声道：“我死了，汗王会让梁朝血流成河。”
他的眼神平静、阴森、血腥，手中抬起的枪削弱了那柄长剑的攻势，猛烈摩擦时削下一大片火红色的铁屑，在即将刺中他的眼睛时，剑忽然停了一下，一直观战的赵慎神色忽变，几乎是同时，阿鄂斯抬手一把牢牢握住了那柄剑，手中的枪转换招式，反客为主朝着萧皓的咽喉迅速刺过去。
高手过招，差之毫厘，便是送命。
枪比剑要长，在那堪称极限的一瞬，萧皓被迫选择松开了握剑的手，后仰避开那一枪，同时翻身，泛着青色幽光的枪从他的身下扫过，斩下一大片黑色的衣角，对方甩手将铁剑丢了出去，哐当一声响，如鳞如锥的甲胄早就被划烂了，脱落时露出内里大片的黄金色软甲，枪连着在地上刺了六道，萧皓迅速滚地躲过，每一块被刺中的砖全都瞬间粉碎。
阿鄂斯最后一枪朝着萧皓的头刺去，把全身的力量与速度提在手臂上，他的眼神冷酷得像是望着一只濒死的猎物，萧皓只能抬手去抓，却抓了个空，铿一声响，另一柄银色的枪稳稳地架住了阿鄂斯的枪，握住的黑色枪柄的手修长、苍白、瘦削，有着清晰的青色筋脉，看上去一点不像有力量的模样，但阿鄂斯手中的枪却没能再压下去半分。
萧皓躺在地上喘着气，浑身都是汗，他抬头看去，只看见半张逆着光的脸，“世子。”
“起来。”
萧皓翻身而起，一把用力擦掉自己的胳膊上的鲜血，冷冷地看向阿鄂斯，真论比武他早已经赢了，可却一剑也没有刺穿，对方上半身披挂着黄金色的软甲，外层的甲片用最珍贵的锻铁千锤万击后而成，刀枪不入却又轻薄如羽，底层则是一大张特制的鹿皮涂成金色，柔软温暖，似乎可以想见他的父亲是如何爱护他，为出远门的儿子穿上这样好的衣裳，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阿鄂斯问道：“你们南国人，脑子不行，武术不行，只会唱歌管什么用？”那双眼中有着蓬勃野心，以及对鲜血与暴力的渴望，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他们都不配做我的对手，你来。”他抬手指向赵慎的脸。
赵慎笑了下，此时几个氐人忽然跑过来，对着阿鄂斯用氐人的语言说了三两句话，阿鄂斯闻声看了眼远处高台上的氐人使团，遥遥对上了安铎的眼神，又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似的，淡漠地转回视线继续望着赵慎，赵慎扫开了自己手中的枪，在满是土灰的砖地上轻划了个半圆，似乎在感受这柄枪的重量与准心。
萧皓见状心中一惊，立刻道：“世子！我上吧！”别人不知道赵慎的身体状况，他却是比谁都清楚，他拼命想要拦住赵慎，却被赵慎用一个眼神眼神打断。而场外还有一个人见状也是脸色骤变，李稚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他们的动作已经预见接下去将会发生什么，他一时只觉得心惊肉跳，死死地盯着赵慎看，赵慎却始终背对着他。
赵慎看向阿鄂斯——这位草原汗王的王子，对方却已经摆好站姿，手臂用力往前推出了一枪。
盛京城南，永安街的角落中有家客栈，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价钱全盛京城最便宜，几个月前住进来了一个骨瘦如柴的年轻书生，这两年京中有风闻，说是国子学或许要复兴科举，试点放在盛京或是宁州，很多七老八十的读书人闻讯来到盛京凑热闹，那穷书生也是撞大运的人之一，租不起贵的客栈，就默默黑在这个小店中。
要说起这个叫祁钟的穷书生，年轻的掌柜真是想想都莫名好笑，这人穷到什么份上？来时鞋子都没底，还是她看不过眼给他送了双旧的，每天只吃一个馒头，就着凉井水喝两口果腹，整日里就拿着两本破书在读，天天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等着科举重开的消息，瞧瞧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啊，回回她一说京兆处贴了新告示了，他就立刻跑楼下期待地问她是不是科举重开了？天知道回来他耳朵怎么这么灵。
到了后来，馒头也吃不起了，只能吃点更便宜的米粥，惨啊，她便同他道：“你说你这样子也不行啊，那科举不知道什么时候开，或许不开了呢，光读书也不能填饱肚子，你总归找个活先干着，这有手有脚的，先把自己养活了再说吧。”
穷书生睁着一双没光的眼睛看向她，用没什么底气的声音道：“我只读书，不干别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掌柜的看了眼他读的书，“可你这书读得也没什么名堂啊？”
穷书生睁大了眼睛，仿佛是遭到了难以忍受的羞辱，“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能质疑我的才学。”
掌柜的问他：“你有什么才学？”
穷书生立刻换了一副高傲的神色，捋了把自己的旧的发黄的发带，打量了一圈，指着桌上的瓷碗道：“你知道‘器’有几种说法吗？器者，皿也，皿是什么意思呢？饭食之用器也……”
掌柜的打断他道：“那不就是个饭碗吗？”
穷书生仿佛被一拳击中，得了内伤似的看着她，良久才轻声道：“罢了，我不与妇人争辩。”
科举一直也没有重开的消息，穷书生只能愈发的穷下去，每日看着城南的告示墙，仿佛变成了一块望夫石，到最后连米粥也喝不起了，只能靠掌柜的施舍点剩菜剩饭过日子，一日掌柜的见他倒在井水边，还以为他饿死了，走过去一看，还好只是饿昏了，醒来后掌柜的劝他道：“我说你这怕不是要死我这房子里？你要不找个活吧。”
穷书生终于气若游丝道：“我……可我什么也不会啊。”
掌柜的问道：“都说是个人都有一技之长，你总会干点什么吧？”眼见着穷书生想着想着又要饿昏过去了，掌柜的忙扶了他一把，心道还真的是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也太没用了，不过瞧这脸长得还倒是还俊，估计实在不行……掌柜的正想着，穷书生道：“掌柜的，我着实饿的不行了，能不能给我一碗粥。”
“能，两文钱。”
穷书生看了她两眼，低声道：“看来我还是找找活吧。”
打那之后，穷书生便消失了两日，直到今日忽然又出现，那穷书生依旧是弱不禁风的模样，背着他的破旧书匣，他一进屋，掌柜的便问他道：“祁钟？真是你！我还道你饿死了呢？你找着活了没有啊？”
祁钟从衣袖中掏出些银子，把前些日子赊的账给结清了，“这活，不是很好干啊。”说话依旧是那副没吃饱饭的虚弱样子，抬起手时腕臂上还绑着绷布，像是受了伤。
掌柜的笑道：“不过好歹也是挣到了钱啊，干哪一行容易了？”数完了钱又道：“看这一身的伤，你这是帮人干苦力去了？”
祁钟道：“实在找不到活，能干点什么就干点，打打杂，干的也不好。”
“你是被人辞退了？那你接下去是打算做什么？”
“我……我还是继续读书吧。”
“还读书呐？”
“嗯，等科举重开，盛京的吃住太贵，我打算回老家乡下去了。”
掌柜的闻声顿了下，笑道：“也好，回去了开销小些。”说话间，她回身作势要放钱，不小心碰翻了祁钟摆在柜子上的书匣，书匣倒在柜台上时发出了一声清越空灵的鸣声，一回头却见祁钟已经扶好了书匣，她也没多想，将手中的钱递给祁钟，却是比之前他递过来的还要多。
“这是？”
“你回去的路上盘缠总要预留些，治病也要花钱，这些就自己留着吧。”
祁钟看着那穿着嫩青衣裳的掌柜的，一时感动得无以复加，“掌柜的您一番好意，着实是令我汗颜，原来我皆是错看您了。”
“汗颜？错看？原来你这个人一直在心中骂我？”
祁钟忙摇头道：“没有没有，腹诽，是腹诽。”见老板娘皱着眉头，他又道：“我这临走了，我也没有什么能够答谢你的，这样吧我教你认个字，俗话说一字千金，”说话间又看见了案上的那个碗，“上回我们是不是说过这个‘器’字，器者，皿也，饭食之用器也，然则皿专谓食器，而器乃凡器通称。”
“饭碗？”
“不是，这样你会写‘器’吗？就是四个孔，一只犬。”
“哦，狗的饭碗？”
“不是不是，是狗所看守的容具。”
“狗看守着自己的饭碗，那还是狗碗？”
“……”
少女看着祁钟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好了好了，‘器’字嘛，白雪清词出坐间，爱君才器两俱全，是这个‘器’吧？”
祁钟闻声一愣。
少女轻盈盈地望着他笑，低声道：“一路顺风。”
祁钟离开了盛京，如来时那样，一个人背着他的破旧书匣，他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笑起来，走到京兆处下意识停下脚步，想要看看有没有告示，却听到大家都在热烈地讨论氐人来京的事情，提到了比武，又说到了那位广阳王世子。
祁钟听了会儿，不自觉地扭了下自己受伤的手腕，当年他曾欠下一桩人情，多年后有人找上他，要他杀一个人，他答应了。雨巷中，他与那位广阳王世子可谓说难分高下，说实话对方的身手令他深感意外，他的剑术在狭窄雨巷中施展不开，又加之雇主找来的刺客帮倒忙，一时不慎便落了下风，对方原本可以一剑杀了他，却在最后一刻将剑擦过了他的脖颈，铮的一声钉在了湿透的墙壁上。
年轻的皇族子弟静静地看他一会儿，转身袖手走出了那条黑暗的雨巷，那道眼神是什么意思，祁钟到现在仍是感到费解，那双眼睛实在是太平静了，像是掀不起波澜的湖海，漆黑一片，让人什么也看不穿，祁钟内心厌倦了杀戮，那一刻他看向那个背影，他觉得对方也像是厌倦极了人间无休止的杀戮，他们一个丢开剑坐在地上，另一个头也不回走了出去，那巷中的雨一直下，好像是人间停不下来的腥风血雨，阵阵吹在他们的脸上身上。
抬头看这晴朗的天，祁钟在心中想，以后真的不再杀人了，回去做个真正的读书人，将来也许能够考取功名，在哪个偏远的乡下做个兢兢业业的小官，也许还能够再娶个聪颖可爱的妻子。
演武场上，赵慎看着对方扫过来的青色枪风，回身右手一推，力破千钧，他只刺出了一枪，却像是破开了整个虚幻的世界，一切都如滚烫的潮水似的被他往外推去，裹挟着改天换地的力量，恍惚间又回到了那夜雨巷中，疾风骤雨吹在脸上，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剑还在手中，枪还握在手中，可以破开一切的虚妄。
阿鄂斯没想到赵慎面对自己的攻势会挡也不挡就直接往前刺出，在两柄枪擦过的瞬间，死亡的阴影同时倾身笼罩在两个人的身上，他的眼神浮现出震动，对方那柄枪上的寒芒越来越近，一切仿佛被放慢了，他站在了之前被他打败者的位置上，凝视着死亡，在最后一刻，他终于率先偏转了枪锋，想要挑开对方的枪，可令他绝没想到的是，那柄枪直接被前所未有的强悍力量撞断了，巨大的震裂声仿佛是金铁的哀鸣，手中灼热般的疼痛感让他都懵了。
而对方的枪却仍是破开一切无物，笔直地朝着他而来，一枪直接贯穿胸膛，黄金粉碎，骨头断裂，血花翻溅。
一招而已。
阿鄂斯手握着断枪，黑红的眼睛盯着对方，鲜血从嘴角慢慢流下，“我死了，汗王会让梁朝血流成河。”
赵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整个身影笼在白色的光中，轻声道：“让他来。”

第53章
那交锋的动作实在太快，快到所有人没有当即反应过来，看台上，氐人使团中一大群人腾的站了起来，侍从哗啦地往下跑，安铎也瞬间停住摩挲着袖子的动作，眉头紧锁，却没有立刻出声。
阿鄂斯没有即刻就死，抬起手握住那柄杀死他的铁枪，一次没握住，手指扒着握了两遍，盯着赵慎的眼神终于浮现出不可置信，慢慢跪着倒了下去，最后所见是男人平静的眼神，画面在天旋地转中变成了一片黑色。赵慎右手一推，尸体的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一尺长的短线，他松开了握着枪的手，枪钉死在砖地上，锚中的正是他刚刚所画半圆的中心。
氐人侍从围上来想要查看情况，执戟金吾卫迅速合流，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赵慎用眼神示意萧皓去禀报元帝，自己则是背对着所有人在那具尸体前多站了一会儿，血从朱红色的袖筒流下，顺着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滴滴地砸落在土灰中，胸前的白虎也被慢慢洇出的鲜血浸透。
赵慎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再清楚不过，他耗不起，也撑不住，只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将其一招毙命，那一枪推出去后不能回头，遇山破山，遇海推海，刚刚对方感受到巨大力量也同时反震到了他的身上，伤口尽数崩裂开，粘稠温热的鲜血慢慢裹住了他。
所有的喧嚣声音都逐渐远去，整个演武场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空旷无垠中，有风从四面八方徐徐地吹来，没有任何人敢靠近他，在那天地皆寂的一刻，一颗心竟是获得了难得的平静。赵慎转过身，慢慢走出演武台，停了下来，众人都不知道他正在想些什么、将要做什么，他像是山海一样沉默，眼前的画面模糊一片，且愈发昏暗下去。
咚的一声，他倒了下去，落入水池中竟是没翻出多少水花。
在所有人都正看着这一幕发呆之时，一个身影迅速冲了上去，跳下了水池，砰一声巨响，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扯了回来，“世子！”回过神来的金吾卫这才一拥而上去救人，看台上，正在禀报的萧皓见元帝哗的站起来，他也下意识回头看去，瞳孔猛缩。
李稚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在泥沙翻涌的浑浊池水中一把抓住了赵慎的手，双手从后将人抱住，他将昏死过去的赵慎拖拽了上来，岸边的金吾卫连忙搭了把手，他也迅速翻身而上，低头半跪在池边，死死地抓着赵慎冰冷的左手，推摇了两下，他浑身都湿透了，水从发梢摔落在赵慎的脸上，盯着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他浑身颤抖，张开口喉咙却发不出声音，猛地抬起头吼：“太医！”
一片混乱中，他用力地环着赵慎的肩膀，连旁边礼部官员的震诧表情都看不见，鲜血从赵慎的胸前不断涌出来，他忽然用手掌去压住，一只手不够，又脱下自己的外套按住，“太医呢？！”他又吼了一遍，连带着抱紧了赵慎，浑身抖得更加厉害了，昏死过去的赵慎没有任何的反应，大约是浸了水的缘故，脸色苍白平和。
李稚在那瞬间脑海中一片空白，他在心中想：“你不能死，不，你不能死！哥！”
看台上，众人都看见了那混乱的一幕，随着元帝大踏步往下走，许多梁朝官员也跟了上去。氐人那边同样骚乱不止，安铎终于松开袖口起身。
赵慎连着做了一阵记不清的梦，等醒过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正在躺在皇宫别苑的床上，偌大的宫殿中点着宁静安神的青叶香，隐约还有药味飘来，几个老太医正在窗前低声商讨病情与用药，如水的昏暗光影配合着听不清的低语，莫名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赵慎抬手扫了眼，伤口已经被重新上药处理了，衣服还整齐地穿在身上，他起身坐起来，作势想要下床，却又忽然感到疲倦，便懒洋洋地坐着没了动作，萧皓原本正低头坐在炉子边，一言不发地盯着暗火，听见动静回头看去，立刻起身，“世子！您醒了？”他看上去松了一大口气。
赵慎刚醒过来，神志不甚清明，思索了片刻，问他：“什么时辰了？”
萧皓回道：“刚到酉时。”
“我躺了多久了？”
“三天了。”萧皓放低声音，“世子放心，太医已经打点过了。”
赵慎半垂着眼，手指随意地拨着手腕上崭新的绷带布条，自己的身体他心中有数，也没有多问，“氐人使团那边呢？”
“比武过后，一直没有动静传来。”
“没出乱子？”
“没有，那名叫安铎的使臣还亲自代使团向皇帝赔了不是。”
赵慎自醒来后一直面无波澜，闻声忽然看了萧皓一眼，却发现萧皓的眼神正不自觉地瞟向一旁，他见状也随意地往身侧看了一眼，视线立刻停住。
李稚站在刚点燃不久的长信宫灯旁，身影被烛光笼罩，手中端着冰瓷的药碗，看上去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赵慎乍一眼看见那道身影，还道是自己看花了眼，拧了下眉头，拨弄着绷带的手停下来，他盯着李稚看了很久，“你怎么会在这儿？”
萧皓转过身，绕过银杏屏风走了出去，不一会儿，窗前的低语声也消失，脚步声远去，宫殿中只剩下李稚与赵慎两个人。李稚站在宫灯旁没动，对着赵慎把演武场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低声道：“太医赶过来时，你流血不止，性命危在旦夕，太医让我按住伤口不能松手，皇帝见状让我跟着过来，你这两日病势凶险，高热不退，太医说……”李稚换了话，“雍州的大夫换了方子用药，今日早晨见你缓过来了，皇帝才离开，大夫叮嘱说这两年你要多静养，不能继续劳心操神。”
赵慎静静看着他，“你不该跑上来的。”谢府的幕僚不顾一切扑过来救他，且这个人还是当初汪循之案中的重要人物，这件事怎么看都有悖常理，有心人恐怕已经起了疑心，即便查不到什么，李稚自己也很难解释。
李稚道：“我当时心中是这样想的，但我见到你摔下去……”他停下来，抬着眼睛注视着赵慎，上前两步把药碗递过去。
赵慎伸出手接过，药是温的，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对李稚道：“你先回去，我另想办法把这事掩过去。”他没有说责备的话，事情已经发生了，多说无益。
李稚问道：“你打算今后怎么办？”
“我会把所有事情安排好。”
“多年心血付诸东流，一事无成身先死，你甘心吗？”
赵慎听见这一句，端着药碗正要喝的手停住，他重新看向李稚，“什么意思？”
“你昏迷时，萧皓跟我说了些你们的事情，两年时间什么也做不了，你将近二十年的牺牲都白费了。”李稚没有把剩下的半句话说完，赵慎如此殚精竭虑下去，不要说两年，甚至能不能熬过眼下这两个月都难说。苦苦支撑终究是一场空，这才是赵慎真正的心结。
赵慎放下了手中的药，在他的心目中，这或许是兄弟俩最后能够好好说上几句话的机会，他示意李稚走过来，李稚走了上去，他又示意李稚在自己的身旁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赵慎侧过头看着他，莫名显得亲近，“这世上的事情本就不能够桩桩件件都在你我意料之中，我所能做的，只是尽量多考虑些，比如这次氐人的事情，我得提前为西北做点打算。”
李稚道：“所以你如今想要帮广阳王赵元铺路，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哪怕他将你害成这样？”
赵慎没想到萧皓连这也与李稚说了，心中暗道这也太实诚了，他望着李稚笑道：“看来你不喜欢他，我也不大喜欢他。”停了下，他继续道：“我没有太多的选择。”
李稚看向他，“不是的，你还有一个选择。”
赵慎对上了李稚的视线，他自然是听懂了李稚话中的意思，放低了声音，“你没有经历过这其中的云谲波诡，你并不知道它究竟意味着什么，自古权力之争，无论输赢都要流血牺牲无数，这是世上最恶毒的事情，最好问都不要问。”
李稚没有反驳，而是继续问他：“你真的甘心将一切拱手让人，多年的心血为别人做了嫁衣？还有朱雀台血案，我查过了，元和第一血案，株连四万多条人命，愍怀太子与太子妃自焚而亡，无数人家破人亡。”
赵慎道：“这些年我一直提醒自己，活着的人更重要。”
“活着的人重要，那些誓死追随你的人，如萧皓他们，你将要抛弃他们吗？他们怎么办？赵元容不下他们。”他说话时一双眼异常的平静，仿佛能够望进人的心中去，那眼神确实是有几分深沉难测的，“你可以选我，我们身体中流着一样的血，我绝对不会背叛你，你想要做的事情，只有我能够真正地帮你做到，”他沉默片刻，“哪怕是遗志，也只有我能够继承。这是我们共同的命，本就不该由你一个人扛下来，让我帮你。”
李稚实在是无法继续袖手旁观，或是装作无动于衷了，赵慎昏死过去时，他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只觉得他再也醒不过来了，当时他浑身的血都冷了，只觉得上天待这人何其不公。赵慎昏迷的三天，也是他无眠的三天，他在想这个人的一生，想要最后竟是不忍心继续想，人世间的苦楚这个人都尝遍了。
赵慎看着他许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为何想要这么做？你原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
李稚道：“为公，不平则鸣；为私，你照拂我二十年，我想要帮你，能帮多少是多少。”
赵慎看他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接得又快又直接，“看来你早就在心中想好了。”
李稚道：“深思熟虑，想得再清楚不过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那声音低沉坚定，赵慎莫名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滋味，许久才道：“我知道你很想要做些什么，但你从小没有经历过多少风浪，朝堂之事绝非如此简单，且不论倾轧三朝的谢照，单说广阳王赵元，你斗不过他，便要为他所利用，甚至丧命，我一旦走了，将来没有人能够庇佑你，许多事不是你心中想要做，便能够轻易做到的，需要权谋机变，你才不过是个孩子。”
李稚并没有在“孩子”这两个字上多作纠结，他知道这指得不是年龄，低声道：“这些有人教了我。”
赵慎道：“你的说是，谢珩？”
在赵慎看不见的地方，李稚袖中的手慢慢地攥紧了，“凡事皆有牺牲，将来的结果如何，谁也不知道，正如你所说，世上的事情不是桩桩件件都在意料之中，但尽人事、听天命，若是将来真的不能尽如人意，那我也尽力了。”
赵慎打量着李稚，并没有再笑。
本就是将近入夜的黄昏，宫殿中唯有长信宫灯微微亮着，李稚低声道：“这些年你实在太累了，你为所有人穷尽谋算，却唯独从没有想过你自己，让我来帮你，还有两年。”他说到“两年”的声音明显更轻了些，“其实我心中在想，若是我能够为你多做些，你就能够少思虑一分，也许就能够活得久一些，我真的想要你活下去，倘若可以换，我愿意拿我所有的寿数交换，让你活下去，可我换不了，所以我只能这样做。”
赵慎迎着李稚的视线，眼中的光似乎动了下，他别开了脸，忽然又抬起缠着绷带的右手摸了下李稚的头，他没有多说什么，过了会儿，还是笑了下，李稚在那个瞬间莫名想不通，他之前为何会觉得赵慎的眼神阴森恐怖，这双眼睛明明生的很好看，可以说是这张改过面目的脸上最好看的一处，在一室昏暗中依旧清澈明亮，像是长夜中散着柔光的启明星。
李稚问道：“所以你是答应了吗？”
赵慎道：“我会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你。”
萧皓再次进到殿中来时，李稚已经离开了，案上静静地摆着那只冰瓷空药碗，长信宫灯将要燃尽，赵慎坐在床上，双手叠着支着额头，像是在沉思。
萧皓喊了一声“世子。”
赵慎低声道：“萧皓，我这二十年来，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高兴过，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萧皓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句让人高兴的话，他却听得心头莫名一酸，“殿下，那孩子若不是聪明知事的人，又怎么会被贺陵与谢家看上呢？你让蒋旻隐姓埋名亲自去教他读书识字，他带出来的孩子自然是好的。”
赵慎道：“我一直想我走了之后，将来你们这群人该怎么办，这些事情又该交给谁，我心中想过让他来坐这个位置，我来盛京找他，可他看上去真的太小了，他不该这样活的。”他拧着眉头，看着地上漆黑的影子，“萧皓，他愿意代我活下去，我不知道自己做的究竟对不对，我或许真的害了他。”
萧皓真的平生第一次听见赵慎有这样复杂的神态，二十年来，他所见到的赵慎始终冷静、持重、不动声色，连说话的语调也很少变化，所有城府谋划都埋在心中，他从没有见过这样失态、甚至可以说是失魂落魄的赵慎，连他也跟着动容起来，他一介武夫，也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说了一句：“殿下，他会明白您的。”
赵慎依旧是低头看着那道模糊的影子，低声道：“这是条最难走的路，杀机四伏，没有人能够护着他，只能够一直往前走下去，我心中也希望我能够活得久一些，”未说完的话停在了那里，赵慎没有继续说下去，窗外是人间漫漫长夜，淅淅沥沥又开始下了雨。

第54章
李稚离开了皇宫，孤身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了方向，朝另一条街走去。
这时辰谢府已经照例下了门禁，檐下琉璃灯盏在风雨中流转，谢府侍卫正要关合侧门，忽然从尚未完全合上的门缝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侍卫停下手中的动作，往外看去，“李典簿？”李稚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抬头望着高悬的门楣，雨水折射出晶莹的夜光，连带着他那张辨不清神情的面庞也在尘光中微微发亮。
朱雀台案时，谢珩十二岁，谢灵玉二十四岁，前者与祖父隐居在邺河不闻世事，后者则同样是这场政治血案的牺牲品，永远失去了自己深爱的丈夫，毅然与谢府决裂。朱雀台案后，谢珩离开邺河，来到盛京，不久谢府两代权力更迭，谢珩与父亲政见不合，上位之后特赦了季少龄，安抚西北边境，用了十余年才慢慢抚平王朝流血的创伤。这些都是可以轻易查到的事情。
李稚此刻莫名觉得，这一切或许真的是造化弄人。被读书人视为信仰的簪缨门庭背地里屠杀忠良，而人人得而诛之的疯子却真正为王朝鞠躬尽瘁。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君子论迹不论心，然而对许多人而言，真相早已经无迹可寻，他如今才明白谢珩说完谢灵玉的故事后为何无言沉默，扪心自问，生者究竟要何以告慰亡灵？
雨水落在他的脸上，脚下有流水声慢慢涌动。
李稚悄无声息地站了很久，连身后的街道上传来动静也没察觉，直到他想要转身离开，一回头却对上了一双眼睛，他不禁一个愣神。
马车停靠在溅落着雨水的长街上，侍卫们肃静无声，裴鹤单手撑着竹伞立在雨中，徐立春懒得打伞，便站在他的伞下，谢玦从马车中翻身下来，落地时拍了下打乱的衣襟，而在所有人的最前方，一个人正静静地站着，金青色的圆领衫映着雨雾的光，一双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
李稚好半天没能说话，直到徐立春笑了声，“喊他名字听不见，这会儿连眼睛也看不见了，三更半夜的站门口发什么呆呢？”
谢珩问他道：“怎么一个人站在雨中？”
李稚像是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大人您提前回来了？”
“听闻氐人使团抵京，提前结束了行程回京看看。”
谢珩见李稚这副浑身上下被雨淋透的模样，又抬起眼看向他的脸，李稚解释道：“我出门忘了带伞。”
谢珩道：“进去说吧。”
李稚看着谢珩手中的竹伞移到了自己头顶，他莫名脚下生了根似的，一时竟是难以挪迈，也说不出话来。
谢珩见他站着不动，抬手轻轻放在了他的后背上，“走吧。”李稚这才跟着他一起往谢府中走，怕被发现异样，一直没怎么看向谢珩，好在雨夜昏暗掩去了他的神情。
隐山居中，细雨如织，乌木长廊下一地的昏暗水光，按季节算，如今临近开春了，夜间没有多少寒意，下起雨来到处清清幽幽，纱笼似的屋子中亮起了灯。
谢珩对李稚道：“把湿衣服换了吧，别着凉了。”
李稚没多说什么，转身去换衣裳，谢珩自然能看出来李稚有些心神不宁，看来近日盛京确实发生了不少事情。等李稚换好干净的衣服出来，徐立春已经派人将文书送过来了，四只清漆匣盒整齐地叠放在案上，最上面的一只揭开了匣盖，谢珩显然还没来得及翻阅，李稚的视线在案上扫过一圈，重新回过头看向书架前的谢珩。
谢珩一路车旅劳顿，深夜才抵家，满身风尘疲倦，他没有立刻翻阅堆积成山的公文，而是读着西北送来的书信，潮湿的外套被解下放在一旁的熏笼旁。李稚停下脚步，隔着山水屏风注视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心忽然难以控制地抽搐了下。
谢珩听见了脚步声，但一直没听见李稚说话，视线忽然停落在了侧前方的轩窗上，上面映出了两个人的影子，李稚站在他身后，慢慢朝他伸出右手，又在快要碰到时停住，一点点攥紧了，收回去，谢珩等了一会儿，李稚依旧站在原地没出声，他将手中只读了一半的书信收了，回过身去望着李稚。
李稚立刻松开了袖中攥着的手，“大人。”
谢珩注视着他，“今天怎么了，一个人站在门口？”
“没有，是我正好路过谢府，多站了会儿走神了。”
“听闻广阳王世子不久前入京，在国公府夜宴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你见过他了？”
李稚听他忽然提及赵慎，下意识心一紧，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点了下头，“嗯。”
谢珩示意李稚在案前坐下，“我倒确实没想到他会在此时回京，没出事吧？”
李稚道：“没有。”
谢珩打量了李稚一圈，他此次将宁州的祭祖事宜全权交给谢照，自己先行回到盛京，一来是因为氐人出使梁朝，二来是听闻赵慎忽然入京，后者的消息实际上还早到些，当时他心中就想到了李稚，他并不觉得赵慎真会拿李稚如何，那位广阳王世子行事我行我素却并不是真的疯癫，不过想了想，他还是先行回京了，见李稚一直望着自己，安慰他道：“没事了。”
李稚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稚沉默半晌，忽然抬起头想要说话，却发现面前摆了一只巴掌大的金青色锦匣，他没了声音，看向谢珩。
谢珩道：“从宁州带回来的礼物，这份是你的，拿着吧。”
李稚伸出手将匣盖打开，烛光灿照下，匣中静静躺着一块羊脂白玉佩，通体烟色，正面没有纹饰，背面掩靠在白绒中，玉是旧的，系着崭新的雪穗流苏，李稚不懂鉴赏玉器，但看那温润光泽就知道这玉绝对价值不菲，他看了半晌，啪一声将匣盖重新合上了。
“大人，我有件事想要同你商量。”
“是什么？”
李稚突然起身对着谢珩行礼，“大人，我想搬出谢府。”
谢珩昏星似的眼睛注视着他，“为何？”
“这阵子我仔细考虑过了，过去是我年少不明事理，将许多事情看得太过简单轻易，口出狂言令人发笑，我与大人性情并无相合之处，身份更是天壤之别，如逐镜花水月，一时意乱情迷，清醒过后悔恨不已，或许我真的没有想明白何所谓情爱，”李稚道：“我不想继续下去了。”
谢珩静静地看着他，“好。”
李稚闻声却是一愣，过了片刻后才道：“多谢大人。”
谢珩并没有多说什么，反倒是李稚有些没想到的样子，一时竟是不知道接下去该做什么，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道：“大人，那我先行告退了。”
谢珩点了头。
李稚转过身往外走，却又在屏风处停住脚步，定了心神，他回过身对着谢珩沉声道：“大人，自我入京以来，您对我多有提携照拂，数次施以援手，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谢珩看向他，“早点回去休息吧，你累了。”
李稚重新攥紧了袖中的手，大约没想过事情会如此轻易，一时说不上来心中究竟是如释重负还是痛苦，万千思绪难以言表，终于他对着谢珩最后行了一礼，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谢珩看着那道背影转过山水屏风消失在门外，脚步声也随之远去，如镜的长案上，那只盛放着白玉的锦匣仍是静静地摆放在原来的位置，谢珩收回了视线。
今晚谢府门口相当热闹，听闻谢珩抵京，三省不少官员立刻登门拜访，连正值深更半夜都顾不上，均是一副有要事相商的模样，徐立春忙碌了大半个晚上，收下拜帖，再将人一一劝回去，面对老国公卞蔺时，他多说了一句，“盛京这些日子的情景，谢中书已经知晓了。”卞蔺闻声欲言又止，最终仍是先行坐马车回去了。
而后徐立春来到隐山居，谢珩正负手立在窗前剪着烛芯，夜已经很深了，檐下雨水点点滴滴。
“大公子。”徐立春刚说了一句，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长案，看见了一件令他深感意外的物什，忽然没了声音。
梁朝的世家大族十分推崇玉器，有“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一说，世家公子行坐之间，腰间佩玉叮当作响，被视作一等风流，也正因为如此，在梁朝，但凡祖上有点名望的高门，家中都收藏有许多珍贵玉器，用来彰显家族底蕴，谢珩的祖父谢晁生前别无所好，却唯独嗜好两样东西，茶与美玉，尤其是后者，连孙子孙女的这名字都源自于此。
此次远赴宁州祭祖，谢家人重新收拾整理谢晁的遗物，新翻找出一对羊脂玉佩，这是谢家世代传下来的老玉，产自故乡晋中西陵，伴着谢家先祖在南北颠沛流离了数百年，对谢家人而言，这对玉价值连城，老人家生前把玉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裹了雪绒放在金乌木匣中，留待谢珩大婚时作为赠礼，可惜最终也没有机会送出去，谢珩拿到那对玉佩后，在祠堂中静静坐看了一夜。
徐立春粗略打量完那只金青色匣盒的形状大小，心中已经有了数，同时又有些没来由的震惊。他无处得知刚刚谢珩与李稚的对话，脑海中想的自然是谢珩将要把玉送出去，“大公子心中真的很看重那孩子啊。”
剪着烛芯的谢珩闻声看向他，又扫过案上的匣盒，并没有多说什么。
“卞蔺来过了？”
“是，已经劝他回去了。”
赵慎遇刺、氐人出使梁朝、演武台比试这几件事情早已经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卞蔺如今拿不定主意也在情理之中，赵慎遇刺的幕后究竟是谁在策划，查是查不出来了，可聪明人早就心如明镜，以卞蔺为首的官员如今急切地想要打探谢珩的意思，谢珩却闭门不见，实则已经向京梁士族表明了态度。
谢珩一向主张招抚西北，这些年来赵慎屡次三番打着皇族的名义挑衅谢府，他从未回应过，甚至当初汪循之死发酵得如此迅速，还是他出手才让事态降温。在他离开盛京之际，士族自作主张刺杀赵慎，可以想见他对此事的态度，这也就不怪卞蔺等人一听到他会回京的消息就立刻登门拜访。
徐立春道：“氐人此番出使梁朝，名为和谈，实则多有试探之意，盛京城的官员高坐庙堂，相信一纸空谈能换来两境太平，殊不知自古绥边以武德，气焰此消即彼长，肉食者鄙未能远谋，这件事上终究还是边境武将看得透彻。”又道：“赵慎此人，生性偏执暴虐，没成见他平生做过一桩好事，却唯独对梁王朝一片忠心，为将者披沥肝胆在所不辞，这一点确实无可指摘。”
“他身体如何？”
“听宫中传出来的消息，情况不大好，前阵子遇刺受了重伤，此番旧疾一并发作起来，情况颇为凶险，恐怕好了也会落下病根。”
“召孙澔入京帮他看看。”
徐立春闻声看向谢珩，点头道：“是。”
徐立春看了眼案上那封西北寄过来的信，道：“此次比武中，被赵慎所杀的那位氐人武士是名皇子，据说颇受他们汗王的宠爱，氐人性格蛮横，为此内部生了分歧，一群人在驿馆中大吵一架，吵嚷间有人说要向梁朝复仇，却被喝止，这时有人大叫说皇子是被皇后所谋杀，话音未落便被那名叫安铎的使臣当场拔剑杀死，第二天那名叫安铎的使臣更是亲自入宫向皇帝赔礼。”徐立春停了下，“看来这所谓的周国，内部也是派系交杂，动荡不安啊。”
如今氐人出使梁朝这件事，早已经被赵慎抢尽了风头，这也让人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氐人本身。谢珩收到的书信是桓礼自西北寄来的，上面从另一个角度提到了氐人出使梁朝这件事，并且信上首次提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妥欢帖睦尔，此时这个名字并不起眼，很久之后，梁朝的史官开始用另一个更为耳熟能详的名字称呼她：周媗。
那是另一段波澜壮阔的传奇。
谢珩放下修剪烛花的手，一双眼睛注视着那团明亮飘絮的烛光，书信与匣盒静静地放在案上。很快，伴随着氐人使团低调离京，有关北方的事情也终于暂时尘埃落定，而与此同时，另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波又在盛京城随之迅速掀起来。

第55章 做菩萨的第一天
李稚自那晚离开谢府后，接连四五日一直待在家中，李庭早已在他的安排下暗中离开盛京，赵慎则是在宫中休养，一直没有消息传出来，他只能耐着性子等候消息，一个人没日没夜地待着，又没事情做，心仿佛是缺了一块，人也不自觉变得浑浑噩噩起来。收拾东西时，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两年与李庭来往的家书不见了，回想一番，应该是落在了谢府。
李稚只好回去再取一趟东西，他在谢府外不远处的巷子口单独徘徊了很久，眼见着快要门禁了，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他看向那名侍卫，正想要解释自己的来意，却没想到那正关着门的侍卫手中动作一停，“李典簿？”说话间将门拉开了。
李稚听他这么喊自己，忽然没了声音，谢府门口这些侍卫与他相识已久，从前他往谢家送糕点时，便一直是他们替自己通报，他当时有意结交，这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平时遇见经常会寒暄两句，对方问他道：“这么晚来是有要事吗？话说好像有些日子没见你了，是病了吗？”
李稚一时还真的答不上来，对方的眼神带着些关切，他只好先点了下头含混过去。
那侍卫见他在门口站着不动，提醒道：“进来吧！”
李稚这才抬腿走进去，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那侍卫还照例给他递了盏提灯照路，一递一送再自然不过，“换季确实易感风寒，多保重身体啊。”这下李稚懵了，懵归懵，脸上倒是没敢表现出来，接过灯往前走，谁料一路上遇到的谢府侍卫皆是这副态度，甚至还遇到了个琼林苑的旧同僚，对方也是问他“怎么好些日子没来了？”、“是不是家中出事了？”李稚找了理由搪塞过去，一路来到了隐山居外。
也不见有任何人拦着他，李稚只好继续往里面走，轻车熟路地来到了起居室外。
一切仿佛没有任何的变化，檐下的琉璃灯亮着，谢珩正在案前翻阅着文书，徐立春则照例默不作声地端着个书匣在书架前整理归档，徐立春听见脚步声往外看了眼，正好看见李稚一动不动站在阶前阴影处，“李稚？是你吗？”
谢珩闻声抬眼望去，李稚提着盏昏暗的灯，慢慢往前走了两步，一张脸霎时间被烛光照亮了。徐立春笑道：“你站那儿看什么啊？不出声的？”
李稚下意识看了眼谢珩，又看向徐立春，“我……”
李稚这两日没来谢府，徐立春重新接手了他的活，轮替代班这原就是相当正常的事，谢珩没提前情，他自然也不会多想，只道是李稚这两日有事请假罢了。“这孩子，磕磕巴巴干什么呢？”徐立春心中正想着，眼神扫过李稚的手，视线停住了，李稚的手紧紧地攥着，指节全白，徐立春仿佛是察觉到了什么，又看李稚一眼，身后传来谢珩的声音，“你先下去吧。”
徐立春察言观色一流，此刻心中已经感觉出异样，什么也没多说，起身便出去了，与李稚擦肩而过时，他看了眼李稚，抬手在他的肩上轻轻放了下，而后继续往前走了。
原地只剩下李稚与谢珩两个人，一个在屋外站着，一个在屋内坐着，李稚终于低声道：“我过来取东西，我有几样东西落在这里了。”
谢珩道：“进来吧。”
李稚这才走进去，谢珩问道：“落了什么？”
“几封家书。”
“还记得放在哪里了吗？”
李稚点了下头。
背对着谢珩，从书柜中取出那一盒家书，李稚莫名竟是不敢回头，低头打开匣子装作查看。一进侧居他就发现了，这里的摆设没有任何变化，甚至给他一种他还居住在这里的错觉，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他当时图方便顺手把外套丢在了上面，如今也被叠放在原来的位置，他离开时没有搬走任何东西，主要是绝大部分东西都是谢府为他准备的，而说起文书古籍，更是不能拿走。
他来之前想过或许会遇到尴尬的情景，却唯独没想过会是如此，谢珩什么也没说，一切仿佛全都变，他忽然加快速度数完了书信，重新合上了匣子，刚一合上，身后传来声音，“有空坐下聊聊吗？”
李稚的神情一变。
湖心亭夜晚，风吹碧波，竹帘被卷挂上去，案几上摆了青瓷的茶具，暖金色的烛光将一切都照的格外晶莹温润。
谢珩将沏好的茶递给李稚，李稚犹豫了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却没想到实在太烫，惊得他刷得一下缩回手，谢珩仿佛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一样，没有立刻松开手，茶水没倾倒出去。李稚看他一眼，重新伸出手去，这回三指捏握着杯盏口接过茶，谢珩这才松开了手。
谢珩道：“这几日在家休息得还好吗？”
李稚道：“还好。”
谢珩打量着李稚，李稚却不敢对上他的眼神，低头喝了口茶。
谢珩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等对面的李稚慢慢放松下来，他脑海中回想起了李稚几日前和他说话的场景，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当时李稚说的并非真心话，李稚说那番话时脸色惨白，手攥得极紧，看似清醒决绝，神情中却有痛苦之色，这孩子没说实话，且显然是遇到了些事情。
谢珩当时见他情绪激动，感觉问不出什么，也不想逼他，就让他先行回去了，事后谢珩派人查了查，想看看这孩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却有些出人意料，裴鹤回来告诉他，这孩子确实没有遇到什么事。
裴鹤的原话是：“他一直住在谢府，没去别的地方，跟平时一样待在文藏室整理翻阅文书，和他来往的人都说瞧不出他有任何的异样。广阳王世子来京那日，他也去国公府赴宴，回来后怕招惹事端便闭门不出，贺陵病了，去看过两趟，除此之外，他的父亲李庭从京州来看望他，前两日已经离京了，要说唯一称得上奇怪的是，前两日演武场比武，听说赵慎受伤时，他第一个扑上去救人，倒是闹了一小阵议论。”
裴鹤最后所说的这件事，谢珩早就已经知道了，若单说李稚着急去救赵慎，听着确实奇怪，但了解事情全貌后，又有种情理之中的感觉，当日那名氐人皇子杀死梁朝武士，李稚在旁边催促礼部官员阻止不及，反倒激怒了那名氐人朝他们走过去，赵慎下场阻止了混乱，间接救下了他们二人，之后氐人皇子挑衅赵慎，反被其所杀，哪怕在许多梁朝官员眼中，赵慎当日所作所为也称得上英雄行径，李稚当时本就离得近，亲眼见到这一幕，依那孩子的性子，你说他冲上去救人也能够想象。
裴鹤确定道：“那便没有了。”谢珩听完后重新想了想。
谢珩见李稚快把手中的那盏茶喝完了，才开口道：“那日我见你情绪太激动，字里行间仿佛下定了决心，所以我也没有多说，原想着这两日找你重新聊一聊这些事，正好今晚你过来了。”
李稚闻声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杯盏。
“你上回所说的话，我这两日仔细想过了。”谢珩注视着他道：“你看似谨小慎微，实则骨子里是带有几分骄傲的，我一直想说这点很难得，你心中从未看轻过自己，也从不认为自己与高门权贵有何不同，凌云才子，自是白衣卿相，看你写的文章也能看出来，你是心中有志向的人，你口中所谓的身份之别，不会是你所纠结的。”
李稚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有说话。
谢珩继续道：“至于你说的性情不合，这事我早前考虑过，你的年纪确实小，我比你年长近十岁，性情有不合之处，这也是在所难免。合不合适总归要试过才知道，世上原没有性情完全相投之人，我既然年长，便多照顾你些，这段日子相处下来，我没有发现哪里有问题，你若是觉得有不自在的地方，我又没有察觉到，你可以仔细告诉我。”
李稚又是一阵无话，他原以为上回已经说清楚了，谢珩当时也没追问，却不料此番谢珩重新提起，且言语间显然是仔细思考过他说的话，本来就是临时编的借口，谢珩如此认真一问，他顿时一句也回答不上来，加之对方的语气确实温和，字句都仿佛敲在人心上，他已经有些撑不住了，抬手把杯中最后的茶水全喝了，顺势深吸了口气。
谢珩看他不住低头，“我今日说这番话并不是想要逼迫你，你说你没有想明白何所谓情爱，你心中后悔了，不想要继续下去，若这些话都是真心的，那这些都没有错，也不必有所负担，两情相悦，始于‘悦’字，我心中确实是很喜欢你，我希望你能够高兴自在，若是你觉得不喜欢了，我会让你重新回到过去平静的日子中，这一切都会像从没有发生过。”
在听见“我心中确实是很喜欢你”时，李稚浑身一震，这是他第一次听谢珩亲口说喜欢他，这是谢珩的心里话，刹那间他的心中百感交集。
谢珩道：“所以扪心自问，你那日说的是实话吗？”
李稚道：“我……”他一说话，才忽然发现声音是抖的。
谢珩放轻了声音，“在家中休息了这么久，心情总该平复些了，现在可以慢慢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事吗？”
李稚攥着手，他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怕自己一出声就会失态，他强撑着用平静的眼神看向谢珩，尽量让自己的神态显得自然，过了很久，他低声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你指什么？”
“你不会逼迫我，只要我跟你说实话，这是我想要的，一切就都会像从没有发生过。”
谢珩看着他，点了下头。
李稚已经明白过来了，无论他说什么，谢珩都能够一眼看穿，他索性不再找借口，“我不想说这是因为什么，但我的内心确实非常后悔与羞愧，我实在不想继续下去了，这些是不值得的事情，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停了停，他低声道：“我是发自真心地希望，这一切从未发生过，这一点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谢珩注视着李稚的眼睛，李稚这次并没有闪躲，而是与他对视，良久，谢珩点头道，“好。”他没有再继续追问。
李稚闻声浑身一松，无言地坐在原地，身旁的青瓷茶壶中有水沸开，不断冒出的咕嘟声是这方亭子中唯一的声响，他隔着氤氲的水雾望着谢珩，终于他起身，拱手行礼，转身离开，谢珩并没有阻止他。
等到李稚的身影下了廊桥，消失在黑暗之中，谢珩依旧是坐在亭子中，注视着李稚刚刚放下的那只空杯盏，而后才别开眼看向那一池平静湖水。

第56章 做菩萨的第二天
谢珩果然诚如他自己所说，再没有为此事追问李稚，也没有再去打扰他，他信守自己的承诺，重新将平静的生活还给了李稚。徐立春重新回到隐山居当差，谢府的职位依旧留着，李稚自那一日起没有回来过，谁也没有催问。仿佛一切都倒回了最初的样子。
府南大街的家中，李稚坐在台阶前侍弄院中的花草，一遍遍地浇水、松土、剪枝，从早到晚重复这些枯燥的动作，脑海逐渐放空，他像是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这天傍晚，大门被敲响。李稚抬头看去，门只响了两声，便停下来，李稚的眼中有光倏然流转，一张脸在薄暮阴影中晦暗难明。
“是李大人吗？”
李稚点了下头，“是。”
对方抬手将一封手信呈递过来。
李稚展开看了眼，又重新把信叠好，“我知道了。”
出乎盛京官员的意料，赵慎的伤势转好后，这位广阳王世子并没有着急回雍州去，反而开始有模有样地翻修起了晋王府，一副要在京城落地扎根的样子，这古怪场景看得众人心中直发怵。
若说从前盛京官员与赵慎之间还维持着表面的太平，可经历汪循之死以及赵慎遇刺灯一系列事情后，可以说大家的脸皮全都撕破了，赵慎这时硬留在盛京是什么意思？耀武扬威？还是觉得自己此番吃大亏了，打算留在盛京跟他们一一算账？众人再一想那疯子睚眦必报、做事不计后果的性格，心说这很有可能啊！
借着氐人的东风，如今地位水涨船高的赵慎没理会朝中那帮清流的窃窃私语，照旧修着晋王府，伤势刚一好转他便搬进去了，他心中有自己的打算，他想要李稚接他的班，必须短时间内将李稚扶持起来，他如今有两个选择，要么带李稚回雍州，要么让李稚继续留在盛京。
两者各有其利弊，赵慎心中正斟酌，收到他手信的李稚如约悄悄上门，萧皓亲自将人领进来，新翻修好的晋王府还是有几分荒僻的影子，院子有野生白猫一扑而过，踩在绿萝墙上回头看李稚一眼，转身轻盈地翻过了墙，李稚收回了视线，跟着萧皓走进了堂屋。
兄弟俩时隔多日再次相见，赵慎支着下巴抬起眼，正好看见李稚踏着傍晚的暮光朝他走过来，说实话那一刻他莫名有些晃神。
李稚这些日子心中一直牵挂着赵慎的伤势，却无从得知他的消息，进来后见到赵慎的脸色如常，首先松了口气，又见赵慎盯着自己，问道：“怎么了？”
赵慎低声道：“你长得确实有几分像母亲。”
李稚被他说得一顿，他脑海中从没有任何关于母亲的印象，“很像吗？”
“有两三分神似。”
李稚犹豫了下，“她长什么样子啊？”
赵慎闻声笑了下，“说实话我也记不清了，不过确实是很像的，母亲的长相很温柔，挽着圆月形状的发髻，她总是很文静不常说话，睡前她会给我们唱雍州的歌谣。”
赵慎用一种平淡的语气尽量详细地描述这段往事，李稚却毫无印象，也许是因为刚刚进屋前在院子里撞见了一只猫，他此刻脑海中出现的画面是一只白得发光的母猫卧抱着两只小猫，在窗前唱着歌，尾巴轻轻卷搭在木床边。柔和白光笼罩着它们。李稚重新回过神来，赵慎早已经停下说话了，两个人默契地全都没再提起来。
“你的伤势如何了？”
“暂时没大碍了。”赵慎招手示意李稚过来，“今日我找你过来，是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李稚闻声立刻走上前去，赵慎示意他坐下，跟他把目前的情况详细说了说，从话中行间能够听出来，他有意带李稚回雍州，李稚听完后却沉默了会儿，赵慎看出他有话想说，“你心中有什么想法吗？”
李稚道：“我记得你曾说过，广阳王赵元城府深不可测，他志在皇位，猜忌心极重，我短时间内恐怕难取得他的信任，你的境遇尚且如此，我去了雍州，也不过是他的一颗棋子。”
赵慎看着李稚，“你想留在盛京？”
“与其受制于人，不如另辟蹊径。盛京自古是士族的地盘，皇帝孤立无援，这些年广阳王府有意扶持在京中的势力，却举步维艰，若是我能够帮你在盛京经营出自己的势力，将来赵元想要里应外合，为了皇位，他也不得不与我们合计，这样我们手中便多了一份筹码，而一旦完整盛京布局后，我们的胜算也会大些。”
赵慎注视着李稚的脸，眼中有几分意外之色，心道难怪谢珩会对这孩子另眼相看，“确实这才是上策，只是想要在盛京经营自己的势力，这并非常人所能够办到的，清凉台的势力盘根错节水泼不进，多少人铩羽而归，盛京士族绝不会容忍你去分一杯羹。”
“我会尽量周旋，保全自己，至于如何在盛京经营，你早已向我指明了一条路。”
赵慎闻声笑了笑，手掂按着下巴，轻声说了四个字，“皇帝赵徽。”他若有所指地说了一句，“二叔是体面人。”
元帝赵徽年少时是翩翩浊世佳公子，妙手丹青当世一绝，他本如闲云野鹤般逍遥自在。愍怀太子也最疼爱这个才华横溢的弟弟，却没料到他会与谢照合谋陷害自己，最后赵徽如愿被士族簇拥着登上皇位，可他根本无力控制士族，不过是提线傀儡罢了，这二十年来他如芒在背、夜不能寐，甚至连自己刚出生的儿子都暗中掐死，只怕士族转头拥立更易控制的幼主，所谓的尽散后宫不近女色，不过借口罢了。
愍怀太子至死都不知赵徽也是陷害自己的元凶之一，自焚前甚至还专门留下告书，向这个他眼中不懂政治的弟弟解释，字里行间都在尽力保全他，他哪里想得到他的弟弟早已经和士族苟合。也不知如今五十多岁的赵徽回首这孤家寡人的一生，午夜梦回少年时，再见到自己的兄长，又会是怎么样的一番心境？
赵慎对李稚道：“皇帝可用，谢府这些年对赵徽颇为礼遇，到底是赵氏天子，先汉皇族后裔，十三州唯一的正统，如今梁朝唯血统论甚嚣尘上，谁也不敢在明面上动他。你若是留在盛京也可行。”说完又道，“盛京各方势力混杂，京梁士族内部也是派系繁乱，但这些都不是我所忌惮的，唯有一个人，我确实有点看不透。”话音转到最后，变得晦沉起来。
李稚道：“谢珩？”
“是了。”赵慎重新看向李稚，“说起来你在谢府待了两年，听闻他将你视作心腹栽培，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稚沉默片刻，“执掌斧钺，但从不轻举妄动，言必有实，从不做无理之事，是古书上所赞扬的君子。”
赵慎注视着李稚，“你对他的评价很好。”
“他……”李稚道：“他与他的父亲不一样。”
赵慎笑道：“这倒是，刑罚綦省而威行如流，政令致明而化易如神，能把一堆烂摊子打理成这副样子，也算是回天有术了，谢照若有这份本事，也不至于退隐山林。”说完他的眼神重新暗下来，“这人是个国士，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时常觉得，京梁士族中出这样一个人，也算是种造化。”
李稚没说话。
赵慎道：“我会提你做大理寺少卿。”
李稚闻声一愣，大理寺少卿，隶属少府，正三品官衔，这是真正的机枢要职，离三公九卿仅一步之遥，哪怕是豪门士族出身的子弟熬资历也不一定能够坐上这位置，而他原本不过仅仅是个琼林苑典簿，这堪比一步登天，加之他在旁人眼中的平民出身，这绝对是梁朝立国以来最惊世骇俗的升迁。
李稚几乎能想象出三省大员们得知这消息时的表情，那都不能说震惊，那得是茫然。
李稚犹豫道：“这会不会过于点眼？”
“点眼吗？”赵慎抬起手顺手揉了下李稚的头，“明晚梁淮河上，来赴升迁宴，我帮你宴请百官，那才叫点眼。”
李稚看着赵慎半晌，赵慎轻挑了下眉，李稚忽然明白过来了，“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赵慎点了下头。
广阳王府在盛京其实是无人可用的，尤其再加上一道士族的铁槛，即便是赵慎想要扶持李稚，他也没有多少能用的人拨给李稚，给得了官职，却给不了地位，单凭个人是绝无法成事的，而想要招揽人才扶植新的势力，则必须拿得出等价的诚意，在旁人的眼中，若是如李稚这样平凡的出身也能够平步青云，则野心的人必将纷至沓来，我有嘉宾，鼓瑟吹笙，风流歌吹，惟愿天下英雄尽入吾榖。
赵慎问李稚道：“你出过风头吗？”
李稚摇头。
赵慎笑了，“那你知道该准备些什么吗？”
李稚想了想，还是摇头，“这也需要准备吗？”
“首先，”赵慎见李稚盯着自己看，“先买身新衣服，这身格调不行。”
赵慎是真心觉得亏欠李稚，这个孩子本是出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却自幼颠沛流离，赵慎回想起少时父亲带着自己去骑马，教自己射箭，陪自己读书论道，父亲永远是温柔而耐心的，正如卫文君所说，这个世上再没有比赵崇光更溺爱孩子的父亲了，如果赵崇光还在世，他本来也应该带着李稚去骑马射箭，陪着他念书，给他讲为人处世的道理，可李稚再也不会有这些记忆了，他离开父母时才两岁，他将永远无法明白他的父母有多爱他，视若绝世的珍宝。
赵慎在心中想，他会带李稚去骑马，会教他射箭，会陪着他走完这两年，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他。这里是盛京城，是他们的家，父母的在天之灵守护着这孩子，这人世间的腥风苦雨至少在他活着的时候，不会披落到这孩子的身上。
赵慎正倚着琉璃窗户想着，李稚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了，赵慎上下扫看了几眼，笑了，“这身可以，就这身。”
李稚不自觉地低头看了自己两眼，拧着眉头，他总感觉有地方奇怪。赵慎却已经回过头与萧皓继续商量梁淮河夜宴的事，大约就是要宴请谁，哪几个人必须到，两个人默契地你说一句我记一笔，李稚见自己也插不上话，无奈地笑了下，好吧。
是夜，清凉台，谢府。
尚书台忽然有人登门求见，裴鹤出门与那人交谈了两句，忽然皱了下眉头，他沉默片刻，“你确定？”对方点头，裴鹤回身往府中走，一路来到湖心亭。
徐立春正在一旁帮着谢珩整理案牍，见到来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事？”
裴鹤不知道怎么说，便没什么表情地道：“尚书台来人报了个消息，新的大理寺少卿定下来了。”
“这事不是尚没定论吗，尚书台自己定的？”
“不是他们定的，是广阳王世子向皇帝请的旨，旨意直接下到了少府。”
徐立春心道他不是重伤吗？这么快又能出来兴风作浪了，直接问道：“定的谁？”
“李稚。”
徐立春拧眉道：“谁？”
裴鹤重复一遍道：“李稚。”
徐立春道：“是我们府中的李稚？”
裴鹤道：“嗯。”徐立春下意识回头看向谢珩，谢珩已经合上了手中的文书，抬头看向裴鹤，裴鹤对上谢珩的视线，道：“我再三确定了，是他。”

第57章 做菩萨的第三天
一条梁淮河，月照花林，光摇银海，灯火辉煌。
为了庆祝李稚的升迁，赵慎在梁淮河岸边的广玉楼摆宴庆祝，飞书命周郡县的雍州系武将连夜入京，又请来所有在京的皇族宗亲，连宫中的皇帝也下令赐了玉盘与牲赏，这手笔一出即轰动了整个盛京城，许多百姓也闻声前去看热闹，晚间的飞檐高楼中，皇宫教乐司的蓝衣乐师坐了十四行，琵琶提弦，鼓瑟吹笙。
百姓们私下直言，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了。
赵慎举办这场宴会除了高声求贤的用意外，另有两层目的，一是将李稚介绍给自己人，二是威慑其他朝中士族，他等不及细水长流，要为李稚铺出一条青云大道。
许多士族高门也收到了请帖，一看赵慎那请柬上的意思，不去不行，也只能惴惴地去凑了个热闹，结果到了一看，广玉楼已经坐不下了，坐席摆到了秦淮河边，连着一整条河的通明画舫。盛京官员们下了马车后面面相觑，这是请了多少人啊？他怕不是把整个京畿的王公贵族、文武大臣全叫来了？
众人到齐半天了，赵慎自己却是姗姗来迟，他身上的伤本就没好全，马车行到半路，忽然又开始流血，李稚急忙叫停车，喊了大夫过来，劝赵慎说要不今晚别去了，赵慎自然没答应，对李稚笑道：“人已经齐了，都在等着你我，怎么能不去？”李稚也无话可说，只能陪着他歇了会儿，等伤口重新处理了，两人如约来到了广玉楼。
赵慎虽说身上带伤，一下马车，脸上却不显半点虚弱之色，一身朱红灿照着烛光尤显得盛气凌人、不怒自威，他轻拍了下李稚的肩，抬腿往楼中大步走去。珠帘被挑卷起来，声音瞬间静了下去，李稚跟在赵慎的身侧，也走进去，众人抬头看清那张脸，在座至少有一大半的人表情一愣。
按梁朝官员调动的规矩，众人只知新任大理寺少卿定下来了，且是赵慎亲自指定，但具体是谁，除了三省内部的高官，其他人并没有收到确切的消息，照理说能够轻易打听出来，但奇怪的是，这次的人选却格外神秘，尚书台的知情人对此全都讳莫如深，问就是不清楚，一副不敢惹火上身的样子。
直到这一刻，在座的人才明白尚书台为何会三缄其口，竟然是他。李稚并不是籍籍无名之辈，当初贺陵收他一个寒门弟子为学生，这事在京师引起了不小轰动，加上汪循之死，他站出来指认赵慎，一时被盛赞为后生无畏，再往后来他在谢府当差，跟在谢珩身边进出谢府，清凉台谁不知道他是谢家一手栽培出来的心腹？
赵慎行事向来无忌，他胡乱点谁做大理寺少卿，士族都不会觉得意外，却唯独绝没想到会是李稚，这一出该叫什么啊？背主求荣？难怪尚书台不敢胡说，这是往谢府的脸上打啊。国子监掌司杜峻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乍一眼差点没敢认，少年穿着身鲜红色的圆领衫，珠帘一卷，他迎面走进来，明明是熟悉的面孔，换了身衣服却好似换了个人一样，跟在赵慎身后半步处，漆黑的一双眼，沉默安静。
和赵慎那身璀璨耀眼到整个世界都黯然失色的红不一样，他那身正红色像是在安静地燃烧，是暗潮汹涌，赵慎第一眼看见李稚这身衣裳，就意识到他确实太适合正红色，野心藏在黑色的双眼中，少年坐在山巅静看疾风劲草，山登绝顶我为峰，这是一种无可复制的少年气质，他生来流淌着赵氏的鲜血，要拥着一身荣光。
赵慎落座后，见所有人都望着李稚，介绍道：“这位是陛下钦点的大理寺少卿，年少有为，少府高才，与我交谈甚欢，互相引为知己，我今日特意在广玉楼举宴为他庆祝高迁之喜，只愿祝他将来平登青云、前程似锦。”又看向右手旁那一排不敢出声的大理寺官员，“往后我这位好友还需仰仗大理寺诸卿多照顾些。”
大理寺卿朱春芳已全然呆了，他作为大理寺的最高长官，昨晚深夜还在派人四处打听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到底是谁，却一直没有收到确切的消息，他当时就跟妻子说，这事情恐怕不妙。他倾轧朝堂三十余载，也算是历经大风大浪，来赴宴前他做了最坏的打算，赵慎哪怕是当堂牵条狗来羞辱他，他也要宠辱不惊地夸一夸那条狗是怎样眉清目秀，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是目瞪口呆，浑身如坠冰窟，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周围那圈同僚也是和他一模一样的表情，如果说其他官员只是震惊错愕，那大理寺官员这边则仿佛是个个遭了晴天霹雳，这要他们如何祝贺？不开口势必要得罪赵慎，一旦开口祝贺李稚高迁，岂不是等同于羞辱谢府？这么个身份的人，放在了大理寺，这要他们将来如何与他共事？来之前怕赵慎牵条狗过来，如今倒觉得，这还不如换条狗。
朱春芳真是被吓着了，赵慎坐在上面盯着，他引以为傲的应变本事忘了个一干二净，不作声地坐在原地，还是李稚自己抬手倒了酒，走上前去对着他道：“朱大人，今后还仰望您多照拂。”
朱春芳半晌才点了头，“自然，自然的。”
李稚漆黑的眼睛看着他，一抬手喝了酒，转身往座上走，朱春芳暗自松了一口气，手心发潮捏不住酒杯，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在座诸大臣神态各异，唯有那一拨雍州系的武将浑身轻松言笑晏晏，甚至还有人闲笑了起来，颇有鹰犬风度，他们纷纷起身走上前来祝酒，为首的那雍州参将道：“古来良禽择木而栖，这是老祖宗说的大道理，雍州骁骑营孙缪恭贺大人高迁，莽撞武夫肚子里也没墨水，只祝大人能够心想事成，步步高升！”说完一口喝完了酒。
赵慎扭头望向李稚，李稚重新端起斟满了酒的杯盏，遥对着那群武将一抬手，“多谢。”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赵慎见状抬起手搁放在了李稚的肩膀上，对着他笑了下。在座的清凉台官员见状神色又是一番变幻，有人自始至终没有出过半声，一旁大理寺的官员满脸如丧考妣还要强颜欢笑，只生怕这表态不够真实，会得罪了哪一方。
“诸位大人，是这酒不好喝，还是这菜不好吃，你们看上去为何如此的……狰狞？”那名叫孙缪的参将直言不讳，引得一群人笑起来，连孙缪自己都被说笑了，他这话音刚落，那群三省高官的表情微微尴尬，而朱春芳的表情确实更扭曲了几分。
尽管士族那边捧不起场，但广玉楼中却依旧热闹非凡，十三行乐师演奏着古调破阵曲，丝竹弦声响彻朱楼，飘出窗外，随着淮河水往外流淌，那乐声很有一番风起长林、沧海横流的意境，少年凭云而上，破九万里长空，直取天下先。赵慎有意按着李稚的肩膀，陪着他听着这波澜壮阔的乐声。这群来赴宴的人虽非雍州嫡系，却也是广阳王府一派的忠诚党羽，纷纷对赵慎表起了忠心，加之在座的皇室宗亲很是捧场，围着李稚的逢迎声没有停下来过，劝酒自然也没有停歇过。
正红色的袖子搭着额头，喝了一阵后，李稚低下头，他笑了下。座中有人不停起哄道，他该对赵慎敬酒，李稚心知这是有人想要看他的表态，他直起身，步下台阶，面对着赵慎站定，赵慎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于是换了个姿势躺坐着，一双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赵慎是皇族，臣子对他照例该行跪礼，李稚抬手捞起衣摆，单手按着膝盖，对着赵慎跪下，“承蒙世子提携，卑职李稚，愿为世子效犬马之劳。”
所有人闻声都看向李稚，唯有萧皓看向了赵慎，案前琉璃灯盏散出的金色烛光披罩着赵慎浑身，将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也照得幽幽发光，漆黑的眼睛像是被点亮了，他注视着李稚，正想说话，却又停下来，他用眼神示意李稚起身，转而懒洋洋笑道：“谢小公子，此番是不请自来啊？”
李稚闻声回头看去，一道熟悉身影闯了进来。
座中顿时静了下来，谢玦一身骑射劲装，衣摆如锋，大踏流星地从门口走进来，金吾卫从阶前围上来想要拦住他，却被他一个眼神定住，“滚开！”他今夜原是在武校场与朋友围猎，打猎到一半，无意中从禁卫口中得知今晚梁淮河夜宴的主角是李稚，眉头一皱，他回府找到裴鹤问清楚后，二话没说，转身就来了梁淮河，这一进来正好听见李稚说的话，他不由得嗤笑了声。
李稚看见是他时，神色明显变了变，他站起身。
谢玦盯着他道：“李稚，你也算个读书人，礼义廉耻这些东西我也不多说了，我只问一句，你能走到今日是靠谁提携，你敢再说一遍吗？”
赵慎问道：“谢小公子今晚是专程过来砸场？”
谢玦转脸看向赵慎，眼神冷冷的，“那就要先问问广阳王世子，今夜在梁淮河边摆下如此大的排场，是意欲昭告天下什么？”
赵慎道：“我在广玉楼宴嘉宾，不知是哪里碍着谢府了？”
谢玦忽然笑道：“没有，反倒还要多谢世子为谢府清理门户，否则走兽披皮，还真教人看不清狼心狗肺。不过仍是要多提醒世子一句，得势则聚若蚊蝇，失势则散若鸟兽，招揽一帮趋炎附势之辈在身边，只恐将来反害了自己。”
李稚看向赵慎，赵慎看出李稚不想计较，转着手中的杯盏幽幽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钟鼎之家，德尽则散，又岂能怪凤凰另寻梧桐而栖？”
这一句话说的慢悠悠的，语气也不正经，仿佛是大人在逗弄个小孩，谢玦都没仔细听赵慎说了什么，只觉得霎时间脑子一热，试问谁不知道李稚是谢府的心腹？赵慎今晚如此大的阵仗帮李稚办所谓的高迁宴，摆明了是故意耀武扬威，嘲弄谢府，他正要说话时，身后又有人进来，却是追上来的裴鹤。萧皓抬了下巴，示意侍卫放人进来。
裴鹤走进来，先对着赵慎抬手一行礼，而后转过身对谢玦低声说了两句话，谢玦闻声看他一眼，“为何拦着我？”裴鹤又低声说了两句，谢玦神色微微变化，抿着唇没有继续出声，忽然又回头盯了一眼李稚，而后转过身大步离开。裴鹤没有看李稚，只对着赵慎道：“失礼了。”说完也转身离开。
在座谁都看得出来，赵慎今日心情确实相当好，谢玦那副青筋直跳的憋屈表情甚至把他逗笑了，没想到谢府竟还有这样的性情中人，他换了个姿势慵懒地斜靠着矮榻，也没有同他们计较。过了会儿，他转而看向李稚，李稚立在纱笼前，拉长了的影子映在灯笼上，回过身朝着他走过来，仿佛只是一个再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简单地过去了，众人照旧寻欢作乐。
赵慎抬手揽住了李稚的肩，李稚看他一眼，笑了下，正好有人又上来敬酒，李稚抬起手灌了一口，果断道：“干了！”
楼外的灯花放个不停，添酒回灯，宴会依旧热闹非凡，赵慎身上有伤，李稚怕他熬夜伤神，让萧皓在广玉楼中另找了一间阁楼，好让他早点去休息，自己则是继续坐着陪众人喝酒，喝得多了，眼神渐渐沉下来。
吵嚷嘈杂的背景声中，他抬头看向那卷轻轻摇晃的晶莹珠帘，乐声徜徉，不知何时换了一支燕声古调，曲调汪洋肆意，盛极转而变得晦涩，如滂沱雨般落下，犹如沾染了臣子血，果然古来燕声多慷慨悲歌，李稚抬手又喝了一口酒，将所有涌上心头的思绪重新压了下去。
夜宴一直热热闹闹地行到深夜才渐渐冷清下来，李稚手按着额头，歇了会儿，蜡烛持续燃烧让楼中有些憋闷，他打算出门透口气醒醒酒。一走出广玉楼，却意外地看见了一个人，裴鹤立在光影半掩的屋檐下，回过头，一双眼睛望着他，那样子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大公子有请。”李稚的酒瞬间醒了。
李稚站在原地，在明面上，他其实并不想和谢府搞得太僵，斟酌良久，他还是跟上了那道背影，刚一进入玄武街，他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靠在街边，谢玦正站在马车外，对着车上的人说着什么，夹杂着风声，遥遥的也听不清具体的话，只能够感觉到他语速特别快，仿佛心中憋着一口气，不吐不快，发现有人过来，他停下来，一回头看见是李稚，立刻又朝着车上的人说了一句。
“哥！他就是个攀附权贵唯利是图的小人，当初靠着谢府，如今是广阳王府，谁给他好处他给谁做狗！”
这一句明显是特意抬高了声音，让李稚听清了。

第58章 做菩萨的第四天
李稚装作没听见，拱手低声道：“见过谢中书。”
谢玦冷飕飕地看他一眼，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先回去。”谢玦回头看了眼马车，终于转过身大步往外走。裴鹤不等吩咐，自觉踱步跟了上去。其余的侍卫们都不出声，巷子里仿佛只剩下了李稚与那马车中的人，靛青的车帘笔直地垂下，互相看不见对方，李稚不自觉地攥了下袖中的手，又松开了。
“小孩子性情莽撞，说了些气话，别放在心上。”
那低沉温和的嗓音听上去与平时并没有区别，让李稚莫名一阵晃神，想说的话都忘了，“没有，没事。”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下意识也变轻了。
在谢府待了快两年，谢玦的暴烈性子他也有所耳闻，这位谢家二公子平时爱独来独往，看似孤僻冷漠，实则嫉恶如仇，脾气一旦上来了，连谢家的长辈都管不住他，李稚之前还想他这回杀气腾腾地冲自己而来，怎么会如此轻易地离开，却没想到原是谢珩亲自过来了。
就在同一刻，他脑海中反应过来，谢珩亲自过来叫走谢玦，是给自己留了体面，谢珩来都来了，却没有出现在宴会上，而只是让裴鹤去将谢玦带出来，很显而易见的，他没有要将事情闹大的意思。
李稚心情正复杂着，马车中的人问他：“你辞别谢府，是因为广阳王世子？”
那语气并不像质问，也丝毫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仿佛只是与他聊两句谈谈心，李稚没想到对方态度如此温和，反倒令他有些始料不及，在短暂的思考过后，他还是实话实说，“是。”
“那日见你说话时魂不守舍，以为你是有何难言之隐，本想与你说，无论如何，若是遇到了麻烦可以告诉我。你执意不肯说，我看着不放心，便去查了查，那日你救下广阳王世子后，留在宫中照顾了他几日，看来自那场比武过后，你对他的印象大有改观。”李稚闻声抬头盯着那张车帘，对方没有听见他的声音，问他：“为何不说话？”
李稚终于道：“对不起，大人。”
马车中的声音停了一会儿，似乎难得有些不知道说他什么好，“看来你也明白自己在做什么，那为何仍要这样做？”从种种迹象都能够看得出来，李稚这副样子，确实不像是被人威逼胁迫，他是自愿选了这条路。
李稚又是一阵沉默。
“你想要当大理寺少卿？”
“是。”
谢珩听着外面传来的孤零零的少年声音，抬手将车帘揭开了，他一眼就看见了李稚，视线忽然停了下。
少年静静地立在街巷中，一身正红色的圆领衫，衣襟随微风浮动，胸口金银二色绞织而成的瑞兽纹在幽暗中流光溢彩，不远处广玉楼为他所放的祝贺华灯飘满夜空，恰好有人放起了焰火，那一身红色忽然灿照在能够湮灭万物的辉光之中，少年回头看了眼那满天的火焰，眼神停了下，而后重新回过头看向他。
谢珩问道：“很喜欢焰火？”
李稚袖中的手早就已经重新攥成拳，他尽量让自己的神色显得平静，点了下头，“嗯。”
谢珩静静注视着他，李稚原本是与谢珩对视的，过了会儿，还是没忍住稍微别开了些视线，“我很感激世子殿下能够给我这种机会，今日他办这场宴会确实没有别的意思，这是我的主意，我资历不够，需要借他的运势，在其位谋其职，我将来会尽力做好分内的事情。”
谢珩此时记起了一件有些久远的事情，两年前他去送别季少龄，少年喝醉了在酒肆中高谈阔论，一字一句立誓道将来必要出人头地，那副少年意气的样子引得众人频频看向他，他一边想着一边打量李稚，“你今日承了他的情，将来则要为他办事，想清楚了？”
李稚道：“嗯，想清楚了。”
谢珩道：“真的这么想要这个职位吗？”
李稚闻声眼神动了下，“我觉得我配的上，尸位素餐三十年的朱春芳都能身居要职，为何我不能够做大理寺少卿？只是因为出身不同吗？给我这个机会，我会比他们做的更好。”
谢珩道：“既然这么想要，为何不提前告诉我？”
李稚绝没想到他会如此说，刹那间没了声音，心口紧缩了下，一瞬间胸口的气都凝滞了。
谢珩道：“你既已执意离开谢府，我也答应了你，你另择去处，我原不该过问，只是广阳王世子此人确实并非良善，他性情暴戾嗜血，攻于心计，权欲旺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与你并非是同路人。他杀死氐人武士，这无疑是英雄之举，可他却同样当街打死无辜官员，如此反复无常之人，你跟着他，将来恐不会有好的结局。”他望着李稚，“他这样的人，予之必为取之，将来你要为这些东西付出更多不值得的代价。”
李稚道：“只要能够得到想要的，我甘愿付出代价。”
谢珩道：“你想要的这些东西，我也可以给你。”
风吹过靛青色的车帘，沙沙响动两下，李稚好半天没有能再说一句话，手攥得极紧，他想开口说句什么，却最终只是用舌头顶着牙关，用尽全力使得自己没有失态。
谢珩道：“论及私情，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只是有些事情你要考虑清楚，你还小，前程如锦，许多路行差踏错便回不了头，不要为了一时的意气而伤了自己。”见李稚不看自己，他继续道：“我当初安排你在谢府当差，职位确实不高，或许让你感到失落了，我的本意是你年纪确实小，多沉淀两年，将来再去任职便多了一份阅历，你若是不愿意等，我可以为你重新挑个职位。”
李稚只觉得对方每一个字都仿佛是重重戳在他的心口上，心中酸楚无比又有种隐隐疼痛的感觉，他倒是宁可谢珩如谢玦似的骂他是个狼心狗肺之辈，或者哪怕是生气了，对他冷嘲热讽，他也稍微好受些，他盯着街巷青石板上的纵横砖纹良久，终于开口道：“我不能要。”
“为何？”
“士为知己者死，我答应了他，不能食言。”
谢珩看着他，“知己？对谢府是良禽择木而栖，对广阳王府便是士为知己者死？”
李稚拧着眉头，强迫自己重新冷静下来，理顺了思路，“他并非你所说的那样，过去我们都误会他了。”
谢珩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他，“什么意思？”
李稚道：“多年来他保卫西北的王域，守护雍州的百姓，哪怕付出性命也不惜，正因梁朝有这样的将军在，氐人才不敢进犯秋毫。他并不想张牙舞爪，是盛京士族先步步紧逼，他才变成今日的样子，这盛京的朝堂正如危机四伏的山林，他不亮出獠牙，难道任由宵小围攻欺凌，保全自己又何错之有？”
“滥杀无辜也是保全自己吗？”
李稚闻声看向他，“那都是别人先招惹他，若是没有招惹他，他是不会动手的。”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是我们都误会他了。”伴随着头顶焰火不断砰然绽放的声音，这一句话有些低沉难辨，回过神时正好对上谢珩的视线，那双深邃的眼中什么也看不清，李稚的心莫名漏了一拍。
“你对他的态度改观之大，短短两日言语间像是完全了解了他的为人，看来不仅仅是因为他出手替你解围。”
李稚的眼中倒映着流星似的火焰，他低声道：“他与我之间的过节，皆是误会，我少时偶然与他见过一面，他曾救过我的命，那时的他不是如今这般歇斯底里的疯子，那时的他像个目下无尘的少年神仙，站在月桂树下吹笛子，我总觉得那是个梦，那并不是梦，他原本也是个极为善良的人。”
谢珩问道：“吹笛子？”
李稚一开始还没有意识到谢珩为何单独问这一句，与他对视半晌，猛地回过神来了，瞳孔微缩了下，有些事情直到这一瞬间他才发现了其中的关联。当初他在寒天观对谢珩一见难忘，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找了个话题非说谢珩像神仙，两人同床共枕时，也不忘和他一遍遍说起那心心念念的梦，这自然是存了想多与谢珩亲近的私心，他想着又下意识看了眼谢珩，原本只是豁然开朗，可不知为何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心却咚的一沉。
谢珩一句话也没说，这一眼对视得太久了，李稚的心莫名其妙开始慌乱起来了，他想要解释一句，刚张口却又没了声音，终于，他用力攥紧手，压下此起彼伏的动荡情绪，低声道：“抱歉，我认错了。”
谢珩依旧是注视着他，良久才低声道：“那人原是赵慎啊。”
李稚没有接话，他本想极力保持平静地与谢珩对视，顺水推舟地解释下去，可却实在扛不住对方的注视，稍微别开了视线，那一刹那流露出的痛苦之色没能够掩饰住，可以窥见他此刻的心境也是如何汹涌起伏、进退纠结，尽管只有一瞬间，立刻又恢复如常，却被谢珩看在眼中，他重新开口道：“是啊，我也没想到会如此的巧合，真的是他。”
谢珩视线扫过那双反复松开又攥紧的手，他能感觉到李稚正在艰难地做抉择，或许早在心中已经痛苦了许久，过了许久，他才道：“一个多年前懵懂的梦，或许与现实并不一样，你小时候见过他，觉得他那时是温柔善良的人，可人是会变的，少年时的心性未必能够延续到如今，尤其是像他这样一生都在经历壮阔波澜的人，心境也自然有所变化。”
李稚闻声眼中的光闪烁了下，“可他仍是他，无论是变成了什么样子。”
谢珩道：“你确实是至情至性的人，年纪也小，在心中将诸多朦胧的事物看得至高无上，喜欢谁便觉得他一切都完美无瑕。但我想同你说的是，世上的事情并非如此，你所追寻的或许只是少时梦中的美好感觉，但长大了却要着眼于当下，仔细想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什么，这世上并无真正的神仙，你好好想想。”
李稚拧着眉头，没有说话。
谢珩最后看他一眼，也没有逼他，一声扑簌的声响，车帘重新放下了。
李稚听着马车逐渐远去，他仍是站在原地，一直过了很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他才终于慢慢转过身看向那辆马车远去的方向，许是撑做若无其事太久了，浑身僵硬无比，后知后觉地颤抖起来，竟是怎么也止不住。
他忽然抬手用力按住额头，转过身大步往另一个方向走，风刹那间全吹在了脸上，整张脸都热了起来，流星似的华灯照耀着一整条无人的街巷，少年忽然仰了下头，一走进光明中，竟是有种忍不住想要落泪的冲动。他重新收拾好了情绪，面无表情继续往前走。
马车中，谢珩沉沉地思索着，袖中垂下来一条雪穗，指腹摩挲着着那枚温润的白玉，神思却回到了很久之前的那座幽静的黑白道观中，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年坐在棋盘对面慢慢喝茶，样子文文静静的，一双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从那其中生出清澈潋滟的波光来，白桂花落了一地，夜雨霖霖的深山安静极了，树深时见鹿，好像真的变了个人，走到了他的眼前来。
“我越看越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您？”
“是吗？”
“我很久之前总是做同一个梦，梦里面有个神仙在月下吹笛，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您忽然想起来那个梦，您真的很像是……深山里的神仙。”
“那你怕是认错了，我鲜少吹笛子，恐怕也成不了神仙。”
一番对话反反复复在脑海中地回响，谢珩终于慢慢攥紧了手中的那枚玉佩，一垂眼敛去了眼中的情绪，转而却又思索起了那身耀眼夺目的正红色，梁朝尚火德，正红色是皇室宗亲常用，那身衣服一看即知是赵慎的品味，却没想到的是，那孩子确实合适这颜色，甚至可以说，太合适了，脱胎换骨了一样。

第59章 （小修细节，不用重看！）
广玉楼，阁楼中，赵慎斜躺在软榻上小憩了半个多时辰，太久没睡过这样清静安稳的觉，醒来时，难得神思清畅，身上多披了一条柔软的轻裘，外面的焰火燃尽了，夜色映在窗棂上，一片冷冷清清的银白色，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坐在榻边，赵慎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他缓缓眨了下眼睛，打量着那张侧脸。
楼下夜宴已经散了，李稚坐着看那扇透光的窗户，十指松松垮垮地交叠着，他像是在静静追忆沉思，又仿佛是什么也没有想，一身正红色笼罩在静水似的光尘中。昏暗的房间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也不知道他是何时来的，又坐着守了多久。
赵慎抬手搭放在了李稚的肩上，李稚回过头，见他醒了，朝他慢慢笑了下。
赵慎问道：“宴会结束了？”
李稚点了下头，“结束了。”
“何时进屋的？”
“有一会儿了。”
赵慎支起身来，随意拂过袖子，“待在我身边也不出声，心中不安吗？”
“没有。这才刚开始，如今就瞻前顾后，那也没以后了。”李稚放轻了声音，“我就是忽然想看看你，哥。”
赵慎听到那突然的一句“哥”时没了声音，支着下巴半晌，看着他道：“别怕，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李稚点头，轻搓了下手，“我刚刚见到谢珩了。”
赵慎眼中流露出一丝意外，“他亲自来了？”
“嗯，说了些话又离开了。”李稚把不久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了说，略去了其中的私情纠葛，“他怕我误入歧途，劝说了两句。”
赵慎捏着袖子思索片刻，“政客眼中，背主求荣是大忌讳，此番谢府颜面扫地，他还肯对你好言相劝，此人倒确实是海量。”话说是这么说，赵慎心中清楚，再宽宏大量再惜才的人，对心腹的背叛也绝计不会容忍，谢珩作为上位者，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只论这份心性，绝非常人能够有的，他心中不由得多忌惮了两分。
赵慎叮嘱李稚道：“谢府如今势大，你私下若是对上他，还是要先暂避锋芒。”
李稚点头，“我心中明白，如今还不到时候。”
夜深了，柔白月光隔窗照进来，赵慎看上去已没有了睡意，右手揽着李稚的肩沉思，李稚对他道：“哥，再给我说些父亲和母亲的故事吧。”
赵慎闻声看向他，漆黑的眼睛闪烁着柔和的光，他轻声笑起来，“好啊。”
赵慎自己对父母的回忆也不过停在十岁，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想了想，“上回和你说过了母亲，这回说说父亲吧。”赵慎的眼神悠远起来，像是一汪镜湖，“母亲曾说，父亲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看似不善言辞，却总是能令人倾服，那时天下无数人慕名而来追随他，三百年来从没有过这样的盛况……”
那嗓音低沉却不沙哑，不紧也不慢，将往事娓娓道来，给人一种回到家听父亲讲话的感觉，心境也变得温柔宁静。李稚静静听着这些二十多年前的旧事，目光聚焦在赵慎的脸上，渐渐的，那张脸在他的眼中不断地清晰起来，连那些没有留下痕迹的哀伤都看得格外分明，他仿佛要从中看出个真相来似的，一直目不转睛。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缓缓握紧了，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滚烫热流在四肢百骸中流淌，他在心中想，他要为他赢回被篡夺的江山，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
朱春芳跑了，赴完梁淮河夜宴马不停蹄回到家，连夜把妻子喊起来收拾东西，当晚他就向尚书台递上告老还乡的辞呈，第二天天没亮他已经拖儿带女坐船离开盛京，跑的速度之快，身手之敏捷，完全不像是一位年近七十岁的老人，令人叹为观止。其邻居昨天还看见其府邸灯火辉煌，第二天出门便只见到阴风阵阵，遍地狼藉，人都傻眼了。
尚书台的高官收到这消息时心中全在痛骂朱春芳，原本还指望着这老狐狸能够制衡赵慎的势力，谁料对方早就看穿了，你们在上面预备着摆坛斗法，明枪暗箭却全部射向大理寺，还要我挡在前面去牵制赵慎，那赵慎他是个正常人吗？他那就是个魔星！
朱春芳混迹盛京朝堂三十多年，能力如何且不说，政治嗅觉确实一流，他早将这群老同事的官僚本性看透了，说跑就跑，一点也没拖泥带水，难听点说，我走之后哪管你们洪水滔天？如今他爵位保住了，又是衣锦还乡，还落得个归隐田园的美名，何必七老八十还去掺和你们的斗争，晚节不保是小事，落个汪循的下场才令人耻笑，尚书台那些高官心中骂虽骂，却也拿他无奈何。
而大理寺其他的年轻官员就没有这等觉悟了，愁了一整夜，没想出主意来，都想看上面的人如何行事，直到次日他们听说大理寺卿跑了。
跑了？！
赵慎听说这消息时，他喝着早茶确实笑了，对李稚道：“早知他如此怕你，不如提你做大理寺卿了。”
李稚自然知道朱春芳心中怕的其实是赵慎，他这顶多算狐假虎威，只是朱春芳这举动确实有几分好笑，听闻尚书台的大人们试着追过他，追了一夜没追上，这又是另外好笑的地方了。
赵慎道：“他走了也好，把位置腾出来了，才好有新人填进去。”
天下有三危，少德而多宠，才下而位高，身无大功而受厚禄，要说起朱春芳这人，三样占全了，却依靠着陇右高门士族的出身顺风顺水混到一等公爵位，最终还能够载誉而退，这已然是种福气了，仔细想想，能认清时务也是另一种本事。
赵慎点评完，顺带着给李稚讲解如今大理寺的各支派系及其历史渊源，李稚静静地听着，也不插嘴，听完后心中已有了主意。
三日后，李稚从尚书台取到了官凭与印鉴，至此正式上任。
在梁朝，大理寺与金诏狱并称内外府，共同司掌刑狱，当年谢晁还是丞相，在永熙改革中，他大刀阔斧地削弱金诏狱的实权，将详刑权力重新归还大理寺，如今的大理寺是少府中为数不多拥有重要实权的府衙之一，大门口那块金石长碑上“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八个字气贯长虹，那是谢晁亲笔所书，是那个遥远的太平年代最后的晚照。
当初写下那八个字的谢晁自然想不到，如今大理寺已然沦为权力的斗场，世家大族牢牢掌握着详刑的权力，所谓的“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早已经被谢照的“宁可网漏吞舟，不可妄动齐斧”所取代，上下沆瀣一气，再无清白可言，就连李稚也不得不承认，他来到大理寺的本意也是要借此地敛权，世风日下不是一句妄言。
李稚刚开始当差时，众人相安无事，毕竟谁都知道他背后站着赵慎，连朱春芳都吓跑了，他们即便心里有想法，也没人敢在明面上怠慢李稚，只当他是个尊贵的瓷器供着就是了，怕得罪谢府，也没人去奉承，一副敬而远之的态度。李稚见状也不再尝试与他们打交道，自己每日在大理寺中翻翻这、翻翻那的，没什么名堂，众人也只当瞧不见。
过了两日，众人眼熟了李稚，各种想法便又生出来了。
大理寺的官员岁数普遍四五十岁往上，且大多出身高贵名门，轻易看不上出身低贱的官吏，他们观察下来，这李稚说是顶了个大理寺少卿的三品官衔，可他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小孩，模样文文静静，话很少，且大约是在谢府待过的缘故，行为举止谦逊有礼，言辞也必带敬称，和赵慎那副鬼见愁的样子相去甚远，一来而去，众人不由得生出轻视之意，偶尔试探性地从言语中流露出来，李稚每次都是看看他们，从不反驳，众人一见他这反应，心中顿时有了数。
朱春芳跑得太早了，这小孩根本不成气候，也不知是使了什么手段搭上了赵慎的线，却压根没有身居高位者的手腕，很快便被众人架空了。私下间有人开始嘲笑朱春芳那副落荒而逃的模样，对李稚的态度则渐渐轻蔑起来，李稚自谦自己是小辈，他们便顺水推舟，说话间全是长辈的口气，以关照后辈之名，不时流露出指教之意，若是李稚偶尔回说两句，他们就回回都用话术将李稚绕进去，总之都是为了李稚好，不留下任何的话柄，而没什么阅历的李稚也往往最终都会很捧场地说此言有理。
尚书台的高官们一直观察着大理寺的动静，原本众人颇为担心，见状也不自觉疑惑起来。李稚看起来完全无力约束自己的手下，他就跟个软柿子一样，尽管有赵慎撑腰，可奈何不过他实在太软了，谁见了都想伸手捏一把，而李稚也好像慢慢回过味来了，在又一次大理寺丞郑克领着几个同僚拿话术绕了他半天，言语看似恭谨客气，但就是不听他吩咐时，他便问了一句，“郑大人，你们是在对我阳奉阴违吗？”
这话一说出口，那可伤了大理寺官员们的心，李稚还没反应过来，他们那群官员满脸的不可置信，纷纷说绝无此意，那样子倒像是李稚大逆不道地违背了他们的心意，都是一群四五十岁的长辈，有的甚至六七十了，围着李稚一遍遍地赔不是，李稚心说我哪里见过这阵仗，最后他再三赔礼道歉，可这群大人们仍说干不了交代的活，身体不好要告假。
这自然是一种威胁，众人运用起这些治上的手段可谓是得心应手，当年京梁士族挟制皇权用得便是这一招，连皇帝见状都得妥协告饶，何况是李稚这么个小孩。所有人都要告假，大理寺只剩下李稚一个人，他干不了任何的活，这府衙将立刻变成一个笑话，李稚只好再三劝阻，可不行，众人都说了，就是要告假，一个个地说自己年纪大了，李稚实在劝不住，见状只好叹了口气，“行吧，那你们回家去吧。”
待众人都离开后，李稚慢慢合上了手中的狱案，低下头时，他笑了下。

第60章 菩萨心如止水
在所有人眼中，赵慎与李稚的搭伙，不过是相互勾结，谈不上任何情谊。李稚背弃旧主投奔荣华富贵，赵慎招揽李稚用以羞辱谢府，两者各取所需，谁也不是良善之辈，而这两者之中，更令人厌恶的其实是李稚，赵慎的恶是坦荡外露的，谁都知道他就是那样的人，而李稚的背叛则像是一个你亲手养大了的孩子，乖巧懂事，人人称赞，你对他倾注厚望，他却回身往你的心腹中捅了一刀，那种不期待的恶毒令人不寒而栗。
当初若非谢珩出手庇佑，李稚怕是连命也没了，如今看来，所谓宁折不屈的刚烈，无非是向谢家邀宠的手段，与他如今投向赵慎并无分别，一切皆是为了媚上，这本质上就是一个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小人，谢府向来爱惜羽翼，谁料此次却看走了眼，也难怪，谁想得到一个半大的孩子能有这样深的城府，伪装得滴水不漏？
从人品上看，此人忘恩负义，寡廉鲜耻，从规矩上看，士族政治最讲究的便是上下森严，李稚这种人是忌讳。大理寺的人私下看不惯李稚，想给他些教训那是再正常不过了，更何况李稚实在不像聪明人，放着谢府的庇佑不要，去抢赵慎施舍的恩惠，除目光短浅外也找不出别的解释。
李稚自然知道盛京士族背后是如何讥讽他的，不得不说，有些评价还是挺实肯的，至少言之有物。
面对空空荡荡的大理寺府，李稚并没有如那群大理寺官员想象中的焦急火燎，也没有跑去晋王府找赵慎告状，他抬手煮了一壶上好的白螺茶，将两位青头门吏叫了进来，一人倒了杯茶，再吩咐他们去请几个人过来，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折名单，见没有人接，他又抬头看了两人一眼，最终右边那年纪轻些的门吏约莫是喝了好茶，有点过意不去，抬手接过了折子，转身出去了。
另一个门吏则继续坐在原地喝着茶，拜高踩低欺软怕硬，早已成了这些小吏刻入脑海的共识，他只装作看不懂李稚的注视，可很快他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大概小半个时辰后，不断地有人走进大理寺，均是年轻又陌生的面孔，有的是低秩官吏打扮，有的则一身落魄布衣，刚开始的几人还稍显畏缩，后来见来的人多起来，脸色也逐渐变得泰然，李稚看上去早就与他们熟识，走上前与他们交谈，一一把没人干的活安排下去，因为早就打点好了，众人上起手来都很快，一切都井然有序，有人手不够的地方，李稚便指点他们商量着办，从始至终他都表现得相当自然而然。
那门吏看得一头雾水。
很快，原本空荡的大理寺中便拥了好几十号人，仿佛是李稚凭空用法术变出来的，门吏的眼神渐渐变了，而大门口还是不断的有人走进来，有广阳王府的党羽，也有青衣小吏、平头百姓，甚至还有……那穿青红褂子的是狱卒吗？
门吏端着茶杯一动不敢动，眼见着那五十多岁的狱卒与李稚交谈了一番，被李稚引着往内堂走去，一切过于自然，门吏甚至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而青石地砖上的脚步声还在不断响起，由远及近，踢踢踏踏，像滚地的雷，听得久了，莫名惊心动魄，他此刻才隐隐回过神来，这大理寺是要换天了，或者说早就已经变了天。
等李稚揭开帘子出来时，案上只剩下半盏冷茶，连盖子都没盖上，他朝屋外看了眼，那青头门吏正在大门口帮着迎来送往，脸上挂着灿然的笑容，一背手一行礼，熟络又恭谨。李稚伸出只手去，将那青瓷茶盖轻轻合上了，午后的阳光照在那身正红色的衣衫上，檐下投下的阴影隐去了一半的脸，那道身影依旧是安安静静、悄无声息。
等那群告假在家的大理寺官员收到消息反应过来时，他们已没了容身之所。赵慎当日在梁淮河摆下的夜宴确实震撼了人心，盛京城方方正正，来来往往百十万人，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要出人头地，总有几个敢豁得出去搏一把的，你们不想来，那便不用来了，权势富贵人人皆爱，有的是后来者想要居上。
回过神来的郑克与同僚们一看，这与他们想象的可大不一样，忙找上李稚要个说法，李稚正在处理公务，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随手在下属递上来的敕告书上按官印，那是一枚通体温润莹白的大理寺少卿官印，端正四方，巴掌大小，顶上盘旋着孔雀玉纽，对着日光一照，幽然华光，巧夺天工，识货的人一眼便能看出来，这枚印鉴的材质是昆山白玉髓，昆山玉矿早已经随着先汉覆灭而枯竭，这是世间最后一块被称为“日月精华、造化神秀”的昆山白玉髓，赵慎前两日亲自命宫中敕造局将其打造成印鉴赐予了李稚，用以彰显皇族对他的无上恩宠。
手握着这方价值连城的玉鉴时，仿佛将实质的权欲牢牢掌握在了手中，对于一个野心勃勃的新晋权臣来说，这是最合适不过的礼物，李稚端端正正地按好了官印，翻过印鉴察看那沾着猩血似的红泥，然后他才看向郑克，声音依旧温和，“诸位大人自称年纪渐长，身体多有不支，我苦于人手不够，又不忍催促，这才招揽了几个帮手，帮着打理常务，如今诸位大人也正好能够在家好好修养，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郑克看了眼那收好敕告书的小吏，出口成训，“诸位大人在家稍作歇息罢了，不日便赶过来帮你的忙，可你招揽这样一群不三不四的人过来，这成何体统？”话还没落地，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李稚也是小吏出身，最开始甚至是帮人跑腿送书起的家，他这话无意间是将李稚也骂了进去。
李稚漆黑的一双眼望着他，倒是没有生气的意思，声音空灵仿佛水滴，“郑大人，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既然郑大人心中觉得我们并非同流，又何必拘泥在大理寺这方天地中，试问如郑大人这般的国之栋梁，放眼天下何愁没有用武之地？您说呢？”
“你！”郑克只急得说了一个字，忽然没了声音，他也不知为何，对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时，喉咙莫名发紧发哑，竟是说不出话来，李稚右手松握着那方尊贵的白玉印鉴，眼神平静若水，郑克在那一瞬间醍醐灌顶，为了得到权势，不择手段、背主求荣，甚至连得罪谢府都不惜也要牢牢抓住权势的人，怎么能够容忍有不听话的人挡在他的前路上？这人之前没有动手收拾他们，只不过尚未物色好新的下属罢了，若说赵慎是疯子，这种人则更为可怕，他们是真正的冷血动物，是山林中伺机而动的毒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惜代价，连自己也可以搭进去。
朱春芳，是个聪明人，若他还待在大理寺，李稚第一个就要整他，这个年轻人要的不是一般的权势，而是滔天如海的权势，那双眼睛中充满了蓬勃野心，权欲在黑色幻海中沉浮，喷薄出对权力的渴望，令人触目惊心，他付出了这么多，连被千万人唾弃也不惜，怎么还能容忍有人的地位在他之上？
李稚已将那方珍贵的印鉴收了起来，他没再看呆住的郑克，起身往里走了。郑克回过神来，脸都涨红了，同僚们皆看向他，不明白他刚刚为什么话说到一半忽然不说了，他也无法解释，极力想掩饰自己的失态，便打量了一圈周围，正好对上那群新来的官吏，他心中咚的一沉，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和李稚的眼神极为神似，他脑海中冷不丁又响起了刚刚李稚说的那八个字，“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恍若一记惊雷，震得他神魂颠倒。
发生在大理寺中的事情不日便传遍了清凉台，在受到三省共同掣肘的情况下，李稚依旧以一种绝对强势的姿态更换了所有的下属，雷厉风行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加上赵慎在背后支持，他很快将大理寺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他的地盘，这忽然一边倒的情况着实是出乎了许多人的意料。
若说赵慎那样的人，他再丧心病狂也好，旁人都不会感到意外，可任谁也想不到，李稚这样外表温顺文静的人，却原来也有这样的野心与铁腕，年轻人尝到了权力的美妙滋味，瞬间为之疯狂，甘愿为虎作伥，还招来一大群同样狂热的党羽，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他们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这种事堂而皇之的摆在台面上，简直是令人如鲠在喉，尚书台的官员在心中痛骂大理寺那帮蠢货白活了一大把年纪，连个二十岁的李稚都治不住，前两天还自鸣得意，结果反倒是被人给耍了，高官厚禄养他们有何用？又想到朱春芳，本来都骂完了还要再骂上两句，那老狐狸此刻恐怕正在心中笑话他们，赵慎找个李稚，摆明了就是不怀好意，他们没料到吗？既然都已经料到了，却轻视人家年纪小，那如今又能怪得了谁？
与尚书台众官员的缄默不同，李稚风卷残云似的清扫完大理寺后，地位一直如日中天，作为炙手可热的新晋权臣，赵慎可是太喜欢他了，拿他当个宝，每日带着他在皇宫中进进出出，到处赏花看月，拜访各色王公贵族，回回都引为座上宾，这真可谓是春风得意、风头无两。尚书台的官员只好将视线投向了谢府，照理说，一个背主求荣的小吏如此招摇过市，谁见了都要震怒，可谢府却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动静传出来，仿佛完全看不见这阵子的风风雨雨一样。
隐山居，少竹轩，屋檐下挂着晶莹的雨水。
谢玦今日难得穿了身清新的圆领青衫，坐在案前写文章，视线却不时落在不远处的谢珩身上，谢珩傍晚正好得了空，看见他一个人在门口转悠，于是把他叫进来问问他的功课，谢玦写了一会儿就再也写不下去了，只在纸上划两笔装个样子，他显然是心中有话想说，没心思写东西。
徐立春从长廊外走进来，外面刚刚下起了雨，他哗的一声收了伞，进屋后先将手中的盒匣搁放在竹案上，谢玦写着东西忽然冷冷地说了一句，“小人得志。”
那声音很低，徐立春回头看向他，这四下也没有旁人，“小公子说的是我？”
谢玦转着狼毫毛笔道：“我说的是大理寺少卿。”
徐立春闻声下意识看了眼谢珩，原本正翻着书的谢珩也已经望了过来，谢玦对徐立春道：“往先看不出来，他装得唯唯诺诺低三下四，却原来有这样的本事，一朝得势，连尚书台也要暂避锋芒，只做一个七品典簿，太委屈他了，看他如今寸步不离地跟在赵慎身边，过两日哄得赵慎再送他个九卿之位，这真要一步登天了。”
谢府中没有任何人议论李稚之事，谢玦明显忍了很久了，一开口言语间皆是淡漠嘲讽，“昆山玉矿位于先汉龙脉上，一方逾制的玉鉴，一个敢送，一个敢收，真是令人闻所未闻。”
徐立春笑道：“愿意送就送吧，也不关咱们的事情。”
谢玦满脸郁色，“都说玉为君子德，他配不上，这些年从没见过像他这样厚颜无耻之人。”若非谢珩早有明令，他绝对忍不住要去找李稚的麻烦，这真是这么些年来唯一一个让他光听到名字就感到气血上涌的人。
谢珩合上了手中的书籍。
谢玦看似在与徐立春说话，实则一直用余光观察着谢珩的动作，见状立刻没了声音，他没忘记上回谢珩说的那句“这些并非你该说的话”，不自觉抿了下唇。
谢珩看了眼那张纸上只写了两三行的赋文，“回去静下心再写吧。”
谢玦闻声站起来，将要转身，可话就堵在喉咙里，他实在忍不住，还是问了，“哥，我不明白，外面早已经议论纷纷，你为何还放任他为所欲为？”
谢珩道：“他既已是大理寺少卿，便是朝廷三品命官，任上也无过错，不能任意处置他。”
谢玦道：“谁都知道他是靠背叛谢府、讨好献媚赵慎才上的位。”
谢珩道：“君子敏于事而慎于言，皇帝下了亲笔诏书，尚书省也承认他的官凭，至于私事，不可与之混为一谈。”
谢玦说不出话来了。
谢玦心中有再多想说的话，对上兄长那双波澜不兴的眼睛，最终也仍是哑了火，他对着谢珩行了一礼，转身退了下去，一旁的徐立春则始终没有发出声音，直到庭院中谢玦的背影瞧不见了，他才重新看向谢珩，这个时辰屋中已经昏暗下来了，他自觉走向立柱旁的长信灯。
徐立春一边抬手点着灯，一边低声道：“不知为何，这两日尚书台的官员上门说起李稚，我心中总想到他刚到谢府时那副腼腆文静的样子，我还记得他晚上猫在门口等人，结果却被撞个正着，当时他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连句话都说不完整，完全就是个孩子模样，不过两三年，变化竟是这般大，能拿出这种强硬手腕，确实再也不能称之为孩子了。”
徐立春又道：“也不知赵慎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药，对赵慎言听计从，如此急切狂热地追逐权势，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回过头来，“若一直这样下去，怕是迟早要出事。”
谢珩立在檐下听雨水的声音，点点滴滴，落在空竹上，轻灵悠远。
“贺陵身体如何了？”
“还是半病着，年纪大了，过季染了风寒，一时不容易痊愈，大夫说没有大碍，不过仍需多休息两日。”
“他这两日去看过了？”
“没亲自去，不过派人偷偷打探过两趟，以国子学同僚的名义送了药材，许是怕贺陵问起来吧。”徐立春轻叹了一口气，“如此看来，本质倒还是好的，心中也有几分摇摆不定。”
“你先下去吧。”
徐立春不再说话，退了下去。
幽静的竹居中只剩下了谢珩一个人，空竹回音清脆地传来，仿佛是在风中响起了铃声。
他回身走到案前，打开刚刚徐立春送进来的盒匣，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文书，先看了眼落款，刑部尚书戴晋，后面跟着一长串名字，都是刑部的官员，这是刑部尚书带头联名上书，翻开一看，发现其内容是弹劾李稚倒行逆施，言辞颇为激烈。皇帝沉迷修道，不理朝政多年，奏章转呈到尚书省，又被尚书省整理好送了过来，究竟是给谁看的不言而喻。
谢珩继续抽出底下的那一本看了眼，依旧是差不多的内容，不过是落款换成了户部，他心中有了数，把两本文书放回去，手慢慢压下了匣盖，直到严丝合缝。
他在心中想，这倒像是孩子在外面闯了祸，苦主纷纷找上门来告状了。

第61章 又是李稚不做人的一天
盛京城是多雨的城，一年四季大雨小雨不断，雨一多，水也多了起来，梁淮河慢悠悠地往上涨，于是令人想到了另外一个词，漂泊。贺陵病了连月，今夜恢复了些精神，他让老仆陆丰将竹帘打上去，北方有高楼，隐隐约约见明月，后院的回塘中栖了六七只躲雨的野凫雁，不时地抖两下。
“这是北方来的野雁，飞了好几万里路，过两日又该回去了。”贺陵平时不苟言笑，很少有温情的时刻，今夜却难得流露出些许慈爱，他打量着水塘中那几只小小的、毛茸茸的灰色野雁，“关山难越，风雨又多，这两扇薄薄的翅膀，要辛苦地飞上好些日子了。”
贺陵出身旧北州八姓之一的清河贺氏，如今贺氏已经没有了余脉，曾经煊赫无比的大家族只剩下他一个人，老来病多了起来，偶尔起了思乡之念，回过神来却想到北方的家园早已荒废沦陷，家人也全都过世多年，一个人在天地间活着，一回首发现无迹可寻，无处可往，抬头望见明月，又联想到平生相遇相知的好友也都已离世，自觉惘然。
这一场大病确实让他生出许多往日没有的思绪。陆丰怕他着凉，想上前将窗户关小些，却被他制止了，他卧在躺椅上打量着那群湿漉漉的野雁，“回去的路途虽然遥远，但成群结队的，一路上也不会感到孤单了。”
陆丰问：“老大人想去北方吗？”
贺陵摇了下头，“盛京是个好地方，要论风流宜居，没有哪座城比得上老皇都，街上那些花衣少年，一个个器宇轩昂，这些年轻人便是走马斗鹰，也看得人心生欢喜，能够终老在此，是一种福分。而北方，北方太远了，苦寒之地，也没有什么人，年纪大了便去不了了。”
在陆丰还在理解这段话中的矛盾时，贺陵道：“山高水深，不能逾越，有的地方，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陆丰有些似懂非懂，他跟了贺陵大半辈子，名为主仆，实为亲人，年轻时的贺陵是真正的裘马少年，才高八斗，傲视群雄，凭借才华与气质令整个东南为之倾倒，那少年的眼神如炬锐不可当，只要见过就不能够忘记。中年时，性情刚烈的贺陵看不惯南朝士族的虚伪，果断辞官归隐，在乡下编书，栅栏外挡过无数的公侯，他也从没有多看一眼。
在陆丰的眼中，贺陵这一辈子从没有徘徊犹豫的时刻，更遑论是退缩了，年少时一人敢孤身深入北国腹地，在汉陵写下《十二门人赋》，风雨来时鬼神同泣，他若是想去哪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拦他。
高山再高，人可以攀；溪水再深，舟可以渡。
瘦弱的野雁知道往北方飞去，千万里的路途不过朝与暮，而心心念念北方的贺陵却选择留在了盛京，此地再好，却终究不是游子的故乡，他留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陆丰想了会儿，忽然间明白过来了，贺陵话中所说的北方并非是梁朝的北地，他说的是更遥远的那块战乱之地，是那片好几代贺家人从没有踏足过、却始终魂牵梦萦的汉室故土，那是真正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了。
高山可攀，溪水可渡，故国不可思。
春去秋来，写出“提携宝剑、故国神往”的少年也已慢慢地老了。
陆丰不再说话，灯影下，主仆两人的影子倒映在轩窗前，煮好的药散出沉沉的香味，长夜雨声淅沥，池塘水深深浅浅，不知觉大半个晚上便过去了。
贺陵看着那些小小的野雁，“说起来有好些日子没见到李稚了。”
陆丰听他忽然提起李稚，神色微微变化，低声道：“他是有些日子没来了。”
贺陵道：“这孩子文静不爱讲话，平时不容易注意到他，这好些日子见不到，心里头却意外有点惦念。”
陆丰想到了知道这阵子外面发生的事情，心中微微一沉，贺陵在家静养，众人怕他病中受气，都瞒着他这些消息，“老大人是想他了？”
“忽然想到他了。”
陆丰斟酌着问道：“老大人是想要将他喊过来？”
贺陵闻声笑道：“这便算了，这一身的病气，徒教他们担心，何况待在一块也没话好说。话说前两日谢府送来两箱供以病中消遣的古书，我记得其中有先汉八子的赋集，他很喜欢杜庾写的文章，你专把那两套收拾好给他送过去。”
陆丰看了贺陵一眼，“是。”
陆丰道：“老大人对李稚很上心。”
贺陵一聊起自己的学生总是心情颇好，“说起来也奇怪，李稚那孩子并非我教过的学生中才华最出众的，性格也不是最讨喜，和我的脾性更是相去甚远，可偏就这孩子，给我一种亲近的感觉，倒真像是自己的孩子。”
陆丰道：“老大人对教的每一名学生都这么说，他们全都是您的好孩子。”
贺陵笑了，叹道：“李稚这孩子确实是我教过的学生中最令人省心的一个了，以前收个学生，每天耳提面命不厌其烦，什么都为他准备好，只有李稚，我年纪真的大了，确实也心力不足，没有为他操过什么心，好在还有谢珩帮着照拂，过两年我走了以后，他留在谢府，我也放心，实话说我对那孩子倒不是很担心，别看他年纪小，他比常人要懂事，很聪明，识分寸，将来的日子不会差的。”
陆丰应和了一声。
贺陵道：“照理说对学生应该一视同仁，他喊我一声老师，我徒担了个虚名，也没有什么东西好留给他的，他喜欢读书，等我百年之后，你便将我所有的藏书都拿去送给他，另有我写的那些集注策论，也一并送去，将来他兴许能够用得上。”那道声音很平淡，生老病死是常态，已经到了这个岁数，考虑身后事也是理所应当，爱功名的就去建功立业，超凡脱俗的去当隐士，喜欢读书便继承他的藏书，这样分配再公平不过。
陆丰点头，“我记住了。”
屋檐外，李稚站在门口默不作声，一旁的贺家老仆看了看他。老仆今夜出门原是为贺陵取药，无意间却在巷子口看见李稚将药材递给国子学的小吏，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前些日子国子学送来的名贵药材是李稚托人转送的，他出声喊住了他，李稚原是想走，可老仆却说，贺陵想要见见他，又说贺陵这些日子在家静养，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李稚这才停下脚步，跟着他进了贺府。
老仆看着面色不定的李稚，李稚最终也没有往前走，他忽然转身离开了，老仆张口轻喊了一声，却没有能喊住他。
李稚走出了贺府，檐下烛光披落，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照的灿然，他头也没回地走进了巷子，黑暗中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一直过了很久，他才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雨雾模糊了他的身影，也将前路隐去，他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也永远不能够回头，他只能够一直往前走。贺陵是最好的老师，他却不是好的学生，注定要辜负了这份期待。
可李稚心中仍是无比庆幸曾经遇到过他，没有见过老师，此生不能说见过高山。
很久之后，战乱结束，天下百废待兴，北国太后周媗问起梁朝晋武公，梁朝在北方推行的教化是经由谁指点的？晋武公回答她，是我的老师。周太后于是诚心诚意地说想要见一见这位南方大儒，晋武公回答她，他已去世多年了。周太后听到后深感遗憾，见晋武公彷徨沉思，便好奇地追问起这位大儒是什么样的人。
晋武公看了年轻的周太后良久，一双眼睛像是静静的深湖，他说了十六个字，“是高山也，不可逾越；是汪洋也，不能窥视。”
几日后，城西酒肆。
六部的几个小吏结伴出来喝酒，盛京的生活枯燥乏味，喝酒聊天成为了他们这些小吏为数不多的取乐方式之一。今日该轮到杨琼请客，可他刚将俸禄寄回到老家去，此时囊中稍有羞涩，于是大家约了个便宜点的酒坊。一群人正在点酒菜，一眼望去都是些熟面孔，薛铭、柳怀、王容生，掌柜的正拼命向他们推荐新出窖的桂花酒，杨琼听到价钱后显得有些犹豫，薛铭见状嚷嚷说新酒干涩，顾自帮他点了别的酒，杨琼笑了笑，而掌柜的也只好不再劝。
众人聊着天，王容生一上桌就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最近新写的诗，他的诗作水平向来一般，众人分明都不大感兴趣，唯有杨琼听得认真，还不时点评夸赞两句，王容生立刻将他引为知己，专门和他讨论起来：“杨兄你说这句诗里面用是‘圆’字好，还是用这个‘尖’字好，荷叶圆圆？还是荷叶尖尖？”
杨琼思索道：“这倒是很难挑，这是两种风情。”
王容生道：“我想要它看上去要很可爱，小巧玲珑。”
“那不如用‘小’？”
“荷叶小小，”王容生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睛刷得一亮，“这个好，荷叶小小，相当可爱！”
杨琼笑了，说话间酒菜上齐了，却多出两大坛子新出窖的桂花酒，杨琼吓到了，“掌柜的，这酒可是上错了？”
掌柜的一边给他们倒酒一边道：“你们刚刚聊诗我全都听见了，我年轻时也爱读书写诗，这两坛子桂花酒是送的，”说话间看了眼王容生，“荷叶小小确实惹人怜爱，这句诗值得两大坛子好酒。”
杨琼手支着脸颊，一脸“还有这等好事”的表情，王容生则显得有些呆愣，慢慢点了下头，待那掌柜的转身离开后，他才回身看向杨琼，表情精彩叫绝，杨琼忙给他递了杯酒，“来，喝点酒，缓一缓，顺顺气！”
王容生缓过来道：“如此品味，只做个酒肆掌柜，实在屈才。”
杨琼笑道：“我听他是盛京口音，在皇城脚下能有一片祖产用来开店，那必然是祖上有余荫，你看他其貌不扬，说不定是哪个名门望族的旁支，往上数个七八代是公侯名门也说不准，会吟诗作对再常见不过了。”
王容生道：“真要往上数个七八代，你祖上弘农华阴杨氏那才叫真正的公侯名门。”
杨琼一听这话忙让他打住。
王容生却没有停下，反倒叹息起来，“我想到以前众人聚在一块喝酒畅聊，吟诗作对，好不快活，那时一张桌子上有数十人，如今却只剩下我们这几个人了，其他人升官的升官，要么是娶妻生子，还有的回老家去了，二十岁出头时，今宵有酒今宵醉，只懂得寻欢作乐，可年岁渐长，知己好友都慢慢散了，才觉得这样没日没夜的晃荡也不是个事，要说我，你也该为前程做一番打算。”
在他们这群人中，杨琼的年纪最大，生活也最拮据，他是唯一一个由始至终都留在这圈中的人，他为人热心，帮过朋友不少忙，大家都喜欢他，这些年其他人都往高处走，唯有他多年来留在原地踏步，那些曾经把他当好友的，身份高了之后也渐渐地与他疏远起来，更有甚者开始瞧不起他，王容生也不是没见过那些趾高气昂的人，虽是气愤但也无可奈何，倒是杨琼自己从不放在心上，无论别人如何待他，他始终如此，春风和煦，眼睛含笑，仿佛对一切都不在意。
他们这张桌子上的人，薛铭嗜酒，可年前也已经几番升职，过些日子将要娶老师的女儿，前程一片光明。柳怀在工部颇受上司的器重，时常与上司讨论诗词歌赋。王容生自己爱写诗，却也知道借写诗的名义参加各种诗宴，努力结交新的朋友。再举个不恰当的例子，还有这阵子闹得满城风雨的李稚，谁能想到那位大理寺少卿从前也跟他们一起坐下喝酒聊过天？虽说德行有亏，可如今人家位高权重，丝毫没把外界的议论放在眼中，那也是一种本事。
可见众人除了饮酒作乐外，也全都在同时为自己的仕途奔波，唯有杨琼，闲暇时他除了喝酒读书就是在家放喂牛，上司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在盛京当差十几年，到如今还是个无名小吏，说实话确实看得人着急。
杨琼看王容生如此忧心忡忡地为自己分析打算，不由得失笑，抬手搭上了他的肩，“出来喝酒便好好的喝酒，以前不都定下了规矩，在桌上不许谈这些的，破了规矩，自己罚三杯！”又对着薛怀喊道：“给他把酒壶拿过来！”
薛怀本来正跟柳怀说着从前十多岁时与朋友上山看雪鹤的事情，闻声回过头来，“什么？”
杨琼道：“他坏了规矩，给他罚三杯酒！”
薛怀顿时眼睛一亮，抬手道：“是吗？来来来，我给你倒满！”柳怀见状也跟着起哄，说要换更大的碗来，王容生一见个个都针对自己，顿时说不下去了，只好停下这个话题，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三大杯酒，转而与他们聊起了另外的事情。
众人继续喝酒聊天，听薛怀讲述那高山冰天雪地中只食甘露水、来去了无痕的雪鹤，杨琼握着杯子笑了下，他也喝了不少，渐渐地也有了些醉意，整个人变得慵懒又随意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深了起来，酒馆中人逐渐散去，朋友们也尽兴而归，杨琼照例还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结了账，觉得头晕便在案前多坐了会儿，正放空思绪醒酒，余光看见一道红色的身影在他的对面落座。
他望向对方，掌柜的已经收拾好了桌子上的狼藉，重新上了一坛桂花酒，退了下去。
杨琼看了对方一会儿，恍然明白过来，慢慢低声道：“那两坛桂花酒，是你请的客？”

第62章 这章只有李稚
李稚道：“路过酒坊，进来闲坐会儿。”
夜深人静的酒坊中没有其他客人，掌柜离开前细心地将酒红色的幕帘放下，两人闲谈的场景不会被任何人看见，李稚道：“荷叶小小，确实佳句，令我想到儿时夏夜与伙伴出门去池塘捉蜻蜓，蜻蜓停在荷叶上一动不动，把它们想象成绿衣仙人，用烟一催，仙人架青云飞升而去，原地空留荷花台。我们就待在池塘边等仙人回来，一等就是数个夏夜。”
杨琼笑了，“所以蜻蜓仙人最终回来了吗？”
李稚道：“没有，它再也没有回来。”
杨琼略遗憾地说：“可惜。”
杨琼看得出来，李稚应该在隔壁听了有一会儿了，以如今李稚的身份，和谁打交道都会引人侧目，李稚有意避嫌，实则是替他考虑，不由得感慨。李稚抬手斟酒，问他道：“再喝一点吗？”
“再喝两杯吧。”
李稚于是帮他也满上，杨琼打量着李稚，正红色衣领别着脖颈，烛光照着那张清秀的脸庞，这一股宁静恬淡的气质，实在令人很难想象这就是近日在清凉台掀起了无数血雨腥风、引得人人忌惮的新晋权臣，遥想曾几何时两人还同在一所院子中闲谈风月，这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杨琼没有特意巴结，也没有刻意疏离，更加没有流露出任何批评指点之意，他接过了李稚递过来的酒，喝了一口，他手边的案上还压着刚刚王容生所作的那首诗，王容生临走前拜托他帮着润色，预备着过两日把这诗拿去诗会作名利的敲门砖，杨琼还未来得及动笔，暂时搁在了一旁。
有酒水洒出来，李稚怕沾湿稿纸，随意地拿起那首诗读起来，“我也很喜欢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许多说不出来的心里话，可以写在诗中。”
杨琼道：“帮着改改？”
李稚摇了下头，重新把诗放下了，正如当初贺陵所说，他的行文风格太过明烈，一旦改过，这首诗就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而诗并非只有一种风格独好，千万人有千万人想说的话，若改了本意尽失则不如不动。杨琼听完后自己把诗捡起来，润色了几笔，绝不喧宾夺主，这寥寥几笔间差别就显露出来了，这才是真正的静水流深、与世无争。
李稚并不打扰他，等杨琼差不多改完了，他才道：“我想要请你帮一个忙。”
杨琼笑道：“客气了，但说无妨。”
李稚开门见山道：“我想要请你来做豫州太守。”
杨琼闻声停住了，豫州是盛京用以遥控西北三镇的重要州郡，作为名副其实的军事要塞，一直都是各方势力角力的中心，豫州太守官职正四品，听上去并不算高，不过循惯例过几年便可添加荣誉虚职，最后大都能够拿到三品以上官职，且往往还能再拿个爵位，这是有名的肥差，每次轮换时无数人为之争得头破血流，非正统士族高门出身的官员连门槛都摸不到。
杨琼不知说什么好，想了想，“我记得当今豫州太守是孙藐。”言下之意是没听说这位置缺人。
李稚道：“孙藐今年七十二，他年老积病，自去年起多次上书请辞，可盛京士族手中无人可用，尚书台一直没准他告老还乡，今春他又遭丧子之痛，一病不起，再也无法担当此任，三省近日已暗中加紧物色新的人选。”这本该是尚书台的绝密消息，可当初孙藐告上辞呈时，他还在谢府当差阅尽各种文书，他对此事的前因后果再清楚不过。
杨琼提醒道：“我记得豫州一向是京梁士族的地盘。”
当年谢照整治西北三镇，视豫州为重中之重，甚至衍生出一句名言，得豫州者得西北，只要牢牢攥住了豫州的漕运粮道，就相当于拿捏住了西北的命脉，正因如此，这个位置向来都是京梁士族的囊中之物，绝不可能让西北指染，更何况还是广阳王府。
通俗点说，李稚作为赵慎的党羽，他并不能够指派谁来接任豫州太守。
李稚的眼睛像是一汪静水，在烛光下反耀着微微波光，“这你放心，我已有办法。”他见杨琼没有继续说话，放低了声音道：“实不相瞒，我今日正是为了此事前来，我一直觉得以你的经纶才华，当一名小吏太过屈才了，如今三省六部人浮于事，尸位素餐者身居高位，真正的有识之士却心灰意冷，致使国家乱象频生，这本不该如此。豫州太守这职位，除了你再没有别人。”
那声音不疾不徐，将局势慢慢剖来，字字都是仿佛叩击在人心上，用六部通俗的官话来说，这个人的做派很稳。杨琼好像有点明白了为何这么多人愿意追随他，相较于高高在上的盛京士族，李稚实在要真诚得多，那双眼睛明明像静水，深处却隐着火光，一点点炽热起来，让人也跟着心荡神驰，且最难得的是他那份言出必行的信念感，让人相信他绝对能够说到做到。
良久，杨琼轻笑了下，“多谢你的一番好意，只是我恐怕难当此大任。”
李稚像是对这回答早就有所预料，也没有逼迫，闲聊似的问他道：“你是不愿卷入广阳王府与京梁士族的纷争之中？”他短暂地停了下，“亦或是不愿投靠广阳王府？”
杨琼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开话题道：“说起来前一阵子的梁淮河夜宴我也去看了，我向来是喜欢凑热闹的人，那灯火盛会当真是令人心醉神迷，我想你既然做出了选择，想必也是深思熟虑过。其实广阳王府也好，建章谢氏也好，所谓钟鸣鼎食之家，一旦在权力中淫浸久了，其内里并无差别，一切表象皆涂抹粉饰。”
李稚心中微微一动，杨琼含笑看着他，“世道如此，选什么路其实都一样。”
李稚过了许久才道：“是啊，都一样。”
杨琼想到李稚从前说很喜欢这座城，仰慕清凉台那些名门望族的风流做派，那时少年的双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如今却是幽暗不见底，想必心境也早已经不复当初了吧，思及此他的眼神不由得变得悠远起来，喝了口酒。
当初第一眼见到李稚，少年那副神采奕奕的样子立刻令他记起了那年刚到盛京的自己，他至今都记得十四岁的自己是如何对这座城一见钟情，他在这里断断续续待了许多年，除了几年前回老家娶妻，几乎没有怎么离开过，从踌躇满志到心如止水，他看得太多了。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无论是京梁士族还是广阳王府都不过是那风中的落叶，都一样的，秋天已经到了。
杨琼道：“并没有别的缘故，是我确实对仕途无意，我已经预备着回华阴县了。”
李稚道：“你要辞官回乡？”
杨琼微笑着点头，“是啊，孤身在外漂泊许多年，近日来思乡之情难以自抑，盛京虽好，可也是时候该回去了。”酒坊外，天街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杨琼看向窗外的点滴雨水，他向来通透清醒，可唯有这两句话却是意外的温柔缱绻，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
是时候该离开了。
李稚见杨琼确实心意已决，知道无法勉强，没有了声音，许久才道：“也好，回去能够与家人团聚，一家人能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杨琼点了下头，“是啊。”
李稚重新看向杨琼，“既然如此，那今日这酒就权当为你送行了。”说话间他已经再次将酒杯斟满，眼中权欲之色褪去，眼神也变得宁静柔和，他抬起手敬了杨琼最后一杯，多谢他这几年对自己的照拂，杨琼见状也端起面前的杯子，轻轻地撞了下，青瓷叮当一声响。
窗外夜色还十分漫长，夜雨霖霖，不肯停歇。
待杨琼离开后，李稚又在酒坊中坐着沉思了大半个晚上，手中捏着酒杯，一身朱衣在昏暗的烛光下越发显得晦涩暗沉，掌柜的也不敢催促询问，直到天快亮时，李稚才终于一个人起身离开。正是春好时节，他走在清晨的盛京街上，烟柳拂风，酒旗招摇，雨中新生春草，李稚抬起头看去，只见到凫雁慢慢北飞，他在心中想，“这风太大了，雁雀都飞不动了……这风雨什么时候能停啊？”

第63章 新的一个插曲
一夜没睡的李稚回到了王府，刚一进门，却在庭院中见到了令人意外的一幕，一匹高大的黑骊在雨中慢慢悠悠地散步，没有套系缰绳，铁蹄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那匹黑骊也注意到了李稚，仿佛通晓人性似的，一双黑曜似的眼睛盯着李稚看。
李稚认出这是赵慎的马，还有个外族名字叫叶塔什，前阵子赵慎来京，将它留在了雍州，不知怎么的来到了盛京，以前没机会仔细观察，李稚才发现这匹黑骊比普通马体型要大上一半不止，披着整齐锃亮的黑甲，往那里一立，跟一小座山似的。
李稚继续往前走，谁料那匹黑骊却慢慢踱步到李稚前面，挡去了他的去路。李稚毕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心性中对这种野兽似的庞然大物比较敬畏，他往左走想要绕开这匹黑骊，谁知那匹黑骊也往左走，再次挡在了李稚的面前，李稚往右走，那匹黑骊也往右，李稚不禁看它一眼，那匹黑骊轻甩了下黑亮的鬃毛，那副横行霸道的模样跟他的主人学了个十成十。
李稚看了片刻，忽然朝里面喊了一声，“萧皓！”
他刚一喊出声，那匹黑骊猛地哗啦一下朝着他冲过来，李稚尾音都没落下立刻拔腿就跑，于此同时，一声轻笑从旁边走廊下传了出来，李稚跑回到了门外，一扭头看见赵慎站在绿藤架下，也不知道是看了多久了。赵慎一出声，那匹黑骊就停下来了，本来也没真的追李稚，扭头就去旁边的铜缸中喝清水了。
赵慎道：“别怕，它跟你闹着玩，进来吧。”李稚这才重新走进去。
赵慎抬手把那匹黑骊招过来，示意李稚伸出手摸摸它，李稚摇头，赵慎笑着摸了把厚实的鬃毛，李稚见这马轻轻晃着脑袋对赵慎讨怜，看向自己时却忽然无声地哈了口气，李稚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这匹黑骊又哈了一口气，这次赵慎也注意到了，拍了它一下，被抓现行的黑骊装作若无其事地别开头，那神态简直跟人一模一样，给李稚都看愣了。
赵慎对李稚道：“想不想试一试？”
李稚道：“试什么？”
赵慎道：“骑马。”
李稚想都没想立刻摇头，他怕这马跑一半假摔给他扔下来，赵慎忍不住又笑了声，抬手轻轻拍了下，那匹黑骊回过身继续喝水去了，李稚打量着那匹黑骊，直到一道咳嗽声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回头看向赵慎，赵慎道：“没事。”又道：“你昨晚去哪儿了？”
“去城北见了个朋友，怎么了？”
“昨晚谢府那裴姓的侍卫去府南大街找你，又来了我这儿一趟，我刚打发他离开了。”
“裴鹤？”
赵慎点了下头。
李稚近日来私下一直有意避着谢府的人，裴鹤找他，想必是奉了谢珩的命，李稚想了想，觉得错开了也好。
赵慎问道：“你去见那位朋友是为了豫州的事情？”
李稚点了下头，“豫州的事情有变，要另外打算了。”
“有些变化也是再寻常不过的，进屋说吧。”
四方的堂屋中，赵慎听完了李稚所说的，“你那位朋友倒是很清醒聪明，难怪你对他的评价如此之高。”
李稚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茶，“在我心中，他是最合适的人选。我都安排好了，可我没想到，他对这世道已经如此失望了，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些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像他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士族高门大张旗鼓地宣扬隐居山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离开是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而如杨琼这样的人，却是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赵慎安慰道：“也不必急于一时，豫州的事情若实在难办，先放一下也可以，眼下还是以盛京事宜为主。”他对豫州并不过分热切，不是豫州不重要，相反是因为那地方太过重要了，他清楚士族绝不会放手豫州，每年士族精心挑选出来安插在豫州的人如孙藐之流，都有同一张面孔：声望高、性格刚烈、对广阳王府强势，甚至有没有才能都是其次。所有人的眼睛都牢牢盯着那位置，没把握就放一放。
一开始李稚与他商量时，两人都默认这是一招闲棋，不一定成功，但可以一试。政治与棋弈确有共通之处，多数时候高手对弈，双方棋逢对手，下到最后，正面全然僵持住了，此时谁手中的闲棋多，选择的余地就多，赢面就会更大。李稚显然深谙此道，手支着下巴陷入了沉思，“我再想想。”
王府庭院中，那匹高大的黑骊喝完了清水，在细雨中甩了下顺滑的鬃毛。赵慎驯马自有一套，他不将马视为畜生，也从不会鞭打管教，平时没事就闲养在马场或是庭院中，黑骊喝完水后东望望、西看看，见大门没有闭合，它来到门槛前，头顶开门出去了，打那之后，一连好几日都没有再见到它，王府的人对此司空见惯，赵慎也没有派人出去专门找。
在盛京官员的眼中，如今的大理寺可谓是一片乌烟瘴气，一群三教九流之辈登堂入室，拉帮结派，他们蛊惑皇帝、贿赂强权，对上献媚邀宠对下倒行逆施，除了不干人事外什么都干，简直万恶之首。尝到了甜头的李稚在试探出士族的退让之意后，野心迅速膨胀，他不再满足于攫取眼前的权力，在赵慎的庇佑下，他开始慢慢将手伸向了其他地方，比如豫州。而赵慎更是处处拱火，乐得被李稚当枪使，谁都看得出来，他巴不得盛京烂成一盘散沙才好，一张嘴把李稚夸成天上有地上无的国之栋梁、中流砥柱，俨然要推波助澜到底。
盛京官员对这两人的不满与日俱增，已经到了道路以目的地步，上面三省却始终没有动静，看起来是要将局面冷却到底，令谁也没想到的是，率先打破这僵局的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
事情还要从一场夜宴说起，御史台有个名叫夏阳伯的御史大夫，今年六十岁，平时与人无争，是个名副其实的可怜人，梁朝的御史台是个闲赋之地，所谓的御史大夫地位不高也没有实权，像夏阳伯这样出身名门但家道早已经中落的老官员，他本应该默默无闻地过完这辈子，可偏偏天有不测风云。
御史台夜宴，夏阳伯孤身前去赴宴，谁料半道上忽然冲出来一匹野兽似的黑骊，一人一马对视了片刻，用夏阳伯的话说：“它像是一头野兽，眼睛跟铜铃一般大，散着吓人的红光，我想要避开它，它忽然大吼着朝我冲过来，一脚踹在了我的腿上，我当场摔在地上没了知觉，等我醒来时，它已经不见了，我的腿疼得走不动路，我的胳膊也疼得抬不起来，许是断了。”
夏阳伯一瘸一拐回了家，半路上碰到了赴宴归来的京兆处同僚，醉酒的同僚见他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问他怎么了，夏阳伯一开始故左而言右不愿说，后来才说是被马给踹了，谁料同僚却奚笑他，说他定是非礼人家侍女，被主人家打了一顿。盛京官场内部也有派系之分，如夏阳伯这样不善言辞的可怜人，平时里就是被同僚编排捉弄的丑角，他急忙解释，说是广阳王府世子家的马打了他，众人改口笑道若真是如此，那他这顿打算是白挨了。
夏阳伯受此大辱，又被同僚用言语一激，便说自己明日会去广阳王府讨要公道，同僚一听笑得更厉害了，甚至还有人打赌，说若是他敢去广阳王府，便将自己的马车送给他。夏阳伯沉默不语，看着同僚们说笑而去，谁也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他真的去了广阳王府。
赵慎压根没见到夏伯阳，夏阳伯连王府大门都没进去，因为纠缠不休，直接被王府侍卫打了一顿撵出去了，路人原本还诧异这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敢当街行凶，一看清那群铁甲侍卫的打扮，诧异之色顿消，忙不敢多看，快步跑开了。
夏阳伯好歹是个御史大夫，朝廷四品大员，他鼻青脸肿地呆坐在原地，衣服也破了，头冠被人踩碎，鼻子流血不停，他像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会被这样粗鲁地扔出来，眼见着广阳王府的侍卫扬长而去，他仍是呆坐在原地不停颤抖。
又过了很久，神情恍惚的夏阳伯才从地上爬起来，他捡起自己被踩破的头冠放在怀中，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走了一半，好像忽然回过神来，眼泪大颗地从眼眶中冒出来，六十多岁的老头开始呜咽地哭起来，哭得越来越大声，最后他一边在街上走一边放声大哭，那副奇怪模样引得一路上的人频频看向他。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御史台官员闻讯赶过来时，夏阳伯正坐在清凉台的大街上抚地大哭，不停地对上前来询问的同僚说：“我有道理的，他的马把我欺负去了。”来来去去就一句话，也不知道沿途已经说了多少遍，人群中最震惊的莫过于京兆处官员，他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人竟然真去找赵慎讨要公道了？
事情若是到此为止，那也就清凉台私下传一传，众人心中暗骂两句广阳王府无法无天，相比较于从前赵慎当街杀人的恶行，这确实还算小事了，等过去了也就没人提了。可偏偏夏阳伯不是如此，他平白受此大辱，同僚表面安慰他，实则背地都在耻笑，他心中羞耻愤懑，又在大庭广众下被人丢出来，许是真的受了刺激，他哭个不停，甚至以一己之力开创了一种全新的名士风流。
自古以来在梁朝，哭就是一种风流象征，当众流泪不仅不会被视为软弱，相反会被认为是率性天真，是君子不平而鸣，正如梁朝推崇鸟雀悲啼，他们也赞扬君子的眼泪，无论是穷途而哭、长歌当哭、秦庭之哭、昼吟宵哭、行号巷哭，都被一一载入史册传唱。
这或许也与梁朝立国初许多人背井离乡的凄悲感有关，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愁，如今三百年过去，哭仍是被视为一种高尚象征，但也更多的流于形式，渐渐变成了无病呻吟，也有人用来哗众取宠，只要能够哭出名堂，名声便能水涨船高。
夏阳伯便是哭出了名堂的那种，他开始了日夜嚎哭，只要有人一问起来，他就开始坐地嚎啕大哭，愣是把这件事哭得全城风雨、惊天动地，而传言也一变再变，能把一个平时里胆小怕事、最要脸面的御史丞大夫逼成这样，不像是因为马，倒像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甚至有人开始言之凿凿地传是广阳王世子强掳了夏阳伯的孙女为妾。
许多官员一开始还唏嘘感慨，后来看得久了，开始感觉有点过了，还有点惊奇，“这个人不怕死的吗？”哭两声搏个美名自然是好事，但若是过头了，真把阎王招来没了命那便不值当了。有上面的官员预感快要出事了，劝告夏阳伯，以广阳王世子睚眦必报的性格，别人不招惹他他都能要别人的命，何况是再三挑衅？这话意在提醒夏阳伯，如今他已博得了风流美名，尚书台也已经有意提拔他，让他见好就收，不要真将人惹恼了。
而夏阳伯只有一句“我有道理的”，一脸委委屈屈的模样，事情日益发酵，不可避免的还是传入了广阳王府，整个盛京城都在等着看赵慎的反应。而赵慎也果然不负众望，每日在大街上嚎哭的夏阳伯忽然无端连着消失了好几日，同僚四处打听不见人，有人心道不好，这恐怕是出了事。

第64章 迟到的更新
李稚收到消息立刻前往大理寺，一到就看见下属站在门口朝他使眼色。他二话不说抬腿走了进去，庭院中的太师椅上坐着个墨绿衣裳的少年，脚上穿着骁武营的短靴，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地上乱扔着十数本律书，像是刚刚有人在这院子里打过一架，可那唯一的少年却是尊贵又优雅，他晒着太阳，手中还翻着一本金皮律书，让人想象不出这一切与他有关。
李稚不知道为何，竟是看得笑了下，他停下脚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书，交给下属让他们重新收好。
谢玦终于合上了手中的书，抬起眼睛审视着对方，李稚已经换回了平时静水似的表情，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沉得住气，下属跟想要和他汇报刚刚发生的事情，被他抬手打断，“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那下属一肚子状没告完，只能先行退下，李稚轻声问道：“不知小公子来到大理寺所为何事？”
“你少装模作样的。”
李稚忽然又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住了，如赵慎所说，很难想象谢府中还有谢玦这种性情的公子，谢珩对幼弟的栽培上绝对是费了心血的，用圣贤文章陶冶情操，用骑射演武磨炼心性，又按照他的天性专门从宁州为他请来四位精通兵法的老师，可谢玦却一样也没学进去，他不爱写文章，最喜欢打猎射杀，厌恶满是陈词滥调的兵书，他极力配合当一个儒雅合格的谢家公子，可骨子里的桀骜却无法磨灭，兄长的运筹帷幄更是半点也没学到，不过好在，他身上有更为宝贵的东西——孤勇、固执，还有少年那份天然的善良，这或许也是谢珩爱护他的原因。
李稚联想到了谢珩，心不由得微微一沉，谢玦却不再跟他废话，直接问道：“是你还是赵慎派人殴打夏阳伯？”
李稚道：“什么？”
谢玦把手中的律书丢开，侍卫应声揭开帘子走进来，李稚余光扫见内堂满地狼藉，他这才意识到谢玦原来是带了人的，一个六十多岁年纪的老人被侍卫搀着走出来，他看起来腿脚略有不便，李稚见状示意下属去搬张椅子来，下属刚往前走了两步就被侍卫吓回来。
李稚一眼看出这群侍卫不是谢府的人，倒像是京城卫营中的军士，因为没穿军服，也不好辨认是哪支营队的，早就听徐立春说过谢玦平时爱和武人打交道，与京城护卫营许多高级武官私交不错，如今看来确实如此，李稚忽然想到，这是否说明京城卫营背后站着谢家的势力？又一想，情理之中的事了。
短短片刻，李稚的心思已经转了几转，谢玦却没这么多花花肠子，“你承认你与赵慎派人打杀朝廷命官了？”
“小公子此言何意？还恕我愚钝，没有听明白。”谢玦冷哼了声，李稚的视线转而落在夏阳伯身上，“这位不是御史大夫夏大人吗？好些日子没见了，这怎么一身都是伤啊？”
消失了好几日的夏阳伯唯唯诺诺地坐在侍卫搬来的椅子上，他的额头破了，腿也瘸了，短短几日瘦的不成形状，低着头不敢言语，半晌才道：“见、见过李少卿。”那声音含糊不清，原来是被人打掉了一排下牙齿，不过看起来伤口都已经处理过了，李稚上下打量着他，夏阳伯沿途痛哭一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赵慎更是中心人物之一，他自然也清楚此事的来龙去脉。
他越是盯着夏阳伯，对方的头越是低下去。
旁边的谢玦开口道：“他怎么变成这样，你明知故问？”
李稚闻声看向谢玦，“小公子说话我实在是有些听不明白。”
“我说的不是人话吗？你一句都听不明白，你不是人？”
李稚心中失笑，虽然收到消息时就知道谢玦是专门上门来闹事的，但确实没想到他脾气这么冲，也不知道是憋了多久的邪火，他不再说客套话，“夏大人伤成这样，我确实是不知情。”
谢珩冷笑了声，原来这两日夏阳伯之所以忽然失踪，是被他带走了。那一日夏阳伯在御史台哭哭啼啼完，抹干眼泪照常回家去，却不料在半路上被人拦住，一大群人冲上来二话不说将他当街踹打了一顿，他问都没来得及，被打得连连告饶，街上的行人见状连忙跑了，因为天色已经黑了，也没人认出来是他。
“也不擦亮眼看看这是谁的地盘？再生事杀了你全家，四品大员又如何？当街打死你看谁敢多管闲事？”对方的头目说完这句一脚踹掉了他一排牙齿，凄厉的惨叫声引起了不远处谢玦的注意，那时谢玦正好与朋友打猎回来，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行凶者见有人骑马过来，转身离开了。谢玦让侍卫去查看伤者的情况，自己则是立刻追了上去，那群人进了小巷子，他骑马没能够追上，等他调头回来，就看见侍卫在救昏死过去的夏阳伯。
谢玦虽然被谢珩明令告诫过不要插手李稚一事，不过这没妨碍他看戏，这阵子夏阳伯早把自己哭成名人了，谢玦只看了一眼就猜到了怎么回事，等夏阳伯转醒，将歹徒的原话转述给他后，谢玦坐在马上，手里的鞭子虚空一劈，忽然笑了声，“好大的威风。”
可怜夏阳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跪在谢玦的面前谢过他的救命之恩，谢玦却是看得更气了，阴着脸一言不发，他带走了夏阳伯，又帮他请了大夫，等到夏阳伯伤好得差不多，他立刻亲自带着夏阳伯踢上门来。
谢玦道：“只可惜没追上那群大放厥词的畜生，我倒是想问个究竟，这是谁的地盘？又是谁敢当街打杀四品大员？叫嚣着没人敢管，那今日我是要来过问一番了。”一段话说的杀气腾腾，最后几个字却转至慢慢平静，少年两条手臂分开搭在了扶手上，眼睛盯着李稚，显然这事他管定了，谢珩的明令他都不顾，就要个说法，他今天倒是要看看，你广阳王府是不是真能够一手遮天？
李稚听完前因后果，“若真是如此，行凶者确实是目无法纪。”夏阳伯对上他的视线，浑身又一哆嗦，李稚继续道：“只是夜黑风高，行凶者又已逃走，恐怕很难找到凶手，不知夏大人是否有何线索，譬如对方的样貌年龄，我好让人拿着出去找找，夏大人放心，此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你一个公道。”
谢玦道：“他说过了，那群人身上穿着广阳王府侍卫甲胄，甚至都懒得遮掩下。”
李稚想了想，“我与广阳王世子倒是颇为相熟，据我所知，世子他知书达理、怜悯老弱，不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他话都还没说完，谢玦就笑了，李稚若无其事地继续道：“我在想，莫不是夏大人看错了？我刚听小公子说，那天夜黑风高，夏大人年纪大了又受了惊吓，记错了或是看走眼了也是有的，夏大人您不妨好好再想想？那些真的是广阳王府的侍卫吗？”
夏阳伯约莫是对那顿毒打实在是印象深刻，他下意识低下头，“我……”
李稚道：“夏大人，您别着急，慢慢地想，若是您确定是广阳王府的侍卫，我这就去派人将世子过来，”他话还没说完，夏阳伯立刻摇头，“我……我说了，不见……”他急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吓得几乎要从椅子上摔下来，被侍卫扶住。
谢玦盯着李稚道：“你少搬出赵慎来吓唬他，赵慎算个什么东西？一条酷好杀人的疯狗吗？你现在去把他叫过来，我们在大理寺恭候大驾。”他身后夏阳伯剧烈颤抖了下，一口气没上来，竟是一歪头瘫在椅子上昏死了过去，谢玦闻声回头看了眼，说话声停了下，低声道：“扶他进去歇会儿。”侍卫点了头，架起人就往里走。
李稚道：“我瞧夏大人这副样子，确实是受了惊吓，他说的话怕是做不得真，莫名其妙被打了一顿，慌乱下记岔了也是有的，若他只描述了衣着打扮，应该是没看清对方的脸吧，那便更不好找了，若是有人穿相似的衣服冒名行凶，这也说不好。”
谢玦缓缓搓着袖中的手，盯着李稚看，“你借口倒多。”
李稚好好跟他说话，“我知道小公子路见不平很是气愤，想要为夏大人讨回公道，我心中也是如此想的，只是凡事都要讲究证据，为弱者讨回公道是好事，但也不能够误伤无辜之人，世子殿下是皇亲国戚，又是镇守雍州的边境大将，若是仅凭三两句糊涂话冤枉了他，会寒了国士的心。”
谢玦嘴角一抽，“你少假惺惺，赵慎还用冤枉吗？就他干得那些事，一桩算一刀，全盛京城的刽子手都得累到气绝，还寒了国士的心，哪门子的国士？你在说你自己吗？”他忽然一脸的鄙夷。
李稚笑道：“这自然不是说我。我的意思是说，此事需要证据，小公子放心，这件事我会派人去查清楚，一有眉目立刻告诉你。”
“你查？”
李稚大方地道：“若是小公子不放心，那也可以自己带人去查，我会下令让大理寺与刑部全力配合。”
谢玦忽然短暂地消了声音，李稚一早就猜到了他这反应，谢玦一定派人仔仔细细追查过，没查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估计也找不到人证，不然要有证据早就一进门就甩他脸上了，谢玦心中也知道这事没法定性，过来骂两句过过瘾罢了，李稚照顾他的面子，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我会派人查清楚。”
谢玦顺着台阶立刻道：“行，这事暂时放一边，我看你能查个什么东西出来，这么恶劣的事，要没找到凶手你们也别干了。”
李稚笑道：“好。”
谢玦虽然言辞间占上风，可心中却很不舒坦，总感觉对方说话阴阳怪气暗压自己一头，李稚也不是赵慎那种大开大阖的敞亮人，让他没办法直截了当地回击，这种感觉正像是在用拳头锤棉花，对方从容不迫，倒显得他过于咄咄逼人，这莫名理亏的感觉令他更憋屈了。
他看了李稚半晌，道：“这事可以暂放，不过我还有另一桩事要过问，赵慎的马冲撞了夏阳伯，将老人家撞成了重伤，这算不算是纵马行凶？我刚翻了律书，书上明言纵家奴、家畜行凶，主人需要连带承担罪责，夏阳伯是朝廷命官，岁数又在六旬以上，按律主人轻则施以鞭刑，重则偿命，还有那匹马，按律必须处死。”
谢玦从手边拿起那本金皮律书一把扔给了李稚，李稚抱住了书，打开翻了翻，谢玦道：“我听说你一上任重新修补了门口金碑，那上面有句话叫法不阿贵，说的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这案又该如何算呢？夏阳伯重伤可是许多人亲眼得见，如今更是闹得满朝皆知，这总没法抵赖了。”
李稚翻完了那条古老的律令，心中感慨对方确实是有备而来，看来是非要把这事情管到底了，他道：“这件事恐怕要另论，若是私人恩怨牵扯，应该交由诉讼处理，大理寺监管刑狱掌案，却并非直接掌管诉讼……”他话还没说完，谢玦直接一拍手道：“行，诉讼是吧，上京兆处！”李稚顿时没了声音，看着谢玦二话不说起身就往外走，还不忘抬手示意侍卫把他也带上，饶是李稚也惊到了，这真的说风是风说雨是雨啊，半晌他笑了下。
下属见那群侍卫表情森然团团围着李稚，连忙跑进来，问道：“要不要派人禀告世子？”
李稚收了书，低声道：“不用，这孩子是一根筋，冲冠一怒，今天一定要为夏阳伯讨个正义的说法，不然没完，我去一趟吧。”他把律书交给下属，跟着那群侍卫往外走了，那下属惴惴不安地看着李稚的背影，不知如何是好，倒是李稚看上去很从容，被一大群侍卫拥着也走的不紧不慢。
谢玦嫌弃他走的慢，想要让侍卫将他拖走，李稚婉拒了他的好心，自己走快了些，他也不知道为何，看着谢玦骑在马上的这副样子莫名觉得他可爱，但其实谢玦和“可爱”这个词并搭不上任何的边，这个少年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怒时眼神锋利如箭，做事习惯快刀斩乱麻异常果决，身上还有种藐视一切的傲物感，无论如何，这份气质也不是温柔可爱，或许是爱屋及乌吧，刚升起这念头的瞬间，他又是不自觉地怔了下。
京兆处
郑克觉得自己一定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在出来迎接诉讼的人时，他差点眼前一黑，为什么又是他？！苍天啊！李稚见到他时也很意外，将他打量一番，率先与他打了个招呼，“郑大人？原来你离开大理寺后在京兆处高就了？我就说这天下之大，像您这样的栋梁之才，一定有用武之地，才几日不见，您如今已经高升为京兆府尹了，恭喜。”
郑克现在一见到李稚，心中下意识充满了警惕与忌惮，对方每说一句话，他便感到心口更憋闷一分，仿佛有大团的淤血凝在心脏处，他又开始胸闷气短了，尽力挤出个笑容来，“少卿大人说笑，我、我略有些福气，”他又看向旁边尊贵的少年，“谢小公子贵安，两位贵客今日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他刚问完这一句话，余光就看见李稚的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笑，那笑中还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怜惜，他尚未回过味来，少年直接道：“不用客气，我来京兆衙门是代夏阳伯状告广阳王世子赵慎纵马行凶。”说完让人将已经清醒过来的夏阳伯从门外扶进来，郑克的笑容登时僵在了脸上。
郑克掏出帕子擦了圈自己额头上的汗，“告、告告告……”
谢玦加重语气道：“告广阳王世子赵慎，纵、马、行、凶。”
一旁的李稚心道你还说两遍，郑大人现在只怪老上司朱春芳连夜跑没捎上他，若是原地有个孔他立刻能钻进去。李稚对与他没有利益之争的人一向宽容，当初郑克自觉为他让路，他对他观感并不差，此时见郑克不停地擦着汗，也觉得这是有些可怜了，他调查过大理寺的前世今生，郑大人算是大理寺中为数不多会干点活的人，老人家官瘾是重了些，但罪不至此啊，这都快要吓昏过去了。

第65章 马：我不是真的马，你们才是
王府。
萧皓揭开珠帘走进来，赵慎正靠坐在窗前的躺椅上一言不发，窗户开了一半，外面树荫碧幽幽的。赵慎闲下来时喜欢单独待着，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有时他能这样静静地坐上一天。萧皓喊了一声“世子”，赵慎看向他，一只巴掌大的小白猫突然从他轻拢着的食指与拇指中冒出个脑袋来，赵慎张开手，小白猫左前脚忽然一崴，差点从他的膝盖上摔下去，好不容易才蹲稳了。
萧皓眼神流露出意外，前两日他无意中在王府屋顶上发现了一只母猫的尸体，又循着细小的声音在墙洞中找到了一窝小猫，检查后发现还有两只活着，他私心中挺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兽，于是把两只小猫带回去养了起来，却没想到它自己跑到这里来了。
小猫朝着萧皓叫个不停，赵慎问道：“你养的？”
萧皓点头，莫名有些尴尬，上前去把那只小猫接过来了，一个高大英俊的侍卫手掌中抓着只小白猫，见它乱动个不停，一把将四条小短腿都抓住了，小白猫委屈地叫个不停，萧皓更尴尬了，赵慎反倒看得笑了起来，“有事？”
萧皓正色道：“京兆处传人来请您过去一趟，听说是谢府二公子谢玦帮夏伯阳告了一状，指责您纵马行凶，少卿大人已经先行过去了。”
“谢家人怎么也掺和进这事来了？”
“不太清楚，据说是夏伯阳遇袭，正好他路过被他所救，少卿大人那边递话过来，说此事您不用出面。”萧皓稍微放轻了声音，“少卿大人说，谢家二公子是个一根筋，言下之意应该是且让着他些。”
赵慎被这说法逗笑了，“谢照与谢珩都是老谋深算的政客，怎么会培养出这样的二公子？像他这样莽撞，可是会给自己的兄长添不少的麻烦啊。”
萧皓道：“听说谢珩对这个过继来的弟弟很是疼爱，不过这孩子自己不大争气，不爱读书，也不够尊重家中长辈，据说还气跑过名师，谢家家教出了名的严，谢珩却没有指责过他半点，还为他另请了新的老师。”
赵慎半晌才道：“谢珩这人确实有意思。”
萧皓闻声不解，“听世子的意思，怎么好像还夸起他了？自古长兄如父，他把自己的弟弟教养成这副野蛮不驯的样子，犯了错不帮他纠正，也不教他为人处世之道，只一味的包庇纵容，如此不称职的兄长，也是难得一见。”
赵慎低头笑道：“因材施教，如今能有这份洞察与远见的人不多了。”
萧皓没弄懂这两者中有何联系，赵慎道：“这事我出面确实不合适，你跑一趟，帮衬着少卿大人一些，撑个场面就行。”
“是。”萧皓拢了手中的白猫往外走。
房间中重新恢复了安静，没一会儿，赵慎慢慢笑了下，轻轻翻开另一只手掌，又一只奶白色的小猫从他袖子里钻出来，卷着尾巴在他的腿上蹲好，风从窗外吹进来，纤细洁白的绒毛也轻轻浮动，它抬着头与赵慎对视，像是一小朵白色蒲公英，赵慎摸了下它，扭头继续看着窗外浓郁绿荫，小猫也跟着看过去，阳光细细地勾勒着一人一猫的轮廓，年轻的皇孙一双眼睛像是波光粼粼的镜湖，深不见底。
京兆处。
郑克穷极毕生所学也无法描述出他此刻的心情，满屋狼藉，一片混乱，他坐在高堂上，屁股像是点了火似的，却不得不继续坐着，看着堂下两尊大神争执不下。京兆处过来旁听的同僚们分坐在两边，全都面面相觑，没人说话，眼见着谢玦看向自己，郑克端着本律书不知如何是好。
谢玦直接道：“这都是白纸黑字写清楚了的律文，赵慎纵容自己的恶马行凶伤人，本就应该按律处置，还有何异议？立刻将罪人与恶马捉拿归案便是。”
可怜郑克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刚刚他已经派人去王府小心翼翼地请了一趟赵慎，对方理都没理，打死他也不敢去将人强行抓过来，他私心并不想为了个莫名其妙的夏阳伯得罪赵慎，可当着谢府的面和稀泥，他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只好道：“按律令来说，确实如此。”他说话间又瞥了眼李稚。
一直没说话的李稚终于开口道：“到目前为止，这都是夏阳伯的一面之词，总该听听另一方的解释，兼听则明，郑大人您说呢？”
“是，是。”郑克心道这尽是故意说废话，赵慎压根无意理会，他来了也不会承认，照那尊大佛的行事风格，说不定到了当堂把夏阳伯给打死了，还省得追问马的事情了，这事处理不好一旦引起更大的风波，被问责的只能是他这种夹缝生存的官员，郑克思及此头都大了，“世子他不知何故没有能够到场。”
李稚道：“世子殿下公忠体国，日夜为梁朝操劳，他身上还有上次与氐人比试时留下的旧伤尚未痊愈，前些日子陛下又交代了他许多事务，忙碌伤身，这两日陛下体恤他劳累，嘱咐他在家静养。”
郑克忙道：“若是如此，那来不了也是在情理之中。”
谢玦在旁边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心中冷笑不止，不知道的还以为赵慎是多精忠报国，平时兴风作浪也没见他缺席过，一到关键时刻便托病，不过是打赢了个氐人，被这帮人拿出来当了一万年的挡箭牌，他直接道：“既然人来不了，那马呢？”
墙头草一吹就倒，郑克道：“此言有理，这马如今又在何处？”他忽然跟抓到了根救命稻草似的，“是啊，争执许久了，这匹马如今在哪里？”
所有人都看向李稚，李稚看着谢玦道：“这我也不清楚。”
谢玦道：“丢了？”
李稚道：“是丢了有一阵子了，恐怕要派人找找。”
谢玦扭头对手下道：“所有人都派出去，把那匹恶马捉拿归案。”显然他已经看出来这京兆处不干事了，索性让自己的手下去办，李稚听见“捉拿归案”四个字时眉头轻轻抽了下，顿时没了声音。
全城轰轰烈烈地掀起了地毯式搜寻恶马的浪潮，当萧皓带着人赶过来时，大堂中众人全都不说话，意外的和谐安静，谢玦坐在椅子上翻着律书，夏阳伯缩成一团默不作声，李稚立在堂下，而郑克与一众京兆处官员则是如丧考妣垂头丧气，尽管没人说话，但也没有人敢起身离开。
萧皓来到李稚身边，李稚用眼神示意他没事，萧皓见状也不再说话，陪他站着。
这一找就找了一整日，眼见着天都黑了，依旧没有音讯传来，李稚本想劝说谢玦天色不早了，还是先回去吧，免得叫家里人担心，等马找到了，明日再来对簿公堂也不迟，可谢玦摆明了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今天在座的谁也别想走，除了夏伯阳身体不好回后堂歇着，其他人全都给他老老实实地坐着，李稚也无可奈何，众人只好继续坐着等消息。
夜已经彻底深了，侍者进来点了灯，又退下去，反复两三次，在座十几位京兆尹的老大人熬不住了，他们平时养尊处优没吃过苦，年纪也大了，自然比不上李稚谢玦这般年轻气盛精神足的，此刻困意上涌，均是哈欠连连，泪眼婆娑。
李稚坐在椅子上，看谢玦无聊地将律书卷了卷反手支在案上，劝道：“夜深了，不成还是先回去吧。”
谢玦抬眼盯着他看了半晌，“李稚，我哥到底哪里亏待了你，我想了整整一个月也没想通，拜高踩低的人我见得多了，可吃里扒外到你这种地步的，确实难得。”
话音刚落，原本堂中压着的哈欠声骤停，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李稚也没想到他会忽然发难，道：“谢中书渊博雅量，虽然我已经不在谢府当差，可我始终牢记当年他对我的提携之义与教诲之恩，如今我们同朝为官，皆是为国效忠，并没有分道扬镳之说，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我心中对谢中书尊崇备至，绝无半点不敬之心。”
谢玦忽然嗤笑了一声，“你敢说实话吗？”
李稚低声道：“我说的皆是肺腑之言。”
谢玦手中用力，那本金皮律书顿时塌下去一半，他显然是有话想说，却最终没有当众说出来，最后又是笑了一声，对李稚道：“你仗着谢家人要脸面，不愿降低身价和你这种无耻小人计较，可你要记住，你如今是风光无限，但你在赵慎眼中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背主求荣者万人唾弃，聪明人谁敢真的重用你？赵慎的残酷心性众人皆知，一旦没有了利用价值，你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李稚不说话，一旁的萧皓开口道：“世子殿下特意吩咐，让我过来帮衬少卿大人，少卿大人与世子殿下情谊堪比手足，切不可听外人三言两语挑拨离间，人才不得重用，是上位者有眼无珠，世子说，昔有高山阳投奔昭景公，如今他诚愿鼓瑟吹笙静候嘉宾，只希望上苍能够降下更多的人才。”
谢玦盯着萧皓，眼中颇有冷嘲之意，“道貌岸然。”赵慎那种人要是能有这种好心，天都要笑得塌下来了，他不再和这帮人作无谓的口舌之争，转开了头，李稚也回身示意萧皓不要再说了，众人于是继续等着，京兆处那帮老大人已经被这段小插曲吓醒了，见双方没有吵起来，暗自松了口气，可与此同时，这心中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郑克就在心中想，怎么没吵起来呢？
又这样过了一个多时辰，谢玦依旧沉得住气，这可苦了其他老大人们，熬夜熬得腰都要直不起来了，眼见着要挺到第二天去，就在这时，大堂外有脚步声响起来，所有人刷的扭头看去，李稚也看过去，进来的是谢玦的手下，“二公子，马找到了！”
一句话掷地有声，众人睡意顿时一扫而空。
谢玦道：“把它带进来！”
那手下声音低了下去，“马是找到了，不过没能够带回来。”
谢玦道：“为何？”
那手下面露难色，萧皓慢悠悠地帮着他解释道：“那匹黑骊是关西羌族进贡的塞北宝马，性格高傲冷酷，一向瞧不起人，除了主人外没有人能够牵引它，近身都不能够，人一靠近，它立刻跟四脚麋鹿似的跑开了。”说完他看向谢玦，“世子驯好这匹马后，把它放在军营中散养了五年，在雍州城中又放养了三年，从没有听说过它伤人，唯一一次例外是个氐人，对方拿铁弩箭射它的眼睛。”
谢玦问手下道：“那匹马现在在哪里？”
手下回道：“在西城二十里外的醉庭湖，抓不到它。”
李稚对萧皓道：“去帮他们把马牵回来吧。”他知道那匹马除了格外讨好赵慎外，也唯有萧皓能够指使得动，萧皓奉命转身出去了，谢玦那群手下见状也退了下去。
趁着马还没被牵回来，而谢玦又不准人离开，李稚于是想要多说两句，“如各位大人刚刚所听见的，那匹黑骊从不伤人，依我看此事恐怕另有内情。”
谢玦已经让人去把夏伯阳喊出来了，不过他也没指望夏伯阳那指甲盖大小的胆子他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你们说不伤人便不伤人？那匹野马之前被养在御马监，不仅吼死过同类，更是踹死过好几个驯马者，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它本来就是匹疯马。”
当年羌人部落为了捉到它敬献给梁朝，死伤了不少勇士，梁朝收到这份满是异族特色的礼物后，其实并不满意，连着死了几个驯马师后，上面的人也不再管它了，只端着大国风度，划了片地随便养着它罢了。谢玦说的确实是实情，李稚没有反驳。
谢玦拍案定板道：“无论有何内情，人命关天，这匹马重伤了朝廷重臣，今日必须按律处死，并要昭告全城，以证视听。还有他的主人，念及并没有闹出人命，按例施以鞭刑。”
李稚斟酌道：“此事不妥吧。”
谢玦道：“有何不妥？你既然是大理寺少卿，这刚上任还没几日就想徇私枉法，未免太不将三省放在眼中了，还是你听了两句吹嘘，真以为广阳王府就是王法了？”
李稚才发现谢玦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想要治他一个徇私枉法之罪，顺带着杀了那匹马震慑广阳王府，他笑了下，“我绝没有想要枉法之意，恶马伤人必然要按律惩处，我决无异议，我只是觉得这罪名定得有些不妥，依我看，这匹马的主人并非是广阳王世子，故而这罪名也连坐不到世子的头上去。”
谢玦差点笑了，“你胡说八道连脑子也不要了？”
哪有这么荒唐的事情？连这种话也说得出来，这不是赵慎的马还能是谁的马？
李稚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我自然是言之有据，这匹黑骊确实不能算世子的家养马，或者说它应该是雍州军营中正服役的战马，它有自己的行伍编号，听得懂战时的哨声，会听从战旗的指挥，在雍州府监马库也有备录名，作为一匹战马，它的主人是梁朝百姓，只是它正好归属广阳王世子。”
谢玦的脸色微微一变。
李稚道：“自古以来，战马便是国之重器，前朝氐人有铁浮屠、铁鹞子，面对步兵时摧山倒海，三千骑南下攻破数十座城，可以说氐人称雄中原靠的就是名震天下的铁骑，而其中最重要的是血统优良的军马，前朝我们吃了大亏，所以梁朝自立国起，一直重视战马的蓄养，梁朝律法中，战马待遇史无前例地高，若是有人在驯练喂养时亏待了战马，会被予以重罚，百姓严禁伤害战马，违者可以处以流放之刑，更加没有处死战马的道理，毕竟每一匹战马都凝聚了无数心血。”
谢玦用眼神示意手下去找配套的律书，李稚道：“《汉梁律卷二十六&#183;军科律》，第十二条。”
谢玦盯着李稚看，没有说话。
李稚道：“广阳王世子确实有过，他的过错在于失察，但战马确实有过放养的先例，当年青州有位王姓将军率先将战马放养在城中，由各家百姓牵养照料抵押税赋，被时人认为是风流美谈，并没有出过乱子。广阳王世子此举虽有不妥，但先例在此，法理上并无可以指摘之处，只好说雍州军营还需更加完善军法。”
谢玦接过了下属递过来的律书，扫过一眼，直接啪的一声合上了，他问李稚道：“所以你这是说，广阳王世子没有错，那匹野马也不能杀，那反倒是夏伯阳错了？”
李稚虽然知道恶马伤人这事有猫腻，但他心中也清楚自己明面上并没有道理，毕竟纵马伤人还诡辩无罪，哪怕律法上讲得通，可在道义上是绝对是被人唾弃的，毕竟这世上最朴素的价值观就是杀人偿命，伤人赔钱，这份正义感才是大理寺百来册律法的根本，国无法不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国本。
谢玦也清楚这点，他没有李稚这么多花花道理，他只知道一件事，公平。纵马伤人不对，哪怕你巧舌如簧说破天去，你依旧不对，这正好比，难道你是将军，便可以纵容军队劫掠欺压百姓？可以纵容战马伤人？没有律法，也有如山军纪。他在等着李稚说下去，只要李稚敢说这件事中没人有罪，他立马就帮他大肆宣扬出去，让天下人去评判这道理，赵慎自然扳不倒，谢玦也压根没想过靠这件事去撼动赵慎，他就是要个公平，如果天下人都觉得这不公平，那他将用自己手段帮李稚实现公平。
局势一片剑拔弩张，大堂中已经没人说话了，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聚集到这两人身上。
李稚听出了谢玦话中的威胁，谢珩今晚显然不是来和他比赛口才的，若是换个人李稚或许还能够糊弄过去，可谢玦确实是个一根筋，且背后靠着谢府与士族，换而言之谢玦或许不够聪明，但他背后的那群人却是聪明绝顶，真莽起来令人有点遭不住，何况李稚并不想要在这种时刻和谢府撕破脸。
所以思忖过后，李稚退让了一步，“依照我的意思，纵马伤人固是不对，广阳王世子失察在先，虽有先例，不过世子确有做得不妥之处，便按照军营中的规矩，轻罚两月俸禄，至于那匹马……”李稚看向谢玦，商量道：“伤人固有不对，不过战马珍贵，没有处死的道理，只以管教为主。”
谢玦要的就是那匹马，刨根问底道：“如何管教？”
“此事没有先例，恐怕仍需仔细商议，”李稚看向默不作声的京兆处众人，“诸位大人的意思呢？”
李稚这忽然的发难，诸位受到惊吓的大人不约而同地别开了视线，察觉到不妥才重新看过去，李稚的视线慢慢扫过一圈，最终落在了郑克的身上，“郑大人？”
被点名的郑大人想要笑一笑，没有能够笑出来，整张脸都僵住了，他真的是倒了血霉了。
李稚温声问道：“您是京兆府尹，依您看应该如何处置？”
郑克道：“这……两位说的确实都有道理，我看，就循例，循……”说话间他不住地看谢玦的脸色，谢玦却是忽然笑了，“我倒是有个主意，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此番他的目的已经差不多达到，故而语气也轻松了些，他虽然直，却不傻，本来他也没指望真的能够惩处赵慎，只不过帮夏伯阳讨个公道，顺带着煞一煞广阳王府的锐气，前阵子谢府吃了如此大的亏，如今也该教赵慎尝尝颜面扫地的滋味，这不就是个最好的机会？
萧皓牵着黑骊回来了，此刻正好天刚蒙蒙亮，见李稚走出门，萧皓随手摸了下黑骊的鬃毛，示意它别乱哈，随即他就注意到李稚的表情有些微妙，“怎么了？”
李稚像是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扭头看向大堂中正在案前笔走龙蛇的谢玦，心道这写了半个多时辰也没写完，是要写上一万字吗？他重新看向那匹高傲的黑骊，问萧皓道：“这匹马聪明吗？”
萧皓道：“它是最聪明的，殿下说，这匹马通晓人性。”
那匹高大的黑骊仿佛也在应和萧皓的话，垂眼冷哼了声，李稚的表情愈发微妙了。
一刻钟后，萧皓看着院子里的那匹黑骊陷入了沉默，高大的黑骊微微垂着头，它的脖颈上挂着一长块门板大小的沉重木牌，大半个身子都被挡住了，黑亮的鬃毛也被压住，它不时抬一下头想甩开，却被木板啪一声拍回到脸上，木板上面用鲜红的朱砂书满了密密麻麻的罪行，那是一手标准的潇洒飘逸行草，为首几个斗大字正大光明地写着：“羌族野马，行凶伤人，不知悔过，罪无可赦。”下面另有一行斗大的端正行楷黑字写着，“天赐洪恩，愿其改过，当思汉德，严于律己，谨记。”
所有人都围在庭院里看这匹黑骊，为首的谢玦满意地擦掉了手上的墨点，“甚好。”
萧皓梗住了，“这……”他扭头略不可置信地低声问李稚道：“这是……”
李稚的表情也是一言难尽，看了眼谢玦。
谢玦一拍手道：“行了，牵出去游街吧。”
萧皓闻声彻底震惊了，低声问李稚道：“还要游街？”
李稚抬手轻轻重重地摁着眉心，“游半个月呢。”
萧皓：“……”

第66章 这个奇怪的插曲终于结束了
谢玦此番彻底扬眉吐气，安置好了夏阳伯，打点完一切，神清气爽地回了谢府，他去了一趟少竹居。
如雾绿荫投在曲折竹廊上，墨竹屏风遮去了身形，谢珩已经处理完了公务，正在一个人下棋，黑白二色的棋子错落地摆在清漆棋盘上，有一阵子没动了，长槛外出现了一道修长的影子，对方没有声音发出来，谢珩右手执着黑子点停在棋盘上，抬头看去，看见是谢玦时，他的眼神渐渐恢复如常。
谢玦是过来告罪的，可一张脸上却没有任何的悔恨之色，“哥，我违背了你的命令，我去找了李稚。”
谢珩脸上并未浮现出意外之色，显然大理寺发生的事情他一直都知道，他搁下了手中的黑色棋子。
谢玦眼睛注视着前方一动不动，“我实在看不惯他与赵慎那副狼狈为奸的样子，你若是罚我，我都认。”
“先回去吧。”
谢玦闻声有点意外，屏风内的谢珩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一片模糊的白色也看不清他的神情，谢玦抬手一行礼，转身退了下去。
光影错落的堂屋内，谢珩继续看那副下了一半的棋局，西北角黑色的棋子织连成线，像是蜿蜒草伏的黑章蛇，蚕食了大半的棋盘，白子却几乎没有动过，退让在东南角凝视着北方，仿佛真的有风从棋盘上慢慢吹过去，莎草沙沙作响。他并没有再动任何一颗白子，棋盘摆在那里就没有再变化了。
谢珩近日每天下棋的时辰不断增多，外面的事情闹得再沸沸扬扬，他没有理会过，三省送来告状的折子已经堆了一堆，他也没有翻动，每日照旧处理公务，清闲下来则在少竹居中下棋。他回想起当年与祖父谢晁在山林中对弈时的情景，谢晁下棋时喜欢将一句口头禅挂在嘴边，“吾道一以贯之。”祖孙两人下棋从不为分输赢，反倒像是在论道，攻为锐意进取之道，守为忠恕宽仁之理，黑白棋子环环相扣，如世上的道与理息息相通，下得久了，心境澄澈起来，道理便跃然而出。
这局棋已经下了很久了，中年时期的谢晁仿佛又坐在了对面，询问道：“白子真的不动了吗？”
谢珩注视着他。
谢晁道：“你心中犹豫了。”
谢珩重新看向棋盘上铺陈的黑白二色，确实是犹豫了，念头升起的瞬间，对面的幻影也随即飘散。
谢玦离开了少竹居，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想，他原以为他此番大闹大理寺，谢珩恐怕要责备他两句，却没想到谢珩什么话也没说，这可见谢珩本意怕不是也看不惯李稚与赵慎？不过是碍于体面不愿意出手罢了。李稚他们之所以肆无忌惮，无非是吃准了君子欺之以方，换个人他们恐怕也不敢如此，谢玦正想着，迎面遇到了徐立春。
徐立春停下来打了个招呼，“二公子来找大公子吗？”
谢玦道：“我已经见过大哥了。”
徐立春看出谢玦眼角眉梢的轻松愉悦，笑道：“听说这两日城中可是热闹非凡啊，京兆处的告示贴得满城都是，跟雪花似的，这全盛京城的百姓都知道了，御史大夫夏阳伯告倒了广阳王世子，一向软弱的京兆处罚了广阳王世子两月俸禄，那游街的道路更是挤得水泄不通，连不少官员都去换了私服看热闹了，是个识字的人都在传那枷板上的罪状，好一副全城同庆的样子。”
谢玦也不掩饰这是自己所为，“纵马伤人，接受惩处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徐立春道：“确实如此，不过能够告倒赵慎确实是破天荒的事情，二公子好本事。我听说那一日大理寺少卿也在场，刑部陪审，京兆处主审，虽说是桩小案子，可那场面说是三法司会审也不过如此了，想当初汪循之死满朝文武一起闹也没把案子拍定，也不知二公子是如何做到的？”
谢玦与徐立春私交一向不错，相较于谢珩，他对从小照顾他饮食起居的老管家更为亲近，两人相处也不过分拘谨，徐立春看上去很想听故事，谢玦于是拉着他去竹亭里坐了，徐立春不由得失笑，吩咐人去取了点心来，谢玦把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谢玦点评道：“李稚的本事也不过如此，大理寺那帮官员屈服于赵慎的淫威，一个个贪生怕死，才让他捡了机会。”
徐立春眼神流露出赞赏，“二公子确实有勇有谋，当时那种情景下李稚无话可说也是应该，不过二公子视名声如无物，这是全把功劳让给了夏阳伯啊。”
“我要这种名气做什么？”他本就是要个公平，顺带着整治赵慎，其他的根本无意在乎，有冤的是夏阳伯，他是代夏阳伯状告赵慎，如今告赢了，夏阳伯扬眉吐气，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徐立春道：“二公子心善，可我却有一件担心的事情，这盛声有时也并非好事。”
“什么意思？”
“我是在担心，这夏阳伯今后该如何自处？如今众人都将他视为英雄，敢有这番魄力状告广阳王世子，还教他告赢了，都知道他背后有谢府的支持，对他吹捧有加，这广阳王世子今日受此大辱，对他恐怕恨之入骨，回过神必然加倍报复，这夏阳伯怕是活不久了。”
谢玦并没有看懂徐立春脸上的笑意，直接道：“尚书省本就预备提拔夏阳伯，如今他的地位接连攀升，尚书台连夜商量后已经将他外调去豫州，让他在孙藐手下担任豫州参政，豫州是西北三镇的命脉，李稚觊觎豫州已久，可惜连一只手也插不进去，晾赵慎再猖獗也不敢千里迢迢跑到豫州杀夏阳伯，这样就保住了他的性命。”
徐立春点头道：“也是，尚书省那群高官一定是想要极力保住他的，毕竟民意在此，夏阳伯再若是死了，士族丢不起这个人，更显得赵慎压过他们一头了，他们不仅要保住夏阳伯，还要让他升官发财。”
“是，韩国公也是这样同我说的。”
徐立春打量着谢玦，笑道：“二公子看似莽撞，但其实心是很细的，还特意去询问了韩国公。”
谢玦手中转着杯盏，道：“这只是对赵慎与李稚的一个警告罢了。”
徐立春心中叹了口气，却还是笑道：“一切都没错，只是二公子知道夏阳伯是何许人也吗？”
谢玦闻声将视线移到他脸上，“他不是御史大夫吗？”
徐立春道：“夏阳伯，字公茹，出身黄州六姓齐都夏氏，先汉时期祖上乃齐国侯夏濬，家中世代尊崇法家思想，少年时写过《山羊赋》，‘群山羊兮，呦呦艾艾，不见其身，但闻其声。’夏阳伯出身名门，祖父是武帝朝右丞相夏无忌，他少年时家道中落，因为性情刚直不愿与人合污，得罪了不少人，包括自己的亲戚在内，乃至于他在黄州当了三十多年的六品小官，渐渐没了心气，后来因缘巧合来到盛京任御史大夫。”
谢玦没听出有什么异样，“这不是很正常吗？”
徐立春继续道：“他在黄州落魄时，曾结交了一位患难好友，两人互相引为知己，结伴游览名山大川，想必也曾畅聊过不少志向与理想，后来也是那位朋友将他提拔到盛京。”
“谁啊？”
“那人便是曾经的黄州刺史、如今的广阳王，赵元。”
谢玦忽然停住了。
谢玦看上去好半天没回过神来，他脑海中迅速一幕幕地闪过这阵子发生的事情，从夏阳伯那一日满脸鲜血地跪在长街上，再到李稚那张温和带笑的脸，转而是那匹高大的黑骊，以及始终没有露面的赵慎，他忽然刷得起身就往外走，却被早就有所预料的徐立春伸手一把拦住了，“二公子！”
谢玦道：“李稚敢耍我？！”
徐立春示意他稍安勿躁，“如今夏阳伯已经前往豫州就职，再谈这些已经无益，大公子没有向您提及这些事情，也是不想再继续计较此事，且先坐下。”
谢玦哪里坐得下去，他脑子突然转回来了，盯着徐立春道：“等等，你们早就知道这事？”
徐立春道：“六年前，夏阳伯升御史大夫，当时他籍籍无名，大公子觉得此人颇有才能，本属意他担任当时的宁州府巡按，于是派人查了查他，却发现当年暗中牵线搭桥调他入京的是广阳王赵元，后来便打消了这念头。这些年他一直老实本分地留在御史台，士族对他的印象不错，也没有人再提起过此事。”
这言外之意是：夏阳伯从始至终都是赵元留在盛京的暗棋，且这事谢府从来就知道。
谢玦道：“既然你们早就知道了，为何还要让他担任豫州参政？”
徐立春平和地笑道：“大公子自有考虑。”
“什么考虑？”谢玦一把挥开徐立春的手，他现在整个脑子都热起来了，起身想要去少竹居质问谢珩，大阔步走出去十多步路，却又停了下来，他重新走了回来，徐立春早就猜到他这反应，劝道：“先坐吧。”
谢玦问道：“他究竟为何要这样做？明明知道对方不怀好意，为何要还要对他们一忍再忍、一让再让？”
徐立春道：“广阳王世子虽然猖狂暴戾，可他有功于西北，王珣之事，可谓是前车之鉴。”谢玦听到王珣这个名字，眼神微微一变，这个名字在谢家是个忌讳，但当年谢灵玉的事情他作为本家人还是多多少少听说过的。
徐立春继续道：“至于说李稚，这件事大公子倒是没提起过，不过我想，也快有个定论了。二公子，你且听我的一句劝，不要再插手此事了。”他注视着谢玦，“这百年门楣不是靠争气逞能才发扬起来，谢府也绝不会因为一个区区幕僚的离开而面上无光，李稚想要去哪里，那是他的选择，我们谁也没有亏待他，这就已经足够了，至于他怎么想的，与我们无关。”
谢玦与徐立春对视，良久才道：“你们待他如此之好，他为何要背叛谢府？”
徐立春道：“人心本就不可捉摸，兴许他也有自己的苦衷，那是我们所不能够知晓的，那孩子不像是个背信弃义之人，大公子掌管人事这么些年，这点倒是不会看走眼的。”
谢玦拧眉道：“他能有什么苦衷？不过是趋炎附势，他如今风光得意，咧嘴笑得比谁都开心，我想不通你们为何到如今还在帮他说好话。”
徐立春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到底是何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旁人看是看不出来的。不过我想，他也未必有如他看上去那般风光，据我所知，广阳王世子赵慎以及广阳王赵元，这两位可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谢玦道：“未必，我看赵慎可喜欢他了。”
徐立春笑了笑，伸手端起瓷盘将桂花糕递过去，谢玦摇头，徐立春道：“不要再自作主张，大公子没有发话，意味着这事他心中自有考虑，李稚既然已经离开了谢府，他的事情与我们无关。”
谢玦不再说话，忽然起身往外走，徐立春问道：“做什么去？”
“回房写东西。”
徐立春失笑，发愤图强起来了？那这倒是件好事啊。
王府。
李稚坐在赵慎对面，炉子烹煮着新茶，薄暮时分屋子像是金色的炉膛，“夏阳伯已经前往豫州赴任，孙藐身体早就撑不住了，这半年内必然要退，届时夏阳伯便可名正言顺地接任州豫州太守。”一切都在按照计划稳步进行，豫州已是半个囊中之物，可李稚的脸上却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喜色。
赵慎问道：“怎么了？”
李稚低头许久，低声道：“此番便宜赵元了。”
从最一开始起，得知他们要插手豫州，赵元便生出了指染之心，这人好精明的算计，不冒任何的风险，却想坐收渔翁之利，夏阳伯自始至终都是他的人，那日杨琼离京后，李稚正寻找新的合适人选，夏阳伯私下来到王府接触赵慎，李稚本意并不想扶持他，可赵慎耐着性子劝说他，不要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他们此时仍然需要拉拢住赵元，哪怕双方都知道这只是表面功夫，他们这才将夏阳伯推到了豫州去。
赵慎道：“此事既然已经结束，便不要再多想了。”
李稚到底没有赵慎多年隐忍的心性，他是头一次尝到了这股受制于人的滋味，此番连对方的面都没见到，却能够感觉到对方从雍州遥伸过来的手，仿佛提线偶人般被人玩弄于指掌中，任何心思与动作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即便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他心中仍是不甘，正沉思着，他忽然道：“也不一定，”他看向赵慎，“那个夏阳伯恐怕也不简单，你知道那日是谁打了他吗？”
“不是你派人动的手？”
李稚摇头，他本意是做一场戏，他哪里敢真的找一大群人去打一个六十多岁弱不禁风的老人，即便是假的也怕万一闹出人命，何况他也不会去算计谢玦。
赵慎想了下，笑了，“像这样的人，大半辈子就等来这么一次出人头地的机会，豁出去不要性命也要抓住，确实不像是会受人摆布的角色，看来这豫州依旧是有不小的变数啊。”
既然没有人动手打他，那只能是这位老实巴交的御史大夫自己雇人动的手，也是他自己上街喊的冤了。
李稚道：“话说我看到他找来谢玦时，确实惊了下，还真怕他弄巧成拙，谢玦心思单纯，谢府其他人可不好蒙混。”
赵慎道：“这个人很聪明，即便是弄巧成拙，也没人会怀疑到他头上去，真起疑心的人也只会认为这是你的计谋。”
李稚一双眼睛注视着赵慎，过了会儿才道：“人心中的算计都是这样凶险的吗？”
赵慎道：“比这还要凶险千百倍。”
李稚点了下头，他记住了。
前往豫州的马车上，夏阳伯忽然让老仆停下来，他揭开了靛蓝色的车帘，注视着不远处山坡上的一群低头食草的山羊。
老仆担心他身上的伤，道：“大人，您歇着吧，别受了风。”
夏阳伯脸上还挂着伤，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群山羊，像是被吸引住了一般，老仆见他手上的伤又裂开流血了，从兜里取出药帮他涂抹，“那广阳王的儿子真是无法无天，连您这样年纪的老人家也如此欺侮，好在大人您吉人自有天相，此番不仅因祸得福，更是重新得到了朝廷的启用。”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是福是祸还未尝可知。”山羊吃着苹草，也不抬头看，夏阳伯低声道：“走吧，去豫州。”

第67章 菩萨的心性
豫州的事暂告一段落了，赵慎的身体却出了些新的状况，许是因为这阵子过于操劳，他胸前的旧伤重新洇血，不断开始流出脓液，这是外伤恶化的前兆。雍州来的大夫聚在一起商讨了好几日，最终决定换一副新的药方，原来的药用的轻，已经遏制不住这伤势了，须换些药性猛烈的，外敷用的伤药中则要另添一味朱砂与一味银珠草，非如此不能够缓解伤势。
新换的药施用过后，效果立竿见影，外伤愈合后，赵慎连带着气色都好了不少。
傍晚，赵慎敷了新药，躺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看雨，小茶几旁煎煮着药，沉郁的药味散得满院都是，新加的银珠草有镇痛与助眠的效果，他小憩了片刻，李稚进到庭院里，正好看见他闭着眼睛睡在竹椅上，一点气息也没有，傍晚的白色天光笼罩着那张脸，他看上去宁静又平和，一旁的案几摆着封看完了的书信。
李稚仔细看赵慎的胸口仍然有起伏，这才回过神来赵慎是在休息，他松了口气，转身去屋子里取了条羊绒毯，展开轻轻盖在了赵慎的身上，他在旁边坐下，将那封书信展开读了读，信是赵元寄过来的，信的前半部分提到豫州与夏阳伯，而后是提醒赵慎照顾好身体，盛京危机四伏，催促他早日回雍州。
李稚将那封信反复地读，尤其最后那两段，遣词造句相当自然，还有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担忧与关切，李稚觉得颇为讽刺，若是不知道赵元之前干了什么，光看这封信还真的以为这是拳拳父子真情，赵慎的伤为何会恶化到今日的程度，赵元心中再清楚不过，夏阳伯之事表明赵元依旧在利用赵慎，催促他回雍州，不过是要趁着他还没有死，榨干他所有的价值，像血虫似的吸尽他身上最后一滴血，这是真正的跗骨之疽，令人作呕。
李稚收了信，重新抬头看向休息中的赵慎，他看了很久，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赵慎醒过来时，天已经暗了，这一觉倒是意外睡得有些久了，壶中的药已经煎好，用砂陶的器具装盛着保温，他侧过头看向去，李稚正坐在檐下烧机密文书，炉子是用红泥特制的，并没有烟熏出来。
李稚抬头看向他，“醒了？”
赵慎将盖着的羊毛毯往下扯了些，伸手端过了案上的药，“看过信了？”
李稚道：“嗯，赵元在催你回雍州？”
赵慎道：“他是害怕我破罐子破摔，发起疯来与盛京城所有人同归于尽，届时害苦了他。”
李稚道：“他说话一直如此虚伪吗？”
赵慎笑了，“四叔这个人，很难用一句话去说明白。”他用了“四叔”这个久违的称呼，乍一听像是在特意嘲讽，但却又够不上这般程度，他想了想，对李稚道：“这个人不是虚伪，而是精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言之有物，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你要懂得给他让些好处。”
“听着像是商人？”
“对，和他打交道，正像是做生意，只记住一点，商人逐利。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商人最终想要的是钱财，赵元唯一想要的是皇位，无论何时，你牢记住这点就好了。”
赵慎对于将豫州拱手相让这件事并不耿耿于怀，和商人做交易，本就要细水流长，不必去精算每一笔账，说穿了一切皆是利益的交换，当年一无所有的赵元机关算尽，以小谋大慢慢换来了如今的地位，算计是他的本性，而皇位就是他唯一的弱点。
李稚若有所思地点了头。
赵慎喝完了药，又在竹椅上多躺了会儿，这新的内服药方中多加了好几味宁静安神的药材，刚喝完容易嗜睡，赵慎渐渐又开始困乏，忽然他看见院墙上有两只小猫在费力地逃狱，往下啪嗒一声摔掉在了窗户上，那是萧皓的猫，赵慎这时才想起件事，“萧皓呢？好几日不见人影了，他这猫是不要了？”
一旁的李稚闻声烧文书的动作突然一停，低声道：“许是有事吧。”
李稚若是不出声，赵慎还不会看向他，他一说话，赵慎转过头来了。
李稚继续烧着文书，赵慎就一直盯着他瞧，李稚终于抬头看了眼。
赵慎慢慢笑着问道：“他有什么事？”
李稚垂着手半晌，轻摇了下头。
玄武大街上，萧皓正与那匹闹脾气的黑骊对峙，黑骊脖子上还挂着那块牌子，因为它的抗拒，那块牌子也一抖又一抖，它四脚生根似的站在树荫下，萧皓扯了下马缰，黑骊头别的更开了，萧皓喊它，它直接把头深埋在了树荫里，咀嚼起了叶子，萧皓道：“你光把头埋进去没用，你屁股还在外面，又藏不住。”
无论萧皓说什么，黑骊始终无动于衷，萧皓又扯了下缰绳，黑骊直接侧过身把萧皓推出去，萧皓道：“你游街还是我游街，让我自己去？”
萧皓见实在劝不动，随手把缰绳丢回到马背上，忽然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李稚。
李稚是专程跑过来找萧皓的，他看上去神色匆匆，一上来便问道：“你怎么还在这儿啊？谢玦都走了！”
萧皓道：“不是你说的吗？游半个月。”
李稚听到这直击灵魂的一问瞬间哽住了。
李稚一时竟是不知该如何回答，那一日谢玦不依不饶，他想着游两天街换个豫州太守也值得，于是就同意了，可他却没料到，谢玦竟然调了一整个骁骑营浩浩荡荡三百多人押送着这匹马游街，就差花衣夹道敲锣打鼓了。再回头说萧皓，这也是个实在人，李稚的本意是让他把马牵出去随便逛两圈，糊弄过去就行，可他没想到萧皓竟然真的按部就班地游了十多天，谢玦的人都走了，他还在游，李稚这阵子忙着安排豫州那边的事情，没顾得上这边，他听说时都惊了，这也怪他当时没有明说，可他哪里想得到这人这么老实的？
或许是跟在谢珩身边久了，李稚总是下意识把萧皓当作裴鹤，裴鹤作为谢珩的贴身侍卫，在谢府中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但每次谢珩交代裴鹤办事，不多说裴鹤自然能够领会，他下意识认为萧皓也是如此，如今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大错特错，萧皓的思维是，你说一句我做一句，绝不会违命，而你没说的，你都没说我怎么知道？
李稚把话咽回去，“是我的错，确实是我没说明白，好了先回去再说，世子正在找你，马也牵回去吧，”李稚的话忽然一顿，看着那匹把头埋在树冠中的黑骊，“它怎么了？”
“在生气。”
“为何生气了？”
萧皓看着李稚没说话。
李稚突然回过味来，看着那一动不动的半个背影，莫名竟是笑了下，“那怎么办？”
萧皓也看向那匹黑骊，“等夜深吧，夜深没人再……”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再牵回去。”
李稚察觉到异样，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去，正好看见一辆熟悉的十六架绿帐马车迎面而来，为了彰显对赵慎的恩宠，也为了照顾他身上的伤，皇帝两日前特意赐了辆新马车给广阳王府，那驾车的人是广阳王府的侍卫，见到街边的李稚与萧皓，回头说了一句话，很快，马车便停了下来。
沿街的人群远远地望见这辆马车，仿佛撞见了凶神恶煞，顿时自发地散开了，一只修长的手揭开车帘，李稚立刻走上前去，萧皓则是将拍到自己后背上的木牌反手一把推开。
赵慎今夜原是要去一趟长公主府，正好路过此地，他上下打量了李稚两眼，“你们怎么在这儿？”他刚一出声，李稚头顶的树冠中忽然蹭的一声冒出个马的脑袋来，沉重的木板砰一声猛的甩着拍上萧皓的背，萧皓停顿片刻，再次反手把木板拍开，咳嗽了声。
赵慎的视线停住了。
赵慎简单负手立在大街上，打量着那匹蓬头垢面插满叶子的高大黑骊，看完它胸前木板上的字，再看看一言不发的萧皓，最后才看向了尝试着开口解释的李稚，忽然笑了一声。李稚提到嗓子眼的心顿时一松，一直到很多年后，李稚仍是时常回忆起这个笑容，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在赵慎的脸上看见了这样纯粹的笑，仿佛本来不想笑，却不禁给逗笑了，赵慎其实是常笑的人，可那道笑容与平时完全不一样，不带任何伤感，也没有任何的沉重与惘然，他像个优雅轻盈的贵族公子，站在月夜下，看着一些有趣的事情。
“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
“我的。”李稚道：“是我的错。”
“羌族野马，这是在说你啊？”赵慎刚一抬手，黑骊立刻用侧脸去蹭他的掌心，赵慎轻抓了一把，那匹黑骊四条腿原地不停地踩踏起来，口中发出了类似雷鸣低吼声，整个身体都要往赵慎身上蹭去、撞去，浑然不觉得自己的体型过于庞然，赵慎伸手将它胸前歪掉的牌子重新摆正了，“看来是犯错误了，我也救不了你，戴着吧。”
与面对萧皓时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全然不同，黑骊不停地低嘶，却也没有敢再动身体，让那块木板端端正正地挂着，明明是一匹彪悍烈马，却硬要装出低眉顺眼的样子，凭空多出两分委屈。
李稚在一旁忙道：“已经结束了，可以把牌子摘了领回去了。”
赵慎却仿佛对那块为它量身打造的牌子颇感兴趣，手指敲了下那牌子，“行凶伤人，这野蛮的性子确实要多驯驯。”
李稚帮着解释道：“夏阳伯许是诬告，至今也没人亲眼看见这马伤人。”
“都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它若不是恶名在外，别人为何要诬告它？”
李稚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爱莫能助地看向那匹黑骊。
赵慎收回了手，那匹马垂着头继续往前蹭，轻抵着着赵慎的手臂不动了，想要跟他回家，赵慎推开它，它也不出声，只继续默默把头贴过来，反复数次，赵慎终于没忍住笑起来，抬手摸了下它的鬃毛，黑骊顿时把头垂得更低了，那长绳磨了好几日早就光滑无比，一低头牌子就顺着脖颈滑落在地，赵慎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握住了缰绳，左脚踩着马镫，利落地一个翻身就上去了，毫不夸张，李稚看见那匹马的眼睛瞬间亮起来了，头颅也随之一扬。
下一刻，赵慎骑在马上低身对李稚伸出手，李稚顿时愣住。
赵慎对他道：“上来。”
李稚愣道：“我不会骑马。”
赵慎依旧是道：“来。”
李稚重新打量了眼那匹高大的黑骊，又看看注视着他的赵慎，心中忽然莫名激动起来，他终于伸手握住了赵慎的手，另一只手接过了赵慎扔过来的缰绳，借力悠了上去，赵慎从背后扶住了他，李稚听着赵慎指点他如何踩蹬、如何扯缰、如何指使马往前走、如何勒住马、如何翻身下马，给他详细地讲述各种技巧，一旁的萧皓见状将腰间的马鞭解下来递给李稚。
进入宵禁的玄武大街早已经被广阳王府的侍卫清空，梁朝公认城中最中间二十步宽的道路是马道，赵慎指点完后，带着李稚骑了两个来回，这匹桀骜不驯的黑骊今日简直温驯得出奇，甚至特意跑得很平稳，好让李稚这个初学者能够适应，赵慎感觉差不多了，将手中的缰绳完全交给了李稚。
李稚正回想着刚刚赵慎说的话，身后一空，是赵慎翻身下去了，要想学会骑马必须要自己单独驾驭马匹，李稚一见他下去了，忙低头看向他，赵慎笑道：“别怕。”他抬手摸了把黑亮的鬃毛，手掌中仿佛有魔力一般，原本杂乱的鬃毛顿时顺滑无比，他对着李稚道：“别把缰绳抓得这么紧，肩膀放轻松，让它带着你跑两条街试试。”
初学者骑马的难度一是在于对力量的控制，二是在于如何驯服控制马匹，而一匹温驯聪明的马会主动配合马背上的主人，骑马也会变得容易起来。李稚在赵慎鼓励的注视下，终于尝试着抬起手臂振了下缰绳，黑骊也明白赵慎的意图，它轻盈地往前掠去，由慢慢踮脚转至轻快，风吹起月夜下的波浪似的鬃毛，它像是一只体型庞然的鹿，凌空掠过千年的古城，每一脚都仿佛在虚空中踩出雪浪。
李稚只觉得风把他的衣领、头发、乃至于将他的整个灵魂都吹鼓了起来，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他甚至感觉自己是御风而行，一点没有踩踏到实地的感觉。
梁朝廷当年收到这份异族礼物时，一大群梁朝官员实在看不出这匹野马除了体型庞然、性情凶悍外有何特殊之处，可羌人的虔诚表情却仿佛是在进献一件天赐的神物，这着实令梁朝人费解了许久，萧皓在心中想，唯有亲眼得见眼前这一幕，才能够明白当年羌人当年的心情，才能体会到出当年羌人牧民看见它在雷雨中的草原飞奔时究竟是何等的惊叹，草原上蓝色雷火翻涌，黑色云层压着无边旷野，一道雷电幻化出的的身影凌空自由驰骋，这就是天空赐给大草原的神灵，是山与海的传说。
李稚全然忘了赵慎教给他的诸多技巧，因为根本用不上，这匹黑骊仿佛知道他心中想要去哪里，不用他拽动缰绳，自然地就往前飞掠，一刻不停，它轻盈地穿梭在月光照耀的长街上，轻易地看清黑暗中的一切，越过青石拱桥，惊动碧波清影，在路过柳树时轻跃而起，让绿色丝绦拂过李稚的肩，而后又继续往前飞掠而去。
原本说是只跑两条街，可李稚却没有能够停下来，他手中紧拽着缰绳，一双眼睛从不可置信渐渐变得奇亮无比，黑骊自由自在地跑过大半个盛京城，一直来到了清凉台，家家户户的檐下都挂着琉璃灯，它轻盈地踏在五彩的灯影中，让那些缤纷的颜色照过李稚的眼睛，清凉台大街并不在宵禁的行列中，街上还有少许的行人，黑骊毫无刻意地灵活绕开，行人纷纷驻足回头看，一张张脸上满是震诧。
懿国公府周老夫人年纪大了，二月份时她身体感到不适，病中格外思念外孙桓礼，桓礼于是重新请旨入京探亲，今夜他刚到盛京城，顺道来谢府拜访。十数辆马车停靠在谢府的大门前，桓礼正与谢珩说着话，忽然听见一阵迅疾的马蹄声响起来，清凉台这条街上有道不成文的规矩，公卿贵族，哪怕是皇子路过此地也必须要下马而行，故而听见马蹄声的桓礼有些意外，他回过头看了眼，却看见了令人格外意外的一幕。
正纵马长街的红衣少年似乎也没想到眼前会凭空冒出这么多马车，可以说将整条街都严严实实地拦住了，他右手猛地用力一把勒住了缰绳，高大的黑骊前蹄悬空，一跃十步的距离，轻盈落地，右前蹄踩在地上，侧身转过小半圈停了下来，轻扫吹开的鬃毛，它似乎还未尽兴，一声清吟般的长嘶。桓礼一开始隔得远，只遥遥看见那骑在马上的人穿着身鲜艳的正红色，他刚想称赞一句那是谁家的少年，骑马的样子颇为潇洒意气，或者说胆子挺大，一看清那张脸却顿时诧异到没了声音，他下意识又看了眼对方骑的那匹黑骊。
桓礼自然认识这匹黑骊，当年雍州府十万人会猎，赵慎骑马打猎，抬手一箭射死白虎拔得头筹，那所向披靡的样子令多少西北边将印象深刻，桓礼道：“是你？”
李稚的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在琉璃灯盏的照耀下反射着一层晶莹白光，他轻喘着气，心脏跳的很厉害，他当时一看这黑骊往这条街跑心中就有点急了，可这匹黑骊跑了大半个盛京城彻底地放纵起来，追逐着彩色的琉璃灯光一猛子就往里面跑，李稚控制不住它，此时他见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自己看，一时心中也有些慌，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沉着脸没说话。下一刻，他的视线忽然停住了。
桓礼也后知后觉地慢慢扭过头，看向身旁的谢珩，谢珩站在琉璃灯盏下，一双眼睛注视着李稚。
李稚袖中的手无意识拽紧了手中的缰绳，黑骊察觉到力道，踱步往前走了两步，反应过来的李稚立刻重新拽住它，“停下！”黑骊应声而停，不再往前走了，李稚这才重新抬起头看去，谢珩的眼神与表情如常，并看不出任何的东西，更要命的是李稚他发现自己忘记该如何下马了，他只能继续坐在马上。
桓礼见李稚迟迟不下马，轻笑了下，身旁的谢珩都没说话，他自然不会去指责李稚失礼，只是笑道：“这匹黑骊竟然听你的话。”那语气倒像是要与马上的李稚闲聊似的，“你是从哪里来啊？这大晚上在长街上纵马可不太安全。”
“失礼了，我刚学会骑马，一时控制不住它。”
桓礼看起来有些意外，“才刚学会骑马吗？那你学的很好啊。”
“是我冲撞了诸位大人。”
桓礼笑道：“也怪我不好，拦了你的去路，幸好没有撞上伤着你。”说完他用眼神示意侍卫去将马车挪开，为李稚把路让开，“好了。”
李稚竭力控制着眼睛看向谢珩，谢珩自始至终也没有说话，李稚手心发了汗，攥着缰绳半晌，终于低声道：“抱歉，那我先行告辞了。”谢珩依旧没说话，桓礼也不再说什么，缰绳轻振了下，黑骊重新往前掠去，风哗一声吹起少年正红的衣领，遮去了一侧的脸，边角整齐如斩。
桓礼回头打量着那道月下远去的背影，李稚的事情闹得如此沸沸扬扬，他自然也有所耳闻，对谢珩道：“这真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了，上次我第一眼见到他，倒确实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竟是我走眼了。”
谢珩没有接话，回身往谢府走了。

第68章 神医
从清凉台出来后，黑骊马不停蹄地跑完了全城，最终带着李稚回到了玄武大街，原本要去长公主府的赵慎更改了行程，他还等在原地，黑骊一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顿时兴奋无比，一个急冲，李稚浑身一紧，猛地勒马而立，嘹亮的长嘶声响彻天街。李稚右掌绕了两圈马缰，终于停了下来。
赵慎原本正在与萧皓闲聊，当那一人一马远远过来时，他便没了声音，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一幕，短短的片刻中，他脑海中闪过去好几个久远的画面，父亲、母亲、老师、九重阊阖、鱼贯而入的天子门生，所有旧的一切都随风散去了，红衣的少年勒马停在了他的面前，年轻的脸庞上满是汗水，眉眼与他的父母很是神似，却不是尽然相同。
赵慎忽然想起了中秋家宴上父亲曾说过的话，“一家人要待在一起，便是不能够在一起了，将来也要记得在心中牵挂着对方，明月便是思念，思念便是明月。”牙牙学语的赵衡被母亲抱在怀中，格外高兴地重复了“明月”两个字，还伸手在天上抓了下，小小年纪，很有志气。
中秋家宴后第二天，太子案即爆发，一语成谶，他们这一家人再也没有能够团聚，旧王朝的那些人也随之流亡，直到将近二十年后，两兄弟又重聚在一起，在这座被他们称之为“家”的盛京城中，赵慎并不觉得伤感，他感到一种发自真心的欣慰与赞叹，李稚很年轻，很完整，有坚韧不拔之勇气与决心，和父母曾经期待的一模一样，他在他的身上看见了一种明亮耀目的东西，那是希望，在黑暗中重新燃烧起来的希望。
赵慎抬手抚过油光水滑的鬃毛，黑骊一双温顺的眼睛望着他，他对骑在马上的李稚道：“感觉如何？”
“很好。”骑马是件相当耗费力气的活，他脸上的热汗往下淌。
“它带你去了哪里？这么久才转回来。”
李稚似乎想到了什么，卷过缰绳稍微低下头，过了会儿才道：“哪里都去了，我还没有像这样打量过盛京城，感觉一切和我从前见到的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前总觉得盛京城很大，从城南到城北，来去要慢慢走上一天，可刚刚不到小半个时辰，我已经跑了一个来回，这座城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大。”
赵慎闻声笑了，他很喜欢这两句话中的野心。
赵慎道：“怎么一直坐在马上？下来歇会儿吧。”
李稚松了松缰绳，“这马不让我下来，我作势一踩蹬它就跑了。”
赵慎闻声看向那匹贴着他掌心的黑骊，黑骊见他看着自己，轻眨了下眼，身体不动，赵慎朝着李稚伸出右手去，指点了两句，李稚借力翻身下了马，那匹黑骊转而用脖颈去贴李稚的背，并不敢看赵慎。赵慎示意萧皓把马牵回去，自己则是与李稚信步往回走。
深夜宽敞的街道上并没有行人，夜色很好，雾气飘散，赵慎难得想要散散步。李稚与他并肩走在一起，跑了这么久，他感到精疲力竭，汗水被凉风吹干，体力渐渐恢复，身心也随之轻快起来，他抬手将乱翻的衣襟重新整理好，所有的纷乱复杂的思绪都被风往脑后吹去。
赵慎道：“我不能够一直待在盛京，无论是士族这边亦或是雍州那边，我都还得考虑。”
李稚扭头看去，他心中知道，以赵慎的身份，他不可能在盛京久待，而实际上他已经破例待了很久了，就为了给自己铺路，李稚道：“你放心，这边的事情交给我。”
“不急。我走之后，你留在这边无人照应，皇帝虽对士族不满，可他外强中干性情懦弱，平时锦上添花容易，真到了紧要关头他极容易对士族低头妥协，我为你新找了一个可靠的盟友，有这个人在，你能够多一份帮衬。”
“谁？”
赵慎的声音显得平静悠远，“元晖长公主，赵颂。”
李稚闻声眼中流露出诧异，“她？”
“是她，景帝唯一的女儿，仁懿皇后所出，当今皇帝的长姊，”他看向李稚，“也是我们的姑姑。”
李稚倒是知道这位德高望重的长公主，她今年六十一岁，从年轻时起就是个标新立异的公主，喜好清谈与交友，还是个洒脱的道门居士。皇权衰微，士族凭凌于皇族之上，连带着梁朝的公主也大多地位不高，可赵颂却是个例外，她一生嫁了三次，死过三任丈夫，均是士族名士，她与京梁士族还有许多有名的道士私交颇深，甚至与谢府也时常往来，虽说公主没有实权，但她人脉极广，还有善识鉴的美誉，经常有士族子弟来参加她举办的夜宴，被她所称赞的人，即刻就能名扬天下，加官进爵更是理所当然之事。
“我记得她一向与士族关系亲密？”
赵慎笑了笑，“我一直在想，景帝所出的三子一女，除了当今皇帝赵徽外，其他三人均是人中龙凤，结果却是最不合适的那个人偏偏得了皇位。”
“你的意思是，她实则心向皇族？”
“当年朱雀台案，谢照忽然发难，太子府众幕僚被打得措手不及，连季少龄都被即刻下狱，母亲想送你我两人出城，仅凭季元庭一个黄门侍郎，若是没有人暗中穿针引线帮忙接应，他又如何办到？”
李稚诧异道：“当年是她暗中相助？”
赵慎的脑海中再次浮现起当年那无比混乱的惨状，正是他们脚下的这条街，恍惚间好像有无数道身影从前方的雾气中跑过来，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惊恐与痛苦，惨叫着路过他们又往后飞奔而去，这些太子府的侍卫仆从以及他们的家眷，后来没有一个活下来，他低声道：“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我能感觉到确实有人在暗中帮忙，包括后来我回城找你，我找到你时，你哭得很厉害，你跟我说，姑姑不要你了，我一直以为你说的是你的乳母。”
赵慎继续道：“当年赵颂已经改嫁过两次，她因为父亲执意打压士族而对他颇有微词，平时两家从不往来，我一直没联想到她身上，直到多年后我回京，正好在皇宫太掖池旁见到她，父亲曾提起过他们几个兄弟姐妹年幼时经常在太掖池边嬉戏打闹，她背对着我凝望着池水，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那一刻我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是她。”
没有任何证据，但正如赵崇光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手足是血脉相连、无法割舍，亲情这种东西，一眼即可看明白。后来他以广阳王世子的身份与对方接触，对方的反应让他心中更为笃定，从头到尾，赵颂始终心向赵氏皇族，作为一个生来注定无法踏入政治中心的女人，她的心思与手段要比男人更为隐秘，这些年来真正维护住盛京皇族地位的人，不是一遇到事就逃避的赵徽，而是那个周旋在士族与皇族中间、如母亲一样小心翼翼守护着赵氏子孙的镇国长公主。
士族当中的聪明人，如谢照之流，未必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心思，但令人意想不到是，谢照夫妻与赵颂的私交相当不错。赵颂虽然心向皇族，但她表面做得滴水不漏，待人接物风度翩翩，在婚姻上与士族关系密切，也不涉入政治，最重要的是，她本身就是个才华横溢又聪明绝顶的女人，梁朝名士很喜欢坐而论道，而赵颂的口才令多少清流名士都甘拜下风，连谢照都曾亲口说，论对道的理解，梁朝没有人能够比得上易真居士，称赞她是“字字珠玑”。可以说，赵颂靠着自己的人格魅力赢得了士族的尊重与欣赏，其三任丈夫均是为她所倾倒，如今她年事已高，是梁朝公认的风雅第一人，地位超然。
“她知道你的身份吗？”
赵慎摇了下头。
“我会在盛京多留一阵子，再过几日就是赵颂的寿辰，我已经和她商议好，到时我会把你引荐给她。”
李稚点头，“行。”
赵慎想到自己要离开，不由得多嘱咐两句，“赵元寄来的书信中虽然没有提到你，不过他既然插手了豫州的事情，说明他已经注意到你了，你今后行事还需小心谨慎，尤其多留意身边正在用的人，但不要打草惊蛇。赵元此人正面倒是不会做出格的事，私下却是无孔不入，你也不必全部清理，留两只耳目传递消息。”
“我明白。”
赵慎又想了想，“萧皓留给你。”
李稚之前神色都如常，闻声却忽然扭头看向赵慎。
赵慎低声道：“萧皓他跟了我许多年，名义上是主仆，实际上情同手足，你有不放心的事情就交给他去做，不过别让他出主意。”
“我留着他恐怕过于点眼，让他跟着回雍州照顾你吧。”
赵慎自然听出前半句是借口，摇了头，“他将来迟早是要跟着你的，你手上的人虽然能用，但缺少忠诚，在前期容易让你寸步难行，我将他留给你，是让他帮你做些别人做不了的事情，同时也是对其他别有用心之人的一个警告，将来你这边我恐怕不能时常留意，多有鞭长莫及的时候，有赵颂与萧皓在，我远在雍州多少能够放心些。”
李稚的眸光动了下，“哥。”
赵慎原本还想要多叮嘱两句，闻声忽然怔了下，他扭头看去，李稚漆黑的眼睛盯着他瞧，那匹黑骊无声跟在他们的身旁，蓬松的鬃毛笼着层柔和的白光。
千言万语此刻却好像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所有的抉择都是无可奈何之举，李稚道：“你保重身体，我这儿你不用担心。”
赵慎慢慢笑了下，“嗯。”他别开头去，重新看向前方雾气弥漫的长街，“其实我倒是比谁都希望自己能够活得久一些。这条路不容易走，我是清楚的，不过也不要害怕，心有所向，凡事必成。”
李稚注视着他，轻轻点头。
走得久了，天下忽然开始飘起了小雨，萧皓无声地撑开竹纸伞递上来，东南的文人们说南国多楼台烟霰，将其形容为灯影、美梦、朝华，此刻这深夜的盛京城正像是他们所描绘的那个烟雨朦胧的梦幻世界，赵慎与李稚并肩而行，看着晶莹如丝的雨水在虚空中凌乱缠绕，赵慎的心中却并不感到忧愁，相反，这是他这些年来少有的身心都感到安宁的时刻，“其实雍州的气候相较于盛京，倒是更适合养病，可这里毕竟是家，人无论如何，总是想要待在家里的……这新换的药，药效倒是不错，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赵慎回了王府，大约是白天休息得多了，夜晚并没有什么睡意，便靠窗多坐了会儿，忽然他抬手咳嗽了一声。
此时夜已深了，李稚原本要回去休息，闻声立刻抬头看了他一眼，赵慎摇了下头，李稚怕他是刚刚在雨中走了走，受了凉，他起身去将窗户关上。
“别忙了，时辰不早了，你也回房休息吧。”
李稚转过身来，“行，那我明日再过来与你仔细商议元晖长公主的事。”
赵慎点头，“去吧。”
赵慎将荒废多年的晋王府重新翻修作为自己的府邸，李稚为了方便起见，时常也留宿在晋王府中，今晚本就没事，他就没离开。他出了一身的汗，收拾了小半个时辰，正打算睡下，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忽然从院外响起来，李稚顺手把脱了的外套重新穿上。
李稚拉开了院门，站在他面前的是个陌生的侍卫，对方淋着雨，整张脸都是惨白的，一张口就道：“世子出事了，喊大人您过去看看！您快过去吧！”
李稚外套都没穿完，闻声神色陡然一变，抬腿就往雨里冲，那侍卫立刻跟上。
晋王府中大片的烛光迅速亮起来，无数侍卫提着灯笼在大雨中开路，一大群衣衫不整的大夫纷纷赶来，脚步声杂乱无比，许多人甚至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李稚到时，已经有十多位大夫聚在长廊中，众人激烈地争辩着什么，眼神中难以掩饰的惶恐与慌乱，廊下架了七八只药炉，侍者正摇着蒲扇煎药。
李稚二话不说直接往屋子里冲，喊了一声，“萧皓！”
萧皓原本背对着李稚一动不动，闻声回过头来，神情竟然是介于木然与慌乱之间，说不上是个什么意味，李稚瞥见他手上全是鲜血，脑子里轰然一懵，他立刻冲了过去，萧皓下意识把路让开，李稚一眼就看见赵慎躺在榻上，脸上的血已经被擦干净了，但还是能看见衣服上大片的鲜艳血渍，闭着双眼，面容平和苍白得不像是活人。
李稚只觉得浑身的血刷得一下凉了，他冲上去直接抓住赵慎的胳膊，想要喊他，喉咙里却无端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忽然他迅速抬手去试探鼻息，在感觉到那微弱到及不可察的气息后，身体中的血才像是重新流动起来，他连吐一口气不能够，扭头问萧皓，“这是怎么回事？！”
他刚一说话，赵慎却又在昏迷中呕出了一大口鲜血，李稚下意识忙伸手去接，“哥……世子！世子！”他喊了数声，赵慎却全无反应，他捂着一手血，却丝毫不敢晃动他，“大夫！怎么回事？”大夫围在旁边嘈杂地说着话，其中一个人道“急火攻心”，另一个却惨白着脸色大声呵斥他，“是药！药用的猛了！”众大夫闻声面色均是一变，忽然间又吵嚷起来，一时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李稚只觉得他整颗心脏都抽搐起来了，外面汤药尚未煎好，烟雾滚滚，两个黄衣大夫继续为抬手赵慎施针止血，他们满头是汗，但显然成效甚微。
萧皓终于道：“我看这屋子灯迟迟亮着，进来看了一眼，世子前一刻正和我说着话，忽然间吐血不止，我去喊大夫过来，世子已然昏迷不醒了。”他两句话就说完了前因后果，紧接着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突然卡了下，看着李稚道：“怎么办？”他并不是遇事便方寸大乱的人，可赵慎当着他的面倒下去，有如吹灯拔蜡、树木枯干，那冲击性极强的一幕令他头一次感到了头晕目眩，此刻看一群大夫围着赵慎讨论病情与用药，他插不上手，只能跟着围观。
李稚紧紧握着赵慎的手，他看向那群还在商量或者说争吵不休的大夫，对萧皓道：“去请御医！”
萧皓道：“可世子的伤势不能够让人知晓。”
李稚眼睛都红了，“我让你去请御医！”
萧皓这才转身出去了。
梁朝太医院并不位于皇宫之中，因为皇帝赵徽是个立誓要成仙的人，他根本不信岐黄之术，只相信道士的丹药，早在十多年前，他便将找了个借口将太医院弄了出去，太医院从此便搬至清凉台凤尾巷中，太医们见不到皇帝，倒是经常有清凉台的士族大家请他们去看病，也是尚书台出钱养着他们，久而久之，他们倒更像是几个大家族养的私宅大夫。
这夜半三更的太医院早关了门，萧皓带着大群侍卫上门来找，却发现其中空空荡荡，他们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过了约有一小刻钟，一道身影从内间慢慢走了出来，那人五十多岁的模样，高高瘦瘦，穿着身半旧的黄色长衫，隐在昏暗中，面对一大群气势汹汹的侍卫也是神色自然平淡，“太医院从不留值，谁家有人夜间犯急病了，都是直接去太医家里请的，你们把这里掀了也没用。”
“你是太医吗？”
“我不是太医，我在这儿住两日，编点书。”
萧皓下令道：“去挨家挨户找！”说完他就要带人离开。
一直打量着他们的那人却忽然道：“等一等，你们是广阳王府的侍卫？”
萧皓闻声回头看去，那人一直站在原地不动，原来是在找火石，他随手把灯点起来了，内堂被照亮，也将他的面孔照得清晰起来，黝黑方正的一张脸，五官平平无奇，眼窝略有些凹陷，没什么特色，属于丢到人群中便找不出来的那种长相，萧皓却忽然觉得对方有几分眼熟，但一时半刻却没想到具体的。
对方问道：“是谁出了事？”
萧皓用眼神示意其他侍卫出门去搜人，回道：“我们家世子夜间犯了旧疾，你是大夫吗？”
对方听他没有说话，转身回屋去，从柜子的第二格取出黄木药匣背在身上，“走吧，带我去看看。”
王府中，李稚站在床榻旁，男人重新帮昏迷不醒的赵慎诊了脉，他解开赵慎的上衣仔细查看胸前已经痊愈的伤口，一番望闻问切后，只说了两个字，“庸医。”他抬手打开自己的药匣，从中取出些粗糙的黄莎纸，又拿出笔墨，在纸上写了起来，“他这伤用银珠草是要他的命，外伤是好了，却不顾内伤，伤口好得再快也没用，又用了大量猛药刺激药灶，不吐血才是怪事，我开个方子，先去把药煮了，待会儿我帮他把淤血引出来，别的可以慢慢调节，当务之急是要止血，否则容易熬不过今晚。这止血的药却是个难题，他如今的身体不能再施用猛药了。”
这人皮肤黝黑，双手上满是老茧，虽说穿着件长衫，但也是半旧不破的，混像个种地的农户，大夫们不由得质疑了他两句，他写着方子也不停笔，无视了所有人，只对着李稚道：“方子我写给你了，用不用是你们的事情，我只提醒一句，他这样吐血不止，极伤寿数，他本就活不长久了，即便这次命大硬熬过去，也少说要再折一半的寿数。”
李稚闻声心中一惊，下一刻他忽然反应过来，对方一眼就看出来，在座唯有他才是能够拍案定板的。
李稚伸手接过方子，立刻让侍卫去按把药煎起来，“你刚说止血的药要用什么？”
对方思索道：“一般的止血草药其实也能凑合用，不过恐怕药效并不好，也容易伤身，我所见过的最好的乃是羯人王族前些年上贡给梁朝廷的一种名叫‘金明沙’的药粉，具体是何草药所制至今成谜，我为此专门去北方查过，不过没尝出来，但那药的效果确实是最好的。”
一旁的雍州大夫道：“听都没听过！”
李稚道：“那药哪里能拿到？”
对方道：“这样珍贵的药无处可买，我只曾经机缘巧合下辗转得到过一盒。”
李稚道：“先生手中还有吗？”
对方道：“前些年宁扬道上遇到了个被山石压断腿的农户，给他止血治了伤，没有了。”
雍州大夫道：“真有如此好的药，你拿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农户用？”
对方神色淡然，也不生气，“一盒草药而已，不用留久了也会失了药效，为何不用？”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原来是被侍卫请过来的其他太医到了，这深更半夜，外头下着大暴雨，老太医们被一大群侍卫从床上拉起来，胡乱套好衣服再架过来，一看目的地是王府，几位老太医差点吓得魂飞魄散，那男人见状忽然道：“对了，既然是贡品，宫里也许有，可以问问他们。”
老太医颤颤巍巍道：“金明沙？是听过，确实是贡品，宫中的御药房应该会有，但不知用完了没有。”
另一个太医擦着汗道：“谢府也有，这些贡物，皇帝照例应该会赐给谢府一份的。”
李稚对萧皓道：“你留下照顾世子，派可靠的亲卫去跑一趟皇宫。”
“若是白天倒容易，但这时辰皇宫有夜禁，如非十万火急不能擅开宫门，违者形同谋逆，一层层通报再回来恐怕天都亮了。”
“先派人去，我带人去就近的谢府。”李稚擦着外套上的血出了门，萧皓追着他，猛地在门口停下脚步，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回头再看向依旧昏迷不醒的赵慎，那中年男人正一根根取下赵慎胸前止血用的银针，面对病人时，他的神色改了淡然从容，转而变得聚精会神起来，萧皓那一瞬间，看着那张黝黑的侧脸忽然间就想起来了在哪里见过他。
赵慎比武受伤后，过了大概有小半个月，忽然有位自称是太医院御医的人找上门来，说是要帮赵慎复查伤势，赵慎的伤势向来是广阳王府的机密，自然不可能随意让一个普通御医查验，不过萧皓也没为难他，请了杯茶便随便打发他离开了，萧皓想了一阵子，记起了这个御医的名字。
孙澔。

第69章 佛光普照
夜已经很深了，庭院中暴雨如注，谢珩坐在窗前一个人下棋，檐下亮着灯，一道影子投在青色纱笼上，面前的那盘棋依旧许久没有动过了。他向来是生活规律的人，每日寅时起，亥时歇息，二十年来几乎没有过例外，可今日却是打破了这规矩，他似乎是陷入了沉思，脑海中不断闪过在谢府门口看见的那一幕，少年勒马而立，鲜艳的衣襟被风吹开，哗啦一声响，琉璃灯光在那张满是薄汗的脸上一闪而过，随后又如雾似的往后隐去。
谢珩思绪沉沉，槛前的茶水已经煮开许久了，白雾不断往上蒸腾，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他将视线投过去，一名侍卫立在阶前，隔着山水屏风道：“大公子，大理寺少卿李稚求见。”
李稚等在谢府门外，他心中焦急，脸上却不能表现出来，想着如何组织措辞。他身后跟着三个广阳王府的侍卫，其中一个主动上前帮他打着伞，但雨水又密又急，仍是有不少吹落在他们身上。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谢府的侍卫见到他深夜来访，除了眼神略有些怪异外，倒是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就进去通报了。
谢府无论如何都恪守着待客之礼，侍卫打开门请他们一行人进来避雨，李稚也顾不上犹豫，立刻进去了。他们正站在屋檐下等候消息，大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马蹄声，谢玦近日时常与好友去西山湖一带打猎，夜夜迟归，他利落地翻身下马，顺手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侍从，一抬手解下蓑衣，大步往里走。
轻快地走了大概有十多步，他整理着马鞭的动作忽然一顿，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不远处屋檐下的那几道身影，第一眼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观察了一会儿，嘴里慢慢吐出了两个字，“李稚。”
李稚早在谢玦一进门就注意到了他，此时见他回过头来，心中一沉，但仍是道：“谢小公子。”
谢玦脸上第一个浮现出的表情并不是厌恶或是愤怒，而是困惑，“你怎么在这儿？”
“我有要事求见谢中书，深夜拜访多有打扰。”
谢玦慢慢重复了一遍，“你找我哥？这深更半夜的，你是找不到回广阳王府的路了，专程过来问问？”回过神来的谢玦顿时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心里一时间生出许多的念头，这人居然还敢跑到谢府来？是谁给他的胆子？
李稚心中惦记着赵慎的伤势，没有心思与谢玦牵扯，故而也没有回应这句夹枪带棒的话。谢玦见他不说话，脸上也并非是例行公事或是故意挑衅的神色，心中回过味来，“你不是能言善辩吗，不说话了？看你这样子，你是有事相求？”他上下打量了李稚一圈，视线扫过那身淋湿了的衣服上，自然也没漏过李稚袖口的暗红血渍，“你该不会是被赵慎清算了，重新回来找我哥帮忙吧？”
李稚看见他转身朝着自己走过来，终于道：“过去的事情是我多有失礼，我今日确实有要事求见谢中书，还望二公子行个方便。”
谢玦眼中射出锐利锋芒，“你有事该找赵慎，他才是你的靠山。”
李稚的心境并没有因为谢玦的话而有所波动，但他确实很着急，通报的侍卫迟迟没有回来，他是在谢府当过差的，知道按理来说不该这么久，他意识到，谢珩或许并不想见他，这其实也在他的预料之中，毕竟当日已经把话说得如此决绝了，分道扬镳之后，对方没有阻碍他追求前程，也没有再见他，只划清了界限，已经是仁至义尽。他想着下意识又望向隐山居的方向。
谢玦继续卷着手中的鞭子，很快就发现李稚没有在听自己说话，“你该不会想要硬闯吧？”
“我今夜必须见到谢中书。”
谢玦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他笑了起来，“你要不要脸啊？你让我哥在朝野中颜面扫地，转头就去向赵慎表忠心，如今赵慎不要你了，你又跑回来找我哥？你当这谢府你是想走就走，想来就来的地方？”话锋转到最后已然低沉凛冽起来。
谢玦上回在李稚手上吃了暗亏，本就心有不甘，他心中记得徐立春与谢珩的话，原本并不想降低身价与李稚这种人多做纠缠，只冷眼等着看他将来是什么下场，可李稚却用三言两语轻易激起了他的怒火，他实在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这人有何脸面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句话？他继续朝着李稚走过去，两人的距离不断拉近。
“像你这样诡计多端又吃里扒外的人，活该当一条丧家之犬。”
李稚闻声忽然抬了下眼睛，瞳仁中倒映着风雨交加，愈发漆黑一片，谢玦见他终于露出真面目，只觉得心中大快。
“谢玦！”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叫停了谢玦。
李稚在听到那道声音时，心中一震，迅速扭过头看去，他的视线穿过了雨雾，落在了不远处那道金青色的身影上，立刻停住了。谢玦闻声也转过身看去，眼中有片刻的意外。
谢珩远远地穿过庭院走了过来，侍卫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处打着竹伞，他也不知道听见了两人多少对话，一双眼注视着李稚，李稚在那一瞬间眼神变了又变，意外、诧异、松怔，最后全都归流于镇静，他暗自松了口气，立刻抬手行礼道：“见过谢中书。”
李稚的话还没有落地，谢玦看见他这副瞬息间变脸的样子，笑了一声，扭头对着谢珩道：“哥！他竟然又腆着脸回来找你了，世上竟是还有这样好笑的事情。”
“事情并非如此，我今日来是……”一道破空的摔响声忽然冲着他面门而来，因为过于突然，正在解释的李稚与他身后的侍卫均没能反应过来，下一刻，一只手握住了那道黑色鞭影，直线绷紧的鞭子凌空振了两下，发出锐利刺耳的空鸣声，谢珩右手抓住了金鞭细节处，谢玦表情骤变。
“回去。”谢珩松开了手中的鞭子。
谢玦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晌，脑子猛的发热，忽然他转过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迅速卷收鞭子。
谢珩重新望向李稚，扫过他的袖口，果然看见了侍卫说的血迹，“出什么事了？”
李稚这时才从惊怔中回过神来，立刻道：“我是来借药的。”
谢珩却是莫名停了下，转而立刻明白过来了，“是赵慎旧疾犯了？”
李稚没想到谢珩一出口直接点明了，他干脆直接承认了，“是。”时间紧迫，他用三言两语极尽简洁地说明白了情况，谢珩一直注视着他，李稚见对方这副神色，心中抽紧起来，却仍是沉住气与之商议道：“过去世子做得多有不对的地方，确实是他错了，只是为了雍州府与西北的绥靖，还望谢府此番能够出手相助，我们心中感激不尽。”
谢珩吩咐裴鹤道：“去一趟黄经阁。”
裴鹤转身往雨中走，他心中估计要找一找，略一抬手，十几个谢府侍卫默契地跟上去，屋檐下顿时只剩下了四五个人。
李稚显然想不到事情会如此容易，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一个也没用上，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好，看着谢珩半晌，“多谢。”又忍不住低声道，“你的手……”他控制不住地看向谢珩的袖子，谢珩将手收回去后便没有伸出来过，看上去也不想说话，他也只能没了声音。
两个人同站在一张屋檐下，隔着约有五六步的距离，大雨滂沱，雨水滚过瓦檐直线而下，砸落在地喧哗无比，好似有上万人在狭窄的街巷中不断奔袭，更衬得两人周身格外沉寂安静，谢珩的面容在雨雾与琉璃灯光双重映照下，并不是十分的清楚明朗，李稚则是心中焦灼，默不作声。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但实际上才不过一刻钟，裴鹤深知轻重缓急，动作迅速地取了药回来，给了李稚，李稚伸手接过，简单查看过后，他重新看向谢珩，时间紧急，赵慎那边还不知是何境况，他也来不及多说别的，只抬手对着谢珩一行礼，“多谢，我先行告辞，改日必将重新登门道谢。”
谢珩依旧没说什么，李稚很快转身离开，谢珩站在原地，目视着一行人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雨幕中，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叫上孙澔过去看看，别出什么事。”
“是。”裴鹤应声转身出门。

第70章 菩萨的困惑
天快亮时，桓礼来到隐山居，一进门就看见谢珩正坐在昏暗的纱笼前下棋，暴雨下了一夜，已经转小，淅淅沥沥落在乌木长廊上。桓礼自然而然地走上前来，低头时却发现那副棋局还是昨夜的样子，他深感意外地抬头看了眼谢珩，他原以为谢珩是刚起，此刻才察觉到异样，“你是一夜没睡？”
谢珩示意他坐下，桓礼捞过衣摆坐了，顺手沏了两盏茶，“听说昨夜赵慎旧伤复发，半夜三更广阳王府的侍卫倾巢而出，掀翻了太医院，连皇宫都被惊动了，清凉台不知多少人跟着一夜不能入眠，一群人闹到天亮才消停下来。”他不禁调侃道：“回回都是如此大的动静，往先在雍州也是如此，也不知是小题大做还是真的命悬一线。”
谢珩望着门外的清凉雨幕，雨天总是比平时要昏暗些，竹影相互遮掩，古宅庭院僻静得像是深山古寺，“无论是真是假，既已没了动静，说明没出大事。”
“这人仿佛真的命里带煞，尤其与这座盛京城相克，待久了必然要出点事，我没想明白他为何要执意留在盛京，总不至于只是为了与你作对吧？”桓礼指的自然是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李稚一事。
谢珩没有说话，继续坐望着门外的风雨，桓礼见状将沏好的白珑茶递给他。
桓礼与谢珩既是表亲，也是多年知己好友，私下无话不谈。作为谢府在西北最重要的盟友，他久居青州，对西北的局势了如指掌，跟赵慎也打过不少交道，赵慎此人在某些方面，总是让他联想到另一个人——王珣。如今这天下应该没有多少人还记得这名字了，同样是不世出的边境名将，同样是注定不为士族所用，这两个人唯一的区别大约是赵慎要比当年的王珣更多十二分的城府与狠毒。
京梁士族不明白谢珩为何要对广阳王府与赵慎一再容忍，但桓礼却能理解两分，当初王氏一族的覆灭，是一出彻彻底底的人间惨剧，名将陨落，忠臣流血，这都是他与谢珩少年时亲眼所见，他们立誓拨乱反正，绝不会重蹈上一代人的覆辙，尤其梁王朝眼下看似歌舞升平，实则已经风雨飘摇，忠臣良将难得，赵慎虽然心思变态，却也不能够完全抹杀其功绩，这才是谢珩多年来对赵慎的暴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真正原因。
桓礼道：“且再观望一阵子吧，若是他真的重病，这盛京城他必然是不敢久待的。说起来倒是那个李稚，你预备着如何处置？”
谢珩的食指轻轻按压着逐渐凉却的杯盏，过了许久，他低声道：“你说现在的孩子，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桓礼原本正在与他一起并肩打量窗外的雨景，闻声意外地看过去，谢珩却只说了这一句，再没有多说，他抬起手慢慢地按着眉心，闭了眼睛，脸上难得有几分挥之不去的疲倦神色。
谢珩从一开始起就没有将赵慎的挑衅放在心上，无论是赵慎明目张胆地扶持李稚，亦或是暗中算计豫州，这都是预料之中的事，以赵慎的行事风格来看，他若是忽然消停下来，那才是不正常。作为掌舵者，政客彼此之间拥有无言的默契，谢珩对赵慎多有容忍，赵慎看似不知好歹，实则心如明镜，双方至今也没有起过真正意义上的冲突，共同维系着这微妙的平衡，这本身就是博弈与拉扯后的结果，至少在当下，谁也不会去主动突破对方的底线。
无论赵慎此番是真的病重还是又在哗众取宠，对大局都没有影响，谢珩对此并不感到忧虑。然而李稚这孩子，近日却是真的令谢珩感到头疼起来了。李稚一事表面上牵扯到双方阵营博弈，算是公事，但本质上却与政局没有任何关系，究其原因，是谢珩心中从未真的将这孩子视作赵慎那一方的人，在他的眼中，这是完完全全的私事，他也始终在规避从政治层面去解决李稚这件事。
私事，理应用对待私事的方式妥善处理。谢珩活了将近三十年，看人没有错过，李稚虽然自有一番说辞，但他能够感觉到，这孩子心中喜欢他，确实也依赖他，这份感情真挚、专注、热烈且不顾一切，不需要多此一举的试探，那眼神无法掩饰与伪装，这孩子由始至终心里只有他。
正是他深知这一点，所以对于李稚所说的赵慎一事，他从未太在意过，一个许多年前虚无缥缈的梦，以及梦中幻化出的虚假形象，与真实的温暖相比是不值一提的，他给了李稚足够多的时间去分辨与思考，由始至终他都觉得，好好地讲道理，这并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慢慢想清楚就好了。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李稚这孩子平时聪明，可唯独在这种事情上，这孩子是真的笨啊，他也不能够说什么，毕竟该说的话已经都说过一遍了，余下的只能让李稚自己来想明白。
大理寺换人一事他默许了，三省那边的议论是他暗中压了下去，朝中指责李稚的声音较之开始已经少了许多，他清楚李稚并非是传言中忘恩负义的那类人，这孩子或许心中确实有野心，但这个年纪，有些虚荣心与好胜心也是人之常情，这孩子本质绝非刻薄寡义之人，他并不想将李稚逼到对立面去，故而几次出手调停。可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他能感觉到，李稚是真的在变。
他仍然习惯性地将李稚视为孩子，可不得不承认，那已经不是孩子的眼神了。
桓礼离开后，谢珩坐在原地仍是思索，脑海中不断地回想昨晚李稚找上门来的场景，暴雨倾盆，少年穿着红色衣裳立在屋檐下，脸色苍白，眼睛像是浸在深冷的潭水中，袖口连带着手肘处晕开大片的暗红血迹，他冷静地和自己商量想要借药，能看出来他原想用雍州为筹码提出利益置换，却被打断而没了声音，最终道了一声“多谢”。那全然不是孩子慌张地请求他帮忙的样子，而像个心思已深的政客，浑身上下都有种权力浸染出来的成熟老练，来和他做一笔真正的交易。
谢珩的思绪愈发纷杂，雨停了之后，他把徐立春叫了过来。
“贺陵近日如何？”
“听说身体好些了。”
“收拾下，我去一趟贺府。”
徐立春略一停，点头道：“我这就去安排。”
晋王府。
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了，赵慎躺在铺着绿锦的床榻上，虽说还未能醒过来，但也不再吐血或是高热。李稚取了药回来后，在床前守了一夜，几乎没合过眼，此时他正低着头等赵慎醒过来，一旁的孙澔用湿布擦着手，“暂时没什么大碍了，让他睡一觉，这两日先好好养着。”
孙澔并没有提及这伤的古怪，凭他的本事，自然能看出来赵慎这伤是被耽误到这种恶劣程度的，权力场勾心斗角的事情太多了，他不会多嘴，倒是李稚低声问了他一句，“还没问过先生的名讳？”
“孙澔，字思潸。”
“此番多谢孙先生出手相救，我心中感激不尽，只是世子殿下的伤势实在严重，我心中无法安心，恐怕还需留先生在王府多住两日了。”
孙澔闻声看向李稚，李稚也抬起头看他，表情十分的真诚，眼神当中也满是感激，孙澔点了下头，继续擦着手不再说话。对方有意留下他，恐怕不只是为赵慎的伤情考虑，更是防止他对外泄露了秘密，这也能够理解，在他没有亲自查验过赵慎的伤势前，他也没想到这位广阳王世子的伤势竟然如此复杂严重，这消息一旦被传出去，朝野恐怕要引起剧烈动荡。
孙澔在心中暗想，其实若只是旧伤还好处理，只可惜这些年赵慎身上滥用了不少药，身体说是千疮百孔也不为过，一旦有了颓势便已无力回天，换作寻常大夫，赵慎最多不过一两年的寿数，即便是他，也只能尽力延缓这伤势，而无法根治。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孙澔写了张暂时调理用的方子交给李稚，跟着侍卫出门去了，他也是一夜未眠，此时只想要歇息会儿。
李稚将那张方子交给萧皓，让他拿去抓药，又让其他人都退了下去，房间中只剩下兄弟两人。他慢慢地伸出手去，握住了赵慎的手，似乎想要让他在昏迷中感受到一些有分量的依托，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八个字就是赵慎这一生的写照，即使是在醒不过来时，李稚依旧感觉这个人是在做些孤独的、长途跋涉的梦。
李稚丝毫没感受到困意，他低下头去，在心中不断默念着“赵元”这个名字，他逐渐感觉到了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最终又被用力压下去，他握紧了赵慎的手，用极低的声音道：“他做梦，他这辈子也不可能当上皇帝。”

第71章 菩萨：我想想办法
赵慎一直没有醒过来，期间皇帝派了人过来看望，送了许多珍贵药材，李稚帮着收下了。午后，萧皓端了些膳食进来，李稚没心思动，问他：“那名大夫安置好了吗？”
“已经打点好了。”
“不管他想要什么，一定为他备好，绝不要失了尊敬。”
萧皓点头，“你去歇会儿吧，这里我来守。”
李稚注视着赵慎的面庞，他掀开被子，把那只手很轻地放了回去，“大理寺那边今天我还得跑一趟，他若是醒过来，你派人告诉我，我马上就回来。”
“好。”萧皓还是道：“吃点东西再过去吧，保重身体要紧。”
李稚闻声看了眼过去，萧皓并不是多善于言辞的人，只将吃食往他手边轻推了下。
李稚换了身干净整洁的衣裳，离开了王府，他本来是预备着前往大理寺，却在途中遇到了一个令他感到十分意外的人。略显狭窄的街巷中，李稚停住脚步，与对面的人隔空对视，天街下着小雨，地上水花四溅，他沉默了许久，终于低声道：“老师。”
大病初愈的贺陵穿着件靛蓝色低调常服，立在巷子中，身旁没有侍卫，只有老仆陆丰帮他打着把伞，他用灰晶似的眼睛注视着前拥后簇的李稚。年前那一场大病，他的身体确实垮了不少，从前发须还是灰白色，如今已全然变成了雪色，原本时刻坚挺的腰背也微微佝偻下去，这个年纪的老人老得很快，一场病便老了。这小半年来贺陵一直居家养病，不闻世事，今日才得知了李稚的事情，他对李稚道：“你过来。”
李稚不自觉地攥了下袖中的手，他用眼神示意侍卫留在原地，自己跟了上去。贺陵一直往前走，出了小巷，来到大道上，这里是清凉台最繁华的街道之一，一抬眼皆是公卿名流、朱衣权贵，行人都在自觉地避让，可贺陵却神色泰然，径自往前走，给人一种孤身在大潮中逆流而行的感觉。
贺陵在朱雀大街与玄武大街十字相接处停下了脚步，路旁有一方不起眼的旧碑，已经被翻修过数次，上面的字一派模糊不清，贺陵凝视着那块碑，“清凉台之所以被称为清凉台，其实这里原本确有一座高耸入云的明台。先汉时期，兰亭郡太守李贤为永怀太子所提携，时逢乱局，太子被乱臣诬告而死，其弟嘉德王登基，欲封李贤为相，李贤上书称：忠臣不事二主。嘉德王以高官厚禄相邀，李贤不为所动，旋即被赐死。时人感怀其忠贞，在其家乡修筑高台，日夜呼喊，盼望魂归，为掩人耳目，称之为清凉台，后毁于战乱。梁朝开国时，京中有百姓无意间翻掘出半块残碑，将其进献给文帝，这段尘封往事得以在千年后重见天日，文帝深为感动，将此地命名为清凉台，以纪念这位于史籍籍无名的义臣。”
贺陵回头看向李稚，“许久不曾考过你文策了，你说说这故事讲的是个什么道理？”
李稚道：“忠臣不事二主，背主求荣古来为君子所不耻。”
贺陵缓缓道：“原来你心中也是明白道理的。”
李稚眼神动了下，虽说早知道贺陵迟早会知晓，但这一刻他仍是下意识错开了视线，没有与之对视，“您都知道了？”
“都听说了。”
贺陵作为当今最负盛名的大儒，或许可以称之为最后的大儒，刚烈了一辈子，眼中不揉任何沙子，他对所有学生均视如己出，却也同时也极为严格地要求他们，平时稍微有错处便严厉训斥，何况李稚今日的行径不是用一个错字能够概括的，可他却意外地保持了心平气和，问李稚道：“为何要这样做？可是谢府待你不好，让你受了委屈，心中有不平的地方？”
“没有。”
“那是有人威胁逼迫你？”
“没有。”
“那你是为何要离开谢府？”
李稚骨子里是典型的东南读书人，尽管梁朝玄道思潮盛行，但他从小接受的仍是最传统的师生教育，和所有古典读书人一样，他发自真心地认同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老师在他们这类人的心中具有极其特殊的地位，而并非仅仅是传道受业解惑的先辈。尤其他是在京州长大，那地方遍地都是隐居的名士，儒学氛围很浓，在他的眼中，老师是这世上绝不可欺骗、也不能够违逆的人。
李稚抬起头道：“是广阳王府和世子给了我施展才华、实现抱负的机会。”
贺陵的脸上经常没有太多表情，自带两分冷峻，“你的抱负便是结党营私、打压异己吗？如今在你的治下，大理寺一片乌烟瘴气，只要能够敛权，你们不择手段，党羽确实拉拢了不少，纲纪则是彻底荒废，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李稚没有接话。
贺陵道：“你不说话，是代表你尚有廉耻之心，人若是知耻，还不算是无可救药，跟我回去。”
李稚闻声看向他，眼中有几分难掩的意外，他跟了贺陵好几年，深知贺陵的暴烈脾性，他完全能够想象出对方听说这些消息时是何种怒不可遏，也想过贺陵此番是要与他恩断义绝，却独独没想过贺陵是前来劝告他的。
贺陵与往日那副硬朗刚正的样子相比，确实苍老了许多，虽然强撑着一股精神气，但脸上已有了老人才有的疲态，在听说李稚近日来的所作所为后，他先是不敢置信，随即不顾旁人劝阻立刻赶过来，他自然是愤怒失望，可当亲眼看到李稚这副年少气盛、权势滔天的模样，他却忽然又感受到一种年轻时绝没有过的无奈，还有些无法言说的心痛，现在的年轻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啊？
似乎是明白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并没有动怒，“学生走错了路，也是老师没有尽心管教的过错，这一阵子我确实对你疏于关照，你的事情，我有不可推卸的过责。好在我看你尚能明白事理，知错就改仍不算太晚，你即刻跟我回去，过后一同去谢府拜访。”见李稚站着不动，“你怎么了？”
李稚道：“我与谢中书之间分歧已深，我恐怕是不能够回去了。”
贺陵看上去并不担忧这一点，“这你也不必害怕，既已知道自己错了，只要从此真心改过，旁人自然也肯给你一个新的机会。谢中书性子向来宽仁，对你也是寄予厚望，待回去后你认真地朝他认个错，想来他不会过于为难你，便是他说你两句，你也该好好地听着。”贺陵见李稚仍是一动不动，终于道：“看来你是不想回去？”
李稚站在原地片刻，手臂往下，放开了撑着的伞，长街上尚有人来人往，他抬手捞起了一截衣摆，对着贺陵跪下去。
“老师，学生不肖，有辱您的声名。这两年来学生承蒙您提拔与照料才能走到今日，师恩重如山，学生铭记于心莫不敢忘，只是学生确实不想也不能够再回到谢府，人各有志，我亦有自己的抉择，不愿意更改。我心知不配做您的学生，也不敢再喊老师，唯有再拜一次，还望您珍重身体，若有来生，愿结草衔环报答您的恩情。”说完低头一拜。
“你！”贺陵低头盯着他瞧，见他真的砰一声叩首触地，微微睁大了眼。
李稚对着他拜了三拜，一是敬，二是谢，二是别，而后他起身揭过伞，转身离开了。
贺陵望着那一道被雨打湿的正红色背影远去，街上人来人往，有不少路人远远驻足，他缓缓吸了口气，一旁的陆丰想要扶住他，却被他一抬手给制止了。
李稚撑着伞走出去十数步，心口才隐隐感觉到疼痛，胸腔仿佛被猛烈的风吹得鼓张起来，一股气在其中横冲直撞，想说话却说不出来，直嗡嗡作响，一抬头，他忽然停下了脚步，谢珩正站在长街对面望着他，没有打伞，也没有走上前来，那股气似乎猛地把心脏撞裂了一道口子，清脆的一声响，所有压抑的感情全都冲涌了出来，铺天盖地，头晕目眩，李稚站在原地，与之对视。
等回过神来后，李稚垂了下眼睛，脚下换了方向，幽幽地往另一条路走了。
谢珩没有让人去拦下他，看着他往南进入街巷，背影随之消失。谢珩用眼神示意裴鹤过去看看贺陵，裴鹤立刻抬腿往外走，贺陵仍是笔挺地站在原地，车马喧嚣利来利往，颇显得他这样古板端正的人有几分不合群，一辈子清高刚烈的老人倒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注视着风雨中那半块残碑，他缓缓叹了口气，短短一瞬添了无限苍老。
晋王府。
琉璃光照着窗前屏风，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赵慎缓缓睁开了眼睛，床帘摇晃如金色流纱，他看着帐顶繁复的紫藤花纹，抬手慢慢按上了胸口的伤处，轻皱了下眉头。
他做完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在那个梦中，他再次回到了当初拼命逃出盛京城的日子，这些年他始终觉得自己还在那辆疾驰的马车上，从没有跳下来过，两岁的赵衡就在他的身旁不停嚎啕大哭，这个梦比从前做的都要更真实，令他不由得多思索了一阵。
他在梦中回想起来，当年他看赵衡哭得一塌糊涂，其实他也是想哭的，他并不知道那辆疾驰的马车究竟会将他们带往什么样的地方，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那一年的他实则与两岁的赵衡一样惊慌失措、恐惧不安，他只能抱紧了赵衡，耳边不断回响着母亲的叮嘱，“照顾好你自己，还有你弟弟。”
是啊，他在这个梦中再次见到了母亲。
时隔将近二十年，这是母亲的相貌在他的梦中最清晰的一次，李稚早已不记得母亲了，唯有他还会做这样的梦，母亲站在昏暗的光影中静静地注视着十岁的他，那道白色身影远在天边，又像是近在眼前，她不离开，也不靠近，也不曾说话，魂归来兮，万物皆寂，他总觉得这个梦是母亲在告诉他，不要留下那孩子一个人。
赵慎从没有对李稚提起过，当年诀别时，其实卫文君还另外多说了一句话，她对懂事的长子叮嘱完，转而对两岁的、尚不记事的幼子轻声说：“保护好你自己，还有你哥哥。”李稚当年太小，自然不懂，可赵慎却格外印象深刻，她叮嘱兄弟俩要相亲相爱，要相互扶持，这些年来母亲的相貌已全然模糊了，可这两句话却始终在他的脑海盘旋不去。
两个孩子皆是母亲的至爱珍宝，没有轻重之分，她给他们二人唱童谣，愿他们能够在黑暗中免于恐惧，往后余生无论遇到什么，始终心中怀有爱。她没有说：“你们将来一定要为父母亲复仇”，她在最后说的是：“父亲与母亲是爱你们的。”在这个世上，爱是比恨更绵长深刻的感情，能够支撑他们走过无边黑暗，且免于被黑暗吞噬。
赵慎起身坐了起来，抬手揭开了波光浮动似的床帘，亮光一下子照进来，萧皓坐床边守着，闻声一下子抬头看去，“世子！你醒了？”
赵慎按着胸前的伤口，看向神情激动的萧皓，他尚有些疲惫，正要让他别一惊一乍，萧皓却立刻道：“我这就去派人通知少卿大人！”赵慎见状不自觉地笑了。
李稚收到消息后立刻从大理寺赶了回来，琉璃窗前花团锦簇，赵慎已经换了干净衣裳，正坐在竹制躺椅上，听萧皓说起雍州庸医用错药以及他们上太医院新找了个御医的事，萧皓低声道：“此番绝对与赵元脱不了干系，他找了群庸医过来，全然指望不上，可见他用心歹毒。”
赵慎道：“这是多想了，如今整个雍州没人比他更盼望我活着，大夫用错了药，这倒是怪不到他头上去。”长廊上有脚步声响起来，赵慎闻声回过头看去，停下了说话，隔着淅沥细雨与金色暮光，他注视着来人。
李稚看上去与平时有几分不大一样，他孤零零地站在长廊外许久没动，漆黑的眼睛看着赵慎，直到赵慎察觉到了异样，他才忽然回过神来，扯了下嘴角，朝着赵慎笑了笑，隔得稍微有些远，赵慎并不能够很准确地捕捉到那双眼中的感情，过了片刻，他也对着李稚慢慢笑了下。

第72章 夜宴（一）
长公主府。
内侍曹江轻轻揭开帘子进来，琉璃菱窗前，十三岁的小郡主玉柔正张手抱着外祖母的脖颈，靠在她的怀中睡午觉。元晖长公主赵颂揽着视若珍宝的小孙女，支着左手打瞌睡，右手不忘轻轻拍着小丫头的背，听见动静抬眼看了看。
元晖长公主赵颂时年六十一，皮相已经衰驰，但优雅却是不减反增，智慧本身是一种美，容颜终将逝去，但才智不会。作为皇帝的长姊、盛京士族圈的清辩名人，赵颂的晚年生活过得很低调，她鲜少出门，皇帝赏赐了她一座光明宫用以养老，她将光明宫让了出来，作为名士论道的花园，每日在园子里隔着珠帘听年轻的读书人辩论释道，自己却很少发表见解。无论在士族还是皇族的眼中，赵颂都是个值得欣赏、敬重的女人。
曹江压低了声音道：“广阳王世子那儿传来消息，人已经没有大碍了，教殿下放宽心。”
“他得的究竟是何病？”
“一些陈年旧伤，时常反复发作，是武将常有的毛病。”
赵颂轻拍着小孙女的手停下来，“我想这人不是长寿的面相，性情蛮横暴戾，无法收束。偏偏赵元就这么一个儿子，先帝这一脉也就唯有他这么一个孙子，难道说将来这皇位终要落于偏僻旁支？”
曹江怕她疲累，想要伸手将小郡主接过来，被她制止。她抬手轻轻摸了下孙女的脸，小女孩睡得很熟，一脸的安心。
赵颂吩咐曹江，“挑些补药送过去。”
曹江轻声道：“已经送去了。”
赵颂垂着眼陷入了思索，“若是他还在，他的那两个孩子，最小的今年也该有二十一了，二十一岁。”她脑海中浮现出些久远的回忆，当年她乔装打扮去见愍怀太子赵崇光最后一面，却在盛京街头意外找到了饱受惊吓的小孩，小孩一声声地喊着“姑姑”，确实可怜，长街已经封禁，她无法将其带出去，只能暂时将其藏匿在后巷，却不料回头再也没有找见那孩子。
她心知赵徽与士族都不会安心，于是找来了两具尸体，伪造了后事，她心中仍然是带着些祈盼，那两个孩子是被好心人收留，带出了盛京，但从种种迹象看出来，这恐怕是她的妄想。她与赵崇光并非一母同出，观念不同，平时也多有矛盾，却不料她的亲弟弟赵徽竟是这般不成器，这些年来赵氏一脉衰败凋零，放眼望去竟是没有能够指望的后人，令她不由得又想起了赵崇光与那两个孩子。
犹记得她与赵崇光的最后一面，她那个向来从容不迫的弟弟，心知大势已去，恳求她帮着照拂他的妻儿，她别着脸没有说话，对方却明白她是答应了，对她跪下行了一礼，长姐如母，即便是她，在那一刻也无法做到面色如常。她一出门，身后大火即刻冲天而起，刚好卫文君来到朱雀台，见状头也不回地跑进去了，与她擦肩而过，她回头看向那道白色的身影，时隔多年她仍是记得那一刻的震惊。
正好似是说了一句“我来见你了”，那道身影瞬间消失在熊熊火海中。赵颂后来想，赵崇光一死，卫文君的下场必然也是死，且只会死的更为凄惨，所以在那一刻她选择与丈夫共同赴死，也是说得过去的。可她总觉得哪里差了一点，后来想通了，是情，两情相知相许，只是可怜两个小孩，顷刻间没了父母。
她的心逐渐倒向赵氏皇族，便是从这一刻开始，都说物伤其类，人岂有见到手足被屠戮而无动于衷的？赵崇光夫妻有再多的不是，他们也是赵氏血脉，怎么能够如猪狗般被屠戮？士族今日能对太子下手，明天就能对皇帝下手，士族的野心不会止步于此，赵徽被挑唆得昏了头脑，可她却看得一清二楚。
如今的赵颂其实也无奈，即便她不想承认，但赵氏皇族确实是肉眼可见的气数将尽了，皇权衰微成这样，子孙又没有成器的，这能有什么办法？她并不喜欢暴虐成性的赵慎，但这是当下唯一的选择，她也只能尽力帮扶。士族大姓，若是时运不济，可以退而隐居山林，但皇族若是退败，只会有一个下场，那是她所不愿意见到的。
两人聊完后，曹江退了下去，赵颂正思索着事情，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来，“祖母，赵衡是谁啊？”
赵颂低头看去，“原来你是装睡啊。”
小郡主抱紧了她，“我刚刚醒了，但是听见祖母在和曹大人商量事情，所以才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眼中难掩好奇，“祖母，赵衡是谁啊？”
赵颂抬手摸她的发髻，“他跟你一样，是个很聪明活泼的小孩，不过早早的夭亡了。不要再问，忘了这个没有福气的名字。”她低头贴了下孙女的额头，像是要将自己的福运渡给她，两个人依偎着，赵颂轻声道：“玉柔是个有福气的郡主啊，对了，你与谢家那位小公子近日来如何了？”
小郡主听到她提起谢玦，眼神下意识一黯，“他一点也不喜欢我。”
“怎么，你们不是还一起读书的吗？”
“他不爱读书。”
赵颂笑了声，“谢家还有不爱读书的人呐。”
小郡主靠在她肩上不说话，赵颂道：“那过两日外祖母请谢家人来府上做客如何？把他也请过来。”
小郡主蹭得一下抬头看向她，“真的吗？”
赵颂点头，“真的啊。”
小郡主忽然收拢胳膊把脸埋在了她怀中，一副害羞的样子，赵颂不由得又笑了声。
四月四是赵颂的寿辰，皇帝敬重这位德高望重的长姊，下令今年要大肆操办，光明宫金翠辉煌，灯烛彻夜燃烧，所有的材料用具光是准备就提前准备了半年。乐师、歌舞姬、还有记录的画师统请了将近三千人，十三州有名有姓的道士汇聚一堂，焚烧的香叶气息飘满全城。
鉴于长公主在士族当中的崇高声望以及她与谢家的交情，清凉台数不清的达官贵族、清流名士也纷纷赴宴，一度拔高了宴会的规格。彼时赵慎还尚未离京，作为晚辈，他势必会来参加这位皇族长公主的寿宴，也注定了这将是一场不平凡的宴会。
此时距离赵慎吐血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他在王府中专心养着身体，内外的事情都是李稚在帮着拿主意。李稚早就提前打听到此番谢家人也会出席寿宴，能看出来，赵颂与谢照夫妇的私交确实不错，往些年她的寿辰，谢照都是亲自到场，今年有事无法前来，特意提前差遣侍者从东山送来珍贵贺礼。李稚已经做好了会在宴会上遇到谢珩的准备，然而当真的见到时，仍然是下意识停了下脚步。
不同于赵慎这一方的随意散漫，谢家人从不会失却礼数，谢珩今晚是提前到的，一身金青色的立领服，因为是晚春时节，夜间也不冷，外面只套了一件轻盈透薄的雪色罩衫，在烛光的灿照下呈现出流光似的银色。因为是来赴老人的宴会，他穿着打扮比平时要正式许多，衣冠都是正统一等公卿款式。赵颂视谢家人为上宾，将他的位置安排在主席上位，两人正闲谈着，这边赵慎大步走进门，动静一下子就大了。
赵颂望过去，谢珩也随之看了一眼。
赵慎带着一群广阳王府的侍从大摇大摆地从清池中央的正径走了进来，他手中转着柄白玉骨扇，一张脸冷峻瘦削，眼中自然有两三分笑意，无端有股逼人的气势。其实赵慎的长相并不出众，所谓的清俊，说白了是五官端正，但放在人群中，他确实耀眼夺目。让人永远都能够一眼注意到他。相比较之下，他身后两步处跟着的那个少年则是显得文静低调许多，同样是红色衣裳，他静得仿佛是赵慎的一道影子、一个随身挂件，但眼神中充满了崇拜与忠心。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赵慎身上，唯有谢珩在打量李稚，李稚也注意到了，很快别开了视线。
寿宴统共持续十日，今日是头一天，谁都知道理应隆重些，赵慎之前一直没到，众人都觉得他今晚是不会来了，却没想到这人说来就来了，确实是反复无常。前阵子广阳王府侍卫大闹太医院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众人心中不免暗自揣测，此时见到赵慎瞬间疑窦全无，这人如此生龙活虎，哪里有半点重伤的样子？
赵慎虽然对士族横眉冷对，但对自家人向来不错，他上前对着赵颂行礼道：“见过姑母，是侄子来迟了，路上耽搁了些。”
赵颂见到他颇为欢欣，笑道：“不迟，一点也不迟！”
“只可惜父亲远在雍州监督军事无法前来，确实是憾事一桩，此番他托我向姑母告罪，我们二人给姑母备了份贺礼，还望姑母万寿无疆。”说着他抬了下折扇，让人将贺礼送上来，赵颂不由得心生好奇，上半身稍微往前倾，只见四个广阳王府的侍卫从云锦匣中取出一副画卷当堂撑开，见者无不眼前一亮。
在座都是梁王朝顶级的公卿贵族，名画见得多了，但这副确实足够独特，谁也没见过如此鲜明亮丽的颜料涂抹，千万里的江山仿佛活了过来，山是红的，花是青的，金黄色的天幕，一切都颠倒错落，但却又有一种格外壮观辽阔的美，借用汪洋肆意的想象，铺陈出另一个幻海似的精神世界。道者，无穷无尽也。
在场有道士认了出来，“《北海游鲸图》！这是汉时道教圣人吕朴留在世上的唯一真迹！”
赵颂与赵徽一样，嗜好论道，素日更是自封居士，当即眼睛一亮，忙让人走近些。赵慎示意侍卫把画送上去，这边一大群皇族正热闹地赏画，右侧席位坐着的谢家人全都没说话，谢玦喝着酒扫过一眼，眼皮都没掀一下。若非谢珩在上面坐着，这会儿他已经直接起身离席走了。
果然下一刻赵慎就将视线投向了坐着的谢珩，“不知谢中书此番是送了什么好东西？”这是一句极其无礼的话，可赵慎的语气却悠闲得仿佛与熟人闲聊一般，没有丝毫做作之色，仿佛他就是心血来潮问一问，绝没有其他的意思。
谢珩一向有理也让三分，从不会当众给人难堪，这次却没有接话。一旁的赵颂忙不着痕迹地打了个圆场，对赵慎道：“听说你前阵子受了伤，身上还未好全，快些坐下吧，来，坐到姑母的身边来。”赵慎这才笑了笑，转身落座，同样是首席上座，不过他是坐在了皇族中间，正好与谢珩对面而望。李稚安静地站在赵慎身后，赵慎回头看他一眼，李稚摇了下头，并没有想要落座的意思，赵慎这才将视线收回去。
李稚又看了眼谢珩一眼，谢珩却没有看向他。
只有李稚知道赵慎为何迟了小半个夜晚才来赴宴，今日出门前，赵慎忽然觉得心口发寒，孙澔给他施了一个下午的针，他出了一大身的冷汗，原本在李稚的劝说下，他已经不打算来了，后来感觉好些了，还是耐不住性子过来转转。这个季节并不寒冷，赵慎外衣里面却穿了三件厚衣裳，还好他身形瘦削并瞧不出臃肿，李稚和他约定好，待会儿提前离席，无论如何，身体要紧。侍者来上酒，李稚将侍者叫过来，低声让他将酒换成水。
这边赵颂还在专心欣赏赵慎送的这副画，越看越见其意，可见是真心喜欢，老国公卞蔺于是提议道，“不如便以这幅画为引，教这群年轻人为长公主殿下作群赋祝寿如何？”一旁其他官员也纷纷应和，赵颂向来喜欢做文章，听了也很高兴，又怅然叹道：“只可惜今年卢贺没有前来，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赵颂以识鉴而闻名于野，但凡被她称赞过的人顷刻就会声名大涨，前两年亳州才子卢贺凭借着一篇《春时赋》跻身一流名士的传说至今仍在盛京士族圈中口耳相传，故而每一年她的寿辰都热闹得仿佛是一场另类的科举，毕竟哪家少年不爱声名呢？赵颂对于卢贺的欣赏实在溢于言表，每年过生辰都要提到他，《春时赋》旷古绝今，珠玉在前，乃至于这两年来许多读书人都不再敢题春，这也与她的大肆吹捧不无关系。
卞蔺轻笑道：“卢贺虽好，但俗话说江山代有才人出，长公主也不该对新人这般吝啬啊。”
赵颂闻声笑起来，“是我的错，今日酒酣，那便以这副画为题，让他们年轻人再做文章，正好这三省的清流名士还有谢中书都在场，咱们都来评一评。”说着便让人去取了笔墨，分付给花园中的年轻人，一旁的小郡主玉柔闻声眼睛微微一亮，抬头就看见外祖母回过头对她悄悄使了个眼色。
谢玦正好好地喝着酒，侍者朝着他走过来，笔墨纸砚忽然从天而降，他端着酒杯明显顿了下，写……写什么？就刚刚那副乱七八糟的破画还要他写文章？一个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他扭头看去，小郡主玉柔穿着身鹅黄色的长裙，坐在了他的不远处，“我们一起写吧。”谢玦看着她脸上略显得羞涩的笑容，表情更加微妙。
这边李稚刚跟那侍者交代完酒水的事情，无声回到了赵慎身边，见到侍者在分笔墨，他漏了一段正要向旁边的人打听，赵慎抬起头示意他凑过来，他见状低下身侧耳过去。
“你读过卢贺的《春时赋》吗？春时春草生那篇。”
李稚停住了，“什么？”
赵慎却是误会了他的意思，“这边你也装作写一篇，萧皓身上带了幕僚写的，别怕，没事。”
李稚再次停住了，赵慎抬手轻拍了下他的肩，迎着对面谢珩的视线，继续对李稚道：“士族那帮世家公子大半的文章都是家中幕僚拼凑出来的，只管去写，没事。”他能够看得出来，卞蔺提出这作群赋的主意，是为了压过这副画一头，他自然也不会反对，原本他就是要借着此次夜宴将李稚正式介绍给赵颂，私下也早就与赵颂有过沟通，做好了周全准备。
“你刚说的《春时赋》……”见赵慎回过头看向他，李稚低声道：“没什么。写什么？题目是什么？”
“《北海游鲸图》。”
这边萧皓给李稚取了笔墨过来，李稚抬眼看看他，正要抬笔，忽然感觉那纸张不对，萧皓收手时随意地将最上面的那张空白的纸抽了出去，李稚看着眼前瞬间写好的一长篇文章，笔停住了。一整篇洋洋洒洒的《海鲸赋》，用典精妙，语文凝练，通篇一贯而下气势如虹，李稚在心中点评道：“佳作，名家名作。”他又看了眼随意整理着袖子的赵慎，不由得笑了下。
在花园的另一头的水榭中，一群歌姬正在演奏古曲，此次长公主的寿宴，光明宫邀请了梁淮坊广玉楼最有名的歌姬过来演唱助兴，其中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她低垂着头弹奏箜篌，漆黑的头发垂带下来，像是古画上的典雅仕女，脸上没有涂白或者红的颜料，眉眼很淡，宫廷乐师唱道：“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年轻的皇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望过来，老乐师接着唱道：“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沙哑的调子无限地拉长了，一丝丝金缕似的轻烟从烟波亭中升起来。
赵慎忽然就停住了。花园中众多读书人陆续开始将自己写好的赋文进行传阅，一个字没写的李稚也搁下了笔，很快他就注意到了赵慎的动作，那时赵慎的侧脸看上去格外平静，他像是在望着宫殿外的花月闲闲地走神，寻常人绝看不出半点异样，但李稚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有特殊的东西在那阵沉默中蔓延，他顺着赵慎望的方向看去，是一方珠帘水榭，里面是数位穿着雪羽华裳的歌姬在演奏古曲——《西洲》。
赵慎收回视线，一回头正好看见李稚在盯着自己瞧，李稚的眼睛完全继承了他的父亲，是一种纯粹的漆黑，像是永远化不开的墨，中间一丁点亮色，是融不进去的露水，就这么浮在外面打转。少年时，这样的眼睛极有灵气，而越到后来，等其中的光渐渐沉淀下去，这样的眼睛则显得格外温柔。
李稚什么也没有说，重新回头去整理稿纸，但赵慎感觉到他那一刻好像是知道了什么，那双眼睛窥见了一个秘密。赵慎手支着长案看了他半晌，忽然他抬起头，却正好见到对面的谢珩在望着他们，不由得没了声音，赵慎后知后觉，这位谢家大公子今夜一直在盯着他看啊。
众人都在热烈地讨论赋文，唯有谢玦直直地盯着自己只写了九个字的宣纸看，这怎么说呢？挺糟心的。他深知每逢这种时刻，必然有人要点他的名看他的文章，他脑子里正想着对策，一张纸从桌子底下递了过来，他低头看去，只见一截嫩黄色的袖子，他扭过头看向那位面上若无其事的小郡主，又看了眼那张抖动了两下的纸。
见他不动，那张纸自己往上塞，终于他抽过那张叠了两叠的纸，揭开看了眼，竟然是一整篇刚写好的《潮生赋》。小郡主收回了手，重新端庄地叠着袖子坐在自己写好的文章前，感觉到谢玦在看自己，忍不住笑了下，谢玦忽然看向上座的谢珩，眼神中无意带着两三分心虚，今晚的谢珩却一直没说话，也辨不清是何种神色，谢玦短暂地犹豫了下，直接哗啦一声把那篇赋盖在了自己写了九个字的宣纸上，搞定。
数篇公认的好文章在花园中传了一阵，陆续传到了上座，长公主忽然叹道：“这一篇很是不错啊。”她看了眼落款，含笑望向了赵慎的方向，还未说话，一道声音从右侧响起来，“这里面有一篇文章是代写的！”这大庭广众之下，上座的又都是些真正位高权重之人，寻常人根本不敢放声说话，可那道声音却是石破天惊，不管不顾地响了起来，正在位置上坐着喝酒的谢玦心里咯噔一下，一口酒没能咽下去，那道声音正是从他的身旁传来的。
韩国公家的世孙公子卞昀，他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当众把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有一篇文章是代写的。”然后他慢慢将视线投向了李稚，抬手指了下，“大理寺李少卿，你的文章是你自己写的吗？”谢玦原本还没有什么，等对方把话说完，他却忽然呛了下，他身侧低头拼命攥着手的小郡主也是一愣，刷得抬头看去。

第73章 夜宴（二）
卞昀自从上回在韩国公府被赵慎教训过后，性格老实了许多，他看上去很镇静，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张的口，迫于赵慎的威压，一双眼睛只牢牢盯着李稚。刚刚李稚写东西时，他有意挑了个角度仔细观察，他亲眼看见萧皓抽走了一张纸，确定了其中必然有猫腻，于是便留意观察李稚的动作，李稚全程看起来没有费力思考，他由此推断出对方根本没有真的动笔。
他话音落地，满座诧异，李稚抬头望了过去，赵慎捏着柄白玉折扇仍是笑着，但眼睛却是幽深至不见底，慢慢道：“看来世孙公子是有自己的见解。”
卞昀此番勇于当众发难，一是公卿之首谢家人今日在场，二来这是元晖长公主的寿辰，他估计赵慎并不敢如往日一般肆无忌惮，但赵慎出声时，他仍是控制不住地浑身绷紧了，正像是被危险的猛兽盯住了的一样，身体提前做出了反应，他手中捏着的杯子滑在案上，他虚捏了下手，“回世子，我没有自己的见解，我只是将自己所见到的说出来了。”
他仍是坚持了他所说的，勇气可嘉。赵慎手中搭着的折扇应声敲落在案上，砰一声轻响，以他为中心，死寂瞬间荡开。
上座的长公主赵颂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心中略一沉，她扭头看向右侧的韩国公卞蔺，卞蔺却并没有出声阻止自己的孙子，目不转睛望着赵慎不知想要做什么。而同列的谢家人则是置身事外，不预备发表任何评价，毕竟此事看起来与他们并没有关系。其他三省官员神态不一，有作壁上观的，有惴惴不安的，也有不少盯着赵慎看，显然是有所忌惮。那篇颇有争议的文章已经在上座开始无声地传阅，众人看完后心思各异，文章确实是篇好文章，凝练老道。
在这群高官的眼中，先不管卞昀说的是真是假，他这举动已经当众驳了赵慎的面子，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赵慎不可能不恼怒，果然赵慎盯着卞昀，脸上的笑容深了起来，“空口无凭，世孙公子一张口污蔑当朝三品大员的名誉，可拿得出证据？”
卞昀对自己的推断至少有九成把握，但赵慎一问，他的气势顿时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就在这时，上座传来了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一直观望的韩国公卞蔺帮孙子挡下了赵慎的锋芒，他不与赵慎对峙，而是直切要害，矛头对准了李稚，“李少卿，这篇文章是你亲笔所写的吗？”
赵慎眼神一锐，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肩上，他扭头看去，是李稚。赵慎尚不解其意，李稚已经走了出去，他站在圆厅正中央，拱手对着长公主一行礼，“回长公主殿下，诸位大人既已生了疑心，是否亲笔所写，我亦无从解释，只恐我说什么诸位大人都不会再相信，那不如请长公主与韩国公另外拟题，我再作一篇即可。”
赵慎注视着坦然陈词的李稚，他心中感到意外，不过面上没有表露出来，转而看向了座上的赵颂。赵颂本来有意帮衬着赵慎将此事圆过去，却不料李稚自己站出来了，她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继续说下去，“这方法是再好不过了，你能有这番自信，重写一篇仍是佳作，那旁人的质疑自然不攻自破。”
韩国公卞蔺也接道：“长公主此言甚是，那不如即以这座辉煌灿烂的光明宫为题，邀李少卿再写一篇长赋如何？”
赵颂扭头看卞蔺一眼，这是她的寿宴，她不喜有人喧宾夺主，眼神交汇之际，她笑了笑，“是了，那便以这座宫殿为题。”卞蔺见状亦不再多说。
李稚道：“好。”
在赵慎的默许下，萧皓将笔墨纸砚呈递上去，停溪墨在砚池中如绸缎一般化开，李稚站在黑镜似的长案前，背着只手抬笔蘸墨，萧皓面无表情，实则心中比李稚要紧张许多，在铺纸的间隙中，他低声对李稚道：“世子说他自有安排，大人不必紧张。”李稚只看了他一眼，落笔在纸上写了起来，一手潇洒飘逸的行草映着粲照烛光，为首四个大字：
光明宫赋。
座上的谢珩一直注视着专注写文章的李稚，宫殿中亮着大小数百盏彩色琉璃宫灯，蜡烛在其中旺盛地燃烧，辉光灿烂无与伦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落在正中央的李稚身上，那一身正红色笼罩在水波似的光影中，鲜艳明亮，年轻的权臣背着只手，全神贯注地写着东西，头微低着，一张侧脸看不出任何的紧张局促，速度不急不缓，写的是行草，走笔间真的有种行云流水、惊心动魄之感。
谢珩的眼神慢慢深起来，李稚每写一两句，侍者都会走上来呈报，三省的官员原本不觉得有什么，边听边聊，听了大约有一刻钟，议论声开始消失，韩国公卞蔺低头重新看向手中的《海鲸赋》，长公主本是喝着茶想着对策，听着听着渐渐皱起了眉，她搁下了茶盏，待周围一片安静时，她已经不自觉地前虚着身形，认真地听了起来。
这是……
贺陵作为当世大儒，眼光之高闻名天下，李稚当年能够被他一眼看中并收为学生，说明在才华上，他确有傲人之处。李稚已经很久没写过这样辉煌华丽、大开大阖的文章了，当初他刚成为贺陵的学生，想要在老师的面前表现得好一些，于是在行文上钻研得很深，贺陵却指点他，文章达于意，意思是一篇文章重要的不在引经据典，也不在于遣词造句，而在于意，意便是一种思考，再华丽的文章若是没有人性在其中，便是一篇死物，李稚受教，从此很少写这种徒然炫技实则内里空乏的文章。
贺陵性格如此，注定他看不上这样的文章，但其实辉煌华丽到了极点也是另一种意味上的巅峰，李稚也是后来才明白，在这个世上像贺陵那样的人才是少数，更多人并不在乎文章中的情意，在他们的眼中，好文章不过是名利的敲门砖、用以装点自己的高贵饰物、可以拿来相互攻讦的利器，没有情、没有欲，而只是供在高台上的一件华丽宝器，所谓抛去七情六欲，极尽物之奢华精美。
李稚的眼神安静，手腕不停浮动着，周围一切的烛光、灯影、人声都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这座恢弘灿烂的光明宫殿，还有站在殿中央的他，人与物合而为一，宫殿仿佛变得无限大，从扇形的大门外涌来亘古的光雾，却又在触及他周身的瞬间弥散。他站在一点黑暗中凝视着这轮转如星海的光尘，金碧辉煌、热烈壮观，仿佛这就是永远笼罩在光明中的伟大盛世。
李稚写完了最后一个字，轻轻将狼毫毛笔丢了出去，他对着长公主一拱手。
长公主已经回过神来，“快取过来！”她转过脸看了眼沉着脸不再说话的韩国公卞蔺，命侍者重新将那篇文章呈递上来，完完整整地重读了一遍，眼中难掩赞叹，“好！酣畅淋漓啊！”
如果说当年卢贺的《春时赋》是情的绝唱，那这篇《光明宫赋》则是物华天宝，两篇文章双峰并立、各自为王，长公主深深地望着那个低头行礼的年轻权臣，“李稚，写得好啊。”
李稚的声音清越，“今宵良辰佳景，祝呈此赋，微臣祝长公主福祚绵长，万寿无疆。”
赵颂闻声笑起来，她心性中本就喜欢富有才华的年轻人，对方这一句话确实戳到了她的心里头去，“说的好。”她按捺不住欢喜与激动，招手将内侍曹江叫过来，吩咐他道：“即日将这篇《光明宫赋》誊刻在正南的宫墙上，一个字也不许动，我要让这来来往往的才子词人都能够看见这样好的文章，教他们都见识见识什么叫做京梁风流，真不愧是贺陵的得意门生啊。”
曹江立刻道：“是，长公主殿下。”
正站着的李稚听见“贺陵”两个字时，眼神生出些变化，如燕子点水似的很快略过去了，他重新看向要对他大加赏赐的长公主，却在转扫时无意中对上了右侧上座谢珩的视线，年轻的世家公子坐在透明的琉璃灯影中，一双眼平静深邃，从始至终那张脸上也没有掀起任何的波澜。李稚神色微敛。
赵慎捏着把趁手的白玉折扇坐在长椅上，他已经全然放松下来，一张脸上还有几分特意显露的意外，那骄傲得意的眼神仿佛写出那篇好文章的是他自己一样，他仔细打量着大殿中央不卑不亢接着话的李稚，见李稚回头看向自己，他朝着他轻笑了下，折扇无声地敲着手臂。
忽然赵慎想到了什么似的，转而看向了左下方如坐针毡的卞昀，卞昀早在李稚写完文章时就变了脸色，此时见赵慎看向自己，愣是被那一个轻飘飘的眼神逼出了一身冷汗，赵慎以恶劣天性而闻名，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跟逗猫似的，点名问道：“世孙公子，有何高见啊？”
卞昀低声道：“我……”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再没了声音。
赵慎笑着看他。
花园中。
已经到了子夜，清波亭中的歌姬们换了一拨人，之前的那群羽衣歌姬鱼贯而出，花园中的年轻人热烈地议论着那篇《光明宫赋》以及刚刚宫殿中发生的事，歌姬们也感到好奇，换了衣服后退聚在长廊下张望远眺，其中一个年轻歌姬安静地倚着栏杆而坐，她手中是一把十七弦的老制箜篌。
她原本也注视着光明宫内殿的方向，忽然余光瞥见长廊后的黑暗中有两个人匆忙走了过去，她不由得侧过头望了一眼，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芭蕉林后，她回忆了一阵，总觉得刚刚瞥见的其中一张脸似乎有几分眼熟。她在脑海中反复地对比回忆，想起来了，往些年赵慎去梁淮河寻欢作乐，身边会带上许多侍卫，那人便是其中的一个。
她正思索，芭蕉林中再次传来脚步声，她低了头，手指抚拭着丝弦，等到对方走过去后，她才重新抬起头，原本的两个人已经变成了三个人，多出来的那个人身形有些矮，略有些驼背，穿着公主府的奴仆衣裳，一味低头跟着两个人往前走，她留意看了眼那人的脚，很小，那是一双女人的脚，再联系那人的身形，她忽然意识到，那是一个年迈的宫中姑姑。
她无声地起身，跟了上去，她远远跟随着那三个人来到了光明宫外殿，眼见着那三人打了招呼进去了，她却因为歌姬的身份而无法继续尾随，于是假装好奇到处观望，被拦下后，她与侍卫解释了一番，便转身离开了。走了两步，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公主府的侍卫看她磨磨蹭蹭，低声催促道：“快走吧。”
她稍显抱歉地笑了下，转身离开了。

第74章 夜宴（三）
光明宫外。
两个侍卫引着那年迈的姑姑，姑姑探手轻轻揭开帘子一角仔细打量着大殿中央的李稚，过了半晌，她退出来，在偏僻的角落处，略不安地拢着手，她对着两名侍卫低声道：“年月实在久远，我亦是记不清了，不过年纪对上了，那眉眼我细细地看，是有几分相似的。”
“能不能确定？”
“大人，您这教我也为难啊，那孩子今年该有二十一岁了，面容骨相和幼时相比必然大变，且当年他没有经过我的手照料，我亦是无从确定啊。”
“你既是先太子的乳母之一，看他与先太子可有十分相似之处？”
一听到“先太子”三个字，那姑姑脸上顿时流露出惊惧，不仅不敢多说，仿佛连多听也不敢，垂头道：“我照料先太子已是近四五十年前的事了，我这……这教我如何说是好。”她停了停，喏声道：“不过那张脸我看久了，确实感到几分亲切，尤其他那双眼睛，皇宫出生的小皇孙、小公主我这辈子带过不少，许多都是这样的眼形，一眼能辨认出来，我记得先太子也是如此。”
“你确定？”
那姑姑不敢把话说死，先太子已经死了将近二十年，二十年的光阴堪比隔世，即便如今是先太子重新站在她的眼前，她恐怕也不敢相认，更别提说他的儿子了，若是领着她前来的侍卫不提前说明，她光看年轻人那张脸是绝联想不到先太子头上去。
见她沉默不语，另一个高大的侍卫问她道：“那大殿中也有许多皇族子弟，对比长相，你觉得他是否像是皇族血脉？”
那姑姑在深宫中待了多年，察言观色的能力一流，她感觉到对方也只是些许怀疑，于是道：“眼睛有点相似，但也是常见的，并说不准。”
两个侍卫闻声对视了一眼，带着她先行出去了。
光明宫外，一直等候着的歌姬见那两名侍卫出来了，她装作不经意地别开了视线，她认出来的那名王府侍卫领着姑姑往外走，另一个陌生面孔的则是往另一个方向去，她犹豫了片刻，起身跟上了那个陌生的侍卫，她见那侍卫进入芭蕉林，她没有进去，靠坐在长廊上等待，大约有一刻钟左右，一个穿着蓝色官服的年迈官员从小径走了出来。
她盯着那道背影，思索了一阵子，心中生出疑窦，一旁的歌姬们正在传阅《光明宫赋》，自古嫦娥爱少年，她们翻来覆去地讨论着这篇文章，为那灿烂洋溢的才华所倾倒，其中一个女孩道：“我听说那位位高权重的大理寺少卿才二十岁！生的很是俊俏呢！”
弦忽然错了一道，她像是想通了什么关节，抬了下眼睛，脑子里不断回响着女孩天真烂漫的话，心中无声地重复道：“二十岁。”
光明宫中，李稚已经重新走了回来，赵慎相当满意自己的下属替自己长了脸，直接赐座，让他自己的身旁坐下，斜对面的卞昀早已坐不住了，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退了席，看那苍白的脸色，说是跑则更为形象。赵慎给了过生日的赵颂两分面子，放了他一马，手中的杯子点头似的闲闲敲着桌案，扭头看向李稚，“我觉得你这篇写得要比《春时赋》好。”
李稚的手肘稍微挪近了些，“那篇也是我写的。”
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彼此两个人能够听见，赵慎眼中顿时流露出意外。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许是闹了些误会。”
赵慎定睛注视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他抬手揽住了李稚的肩，手掌用力地按着，他像是喝醉了，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李稚的身上，李稚支撑着他，他知道赵慎并没有喝醉。
赵慎是真的为之感到骄傲自豪，并且发自真心地感到高兴，他曾经希望这孩子能够如母亲所期待的那样，远离权斗纷争，在京州偏僻的乡下，安稳地过完普通的一生，他如今才意识到自己错了，这孩子注定不会平凡，即便是暂时的时运不济，但有这种骄傲心性的人，永远不会被埋没。
赵慎不由得想，或许人真的有生而带来的命吧，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天意。
李稚能够感觉到赵慎的心绪变化，他啪的一声截住了赵慎推过来的酒盏，端起来喝了一口，他重新抬眼看向上座，酒还没有从喉咙咽下去，正好对上了谢珩的视线。长公主正顾自与谢珩讨论那篇《光明宫赋》的用典之妙，一口一个“初出茅庐、天赋其才”，实则是想要借他的口夸赞李稚，抬一抬李稚的地位，谢珩今夜看完了全程，自始至终也没说两句话，终于道：“写得确实好。”
赵颂一听，即刻扭过头对着望过来的李稚笑道：“难得！就连从不夸人的谢中书此番也夸赞你了。”
赵颂早就知道李稚与谢府之间的恩怨，不过是佯装不知而已，此番她有意借着她与谢府的交情，帮着在其中斡旋调解，李稚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意思，顺着台阶而下，对谢珩道：“多谢中书，往后还仰望谢中书多加指点。”
谢珩看着那张在烛光下微微发亮的脸，目光最终落在了赵慎的身上，赵慎几乎大半个人都抵挂在了李稚的身上。
一旁长公主赵颂见状笑道：“我看世子的模样，这是已经喝醉了，他这身体可喝不得太多酒，快拦住他。”
赵慎闻声撑着抬起头，看向上座的赵颂，只笑着也不说话，他仿佛真的醉了，右手搭在李稚的肩上，平时凌厉阴森的眼睛此时显得有几分慵懒潋滟，胸前的白虎已经皱成了一团，李稚托扶住了他，对赵颂道：“回长公主，世子喝多了，我早些送他回去歇息吧。”
赵颂点头，“也好。”
李稚正要扶着赵慎起身，忽然一行十四岁的宫女步入大殿重新添酒回灯，珠帘后丝竹歌吹的乐师也悄无声息地换了一批，重新演奏的是一支南方吴歌，其中一个雪色身影端着十七弦的箜篌，她手指往上走，变幻了一个音节，几乎听不出来，赵慎的身体却微微一顿，他重新跌坐下了，看上去像是因疲惫倦怠而不愿起身，李稚心中不解，下一刻他就听见赵慎用压低了的清冷嗓音道：“事情有变故。”
李稚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但随即反应过来，装作没能将人扶起来而再次坐下。
上座的赵颂满脸慈爱地打量着赵慎，“瞧他这模样倒像是喝累了，罢了，来去奔波多有劳累，今晚就留在这园子里休息吧。”她扭头吩咐曹江将人领去园林别苑。赵慎食指敲着案，按照古音律的规则辨析着那乐声中的意思，忽然一停，他轻轻瞥了一眼李稚，李稚见状重新起身，招手让萧皓过来帮忙搀扶。
从大殿中出来，内侍曹江提灯在前方引路，花园中小桥流水光影斑驳，远远的还有年轻人的交谈声传来。
赵慎根本没醉，夜风吹在脸上，他满脑子都是刚刚从那乐声中听出来的消息，李稚问他怎么了，他只低声说了一句话，“赵元的人在查你的长相。”
犹如一记震耳钟鸣，李稚瞬间变了神色，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到清净无人处，他立刻低声问赵慎道：“他怎么知道？”
“你的年纪。”
李稚顿时没了声音。
赵慎的脑子前所未有地飞速转着，看来他这一阵子对李稚掏心掏肺的造势与维护确实过于招眼了，寻常人不会多心，可赵元一开始就清楚他的身份，再加之李稚出现的当口以及他的年纪实在过于巧合了，赵元猜忌之心极重，恐怕一听说李稚这年纪就生了疑窦，所以上回他的信上只字未提李稚，却暗中派了人来查勘。
赵慎当初也斟酌过此事的利弊，可他必须将李稚迅速扶植起来，否则将来李稚没有能在雍州立足的根基，以他与赵元暗哨网络交织的密切程度，他若是暗中支持李稚势必会引起赵元的怀疑，倒不如正大光明地扶持，且还有谢氏做挡箭牌，他原以为赵元不会这么快起疑心，如今看来，赵元这个人，一颗心上长满了心眼，便是只有一分怀疑，他也要来探一探。
李稚毕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他总感觉赵元已经猜出来了，即便是没有猜出来，恐怕他派过来查的人也已经将确凿的消息传回去了，他当下已经做好了与赵元对峙的打算，可赵慎却摇了下头，相比较于没有太多经验的李稚，他显然更沉得住气，他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也极为准确的判断，“他心中最多只有一两分怀疑，他查你是必然，但疑心不深，否则他会亲自见你。”
李稚听见他这么说，神色稍稍放松，但眉头仍是拧着，“疑心这种东西便如同魔障，一旦生出来就很难再消拔除，尤其是赵元这种人，若是不能够从一开始彻底掐灭，只恐越生越旺，他是派了谁来查的？”
赵慎摇了下头，他虽然安抚李稚先别自乱阵脚，但李稚说的这道理他也是心知肚明，他心中正在思索对策，李稚拧着眉头低声道：“我心中有个主意。”赵慎闻声看向他，李稚凑过去对他说了两句话，赵慎听完诧异地看他一眼，似乎难得有些愣住了，李稚又对着他说了两句，朝着他点了下头。
赵慎陷入了沉思，过了片刻他又看了李稚一眼。
光明宫殿外，丝竹正弹奏到一半，趁着换曲的间隙，歌姬退了出来。宫殿外便是堪称人间仙境的花园水榭，她好似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脸往一个方向望去，碧绿藤萝绕满的清漆长廊底下，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蝉翼似的月光笼罩着他，那张脸她曾在梁淮楼中见过一次，说来确实奇怪，歌姬当时并不觉得这张脸有何特殊之处，此刻却觉得对方的面容格外的朦胧清秀。
她不由得在心中想，这两兄弟周身的气质看似截然不同，实则非常相似，尤其是那份不经意的温柔感。
李稚转过身，歌姬跟了上去，两人来到了花园一处无人靠近的阴影中，隔了两步对面而立，李稚在此之前从没有见过她，但正如赵慎所说，“你见到她就会知道是她了。”眼前的女人看上去约有二十七八岁，这个年纪在满是豆蔻年华的歌姬中算是偏大，羽衣圆髻，相貌称不上惊艳，但是文静美好。曾经的崇侯府小姐，少时在太子府读书，家中因朱雀台案牵连而满门被诛，自己也被流放千里充卖为婢，后来新帝登基诞下长子，大赦天下，于是重新辗转来到梁淮河上。
李稚没能第一个开口，还是蔡旻问他道：“有何我能帮得上的吗？”
李稚明明心中惦记着要事，但在那一刻还是禁不住一晃神，眼前这个女人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并且猜到了他的来意，李稚问道：“你刚刚可是见到了什么？”
蔡旻将自己所观察到的和盘托出，李稚仔细问她那位身穿蓝色官服的老迈官员长什么样子，她摇了下头，“太暗了，他一穿过园林便往宫殿中走，我并看不清他的具体长相，从前也未见过他。”她补充道：“若是让我再看一遍，我能够指认出来。”
李稚低声道：“多谢你了。”

第75章 夜宴（四）
赵元是个天然为阴谋而生的政客，他最得意的便是养了一批遍布天下无孔不入的眼线，这些人是他的手与足，也是他的耳与目，他们共同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不易察觉的蛛网，敞盖在梁朝的王域上，而赵元自己则正像是盘踞在中央纹丝不动的蜘蛛，十三州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他远在雍州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这些遍布四海的眼线大多具有相同的特点：行事低调、模样老实、资历深厚。比如御史大夫夏伯阳，又比如说礼部侍郎梁汾。长公主寿宴，梁汾受邀前来，此刻他正坐在宴席的一个角落中听吴曲，他完美地符合赵元的要求，从阅历上看，他历经三朝，称得上是资历深厚，平时为人老实，也很少出风头。实际上，他也确实与赵元暗通款曲已久。
派去查验李稚的宫人正是经他的手安排，不过其结果却不尽如人意，这让他多了一份心事，旁边不知情的同僚热情地与他攀谈了一晚上，他兴致缺缺，但面上还是笑着应付。酒过三巡，广阳王府那名叫萧皓的侍卫与长公主府的内侍长曹江一起重新出现，他们身后跟着两行身披雪羽的歌姬，梁汾正在劝导醉醺醺的同僚，没注意到其中有个歌姬回头看了他一眼。
梁汾还在为赵元的交代而感到忧心，他不知道的是，女人的眼睛已经认出了他，从这一刻起，一张专门为他而织的蛛网悄然成型，被他视为猎物的那群人将幽暗的目光聚集在了他的身上，并且穿过了他的身体望向远在千里之外的另一个人。
安插在赵慎身边的侍卫很快给梁汾传回了一则新的消息，赵慎其实并没有醉酒，而是单独与李稚在后殿的园林秘密地聊了许久。梁汾看向身旁两位喋喋不休的醉酒同僚，心中自然而然地生出一个念头，不久，他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席，一出门就往后殿园林踱步而去。
赵颂此番过生日，皇帝赏赐了三万株奇花异木，其中尤其珍贵的是三千株崇州进贡的夜昙花，赵颂喜爱不已，命人将其铺摆在后殿园林中，并在树上悬挂五百盏长明灯，银光璀璨夺目，映衬着珍稀花木，别是一番奇异风景，赵颂又下令敞开东西两扇偏门，让整个盛京的读书人都能够自由进出赏花，即便是子夜，园中仍然有不少身影。此刻梁汾佯装赏花，实则眼神飘着寻找熟悉的身影。
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迹走着，就在这时，出了个双方都意想不到的岔子。
宴席上，赵颂喝得微醺，斜倚在座位上听着优雅的丝竹弦音，正是最高兴的时刻，忽然听侍者来报，后殿园林中有五百株夜昙花同时盛放，蔚为壮观。赵颂眼睛一亮，当即坐正了，宾客纷纷应和这乃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奇景，赵颂大喜过望，提议邀众人一同去园林中共赏祥瑞。
她转而看向一旁的谢珩，谢珩今夜寡言少语，神色有几分莫测，她稍稍放轻了声音，“谢中书意下如何？”她既是寿星，又是长辈，谢珩不会失礼到驳她的面子，一群达官显贵于是起身离席来到了园林中。
正如侍者所描述的那样，园中上千株雪色夜昙花同时盛开，月光下雪羽似的花瓣自然交叠耸搭，仿佛是举在风中的一捧雪，风一吹便连成了汪洋似的雪海，同时有银色烛光浮在上面流转闪烁，令人仿佛置身于月宫阆苑。“这乃是盛世的景象啊！”在场众人被这奇异的场景所震撼，连一向不解风情的谢玦都下意识偏头多看了两眼，赵颂赞叹道：“当真是奇景！天佑梁国！”
一众宽袍广袖的公卿大臣边看边往前走，雪海不断地翻涌，仿佛下一刻就要中幻化出些山精或是神仙来，令人不敢高声说话，唯恐惊动了它们。赵颂命人又去取来两百盏明灯悬挂在桂树上，其中一个侍者站在梯子上正绑着灯笼，忽然他余光瞥见了一幕场景，掌中的灯脱手摔了下去。
砰一声响，众人闻声望过去，侍者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急忙爬下来，跌跪在地上，额头拼命抵着地，“长公主恕罪！长公主恕罪！”
赵颂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平和，平时对待家中侍者也多有宽容，此刻她心情颇好，见那侍者浑身颤抖吓成一团，笑了一声，“你这样毛手毛脚，今日这种场合也敢掉以轻心，可见平日是有多散懒随意了。”那侍者不停告罪，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一旁的曹江见状出声提醒道：“还跪着做什么？还不把东西收拾好，退下去了。”
那侍者连忙点头，可冷汗却还在往外冒，差点没有从地上爬起来，赵颂注意到他的异样，问道：“你在干什么？”
那侍者浑身一抖又重新摔跪了回去，下意识地往一个方向瞟了眼。赵颂顺着小径望过去，那是一连片黄石假山，有潺潺流水中传来，在她的记忆中，其后是一片湖，梨花廊桥架着通往一方小亭子，和他们脚下所站的地方相比，那一带没有悬灯，要昏暗许多。
赵颂没有多想，忽然见到小径旁落了一样东西，原本温和仁慈的脸色骤变，那是一条掉在地上的玉带钩。众人也看清了那地上的物什，眼中有诧异的光转过，神思各异。赵颂猛地扭头看向那完全吓得说不出话来的侍者，眼神凌厉似利剑出鞘似，那侍者全然吓懵了，四肢僵得没了知觉，偏偏他还在极度惊恐之下不知死活地开口了，“我什么也没有看清，有两个人在亭子里，是两个人……”
他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在场这群精通人情的公卿却全都领会了，看来是一对趁着夜色交脖偷欢的鸳鸯啊。梁朝风气普遍开放，文人推崇身体上的自由解放，贵族男女或是内宅仆眷趁着夜宴私会的事时有发生，不过摆到台面上来终究难看。赵颂的脸色极阴沉，后宅宣淫在真正有修养的高门士族眼中是天大的丑事，此事发生在她的宫中、她的寿宴上，令她颜面扫地，这侍者毫无眼色与应对，竟是当众捅破了，更是令她骑虎难下，她对曹江低声道：“去将那两个不知廉耻的人拿出来！”
曹江俯首不敢多言，立刻领着人往那假山处走，可到了一看，那不近不远处的一幕却令他当场震住了，他脸上完完整整地带着那一副震惊神色，回过头看赵颂，他忽然拿宽大的袖子拢住提灯，重新退了出来。
赵颂见曹江没有听命，竟然跑了回来，“狗奴才，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曹江的脸色微微发白，“长公主，那其后是……”他颤了下声音，“是广阳王世子。”
赵颂一听，神色又是一阵变化，随即就是一股怒意冲上心头，荒唐！这人真是醉得昏了头，竟是到她的地界上宣淫作乐来了！一众公卿大臣都在场，她并没有即刻发作，在明面上，她作为皇族如今地位最高的长辈，绝不能对此事置之不理，但她也必须维护赵慎的颜面，她对曹江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将他们两人拉开！这光明宫中竟是还有胆子如此之大的人，竟敢勾引喝醉了的主子？”
曹江看出赵颂有意下狠手，忙拦道：“公主！”他的声音弱下来，“是大理寺少卿。”
他这话一落地，全都安静下来了，赵颂圆睁着眼睛盯着曹江看，连问一句“你再说一遍”都不能够，一道金青色的身影从赵颂的身旁踏步走过，她下意识抬头看去，来不及犹豫也跟了上去。
水上的亭子里，少年整理着衣襟，正红色的外套搭在栏杆上，他腰间系着的是氐人那边传过来的走服腰带，今年盛京很流行这款式，上下两条相互套嵌，中间可以斜插羽翎，其中一条不见了，但他也没有多在意，亭子中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灯，赵慎看起来喝多了，坐靠在亭边，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栏杆上，他的衣服要凌乱许多，湖中粼粼波光浮动，只差一炉金缕香与几只萤火虫，便正好似是前朝文人在《西洲梦华录》中所描绘的清静月夜。
少年蹲下身帮他仔细整理被水打湿的衣摆，年轻的皇子垂头打量着他，“今晚你的那篇文章写得确实好啊，他们都夸你了，古语有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李稚，我看你将要跃上青云了。”
“那也是世子殿下的提携。”
“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很忠诚，他们都会背叛，但是你不会，所以我喜欢把东西都给你，我喜欢看着你扶摇直上。”
少年抬起头道：“飞得再高，也要落回到世子殿下的手中。”
就在此刻，远处流水山石后的模糊身影动了下，下一刻赵慎平静的脸上仿佛投石进水，一群广袖宽服的公卿迎面踏水而来，他放下了搭在石凳上的腿，随手一掠收回了自己的衣摆，顺手轻拍了下李稚的肩，李稚扭过头望去，一瞬间愣住了。
亭子位于长湖的西北方，用梨花木廊桥勾连南北，尽头处则是用假山与空竹搭造了一方流水溪涧，故而让北方传过来的脚步声显得不太分明，一群人先后在廊桥上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无论是赵颂、韩国公卞蔺、一众清凉台的公卿贵族，以及……李稚正好笔直地对上了那双昏星似的眼睛。谢珩。亭子里点了灯，相较于外面要更为明亮，李稚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能看见风吹过哗啦作响的衣领，黑色阴影翻动如雾。
从李稚的神情能够看出来，他确实极其意外，连要先站起身都给忘了。
赵慎反应得很快，重新懒洋洋地躺坐了回去，脸上不见任何羞愧恼怒，他平时就酷爱流连梁淮河歌姬坊，那地方听着风雅，实则就是烟花之地且专以男色为噱头，加之梁朝开放的风气，王孙公子蓄养男宠是再寻常不过之事，入幕之宾亦是政治场中的知己佳话，所以他干出这种事丝毫不令人诧异。他以一种绝对的强势镇住了这鸦雀无声的场面，愣是让目瞪口呆的赵颂没能说出半句话。
李稚也很快反应过来，他原本与赵慎约定好，只是演一出戏瞒过赵元的耳目，借而暂时打消对方的怀疑，但事情显然出了些他预料不到的岔子，他心中慌了一下，但马上又镇定下来，站起了身。他深知此时不能心虚闪躲，神色坦然地看向长公主赵颂，赵颂见这一个两个的都如此理直气壮，又是一阵无话。
还是赵慎率先出声打破了平静，他倚靠着栏杆笑道：“诸位大人，夜色清明如洗，你们诸位是出来游园赏月？”
赵颂低声道：“胡闹！”她的脸色已不如之前那般发青难看，语气也像是个长辈在教训胡作非为的晚辈，“早说你喝醉了！看看你稀里糊涂做了什么事！”
赵慎又笑了一声，很奇怪的一点，梁朝名士吹捧风流玄道多年，他们崇尚身与心的逍遥自由，尽天地钟灵之美，却始终不得其道，或者说让人感觉差了一点，然而这种早已绝迹的风流此刻却在这被人视为凶神恶煞的年轻皇子身上有一刻惊鸿掠影般的重现，他轻悠悠地对着赵颂道：“姑母，春宵一刻值千金啊。”明明是赵颂端起长辈的身份批评他，如今反倒是变成了他在劝说赵颂，美景良宵短暂，青春年华易逝，人生在世及时行乐啊。
赵慎说完后注意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眼看去，却是一张熟悉的脸，他与谢珩隔着黑暗对视，过了半晌，他像是察觉到了些异样，看了眼身旁的李稚。“走了。”他放下腿起身往外走，李稚也立刻退后两步，弯腰单手捞过自己的外套跟了上去，依旧是那副安静低调的样子。
在场的公卿望着那两道逐渐离去的背影，心思各异，入幕之宾确实有名，但出于对赵慎的恶感，他们心中自然不会将此事美化，事情已再清楚不过，权色交易在政治场中虽然是常事，但从来上不得台面，这位所谓年少有为的大理寺少卿原来是这样上的位，难怪赵慎这阵子对他百般维护，蝇营狗苟，甘于驱驰，小小年纪能有这般决心与魄力，说实话也是种本事，怪不得能坐上这位置。
众人想归想，但谁也没有当面指指点点的勇气，赵慎浑身酒气一看就不好招惹，别看他前一刻还言笑晏晏，下一刻兴许这人就跟发怒的猛兽一样扑过来将他们当场撕成碎片，眼见着人已经离开，他们这才彼此对视，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这边李稚将赵慎送回了房间，他看似镇定自若，实际上脑子里噼里啪啦没停下来过，谢珩一句话都没说，可他却忍不住一遍遍地回想对方当时的眼神，明明什么也没看清，然而在他的想象中，那眼神却逐渐具象了起来，深不见底，像是深山古寺映着树影的黑色潭水，他莫名不敢深思，和赵慎聊了两句，出门后，他找了个地方，一个人待了半天，这才得以慢慢平静下来。
算了，这误打误撞的，倒是把这事做得更真了。他暗吸一大口气，把无法止息的纷乱思绪压下去，重新走了出去，却意外在园林的拱门外撞见了一个早已等候多时的人。
裴鹤站在月下，脸上是一贯的平静表情，望着他道：“大公子有请。”
李稚心中咚的一声，半晌才出声道：“失礼了，我还有事。”
裴鹤并不劝告也不阻止，只是重复了一遍，“大公子有请。”
李稚停下脚步，重新看向对方的眼睛，他忽然就明白了对方的言下之意，这并不是能够拒绝的邀请，如果李稚执意要拒绝，他仍是会带着李稚过去，可那样未免难看，所以最好还是李稚自愿跟着他走，李稚见小道上还有侍者来往，想了又想，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过话，裴鹤没有露出任何厌恶或是愤怒的神色，甚至在穿过夹道时还顺手帮李稚挡了下拦路的枝叶，他对待李稚的态度与对待其他人并无不同，这个谢府中行事最低调的侍卫，永远都是同一个表情，用同样的语调说着话，李稚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谢珩的态度，却什么也没看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李稚忽然有些不安。

第76章 决裂（上）
李稚出了门，月夜长街上行人寥寥，道路宽敞笔直，谢府的马车停靠在街口，侍卫手中的灯亮荧荧的，显得背景中鳞次栉比的屋宇隐晦地发白。
李稚的脚步不由得放慢了，他在马车前站定，墨绿车帘如流水似的垂带下来，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其中坐着的是谁，那种气息他终身也忘不了。裴鹤朝侍卫招了下手，侍卫退避下去，烛光如潮水般随之散去。
李稚拱手行礼道：“见过谢中书。”
马车中并没有声音传出来，李稚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内心的不安愈发地强烈起来，他慢慢直起身，于此同时，里面传来声音，“进来。”那嗓音听不出任何的异样，不高不低，平静无波，李稚的心又是咚的一声，好像往空井中丢了颗石头。
共乘一车是亲密之举，李稚原想要开口婉拒，不知为何竟是张不开口，明明隔着厚密的幕帘，他却有种对方能够洞穿他心中所想的错觉，紧接着就是一种没着没落的心虚感，不想再多生枝节，过了片刻，他还是慢慢走上前去，伸出右手揭开了帘子一角，看向里面的谢珩，对视时，他莫名地停住了。
谢珩看着从那被掀开的一角观察自己的李稚，眼神平静如深湖，李稚再次想要拒绝的话也咽回去，想来无非是问话，他起身进去了。
马车中的空间十分宽敞，梁朝对于官员车驾规仪有明确的规定，一品官可以乘坐十二驾的马车，今日因为是举朝来赴皇族长公主的寿宴，公卿大臣们按例全都用觐见王族的规格隆重准备，谢家也不例外。李稚站着半晌，见谢珩不说话，他抬手再次行礼，“见过……”
“跪下。”
被打断的李稚乍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下意识抬头看向谢珩，却没能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任何东西，谢珩是中书令，官阶品秩都在他之上，若是对方提出来，按例他确实不能拒绝行礼。过了片刻，他还是慢慢抬手捞过衣摆，对着谢珩跪下了。谢珩没有说话，伸出只手，放在了他的头顶上，力道并不重，李稚却刹那间从脊背到脖颈全都僵住了，麻皮从后颈一路掀到颅顶。
谢珩没有再说一个字，他的手掌按着李稚的头，一双漆黑的眼睛打量着他。李稚低着头不出声，脖颈上的筋脉因为过度紧张而绷跳出来，抵着地的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马车中静得滴水可闻，谢珩听见少年的呼吸声，从一开始的假装平稳，到略微加快，最后随着安静的时间越来越漫长而逐渐绷不住，但还是竭力维持着镇定。
李稚终于开口道：“谢中书……”
他刚一开口，谢珩掌中用力，将他的头压下去一寸，李稚的脸上瞬间冒了层浮汗。
这一头，萧皓出了门。赵慎想要与李稚再交代两句梁汾的事，一转头却发现房间中没了人影，于是让萧皓去喊他，可萧皓兜兜转转在园林中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人，他心中觉得奇怪，明明不久前还看见李稚一个人在阁楼那边转，这一转眼人就没了。
萧皓带人出来找，正好在街上撞见了一个人，他停下脚步，看了看棺材脸的裴鹤与他身后那群谢府侍卫，裴鹤也看着他，他又看了眼不远处停靠的谢府马车，他吩咐王府侍卫道：“你们回王府找！还有你们，去大理寺问问，看是不是被那边的人喊走了，若是找到少卿大人，便说世子殿下有事与他商议，让他即刻回来。”说完又看一眼裴鹤，没有上前搭话，径自往前走了。
萧皓全程没有遮掩，说话声清晰洪亮，又加之夜晚的街道本就安静，马车上的李稚听得清清楚楚，赵慎有事找他商量，在长达半个多时辰极其折磨人的寂静后，马车中再次响起了声音，“若是谢中书没有其他要事，我先行……”
“告退”两个字还没说出来，谢珩的手中继续施加力道，他本就压低的脖颈被迫更低，头也整个低了下去。“我是说……”，“我……”他每多说一个字，那只手就往下压一寸，李稚浑身的冷汗都已经被逼出来了，地上攥紧了的手在轻微颤抖，他从没有感受过如此强的压迫力量，明明谢珩一个字也没说，可那摧山倒海般的威严却压得他喉咙发腥、直喘不过气来，周围的虚空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肺腑中的气被一股强力逼得吐出来，鼓膜在剧烈地震动，他几乎不能发出声音。
那是一种恐惧，越来越清晰的恐惧。
马车外，萧皓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李稚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即刻转过头去喊他的强烈冲动，可浑身的关节却好像被钉死了，“我……”头上又是一沉，身体被迫往前倾，重心前移，他立刻用手撑住了地，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头顶覆着的那只手上，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远去直到最终消失不见，李稚依旧一言不发地跪在地上。
头顶的力道松了些，李稚却仍是僵在原地，过了好半天他才重新抬头看去，却对上了一双漆黑深邃的眼，那是李稚第一次对眼前这张脸感到陌生。
谢珩垂眸望着他，终于低声开口，那声音并不阴沉，反倒很温和，像是一束光照进了漆黑的马车中，又像是一滴水落在了空潭中，“我以为，你会适可而止，我顾念着你年纪小不知事，对你一再宽容忍让，凡事皆由着你的性子，从没有不依的。你要离开谢府，我没有阻拦，你找借口敷衍搪塞，我也从未逼问过你。我以为你明白事理，只是一时的糊涂，可我没想到，李稚，你确实是执迷不悟。我对你越是理解忍让，你越是将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李稚只觉得全副胸腔剧烈鼓震，说不出任何的话来，谢珩注视着他，“到此为止了。”他收回了手，对侍卫示意回谢府，十二架的马车在长街上缓缓驰行，谢珩没有再说话。昏暗的马车中，李稚说不上来是个什么表情，惊怔地望着谢珩，长街上又是一阵风吹过，一侧的纱帘轻轻浮动，有一两线纤细的光落在谢珩的脸上，他忽然意识到谢珩也正望着他。
他脑子里莫名响起了赵慎曾经谈笑时说过的一句话，“他若是真像你所说的这般好相与，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怎么可能驾驭得住京梁士族？正本清源，这是手段如此酷烈的谢照都没办到的事情啊。”自古以来，能坐上这位置的都不会是君子，君子当不了政客，更当不了权臣，权臣手中掌着权力，生杀予夺至高无上。
“我……我不能回谢府。”他竭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却没有太多的底气。
谢珩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他，没有说话，在光明宫后殿园林中看见李稚与赵慎的那一刹那，当着大庭广众，他克制着没有发难，已经是给李稚最后留了一份尊严。

第77章 决裂（中）
谢府，隐山居。
谢珩坐在堂上，如水的天光照在他的脸上，他身上仍是穿着赴宴时的正式朝服没有换下，从长公主府回来后，他就一直在这儿坐着，看着面前跪着的李稚，时间一点点过去，李稚明显有些支撑不住，低着头，身体轻微颤抖，袖中的手不时抵着地，使得自己不至于倾倒。
李稚并不想回谢府，但当他对谢珩说明以后，谢珩根本没有理会，直接将他带回来了。从进屋起，他就一直跪在这儿，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跪了多久，身体像是一根绷得越来越紧的弦，千钧系于一发似的撑着。
自进屋起，他没有吃过东西，也没有喝过水，上座的谢珩也同样如此。门窗紧闭着，没人敢前来打扰，永无止境的安静笼罩着他与谢珩，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光影变得黯淡起来，谢珩一动不动地坐着在昏光中，将李稚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正像是一场无法反抗的驯服与调教，张弛的度把握在他一个人的手中。
居上位者，喜怒不形于色，处变波澜不惊。谢珩修身养性多年，鲜少有能够激怒他的人与事，而李稚此番确实做到了。他能看出来，李稚没有服，哪怕李稚看上去一直低头顺从。或许是心知有错在先，李稚并没有为自己求情或是辩解，默默地跪在地上，一身正红色在光影中有种浸在水中的质感。
谢珩注意到他衣领右侧折进去的一个角，那是只有把外套脱了再重新穿上才会出现的折痕，他盯着看了很久。
李稚的背颤抖着，身体撑不住，忽然往前倾，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脸，李稚明显僵硬了下，修长又指节分明的手捏着他的下颌，他能够很清晰地闻到对方袖中熟悉的沉香味道，明明精神与身体都紧绷着，他却突然有片刻的恍惚感。
他本意并不想激怒谢珩给自己树敌，事情发展成如今这样，确实不是他能够预料到的，感觉到对方松开手，他终于低声道：“过去的事情，皆是我一个人的错，承蒙大人赏识，我十分感激，只是我的确不能够留在谢府，今日之事……”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只手往上移，按在了他的嘴唇上，李稚没了声音，手指从唇齿间推进去，压着他的舌头，抵在了下颚处，那感觉怪异又惊悚，他终于慢慢抬起头看向谢珩，不明白对方这是什么意思。
谢珩看着他，将手指平缓地往前推，刚到喉咙处，李稚立刻控制不住想要呕吐，手指却继续抵着推了进去，如果说呕吐是可以忍受的，那随即涌上来的强烈窒息感让李稚没能忍住，一把用力去抓谢珩的手臂，“唔！”他剧烈挣扎起来，想要阻止对方的动作，谢珩看着他跌靠在自己的手臂上，手指继续往喉咙深处抵推进去，仿佛要一贯到底。
窒息感与恐惧感如浪潮似的淹没了李稚的头顶，他眼前所见大块大块地发白，喉咙剧烈地抽搐收缩着，那一刻李稚感觉对方像是要杀了自己，他多挣扎一下，手指就往前多推一节，谢珩收回手时，他呛得剧烈咳嗽，满脸都是泪水，双手撑在地上急促地喘着。
谢珩手下还是留了分寸，李稚除了咳嗽与流泪外倒是没有别的反应，然而那种铺天盖地的恐惧、窒息与惊悚的感觉却久久挥之不去，他像是完全地懵了，伏在地上好半天才慢慢缓过来，跪着没动，也没敢抬头看，不停地颤抖着喘气。
谢珩见他不再说话，擦干净了手，“看来你确实更喜欢暴烈的手段，倒是我从前用错了办法。”
李稚一味低着头，过了会儿，压着咳嗽了一声。
“我会把你调去中书省，大理寺交由刑部打理。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及，今后你留在谢府安守本分，我会给你一份新的前程。”
李稚连咳嗽声都瞬间消失了，谢珩的话中并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
庭院中有久违的脚步声响起来，是裴鹤前来通报，他在门口停下脚步，“大公子，广阳王世子登门求见。”李稚原本惊魂不定地低着头，闻声忽然侧过头看去，谢珩将他下意识的反应看在眼中，从位置上站起身，往门外走。
昨晚，四处都找不见李稚的萧皓意识到了不对劲，立刻回去告知赵慎。赵慎一听，即刻派了金吾卫出去寻找，一整晚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午后，终于有人说昨晚看见李稚上了谢府的马车，当赵慎得知是谢府时，心中反倒猛地松了一口气，他原以为是赵元察觉到了蛛丝马迹，若是人在谢府，反而应该没有大事。
赵慎亲自带了人来谢府，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敞亮的庭院中，赵慎正负手站在那株著名的高门玉树下，打量着那碧绿繁茂的枝叶，“你只说人在不在这儿就是了，不在我就走了，在的话我来一趟顺便领回去，哪里有这么多种说辞？”
徐立春立在一旁，他并不正面回答赵慎的问题，客气道：“李稚他是谢府的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他留在谢府也没有什么。”
赵慎闻声扭头看过去，笑着重复了一遍，“他是谢府的人？”
徐立春却不再说话，恭敬地袖手退了两步。赵慎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慢慢回过头去，谢珩从正堂中穿行过来，他将人打量一个来回，打了声招呼，“谢中书。”他与谢珩往前在政治场上打过不少交道，彼此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熟识，谢家人注重礼节，无论何时都不会口出恶言、面露恶颜，他原以为谢珩会和往日一样不冷不淡地寒暄两句，却没想到对方没接他的话，在长阶前停下了脚步。
赵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道：“我听说李稚是在这儿？我回王府，顺带着过来接他，不知他是得罪了谢中书还是惹出了别的麻烦？若是多有得罪的地方，我替他给谢中书赔个不是，年轻人性格有点骄傲，又仗着背后有靠山，行事轻狂无忌，常有得罪人的，说来这也是我的错，还望谢中书多加包涵。”
谢珩的脸上一点波澜也没有，他看向徐立春，徐立春心领神会，领着庭院中的侍卫退避下去，赵慎见状回头示意萧皓，萧皓也退了下去。偌大的庭院中很快只剩下谢珩与赵慎两个人，有空山钟鸣似的声音响起来，“去年十二月，广阳王与并侯相约在雍阳关以北狩猎，第三天的子夜，你邀并侯世子在营帐中闲聊，酒后无意中提及西北与盛京，有共商大事之意，你提出三处见解，并侯世子不敢回应，三次缄默。”
赵慎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轻描淡写道：“酒后说的玩笑话，我自己都不记得说了什么。”
谢珩道：“你一说皇帝沉迷长生道术，二说京梁士族囿于门户私计，三说西北星野降有雄伟之气，这西北将有英雄应于天象，除却你、并侯世子，再无第三人。”若说其他都是牢骚抱怨，那最后这一句话中的不臣之心则可谓是昭然若揭，若真的是从边境武将口中说出来，足以判大逆。
两人都是绝顶聪明的人，赵慎自然听懂了对方话中的意思。其实那一夜他与并侯世子在雍阳关外的营帐中究竟聊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本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情，远在盛京的谢珩为何会了如指掌。明面上话却不能这么说，这么说话太难听了，“几句酒后胡乱吹嘘自己的话，说没说过都理不清，哪里会有人当真呢？”
“西北的王域已经很辽阔了，却依旧盛不下满溢的野心，鹰顾狼视的人，眼中盯着的到底是什么？”
赵慎背后单手打开手中的折扇，又再次哗一声合上，“哪有什么野心可言，梁朝没有西北，真正的西北九州还在氐人的手中，将军们缩在那一亩三分地中，除了担心打仗外，平日里没事想的是今年粮食收成如何，总担心北方的流民是不是又多起来了，不是每一个人都有盛京贵族公卿的好福气，投了个好的出身，一生下来就待在这烟笼杨柳的皇都醉生梦死、享受清福。”
“先汉以武德立国，马上打了天下，又以文效治，宣武帝分封三十六位文武功臣，立忠良碑，青史流芳，六百年后，先汉困败于纲纪毁坏、文武衰驰。倘若眼中只盯着皇都的荣华富贵，心中只想着以武犯禁，却不去思索如何立制革变，不过是一遍又一遍重蹈覆辙。世上本没有士族一说，京梁门阀的前身是累世功勋之家，真要论对王朝的功劳贡献，西北四十年的斗争不过是烟云。”
暮色中，庭院的那颗参天古树郁郁苍苍，树叶飘落下来，风吹过之处，有如先祖的魂灵在悄然叹息。赵慎站在树下与谢珩对视，他深知谢珩绝不是多话的人，今日对方每一句话都有言外之意，汇聚在一起，就成了一道震耳欲聋的警告。
赵慎云淡风轻地笑了下，不再与之争论，只问道：“李稚呢？”他对其他事并不在意，本来他今日就是过来找李稚的，直接打开天窗说了亮话，“把他叫出来，我来带他回去。”

第78章 决裂（下）
房间中，李稚试着重新撑着站起身，因为跪了太久，膝盖早已没了知觉，好在地上铺着冬日的地锦，加之谢珩并没有强迫他行标准的跪礼，倒是没有他想象中那种锥心刺骨的痛楚，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其实更多的来自于心中。他站了好几次没能站起来，撑着几案的一角缓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都黑了下来，他才终于起身，一出门却看见了裴鹤。
此刻的庭院中相当热闹，侍从们远远观望，也不敢如往日一样进去点灯，长廊下漆黑一片。赵慎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以他胡搅蛮缠的性子，自然不会离开。眼见着谈不下去，赵慎的脸上有几分不耐的意思了，广阳王府与谢家虽说阵营不同，但这些年来彼此都默契地留有余地，联系过往种种来看，他不觉得李稚真的会出事，所以态度并称不上强横，倒更像是顺道过来打听，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今日的谢珩却一反常态，主动提及西北，有敲山震虎之意，事情立刻变了味道。
赵慎的意思也很明显，今日若是见不到人，他不会离开。局势剑拔弩张之际，一道突然出现的声音阻止了赵慎硬闯的心思，“世子。”赵慎回过头望去，视线停住了，李稚从长廊侧门中走出来，他走得明显比平时慢一些，因为光线昏暗，赵慎乍一眼没有看清楚。
谢珩立在未点灯的飞檐下，一张看不清表情的脸掩映在夜色阴影中，他也望向了李稚，裴鹤跟在李稚身后两三步处。
李稚走到了烛光中来。
“李稚，你没事吧？”
李稚却没有看向出声询问的赵慎，反而是制止了他的动作，他继续往前走，在谢珩面前的台阶下停住脚步，抬起头看去，谢珩也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光线过于昏暗，那面庞上落着一片透明的影翳。李稚感觉那道从上而下的视线笼罩着自己，显得对方的身形愈发高大，而他则是愈发渺小起来。
李稚重新揭过衣摆，面朝着谢珩跪下，身后赵慎的神色发生了变化，随即却听见李稚低声道：“多谢世子牵挂，我没有事，今日的事乃是我与谢中书两人之间的私事，与其他人无关。”言下之意是让赵慎不要插手，又道：“我另有两句话想要单独与谢中书说，还望世子能够退避。”
那声音虽然轻，但字里行间都流露出平静坚持之意，能看出其态度之坚决，赵慎见状皱了下眉，又看了眼谢珩。
谢珩垂眸看着李稚，李稚有好一会儿没说话，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珩道：“你想说什么？”
李稚的脑海中确实是想到了许多事，深山道观的那场奇妙夜雨开启了一场梦，梦中有城西长街上绚烂的万家灯火，有湖心亭纷纷飘零的鹅毛大雪，最后转至广玉楼外寂寞萧索的空巷，梦醒了，是时候该结束了。他想到了少时夏夜在灯下抄书读过的乐府诗，登西北之高楼，见斯人如明月。喝得醉醺醺的私塾先生慢悠悠道：“近在咫尺，远在天涯，触手可及，遥不可及。”他彼时不解其意，如今却是觉得难怪叫摧心肝。
他终于低声开口道：“我原不过是京州乡民，生逢太平之世，怀抱效国之意，于是进京投奔前程。我自入京以来，多有无知犯错的地方，承蒙谢中书提点照拂，才得以在盛京闻达显迹，过往种种我铭记于心，点滴不敢忘。然而人各有志，随时势迁，世事漫如流水，人心也没有永恒不变，这两年我经历了许多，亦有了自己的抉择与所爱，我明白大人今日所施惩戒，是不赞同我所作所为，想要我迷途知返，但人与人的境遇并不相同，心意也无法相通，我既然认定了我所选择的道，绝不更改。”
这番话像是说给谢珩听，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胸口传来未名的震痛感，再次抬头看向谢珩时，少年的眼神却已经变得安静坚定，“道不同，不与谋。事已至此，我亦是无可奈何，大人的恩情，我心知恐怕无法再偿报，唯有请大人原谅宽恕。若是大人实在恼怒，我愿付出一切代价，还望平息大人的怒火。”
说完他抬手对着谢珩低头一拜，左手叠着右手扣在面前的台阶上，架成了一个小型的三角，他没有抬头看谢珩的连，右手猛地用力，手臂传来激烈的疼痛感，颤抖了下仿佛要躲开似的，却被他自己反手用力压住，骨头折断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但是很清晰，浑身的冷汗一瞬间全都逼了出来，手中却愈发用力，那是一种断腕的决心，代表着粉身碎骨，此志不改。
不远处的赵慎一开始还没看出来，见到李稚浑身都在发抖，猛地明白过来，立刻想要上前阻止，却被李稚喝止，“别过来！”他喉咙中第一次发出这种怒喝声，竟是比平时要粗厉很多，像是用生锈的刀重重劈过金石，那完全不像是他的声音，胸膛中像是有东西正在歇斯底里地爆发。他的眼睛一片赤红，谢珩竟是没有阻止，他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类似于震惊的情绪，难以置信地盯着地上的李稚看，袖中的手下意识伸了下。
骨头断裂时发出骇人的声响，没有见血，却有种血腥的气息爆裂般蔓延开，李稚浑身的青筋全都绽了出来，手中还在继续用力，能够分明的看出断骨错位后的痕迹。对于读书人而言，右手写作赋诗，无比重要，他却用此举来证明自己的决心，但求解脱。
“你！”谢珩终于说了一个字，难得低声急促，李稚却没有抬头，他像是在做一个了结，又像是疯狂的人在诉一份热烈的衷肠，断裂的右手死死地握着，五指蜷曲在一块，剧烈的疼痛让他五脏六腑都皱缩起来，更清晰地感受到心中猝然升起来的那团暗火，它燃烧着，像是将他整个人都烧焚殆尽。
谢珩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李稚身上那股平山填海似的决绝，少年宁可用最极端方式还掉这份恩，但求个一刀两断，求一个恩断义绝。他死死地盯着那只剧烈蜷缩的手看，眼中的黑色迅速深起来，瞳孔锁紧，他能够长篇大论地警告赵慎，此刻却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脏前所未有的震动抽搐着。
李稚听见了一个极为清晰的字在头顶响起来，“滚！”
李稚骤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汗水划过额头，从充血的瞳仁中流过去，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对方的脸。谢珩盯着他看，气息有些难得不稳，李稚的余光中看见那截金青色的衣摆猛地往右撇开，对方转过身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他的左手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下，像是下意识要去抓住些什么，他按住了那道被微弱烛光映出来的影子，随着脚步声远去，那道影子也离开了手背，他终于闭了一瞬眼睛。
“多谢大人成全。”
赵慎终于冲上去低身一把捞住了李稚的肩，李稚却突然抬起左手挡住了他，示意他不要扶自己，“没事。”赵慎同样是难掩震惊地看向他，李稚却是面色平静，深吸了一口尚带着血腥味的气，抬起头重新睁开了眼，视线越过漆黑的飞檐看向皇城上空那一轮皎洁明月。庭院深处正堂中，正在走着的那道身影也在黑暗笼罩中猛地停住了脚步，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李稚在心中想，先生，这就是您说的那十六个字的真意吧，近在咫尺，远在天涯，触手可及，遥不可及，是天上月，是心上人，是诸多无奈与求不得。
回王府的马车上，赵慎立刻让萧皓去找大夫，他握着李稚的手臂帮他简单地正骨，内部的大量出血让手臂呈现出异样的浮肿与淤青，赵慎快速找准位置，手下传来轻微的咔嚓声响，他抬头看了眼李稚，李稚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另一只手按着额头，他已经不再颤抖，仿佛陷入了另外的沉默中去，也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赵慎道：“你原不必如此，凡事总有解决的办法。”
李稚低声道：“没事。”
“你与谢珩……”赵慎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稚鼻腔中满是刺激的血腥味，他吸了下，“你说什么？”
“没什么。”赵慎忽然抬手一把按住了李稚的头，拥抱了他，李稚没想过他会忽然这么做，而赵慎则是在这个间隙中手中猛地用力，将那截骨头推了回去，李稚因为突然爆发的剧痛控制不住抖了下，赵慎立刻用力地按住了他的头，“没事没事。”
李稚听见那道温和带着鼻音的声音，剧痛颤抖着散去，可浑身的血却冲到了头顶，热了又冷，冷了又热，他像是此刻才终于恢复了久违的知觉，一颗心像是被撕碎了，难以想象世上还有这种非人的痛苦，他用左手碾按住了胸口，喉咙中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他死死地抓住了赵慎的手臂，“哥我……”他说了两个字，然后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慎将他抱紧了些，什么也没多说。长街上没有行人，万巷萧条的漆黑夏夜，马车徐徐地驰过空旷的街道，赵慎的心中忽然想到了另一道身影，人心并非铁石，亦有留恋之处，然而今生既然走上了这条路，注定了要放弃许多，唯有此才能够保全所有人，这是他很多年前就明白的道理。他对李稚道：“没事了。”
李稚用力抵着他，控制不住地痛哭起来，却没有发出多少声音，战栗仿佛永远无法止歇。

第79章 过渡章
隐山居中，谢珩坐在堂中一天，门外日升月落，空旷的房间有如一方日晷的石盘，以他为中心，拖长了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旋转，直到陷入了一片黑暗。外面下起了雨，十二扇大门一齐敞开，风一阵阵地怒吼着从屋外灌进来，成片的竹林哗啦摇摆，漆黑的影子投映在潮湿的地板上，风雨如晦，谢珩右手中缓缓碾着一枚黑色的玉质棋子。
徐立春奉命进来，提着盏灯立在阶下等候，像一束幽暗的魂魄。
谢珩将手中的棋子抛了出去，在地板上弹跳了数次，门外的徐立春看不见对方的身影，只听得见黑暗中那咚、咚、咚的沉闷声音，一颗棋子跳出了门槛，落在了他面前的雨水中，他低头看那枚棋子，屋内传来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寄封信到西北，将赵慎调离盛京。”
徐立春道：“是。”
徐立春跟随谢珩多年，少见他动了真怒。昨晚李稚跪在阶前自残时，他也惊到了，都没想到李稚会这样做，也想不通他为何要这样做。对于上位者而言，背叛与不忠是不可容忍的，甚至高于无能，何况是再三给了他机会的情况下。
李稚是谢珩一手教出来的，他身上到处是谢珩的影子，谢珩指点他如何分析政事，如何推行国策，允许他自由翻阅梁朝机枢的密件，为他解释疑惑，若说贺陵是李稚在文章上的老师，那谢珩则是他在政治上的领路人，他行为处事中处处有谢珩留给他的印记，没有谢珩，便没有今日的李稚。
人对于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孩子总是带有格外的宽容，即便是犯了错，第一时间想到的仍是规劝与管教，谢珩给了李稚一次又一次的机会，却最终换来了对方断腕明志的举动，不得不说，这一次确实是他看走了眼。事已至此，谢府对李稚仁至义尽。徐立春原以为谢珩会下令处理掉这件事，可他等了许久，屋中也没有其他吩咐传出来，于是他先行退了下去。
谢珩依旧坐在堂中，案上摆着一只漆黑的四方锦盒，其中盛放着一对温润晶莹的玉佩。他闭了一瞬眼，心中竟是静不下来，黑暗中只剩下行军似的风雨声，嘈嘈切切。他站起身往房间中走。
赵慎很快收到了消息，搁置已久的雍、青两府军营重整忽然重新提上了议程，需要他即刻赶回去处理。除此之外，一直隐忍不发的士族近日接连向皇帝上书，抖落出大把旧事，皇帝招架不住，与赵慎商议先让他离开盛京。这一下子冒出这么多事，赵慎看得一清二楚，看来是有人想要他马不停蹄地离开盛京。赵元那边给的压力与日俱增，原本他就已经预备着离开了，于是顺水推舟答应了皇帝。
回到王府的赵慎与李稚商量这件事，“看来他已经是对我忍无可忍了。”
李稚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自从谢府决裂之后，他没有再收到过有关谢珩的消息，谢府也再没有派人来找过他，他心知自己当日的所作所为已经令谢珩彻底寒心，求仁得仁，双方划清界限再无往来，这次是真的如对方所说，到此为止了。他对赵慎道：“据我了解，他不是轻举妄动的人，若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出手，势必要一贯到底，盛京城毕竟是士族的地盘，你在这儿多有掣肘，回到雍州去反倒更如鱼得水，也会更安全。”
赵慎道：“我倒是不担心自己，我是在担心你。”
李稚闻声看向他，半晌才道：“这边的事情交给我，你放心。”
赵慎觉得李稚自打从谢府回来后，仿佛是一夜之间变了个人，性子前所未有地沉淀下去，一双眼睛也变得深不见底起来，变化还是很明显的，李稚再没有提起过那一夜的事情，赵慎也从没有问过其中的内幕，但隐约能够猜到几分，“这些事你能够应付得了吗？”
“能。”李稚只说了一个字，眼神平静深邃。
赵慎又问道：“谢府那边呢？”
李稚知道赵慎在担忧什么，道：“谢珩不是公报私仇的人，以他的性子，他既然已经与我划清界限，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会再多看一眼，自然也不会插手，这事我心中自有分寸，你放心。”
赵慎看着他确定的眼神，原本想要再交代的话也咽了回去，点了下头，“小心行事，暂避锋芒。有事可以与赵颂商量，长公主府与皇宫我都打点过了，萧皓留给你。”
李稚点了下头。
赵慎见他看着自己，“怎么了？”
“你的身体如何了？”
“还是老样子，不过那名叫孙澔的御医看起来确实有几分本事，再调理一阵子看看吧。”赵慎想起了那个新用的大夫，觉得有些新鲜，这世上的人大多畏惧他，那大夫却是个怪胎，一上来就开宗明义般对他道，若是完全按照他的办法进行调理，再续三四年性命不成问题，调理得好，兴许能再活个十年，只是从此都要遵照他的医嘱，不能有任何质疑，若是不信，则另请高明。赵慎第一次看见如此傲物的大夫，觉得试试也无妨。
赵慎见李稚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他好像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对他道：“我会好好活着，我们还会再见面。”
李稚眼中的波光极轻地动了下，“一定。”
赵慎笑了下，“一定。”
赵慎已经尽他所能帮李稚把脚下的路铺好了，他其实并不放心此时把李稚一个人留在危机四伏的盛京城，可他心中也清楚这反而是相对最安全的一条路，而他自己不得不离开。他知道李稚仍是担心，于是又给出了一个珍贵的承诺，他知道这对李稚来说意义非凡，其实对他而言也是一样的。他抬起手放在了李稚的肩膀上，“会好起来的。”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慎离京那一日，李稚前去送他。赵慎和从前无数次离京一样，选择了乘船，李稚站在渡口目送着白色舟帆在雾气中远去，久久没有说话。赵慎此番离京很低调，故而没有多少前来送别的人，清晨的渡口冷冷清清，这个时辰，古老的皇都还很安静，李稚看着烟波万里送行舟，晨曦照在了他的脸上，他在那一瞬间有种错觉，赵慎在离他越来越远，他们或许今生都不会再相见了，那道重若千钧的承诺此时发挥了作用，咚一声沉在心头牢牢拽住了他的思绪，可怪异的感觉仍是不断漫上来，说不清究竟是什么。
萧皓立在李稚的身后看着他，少年没有转身离开，而是慢慢地在渡口边缘处坐下了，露出了袖中缠着绷带的手。他坐在空无一人的平坦江河前，帆船渐行渐远，一轮金色的太阳从水面上高高地升跃而起，江上又开始下起了雨，远处遥遥地传来渔樵呼声，少年坐在雨中一动不动，风吹起他的头发，萧皓注视着那道映在光尘中的背影，忽觉得宇宙万物都是无比的寂寥。
远去的舟船上，赵慎正立在船头想着心事，忽然一阵箫声传来，他心中一动。江岸边的高楼上，年轻的歌姬从漆匣中取出长箫，倚栏吹奏了一曲流光飞羽的《兰亭曲》，古老的送别曲穿过了万里烟波，飞檐、江流、高台、古城，万事万物都淹没在那无比苍茫的箫声中。景帝朝有崇侯蔡谈通音律擅吹箫，家中藏有两万卷乐谱与诗经，花费四十年编成《乐经》，后蔡谈在朱雀台案中为愍怀太子求情，牵连死于狱中，家中万卷诗书付之一炬。
崇候有独女名唤蔡旻，自幼丧母，被父亲视若珍宝。蔡旻自幼在太子府读书，与太子一家十分亲近，少时常常与皇长孙交流音律，高山流水互为知己。蔡谈死后，他的好友怜其女孤弱，有意出手相救，于是教蔡旻在会审时构陷已自焚而死的太子。公审当日，士族的人问蔡旻，太子所犯何罪？女孩回道：“阳春白雪，曲高和寡。”全场皆静。正好当日谢照也在堂上，认为这女孩气质独特出尘，又擅长音律，确实可惜，于是网开一面，最终判了个流放之刑。
蔡旻犹记得父亲对自己道：“乐者，不平之声也。《秋风赋》是君子不平则鸣，《宁光散》是匹夫血溅五步，《破阵曲》是将军补天裂，《广羊歌》是圣人梦游故国，凡人心中有所动，才有缤纷灿烂之乐声，愈是真诚的心声，愈是动人。”蔡谈对女儿道：“所以说，人不可欺人，更不可欺己。”说完便教她吹奏自己最喜爱的《兰亭曲》，这是古君子送别曲，朋友离别，无论身在何方，不改高洁，再重逢仍如初见。
赵慎听着空灵苍茫的箫声，立在船头看那满江雨幕，说儿女情长倒是俗了，高山流水，同病相怜，这是一种绵延悠长的羁绊，不去想时它在心中，想起来时却无话可说。唯期盼所有人都好好地活着，这天下之大，只要能够活着，人生何处不相逢。
坐在渡口朝阳中的李稚也听见了那道乐声，一颗心竟是渐渐地静下来，抬起头，皇城中，天已经大亮了。

第80章 寇园（一）
午后，李稚与萧皓自渡口回来，正好路过朱雀台，李稚停下了脚步。这是他第一次得以认真地观察这座饱经沧桑的废弃皇家楼台，曾经的恢宏繁华已经不见踪迹，只剩下高台破败伫立在风雨中。古往今来，伟大的成为历史，失落的成为记忆，历史与记忆交织，汇聚成江河万古流，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人潮如涌，他与萧皓站着不动，仿佛是水中的谯石。
李稚道：“走吧。”
萧皓跟了上去。
这座盛京城正好似是一方鱼龙混杂的池子，没了如赵慎这般搅局的人，泥沙纷纷重新沉淀下去，很快又变成了表面澄澈平静的样子。李稚照常在大理寺经营，不时去长公主府做客，他已经在盛京政坛扎稳了脚跟，与谢府则是再无往来，日子一度又像是回到了繁华平和的当初，直到被一道凄厉的哭声打破。
这一日，盛京城最热闹的街市中央，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抱着一张草席嚎啕大哭，草席中裹着一具六岁女孩的尸体。迎面而来的是刑部尚书戴晋的车鸾，戴晋听见了男人的哭声，让侍者去询问对方为何要当街而哭，是不是有冤屈，侍者上前去问了两句，等听清侍者传回来的话，戴晋的脸色陡然一变，“真有此事？”那侍者点头，伸手揭开了车帘，戴晋下了车。
当街痛哭的男人是永州人士，名叫姚复，今年三十六岁，他怀中抱着的是他惨死的女儿，一见到戴晋，他立刻伏地扣首，“大人为草民做主！”
事情要从一个名叫汪雪顺的人说起，此人乃是永州的一名知府参事，官职虽然不大，但在当地赫赫有名，只因为他有个假父，乃是皇帝赵徽最亲近的总侍中汪之令。这汪雪顺虽然认太监做爹，但他自己并非太监，且专好淫邪之事，此人在床上有个特殊癖好，他不喜欢丰腴女子，偏偏喜欢年幼的孩子，还在后宅中建了一个蔻园，以蓄养乐伎为名，专门搜罗小女孩与娈童用来交际淫乐。
和先汉崇尚“恒恒于征，威武雄壮”不一样，梁朝的审美更加趋向于白瘦幼，百姓公认的美男子形象是：肤白、貌美、清瘦、修长；而贵族女子则要病弱、纤细、娇小，到了后来，豢养娈童与幼女的靡靡之风在贵族当中开始盛行，而这背后则是无数穷苦父母与孩子的血泪。
汪雪顺仗着自己朝中有人，同时在永州当地人脉极广，经常物色小孩充入寇园，实质是用钱权迫使那些穷苦的父母卖儿鬻女。这人虽然前呼后拥风光无限，但因为是太监的儿子，总觉得自己不被士族所看得起，内心时常感到自卑忧愤，久而久之性格变得阴狠变态，他将怨气尽数发泄在弱者身上，据说寇园的孩子每隔半年就会换新的面孔，消失的那些孩子大多数是被他们折磨而死，少数转手送人。
汪雪顺这勾当干了十多年，一开始还是藏着掖着的，后来胆子越发大了起来，开始明抢别人家的儿女，当然都是些毫无反击之力的穷家穷户，见到那群可怜的父母哭求告饶，他心中反倒是前所未有的大快，人也变本加厉起来。得意过了头，便容易忘形，这一日他的爪牙照常搜罗了个小女孩回来，然而却闹出了事。这女孩的父母虽不是权贵，但也有正经的名与姓，得知女儿丢了便拖了关系急切地找上来门来，结果却只看见了女儿惨不忍睹的尸体，母亲当场崩溃，大闹厅堂时被对方捶中后脑勺，回家后睁着眼断了气。
汪雪顺起初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以他的权势，压死一个闹事的百姓绰绰有余，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对方虽然看上去穷酸落魄，实则却大有来历，姚姓在永州是个野姓，但在宁州却是士族八姓之一。姚复的祖上追溯起来乃是先汉鸿胪寺卿姚亮，只因为这一脉搬出来的偏远旁支没有能够振兴家门，所以后人才沦落至此，混得虽然不好，但其远方同宗亲戚各个都是梁朝廷的中流砥柱。姚复受此大辱悲愤交加，索性光脚抱着女儿的尸体，背着妻子的牌位来到了盛京告状。
这一状直接告得惊天动地，朝野震惊。姚复的确找对了人，盛京士族虽然烂成了一片，但也有刚正不阿之人，比如说今年即将退休的刑部尚书戴晋。这位性子火爆的老尚书得知此事的前因后果后，怒得须发倒竖，当即命人前往永州将王雪顺拿到盛京来！情急之下连士族风度都没顾得上，他的原话是：“去把那个狗养的奴才给抓回来！别教他跑了！”
汪雪顺自然没有跑，用汪之令的话来说，他若能有这脑子也不至于干出这种蠢事。刑部的人抵达永州时，汪雪顺还在家里穿着花衣和婢女寻欢作乐，直到被拖至刑车上，他才如梦方醒，直接吓得浑身哆嗦，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押至京城一看，查都不必查，铁证如山，按律凌迟，当天直接下了死狱，只待大理寺最后核定。
汪雪顺一案算是近期朝中最热的事，大小官员全都听说了，李稚也不例外。在得知汪雪顺的假父是汪之令时，他的心中咯噔了一下。赵慎离开京城前曾与他仔细交代过京中的形势，总侍中汪之令是皇帝最亲近的心腹，没有之一，而与此同时，此人也一直是广阳王府与皇宫勾连的暗桩，多年来正是他暗中通传消息，广阳王府才能够对皇帝的心意了如指掌，换而言之，汪之令是他们这一方需要拉拢的人。
李稚将这件事向萧皓确定了下，萧皓点头道：“赵元当黄州刺史时就已经与汪之令暗中勾连，这条线花费了我们不少心血，此人对世子事尽恭敬，实则广阳王府这些年也暗中许了他不少好处。”
“他为人如何？”
“此人惯会逢迎，我听世子说过，他心思与手段卑鄙阴毒，不过却很得皇帝欢心。他二十岁入宫，以侍中的身份陪伴皇帝长大，皇帝生性多疑，身边人杀了一批又一批，却唯独对他数十年如一日地信任，当初世子也是看中了这一点。”
李稚没有再说话。
次日，李稚在大理寺仔细翻看汪雪顺的案宗到深夜，他慢慢将东西合上了。他回到家时，在巷子口遇见了等候多时的两个人。对方的身形较普通人要更为高大，也要更加臃肿，穿着低调的棕色常服，一见到他立刻迎上来，腰背下意识微微躬着，“见过大人。”嗓音尖锐，一听便知道是太监。
昏暗巷子的深处停着一小顶蓝色轿子，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揭开帘子走出来，他身上穿着褐色的二品锦衣，身形与那两个太监差不多，但面相要更和蔼可亲些，一见到李稚立刻笑起来，好似一尊玉制的弥勒佛。
李稚的脸上并不见意外，打了声招呼，“许久不见，汪侍中。”赵慎还没有离京时，曾带着他参加各种皇族宴会，他与汪之令见过数面，彼此都留有印象。
汪之令笑脸盈盈，“李大人，深夜多有叨扰，实在给您添麻烦了。皇帝不久前才歇下，我这好不容易才得了空出来一趟。”他招了下手，从太监手中接过礼物给李稚呈上，“来得匆忙，没有来得及准备什么，今夏宫中的养生丹丸还剩下些，我拿了些过来，权当是份心意。”又见李稚的左手中拿着文书，右手则是缠着绷带，不由得道：“您这手上是？”
“前阵子不小心受了点伤。”李稚自然知道他是为何事而来，“进来说吧。”
汪之令看起来有意为李稚避嫌，“这恐怕不合适。”
李稚却已经从袖中取出串钥匙打开了院门，“没事，进来吧。”
夜已深了，屋子里光影斑驳，灯烛亮起来，李稚随手将茶壶放在小火炉上，太监见状立刻主动上来接手。李稚转身在堂前坐下，未等汪之令开口，他开门见山道：“侍中深夜前来，可是因为汪雪顺一案？”大理寺如今没有最高长官，他作为大理寺少卿既是名义上的二把手，也是实际上的掌权人。汪雪顺这案子如今正在他的手上等待审核，他早已经算准了汪之令必然要找他。
汪之令叹道：“实不相瞒，我正是为我那个稀里糊涂的干儿子而来，那个不争气的畜生！背着我犯下滔天大罪，我真想将他打死了之！”李稚没接话，他话锋又徐徐一转，叹了口气回忆道：“那孩子啊，小时候瞧着聪明乖巧，五岁时一口气能背二十几首诗，谁见了都喜欢。他的父亲与我是同乡好友，很早便死了，留下他一个人，也没有人管教，吃了好多苦，我心疼他孤苦，收了他当儿子。这孩子啊，本性不坏的，就是有一点不好，天生耳根子软，别人教唆他做什么，他不分好坏，傻乎乎地便跟去了，手底下的人打着他的名义作威作福，罪名全都算在他的头上，他也不懂得辩解，只怪我在京中当差没顾得上他，不知他竟把自己害到了这步田地。”
茶水倒映着微微跳动的烛光，李稚道：“侍中的来意我已经知晓了，只是这件事恐怕难办。”
“没有其他的法子了吗？”
“铁证如山，刑部立案详刑，尚书省监审，大理寺只手恐无力回天。”李稚将沏好的茶水给汪之令递过去，汪之令立刻伸手接过，李稚低声劝道：“依我说，侍中也千万别再插手此事了，只恐引火烧身。”一个不成器的养子而已，对于汪之令这种身份地位的人而言，他可以再收几十几百个养子为自己传宗接代，何必非要执着一个汪雪顺。
汪之令看出来李稚是好意提醒，他也不再拐弯抹角，“理是这么个理，可这个儿子对我来说确实不一般，他的父亲与我是同乡伙伴，我没有入宫时，与他爹曾是莫逆之交，又是同宗同族，我是真的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看待，这才让他待在老家帮我看守祖坟，若是让我见死不救，我实在于心不忍。李大人，您看还有别的办法吗？”
汪之令心中清楚，只要人头尚未落地，一切皆有运作转圜的余地，只看李稚愿不愿意出手帮这个忙。
李稚见他如此坚持，不由得端着茶沉默了片刻。
汪之令心中再清楚不过，李稚是赵慎安插在京城的心腹，也是赵慎在盛京的代言人。赵慎临走前在皇宫中为李稚上下打点，其中不少事情都是经过他的手，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不分彼此，这个忙李稚必然会帮，也不得不帮。果然李稚叹了口气道：“那可是好好要盘算一番了。”
汪之令立刻亮起眼睛道：“一切都好说。”
深夜，送走了汪之令后，李稚在堂前多坐了一会儿，庭前草木郁郁苍苍，他的脸色显得有几分晦暗。

第81章 寇园（二）
汪之令出了门以后，没有回宫，而是乘坐小轿暗中来到了金诏狱。早早地有人候在偏僻小门处，见到轿子停落，门推开了一条缝隙，将汪之令迎进来。
暗无天日的死狱中，蚊蝇乱飞，地上还摆着一盆发馊的饭食，穿着灰色囚衣的汪雪顺蜷缩着坐在角落里，张着口面如土色，嘴角还有些不知名的污渍，早已经没了往日的神气。脚步声响起来，有人在石门外站定，透过挖空的那盯着他看，汪雪顺看过去，呆滞了会儿，眼中冒出精光来，忽然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干爹！”他好似跟看见了救命稻草似的喊着，手从狭小的栅栏缝隙伸出去要抓住对方，“干爹！救我！救我出去！”
汪之令面无表情，扫视着他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声音如低沉暮钟，“不如喊得更大声些，教全盛京的人都来听听？”
汪雪顺浑身都在抖，眼泪哗啦地止不住，忙瘪了嘴，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样子，抖声道：“干爹你怎么才来啊？我、我，我要死了！救救我！”
“没出息的东西。”
汪雪顺抽噎得更加厉害了，“干爹，您疼儿子！您疼疼儿子！”十根手指极力要从缝隙中挤出去，蹭抓对方的衣服。
“你折腾出这么多事，叫我怎么疼你？”
汪雪顺少见对方如此冷酷无情，他以为对方真的不管自己了，吓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脱口喊道：“爹！”他话一刚出口，就看见汪之令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刀，他忙不敢再叫，只哭道：“干爹，救救我！我也是为您办事啊！”
汪之令听他这么说，气不打一处来，反而笑道：“帮我办事？”
汪雪顺没听出来对方话中的警告与讽刺之意，“是您当年先提了一嘴，我才动了这心思，我养的那些孩子不是都送入京里去孝敬您了吗？您也知道的啊！我哪有真的杀了这么多人？他们都算在我头上了！这怎么能够都算在我头上？”他说着又呜呜地哭起来。
汪雪顺是真的打从心底觉得自己冤枉，京中豢养交易幼童的风气盛行多年，寇园中搜罗来的小孩，除了他们自己养着外，大部分是当做礼物送入了京城，供给了汪之令等人用以享受与交际。这事当年还是汪之令牵的头，后来汪之令登上高位，自然有大把人帮他干这种活，便把自己洗了出来。说一千道一万，他的确是帮汪之令干活啊。
汪之令笑起来如弥勒佛，不笑时却有种鬼神的森冷感。汪雪顺哭得起劲，一抬头看见对方的眼神，忽的没了声，不敢再哭。
“这话你在公堂上也说了？”
汪雪顺连忙摇头，“儿子不敢！”
“谅你也不敢，否则我第一个割了你的舌头喂狗！当初教你收敛些，你将我的话当成耳旁风，如今落得这下场，神仙也难救得你。”
汪雪顺拼命抓着栅栏，思及过往，忍不住拿头用力撞上去，“干爹，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汪之令见他已经吓得神魂颠倒，状似疯癫，知道敲打得差不多了，这才没有继续说下去，用眼神太监将带来的吃食与干净衣物从栅栏中给他递进去。汪雪顺浑身轻轻抽搐着，一双眼可怜地看着他。
“上下我已经打点过了，”汪之令话还没说完，那张脸便急忙隔着栅栏凑过来，他继续道：“安分些！牢牢闭上嘴！时辰到了，会有人救你出来。”
汪雪顺等到这一句话，整张脸哗的亮了起来，“多谢干爹！多谢干爹！”他连忙抱紧了那些送进来的东西，忽然哭得更加凄惨厉害了，“我一直等，也等不您来，我还以为干爹不要儿子了！”
汪之令看他那鼻涕横流的模样，“我是故意迟来的，让你吃点苦头，免得你回回不长记性。”声音却转得和缓了些。
“干爹！”汪雪顺的手指拼命动着，汪之令终于抬手覆上了去，刚一碰到就被汪雪顺隔着栅栏紧紧攥住了。汪之令知道他娇生惯养多年，此次在牢狱中恐怕吃了不少苦头，既觉得他活该，到底又有几分心疼，转头示意太监去重新打点一番，给他置办些东西，“我怎么有你这么愚蠢的儿子？”
汪雪顺呜咽着说不出话来，心中又高兴又后怕，只一遍遍地道：“干爹疼儿子，干爹疼儿子。”
汪之令看得无语，隔着栅栏给他收拾了下发油的头发。
从金诏狱出来后，汪之令坐上轿子回宫，他慢慢地摸着自己不见一丝皱纹的手，心中盘算着这件事。他前去拜访李稚时，能够看出来那位年轻的大理寺少卿实则并不愿意蹚这趟浑水，虽说最后仍是答应了，但言语间小心谨慎，有意避免自己牵涉其中。
他心中对这人明哲保身的微妙态度略有不满，李稚虽然没有流露出高高在上之意，但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划清界限之意，他平生最厌恶读书人身上那股没来由的清高，哪怕他们自己的底子也不干净，然而面对太监时却总又自觉得高人一等了，其实同在一艘船上，他们又有何区别呢？
这人啊，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若非要划一划，其实都是一样贱的，汪之令一边慢慢擦着手，一边在心中想。
另一头，天色还没有大亮，李稚坐在堂前，听着萧皓从金诏狱带回来的消息。一翻开汪雪顺的案宗，他就敏锐地嗅到这其中恐怕另有猫腻，这不单单是一件草芥人命的权贵杀人案，仅凭一个狐假虎威的汪雪顺，无法完成长达十数年、脉络如此复杂的权力输送。大理寺收到消息要早于刑部，他借着这便利提前安排萧皓去了金诏狱，果然不久后汪之令的人就来到金诏狱打点，并揭开了另一副内幕。
李稚听萧皓复述完狱中两人的对话，一脸的平静，早在翻完狱案后，他的心中便已经有所猜测，如今不过是验证了一遍而已。
萧皓见李稚迟迟没有说话，对他的心思已经猜到了几分。他能够理解李稚此刻的复杂心情，因为这近二十余年来，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做同样的抉择，很多时候并不是人改变局势，而是局势在人的背后推波助澜，身在鬼蜮想要杀出重围，优柔寡断与慈悲心肠是必须第一件舍弃的东西，这便是小不忍则乱大谋。但李稚与他们到底不大一样，他对李稚道：“汪之令这条线至关重要，不能轻易放弃，你若是良心上过不去，我可以帮你做这件事。”
李稚闻声看过去，尽管萧皓已经跟了他一阵子，但他还是不太习惯对方要么一言不发、要么一针见血的说话风格，直截了当地撕破一切，不留任何面子，让人连接话都很为难。李稚没有立刻说什么，正好天也亮了，他站起身，对萧皓道：“一起去街上走走吧。”
李稚与萧皓来到了清凉台大街上，他停下脚步，前方大门口外立着两只漆黑石狮子的府衙是刑部，远远望去阶下围了一大圈身影，正中央的是一身麻缟跪在地上的姚复。在男人的面前摆着一份《十恶不赦书》，乃是他亲自所书，上面陈列汪雪顺十大罪状，字句滴血。汪雪顺一案被刑部受理后，姚复就一直跪在刑部大门口，等着害他家破人亡的罪人被凌迟处死，以告祭他妻女在天之灵，而许多曾经饱受汪雪顺之害、求诉无门的百姓闻讯也从永州赶来，陪着他一共跪在这儿请愿，这才有今日缟素满长街的一幕。
他们都在等着，真相大白，沉冤昭雪。
李稚立在原地看了很久，没有发出声音。
三日后，送至大理寺按核的汪雪顺案宗被打了回来，批示是证据不足，按请重审。消息一出，立刻引起一片哗然。第一个暴跳如雷的是刑部老尚书戴晋，“他敢？！”说着一掌拍在了案上，那封盖着大理寺少卿印鉴的文书被震得摔落在地，底下站着的送信小吏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口。
按照旧例，若是大理寺把案子打回重审，而刑部坚持原判，接下来就要进入三堂会审的流程。又根据梁朝新律，三堂会审最终往往会以大理寺的结论为准。所以说汪之令一开始找上李稚是必然，想要在刑部的重重围剿下撬动这桩铁案，朝中除了李稚没有人能够办到，幸运的是，李稚是他这一方的人。
自从赵慎离京，李稚背后的势力被削了大半，尽管他凭借着自己的本事在政坛扎根，但行事到底不如赵慎在时那般无所顾忌。士族瞧他这么个明晃晃的广阳王府心腹本就万般不顺眼，又加之这案子犯了众怒，火上浇油立刻炸开了。当天尚书省的奏折堆积成山，无一不是痛骂李稚以权谋私、勾结阉人，这些雪花似的折子又迅速被往上传送，那排山倒海不可抵挡的架势，看得同样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汪之令也不免对李稚产生了一丝同病相怜之情。
大理寺放出确切消息的那一日，刑部尚书戴晋提着自己的剑上门找到李稚，当着他的面刷一声抽出了剑，一把抬起指着他的脸，“三堂会审，你要敢徇私枉法，我一剑杀了你！”戴晋看不惯蝇营狗苟的李稚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当初向谢府联名上书将李稚革职的折子，他的署名列在第一位，这位老尚书言出必行，剑指着李稚就没放下。
萧皓上前来。老人手腕一送，将那柄青寒铁剑一把扔在了李稚的面前，剑身坠地发出一声经久不绝的金属振鸣声，好似是一记落地有声的警告，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李稚看了看砖地上那柄震个不停的长剑，又看向对方决绝离去的背影，最终他转身往回走，当日没再出门。
因为李稚这忽然的横插一手，汪雪顺一案的重审再次在朝中掀起了热议。尽管大理寺再三声称会按律严审此案，可但凡长了双眼睛的人，谁看不出来李稚与汪之令早已勾结在一起，这两人眉来眼去暧昧不清，势必要在这案子中做手脚。以戴晋为首的士族对此自然不肯答应，双方针锋相对，闹得不可开交。
外面已经沸反盈天，百姓之家争执不休，作为盛京士族之首的谢家却完全像是另一方世外天地，府中每日清静得滴水可闻。
汪雪顺一案爆发前夕，谢珩刚好称病闭门不出，至今已有两月不接待外客。汪雪顺一案愈闹愈烈，谢家不可能没有耳闻，但由始至终也没有出面过问一句，除了谢珩正好称病的原因外，其实也有谢府的传统在其中，一般涉及宫廷的事，为了以示对皇族与皇帝的尊重，作为门阀首府的谢家往往不会轻易发声，具体事宜全都交由三省、诏狱、大理寺按律处理，上一次的例外，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朱雀台案。
而谢府此番的安静是真正意义上的平静无波，不显山不露水地隐着，没有任何声息，像是一整卷水墨画中的留白，别说是李稚，便是连士族内部都打探不出其真实态度，只知道谢珩这阵子确实没有接见过任何人。
鉴于此，这桩案子的落脚点又回到了李稚的身上。

第82章 寇园（三）
李稚的办事能力有目共睹，他对待汪之令实在很够意思，顶着士族的威胁与攻讦，愣是凭借一己之力生生将汪雪顺一案给拖延住了。狂潮似的怒气在朝野中掀了起来，连汪之令这位看惯了腥风血雨的总侍中都看得心惊肉跳，可李稚却全部扛住了，还反过来给汪之令喂定心丸。
深夜府堂中，李稚对着前来密会的汪之令递了茶，“侍中放心，事情拖久便有了转机，先把人保住，余下的可以徐徐谋之。”
经过这两日的事，汪之令对李稚大为改观，他没想到李稚话虽不多，瞧着年纪也轻，却着实是个非常靠谱的人，主意拿得准，办事雷厉风行直取命脉，且肩上真的能扛事。盛京一向是士族的地盘，连皇帝都不敢轻易得罪士族，可李稚面对士族的狂轰滥炸，不仅顶住了压力，更是把事情给办下来了，其机巧与手腕可谓是京城独一份，怪不得赵慎选中了他。
汪之令看得出来，李稚对待这件事确实是有一份心就尽一份力，没有任何保留，这让他觉得自己之前先入为主的看法着实有些武断，并在心中得出了一个结论：李稚确实是个实诚人啊。这一阵子两个人并肩合谋，同样都处在被士族攻击的风口浪尖，李稚的能力他全都看在眼中，他对李稚道：“此番多谢少卿大人了。”
桌上灯烛闪烁，逆着光，李稚在堂前坐下，“侍中说这句话倒是见外了，我在这京中本就没有多少朋友，承蒙世子不弃将我提拔上来，世子离京前，曾与我多次提及您，您与世子是多少年的交情，您如今有所拜托，我岂有尽力不帮一把之理，否则传到世子耳中，岂不是要说我无能至极？”又道：“我也不能保证能够压下此事，但竭尽我所能而已。”
汪之令立刻道：“少卿大人客气，此事不容易，我亦是清楚的。”
李稚将狱案翻出来递给汪之令看，“此案证据确凿，洗是无法洗清的，我这两日仔细想过了，最要紧的是不能将汪雪顺判为主谋，不如舍车保帅，将罪名推至他那群向来无法无天的手下身上，只说恶奴仗势杀人，斩首以平众怒，而汪雪顺则定一个管教无力之罪，这样一来便能够免脱死刑，届时再将他流放到西北边境，等没人关心这案子，两年后即可放归原籍了。”
汪之令觉得这主意靠谱，“当断则断，确实是个好主意，只是这说法要过三堂会审，恐怕不太容易。”
“这点侍中放心，三堂会审是大理寺代为主审，交由我来想办法便好。我如今担心的是……”他忽然有几分欲言又止。
汪之令见状忙问道：“怎么了？”
李稚沉声道：“我需要找人重新拟造证词，确保毫无漏洞才能够堵得上悠悠之口，但此案的细节多有不清之处，我怕若是士族手中有其他证据没放出来，三堂会审时我有措手不及之处，便功亏一篑了。”李稚说的是实情，这案子的证据流于表面，只能够定汪雪顺的罪，而背后更深处的人却早已将自己摘得一清二楚，一点把柄也抓不到，汪雪顺希冀着有人能救自己，绝不敢吐露半点实情，这案子的细节当然不会清晰。
汪之令一听就明白了李稚的意思，“少卿大人尽可放心，你私下再重审一遍汪雪顺，让他仔细对比证词，他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稚看着他，点了下头，又道：“我听说汪雪顺在狱中宛如惊弓之鸟，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样子倒是怪可怜的。”
汪之令一听这话，随手搁了茶杯道：“他打小是这性子，一得志便猖狂忘形，一遇事便手足无措，没出息的东西！”
李稚闻声忽然看了他一眼，眼中有幽光，但没有说话。
两人仔细商讨了一番细节，汪之令要赶在天亮前回宫，凌晨时分，李稚亲自送他出了门。
李稚站在檐下看着那顶深紫色小轿慢慢远去，透明的阴影打在脸上，莫名有几分难测之意。他将萧皓找了过来，对他道：“你低调跑一趟金诏狱，将汪雪顺从死狱中调到生牢，只说让他放心，外面已经安排好了，你另找两个人住在他的隔壁……”他交代了两句，萧皓有点没理解他的用意，但也没有多问，转身去照办了。
李稚走了回去，在空旷的堂前坐下，他扭头看向桌上那份字句触目惊心的狱案，是选择公道天良，还是选择隐忍不发？他的眼睛黑漆漆的，却又像是冒着光，过了会儿，他将视线慢慢往上移，最终落在了那枚昆山白玉髓打造的大理寺少卿印上。天亮了，光从屋外照了进来，那方高贵洁白的玉印坐在金色的光线中，流光撞上去便溢出华彩。李稚伸出缠着绷带的手，捞过了自己的印鉴，将其重新收好了。
李稚对于汪雪顺一案的处理方式便是拖字诀，一拖到底，绝不松口，不管士族如何威逼催促，他一副“任尔东西，我自岿然不动”的姿态，他没事不再出门，如戴晋那样的人将宝剑摔烂了，他也只装作没看见、没听见，碰到有事必须出门的情况下，他也会带上萧皓。
就这样硬扛了一阵子，这一晚，金诏狱中忽然出了一件大事。朝中盯着汪雪顺的除了李稚外，还有士族的人，李稚近日这副没事装聋作哑、有事积极旷工的敷衍态度彻底激怒了士族，有人听说李稚派人私下多次与汪雪顺接触，立刻意识到他们是想要串供！刑部尚书戴晋早就忍无可忍，为了防止生变，当晚他越过大理寺，直接带着刑部大批官员进入金诏狱连夜突击审查汪雪顺，这一审却是审出了一份了不得的证词。
李稚当晚正在长公主府上做客。赵颂实在是很喜欢他，她看人很少问人品，只论才华，而李稚确实是个极有灵性的人，对事物有自己的独特见解，和她分外趣味相投。酒酣后，赵颂闲谈时聊起了儿时的事情，追忆往昔与兄弟姐妹在宫中长大的快乐光阴，这时，一个侍从揭开帘子一角走了进来，在纱帐下悄悄用眼神朝着李稚示意。李稚立刻意识到：出事了。
李稚不着痕迹地找了个借口离开，一出门问那侍从道：“怎么了？”
那侍从开口说话，嗓子却无端发尖，原来是个太监，“回禀大人，金诏狱出事了。”
李稚二话不说往外走。
一出长公主府大门步入巷子，他就看见了等候着的紫色轿子，汪之令连太监上前来打帘子都来不及，直接下来了，能从他的脸上看出压抑着的慌乱，他显然是有十万火急的事与李稚商量，一上来便道：“少卿大人！”连客气作揖都来不及，“今晚金诏狱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李稚点头，“听说了。”今晚刑部突然提审汪雪顺，说起这个汪雪顺，此人确实是没有任何脑子可言，他得到消息，自己不久就会被救出去，从死刑狱来到生牢，吃穿又恢复了从前的水平，便洋洋得意起来，竟是在牢中炫耀起自己的人脉，说自己的干爹是宫中的大人物，他不日便能够出去，谁料这些话全被狱友听在了耳中，很快传到了戴晋那里。
戴晋作为刑部掌狱官，和他那帮习惯了尸位素餐的同僚不一样，坐堂审案是老人家的平生乐趣之一，这事他干了四十多年再精通不过。他当即把人提出来，威逼、诱供、用诈，十数种手段施用下去，还沉浸在万事大吉中的汪雪顺当时便懵了，据说是吓得浑身僵直、汗流浃背，等他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自己已经说错连篇的话，他把汪之令给供出来了，供出了多少尚且不知。
好在汪之令提前收到了消息，立刻赶来与李稚商量。汪之令的头脑比汪雪顺要清醒千百倍，他深知自己办事向来滴水不漏，即便汪雪顺说错了话，但没有证据，又加之他平时处事周全，戴晋按律顶多治他一个包庇纵容之罪。但这事的关键不在于证据，到底做没做，证据说了不算，大家心中是有数的。寇园这么大的案子，上面若是没有人，这些年怎么能够压得住？士族必然要拿这事大做文章，他算是被人拿住了一道把柄，汪之令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万分危险，此时能够维护他的人，只有一个。
皇帝。
汪之令自然不会坐等士族向皇帝告状，他来找李稚正是为了此事，他对李稚道：“恐怕要烦请少卿大人陪我入宫一趟，和陛下仔细剖讲实情了。”李稚没有拒绝。
深夜，皇宫，一顶紫色小轿停落在东宣门，小太监早早地等候在此，见到来人立刻迎上来。李稚看见汪之令从侧门领着他进入皇宫，一时表情有些异样。梁朝皇宫有最严格的夜禁，宫门一旦关上任何人都不能擅开，违者刑同谋逆。当初赵慎命在旦夕缺一味药，前去拿药仍是要经过层层通报才能开门，但汪之令却能够在深夜自由带着人出入宫禁，可见其人在宫中的特殊地位。
深夜的皇宫笼罩在青叶香的黄烟中，好似一座昏暗肃穆的隐世道观，有不成线的烛光从远处飘来，李稚压住了心思。说实话，他虽然也被赵慎带着进入过皇宫，但他还从没有深入过内廷，更从未近距离亲眼见到过皇帝。元帝赵徽，这位梁王朝历史上最孤独神秘的皇帝，同时也被认为是最清静无求的帝王，二十年从没有上过朝，几乎不见他的臣子，也从不宠信妃子，他将皇宫打扮成道观模样，日夜在其中焚香叶、炼灵丹，只为登修仙大道。
通天白玉桥指向无上紫金殿，李稚走了进去，汪之令吩咐他在青色纱笼后稍加等候。宫殿朝四面八方大敞着门，殿中没有点灯，而是取了成丛的萤石照光，风吹起满殿黄纱飘卷，好似是诗书中描述的梦魂长生殿。天刚蒙蒙亮时，大殿中开始由远及近地传来脚步声，头戴着香叶冠、披散着头发的男人赤脚而出，汪之令一见到他便立刻伏地不起，额头牢牢地抵在了地上。
“奴才见过陛下。”
赵徽双手中捧着一盏团花青色道灯，一张肤色如雪的脸也被照的荧荧地发光，他闭关了一个月，今天是他出关的第三日，照例仍是不能够睡觉，精神略有颓靡，人也无精打采，他像是一道鬼影飘在满殿黄纱之中，因为长时间的辟谷而显得身形格外瘦削，宽大的灰色道袍罩套在身上，被风一吹仿佛真的要随风而去。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汪之令，并没有出声。
汪之令察觉到了异样，知道皇帝恐怕已经得到了些消息，更是不敢抬头。赵徽问他道：“所以是你做的吗？”
汪之令一听立刻闭上了眼，十分出乎殿外李稚的预料，他回道：“是。”
“那些孩子是你让人养的？”
“是。”
“那园子你也有份？”
“是。”
“闹出这么多人命，全都是你的错？”
“是。”
赵徽把手中捧着的道灯举高了些，对着宫殿顶上的冬青花纹观察其中那团明光，他仔细看了片刻，忽然手臂用力往下摆，松开手掌的瞬间，道袍往两侧飞了出去，道灯砰然溅碎了一地，哐当一声巨响，他望着跪着的汪之令，声音有如天惩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狗奴才！你怎么敢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汪之令伏在地上发抖，闭着眼大声道：“是奴才的错！全是奴才的错！”
赵徽盯着那团跪地的身影，久久不曾言语，低缓着声音道：“若非看在你还算老实交代的份上，我定要当场砍了你的头！”
汪之令抬起头看向他，“奴才绝不会拿不实之言欺瞒陛下！即便陛下要砍杀奴才，奴才也只会对陛下说实话，永永远远说实话！”
赵徽的神情隐在飘荡的黄纱当中，“你跟了我几十年，我瞧你一向谨小慎微，竟是没想到，你还能招惹出这么大的事情，好个奴才啊。”
汪之令年纪大了，跪在地上承受天子之怒，有支撑不住之意，但他仍是一动不动地跪着，“陛下，这全是奴才的过错！陛下切不可动怒，为了奴才伤了您的身体与修行。奴才的命不值钱，若是让陛下为难，奴才愿即刻下狱，以一死平息朝野异议！”说着又是砰一声将头重重撞在地上，脸上极尽追悔痛苦之意，却不是因为自己做错了，而是自己令皇帝如此伤心失望，嘶哑着声音道：“这尽是奴才的错啊。”
赵徽赤着脚慢慢踏过了那一地的道灯碎片，站在了他的面前，事已至此，他吐出口气，“是谁负责审理此案？将他召进来。”
小道童出门来接引李稚，李稚这才抬腿进入大殿，刚刚两人的对话他在殿外听得一清二楚。进入宫殿后，他并没有见到赵徽的真容，只见到满殿飘舞黄纱与弥漫不去的紫叶香燃烧气息，风从殿外呼号而来，皇帝立在层层黄纱后，影子被直线拖长了。照例正三品以上文武大臣见到皇帝不必行跪礼，李稚拱手道：“微臣大理寺少卿李稚，见过陛下。”
赵徽听着年轻人清澈空灵的声音，望了过去。他从赵慎的口中多次听说“李稚”这个名字，自然知道他是谁，赵慎临走前特意为了他进宫与自己彻夜长谈，言下之意是这乃可以依靠的肱股之臣，他问道：“你就是李稚？我读过你的《光明宫赋》，写的很好，煌煌盛世，才高八斗。”
“谢陛下。”
“此案你有何见解？”
李稚将案情详细地讲述了一遍，赵徽听完后扫过一眼跪着不动的汪之令，“既然全是那汪雪顺闹出的事，将他杀了平息众怒便罢，不必发散得人心惶惶。皇宫的体面伤不得，你是大理寺少卿，这案子只管放手去办就是，不要拖着。”
李稚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对方有意保住汪之令，他拱手低声道：“微臣失职，臣会即刻查办此案。”
皇帝见对方一点即通，没有再多说，只说了一句，“好生去办”，也不想再看一眼地上跪着的汪之令，重新转过身往宫殿深处走了。他抬手取下头顶的青叶冠，嘴中如念经似的诵读着一句诗，“缘来缘去缘如水，花开花落自有时。”那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再也听不见。
李稚直起了身，看向从地上吃力地站起身的汪之令，汪之令分明是松了口气。李稚垂了下眼睛，敛去其中的暗光，再次抬起来时已经恢复了原状，上前去一把扶起身形臃肿的汪之令，汪之令满头冷汗，对他道：“多谢。”
事情暂时处理妥当，汪之令没有即刻送李稚出宫，而是顺道请他去自己的地方坐了坐。汪之令的住所离皇帝的宫殿十分相近，一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屋丹药与珍稀药材，正中央的水池中摆着一只半人高的金丹炉，以金铁之重却轻如鸿毛似的漂浮在水面上，奇妙非常，仔细看原是用一根极细的丝线拉长了悬吊于房梁之上，这是应了道家的解水通天之说，听说皇帝嗜好炼丹，汪之令平生将此道钻研地很深，这殿中皆是他为皇帝精心炼制的丹药。
李稚不由得想起了赵颂对自己所说的话。汪之令二十岁入宫，那时赵徽还不过是二皇子，宫中有一群“大伴”陪伴着皇子们，汪之令便是其中之一，他陪伴着赵徽长大，如父亲似的地仔细照料着、保护着这个孩子，这些年来不可谓是不尽心尽力。此人狡诈狠毒，视人命如草芥，却唯独对赵徽赴汤蹈火忠贞不二，赵徽也偏宠他。宫中太监给汪之令取了个外号，叫老祖宗，这名号一开始不是什么好称呼，而是曾有个老太监与汪之令争权，说了一句“你这般无法无天，当真是宫中的老祖宗了！”，结果最后却成了对汪之令的恭称。
汪之令能有今日的一切，尽是赵徽所赋予的。而赵徽此番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姿态，其实也另有猫腻。
李稚后来才知道，汪之令搜罗童女的事情，皇帝看似不知，其实不然。赵徽敏感多疑，这数十年他蜷缩在这皇宫中，像是海虫躲在自己的螺中，对这皇宫中任何的风吹草动他都了若指掌，汪之令干什么，他当然知道。他迷恋炼丹，以《抱山经》为参照，而按照上面所书，有一味名叫“红铅”的重要原料，乃是童女初潮时的经血，汪之令搜来的许多女孩，许多是送到了深宫中。赵徽从不过问那些红铅的来历，汪之令自会把事情安排妥当。汪之令是皇帝的白手套，这才是汪雪顺一案真正的内幕。
今日皇帝震怒的是，汪之令原来不只是搜罗女孩炼丹，他的手下还用这些孩子打点交际，闹出了无数的人命，以至于被士族抓住把柄，败坏了宫里的名声。但即便如此，他也不会真的杀了汪之令。汪之令跟在他身边近四十年，几乎陪伴着他走完了一生，他如今年纪也大了，无论是身心都离不开这个体贴的老太监，失望归失望，但人还是要保，毕竟身边也就这么一个能用的人了，士族往往最终也会给皇帝这份面子。
照理说这件事闹到如今，汪之令有皇帝的庇佑，已经出不了事，接下来只要杀了汪雪顺就能顺利了结此事，皇帝离不了汪之令，但对汪雪顺可没什么情分，他给李稚的暗示也是杀了汪雪顺尽快结案。然而汪之令却还想要保住汪雪顺，他留下李稚私聊也正是因为此事，李稚听完他说的，低声道：“事到如今，汪雪顺已经被套出了证词，皇帝也下了令，要保住他恐怕不容易了。”
汪之令经过这一晚上的折腾，一提起那牢中那没出息的东西也满是愤怒，“这蠢货愚不可及，被千刀万剐也是他咎由自取！”他缓了缓心神，“但我思及我那同乡，他家中数代单传，就剩下这样一条香火血脉，交托到我手上，若是断了，我实在是对不住他。”
李稚闻声看向汪之令，“我明白了，我尽力再想想办法。”
汪之令心知此事已经越来越棘手，李稚此刻也举步维艰，见李稚最终还是答应下来了，不由得感激地道：“此番真的是多谢少卿大人了，此事若是有了好的结局，我定感激不尽！”这言下之意便是将来必有重酬回报。
李稚看着心事重重，并不敢夸下海口，“我但求尽力吧。”
天将要亮时，汪之令原本想亲自送李稚出宫，却因为皇帝忽然召见他服侍而脱不开身，便让自己最看重的小太监亲自送李稚出去。
太监弯腰提着昏黄的宫灯在前引路，李稚走在洒过清水的宫道上，一半的脸隐在阴影中，他像是正在心中斟酌思索，忽然听见了一阵嘈杂的声音，他循声望去，昏暗的宫道尽头，一扇半矮的小门前，几个太监正在踹打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太监，旁边还有一只翻滚的木桶，倒出些泔水来。李稚停下脚步，那引路的太监也注意到了那景象，对李稚道：“大人不必管，教训个失礼的老奴才罢了。”说着便朝着那方向喊了一声，那群打人的太监注意这边原有贵客，忙停下手，朝着李稚一行礼，拖拽了那老太监进到小门中去了。
“那是谁啊？”
小太监神色微微有些异样，笑着回道：“就是一个笨手笨脚的老奴才罢了。”
“我看他年纪挺大了，这么打下去怕是要闹出人命。”
小太监立刻明白了李稚的意思，他心中当然知道那老太监是谁，原不想多管闲事，不过李稚既然开口了，这个面子自然还是要给，他招手让人过去，教里面的人停手，回头对李稚讨好道：“大人真是慈悲心肠。”
李稚看了眼过去，他从这小太监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些异样，于是又回头看那已经没了动静的巷子。过了好一会儿，拖沓的脚步声传来，那弓着腰的老太监一瘸一拐地拖着木桶从小门出来，他抬头看了眼站在原地的李稚，明白过来了，他点了下头似乎想要表示感谢，重新低下头去，转身慢慢离开了。李稚见那背影消失，终于也回身离开。

第83章 寇园（四）
长公主府。
赵颂躺坐在落满了阳光的横榻上，给小郡主梳着头发，“好了。”小郡主抬手摸了下自己的发髻，起身跑到铜镜前看了看。赵颂见她如此在意自己的外表，问道：“你是要出门去找那位谢家小公子？”
小郡主惊得回头瞧她，赵颂笑了起来，打量着她道：“我们家玉柔真的是好漂亮啊。”
小郡主被说的有几分羞涩，又回头看向镜子，十四岁的少女盈盈地站在水银色的铜镜中，鹅黄色的襦裙衣摆上缀着赵氏皇族才能用的黄金玄鸟纹，纷纷灿烂。她的外祖母在身后慈爱地打量着她，“我们家玉柔长大了，是一个真正姿仪华丽的赵家公主了。”
小郡主透过铜镜的反照看去，外祖母的眼中带着些她这个年纪并看不懂的悠远默然，朝她抬抬手道：“去吧。”
小郡主带着自己写的诗稿出了门，正好在园中遇到了前来拜访的李稚，停下来朝他笑了下。李稚许久不见有人对他笑得如此天真美好，下意识心中一暖，也跟着轻轻笑了。小郡主跑下去了，他收回视线，继续在曹江的牵引下往正堂中走去，赵颂已经在屏风后等候多时了。
李稚一进屋，赵颂便吩咐让赐座，听李稚说起皇帝要他保汪之令，她隔着琉璃珠帘笑道：“这帮人是将皇帝的性子拿准了。皇帝打小生长在深宫中，比旁人聪慧得早，先帝生前偏爱先太子，其余孩子都不为他所看重。一个孤独敏感的孩子在深宫中，除了日夜陪伴他玩耍的太监他还能亲近谁呢？汪之令看准了这一点，牢牢地将皇帝抓在手中，有了这枚护身符，没人动得了他。”
皇帝的性格在外人看来充满了矛盾，他时而软弱，时而又强硬，这与士族对待皇帝的态度有关。赵徽好面子，长久以来，士族对他都是小事上恭敬供奉，但权力却一直拿在自己手中，这早已经成了君臣间的默契，只要皇帝的要求不出格，士族对皇帝会多有退让。
汪之令尽管犯下滔天大罪，但他没有触及士族的核心利益，又加之谁都知道他对皇帝的重要性，皇帝在此事上若是强硬起来，士族最终还是会松口。至于戴晋那种在士族当中也不怎么合群的人，士族用得着他的时候，便推他去出头，但真论说起来，他的态度并非举足轻重。
李稚道：“汪之令此人阴毒扭曲，毫无底线，这种人只会为自己的利益打算，不是知道感恩的人。他放任手下的人为所欲为，将来只会为皇室沾染更多麻烦。”
赵颂本以为李稚今日上门是让她帮着为汪雪顺一案出主意，一听这话顿时感到意外，命曹江将珠帘打了上去。她其实何尝不知道这些，实话同李稚道：“我确实也看不惯他，可无奈皇帝离不开他，我这个做长姊的也劝不得。”说着便叹了口气，“我这个弟弟啊，虽然已经当了皇帝，却一直都还是那个敏感多疑的孩子，没有得到过太多的爱，也从没有真正地长大过。他连我也不肯相信，却唯独相信那个太监，只因为那太监对他百依百顺，曲意逢迎是为了他，坏事做尽也是为了他，唯有像这样献祭出全身心，才能得到他的信任。”
李稚想了想道：“我听宫人们说，汪之令当初也是通过与其他太监争权才上的位，这是否意味着与皇帝亲近的太监并不只是他一个人。我那日在宫中见到一个年纪颇大的太监，汪之令将他放置在眼皮底下，任由宫中的小太监折磨欺凌，我当时问了一句，太监们闪烁其词，长公主可知道其中内幕吗？”
赵颂已经很久没入过宫了，皇帝是天生薄情多疑的人，姐弟俩的情分随着年纪增长而变淡，皇帝对她并不十分亲近，她对如今宫中的局势也知之甚少，她让李稚仔细地描述那老太监的样貌，听着听着，她喝茶的动作停住了，“董桢……他竟然还活着。”一句话轻不可闻，唤醒了一段久远的记忆。儿时太掖湖的宫宴上，一身湖蓝色的年轻总侍中站在杨柳树下，安静地守着正在玩耍的小皇子与公主，风吹起来，他温柔地看着围绕着他追逐打闹的小孩，“慢些，仔细摔着。”
赵颂放下了手中的杯盏，“你所描述的那人应该是皇宫上一任黄门总侍中，名叫董桢。他原是穷苦人家的读书人，因家中得罪了士族豪绅，举家被流放，自己也被治罪入宫。虽然是个身份寒微的太监，却有种贵族公子的温润气质，被先帝称赞‘腹有诗书气自华’，为先帝编撰过《起居注》，后来留在昭懿皇后宫中当差，照顾还未到学龄的皇子与公主。算一算年纪，他今年该有七十多岁了吧。”
“听上去他的身份应当不低于汪之令，怎会沦落到这地步？”
赵颂也有些没想到，她以为董桢是早就过世了，听到李稚将他与汪之令相提并论，摇头道：“董桢入宫时，汪之令还不知道在哪个乡下赌钱鬼混。董桢是昭懿皇后最信任的近侍，先太子还有皇帝在儿时都受过他的照顾，尤其是皇帝，皇帝是昭懿皇后唯一的亲生儿子，小时候身子骨弱，昭懿皇后将他养在自己宫中，由董桢一手照顾长大，皇帝打小依赖董桢，亲昵地称呼他为‘少伯’。”
“那如今这又是为何？”
赵颂沉默片刻，“你可曾听说过先太子的朱雀台案吗？”
珠帘上波光粼粼，李稚的眼中有一闪而逝的波澜，像是被风乍吹而过的幽静湖水，“听过少许风闻。”
赵颂道：“皇帝与先太子不和，朱雀台案后，先太子身死，皇帝登基为帝，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不肯承认其太子身份，也不愿意赐谥号。十余年前，皇帝至太庙祭祖，董桢负责安排牺牲事宜，结果多出了份祭品，原来是董桢劝说皇帝解开心结，勿忘兄弟情谊，将先太子的牌位重归祖庙，享受供奉，皇帝勃然大怒，据说差点当场杖杀董桢，后被昭懿太后所阻拦。从此董桢再也没有在宫中出现过，我一直以为他已经告老还乡。”
昭懿太后早几年已经过世，董桢无处可去，听李稚刚刚说的话，他竟是一直都还留在宫中？且日子并不大好过。赵颂道：“董桢当总侍中时，汪之令并非如今这副无法无天的样子，相反那时汪之令刚刚入宫，性情谦卑恭顺，董桢对他屡有提携，指派他去照顾皇子，照理说这今日不该如此。”她轻拧着眉头，最后几句话转而慢慢隐晦起来。
李稚听完若有所思。
打从长公主府出来，李稚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他抬手叫上了萧皓，“你联系一趟宫中的人，不要借汪之令的门路，暗中打听下一个名叫董桢的太监。”萧皓应声点头。
当晚，深夜的皇宫中，夏夜天气沉闷，老鸦叫声凄厉。偏僻的破败院子中，老太监正埋头对着微弱的月光收拾些破旧的木版，那双手上满是干裂的伤痕，但是清洗得很干净，一块块地将其中还成字的木版挑拣出来。一道黑色的影子覆盖在他面前的台阶上，须发皆白的老太监停住了手，慢慢抬起头看去，他的额头与脸颊上还有淤青与血痕，对方一言不发，老太监看上去有些迟钝，许久才低声问道：“您是？”
对方道：“我奉大理寺少卿之命而来。”
老太监在深宫中待了数十年，见惯了风云沉浮与大人物，他伸手在腰封上抹了抹，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对方阻止。老太监看上去有些拘谨，又有些不明所以，哑声问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您是董桢，董侍中吗？”
年迈的老太监好似是被忽然问住了，一直过了很久，他才轻点了下头，“是。”如穿石的最后一滴水，落了下去，发出一声微末的轻响。
对方退后一步，抬手对着他行了一礼，“见过董大人。”

第84章 寇园（五）
夜深人静，无法入眠的李稚起身走到了门外，轻捏了下缠着绷带的手腕，负手看阶前如水夜色。庭院中草木葱郁，影子映在阶前有如漂浮着藻叶的黑色池水，他抬起头望去，夜色雾蒙蒙的，皇都的瓦檐间响起了不知谁家传出来的笛声，断断续续，这人间的寂寞长夜啊。
萧皓提着盏灯进来，正好看见李稚站在长廊中沉思，他有些意外于对方还没有歇息。两只萤火虫，一高一低地在轻薄纱笼中飞着，李稚伸手拨开其中一张纱，发光的小虫逃了出来，高兴地振翅往庭院中飞去。李稚重新收回了手，一回头就看见萧皓立在阶下。
萧皓莫名想到了一句话，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这赵氏的子孙，也各有千秋。他是跟惯了赵慎的人，如今被派来跟随李稚，心中不免时常将二人拿来比较。和赵慎的杀伐果断不一样，李稚的气质要文静许多，身上还带着点读书人特有的清秀书卷气，很难想象这看着文弱单薄的人，不仅在权力场中左右逢源，更是凭借着一己之力拨弄风云。
“事情安排好了？”
“都安排妥当了。”
李稚回屋拿了件外套，“睡不着，一起出去走走吧。”
出了门后，两人没怎么转，又来到了刑部所在的那条大街上。相较于前些日子群情激奋的盛况，如今这条大街冷清了许多，其他状告汪雪顺的百姓已经离开了，只剩下姚复一个人还坚挺地跪在刑部大门口，他面前是一小口漆黑的棺材，里面躺着他的女儿。无论李稚暗中如何打点，他始终不肯离去。远远望去，那一高一低的两道影子正像是两把锋利的钢刀，悬在汪之令等人的头顶，令他们日夜难安。
据说戴晋也希望姚复先行起身，而这位没出息了一辈子、自觉此身愧对列祖列宗的落魄贵族是这样回复的：“今日我不单单为我枉死的妻女讨一个说法，更是为了饱受欺凌的永州百姓要一个公道，百姓们迫于豪强不敢出声，那便由我来做这第一人，发第一道声。”
这一段话平淡质朴，并无煽情之意，却饱含“匹夫之怒，血溅五步”的忠勇，这是早已经堪称绝迹的贵族风骨，代表其为民请命、玉石俱焚的决心。汪之令听到这句话直接起了杀心，小人见到高尚而威严的东西总是会心生畏惧，第一反应就要将其彻底摧毁。若非李稚劝告汪之令，众怒难犯，汪之令如今怕是已经下了手。
李稚站在瓦檐阴影中打量着那道跪着的身影，笛声还在呜呜咽咽响着，天将亮时，他袖手转身慢慢离开了。
几日后，汪雪顺一案重审在即，李稚再次找到了汪之令，两人就此事进行了最后一番商议。李稚这阵子为了这桩案子四处奔波打点，士族也不甘示下，见他如此殷勤，索性将他也一齐推向了风口浪尖。他再见到汪之令时，脸上多了几分疲惫之色。
“事情我都已经差不多安排妥当了。”汪之令刚要表现出感激之意，李稚却示意他免于客套，直接道：“这案子皇帝也盯着，不能再如之前那样粗暴地疏通上下，此路不通，我想要从告状的人入手，那群百姓我已经全部派人打点过了，届时他们都会反口咬住汪雪顺府中的管事，只要能够免脱一死，便有了无数转机。”
汪之令深谙穷山恶水出刁民的道理，问李稚道：“他们靠得住吗？”
“民不与官斗，一边是他们这辈子都肖想不来的荣华富贵，一边是不知何时会降到头上的无妄之灾，他们都是上有小下有老的人，自然知道利害取舍。”
汪之令深知李稚的办事能力，一听这话心顿时放了下来，可随即李稚却一副别高兴得太早的神情望着他。
汪之令道：“还有难处？”
李稚点了下头，“所有人我都打点完了，唯有一个人，实在是软硬不吃，令我也十分头疼。”
汪之令一看他的为难神情就明白了大半，“姚复？”
李稚点头，“姚复此番被害得家破人亡，如今他孑然一身，将脸面全抛往刑部大门口一跪，心中已经没了任何顾忌，他唯一要的就是汪雪顺以及他背后的人偿命，为此不惜赔上身家性命。”
汪之令思索片刻，再抬眼时，眼中有狠意一闪而过，暗示李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李稚摇头，“不可。如今太多双眼睛都盯着这案子，最忌讳动静过大。一旦姚复出了事，所有人都知道是谁下的手。姚复虽然微不足道，可宁州姚氏在朝中的势力却是不容小觑。”
“那该如何是好？”
李稚看着陷入沉思的汪之令，眼神倏然深邃起来，他慢慢转了下手中的白瓷茶盏，终于切入了今日的正题，“我有个主意，姚复此人必须尽快解决，但不能硬碰硬，我想，不如还是给他一些他想要的好处。”
汪之令虽然身在深宫中无法直接插手汪雪顺一案，但他宫外的孝子贤孙却不少，称得上是手眼通天，姚复的性格他也有所耳闻，“你刚说这人是个硬茬，奔着同归于尽而来，不好收买。”
李稚低头看茶盏中清亮透彻的茶水，“人皆有弱点，姚复虽然性格执拗，却并非无懈可击。他的女儿至今还没有下葬，炎炎夏日，尸骨早已经腐烂得的面目全非，没有哪个父亲会忍心女儿遭受这种苦楚，只因那孩子死的时候才六岁，算是夭亡，又加之……”李稚停了下，“死得可怜。这样的孩子被认为是命里不祥，有损祖德，宁州姚氏有尊儒的传统，长辈不会允许她入祖祠。姚复无处安葬自己的女儿，不忍心她变成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这才一直带着她。女儿能够安息，这就是姚复的心愿，他非要汪雪顺死，这执念也是源自于对女儿的爱。若是能够替那孩子找一处有福气的坟茔，让她能够享受供奉，姚复也未必不能说动。”
汪之令皱起了眉，照理说找一处风水宝地将人好好安葬并不难，但难就难在，梁朝在丧葬上有极为复杂的传统，想要让魂魄安息并非是随便划一块地这么简单的，这其中有许多讲究，总结起来一句话，必须要认祖归宗。换而言之，他们得说服宁州姚氏接纳那孩子并将其好好安葬，这可不是痴人说梦吗？
李稚道：“葬入祖地确实不可能，不过我倒是有一个主意。”
汪之令如今对李稚已经信任至极，毫不怀疑地立刻追问，“什么主意？”
“这世上有比祖地更好的去处，只是有些难办。”他用食指在案上轻轻写了两个字。
汪之令看清那笔划，陡然间变了脸色，猛地抬头看向李稚，“皇陵？”
皇帝赵徽终其一生迷恋修仙，他二十五岁刚登基时，曾召集天下有名道士，依照《南天志》记载的星辰轨迹与世间山水地理，卜算了整整十年，终于为自己选定了一处绝无仅有的洞天福地作为陵寝地址，据说那是真正上通仙京、下临丹水，高处种满了珍贵的凤凰木，底下埋着灿烂如雪的白玉矿，人死后在此安息，十年便可以羽化而登仙。为了防止泄密，除了赵徽以及他最信任的人外，没人知道那陵墓具体所在，只知赵徽曾经在派人各处大兴土木兴修道馆以掩人耳目。
赵徽将前半生所有的心血全都耗废在搭建那座神秘宏伟的皇陵以及事后的保密事宜上，李稚当年在谢府当差时，翻看过这一卷密案，觉得十分的神奇，活人如此殷勤地将满腔热情寄托在身后事上，确实少见，谢府的密案上并没有记载，赵徽究竟是将自己的陵墓放在了哪里，应该是出自臣子的本分，没有打听。
李稚道：“若是能将他的女儿安葬在皇陵，以宝地福气滋养，换取魂魄的安宁，兴许可以说服姚复。”
汪之令深吸了口气，端着茶水许久没喝，他又看了看李稚，他倒绝不是怀疑李稚的用心，只是此事干系重大，他一时也不敢擅动，良久才道：“元皇陵可是皇帝这一生最看重的东西，谁也碰不得，若是被他知晓，恐怕要地动山摇。”
“自古皇陵皆设有陪葬墓坑，不如依照古俗，以陪葬的名义将孩子安葬在皇陵中，这样即便皇帝他日问起来，也交代得过去，同时又能够劝慰姚复。”
“陪葬？”
李稚再三分析利弊，汪之令看起来仍是犹豫，李稚见状便道：“姚复如今已将身家性命置之度外，这世上唯一能够牵动他心的就是女儿的身后事，非如此不能够说动他。可怜天下父母心，只要为了孩子好，父亲牺牲什么都可以。”说最后一句话时，他一直注视着汪之令，果然汪之令的眼神轻微颤动了下。
汪之令问道：“此事稳妥吗？”
李稚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给人的感觉是他有些无奈，他为了这案子不惜搭上自己所有的身家，汪之令如今却畏畏缩缩，这是全然要他去卖命，自己却坐享其成。他性子确实好，这样也没有动脾气，只是抬手重新给汪之令倒了一杯热茶，“只要姚复能够松口，这案子我就能压下去。”
那嗓音温和清澈，好似有种能够安定人心的力量。汪之令看了李稚许久，终于，他点了下头。
送走了汪之令后，李稚在大堂中多坐了会儿，没一会儿萧皓走了回来，回报说汪之令往金诏狱的方向去了，约莫是要去见汪雪顺。李稚忽然笑了笑，抬手将案上的茶具一一收掉了，吩咐萧皓准备马车。萧皓道：“去诏狱？”
“不，去长公主府。”
等李稚再次从长公主府侧门出来后，天色已经黑了。
清凉台大街上，姚复依旧笔挺地跪在刑部门口，夜里刚下了场冷雨，他身上衣服全湿透了，风一吹有些支撑不住，他伸手撑住了上半身，咳嗽了声。一辆漆顶马车在街上缓缓行驰，路过他的身边时停下了下来，姚复回头掀眼看去。萧皓伸出只手将车帘揭开，马车上，李稚静坐着望向他，年轻的权臣面容清秀，一双眼睛漆黑幽亮，像是白玉矿中的一点泛着晶光的黑曜。
姚复跪在雨中，打量着这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又看了看对方身上整洁的五禽公卿官服，一时相顾无言。
“想要我答应你，我另有一个要求，不只我的女儿，我要所有被残害至死的孩子都归葬于皇陵。”
“好。”

第85章 寇园（六）
眼见着公审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汪之令最终同意了李稚的提议，派人将那些孩子的尸骨送往宁州。这一日正好是昭懿太后的忌日，赵颂在家中诵读道经，听到棺木被秘密送往平州帝王陵归葬的消息，脑海中想到李稚让她帮的忙，笑了一声，对曹江道：“汪之令的路，算是走到头了。”
曹江整理着香炉回过头来，“长公主打哑谜，臣可听不懂了。”
赵颂搁下了手中的经书，“是皇帝啊。汪雪顺这桩案子的要点不在士族，不在汪之令，也不在大理寺，在于皇帝啊。真要杀个太监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想要拿住皇帝却是不容易的，我那个弟弟啊，一生猜忌多疑，想要取得他的信任难于登天，汪之令花了几十年才办到的事情，这赵慎是上哪里找的这样通透的人，也亏得他了。”
曹江听得云里雾里，赵颂却不再多说，只命他将压箱底的那身旧朝服取来，她抬手梳理了下自己的团花发髻，“罢了，便帮他推最后一手吧。”
傍晚时分，赵颂穿戴整齐入宫觐见皇帝。赵徽正在宫中断食清修，他本不想见赵颂，可今日是昭懿太后的忌日，他听到赵颂提到过世已久的母亲，不由得对亲情生出一丝久违的眷恋，还是让汪之令将她召了进来。
姐弟俩许久不见，再见面终究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两人来到昭懿皇后旧日的寝宫，坐下多聊了会儿。赵徽保养得很好，五十多岁的人维持着三十出头的样貌，相比之下，赵颂则老态弥显，鬓发斑白也不涂抹颜料，一身浅褐色圆领宫服更显得端庄肃穆，两人不像是同胞姐弟，倒像是母子。赵徽见她苍老成这样，一时心中生出无限感慨，“长姊看起来老了许多。”
赵颂早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岁数，笑道，“人哪有不老的呢？万事万物自有时。”
赵徽听完也笑了，当皇帝的这些年，他无时无刻不紧绷着精神，赵颂这恬淡乐观的态度令他感到格外舒服自在，命汪之令去取些新炼的养生丹药赏赐给她。今日是昭懿太后的忌日，赵颂看上去有些寂寞，长信宫灯在冷清的宫殿中静静燃烧，她梳着昭懿太后生前喜欢的发髻，衣服打扮也酷似母亲当年，斜坐在青烟缭绕的茜纱窗前，身上散发着母性的辉光。赵徽的眼神不由得柔和起来。
赵颂打量着这座落满辉光的宫殿，“这地方打理得很仔细啊，许多摆设都没有变，让我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当年。这说来也奇怪，年纪都这般大了，却还是会思念母亲。”
赵徽叹道：“这乃是人之常情啊。”
昭懿皇后是景帝的继后，也是赵颂与赵徽的生身之母，她一生为景帝养育了一子一女，还抚养过愍怀太子赵崇光。景帝与昭懿皇后都是性情柔顺甚至可以说懦弱的人，大约是为母则刚，昭懿皇后在他们的记忆中比父亲还要更强势些，她生前最偏爱的就是幼子赵徽，对其倾注了全部心血。赵徽这一生都没有得到过父亲的爱，母亲是他心中为数不多的柔软之一。
姐弟俩谈了许多有关母亲的往事，昏黄空旷的宫殿中，岁月仿佛倒流回到儿时，姐弟俩窝在母亲的后殿中聊着些没人知道的闲话，一下子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赵徽整理着道服襟口，笑了又笑。
两人从仙逝的母亲聊到了子侄辈，自然而然地说起了赵慎。
赵徽感慨道：“如今皇族子侄辈中，唯有令谨还有两三分血性，全都指着他为这王朝保驾护航。”
赵颂点头道：“赵慎看着不近人情，实则是个孝顺孩子。”
既然已经提到了赵慎，不免又聊到了近日风头正盛的李稚，赵颂今日似乎格外有所感触，话里行间为皇族仔细打算起来，“说起这新任的大理寺少卿，赵慎临行前特意将此人提拔上来，还专门托我多关照他，说是如今朝野上下只听得见士族的声音，须得多扶持些自己人，将来能够帮衬着皇族在朝中发声。”
赵徽直起身冷淡道：“这些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究竟能不能立足，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与本事。”
赵颂道：“正值用人之际，本事倒是其次，关键还是看忠心与否。”
赵徽问道：“长姊觉得此人如何？”
赵颂道：“如今朝中官员皆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他顶住压力没有让步，确实难能可贵。前些天有桩在朝野闹得沸沸扬扬的案子，他找到我想要我帮着出谋划策，我多问了两句，这人确实是处处为陛下打算，直说此事绝不能牵扯到旁人身上去，无奈士族步步紧逼，他有几分焦头烂额，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安慰了他两句，说我们都明白他的心意。”
赵徽道：“是寇园一案？”
赵颂点了下头，“正是。”
赵徽自然知道李稚之所以举步维艰，是因为扛着士族的压力帮他保汪之令，心道这人倒是有心了。
赵颂道：“好在那群孩子的尸骨已经被送往平州皇陵安葬，如今朝野到处都在称颂陛下的恩慈，百姓们纷纷作歌传唱，又是一桩流芳后世的圣人事迹，我看这事想必很快能有个圆满的结果。”
赵徽正捏着手中杯盏，闻声忽的一停手，抬头看向了赵颂。赵颂原是放松地微笑着，好似是从对方的神情中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赵徽恢复了和颜悦色，“平州皇陵？”
赵颂迟疑片刻，声音低了下去，“我听李稚说，他收到消息，宫中授意将姚复的女儿以及一众孩子的尸骨送往皇帝陵安葬，告慰魂灵，平息民愤。”一句话中用了两个不着痕迹的技巧，将“陪葬”替换成了“安葬”，将汪之令授意说成了宫中的旨意，果然赵徽听完后别开脸，点头笑了一声，“好。”
最后一缕暮色刚好淡去，赵颂端着袖子踱步出了宫殿，内侍曹江早已在外面等候多时，一见到她便迎上去，赵颂缓缓抬起头，神情也由惴惴变得默然悠远起来，脚下的速度逐渐放慢，最终在云海似连绵不绝的白玉阶前停下脚步。曹江用眼神示意她宫中内外已经全部打点妥当，她这才一步步拾阶而下。
是夜深，汪之令收到召见，赶来崇极宫侍候，他一进门就看见几个小太监头拼命抵着地跪在阶前，浑身战栗不止，皆是他往日的心腹。汪之令扭头看过去，宫殿中静得只听见风掀纱帐声，一个顶到房梁的高大黑影投在昏黄抖动的纱笼上，皇帝端坐在明堂上没有出声，那一刻汪之令仿佛看见了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坐在皇位上，腿蓦得一软，无声地爬过去屈膝跪下。
赵徽起身从纱笼中走了出来，他赤脚站在汪之令的面前，低头打量着这名跟随了他几十年的老太监，他伸出右手握抓住一旁的长信宫灯，哐当摇晃了两下，黄灿灿的烛光也跟着在大殿中抖动，“抬起头来。”
汪之令的鬓角有冷汗滴落下来，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能够感觉到对方身上涌如怒海的暴戾，他不敢擦一下汗水，慢慢抬起头去，“陛下……”赵徽抬起手臂，将长信宫灯高高地握举了起来，跳动的烛光将他光洁白皙的脸庞照得如神庙里的狰狞道像，汪之令仰着头，喉咙发不出声音，赵徽打量着那张低眉顺眼的脸，继续将手中的宫灯不断举高，用力砸了下去，伴随着哐一声响，玉质发冠被甩出去，鲜血从颧骨激涌出来。
汪之令除了肩膀抖动了下外，连叫一声都没有。
赵徽面无表情地重新抬起手，再次将宫灯举起，又是用尽全力砸了下去，一下更比一下重，宫灯外罩被砸得稀烂，琉璃碎片纷纷飞溅甩在地上，偌大的宫殿中只听得见那沉闷的撞击声响。汪之令的脸上全是鲜血，碎片扎在脸颊中，血肉模糊已然看不清五官，最后一声巨响，宫灯柄应声惨烈地折断。赵徽微微喘着粗气，一甩手丢开了那半盏没用的宫灯，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他在深宫中养尊处优多年，许久没有动手，虎口也被反震得流血。
汪之令身体一动，手脚并用忙爬上去要帮他处理伤口，却被赵徽猛的一脚用力踹开，他连忙爬过去在对方的脚边重新跪好。
赵徽盯着自己掌中不断涌出的鲜血，脸颊上的肌肉抽了下，慢慢拨动沾血的拇指，“为什么？”他拧着眉头，似有万分的疑惑不解，自言自语道：“为什么要阳奉阴违？为什么不肯听话？为什么要背着我做出这种事？”他低头看向贴靠在他脚边的汪之令，一点点提高了声音，“平州！帝王陵！那是你这种狗奴才能够动的东西吗？”一句话在大殿中不断回响，声若洪钟，地震山摇。
汪之令一听这句话，先是一愣，猛地抬头看去，“陛下！”
赵徽的神情却并非是全然是滔天震怒，其中还夹杂着难掩的痛心，“算计到我的头上来了？”汪之令急忙想要解释，却再次被一脚踹开，赵徽看着这个一辈子有如父亲一样照顾着自己的老太监，不顾他重新抱上来，仰起头看向宫殿穹顶处的千瓣琉璃灯花，仿佛是念着一个盘旋在头顶已久的诅咒般喃喃道：“连你也有自己的私心，连你也要背叛我。称孤道寡，果真是称！孤！道！寡！”
“陛下——”
“滚开！”赵徽踹开了痛哭的汪之令，赤脚踏过满地的琉璃碎片往外走去，风从殿外吹进来，在那一刻，这个清心寡欲了多年的皇帝，时隔多年再次感受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伤痛，像是在胸膛正中央活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流出大股的脓血来。他走到月光落满的玉台前，看着凄厉的风吹过他空荡荡的皇宫，他仿佛又变成了许多年前那个寄情于书画、敏感脆弱的孩子，没有人爱他，他的父亲不在乎他，他的母亲离开了他，他的兄弟——
他在心中想，这是报应，时至今日竟然连一个全然依附于他的老太监也要欺骗他，利用他！这难道不是种报应吗？
赵徽孤身一人来到了母亲曾经居住过的宫殿中，却发现其中亮着烛光。他站在门口良久，注视着那团梦境似的亮光，激愤的心情慢慢冷却下去，神情变得有几分恍惚。他抬手阻止了跟上来的小太监，伸手咿呀一声轻轻推开了院门。
冷冷清清的内庭院中，白发苍苍的老太监穿着低等宫侍的灰衣，他弓着腰打了新的清水，跪在地上将庭院中的栏杆与台阶全部仔细擦了一遍，又熟练地打理好院中的花木。他看上去已经垂垂老矣，做什么都很吃力，但一丝不苟。角檐下点着盏破旧的油灯，皇宫中灯油受到严格管制，那应该是他自己连年累月自己暗暗攒下来的，眼见着有风吹过，那灯即将要灭了，他伸出右手小心拢住了那团光，抬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宫殿，“太后，您回来了吗？”
自然是没有人回应他，他费力地团跪着坐下，手轻轻护着那一点点微光，“太后，臣已经将庭院重新打理好了，您瞧瞧，这池子里的夏芙蓉开得正好呢，和当年没什么两样。臣真的老了，也不知道明年还有没有机会再帮您打理花木。”他絮絮地聊了会儿，忍不住咳嗽了声，重新抬头对虚空中的明月光道：“还有陛下，臣前两日见过他了，陛下看起来一切皆好呢，您若是在天有灵必保佑他平平安安，无病无灾。臣的时岁不多了，算算年纪也是时候了吧，我约莫很快会去见您了，咱们便一起保佑那孩子，盼望他和儿时一样，平安顺遂，快乐无忧。”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董桢的瞳仁中有一闪而过的幽光，随即用两指掐了灯芯，回过身看去。
赵徽注视着那张转回来的熟悉脸庞，对方在看见他的一瞬间明显愣住了，慌张的表情还没有来得及掩饰，凝固在了脸上，赵徽侧头盯着他看，吐出两个字，“是你。”
昏暗的宫殿中，赵徽坐在横榻上伸出手去。董桢低头帮他将碎木屑轻挑出来，仔细包扎好伤口，用湿布一点点擦掉了血，他看上去不卑不亢，并没有汪之令那般永远十分用力的迎合谄媚，但独有种耐心温柔，仿佛是父亲对待受了伤的孩子，晃动的烛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鬓角白发反耀着微微银光，“好了，要仔细不能沾着水。”他抬头看向赵徽，赵徽莫名想到了些年代久远的事情，幼时他受了伤，一身湖蓝色宫服的内侍细心帮他处理伤口，昭懿太后在一旁不停地数落着他，一时恍若隔世。
赵徽收回思绪，“你脸上的伤……”
董桢摸着干枯的鬓角遮了下，“干活时不小心跌了下，擦到了些。”
赵徽自幼生活中深宫之中，见惯了尔虞我诈与拜高踩低，太监之间的纷争他一清二楚，只看一眼就明白了，见董桢没多说，他也没有继续追问。
赵徽此刻心情已经平复些了，望向屋外摆放整齐的祭祀用具，“你来祭拜太后？”
在宫中私行祭祀之事是杀头之举，董桢忙反手将手擦了擦，低身要对着赵徽下跪，却被一只手挡住了，赵徽道：“算了，也没有旁人看见。”
董桢这才重新起了身，他观察着赵徽的脸色，轻声道：“陛下，是遇到了烦心事吗？”
赵徽沉默着，忽然抬眼看向他，也不说话。
董桢等了会儿，对他道：“陛下放宽心，您是有福气的人，一起皆会好起来的。”
赵徽忽然发问道：“你当年为何要为罪太子说话？你心中也是觉得我这个皇帝做的不如他。”
董桢没想到赵徽如此直白，将近二十年的旧事了，赵徽一开口直接问起，可见他耿耿于怀多少年。董桢在心中想，这倒确实是他的性情，他轻声道：“臣从来没有如此想过，陛下便是陛下。当年臣劝您为罪太子设供奉牌位，并不是为了罪太子，朱雀台血案，罪太子自焚而死，奴才知道您心中也震惊悲痛，您这些年寝食难安，心结难解，臣看在眼中，心中也跟着难过，解铃还需系铃人，唯有与罪太子和解，您才能够真正放下这份心结啊，臣劝慰的不是罪太子，而是……”他没有把话说完，停下来静静地望着赵徽，轻声道：“只要您能够好好的，臣的心中便一切都好。”
赵徽看了他良久，“你当年为何没有说这一番话？”
董桢却是有片刻的消声，慢慢道：“这番话，臣当年也说过了。”
赵徽忽的没了声音，到底是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细节如何他也记不清，董桢这一句话说出来，他下意识只认为自己当年盛怒之下没有听进去，默然片刻，他重新看向董桢，“看你这些年你在宫中过得多有不如意之处，没有怨恨朕？”
董桢好似是听见了一件难得令他也不知道如何回答的问题，这位聪明了一世的老侍中被问住了，半晌很轻地笑了起来，那神情好似是听见孩子问了个犯傻的问题，许久才轻声道：“怎么会呢？”
四个字好似是轻柔鸿毛落在了心湖上，泛起涟漪的同时，也轻抚过所有流血不止的创口，赵徽难得无言。
董桢低声问道：“陛下今日难过，是因为思念太后吗？”
赵徽摇了头，他坐着半晌，将汪之令与帝王陵的事情与董桢说了说。
董桢仔细地倾听完，却没有说汪之令的不好之处，只沉吟道：“汪侍中不像是这般糊涂的人啊，不过是一个养子……”他的话戛然而止。
“是啊，只不过是一个养子，值得他如此不顾心血的搭救，这蠢货真是老糊涂了！枉费了我的一片心血，他做出这等不识相的事情来，不知道的还当牢里的是他的亲生儿子！”
董桢眼神顿时流露出异样，赵徽正说着，下一刻就发现了他欲言又止的神情。
半个时辰后，赵徽从昏暗的宫殿中慢慢走了出来，他笑了一声，忽然，又摇头笑了一声，那副神情堪称是叹为观止。小太监连忙跑上来听命，赵徽一字一句道：“把大理寺少卿召入宫来，寇园这案子，让他重新审，放开了审！”
董桢无声无息地站在赵徽身后半步处，这原是汪之令所处的位置。那不知所措的小太监领了命后，抬头一看见他时分明愣住了。董桢背光而立，浮光与阴影交错着罩落在他周身，他注视着那呆愣的小太监，直到对方骤然惊得回过神，低下头去对着皇帝磕了个头，退出去传旨了，董桢这才慢慢瞥了一眼身旁的皇帝，皇帝并没有感受到身后平静的视线，他还处在被彻底背叛的暴怒之中，甚至开始慢慢笑了起来，看上去古怪极了。
董桢注视着那张野兽似的侧脸，脑海中响起了年轻权臣清澈的声音，“我不是来做交易的，我并非商人，也没有所求，我只是想教侍中驯服一头野兽。”董桢垂了眼，慢慢地抹去了右手臂上的灰尘。

第86章 寇园（终）
李稚今夜没有入睡，立在廊下看高楼明月，厉风不时将他猩红的领口吹竖起来，哗啦一两声响。萧皓觉得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充满了耐心。天将亮时，府门外有嘈杂的马蹄声响起来，李稚倏然睁开了眼睛，抬头看去。坐在横栏上剪了一晚上花草的萧皓一个利落的抬腿翻身，触地后大步往外走。
李稚重新负手而立，右手中慢慢捏转着那枚玲珑剔透的白玉髓印鉴，忽然一把握住。铜木大门朝外开敞，萧皓领着传旨的宫廷禁卫穿过庭院走了进来，肃杀的风迎面吹开。
皇宫崇极殿中，汪之令仍是跪在地上，头发蓬乱，鼻血淌流个不停，他颤抖着抬手擦抹了两下。一行金甲禁卫从洞开的大殿中冲了进来，他惊得回头看去，“你们……”还未等他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有人上前一把拖架着他往殿外走，身心双重刺激之下，鼻血再次喷涌而出，溅落一地，他终于后知后觉地预感到了什么，爆发出一声吼叫：“我要见陛下——”
汪之令被关入了金诏狱，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寂静的深宫有如一方幽暗的海域，宫中的人对于权力更迭有种鱼群嗅血似的敏感，不过短短两三日，这位前任宫廷总侍中的罪状被传得漫天都是，董桢私下将一份秘密名单转交给了李稚，上面罗列着的罪状足够汪之令与他的党羽胆裂。李稚做事雷厉风行，不过三五日，牵涉其中的十数桩案子被理得一清二楚，罪名随之敲定，四十六人斩首弃市，其余一百十二人充配幽州，宫中旧势力被瞬间一扫而空，他帮董桢将上位的路打扫得干干净净，为这位重新接掌大权的总侍中送上了第一份贺礼。
汪雪顺看见汪之令被下狱时被震撼得无以复加，仿佛是眼见着天塌下来了，心理顿时被击溃。刑部单独将他调了出来，几道刑罚用下去，这人果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罪行交代了个明明白白。汪之令那边则是另一副景象，他在入狱后，经历了短暂的惊惶后很快恢复镇定，他深知皇帝离不开自己，只是一时震怒才将自己下狱，只要等风头过去，皇帝怒气消了，再想起他的种种好处来，迟早要将他调回身边去，又加之大理寺还有李稚竭力帮衬，定然出不了大事。抱着这念头，他等了五日，结果却等来了斩首示众的消息，顿时目瞪口呆，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铁槛，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我要见陛下！”他终于再忍不住，朝着外面吼了一声，那穿着金锦卫衣的狱吏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狱吏对于这种昨日白马高堂，今日魂断狱中的戏码看的多了，任是汪之令如何叫喊，他始终毫无波澜。他忽然想到有位老人也曾住过这间牢房，被折磨地奄奄一息时，对方哑声说过这样一句话，“天地自然有正气，不在你的身上，便是在我的身上，所谓善恶昭彰，如影随形，讲的是自古以来邪不压正的道理，你信吗？”然后老人又慢慢道：“你信或者是不信，世上都有这样的道理，人啊，都要讲道理。”
狱吏无动于衷的眼神令汪之令心中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他或许已经意识到皇帝不会再见自己，眼见着狱吏转身离开，他忽然喊道：“我要见大理寺少卿！你若是帮我！我许你高官厚禄！荣华富贵！我给你这世上你想要的一切！”原本已经离开的狱吏听见这一句停住了脚步，他再次回头看向汪之令，逆着甬道里汹涌的亮光，那表情说不上来是何种意味。
在行刑的前一日，李稚来到了诏狱中，此时外面正是黄昏，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他隔着精铁栅栏打量着里面的人，汪之令已经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精神气，撑着膝盖坐在角落中，身旁摆着只破旧的瓷碗，这位前任宫廷总侍中依旧不相信自己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输了，总觉得有地方不对劲，人之将死，脑子轰隆隆地迅速转着，连有人来了都没注意到。
李稚站了大概有一刻钟，汪之令这才注意到地上有个透明的影子，他顺着抬头望去，看见了一张光影交错的熟悉脸庞。汪之令日夜盼望着、等候着的人此时忽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还当自己是出现了幻觉，盯着片刻后，眼中骤然浮现出惊喜，“李大人……”他忙起身扑过去，一把抓住了铁槛，“你终于肯来见我了！我要见陛下！我即刻要见陛下！再迟就来不及了！”
李稚看他这副激动的样子没有作声，他的身上还整齐地穿着朱红朝服，显然是刚从宫中出来，听见汪之令日夜叫嚷着要见自己，于是顺道过来诏狱看看。萧皓站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处，对于汪之令来说，这也是一张熟悉面孔，此时此刻，两人的平静神情与汪之令的激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汪之令深知势去如山倒的道理，见李稚不动，以为对方不想要引火烧身，“我照顾了陛下三十多年！我便如同是陛下的父亲！陛下绝计离不开我！只要给我找个机会让我同陛下解释，我必然能够东山再起！李大人！李——”
牢狱中，那急切的声音忽然间消失，伴随着的是一阵死亡似的漫长寂静。
汪之令隔着栅栏的缝隙盯着面前的人，蓦的停住了，对方的沉默仿佛是一记暮钟在昏暗的牢狱中回荡，他的脑子逐渐响起了电闪雷鸣似的动静，虚空中漂浮出一条蜿蜒纤细的线，将所有事情如珠子似的一颗颗串了起来。年轻的权臣静静地望着他，因为破案有力，他刚刚在长公主赵颂的力荐下因功升了大理寺卿，衣袍上的五禽纹章精细了数倍，光照之下，那糅杂着金银双丝的孔雀羽线愈发鲜艳明亮。
李稚始终没有说话，将对方脸上从惊喜、怔愣、迟疑、到不可置信的一系列神情尽收眼中。
“是你……你设局害我。”几个字低不可闻，汪之令盯着他，仿佛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恍然回过神来，“是你！”他猛地用力地掰动铁栅栏，发出一道恐怖的咔嚓声响，见李稚没说话，他的面庞一点点狰狞扭曲起来，手几乎要将铁杆扭断，恨不得爬出去掐住李稚的脖子质问他，“真的是你？！”
“侍中如今明白过来，也不算太迟。”
冷清的声音在狱中回响，汪之令的神情骤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紧接着是深刻的不可思议，“真的是你！畜生！你疯了吗？！怎么敢做出这种事情来！”铁质的栅栏被手掰得剧烈震动，灰尘纷纷掉落下来，整一扇铁门都在摇晃。
“我也不过是秉公处置罢了，从没有陷害侍中的地方。”
“畜生！我要面见陛下！我皆是被你构陷！”汪之令掰不动精铁，猛地一把将脸贴近了栅栏，双目猩红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森然道：“没有了我，凭你们在宫中寸步难行！你等着赵慎将你千刀万剐！”
“国有国法。世子殿下是明理的人，侍中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即便是有旧日交情，世子也不能包庇纵容，否则又将世子置于何地呢？”李稚看着愈发暴怒的汪之令，一番话说的慢条斯理，仿佛是讲道理给他听。
“畜生！你装什么装！你也不过是广阳王府的一条走狗，和我又有什么两样？没了我，皇帝再也不会相信你们，我如同皇帝的父亲，等他日皇帝再念起我来，一旦有后悔之意，你死无葬身之地！没脑子的畜生！害死了我，害死了你自己！”
李稚静静看着他，甬道另一头又有脚步声响起来，汪之令闻声扭头看去。一道模糊的身影从阴影中逐渐显现出来，对方手中拿着一份三指厚的狱案，显然刚刚是去取了些东西，所以来得迟了。汪之令一看清对方那张脸，整个人如同遭到了雷击，不由得睁大了眼，“董桢！”这是他有生之年最大的震惊，没有之一。
李稚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低声道：“你说你能帮我，但我想，锦上添花的帮衬，哪里比上雪中送炭的恩情？即便我拼死帮你救了你的儿子，于你而言，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情，何况你也不是多念恩的人。如今我将他从炼狱中救出来，我想这份恩情的分量总是要更重些。”
汪之令猛地重新回头看向李稚，连话都说不出来，刹那间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若是没有铁栅栏的阻隔，他绝对要冲出去掐死李稚。旁边的横栏上放着狱卒中午送来的水碗，其中的水已经空了，他拼命也抓不到李稚的领口，“去死！”他猛地抄起那碗猛地朝着对方砸了过去，却被一只手稳稳当空截住，萧皓握着那只瓷碗，随意地拨转了下。
李稚不再理会发疯似的咒骂自己的汪之令，他本来就是顺道陪同董桢过来，并无与汪之令纠缠之意。董桢已经到了，对着他一行礼以示恭敬，他也点了下头回礼，便转过身离开了，萧皓随之跟上去。
诏狱的甬道中有陈年的血腥，如曾经的季少龄所说，这是忠臣义士之血，浓郁得仿佛永远也化不开。右侧是一排半开的小窗，李稚抬了些头，薄薄的一层白光披落在他的身上，模糊了他的身影，只看得清腰间垂下来的白玉髓方印，映衬着衣服上金翠流光的孔雀羽线，有种波光粼粼的质感。董桢站在原地注视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过了会儿，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彻底发狂的汪之令。
汪之令的吼叫声蓦的消失，脑子里不断闪过这些年折磨对方的酷烈手段，脸色也不免惨白起来，一点点松开了抓着铁栅栏的手，“我要见陛下！陛下他依赖我，他离不开我！”
董桢抬手轻翻开了写满了罪状的狱案，仿佛是执笔判官翻着生死簿，低哑的声音在狱中回荡，“汪林，你原不过是永州游县一个游手好闲的无赖，终日淫浸赌坊，将家中祖产输得一干二净。江船上一场豪赌，将妻子与刚出生的儿子也输给了别人，你的妻子不堪其辱带着孩子投水自尽，你知道后却毫无悔意，依旧每日在赌场花场游荡，后来日子实在穷得过不下去，便自宫来到了盛京，谁料却撞了大运当上了总领太监，后来更是凭借着当时的二皇子，一路顺水顺水当上了宫廷总侍中。
你老来发达后，思及自己一生无后，心中经常苦闷，无意中得知你的儿子当年没有死在江中，忙不迭将他找了回来，这人便是汪雪顺。你们父子二人，一生钻营邪道、祸乱宫廷、滥杀无辜，死在你们手中的无辜之人不计其数，举头三尺有神明，也是时候该报了。”
董桢抬起浑浊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已经满头是汗的汪之令，“何以报怨，我思来想去，唯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一道不可置信的凄厉吼叫声在诏狱中回荡，经久不绝。
尘埃落定。李稚走出了阴暗的诏狱，傍晚的天色并不澄明，却也不算晦暗，长街下着小雨，他抬起头看去，一切清浊分明。跪在刑部大门口的姚复已经离去，皇帝是个极其好面子的人，人已经葬入帝王陵，民间歌颂他的童谣也早传开了，他自然不能收回成命，鉴于陵墓地址已经暴露，也不能再把自己的身后事安排在平州，索性顺水推舟将那些孩子风光归葬，博得一个好名声，于他而言这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父亲呢？父亲也许是去找他的孩子了。
李稚心血来潮想要在长街上走一走，这一走就走了小半个时辰，天色暗了下来，这雨不但没停，反倒愈下愈大了。清凉台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琉璃彩灯，在雨中流光缤纷。萧皓陪着默不作声的李稚走了一路，他隐约感觉到李稚并没有太高兴，至少看起来不大像是欣喜的样子。在路过国公府时，李稚撑着伞忽然停下了脚步，重新回过头看向那大门口挂着的两盏明亮耀目的灯。
李稚在明光中站了很久，有马车的声响由远及近地传来，直到离得很近了，李稚才收回了视线，“走吧。”他想要带着萧皓离开，随即却发现萧皓望着一个方向没动，李稚不解，下意识也顺着回头看了眼过去，下一刻他也定住了。
熟悉的高盖马车从落雨的长街慢慢驰过来，侍卫们配着清一色雪花锻铁的佩刀随侍其后，却不是多高调的排场。忽然一阵风吹开了如云的墨绿车帘，看不清其中坐着的人，也无法判断对方是不是也看了过来，李稚撑着把竹骨伞站在雨中一动不动，有些僵住了，马车从他的身旁过去了，没有作任何的停留，倒是跟着的徐立春在看见他时短暂地停了下视线。
在经过他身边时，徐立春忽然停了下来，看向他轻笑道：“好手段，干净利落。”
李稚一下子抬伞望去，徐立春却已经离开了，他猛的握紧了竹制伞柄，一旁的萧皓则是皱了下眉头。
萧皓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是谢府的人。”
李稚没应，转身道：“走吧。”

第87章 梦华（上）
汪之令死后，梁皇宫再次恢复了平静。
董桢回到宫中，将汪之令的居所打扫一空，除了腾空旧物外，专门整理了汪之令这些年搜刮的名贵药材以及他为皇帝所炼制的丹药。董桢与皇帝之间的嫌隙除了当初他为罪太子求情外，另外还有一桩，那就是他并不信奉长生之术，董桢曾经通读过医书，认为金石丹药对损害身体，当年他对皇帝沉迷炼丹修道一事曾多次劝阻，惹得皇帝颇为不快，这也为后来汪之令趁虚而入留下了可乘之机。
此刻，重新执掌权柄的董桢站在案前打量着眼前琳琅满目的炼丹材料，他伸出手去拿起一只药瓶看了会儿，小太监轻声问他的意思，他将那只晶莹剔透的琥珀瓶放了回去，“留下吧，陛下喜欢这些。”小太监忙点头，董桢又看向另一侧箱子里的银茸、壁朱等药材，吩咐小太监道：“那些箱子里的药材倒是很好，从中挑选几样最珍稀的，低调送到大理寺李少卿府上，这阵子多谢他了。”
“是。”
李稚次日收到了董桢送来的名贵礼物，他心知这是董桢的示好，他收下了礼物，意味着两人从此将合作无间。太监离开后，李稚在大堂中多坐了会儿，慢慢按了下绑着绷带的手腕。萧皓收拾着礼物，看他的脸色，皱眉问道：“你还好吗？”
李稚这阵子围着长公主府和大理寺来去转，背地还不忘在朝中上下拉拢打点，人情往来是件吃力的事情，广阳王府在盛京没太深的根基，一切都要他自己从头开始，休息时间太少了些，此刻稍微放松下来，不由得流露出些疲倦之色，他按了下眉心，放下手道：“没事。”
萧皓看出他是太疲惫，而非是病了，但当下绝对是歇不得的时刻，他没有做肤浅的劝慰。他看向桌上的各色珍贵药材，翻了翻，其中不乏有名贵补药，“让厨娘做些补品吧，别把身体拖垮了。”
李稚没太在意，点了下头，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沉默片刻，低声问道：“谢府那边依旧没动静吗？”
“谢珩称病不出已有数月，除了昨天去了一趟懿国公府外，没有再出过门。”
“打探出他去懿国公府做什么吗？”
“没有。”
“当下的盛京城中，谢府的动静必须时刻注意着，你继续查探。”
“已经在查了。不过人这么久没有出门，倒像是真的病了。”
李稚正不经意地慢慢捏着手腕，闻声手中力道忽然错了下，刺痛感随即传来。他略怔松地看了眼自己的手，重新放下了。在梁朝，朝官称病不出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往往人不是真的病了，而更像是对外摆出一种闭门谢客的姿态，避免有人前来打扰，亦或是借此表达自己对某件事情的态度。但谢珩此番称病不出的时间确实是久了些，这阵子汪之令案闹得满城风雨，谢府连问都没问过，如今想来，确实像是真的生病了。
萧皓忽的听见李稚问道：“董桢都送了些什么？”
“银茸、壁朱、寒夭，都是些千金难求的名贵药材。”
“你私下跟董桢打一声招呼，以宫中御药房以及皇帝的名义，将这些药材送去谢府，并找医术最好的御医去谢府看一看。”
萧皓手中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他扭头看向李稚，没有立刻说话。
李稚注意到那道略带质疑的眼神，左手重新捏了下虎口处，半晌才解释道：“这城中多的是蠢蠢欲动的人，眼下这局势仍是谢府说了算，谢珩若是真的病了，士族不受控制，怕是要出闹出事来，这对我们多有不利，你找董桢以宫中的名义把东西送过去，叮嘱他切忌提到我们，去办吧。”他没有再多说，直接起身往内堂走。
萧皓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过了半晌，他啪一声重新将药匣的盖子合上了。
董桢把李稚交代的事情办的很漂亮，当天他便以皇帝赵徽的名义往谢府送了诸多珍贵药材，又派了先皇最信任的御医过去探视。谢府婉拒了两位老御医，药材倒是尽数收下了，紧接着又没了动静，依旧教人看不出任何虚实，仿佛那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深湖，投石问水也不过一瞬的涟漪。萧皓回来把消息告诉了李稚，李稚沉默了很久，继续打探恐怕引起谢府注意，只好暂时作罢。
董桢心思细腻过人，见李稚没有拒绝自己的礼品，便开始隔三差五往李稚府中送东西，这全都是从汪之令的私库中搜刮出来的珍品，除了名贵药材外，还有各色法器、丹药。梁朝崇尚玄道，后者用来送礼再合适不过。萧皓专门将药材挑出来交给厨娘，让她每日多做一道滋补养生的药膳。厨娘欣然应下，她回到厨房后，将东西仔细收到柜子中，忽然从中掉出来只匣子，她不由得低头看去。
那枚匣子用一种似玉似铁的奇异木料制造，外面仔细雕刻着皇室专用的玄鸟纹章，在日光下反耀着温润的光泽，光是一只盒子就价值连城，让人不由得猜想其中放着的是什么宝物。厨娘亮着眼睛将其打开，发现是一小瓶黄色药粉。她略疑惑地转过玉瓶看了眼，外面写着“梦华”两个字，凑近轻轻闻了闻，有股芝兰的奇异芳香，她在心中想，原来是瓶灵芝药粉啊。她拿着瓶子起身，转身去抽屉中取出食谱，窗户半开着透风，她一边忙碌地收拾食材一边轻轻哼起了歌。
长公主赵颂将要在光明宫中举办一场盛大的夜宴，她特意邀请李稚前去，说是要帮他庆贺升迁。李稚欣然答应，可没想到却临时出了些意外。今日从用过午膳起，李稚就感觉自己的身体有点不大舒服，心口烧的厉害，脑子也愈发昏沉，到了傍晚，他翻着文书不时陷入恍惚，不停抬手用力按着眉心，想要让自己集中精神。
萧皓看出李稚的异样，“怎么了？”
李稚慢慢低声道：“没事，这两日没歇息好，有些疲倦。”
萧皓顿时想起前两日两人在雨中慢慢散步的场景，自夏入秋，这天一夜之间凉了起来，他问道：“着了风寒？”
李稚拧着眉，“有点像。”
“请御医过来看看？”
李稚看了眼门外的天色，“算了，今晚光明宫还有夜宴，回来再说吧，不是大事。”他重新打起精神，深吸口气，翻手合上了手中的文书。
萧皓见他面色还算正常，的确不像是有大碍的样子，重新放下心来，又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先起身前去准备车马。萧皓离开后，李稚一个人坐在堂前，过了片刻，他忍不住再次拧了下眉头，抬手端起案上的杯子，灌了口提神的参茶，含在嘴中半晌，脑子稍微清明了些，但那种昏沉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
这是李稚此生赴过的最不知所谓的一场夜宴，若说下午他只是精神恍惚，等到了宴会上，喝了两杯酒后，他整个人则像是开始梦游，全然不知自己在干什么。就连大理寺的同僚与他打招呼都有些反应不及，盯着对方看了半天，令对方深感不知所措。
李稚担心自己喝醉失态，但在这样盛大的宴会上免不了喝酒应酬，觥筹交错间，他浑身开始冒热汗，手渐渐失去了力气，握着杯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低头看去，掌中的黄色酒杯一点点生出琥珀亮光，形状也逐渐发生改变，最终变成了一朵金色灿烂的花，这奇异的景象看得他目不转睛，再一抬头，忽然发现所有人都望着他，他后知后觉地看向座上的赵颂。
赵颂已经连喊李稚数声，可李稚盯着手中的杯子始终不肯抬头，仿佛看得入了迷，她笑道：“瞧瞧，这还没喝多少，已经醉了吗？”
众人笑起来，李稚也慢慢笑了，低头再看，手中仍是一朵盛放的花，一阵风吹过来，金色花瓣在掌中片片凋零。有人劝他多喝酒，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李稚似乎怔住了，手中的杯子砰一声掉在了地上，眼前的画面波动了下，忽然他哗的一下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案上的酒壶瓷碟全被衣摆带倒在地，众人惊得一齐看向他，连素来处变不惊的赵颂都愣了下，甚至忘记出声喊他。
“怎么了这是？”
“是喝多了吧。”
等快步出园林时，李稚已经浑身都是热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眼前冒出一团团刺眼的光亮，周围的亭台楼阁全都笼罩着朦胧发光的雾气，他整个人好似是走在仙境当中，逐渐看不清脚下的路。公主府的侍从见到他浑身酒气，忙上前来搀扶他，却被他抬手阻止，他稍微清醒了些，低声问道：“萧皓呢？”
萧皓正在清池边与刚刚被李稚吓到的大理寺官员聊天，对方生怕自己是有地方得罪了李稚而不自知，专门找到萧皓打听，萧皓听得莫名其妙，他也不认识对方，被对方纠缠得有些不耐烦，冷着脸敷衍了两句，随即听见长公主赵颂传召自己，他抬腿往亭子的方向走，正好与前来找他的侍从错过。
李稚已经出了公主府的大门，迟迟没有等到萧皓，他的心中焦急起来，眼前全是走马灯似的奇妙幻觉，层出不穷，给他都给快看愣了，趁着最后还有一丝清醒，他决定先行回府，一时却没找见自家的马车与侍从，好在这里离晋王府也不远，他想要直接走回去。可公主府的侍从们看他这副浑身酒气、话都说不完整的样子，哪里敢让他就这么一个人走了，忙替他去安排马车。
公主府侍从们停不下来的叫嚷声让李稚愈发头疼欲裂，他沉默着歇了半晌，忽然一把推开那些拉拽着他的手，一个人往外走了，侍从急忙想要跟上去，却被他所抬手制止。
走出巷子后，刺耳嘈杂的声音消失，李稚终于感觉浑身轻松了些。
他按照记忆继续往前走，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直到他意识到自己失去了方向。他停下脚步，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四周漆黑一片，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也听不见任何声音，脚下踩着的仿佛不再是实物，天地万物一刹那间全都消失了，唯有胸膛中那颗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且越跳越快，持续了一整天的疲倦怠懒顿扫而空，身体中像是有团火在熊熊燃烧，从中生出了一股不可自抑的狂热，同时又感到了一股没来由的巨大悲伤，两种复杂而剧烈的情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碎了。
他想要找些什么，却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只能继续站在原地，透明的天光从头顶降落下来，他慢慢抬头看去，却看见了无比灿烂瑰丽的一幕，天空中下起了金色的雨，点点滴滴，越下越大，滚烫得几乎要灼伤他的脸。他浑身都没有力气，但魂魄却骤然飘了起来，像是那朵曾见过的金色的千瓣花朵，在黑暗中刹那间盛放，又刹那间凋零，沧海桑田、万古江流都湮灭在那一刻的虚无中。
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跪在了地上，右手掌一把撑住了地。
他极力想要站起身，却提不起任何力气，眼前的画面彻底模糊。
相较于长公主府通宵达旦的宴饮作乐，清凉台这段日子却很是清静，家家户户都停了夜宴，一到夜晚街上就见不到人。深夜，谢珩从懿国公府出来，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下得还不小，在青石板上砸出晶莹细碎的水花来，在一片嘈杂雨声中，长街却愈发显得冷冷清清。裴鹤撑开了手中的伞，一回头见到谢珩立在灯下，像是在听雨，又像是在静静思索。
谢珩回了谢府，马车在夜雨中缓缓行驶。路过玄武大街时，裴鹤忽然注意到不远处正前方的街道上有个身影，却因为暴雨和夜色而看不分明，他勒停了马，示意身旁的侍卫过去看看。不一会儿，那侍卫回来了，他和裴鹤说了两句话，裴鹤的表情变了下，忽然又望了一眼过去。
李稚已经全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右手死死撑着地，浑身的力气早已经耗尽，站也站不起来，任由雨水大瓢地浇落在自己的身上，想借此来换取片刻的清醒，但眼前仍是千变万化的奇异幻觉，他只有一两个瞬间才能恢复神志。
一辆马车停在了他的身边，侍卫手中提着明灯，腰间的雪花锻刀光华流转。不一会儿，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来人停下了脚步，也没有说话。李稚被光亮所惑，慢慢抬起头看去，隔着雨幕，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对方身后映出的那团冷清的光，像是曾在哪个梦中见过。
谢珩垂眸看着他，夜雨模糊了他的神情。
李稚再也撑不住，重新低下头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想要让自己清醒些。他浑身都湿透了，冰冷的雨水混着汗水从脸上滑落下来，在两人的身后，长街的夜雨始终不停。

第88章 梦华（下）
裴鹤一看清果然是李稚，心中没来由一沉，下意识看向谢珩。
李稚浑噩地想，自己索性在街上待一夜，等天亮时，差不多也该清醒了。然而眼前的那道模糊身影却始终没有消失，意识到这一点，他不由得再次抬头看去，心中疑惑不解，从脸上表现出来。
谢珩居高临下看着他，初见时十七岁少年脸上的灵动和稚气已全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焕然的清冷感，在雨中显得那样沉默平静，一眼看去像是完全换了个人。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仍然是黑漆漆的，落着一点光，能够看出天性中的那股锐意，即使已经冻得神志不清，也下意识记得掩饰自己的虚弱，谢珩思及此垂了下眸。
两人一跪一立，影子在街上被拉得很长。
李稚在盯着对方的脸看，目不转睛，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忽然他的瞳仁有光闪烁了下，仿佛认出了对方是谁，一把抓住了那截垂至眼前的金青色衣摆，试探这是否为自己的幻觉。谢珩扫过那只手，他低下身，李稚浑身骤然放松下来，没有做任何的挣扎，眼眸温驯地注视着对方，主动抬起手臂抱他。
谢珩伸手的动作明显停了下，任由浑身湿透的李稚栽倒在自己的怀中。
马车在晦暗风雨中朝着前方缓缓驰去，谢珩坐在黑暗当中沉默着，并没有看向一旁的李稚。
李稚浑身都是酒气，明显是喝醉了，也不会说话，整个人时而清醒，时而恍惚，没有力气起身，就席地而坐，找不到支撑自己的东西，四下碰了碰，自觉地贴靠在了谢珩的膝盖上，谢珩终于看他一眼。李稚无意识地嘟囔一句，一股脑将整张脸埋在谢珩身上，潮湿的热气一点点喷在那带着熟悉味道的衣裳上，马车外不断传来风雨交加的声音，李稚感到一股久违的安心，慢慢抓着对方的腰抱上去。
谢珩并没有阻止李稚无意识的动作，风吹卷起一侧的车帘，他脸上的神情界于漠然与平静中间，看不出什么情绪。或许是淋了雨太冷的缘故，李稚浑身颤抖不止，谢珩将外套披在他的身上。李稚只觉得头晕目眩，这是一场醒不来的梦，那个曾经的少年从这具身体中再次闯了出来，又仿佛是孩子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家，他紧紧抱着怀中的人不肯放手，颤抖着喘着气。
“你是，天上的神仙，来救我的吗？”他喃喃自语。
谢珩的神情在黑暗中并不分明，他没有回答。
“我找了很久，找不到……”醉酒后的胡话说得很是含糊，后面就听不清了，或许连李稚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呢喃些什么，谢珩也没有追问。
车窗外，裴鹤冒雨骑马在长街上随行，迟迟没有等到命令，他还是主动出声问了一句，“大公子，去晋王府吗？”
“回谢府。”
谢府，隐山居中。
谢珩往亮光中一坐，立刻看出李稚今日不只是喝醉了。李稚浑身不停冒虚汗，手中没有力气，精神也分明不对劲，一双眼睛虽是紧紧盯着他的方向看，但却不时聚焦在虚空中，喊他名字也没有回应。谢珩的心微微一沉，两个字浮现在脑海中——梦华。
梦华，寓意着美梦、华光，一种据说可以使得引人进入神游境界的丹药，梁朝皇宫中的道士花费了几十年才炼制出来，以芝兰、紫石英、银珠草等物为原料，据说服用之后能够达到天人合一的境地，帮助修道者在梦幻仙境中追求无上之真理。每个人服下梦华后所见到的幻像都不一样，但均是无比的绚烂瑰丽，皇帝赵徽深深迷恋着这种致幻丹药，每日必然要和水服用两勺，用来登临仙境，与他心目中的神灵交流。
谢珩自然认识这种仅流通于深宫中的丹药，这药少量服用对身体没有大碍，但极具刺激性，尤其是与酒一起混服，刚开始服用的人往往都承受不住。谢珩请了府上的大夫过来帮李稚查看，确定只需好好歇息便能无碍后，他让徐立春引大夫离开。他扶着晕头转向的李稚上床，但李稚却挣扎着从边缘摔跌下来，失神地坐在地上打量着四周，不知是找些什么。
此刻在李稚的眼中，眼前所有的画面在不停地旋转，一切光影也随之颠倒流转，这是无法用言语去形容的缤纷灿烂。忽然，他在其中找到了一双黑色的眼睛，骤然间所有的光亮都熄灭了，眼前不断地暗下去，只剩下那双星辰似的眼睛，他好像听见了深山鹿鸣呦呦，黑白色的道观隐在水云间，空中弥漫着白桂花与雨水的气息，唤醒了内心最深处的记忆，他变得安静下来，仰着脸一动不动。
李稚慢慢挪动身体，整个人都躲到了漆黑的影子中，重新抱住了谢珩绝不肯松手，强烈的药效让他额头上全是热汗，“别离开我……”他将头贴靠在了对方的手背上，“救救我……”颠倒错乱，不知所言。
谢珩坐在床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立春听大夫的吩咐，命人煎了宁神汤药送过来。侍从想要把药喂给李稚，李稚却满脸抗拒不肯喝，那侍从刚将勺子凑过去，李稚拧着眉头别开脸。侍从起身，换个方向重新递过去，不料李稚也跟着换个方向扭过头，来去几个回合，眼见着汤药都快要凉了，侍从不知如何是好，正在这时，一只手从他的手中接过瓷碗，侍从立刻抬头看向谢珩。
“下去吧。”
侍从无声起身，退了下去。
白瓷勺子搅着汤药，谢珩重新舀了一勺，递到李稚的嘴边，李稚抬着眼睛望他半晌，没有躲闪，慢慢地张口喝了起来。谢珩自始至终没多少表情，一言不发地喂着汤药，直到瓷碗见底，他这才停了下来。李稚外套、头发全都湿透了，外面披着他的衣裳，不肯让人帮忙换下。谢珩稍一起身，李稚就忙拽住他抬头看去，那副神情像是生怕他消失了。谢珩手中拿着空药碗，重新坐了回去，将人扶上了床。
谢珩帮李稚换下湿透了的衣裳，出乎意料的是，李稚并没有抗拒，原本正红色的衣服浸了水后变成了晦暗的猩红色，比平时要重上许多，冷冰冰地贴在皮肤上，大约是很不好受。谢珩刚替他脱了外套，解开玉带钩时，一道咔嚓声响很轻地响了起来，李稚眼睛眨了下，竟是主动抬手抚摸他的脸，谢珩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住了。
两人一上一下，谢珩手撑在床边，低头注视着李稚，李稚也同样失神窒息地望着他。身上的衣裳解了一半，两个人在昏暗中静静对视着。谢珩没有动，忽然李稚抬手一把紧紧抱住了他的脖颈，神魂颠倒，浑身滚烫，亲他的脸，右手用力地扯他的衣领，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淌水，全擦在了他的胸前。
一瞬间，谢珩的眼中像是落了一滴墨，浓郁得化不开。李稚全然是凭着本能在扯他、吻他、咬他，明明前一刻还孱弱到连气都喘不上来，此刻却力量大得出奇，双眼发红。谢珩任由李稚拉扯自己的衣服，就在最后一刻，他单手按住李稚的腰，掌中一把用力将人推抵回床上，低头看他。
被猛的推开的李稚不明所以，摔在床上喘着粗气，微微仰头看着他，眼角有泪水不断地滚落下来。
“我是谁？”谢珩低声问他。
李稚的喉咙中莫名发不出声音，他好像没听懂对方在问些什么，“我……”他开始止不住地失神，恍惚中唯有一个念头，这人世间的一切本就是一场梦，是一场空，是镜花水月，是幻觉，“谢珩。”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对方的面，完整地说出这个名字，舌头抵着牙齿，然后张开口，嘴唇上下轻轻一碰，好像就说出了这世上最动人心弦的情话，他控制不住似的又低声念了一遍这名字，“谢珩。”他虔诚得像是在祈祷上苍垂怜的信徒，正如传说中的那样，当喊出神仙的名字，神仙便会降下慈悲，实现他所有的心愿。
谢珩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像是也有些意外的怔愣，他听着李稚在身下一遍又一遍念着自己的名字，那声音没有经过任何的伪饰，低哑哽咽莫名魔怔，能够教他仔细地分辨这其中热烈的、压抑的、甚至称得上有些疯狂的深情，决堤一样涌向他，也不知过了多久，谢珩的手终于动了下，拍了拍李稚的背。李稚将脸埋在他的肩颈中不再动了，脸上有泪水不断地掉下来，他莫名觉得心中难过起来。
“谢珩。”低不可闻的声音响起来，李稚又轻轻喊了他一声，亲他的脸，“为什么不理我？”
谢珩抚着李稚的背，动作逐渐慢了下来，窗外夜雨淅淅沥沥，直到终于雨停，一切才重新恢复了寂静，房中烛光微茫，谢珩的神情也跟着那昏暗的光影无声变化。
次日，李稚从睡梦中醒过来，只觉得头晕脑胀，他按着额头慢慢坐起身，扫见床帐上熟悉的花纹时还没有察觉到不对劲，等手按压了眉头一会儿，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他猛的再次抬头打量了一圈四周。
房间中窗明几净、纤尘不染，乌木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叠好的干净衣服，一种熟悉的感觉漫上心头，真好像是做了一场短暂的梦刚醒过来，不知今夕何夕。
这是谢珩的房间！他惊得呆了片刻，记忆涌回脑海，出事了！他连忙回想昨晚是发生了什么，最后的画面停留在他不顾劝阻执意要离开公主府。
李稚有些不敢置信，又用力拍额头费力回忆了一阵，零星的画面回到他的脑海中，却令他更为错愕震惊，尤其是当他记起自己似乎抱着谢珩不放，拽带着对方摔到床上吻他，他的脑子猛的空白了一瞬，直接吓得回过神，紧接着无论他如何再继续回忆，却是半点画面也想不起来了。
李稚完全清醒了，他哗一下起身抓过衣服，迅速穿戴整齐后，他推门走了出去。房间中光线昏暗，他便以为这还是夜晚时分，直到刺目的光亮乍一下从外面照进来，他猝不及防闭上眼睛别开脸，再抬头看去，原来天早已经大亮了，雨也停了。
无人的庭院中落着大片澄清的天光，他不觉又是一阵目瞪口呆。
亭中，谢珩正翻阅着文书，他的身上穿着件不常见的金青色锦服，和亭外淡绿色的竹林交相辉映。徐立春照例帮着在一旁整理案牍，有急匆匆的脚步声远远地响起来，徐立春回头看去，廊桥另一头的李稚顿时停住脚步，一张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徐立春并没有流露出意外之色，重新回头端起案上的书匣，对着谢珩起身告退了。
李稚看着徐立春渐行渐远，心中的不安越发浓烈，避无可避地看向亭中另一道身影。谢珩放下手中的文书，抬起头看向来人的方向，李稚眼中闪过去慌乱，连表面的处变不惊都差点没能维持住，他下意识想要避开对方的视线，却明显感到不合适，僵硬地停住了。
上位者的眼神如望静水，教人看不出任何东西。
“醒了？”
李稚闻声一愣，潮水般的战栗涌上来，头皮阵阵发麻，“嗯。”下意识的紧张回答后，却是一阵漫长的沉默，他似乎想要开口问一句什么，却又实在是难以启齿，最终在对方的打量下没了声音。出去的路只有一条，李稚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在路过谢珩面前时，他控制不住地停下脚步，照理说应该说声告退，但他却始终不能够说出口，忽然他大步继续往前走了。
谢珩并没有出声叫住他，李稚很快离开了，身影消失在长廊绿藤后，一下子就没了踪迹。谢珩望着李稚离开的方向，风徐徐从长湖上吹了过去，叶落无声，他慢慢合上了手中的文书。
李稚一路走出隐山居，沿途谢府侍卫见到他，全都神色如常，应该是提前被打点过。临到门口时，侍卫见到他远远地走过来，主动上前为他打开了门，李稚显然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做，一时感到前所未有的尴尬，他直接大踏步出去了，转身就往右走。
此时此刻，晋王府中一片沉默肃杀。萧皓收到消息后，冒雨寻找了李稚一夜，四处都没有见到人影，长公主府的侍从们感受到那迫人的威压，全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侍卫进门来报说仍是没找着人，坐在案上的萧皓重新抬起眼睛，看向那群侍从，“再说一遍，他往哪里去了？”
可怜侍从已经第无数遍回答这问题了，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往西。”
“晋王府在东，大理寺在南，他怎么会往西走？”
“不、不知道，我们确实是见大人往西去了，我们也拦了，但他是执意要往西去。”另一个侍从禁不住颤声道，“许、许是喝多了，不认识路。”
萧皓眼神锐利地盯着那群前言不搭后语的侍从，他的性情本就严肃，不作表情时一整张脸冷酷无比，侍从们吓得快要掉眼泪，萧皓正要继续盘问，他身后的侍卫忽然惊讶地喊了一声，“大人！”萧皓闻声抬头看去，视线一停。
在凭空消失了一整个晚上后，李稚重新穿过庭院快步走进来，除身上换了一套没见过的衣服外，看上去全须全尾，萧皓原本要质问侍从的话咽了回去。
李稚对于他昨晚去哪里了这事绝口不提半个字，自回来起，他就一直心神不宁地坐在堂前，手抵着额头像是在沉思。萧皓问了两句没得到回答，虽然疑惑，但也没有继续追问，此时已过了午膳的点，他判断李稚没吃过东西，让厨房重新做了点吃食送过来。
李稚此刻哪里会有胃口，扫过那碗热腾腾的药膳，联想到昨晚一系列的事，他仿佛忽然想通了些什么，“这是什么？”
“药膳。”
“用什么做的？”
“董桢送来的宫廷补药。”
李稚伸手捞过那碗乳白色的汤水，却没有喝，思考了会儿，重新抬头示意萧皓，“找个大夫过来。”
萧皓不明白李稚此举何意，但仍是照他的吩咐去找了个大夫。没一会儿，御医便急匆匆赶了过来，萧皓顺便把做药膳的厨娘也喊了过来，事情顷刻水落石出。
厨娘从橱柜里取出那瓶名叫“梦华”的药，神情委屈万分，一遍遍地对着众人解释道：“我以为这是补身体的灵芝药粉，我也是从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我瞧这名字挺好的，熬汤时便往其中放了些，我真的不知这是宫廷秘药啊，我哪里有什么见识？萧大人给了我，我便忙不迭地拿来熬汤了，我哪里知道……”
李稚坐在案前一言不发地听着那厨娘哭天抢地，仔细看他的手其实有几分颤抖。
萧皓见厨娘手中端着那瓶药粉四处给众人展示，他发现自己记得这瓶药。当时他从小太监手中收过礼物时，那小太监专门将一只匣子郑重交给了他，对方用一种宫廷中人常用的委婉话术提点他，这盒中乃是真正的好东西，向来只有皇帝才能够享用，用来滋养身体，延年益寿，千金难求，最好是自留。他后来挑拣药材时，将丹药剔除出去，但想到小太监的话，仍然将这瓶药粉归到了补品中。
在太监的眼中，这种唯有皇帝才能够服食的珍贵丹药自然是无价之宝，正如书中所描写的神奇仙丹，吃了便能够精通造化，甚至能够长生不老，他们这些太监若是偷食，将要被处以最严酷的极刑，而能够让汪之令暗中私自收藏在府库中的，更是珍品中的极品，董桢毫无保留地将这一整瓶丹粉全都赠给了李稚，这手笔不可谓不大，他们强调这是好东西，倒也没出错。
萧皓让那委委屈屈的厨娘下去了，他向李稚交代清楚了原委，李稚一听见是他将那秘药亲手交给厨娘的，顿时扭头盯着他看。萧皓已经察觉到不对劲，问道：“这药有何不妥吗？”
李稚被他问得哽噎了。
李稚想了又想，最终只是说了一句“算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随着那瓶药粉的销毁，此事就此揭篇，
李稚明显是不想再提起这药粉之事，但可惜天不遂人愿，入夜后，大理寺两名官员匆忙赶过来，想让李稚批一封紧急文书，李稚直到这时才忽然发现自己丢了一样极为重要的东西。他立刻下令在屋中四处找了一遍，没有找见。
萧皓一推门进来就看见家中侍从连带着那两名大理寺的官员全在庭院中翻来覆去地找着什么，而李稚则是孤身一人坐在堂中，垂着双手，脸上映照着身旁不断跳动的烛火，神情说不上来的怪异。
萧皓问侍从：“丢了什么？”
旁边的侍从小声地提醒他，“官印。”
萧皓忽的没了声音，又看一眼不说话的李稚，转过身跟着那群大理寺官员一同在房间中找了起来。李稚死死拧着眉头，千言万语也无法描述出他此刻的复杂心境，心中早已经有了个八九不离十的揣测，忽然他刷一下站起身，抬腿大踏步往外走，颇有几分豁出去的觉悟。萧皓见状立刻带人跟上去。夜深人静的时刻，一大群人迎着冷风离开晋王府，杀向清凉台。
李稚再次来到了熟悉的府邸前，他停下脚步。
萧皓站在他的身后，抬头打量那块高悬头顶的匾额，他此刻才终于明白了，为何李稚提到昨晚的事情要再三缄默。盛京城的格局四四方方，长公主府往西乃是清凉台东，其中有一条府臣大街，乃是通往清凉台谢府的必经之路，李稚昨夜神志不清时，对侍从念着要回家，却不假思索地往西走，所有看似偶然的相遇，实则都是心之所向。
萧皓见李稚立在冷风中迟迟没有上前去敲门，他忽然抬腿步上台阶，抬手叩了下门。
不一会儿，侍卫提灯出来，对方看了眼外面的整齐景象，神情微变。
萧皓平铺直叙道：“转告谢中书，大理寺卿求见。”
那侍卫越过萧皓的肩膀，看向阶前沉默的李稚，他转身回去通报，过了约一刻钟，侍卫重新回来，神情也缓和许多，为他们将门打开，“我家大人有请。”
李稚与萧皓走了进去，在侍卫的引路下，一直来到了长厅中。檐下烛光闪烁，他在阶前停住脚步，望向那高堂中坐着的人。在李稚的记忆中，谢珩起居极有规律，这时辰照理说他早已经该歇下了，可看上去谢珩却并非是刚起，一个人在灯前下着棋。徐立春听见有人过来，默默收拾好棋盒，退到一旁。
谢珩望向站在门口的众人，打量了最前方的李稚一会儿，见他始终不说话，问道：“怎么了？”
李稚一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喉咙中莫名发不出声音。一旁的萧皓看出李稚今天处处都颇为反常，他心中猜到恐怕是昨晚生了事，见李稚不说话，像是怕了对方，他直接对谢珩道：“还请谢中书将大理寺卿官印物归原主。”
李稚正斟酌着如何开口，听到这石破天惊的一句，猝不及防地看向身侧的萧皓，萧皓还要继续开口，却急忙被李稚拦下。
谢珩看着李稚，“你丢了官印？”
李稚沉默片刻，道：“我的官印不见了，许是落在了此处，还望谢中书能够行个方便，让我找一找。”
“记得丢哪里了吗？”
“或许是隐山居。”
谢珩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起了身。李稚站在原地片刻，终于也下定决心般跟了上去。即将步入内宅时，徐立春却客气地伸手拦下了萧皓，没有主人家的允许，谢府的内宅不可能任由外人随便出入，萧皓眉头一拧，自然不服，李稚怕节外生枝，回身吩咐萧皓等在原地，自己跟上谢珩继续往里走。
隐山居中，灯烛像是星火似的一盏盏点起来，廊桥上浮动着如水月光，一路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到了地方以后，谢珩先停下脚步。
李稚看了看他，从他的身侧走了进去，抬手揭开了月白的珠帘，极轻的哗啦一阵响动。
李稚一进去就闷头往床的方向走，谢珩看着他这熟练的动作，眼神若有所思。
李稚翻开床帐四处找了起来，没有，怎么会没有？他重新回忆了下，他的官印向来是随身携带，不该随便丢失，应该是解开衣服时落在了此处，但为什么找不到？谢珩必然没见过，否则他不会一言不发，难道是还在包裹在当时穿着的衣服中？他回身看向谢珩，“我……我当时身上穿着的衣服呢？”
谢珩看向侧居的方向。李稚立刻转身穿过中厅往右走，在推开门时，他的脚下忽然定住，眼前的画面令他当场愣住，“这……”当初他执意留宿在隐山居中，为了方便他起居，谢珩曾吩咐徐立春专门腾了一间屋子出来让他住下，他实在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谢珩并没有腾空这间屋子，房间中的摆设丝毫不变，甚至让他在推门而入的瞬间产生了一种自己仍然住在这儿的错觉。
窗户半开着，清澈的月光漏照进来，衣服整齐叠着收在木桌上。李稚慢慢走过去，伸手将其翻过来，刚翻了两下，他便忍不住猛地攥紧了手，一时之间心中百感交集，冲荡着本就不稳的心神。他用尽全力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翻了翻。
等他再次从侧居出来时，手中空空荡荡，显然仍是没找见，他却像是完全失去了继续寻找的心思，迅速道：“东西不在此处，深夜多有叨扰，我先行告辞了。”他说完直接转身往外走。
“李稚。”
李稚猛的停住了脚步，莫名战栗起来。
“你有话想要对我说吗？”
李稚竟是不敢回头，站了半晌才道：“我昨夜喝多了胡言乱语，多有冒犯失礼之处，实非我本意，还望谢大人能够见谅。”
谢珩望向李稚越来越僵硬的背影，视线最终落在李稚下意识握紧的拳头上。
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终于，李稚道：“我先告辞了。”
谢珩没有继续喊住他，放他离开了，说离开并不准确，李稚实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第89章 射箭
萧皓等在隐山居外，一名王府侍卫走上前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他神情微微变化，用眼神示意对方先下去，一抬头就看见李稚迎面走过来。
“东西找到了吗？”
李稚摇头，“先离开。”
萧皓低声提醒道：“世子的信到了，霍家人不日即将抵京。”
李稚原本心绪正混乱，闻声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捧凉水，浑身一凛，“什么时候的消息？”
“刚到。”
“回府。”
萧皓二话不说跟上了李稚，徐立春目送着他们离开。
回到晋王府后，李稚与萧皓先后进入书房。李稚自谢府出来后，脸色一直显得很苍白，颇有几分心绪不宁的样子，萧皓问道：“需要歇息下吗？”
“不，把信给我。”
萧皓把赵慎的书信递过去。
李稚一展开信，认出赵慎的笔迹，心中平静下来，“霍燕，并侯世子？”
“是，霍燕来京述职，世子交代下来，让我们仔细招待他。”
李稚虽然从未亲自去过西北，但他曾听赵慎分析过西北局势，对西北三家的往事也算是了解。梁王朝的边境上，广阳王府、桓氏、霍氏三足鼎立，其中桓氏是谢府的姻亲，广阳王府象征着皇权，唯有霍家一直处于中立地位，不曾涉及过任何权斗。
据说霍家人出身不高，他们本来是幽州本土的一群农民，当年氐人撕破祁水之盟南下，霍家先祖自发组织流民抵御外辱，后来被朝廷招安，封在了幽州。如今霍家的掌权人是并侯霍荀，他今年已经八十四岁，垂垂老矣，正将权力逐步移交给长子霍燕，从霍家的发家史就能看出来，满门武德充沛，不是轻易好相处的。
广阳王府一直致力于笼络霍家，赵慎曾多次约并侯世子霍燕在雍阳关外围猎，两家私交甚笃。此番霍家人来京述职，李稚作为广阳王府的心腹，理当代好好招待对方，赵慎专门为此来信，可见他对这段关系的重视程度。
萧皓道：“幽州地理位置得天独厚，霍家人在当地声望极高，又掌握兵权，世子一直有意拉拢。并侯霍荀已经年老，世子霍燕作为继承人呼声很高，他与世子私交一向不错。世子曾说，西北若想与盛京分庭抗礼，各方势力必须结成联盟，紧勒住盛京士族的脖颈，但霍燕对此始终不予表态，不知是心有顾虑，亦或是另有打算。”
李稚一听心中就有了数，看来霍家人心中对京梁士族与广阳王府之间的博弈仍是犹豫不决，那此番霍燕来京的目的恐怕没这么简单，他许是借述职之名，行考量之实，毕竟如今并非是边将入京述职的月份啊。
李稚问道：“霍燕此人性格如何？”
萧皓忽然有一阵子没说话，慢慢道：“难以捉摸。”
李稚听出他话中有话，“怎么说？”
萧皓道：“寻常客人若是来到雍州，一般由我安排接待，唯有霍燕，世子回回都会亲自招待。”他停了下，“霍燕只同他看得上的人来往。”
李稚与萧皓对视半晌，将信折了一折，终于道：“难怪世子要专程为他写一封信。”
李稚心中已经有了准备，这位并侯世子恐怕不是好招待的，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更棘手。
霍燕进京第一日照例要觐见皇帝，午后，李稚在晋王府中设宴，邀他前来，为其接风洗尘。李稚一早便出门迎接，如约在西武桁等待了两个多时辰，却迟迟不见对方的身影，李稚用眼神示意萧皓前去打听，没一会儿传来消息，说霍燕坐在马车上，自街口远远看了一眼这方向，脸色忽而变得阴沉，已经下令打道回武安府了。
李稚听着萧皓的说辞，一时摸不着头脑，“他回去了？”
“是，据说只往这儿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走得时候不是很畅快。”
“说什么了吗？”
“一句也没说。”
从这番描述来看，倒像是主人有大为失礼的地方，令乘兴而来的宾客败兴而归。李稚打量了一圈行车仪仗，一切皆是按规仪置办，挑不出任何差错。
他看向萧皓，“你怎么看？”
萧皓拧眉摇头，显然也没懂霍燕此番的意思。
萧皓道：“此人平时确实处处讲究，世子和他打交道时，都要照顾着他的脾性，不过世子心中拿捏着分寸，从没有出过像今日这样的事情。”
这连面都没见上，话也没说一句，教人猜都猜不出来哪里出了错。李稚派人前去打探，也没有打探出个所以然。李稚想了想，“去武安府。”萧皓应声跟上。
若是真的有所冒犯，不管有意无意，李稚作为晚辈，亲自上门赔个不是也是情理之中，将话说开了，再重新摆下筵席，邀对方前来赴宴，最重要的是及时将误会解开，别影响了两家的关系，李稚心中是这样想的。
霍燕来京后居住在红瓶巷中专为边疆大将设立的武安府。李稚亲自登门，却没有能够见到霍燕，开门迎接的是霍家的侍卫，侍卫的态度倒是恭敬有礼，绝口不提中午失约的事，只对李稚道：“我家大人自西北进京述职，日夜兼程不敢停歇，如今身体略感疲怠，正在家歇息，恐不能够出门赴宴尽兴，只好婉拒大人的好意。”
李稚自然听出这是推托之词，道：“大人日夜兼程确实劳苦，倒是我思虑不周了。”
他话都还没说完就被对方连忙打断了，“没有没有，大人切不可说这样见外的话，我家大人深知您乃是一片好意，心中亦是感激不尽，只是今日我家大人初至盛京水土不服，只好辜负了大人的好心。”
对方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举止却强硬非常，李稚心知霍燕必然有所芥蒂，但对方这样一说，他也不能够再说什么，只好先行告辞。
萧皓道：“他难道是有意为难？”
李稚坐在马车上想了会儿，“先派人送些温和补药去武安府。”
“好。”
李稚几次登门想要求见霍燕，却次次都被对方以不同的理由婉拒，饶是李稚再迟钝，他也感觉到对方确实有意考验，或者说刁难。以广阳王府与霍家的交情，若只是小辈的失礼冒犯，哪怕惹人恼怒，但照理说也不至于此，李稚隐隐约约察觉到，霍燕是对他这个人有所不满，或者说，没看得上他。
若是霍燕肯见面，那一切还都好说，但霍燕连面都不露，即便李稚心中有想法，那也只能是无计可施，无论是亲自登门亦或是送礼，对方都是三言两语就拒绝了，李稚一时也没有什么好主意。
霍燕此番入京，既然名为述职，那打点交际也是免不了的。他虽然不见李稚，可却也要出门，这一日马车载着霍燕行驶至朱雀大街上，中途停了下来。车夫与侍卫看看眼前忽然出现的人，没有出声，这些日子下来，他们对眼前这张面孔已经由陌生变得很熟悉了。
坐在车撵上正闭目养神的霍燕感觉到马车停下来，随手揭开车帘一角瞥了眼，看清李稚的脸庞后，他示意车夫继续往前去。一名侍卫骑着马从队列中出来，对李稚好言相劝道：“李大人，我家主人忙着去门下省述职，若是去迟了，可要担一个渎职的罪过，还望您见谅。”
李稚直接对着车撵问道：“霍将军，晚辈可是有做的不周之处，冒犯了大人？”
车轮迟迟转着，马车继续往前走了。
李稚道：“霍将军，我奉世子之命招待将军，略尽地主之谊，若是做得不周到，我实在无颜面对世子。我如有得罪之处，还望霍大人能够指点一二，我悉心受教。”
车撵在擦过李稚身侧时停下，李稚转过身望去，隔着窗帘能隐约看见里面人的侧脸，一道非常符合武将气质的声音传来，“先前听闻少卿大人与世子交好，相互引为知己，我时常想，到底是什么样的手段能够打动世子？如今看来，能有这般穷追不舍的毅力，想必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了。”
那语气平平淡淡，看似是夸赞之语，李稚却敏锐地听出一丝弦外之音，他掩去眼中变化，道:“原也不过微末之身，有幸能得到世子殿下提携，是我三生有幸。”
“自然，懂得投桃报李，官运岂不亨通？”
车帘被风揭开一半，露出一张五官周正、不怒自威的脸，看上去大约五六十岁，却完全没有老气横秋之感，对方的眼睛正好直直对上李稚，锐利深邃得像是鹰眼，李稚的眼神微微变化，对方说的全都是好话，却每一句都暗涵深意，直指他背主的往事。
李稚忽然笑了笑，道：“看来我与将军之间有些误会，街上不方便说话，不知是否有幸邀霍将军府上一叙？”
霍燕打量了他一眼，云淡风轻地笑了笑。车夫继续驾车，笔直地从李稚的面前驶过去，在车摆即将撞上来的最后一刻，李稚终于往后退了一步。他站在原地目不转睛望着对方远去的方向，他身后的萧皓忽然抬腿走上前去，被反应过来的李稚立刻伸手拦下，示意不可轻举妄动。
萧皓阴沉着脸，“他是故意的。”
李稚收回手，“边境武将大多心性高傲，他认定与我不是一路人，不屑也是情理之中。”
萧皓道：“写信给世子吧。”
李稚沉默片刻，“回去再说吧。”
朱雀大街的另一头，前往懿国公府的马车不知何时停靠在街边，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中的裴鹤回头看了眼，马车中传来声音，“走吧。”
李稚这几日都在因为霍燕的事情感到心烦意乱，他仔细斟酌许久，霍燕对他的态度一时半刻恐怕无法改观，他仍需另外找机会与对方谈谈，可无论他如何计划都缺少一个契机，就在他思索之际，事情却忽然出现了谁也没想到的新转机。
家中门僮来报，说是收到了一封特殊的请柬。李稚伸手接过了那张帖子打开一看，眼神微微一变，食指下翻，观察外封上的落款，而后抬眸对萧皓道：“是以霍燕的名义送来的。”
“霍燕？”萧皓脸上难掩意外，“他想做什么？”
“邀我们明日去麓山打猎。”
萧皓骤然没了声音。
盛京乃是古书上记载的风水胜地，多丘陵、多雨水、多岩铁矿。盛京城外东南方向一连片全是连绵的山丘，其中麓山是最出名的七宝峰之首，山脚下有一片广阔肥沃的平岗，是远近闻名的狩猎宝地。早在八百多年前先汉时期，当地太守便将此地划为专供贵族狩猎的围场，并于山上遍植红枫，秋日千骑卷过山岗，飞鹰走狗蔚为壮观。
李稚提早一个多时辰来到麓山，却发现自己还是来得偏迟了。围猎尚未开始，但猎场上已经相当热闹了，红绳围扎起一方两千多亩的草甸，每隔二十步设一方草靶，树荫下，霍家与谢家的几个小辈正聚在一起热烈地交流箭术，骑射乃是君子六艺之一，谢家虽然更侧重于诗书教育，但骑射也没有落下，霍家的小辈更是打小钻营此术，一放出来便是生龙活虎。
当李稚看清谢家孩子的脸庞时，他才终于惊觉今日这场围猎的不同寻常，它不是霍燕设下的。
秋高气爽，群鹤南飞，背对着群山红枫，霍燕正在搭弓扣箭，他是真正的武将世家出身，一抬手可见真章，虽然已经快六十岁了，但手上的力量绝非普通花架子能够比拟，他一边瞄准靶心，一边与身旁的人聊天，语气直爽轻快，“见惯了西北一望无际的原野，没想到盛京中竟也有这样枫叶流火、大开大合的风景，光是站在这儿，就觉得年轻了十多岁，果然人年纪越大越是要多见见世面。”
说着话忽然一箭放了出去，一声急厉哨声，准确命中靶心，“这张弓着实不错。”
谢珩罕见的没有穿衣带宽松的公卿服装，他穿着身玄黑色的竖领劲装，袖口用标襟收束着，螭虬暗纹隐约反耀着两道流光，左手握着弓，两指从背后剑囊中抽出白羽长箭。他这一身是标准的贵族骑射打扮，梁朝开国时，大将军谢敏改良了行动不便的传统军装，融入胡服骑射的特点，专门设计出这样简洁干练的衣裳，在贵族中流行至今。
谢珩抽出白羽箭轻搭在了弓上，中指扣着铜韘，一字拉开了弓，在霍燕手中发出锐利紧绷声音的重弓在他的手中却仿佛变得轻盈无比，蝉羽般透明的丝弦弯曲着，他目视着远处的那一点，一箭放出去，铮一声命中靶心，毫厘不差。
他身旁的霍燕见状眼中微微流露出诧异，这放弓竟然比他还稳上许多。弓箭本就是四两拨千斤的杀器，这份举重若轻的轻盈感绝非一日可以练成，他笑道：“我家那群小辈争强好胜习惯了，我来时还特意叮嘱他们让着些人，倒是我见识短浅了，看来今日还是要让他们全力以赴才行。”
谢珩收弓道：“如今谢府的家教不比我那时，家中这些孩子从小疏于骑射练习，箭术大多稀疏平常，还是要请霍家的前辈多让着些。”
霍燕笑着叹道：“我怎么忘记了，建章谢氏曾经也是个世代出名将的家族啊。”史书上称：簪缨千年，拜将入相，这份深厚的家族底蕴为谢家的后人们铺好了通往权力中心的康庄大道，这是至今仍被人诟病出身的霍家人永远都羡慕不来的。
谢珩听出霍燕话中的感怀之意，道：“文武相持，以成纲纪，霍氏满门镇守边疆三百年，是社稷之功臣，梁王朝想要振奋图强，仰仗的正是像将军这样的忠贞之士。”
霍燕笑了笑，伸手接过侍者递过来的箭。
两人正聊着，李稚已经到了，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或许是注意到了但全都忽略了他，他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听完了这番对话。第一眼见到谢珩时，他就已经明白了大半，那封请柬并非是来自霍燕，但他不能确定谢珩为何要这样做。
他一句话也插不进去，又见众人都在挽弓射箭，于是为他们将位置让开了些，想了想，又往前走两步，站到了霍燕的右侧。猎场的侍者见到李稚一个人站着，立刻提着箭囊上前来侍奉，将一方崭新的弓递给他，李稚顿时有点僵住，看对方一眼，示意他只是站在此处，并没有要射箭的意思，但侍者却没懂他的意思。
李稚前两日和萧皓打听过，霍家人作为边疆武将，骨子里极度厌恶文绉绉的读书人，更喜欢与直来直去的武将打交道，但李稚显然和霍家人的要求完全不符，他对射箭一窍不通。这名侍者领会错了李稚的意思，还以为他是嫌弓太重，专门为他更换了一把，眼见着周围的视线都已经聚集过来，李稚没办法，只能先接过那张沉甸甸的弓，他回头让侍卫去把萧皓叫进来。
李稚正研究着，一只手忽然搭放在他的肩膀上，李稚浑身蓦的一僵。谢珩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弓，走到了他的身后，感觉到李稚的僵硬，低头看他一眼，手按住他肩膀，顺着往下走，自然而然地托带起了他的手臂，将两指中的白鹤羽箭轻轻搭在纤细的弓弦上。
“指节往后抵住弓弦。”
熟悉的气息从身后拥过来，李稚只觉得心脏骤跳了一下，手指果然没能勾住弓弦，铮的一声弹开了。谢珩倒是一句话也没说，重新带着他的手勾住弦，半环着他的肩，教他如何握弓，仔细帮他调整身形姿势。
“手上别用力，左脚往前移半步，稍微侧过身。”
感觉到那只手按住自己的腰，李稚呼吸忽然停住了。因为视野的局限，他并看不见对方脸上的表情，余光尽是一片光影模糊，他只能听见那熟悉至极的声音落在耳边，谢珩覆住他的手，往后用力扣住弓弦，弓弦开始发出紧绷的声响，那袖口的烫金暗纹擦落在了他的手背上，好像真的瞬间烧灼起来，“把肩膀打开，别用蛮力。”
李稚显然从没有握过弓，下意识用指背去顶弓弦。
“停下。”谢珩制止了他的动作，从漆黑的腰封中取出一枚玉韘，李稚不解，下意识攥着手。谢珩看他一眼，重新握住他的手，将手指捋直，将玉韘套上李稚的拇指，缓缓转了半圈，他的眼神随着那排显现出来的小篆而隐约浮动。
玉韘是黑玉所制，温润如玉，却又有种金铁的冰冷质感，外面一圈阴刻着两行竖排小篆，揉上去有几分粗糙，这是为了保证扣弦时不会滑动脱落，谢珩将小篆刚好扣在李稚的指背上。
谢珩重新覆住他的手，以玉韘的阳面抵住透明的弓弦，将羽箭从右手方向轻轻搭靠上去，“勾住弓弦，用手臂的力量往后打开弓，目测相距多少步，稍微往上抬，弓身不要左右偏移。”
“不行，这弓太重。”
今日打猎所预备的弓均是重弓，李稚手中的这把算是轻的，也至少有八斤左右，李稚刚刚暗中试过，以他的力量完全打不开，他刚说完这一句，瞳仁中忽然浮现出诧异，谢珩开始握着他的手带着往后拉，他没用多少力量，原本僵硬的弓弦却被一寸寸拉开，他眼中的画面开始模糊，看不清远处那个红点。
身后的谢珩呼吸声很浅，几乎没有，谢珩注视着远方的红心靶，带着李稚的手往上移。两人靠的实在太近了，李稚能够清晰地听见从后面传来的心跳声，沉稳、镇定、有力，夺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额上的汗一层层迅速冒出来。
铮的一声锐响，惊得李稚骤然从幻想中回过神来，白羽长箭从他的手中飞射而出，裹挟着一往无前的破空力量，准确命中猩红的靶心，穿了一半。李稚慢慢放下弓弦，却没有回头看近在咫尺的谢珩，双手不易察觉地颤抖着。谢珩已经收回手，负手注视着望着远处的那一簇灿然白羽。
一旁的霍燕早就停住动作，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们两人，他看向那方靶子，赞叹道：“这一箭射的好。”

第90章 霍家
李稚一直没怎么出声，将收好的弓箭交给侍者。
霍、谢两家的小辈早已经等不及，背上弓箭骑着马成群结队地去狩猎了，围场重新安静下来。
霍燕将李稚上下打量一番，一改之前的疏离态度，“前两日我刚到盛京，诸事忙碌加之水土不服，虽一直听闻大人登门，却始终寻不到合适的机会与大人会面，长街上好不容易闲聊两句，却又不得不赶去处理公事，数次匆匆分别，我的心中颇为遗憾，好在今日还有机会能够弥补。”
李稚重新打起精神，对霍燕笑了笑，“霍将军言重了，是我疏于考虑人情世故，处事多有不妥帖之处，还要请将军多见谅。”
霍燕赞赏道：“身居高位而谦冲自牧，难怪能得世子殿下如此器重，少卿大人前途无量啊。”
李稚道：“承蒙世子殿下愿意提携，他特意嘱咐我好好招待将军，我却多有怠慢，这份器重我亦是受之有愧。无论如何，霍将军不计前嫌，与谢中书一同邀我前来麓山围猎，这是我的荣幸。”
霍燕听李稚说是自己与谢珩共同邀请对方前来，眼中似乎有些意外，下意识看向一旁的谢珩，旋即笑道：“我久居边塞野地，羡慕盛京城的好山好水已久，只可惜一直无缘得见，正好此番能有机会与谢中书、少卿大人共赏大好风光，今日天这样的好，咱们不谈国事，只管尽兴地畅游享乐，千万不要辜负这难得的好光景。”
李稚点头道：“是，美景良时难得。”
霍燕的眼神在谢珩与李稚当中走了一个来回，时人皆道李稚由谢府所提拔却背叛谢府，谢家人厌恶其为人，双方老死不相往来，如今看来传言确实不可尽信。谢珩对李稚的维护之心已经清楚地摆在了台面上，想来这广阳王府与谢家虽然政见、立场各有不同，但李稚私下与谢家人的关系却并不紧张，甚至可以说交好，这谢家人也真算是雅量了。
仆人牵马过来，霍燕与谢珩打过招呼，先行转过身往猎场走。
李稚是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过来，霍燕恐怕早就存了投向谢府之心，难怪他一直觉得此事微妙，以赵慎与霍家两代人的交情，霍燕哪怕再不待见他，也不至于如此落他的面子。当日霍燕远远望见他调头就走，并非嫌弃他招待不周，只是不愿见到他。众人皆知他与谢府不合，霍燕既然有意与京梁士族接触，做此冷落姿态表明态度是理所当然之事，这是顺水推舟做给其他人看的。
李稚将一切都想通后，眼前豁然开朗，他回头慢慢看向谢珩，秋风从山岗上吹拂而过，他额前的碎发也跟着飘了飘。政治场的事情讲究一个点到即止，不能多说，拉拢聚散都是寻常事，谈不上输赢，他对谢珩道：“多谢中书教我射箭。”
谢珩听着他对自己的称呼，视线重新扫过他的脸，在眼神对上的前一刻，李稚却状似不经意地偏脸别开了视线。
李稚见谢珩不说话，想要先行告辞，“既然如此，那我先不打扰两位……”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停了。
谢珩自腰间摘下随身携带的织锦袋，取出李稚找得昏天黑地的那枚官印，递还回去。
李稚哑然，重新看向谢珩。
谢珩道：“丢落在谢府的马车上了。”
李稚慢慢伸出手从对方掌心捡过那枚白玉髓官印，许久才低声道：“多谢。”
谢珩那望穿人心的眼神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抬手一行礼，转身便要离开，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李稚。”
李稚忽然应声停下了脚步。
“我们聊一聊。”
李稚手中握着那枚玉髓印鉴半晌，他想要开口拒绝，但脚下仿佛生了根似的，始终无法挪动步子。他拒绝不了谢珩，他被拿捏地死死的。
麓山风景秀丽，且弥漫着一种其他山岭没有的清幽灵气。此刻枫叶满山，溪水环流，山脚枫晚亭中，顶着密密麻麻的前人题诗，李稚与谢珩对面而坐，相顾无言。亭中焚着净水香，案几中央摆着一壶茶，谢珩一直观察着李稚的神情，李稚垂手搭在膝盖上，一直不自觉蹙着眉，少年步入了权力场之后，脸上再没有无忧无虑的神采了，他浑身充满了戒备、不安，镇定地维持着不输于人的气势。
“心中这么害怕我吗？连抬头看我也不敢。”
李稚闻声抬头看去，正好对上那双熟悉的黑色眼睛。
“你是只在我的面前如此内敛？我听说你在朝中与其他朝官打交道时手腕强硬，说一不二，尚书省的公卿提到你时都要再三审慎，长公主赵颂评价你，说你非常了不起。”
李稚低声道：“谢中书单独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谢珩的语调不急不缓，消弭了许多无形的压力，他看出李稚很紧张，有意让他放松些，“霍家与广阳王府比邻近二十年，双方交情深厚，本该约为同盟，但霍家人的内心却一直摇摆不定，知道这是为何吗？”见李稚不说话，谢珩道：“因为霍家人深知赵慎父子的性格，一个野心勃勃，一个不择手段，任是谁与他们打交道，也要再三斟酌，免得为人所伤。”
这一番话近乎直接挑明了霍家人确实主动向京梁士族寻求结盟。这实属人之常情，但凡脑子正常点的人，只要还追求安稳的日子，都不会选择跟着赵慎这样的“疯子”自毁。霍荀年纪大了，新上位的霍燕性格保守，他在广阳王府与京梁士族当中摇摆已久，近日雍州传来的消息多属负面，赵慎与赵元的暗中博弈令雍州的局势愈发扑朔迷离，霍燕此时入京的举动本身就暗涵了新一代霍家人的态度，为了家族前程考虑，他们需要一个更宽容、更可靠的盟友。
这不单单是霍燕一个人的想法，京畿、西北、天下十三州不知道有多少人心中是这样想的，只不过霍燕是广阳王府此刻最不容失去的一个盟友罢了。
李稚沉默片刻，“这是广阳王府的事，我没有资格置喙。”
谢珩道：“我说的不是广阳王府的事。”
李稚眼中的光忽然颤动了下，下意识将右手后撤，往袖子里缩了下。
谢珩问道：“为什么怕我？是因为那天我逼你跪在地上，欺负了你？”
李稚蓦的怔了下，深吸了一口气，拧着眉头好半天没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珩没有逼他，轻声道：“光明宫夜宴后，我仔细想了很久，当日我心中震怒，一时没能冷静思虑，此事我确有做得不对之处，无论如何，我不应该欺负你，把你逼成这样，我心中也一直感到后悔，你性格骄傲，这本来是件好事。”
李稚完全没有想到谢珩会这样说，下意识震惊地看他一眼，谢珩漆黑的眼睛正注视着他，心脏一时莫名抽紧，为了掩饰手上的颤抖，他假装擦了下手。
谢珩问道：“你心中喜欢他吗？我说的是赵慎。”
李稚的动作猛的停住了，谢珩的语气相当温和，但听在他的耳中，这一句句话简直像是惊雷似的接连劈头盖脸砸下来，他完全回答不上来，简直是不知所措了。
谢珩道：“我想了很久，难得我也有不能确定的事，于是拿来问问你，告诉我，你喜欢他吗？”
李稚道：“这无关紧要，我的事与世子无关。”
谢珩听出他的语速比平时快很多，像是在极力掩饰着此刻剧烈起伏的心情，他停了下来，没有即刻接着问下去。
李稚将无处安放的双手放在了桌案上，紧接着就是一段极为漫长煎熬的安静，他坐不住，忽然起身想要告辞，刚一有动作就被对方按住了手臂，谢珩漆黑深邃的眼睛望着他，手中缓缓用力将他按了回去，那力道不大，但李稚却挣脱不开，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惊与意外，他重新坐下了。
谢珩没有立刻松开手，他观察着李稚脸上强撑镇定的表情，手顺着他的手臂一寸寸慢慢往下，覆上了始终紧握成拳的手，他将两根手指慢慢插进去，用力把拳头掰开，一枚黑青色的玉韘应声滚落在案上，咚一声响，仿佛是不见天日的秘密被撬挖了出来，所有真相大白于天下，李稚的脸色瞬间变了，这正是谢珩刚刚给他套上的那枚。
谢珩今日这身玄黑色的衣裳意外衬得他有种罕见的迫人气势，令人不能直视。
“喜欢它？”
李稚回答不上来，脑子里的弦绷得太紧了，此刻开始疯狂地嗡嗡做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手中一直握着这枚玉韘，低头盯着那精巧的物事看了半晌，眼前的画面开始抖动起来，他脑子里不断闪现出那日喝下梦华之后的场景，那些断断续续的对话，甚至那些暧昧的、不能言说的隐晦记忆，对面那双漆黑的眼睛像是将他看穿了。
他重新抬头看向谢珩，一字一句清晰问道：“你想要跟我上床吗？”
谢珩被他石破天惊的一句话给问住了。
李稚的眉头紧锁，眼神透出锋利，一刹那间的神态倒是与赵慎很神似，都有种难以言喻的奇异神采，疯狂、绚烂、孤注一掷。他要彻底解决掉这件永远都令他方寸大乱、节节败退的事，忽然他反客为主一把翻手抓住了谢珩的手臂，起身环住谢珩的脖颈，低头吻住了他。
两人之间的桌案顷刻间被他这剧烈的动作带翻，青瓷茶具噼里啪啦摔碎一地，已经凉透了的茶水泼溅了两人一身，李稚浑然不觉，用力扼着谢珩的脖颈，浑身因为强烈的刺激而战栗起来。
谢珩显然没想到李稚会这样做，一时也被他惊到了，潮湿黏腻的舌头抵着他的唇齿，李稚深深地吻着他，动作激烈又缠绵。就如同李稚第一眼在狩猎场见到一身黑色劲装的谢珩时就想做的那样，他不再克制、不再隐忍、不再谨小慎微，他吻着谢珩，突然间停下来，贴得极近，仔细看这张天生优越的脸。
“我真的喜欢你，喜欢得要命，你想要跟我上床吗？”
亭外枫叶染得漫山遍野都是猩红色，像是有人放了一把火，随着这道带着连绵尾音的追问，直接烧到了天际，彤红的火光印在李稚的眼睛中，有种疯魔的神采。他用力揪着谢珩的衣领，对视片刻，忽然又猛的低下头吻他。在亭外不远处随侍的裴鹤没敢想自己有生之年竟能看见这种离奇的场景，他惊呆了。
谢珩终于回过神来，想要推开李稚，却被李稚一把握住手，揽在了自己的胸口处，让他仔细地感受这狂乱的心跳，缓缓低声道：“你也喜欢我，是不是？所以你才带我回去，处处帮我解围，一次次地劝告我，我记得你让我抱着你……那天你为什么要推开我？”
谢珩的手刚动了下，却被李稚攥得更紧，不愿松开。
李稚直直看入他的眼睛，“你不想要我吗？你不喜欢我吗？你明明也喜欢我，你有多喜欢我？”他一句句地问着，越发轻下去，直抵人心深处，谢珩看着他没说话。
在李稚再次胡乱吻上来时，谢珩的手往上移，停在李稚的肩颈处，像是犹豫着要不要推开，在李稚将手从腰侧伸入衣服内开始慢慢摩挲时，他终于猛地用力将人掀了出去。
李稚的后背撞上了倾倒的桌案边缘，砰一声响，震得他呛了下，引起了剧烈的咳嗽，谢珩下意识又伸手去捞他，低头盯着李稚的脸看，说不上来是副什么神情，李稚却并没有害怕，甚至慢慢握住了谢珩压在他领口的手。
谢珩没有说一句话，终于抽出手起身离开。
李稚手中一空，他并没有扭头看，脚步声渐行渐远，谢府的侍卫也随之无声离开。
当一切动静全都消失后，李稚这才慢慢直起身，在原地盘腿而坐，抬手整理了凌乱的衣服，双手搭在膝盖上，垂头半晌，他在自己的衣服上用力擦了下刚刚被碎瓷片划破的左手手背，心中实在百感交集，一时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血没止住，他又在身上用力擦了下，他忽然抬手按住了额头，张着口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他闭上眼睛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在亭子的横栏前坐下了，有侍者悄悄走上前来，却并不敢发出声音喊他，瞧着很是不知所措。
“把萧皓叫过来。”
侍者忙应声退下去了。
李稚不再理会流血的手背，只呆呆地坐着。
大约过了有一刻钟，有脚步声自身后重新响起来，已经快恢复平静的李稚不疑有他，开口道：“寄封信给世子，霍家人确有投靠士族之心，让他多加小心，与霍家商量好的事要另做新的筹谋，以防被人出卖。”他停了下，“霍家人太精明，只跟赢的人结盟。”
身后的人迟迟没回答他，李稚回过头看去，发现来的却并非是萧皓。
去而复返的谢珩正看着他，李稚顿时没了声音。

第91章 狩猎
李稚没想到谢珩会折返回来，一时心中意外。
谢珩的视线往下移，看向他袖口渗出来的血痕，李稚下意识把手往回撤了点。
谢珩走上前去，李稚刚要起身，他按住了李稚的肩，握住手臂揭开袖口看了眼伤口。伤口约半指长，刚好割伤了血管，所以才流血不止，能看见血肉里埋有极碎的瓷片，好在并不深。谢珩从腰封中取出方帕，盖在了伤口处。
“不用。”李稚刚想把手收回来，谢珩忽然看他一眼，李稚清晰地感受到手腕上传来巨大的力道，喉咙不自觉梗了下。
谢珩擦了下渗出来的鲜血。
狩猎时需要奔跑、骑马、射箭，为防有人受伤，谢府提前安排了医者乘坐马车随行。
此时的马车上安静极了，谢珩让侍从退下去，帮李稚清理手背的伤口，止住血后上了些药。李稚别开脸，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按着额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看起来有几分坐立不安，但没有表露得太明显。谢珩全程没有说话，将伤口处理完，他却没有立刻松开手，注视着着那截至今仍然有些异样的手腕。
李稚见伤口已经包扎完，想将手抽出来，却没有抽动。
谢珩用食指慢慢扫过那截手腕，他能清楚地感觉到皮肤下的骨头仍然留有轻微错位的痕迹，这是无法避免的，任何严重的骨伤都无法痊愈如初。谢珩开始回想起有关那个夜晚的记忆，手顺着本就清瘦的手臂往上捋，猩红的袖口被慢慢推上去，层层叠叠积在手肘处，他长久地看着那一长截苍白颜色的手臂，眼神教人看不出东西。
时间一点点流逝，持续的安静将所有声音都无限放大了。
李稚似乎察觉到了些什么，不自觉屏了下呼吸，马车中顿时听不见任何声息，片刻的沉默后，李稚率先开口道：“多谢，我先告辞了。”
李稚忽然把手往回抽，另一只手已经去按车门处的横栏，却被一股力量直接拽了回去，手收回来时无意把墨色的车帘打了下来，哗啦一阵响，马车内部骤然间暗了下来。谢珩握着他的手腕稍微抬高了些，没让他再次伤着手，李稚半边身体砰的撞在了侧壁上，肩膀往后扭，手被反折到了身后，谢珩捞过他的后颈，低下头吻他。
“唔……”李稚霎时间浑身都僵住了，找不到着力的点，后背擦着侧壁，靠在了角落中，他还没反应过来，又像是不敢置信。眼中的世界一瞬间变得极小，只剩下这一方黑暗笼罩的角落，他所有的呼吸都停了，肩膀被用力打开，唇舌被抵着碾压，熟悉的清冽气息一股脑冲入了脑海，男人压着他，身上有一种从上而下的强势，令人无处躲闪，李稚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那张自对方手中缓缓拉开的弓。
铮的一声，脑子里有根弦直接崩断了。
昏暗的马车中不时有片缕的光从窗漏进来，谢珩手抚着那截脆弱的后颈，不时用手指指节碾过喉骨，片刻后，李稚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谢珩拿捏着那截手腕没松开，继续往后折，将人环抱住了。他腾出只手去将织金的领口翻折下来，顺着打开领口往下解李稚的襟带。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甚至什么都没有开始做，却给人以一种惊心动魄之感。
“你……”李稚颤抖着，浑身的力气被抽离了似的，过了片刻，他慢慢不自觉地抬手抱住了对方的脖颈。
萧皓来到了枫叶亭中，却没有见到人，他四处找了找，然后回过身往外走。
很久之后，大将军霍玄最器重的谋士崔嘉主持编写了一部《南梁史》，用以记载梁朝北地三百年变迁。他在书中提到了一件有关晋武公的奇闻异事。元德十九年冬，氐族四十万人围幽州城，西北安危系于一线，所有人包括将军霍玄全都寝食难安，唯有年轻的晋武公神色、举动都悠闲如常。城中百姓有天夜晚看见他坐在路边榕树下，与一个老僧聊了很久，后来风传为他是向神仙打听天机，认为其必有退敌把握，于是人心稍定。
但其实在那个危机四伏、难料生死的大雪夜，李稚只是与这位偶然遇到的老僧聊了些过去的事情，一些他深埋在心中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的秘密。
“人生不相见，动若参与商，我有一个此生永远也不会再见面的朋友，近来我总是想起他。我对所有人都问心无愧，唯独只做了一件自私的事情，我明知道有些缘分不可能结出善果，但我太想要得到他，哪怕只是短暂的一刻，得到过与从没有得到过也是全然不一样的，我抑制不住我的私心，强求了一回。”
老僧安静地听着。
“人一旦荒唐起来，好像是着了魔，明知不该如此，但仍是这样做了。为了我的一己私欲，我将他拖到了万丈深渊中，让他原本清静的一生都为我所牵累。宁搅千江水，不扰圣人心，我当时不解其意，等我终于明白过来，一切已经太迟了，是我连累了他。”
“那一座盛京城确实是千古风流之地，我离开了这么久，却仍然总是梦见它，梦见它又开始下起了雨、下起了雪，我记得它满城烟柳、乌鹜齐飞的样子，夜半笛声飘落金陵城，那些如梦似幻的日子让我觉得这世道并不算黑暗，值得我为之再赌这一场。有些人即使知道今生不会再相见，但却无时无刻不在心中，如望秋水，如见明月。”
李稚说着笑了起来，盲眼哑口的老僧用食指在雪地中慢慢地写了两个字，“心爱。”风雪哗啦地吹个不停，李稚望着那两个字许久无言，那一刻他的心中确实无比思念着、爱着远方那位再也不会相见的故人。
麓山马车中，精疲力尽的李稚喘着气坐在绒毯上，身上简单地披着件发皱的外套，将脸埋在谢珩膝盖中不知道多久，终于费力地抬手，慢慢揭下被绑在眼睛上的玄黑色纱带，却没有即刻睁开眼睛。他从未想象过，人世间竟是会有这种令人目眩神迷的极乐，如狂潮似的冲刷着他整个脑海，教人一遍遍溺死在这片汹涌的黑色欲海中。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世上会有数不清的人沉迷鱼水之欢不可自拔，称其为天下第一等的欢愉，甚至还有糊涂的痴情男女心甘情愿为之赴死。人至死都心之所向，至真至善的情。
谢珩慢慢抚着李稚的背，低头看着他，心头的怒意已经消散，转而是一种复杂难辨的沉沉心绪。马车外传来簌簌的雨声，清晨时还秋高气爽，来了一阵风，山中忽然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更衬得昏暗的马车中一片宁静。此番霍家人远道而来，与谢家人相约在山中狩猎，以谢家的门风，照理说要尽地主之谊，但谢珩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天光从飘动的帘子细缝照入马车，李稚抱着他一动不动，他慢慢拢住李稚的肩，手不自觉地揉捏着他，多了些怜惜。

第92章 狩猎（下）
霍燕在猎场上骑马转了一圈，打了只野山羊，当场命人炙烤分给了侍从们。他最小的儿子霍亮今年九岁，拎着只打到的野兔跑过来向父亲献宝，“父亲！兔子！”
霍燕慈爱地摸了下他的脑袋，“去吧，骑上马去追你的哥哥们。”霍亮转身往远处跑，霍燕接过侍从递来的汗巾擦手，对徐立春道：“年纪果真大了，比不得年轻人能耐，还是把地盘让给他们吧。对了，为何不见谢中书？”
徐立春道：“谢中书临时有些要事，恐要先行处理。”
中书令是中枢要职，身居高位不免忙碌，霍燕没有多想，点头道：“应该的。”
霍燕与徐立春一同来到清溪旁，看红枫如火球似的飘在水上，秋风乍起，冰雨如阵打在水中。
“总以为南国风光就是水波潋滟、桃红柳绿，原来也有这样磅礴浩瀚的一面，果然不来亲自来见一见，不能识得真面目。”
徐立春从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中敏锐察觉到了霍燕对南方权力中心的向往，儿子与父亲虽然身体中流着同样的血，却往往在性格、观念上有所不同。徐立春想起当初侍奉谢照时，他曾经代谢照接待过并侯霍荀。老并侯那时不到五十岁，和雄姿英发的大儿子相比，他身材矮小，头发稀疏发黄，面容晒得黝黑，虽然穿着流晶逸彩的一等侯爵朝服，却不伦不类，像个骤然发迹的农民。
彼时的霍燕正值青年，第一次跟着父亲入京，前来谢府拜访，听见父亲对年轻的谢照说满城皆是珠玉，令让他们这些山野村夫自惭形秽，忽然别开脸去。谢照注意到了，便客气地邀请霍燕参加家中私宴，并引他与自己同主位而坐。
宴会结束后，谢照将一块汉制冰螭玉带钩赠给霍燕，却被霍燕冷冰冰地以不合制为由当堂拒绝了，霍荀也忙婉拒说儿子的职位配不上，谢照当时笑了下，说了句“龙凤之姿，有何配不上的？只怕将来还要看不上。”最后倒也没有强求。
徐立春记得，谢照当时望着霍家人离去的那群背影，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他还会回来的。”
年纪轻轻就渴求权力的人，不会一辈子甘做附庸。
此时霍燕撑着柏油竹伞站在山前，看银色的雨与火色的枫共同坠落在宽阔的溪流中，回忆往事，不自觉白驹过隙，忽然叹息一声道：“这盛京城的雨声令我想起遥远的青春往事，这样的潋滟风景，这样的青春年华，如何不令人留恋？老则老矣，一事无成，全都辜负了。”
徐立春道：“将军若是喜欢京城美景，不如留在这儿小住几月？”
霍燕摇头道：“西北的局势日益复杂，幽州恐怕离不了我。”
徐立春道：“左右不差这两三个月，盛京城的风景不止这独独一处，将军尽可缓缓欣赏。”
霍燕笑了，却仍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徐立春能感觉到霍燕内心的犹豫，他并不着急，谢珩临行前曾交代过他，面对霍燕时，什么都不必多说。他静静看那伞下的银色雨帘，道：“若是有叶扁舟就好了，在这样淋漓的秋雨中，乘江流而南下，岂非快活至极？”
霍燕点头道：“确实如此。”
徐立春转而静静望向一个方向。
霍燕忽的愣了一下，在枫山尽头，一艘窄窄的、竹制的简朴扁舟从雨雾中慢慢显现，犹如从一首诗、一幅画中走了出来，火红的秋水荡了下，扁舟上的侍者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用精瘦的手不紧不慢地撑着竹竿，他抬起右手，朝着岸上招了下，示意他们上来同游。
徐立春道：“不如一同乘舟而行？”
霍燕闻声回头看去，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许久他才道：“那这可真的称得上是同舟共济了。”
徐立春道：“一起吧。”
大人们忙着操心家国大计，不知情的小辈们却毫无察觉，只当这是一场应该尽情享乐的狩猎，冒着大雨跑得酣畅淋漓。霍家的几个人一头扎入了半人高的草丛中，看向远处小石潭边饮水的小鹿，霍耀反手两指慢慢从背着的箭筒中抽出鹤羽长箭，瞄准了目标。霍亮兴奋地看着哥哥们，一箭破空，鹿应声倒地，众人一拥而上。
“是头野鹿！”
“它怎么和幽州的鹿长得一点也不一样啊？看着怪怪的。”
“这是石斑麋鹿，中原百姓们又称之为‘四不像’。”
“我知道！阿爷讲故事时说过‘逐鹿中原’指的是这种鹿，它的眼睛长得真漂亮啊。”
几个霍家小孩围着那头石斑麋鹿看了会儿，霍亮伸出小手去轻轻摸了下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正在这时，一头银灰的鹰隼忽然咻的一声从极高空俯冲而下，霍耀眼疾手快，一把扯起了还未反应过来的小弟，鹰隼干净利落地啄掉了麋鹿的眼睛，抖着翅膀落回到一个黑衣青年的肩膀上，碧绿的眼中射出幽暗的精光。
众人均抬头看去，一道身影从树林中走出来，透明淅沥的林雨中，青年的脸庞瘦削又轻薄，他微微抬着头，两只眼睛漆黑无比，嘴角自然带着笑，给人一种吊儿郎当、刻薄轻浮之感。对方瞧着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衣着打扮与他们差不多，腰间的胡扣腰带扣了一半，另外一边自然搭落下来，甚至还斜插了朵沾水的花。
霍亮开口道：“十九叔？”青年肩上的鹰隼直着脖子，囫囵两口吞了麋鹿的眼睛，神采奕奕地盯着霍亮看，霍亮下意识往兄长身后躲了下，一旁的堂兄霍观直接厉声喝了一声，“霍玄！”警告让对方管好自己的畜生。霍耀护住霍亮，盯着那名叫“霍玄”的青年看，名义上对方是他的叔叔，实际上年纪却只比他大两岁。
青年扫了眼地上的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死去的麋鹿，“可惜了。”
一句话没头没尾的，也不知道意指什么，说完便悠然自得地转身走了。
霍家这群小辈摆明对他这副流氓做派厌恶至极，有人低低骂了一句“傩鬼！”，霍玄肩上的黑色鹰隼回头，身体全然不动，脖颈忽的机械扭转半圈，幽绿的眼睛盯着人看，明明不是第一次了，却永远都能惊得人心头一跳。
“小心！”
在一片充满警戒的惊呼声中，青年侧过脸笑了笑，继续冒雨往前走了。
在幽州方言中，“傩鬼”一般用来形容重病缠身、外表人不人鬼不鬼的人，对身体健康的霍玄骂“傩鬼”并不恰当，但鉴于这词和霍玄这身阴不阴、阳不阳的气质实在太过于相符，又带有诅咒之意，便意料之中的成了这个青年的外号。
霍观对着扬长而去的霍玄气得不行，想要冲上去打一架，却被霍耀伸手拦下，“算了算了，别跟他置气，由他去吧。”
霍耀安抚住气愤的堂弟，重新看向那道远去的背影，内心也是一阵无语。
霍家人信奉多子多福，老并侯一生有二十多个儿子、三十多个留赘的女儿，霍玄作为霍荀的第十九个儿子、霍燕的弟弟，母亲只是个出身卑微的继室，他在这个俊杰辈出的大家族排行垫底，二十五岁还没有娶妻生子，整日跟狐朋狗友鬼混，家中数次给他安排职务，但架不住他好吃懒做，一大把年纪仍是一事无成。
霍燕作为长兄，抱有一种长兄如父的博爱心态，认为自己对家中所有的兄弟姊妹都负有责任，为了提携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帮他改掉这些纨绔毛病，此番他特意将他带入京城中，想要他见见世面，也有激励他奋发图强之意，但霍玄显然不是他能够扶上墙的烂泥，别人一进盛京城都兴高采烈，唯有他整天问何时回幽州。
霍家的孩子们瞧不起霍玄再正常不过了，家中的父兄个个都是英雄豪杰，唯有这个人整日东倒西歪的拎着只鹰隼，好像得了软骨病，见到谁有出息就冒出一句“我看也不过如此”，这种阴阳怪气的人谁能瞧得上他呢？几个少年打猎的兴致全都没了，背地里痛骂了一阵霍玄，扛起麋鹿回去了。
神出鬼没的霍玄唬完几个小辈后，一个人登高远眺，巨大的鹰隼在暴雨中盘旋了一周，猝然落回到他的肩上，他低声道：“确实是块好地方，可惜没有你的立锥之地啊。”碧眼的鹰隼提溜着眼珠子瞧他，听懂了人话似的，他丢了块肉给他，“还是幽州好。”
傍晚山脚下，麋鹿挂在架子上，霍家的少年们正聚在山边的野亭中避雨，他们在等待着暴雨后天空重新放晴。
忽然有侍者来通报，“小公子们，将军派人来传话，说我们将要在盛京小住两月，待会儿将猎物都带回武安府去。”
“太好了！”几个年纪偏小的少年蹭一下窜起来，兴奋道：“我还正说今天没有尽兴，想要到处再转转呢！”
年纪稍长的如霍耀等人要稳重许多，听见这则消息时眼睛一亮，互相对视一眼，笑了起来，顺手摸摸弟弟的脑袋。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时，一道不合群的声音懒懒地响起来，“我要回幽州。”
众人全都顺着看去，却是不知道何时出现的霍玄。
霍观一脸晦气，拧眉道：“又是你？你又要干嘛？”
霍玄拍拍自己的鹰隼，“回幽州。”
霍观不耐烦道：“你刚没听啊？伯父说我们要在盛京多住一阵子。”
霍玄想了想，还是说：“我要回幽州。”
霍耀立刻拦住暴躁的霍观，对霍玄道：“我们在盛京多住两个月，到时再回去。”
霍玄听懂了，一拍手，转身往外走，霍耀立刻喊道：“你干什么去？”
霍玄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回幽州。”
众人目瞪口呆地瞧着他的背影，霍耀还想阻止，却被霍观一把拽回来，“别管他！让他自己走！幽州幽州，永远待在幽州才好，他这辈子我看也就这点出息了！”
霍玄好似没听见背后的说话声，仍是带着鹰顾自往前去了，一路走了很久，他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停下来，转而望着一个方向。
人生东西南北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大哥，权力这条路，自古艰苦卓绝啊，各自珍重吧。
他重新看向肩上的鹰隼，“走吧，就我们两个回家。”

第93章 身世逐渐解开
麓山狩猎结束后，李稚一直有意避免再见到谢珩，像是做了一场颠三倒四的梦，不敢回头细想。夜间睡不着，李稚起身来到侧居，坐在窗前吹了一整晚的风，屋中没有点灯，外面反倒更加亮些，夜光荧荧照着他的脸，雨中不时夹杂着几道遥远晦涩的更鼓声，听着莫名寂寞。
李稚闭上眼睛，心中隐隐感到后悔，却又无话可说。
霍燕心向士族一事已经板上钉钉，但李稚思索再三，仍想要再争取一下。霍燕不愿见他，于是李稚找上长公主赵颂，希望借对方的名义举办一场夜宴，邀请霍家人参加。赵颂看起来已经得了些消息，对此并不热切，“我可以答应你，不过此事变数不大。”她暗示李稚道，“有消息传来，并侯病得愈发糊涂，恐怕是很难捱过这个冬日了。”
李稚立刻懂了，霍家最看重家庭与孝道，并侯如今病重，霍燕作为长子本该服侍病榻，可他却在此刻远道来了盛京，显然这并非是他自己能拿的主意，这只能是他父亲的意思。霍荀意识到自己恐不久于人世，为子孙后代考虑，嘱咐儿子来到京城与士族结盟，霍燕有家族使命在身，无论李稚如何费尽心思游说，他也不可能更改心意。
李稚无从得知并侯为何忽然转变心意，他记得赵慎与他提起过，并侯是一位聪慧长者，对方虽从未在明面上表露过政治立场，但为了维护西北边将共同的利益，他与广阳王府的关系要更密切些。赵慎鲜少做无把握之事，他既然这样说，意味着霍荀在摇摆中更加心向广阳王府，然而出于利益亦或是其他无从得知的考虑，霍荀最终还是选择士族结盟，如今想要再争取，李稚身在盛京无从入手，只能让西北的赵慎或是赵元再试试。
李稚离开长公主府后，新写了一封信交给萧皓，让他立刻寄到西北去。
他转身去大理寺，隔得也不远，他拦下了前去安排马车的侍从，一个人往前走了。他刚到街口，远远地看见一个书吏在立碑阴影中握着手走来走去，神色焦虑，一见到他刷的亮了眼睛，仿佛见了救星似的跑过来，“大人！”
李稚用眼神示意他别着急忙慌的，书吏附在他的耳边说了两句话，李稚忽然看他一眼，沉默片刻，他低声道：“我知道了，别怕，你先去做事吧。”
李稚在大理寺府衙前徘徊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往里走了。府中众人倒是各司其职，但见到他时均停下手中动作，神色紧张地瞟向同一个方向。李稚直接越过竖碑似的侍卫往后堂走，穿过两道门，伸手两指拨开珠帘，看了眼内堂中那道坐着的金青色身影，眼神微微一动。
李稚站着看了有一会儿，直到谢珩察觉到回过头来，两人隔空对视。
自从麓山狩猎后，两人有十多日没见了，李稚刻意避让，却没想到对方会前来大理寺，这事情传出去恐怕又要引来一阵风波。他在谢珩对面坐下，见案几上空空荡荡，对跟进来的书吏低声道：“上壶茶吧。”
书吏哪里见过这种万年难得一遇的场面，空白着表情，忽然反应过来，忙点点头，扭身退下去了。
李稚十指松扣着坐在案前，能看出他的紧张，思忖片刻，他看向谢珩，“谢中书难得有空来大理寺，所为公事？”
谢珩上下打量着李稚，“躲了我好几日了，身体还是不舒服？”
李稚忽的哑了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微微低头掩饰尴尬，“没有。”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笑了笑。
谢珩看着他那并不到眼底的笑容，视线慢慢扫过他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裳，“入秋后天气冷一些了，多穿两件衣裳。”
李稚莫名语塞，“嗯。”
谢珩道：“谢府有两年没办过家宴了，过两日是中秋，提前搬回来吧，一起在家中过个节。”
李稚有好一阵子没说话，像是没料到，又像不知从何说起，按着手道：“我……没想过搬回去。”
谢珩漆黑的眼睛看着他，“为何？”一句简短的话，分辨不出任何东西。
李稚语气认真，脸上仍然是客气地笑着，“我不能离开大理寺。”
“这是为何？”
“大理寺这么多人，我若是离开，留下他们将要怎么办呢？”
“尚书台会另行安排，若确有真才实学，不会没有用武之地。”
李稚揉了揉眉头，想了想，低声道：“多谢中书的好意，只是我恐怕不能答应。”
谢珩有一阵子没说话，看着他道：“你到如今仍然还要为赵慎当差？”
“我是朝廷命官，只为朝廷当差。”李稚停了停，继续道：“我原本不过是一介典簿，蒙受世子殿下器重，得以身居高位，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够背弃他。若中书今日是为了那天麓山的事才重新问我，其实那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中书实不必放在心上。”
他看起来并不十分在意，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时刻紧绷着，见谢珩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他像是说一个故事般，娓娓道来，“实不相瞒，第一次于永陵道上见到中书，皎若玉树临风前，一时之间惊为天人，从此心中爱慕难舍，如今既已得圆满，再不敢有所奢求，我也从未想过能回到谢府。”
李稚尽量把话说的委婉，但拒绝之意仍是从眼神与语气中清晰地表达了出来，这只是一场你情我愿的露水情缘，一码归一码，他绝不会因为自己的私情而改变政治立场。
谢珩忽然笑了下。李稚已经有许久没在他的脸上见到笑容了，下意识怔愣，一时猜不懂那笑的涵义。
谢珩也没有多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李稚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心神不宁，脑海中不断闪过谢珩最后的那个笑容，连侍者进来上茶都没听见。
李稚思考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刚开始认为谢珩最后的笑容是对他的警告，但细想来实在又不像，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渐渐明白过来一些。谢珩看出他的抗拒，也猜到他如此坚持必然有所隐情，但那番暗含了“见色起意、好聚好散”的话确实伤人，明知道是托词，听见时仍然是令人无语。
然而谢珩没有为难他，也没有拆穿他，唯一的反应只是很轻地笑了下。
他那一刻在想些什么呢？
李稚神情莫名发怔，一个人垂着头在堂前坐了很久，金色的暮光落在他的肩上，他像是咽刀子似的把许多话又重新慢慢咽回喉咙。他抬起头看外面庭院中的花草，草木无情，沐浴着闪亮的金光，顾自生生发发，若是人心也能够和草木一样，世上的事情或许能够简单许多。
李稚忽然用力地按住了额头，指节寸寸发白。
谢珩一离开大理寺，脸上的表情消失，转而回谢府，一路上皆在沉思。
谢府门口，一只自京州寄来的匣子刚刚送到，额外还附着一封夹边密信。
裴鹤从驿使手中接过这两样东西，“你先回去。”他拆了信，一边往回走一边读，渐渐的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一直到把信完完整整读完，他的眉头紧拧着，像是不可置信般，哗啦抖动信纸，重新再仔细读过一遍，他忽然收好信调头往外走。
早在数月前，李稚刚投向赵慎那会儿，谢珩就曾下令让人查了李稚所说的他与赵慎的那段疑点重重的旧情，秘密地交由裴鹤负责。谢珩相信李稚所描绘的故事是真的，但李稚隐瞒了更重要的东西，又涉及到赵慎，他必须弄清楚。
因为李稚只是个平民小孩，底细干干净净一查就透，于是不久裴鹤转而从赵慎的方向入手，但一来年代太过于久远，二来这种巧合的事本身便很难摸查出具体的东西，当时只知道赵慎当年确实去过京州，与李稚偶遇、包括他曾救过李稚都是可能的。
两个月前，谢珩忽然下令重新彻查此事，他要这件事完整的前因后果，包括李稚与赵慎究竟是如何相识、赵慎所谓救过李稚的细节，还特意强调了一点，查明李稚在京州的生平。收到命令的裴鹤于是下令让隐尉重新调查，却在整理李稚的过去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件事。
李稚自幼丧母，有个父亲名叫李庭，据说当年曾倒卖过盐铁，二十多年前他带着两岁的李稚搬到京州乡下躲避风头，一直住到如今。此刻李庭人并不在京州，邻居说他前阵子离家与朋友去黄州做生意，小半年一直都没有回来。李稚的信倒是照常寄回家来，李庭说怕孩子担心自己，临走前托付邻居代回信，瞧着一切倒是很正常，然而隐尉循着李庭做生意的脉络去查，却始终没有找见人，当时只是怀疑他是否外出做生意时遭遇了不测，直到雍州那边传来消息，原本查赵慎的人竟然在雍州无意间发现了李庭的身影。
这则消息很快传回到盛京，裴鹤问过谢珩的意思，当时谢珩给的命令是暗中跟着保护李庭，查查他为何会出现在雍州，先别惊动对方。然而隐尉这一跟却发现这个名叫李庭的人身上藏了个惊天秘密。
谢珩刚从大理寺回来，裴鹤立刻迎了上来，“大公子，京州刚有消息传回来。”他一向面无表情，此刻眉宇间却有罕见的凝重之色，事情的走向与他们所有人之前的猜测都截然不同，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神来之笔，他迫切地想要与谢珩汇报，连等到晚间都来不及。
谢珩看了他一眼，收了思绪，来到书房。
裴鹤道：“雍州刚出了事，李庭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故意装作失足坠水，隐尉不得不出面救他，李庭发现确实有人在查他，果断选择了自尽。”
谢珩闻声忽然拧了下眉，“人没事吧？”
裴鹤摇头：“已经救回来了，目前身体没有大碍，但他是个太监。”
书房中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94章 大胆猜想小心求证
李稚面对谢珩时，几乎没有说过谎话，即便是说了，也能够被那双眼睛轻易看穿，所以没有必要。但他隐瞒了许多东西。谢珩那天在麓山上的确罕见地被李稚激怒了，李稚现在实在太不像话，但当他真的将人拽回来后，他很快发现李稚的反应太过生涩，他意识到李稚是第一次。
谢珩一直都知道李稚心中藏了事情，但李稚不愿意说，真要逼迫他，他宁可自残，这样刚烈倔强的性子，谢珩也无可奈何，只能够暗中派人去查，查了将近半年都不见任何异样，直到今日才偶然揭开了一小道口子，但漏出来的东西却实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在这个世上有这样的一群人，他们隐匿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守护着珍贵的秘密，像是深埋在地下的蝉，数十年如一日地等待着时机，在将来的某个日子，他们将羽化钻出地表，秘密公诸于众，黑色的蝉鸣将铺天盖地淹没这座王城，在此之前，他们必须保持绝对的静默，不能惊动任何人。
当日李庭离开盛京后，以跟着朋友做生意的名义离开了京州老家，其后他一直隐姓埋名居住在青、雍两地接壤处。恐引起赵元的注意祸连到李稚，他从未与赵慎直接联系过，大隐隐于市，他彻底人间蒸发，直到前阵子雍州局势动荡，坊间风传赵慎与赵元不合，在当地闹了不小的乱子，李庭于是打算远离雍州，却在使用假文牒时留下了痕迹，正好被暗中调查的隐尉所察觉。
李庭是个太监，从小就是，这种人只能出身宫廷，李稚不可能是他的孩子。在李庭口述的故事中，他当年一时鬼迷心窍，偷盗了宫中的财物逃离皇宫，为了防止被人追罪，所以才躲在京州乡下，李稚是他当年在路边捡来的孤儿，至于选择自尽，是因为他这些年日夜都在担心东窗事发，心中煎熬不已，见到有人追查自己，一时惊恐下才有的冲动之举。
李庭看起来已经被惊吓得魂飞魄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番回答也能够自洽，直到隐尉从外面领了一个人进来，要确认他的身份，当年担任御马丞的老太监打量着面前面容枯黄、状似老农的李庭许久，眼神从迷茫逐渐转为震惊，嘴中喃喃地低声道：“季大人？”
三个字落下的瞬间，李庭脸上的表情短暂地凝滞了，根根倒竖的鬓发出卖了他那一刻激荡的心境。
季元庭，当年也曾是出身名门旁支的富贵孩子，后因长辈在士族政治斗争中落败，家中一脉被屠戮殆尽，自己也辗转流落宫中当了太监。因为名姓较高，又会识文断字，被太子赵崇光提拔为黄门侍郎，官职等同四品，从此侍奉东宫，直到朱雀台案爆发后，变得下落不明。
李庭矢口否认自己的身份，但铁证如山不容他抗辩，并由此逐渐揭开了另一桩天大的秘辛。
“京州当地百姓证实，季元庭正是在朱雀台案发生那一年带着李稚来到乡下隐居。愍怀太子夫妻自焚而死后，留下一双遗孤，普遍被认为死在了逃亡途中，但也一直存疑。那两个孩子中，年纪小的皇孙名叫赵衡，那孩子如果还活着，今年也正好是二十一岁，与李稚同岁。”
裴鹤对着谢珩说完最后一句，仿佛是漫长的故事戛然而止一般，一切风起云涌顿消。
谢珩伸手慢慢打开了案上的梨花木匣，里面是一本尘封已久的宫廷起居注，其中一页收录了当年太子妃卫文君为刚出生的幼子赵衡所写的短章。在那个遥远午后，母亲从摇篮中抱起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点着他的下巴轻轻逗弄他，孩子的眼睛清澈得像是泉水、明亮得像是金星，一旁的父亲期待地说他将来要行志学、好文术、辅佐他的兄长治理天下。母亲说天命不可知，只感念先祖福泽深厚，庇佑赵家子孙。
朱雀台血案后，太子府的一切也付之一炬，这一本珍贵的起居注记载了太子府过去的琐碎杂事，只言片语中提及了那孩子的长相，这也是关于那孩子唯一一笔还存留于世的记录。
谢珩显然也被此事所震惊，神情晦暗难辨，他缓缓合上了那只匣盒，收回手时甚至有难得的顿歇。朱雀台案当年由谢照一手策划，奉行斩草除根的原则，对太子一党斩尽杀绝，季元庭临危受命，带着年仅两岁的太子遗孤偷偷离开京城，逃往京中乡下隐居，若李稚就是当年那个侥幸逃脱的孩子，京州的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谢珩记得，谢府的镇守侍卫提到过，李稚的父亲曾经来到京城寻找李稚，在谢府门口，两人有过激烈的分歧，最终李稚妥协，带着父亲先行回家，那段日子他正好在宁州祭祖，之后李稚忽然性情大变，不久转而投靠了与士族针锋相对的赵慎，并决绝地与谢府划清了界限。
一切的转折，就是从那一刻开始。
不是因为受到了威胁，也并非是因为虚无缥缈的梦，而是因为横亘了两代的血海深仇。冤有头债有主，父辈的所作所为要归算在父辈身上，李稚并不迁怒，但大义在前，他也做不到无动于衷。谢珩此刻才明白李稚那天神情痛苦地跪在自己面前是想说些什么：我知道一切都与你没有关系，对你有情是真的，愿意为你去死也是真的，但我不能够再继续留在你的身边了。
谢珩用力地按着那只匣盒，下令道：“看好季元庭，别让他自尽，也别惊动任何人。”
裴鹤点头，“是。”
一旦漏出冰山一角，以隐尉炉火纯青的探察能力，抽丝剥茧还原出真相不过是时间长短而已，佐证被源源不断地送到盛京，很快拨云见日。从朱雀台那场血腥的大火起，到黄门侍郎季元庭秘密地带着两岁的皇孙离开皇城，再到那孩子因缘际会重新回到自己的家，近二十年的光阴弹指一挥间，当年侍奉过卫太子妃的老宫女翻阅着已经泛黄的宫廷起居注，嗫嚅地对着谢珩说起往事，老宫女口中那个吓得嚎啕大哭的孩子与谢珩脑海中另一道身影逐渐交叠起来，同样被卷带出来的还有他关于那场声势浩大的屠剿的记忆。
这么多年了，谢珩没想到这桩旧事还能卷土重来。有风吹动阁楼中尘封已久的黄色宗卷，冥冥之中仿佛是天意在耳边嗡鸣，他想起谢灵玉曾说过的一句话：“这是为人子女的因果，父辈做过的事、犯过的错，将要报应在我们的身上。”
老宫女坐在窗前，对谢珩道：“小皇孙很调皮好动，爱吃各样的点心，太子妃担心吃多了对小孩脾胃不好，每次不许他吃太多，他便跑到太子跟前，往嘴巴里塞着糕点，眼睛一转一转地看着人，吃完了还假装在吃，太子见到就心软了，又教我们给他多拿一些。他吃饱了就到处跑，侍卫们都追不上他，谁见了都头疼，但若是一出门，那胆子又变得很小，抱着人的脖颈不肯松手。”
老宫女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旧事，侍卫领着她下去。
谢珩沉默良久，转头吩咐裴鹤，裴鹤点了下头。
临近中秋，月满人团圆，这是举家团聚的大好日子，梁朝百姓非常看重这节日，盛京城中早早的已经有了过节的气氛，新鲜桂花和青叶插在门窗上，驿站收来的家书比平日多了数倍不止。清凉台那些冷清了数月的大家族也开始操持家宴，门庭前更换了新制灯笼，看着辉煌热闹。
李稚今夜回来得晚了些，将要到家门口时，他慢慢停下了脚步，望着对面的人。
李稚将人请了进来，吩咐侍者上茶，刚刚夜里下了阵小雨，他身上被淋湿了，等换了身干净衣服再出来时，茶已经上来了。谢珩静坐在水雾中看着他，眉眼有几分不清晰，檐下挂着盏轻飘飘的竹灯，朦朦胧胧的光照着长廊，一帘雨水断断续续地下着。李稚莫名停了停，还是上前坐下了。
谢珩今夜来的低调，没带几个人，也没有做公卿打扮，这很不寻常，李稚不由得暗暗揣测他的来意，但谢珩却没有多说。有侍者端了些两只清漆食盒上来，李稚看去，揭开盖子却是些果糕点心，有凉有热的，形状格外精致。李稚深感意外地看向谢珩。
谢珩道：“今夜没什么事，忽然想过来看看你，府中新做了些糕点，顺道给你带了些，尝一尝吧。”
李稚没能够猜透谢珩心中所想，片刻后，他伸手拾起一块糕点送到嘴里，他全副注意力都在谢珩身上，自然也没能尝出味道，很快便吃完了，见谢珩看着自己，他又拿起一块，慢慢地吃着。衣服是刚换的，还是那两件单薄的衣裳，也没多添两件新的。
谢珩看人向来只看其心性，这是他第一次仔细打量李稚的长相，李稚生的清秀，这种长相往往显得清冷，衬着年轻又多出两分倔强，一双眼睛像是蓄着的泉水，一点幽光灵得惊心动魄。谢珩对人的品貌高低没太多感觉，老宫女点评李稚五官稍显平凡，与卫太子妃有几分相似，但缺了那份令人魂飞魄散的美丽，而谢珩此刻却觉得李稚生的很漂亮，荧荧烛光照着那张白皙的脸，令他也感到惊艳。
李稚察觉到了那道难以忽视的视线，吃着东西的动作渐渐慢下来。谢珩示意侍者又端了一盒东西上来，揭开盖子是一盘碧青色的桂花糕，看着玲珑剔透，分外诱人。李稚只好伸手又取了一块，咬了口尝尝味道，终于他忍不住看向谢珩，“中书，今夜为何不发一言，一直看着我？”
谢珩道：“我想仔细看看你。”
李稚霎那间没了声音，谢珩的语气与神色都很平淡，像是并没有太多的情绪夹杂在其中，李稚却如鲠在喉，不知该说什么。还未等他从怔愣中反应过来，胃先一阵突如其来的抽搐，他皱了下眉，猝不及防低下头去。谢珩却像是早有预料，立刻伸手捞住了他的肩，从他的手中那把半块糕点取出来，右手轻拍着他的背。
李稚只觉得那块糕点有股难以言说的怪异腥味，忍了又忍，还是哗的把所有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他的脸与手臂上开始冒出红色，直到吐干净后，才缓了过来。
谢珩看着他这剧烈的反应，想起了起居注录中的记载，侍奉过卫太子妃的老宫女道：“小皇孙幼时贪吃糕点，尤爱用蓼草提味的桂花糕，一次背着人偷偷地吃多了，连着吐了许多次，从此一见着蓼草的味道便浑身泛红、呕吐不止。卫太子妃说她幼时也是如此，卫家人出身西北，口味习惯与盛京人不同，家人们全都沾不得蓼草的奶腥味。”谢珩的眼神渐渐动容起来，揽住了李稚。
李稚缓过来后，压根没有怀疑糕点会有问题，第一反应是自己是吃不习惯，向谢珩道歉，“对不住，我……我吃不习惯这口味。”嗓子哑的不行，谢珩给他喂了些茶水，他喝了点，忽然间他回过神来，慢慢抬头看向揽着他的谢珩，谢珩也反应过来了，松开了手。
处理完狼藉后，李稚擦着手上的脏污，许是怕自己心中动摇，没有抬头看谢珩。
谢珩清晰地感觉到李稚的不安，又沉默着坐了片刻，“夜深了，早点歇息吧。”
李稚抬头看他一眼，点了下头。
谢珩说着将要离开，却又迟迟没有动作，直到李稚再次抬头看他，他这才站起身，走出去没多远，又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向堂中的李稚，正好对上李稚目不转睛望着他的视线。他这举动明显出乎李稚之外，李稚下意识想别开眼，又立即反应过来不能躲，于是仍与他对视，烛光在雨水中飘出雪絮似的的一团，谢珩望了他许久，低声道：“李稚。”
被点名的李稚心头一跳。
谢珩道：“你若实在不想回谢府，我也不愿勉强，只是西北局势动荡，广阳王府水深，恐非久留之地。贺陵将要辞官归隐，有空回去看看，多与他谈一谈吧。”
李稚听着对方的忠告，他忽然意识到，谢珩这次是真的将要离开了，心脏敲鼓似的震动了下，原本攥紧的拳头蓦的一松，心中却又没来由的一阵空落落。他所做的一切都在不断消磨谢珩的耐心，而耐心终将耗尽，或许是早就有所预料必然有这一日，这一刻他并没有太多的心潮起伏，只是整个人莫名的空了。
他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谢珩看了他一会儿，转过身离开了。
等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模糊的视野中，李稚这才重新看向案上的几盒糕点，手好像要动，却又没有伸出去，慢慢地按在了桌案上。侍从走上来前，他终于低声道：“收起来吧。”
谢珩在门外停下脚步，袖中的手摩挲着两枚白玉佩，渐渐加大了力道，他没有直接回谢府，而是去了一趟朱雀台。
夜雨中的朱雀台灰蒙蒙一片，满眼断壁残垣、王朝旧事，只有站在这里，才能真正地感觉到那些人与事已经很遥远了。
谢珩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座风雨中的高台，有零星的记忆片段从眼前闪过去，身后的裴鹤撑着伞道：“赵慎性情暴虐，城府深沉，他与赵慎做交易，恐怕不会有好下场。”
显然，李稚若是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他投靠赵慎的唯一目的就是对付士族，然而朱雀台血案被士族与皇帝同时视为绝对的逆鳞，即便是广阳王府也不敢轻易触这道雷。赵慎一旦得知李稚真正的身份，李稚必将死无葬身之地。李稚已经将自己置于深渊边缘了，只要稍微踏错一步，即刻粉身碎骨。
谢珩不断沉默着，眼前有风呼号而过，这是他第一次内心无法感到平静，数不清的思绪在脑海中流窜，让他无法集中精神，眼前不断闪现的是李稚的脸，等心潮终于平复下来，他开始重新仔细思索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环扣着一环，却始终有几处砰的断裂开，他又想起了李稚对他讲述的那个故事。
“我少时偶然与他见过一面，他曾救过我的命。”
“他像个目下无尘的少年神仙，站在月桂树下吹笛子，我总觉得那是个梦，那并不是梦。”
仿佛是忽如其来的预兆，谢珩皱了下眉，脑海中开始不断地闪过那日公主府夜宴，在那座昏暗的亭子里，赵慎抬头望向他那道眼神。当日他被李稚的所作所为激怒，一时没能留意赵慎，如今仔细想来，那道眼神却并非是挑衅。赵慎淫浸风月之地多年，他若是真对李稚有情意，没必要做戏掩饰。
那道眼神是，警惕。
暴雨下得越来越大了，轰隆隆的打起了雷，紫色的闪电遒劲地盘旋在盛京城的上空，遥遥的有凄厉风声传来。
谢珩忽然道：“愍怀太子有一双遗孤，当年皇长孙年纪多大？”
裴鹤不明白他为何问起这句，下意识回道：“十岁。”话音刚落，他也立刻反应过来了，当年那对孩子是死在了一块，若李稚还活着，那说明死的那个年纪稍大的孩子也并非是皇长孙赵乾，后者极有可能也还活着。
谢珩道：“查一查，朱雀台案当年赵元在做什么。”
裴鹤思绪再次被打断，“赵元？”
谢珩回身往谢府走，“立刻去查，别惊动人！”
裴鹤下意识道：“是！”
赵元？

第95章 万古人间第一峰
消息陆续从雍州传了回来。
裴鹤对谢珩道：“朱雀台案当年，赵元为黄州刺史，得知消息后曾入京觐见景帝，愍怀太子及卫太子妃死后，朝野议论纷纷，他站出来为卫家求情，卫盛躲过一劫，感念其恩情，第三年，赵元迁雍州太守，得到卫盛大力扶持，不久即因功封广阳王。”
纵观赵元的生平履历，只能说这个母姓卑微的皇子牢牢抓住了一生唯有一次的崛起机会，在两党相斗的缝隙间乘着难得的东风异军突起，并终于成功地夺得了属于自己的根基，有被天选之意，但从事实来看，并无太多可疑之处。
裴鹤继续道：“赵元在下属口中是一位痴人，赵慎的生母身份神秘，名姓地位不高，极可能是奴籍，景帝厌恶血脉有污，赵元于是将她偷偷藏在内宅中，后来她诞下长子赵慎，赵元恐惹得景帝不悦，一直不敢将母子的身份公布，直到朱雀台案后第四年赵慎才回归宗籍，不过早在几年前坊间便传闻广阳王府中有位病弱的世子。其母没有消息，应该是在这四年间已经过世，出于多年的亏欠，赵元待赵慎无微不至，连‘慎’这个字，也取自‘一片真心’之意。纵观种种，赵慎是他的血脉应该无疑。”
隐尉恐引起广阳王府的警觉，排查得谨慎小心，但绝对可靠，从现如今的线索看，虽有稍显巧合之处，但广阳王府与朱雀台案确实没有太大关系。若真的是有人在其中故布疑阵，也不能够做到如此天衣无缝。至于赵慎与李稚，这两个人在过去的二十年中除了那次偶遇外确实没有任何交集。此番季元庭出现在雍州，结合他的口供以及隐尉的摸查，最终也被定性为巧合。目前没有太多异样。
谢珩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裴鹤道：“赵元性格谨慎，他步步为营才终于得到今时今日的地位，应该不会如此大胆地私藏太子遗孤。”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更何况还是堂而皇之的将人当做亲生儿子抚养，只是怀疑，也觉得太过匪夷所思。
“卫家查过了吗？”
裴鹤点头，“查过了，不见异样。卫盛死后，雍州变成一盘散沙，其旧部将军担心士族清算，自愿为赵元所招揽，但兵权却仍有部分抓在自己手中。将军们都认为赵元性子懦弱，更欣赏年轻勇武的赵慎，赵慎许给他们的好处也更多。”
“季元庭呢？”
裴鹤道：“隐尉已经确认，当年季元庭只带了李稚一个人回到京州乡下，另外那个孩子从未出现过，要么是分头逃散，要么是在逃亡路上夭折了。”说出这句话，说明隐尉已经默认赵慎不可能是皇长孙，但谢珩的眼神却始终晦沉。
裴鹤道：“大公子仍是怀疑赵元父子，要继续追查吗？”
“不用了。”每一条线索都已经梳理得足够清楚，若确实是精心布置多年的局，能滴水不漏到这份上，再挖掘下去也不太可能有新的证据，反而动静太大势必会惊动广阳王府，谢珩道：“停下一切的试探，别打草惊蛇。”
裴鹤不解，“大公子认为其中仍有不合理之处？”
谢珩沉默片刻，“我希望是我多虑了。”
谢珩让裴鹤下去了，他自己一个人在书房中多坐了会儿。钟漏声点点滴滴，他在脑海中思考着二十年前发生在那片北地上的事情，广阳王府、卫家、太子、赵元、赵慎、卫盛、季元庭……慢慢的，他又控制不住地想到了李稚，他在心中想着那个孩子将来的命运。赵氏血脉已经不能给李稚带来任何荣华富贵，还要在他的身上加诸数不尽的腥风血雨，以及那些本不该由他去承受的复杂仇恨，这绝非是一种幸运。
谢珩的脑海中重新浮现出那一双藏满了心事的眼睛，眼神变得沉默起来。
顶尖政客有种异于常人的敏锐直觉，谢珩的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结论。若赵慎当真是失踪的皇长孙赵乾，这一对兄弟这次是要回来夺取那本该属于他们的皇位与皇权。广阳王府从未满足于为皇帝和宗室所驱驰，他们一开始盯住的就是九五至尊之位，将近二十年的隐忍不发，这是何等的决心？这把火一旦从他们的手中烧放起来，整个梁王朝都将为之震颤。
谢珩重新陷入了沉思。
贺府中，草木冷冷清清，贺陵正在画一幅有关玄鸟的画，他看起来精神与气色都很不错，自得病以后，他闲下来画了许多幅这样的画。水墨的玄鸟栩栩如生，披着一身柔顺的羽毛，眼睛犹如秋水般美丽，立在高高的枝头。这是传说中象征着太平与繁华的神鸟，当国家得到了上天的祝福，玄鸟将会翩然降临到人间，正像是那些令明君梦寐以求的贤才，它们纷至沓来，而在王朝末代黑暗之际，玄鸟受到上天的感召便会离开。
也有些留恋这美丽人间的玄鸟，它们迟迟地不肯离开，但时候已经到了。贺陵慢慢搁下了笔，厅堂中摆满了箱子，老仆正在分门别类地整理书籍，他们要趁着冬日来之前启程离开盛京，否则在半道上遇见风雪，今年许就回不去了。
贺陵将画好的画卷拿到窗前晾晒，他来到庭院中，这是个难得的晴朗黄昏，雨及时地停了，黄色的暮光落在屋檐上，到处暖洋洋的，他在藤架下的椅子上坐了，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两本旧书，其中夹着几封远方寄来的书信。
老仆对他道：“今年这天冷得出奇，北方已经开始下雪了。”
“是贺兰山那边吗？”
“那又太远了，是汉阳那儿，听说下了好大的雪。”
“哦，是汉阳啊。”
“不过汉阳若是下雪，贺兰山也早该下了吧。”
“嗯，都该下了。”
贺陵又问道：“谢中书何时到？”
“今日尚书台有要事，谢中书要晚间才能过来，大人先歇会儿吧。”
“他说了是有关何事吗？”
老仆有些意外地看向贺陵，这话贺陵不久前已经问过一遍，他重复了第二遍道：“应该是为了李稚的事。”
“李稚怎么了？”
“听闻他近日愈发变本加厉，在朝中各种倒行逆施，三省官员对此怨声载道，您上次为他讲情来着，说将他罢黜逐出盛京即可，谢中书一直犹豫，今日恐是因为此事而来吧。”
贺陵想了会儿，低声道：“是这样啊。”
老仆退下去后，贺陵躺在藤椅上，晒着软绵绵的太阳，他慢慢闭上眼睛小憩了会儿。
北州第一谋士的崔嘉所写的《南梁史》被后世奉为史书圭臬，在书中，他将元德十六年到元德十八年作为南梁王朝由盛转衰的分水岭，在这三年间，有三位对梁朝而言举足轻重的老人陆续去世，象征着旧梁时代的终结。无论多留恋过去，但终究没有人能够永远留在过去，从那一年文祖铸鼎创立伟大的王朝，再到赵熙承天之命中兴汉室，历史的长河奔腾不息，一路往前。
一阵风吹下了窗棂上的透薄画纸，像是风为玄鸟指引了去路。或许这世间真的有国运这一说，预言中五百年难得一见的大雪还没有到来，玄鸟先在一个万籁俱寂的黄昏静静地飞离了这座古老的皇都，带走了王朝最后一缕梦幻的余晖。
李稚反复回想谢珩那晚临走前说的那番话，贺陵将要辞官归隐，他作为学生本该去送他，但以他如今的身份立场，却只能给贺陵带来无尽的麻烦。傍晚，结束了一天的日程后，李稚踱步来到了贺府，在街口对面的巷子中待了很久，却始终没有走上前去。
等他最终还是决定转身离开时，贺府的大门忽然砰一声敞开，伴随着一道凄厉的哭声，李稚像是被惊醒似的猛地回头看去。
元德十六年秋，国子学祭酒贺陵于盛京城家宅中与世长辞，没有遗言，皇帝下令，全国举丧一月。
在后世史书中，贺陵无疑是梁朝身后争议最多的一位人物，梁朝的史官对贺陵评价极高，《十二门人赋》冠绝千古，人间太华山名副其实。但不久后，后世即掀起了一阵批判思潮，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否认贺陵的地位，作为公认的北州最后一位大儒，这位老人更像是位满怀愤懑的失意文人，他这一生是孤独的，没有任何真正的壮举，试图重振科举也终以遗憾告终，即便是他收的学生，也多为籍籍无名之辈。
从青年时辞官归乡，再到老年复起国子学祭酒，最后客死金陵，纵观他这一生，更像是作为一个政治符号活着，被政客们用来招揽、收服人心，他从未真正参与到梁朝的风云变幻的政局中，更无从谈起他改变了什么。即便不与当代几位耀眼的国士相比，只与他的好友谢晁相比，对方的文学成就不亚于他之下，且实打实创造过二十年的太平盛世，然而地位却远不如他，后世于是为此争论不休，贺陵的地位也一落千丈。
只有梁朝才知道，贺陵意味着什么。这是一个看不清前路的王朝，北方蛮人虎视眈眈，朝廷畏缩着偏安一隅，政治灰暗，豪强横行，士族斗争无休无止，改革政变流血千里，无数人放浪形骸的背后是内心的恐惧与空虚，所谓的朝生暮死、追求身体上的极致享乐，本质是人心的动荡不安。
当一个人感到不安时，或许只是片刻的踌躇，但当所有人都感到不安时，随之而来的是永无止境的绝望，这是再运筹帷幄的政客也无法挽回的沦落局面。而有这样的一个人，如玄鸟一样翩然而至，他以万般的博爱收容了那些迷茫困顿的人，抚平不安的人心，指引所有人以方向。
汉家的诗赋没有绝，离散的人心没有散，远离故土的人本该思念家园，他编写诗传、拾整书籍、修复钟乐、大兴教化、凝聚人心、传播思潮，他为所有人驱散黑暗、重铸理想，他不是一个人的老师，他是千万人的老师。
国子学的学生们将流芳百代的《十二门人赋》铺写在白绫上，白色洪流涌向北方，古钟遗韵响彻十三州，后世史官的评判在这样激烈的送迎中不值一提，书中自有太华山，万古人间第一峰。
贺陵的过世在梁朝掀起了一场巨大的悲潮，动静之大甚至惊动了北方那个刚刚改革汉化不久的周国。氐人的朝官们不解梁朝人为何要为了一个国子学祭酒的逝去而如此悲痛欲绝，还以为这是何等的大人物，查了一圈，结果发现这人既非皇族，也非重臣，一生也没有彪炳史册的成就，就只是写了几篇文章而已，这是哪里来的这么多人纪念他？
周国的皇宫中有一个人对此也充满了好奇，不同于其他氐人要么一头雾水、要么一脸轻蔑，皇后周媗专门命人潜入梁朝，取来贺陵生前所做过的十数篇文章，一口气通宵读完后，她让宫女将这卷赋集收录到自己的书阁中。
在那个落日余晖流淌的傍晚，年轻的周国皇后披着白色狐裘站在浩如烟海的书籍前，一声叹息，“这就是南国的圣人吗？”
据说，圣人离去，这是国之将亡的前兆啊。

第96章 投名状
贺陵的棺椁暂时停放在盛京家宅中，半月后送往襄山安葬。
谢珩站在灵堂中默然了许久，他心中对贺陵怀有愧疚，贺陵的病断断续续地拖了一年，说是老病，其实也有积劳成疾的成分，当日他请贺陵来到盛京担任国子学祭酒，许诺他将会重整科考与吏治，事尚未竟，贺陵却因病死在了任上，多少也有他失察的过错在其中。
贺陵一生没有任何子女，亲人早已亡故，学生远在四海天涯，唯一在盛京的那个却注定不会来，他的身后事全部由谢家代为操持。谢珩将谢晁生前写的字帖集轻放在了贺陵的灵柩前，这一对从少年起就相遇相知的好友，老来终于能够在地下重逢，这一次谁也不会匆忙了。
深夜时分，谢珩从东侧门低调地离开了贺府，明天是出殡的日子，今夜照例停了吊唁，此刻只有零星的几个仆人在庭院中守夜。谢珩刚出门，裴鹤走了上前，在他耳旁低声说了两句话，谢珩停下了脚步。
贺府不远处的巷子中，李稚一个人站在椿树的阴影中，周身昏沉没有任何的光亮，他一双眼望着右前方悬着白色灯笼的大门口，一张脸在黑暗中神情难辨。瓦檐上停着灰色的鸟雀，树叶飘零，有几片搭在他的肩膀上，从那层粘住叶子的薄霜能看出来，他已经在这儿待了很久了。
谢珩从巷子的另一头慢慢走过来，与裴鹤一起注视着那道模糊的背影。
裴鹤无声地看向谢珩，问他的意思，谢珩却没有继续往前走了。他隔着狭窄幽长的巷子静静地看着李稚，那一刻，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李稚身上笼罩着的孤独、矛盾，以及难以自抑的悲伤，他的心不断沉了下去，触不见底。李稚仍然站着，这夜晚好似变得漫长起来，风中隐隐约约有魂灵的脚步声，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初六那日，霍燕带着在京的霍家人前来吊唁贺陵。参加老人的葬礼令他心中生出许多感慨，他想起了远方病中的父亲，慢慢的，又想到了离家前父亲叮嘱自己的话。
他来盛京的前一晚，披散着头发的霍荀坐在横榻上，闭着眼睛，对围坐的子孙道：“我终究是已经老了，很快便要死了，将来这个家是要交到你们的手中。你们的性子我是了解的，生养于安乐之中，从没有经历过残酷的事情，也不懂得人情世故。不要怪我没有教过你们，是你们委实没有这样的天分。我还在时，霍家能够在幽州自成一派，我不在了，以你们的资质，想要独善其身怕是不能够，既然如此，广阳王府与建章谢氏，你们要挑选一个，与谁结盟，还是要看你们自己的意思。”
霍燕被说的伤感起来，“我们听父亲的意思。”
霍荀闭眼摇头，“我已经为你们做了一辈子的主，接下来要你们为自己做主了。”
霍燕与一众兄弟对视，其实这问题在霍家的子孙辈中早已经有了定论，年轻一辈的霍家人对广阳王府没有太多好感，赵元懦弱无能，而赵慎则又是锋芒太过，皇权到了这一代本就式微，这样摇摇欲坠的皇室注定无法再次繁荣，相较而言，京梁士族的体面、尊贵、知书达理，则更令人生出亲近仰慕之意。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如今的霍家兵权、地位全都有了，他们并不在乎皇室赏赐的空头爵位，却唯独缺个出身，与建章谢氏结盟可以拔高霍家的门楣，将来再认真经营个几代，通过联姻等手段跻身一流世家，这才是他们兄弟心中唯一的正途。霍荀留念共同经营西北的旧情，对广阳王府多加扶持，但他们这一代人却信奉家族利益至上，跟着广阳王府委实没有出路。
霍燕如实地向父亲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霍荀慢慢睁开了眼，那一瞬间的眼神令人无端想起垂垂老矣的孤狼，他在炉火的彤红光焰中注视着自己的长子，“你们心中都喜欢建章谢氏？”
霍燕回答父亲的问题向来要斟酌再三，他还未表态，几个孙子辈的少年却下意识直接点头，也不知道是谁忽然笑了一声，众人全都莫名笑了起来，原本严肃的气氛一时变得轻松。
霍荀看了他们良久，也跟着笑了，“好。”他重新闭上眼睛，仿佛是在沉思，很长一阵子都没有再说话。
霍燕青年时对父亲的态度轻蔑，但后来随着年纪渐长，他却越来越能够感觉到，他的父亲拥有自己绝对比不上的智慧。那时他也跟着笑，但他内心却一直没能够想明白父亲那天的神情到底是何意，直到霍家覆灭的那一日，他重新回想起那一刻，他才终于一生唯一一次地理解了他的父亲。
霍家今时今日的地位从不是靠委身士族才取得，而是来源于他们手中紧紧握着的兵权，那是先祖在西北浴血奋战留下的遗产，作为边将，他们与广阳王府才是真正的同气连枝，双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西北这片土地是他们共同的权力根基，放弃经营西北，试图和世家结盟是绝对的可笑之举。京梁士族忌惮他们的实力、蔑视他们的出身，绝无可能真心接纳他们。
霍荀心知肚明哪个才是正确的选择，但当儿子提出要与谢氏结盟后，他也就知道了，他家这些年轻人，连这样浅显的道理都看不穿，根本没有任何政治天赋。京梁士族三百年来死死地压制着皇权，跟广阳王府结盟虽是正确的选择，却也同样意味着危险，需要更高超的政治智慧来驾驭，而他家的孩子们，显然是不够格。即便是他强行替他们指定了正确的道路，也注定他们走不了太远，败者如当年的青州王氏，其下场可谓是前车之鉴。
从霍家的年轻人踌躇满志地提出与士族结盟的那一刻起，霍家已经彻底失去了争霸的资格，等他一去世，权势地位将如烟云散，能够保全家族性命便已经是大幸。霍荀重新睁开眼，粗糙的手摸了下小孙子的头，对霍燕道：“过阵子该到了进京述职的日子，你去吧，带着家里的孩子们都去京中看看，涨涨见识。”
霍荀招手命仆人取来一只早已经封好的锦匣，交到霍燕的手中，“若是看完了仍觉得建章谢氏与想象中的一样好，回来的路上，替父亲去东山拜访一趟谢老丞相，将这只锦匣亲手交给他。”
霍燕恭敬地伸手接了，小孙子霍亮眨巴着眼睛，好奇地问，“阿爷，这盒子里装得是什么？”
霍荀笑着叹道：“投名状。”
霍燕闻声惊讶地看向自己的父亲，霍荀却没有解释，他用浑浊的眼睛慈爱地打量着自己的孩子们，这一辈子为人父母，他已经做到了自己的本分，如今大限将至，再放不下也要全都撒手放下了。既然年轻人已经做出了选择，也决意要朝这条路走了，那这封投名状便是为人父亲最后能够为他们做的了，他在心中想，“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对是错。”
霍燕在霍荀的脸上看见了难得的迷惘，他的父亲一生刚毅，这是第一次流露出这样的神情，瞬间好似苍老了许多，他心中震惊，“父亲！”
“去吧。”
自谢府吊唁贺陵归来后，霍燕重新取出那只黄金锦匣，仔细在烛光下端详良久，虽然心中好奇，最终却仍是没有擅自将其打开。
回想起谢家对贺陵的善待，在窗前徘徊一夜，天亮时他叫来家中侍者，“备车去东山。”
掩藏在林间的深山古宅中弥漫着浓郁的药草气息，井边摆着一架古制的箜篌，树叶飘散，山中年岁不知。
贺陵的死讯先霍燕一步抵达东山，老人躺在藤椅上，听仆从读完了来信，叹息一声，没有多说。中年道人容暨坐在对面的石凳上，道：“此身脱离尘海，归于天地造化，是好福气。”
老人听出对方话中的开解之意，“许是吧。”他侧着脸咳嗽起来，容暨忙起身，老人却制止了他，自己咳了一阵子，慢慢缓过来了。
容暨收回手，合上了压着膝盖的道经，打量着眼前这位病重虚弱的老人，他瞧着大约六十多岁，鬓发苍白，面容整洁，一身浅灰色的居士道服，眼神慈悲又沉静，道家有言：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说的大约就是这样的面相。
容暨是这附近道观中的道士，老人年轻时投身仕途，退仕后隐居在山中，偶尔内心感到孤独，便找他过来聊会儿道书，一来二去两人熟识起来。老人的举止谈吐不俗，对玄道有很独到的见解，却没有寻常隐士的孤高，相反很是平易近人。
孤独是这世上最难熬的东西，尤其是对老人而言，山中长夜漫漫，有个能够陪伴着说话的人，是一种莫大的安慰。这两年来，容暨时常过来老宅中坐坐，陪他说说话、整理旧物，老人虽然没说什么，内心大约也是高兴的。
故友的逝世对老人而言是不小的打击，他把那封信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我早上还在想，为何夜里会做这样一场梦，兰亭夜宴，一众人坐在湖边畅饮论道，那都是四十多年前的旧事了啊。”他沉默片刻，道：“原是你的魂魄，入梦来告别吗？难怪你在梦中一言不发，难怪。”
老人再次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容暨起身扶住他，“这病愈发凶险了，没有继续用药吗？”
老人缓过来些，摇头道：“衰老之症，药石亦帮不了太多。”
容暨在心中叹了口气，他曾问过老人的病情，只知是积劳成疾，刚来到东山时已经有了初兆，日渐沉沦下去，短短两三年间已经开始咳血了。容暨听说，这样的病往往是心血用得太过，经年累月熬透了身体，一旦开始衰败，便如洪水泄闸般不能够扼制。果然他眼见着老人两年间老得很快，这一两个月更是夸张，头发全枯白了，他暗暗地问过大夫，说是油尽灯枯之兆。
老人应该也早就清楚自己的状况，但他看起来并不惶惶终日，谈及死亡，许多人免不了惊恐失态，难得见到这样的优雅从容，不由得令容暨生出尊敬之意。
但再豁达的人也仍然会有放不下的事情，容暨曾见到老人不断写信，听说他有一子一女，女儿死了丈夫，二十年没有再嫁，梁朝的规矩是这样的，父亲在时，女儿总是能嫁得高一些，若是父亲去世，女儿失去了依傍，便很难再寻到好的归宿。
老人为此事忙碌了很久，但后来又没有了消息，容暨没有打听过，但他能感觉到老人内心的寂寞。孩子与父母之间的关系，譬如物寄于瓶中，出则离也，孩子们都有自己的主见，老人是这样说的，倒也不是抱怨，只是一些平淡的感慨，三两句话说的很孤独。
容暨将药端过来，老人却没有要喝的意思，容暨怕他忧伤过度，特意陪他多坐了一会儿。
老人对他道：“今夜无月，下山的路不好走，还是早些回去吧。”又细心地命仆人为他取来一盏提灯。
容暨点了头，正要告辞，山外小径上忽然有动静响起来，他不禁回头看去。
这山中少有来客，也不知来的是谁。老仆转身出去，将大门打开，新来的客人立在昏暗的庭院外，一身上品武将服制，佩龙吟剑前簇后拥，连侍奉在最后的侍卫都穿得闪亮耀目，一大群人乌泱泱地站在夜色中，连吹过去的山风都霎时间冷峻了起来，容暨难掩诧异地盯着为首的将军，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将军上前两步，抬手行了一礼，神情满是恭敬，“谢老丞相，深夜来访，多有叨扰。”
这陌生的称呼像是一瞬间将那些遥远的王权富贵全都扯了回来，刹那间满堂金翠辉煌，耀眼至极。容暨愣住了，后知后觉地回头看向那树下坐着的老人，老人的神情笼罩在闪动的烛光中，仍是熟悉的温柔恬淡，“别来无恙，霍将军。”
堂中上了一壶茶，谢照打量着远道而来的霍燕，简单与之寒暄几句，他在东山低调隐居，几年来访客寥寥无几，霍燕此番专程跋山涉水而来，恐怕是有特殊来意。
霍燕道：“实不相瞒，我此番冒昧前来，确实是奉我父亲之命，有一件物什要转交给老丞相。”他命人取来一只锦匣，“父亲知道老丞相向来不收受礼物，只是此乃旧物，寄托着旧日的情谊，还望老丞相务必收下。”
谢照笑着叹了声，示意仆从接过锦盒，“并侯身体如何？还算硬朗吗？”
霍燕闻声沉默片刻，谢照心中明白过来，“并侯一生为梁朝鞠躬尽瘁，西北能绥靖三十余年，有他过半的功劳，国士应如是。”
霍燕看着虚弱的谢照，莫名想到自己的父亲，“老丞相保重身体。”
谢照示意无妨，仆从将锦匣递到他的手中，他揭开盖子瞧了眼，盒底躺着一封书信，它看起来有好些年代了，外封已经泛黄发脆，落款写着：黄州太守赵元收。寄出书信的人乃是曾经的雍州刺史、先太子妃的父亲卫盛，此人早已过世许多年了，这是他在十六年前写给赵元的一封密信。
谢照看着信封上的年份日期，似乎是联想到了一些事情，他拆开书信慢慢读起来，纸上只有十数行字，他却读了很久，一缕烛光的火色在他的瞳仁中隐约跳动着，房间中莫名安静极了。
霍燕也是直到这一刻才知道锦匣中的原来是一封信，却不知信上写了些什么，他想要从谢照的神情上判断出些讯息，然而他什么也没能读出来。谢照的脸上是一贯的温柔平和，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笑了笑，霍燕的内心忽然颤动了下，竟是有几分心惊肉跳的意思。
谢照问道：“霍将军自京城而来，这封信谢珩可曾读过？”
霍燕摇头道：“父亲曾交代，这枚锦匣必须亲自交到丞相手中，连我亦是没有读过。”
谢照道：“并侯可还交代了些什么？”
霍燕犹豫了下，迎着谢照的视线，终于道：“父亲说，这乃是一封投名状。”
谢照笑了起来，这确实是一封绝无仅有的投名状。

第97章 风雨欲来（一）
谢珩收到了一封来自东山的家书，信上只说了一件事：谢照病危。
谢珩沉默片刻，命裴鹤去准备车驾，又将徐立春叫进屋来，向他交代三省事务的安排。
傍晚，他乘车离开了盛京城。
从盛京去东山走水路最快，约需十日，谢珩却只用了六日就已经抵达。山路崎岖，古老的宅院前挂着两盏黄色的灯笼，仆人听见叩门声连忙走上前来，谢珩一句话没说，披着风霜往里走。
夜色尚不算深，谢照还没有睡下，他坐在老槐树下仔细修理着一把旧箜篌，食指耐心地揉捻着蚕丝制造的弦，夜风吹卷他满头的碎发，像是银色的雾草，仆人引着谢珩进入庭院，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来人，慢慢的，他笑道：“来了啊。”
这几年间，谢照始终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出任何身体不适的消息，谢珩也是刚刚才收到的消息，他在路上已经问清楚了谢照的病情，然而当亲眼见到时，却仍是被谢照的孱弱苍老所震撼，父子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回想起上一次见面，那时谢照虽然也有老态，但看眼神却仍是个乐知天命的中年人，如今的谢照却像是如心血耗尽的老树般全都衰败了，头发灰白，面容枯槁，让人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曾经叱咤梁朝政坛四十余年的老人正逐渐走向他这一生的终点。
三十年来，雨打风吹，谢了风流。
侍者上了茶，是家中的味道。谢照见到谢珩颇为高兴，但却没有表露得太过明显，只对他道：“茶是用山上的泉水煮的，味道很新鲜，尝尝吧。”
谢珩自幼性格冷淡，没有偏爱之物，唯独在茶水上有几分挑剔，壶中烹煮着的是他所喜欢的汤山白珑叶，气味清淡如水，这种茶叶必须每年在清明前采摘，再用古法精心揉制储藏，很难说拿就拿出来，只能是提前大半年就专门为他备着的。
见谢珩注视着那壶茶水，谢照手把着箜篌，温和地笑道：“先坐下吧。”
谢珩解下沾了山中寒气的外套，在谢照对面坐下，谢照仔细打量他眼下的淡淡青色，“一路辛苦了。”
谢珩由祖父谢晁抚养长大，与谢照聚少离多，又因为观念不同，父子之间的感情总是淡淡的，大家族中权力往往排在感情之前，父子二人一生从未交过心。谢照对谢珩的态度向来很客气，并不像是对待自己的儿子，倒更像是对待一位势均力敌的的政客同僚，直到在生命即将走到终点时，这个老人才终于没有了旁的牵挂，变回了一位普通的父亲，心中惦念着孩子，早早地在家中备好了他所喜欢的茶叶。
谢珩一时默然，“父亲。”
谢照仿佛也察觉到了这无话可说的尴尬，打量着他道：“盛京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打理得很好，比我还要好。”
谢珩对上那道赞许的眼神，心中逐渐感觉到了一股沉重，纵是有再多的分歧，这终究是他的父亲。对于建章谢氏这样信奉传统的大家族而言，孝道乃是重中之重，哪怕是普通人家，父亲病重，儿子也不可能将他扔在外面置之不顾，谢珩道：“我接您回盛京家中养病吧。”
谢照却摇了摇头，他抬头打量这所幽静的庭院，“这座宅子原本是汉时广侯桓婴的居所，他南下游历，爱上了江南的山水，心血来潮在深山中修建了这样一座避暑的庄园，后来天下大乱，他的后人来到此处躲避战乱，一直传到了你的外祖父手中。那时你的外祖在盛京当差，你的母亲患上了心悸病，大夫说她不能受惊吓，你的外祖便将她送来这宅子中静养。”
谢照像是陷入了一些久远的回忆中去，感慨道：“我与你的母亲便是在此地相识，桓谢两家早早地定下了口头婚约，那年我奉你祖父的命令来东山探望她，第一次见面，我们两人隔着屏风聊天，你的母亲话很少，手中不时拨着箜篌，我问她为何要一边说话一边弹箜篌，你的母亲回答说，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我们两人都静静地不再说话，听着那弦声如水，淌过明月空山。”
谢照说着话笑了笑，将手中的丝弦慢慢缠绕上铜制的弦柱，箜篌发出一两声颤音，溶溶月光照耀着衰老的脸，一刹那间似乎仍然能见到那时谢家少年英俊清冷的样子，他轻声道：“这三十年来，我一直都在思念你的母亲，我梦见她一个人坐在月下的窗前弹奏箜篌，我想到我们已经分别数十年了，而她还是年轻时的样子。”
谢珩出生不久即丧母，他对自己的母亲毫无印象，这也是谢照第一次主动在他的面前提起他的母亲桓郗，那个美丽的、端庄的、聪慧的女人，用短短的二十多年，讲述一出曾经沧海难为水的传说。
谢照沉默着，谢珩也没有说话。
谢照看向他道：“我的时日不会太多了，原不想打扰你们做小辈的，但有些事情想了又想，仍是放不下。我写信喊你过来，是有件事要交代给你。你的母亲当年安葬在了徐州，我的日子快到了，如今还是要将她接回来，等我百年之后，归葬于宁州故里。”
士族向来有夫妻分葬的传统，夫妻二人中若是有一方先行去世，则要将逝者安葬在外地，等到另一方百年后，再由子女去隆重地将棺椁迎回来，安排合葬一处。这原本是谢家人当年在北方经历战乱时不得已做出的选择，乱世时夫妻离散是常态，一方去世后只能就地安葬，另一方去世前，则会交代子女将来要迎回尸骨归葬一处，后来逐渐演变成了传统。
谢照原是打算亲自去徐州接回桓郗的棺椁，东西都早已经备好了，但那日霍燕来过之后，他却又改变了主意。他对谢珩道：“你是家中嫡长子，照规矩，这件事还是要交代给你，答应我，将她好好地接到宁州。”
谢珩点头，“好，我会去将母亲接回来。”
谢珩没有多说别的话，正如谢照所预料的那样，即便是面对时日不多的父亲，他这个儿子还是一贯的沉默寡言。
等谢照回屋歇息后，谢珩把徐立春叫了过来，“我去一趟徐州，我不在盛京时，不必召赵慎、赵元入京述职，雍州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修书送至徐州。留霍燕在盛京，安排他的长子霍耀入职府阁，职位不必过高，从四品以下任他自行挑选。即刻修书青州，将桓礼召入京畿地区，另外，”他说到此处停了一下，声音也跟着轻缓起来，“看好李稚。”
徐立春点头，“是。”前面几条倒是好安排，只是最后一条却稍显模糊，他提出问题，“若是李稚联合雍州，想趁机做些什么，该如何处置？”
“不会。”谢珩心中清楚，对于李稚想要做的事来说，眼下的时机还远远尚未成熟，他不会贸然起手，谢珩道：“看好他，别教他出事，也别教他离开盛京。”
“是。”
此去徐州路途遥远，来去没有四五个月恐怕不能回来，谢珩的心中也有隐忧，但谢照的身体恐怕支撑不住了，为了安排后事，他不得不尽快启程。他仔细交代完东山与盛京两处的事宜，确保不会出现任何差池，即便真的出事他也能够立刻知晓，然后才让徐立春妥善安排下去。
在谢珩离开后，谢照转头吩咐家中仆人收拾东西，他将要启程回盛京。他重新从锦匣中取出霍燕交给他的那封书信，没有打开，对着阳光看了会儿，泛黄的信封被照的透亮，隐约显出些文字的阴影来，他的表情平静祥和。
正如坊间所传闻的那样，西北老一辈的将军之间交情匪浅，如霍荀、卫盛、以及更早的王珣、王道陵等人，其实私下都是有过生死交情的密友，彼此在地缘上互为友邻，又同为边将一起抗击氐人，往往跟容易发展出深厚的情谊，同样的，也更容易探知到彼此的秘密。
这是朱雀台案后卫盛寄给当时的黄州太守赵元的一封密信，意外地被霍荀截获抄录，霍荀保存这个秘密近二十年，直到今日才拿出来为自己的子孙投石探路。
这封密信其实只讲了一件事：广阳王赵元收留先太子遗孤赵乾，改其名为赵慎，将他当做世子培养，瞒天过海二十年。
霍荀之所以专门交代霍燕要将这封信亲手交给谢照，而非是谢珩，其实是做了一番深思熟虑的。谢珩对西北的态度令人捉摸不透，连霍荀也实在有几分看不透这年轻的当权者，同样的，在他的眼中，谢珩也不了解他，双方彼此不熟识，便无法信任，接收消息便容易有误解。但谢照则不同，霍荀与谢照暗中打了几十年的交道，他将这封信交给谢照，是因为他深知谢照必然能够明白他的意思，而通过谢照再转达给谢珩，此事便不会有任何偏差。
在霍荀眼中，谢照与谢珩是推心置腹的亲父子，谢照提前退仕，将权力让渡给谢珩，足以见两人同心同德。但令他绝没有想到的是，谢照与谢珩这对父子却并非是外人所见到的那般父慈子孝，甚至二者的观念可以说水火不容。谢照当初之所以让位，其本质上乃是谢府内部权斗的结果，之后避居东山，一来是因为他确实身体衰弱，二来则因为在他的眼中，朝野局势已经稳定，西北三家难成气候，他不愿分裂建章谢氏，所以才主动让贤。
霍荀没有料到，自己这误打误撞的一个举动，间接地改变了一切。
谢照执掌政权四十余年，对当今天下的局势有着无比深刻的理解，这梁朝近二十年的太平局面，皆是由朱雀台案奠定。一旦朱雀台案死灰复燃，京梁士族所有的心血都将付诸东流，政局将再次不可避免地陷入动荡当中，甚至连梁王朝也可能在混乱中走向四分五裂，这是他所不愿意见到的。
谢照一收到那封密信，心中就已经打定主意，但此刻挡在他的面前却还有一个人。都说知子莫若父，他觉得这话对也不对吧，他清楚谢珩的性格，他这个儿子认为朱雀台那桩案子，不义。谢珩善待赵氏皇族、纵容广阳王府、对西北让利，皆是出于这份朴素的正义观。
谢照偶尔也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儿子，说心慈手软绝对不是，说优柔寡断更是笑话，只能说他的这个儿子对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主见，一手制衡之术出神入化，无论如何，他接下去要做的事情，谢珩绝不会赞同。既然如此，谢照索性找了个借口，将他先调离盛京。
仆从进来通报，车驾已经备好，谢照捏着那封信看了许久，重新将它收好。
这大约是他这一生，为梁朝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吧，他在心中想。

第98章 风雨欲来（二）
雍州，冬至，休耕，停徭役，过节日。
名叫叶塔什的黑骊在夜晚的长街上慢腾腾地溜达，用头去顶着王府门口新挂着的灯笼。举办宴会的庭院中，武将们喝得东倒西歪，嘴中不断放声叫嚷着。高楼之上，赵慎一个人卧坐在躺椅上，读着李稚从盛京寄来的书信，边城上空的天幕中砰然燃烧着烟花，彩色光焰映着他的脸，他读得很认真。
赵慎阅完收好了信，重新仰头望向头顶的火海，烟花很快燃尽了，只留下那一轮遥远的月影，看起来亘古不变。台阶上传来了慢腾腾的脚步声，喝了点酒的赵元穿着身素净的青灰色常服，拾阶而上，在赵慎的身旁的空位上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看着那苍凉无限的月光。
赵元道：“霍家世子提前进京，看来今年这冬天怕是不会太平。”
赵慎道：“这西北哪年的冬天太平了，左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赵元看向赵慎道：“霍家人若是投靠了士族，再加上青州的桓家，我们可就真的后继无力了。”
赵慎道：“如霍家这样的大家族，看似万众一心，实则人一多，心就不可能齐，有人想要投靠士族，自然也有人不愿意，只不过暂时没发声罢了。霍荀在时，霍家风平浪静，霍荀一死，霍家必乱，只需静候时机找到那个最合适的人选，将他推上去，霍家未必不能继续争取。”
赵元赞赏地看着赵慎，显然对方的话与他心中所想的不谋而合，“再等一等吧，过了今年，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近日雍州城坊间传闻赵元赵慎父子不合，这并不是碎嘴的人在捕风捉影。赵慎最近确实时而正常、时而不正常，如今便是他正常时候的样子，但保不准他下一刻就发起疯来，干出些连赵元都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比如前阵子赵慎忽然跑到孤身跑到盛京去，没人知道他是不是脑子坏了。
或许是知道自己的病好不了，对前程感到怨恨，赵慎经常会有拖着所有人跟他一起下地狱的冲动，他不顾一切地攫取权力，与赵元作对，偏偏他又是个极有煽动力的将领，雍州城中一大批武将被他挑拨得神经兴奋、蠢蠢欲动，这令赵元深感不安，压制又怕这帮人极限反弹，只能尽力安抚。
此刻的赵慎支着手望着南方，胸前的白虎纹章丝丝缕缕地反射着银光，眼神悠远平和，他安静下来后确实是这样子的，甚至偶尔给人一种性情柔顺的错觉，只有赵元知道，猛兽无时无刻不在蓄势待发，哪怕是濒死，最后一击也将力破万钧。
赵元道：“会好起来的。”赵慎慢慢扭头看他，他继续道：“好好调理身体，别顾虑太多，你从盛京带回来的那孙姓的大夫也说了，仔细调养未必会短折。你是有福之人，我刚带你回黄州时，那群大夫也说你绝活不了，可你没让人失望。”
赵元今夜喝了些酒，说话间不时停顿一两下，眼睛微微眯着，颇有几分酒后吐真言的意味，“我在那时就感觉到，你命中注定是要改变这个王朝的，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你将会有非凡的命运。”他注视着赵慎，眼中闪烁着微芒。
赵慎觉得这番话挺有意思，但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赵元感慨道：“我老了，在我这个年纪，牙齿开始松动，头发往下掉，皮肉变得松弛，连病痛也多了起来，即便是我想，这样的身体也不承载不了太多的野心，人到了一定的岁数，都是要服老的，可你的年纪刚刚好。回想这十数年来的日子，我心中愧疚，没有能够完成对你母亲的承诺，好好地照顾你。”
赵慎终于道：“四叔此言差矣，在我家破人亡之际，唯有四叔甘冒死罪伸出援手，没有四叔的收留照料，我恐怕早已死在了逃亡路上，四叔于我恩重如山。”
赵慎性格谨慎，这是他时隔这么些年来又一次当面提起“四叔”这个称呼，赵元的眼中微微起了些波澜，许久才低声道：“好了，早点回去歇息吧。”
赵慎点头，但却没有起身，仍是斜躺在长椅上，神情有几分懒洋洋的。
赵元起了身，看上去将要离开，却又停下来，他对赵慎道：“我没有儿子。”
赵慎一时没有理解其意。
赵元道：“在我的心中，你早已经是我的儿子。”这一句话与之前那句“我老了”结合在一起听，便是一句苦口婆心的敲打：我已经老了，身后并没有儿子，我或许觊觎皇位，但那皇位终究是你的，别再歇斯底里，也别再做些疯狂的事情。
赵慎无声地笑起来。他与赵元打了多年交道，将近二十年没停过勾心斗角，早已经把对方看得十分透彻，他自然清楚这是赵元想要安抚住他才打出来的感情牌，但也不是全然信口胡说，一句话几分假意几分真情模糊不清，也唯有这样才能够令人受用。
赵慎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回答，“四叔为我所做的一切，我一直记在心中。”
赵元也跟着一笑，很难说清楚那其中的意味，他将自己的披风留给了赵慎，“天冷了，你身体弱，多穿一点。”他转过身离开了。
赵慎看了会儿那道背影，慢悠悠地收回了视线。
每年冬日是十三州长官入京要按例述职的日子，十月份，皇帝的命令抵达雍州，点名召赵慎与赵元入京。皇帝赵徽有着令人发指的疑心病，同时还有对京梁士族深入骨髓的忌惮，除非特殊情况，他每年都要亲自写信把赵元父子俩召进宫，一来是拉拢人心，二来是则是为了一年一度震慑京梁士族。
今年的书信准时到了雍州，赵元与赵慎并没有起疑，照常着手准备入京。不过期间出了个岔子，换季后天气转凉，赵慎的旧疾隐隐有反复的前兆，孙澔作为赵慎的大夫，刚耗尽心血给赵慎换了副药就得知了他要出门的消息，他不管赵慎要做什么，只严词正告他绝不能奔波劳顿，或者用他的话来说是“没事瞎跑什么”，但有些事不为人的意志所更改，赵慎最终仍是启程入京，孙澔气得口不择言，说赵慎十有八九要死在路上。
或许是真的被孙澔说中了，过了半个月，赵慎果真在路上出了事，原本已经稳定了一年多的旧伤忽然复发，赵慎吐血不止，不得不暂时停歇下来。赵元见他身体状况突然变得如此之差，也吓了一大跳，忙封锁了消息，两人私下商量过后，赵元最终决定今年自己一个人入京，而赵慎则不宜再奔波，留在彭城养伤。
赵慎斟酌过后同意了，他之所以坚持入京，原本也是想要借此机会回盛京再见一面李稚，但当下的情况也出乎他的意料，只能暂时先打消这念头。
彭城位于衮州边缘地带，从地理方位而言，这里离西北三州已经很远了，但距离盛京也不近，恰好处在一个中间偏右的位置。值得一提的是，彭城太守祁阳乃是广阳王府的旧部、当年雍州系将军中的嫡系之一，此人忠心耿耿，颇为可靠。赵慎天性谨慎，即便病情来势汹汹，他仍是多行了五十里路，坚持来到彭城养伤，彼时的他没有想到，正是这一个下意识的举动，给了他一次无比珍贵的缓冲机会。
赵慎暂缓入京，赵元的心中反倒是松了一口气，这着实是因为赵慎自从病后，一日比一日更随心所欲，谁知道他见着皇帝与士族高官会不会突发奇想，这不去倒是正好。赵元安顿好赵慎，临行前他又停下来，许是觉得赵慎一个人留在彭城自生自灭也容易胡思乱想，怕他发疯，又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赵慎病得昏昏沉沉，正感到糟心，一抬头难得被赵元的眼神逗笑了。
赵元对年轻人的想法颇有几分看不穿，赵慎却随意地问他道：“父亲，倘若士族要将我杀死在彭城，您会回来救我吗？”
赵元立刻听懂了赵慎的言外之意，对方是在问，自己会不会借刀杀人除掉他。权衡之下，赵慎若是注定要死，那一定要让他死的最有价值，没有什么会比死在士族手中更有价值，而当下正好是一次栽赃设局的天赐良机。赵慎死在雍州，雍州内部会生疑，但赵慎若是死在外地，普天之下的人都会怀疑士族作祟。
两个人相识多年，仅仅一个对视就已经明白了对方的心中所想。
赵元终于低声道：“你是我的儿子，我自然会回来救你。”那语气有几分无可奈何，像是在指责赵慎整日胡思乱想什么。
赵慎的神情却有些意味深长，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赵元一双眼睛仔细打量着赵慎，道：“那倘若是士族要将我杀死在盛京，你会来救我吗？”这话倒是没有什么弯弯绕绕，即是字面上的意思，看起来只是心血来潮随口回问一句。
赵慎轻笑道：“您是我的父亲，我自然会去救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三两句对话点明了两人之间多年来相互利用、相互提防、却又同生共死的羁绊。赵元也笑了，显然两个人都没有相信对方的话，他拍拍赵慎的肩膀，转身离开，启程继续前往盛京。
盛京城。
高大书架间，李稚正在浩如烟海的狱案中翻阅一本泛黄的册子，神情很是专注，他将食指慢慢往下划，停留在一个名字上，岳武，轻轻敲了下。
一个穿着褐黄色袍子的男人从小门低调进入大理寺，跟着侍者来到了后院，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烦请立刻转交给李大人。”那特意压低两分的声音有些尖细，分明是太监的嗓音，接应的人听出他话中的紧迫意味，取了信二话不说往回走。
侍者从门外步入，李稚收回神，接过书信拆开看了眼，眼神倏的一变。
那封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谢照入宫觐见皇帝。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李稚曾经一度反复地把“谢照”这个名字以及其所代表的意义在心中默念，这是一切因果的来源，一切由此开始，也必然将在此结束，然而当这个名字真的乍然出现在眼前时，李稚却有种不真实之感，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他此时怎么会出现在盛京？
“去宫中打探一下。”
“是。”
没有人知道退居东山数年的谢照究竟是何时来到的盛京，但他确实回来有一阵子了，一直等到今日，他才入宫觐见皇帝。
黄纱飘飞的崇极大殿中，皇帝赵徽忐忑不安地坐在皇位上，身着紫金朝服的谢照立在壁阶下，光影缓缓交织。
谢照进献了一封密信，董桢亲手将那封信呈递给皇帝，皇帝看着那封薄薄的信，脸上的肌肉有不易察觉的轻微抽搐，最终他仍是慢慢伸手将信拆开读了起来。
董桢离得很近，他亲眼观察到皇帝脸上的神情由不安转至疑惑、愤怒、最终完全僵硬的全过程，仿佛是铸剑炉中渐渐凝固的铁水，甚至能够清晰地从他的眼中看见放大的裂纹。
董桢心中惊疑，不留痕迹地用余光去扫那封信上的内容，泛黄的信纸透着光，短短十数行黑色的小字，轻飘飘好似是悬浮在光尘中，他看着看着忽然也愣了，这其上的每一个字都在讲述着背叛、仇恨、血火，升腾着飘散开，一点点地焚毁皇帝的理智。
皇帝猛地把那张纸摔了出去，手砰一声用力地按住龙椅，“这是什么？”
还是壁阶下的谢照打破了这份平静，他拱手请旨：“请陛下降下旨意，诛杀乱臣贼子。”

第99章 风雨欲来（三）
金吾卫倾巢而出。
送信的侍者还未离开清凉台的地界，惊天动地的马蹄声从街道尽头传来，他惊恐地抬头看去，二十几匹黑棕烈马一字开道，黑云似的高大金吾卫横戟截去他的去路，胸前的金蛇纹章个个熠熠生辉。
“天子有令！城中百姓一律不得离京！违者即斩！”
受惊的飞鸟刷的一下掠过灰色的天际线，从盛京城的高空往下俯瞰，大大小小的城门迅速封禁，金吾卫如分流的黑潮从朱雀大街冲涌向四面八方，顷刻间席卷整个盛京城。京城现下共有三支城禁军，为了防止彼此勾连谋逆，平时严禁互通消息，若仅仅是皇帝刚下达的命令，不可能如此大规模又迅速地将守卫调动起来，这至少已经提前布局一月之久，竟是没有走漏丁点风声。
大理寺中，天色渐渐暗下来，李稚莫名感到阵阵不安，谢照早已退出政坛，他为何会忽然入京面圣？他是来做什么的？李稚沉住气，等宫中传来进一步的消息，正在这时，他突然收到了另外一则令人意外的消息。
萧皓进屋，迅速对着李稚道：“京州刚传来消息，季元庭失踪了。”
李稚的神情一瞬间变得恐怖。
事情要从今年九月份开始说起，李稚已经从赵慎口中得知，在他幼年时搬来隔壁的教书先生蒋旻乃是赵慎所安排的谋士，为得是教他读书识字、明辨是非。季元庭离开京州后，蒋旻一直代替季元庭与李稚互通家书，然而九月份时，蒋旻寄来的书信却忽然变得古怪起来，言语间像是在暗示李稚些什么。
李稚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暗中派人回去查看。那密探伪装成商旅在蒋旻家中借宿一晚，蒋旻暗示对方有人正在监视自己，双方以夜间点烛火的方式巧妙地传递消息，确认了彼此的身份。使者从蒋旻口中得知最近有人在京州调查李稚，心中一惊，次日离开后便立刻按照季元庭提前留下的方式想要联系上对方，却也正是在此时，他发现季元庭失踪了。
季元庭的失踪有许多可能，但谨慎起见，恐怕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季元庭是被人找到了。而这就意味着李稚的身份已经暴露，或者说即将暴露。使者立刻将消息分成两份，一封寄给赵慎，一封寄给李稚，后者刚好于今日封城前送到了李稚的手中。
李稚读完那封密信，眼神意味不明，就在此时，朱漆大门忽然被粗暴地撞开，李稚刷得抬起头看去。萧皓立刻挡在他的身前，皱眉看向迎面如黑潮般拥来的金吾卫，手去摸腰间的剑。李稚的眼中有寒芒一闪而过，他支着手坐在上座没动。
大理寺的侍卫反应过来想要阻拦，却被对方蛮横地撞开，他们整齐划一地朝着李稚走过来，萧皓随机应变，走上前去交涉。在李稚的眼中，一切画面都像是放慢了，脑子在飞速地转着，另一只手随意地轻撇了下，那封薄薄的密信飘入脚边的暖炉中，瞬息间烧成了灰烬。
那金吾卫的首领越过萧皓，来到李稚的面前，“李大人，陛下有令，城中戒严，官员无诏不得离京。”
话音刚落，一个人被提着后领推摔到李稚的面前，正是李稚派去给赵慎传递消息的那位使者，他看起来已经吓得只有三魂没了七魄，浑身蜷缩着发抖，显然被人拷问过，兜里那封原本要寄给赵慎的信也早已不翼而飞。
李稚与那魂飞魄散的使者对视一眼，重新抬眸看向那金吾卫的首领，对方道：“宫中另有诏谕，近日城中风声嘈杂，即日起留您在大理寺中，万勿出门，恐招惹麻烦。”
李稚问他：“这是陛下的旨意？”
对方直视着他，“自然是陛下的旨意。”
李稚示意萧皓将地上的侍者好好地扶起来。金吾卫首领打量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剖析的意味，李稚的脸上并不见被冒犯的震怒，只是道：“既是陛下的旨意，我们理应听诏。”说完便转头提醒吓呆了的仆从给客人上茶。
金吾卫首领见李稚如此心平气和，没有乱摆高官的谱，也没有如其他官员那样惊慌失措地叫嚷着要见谁，反倒多了两分客气，没有过多为难他，只示意部下从内部水泄不通地围了大理寺，严禁任何人员出入。他拒绝了茶水，从始至终没有透露更多的消息，李稚也明白问不出来，不再多费唇舌。
一旁的萧皓看向李稚，他正因为刚得知季元庭的失踪而暗自感到心惊胆战，李稚则是一言不发地喝着茶。李稚已经明白城中出了事，但手头的消息却并不足以让他判断到底是什么事，唯有先沉住气。
李稚嗅到了强烈的危险气息，但他有种直觉，这件事目前为止并非是冲着他而来，很快他确定了自己的直觉是对的。不只是他，京中所有亲近广阳王府的官员全部被金吾卫所控制，甚至连一些平时立场模糊的官员也遭受了无妄之灾，而与此同时，盛京城周边的骁骑营等军队正陆续奉诏来京。
一切的举动都是为了封锁消息，李稚忽然就想明白了，是为了引赵元入京。
谢照深知赵元此人谨小慎微，且耳目遍布朝野，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惊醒他，所以他并没有提前周密布局，而是掐了一个极好的时机，在赵元将要抵达盛京时才动手，雷厉风行地将所有能向赵元传递消息的人全都牢牢控制住，同时以皇帝的名义继续召见赵元，这样一整套行云流水的招数当头砸下来，盛京城中如李稚等人被打得措手不及，等消息再传出去时，也已经太迟了。
这一局棋，虽是今日才落下最后一子，但实则已经下了很久了。
落着昏光的庭院中，谢照将一枚黑色棋子摆到了棋盘上，他默然地注视着。小小的棋盘上白线分出无数的方格，其中仿佛有五岳向上拔地而起，山川河流纵横交错，日月星辰普照着十三州的王土，令人遥想起那些气吞万里的岁月。他曾经为了保护这座风雨飘摇的王朝而殚精竭虑，如今这具身体正不断地老衰，而他也正走向命运的终点，这将是他为这个王朝所做最后的一件事情，他不得不做。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局了。
他一直静坐到了天黑，仆从拎着灯笼从外进入，低声对他道：“广阳王已入宫。”
他缓缓垂了下眼眸，起身往黑洞洞的屋内踏步走去，两个字轻如光羽，“更衣。”
皇帝赵徽已经数日不曾枕眠，眼前所见皆为魑魅魍魉，一闭眼浑身如坠恶鬼地狱，终于他等来了赵元入宫的消息。他屏退所有的宫侍，孤身一人在灯火辉煌、黄纱漫飘的崇极大殿中接见了风尘仆仆的赵元，在面对着这个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兄弟，皇帝仔细打量了他很久，直到赵元在这份漫长的凝视中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皇帝才开口问道：“赵慎，是先太子的儿子？”
一句话有了沉甸甸的重量，珠子似的抛落在了赵元的面前，赵元的神情忽然隐去了。
赵徽并没有表现得暴怒，他坐在高高的皇位上，眼神流露出一种近似哀伤的光，他疑惑地问道：“为什么？”
赵元拔高声音道：“无稽之谈！”
话音刚落，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来。赵元察觉到背后的注视，他转过身去，在看清那张熟悉的脸庞时，一瞬间没了声音。
谢照。
空旷寂静的皇宫大殿中，皇帝浑身颤抖地着坐在皇位上，唯一一束暮光却直直穿射黄纱，投在对面而立的赵元与谢照身上，两人一个背光，一个走在光中，互相注视着对方，脚下的影子逐渐旋转融汇，像是黑色的交锋。
不久，诏令自皇城深宫出，召正在彭城养伤的赵慎入京。
李稚自从被金吾卫禁足在大理寺中，便隔绝了与外界的往来，一举一动全都受到严密监控。按照时间推算，他估计赵元应该已经入京觐见皇帝，但奇怪的是，城中没有出现任何动荡，金吾卫也没有额外的举动，赵元一进入那座皇城便好似彻底人间蒸发，这古怪现象进一步证实了李稚心中的猜想：
广阳王府出事了。
李稚在脑海中反复推想这阵子发生的一切：谢珩离京、谢照忽然重回盛京觐见皇帝、城中戒严加倍消息被严密封锁，迅速调动起来的骁骑营与禁卫军、一入宫便消息全无的赵元。一切拼凑在一起，隐隐有二十年前那桩血案的影子，真相早已经呼之欲出：
赵慎的身份泄露了。
如今这座城中密布天罗地网，只等赵慎来投，一旦赵慎真的准时抵达京城，一切都将无法挽回。李稚深知自己必须将消息送出去，阻止赵慎进京。
当晚，一个人出现在了长公主府门外。夜色中，长公主府的大门开了半道，有金吾卫在其中出入。那人袖中藏着李稚的书信，躲在巷子暗处观察片刻，转而抬腿向另一方向走去，在靠近八角巷的地方，他停下来，用手在墙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像是鸟雀轻啄，那道墙是空心的，里面连通着公主府花园的东南角，没一会儿，里面传来了同样的声音，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他又往前多走了一阵，七拐八拐最终来到了一道暗门前，门从内稍微打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仔细地观察着他。
“何事？”
“我奉大理寺卿之命而来，求见长公主。”
“京中戒严，谁也不能出去，长公主亦须遵循皇命，你回去吧。”
“无意叨扰，实乃是事出紧要，我家大人问，能否借长公主的玉令一用？”
对方沉默片刻，没一会儿脚步声响起来，应该是回去请示了。
公主府的内宅一片安静，炉子中炭火无声地燃烧着，赵颂正坐在床边哄着小郡主睡觉，等孩子睡熟了，她伸手帮她轻轻摘下发间的金翠。曹江进入房间，在屏风前停下，赵颂扭头看了眼，她刚一起身，小郡主忽然醒了，睁着惺忪的睡眼看她，“祖母，你要走了吗？”
赵颂摸了摸她的小脸，笑道：“没有，祖母没有要走，睡吧。”
小郡主乖巧地点头，重新钻进被窝安心地睡了过去，赵颂仔细帮她掖了下被子，而后起身来到长廊外。屋宇间有明亮的烛光在不停穿梭，能看出公主府中也早已经遍布金吾卫，赵颂与广阳王府交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此次清查她也遭到了波及，但毕竟镇国长公主的身份尊贵，禁卫并不敢如对待李稚那样粗鲁地对待她，更不敢私自闯入内宅。
赵颂问道：“怎么了？”
曹江回道：“大理寺卿派人过来，说想要借用您的玉令。”
赵颂忽然冷笑了声，“他倒是好本事，这会儿还能递出消息来。”
这些日子看下来，赵颂已经猜到是广阳王父子闹出了幺蛾子，只是不知他们到底干了什么捅破天的事，竟是能惹得皇帝与谢照一同出手，甚至还连累了她。谢照退仕多年此番忽然复出，本就令人意外，但皇帝的怒意则更令人费解，如今京中全面封锁了消息，谁也不知道内情，她只觉得头疼，这赵家子孙的确没有一个指望得上的。
赵颂了解皇帝，她这个弟弟真的震怒起来，冲动之下做事不计后果，但她却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不管赵慎父子是犯了什么样十恶不赦的罪过，也决不能在此刻铲除他们，否则赵家皇权好不容易有了那点希望，瞬息间又被泼灭了，这对皇权将是一次重创，以后想要再扶持能与士族抗衡的宗亲难于登天。
赵颂也想阻止赵慎入京，然而她的命令却被困在长公主府中，李稚找她帮忙是对的，此时唯有她能够暗中调动关系将消息送出城，而只有他们两人合力，信才能准确无误地送到赵慎手中。
曹江已经取来了镇国长公主的玉令，但他的脸上却有几分担忧，看外面摆出来的阵仗，一旦此事出了差池，或是李稚走漏风声，便是将长公主府也牵连进去了。他用眼神再次询问赵颂的意思，赵颂显然也深知其中的利害关系，沉默良久，对他道：“送过去吧。”她重新回头看向外面的烛光，一双眼含着隐约的光亮，平静闪烁，“天佑赵氏。”
曹江低声道：“是。”
双方打通关节后，书信被立刻转手递出城，追赶着皇帝的旨意前往彭城。
李稚在得知书信有惊无险地被送出去后，暗自松了口气，然而他的一颗心却始终没能够放下来。若事情当真如他所预料的那样，那么这场腥风血雨才刚刚开始。除了士族以外，不可能有人专门调查他的身份，季元庭的失踪如一把利剑高悬在所有人的头顶，退一万步说，即便是他的身份还没有泄露，但赵慎那边明确已经出了事，他作为广阳王府安插在京城的心腹，绝不可能逃掉这场即将到来的血腥清洗。
他必须马上离开盛京，但从眼下的情况来看，这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漆黑一片的房间中，李稚孤身一人静静坐着，双手用力地按着额头，一刻不停地思索，他在担心季元庭，也在担心赵慎，腥风血雨已经扑面而来，没有人能够救他，他得想办法自救，逃离这座城，活下去，去见赵慎。

第100章 风雨欲来（终）
这天深夜，盛京城中风平浪静，被禁足的李稚与一众官员、宗亲忽然同时受到了皇帝赵徽的传召。李稚坐了片刻，起身更衣。
萧皓想要阻拦李稚入宫，对他道：“皇帝多疑暴虐，若事情当真有变，你此时入宫只怕会有危险。”
李稚已经将整洁的织锦官服换上，手整理了刺着孔雀蓝纹的领口，侍者取来了披风，他接过转身往外走，“躲不了了。”庭院的阶前站了两排全副武装等候着的黑甲金吾卫，李稚即将要踏出大门，却又停下脚步，重新回头看向萧皓，夜光照进昏暗的长廊，他整个人立在轻薄的光中，轻盈盈的，“我一直在想，其实几年也好，几十年也罢，局势不可逆转时，一切都没有太大区别，我只望你们能够保全自己。”
萧皓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忍，千万不要做无谓的意气之争。他目送着金吾卫簇拥着李稚往外走，一时之间心神莫名激荡，想要出声喊住他，却没有能够发出声音。
殿下！
马车在金吾卫的护送下缓缓驰过空无一人的长街，在路过朱雀台时，李稚往外看了眼。黑暗中什么东西也看不清，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李稚忽然想到，那一年四顾茫然的先太子站在那座高台上俯瞰王城，是否眼前所见的也是像这样永无止境的黑暗，所以他才放了一把火，让自己化为了一团光焰，想要照亮这漫漫长夜，一直到今日那火星仍在许多人心中明灭。
李稚强迫自己从这遥远混乱的思绪中抽出身来。
等李稚抵达皇宫时，寒冷的宫道上早已经有许多身影在此等候，无一例外全是平素亲近广阳王府的那帮官员，大约有四十多位，众人彼此都熟识，在互相看清对方的脸时，每一个人脸上都浮现出了不安的神情，但没人说话。在宫侍的引路下，一行人沿着狭长的甬道往宫中走，脚步声踢踢踏踏。
越是往里走，气氛越是古怪。深夜的皇宫中弥漫着滚滚黄烟，数以千计的炼丹炉夜以继日地熊熊燃烧，通明的烛火中，热浪层层叠叠往上涌，瓦檐上的白霜早就汽化了，只留下一层灰黑色的糊状炉灰，人在宫道上走，耳边隐隐约约有道士炼丹时的祷祝声传来。
众人终于到了崇极殿，却没有从正门进入大殿，而是经由侧径进入嵌套在正殿中的后殿。在崇极宫的最深处，是传闻中一进宫便消失了的赵元。那日当皇帝将谢照呈上来的证据全都一一摆在他面前，他便意识到自己中套了，事实胜于雄辩，他没有过多地为自己开脱，只声明自己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赵氏皇族，勃然大怒的皇帝并没有听从谢照的建议将人转交给掖庭，他将要亲手教训这群背叛他的人。
此时赵元正站在一只铜制乌蛟炼丹炉旁，一言不发地看着皇帝。
宫殿外，众人都在煎熬地等候，心中揣测皇帝今夜召见自己到底所为何事。过了一会儿，总侍中董桢自崇极殿缓缓步出，他一眼便看见了人群前方的李稚，视线短暂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下，悄无声息地转开了。陆陆续续的又有十几人到了，董桢于是吩咐宫侍先领着第一批官员进去。
一名宫人提灯来到李稚面前引路，李稚正要跟随他往前走，董桢忽然道：“人够了，余下的大人们便留在原地继续等候召见。”又对李稚面前的那位宫人道：“云生，灯暗了，去取些新的烛脂添上。”
那宫人得了命令，一低头离开，李稚听出董桢话中的阻拦之意，看他一眼。董桢虽然并未看向他，但捏着拂尘的手却轻轻别了下，示意他往右靠站。
李稚刚无声地往后退了些，忽然崇极殿中传来一连串无比凄厉的惨叫声，仿佛那叫喊的人正在遭受人世间无法想象的痛苦，只能够以拼命的凄号来表达临死前的那份毛骨悚然，惊得所有人都一同看过去。董桢的眼睫忽然颤动了下，神情安静默然。
李稚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光源的方向，一个浑身是火的逃窜身影隐约从宫殿里面映出来，即刻被追赶上来的宫侍乱棍打死，那砰砰的闷重打击声强烈地冲击着每一个人的理智，伴随而来的还有那一道全然没了人性、好似野兽般的怒吼，“烧死他们！”
李稚身后一众官员几乎是瞬间瘫倒在地，李稚浑身僵硬地注视着那一幕，脑子嗡嗡作响。
董桢手把拂尘闭着眼，宛如一尊坐化了的菩萨像，听着那些不成人声的呼救逐渐微弱下去，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深夜的皇宫中，伴随着经久不绝的烈火呼号声、惨叫声、以及怒吼声，原本的道场瞬间跌落成了人间炼狱，李稚眼前的画面扭曲了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手大力地攥住挤压，鲜血逆流全往脑门冲。他不可思议地看向董桢，董桢也同样无声地注视着他，两个人隔着黑暗对视着，李稚一双眼中全是倒映出来的猩红火光。
在外面等候的官员当中忽然有人大声哭喊起来，“不！”众人开始吓得往后跑，禁卫立刻将人拿回来，挣扎中有人受伤流血，有人叫喊求饶，场面一度变得无比混乱，李稚也不停地往后退。董桢眼见这情况愈发失控，往台阶下走去。
在董桢路过李稚的瞬间，李稚突然伸出袖中的右手，一把用力抓住了董桢，惊得董桢回头看他。
李稚用压得极低的声音道：“去找谢照！”说完他便被身后的禁卫一把用力往后拖去，脊背摔撞在了墙上，有人制住了他的肩与手，但他的眼睛仍是盯着董桢看，像是淬火的金，冒着不能直视的光。董桢很快收回了视线，转身往右侧无人处走去，李稚用余光看见他对小太监吩咐了两句，一时心脏跳得极快。
快点！
董桢后来回想起那令人心惊肉跳的一晚，他总是千百遍地怀疑自己在那一瞬间是否听错了，李稚说的到底是“去找谢照”，还是找“去找长公主”，或是其他人？他怎么会想到找谢照呢？董桢觉得应该是自己听错了，或者是李稚情急下说错了，但事态情急，他再也没有机会与李稚仔细确认了，在吩咐宫侍时，他犹豫过短短的一瞬，最终仍是道：“快去谢府找谢老丞相！”
小宫侍立刻转身就跑。
董桢虽然有意想保李稚，但架不住众目睽睽，且李稚身份着实太过敏感，他所能做的只是勉强拖延，然而再拖延也迟早有这一刻，当皇帝下令将所有人都领进去时，他也只能够招手让宫侍将人全都带上。李稚被人往前推了一把，他的脑子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转着，就在他们即将要踏入那扇门时，身后传来了宫人的喊声。
“慢着！”
宫人一路小跑进了崇极大殿向皇帝通报：谢照到了！
金吾卫松开挟制着李稚的手，李稚额前已经冒了一层冷汗，闻声闭了一瞬眼，一口气从喉咙中轻轻吐了出来。
谢照今夜原是已经歇下了，却忽然收到宫中的消息，得知皇帝召见了一大批亲近广阳王府的官员入宫，其中甚至不乏有宗亲王族，在询问过宫中具体情景后，他当即决定入宫，果不其然，还真的让他见识到了这足以载入史册、令后世瞠目结舌的血腥一幕。
谢照虽说也考虑过如何处置广阳王府乱党，但一来不该是现在，二来也绝不能用这般骇人听闻的方式。这等残暴之举，放眼历代史书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旦传出去朝纲与国法何在？他立刻入宫，出面制止了皇帝继续活烧广阳王府余党的举动。
皇帝烧了大半个晚上，大约是过足瘾了，神情也已经重新恢复到了正常模样。在听闻谢照觐见时，他用力一摆手，先让人重新将赵元下狱，然后才换了身朝服来到正殿，正式接见了谢照。
谢照直言问道：“陛下这是在做什么？”
赵徽大汗淋漓，火气已经消了大半，在面对谢照时，言语间多了两分客气，“丞相怎么此刻入宫？我正在夜审这帮乱臣贼子，谁料他们都不肯说实话……”
“刑狱之事自有刑部与大理寺代为处置，陛下乃国君之尊、臣民之表率，岂有在内宫滥用私刑的道理？”
赵徽在自己的话被直接打断时明显愣了那么一下，重新解释道：“我不过是按照祖宗家法处置罪臣罢了。”
谢照直视着他道：“历朝历代再残暴无道的皇帝，如汉幽帝，也未曾开过在皇宫正殿中烧杀臣子的先河。君，至尊者也，有无上之地位，陛下辱没了为君者的身份，视臣子为犬马土芥，这是要将自己置于何地？”那道声音庄严如雷鸣，在空旷大殿中不断回响，振聋发聩。
赵徽在听见谢照这番言辞厉切的正告后，不由得怔愣住，似乎想要发作，却又想到对方的身份，立即沉默下来，沉思良久，竟是也没有多说些别的话加以辩驳，他用手慢慢整理着自己落着灰烬的正青色朝服，点头道：“老丞相此言有理，此事的确是我有失考虑了。”
谢照没有接他这装模作样说的话，赵徽又看了他一眼，重新站起身，在一大群宫侍的簇拥下，甩手不再管这烂摊子，直接一言不发地回后宫去了。
谢照看着那道扬长而去的背影，一时感到无话可说。
谢照来到崇极宫后殿，扫过这满殿目不忍视的惨状，不觉叹了口气，命人将残破的尸体好好收敛，又为那些重伤的官员请了御医，同时对外严密封锁了今晚皇宫的消息。侥幸活着的官员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逃过一劫，大起大落后，不禁泣不成声，瑟缩着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谢照深知这些人放是再不能够重新放回去了，便暂时将人押入大狱，等候下一步发落。
在谢照下令时，一个人就站在大殿的角落中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那是李稚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谢照的真容，这位传说中赞誉满天下、号称是风流宰相的老人，看起来已经到了垂暮之年，和李稚想象的很不一样，谢照并非是运筹帷幄、生杀在握的精明模样，也没有传说中那玉山将倾的风流，他看起来端庄又平和，说话不急不缓，是一种颇为慈悲的面相。虽说是父子，但落在李稚的眼中，谢照与谢珩长相截然不同，气质也毫无相似之处。
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老人，曾经控制着梁王朝四十余年，一手创造了朱雀台血案，又同时为梁王朝续了二十年的命。
李稚这把赌对了，今夜的情形之下，决不能让长公主赵颂前来求情，那无疑是火上浇油。谢珩现今不在京中，想要遏制住发疯的皇帝，当今盛京城中唯一能做到的人就是谢照，而谢照的立场也注定他绝不会纵容皇帝做出这种滥杀臣子、败坏国本的事情。
李稚在亲身经历了这一整个晚上的疯狂后，此刻思绪无比清晰，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谢照瞧，他正在把那张脸牢牢记在心中。谢照像是察觉到些了什么，正说着话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眼，而李稚已经转过身跟着押送他们的禁卫往殿外走了。
正像是一种没来由的直觉，谢照的视线扫过那群鱼贯而出的官员，在其中某一张年轻的脸庞上短暂地停了下，还没有来得及仔细地打量，那道身影便与其他人一同逐渐远去了。谢照想了想，重新收回视线，扫过满殿的狼藉，对身旁的仆从吩咐道：“以广阳王的名义，再写一封信寄往彭城，同时又寄一封给霍家，时候不多了。”
“是。”
在李稚被押入大狱的同时，无数来源各异的书信飞往彭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座原本籍籍无名的城池身上，等待着那个人将要做出的反应。

第101章 流星（一）
彭城。
暮色中，昏暗的房间生了暗红色的炉子，赵慎一边慢慢暖着手，一边注视着那跃动的橘色火光。每次旧疾发作，血液不通，他便会浑身冰冷，很难暖和起来。
孙澔用铜筛滤了药汁，倒在碗中递给他，“趁热喝。”
赵慎轻晃着碗中的药汤，“这药是治什么的？”
“调理肺腑，驱散寒气。”
赵慎看着那汤药略思索了会儿，“我曾听说，寒气沉积肺腑，是命不久矣的征兆。”
原本正划拉药渣的孙澔闻声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他一眼，“是有这说法。”
赵慎也没多说，喝起了药。他近来病中身体疲乏，夜间总是梦到过去的事情，但奇怪的是，一次也没有梦见过将来，好在过去也并非全然是痛苦的。
他梦见少时的自己出城去打猎，骑马踏过下雨的天街，等夜间尽兴归来时，四处都暗了，唯有清凉台还亮着，家家户户屋檐前的灯笼在雨中光芒闪耀，一整条街好似笼在晶莹剔透的光中，他牵着马在其中慢慢地走，仿佛是置身于一个令人晕眩的好梦，等醒来时再想，原来那真的是梦。
好久远的梦啊。
他曾跟着父亲与老师学治国为君之道，但回过头仔细想想，这些东西在他的生命中并未留下太多痕迹，这些年真正对他影响最深的反倒是母亲。卫文君从未对孩子进行说教，但赵慎永远记得她最后那道令人震撼的笑容。爱，真的能够驱散梦魇，乃至于人所做的梦都是这样的温暖明亮。
本该是心中装满仇恨的人，手中也沾满了鲜血，却是真正有着和母亲一样最温柔的性格，这或许本身就是一种不幸。赵慎随意地捏着药碗，默然地看着那跳跃燃烧的炉火，他心中已经厌倦了杀戮、阴谋、勾心斗角，连这片刻的安静都感到很珍惜。
孙澔见他还没有喝完药，不禁看他，他抬手将药饮尽，把碗搁放在了炉子的边缘，转而扭头看向窗外。小城风声扑簌，凛冬将至，寒霜厚厚地积在衰草上，极目之处尽是惨淡的白色，看得久了，有几分百无聊赖。像是心中有所感应一样，赵慎没来由的想到了远在盛京的李稚，忽然很想要见见他，也不知他近来如何了，一这样想，心中便觉得欣慰。幸好还有他。
李稚对他们而言，意味着希望。赵慎在他的身上看见了将来，他是不属于这个萧索冬日的，他的双眼中倒映出光明灿烂的未来。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来，打破了这小房间中难得的平静。孙澔把壶一摔，不耐烦地回头用滁州方言骂道：“不是说了生了病的人需得静养，吵些什么？一整日没完没了的！”
侍卫刚好停下脚步，被劈头骂了一顿后，神色不安地停在阶前。
赵慎扭头看过去，低声问道：“怎么了？”。
“世子，京中有消息传来！”
赵慎起身来到门外，从侍卫手中接过密信，先看了眼外封，并未标明来处，拆开一看立刻认出这是赵元的手笔，信上只有短短五个字：京中或有变。
赵慎眼睛微眯了下，看着这封没头没脑的信陷入了短暂的思索，按时间推算，这应该是赵元入京后、进宫前让人传递出来的，他问侍卫道：“送信的使者可曾另外说了些什么？”
“没有，他说他也一概不知。”
赵慎重新看手中的这封密信，一时不知这是赵元又在装神弄鬼亦或者真的事情有变。
“派人去京中打听一下。”
“是。”
没过多久，皇帝的旨意抵达彭城，说是皇帝思念侄儿，催召赵慎入京。赵慎想到了那封密信，没有立即听诏入京，而是以病痛为名先拖延了一阵，在接下来的日子中，果然有令人眼花缭乱的书信继而连三地抵达彭城，却全都说不清楚盛京究竟怎么了。赵慎没有一惊一乍，先打发了皇帝的使者，又派人去联系李稚，然而他派去盛京探查情况的人全都没有再回来，一如石沉大海般音讯全无。
他心中有了数，京中确实出事了，但具体是何事，发酵到了何种程度他目前仍是一概不知，也无从打探。
彭城太守府中，王府的幕僚们正聚在一起就此事商议。
“要我说还是去，不必草木皆兵，京中向来风平浪静，从没听说过事情有变，难说此番不是皇帝在试探雍州的忠心。士族一直有意挑拨离间，许是有人故意设局令我们心生疑惧，继而自乱阵脚。皇帝催促得如此之紧，心中恐怕已经生了疑虑，若是我们也害怕起来，反倒跟着中计。”
“盛京如今没有半点消息传出来，这样扑朔迷离的局势从未曾有过。既已知事情有变，也料到对方必有准备，便要做最坏的打算，贸然去了，万一对方真的是请君入瓮，我们岂非自投罗网？”
“不去便是违抗皇命，坐实了心怀鬼胎，对方只是稍布疑阵，不费一兵一卒便令我们自行四分五裂，不去正是中了对方下怀。再者说，广阳王人在盛京，倘若我们回应不当，岂非置他于绝地，世上哪里有儿子做事不顾父亲死活的道理？”
“可若这真的是个提前做好了的局，一个人死，与两个人一起死，后者比之前者又如何？”
赵慎坐在堂前听着幕僚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从始至终也没有说一句话。如今最主要的问题是，虽然已经知道盛京出事了，但谁也不知道它的事情严重到何种程度，万一此番只是士族的挑拨与皇帝的假意试探，一旦赵慎此刻转道回雍州，局势将也不能够挽回，而首当其冲的就是如今身处盛京的赵元。
幕僚有句话的意思很对，没了赵元，雍州的实力将损失大半，将来成大事的机会渺茫。赵元与赵慎虽然貌合神离，但对于这一点却是早已经达成了共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舍弃他。可真的要说起入京，各路消息都摆明了有人在盛京设局，再傻乎乎地去投也未免过于愚蠢了。
赵慎来京时，因为是前来觐见述职，身边本就没带多少人，又被已经入京的赵元带走一批，如今临时算上彭城的守卫，也只是勉强凑到五百。真要是出事，这点兵力别说想要保全自己，哪怕是鱼死网破都是不够的，正如谢照所预料的那样，赵慎犹豫了。
耳边愈发激烈的议论声如退潮般隐去，赵慎的眼前渐渐浮现出了一个模糊发光的身影，对方隔着方寸大的棋盘注视着他，问他道：“你，敢来吗？”
去，或者不去，看似是双方无形的博弈，实则全都在对方的预料当中，赵慎隐隐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没有立刻做出决定，同时下令召本来镇守后方的萧泉暗中赶来彭城接应。一连多日，幕僚们都快有些坐不住了，但赵慎始终沉着气按兵不动，直到他收到了李稚自从盛京递出来的书信。
赵慎一见到那狼狈的使者就意识到这封信能传递出来该有多少艰难，信虽是李稚亲笔所写，但转手的却是长公主赵颂的使者，而辗转期间又不知道经手了多少人，所以其内容极为隐晦。李稚在信中说京中风声有变，赵元音讯全无，秘事或已经泄露，让他立即调头回雍州，尤其最后一句，言辞恳切甚至透出急厉的意味，是坚决劝阻他入京。
至此，赵慎心中的不祥预感已经确凿。
赵慎坐在火炉边一遍遍地看着李稚写的信，一夜未眠。第二日，他终于下令回雍州。
就在赵慎下达了返回雍州的命令后不久，早已与谢照达成协定的霍家人于广安道上截杀了奉赵慎命令赶来接应的雍州将军萧泉，与之而死的还有四千雍州将士。
萧泉直到临死前仍是不敢置信地看着对方，仅仅只在六个月前，他们还一同在雍阳关外共同围猎，彼此亲热有如手足，那句“昔为友者永为友”还在耳边回响，“你们！”他话音未落，霍家人手起刀落斩下了他的头颅，忠臣良将的鲜血溅洒在寒霜秋草上，象征着幽州的背叛。
谢照年轻时喜欢下围棋，下得很有名堂，给人的感觉是他落下第一子时心中便已经布置好全局，杀机则是在最后一刻才揭露，但凡展露即不可抵挡，季少龄曾称赞他：收官天下第一。他早已经料到了以赵慎父子的谨慎，或许很难引诱他们入京，所以他提前与霍家人定下约定，命其在后路上设下埋伏截杀，无论赵慎此番是进亦或是退，其实都一样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霍荀在送出密信的那一天便料想到了今日的情景，口头的忠诚与示好没有意义，唯有献上赵慎父子的头颅，那封信才能成为一张真正够分量的投名状，既是绝了后路，也是绝了后患。这才是他送出那封密信的真正涵义，而这层意思也唯有谢照能够毫无偏差地领会，双方一拍即合，定下了这无双的一计。
遥远的幽州霍家老宅，霍荀披着满头白发坐在床上没有言语，看院中古树迎风摇摆，他叹了口气，“卫盛，是我对不住你，只能够等有来世，我再做牛做马偿还于你罢了。”一声叹息于光中飘散。
霍燕的长子霍耀此时正聚精会神地守在彭城与雍州的必经之道上等着回城的赵慎，一旦人出现他就会下令立即将其射杀，赵慎身边只有不到五百人，他必死无疑。苍茫古道上隐约传来一两声马嘶，却不闻人声，霍耀的神情隐在风絮中有几分模糊不清，他想到自己的家族起自幽州那片不毛之地，先祖栉风沐雨、披荆斩棘才有了今日的一切，从立业的那一天他们就知道，这天下本就是心狠者取之。
然而霍耀等了很久，却始终没有能够等到赵慎的出现。

第102章 流星（二）
盛京城皇宫，大狱之中，潮湿血腥。
李稚随意地叠着手，坐在枯草堆成的垫子上，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墙壁上那一扇弧形的窗，微微发红的光投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有种正在灼灼发烫的错觉。走道上不时有狱吏穿梭来去，腰间的精铜钥匙相撞发出磨牙似的声响，用铁栅栏隔开的房间中隐隐有啜泣声响起来，但哭得久了，也就渐渐没有了。
皇宫中的死刑大狱与金诏狱、刑部大牢都不一样，宫里人背地里将其称为鬼牢，一旦进来比鬼门关还难出，而原因也无他，这其中关押的人触犯的往往是谋逆叛国、犯上作乱这样的雷霆大罪，没有获赦的可能。
李稚所处的这间牢房位置不错，正位于皇宫西南所，从他眼前这扇残破的窗户望出去，刚好可以看见皇宫上空。自从皇帝被谢照当众驳斥后，他一改往日暴戾的性格，转而埋头这深宫当中一个劲儿地炼丹，成千上万的炼丹炉夜以继日地开动燃烧，黑黄红各色的原料倾倒入炉鼎中，厚厚的烟雾从几十座大殿顶上喷射出来，整座皇城都笼罩在这种狂风巨浪似的黄色烟雾中，给人以一种大雨将至、天地将倾的末世感。
李稚看着那呛人的烟雾丝丝缕缕地飘进窗子，耳边仿佛再次响起那日皇帝疯狂无比的怒吼声，“烧死他们!”那声音震得他脑中的神经开始发痛，连思绪也断断续续起来，可他的眼神却始终清明一片。
皇宫外，萧皓正在夜色的遮掩下逃避搜捕的追兵，他的步伐轻快如点水，一转入巷子便没了身影。他动用了广阳王府埋在皇宫中的暗线，今夜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李稚救出来。他心中清楚，李稚才是他们唯一的希望，若是李稚死在了皇宫中，一切都完了！
李稚盘腿坐在闪烁的烛光中，右手中虚握着一根半指宽的布条，有字的那面在水碗中浸泡过后已经完全褪色，两头翘卷起来，被他慢慢地缠绕在食指上。夜已经很深了，他在心中默记着时辰。遥远的高墙之外，黄衣道士从烟雾弥漫的黑暗中走过，脚下没有太大的声息。
李稚深知，他唯一的优势便是没有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低调将是他今晚逃生的唯一机会。
子夜过了约莫一刻钟，两名狱吏大摇大摆地拖着一个鞭打得半死不活的犯人穿过走道，那犯人不时叫两下，后来没声了，三人走过李稚的面前时，其中一个狱卒扭过头，隔着精铁栅栏看李稚一眼，见李稚盯着他，他停了下来，果断从腰间取下钥匙，伸手示意李稚跟他出来。
李稚的眼中没有恐惧或是愤怒，他从草垫上起身，铁链坠地发出锵然的声响，他用手擦掉腕上的鲜血，跟着对方往外走。隔壁牢狱中的犯人偷偷扒在栅栏上看李稚，仿佛是预见了自己的结局般，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不敢发出声音。
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甬道尽头重新恢复了黑暗。
一个时辰后，从另一头走来两个狱卒，将一件巨大的重物砰的一声抛入了李稚住过的那间牢房。隔壁的犯人在狱卒一转身离开即刻爬了起来，将脖子艰难地扭开，去观察那牢房中的景象，地上那明显是人的形状，周身洇出成团的鲜血，已经没有了人的声息，他吓得当即扑倒在地，片刻后，控制不住地呜呜哭泣起来。
而与此同时，死牢外漆黑的宫墙下，已悄无声息换了一身靛蓝色宫侍衣服的李稚对那年轻狱吏道：“多谢。”
“大人言重，昔日我在大理寺任职时，承蒙大人帮忙洗冤脱罪，并提携寒微之身到今日的位置，我无以为报，世道多艰，王道崩坏，我亦不过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年轻的狱吏将两瓶止血止痛的伤药递给李稚，无论是在何时何地，药永远是最珍贵的，“这阵子为掩人耳目多有失礼了。”
毕竟是在死牢中待过数日，李稚身上免不了有伤，他接过了药，“多谢。”远处有群道士手中摇着三清铃过来了，李稚与狱吏一起望过去。皇宫死牢中每日都有含冤杀戮之事，皇帝怕鬼魂作祟，于是命宫中的道士每隔一段时日来此设坛作法，用以驱逐恶鬼、镇护皇城。
广阳王府安排在宫中的人正是道士，李稚借着银色的烛光看了会儿，那群道士当中有一个周身披着紫金帛的中年人，腰间的符带上系着条仙气飘飘的长带，与自己手中的那条刚好成色相同。
换好衣服的李稚跟着狱吏往前走，混入了那群布置法坛的宫侍中，与那道士的视线两两对上，对方刚好演练完一遍法事，便将杂事交代给宫人，自己领着李稚往外走。皇帝尊崇道教，招揽了大群道士供奉在宫中，这些人在宫中的地位卓越，李稚眼前的这中年道士佩戴着黄金紫叶冠，是宫中身份地位最高、资历最老的那批道士之一。
老道士一路领着李稚来到了花园外暗处的一顶小轿子前，他让李稚坐进去，叮嘱他道：“白玉桥边，停着辆轿子，你只问他，可是来如约而来，他自然会送你出去，切记，千万不要误了时辰。”
李稚披上道服，最后看他一眼，便钻进入了轿子。那中年道士留在原地目送着一行人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月夜凄迷，遥遥的传来些诡异的风吼声，也不知道为何，他心中莫名有几分不安，不由得回头往崇极殿的方向多看了一眼。
李稚乘坐着道士的轿子，手慢慢整理着轿子中原有的一捧草叶，一路沿着僻静的宫道往外走，快要到了芦天宫时，轿子猛的一个急停，李稚立刻警惕地抬头。不仅是轿子中的李稚吓了一跳，连那抬着轿子的宫侍都霎时间脸色一白，只见眼前左右忽然成线地冲出来两股侍卫，在夜色的掩映下，好似有成千上百人，为首的黑衣统领厉声拦下了他们的去路。
“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出入宫城！你们是何许人也，竟敢冒犯宫规？”
侍者在前提灯照路，那为首的统领一边声音洪亮地喊着话，一边大踏步朝着李稚他们走过来，在看清那顶轿子的形制时，他的神情缓和了些，“原来是道长，是陛下有令，宫闱禁严，夜深了，道长还是请回去吧。”
那几个抬着轿子的宫侍忽然见到这么多宫廷禁卫全副武装地从天而降，顿时吓得三魂不见七魄，也没敢回话，他们这古怪反应没有逃过那统领的眼睛，心中顿觉异样，然而这宫里人最怕得罪道士，毕竟这帮神神叨叨的人随便在皇帝耳边吹吹风，便能够杀人于无形。他没敢轻举妄动，只是装作上前攀谈的样子，伸出手想要揭开轿帘看一看。
“我们并未要出城，只是奉命前去卢天宫取些东西罢了。”
那统领的手还没摸到轿子，里面的人忽然主动揭开了帘子，朝外看了一眼。外面烛光照耀得无比灿烂，轿子里却是昏暗一片，统领的余光瞥见那轿中端正地坐了个年轻的道士，蓝紫色的道袍，看不清面庞，手中是一把供神用的紫莎叶，那周身神色、气度都庄严非凡，他一时定住。
皇帝赵徽从不上朝，且疑心病极重，如李稚这等朝官极少进宫，而深宫卫队也严令禁止与大臣私通，故而禁卫们对朝中大臣的脸根本不熟悉，李稚见他不说话，道：“望大人行个方便。”
那侍卫见李稚坦然自若地直视着自己，一时莫名有些语塞，讪讪地将手收回去，又见李稚生的如此年轻，和上头刚传达的命令不相符，心想这回可是闹了个乌龙，忙道：“原来是这样，是我鲁莽了，只是今夜陛下刚刚有旨意，这条路确实不能够任人通行，违命者格杀勿论，便是皇亲国戚也不得通融，若是要去卢天宫，不如道长从另一条道前去？”他害怕李稚记仇，便热心地为他们指了另一条路。
李稚略一沉思，“多谢。”说着便示意宫侍换路。
乳黄色的轿帘重新放下了，宫侍重新抬着轿子往外走，逐渐离开了宫廷禁卫的视线。
李稚坐在轿子中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原来他也已经出了小一身的冷汗。宫侍经由另一条路出去，然而这条路却比之前要偏远，花费的时间也需要更久。其中一个人小跑着同李稚商量道：“道长，这临时换路恐怕是要误了时辰，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宫侍与李稚说话的同时，深夜的皇城有如一头巨大的活物忽然惊醒过来似的，急切的脚步声震得各处都地动山摇，也不知道是出了何等的大事，成群的禁卫从各大宫殿中蜂拥而出，迅速分流封锁了各个咽喉要道，任是谁也没想到这会出这么个状况，连李稚也不由得心惊了下。
宫侍急切地对李稚道：“好像出事了！”
这情形瞧着不对劲，事情恐怕有大变，如今退回去各条路早已经封死，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往外走，李稚当机立断，对着慌了神的宫侍道：“继续往前走！”
火把的光将皇城照的亮如白昼，那群宫侍当下已经六神无主，只能够听从李稚的命令，立刻加紧速度往外赶。
所谓的白玉桥边，是宫里人的通俗说法，其实按理说应当叫回龙门，乃是一处前朝留下的旧景观。等李稚堪堪抵达时，果然已经误了时辰，李稚早在天微微亮时便已经预感到不祥，等发觉天大亮时，他的一颗心也瞬间跌至谷底。他深知宫里的规矩，那道士再三叮嘱他千万不要误了时辰，是因为看守宫门的人是每日轮值的，一旦迟到，人就不是自己的了，情况已然生变，但此时此刻他也只能先沉住气。
李稚想的是，他该如何等到下一个约定的时辰，然而令他骤然兴奋起来的是，接头的那顶轿子竟然还没有离开。回龙门下白玉方块砌了一座小桥，白霜灌木掩映着桥上的风景，右下角处停靠着一顶与那中年道士形容的一模一样的单人小轿，它看起来正要启程，却被最后一刻赶到的李稚给拦了下来。
“且慢！”
那轿中坐的人听见这呵声眉头拧了下，但没立刻出声。
李稚哗啦一声揭开了帘子，此时天空已经大亮，耀眼的阳光全数照了进去，两人的视线立刻对上，李稚一眼便看清了那轿中坐着的人，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中年男人面孔，瞧着年纪大约是五十岁左右，套穿着件灰蓝色长衫，眉眼很周正，鬓角斑白，能够看出年轻时英俊的底子。他们身后的皇城中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到处人声鼎沸，禁卫军如黄蜂一样在宫道中横冲直撞，所到之处尽是一片狼藉，听声音能够分辨出来，禁卫很快就要冲到他们这里来了。
那轿中的男人看见李稚的脸时，精亮的黑色瞳孔忽然缩了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李稚的错觉，这男人好像是短暂地怔愣了下。
李稚直接问他道：“你可是如约而来？”
那人盯着李稚半晌，“你是李稚。”一句话并非是询问，而是用了肯定的语气。
李稚点了下头。
那人低声道：“你逃出来了，你是要我送你出宫去？”
李稚道：“是。”
李稚的心越跳越快，两人说话间不远处那震天动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逼近了，仿佛是不断高涨的狂潮，又像是举天壁立的海水，即刻要将他们两人吞噬殆尽，马上就要来不及了，或者说，已经来不及了。远处的崇极大殿中，几十名黄袍道士被杖毙在阶下，鲜血流淌遍地，皇帝猛地摔了旒冕起身，不成音调的咆哮声响彻空旷的大殿，“抓住他！”
白玉桥边，男人打量似的注视了李稚一会儿，直到李稚再也等不及，用疑惑的眼神催问，他才低声道：“好，我送你出去。”
李稚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那一刻这陌生男人的眼中有种他读不懂的奇异光焰，令他跟着一个晃神，那种感觉只能意会不能言传，非要去形容，他觉得这男人的眼神虚无缥缈又藏满了过去的故事，神灵的手在虚空中拨着转盘，将他们推至一处。他直到最后也不知道这个前来接头的陌生人是谁、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后来究竟有没有逃过这恐怖的一劫，仿佛对方真的是一个简短的谜语，消散在了黄色的尘烟之中，再也没有答案。
赵元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顶小轿逐渐远去，耳边不停地回响着李稚那一句“你可是如约而来？”他在这一刻终于确信了，这天地万物、造化轮回，自有神的旨意在其中，每一个人都将按照神的旨意行事。
或许今天真的是什么大好日子，有两拨人同时选择在这一日逃离皇城，赵元与李稚不谋而合，都决定在今夜行动。广阳王府在皇宫中最有能量的一批内应便是道士，萧皓所找的那一批与赵元所找的那一批本来就是同一批人，自然也选择了同一个接应的地点，只是前后刚好偏差了一个时辰。在赵元来到回龙门下时，迟到的李稚也刚好抵达，阴差阳错间，双方如命中注定般相遇，正像是许多年前雍州的长街上，那惊鸿照影似的一场相遇。
第一眼见到那张脸，赵元便从中认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他瞬间想通了这长久以来令人困惑的一切，从赵慎的性情大变、雍州动荡的政局，再到这两兄弟迷惑众人的伎俩，一切在他的眼中都如水般澄澈起来。
文君啊，你的孩子长大了，长得很像你。
梁王朝这么些人当中，不乏有与先太子夫妻交好多年的，无论是旧宫廷中的乳母、宫女、长公主赵颂，甚至连最记恨先太子的皇帝也没有能够看出来李稚的来历，唯有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卫文君的孩子。
少时喜欢上的人，原来真的会记一辈子。
恍惚间久远的记忆中，绿衫少女的面庞重新浮现，每一处都很鲜艳明亮，赵元想起对方和自己约定好私奔，但他没有赴约，让她空等了一夜，他这一生总是背弃对她的承诺，深陷宫中桎梏这么些日子，他想了许多生死之事，最终兜兜转转又会想到年轻时的那桩失信，人这一辈子，执着的究竟是什么？李稚出现的那一刹那，甚至给了赵元一种错觉，他这一生本来就是为了在此等着对方的到来，上天是要让他在此重新做一次选择。
赵元不由得想要失笑，这两兄弟竟是背着他还留了这样的一手，难怪说后生可畏，这一手留得可真是漂亮啊。他清楚自己选择送李稚离开意味着什么，皇城的暴乱还在愈演愈烈，瞬息之间追兵已经赶到，团团将他包围住，所有人都停下来盯着他。刀枪剑戟的寒光中，他重新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下宽大的袖口，回过身朝着那恢弘的皇宫大殿慢慢走了回去。
他在心中想：“走吧，不要回头，往宫外去，往城外去，往十三州更大的天地跑去，上一代的政客们早已垂垂老矣，即便是奋力一击也只能是暮时钟声，再也撼动不了这王朝了，只要能够逃过这一劫，这将来就是你们的天下。”赵元回想起刚刚见到的那双漆黑坚定的眼睛，他的心中有种预感，他日能够杀死谢照的，或许就是这年轻人吧。

第103章 流星（三）
这一头，李稚已经从经天门顺利出了宫，换乘了马车，预备着前去与萧皓汇合。他侧着身从药瓶中倒出一颗镇痛的药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虽然已经出了皇宫，但只要没有离开盛京，他丝毫不敢松懈，尽力让自己保持着全然清醒的状态。
萧皓这头迟迟没有等到李稚，他意识到宫中可能出了事，不住地在原地来去踏步，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去打探消息时，马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起来，萧皓猛地一把拽住了马匹的缰绳，回头看去。
天雾蒙蒙地亮起来，风刮在脸上有如割肉，到处都是滴水成冰的寒意，马车慢慢停在了他的不远处，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揭开了帘子，萧皓透过那缝隙，对上了一双如湖水般默然的眼睛。
萧皓脸上骤然浮现出惊喜，即刻翻身下马上前去，“大人！”
李稚示意他不要大声，微微垂着头，低声问道：“能出城吗？”
“已经安排妥当，即刻就能出城。”他见到李稚这副虚弱单薄的样子，忙将备好的狐裘披风与禁卫军的衣服递进去。
这皇城内外全然是两种温度，李稚浑身冰凉仿佛连血都冻住了，他接过了衣物，“联系的是谁？”
“礼部侍郎梁汾。”
“尽快出城。”
“是。”萧皓暗自担心李稚身体吃不消，但出城必须骑马，他正要开口，换好衣服的李稚已经起身从马车中出来了，看起来除了血色差些没太多异样，萧皓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立刻转头命下属准备出城。
李稚翻身上马，右手卷握着黑色的缰绳，抬起头看向前方雾气弥漫的前路。这应该是他第二次从这座王城中落荒而逃了，他并没有第一次的记忆，但这一次的场景却不知不觉间覆盖了上一次，令他脑海深处的某些失落的记忆开始拥有了具体的画面与情绪。
“走吧。”李稚振抽了下缰绳，身后的人随即跟上，几匹直属禁卫营的马朝着城外飞奔而去。冷风灌入口鼻，李稚感受到刺痛感连绵不断地传来，喉咙迅速没了知觉，呼吸也变得颤抖起来，但他却从没有如此清醒过。他知道自己必须活着。
大约一个时辰后，打扮成禁卫军模样的李稚一行人终于来到了约定的出城地点，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四处却不见任何人影。马在原地不安地践踏着步子，忽然有人惊呼一声，“城墙上！”所有人一齐扭头望去，眼前的一幕令他们瞬间神情大变。
天寒地冻中，守卫不知所踪，城墙上方高高地吊挂着一具歪脖子的尸体，青紫色的脸上覆盖着霜雪，一双充满了白翳的眼睛正盯着李稚他们的方向——死的正是礼部尚书梁汾。
萧皓在认出对方的一瞬间，脸色陡然一变，下意识挡在了李稚的面前。而于此同时，四面八方连同城墙上方忽然凭空涌出来无数人，呼喊声与吁叹声此起彼伏，惊得马开始乱窜，在一大群黑影的簇拥下，一个提着弩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了最高的那处城墙上。
前不久刚担任了南骑禁卫统领的国公府世子卞昀披着一身幽蓝色的精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明显是在此守株待兔多时了。
卞昀心情愉悦地微眯着眼睛，终于隔空看清了李稚的脸，他低声笑道：“原来是你。我还心说谁这么大胆，敢在全城禁严时私通守卫出城，原来是大理寺卿，你这是架势是想跑啊？”
眼见着已经要出城，却在最后关头被当头棒喝，李稚瞬间恢复了些早已经冻没了的知觉。南骑禁卫已经迅速将他们团团围住，萧皓及其手下将李稚护在中央，不让他被流矢射中。
卞昀见底下那群人那群手忙脚乱的样子，一时心中大快，“这真是天道好轮回啊。”也怪李稚的运气太不好，自从广阳王府倒台后，国公府便奉命在王城中暗中清查残党余孽，昨夜正好查到了礼部侍郎梁汾的头上，要说这人也是个头铁的狠角色，广阳王府的倾覆已经近在眼前，在这要命的关头他非但不肯夹着尾巴做人，反而主动联系到自己的侄子南骑禁卫副统领梁超想要送人出城，梁超表面应承下来，反手便将他叔叔卖了换一笔荣华富贵，顺便保了全家平安。
卞昀大冷天奉命赶过来处理此事，原本以为能抓个怕死的广阳王府同党，却万万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李稚。这可就有意思了，卞昀记得，这人现在应该是待在皇宫死牢中，能够从守卫森严的皇宫中逃出生天，这也是通天的本事了。
可惜啊可惜，还不是栽到他手中了。
萧皓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具城墙上那具遍体鳞伤、饱受羞辱的尸体，眼中隐隐有愤怒的光，他抽出快剑护在了李稚的身前。李稚望着卞昀一言不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是真的注定棋差一招，输给谢照这样的人倒是罢了，没想到最后竟是栽在了这种没有脑子的人手中，这还真的是命了？
卞昀随意地将手中的弩一抬，对准了李稚的脸，两个人隔空对视着。
李稚道：“世子，我想见一见韩国公卞蔺。”
他话音还未落，铮的一声，卞昀手中的箭已经直接放了出来。李稚只觉得他的血越来越冷了，一切仿佛是冻住了，眼前的画面开始不断放慢，在最后一刻，萧皓挡在了他前面，利箭穿过了他的手臂，离李稚的眼睛只有半寸的距离，被他一把拖拽住，殷红的鲜血滴落下来。
高墙之上，卞昀的喉咙中从后往前插着一根不知从何而来的白毛羽箭，他的反应慢了半拍，直到身旁的人惊恐地看着他，他这才察觉到有点疼，慢慢抬手摸了下已经被穿透的喉咙，眼中有疑惑不解，鲜血从口中喷涌出来，咚的一声，他的身体直挺挺地往前栽了下去，直线落在了李稚面前不远处，砰的溅成了一朵血花。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住了，连红着眼的李稚也不例外。在这短暂的安静中，城墙上的卫军被一个个射下来，摔掉在李稚面前的空地上，所有人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扭头朝城门的方向看去，“有人来了！”梁汾生前安排的戍城老卫军拉扯地喊着吃力的号子，凭着一己之力费力地将城门推开。
一行黑色的将士从远处尘雾中显现出来，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兵，倒像是刀山火海中滚出来的悍匪，眼中冒着浑然不怕死的光芒，在他们的腰间挂着极具特色的黑石令牌，彰显了他们的来历，他们是广阳王府最精锐的虎骁骑。那为首的一人手中拎着把三十四斤的重弓，正是他以前所未有的巨大臂力一箭射死了卞昀。
孙缪对着李稚与萧皓喊道：“我们来迟了。”
伴随着一声令下，群龙无首的南骑禁卫纷纷被射杀，局势瞬间逆转。别说是南骑禁卫，哪怕是李稚与萧皓也没有能够从眼前血腥的画面中回过神来，好在萧皓对孙缪这张脸很熟悉，反应得比李稚要快，立刻将人护在身后，脸上震撼与惊喜两种神色交织，朝着来人大吼：“孙谬！你们怎么来了？”
孙缪喊道：“我们造反了！”
五个字从那满是龙虎莽气的参将口中吐了出来，并不过分地响亮，却有种置生死于度外的豪放感，这一辈子金戈铁马，不就是图个痛快吗？他翻身下马，来到李稚身前，拱手道：“雍州参将孙缪，参见先皇孙殿下，臣奉大殿下之命，先行接您出城！”
李稚先是震惊地注视着他，忽然他深吸了一大口气，抬头看向城外的方向，风起云涌，大雪纷飞。
此时在距离盛京不过五十里之遥的凤凰城，赵慎正披着银色软铠立在滔滔河水边，胸前的白虎映射着雪亮的光，他勒马抬头看向虚空，有絮状的明亮东西不断飘落下来，覆满山川湖海。南方术士预言中那场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终于在这一刻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一切看起来空灵又缥缈，在王道崩毁的这一日，盛京的王城迎来了这位史书公认梁王朝最正统的血脉、这本该是天命所归的皇子。
这把火最终还是轰轰烈烈地燃放起来了，谁也不知道它将会带来什么，赵慎静静注视着盛京的方向，他一直在想什么是最好的时机，原来最好的时机便是此时此刻。
徐州平水城中。
徐立春伏地跪在谢珩的面前，一旁裴鹤难得没有抱手，而是神情肃然地守在一旁。谢珩翻完了被徐立春扣押的文书，慢慢用力按住，他重新看向面前一丝不苟跪着的谢家忠仆。
“为什么？你已经跟了我二十年。”
“大公子，老大人于我有再造之恩，我，不得不这样做。”
谢珩没有再看他，起身往门外走，“即刻启程回盛京。”
还留在屋中的裴鹤下意识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徐立春，见他满头灰发，用力抵着地面一动不动，眼中略有些不忍，似乎想伸手去扶他起身，但听见门外传来的声音，最终还是没有伸手，很快跟出去安排了。
等房间中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徐立春这才微微直起脊背，空对着上座的位置，他神情有种很难言说的寂寞，重新慢慢叠好袖子，低头再恭敬地一拜。
徐立春心中明白，忠诚是为人幕僚的第一要义，他将再也不能够跟随谢珩了，二十年的恩与义，至今日算是绝了。

第104章 流星（四）
一直到多年后，还是有人在津津乐道这场史称“凤凰城之变”的惊天政变，不能相信有人真的敢在麾下只有五百兵力时悍然剑指皇庭，梁史中是这样形容的：事启，天下惊疑。
一句话说出了许多人听闻叛乱爆发时那惊慌失措却又迟迟不敢相信的心境，他怎么敢呢？
赵慎此举超乎所有人的预料，连谢照都为之震撼，都觉得五百人不能够成事，可是，五百人为何不能成事？兵行诡道，上将以谋，自古以来乱世英雄豪杰，其发家史中无不充满了“别人以为他做不到，然而他竟是做到了”的事情。
梁朝当局者始终没弄明白赵慎究竟是如何办到的，好像这人真的有如神助，平地就冒出来了。但后来的梁史中却详细地记载了赵慎的计策，他摒弃了历朝打南方时的征讨路线，开创性地带着五百人迅速穿边城而过，边城消息闭塞，没人知道他手中具体的兵马数量，众守将只见到雍州府一大群将士有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中州，以为朝局已定，几乎全都顺势倒降，这样机动迅速的打法令赵慎不过短短数日便直抵黄龙。
赵慎亮明了自己皇长孙的身份，以先太子与赵氏皇族的名义沿途收编兵马，等他行至凤凰城时，手中已经有差不多五千兵马，虽然不多，但对于此刻毫无防备的盛京城来说不啻惊雷天降，即便是朝廷立刻召集附近州郡前来勤王，也需要一定的时日，这就给赵慎留下了鲸吞皇庭、清扫士族的时间。
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他手上有了争霸的筹码。
天才一般的谋略，战术凶险又变幻纷纭，而最惹人瞩目的、也是制胜的关键，则是他的速度，起事的消息还没送到盛京，人已经先到了，纵观他的行迹，犹如一束流星直穿过梁朝的腹地，坠落在皇庭中，身后没有任何人追得上，难怪后来崔嘉会评价说：如明帝这样的人，大约真的是天神转世吧。
没有人能想得到，这样的奇功伟绩是由一个久病将死之人创造。浩瀚的大雪在十三州的王域上空飘飞，赵慎在寒冷的河水边短暂停留等待时机，旧伤正在不住洇血，被层层的纱带裹住，潮热地覆在胸口，他勒着马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一双眸子犹如静湖，不知在想些什么。
孙澔注视着马背上那道坚挺的背影，他总觉得赵慎或许在下一刻就会摔倒下来，但是没有，那个逆光的身影仿佛永远不会倾倒。上天早已经为梁朝打造好一把真正的镇国利器，如今它指向了梁朝的心脏，势必要取得些什么，后来的人一遍遍地揣测他的动机、他的野心，而只有孙澔知道，最一开始，他其实只是想去接回自己的父亲与弟弟。
盛京城外。
孙缪牢记着赵慎的叮嘱，丝毫没有恋战，接到李稚后便即刻调转马头，他一面迅速护送李稚出京，一面爽利地对他道：“殿下沿途招揽军马，不能够立即赶到，心中又记挂着您在盛京城中的安危，于是命我暗中带着四十人潜行穿过梁淮河道，先行前来接您出城。”
李稚立刻追问道：“殿下怎么样？他如今人在哪里？”
孙缪有意安抚李稚，语气特意放得轻松一些，“这您可是问住我了，殿下用兵如神，我也不知道他到哪里了，不过总归离盛京不远，等我护送您到了豫州，我还赶回来同殿下汇合。”他骑着马扭过头对李稚道：“殿下说了，教您放心，一切都交给他，这里马上就要乱起来了，您到了豫州后，只管往雍州去，不要回头，沿途的路他已经蹚平了。”
李稚追问道：“蒋旻先生的信你们也收到了？”
孙缪点头，“是，殿下一收到消息就折返回来了，季元庭失踪，您的身份在士族那儿应该已经暴露了，您一个人离不了盛京，殿下这才派我过来接应，您不要怕，我一定护送您出去。”
梁朝州郡由地方的士族与豪强联手控制，十三州道路并不直接联通，且层层设置复杂关卡检验身份，没有士族盖章的文牒那就是寸步难行。若是李稚的身世真的已经暴露或者即将暴露，在士族早有准备的情况下，他即便侥幸离开了盛京也很难离开京畿地区，而留在原地那就只有等死，这事没人敢赌，赵慎更不敢，唯有局势彻底乱起来，他才能将李稚送出去。
李稚忽然就意识到了，赵慎是回来接他的，不，是回来救他。他想明白以后有片刻的恍惚，喉咙里微微发堵，好像一下子说不出来话了，他忍着心中发热问孙缪道：“殿下起事有多少兵马？”
孙缪大咧咧地笑道：“上万人总有的，绰绰有余了。”说着便自顾对李稚说起赵慎是如何有如天神下凡般横扫天下，而王朝的遗老遗少们又是如何望风而投，他的眼睛明亮又矍铄，言语中毫不掩饰自己对赵慎的追捧崇拜，今生能够追随这样雄伟的人，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就哪怕是不成呢，也不枉来人世一遭了。
李稚的神色却并不如孙缪那般轻松，忽然打断他道：“若是一击不成呢？”
孙缪正说得酣畅淋漓，这一下子被李稚问住了，倒不是说他不知道答案，只是这话不知该如何说，“这……殿下没有不成的事。”
李稚闻声突然一把用力勒停了马匹，孙缪反应过来后，也立刻跟着停了下来。萧皓原本正在用纱带包扎伤口，一个急停不免又拉伤了手，孙缪见状将马鞍边的酒壶解下来扔给他，两人均回头看向李稚。
李稚道：“当今盛京城中有大小四营，统共四万余人马，其中三万归属骁骑营，皆是精锐，除此之外京中还有零零散散上万金吾卫，绝非不设防之地。他孤身深入腹地，若是一击不成，一旦深陷其中，拖到周围的州郡回过神来，只能是死。”
孙缪听李稚一张口直接将京畿的形式都说透了，一时呆呆地没说话，直到萧皓看他一眼，他才道：“是这样的，我奉殿下的命令，先送您出去，其余的事想必殿下心中自有定策。”
李稚心中骤沉。赵慎在这样生死存亡的关头选择派孙缪来接他，且将自己的身份全盘告知他，足见此人是赵慎最信任的心腹之一。若赵慎真有十成把握，必然也会将这讯息传达给孙缪，然而此刻的孙缪却支吾地不肯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足见赵慎心中也没有把握，只是事已至此，早已没有任何退路，所以他才让自己一定要离开盛京。
对于自觉性命不能长久的兄长而言，只要弟弟能够活着回到雍州，他转身回来这一趟便已经达到了目的，而其余的，每一分一毫皆是天命。
李稚慢慢攥紧了手中的缰绳，胡麻的刺勒入虎口，传来阵阵剧痛，他盯着孙缪道：“殿下必然与你商量过此事，他有多少把握？”
孙缪被那双黑色的眼睛紧盯着，神情渐渐不再吊儿郎当，良久才低声道：“两成，若是谢照在京中，再减一成。”
李稚眼睛一锐，“他猜到了谢照在京中？”
孙缪点头，“广阳王递了封信出来，虽然没明说，但殿下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李稚闻声愈发沉默着，反手将粗重的缰绳慢慢卷着缠绕在手上。
孙缪不敢在原地多逗留，他想要劝李稚快走，但劝人这事需要技巧，实在不是他的强项，还未等他开口，李稚忽然掉转了马头往盛京去，他吓了一跳，“哎！”身旁的萧皓一早便看出李稚的意思，没有丝毫停顿，直接骑马跟了上去，孙缪的脸色顿时好一番变幻，张着口不知道该喊什么，还没想出来，算了，他也先跟了上去。
李稚重新往回头盛京城中赶去，雪雾迎面吹进了他的眼睛中，他一眨未眨，赵慎仅有一成把握，这无异于泼天豪赌，输了便是死，他不能眼见着他死，他必须赶回去做一件事。而此时凤凰城中的赵慎也开始启程赶路，在他们双方共同的目的地——盛京城中，局势早就一片混乱。
这一日的盛京城中实在是发生了许多大事，诸如说广阳王赵元差点逃出皇宫，又比如说早上光武门外，韩国公卞蔺唯一的孙子与众卫兵离奇横死，还有皇宫大狱刚刚上报逃掉了一个犯人，放在平时，这些事情随意拎出一桩都是惊天大事，但在今日，这点破事甚至不足以翻起半点水花。
今日的盛京城中只有一桩大事：五十里外，先太子赵崇光的儿子赵乾起兵谋逆，即将兵临城下！
正在皇宫中闷头炼丹的皇帝得知此事后，在崇极殿中彻底发了狂，炉火在熊熊燃烧，他摔碎了一切能摔碎的东西，不成语调地大吼大叫，一会儿盯着脑袋上空的金殿穹顶说要杀了谁，一会儿又坐在皇位上拍手大笑起来，没人能听懂他在吼些什么。宫侍被这疯魔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忍不住躲在董桢的身后，而董桢则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赵徽，心中不知想什么。
皇帝这般癫狂无状，董桢只好再次去请谢照。谢照立在大殿中，只说了一句话便让皇帝安静了下来。
“陛下，您想将祖宗的基业拱手送给狼子野心之辈吗？”
赵徽眼睛猩红，掰着龙椅，咬牙切齿道：“赵崇光死了，他的儿子为什么没有死？为什么还没有死！你们欺骗了我，这是欺君！欺君！”
谢照骤然抬高了声音，“陛下！您乃是先皇亲自加封的太子，先皇临终前将这祖宗基业托付于您，您是御率寰宇的赵氏正统！是十三州唯一的真龙天子！对抗您的人皆是乱臣贼寇，您是我们的君，这天下没有任何人敢欺骗您。”
谢照光明磊落，并没有从皇帝愤怒的目光中移开视线，一直到皇帝眼中的火焰渐渐灭了下去，他这才用眼神示意董桢屏退左右。
赵徽慢慢瘫倒在皇位上，喃喃道：“他一定早有预谋，所以才能来得这么快，他已经离我们如此之近了，如此之近！金吾卫挡不住他的，十营禁卫也挡不住他！还有谁能挡住他？一旦让他杀进皇城，就真的没有办法挽回了！”
谢照道：“有。”
赵徽看过去，“有何办法？”
谢照道：“办法在陛下的心中。”
赵徽像是被点中了心事，忽然没了声音，他颤抖着抬手掩面，像是想要说句什么，半晌才痛苦道：“都什么时候了！你在说些什么谜语？”他连丞相的称呼都没有加上，好似是已经不堪忍受了。
谢照没有多加解释，只劝道：“陛下是万民之主，不宜失魂落魄。”见皇帝一味低头不说话，他道：“皇城禁卫仍在陛下手中，他们愿为大梁江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徽终于看向谢照，谢照平静悠远的眼神像是洞穿了一切。
君臣二人屏退左右，关起门来商议了一整个中午，事隐，人莫知之。
等谢照离开后，董桢再进去侍奉，只见皇帝赵徽孤身一个人垂着手、侧着头坐在皇位上，神色看起来已经恢复如常，他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殿中的丹炉，艳红色的火光在他的脸上一下下跳动，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心中不知想些什么。
董桢弯下腰将靴子捡回来，低身蹲在皇帝的面前，仔细地重新给他穿好。
“谢家，能够信任吗？”
董桢低声回道：“建章谢氏，起自晋中西陵，先祖谢皓登临道教圣人，临终前称子孙后人皆为仙门玉石托生，自先周以来，家中代代皆为忠臣良将，共侍奉过四十二位君主，莫不是忠贞不二，所以又有人说，他们是真正的忠孝之家、簪缨典范。”
皇帝良久才缓缓道：“好一个忠孝之家、簪缨典范。”
大殿中摆着数百只巨大的炼丹炉，开口处全都喷薄着黄色的烟雾，忽然有只炉子砰的一声炸裂开，炉膛中红色的焰火喷射开，飞溅了一地，皇帝倒是没被吓着，反而看着那升腾变幻的光雾莫名笑了一声。
；=

第105章 流星（五）
等李稚回到盛京，局势早已经乱起来了。
谢照下令将京畿附近的军马、粮草迅速调回到盛京，大雪笼盖在车马上，守卫精神紧张，恨不得下一刻就关上死死城门。鹘鸟似的斥候骑着快马轻便地来来去去，将源源不断的消息输送到梁王朝的中枢。
李稚斟酌了形势，留下孙缪的手下在城外，只带着萧皓、孙缪扮作斥候混入城中。这事极为冒险，孙缪直到最后还在试着劝说李稚，李稚道：“我明白将军的意思，但今日大事若是不成，大殿下与广阳王身死，我即便苟且逃回雍州，他日也很难再起，从私心而言，殿下希望我活着，我亦希望他能够活着。”
孙缪见李稚心意已决，又见萧皓不说话，他也只能憋着话把衣服给换了。
李稚掐着时间，紧赶着最后一波宵禁，在城外守军最疲惫困顿之时，三人扮作斥候有惊无险地混入了城中。在他们身后，封城命令如期而至，锁链扭动，吊桥上抬，水闸打开，原本浅涸的护城河中注满了河水，精铁打造的城门在风雪中一寸寸地关合。
李稚回头看了一眼，而后重新回头看向前方。
孙缪问道：“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萧皓回答他：“岳武将军府。”
城外，赵慎的行军节奏实在令人琢磨不透，一方已经箭在弦上，一方刚刚潦草回防，谁都能看出来这是大好的时机，此时不出击更待何时？料想五十余里的距离，最多不过一个日夜便到了，然而赵慎却爽了约，让盛京城众人白白等了一个日夜。
京畿军武处，众人围着军图面面相觑。鉴于至今也没探明好生到底有多少人马，也没人敢浪费手中珍贵兵力前去撩拨，一番无果的讨论过后，众人只能暂时回去静候消息，总之就是一句话，以不变应万变，自古兵家事都是攻城的急，守城的不急，无所谓战术不战术的，拖到州郡来人，你赵慎不死也得死。
深夜的将军府中，烛光昏暗，左都尉岳武将军正翻着斥候传回来的书讯记录，一边在军图上勾勒赵慎的行军路线，不时记下两笔。画完后，他端详了会儿，像是在仔细思考对策，余光扫见右手边那只装着岳武将军印的宝匣，他不觉陷入了某些悠远的沉思，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来，斥候有新的消息来报，他随口道：“进来。”
门被推开，暴风雪低吼着吹进屋宇，木架屏风往里移了一小寸。一道身影出现在烛光残照中，外面还隐约站着两个，“将军，久仰大名。”
那清越声音响起来时，岳城正描着行军路线的食指一停，他抬头看去。
李稚从屏风后转走出来，他一身精简轻便的红衣斥候打扮，长靴上全是菱花状的雪渍，脸色稍稍苍白，这个原本应该在皇宫大狱中的罪人，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守备森严的大将军府，神情自若地与主人家对视。岳城平时为人低调，又久在军营中闷待着，几乎不跟朝中官员打交道，手撑着桌案看了片刻才认出他，实属意料之外，笑了声，“大理寺卿？”
李稚见他没有直接喊人将自己当场拿下，心中稍宽，走上前去。他一眼就看见了这长案上的匣盒，也不管对方如何想的，随手揭开了盖子，其中是一枚宝光玉润的麒麟将军印。梁朝的将军封号极不值钱，许多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名下都挂着名誉将军封号，但“岳武”这个封号却是例外。
岳武，最开始是一个人的姓名，勇武的将军长驱六举，杀敌万千，汉帝特许将他的名字列为封号，由家族世代传承，以示荣耀。等到了岳城手上，已经是第十五代了，他的家族也早就抛掉了祖先尚武的传统，穿玄服、享寒食，步入了二流士族的行列，正如同那些渐渐淹没在历史长河中的武将世家一样，越往后越籍籍无名起来。
约二十年前，心气浮躁的将军后人一心做春秋大梦，想要同先祖那般出人头地，于是举家投靠先太子，想要豪赌一场，却最终被卷入太子谋逆案，差点全族被灭。彼时只有十五岁的长子岳城带头向朝廷检举父亲与叔伯，最终叔伯皆被杀，父亲流放崇州五年后抑郁而终，但因为他的“大义灭亲”，家族却侥幸得以保全。
经此之后，岳武氏一蹶不振，家人再也没有担任过任何要职。直到许多年后，谢珩开始当政，那时梁朝军营已经积重难返，上层将军们饱食终日，一群出身贵族的小孩子不知道打仗为何物，却过家家似的拿着一个比一个高的爵位，下层军纪涣散，老弱病残放在军中充数，暗吃空饷、盘剥百姓的现象层出不穷，这还是天子脚下，地方更是不敢想象。
谢珩于是着手整顿武备，具体的不提，但其中有一条是，他重新提拔了一批有能力的武将，其中就包括彼时远在崇州养马度日的岳城。他这番举动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争议，但谢家权威摆在那里，最终这件事还是促成了，据说岳城抵达京师时，比谢珩还稍长几岁的他跪在对方面前痛哭流涕，声称定是为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岳城这一次的表态也让朝野议论稍息，说到底他们这类人不过是上面用来平衡政局的工具，三省官员嘴上没说，但也知道有些事情还是要靠有本事的人去办，否则他们这清福也享不长久，只是不大情愿而已，简而言之，这碗饭你得跪着吃。而岳城确实也跪下去了，他每日只老实地待在军营中干活做事，从未引起任何争端。
这些年他的本职工作做得相当好，为人低调，也不贪恋功禄，有什么好事便分让给手下的贵族小孩们，自己只担任一个左都尉的四品实职，军中大小四营唯有他的麾下井井有条，和士族们的关系也最和谐。谢珩在三年前将四营中最重要的那支虎贲营交给了他，如今盛京一共就五万人马，他手中直接掌有三万，虽说已经被谢照暂时收回统一调用，但他的影响力仍是实打实的。
李稚作为赵慎的心腹，此时此刻冒险找上他，其意不言而明。
岳城并不害怕李稚，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便是让他混进将军府也翻不出花样，而李稚确实也不像是趁着夜色来行刺杀之事的，否则就太好笑了。
岳城问道：“瞧你年纪轻轻的，是不怕死的吗？”
李稚道：“我恐怕没有心情考虑这些了，长话短说，我来是想同将军做一笔交易。我曾听说一句古话，天道择其主而命从之，其意是当世道浑浊时，上天将会降下贤明的君主，其他人则应该顺从于他。我此番前来，是想邀将军与我共迎正统。”
李稚的嗓音又清又亮，这是年轻人独有的声线，落在房间中仿佛珠玉一般。他目光真诚地注视着岳城，眼中有微微渺渺的光亮开始闪耀，灼热、明亮，却唯独不不咄咄逼人。
一码归一码，岳城对年轻人这份潇洒自信感到由衷的佩服，他之所以认识李稚，那还是李稚在谢府当差时的事情，两人曾打过一次没什么记忆点的照面，他那时和其他人想的差不离，觉得李稚不过是普通趋炎附势之辈，不太理解洞察世情的谢珩为何对一个小孩如此重视，而今他看着眼前这年轻人的精神风貌，心中回过味来，确实独特。
岳城道：“你恐怕找错人了。我不知道什么正统，我只知道我侍奉的陛下正在宫中，打着其他人名义造势的人在我这儿都算作是乱臣贼子，得而诛之。”
最后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宛如一道掷地有声的警告。门外的孙缪闻声眼中冒出一簇杀机，怀中短刀漏出一截，却被萧皓用眼神制止，孙缪的不屑之意浮在脸上。他瞧不起这种对权贵做小伏地、一回头连自己父母兄弟都能卖了的人，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若是事情谈不成，临走前必要宰了这人，不能白来这一趟。
书房中，李稚随手将快要燃灭了的灯烛重新打了起来，“如今京中不过区区四万人，皇长孙殿下从彭城起兵，行至京中，已有五六万之数，且还有雍州援军不断来驰，这座城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他见岳城的眼神骤锐，房间中气机也跟着冷凝，他话锋一转，“时来天地皆同力，将军可见到门外这场大雪了吗？天降异象，将要印证在皇庭，这是真正的天命所归，非人力能够抵挡，也非你我能够抵挡。”
岳城坐在太师椅上，看那庭中乱舞的晶莹雪花，“赵慎不过是个沐猴而冠的疯子罢了，谈什么天命？若真的让这种残暴不仁之辈倾覆了社稷，才是苍天不长眼，你说说你饱读圣贤诗书，怎么非做这种为虎作伥之事？”岳城把话直接抛问了回去，真的跟扔一把金石似的，掉在地上都有回声。
李稚神情平和，从自己的怀中取出自己的昆山白玉髓，与岳城那枚玉麒麟摆在一起，“我从不信当治之世能出仁君，拨乱反正本就要用雷霆手段，否则圣宪只是一纸空谈。将军想要谈仁，那我倒是想问问将军，何谓仁？京梁士族把持朝政瓜分天下，视公家为一己私产，奢靡索求无度，这是仁吗？地方豪强相互勾结，百姓民不聊生，这也是仁吗？”
岳城不说话。
李稚看着他道：“大殿下身负匡扶社稷的天命，手执天子剑，杀不仁之辈，何过之有？将军久居庙堂，耳中只听得见士族的声音，却忘记了圣人说，兼听则明，士族声称殿下是疯子，可百姓不这样认为，雍州之人对殿下忠心不二，百姓闻其离开纷纷涕泣跟送，殿下自彭城起事，所到之处一呼百应，军民莫不夹道相迎，所以他才能在短短数日组建这数万王师，所谓的仁与不仁，不在士族悠悠之口，不在你我粗浅议论，而在天下人心中。”
李稚一番话虽有目的，但确实是这道理，天下苦士族久矣。他对岳城道：“我起自寒微，立志当官，也是寄希望于改变此道，我曾经一直觉得，乱自上作，只要权力的源头变得澄清，一切就能够重新清澈，可是我错了，那是一片早已经坏死的源泉，再也冒不出任何活水，只能掘掉重来。”
李稚注视着岳城，“他是先太子的儿子，他将会是这王朝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皇帝、最贤明的君主，只有他能够改变这一切，我们将创建一个煌煌盛世，我深信不疑。”
年轻人野心勃勃，一双眼睛中映着灼灼的火焰，像是能吞噬掉一切，从那其中仿佛能从中看见他所描述的那个光荣前景，泱泱盛世在一片火焰中升腾着上涌，李稚绝不会信口开河，他肯对着岳城说这一番话，足以证明他很早就知道眼前的人是他的同道中人。
盛京四大营是盛京最重要的势力之一，岳城的身份又如此特殊，李稚早就开始调查过他，能够断定的一件事是，当年岳城的家族选择追随先太子，绝非是最终大理寺狱案中呈现的那样是为了功名利禄，更不是所谓的心浮气躁。
李稚选择相信那是一片丹心。
岳城这个人，谢珩用对了，也是用错了。
岳城的神色微微发生变化，却不是因为被李稚所说动，他听出来了李稚话中有话，这人像是知道些什么。大约是李稚已经摆明了插翅难飞，岳城没有如平时那般胆小怕事，难得与他多聊了两句，但绝口不接他之前的话，反倒问他：“你们读书人不都是说，忠君爱国才是天道，你又为何敢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李稚道：“民重君轻，如赵徽这样昏庸懦弱的皇帝，天恶之，百姓无不厌弃，不忠也罢。”
岳城被他突然的直接怔愣了下，笑道：“真敢说啊。”当真是个人才，怪不得敢跟着造反，这绝非临时起意，看来是早有图谋。
李稚道：“这句话并非我所说。”
岳城道：“哦？那是谁说的。”
李稚道：“岳谦。”
始终气定神闲的岳城闻声脸色忽然一变。
门外等着的孙缪听见“岳谦”这名字，一时感到很耳熟，他用眼神问萧皓，萧皓道：“岳城的父亲。”
孙缪下意识嗤笑道：“嚯，他不是被他儿子气死了吗？”
萧皓打量着这不设防的内宅院，低声道：“你们来京之前，我们正调查这事，还没来得及给你们递送消息，我们从大理寺浩如烟海的狱案中翻出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封信。”
“谁的信？”
“岳谦的信。”
李稚伸手从案上取过笔墨，抽出张纸铺在案上开始默写了起来。
正如众所周知的那样，那年面对着家族倾覆的巨大危机，十五岁的少年偷出叔伯与先太子的来往书信，凭此将自己全家送上了断头台，他污名化父辈所做的一切，只为了保全自己，终于苟且留下一脉。他的父亲因为好友桓亭帮着周旋说情，加之没有直接罪证，也侥幸留下一命，但五年后终是在外地抑郁而终。
当此之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雀台那一场惊世大火以及王家人的壮烈悲剧上，却很少有人关注到那牵连致死另外四万人，他们死了，没能够留下任何声音，即便是后来谢家人的记载中对他们也是一笔轻轻揭过。四万人，足以令梁淮河血流漂杵，在这样的沉默中，岳武家事也显得平平无奇了，甚至还因为那少年大胆的检具，而多了几分意料之中的戏剧性。
应了那句话，当一大群人死到临头时，什么样的好戏都能看到，当时断案的人并没有多想，封存了档案便不再提起。但李稚今日却揭开了这桩家事另一层隐秘的故事。
没人知道这封信是如何出现在大理寺那封旧狱案中，李稚曾思来想去，只觉得唯一的可能或许是，当初搜到这封信的详刑官员也是一位父亲吧。
岳谦的书信行文质朴，仿佛只是想到了该说的，便随口说了两句。
“常星，收到了你的来信，往后不必再寄。
家事已尽数了却，看到我儿来信，说心有惭愧，生不如死，我亦默然良久，回信一封。我儿年仅十五，聪慧过人，通达世情，彼时已值大厦将倾之际，我儿亦想要保全家性命，可惜并无周全之法，只能将书信暗中转置，本该是我的署名，经尔伯父之手便换了姓名，不敢深思。家中无人怪你，叔伯们告诉我，朝廷要审，尽做些泛滥陈词罢了，外人议论不足道。
想起你的祖父曾说，自古谋事谋其全局，不可管中窥豹，所谓谋一时不如谋一世，宜牢记于心。今后留你一人于永州，再无父母叔伯庇佑，凡事多低调忍让，忌逞口舌之快，避免祸从口出。
天地有正义，赵太子一事，他日自有定论，只可惜大权仍然旁落，朝政不改，照旧置百姓水深火热。我于崇州略观之，二十年没有内叛也必有外忧，皆时天下自然瓦解，士族亦成旧时故事，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只愿不复汉室之乱，百姓实苦。
谢照弑我君也。江照王昏庸懦弱，无明主之志而篡逆上位，天恶之，百姓无不厌弃，不忠也罢。古语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若是有朝一日大乱兴起，中原不幸倾覆，投明主而从善如流。
病中闲笔，你我父子分离两地，晨昏时见星子寂寥若小珠，想到我儿流落天涯，今生不会再见，不觉追看若久。还望临深渊而不堕其志，岳武家事，不足与外人道，绝笔。元德四年冬十二月。”
已过而立之年的将军慢慢读着近二十年前的这封家书，红色烛光映着他的脸，不见太多异样，他读了很久，始终未发一言。李稚觉得这是他平生见过的最隐忍克制却又最直抒胸臆的家书，全篇不见眼泪，然而每一个字读来都令人肝肠寸断。
岳谦逝于元德四年冬十二月，身旁没有任何人，宝剑深埋冤狱，忠魂散如白雪。
等李稚从岳武将军府中出来时，外面已经微微亮了，天空在祥和中莫名呈现出奇异的瑰红色，正像是许多年前的那个载入史册的冬日，李稚站在风雪中，一身衣服被吹震得猎猎作响。
萧皓拧着眉，“岳城什么也没说，他会帮我们吗？”
“不管了。”孙缪对李稚道：“我们去找大殿下汇合！”
李稚望着朱雀台的方向，不觉在心中默念，“时候已经到了，若是你在天有灵，请你也保佑他，父亲。”

第106章 流星（六）
雪下了有三尺厚，脚踩进去立即没入脚踝，护城河冻得苍白坚硬，停止了流动。
赵慎站在营帐外遥望盛京城的方向，鹅毛大雪飘落下来，夜晚的一切看起来无比安静，朝思暮想的霸业就在眼前，所有人都禁不住跃跃欲试，一种异样的焦灼情绪在军营中蔓延，对面盛京城中，枕戈待旦的金吾卫与禁卫军同样精神紧绷，每一个人都在静静等待，这注定是一个无眠的夜晚。
按照时间推算，这时李稚应该已经离开了京畿地区。赵慎将亲笔所写的密诏封入秘匣中，这其中记载着李稚的身份与来历，也是他始终放不下的事。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在这个世上，唯有他还能够为李稚正名，他心中已有打算，若此番大事得成，江山重归愍怀太子一脉，他将亲自在崇极宫公开李稚的身世，将其立为储君。
他已经活不长了，不得不将身后事情计划得深远，若是此番不能成事，他没能斗得过士族，这封密诏也将跟着他一起化为烟尘，永远不见天日。找谁来保管这封密诏成了一个难题，他起兵匆忙，眼下身边能够信任与托付的人并不多。
当赵慎将那只存有密诏的封匣交给孙澔时，孙澔显然很意外。
赵慎神情自若，对他道：“我常听人说，天下悬壶济世之辈，前身皆是菩萨转世，故而有济世渡人之仁心，这封密诏便还请由先生代为保管。”
孙澔神情微妙，再三确定对方并非试探或是开玩笑后，他道：“这我可拿不得。”他行医有两条铁打不动的规矩，第一则是不论对方身份高低贵贱皆一视同仁，第二则是绝不掺和政治，何况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了，他道：“我只懂治病，对政治一窍不通，恐怕有负殿下嘱托。”
赵慎见他如此直截了当地拒绝，倒也没有逼迫。
孙澔本来已经转过身继续收拾药材，没听见赵慎的声音，又回过头看他。两人朝夕相处这么些日子，孙澔自觉医者仁心，认为自己既然答应救治赵慎，便一直尽心尽责，一来二去竟是也处出些从前没有的感情来了。他已经知道外界传闻不实，赵慎并非暴虐无道，相反，这人在私下总是沉默寡言，或许是久病磨去了他的刚锐，赵慎此刻看起来格外的温柔平和。
孙澔道：“你为何将东西给我？”
赵慎道：“既然先生不愿意，那便算了。”他接下去道：“先生是道德高尚之人，这阵子先生对我的照顾无微不至，都说医者父母心，实不相瞒，先生有时确实令我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无论如何，我还是想要多谢先生，风雨如晦，你我便就此别过吧。”
赵慎第一次把话说的如此抒情缓和，孙澔闻声心中微微一动，“你做什么去？”
赵慎脸上病气还没全褪，血色淡淡的，他道：“时机已到，我要去做些我本该做的事。”
这阵子军中各路消息自然是瞒着孙澔这种身份的人，但孙澔也不是傻子，每天外面都摆出如此大的阵仗，赶路跟飞似的，哪有这样进京述职的呢？他心中早已经有了猜测，此刻他看着眼前气定神闲的年轻皇子，一时整颗心跌到谷底，还夹杂着几分没来由的心惊肉跳。
“我会安排先生离开盛京。”
赵慎转过身往外走，帘子卷上去，风雪吹进来，孙澔忽然道：“你非要这么做吗？”
赵慎停下脚步，刚好站在了一片晶莹剔透的雪光中，他回过头看向孙澔，却并没有说一句话。孙澔眼见着他重新转身往风雪中走了，心莫名一空，下意识想开口喊他，却来不及了，人已经走远了。
大雪席卷天幕，赵慎立在山坡上遥望那座辉宏的皇都，想起了过去的事，他低声道：“忽然很想再听一遍《踏莎行》，也不知道今生还能不能够听见。”
既然早已没有选择，那只能迎面而上，用最后一击去撞碎粉饰的太平。他慢慢负起手，有那么一个瞬间，岁月之手揭开尘封，从那双漆黑的瞳仁中绽出一道光，照亮了千秋鸿业，洞穿了生死云烟，久违的杀气逐渐涌回他的周身，浇铸成坚不可摧的铁甲。
副将们早就无声地聚在他的身后，等待着那道放手一搏的命令，二十年的成败就在今日。
“攻城！”
“是！”
盛京城东、西、北三个方位上分别散落有六座边城，作众星拱月之势护卫着皇城，其中石头、淮春、望江三座边城中设有三营京畿武备，在收到叛乱消息时已经迅速调动起来。左都尉钟陵奉谢照之命镇守石头城，这两日他内心压力颇重。
石头城又名鸿都，从名字便可以看出其来历非凡，实际上最一开始皇城的选址便是定在此处，可惜鸿都城外地势平坦开阔，一眼不见任何屏障，若有外敌进犯，极容易长驱直入攻进皇宫，所以后来主城便迁移到如今盛京所处的位置，而鸿都则成为了盛京的一道壁垒，一旦有人从北边进犯，鸿都城首当其冲，这也是钟陵昼夜难安的原因。
近日城中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传得越来越邪乎，一会儿说赵慎手中至少有十万雍州兵马，一会儿说中州已经烂为白地，一会儿又有人说见到先太子显灵，堪称是群魔乱舞，钟陵被搞得焦头烂额，同时他这心中也跟着直打鼓，赵慎带给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烈了，一想到他正在黑暗中注视着你，便有一种动弹不得的错觉。
正好近日来雪雾滚滚，伸手不见五指，他深觉这是个好时机，便每晚都暗中驱策一队兵马前去城外打探军情。
夜半时分，被派出去的探子和平时一样回到城中，城墙下传来事先约定好的短哨声，守城的士兵听见后就将绳子甩放下去，等对方抓紧后，再用力将他们钓上来。二十几个人刚堪堪被拽上来，嘴中就惊慌失措地呼喊着，“来了，来了！”
那语调都吓得变了，众人立刻睁大眼睛全往外看，遮天蔽日的雪雾遮挡了视野，“是什么？”等他们一扭头却见到数张近在咫尺的陌生脸庞，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扮作探子的雍州士兵立刻扑向他们，一排人头摔滚在雪地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熊熊燃烧着的火把从城墙上掉了下来，一闪而过时照亮了约莫十步的范围，在城墙外的那片黑暗中，密密麻麻的雍州士兵正稳步往前行军，像是一片铁铸的鬼影，他们的靴子上绑着布条用以遮掩脚步声，每一个人的眼中都冒着不能直视的寒光，麻绳不断甩放下来，他们一把拽绳子，一脚蹬上已经冻得皴裂的城墙，迅速往上攀爬。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早就被策反的二十几个探子主动在前面带路，领着他们进入城中街巷。鸿都城长官钟陵尚在睡梦之中，一觉醒来却看见床边围满了人，所有人都正低头盯着他看。
鸿都不费吹灰之力即被拿下。
淮春城。
太守韩频正在家宅中饮酒作乐，他喝得醉醺醺的，歌姬弹着琵琶，坐在了他的怀中，软声劝他道：“大人，别喝了，你该去巡城了。”
韩频道：“巡什么城？你怕赵慎打进来？”他喝得舌头都大了，“有我在，你还怕他？”
歌姬们全都围簇在他的周围，“我们听闻那广阳王世子穷凶极恶，京城的公卿们都怕极了他，大人不怕吗？”
韩频不屑地笑笑，“赵慎算什么，我祖上乃是平洲韩氏，我八岁就当上了紫金将军，官职二品。”他伸出两个手指，“我八岁拜将，镇守过宁州、青州、崇州，他赵慎若是敢来，我正好借他的头颅，助我再加官进爵。”
歌姬们一阵天花乱坠的吹捧，韩频顿时飘飘然，瘫坐在座位上笑道：“何况咱们这淮春城位于鸿都、望江之后，他赵慎要打也是先打鸿都，让钟陵操心去吧，咱们就作壁上观，要是真不行了，大不了跑吧。”他笑起来，“你们接着奏乐接着跳舞，这也是一种退敌之策，让赵慎以为我们成竹在胸，必然就不敢轻举妄动了，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这正是兵家之道。”
“大人英明！”
“大人！”一声尖锐的叫声打破了莺歌燕舞的气氛，狼狈的卫士冲了进来，“大人，赵慎的军队攻城了！快要打进来了！”
韩频一个激灵，“鸿、鸿都呢？”
卫士大喊道：“他们已经攻克鸿都！兵分三路，势不可挡啊！”
韩频一个没坐稳当从座位上跌了下来，卫士与侍卫连忙上前去，“大人！”众人将韩频边抬边扶架到了城楼上，在亲眼看见夜幕中那排山倒海的火焰光芒时，他被震撼得无以复加，任凭守城卫士如何大喊着催促他下令，他却只是浑身哆嗦，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黑色的军队侵掠如火，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往前推进，两更鼓敲过，便已经漫过高耸的城墙，淮春的守将们毫无抵挡之力，一切如摧枯拉朽般在韩频的眼前覆灭，他咚一声瘫倒在地，从始至终连一道命令都没有下过。
雍州的将士攻入城中，两名副将清点武备时，看了眼满身酒气、躲在楼梯一脚发抖的韩频，没有停顿地往前走了。
淮春城被攻下。
望江城。
太守司马崇负手站在城楼上，目不转睛地望着东南与西北方向的冲天火光，原本做拱卫作用的两座城池在叛军的夜袭下已经顺势而降，它们唯一发挥出的作用便是：两座城的斥候在最后关头点燃了报信的楼塔，给南边的望江城与盛京以提醒，叛军已经势不可挡了。
天空犹如一面水镜，折射出瑰红与灰蓝两种颜色，交融着上升的火光，光是那宏伟壮观的一幕，便足以摧毁军心。望江城的守将颤抖着声音汇报道：“将军，鸿都、淮春都已经被叛军攻克，只剩下望江城了。”
“将城中一切兵马调动起来，守在城楼上，叛逃者斩！”
与钟陵、韩频那种士族中普遍存在的无能之辈不同，司马崇是个经验老道的将军，他本是个羽扇纶巾的文臣，为谢珩所提拔，当上了都督扬州军事，此前他本是要调往宁州，还未走马上任便赶上了“凤凰城之变”，谢照任命他为望江太守，作为盛京城最后一道锁锏，他尽忠职守，发誓要将赵慎挡在皇城外。
司马崇料到赵慎势必要夜袭，命人日夜密切巡逻，是以当鸿都、淮春传来异动时，他立刻警觉。他命士兵站在城墙上，由上至下放箭，箭矢上缠着桐油与火焰，上千支箭射放的瞬间，混沌雪雾被照得透亮。司马崇借着光亮看向远处，一条线上的军马正朝着望江城步步逼进，将士们身穿精铁的铠甲，化作黑色的潮水，雪地被层层染黑，每一个人都手执兵器，带着封侯册王的决心，山呼海啸而来，一眼竟是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人。
司马崇大受震撼，果断下令道：“紧闭城门！一旦叛军行军至射程内，即刻放箭！”
副将迅速将他的命令传达下去，然而意想不到的一幕却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燃烧着的白羽箭密密麻麻射向叛军，却完全阻挡不了他们的步伐，披坚执锐的将士们迎着那火色的汪洋往前泅渡，一步又一步，一往无前，所向披靡，身旁有同伴倒下去，他们便从他的尸体旁走过，继续整齐地朝着望江城进军。与夜袭鸿都、淮春的那两支军队不同，他们早就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的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恶战，他们的眼中毫无惧意，反倒闪耀着灼然的光，一步步走进那场足以摧毁一切的暴风雪。
司马崇显然被深深地震惊了，“为什么？这并非雍州的嫡系军队，赵慎究竟做了什么，不过短短的时日，竟是肯让这么多人心甘情愿为他赴死？”
过了片刻，他忽然又更加震惊地想：“难道、难道梁王朝真的已经不得人心至此？”
心腹一齐望向他，司马崇这才意识到了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他按下心底那可怕的念头，逼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场恶战上。
叛军迎着汹涌的箭雨开始攻城。
“列队！射箭！射箭！”伴随着吼叫声，惊惧的守将们一刻不停地射箭，最后成堆的箭筒全都空了，城下遍躺烧毁的尸体。
司马崇经过大半个晚上的固守不出，天亮时他终于回过神来，对方看似人多势众，实则攻城的势头早就渐渐弱下去了，不过是因为夜幕的遮掩，没让他们发觉。
借着天光，司马崇仔细观察战场上叛军的动向，他这时才意识到赵慎兵力不足，看对方昨晚借夜袭虚张声势，此时又佯装撤退，这是想诱自己出城打一场速战速决的大仗，然而诡计未成，反倒先泄漏了外强中干的底细。打量着城外的光景，司马崇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抛弃谢照对他的叮嘱，决意出城迎击。
你着急地想要我出手，那我便将计就计。
司马崇一向是标榜稳健的将军，这对他而言是一个十分胆大的决策，然而昨晚这支叛军那不计后果的凶猛打法在他的心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有种为将者的直觉，这支军队必须用最迅疾、最猛烈的手段完全摧毁，否则他们必将迅速卷土重来，并且在盛京城中引起另一场更猛烈的暴风雪，届时整个王朝将为之覆灭。
这是他做出的最错误的决策，没有之一。
“到底是文臣啊。”赵慎望着那团上升的烟尘，在心中想。
先以小缕兵马用以引诱，其后布置军队进行伏击，这已经是兵家用滥的伎俩。司马崇做出了一个很准确的判断，赵慎并没有足够分量的后招，或者在他的心中，即便对方留有后手也不足为惧，这些判断全是对的，但却他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军心。
司马崇是临危受命，他并非京中将领，在禁卫军中的声望也不足，无法做到令行令止。他确信赵慎兵力不足，但手下那群将士根本不敢信他，众人眼见着城外叛军那锐不可当的气焰，只感觉雍州城的精锐已经倾巢而出，大军兵临城下，俨然已是王朝末日景象，行伍中都在打听议论先太子，猜疑皇帝会不会奔逃，这种一触即溃的情势下，最重要的是稳定军心，但司马崇即便明白，他也很难做到，究其根本，他不了解自己的士兵，他的士兵也不了解他。
军心这种东西，并非严酷军法可以巩固。有的人即便身处绝境，但所有人就是坚信他能够带领他们杀出重围，推翻腐朽的王朝，改变残酷的世道，他们发自真心地追随他，并愿意为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那是一种信仰。
一支军队有了信仰，即为王师，何况他们刚刚飞越十几座边城，正是锐不可当之际。
雍州的军队经过一夜失败的攻城战，损失极为惨重，侥幸活下来的士兵也早已精疲力尽，司马崇趁机发动攻击，他亲自领兵出城，雍州军队果然仓皇溃逃。司马崇刚追击了两里路不到，雪雾中忽然冒出乌压压的伏军，甲胄耀目如金鳞光，开合间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
“有伏击！”
令司马崇始料不及的场面出现了，禁卫军一看见伏兵大惊失色，他还来不及发号施令，只见原本拱簇着他的军马瞬息间乱了阵脚，一泻千里，原来是众人感觉陷入伏击，也不管自己的长官，连忙逃命去了。司马崇根本没预料到这如此夸张的情景，呼喊不住，一时惊愕不已，也只能急忙调头回城，结果又被人从后方截抄，顿时阵脚大乱。
所有人都在自顾自奔逃四窜，这哪里是军伍，简直是乌合之众！
“不许回城！所有人往东去！正面迎敌！违令者斩！”司马崇拼命想要稳定局面，然而自己也在混乱中坠马，摔得满脸是血，等爬起来后，他已经在冲涌的人潮中彻底迷失了方向，纵是他想破脑袋也没明白这一切是如何能在片刻间发生的。
“是骑兵！”一个士兵惊恐地大吼了一声，司马崇立马回头望去。
马蹄声惊天动地，黑压压的骑兵呈现出品字队列，如三道飓风压过地平线，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响，沿途的防备工事如纸糊的堤坝般被瞬间摧垮，那样无坚不摧的气势，千军万马也要为之退避，司马崇立刻认出来了，那是广阳王府的精锐亲卫！雪浪自两侧排开，为首的那人有一张熟悉的脸庞，被拥在白色的雪中，像是他带来了风雪，又像是风雪带来了他。
司马崇的眼神冰冻住了，脑海中只有两个字。
完了。
一支骑兵临时转道，将他所在的山岗团团围住，司马崇看着那人勒马在自己的面前停下，他虽然做出了正确的决策，却最终仍是败给了对方，他并未选择逃回盛京，而是留下来与最后的亲卫一起血战到底，直到剩下他最后一个人，他慢慢松开了捂着腹部血洞的手，终于道：“恭喜世子殿下，夺下最后一座望江城。”
赵慎一身银铠骑在马上，像是融入了冰雪背景中，出乎司马崇的预料，他并未洋洋得意地彰显胜利者的身份，他望着战场上攻城而死的士兵尸体，尸山血海倒映在他的湖水般的眼眸中，一切安静极了，“谢家人选中你，眼光确有独到之处。”
司马崇丢下手中的断剑，“殿下果真胆识过人，几千人敢正面打几万人，耍得众人团团转，令人钦佩，我留下殿下一两千人，也算是为朝廷尽忠了。”这是一场真正的恶战，赵慎为逼他应战，至少折进去小一千人，以赵慎如今的体量，恐怕也称得上是损失惨重，司马崇自知难活命，话锋一转，“只不过，盛京城尚有数万守军，恐怕胜利还远远谈不上是殿下的囊中之物，这仗接着要怎么打，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只好在黄泉路上拭目以待了。”
赵慎看着他，“我也在想，为何盛京没有发兵救你？”
司马崇忽然想到由岳城负责调度的那两万援军，按照事先约定，鸿都、淮春、望江各自镇守盛京一角，而岳城手中则握着两万军马负着驰援，望江城之战打了一整晚，若说鸿都、淮春是已经被攻破无法支援，那岳城手中的兵马呢？他们本该在此刻神兵天降打得赵慎措手不及，然而令司马崇感到疑惑的是，那两万人至今没有任何踪影，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的头顶。
不对劲。
一声城门轰然倒塌的巨响，司马崇猝然回过头，望江城应声而破。

第107章 流星（七）
岳城正置身于距离盛京城西边二十里的小城宛都，他已收到了淮春、鸿都方面传来的消息，在他的面前的桌案上平摊着一大张军图，正中央画着一长条直线，像是有人用刀锋干净利落地劈了下去，将军图一分为二，形势看上去不容乐观，然而他的注意力却并不在其上。
他在脑海中不停地回想着那封深埋在狱案中近二十年的家书，没有哪个儿子会不记得自己父亲说话的语气，哪怕是过了二十年。
源源不断的紧急军报被送进来，无比嘈杂的声音围绕着他，然而他的灵魂却仿佛穿越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安静的夜晚，他又变回了那个茫然失落的少年，站在庭院中一遍遍地呼喊着自己的父亲，而他的父亲则朝家门外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他记起自己幼年时，叔伯们谈笑间指着庭院中的树对他道：“岳武家便如同是这参天之树，我们是地上的枝干，你们小孩子则要做那高高的枝桠，我们在下面托着，你们只管往上，将来这株树会长得与青云那般高，咱们岳武家也会枝繁叶茂，气节长存，别说是百年，便是千年、万年、万万年也不会衰败！”
他曾一直觉得自己当年所做的是正确的事，在倾覆之际，最重要的是保存家族血脉。朱雀台案牵连将近四万人，士族为了斩草除根，无数人夷族而灭，岳武家却成功保住最后一缕单薄的血脉，作为长兄，他必须保护自己年幼的弟妹，为此即便是担上万世骂名，他也绝不后悔。
这二十年来他没有一日不为家人的死而痛彻心扉，如果用死能够挽回一切，他绝不会有片刻迟疑，但他不能够死，一旦他死了，将再没有人保护岳武遗族，而他的伪装也将不攻自破，为此这些年来无论发生什么事，他心中也绝没有一刻的动摇，直到那封信出现在他的眼前。
谢照，弑我君也，这六个字在他的耳边不断地回响，振聋发聩。
他始终以为岳谦恨他，他为此痛苦不已，却也怨怪父亲不理解自己，自己绝非贪生怕死之辈。直至今日他才终于明白过来，他的父亲、他的那些叔伯从来没有责怪他，他们一直都能够理解自己的隐忍，但自己却从未真正理解他们的坚持。有些东西在年少时无法明白其分量，他用尊严保护了岳武的遗脉，而他们则是用死保全了岳武的气节。
岳武受汉室所封，自第一代起便追随赵氏明君，从此无论进用退废，世代永为汉臣。正因如此，当先太子找上门来时，他们果断地放弃了士族所应许的一切，如同自己的先祖曾承诺的那般，忠贞不二地追随于他，这正像是古书上所写的：君奉之以诚，臣报之以忠。
一份知遇之恩换来了千百年来最忠贞的誓言，他们最终用鲜血践行了当初的承诺，他的父亲岳谦至死也未承认赵徽是君，并认定谢照弑君。
岳城的视线慢慢落回到面前的军图上，尽管谢照收回他的部分兵权重新分配，但此举却并非是对他忠诚有所怀疑，只是出于协调一致的考虑，于是仍命他担当统帅指挥，关键诏令照旧由经由他的手转递。三城同时告急，这已然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所有人都在心急如焚地等待将军下达命令，但将军今日却格外谨慎，迟迟不肯行动，望江城的情况愈发糟糕，司马崇的心腹已经来了三趟，催命似的要他们下令驰援。
耳边的嘈杂声响忽然间烟消云散，在将军的眼中，那张泛黄的军图开始放大，犹如雾霾吹散，山川河海刹那间变得清明起来。
“转奏兵部，情形尚不明朗，择虎贲营中一万人调往淮春，经由此道前往望江查探，其余所有人，按兵不动。”最后四个字莫名轻了一些，像是沉稳的剑客终于抬手，一招将剑尖轻抵住对方的咽喉，杀机无声弥漫。
望江城失利的消息被递送到盛京时，清凉台瞬间轰动，三省官员们从睡梦中醒来，猛地一听说赵慎率二十万人来攻，均是如同遭了晴天霹雳，来不及收拾便急忙动身奔赴府衙。到了厅中，人人皆是衣冠不整、头发鞋袜湿透的狼狈样子，一问才知道三座外城都已经落入赵慎之手，嘴中不停大叫着：“怎么会如此快？这可如何是好？”
很快，宫中传来消息，召百官入宫。皇帝也收到了消息，急忙要找人商量对策。
光武大殿中，赵徽厉声质问兵部尚书原融，“你们为何没能杀了赵慎？作战一再失利，你们是想要朕做亡国之君吗？要死一起死！你们也别想跑！”皇帝像是只发狂的凶兽，坐在皇位上猩红着眼睛咆哮，原融出列，却回答不上来他的问题，也不敢抬头看向右前方默然而立的谢照，此次京中布防，兵部不过是听从上面调度，一切皆是谢照安排，但这话他却决不能说出口。
韩国公卞蔺出列周旋，“兵部确有失职之处，但眼下恐非问责之时，当务之急仍是要解决叛乱，依我看，还需立即派人驰援司马崇保住望江，把战火挡在盛京城外。”
原融终于找到能接的话，忙道：“兵部早已命岳阳率兵马驰援望江，周围州郡援军也即将抵达盛京，诸公不必多虑。”火烧眉毛的时刻，他这话说得既没底气也没说服力，诸公卿都没接他的话茬，他意识到这里没他说话的份，闭嘴不敢多言。
赵徽红着眼问道：“赵慎究竟是有多少人马，竟是让你们毫无还手之力？”
原融支吾地答不上来，“据说有四五十万之数，具体不可胜数。”
赵徽直接喝道：“荒唐！雍州城统共才四十万军户，他上哪儿召集五十万人？”
原融被问得哑口无言，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困窘不已。
光禄卿杨枚站出来道：“司马崇毕竟正直年轻，不如贼寇心机深沉，当下勤王的军队还未抵达，外面仍需尽力拖延，不如便以广阳王为质，派人与贼寇谈判，朝廷许些好处，同时胁以性命，缓和一阵再徐徐图之。”他说着抬头看向赵徽，小声建议道：“毕竟他也是赵氏血脉，陛下能否以亲情动之？”
赵徽气疯了，冷笑道：“你第一天认识他吗？他都起兵逼宫了，你觉得他还听你讲骨肉亲情？还赵元？他巴不得赵元死了没人跟他分皇位！”
杨枚无话可说，卞蔺接上他的话，“无论如何，谈判作为缓兵之计，倒确实值得一试。”
正在公卿们商议之际，宫外突然有斥候慌忙来报。皇帝连忙叫侍中董桢将人引进来，那人汗涔涔的，喘着粗气跌跪在地上，一开口便直白大声道：“赵、赵慎他从真武门打进来了！”
一句话不啻平地惊雷炸开，皇帝蹭的从皇位上起身，连谢照也惊得回头望过去。
来得这么快？
盛京城外的官道上一片骇人的兵荒马乱，三座边城皆被叛军攻破，上万人正在拥挤着溃逃，仿佛天时地利皆到，一阵急促的风刮散了多日沉积的雾气，三城的守将们一面仓皇地往盛京方向逃跑，一面来到了最高处的山坡上，那一刻他们回过头去，终于得以看清局势的全貌，然而眼前的真相却令他们震惊不已，追赶了他们一整夜的雍州兵马，最多不过五六百人，所谓的势不可挡，原来不过是借着雾气遮掩，几十人骑着马拖着滚木来去奔驰，营造出千军万马的假象。
上当了！赵慎的主力根本不在此处，那他们现在该在哪里？
三城守将与前来接应他们的援军面面相觑，脑海中倏然划过去一个惊悚至极的念头，令他们愣在当场，有人喃喃地道：“真武门，天啊！他们要直接攻打皇城！”
盛京城东、西、北三面皆有营卫严防死守，除了朝南的真武门，那里几乎没有任何设防，原因无他，那城门外面乃是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梁淮河经由此流入皇城，冬日河水冰冷刺骨，表层结着薄冰，底下则密布冰窟窿，是公认难以泅渡的绝地，从这里夜袭，一不留神便是全军覆没，用兵家的话来说，这叫死地。
几乎所有人都默认赵慎将会从地势平坦的鸿都攻入盛京，根本没人在意南方，而放在此处的守将也多为滥竽充数之辈，能打的早被调到鸿都、望江等地去了。此时刚好夜晚结束，晨曦乍亮，令真武门守将有生以来最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套着软甲的士兵用随身携带的轻戟击碎冰面，如黑鱼似的腾的翻身跃上河面，人人皆冻得四肢麻木，浑身发抖，但那双眼睛却矍铄明亮，他们正像是透明的魂魄，从水中一层层地慢慢站起身来，飘立在黑暗与光亮交接之中，光线若明若暗，他们的脸庞也晦暗不明。
那一幕极具冲击力，真武门的守城将士们惊呆了。
在这个漫长又无人得知的夜晚，当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北方三城时，这两千人则是经由右侧迅速绕过麓山穿行到真武门外，暗无天日的河床底下，千百年来所沉折的枪戟飘着暗红色的浮屑，一个个将士安静从其上泅渡而过，也有人忍受不住严寒，无声坠沉下去。在天光乍亮时，他们终于成功横渡这条公认不可能渡过的大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皇城背后，向这个王朝亮出了王牌。
——我们是来杀你们的。
封藏多年的剑，锋芒斩露时，连最强悍的对手也要为之退避三舍。古来成大事者，皆有旁人不敢想象的魄力，赵慎赌赢了，他一举将手中的剑插入皇城的腹心，以最快的速度去了结这场正被不断拖延消磨的战争。将士们抬着潮湿的眼睛望向那座几乎正朝他敞开怀抱的古皇都，城墙上方那群目瞪口呆的守将分明意识到，自己完全不可能挡住对方，极度惊恐之下，他们甚至连派人回去求援都忘记了。
双方隔空对视，没人跑动，雪纷纷扬扬地下着，一切都安静极了。
赵慎的亲卫孙荃转达了赵慎唯一一条军令，它如燎原之火般在所有人心中熊熊燃烧，“先登城者，入天子殿封侯。”
所有人一拥而上。
真武门被攻击的消息抵达皇宫时，公卿百官连带着皇帝都是同样的反应，震惊、错愕、难以置信，说是天塌了也不为过。就连谢照也同样是惊诧不已，他在心中迅速复盘战局，一瞬间豁然开朗，既觉得对方胆大包天，同时也不由得为对方兵行险着的魄力感到佩服，这任是谁能想得到呢？
情况急转直下，原本驰援三城的军马全部紧急调回真武门，但战机迟了一步便是天壤之别，京城形势顿时变得危险至极。光武大殿中乱了套，六神无主的公卿大臣们哪里见过这样狂妄的力量宣示，惊慌中连一个像样的对策都想不出来，一直未曾说话的谢照终于出列，他对着上位的赵徽道：“谈判并非可行之计，城北并未设防，一旦真武门破，支撑恐不过五日，以防皇宫失陷，臣还请陛下暂时经由城东离开盛京，前往建宁避难。”
赵徽听见他说这句话的瞬间，眼睛腾的猩红。
谢照抬眸与皇帝对视，语气仍是一派平和，“这已是无可奈何之举，还望陛下思及先祖基业，万务以己身为念。”说着他叠袖低头。三省公卿听见他如此说，回神后也跟着纷纷出列，众人一齐拱袖对着赵徽劝奏道：“臣还请陛下万务以己身为念，前往建宁避难。”
群臣的声音在恢弘大殿中不断回荡，董桢不由得看了眼皇位上的赵徽，那一刻赵徽的表情既像是愤怒，又像是耻辱，红白阵阵交织中，他整张脸不断抽搐扭动起来，却最终也没能把脾气发出来，他慢慢挤出了一道怪异至极的笑容，“好，你们真是好！”那几个字中透露出来的暴烈之意连董桢都不由得暗暗心惊。
“好啊！”赵徽用尽全力一拍龙椅，腾的起身望向自己那三座还在冒着滚滚黄色烟雾的炼丹大殿，然后猛地重新回过头与谢照对视。谢照此刻已经直起身，他仿佛没看出来皇帝的崩溃，仍是平静地注视着他。
忽然间，大殿中就莫名其妙地静了下来，公卿百官没人说话，皇帝也不再说话了。

第108章 流星（终）
皇帝奔逃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宫里宫外一片混乱，公卿大臣离开之后，赵徽单独留下了董桢，听着外面的号呼奔走声，他暴怒的神情渐渐隐去，无端寂寞起来，低声道：“三百年了，朕是不是梁朝第一个被撵出宫的皇帝？”
董桢立刻跪倒在地，“陛下，此乃不过权宜之计，如谢老丞相所说，等他日勤王的军队来到盛京，驱逐乱臣贼子，天下人还箪食壶浆将您迎回皇城。”
赵徽慢慢道：“他们竟敢打起旗帜质疑朕的正统，这皇位是先帝留给朕的，朕乃是先帝唯一承认的梁朝皇帝，子承父业，天理所在，他怎么敢这样做？”
董桢焦急道：“陛下，小不忍则乱大谋，臣还请陛下先行前往离宫，以避此乱。”
赵徽低头看他，董桢满头白发映着暮色，弓着腰一动不动地跪在漆黑横阶上，门槛外依稀传来杂乱脚步声，所有宫侍都在大难临头各自奔逃，唯有他还肯守在自己身边，赵徽的心在那一刻罕见地被触动了下，低声道：“侍中，你衰老甚矣。”
董桢忽的听见这一句，微微一怔，千百般滋味冲涌上心头，两只眼睛莫名湿了些。他抬头看向皇位上的赵徽，“陛下，咱们走吧，这皇位……臣心知这些年您也吃了许多苦，以后老臣陪伴您、侍奉您，咱们离开这儿吧。”
“走？”赵徽深吸了口气，缓了一缓，脸上的寂寞神色渐渐淡去，等再抬头时，已不见刚刚流露出来的脆弱，他吩咐董桢道：“去把清虚子找来。”
赵徽沉迷修道炼丹之术，梁朝皇宫中豢养了无数道士，其中最得赵徽信任的有八位，平时被宫侍尊称为“八仙”，这名叫清虚子的道士便是其中之一，他平时喝风饮露、性情孤高，但意外很合赵徽的脾性，两人时常聚在一起探讨炼丹之术，回回都紧闭殿门，左右不能听，即便是董桢也不例外。
董桢眼见着时辰来不及了，还想先劝皇帝离开，但见皇帝坚持，于是仍起身前往合函宫。
合函宫门户紧闭，从黄州运来的黄山石精心地打造出福地洞天，地上则摆满半人高的丹炉，小道士们还在按部就班地称量打扫，准备着今日炼丹要用的的材料，全然不知外界正发生大事。
名叫清虚子的道士静坐在蒲团上打坐，膝盖上半翻着一本书，他像是一早就预料到外面的动荡，董桢上门来时，他神情不慌不忙，起身跟着他往崇极殿走。
沿途皆是宫侍崩溃奔逃的乱象，清虚子却仿佛没有见到一般，神情清清静静。董桢心中生出些以前没有的怪异，多打量他两眼，那须发皆白的道士拂了靛青色广袖，轻悠悠地往大殿中去了。董桢停在殿门口，望着那道仙风道骨的背影，一颗心莫名沉了下去。
见左右无人，董桢犹豫片刻，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赵慎来势汹汹地突袭真武门，皇宫收到消息的同时，讯报也送到了岳城的手中。不日，皇帝赵徽匆忙率着百官公卿自永光门出逃盛京，消息一出，京畿哗然。虽说皇帝平时不管事，但在京畿百姓眼中，自古皇帝便象征着天，皇帝被逼着逃往外州，梁朝的天诚然是塌了一半。
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扭头再一看，如今这城中唯一还能抵挡赵慎的，那就只剩下了那位曾经执掌过虎贲营的岳武将军。三省官员拖家带口逃跑前对着岳城下了一道抵御到底的命令，岳城被一番大义说的热泪盈眶，立誓不辱皇命，然而等那送信官吏离开后，岳城却冷了脸色，盯着那份军报迟迟没有动作。
盛京城外，城墙上不断有乱箭射下来，赵慎思绪如飞。他来京前已有所准备，他的弱点在于兵力实在太少而战线又拉得过长过细，必须找准时机一击即中，一旦出了差错，对方回过神来，便是前功尽弃。这京中对他而言有威胁的两位将领，一个司马崇，另一个便是岳城。前者指挥若定但城府不深，且天性中有年轻冒进的缺点，被他用疑兵之计所废，但后者却至今未曾露过面。
他本想借望江城之役将其引出来，却不料岳城干脆利落地放弃了三城，想必还违抗了兵部的军令，这倒是真是出人意料。最差的打算便是在盛京城街巷中与两万人决一死战，赵慎并非没有这样想过，然而等到了第二日清晨，当盛京城正门终于被攻克，千斤铁锁砰的坠下，漆黑城门在众人面前缓缓洞开，其背后却空无一人。
没有虎贲军，没有禁卫军，没有蓄势待发的弓箭，更没有提前布置好的陷阱与铁篱，最后一名守将早已经逃得无影无踪，白金色的大雪落满空空荡荡的长街，夕阳西下，古老的皇都就这样朝着刚刚回家的赵氏子孙无限地敞开了怀抱。
赵慎一动不动地立在东射的金色暮光中，鲜血还在沾在他的杂乱鬓角上，他注视着着那一门之隔外的祥和光景，有种陡然穿越到另一道世界的奇异幻觉。在他的身后，浑身是血的将士静静张望着皇都城内的景象，一道道黑色身影拖曳在地，没有任何人出声，众人均不自觉屏着呼吸，心中想，这莫非是传说当中的空城计？
探路的前锋一马当先从侧翼冲入，来去切了一个回合后，朝着他们跑回来，激动地喊道：“不见人影！”忽然间，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与所有人一齐回头看去。
岳城未穿甲胄，不带兵器，身后也没有侍从，一个人沿着长街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赵慎勒住缰绳，阻止了战马踢踢踏踏，他静静注视着那道白色身影，两百多步的距离，岳城最终在他的面前停下，在无数双眼睛或是轻蔑或是警惕的注视下，岳城捞过衣摆，朝着赵慎的方向跪下，手中托举出一方麒麟金印，“岳武氏，恭迎殿下入京。”
赵慎波澜不兴的眼中终于掠过一道诧异的光。
“降了？！”人群中骤然有不可思议的声音爆发，“真的降了？”那声音沸腾起来，按捺不住其中的激动，消息迅速往后传，如同投石入水，瞬间在黑色的人群中激起巨大的狂潮，这群刚刚飞越关山、又连着打了两日两夜恶战的将士一扫眼中的疲惫，“降了！我们拿下了盛京！皇帝跑了！我们打赢了！”
一路以来，所有艰苦卓绝、披肝沥胆，终于在这一刻获得前所未有的丰厚回报，上天将用不世功勋来犒赏这群天之骄子，他们从此刻起名垂青史，连带着这场地动山摇的反抗也将被十三州铭记，雪花在风中呼啸乱舞，所有人都陷入了狂热的振奋中，情绪激涌着冲向顶点，互相看着身上的鲜血，甚至忍不住热泪盈眶、嚎啕大哭起来。
“称帝！称帝！”也不知道谁骤然喊了一声，一时所有人都在吼，气震山河的声音从城南席卷着冲往整座盛京，冲往京畿，冲向整个东南六州，令所有听见的人都在为之惊惧胆裂，那是来自雍州的声音，第一次自盛京城的中心爆发，摧枯拉朽般冲荡整个天下，所到之处，无人不匍匐在那山海般的威势之下。
这声音早已回荡在十三州的上空，却是第一次真正被梁朝的王侯将相听入耳中。
“得金陵者得天下！”每一个士兵都在声嘶力竭地吼着那声振寰宇的宣告，像是在本就风起云涌的原野上投入了一颗火种，谁也不知道它将会带来什么，或许是旺盛的燃烧，或许最终仍是熄灭，又或许是沉寂下去，并在有朝一日再次归来，带回一场真正涤荡风云、改天换日的风暴，谁也不知道，但那一刻起，历史的进程是真的被改变了。
在这支军队中，没人能比出身雍州的将士更自豪，他们飞越千里浴血奋战拿下了皇城，亲手拥立自己的将军为帝，他们选择了他、成就了他。白虎的军旗刚一挥动，将士们便迫不及待地冲进去，赵慎则是站在原地望着那群骁勇的背影，他心中有很长的一口气，二十年来始终郁结于心，在这一刻终于轻吐了出来，于风中化作一吹即散的幻像，他在心中想，“父亲，我回来了。”
二十年的血海深仇，二十年的隐忍不发，在骤然迸发的那一刻，天地将为之震动，赵慎终于感觉到那股令他自己都快承受不住的愤怒，冲震着五脏六腑，他亲手将东南劈得四分五裂，换来一场改天换日的剧变，一瞬间，无数激烈的情绪层层叠叠地涌了上来。
大股鲜血从银鳞软铠的缝隙中溢出来，将白虎图腾染得猩红，他的眼前是雪花在纷飞，像灵魂在风中湮散。这具血肉堆砌的身体早已在没日没夜的摧折中到了极限，不过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没散架，他抬手按住胸口旧伤的位置，心脏仍然在迅速地搏动着，将滚烫的热血不断送往四肢百骸，但身体却无法再温暖起来，他怀中还捂着那封写有李稚身世的密诏，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
雪花被风引着吹向皇城，像是命运为他指点着去路。
李稚自离开岳武将军府后，立刻带着萧皓、孙缪等人一起赶去与赵慎汇合，却因为局势过于混乱，始终无法靠近战场，在收到皇帝出逃的消息后，他当机立断，决定先回盛京。
他到达城西后，立刻联络自己安插在京中各处的暗哨，并尝试着联系宫中的董桢，京中早已经大乱，又经过谢照一番大清洗，许多人都失去了联系，就在李稚迟迟联系不到董桢时，他忽然收到了一封碾转多手的神秘书信。他本意是想打探谢照与皇帝下一步的谋划，但那封密信上却没有透露任何机密，一整张纸黄又糊又皱，透着股呛人的硫磺气息，用黑炭在中心极为潦草地描了四个字，李稚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万、勿、入、宫。”
这是什么意思？阻止他们入宫？正当李稚拧着眉思索之时，赵慎已经带兵自真武门进入盛京，岳武顺势而降，众人交口相传，雪花似的消息冲涌着从城南传来，“广阳王世子入京了！”李稚听见那道叫声，猛地回过神来，扭头看去，一刹那间他的眼中绽出无比明亮的光，萧皓望着南方的方向，一字一句低声道:“岳城降了。”
李稚像是莫名傻了傻，在原地呆呆立了半晌，忽的笑了出来，手中的黄纸无声飘在地上，他却也再顾不上这些东西，他颤抖着手一把拽过萧皓，“走！我们去找大殿下！”他说的太着急，甚至带上了京州口音，出身雍州的孙缪没听懂，只下意识跟着一哆嗦，也傻愣愣地笑起来，他性格其实很精明，可偏偏长相却憨厚，一笑起来更是傻气莫名，他连忙跟上去，“我们骑马去！”
“骑什么马？”萧皓反问了一句，连他也手忙脚乱、莫名犯傻起来了。
“有什么马骑什么马！”孙缪骂他，一抬头却见他们都快没影了，一时心中着急，大喊道：“等等我！”
李稚等人在西武桁处换了快马，朝着皇宫的方向飞奔。
就在李稚以最快速度赶往皇宫方向时，神情亢奋的雍州将士正陆续进入梁皇宫，巡视他们浴血得来的战果。
冬日的傍晚一闪即逝，天很快暗下来，被打扮做道场的皇宫孤零零地伫立在无垠风雪中，宫侍们早就逃空了，曾经日夜燃烧永不止歇的炼丹炉也熄了火，宫殿黑魆魆地支立着，平添了几分阴森。将士们举着火把，一边打量一边往更深处走去。
火把的光亮照开了前路，他们抬起头看那些穷极想象的宫廷建筑，被眼前徐徐展开的的华丽庄严所震撼，梁朝的皇帝确实是天上人才能当的，这二十多座宫殿是赵徽专门为了供奉仙人所建，一一对应着天上的二十八星宿，烛光一打，像极了神仙所住的璀璨天宫，满眼玉宇琼楼，丹壁绿水。
“皇帝造了这么多宫殿供奉神仙，难怪神仙会保佑他们！咱们每日在雍州城喝风吃土，荒年连顿好的都吃不上，我全家饿得只剩下我一个，而他们竟是住这样好的地方！连地上石头都是玉的！凭什么呐！将来掉了个头，让他们去雍州，咱们都搬来清凉台住大院子，世子当上皇帝，咱们就每日来这宫中参拜！让神仙也保佑咱们！”
少年模样的年轻将士用力擦着脸上发黑的鲜血，恨恨地对着同伴说着气话，视线却忽然被挂在高处角檐边的一串金铜风铃所吸引，他这辈子也没有见过像那样精致好看的小铃铛，金灿灿圆滚滚，红绳顶上堆着一点白雪，风一吹就在空中叮叮当当地响。他用黝黑的手小心翼翼地摸那串风铃，忽然一把拽下来塞到怀中最深处，想要带回雍州送给心爱的姑娘做礼物。
这可是皇宫里的东西。
一旁的同伴催促他道：“快走！”
“我来了！”
赵慎已经入宫，正与手下参将交代下一步安排。盛京城南边的局势迅速稳定下来，他并没有如梁朝廷所宣传的那般城中大开杀戒，相反他动用铁腕维持军纪，约束以雍州系为首那帮亢奋过头的将士，陆续收编投降的盛京禁卫军，尽力让城中维持原貌。他心中清楚，雍州援军至少还需一段时日才能到，而周围州郡的勤王军队恐怕很快就到了，这边能打得下是一回事，守得住又是另外一回事，而除此之外，他还必须要安排好另一件事。
赵慎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连日的战争消耗中已濒临极限，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更糟糕。一旦此刻他出事，一切都将功亏一篑，而这群追随至今他的将士也将万劫不复，因此他等不及要前往象征着无上权势的皇宫第一大殿——即历代册封皇帝、太子的崇极宫，他要在那里召集所有人，公开李稚的身世为他正名，这样才能确保在自己身死之后，雍州的武将承认李稚的地位，并拥护他顺利地承接皇位，为此他已经派出副将孙荃去追回孙缪，让李稚与雍州援军一起入京。
这条路他已经走完了一半，他预感到自己恐怕很难走完剩下的一半，无论如何，他得提前安排好。
所有收到诏令的将士都在陆陆续续合流赶往崇极宫。将士们在还未攻下皇城时便心心念念地想着那座民间传说中被称为天子殿的雄伟宫殿，众所周知，登天子殿封侯拜相是为人臣者的最高奖赏，那是要被写进史书中的。这群血气方刚的将士等不及要在天子殿中簇拥赵慎称帝，今生有幸能够追随明主开辟天下，振奋六举，建功立业，那该是怎样激动人心的景象？
越来越多的人齐聚崇极宫大殿前，烟火缭绕的道场一下子变成了点将台，火把的光亮照透了雪花，原本漆黑的宫殿在那逐渐汇聚的光亮中慢慢展露出惊心动魄的辉宏全貌，令所有人都为之一窒。火焰照亮了历代王侯将相所登临过的皇宫大殿，也照亮了那一张张血迹干涸的年轻脸庞，他们看起来大多不过是十多岁、二十多岁的模样，不免好奇地盯着大殿前一只只螭龙炼丹炉。
“世子来了！”有人喊了一声，众人浑身一凛，纷纷朝一个方向望去。
李稚恨不得立刻见到赵慎，沿途把马骑得飞快，清凉台家家户户早已逃空，他们一行人从其中穿梭而过，马蹄声在黑暗的雪地中砰然溅开，一声声轻快地仿佛是落踏在他的心中。极目所见的远处，原本发黑的皇宫逐渐亮起来，遥映着漫卷风雪，像是盏从中心被点亮的青色灯笼，一抹孤独的光华飘在空中，空灵又幽然。
李稚正亢奋，也忽然不知为何，一直注视着那抹淡青色的幽光，脑海中倏然又划过刚刚那张黄纸上的所写的四个字，“万勿入宫。”心头莫名一跳，正好右侧街巷冲出来一匹纯黑色的马，他猛地一把勒住了缰绳。
一声凄厉无比的马嘶响彻街道，李稚用尽全力拽住缰绳，这才堪堪稳住身体，还未看清来人是谁，就听见孙缪惊喜的声音响起来，“孙荃！”孙缪忙朝着浑身戒备的李稚喊道：“没事！是我弟弟！”
还未来得及破口大骂的孙荃一听这声音，“哥？！”他不久前刚得了赵慎的命令要去追赶护送李稚的孙缪，结果刚一出皇宫就撞见了人，把他也吓了一跳，急忙把快甩出去的鞭子啪的收回来，阻止了身后将要合围上去的士兵，激动地喊道：“哥，你怎么在这里？”
“我们没出城，回来了！”孙缪顾不上寒暄，大声问他道：“世子殿下人在哪里？我们要去找他！”
“世子在皇宫崇极宫中，他召集了将士们商议大事！”
他话音刚落，李稚已经甩振缰绳继续往前飞奔，孙荃不由得追看过去，他还没能认出来对方是谁，孙缪也不管他了，直接与萧皓一起去追李稚。孙荃忽然用力一拍脑袋，“小殿下！”那也不用继续找了，连忙调转马头跟紧他们。
一行人骑马飞奔一路，终于来到皇宫外，正门已然被破坏，七八个士兵正在奉命修理，李稚一见没办法骑马进去，立刻翻身下马往里冲。那将士一见孙荃亮了广阳王府的玉牌，便没有拦他们。
李稚一边迅速迎着风雪往前跑，一边脑海中不停地闪过那张黄纸上的字迹，四个字开始翻来覆去地在他的脑海中搅动，皇宫中阴沉沉的天幕倾压下来，他心中的不安莫名强烈起来，那没来由的心绪不宁强烈地催促着他，快一点，再快点，脚下越来越快，乃至于连孙缪这种习武之人只因为迟了一步翻身下马，差点都没能跟上他。
孙缪不解李稚为何跑这么快，萧皓却敏锐地察觉到异样，“出事了吗？”
李稚自己都说不上来，一时也没回答他，他只想快点见到赵慎，确认他是否安然无恙。几人迅速地穿过庐天宫，往崇极宫的方向飞奔去，前方是宣武大殿，那是皇宫中地势最高的宫殿，站在台阶上能够遥望见崇极大殿前的道场，李稚只一眼便看见那最高处的台阶上站了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对方也刚好回头看过来。
隔得实在太遥远，风雪又紧密，李稚还未看清他的样子，忽然间整片天地被一点光射透，仿佛有人在风中吹了一声短笛，在崇极大殿最深处起，白色的一点光如珠子般裂开，所有将士都站在那片长四千步，宽两千步的空地上，没人来得及反应，刹那之间，白色焰火便冲天而起，他们的身影淹没在白光中，风雪将那毁天灭地的一瞬拓成了永恒，伴随而来的是惊天动地的轰然巨响，李稚的瞳仁骤然放大。
“硫二两，硝二两，炭数两。右为末，拌刀。掘坑，入药于罐内与地平，将熟火一块，弹子大，下放里内，烟渐起。”——《太上圣祖金丹秘诀》
在这之前，那只是炼丹术师在寻求长生时意外发现的一个秘密，没有任何人意识到到它们的用处，也不会专门花费工夫去钻研，相较一般的火焰而言，它太过暴烈，也太过愤怒，充满了捉摸不透，对长生不老没有任何益处，但见证过那抹奇异神迹的皇帝却坚信这是上天降下的预示，数十年来，他命道士在深宫中研究这终极长生的秘方。
深宫灯影中，头发花白的道士亲手将黑火的秘方献给了皇帝。道士的神秘低语、日日夜夜熊熊燃烧的巨大丹炉、皇城上空不断吞吐的浓烈黄烟、不断飘落的灰色矿粉与偶尔爆发的沉闷巨响，在十三州的上空描出一副血腥残暴的王朝画卷。
即便是自觉通晓鬼神之事的道士自己也无法肯定，它究竟是上天的恩赐，还是古老谶言中的深刻诅咒？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没人知道将来的事情，就连鬼神也惊惧于它的力量，选择了缄默。
每一只半人高的丹炉中都封存着足够分量的硫磺硝石，密密麻麻足有上万只，若是同时点燃足以摧毁大半座盛京城，在逃离皇宫前，皇帝命人将它们埋在自己的皇座下，藏在这座古皇都最雄奇宏伟的宫殿中，他深知那群觊觎他皇位的乱臣贼子一定会来到此物耀武扬威，他要奉天命烧死这群乱臣贼子，就用这道上天赐给他的护身之火。
“烧死他们！”
“烧死他们！”
“烧死他们！”
那幻觉似的暴怒声音在空旷天地间回荡，李稚脑子嗡的一声，火焰将整个天幕都点燃了，一切人与物都瞬间湮灭其中，李稚几乎是立刻朝着崇极宫的方向冲了过去，“哥！”他吼了一声，却被萧皓猛地一把拽回来，萧皓刚一转身，随即两人都被滚滚的热浪冲得须发倒竖。
“哥！”
被孙缪扑上来死死按住的李稚喉咙中再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睁大眼睛直直盯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下一刻，原本已经化为废墟的崇极宫又骤然从中一道更剧烈十倍的爆炸，旁边的洪清殿也跟着轰然炸开，红色毒龙冲天而起，人间化为火海炼狱，这是神的力量，一切扑涌上来的声音都被瞬间淹没。
强烈的刺激冲开了记忆深处的某一扇门，李稚的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少年声音。
“阿衡，不哭了啊，等哥将来弄死那帮乱臣贼子，咱们就回家。哥一定会回来接你的。”
李稚瞬间头皮发麻，鲜血倒灌入瞳孔，血色的画面不断涌动变化，他的眼睛还在看，脑子却已经无法理解这是正在发生什么，“放开我！哥！”他冲开了孙缪的控制，却随着宫殿的震裂而摔滚出去，他像是不敢相信般又吼了一声，“哥！”他迫切地想要听见白光中传来回应，却连自己的声音都直接灭在其中，宣武大殿地动山摇，萧皓从台阶下极力爬起身，顾不上满脸的血，一把拽过同样震摔在地上的李稚，强行拖着他往宫外跑去。
建宁城中。
已经撤离到此地的皇帝与谢照两人站在最高处的城楼上，道士清虚子与侍中董桢则是站在他们身后两步处，皇帝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那骤然爆发的红色光雾，多日以来，他的脸上始终笼罩着阴霾，直到此刻才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一字一句道：“天佑我大梁，国祚万年！”
谢照一早便知晓此事，他倒是没发表什么见解，只说了一句，“州郡县的勤王之师已经到了。”
赵徽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那片愈发明亮的红白色光焰，仿佛他真的从那耀目的光亮中望见了梁朝辉煌万年的光景。

第109章 相见+别理
谢珩刚好从平水城赶回京畿，赵慎叛乱的消息早已传遍东南，他途径江州城时调了护卫军马一千人，堪堪赶到盛京城时，正好看见冲天烈焰自皇宫喷薄而出，夜晚被闪照得亮如白昼，他不禁定住。
出事了。
城中局势尚不明了，稳妥起见，应该先派小队人马入城打探消息，但还未等裴鹤请命，谢珩已经直接策马驱驰而入。皇宫早已陷入一片火海，燃爆声还在此起彼伏，宫殿坍倒发出骇人的震动声，火势甚至蔓延到了皇城以西的官署，十数条长街沦陷火中，风雪大力鼓吹着烈焰，百姓们纷纷呼号叫喊着往外奔逃。
裴鹤见势头不对，朝谢珩喊道：“大公子，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行出城吧！”
他话音尚未落地，谢珩却突然翻身下马，裴鹤反应过来，立刻也跟着下去。
李稚在最后关头被萧皓强行从皇宫中拽出来，却很快又与他们在疯狂冲涌的人群中失散，到处皆是变了调的惊叫与哭喊，一座座宫殿如热蜡般迅速坍塌，李稚被淹没在汹涌的人潮中，眼前的画面像是溺水之人所见到的那样，扭曲、黑白、无声，他忽然看见一个烧成火球的人，不知道那是真的亦或是幻觉。
他已经精神恍惚了，身体冷得像冰，胸壁传来持续的剧痛，彻底失去力气后，他跌跪在雪地里，死死盯着远处还在升腾滚动的火光，几次想起身去又重重摔回去，忽然他猛地低下头去，五指成拳锤在地上，喉咙中终于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声，“啊！”
谢照！赵徽！此仇不共戴天！
心脏像是在剧烈的疼痛中缓缓裂开，一句话反反复复在脑海震荡，血腥味直冲喉咙。
谢珩在十数条长街中不断穿行寻找，裴鹤不解他在找些什么，李稚吗？但照理说李稚此时早已离开盛京，裴鹤担心火势波及过来，一直拼命劝说谢珩先行离开，但谢珩却完全没理会，继续拨开惊恐的人群往前去。
火海汪洋中充斥着骇人的爆裂声，忽然，风雪中似乎有某种灵犀一闪而过，谢珩停住脚步，回头顺着风的方向望去，他一眼看见了远处那道熟悉的背影，视线倏然定住。
李稚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久，直到这具身体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他精疲力尽地跪在地上，头垂着扣在雪中，他攥紧双手还想要站起来，用尽全力却只能抬起头，狰狞的火光在他的脸上不断闪烁。谢珩只觉得心脏猛的抽搐了下，他立刻冲了过去，裴鹤也懵了，大睁着眼睛追上去。
谢珩低身一把揽住李稚的肩，再看一眼李稚目不转睛注视着的那片火光，心中瞬间明白了大半。
“李稚！李稚！”
李稚似乎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慢慢扭过头看去，眼睛猩红一片，他第一眼没能认出对方是谁。谢珩一看他那副血腥的神情，刹那间浮现出难以自抑的动容神色，一时竟是不能出声，他猛地一把将李稚按入自己怀中，手捂住了他的耳朵和双眼。
李稚顿时陷入黑暗之中，冲天的火光、暴烈的声响、剧烈的疼痛，一切瞬间消失，耳边贴靠着一道沉稳的心跳声，仿佛已经抽离出去的灵魂从高处砰一声跌落回身体中，他这时才渐渐恢复知觉，浑身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突然发出一道没有声音的惨叫，“谢珩！”
谢珩呼吸猛的一窒，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平生也从没有这种体会，一时竟是无法言述，他用力地抱紧了李稚，“没事，李稚。”他向来冷静自持，思路清晰，可此刻却是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说出来，只一味地低声喊着李稚的名字，想要减轻些他的痛苦，“李稚，我们先离开这儿！”
李稚还没有能够说话，气血猛地上涌，一口鲜血先喷了出来。谢珩瞳孔骤缩，右手一把用力捂住李稚的嘴，大股鲜血迅速从他的指缝里溢流出来，他呼吸颤抖起来，猛地回头朝裴鹤吼：“大夫！”
李稚猛的一把反手抓住谢珩的手臂，低声道：“让我走！”胸中一口淤血吐清，堵住的思绪重新活了过来，他好似冷静了下来，“让我走，我不能留在盛京。”
谢珩用力扶着他，“我知道，江州城的军马刚到盛京，出城太过危险，你跟我走，你不会有事的。”
李稚抬头看向他，“赵慎死了。”
谢珩迎着那道凄厉的视线，眼中的光不断沉浮，轻声道：“他希望你活着，他所做的这一切皆是为了你。”
李稚听出了异样，“你早就知道了？”
谢珩道：“季元庭在我那儿。”
李稚闭上眼睛，重新垂下头去，将口中含着的血块吐干净。谢珩想扶他起身，却被李稚一把抓住，五指用力地往下拽，青筋全都绽了出来，他抬头看谢珩，“让我走。”三个字很轻，却清晰无比，他瞳仁灌血，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坚决。
谢珩劝他道：“你到不了雍州，十三州都在追捕乱党。”
李稚重复道：“让我走。”
谢珩被那双猩红的眼睛所注视着，心脏急促地抽搐，抓着的李稚的手不断收紧，两人背后的火光与风雪持续吹涌，摧山倒海般的爆裂声中，谢珩的手也跟着轻轻颤抖起来。裴鹤将随军的大夫强行带过来，却被李稚阻止，“让我走。”粘稠的血水流入眼睛，那道眼神却坚定不移，这条命已不再属于自己，即便是死，他也要去做他该做的事，否则他宁愿死在这一刻。
谢珩看着他满是血污的脸庞，终于点了头，低声道：“好，我送你离开盛京。”那声音低不可闻，带着从未有过的间歇颤音，“我送你走。”他没再看李稚的表情，忽然一把捞过李稚的后脑勺，重新用力将他压在怀中，脸上的是难以言明的复杂神情，手掌抓紧了李稚的肩膀，缓了一缓，回头对裴鹤道：“找辆马车。”
裴鹤从未见过这副神色的谢珩，一时竟是不敢有所动作，直到他确定谢珩是这意思没有错，他这才慌忙转身去找马车，他发现连他也跟着不知所措起来了。
谢珩仍是用力抱着李稚没松开，他看上去像是想要说句什么话，却最终也没能够说出来，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他。
谢珩送李稚出了盛京城，一直到很多年后，他仍是清晰地记得那夜发生的所有事情，那些昏暗的画面、嘈杂的声音像是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中，一辈子都在反反复复地引起阵痛，心境在无数次的回忆中变了又变，乃至于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在当时那一刻他究竟是如何想的。
马车朝着盛京城外疾驰而去，天空中大块大块地落着雪，李稚垂头倚靠在车壁上，谢珩将一块青玉的令牌放入他的手掌中，“出示令牌后，不会有任何人阻拦你出关。”李稚低着头没有反应，从头到尾他一句话也没说，一出城他就执意下了马车，阻止了其他人继续跟着他后，他转过身往外走了。
呼啸的风雪将那道单薄的背影吹得无端透明起来，黑暗中飘漂浮着不知哪里来的白光，浑浊、冰冷、胶着，谢珩立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远了，仿佛是直觉今生不会再见，李稚短暂地停了下脚步，却最终没有回过头来。
李稚继续往前走了。
谢珩在原地站了很久，身上落满了雪花，这场预言中的狂乱风雪将一切都掩去了，包括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有什么东西像是在那一刻永远地改变了，他终于找回声音，“跟着暗中护送他，别出事。”侍卫领了命，迅速提着雪花锻刀追上去，白色衰草丛发出一两声簌簌声响。
谢珩低头看向掌心已经干涸的黑色血迹，生平第一次如鲠在喉，想了又想，却始终无法说出什么话，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份眩晕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持续不断涌上来的愤怒，他猛地回头望向一个方向，双眼射出冰冷锐利的视线，直线洞穿一切，落在远方另一个人的身上。

第110章 赵元下线
叛乱风波平息后，谢照来到金诏狱，探望一位许久未见的朋友。
狱吏将牢门打开，光线直射进去，正坐在草垫上闭目养神的犯人感到刺眼，眼皮跳了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当从那团模糊的白光中看清谢照的脸时，他扬手轻拂了袖子。
谢照道：“广阳王别来无恙？”
赵元闻声笑了笑，他套穿着件灰麻的宽松囚服，半披着花白的头发，像个心思清静的种地农民。要说他也是真的命大，那场精心安排的惊世大火葬送了包括赵慎在内的两千将士，大半个皇宫的人跟着陪葬，金诏狱同样死伤无数，可唯有他一个阶下囚却偏偏毫发无伤，别的不说，这运气确实万里挑一。
皇帝不能容忍有人背叛自己，尤其这人还是他一手扶持的兄弟，他坚持亲自审问赵元，这看似他是要亲手处决叛臣，但赵元心知肚明，赵徽是怕自己向士族抖落出他过往那些暧昧的授意，广阳王府之所以能够壮大至今，皇帝赵徽第一个功不可没，所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大约就是这样了。
赵元数次想与谢照会面未果，然而此刻谢照却忽然出现在这牢狱中，赵元心中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年轻人到底还是稚嫩了些，没能斗得过老谋深算的政客，眼见着离帝位仅有一步之遥，料想自己稳操胜券，却不知对方早已设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你踏上那最后一步，也就那么一步，胜败的风向顷刻倒转。
这一局棋不显山不露水，以退为进，直到最后一刻才揭露杀机，心思之缜密，取舍之果决，手段之毒辣，根本不是赵徽之流能够安排的，赵元望向谢照道：“曾听闻谢老丞相擅棋弈，被誉为收官第一，今日有幸得见，教人心悦诚服。”
谢照道：“不如广阳王数十年如一日的隐忍不发，像这样的瞒天过海之计，令人想都不敢想。”
赵元轻叹了口气，道：“我不过是可怜稚子失去了父母，麓山上的母鹿见到丢弃在山中的婴孩，闻哭声而下跪哺乳，走兽尚有怜幼之心，我亦是于心不忍罢了。”
谢照道：“听广阳王的话，是丝毫没有悔意？”
赵元低声道：“他喊我一声父亲，喊了近二十年，已然是我的亲生孩子。谢丞相是儿女双全的人，应该也有所体悟，这天底下为人父母哪有后悔的呢？”
谢照的眼睛如洞火般注视着赵元。
大约是因为终其一生都在掩饰自己的野心，伪装得久了，气质也自然而然完全变了，赵元看起来仍然是平时那副低眉顺目的模样，并没有忽然变得锋芒毕露。这样看着他，便很能理解为何盛京官员对广阳王府的势力如此忌惮，但对赵元的评价却并不恶劣的原因。赵元给人的第一感觉便是无能懦弱，这样一个受儿子摆布、力不从心的年迈父亲，谁又能忍心去苛责他呢？
谢照心知肚明赵元是个什么样的人，此番若非霍家告密，他恐怕也不能够拿住赵元的把柄，即便如此，前后布局也花了他极大心力，他本不该觉得赵元老迈可怜，但此刻看着赵元的模样，他又确实真心诚意地为这人感到几分惋惜。这个人的权谋心术绝对名列当世前茅，从他能把罪太子的儿子养二十年便可见一斑。
权谋斗争最残酷的一点在于，除却人谋外，它还需要几分气运，都说金鳞并非池中物，但也需遇到风云才能化龙。赵元便是那浅滩中的金鲤鱼，可悲的是他这一生从未见过风云，因为母族卑贱，被父亲视作耻辱，一出生便注定与权力、亲情无缘，士族、流民帅瞧不起他，兄弟待他如奴仆，连地方官都能够对他呼来喝去，而他却从黄州城一介微末太守做起，在士族与皇族斗争夹缝中借机壮大己身，最终成为权倾朝野的广阳王，谢照自己就是政客，深知这其中多有不可思议。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再怎么穷尽人力逆天改命，到底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数十年的心血成了一场空梦，上天从未有一刻眷顾过他，说是气运，其实也是命，他没有重新再来过的机会了。若是换了别人，此时此刻恐怕早已发狂崩溃，但赵元最令人敬佩的一点是，他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优雅从容，输了便是输了，他愿赌服输。
看大江东去，英雄豪杰翻云覆雨，又有几个人能够真正的建功立业、名垂青史？有赢便有输，都是寻常事罢了。
赵元问谢照道：“谢老丞相今日来是专程为我送行？”
事情至今已告一段落，赵元的下场逃不开死，但谢照今却日并非是作为胜者前来耀武扬威，他心中仍有一事不解。那日赵元明明有机会逃离皇宫，但他却选择折返回来，看似是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却令谢照心中生出几分疑窦，他直接问赵元，“那日你既已下定决心逃狱，却又为何中途返回皇宫？”
赵元盯着谢照看了会儿，笑了笑，“明知逃不了，何必还要逃？”
那计划本就出了差池，他刚一离开大狱，宫中就立刻展开搜寻，他后来才想明白，皇宫道士中除了广阳王府安插的耳目外，原来另有谢府的暗线，他明知道计划已经泄露，自己十有八九走不了，又何必垂死挣扎？这解释合情合理，谢照却并没有相信，赵元也知道他不信，自顾自地轻笑着。
赵元这人也不知道有何本事，以皇帝火烧群臣的暴烈性情，在明知赵元背叛他的情况下，本该将他早就碎尸万段，但出人意料的是，皇帝留了他的性命至今，并且能看出来，皇帝从没有对他用过刑。赵元的意思很浅显，他不想说的话、不愿做的事情，便是将他粉身碎骨他也不会顺你心意。
那一日白玉桥旁究竟发生了什么，真相永远也不会为人得知，这是赵元给出的答案。
谢照心中明白问不出来，也没有再多费心思，命人将最后的酒菜送进去，算是对这位王室宗亲最后的交代，吩咐了狱卒两句，他转过身离开。
赵元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他慢慢低下头，忽然低声道：“谢照，你当真觉得你赢了吗？”那道声音忽然在空旷的大狱中响起来，莫名有几分空灵。
谢照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赵元的眼睛在黑暗中好似闪烁着妖异的光，“我来京之前，命雍州将领杜勋率两千士兵自豫州穿过祁峡栈道，赶赴黄州押运军粮，我给杜勋下了道命令，今年黄州水涝成灾，粮食收成不好，我命他届时扮作粮商多前进两州，到宁州府另外购粮，宁州是建章谢氏的祖地所在，诸多谢氏族人长居此地，我叮嘱他小心行事，万勿惊动贵人。”
谢照的眼中起了些波澜，却没有说话。
赵元继续道：“杜勋是我的养子，也是赵慎名义上的兄弟，我同他商量，若是你的父亲与弟弟入京后不能回来，我话还未说完，这孩子抢白道：宁州府的人，一个不留，刨坟鞭尸，誓为家人报仇。这孩子性情刚烈，言出必行，连我也劝阻不住。”
谢照一言不发地盯着赵元看，赵元的神情仍然是一派淡然，这世上难道只有谢家人能够留有后手吗？
宁州不仅仅是建章谢氏的祖地，更是诸多京梁士族的祖地，除了建章谢氏的族人，另外还有许多退仕高官，皆为当今世家大族的祖父辈，赵元提前埋了这样一手，摆明是预备着一旦出事便拿出来当做筹码，为自己谋取上桌谈判的机会，京梁士族投鼠忌器，必不敢轻举妄动。
赵元继续道：“我与杜勋做了约定，若是我不能按时回去，一切尽由他打算，京中出了这样的大事，我原想给他去一封信，让他切忌冲动，但后来我转念想想，”他忽然停了下来，大狱中一时静得悚然，他低声道：“我想，你们杀死了我的儿子，我让你们断子绝孙，才算公平，否则我的儿子不是白死了吗？”
谢照从始至终没有说话，一双幽深的眼睛盯着赵元，赵元仍是那副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样子，握着拳头坐在昏暗的地牢中，与之对视，“我养了他二十年！他是我的儿子啊！我没想过他真的会来救我，他一入京就在找我，可惜到底没能够见上最后一面，今生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无能，亏欠他许多，便用京梁士族这百来户的人命，来稍微弥补我这个做父亲的内心的愧疚吧。”
一片安静中，尘光无声地涌动着，赵元轻声道：“算一算日子，宁州府的消息也差不多该抵达盛京了吧。”
谢照盯着他，终于转过身一步步往外走，身后牢狱大门缓缓闭合，将那张隐约发亮的脸庞彻底关在了黑暗当中，遥遥的似乎传来一声笑，仿佛这深不可测的地牢中真的封印着一只绝世大妖。事到如今大势已去，即便留有杜勋这一手，也不可能东山再起，既然注定今生不得化龙，那就化作一阵妖风、一场血雨，生是不可能生了，便一同死吧。
谢照一出门立即叫来侍从，“快去宁州打探消息！”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狱中重新归于寂静，风啪的一声将窗户从外打开，透明的夜光如清水般照了进来，赵元感觉到寒意，回过头看去，小小的一扇窗户外，雪花还在轻飘飘地飞舞，空中好似隐约盘旋着轻笛声，空灵幽寂，赵元的心情也跟着那雪花渐渐飘了起来。
他看了很久，身体也逐渐冻得僵硬，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亦或者是真的魂归来兮，他隐约看见那一簇朦胧的雪光之中，有道沁绿的身影款款而立，她就那光中静静望着自己。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赵元重新低下头去，轻笑了声，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最后将谢照的这一军，还是笑这些无聊至极的世事，“等一等，很快就能见到了。”
宁州大屠杀震惊朝野，赵元于狱中自尽。
谢府。银白色的烛光照耀着拱竖如山的牌位，谢照在光海中默立，不知在想些什么，脚步声扯回了他的思绪，他回过头，在看清来人的面容后，他回身将妻子桓郗的牌位轻轻摆回原位。
谢珩在祠堂外停下脚步，此时天色已暗，父子俩一内一外，一亮一暗，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谢照莫名想起多年前他目送谢灵玉离开谢府时，自黑暗中投来的那道视线，也是像今日这样暗潮汹涌、惊心动魄。
“为什么？”
风雪好似瞬间激涌起来，瓦檐下的精铃当当作响。
谢照直言问他：“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谢珩道：“今日千里流血、两败俱伤之局面，是你想见到的吗？”
梁朝崇尚玄学，早已将儒家的东西抛得七七八八，却唯独留下了“孝道”，世家大族以孝道传世，朝廷以孝治天下，如建章谢氏这样的簪缨世家向来有“尊长”的传统，当面质问自己的父亲，足以称得上大逆不道，谢照打量着谢珩，道：“治国如医人，想要根除暗疮顽疾，免不了动刀流血，一时之痛比起积重难返的溃败，算不了什么。”
“即便牺牲宁州，亦不足惜？”
“不足惜。”他毫不犹豫。
谢珩道：“将天下视作棋盘，将君臣视作棋子，你高高在上已久，视自己如神，已经没有了人性。”
谢照眼神骤变，这一刻，遥相对立的两个人眼中均不见任何亲情，原地只有新旧两代政客在互相凝视，他们的脚下，是整个大梁朝所有权力百川入海的终点，处在这种位置上，没有父与子。
谢照是聪明人，谢珩这两句话一说出来，他也就明白了对方的来意，他回过身在太师椅上坐下，慢慢道：“梁朝开国时，中州风雨飘摇，先祖自西陵出，率一众士族拥函王赵熙为帝，三百年来宇内海晏河清，祖先将基业传至我手中，我又亲自交到你的手上，这是盼望你能够将其发扬光大，如赵慎、赵元之流，于河西日拱一卒，图谋分裂天下，你明知他们野心勃勃，却一再纵容，养虎为患，致使西北三镇尾大不掉，最终酿成今日血流成河的惨剧，你真的一点过错也没有吗？”
“今日之事是我之过。”谢珩出人意料地承认了，“暗疮顽疾不在西北，而在中朝，所谓皇族门阀之争，根源是士族乱象激起民愤，有识之士穷则思变，推选出先太子，杀了先太子，仍有赵慎，杀了赵慎，亦有后来者，士族乱象一日不革，后来者源源不绝。在其位谋其政，不能正本清源，这是我为人臣、为人子的过错。”
谢照自然能听出谢珩的话外之意，为人臣、为人子有过错，那为人君者，为人父者，又做得怎么样呢？谢照问他：“你可知道，赵慎今日打着罪太子的名义谋逆，他若是当上了皇帝，第一个要灭的便是谢家？”
谢珩道：“所以你今日大开杀戒，究竟是为了社稷生民，亦或是为了门户私计？”
谢照眼中顿时波澜汹涌，最终却归于沉寂，“士族乱象频生，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如你所说，变终究是要变的，然而该如何变？马车要行驶在康庄大道上，而非乱石丛中，我将坑洼乱石清理了，你们将来才能够走得顺利。你一贯不赞成我的所作所为，但其实我也快要死了，国也好，家也罢，国是你们来治，家是你们来当，我所做的终究都是为了你们。”
谢照深知以谢珩的性情不可能对雍州下重手，所以他提前调走了谢珩，父亲的心中其实是能够理解儿子的，甚至默认了他对仁义的坚持，这些年来他对谢珩的怀柔政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源自于此。若非赵元藏匿罪太子遗孤，其野心实在昭然若揭，他也不会出手。
谢照叹了口气，缓缓道：“当初我自你的祖父手中接过这份基业，盛世已接近尾声，弊端初显，变数激增，权力是好东西，任是谁都想来分一杯羹，他们步步紧逼，我一让再让，你可知最一开始亮出刀剑的，并非是我。”
朱雀台案过去二十年了，这是谢照第一次主动提起愍怀太子，他背对着林立的先祖牌位，注视着谢珩道：“你言之必称家国，可梁朝还真是先有的家，再有的国。当初先汉覆灭，赵氏皇族四处流亡，是谢家先祖率领一众士族力挽狂澜，击退氐人，找到逃难的函王，拥护他称帝，这才能在南方重新建立梁朝。三百年来，京梁士族竭力护卫梁朝江山，数代人为此呕心沥血，诚然今日士族中出了问题，但三百多户忠烈之后难道就该即刻就死吗？不教而诛是为虐也，我一向主张缓慢变革，对太子一党处处忍让，却只换来对方除之而后快的决心。隆庆改革、削减府兵、均田改制，愍怀太子急切地想要铲除士族收回皇权，却不记得当年拯救赵氏江山的，正是他们今日视作罪魁祸首的京梁士族，当日只要我再退一步，屠刀就将自我们举族的头顶落下，清凉台必然血流成河，朱雀台案前，我曾问季少龄，士族当真是十恶不赦吗？你可知道他的回答是什么？他回答我，道不同不与谋。”
谢照说到此处停了很久，“一个朝廷不能有两种制度，听完我便明白了。兔死狗烹，言犹在耳，为了这个家，为了士族基业，有些事情我不得不做，但我希望你不必如此，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交到你手中的是一份足够干净的家业，你尽可以去改革思变、去大展宏图。”
谢照语气坦然，诚然他此生对不住许多人，甚至牺牲了自己最深爱的女儿，但唯独对得住谢珩。他赋予谢珩今日所拥有的一切，连这最后的一步棋，都是殚精竭虑地在为他铺路，天下人都能指责他不道德，唯独谢珩作为儿子没这个资格，对这个家，对这个继承人，他无愧于心，“我老了，这是我最后能为你们做的了，你明白吗？”
谢珩望着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心中的激烈情绪灭了下去，正好似是心头一空，虽有千言万语却最终无话可说，他并非不了解这桩血案的前因后果，正如谢照所说的，建章谢氏的历史比梁朝要久远太多，出身在如此源远流长的世家中，见证过士族挽救王朝的奇迹，自然而然会将家业摆在国事的前面，这也是京梁士族与先太子一党注定水火不容的根源。
人的观念根深蒂固，所以注定分道扬镳。
谢珩终于道：“父亲，先汉灭时，多少簪缨世家毁于一旦，谢家后人亦是辗转流落多年，先祖匡扶社稷，并非为了保全一己之身，古说‘家国’二字，家在前，国在后，京梁士族至今没有明白这道理，国之将亡，何以为家？广阳王府坐镇雍州多年，是西北三道铁关之一，今日荡然无存，北方大乱将起，一旦氐人起兵，梁朝将再也不能抵御南下的力量，更是彻底绝了百年内收复故土的希望，先祖在天有灵不能瞑目。”
他说着话，语气中却不复之前的冰冷愤怒，反倒愈发缓慢起来，一切都已太迟了，“父亲，你错了，滥杀忠良不是用‘维护门户’四个字能够粉饰的，这是自毁长城，天不亡梁朝，人今自绝之，你我都是千古的罪人。”
谢照眼中的光忽然动了下。
谢珩说完这一句，再也无话，他转过身离开。
谢照直勾勾地盯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风雪中，终于皱起眉头，他忽然喝了一声，“你站住！”
谢珩却没有停下脚步，径自迎着风雪离开了。
谢照微微喘着气，猛的沉了声没有再说话，在他的身后肃立着无数祖宗牌位，烛光闪烁，一时之间祠堂中变得压抑至极。

第111章 一年又一年，吹倒金陵城
谢珩刚离开谢府，心境尚未平复，裴鹤追了上来，他刚刚得到了一则消息，立刻赶过来和谢珩汇报，“大公子，李稚那边出事了！”
谢珩瞬间停下脚步，看向裴鹤。
裴鹤道：“我们的人一路跟着他到了凤凰城，他像是早就察觉有人跟着他，借着换乘马车之机把人甩下了，等侍卫发现时，他已经不知去向，马车里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他孤身一人，身上伤势也不轻，沿途州郡的人都在追捕雍州乱党，照理说不该一点音讯都没有……”裴鹤在谢珩的凝视中，声音愈发低下去，“但奇怪的是，像是石沉大海，再没找得到他。”
谢珩站在原地很久没出声，风雪大片地披落在身上，他终于低声道：“找到他，裴鹤。”
裴鹤精神正紧绷着，立刻点头，“是！”
谢珩无法想象李稚如今的处境，各州郡都在动乱，寻常人寸步难行，他一个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身上还有重伤，现下已经是深夜了，风雪一刻也没有停过，他此时此刻又是在哪里？谢珩这一生鲜少后悔，却在这一刻反反复复地回想着李稚最后离去的那道背影，心中刺痛般生出追悔莫及，或许，不该放他离开的。
岳武将军府中，岳城安顿好了妻儿，留下一封告罪的遗书，起身朝着屋内走去。赵元死了，大清算不可避免，他势必要为当日的不战而降做一个交代，若是任由愤怒的士族继续追查下去，他手下将士也将与他同罪，还会祸及彼此家人，唯有他自杀谢罪，将整件事情定为延误战机、畏罪自尽，才能在风波未起时终结此事。
他比谁都看得清楚，从叛乱失败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只能是死，对他而言，这其实称得上是一种解脱，二十年了，他终于可以问心无愧地去面见他的父亲。
逝者的魂魄如风一般消散，无论天底下的人是如何想的，风雪不会管顾人的心情，任由王朝兴衰枯荣，它顾自在十三州的王域上纷纷扬扬地下着，一年又一年，吹倒金陵城。
广阳王府倒台后，雍州作为战果被一拥而上的霍家人瓜分殆尽，雍州将领死的死、降的降，也有忍气吞声的，守着一亩三分地不吭声。像雍州这种武将云集的战略要地，在太平年份有强权坐镇还好，一旦强权跌落，又没有取而代之的势力，混乱便开始崭露头角，已经有人从西北乱象中嗅到危机的气息，周围士族纷纷迁往南方，这无疑是“凤凰城之变”带给雍州最深远的影响。
至于说李稚，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裴鹤在雍州沿途找了个遍，根本没有他的身影，他像是彻底人间蒸发，幸而也根本没人在乎他，在盛京高官的眼中，李稚不过是赵慎在盛京扶植的鹰犬，赵慎都死了，他养的鹰犬还能翻出什么花样？任是李稚逃到天南海北去，只要他一出现就能够轻而易举地灭掉他，若是他一辈子不出现，那便当做他已经死了，不值得耗费太多心力。
一切看似重新平静下来。
与京畿一衣带水的崇州，山脚一间旧宅中，孙澔正卷着袖子坐在小院中，用两指碾开草叶尝着味道。他将草药投入壶中，控制着火候慢慢煎煮，守着那跳动的火焰，忽然无声叹息。在他身后的茅草屋中，蔡旻正坐在床边，握着昏迷不醒之人的手，静静地注视着他。
孙澔始终觉得，收治赵慎大约是他命里逃不开的一道槛，当日赵慎率兵进攻盛京，他原本已经离开，可思来想去心中却始终放心不下，最终还是驾着马车折返回来，结果正好在盛京城外撞见几个前来追他的赵慎部下，一群人神色惊惶犹如天塌下来一般，他一问才知道，赵慎果真出事了。
那一日真武门破，赵慎经由城南进入皇城，一切原本都在照计划进行，然而赵慎刚一入宫忽然吐血不止，俨然是身体彻底溃败之象，彼时正是最关键的时刻，为了稳定军心，赵慎果断封锁住消息，命副将代替自己宣布李稚的身份。
部下们完全慌了神，第一反应是找大夫，却发现孙澔早已出城，彼时赵慎已经吐血过多昏死过去，部下们只能一边按照赵慎的命令重新安排崇极宫事宜，另一边拼命去追回孙澔，为了节约时间，他们先将昏迷不醒的赵慎带出了皇宫。
孙澔被他们架至皇宫外，一掀开车帘便看见全无气息的赵慎，他二话不说立刻上前施治，刚吼着把人扶起来，一声轰天巨响从远处传来，马车当场被热浪掀翻，孙澔下意识扑上去护住赵慎的头，驾车的参将眼疾手快一刀劈开缰绳，受惊的马笔直地冲了出去。
众人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扭头看向那火光的方向，地动山摇中，皇宫有如热蜡在火海迅速坍塌崩毁，在场所有人都瞪着眼睛惊呆了。还是孙澔心系自己的病人，天塌下来也要排第二，朝着众人吼道：“先救人！”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上来帮忙，一帮人背着伤势沉重的赵慎来到梁淮河，此时沿途所见的街道已全都空了，赵慎的心腹背着他径自穿过街巷，冲入歌姬坊，用力地拍打一扇紧闭的门，砰砰声完全被淹没在爆炸的杂音中。
二楼，蔡旻正坐在窗前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处皇宫上空的红色火龙，忽然身后房门被一脚踹开，木屑飞了大半个房间，她猛的回头看去，十七八个全副武装、浑身是血的男人出现在她的房间中，所有人都不眨眼地盯着她。
“找艘船！”
纷乱的回忆戛然而止，蔡旻将被子轻掖了下，她仔细注视着那张没有血色的脸，轻声道：“你不能够留下他一个人，他是我们的家人，外面太危险了，让我们一起去找他。”握着那只粗糙的手，她又道：“我还有一件事从未告诉过你，等你醒过来了，我再讲给你听。”她慢慢握紧了那只冰冷的手，脸上却并没有脆弱神色，她心中坚信，这个人一定会醒过来。
*
自从那场激烈的对峙过后，谢珩与谢照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虽然同在盛京，父子俩却再也没有见过面，也没有通过消息。谢照终于意识到，他这个儿子比他想象得还要特立独行，说好听些是有自己的主见，不好听些则是不明时务。
作为士族的掌舵人，不能维护士族的地位，乃至于赵慎以武犯禁威胁京师，在谢照的眼中，这本就是谢珩的失职。他重病缠身，本该在最后的日子中颐养天年，却不得不来到盛京处理祸患，而作为儿子，却侮辱父亲是千古罪人，这真是天下闻所未闻之事。
连赵元的养子都知道拼命救自己的父亲，而他的亲生儿子却视自己如仇寇，真是一桩恶业。得知谢珩将赵慎的党羽从轻发落，并以和缓方式平息宁州叛乱时，谢照终于吩咐下去，“看来他是真的不愿做士族的儿子，既然如此，便让他去做想做的事。”
底下听命的人不明前情，闻声面面相觑。
谢照曾经相信，谢珩是一位出色的继任者，足以挑起京梁士族的大梁，大约是没有亲自抚养的缘故，谢照总觉得这个儿子的性格脾气并不像自己，但也不像他的祖父谢晁，这并不是坏事，清醒得像是山中高士，却又有着最普世的慈悲，这是圣人的心性，他从前偶尔也会感慨：这样的人竟然是自他所出？
都说父亲总是更喜欢与自己相像的孩子，但他却没有这份执念，他是发自真心地欣赏谢珩，并由衷地相信这个儿子将来一定能比自己更有所作为。谢珩有意改革思变，他便主动选择归隐，将位置让出来，谁又能说，他这样做不是对谢珩充满了期待？
然而谢珩令他大失所望。
他这个儿子确实有才能，但唯独令他没想到的是，谢珩心思偏了，他要异想天开地赌上士族与梁朝的前程，去饲养西北的毒蛇猛兽，甚至有牺牲掉士族也无不可的决心。谢照终于后知后觉，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照着谢珩的做法，士族的根基恐将毁于一旦。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起将来的事情，他有意从谢珩的手中收回下放的权柄，这无疑是想要给对方一个教训，让他认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以及想清楚自己究竟应该做什么。
谢珩收到尚书省传来的消息时正在官署中，他合上手中的文书，啪一声闷响。
父子之间的鸿沟深壑，两代政客之间的对立碰撞，如无底漩涡一般撕扯着人心，而表现在外的，便是双方围绕着权力展开的争夺。
梁朝官员一开始并不解谢家内部风起云涌的权力斗争，明明宁州叛乱已经被有惊无险地平定，照理说盛京也该渐渐平静下来，可没想到此时谢家内部却要分道扬镳，古来父子同心同德，这做儿子的与父亲还能有说不开的仇怨吗？谢照就这么一个亲生孩子，谢珩又有古君子遗风，这父子俩都是绝顶聪明的人，能在明面上闹成这样也是令人错愕。
三省当中，国子学与中书省自然追随谢珩，老一派的士族高门如韩国公则是偏向于谢照，但双方都没有划清界限这一说，原因无他，谢照年纪大又多病，将来建章谢氏的家业势必要交给谢珩，父子矛盾再深也不能够带到黄土陇中，说不定明天就涣然冰释了，众人刚开始都没觉得这是个天大的事。
然而事情这一路的发展实在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先是谢珩以“抚慰雍、宁两州百姓”为名，驳回了朝廷关于追责雍州其他将领的提议，除了赵慎、赵元、杜勋这三人外，其余无论是临阵倒戈亦或是主动参与谋反的将士皆轻罪处置，下令十三州境内停止搜捕乱党，并替换掉谢照先前安排的官员，任命背景平平的吏部给事中杨玠作为新任雍州刺史前往当地处理善后事宜。
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他下令中书省与尚书省分制。所谓的“分制”便是在事实上将两省分开管治，各自为政，互不相通，众所周知，梁朝廷最重要的机构是三省，而其中尚书、中书两省更是权力汇聚的中心，天下政令九成皆自此出，谢珩此时提出分制，看似是消除官僚机构臃肿的弊端，本质上却是分割权柄，将尚书省的话语权大幅度削弱，他之所以能够雷厉风行地换掉新任雍州刺史、阻止继续追责叛党，也正是源自于此。
若说谢珩的诸多举动已经令许多人心惊胆战了，那谢照的反应则更是出人意料。宁州大屠杀后，侥幸逃过一劫的几个谢氏族人来到盛京避难，其中有个叫谢晔的年轻人，生的斯斯文文，他是谢照堂弟谢燃的儿子，在亲眼目睹父亲与兄弟姐妹惨死后，他前来盛京投奔谢照。谢照对他一见如故，又想到少时与堂弟在湖心亭读书的日子，悲从中来，一把握住他的手，他的原话是：“别怕，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父亲，这儿便是你的家。”
谢照将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过继到自己的名下，作为自己的儿子，并安排他就职尚书省。这消息自谢府一出，所有人均是心中一凛。
若是放在平时，一个刚刚失孤的孩子，谢照怜爱其孤苦伶仃将其收养，也并非是多令人震惊的事，但重点在于，谢晔已经弱冠成年，且他是谢燃仅存的一个孩子，谢照将他过继到自己名下，谢燃这一脉自此绝嗣，这于情于理都不合，再联系之前谢家父子离心的传闻，他这举动背后真是饱含深意。
谢珩对此并没有任何回应。
谢府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底下一直暗潮汹涌，双方矛盾最深的点，其实还是那远在千里之外的雍州。雍州叛乱虽然已经平定，但后续引起的一系列风波恐十年内不会结束，谢照清除完广阳王府渗入京城的势力，转头便想清算雍州将领，其目的自然是将雍州当地旧势力一扫而空，否则那片土壤上迟早还要生出新的毒草。
京梁士族本就厌恶西北武将，又因为宁州大屠杀而愤怒不已，他们不遗余力地支持谢照，一旦真的开始清算，对当地而言那势必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浩劫。在这样一片愤怒激涌的情绪中，雍州之所以还能平静如初，是因为谢珩已经从宁州屠杀的泥潭中抽出身来，他力排众议压着这件事没放，正如他写给桓礼的信上所说：“雍州已遭受太多苦难，王珣家事不能够复演。”
桓礼的回话是：“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但尽我所有。”
真正的边将是心如明镜的，广阳王府的倒台对西北而言是一次重伤，那片多灾多难的土地再经不起更多动荡了。
双方就如何处置雍州正面对峙，谁也没让一步，到了这时，朝廷中的明眼人终于看出来，谢家父子矛盾确实激烈，这是已经将家事混到朝政中来了，在推崇“孝道”且家规森严的建章谢氏门中，这简直是如天方夜谭一般的事情。
祖宗家法在上，千百年来，不孝是公认的死罪。梁朝有律例在先，父母可以将不顺的子女状告上堂，轻则流放重则处死。无论是世情还是国法，谢珩对抗自己的父亲，这都是大逆不道，但他还是这样做了，一切声名、地位、甚至于谢家人的身份，都可能顷刻间失去，没有人知道谢珩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第112章 人生苦短啊，他只是有那么一点不甘心
这一晚，谢珩在中书省待到深夜才回来，宁州叛乱、雍州事宜、三省权争，需要他处理的事务太多，难免有两分疲态，唯有那双眼睛却始终清明锐利，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他坐在马车中，一切空了下来，他的心中在想一件与朝局纷争无关的事，想得有几分失神。
他这几天连续做一个古怪的梦，他梦见一望无际的衰草地，黑暗中纷纷扬扬地下着雪，李稚浑身衣服湿透，一直在往前走，像是一道黑色的影子，他跟在李稚的身后，忽然见李稚一脚踏空摔了下去，他没能抓住他。李稚磕在河石上，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淌，他像是睡着了一般躺在衰草中，透明的雪花渐渐覆盖了脸庞。
谢珩喊他的名字，但那一幕像是隔着千山万水般，一切声响都无法传过去。他反反复复地梦见这个画面，一夜过去，醒来时仍是晃神不已，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漫上心头，乃至于他今日在中书省处理政事时都感到恍惚。
乌木栈道旁，一只漆灰色的野凫雁簌一声落入池塘中，谢珩不自觉地停住脚步，转过头望向不远处的寒塘雁影，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没继续往前走，在他的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来，小道上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谢珩忽然回过神来，心中像是感觉到了某种震动，眼中的波光轮转起来，他回头看去。
侍卫的警戒心强，直接喝了声，“谁在那？！”当那道身影慢慢走进光中时，侍卫有些意外，退后道：“二公子。”
在看清那张脸庞的一瞬间，谢珩眼中的光灭了下去，他注视着谢玦，“是你？”
被点名的谢玦站在雪地中，两只夜猫似的眼睛闪烁着，他低声喊道：“哥。”
谢珩的视线扫过谢玦肩上成块的水渍与落叶，“在等我？”
谢玦一副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半天才道：“父亲把谢晔过继到家中来了。”
谢珩道：“我知道。”
谢玦的话一下子被堵住了。
谢玦的确是专程来找谢珩的，这阵子谢家的割裂他看在眼中，父兄不合，朝野议论纷纷，他看了难受，雍州叛乱时，他跟随谢珩一起去接回母亲桓郗的棺椁，一来一去正好错过京中大变。作为本家年纪最小的晚辈，他本没有资格置喙谢照与谢珩所做的决定，但见到他们两人针锋相对，心中又实在难过，每日只能躲到外面假装看不见，直到他听闻谢照过继了个儿子回来，他再也坐不住了，前来找谢珩。
然而等真的见到谢珩后，他却又哑然，他要说什么呢？
谢玦孤零零地站在婆娑竹影中，终于道：“哥，我觉得你最近好像变了一个人。”
谢珩沉默片刻，“为何这么说？”
谢玦这一口气实在憋了太久，今日终于鼓起勇气，像豁出去般不吐不快，“赵慎起兵谋逆，赵元一手策划宁州大屠杀，他们是板上钉钉的乱臣贼子，应当得而诛之！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谢家，我们与父亲才是一家人，你为何对乱臣贼子如此宽容，而要对父亲步步紧逼，这不是教亲者痛、仇者快吗？”
谢玦绝非心向谢照而前来指责谢珩不孝，相反，谢家他最崇敬的就是谢珩，一生只对谢珩心服口服，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想不明白谢珩究竟为何要这样做。这阵子朝堂上的血雨腥风他全都看在眼中，他实在忍不住了，“哥，难道说你真的要亲手毁掉谢家吗？就为一个本就恶贯满盈的广阳王府？就为了一个李稚？！”
谢珩听到他提起李稚，眼中有波澜一掠而过。
谢玦脱口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过于激动，竟是口不择言了，他的声音迅速低下去，“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听说你派裴鹤去雍州寻找李稚，我是说，我……”
谢珩道：“我让裴鹤去寻找李稚，是因为他是无辜的，我今日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毁掉谢家，而是想要保住它。”
谢玦微微发怔，显然并不能理解。
谢珩却并没有多加解释，注视着他道：“你从小居于内宅，眼中所见均为小家之事，虽然也进过军营，但到底没见过真正波澜壮阔的天地。你也到了该思考自己想做什么的年纪，去青州从戎吧，将来你能在外面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届时就不会迷茫了。”
谢玦有几分迟疑，“去青州吗？那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谢珩道：“或许有。”
少年漆黑的眼睛盯着长兄看了很久，他依旧无法明白对方话中的深意，但最终，对兄长无条件的信任压过了他心中那份怀疑，又正好家中的氛围他早已不堪忍受了，思考片刻，他沉声道：“我会回来的。”
他一拱手对谢珩行礼告辞，动作利落果决，说走就走，直接转身离开了。
谢珩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寒塘雁影一掠而过，将所有复杂难辨的思绪带向那遥远的地方，一个个都陆续地离开了，这诺大的谢府也仿佛一瞬间变得冷清起来，他站在原地，没有说什么。
两日后，谢照与谢珩终于又见上了一面，却并非是在家中，而是在尚书省的官署中。
空旷的大堂中没有其他官员，谢照用手臂支撑着上半身，坐在太师椅上望着谢珩，“今日皇帝批了杨玠的上疏，雍州文武官员陈设不变，地方照旧各履其职，三省分制也顺势推了下去。”他语气低缓，一生铁腕的政客终于遇到了比他更强硬的人，令他也不禁喟叹，“你是大获全胜啊。”
这一场围绕着雍州展开，看似是西北与盛京的拉扯，实则是谢府内部相互倾轧的权斗，最终以谢珩干脆利落地换掉雍州刺史、谢照主动妥协而告终，其实结果从最一开始就已经注定，谢珩必然会赢，原因不复杂，更谈不上云谲波诡，简单四个字便说完了：
谢照老了。
他正值壮年时都没能掌控这个儿子，如今谢珩在盛京政坛耕耘已久，而他却是离权力中心越来越远，离死亡越来越近，怎么可能斗得过比自己更年轻、更善经营的谢珩？其实他自己也早已预见这一点，否则在设局诛杀赵慎父子时，他不会提前调走谢珩。
他此番本想警告谢珩，却最终不得不承认，盛京城已不是他们上一代政客能做主的地方了。此刻的他坐在暮光昏沉的大堂前望着年轻的谢珩，忽然回想起多年前也是在这同一个地方，他的父亲谢晁辞官退仕那天，走出大门时忽然回头望向他，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理解了那道眼神。权力是残酷的，它从不会真正属于谁，年轻时翻云覆雨等闲间的政客，一旦老了，那也不得不黯然退场，这里仍然是权力的中心，但已不再属于他了。
人生苦短啊，他只是有那么一点不甘心。
谢珩道：“母亲的棺椁已接回宁州祖地，父亲归乡后可以多去看望她。”他将那封三省分制的文书放在案上，暮光层层叠叠地冲涌着，谢照注视着那张不远不近的脸庞，却没有从其中看出来任何东西。
谢照道：“这是要驱逐我离开盛京？”他用一种略带不解的眼神望着谢珩，“你当日若是能拿出这份魄力威慑雍州，我看赵元、赵慎这类人必不敢越雷池一步，遑论谋逆了。”
谢珩道：“施政因地而易，雍州北接雍阳三关，势力错综复杂，不宜施用重政。”
谢照打量了他很久，语气忽然变得轻柔了起来，仿佛是叹息一般道：“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的儿子会如此仇视我，灵玉是个小女孩，女孩总是娇贵脆弱些，但我总想着你是该明白的。”他停了下，“告诉我，你这样做是想要代死了的赵元、赵慎、先太子，亲手向你的父亲复仇吗？”
谢珩的眼神如深潭水波般动了下。
谢照今日没有穿什么华丽的锦衣，他披着一件褐色的长袍，坐在那渐渐弱下去的暮光中，像是一株年份忽然到了的古树，外人第一眼看去，很难想象出这位银发如雾、日暮西山的老人曾坐镇梁王朝权力中枢四十年，他看起来过分衰弱了，双眼中甚至透出些多愁善感，那是年轻时名震东南的政客绝不会拥有的软弱感情，是漫长岁月所赋予给他的，最后一抹温情又伤感的色彩。
谢照道：“你真的如此憎恨我吗？再也不愿见到我了。”若是从前的大梁丞相，无论如何也不会问这样一句。
谢珩终于道：“您是父亲，我永远不会憎恨您。”他没有继续说什么，该说的话早就说尽了，四目相对，唯余沉默，这一刻他是真正的心如止水，政治不是谁说服谁、谁改变谁，甚至与是非对错都无关，政治是铁血的强权，说一不二，谢照注定无法理解他，他也不可能去憎恨行将就木的父亲，若只是为了宣泄，更没有任何意义。
谢珩放下文书，转身离开了。
谢照仍是一瞬不瞬地望着那道逆光的身影。
谢珩今日前来这一趟，没有流露出任何激动的情绪，说的话也都很平淡克制，但那一刻谢照望着那道背影，心中却忽然生出种从前没有过的感觉，他隐隐意识到，这一次他或许真的失去了他的儿子。
相比较于从小便惹人怜爱的谢灵玉，他一直对谢珩的要求更高，回想起来，父子之间的温情反倒少得可怜，桓郗去世时，谢珩才刚出生不久，当时他位及丞相，每日公务繁忙，没法管顾他，两岁不到时，谢珩便被祖父谢晁接到宁州抚养，谢照此刻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他莫名想到了一个久远、朦胧的场景。
那一年初夏，他回宁州祭祖，在松柏森森的庭院中与五六岁的谢珩相遇，彼时祭祀已经结束，月夜清澈无尘，小孩孤单地立在清池边，遥遥传来三两声“四月秀葽、五月鸣蜩”的诵读声，谢晁让侍者来领谢珩回去休息，却被他拦下，小孩察觉到来自身后长辈的注视，自觉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他们互相认出了对方。他随手从一旁的竹树上摘下两片宽叶子，手指翻折几下，便出现了一条细细窄窄的船，这种小东西他曾给女儿做过许多，但谢珩确实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小孩安安静静、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他将那叶小舟轻轻放入清水中，池水澄澈见底，小船、月光、松柏还有父子两人的影子悠悠荡荡地飘着，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琥珀，飘在无垠的月夜中。
“谢谢您，父亲。”
他闻声看过去，五六岁的孩子静静地看着他，一双与月夜同色的眼睛泛着柔和的光。
谢照从遥远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堂前已经空无一人，他终于慢慢地、轻颤着深吸了一口气，长久地坐在冷下去的暮色中，一颗心如浇筑的铁锡般渐渐坚硬起来。他是对的，终有一日，他们都会明白，他忽然厉声喝道：“来人！”
谢珩走出庭院，往事历历浮上眼前，最终化作过眼烟云。
侍者从后面追上来，低声道：“大公子，老大人他不愿离开盛京，他说，圣朝以孝治天下，建章谢氏为簪缨之首、忠孝典范，不能让你背负不孝的罪名。”
谢珩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一天一夜过去了，风雪仍是狂乱地飞舞着，深夜的谢府门口，裴鹤骑马而至，他翻身下来后迅速步入谢府，问过侍卫谢珩在何处后，立刻转身往隐山居走。
夜早已经很深了，谢珩一个人站在水廊上，望着风雪中的湖心亭，今夜他一直都站在此处，不知想些什么，身后有动静响起来，回头看见是裴鹤时，他的眼神微动，“有消息吗？”
裴鹤罕见的面有难色，摇了下头，“确认过了，不是他。”
前阵子雍州有消息传回来，说是在当地找到了李稚，谢珩派裴鹤亲自前去雍州查看，裴鹤到了一看才发现，是手下的侍卫认错了，那并非是李稚，不过是个重伤的旅人罢了，让侍卫将人送回家乡后，他立刻赶回盛京复命。
裴鹤见谢珩不再说话，“大公子，属下无能！”
谢珩良久才道：“不是你的错。”
裴鹤听了万般不是滋味，他深知谢珩如今最记挂的就是李稚的安危，对于当初把李稚跟丢了的事，他始终感到愧疚，有件事他与谢珩都心知肚明却从未提起过，那样举步维艰的大雪天，李稚一个人身负重伤应该走不远，可这都过去这么久了，竟是了无踪迹，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另一件事。
“大公子，李稚他也许是……”裴鹤一对上谢珩默然深邃的眼神，莫名又没了声音。
他也许已经死在了荒山野地中，那样兵荒马乱的地界，出什么意外都是寻常，否则怎会毫无音讯，他没能够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谢珩沉默着，雪不知何时慢慢停了，东天遥挂着一盏隐晦发灰的半月，夜晚一颗星也没有，只有那唯一一点黯淡的月光，照着这人间漫漫长路。谢珩忽然又想起了昨夜的那个梦，一种雾气般的朦胧情绪笼罩在他的心上，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好像这颗心也随之丢在了遥远的原野上，陪伴着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一切都随着愈演愈烈的风雪所激涌起来。
谢珩道：“我去一趟雍州。”
裴鹤正觉得谢珩的神情不似平常，闻声愣了下，“大公子！您要亲自去找李稚？”在这种时刻离开盛京？连他都清楚，此刻京中绝对离不了人主持大局，何况走的还是谢珩！“大公子！雍州方面一直留着人在找，一旦有消息会立即传回来，您……”他迫不及待地想说句什么，可对着谢珩却怎么都说不下去，谢珩是什么样子的人，有朝一日竟是轮到别人去劝他顾全大局？裴鹤一时竟是语塞。
谢珩知道裴鹤想说什么，若论利害关系，没人能比他更清楚，这二十年来他留在这方寸大的盛京城中，无一日不为大局殚精竭虑，唯有这一次，他闭了一瞬眼，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又瞬间幻灭，“我只想再见他一面，他不能死，绝不能死。”
裴鹤彻底愣住了，望着谢珩往外走，这是有生之年他第二次感受到这种令人毛发耸然的震撼，上一次还是多年前的那个雪夜，他目视着谢灵玉一步步转身离开谢府，有什么纽带似的东西在空中砰一声断开，冰雪砌成的廊桥仿佛迅速往下坠去，他自幼跟随谢珩，至今已有二十多载，谢珩这一生只做一件事，竭力维系着梁朝江山，此刻他身上所承载的一切却轰然坠地，在裴鹤的眼中，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天翻地覆起来。
清凉台一片寂静，沉闷的马蹄声响起，一路往雍州的方向飞驰而去，城外的地平线上，天渐渐亮了。

第113章
赵慎已经死了，但他想做的事尚未完成，李稚只要一息尚存，他必然会不顾一切回到雍州，然而谢珩在雍州沿途找了两个月，始终没有得到任何有关李稚的消息。
西北三州是一片广袤的土地，在茫茫人海中想找一个失去身份的人，本身就难于登天，谢珩一直没有离开雍州，盛京早已一片哗然，谢照在得知他选择离开时立即愣住，过了半晌才命人前去查探，事情逐渐一发不可收拾起来，没人知道谢珩究竟在找什么。
青州城中，有一个人也听说了这则轰动的消息，在了解完赵慎事变的前因后果后，她坐在佛堂中沉默良久，起身收拾东西。
第三个月，谢珩依旧没有找见李稚，却在雍州城中见到了前来寻他的谢灵玉，白雪覆盖的庭院中，谢灵玉站在廊桥下，温柔地望着他，谢珩发现是她时，立在原地有一阵子没说话。
谢灵玉第一眼就看出了谢珩的不同寻常，与上一次见面时相比，谢珩要沉默寡言许多。红炉中烧着炭火，对着庭院中的纷纷雪花，两人在堂前坐下，谢灵玉道：“盛京发生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一点没有变。”
谢珩道：“父不父，子不子，还有何好说的。”
谢灵玉深知谢珩的手段与能力，此番若非谢照用亲情布局，能算计到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这世上哪个为人子女的，会对自己的亲生父亲设防呢？
谢灵玉道：“二十年前，王珣阵亡消息传回来的那日，他跟我说，他是父亲，父亲永远不会做错，但我想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是父亲，所以他做过的事，都将算在我们的身上。”谢灵玉想了想，“这些年来，我并不恨他，父母将我们养育成人，供我们锦衣玉食，穷尽此生我也无法回报这份恩情，我只是后悔，是我害了王珣，错就错在，我救不了他。”
谢珩静坐着没说话，炉中的红色火焰在微微跳动，他的眼神也如静湖般渊深起来，他的脑海中不断盘旋着那一道被风雪淹没的背影，与无数前尘往事交融在一起，最终全都模糊起来。
人间之事最难两全，谢珩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个世上最能理解谢灵玉的人，直到今日，他再回想起谢灵玉当年毅然离开谢府的背影，他才意识到自己太过浅薄，他那时能够体会到的痛楚实不及她的万分之一，一面是血亲，一面是挚爱，为人子女，她用自己的一生去替父亲赎罪，而她生而为人的爱与恨，则是随着王珣的离去，成为再也不能重提的风中往事，今生再不敢回首。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如谢灵玉所说，错就错在，他们救不了自己所爱之人。
谢珩低声道：“我一直在想，那一日我就看着他离开了。”
谢灵玉闻声望过去，谢珩坐在半亮半暗的光影中，已经变得昏暗的暮光披落周身，空中的尘埃犹如轻羽般上下翻飞着，她逐渐意识到了一些东西，道：“你一直留在雍州，是在找寻着谁吗？”
谢珩道：“是李稚。”
谢灵玉的记性极好，谢珩刚一说出“李稚”这个名字，她的脑海中自动跃出一张满是少年气质的脸庞，是他，当初她回京时在谢府见到的那名扑上去抱住谢珩的孩子，“我记得他，他出什么事了？难道他也被卷入此次的风波中了？”
谢珩道：“他是愍怀太子的次子，赵乾的亲兄弟，二十年前凤凰台之变，他没有死。”
谢灵玉一瞬间没了声音，这消息太过震撼，任是谁都要稍微反应一会儿，何况还是她这种远离政治中心多年的人，“那他如今的处境岂不是十分危险？”
谢珩凝神片刻，“我找不到他，什么地方都找尽了，或许是他不愿意再见我，又或许是……”他忽然没有继续说下去。
谢灵玉尚沉浸在这则简短的消息带给她的震撼中，下一刻她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视线扫过谢珩的脸，她低声道：“你不顾一切自盛京赶来雍州，就是想要找到他。”她停了停，“你对他有情？”
谢珩望向谢灵玉，眼神漆黑深邃，“是。”
谢灵玉心头一震，庭院中落雪的声音戛然而止，一种滚烫激烈的情绪从心脏中冲出来，她生生地定在原地。她瞬间就明白了一切，这太过相似的宿命感让她陡然有种回到当年的错觉，她像是想要说句什么，却没能说出口，只从袖中伸出一只手去，她慢慢握紧谢珩的右手。
“一定要找到他。”她的声音无端低哑至极，像是说不出话来一样。
谢珩的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他闭了一瞬眼，终于低声道：“长姊，一直以来，我是不是皆做错了？”
谢珩一生坚定，谢灵玉从未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甚至都还没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一股没来由的悲伤便泛上心头，她强忍情绪，轻声道：“他不会有事的，他是愍怀太子的儿子，世上还有他尚未做完的事，他不会允许自己死的默默无闻。”
谢珩没有再说话，夜间，将谢灵玉送至歇脚的宅邸后，他一个人沿着无人的街道来到雍州府，忽然勒住缰绳。
他翻身下马，望向不远处的断壁残垣，王孙不再归来，昔年广阳王府也成为旧时故事，他注视着雪雾朦胧处，眼前再次浮现出那片覆满衰草的旷野，以及那道若隐若现的瘦削身影，他的视线追随着那一行模糊的脚印，心不断地沉下去，却怎么也触不及底，万水千山，长夜漫漫，他一直站在风雪中没动。
这座广阳王府是赵慎大半生的心血所在，李稚若是活着，一定会回到此处，但没人知道他何时回来，或许是下一刻，又或许永远也到达不了。
谢珩站了很久，心中的怀疑愈演愈烈，一夜又过去了，他终于抬头望向天边飞白的微光。
天亮了。

第114章 上卷完结
豫州城外的荒庙中，清晨的第一缕光自穹顶飘落，照亮了一张毫无血色的年轻面庞。
李稚缓缓睁开了眼，他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梦中有一个人在寻找他，在他逐渐步入黑暗时，对方的视线如影随形，他终于回过头去，看清了对方的脸庞，同时也从无尽的混沌中苏醒过来。
眼前的画面模模糊糊的，他抬起冻僵的手摸了下额头，血窟窿已经冻住了，手掌中握着一块青玉的令牌，上面沾满了血污，他看了一眼，无意识地抓紧了它。
过了很久，他才稍微清醒了些，艰难地坐起身，再次看向左手中紧握的令牌，他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一日离开盛京后，他并未立刻前往雍州，十三州郡各处设有严密关卡，他为了隐藏身份，选择尽量穿行在荒山野地，最终绕远路来到豫州边缘。失血过多令他始终昏昏沉沉，唯一支撑着他在荒原中走下去的就是记忆中的那片滔天火光，无论是清醒亦或是昏迷时，它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
它一直就在他的梦中燃烧，仿佛永不止息。
李稚感觉到吃力，重新闭上眼睛，庙外的风雪还在愈演愈烈，伴随着不时的轰鸣声，像是天上的神仙发了怒，将整个世界颠来又倒去，赵慎刚起兵时，南方应景地下起了雪，那时谁也没想到，这场罕见的大雪将席卷北方六个州郡，李稚没有死在盛京士族的追捕中，却差点死在这场浩大的风雪中。
李稚原先并不理解为何南方关于风雪的谶言会流传得如此之广，如今他才明白，那些纷乱的流言是一种无处发泄的恐惧，积雪成灾，又逢内乱，对于本就活得艰难的百姓而言，这一切意味着浩劫将至。天灾人祸，兵荒马乱，这是一场彻底改变了他人生的旅途，他第一次得以浏览梁王朝的全貌，士族豪强割据，百姓流离失所，政治内斗不休，人生百态，苦难实多，这一切带给他的震撼是难以言述的。
在他的前半生中，他受着赵慎的庇佑，京州小镇远离俗世，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而盛京则是丝竹歌吹的风流皇都，沿途的宁州、永州等地作为士族的基本盘，十三州的泼天富贵汇聚于此，虽有民生多艰的抱怨，但大多被掩盖在士族高门的繁华之中。
他这一生实在太顺了，故而当初在盛京说服岳武出兵时，他虽能敏锐地感知到梁王朝的江山正摇摇欲坠，但一说起来却总有种读书人咬文嚼字的空泛，他尚不能真正描述“百姓置身水深火热”是一种怎样的面貌，直到他亲眼见到这大厦将倾的一幕。
他想起了苦苦支撑的谢珩，又想起死在烈焰中的赵慎，谢珩困守在盛京城中一生只为拨乱反正，而赵慎付出生命为代价只为践行遥不可及的理想，直到这一刻，李稚感觉自己才终于真正地理解了他们那种虽千万人我独往的一意孤行。
他想起赵慎对他说，父亲曾许誓创造一个泱泱盛世，那时的赵慎靠在碧绿的琉璃窗前，眼神如汤汤春水一样温柔，直到这一刻，李稚才终于明白了那道眼神究竟意味着什么，一道虚幻的火光焚毁了那抹红色的身影，他忽然痛得浑身都蜷缩起来，赵崇光、谢珩、赵慎，一道道的身影、一代代的人才自他的眼前浮现，黄图霸业一吹即散，千年变更如走马，数阵激烈的情感忽然涌上心头，李稚痛苦地喘着气，濒死的感觉漫上来，那股毁天灭地的烈焰再次出现在眼前。
李稚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够活着去往豫州，他伤得太重了，身体早就绷到了极限，只靠着最后一口气强撑到现在，他想活下去，也必须活下去，就在李稚攥紧那枚令牌浑身颤抖时，一阵冰凉的风突然径直吹入庙宇，像是神灵的手拂过他滚烫的额头，他不自觉抬头看去。
为祭奠亡者所建的庙宇早就荒废多年，高处的墙壁上还留着当初记录的墨痕：元和十三年，岁荒，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岁终大雪，死二十万人。
李稚下意识往下读，黑色字迹如蚊蝇般密密麻麻涌现，李稚骤然有种魂魄出窍的感觉，豫州二十年来的惨痛历史在他的眼前徐徐展开，无数人死于冰天雪地中，陈尸千里，最终却只在荒山野庙中留下这么一点微末的痕迹，风雪呼啸而过，没有留下一个名字的记载。
他记得，豫州是士族公认的富庶之地，被称为南国仓禀，豫州四大高门连在盛京都是声名赫赫。
那一刻李稚的眼前骤然再次浮现出赵慎、谢珩、赵元甚至是谢照的身影，最后忽然定格在杨琼离开盛京时的那个瞬间，对方虚无缥缈的声音似乎仍然盘旋在耳边，“都一样，秋天已经到了，风中的落叶无法控制自己往何处吹去，这个王朝不会更长久了。”
仿佛是一句幽幽的谶言，原来早就有人为他们讲述了这结局，李稚如坠冰窟，却又瞬间感觉到浑身的鲜血滚烫起来，一股难以自抑的战栗席卷他的周身，他开始剧烈地咳嗽，手用尽全力捂着嘴，鲜血却仍是不断从指缝中涌出来，像是呕出来血淋淋的真心。
暴风雪盘旋在庙宇头顶，发出如雷的恐怖声响，像是怒目的神明降下最后的预示，追问着他、催促着他。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何去又何从？你想要什么？
流出来的鲜血像是在燃烧一样，李稚竭尽全力仍是无法直起身，长久以来折磨着他的伤痛却在这时忽然开始消散，他一点点喘着气，想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但整个人却好似骤然跌入无尽的黑暗之中，幻觉此起彼伏，恍惚中不知是谁在大声呼喊他的名字，他低头用力抓着那枚青玉令牌，眼中终于落下泪来，却不知道自己为谁而如此悲伤。
同一座庙宇中，一个小孩正单手抱着膝盖蹲在门后，一双眼睛牢牢盯着神志不清的李稚，他背后那只手掌中藏着一块巴掌大的砖石，等李稚终于没有了动静，他悄无声息地游上去，借天光仔细打量那张血色全无的脸，为保万无一失，他拿出砖石对准李稚的太阳穴，用力地砸了下去。
李稚的身体应声倾倒，饥饿的小孩把砖石一扔，迫不及待地去从李稚的怀中翻找食物，他摸寻到一块东西，甚至还看不清楚那是什么，立刻塞到嘴里去，咔嚓声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他像是一只饿疯了的老鼠蹲在地上大口咀嚼着饼块。
忽然间他停下动作，僵硬地抬头看去，李稚正看着他，他吞咽的动作猛的停住了。
小孩本就力气小，又加之逃难多日饥饿不已，砸的力道并不够，反而令李稚重新清醒了过来，李稚一言不发地望着他，小孩迅速扔掉饼块去抓地上的砖头，却又在李稚的注视中莫名不敢再次抬手，半晌才道：“我……我好饿。”
“你的父母呢？”
“没有。”
李稚看着他瘦骨嶙峋的脸，“还饿吗？”
“饿。”
李稚从自己的怀中摸出另一包饼，慢慢递过去，小孩震惊地瞪大眼睛瞧着他，连伸手去接都忘记了，忽然他蹭的爬起来，一溜烟跑没了，李稚捏着那包饼，手中还沾着鲜血，一层层沁到油纸中，他像是一尊石化的塑像，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
狂烈的暴风雪仍在用尽全力鼓吹着破败的庙宇，巨大的佛像垂眸注视着他，李稚无声地坐在枯草堆中，身上萦绕着一股气息，柔弱、安静、痛楚、哀伤，但于此同时，还有另一种前所未有的气息逐渐从他的周身迅速涌现，它像是烈火一样无声无息地燃烧，暴烈得令人不能直视，风雨如晦三百年，这个王朝在等一个人，一个能改变一切、为它带来新生的人。
赵徽曾以为那个人是赵崇光，而谢照以为是赵慎，除了谢珩外，没人想到会是他，如赵崇光一样殉道无悔，却不为枷锁所困，如赵慎一样无坚不摧，却多了继往开来的决心，他好像是那一刻才忽然出现的，却实在令这个王朝、这个世道等了太久。
太久了。
被李稚吓得魂飞魄散的小孩子跑出破庙，忽然摔了一跤，“啊！”他扑通一声栽倒在雪地中，震惊地看向不远处那几个一点声音都没有的人。
破庙外，已经暗中跟踪了李稚数日的豫州太守夏伯阳立在树荫下，他将刚刚庙中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神终于有了些变化，身旁的随从道：“听说，行中书令谢珩正在雍州掘地三尺寻找一个人，会不会是他？”
“如果是，我们应该庆幸，在士族捉住他之前找到了他。”
随从听出这句话中暗含的意味，诧异地看向夏伯阳，“大人，您要帮他吗？可您不是说过广阳王府已倒，以我们跟赵慎父子的关系，此刻绝不能轻举妄动以免引火烧身？再说他不过是赵慎的飞鹰走狗罢了。”
夏伯阳道：“赵元临死前给我递了一则消息，我一直不以为意，可如今却有了点不一样的想法，这世道马上就要乱起来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又能说得准将来的事情呢？”
第二卷

第115章 霍家之死（一）
三年后。
幽州府，锣鼓喧天。
今日是并侯霍荀的寿辰，霍府上下连带着整个幽州府都喜气洋洋，霍家在幽州经营数代，在当地声望奇高，三年前，霍家人决意投向京梁士族，双方联手铲除广阳王府，一战大获全胜，赵元、赵慎身死，原本三足鼎立的西北格局就此终结，一个独属于霍家的辉煌时代开启了。
西北三家中，青州桓氏向来低调，实力确实也稍逊另外两家一筹，广阳王府覆灭后，霍家便成为了西北边防唯一的支柱，地位水涨船高，霍燕据此与京梁士族一同瓜分了雍州，一人一半，理所当然，实打实的获利令霍家一跃成为梁朝有史以来最强的藩镇势力，加官进爵者不可胜数。
今日的霍燕手握重兵左右逢源，儿子霍耀封武侯，满门公卿显贵，如此锋芒谁见了都不禁避让三分，他心中得意，除了尚未完全步入高门士族行列这一点缺憾外，如今的霍家可谓是位极人臣、封无可封了。
此次父亲八十七岁寿诞，霍燕极为看重，决意为其大操大办，他邀请西北当地众多将军、名士、鸿儒前来赴宴，但凡是有名有姓的皆位列宾客名单上，洋洋洒洒两三千人，腾不开位置不要紧，他甚至专门为寿宴另外修建了一座花石别苑来招待客人，其中遍地是从黄州、湖州运来的奇石，每一块都各有名目，据说好事者估算过，光是这一笔花费便占到二十万两。
幽州百姓背后议论：何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只消看看今日的霍家便能够懂得了。
霍荀一早起来便听见了外面那喜庆的喧哗声，他年岁大了，身体本就衰弱，一听要迎来送往更是懒得动弹，他并未出席寿宴，只让小辈们尽情玩去。午觉睡醒后，满脸喜气的侍者端着一盒福寿锦走进来，对他道：“老祖宗，先生到了。”
“什么先生？”
“是大公子找来的替您写传的先生。”
霍荀这三年间实在老得不成样子了，连记性也变得一塌糊涂，早上的事情睡个午觉便又全都忘光了，侍者早已经习以为常，轻笑着道：“老祖宗您忘了，早晨您说身子不适，不出席寿宴了，大公子来请，您发脾气骂了他一通，又说近来许多往事都记不清了，大公子便说，他去请个写传的先生来，将您这一生的故事都记录下来，将来递入守藏阁编纂成史。”
霍荀想了半天，似有这么个事，“他这么快便把人请来了？”
侍者替他换上新的衣裳，“大公子孝顺，将您的事看做第一等大事，听说请的是位远近闻名的大才，正好您不爱出门，来个人陪您聊天解解闷。”
“他倒是有心了，把人请进来吧。”
“是。”
侍者应声退下去，过了一阵子，有脚步声自远及近传来，隔着一扇山石屏风，响起个年轻人的声音，“晚辈见过并候。”那嗓音听着像是山中的溪石流水，清澈平和，不卑不亢，能听出来是个有涵养的年轻人。
霍荀有些意外于这来者如此年轻，问他道：“先生自何处而来？”
“雍州。”
霍荀这一觉睡到了傍晚，比平时更多几分疲懒，听到这个熟悉的州郡名，拂过袖子的手停了下，然后才慢慢捋了下去，低叹道：“雍州啊，是贵客。”
年轻人察觉到他的默然，道：“今日幽州府嘉宾满座，霍将军请来不少老大人的故旧，老大人不愿出门见见吗？”
霍荀道：“罢了，都这一把岁数了，哪里还有何故旧可言？你让他自己瞧着办吧。”他看向远处窗外那株郁郁苍苍的千年古树，秋日快到了，树叶开始泛黄，远处寿宴上敲锣打鼓的声响不绝，夕阳下枝头的鸟雀四处飞散，他看了会儿，叹道：“老而不死，是为贼也，等哪天全都看不见了，便是真的常清静了。”
霍荀虽然老得神志都快糊涂了，那一刻望着夕阳西下，眼中却久违的流露出一两丝清明，他忽然就记起了自己下午睡觉时做的那个梦，他刚刚好像是在梦中见到了年轻时候的卫盛吗？三年多来，这是他第一次梦见卫盛，对方站在轩窗前，用那双黑色的眼睛凝视着自己，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霍荀陷入了一些略久远的回忆中去，年轻人也不打扰他。
“广侯卫盛，曾是并侯的故人吧？”
一句话打破了房间中的平静，霍荀意外地望过去，“你听说过广侯卫盛？”广侯卫盛，愍怀太子的岳父，卫太子妃的父亲，皇长孙赵乾的外祖父，那可是将近上一代的人物了，在广阳王府没覆灭前他统治了雍州快二十年，寻常这个年纪的后辈，恐怕连广侯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
年轻人道：“只是略听闻了一些老将军的事迹，并不甚了解，听说他与并侯曾是性命相托的知己好友，并侯前半生的故事与其紧密相连，若是要写传，怕是略不过去这位故去的老将军。”
霍荀本来并没有多少闲聊的兴致，这个年轻人提起卫盛，竟是正好应了他的那个梦，令他心中一阵触动，难得有了聊聊的兴致，道：“广侯啊，他是位忠厚长者，我与他是少年故交，这一晃四五十年都过去了。”
霍荀仔细回想了一阵子，慢慢道：“那一年我在永阳原上遇到了马贼，他出手救下了我与我的幼弟，互报姓名后，我们结伴前往盛京述职，一路下来，我们互相认为对方是难得的英雄人物，第二年，他去江城做都督军事，正好我也去江城就职，重逢后我们交谈甚欢，很快便结为知己，他年轻时有一副热肠，我们曾作下约定，来日共同耕耘西北，匡扶汉家社稷。”
霍荀的眼神悠远起来，那一年江城街头的小酒肆中，两个刚刚担任武职的少年彻夜长谈，喝光了十几斛酒，自那一夜后，西北开启了将近四十年的联盟时代，昔为友者永为友，谁也不知道，雍州与幽州这牢不可破的政治联盟，最一开始只是源于两个少年的惺惺相惜，他们在酒醉后大发狂言，发誓要建立一个强盛、统一的大西北，一起来对抗这个由士族豪强完全把控的世道，去建立属于自己的千秋功业。
霍荀道：“当年西北局势尚不稳定，我的父亲刚刚去世，霍家内部四分五裂，亲人们相互争权夺利，南方士族也趁机想要插上一手，以致于霍家数次险些倾覆，在此危难之时，是广侯向我伸出援助之手，保住了霍家，这才有了后来霍氏中兴的事，那时的我觉得，我的同胞兄弟一心想要我死，而广侯却不惜一切救我，他更像是我的血缘兄弟。”
往事和现实一同浮上心头，那个让氐人都忌惮不已的西北联盟持续了很多年，卫盛去世后，则由他一手扶植的广阳王府继承下去，直到有一日，它被另一个人亲手打碎，如今再提起这些故人旧事，真是令人唏嘘不已，霍荀道：“卫盛病逝后，皇帝追封他为广侯，广侯这一生，是最看重情义的，我想了数年，他竟是没有丝毫对不住我的地方。”
年轻人静静听完了他说的，无声地笑了笑，“原来如此，只是不知倘若广侯仍在世，当他亲眼得见并侯将抄录他的告密书信交到谢照手中，让他最后的血脉命丧金陵，雍州城陷入长达三年多的混乱，十数万人或死或逃，他亦会是何种心情？”
霍荀原是惫懒地坐着喝茶，忽然眼皮颤了下，他慢慢地抬起头，重新看向那道屏风后的身影。
年轻人仍然是那一成不变的平和语气，“不知他是否会感到后悔，当年在永阳原上拔刀相助？”
房间中一时静得滴水可闻。
“你是何人？”
年轻人没有回答这问题，外面嘈杂的鼓乐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秋风中传来一两声低沉古朴的乐音，是琴。高楼上，耳聋的乐师尚不知寿宴发生巨大变故，依旧拨动琴弦，他弹得是那支脍炙人口的《破阵曲》，昔年广阳王世子擅抚琴，曾经醉酒后在军营中弹过这支曲子，后来在军中流行起来，西北将士们出巡或是打仗前夕都会聚在营帐中演奏此曲，用以鼓舞士气。
年轻人道：“三年前，你命霍燕将那封告密书信交到谢照手中，成为引发‘凤凰城之变’的导火索，逼得皇长孙殿下临时起义，你又让霍家人提前在回程路上安排军队截杀赶来支援的雍州将领，对方措手不及，前前后后近四万精锐死于胡马古道，雍、幽两州联盟就此分崩离析，这些往事，并侯也全都忘记了吗？”
霍荀环视一圈，发现侍者早已经不见踪迹，他再次看向对面那道模糊的身影，“你与广阳王府是何关系？”
“关系匪浅，所以今日想与并侯讨要一则公理。”
霍荀终于道：“什么公理？”
年轻人道：“广阳王府覆灭后，霍燕见雍州沦为无主之地，贪婪之心大起，秉承着成王败寇的传统，他将雍州视为自己的战果，大肆屠杀雍州武将，重税盘剥雍州百姓，绞尽一锱一铢用以供养幽州，仅仅不过三年，雍州人口锐减四成，去年七月一场旱灾就死了将近十万人，而振济的物资却被尽数输往幽州，这三年间雍州供养起一个如日中天的幽州府，代价却是州郡内民不聊生。”
年轻人隔着屏风注视着霍荀，“欺虐百姓，引发天灾人祸，是为不仁；背弃誓言，屠杀昔日盟友，是为不义。并侯的智慧非我等晚辈可及，却怎么也不明白，不仁不义，终有尽时的道理？”
寿宴上的鼓乐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隐隐约约响起刀兵之声，但听不见惨叫或是哭嚎，有那么一点杂音传到这幽静的后宅，也已经被稀释得非常淡薄了，伴着这个年轻人异常平和的嗓音，莫名有一种空山传音之感。霍荀一动不动地坐了半晌，忽然拔高声音喝了一声“来人！”，手掌重重拍在案上，门外却没有任何侍者应声，只有那低沉的古琴声，还在风中幽幽地流淌，他心中顿时一阵发寒。
花石别苑中，原本热闹喜庆的宴会早已一片狼藉，酒水与血水纵横流淌一地，打扮成宾客的雍州将士正团团围着一个房间，下一刻只见霍耀提着剑发了疯似的从房间中冲出来，他双眼赤红，头发被砍散，没有穿鞋，忽然大吼了一声，迎面走来的那人却是眼神都没变一下，那人右手提着一颗头颅，随着他步上台阶转出了正脸——正是霍燕，死了至少有五六时辰了。
霍耀的脸色刷得惨白，谁也没料到，一场彰显霍家实力的寿宴会忽然间血流成河，家中兄弟叔伯已经尽数遭到屠戮，城中也遭到不明袭击早已乱成一片，他庆幸一直没见到父亲，却没有想到竟是……他死死盯着那颗头颅，腾的生出一股玉石俱焚的决心，可等他眼中的泪水散去，看清来人的容貌时，却忽然又愣住了，强烈的震撼让他犹如被一击惊雷劈中，几乎连握剑的力量都失去了，“是……”他认出了那迎面而来的人，却怎么也不能张嘴喊出那个名字。
风吹开额前散落的黑色头发，萧皓一身幽州副将的打扮，拎着那颗滴血的头颅，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别来无恙，霍小将军。”
霍耀几乎不能站立，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抽搐，怎么会？怎么可能？！“是你……是广阳王府，你们是回来报仇的……”他浑身动弹不得，猛地回头朝内宅大喊一声，“爷爷！”他往回跑，剑光一闪而过，重物砰然坠地，最后一抹鲜血喷溅在镀着夕阳的霍家门楣上。
霍耀的头颅慢慢顺着台阶而下，骨碌骨碌滚向远处，在树上栖息的鸟雀受到这血腥的惊吓，蹭一声飞身掠走了，萧皓站在如血的树荫中，收了手中剑，然后扭头望向一个方向。
后院内宅中，霍荀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屏风后的年轻人，一声几不可闻的“爷爷”忽然从远处传来，凄厉又模糊，像是某种转瞬即逝的幻觉，他袖中的手难以察觉地颤了下，终于他问道：“外头是雍州的人吗？”
“是广阳王世子的旧部。”
“看来你们是来讨债的？”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并侯认为能否称之为公平？”
霍荀虽然老迈，可论脑子却依旧是当代最聪明的人之一，他显然已经意识到外面正在发生什么，一听这话，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幻灭，他重新闭上眼睛，头晕目眩间，脑海中却又忽然想到那个古怪的梦，卫盛那双黑色的眼睛重新在他的眼前浮现，他这时才后知后觉，仿佛是早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的心头盘旋着，“原来你是来看这一幕的吗？”良久，他低声道：“能进入霍家，幽州府的军防已在你们的掌控之中了，霍燕他……”
年轻人道：“他与雍州的恩怨结束了。”
霍荀撑坐在横榻上，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具干枯的身体仿佛一下子被抽去了深处的魂灵，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哑声叹道：“其实，早在广阳王府覆灭的那一日，我料想霍家也会总有今天的，一报换一报，不是京梁士族动手，便是其他人，我只是一直抱有侥幸，我已经八十七岁了，不要落在我的眼中便够了。”
没有怒不可遏，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跪地求饶，他如此平静的反应，有些超乎对方的意料之外。霍荀重新转过头去，看向窗外那株枝繁叶茂的千年老树，霍家人将这株参天巨树视做家族的象征，用金绳一圈圈缠绕其树干用以保护其气血，然而保住了枝叶，却没有能守住其根本，秋天已到，无根之木注定凋零，只消一阵风，树叶就被纷纷吹落了。
霍荀道：“小时候曾听老人说，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盛极必衰，天地之常数也，这样的事在西北这片土地上早已演绎了无数遍，二十年前的青州王氏，还有曾经的广阳王府，无一不是先走向鼎盛，而后在烈火烹油中顷刻覆灭，我心中盘算过，也曾提醒过他们，只是我管不了了。”
在这世上，没有什么会比临终前看到家族倾覆、儿孙被屠戮更痛苦的了，霍荀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点悲哀，曾经翻云覆雨、指点江山的英雄人物，今日却也只是能坐在病榻上，无能为力地看着、听着，古往今来，老之一字，英雄避之不及，只因其向来悲哀，他低声叹道：“一步错，步步错。”
屏风后的年轻人领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对于霍荀这种宗族观念重的人而言，没有比让他亲眼见证这一切要更残酷的了，他转身离去，“并侯此番若去地下，再见到广侯，不必问候了。”
“你是谁？”
身后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年轻人的脚步停下来。
霍荀忽然用尽全力撑住枯干的双臂，慢慢从床上坐起来，“你是雍州的，哪一位人物？”
正好是傍晚暮光最微弱时，霍燕耗费了大心思按照南方风格精心打造的白墙黑瓦院落中，一片万籁俱寂，年轻人立在檐下，两盏未点亮的青竹灯笼左右晃动，他一身低调的玄黑色圆领衫，身形瘦削，面无波澜，四周并没有什么光，只有如雾的树荫在缓缓聚散。
霍荀朝着那个方向喊：“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继续往前走，在走出阴影的最后一刻，一个声音传来。
“赵衡。”
强撑着一口气的霍荀瞬间有如散架似的跌坐回去，他第一反应是，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太陌生了！脚步声渐行渐远，他在脑海中不断回想着那团看不清面貌的黑色身影，赵衡？这个姓，他是皇族中人，可如今的雍州怎么还会有皇族子弟？他思索了很久，忽然仿佛有东西从空白的脑海中破土而出，扶着窗棂而坐的霍荀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人刚刚称呼赵慎为皇长孙殿下，皇族中承认赵慎为先太子血脉，且发誓为其报仇的人，若有，也只有一个。
霍荀呆呆地坐在床上，那一刻心情之激荡，让他整张脸都猩红起来，犹如百年老树最后一刻回春，他竟是不知是该大哭还是该大笑，天道啊，果然是天道！这世上竟是还有这样的事情，“赵衡，赵衡！”皇长孙赵乾的兄弟、愍怀太子的次子、广侯卫盛的外孙，霍荀大睁着眼，仿佛见到梁朝百年江山在他的眼前迅速更迭，无数幻影交织翻腾，沧海桑田一瞬远去，最后一口气猛地没有回上来，他就一直坐在了那儿，再也没动。
在他所面对的那扇大门外，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即将风起云涌的末世王朝。

第116章 霍家之死（二）
处理完城中事宜后，萧皓登上城楼，看向那道笔挺瘦削的背影。
“殿下，内城清理得差不多了。”
李稚孤身站在月影中，俯瞰着这座寂静无声的边城，风从很遥远的地方吹来，又往更远的地方吹去，“若是他亲眼见到这一幕，也不知心中会想些什么？”
赵慎一直以来都有个心愿，他认为想对抗京梁士族，须建立一个雍、幽两州统一的西北联盟，为此他付出了诸多心血，三年前，霍家人出卖了他，而今日这个愿望却实现了，以一种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实现在另一个人的手中，于是此刻李稚站在幽州府最高处的城楼上，望着这无边浩瀚的州府，再次想起了他。
萧皓道：“霍荀死了，心悸猝死。”
李稚慢慢负手，重新望向南方盛京城的方向，“可惜山长水远，半个月后才传到盛京。”
萧皓道：“我们突袭一举夺下幽州府，盛京城若是收到这消息，再听到那个名字，他们必然会立刻采取行动。”他又道：“听说这两年谢照身体不好。”
李稚道：“谢照老了，和霍荀一样，躺在床上垂垂老矣，再也掌控不住这个王朝了。”他停了下，“不过这王朝也不会更长久了，倘若是这样，我倒希望他活得更久些。”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什么气吞山河的气势，却有一股法随言出、自然幻灭之感。
萧皓望着负手而立的李稚，有那么一个瞬间，一些过去的记忆涌了上来。
三年前，盛京皇宫那场大火震惊了世人，他与李稚亲眼看着赵慎葬身火海，他拼命想救李稚出来，然而还未等离开皇宫，就在随后的乱军冲击中与之失散。从此李稚渺无音讯，他一直以为李稚已经命丧火海，于是他返回雍州，想要召集忠心的雍州旧部为赵慎报仇。
彼时雍州已经陷入巨大的混乱，霍家人与谢照合谋在胡马古道伏杀萧泉，赵慎麾下最忠心的四万精锐全部覆没，萧泉的头颅被递往盛京，不久，赵元在狱中自尽的消息传来，广阳王府彻底倒台，强权跌落，群龙无首，又逢大雪天灾，雍州立刻裂成了一盘散沙，他被迫隐姓埋名四处躲藏，第二年，作为胜利者的幽州霍氏高调进驻雍州，最黑暗的时刻到来了。
隶属于广阳王府的士兵被成批地处死，大雪中手无寸铁的百姓被驱逐离开故土，烧杀抢掠更是昼夜不停，霍氏对雍州所犯下的罪行之骇人听闻，甚至连京梁士族都被震惊了，这片蛮荒之地在混乱中展现出的弱肉强食本色，以及霍家人表达出来的斩草除根的强烈意愿，以至于谢珩不得不专门派杨玠过来坐镇约束。
在这种斩尽杀绝的背景下，曾经追随过赵慎的雍州将领要么是被杀死，要么是沦为马贼与盗匪，能逃过一劫的极少。萧皓花了半年多找到他们，众人聚在一起商议，尽管彼此境遇与心态各不相同，但在有一点上所有人都达成了共识：复仇。
霍燕，谢照，赵徽。萧皓日夜在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名字，早在亲眼看见赵慎死在面前的那一刻起，他就发誓一定会亲手杀了他们，这股恨意已经随着那场滔天大火刻在他的骨血中，他将不计代价、付出一生去完成这件事。
想杀皇帝与谢照，首先要夺回雍州，想要夺回雍州，首先灭幽州霍家。
萧皓一直在等待机会，然而他很快意识到，要灭幽州霍氏对于当时的他们而言确实无异于天方夜谭，于是他将矛头对准了彼时的霍家家主霍燕，一年前，在得知霍燕将要前往豫州太守夏伯阳府上参加宴会后，他与其他武将策划了一场刺杀，他们成功混入豫州太守府，可就在即将动手的前一刻，一只手轻轻压在了他的肩上，萧皓背后一冷，以为原计划已经泄露，正要在宴会上直接动手，一回头却猛地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他忽然间停住了，整个人有如魂飞魄散般，一动不动与对方对视着。
李稚一身低调的黑色常服，隐在模糊灯影中，手中的力道不大，却按着他的肩，让他坐了回去。
“时机未到，此刻动手，不过是以卵击石、飞蛾扑火。”说完，李稚望向不远处的阁楼，他注视着那一群正在开怀畅饮、浑然忘形的霍家人，眼中像是有一片黑色的湖水，平静极了，也幽深极了。
萧皓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浑身都战栗起来了。
“跟我来。”李稚轻轻地说。
周围来来去去都是醉酒的宾客，二楼上，豫州太守夏伯阳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开始望过来，萧皓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情绪自心脏冲出，迅速灌入四肢百骸，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李稚看，那一瞬间他猛的理解了，为何赵慎当初豁出去性命也要前往盛京，他终于见到了赵慎所说的珍贵的希望，就在面前这个人的双眼中闪烁，那是这片黑暗世道中永远不灭的存在，如星火般深深地吸引着他。
他起身跟上李稚，两人一直往内宅深处走去，在一间偏僻的会客厅中，他见到了一众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面孔：提前离席过来等候的豫州太守夏伯阳、自盛京大火后便一直失踪的孙缪、孙荃两兄弟、四五位豫州府的幕僚、甚至还有几位他以为早就投向霍家的雍州将领，所有人都望向他。
面对这一众人，他最终呆呆地看向正中央的李稚，“今日这场宴会是……”
“是我想试探霍家的虚实，”李稚道：“今日若只杀霍燕一人，只需抱着必死的决心，并不难办，但大殿下尚有未做成的事，除了玉石俱焚外，他所求的另一样东西更为艰难，同样需要我们为之粉身碎骨，萧皓，你相信我吗？”
萧皓心头剧震，那一日，透过那双平静漆黑的眼睛，他第一次理解了复仇的真正涵义，不仅仅是杀掉一个人这样简单，真正的复仇除却与子同仇外，还将完整继承一个人的遗志，燃烧自己的意志，完成他未竟的抱负，甚至不惜将自己活成这个人，前者已是艰苦卓绝，而为了实现后者，他眼前的这个人，是真的牺牲了自己的一生。
“我相信您，殿下。”他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对着他跪下。
萧皓收回思绪望向前方的李稚，远处夜空忽然砰的一声，他看过去，“最后一道焰火也升起来了，一天不到，我们的人已经控制住整个幽州府，等明天天亮，霍家覆灭的消息就该传往整个幽州了。”
三年的隐忍不发，三年的周密计划，他亲眼看着李稚是如何在霍氏与京梁士族的博弈中，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千疮百孔的雍州，无论是暗中收拢广阳王府旧势力，还是一点点沾染雍州的掌控权，李稚一直等一个时机，在得知霍燕要广邀西北各路人马来参加并侯的寿宴时，他意识到，时机到了。
这的确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寿宴，总计耗费上千万两，在这滔天富贵的背后，是霍家人对雍州敲骨吸髓的盘剥，雍州人这三年来早已受尽屈辱，这场花团锦簇的盛宴成了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时隔三年后，雍州再次反叛，全境瞬间倒向广阳王府旧部，在霍家人还沉浸在万寿无疆的大梦中时，众人已经聚集在李稚的身旁，于一片不动声色地策划了这场惊天动地的奇袭，而霍燕广邀宾客的行径，则是亲手为李稚递上了最后一把刀。
在霍燕为父亲举办生日寿宴的同一日，雍州武将集合士兵，所有人扮成宾客潜入幽州府，于筵席间动手，瞬间杀死霍耀、霍良等一众参与过“凤凰城之变”的将领，其间乐声不停，相隔两条街的幽州百姓浑然不觉有大事发生，当天晚上，雍州将士在孙缪、孙荃等人的带领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整个幽州府，这场迅疾、血腥的地方政变象征着雍州势力在沉寂三年后再次归来，后来的梁史只用了四个字去评价它：石破天惊。
三年前，雍州将士选择了赵慎。
三年后，他们选择了另一个赵慎。
西北是一片危机四伏、猛兽出没的山林，这是当年赵慎教给李稚的第一则道理，想要称霸这片山林，靠的从来不是征服，而是守护，这是赵慎教给李稚的第二则道理。最终，李稚运用这两则最简单的道理灭亡了霍氏。
天渐渐地亮了，李稚一个人立在冷风中，静静望着这座沐浴着晨曦光芒的幽州府，与雍州府外粗犷霸道的风景相比，这座西北边城确实要更柔软些，有一种春风不度的柔情，他在心中想，等此处的消息传至盛京，这座位于幽州正中心的古城怕是再也不会有如此平静的时刻了，或者说整个梁王朝，都不可能再维持这份粉饰的平静了。
霍荀已死，他是第一个死的，下一个轮到谁不言而喻。京梁士族对于西北叛乱有一种近乎极端的敏锐，作为回应，他们必将不惜一切代价，将这场祸国的叛乱掐灭在国境的边缘，而李稚也在心中期待着对方的到来，这么多年了，除了复仇外，他此番还想要向对方追要另一样东西，那个曾经让赵慎、赵崇光两代人全都梦寐以求甚至可以说最终为之而死的东西——
一个崭新的王朝。
大约在六七年前，一个来自京州的少年乘船顺着江流而下，来到他向往多年的金陵，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出远门，站在十六匹马车并行的古道上，他用稍许好奇又敬畏的眼神，静静地打量那座恢弘庄严的千年古城，那时散步在晨光中的盛京城的朱衣公卿绝想不到，他日将这一切推向覆灭大火的，也正是这一道眼神。
李稚越过边城上空望去，虚无缥缈的晨光中，朝向盛京的方向一片安静无物，可他的眼中却仿佛看见了另一幕场景，无数暗潮汹涌自十三州奔腾而出，百川归海，最终汇聚成巨大的风暴，盘踞在梁王朝的权力中央，真是一个庞然大物啊，他忽然想到此刻正在盛京城中的另一个人，眸光稍微沉了下去，风仍是狂乱地吹着，一阵阵带起翻飞的衣襟，河海无言，百川皆寂。

第117章 雍州叛乱（一）
傍晚的盛京城一派宁静祥和，街上只有少许行人来往，夕阳最后的辉光飘落在屋顶，一只飞鸟掠起身来，不知道往哪儿飞去了，随后天空淅淅沥沥开始下起了雨。
斗指东南维为立秋，阴意出地始杀万物。——《历书》
谢珩望着窗外那场骤来的秋雨，合上了手中的文书。谢晔找上门来时，他正在对裴鹤交代东南事务，门口的侍卫被一把推开，谢晔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却在看见他的瞬间灭掉了气势，站在玄关处也不说话，一张脸上是年轻人独有的清冷倔强。
谢珩示意侍卫下去，谢晔终于颤声道：“堂兄，请你去看看伯父吧，他……他毕竟是父亲啊。”
谢珩看着浑身发抖的谢晔，“他怎么了？”
谢晔孤零零地站在门槛前，眼眶通红，“他咳了一夜的血，病势愈发沉重了，今日是我自己要来找你的，我失去了父亲，我不愿见到其他人也失去父亲，我求你去看看他吧。”谢晔的声音低下去，“无论他过去做了什么，他都是为了谢氏，至少去看看他。”
麓山脚下，落满红枫的古宅中，谢照正倚坐在井边修那把旧制凤尾箜篌，往先修过的音色都不合他心意，总觉得不比桓郗当年弹奏时那样清澈空灵，难得他如今能够腾出空当来，便又仔细挑选了几种新的丝弦打算重修，此刻他正耐心地一圈圈缠绕着弦柱。
有脚步声响起来，他手中的动作停住，抬头望去，庭院中落叶萧萧，谢珩一个人立在夕阳飞光之中，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上，他的眼中渐渐浮现出意外，良久道：“自你从雍州回来，这还是你三年来，第一次主动登门。”很快他明白过来，“谢晔那孩子还是跑去找你了？”
谢珩一看见谢照的衰老模样，便明白谢晔并没有夸大其词。当初他得知谢照用计将自己调离盛京，又见谢照步步为营运筹帷幄，全然不似年老气衰之相，故而一直将谢照的病也当作是对方的手段之一，没想到谢照确实设计了他许多，唯独这条没有。
“我请了御医。”
谢照像是终于有点回过神来了，慢慢笑道：“早已看过了，年纪如此，请什么样的大夫都没用，生老病死本就是人世常态，不必为难他们了。”
谢照继续修补着那把二十三弦的旧箜篌，不经意间响起一两声清越的乐音，两个人一站一坐，流水与枫叶一同流淌，山中岁月无端寂寞极了。两人谁都没有主动提及三年前的决裂，谢照道：“我还想着，你再也不会踏入这座宅院一步了，没想到你还愿意过来看看我，既然都来了，坐下同我说说话吧，正好我也有些话想要对你说。”
经年累月的病痛摧残让谢照看起来十分虚弱，但眼神中却是一片诸事皆了的释然平静，都到了这把岁数，还谈什么执着不执着，他打量着谢珩道：“这几年间我一直想一件事，或许广阳王府的事，的确是我做得不合适，你是当家做主的人，应该自己拿主意，我老了，不能总代替你们做决定，将来路怎么走，是要你们自己仔细考虑的。”
谢珩没想到他会如此说，谢照却笑道：“不瞒你说，年纪大的人，心里总是感到焦虑，这一辈子一眼就快看到头了，总想着趁最后还要再做点什么，一有这样的念头，便失了分寸，我也是这两年才渐渐想明白，原也不用如此急切的。”
谢照像是真的想开了，他说着话，眼神一直没离开过谢珩，这他第一次如此专注又仔细地打量这个儿子，这么些年了，他对谢珩的政治理念一清二楚，却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儿子的内心，“一月前徐立春来了我这儿一趟，他要回豫州乡下去了，过来向我辞别，我听他说，你将昆仑玉佩送给了一个孩子……叫李稚对吧？那对玉佩是你祖父留给你的珍贵之物，”他停了下，看着谢珩道：“那你很喜欢他啊，三年前，你去雍州找的人便是他？”
谢珩对上他的视线，却没有说话。
谢照点头道：“其实徐立春很早便同我提起过这人，当初盛京城事变前，他专门让我留那孩子一命，我听他说那孩子出身微寒，但知书达理，性格也是文静柔顺，我心中想，像这样懂事的孩子怎会被牵扯到如此危险的事情中来，便答应了徐立春。”谢照一边回忆，一边继续道：“后来我在京中打听过这孩子，让我很意外啊。你打小性格冷清，没听说特别钟爱什么，我想你既看重他，我也不能不顾你的意愿，这些年我一直在想灵玉的事，你与她性格截然不同，但既是血脉相连，总有相似之处，做父亲的，我也不愿一而再、再而三地夺走你们的珍爱之物，我原想那孩子留在诏狱中出不了事，只是他趁乱跑出牢狱，我确实没有料到。”
他看向始终沉默的谢珩，低声道：“他的死我也感到惋惜，原是没必要的，想必这就是你那日在祠堂没说出来的话了，在这件事上，父亲确实对不住你。”
谢珩一直听着谢照叙述却没有出声，直到在听到最后一句时，他的眼神才终于微微动了下。谢照咳了声，又立刻掩饰住，他用手慢慢捋着那一缕晶莹的丝弦，像是陷入到了一些遥远的回忆中去，“人生一世，草生一春，心中能够喜欢些什么，这原是很难得的事情啊。”
谢珩道：“他没有死。”
谢照闻声停住手中的动作，看向谢珩，他清楚地记得，三年前谢珩在雍州找了数月，一无所获。
谢珩将带来的御医留在了谢照身边，嘱咐将人照顾好。天暗后，他离开了麓山古宅，秋雨一阵阵地落在昏暗的深山中，他的神情隐在一片模糊的灯影中看不分明，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裴鹤无声地跟在他的身后。
山间小径蜿蜒曲折，一直通往雨雾尽头，谢珩忽然在山阶上停住脚步，裴鹤见状也立刻停下。马车停靠在山脚下，空山不见人影，除了雨声外也没有杂音，谢珩一动不动地站在漆黑的夜雨中，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继续往山下走去，裴鹤注视着前方那道模糊至极的身影，一颗心莫名紧紧悬着，他强迫自己定住心神，跟了上去。
就在马车将要离开麓山境内时，一名谢府的侍卫忽然经由小道迅速冲上来，伸手拦下马车，拱手行礼，“大公子，西北有消息传来！”
裴鹤反手卷住缰绳，勒马而停，皱眉道：“慌张什么？有事说事。”
侍卫忙低下头，他极力沉气道：“西北刚刚传来消息，雍州反了！叛军已夺下了幽州府！”
“你说什么？”
侍卫的声音交杂着暴雨声，“西北加急刚传来的消息，雍州全境反了！叛军扮成宾客潜入幽州府，在寿宴上杀死并侯霍荀，眼下已经控制住整个幽州！西北乱起来了！”
这消息太过离奇，裴鹤霎时没了声音，他立刻回头看向马车，墨绿的车帘已经被一只修长的手揭开，车上的谢珩望着那名侍卫，“说下去。”
“半月前，雍州武将们以拥戴先太子为名起兵，宣布不再承认梁朝正统，他们杀了朝廷驻军将领，断了津平古道，潜行进入幽州府，寿宴上，霍荀、霍燕被杀死，叛军强占了幽州，消息已经送达三省了，据说那为首的叛军名叫，”那侍卫短暂地停了下，似乎是在脑海中回想与确认，倏然抬头道：“赵衡！”
裴鹤听见那名字的瞬间心脏骤停，几乎是同时，他看向谢珩，正好前方开路的谢府侍卫调头将一束烛光打过来，谢珩的侧脸半隐在雨幕阴影中，有一种透明如水的质感，他垂眸注视着那神情紧张的侍卫，没人能看出那一刻他在想些什么。
消息在第一时间送到谢珩手中的同时，也递到了谢照处。谢照这两年三省的事管得确实很少了，然而这则消息非比寻常，皇帝赵徽派心腹太监连夜登门通报，谢照靠坐在轩窗前调试那把旧制箜篌，在听见“赵衡”这名字的瞬间，他的手忽然错了一道。
绷得过紧的丝弦直接崩断，一道尖锐的余音在屋中久久回荡，侍者连忙上前帮他包扎被丝弦割伤的手，而与此同时，谢照的脑海中却猛地浮现出另一幕场景：
昏暗逼仄的牢狱中，一败涂地的赵元垂着头，低声问道：“谢照，你当真觉得你赢了吗？”
记忆如鬼魅般涌出来，一句话在脑海深处反反复复地回响，赵元最后那道笑容变得越来越清晰，他像是重新活过来一般，隔着虚空中的铁栅栏与谢照对视。屋檐下的冰棱砰然坠地砸出满地冰晶，谢照五指并用，慢慢用力按住那把震动不已的旧制箜篌，对着那张脸叹道：“原来如此，沧海遗珠啊。”
次日清晨，西北叛乱消息被多方确认后，三省彻底炸开了锅，兵部尚书原融多日来一直在江阳王府上饮酒作乐，侍者闯进来附在他的耳边说了两句话，他的酒瞬间醒了，忙从幕帘中冲出来，连鞋都没穿就往外跑，身后醉醺醺的江阳王怎么也喊他不住，一头雾水。
原融坐在马车翻着三日前送到的文书，越看越大汗淋漓，朝着车夫喊：“快去兵部！”车帘刚一放下，他又忽的一把揭开，“不，去谢府！”
等他抵达清凉台时，谢府的门口已经停了数辆马车，消息早就传开了，众人全都赶来谢府商议，原融猛地又出了一身冷汗，连通报都来不及，打了个招呼便迅速进去了。
谢府的议事厅中，中书省的官员们陈列而坐，原融向谢珩陈述西北叛乱的消息，“照杨玠的上书所说，事情便是如此，西北与盛京相隔几千里，各路消息传递受阻，眼下兵部已派出斥候前往查探，究竟是个怎么样的情景，恐怕还要等进一步的消息。”
“雍州这几年一直风平浪静，怎会忽然冒出一支如此声势浩大的叛军？那么一大群武将带着兵马辎重突袭幽州，州郡上下连带着京城，竟是半点消息都不闻，京兆尹跟地方府衙是干什么吃的？”左骠骑将军司马崇心直口快，原融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一连串的质问甩出去。
“这……”原融回答不上来，谁能够想得到，广阳王府都倒了，雍州那片地界上还能够掀起如此巨大的风浪，或许真的如皇宫中那群道士所说，那就是一块乱离之地，是上天注定它要引发动荡与灾祸，否则西北三州为何偏偏只有它接连出事？
司马崇见原融支吾，火气持续上涌，梁朝的江山社稷便是败在这种永远浑浑噩噩的官员手上，他还想继续说话，却被韩国公卞蔺打断了，“罢了。西北三州天高皇帝远，地方府衙对其一直难以约束，尤其雍州的武将们，一向有犯上的祸心，这些事实我们也清楚，眼下并非追责之时，此番叛军是打着为广阳王府报仇的名义起兵，灭霍氏占幽州，矛头直指盛京，此事绝不可姑息，我看应当立即召集州郡发兵平叛，罪魁祸首就地处决，一定要压住西北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
光禄卿杨枚立刻点头，“确如韩国公所言，事已至此，争论无用，当务之急是确认叛军是否真的占领了幽州府，若真的如杨玠的书信上所说，半个月过去了，如今整个幽州恐怕都已落入叛军之手，不能再拖延了！否则还将拖出更大的祸乱！”
杨枚站起身，对上座的谢珩道：“谢中书，依我们与兵部的看法，不必再等什么消息，朝廷即刻颁布诏令，命青州桓礼、崇州杨齐、江州陶钧一同发兵西北平叛，那个所谓的赵衡，想必是个假冒愍怀太子名义起兵的匪寇，捉拿后即刻处死，以正视听！”
众人纷纷起身附和，司马崇是最后一个站起身的，他拱手请命：“谢中书，卑职愿亲自领兵前往西北平叛！”
谢珩慢慢合上了杨玠寄来的那封文书，却没有说什么，他的视线越过请命的司马崇，一直落在议事厅外下着暴雨的庭院中，众人见状，也全都回头看去，只见两名谢府的侍卫正引着一人穿过长廊往这边走来。
小黄门提着小灯，恭敬地向厅中各位公卿官员们行礼，对上座的谢珩道：“陛下有旨，有要事请谢中书入宫一叙。”

第118章 雍州叛乱（二）
谢珩在皇宫中待了一天，等他回来时，已经是子夜了。
夜雨非但没有停，反而愈下愈大了，马车缓缓驶过朱雀街、玄武街、红瓶巷，一路来到丝竹歌吹的清凉台，最终在谢府门口停下，谢珩下了马车，却没有立刻进去，裴鹤不禁看向他，檐下琉璃灯盏反耀出淡淡的辉光，谢珩一身公卿服制，立在台阶前，看着风雨中被不断吹打的谢府门楣，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像这样的簪缨世家，本该是王朝的中流砥柱，然而三百年的岁月流淌而过，谁也不知它是何时发生了变化，当年那群出将入相的谢家人早已无迹可寻，庭中空留芝兰玉树，后人望着他们身后留下的门楣，回忆起那些遥远缥缈的岁月，忽然意识到，原来早已昨是今非了。
清凉台四条街，王公贵族们浑然不知西北战事已经如火如荼，仍照旧在家中宴饮作乐，红墙内不断飘出靡靡的丝竹弦声，谢珩在雨中站了很久，琉璃灯中烛火纷纷燃尽，不知不觉间夜已经很深了，他很久都没有像这样静静地待上一会儿，这艘名为大梁的船已经在洪流中飘荡了三百年，此刻它就无声地横亘在他的面前，支离而破旧，有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物哀之美，谢珩从未感觉到如此孤独，他只能以同样平静沉默的眼神与它对视，将美人兮迟暮，问君子兮奈何。
湖心亭中，谢照已经等了谢珩大半个晚上，他傍晚收到赵徽的消息后，便从麓山回到了谢府。他心知肚明，西北这二十年间发生的事情，说到底仍是朱雀台案旧事，若真是后辈的事，或许还可以放手不管了，他望着那壶中慢慢烹煮着的茶，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谢珩在听侍者说完后，也来到了湖心亭。
“皇帝今夜找你是商量西北叛乱一事？”
一得知谢照返回谢府的消息，谢珩就明白了他今夜的来意，但他没有点破，“皇帝对此次西北叛乱很忌惮。”
谢照叹道：“皇帝是沉不住气的性子，前两年赵元的事，让他愈发杯弓蛇影了。此番西北一下子失去两个州郡，又冒出一个赵衡，对他而言是不小的打击，他自己一向是没有主意的，身旁能依仗的只剩下谢家了。”谢照停了下，“世人皆道皇帝昏聩，但其实江照王年轻时，东南识鉴第一的姚眺给他的评价是：秋水为神玉为骨。他是个聪慧敏感的人，西北发生了什么，他心中一清二楚，只是才能确实欠缺些，自己做不成什么事，还需要你替他拿主意。”
谢珩眼前浮现出赵徽急切追问的样子，“二十年来惶惶不可终日，他若是不做皇帝，兴许这一生不至于此。”
谢照听出了谢珩话中有话，道：“我当年选中他，除了你祖父以及姚眺的评语外，也是特别看中他的淡泊明志，做不成事不要紧，当皇帝本就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难事，否则还要这许多臣子做什么？只要旁人多帮衬着些，将来史书上亦是一位守成明主。”
谢珩没说话，谢照察觉到他今夜有些不同寻常，道：“皇帝肯定希望朝廷能尽快发兵西北，不过具体如何安排，胜算如何，他心中没有底，所以才要想听听你的建议。西北此次叛乱，仍然是三年前‘凤凰城之变’的余波，雍、幽两州的事不能再拖延了，还是要拿出一个彻底解决的办法来。”他看向对面的谢珩，“你的心中，还在犹豫吗？”
谢珩道：“父亲有话想说？”
谢照将语气放缓了些，“我明白你一向有主见，我今夜回到谢府，也并非是来指手画脚，西北格局是你苦心经营多年的结果，此次雍州全境皆叛，且迅速占领了幽州，其凌厉之势前所未见，这不是普通的叛乱，一旦掌控不住，梁朝怕是要伤筋动骨，你心中仍然忌惮北周国，谁也不想见到最糟糕的局面，这些我都明白，但变数已经发生了，事情仍要一件件去解决。”
谢照确实不是来指点江山的，他今夜所做的，只能称得上是好言相劝。此次西北并非是叛乱，而是复仇，面对如此狂妄的仇恨宣示，京梁士族上下从未如此迅速地达成一致，必须不计代价击溃叛军，枭首示众，发兵西北已经成为梁朝唯一的选择，也是谢珩唯一的选择。
如今唯一要仔细斟酌的是，如何发兵？不比“凤凰城之变”时赵慎那种临时起意的叛乱，此次西北战火蔓延之迅速、将领决策之果断、投入叛军人数之众，样样皆出乎人的意料之外，对方显然早有预谋，其掀起的风波也绝不是赵慎那时能比拟的，一旦召集州郡发兵平叛，势必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这些都不是一两日就能布置好的，光是调度兵马和准备粮草这两项，至少就要花上两三个月。
此事须慎之又慎，州郡叛乱拖垮一个王朝的事，历史上可谓是屡见不鲜，谢照在心中叹道：“到底是西北啊，不比其他州郡，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引起十三州地动山摇，何况是全境皆叛。”他对谢珩道：“那个叫赵衡的叛军首领，无论他是不是愍怀太子的次子，西北这一劫，今日是应在他的身上了。”
谢照比所有人都要清楚，谢珩对发兵有所忌惮，但他绝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心中必然也早已有了决断，所以今夜他名义上说是劝，其实也只是想要与谢珩聊一聊，然而对方一直没有表态，让他稍微感到些不寻常，“杨枚的平叛计划我也听说了，你预备如何安排？”
谢珩道：“我辞了官，今夜面圣时，我已递上了辞呈。”
谢照忽然停住了，他的手原本正要端起那盏氤氲着水气的茶，此刻茶水随着他顿停的动作往外泼开一道，亭外暴雨一刻不歇，方寸大的地方顿时静得骇人。
谢照慢慢放下手中的杯盏，良久才道：“这是何意呢？”
谢珩道：“没有意义，我累了。”他的神情看上去与平时没有两样，说话的语气也很自然平和，证明这一句话并非是威胁亦或是暗藏了什么深意，他只是说了一句平淡的实话。
谢照显然没想到真的能从谢珩口中听见这一句，一时竟是惊怔到沉默了，他甚至可以想见，当谢珩在皇宫中说出这句话之时，皇帝脸上是怎样一副惊恐错愕的表情，他缓缓道：“你累了，你将要在这种时刻，辞官卸任？”他看向谢珩那一身还未换下的公卿服制，“你要离开盛京？”
“三年来我一直在想，当初辞别祖父从宁州来到盛京究竟是对是错，或许自那时起我就选错了，水中捞月，缘木求鱼，注定不会有结果，今日我想重新印证一遍。”谢珩迎着谢照的视线，“二十年了，无一日不殚精竭虑，我确实累了，西北事宜就交由三省处理吧。”
谢珩不再多言，他起身离开湖心亭，脚步比平时要轻缓些。湖上暴雨仍在下个不停，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那一阵阵惊心动魄的雷雨声，他的背影很快被淹没其中，谢照坐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远去的方向，像是有什么话想要说，却因为心神剧震而没能说出口，直到那道身影再也看不见，他才终于缓缓攥紧了手。
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于此同时皇宫中，董桢伺候浑身抽搐的皇帝服下了一大盒梦华，他从寝宫出来，看着外殿中遍地摔碎的器具摆件，沉默片刻，对跪地发抖的小道童道：“命人进来仔细收拾了，别传出去。”小道童忙点点头，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董桢看他一眼，“算了，你也下去吧。”
等人全都退下去后，董桢一个人站在空旷冷清的宫殿中，垂着眼睛沉思许久，他回身往偏殿的方向走，一路穿过下着暴雨的空廊，最终来到了道士炼丹的琼华殿，他从架子上取了几盒新的梦华和红丹丸，又从袖筒中取出一封刚写好的书信，递给那名称量的道士，“青州桓礼、崇州杨齐、江州陶钧将一齐发兵雍州，尽快递出去吧。”他停了下，补充了一句，“今日谢珩有意辞官。”
那道士将信收好，回头继续称量药材，准备炼下一炉丹，而董桢已经转身离开了。

第119章 雍州叛乱（三）
幽州。
李稚孤身站在城楼上眺望天边明月，他的右手中慢慢摩挲着一块青玉令牌，风吹动黑色的衣襟，像是在拥抱着他。夏伯阳来到城楼上，正好看见李稚在思索，他走上前去，李稚手中的动作一停。
夏伯阳道：“按日子推算，西北叛变的讯报今日应该已经送到盛京，殿下是在担心吗？”
李稚免了他的礼，“担心倒谈不上，你觉得京梁士族收到消息会如何反应？”
夏伯阳想了想，“发兵西北是必然，只看他们接下去打算如何调度了，谢照的身体每况愈下，其他老一辈的政客都不足为惧，不过有一个人，仍需我们多加警惕。”
李稚低声道：“你说的是谢珩。”
夏伯阳看向李稚，“看来今夜殿下心中想的也是他。”
李稚沉默片刻，“是啊。”
夏伯阳道：“梁王朝的统治能延续到今日，谢家这三代政客功不可没，自谢晁起，谢家人便一直致力于修修补补，即便手段酷烈如谢照，也不得不承认他在维护中朝稳定上具有不可或缺的作用，而到了谢珩的手中，前二十年间甚至一度出现过中兴的趋势，能将腐朽的士族政治维系到今日，可谓是回天有术了。”
李稚道：“他的才能毋庸置疑，然而京梁士族的统治确实到头了，唯有他一人清醒着，最终也只能被那群废物硬生生地拖垮，幽州霍氏便是一例。”
夏伯阳道：“像这样的人物，本该与我们是一路人，只可惜出身士族，注定与我们水火不容。眼下局势尚未分明，我们仍需保持警醒，西北的消息想必他也收到了，关键就看他接下来会做出怎样的决策了。”夏伯阳问李稚，“殿下，您曾在谢府与谢珩共事，以您对他的了解，您觉得他会如何安排？”
李稚望着远处的烟与树，“不知道，他的内心是我见过最复杂也是最柔软的，说句实话，我并不愿对上他。”
李稚没有再说什么，他的手中仍是摩挲着那枚温润的青玉，思绪一直飞往千里之外的盛京城，曾几何时，他用仰望的视线追逐着一位神明，认为那是世上最尊贵的人，后来他才意识到，那人并非无所不能，他身上背负着这世间最沉重的枷锁，每一刻都举步维艰。
李稚自踏上这条路起，就已下定决心，无论最终成败与否，他皆无怨无悔，正因如此，他始终心无杂念，可今夜他的脑海中却止不住地浮现出另一道身影，赵衡这个名字，别人或许一知半解，但对方一听就能明白，他将以何种心情去看待这些汹涌而来的消息？李稚也无法想象。
三年前，在选择离开盛京的那一日，李稚就已预料到终会有今天，既然身份、立场不同，也注定踏上截然相反的道路，他唯一的希望就是两人永远不必再见，然而此时此刻，在这刀兵相接的前一夜，那一道影子却始终在他的心中徘徊不去。
无论最终推翻梁王朝的人是不是自己，这王朝的结局他都已能清楚地预见，为了达成这一愿景，粉身碎骨也好，烈火焚身也罢，他都坦然接受，然而对于另一个人的命运，他却不敢深思，也无法妄断他会做出怎样的决定，有些话他今生再也不能说出口，但他发自真心地希望，对方能够珍重，无论做什么。
李稚吹了很久的冷风，抬头望月，相顾无言。
半月后，暴雨成瓢地泼在山谷中，人烟荒芜的西北边境上，一场意想不到的遭遇战拉开了序幕。
雍州叛乱的消息传出来后，第一个受到震动的并非盛京，而是它的邻居——青州。青州作为西北三州之一，曾隶属于名门望族王氏管辖，后来王家卷入朱雀台案，全族腰斩，继任的是谢家人的连襟谯洲桓氏，如今的掌权者是桓家家主桓礼。
青州本身是京梁士族放置在西北角的一颗棋子，用来监控西北，当桓礼得知赵衡叛乱且叛军迅速占领幽州后，他立刻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除了立即修书至盛京外，他用最短的时间集结了一支两万人的军马，目的地却并非是已经沦陷的幽州或是雍州，这支军队要前往的地方，是豫州。
豫州在梁朝版图上的地理位置极为特殊，它是十三州中唯一一个同时与西北三州接壤的州郡，占地不广，但军事价值空前绝后，西北近八成的物资漕运皆在其掌控之下。幽州沦陷的消息传出来后，所有人都在为青州的安危胆战心惊，而桓礼却做出了一个极为准确的判断，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叛军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掌握着丰厚物资供给的豫州，只要保住豫州，就能遏制住叛军南下的势头，下一步再等朝廷联合其他州郡共同进行围剿，局面将会简单许多。
为此，桓礼一边发兵前往豫州，一边修书提醒豫州现任太守夏伯阳注意守备，必要时可以与青州兵马保持配合，以包围之势反击叛军，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封信在送到夏伯阳手中的同一时刻，也落入了李稚的手中，李稚看了看那封信，心中有了个主意。
半个月后，当这支两万人的青州军队按原计划行至幽、豫边境的封河谷时，正好是个暴雨倾盆的傍晚，山谷中电闪雷鸣，忽然之间，马蹄声大作，河谷前后被无数骑兵迅速封死，青州将士顿时大惊失色，“有埋伏！”
原本应该是前来接应的豫州兵马分批次从两侧山坡俯冲而下，狭长的河谷瞬间被截为三段，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孙缪站在山顶上，俯瞰着那一长条被惊得人仰马翻的青州军队，咧嘴笑开了，“包上去！”
“后撤！后撤！撤出河谷！”负责领军的青州将军桓武在意识到中埋伏后，立即下令全军后撤，下一刻他自己却慌不择路地冲进了山谷峡部，瞬间与身前身后的队伍失去联系，他顾不上撞得散开的头发，震惊地望向那漫山遍野的伏兵，这里怎么会有叛军？
“将军小心！”亲卫见已没有冲出重围的可能，立刻抽出刀来列阵，将桓武护在圈中。桓武来不及检查自己的伤势，立刻带领众人往树林中掩藏，却被左右冲出来的叛军团团围住，当亲眼见到豫州太守夏伯阳从对面走出来的那一刻，桓武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豫州早已落入叛军之手，这竟是个专门为他而设的陷阱！
“夏伯阳！你这卑鄙宵小！竟然勾结叛军造反！”
夏伯阳听着对方怒火中烧却又同时难掩惊颤的咒骂声，喊道：“桓将军，能否冷静下来，听我一言？”
桓武见对方的兵马迅速围成一圈，却并未即刻动手，瞬间明白对方的用意，“你是来劝降的？可笑！你当我桓武是什么人？”
夏伯阳道：“我在豫州久闻将军的威名，深知将军素来英勇无畏，更不惧死，只不过这两万士兵皆是有家有业的青州子民，桓将军一向视部下如手足，难道忍心看着他们因为自己指挥失当而白白丧命吗？”
桓武立即愤怒道：“你住口！我只后悔有眼无珠，中了你的奸计！”
夏伯阳道：“将军，虽然你我两人交集不多，然而实不相瞒，我在心中敬佩将军已久，今日我亦不忍见到英雄末路、血流漂杵的场景，所以斗胆一劝，此战胜负早已有分晓，两万人的生死性命尽在将军手中，将军深思啊！”他深深地望着对方，“将军，人之死有重于泰山，也有轻于鸿毛啊。”
夏伯阳亲自出面劝降，意味着豫州后援已不复存在，从头到尾这两万青州将士皆被蒙在鼓中，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困死在河谷中，最憋屈的战败不过如此，本就狼狈不堪的桓武一时又是急又是气，剧烈喘息起来，他慢慢转过头去，望向周围茫然无措的年轻部下，再看向群山上空连绵不绝的火把光亮，良久，像是用尽毕生力气一般，他终于闭了一瞬眼。
午夜，夏伯阳擦了擦被雨打湿的衣服，进入营帐向李稚汇报战果，“桓武已经投诚，他声称是奉桓礼的命令前来豫州，青州桓礼，也算是周围几个州郡长官中反应最快的了。”
“毕竟是京梁士族视作心腹的青州都督，能坐镇西北的都不会是庸碌之才。”李稚的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第一次在谢府见到对方的场景，鹅毛大雪中，牵着黑骊的桓家大公子打着招呼朝他们走过来，那个漂亮慵懒的年轻人，做任何事时脸上都带着漫不经心的笑，让人很容易就忽略了他的攻击性，赵慎曾经形容他：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夏伯阳道：“这次领兵的青州将军桓武是桓礼的伯父，虽说投降了仍是喊打喊杀，脾气不太好啊。”
李稚道：“派孙缪去和他谈，明日天亮前务必请他写一封信给桓礼。”
夏伯阳点头道：“也好，我们与青州立场不同，不久的将来必有一战，提前问候下故人也是应有的礼数，只是这书信的内容该如何拟定？”
夏伯阳正仔细斟酌，李稚啪一声合上了手中的战讯，“识时务者为俊杰。”
夏伯阳一下子看向李稚，轻声道：“我去把孙缪叫过来。”
孙缪此刻正在山谷中段收编投降的青州军马，心情不是很爽快，他原本以为此番能痛痛快快打一仗，然而李稚与夏伯阳早就决意劝降桓武，他也只能听命，心中却不禁抱怨那个桓武太没骨气，看着宁折不屈，竟然降得比他打得还快，倘若对方能再硬气点，他也有了动手的借口。
说完不中用的将军，再来说说面前这群双目无神的青州士兵，难以想象这支军队在二十年前也曾拥有不动如山、侵掠如火的赫赫声名，是当年西北三支军队中唯一能令氐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孙缪心中怀疑，收复汉阳不会是青州人自己编造出来的故事吧？
两万人并非一个小数目，全部收编起来至少需要两三天，孙缪刚将所有人分为五个批次逐一清点，听闻李稚召见他，他便将手头的任务交给弟弟孙荃，自己带着两三个副将回身往营帐的方向走，然而他没注意到的是，黑暗中有一道锐利的视线锁定了他。
谢玦正藏身在山谷右侧的衰草丛中，视线顺着坡度而下，紧盯着正走在小径上的孙缪，瞳仁中忽然冒出一簇寒光。三年前他听从谢珩的话，离开盛京来到青州边境从戎，从那之后就一直待在青州军营中，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出身，连桓礼都不知道他身在这支纵队中，一直从最底层的兵卒做起，前两日刚被长官提拔成为队副，雍州叛乱的消息传出来后，他自告奋勇前往豫州支援。
昨日傍晚，青州军队尚未进入封河谷时，他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提醒自己的长官，却被勒令闭嘴行军。等他进入山谷时，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那股不安源自哪里——地形。这条河谷东西呈串珠形状，峡部极窄，两头稍宽，但尽头却又迅速收窄，整体格局闭塞，这是一种看着安全隐蔽实则危险至极的地势，他再次提醒自己的长官，对方辱骂的话音未落，下一刻，伏兵就山呼海啸般冲了出来。
两万人阵脚大乱，谢玦所在的纵队位于山谷前半部，瞬间与桓武所在的中营失去了联系。彼时山谷中雷电交加，瓢泼大雨下个不停，各支中军在一阵惊恐的横冲直撞后全部失去方向，灭顶般的恐怖气氛笼罩在众人头顶，谢玦竭力呼喊所有人冲出山谷，但他那点声音根本穿不透雨幕，短短一刻钟，两万人完全溃败。
混乱中，谢玦带着自己那一小支队伍拼尽全力冲出低洼地带，借着大雨和夜幕的遮掩，迅速攀爬到一侧山坡上，“该死！”他回头看着因为相互冲撞而急速积压成一团的青州军队，又猛地抬头看向对面山上汹涌的火光，就在这时，极好的眼力让他盯住了一个人——正站在山顶发号施令的孙缪。
“有弓箭吗？！”
“只有弓！”惊慌的同伴忙解下弓递给他。
谢玦心中痛骂了一句，这个距离应该能射死他的，“跟我来！”
小队立刻跟上他的脚步，谢玦一边小心躲避敌军的视线，一边低声发号施令，十几个人在两军夹击中迅速游击穿梭，一直翻越到对面的山坡上，借着一处前高后低的凹形地形隐匿起来。
山谷已被叛军完全封死，如此恶劣的天气下，从两侧翻山出逃恐怕也是死路一条，谢玦从敌军出现那一刻起就明白大势已去，这种伏击战一旦遭遇就是全军覆没的结局，无一例外，如今桓武也已经投降，仅凭他们十几个人想要对抗这汪洋大海一般的敌军，无异于送死。
谢玦在内心迅速思索着对策。

第120章 雍州叛乱（四）
“投、投降吗？”一个年纪稍小的士兵颤抖着声音问。
“不！我不投！听说那赵衡杀人如麻，比当年的广阳王世子赵慎还要残忍，幽州霍家全家都被他杀了，那些战败的士兵都被拉到城外活埋了。”
“躲着也是等死！那就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谢玦伸手一把拽回那说话的士兵，众人立刻齐刷刷地看向他。
谢玦回头继续观察夜雨中的敌军，视线锁定在东南角的孙缪身上，“死都不怕，还怕乌合之众？”他忽然脱掉了身上容易勾住树枝的草甲，最后确认一遍地形，“杀出重围的办法只有一个，擒贼先擒王！”说完他便往前方沟谷一个纵身翻了下去，落地的瞬间，他灵活地探入草丛，同时往右手边的山坡上迅速摸过去。
小队的人被他如此大胆的举动惊呆了，纷纷探出头去，却全都不敢大声呼喊他，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的士兵心中大震，立即回头跟同伴商量了两句，众人眼见谢玦借着暴雨的遮掩，迅速往孙缪的方向靠近，一咬牙也全都顺着他刚走过的路线跟上，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沿着山腰线快速潜行，不时发出的窸窣声响立刻被淹没雨中。
孙缪一边往营帐的方向走，一边听副将汇报战况，得知刚刚在山谷东部，有一小支跳荡队伍穿透包围圈，冲到了附近的山坡上，瞬间蒸发林中，“是吗？多少人？”
“一小支中军，约百十人，动作迅疾无比，最终逃到山上的大约有十几个，当时部将们都顾不上便没去追。”
孙缪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蠢货！快去山上搜人！”
那本来只是随口一提的副将被骂得一愣，他深知孙缪的暴烈脾性，绝不敢多问，立刻称是！
另一名跟着的豫州府幕僚不明所以，待那名副将提兵走远后，才试探着问道：“孙将军，不过是跑了十几个散兵游勇，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吗？”
孙缪道：“你也是个笨蛋！”他往外山上一指，“今夜战场上如此混乱，人人自顾不暇，连桓武发号施令都没人听，而那一小支队伍却能以如此之快的速度集结起来突围，说明其中必有一个主心骨似的人物，若非天生的领袖之才，就是他本身官职很高，周围皆是精锐保护，一遇到危险众人立即不遗余力护送他出逃，你觉得这种行伍中能有什么好料？必然是后者，我猜那人的身份很高，兴许还是什么士族的大人物！”
那幕僚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孙缪回头看向身后那一帮才暗暗反应过来的部将，“所以还围着我干嘛？都明白了还不去山上抓人？”
“是！”一群部将立刻领命。
孙缪继续往前走，同那满脸敬意的幕僚聊道：“这儿的事交给他们，待会儿见到殿下，你……”他话音未落，十几步开外突然响起一阵迅猛的践踏声，同时还夹杂着凌厉至极的呼啸声，他们二人下意识回头，十数道打扮成雍州士兵的身影夺了马匹飞奔而来，他身后跟着的护卫甚至来不及提枪就被连续扑倒，空中一连串残影，雨水连成一片，电光火石间，一道最快的身影已经来到身前。
谢玦早在飞掠时就顺手抽过一名护卫手中的枪，孙缪回头时，他直接脚下一蹬，借着奔跑之势凌空跃起，一枪提起全身的力量朝着孙缪的头刺去，孙缪的瞳孔中倒映出一点银芒，还未看清那是什么东西，身体已经做出了回应，他一脚踹开呆愣在他身前的幕僚，伸手去捉那一点光。
枪杆往前与两只手掌剧烈摩擦，火烧一般响起滋啦声，剧痛令孙缪精神一震，他迅速偏头躲开枪势，抽出右手毫不犹豫往下劈，铮——雄浑的金铁震动声在雨中无限延绵，枪被悍然劈成了两截，巨大的反弹力量让两人同时松开手。
谢玦已经扑至他的身前，两人同时看清了对方的脸，孙缪猛地用肩膀撞开勒住他脖颈的谢玦，同时右手后推，谢玦被他反手一拳击中胸口，立刻踹他的大腿借力腾空跃起，一把提着肩膀将人往后掀，孙缪极力稳住下盘，刚要去抽腰间的刀，一把锻制匕首自谢玦袖中掉落，准确压入他的脖颈。
整个以命相搏的过程不过短短一瞬，“都别动！”谢玦大吼一声，在孙缪停住的瞬间，他用手肘猛地重击对方的后颈，立刻卸掉他上半身的劲力，转而从背后死死地挟持住他，“再动我杀了他！”
孙缪被那一记肘击震得眼前陡然一黑，好半天才重新看见点光，耳鸣中模模糊糊响起个年轻又冷酷的声音，“不必搜山了，你猜的很准。”
孙缪晃了下头，鼻血止不住地往外喷，用力吸了下，脑子里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半晌才道：“你们就是那十几个逃掉的青州士兵？”
“往后退！”谢玦没有理会孙缪，对着那群投鼠忌器的侍卫道，“退！”说着刀刃往深处一压，众护卫顿时面露紧张之色，谨慎地往后退了几步。
孙缪忍不住心中骂了一句，“怕个屁啊！”他冷笑道：“你倒是有种，聊一聊？你想做什么？”
谢玦道：“释放桓武，让他带着亲卫离开！”
孙缪直接听笑了，“狮子大开口啊！”
匕首猛地又压深一寸，大股鲜血从孙缪脖子上涌出来，前一刻还面前假装镇定的护卫立即出声制止他：“别！住手！”
孙缪脖子处的衣襟都快被鲜血浸透了，可他的脸上却没有思考畏惧之色，扫了眼正迅速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围观”的雍州将士，心道这他妈倒了大霉了，对谢玦道：“别管他们，想杀就杀，无非同归于尽罢了，我倒想看看，这世上是否真有不怕死的人？”
谢玦冷冷道：“你当我不敢？”
孙缪笑道：“刚刚那一枪你往回收什么？手抖了？”谢玦眼中杀意大盛，孙缪却又猛地话锋一转，浑身放松下来，“不过说句实话，我颇为欣赏你啊，且不论这份护主的忠心，就光说这万军丛中取敌首级的魄力，不是寻常人能有的，比这帮废物强太多了，这样吧，我给你指一条路，只要你愿意投诚，我不仅不杀你和你这群手下，还将桓武奉为上宾，拜你为大将，如何？”
谢玦冷哼一声，“你也配跟我谈条件？”匕首毫不犹豫继续划开颈脉，他下最后通牒，“我说最后一遍，立即放了桓武！”
那群雍州将士齐声吼道：“等一等！住手！”众人全都急切地看向孙缪，孙缪头上青筋直跳，终于忍不住骂道：“看我有屁用？！桓武是殿下亲口要捉的人！我说了算话吗？一个个瞪着眼睛，那我叫你们去放人，你们去放吗？去啊！”
众将士挨了这劈头盖脸一顿骂，却全都停在原地没有动作，谢玦眉头忽然极轻地拧了下，不对劲，下一刻他就听见孙缪道：“瞧见了吗？你挟持我也没有用，军令如山，没有殿下发话，谁敢擅自放人？”似乎怕这个一根筋听不懂，他还破天荒多解释了一句，“不放人，顶多杵在这儿看我死，放了人，那就是自己找死，谁能干这种蠢事？”
谢玦看向对面那群满脸焦急与仇视之色的雍州将士，发现他们确实一动不动，“好，那我就杀了他！”
“将军！”众人神情大变，孙缪被吼得头疼欲裂，终于道：“等一等！不如这样吧，你随我去主营见殿下！正好桓武也在那儿，商议下如何？”
谢玦一直在观察对面那群恨不得将他五马分尸的雍州将士，想了想，眼神忽然间暗了下来，一字一句道：“你耍我。”
孙缪顿时骂娘的心都有了。
暴雨中，谢玦挟持着流血不止的孙缪往马厩的方向退去，以他为中心，雍州将士将两人围得水泄不通，谢玦警惕地环视着周围，像一头遭到围攻的狼，叼着自己唯一的猎物，哪怕遍体鳞伤也绝不松口，没有任何人敢贸然上前。
孙缪的声带被割伤，嘶哑着声音道：“何必呢？小兄弟，看你在梁朝军营中也不过是个低级士卒，你干这事不就是想立个大功再加官进爵吗？眼光放远些，既然赶上了乱世，何处没有扬名立万的机会？”
谢玦神情忽变，“没有你们这帮乱臣贼子，哪儿来的乱世？祸国又殃民，最该死的就是你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人！”
孙缪一听不对，刚想说话，谢玦却猛地一把拽住他往后拖。谢玦已经意识到计划落空，这帮叛军竟然真的不为所动，但他也不可能投降，大不了就玉石俱焚，思及此怒意和杀意同时涌上心头，孙缪立刻察觉到他的变化，没想到这小子真敢如此疯狂，猛地出了身冷汗，“你！”
“住手！”
正在这时，围着两人的雍州将士忽然一齐回头，人群自动分成两拨，让出了一条路。浑身湿透的谢玦也下意识抬头看去，暴雨如瀑，迎面走来一行人，火光浮动乍一眼看不清面目，此处动静闹得如此之大，早有士兵前去主营汇报，李稚一听闻此事立刻赶过来。
“放了他吧，我答应你的条件。”
孙缪立刻哑声吼道：“殿下不可！”谢玦立即警觉地寻找刚刚那道声音的来源，下一刻，橘色火光在雨中照开，两人的脸显映出来，他与对方同时愣住了，“李稚？！”
李稚也没想到会是他，停住了脚步。
就在谢玦愣神的那个瞬间，一直观察着局势的萧皓突然丢出一枚铜钱，“孙缪！”铜钱准确命中谢玦扣着匕首的手指，谢玦吃痛，颤了下手，前一刻还因失血过多只有出气没进气的孙缪眼中精光一闪，手肘猛地往后一顶，正中谢玦腹部，同时他另一只手迅速拉下匕首，谢玦立即反应过来，去勒孙缪的脖颈，却因迟了一步被他借力掀翻在地，下一刻护卫们一拥而上，死死将人按在泥地中。
谢玦剧烈挣扎起来，孙缪直起身大口地喘着气，“狗东西！”他忙捂住满是鲜血的脖子，抬腿冲着谢玦的头就是狠狠一脚，回身看向李稚，“殿下！”
李稚见他浑身是血摇摇晃晃，“没事吧？”
“没！”
早就守在一旁的随军大夫连忙冲上去帮孙缪止血，轻声劝他别再说话。
被制服在地的谢玦极力想挣开束缚，看到将军重伤早就群情激奋的部将们见他竟然还敢垂死挣扎，再也压不住怒火，一阵拳打脚踢下了死手，谢玦重重摔在地上，尽力护住要害，“住手！”李稚叫停众人，一群部将这才不甘心地停下来，谢玦浑身都是血，双手和脖颈被挟制，却仍是用尽全力抬起头，死死盯着李稚看，“你就是赵衡？！”
李稚望着狼狈但眼中凶光不减的谢玦，心道还真是他，“许久不见，小公子。”
谢玦额上全是跳出来的青筋，“竟然是你，你没死，鼓动雍州造反，灭幽州霍氏，夺下豫州，暗算青州，都是你做的？”
李稚立在雨中，周身披落着淡薄的水光，“是我。”
谢玦立刻想站起身，却被护卫猛地按回去，他难掩怒火道：“我真没想到啊，犯上作乱，谋逆造反，李稚！你竟还有一颗做皇帝的心！我只后悔，当年在盛京城第一眼见到你时，我就应该杀了你的！”
李稚迎着他满是怒火的视线，终于低声道：“你不该来这里的。”

第121章 雍州叛乱（五）
谢玦瞬间停住，盯了李稚好一会儿，像是在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直到再也压不住愤怒，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为什么？京梁士族、谢家、贺陵，还有我哥，我们所有人都待你不薄！你非要去攀附赵慎，落了个仓皇逃亡的下场！即便如此，这几年我哥还是在到处找你，想保你一条命，李稚，你是怎么回报这些人的？你现在竟敢假冒皇室，打出旗号要灭京梁士族！说你狼心狗肺都是侮辱畜生，你根本没有心！”
李稚在听他说起谢珩正寻找自己时，原本模糊的神情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他垂了下眸，没有说话。一旁的雍州将士听了这话却按捺不住火气，尤其是孙缪，顾不上自己正在包扎伤口不能说话，蹭的就要起身，被随军的大夫死死拉住。刚刚李稚开口一声小公子，他这才认出谢玦是谁，当初在赵慎举办的梁淮河宴会上，他曾见过谢玦一面，不过军营中待了几年，这小子的外貌变化实在是大，他一时竟没认出来。
孙缪一把推开紧张的随军大夫，沙哑着声音道：“殿下！这小子是谢照的儿子！谢照不是快病死了吗？将他的二儿子碎尸万段送回去，说不定他直接就一命呜呼了，也算是为大殿下报仇！”
谢玦的表情毫无波动，对李稚道：“有本事就杀了我！”
李稚道：“你真的不怕死吗？”
谢玦的眼中尽是不屑之色，“你不敢，就凭你们这帮乌合之众，也想撼动梁朝三百年江山社稷？李稚，你做梦，梁朝的忠臣良将还没死绝呢！怎么也轮不到你这冒牌货来做大梁皇帝！”
孙缪哼了一声，一旁的夏伯阳则全然没有理会谢玦的激将法，轻声对李稚道：“听说谢珩很看重这个弟弟，一直亲自带在身边教养，此番派他来青州历练，想必也是预备着将来委以重任，青州人一定不知道他在这支队伍中，不然桓武不敢如此冒进，有他在手，其余州郡长官担心得罪谢府，行军打仗不敢贸进。”
谢玦一听这话，浑身骤然提起力量，却被护卫死死按住，他恶狠狠地盯着夏伯阳，转而看向李稚道：“你今日真不杀我，怕你来日会追悔莫及，风水轮流转时，我一定将你挫骨扬灰！”最后几个字从掷地有声慢慢变得阴狠，犹如立下恶毒的誓言。
暴雨仍然在下，李稚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终于低声道:“谢玦，你真的不该来这儿的。”
众人闻声全都轻蔑地望向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谢玦，唯有萧皓轻轻看了一眼李稚。
“把他押下去！”萧皓抬了下手，谢玦一行人很快被护卫拖了下去。
对于刚刚打了一场胜仗、正斗志昂扬准备进军豫州的将士们而言，这不过是个有惊无险的小插曲罢了，甚至还能称得上意外收获。李稚留孙荃在城外继续收编余下的青州将士，其余人则是随他离开封河谷进入豫州境内，在早已备好粮草补给的小城颍都暂时歇脚。
进到城中后，李稚仍是不放心孙缪的伤，命夏伯阳找来城中的大夫将人仔细检查了一番，说法倒是一样的，虽然伤口略深，但好在不致命，只是流血过多，恐怕需要静养一阵子了。
换药时，夏伯阳本身略通一点医术，便站在一旁指指点点，李稚看孙缪满脸不耐烦，他站起身，从大夫手中接过药瓶，孙缪立刻变了脸色，“殿下，使不得！”
李稚按住他的肩膀，“没有外人，坐下吧。”
萧皓在一旁洗着带血的纱布接话道：“要不我来？”
孙缪对自己这伤满不在乎，反倒对于当众丢了面子很是耿耿于怀，果断不去接萧皓的话，道：“姓谢的那小子阴险狡猾，从背后偷袭我，令我毫无防备啊！”为自己开脱了两句，忽然没了声音，半晌才沉声道：“可惜了，身手、胆识、应变都是万里挑一，竟是谢家的儿子。”
夏伯阳点评道：“缺点东西。”他想了想，“正如画龙点睛，还缺那么一点。”
李稚帮孙缪敷完药，又自萧皓手中接过两块新的纱布，将伤口仔细包扎起来，孙缪直着脖子一动不动，直到听见一声“好了”，他这才歪头，摸了摸脖子。
夏伯阳问李稚道：“殿下，您打算如何处置谢玦？”
孙缪跟着望过去，虽然当时声称要把那小子大卸八块，但他心中也有疑惑，“殿下，这个谢玦他既不是谢照的亲生儿子，也没有在盛京得个一官半职，只凭着一个‘谢’的姓氏，真有人买他的账吗？”
李稚想了想，道：“他在士族当众确实没什么名气。”
夏伯阳道：“我早年专门打听过这位谢家二公子，就职豫州前，曾与他打过一次交道，他平日不通诗书，行为举止没有禁忌，所以不得谢家长辈的欢心，在士族中也名声不显，不过，谢珩倒是待他异常亲厚，一直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兄弟感情深厚，”他停了下，“三年不见，刮目相看啊，能拥有那种眼神的人，等他真的想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恐将一飞冲天啊。”
夏伯阳没有直接把话说开，不过在座的人都领会到了他的言外之意：注定不能为自己所用的将才，趁他尚不成气候，废了他，或者杀了他。
众人一齐看向李稚，李稚道：“王朝崩毁不是发生在一朝一夕，结局在多年前就已经注定，愍怀太子登上朱雀楼那一天，天下人皆以为他想做皇帝，其实他想做的事跟谢照是一样的，只是想让这个王朝能够延续下去，再后来，真的出现一个人，强行为梁朝多续了二十年的命，但人力终有尽时，太子也好，他也好，结果都是一样的。”
李稚沉默片刻，低声道：“这道战火注定要烧遍十三州，它是果，不是因，有个叫杨琼的人曾提醒过我，但我那时没听懂，他便一个人离开了，一叶落知天下秋，如杨琼那种聪明豁达的人终究是少数，像谢珩那样力挽狂澜的就更少了，而更多的是像谢玦这样的人，他们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战火已经在中原大地上猛烈地燃烧起来了，既然尚未想好如何面对，就不该离开家的。”
李稚终于道：“放他走吧。”
堂中静了一会儿，众人面面相觑，没有再说话。
谢玦再次见到萧皓时，他以为对方是来送他上路的，然而当他眼前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却出现了一整条笔直的古道，白马系在杨树下，四下除了他们以外一个人也没有，夜晚的风温柔地拂过脸庞，他皱了下眉，“什么意思？”
“你可以走了。”
风吹起凌乱的头发，谢玦明显是顿住了。
萧皓却没有给他答疑解惑的兴趣，将一块青玉的通行令牌丢过去，谢玦下意识抬起绑住的双手一把接住，又是一愣，“这是……你们怎么会有这块令牌？”
谢玦再次看向萧皓，“李稚他什么意思？”
萧皓道：“殿下说了，你放了孙缪，他答应放你走，一言九鼎。”
“他又在耍什么阴谋诡计？还有你口口声声喊殿下，他真是愍怀太子的儿子？”谢玦警惕地站在原地不动，直到他看见萧皓真的径自转身离开，眼中才终于流露出诧异，他猛地喊道：“等一等，我舅舅呢？！”
萧皓停住脚步，他这时才回想起来，谯洲桓氏与建章谢氏是世代姻亲关系，谢珩的母亲名叫桓郗，桓武应该是她的弟弟，自然也是谢家小辈的舅舅，难怪谢玦挟持孙缪时，提出的交换条件之一就是让他们放了桓武。门阀权力依靠家族来巩固，无论是前朝的五姓十氏，还是今日的京梁士族，对于血统与亲缘的看重都是一脉相承的，维护亲人已成为他们流淌在血液中的本能，可谓是成也家族，败也家族。
萧皓没有理会谢玦的追问，只道：“回去转告谢照，务必活得更久些，至少也要跟霍荀一样，亲眼见到树倒猢狲散的那一日啊。”
“你！”谢玦盯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又看了眼手中这枚熟悉的青玉令牌，依旧没想明白李稚为何要这么做，他忽然用力震开绑住双手的绳子，回身一把拽住缰绳翻身上马。
萧皓听着身后马蹄声远去，他抬起右手，抽出腰间的快剑挽了下，刷一声利落地收回鞘中，与谢玦往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
灯影昏沉，李稚一个人站在城楼上，望着谢玦迅速骑马远去的身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台阶上有脚步声响起来，夏伯阳来到他的身边，“看这方向，他没往青州去，而是回盛京了，他是赶着回去报信啊。”
李稚道：“希望从今往后不必再见了。”
夏伯阳道：“他是士族子弟，只要他留在盛京，有朝一日，怕是总会再遇上的。”
李稚沉默地望着远处，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另一道身影，从前在盛京时，近在咫尺却总觉得遥不可及，这几年越往这条路走下去，反倒好像愈发明白他了，相见不如不见，世间的事，大约总是如此吧。
夏伯阳也没有再继续说什么，陪着李稚在这灯影昏暗的古城楼上多站了会儿。
雨后的夜幕并不十分昏暗，古道尽头隐约能看见荒草丛生的烽火台遗址，那是汉时留下的痕迹，汉书记载，烽火城楼起于颍川，后来梁朝改颍川为颍都，很少有人能想象到，他们脚下这座人烟稀少的小城，曾见证过如何辉煌的光景。
这些烽火台拔地而起时，正是汉室最强盛的时期，放眼望去，四海之内，诸夷归服。那时长安城中的皇帝坐望着国境上空冉冉升起的火焰，理所当然地认为赵氏江山将千秋万代地传承下去，生于忧患者，终死于安乐，这一场千年大梦最终在氐人铁骑声中砰然幻灭，梦醒了，汉室的遗老遗少们这才意识到，世间哪有永恒的盛世。
梁朝开国皇帝赵熙自诩汉室正统，但正如末代名臣蔡宣所言，梁国非汉。它不是它，永远也不会是它，那个海纳百川、雄伟雍容的伟大王朝，许多年前就已经烟消云散了。梁朝披着汉室的衣裳，却没有汉室的风骨，那种浑然天成的盛世气象是无法模仿的，所谓的名士风流与真正的优雅冲淡相比不值一提，梁朝只是汉室一道水渍般的影子，寄托着对这场旧梦最后的哀思，而如今这朵三百年的梦幻泡影，也终于到了消散之时。
多年后，新朝的史官才渐渐明白过来，这对史家公认的赵氏正统兄弟，他们不是来光复汉室的，他们是来亲手埋葬汉室的。论眼明心亮，还要数著写《南梁史》的崔嘉，他还在幽州山沟里种地时就一针见血地指出，汉朝最后的风骨在大梁长公主赵颂，自她之后，汉室风骨绝矣。赵衡、赵乾兄弟绝非汉室的传承者，他们缔造的是气象崭新的王朝，它将有独属于自己的姓名。
而这份全新的辉煌，起自史书上未曾着笔的一段长途跋涉。在赵元被处死后的第三日，远在豫州的夏伯阳收到赵元生前写的的密信，在第一次看见“赵衡”这个名字时，他并未表现得激动万分，恰恰相反，他的脸上是一种近似漠然的沉着冷静，赵元已死，时局动荡，他应该做的是明哲保身，而非将虚无缥缈的希望寄托在所谓的赵氏遗孤身上。
等他找到李稚时，那已经是将近四个月后的事了，和他想象的一样，彼时的李稚十分狼狈，说狼狈都不太准确，他快死了。
豫州城外，风雪交加的荒庙中，小孩和刚刚清醒过来的李稚对面而视。
“你的父母呢？”
“没有。”
“还饿吗？”
“饿。”
李稚从怀中慢慢摸出一包饼，递过去，小孩震惊地望着他，猛地起身跑了出去，在翻越台阶时，正好看见庙外的夏伯阳以及侍从，他吓了一大跳，砰的摔了一跤，然而庙中的李稚却似乎听不见那道巨大的声响，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灵魂出窍般一动不动。已经暗中跟了李稚数日的夏伯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也是在那一刻，夏伯阳忽然改变了主意，他觉得这个落魄的年轻人或许值得自己最后冒一次险。
群山羊兮，期期艾艾，不见其身，但闻其声，这首短诗说的其实是百姓。自古以来，百姓都是王朝中最温驯的一批人，他们像山羊一样，每日只埋头在山坡上食苹，日出日落，千年不变，王侯将相将他们当做牺牲摆上祭坛，乱世时将军将他们驱逐到荒野的战场上，氐人的马蹄南下也是冲着他们而来，史书上不会有他们的姓名，他们是最柔弱、温驯的生灵，与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一样饱受蹂躏。
那一刻，夏伯阳在李稚的身上见到了一种很特殊的气质，柔弱又暴烈，伤痛又愤怒，他从未见过，却像是能够感同身受一般，被深深地吸引进去，夏伯阳对血统一说向来嗤之以鼻，但那一刻他有种直觉，这个年轻人身体中确实流淌着不一样的血。
于是他走进了那座破败的庙宇，飞雪与天光同时从破败的穹顶飘落下来，靠在神像旁的李稚慢慢抬眼看他，他拱手行礼，“臣豫州刺史夏伯阳，见过殿下。”

第122章 雍州叛乱（终）
夏伯阳收回思绪，远方古道上，谢玦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他扭头看向李稚，北斗星辰如一把利剑高悬在南方的天幕，剑指的方向是皇庭，如何能令那群人不恐惧呢？
脚步声迅捷地响起，侍卫来到城楼上，对着两人行礼，“殿下！”
李稚与夏伯阳回头望去，侍卫抬头道：“刚刚收到盛京传来的消息，梁朝廷已经下令，命青州桓礼、崇州杨齐、江州陶钧一同发兵西北平叛！”
夏伯阳道：“桓礼，杨齐，竟然还有陶钧，这是要以举国之力扑杀乱党，看来幽、豫两州叛乱的消息传回去后，盛京城的公卿们确实暴跳如雷啊。”
李稚自侍卫手中接过那封密信拆开，“你如何看？”
夏伯阳道：“越是如此，越暴露其色厉内荏。殿下可曾听说，近日东南地区流行起一种天命之说，黄极星坠落于幽州分野，此为战争之兆，象征着天命已移，国祚不长。”
李稚道：“你相信天命说？”
夏伯阳道：“看得多了，不太相信了。但京梁士族是很忌惮天命之说的，民间传开这些东西会令他们十分恐惧，获罪于天，无可祷也，他们心中都知道，若是真有天命，一定不会应在他们身上。”
李稚似乎笑了下，收了信，负手道：“走吧，该去豫州府了。”
夏伯阳望着那道玄黑色的背影，整理了下被风吹乱的须发，跟了上去。
元德二十年冬十月，崇州杨齐联合江州陶钧一同发兵豫州平叛，因为贪功冒进，于津平古道一役为雍州大将孙缪所败，十万人投降，陶钧被俘，杨齐仓皇驾车逃回崇州，消息传回京师，朝野震惊。
津平古道位于豫、雍两州中间，是公认的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唯一能够扼制雍州崛起的关内要塞，杨齐和陶钧的冒进令崇、江两州元气大伤，津平古道失守，也意味着梁朝廷彻底失去了掐灭雍州叛乱的先机，仅凭一个西北角的青州独木难支。
天时、地利、人和，命运的机锋一旦冒头，便如同滚雪球般壮大起来，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不争的事实：梁朝廷再也无力阻止雍州崛起。
艰难逃回盛京的杨齐立即遭到撤职，若非他出身名门弘农杨氏，以京梁士族得知讯报时怒火中烧的程度看，他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杨齐承认自己鲁莽轻敌，他在这一仗中也受了重伤，不久便垂头丧气回到弘农老家，从此再无消息。
三省官员因为津平古道的失守而气急败坏，但大局已定，无法挽回，在接下来的数月中，叛军分散为数股，其势锐不可当，连续夺下崇州、扬州，算上之前的雍州、幽州、豫州，西北方向六个州郡仅有一个青州尚未沦陷，半壁江山陷入熊熊战火中，三省官员终于震颤了。
每一次战讯传至盛京，兵部都灯火通明，有人开始彻夜难眠，南方地区甚至一度出现划江而治的流言，唯一能令掌权者松口气的是司马崇带回来的消息，在崇州失陷的第二日，司马崇亲自领兵前往西北，最重要的是，此时梁朝东南基本盘的府卫军也已抽调完成，这股力量配合司马崇守住了京畿最后一道关卡——淮阳道，终于成功扼制住了叛军南下的攻势。
叛军虽然强势，但从它“以快取胜”的机动打法就能看出来，它的主要势力仍局限在西北一带，冬天一场忽如其来的雪灾也帮梁朝挽回了部分局面，叛军兵力、补给皆不充足，冬日尚无进犯京畿之力，又加之还有青州桓礼在西北角坐镇，配合司马崇的攻势，两方牵制下，至少那个所谓的赵衡不可能如他大肆宣扬的那般即刻杀入京师。
一方需要及时修整，另一方在静候时机，双方开始隔着一条狭窄的淮阳道静静对峙，局面看似暂时稳定下来，然而前途依旧看不明朗，对于盛京的政客们而言，只有一点毫无疑问，那就是京梁士族包括建章谢氏在内，历代顶级政客精心布局百年的西北大计最终以惨败告终，千算万算，西北仍是反了，这就是迄今为止最大的失败！
纷纷扬扬的大雪落满淮阳道，刚刚发生过血战的山野静悄悄的，负责扫尾的老兵从雪地里将拦腰劈断的军旗拾起来，仔细整理一番，插在一望无际的白色山野中，夕阳将他岣嵝的背影拉扯成一条长线，在他的前方，是三百年前氐人铁骑洪流南下的身影，在他的身后，是六百年前汉室开国名将李室种下的枯杨，他站在雪地中，手握着那粗糙的旗杆眺望落日，从他的脚下开始，笔直的淮阳道将整块王域一裂为二。
从此刻起，西北与盛京遥相对峙的历史正式开启，天下两分之势雏形已备。
这是冬十二月三十日，万籁俱寂的除夕夜，也是元德二十年的最后一天。
盛京城，谢府，夜深人静。
长廊上悬挂着的一排琉璃灯将要燃尽，谢珩站在屋檐下，望着庭中不断飞舞的雪花，他看了很久，漆黑光滑的石砖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雪，模糊地映出他的影子，还有那一抹将灭的橙色烛火。
裴鹤坐在长廊一角看着铜炉守夜，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来，他回头时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微微一愣，起身行礼，“老大人。”
谢照慈蔼地打量着他，“裴家的孩子，一转眼都这么大了，先下去吧。”
裴鹤看了眼不远处的谢珩，“是。”他经由长廊右侧小径无声离开。
谢照朝着谢珩走过去，与他一起望向庭院中的飞雪，他伸出枯槁的右手撑住一旁的长案，略吃力地慢慢坐下，“韩国公今日再次找上我，有意托我向你打听，赵衡一事，你心中到底有没有主意？西北战事一再失利，事情不能再拖延了，除了颁布征兵命外，我想宁州、江州的年轻府兵或许派得上用场。”
当日谢珩提出辞官，三省官员皆是震惊不已，正是国家危急存亡的关头，身为百官之首，怎能够于此时置皇帝与同僚不顾？公卿朝臣们听闻消息后一起上门挽留，连年迈的懿国公都亲自登门劝说，最终阻止了谢珩离开盛京，只是他坚持不再担任要职，皇帝见他愿意留下，已松了一大口气，也不敢再多言，西北的事务，便交由三省官员商量着决定。
谢照道：“叛军已经夺取崇、扬两州，战火眼见着从西北蔓延到中州了，梁朝江山已是风雨飘摇，你还要继续冷眼旁观下去吗？”
谢珩道：“赵衡之所以能在崇、扬两州一呼百应，是因为两州百姓曾听闻先太子的贤德，心中向往不已，除州郡长官与当地士族外，百姓们一听闻叛军入境，第一反应都想见见先太子的儿子长什么样子，先太子已死二十多年，却仍然在影响时局，三省公卿可曾想过，这是为何吗？”
谢照盯着他道：“罪太子的两个儿子早已不在人世，如赵慎、赵元之流，不过是假冒罪太子之名的乱臣贼子，如今多出一个赵衡，亦不过是欺世盗名之辈罢了，妖风刮得再烈仍是妖风，永远撼动不了正统。”
谢珩回过头看向谢照，谢照无言地注视着他。
谢照道：“还是说，你心中觉得该由他来坐这大梁江山？”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刚收到的书信，啪一声丢在案上，“你可知那赵衡究竟是何人吗？”
另一头，裴鹤正沿着长廊往外走，忽然他停下来，望向前方风雪中的那道身影，谢玦不知是赶了多远的路才飞奔回来的，身上沾满了脏污与血迹，衣服也变得破破烂烂，能看出他这一路上的遭遇必然惊心动魄。
谢玦一见到裴鹤猛地停住脚步，站在黑暗中喘着粗气。
“我要见我哥！”
谢珩读完了那封桓礼寄到盛京的书信，却没有立刻说些什么。
谢照道：“封河谷一战失利后，桓武被俘，桓礼立刻派人彻查赵衡的底细，却得到了一个惊人的结果，这个所谓的赵衡他认识，想必你也认识。”他望着一脸平静的谢珩，“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谢珩道：“他是谁重要吗？”赵衡这名字正如赵乾一样，被赋予了太多的政治意义，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身份，和许多东西密切相关，却唯独与他本身是谁没有太多关系。
谢珩如此干脆平淡的反应，反倒令谢照有片刻的失语，竟是不知道该句说什么了。
谢照道：“难怪当初他在盛京时，你就一直对他照顾有加。”看谢珩这副样子，他显然早就知道李稚就是赵衡，他竟是一言不发地替对方遮掩下来，正在这短暂的沉默中，又一个离奇的念头倏然从谢照的脑海中划过去，李稚若是没死，十三州封锁城关搜寻广阳王府余孽的那段时日，他一个还算有名的罪臣，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逃离京畿去往外地，联想到谢珩甚至还特意在雍州待过几个月，他盯着谢珩半晌，低声道：“你亲手放走了他。”
谢珩没有否认。
谢照的声音莫名显得低哑，“你放走了他，如今他回来屠杀士族，这其中也包括你在内。”
谢珩的神情仍是没有任何变化，雪花映着黯淡的烛光吹落檐下，朦朦胧胧的，令人看不穿那一刻他在想些什么，他将那封书信轻轻放了回去。谢照也没有再说话，两代政客一立一坐，深夜的庭院重新恢复寂静。

第123章 氐人之祸（一）
就在梁朝南北对峙之际，同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遥远的北周国中也正在上演一出英雄落幕的故事。
鹅毛大雪填平贺兰山缺，草原上一片纯净的白色，北周皇宫中，皇后妥欢帖睦尔撑扶着丈夫坐在床榻上，她的眼中含着泪水，却没有落下来。
草原画师将那副耗费五年时间才完成的作品呈上来，十数个宫人仔细托着那漆金的卷轴，宏伟的画卷在皇帝眼前徐徐展开，石青、银朱、孔雀石被精心研磨制成彩墨，涂抹在这仔细描绘的江山图景上，一眼望去缤纷灿烂。
“哥哥，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都看见了。”北周皇帝木华黎深深地望着那一卷华丽江山，重病已经让他无力直起身，只能倚靠在结发妻子的怀中，这位在北方战乱中横空出世统一了草原八部、一手创建周国的伟大君主低声道：“人生苦短，如此江山，不能亲眼再见了。”
“还能再见的，正如你与我，一定还会再见的。”
木华黎望向那双满是悲伤的眼睛，抬手想要拭去她的泪水，却最终停在了那一刻，手无力地垂了下去。年仅二十九岁的北周皇后看着这个她深爱一生的男人在自己怀中阖上双眼，她缓缓握住了他的右手，低下头去，用力贴在他尚留温热的额头上，“来世请做我的孩子吧，哥哥，让我来保护你。”
一旁年仅四岁的北周皇太子厄叶懵懵懂懂地掉下两颗眼泪，他猛地一把挣开侍女的手，上前飞扑到父母的怀中，这一次只有母亲紧紧揽住了他。
金帐宫外，雪地中站着一众各怀心思的八部亲王，谁也没有出声，忽然众人一齐抬头望去，系着纯金铃铛的雪白灵幡在空中飘荡，叮叮当当，不绝于耳，那一瞬间众人神情各异，为首的安铎是这群人当中神色最难以置信的，他迅速冲上台阶，却又在宫殿前生生停住脚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而渐渐悲戚起来，“陛下！”
他砰一声跪倒在地，亲王们像是才意识到正发生什么，迅速跟着他一起下跪。
北周天武六年冬除夕，皇帝木华黎在金帐宫中病逝，年四十一，恸哭声响彻都思城。
次日，皇后妥欢帖睦尔换上早已备好的纯白丧服，牵着皇太子的手走出金帐大殿，众人见状全都揭起衣摆跪在雪中。
四岁的皇太子脸上还挂有泪痕，一味低头盯着自己崭新的金靴看，他并未意识到，自这一刻起，他已成为北国的新君，将要继承他父亲伟大的基业。和性格刚毅的父亲相比，他是一个胆怯软弱的孩子，因为不愿意相信父亲的离去，偷偷哭了一整夜，此刻他紧紧握着母亲的手，走在众人的注目中，莫名有一种被虎狼盯住的恐怖感觉，不敢去看那跪了一地的叔伯堂兄弟。
他在这个世上唯一能够信任的人只有他的母亲，她的身影在这雄伟宫殿与男人的衬托下显得如此瘦弱，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身影，此刻如同神女一般撑起他那方小小的天地，陪伴他走完这段漫长的道路，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忽然感到深深的羞愧，把头埋的更低了。
草原上最德高望重的十数位高僧已来到佛宫，他们提前准备好了经书、莲花石、天池水浸洗过的长剑，准备为新君祛除邪秽，承认他佛子的身份，赋予他统治草原的权力。
母亲恭敬地伸出双手，接过高僧呈上的金盒，用食指挑起一抹金色颜料，轻轻涂在他的额头上，他趁着这个机会小声问母亲道：“父亲呢？”他像是怕说错话一般道：“父亲真的死了吗？”
母亲道：“父亲正看着你。”
他怔怔地望着母亲，这一刻他没有怀疑母亲所说的话，冥冥之中他真的感觉到父亲的视线如阳光一般撒落在自己身上，他慢慢地直起腰背，想要表现得更勇敢一些，而他的母亲则是回过身去，站在一众诵经的高僧中间，注视着远方阶下那群或是戚悲、或是沉默、或是思索的亲王们。
在木华黎驾崩后的第七日，草原八部的亲王们又一次聚在金帐宫中，商议家国大事。
周太后抱着四岁的新帝静静地坐在上座，安铎换了身素色丧服坐在右手边第一排，他是先帝生前点名为新帝保驾护航的两位亲王之一，也是周太后如今最大的倚仗。
今日他们所有人汇聚一堂，只为讨论一件事：分封。
在木华黎尚未建立周国前，草原上一直沿用的都是幼子继承制，大汗的王位将由年纪最小的儿子继承，但其他年纪稍长的儿子将分走一部分家产，一般都是战马与骁勇善战的士兵，用以打仗或是掠夺，帮助他们创建属于自己的家业，这种古老传统自然也被周国继承下来，只不过换了一个新的名称：分封。
木华黎去世后，他唯一的太子将继承皇位，而他的兄长、幼弟、以及与太子同辈的表兄弟，在法理上都能继承周国的一部分家业，如今亲王们争夺的自然不会还是战马一类的东西，他们要的只有一样——土地。这与汉人的分封制十分类似，同样是裂土为王，分封诸侯，他们也愿意使用这个称呼。
然而若真的只是按传统分封，在座的亲王们不会如此缄默，事实上，周国之前并非没有分封过，木华黎刚登基时，他就重新划分了草原八部的势力范围，众亲王都按照传统获得了属于自己的土地与爵位，没出任何乱子，可这一次情况显然不同。
谁也没说，但谁都看得出来，孤儿寡母，如何坐天下？
木华黎的幼弟、年纪最小的亲王古颜率先开口打破平静，“今天我们既然来到这里，就把话敞开说吧，几位老王爷端着架子不好开口，那就让我这向来最不懂事的弟弟开个头，草原上的饥荒已持续了三年多，牛羊饿死了无数头，更别说是人了，我不是不愿听先帝的安排，但我活不下去总要找条出路，诸位都是我的兄长与叔伯，我也不敢多要，桑河那块地划给我，我立刻就走！”
一道漠然的声音紧接着他的话响起来，“你这话说的，难不成只有你的地界上饿死人？三年的天灾耗下来，腿肚子高的牛羊羔子都快吃完了，今年又是这么大的雪，估计开春前还有一波饥荒，到时人吃人也不稀奇，你想活，谁都想活，那也不能坏了规矩！”
古颜偏头看向说话的人，笑道：“乌力罕，我今天坐下来跟你商量，并非我看得起你，是我看在先帝的面子上，不想坏了王统，真照我的意思办，八百年前地是怎么分的，今天还得怎么分，你想谈规矩就按祖先的规矩来，是吧？”
“你什么意思？！宣战吗？”乌力罕猛地拍桌案起身，却被一道眼神牢牢制住，安铎示意他坐下，他这才重新坐回去。
古颜坐没坐相地躺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掀一下，他性格本就直率嚣张，今日来之前，他早就揣度出四位老王爷的意思，特意要将这话砸说、砸烂，果然他都说到这份上了，四位老王爷仍是如金佛一般岿然不动，他便心知自己没有做错。
说是老王爷，其实是一种尊称，这四人是周国地位最高的四位亲王，年龄倒是并不大，最年长的和克烈是木华黎的叔父，今年刚好五十岁。
北周与南方的梁国不同，说是推行汉化，其实元熙改革至今也没推行下去，所谓的周国更像是由原来草原八部组成的一个大部落，木华黎在世时，开国皇帝的威望将所有人牢牢维系在一起，如果他能够活到百年，或许周国真能演变成一个大统一的王国，但可惜的是时不予我，他壮年病逝，留下一个四岁的新帝，一个年轻漂亮但毫无用处的太后，八部的亲王们个个手握重兵割据一方，他们全都信奉强者为尊的草原法则，绝不可能屈居人下。
若是年景尚好，或许这分崩离析的一日也不会来得这么快，但问题就出在世道动荡，长达三年的漫长饥荒不只侵蚀梁朝西北，更是席卷了北上的草原，牧地旱得寸草不生，牛羊成批的饿死，更有甚者将奴隶明码标价卖做食物，大部落尚且艰难度日，小部落更是惨不忍睹，木华黎在世时，众人只得默默忍受，盼望着早点熬过这场天灾，可木华黎一去世，情势就大不相同了。
所谓的重新分封不过是一个由头，他们今日坐在这里就为了瓜分周国，这年轻的太后能懂什么事？即便她迅速联合安铎将自己的儿子推上皇位，但北周的亲王们难道真的能认这种牙都没长齐的孩子当首领？和克烈轻飘飘地看向上座，果然周太后听着这群虎狼般的男人大张旗鼓地讨论如何分掉她丈夫的家业，全程也只是抱着病猫似的孩子一言不发。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和克烈扫视过去，却是安铎开口说话了，“诸位听我说两句吧，时景确实不好，谁也不知道灾年究竟什么时候过去，大家争个你死我活，牛马依旧在成批饿死，活不下去的人照旧活不下去，与其在家中斗，不如将眼光放得长远些，想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活下去的办法。”
古颜对安铎还算恭敬，直到听见这一句才终于没忍住，“这种好办法，六叔你来想一个？”
安铎面不改色道：“四位老王爷今日一言不发，心中恐怕已有成算，毕竟以四部的体量，再多来一百个桑河之地也供养不起，除非能找到另外的出路。”
古颜本来一脸不屑，却在安铎的话说完时忽然咂摸出些不同寻常的味道来，眉头一拧道：“等一等，你的意思不会是……梁国吧？”
安铎道：“有何不可呢？”
古颜发现他还真是这意思，不由得一惊，很快收起吊儿郎当的做派，在心中仔细盘算一番，“梁朝西北有广阳王、幽州王，还有王家人，真想打也不好打吧。”他像在费力地回忆着什么，“还有赵慎，我只记得他的名字了，过去你们总提起来。”他久居草原腹地，对南方局势不甚熟悉，连对汉人将领的称呼都十分蹩脚，但西北三镇留给他的第一印象仍是不好打。
安铎笑道：“古颜，你在北方待得太久了。”他将视线投向四位老王爷，“据我所知，梁国局势这两年间已经翻天覆地，广阳王、幽州霍家还有古颜所说的赵慎，他们都已经被杀死了，而青州王氏，更是早在二十年前就被皇帝灭了，今日的梁朝内乱不休，西北唯一的大人物名叫赵衡，据说是他们上一任太子的儿子，他正与皇帝争夺皇位，双方各占据半壁江山，雍州、幽州早已不再听朝廷的调遣，北方则是和我们一样，天灾人祸不断，我将断言，自三百年前大君木阿蒙率领铁骑征服南国后，这将是我们这代人能遇到的最好时机。”
他在脑海中回忆着自己五年前出使南国的经历，耳边仿佛有清越的钟磬声再次响起，“上天有一只名为玄鸟的瑞兽，降临在遥远的黄金国中，我想起那支南国曲子，真是如仙乐般动听，诸位难道不想亲自去听一听吗？”
他这一番话说完，全场鸦雀无声，男人们的眼中有精光闪过，默契地在内心盘算着。
四岁的新帝回头看向默不作声的母亲，“母亲，什么是玄鸟？是很美丽的鸟儿吗？”
小皇帝这轻轻一问打破了议事厅中的安静，披着雪色豹裘的安铎豁然起身，来到新帝的面前，“陛下，那确实是一只无与伦比的美丽鸟儿，我们会齐心协力将它猎回来，让它在金帐宫中为您彻夜歌唱。”他按住右肩的绒花，对着年幼的国君立誓，起身时一双眼却望向座上的年轻太后，周太后像是一尊清秀的菩萨像，怀抱着幼子与他静静对视。
众亲王见状也跟着安铎一块站起来，面向小皇帝与周太后行礼。
众人平身后，大王爷和克烈却并未立即坐下，他望向安铎，“先不必说什么大话，如你所说，今日梁国呈南北分裂之势，但雍阳关内仍然有赵衡坐镇，他统一了大半个西北，谋略与实力都不输于先前的赵慎，你有何把握一定能战胜他？”那道声音醇厚威严，在大殿中响起来仿佛自带回音。
安铎见他终于发话，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看来大王爷早就留意梁国了，您说的没错，自从梁国内部开战后，我一直在观察战况，局势虽然对我们有利，但赵衡的实力的确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梁朝廷中也还有几位卓越的政治家，这也是今日我前来与诸位亲王商议的原因。”他环视周围一圈，“诸位还不明白吗？百年的机遇与挑战都摆在面前了，这正是需要我们兄弟勠力同心的时刻啊！”
大厅中只有和克烈与安铎面对面站着，其余坐着的亲王闻声全都看向他们二人，根据视线方向立刻划出泾渭分明的两派。
安铎望着对面的和克烈，“世上没有比那塔氏家族更懂打仗的人，草原上的战争持续了上百年，最终活下来的只有在座诸位，只要我们联手，无论赵衡也好，梁朝廷也好，梁国没有任何一股势力能抵挡我们，一旦灭亡梁国，一切难题将迎刃而解，我们会创建一个有史以来最雄伟的王国，它的疆域北接贺兰山，南至梁淮河，诗歌中最伟大的传奇也比不上我们能达到的功绩的万分之一，后世子孙将永远记住我们兄弟几人的名字。”
他的双眼明亮、矍铄，如漩涡一样闪动着，仿佛能将世间一切都吸进去。
和克烈看了他很久，终于道：“不，后世子孙只会记住胜利者的名字。”
两个男人互相看着对方眼中晦暗燃烧的野心，同时笑了起来，七年的休养生息，所有人都已对这平淡的生活感到厌倦，早就在内心深处期待着这一日的到来，而对于和克烈而言，他还另有一种特殊的心情：他今年已经五十岁了，英雄即将迟暮，他的人生还剩下多少时间去完成一项伟大的事业？
木华黎的忽然去世像是一击重击落在他的心头，震醒了那头原本惫懒的狮子，和克烈坐回座位上，“我可以跟你一起攻打梁国，不过你得拿出必胜的决心来，让在座诸位与我都能亲眼看见。”
安铎道：“我明白诸位心中担忧什么，我们与梁国一直有小规模的交战，但多年来从未正式开战过，赵衡掌控了旧西北的精锐兵力，梁朝廷的基本盘藏在东南内陆，这二者都不好直接攻打，作为第一战，也没有必要。”他说话间示意身后的侍者将早已准备好的地图呈上来，“事实上，梁朝防线并非固若金汤，只要我们先占据一角，瓦解他们不过是时间问题，我自认为，已经为诸位找到了这个突破口。”
地图因为经常被标记阅读而呈现出粗糙、黄旧的质感，安铎的手在上面划过，众人的视线也齐刷刷地随之移动，扬州、豫州、幽州、雍州，最终那两根手指停在一个飘带状的州郡上，重重点了一下。
“青州。”
一个表面上仍归梁王朝统治，但事实上已被割裂在两股势力外的州郡。
议事厅中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小段鹅黄色的飘带，在心中思索着，一阵风从殿外吹来，飘带似乎轻轻拂动了下，它开始在泛黄的地图上不断放大，漫过锯齿状的边缘，直至冲出男人们的视野，一路铺向辽阔的梁朝王域，化作波澜壮阔的千里山河。
上座的周太后观察着那一双双燃烧着欲望的黑色眼睛，她怀中的小皇帝忽然张开口想说话，被她轻轻制止，孩子不解地回头看母亲一眼，母亲只是朝他摇了摇头。

第124章 氐人之祸（二）
一月后，青州边境，铁牢城，夜半。
戍边士兵正如往常一样在城下巡逻，因为赵衡叛乱引发的骚动，数月前桓礼颁布了新的条例，夜间须严加巡逻，严防叛军潜入城中。作为西北唯一一个没有被赵衡占领的州郡，青州这几个月一直处于风声鹤唳的状态中，各地的长官全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就连并不靠近雍、幽两州的城池也是日夜重兵把守。
三更时分，两班青州士兵到了交接的时刻，正在互换手令，忽然利箭擦着头皮呼啸而过，靠近城外的一列士兵当场被射死数人，余下的人立即扑倒在地，“是叛军！”漆黑的天空中闪过风一样的呼啸声，士兵们大惊失色，“雍州叛军攻过来了！快传下去！”
众人迅速滚到城垛后掩藏起来，为首的队副听着头顶那异常空灵的箭啸声，“不对，这个熟悉的声音是……”记忆还没灌回脑海，他的身体已经陡然被丝丝缕缕的寒意包裹，顾不上执行命令，他猛地回身往另一个方向冲去，借着盾牌的遮掩，透过瞭望孔往外看。
下一刻，他浑身的血都冷了。
一望无际的旷野被雪光照亮，两三匹黑色胡马在幽幽地游荡，却见不到放马的人，极目尽头，一道白色浪潮铺天盖地激涌起来，像是荒芜多年的沙雪地扬起了灰尘，地动山摇的声音自远方传来，冰河被震得从中心裂开，一行黑骑压着风雪线往前冲，铁索般的雍阳关好似被无限往后推去。
“不，这不是叛军，是氐人！氐人！”他猛地回头朝那几个冲过来的士兵吼道：“氐人南下了！敲鱼鼓！快敲鱼鼓！”他的声音瞬间暴涨数十倍，同一时刻，远处对角线上的另一座瞭望台上，独属于古战场的重鼓声已经咚、咚、咚地响了起来，二十几年没出现过的苍凉声音，具有年轻一代士兵无法想象的穿透力量，顷刻间淹没了这座睡梦中的边城。
鼓声在空中拖拽出残影，黑色浪潮正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接近，仿佛宣告梁朝三百年前的噩梦重新归来。
“这速度是……胡马。”队副被那毁天灭地一幕震撼的无以复加，顾不上追问的士兵，失神般喃喃道：“放出来了，全放出来了。”他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那只是一种极端恐惧下的呓语，却正是一种最形象的表达，北方旷野中，源源不断的精铁黑骑被释放出来，激扬的白色雪雾代表他们正向敌人展示世上最原始的力量——践踏。
十日后的深夜，豫州城外的古道上，携带着急报的青州使者被守城将士一箭从马背上射了下来，当意识到自己被叛军活捉时，他的脸色惨白如纸，“不，这封信一定要送到盛京！让我过去！放开我！”他忽然不顾自己的伤势，声嘶力竭地吼起来，“求见殿下！我要求见你们的殿下！”
举着火把的雍州士兵被他一声“殿下”吼得愣住了，心道这么快就改口投降了？
豫州府中，李稚正对着灯烛读着董桢自京中寄来的密信，信中详尽地描绘了盛京当前的局势，自从两年前他重新搭上董桢这条线后，他与董桢就一直秘密保持着联系，上一次对方来信还是数月前，向他透露了梁朝廷发兵西北的细节，对他拿下崇、扬二州助力颇多，在紧接着的下半封信中，对方还告诉了他一则消息：谢珩有意辞官。
李稚看到那则消息时怔愣住了，说不上来心里是种什么滋味，薄薄的一张信纸在手中捏了很久，他一直都知道谢珩曾经到雍州找过自己，两种心情是一样的，如果说这三年来有谁跟他活得一样艰难，他明白一定是谢珩，父子亲情、士族前程、家国责任，谢照用这三样东西死死地压制着谢珩，却从未有一刻真正理解过他。
谢照觉得谢珩凉薄、清醒、无情，然而谢珩大约是这世上最多情的人了，无论对父亲、对家族、对天下苍生，他始终怀有一种发自真心的柔情，这三样本就是他心中最看重的东西，谢家代代出隐士，唯有他是一个永远也不可能出世的人，道者要堪破虚妄才能超然世外，而他这一生都在守护着京梁士族、家国天下，他是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
这样的一个人，能把他逼到辞官的份上，但凡谢照有一刻能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都不至于此。
李稚能清晰地感觉到谢珩一个人守着盛京城的孤独，此生的理想已是可望而不可及，他渐渐看清了时势的走向，却终究无法置所有人于不顾，辞官归去是一种注定不能的选择，然而他也并不愿伤害自己，尽管今生相见无期，可他们却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更理解彼此，明白对方非如此做不可的理由，也愿意去成全。
李稚的心中有一种无法言述的酸楚感觉，在回给董桢的书信中，他问了一句，他近况如何？董桢也清楚这个“他”指的是谁，此番在信中特意写到谢珩的近况，一言以蔽之，不太好。在谢照眼中，对于一个此刻想辞官逃避的儿子，他不可能理解。
李稚读完了信，正沉默着，侍卫忽然上门通报，说是萧皓求见，他定了定心神，示意将人放进来，随手把信折了两折，收在了衣袖中。另一边萧皓正迅速领着人穿庭过院而来，李稚望了眼过去，视线忽的一停。他的目光越过脸色凝重的萧皓，落在他身后那个满身鲜血、只能被人搀扶着往前走的青州信使身上，一股不祥的预感倏然笼罩在他的心上。
李稚问道：“怎么了？”
萧皓言简意赅道：“殿下，刚收到确切消息，氐人进犯青州！”
李稚转身回到堂前坐下，那奄奄一息的青州信使制止了侍卫继续搀扶自己，萧皓看他一眼，他面朝李稚跪下，从怀中取出那封血迹斑斑的书信，“十日前，氐人南下，进攻青州，我奉长官之命，携书信前往盛京求援。”萧皓从他的掌中抽出信，上前两步递给李稚。
李稚问道：“你奉哪个长官之命？”
信使低着头半晌，“青州刺史，桓礼。”
李稚拿着信的手一停，看他一眼，随即抖开信迅速读起来，眼神骤然加深，他对萧皓道：“派斥候前去青州打探。”
“已经去了。”萧皓道：“其实前几日就一直有氐人进犯的消息陆续传来。”
李稚拧眉道：“为何没有通传？”
萧皓摇头道：“没人当真，从未听说氐人会在冬日南下，他们这时节连补给也没有，情况不太对劲。”
李稚看向那名流血不止的青州使者，“先带他下去疗伤。”
萧皓招手命侍卫将人领下去，对李稚道：“我召集了王府幕僚，他们已经到了外厅。”
李稚重新展开手中的书信，又从头到尾仔细地读了一遍。
外厅中，李稚尚未到场，幕僚们早已就此事吵得不可开交，从各处紧急召回的雍州武将们则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发一言，偶尔瞥看两眼那群面红耳赤的幕僚，但都没有当众发表自己的意见，能看出来是心中有所顾虑，众人争吵的起因是有人提出：是否要支援青州？
一名幕僚道：“诸位切莫糊涂！一来情况尚未明了，我们也不知这是否是士族的计策，二来此刻正是我们与梁朝廷抗衡的关键时刻，成败在此一举，绝不可出兵青州！桓礼的书信既是寄往盛京城，我们只放那名信使过去即可！”
另一人道：“我是觉得奇怪，自汉阳一役后，氐人二十多年未曾攻打青州了，怎会忽然进犯？真说起来，倒是雍州与幽州城外还时有氐人的身影出没，打是不大可能打的，想来不过是冬日粮食短缺，一时起了抄掠的心思，以青州的城防，谈不上要死要活的。再者说，青州桓礼是京梁士族的心腹，一向对我们敌意很深，我们出手相助，他们一转身与梁朝廷里应外合，胡马古道上的前车之鉴诸位都忘了吗？”
大约是提到胡马古道提醒了众人，当日赵慎如此信任霍家，可霍家投靠士族后，却在胡马古道提前设伏，以致萧泉及麾下四万将士惨死，连昔日的盟友尚且无法信任，何况一向是京梁士族嫡系的桓礼？他们凭什么去救青州？又凭什么认为桓礼不会反将一军？
有人道：“书信是寄给梁朝廷的，讨论是否出兵不过是我们的一厢情愿罢了。梁朝廷如今陈兵淮阳道以北，摆明是尚未死心，仍想找机会反攻，我们的实力外人不清楚，咱们自己心知肚明，本来兵马粮草就紧缺，冬日也无法往前推进，眼下只是仗着地形优势勉力支撑而已，这正是拼最后一口气的时刻，若是出兵援助青州，梁朝廷一旦趁机反攻，局势就将难再挽回了。我们一定要劝殿下，现下最要紧的事是攻下京畿，青州的情况谁也不清楚，确实西北三州有联手抗击氐人的盟约，但最先撕毁盟约并非是我们，今日即便想管，也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
幕僚们虽然各抒己见，但口径却差不多，谯洲桓氏不可信，这事雍州不愿管，也绝不能管。达成共识后，大厅中重新安静下来，正在这时，角落中忽然响起一道不同的声音，“诸位都觉得氐人此番只是例行南下劫掠，可若他们的真实意图是进犯南朝呢？不是心血来潮，而是要亡国灭种、改朝换代？”
众人都回头看去，那年轻的幕僚道：“如今的氐人与三百年前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我听闻他们在北方建立周国，推行汉制改革，底层百姓全都说汉话用汉字，朝中同样设有六部九卿、三公丞相，他们与我们往前所打交道的散兵游勇全都不一样，那俨然是个大一统的王朝了，此番他们忽然进犯，其意图尚不可知，不可妄下定论啊。”
“还能有什么意图？蛮人就是蛮人，学再多也不过是沐猴而冠！”
“三百年前木阿蒙马踏贺兰山前，汉室的朝臣们也曾像这样嘲弄他们，后来的事人尽皆知。我并非为青州说话，但史书上有句话我始终不敢忘记，唇亡齿寒，西北三州同根同源，尤其青、雍两州，两者在东边仅一水之隔，氐人若真的存了灭国之心，失守的青州将成为一道豁口，届时首当其冲的就是雍州，人的眼光还需放得长远些，殿下想要的是完整的汉室江山，而非氐人肆虐的□□之地。”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出兵去救桓礼？届时把兵全折在青州，京城那帮高官将嘲笑我们是一群傻子。”
在短暂的死寂过后，厅堂中重新热议起来。武将们仍是端坐着没出声，从漠然的表情能看出来他们并不赞同那年轻幕僚所说的话，与京梁士族无法释怀的血仇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利益取舍，还是孙缪直言不讳地说了一句心里话，“确实笑话，若是连自己都搭进去了，还谈什么将来的江山大计？”
夏伯阳第二天一早前来拜见李稚，他走进房间时，李稚正双手撑着桌案，看那张铺满长桌的黄色军图，眼神清明深邃。昨晚议事厅中的激烈争论已经传遍全城，夏伯阳在得知消息后立刻赶了回来。李稚看上去是一夜没睡，额前碎发稍显凌乱，他的手边放着已经封好的密件，只等着待会儿送出去。萧皓出声提醒他夏伯阳到了，他这才抬头看去。
夏伯阳拱手道：“见过殿下。”
李稚道：“你不是在调度粮草，怎么回来了？”
夏伯阳道：“我为青州一事而来，看来殿下已做出了决定？”
李稚没有直接回答，直起身道：“正好你来了，不妨说说你的见解。”
夏伯阳道：“桓礼是京梁士族在西北的话事人，雍州武将对京梁士族心存怨气，想必是不愿意出兵，除却殿下外，也没人能劝得动他们，但我想殿下心中应该也有所疑虑。”
李稚道：“氐人在严冬南下大举进犯，确实闻所未闻，再联想到刚起兵时，与桓礼打过的那几次交道，孙缪他们怀疑也是正常的。”
夏伯阳沉思片刻，上前拱手道：“我有一句话想要同殿下说。”
李稚点头道：“你说。”
夏伯阳道：“殿下，过去东南传唱着一句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您的志向是做社稷之主，而非割据一方的诸侯王，不管青州现任长官是谁，青州的百姓亦是您的子民，没有哪个皇帝会抛弃自己的臣民，任由外敌践踏。梁朝之所以穷途末路，正是因为失去了人心，您的父亲身死多年，却仍然能为您招揽人才，我所见到的是人心所向，这正是京梁士族最畏惧的力量。氐人南下，外敌当前，全天下百姓盯着的不是青州，而是您，这是一次绝无仅有的机会，也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考验。”
李稚盯着他看，“你是劝我出兵？”
夏伯阳道：“无论是雍州武将对京梁士族的仇视，还是您与梁朝廷之间的恩怨，这终究是自家人的事情，若是最后连国也没有了，所谓的怨恨又要向谁报呢？我是想劝说殿下，一定多为百姓考虑，我来时打听过消息，若是那信使说的全是真话，青州恐怕已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战机瞬息万变，且不说梁朝廷敢不敢越过我们的防线支援青州，只说来去路上会耽误的时间，等消息到盛京时，青州恐怕也早已不复存在了，眼下能救青州的，唯有我们，而一旦青州沦陷，西北将危在旦夕，这还需您立即决断。”
他说着话，不由得看了眼李稚手边那封信。
李稚问他道：“你希望我这封信中写的是什么？”
夏伯阳摇头道：“我不知道。”
李稚深深地看着他，从手边随意地捡起那封密信，递给对方。
夏伯阳有些没想到李稚会这么做，再三确定李稚的意思是让自己看信，他这才接过来，慢慢地把信拆开。
书信展开后只有八个字，夏伯阳像是有些怔愣，又像是陷入沉默，他低着头看了很久。
“雍州全境，驰援幽云。”

第125章 氐人之祸（三）
就在军令传至崇州的同一日，梁朝廷的守将惊讶地发现，一直不动如山的叛军忽然往后撤出了淮阳道，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西北青州府。
桓礼正面临着有史以来最棘手的情况，他站在城楼上，俯瞰着大半化为焦土的外城，正值黄昏时分，火焰在风雪中飘忽，氐人停下攻势，在城外安营扎寨，旷野上只有几匹无主的马在缓缓踱步，神情看起来有几分茫然，尸体被风雪迅速掩埋掉了，一切显得空旷、寂静，令人难以想象上午时那血流漂杵的惨状。
氐人百万大军压境，实在太出乎桓礼的意料，自铁牢城失陷的消息传来，短短半个月内，对方的军队朝着青州府长驱直入，各地的城防军已经竭尽全力抵抗，但在如此庞然的体量面前，依旧是兵败如山倒。逃亡的士兵开始宣传氐人的不可战胜，引得后续的兵马也跟着军心动摇，一开始的失利最终演变成了全境溃败，只剩下城防最坚固的青州府还在勉强支撑着战线。
桓礼已经紧急修书至盛京，但一直没有消息传来，他心中明白，梁朝廷出兵的可能性微渺，且就算出兵，青州恐怕也支撑不到那一刻了。
青州的官员被氐人展现出来的残暴所震惊，眼见焦土不断往南蔓延，有人甚至甘冒天下大不韪，提出了投诚，桓礼立即下令处死宣言投降的官员，但失去的军心却无法挽回，二十多万青州士兵深陷惊惧之中，又因为战场被割裂，与青州府失去了联系，最终被不到十万人的氐人追得四处逃窜，造成了梁朝史上最惨烈的一幕：晋河之役。
无路可逃的青州士兵被氐人撵至晋河，慌乱中想渡江逃往雍州，却因为冬天河水太冷，最终十多万人溺死河中，不计其数的人失踪，那黑暗的三日三夜给青州人留下了永生不能磨灭的印象，一片风声鹤唳中，战败的士兵与老弱妇孺一起逃往雍州，无论将军如何声嘶力竭地呼喊，军队都没有回应，所有士兵都在拼命地往外逃，像是被野兽追逐的山羊，嘴中发出含混的哀鸣声，冲向那个惨烈的结局。
氐人的骑兵挥舞着战戟撵在他们的身后，发出咆哮似的笑声，难以想象的丰硕战果、南国士兵的不堪一击、青州官员的投降做派极大地鼓舞了侵略者的野心，他们从没有想过这一切竟是如此简单、如此唾手可得，正如他们的先祖木阿蒙第一次跨过贺兰山时面对那个古老的帝国所做出的感慨，“我以为南国是神仙之国，原来也不过如此。”
三百年了，历史仍在反复上演，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呼喊着“不可自乱阵脚”的将军被乱军践踏得粉身碎骨，副将逃亡了上百里，眼见也即将要丧生在马蹄下时，一支白羽箭破空而来，将马背上的氐人瞬间穿喉钉在地上，副官惊恐地回头看去，黎明时分，汹涌的风雪中，年轻的男人骑马却立，桓礼终于带着青州府的援军赶到，但留给他的只有一片满目疮痍的战场了。
桓礼环视着遍地的断肢残骸，晋河的冰水已被鲜血染红，漂浮的血色蔓延到天尽头，氐人的大部队早已往南前进，留在原地的小股军马见到青州府来人，却毫无畏惧之色，在援军的追击下，一群氐人仗着机动的优势优雅轻快地撤离战场，青色的龙章军旗被他们披在肩上，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嘲弄，也预告着下一次更猛烈的进攻。
面对眼前的尸山血海，桓礼久违的感觉到一股愤怒，浑身鲜血在逆流，层层叠叠冲向脑海。晋河一役后，青州元气大伤，桓礼救下了为数不多活下来的士兵与平民，判断出氐人的下一个目标是青州府后，他迅速回防，然而情况并未有丝毫好转，氐人的大部队仍在青州北部肆虐，一路横冲直撞，短短半个月不到，已经突破青州府外最坚固的三道城防，兵临城下。
鸣金收兵后，桓礼在城楼上站了很久，忽然他转身回到城中，他去了一趟王家的故居。
氐人进犯的事已经传遍西北，谢灵玉近日也听闻了城中各种不祥的消息，当门外那道脚步声响起时，她有一瞬间突然愣住了，甲胄相撞发出熟悉的金属声响，她远远地望见一道黑色身影穿过风雪而来，缝补着衣服的手停了下来，似乎是一个只做了片刻的梦，她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桓礼站在门口，“对不起，青州我守不住了，我即刻派人送你回盛京。”
谢灵玉望着那身沾着血污的鱼鳞铠甲，眼中的迷雾散去，她慢慢放下手中的衣服，“氐人已打到青州府城外了吗？”
“是。”桓礼沉默片刻，“我一直在想，若他还在青州，他会如何做决策，想必不会出现今日的情景。”
谢灵玉与桓礼相识多年，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桓礼用这样失魂落魄的语气说话，她自然知道桓礼说的是谁，“他已经不在了，现在你是青州府都督，青州的百姓都愿意相信你。”
作为一州最高军事长官，无论面临何种绝境，桓礼在部下面前皆保持了镇定自若，然而此刻面对谢灵玉，他的声音却轻轻颤抖起来，“对不起，我尽力了。无论如何，你必须立即离开，再晚就来不及了。”
谢灵玉道：“城中百姓所说的援军呢？”
桓礼道：“稳定军心的计策，不会有援军了。”
谢灵玉闻声没说话。
桓礼道：“我明白你不愿离开这儿，我会留在城中尽我的职责，我来替你们守着青州府，有一日是一日，但我希望你能离开，马车我已经备好了。”
谢灵玉轻声道：“我还有哪里可以去呢？”
桓礼忽然没了声音，谢灵玉静静地望着他。
桓礼已经明白她的意思，却仍是道：“回盛京吧，路上我尽量替你安排妥当。”
谢灵玉道：“若青州沦陷，氐人南下，梁朝真的还能太平如初吗？十三州皆是一样的，留在这儿，跟他所珍视的东西待在一块，我感到很安心。”她的声音温柔平缓，像是母亲的双手般，慢慢抚平人心中的疮痍，令人逐渐忘了恐惧，“我与王珣没有孩子，青州是我们唯一的羁绊，如果这就是最终的结局，我会陪着它走到最后一刻。”
桓礼的眼神似乎闪烁了下，“你不责怪我无能吗？”
谢灵玉看出他眼中压抑的痛苦之色，摇了摇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若王珣还在，他也会这样认为。”
桓礼听见这一句，微微一愣，脸上控制不住地流露出动容之色，他忍了半晌，“对不起，没能保住青州，氐人实在太多了，我想不出退敌的对策，这座城最多只能撑三五日了。”
谢灵玉见他情绪激动，站起身朝着他走过去，桓礼却忽然往后退了一步，脚砰一声踏在青石台阶上，铁甲振动时发出清越的声响，谢灵玉停住脚步，隔着一道横槛与他对视着。
谢灵玉上前伸出手去，生平第一次，她主动拥抱住了这个被她视作弟弟的年轻人，桓礼浑身猛地一震，血迹沾到对方的身上，谢灵玉如母亲一样环抱着他，一句话也没说，却仿佛化解了世间一切的悲伤，相近的亲缘在那一刻紧紧地联系着他们两个人，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他们都将守在这座西北边城中，直到最终一刻。
桓礼的表情像是有些不可置信，转而逐渐沉痛起来，他终于抬手慢慢回抱住她。
在叮嘱完谢灵玉不要轻易离开王家故居后，桓礼重新转身往都督府走，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一刻的心情。都说忠臣良将陨落后，精魂始终不灭，王珣，若你的魂魄真的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请你继续保佑她，还有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百万生灵。
夕阳西下，风雪无言，桓礼继续往前走了。
桓礼回去后立即重整军备，他已经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下令坚壁清野，哪怕只剩下最后一日，他也绝不会让氐人如此轻易地踏过这道城关。
青州府虽然衰微多年，但青州人骨子里血性未泯，若说刚开始遭到袭击时，确实没反应过来，那眼前的国仇家恨则是逐渐唤醒了他们内心深处的另一道记忆，面对氐人，恐惧毫无用处，反而只能让他们愈发嗜血，化为焦土的北部诸城正是前车之鉴，青州府的军民上下一心，绝不投诚。
氐人一方原本以为最多不过几日就能拿下青州府，却不料青州军民的抵抗忽然顽强起来，他们短暂地诧异了下，却也并未把这种垂死挣扎的行径放在眼里，在绝对碾压的实力面前，一切都是如此微不足道，第二日，氐人下令强攻，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战术，就是三个命令：进攻、平推、践踏。
最简单的动作，持续不断的重复，直至摧毁对方所有的信心，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一招很快奏效，青州府外最后一道城防撑不住了。入了夜，连日来一直没有停止过攻势的氐人终于暂时收兵，驻扎在城外三里处进行修整，双方皆心知肚明，明日将是最后的决战。桓礼站在瞭望台上，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营帐，与身后的副将们一同沉默着。
城内，恐慌的情绪在疯狂蔓延，谢灵玉用清水将王氏列祖的牌位轻轻擦拭干净，一块块收在檀木箱中，与陈钰一块将箱子搬到后院，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枕柜中取出一只黑金匣盒，却没有打开，只是静静望着它，眼中便涌上来无限的柔情，她出门将匣子交给陈钰，“车马都备好了，把它带回盛京，与这封信一起交到道吟的手中。”
“大小姐，您真的不走吗？”
谢灵玉摇头，“说来奇怪，明明兵荒马乱，我的心却从未像今日这样平静过。”她的目光落在那枚黑金匣盒上，像是有些恋恋不舍，“我相信他说过的话，氐人永远征服不了青州，有朝一日这枚匣盒会被交到一个真正属于他的人手中，届时汉室的疆域将被再次收复，他也会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大小姐！”陈钰还想再劝，谢灵玉道：“王家人不会抛弃青州，我是一个毫无用处的人，唯一剩下的也就这点坚持了。”
陈钰对着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眸没了声音，终于落下泪来，他没再说话，对着谢灵玉拜别，迅速转身离开了。
谢灵玉站在街口目送着那道背影远去，直至对方完全消失在风雪中，她这才转过身来，刚走了两步，忽然东南方向响起一道无比苍凉的重鼓声，咚的一声，像是第一滴墨落在清水中，晕染出千万倍的哀伤，她顿时停住脚步，回头望去。
瞭望台上，桓礼猛地攥紧双拳，紧盯着远处那道闪烁的火光，副将立即吼道：“有人来了！是氐人夜袭！”
听到咚咚战鼓声的守城将士们毛发耸立，“全城戒严！”随着一声洪亮的吼叫，城墙上下顿时响起无数交错的脚步声，士兵纷纷架弓预备往城外放箭，电光火石间，桓礼的脑海中闪过去无数念头，“等一等！”他忽然看见了奇怪的一幕，还未凭直觉判断出来那是什么，下意识喊停，下一刻，他便再不能说话了，那是一种直击人心的震撼。
围着孤城的敌军像是被一柄利刃拦腰劈断，流线形排布的营帐被骑兵当场冲散，火焰轰一声炸开，因为相隔太远，无法看清楚双方交手的过程，只能勉强根据流火的变化来判断战场局势，两股火光交汇，不到半刻钟，东南方向的氐人营帐已大半淹没在熊熊烈火中，并排的三列黑色铁骑率先踏着风雪冲出敌营，朝着青州府的方向而来。
“援军！好像是援军！”守将在城楼上激动地大喊起来，“是援军！”
三列黑色铁骑合流成一股，为首一骑当先的是对方军队中的传令官，看不清他的面孔，但所有青州将士都看清了他手中飘扬的军旗，猩红、炽热、鲜艳，就连在这风雪交加的黑夜中都是如此耀眼夺目。
西北三镇同根同源，传令用的军旗款制也十分相似，那面猩红的旗帜上同样画着星空四象之一，“白虎！”有副将认了出来，心中震撼不已，不可思议道：“那是广阳王府的军旗啊！来的是叛军吗？”

第126章 氐人之祸（四）
骑兵源源不断地冲撞着氐人的阵线，火把照亮了辽阔的旷野，像肆意的汪洋一样，怒卷着波涛朝城门涌来。
青州府的守将们早已目瞪口呆，差点不知该如何应对，眼见着城下叛军的数量越来越多，守城官一时分不清对方是否前来趁火打劫，终于示意士兵们举起长弓，但谁也没有率先开口下令放箭，“预……预备！”如雷的军鼓声在这时忽然响了起来，众人一齐回头。
这是停止攻击的军令。
桓礼迅速离开眺望台，一路飞奔来到城楼上，他立刻往前扑去，凄厉的暴风雪将绝大部分视野都变得模糊不清，他极力凝神，也只能勉强看见一部分场景，画面逐渐拉开，危机四伏的长夜中，马嘶声响彻云霄，一大群雍州将士在离城门百步处勒马站定，约有二十多位，火焰的光芒照耀着那一张张陌生的脸，以及最前方那面用以彰显同盟身份的猩红旗帜。
果然是虎贲旗！
桓礼的视线猛地停住了。
散落着星火的雪地中，骑着黑骊、披着狐裘的年轻人抬起头来，与城墙上的他对视，那道目光像是从遥远的古战场投来，笼罩着亘古不散的迷雾，在他的身后，是彻底沸腾的旷野。
氐人遭到来自后方的突袭，局势乱作一团，一时甚至分不清周围是敌是友，不得不下令撤退，却又被从两翼包抄上来的雍州军队所截杀，漆黑的夜色鼓吹着狂暴的风雪，自进入青州以来始终势如破竹的氐人被这猝不及防的一记闷棍打蒙了，这些是什么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撤退！”
“快撤退！”
胡语夹杂着汉语的叫喊声在战场上此起彼伏。
城楼上，桓礼紧紧盯着那被雍州精锐率先护送到城下的年轻人，战场上局势如此剑拔弩张，然而对方的脸上却丝毫没有惊惧的神色，相反，他以一种足以镇定军心的安静完全融入了这兵荒马乱的背景中，所有人都紧紧围在他身侧保护着他，像是守护着惊涛骇浪中心的太湖石。
一层更高过一层的强烈震撼冲击着桓礼的内心，让他几乎不能说出话来，直到他身旁的副将再也忍不住了，颤抖着声音喝问道：“来者何人？”
“雍州赵衡！”传令官朝着城楼上方吼出这四个字，削金断玉，掷地有声。
所有青州将士都齐刷刷地扭头看向桓礼，桓礼终于下令：“开城门！”副将立刻将命令吼着传下去，“快开城门！”
千斤重的铜铸城门缓缓敞开，李稚率领一众雍州将领迅速策马驰入，风雪吹着这群人的脸庞，映出火光一般耀目的神采。
桓礼来到城楼下，李稚勒马而立，“许久不见，桓大人。”桓礼为青州刺史兼任都督青州军事，他称呼对方一句桓大人，也算合情合理，“听闻氐人以百万之众进犯青州，大人固守孤城，是我们雍州来迟了。”
背景中此起彼伏的战鼓声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桓礼一双如焰的眼睛盯着对方，像是不知该用何种言语表达自己激荡的心情，终于道：“京中一别，多年不见，殿下别来无恙？”
李稚听见对方对自己的称呼，似乎笑了下，“我一切都好，谢桓大人关心，正逢乱世，氐人进犯西北，雍州全境将士愿与诸位共守汉室江山。”他向众人发出邀请，风雪呜咽中，那声音不响亮但也不低沉，仿佛有种不可移也的坚定力量，引得在场所有青州将士都直直地盯着他看，包括站在最前方的桓礼。
桓礼的眼中的光芒动了又动，终于拱手道：“我代青州府百姓，先谢过殿下。”
青州守将在城墙上见到氐人阵脚大乱，心中激动万分，迅速来到城下对着霍玄请命，“将军！氐人正在溃逃！部下请命即刻乘胜追击！”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今只要与援军里应外合，一定能重挫敌军。
桓礼与李稚对视一眼，道：“立即发兵出城！”
“是！”
正在氐人慌忙调整阵型时，青州府的城门忽然大开，被围困多日的青州士兵如潮水般冲了出去，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明亮神采，绝境中乍然见到曙光，如何不令人精神振奋？战场迅速被割成前后两部分，青、黑、红三种颜色激烈地撞在一起，雍州骑兵冲锋在前，青州将士追击在后，原本即将撤出第一战场的氐人瞬间被再次打懵，后方支援也没了踪影，只能不成战术地原地打转。
“撤！快撤！”
最后一名氐人将领终于放弃重整队列，命各军分为小股各自突围，自苍穹上空望去，氐人军队成块地分散在战场四处，像是被十数个被堵死的泉眼，周围包裹着漩涡状的青、雍联军，随着号角声不断蔓延，泉眼再次迅速移动起来，但毫无章法，甚至彼此两两相撞，最终绝大部分都湮灭在火海中，只有极少数勉强流泻出一股股细流，重见天日后立即往后方逃亡。
一直到天色大亮，战场上才终于偃旗息鼓，氐人的阵地上早已遍地狼藉，营帐被烧得只剩下一座座空架子，在风中摇摇晃晃，这是氐人自南下以来，遇到的第一次也是损失最惨重的一次失利，堪称全军覆没，哪怕氐人其余主力仍在源源不断地赶来，但对于青州军民而言，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氐人不可战胜的神话在这一夜被他们亲手粉碎，原本消失的信心重新燃了起来。
在战场上，信心是最重要的东西，没有之一。青州没有被抛弃，在这最艰难的时刻，雍州的将士穿过风雪应约而来，践行着西北联盟最古老朴素的承诺：“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李稚不只为青州带来了一支强劲的援军，更带来了包括粮草、衣物在内的大量补给，原本断粮数日的青州南部重新燃起炊烟，正值荒年，各地粮食贵如黄金，李稚命夏伯阳主管军队后勤，这批新粮是夏伯阳费尽心思从东南偷偷转调而来，珍贵非凡，李稚将其全部贡献出来，供养雍、幽、青三州兵马，所有将士皆一视同仁，雍州武将对此毫无异议，只以李稚的命令马首是瞻，这强悍的号召力令桓礼深感意外。
同为西北地方长官，桓礼对雍州武将的做派还是了解的，和青、幽两州不同，雍州的将军们向来喜欢各自为政，彼此谁也不肯服谁，这几十年来真正能压住他们的也就一个赵慎，连赵元都经常心力不逮，以雍州武将的豪强做派，他们绝无可能如此心甘情愿地帮扶青州，只能是听从李稚的命令，若说赵慎是凶悍，但李稚却瞧着文静温和，他到底如何能令雍州武将如此心悦诚服？
那是桓礼见到李稚时，心中始终盘旋不去的一个疑惑，这一次重逢，李稚与他想象中那副野心勃勃、城府深沉的模样实在相去甚远，对方毫无藏私的态度令他一方面感到意外，另一方面，渐渐的竟也生出几分惭愧。

第127章 氐人之祸（终）
城中局势暂时稳定下来，李稚带兵入驻青州府，深夜时分，桓礼忽然登门求见。
“殿下，夜深多有叨扰了。”桓礼的态度颇为客气，“不知殿下是否有空？”
李稚看出他想跟自己聊聊，起身道：“桓大人，正好你来了，雍州兵马已驻扎在城南，我想去看看，一道前去吧。”
两人来到城南，一起登上城楼，此处为青州府地势最高的地方，不仅能看到底下驻扎的雍州士兵，还能看到一马平川的关外。
“萧皓，你先退下吧。”
萧皓明显犹豫了下，李稚用眼神示意他没事，萧皓这才转身离开，城楼上便只剩下李稚与桓礼两个人，飞檐一角系着的桐油灯在雾气中微微亮着光，将两人的面容都照的有几分朦胧。
就在李稚打量桓礼的同时，桓礼也在观察着李稚，这张脸与当初在盛京城初见时相比，虽有一定的变化，但似乎也称不上截然不同，二十岁出头的赵氏皇孙身披风雪，无声无息地站在夜空前，城楼上的风很烈，他的影子倒是愈发轻了起来，令人无端想起一句话：高处不胜寒。
李稚道：“桓大人今夜特意前来，是想对我说些什么吗？”
桓礼却做出了一个令李稚始料不及的动作，他伸手捞过甲胄衣摆，朝着李稚跪下了，李稚心中一惊，下意识伸手捞住他，“桓大人！”
桓礼抬头望向李稚，“外敌进犯，王域动荡，青州土地十不存一，殿下肯放下恩怨千里驰援，我代青州百姓谢过殿下救命之恩。”
李稚扶住他的手臂，盯着他的脸半晌，“大人请起。”
桓礼却并未起身，他深知李稚承得起这一跪，自雍州叛乱后，青州势力一直对其多有阻挠，作为平叛的主力之一，同时也是京梁士族的嫡系，此番青州受难，李稚却反过头出手相救，连他亦是没想到，这是一份天大的恩情，等他完完整整行完一记大礼，李稚的眼中也逐渐掀起了波澜。
桓礼道：“京梁士族与广阳王府、愍怀太子之间的恩怨，我心中亦是清楚，今日殿下以德报怨，对青州伸出援手，令我感到惭愧万分，殿下深明大义，我思及数月前的种种，但凡尚有羞耻之心，此刻理应以死谢罪，但无奈正值家国动荡之际，不得不暂时保全微不足道的性命，用以抵御敌寇，多有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桓礼继续行第二道大礼，李稚这次提前一把用力扶住他，桓礼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惊人力道，动作停了下。
李稚注视着他，“我与京梁士族的恩怨，将来自有清算的一日，桓大人倒是不必如此说，谯洲桓氏虽为士族嫡系，但远离京畿政治已久，从未参与过朱雀台一案，青州王氏灭后，桓家这些年对青州百姓也是多有照拂，我在城中所见到的，我心中也能明白。”
桓礼道：“殿下的确超乎我的意料，此番殿下拯救青州于水火，我与部下皆是感激不尽，本不该再向殿下提任何要求，但局势所迫，不得不开口，还望殿下海涵。”
李稚道：“大人请说。”
桓礼道：“殿下恐怕也已收到消息，氐人百万大军压境，昨日围攻青州府的乃是其中一支先驱军队，约有十五万人，经此一役后，其残部暂时退回晋河驻地。斥候今夜传回来新的消息，氐人其余军队正兵分四路逼近南方，最快的一支大概半月左右能到，目前得知他们约有二十万人，其余三部兵马数目犹不可知。”
桓礼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此次氐人摆出的阵仗如此之大，目标绝非只是一个青州这样简单，关内黑云密布，河内又天灾人祸横行，梁朝江山已是摇摇欲坠，三百年前的惨案恐将再次上演，我不得不恳求殿下一件事。”他望入李稚的眼睛，“我希望殿下能与我一起抗击氐人，守住汉室故地，不教它落入蛮族之手，免去西北百万生灵流离之苦。”
李稚道：“我已命雍、幽、崇、扬四州守军前来青州汇合，我离得近，所以先到了。”他的眼神平静幽远，“我历经艰辛来到这里，便是为了守住西北，不会再有退路了。”
桓礼的眼神忽然颤动了下，像是有火光溅了进去，他当然明白李稚这看似轻易的三两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除豫州外各州守军全都调往青州，这代表着李稚主动放弃了已经得手的中州地盘，他与梁朝廷的对峙一直是他占据上风，但此举无异于彻底断送了他逐鹿中原的希望。
桓礼在这一刻是真的被震撼了，常听人将“身不由己”这四个字挂在嘴边，但此刻他才发现，路真的是自己选的，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只取决于自己想要什么。李稚的意思很明白：如履薄冰也好，粉身碎骨也罢，事关家国存亡，遇到了便是义不容辞。
桓礼终于道：“多谢殿下。”
那只握着自己的手传来沉稳的力道，桓礼却依旧对着李稚行完最后一记大礼。
李稚其实清楚桓礼今晚找他说这一番话是何用意，对方心中仍是不安，想要他的一个承诺，他给了，这是同生共死的誓约，也是西北命运的分水岭。
他将桓礼从地上扶起来，或许是心境发生变化，他感到这城楼上的风雪也骤然大了起来，两人像是置身亘古未有的惊涛骇浪中，远处是终于亮起来的天幕，在这个方向的尽头，应该是正朝着青州进军的氐人军队，和这辽阔山河比起来，百万大军也不过是沧海一粟，正如与历史洪流比起来，梁朝三百年的故事也不过是过眼烟云。
人的一生区区百年，只要全力以赴，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萧皓一直站在城楼下，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那两道身影，他的心中也渐渐生出一种无边无际的怅然，却又在风雪吹过后了无痕迹，他知道在这种时刻，无须多想，他要做的正如赵慎曾叮嘱他的那样，永远追随着那道身影就够了。风雪渐渐大起来，李稚踱步往回走，一直在城下等着的萧皓哗一声撑开伞跟上去。
城楼上，桓礼望着李稚离开的背影，他今日好像终于理解了，当初谢珩为何要对这人如此另眼相待，李稚的身上有一种罕见的坚毅，那双眼睛中不见任何恐惧与茫然，心思干净，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没有杂念，在这种前途未知的乱局前，哪怕是最杀伐果断的枭雄也有犹豫畏缩的时刻，但李稚没有，他是如此的通透、坚决、一心一意。
“殿下！”
桓礼忽然喊了一声，李稚回过头去。
桓礼道：“青州府中，还有一个人想见见你。”
直到见面前的那一刻，李稚都没有想到，桓礼说的人会是她，大雪纷飞的长街上，谢灵玉站在树下温柔地望着他，那张与谢珩很有几分相似的面孔，令李稚停住了脚步。
一片清幽的王家故居中，红炉生着火，两人围炉而坐，谢灵玉道：“城外的事，我都听桓礼说了，此番我们能够保全性命，多谢你了。”她沏了盏茶，伸手递过去，“我怕你不愿见到谢家人，所以才没有让桓礼提前说明，还望你别见怪。”
李稚接过茶盏，“夫人千万不必这样说，我从未如此想过，王珣家事我一直都记在心中。”当初王珣正是因为不肯构陷愍怀太子，所以卷入朱雀台案，最终青州王氏夷族而灭，也酿成了谢灵玉一生的悲剧，李稚即使再恨谢照与京梁士族，也绝不可能迁怒谢灵玉，这是王珣深爱了一生的人啊。
李稚道：“这些日子城中局势混乱，夫人可还安好？”
“一切都好。”谢灵玉一边说话，一边仔细打量着李稚，“犹记得当初在盛京城初见时，也是像这样一个白雪皑皑的冬日，那时你待在谢珩的身旁，眼神清澈灵动，还是一个孩子的模样啊，没想到再见面已是今日的情景，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吗？”
李稚想不到她会这么问，对上那张总有几分熟悉感的面孔，一时没能回答，茶盏中冒出氤氲的热气，他终于点了下头，“都好。”
谢灵玉这才反应过来，“还未见到你时，我心中想了许多，一时紧张倒也有些糊涂了，不应该如此问你的。”
李稚道：“夫人不必多想，我此次只为青州而来。”
谢灵玉注视着那张清秀的脸庞，眼神愈发柔和起来，“照理说，我也应该称呼你一声殿下，但我见到你的模样，却又不忍心了，这里四下无人，我能不能照旧喊你一声李稚？”
李稚看着她，点了头，“自然可以。”
“李稚。”谢灵玉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却仿佛欲言又止，她轻声道：“你的心中还在恨着谢珩吗？”
李稚握着茶盏的手明显停住了。
谢灵玉不会看不出来自己刚刚提到谢珩时，李稚所流露出来的异样，“我自知不该说这句话，但我一见到你，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他，道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牵挂的人，我想起他对我说过的话，他与你……”她停了停，声音愈发轻起来，“这几年他一直在找你，你不愿意见他，是因为还恨着他吗？”
李稚缓缓捏紧了手中的青瓷茶盏，终于道：“我从未恨过他。”
谢灵玉骤然没了声音，李稚除此之外再没多说，他的神情、语气、动作都保持了克制，但谢灵玉却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心中的暗潮汹涌，她在那一瞬间忽然全都明白了，同样是久久没有说话。
谢灵玉像是想极力平复心情，但呼吸却不自主地紧了起来，哑声道：“道吟啊，他从未赞成过士族的所作所为，他前往盛京，正是为了不重蹈覆辙，他倾尽心血只是想做成这一件事啊，”声音越低，压抑的感情却愈发涌上心头，最后几句话已经不像是在对着李稚说，反而像在喃喃自语，“道吟啊，他甚至都不知道，你说从未恨过他，他一个人待在盛京城中，谁又能知道他呢？谁又会真正在乎他呢？”
谢灵玉慢慢拧起眉头，低声道：“我唯一的弟弟，谢家最后的栋梁，他们不肯放他离开，却又日复一日地折磨他，直到像葬送梁朝一样葬送掉他，谁又能陪在他的身边呢？我的道吟啊。”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李稚听着谢灵玉无端嘶哑的声音，袖中的手重新攥紧了，红炉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看不清那一刻他的神情。
谢灵玉渐渐止住情绪，抹去眼中的泪水，“失礼了，我实在没想到，你说从未恨过他。”她重新望向李稚，极力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今夜我原本是想告诉你，谢珩他从未想过伤害你，他心中很喜欢你，是我从未见过的那种喜欢，没能救下你的哥哥，他始终深怀愧疚，这番话并非是祈求你的宽恕，只是我想起当初你对我们的信任与亲近，想必你的心中也一直感到痛苦，我只希望你能够稍微好受些。”
李稚道：“我，”他一开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也已变得沙哑，短暂地沉默了下，“我明白。”
谢灵玉听见他如此说，心中的愧疚却愈发涌上来，仔仔细细地看着他脸上的每一处，眼神中满是慈爱，却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李稚离开王家故居后，走在大雪覆盖的长街上，一直注视着前方，忽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刺骨的寒冷灌入口鼻，强烈地刺激着肺腑，他这才像是短暂地恢复了知觉，在原地停住脚步，雪仍在下，雾华朦胧，一切都是将亮未亮、忽明忽灭的样子，他在雪中站了很久，前尘往事汹涌而来，他终于闭了一瞬眼。
遥远的盛京城。
谢珩一个人坐在湖心亭中，手中翻着一封刚收到的边关信件，他的目光停在其中简短的一行字上，再没移开过。
“氐人进犯青州，赵衡千里驰援。”
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对方正往前走，却又停下脚步，隔着千山万水，那一刻相知相守的感觉是如此真实，以至于谢珩第一次没能将如此重要的书信读完，他注视着那个名字不断沉思着，湖上雨雪纷纷，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
裴鹤走进亭中，正好望见谢珩的样子，却没有发出声音。
谢照自从得知是谢珩亲手放走赵衡后，他再也没有坚持先前的立场，让谢珩回到中书省，反而不着痕迹地剥夺了谢珩参知政事的权力，将他放逐到核心政治圈以外，虽说谢珩现在身上仍然担任着官职，但地位大不如前，这是谢照为了维护士族利益所做出的决定，也是三省官员共同推动的结果。
三省官员察觉到，相较于多年来放任西北为所欲为、甚至前两日还突然提出辞官的谢珩，谢照更像是能让他们依仗的人，老丞相或许年事已高，但至少他的心始终向着京梁士族，不似谢珩实在难以揣测，想到三年前谢照一出手即灭掉广阳王府，他们此刻更希望能由谢照出面主持大局。
此消彼长，朝野中针对谢珩的反对声音渐渐高起来，谢珩的反应倒是很平静，或许是真的累了，他主动退居二线，默认了众人的选择。
裴鹤对谢珩道：“已经收到确切的消息，赵衡离开豫州前，命雍、幽、崇、扬兵马前往青州汇合，如无意外，青州府之围已解，等过两日收到桓礼的书信，就能得知更详尽的情况。”
谢珩合上手中的信件，他站起身离开湖心亭，裴鹤见状跟上去。

第128章 谢珩弑君（一）
谢珩与谢照虽为父子，但双方执政理念却截然不同，谢照认为，雍州叛乱后，第一要紧的事是安抚人心，他重新执掌三省后，废除了谢珩严于御下的主张，以尚书省的名义颁布了一系列新政，清凉台一扫谢珩执政时的紧张气氛，又加之赵衡的军队忽然主动撤离淮阳道，更多的人开始相信：
赵衡不过是虚张声势，梁朝江山仍是固若金汤。
想想也知道，三百多年的国祚，如此稳固的统治，怎会轻易地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皇子推翻？赵衡不过是占据先机才略得了些便宜罢了，一旦东南守卫力量集结，叛军必将不攻自破，这种言论在京畿地区流传很广，伴随着王公贵族懒懒散散的议论声，一切似乎又回到多年前那个令人歌咏的太平盛世。
一场梦做得太久了，人往往会沉溺其中，即便已经隐约听见外面传来天崩地裂的声响，却仍是从内心深处不愿意去相信，与其忧虑不可知的前程，倒不如白日纵酒放歌，在这靡靡狂欢中忘却一切，是以当氐人入侵、边关告急的消息传来时，盛京城的贵族们却全都在围绕着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打转：酒。
临近年关，清凉台各家都在筹备酬神事宜，不时有披着羽衣黄裳的道士从雪地中翩跹走过，与千里之外的西北相比，盛京的街道上尽是一派神圣清静的气氛，唯一的特殊之处是不久前朝廷刚刚颁布了为期三年的禁酒令，酿酒需要耗费大量粮食，十三州各地正逢荒年，为了节约粮食，宫中颁布禁酒令，但特许士族豪门使用米酒用以祭祀。
禁酒令的本意是减少铺张浪费，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它却完全起了反作用，今年还能使用米酒祭祀的多是世家豪门以及五服之内的皇亲国戚，这反倒使得酒一跃成为身份地位的象征，尤其西北正在打仗，物价飞涨，多地粮食贵如黄金，这时能大量酿酒的家族更彰显出其豪横财力，一时京畿地区刮起了屯粮酿酒的风潮。
近日京中百姓讨论最多的无疑是梁淮河倾酒一事，皇帝舅父江阳王与盛京豪门子弟杨升斗富，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双方统共倾倒了几十万斤酒祭祀河神，使得梁淮河一度散发出醉人的熏香，喝不到酒的乞丐成群结队来到河边掬一捧河水，即刻就醉泡在这场大梦中，据说还有不少人喝多了冻死在雪地里的。
酒池肉林已是古人想象中的豪奢极限，但对比今人这浪漫辉宏的手笔仍是如此不值一提，当江阳王与杨升站在望江楼上一挥手倾酒成江时，他们真的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时代，神仙们坐在云端之上享受着他们贡献的牲品，而眼前的盛世江山将会如题刻在高楼中的诗句一样万代隽永：“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逶迤带绿水，迢递起高楼。”
就在同一日，氐人铁骑刚过雍阳关。
清凉台。
尚书省的朱楼中，紫金铜炉将夜晚照得温暖舒适，柔软如雪的银狐地毯铺在地上，三省官员齐聚一堂共同商量西北的战事，在座的约有二十余人，谢珩、谢照、韩国公卞蔺、杨氏三公等人皆在场，这实则是个很难得的画面，每个人背后都代表着一股势力，京梁士族的权力百川归海，整个梁王朝的命运将在这一场围炉夜话中确定下来。
谢照咳嗽了声，他的身体已经肉眼可见的衰败了，面颊精瘦干枯，双眼微微凹陷，连头发都没仔细整理过，两条碎发沿着鬓角垂落在肩上，像是松脆的枯枝一样微微颤动着，昨夜风雪不停，他收到青州的战讯，在谢灵玉的房间中静坐了一夜，出来时咳血不止，到了傍晚，他不顾众人的劝阻，仍是坚持前来清凉台主持议事，这会儿面色有几分难掩的苍白，他看向一旁坐着的谢珩，父子俩都没说话。
自从听闻赵衡起兵后，谢珩就放开了手中的权力，或许是他心中觉得对不住家族，又或许是他不想与赵衡刀剑相向，不管外人是如何猜测的，他主动退出了政治中心，可没想到今日却又再次出现在朱楼中，古话都说知子莫若父，然而谢照此刻看着谢珩的脸，却无法看穿他的想法。
众人刚提到一句“青州战事”，深夜的门外忽然有脚步声响起来，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人低调地穿过长廊，内侍董桢提灯跟在他的身旁侍候，步履有几分急切，珠帘卷上去，侍卫进入通报，高官们回头见到来人时均面露意外，原本坐在上位的谢照起身相迎，“陛下。”
赵徽忙抬手摘了斗笠，上前两步握住谢照的手，“老丞相辛苦了，快快免礼！”
董桢上前帮着赵徽将人扶起来，视线却略带紧张地落在赵徽身上，当日赵徽听闻赵衡起兵后大发雷霆，像是一头发狂的猛兽，整夜整夜地坐在龙椅上咆哮，表示绝无可能，那不是赵崇光的儿子，是有人假借赵崇光的名义要反自己，是有人密谋恶毒的计划要杀自己，宫侍上前收拾被他砸烂的净水瓶，却差点被他失手掐死。
董桢很早就发现，赵徽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了，无论是情绪还是身体，他宛如一只惊弓之鸟，时刻都处于惊惧之中，这次收到高官密会的消息，赵徽当即决定出宫前往，他深知自己的荣辱性命全系在士族身上，迫切地想确认谢照他们是否有万全的退敌之策。
在离宫之前，他往嘴中塞了十几颗丹药，才勉强使得自己颤抖的手足恢复平静，这会儿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又是尊贵仁慈的大梁皇帝，只有董桢注意到皇帝袖中不断抽搐的手指，他低下头不着痕迹地帮着遮掩。
谢照道：“陛下深夜来访，可是有何要事？”
赵徽道：“雍州叛乱尚未平定，我听闻氐人又入侵青州，内忧外患交加，我亦是为国事担忧不已，诸公深夜来到尚书台商议，我特意赶过来看一眼，老丞相着实是为我大梁朝鞠躬尽瘁。”他握着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深叹一口气，神情像是动容，又像是惭愧，“老丞相快坐！”
谢照被皇帝亲自搀扶着坐下，视线却望向一旁的谢珩，今夜之事是国之机密，皇帝久居深宫之中，如何能够得知？谢珩只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并未否认，谢照重新收回视线，这边赵徽转过身对着众高官道：“梁朝能够有诸位卿家是国之幸事，也是朕的大幸，这江山国事，便都仰赖诸卿了！”说完又道：“不好耽误国事，诸卿仍照旧议论，我只坐此帘后旁听即可。”
赵徽手指的是内堂靠窗的一席珠帘，梁朝一向有君主帘听的传统，臣子们在套内商议大事，君主便坐在帘中询听，这朱楼中的碧玺珠帘便是供上位者垂帘旁听而设，董桢服侍着赵徽来到帘后坐下，他伸手轻轻放下帘子，里外便被这虚虚地一抹珠光隔了起来，确定没人看见后，赵徽这才恢复凝重神色，董桢看他手抖不止，想要给他上一盏热茶，他却猛的一挥手，颇有几分不耐烦的意思在其中，董桢立刻退至一旁。
帘外，韩国公卞蔺询问似的看向谢照。
谢照心想，皇帝愿意听便听吧，也不是什么忌讳，抬手让众人都回身坐下。
谢照仍是接着刚刚的话道：“西北战事诸位想必都已有所听闻，赵衡叛乱尚未平定，氐人此刻进犯青州，西北局势诚然危矣，诸位要尽快拿个主意。”
“氐人与朝廷签订阴山之盟不过三年，而今却趁着梁朝内乱之际大举入侵，毁约背誓如家常便饭，确是蛮夷种类，此事绝不可姑息，否则蛮夷以为梁朝可欺，往后流毒无穷！只可惜我朝中国士虽多良将却少，如杨齐、陶钧之流，年轻气莽，终究差了气候，唯有一个司马崇可用，又因为雍州叛乱而分身乏术！”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氐人恐怕觊觎皇钺已久，前有以出使之名打探梁朝虚实，如今携百万之众汹汹而来，这绝非战讯上所说的一时兴起，那帮蠢货不敢将实情往上报，但瞧他们对青州避之不及的态度便能略窥一二，蛮人此番有备而来，以西北如今的局面，青州未必保得住，还是要提早做坏的打算。”
“若是平常年份，朝廷命各州郡派兵前往边境协助桓氏御敌即可，可今年西北叛乱愈演愈烈，为首的赵衡包藏祸心，意欲篡国，一旦朝廷发兵西北，恐届时氐人之乱尚未平息，叛军将借势凭凌中朝反而酿成大祸，以乱止乱绝不可取，否则不成了病急乱投医吗？真要发兵西北，也须先定一个万全之策！”
“韩国公此言有理，绝不可贸然出兵。我听闻赵衡已带兵前往青州，打着保家卫国的名号，趁机收揽了一大片人心，我看他退敌是假，抢占青州是真，借国难来沽名钓誉，还不忘在民间散布谣言，污蔑梁朝见死不救，朝廷一旦发兵，这正是中了他的下怀，见到京畿武备空虚，他恐怕要立即调头攻入京师。”
韩国公卞蔺冷冷道：“他是哪门子的赵衡，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匪寇，也敢冒称皇家名讳？青州落入他的手中，与落在氐人手中并无区别！”
三省公卿对于赵衡近日在民间暴涨的声望十分忌讳，相较于北方的蛮夷威胁，他们内心其实对赵衡的崛起更为忌惮，前者是道义上的世仇，但后者却是无时无刻不刺痛的心腹大患，说句直白的，有朝一日氐人真的南下，士族仍然是士族，可赵衡一旦攻入京师，士族怕是连投诚的机会都没有，这次氐人大举入侵，一旦让叛军抓住机会发展壮大，赵衡再多一层退敌有功的声望，那真要祸患无穷了。
果然很快有人道：“我听闻赵衡已带兵入驻青州，如今的青州虽然名义上仍属于梁朝，但与沦陷并无两样，氐人之祸自然要处理，但解决赵衡之乱更是迫在眉睫，病要一样样地医治，依我看若是此番赵衡真的出兵驰援青州，雍州、豫州等基本盘必然空虚，不如先行下令夺回失地，再另外谋划退敌之事。”
一句话有如图穷匕见，陡然露出冰冷的锋芒，不咸不淡地讨论了大半个晚上，终于有人率先撕开这道血腥的口子，点到了重头戏上。帘子后的赵徽眼神一动，猛的攥紧袖中的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向前倾身继续听他们说下去。
屋中静了约有片刻，重新响起个声音道：“这倒是正经话，内患不除，何以一致对外？老祖宗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欲攘外者，必先安内，比起氐人，当下第一要紧的还是诛灭赵衡，这是个机会。”
另一人接道：“话虽不假，只是西北在赵衡手中几经腾换，如今局势复杂万分，朝中一时也找不出能主持大局的将领，正值内忧外患之际，此时贸然派兵前往，恐陷入另一重泥潭中。”
坐在上座的谢照喝完了卞蔺递过来的茶，终于缓缓开口道：“赵衡叛乱与氐人之犯都要解决，不可顾此失彼，朝廷仍要尽快召集州郡兵马赶赴西北，不过倒不用即刻投入战场，让赵衡先行退敌，朝廷也能借此机会观察河内局势，待到双方两败俱伤之际，再教司马崇从豫州北上平定叛乱，赵衡大势已去，只能伏诛，如此一来更加稳妥些。”
一番话有如水落石出，豁然开朗，众人闻声看过去，一时之间都没说话，在心中细细品味，韩国公卞蔺笑道：“此计甚好，雍州一向不服朝廷约束，皆因其民风野蛮豪横，若是能够借此机会削弱西北实力，诛灭赵衡自然不在话下，朝廷对赵衡一直无处落手，这回是天赐良机，让氐人来替梁朝平叛，赵衡既口口声声称自己是罪太子之后，他势必要北上平叛招揽民心，若是他不肯出兵，民心尽散，自然也不成威胁了。”
兵部尚书道：“豫州毗邻西北三州，不如命司马崇先占住豫州要塞，待赵衡的军马全部过江后，我们便切断津平古道，赵衡没了后路，势必与氐人一战到底，待他精疲力尽之后，我们即率军一拥而上，身后就是雍阳关，他无处可逃！”座上众人一时热议起来，谈到具体的战术时，大约因为并非强项，只囫囵说个大概，但大体的意思不变，逼迫赵衡与氐人在边境角斗，其余细节可交由兵部慢慢商议，这思路顿时开阔起来了。
珠帘后的赵徽听到此处终于暗自松了口气，原本紧张的表情也缓和下来，在心中仔细琢磨了会儿，显然也是觉得此计妙绝。董桢察言观色一流，伸手给他递上兑了丹药的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低声吩咐道：“你备好马车，我待会儿便回宫，不必有太大的动静。”
董桢道：“车马已经备好了。”
赵徽一下子看过去，即便是他也对这老太监洞察人心的能力感到意外，他撇了茶杯站起身。
董桢问道：“陛下不再同老丞相说两句话吗？”
赵徽道：“不必了。”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答案，退敌之策是其次，只要确认士族的心仍在自己这一边，他的担忧便少了八九分，今日谢照这一番话便是给了他一剂定心丸，京梁士族尚有能力控制住西北局势，且对那所谓的赵衡绝无妥协可言，这意味着只要士族还掌权一日，他的皇位将不可撼动，这已经够了。
珠帘发出一阵不易察觉的哗啦轻响，赵徽不再打扰堂中众人，经由右侧御道低调离开。
珠帘回落时，反耀的火红烛光也跟着砰然坠地，划过一个人的脸庞，谢珩坐在山水屏风的右侧角落中，看着皇帝悄无声息地离开，今夜他没有说一句话，令人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此刻他听着堂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如何消灭赵衡，视线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谢照的脸上。
他不可能听不出来，所谓的祸水东引之计，便是将西北三镇当做棋盘，以闯入的氐人作为棋子，以三百万边境百姓的性命作为要挟，逼赵衡走入这个死局，只要赵衡一死，在座所有人都将高枕无忧，梁朝的江山仍旧延续千秋万代。
谢珩起身离开，众人都沉浸在对西北前程的讨论中，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的离去，谢照倒是回头看了一眼，但没有出声叫住他，只犹豫了短短一瞬，谢珩的身影就再也看不见了。
正是最寒冷的深夜，北风吹得空庭雪花乱飞，谢珩一个人穿过漆黑的长廊，裴鹤上前两步想给他披上狐裘披风，他却没有停下脚步，裴鹤不由得愣了下，但还是很快收了披风跟上去。
谢珩沿着长街一路往外走，风吹动他的头发，眼前的画面渐渐变得晶莹朦胧起来，在他的周围拱簇着清凉台最煊赫的门庭，这是汉室名臣们留在世上最荡气回肠的丰碑，而今吹没在这场永不止歇的风雪中，檐下琉璃灯盏轻轻招摇，恍惚间有种佛家所说的金光灿照、梦幻泡影之感，远处梁淮河上，乞丐跪在船尾用双手斟了一捧酒，倒入口中，旋即醉倒在这场盛世大梦中。
谢珩穿行在无边无际的风雪中，看着眼前这一幕幕景象，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道身影，对方站在冷月无声的旷野上，回首望向自己，渐渐的，一切嘈杂都消失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个光点，与他遥遥相望。
这是谢珩自十二岁入京以来，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生平所作所为皆为虚妄，二十年来，他已竭尽所能，但京梁士族不会有救了。
对于这座历经风霜的千年皇都而言，二十年的岁月不过短短一瞬，甚至来不及做完一场梦，然而人这一生，又能有几个二十年呢？
谢府中，谢玦正焦虑地等着兵部的命令，却得到了梁朝廷不会发兵青州的消息，他的神情在那一刻变得很古怪，像是有些愣住了，又像是不可思议，侍卫喊他，他忽然大步往前走，不顾身后的追问直接离开了谢府。

第129章 谢珩弑君（二）
裴鹤驾着马车行驶在梁淮河一侧的长街上，看着两岸潋滟风光，他的心也没来由地沉了下去，忽然前方冲出一个身影，拦下了他的车驾，喊道：“谢大人！”裴鹤一把勒住缰绳，认出对方乃是兵部主事徐纾，对方有急事要禀告谢珩，连失仪都顾不得，直接当街伸手拦车。
裴鹤在听完他说的话后，迅速来到望江楼，登上二楼。
“公子，二公子出事了。”
此刻的兵部。
谢玦身着白金色制服，袖口金蛇缠绕，一身寒光四射的金吾卫打扮，他冷冷地扫视着那群将他团团围住的府卫，在他身后躲着个低头的少女，正是长公主府的小郡主，她明显害怕极了，频频看向谢玦，但谢珩只是紧握手中的盒匣，环视着面前的一群人。
在他们的前方站着谢晔以及兵部侍郎盛阳，盛阳知道谢玦的身份，挤出个笑容，好言劝慰道：“二公子，还有小郡主，你说你们要这兵符有何用？二公子您先坐下，有事咱们好生商量。”
谢玦盯着盛阳没说话，他在收到朝廷不会发兵青州的通知时，心中立刻就明白了，朝廷决意牺牲掉青州，他离开谢府后，一言不发直奔兵部，为的就是这枚虎符，途中正好遇到从香山祈福归来的小郡主，小郡主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一看见他忙惊喜地上前搭话。
谢玦心中有事，表现得十分冷淡，小郡主心思敏感，察觉到异样，正好谢府的侍卫也预感到不妙，迅速追了上来，小郡主这才得知西北之事的来龙去脉，再一看这条路是通往兵部的，她顿时猜到谢玦想做什么，吓得连忙与侍卫一起劝阻他。
谢玦见她一直纠缠不清，索性也不隐瞒了，他的确要去夺取虎符，小郡主见到他冷酷的眼神，顿时没了声音，见谢玦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她在原地站了半晌，忽然追上去，不等谢珩开口，她直接道：“我相信你！兵部有重兵把守，想拿到虎符难于登天，我帮你！”
谢玦明显愣了下，然后才皱眉道：“你胡说什么，不关你的事，快回去！”
小郡主道：“兵部尚书原融常常来公主府做客，与祖母关系匪浅，过两日光明宫有宴会，我只说是前来送请柬，你换上金吾卫的制服，我带你进去。”她怕谢玦拒绝，抢白道：“我听祖母提起过，虎符放在兵部静武阁中，你一个人拿不到的，我找机会帮你引开卫兵。”
说完她便招手让停靠在远处的马车过来，谢玦下意识拽回她的手，却见到公主府的侍卫围了上来，只得把话先咽回去，小郡主一登上马车便往兵部去了，谢玦眼见着她真的进了兵部大门，怕她出事，只得也迅速换上金吾卫的制服，混了进去。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在小郡主的掩护下，谢玦成功从静武阁中拿到了兵符，然而就在他即将脱身时，一个意外却发生了。两人进入兵部时，兵部尚书原融不在，正好兵部侍郎盛阳带着下属前来巡视，这人不比老尚书年迈昏聩，他看着浩浩荡荡的公主府车队，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但他也没想到会竟有人胆敢盗取兵符，只下意识命人去府库巡视一圈，正好与谢玦擦身而过。
就在谢玦走出庭院的那一刻，身后突然响起一道“虎符不见了！”的惊叫声，与此同时，盛阳已经回头看向他的背影。
“抓住他！”
谢玦立即往前飞奔。
小郡主刚一赶到就看见谢玦遭到围攻，连忙喊道：“住手！”
谢玦手中牢牢制服两人，左耳听见迅疾的风声，他侧过身猛地一脚踢开砍来的锻刀，对方手臂剧震，没能收住势，刀脱手朝着一旁的小郡主飞去，在盛阳逐渐变得惊恐的眼神中，谢玦一把松开手中的卫兵，纵身一跃，手捞过小郡主的肩膀迅速往后带，同时回身一记抬腿踹开那柄锻刀，随着锵一声响，他平稳地落在地上，随手将人护在身后。
盛阳刚松了一口气，眼中的惊恐还未消散，下一刻又掀起惊涛骇浪，对方露出了正脸，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位“盗贼”的真实身份，难掩震惊道：“谢二公子？”
谢玦抬眼看向他，眼神无端发冷。
公主府的侍卫上前护住小郡主，盛阳立即喊停卫队，他不敢张扬此事，但也绝不敢放任这两个人就这么离开，一面好言好语拖住谢玦，另一面他立刻派人去请谢家人，正好谢珩、谢照今夜都不在，唯有谢晔留在家中，他得知此事后立即赶来兵部。
谢玦看见谢晔时，表情甚至没变一下，“让开。”
谢晔简直不敢相信他干了些什么，“私盗兵符罪同谋逆，是要株连九族的，你可清楚？”
谢玦道：“株我十族又如何？”
谢晔与谢玦虽然名为兄弟，但交往极浅，谢晔看出对方没把自己放在眼中，于是也不再拿兄长的身份对待他，“你既然从青州回来了，不去面见父亲，你偷兵符做什么？”
谢玦道：“出兵青州，击退氐人。”
“什么？”谢晔被谢玦的弄得一阵无语，下一刻他猛地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看，“你疯了吗？竟想假传圣旨，私调军队？”
谢玦环视周围一圈，托了兵部侍郎盛阳的福，今晚兵部许多官员皆在场，他道：“氐人进犯青州，晋河一役，数十万士兵沉水而死，青州上百万人流离失所，人间地狱不过如是，连赵衡都看不下去知道出兵救人，你们手掌兵符，却只眼睁睁地看着氐人大开杀戒，梁朝高官厚禄养着你们有何用？”
兵部官员脸上挂不住，互相对视一眼，盛阳道：“二公子，我们位卑言轻的，不过是听朝廷的命令罢了。”
谢玦嗤笑一声，“好一句位卑言轻，堂堂二品紫金武将，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不担责，不做主，不上谏，你们当什么兵部的官？在其位不谋其政，还敢心安理得地身居高位？梁朝的江山社稷正是毁在你们这群装聋作哑的人手中，你们该以死谢罪！”
谢晔喝道：“你住口！把兵符留下，我已派人禀明父亲，趁着还未铸成大错，你即刻随我回去告罪。”
谢玦道：“兵符我今日一定带走！”
谢晔提高声音质问道：“谢玦！你要做无父无君的乱臣贼子吗？”
谢玦高声回道：“无父无君又如何？如此昏聩无能，他们也配称父、称君？”
若说之前只是大不敬，那这一句则是真正的大逆不道，连谢晔都不由得惊住了，不敢相信他真的敢把这种话说出口，谢晔喝道：“你真的疯了？”
谢玦冷声道：“疯的是你们，我只是说了实话，你们却连听都不敢听，梁朝少些你们这种敢做不敢当的伪君子，青州或许还保得住。”
谢玦说完最后一句，忽然抬腿一脚踹起雪地中的锻刀，寒光乍起，兵部官员吓得连忙退避，谢玦回身冲了出去，身后的谢晔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厉声喝道：“拦住他！”谢玦拥着雪花往前冲，谢晔见他身形利落，动作行云流水，一路迅速闯出去，而侍卫并不敢真的下重手拦他，他脑子一热，夺过金吾卫手中的枪戟，朝着谢玦的后背投掷出去。
谢玦已经来到大门前，他刚踹开守卫，大门豁然打开，他抬头时见到一张熟悉的脸，动作猛停。他直直盯着对方，谢珩忽然扯住他的肩向右一拉，一把握住那柄呼啸而来的枪，谢玦惊得扭头看去，那柄枪的尖端离他的脸不过两三寸的距离，他神情骤变。
从庭院中追出来的谢晔刚要下令围住谢玦，一看见来人，表情忽变，没了声音，在他的身后，焦头烂额的盛阳则是猛地松了一大口气，像是终于见到救星，忙不迭上前行礼，“见过谢中书！”
谢珩松开那柄枪，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谢晔的脸上。
谢晔见他盯着自己，浑身的血像是冻住了，行礼道：“堂兄。”
谢珩侧头看向谢玦，谢玦手中仍是紧紧抓着那盒珍贵的兵符，对于刚刚擦身而过的似乎反倒浑不在意。
谢府的马车上。
谢玦一言不发地垂头坐着，内心仍是无法平静。
谢珩命裴鹤亲自将小郡主送回长公主府，小郡主一直在察言观色，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忽然她上前对谢珩道：“中书大人！都是我出的主意，是我太好奇兵符长什么样子，才教哥哥陪着我盗取兵符，我……”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没她的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谢玦揭开车帘望着车外，“西北战况危急，我顾不上这些乱七八糟的，朝廷倘若要治罪，我绝无二话。”
小郡主一听这话，脸瞬间白了，忙看向谢珩，“中书大人！”
谢玦却冷冷地喝住她，“我的事用不着你管，回去！”
小郡主被喝得一愣，回头看向谢玦，正好对上那双冰冷的眼睛。
谢珩用眼神示意裴鹤送小郡主，裴鹤对小郡主道：“郡主，我送你回府。”小郡主已经长成少女的模样，一张脸上褪去了天真烂漫，盯着一个人看时，眼睛中多了几分这个年纪的少女独有的忧郁，她一直看着谢玦，谢玦却再也没看她，她低下头去，眼睛红了些，最终仍是默不作声地跟着裴鹤离开。
谢珩登上马车，示意回谢府，车帘一放下去，车中便只剩下他与谢玦两个人。自谢玦回到盛京后，兄弟俩只见过一面，短短三年，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彼此的心境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谢玦见谢珩什么也没说，他也没有主动说什么。
这一条道路似乎格外漫长，风雪中有几缕笛声飘来，晦涩、破碎、喑哑，听得久了莫名感伤，马车一直行驶到朱雀台，谢玦终于率先打破沉默，“无论你要如何惩治我，我都不会说什么，但我没有错。”
谢珩并没有如谢晔那样暴跳如雷地勒令谢玦闭嘴，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
“哥，你一直希望我有朝一日能堪当大任，我明白我教你失望了，当众说出那番犯上作乱的话，硬闯兵部夺取兵符，我的所做所为根本不像一个谢家人，更不像一个世家公子，我对你有愧，但你原谅我，这一回我没有错，或许朝廷确有暂不出兵的理由，但我不能接受，这有违我心中的道义。”
谢玦道：“没有哪个朝廷会把边疆对外族拱手相让，也没有哪个皇帝会看着百姓生不如死却熟视无睹，这绝非王道所在，晋河之战死了十数万人，这是国耻，赵衡已经带兵去了青州，但仅凭他们是打不赢氐人的，如果我们继续作壁上观，西北将死更多的人，这已经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了，三省官员难道真的看不明白吗？”
谢玦盯着谢珩看，“还有父亲，他到底有没有想过，那可是青州啊！西北三镇中唯一对梁朝廷忠心耿耿的州郡，桓礼、还有长姊他们都还守在那儿，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氐人的包围圈中自生自灭？那是我们的至亲啊，父亲难道真的忍心吗？”
谢灵玉的书信已送至盛京，战争爆发时，她原本有机会离开，但她依旧选择留在了青州，或许是为了坚守对王珣的承诺，又或许只是为了验证那一句话：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氐人攻打青州，战场上牺牲的不仅仅是别人的孩子，为之而死的也不只有别人的血亲。
谢玦道：“我不明白。”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黑暗中叩问一条出路，“事情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
谢珩终于开口道：“即便你今日成功盗取兵符，假传圣谕出兵西北，各州将军后续仍要向三省复奏，朝廷能够轻而易举地收回你的兵权，一枚虎符救不了青州，你做的事毫无意义，只能令你自己身陷囹圄。”
谢玦在听到“身陷囹圄”四个字时，眼神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他深知自己的所作所为放在士族的评判体系中，是板上钉钉的滔天重罪，他并不在乎谢珩会如何处置自己，但他也已经深刻地意识到，他救不了青州，谁也救不了青州，忽然，他注视着对面的谢珩，眼神不动了。
“哥，我知道你一向都不赞成父亲，所以才会离开中书省，你真的不能让朝廷更改命令吗？”
谢珩沉默着没说话，谢玦眼中最后一点光也渐渐黯淡了，哑声道：“难道就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有。”
谢玦正痛苦地低着头，下一刻，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听见了什么，短暂地愣了下，他重新抬头看去，马车内昏暗一片，外面则是风雪不停，谢珩静静坐着，似有若隐若现的光晕笼罩着他，谢玦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正注视着自己。
谢玦问道：“什么办法？”
谢珩低声说了一句话。
正好似面对一道无解的谜题，当你穷尽毕生心力却仍然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忽然间听到了唯一一个答案，与你之前想象的截然不同，它是一把如此锋利的快剑，将你的脑子瞬间劈成两半，亮光洋洋洒洒地照进来，谢玦陡然愣住了，毛发根根耸立，肝胆开始惊颤，终其一生，他都没能忘记那一刻的震撼。
他望着谢珩完全呆住了。
茫茫风雪吹落在历经千载的皇城中，车马还在沿着青石板继续往前驶去，一片寂静中，谢珩伸出手将一样东西递过去，谢玦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抬起手，一样冷冰冰的物事落在了他的手掌中。
片刻后，谢玦站在四下无人的长街上，目送着那辆墨绿色的马车远去，他猛地回过神来，惊得喘了一大口气，忽然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紧紧攥着的手，他缓缓摊开手掌，在看清那东西的一瞬间，眼中掀起惊天波澜。
——虎符。
谢玦脑子里嗡嗡作响，简直震耳欲聋般雷鸣起来，呆怔片刻，他猛然抬头再次看向马车消失的方向，长街上一点光也没有，檐下风铃叮叮当当，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死死地捏着那枚虎符，像是拨云见日般，由迷茫逐渐变得坚决起来，等他再次回过神来，神情已与之前判若两人。

第130章 谢珩弑君（三）
谢珩回到谢府，来到湖心亭中，案上摆着一副围棋残局，空位上忽然多出一道虚幻的身影，去世已久的谢晁拈着一枚光洁的棋子，坐在棋盘前，他抬头望向谢珩。
谢晁道：“真的决定好了吗？”
谢珩道：“我必须帮他。”
谢晁道：“这是你一生的心血。”
谢珩道：“但已经是时候结束了。”
谢珩转头看向亭外，风雪中簪缨世家的门楣高高在上，这曾是他毕其一生的抱负，二十年来光阴空掷，他在心中想：“其实，早就该结束了。”
谢晁的眼中流露出淡淡的戚哀，但也没有再多说，他回首再望一眼这雪影湖光，叹了一口气，消散在原地。
谢珩面前只剩下那副覆盖着透明冰晶的残局，他默然地望了很久，远方天空渐渐地亮了，可亭子中却依旧昏暗，光影两相立，这三百年的岁月正好似就这样静静地从他的身旁流淌而过。
同一日，谢玦骑马迅速来到城外禁卫营，他怀揣着那枚珍贵的虎符，步入一间熟悉的营帐。
旭日东升的淮阳道上，司马崇展开一份刚收到的密信，读着上面的文字，神情逐渐发生变化，在他的身后，西北战讯如雪花似的在大地上散播开，由三省发出的调兵遣将的命令，源源不断地飞往东南六州长官的手中。
一月后。
泱泱的钟磬声响彻灯会辉煌的皇宫，历史上的今日，梁太祖赵熙在京梁士族的簇拥下于淮左立都，开启了梁国对中州长达三百年的统治，按照祖制，皇宫中会设下为期七日的千秋宴，皇帝赵徽将率宗亲贵族在宫中与百姓共庆这盛世佳节。
谢照也收到了宫中的请柬，虽说身体抱恙，但如此重要的场合，去仍是要去一趟的，谢照想了良久，忽然道：“谢珩呢？像是有好些日子没见他了。”
侍者道：“大公子早晨出府去了。”
谢照道：“宫里要办千秋宴，把请柬也给他送过去。”
侍者道：“是。”
侍者退下后，谢照重新望向庭院中，目之所及处，一片冷冷清清的雪色，谢府中并无过节的氛围，反倒在清凉台一片丝竹弦声的环绕中，愈发显得寥落了，谢照在堂前坐了一会儿，不自觉望着那茫茫雪景入神。
城东巷子深处坐落着一间糕点铺，哑巴老板正在招待一位熟客，他摆出一盒热腾腾的糕点，打着手语道：“新鲜的梅花糕。”
“多谢。”
掌柜的还清楚地记得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客人时的场景，那是三年前的一个雨夜，他正预备着收摊，一辆墨绿色的马车停在了巷子口，他擦着桌子抬头望去，第一眼就愣住了，来的是一位他从未见过的客人，淡青色的圆领衫，样貌隐在雨雾中，第一眼只觉得遥远，不似人间应有的画面。
掌柜看得有些呆，忽的反应过来，连忙擦了手迎上去。客人被糕点的香味引入巷子，他在唯一一张桌子前坐下，要了一份梅花糕，掌柜的用陶碟盛了端上去，客人只尝了一口便停下来，他默然地望着那碟乳白色的糕点，不知是想些什么。
掌柜的在一旁暗中观察，心中紧张起来，盛京城号称是朱衣城，天街公卿多如过江之鲫，但他却从未见过如此气质的人，他见对方不动，忙拿起笔在板上写字，“可是不合客人的口味？”
“没有，糕点味道很好，是京梁古早的风味。”
掌柜的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冒昧向店家打听，三年前可是有个叫李稚的少年，时常来这店中光顾？”
掌柜被他问得一懵，心想：“李稚？”
“是一个样子活泼的少年，脸上时常带着笑，在清凉台当差。”
掌柜的费力回想，忽然恍然大悟，捏着笔迅速写道：“少初！您问的可是少初？对，他那时住这附近，常来我这店中买糕点，后来听闻他高升阁台，有好几年没再见了，贵客是少初的朋友？”他看看对方，又改写道：“亲友？”
客人被他问住，半晌才轻点了下头。
掌柜眼睛一亮，写道：“我可记得他，他彼时就住在这条巷子往后的阁楼中！还有他的朋友们，都住一块！”说着抬手往外一指，沿着黑白色的屋脊线，一直去那梧桐深处的阁楼，他回身写道：“客人是来寻他的？那他可是搬走许久了。”
客人看出掌柜的局促，“我知道他已经搬走了。”一句话说的很轻，有种岁月悄然流逝之感，他注视着那一碟盛在陶碟中的梅花糕，门外的天街上好像又有个少年紧揣着只盒子兴冲冲地在大雨中飞奔，那身影一闪而过，像是白日流星，等他回首看去，却是满眼潇潇夜雨，那已是隔世的光景了。
自那一日后，客人经常来这小铺坐坐，每一次来时皆是夜深人静，掌柜的会给他上一碟梅花糕，但从不打听他的身份，今日亦是如此。
掌柜的注意到，今夜的客人似有些不同寻常的缄默，没一会儿，外头响起脚步声，原来是他租的马车到了，对方见铺中有客人时愣了下，掌柜的忙朝着对方打手势，让他明日再来，对方这才退出去。
客人注意到角落中打包好的行李，掌柜的不好意思般笑了笑，打手势道：“实不相瞒，今日是小铺最后一日开张，小人在盛京城中开了四十多年的店，如今岁数大了，这日子眼见着不太平，店中也渐渐没了生意，小人这些年攒下一些积蓄，想着还是尽早关了店，去宁州乡下投奔亲戚。”
“宁州，我倒是也一直思念着宁州。”
掌柜顿时面露惊喜之色，打手势的速度都快了起来，“是吗？我听贵客是京梁口音，难道贵客也是宁州人？那咱们倒是同乡了！”
客人道：“我并非宁州籍贯，只是自幼与祖父居住在宁州，视其为故乡，一转眼客居京华蹉跎多年，一事无成，我也一直想回去。”他停了停，低声道：“想了很久了。”他身旁那名面冷的侍卫听到这一句时忍不住动容，却没有出声。
掌柜却没有多想，“那为何不回去呢？盛京固然富贵繁华，但家是哪儿也比不上的。”
客人注视着那满眼真诚的老掌柜，道：“人生在世，总有些身不由己，冬日白昼短暂，店家若想回乡，不若尽早启程，免得多耽误。”
掌柜的忙笑着答应，他又想起来一件事，打手势道：“贵客，说来也是冒昧，我心中仍有一事相求。”
客人道：“但说无妨。”
掌柜的犹豫了下，还是打手势道：“这三年来贵客常来我店中，一坐就是大半宿，想必是为了少初吧，贵客这些年一直都在找他？”
客人听他提起李稚，眼中生出变化，点了头，“是。”
“说实话，我心中亦惦念着那孩子，若客人将来找到少初，能否将这封信转交给他，当初他曾对我说想要学做糕点，亲手送给心上人，这是我答应要给他的方子，但他再没出现过，我即将离开盛京，恐怕也不会有再见的一日了，只好拜托贵客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轻轻递过去。
客人伸手接过那封薄薄的信，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好。”
掌柜的笑起来，又见屋中光线太暗，他忽然想起那盏平日里舍不得点的油灯，便想要回身去取，然而等他小心翼翼地拢着烛光回来时，铺中却已空无一人，糕点被人收走，空桌上摆着一只黑漆的匣盒。
老掌柜走上前去，揭开匣子一看，却是满满一盒金铢，他吓了一大跳，反应过来急忙追出门去，却只看到空旷无人的长街，对方早已无迹可寻，他捧着金铢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裴鹤驾着马车缓缓行驶在玄武大道上，皇宫中千秋夜宴已经开始，城楼四角燃放起焰火，灿照着他平静如水的脸庞，“大公子，东南各州武将已经到齐，此刻正在望江楼中，只等谢玦与司马崇了。”
谢珩坐在马车中，将一块梅花糕递入口中，温吞地咀嚼着，终于道：“走吧。”
“是。”裴鹤振动缰绳。
盛京城外，宁、扬、衮、黄四州的军马按原计划抵达京畿，为首领兵的将军正是裴鹤口中提到的司马崇，他一到京城便在野郊的十里亭中会见谢玦，谢玦拱手道：“我奉命恭候多时了，将军。”
司马崇立刻回礼，他回头看一眼夜色中皇城的方向，感慨道：“上一次来到这儿，还是为了保卫它。”
谢玦道：“今日将军来到这儿，是为了保护万民苍生。”
司马崇却摇摇头，轻声道：“士为知己者死，我做这一切只是想要报答谢中书的恩情。”司马崇说完看向谢玦，谢玦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第131章 谢珩弑君（四）
在地理上，京畿地区位于十三州中央，一众大小州郡环绕四周，形成众星拱月之势，自从西北告急，三省就下令从各州再抽调一批军马赶赴豫州，而其中宁、扬、衮、黄四州军马的行军路线正好擦过京畿线，在京兆处官员的眼中，本该短暂停驻在望江城外的兵马今夜忽然入京，且比朝廷约定之日提早了十日，令他们负责接待的官员很是措手不及。
消息很快层层上报，递到谢照手中，此刻谢照尚未入宫赴宴，他心中颇为意外，问道：“都到了？”
“是，都到了！”谢晔也有些不解，“派人去问过，说是各州长官自收到命令后，心中担忧国事，派将军们日夜兼程终于提前抵达京畿，按照规矩，司马崇要即刻进京面圣，但宫中正在举办千秋宴，尚书省便安排他明日入宫，今夜则暂住城北武安府。”
“安排妥当便好。”谢照说话间咳嗽了声，谢晔见他的脸色惨白，忙先扶着他坐下，谢照这几个月都没怎么休息，此刻精神格外萎靡，他抬眸望了眼外面的天色，“什么时辰了？”
“亥时刚过一半。”
“亥时。对了，道吟人呢？”
“派去给他递请柬的侍者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听说人不在中书省，我待会儿亲自去问问。”
“罢了，他若是真不愿去，也不必问了。”谢照没说两句话，忍不住又咳嗽起来，谢晔忙给他递上备好的汤药，见他低头慢慢啜饮着，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心中生出几分不忍。
这汤药中多添了一味提神的钟离子，谢照喝完后，胸闷之感散了些，思绪也逐渐清晰起来，忽然他舀着汤药的手一停，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声念道：“中书省……你刚说谢珩他此刻不在中书省，也不在谢府中。”
“是，堂兄自早晨出门后，便一直没再回府，听说最后去了一趟城东。”
“裴鹤呢？”
“裴鹤跟着堂兄一同出门，此刻也不在府中。”
谢照慢慢想了想，蹙了下眉，原本浑浊昏暗的眼中倏然划过一道精光，“你即刻去一趟武安府，问司马崇何在。”
谢晔没反应过来，但下意识应下来，“是。”
“等等！你安排马车，我亲自去。”
谢晔一听便惊了，刚想要劝谢照，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门外长廊上突然有急切的脚步声响起来，惊慌失措的侍卫冲了进来，未等谢晔呵斥，他立刻面朝着谢照跪下，“老大人，清凉台被禁卫军团团围住了！”
谢照与谢晔同时看向那名侍卫，谢晔尚处在一种不明所以的状态，反问道：“被围住了？”谢照却是眼神骤变，糟了！那一刻谢照并没有准确地猜出今夜将会发生的大事，但四十余年的政治生涯淬炼出一种旁人没有的敏锐，他的心骤然沉了下去，这阵子谢珩的沉默寡言，今夜城外不告而至的军队，皇宫中鲜花着锦的千秋盛宴，千头万绪在脑海中炸开，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笼罩在他的心头。
他望向门外，风雪愈发大了。
城外，谢玦与司马崇各率一千骑兵策马飞驰，自东西两道城门分别长驱直入，暴雪打在冰冷的铁铠上，发出砰砰的声响，他们的目标正是举办千秋宴的皇宫。
收到讯息的韩国公卞蔺出门看了一眼，脸色大变，随即浑身颤抖起来，扭头直奔清凉台谢府，一路上没乘车撵也没有坐马车，来到谢府门口便冲上去拍门，“开门啊！”
围在谢府门口的禁卫军见他那副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却意外地冷淡，也没有拦他，不一会儿谢府的大门便打开了。
卞蔺跌了进去，未等谢府的侍从扶起他，他已经迅速爬起来，朝着庭院冲去，他在大厅中见到了满脸凝重的谢照，“老丞相！”
谢照正心绪不宁地坐着，一听见那声音即刻抬头，他起身快走几步来到台阶前，一把捞住了快摔在雪地中的卞蔺，“韩国公？！”
卞蔺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像是拽住一根救命稻草般喊道：“谢珩……谢珩反了！四州兵马入了京，快救救皇宫，快救救梁朝啊！老丞相！”
谢照直直地盯着他，仿佛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般，整个人都定住了。
卞蔺催喊道：“老丞相！您快拿个主意啊！”
谢照被他拽得往前倾，本就瘦如枯骨的身形摇晃了两下，像是一股精神气骤然幻灭，整个人也跟着散了架，肩膀与手臂不住颤抖，他重新跌坐回去，不顾卞蔺的叫喊，抬头看向高堂之上那块今夜刚换上的“千古公忠”的明亮牌匾。
建章谢氏，汉室忠良，匡扶社稷，功在千秋，日月之光耀其门楣，史家所谓：千古人臣之典范。
猛的一下子太多激荡情绪冲上心头，谢照没能忍住，喉头一腥，喷出一大口鲜血，正拼命拽着他的卞蔺一呆，厉声喊道：“老丞相！老丞相！”
谢照用力捂着自己的口鼻，却仍是有鲜血不断喷涌出来，他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般剧烈咳嗽起来，“谢珩！谢珩！”他在心中不断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却是许多年前的湖心亭家宴，喝的微醺的谢晁坐在金色烛光中，手指着年仅七岁的谢珩道：“我乃生照，照那得生珩？有其子必当光耀谢氏门楣。”
谢照低声道：“即刻派人去皇宫护驾，命盛阳调动禁卫军马，无论如何都要拦住他……”
他的话尚未说完，派去打探消息的谢晔刚好回来复命，难掩慌乱的声音传来，“父亲，谢府外全被禁卫军封住了！”他一进门就看见谢照浑身是血的样子，惊呼一声冲上去，“父亲！”
谢照抬起一双凄厉的眼，看向庭院中的无尽风雪，“阻止他！”

第132章 谢珩弑君（五）
解决掉皇城外围的守卫，谢珩骑马停在建武门外，他穿着身不常见的玄色骑装，一双眼望向那座堆金砌玉的皇城，原本正在举办千秋宴的皇宫此刻却是一片死寂，十六扇宫门紧闭，平时巡逻的宫卫也不见踪影，只有前两日挂在檐下的灯笼闪烁着淡薄的微光，谢珩的脸庞在那光焰中显得有几分幽暗。
由于提前布置得当，司马崇一入京就已全面接手京防，谢玦率甲兵迅速赶来与谢珩汇合，一群将士好似是凭空出现在午门外，正当谢玦下令攻入皇宫时，精铁所铸的城门却发出一道出人意料的声响。
铁锁哐当一声坠地，号称是最难攻破的城门自行打开了。
白水晶似的亮光泼在宫道上，年迈的老太监身穿黄色道服，提着盏灯慢腾腾走出来，他放下了手中的竹伞，对着众人露出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一旁的谢玦立刻认出了他，“董桢！”
来人正是皇帝赵徽最信任的老侍中董桢，此时皇宫内早已乱作一团，千秋宴被打断，尚未出宫的王公贵族与皇帝赵徽得知京中叛乱的消息，皆惊得六神无主。赵徽命宫卫紧闭城门，绝不可让乱臣贼子冲入皇宫，就在这最混乱的时刻，侍中董桢却无声无息地退出来，他带了两个亲近的小太监，假传旨意调走守卫宫门的侍卫，亲手为叛军打开了城门。
他隔着茫茫风雪与马上的谢珩对视，这无疑是这个从来卑躬屈膝的老太监一生中最大胆的举动，没人知道深受皇帝信任的他为何要这样做，只见他一言不发地放下手中的提灯，将双手叠在额前，对着谢珩跪下，头抵在地上，雪花飘落在他的后背上，他看上去无比的苍老孱弱，却又有种小人物的忠骨。
他说：“大梁侍中董桢，恭迎大人入宫。”
骑兵得了命令，从洞开的城门飞速驰入皇宫，路过他时皆自觉避开了那一小块灰扑扑的身影，董桢伏在乱流中一动不动，像是一块亘古不移的谯石。
谢珩骑在马上看着他，“侍中为何如此？”
董桢回答道：“有位大人曾吩咐我，无论谢中书想要做什么，我都要竭尽全力帮大人做到。”
谢珩的眼神分明动了下，却没有继续追问，与他擦身而过，骑马进入皇宫。
董桢仍是静静跪在原地，任由暴风雪用力拍在他的身上，教人不知道他正在想什么。
深宫之中，皇帝赵徽在得知领军叛乱的人竟然是谢珩后，脸上的暴怒霎时间冻结，前一刻还下令封死城门的他此刻像是没了魂魄，满脸惊悚地跌坐回了皇位上，喃喃道：“谢珩，是他，怎么会是他？怎么可能是他？！”他像是被判了死刑般呓语着，四肢颤抖到坐不住皇位，几次跌滑下去，“为什么，他为何反我？他也要反我吗？”
狼狈的宫卫冲入崇极殿，连行礼都来不及，直接吼道：“陛下！叛军入宫了！”
赵徽像是被雷劈了似的惊颤了一下，“完了，都完了……”脑子完全无法转动，他下意识寻找最信任的董桢，“侍中？侍中！”但一直陪伴着他的老侍中此刻却不见了踪迹，几个平日对他阿谀奉承至极的道士震惊地看着他那副癫痫的模样，忽然迅速爬起身起来，丢下他往殿外跑了。
同来宫中赴千秋宴的长公主赵颂一听闻叛军入宫的消息同样大惊失色，她即刻安排王公贵族与女眷们退至更安全的内宫，一转头却发现皇帝赵徽不见了，内侍告诉她皇帝一听闻叛乱消息便往崇极殿跑了，她立刻一路寻过来，一推开大殿的门便瞧见皇帝冷汗淋漓地坐在皇位下，“陛下！”她喊了一声，冲上去按住赵徽的肩，“陛下！您怎么了？”
“谢珩，谢珩为何要反我？我待谢家不薄！”
“陛下！此事已无关紧要，即刻传令组织宫卫抵挡叛军！”
赵徽惊叫起来，“是了！他也想做皇帝，全了，全都完了！”
“陛下！”赵颂大声喊他，但赵徽却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反复地说着疯言疯语，赵颂满眼震惊地看着他，忽然颤抖着手用尽全力甩了一个耳光过去，拔高声音道：“陛下！您振作些！您是梁朝的皇帝，是万民之主！应当即刻下令诛杀乱臣贼子！”
赵徽被突如其来的一耳光当场甩懵了，他猩红着眼盯着面前的女人，好像这时才认出对方是谁，忽的一把紧紧抓住赵颂的胳膊，“长姊！长姊救我！快去喊老丞相！”
赵颂受到那叫声的感染，心中也跟着惊颤起来，“来不及了！陛下！”
赵徽的声音凝滞住，忽的一把扯住赵颂道：“他若是想做皇帝，让给他！长姊去告诉他！我可以将皇位给他！只要他肯放过我！”
赵颂听见这一句登时懵了，“你给我住口！大梁赵氏的江山，你当日是如何从赵崇光手中夺过来的，今日却要拱手让给他谢氏区区一个逆臣？他也配？”
赵徽告饶道：“阿姊，这一生我活得好累，我不想再争了。”
赵颂不可思议道：“你不想争？你杀了赵崇光，杀了赵慎，你如今来说你不争不抢，也不要皇位了？”她极力平复自己的心境，知道这绝不是该翻旧账的时刻，忍着情绪道：“赵徽，你抬起头来，你看看我，你也不要阿姊了吗？”
赵徽不住摇头，一把用力地推开了赵颂，“谢珩他发了疯，连谢照的命令都不顾了，梁朝要完了，你一个女人能怎么样呢？我又能怎么样呢？！”
赵颂被推得撞在皇位上，慢慢松开了抓着赵徽的手，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弟弟般盯着他看，“我当初怎么会让你……”她没说完的话停在了那儿，像是戛然而止一般，再没了以后，她重新从地上站起身，不再管赵徽，转身往殿外走去，皇宫早已被叛军团团包围，到处皆是尖叫声，宫侍与道士正在四处奔逃，她深吸一口气站在丹壁前，望着这座古老的皇城，从其中蜿蜒的阴影能够看出来，叛军正逐步逼近内宫。
赵颂身为女眷虽然不能直接干涉朝政，但这些年她与谢府打了不少交道，对谢珩的手段也算有所领教，“君子如珩，国士无双”，这八个字是她当年亲自赠给谢珩的，这人与赵慎性格截然不同，若说赵慎是孤注一掷的赌徒，那谢珩则是城府如海的棋士，他这一生剑出必有所指，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若是换一个人，或许还有翻盘的机会，怎么偏偏是他呢？
“父皇，您留给我们的江山，我们守不住了。”她在心中想，“守不住了。”
“来人！”赵颂忽然怒吼一声，喝住溃逃的卫兵，“召集所有卫队，随我共同前往建武门伏击叛军，诛杀乱臣贼子！”她的声音难掩悲愤，却又有种坚不可摧的高傲，惊的群龙无首的卫军全都看向她。
或许每个朝代的末世都会出现一些不合时宜的遗老遗少，在所有人醉生梦死时，他们呼号奔走，而在所有人都倒戈投降时，他们却选择负隅顽抗，一个朝代的灭亡总会伴有飞蛾扑火似的牺牲。
聪慧如赵颂很早就知道，大梁的气数尽了，她只是舍不得。
寻常人提到南梁一朝，皆是黑暗混乱、民不聊生的景象，但在赵颂的记忆中，在她还是个少女时，梁朝也曾是一个山青花欲燃的美丽王朝，有过短暂却令人难忘的盛世气象，那时谢晁还在做太平宰相，海内风调雨顺，庙堂政治清明，谢晁撑着一己病弱之躯为梁朝多续了二十年的命，令一切都回光返照般焕发出新的生机，史书称那段岁月为：永熙盛世。
赵颂出生在永熙年间，她无疑是梁朝有史以来最特立独行、最骄傲浪漫的公主，与谢氏一族情谊深厚，她对士族的好感正是源自于当年谢晁一派的士族政治家，那才是真正的名士清流、国之栋梁。几十年来，梁朝的气数江河日下，她作为女子，心有余但无奈力不足，她主动找到新一代的谢珩，愿与其一同匡扶社稷，氐人入侵，西北大乱，满朝文武缄默不言，唯有她力主出兵驰援青州，但不被朝廷采纳。
她早已知道这个王朝病入膏肓，但她仍是不舍得，总想竭尽全力再救一救它，曾经的她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谢珩身上，而如今谢珩却背弃当年的誓约，亲手来摧毁这份凝聚无数代人心血的基业，她绝望地意识到，今时今日真的不会再有救了。
梁朝或许烂到了骨子里，但也实有悲情之处，这个王朝从一开始就诞生于乱世中，汉室倾覆，百姓流离失所，逃亡的人重新在南方建立庇护所，残缺、忧郁、缠绵、短暂，宛如浮萍，这是它始终挥之不去的底色，它所收容的也尽是无家可归之人，若是比作人的话，它没有汉室雍容大方，也缺少纵横捭阖的魄力，但它确实独有自己的温柔。
她是一盏美人灯。
三百年了，强盛如汉室也已化作烟尘，这盏灯也到了熄灭之时，作为梁朝长公主、景帝第一个女儿，赵颂曾被谢晁评价为上天赠与梁朝最珍贵的礼物，多年以来，父亲与谢晁接连离世，唯有她还始终守护着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那个被景帝称为“小女孩”的公主，终于伴随梁朝走到了最后一刻，此时她站在皇宫丹壁上，望着风雪中那不断闪烁的皇城灯火，心中无限悲戚。
或许你已不再是当年的美丽模样，如今的你看起来残缺、破碎、满目疮痍，但这实非你的过错，非要说，这只能是我的错，所有人都抛弃了你，但我不会这样做，只因我这一生是如此满怀热忱地、始终如一地爱着你，比之当初的谢晁，比之当年的采薇，我心扉石，不可改也。
禁卫早就被提前调离宫门，皇宫中仅剩有一百不到的卫队，面对全副武装且训练有素的三州骑兵毫无抵抗之力，顷刻就被碾压屠戮，赵颂虽勉力支撑，但历史的车轮滚滚而来，非螳臂可当。
赵颂并没有见到谢珩，冲锋之中，她被两支流矢射中胸口，当场身亡。刚从建武门进入皇宫的谢珩无处得知，这场宫变中唯一像样的抵抗是出自赵颂之手，在宝华殿门口的空旷处，他见到了那具覆盖着明黄色道布的尸体，早到的谢玦正低身半蹲在雪地中，伸手轻轻将那方道布掖好，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裴鹤对谢珩汇报道：“是元晖长公主。”
谢珩注视着那方道布上沁出的鲜艳血色，眼神隐隐锐起来，他看了很久，转身继续步上汉白玉长阶，朝着前不久刚重建好的崇极大殿而去。
崇极殿中，皇帝赵徽刚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颤抖着手迅速将所有殿门锁死，出宫的道路已经被封，四面八方皆是冲杀的士兵，他只看了一眼便立刻逃回到崇极殿中。此时此刻，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墙壁上高挂着的神仙道像早已坠地，真丝软软地堆积着，也没有人打理收拾，远远望去像是一堆锦绣烧做的灰，他不知所措地呆坐在皇位上，仰头四处张望却找不到任何救星，“救救我，救救我！”外面的冲喊声越来越近，他的眼神也愈发惊恐，“真神啊！菩萨啊！救救我！我不想死！”
金檀木的殿门从外部砰一声打开，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大殿前，走投无路正想藏身炼丹炉的赵徽惊得回头望去，他的双手还紧紧扒着丹炉壁，四肢则是登时僵住，他的瞳仁中倒映出那前所未有的一幕。
风雨如晦，天地间却好似忽然间荧荧地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光芒吹落，那个人就站在辉光中，右手中虚握着一柄利剑，从这角度看不清他的脸庞，只看见不断翻飞的墨色衣领，如云亦如雾，周围安静下来，随军将士们有序地退守在殿外，阻止任何人靠近此处，离得最近的裴鹤似乎想要上前阻拦谢珩，但思及谢珩最后的那道眼神，最终仍是止步于此。
这是皇帝与谢家人之间的恩怨，也应该由谢家人来亲手了结。
赵徽看着来人，身体慢慢瘫软下去，像是有只手凭空拎走了他的魂魄，他不断摇头道：“不！不可以！你不能杀我！你这是……这是弑君！史书将来要记下这一幕，你一旦弑君，谢氏一族从此就是乱臣贼子，后世要留你千秋骂名！你不能杀我！不能杀！”
谢珩一身玄甲骑装，手握着黑色长剑，注视着冷汗淋漓、神魂颠倒的大梁皇帝，他的眼神并非充满仇恨或是快意，反倒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凝视，他这一生掌握梁朝最高权柄，从未亲自动手杀人，今日是个例外，他的眼前不断闪过那张沁着鲜血的道布、哀嚎着葬身火焰的大臣、熊熊燃烧的炼丹炉，最终定格在眼前崩溃痛哭的皇帝身上。
赵徽本无治世之才，野心也不足以倾覆社稷，若是没有士族在其中推波助澜，他或许能够闲云野鹤渡过一生，士族为了达成政治目的，亲手将赵徽推到九五至尊之位上，也令他变成今日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这长达二十年的元德之治本就是桩悲剧，由士族一手酿就，而如今终将在他的手中了结。
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梁朝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发人深省。
赵徽还在止不住地摇头，他满手都是炼丹炉里抓到的灰，一按在地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手印，他不再追问为什么，只对着面前的谢珩哀求道：“我可以不做皇帝！我不做皇帝了！放过我！让我回去重新做个亲王，”他又急忙改口道：“不做亲王！只让我做一个庶民，我发誓再也不会回到盛京，别杀我，你不能够杀我啊！这是弑君！”
剑光一闪而过，鲜血溅上昏黄色的纱笼，所有声音顷刻消失，只剩下那永不止息的风雪，仍是吹打着皇宫瓦檐。赵徽瞪着眼望着对面的人，似乎满是不可置信，尸体软绵绵地倾倒在冰冷的炼丹炉上，又跌落在地，前尘往事呼啸而过，古今多少事，从来一梦中。
谢珩转身走出崇极大殿，步入风雪之中，在那一刻他回想起自己那年刚到盛京的场景，也是个像这样雪雾茫茫的清晨，他立在迷津渡口往皇城的方向望去，盛京城的一切都笼罩在漫天光雨中，像是个意味深长的梦，他静静地看它很久，步入了那一场幻梦中，二十年弹指一挥间，他从未有过任何后悔，直到这一刻也丝毫没有，只是他也清楚，确实到了该醒来的时刻。
南梁元德二十一年，行中书令谢珩弑君，梁哀帝赵徽死于崇极大殿，三百年南梁史戛然而止。

第133章 谢珩弑君（终）
朝华宫深处，一众来参加千秋宴的王公贵族正狼狈地躲在此处，宫侍颤抖着跑进来，砰一声跪倒在地，向众人传达了元晖长公主与皇帝已双双身亡的消息，众人闻声皆恸哭不止，也不知是为了皇帝，还是为了自己。
宫殿外，大股叛军正朝着此处不断逼近，贵族们养尊处优多年，早已手无缚鸡之力，江阳王提出了褪衣投降，众人含泪点头。
所有人纷纷脱下衣冠，摘掉首饰，只有一个人动也不动，小郡主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发着呆，在听闻元晖长公主身亡后，她便是一直是这个表情，她并不能准确地描绘出自己此刻的心情，但她能明白一件事：梁朝不复存在了。
祖母离开前，曾叮嘱她留在此处不要出去，小郡主慢慢回过头，目光最终落在案上的那一盒椒粉上，她想起祖母从前说过的话，“大梁皇室贵女，从小便享受臣民供奉，我们生来是梁朝的象征，与之荣辱与共。”
当禁卫军冲入朝华殿时，所有公卿贵族全都褪衣脱簪跪在地上，只有小郡主一个人衣冠整齐地站着，正因为她没有低头，所以她见到了第一个步入宫殿的叛军首领，谢玦望见她时，眼中的锐意瞬间消散，脚步停了下来。
谢玦没想到她在此处，自从兵符事件后，小郡主便被元晖长公主送往香山禁足，“你怎么在这儿？”
小郡主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与谢玦对视，脑海中闪过去一幕记忆，她缠着祖母不放，要来赴千秋宴，逼得赵颂没有了办法，将她带了回来，“玉柔啊。”祖母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记忆的碎片还未拼凑完整，她喉咙中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忽然身体一轻倒了下去。
“赵珺！”
谢玦眼中流露出震惊，下意识冲上去，一把接住了她，小郡主躺在他怀中颤抖着，嘴唇因为窒息而微张，却没有吐出任何气息，“你怎么了？”谢玦迅速掰开她的下巴，忽然反应过来，一把去抓她的右手，点点椒粉从指缝中洒落下来，谢玦愣住了，他自己就是士族子弟，自然知道梁朝贵族吞椒自杀的传统，“赵珺！”他一把将人抱起来，往外跑去。
“找御医过来！”谢玦吼了一声，迅速冲下台阶，暴风雪拍在他的脸上，脑子像是要炸开了，他迅速抱着人往太医院冲去。
吞椒自杀是一种极惨烈的死法，人将在短暂的窒息中将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痛苦，小郡主靠在谢玦的怀中大口地喘息着，也不知是因为刺激还是别的，她的眼中流出了一颗颗的泪水，像是怎么都止不住，她看着紧紧抱着她的谢玦，用尽浑身的力量，轻声说了一句话，但谢玦一直在风雪中狂奔，所有声音都被冲走了，他听不见。
“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没关系的。”
她望着那张侧脸，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谢玦什么都顾不上了，心脏在剧烈抽搐，一切画面都迅速往后退去，只有他在往前飞奔，快一点，再快一点！他换了两匹马，终于来到太医院，捞着人翻身下马，他一脚踹开大门就进去了，甚至来不及找合适的床榻，他哗啦一声推开案上的灯烛，将人放上去，吼道：“救她！”
御医们早已听闻皇宫大乱的消息，正躲在内堂惴惴不安，忽然大门被踹开，一大群叛军冲了进来，他们吓得目瞪口呆，下一刻就被失控的谢玦一把拽过去，他们这才连忙扑上去检查，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这……她、她已断气很久了。”
谢玦听了这一句，抓着御医的手忽然僵住了，他重新回头看向案上蜷缩着的人，那张清秀干净的脸上已看不见任何的痛苦，头发上沾染了些白色的雪粒，她像是睡着了一样，静静地躺在那儿，三百年的王朝在风雪中消逝，所有的花都一夜之间谢去，谢玦脑子骤然一片空白，强烈的刺激下，竟是往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他在心中想，“这不可能！”
御医见到谢玦恐怖的表情，全都立在一旁没敢出声，谢玦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终于他重新走上前去，双手撑在桌案上，低头盯着那张巴掌大的脸，“赵珺？”过了很久，他的喉咙中终于爆发出一声吼叫，拳头猛地捶在案上，鲜血从裂纹中溢开，他闭着眼没能再说一句话。
随着赵氏皇族的陨落，措手不及的京梁士族也在接踵而至的打击中迅速分崩离析，这是一场有目的的、针对整个旧王朝利益集团的血腥政变，古往今来，革新都伴有牺牲流血，这场变革之火从皇宫开始燃放，迅速蔓延至清凉台，再到整个盛京城，所有王公贵族、朱衣公卿，无不沉沦在这熊熊烈焰之中。
短短三日间，盛京城地覆天翻，京梁士族的势力被连根拔除，将士们穿行在大街小巷，天街踏碎公卿骨，放眼望去城中尽是哀鸿遍野。
谢珩站在皇宫最高的楼阁——摘星阁中，往下俯视，正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握着这脆弱不堪的梁王朝，一点点将其内核彻底摧毁了，裴鹤站在一旁，他从未见过如此残酷壮观的景象，也不禁跟着鲜血逆流、浑身战栗起来，谢珩则是立在风中，一言不发。
这一刻，钟声回荡，百代兴衰。
放眼历代史书，这都是一场旷古绝今的政变，需要漫长的时日去镇静收尾，但谢珩只用五日便结束了一切，如此雷厉风行必然事出有因，他将权柄收回手中重新分配，又暂立六岁的前永江王之子赵新为君作为新政权的过渡，很快，盛京城门次第打开，红衣斥候如一支支离弦之箭般射往十三州的王域，将新帝的第一道旨意传遍天下。
“天子有令！十三州兵马驰援西北，共御氐人！”
无数如崔嘉那般的有识之士都曾预言过梁朝的灭亡，或是亡于蛮族日拱一卒，或是亡于层出不穷的地方政变，但从没有人想过它会以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式、猝然亡于最不可能的人手中，谢珩弑君的消息一出即震惊整个东南，继而如风暴般席卷天下十三州。
当一切都尘埃落定后，被困于谢府的谢照终于得以在湖心亭见到料理完一切的谢珩，赵新匆匆登基，谢珩刚从皇宫回来，身上还穿着正制官服，那是朱红的滚金立领袍，像是一团烈火般熊熊燃烧，他听说谢照想见自己便赶过来，衣裳还没有换下。那时的谢照没有意识到，谢珩也是来向自己辞行的，又或许他意识到了，只是这些事再也不重要了。
不过区区几日，谢照已枯干得没了人形，谢氏门楣、士族荣耀、先祖基业，他眼睁睁地在时日无多的最后看着它们毁于一旦，却无力阻止，这一生所有心血都已付诸东流，此身还谈什么或有或无？此刻湖上风平浪静，父子两人相顾无言。
谢照问他：“这是你对我养育你一生的报复吗？”
“我不得不如此做。”谢珩没有多加解释，千篇一律的道理早就说的够多了，以谢照的心性，他从不是无法理解，只是不能接受罢了。
谢照道：“你要去青州。”
谢珩道：“是。”
“弃国弃家，抗父弑君。”谢照像是第一次认识他般仔细打量着他，“谢珩啊。”他像是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只低低地把这个名字咀嚼了两遍，“谢珩啊。”那声音像是断弦震动般粗厉晦涩，尾声拉长简直像是一个濒死之人在竭力发出最后的沙哑声响，听得谢珩的眼神也一时动容起来。
谢珩知道谢晁想说什么，建章谢氏百年门楣，今日一朝毁在他的手中。
谢照问道：“值得吗？”
谢珩回答：“何必谈值不值得，千古一梦，从来就是不值得。”
谢照久久地望着那张仍旧波澜不兴的脸庞，终于低声道：“你走吧。”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气，仿佛再也没有说话的力气，软绵绵地塌靠在藤椅上。
谢珩注视着有如吹灯拔蜡般迅速灭去了神采的谢照，一切尽在这漫长的无言之中，他转过身离开。
谢照一动不动地靠在躺椅上，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他的双眼中渐渐蓄满了泪水，却不知这泪水是为何而流，顷刻间已是止不住的流淌满面，这是父子俩今生最后一次见面，谢珩或许也隐隐意识到这乃是诀别，他停下脚步，想要回过头来，但谢照却已抬手示意谢晔放下帘子，等谢珩回身时，只看见那一挂轻轻摇晃的珠玉，作为儿子，他再也无法得知那一刻谢照望着他的眼神。
谢珩立在原地良久，重新正襟，对着湖心亭的方向行了一礼。
今生父子一场，是缘也是劫，如今再谈什么，也都不重要了。
皇宫黄粱殿中。
梁哀帝的灵前安静空荡，没有一个大臣或是宫侍前来吊唁，往日围簇着他的那群道士也不知所踪，唯有白发苍苍的侍中董桢坐在蒲团上安静地烧着两本道书，回望梁哀帝一生，孩童时天真烂漫，少时清风朗月，也曾鲜衣怒马、珠玉满怀，最终却迷失在这条权力之路上，终至孤家寡人、万劫不复，董桢烧完所有的物件，看着那龛灵位，“你天性聪颖，既修了多年的道，怎不知人生本就黄粱一梦，为何偏执至此呢？”
董桢倒了两杯浊酒，一杯慢慢倾至灵前，另一杯鸩酒自己仰头服下，恍惚间又是多年前春日宴，在新修的御花园中，迷失道路的小皇子用清脆的孩子嗓音焦急地喊道：“侍中！侍中！我找不到路了，侍中？母亲？你们在哪里？”
董桢望着那渐渐模糊起来的牌位，叹了口气，像是对小孩说话般，用很轻柔的语气道：“其实做梦也不怕，梦总会醒过来的，殿下，很快就醒了。”
黄昏的亮光斜照入宫殿，一切重新变得悄无声息。

第134章 彩云明月（上）
半个月后，青州府，月冷无风。
相较于盛京城那场摧枯拉朽的燎原烈火，青州则是淹没在白茫茫的冰雪之中，战场上一切都是灰冷的色调，利箭穿过尸青色的脸庞，被围困多日的孤城吊悬在天外，于长夜中寂寂地对着远山。
李稚坐在昏暗的瓦屋中，手慢慢烤着炭盆中的火，西北战局比所有人预料得都要棘手百倍，一月前氐人将领古颜率四十万兵马横渡晋河，直穿幽云腹地，一路逼近青州府，李稚与桓礼在见到那支山海般的黑甲骑兵时才震惊地意识到，先前的小规模冲掠原不过是氐人小试牛刀的刺探。
已探明梁朝实力的氐人信心大增，一路挥师南下，攻占各大要塞，联军虽竭力抵挡，但一来青州士兵连连战败军心动摇，不敢竭尽全力死战，而雍州兵马虽然善战，但寡不敌众，战损率极高，一来二去，联军迅速落于下风，氐人骑兵乘势追碾，李稚与桓礼不得不重新退守青州府，如今已被氐人围困半月有余，外界消息一概不通。
这是个极为不祥的预兆。
不能再坐以待毙，今晚李稚便要与桓礼商量出一个对策，门帘被一只大手揭开，刺骨的寒风猛的吹入屋中，李稚抬头望去，桓礼穿着冻得坚硬的甲胄走进来，铁甲上的雪花掉了一地，他在李稚对面坐下，接过李稚递过来的热汤喝了一口，致歉道：“我刚去查看了一遍东城防线，来迟了。”
“无妨。”李稚看着他，“青州府守不住了。”
桓礼的动作一停，没想到李稚会如此直接，“氐人自进犯青州以来，除了你率军驰援的那场仗外，几乎没有受挫过，那名叫古颜的氐人将领，跟我从前见过的所有将军都不一样，如今氐人气势正烈，大有一鼓作气拿下青州的意思，确实难办。”
李稚道：“青州前线的阵地丢得太快，仅凭一座青州府，不可能守住后方。”
李稚并非故意泼冷水，他明白青州对于桓礼来说意义非凡，但眼下局势实在不容乐观，氐人无论是速度还是战斗力都远远超乎他们先前的预料，当日青州府以北所有城池皆丢，只剩下这一条薄薄的防线，在四十万氐人铁骑的冲击下形同虚设，连日来，他们已经付出前所未有的代价守城，但面对如此巨大的劣势，实在难以回天。
非要说，若是当日李稚率兵来支援时，青州还能有一半要塞掌握在自己人手中，今日才能谈得上有几分胜算，但当时的青州兵败如山倒，北方诸城丢了便是丢了，再说什么也是无济于事。
桓礼问道：“还能打探到京师的消息吗？”
李稚摇头，“这一带已经被彻底封死了，我们被困住了。”
桓礼道：“我派出斥候查看了一圈，潼关道上倒是还没有氐人军队的身影，梁朝人总认为氐人都是尚未开化的蛮夷，只知横冲直撞，其实他们也懂得政治，知道梁朝廷不会出兵，索性也不去阻截。”他竟是还笑了一声，“青州乃是西北门关，一旦丢了，想再夺回来恐怕难于登天，眼下我们难办了，幸而你提前让夏伯阳带着表姐他们转移到内城中，比这儿总是更安全些。”
李稚眼中映出跳跃着的火光，“如今只有两条路，继续死守孤城，亦或是选择突围，暂时退至雍州。”
桓礼道：“这两条路都不好走，前者无异于自戕，至于后者，即便我们能够突围成功，青州府一丢，雍州失去战略纵深，恐怕也难以抵挡氐人。”他将问题轻轻地抛回去，“殿下的意思呢？””
李稚沉默片刻，道：“来如风雨逝若微尘，人固有一死，十三州皆是乡土，死在哪里又有何区别呢？”
桓礼的眼神很明亮，丝毫不见深陷绝境的惶恐，他在盯着李稚看，对方刚刚那句话语气虽温和，但涵义却相当暴烈，翻译过来便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道：“看来殿下与我不谋而合，既然已是进退维谷，倒不如孤注一掷再赌一把，兴许还能夺回一线生机。”
李稚闻声看他一眼，他才意识到，原来桓礼早就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所谓问他的意思，不过是试探。
李稚道：“桓大人的意思是？”
桓礼道：“三日后，出城决战，一举夺回天水城，成则生，败则死。”
杀机在空气中凝结，一吹便成了风雪，天水城是青州府外围最重要的一座边防城池，只要夺回它，便能重新掌握战机，与其被叛军用攻坚战活活耗死，倒不如背水一战，只看他们敢不敢赌了。
李稚终于道：“上兵伐谋，其下攻城，那名叫古颜的氐人首领之所以跟我们以往遇到的所有将领都不一样，是因为他很少正面发动进攻，信奉攻心为上，我们可以利用他这一点，三日后，派出军队佯攻，他猜到我们这几日必将破釜沉舟，一定在城外排布兵马，我们行动之日便是他攻城之时。”李稚停了下，“这是他一直等待的时机，也是我们突围的唯一机会。”
桓礼道：“殿下的意思是，引诱他发动全面进攻？”
李稚道：“是，既然此战不可避免，与其让他找到最佳时机，不如由我们来把握节奏，借城防优势牵制住他的主力，你与孙缪各率领青州、幽州的精锐从潼关道出城，实则从东西侧翼进攻天水，以此为跳板，真正目标是：对方兵力空虚的主营。”
桓礼久久地望着李稚，心中浮现出震撼，“从排兵布阵的风格来看，对方是个胆大心细的人，不一定会中计。”
李稚道：“他一定会来，且只会攻击青州府，不会选择回防。”他重新抬起头，“因为我在这座城中，我在等着他，他一定会来。”
桓礼忽然没了声音，李稚道：“我将留在城中作为引诱，同时也将牵制住他，为你们争取时间。”
桓礼并非不清楚他们当下处境之危险，在巡视东边防线时，他就对副将说，困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条，必须想办法主动出击，但当他亲耳听见李稚说出这句话时，他仍是感受到了深深的震惊，他很清楚这样做李稚将面临的风险，因为他也曾经历过一模一样的场景，跟上次围城不同的是，这回不会再有第二支援军从天而降了。
李稚显然比他更清楚这一点，“已经没有第二种选择了，如果必须出战，这是胜算最大的安排，我们被困在这座城中太久了，粮草已经出现了短缺，如果此时退回雍州，氐人必定乘胜追击，伤亡更加不可预计。”
桓礼道：“主力被调出城中，你能撑到我们打赢吗？”
李稚道：“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我们都清楚，眼下谁也无法做出承诺，只有尽其所能。”
桓礼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好。”最简洁的一个字，却难掩此时此刻的心潮澎湃，他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是点了下头，哗的一声站起身，将要出去了，却又在门口停下来，抬头望向难得晴朗的夜空，“三日后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还能否再见到这样动人的月色？”
李稚闻声望过去，碧空如洗，一轮明月照关山。
桓礼道：“战场上生死茫茫，心中若能有个信念支撑着，便也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此时此刻，殿下心中可有尚未达成的心愿，亦或是魂牵梦绕想见到的人？”他这一句并不是真的在询问，倒更像是临时而发的感慨，但他身后的李稚却忽然停住烘火的手。
察觉到李稚没说话的桓礼回过头去，看了李稚一会儿，忽然笑道：“是心上人吗？”
李稚的眼神微微变化，这些日子桓礼对他一直十分客气，言之必称殿下，绝口不提过去的事，然而这一瞬间桓礼轻飘飘地笑问他时，仿佛令他梦回当年盛京城，大战将即，谁也不知道几日后是个什么样的情景，两人第一次除去身份如普通朋友那般交谈，关系顿时拉近不少，桓礼笑道：“有心上人是好事，三日后，若是能打赢这一场仗，也许还能活着回去见她。”
李稚被他注视着，终于道：“不会再见了。”
桓礼一听这话，却误会了李稚的意思，道：“今生不会亦有来世，只要放在心里面，总能再见到的。”
桓礼离开了，李稚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屋子中，炭盆中的火光渐渐暗下去，他重新抬起头，透过风吹起的帐帘缝隙，静静望着远方那轮坐拥亘古的明月。

第135章 彩云明月（下）
经过再三商议，李稚与桓礼约定好，青州府的兵马分成三路，由孙缪先行带兵出城，佯装出逃雍州，实则吸引氐人的注意力，桓礼则另率领一支精锐军队从南经潼关道绕至天水城，只等氐人发动攻击，便立刻从侧翼包抄上去，力求一举歼灭天水守军，而李稚则是留守在青州府中，正面牵制住氐人的主力。
这是一场泼天豪赌，李稚压上了全付身家，一旦出了差错，孙缪与桓礼或许还能强行闯过潼关道往雍州方向退去，但深陷包围圈他的却绝无逃出生天的机会，这也是他能够留住氐人主力的最主要原因，他与桓礼达成共识，这一战必须赢。
孙缪带兵出城时，李稚站在城楼上目送他离开，乌压压的阴云铺满旷野，灰色的风暴在头顶呼啸，这正是一个最适合突袭的夜晚，火把点不起来，而杀气一碰到刀刃则立刻凝结成霜。
李稚问道：“萧皓，西北的天空一向是这样的吗？”
萧皓抬起头，“我自幼生长在西北，但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凛冽的风雪。”
李稚道：“也许是国家将生出大变，南边依旧没有消息吗？”
萧皓道：“没有，氐人围住了潼关以南，青州府收不到河内的消息。”
李稚没有再说话，萧皓陪着他立在寒风中，一起望向北方的战场，暴风雪像是汪洋一样淹没了整个世界。
另一边，正率军前往潼关道的桓礼却忽然收到一则消息，“大人！”士兵骑马一路飞奔上百里，身上的衣裳早已破烂不堪，他是所有同伍斥候中唯一一个活着回来的，怀中揣着同伴用性命换来的讯报，还不等好好地喘一口气，便沙哑地吼道：“急训！豫州有消息传来！盛京城有大变！”
“京师？”副将一惊，立刻追问，“什么消息？”
“皇帝被杀！盛京易主！朝廷已下令！十三州驰援西北！”
他四句话吼完，一双眼睛如汹汹火焰般亮了起来，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再说一遍！”
“行中书令谢珩弑君，皇帝死于崇极大殿，十三州已经得令驰援西北！”
副将们错愕地看向桓礼，桓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住，连追问都等不及，他一把夺过那封讯报展开读起来，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阵急切的马蹄声，派去潼关道察看情况的士兵折返回来，如鹞子一般翻身下马，冲至众人面前汇报道：“军讯！潼关道以北出现另外两支军马！”
“两支？”桓礼瞬间反应过来，糟了，夜袭的消息走漏了，氐人已提前在潼关道设伏，但为何会有两支军队，一支是氐人，另一支是？
副将已经在追问斥候，斥候大汗淋漓，摇头道：“无法确定其身份！”
桓礼再低头看一眼手中那封讯报，脑海中像是有一道凌厉的电光劈过去，低声道：“援军！”
青州府中，李稚也收到了一封军报，但内容却截然不同，萧皓迅速冲上城楼，对着他道：“殿下！刚收到的消息，孙缪在潼关道以北遭到氐人伏击，全线溃败！”
李稚立即转头看向他，“怎么会这样？”下一刻，正前方的原野上传来地动山摇般的震动，两人均是神情一变，立刻扑至城垛前，往城外望去，无数氐人骑兵自黑暗中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如鬼魅虚影般飘在雪雾中，无法判断出其指挥者的位置，只看到一支支先锋部队在往前俯冲，身后带出水渍般的光亮痕迹。
是被风雪裹住的火把亮光！
萧皓几乎是立刻吼道：“氐人突袭！关城门！”
李稚死死地盯着那一行行往前冲刺的甲兵，眼前的画面像是逐渐放慢了，脑子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氐人竟然提前攻城了！消息是何时走漏的？！萧皓焦急的声音在他耳边吼起来，“殿下，先离开城楼！”箭雨应声滂沱而落，萧皓一把护住李稚，战场上卷起一个个沙尘暴似的阵眼，然而还未等氐人冲到一半，忽然局势又是一变。
从氐人右翼方向杀出来一支迅猛的军队，伴随着进攻的鼓声，它宛如一柄银色钢刀，瞬间将整个方阵拦腰砍开，氐人前后两部分兵马断开连接，扛着攻城具械的步兵被冲撞得一泻千里，萧皓抬头时辨认出那军旗的形制，“是桓礼！他怎么回来了？”
正预备着大举攻城的氐人显然也察觉到了来自右侧的不速之客，在短暂的惊愕与慌乱后，迅速在号角声的指挥中重整阵型，转而调转方向朝对方冲去，双方兵马在弥漫的血雾中厮杀起来。
李稚忽然道：“开城门！”
事先从未商量过这种突发情况该如何与桓礼配合，此刻打开城门无疑危险万分，但萧皓立即发现，城外的青州军马正迅速夺取上风，这正是与之里应外合围歼敌军的好时机，战鼓敲得天崩地裂，战机转瞬即逝，李稚见萧皓站着不动，又喝了一声“开城门！”萧皓迅速下楼去传令。
李稚用力按着冰冷的城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飞扬十数丈高的沙雪，心脏跳得极快，他感到眼前的画面在剧烈抖动，而背景中的山川似乎也跟着他一同震眩起来，精铁的城门缓慢打开，守城的兵马冲了出去，也不知道是谁将军旗插在了战场中心，那是唯一一点鲜艳的颜色，如蝶翼般颤动着，旋即在战场上扇起壮烈的风暴。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胜仗，从天黑一直打到天亮，战线拉扯二十多里，直到氐人如黑潮般一层层散去。
桓礼领着前来增援的兵马击溃氐人后，没有即刻归城，而是就地驻扎在城外歇息，在潼关道上受到伏击的孙缪鸣金收兵后，也率领雍州兵马前往与之汇合。
李稚听闻孙缪受了伤，心中担忧他的伤势，一收到确切消息便即刻带着补给前去接应，等他找到桓礼所在的临时驻地时，天色已经很黑了，孙荃一见到是他立刻上前引路，“殿下！桓大人正在等着您！孙缪也在帐中！”
孙荃主动帮着揭开帘子，李稚快步进入营帐，帐中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他一眼就看见刚换下甲胄的桓礼与正在上药的孙缪，孙缪瞧着灰头土脸，但精神气却十足，一见到李稚立刻起身道：“殿下！”正与幕僚商议事情的桓礼闻声也转过身来。
李稚问孙缪：“没事吧？”
孙缪立刻回道：“没事！手臂受了些伤，不成大碍！”
桓礼对李稚道：“我正想让孙副将过去找你，援军昨夜已到了战场。”
李稚道：“我知道。”他昨晚在城楼上凝神屏息看了一夜，自然能看出有源源不断的援军投入战场，他问道：“是东南的兵马？”
桓礼的回答有些出乎李稚的预料，他没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说的是：“不止。”
众人说话间帐帘再次被揭开，除李稚外所有人都望向来人的方向，李稚心道：“不止？”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也随着众人一起转过头望去，下一刻，忽然他定住了，脑子嗡的一声，骤然有种魂魄幻灭之感。
谢珩穿着身玄黑的行军骑射服立在原地，轻轻放开了手中的暗色帐帘，他进来的第一眼就看见了李稚的身影，见李稚一味只盯着自己不说话，一时也没了声音。
谢珩道：“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李稚连这最简单的一句寒暄都都没能接上，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一切的声音、光影都好似瞬间隐去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原地互相望着对方，李稚忽然上前一把拽住他往外走，刚一出营帐，他猛地回身紧紧地抱了上去，一句话都没说，但手中的力道是如此之大，连谢珩都清楚地感觉到了他的痉挛。
谢珩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回抱住了他，无数激烈的感情涌上心头，他竟是也没能说出话来，风吹拂着两人的头发，与雪花渐渐交缠在一起，他们在这亘古的风雪中相拥。
李稚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是还能再见到这个人，而且还是在这样兵荒马乱的场景中，脑子乍然一片空白，情绪汹涌得像是要从胸膛里冲出来，他刚一开口说话，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那些兵马是你带来的？”
谢珩被他的情绪所感染，眼神却愈发温柔了起来，“是。”
李稚竭尽全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不对，梁朝廷不可能出兵西北！”
谢珩道：“没有梁朝了。”
李稚一听这话再次怔住，“什么意思？”
谢珩低声道：“我杀了赵徽，世间再无梁朝了。”
李稚瞳孔猛地放大，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谢珩看，穷尽世间所有言语也无法描绘出他此刻的震撼心境。
谢珩道：“时移世异，没有哪个王朝能真正长盛不衰，梁朝也不例外，正如梁淮河上的潮水起起伏伏，这三百年是时候该结束了，我也相信它能在另一双手中焕然新生。”
李稚只觉得一股战栗从头灌到脚，明明张着嘴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终于哑声道：“那是你一生的心血，这样做不会后悔吗？”
谢珩道：“不会。”
两个字轻轻敲落在李稚的心口，一刹那间涌上来的却不是别的，而是无穷无尽的震撼与心酸，李稚比谁都清楚，谢珩究竟为这个王朝付出了多少，这世间再没有第二个人会像他这样对这个王朝、对京梁士族更饱含深情，而他却亲手摧毁了一切，李稚无法想象谢珩弑君那一刻的心情，天街踏碎公卿骨，付诸东流的又岂止是二十年的心血啊？
“你……”李稚的眼中流露出难以自抑的伤痛，却无法再说出任何话来。
谢珩一直望着李稚，遮天蔽日的暴风雪将光芒全都淹没了，此时此刻，相顾而视，莫名有种万物寂灭、无声悲凉之感，那唯一的光出现在对方的眼中，无论如何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明月始终照在我心上，我亦将心照向明月，又怎会后悔呢？世间再也没有谁能比他们彼此更理解对方，懂得对方的艰难，所以明白对方的牺牲。
李稚扑上前再次一把紧紧拥住他，谢珩的心忽然颤了一下，神情也不禁跟着动容起来，他抬手轻轻抱住李稚。
当李稚与谢珩再次步入营帐时，众人全都回头望去，除了萧皓外，大家的表情都有些不明所以，尤其是孙缪兄弟，没明白李稚为何一见面就先拉谢珩出去，不过想到他们刚见到谢珩时的震惊，又觉得李稚的反应也不算太激烈了，谁能想得到，最后出兵的竟是谢家人呢？
桓礼的视线在李稚与谢珩之间走了一圈，他隐约察觉到一些东西，但又有点说不上来，他清楚李稚与谢珩之间是有些过往恩怨的，单独先聊两句也正常，打了胜仗的喜悦尚未消散，他一时也没太顾得上，道：“刚收到确切的消息，氐人将领古颜率残部往晋河方向退去了。”
桓礼心中百感交集，对谢珩道：“这回真的多亏你了，不曾想对方竟是早就算准我们的行动，提前在潼关道和青州府外设下埋伏，若你迟来一步，真不知会是个什么样的情景了。”
谢珩道：“不必多说，眼下最重要的事仍是击退氐人。”
桓礼点点头，“我已经派人接管了天水城，氐人这一战损失惨重，主力全部逃离战场，天水以北的青州诸城不日即可收复，只要能重新建立起一条防线，我们在青州战场上就有了优势。”他看向李稚，“殿下，接下来的几日恐还需雍州将士多配合。”
李稚明白他的意思，点了下孙缪的名字，“孙缪，你受了伤，让孙荃先接替你，率军协助青州将士收复天水以北的失地。”
孙缪立即道：“殿下！一点小伤不足挂齿，我自愿请命追讨氐人！”见李稚终于点头，他这才松了口气，转而望向谢珩，沉声道：“我于潼关道上受到伏击，多谢大人出手相救，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外敌当前，我们雍州将士亦明白道义所在，过往种种暂且按下不表，今后我孙缪愿与宁州将士共同并肩作战。”
谢珩道：“将军客气了，青州能坚守到现在，是诸位将士的功劳。”
孙缪道：“不敢当，保家卫国，为将者本分而已，何功之有？”他心中也实在被谢珩血洗皇庭的消息所震撼，不曾想京梁士族中竟是还有这样的人物，他心中难得生出一股敬佩之意，说话尊重了许多。
桓礼的视线从李稚、谢珩、孙缪的身上一一扫过，眼神深了起来，“沧海横流，乱世出英雄，青州今日能有诸位实属青州之幸。”
孙缪很大方地笑道：“桓大人从即日起便不必担惊受怕了，我们所有人既齐聚于此，又何惧区区氐人？回想起昨夜那场仗，接下来该轮到那群氐人胆战心惊了。”那笑容浪漫洋溢，有着尽情挥洒的豪情，也有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泰然，一下子改变了营帐中的气氛。
桓礼在听到“担惊受怕”四字时明显地停了下，他似乎想解释一句，但又看着孙缪如此真诚的笑容没了声音。李稚回头望向谢珩，正好对上谢珩望着他的视线，两人都没说话。

第136章 晋河之战（一）
谢珩来西北前安排援军兵分三路，除却他自己所带领的宁州兵马外，另外两支分别由谢玦、司马崇率领，一支从潼关借道切入青州府，一支则是沿着豫州南下，负责运送辎重与粮草，其余另有小股州郡援军，也陆续在各自州郡将领的指挥下赶到西北战场。
氐人对梁朝将领有一个错误的认知，南国人并非偏好夜袭，至少谢珩绝不是，所谓的兵不厌诈，无非是手中兵力不够，所以不得不出此下策，青州城一战，李稚、桓礼与随后赶到战场的谢珩合力，数股兵力一齐压往北方，一战直接打出巨大的碾压优势。
这是自氐人进军西北以来遭遇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重创，不仅没能按原计划吞下青州府，更是被对方一路追撵，措手不及地丢了天水城以及连带的一大片城池，消息一出，有如一记当头棒喝，不仅打懵了古颜这种正面参与战争的氐人将军，更震惊了他身后时刻关注着战局的周国皇室。
和李稚猜测得略有出入，氐人看似对梁国志在必得，但其实周国皇室刚开始对灭梁一事并无把握，在他们眼中，梁朝虽然腐朽不堪，但毕竟三百年的底蕴还在，西北军队实力也不弱，如赵慎、王珣等将领的余威仍烈，他们对于短时间灭梁的信心不大，那时以和克烈、安铎为首的亲王所持有的激进主张虽然得到了支持，但更多人心中是没底的。
直到年纪最小的亲王古颜请命出战，一切怀疑的声音顿时烟消云散，自他进入南国王域后，攻城拔寨如入无人之境，捷报不断传回周国，原本对灭梁还存有一丝疑虑的八部亲王大喜过望，梁朝还真的只剩了个空架子，所谓的汉人勇士在面对草原骑兵时毫无还手之力，随着八部兵马集结发往梁国，周国上下一致认定：
梁国已是囊中之物，待西北三镇一破，不费吹灰之力便可直取王都。
古颜更是致信给大王爷，许下军令状，表示三个月内必灭南国，上至草原八部的亲王们，下至投身战场的将士皆振奋不已，然而就在这一路高歌猛进中，青州府惨败却有如一盆凉水忽然当头浇下来，瞬间把氐人泼懵了，坐镇科察城的大王爷和克烈写信质问古颜，言辞颇为激烈，而因为战败退守晋河的古颜更是暴烈脾气，当场寒着脸把金刀砸到了送信的亲卫脸上。
一旁的乌力罕道：“你砸死他也没用，这已经是你手下的军队第二次栽在青州府上了，这次还是你亲自上阵指挥的，你说你想要夜袭青州府，却不料反倒被对方抓住机会痛打一顿，更由于你傲慢轻敌，不肯在沿途扎实设防，令汉人持续扩大优势，现在连原本攻下的城池都被收了回去，打了三四个月前功尽弃，这教训还不够惨痛吗？大王爷骂你两句，你听着就是了。”
古颜听出这人的嘲讽之意，额前青筋跳的更厉害，转头骂身旁的亲卫道：“你不是说收到确切消息梁朝廷不会出兵吗？这是什么？这些军队是天上掉来的？”
亲卫立即跪倒在地，汗涔涔地回道：“塔什尔确实打探过，是梁朝皇帝亲自下的令，不准出兵青州。”
乌力罕虽然也为战事失利而烦躁不已，但看到有人比自己更加倒霉，一时乐得看起了政敌的笑话，道：“是啊，怎么会突然多出这么一支神出鬼没的援军呢？我曾听祖母讲过一个故事，汉人有一种撒豆成兵的妖法，只要将黄豆往地上一泼，再叽里咕噜念一阵咒语，便能变出千军万马，兴许这些兵马都是他们用豆子变的，你也不必如此大动肝火了。”
古颜终于没按捺住怒气，猛地拍案，厉声道：“乌力罕！我为周国出征梁朝，一路打进西北，大小三十多场仗没有败过，大王爷封我为勇武将军，你有什么资格坐在我面前冷嘲热讽？”
乌力罕笑道：“封勇武将军又如何？常胜不败的神话不还是被终结了？仗是你自己指挥的，因为你的轻敌冒进，如今结果出来是这样，你再恼怒也没用，真有本事就把青州夺回来，否则我怕你那军令状无法按时完成，三个月后真要以死谢罪。”
古颜反唇相讥道：“我不是你这种一辈子注定碌碌无为的懦夫，我当初既然能打下青州，自然也夺得回来！”他一推案上雪花似的军报，重新甩袖坐下，忽然手指向一动不动的乌力罕道：“滚！”
乌力罕也不生气，听话地抬腿起身，在军营中古颜的指挥权比他高，他对着古颜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又拾起地上的书信放回原地，对他道：“大将军，皇帝与八部王爷们已下定决心倾国之力灭亡梁国，所有赌注全压在这场国战上，一旦失败，周国恐怕渡不过下一个冬天，届时即便皇帝看在先帝的面子上放过你，八部的亲王们恐怕也不会饶恕你，将军还是振作起来，拿上你的弓箭，早日攻下青州府。”
古颜盯着他，“上天让我降生在世上，就是为了征战四方，我们不一样，我生来就是要率领铁骑统一中原的，而你只是一只，”他冷冷吐出两个字，“苍蝇！”
乌力罕笑了笑，“好，我拭目以待。”他作势将要起身离开，却又再次对古颜道：“对了，大将军，我差点忘记了还有件事要同你汇报，你的亲卫刚刚提到梁朝皇帝下令不许出兵西北，但据我收到的消息，梁朝的皇帝已经死了，”他放轻了声音，“被他的大臣给杀死了。”
什么？！
古颜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乌力罕幽幽道：“梁朝发生了宫廷政变，整座皇城被血洗一空，皇帝死在自己的宫殿中，杀死他的大臣是前梁国行中书令，也是这次带兵将你打败的人，名叫谢珩。”
谢珩？！古颜在心中复述一遍这陌生的名字，眼睛直直地盯着对方看，乌力罕却已经起身离开军帐，古颜抬手示意亲卫：“去查！”亲卫如一阵风似的迅速往外走。
军帐中重新安静下来，刚刚被金刀砸伤脸颊的亲卫一直跪在地上，冷汗一滴滴地砸下来，终于，他鼓起勇气对古颜道：“大将军，除了大王爷的信外，另外还有一则消息，”他并不想说话，但此事关系重大，不得不如实上报，于是他仍道：“目前……目前军中的粮草已经所剩不多。”
亲卫原以为他一说这话，性情暴躁的将军会立即大发雷霆，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古颜沉默地坐着，竟是没有像往常一样发怒，他转动食指上的指环，“还剩多少？”
“还剩半月不到。”
“所有风干之物减半分量分发，先前在青州掠夺的粮食优先供给骑兵。”
“是。”亲卫看向不说话的大将军，“属下告退。”他起身退下去传令，昏暗的军帐中只剩下古颜一个人。
古颜虽然与乌力罕针锋相对，但这只是自小养尊处优惯出来的傲慢脾性，以及对乌力罕背后安铎势力的蔑视，作为氐人统帅，许多事情他心中也有数，无论是将要告罄的补给还是周国内的复杂局势，都意味着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不像上一次围城失败这么简单，这次青州府一役的惨败对周国而言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打击。
在汉人眼中，氐人军队此番是有备而来，一路战无不克，但古颜心中很清楚，除却骑兵战斗力确实强悍外，周国各方面实力并没有南国人想象的那般强大，前两年那场席卷北方的旱灾，周国的灾情比梁朝甚至还要严重些，这次南下攻打梁国，所有氐人军队都是边打边疯狂屠城，威慑倒是其次，主要目的还为了搜刮粮草，而一旦战况胶着，军队的补给必然成为大问题。
本来攻打梁朝就是为了缓和国内矛盾，若是长时间耗在战争泥潭中，周国国内的局势必然急转直下，届时一切都将会失去控制。八部亲王已经下令将所有军队发至青州，退兵是绝无可能退的，古颜清楚，战斗到底将是他们唯一的出路，为了周国的霸业，也为了他自己，他必须成功打下梁国。
三百年前，木阿蒙的一场豪赌让草原八部赚得盆满钵满，其后百年，那塔氏的子孙们都享受着那场伟大战争留下的丰硕遗产，木阿蒙也一跃成为草原上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英雄之一，受到万人敬仰，而今他作为那塔氏的子孙，继承先祖骁勇善战的血统，带着弓箭来到先祖曾经征服过的土地，他要创造的是令一切历史都黯然失色的伟大功绩。
他要彻底地征服这片王域，这是他降生在世上的唯一宿命，古颜抬起头，望向那帐中悬挂着的黄金弓箭，心中想：“先祖父，保佑我吧，还有周国。”
天水城。
李稚一行人正骑马穿过城门，进入刚收复的边陲城池，曾经繁华的街巷已是满目疮痍，房屋焚毁倒塌，所有财帛、珠玉、粮食均被洗劫一空，雪中埋着无名的尸骨，精铁似的支拄着，自从一进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阴沉起来，尤其是桓礼，他是青州府都督，这是他曾承诺守护的土地，如今却被外敌践踏至此，他的心中有不忍，也有愤怒。
李稚命萧皓妥善安置城中百姓，等他来到议事厅时，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天水城本就是青州的军事要塞之一，设有镇西都护府，议事厅中，谢珩一派的将领全部落座，除谢珩与桓礼外，这些天赶到战场与他们汇合的谢玦、司马崇也在。
谢玦原本正向谢珩汇报晋河的形势，听见脚步声回头望去，当望见来人是李稚时，忽然没了声音。
李稚的神情倒是很自然，看谢玦眸光沉沉俨然一副大将风度，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二公子，别来无恙？”
谢玦没有立刻作声，心中有些微妙。
紧跟在李稚身后的孙缪在看见谢玦时表现得很意外，他没想到这人短短时日内变化这般大，不由得盯着他看，谢玦注意到了孙缪的视线，孙缪刚想打个招呼，谢玦却没有理会，被断然无视掉的孙缪意识到这也并非什么叙旧的场合，便只是笑了一笑。
孙缪当初在封河谷刚见到谢玦时就感觉这人气质不一般，像这种性格执拗的少年，往前多少年都在钻牛角尖，往往就在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刻，忽然间就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了，也是同一个时刻，他蜕变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人，孙缪上下打量着谢玦，一时倒是期待起来了。
江山代有人才出，新一代的将军啊，也已经迅速成长起来，投身到这场血腥的战争中，如何能不令人期待他的表现呢？
随着李稚在堂前坐下，雍州一派的武将、幕僚也纷纷入座，今日雍州、青州、以及盛京三方人马汇聚一堂，正是为了确定下一步的对敌策略。
李稚的态度向来是所有人中最清晰的，一坐下就直言不讳道：“氐人虽然在青州府一役遭遇大败，但迅速整顿兵马退守晋河，与我们形成对峙之势，百万大军倾巢而出，放在任何一个王朝都是倾尽国力，付出如此巨大的心血，却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他们不会轻易离去，晋河这一仗必须打。”
桓礼赞同李稚所说的，“这阵子我也派人去打探了一些北方的消息，得知了不少事情，周国这两年皇权迭代，自从他们上一任皇帝木华黎病逝后，四岁的新君登基，国内斗争一直风起云涌，国家早已有了四分五裂的迹象，这次他们南下侵略，各方势力都在借机夺取兵权，西北成了他们的斗兽之地，谁能先打下来，就能独占这片疆域，有野心的王族们对此志在必得。”
孙缪道：“果然！他们盯着的不止青州，而是整个南方！”
夏伯阳从袖中抽出一样东西，对李稚道：“殿下，我刚刚收到一则讯报，斥候探查到氐人军中补给不足，每日口粮已经开始减半分发，周国的物资输送到前线仍需一段时间，氐人等待不及，近日必然有所行动，城内外尤其是各处粮仓更要加紧巡逻。”
夏伯阳将讯报递给李稚，又将另外抄录的两封分别递给谢珩与桓礼。
桓礼翻完，心中差不多有了数，看向李稚道：“看来他们比我们更着急，晋河上游连接着雍阳关，进可攻退可守，氐人占据此地，想必正是为了游刃有余地出入边境，殿下有何见解？”
李稚想了很久，“既然明知对方虎视眈眈，固守城池永远只能受人牵制，依我之见，不如以攻为守，主动出击，军事上的东西我学的很浅薄，但我想气焰从来都是此消彼长，氐人猖狂，将晋河视为自己的大本营，总认为汉人不敢逾越，却忘了晋河、雍阳关、还有北方九州，那本来就是汉人的家乡。”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声道：“那座城，已经不叫汉阳很多年了吧。”
他这句话一出，在场众人的神情都发生了变化，被氐人蔑称为科察城的汉阳，又曾名旧长安、花神都，那座王珣曾经收复过又失去的先汉都城，如今应该正是雨雪纷纷的景象吧。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那首诗，眼中浮现出动容。谢珩一直在静静地望着李稚，他在那双黑色的眼睛中见到了熟悉的野心，像是南国春来的江水一样翻涌着，氐人一心想要复制三百年前的霸业，却不知南梁人三百年来亦是朝思暮想着如何收复故土，十数代有识之士从被迫离开故乡的那一日起，从没有一刻忘记过那梦中的故国，有赖于如贺陵那样的圣人，这种精神得以穿越漫长岁月一代代传承下来，终将开花结果。
李稚抬头时，正好对上谢珩的视线，那一刻两人安静地对视着，都读懂了对方心中所想。
李稚道：“三百年前那一场战争催生出烧不尽的野心，一直延续到今日也未曾消失，这是一段过于漫长的历史，就由我们这一代人来做个了结吧。”

第137章 晋河之战（二）
李稚今夜无眠，他一个人坐在自己的房间中，默然地望着案上那一卷泛黄的军图，直到一阵巨大的声响传来，拉回了他的思绪。
李稚走入庭院，原来是狂风将都护府中的一座阁楼吹垮，倒地的瞬间，风暴中央激起漫天飞雪，卫兵赶到查看时发现李稚正站在那片废墟前。
“这是危楼吗？”
青州籍的士兵站出来，“回殿下，这座武平楼乃第一任天水城太守为纪念氐人之祸中战死的将士们所建，已经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
李稚道：“今年的风雪实在太大了。”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来，李稚回过头去，视线忽然停住。
谢珩刚从城西军营回来，他站在槐树下望着李稚，“夜如此深了，不歇息吗？”
李稚道：“也不算太晚。”
李稚与谢珩出门走了走，一路穿过下着雪的街巷，来到城北的瞭望台，从这儿往北方望去，雪雾茫茫，蔚为壮观。
李稚轻声道：“江山多美啊，难怪如此多的人为之前赴后继。”
谢珩能感觉到李稚有心事，战场上的局势变化太快，对于一个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而言，家国存亡的重担全压在他的肩上，一旦稍有不慎，历史的悲剧将在眼前重新上演，压力之大难以想象。
谢珩道：“上天既然将力挽狂澜的使命交给你，一定有其用意，不必担忧结局如何，只尽力而为就够了。”
李稚回头望入那双漆黑的眼睛，长久以来，他在所有人面前都维持着沉着镇定，可此刻却好像渐渐地撑不住了，他深知自己身上寄托了多少期待，雍州的将士们全身心地信任着他，这股誓死追随的信念让他们紧紧团结在一起，谁都能够迷惘软弱，但他绝不可以。
“我从未担心过自己的生死，只是这确实是一场不能输的仗，它关系着千千万万人的性命。”李稚沉默片刻，“那一晚氐人围城，我说服桓礼出城背水一战，也是我下令让孙缪带兵前往潼关道，却没想到这些行动全在氐人的预料之中，我一直在想，那晚若是你没有赶到会如何？”
李稚慢慢拧起眉头，右手却被人握住了，他重新看向谢珩，瞭望台上风雪大了起来，谢珩带着他来到城楼中暂避，让他坐下，“世上没有谁能真正算无遗策，战场上不仅有输赢的较量，更有对双方将领心性的考验，你想赢得战争的胜利，你的心首先不能动摇。”
李稚终于道：“说实话，我忽然不太敢确定自己能否做到，倘若还跟上回一样……”
谢珩道：“你要信任自己。”
李稚道：“我想听一听你的想法。”
谢珩道：“战争开始了，所有人皆被卷入其中，它不会自行了结，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李稚莫名没了声音。
谢珩道：“自千年前起，圣人始终在围绕一样东西争论不休——道，名正言顺为道，无偏无党为道，成仁取义为道，一以贯之为道，道并非实指之物，它有成千上万种解释，每一种皆是正确的，梁朝士族虽有清谈误国之过，但论证何谓道却没有错，能令先圣争论千年的话题，自有其意义所在。”
谢珩的嗓音很温柔，有种将从古至今娓娓道来之感，他望着李稚道：“圣人之所以反复论述道，是因为道为世间公理，得道者得天下，自古以来，侵略、屠杀、暴政绝不是道，道如今就掌握在你的手中，你即是人心所向，所以天下人都会来到你的身边，帮助你赢得这场仗，不必害怕。”
李稚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谢珩的脸庞，雪中好似荧荧地散出光来，将一切都点亮了，他似乎突然回到了从前，他的心中有一片挥之不去的迷雾，于是他向神明提出心中的疑虑，而神明则为指引方向，他终于道：“所以你来了。”
谢珩道：“我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李稚莫名被这句话触动，久久地望着他，高处不胜寒，但此刻他置身于这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雪中，却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那道眼神像是一束光，柔和地照拂着他的脸庞，谢珩明明什么也没说，却仿佛已将一切都说尽了。
李稚道：“你真的如此相信我？”
谢珩感觉到他无意识地抓紧自己，眼神深了起来，“是，我相信你能做到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事，连我也不行，只有你。”
李稚终于没忍住低下头去，他的表情极为复杂，过了好半天他才重新抬头看向谢珩，强撑着没有失态，喉咙却紧得厉害。
谢珩轻声道：“说说吧，今晚都在心中想些什么？”
李稚缓了缓心神，同他商量道：“虽说已经收复天水城一带，但我仍是在担心，这些日子下来，我能感觉到氐人将领确实个个身经百战，那个叫古颜的将军，几十万人的军队指挥若定，即便遭遇意想不到的重创，也能迅速反应过来，此番他匆忙撤离到晋河，这么快的时间内就已重整好军队，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谢珩道：“周国大一统前，北方草原的混战持续了上百年，能活下来的皆是骄兵悍将，实力不容小觑，决定胜负的不是一两场战斗的输赢，不必操之过急。”
李稚心中费解，“三百年来，梁国与北方始终不通消息，直到上一次氐人来使，双方才开始破冰交往，我们对周国仍然知之甚少，但他们对梁朝却像是了若指掌，每一次进攻都能准确找到西北的薄弱之处，退守也是得心应手，与三百年前不可同日而语。”
谢珩道：“氐人从一开始便明白这是国战，这种战争不仅要看双方军队的实力，更要看权谋、财力、信心，这背后实则是双方国力的较量，他们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而是提前做好了准备。”
李稚曾经也与桓礼讨论过类似的话题，但说话时双方都留有余地，此刻他对着谢珩却全然没有这种感觉，“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对氐人的了解太少了，在这一方面已经失去先机，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地方，仗打起来后，我与桓礼都派出过密探想探查周国实力，但除了一些皮毛外，并没有得到太多有用的东西。”
谢珩道：“梁朝周围除氐人外，另有胡、戎、狄等多个部族，这些部落人数稀少，实力孱弱，与梁朝一直保持着通商往来，他们将茶叶、丝绸卖到北方，又将琉璃、羊绒等物带回南方，其中有几个部落因为位于西部，梁朝人当年问他们是哪里来，他们回答说从西方来，所又被称为西域人。”
谢珩道：“西域人畏惧氐人的欺凌，一向与梁朝关系亲近，两个大国交战之际，各部族听闻开战缘由，主动上书梁朝廷，愿意提供都思城的情报，我离开盛京前已安排人前去接洽，很快便能得到新的消息。”
李稚的眼神忽然不动了，谢珩治理梁国多年，凡事亲力亲为，小国外交自然也要过他的手，他延续了汉时对番属国的仁政，对这些夹缝生存的弱小部族多有庇护，没想到竟有今日的收获。
李稚道：“你早就把一切都想到了？”
谢珩道：“我说过，所有人都会来帮你赢得这场战争。”风雪吹入城楼，他解下外套，轻轻披在了李稚的身上，“我会留在这儿陪着你。”
李稚被静静地注视着，再也说不出任何的话来，终于点了下头，他已经明白自己该如何做。
与此同时，青州边境，一支军队正在艰难行军。
氐人大举进犯西北，十三州郡都收到驰援的王令，除了陆续到位的官方武装外，民间也自发组织起抗敌的军队，其中尤以西北为甚。
若是用一个词去形容如今十三州的景象，那必然是群魔乱舞，梁朝名存实亡，士族集团一朝覆灭，即便谢珩提前布置，但如此惊天剧变势必产生一系列的深远影响，大量流民与匪兵在边境线上流窜，朝廷对郡县以下的地方完全失去控制，都说沧海横流才显出英雄本色，这百年难得一遇的大乱也顺势催生出许多枭雄角色。
短短两月间，十三州境内大小叛乱不止，有许多投身报国的志士，但也有不少趁机欺压百姓的匪类，鱼龙混杂，交战不休，这是典型王朝末世的黑暗景象，在诸多军队中，有一支军队瞧着很与众不同，在谢珩弑君的消息传至衮州前，这支军队便已经杀死了恶名昭著的鄞州太守陶灌与其一众幕僚，完全掌控了鄞州郡。
这是相当不可思议的一件事，彼时梁哀帝赵徽还活着，朝廷对鄞州尚有强大的控制力，这支军队直接揭竿而起，将鄞州当地的豪强势力一扫而空，若非谢珩忽然弑君，这场鄞州之乱必将载入南梁史。
氐人进犯西北，这支军队原定夺下鄞州后立即赶赴青州支援，然而在得知梁朝灭亡后，面对十三州内迅速恶化的局势，它反而缓下了脚步。
它没有顺应大潮奔赴西北，也没有趁机割据一方，而是转身平定十三州内此起彼伏的匪乱，将西北一带局势稳定下来后，它一路收编流民前往青州，算是到的较迟的一批军队。
此时氐人的主力军队由古颜、乌力罕分别率领，主战场位于青州晋河，但也另有小股兵马分布在西北各处，行抄杀劫掠之事，这支鄞州军队刚到青州，正好遇到一支两千人的氐人军队在屠戮流民，它果断出手相助，氐人不敌，迅速四散而去。
劫后余生，由幽州流民组成的散军感激对方的救命之恩，主动提出投靠对方，在刚刚结束战争的雪坪上，双方将领会面。
出乎流民首领意料的是，对方是一个相当年轻的将军，白袍软甲轻装上阵，丝毫没有寻常流民帅那种凶神恶煞的气质，反而一副翩翩儒将风度。
“多谢将军救命之恩，我们原是幽州百姓，听闻氐人进犯便赶赴青州支援，不料半途遭遇氐人，多亏将军仗义相助，这才得以捡回一条性命。”
“大敌当前，十三州理应同仇敌忾，又何须言谢？诸位是收到征兵令前往青州吗？”
“不，我们乃是自发前往！”
对方看了眼他们简陋的武装，“如今的青州危险万分，诸位真要继续前进吗？”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又岂能轻易退缩？还请将军将我们收编，我们愿唯将军马首是瞻！”
对方听了这豪情万丈的回答，笑了起来，“荣幸之至。”
流民首领一听他答应下来，顿时面露激动之色，“敢问将军如何称呼？”
对方道：“赵乾。”
流民首领猛地愣住，夕阳西下，对方骑着马立在暮色中，一双眼倒映着万水千山。

第138章 晋河之战（三）
李稚一方已制定好突袭氐人的计划，进攻时间就定在五日后的清晨，于此同时，晋河边的氐人也在蠢蠢欲动，派去查探的斥候传回消息，氐人一直在进行着小规模的调军，双方将领都已察觉到气氛的不同寻常，精神不断紧绷起来。
是夜，当李稚一方的大小将领聚在都护府中商议明早的计划时，另一头的氐人营帐中，古颜与薛怯也正在讨论如何一举击溃南梁军队，几位氐人副将就进攻战术讨论不休，唯有古颜转着手中的金刀，眼神幽幽一言不发，当帐中最终安静下来时，他才用汉语说道：“汉人有句古话，擒贼先擒王。”
众部下不解，他转头吩咐亲卫道：“去把铁托找来。”
五日后，按照原定计划，谢珩与桓礼各自领兵出城，李稚则是前往军事要塞冰壶城坐镇，一旦战场上有突发情况，他能够随时接应。
临分开前，李稚与谢珩在庭院中告别，李稚道：“一路小心，若是战事不利，我会按原计划前往接应撤退。”两人说话间，谢玦正好从大厅走出来，他看了眼李稚，没有出声，只是在转身退下时用眼神向谢珩悄悄示意，该出发了。
谢珩叮嘱李稚道：“遇事务必保全自己。”
李稚点了头，他在黎明的微光中目送谢珩离开，那道身影模模糊糊的，像是一片柔和的雪影，李稚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谢珩的到来对自己来说究竟有多意义非凡，这世上确有这样的人，乱潮汹涌中唯有他是中流砥柱，只要他出现，哪怕什么也不做也足够令人安心，今生得以与君风雨同行，本身便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谢珩已经走出很远，但他像是感觉到身后那抹视线，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望过来。
两人隔着茫茫风雪对视，谢珩朝着他笑了下，李稚被那道笑容所温暖，自从重逢后，两人再也没有在彼此的脸上见到笑容，片刻后，他也跟着笑了笑，谢珩转身出去了。
孙缪清点好武备，前来请示李稚，李稚抬头看了眼天色，对他道：“我们也按时出发。”
孙缪道：“是！”
这是盟军与古颜的第二次正式较量，这位木阿蒙的后人、那塔氏的子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有着令周围人黯然失色的耀眼光环，南梁史出于立场原因，对氐人各位将军评价普遍不高，但唯有提及古颜时罕见的用了八个字来点评：龙凤之姿，勇武冠人。
这并非是南梁人独独对他有好感，他能得到这个评价，只有一个原因：即便是对他有所偏见的对手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差一点就成功倾覆南梁的氐人将军确实有着横扫当代的强悍实力。
不同于时无英雄竖子成名的年代，这是天公洋洋洒洒降下魔星的乱世，他能在一众名将中脱颖而出并获得如此高的评价，足以证明他有真材实料，修史的崔嘉后来感慨道：若是时无赵衡、谢珩、桓礼等人，或许南朝的历史真的会终结在此人手中。
晋河防线上，联军自东西两个方向直奔氐人营帐，河水冻得严严实实，乌青色的云海弥漫万里，桓礼骑在马背上眺望远方，他在那苍茫的铁马冰河声中回忆起这片土地的历史，从汉室分封晋河王氏，到三百年前青州人站起来反抗外族入侵，风中响起了第一道战鼓声，恍惚间似有远古的英魂应召而来。
十三州联军自黑暗中抄杀出去，其中雍州骑兵率先踏过河道往前冲锋，一片烟雾滚滚中，毫无防备的氐人大营被顷刻打穿，混乱中，氐人紧急集合军队应战，但指挥者显然慌了阵脚，号角声杂乱无章，氐人士兵疲于奔命，盟军趁势一举夺下三大营，冲杀声响彻黎明，最终绝大部分氐人一边丢盔弃甲一边在风雪的掩护下狼狈后撤。
桓礼立在地势高处，底下战况一览无余，计划比之前预想得要顺利许多，不到一个时辰，联军已风卷残云地占领整片旷野，一场数十万人参与的热战打完，此刻天甚至还未大亮，桓礼不知为何总觉得有地方不对劲，这确实是氐人的主力部队没错，但氐人撤退得太快，以对方的实力，即便措手不及，也不该如此一触即溃。
战况激烈容不得他浪费时间，出于谨慎起见，他让手下副将带领一支军队继续追击氐人，自己则是先按照原计划前往河湾与谢珩汇合，等他抵达目的地时，谢珩他们已经到了，当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时，桓礼的心情瞬间凝重起来，显然双方都觉得这场仗打得过于顺利了。
谢珩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神情陡然一变。
桓礼被他的脸色所提醒，瞬间想到关键处，心中低声道：“赵衡！”他立刻道：“我领兵回去看看赵衡！”
谢珩看上去比他冷静，调转马头道：“氐人主力仍在此处，我带兵马回去，你继续追守。”
都是聪明人，彼此无须废话，氐人故意吸引他们的注意，此战恐怕有猫腻，但在这重要结点绝不能贸然撤退。
桓礼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提醒道：“雍州那群将领只听赵衡的，一定要确保他安然无恙！”
谢珩没有多说，领着兵马离开，满地飞雪砰然溅开。
桓礼转而望向一旁的谢玦道：“情况尚不明朗，安全起见，只怕你要与我暂时待在一起了。”
谢玦从谢珩的背影转开视线，点了头，“行。”
另一头，李稚正按原计划带兵前往冰壶城，不远处的雪坡上，一支白金羽箭悄无声息地搭上长弓。
那一晚，古颜屏退众人，与部下铁托单独聊了很久。
“知道我叫你过来做什么吗？”
“不知道，但凭将军吩咐！”
古颜对他毫不犹豫的忠诚很是赞赏，“你如今看梁朝的军队战无不克，但那都是虚假的实力，他们的内部四分五裂，来自雍州的将领、出身贵族的高官、东南的兵马、西北的百姓，彼此间有着血海深仇，根本不能并肩作战，是有人将他们紧紧维系在一起，只要这个人死了，所谓的百万联军立刻变成一盘散沙。”
古颜食指敲了下桌案，“赵衡，雍州将军唯一认定的统帅，也是将各个派系团结在一起的核心人物，只要他一死，所谓的联盟不攻自破，梁朝皇帝刚被杀，他们国境内正叛乱四起，一旦没有能服众的人，这场来势汹汹的内乱就能迅速灭亡南国。”
古颜将自己随身携带多年的金刀递给铁托，“我会帮你创造一个机会，为周国杀了他，不计一切代价。”
铁托接过武器，右手按在肩上，郑重地对古颜行礼，“我必杀赵衡！”
古颜道：“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铁托是草原上最出色的猎手，也是古颜账下最无畏的死士，一生为周国出生入死，从未令人失望。
他带着三百士兵乔装打扮潜入青州府，从桓礼与谢珩的行军路线中判断出赵衡的去向，提前快速行军，带人埋伏在前往冰壶城的必经之路上，此刻他正将箭矢对准那支逐渐靠近的军队，寻找着自己的猎物。早已潜伏在青州城外的氐人兵马也收到消息，迅速启程赶赴此地，以确保能配合铁托诛杀赵衡。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下了血本的暗杀，正在行军中的李稚尚未察觉到危险的靠近，直到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李稚正好转过头去与萧皓交谈，那支箭擦过他的右脸颊，沁出一道血痕，他甚至没感觉到疼痛，循着锐利风声回头望去，下一刻遮天盖地的箭雨从天而降，萧皓一个迅速飞扑将李稚从马背上拽下，同时听见不远处的孙缪吼道：“戒严，有人偷袭！”
孙缪为了躲避箭雨被迫伏在地上，眼神恶狠狠地盯着不远处雪坡的方向，心中痛骂了一句“狗杂种！”
李稚重重摔在雪地中，忍住剧痛迅速翻过身，他显然也意外万分，桓礼曾向他保证，这条专门规划过的路线绝对安全，如今却赫然出现了氐人的身影，恐是对手早有预谋。
由于主力兵马多被桓礼、谢珩带走，李稚此刻手中兵力不足，身边还有一大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幕僚，仅有一个留下来指挥军队的孙缪，恐怕也难以抵挡对方，他当下朝着远处的孙缪吼道：“改变路线，先护送大家离开！”
孙缪下令道：“撤！”他迅速爬起身想赶来与李稚汇合，但又被猛烈的箭雨生生拦住脚步，捂着手臂上的箭伤，朝着萧皓的方向喊道：“人太多了，打不了！兵分两路，萧皓你护送殿下走！我护送两府幕僚们回城！”
萧皓道：“好！你小心！”说完便护送李稚、夏伯阳登上马车。
孙缪一咬牙，回身去马上取剑，齐根砍断箭杆，扭头看向那群冲过来的氐人将士，眼神像独狼一样泛着青光。
李稚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孙缪，不得已往回撤，萧皓想送李稚他们回天水城，但李稚却道：“去青州府！”
萧皓不解，一旁的夏伯阳尚惊魂未定，却也立刻抓紧时间赞成道：“天水城恐怕不安全了，听殿下的！”
萧皓不再多言，迅速护送他们离开。
暴风雪阵阵拍在马车上，与之而来的还有无数呼啸的飞箭，马车后方的木条忽然发出爆裂的声响，李稚见夏伯阳抖了一抖，对他道：“没事。”夏伯阳毕竟年纪大了，从来都是坐镇后方协助参谋，未曾遇过像这样正面陷入战场的危险情景，此刻难免惊神，他对李稚道：“殿下，他们提前埋伏在这条路上，一旦联军回防，他们腹背受敌，绝无逃出生天的机会，他们是孤注一掷为您而来！”
“我知道，先回城。”
夏伯阳被李稚的镇定所感染，也跟着渐渐冷静下来，忽然他注意到李稚的脸色不对劲，喊道：“殿下？”
李稚刚刚自马上摔下，后背直接着地，心脏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当时情况危急没顾得上，此刻心肺中却生出一种火烧火燎的感觉，李稚默默忍受着，过了会儿缓过来一些，他按住夏伯阳伸过来的手，“我没事。”
另一头，孙缪让兵马原地分流，他自己带人往回撤，与萧皓离开的方向截然相反，敌军一时无法判断李稚出所在的位置，但也迅速想出对策，分拨出一部分兵马牵制住孙缪，其余人则继续前往追击萧皓，原本潜伏在青州城外的氐人此刻也已陆续抵达，与早就埋伏在城中的内应相互配合，局势顿时混乱起来。
眼见着氐人越打越多，孙缪逐渐陷入包围圈中，就在他将要支撑不住之际，一阵清亮的马蹄声自远方响起来，孙缪本以为是增援的氐人，心中痛骂不止，一回头望见那面熟悉的军旗时，却又猛地惊喜起来，“宁州的兵马！”
迅速赶到的宁州军马远远分裂成两行，将整个战场从两翼包围起来，形势瞬间逆转，短短片刻间，氐人被抄杀殆尽，谢珩带兵及时赶到，救下了深陷重围的孙缪与两府幕僚，还未等谢珩追问，孙缪捂着手臂上的伤口对他道：“殿下他们撤回城中了！”
谢珩不再说话，将战场交给孙缪打理，自己立即带兵回城。

第139章 晋河之战（四）
深夜时分，天地昏暗，一排稻草人影影绰绰地树在青州城外，不远处便是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如此严寒的冬季，西北各处皆滴水成冰，却唯有这条河常年不冻，被当地人认为是天赐的不冻河，并在尽头处盖了一座大庙，用以向神灵祈福。
暴风雪仍在不停肆虐，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萧皓一路驾车，心中急切起来，黑暗中很难分辨清楚方向，忽然他猛地用尽全力拽紧缰绳，烈马嘶吼着往前拖行十数丈，萧皓看着骤然出现在眼前的滚滚大河，浑身的血液好似瞬间冻住。
绝路！
急促的马蹄声很快从后方追上来，萧皓翻身下车，反手自腰间抽出快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血战到底，“跟着我！”他大吼一声，所有亲卫立即进入作战状态。
“殿下！”马车内夏伯阳刚一开口说话，就被李稚用力按住，他的心剧烈震动起来，黑暗中李稚的表情却平静极了。
李稚一把揭开车帘，听着层层叠叠涌过来的铁蹄声，迅速在脑海中想着对策，然而还未等他下令，眼前的局势却发生了谁也料不到的变化，萧皓原本已做好誓死护卫的准备，下一刻，正包抄上来的氐人军队却忽然从后方被人冲散，一支军队从正北的方向劈开包围圈，远处的山坡上，谢珩刚好带兵赶到。
“谢珩！”萧皓下意识惊讶出声。
背后是汹涌的林海松涛，荧荧火光照着为首的谢珩，李稚闻声遥望过去，那只是一个近乎透明的残影，但他的视线却顿时定格，那一刻，整个世界都融化在黑暗中，唯有那抹光亮如月华般升起来，他的双眼不禁睁大了，立即对尚未反应过来的萧皓喊道：“去帮他！”
萧皓神魂俱震，吼道：“集合！”他当即命令所有亲卫聚在一起，配合谢珩的攻势对氐人发动反击，前一刻还占尽上风的氐人没料到南国一方竟能如此迅速地回来支援，顿时乱了阵脚。
铁托已经追击了赵衡一路，期间双方兵马多次交手，他同样是损失惨重，眼见着终于成功将人逼入绝境，就差临门一脚，忽然从背后冒出一支宁州兵马，他的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勒令道：“别管援军！”
他本就是兵行险着，孤军进入敌方腹地如此之深，无论最终能否完成任务，全身而退的几率都不大，他唯一的目标就是除掉赵衡，眼见形势急转直下，负责指挥的铁托心中焦急起来，绝不能功亏一篑，他当即决定做最后一搏，用战马冲击李稚所在的方位，别的都不重要，只要能杀了赵衡，便是不辜负古颜将军的嘱托！
这无疑是一个错误的决策，氐人并无法准确判断出李稚所在的位置，盲目冲杀反而令己方阵型迅速流散，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宁州军马乘胜追击，片刻间，氐人连为数不多的先机也丧尽，铁托在交战中坠马落地，他见大势已去，顿时目眦尽裂，伏在雪地中环顾四周，视线忽然准确锁定在一张脸上，他在人群中找到了李稚！
此刻氐人军队已几近歼灭，为数不多还在抵力顽抗的士兵也被零零散散地分割在战场外，李稚的亲卫见大局已定，逐渐往他所在的方位汇聚，如同在战场上凭空画了一个圈，准确标出了李稚的位置。铁托看了眼不远处四倒八仰的稻草人，又看向前方那条波涛滚滚的大河，他没有起身继续指挥残军，而是忽然滚入右侧的黑暗中。
谢珩担忧李稚的安危，一确定李稚的位置迅速骑马前往与之汇合，他在河岸边找到李稚，见他安然无恙，神情缓和了些，“没有受伤吧？”
周围一片混沌，火把的光亮被风雪所埋没，只能勉强照开两三步的距离，李稚借着那模糊的亮光看向谢珩的脸，喘着粗气摇头道：“没有！”
谢珩提心吊胆了一天，此刻竟是说不出话来，他深深地看着李稚，李稚也同样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李稚跟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对了，你来的路上可曾见到孙缪他们？”
谢珩道：“不必担心，他们已护送两府幕僚回青州府。”他朝着李稚伸出一只手，“先上马吧。”
李稚道：“好！”
两人的手刚在空中握住，谢珩的脸色却骤然变化，李稚只听见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凄厉至极的马嘶声，亲卫们都还没反应过来，后方弥漫的雪雾中，一个散架的稻草人忽然从地上跃起身，一路潜行过来的铁托抖落身上的衰草，一个纵身翻上马车拽紧缰绳，果断用金刀狠狠扎入马背。
“啊！”随着氐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失控的战马仰头哀嚎，四匹马一齐往前俯冲，短短十几丈内速度被提到最高，裹挟着排山倒海的力量朝着李稚而来。
在李稚回头看的那个瞬间，谢珩已经跃下马，一把拽过李稚往后退，铁托毛发鼓张，眼睛红得滴血，眼见谢珩与李稚迅速避开战马的冲击方位，他抓住最后也是唯一的一次机会，不顾从疾冲的马车上跳下的危险，一个纵身飞跃，借着马车的飞速，凌空将手中的金刀准确劈向李稚的后脖颈。
谢珩的瞳孔猛缩，那一瞬间他要么继续将李稚拉过来，要么立即推开李稚，前者氐人死士手中的金刀必然正中李稚的要害，后者则是将李稚推往疾冲的马车。
电光火石间，他对上那氐人的凌厉眼神，果断选择继续拉过李稚，回身用力环住他，同时右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李稚的视野被遮挡，只听见一道刀刺入骨与肉的摩擦声，强大的冲击力让他与谢珩同时冲摔出去，与此同时，铁托的眼神中瞬间流露出不可置信与不甘心，他斜着眼死死地盯着谢珩看，砰一声巨响，他整个人摔在雪中，巨大的冲击力令他头颅开裂，浑身骨骼尽碎，当场毙命。
失控的马车冲入波涛滚滚的大河，水花飞溅出几十丈高，李稚与谢珩摔在地上，李稚感觉有只手准确护住他的头，但如此大的冲击力量，他仍是感觉到后脑勺猛烈地震荡了下，眼前的画面空白了一瞬，不远处本来正在查看伤员的萧皓回头见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整个人都呆了，立刻起身冲过来，“殿下！”
李稚重新恢复视力，视线渐渐聚焦盯着身上的谢珩看，在那一片沉默的黑暗中，一切嘈杂的声音都远去了，谢珩用力地抱着他，两人近到能够清楚地听见彼此的心跳声，谢珩微微喘着粗气，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跳出来，他像是正在忍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但一句话也没说，殷红的鲜血成股地淌落在李稚的脸颊上，李稚摸到了一手血，脸上忽然血色褪尽，“谢珩？”他的声音骤然拔高，“谢珩！”
谢珩一个没撑住，浑身失力靠在了李稚的身上。
“谢珩！”李稚想要扶谢珩起身，但手脚发软，一时竟是没有足够的力气撑住他，他反手抱住谢珩，不知道伤口的位置，也不敢轻易挪动，萧皓一赶过来便见到谢珩背后的蜿蜒血迹，脸色倏然大变，那伤口极深，从侧颈起，横劈入骨，迅速加深，最后停下的地方距心脏不过两寸的距离，“别动他！”
李稚瞬间停住动作，慌乱地按住谢珩的颈侧的伤口想要帮他止血，鲜血从他的指缝间迅速流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谢珩！你说句话！”他像是没了三魂七魄，颤抖着声音喊他的名字，不过短短片刻，鲜血已浸透他满身，李稚像是呆愣住了，又吼道：“谢珩！”
谢珩极力保持着清醒，他能听见李稚正在声嘶力竭地呼喊自己，但喉咙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回应他，萧皓冲上来帮李稚扶住谢珩，他蹲下身用极为熟练的手法帮谢珩止血，同时快速对李稚道：“刀口靠近心脏，千万别动！”
李稚死死地抱着谢珩，夏伯阳迅速跑着将火把拿过来，在借光看清那摊血迹的瞬间，李稚脑子轰然一懵，他大睁着眼，忽然有眼泪掉下来，紧接着浑身开始颤抖，却又怕移动谢珩而极力克制，一旁的夏伯阳本来是想查看谢珩的伤势，此刻却望着李稚的眼泪呆住了，他一直见到的赵衡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形象，即便是数次濒临绝境，也从来镇定自若，他从未见过对方有如此六神无主、魂飞魄散的样子。
李稚完全顾不上周围的视线，他只一味低头盯着谢珩心脏处的血迹看，“不，不能……大人……”那嗓音哑得像是掺着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刻他在含混地乱说些什么。伤口鲜血直涌根本止不住，萧皓已经满头是汗，两只手也跟着轻颤起来，但仍是硬着头皮继续处理。
李稚眼睁睁地看着那不断铺开的鲜血，心脏处突然传来前所未有的绞痛，“谢珩你醒醒！醒一醒！”亲卫拆开马车的棚盖在原地简单搭建起篷帐，遮挡住愈来愈大的风雪，其余人则立刻飞奔回城找大夫。
谢珩一直都清醒着，只是因为失力而垂着头，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一滴滴砸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抬眼望向满脸都是泪水的李稚，眼前的画面逐渐从模糊转为清晰，他从未见过李稚像这样掉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接着一颗，仿佛根本停不下来，令人能对他此刻的惊慌失措感同身受，谢珩想要说句话，但一时竟是提不起力气。
李稚眼见着他的眼神开始失焦，摇着头颤声道：“不！我还有许多话从未对你说过，我知道你也有很多话没有告诉我，你不能死在这儿！谢珩！我一个人活不下去，我会活不下去！”他用力按住谢珩的伤口，眼泪不断砸落在谢珩的脸颊上，声音越来越抖，简直是在向他哀求，“大人！”
谢珩听着那凄厉的声音，右手轻轻动了下。
浑身是汗的萧皓用手按住伤口边缘，他也受到李稚情绪的感染，眼眶开始发热，飞快地对李稚道：“殿下千万按住他，我先想办法将刀刃取出来！”夏伯阳闻声连忙上前来帮忙，萧皓极力沉住气，手压在伤口处，猛地用力，用最快的速度将断柄的刀刃垂直拔了出来，伤口下方带出一抹殷红的血迹，他猛地松了一大口气，继续迅速处理伤口。
夏伯阳见谢珩全程闭着眼连闷哼一声都不闻，还以为他是疼得昏死过去了，下一刻却见谢珩重新睁开眼望向李稚，夏伯阳不禁又看一眼满脸泪水的李稚，他心中莫名震撼，却也来不及多想，只先低头帮忙将人按住。
李稚此刻仿佛灵魂出窍一般，除了眼泪仍在掉，身体早已经变得僵硬无比，两条手臂紧紧环抱着谢珩，听见萧皓让他压住谢珩，他便立刻按住谢珩，简直要用上他这一生所有的力气。“不要……”他望入谢珩的眼睛，已经无法说出完整的话了。
神啊！都是我的错！请你不要带走他！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啊！
风雪覆盖的大庙中，火把斜插在陈旧的灯架上，金色的光芒照耀着残破的神像。
李稚身上全是黑红色的血迹，坐靠在神龛前，神情空白木然，两条手臂仍是紧紧抱着昏迷不醒的谢珩，像是不允许任何人从自己身边夺走他。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切的脚步声，闻讯赶来的谢玦迎面冲了进来，“哥！”他迅速上前蹲在谢珩的身边，看清他的伤势时，气息一滞，猛地回头朝门外吼道：“快点！大夫！”
尚在晋河战场的桓礼也已经收到谢珩重伤的消息，不由得心神剧震，但又因为必须亲自督军而无法赶过来，他立刻将自己军帐中所有的大夫都指派过来，西北各路人马全都往青州城外那座大庙赶去，深夜时分，暴风雪骤然变大，像是天公发了怒，降下无人能抵挡的严厉天惩，隐隐约约地动山摇。
谢珩的伤势很重，又因为失血过多而致身体冰冷，始终处于半昏迷的状态，所有大夫查验过伤口后都在感叹，今日最庆幸的是那金刀上并未淬毒，否则加之如此伤势，真是神仙难救，谢玦在一旁听得心中直发冷，着急喝道：“别净说些没用的！快救人！”
李稚则是垂着头一言不发，继续抱紧谢珩，他像是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永远跟他待在一块，死也无所谓。
谢玦见谢珩始终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心脏剧烈抽搐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他一抬头正好看清李稚的表情，莫名又是一停，李稚额前数缕碎发披落下来，遮盖掉脸上那一道道黑色血迹，他并没有回答谢玦的问题，只是低头静静地看着谢珩，谢玦带着怒意的质问卡在了喉咙中。
一旁的萧皓与夏伯阳同样神情复杂，萧皓在战场上见多了各种伤亡，不需要大夫交代，他深知这种伤势有多危险，他心中莫名有种直觉，倘若这次谢珩真的救不回来，李稚怕是也活不了了，他忽然迅速转身往外走，决意连夜去一趟青州府，将所有的大夫都找过来，一定要把这个人救活！
夏伯阳走上前去，他轻声对李稚道：“殿下，您身上的伤也让大夫看看吧。”
李稚没有出声，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夏伯阳见状也只得在心中叹息。

第140章 晋河之战（五）
等谢珩再次睁开眼时，一两缕金色烛光从空中飘落下来，他第一眼就看见了脸色苍白的李稚。
李稚见到他醒过来，瞳仁中终于冒出一簇光亮来，嘴唇动了下，却没能够发出声音，倒是一直守着的谢玦立刻喊道：“哥！哥你醒了？！”
谢珩循声看向谢玦，他发现伤口已经被仔细处理过，于是想要坐起身，李稚立刻扶住他。
谢玦守了谢珩整整一天一夜，此刻才猛地松了口气，“哥，你没事吧？你先别动！大夫说你现在还不能动。”
谢珩低声道：“我没事，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收到消息立刻自晋河赶过来了！”谢玦连忙回头喊那群睡着了的大夫们过来查看伤势，一帮人这才意识到谢珩终于醒过来了，迅速起身围过来。
谢珩问谢玦道：“晋河那边局势如何？”
谢玦很快答道：“一切顺利！桓礼正在追击氐人残部，此战周国损失不可估量！”
谢珩看起来对这结果并不感到意外，他看向一直支撑着他却没说话的李稚，谢玦正要继续说句什么，夏伯阳的视线在谢珩与李稚两人中转了一个来回，忽然道：“好在高热都退了，大夫们说过，只要今夜能醒过来，就说明暂时脱离了危险，当下最要紧的是好好歇会儿，正值外面风雪急促，无法行军，一切只等明日再商议。”
大夫们上来帮谢珩把完脉，又检查了伤口，互相商量一阵，能看出来均是松了口气，其中一人提醒谢珩道：“对，谢大人您先歇息静养，切不可立刻行军。”所有人从昨夜忙碌到现在，终于等到谢珩醒过来，又是惊喜，又是精疲力尽。
夏伯阳让众人先行退下休息，又对仍旧守在原地的谢玦道：“二公子，药想必快煎好了，你随我去取药吧。”
谢玦仍是紧紧地盯着谢珩看，余光扫见一旁的李稚，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好。”他起身跟着夏伯阳一起往外走。
待所有人都退下后，庙中便只剩下李稚与谢珩两个人，风从瓦檐中吹进来，谢珩的视线重新落在李稚的脸上，神像前的火把已经燃烧了两个晚上，光芒渐渐弱起来，忽然从中心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响，一片昏暗中，有纤细的火苗如流星般坠落下来。
谢珩问道：“你身上也有伤，都仔细看过了吗？”
李稚终于用极轻的声音道：“我还以为我要失去你，我祈求周天的神佛，用我的命把你换回来，我只是想要你好好活着，能不能见面，能不能在一起……都不重要，一切都不重要了。”明知道谢珩已经渡过最危险的时刻，但只要一开口，眼泪仍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他不得不停止说话。
谢珩仔细地听着这几不可闻的一番话，那声音又轻又哑，绵密地扎入他的心脏中，有温热的泪水一颗颗落在他的手背上，他轻声道：“别哭了。”他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住李稚的手腕，凑过去看他的脸，李稚的眼中蓄满了泪水，轻轻颤动着，紧接着浑身都颤抖起来。
李稚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想要得太多，是我害了你。”
谢珩看了一会儿，终于没有忍住，手中用力将李稚轻拽过来，往前吻住了他。
李稚猛的呆住，泪水夺眶而出，身体却丝毫不敢乱动，一时颤抖得更加厉害，那是一个极尽缱绻温柔的吻，缓慢厮磨却又逐渐变得暴烈起来，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深情，带着一触即溃的意味，到最后分不清究竟是谁在吻着谁。
任是谢珩在那一刻也忍不住心悸，他本想安慰伤心的李稚，却也不禁沉沦在那个满是柔情的吻中，感受着那传遍全身的、前所未有的强烈战栗，他低声对李稚道：“别哭了，我不会有事。”
李稚不敢将重量压在他的身上，却也怎么都不舍得松开他，于是只用力抓着他的手臂，用额头轻轻抵住他的肩，“别离开我。”
谢珩道：“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李稚听见这句话时，浑身的血霎时间冲向脑海，眼前好似空白了一瞬，他从上至下一遍遍地抚摸着谢珩的身体，像是在反复确定他真的是好好的，忽然避开伤口抱住他，抵在他的身上痛哭出声。
谢珩还是没能忍住，稍微仰了下头逼了下眼泪，金色烛火在黑暗中寸寸纷飞，他的神情一时极为复杂，却还是忍耐着汹涌起伏的情绪，对李稚道：“没事了，李稚，”他低头轻轻亲了下李稚的侧脸，“没事。”
后背的伤口仍是传来阵阵疼痛感，但谢珩的思绪却全都集中在李稚身上，他小声地安慰着他，昏暗的大庙中，废弃的神像高坐轮台，在流星般的火光中垂眸俯视着他们两个人，在尘世间追求爱本就是一样伟大的证道，血肉终有一日会湮灭成灰，但爱永远不会消失，凡有人处，皆有爱慕。
庙外，谢玦取了刚煎好的汤药回来，夏伯阳本想拦他，还未等开口，谢玦已经在门口停下脚步，他从半掩的门缝望见里面的那一幕，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
夏伯阳压低声音道：“谢大人昏迷时，殿下已经喂了些汤药进去，药不宜多服，还是待会儿再送进去吧。”
谢玦站了很久却始终没推门进去，算是默认了夏伯阳的提议。
另一头，晋河战场。
桓礼已追击氐人至明山岭处，下令让军队暂时停下，李稚那边遇袭的消息刚一传过来，他就立刻意识到这是一出调虎离山之计，氐人看他们在边境集结军队，猜中他们势必会主动出击，索性将计就计，一面勾引着且战且退，另一面却派兵潜入后方突袭李稚，所谓擒贼先擒王，氐人相当清楚，只要能敲断南国的主心骨，这所谓的十三州盟军立刻土崩瓦解。
西北将领对氐人的强悍实力已经多次领教，但骨子里却仍是轻视对方的头脑，桓礼心中十分感慨，若非谢珩迅速反应过来，他们这份自以为是的傲慢将葬送掉整个南国，氐人早已不再是三百年前乱无章法的氐人，但还好，南国也并非是三百年前不堪一击的南国了。
既然氐人选择且战且退，那桓礼便决定剩勇追穷寇，他下令联军一路追击氐人，直到明山岭处才终于停下。
明山岭是一道名副其实的南北分水岭，三百年前氐人抢占此处后，将其重新命名为铁勘木，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栅栏。若说晋河与雍阳关是西北的边境，南梁对其尚有七八成控制力，那从明山岭往上的土地则已经完全脱离西北三镇的控制，那是被蛮族占领多年的汉室故土，在明山岭上有一副木阿蒙亲手篆刻的碑文，意思是：日月光华灿照之地，汉人永世不得踏入天神的领土。
桓礼下令军队停在此处，一是猜到古颜势必提前备好退路，明山岭极有可能便是他们的退守之地，不可轻易冒进；二是这场暴风雪确实愈来愈大了，连蘸了滚油的火把都无法燃烧起来，漆黑的原野上到处皆是轰隆隆的雷鸣声，山地震动起来恐怖骇人，如此恶劣的天气自然难以继续行军。
当年木阿蒙看中明山岭自有其深意，即便是三百年前，此处也是公认的不可逾越之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非当年汉室末代守将仓皇而逃，木阿蒙未必能白捡这个便宜。
从天空往下望去，皑皑白雪覆盖着古老的崇山峻岭，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不世的名将在此黯然折戟，往事已越千年，唯有山巅上陈旧的轮戍台仍旧空对着亘古的风与月，故国神游，人间如梦。
桓礼立在营帐前遥望那黑暗中的山岭，正沉思着进攻之策，忽然有一束橙红色的火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等等，那是什么？！
明山岭的氐人军帐中，部下们正对古颜道：“汉人必然退守山外，哪个将军敢在这种风雪中率军进入铁勘木？只恐还没摸到营帐就已经全军覆没了！”
另一个副将谈笑道：“除非他是神仙，能插上翅膀飞进来！”
古颜阴沉着脸没有加入谈话，他正为铁托迟迟没有消息传来而感到烦心，他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刺杀赵衡的计划或许已经失败，他一时懒得听这些没头脑的部下聚在他这儿侃侃而谈，刚要摆手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大账外忽然连滚带爬摔进来一名塔什尔，吼道：“将军！有人突袭！火烧了营篷！”
前一刻还在洋洋得意的众将尚未反应过来，一个个呆在原地，就连古颜一时也被这消息震惊，“什么？谢珩吗？还是赵衡？”
塔什尔道：“不、不知道，风雪太大遮住了视野，等守卫察觉到时，那些士兵已经出现在外面了！”
古颜刷的从座位上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去，一揭开帐帘，果然东南方的营帐已经陷入熊熊火海，史无前例的暴风雪将火焰鼓吹到几十丈高，犹如一条巨大的毒龙在空中游弋，那是上古神迹一般的宏伟场景，毒龙所到之处万物化作焦土，氐人营篷中最重要的战略物资便是战马，此刻所有的战马都在疯狂挣脱缰绳的束缚，一味往外奔逃。
马蹄践踏声犹如滚地惊雷响彻山谷，而烈火还在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裹挟着爆炸的风雪朝他们的方向冲过来。
古颜的脸色瞬间变了，这怎么可能？
此时守在明山岭下的桓礼也是一模一样的震撼神情，他眼见着那抹火光从一个小点逐渐变大，还未眨几下眼睛，火焰已然席卷整片氐人营帐，大半个东天被照得亮如白昼，万事万物包括他在内全都沐浴在那灭世的璀璨光辉中。
回想着那火最一开始烧起来的方位，他很快做出准确的判断，这个方位，这条道路，难道是有人自青州边境穿越雍阳关，一路潜行绕至明山岭后方，突袭氐人的主力部队？
那是一条难以想象的行军路线，桓礼光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觉得绝不可能！确实不怪氐人毫无防备，自古以来哪怕是再用兵如神的将军也不敢如此行军，何况还是像这样恶劣的天气，虽然尚未想明白，但桓礼当机立断，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立即下令自南方发兵，配合那支神秘的军队截杀南逃的氐人士兵。
此刻氐人的军帐外已经陷入一片混乱，古颜盯着那条火龙肝胆俱裂，他抽出自己的佩剑，猛的一脚踹开拦着他的薛怯，“滚开！废物！”众多部下上前死死地拦住他道：“将军！南北两个方向皆出现大量敌军，营帐保不住了，还请将军下令先撤军！”
古颜怎么肯舍弃自己的亲部，仍要往前冲，见去路被挡，喝道：“滚啊！”
忠心耿耿的亲卫忽然上前一把抓住古颜手中的剑，殷红的鲜血滚落下来，他劝说古颜道：“将军！军马保不住没关系！士兵没了也没关系！周国还能派新的士兵、新的战马过来，只要人还在！仗还能继续打！周国没有败！将军要为周国考虑！为大王爷考虑啊！”
古颜双目猩红，刚要挥剑，但所有部下见状全都冲上去握住剑锋，“你们！”他顿时气结，又看向一眼那远方熊熊大火，眼见着大势尽去，终于闭上眼睛丢开铁剑，一字一句挤出两个字：
“撤军！”
军令一传下去，号角声响彻山野，氐人的军队立即仓皇而逃，在南北两方军队的夹击下，最终成功突破包围圈的不过十分之一二。
此时此刻，一个人正伫立在先汉时期建造的轮戍台上，彩焰细细勾勒着他的背影，借着远处的耀目火光，他仔细看那三百年前木阿蒙刻下的碑文，上面的氐族文字已经模糊不清，但其内容却早已在史书中传刻永远，他伸出只手，抚上那块象征着汉室三百年屈辱的石碑。
一旁的副将难掩眼中的明亮神采，提议道：“将军，不如毁了它！”
“不，”年轻的将军轻声道：“留着它。”

第141章 鄞州之变（一）
桓礼料理完战场残局，天亮后，他登上明山岭，前去与那位神秘的将军汇合，他已从部下口中得知这支突袭的军队原是来自鄞州，由民间百姓自发组织，后来又与幽州兵马合编，一听闻青州有难便赶来支援，他此刻心中对那位兵行奇诡的将军充满了好奇，不由得加快脚步。
轮戍台上，一道身影站在雪月前。
“将军。”
对方正在眺望万里山河，听见说话声，便转过身来。
桓礼一见到那张熟悉的脸顿时没了声音，即便他惯于隐匿情绪，但那一刻的视觉冲击力太强，他眼中的震诧甚至都没能来得及收住。
赵慎随意地立在风雪中，打量着他道：“看来自晋河王氏后，这片乱离之地也有了新的守护者，许久不见了，桓大人还记得故人吗？”
桓礼终于道：“世子殿下。”
冰壶城。
李稚与谢珩已经回到城中，李稚再三与大夫确认，谢珩伤势虽重，但好在救治及时，并无性命之虞，他这才稍微平复心情。谢珩喝了药后暂时睡下了，李稚也不敢吵他，只坐在床边静静地陪了会儿，他就这样看着谢珩的脸，总觉得这一生好像已经过去了。
门外，桓礼派来送信的亲信求见，几个日夜没合眼的李稚扭头看去，他定了下心神，让侍者好好看着谢珩，他出门在大厅中接见了对方。
由于来去路上花了些工夫，亲卫送来的还是昨夜凌晨的消息，只说是有一支鄞州来的军队加入战场，与他们的联军相互配合，明山岭一役大胜，氐人的伤亡以十数万计，主将古颜更是仓皇而逃，连辎重都来不及带上。
这确实是个极好的消息，亲信说话时神采飞扬，李稚的眼神也不禁动了下。
“来自鄞州的军队，可知对方主将是谁？”
“暂不清楚，不过桓大人说，对方用兵如神，此战冠绝当世，无论对方是何来历，都须尽力将他拉入我们的阵营中。”
李稚听懂了桓礼的意思，点头道：“自然。”又问道：“桓大人与那将军此刻正在何处？”
“他们正一并赶回来。”
庭院中，孙缪与萧皓正在树下说着话。
孙缪成功护送两府幕僚回青州府后，立即赶回来向李稚复命，一到冰壶城就听说谢珩受伤的事，本想进去问问情况，却被萧皓在门口拦下，萧皓那会儿刚好也从青州府赶回来，两人撞了个正面，一同来到庭院中，孙缪顺便朝他打听起那晚发生的事。
萧皓的心情似乎有些复杂，一直没怎么说话，孙缪被他的敷衍态度弄得摸不着头脑，在确定谢珩没有性命之危后，也就不再追问了，又兴冲冲地聊起明山岭大捷，“听说一整个晚上都打得惊心动魄，火光烧得大半个天空通红，只可惜没能亲眼看见那一幕，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他又道：“那鄞州将军也不知是何方神圣，一晚上传得神乎其神的，等桓礼将人带回来，咱们一起去见见？”
萧皓道：“世上没有什么神圣，只有精忠报国的志士。”
孙缪不由得抱起手道：“你这人说话总是冷冰冰的，明明是句好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就怎么听怎么奇怪。”
萧皓道：“实话实说。”
孙缪神情复杂地看着萧皓，庭院外传来脚步声，两人都以为是巡逻的卫兵，没有在意，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孙缪这才随意地望去一眼，眼神忽然停住。
萧皓注意到孙缪眼中的愕然，他也转头望了一眼，下一刻，浑身一个激灵，他犹如魂飞魄散般定在原地，不敢相信那一幕是真实的。
白色雪花飞过瓦檐，来人一身简单的骑射装束，也没有撑伞，就这么像往常一样朝着他们走过来，见他们一动不动，朝着他们笑了下，那一刻萧皓只觉得时光飞逝，天旋地转，他仿佛一下子回到许多年前的广阳王府，空中蝴蝶翻飞，分不清是我还是梦。
“远远的就听见你们两个人在说话，这是在商量些什么？”赵慎在他们面前停下脚步。
孙缪慢慢瞪大眼睛，难以置信般道：“世子？”而他身旁的萧皓只是僵直地盯着那张脸看，唯恐这真的只是一个梦。
赵慎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称呼，一刹那间也不觉有些眼眶发热，他看着满脸猩红的孙缪，又看向一旁呆若木鸡的萧皓，伸出两只手，分别按上了他们的肩膀，一切尽在在这短暂的沉默不语中。
他低声道：“萧皓啊。”
萧皓有如被击中一样，四肢百骸都战栗起来，忽然道：“世子殿下！”
赵慎听着他猛然大声起来的一句话，笑道：“喊这么大声做什么？”
萧皓像是慌了神，生平第一次，话还没说出口，眼泪涌了出来，“这不是梦，世子您、您还活着？”急性子的孙缪更是直接上手，“世子殿下，真的是您吗？”
赵慎一声叹息，“是，说来话长啊，以后再说吧。”他捏了下萧皓的肩膀，又看向一旁同样热泪盈眶的孙缪，“辛苦了。”他收了一收情绪，一拍手道：“走吧，先一起去看看阿衡。”
孙缪仍是不敢相信赵慎真的回来了，虽被拽了下，但仍是无法挪动脚步，他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道背影，蓦然想到刚刚收到的那则消息，“那支突袭明山岭的鄞州军队，是世子殿下您所率领？！难怪，难怪一战能打得氐人元气大伤，”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忽然大喊了一声，“殿下！”
赵慎正往前走着，回头轻轻望他一眼。
孙缪瞬间精神抖擞，抬手一擦快要掉下来的眼泪，连忙跟上去。
李稚这一头，报信的亲卫已经退了下去，他正在堂中坐着，侍卫进来通报，说是萧皓与孙缪正领着人朝此处走来，李稚瞬间猜到，那应该就是桓礼所说的神秘将军，他于是站起身，这时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战场上的衣服，上面沾满了血污，他来不及更换，只随手捞过一件尚显干净的黑色外衫套在身上，然后走出门。
一推开门就是满院的梨花树，因为还未到开花的时节，枯枝上落满了清雪。等在檐下的李稚远远望见三个人朝着他走来，记忆中模糊的脸庞逐渐变得清晰，看着看着，他的神情忽然发生了某种变化，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认定自己是看错了。
雪花乱吹空庭，往事惊鸿掠影，三人一路走来，最终在长阶前停住脚步，最前方的赵慎与愣住的李稚对上了视线，他朝着李稚轻轻笑了下，“听说你在战场上遇袭受伤了，没有大碍吧？”
李稚站在原地望着他，眼中浮现出一种空白般的疑惑。
赵慎在来青州前已经得知李稚这些年来的经历，但直到亲眼见到，他才真正地发觉李稚的变化，那双安静的眼睛里盛满了哀伤，像是在笼罩在永不消散的迷雾中，赵慎本想着再见时必然情绪激动，却没想到忽然沉默了。
“不认识我了吗？”
李稚突然冲下台阶，一直来到他的面前，拽住他的手臂盯着看，那力道大得惊人，赵慎本想说句什么，却又没了声音，他静静地看着李稚，抬手拥住了他，几乎是同一个瞬间，李稚也用力抱紧了他，“哥！”
赵慎被喊得瞬间红了眼眶，手用力地拍了下李稚的后背，却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在这个战火纷飞、风雨飘摇的世间，或许没有什么能比久别重逢更令人激动了，李稚做梦都没有想到，他有生之年竟然还能再见到赵慎，他甚至无法去思考他为何会出现在这儿、当年之事又有怎样离奇的内情，他只是紧紧地拥抱着赵慎，用尽虔诚去祈祷这不是个梦。
这三年来他实在是太思念赵慎了，如果真的是梦，他也希望这个梦能够在他的世界中停留得久一些。
一旁的萧皓与孙缪见到这一幕，均是眼睛发酸，真说起来，大家都是战场上经历过无数生死的人，本以为早就炼就一副铁石心肠，却没想到正是见多了悲欢离合，所以才愈发不能抵挡人间真情，沧海桑田也好，世事如潮也罢，都不必再去追问，只要拥有此时此刻就足够了。
六个月前，鄞州，静江城。
蔡旻坐在床沿，握着赵慎的手，静静地望着他，凤凰城之变后，她与孙澔带着昏迷不醒的赵慎来到鄞州，从此在当地隐姓埋名，鄞州在地缘上远离盛京，不易被士族发现，且这儿是孙澔的故乡，方便他们救治赵慎，这两年多来，孙澔在草庐中阅遍医书，用尽一切方法施救，然而赵慎却一直没醒过来。
孙澔再一次施完针，看着毫无反应的赵慎叹了口气，“我实在是没有主意了。”
蔡旻道：“他会醒过来的。”她的语气温柔平静，这两年来，她与孙澔仔细照料着昏迷的赵慎，连孙澔都几次想要放弃，可她却始终坚信赵慎会醒来。
有时连孙澔都感到奇异，这个漂泊了大半生的女人，明明应该是柔弱的、无助的，但她却不是这样，相反，她的目光中有一种守护的力量，竟是能让人感到久违的安心。
孙澔又是一声叹息，一根根收了银针，“前两日翻《黄宫内典》，上面记载了一种悬针术，我再试一试。”
蔡旻道：“多谢先生。”
孙澔离开后，蔡旻仍是注视着赵慎，她低声道：“太子府的梨花树，在春来时会像雪一样盛放，太子会邀请所有人来到庭院中行宴，众人三三两两坐在树下，或是吟诗作赋，或是鼓瑟吹笙，或是举杯畅饮，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温柔的笑容，你从下着雪的梨花树后走出来，抬头读着系在枝头的平安花签，整个世界都为之黯然失色。”
蔡旻道：“你是留在了那样的梦中，醒不过来吗？其实我也在一遍遍地做这些旧梦，跟你一样，怀念着那段遥远的岁月，但是梦醒了，赵乾，这世上还有需要我们去守护的人，无论此身置于何处，一定不要忘记了他们。”
她自枕边的匣盒中取出一支玉质短笛，眼中有光在无声流转，她按住音孔轻轻吹奏起来，柔和平静的夜曲声穿过两个世界，在月下窗前架起了一座梦筑的桥梁，正在屋外整理着药材的孙澔听见那乐声，不自觉地停下手中动作。
空笛声不断地远去，一直飘荡到烟波浩荡的静江上，一艘金碧辉煌的灯船正停泊在岸边，上座的人忽然抬了下手，示意正在吹拉弹唱的歌姬停下，他仔细地听着那自远方飘来的笛声，眼神渐渐生出变化。
三日后，有人找上门来，孙澔打开院门时愣了下，他望着眼前这一大群锦衣华服的侍卫，第一反应是难道他们的藏身地点暴露了？
“你们是？”
“太守大人想要邀前两日吹笛的人去府上一叙。”
对方的声音冷淡又傲慢，还未等孙澔开口，侍卫已经一把推开他，朝着屋内闯进去，孙澔立刻回身想要追上去，却被侍卫用刀锋挡住，他厉声质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还有王法吗？！”
屋内，蔡旻正在用湿布擦拭着赵慎的手，听见外面的嘈杂声音时，动作立刻顿住，她掖好被子，起身往外走，刚一揭开竹帘，正好对上闯进来的太守府侍卫，对方望见她的脸时，眼神微微一亮，不再往里冲了，蔡旻扭头看向院中被人踩在地上的孙澔，“诸位是？”
“那一夜的笛子是你吹的？”
蔡旻沉默片刻，“是。”
“太守大人想邀姑娘去府上再吹奏一曲，只要吹得好，大人重重有赏。”
蔡旻又看一眼痛苦的孙澔，“放了他。”
为首的侍卫随意地朝外抬了下手，孙澔没了挟制，第一时间抬手整理自己的乱发。
蔡旻道：“可以给我一些时间准备吗？”
对方显然没想到蔡旻如此配合，能够审时度势，是个聪明的女人，他示意蔡旻随意，“只要别让大人等太久。”
蔡旻转身往外走，将正捂着胸口的孙澔从地上扶起来，两人来到屋中，孙澔压低声音道：“你绝对不能去！鄞州太守名叫陶灌，我听说过他，性情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鄞州百姓最恨的就是他，你去了就没命回来！”
蔡旻道：“不能不去。”她的目光投向屋内，孙澔立刻意识到她指的是赵慎，“先生，替我照顾好他。”
孙澔眼中震动，“我如何替你照顾？”
蔡旻道：“等他将来醒过来，请将这支笛子转交给他。”她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短笛，递到孙澔手中，孙澔的神情全然变了，在外面等候的侍卫催促道：“姑娘，切勿让太守大人失了耐心。”孙澔立刻要回头去骂，却被蔡旻伸手挡住，她立在飘絮般的灯影前，最后看一眼竹帘的方向，转过身往外走。

第142章 鄞州之变（二）
眼见蔡旻跟着太守府的人离开，孙澔内心也慌得没了主意，他回到屋中看着躺在床上的赵慎，心想：“这可如何是好？”
他将那支白玉短笛放回赵慎枕边，就在他绞尽脑汁想着对策时，短笛顺着滚落，轻轻靠在了赵慎的手背上，一束月光穿过淡绿色的窗棂，照在男人的半张脸上，像发光的湖水一样慢慢流动着。
孙澔焦急中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视线停住了。
另一头，蔡旻跟随侍卫来到静江太守府，夜晚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众人没有撑伞，衣服头发全被打湿了，她刚一进去，一群七八岁的侍女便从花厅鱼贯而出，为首的人手中端着一盒崭新的流锦衣裳，其后则是各类珠翠、绢花、水粉。
小女孩们抬头看向蔡旻，蔡旻转过身跟着她们往里走，她对着铜镜坐了很久，等她换好衣服出来时，庭院中的琉璃灯已经点起来了，幽幽的光华盛放在雨夜中，她的头发还是潮湿的，故而没有上妆，手中抱着一把古制琵琶。
大厅中，太守陶灌正一个人斜坐在座位上，披头散发地喝着闷酒，他看上去五十多岁，穿着十分华丽，骨骼精瘦，酩酊大醉，当看见来人时，他的眼神不动了，点评道：“清水芙蓉。”
蔡旻在盛京时就待在梁淮河歌姬坊，达官贵人见过不少，她朝着对方虚行了一礼，在准备好的位置上坐下。
厅堂中没点灯，独有一种雨夜的昏暗，陶灌的声音幽幽传来，“我在静水上听见你吹笛，深觉此曲只因天上有，我也是个沉迷音律的人，特意派出侍卫去找你，若你是个男人，就当场把你杀了，若你是女的，就把你带回来，再为我演奏一曲。”
那声线缠绵又阴冷，像是在黑暗中吹着冷气，“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为我再弹一遍《秦客行》吧。”
蔡旻怀抱琵琶坐在皮鼓上，手指按住丝弦，拨动了一下，冷冽的乐音在一片寂静中响起来，有如昏暗中骤然亮起了一束光。
《秦客行》讲述的是剑客除暴安良的故事，与当世另一首慷慨激荡的《破阵曲》并列为乐经双绝，这种复杂且感情充沛的曲子最能考验乐师的技艺。
蔡旻指法精湛，但弹得却很平淡，陶灌刚听了个开头，不自觉皱起眉头，随着乐曲节奏逐渐加快，蔡旻脸上的表情不变，十指在弦上迅速翻飞，一个短拍后，乐声忽然如沧海汪洋般澎湃，上座的陶灌眼前涌现出雨点般的刀光剑影，他的眼神骤然变化，难以想象这样荡气回肠的弦声竟是出自一个女子手中。
正在最酣畅淋漓时，蔡旻忽然按停了丝弦，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这是何意？”
“大人，弦断了。”
蔡旻松开压着的食指，本就崩裂的丝弦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忽然断开弹向两边，她抬头望向对方，表情平静从容，“换一把新的琵琶吧。”
上座的陶灌斜坐着盯了她很久，“继续弹下去，若是差一个音，我就让人砍下你的头，但如果你丝毫不差地弹完了，我会让你从此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拍了下手，侍者应声走进来，手中捧着价值连城的珠宝，檐下灯笼不断闪烁，金玉反耀出灿烂的光华，打在蔡旻的半张脸上，她静坐着没有出声。
陶灌站起身来，拖着繁复的衣摆，慢慢地走到她的面前，从银盘中简单挑了挑，选中一支金步摇，晃了两下听个叮叮当当，伸出手插在了蔡旻的头发中，他抚着那头漆黑的长发，“瞧瞧，黄金多好看啊，不喜欢吗？”
蔡旻道：“断弦可以重系，黄金亦能再得，失去了就再也不能找回来的，大人可知是什么？”
陶灌道：“你可真是个聪明的女人啊，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的，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是人的性命。”
蔡旻道：“我想问一问，大人在心中将他人的性命视为何物？”
陶灌道：“不值一提。”
蔡旻没有再说话，夜雨下得越来越大了，男人身上的酒气也愈发浓郁起来，权势的气息笼罩着昏暗的水榭，就在陶灌盯着蔡旻看时，庭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动静，他的眼中立即流露出不耐，抬头时变成了狠毒的杀意，“滚出去！”
脚步应声而停，冲进来的侍卫地急切地呼喊他：“大人！”
“我说过任何人不许进来！你……”
陶灌暴怒的声音忽然消失，脸颊的肌肉还在抽搐，他慢慢松开了抓着蔡旻的手，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去，胸口处正钉着一柄短刀，一滴鲜血落在琵琶上，蔡旻也察觉到异样，抬头看去，只见陶灌双目圆睁，慢慢跪着栽倒在自己面前，庭院中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内心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震动，回头看去。
天地间所有的光亮都如雨水般打落下来，男人走入点着华灯的庭院，满地银光破碎开。
蔡旻隔着茫茫夜雨与之对视，生平第一次愣住了，之前陶灌说了许多，她始终没有太多反应，可此刻她头上的金步摇却随着身体的颤抖而剧烈晃动起来，叮当声不绝于耳，对方朝着她轻轻笑了下。
那隔空飞来的一刀准确命中陶灌心口，他挣扎片刻便歪着头断了气，这人本就精瘦，倒地时又双手张开，宽大的华服覆盖在地上，像是精怪被杀死后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皮，太守府的侍卫全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脑子尚反应不过来，竟是忘记了拦下正往前走的赵慎。
蔡旻看着男人步入大厅，朝她伸出一只修长瘦削的手。
“太子府的梨花树，春来时确实会像雪一样盛放，可惜那样的场景只能梦中再见了。”
两人所在的厅堂已被愤怒的侍卫团团围住，但蔡旻却浑然不觉，她终于抬起手，一点点握紧了对方，像是压抑着某种深刻的颤抖，她慢慢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掩去了眼中的泪光。
侍卫们冲上前扶起陶灌，在确认人已经死亡后，表情有片刻的茫然，重新抬头看向赵慎，刚刚太守府前，这男人忽然登门求见，自称是弘农杨氏的幕僚，携带着朝廷的紧急密旨，必须立即见到静江城太守，鄞州地处偏僻，侍卫们平时没见过什么像样的大人物，见他举手投足有贵族风范，又对京城局势了如指掌，不疑有他，忙领他进来，结果刚一入庭院，惨剧即刻发生。
侍卫怒吼道：“胆敢刺杀太守！把他给我抓起来！”
赵慎回头看去，一双眼睛仿佛黑压压的瀚海，侍卫们莫名心中一颤，竟是被那一道眼神给震住，于此同时，另一行侍卫迅速冲入庭院，打断了众人的对峙，只听见他莫名惊恐地喊道：“太守府门前的大街上出现了许多士兵！是静江城守军听闻太守遇刺的消息赶过来！”
他话音刚落，一大群全副武装的士兵已经冲入大门，他们本是驻扎在附近的府卫军，深更半夜忽然收到太守府遇袭的消息，立刻赶来支援，一进门就看见陶灌倒在血泊中，表情骤变，来迟了！通知他们赶来的人正是孙澔，此刻他也跟着众人一起进门，眼睛望向人群当中的赵慎，一颗心紧张极了。
侍卫正因赵慎刚刚那道眼神而颤抖不止，猛地喊道：“你们府卫军来的正好！将这贼人拿下！即刻碎尸万段！”
众人全都望向面不改色的赵慎，一旁的侍者见到尸体早就腿软不已，忽然一个没撑住跌倒在地，手中捧着的珠宝摔了一地，乒乒乓乓顺着台阶滚落，赵慎扶蔡旻起身后，回头面向众人，他毫不掩饰人是自己杀的，看上去也没有任何想逃跑的意思。
府卫下意识拔刀出鞘，却没有立即朝他砍过去，这人明明手无寸铁，脸色甚至还有点苍白，但往前一站竟是莫名让人不敢冒犯，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宏伟的意象，波涛汹涌的天海、伫立万古的长城、太阳照耀的苍茫大地，光是站在这儿直面着他，就已经快肝胆俱裂了。
“鄞州陶灌，残暴不仁，苛虐百姓，枉为人臣，你们从前因恐惧而听命于他，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陶灌已死，明日消息传遍鄞州，城中百姓将揭竿而起，你们可以继续为虎作伥，也可以立即跪下，顺应民意，陶灌的尸体就在这儿，任何人都可以上前查看。”
庭院中鸦雀无声，府卫们全都愣愣地看着赵慎，那一刻心中回荡的除了震撼外再无其他，有胆子小的，刀剑竟是脱手砸落在地。
众人慢慢看向血泊中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再次抬起头看向赵慎。
“跪下！”
正与赵慎对视的府卫心脏剧烈一抖，竟是下意识低身，三指撑在台阶上，猛地低下头去，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那一刻的心情，又是胆战心惊，又是心潮澎湃，脑海中大片大片的空白，等魂飞魄散的感觉散去，他才发现自己已控制不住地跪在对方面前。
士兵们见长官已经臣服，顺势跪倒在大雨中，其余侍卫紧接着跟上，众人皆大汗淋漓、一言不发地低着头。
赵慎立在阶前望着他们，暴雨穿透高而厚的云天，垂直溅落在大地上，他的身影是如此挺拔，像是一轮从地上升起来的月。
孙澔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身影，前所未有的震撼让他的脑子嗡嗡作响，难以想象这会是刚醒来时连站都很难站起来的赵慎，人的意志究竟能有多强大？哪怕上苍从未有一刻眷顾过这坎坷的人生，却依旧以最坚不可摧的姿态去迎击命运，用血肉之躯承担起一切，最后连诸神都不得不叹服于这精神的强悍。
次日，陶灌的头颅被悬挂在太守府大门口示众，发间插着一支金步摇，风一吹就当当作响，满城百姓聚在底下争先恐后地看那张青色的脸庞，泪水从眼眶中涌出来，也不知是谁先大喊了一声“苍天有眼！”众人激动地嚎叫起来，甚至有人当场嚎啕大哭，“陶灌已死！上天救了鄞州！”
一浪更高过一浪的呼号声，将这普天同庆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往日为陶灌出谋划策的鹰犬们躲在官衙内瑟瑟发抖，直到被暴怒的人群拖拽出来，短短三日内，当街打死者众。
一直以来，在以陶灌为首的陶氏一族的残暴统治下，鄞州百姓道路以目，仇恨的种子早就深埋人心，此时只需往愤怒的人群中投一颗火星，烈焰即成燎原之势，随着暴动愈演愈烈，闻讯提前逃离鄞州的刺史陶光只来得及在卷案上草草地留下一句：“六日，太守灌身死，鄞州叛乱四起，官兵不敌。”
他驾着马车经由小道出逃，宣告着陶氏一族对鄞州三百多年的统治就此结束，与之一衣带水的其余豪强士族也纷纷覆灭，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在陶光的身后，是一个怒海狂潮般的鄞州，三百年来所有的愤怒全被点燃了。
等一切都平定下来后，鄞州刺史府中，赵慎站在高楼上眺望云天，雍州叛乱与氐人进犯的消息几乎同时抵达这座天高皇帝远的州郡，他伸手翻开那本烫着火漆的文书，读着上面的文字。
蔡旻与孙澔陪在他的身旁，“出事了吗？”
赵慎点了头，“走吧，该启程去青州了。”
他重新抬起头，在他目之所及的远方，是星汉灿烂的十三州府。
*
谢珩醒来后，得知了赵慎归来的消息，心中颇感意外。孙澔冒着风雪赶来冰壶城，他仔细帮谢珩检查了伤势，重新开了一张方子交给裴鹤，“万幸啊，刀口离要害就差这么一点。”他两指比了下，对谢珩道：“大人怕是不要自己的命了。”
谢珩神情平和，没多提自己的伤，“你这两年音讯不闻，是跟着赵慎回了鄞州？”
孙澔点了下头，他与谢珩是多年旧识，想当初还是他托付自己去照料赵慎，回忆往事真是恍若一梦。
孙澔年轻时性格孤傲，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却唯独喜欢钻研医术，常在深山老林中收集草药，后来他因缘际会与谢珩相识，谢珩答应助他编撰医典，两人自此结缘，到如今快十多年了。
孙澔对谢珩详细地讲述了这两年间发生在赵慎身上的事，从当初凤凰台之变他带着赵慎离开盛京，到后来赵慎苏醒，鄞州之变爆发，他的语气中难掩对这人的敬佩，“两年多来，我用尽了毕生所学救治他，他却始终昏迷不醒，偶尔睁下眼也是神志不清，我还道他一辈子只能这样半死不活了，没想到啊。”
“本来我也很久没回鄞州了，这地界越发不太平，太守陶灌倒行逆施，民间早就有反抗的苗头，不过几次都被军队镇压下去了，我原想趁着还未彻底大乱，尽快带赵慎离开的，没料到却忽然出了这种事，多亏他在这时醒了过来。”
孙澔讲述这段血腥往事时，眼中有一抹奇异的光，“人与人真的有天壤之别，我是见到了他才相信，世上真有这样风骨奇绝的人物，明明所有人都是第一眼见到他，但无不死心塌地追随于他，简直令人惊叹，我后来问过一个侍卫，当日为何要朝着他跪下，他对我说，陶灌死了，他的心中充满了恐惧，但一见到那双眼睛，他忽然就再也不害怕了。”
孙澔说到此处停了下，平复了心情，“那一刻我意识到，有一种人生来就是要为天下人背负一切，人的意志连上苍也无法左右，赵乾正是这样的人，明明谁都断言他活不了，可赵元死了，皇帝死了，如今连梁朝都已经灭亡，他却仍是活着，命运待他何其不公，却又不得不为他折服。”
谢珩回想起往日种种，赵慎这一生确实称得上传奇，他的命并不硬，但最强的是能凭一己之力屡屡逆天改命，任是谁也无法摆布他，谢珩道：“他确实不易，走到今日全凭一副不灭的心志，这份血性不是寻常人能拥有的。”
“粉身碎骨，此志不渝。”孙澔看向谢珩，“说起来，其实大人亦是同样的人啊。”他像是意有所指，盛京城发生的那场惊天政变他也早有耳闻，而今想来感慨万千，梁朝之所以没有走向三百年前汉室的结局，或许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不断涌现吧。

第143章 晋河之战（六）
前厅中，灯烛纷纷燃尽，李稚与赵慎坐着聊了一晚上，互相谈及这两年来的经历，千言万语，道不尽衷肠。
重逢的狂喜渐渐平复下来，李稚仔细地看眼前的赵慎，他仍然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当初凤凰城之变，赵慎身死，他不顾一切来到雍州，所有往事都还历历在目，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忽然感觉到，或许这三年来所有的坚持正是为了这一刻。
赵慎比李稚更加感慨万千，“我曾希望你能远离这些明争暗斗，却没想到最终仍是让你替我承担下来，这几年难为你了。”
雍州对他而言具有特殊的意义，这三年来李稚代他守护雍州，当初那个在盛京城答应要帮他达成志向的少年，一直都在践行着自己的承诺，没人比赵慎更清楚其中艰难。
李稚听出赵慎的愧疚，“我们是同胞兄弟，你所背负的也正是我必须承担的。”
赵慎望着那双真诚明亮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终于点了下头，“我在鄞州听闻氐人入侵青州，本想立即带兵支援，刚一出境就听闻赵徽被杀，谢珩下令十三州驰援西北，我见各州郡内匪乱四起，朝廷自顾不暇，深感若是置之不理必将引发内乱，于是先转身平定沿途匪乱，是我来迟了。”
李稚摇头道：“不，你是对的，各州郡内乱之事我也有所耳闻，只是正值与氐人对峙的关键时刻，实在没有精力腾出手来收拾，如今你一到，正是为我们解决了后顾之忧，何况你也从未来迟，这正是最好的时机。”
赵慎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最好的时机永远是此时此刻，“此番西北能够起死回生，倒是首要多亏谢珩了，我跟他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自认为足够了解他，却仍是被他的所作所为震撼，崇极殿弑君、镇压士族、发兵西北，桩桩件件都堪称惊天之举。”
李稚听他提及谢珩，眼神蓦然柔和起来，“他这一生对梁朝仁至义尽，是他们对不住他。”
赵慎道：“他是个聪明人，可惜生不逢时，倘若他早生个三十年，梁朝的气数未必尽了。”又道：“我听闻他在战场上受伤了，如今伤势如何？”
李稚道：“已经没有性命之忧。”
赵慎点头道：“那便好。”
李稚道：“其实那一夜氐人的目标是我，他是为了救我而受的重伤。”
赵慎点了头，“我知道，萧皓已将事情的经过告诉我，大敌当前，谢家与我们的仇怨暂且按下不表，他今日对你有恩，我们自然也记在心中。”又道：“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打赢与氐人这场决战，谢珩是为此而来，我亦是如此。”
李稚在他的注视下点了头，忍不住又认真地盯着他打量，眼中隐约闪着水光。
赵慎被那双眼中的浓烈情绪所感染，不自觉也动容起来，低声道：“我赶来西北的路上，一直在担心你，心里想着你我兄弟何日还能再见上一面，如今看到你，我才终于放下心来。”他停了停，笑道：“你早已能独当一面了，罢了，不提了。”
李稚闻声一收情绪，“对！不提了，都过去了。”
这一聊就是一个晚上，赵慎抬头道：“这天都快亮了，正好你带我去看看谢珩，我也该去看望他一下。”
“好。”
李稚领着赵慎去见谢珩，谢珩早就得到了消息，看见赵慎也并未感到意外。
赵慎的态度意外的温和，一见面与谢珩简单寒暄了两句，问了问他的伤势，两人谁也没主动提起从前在盛京城的事，你一言我一语，倒像是一对不亲近但也不疏离的多年好友。
赵慎道：“此番多谢中书出手相救，阿衡是我唯一的血亲，你救了他的命，这份恩情我永远记在心中。”
谢珩道：“殿下客气了。”
赵慎忽然伸手阻止谢珩起身，“你的身上还有伤，不宜多动。于情于理，我都要再多道一声谢，正值国家危急存亡之秋，仰赖你出兵相助，西北才能安然无恙，这份千里驰援之恩，西北将士与我们兄弟二人没齿难忘，这一声谢到底还是太浅薄了。”
谢珩见他神色认真，也正色道：“殿下言重，将士以忠贞报国，国家当报以仁义，西北护卫王域三百年，今日有难，十三州理应与子同袍。”
赵慎道：“兰亭玉树，高门珠冠，国士当如是，倘若梁朝能再多几位如中书一样为民请命的人，或许结局也会不尽相同吧。”
谢珩道：“今时不同往日，放眼西北数十万枕戈待旦的将士，每一位皆是殿下所说的为民请命之人，结局又怎会相同呢？”
赵慎深深地看着谢珩，终于点头道：“是啊，我想也应该如此。”他没再多说什么，只让谢珩安心养伤，眼见外面天都大亮了，他坐了会儿便起身离开。
李稚亲自送赵慎出门，刚走出庭院，赵慎忽然停下脚步，李稚还未来得及追问，一只手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赵慎明显有话想说，但却一直没有出声，最终也只是用力地拍了拍李稚的肩膀，“回去吧。”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
李稚呆在原地望着赵慎的背影，猛地说不上来心中是何种滋味。
赵慎眼力一流，他自然能看出来，刚刚三人在屋内时，李稚虽然一直没说话，但谢珩的视线却一直有落在他的身上，而李稚的目光也从未离开过谢珩，赵慎没有多问什么，正如当他注意到萧皓在解释谢珩受伤原因时忽然欲言又止，他就打断了对方。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不必说出口。
谢珩看李稚送赵慎出去，却没想到不过片刻，李稚又重新折返回来，他下意识想要起身，却立刻被李稚阻止。
“坐着歇会儿，千万别扯动伤口，孙澔来过了吗？”
谢珩一看他折回来，眼神就有些异样，“来过了。”
李稚道：“药喝过了吗？”
谢珩道：“没有。”
李稚的声音下意识放轻了些，怕吵着他休息般道：“等一等，我去给你把药端过来。”
谢珩心中想了想，无声地笑了笑，他自然能看出李稚眼角眉梢藏不住的高兴，久别重逢、亲人团聚，还是在这样的烽火乱世中，怎能不令人热泪盈眶？连他也不禁为李稚感到高兴。
李稚很快端了汤药回来，重新在床边坐下，“让我在你这儿待一会儿，不然我总觉得这是个梦，真的是太好了。”
谢珩道：“你们这是聊了一整夜？”
李稚道：“是啊，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这三年来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他用白瓷勺舀着汤药，入口尝了下温凉，感觉差不多后，十分自然地抬手将勺子递到谢珩的嘴边。
谢珩本想去接药碗的手停住了，李稚见他盯着自己看，“你的伤口在后背，连着肩膀不宜抬手，我喂你吧。”他轻轻吹了下，“慢一些，孙澔叮嘱这药要慢慢地喝，别伤着胃。”
谢珩一双眼漆黑如墨，他低头慢慢地喝了起来。
李稚一边喂药一边跟他讲述这两年来发生在赵慎身上的事，谢珩也只当是第一次听，没有打断他，李稚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我第一次觉得，世上真有神的存在，且神开始眷顾我们了。”
右手掌被人握住，李稚抬眸望向谢珩，昏暗的尘光中，那道目光是如此的温柔平和，他的内心愈发安定下来，他慢慢地用力回握住对方的手，掌心互相贴偎着，仿佛永远也不会再松开。
赵慎的出现立刻在军中掀起一阵轩然大波，最激动的当属雍州将士，世子殿下回来了！他从未抛下他们！激荡的情绪在军中迅速蔓延，若非仍要奉命镇守西北关口，所有雍州武将恐怕都已插上翅膀飞往这一座小小的冰壶城。
桓礼并非第一次领教到赵慎在雍州的号召力，但眼前这副军心暴涨的盛况，仍然远远超过他的预料。
其实那日桓礼在明山岭见到赵慎时，除却震撼外，他的内心还浮现出另一个念头，赵慎以“皇长孙赵乾”的身份归来，那他与军中的赵衡要如何相处呢？不怪桓礼下意识感到担心，自古权力面前无亲情，否则帝王家哪儿来这么多兄弟阋墙的大戏？
赵慎消失三年，雍州武将早已尽归李稚麾下，此刻赵慎忽然归来，他势必要重掌兵权，但李稚会舍得放弃已经掌握在手中的权力吗？这事关系到将来战争结束后的皇位之属，这两兄弟自幼并非一块长大，感情未必有多深，桓礼担心的是，正值紧要关头，可别让雍州内斗影响联军反攻氐人的计划。
然而出乎桓礼预料的是，李稚几乎是在赵慎回来的同一时刻就主动出让兵权，自古长幼尊卑有序，他一切只以赵慎马首是瞻。
而赵慎的反应更是让桓礼瞠目结舌，他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李稚的提议，不仅让李稚继续掌握兵权，更是当着雍州全体武将的面直接表明，他与李稚乃是一母同胞的血亲，他为长李稚为幼，王统今日在他的身上，将来也终归于李稚所有，此举无异于宣布，李稚就是他唯一认定的继承人。
兄弟相争的戏码非但没有上演，反而成了彼此推让，很难用几句话去形容那一刻桓礼的震惊，要知道这两兄弟拱手让人的并非什么不值钱的物件，而是将来的九五之尊之位，那是梁哀帝苦苦争了一辈子、氐人红着眼觊觎了三百年、天下所有人梦寐以求的权力巅峰。
为什么？所有人的脑海中下意识闪过去一丝疑问。
自汉室被氐人覆灭，梁朝偏安一隅起，这世道在黑暗中沦丧太久了，人心也像蒙上了一层灰，天下熙熙，利来利往，人人皆如行尸走肉般追逐权力，真情二字早就沦为笑话，所以桓礼才会如此不可思议，谁敢相信，帝王家竟然真有手足之情？
但李稚说：有。
这是这场仗打到现在为止，桓礼内心最受震动的一刻，甚至连这场仗本身带给他的震撼都没有像这样深。
他在这两个年轻人身上看见了一种崭新的未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气象，十三州的上空，旭日冉冉升起，虽然还未曾亲眼得见那个壮丽的王朝，但他似乎已经能感觉到冷冽的风吹在了他的脸上，连灵魂最深处都不禁震动起来。
也是随着赵慎的到来，南梁所有兵力终于在西北边境集结完毕，明山岭一役后，氐人连续溃败，不过短短半个月，氐人已退至雍阳关三百里外，属于汉人的反击开始了。
李稚来到议事厅中，三方人马已先他之前到齐，今日他们将要商定是否继续北上。
虽说同属汉人阵营，但在座的人显然泾渭分明的分成三派，其中李稚与赵慎代表着旧皇室的势力，桓礼的背后站着青州将士，而谢珩则无疑代表着曾经只手遮天的旧京梁士族，这正是当今南朝最强的三股势力，如今三方将领带着各自的兵马汇聚于此，抛却过往的仇恨，只为共同抗击外敌，这绝对是后南梁史上最震撼人心的一幕。
仅仅只五个月前，这三方还彼此仇视、不死不休，那时他们手下的将领恐怕绝想不到自己竟然能有与对方握手言和的一日。
李稚后来一直在想，若非氐人忽然发动战争，梁朝历史或许不会是这样的走向，但世事正是如此无常，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伟大战争不仅提前为梁朝的统治画上了终点，更间接地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甚至其中也包括他自己的。
李稚跟着赵慎走进来，在看见右上座的谢珩时，他的眼中一刹那间流露出意外，谢珩的伤尚未好全，李稚原以为他会让谢玦前来，却没想到他仍是亲自到场了。
谢珩穿着身服帖的玄黑色圆领衫，若非脖颈一侧还隐约漏出白色，完全看不出他身上有伤，见李稚不自觉盯着自己看，他提醒对方赵慎正望着他，李稚扭头看去，赵慎却早已收回视线。
三方将领各自落座，今日虽说是商议，但实则众人心中对于是否继续追击早有定论，纵观南梁三百年历史，各方势力相互制衡争斗不休，从未出现过如此众志成城的一幕，这一刻，赵氏皇族、西北边将、京梁士族全都放下过往仇怨齐聚一堂，雍阳关外百万兵马蓄势待发，将士们压抑已久的怒火开始燃烧，冲往汉阳、广渚、天水，一直到那遥远的贺兰山。
这场恶战打到现在，从最一开始的全境溃败，到绝处逢生，再到如今打出南梁三百年来最强国力，所有人的脑海中都不禁浮现出那个贯穿整个南梁历史的词汇——北伐。
何以止戈？今日他们找到了那个答案：以战止戈。
时机已经到了啊，老师。
座上的赵慎望向李稚，李稚领会到他的意思，第一个开口道：“自先汉覆灭，氐人之乱威胁梁朝三百年，上至君主下至百姓无一日不担惊受怕，此番氐人卷土重来，若是不能将其彻底打穿，河内将永无宁日，止戈为武，以暴制暴，这是结束战争的唯一办法。”
李稚的声线并不凌厉，反而独有一种文臣的温和，可他说出来的话却恰恰相反，收复中原是历代南梁人的夙愿，如赵熙、王珣在内的无数人曾为此前赴后继，甚至为之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自木阿蒙灭亡先汉，到今日他们再次踏过雍阳关北上，这段三百年的流亡史终于到了终结的时刻。
他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三百年成败在此一举。”
赵慎赞赏地望着李稚，回头看向左右分坐的桓礼与谢珩，忽然话锋一转道：“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实不相瞒，此战之前，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坐下与二位共商大事，家国有难时，像我这样粗鲁迟钝的人还不明所以，承蒙二位挺身而出，挽狂澜之即倒，西北三百万生民之所以能保全，尽是二位的功劳。”
都是倾轧朝堂多年的权臣，又彼此打了这么多回交道，谢珩自然懂得赵慎当众说这番话的用意，今时今日，没有比北伐更重要的事，他为了救李稚与西北，能将京梁士族百代基业付之一炬，对方也愿意为了国仇放下家恨，二十年来不死不休的仇恨，在这一刻间涣然冰释了。
赵慎道：“今后我们就将并肩作战了。”
桓礼道：“大殿下言重，诚如殿下所言，国家有难，我辈当仁不让。”
赵慎像是有感而发般低声叹道：“人的一生何其短暂，苦苦执着究竟是为了什么？思来想去，今生还有一个心愿尚未达成，恢复中原，建都长安，亲眼得见那海晏河清的泱泱盛世，真有那一日，想必虽死而无憾。”他抬头望向在座的人，“我相信诸位的能力，三百年来荣辱沉浮，天下千万生民的性命皆寄托在我们身上，‘莫失莫忘’四个字，愿与诸君共勉。”
李稚目不转睛望着赵慎，他能感觉到赵慎此刻内心的汹涌澎湃，这一番话绝对是真情流露。
谢珩对上赵慎凝视的目光，终于道：“神州沉陆三百年，今日天时地利人和皆应运而来，殿下既有收复中原的决心，承袭先祖志向，事无不成之理。”
李稚深吸一口气道：“我已经收到前线的消息，氐人将领们尚未死心，固守汉阳一带等待周国派兵支援，既然他们执意要赌国运，那我们奉陪到底！”
众人已达成共识，萧皓取来军图，摆在正中央的长桌上，伸手刷的一把推开，壮阔山河铺面而来。
赵慎率先起身，他打量着那张古老的军图，伸出两指点在明山岭上，一路往北慢慢推过去，最终准确标在那片延绵不绝的山脉上，抬眼一一扫过在场的人，从李稚，到谢珩，再到桓礼，他低声道：“兵分三路，从东、西、北三个方向推入都思城，我相信诸位的实力，只要日月仍照耀我辈一日，不教胡马再度阴山。”
最后一句话落地，顿时化作古战场上呼啸不止的风雷。
李稚鲜少有像这般心情激荡的时刻，但那一刻对上赵慎的视线时，他确实生出一股久违的酣畅淋漓之感，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志同道合者全都聚在身边，他丝毫没觉得忐忑不安，听着赵慎思路清晰地分析战术，一扭头却发现谢珩正望着自己，与之对视片刻，笑了笑。

第144章 晋河之战（七）
众人聚在议事厅中商量详细的作战安排，傍晚各自离开，谢珩忽然叫住李稚，赵慎已经出去了，李稚用眼神示意萧皓先跟上去，他朝谢珩走过去。
“怎么了？”
谢珩对他低声说了两句话，李稚双手撑着桌案，略偏着头，像是有点没听懂，眼睛不由得睁大了些。
谢珩打量着他这下意识的放松神情，深感自赵慎归来后，李稚确实整个人的精神风貌都不一样了，“一起出去走走吧。”
李稚犹豫道：“外面风大，你身上的伤……”
谢珩道：“无妨。”
李稚点了头，他转身回屋拿上披风，抖开从后往前披盖在谢珩的身上，三两下系好了带子，“走吧。”
谢珩垂眸看了眼披风，浅灰色的纤细绒毛轻轻擦在他脸颊上，他重新看向李稚，两人来到营帐外，傍晚的阳光洒在苍茫的山岗上，白金色的雪坡延绵不绝，这是失落三百年的故国，第一次迎来如此深情的注视。李稚有意走在谢珩的右侧，替他挡着自北坡吹来的风，自己的头发却在飞扬，有一种难得的少年恣意感。
李稚道：“你要跟我商量些什么？”
谢珩道：“我昨夜梦见了贺陵，他仿佛一直留在盛京未曾离去，见到我时聊了许多，我这些年想为梁朝找寻一条出路，却终究是找错了，耽误了他这一生，是我对不住他。”他注意到李稚的神情忽然变化，“怎么了？”
李稚道：“我也梦见了他。”
谢珩心中微微一动。
李稚道：“老师一生清醒，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他绝不会责怪任何人。何况他的理想早已后继有人，我们脚下正是他所朝思暮想的故土，从今往后，我们还将一步步走得更远。”他强调了“我们”两个字，不是我，而是你与我。
谢珩实在太喜欢李稚眼中的焰光，燃放时瞬间驱散一切黑暗，这才是令贺陵、谢晁苦苦等待的人啊，他道：“我自幼随祖父住在宁州，听他讲述汉家千年历史，那时如贺陵这样的名士，或是写信，或是亲自登门拜访，我常听他们与祖父议论国事，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
谢珩道：“那年祖父听闻王珣收复汉阳，狂喜到泣不成声，他醉醺醺地给贺陵写信报喜，回头对我说，你们这一代人生来肩担收复中原的重任，除了你们还能有谁呢？我在他眼中见到十数代人的压抑与伤痛，从那一刻起，我下定决心，今生将以北伐为己任，然而回首一生，我却没能做成哪怕一件事，我无颜面对他。”
他低声道：“我做不到的事，今日却得以在你们的手中实现，我确实从中得到了一些宽恕。”
李稚的眼中光芒流转，这是他第一次听谢珩主动提及自己的心事，他凑近盯着谢珩看了很久，“不，你并非一事无成，你已经付出一切，我不允许任何人这样评价你，这世上谁也没资格评断你。”
谢珩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他从未见过李稚如此锐利的眼神，令他也短暂怔住。
李稚道：“我来证明你的付出是值得的，梁朝已不复存在，薪火却仍代代相传，终于换来今日这场改天换日的新生，这其中也凝聚着你的心血，我会竭尽所能达成你的心愿，告慰老师他们在天之灵。”
袖中的手被紧紧攥住，似有滚烫的触觉传来，谢珩注视着李稚的眼睛，说不上来是何种心情。
李稚忽然笑起来，“等战争结束了，我们就一起留在北方，建都旧长安。”
谢珩也不由得笑道：“好。”
李稚被那道笑容晃了下神，眼中不断波澜起伏，忽然他深吸一口气，“人的一生才区区百年，如果有来世，我还要走进山间那座道观。”
谢珩道：“那我也还在那儿等着你。”这一句实在温柔极了，仿佛是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李稚忽然停住，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谢珩缓缓握紧他的手，朝着他笑了笑。
谢珩曾觉得这一生过得实在没有意思，少时他问祖父，人究竟为何而活，谢晁那时已风烛残年，面对这问题默然良久，摇了摇头，多年后谢珩才明白他为何不回答，人这一生本就是活了一场空梦，根本不值得，他那时留在盛京城中，每一日都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天，若有来世，他想做一只鹤，就这样飞出去吧。
他是真的厌倦了做人，可当李稚说下辈子还要走进那座道观时，他的心却像是被触动般颤了下，那只鹤应声落了下来，他愿意等着李稚，无论今生来世，亦或是生生世世，他永远都等着他。
李稚吻上来时，谢珩低头揽住他，千山一色，风月无边。
另一头，一望无际的雪地中，赵慎正抬头望向遥远的夜幕，北风徐徐吹拂他的衣襟，一切都寂寞极了，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些没来由的感慨，原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像这样波澜壮阔的山河了，却不料还能再次置身其中，这一生与命运争斗不休，上天究竟是待他公平亦或是不公，早就分不清了。
只觉得，人生真像是一场梦啊。
他来西北前，孙澔对他道，“我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像殿下这般心志的病人，这病我治不了，将来只看殿下自己能支撑多久。”
“还有多少时日？”
孙澔不敢妄下定论，摇头道：“照理说本该……但这世上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赵慎听着他这谜语一般的回答，道：“两年？”又道：“一年？”孙澔全都摇头。
他仔细想了想，“够了。”
人活在世上究竟为了什么？这一生曾屡次濒临生死绝境，却最终都能苏醒过来，或许是因为在这世上仍有放不下的东西吧，是亲人，家国，还有那双如水的眼眸，赵慎对着那白雪皑皑的远方，眼神渐渐缱绻起来，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右手伸入怀中，摸出一枚白玉制的双鱼平安扣，摩挲许久，翻手将红色挂绳卷了两圈，轻轻搭在手背上，然后重新负手。
长风吹动衣襟，千里江山依旧，阔别多年的故国还记得那群失乡之人吗？
周国皇宫。
相较于南朝捷报频传的盛况，周国境内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军队大败的消息接连不断传至大京中，气氛前所未有的肃杀。
对于京中的王爷来说，明明看着局势一片大好，古颜不久前还夸下海口将直取盛京，结果不过短短一个月，战况竟然急转直下，把青州吐回去了不说，连一场胜仗都再没打过？
周国的王爷们被这当头棒喝给打懵了，若是僵持也就罢了，可军事要塞一个接着一个的丢，连京中支援都等不及就一溃千里，前方这仗究竟是怎么打的？数月不到，双方的心情和刚开战那会儿相比正好对调。
在得知明山岭一场惨败史无前例地葬送掉二十万北部精锐后，大王爷和克烈下令召集八部亲王入宫商议对策。
脚步声在深夜显得有几分杂乱，冷风吹鼓着大氅，八部亲王不约而同地阴沉着脸色往前走，侍者提着灯快步给他们领路，却仍是因为动作过慢被其中一位脾气暴烈的王爷猛的踹了一脚，“滚开！”那侍者摔在地上，磕了满脸的血，也不敢哼声，忙迅速爬起来退到一旁。
金帐宫中，被侍者叫醒的小皇帝厄叶塔真已经穿戴整齐，他惴惴不安地坐在父亲生前所坐的黄金椅上，椅子骨架太大，而他的身形又太小，像是深陷金色流沙一般，他只能紧紧攥着袖中的手，靠在母亲的右胳膊上。母亲感觉到他在轻微颤抖，不着痕迹地贴近他一些，柔声道：“没事，今夜王爷们要商议要事……”
周太后的话尚未说完，大王爷和克烈的亲侄子真颜直接道：“仗都打到这份上了，诸位王爷还是要站出来说两句？要不要继续打，还能怎么打？”他语气极冲，全然没有平时稳重的样子，葬身明山岭的北部精锐中有四万人出自他的部族，可见这战讯有多令他气急败坏。
周太后的话被粗暴打断后，倒也没有别的表情，只默然抱着四岁的小皇帝。
安铎一派的亲王们神情晦暗地坐在对面，听了他这话也没去接茬，真颜早就憋坏了，一开口根本停不下来，道：“说好打三个月，拖拖拉拉打了快半年了，本来草原上就连年闹灾荒，年底又撞上了几百年都没见过的大雪灾，流民翻了五六倍，这仗要继续这么输下去，周国先被拖垮了，怎么打？”
安铎的弟弟皇雀只觉得那声音聒噪难耐，终于高声道：“说得好！但仗为什么一直输，难道不是要先问问打仗的人吗？我也是觉得奇怪了，一月前还说什么轻易拿下盛京，结果青州一战输掉后，就怎么都打不赢了？溃逃了三百多里地，京中派兵过去接应，全都有去无回，又搭进去多少人？！”
真颜听出他在骂自己的弟弟，一时更怒，“你别扯其他的！仗打到今天，乌力罕不也是没赢过？你要说打仗的将士不行，难道是所有人都不行了？当初是谁声称梁朝绝不会出兵，为何打到一半会冒出百万人的军队？一点准备都没有你说怎么打？”
本就战事失利着急上火，又被当众甩了一口黑锅，皇雀暴跳如雷想要反驳，却被人伸手阻止。
安铎一直摩挲着袖口的雪羽花没说话，此刻他起身对众人道：“南朝向西北发兵确实是我没有料到的事，前线失利，这是我的过错。”
他的语气低沉平缓，和克烈终于抬眼看向他，安铎对上那双洞火般的眼睛，继续道：“将士们为了周国出生入死，哪怕是输也没有一个人投降，他们皆是草原上万里挑一的勇士，此刻他们还在战场上苦苦坚持，这绝不是兴师问罪的时刻。”
众人闻声全都不再说话，安铎示意亲卫上前汇报详细的消息。
亲卫道：“青州被我们攻破后，以梁朝前丞相谢照为首的京梁集团反对出兵，但随即梁中书令谢珩弑君，梁皇帝赵徽身死，谢珩立永江王的儿子赵新为皇帝，杀光了朝廷大臣，自那之后，十三州陆续向外发兵……”
他话都还没说完，几位大王爷早已失去兴趣，全都是些汉人名字，夹杂着些拗口的官职名称，看似讲述权力更迭，实则说了半天也没讲到点子上去，听得人头晕脑胀，一位王爷直接打断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亲卫一听这话顿时没了声音，在安铎的示意下退后两步。
安铎道：“南朝对外发兵确有其原因，不过事已至此，多说无用。”他没管其他人，只对着始终没发话的和克烈道：“这场仗打到今天，周国已投入大量的兵马物力，一旦停战就是前功尽弃，想必草原八部都不会同意，要想解决眼下周国的困境，唯一的办法就是攻下南朝，无论输掉多少场仗，只要最终能打赢，眼下这些失败全都不值一提。”
和克烈道：“这样一直输下去，如何打下南国？”他一开口，大宫中顿时安静下来，连真颜都不再怒气冲冲，转而端正坐好，仔细听他说话。
安铎道：“古颜是那塔氏这一辈最出色的子孙，他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我们都清楚他的资质，若论指挥作战能力，在座的年轻人没谁能比得上他，大王爷将黄金弓箭交给他，也是相信他能重铸先祖的荣光，但眼下的情况已经不再是他一个人能应付得了的。”
和克烈翻手轻抛手中的珠串，“铁勘木一战，他手中兵力损失近七成，南朝兵马目前应该有八十万人左右，京中的支援断断续续，去个几万人当场蒸发，等同没去过，周国若想打赢这场仗，只能押上草原八部所有兵力，重新集结一支百万人的军队，与南朝决一死战。”
他这话一出，在座众人的神情全都发生显著的变化，连一直抚抱着小皇帝的周太后都下意识停住动作，所有人都被这两句话吓到了，仗打到现在，周国已经陆续往外发了六十多万兵马，算上零星的兵力，如今国内还剩下二十万士兵不到，若是还要再集结一支百万人的军队，那真是要榨干草原八部的所有家底，一旦失败，周国顷刻灭亡。
这是要不计身家性命再赌最后一场，连平时一直拥戴大王爷的几位亲王都没有立刻发表意见，用眼神不住询问，和克烈的神情如常，“自两国开战的那一日起，结局就已经注定，南国与我们只能活一个，讨论停战与和谈是可笑的事情，汉人有句古话，开弓没有回头箭。”
烛火照耀下，安铎的瞳仁中冒出灼然的光焰，“大王爷说的好，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决定开战，就只能一战到底！”明明双方脸上都保持着最冷静镇定的神情，那一眼却隐隐对视出一股疯狂的意味，自古成就霸业者，必天生具有能与其野心相配的决心，同为那塔氏的子孙，他们是同一类人。
赌徒！
和克烈看向众亲王，“草原八部分分合合三百年，打了上千场仗，懦夫已经绝种了，上天用这种方式挑选出无畏的勇士，是为了让我们去践行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使命，今日在座的诸位继承草原上最高贵的八种姓氏，身体中流淌着各部族最优异的血脉，不该如此胆怯懦弱，这样只能丢尽先祖的颜面。”
他话锋一转，“只要打下南朝，周国将拥有天下最肥沃广袤的土地，仓库中会多出数不清的粮食、珍宝，我们将创建一个前人无法想象的伟大王朝，所有人都将臣服在汗国的天威下，这是神的旨意。”他抬手将光洁的黑曜珠串轻抵在心脏处，对着他心目中的长生天行礼，所有人见状都跟着抬手按住左胸口以示敬畏。
安铎应景地说了一句草原上流传多年的谚语：“英雄用神赐的弓箭为子孙夺得土地，长生天将永远记住他们的名字，为了阿纳罕。”阿纳罕是掌管日出的天神，据说他居住在高天上，背着一束黄金制作的弓箭，是百发百中的天武神，象征着草原上最原始的的武力崇拜，安铎朗声道：“诸位，为了先可汗，为了我们的子孙，为了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王朝，我将亲自领兵三十万出征，随我一起出战吧。”
他的嗓音醇厚、优雅，带着中年人独有的深沉眷恋，像魔咒一般盘旋在人的心中，鼓吹着本就蠢蠢欲动的野心，八部王爷们见状都没有说话，显然开始盘算起来，最终他们全都望向和克烈，和克烈的眼神无端平静肃穆，他当众接下了这则挑战。
“我将亲自带领四十万勇士，前往科察城。”
那一刻，阖宫忽然无人说话，静得像是变成了一副暗色调的画，赌徒们的野心与征服欲旺盛地燃烧着，一座座影子映在大殿中，有种乌云覆顶、密不透风之感，在一大群男人中间，周太后身着烟色的宫装，抱着自己孱弱的孩子坐在皇位上，感觉到怀中孩子下意识的畏缩，她搂紧了他。
议事结束后，众亲王依次离开大宫。
安铎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他对着乖巧懂事的小皇帝行礼，看他低头摸手，明白他今晚受了些惊吓，便低下身，对着他温柔地笑了笑，小皇帝见状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六叔。”
侍女来抱小皇帝回去歇息，小皇帝却蹬蹬蹬跑下台阶来到安铎面前。
安铎慈爱地打量着他，“陛下，好像又长高了啊。”
小皇帝凑过去悄悄对他说了一句话。
安铎没太听清，追问道：“什么东西？”
小皇帝看了眼殿门外的方向，安铎顺着望去，只见到银色宫灯映照着和克烈威风凛凛的仪仗卫队，安铎失笑一声，回头对他道：“别怕，有六叔在。”小皇帝轻点了下头。
周太后命侍者抱走小皇帝，小皇帝仍有些恋恋不舍，直到安铎拍拍他的肩膀，他这才回身抱住侍者，安铎满眼温柔地望着远去的小皇帝，一旁的周太后则是无声地注视着安铎。
正当安铎将要起身告退时，周太后轻声喊住了他，“安塔尔。”氐人一生中会有两个名字，一个是刚出生时父母所起的爱称，第二个是成年后真正意义上的姓名，安塔尔是安铎幼时的名字，往往只有父母或是从小陪伴长大的亲近之人才会这样喊，他明显愣了下，回头看向周太后，像是有一瞬间不可自抑的晃神，但很快恢复正常。
“殿下，您是为了出征南国的事情而担忧吗？”
“周国仍处于内乱中，我听真颜说，北方灾祸连绵，饿死的人不计其数，子民们的日子已经如此艰难了，还要供养庞大的军队，将家中男子全都派往南方，若是增兵，只能强征，周国真的能支撑下去吗？”女人的嗓音虽然轻柔，却难掩其背后的悲悯。
“殿下不必担心，眼下虽有难关，但只要能打赢这场仗，一切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这场战争你们真的有把握吗？”
若换成另一个亲王，或许觉得女人天性懦弱，战争的事根本不必与她们讨论太多，但安铎却耐心对周太后道：“殿下放心，这仗一定能赢，我们拥有最勇武的战士与最强悍的铁骑，梁朝却混乱到连皇帝都被臣子所杀，他们不可能打得赢我们，胜利最终一定属于陛下与那塔氏家族。”
周太后默然看着他，她从那双眼中读出了旺盛的野心，男人早已下定决心追逐霸业，不是她能够左右的，过了会儿她才道，“我近日在读梁朝的诗书，其中有一句话令我印象深刻，一将功成万骨枯，在如此艰难的时刻，赌上一代年轻人的性命，去打一场结果不明的战争，真的值得吗？”
安铎只当她还是忧虑失败，“殿下，我们将为那塔氏的子孙创建一个最伟大的王朝，即便您不相信和克烈，您也要相信我，我必会为您与陛下竭尽全力。”
周太后望了他很久，在对方关切的注视下，终于她还是扯动嘴唇笑了下，轻声道：“是，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安铎这才笑起来，周太后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察觉后莫名停顿了下，不自觉地往下移开视线，短暂的安静后，周太后注意到他袖口散落的白色丝线，指出道：“袖口磨开了。”
安铎下意识翻过袖子看了眼，袖口的封边不知何时散了线，那朵本来栩栩如生的雪羽花散了一半，像是开败了一样，他突然反应过来，迅速重新翻过袖子，但周太后却已经注意到那雪色花纹，不禁面露诧异，慢慢地又看他一眼，安铎一下子无话。
周太后轻声道：“应该是抽线了，我帮你补一补吧。”她仍是原来的柔和语气，像是什么也没有察觉到一般，从随身携带的针线囊取出银色的细针，安铎反倒显得有几分局促，站着半天没动，直到女人看向他，他才终于道：“多谢殿下。”
周太后仔细缝补着那朵雪羽花，安铎原本盯着那根不断穿行的针看，慢慢的，他抬眼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像是被勾起了某些久远的回忆，一时心中感慨万千，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临告退前，他对周太后道：“殿下放心，我以我的性命起誓，一定为您赢得这场光荣的战争。”
那双眼如烈火星辰般明亮。
周太后没有说话，轻点了下头。

第145章 清河之战（一）
南朝军队共七十万人，原地兵分三路，李稚与谢珩带兵自北出发前往玉泉，赵慎带兵由西前往汉阳，谢玦往东去往清江，桓礼则是留下镇守雍阳关，确保军备后勤。
三天之内，各方厉兵秣马，七十万人陆续踏上这注定永载史册的征程，无须慷慨激昂的陈词，在他们的身后是血流成河的青州，在他们身前是朝思暮想的故土，寒风吹过黑夜行军的队伍，将士们瞳仁中的血与火正熊熊燃烧，保家卫国的念头从未像此刻深入人心，这是一场迟来三百年的复仇。
谢珩骑马经过渭水，眺望着冰层破裂、泥沙涌动的黑色大河，三百年前，同样是一个兵荒马乱的深夜，谢家人保护赵氏皇族最后的血脉退往南方，渭水岸边，时任谢家家主的谢赦郑重地对泣不成声的函王赵熙许下承诺，来日必定收复中原，拥护赵氏天子回到汉长安。
渭水滔滔，言犹在耳。
谢珩望向前方骑在马上的李稚，那一刻他感觉到无数目光正借由自己的眼睛注视着那道背影，同一个地点，同一个身份，后人践行前人的誓言，唤醒了渭水中沉沦多年的魂灵，他在心中想：“是，我找到了他，我会守护他。”
李稚仿佛听见他的心声，骑着马回过头来，对视片刻后，心有灵犀地随他一齐望向更遥远的前方。
在直线相对的五百里外，都思城大宫前正下着暴雨，石砌的黑色阶梯从周太后脚下流泻而出，和克烈与安铎披上象征神勇的雪花豹裘，在薛怯的簇拥下，一步步走下台阶，在翻身上马的那一刻，和克烈的心中忽然涌出一种久违的激情，仿佛回到二十多岁，迎着狂风策马高原，整个世界都在铿锵有力的铁蹄声中震荡。
当一个男人没了野心，才是真正的老了，和克烈回首与安铎对望，他们二人将各自领兵五十万前往科察城与多恩，迎击正朝此处进军的南国军队，那塔氏的后人将用实际行动证明：黄金家族是这片草原上不落的太阳，骑马的人终将征服世界。
那一刻，男人的心中充满必胜的信念。
清江，又被氐人称为“铁纳尔河”，寓意着“冉冉升起的月光”，静水河畔，连着打了三个月败仗的古颜目光沉沉地望向西边，他已经得到消息，南朝军队正兵分三路全面进攻周国，近侍难掩激动地汇报道：“将军！刚收到大京的书信！大王爷与六王率百万大军亲征，其中一支援军正迅速朝此处赶来！”
古颜却没有反应，依旧注视着那片危险至极的黑夜，久战失利令他看上去比三个月前要沧桑许多，他已经意识到，他们这次的对手，或许比所有人想象得还要更强大。
他闭上眼睛，沉思片刻，等再睁开眼时，眼神却愈发疯狂起来，他没有向大京传递任何动摇军心的情报，已经不可能停下来了，他还要赌！赌一个绝地翻盘的机会！三百年来，国运始终掌握在他们手中，这一次也必然如此，他不断在心中重复，直至深信不疑。
一个月后，数十万人的南国军队驻扎在殽山脚下，上千顶营帐遥望着玉泉雪山。
谢珩站在风起云涌的松林前，望着那自高空掠过的漆黑鹰隼，眼见它头也不回地往北方振翅飞去，目光无端悠远起来。
李稚道：“只要再越过这片山脉，就能望见氐人的国都都思城，快了。”氐人自正面战场受挫后，不断往殽山一带回撤，这是想与援军汇合再集中兵力打一场决战，绝不能让他们有一丝喘息之机。
他的视线扫过凤舞龙蛇的雪山，粗略地规划着进山的路线，一只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背，他扭头看向谢珩，原本激荡的心境莫名平静了些，道：“也不知道大哥那边战况如何，收复汉阳是他的夙愿，若是能重回旧都，军心必然大振。”
谢珩道：“快进山了，沉住气。”
李稚点了头，两人正在河边商量，一名红衣斥候骑着快马迅速驰入营中，很快，一则全新的军报送入李稚手中，他接过来拆开看了眼，神色忽然一变。
谢珩道：“怎么了？”
李稚看过去，“斥候已探明，氐人将二十万精锐发往清江。”
谢珩没了声音，李稚也意外不已，赵慎为决战布局时，一直是围绕着玉泉、汉阳两座北方重镇排兵布阵，谁也没想到，决战的第一道战火竟是率先自清江燃烧起来，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军图上那条渭水以南的细长河流，“要不要立即分拨兵马支援谢玦？”
“讯报上说驻扎清江的氐人将领是谁？”
李稚似有片刻的犹豫，最终仍是报出一个名字，“古颜。”
谢珩有好一阵子没说话，他回头望向远山，苍茫大地，风雪如吼，“氐人正在玉泉境内严阵以待，此刻大规模远调兵马过于危险，我相信他。”
李稚似乎还想说句什么，但谢珩却道：“那是他的职责所在。”
清江之畔，谢玦正带领着疲乏的军队在一望无际的雪地中跋涉，脚下一步一个深坑，也不知走了多久，风雪弱了下来，前方依稀可见几个废弃村庄，他下令军队原地安营扎寨，一群早就裹成雪人的将士这才停下脚步，诺大的原野上没有一丝说话的杂音。
天气依旧恶劣，但清江已逐渐化冻，成批的战马被士兵牵往河边饮水，一排排井然有序，谢玦也随意地蹲下身，喝了一口混着冰沙的河水，心中估计着此处距离目的地清河城的距离，应该还有七十里左右。
两天，他在心中无声地想。
副将拿来食物分食，是掰碎了的饼块，他特意还多端了一碗温水，对谢玦道：“泡一下吃起来更香。”
谢玦看着他冻得皴裂的脸，伸手接过他的好意，“传令下去，全军开伙修整，外围加紧巡逻。”
“是！”
谢玦加快速度三两口吃完东西，又看向河对面灰蒙蒙的天幕，北境太单调辽阔了，前后左右都是一模一样的画面，置身其中仿佛能肉眼看见斗转星移，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会逐渐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悲凉感，感觉一万年也不过朝夕之间。
等谢玦再次睁开眼时，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正在梦中，因为他见到一大片缤纷颜色，都说梁朝腐朽、糜烂、民不聊生，但谢玦也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在漫长的行军途中屡次梦见它，且每一次都是如此灿烂美好的模样。
金绿山水，琉璃宫阙，用尽世间所有辞藻都无法形容出她万分之一的美丽。
谢玦望着那一座座灯火通明的宫殿，忽然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纱笼后，他莫名想起一个故事。
“汉时有一位公主，她自幼体弱多病，双目不能视物，皇帝为之觅遍良医，其诚意感动上天，一夜，有位身披羽衣的道士来到宫中，公主正在熟睡，道士将袖中的萤火虫放入蚊帐中，虫火大放光明，公主醒来后见到此景惊喜不已，随后揭开蚊帐随那名道士往外走，在虫火牵引下登往天上宫阙。”
谢玦已经忘了自己是自哪里听来这个故事，但随着那声音娓娓道来，脑海中却真的幻想出一幕朦胧的记忆，盛夏森然的深夜，漆黑的宫殿中，女孩从睡梦中醒来，惊喜地看着眼前上下飞舞的萤火虫，而他隔着一张如水的蚊帐，怔怔地看她的背影。
他忽然记起来那是属于谁的声音，于此同时，眼前的宫殿烟消云散，他从梦中惊醒，营帐一角哗啦作响，刺骨的寒风吹来令人有种醍醐灌顶之感，他正和衣坐在案前，显然是因为过于疲惫所以小憩了片刻，好半天后，他才慢慢地回过神来。
他仍是没太想明白，自己为何一直梦见赵珺，或许是愧疚，或许是至今依旧不愿相信，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宫变那一日发生的事，起事的第三天他就离开了盛京，然而越是不愿触及那段记忆，却越是一遍遍梦见她，王朝的覆灭带走了旧日的一切，却带不走关于那场旧梦的记忆。
谢玦走出营帐，寒风将他发热的思绪吹得稍微冷却了些，他倚着支撑营帐的木桩，一瞬不瞬地望着雪地中央飘扬的龙章军旗，似乎这种凝视能让他的心情平复一些。
“将军！”迅疾的脚步声打破了军营的平静，“抓到一个氐人的细作！”
谢玦扭头往有光亮起来的方向望去。

第146章 清河之战（二）
氐人被扭送到谢玦面前，士兵猛地踹他膝盖一脚，他在众人面前跪下，低着头一声不吭。
“将军，我们的士兵奉命排查村庄，正好抓到一队鬼鬼祟祟跟踪的氐人，其他人都自杀了，只活了这一个，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地形图，他应该跟了我们有一阵了！”
谢玦打开那张地形图，上面果然准确标注出他们的行军路线，他又看那氐人一眼，汉人与氐人在外貌上十分相似，若是出现在同一张画像上，连自己人都分辨不出来，但只要面对面看上一眼，瞬间能认出非我族类，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副将对谢玦道：“我刚刚试过，他听得懂最简单的汉话。”
谢玦低下身打量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你是个贵族，姓氏是什么？”仗打了这么久，作战双方对彼此的了解也在不断加深，周国推行过汉化改革，出身贵族的氐人大多学过汉话，有的甚至还取了汉文名字，这人听得懂他们说话，身份应该不低，“那塔氏？还是真塔氏？”
黑白二色的眼睛往上抬，氐人看不出原本容貌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屑，他用胡语低低地说了句话，营中雍州籍的士兵神色骤变，吼道:“将军小心！”
早有防备的谢玦连眼神都没变一下，看着对方如猛兽般挣脱束缚冲上来，那副狰狞的表情倒映在清澈如水的眼眸中，下一刻，谢玦抬起手掌接住对方的后颈猛的往后一带，砰一声巨响，氐人脸朝下狠狠摔在雪地中，鲜血大片地晕出来，“啊！”对方因为剧痛而惨叫出声。
谢玦将人脸庞朝上轻拎起来，对方刚要喘气，却被再次砸入地上的深坑中，“啊！”
“氐人发派了多少兵马到清江？”
“地图是要递到谁的手中？”
“附近还有你们多少人马？”
谢玦每问一句，就将人从地上提起来，却不等对方喘口气回答，又将人重重砸回去，破碎的血肉纷纷往下掉，氐人爆发出一连串的悲鸣声，凄惨得仿佛一只溺水的鸟，最终双目逐渐失去焦距，神志不清地瘫倒在地。
谢玦将人丢开，翻过手掌，在他的后领上轻轻擦去手背的血迹，“就这么问，直到他说清楚为止。”
“是！”
副将走上前来，奄奄一息的氐人躺在地上，双目空洞地看着空中，嘴里不停地喃喃着一个词。
“他在说什么？”
青州籍的士兵俯身听了听，“像是个地名。”还未等士兵翻译，氐人又说了一遍，这是一个音译的词汇，谢玦忽然听出来了——敕勒川。
一片千里之外的美丽草原，据说是氐人精神中的故乡，也是他们上千年来南征北战的起点。
谢玦道：“氐人也有思乡之情吗？”
副将示意士兵将人拖下去拷问，“将军，这地图怎么办？要改变行军路线吗？”
谢玦看向地图上用红色颜料着重标记的清河城，对方显然已经判断出他们的目的地，他暗了眸子，“传令下去，全军戒严，恐怕要打一场恶战了。”
众将士神色一凛。
七十里外的清河城中，古颜已与大京发来的二十万兵马成功会师，率领援军的是他的亲兄弟真颜，双方提前占据高地，等待着南国兵马的到来。
“不要再让王爷们失望了。”真颜只说了这一句，其意不言而喻。
古颜右眼反射着火焰像一轮曜日，左眼背光漆黑不见底，这个被氐人盛赞为年轻一辈中最具天赋的将领，正等待着一个一雪前耻的机会。
在他视线所及的前方，氐人骑兵摧枯拉朽的气势荡平一切，而大雾尽头，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正朝此处行军，围绕着这座孤零零的古城，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真颜道：“你的十万兵马，加上我带来的二十万精锐，三十万对上十万，还是在自己的地盘作战，我实在想不出输的理由。”若非古颜坚持，他甚至不愿意派出塔什尔去追踪南国军队，相较于可能输掉这场仗，他更担心南国将领会因为恐惧临阵脱逃。
古颜道：“永远不要在战场上轻视你的对手，哪怕他是个无名之辈。”
真颜道：“这可真不像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话，战败并不可怕，人总会犯错，可怕的是心志灭了，要我说，你这是被南国人打破了胆吗？”
真颜原本以为依照他这个弟弟的暴烈脾性，遭到这种侮辱必然会立即出言反驳，可没想到对方却迟迟没说话，他扭头望去，却见古颜全神贯注地盯着远方，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深沉凝重。
“大京的首领们还没明白吗？局势早已今非昔比了。”
谢玦已经察觉到情况有变，但他依旧选择遵循原计划前往清河城，这其中自然有他的考虑。清河城是清江沿岸最大的一座城池，扼断三江，襟连汉阳，重要的地理位置注定了它将在这场北伐战争中发挥无可取代的作用，他奉命收复清江，无论氐人派了多少人马过来镇守，他都必须拿下这座城。
副将走进营帐向他汇报，“已经探查清楚了，驻守在清河城的是氐人名将古颜，当初明山岭一战失利后，他率领残部退往后方，在清江一带建立根据地重整军马，现在这支镇守清河城的军队正是他的主力。”
营帐中的参将们听到古颜这个名字，神情各有各的变化，他们对这名字不可谓不熟悉，当初第一个率军攻入青州的氐人将军，骇人听闻的晋河惨案便是他的手笔，是南朝的老对手了，没想到这么快又遇上了。
谢玦问道：“能探查清楚目前清河城中有多少敌军吗？”
“尚不得知，不过斥候发现沿江一带出现大量氐人军马，数目远超我们先前的预计，怀疑是周国派兵回防清河城，粗略估算，此刻清河城中敌军数量应该已经超过二十万人。”副将停了一停，“或许还不止。”
一听见“二十万”这个数目，众参将不约而同地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太多了，他们手中才不过十万兵马！众人一齐回头看向谢玦，一人道：“若氐人真的大量增兵回防，光凭我们的兵力恐怕很难拿下清河城。”
谢玦也沉默了一瞬，虽说早有预感这一战不会很顺利，但如此悬殊的兵力差距仍是让他心惊了下。
其实南朝兵力不足这个问题早在越过明山岭后就开始显露端倪，最主要的原因是，北境实在太广阔了，上百万的军马投身其中，像是轻飘飘的雪花融入波涛起伏的大海，一瞬间就了无痕迹，而在兵力本就捉襟见肘的情况下，要一次性收复如此辽阔的国土，考虑到南朝如今的复杂国情，还必须速战速决，难度可想而知。
谢珩与赵慎想出来的办法是，由两方各自率领一支先驱兵马，从西、北两个方向集结主力星驰电掣地强攻，迅速突破北境最主要的几个军事重镇，进而辐射周围的地界，从军图上能看得更为真切，随着两支大军不断推进，正如钳子的两只触须，形成一个又一个包围圈，一直伸入到北境的核心——都思城。
而这种锐意突进的战术也意味着，南朝必须将绝大部分兵力集结起来，投入到玉泉、汉阳两大重镇，即钳子的两个终点上，分配给其余重镇的兵力则更是少之又少。谢玦内心很清楚，这十万人就是他能够调度的全部兵力。
他一边思索，一边在营帐中环视一圈，他所率领的这支军队，一眼就能看出与其他兵马不一样的地方，在座的参将全都很年轻，说话也没有寻常军旅人士的匪气，他们并非是西北的人马，前身乃是梁朝北府军的主力，所有将士都是宁、扬籍贯，出身于士宦之家，早在盛京时，谢玦就与在座许多人相熟。
就在众人议论时，谢玦道：“我还记得前两年氐人使者第一次进京，与梁朝廷签订阴山之盟，为了庆祝和平，皇帝下令在演武场上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比武，无数人踊跃报名，在座的许多人都参加过那场比试吧。”
他一说话，营帐中就安静下来，谢玦道：“我那时刚好离开盛京，倘若我在的话，我也一定会上场，多好的出名机会啊，既能与氐人交手，又能弘扬国威，我能想象到在座诸位迎战氐人武士时的心情，一定是荡气回肠。”
谢玦道：“小时候开蒙，家中请了先生为我讲课，其他的我都忘了，却唯独记得他讲述汉室历史，氐人单方面撕毁祁水之盟，木阿蒙的黄金旗帜如潮水般淹没雍阳关，汉室末代武将前赴后继奔赴渭水，我永远都记得我第一次听到这里时那种浑身一震仿佛灵魂出窍的感觉。”
“先生讲述到一半，眼中流下泪水，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为何要哭，只让他快点继续讲下去，先生十分意外地看着我，说道，果然是习武之人，不安于分，我以为他生气了，但他却又笑了起来，为我讲完那段壮烈又混乱的历史，第二天，他就辞别了谢府，从此我再没有学诗词歌赋，而是学上了兵法六韬。”
“后来等年纪再长一些，理解了何谓家国情怀，我这才明白先生当日为何落泪。在很长的一段岁月中，我总是梦见三百年前那个傍晚，木阿蒙在残阳下骑马跨过雍阳关，我为之彻夜不眠，恨自己生错了年代，没能手握枪戟站在雍阳关内，迎战那铺天盖地的铁骑黑潮，那才是英雄该过的一生。”
谢玦说到这儿笑了下，在座的参将们都能心领神会，也跟着笑起来，时光仿佛倒回到从前在京畿军营时，那会儿众人就常常聚在一起闲聊，谈谈人生理想，只见谢玦摇了摇头，低声道：“但是我又错了，在我第一次真正踏过雍阳关直面一望无际的北境时，我意识到一件事，我低估了战争，它比我想象得还要更残酷。”
谢玦道：“晋河的水已经分辨不清本来的颜色了，那一天我站在血流成河的国境前，听着呜咽不绝的哭声，重新想起先生离开谢府时对我说的一句话，他说：‘英雄逢乱世，不见也恨！相见也恨！’原来相见也是恨啊！”
谢玦的眼神变得悄然，望向军帐中不再说话的众人，“何谓真正的英雄，上天让他们起于乱世，赋予他们伟大的使命，不为建功立业流芳青史，只为终结人世间所有悲剧，为了那一天，他们甘愿流尽自己最后一滴血。”
这支军队从离开京畿起，一直是由谢玦率领，由于路线的原因，正好错过最血腥的青州保卫战与明山岭战役，谢玦道：“如果说每一个人在这场战争中都承担着历史使命，那么我们的使命只有一个，了结它。”他的眼睛平静深远，却又仿佛有光焰在熊熊燃烧，瞬间席卷千山万水。
一片寂静中，响起一道声音。
“打！既然西北三镇能打，没道理我们北府打不赢！我愿意第一个出兵！”雄心壮志重新浮现，年轻的参将率先起身请缨，他豪情万丈地邀请众人道：“一起并肩作战吧。”

第147章 清河之战（三）
黄昏的城楼中，古颜用手抚摸匣中那把黄金重弓，几百年过去了，弓身上的劈砍痕迹仍然清晰可见，氐人有尚武的传统，将伤疤视作自己的功勋，而战死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看着这历经沧桑的武器，古颜的脑海中开始浮现三百年前先祖父木阿蒙在月夜下策马弯弓的身影。
无论是南朝史亦或是氐人自己的史书，对木阿蒙的记载都只停留在他南征的辉煌上，很少有人知道，这位草原上最著名的大英雄，第一位带领氐人走出阴山的大汗首领，其实并未得到善终。
翻阅三百年前那段历史时，有一件事始终困扰着两朝史官，那就是木阿蒙在马踏平川推翻汉室后，为何没有在大好局势下乘胜追击，反而不久就鸣金收兵回到北方？梁朝人普遍认为是氐人短视，没有谋天下的大局观，而氐人对此也讳莫如深，没有留下半个字的记载。
只有木阿蒙一脉的直系子孙才知道这段历史的真相，在雍阳关外的最后一战中，汉人军队在氐人铁骑冲击下溃不成军，百姓们叫喊着四散而逃，而木阿蒙亲自骑着烈马率领部下冲锋，就在最后关头，一支箭从两千步开外直接射中了战场上的木阿蒙，令他当场坠马。
射出那支箭的将军，氐人后来从梁史的记载中得知了他的名字——谢赦。
就在同一日傍晚，兵力不足的谢赦战死沙场，其后赶到的西北王师没能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找到他的尸首，他的副将携带他生前最后一封家书回到京畿，交到他的弟弟谢政手中，信上只有一行字：一生魂梦与君同。
三个月后，谢政接替谢家家主的位置，率领南方士族在旧金陵拥立函王赵熙为帝，万众一心抗击氐人，南梁始立。
木阿蒙因为那当胸一箭受了重伤，苏醒后虽勉力支撑，但也无法再亲自率军，其后又因为征战途中长期得不到良好救治，伤势日渐沉重，最终不得不停下南征的脚步。
两年后，他退兵回到北方，在科察城养病期间，他一遍遍怀念征战南国的岁月，雍阳关一战成了他毕生的耻辱，在接下来三十年内，他又数次试图发动南下战争，但那一箭像是射伤了他的灵魂，难以忍受的病痛如影随形，他再也不能翻身上马驰骋疆场。
草原部族信奉弱肉强食，权力更迭速度极快，英雄倘若没能在年轻时光荣地死在战场上，等一旦老去，则注定受辱。六十岁时，木阿蒙被迫将汉位让给自己年轻力壮的弟弟，一个人无声地死在科察城的金帐中，病榻正对着自己的弓与箭，在他余生当中，胸口那道旧伤一直反反复复地折磨着他，令他怀恨不已。
他将自己的弓箭用黄金重铸，连带着那份刻骨的仇恨，一并留给自己的后人。那塔氏是一个庞然的种姓，衍生出数不清的分支，但真正的纯血王族却寥寥无几，且大多在接下来的草原百年战争中被屠杀殆尽，到了这一代，木阿蒙的直系后人只剩下年轻的三兄弟。
古颜、真颜、领他。
在古颜率军离开大京的前一夜，大王爷和克烈单独把他叫到身边，取出一枚私藏的匣盒交给他，当古颜在对方的授意下打开匣盖时，整个人猛地定住。黄金弓箭上似乎还能闻到陈旧的血腥味，重见天日那一刻，精光一闪，仿佛有附身其上的青色魂灵自黑暗中苏醒过来。
“这难道是当年先祖父的那把弓箭？”古颜不可思议地问。
“出发吧，他将与你并肩作战！”和克烈说。
此刻古颜一动不动地握着那把沉重的弓，似乎感觉到它在掌心微微震动，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逐渐与三百年前的木阿蒙重合在一起，他的内心也充斥着令人发狂的不甘，连带着胸口那本不存在的伤口都开始隐隐作痛。
“将军！”
古颜回过头。
“塔什尔来报，城外有异动！”
终于来了吗？古颜黑色的眼睛动了下，转身往外走。
古颜带人一路穿过勾连的栈道，迅速登上城北瞭望台，当他往下望时，视线忽然停住，一种名为震撼的情绪席卷他的脑海，后脚赶到的真颜脖子往前一伸，同样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怎么敢？”
黄昏的旷野上，脚步声排山倒海而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大雾渐渐散去，地平线上显现出南朝军队的身影，最前方的骑兵阵列率先停下，后面浩浩荡荡的弓步兵也不再行动，十万人的军队整齐划一地陈列在距离清河城两千步处，黑青色的连云旗帜在风雪中翻涌不息。
南朝的将军们提兵立马，与城楼上的氐人对视，古颜甚至能在这个距离看清对方的长相，为首的将军身披黑青铁铠，腰后配着长剑，很年轻，跟他差不多大。
谢玦也注意到他，一抬手勒停胯下的烈马，时隔三百年，那场旷世之战的两位主角的后人再一次在战场上相遇，空中刮起了风，寒色枪戟在嗡嗡作响，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
古颜一早就料到三日内南朝军队必会攻城，他早已提前在各个要塞布置大量兵马，坐等南朝军队用偷袭战术跟他们换人头，然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兵力差距接近三倍的情况下，对方竟然正大光明地陈兵城下，要跟他正面打决战。
如果不是完全不懂战术的白痴，就是具备令人惊叹的勇气。
“喝！”
南朝士兵猛的用戟撞击雪地，十万人的叫阵声穿透虚空，传入每一个氐人的耳中，一声更高过一声，雄浑嘹亮的怒吼在战场上拖曳出数十万道残影，在那一刻，连时间都被无限拉长到断裂，上百万英魂应召而来，当的一声，古颜感觉到身后负着的黄金弓箭在剧烈共振，鲜血瞬间沸腾。
“他们在找死，那就别给他们离开的机会！”面对这狂妄到几近自大的挑衅，真颜在震惊过后第一时间做出回应，这个世上还没有哪支军队敢在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跟氐人骑兵正面对峙，对方身后也没有任何援军，这是在拿战争当儿戏！
古颜的眼睛颜色在黄昏光线中变了又变，他确实有点呆住了，但并非出于诧异，而是出于一种快要控制不住的激动，不不不！这绝不是找死！
如果说南朝定下的战略是玉泉、汉阳两线作战，那周国做出的应对就是多线支援，大京在面临百万大军压境的情况下，仍发兵二十万来到清江，绝不单单为了一个清河城，和克烈与安铎在得知南朝军队的进攻路线后，立刻决定围绕都思城建一道灵活的军事防御线，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襟连双城的清河城。
清河城无可取代的军事地位，是对于氐人而言的。古颜原本的计划是，利用布局优势，鲸吞蚕食对方的十万兵力，尽可能在降低己方伤亡的前提下快速结束战斗，再以清河城为立足点，率领骑兵沿着两线灵活支援玉泉、汉阳，草原骑兵，只有跑起来才能真正展现出毁天灭地的威力。
如今对方分明是猜中自己提前有所布置，果断舍弃一切夜袭、游击的战术，选择最危险激进也是胜算最大的一种打法，战争中最重要的策略是什么？不是进攻，也不是防守，是换血。
两军交战，用自己士兵的命，去交换对方士兵的命，这就是换血。
对方要强行跟自己换血，用最破釜沉舟的方式，与自己决一死战，这需要难以想象的勇气，古颜的目光望向最前方那一排骑马而立的南朝将领，能如此傲然地站在数量远超自己的敌军面前，气壮山河地喊出进攻的口号，这支军队以及它的将领拥有超乎寻常的斗志。
“明知打不过，硬碰硬搏一把吗？”古颜忽然感到一股久违的战斗激情涌上来，浑身骨骼在咔嚓作响，他彻底兴奋起来了。氐人骑兵早已迅速在城门处集结，养精蓄锐多日的将士从未如此渴望出战，焦躁的马蹄声惊天动地，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瞭望台上方的古颜身上。
真颜双眼射出毒芒，“出战吧！既然他们送上门来，就让他们领教下王骑的实力！我倒想看看，他们这一马平川的阵容能扛住几波践踏！”
用不着提醒，在己方优势如此巨大的情况下，古颜自然不可能避战，抬起的右手在夕阳下拉出一大片阴影，逐渐伸向远处那支乌泱泱的军队，四十万人的生死就掌握在他一声轻飘飘的号令中，城楼下氐人骑兵忽然齐声高呼起来，他们等不及了。
“开城门，出战！”
六扇城门瞬间应声而开，犹如开闸放水，黑潮冲涌而出，一行又一行身披黑鳞铁甲的骑兵从昏暗中出现，像是暗夜中收割性命的高大武神，在跨过护城河时，马匹借助提前打造的滑坡工事加速，六股军队以迅雷之势聚成一股黑色狂潮，地动山摇地冲杀过去。
谢玦用力勒住缰绳站在军队最前列，直视着那铺天盖地的黑色烟尘，那一刻他在心中感慨，果然只有从这个角度望去，才能真正感受到这股摄魂夺魄的威压，草原铁骑名震天下三百年，的确不是浪得虚名。
南朝士兵身下的马因为强烈的恐惧而仰头长嘶，几乎要夺路而逃，若非谢玦与一众参将不动如山地站在最前列，抵挡着那鲸吞天地的恐怖威势，一般的士兵光是见到那数十丈高仿佛能吃人的烟尘都能吓得肝胆俱裂，更何况是拿起武器与之作战了。
在双方还有数十丈距离时，谢玦伸手握住冰凉的剑柄，一寸寸抽出腰间的长剑。
为将者，无畏也。

第148章 清河之战（四）
平坦开阔的旷野上，两股势力越靠越近，黑压压的军队剧烈相撞的一刹那，仿佛狂潮冲击谯石，迸溅出天崩地裂的声响，一时之间风云为之激变。
“变阵！”谢玦一声令下，青色旗帜在空中猎猎飞舞，穿透一切的号角声响彻战场。
南朝骑兵迅速往两翼散开，身后弓、戟、盾成阵排列，竭力挡住氐人骑兵第一波最暴烈的攻势。
“弓箭手！”
弓箭手迅速上前，士兵自盾甲后抬头，弓弦绷到将近断裂，银色箭雨呼啸而出。氐人铁骑迎着箭阵冲刺，手抬到肩膀，飞掷的投枪瞬间击穿精铁打造的盾甲，那是一种令世间万物都要胆寒的声音，乒乒乓乓，摧毁一切生机。
“抬旗！出云骑！”两道命令几乎同时下达，十几匹战马率先冲出队列，南朝将领身先士卒，为首的正是谢玦。
他迎着黑潮出战，手中长剑劈过冲上来的氐人，另一只手牢牢拽住缰绳，控制自己在人群中的方向，风雪激涌，他身后的南朝将士紧跟而上，千军万马一齐扑向氐人的先驱部队，怒海狂潮中，青色旗帜飘得更高，像是一跃而起的帆，要乘千里风，破万里浪。
氐人见第一波冲击没有将南朝军队摧垮，有些吃惊，骑射手迅速变阵，往两侧疾驰而去，像是放风筝一样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进行环射，身后的弓刀手立即补上阵列，双方步兵冲撞着厮杀在一起，战场上空弥漫着嘶吼的声音。
谢玦一剑将迎面而来的氐人武士劈至马下，快速在战场上游走指挥，一众参将紧随他的身影，战场上几十列南朝骑兵如游龙惊影一样，每到一处就立即击穿氐人的阵型，氐人数次变阵，分裂成数个小阵，试图绞杀南朝的先驱部队，但旋即就被冲散。
瞭望台上，古颜盯着那一支变幻莫测的先驱兵马，“为首的是南国的将领？叫什么名字？”
真颜死死盯住战场，“管他叫什么，三十万人围都围死他们！”
双方鏖战于野，天光渐昏，随着太阳落下，薄暮的日光由猩红转而发灰，战场上的氐人指挥官渐渐着急起来，甚至还有点不可思议，料想中南朝军队一触即溃的情景并未上演，势均力敌的双方打得难分难解，因为前锋精锐没能及时抽身，早已备好的投石车也无法投入战场，而远处战线还在急速拉长，几乎溢出瞭望台的视野。
一支籍籍无名的军队不该这么强。
观战的古颜当机立断下令：“撤下投石车！十二营强推！一起上！”城楼上方的氐人闻令举起手中的牛角号，压着胸腔深吸一口气，仰头竭尽全力吹起来，乌——
古老苍茫的号角声自带奇异的环绕回声，仿佛自天尽头回推过来的大潮之水，负责战场指挥的氐人指挥官闻令调转马头，“集合！”
“将军！你看！”副官吼了一声。
谢玦一把勒住缰绳，扭头望去，眼神猛的一沉。
上千面黄金旗帜跃出人群，汇聚成一整条游动巨蟒，在原野外围划出一道凌厉的长弧，这是氐人骑兵最著名的阵型“上弦阵”，以旗帜为号令，弓骑兵协同作战，投石车作为辅佐，一旦完全成型，骑射交攻，兵家死地。在青州之战中，古颜使用这种先进阵型配合氐人的践踏战术，曾踏平大半个青州，给桓礼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
副官的声音轻微颤抖，“他们变了战术！想把我们困在此地！”
谢玦果断策马驰过混战的人群，登上高地环顾四周，随着时间推移，双方人马尽数投入战场，氐人在兵力上的优势也开始显现出来，围绕南朝军队的包围圈悄无声息间渐渐成型，北府军后继无力，在骑射夹击中逐渐有了颓势。
氐人指挥官个个身经百战，对战机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察觉到南朝军队后劲不足，没给对方一丝喘息之机，果断下令强攻！
黄金旗往下一打，进攻的号角声响彻旷野，上万骑兵化身弓兵狂奔起来，包围圈刹那间急剧缩小，南朝军队瞬间阵脚大乱，东南方军队因为惊惧没有跟上全军步伐，只露出这一个破绽，上万氐人像嗅着血腥味的鲨群一样冲游而至。
原本细微的裂口被枪阵击穿，至少两万人的大军被蛮横撞开，像是被洪水冲垮的山坡，先锋军队瞬间被碾压成尘，余下军队急速往后滑去，无数南朝士兵死于氐人铁骑下。
“撤后！”发现战局失去控制的南朝将领呼喊起来，想要后撤稳住阵脚，但显然徒劳无功。
兵败如山倒，东南方的大变猛烈冲击着整个战场，不过短短一刻，南方枪盾防御阵型荡然无存，氐人骑兵最恐怖的一点就在于其悍然的机动性，速度才是制胜的王道，黄金旗帜几乎瞬间蜂拥而至，蟒蛇吐信，杀机毕露，优势如滚雪球般壮大起来，就在一切陷入黑暗之时，一束耀目的光焰忽然燃放起来。
火把光亮在夜幕中划出流星痕迹，谢玦率领指挥骑赶到，余光扫过满地尸体，没有下令撤退，反而策马迎上去，风雪在那一刻激烈飞扬。
千年清河城一直伫立在无边夜色中，静静看着这场血腥的战争，月光下年轻人仰起的面庞酷似他的先祖，暴烈的黄金巨蟒朝他张开血盆大口，他骑着一匹马，双目如炬、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龙章军旗在他身后咆哮着冲出一条毒龙，瞭望台上原本紧盯着战场的古颜神情一变，心脏狂跳不止。
指挥骑以惊人的神勇冲碎氐人先锋，黄金巨蟒的头颅被一刀斩下，翻涌的旗帜顷刻倒了一片，南朝骑兵势不可挡地冲出去，硬是把战场劈成两半。
“这怎么可能？”真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没看懂这是如何发生的。
古颜重重拍了一下城垛，不再说话。
谢玦劈开氐人旗阵后，不做任何停留，率领军队径直冲出包围圈。
等天空再次大亮时，精疲力尽的双方终于暂时停战，战场上满目萧条，这一夜漫长的交锋谁也没能彻底压过对方，一样的伤亡惨重，浑身是血的谢玦站在地势高处，与瞭望台上的古颜隔着大半个浴火的战场对峙，身旁是各自阵营中的大小将领，谁也没有上前叫阵，东天的日出将这一静默的画面渲染得猩红无比。
熊熊的血与火还在燃烧，仿佛是亡者的魂灵盘旋不去，谢玦一方退后三里驻扎修整，氐人同样降下旗帜，撤回到城防线后清点阵亡人数，原野上军马陆续散去，只剩下白色孤鸟在尸体间徘徊起落，一时变得前所未有的寂静。
清河城从东南西北延伸出去，各条大道上人头攒动，正如谢玦所预料的那样，更多的氐人部队接到命令，正源源不断赶往此地，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夜晚，休战间隙，南朝营帐。
月亮虽然升起来，却被阴云所笼罩，天地间乌蒙蒙的，像是在下一场雨，谢玦举着火把站在山坡上，注视着底下横陈堆积的将士尸首，十四位参将战死四位，士兵阵亡四千人，血水汇成一条河，流向千万里外的家乡。
有人在唱哀歌。
“魂归来兮，南方不可以止。”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
“目极千里兮，伤春心。”
“魂归来兮，哀江南！”
黑色战马停在山坡上，仰头长嘶一声，谢玦缓缓抬起双眼，望向不远处重兵把守的清河城，在他身后，十位参将或是肃立，或是哀思，或是与之一起静静远眺，跳动的水声自背景中传来，南朝士兵们正聚在山坡下，用清江的河水一遍遍濯洗带血的长缨，等待下一次出战。
谢玦道：“将阵亡将士的尸首就地收敛，等战争结束，一起随军带回江南。”
副将道：“是！”
谢玦道：“先前抓到的那个氐人贵族身份查的怎么样？”
副将道：“已经查出来了，他叫领他&#183;赫利叶&#183;那塔尔，是周国王室宗亲！原本是要前往清河城，途中遇上我们的行军部队，自作聪明地跟在我们身后，被当场擒获！”
谢玦想了一想，“占据清河城的氐人首领全名叫什么？”
副将立刻道：“古颜&#183;赫利叶&#183;那塔尔！”
有参将听出其中关联，“我记得氐人王室取名字有个规矩，若是同宗同辈血脉就会使用同一个假名，难道他们是！”
过了片刻，谢玦忽然笑了一下，“兄弟，他们是亲兄弟。”
桓礼早已提前将查到的周国王室的资料传给北伐的将军们，古颜、真颜、领他，这是木阿蒙一脉最后的后人，那塔氏家族身负厚望的三兄弟这一次全都参与到这场战争中，或许冥冥之中确有天数。
谢玦注视着山坡下阵亡将士的尸首，“将那名氐人亲王提出来。”
“是！”
清河城内氐人的大本营中，古颜对着泛黄的军图复盘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脑海中不断闪过战场上那短短对视的一瞬，久经疆场淬炼出的直觉让他嗅到一股危险的气息，“命骑卫严密把守城池，接下来几日决不能掉以轻心。”
真颜沉默片刻，忽然道：“他们人太少，连这种程度的伤亡都扛不住，只好退到城外三里处重新驻扎，这一战依旧是我们占上风，接下来只要持续进攻，不断滚大优势，他们挡得住第一波，挡不住下一波！胜利毫无疑问掌握在我们手中！”
古颜打断他道：“兵马是对方的三倍，还是在全军备战的情况下，没能一战将其冲垮，这是耻辱。”
草原骑兵有一个明显区别于其他骑兵的打法，自古以来，重骑兵都是强军，训练难度很高，也正因为如此，骑兵十分珍贵，很少正面发动攻击，往往由将军率领，在战场边缘游走指挥，但氐人骑兵使用一种完全另类的打法，热衷于正面冲撞，且首战必然告捷。
这一来是因为草原上的人天生会骑马打猎，骑兵训练难度相对很低，二来则是因为，沉溺于厮杀的氐人很早就窥透了战争胜利的秘诀，让对方战栗、震惊、恐惧，直至完全丧失战斗力，所谓两军相遇勇者胜，一见面就要先用雷霆手段摧毁对方的军心，而后才能摧枯拉朽。
在这个世上，再没有比骑兵践踏更令人恐惧的声音了，那铁马冰河声曾是多少人挥之不去的梦魇，面对如此强悍的敌人，只要稍微流露出惊惧，就将永远在炼狱中沉沦。然而就在今日，那支南朝军队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迎难而上，直面恐怖。
古颜道：“他们是以命相搏，所以首战必须打得激进，抛弃恐惧，抛弃一切。”
真颜猛的拍案，军图剧烈震动了下，“三十万对十万，没有丝毫输的可能！他们即便有勇气冲锋，却根本无力抵挡我们的攻势，一旦时间拉长，他们只能惨败，现在他们撤到城外，后方也没有支援，只要我们集结兵力持续猛攻，他们绝无反抗之力。”他盯着不说话的古颜，提醒道：“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古颜抬头与真颜对视，眼神交汇时莫名有种针锋相对之感，终于，古颜心中叹气，不再争论，问道：“领他呢？”
真颜闻声重新坐了回去，“还没收到消息，估计还在南朝军队后方。”
此次和克烈命那塔氏三兄弟一同镇守清河城，领他是其中年纪最长的，相较于两个弟弟，他本人并无领军才能，于是负责勘察战场收集情报，古颜交代他去查清南朝军队的行军路线，已经有一阵子没消息了。
古颜道：“这些已经没用了，派人通知他回来。”
真颜用眼神示意怯薛去传令。
怯薛还未离开房间，门外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将军！”那通报声异常响亮，像是要用巨大的声音来掩饰内心的某种悚然，“城外军队有动静！”
古颜与真颜一听完亲卫说的，几乎立即抬腿往外走，脚步声又快又急，两人同时登上瞭望台，在望见远方那一幕时，两个人又再次同时定住。
原本尸横遍野的战场已经被白雪覆盖，雪地中央竖起一杆引人注目的黄金军旗，应该是昨日战场上被斩获的胜利品之一，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人被悬吊在杆顶，风雪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吹得十分凌乱，但古颜与真颜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领他！？”
竟然真的是他！他应该在南朝军队后方三十里处的铁纳尔营，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他是何时被南朝军队所俘？
两兄弟脸上均出现巨大波动，却都下意识强撑着没表现出来，真颜第一时间道：“没事！南国军队昨日一战强攻不下，他们比我们更急，既然当众将人提出来，想必是要与我们进行谈判。”他像是在说服古颜不要冲动，“再等一等，看他们想要如何做，倘若真的有关战事——那也只能以周国为重了！”
他的话音还未落地，远处领他身旁的南朝士兵抽出腰间錾刀，弧光一闪，手起刀落，黑色头颅与黄金军旗应声倒地，前一刻还在轻微抽搐的人瞬间停止抽动，雪地上一摊猩红污水。
真颜猛的瞪大眼睛，砰的一声巨响传来，几乎同一时刻，古颜双手握拳锤在墙垛上，巨大的力量让指节当场骨裂，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往城中走，忠心耿耿的亲卫立即跟上去。
这是宣战，不降不和，不死不休。

第149章 清河之战（五）
恐惧令人怯懦，愤怒令人失智。
“回将军！领他已当众处决，头颅吊在旗杆上曝晒。”
士兵退下后，谢玦继续望着湛湛清江水，像是要穿过沉沉的水面，一直看清埋在河床泥沙中的残弓断剑，产自金陵的铁，在异乡的地下轻轻嗡鸣，一名参将取出随身携带的酒，将最后一点倾倒在水中。
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
不出谢玦所料，在接下来数日，氐人出城发动十数次猛攻，与梁朝军队日夜激战，火焰将天幕照的亮如白昼，清河城的布局变了又变，十几日下来，梁朝前锋兵马几经换血。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战中，北府军表现出极为强悍的战斗意志，将军身先士卒浴血奋战，士兵扛着断裂的军旗战至终章，哪怕是倒在地上也要用最后的力气挥动錾刀砍断敌人的马蹄，没有一个人退缩，大不了就以命换命，这种凶悍的打法即便是久经沙场的氐人也是头一回见，简直大开眼界。
自古军队士气只有由盛转衰，从未见过越打越盛，这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啊？
谢玦从一开始就清楚，这是一场注定艰难的战争，勇武是他们唯一的武器，即便最终真的无法拿下清河城，他们也必须不计代价为谢珩、赵慎拖住这三十万大军。
他们的战术起了作用，被牵制住的古颜很快发现，十几日过去了，他与他的大军依旧被牢牢捆在清河城据点中。
与普通围城战不一样，由于双方战略布局不同，急于解放骑兵的古颜其实比谢玦更渴望消灭对手，本该是三五日就该结束的战斗，却越打越漫长，竟是还有种敌人越打越多的错觉。
十万人如此经打吗？
好在再怎么死撑，这点人也终究是要打完的。
在发现南朝军队逐渐将作战重心转到防御而不是反击上时，古颜意识到，对方兵力跟不上了，决战的时机已到，这场表演确实很精彩，但一切该结束了。
谢玦也察觉到这一点，他让连日来打仗打得精疲力尽的军队在清江边重新驻扎，以防氐人绕后突袭，同时分拨另外两支两千人的军队日夜巡逻，杀气凝结如阵云，就连军营中年纪最小的士卒都猜出来，决战就在这一两日了。
“将军！”军帐的幕帘被一只手忽然揭开，正在商量战术的众参将同时停下来，最中央的谢玦抬头看去，在看清士兵脸上惊惧又激动的神情时，众人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谢玦道：“走吧！”所有人立刻跟上。
一步出营帐，刺骨寒风迎面吹来，但谁也没觉得冷，只有无穷尽的战栗。
南朝军帐东、南、西三个方向上，各有七万人的氐人军队沿着地势排兵布阵，依旧是投石车开路，骑兵在前，弓手与步卒在后。面对严阵以待的南朝军队，氐人指挥官用一种睥睨的眼神缓缓扫视人群，他曾经很看不起这群人，如今却觉得有几分失敬。
南国十三州，星罗棋布四千万人，除却西北将士外，原来还有铮铮铁骨。
号角声迎风传来，氐人指挥官抬起右手，旗令官骑马出列，“出击！”
黄金旗帜一分为三，轰隆隆的马蹄声拔地而起，三路黑甲骑兵自山坡上贯冲直下，每一支各两千人，劈山倒海而去。北府军熟练地摆出盾阵抵挡，一发现挡不住立即变阵，从极高空往下俯视，三支黑甲骑兵组成无坚不摧的鹰爪，瞬间将战场抓裂成三部分。
同一时刻，东西方向的氐人也一齐进攻，战场破碎成犁田，激起的雪雾之大，直接令太阳暗得像是白日金星，这才叫真正的天昏地暗。
“东南方向出现敌情！”
“西北方向出现敌情！”
“西南方向出现敌情！”
源源不断的战讯飞到谢玦手中，“出发！”没浪费一点时间，六位参将立即照原计划前往各处指挥。
“拖住，一定拖到天黑！”
“是！”众人把军令牢记于心，然后各自离开，谁也没有回头。
谢玦从未感到白昼是如此漫长，成千上万的人豁出去性命推动这迟缓的光阴，然而它依旧太漫长了。
东南方向，骁骑营主力已近乎全军覆没，连活着的战马都没剩下几匹，其余人且战且退来到清江边。他们是北府精锐，出身大名鼎鼎的京畿四大营，身为精锐理应顶在最前方，是以连日来，他们的伤亡全军最高。氐人已摸清他们的战术，决意先将其彻底摧毁，集中力量往东南方向持续猛攻。
青色军旗摇摇欲坠，骁骑营最后一名士兵孤零零地站在如血残阳中，望着不断涌上高地的氐人，他喘了一口粗气，啪一声丢开手中断裂的枪，从雪地里战友的尸体手中拾起一把剑，重新看向四面八方朝他冲来的氐人。
“天佑大梁，昌鼎千秋！”
潮水一样的氐人骑兵淹没了他。
正在西边指挥军队的谢玦收到骁骑营全部阵亡的战讯，他猛的回头，沉默一瞬，脑海中划过往日在盛京军营训练的岁月，紧接着传来消息的是五军营、天机营、左掖营，全线都在溃败，此时刚刚黄昏，谢玦明白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他调转马头。
等谢玦率亲军来到清江边时，不出所料这儿已升级为主战场，东南方被冲开的豁口成为氐人最好的突破口，铁骑如飞蝗一样迅速涌入，各大高地尽数被占领，其余驻点的北府兵不断抽调兵力过来防守，但一触即化。
势如破竹的氐人铁骑一路往前，几乎贯穿北府军的后方，直到撞上一排青色龙章军旗，谢玦率军挡在他们的去路上，氐人铁骑停下来，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与北府军真正的主力遥相对峙，他们像在等待着什么，不再蛮横地冲上前去，反而以一种平缓的速度往两翼让开。
“将军！你看那是！”
地上传来不一般的震动，谢玦阴沉着视线，盯着前方烟尘大起的方向，雷霆滚滚而来。
肉眼望去比人还要高大的胡马载着五千重骑杀出大雾，玫瑰色的甲光泛着冰冷妖异的光泽，一骑当先的古颜手中提着月弯刀，像一匹复仇的头狼，在他的身后，是潮水般争先追逐的进攻号角，有那么一瞬，天黑了下来。
“铁浮屠。”谢玦脑海中久久回荡着这三个字。
在这之前，他只在野史中看见过这种描述，胡人披白袍，乘红甲，以一当千。
据说数百年前，氐人在阴山山心处凿矿取材，得到一种奇特的石头，精炼后可以得到一种特殊的玫瑰色锻铁，刀砍不入，水火不侵，氐人认为这是武神的恩赐，用其为王室亲卫打造重甲，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传闻中神鬼莫测的红骑兵，第一次真正出现在南朝人眼前，展现出神话一样的扫荡力量，前排步兵瞬间被冲的七零八落，轻钢的月弯刀轻易夺去数十人的性命，马背上的古颜紧盯着谢玦，双方距离在极速拉近，地动震得平地剧烈颠簸起来。
在短暂的震撼过后，谢玦缓缓攥紧缰绳，他重新提起沉重的长剑，战马似乎感觉到他身上强烈的情绪波动，猛的仰头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
“杀！”
他暴喝一声，平生所有愤怒都被提到胸口，双目瞬间猩红，一众将士听令一齐振动缰绳，毫不犹豫跟上那道一往无前的身影，正面冲向势不可挡的红骑兵，长风卷起衣袍，热血尽洒北土。
骑在马上的古颜看见北府军士气大振地冲过来，心神一震，目光锁定在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庞上，离得近终于完全看清了，年轻的南国将军率领千军万马进攻，眼中是一种令人过目不忘的冷峻神采，令古颜无端联想多年前在黑海外，曾注视着晦暗的雪山无声地崩裂汹涌。
手中的月弯刀渴血似的不断震动，领他人头落地的画面再次闪过眼前，古颜浑身毛发耸立起来，狂潮一样的念头在脑海中叫嚣着，来！与之一战！看谁才能旗开得胜！谁才称得上无畏之师！
“驾！”他猛的抽动马缰，上千黄金旗帜在他身后迎风飞扬，仿佛徐徐展开的武神羽翼。
骑兵与骑兵迎面撞在一起，世上最坚不可摧的铁甲，遇上最一往无前的枪，万千雪花为之凋零，天地间勃勃生机刹那间黯然失色，只有战争的血色在无限蔓延。
双方士兵在清江岸上咆哮着激战，天地间日月无光。
谢玦深陷在乱战之中，用剑快速斩下一名氐人指挥官的头颅，下一刻，他忽然看见一支红骑兵直冲自己而来，为首的正是那名氐人将领。亲卫被强行冲开，鬼魅一样的身影顷刻间已近在眼前，扬起的月弯刀即将割下他的头颅，谢玦毫不犹豫地抬剑去劈，兵刃撞上圆弧，刺啦一声，一大片火星溅射出来。
双方都被对方巨大的力量震慑了一瞬。
“将军！”谢玦的亲卫见到这万军中取敌首级的惊人一幕大吼一声。
漆黑长剑顺着钢铁圆弧划过一道，呼啸而出的杀意将风雪削开，转瞬间谢玦已经再次抬剑，直劈对方的脸。

第150章 清河之战（六）
惊人的撞击力量令手臂瞬间失去知觉，两人身下的战马受到冲击猛的错开，往相反的方向疾冲而去，同一时刻，谢玦斩下对方肩膀上一大片红鳞，古颜割断谢玦半块白袍。
“还在垂死挣扎吗？”
谢玦忽然听见对方说话，不标准，但的确是汉话无疑。
古颜作为周国王室贵族，对汉化改革不屑一顾，学汉话的唯一目的是等有朝一日攻下南国，用来亲口嘲弄汉人，“你们的王朝都灭亡了，为什么不跟着一起死？”
谢玦拽过缰绳调转马头，盯着那张渴望杀戮的脸，战场上声音非常嘈杂，他仿佛没听见对方说什么，眼见红骑兵包抄过来，他甩动缰绳，带着一众亲卫直接冲入了清江，这一段河水并不深，只堪堪到战马的膝盖，但冲击的力量太强，激起数丈高的白色水花。
古颜策马跟上，短短一段河流瞬间涌入上百人，千斤重的泥沙全掀了上来。
双方在流动的黄色江水中追逐，岸边的战场上，氐人以二十人为一队，以压倒性的人数优势将北府军包围起来，逐个击破，胜负已隐隐可见分晓。
水越来越深，谢玦一把勒停战马，亲卫也跟着停下，一群人立在水中央回头望去。
古颜见对方已经陷入绝境，没有立即冲杀上去，停在河中与之对峙。
古颜欣赏着战败者的绝望，“我会割下你的头颅，亲自带去给你的大哥。”
谢玦道：“敕勒川的风景十分令人怀念吧？”
古颜没想到一个汉人将军还知道敕勒川，忽然间意识到什么，杀意骤然凛冽，“你会后悔杀了他！”
古颜心中再次升起那种怒不可遏的感觉，领他与其他人不一样，他虽是那塔氏的后人，却没有继承先祖好战的天性，甚至称得上善良软弱。古颜清晰地记得自己劝说领他随自己出征，对方低声叹息道：“我怀念故乡的草原了……你真要出征吗？”
古颜说服他：“既然已经睁眼看到外面的世界，谁又甘心一辈子只做个塞外之王？”
领他的身上流淌着高贵的血，他本该继承祖先的王位，敕勒川的草原上，他的两个小女儿还在等着他回家，而这群污泥野草一样卑贱的汉人，竟然虐待他、侮辱他、杀了他！
古颜道：“你们汉人都不讲究一个精忠报国吗？你效忠的王朝都亡了，你也应该一同赴死啊！”
谢玦抬起头，天终于完全黑了，“大梁是亡了，却也轮不到蛮夷来指指点点。”
古颜下令道：“碾碎他们！”
水浪翻开，红骑兵应声而出，忽然，空中响起无数迅疾哨声，江上的风吹得有些密集，一时分辨不清那空灵的声音是从哪里传来。
一道惊诧的声音响彻军伍，“是弓箭！”胡语一喊起来，密密麻麻的白羽长箭自天空落下，瞬间十几个氐人被射落水中，古颜惊得扭头看去。
下一刻，被骑卫护住的古颜猛的抬头望向清江对岸，提前埋伏在雪中的上千弓箭手冲上山坡，一声号令万箭齐发，清江上空下起了一场滂沱箭雨，因为视野并不够明亮，箭是无差别射落的，连谢玦身边的人都被射倒一片，他与其他亲卫依旧骑马立在水月中，看不清神情，却能感觉到那股始终如一的平静。
古颜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远处清江城内，轰的一声，熊熊烈火攀着木质的防御工事一飞冲天，真颜听见动静带人出门查看，刚一步出塔楼，旋即被一支五尺长的弓箭射中眉心，他大睁着眼，眼神略有空洞地望着迅速翻越城墙的玄机营士兵，最后一点不可思议渐渐消散在放大的曈孔中。
玄机营，与骁骑营齐名的北府两大精锐之一，由谢珩的叔父谢微一手组建，在谢微逝世后被调往京畿四大营负责训练新兵。这场围城大战持续了半个月，号称攻城第一的玄机营始终没有投入战争，哪怕友军全军覆没、主将身陷险境，他们也岿然不动。
他们身上肩负着一项更重要、更艰难的使命。
白天氐人大军一倾巢出动，谢玦立刻命副官杨素前往玄机营，趁着两军交战氐人主力被牵制之际，杨素亲率一万玄机营将士赶赴清河城东。此刻杨素借助云梯攻入城楼，脑海中不断回想起那一晚谢玦与自己商量的事。
“我们兵力不足，后劲越来越孱弱，氐人不日就将发动总攻。我们这仗打得激进，他们为确保全歼，会将绝大部分兵马发往正面战场，届时后方清河城必然空虚，这就是我们一直等待的机会。”
“将军的意思是，趁乱命玄机营突袭？可氐人早有防备，清河城外设有上百防御堡垒，塔台上视野辽阔，一旦氐人发现敌情火速回防，玄机营将腹背受敌。”
“绕开。”
“绕开？”
“我收到桓礼寄来的清江郡县志，清河城曾是汉室重镇，官道四通八达，其中有一条名叫武阳径，一直为人所忽略，玄机营可以借道此处，绕至清河城东进攻。”谢玦说到此处停了下，“急行军二十里路，约需五个时辰。”
“斥侯来报，氐人早已派兵驻守各大要道，武阳径恐也不例外。”
“不会。”谢玦说的很确凿，“他们绝对不会派兵驻守武阳径，因为它根本不是一条路。”
直到杨素亲眼见到武阳径，他才终于体会到谢玦说这句话时的心情。古颜在城外设置十数条防线，却唯独错漏了武阳径，只因千年过去，曾经车水马龙的汉家官道早已被清江支流覆盖，变成一片常年河水泛滥的泥沼地，冬日落了雪结了冰，看似可以行人，然而地下仍是深不见底的淤泥，一旦陷进去就是尸骨无存。
出身草原的古颜跟沼泽打过太多交道，他明白这种地形意味着什么，不可逾越的天险。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从未深陷绝境的古颜不知道，人为了胜利可以做到什么样的事情。
一万五千玄机营士兵将衰草、断弓、木屑铺在泥沼中，携带着沉重的攻城机械，蹚着近二十里路的浑浊泥水，在相互扶持中沉默地走完了这条冥界之路，青色龙章军旗在晦暗天空中飘扬，一道道身影在峰谷中若隐若现，那是这群金陵子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现在史书上。
长云暗雪，碧血丹心。
在那场夜话将要结束时，杨素道：“将军，我愿为国事赴汤蹈火，只是我心中还有一道疑问。即便计划一切顺利，玄机营成功绕后拿下清河城，可若是城外主战场失利，一旦等古颜率大军回防，只凭玄机营一万多人恐怕也守不住城。”
谢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想让他心中宽慰一些，“他不会有机会回城了。”
此刻飞落着盛大箭雨的清江上，古颜终于想通一切，谢玦故意激怒他，亲身引他出城，追逐着来到清江上，原来是从一开始就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他只回头看了一眼清河城上空的夺目火光，转眼间身旁又有两名骑卫被射落江中，其余人立刻顶上来用身体帮他挡住飞箭，“将军！”
“后撤！”古颜刚一下令，然而北府兵已经不顾一切冲上来，虽然同样置身绝境，但早有预料视死如归，与措手不及匆忙应对，是截然不同的精神状态，右翼红骑兵被蛮横地冲倒一片，古颜不再犹豫，立即发令让所有人回到岸上。
然而古颜很快又意识到另一件事，水！
松软的泥沙与温柔的江水缠绕着水中的一切，无论是人或是战马在这种粘稠的牵绊中都不得不慢下来，草原骑兵原本应以为傲的速度优势被卸掉大半。持剑追上来的北府兵与红骑兵对砍，拖住他们的步伐，整段河流化作一个巨大的泥潭，河岸变得遥不可及。
古颜的马已经中了数箭，一直在疯狂嘶吼，忽然被一箭射中眼睛，控制不住地从队列中疾冲出去，古颜在被它甩出去的前一刻不得不翻身滚下来，他跌落在冰冷的江水中，一个人从背后迅速接近，古颜当即回身一刀斩落对方的头颅，却发现是自己的亲卫。
天太黑了，水上也不可能点火，双方在箭雨中混战，已经分辨不清是敌是友。
浑身湿透、战甲沉重的古颜此刻恨不得将这群南朝人碎尸万段，他一把拽下亲卫胸前的护心甲，裹在手臂上站起身，抬手挡住正面的飞箭，大吼道：“以清河城火光为正前！退后散开！”
在他开口指挥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道呼啸风声，有人掠水而来，古颜猛的回头，下意识抬起的月弯刀牢牢架住直劈而下的玄铁长剑，当的一声，巨大的冲力让他在泥沙中退了三步，没有任何间隙，第二剑就已经挥砍过来。
古颜急忙转刀躲避，剑锋削开手臂上的护心甲，一条直线往上砍中头盔，头颅仿佛是置于长鸣巨钟中，轰然震荡了一下，神魂差点冲出七窍。黑暗中，双眼发昏的古颜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扫见一片黑青色的轻铠，在浸了江水后散发着冷冷银光。
“草原王骑，不过如此。”
一股滔天怒意直冲天灵盖，满眼是血的古颜忽然大吼一声，“喝！”他猛的挥动双臂挣开重剑的挟制，谢玦眼神一变，古颜将全身力量提在手臂，精钢月弯刀凌空斩出一整道蓝色长弧，触及这股力量的一切事物瞬间裂成两半，谢玦肩甲被劈开，躲闪不及，推剑去拦，手臂到肩膀瞬间全麻，他猛的咬牙抵住，剑上绽出两条裂痕。
深陷泥潭的古颜彻底被激怒了，“想要一起死，那你就先去死吧！杂种！”他说的是胡语，谢玦听不懂，却能清晰接收到语气中的恶毒恨意，瞬间抬起眼睛。
古颜的身体素质异于常人，力大无穷且反应极其敏捷，即便是在人人骑马射箭的大草原上，他的武力也称得上数一数二，十二岁时，他就曾打败先皇木华黎帐下最威武的三大勇士，被赠予雪羽花带，和克烈形容他“野蛮得像一头牛”，论单打独斗他还从没败过。
杀心大起的两人同时朝对方挥动武器，空中只能听见金铁连续相撞发出的惨叫，没有任何具体招式，全是最原始的劈与砍，拼谁能以最快的速度、最暴烈的力量置对方于死地。
体力在江水中迅速流失，两人打得浑身是血，谢玦最后一剑骤然提起全力，劈向古颜脖颈，古颜同样大幅度甩动月弯刀冲过来，铮的一声，交撞的瞬间，谢玦手中的剑忽然发出一声类似咀嚼脆骨的声音，它断成了两截，碎块在空中飞崩开，有几颗光点飘入谢玦的眼中，他的脑子轻嗡一声。
在这被无限拉长的一瞬中，古颜的神情渐渐痛快起来，手中的月弯刀带着惊人的力量继续斩开一切，砍中谢玦肩膀，整条手臂被齐肩斩下，刀锋狠狠嵌入肩胛骨，谢玦猛的用半边身体抵住，有细密的血珠慢慢从肩膀断口冒出来，转瞬间黑红的鲜血汹涌而出。古颜一脚正中谢玦的胸口，猛的将人踹入水中。
那冲出去的半截断剑命中古颜的肩膀，砍开铁质缎带，有什么重物跟着谢玦一起扑通掉进水中。
“啊——”古颜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像濒死的野兽在咆哮着发泄，两人在打斗中均身受重伤，体力也几乎流失殆尽，他抬手一把折断插在身上的数支白羽箭，朝水中的谢玦冲过去，都没有看人，挥起手中的月弯刀就是暴风骤雨的劈砍，把他砍成碎块！把他砍成烂泥！把这一切现实都砍碎！
有眼泪从他的眼睛中流出来，在他的身后，是早已陷入熊熊火海的清河城与一望无际的寂静乱野，“不，我不会输！上天让我来到这里！我绝对不会输！我也不会死！该死的是你们这群卑贱的汉人！”
他砍到力竭，月弯刀被河石磕绊了下，随着他松开的双手而丢出去，他剧烈地喘着粗气，“对，我没有败，我还能走回去，三十万而已，我没有败！”此刻江面上已不剩下什么人影，他转过身蹚着水，越过红色的马尸，注视着火光照耀的江岸，神情变得恍惚奇异起来，他慢慢抬起腿往回走。
在他身后，水中传来一点很轻微的水花动静，谢玦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没死，有样东西沉重的压在他的胸口，令他无法呼吸，他听见浪花拨动的声音，微弱的感知到是古颜正转身离开，原本干涸的心脏忽然又冲出一股热流，冰冷的身体战栗了下，他的左手指节摸到了那样正压着他的东西。
古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河岸，眼中全是生的希望，没有注意身后的动静，一道黑色身影极为缓慢地从水中升起来，古颜刚走两步，突然一股大力从后背传来，框的一声，他被撞倒在地，冰冷的金铁套在他的脖颈上，求生的本能让他猛的瞪大双眼，抬起手臂去抓那怪物。
他一翻身，一张鲜血纵横的脸出现在眼前，谢玦用尽所有力量将他压在水中，弯腿用膝盖挟制他的右手，他只有一只手，那只手中握着一张被劈得面目全非的黄金弓，弓弦竟然还没有断，古颜一眼就认出了这把弓，强烈的惊悚席卷他的脑海。
木阿蒙的黄金弓！
他死死抓着谢玦的脖颈想要杀死他，“你……”
谢玦用膝盖抵住弓角，眼中冒出不能直视的光，他用尽浑身力量压下去，骨裂的声音响了一声，他一把用力直接压到底，鲜血从水中喷涌而出。

第151章 清河之战（七）
鲜血层层晕染开，古颜的尸体漂上来，江面重新恢复平静。
“呵！”谢玦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松开了手，黄金弓脱离割了半截的头颅，直线坠入河沙中，像被埋葬的野望一样迅速褪去颜色，隐隐约约直至再也不见。
谢玦极力想在水中重新站起来，他浑身流血，一道道致命伤口触目惊心，不知何处而来的白光笼罩着他，仿佛有种空灵温暖的东西正从他的身体上迅速蒸发，咚的一声，他再次跌倒在柔软的江水中，没翻起什么水浪。
风徐徐地吹过江面，清澈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在意识模糊中忽然发现，今夜月色很好，一轮雪白无暇的月亮高挂在天空，他的眼睫扇动着，脑海中无端想起千里之外的金陵城，千古共明月，但惟有皇城月色是人间第一。
他渐渐闭上了眼睛，眼泪无声融入江水中。
谢玦重新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座月光静谧的园林中，他坐在梨花树下，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正凑近了仔细打量他。谢玦微微愣住，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
少女像是没想到他会忽然醒来，呆了一下，后知后觉退了一点。
“你醒啦？”
“赵珺。”他声音很低。
赵珺像是已经蹲着等了他好久，鹅黄色的衣摆都堆得皱起来，见谢玦一直望着自己，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手整理了下尾摆，很轻地笑起来。
谢玦忽然一下子想不起来前因后果，脑子里茫茫然的，只是下意识盯着她瞧，心中仿佛生出无限的欢喜与悲伤来。
赵珺看出他的异样，“你怎么啦？”
谢玦低声道：“好像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好不好呀？”
“忘了。”
赵珺对这个回答感到很奇怪，谢玦问她：“你一直在这儿等我？”
赵珺点了头，见谢玦还是一幅没睡醒的样子，道：“我们一直在园子里玩，你说你累了，就坐在树下睡着了，我想着待会儿再叫醒你，你忽然就醒来了。”
谢玦看了眼四周，雕梁画壁，奇花异木，是光明宫，他又再次看向眼前十二岁的少女。
赵珺难得看他这样呆呆的，又忍不住很轻地笑了一下，“走吧。”
“去哪儿？”
“今夜月色很好，我们出门去吧。”少女说的很自然，仿佛他们在很久之前就约定好一样，她牵起了他的手，谢玦不自觉地起身跟着她，两人并肩走在一起。
步出光明宫，推开大门的一刹那，谢玦忽然愣住。
鳞次栉比的玉宇高楼铺陈开来，清澈如水的梁淮河流向远方，一轮明月高挂蓝色浩穹，万家灯火迷离闪烁，道旁烟柳上系着彩色丝绦，随风轻轻舞动，有十六驾的马车从他们面前缓缓驶过，一眼望去，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这是风流皇都，盛世大梁。
赵珺见他一动不动，轻轻拉了他一下，“走吧！”她牵着他的手一路往前走去，沿途所见皆是光明灿烂，少女今日似乎格外高兴，一直在同谢玦说话，谢玦也不打断她，静静地听着，这条路很长很长，仿佛没有尽头，只有如花如雨的光辉。
“你为何一直看着我？”
谢玦回答不上来，只是继续望着她。
赵珺道：“我知道了，你见到我很开心？”
谢玦点了头，反倒让赵珺有些诧异，雪色的脸颊微微一红。
“是绣球！”赵珺忽然喊了一声，仿佛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往前跑了几步，谢玦在后面看着鹅黄色的襦裙在风中翩飞，赵珺提着裙子弯下腰，自街上拾起一支金色绣球。
在梁朝绣球是小女孩的玩意儿，七八岁的时候玩的，谢玦与赵珺青梅竹马，他记得赵珺有许多绣球，什么颜色、花纹、香味的都有，全都是她自己亲手做的，还拿来送过人。
赵珺捏着那支绣球看了半天，忽然抬手往空中轻轻一抛，金色的绣球一下子跃得很高，她仰着面笑起来，一把抱住，又往上抛，长街灯火绚烂，随着她的动作，鹅黄色衣摆像是花雾一样盛放，她每一次接住绣球，就重新将它抛得更高。
突然赵珺回头把绣球抛过来，谢玦下意识伸手砰一声接住。
“哥哥！”她忽然有些期待、有些着急、有些高兴地喊他。
谢玦把绣球轻轻给她抛了回去，落在手中的力道控制得很轻，赵珺一把接住，她抱着那只绣球站在原地打量着他，慢慢地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她重新回过头去，再次将绣球往上抛，能看出她有多高兴，金色绣球一次比一次跃得高，几乎要跃出屋脊，跃上天空，化作一轮新的明月。谢玦一直盯着她看，伴随着绣球一次次抛与落，整个世界也跟着天旋地转，如水的光影不断消隐，只剩下那一点明月光笼罩在少女的身上。
十四岁的谢玦，望着十二岁的赵珺。
二十岁的谢玦，望着十八岁的赵珺。
金色绣球跃出长街灯火，又轻轻落在手掌中，十八岁的赵珺站在原地，重新回过头望向他，皇城明月映着泱泱盛世，一瞬间无数似水年华。
谢玦似乎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冲击，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赵珺看了他一会儿，温柔地笑起来，她生的极为动人，令谢玦忽然觉得，梁国三百年春秋不过虚妄，世间一切美丽也不及她万分之一。他仿佛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想通一切，周身泛起潮水般的战栗，几次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他的声音中压着剧烈的颤抖，落在风中很轻。
赵珺依旧是温柔地笑着，令人觉得她仿佛是在诉说着什么。
谢玦忍住眼中的泪水，道：“一起走吧，我陪着你。”
赵珺却轻轻摇了摇头，她手中还捏着那支金色绣球，像是一团发光的梦境，她朝着谢玦走过来，谢玦伸手接住，淡淡的光华照耀着两人的脸庞，她仔细看着他脸上的每一处，悄悄道：“回去吧。”她转过身。
谢玦下意识伸手，却一把用力抓在虚空中，她回身往长街另一头而去，跑到一半，她又忽然回过头来，朝着谢玦挥了挥手，她回头继续往前跑，鹅黄色的襦裙在潋滟光辉中翻飞，整个璀璨的世界仿佛水波一样荡了下，也随着她的身影迅速远去。
谢玦站在原地望着她，不自觉已经是泪如雨下，手中的绣球最终也化作一缕金烟飘散，所谓大梁盛世，本就是一场少年梦。
此时此刻，清江旁，匆忙赶到战场、浑身湿透的孙缪用手死死按住谢玦的伤口，大吼着让士兵过来帮忙包扎伤口，“算了算了你滚开！大夫！喊大夫过来！不见了？那你找去啊！”
另一个声音道：“将军！他好像醒了！他醒了！”
“醒了？！”孙缪连忙重新回头检查谢玦，依旧是毫无血色的一张脸，“哪里醒了？”
又一个声音道：“他好像在说话！嘴巴在动！”
孙缪立即抬手打了个手势，一瞬间所有围着的参将都闭上了嘴，他低下头凑近谢玦，抱着听遗言的沉痛心情，他屏气凝神地听了半天，然后他重新抬起头，脸上说不上来是个什么表情。
妈的，听不懂啊！
倒是另一个没贴得近的士兵道：“赵……赵！”
孙缪忙问昏迷的谢玦道：“赵什么？！”
另一个士兵喊道：“大夫！大夫来了！”
孙缪一听立刻也顾不上什么赵不赵的，“算了大夫上来！先救人！”
清江城刚一开战，在玉泉军营的谢珩与李稚就收到了消息，不过彼时正值大军穿越玉泉山脉的紧要关头，不能置四十万人的安危不顾，无法回头派兵支援。但这边三十万对十万，谢玦无论如何都没胜算。
孙缪看出李稚忧心忡忡，他主动请命，表示自己愿意领兵前往清江支援，就带两千人，他道：“清河城对我们同样至关紧要，既然无法派兵过去，就派将军去，我去！”
其实孙缪说这句话时，他心中并无能打败氐人的把握，他虽然自信却不自大，十万对三十万，人数差着两倍呢。他的想法是，他带兵打仗的经验绝对比年轻的谢玦丰富，由他来指挥军队的话，至少进退有分寸些，打不了也能多拖一阵子。
在征得李稚与谢珩同意之后，孙缪立即带兵从玉泉出发，因为带的人少，怕氐人截杀，他沿途封锁一切消息，抵达东边战场时，正好赶上杨素攻城。他看着天空中阵阵火光直接愣了，不知道是谁给的这群年轻人勇气，这么点兵力竟然敢攻城？
斥侯来报杨素登城成功时，他的咒骂声还卡在喉咙中，“他们打个……赢了？！打得好啊！”他当机立断，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立即下令加入战场，助他们一臂之力。
杨素很快发现后方多出一支奇兵，一开始还以为是氐人的后手，直到看见熟悉的联军军旗。双方人马汇合夺城后，杨素连处理伤口都来不及，立即要出城找谢玦汇合，孙缪在听完他们这仗是怎么打赢的后，有一种十分奇异恍惚的感觉，他没读过几本书，无法准确地描述出来。
就忽然感觉自己对战争这种东西依旧知之甚少啊。
孙缪与杨素兵分两路出城寻找谢玦，一来到主战场，孙缪立刻意识到，城外战况比城内惨烈百倍，旷野上已经不剩下几个活人了。两千人在战场上一边寻找谢玦一边救治伤员，孙缪自己也在翻尸体，他凭着领兵打仗的直觉，判断出谢玦的想法，带人下到江水中找，直到他的右手边传来一道惊吼，“找到了！”
当孙缪发现谢玦还有微弱气息时，心脏突然整个狂跳起来，他二话不说用最快速度把人背上岸，叫来了大夫。虽说第一眼见到谢玦他就直觉伤成这样，人恐怕活不了了，但万一呢？孙缪下意识希望谢玦能撑过去，他才二十岁啊！

第152章 玉泉之战（一）
深夜, 玉泉雪山，南朝军营。
李稚冒着寒风快步走入营帐，正凝视着沙盘的谢珩抬起头，对上他如炬的眼神。
“谢玦打赢了！”李稚微微喘着粗气。
谢珩伸手接过最新战讯, 记忆不由得回到那个风雪缭绕的深夜。
在孙缪领兵离开玉泉前, 谢珩曾在军帐中单独见了他一面。
孙缪抢在他前面开口道：“大人放心, 我必竭尽所能稳定清江局势，不负两位殿下与您的重托。”这个看似豪放实则粗中有细的将军眼神矍铄, “您想说的我全都明白，我也是有兄弟的人, 我一定将谢小将军活着带回来！”
“多谢将军。”
孙缪有一瞬的惊讶，没想到谢珩会亲口向他道谢, 立即正了神色道：“使不得。当初多亏谢大人及时带兵赶到，解了青州之围，我们一众将军才能来到北方, 我们雍州人不是不知感恩的人。”他伸手阻止谢珩，“说句心里话，其实我也一直十分欣赏谢小将军, 他年纪轻，也有才干, 将来必成大器。”
谢珩道：“能出这样一个人, 是谢家之幸。”
营帐外, 李稚听着两人的对话, 抬起的手重新放下了。他望着谢珩默然肃立的影子，心绪也跟着沉沉浮浮, 建章谢氏传至今日，家中子弟尽数凋零, 唯有一个谢玦还称得上有先祖遗风，最终也毅然决然走上与先辈一样的道路，或许冥冥之中确有天意。
这一生，枪如惊雷，落子无悔。
谢珩读着那封战讯，眼神逐渐变得悄然岑寂。
李稚道：“他伤得很重，但好在终是保住了性命，只是无法继续参战，孙缪已派人将他送往青州城，桓礼与夫人会好好照顾他。”他轻声道：“这一战他赢的很壮烈，士气大振，我已修书前往青州城，让他安心养伤，接下来就交由我们了。”
谢珩收起书信，回头望向那副插满标记的沙盘，黑绿两色的军旗如大水漫灌般淹没玉泉山脉，八百里渭水顿失滔滔。
氐人军帐外，风声鼓噪，红骑兵携带战讯长驱直入。安铎坐在上座读着刚收到的清江战报，底下没有一个人出声，他抬手示意将战讯送下去传阅，每个人读完都是神情骤变。
皇雀拍着书信豁然起身道：“荒谬！三十万打十万打得全军覆没！”他暴怒地看向那送信的卫兵，“这是假消息！”
衣衫褴褛的红骑兵立即跪倒在地，他眼中含着泪水，低头不语。这一声质问仿佛平地惊雷，众人神情变幻。皇雀虽然与古颜立场不同，但对方有多少实力他是清楚的，竟是一战打没了整个那塔氏旧部，震怒之下，他猛的想起一件事，“古颜呢？仗打成这样！他该以死谢罪！”
乌力罕揭开帐帘走进来，“古颜与南朝军队同归于尽，那塔氏三兄弟全部战死沙场，无人生还。”
一直不说话的安铎慢慢叹道：“黄金家族最高贵的血统从此断了。”事已至此，他想了想，“清江只能以后找机会重新收复，眼下南朝军队主力即将抵达此处，算了，去将那个人召进来吧。”
皇雀不甘地深吸一口气，众人重新坐回位置上，乌力罕从地上拾起那封残破的战讯，盯着上面的文字看了又看，营帐外响起脚步声，一人被薛怯引领着走进来，他也随众人一齐望去。
那是一个相当年轻的汉人，肤色比氐人要苍白许多，鸦羽一样的睫毛下是深湖般的眼睛，最惹人注目的则是他肩膀上栖着的那只鹰隼，竖瞳幽幽如火。他身着漆黑走服，腰间缀着一长串豹绒，这是氐人王族服饰，如今穿在一个汉人身上，代表着草原上的最高礼遇。
安铎用汉话问道：“霍将军，在周国这些日子吃住可还习惯吗？”
霍玄抬手按住肩膀，行了一个标准的草原敬礼，“霍某丧家之犬，承蒙周国收留，有一口食水已是王爷开恩，不敢奢谈习不习惯。”
安铎一抬手，为霍玄赐上座，“背井离乡这么多日，难怪郁郁寡欢，今日我邀请将军来此，正是想为将军解忧，不知将军可还记得赵衡吗？”
霍玄眼神闪烁了下，低声道：“赵衡吗，如何不记得？”一句话轻飘飘的，掩去了太多刻骨铭心。
当日赵衡起兵血洗幽州霍氏，霍玄因为身在边境而侥幸逃过一劫，他闻讯立即赶回城中，此时家中兄弟叔伯已被屠杀殆尽，霍荀与霍燕的首级被悬挂在城门上示众，他的好友崔嘉正好在城下撞见他，二话不说拽着他离开。
两人逃开搜捕，隐姓埋名藏在幽州乡下，不久，谢珩弑君的消息传来，梁朝覆灭。无数个深夜，崔嘉看见霍玄孤身一人面向北方而立，不知心中在想什么，后来霍玄不告而别，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直到他再次出现在周国军营中。
天下大乱，有识之士各自奔流，有人甘愿为梁朝效死忠，有人一心开创新朝盛世，也自然有人走上另一条道路，正如边境上霍玄与安铎使者发生的那段对话，“我已别无选择。”幽州霍氏灭后，其旧部势力分为数股，其中一股随霍玄一起投向周国，安铎以最高礼遇接待了他们。
一个深耕西北多年、对边防了如指掌的南国将领价值几何，安铎再清楚不过，这是一把真正的利剑，可以出其不意捅入敌人心脏，对南国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他耐着性子考察了小半年，如今是时候该祭出来了。
安铎道：“现在赵衡距此地不过二十里，我已向陛下承诺，不计一切代价将他挡在都思城外，霍将军比我们更了解南国军队，你对这仗怎么打有看法吗？”
霍玄道：“据我所知，南国军队镇守边境多年，更擅长守城，不善于进攻，制胜的法门其实一直掌握在王爷手中。”霍玄用手指向地面，“就在这儿。”
皇雀尤其看不惯南国将领这如出一辙的神秘样子，“不如直说！”
霍玄再一张口却是标准的胡语，连在座的氐人将领都不由得微微一愣，“这座城在汉时被称作玉泉，是北地三大重镇之首，城墙用三合土堆砌，历经千年风雨不倒，赵衡想按原计划前往都思城与赵慎汇合，为此他必须尽快攻克玉泉，但他跨不过这一步，这延绵上百里的铜墙铁壁将活活拖死他。”
他的声音低下去，“一步之差，这儿即是他的葬身之所。赵衡假冒先太子之名，勾结前大梁中书令谢珩篡国，大梁皇帝惨死崇极殿，大君出兵为梁国平叛，报先帝之仇，我愿为大君打第一战，灭其气焰。”
安铎良久才用胡语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将军。”
鸣金收兵的声音传遍山野，南朝主帐大营中灯火通明，李稚、谢珩、萧皓、司马崇等人皆在场。
自进入玉泉山脉后，联军与氐人数次交战，前前后后四十余次，氐人将阵线不断后移，其颓势已是肉眼可见，照理说局势一片大好，然而李稚此刻却发现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横亘在他的面前。
玉泉城防。
众人围坐在遍插旗帜的沙盘前，司马崇对李稚汇报道：“玉泉山脉是兵家取胜之地，十三朝以来，每一代皇帝都会在此兴建防御工事，其城防集历代工匠智慧大成。汉初时，将军李塘奉命在此修筑城防，他首创三合土，用河沙、黏土、石灰筑造城墙，长城依托地形而起，初始长度达上千里，每隔六十步就有一座城垛，攻守皆无敌，号称只要坐镇玉泉，整个北方关隘尽在掌握中。而玉泉城本身更是固若金汤，其外城墙高约有两百多丈，用青光砖压砌而成，千斤重的巨石从八百步开外掷中依旧毫发无损，所有攻城机械对此都只能望洋兴叹。”
“氐人大约在三个月前我们还未抵达时就已经开始加固城防工事，且还在不断开工，如今的玉泉城堪称铁桶一座，找不到任何薄弱处。”司马崇指向那片城防工事，“历史上玉泉城防的地位独一无二，连雍阳关与之相比都黯然失色，李塘举国之力修建如此宏伟的防御工事本是为了保卫神都，纵观历史，玉泉城只失陷过唯一一次，那一年先汉因此而亡。”
汉室末年，天下大乱，边防松懈，武治废弛，这座曾经傲视群雄的军事重镇也悄无声息地荒废了，氐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征服了它，并深深惊叹于这石砌的辉煌。那时仓皇而逃的末代守将想不到，时隔三百年，在当地百姓已经忘了如何说汉话后，一群带着模糊乡音的后人会骑马跨越千山万水来到此地，不计一切代价只为重新夺回它。
李稚道：“传统的攻城机械派不上用场，上云梯强攻如何？”
萧皓道：“玉泉城墙被加固得太高，我们的云梯长度不够。”
李稚道：“能加长吗？”
萧皓在心中很快算了下，摇头道：“一旦加长承重锐减，云梯会自中间折断。”
李稚双手撑住台案，思索了会儿，“氐人一直避而不战，攻城是必行之举，如果无法攻进去，就逼他们出来，火攻如何？”
司马崇道：“尝试过，效果不佳，很少有箭能射上如此之高的城墙，且他们很早就清空城外的林地，里面恐怕也差不多，大火很难烧起来。”
坚壁清野吗？李稚看向自玉泉城四周延伸出去的蜿蜒山脉，“玉泉城防共有上千里，重修加固是一项浩大的工程，短则数月长则数十年，氐人没有这么多时间，他们的精力应该还是主要放在玉泉城中，既然如此，先分批夺取长城工事，将其围堵在城中，眼见优势逐渐落入我们手中，他们也不会坐以待毙。”
李稚抬头望向谢珩，问他的意思，谢珩点了头，众人都没有提出异议。李稚的视线在沙盘上缓缓扫过，计算着该兵分几路进攻，但最终也没有伸出手去移动旗帜，显然他认为还需仔细商议。
谢珩望着沙盘中央龙盘虎踞的玉泉城，像是在思索什么，但一直没有开口。众人正讨论着，帐外忽然响起一阵嘈杂脚步声，突兀的号角声响彻昏暗四野，李稚下意识抬头。
卫兵冲入营帐，“殿下，军情有变！”

第153章 玉泉之战（二）
南国联军分为四股围在玉泉城外, 子夜时分，氐人突然萌生异动，一支数千人的敌军经长城逼近联军，一收到警报, 军队迅速调动起来, 双流交汇, 战事一触即发，就在此时,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玉泉城上，引起联军中的幽州士兵一片哗然。
等李稚率护卫队赶到时, 军队已经溃不成军，他抬头望去, 高耸入云的城池坐落在唯一的出关口，火把将夜空照的彤红，一个身影站在城楼上, 黑鹰自他的肩上一飞冲天。
护卫队中有幽州出身的参将，难掩骇然的呢喃声传来，“霍玄！”
李稚骑在马上与之对视, 往事一幕幕重现，搅起无边血雨腥风。身旁的萧皓道：“是霍荀的儿子, 霍燕的弟弟, 看来已经投叛周国。”
氐人传令官一骑当先, “请敌军主将上前一叙！”
谢珩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暗, 李稚抬手振动缰绳，骑马缓缓步出队列, 萧皓想要阻止，却被李稚示意无妨。
在西北三镇中, 幽州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西北武将林立，无论是当年的晋河王氏，亦或是广侯卫盛，都属于能人统治，但霍家则不然，它是门阀统治。晋河王氏灭后，谯洲桓氏顺利接手青州，雍州广侯卫盛谢幕，也有广阳王府后来居上，但幽州不一样，幽州只能是霍家人的幽州，一旦霍氏被灭，幽州势力也不复存在了。
将近三百余年的独姓统治，霍家早已与幽州融为一体，当地百姓不知道皇帝是谁、不理会朝廷政令，他们只对霍氏宣誓效忠，如此强悍的统治力，这也是李稚当初征服幽州时，要对霍荀一脉斩尽杀绝的原因之一。
可以想见的是，当霍玄忽然出现在敌军阵营中时，联军中幽州出身的将士是如何心神巨震，光是军心动摇这一条就足以让李稚站出来与之对峙了。
霍玄遥望着勒马停在桥上的李稚，对方的样子竟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许多，这就是以一己之力倾覆幽州、改变梁朝三百年国运的人，他开口道：“多少年了，汉人与氐人又来到这座桥边，今时正如往日，却又大不相同。”
李稚道：“是啊，上一次大战，霍氏先祖还站在桥的这一边，与入侵中原的敌人浴血奋战，想必他们也想不到，三百年后风云变幻，霍家后人会甘为氐人所驱驰。”
霍玄道：“那就要问李大人，为朝廷镇守边境三百年、世代忠君爱国的人得到了什么样的下场？”
李稚道：“我从不后悔屠灭幽州霍氏，即便重新来过，我依旧这样做。”他神情自若望着对方，“先祖功勋彪炳史册，后人毁约背誓投敌叛国，是非功过不能相抵，但皆会由历史一笔笔记下，我所做的也一样，多少年后我们还会在史书中再见，就让它来评价谁对谁错。”
“李稚，你太倨傲了！”霍玄话锋一转，“怪不得是敢假冒先太子名义谋朝篡位的人，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试问一个籍籍无名的县城小吏与一个恶名昭彰的亲王之子，如何配坐这万里江山？”
李稚道：“错了，万里江山本无主，四方志士拥戴有能者居之，民心所向，你的自认为又值几斤几两？”
霍玄道：“幽州霍氏只效忠大梁皇帝，绝不承认两个来路不明的冒牌货，李稚！你与赵慎勾结朝中逆臣，杀害先帝，灭我全族，这两笔血债总要你偿还。”
李稚道：“这就是你背叛幽州投奔氐人的原因，为了向我复仇？”
“这理由还不够吗？”霍玄抬眼扫过桥梁对面无声肃立的数十万大军，“别忘了，这场战火最初是因何而起，十三州被搅得地覆天翻，百姓被迫卷入无穷无尽的战争，这一切的最开始，只是因为你想要做皇帝，你亲手在幽州放了第一把火，将所有人推入战乱的无底深渊，如今又为了声望，将矛头对准北方，不断扩大战争规模，百姓何辜，要为你的皇图霸业枉送性命？”
霍玄重新负手，“既然周国有意出兵助梁朝平定叛乱，清肃人心，替先帝报仇，我辈自然也愿意放下过往成见，与之通力合作，你如今最应该后悔的是，当日没能斩草除根吧。”
李稚立在风中，终于轻叹了一口气，“霍玄，陌上车轮滚滚，碾过多少无足轻重的人。”
霍玄似乎眯了下眼睛，他隔着虚空与李稚对视，头顶鹰隼长鸣不止。
霍玄忽然提高声音道：“谢珩！先帝待谢家不薄，提你为行中书令，委以重任二十余年，你却勾结乱臣贼子，亲手弑君，建章谢氏枉称文臣典范，你有何颜面见先帝于地下？”
谢珩不知是何时来到李稚身旁，停在他身后右侧两三步的距离，他道：“见与不见，皆是前朝君臣旧事了。”
霍玄沉了眸子，没有再说话，他身旁一排氐人将领听着翻译，不由得互相对望一眼，开始低声商议起什么。
若说古颜与其所率领的军队是草原上最典型的骄兵悍将，那么安铎却是另一类型，相较于战场上白刃相见的肉搏，他将谋略运用得更为得心应手。南朝兵书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安铎读到此处深以为然。
能将周国入侵粉饰为出兵助梁朝平叛，并打出为梁哀帝报仇的旗帜，足见他对南国政治、文化了若指掌。安铎招降霍玄的本意是为扰乱南国军心，以期达到兵不血刃的效果，不得不说他有些失算。他站在城楼上凝视着桥对面的李稚，周国以南出现这样的领袖，此人决不能留。
百万大军在桥的两边对峙，晨曦渐渐攀上玉泉城高耸的城墙，将一望无际的战场照的愈发开阔。
休战间隙，一回到主帐大营，李稚立即召集将领商议对策，他抬头看向在座的人。
司马崇率先起身，“殿下无须忧虑，北伐是万众所向，别说是一个霍玄，便是霍荀复生、幽州霍氏死灰复燃，也不可能阻止。”他已经极力保持克制，但依旧能从语气中听出几分激动，挥师北上，收复中原，多少代人坚守至今才等来这样一次机会，为此他甚至不惜背叛家族、推翻梁朝，今日城外一番对话，他听在耳中，恨不得立即将霍玄斩于城下。
李稚道：“幽州霍氏为我所灭，他心中有恨。”
司马崇道：“幽、雍两州过往恩怨暂且不提，他若正大光明复仇，倒也值得敬佩，但投向氐人，着实荒谬！氐人入侵西北，多少人惨死在蛮族铁蹄下，幽州百姓也深受其害，他此举不是向我们复仇，而是剜幽州将士的心。”
萧皓原本没多少表情，听着这话忽然笑了下，“霍燕、霍耀是我亲手所杀，他若真想报仇，我等着他。”
手下将领们的愤怒实属意料之中，哪怕是放在毫无脊梁可言的梁朝，与蛮族勾结也最为人不齿，霍玄今日那番言论堪称突破底线。
众人讨论得相当激烈，相比之下，作为主将的李稚却显得过于冷静了些，跟他差不多的还有一直没说话的谢珩，两人无声对视一眼。
司马崇道：“殿下，我请命领兵出战，誓取霍玄项上人头！”他伸手点在军图上，利落地划出一道行军路线，“我将率军自长城右侧突围！寻找地势高处强攻登城！”
李稚没有立即答应，他心中明白，若是真这么容易，他们早就集合兵力发动总攻拿下玉泉城了，也不用谈什么霍玄，眼下玉泉城防是拦在他们面前的一道难以攻破的障碍，司马崇提出的这条破局之计，本质还是赌，换句话说：他愿尝试以命相搏，为众人搏出一条血路来，无论成败。
这份主动请缨的勇气令人惊叹，李稚望向司马崇，这个自盛京之变起一路跟随谢珩来到北地的将领身上有一种凛然的气质，当所有人都踌躇不前时，他毫不犹豫挺身而出，正如当初谢珩召集各路兵马弑君，他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率先驰援盛京，只为助他一臂之力。
李稚思考良久，最终仍是没有采纳他的建议，“传令下去，鸣金收兵，所有人在山坡下驻营修整，没有命令严禁主动与氐人交战，尤其对上霍玄。”
司马崇神色一变，“殿下！”行军打仗最忌讳在冲锋进程中截停，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是兵家大忌！李稚看起来心意已决，司马崇下意识扭头望向谢珩。
“霍玄今日在城上发表那番言论，意在激将，既然已来到玉泉城外，胜败不在于一时。”谢珩对他道：“不必太着急了，岭之。”
司马崇见谢珩也这样说，一时没了声音。

第154章 玉泉之战（三）
在赵衡一方攻势渐弱时, 玉泉城内的氐人正加紧召集人手加固城防工事，一拨又一拨的人不分昼夜地挑着河石、木头赶赴各大要塞，敲打声在古老的边城中回荡，让人遥想起当年李塘建城时的辉煌。
令霍玄没有想到的是, 玉泉城中竟是还有如此之多的汉人, 以前从未注意到他们, 仿佛是一夜之间全都冒出来了。
当年木阿蒙入侵汉室，占领北方九州, 士族开始浩浩荡荡地南迁，但也有许多官员与百姓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留在原地, 自此与南方断绝音讯。战争结束后，这些人的结局大同小异, 有的沦为奴隶，有的归顺氐人，三百年实在太久了, 久到历史逐渐模糊，他们慢慢习惯被氐人统治。
草原百年混战中并未出现汉人的身影，但却能从历史的蛛丝马迹中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北周天武元年, 大汗木华黎登上皇位，强势推行汉化改革, 建立起首个统一王朝, 他破格任用了一批汉人血统的官员, 并赐予他们氐人姓氏, 可见其文化影响力。
能在周国当上官的汉人毕竟极少数，氐人骨子里仍是蔑视汉人, 视其为奴隶、贱民，可以随意辱杀, 但这并不妨碍安铎借这条先例释放善意招揽霍玄——哪怕只是表面的善意。
这场战争打到现在，氐人离最初的目标越来越远，伤亡数目却与日俱增，在兵力短缺的情况下，安铎下令征用汉人奴隶守城，陆陆续续十多万汉人来到玉泉城，组建成一支新的城防军，被指派去加固城防工事。
氐人士兵并不擅长修葺长城，但汉人则不然，他们仿佛天生适合干这个。而作为刚刚归顺周国、且有意打头阵的一员猛将，由霍玄去担任这支汉人军队的统领则再合适不过。
此刻霍玄正负手站在地势高处，身后是灯火微茫的长城，他注视着山脚下艰难搬运巨石的汉人劳工，不远处是鹰溪涧，一条白色大河由此经过，急转直下去往雪山尽头。
安铎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身后，“我一直觉得汉人是群能创造神迹的人。”霍玄闻声回头望去，安铎道：“你瞧这座城，像不像坐落在云水之巅，山下那些长城工事，哪一个不是鬼斧神工？难以想象一千年前汉人仅凭双手就打造出如此宏伟的神迹，李塘真是一个伟大的人。”
霍玄道：“王爷确实很了解南国历史。”
安铎道：“先可汗在世时爱读南国史，我们常常聚在一起讨论，他与我都认为汉人文化有诸多值得我们学习借鉴的地方。”
霍玄很轻地挑了下眉，似乎不甚赞同。
安铎道：“霍将军不觉得吗？”
霍玄道：“我自幼不爱读书，尤其最不爱读史，汉人有句话，人生识字忧患始。”他笑道：“我认为书是世上最虚假的东西，读不懂倒也罢了，读懂了才发现原来皆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史书十万卷，每一页都在讲述阴谋诡计，圣人列传，每一篇都在教人愚弄人心。我一开始以为是我读错了，后来读的多了，我才意识到是汉人擅长这个，他们精通此道。”他扭头望向安铎，“所以我一直坚信，古来圣贤都该死，诸子百家应屠尽。”
安铎想了一会儿，“倒是第一次听见这说法，用汉人的话来说，霍将军应该是个离经叛道的人。”
霍玄道：“我只是太厌恶大道理罢了。”
安铎暗自打量霍玄，当初此人来投，他第一眼在军帐中见到他，就觉得这年轻人的精神样貌不像汉人，他有种强烈的氐人气质，如此凉薄的长相都压不住那股呼之欲出的野心，他的确没看错人。
安铎道：“话说回来，听薛怯说，这几日一到半夜你就孤身来到这条河边，每次徘徊很久才离去，这是在想什么？”
霍玄看向安铎，慢慢背手，“这是渭水主干流之一，环城而过，被山脉分为数缕，又在雪山脚下重汇成一条大河。倘若我们派人探得完整的水系图，在上游河水投毒，等水流经南国营帐，人马饮用此水，王爷觉得结果会如何？”
安铎与他直直对视，忽然笑了声，“你派了探子出去？”
霍玄道：“还有一夜就该回来了。”
安铎道：“毒药也备好了？”
霍玄视线偏移一寸，望向长城工事，落在其中一座不起眼的土丘上。
安铎不知为何笑的更厉害了，“主意是好主意！但霍将军这回你可失算了！不过怪不得你，你毕竟从未到过北方，就连绝大多处生活在此地的氐人也分不清楚这个。”
见霍玄似有疑惑，安铎道：“你可知你右前方那座山叫什么？明格尔，那是镜子的意思，河水自西往东流，看似我们位于上游，但那只是你误把镜子当做标的物，”他指向明格尔对面的那座山，“真正的大河自后往前环绕此山，地图上流向由此逆转，赵衡驻扎在上游，我们才是位于下游。”
霍玄看向伫立在无边黑夜中的两座山，果然一模一样，仿佛互为镜中倒影，“还有这样的事。”
安铎笑着叹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就连河水也会骗人，这下毒之法恐怕不可行。”他望向若有所思的霍玄，正色道：“霍将军，我知你身负血海深仇，内心日夜不能安宁，我与将军想的一样，血债血偿，天经地义，哪管别人怎么看？汉人不是那样说吗，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让天下负我，待将来一朝得势，史书列传又算得上什么？今日将军可以得到我的承诺，不管十年亦或是二十年，周国入主盛京之日，将军必为九王之一。”
霍玄眼神微动，背景中传来汉人城防军修筑长城的声音，铁器重重锤在石块上，整一片玉泉山脉都在共振回响，他道：“王爷的恩义，霍某无以为报，指长城为表，流水为证，臣愿为周国肝脑涂地。”
安铎的眼中满是欣赏，商量道：“好了，说说城防工事进展如何吧？”
*
氐人修筑城防、探查敌营、调动兵马，一系列动作不断，南国军营却是风平浪静，李稚一连几日按兵不动，帐下的将士们渐渐焦急起来，尤其是时刻关注战机的司马崇，他几次向李稚进言，但得到的回复都是再等等。
司马崇也不知自己是第几次从李稚的军帐中出来，他拧着眉头半天，忽然喊住萧皓，“殿下究竟在等什么？是人？还是时机？”
萧皓擦着自己的佩剑，归剑入鞘，朝司马崇摇头。
司马崇不信，“你是殿下心腹，岂会不知？”
“殿下说等着，那就等着。”不远处孙荃迎面走来，对方朝萧皓招招手，他于是站起身。
司马崇问道：“你们做什么去？”
“喝酒。”萧皓回头看司马崇，停了一停，“你也一起？”
司马崇深感荒谬，“什么时候了，还喝什么酒？”
萧皓道：“既然不打，待着也是待着。”他本就随口一问，司马崇不答应在他意料之中，他跟孙荃走了，抱着坛酒的孙荃回头看向司马崇，热情地笑道：“司马将军，犯不上如此严肃，行军布阵、运筹帷幄那是殿下他们要操心的事，咱们就只管听令好了，你也别总黑着张脸，今朝有酒今朝醉，战场上明天能不能再见还不知道呢？一起来喝吧！”
司马崇自然不可能跟他们混在一起，对方也不强求，眼见一群人勾肩搭背逐渐走远，司马崇不得不觉得，雍州武将跟其他人比起来，确实别有一种稀里糊涂、没心没肺的气质在身上。
主帐中，李稚正在与谢珩下棋，越是千钧一发的时刻，越要动心忍性，谢珩主动翻出棋盘，要与李稚下两局，这一下就是大半个晚上，他看着潜心思索的李稚，忽然，一阵歌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一大群喝醉了的雍州武将正围着篝火唱歌，赵慎擅音律，在他的熏陶下，雍州这么一个全民尚武的地界，将领们却有着极高的音乐修养，吹拉弹唱都会一些，此时他们敲着空酒坛，高唱着描绘当年汉皇远征的《六操》。
“千重关，万重山，一去一万里，万里不须停。”
“奉武王命，封烛龙之于东海；奉文王令，放苍鹰之归酒泉。威加海内兮，魂归故乡！”
潇洒的歌声在营帐上空飘荡，隐约却透出一股哀意。
李稚道：“安铎调十万汉人来守城，倒是我没想到的，听闻当初梁朝建立后，仍有三千万汉人滞留北地，到如今这片土地上至少还生活着上百万汉人，这些年南方从未收到过他们的消息，没想到今日会以如此方式再见。”
谢珩道：“念念不忘的人，终究会重逢的。”
李稚点了头，良久，他低声道：“你说他会成功吗？”
谢珩刚好落下一子，几不可闻的叩击声，灯花应声而落，“判断一个人是否聪明，只看他会不会审时度势，聪明人不一定忠诚可靠，但绝不会豁出性命做没把握的事。”
李稚听完卷起袖子，继续下棋，他抬起眼，“对了，盛京那边有新消息吗？按路程来算，不该这么久，会不会出事？”
谢珩想了会儿，两人正说着话，帐外有士兵求见，歌声顺势而停，李稚扭头望去，忽然反应过来，眼睛猛的一亮，“到了。”
山下营帐外，车轮不断碾过，手持横戟的重甲卫兵分列而立，成批的货物被有序地送入后方大营。裴鹤一身玄甲正装，背后挂着一张轻弓，看起来风尘仆仆，他正仔细核对一张清单，在望见迎面而来的人时，他低下身朝着李稚行了一记标准的君臣礼，“见过殿下，大人。”
自当初盛京一别，李稚与他也称得上是数年未见，这个做事一丝不苟的谢府侍卫，连语调都是一成不变，他请罪道：“我奉命护送货物来玉泉，行至青州途中遭遇暴雨封山，耽误半个月，还请殿下降罪。”
“天降暴雨，也并非你能左右的。”李稚伸手扶他，“请起。”
裴鹤身旁还跟着个陌生面孔的中年人，穿一身深青色道服，灰色胡须随风刮动，他也随裴鹤一块起身，但不曾发出声音，自觉退到一旁。
短短一刻钟，其他将士也已闻讯赶来，刚刚还醉得不省人事的一群雍州将领竟是来得最快，那副精神抖擞、好奇张望的样子，一点也看不出喝了酒。孙荃盯着那些用柏油纸重重包裹的神秘货物，不住用眼神询问萧皓，萧皓摇头。
趁着没人注意，孙荃随手拦下一辆马车，他想要揭开油布看一眼，却被横伸过来的一只手阻止，裴鹤压住他的手腕，“孙将军，货物贵重，不宜见光。”
孙荃笑道：“不过是堆软绵绵的粮草罢了，还搞什么神秘？”他话音刚落，却见李稚望过来，他立即改口道：“殿下英明！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既然要打一场恶仗，自然应当提前准备充足，殿下，不如就让裴侍卫将这批粮食送往骁武营……”
骁武营正是孙荃所统领的军队，他话还没说完，萧皓已经一巴掌重重拍在他的后背上，孙荃咳嗽了声，“自然诸位也应当有份，我是说，犒赏三军。”
司马崇道：“原来殿下一直等的人是裴侍卫，只是不知这些粮食是要运往何处？”
李稚道：“运往玉泉。”
众人闻声神情皆是一变。
李稚下令道：“封锁消息，今夜之事谁也不许再提，都先回去吧。”他望裴鹤一眼，裴鹤心领神会，命手下卫兵继续将货物运至后方大营，他自己随李稚、谢珩一起进入主帐，看起来是要详细汇报有关货物之事，那个道士模样的中年人见状也低调地跟进去。
一众将士留在原地面面相觑，忽然，众人全都齐刷刷地看向萧皓。
萧皓面无表情半晌，“粮里有毒，引氐人抢夺，再将其全部毒死。”
众人一脸恍然大悟，低声商议起来，只有两人面色有异，司马崇实在没忍住，嘴角抽了又抽，他有点能理解霍玄为何执意要跟雍州人过不去了，属实是有几分离谱在身上的。而另一个则是孙荃，他将沾了刺激气味的手指放在鼻子下仔细嗅着，忽然笑了声。

第155章 玉泉之战（四）
安铎九岁那年, 他的父亲赫尔王邀请草原上德高望重的高僧来家中做客，白天讲经结束后，一众僧侣歇息在金帐中，包括那位据说是长生天在人间的唯一使者。
“听说你活了一百二十岁, 可以预见别人的命运？”
漆黑的金帐中忽然冒出一簇橘红色的光, 拎着盏灯的小孩赤脚站在地上, 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垂垂老矣的高僧，“就是你送给二哥那道预言, 说他将来会统一草原，成为达尔沁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王？”
高僧慢慢睁开眼睛, 脸上是饱经岁月的沧桑。安铎把灯放在步床上，盘腿坐在他的对面, “来！你能在我身上见到什么样的命运？”
高僧道：“太阳落山后，众神回到长生天歇息，月亮是阿纳罕留下的一只眼, 它注视着人间，夜晚的人只能祷告，不能窥视, 否则会得到悖逆的预言。”
安铎道：“你是不愿意告诉我？”
高僧笑起来，他伸出一只干枯的手, 轻轻抚摸这孩子的脑袋, “小王子, 提前预知自己的命运, 并不是一件值得令人羡慕的事。”
安铎道：“你说不能预知命运，那为何二哥却可以？”
高僧道：“因为他所要做的事, 是神也做不到的，神敬佩他。”
“真的不能说吗？”安铎思考了下, 声调一变，“可你还欠着我一件事，僧人若是对其他人有亏欠，将来死后灵魂就不能回归长生天。”
“我欠了你什么？”
安铎的眼中有几分狡黠，“今日父亲用来招待你们的肉汤，是我去草原上专门打回来的鹿做成的，你吃了我的东西，不应该报答我吗？”草原上僧侣吃的食物只分为洁净与不洁两种，并不禁荤，安铎提前向父亲要来这桩差事，正是为了此刻作为交换。
高僧也明白过来了，他的脸上并没有被冒犯的恼怒，反倒因为小孩子的聪慧而笑起来，“你真的想知道吗？”
安铎立刻点头，但又莫名停顿一下，“神真的存在吗？我们此刻的对话他们也听得见？”
高僧道：“听得见，神无处不在，无所不知。”
安铎接道：“可他们什么也不做。”他话音刚落就发现自己对神不敬，这是极重的罪过，他下意识看高僧一眼。
高僧轻声笑道：“神对小孩子总是很宽容。”
安铎道：“告诉我吧！我有什么样的命运？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就当……就当这是神与小孩子之间的秘密。”
高僧仔细看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终于，他掀开宽大的僧袍，伸手熄掉摆在床上的灯。
在听到那个令人魂牵梦萦的答案后，安铎坐在黑暗中很久都没出声，表情似懂非懂，“……真的？”
“神不欺骗人。”僧人这样说。
如果说神在木华黎的命运中见证王朝的崛起，那么神在这个孩子的命运中见到王朝的燃烧。
脚步声打断安铎有些细碎的回忆，他回头望去，披着战甲的皇雀正走过来。
“大京的来信。”皇雀将一卷书信递给安铎，“皇帝问你战况如何。”
小皇帝才五岁，还远不到懂事的年纪，这封信显然是出自那个柔弱的女人之手，安铎接过信展开读起来，“你们要往回传一些能让她安心的战讯，不要总汇报这些战败的事，除了引得人心惶惶外还有何用处？”
皇雀道：“已经瞒着报了，眼下哪还有什么好消息？”
安铎扫了眼自己这急性子的兄弟，草原上新生代的将领都有急躁的毛病，古颜如此，他的亲弟弟也一样，“知道吗？每当雷雨来临前，草原会变得格外安静，猛兽都蛰伏起来，想要活到最后，就得静下来多听、多看，那塔氏三兄弟之所以惨死，正是因为他们的心还不够坚定。”
皇雀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真的相信那名汉人能扭转战局？”他指的显然是霍玄。
安铎道：“决定战争输赢的不仅是兵力、装备，最重要的是人心，战场是活的。霍玄不必做什么，他的立场本身就是动摇南国军心的利器，打仗是两虎相斗，厮杀前要直视对方的眼睛，双方都在全神贯注，谁若晃了一下神，胜负立分。赵衡率军千里跋涉，一旦受挫就要面临一泻千里的危局，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不断施加压力，让他战栗起来。”
安铎伸出手掌，按住古老的城墙，感受历史残存的脉络，“只要这座城不倒，我们将永远占据上风，现在唯一要做的是静候时机。”
皇雀道：“既然如此，为何许给那个汉人九王之位？”
安铎这才明白皇雀今夜真正的来意，望着他笑起来，皇雀招架不住，道：“我并非质疑您的决定，只是他毕竟是汉人，一个汉人怎么能做周国的王？”
安铎道：“你知道汉人最令我惊奇的是什么吗？”见皇雀不解，他道：“文化。他们创造的文化灿烂辉煌，有着无与伦比的生命力，当年我们的先辈打败他们，将他们变成我们的奴隶，但三百年后，在这片土地上却建立起一个汉化王朝，我时常在想，究竟是我们征服了他们，还是他们同化了我们？”
皇雀眼神明显变了。
“很显然过去我们犯了一个错误。”安铎道：“我们学汉话、改汉制，不是为了成为他们，而是要让他们成为我们，在这个世上，只有自己人才是可靠的。”
皇雀想了会儿，倏然抬眸道：“斩尽杀绝跟我不一样的，留下跟我一样的。”
安铎点了下头，“若能分化汉人，区区一个九王之位不算什么，等战争结束后，这种虚名就更不值一提了。”
皇雀负手道：“那就看他到底有什么用处了，若是能交出像当初投名状那样的战果，留他一命赏个便宜爵位倒也无妨。”
两人对视一眼，霍玄投诚时并非空手而来，否则氐人也不会轻易信任他。当初霍家被一网打尽，他一个通缉犯之所以能在边境重组军队，是受到霍家旧部将领的帮助。自两国开战以来，幽州将领当中有一批人主张拼死抗击氐人，一个月后，霍玄清肃军队，率军投向氐人，他亲自向周国献上一众主张抗战的幽州将领的头颅，这是一份诚意满满的投名状，也是他与过去割袍断义的铁证。
安铎永远都记得霍玄亲自向他展示那几颗头颅时的眼神，“他会竭尽全力的，他很清楚，在霍家人被杀光的那日，他就再也不可能回到汉人阵营了，即便他肯放下仇恨，赵衡也无法信任一个被自己灭了满门的将领，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我们是他唯一的选择。”
玉泉山脚下，名叫明格尔的山峰伫立在镜水中，沉默地审视着这个人间。岸边，汉人劳工正不眠不休地搬运东西，他们将河沙一一打包好，作为修缮长城工事的材料运往城内。霍玄在山坡上注视着那一行行如蚁的痕迹，火把的辉光披落他满身，看起来有几分虚无缥缈。
一阵急促风声响起来，黑色鹰隼哗啦一声落在他的肩膀上，霍玄扭头看去，鹰隼张开嘴耸耸头，吐出一个指节大小的纤细信筒。
霍玄读完信，表情有几分昏暗，他伸手将其丢入火堆，滋啦一声，灰色的绢布瞬间灰飞烟灭，他回头交代亲卫，声音散在风中，忽然他注意到不远处有个人影，停下来。
他身旁的亲卫警惕地喝道：“什么人？！”
昏暗中慢慢显现出一个佝偻的轮廓，原来是个头发花白的汉人劳工，深夜很冷，他只有下半身围着一块布，上半身裸露着，泥水一样的血汗往下流淌，亲卫从惊悚中回过神，立马要上前去，却被霍玄制止。
老迈的劳工喘着粗气，表情呆滞地站在原地，霍玄很早就注意到，这些常年被奴役的汉人奴隶脸上永远保持着这副麻木表情，宛如行尸走肉，他朝对方走过去，果然对方膝盖一弯，顺势跪倒在地。
霍玄问他：“你怎么不在长城上做工？”
对方好像很久没说话了，张了张口，“监工派我来，河中捞上来的泥沙……”字句并不清晰，能听出是当地的胡语，他慢慢吞咽着说，“东段的长城工事，沙子不够用。”
霍玄示意部下去处理，他重新打量起面前衰老的老人，良久才道：“还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那些沙子……”跳跃的火焰光影中，老人一双浑浊的眼睛望着他，“……不够用。”
霍玄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胡语低声安慰道：“我们明天运更多过去，总会够用的。”
老人道：“将军……是从南方来的吗？”
霍玄道：“是，十分遥远的南方。”
老人看着霍玄平静的脸，他似乎察觉不到周围气氛的变化，长时间的过度劳作让他变得过分迟钝，瘦骨嶙峋的身体因为疲惫而微微颤抖。霍玄的手已经移到他的后颈，捏住脆弱不堪的骨头，就在这时，老人喃喃说了一句话，极轻，只有霍玄听得见，他的动作停住了。
霍玄盯着眼前的老人，对方摇晃得越来越厉害，眼中的污浊却渐渐散去，一种难以言喻的光明从其中冒出来，霍玄脑海中反复着回响着刚刚听见那一句夹杂着胡人口音的汉话，时隔三百年，乡音依稀可辨。
“大将军，汉皇知道我们还爱着他吗？”
霍玄注视着那张沟壑纵横、满是苦难的脸，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低声道：“知道，他现在知道了。”
砰的一声，黑色大河捐过沉积千年的泥沙冲向长城，世间一切皆被这如此热烈汹涌的爱意所淹没。

第156章 玉泉之战（五）
有风自西北吹来, 笼罩大地的雾气豁然散去。
司马崇、孙荃、萧皓等一众将领正等在营帐中，忽然众人一齐回头，刚蒙蒙亮的天空露出一角，黑衣玄甲的裴鹤自大帐外走进来, 在一众无声的注视中, 他言简意赅道：“时机已到, 殿下有令，全军开拔。”
所有人眼神骤变, 自座位上起身。
不出安铎所料，在相持不下多日后, 李稚最终仍是选择强攻。
晨曦洋洋洒洒的辉光中，李稚登高远眺, 那座城就伫立在那儿，铜墙铁壁揽着万里城关，等着他去逾越, 成则创世之功，败则千秋之罪。
南国军营地动山摇，一行行传令官骑马从大营冲出去, 黄色烟尘顷刻席卷战场。
四十万人的军马统共分成三路，从各个方向同时进军玉泉, 马背上的旗手抬起朱红军旗, 两笔勾勒出的白虎咆哮着冲出昏暗的山谷, 天空四角同时响起雄浑苍凉的集结号声, 伴随着马踏山河的震动声，一瞬间梦回那场改朝换代的远古大战。
衰草寒风, 腐肉白骨，击鼓其镗, 踊跃用兵。
战场正中央摆着一架两人高的金鼓，边缘的朱漆已经褪色，像一层层沉积的鲜血。萧皓手中握着鼓桴，站在它面前，眼神坚毅而平静，他抬起手臂集中浑身力量，猛的用力锤击鼓面，一下又一下，他敲得越来越快，力量也越来越大，鼓点密集有如滂沱大雨，扑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士气大振的军队星驰电掣般行军，展现出摧枯拉朽的力量。
一支支军队迅速往各自目标推进，自军图上望去，犹如万箭齐发。
司马崇率领十万人率先跨过渭河之水，抵达东面战场；孙荃率八万人自西出发，来到长城之下；谢珩与李稚率主力二十二万人，自正面进攻玉泉主城，骁骑营、京畿羽林卫披坚执锐，各自在前方开路，如两条平行直线，一同指向那座号称永不失落的千年汉城。
李稚握住缰绳凝视前方，大风将他的头发不断往后吹，露出一整张如玉的面庞，他的眼神中总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坚定力量，愈是在危险复杂的局势中，那股力量愈发强大，让他浑身散发出不可战胜的气质。
将士们紧紧簇拥在李稚身边，每个人眼中都倒映出血与火，他们走过上千里路，穿过狂风暴雨，越过林海雪原，正是为了这一天、这一刻，保家卫国、建功立业的念头从一开始就在星火闪烁，并最终在千锤万凿后铸就一股必胜的信念。
烈火淬金，他们已经是当之无愧的最强精锐，也是攻无不克的百战王师。
南国大军刚一有动静，氐人一方立即行动起来。安铎来到城楼上，白色豹裘迎风展开，他等着这场命定的决战，赵衡既然选择攻城，那就必须得用血肉之躯去攻破这一重重的城防工事，等南国人流干鲜血、士气溃散时，就是他们反攻的最佳时机。
安铎看皇雀一眼，皇雀道：“城防工事已经全面加固过，除长城外，连玉泉城墙也重新修缮一遍，万无一失。”
“城内呢？”
“十万铁卫骑严阵以待，只要南国军队露出任何破绽，找准薄弱处一击毙命！”战争令人亢奋，皇雀瞳仁放光，“谁想得到汉人精心设计的城防，最终将这里变成他们自己的葬身之地。”
“别掉以轻心，让霍玄率汉军前往东边战场，协助乌力罕守城，乌力罕他知道该怎么做。”
“是。”
日出辰时，南国大军在玉泉城外整队完毕，以孙荃所统帅的八万人为先锋，发动第一轮攻城，激烈的鼓声如大水漫灌般淹没战场，玉泉城防坚不可摧，从两翼延伸出去的长城更是易守难攻，不到一个时辰，南国大军失利后退，鼓声也随之退潮。
红衣草原骑兵在三条战线上来去奔走，将战报以最快速度传回城中。安铎收到消息时，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喜色，这结果在他意料之中。
皇雀道：“摆这么大的阵仗，这么快就退了？”他摆手让人再探再报，“城墙这么高，云梯、投石车全都毫无作用，想登城，除非拿尸体堆着往上走，只看赵衡敢不敢付出这代价了。”
安铎道：“才第一波，浅尝辄止的试探罢了，接下来才是重头戏，看他想如何做。”
皇雀右手撑住城垛，自城楼往下看，正面战场上空旷一片，赵衡二十多万主力至今还未见踪影，“看来赵衡今日是要失约了。”
话音刚落，一道高昂锐利的鹰隼声响彻天空，皇雀眼神瞬间聚焦，视野尽头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耀目的甲光刺破烟尘，二十万人的身影自桥对面浮现，安铎低声道：“来了。”
南国主力以三万人为一方阵，越过山坡，行军速度并不快，不像奇袭，更像徐徐推进。
只要再踏过这座桥，南国军队就将进入氐人的射程内，壁立的城墙上，一字排开的氐人战士已经驾轻就熟地弯弓搭箭，只等一声号令箭如雨下，然而南国军队却在桥对岸停下脚步，不再前进。
杀机四伏的战场忽然变得寂静，令人不自觉精神紧绷，皇雀道：“这什么意思，来都来了，临阵退缩？”
两军交战前战况忽变，对双方将领而言，意味着激烈的心理博弈，安铎知道赵衡一定会发动进攻，“再等等。”他盯着那片泛滥的烟尘，像是要从中看清那张年轻、镇静的面孔，直到这一刻，他对局势仍有十成把握。
他早已在心中推演过上百种攻城方案，无论哪一种，对方都毫无胜算，但若是不攻城，他今日就不会来了，不是吗？
李稚勒马停在桥前，风拍乱正红的衣襟，上面的金钩扣反射着曜日流光，他并未立即下令冲过长桥，而像是等着什么，他抬头望向那只盘旋在玉泉城上空的鹰隼，鹰猛的扭头振翅朝着玉泉雪山飞去。
与此同时，仿佛早就得到命令，在太阳升至正空的那一刻，南国四支军队全部撤离至玉泉城半里外，咚的一声，满头大汗的萧皓停止击鼓，东西两线的司马崇、孙荃也忽然不再发号施令，他们全都静下来，望着同一个方向，眼中带着隐秘的期待。
“什么声音？”皇雀皱了下眉，往东方看去，原本全神贯注观察赵衡动向的安铎也扭过头，刺目的强光涌入眼睛，伴随着骇人的爆裂声，从未见过的画面令安铎的脑子停摆了一瞬。
轰隆——
东方天空猩红一片，长城从中间裂开一条大缝，一缕红光宛如活物迅速游动，在一连串小规模的爆炸后，一条红色毒龙从地下冲出来，暴烈的火雨持续喷向人间，坚不可摧的城防顷刻灰飞烟灭。
山崩，地裂，天倾，城倒。
一千年的文明在烈焰中焚烧，那力量显然不属于任何已知造物，安铎第一反应想到的是草原传说中天神降下的雷火，据说当时间走到尽头，天神将用灭世的大火惩戒那些曾犯下神怒的罪人，人间化作地狱，火雨焚烧灵魂，与眼前画面一模一样。
过于震惊的他甚至忘了不能用肉眼直视这种强光，眼睛传来灼热的痛楚，忽然短暂一黑。
“神啊。”惊恐至极的喃喃声不知从谁的口中念出来，所有氐人都呆呆站在原地，直到那道嘶力竭的吼叫响起来，“跑啊！跑！”
大地在震动，一切城防工事都在爆炸、燃烧、融化，火焰在狂风中怒吼，仿佛一头饥饿的野兽，疯狂吞噬一切它能接触到的人与物，吃得愈多它的身体也愈发庞然，最终半座东城被它一口吞入腹中。
混乱的撤退中，安铎与皇雀失散，他摔到城下，令人想不到的是，即便在这种前所未见的乱局中，他也在最快时间内恢复了镇定，忍着剧痛从泥地中站起来，继续吼着指挥军事。眼睛在短暂失明后，逐渐恢复一部分视力，他很快就发现了爆炸的源头来自哪里。
除了他身处的这一带城楼外，所有重新修缮过的城防工事都在爆炸，而这片城楼与其他工事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此处是由氐人军队负责修缮。
一个名字迅速自他脑海中浮现出来，“霍玄！”
电光火石间，安铎忽然又想起那条波涛滚滚的大河，霍玄在河边与他交谈，背景中是日夜不休搬运河沙的汉人劳工，一段段崭新的城防工事自他们身后拔地而起，碎片一样的记忆随着猩红火光闪烁，一股遏制不住的怒意冲上心头，“霍玄！”
他意识到问题出在霍玄身上，但眼下已经容不得他仔细思考对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爆炸完全摧毁了玉泉城防，而狂风则正将火焰引入城内，这里即将变成炼狱，他必须立即带着残存的兵马撤出去！捂住摔断的胳膊，他吼道：“全军列阵！往西城大河方向撤！”
东方一处荒芜的山坡上，霍玄逆光而立，簌一声，冒着焦烟的鹰隼落回他肩上，扭头看他。
霍玄抬手帮它拍灭火苗，重新回头望向那片汪洋火海，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这神迹似的一幕，他仍是为之深深惊叹，真壮观啊。
另外三条战线上，萧皓、司马崇、孙荃分别从不同角度观察这场爆炸，砖石在轰鸣声中飞溅，爆炸产生漆黑的浓烟，发光的巨龙在空中游走，大火顷刻间淹没城楼，玉泉城不断剥落坍塌，高温的热浪几乎扑到他们脸上，令他们不得不下令军队往后再退两千步。
临出发前，众将曾得到李稚的指示，即第一轮进攻后立刻撤退，等待城中内应行动，直到这一刻，司马崇才完全明白过来，李稚等的究竟是什么。这样的爆炸他曾见过一次，那一夜半座盛京王城毁于一旦，无数人葬身火海，而那场爆炸的威力与今日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长桥将火海隔开，李稚骑在马上，望着那似曾相识的一幕，“赵徽当了二十年皇帝，一辈子活得毫无价值，这也算是他为世人做出的唯一一点贡献了。”
他看向一旁的谢珩，谢珩明白他的意思，当日一场大火将梁朝推向覆灭，今日一场大火却为南国赢得新生，可见火焰本无善恶，只看掌握在谁的手中。
当初赵徽死后，谢珩接掌盛京，重整朝务，曾有人向他提议，销毁皇宫中所有的炉鼎丹药，在众人眼中，梁哀帝修道误国，这些火药暴烈而不详，乃是祸国殃民之物，同理，那群道士也应当被处以极刑。
羽林卫将清虚子拖出来，把火药一袋袋倒在他的头上，他奄奄一息地求饶命，在最后关头，裴鹤带着谢珩的命令抵达合函宫，一把捞住火折子，救下了他的命。
七百多卷火药丹方被整理出来，兵部专门开立黑火司，由裴鹤亲自掌管，专门制造与改良此物，五万人被征调入伍，很快发往盛京城外麓山一带，硫磺、硝石矿被大批开掘，为其提供源源不断的原料。
裴鹤虽然严格执行谢珩命令，但一开始他其实也并未意识到自己做的事有何意义，直到谢珩带兵驰援北地的第三个月，他收到谢珩寄给他的书信，他把那封信看了无数遍，在那之前，根本没人想过这些东西能用在战场上。
盛京城燃烧的那一日，谢珩曾亲眼见到火焰吞没一切，那一刻他已经知道，这绝不是赵徽能掌控的力量，大乱之世这样一道烈焰从天而降，它注定要改变历史的进程。
随着两国战事愈演愈烈，战线不断北移，歇斯底里的氐人已经将所有筹码压上赌桌，谢珩也写信命裴鹤将配制好的火药运来北地，但具体用处，他也在心中思量，那一日李稚与众将聚在大营中讨论如何攻破玉泉城防，他一直没怎么出声，心中忽然就有了个主意。
于是在经过前前后后一个多月的等待、商议、布局后，最终众人在玉泉迎来今日这场举世震撼的攻城大战。

第157章 玉泉之战（六）
随着时间推移, 爆炸逐渐弱下去，整座玉泉城浓烟滚滚，残存的氐人军队拼命逃出火海，结果刚一出城, 就见到严阵以待迎接他们的南国大军, 他们的眼神肉眼可见地绝望起来。
李稚抬手下令, 战鼓声如烽火一样瞬间燃爆三条战线，南国大军一拥而上, 一战斩获头颅无数。
日暮时分，玉泉城破。
鉴于城中火势依旧猛烈, 李稚并未下令让军队立即入驻玉泉，而是原地围城, 他返回驻地，灯火通明的南国大营中，结束了三线作战的各方将领陆续带着捷报赶回来复命, 每一个走进营帐时都是大步流星、神采飞扬。
这一场仗实在是令人等了太久，八千里路的隐忍与期待，至此终于扬眉吐气。
众人争先向李稚汇报自己的战果, 在外指挥作战时镇定自若的一群将军，此刻却像是一个个急需表彰的少年, 李稚难得被部下们洪亮的嗓音所淹没, 一句话也插不上, 萧皓见状想要提醒众人, 却被李稚用眼神阻止，他太了解自己的部下, 这群血气方刚的将军此刻太需要一个直抒胸臆的机会。
“氐人骑兵全军覆没，大火烧到现在, 逃出城的氐人不过几万，其他都闷在了城中，这一战他们损失至少三十万人以上，剩下的残兵败将逃往西边，一点用也没有。”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军团也彻底被灭，只有雪山营帐那边还剩下两座马场，里面只有马没有人，他们已经完了。这一战直接打开玉泉大门，前方就是氐人王城，他们已经无险可守、无兵可用，往前再也没有人能抵挡我们了！”
“唯一可惜的是没能俘虏几个活的氐人将领，一群人长得太像了，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不知道那个叫安铎的，是不是也死在了城中，不过我们倒是已经找到他弟弟的尸体！”
“……你们也找到了他弟弟的尸体？”孙荃扭过头与司马崇对视，双方忽然同时停下说话。
就在众人还在七嘴八舌争论时，营帐外有人求见。李稚见状让众人先停下来，他仿佛已经知道来的是谁，“将他请进来。”
众人领会过来，孙荃率先问道：“殿下，可是玉泉城中的内应？”这可是此战的大功臣，他们一齐回头望去，等大帐被揭开，众将脸上各种表情瞬间凝固，像是不敢置信。
霍玄一身黑衣轻铠迎面而来，在大帐正中央站定，火色烛光打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令人目眩神迷，“末将幽州霍玄，参见殿下。”
所有声音霎时间消失，颜色杂乱的背景也渐渐隐去，仿佛营帐中只剩下他们两人，李稚的眼神深邃而幽静，“将军请起。”
霍玄道：“王师大破敌寇，万里山河今日重归南朝，末将率十万汉室遗民恭迎殿下。”
李稚从座位上起身，他朝霍玄走去，伸手将其扶起，霍玄这才重新直起身来，李稚道：“南朝军队能大获全胜，首功当归将军莫属。”
霍玄道：“承蒙殿下愿意信任，好在终幸不辱命。”
李稚的手按着霍玄的肩膀，千言万语、前尘往事，一切尽在那一眼的不言之中，“赐座！”
众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李稚所说的内应居然会是霍玄，一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仿佛要在他的脸上看出一朵花来，就连一向遇事无波无澜的萧皓都不由得眼睛轻微发直。
孙荃忽然上前屏退士兵，他亲自为霍玄拉开座位，看看他，又看看李稚，仿佛完全摸不着头脑了，“殿下，快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稚被他急切的语气逗笑了，“其实早在霍将军进入玉泉城第一日，他便源源不断地向我们输送周国情报，多亏他提前传递的城防消息，让我们对氐人兵力布防了若指掌，我才敢全力推进，诸位今日才能大破敌军。”
霍玄道：“殿下抬举了，氐人看似信任我，实则对我严防死守，我传递的消息不过寥寥，对大局影响甚微，此战还当归功于殿下与诸位将军。”
他忽然沉默片刻，像是有感而发，一时竟是忍不住涌上来的情绪，“一年了，我对得住当初为我而死的幽州旧部，祁都他们在天有灵见到这一幕，也终于能安息瞑目。”
当初战争爆发，整个南朝笼罩在亡国阴影中，幽州将领放下私仇全力抗击氐人，却因为力量孱弱而濒临溃败，以霍玄的挚友祁都为首的幽州将领对他道：“我们已经劈裂最后一寸铁，耗尽最后一粒粮，再也支撑不住了，一群残兵败将思来想去，唯有这项上人头还能再借君一用，我们相信以君的智谋，一定能反败为胜，今生无悔报国，太平来世再会。”
那十六颗整齐的头颅，象征着幽云的血性，史书千年将永远被这一抹血色浸透。
霍玄望着李稚眼神深起来，“我想太平不会更远了。”他的眼中有一种释然、一种死而无憾。
李稚道：“有这样的将士守护南朝，南朝永远也亡不了，他们的名字将列于史书第一篇，被天下人铭记。”
霍玄忽然说不出话来，李稚给出的是重若泰山的承诺，霍家旧事再也不会被提起，为国捐躯的将士将得到他们应有的荣誉，多少年了，一直互相残杀、彼此仇视的汉人终于又一次站在一起，想起了他们本就是手足兄弟、同胞血亲。
李稚道：“霍将军，带上你的人一起，随我们一同前往都思城吧。”
霍玄道：“何其有幸。”
听到这儿，真相终于大白，敛声屏息的众将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那一日的兵临城下不过是一出戏而已，演给氐人看，暗夜的飞鹰做了信使，他们则是不明所以地做了次观众。
司马崇道：“殿下心中想的深远，霍将军亦是有勇有谋，我们几个自愧不如。”
忽然他笑了下，难得他也好奇一次，“不过我还有一件事始终没想明白，说出来殿下别笑话我，如今我回头想想，裴侍卫从盛京运来的神秘货物应该正是火药，由霍将军安放在玉泉城墙中，”他停了一下，“可是玉泉城防一直滴水不漏，如此巨量的火药到底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被运进去的？”
他这个问题问到了重点，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孙荃道：“是啊，氐人的瞭望台整日盯着城外，这 才几日工夫这么多火药是怎么运入城中，而且全都送到霍将军手上的？”
李稚扫过那一双双疑惑不解的眼睛，他将视线投向霍玄，霍玄道：“是河流。”
“河流？”
霍玄道：“春日已到，雪融冰消，玉泉雪山的雪融化后注入渭水，其支流环城而过，冲力比平时强劲百倍。殿下命裴鹤将火药用避水的桐纸厚厚包裹，丢入河中，河水带其顺流而下，一直送到玉泉长城。氐人命我带兵修缮城防，我只需让亲卫在河边佯装打捞河沙，再将其运到城内，砌入城防工事中，氐人从未见过火药，亦无从察觉。”
“仅此而已。”霍玄看着众人大为震撼的眼神，又道：“玉泉城外有一条大河，河中有两座山，天然适合遮掩打捞，我那一日才知道原来氐人称呼它们为‘明格尔’，可当地的汉民却告诉我，它叫神女峰，日出时烟霞蔼蔼，两岸青山倚云出，如神女临水自照。”
他的声音莫名温柔许多，当初他带着三万多幽州士兵投向周国，打捞一事他也只敢交由这支心腹军队负责，想瞒过氐人的眼睛其实并不容易，他日夜亲自盯住河边的动静，确保一环扣一环，这其中耗费心血无数。
曾经他也一度以为自己计划得万无一失，直到那一夜，望着那双浑浊悲伤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原来这群汉人劳工早就察觉到他的秘密，他们或许不知道火药是什么，但没有人会比他们更了解建筑与河沙，十万人啊，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守护着这个秘密，比群山更缄默，比河流更无言。
在那一双双早已麻木的眼睛中，唯有惊心动魄的爱意仍在汹涌，也正是那一刻，霍玄终于确信，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无论是从何种意义上而言。
他对李稚道：“殿下，他们从未忘记，一直在等你。”
李稚明白他说的是谁，目光不自觉穿过帐帘，一直投向遥远的后方，饥寒交迫的汉人奴隶正在排队领取粥粮，一旁是打开粮仓的裴鹤与谢珩，李稚终于道：“我知道，我也正是为了他们而来的。”

第158章 玉泉之战（七）
“谢大人！”
夜深时分, 谢珩回到大营，却见到早已在此等候他多时的霍玄。
两人尚未开口交谈，霍玄肩上的鹰隼忽然起飞，在谢珩面前啼叫着盘桓不去, 显然是非常熟悉他身上的气息。霍玄佯装投靠氐人后, 并未立即与李稚取得联系, 他最初找的盟友是谢珩，两人通过飞鹰传书往来颇久, 也正是谢珩牵线搭桥，最终促成霍玄与李稚的和解。
谢珩伸出手去, 黑色鹰隼停在他的手背上，样子很亲昵, 谢珩抬了下手，鹰隼重新飞出去，栖息在离他最近的一株寒松上, 低头瞧着他们两人。
霍玄道：“谢大人，一直只于信中相见，城下相逢亦不敢多寒暄, 今夜终于有幸正式拜见。”
谢珩道：“此番南朝能不折一兵一卒收复玉泉，霍将军功勋卓著, 殿下亦对将军器重之至, 可以想见, 复兴汉室已指日可待, 幽州在其中功不可没。”
霍玄道：“谢大人谬赞了，其实与大人所做的相比, 我只能称得上是略尽一些绵薄之力罢了。”他说的是真心话，从最初传递书信与他, 到自盛京运来火药，再到寄来玉泉古地图，其中皆是谢珩在谋划调度，今夜所有人都在大营中为玉泉大胜而鼓舞庆祝，唯有真正筹谋全局的人却悄无声息地隐去了，进退得宜，致虚守静，是为汉臣之节。
谢珩道：“清凉台四百簪缨世家，南梁却仍旧九世而亡，不如将军绵薄之力，撼动乾坤匡扶汉室，将军实远胜过我许多。”
霍玄道：“大人知道吗？当我第一次收到您的回信时，我也曾犹豫过，在乱世中想找一条出路是不容易的，必须慎之又慎，后来我想明白了。”他静静望着谢珩，“能让大人如此尽心竭力辅佐的，必不是昏庸无能之辈，明主既出，全天下人都应追随于他。”
谢珩道：“殿下会记住将军今日为他所做的。”
霍玄道：“大人呢？”这句话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他马上停下来，最终仍是低声叹道：“我心知本不该说这样悖逆的话，但有个问题确实一直在我的心中，多少年后，大人是否会也后悔自己当初所做的决定？亦或是无怨无悔？”
他所指的显然是指包括崇极殿弑君在内的所有事，但这样问其实毫无意义，霍玄自己也明白，毕竟谁又能预料到将来的事情呢？所以与其说是问，倒不如说是感慨、是试探。
而谢珩的反应也实在有些出乎霍玄的预料，他似乎早就知道到他要问这句话，望着对方良久，“千年已过，多少王朝旧事已经荒废，不见当年先师圣人，史书万卷，读来只讲述了一件事，人心善变，情却不变。”
谢珩没有再多说，霍玄定在原地望着他离开，再没说话，枝头的鹰隼忽然扑了两下翅膀，长夜一片清寂。
君子如珩，国士无双，倘若当年霍荀找到的人是他，今日的结果又是否会有不同？
尘埃落定后，众人进入玉泉城，千里奔袭令将士们身心俱疲，在这种情况下，保持高昂的士气是重中之重，所以每逢一次大胜，须用最鼓舞人心的方式去庆祝，军中一夜之间发光了所有的酒，将士们为之沸腾。
司马崇很不喜欢这种做派，他的军中一向禁止饮酒，尽管孙荃极力向他解释这是他们雍州的规矩，你若是不发酒，暴怒的士兵会冲进你的营帐，把你这个主将掀翻了抬出去。司马崇一脸闻所未闻的表情。
孙荃道：“你想这一路上大小上百战雍州将士为何回回冲锋在前？这将军带兵正如新妇调教丈夫，你不能要求他平时克己复礼，一吹灯就勇猛过人吧？”
司马崇短暂反应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他。
司马崇军令不改，雍州士兵可以饮酒，但以京畿羽林卫为首的联军仍是滴酒不许沾。
一众联军士兵目不转睛地看着痛快喝酒的雍州士兵，有雍州士兵注意到他们的眼神，主动把酒递过去，联军士兵摇头，过一会儿，又不自觉望过去。
孙荃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朝一旁树下的萧皓招招手，萧皓没理他，孙荃又摇摇自己手中的酒壶，萧皓被催了半天，终于直起身，孙荃猛的从背后扑向司马崇，“嚯！”在一声惊呼中，他与萧皓合力把酒给司马崇灌了下去。
然后孙荃立即抬头对着传令官喊，“司马将军有令！今夜百无禁忌！所有人喝到尽兴为止，他日千军万马，一举拔下都思城！”
汹涌澎湃的欢呼声瞬间在城中炸开，孙荃趁机又给司马崇又灌了一口酒再捂住。
雍州士兵抬手用酒壶碰碰联军士兵的胳膊，士兵们见自家将军也喝了酒，这才敢伸手接过，互相望了望，慢慢喝了一口。
萧皓忽然松手，司马崇立即挣开孙荃，还不等人暴怒，见势不妙的孙荃拔腿就往主帐大营跑，“世子！”
萧皓在后面提醒他，“世子在汉阳呢！”还世子呢。
最终，事情越闹越大，还得由李稚出面调停，李稚自然没有赵慎那种一只手按住两个大将的力气，秉承着有话好说的原则，三人坐在大营中聊了大半个晚上，在李稚的劝解下，两人终于还是杯酒释恩仇，而李稚也陪着他们喝了不少。
等谢珩回到大营时，里面的说话声已经很轻了，他揭开帘子，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看了一眼后，他示意裴鹤送走喝得烂醉如泥的司马崇与孙荃，然后他重新望向李稚。
“你喝多了。”
“没有很多。”
谢珩慢慢扫了眼，李稚的脚还搭在长案上，一身朱衣反耀着粲然烛光，也不知李稚是怎么想的，忽然冲他挑了下眉。
谢珩有好一阵子没说话，走上前去，伸出一只手撑在椅脊上，近距离打量着李稚，低头吻下去。
李稚明显有点愣住，手却已经下意识揽住他。
这个吻细碎、缱绻、温柔，好像是梦一样。
李稚道：“我好像在轻薄你。”
谢珩道：“没有关系。”
李稚低声道：“决战前我一直做一个梦，战场上遍地都是尸骨，一眼望不尽的荒芜。直到城破前一刻，我还在想霍玄究竟能不能信，这场仗赢不赢得了，我曾经答应过你，我不会让你输。”他伸手抚着谢珩的脸，声音极近沙哑，“以后由我来写史书了，没人敢再说你是乱臣贼子。”
谢珩望着他眼中闪烁浮动的水光，点了下头，“嗯。”
李稚闭上眼，紧紧贴在他的额头上，深吸一口气道：“我爱你，有朝一日我死了，就变成一缕魂魄生生世世跟着你，又或是化作你的影子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谢珩道：“那我走在光里，一直看着你。”
李稚睁开眼看他，两人对视良久，重新吻在一起。
明月照耀十三州府，青史就此揭过又一篇。
玉泉城内，喝醉了的雍州将士与联军士兵正坐在一起畅聊，谈南梁的风月、雍州的骏马，在他们目之所及的前方，萧皓站在废墟上，教刚刚被收编入伍的汉人吹奏古曲《南风》，这些人当中很多还没有非常熟悉汉话，但一听见那悠扬曲调却全都为之怔怔出神，古今多少爱与恨，教人心荡神驰，又教人泪流满面。

第159章 汉阳之战（一）
汉阳, 氐人习惯称之为科察城。
赵慎仔细读完李稚的信，忽然笑了下。
孙澔问：“玉泉那边情况如何？”
“拿下了。”
“真的？这么快！”
“他们已启程前往都思城，我们慢了。”
“打仗我不懂，不过围了这么多日, 感觉是太久了, 你预备何时动手？”孙澔重申一遍, “我得跟着你。”
“打下来不难，不过我还要确认一件事。”
孙澔不解, 赵慎像是有自己的打算，两人一起望向那座早已破败不堪的城池。
与另外两处战场相比, 汉阳战场显得荒凉而冷清，没有势均力敌的交锋, 没有避实就虚的拉扯，甚至连人也没有，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停战状态。
山涧中, 受伤的氐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眼神空洞无神，他们正用溪水缓缓清洗化脓的伤口, 不时因为剧痛而忍不住喘息两声，但没人说话。在战场上待久了, 人变得愈发麻木, 有如野兽一样, 只懂听令冲刺, 其他反应都比正常人迟缓许多。
相较于城府极深、绝不轻举妄动的安铎，镇守汉阳的和克烈则是一个自负的人。赵慎跟他交第一次手时, 即在心中做了一个论断：对方是名老将，且年轻时必然有过傲然战绩。
这是一个极为准确的判断, 用和克烈自己的话来说：他在五十岁的年纪披甲上阵，不是为了瑟瑟发抖躲在城中的。激进、骄傲、对重回巅峰的渴望，是他最鲜明的特点，同时也在他的军队上呈现出来。
在赵慎的兵马刚抵达汉阳时，氐人即全军出击，为的是趁着他还未站稳脚跟就将其一举摧毁。和克烈抓住的时机也刚刚好，南国军队长途跋涉尚未修整，本就没做好开战准备，天时地利人和都应在他的身上。
然而这个决策最终被证明是一场灾难。
赵慎不是普通的将领，半生戎马淬炼出异于常人的敏锐，他能嗅到风中的血腥味。
这世上有一类人，仿佛他们生来就是为了打破常律，由他们之手创造出的辉煌，令执掌罗盘的神明也为之侧目。汉阳城外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赵慎将战线堆得如铜墙铁壁，氐人如巨浪一样冲过来，又被尽数打回去，只一个下午，氐人伤亡惨重。
首战就损失大半兵力，氐人的溃败可以预料，和克烈虽有心反击，但名将交手如剑客过招，输赢其实在第一招就已经定下。果然氐人兵败如山倒，短短几日就彻底丧失还手之力，赵慎获得压倒性的优势，一路轻骑逐击，残余的氐人将士不得不退守至山涧中，才能有一丝喘息之机。
失败的阴云笼罩着这群原本意气风发的氐人将士，随之而来的还有难以忍受的疲惫、疼痛与饥饿，这一切都在消磨着他们为数不多的斗志。
少年今年十二岁，是氐人卫队中最勇猛的战士，他曾用手中的弯刀砍下过无数南国士兵的头颅，此刻他正用绞干的衣角擦拭弯刀的锋口，饥饿让他有些头晕目眩，不小心刀锋划开自己的手掌，他懊恼地甩了下手。
他盯着自己掌心蜿蜒的血迹出神地看了会儿，像是被蛊惑般，低头伸出舌头慢慢舔了一口，微微发甜的血腥味，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芬芳，让他短暂地忘记饥饿带来的肠绞痛，他想象着这是妈妈倒羊奶时溅到手心的奶滴，不禁吮吸起来。
耳边似乎响起妈妈唱的谣歌，只有一两声旋律。
敕勒川，阴山下。
天赐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见牛羊。
他忽然抽了下通红的鼻子，低低地哼起来。
一旁断了腿的年迈士兵听见那满是孩子气的声音，奄奄一息地回头看去，原本半闭着的眼睛中似乎冒出一点光亮，不知是被勾起了怎样的回忆，他将后脑勺靠在石壁上，一整个洞穴中，十几个人无声地哼起来，鲜血不自觉间快要流尽了。
战争永远也打不完，一代又一代人无休止地厮杀，没人知道尽头在哪儿，仿佛重复就是唯一的意义。天目原的高僧曾说，今生所有苦难受尽，来世就能化作神鹰，飞往神所在的极乐之地。
在童稚的歌声中，年迈的战士想起从前自己还是个孩子时的岁月，他跟随母亲在故乡的草原上看黄金色的月亮，风吹过碧绿草地，牛羊三三两两散落其中，他大喊着母亲抬头望去，云层上倒映出神鹰巨大的影子。
“妈妈。”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似乎又一次见到那羽翼似的云，泪水淹没他的眼眶，月亮升起来了，长生天带走他的灵魂。
少年舔干净掌中的鲜血，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那双覆盖着厚厚白翳的眼睛，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他怔怔地看着那具尸体，早就司空见惯的死亡在那一刻莫名震撼他的心灵，他忽然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恐惧，害怕自己也会变成一具无人问津的尸体，烂在这个洞穴中。
他僵硬着手，慢慢握紧那柄冰冷的弯刀，像是要从中汲取一些力量。
一定会赢的，他在心中告诉自己，他们一定能赢的，他会杀光那群无耻的南国人，哪怕他并不明白这场残酷的战争是为何而打，但他必须保持这种燃烧的信念，才能令自己从恐惧中短暂逃脱出来。为了那塔氏的荣耀，为了大周，为了大王爷，他在心中默念。
然而绝望的祷告在死亡面前只剩下苍白。汉阳城内，受伤的氐人战士肉眼可见地多起来，已经没人去救治他们，将死的士兵们躺在腐烂的尸堆中，茫然地望着天空，跟两国刚开战时相比，他们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年纪都很小，或者特别老迈。
战争机器持续开动，这场仗已经打完了草原上整整一代年轻人，增援也从青壮渐渐变成老人小孩，和克烈依旧在下令大量征兵，每一天都有新的军令传出去。
汉阳城往北的道路上，来自大京的最新一批援军正稳步前进，黑色军旗依旧遮天蔽日，远远望去，这一幕令人遥想起这个草原上最伟大的帝国诞生的那一日，先大汗木华黎率领四十万亲军入驻大京，他当众向他的臣民许诺，草原上将再也不会有战争，融化的锋镝在熔炉中熠熠生辉，在他的脚下，草原八部莫不臣服。
但战争又怎么会消失？
战争永远也不会消失。
副将阿兰月负责收编这支援军，他盯着其中一个抬头挺胸的小女孩看了多久，“你多大了？”
“八岁。”小女孩自豪地回答他。
即便是久经沙场早已心硬如铁的阿兰月都很久没说话。
金帐中，和克烈正与大京使者对话，语气神态镇定如常。持续多日的惨败令他不复往日的傲慢，但也没有就此沉沦在失败中，自从输给赵慎那一刻起，想要反败为胜的心就日夜折磨着他，听完使者宣读旨意，他从对方手中接过皇帝的手书。
“再增援二十万人。”
使者听着这个匪夷所思的数字猛的抬头，“大王爷……”
“清江、玉泉全部失守，古颜三兄弟战死，安铎不知所踪，如今只有科察城还在坚守，这是大京最后一道防线，身后就是王城，此时不压上所有筹码还在等什么？回去转告诸王与皇帝，我为周国而战，周国也当倾尽所有，我们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使者被他身上骇人的威压所震慑，身体不禁颤抖起来，“大王爷，帝国精锐已流尽最后一滴血，当初被征召的一百万人已是周国最后的底牌了！”
“征战而死，是人这一生至高无上的荣耀，他们都是草原上最伟大的英雄，如果这场仗最后输了，周国不复存在，英雄的牺牲也将失去意义，所以回去吧，把他们全都带来我的身边，为我而战，为大周而战。”
和克烈回头望向走进来的副将，“你说呢，阿兰月？为了保护我们的子孙，为了守卫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汉国，付出一些牺牲并不算什么。”
阿兰月跪下向他行礼，和克烈伸手抚上他的头顶，缓缓道：“我们都明白，这是一场艰难的战争，历史只会留下胜利者的名字，失败的一方则被彻底扫入尘埃中，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们也不能成为失败者。等战争结束了，阿兰月，我会分封你为金察国的王，你的母亲也能被追封为金察部的王妃，和你的父亲永远葬在一起，你再也不是没有父母的私生子了。”
阿兰月低着头很久，他是金察王的私生子，本无继承王位的资格，但他从不在意这些，在两年前，他还是草原上一位性情温柔的乐师、一个游手好闲的王子，两国开战前，他曾极力反对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并主张与南梁通商，以和平的方式共渡难关。
在全民好战的狂潮中，这种声音被认为是投降之举，为他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连他的父亲与兄弟都极其不齿于他的懦弱，一年后，他的父亲、叔伯、兄长、弟弟尽数死在这场战争中，作为金察部最后的血脉、一个私生子，他来到北地接替父兄的位置，并以一连串巨大战功迅速站稳脚跟，哪怕是氐人在一路溃败的大后期，他的指挥作战能力依旧亮眼，很快被和克烈提拔为副将。
也不知是想了些什么，他终于对和克烈道：“我的忠诚属于您，我将为您与周国而战。”
和克烈赞赏地看着他，转而看向一旁仍在发抖的使者，“去吧，把我的话转达给诸王！”
自从前期大战输掉后，汉阳城已经被南国军队围了快两个月，赵慎依旧没有发动攻击的迹象，不知他究竟想要做什么，但氐人却丝毫没有感到轻松，从一条比一条紧急的征兵令也能看出来，恐惧还在不断加深。
阿兰月带兵在城中巡夜，他穿过遍地都是腐烂尸首的街道，看着那一张张肿胀变形的脸，恶臭让所有人都下意识眉头紧锁，唯有他没有流露出任何恶感，他一路地走，一路地看，最终来到破败的城楼上，对面是一片地势颇高的山坡，赵慎与南国军队就驻扎在那儿。
夜已经很深了，双方阵地都没有亮灯，好似所有士兵都陷入了沉睡，如果忘却战火，这一副画卷显得静谧而美好。
作为周国副将也是先锋，早在第一天与赵慎交手后，他心中就已经明白，这是一场不可能打赢的战争。
难知如阴、动如雷震，他们的对手是个神一样不可战胜的男人，氐人最精锐的十万王骑在最绝望时，曾想以命相搏拼最后一把，他们成群结队、视死如归地朝对方冲过去，结局却是瞬间蒸发，连反抗都没能做到，百年家底一朝葬送，剩下一群拼拼凑凑的老弱病残，拿什么去抵挡他？
阿兰月很少去想胜败的事，因为战场上不允许思考，只需要你去做，当然这本身很容易，战争是如何轻易让一个人在短短几日内就彻底泯灭人性，在他亲手杀掉第一个南国士兵后他就已经切身体会到了。
当你置身其中，自然而然你就会化身野兽融入进去，这就是战争。
但她才八岁啊。
在这个年纪，她应该穿着鲜艳的跑马裙在月下的草原上跳舞，又或是骑着马儿与朋友在原野上追逐，但无论如何，她也不应该是穿着一套不合身的铠甲，踉踉跄跄地站在恶臭的战场上，喊着要为大王爷杀光南国人。
远方飘来一阵轻盈的声音，沉默的阿兰月被吸引过去。
“那是什么？像是从南国军营传出来的。”
“听起来像是胡笳。”
阿兰月道：“是玉笛，南国的一种乐器，可以随身携带，他们的将士在吹奏家乡的曲子。”
“是什么曲子，为什么听起来这么悲伤，让人想要落泪？”
良久，阿兰月终于用汉话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赵慎站在山坡上，月下有风吹过他的脸庞，他闭着眼睛吹笛，身影在荒草中若隐若现。
士兵们正专心致志听着那动人的笛声，突然纷纷开始扭头。
赵慎也停下吹笛，睁开眼睛往前方望去。
漆黑的汉阳城里不知何时响起空灵而悲伤的胡笳声，一道又接一道，此起彼伏，还有些低沉模糊的歌唱声，辨不清是哪个方向，只觉得整座城都在黑暗中低吟浅唱，跟《采薇》一样，远征的氐人士兵也在唱自己那片梦中的草原，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乡。
世间的情本就能互通，那一夜，笛声、胡笳声、歌声，在遥遥相对的两片大营中不停地交织、回响，赵慎负手在山坡上听了一整夜，他心中知道，是时候了。

第160章 汉阳之战（二）
两日后, 破晓时分，氐人士兵忽然被一阵震天动地的马蹄声惊醒，众人手忙脚乱地爬上城头，往外看去。
南国四十万大军兵临城下, 朱红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行全副武装的南国将领阵列在前, 为首的主将最为瞩目，他身着雪银色的铠甲, 骑一匹目光如炬的黑骊，晨曦从东往西移, 照在那张清瘦坚毅的脸庞上，他像是来赴一个千年的约。
来了！终于来了！
氐人士兵只觉得心若擂鼓, 脚下站都站不稳，大吼着：“拿起武器！”
和克烈亲自率卫队前往大帐坐镇指挥，“传令下去, 东西南北各个方位的氐人全部前往城门口集合，准备决一死战！”
号角齐鸣，一时间汉阳城中到处是军马调动声, 尸体被踩踏得面目全非，士兵、骑兵、弓兵, 街上所有氐人都在狂奔。
天空阴云密布, 后来渐渐下起了雨, 越下越大, 水花四溅，士兵的刀戟、脸庞全都被暴雨镀上一层冷青色的光, 他们仿佛雷雨中草原上的盲兽，循着如吼的号角声朝统一的目标冲去。
对于坚持至今的氐人老兵而言, 他们已经在这场战争中见证了太多的死亡，甚至都麻木了，身旁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只剩下他们在绝境中苦苦煎熬，相较于永无止境地浸泡在这座尸臭冲天的城池中，死亡已经成为一种解脱，只要能结束这一切，他们甚至在心中感谢起赵慎。
决战，有时是一种恩赐。
在这一刻，他们率先纷纷提着枪戟、弯刀，迎着暴雨走入那个命中注定的结局。
和克烈依旧号称自己还有三十万大军，足以与赵慎一战，然而那支曾经名震天下的草原铁骑早已烟消云散，清江战役打碎了它不败的神话，玉泉战役歼灭其有生力量，汉阳一战则是为这支传奇军队书写了最后的结局：荒草埋没，白骨如山。
没人能改变历史的走向。
一群由老弱病残组成的军队，再也无法重现往日铁血王骑的辉煌，战争啊，它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随着城门敞开，他们蜂拥着冲出来，像是将死未死的周国用尽全力最后振动了一下透明的蝉翼，随即在风雨中破碎融化，鲜血横流遍地，那一刻，属于草原的一整个时代过去了。
赵慎给城中剩下的氐人发去劝降书。
和克烈自始至终端坐在大帐中发号施令，他听着斥候传来一道道战讯，仿佛亲眼看见赵慎一步步朝着他走来，最后一道军讯递进来，浑身是血的亲信砰一声摔倒在地。
“大王爷！汉军已入城，他们发来劝降书，请您快离开这儿吧！”
和克烈终于没有再继续指挥军队，被亲信跪求撤离时，他坐在椅子上似乎笑了声，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一道不同寻常的动静，“那是什么？”
正苦苦哀求的亲信听了听，表情一片空白，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是……是故乡的歌，是敕勒川与阴山，他们在唱草原的歌。”身中数箭都未曾呼痛的草原王卫呆在原地，泪水夺眶而出，仿佛正在经历凌迟之痛，再多听一刻都要肝肠寸断。
这决堤似的的感情，让人如何能承受得住？
和克烈也立即明白了赵慎的用意，“南国人动摇军心的把戏而已。传令下去，大京二十万援军不日便可抵达科察城，所有人全力迎战，让阿兰月率王卫督战，投降者斩，后退者斩，叛逃者斩！”
他忽然抬起黑红的眼睛盯着原地不动的亲信。
亲信从地上起身，前去外面传令。
汉阳城中风声如吼，暴雨如注，一幅完整的末日景象倒映在阿兰月的眼中，氐人已经死得死、逃的逃，他带着残余的王卫镇守在最后一处据点上，半身白袍被鲜血浸透，远远望去像是一头兽。
和克烈的命令传来时，他并未多说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这场仗输了，不会再有什么援军，氐人百姓已经为皇族的野心流尽最后一滴血，大京再也不可能派出任何一个人来到此处，因为早已没有人了。
他并不恐惧死亡，早在加入战场的那一日，他就已经预料到自己今天的命运，但人这一生绝大多数时刻并没有选择，金察部的王族尽数死在这场战争中，他是最后一个，倘若他拒战，金察部十万人将因此获罪。
回首这场旷日持久的侵略战争，他杀了数不清的汉人，也有数不清的亲人、挚友为汉人所杀，一颗心早就在杀戮中变得冷酷无比，连面对死亡都已无动于衷。所有的一切都会有个结果，在战争的末尾，每个人都将迎来属于自己的结局，也包括他。
氐人是一个不会投降的种族，上千年的游牧生活中，资源的匮乏始终困扰着他们，为此他们必须不断发动战争，而一旦战败，部族被吞并，战士只有被屠戮的下场，死战是他们铭刻于骨血中的本能。
遮天蔽日的暴雨中，阿兰月缓缓握紧手中长刀，与誓死追随他的亲卫继续坚守在此，一起平静地看着前方空旷的街道，南国军队的马蹄声已越来越近，忽然，他们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跑步声。
阿兰月回头望去，视线瞬间停住。
“将军！”一大群氐人新兵扛着残破不堪的王旗朝他跑来，他们手中紧紧抓着武器，沉重的铠甲随着跑动而不停拍打着他们的身体，彭彭的声响不绝于耳。
“我们奉大王爷之命，来跟你并肩作战！”前两日阿兰月见到的那个女孩也在队伍中，她扛着一面比她两人还高的军旗，浑身湿透，气喘吁吁，跟着同伴们一起激动地高呼：“胜利永远属于周国！属于大王爷！杀光南国人！”
一眼望去，这群新兵中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岁，最小的才七八岁的样子，他们并不具备军队的素养，甚至不等阿兰月说话，便自顾自地呼喊起来，“应该统统杀掉那群逃跑的人！他们都是懦夫，根本不配做王朝的子民！”
那声音难掩气愤，“是啊！我才不会逃跑呢！将军！我们永远都跟你在一起！”
为首的少年出主意道：“我们就在这儿伏击南国人！藏在两边的屋顶上，等他们过来就一起放箭射死他们，我的箭术是父亲教的，百发百中！”另一个人急忙抢着表现道：“我也是！我要杀掉一百个南国人！”
阿兰月望着那一张张略显稚嫩的脸庞，喉咙里忽然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慢慢摸了下小女孩的脑袋。
“你们不想回家吗？”
“懦夫才会投降和逃跑！我们要成为像将军一样的大英雄！为了周国！为了王爷！死战不惧！”
阿兰月定定地看了他们很久，早已冰冷的血液重新滚烫起来，他终于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踏平一切的南国铁骑已穿过长街，平地震动得越来越厉害，他用眼神示意亲信带着这群新兵往街道两旁的屋宇转移，交代了两句。
他豁然转身往外走，亲卫义无反顾地跟上他的步伐，天地间的暴雨猛烈地冲刷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手中用力，握住腰间笔直的长刀，一寸寸将其抽出来。
当南国铁骑出现时，他正面朝着那支坚不可摧的军队冲过去，那一刻，他的耳边似乎出现幻觉，熟悉的草原曲调响起来，眼前浮现出一幕久远的记忆，水草丰美的长河边，有一片星月皎洁的营地，所有人骑马深入水泽，梦一样的歌声吹散在风中。
一瞬间，雨水、血水在他的脸上纵横流淌。
一群人根本没能靠近南国军队，身体立即就被箭阵射穿，纷纷倒地。
身中数箭的阿兰月慢慢站起身，口中涌出鲜血，他踏着血泊继续往前走，南国铁骑看了眼他手中带血的武器，没做任何停留，骑马自他身上践踏而过。
当铁骑如潮水般退去，原地只剩下一滩破碎的肉泥，被暴雨冲洗着往各处流泻。
阿兰月，是宁静之地的意思，他心上的女孩曾对他说：“为我再吹奏一支歌吧，阿兰月，在这河水边，在这月树下。”
前一刻还激动地声称要誓死追随将军反抗到底的氐人新兵望着这一幕，忽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而那个口口声声说要射死南国人的少年，此时正浑身是汗地伏在屋顶上，握着弓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南国铁骑早就发现他们藏匿在高处，一群人抬头望去，身经百战的将士们有着看穿一切的眼神，一群半大的少年与小孩终于慢慢地放下手中的兵器。
午时，汉阳城内氐人全部投降。

第161章 汉阳之战（三）
南国军队接手汉阳城，投降的氐人排队依次出城，呜咽的胡笳声不绝于耳，忽然有人泪如雨下，紧接着便是决堤似的痛哭声。
金帐中，和克烈孤身一人端坐在高位，败局已定，他手中握着一把错金刀，盯着映出冷酷面孔的刃口看了很久，象征着无上王权的雪色豹绒自他的肩膀一直披到地上。
半个时辰后，汉人军队将此地团团包围，和克烈抬眼望去，大帐被揭开，一道逆光的身影显现出来。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年轻。”带着浓烈胡语口音的汉话，出口有种浑然天成的威严感，完全不似一个败军之将的口气，“在你这个年纪，我也曾经是个战无不胜的将军，可惜我老了。”
其他将士还在迟疑，赵慎只看了一眼就已经确定，这就是草原八部的领袖、周国实际最高掌权者、策划发动两国大战的那塔氏铁穆尔王。衰老的身体中是一头雄狮的灵魂，暴烈、傲慢、目空一切，这样的性格，注定他绝不会在战败后落荒而逃。
一个胜利者，一个战败者，两人在对视中打量着对方。
与其他两场大战相比，汉阳战役打得要直截了当太多，参战双方没有兵不厌诈，没有使用奇淫巧技，也几乎没有复杂的心理博弈，堂堂之阵，正正之旗，这是一场纯粹硬碰硬的大战，以暴力去迎战暴力，以实力去碾压实力。
这是一场真正的国战。
和克烈此生征战只信奉一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故弄玄虚毫无意义，他曾经凭借这条战术横扫草原八王之战，走上权力之巅，今日赵慎却特意选择与他一模一样的战术，将他击败在科察城，仅凭这一点，他也要亲眼见一见这个汉人首领。
“倘若我再年轻二十岁，同你一样，正值巅峰时期，我未必会败给你。”
赵慎并未理会这苍白的挑衅，也没有让人上前去拿下他，他已经注意到和克烈胸口蜿蜒而下的血迹，以及那柄没入腹部剖开内脏的长刀，只要稍微移动一下身体，和克烈将即刻毙命。
这种自杀方式会让人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和克烈的声音已经很弱了，“为什么非要反抗？汉人本就是低劣的种族，体魄瘦弱，毫无血性与斗志，却霸占着最肥沃的土地，即便不是氐人，迟早也会被别人灭绝，你们本可以接受周国统治，改造血统，共同建立一个有史以来最伟大、强盛的王朝，为何非要抵抗到底？”
赵慎走进金帐，在他面前站定，“血快流尽了，何必再浪费时间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发动战争，称霸南北，你的命太贱，承不起你的野心。”
死期已至，和克烈脸上却毫无悔意，“你们汉人一辈子只在一块土地上耕种劳作，又怎么会懂得我们草原勇士征战天下的雄心？我已经五十多岁了，还能剩下多少时日，这一生我都在践行上天赋予我的使命，去征服每一块未曾踏足的土地，与之相比，输赢又算得了什么？我将以英雄的身份死去。”
赵慎道：“英雄？为了实现你的野心，前后近两百万氐人南下侵略，南国数十万人战死沙场，草原打没了整整一代人，听着外面的哭声，你内心一点愧怍也没有吗？”
和克烈忽然笑出了声，胸腹顿时漫出一大片鲜血，“天子？！汉皇？！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英雄人物，特意等着你，原来也不过尔尔。这个世上猪狗太多了，令人厌恶，绝大多数人的一生本就毫无意义，是我赋予他们雄心壮志，让他们的人格在战争中得以完满，为我战死是他们至高无上的荣耀，别说区区两百万人，就是整个周国，今日也应当为我殉死！”
和克烈盯着他，“三百年了，你们汉人为什么非要霸占着南方？为什么非要回来收复中原呢？木阿蒙当年没把你们斩尽杀绝，你们就像杂草一样，迅速抽长起来，密密麻麻地挡我的去路上，如果说周国最后输给这种国家，氐人输给汉人，那像这样失败的种族确实也没有再延续下去的必要，覆灭也是理所应当！”
和克烈说得愈发激愤，眼神清醒又癫狂，错金刀拽过伤口，粘连着漆黑破碎的脏器，他坐在高椅上颤抖不停，又错乱地笑起来，用胡语道：“打仗不就是为了征服吗？既然今日南方征服北方，汉人打败氐人，那剩下的人还活着做什么？”
赵慎一直没再说话，此时外面已经入夜，大帐中光线昏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一道冰冷至极的枪锋抵在地上。
“你将战争看成什么了？”
身心正忍受着巨大痛苦的和克烈听见这一句，突然止住咳嗽，神志仿佛清醒了一瞬，他抬起沉重的头颅，想再看一眼对方。
一道模糊不清的高大身影映在充血的瞳仁中，雪银色铠甲如霜雪凌冽绽放，胸前象征着汉人武神崇拜的白虎图腾忽然活过来，扫尾挪步，眼神寒光奕奕，对方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他从未见过如此神圣威严的景象，瞳孔猛的放大，有刺目白光从四面八方射来，来不及分辨那是幻觉，亦是最后的真实，覆顶的威压中，整个灵魂悚然震颤了一下，万种念头尚未生，一切就已经涣然湮灭。
他睁着眼睛再也没动，下半张脸满是喷射状的殷红鲜血，像粘稠的血泪一样。
赵慎望着那具鲜血流干的尸体，“拖到城外去，点上一千匹马，别在旧汉都留下半块尸骨。”
“是！”

第162章 汉阳之战（四）
大京都思城。
皇宫外，一匹受伤的白马驮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在狂风乱舞的黑夜中徘徊，不时仰头嘶吼两声。
氐人宫侍举着剧烈抖动的烛火快步上前去，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呼吸凝滞，“快来人啊！”他用力托住从马背上滑落下来的安铎，“六王爷！六王爷？！”
当日玉泉大战，谢珩与李稚配合霍玄里应外合，首创用火`药攻城，安铎从未见过威力如此巨大的武器，还没来得及做出应对，数十万精锐在烈火中全军覆没。
安铎竭力带领亲卫突围，混乱中摔下城楼，危急关头，他的战马忽然冲出火场，救下身受重伤的他，一路往都思城飞奔而来。
宫侍们手忙脚乱地将安铎送入金帐宫，白马望着主人远去，轰然倒地，喷出两口血腥的气，力竭而死。
一边等候前线消息一边坐立难安的草原八部亲王、世子闻讯立即赶来皇宫，周太后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安塔尔！”她进屋后一把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彻夜不眠地守在步床边。
就在安铎被救醒时，来自科察城的最新战讯也抵达都思城。
“快报啊！战况如何？”暴躁的诸王们朝着那名浑身发抖的塔什尔吼，“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不敢报的？”
塔什尔狼狈地用头抵着地，嗓音莫名尖锐，“前线刚传来消息，科察城沦陷，大王爷被杀，六十万兵马战死，南国三路大军已经朝着王城方向来了！”
前一刻还在怒吼的那名亲王表情忽然一片空白，跌坐回座位上，发不出半点声音。
清江、玉泉早已失守，科察城就是他们最后的希望，所有能发的兵马全都被发出去，为的就是不计一切代价帮和克烈守城，亲王蓝厄低声道：“他把我们全都害死了。”
“没用！若今日先可汗还在，区区南国算什么？”一道拍案声猛的惊起，似乎想竭力重振信心，但依旧掩盖不住那股迅速蔓延的绝望。八部亲王们一直坐镇后方，远离战场，指点江山，往往会失去真实的感知，他们至今仍不愿相信，自己已经深陷绝境了。
塔什尔忍住情绪，继续汇报道：“赵慎已将两万氐人放还王都，并送上……国书一封。”
众人全都望向他，“什么意思？他想议和？”
“……是劝降。”
赵慎在收复汉阳后，做了一个相当出人意料的决定，他将已俘虏的两万氐人放还到北方，并送去劝降书。这批俘虏大多是孩子，当初强行征兵时，周国内部还因此爆发了一场巨大的动乱，母亲已经因为战争失去一切，这是她最后的幼子，她不忍心送他去死，那一日，母亲在街头恸哭，悲伤淹没了王城。
赵慎没有杀这群孩子，放他们回了家。
“劝降？”一道颤抖的笑声在长久死寂的大殿中响起来，名叫硕河的亲王道：“那塔氏没有投降的传统，宁可死我也绝不向汉人投降！任凭他在这儿收买人心，草原上没人买账！大不了就同归于尽，绝不能让汉人赢！”
他眼中闪烁着歇斯底里的凶光，自草原一统后，黄金家族从未跌下神坛，他们是草原上第一个南征的部落，开疆扩土，建立国家，创造了其他部族难以企及的辉煌，放弃王都、向汉人投降这是何等奇耻大辱，一旦他们真的这么做，那塔氏家族将彻底丧失统治草原的威信，没人会再向一个落败的家族臣服。
这场战争最一开始是为缓解周国危机而打，但打到现在早已变了意义，一旦投降，他们将失去权力，失去地位，失去一切，这是绝不能容忍的。
硕河忽然道：“别忘了！王城还在，难道我们就毫无胜算？京中现在还剩下一支保护皇族的王卫，算上我们在座众人的随身亲卫，总有三五万之数！我们再即刻下令，自草原调兵，诸位在北方都有封地，每人总能再调个几万人过来！再不济，王城中还有子民，也是上百万的人数！我们还没输！”
他双目猩红，语气急厉，全然没了平时的冷静，众人被他的宣言煽得心脏狂跳，对于一群杀红了眼的赌徒而言，绝境只是疯狂的开始。
翻盘！一定要翻过来！
蓝厄道：“不要再等了！当年木阿蒙率军南下，中途遭到汉人反扑，攻打他占领的城镇，他打开城门，伪造弃城而逃的假象，等汉人一入城，他立即封锁城门，纵火烧死了十万人。此外，都思城外有十数条大河，水量充沛，可以命人掘开河堤，引河水倒灌入城，水淹火烧，我们尽可以去试！”他攥紧右手，像是握着狩猎的弓箭，“我宁愿让大水冲平这座城，也绝不允许它落入汉人手中。”
硕河咬着后槽牙，“黄金家族的子孙不惧死！哪怕真的要死，我也要拉上南国人一起，谁都别想活着离开这座城！谁都别想赢！”
“说的好！”一道洪亮的声音自莲花帐后响起来，众亲王一齐回头。
安铎揭开帘子走出来，他的脸色还很苍白，但一双眼却精亮无比，像是某种受伤被激怒的猛兽，竖瞳中射出阴冷嗜血的光，众人一见到他下意识起身，蓝厄激动得喊道：“六哥！”
“汉人有句古话，双帝并驱于中原，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安铎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刚刚诸位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不到最后一刻，还谈不上谁输谁赢，我只知道草原从未败过，太阳或许会西沉，但黄金家族的荣耀永不沉没。”
众人的眼神或惊或疑或喜，几位老王爷被安铎身上那股玉石俱焚的强大气势所镇住，灵魂仿佛被烈焰灼伤一样，剧烈震颤起来，连原本要质问他战败的话都给忘了。
安铎却记得，他一直都清晰地记得自己的落败，记得那一日毁天灭地的大火，抬起头直视着外面狂风大作的夜，瞳仁中晦暗的仇恨磅礴汹涌，“就算只剩下最后一个氐人，我也绝不认输，没人能决定我的命运，赵衡不行，神也不行。”
狂风怒号，像是在回应他，但风中又听不清一个字。
“我要再赌一把，押上我的所有，再赌最后一把！”安铎的手掌排在长案上，木裂声猛的响起，鲜血顺着袖筒渗入裂缝，像是某种献祭灵魂的图腾。
周太后原是跟着安铎走出来，她停下脚步，纤细的左手扶着莲花帐，注视着那群正在议事的男人。宫殿内外只有一帐之隔，刚才那番对话她也听得一清二楚，她慢慢松开手，侍女忙上来接过帘帐，她什么话也没说。
周太后是个安静、温驯的女人，她从不发表任何政见，作为幼帝厄叶的生母，这是她保护自己与孩子的方式。在游牧民族的传统中，女人不能参与到男人的事情中，她只需照料好家务，为丈夫抚育孩子，从这一点而言，她显然非常称职，哪怕是一直想废掉她的和克烈也承认，妥欢贴睦尔是一个品格完美的王后、太后。
她透过紫色纱帘望着慷慨激昂的安铎，在他的鼓动下，男人们的嗓音越来越高，嘈杂而疯狂的噪音中，她仿佛望见汪洋似的血与火，自男人的身后熊熊升起，最终流往这座巨大的城池，焚毁一切。她稍微抬起头，脖颈绷紧，吸了一口气。
离开大殿后，周太后步行来到平时礼佛的高塔，庄严的菩萨像前供奉着上千盏昏暗的长信灯，她的影子拖曳其中，她抬头望向那尊神情悲悯的大佛，僧人为她递上祈福的经书，她却没有像往日一样接过来。
草原以长生天佛教为尊，这座高塔兴建于木华黎登基的第一年，统共十六层，壁画上满是千姿百态的雪羽花，煌煌万佛就坐在这灿烂的芳华中，俯瞰着都思城与北周大帝的子民，而今才不过短短数年光景，一切却已蒙被尘土，黯淡无光。
高塔外，一场史无前例的暴风雨正在云层中酝酿，空中传来支离破碎的哭声，周太后心中清楚那些哭声是谁发出来的，也知道他们是为何而哭，人的命运就像无根之萍一样，被巨大的浪潮裹挟着飘零破碎，所以汉人感慨说，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战争已经摧毁了一切，国境之内，哀鸿遍野，自开战以来，周国危机并未得到任何缓解，反而因为战事吃紧，有限的口粮必须优先供给军队，以致于粮食更加短缺，大面积的饥荒甚至蔓延到王城内，每日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
周太后曾亲眼见过，天空暴雨如瀑，腥臭的尸首堆积成山，为了阻断瘟疫，大火熊熊燃烧，空中永远漂浮着一层灰，枯瘦如柴的母亲跪在街上，死死抱住将要随军出征的孩子，仿佛那是一只即将断线远去的风筝，那些离家远征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这场战争将周国榨得粉碎，每个人都已一无所有、流干血泪，科察城战败的消息无疑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所有人终于从这场疯狂大梦中清醒过来，但一切都太迟了。
周太后想起随和克烈出征的那名年轻参将，他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军队出征前，皇族循例要在宫中接见每一位高级将领，她只见过那个叫阿兰月的年轻人一面，却始终记得他平静的面容、深邃的眼神，在那短短的一眼对视中，他们察觉到异样，同为这场大梦中难得清醒的异端，他们相互懂得、彼此理解，却什么都改变不了，和无数将领一样，那个年轻人奔赴战场后再也没了消息。
或许，现在是到了该付出代价的时刻。
人在万念俱灰时，会不由自主地投身宗教，城中的氐人每日都奄奄一息来到皇宫外，面朝着高耸的佛塔跪下，向伟大的长生天、向诸神与菩萨祈求一点点饶恕与怜悯，这是人世间最绝望的朝圣，连佛宫中的高僧都于心不忍，数次将自己为数不多的食物分给他们，宁可自己忍受饥饿，然而依旧无济于事。
周太后清楚，北周的子民再也经不起更多摧残，这场战争持续到今日，诸王的野望下尸骸累累，这一切从最一开始起就是个错误，然而安铎在醒来时，望见她的第一眼，问得仍然是：“还有多少兵马？”
她慢慢抬起头，望向那尊光辉暗淡的大佛，光与影逐渐交织成一幅神启的画卷，神救不了世人，世人只能自救。
侍女见她沉默地站了大半个晚上，以为她是在担忧自己的处境，“殿下，六王已经回来了，我们一定会赢得这场战争。”
“不，我们输了。”她低声道：“从一开始就输了。”
侍女脸上顿时流露出诧异，没敢接话。
安铎这边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听闻南国三路大军正逼近王城，他当天就开始着手重建军队，打开国库，无论男女老幼，尽数发放兵器，并号召诸王向封地再次调兵，诸王纷纷响应。他还另外派出使者前往草原深处，向其他尚武的游牧民族借兵，草原势力错综复杂，主动暴露其短，这是极为冒险的举动，但事急从权，顾不得太多了。
都思城绝大部分兵马都被和克烈葬送在科察城，只剩下一支专门守护皇帝的王卫，这是先可汗木阿黎留下的亲兵，只听从皇族嫡系调遣，安铎将其借调过来，编为骑卫，其他兵马则充当步兵，他的确拥有无与伦比的组织能力，三日不到，一支城防军便初具规模，先不论战斗力几何，光是他能凭空变出一支军队，就已经令人称奇了。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安铎所选择的战术，他派人截断水源，在城外挖掘壕沟，将火油草料堆满王城每一个角落，一旦大势真的无法挽回，城中上百万人将与南国人在烈火中同归于尽，这战术堪称疯狂，却得到八部亲王从上至下的一致支持。
倘若氐人不能赢，那谁也不能赢，就由烈火来终结这一切，安铎当众烧掉了赵慎送来的劝降书，宣布人人死战。
在最后一支城防军重组完毕后，他在皇宫中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誓师宴，那一日，暴雨倾城，电闪雷鸣，皇城门户大敞，草原八部所有亲王、世子、将领全都到场，宫侍们奉命搬出仓库中最后的酒水，倾倒在干涸已久的酒池中，每一个氐人贵族都抬手敬这最后的疯狂。
宴会设在紫宫正厅中，所有人鱼贯而入，一一落座，这是当年木华黎登基之地，靛紫色的地毯铺满大殿，上面绣满象征着圣洁、和平的雪羽花，屋顶有纯色纱笼倾泻而下，仿佛一束束荧荧月光，正中心的圆桌上，水晶杯盛满鲜红欲滴的葡萄酒，折射出绚丽的光华，众人坐在檀木的熏香中大声交谈，放眼望去，大殿中人头攒动。
这场宴会是由安铎举办，由周太后一手操持，此刻他们两人都已经到场，可作为主君的小皇帝却迟迟没有出现，贵族们毫不在意那个猫一样孱弱的孩子，安铎命众人静下来，他询问周太后，周太后派宫侍去催问，小皇帝胆子小，害怕出席如此盛大的宴会，安铎听后也就不再勉强。
男人们将牲畜的鲜血涂抹在嘴边，咽下生肉，喝酒宣誓，远处遥遥传来高僧祈祝的声音，彩色佛幡在黑白色的王城中飘扬，子民们虔诚地跪在皇宫前的空地上，聆听神的教诲，再往外，暴雨中陈列着一行行肃穆的城防军，雨水模糊了五官，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酒过三巡，忽然啪的一声，不知是谁打翻杯盏，众人回头望去，一名年迈的氐人亲王脸色惨白，额头上迅速冒出冷汗来，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他嘴中猛的喷出一大口鲜血，溅在素月一样的纱笼上。
众人惊呆了，整幅画面仿佛瞬间变得无声，有人拂开桌子冲上去扶他，也有人察觉到自身的异样，跌坐回位置上，七窍溢出鲜血，每一个人都感觉到那股自腹部传来的剧痛，连安铎都不由得按住桌案，怎么回事？
“酒里有毒！”蓝厄猛的大吼一声，一把推翻桌案，整个画面被震碎，“有叛徒！”他立即起身，却因为剧痛而失力，一脚踩中花纹繁复的桌布摔倒在地，杯盘纷纷坠地，所有人都东倒西歪，硕河凄厉而愤怒地吼叫着：“是谁？！”
安铎迅速反应过来，先望向大殿门口，随即环视一圈，所有人都扶着桌案吐血不止，忽然，他的瞳仁中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慢慢回过头去，似乎要确认些什么，望向一个人。
女人一言不发地坐在上座，她身穿月白色立领宫装，周身缀满华丽的东珠与鲜红似血的珊瑚串，肩上垂下一长条莲花缎带，上面是高僧亲手所书的颂福经文，这是氐人部族中最隆重的盛装，她很少会这样穿，庄严又鲜艳，此刻她正望着安铎，由始至终，她滴酒未沾。
在座只有她安然无恙地端坐着，连惊慌之色都没有，众亲王显然也注意到她，这个从来都不被他们看在眼里的傀儡太后，此刻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没有一个人不震惊，硕河直接目眦尽裂，“是你！你这个毒妇！”他猛的一把抽出随身携带的金刀，朝她劈砍而去，却被一脚踹开，安铎吼住要扑上来的众人，“全部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抹去嘴角的鲜血，猩红着眼回过头，低声问道：“为什么？”
周太后望向他拦住众人的那条手臂，慢慢偏头，拧起眉头，却没有回答他。
“是你在酒里下的毒？”
“是。”
安铎见她坐着不动，“为什么？你知道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这一生，都是为了你。”
“安塔尔，这场战争是一个错误，没能阻止你，是我的错，但它是时候该结束了。”
早已反水的城防军冲入紫宫，瞬间掌控全局，为首的中年长官摘下佩刀，面朝周太后跪下，他胸前挂着一张镀金佛牌，这是接受过高僧祝福的人才拥有的信物，他们都是佛宫最虔诚的信徒。
在那个狂风暴雨的深夜，周太后来到佛宫，找到草原上最德高望重的一群高僧，早在她请来他们扶持自己孩子登上皇位那一日起，她就清楚宗教将是她唯一能够借助的力量，而这一次，她需要他们赋予她一个身份，一个足够改变一切的贵重身份，就在皇城宫变的同时，佛宫的僧侣们走上街头，向北周大帝的子民宣布，菩萨将转世化身，解救世人脱离困厄。
万众所向，借力而起，最终化为一股不可抵达的浪潮。
安铎没有向那群早已叛变的士兵投去一眼，他始终望着不远处的女人，他有种莫名的错觉，他这一生都在像这样深深地注视着她，却从未真正地了解她，忍着身体的剧痛，他一步步往前走，最终力竭摔跪在地，嘴里喷出一大口漆黑的血。
“你不相信我能赢回来？”他眼中有不甘，重新抬头看向她，“我真的令你如此失望？宁可毒死所有人，也不愿意让我再试一次？”
周太后垂眸望着濒死的安铎，有那么一刹那间，她的目光确实像极了佛宫中的菩萨，世人多少野心、多少爱恨、多少苦难，尽数湮灭其中，“周国不会再死任何一个子民，这是我向他们许下的承诺，若先可汗仍在世，他也会理解我。”
安铎盯着她看了很久，“你想要我死？”
“只有你死，一切才能结束。”
“你想要我死，你想要我死，但这个世上没有人会比我更——”他的话戛然而止，眼角有着罕见的泪光，“你能明白吗？即便是先可汗，他也没有我能为你做的多，我可以为你做一切事情，我是为了你而活着回来的！我答应过他，我会一直守护你！”
周太后望着他，眼中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哀伤，它静静地流淌，令这满室华丽都黯然失色。
那一年，被称为雪山明珠的塔舍尔部为强大的雷颜部所灭，她沦为奴隶，流落到达尔沁，为仁慈的赫尔王所收留，成为大宫的一名侍者。
初见时，黑发雪衣的女孩坐在寺庙中等待受洗，少年安铎奉父王之命来取织好的经幡，一抬头，视线两两相对，他手中的经幡掉落在地，怔怔地看着她，阳光下，红衣僧侣转着经轮，在大佛前一遍遍地吟诵如诗的偈言，风吹起她织满雪羽花的头纱，这一幕多美啊，他用了整整一生去铭记。
她、木华黎、安铎三人自幼一块长大，彼此感情深厚，亲密无间，对两兄弟而言，她绝非侍女而是亲人，他们三人是彼此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后来她爱上木华黎，两人陷入热恋，木华黎执意立她为王后，是他在一众反对浪潮中站出来坚决拥护。
木华黎病逝前，曾将他叫到床边，嘱咐他守护好她，一个是他此生最敬爱的兄长，一个是他深藏内心多年的人，他红着眼睛点头，并将其视作比生命还重的承诺，昨日的誓言还在耳边回响，却忽然间失去所有的意义。
斗志瞬间幻灭，安铎在她的目光中重新平静下来，他七窍流出黑血，瞳仁逐渐失去光泽，身体早已撑到极限，他终于彻底绝望，面向着她，自腰间抽出佩刀，“来不及了，第一次见面时，我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他提起全身力量，干脆利落地割断自己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大殿外雷暴滚滚，里面却死寂一片，一束闪电照亮了周太后的脸庞，靛紫色的地毯上躺着几十具死不瞑目的尸体，酒水混着鲜血泼洒满地，素白的纱笼在随风摇曳，那塔氏王族几近全灭，周太后一直盯着安铎的尸体，目光最终落在他袖口那片轻盈的雪羽花上，她落了一滴泪。
花谢了。
她起身走下台阶，一步步来到安铎身边，伸出手慢慢握紧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掌，安塔尔，她在心中默念着这名字，那个暗暗为她采来雪羽花的少年、那个永远沉默寡言的男人、木华黎最疼爱的弟弟，死在了她的手中。
三日后，妥欢帖睦尔向南朝递交国书，周国无条件投降，向南朝俯首称臣，所有子民都将在三个月内撤离都思城，她将带领他们回到草原深处的故乡，永远不再回来。
“战争结束了。”
她站在佛宫前向臣民宣布，所有人都瞬间为之放声痛哭，满脸憔悴的士兵浑身颤抖，仿佛是一下子失去支撑，又仿佛是终于重获新生，他们跌撞着摔在暴雨中，近乎发泄的嘶吼响彻大街小巷。
周太后立在城楼上，抬眼望向风雨飘摇的前路，僧侣们无声地站在她身后，随着诸王陨落、王朝更迭，周国所有权力收归她手中，自这一刻起，所有的罪与罚、过与错、投降的屈辱、王朝的衰败、历史的批判，都将由她一个人承担了。

第163章 天下英雄（一）
紫宫政变彻底颠覆了周国政治格局，三十七位亲王、世子被毒死，鲜血染红宫殿，曾经叱咤风云的黄金家族从此名亡实存，权力从顶层开始崩塌，急速土崩瓦解，周国从此转向女主政治，君权神授，长生天佛教逐渐走向鼎盛。
妥欢帖睦尔这个名字首次被载入历史时，就与血色政变紧密相连，冥冥之中预示着她那注定波澜壮阔、沐浴血火的一生。
对于军事国家而言，战争失败势必导致内乱，演变到最后，全盘崩溃与军事政变是必然。
大厦将倾之际，需要有一个人站出来，为过去的人承担罪责，带领余下的人寻找出路，妥欢帖睦尔正是这样一个人，她以一己之力将残破不堪的周国从灭亡边缘挽救回来，在她的带领下，草原诸部全部放弃抵抗，向南朝称臣。
她从站出来那一刻起，就已经接受历史的归罪，丈夫、亲人、政敌全都已死去，万人争夺的权力最终属于她，整个世界的腥风血雨也将由她一个人去面对。
赵慎接受了她的降书，三月，两国正式停战，同一日，上百万氐人残部开始沿着贺兰山—阴山古道往回迁徙，目的地是他们歌中所唱的那片遥远的家乡，这场长达三百多年的侵略之旅，因野心与欲望而起，以数百万人的黯然梦碎而告终，眼泪已尽，魂断渭水，只剩下沿途支拄的尸骸，还将向旅人一遍遍讲述这段往事。
对汉人而言，这一刻是北伐的终点，而对氐人而言，这只是他们归乡的起点，前路漫漫，千难万险，在踏上那片早已难辨方向的水泽时，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前方将要面对的是怎样可怖的风暴，他们唯一能相信的只有那个人，她是神女，也是圣母，她承诺会带他们回家。
妥欢帖睦尔立在荒芜的山坡上，风吹起她的衣袂，间杂着清越声响，她身着一袭茶白色走服，这是氐人传统服饰，层层叠叠的素银缠绕在腰间、臂间、脖颈间，拨动时仿佛流泻着皎洁月光的水浪，又仿佛迎风凋零的银盏花瓣，在最外面的肩膀上，披下来一长条皇族紫绸，满绣的佛家万字符熠熠生辉，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神权。
那一个逆光而立的背影，与长生天佛教中的菩萨轮廓一模一样。
也不知道是从哪儿传来一阵苍茫的歌声，她的眼神波动了下，望着那支正缓慢行进的队伍。
“敕勒川，阴山下。”
“天赐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见牛羊。”
歌声一起，泪水涌出眼眶，队伍中无数人纷纷回头，她听了很久，“走吧。”
氐人退出汉域，烽火台历久弥新，一段三百年的故事由此谢幕，参演的各方告别历史舞台。
*
李稚收到周国正式投降的消息后，下令军队原地驻扎，此地正好距都思城中轴线一百里，不算近但也不远，李稚一直没有继续前进。
霍玄道：“殿下不立即进驻都思城吗？”
李稚道：“不急，我们在此地等候大殿下，待他先入城，我们随后再跟上。”
霍玄的眼神有几分意外，玉泉战役在火药的助力下打得摧枯拉朽，相比之下，赵慎那边则慢了不少，所以军队也落在他们后方。
如今周国全面投降，都思城已是囊中之物，李稚大可以直接进驻城中，那可是首先夺下敌人首都的功绩，自古以来就流传着先夺帝都者为王的言论，唾手可得的皇图霸业，他竟是不为所动吗？
赵衡与赵乾虽为手足，却自幼分离，多年后才双王重聚，兄弟情谊竟是如此之深，这让霍玄有些意想不到，“殿下胸中有丘壑，只是将士们历经艰险才来到此地，个个都望眼欲穿，怕是等不及了。”
李稚望他一眼，“等得及。只要等的人是对的，等多久也心甘情愿，不是吗？霍将军。”
霍玄道：“也是，三百年都等下来了，不急于这一朝一夕，那就愿与殿下一同，恭候一位天下共主了。”
李稚别开视线，霍玄忽然望向一旁的谢珩，谢珩正读着周太后的降书，眼眸波澜不惊，似乎早就料到李稚的决定，并不置一词。
霍玄想了想，不再多提，又说：“听说氐人贵族最后聚在一起，商量着要火烧王城，与我们同归于尽。”
在座的武将们闻声都笑起来，没见到烈焰焚城，真是遗憾一桩。想也知道，如今的氐人拿什么跟他们同归于尽？自从三路大军逼近王都，氐人统治者已经完全精神错乱了，春秋大梦做的太久就不愿醒来，那把火一旦真的烧起来，最终也只能烧死他们自己。
李稚在收到周国政变消息的第一时间就与谢珩讨论过，紫宫政变看似是周太后联合僧人毒死众亲王，夺得战争指挥权，但最深层次的原因仍是战争持续失败，氐人厌战情绪高涨，底层士官已经不愿再为贵族流血牺牲，周太后借助僧侣牵线搭桥，得到军队上下的一致拥戴，下毒、屠杀、正名，那是一场从下至上的血洗。
对统治者而言，最重要的从不是威权，而是人心。
失去人心，失去一切，载舟覆舟，顷刻之间。
如今氐人名义上是撤离王都，实则为仓皇北逃，战争已全面告败，哪怕这场迁徙注定死伤无数，他们也不得不北上，否则一旦南国三路大军攻入王城，他们将连最后的投降机会都丧失。
脚下已无立锥之地，故乡又太过渺远难以追寻，留给氐人的只有一条生死茫茫的前路，绝望感覆顶而来，他们需要一个意志坚定、头脑清醒，并能替他们承担一切的首领，只有这样的人才有机会带领他们走出荒凉的草原，重新寻得一丝生机。
遥想当初，野心勃勃的亲王们用黄金、粮食、女人等战利品许诺时，举国臣民都为之疯狂，而今方知，一场不义的战争，一个错误的选择，要用一代人的生命去抵偿，再用数代人的苦难去修正。
对北上的氐人而言，死亡之旅才刚刚开始，这道铭刻在所有人身上的伤口将在今后的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内持续流血，成为一整个民族最刻骨铭心的伤痛。
死者长已矣，生者永悲戚，他们终于清醒过来，却已经太迟了。
赵慎正是明白这一点，所以才给予氐人一个投降的机会。汉阳战役是三大战中持续时间最长的，也是总阵亡人数最多的，他亲眼见到数十万彻底绝望的氐人能爆发出怎样的战斗力，他们毁灭自己，也摧毁别人，人世间最深刻的悲剧、所有不能直视的黑暗在那场战争中被展现得淋漓尽致，而今战争已经胜利，没必要让南国将士再做无谓的牺牲，哪怕只是一人。
李稚自然支持赵慎的决定，妥欢帖睦尔的降书很快会传遍大江南北，北伐胜利的消息将迅速点燃整个王朝，失落三百年的疆域被重新收复，这片土地将迎来真正的天下之主，他将率先奉之为王，亲眼目视他登临万人之上。
他已经等这一天等了太久，除此之外再无他念。
谢珩比谁都更懂得李稚的心思，所以当霍玄发现自己劝不动李稚，转而往他身上投来注视时，他什么也没说，李稚不在乎所谓的首功之名，他志不在此。
傍晚，众人陆续离开，李稚心情愉悦，一抬头却见霍玄正望着谢珩，等霍玄与众将一齐退下后，他若有所思地望着那群背影，“我总觉得霍玄对你的态度，”他别过脸看向谢珩，“很不一般。”
谢珩道：“是比旁人更尊重些。”
李稚摇头，“不止，他在意你。这是一种自己人与其他人的区别，他将你视作自己人，别人都是其他人。我记得他夜间时常找你闲谈？”
谢珩道：“偶有一两次。”
李稚的眼神不动了，“聊什么？”
谢珩一下子的确没回想起来具体内容，“也没有什么。”
李稚道：“他从不找我夜聊。”
萧皓本来还站在一旁，听着听着好像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忽然转身出去了。
李稚看了眼自觉消失的萧皓，重新看向谢珩，“当初在玉泉城时，他也主动递信给你，在这军营中，他只信你一人。”他慢慢拧眉道：“你说他会不会是倾慕于你？”
谢珩道：“他不敢。”
李稚不解。
谢珩道：“小殿下生性霸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我相信他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李稚原本只是想同他开个玩笑，没想到被一句话就给反杀了，“……别这么称呼。”
谢珩看上去也不在意，只是望着他，鸦羽似的眼睫下倒映出一片温柔光影。
李稚似乎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我说的是霍玄。”
“我知道。”谢珩停了下，“幽云毕竟有功于社稷。”
李稚感慨道：“他像他的鹰，渴望一飞冲天，翱翔于九霄，纵横于天下。”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谢珩道：“再等等吧。”
李稚道：“那下回他若再找你，你要同他说清楚，你已是我的人，不容觊觎。”
谢珩似乎笑了下，“好，我会告诉他，我已心有所属，再难理会他人。”
李稚一直看着他，心中好像有些明白了，为何诗中君子总要以香草美人自喻，“今晚留下来吧。”他伸出右手，按住他的手臂，“我也有话想对大人说。”
谢珩望向一个方向，李稚察觉到异样，也随之回头望去，突然一愣。
裴鹤立在不起眼的角落中，脸上没太多表情。
走慢了。
李稚显然没搞明白他怎么在这儿，在他的注视下，裴鹤转身往外走。
屋中静了片刻，“这……”李稚下意识想收回手，却被反过来握住，他一抬头撞入对方眼中。
“人生短暂，有约不赴，岂不辜负一片真心？”
李稚盯着他，眼睛犹如春江明月，一点点亮了。

第164章 天下英雄（二）
李稚下令驻军的地方是一座荒城，它有一个古老的名字，灞州，据说，在这儿埋葬着汉室一位通晓音律的皇帝，南国军队驻扎在荒草埋没的山坡下，旌旗当空，不见当年帝王冢。
周国投降的消息传来时，全军将士为之躁动，一浪又一浪的欢呼声像爆炸一样传遍山野，所有人都热泪盈眶地相拥在一起，为了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雍州将士连续三日三夜聚在军营中喝酒，这一次是真的酣畅淋漓，不醉不休。
众人喝得高了，叫嚷起来，要将全军大将都聚集起来，比拼谁的酒量最好，就连只是牵马路过的霍玄都被他们拖过去。
幽云人身上多任侠之气，霍玄推辞不过，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司马崇惊叹道：“想不到霍将军的酒量如此之好！”
霍玄道：“我少时荒唐浪荡，爱在街头厮混，时常与人斗酒，一入军营光阴似箭，如今想想，那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司马崇道：“谁年少时不爱银鞍白马豪气干云，又何来荒唐浪荡一说？只恨当年没机会去幽州，否则当与少将军在街头共醉三千场！好就好在如今也不迟，这碗酒我先干为敬，这辈子能与诸位生于同一时代，一起驰骋疆场，亲眼见证神州收复，千秋功成，三十年值了！”
孙荃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有建功立业之心，吞吐宇宙之志，我与诸君并肩作战，干出这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便是共饮完这一坛酒，即刻就死又何妨？”
司马崇已经喝得很醉了，他连连摇头道：“不后悔！真的不后悔！”
霍玄笑道：“绝不后悔！”
酒碗相撞在一起，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尽兴时。
人间又见三月天，北国春来迟，山林中下起雨来，枝头挂了一点青。
灞陵的山间有一小座亭子，风吹雨打，木石皆旧，谢珩见军营如此热闹，他来到亭中坐了会儿，脚步声交杂着雨水声响起，他回过头去，示意裴鹤先行退下。
一只鹰、一个人出现在漆黑的山林中，霍玄冒雨而来，左手拎着一只小巧的红泥酒坛，常年挽弓勒马的右手则是提着一盏昏暗的灯，浓郁的酒气在雨中弥散，清冷光华照亮他的脸，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谢珩似乎早就知道他要来，为他预留了一个位置。
霍玄坐下后，将酒坛置于石桌上，又变出两只杯盏，他像是深深惊喜于在这无人的山中找到一位同好，“我想起去年从幽州来到北地，途中与祁都、崔嘉率军与氐人交战，天空忽降暴雨，将士深陷泥泞寸步难行，苦战十数个日夜后，终于险胜，想要夸兵庆祝，却没有酒水，忽见山涧有一处泉水，想起酒泉之名，便摘下酒壶倾倒在泉中，让全军共饮，今日大功既成，来到此地，不能不喝。”
谢珩闻声抬起手，接过他递来的那盏清酒，两人喝了会儿，霍玄本就浑身酒气，此时醉意愈深，眯着眼默然不语，这山间的雨越下越大，厚厚的云层堆积在尖顶上，间或幽光闪烁，像有神龙在吞云吐雾。
“谢大人，你见过龙吗？”
“将军说的是潜游于深渊的龙，亦或是行走于人间的龙？”
“自然是人间的龙，既是神物，又岂甘心潜龙在渊？”霍玄双眼迷离，抬头时却崭露出一道光芒，他确实喝得很醉，一张口便滔滔不绝，似乎要一次性说个痛快，“我少时不爱读史，却偏爱钟群的《鸟兽志》，龙腾九霄，鲸吞天地，鹰飞四海，一鸟一兽都在竞相争辉，这才是令人过目不忘的大千世界。谢大人博古通今，看这万类相争，像不像当世群雄，在大地上竞先逐鹿？”
谢珩道：“将军是想要数一数这世间群雄？”
霍玄看他，“谢大人觉得，当今天下有几人称得上英雄？”
谢珩道：“这要看将军心目中认为何谓英雄？”
霍玄道：“善战者有赫赫之功，却无左右天下局势之心，如孙氏兄弟、司马崇等人，虽百战不殆，却格局不显，不足以称得上一个‘雄’字，当列为名将，流芳青史。”
“又如尊甫大人，乃至故去的广阳王、愍怀先太子等人，虽有左右天下局势之心，却无横扫寰宇之力，功败垂成，也不足以称得上是英雄。”
“亦或是当今军中两位殿下，”霍玄说到这儿忽然停下，“赵乾有澄清玉宇之心，也有长驱六举之力，他本该是个英雄，只可叹病体残躯，天生遗恨，这是上天降下的命运，他虽有英雄之名，却注定有名无实，有始无终。”
谢珩道：“既然他们都难称英雄，那除此之外，还有几人？”
霍玄道：“在我眼中，何谓英雄，胸有千万丘壑，气吞江山如虎，一举一动皆能牵动乾坤，一念起就能左右天下大势者，方为英雄。如我所言，世间英雄仅有三人，赵衡、我，与谢大人你而已。我们三人中，赵衡将机锋潜藏于下，绝不轻易示人，他无需争夺名号，待将来新朝始立，赵乾病退，他自当在帝王列传占一大篇。”
“二殿下的路始终是那一条，只是还不知谢大人与我，将来要走什么样的路？”借酒发挥也好，醉后真言也罢，他最终仍是把这番话给说了出来。
谢珩心中一声叹息，望向山中，暴雨成阵，轰隆声不绝于耳，“新朝近在眼前，看来将军是想排云布雨，为这天下先划一划势力范围？”
霍玄满眼醉意，两指捏着杯盏，不轻不重地敲击石桌，“双王固然功勋卓著，但幽云众将也为北伐肝脑涂地，金陵十万子弟长眠于清江，三方势力携手并进，才共同成就这不世之功，今日的战果该由众人共享，那这天下又为何不能共有？一统中原又如何，三分天下又如何？”
他忽然抬眸，眼底波涛晦暗，“什么是改朝换代，是天下一新，是天翻地覆，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如若新朝统一，赵氏登基，双王势必要扫除旧势力，金陵首当其冲，建章谢氏六百年簪缨，谢家人为北伐流血无数，谢大人当真能眼见着它消亡于历史中？若不愿，又为何不肯一试？”
权谋，其实跟情爱一样，讲究一个藏而不露，欲语还休。霍玄平日沉稳谨慎，但今日却一反常态，谢珩知道他为何非说不可，因为来不及了，再过两日，赵乾就将入主都思城，天下统一之势将不可抵挡。
幽云，古称燕赵，当地豪侠之风盛行，人人脑后生反骨，忠国却不忠君。对霍玄而言，一个大一统的新王朝绝不是他想要的，三足鼎立、划江而治才是他自始至终的心愿，这世道乃是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既然是英雄，又岂甘于屈居人下？
大争之世，不就讲究一个“争”字吗？
然而幽云虽有独立之心，却不可能自立门户，他必须拉拢一股更强大的势力，联合制衡双王，在霍玄眼中，作为士族掌舵人的谢珩，从一开始就与他利益与共，只要两人联手，天下局势尽在掌中。
北伐战争中双王大放异彩，威势一举冲到巅峰，四海莫不臣服，这背后是谢珩主动将自己的功绩隐去，任劳任怨为新君铺路，世人总下意识会将他当做一位谋臣策士，但霍玄心中清楚，这人身上蕴藏着巨大的能量，他的手能轻易地从乱世中扶起一位帝王、一个王朝，他的想法也将决定着这天下未来十年的走向。
霍玄道：“江山如画啊，大人心中当真不曾有任何留恋吗？”
酒喝不尽，话说不完，人间的苦雨下了多少个春秋，山中忽然传来一两声狐狸叫，谢珩终于道：“此地名为灞陵，葬着汉代一位皇帝，凄风苦雨经年不绝，曾经的风水宝地也变成荒山野岭，多少弦歌再也听不见了。人生短短数十载，留恋的东西太多，能得到的又太少，帝王将相，天下共主，几十年后也终不过山中一堆滞骨罢了。”
“汉室灭后，天下纷争不休，南北隔绝三百年，才终于迎来今日统一，万众一心，大势所趋，非一两人可以阻挡。将军若是问我，人心所向，亦是我平生所愿，中原疆域不可分裂，没人想再起兵戈，江山确实如画，但只留这一眼在心中便足够，历数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谁又能永远拥有它？”
“争雄之心，人皆有之，将军是忠勇之人，”谢珩望着他，“喝完这盏酒，放下吧。”
山中风声如吼，霍玄迟迟没说话，谢珩的眼睛犹如一汪深湖，任凭人间风风雨雨，始终波澜不兴。
“双王登基，新朝一统，世间可就再无建章谢氏了。”
“三百年乱世已过，功成身退，世间本就不再需要建章谢氏了。”
霍玄久久地盯着谢珩，良久，他重新端起眼前的酒杯，对着谢珩一敬，仰头一饮而尽。
李稚换了身衣裳，从军营中回来，正好撞见裴鹤，对方朝他行礼，“见过殿下。”
李稚随口问道：“你家大人呢？”
裴鹤道：“与霍将军在山间亭中闲聊。”
李稚闻声笑了，往后山方向望去一眼，雨下得又密又急，什么都看不清，“你在这儿等他？”
“是。”
李稚道：“你去找司马崇他们喝酒吧，他们都在军帐中。”
裴鹤明显迟疑片刻，“是。”他转身离开。
李稚并未上山去寻找，他将手中的提灯随意地挂在树梢上，烛光一碰到雨水立即晕散开，金灿灿地照亮一大片树林。
风雨转小后，谢珩离开亭子，沿着山道往回走，在行至山涧时，他停下脚步，望向那道撑着竹骨伞立在光雨中的清瘦身影，他静静地看着他，一直也没有发出声音。
李稚等了大半个晚上，此刻正借烛光看山中雨景，枝头鸟雀突然飞起来，他回过头去，在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时，他轻轻地笑起来。
谢珩道：“等了很久？”
李稚道：“没有，刚到。走吧，一起回去。”
李稚又道：“他人呢？怎么没跟你一起下山？”
谢珩没有说话，李稚想了下，“罢了，这世间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走的路。”

第165章 天下英雄（三）
谢珩很早就知道霍玄的心思，暗藏野心的眼睛总是与众不同，李稚也有所察觉，不过他什么也没说，正如两人私下商量时所说的：“幽云毕竟有功于社稷。”
自古能征善战的将军往往都骄傲非凡，霍玄看似谦卑，实则一身枭雄骨，以幽云在北伐中的功绩，只要他能克制争雄之心，战后必将名列开国功臣，列土封疆，然而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东西，李稚给不了，也不可能给。
有些话一旦从李稚口中说出来，其意义将截然不同，所以与其说是谢珩拒绝幽云的联盟邀约，倒不如说是李稚希望借谢珩之口规劝他。
霍玄是个聪明人，谢珩今夜已经明确立场，没有旧士族的支持，仅凭一个幽云，绝不可能在新朝搅弄风云，审时度势乃是政治的第一要义，今晚过后，这番对话将与这场夜雨一同永远埋葬在荒山中，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于谢珩而言，他今夜劝霍玄的话字字肺腑，万里江山，荣辱兴衰，都不过一场虚无一场梦，人的一生太短了，万般不值得，惟一值得是真心，他愿为此倾尽一生。
他与李稚并肩行走在夜雨中，李稚手中提一盏灯，为两人照开茫茫前路，忽然李稚回头望他一眼。
两人都不曾开口说话，但仿佛又将所有话都在这一眼中说尽了，何谓两情相悦，心有灵犀？
我想要为你遮风挡雨，倾尽所有。
我想要与你风雨同舟，携手一生。
倘若我这一生总是事与愿违，那我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我深知你平生所愿，将你所有付出看在眼中，我将携带你未竟的理想披荆斩棘死而无悔，这功业属于我也属于你，太平盛世，海晏河清，它已经近在眼前了。
谢珩脚下自然而然停住，李稚盯着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仿佛被吸引一般，他扔了手中的伞，他们在风雨中用尽全力接吻，想留住这一生。
李稚道：“梁朝不复存在了，中原将有一个崭新的王朝，让我们一起守着它。”
谢珩道：“好。”一个字没说完，李稚已经再次吻上来，惟有如此热烈真诚的深情，才能令人百转千回矢志不渝。
*
李稚原本打算在灞陵驻军等候，待赵慎先入主都思城，他再率军跟上，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赵慎竟是更改了行军路线，先来到灞陵与他汇合。
李稚收到消息后立即带人出城迎接，远远望见一骑掀起浩荡烟尘，身后猎猎旗帜席卷山岗，兄弟俩一见面，李稚迎上前去，赵慎翻身下马。
“兄长！”
赵慎一把将人捞住，阻止他行礼，打量一番他全须全尾的样子，张开手臂一把拥住他，“辛苦了！”
“大哥！”李稚用力地回抱住他。
“参见大殿下！”
雄浑洪亮的声音整齐划一地响起，赵慎回头望向神情激动的众将，视线扫过一圈熟悉的面孔，最终停在最前方的谢珩身上，生死大战结束，所有人重新聚首，这些年来的事在眼前一件件划过，他心中感慨万千。
三十年前，三十年后，始终是它，建章谢氏，乱世之中，砥柱中流。
李稚道：“兄长为何不直接入驻都思城？”
赵慎道：“你我兄弟既然一同征战天下，自然也当一齐入主王城，这天下有我的一半，也当有你的一半。”
李稚直直地盯着他，说不出任何话来，赵慎反而笑起来，“赵！”他望向所有人，东天晨曦照破山河，寒风拍打着白虎铁甲，他的眼中像有一泓湛湛清水，随着他的目光流淌向满目疮痍的北疆、中陆、江南，抚平所有创伤与悲伤，“新朝国号，定为赵。这是由诸位一同打下的江山，它有了名字，自此载入史册了。”
欢呼声骤然爆发，金戈嗡鸣，大风起兮，万世基业，自此刻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也不知是谁先喊了第一声，朝贺声山呼海啸般掀起来，李稚率先揭开衣摆朝赵慎单膝跪下，他眼中含着泪水，竭尽全力才没有掉下来，谢珩也低身拂袖行君臣大礼，司马崇等京梁将军见状随之跪下。
众将声嘶力竭地高呼吾皇的名号，这是世间最死心塌地的宣誓效忠，十三州威震不已，霍玄慢了半拍，一转瞬所有人都已跪下，他也朝着赵慎屈膝跪下。
狂喜的情绪如惊涛骇浪般席卷全军，百万人一齐战栗欢呼，万里山河为之倾倒，流落北地三百年的汉民眼眶中涌出泪水，怔怔地围在人群外，在那最高的山坡上，立着一道逆光的身影。
日月为弓，立剑为誓。
汉皇远征，诸夷咸服。
后梁天顺四年，在北伐诸将的拥护下，赵乾于灞陵称帝，改元开皇，入主雍京，史称赵。
消息随羽书传遍天下，诸州百姓闻北伐胜利而欣喜若狂，后梁君臣则为之久久怔愣。
平帝赵新应召退位，他身着素服将退位诏书递入赵梁祖庙，抬头最后望一眼九位先君的画像，后梁——这个犹如梁朝影子一般的过渡朝廷随即消亡，中原国祚自此移交北方。
谢晔携带消息步入庭院，谢照一个人披坐在长椅上，听完后，他一句话也没说，黑白瓦檐下，雨珠点点滴滴落在阶前，旧王朝在三春余晖中渐行渐远，他终于闭了一瞬眼。
永州山野，河水环绕，杂乱荆棘掩着一扇柴扉，山脚下坐落着一间破败的茅草屋，一个身影很快跑过泥路、石桥、山阶，一直破门而入，“老大人！”老仆扑在床榻前，他手中紧紧抓着发皱的告示一角，“老大人！北州收复了！先皇孙殿下在灞陵登基为帝，国号为赵！”
缠绵病榻已久的老人闻声忽然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说什么？”
“北州收复了！先皇孙殿下登基为帝，是赵！新朝国号是赵！”老仆几句话说完，已是泪流满脸，他笑着道：“是赵啊！”
“赵……”老人怔了很久，灰败的瞳仁中缓缓绽放出一束无比灿烂的光芒，“赵！”他艰难又急切地坐起身，后知后觉地大笑起来，叫道：“北州收复了！是赵！”
“是！”老仆连忙握住老人抬起的手，将满是泪水的脸颊紧紧贴靠上去，他又哭又笑，泣不成声。
老人大笑得停不下来，泪水洒落在床榻上，“取镜子来！快取镜子来！”
老仆不明所以，只被他语气中的急切给惊到了，连忙起身给他四处寻找镜子，可家中什么都没有，老仆忽然拾起床脚的一只碗碟，拿去屋外清洗干净，盛满一碗清澈的井水，迅速为他端过来，“老大人！”
老人连忙抬手梳理了杂乱的头发，用陶碗中的清水照面，水中倒映出一幅憔悴枯干的病容，可那两只眼却焕发出前所未有的鲜活生机，“我还没有老！我的头发还不曾全白！我还能用！宁归！”他大声呼唤老仆的名字，“我要去见他们！去找船来！我要去雍京见他们！”
他从床榻上挣扎着起身，老仆慌忙扶住他，眼泪不断砸落下来，“好！好！我这就去河边找船！我一定去找一艘最快的船来！”
“快去！”
季少龄走出茅草屋，山风吹动蓬乱枯发，残破大袖鼓起，许久未见的刺眼阳光洒照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望向北方，大河之水连接着开阔天幕，目之所及的地方，就是令他魂牵梦萦的十三州府，也是让他为之肝肠寸断的新王朝。
“赵。”他喃喃着这个字，眼中蓄满泪水。
人的一生要等多少年，才能等来一次重逢？

第166章 天下英雄（四）
赵慎刚称帝时，关于要在何处定都，一开始还引发了一场争论。
有人提议盛京，金陵帝王州，乃是千古风流名都，又是南梁旧都，一切宫殿陈设都齐全，直接用作皇都最合适不过，此刻班师回朝还能震慑前朝旧势力。
有人提议汉阳，千年汉室祖地，曾经的旧长安、花神都，汉人心目中唯一的圣地，先贤们独一无二的精神故乡，在此建都方能彰显正统。
也有人提议雍州城，双王皆起自雍州，那是他们的基本盘所在，也是众多雍州武将的家乡，俗话说富贵不归乡，犹如锦衣夜行，又有何意思？持这一观点的人多属雍州武将集团，他们在北伐中战功最为煊赫，话语权自然也高。
众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赵慎与李稚在城楼上闲聊，头顶星星点点，他问李稚道：“你觉得哪座城好？”
李稚道：“新朝皇都，天子之城，该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象，这几座城皆有可取之处，我自认为选址不重要，最重要的仍是看其中坐镇的是谁，想做什么。”
赵慎道：“战乱刚刚结束，天下百废待兴，北地一片荒凉，我们想要的无非是太平国安，既然如此，就由天子镇守国门，为天下立一堵遮风挡雨的高墙，接下来只看百姓安居乐业，国士纷至沓来。”
李稚心知赵慎已经有了抉择，“兄长说的是？”
赵慎道：“都思城，北疆高地，为氐人占领三百余年，而今重新收复，新朝以此为界镇守北方，抵御关外风沙，召百万臣民回流北上，如何？”
李稚道：“定人心，安社稷，静胡沙，是天子之道。”
赵慎道：“换个名字吧，都思城乃是氐人音译，世间还有多少人记得这座城原本的名字？”
“雍京。”李稚道：“也是一个‘雍’字，与我们有缘。”
赵慎笑了下，望着灯火朦胧的古城，眼神深远，“花开满城，怎会无缘？”
李稚脑海中回想起南朝军队第一天进驻都思城的场景，金戈铁马，北国春来，关外延伸到城内的古道两旁奇异地开满了花，赵慎骑一匹黑骊走在最前方，花为他而开，他就是这座城的新主人。
李稚一直望着赵慎，赵慎抬手拍了下他的肩，兄弟俩一起往外看去。
“看见了吗？”
“山河如此壮丽。”
“多好。”赵慎扭头对李稚道：“替我守着它。”
“好。”
一月后，新朝定都雍京，赵慎在静武大殿正式登基，分封功臣，大赦天下，赵衡首封于晋，谢珩辞封，其余武将依次论功行赏，霍玄封于燕，孙荃、孙缪封于楚，司马崇拜上将军。
新皇下令四十万人迁入新都，同时颁布求贤令，天下有识之士闻声纷纷动身启程前往北方，愿为新朝效一份力，十三州霎时间气象一新。
战争彻底结束了，一切都慢慢稳定下来，但李稚反而比行军打仗时更忙碌。定都雍京，意味着一切都要从无到有重新组建，光官员任命就是一项浩大工程，赵慎身体时好时差，李稚有意让他好好歇息，自己招揽了绝大部分繁琐朝务，每日处理到精疲力尽。
在谢珩的提醒下，他将在青州屯田的夏伯阳调过来，但人手依旧不够。对于一个新生政权来说，此刻最缺的就是人才，尤其是能统领全局的相才，遥想前人求贤若渴，李稚如今也体会到了这种无人可用的艰辛。
他一直在筹划新三省，却苦于找不到一位分量足够的领军人物，每晚与谢珩讨论至深夜，却也没有太好的主意。
他将编录官员一事交给夏伯阳，夏伯阳忙得脚不沾地，每晚索性就歇息在皇城中，免去来去奔波的时间。这一夜夏伯阳刚和衣睡下，侍卫来叫门，当他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时，眼睛顿时睁开，房门被一把推开，他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就往外走，“他人呢！”
季少龄从永州出发来到雍京，一路舟马劳顿，在途径平襄时，他想渡江却苦于身无分文，正好平襄太守陆羽在江船上送客，认出他来，当即为他筹措两千金的盘缠，亲自送他登船。
季少龄还未到雍京，陆羽的信使已经提前抵达，将消息递给好友夏伯阳。
天尚蒙蒙亮，夏伯阳已经带人在雍京城外恭候，一辆马车缓缓而来，停在城门前，里面的人揭开车帘一角，望向衣着正式的夏伯阳。
夏伯阳道：“老太傅远道而来，一路上可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季少龄望着那张从未见过的面孔，“你认识我？”
夏伯阳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压去胸中多少不平，他拱袖抬手，“天下谁人不识君。”
李稚正处理政事，得知消息后，立即放下手头所有事情入宫。
他赶到静武大殿时，赵慎早已在此等候，丹壁外有脚步声响起，李稚回过头去，夏伯阳将人引入大殿，赵慎从座位上站起身，随着脚步一声声响起，那张满是沧桑的面孔也在众人眼中愈发清晰，赵慎的眼神逐渐发生变化，这么多年了，他真没想到他一直还活着。
来人身穿干净整齐的灰黑布衣，步履沉着，衣带轻拂，满头华发下是一双矍铄的眼，依稀可见当年“一步成一句，登上广王殿”的遗风余采。
他在殿中央站定，“臣，先太子太傅季少龄，见过陛下，晋国公殿下，吾皇万岁，殿下千秋。”
赵慎大步走下台阶，顺势低身，一把用力扶住他的胳膊，抿着唇说不出一个字。季少龄抬起头，他的眼睛早已昏花，直到这一刻他才完全看清新皇的长相，他目不转睛地瞧着他，“您的眼睛，像您的父亲。”
赵慎忽然笑了一声，“我都快不记得了。”他眼中似有泪光闪烁，却并不清晰。
季少龄道：“昔年望江楼上，皇长孙殿下曾对臣说，清风明月会相逢，陛下还记得吗？”
赵慎缓缓摇头。
季少龄道：“快三十年了。”
赵慎抓紧他，“人的一生能有多少个三十年？”
季少龄道：“两位殿下离开父母亲也快这么些年了，我也有这么多年没再见过两位殿下了。”
赵慎一直没再说话，李稚见状上前帮他扶起季少龄。季少龄身形已经佝偻，他微微抬头，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两张面孔虽各有不同，却总让人觉得相似又熟悉，有那么一瞬间，时移世易，他仿佛见到故人缓缓归来。
太子殿下，您看见了吗？
收复北州、登上皇位、终结乱世的是您的儿子。
季少龄哑声道：“这些年来臣都没有照拂过两位殿下一日，也没有再见上一面。”他望着李稚，“殿下的容貌真是像极了您的母亲。”
李稚道：“季太傅认识我的母亲？”
季少龄笑道：“卫太子妃博览群书，乃是阖宫最温柔美丽的女子，世间所有姹紫嫣红也不及她的万分之一，殿下与她长得很是相似。”
他一句话便将过去的故事娓娓道来，李稚莫名说不出话来。
季少龄收住情绪，不再感叹，重新提肩拱袖，面朝两人行礼，“臣闻新朝初立，新皇颁布求贤令，唯才是举，得而用之。”
“臣季少龄，生于玉武二十一年，少时能著文，擅申论，神龙初年，杨观白抚镇邕州，以名士荐之，后入京，为梁肃帝所重，起于太子司直，一生共辅佐四朝皇帝，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位列太子太傅，开府仪同三司，后获罪于朱雀台案，元德十二年归于永州。”
“回首一生，七十二年，宦海沉浮，恍若一梦，也曾拜将入相，高居庙堂，然则登高履危，一时跌重，终至身陷囹圄，二十年来困苦尽尝。而今忽闻北州收复，新朝初立，臣涕泪交零，喜不自胜，愿以一介微末之身，自荐再朝为官，但竭一己微薄之力，尽忠报国而已。”
“臣头发还未曾全白，记性也不曾衰退，”他抬头望向二人，那一滴泪又清又亮，一点颓废都不见，“臣不老迈，还能再用几年。”他重重伏地行礼。
就在他低身的那一刹那，赵慎与李稚同时伸手去扶他，赵慎被他的激动情绪所感染，也跟着呼吸紧促。一旁的李稚则是不着痕迹地仰了下头，将眼泪倒逼回去，他这半生也算是历经大风大浪，但此刻听他说这番话，却连四肢百骸都在战栗。
世间最难以抵挡的向来是真情，季少龄字字剖心，这爱意汹涌澎湃，简直要令人不知所措。
季少龄道：“臣愿为新朝肝脑涂地，但求陛下恩赐。”
赵慎终于道：“太傅请起，只要太傅愿意，雍京必有太傅一席之地。”
季少龄被两只手扶起身，“臣来时见花开满径，自知此处可归，回首半生颠沛流离，有一席之地容身足矣，承蒙陛下与殿下恩慈，自当泣血以报。”

第167章 天下英雄（五）
在季少龄复起太傅的同一日, 数千里外，谢照于盛京老宅中无声无息地逝世。
一生抱负尽数幻灭，一子一女此生再未相见，在生命的最后一个夜晚, 他孤身一人坐在爬满青苔的长廊下, 默然望着天地间淅淅沥沥的风雨, 没有人知道他想了些什么。
曾经公卿盈门的清凉台一片冷清，深夜有路人在府台大街上牵马而行, 横笛吹奏一曲《子夜歌》，思卿如美人, 君子多辜负，过去的韶光再也不复相见, 谁仍在依依不舍？
他仿佛是一盏点了太久的灯，油尽灯枯，瞬间败去。簪缨跌碎在血污中, 白发覆盖苍老的面孔，梁淮河水依旧涨涨停停，带走这场做了三十年的金陵梦。
谢晔第二日来到谢府, 他本是忧心忡忡地想与谢照商议北方之事, 当他发现唤不醒半阖着眼的谢照时，整个人一愣，“父亲？”他随即趴在早已失温的尸体上嚎啕大哭，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得呕吐出来。
谢灵玉得知消息后怔怔地坐在窗前，许久也没说话。
桓礼难掩担忧地看着她，“谢晔已经安排好姑父的身后事, 现如今新帝刚在雍京登基, 还没有能腾出手整理江南, 谢晔怕夜长梦多，先以旧礼将人安葬在璟山，虽说仓促了些，但也算是礼数周全。”
谢灵玉终于道：“他可留有遗言？”
“没有。但徐立春在归乡前曾去拜访过他一回，他只说，”桓礼停了下，声音也轻了些，“历史的风，会吹去陌上的尘。”
“道吟知道了吗？”
“雍京离得远，书信还没寄出去。”
“我想去一趟雍京。”
“也好，我为你安排马车。”
桓礼离去后，谢灵玉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她缓缓攥紧袖中的手，一束薄暮日光从琉璃窗打进来，轻抚着她洁白的脸颊，泪水逐渐滚落下来，一颗又一颗，她重新闭上眼，心脏仿佛绞在一起，痛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两个月后谢灵玉抵达雍京，她与谢珩在城中重逢，告诉他谢照已逝的事。
“父亲殁了。”
谢珩瞬间沉默。
谢灵玉身着孝服坐在堂前，圆月发髻上挽着一朵白花，人看起来清瘦异常，但声音却十分缓和，“在最后那几年，他备受病痛折磨，身体有如一截千疮百孔的枯木，连起坐都异常艰难，如今也算是终于得到解脱。”
谢珩心中清楚，对谢照那种性情而言，身体上的痛苦不值一提，精神上的毁灭才真正令他痛不欲生，儿子弑君、梁朝覆灭、士族谢幕，每一桩对他都是致命打击，身体一瞬间就垮了，终至郁郁而终。
谢灵玉见他一直没说话，从大袖中伸出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臂上，“他早已病入膏肓，药石难医，这是天时已到，你没做错任何事，不怪你的。”她又道：“我要走了。”
谢珩望向她，“去哪儿？”
谢灵玉道：“新朝初立，将氐人驱逐到贺兰山外，北方渐渐安定下来，我想在关外看看，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她没把话说完，心中总觉得有些事若再不做，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翻过手掌，握住谢珩的手，“好好照顾自己，这世上许多人的命运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但这并非我们的过错，人要往前看，这辈子为自己活一场。”
谢珩终于道：“长姊是真的将我看做稚弱少年了。”
谢灵玉道：“小时候你一直随祖父住在邺河，一年也见不上你几面，母亲去世得早，都说长姊如母，但我却还需你照顾这么些年，心中实有对不住你们的地方。”她的眼中仿佛有光，“如今父亲不在了，谢玦又……谢家就只剩下你我两人，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我也只是略说两句罢了，不能为你们做到什么。”
谢珩道：“我替长姊安排行程。”
谢灵玉摇头，“不，我知道你这些年也不容易，不必再为我操心了，这次我想一个人。”她停了下，“陈伯去年没了。”
“陈钰？”
谢灵玉点头，“老人家爱喝酒，喝醉了失足坠河，没能救回来，是我的错。”她抬手抹去眼角一滴泪，望着谢珩道：“人总是要散的。”
谢灵玉忽然像是想到些什么，她回身取出自己带来的东西，摆在桌案上，拆开外面层层包裹的漆黑锦缎，只看一眼这盒匣大小，谢珩立即认出这是什么，眼神微动。
谢灵玉道：“此次我来雍京找你，一是为了亲口传递父亲的死讯，二是为了它。”
她伸手将锻铁匣盒往前推了下，“这是王珣用自己性命换来的珍宝，二十多年来它陪伴我度过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晚，但它不属于我，它属于天下每一个人，我一直都想把它交到一个真正值得托付的人手中，一个足够有资格守护它、绝不让它辱没的君主。”
“王珣一生志在收复北土，谁实现王珣的心愿，谁就是它的守护者。”谢灵玉伸手揭开沉重的匣盖，尘封已久的耀目光华粲然流转，“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就让它重见天日，为新朝开启第一轮国运吧。”
传国玉玺。
它就静静地陈放在那只匣盒中，恍若二十年前的初见。
谢珩道：“这是王珣留在世上的唯一一样东西，长姊舍得？”
谢灵玉的耳垂下坠着两只浑圆的珍珠，光泽并不如她从前佩戴的那些明亮，像是旧物，她抬手将鬓角碎发压入耳后，两颗珍珠也随着她的动作而轻轻摇晃，“有什么舍不舍得的，人生短暂，很快就能见到了。”
谢灵玉的脸上涂抹着淡淡脂粉，遮去眼角细碎的皱纹，也掩盖掉原本的气色，谢珩鲜少关注女子的妆容，但这一刻，也不知是不是脂粉的魔力，十六岁的谢灵玉忽然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自她的腰间垂下来一枚精致小巧的白麟玉印，表面隐约残留着旧日的修补痕迹，系一串雪色流苏，与那她耳边的白色珍珠相映成辉。
她见谢珩一直看自己，重新伸手覆上他的手背，“父亲聪明了一世，也糊涂了一世，他怨不着你，无需愧疚。人死万事皆灭，如今他不再是南梁名相，也不再是你的对手，他只是我们的父亲，一个父亲，是允许被爱着，也允许被恨着的，他一直都在璟山，回去后可以去看看他。”
谢珩道：“自然。”
就在谢珩与谢灵玉交谈时，谢照的死讯也传到另外几人耳中。
皇宫中，季少龄身穿整齐官服，正跟李稚商议兵屯之事，战争结束，百万大军需要重新安置，侍者来报谢照逝世时，两人正讨论分田法，李稚闻声放下手中文书，陷入短暂的沉思。
说句实话，李稚在听到这则消息的第一反应是，谢照竟然现在才死？谢照病危是人尽皆知的事，自当初谢珩弑君后，盛京再没了他的消息，谢珩也从未提起他，后来又逢战乱连连，李稚一直也没顾得上南方，他总以为谢照早已去世。
李稚毫不在意谢照的死活，这人活着一日，便在无望中多苟延残喘一日，而他若是真的死了，更是无足轻重，但此刻李稚的脑海中却不可避免地想到一个人。
谢珩骨子里是重情的人，他若听了这则消息心中必然不好过。
过了会儿，李稚注意到大殿中的寂静，忽然感到不对劲，他这时才注意到季少龄的神情，令他意外的是，季少龄在听闻谢照死讯后，并未表现出大快人心，反而默然良久。
他唤道：“老太傅？”
季少龄回过神来，拱手道：“臣失礼了，殿下见谅。”
李稚道：“谢照死了，京梁时代也宣告结束。他到死仍在怨恨谢珩，却不知保住士族荣誉的正是谢珩。”
季少龄道：“谢行检为人极傲却不自知，汉室末年，天下大乱，建章谢氏横空出世，扶大厦之将倾，匡立梁国于江南，谢政、谢赦、谢敷皆为千古名臣，谢行检一直以出身为荣，将家族利益视作至高无上，谢家在他手中彻底发扬光大，却也因他而几乎毁于一旦。”
季少龄回忆当年，“他坚信士族是挽救世道的唯一力量，只有集一国之力供养士族高门，才能培育出最优秀的政客，继而才能治理好国家。为了维护士族核心利益，他垄断书籍、废除科举、封禁私塾，民间除却农、医之书，其余尽数毁之，自称书中有屠龙之术，寻常人读而误之，究其本质，仍是一种自负甚高的傲慢。”
李稚道：“老太傅听上去对谢照的为人颇为了解。”
季少龄道：“是，毕竟也打了这么些年的交道。年轻的谢行检是我这一生见过最傲的人，景帝朝年轻官员流行骑马入皇城，滔滔洪流中，惟有他一人步行，从容不迫地拾级而上，看似彬彬有礼，实则目空一切。他只同自己认可之人打交道，天下就是他的一盘棋，除了寥寥几个对手就只有棋子，城府之深，谋划之幽，令人不敢窥视。”
季少龄感慨道：“他绝不会听取任何人的意见，毕其一生只做自己认定的事，死而无悔，所以他绝无可能原谅他的儿子，哪怕在最后一刻，他的恨意也依旧刻毒。”
李稚道：“死不悔改？”
季少龄道：“他是谢行检，他绝不会改。历史的风，将吹去陌上的尘，他的意思是，我们走通了一条路，但不代表他走的那条便是错的，路有千万条，他那一条未必到不了贺兰山。”
李稚终于道：“这个人死的太晚了。”
季少龄点头，神情却并非是单纯痛快，李稚察觉到他眼神中的隐幽，“老太傅不恨他吗？”
季少龄笑道：“殿下心思细，二十年的牢狱之灾，说不恨岂非是我假装圣人，恨有过，且刻骨铭心，所以才在骤然听闻他已经离世时忽感茫然，人死万事皆休，怨也茫茫，恨也茫茫，到了我这把年纪，什么都看淡了，回首想想，我只觉得他甚是可悲。”
“可悲？”
“如此一生，不可悲吗？”
李稚那一刻忽然想起件事，季少龄与谢照同为景帝朝名臣，两人势若水火，一生为敌，这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当年朱雀台案爆发，谢照以夷族起步，杀得太子一党人头滚滚，门生故旧无一放过，却唯独没有杀当时身任太子太傅、实则为太子党首的季少龄，只是将他囚禁在金诏狱深处二十余年，甚至连谢珩一开始都没料到，季少龄竟然还活着。
“曾听闻太傅少年时与谢照有过一段友谊？”
季少龄笑道：“‘友谊’二字重了，当年渡口初相逢，借过一把伞，因缘际会聊过两句，做了五十里路的朋友，一入京即分道扬镳，后来交锋多年，彼此也不曾留情面。朱雀台案后，他特意留我一命，让我亲眼见证他是对的，我是错的，他是赢家，我却满盘皆输。”
不直接杀他，反倒教他活着，亲眼目睹好友、学生、门客一一人头落地，倾注一生心血视作亲人的太子自焚而死，身体上的痛苦只是皮肉之苦，理想幻灭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要的是他彻底丧失斗志，永世不得翻身。
是恨，但也很难说，这其中就没有掺杂那么一点点惺惺相惜，毕竟对于一位国手而言，下棋若是没有懂棋人，孤芳自赏，难免寂寞。
一生知己，一生宿敌。
季少龄道：“这一局棋下完了，我也从头到尾看完了，而今想想，不觉可恨，只觉甚为可悲、可怜、可惜。”
李稚道：“我想他最不希望的便是老太傅如此看待他吧。”
“是。”季少龄道，“无话可说。”

第168章 金风玉露（一）
谢灵玉离开后, 谢珩在廊下默然立了良久，天色渐暗，昏沉沉地入了夜。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烛火微微闪烁, 谢珩回过神来, 回头望去, 李稚提着盏灯站在藤蔓最绿处，静静地望着他。
李稚将提灯放在石桌上, 走到谢珩身旁，连带袖子一起握住他的手,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陪他一同望向天边明月。
谢珩缓缓反握那只手, 似乎要将他紧紧抓在手心里，明月朗朗，如一片真心, 遥对着十三州府。
“夫人离开了？”
“她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可惜没能与她见上一面，季大人今日还同我谈起王珣，他始终记得他。”
谢珩转过头望向屋内, 李稚见状也望过去,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盯着桌案上的物什很久，眼神渐渐浮现不可置信。
谢珩道：“那是王珣献给新朝的礼物。”
国之将兴，其玉当出。
*
七日后，静武大殿中，文武百官整齐划一的披坐于下, 李稚身着猩红官服一步步走上前去, 将那枚精铁盒匣呈至赵慎面前。
当匣盖揭开的那一刹那, 众人全都睁大眼，微微向前探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件传奇瑰宝。史官捏着笔的手微微颤抖，几颗墨点在宣纸上晕散开，断代多年的人心在这一刻重新汇聚，续写着新的篇章。
“天佑王朝，吾皇万岁！”
文武百官席地而跪，洪亮的声音响彻大殿。
赵慎打量着这座通体洁白的玉玺，眼中逐渐浮现出惊艳，他仿佛是想起汉室上千年的历史，多少分分合合，多少肝肠寸断，他伸出右手握紧它，蘸着黑红的印泥，稳稳地按在雪色宣纸上，第一封印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国书呈现在世人眼前，往事已如烟。
“天子有令，分田改革，铸剑为犁，大赦天下。”
季少龄接过国书，一字一句宣读着皇帝的第一封诏令，殿外的宫侍将旨意传递下去，一直传遍天下。李稚听着那洪亮悠长的声音，只觉得心潮澎湃难以抑制，他重新低下头去。
时隔三百余年，象征着天命所归的传国玉玺重归汉皇手中，宣告其至高无上的正统，而玉玺背后的故事也随之传遍天下，那一日，天南海北的人都在热议那段尘封已久的历史，以及那个早已被南梁朝廷抹去二十多年的名字——王珣。
众人这才惊讶地发现，原来早在二十年多前就曾有个将军跨越雍阳关收复过汉阳，他与他的军队永远地留在了北地的无尽风雪中，有心人闻讯来到汉阳考古，在城外的军事工道上挖出无数折戟断剑，上面遍布血一样的红锈，为人们讲述着那支青州军队曾创下的不世功勋。
新皇下令恢复晋河王氏祖地，册封王珣遗孀谢灵玉为公主，封号为衔玉，并于汉阳城中为王珣设祠。太傅季少龄见到王珣的故剑心中大恸，请命亲自为王珣写祭文，那篇荡气回肠的三千字祭文一出世，天下再次为之轰动。
谢灵玉乘坐马车离开雍京，途中在栽满玉堇花的驿馆暂时歇脚，一大群卫兵聚在楼下讨论王珣，还有金陵旧事，她坐在窗前听了会儿，抬头望向清澈如洗的天空，脑海中莫名又想起谢照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历史的风，会吹去陌上的尘。
荒草古道上，年轻将军骑马而立的身影似乎还依稀可见，他像是远在天边，又像是近在眼前，谢灵玉望了他很久，他在等着她。
“大小姐。”等候已久的马车夫出声提醒，“时辰到了。”
谢灵玉伸手放下朦胧的面纱，挡住前路上弥漫的风沙，“启程吧。”
古往今来，英雄寂寞，美人老去，但故事不会，传奇不会，她想起她深爱着的那个人，他永远都是二十四岁，鲜活地留在她的记忆中，终其一生她都在等待与之重逢，就在那片他们曾经许誓过的关山明月下。
春来了，她要去赴一个约。
道吟啊，照顾好自己，今后谢家人是真的四散了天涯，再也不见了。
谢珩默立在廊下，一直没说话。
谢灵玉离开雍京后，滞留雍京已久的霍玄也动身前往自己的封地，除此之外，谢照的死讯并未在新朝掀起太多波澜，对于野心勃勃想干一番大事业的新朝官员而言，南方的事至关重要，但谢照已经不重要了，包括李稚也是这样想的。
李稚原本打算等内政尘埃落定，他再腾出手仔细梳理南方之事，直到一封上书忽然打乱了他的计划。
事件的起因是有雍州武将议论，谢照身为南梁重臣却滥杀忠良，一手酿造朱雀台血案，不配归葬璟山与历代名臣一起享受供奉，要求将其起陵重葬，并剥夺其身前一切名誉。随后，青州都督桓礼上书，请求新皇下令准许谢照以二品太师之位归葬璟山。
桓礼上书是情理之中的事，他与建章谢氏渊源深厚，谢照在残存的南方士族眼中仍是重要的精神领袖，桓礼绝不可能眼见他身后受辱却袖手旁观。
原本李稚对谢照的丧事一直是冷处理，允许他安葬在璟山，但剥夺其身后所有荣誉，准许他的家人以家族名义祭祀，但不享有任何谥号，这是他与赵慎感念金陵子弟在北伐中的功劳，对谢照一个已死之人网开一面。
可桓礼的上书却打破了这份默认的平静，李稚没想到桓礼会选在这种时刻发声，一石激起千层浪，新朝关于谢照的身后事顿时掀起一阵轰轰烈烈的热议，而将这件事推向最高潮的则是霍玄的上书。
煽风点火也好，真情实意也罢，远在封地的霍玄突然上书支持桓礼，慷慨激昂地陈述谢照身前十项功劳，并列数谢家人在北伐中的功绩，认为谢照归葬璟山无可厚非，并请求新皇为其加封九锡，赐谥号“文忠”。
谥者，行之迹也，号者，功之表也。
“文忠”二字是南梁文臣谥号之最，这是要为谢照盖棺定论，追封其为千古忠臣。
李稚看了只觉得笑话，他自然知道霍玄在打什么主意，直接将这封奏疏压了下来。
季少龄道：“一切身后名之争，本质争得不是名，而是权，霍玄与桓家人不断拿一个死人做文章，来试探新皇对旧士族的态度，也难怪他们如此紧张，南方局势尚未明朗，有人不甘心就此离开庙堂，总想再争一争。”
李稚轻描淡写道：“今时不同往日了，他们掀不起多少风浪。”
季少龄皱了下眉，心中觉得不妥，这些天他与李稚一同制定国策，能看出李稚是个刚柔并济、计划长远的人，但李稚一直冷处理此事的做法却让他有些不甚赞同，有些事是压不下去的，反倒会愈演愈烈，李稚也不会不明白这道理。
季少龄原本还想再劝，李稚却已经不愿多说，季少龄见他明显主意已定，没了声音，过了会儿，他忽又想起朝中最近的风闻，“殿下，听闻谢珩如今在您的帐下做门客？”
李稚看了他一眼，点了头，“是，不过他已经很少过问政事，此事他还不知道。”
季少龄道：“他是谢照的儿子，也是建章谢氏的家主，理应有所表态。”以谢珩在南方的地位，他对此事的态度可谓是至关紧要，甚至不禁让人揣测桓礼的上书是否也有他的授意，可李稚却有意将他摘出来，也难怪季少龄忍不住问一句。
李稚道：“让一个人在父亲与国家中做出选择，本就是件不义的事，士族与霍玄都想逼他站出来，但即便他真的站出来，又能说些什么呢？又或者，他们还想听他说些什么呢？”
这些年所有风风雨雨谢珩都替士族挡了下来，李稚不愿他再牵涉其中，他也想为他挡一挡这世间风雨。
季少龄道：“新朝初立，谢珩辞官不受，已经表明他的态度，但人生于天地间，总免不了被时势所裹挟，所以才说，人生无时无刻不身处枷锁之中。可惜这一身治世之才，终究是荒废了。”他沉默片刻，再次看向李稚，“殿下，士族矛盾已深，南方亟待重振纲纪，此事恐怕压不下来。”
李稚眸光似乎沉了些，他望着案上那封霍玄的上书，“不急，我会给朝野一个交代。”
季少龄明显想要再劝两句，但触及李稚一片坚决的目光，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季少龄离开国公府时，天色已经很晚了，他想了很久，没有打道回府，而是转身去了一趟皇宫。

第169章 金风玉露（二）
季少龄在皇宫中待了很久, 一直到黎明时分他才出宫。
第二日，新皇召谢珩入宫觐见。这是赵慎自登基以来第一次召见谢珩，谢珩收到消息时有些意外。
谢珩步入朝华宫时，赵慎正穿着件朱红常服坐在案前, 一个人闲闲地下着棋。
战争结束不久, 天下百废待兴, 赵慎驳回手下大臣大兴土木的建议，将原本的氐人皇宫改了名便住进去, 他不喜欢氐人的装饰，撤去宫中绝大部分摆设, 光从琉璃穹顶照进来，显得这宫殿愈发空旷幽静。他回过头来, 隔空望着谢珩。
“见过陛下。”
“免礼。”赵慎示意他在对位的空座坐下，“坐，宫中时日寂寞, 陪我这个闲人下会儿棋吧。”
谢珩落座后，赵慎将手边的棋盒递过去，“一直想找你们说说话, 可惜阿衡忙得晕头转向, 我也不好三番五次烦他，只好寻你过来了。”他没有用“朕”这个称呼，像是将谢珩当成了推心置腹的知己好友，“说起来，你我二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好像还从未好好聊一聊吧？难得今日有闲。”
谢珩道：“陛下的气色好了许多。”
赵慎点头, “多亏孙澔了, 他这人脾气虽差, 但确实有点本事在身上，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当初将他推到我府中。”他叹了一口气，“你怕是不信，当年想取我性命的人多不胜数，当我查到孙澔是你的人时，我反倒放下心来，我自认为你不会害我。”
谢珩道：“不知陛下今日召我过来，所为何事？”
赵慎摆手收了棋，重新望向谢珩，“桓礼与霍玄联合上书为谢照请谥的事，你可曾听闻？”
只极简短的一句话，谢珩却一瞬间明白了。
赵慎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叹息一声，“阿衡瞒着你是不想让你为难，这不单单是一个谥号的事，谢照的是非功过，桩桩件件尽在历史之中，一个谥号又怎能为他盖棺定论？不说是他，便是你与我，将来都要摘掉名号丢进故纸堆中任人评说，谁也躲不掉。”
谢珩道：“人死如灯灭，万事皆成空，先父自身亦已微不足道，又何况是一个虚名。”
赵慎道：“是啊，你向来是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一位前朝宰相的身后名，能在朝野掀起这么大的风波，说到底还是人心太浮躁了。”
谢珩道：“听上去陛下心中已有了决断。”
赵慎道：“靖人心，方能安社稷，前朝贵族用谢照的谥号做文章，试探的是你的态度，他们仍期待着你能站出来主持东南大局。”他隔着棋盘注视着谢珩，“只要你还留在雍京一日，他们就永远不会死心。”
霍玄与旧贵族之所以敢站出来发声，无非是赌谢珩的态度，这场谥号之争已是旧贵族最后的挣扎，他们扯着谢照的大旗奔走呼号，争取的是谁，赵慎了然于心，即便谢珩毫无指染权力之心，但只要他在雍京一日，精神图腾不灭，旧贵族永远都会蠢蠢欲动。
这道理赵慎明白，李稚也明白。李稚死死压着此事，是不愿让谢珩被推向风口浪尖，但说实话，人因时势而起，二者密不可分，只要谢珩还是谢氏家主，他就绝无可能置身事外。
赵慎道：“外战刚结束，海内太平气象初显，百姓们才开始休养生息，人人都已厌倦了战争，我不愿见到东南再起内战，我相信你亦是如此。”
谢珩的神情很平和，“我明白了，我会离开雍京。”
赵慎听见他如此干脆的回答，短暂地没了声音。
赵慎道：“你当真愿意离开？”
谢珩道：“第一眼见到雍京，我便觉得这座新城气象恢弘，旧事物与其格格不入，那时我并未多想，人生短暂，我只想陪他多走一程。”
赵慎忽然想到，他与李稚都能预料到今日的局面，以谢珩的远见，又怎么可能一点没想到？
谢珩道：“一切重归正轨，万事欣欣向荣，今后我再也帮不上什么了，或许是时候该离开了。”
赵慎道：“你舍得他吗？”
赵慎这一句问得太直接、太突然，一针见血，他本觉得以谢珩深沉内敛的性情必会掩饰，但谢珩没有，他久久都没说话，眼神缱绻而温柔，他卸下了一切，全身心投入进去，光明磊落地爱一个人。
赵慎道：“阿衡在意你，倘若你真的离开，不必让他知晓，免得徒增伤感。”
谢珩道：“二殿下聪慧明理，他会理解陛下的苦衷。”
赵慎望了他很久，“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自古以来，王朝立制，三代始成，如今不过才是开始，今后如何，还需看后人的造化。我的身体每况愈下，身边时刻离不开阿衡，新朝亦离不了他，等我哪天走了，这皇位终究会交付到他手中。倘若他能将新朝国制发扬光大，我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够瞑目了。我能看得出来，你也一直对他寄予厚望，我们的心愿是一样的。”
“外有精兵悍将坐镇，内有谋臣策士辅佐，以二殿下的天赋资质，他必不会令陛下失望。”后半句话却是专门对着赵慎说的，“江山代有人才出，建章谢氏已是前朝旧事，人生总有离别之时，陛下无需多思。”
赵慎难得说不出话来，眼中似有波澜滚动，终于道：“我已经下令，准许谢照以二品太师之位陪侍哀帝陵，于璟山入土为安。”
谢珩拱袖行礼，“谢陛下。”
“谢珩。”赵慎忽然喊他的名字，却再次无端沉默良久，他说：“只要我们兄弟二人当政一日，新朝必善待东南功臣。”
君王一诺，重若千钧，谢珩再次道：“谢陛下。”
谢珩起身告退，赵慎目视着那道背影逐渐远去，一颗心像是被巨大而空旷的宫殿逐渐淹没，一时间往事历历涌上心头，牵扯出一股没来由的怅然。
建章谢氏，随着这个转身，终究是彻底退出了政治舞台，这是一位帝王目送着忠臣离去时必然产生的复杂心情，还能再见吗？恐怕是不会了。
书上说，江山代有才人出，只是不知要等多少年，才能再等到这样一个清风皓月般的君子。
“送送他。”赵慎道。
“诺。”宫侍应声起身。
谢珩走出皇宫，等候已久的裴鹤立即迎上来。谢珩站在空旷处，往风来的方向望去，目光寂静而深远。裴鹤并不多问，只默然地陪他一同站着。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又随波逐流地往各处吹去，仿佛神灵的手为世人描绘着聚散离合的命运。
“裴鹤，我累了。”
裴鹤立刻抬眼望向他，“大公子！”
谢珩却什么都没有再说，他确实累极了。
赵慎并未明确下旨，也丝毫不曾催促，他给了两人足够道别的时间。
李稚作为身负厚望的王朝继承人，本就不该耽于与前朝旧臣的儿女情长，若是谢照谥号一事尚未爆发，赵慎或许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这局面不由得他不重新打算。
谢珩能理解赵慎的忧虑，无论是刚刚站稳脚跟的新朝，亦或是王朝唯一的继承人，都是赵慎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不容任何闪失，君王有仁慈之心，但也有决断天下之意，他是怕自己没有更多时间了。
傍晚李稚回到国公府，一到家就听说赵慎召谢珩入宫的事，颇为意外，旁边的夏伯阳道：“陛下近日总爱召臣子进宫，下下棋谈谈心，聊解些病中的寂寞罢了。”
李稚心中了然，“你回去吧，明日一同去孙荃府上。”
“是。”夏伯阳转身告退。
李稚直接去书房找谢珩，谢珩正在窗前望着廊下月影，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案上整齐地摞着几大叠奏疏，都已批了注，只待李稚简单过目即可。新朝内政繁杂，每日都有数不清的文书送到李稚手中，有些李稚来不及处理，谢珩会帮他批一批，让他回来能够早点休息。
“你全都看过了？”
“今日没什么事，见到文牍堆积成山，帮你处理了下。”
李稚拿起一本翻阅起来，自从亲自主政后，他才明白一句话，治大国如烹小鲜，琐碎的工夫最为磨人，他回头含情脉脉地望着谢珩。
李稚道：“今日皇兄召你入宫，听说聊了一个下午，你们聊了些什么？”
“一些家常话罢了。”谢珩自袖中取出一只极为精巧的乌木匣，李稚的注意力立即转移过去，探头去看。
“这是什么？”
谢珩望他一眼，揭开匣盖，雪白的木绒包裹着两枚交扣的羊脂玉佩，一看那道历经岁月的温润光泽便知是价值连城之物。
“这是产自晋中西陵的子冶羊脂玉，为谢氏家传之物，当年祖父与祖母在宁州初见，桃花渡水，赠玉为聘，两年后二人结为婚姻，承璟四年，祖母身故，还葬于谯洲，祖父命玉工将这枚羊脂玉精心打造成一双同心佩，寓意着千岁万年，永结同心。”
谢珩将同心佩拆解开，将内里的那枚递给李稚，雪穗轻轻晃动，在纱笼前映出一片温柔的影子，“无论身在何处，还如朝夕相见，心意相通。”
李稚伸手接过，小巧玲珑的羊脂玉佩天然有一股暖意，入手丝毫不冰凉，他惊奇地看向谢珩。
“这是定情信物？”
“是。”谢珩道：“本是早该赠与你，中间无端耽误了许多时日，但好在也不迟。”
李稚的双眼亮得惊人，“子冶羊脂玉，北海浪中砂，听说这是先汉道教长生不老方的两种药引，服金者寿如金，吞玉者寿比玉，说的就是这种玉吗？”
谢珩点头，“先汉早年，晋中西陵流传着诸多道教长生的传说，连皇帝都有吞玉而死的记载，这块籽玉便是那时到了谢氏先祖手中，至于长生之说只是附会而已，它一直是作为传家之用。”
李稚仔细看着手中那块同心佩，他仿佛能想见多少代有情人曾佩戴着此玉，在桃树下相约着白头偕老，上天赐下美好的祝愿，让真情得以流传至今，“或许那并非传说，只是一代代有情人为了长相厮守，舍弃了长生，人间真情可贵，令人舍生忘死。”
李稚一瞬不瞬地盯着谢珩，眼神热烈像是有焰火飘飞，燃烧尽世上的一切，包括他自己，谢珩望了他很久，终于没忍住，伸手将他拉到怀中。
李稚正要说话，却被谢珩所阻止，他低下头吻着他。
李稚抱住他，加深了这个吻，随着愈发缠绵起来，他忽然生出一个隐秘又疯狂的念头，他不想将这段故事在历史中隐去，他要正大光明地将他们的故事载入史书，史书列传四百篇，王侯将相亦成灰，他要让后世的每一个人都看见，他们相爱，震铄古今。
念头转瞬即逝，寂静的深夜，李稚坐在案前一本本翻阅着批好的文书，谢珩坐在一旁陪着他。
两人说了许多话，但谢珩其实也记不太清具体说了什么，大部分时候只是李稚神采飞扬地说，他在旁边静静倾听，暖色烛光照着两人的脸颊，像是过去许多个平淡温柔的夜，那一刻他是真的能感觉到，人的一生就在这光影徘徊中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过于亢奋的李稚并未察觉到谢珩的异样，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的设想，“等科举在南方重开，一切势力重新洗牌，东南的朽木才会明白，何谓不可抵挡之势，他们什么也阻止不了，北方的门户朝着整个中州敞开，变革的思潮将席卷天下。他们憎恶什么，恐惧什么，我偏要去做什么，今后海内必将归顺北方，新朝政见必将改变天下。”
谢珩注视着李稚，那张脸熠熠生辉，他看得目不转睛，他能感觉到，其实此生早已值得了。

第170章 金风玉露（三）
谢珩少年时曾认定, 乾坤可改，覆水重收，人生无不能之事，直到而立之年, 回首一生, 他才终于明白人力有穷尽, 力有不能及。
君不见，人生有憾, 江水滔滔万古流。
他这一生起起伏伏，登临过辉煌的权力巅峰, 也送别过凄风苦雨的梁王朝，亲人离散, 知交零落，这条路上最终只剩下他一个人。
遇到李稚，是他这一生当中最幸运的事, 或许是上天垂怜他形单影只，降下这一个人来到他身边，相知相许, 相爱相念, 两人只度过了短短数年光阴，却豁然照亮了彼此的一生。
他想陪伴他一直走下去，正如他所期许的那样，千年万年，永结同心，但人生有太多不得已, 终究不能得偿所愿, 愁肠百结, 散做西风。
新朝基业，起于戎马，兴于改革，成于造化。他愿意成全赵慎一片苦心，也愿意倾其所有成就李稚，他想望着李稚一路往前走，扫尽万马齐喑，为这天地万象带来一片新声，至于南梁的旧人旧事，就让它永远地埋葬在过去吧。
前路漫漫，长风皓月，不必回头。
谢珩心中什么都清楚，然而他依旧望着掌心那枚白玉同心佩，在房间中默然坐了一夜。
人生最难是别离。
次日，李稚与夏伯阳约好来到将军府找孙荃议事，勒令任何人不许打扰，一群人就霍玄的事情讨论了很久，院子里忽然响起喧哗声。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萧皓硬生生闯了进来。
李稚道：“怎么了，有急事？”
萧皓神情有异，却不知为何没有说话，李稚追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萧皓快步走上前，附在李稚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李稚的神情骤变，忽然起身往外走。
不明所以的夏伯阳忙喊道：“殿下！事情还未商议完！”
“备马！”李稚已经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夏伯阳被惊到，不禁回头看向萧皓，“你从哪儿冒出来的？你同殿下说什么了？”
无论孙荃和夏伯阳百般追问，萧皓却始终一言不发，一个劲儿地盯着门外，好像丢了魂。
谢珩入宫面见赵慎那日，萧皓也在皇宫中，他正巧撞见谢珩觐见，事后他打探得知了赵慎的决定，赵慎下令不必宣扬，显然是不愿让谢珩离开的消息传到李稚耳中，他虽然惊诧，但也只能沉默。
可今日眼见谢珩出了城，他心中的天平却愈发动摇起来，他跟在李稚身边多年，没人比他更清楚谢珩对李稚而言意味着什么，谢珩所做一切皆是为了李稚，李稚又何尝不是如此？这两个人互相是对方的一半魂，丢了要痛苦一生。
他骑上马来到将军府报信，他自然知道这是抗旨，但一时竟也顾不上了。
城门口，守卫正按部就班检查通关文牒，裴鹤上前与其交涉，随行的宫侍取出皇宫令牌交给裴鹤，让他展示给对方看，守卫确认无误后，正要放行，城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李稚追了一路，堪堪赶到，一把勒停身下的马，顾不上被风吹乱的头发，迅速扫视着人群。
“裴鹤！”他忽然吼道。
裴鹤回过头去，神情立即变化。
李稚翻身下马，大踏步往马车方向走，裴鹤忘了上前阻拦，为首的宫侍惊得迎上去，却被李稚猛的推开，“滚开！”
他来到马车前，急切地伸手，一把揭开厚重的车帘，看向马车内的人。
谢珩迎着他的视线，目光定住。
李稚抢先道：“什么都不必说了！我都已经知道了，我去找皇兄谈！”他骑马追赶了一路，额头与鬓角上全是汗，他极力想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你不能走！”
谢珩久久地望着他，显然没想到他会追上来。
李稚道：“有什么事情我们好好商量，我会去说服皇兄。”
谢珩道：“桓礼的书信我看过了。”
李稚忽然停了下，“我并非有意瞒你。”
谢珩点头，“我知道。”
李稚的声音骤然急切起来，“再给我点时间！这件事我能摆平，你也看过桓礼的书信，你知道他本无此意，他上书只为保全谢氏尊严，只是被人拿来借题发挥，至于霍玄那边我已经在着手处理，相信我，一切风波都会平息。”
谢珩道：“新朝政治尚未稳固，你刚摄政便要动手整治青州功臣，势必失去西北民心。何况你又如何知晓，桓礼本无此意？”
李稚停住。
谢珩心中清楚，李稚找到孙荃商议军事，明显是有了动兵戈之心，但这绝非理智之举，用武力威逼青州屈服并不难，但人心不能失而复得，他不能让李稚刚刚摄政就陷入如此境地。至于桓礼，没人会比他更了解世家的心理。
谢珩道：“世家之主所代表得不仅仅是他一个人，更是他背后站着的所有家族，九姓十六氏，借助他之口向新朝发出声音，这其中不乏有子弟战死清江的金陵世家，他们仍对前朝荣光念念不忘。”
李稚没了声音。
谢珩道：“待我离开雍京后，桓礼自当明白如何做，届时你将东南分而治之，二十年换一代人，他们终将归顺于你，霍玄与青州的问题也迎刃而解。”
“不！”李稚摇头。
谢珩只是望着他。
他们其实心中都明白，这就是最好的解决之道，也是赵慎的旨意。李稚一直盯着谢珩，似乎说不出话来了，“能不能不走？你答应过我的，会永远陪在我身边。”
谢珩被那双满是悲伤的眼睛注视着，心也跟着颤动起来，“我不能不走啊。”
“为什么？”
谢珩被李稚问住了，他们明明都十分清楚这其中的来龙去脉，但李稚仍是追问他“为什么”，他能切身感受到李稚的慌乱与执着，低声道：“这儿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我需要你！”李稚脱口而出，他浑身剧烈颤抖，仿佛在极力抵御着即将要发生的事，“我需要你，我永远都需要你！”
谢珩没料到他会如此说，心脏剧烈抽搐了下，心如刀绞不过如是。
李稚道：“能不能不走？”这已经不是挽留，是哀求，不要走，别这样抛下我一个人。
谢珩终于张开口，想如往常一样安慰李稚两句，但一出口嗓音却沙哑至极，“总能再见的。”
李稚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一颗泪水忽然从眼眶中掉落下来，他却仿佛察觉不到。
谢珩看着他，不忍再看，却又仍是看着他。
李稚突然下定决心似的，一口气道：“我明白了。那好！如果你真的要走，我跟你一起走！你要去哪儿，天南海北我都跟着你。”
追上来的萧皓正好听见这一句，他吓了一大跳，立即从马上下来，阻拦道：“二殿下！”
什么天家富贵，皇图霸业，甚至是贯穿他一生的责任，他在这一刻尽数抛下，李稚紧紧拽住车帘，“我跟你一起离开雍京！”
谢珩终于轻轻倒吸一口气，稍微别开了头，他几乎不敢再看李稚的眼睛，只要再看一眼，他怕自己也会当场失态，过了片刻，他才哑声道：“回去吧，好好照顾陛下，替他守护好雍京。”
被提醒的李稚清醒了一瞬，赵慎的身体每况愈下，他不可能在这种时刻抛下他，但他也绝不可能放谢珩离开，他浑身颤抖得愈发厉害，望着谢珩的眼神愈发肝肠寸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谢珩望着他道：“那些我曾经没有做到的事，没有能够弥补的遗憾，我盼望着能由你去实现，我相信你一定做得比我更好。”
李稚忽然倒逼了下泪水，他像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这种六神无主的情绪，灵魂像是七零八落的，每一块都找不到归处。
他留不住，他意识到，他留不住谢珩。
谢珩被他身上覆顶的绝望情绪所感染，眼神也跟着颤动起来，他低声喊他的名字，“李稚，看着我。”他伸出手握住李稚紧紧拽着车帘的手，“我等着你，我会一直都等着你。”
无论今生是否还能重逢，我的心始终都在原地，朝朝暮暮，一直等着你。
李稚抬起头，两人对望良久。
谢珩道：“回去吧。”
李稚依旧没松开手。
粗糙的布料从掌心滑出去，车帘放下了，裴鹤骑马在前方开路，马车继续往城外行驶而去。
李稚仍是站在原地，他仿佛连移一步的力气都失去了，回头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他忽然声嘶力竭地喊道：“谢珩！”
马车内，谢珩袖中的手攥紧那枚白玉佩，他终于落下泪来，世间多少遗憾，多少怅然与伤怀，一下子竟是看不清了。
李稚被追上来的萧皓拦住，他站在原地很久，一张脸刷白，忽然剧烈地呕吐起来，萧皓忙扶住他，“殿下！”李稚低着头，喉头一腥，猛的吐出一大口乌黑的血。
萧皓一看清血迹，厉声吼道：“殿下！殿下？”

第171章 金风玉露（四）
谢珩离开雍京时, 赵慎正在宫中接见季少龄。
案前点着一炉安神香，药香袅袅，赵慎久久不说话，季少龄道：“陛下似有忧虑？”
赵慎道：“我在想谢珩的事。”
季少龄道：“陛下是担心, 谢珩不愿听调离开雍京？”
赵慎摇头, “他会离开的, 当年南梁陆眺以识鉴闻名于世，他评价谢珩, 说他有圣人相，他的心中有大爱, 他是心甘情愿离开的。”
“那陛下是担心二殿下万一知道此事，会阻拦他离开？”
赵慎仍是摇头, “谢珩会说服他，阿衡与谢珩是一模一样的人，即便一时想不通, 但最终他也会想明白的。”
赵慎看得太清楚，正是因为这两人都是相同的人，所以他们才能接受分离的命运, 更不会怨怼旁人。他阻止谢珩与李稚当面告别, 不是帝王的冷酷，恰恰相反是帝王的仁慈，多情自古伤离别，倒不如默然分开，往后天长日久，两个人都有足够的时间去想清楚。
赵慎道：“他们做出的选择总是对的, 我只是不知道, 自己做的对不对。”
季少龄道：“陛下应当减少思虑, 多保重身体。”
赵慎道：“是我拖累了他，本来倒也不用如此着急的。”
季少龄道：“既然陛下属意二殿下继承大统，他心中自然也明白，帝王之路本就荆棘丛生，放弃多少，方能成就多少。”
良久，赵慎点了下头。
孙澔被萧皓叫来国公府，路上在听说李稚的病症时，他有点诧异，直言不讳道：“这么年轻就吐血，怕不是什么好征兆。”
孙澔为李稚诊脉，仔细号了很久，神情逐渐发生变化，他摆手让闲杂人等先退下，欲言又止地望着李稚，“殿下，您这是第一次吐血吗？”
李稚表情木然，仿佛对一切都毫不在意，也没回答孙澔的问题。
萧皓替他回答道：“应该是！但也不好确定！”
孙澔自恃医术高超，一向是爆竹脾气，连新皇都得听他的医嘱，若换做平时，病人如此不配合，他早就起身拂袖了，可这会儿他却温和至极，耐心地问道：“殿下可还记得，自己从前有没有受过什么伤？平日中有无胸闷气短、心脏锐痛的迹象？”
恰好夏伯阳也在场，当时萧皓莫名其妙把李稚叫走，他觉得奇怪，便也来到国公府看看，正好听说李稚吐了血，忙跟着孙澔一起进入房间，一听这话他忽然想起件事，“当初青州之战，殿下确实坠马受过重伤，当时便胸口疼痛不止，站都站不起来。”
孙澔仔细地询问夏伯阳当时的具体情景，又重新检查一遍李稚的旧伤，他看了眼丧魂落魄的李稚，又看向一脸焦急的萧皓，没有说话。
萧皓急切道：“有话你直说就好！要开什么方子我立即去取药！”
“方子自然是要开的，病也要治，”孙澔终于道：“只是沉疴旧疾，病入心脉，怕是已经有损寿数了。”
李稚闻声眼神终于动了下，抬起头望向孙澔。
萧皓愣住了，“你说什么？二殿下向来都身体康健，你再看看！”夏伯阳也紧跟着追问。
孙澔一生偏爱疑难杂症，寻常病症少活个几年他都不当大病看，当他说出有损寿数这句话，显然不是少活几年这么简单。
孙澔道：“殿下自己这两年也感到身体时有我上述所说的症状吧？”说实话他挺佩服李稚的，心衰之症，对病人的身心会造成漫长而剧烈的折磨，但李稚一点也没表现出来，连他一个大夫，长年累月与李稚相处，都没瞧出来他有任何不适。
孙澔能理解李稚为何掩饰，这病症一开始很像是过度劳累后的心力交瘁，李稚应该只当是旧伤未愈，忍一忍便过去了，那时正是战争时期，他也不想节外生枝。新朝建立后，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一大堆国事全指望着他一个人，赵慎本就身体不好，他更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疲态。
孙澔道：“殿下，您也应该给自己一些喘息的时间啊，心衰之症，从发病起本就是个漫长的过程，已经走到呕血这一步，便治不住了啊。”
李稚道：“你直说。”
孙澔道：“我见过患有此病症的人，均是旧伤未愈，积劳成疾，没有一个活过而立之年的。”
萧皓瞬间变了脸色，“孙澔！你再帮殿下看看！你总有办法的！”
孙澔闻声看了眼萧皓，人人都当他是神仙入世，真能枯木逢春起死回生呢？
“萧皓。”李稚喊住他，“封锁住消息，一点风声都别传出去，违者处死。”
“殿下！”萧皓回头看去，“您感觉如何？”
“别传到宫中。”李稚闭上眼，“我累了，你们都出去吧。”
萧皓还想说话，却被夏伯阳所阻止。夏伯阳拉过孙澔出门去，像是要仔细与他商议什么。
等众人全都离开后，李稚这才伸手慢慢从怀中取出那枚同心佩，他看了很久，拢在掌心握住，抬手用力抵着额头，心痛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夏伯阳一出门就拉着孙澔在廊下站定，“利害关系你也清楚，殿下的身体安危有关国事，他的病症……”
他刚问了个开头，孙澔便干脆地摇头，“治不了。”
他正因为知道李稚身份贵重，所以才说得如此确凿，心衰之症太熬寿命，除非能立即放下一切，精心调养身体，或许倒还能有一丝转机，但他一眼望去就知道李稚思虑过重，他放不下，时势也不允许他放下。
他叹息一声，“赵氏这一脉确实命途坎坷，遥想皇帝的病，也是这样一日日沉重起来的，看来这做皇帝倒也不是什么好事。”
“再没有一点办法了？”
“若尚未出现呕血之症，还能再想想办法，如今只怕他呕血不止，身体没两年就拖垮了，什么办法也枉费。”他说完就见夏伯阳脸色发沉，“不过你也别急，这病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我且在这府中先住两天吧，先调养着。”
夏伯阳道：“拜托你了，务必照顾好殿下。”
孙澔自然知道李稚身上寄托着多沉重的期望，他点了头。
平襄城，两岸青山连着一条长江，正好是傍晚时分，一艘帆船飘在落满金辉的江面上，它缓缓往前行驶，隐约有阵阵笛声传来。
一个七八岁大的红袄小女孩坐在船头，纤细的脖颈上挂着一串八宝璎珞项圈，她正在教面前的男人吹笛子，男人稀里糊涂地吹了半天，没几个音是准的，时不时就被小女孩打断。
“唉不学了不学了！”男人忽然不耐烦起来，“好烦啊！”
小女孩看着他那副暴躁的样子，终于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总是打断我？”
“因为你吹错了。”
男人立即大声道：“我吹得已经很好啦！比雍州绝大部分将军吹得都要好！”
“不相信。”
男人狡辩道：“那也是你教的不好。”
小女孩实诚地说，“你太笨了，我已经教了你很多遍。”
男人不敢置信，“我笨？我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笨呢？一定还是你教的不好。”
看着男人那副洋洋得意的夸张样子，小女孩没忍住再次笑起来。
蔡旻揭开船帘走出来，正好望见这一幕，小女孩回过头来，喊道：“母亲！你过来听！”
蔡旻道：“我记得，孙将军的确是雍州军营中最擅吹笛的将军。”
小女孩一脸震惊，回头看向孙缪，孙缪终于笑了出来，收了笛子，恭敬道：“夫人，快到平襄了，今夜到渡口转陆路，只需七八日就能到雍京。”
蔡旻道：“这一路上辛苦你了。”
孙缪立刻摇头，“臣不敢当，职责所在，何况的确不辛苦。”反而乐在其中。
蔡旻揽住朝她走过来的小女孩，对孙缪道：“她性子内敛文静，一般不同生人说话，倒是很喜欢你呢。”
孙缪道：“实不相瞒夫人，我一见着她，只觉得心都要融化了，只想听她再同我多说说话。”他看向那个小女孩，一介威风凛凛的武夫，眼中的温柔几乎都快满溢出来了。
雍京的事情尘埃落定后，远在西北待命的孙缪收到赵慎的消息，让他接蔡旻入京，他随即启程来到鄞州，找到蔡旻，告知她新朝初立、赵慎登基的消息。蔡旻当时久久没说话，落了一滴泪，这滴泪是出于无以言表的欣喜。
就在孙缪预备护送蔡旻入京时，蔡旻却没有立即答应。她带着他回到南方，在蔡氏故里的蘋洲乡下，孙缪跟着蔡旻见到了一个小女孩，彼时她正跟姑母外出采蘋草，小小的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池塘边，手中捧着一大束蘋叶，肩上立着一只小蜻蜓。
她回过头来，惊喜地喊蔡旻，“母亲！”
孙缪当时就愣住了，母亲？
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件水粉色袄子跑过来，亮晶晶的八宝璎珞项圈叮当作响，两只蜻蜓一高一低追着她，仿佛是个具体的梦一样，尤其是那双文静清澈的眼睛，孙缪几乎立刻想起了另一个人，“她……”
蔡旻低身抱住飞扑过来的小女孩，替她整理衣襟，抚着她的脸轻声道：“她是我与殿下……我与陛下的孩子。”
孙缪几乎要当场把两只眼珠子摘下来盯着那个小孩看，他这辈子南征北战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此刻却看着一个小女孩完全转不开眼，老天！他人都快看傻了！
小女孩察觉到他灼热至极的目光，看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抱着母亲。
“陛下、陛下他知道吗？”
“他很快便知道了。”

第172章 金风玉露（五）
国公府一连静了数日, 直到李稚主动入宫觐见赵慎。
赵慎一上来就仔细打量了李稚，除了形容较往日枯槁一些，看上去倒也没有太大变化，这让这几日都在惦念着他的赵慎稍微放了些心。
谢珩离开雍京已有数日, 李稚一直在国公府闭门不出, 期间赵慎派人问过, 没有得到太多回应，他明白李稚心中难受, 也没有再打扰他，让他安心地静了两日。
“坐吧。”赵慎低声道, “谢珩的事……”
“皇兄不必多言。”李稚截断赵慎的话，一双眼望着他, “兄长的心我一直都明白，兄长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私心，一切皆是为了我与新朝。以谢珩的身份, 他的确不能继续留在雍京，倒是我瞒着兄长私自商议军事，为了一己私欲, 险些酿成大祸, 还望兄长恕罪。”
赵慎没想到李稚会如此说，谢珩是他亲自下旨调离雍京，李稚自此没有出门也不曾进宫面圣，他还当他心中怪他，他见李稚低下身去，忙伸手将他扶起来, “起来说。”
赵慎道：“你当真能想明白？”
李稚道：“谢珩虽然身归新朝, 但他始终仍是谢氏家主, 南梁是他这一生挥之不去的底色，宽恕士族亦是他的心愿，今日的局面早已没有回寰余地，兄长也是情非得已，造化如此，人又能为之奈何？”
李稚语气平静，将一切都说得清楚透彻，其实早一开始他就能想明白，他只是不舍得，“我与谢珩，今生大约的确没有缘分。”他望向忍不住担忧的赵慎，“新朝初立，百业待兴，我身为臣子，亦是兄弟，兄长将权柄交至我手中，我不能为兄长排忧解难，反倒让兄长为我操心至此，我本该向兄长请罪。”
赵慎阻止道：“你我同胞兄弟，江山皆是共享，又何须说这样的话？”
李稚道：“世间的事情，圆满的终究太少。”
赵慎听到他能这么想，心中其实松了一口气，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有失亦有得，不妨回头望一眼这万里江山，从今往后，它尽在你的眼中，也在你的掌中了。”
这一句话几乎直接挑明王朝的继承人正是李稚，赵慎劝慰道：“做皇帝又有何不好？等你将来坐上这九五之尊之位，统揽九州，书传瀚海，过去的许多人事，日子一久，便也都淡忘了。”
李稚明白他的意思，过了会儿，他似乎是笑了笑，点头道：“是。”
赵慎见他答应自己，这才终于彻底放下心来，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
李稚没再说话，他没向赵慎提及自己的病症，闭门不出的那几日，他大病一场吐血不止，几天几夜，神志始终沉沦不清，他不断梦见过往时光，与谢珩相识到离别的每一幕都历历在目，又最终烟消云散，人生来处于重重枷锁之中，想要的得不到，得到了又终究失去，天若有情天亦老。
自得知自己的身体状况后，李稚便一直思索，他并未想出破局的办法，但无论如何，他也要竭尽全力承托起这份期待，哪怕是燃尽自己的一生也不惜，不仅仅是为了赵慎，这也是他与谢珩唯一共同的心愿。
朝夕不相见，只余肝肠断，他也不知道做皇帝究竟是不是世间极乐，他只知道他心中的那只鹤飞回了南梁，他朝朝暮暮都思念着他，为此痛彻心扉，倘若此生注定无法相守，那他竭力去实现他们共同的理想，他年也算是心归同处。
他知道谢珩也是这样想的，同心佩仍在他怀里，病中他感觉到胸口传来阵阵温热，他们生生世世永结同心。
李稚并未将心中所想如实告诉赵慎，事已至此，造物弄人，也不必再让他徒增担忧。
等两人聊完后，李稚将萧皓叫入大殿中，赵慎望着他，“我那一日可有传令下去，不必大肆宣扬谢珩离京一事？这满宫的人都没长腿，就属你跑得最快？”
萧皓立即跪在地上，“请陛下恕罪！”
李稚也起身替他求情，“萧皓抗旨有罪，但他身为臣弟的近侍，臣弟负有监察约束之责，臣弟已经将他杖责二十，降职出军，其余罪责臣弟愿为他一力承担。”
赵慎打量着低着头的萧皓，“杖责了你二十？倒是瞧不出来，怕是找了些你的好兄弟，随随便便打了两下吧？”
萧皓低着头没说话。
赵慎便道：“跟在我身边二十多年，口口声声说着誓死追随，这才三五年就变了节，不仅当众无视我的旨意，如今更是连看都不看我了，是吗？”
萧皓动了下脖颈，“臣……臣自知有罪，还请陛下降罪。”
赵慎道：“不愧我当年将你指派给二殿下，俗话说忠欲事明主，你倒是真的把他当做明主，将自己认作英勇救主的忠臣了。”
萧皓的头仿佛一辈子都抬不起来了。
李稚看萧皓一眼，正欲替他再说句话，赵慎忽然笑了一声，“既然如此，那索性我就成全你吧，从今往后朕命你好好做你的忠臣，尽心竭力追随你的明主，永远都别离开他。”
萧皓闻声一愣，抬起头来，正好对上赵慎似笑非笑的眼神，他仿佛这才反应过来，终于道：“是！”那一声极为洪亮，正气凛然地在殿中回响，仿佛宣告着他对这二人誓死不变的忠诚。
赵慎看向李稚，“说个‘是’都一惊一乍的，也别嫌弃他脑子笨，将就用着吧，对外就再罚你三年俸禄，也算对左右有个交代。”
李稚也笑了笑，点了头。
萧皓转头望向李稚，两人眼神交汇，对视了片刻，他似乎有话想说，但李稚什么也没说，萧皓见状也只能把话咽回去。
“陛下！”侍卫进殿通传，“孙将军护送夫人来到雍京，马车已经抵达宫门口。”
赵慎闻声望过去，过了有一会儿，他才道：“快请进来。”
李稚道：“是皇嫂？”
赵慎点了头，“是，原本早该就到了，不知为何迟了数月。”
众人在殿中等着，大约过了一刻钟，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赵慎与李稚一起望过去。
孙缪的脚步声最响亮，一个人压过一众侍卫，他器宇轩昂地走在右前，为身侧的人引路，蔡旻身着一袭烟紫色长裙走在中央，端庄秀丽，步履轻慢，她的右手中牵着个小女孩，七八岁大小，穿着干净合身的绯色宫装，微卷的头发用两根红绸松挽着，一双眼睛跟桃花湖一样。
当她们出现的一刹那，宫殿中忽然没了声音，赵慎不由自主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众人全都看着这一幕怔住了。
任是谁都能看得出来，蔡旻牵着的那小女孩神韵与赵慎至少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波光流转的大眼睛，简直尽得其神魂。
孙缪率先立定行礼，“末将孙缪，参见陛下。”
蔡旻停下脚步，松开小女孩的手，轻声道：“去吧。”
小女孩应该提前得到过叮嘱，她看了眼母亲，继续往前走。
没人说话，所有人全都屏气凝神地盯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她一直走到大殿中央，把每个人的脸都观察了一遍，中间目光似乎停了一下，最终她来到萧皓身边站定。
“父亲。”
萧皓满脸惊讶地看着她，她身后的孙缪本是一脸期待，发现她喊错人时他差点没拍着大腿在心中叫出来，傻姑娘！认错人了！
就在所有人都不知该作何反应时，大殿中忽然响起一声轻笑，小女孩望过去，正好对上一道专注打量的目光，赵慎望着她。
萧皓终于回过神来，吓得忙示意她继续往前去，快去吧。
小女孩被牵引着来到赵慎面前，却只是看着他，也没有再出声，孙缪急得满脸通红，恨不得上前张口替她喊“爹”，心道喊啊倒是！
赵慎问道：“为什么觉得他是你的父亲？”
她低着头，“你太漂亮了。”
赵慎闻声笑起来，“跟你想象当中的很不一样？”
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宝儿。”
“宝儿。”赵慎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宝儿，父母之珍宝，所以你母亲才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她抬起大眼睛看他，“宝儿是我的名字，我还有另一个名字，叫赵祎。”
书说，汉帝之德，俟其祎而。赵慎看了她很久，“今年多大了？”
“七岁。”
“七岁了。”赵慎低下身望着她，抬手将她拥入怀中，八宝璎珞项圈撞在他的胸口，发出叮当碰撞声，小孩张开双手回抱住他，“爹爹！”
赵慎听着那两个字，只觉得心头一阵剧烈酸楚，又有种无法言说的震动，两种情绪猛烈地交织翻涌，让他竟是难得有种落泪的冲动。
小孩两只小手紧紧地抱着他，仿佛再也不要跟他分开，“爹爹。”
蔡旻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内心百感交集。
当年赵慎还是广阳王世子，与她在梁淮河上重逢，昔年的公族贵女与隐姓埋名的皇长孙，因为一曲《汉陵》而认出对方，十多年来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两人明明对面而坐，却无法道一句“别来无恙”，银汉迢迢，我心悄悄。
自那之后，赵慎回盛京必会来到梁淮河上，没人察觉出他们的关系，他们也从不说话，往往只是遥远地隔着丝竹弦歌静坐一夜，两颗孤独的心，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世道中相互陪伴、相互守候。
赵元的耳目遍布京城内外，她很快就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处境艰难，多次暗中帮他遮掩，借助乐声传递消息，多年的默契相伴，让两人之间的感情愈发深重起来，做人太苦了，如一叶孤舟漂泊在人世间，能有片刻相守，已是难以言道的幸运。
天上的两颗星，隔着银汉遥遥相望多年，只愿今生能够相遇一次，只一次就令残酷的命运黯然失色。
那一夜过后，她发现自己有了孩子，她清楚的知道，对于赵慎而言，身处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周围每一双眼睛都死死地盯着他，这种命运决定了他必须孤身奋战，每一个牵绊都将成为他致命的软肋，也正因为如此，她从未向赵慎提起过孩子的事。
七年前，女儿一出生，她便将她寄养在蘋州乡下，交由信得过的亲族抚养，耕读传家的平静生活对孩子而言也是最好的安排。每年她会回去看望女儿，看着她一点点长大，文静而多思，悲悯却不愁苦，她在她的身上看见了自己与赵慎少年时的影子，这让她很是怀念。
她曾经觉得自己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说出这个秘密，无论是为了女儿还是为了赵慎，直到孙缪来到鄞州接她。她意识到，时机已经成熟，是时候该一家团聚了。
赵祎是个心智早熟的孩子，她几乎从未问起过自己的父亲，但她能从母亲偶尔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父亲的样子，走进大殿的第一眼，她就看见了赵慎，这个人的眼神让她难忘，仿佛是遥远的过去曾经见过，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但她没敢上前去。
母亲曾说过，父亲的外貌并不出色，但这个人不一样，他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在相拥的那一瞬间，她脑海中一大团模糊的记忆骤然鲜活了起来，一股前所未有的震动直击心脏深入灵魂，这就是血脉相连。
赵慎抱着她良久，深吸了一口气，他揽着女儿站起身，望向对面的蔡旻。
两人久久地对视，蔡旻缓缓露出一个微笑，赵慎也笑起来，她走上前去，赵慎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攥紧了，一切道不尽的衷肠，尽在这短暂而温馨的默然不语中。
蔡旻道：“宝儿，过来见过二皇叔。”
赵祎闻声跟着母亲一起回头，她望向李稚，李稚对着她笑，她道：“二皇叔好。”
李稚点了下头，他是真心为赵慎感到高兴，宝儿，人如其名，她的确是上天送给赵慎的一件无价珍宝。

第173章 金风玉露（六）
李稚离开皇宫, 萧皓跟随着他一道出来。
萧皓道：“殿下要去哪儿？”
李稚道：“门下省议政处。”
李稚病了这几日，公务日渐堆积，夏伯阳帮他处理了一部分，但更多仍是等着他拿主意, 他身体稍一好转, 立即又投入到繁重的公事处理中。
萧皓欲言又止, “殿下，您真的不告诉陛下您的病症吗？”
“不必。”
萧皓闻声也只能沉默, 片刻后又道：“南边传消息过来，谢大人已抵达湘城, 将要会见桓礼。”
马车内没有任何声音传来，萧皓等了会儿, 回头示意车夫继续驾车。
李稚坐在马车中，默然不语，一缕余晖从车帘中照进来, 将他瘦骨嶙峋的脸照的发白，渐渐的，他好像灵魂抽离出去, 专注地想着什么事。
是夜, 谢珩歇在湘城客舍中，窗开了一半，他望着江边明月，心中想着一个人。
自分别后，他总是想起与李稚初相识的时光，那时一切风波都还未起, 南梁还是那个桃红柳绿的南梁, 他想起少年李稚夜半睡不着, 过来敲他的房门，那副小心试探、开心雀跃的样子，一下子照亮了整片回忆，他也忘了究竟是何时动的心，一点点就深陷进去，蓦然回首恍若一梦。
记忆一旦浮现，便全都汹涌起来，连梁淮河上那片转瞬即逝的灯火都清晰至极，他隔着朦胧而久远的岁月望着少年李稚的笑容，人生若只如初见。
如今的李稚再也不需要任何依靠，他经历过粉身碎骨的洗礼，锻炼出无往而不利的决心，也拥有着纵横捭阖的魄力，他的心比任何人都坚决，他生来就是要改变这个世道，他也决意去做成这件事，山登绝顶我为峰，于是世间所有人都来到他的身边，追随着他，簇拥着他。
即便是谢珩自己也没想到，当年那个天真青涩的少年，能沐浴着血火成长成今日的样子。他几乎都快忘了李稚最一开始的样子，直到分别那一日，李稚冲上来拦住他，拼尽全力挽留他，那张泪流满面的面孔始终在谢珩脑海中闪现，恍然间他又看见少年李稚重新出现在眼前。
那一刻，李稚什么都忘了，他不再是赵衡，也不是什么重权在握的新朝继承人，他仿佛变回多年前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极力地向他寻求帮助，请求他留下来。
谢珩这一生有许多无能为力之事，他曾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在那一刻，他确实是感受到锥心之痛，南梁已经消逝，士族政治瓦解，他也不再是位高权重的谢氏家主，他并非不想答应李稚，而是他确实已经做不到了。
权力已经不在他手中。
在风雨中逝去的不仅仅是南梁，更有他这荒唐潦草的一生。
他曾经一直觉得，是李稚需要他，所以他才会来到李稚身边，竭尽所有助他实现心愿，直到分别后，他才终于意识到，从来都不是李稚需要他，而是他需要李稚。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历史选择了新朝，南梁的覆灭是必然，从来都不是他拯救李稚，而是李稚拯救了他。
他将他从这泥泞命运中拯救出来，给予他人世间最盛大的救赎，从始至终都是他全身心依赖着李稚，哪怕分离两地，对方依旧在牢牢支撑着他，否则他早已如同风雨中的断壁残垣，瞬间倾倒垮败。
潮起潮落，月涌江流，三更半夜江上忽然下起了雨，令人一朝梦回纸醉金迷的南梁。
谢珩坐了很久，闭了一瞬眼。
桓礼听闻谢珩离开雍京的消息，专程从青州赶来，夜半时分抵达客栈。
当他见到谢珩时，一切原本准备好要说的话忽然全都说不出口了。他所熟悉的谢珩，向来从容不迫，对世事洞若观火，即便是篡朝弑君也秉持着绝对的冷静，他从未见过谢珩身上有如此浓郁的伤感，仿佛南梁覆灭后所有故人的泪水皆化作一场大雨，尽数浇落在他身上。
桓礼莫名有点胆战心惊，“你当真决定舍弃一切了吗？”
灯火昏暗，隐约照着谢珩的脸，也照着他满身的疲惫，“心血早已耗尽，即便我想再为南梁旧臣做些什么，也做不到了，今后的路只能靠你们自己走。”他说的是实话，如今他只剩下一副空架子，掏空了心血，所谓的中流砥柱，已经再也不能支撑住什么。
谢珩道：“新皇愿意善待士族旧臣，施恩诏安，这不是软弱，而是仁慈，别忘了，他出身西北兵争之地，南征北战十数年，他从不惧战，北方军队的实力远强于南方，一旦内战爆发，从北往南倾轧之势将不可抵挡，但没人想见到关内再次血流成河。”
谢珩提醒桓礼，“这已经不是南北分庭抗礼的局面，你应当比他们看得更清楚。”
桓礼道：“你说的我都明白，”他停了停，“只是若真的毫不争取，等新朝收编南方旧臣，南梁这一朝便什么痕迹都没了，士族并非想要重掌大权，功也好，过也罢，他们只想在史书上留下痕迹，哪怕是一道伤痕。”
谢珩道：“往者不可追，与其黯然神伤，倒不如揭过这一页，新朝既然有大一统的魄力，自然也容得下一群南梁旧臣，只要不再执着把弄朝政，新皇会将应有的功名归还给他们。”
桓礼道：“听你的意思，你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插手此事？
谢珩没有说话，他做了他能做到的一切。
桓礼道：“那建章谢氏呢？”
谢珩道：“起自何处，归于何处。”
桓礼有好一阵子没说话，从那眼神能看出来，他并非是反对谢珩，只是终究有些意难平，“我只是觉得惋惜，八百年簪缨世家，一朝就烟消云散了吗？”
谢珩道：“世间没有永不衰败的家族，故事总要说完的。”
桓礼望了他很久，叹息一声，“我明白了。”又道：“既然已经离开雍京，与其回南方，不如同我一起回青州吧。”
谢珩摇头，“你回去吧，安抚好他们，往后多加珍重。”
桓礼没有立即答应，他心中明白，这一别恐怕此生都不会再见了，“你要去哪儿？”他其实想问的是：“你能去哪儿？”在得知谢珩离开雍京后，他立刻动身前来寻他，这不单单是为了挽留，更是因为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谢珩还能去哪儿。
新朝既不能留他，南方作为旧士族祖地，更是一片纷争之地，这天地虽大，却唯独没有他的容身之所，难道要回宁州吗？只怕也回不去了。
谢珩没有回答桓礼的问题，他望向窗外满江夜雨，渔船飘着一点星火，一只沙鸥徐徐往南飞渡，千山万水，一眼万年。
那一瞬间，他莫名想起多年前贺陵曾说过的一句话，“人生一世，灯花浮萍，自来处来，往去处去，此心安处，是我故乡。”
年轻时不懂贺陵，而今方觉得，诗书万卷皆矫揉造作，唯有夫子是真寂寥。
谢珩道：“你回去吧。”
桓礼道：“事情已经了结，你在等什么？”他能隐隐约约感觉到，谢珩心中像是在等着什么，但他实在不知道，事到如今还能再等来什么。
谢珩道：“等一个人。”
桓礼一愣，下意识问道：“谁？”
谢珩却没有解释，等一个人，未必要等到他来，但他希望他能知道，他在等着他，心有所属，魂有所归，这本身便是一种莫大的安慰，无论是对于他所等的那个人，还是对于他自己而言，皆是如此。
雍京，国公府。
长案上堆了数十盒文书，大多笔墨已干，李稚一个人坐在窗边望月，风吹动着碎发，他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默然良久，忽然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萧皓原本正在侧室整理书架，听见有动静手一停，立即回身赶过去，一揭开帘子，只见李稚用力按着桌案，低头压住咳嗽，左手掌到袖口一大片淋漓血迹，“殿下！”他立刻冲过去。
李稚却仿佛听不见萧皓的声音，他盯着自己手中的鲜血看，喃喃自语般道：“萧皓，我要是死了，他可怎么办？”
萧皓反应了一下才明白李稚说的是谁，心脏猛烈地震颤起来，却顾不上回答，“我去请孙澔过来！”
李稚并没有阻拦萧皓，他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片血色，脑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念头，甚至连怨恨命运不公都没有，仿佛整个人已经麻木了。
孙澔那日说他的病症会伴有剧烈而漫长的疼痛，但说实话他一直都没觉得身体有何异样，战争让他对痛苦的感知变得异常迟钝，即便被孙澔提醒过，他仍不觉得身体上有多难受，但只要一想到将来他的死讯会传遍天下，他就忽然间心如刀割。
他实在难以想象，假若谢珩等了多年，没有等到他君临天下，却等来这则消息时的心情，所以这一生原来只是一场空，一场梦。
是梦吗？

第174章 金风玉露（六）
大殿中数面书墙, 一眼望去卷帙浩繁，中央点着一盏长信灯，赵慎单手抱着赵祎在灯下读书，长案上分摊着一本《春秋会要》, 赵祎读着其中一段：“我无尔诈, 尔无我虞。”
赵慎道：“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赵祎看着那段文字想了会儿, “大国修订盟约，谁也不能毁约背誓, 否则盟约不能成立。”
赵慎笑了笑，抬手摸着她的脑袋, “继续读吧，把剩下的几页也读给我听。”
赵祎道：“好。”
蔡旻走进大殿送药时, 正好望见这温馨的一幕，隔着一扇小山屏，她没有上前去打扰这父女两人, 只命人又取了两盏宫灯送进去，别教伤了眼睛。
蔡旻走出大殿，来到宫中药房找到孙澔。孙澔正眉头紧锁, 埋头查找着什么, 遍地都是散落的书籍与药方，一抬头发现是她，脸上顿时流露出惊喜，“娘娘？”
两人当年在鄞州相互扶持，度过了一段最艰难的日子，交情自然深厚。一番叙旧后, 蔡旻问起赵慎的身体, 孙澔只教她放宽心, “陛下的病情已有日渐好转的迹象，平日里用什么药，怎么调理，我这边都仔细盯着呢，您放心。”
蔡旻道：“多谢先生了。”
孙澔刚说完“不必言谢”，门外骤然响起脚步声，他往外看了一眼，表情微微一变。
蔡旻也下意识望过去，却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萧皓？”
萧皓冲进来发现她也在，神情立刻收敛了些，简单行了一礼，“见过娘娘，国公府一个侍卫夜半忽发急病，二殿下叫我来请孙大夫过去瞧瞧。”
“我明白了，既是急病，不可耽误，你们快去吧。”
孙澔已经迅速收拾好药箱，对蔡旻一点头，跟着萧皓就往外走。
蔡旻望着一群人匆匆离去的身影，想了想，她回头见房间内各类典籍洒了一地，颇为凌乱，便随手将一本书拾起来，一张药方从夹页中飘落出来，她下意识接过看了眼，目光忽然停住，又捡起另外几张方子仔细看了看。
当初赵慎昏迷不醒，她与孙澔在鄞州一起照料他，也跟着学了一些医药知识，这几张药方显然不是开给赵慎的，蔡旻想起刚刚萧皓急切的神情，心中忽然闪过去一个念头。
孙澔在国公府忙了两个多时辰，好在没出什么大事，天快亮时，他交代完萧皓，想要先回宫，一出门却发现有辆马车停靠在街对面。
侍者提着灯过来接引，孙澔背着药箱走过去，帘子被一只手揭开，他忽然愣住，“娘娘？”
蔡旻道：“先生的药方遗留在宫中，我怕有用，便为先生送过来。”
孙澔接过那几张方子，看了一眼，他是个大夫，倘若连自己的药方都记不住，也别再行医救人了，他再次看向对方，“多谢娘娘。”
蔡旻道：“那侍卫身体如何了，可曾脱离危险？”
孙澔道：“暂时已无大碍。”
蔡旻道：“他得的是何急病，看用药很是凶险？”
孙澔沉默片刻，对上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眸，终于道：“旧日行军打仗受了伤，拖到今日，成了沉疴，又加之心有郁结，便一股脑儿催发出来，暂时倒是不伤性命，只是若一直久治不愈，恐怕终究会心力耗竭而暴亡。”
蔡旻袖中的手瞬间动了下，“先生可有治愈之法？”
孙澔摇头，“旧伤拖累，积劳成疾，除非彻底卸下重担仔细调养，否则药石用尽也终究枉然。”他停了停，“也就这四五年了。”
蔡旻很久都没说话，终于道：“孙先生，他于社稷有至功，又是我与陛下一生当中最重要的人，我们心中始终惦念着他，还望先生务必照顾好他。”
孙澔道：“医者仁心，我尽力而为。”
蔡旻不自觉别开头去，仿佛是在思索着什么，孙澔见她如此，心中有了个念头，李稚一直对外封锁消息，绝口不提自己的病症，他知道李稚有苦衷，但作为医者他更清楚一点，病是拖不好的，今日或许是个机会，他问道：“娘娘听说过一个人吗？”
“先生指的是？”
“前大梁行中书令，谢珩。”
蔡旻显然没懂他为何忽然提起其他人，“我记得他，他是南梁中枢重臣，谢照之子。”
孙澔道：“我听闻他与国公府渊源颇深。”
蔡旻眼中划过一丝不解，“有何渊源？”
孙澔摇头，“我也只是询问病情时略打听过一点罢了，真要我说却也说不出什么，不过娘娘也知道，这些所谓缓慢发作的病症，月寒日暖，煎熬人寿，多也是一种心病。”
蔡旻沉思许久，“我明白了，多谢先生。”
孙澔一拱手告退，也没再说什么。
孙澔的暗示已经十分明显，蔡旻想打听谢珩与李稚的往事并不难，她只需询问萧皓便是，第二日，赵祎心血来潮声称想要学射箭，蔡旻便以此为借口召萧皓入宫，请他喝了一下午的茶。
萧皓应召而来，他很快就发现蔡旻有意打听，一直不怎么说话。
蔡旻道：“二殿下可曾叮嘱过你，不许对外提起谢大人？”
萧皓想了想，李稚只下令不准泄露病情，确实没说过不准提谢珩，在蔡旻的劝导下，他也渐渐松了口，说起两人过往之事，一说便是一整个下午。
蔡旻刚开始并未察觉到太多异样，听得久了，渐渐感到一丝不对劲，直到她听见新朝建立后，李稚极力挽留谢珩留在雍京却无果，这种奇异的感觉愈发强烈。
“二殿下与谢大人，私底下交情如何？”
萧皓忽然沉默，蔡旻一直望着他，他终于道：“交情匪浅。”
蔡旻对着那双从不说谎的眼睛，她突然间就明白过来了，这两人之间并非是知己之情，而是生死相随的真情，所以谢珩离开后，李稚才会一病不起，她再次想起孙澔昨夜语焉不详的“心病”二子，脑海中一大团疑问骤然间烟消云散。
蔡旻终于道：“你继续讲述吧。”
萧皓离开后，蔡旻坐在大殿中，久久不曾说话，她缓缓抬起手支住太阳穴，望着案上压着的那张药方，原来如此。
赵祎进入宫殿时，正好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暮光中，她走上前去，“母亲？”
蔡旻望向女儿，视线停住。
赵祎不明所以，蔡旻拉过她的手，轻声对她交代了几句话，赵祎虽然听不大明白，但仍是点了点头。
是夜。
赵慎来到朝华殿时，正好看见赵祎低着头站在大殿中央，一副认命受训的样子。蔡旻命宫侍取走案上摆着的箭囊、长弓、还有羽箭等物，赵祎忍不住看了眼自己的东西，眼角似乎含着泪花，但仍是没说话，只是将头压得更低。
蔡旻道：“自古以来没有女子修习骑射的道理，你已不再是蘋州乡野的小丫头，你如今是雍京城的公主，倘若你仍是像在乡下那般野蛮任性，会丢了你父皇的颜面。”
赵祎垂着眼睛不说话。
蔡旻道：“你读的这些书，今后也不许再读，明日我会请两位先生，教你宫中的礼仪规矩，你好好地跟着他们学习。”
赵祎还是没说话，蔡旻便说了她两句，她这才点头，与此同时，一大颗眼泪掉落在地上。
赵慎隔着屏风看了会儿，见赵祎拿手背擦眼泪，终于没忍住，走了进去。赵祎一见他进来，立刻抬起水汪汪的泪眼看向他。
蔡旻起身行礼，被赵慎所阻止，“这是怎么了？”
蔡旻沉声道：“臣妾教女无方，还望陛下恕罪。”
赵慎有点没弄懂这是闹得哪一出，他先观察了一下，用眼神示意赵祎不要哭，右手捞起蔡旻道：“有话好好说，都起来吧。”
蔡旻道：“今日宫人来报，我才知道赵祎在宫中私自练习骑射，这不是公主该有的教养。”她说着话，将赵祎的袖子卷上去，将手臂上的淤青展示给赵慎看，“这是前两日她在演练场摔的伤。”
“怎么摔成这样？”赵慎下意识握住那条满是伤痕的手臂，喊御医过来看看。
赵祎道：“已经看过了。”
赵慎帮她仔细看了看，确认只是皮肉伤没有大碍后，他这才抬起头，正好看见赵祎含着眼泪望着那些弓箭器具，赵慎道：“这些弓箭是哪儿来的？”
赵祎道：“是孙将军为我做的。”
赵慎心道难怪每一样都小巧玲珑，不像是普通弓箭，孙缪自回京后，一直奉命训练皇城军，也因此时常进宫，赵祎本就与他亲近，每次孙缪入宫她都会跑过去，估计也耳濡目染地对骑射有了兴趣。
“他这工匠活技艺还挺精湛啊。”赵慎问赵祎道，“宝儿很喜欢骑马射箭吗？”
赵祎点头。
赵慎道：“摔成这样也不怕吗？”
赵祎摇头，“不怕，我很快就会学会了。”
赵慎道：“真的能学会吗？”
赵祎道：“一定能。”
文文静静的样子，慢慢吞吞的语气，却说着最犟的话，赵慎莫名笑了起来，捏了她单薄的肩膀，回头看向蔡旻，“她若是真心喜欢，便把弓箭还给她，让她继续学吧。”
蔡旻道：“陛下，我是为她好。”
赵慎点头，“我知道，但她喜欢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既喜欢骑射读书，你将她拘着学规矩，她岂不可怜？”
蔡旻道：“公主身份尊贵，学好礼仪规矩，将来许配良人，一生无忧无虑，又怎会可怜？”
赵祎一听忽然抬起头，“我不想要许配良人，我想要骑马射箭！”赵慎立刻点点头，揽住她道，“好，好，别急。”
赵慎重新望向蔡旻，“她喜欢做什么，便让她去做什么吧，让她自己选。”
蔡旻站起身来，“陛下宠爱女儿，但她既身在帝王家，又岂能事事随心所欲？”她望向赵慎，“还是说陛下也觉得，纵然金枝玉叶，倘若身不由己，一生求而不得，仍是可悲可叹。”
赵慎原本想说的话戛然而止，他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你想说的是？”
蔡旻道：“陛下，将二殿下外放出去吧。”
赵慎松开赵祎，示意她先跟着宫侍出去玩耍，“为何忽然提起阿衡的事？”
蔡旻道：“陛下，阿衡病了。”
赵慎下意识皱了下眉，扭头指示宫人道：“去找孙澔过来，让他即刻随我去一趟国公府！”
蔡旻拦住他，“陛下！”
赵慎道：“他病了，我自当去看看他。”
蔡旻道：“陛下！阿衡那儿自有孙澔与萧皓照顾，暂时没有大碍，他不愿让你知晓，你现在赶过去，他只会愈发愧疚焦急，于病情也无益。”蔡旻拦住赵慎坐下。
赵慎道：“他从未向我提起过，他是什么病，病得重不重，这两日可好些了？”
蔡旻道：“一些沉疴旧疾，有孙澔照料着，你放心。阿衡是心有所郁结，陛下想必也知道，他的心结源自何处吧？”
赵慎被蔡旻注视着，半晌才道：“自谢珩离开雍京后，他一直郁郁寡欢，虽然他不曾表露出来，但我能感觉到他心中仍是放不下。”他停了停，“我以为日子久了，他也总该渐渐淡忘下去了。”
蔡旻道：“倘若有一人为我弑君篡朝，我只怕永生永世哪怕化作灰烬也忘不了他了。”
赵慎道：“他想留下谢珩，我心中清楚，但谢珩留在雍京，南方将遗祸无穷，作为兄长，我必须为他排除掉一切后患，我想要交给他的是一个完全稳固的江山，足够他以此为基业一展宏图，否则教我如何能放心？对于一个将来的君王而言，他们之间的故事，一旦被人拿来编排利用，最终损伤的是他的清誉。”
赵慎道：“阿衡是与众不同的，他生来就拥有非凡的命运，注定要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我比谁都清楚他拥有怎样远大的抱负，一心一意收拾旧山河，立志改变这个世道，我也许见不到那一日了，但我要竭尽所能帮他坐稳这皇位，他一步步走到今天太不容易。”
蔡旻道：“我知道陛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好，倘若私情与江山二选一，任是谁来评说，选江山才是明智之举。你只怕将来不能再照顾他，想将世间最好的东西全都安排给他，恨不得将自己都化作台阶只为铺平他脚下的路，但陛下可曾想过，帝王业当真是这世间最好的东西吗？”
赵慎道：“自然，不然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为何个个为这天下争得头破血流？”
蔡旻道：“那陛下自己为何不愿意做皇帝呢？”
赵慎闻声笑起来，“你说笑了，我如何不愿做皇帝？惟有坐上帝位，才能为故人沉冤昭雪，才能还公道于人心，才能庇佑想要庇佑的人，担上这一份期许我从未后悔过，我骄傲于我能践行自己的誓言。”
蔡旻道：“陛下，倘若让你失去如今所拥有的一切，还回到二十五年前太子府中那段父母双全、岁月静好、每一个人都还在的日子，你愿意吗？”
赵慎看着她忽然好一阵子没说话。
蔡旻道：“倘若有的选，我宁愿舍弃一切，抚平这二十年来的伤痛，还回到那年太子府，再看一眼梨花树盛开的样子，这是我的寂寞。为君者，孤家寡人也，倘若空对着山河万里，唯一所求的真情却终究求不到，将来等你也离他而去后，他这一世又该有寂寞啊？”
大袖微微动了下，她握住赵慎的手，权力是冰冷的，史书是缥缈的，惟有相握的手却是温暖而真实的，“陛下，将他外放出去吧，人这一生没剩下多少年能与相爱之人厮守，错过了就是永远错过了，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阿衡好，却不知这正是他身上最沉重的枷锁啊。”

第175章 金风玉露（八）
次日, 李稚照常入宫觐见。
天色尚早，上朝的时辰还未到，李稚在殿外等了会儿，却忽然接到蔡旻的邀请, 请他去长阳门小叙片刻。
李稚来到长阳门, 说是门, 这儿实则是当年氐人的跑马场，设在皇宫内方便氐人王族举办各色庆典活动, 都思城改名雍京后，它也更名为长阳门, 一眼望去青绿的草甸上跑着数十匹骏马，十二行皇城卫执戟而立, 英武逼人。
蔡旻早已在此等候，她正望着远处策马奔跑的小女孩。
赵祎穿着朱红骑射劲装骑在马上，胸前的璎珞项圈跟铃铛一样迎风吹响, 她反手从背着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细弦弓上，目不斜视, 一箭射中移动的红靶, 孙缪直接为她鼓掌喝彩，那神情比自己打了场胜仗还要自豪。
马是烈马，小孩子身形小，虽然配了专门的马鞍器具，但仍是容易控不住马，尤其是中途还需腾出双手来弯弓射箭, 在赵祎射出第三箭时, 马过于亢奋骤然扬蹄飞奔, 她上半身一下子被甩出去，一直远远观望的李稚顿时心惊，下一刻却见那孩子猛的拽紧缰绳，熟练地弯腰减弱冲击力。
着急的孙缪迅速策马上前与她并行，他刚想腾出大手去帮她控马，她却已经稳住身形，一用力重新将马掰回来，脊背往上挺，她迎着疾风抬起头来。
她回头朝着孙缪一笑，骄阳下额前汗水熠熠生辉，那样子骄傲极了。孙缪也笑起来，迎风大喝了一声，一群人争先策马追逐，卷起滚滚烟尘。
这惊险至极的一幕落在远处两人眼中，蔡旻满脸平静地站在观景台上，从始至终没发出一点声音，反而是李稚看得目不转睛，好在最终有惊无险，他也就没再继续阻止，片刻后，他扭头望向身旁的蔡旻。
蔡旻与他对望一眼，“殿下觉得，赵祎如何？”
李稚刚开始并未听出她的意思，只说：“小公主聪颖活泼，英气十足，怪不得皇嫂与兄长如此疼爱她。”
蔡旻朝远处抬了下手，宫侍上前去传讯，赵祎见状勒停马，她翻身下来，一股脑儿卸下身上的弓箭器具，朝母亲的方向跑来。
赵祎登上观景台，对着李稚喊了一声“皇叔”，李稚看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样子，眼神不自觉柔和起来，“宝儿的骑射学得很好，改明要比军营中许多将军都要厉害了。”
赵祎原本有些腼腆，听了这话笑起来，能看出来她是发自真心的高兴。
蔡旻揽过她的肩，赵祎看她一眼，很自觉地面朝李稚跪下，蔡旻也随之低下身去。
李稚神情一变，没反应过来这是做什么，下意识就抬手去捞她们，“皇嫂？！”
蔡旻道：“殿下，我有一事想要拜托于你，还望殿下务必能答应我。”
“皇嫂请起，有事直说就好，您不必如此。”长嫂如母，李稚对蔡旻一向尊重，没能将人扶起来，索性自己先摔开衣摆低下身去。
蔡旻抬起头，“殿下，我想将赵祎托付于你。”
李稚不解，“皇嫂此话言重，宝儿是您与皇兄唯一的孩子，我理应对她竭尽心力，实不相瞒，在我眼中，我待她只恨不得视如己出。”
“我知道。”蔡旻声音温柔，“阿衡，陛下总爱这么喊你的名字，我今日也这样喊你一声，阿衡，陛下身体抱恙，我乃深宫妇人，将来恐不能教养好赵祎，我于是想将这孩子托付于你，由你来栽培教育，等来日便由她来替你承担肩上重任，继任新朝国祚大统，你可情愿？”
李稚短暂地愣住，他下意识望向赵祎，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孩子。
赵祎表情沉静平和，任由李稚打量，她拥有一双酷似父亲的眼睛，透过这双眼仿佛能看见汉室千百年历史浮沉，这一脉往上的所有先祖，他们也正借着双眼静静凝望李稚。
仿佛是醍醐灌顶，李稚浑身都麻痹了一瞬，他猛的惊觉，是啊，谁说新朝皇位只能由他来继承，上天早就将一位继承人送到他的面前，只是他太蠢了，竟是一直视而不见。
李稚伸出一只手去，缓缓握住赵祎的手臂，将人带到面前，仔仔细细地看着她。
七岁的小女孩眉眼酷似她的父母，她对李稚道：“皇叔，我会照顾好爹爹，也会守护好新朝基业，我只想爹爹、皇叔还有母亲永远都陪在我身边，宝儿愿意做任何事，如果宝儿做不好，还请皇叔能够教我。”
她说完抬起双手，抵住额头，面朝李稚伏地而跪。
李稚瞬间握紧她的手臂，一下子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起来。”
赵祎却没有起身，她说完这番话后停了会儿，仿佛也有些自我怀疑，“皇叔是不是觉得宝儿是女儿身，不能令天下人信服，没有资格继承皇位？”
李稚直接打断她的话，“你是你父皇的血脉，没人比你更有资格继承大统。”
赵祎没了声音，望着李稚眼睛微微发亮，李稚将她从地上扶起来，他低下身与她平视，认真地打量她的面孔，仿佛在观察着一样举世无双的珍宝，他哑声道：“宝儿想要当皇帝吗？”
赵祎看着李稚，点了头。
李稚问她，“为什么？”
赵祎最终还是实话实说，“因为母亲说，只要我当上皇帝，皇叔便不用这么操劳，病就会很快好起来，将来皇叔就能永远辅佐我，我想跟皇叔、爹爹还有母亲在一起，永远都不分离。”
李稚内心百味杂陈，忍不住抬手抚摸她的脸庞，赵祎见他仿佛要落泪，低头从怀中取出一张小小的洁白帕子，她捏着帕子，动作很轻地擦亮李稚的眼睛。
“皇叔，宝儿会照顾好爹爹，将来也会有能力照顾好天下人，你不要再担心。”
李稚终于一把将她搂入怀中，赵祎也用纤小的手臂环住李稚的肩，像是在安慰他不要哭，“皇叔，宝儿很快就会长大了，母亲说，天上璇玑星每次回到原位，宝儿就会长大一岁，等宝儿长大后就可以替皇叔分忧，皇叔不要离开我们。”
李稚点头道：“好，好。”
李稚重新站起身来，抬起发红的眼睛望向蔡旻，他并不知道蔡旻是如何知晓他的病情，只喊了一声“皇嫂”，忽然再也说不出什么。
蔡旻微笑道：“陛下已经答应，将你外放出镇南方，正好南梁旧臣对新朝一直颇有微词，东南各州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底下人动作不断，你是陛下最信得过的人，陛下决意命你亲自坐镇旧京畿，重整东南秩序，让天下彻底归心。”
叮当风铃声从远处传来，蔡旻的声音变得跟风一样轻，“去找他吧，永远都不要跟他分开，把他留在你的身边，能与相爱之人厮守一生是世间最幸福的事，永远不要让任何人拆散你们。我与宝儿会替你照顾好陛下，等将来你再次回到雍京，天下早已归心，没人再会提起南梁旧事，你是受封于晋的唯一皇亲，你要辅佐新帝一生一世。”
李稚道：“只要我活着一日，我辅佐她一生，她若有错我为她担，她若无过无人可废。”
蔡旻似乎笑了下，轻声道：“去见陛下吧，他在等着你。”
明德殿中。
赵慎正望着案上那方传国玉玺出神，丝丝缕缕的阳光从窗棂中斜射进来，他脑海中想着一些过去的事，右手中握着匣盖，收收放放数次，最终仍是啪一声盖了上去，严丝合缝。
李稚走进大殿，他回头望过去。
两兄弟在长案前坐下，赵慎问道：“这两日身体好些了吗？”
李稚道：“没有大碍了。”
赵慎看一眼李稚还微微发红的眼眶就知道他已经跟蔡旻聊过，问道：“真的不会后悔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李稚却瞬间明白他想问的是什么，他摇了下头。
赵慎叹道：“玉树歌残迹已陈，不爱江山爱美人，他便真有这般好，让你连一瞬犹豫都没有？”他深深地注视着李稚，仿佛要从他的双眼中望穿那一点真意，“这可是令多少人都魂牵梦萦的皇位啊，真的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弃了吗？”
李稚道：“我愿辅佐兄长一生一世。”
赵慎听到这一句却是笑了起来，他已经知道李稚的答案，只能说痴情种错生在帝王家，能为之奈何呢？
他又看一眼案上盛放玉玺的黑金匣盒，“这还是当初谢珩献上来的，王珣夺回此玉后便殒身战场，此后数年，这块玉便一直留在谢家人手中，唾手可得的国器，他们竟丝毫不为所动，正如这三百年间，建章谢氏守护南梁，口含天宪手握重权，却不曾有过任何僭越之心。他与你倒是般配，视皇位为无物。”
李稚道：“王珣战死西北的那一日，他已经证明，这世间更有比权力重要的东西。”
赵慎道：“也没有什么玄之又玄的东西，不过向来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罢了。”赵慎盯着李稚，轻笑着摇了下头，像是没有办法，“你愿意辅佐我一生一世，我却不愿意，试问哪有谁家弟弟不娶妻不生子，要赖着跟哥哥嫂子过一辈子的？”
李稚闻声一怔。
赵慎道：“东南那群蠢蠢欲动的旧贵族确实是个问题，再加上一个拱火不嫌事大的霍玄，令人生厌，我与季少龄讨论了半个多月也没想出个合适的人选，你既然去了，他们必不敢再生事，我也能彻底放心，此处有季少龄与一众忠诚良将坐镇，你更不必担心，好好照顾自己，就像是母亲所说的，要一生平安顺遂。”
赵慎望着李稚瘦削的脸，声音低了些，“去吧，常写信回来，永远都要让我知道你在哪儿。”
李稚忽然落下泪来，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哥。”
赵慎久久地望着李稚，他很难说清楚自己这一刻的复杂心情，他心底自然仍是希望李稚能继承皇位，这是他一生最大的心愿，但他的确很少见到李稚如此动容神伤，让他也跟着心惊胆战，昨天蔡旻所说的那句话让他整整想了一夜，帝王业当真是世间最好的东西吗？
这世间雨打风吹去，王侯将相也尽数化作尘土，何谓真正值得？
至少在这一刻，他心中希望李稚能够得偿所愿，这是他唯一的弟弟啊，他如何能不盼着他好？
赵慎朝着李稚笑了下，“这些年确实是我拖累你了，我若是身体再好些，也不用你为我操这么多心。”
李稚摇头，“没有，我从不后悔，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哥哥也愿意为你做一切事，我答应过母亲，这一生要与你相互扶持的。”赵慎笑着叹道：“如今我的身边有子仪，有宝儿，还有一众雍州旧部，闲来无事都能进宫陪我闲聊，我并不寂寞，我希望你这一生也能不寂寞，所以去吧，只记得一条，务必珍重自己。”
李稚望了他很久，点了下头。
赵慎终于长叹了口气，忍不住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他忽然起身往回走，没让李稚看清自己这一刻的表情。
李稚站起身望着那道背影，不自觉间已经是泪流满面。

第176章 金风玉露（九）
车马在路上缓缓行驶了数月, 谢珩低调地回了一趟盛京，天子下令，盛京改回旧名金陵，城门上方尚未换上新字, 旧匾额沐浴过前世今生无数风雨, 抬头望去, 故人故事仿佛褪尽了颜色。
谢珩并没有回谢府，他来到了璟山, 谢照身死后，他的坟茔便坐落此处, 与梁朝历代文武重臣一起遥对着江对岸的南梁十三帝王陵，梁淮河水依旧流淌不息, 一眼望去，天清水碧，燕子徐飞。
谢照的墓看起来被人打理过, 一切干干净净，祠碑旁载着两株桂花，不是盛放的季节, 碧幽幽的洒下一片树荫。
谢珩在墓前坐下, 默然地望着那块无字长碑，他坐了太久，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多少身前身后名，落叶流水随风去。
裴鹤守着山脚的马车，右手中虚握着缰绳, 马转过头来与人亲近, 他神情莫名温和, 抚摸了下那团松软的长鬓，示意它不要长嘶，山中一切都寂静极了。
另一头，天色渐渐暗下来，一轮影月悬挂在东天，有脚步声自小径上响起来，一个人影出现在山中，当他望见墓前那道熟悉的背影时，他猛的定住，不敢置信般缓缓睁大眼，却怎么都不敢上前去惊扰他。
“大公子？”
谢珩回过头来，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徐立春深深地望着他。
徐立春没想到自己今生还能再见到谢珩，只对视一眼就差点没能落下泪来，反应过来忙要行礼，却被谢珩所阻止。
“起来吧，我已经离开朝堂，不再身任官职，不必跪。”
徐立春一听这话，几乎没能忍住情绪，哑了半天才道：“大公子是来看望老丞相吗？”
谢珩看着他，点了下头，“是。”
徐立春原本早已打算归乡，半路上却忽闻谢照病逝的消息，他愣了良久，重新回头来到金陵，谢照的坟茔便是他一直在打理，他看出谢珩的疑问，解释道：“老奴年纪大了，一个人在乡下太寂寞了，我想着不如来守着老丞相，青山流水也可以做个伴。”
徐立春在谢府待了一辈子，多少年华都消磨在此地，听闻谢照死后，他对着空荡荡的乡间小路痛哭一场，人生并未剩下多少年，他想着不如便重回金陵守完这一生吧。
谢珩明白他的心意，也没有多问什么，“坐吧。”
徐立春陪着他坐下，他手中拿着一样东西，用一块细葛布仔细包裹着，展开来发现是一张十三弦箜篌。
“这是老丞相生前心爱之物，他去的急，许多身后事也未能妥善安排，我前两日偶然在库房中翻出这张箜篌来，可惜坏了，正好我今晚过来扫墓，便想着将它带过来陪陪老丞相。”
谢珩记得这张老箜篌，这是他母亲桓郗的遗物，也是两人的定情之物，谢照生前但凡闲来无事，手中总是在修这张箜篌，没想到至今也没能修好。
他伸手自徐立春手中取过箜篌与剩弦，重新将其拆分开，修长的食指仔细梳理丝弦，一圈圈将其缠绕在雕刻着凤凰花的铜柱上，直至十三弦全都一一调试完毕，他轻轻拂扫一遍，一串清越乐声忽然在空山中响起。
如水的月光自树荫的缝隙中洒落下来，他低头望了一眼，怀抱着箜篌弹奏起来，是著名古曲《大道曲》，青阳二三月，柳青桃复红；车马不相识，音落黄埃中。
桓郗与谢照第一次见面时，她坐在画屏后所弹奏《大道曲》，寥寥数个音，令谢照怀念了二十余年。
音色浑然天成，仿佛有凤凰在空中低声鸣泣，令人闻之黯然神伤，凤尾箜篌并非凡品，一般人的确无法修好，但谢照熟悉五律，年轻时曾与桓郗合奏，被时人称之为江东雅乐，他没能修好这张箜篌的唯一原因是，他老了，耳鸣不止，再也听不清这张箜篌的真实音色。
谢珩一直不曾说话，坐在山中寂寂地弹奏着，桂花枝叶随风摇曳，仿佛有故人魂归来兮，与他相视而坐，对面的徐立春不知不觉便红了眼眶，他禁不住别开脸去，听着这惆怅满人间的一曲。
手指最后拂过一遍弦，尾声在空山中无限拖长，幽幽然地回响着，弹完一曲的谢珩抬头望着那块昏暗的祠碑，他将已经修好的箜篌放回到谢照墓前，让它能够永远陪伴着他。
徐立春极力收住情绪，对谢珩道：“老丞相既听过这一曲，想必也能此生无憾了。”
谢珩道：“人生岂会无憾，只是都过去了。”
徐立春道：“大公子，我跟随老丞相三十余年，无论这些年来发生多少事，我相信为人父母总是爱过子女的，老丞相也不例外，既然斯人已逝，还望您能不再怨恨他，这也是您对自己的宽解啊。”
谢珩道：“我没有怨恨他，父子一场，缘尽如此，今生也只能这样了。”
徐立春不禁望向谢珩，谢珩的表情平静极了，教人看不出他说这句话时的心境。
谢珩说的是实话，他的心中没有任何怨恨，也没有后悔，有的只是无尽怅然，山对面梁淮河水依旧涨涨停停，仿佛在问君能有几多愁。
徐立春道：“前两日，二公子也来看望过老丞相，可惜没能与您遇上，他是来告别的，他看起来跟从前大不一样了，我劝他留在金陵，他对我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但世间的路还有许多，各人走各自的路，将来若有缘重逢，他再同我讲一讲他的新经历。”
谢珩道：“南梁与谢氏皆已成为过去，他能这样想，是一件好事。”
徐立春道：“是啊，我看他眼神坚定，双目如炬，我便知道他看开了，人只要能看得开，前路骤然开阔起来，哪怕是与清风皓月相伴一生，也不会再孤单了。”
谢珩道：“谢家这么多后辈中，惟有他有先祖之道心，谢氏将来若还能有声名，想必是出在他的身上。”
徐立春道：“疾风劲草，烈火真金，大公子没有看错人。”
谢珩没有再说什么，静静地望着那块无字祠碑，婆娑树影洒落在他身上，有风阵阵吹过树梢，像是故人的低语，过了很久，山中渐渐地下起雨来，谢珩心中明白，他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徐立春见他站起身来，下意识也跟着起身。
谢珩道：“照顾好他。”
徐立春下意识点头。
谢珩转身离去，徐立春望着那道背影，仿佛是意识到什么，一股说不尽的悲怆骤然涌上心头，他喊道：“大公子！”
谢珩停下脚步，徐立春低身跪下，郑重地行了一礼，“今日一别再见无期，还望大公子能够珍重。”
谢珩回身望着他，原地站了很久，有声音自昏暗中传来，“你也是。”
徐立春低着头，大颗眼泪骤然涌出眼眶，他的视线一片模糊，即便金陵城再无建章谢氏，他永远都是谢氏家仆。
谢珩离开后，山中除却徐立春再无其他人，他将额头用力地抵在地上，浑身失力般颤抖着。
伴随着马车徐徐驶离璟山的声响，十三弦箜篌在祠碑前付之一炬，南梁一朝再不复闻《大道曲》，多少风流一瞬间散尽了。
宁州府，永陵道，寒天观。
一名少年道士正在洒扫院落，昨天夜里下了好大一场暴雨，庭中的树叶都被打落下来，紧紧地黏在砖石上，他嘴里不停地抱怨，手中的扫帚在地上胡乱划拉，留下一道又一道印记。
衣带当风的老道士站在古树下，仰头望着湿碎的落叶在风中飘坠，一片接连着一片，光晕也随之轮转，“草木本无意，枯荣自有时，这人间万象岂不动人，又何须一直抱怨？”
少年道士一听这话瞬间青筋直跳，他终于没忍住，“敢情不是观主您扫地啊？”
老道士望向他，“你正值青春年少，尚不懂得何谓草木凋零之美。”
少年道士道：“是，我道行不高，我就不明白了，这树掉叶子有什么好看的，值得您站着盯了一早上？”
老道士道：“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你便什么都明白了。”
少年道士道：“您之前还说，道行不会随着年纪而增长，如今却又改了说法。”
老道士道：“我的意思是，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也能让你的弟子拼命扫地，你在旁边看着，自然什么闲情雅致都有了。”
少年道士停住手中的动作，木然地看向老道士。
老道士笑起来，“我今日心中总觉得怅然若失，昨夜山中下暴风雨，我总感觉仿佛有故人要来，却一直都没有等到，你去山外看看。”
少年道士听了这神神叨叨的话，他特别想说，观主，您实在闲着没事要不帮我一起扫地吧？
老道士只是望着他，他也不敢真把心里话说出来，“是！弟子这就去，看看这大雨天还有谁会跑到这山上来。”
“去吧。”
少年道士心中直叹气，放下手中的扫帚往外走，他一直来到道观门口，直接啪的一下拉开大门，山间小径上落了一地白桂花，他随意地往外看去，雨早已经停了，群山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烟霞，朦胧静美，忽然间，他漫不经心的视线停住。
那是什么？
一辆马车正停在山脚下，与雨后山景融为了一体。

第177章 金风玉露（十）
老道士见到来人时, 眼神清明又透彻，“我心说仿佛故人要来，原来是你。”
谢珩道：“一别数年，世叔久居深山, 别来无恙？”
老道士笑道：“齿牙动摇, 白了须发, 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倒是你看上去沧桑了许多, 想必这几年多有蹉跎吧。”
谢珩道：“汲汲营营多年，终是一事无成, 也寻不到归处，上山来找世叔借片瓦栖身。”
老道士叹道：“风雨迫人, 既然来了，快些进来避一避吧。”
清静居士命弟子在后院收拾出两间干净的屋子，让谢珩住下。这两年山外局势大变, 南梁覆灭，新朝始立，建章谢氏也成了过去式, 他虽然一直住在山上, 但也不是真的成了仙，对这些事也有所耳闻。
在见到谢珩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都在等着他，等了很久了。
昏暗的客房中，一盏灯亮了起来，清静居士进入房间时, 谢珩正默然地望着墙上挂的的那副字——虚极静笃。
“致虚极, 守静笃,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居士仿佛在诵念一首优美的短诗，“这便是圣人问道。”
谢珩道：“大道至简，知易行难。”
清静居士笑了笑，将一段久远往事娓娓道来，“那年我十五岁，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可谓享尽人生富贵，后来有一日，我暂居云来山，做了个金玉满堂的梦，在梦中我位极人臣，弄权作势，香车宝马，极尽豪奢，可最后一朝富贵散尽，万物皆空，我忽然一觉醒来，只见云霞漫天，远处来了个须发皆白的道士，他看我流下泪水，便问我因何而哭，我说世人实苦，他于是送了我这幅字，后来我随他上山，当了一辈子的道士。”
谢珩望向清静居士，很多年前，对方还名叫谢焕，与同辈的谢照齐名，是建章谢氏族中被最寄予厚望的子弟之一，写出过景帝朝最负有盛名的策论《论毁》十三篇，直到忽然有一日他遁入空山，别了尘寰，再也没有回来。
所谓出世，一朝堪破，缘起性空。
清静居士将灯火剪亮了些，“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盛极必衰，荣极必辱，是谓无常，乃至于王朝兴衰，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是为历史，人生短暂，大道无垠，所以说世人实苦。”他望向谢珩，“既然如今一切都已了结，与其沉湎于无尽悲苦中，不如就此放下吧。”
他能看得出来，谢珩眼中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伤悲，往这座山上来的人，每一个皆是心有郁结，不得解脱，所以才登山问道。
谢珩听出对方话中的劝解之意，“世叔不嫌弃我？”
“怎会？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如此世道又岂是你仅凭一己之力能改变的。”清静居士满是仁慈地看着他，“你道缘极深，正因如此，你的父亲才为你取表字道吟，你的祖父曾说过，谢家后辈中，惟你有先祖遗风，我一直都等着你，既然来了，便与我一同在这座山中住下吧，从此斩断尘缘，解脱愁苦，岂不是桩好事？”
谢珩重新看向那副“虚极静笃”的字，一笔一划，皆是无穷道意，写得尽是放下。
清静居士认定谢珩会答应自己，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谢珩却拒绝了他的邀约。
“多谢世叔，只是我怕是与道门无缘。”
清静居士不解道：“事已至此，人世间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呢？”
谢珩道：“我来到世叔的山上，是为了等一个人。”
清静居士感到意外，“等人？”他在这儿住了快三十多年，此山平时一向荒无人烟，还能等来谁呢？
夜雨落在空山中，像是一曲琴音，听得人寂寞不已，谢珩道：“一个于我至关重要的人。”
清静居士问道：“有多重要？”
谢珩道：“说不清楚，总觉得江山列国，儒道真理，也没有他重要。”
清静居士有好一会儿没说话，像是被这直抒胸臆的一句话给震撼到，最令他最不敢置信的是，这样深情炽热的话会是从谢珩这种清冷心性的人口中说出来的，他观察了谢珩良久，“当真不再考虑一下？”
谢珩摇头。
清静居士终于道：“我倒是有些想见见你所等的那人了。”
谢珩也不知道李稚会不会来，于他而言，等待并不是一件令人神伤的事，他已经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一切，往后剩下的时间太多，他愿意在这儿守着，无论世事如何变迁，他的心始终不移。
道选择了他，他却选择了红尘，红尘亦是他的道。
雨接连下了一个多月，每日往山外望去都是一片烟雨朦胧。
少年道士名叫小鲤鱼，性情活泼，一身自来熟的本事，很快便跟裴鹤混熟了，这一日，好不容易趁着天晴，他拉着裴鹤下山采买东西，忽然听见街头巷尾都在谈论一则重大消息。
“新皇派了晋国公来江左坐镇，这南方怕是要变天了。”
北上进京赶考的士子们在路边驿馆中闲谈，三言两语传出来，大家便都知道，当地将要迎来新的长官，于是都在议论纷纷。
小鲤鱼抱着一大筐新鲜李子，顺口将这事儿说给裴鹤听，谁想裴鹤却忽然停住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他。
小鲤鱼尚未察觉到异样，叽叽喳喳地说，“话说这小城从未这样热闹过，到处都是人，南北通关后，这条路就成为了南方人北上进京的必经之路，好多读书人都从这儿路过，说是要去赶考呢，引来了不少京州商贩在这条路上做买卖，还新立了一个嘉州府。”
小鲤鱼啃了一大口李子，补充道，“听说就是那位晋国公立的，说不定他是要留在我们这儿呢！”十二三岁的少年心性不定，对外界一切都还很好奇，他知道裴鹤的背景，忍不住朝他打听，“话说你从前见过那位晋国公吗？”
裴鹤点了下头。
小鲤鱼微微睁大眼，“他人怎么样？我听说他是新皇的亲弟弟，手段很是凶残，当地人都在担心这往后怕是没有好日子过了。”见裴鹤迟迟不说话，他大惊失色，“他不会跟你们有仇吧？”
一道视线远远地投落在他们身上，裴鹤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回头往一个方向望去，小鲤鱼见状也抱着李子转过脸去。
城门下，一列车队正行驶进城，清晨雾气太大，一眼看不清具体多少人，最前方是一行低调的玄甲卫队，为首的是个器宇轩昂的年轻侍卫，他的腰间挂着一把剑，旋钮上刻着千瓣莲花纹。
裴鹤清晰地记得那把剑的来历，昔年梁哀帝时，上元神宫中供奉着一柄传世名器，相传是春秋铸剑师东方冶所铸，两柄剑本是一对，共同呈铸昌鼎盛世，后来其中一柄在战乱中遗失，另一柄日夜龙吟不止，成了有名的不祥之刃，而今这把剑被新皇赐给忠心护卫之人，象征着以杀止乱，以戈止武。
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
萧皓骑在马上，望着不远处站着不动的裴鹤，在他的身后，那一辆马车也停下来。
小鲤鱼一句“那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莫名卡在喉咙中，他前后左右看了圈，发现对方确实是在盯着自己，这……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

第178章 完结章
丝丝缕缕的云雾织成一片, 笼罩着雨中的寒天观，草木秀发，暮色渐沉，一缕紫烟慢慢从房间中飘出来。
清静居士这几日时常来找谢珩, 与之下棋、闲谈, 昨日他带了一炉香给谢珩, “此香名为忘尘，燃一昼夜而灭, 有清静安神之效。据说当人老了，每时每刻都会忘掉一件往事, 等到全都忘光了，便尘归尘、土归土, 恰似这香一朝成灰，所以我给它取名忘尘，人间事, 心中事，事事皆休。”
谢珩望着那一缕轻烟，透照着澄澈如水的天光, “倘若真能全忘了, 又何来遗憾一说。”
清静居士道：“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世间事哪有忘不了的，惟有情才忘不掉，无欲则刚，关心则乱，来去兜兜转转, 于是人间又多了一个风月情痴, 一桩风流孽债。”他像是在感慨, 又像是在惋惜，一双眼望着神情淡淡的谢珩。
昏暗的屋子中，一线细香已经燃了一个昼夜，点点灰烬积在香炉边沿。
或许是这一缕道家之香的缘故，谢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在这场梦中重新记起自己的一生。
幼年时与祖父在夏日树荫中下棋，湖心亭中有银鲤翻跳，层层波澜在他眼中荡开，无忧无虑的孩童时光一去不返；
少年时孤身坐船来到盛京，烟雨江南里坐落着六朝繁华，也承载着无数雄心壮志，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再到青年时，一场大火焚毁金陵皇城，二十年来大梦初醒，至高无上的皇权撞碎在壁阶下，从此南朝士子去簪缨，策马幽云十六州。
每一幕画面都格外地清晰，仿佛是重新亲身经历了一遍，又转瞬间迅速淡去。兜兜转转，最终再次回到原点，定格在那一座笼罩着无边烟雨的黑白道观，他正不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儿，忽然一轮温柔似水的山月照入梦中，他沐浴着那如雨的辉光，一瞬间抚平了心中这三十年来所有的伤痛。
前世今世一切皆忘了，惟有那片亘古的月光，永远都留在了他的心中。
山隐寒翠，三清铃响，他倚着纱窗，平静地从睡梦中醒来，房间中一点声音都没有，一束淡淡夜光透过窗棂照在地上，香炉早已彻底熄灭，边缘泛着一点冰冷的紫铜光泽。
他很少午睡会睡到如此之迟，仿佛不知今夕何夕，世人皆说，黄粱一梦，其实说的亦是荒凉一梦。但闭上眼仔细想想，倘若人生能够重来一次，他仍愿意步入这场朝生暮死的大梦之中，只为再见一面那场盛世月光。
正因人生实苦，所以才需相互守护，不然这一生一世岂不太过孤苦了，他想起李稚曾将他认作明月，但其实他亦是他梦中明月，情之一字，自灵犀始。
他起身将灯重新点上，外面正下着冷雨，传来阵阵雨打树叶声，他提着一盏灯出门去。
他肩上披一件外衫，立在漆黑的屋檐下，望着山川落雨，庭院中风声萧萧，白桂花落满石阶。
就在他默然沉思时，院门忽然被咿呀一声推开，一点滚烫的灯火落在地上，波光粼粼的，他循声望去，目光忽然停住。
有那么一个瞬间，“忘尘”的香味尚未完全散去，袅袅地萦绕在庭院中，让他觉得这仍是梦中的一幕。
李稚孤身一人冒雨站在门口，他手中提着一盏道观的松油灯，淡金色的烛光照在他脸上、身上，他脚下浅浅的水洼上，他就这么站在那儿久久地望着他，不说一句话。
谢珩与他对视了很久，终于渐渐回过神来，下一刻，他看见李稚忽然笑起来，他仿佛也被感染，下意识轻轻笑了下。
李稚突然大步冲进院落，飞光掠影般迅速穿过雨幕，一把用力地勒住他吻了上来，手掌压着他的脖颈，将他紧紧搂在怀中，那几乎抵死缠绵的力道，紧紧将两人捆在一起，他们在屋檐下用力拥吻。
伴随着道灯啪一声摔碎在地，两人脚下飞溅出一地金色光芒。
人间有恨，风月无边。
仿佛迎面打来一朵无比巨大的海浪，谢珩被那炽热到燃烧的爱意瞬间吞没，在那一刻他的脑海中只闪过去四个字，生死相许。
“我来找你了，我知道你在这儿，你一定会在这儿！”李稚几乎是紧贴着他的耳廓说话，声音莫名沙哑惊颤，“谢珩，我来找你了。”
谢珩盯着他的脸看，生平第一次，他的脑子跟一团浆糊似的，完全无法思考，心脏跳得快从嗓子里吐出来，他甚至来不及细想李稚为何会出现在这儿，不自觉颤抖着手，握住他的手臂，要将他看得更清楚仔细些。
李稚一见他的神情，再也忍不住，猛的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前，与他紧紧相贴，“我将皇位交给了赵祎，她是兄长与皇嫂唯一的女儿，一位真正的新朝公主，我答应皇兄会辅佐她一世，只求你能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我不能没有你，世间一切都没有你重要，我愿意拿我所拥有的一切去换，拿我的命去换，只求你能留在我身边，皇兄答应了。”
他眼中似乎有泛开的水光，深深地望着谢珩，“他答应了。你已经失去太多，我不能再失去你，从今往后，我们永远都在一起，人生实在太短了，朝夕相见仍觉得不够，我只想与你长相厮守，一切都不重要了。”
谢珩像是被他所说的话所震惊，久久未曾说话，一点点用力地抓紧他，“我永远都会陪着你。”
李稚浑身被雨水打湿，闻声他猛的抱紧谢珩，这力道一点也不温柔，甚至有些粗暴，有些疯狂，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错乱，这不像是有情人久别重逢后脉脉温存，简直像是要拽着人下十八层地狱，他仿佛要将自己的骨血与谢珩的彻底糅合在一起，沐浴着血火重铸成一尊伟大的道像，永远立在这万丈红尘中。
“我可以为你做一切事，真的，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愿意，别再离开我。”
谢珩捞住他拽得发狠的手，反过来紧紧地握在手掌心，没有关系，下地狱也没关系，去哪儿都没关系，我会陪着你，我永远都会陪着你，他忍不住低头亲吻李稚的侧脸，跟他依偎在一起，只这一个动作，他忽觉此生已经无憾，也再别无所求。
“没事了，一切都没事了。”他哑着声音，轻声安慰李稚。
“我想你，分别后我每一日都在想念着你，我知道你也一样，这世间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像你一样，永远都记挂着我等着我，谢珩，”李稚喊他的名字，借此诉说着分开后日日夜夜的思念与煎熬，重新与他拥吻在一起，惟有两个人紧贴着肌肤相亲，才能缓解他这长久以来无穷无尽的压抑，以及那无处安放的深情，这是他视若性命的爱人，是他骨中骨、血中血，“所有人都忘了你，我也不会忘了你，我一定会找到你。”
“没事，你找见了我，我也等到了你，我不会再放开手，也不会再让你孤单一人了。”谢珩仿佛下定了决心，活了大半生，曾以为世间种种皆已看淡，他从未有过如此心防皆溃的时刻，简直是一败涂地，这一刻他什么都没有想，他只想伸手接住李稚，承托住他的爱、他的想念、他所有的一切，让他能安稳地降落在他的心上，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无关风与月。
他对李稚说：“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谢珩在这一刻忽然觉得，前尘往事，南国风流，皆不足道，月光碎了一地，令他的心寸寸成灰，这一生唯有这么一次，他心中生出延绵不绝的后悔来，高山大川，雨水汤汤，天若有情天亦老。
他对李稚道：“我陪着你，我永远都陪着你。”
李稚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两道身影仿佛融为一体，倒映在满地潋滟水光中，六朝历史也为之默然。
清静居士前来拜访谢珩，正好看见这一幕，他远远地望着，并未上前去打扰。
山间道观传来一两声铃铛声，令人神思清明，道家洞识乾坤，也不得不承认，人间万物生发，最感人至深者，唯情而已。
第二天，雨后天晴，云雾散去。
名叫小鲤鱼的少年道士心不在焉地提着扫帚，装作扫地的样子，敷衍地划拉着树叶，实则视线一直落在院外。
一株偌大的青松树下，裴鹤正与昨日城门口撞见的皇家侍卫说着话，听不清他们在讲些什么，过了会儿，只见裴鹤朝问个不停的对方啪的丢了个东西，对方神情蓦的一变，一把握住那暗器，张开手一看，一枚青红的李子，他明显顿了下。
裴鹤倒是非常自然地又拿出个李子，清脆地咬了口。
听见说话声大起来，小鲤鱼不由得悄悄竖起耳朵。
“这是陛下的旨意，天子授官，请他下山，他理当接旨谢恩。”
裴鹤不置可否，“你的剑不错。”亲赐护国之剑，划分江南州府，李稚这次来到江左，说是列土封国的待遇也不为过，新皇对这个亲弟弟的确格外器重，恨不得将一切好东西都塞给出远门的他，破格重新授官怕也是因为他。
萧皓看了眼自己的莲花佩剑，伸手按住。
梁哀帝将国运不兴的罪名按在一柄剑上，可谁料换了一个朝代，同一柄剑却成为国运昌鼎的象征，重新得见天光的，又岂止是一柄不祥之刃？是天下所有人。
这一刻，裴鹤才终于有些明白过来，谢珩为何愿意舍弃一切只为成全。
小院中，清静居士正在沏茶，沥水去沫，他将新鲜浆果的汁液滴入沸腾的井水中，谢珩走进来时，他刚好在候着火候煮茶汤。
谢珩在他对面坐下，他见状默契地将手中的茶壶递给谢珩，谢珩伸手接过。
清静居士手中捏着一柄青蒲扇，不时轻扇两下，欣赏着对方行云流水的动作，不到片刻，两盏茶便沏好搁在梨花木案上，茶汤清澈明亮，弥漫着一股果李清甜。
两人一人一盏喝着茶，清静居士问道：“将要离开了吗？”
谢珩点头，“快了，这两日多有叨扰，特意来向世叔告别。”
“是因为昨夜来到山上的那一位殿下？”李稚来得低调，并未显露身份，但清静居士毕竟出身红尘中最鼎盛的豪门，一眼便看出对方来历非凡，龙章射月纹是帝王专用，当今天下能够僭越穿上身的，惟有那位深受新皇器重的年轻国公。
谢珩道：“是也不是，他尚未来得及提起，是我自己想离开了。”
清静居士听了这一句，有些不知说什么好，只得笑了笑，他挽留谢珩多日，终究还是留不住他，“入世不易，这一去，大约再也回不到山上来了，你当真决定好了？”
谢珩道：“我原也是等着他，他过来找我，我总是要跟他离开的，也是我想多帮帮他。”
清静居士没有再劝，“罢了，人生聚散原如梦，能如愿等到想等的人，亦是一桩幸事。”
谢珩道：“当年我与他初次结缘，正是在世叔的道观中，那也是一个夜雨霖铃的深夜，回首往事，恍然若梦。”
“是吗？”清静居士有点意外，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因缘在其中，他早已不记得这桩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心中感慨缘分妙不可言，“难怪他会来这座山上寻你，人生若只如初见，不知能减去多少遗憾啊。”
清静居士轻摇着手中的蒲扇，目光望向院外，谢珩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李稚刚好来到此处，领路的小鲤鱼看看院中的两人，又看看李稚，一脸无辜。
谢珩朝着李稚一笑，李稚也不自觉笑起来，眼神清澈至极，一瞬间莫名令谢珩梦回当年。
清静居士的视线在这两人中来去流转，忽然也感到一种没来由的轻松自在，成人之美，何乐不为？
云霞蔼蔼，忽然一朝散去，苍山脚下，车马林立，伴随着嘉州府初立，新皇政令下至南方，南来北往的读书人齐聚渡口，一艘艘巨大的渡船停在滔滔江水中，预备着驶向那座坐落在遥远北境的新王都，他们在船上议论着新皇、旧事、古今风流。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
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
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塚荒台。
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
几个读书人在船头高声吟唱，江边渔樵醉中应和。
青山依旧不改。
只待故人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