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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于永夜
作者：麦香鸡呢
内容简介
 97.5% 温然是beta。 七岁，温家从福利院将温然领养回家，作为夭折的小儿子的替代品。 十七岁，温然被植入omega腺体，成为与顾昀迟拥有97.5%高匹配度的omega。 说话很难听 X 职业受气包 先（订）婚后爱，一些真香，一些狗血 本文人物角色及背景设定仅与《欲言难止》相关，与其他文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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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被你们城里人吓亖》
“本月9日，柏清集团宣布正式收购Ricno，该收购协议授予柏清集团使用Ricno 公司专有的DSAE技术平台的权利，此外，柏清集团还将收获Ricno公司的临床前研发管线，其中包括……”
信息素数值监测仪底部的金属按钮上模糊地倒映着晨间经济新闻画面，温然艰难睁开眼，趴在枕头上盯着那块按钮，半梦半醒地出神。
病房里有交谈声，夹杂在新闻播报中听不清内容。温然试图再睡几分钟，但后颈的疼痛比大脑清醒得要快，眩晕中身体里又升起反胃感，他熟练地将嘴张开一点，做了几次深呼吸，平复下去。
护士来帮他换药，过程中温然的额头上一点点沁出汗，原本就淡的唇色变得更苍白。护士弯腰低头靠近枕边，轻声问：“还很痛是吗？”
温然吃力地笑一下：“好多了，谢谢你。”
“再过两天就会好点了。”护士朝某个方向很快地看了眼，直起身，收拾好东西匆匆离开。
这种话不太能安慰得了温然，事实是已经过去不知道多少个两天，他像个植物人，24小时待在病床上，甚至大多数植物人都不用和他一样，需要长时间保持趴着的姿势，以防压到后颈的手术创口。
枕边只有一本从家里带来的书，被一遍一遍翻看，温然几乎快将里面的内容背下来。
经济新闻结束，交谈声也停止，温然从余光里看到医生走出病房，接着有人来到床前。
“妈。”温然困难地将头侧过去，抬起来一点，主动向对方打招呼。
陈舒茴正盯着手机，指甲敲击在屏幕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在打字的间隙中她抽空瞥了温然一眼：“别乱动，要是扯到伤口这辈子都别想下病床了。”
温然就顺从地“嗯”一声，安静趴回枕头上。
“医生说只要各项数据没问题，你现在身上不舒服的反应都会慢慢消失的，忍一忍就好了。”她关掉手机，注视着温然：“回国前会抽取你的信息素做一次精准配对，所以，听医生的话，好好恢复，我不希望到时候出什么意外。”
“我知道的。”
门被拉开，又合上，病房里再次只剩温然一个人。他将枕头往下推了一点，伸手从床边摸过那本书，翻开第一页。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从初春到初夏，漫长的住院时光因为那纸信息素匹配报告而终于宣告结束——96.8%，具体到可怕也高到可怕的一个数字，没有让任何人失望。温然第一次看到陈舒茴露出那种笑意，就好像自己只是被真心祝福着痊愈一样。
整理好出院行李，温然在护士台旁等司机联系自己。行李只有一小袋，温然拎着它，站在那里看着电梯口发呆。他身上还是那套春天入院时穿的长袖长裤，露出手腕处苍白的皮肤，一根黑色颈环圈在细瘦的脖子上。
“出院啦，恭喜啊。”
温然转过头，是几个月以来一直为他监测换药却被禁止和他有过多交流的两位护士，正坐在咨询台里对他微微笑着。
“嗯。”长时间缺乏社交，温然停顿两三秒，才继续说，“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
“没事的，出院了也记得按时吃药，如果有哪里不舒服，要及时——”护士突然停了话，和同事短促地对视一眼，紧接着不太自然地换掉话题，“好好照顾自己吧。”
是包含着怜悯和同情的语气，在那场成功率只有60%的手术完成后，温然被转移到监护室，全麻让他的大脑无法快速清醒，混沌中也听到护士用这样的语气，很轻地叹道：“好可怜啊。”
“会的，谢谢。”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温然说，“那我先走了，再见。”
太久没晒到正午的阳光，只是走下台阶的几步路，温然都有些透不过气。拉开车门，才发现温睿也在后座。
“……哥。”温然不太习惯地叫了对方一声。
“你怎么跟阴沟老鼠似的。”温睿抱着手闲适地靠在椅背上，“看来回国以后要帮你报几节人际课，总是这幅样子可不行。”
温然不敢苟同，老鼠看起来比他有生命力多了。
“什么时候回国？”
“再过半个多月吧，这边的公司还有点麻烦事要收尾，不然我也不会来这一趟。”温睿打开手机看消息，“不会以为我是专门过来接你回国的吧？”
“不会。”温然颇有自知之明地回答。
温睿却古怪地笑了一笑：“其实你要这么想也可以，毕竟以后温家就要仰仗你了不是吗。”
这种话实在找不出回答的必要，温然扭头看向车窗外。
回国时是雨天，这座在温然前十七年的人生中从未踏足过的首都城被浓重的水雾笼罩着，充满未知的陌生气息。不知是不是因为车内的空调温度有点低，温然打了个寒颤。
车子穿过一条林荫道，停在温家老宅的花园大门前。雨小了一些，温然开门下车，抬头望向那栋明显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进行过维护保养的黑白色别墅楼，孤零零矗立在细雨中，有种荒凉的衰败感。
“你先回去，我要去公司一趟。”陈舒茴坐在车里，“饿了就让芳姨给你弄点吃的。”
“好。”
温然关上车门，去后备箱提了自己的东西，和司机一起从侧门进入前花园。刚走上台阶，大门就开了，穿着围裙的beta妇人快步从别墅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客气的笑：“是然然吧，来，行李我来拿。”
“芳姨。”温然先打了招呼，说，“没事，我自己来。”
司机将陈舒茴的行李箱推进客厅，对芳姨交代了一句‘你帮太太把箱子放到房间’就匆忙跑进雨里，送陈舒茴去公司。
芳姨便拎着行李箱带温然上楼，黑胡桃木楼梯已经有些年头，脚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温然环顾一圈，挑空的客厅空旷冷清，十多米的吊灯暗着，像一只从屋顶倒挂而下的、黑黢黢的巨兽。
路过唯一朝北的那间次卧时芳姨停下来，推开房门：“然然，这是你的房间。”她又往前指了指朝南的两间主卧，“太太和温睿的房间在那边。”
“谢谢芳姨，那我先去整理东西了。”温然对她笑笑。
“哎，好。”
房间不大，床、衣柜和书桌，简单的摆设，窗外是一棵枝冠舒展的蓝花楹。温然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树周满地蓝紫色的落花。身后响起脚步声，他回头，芳姨站在房门口，问：“饿了吗？我去煮碗面条吧。”
“是有点饿，那麻烦芳姨了。”
芳姨的视线在温然脸上停留了两秒，才笑着说：“不麻烦，做好了我叫你。”
房门关上后，温然走进洗手间，镜子被擦得很干净，照出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温然小心摘下颈环，右手慢慢摸到后颈，手术疤痕几乎已经平复，只有皮肤下微微凸起的一小块尚能佐证他的身体里的确被植入了人工腺体，并注入了合成的omega信息素。
出院前的各项检查表明他的腺体已经开始像一个正常器官一样运作，能够分泌且散发出微少的信息素，只是温然自己从没有闻到过。
这意味着他还是beta，只有beta才无法对信息素产生敏锐的嗅觉反应。
长时间的飞行让腺体变得肿痛，但温然只放松了不到半分钟就重新戴上颈环——陈舒茴曾要求他最好连睡觉都戴着颈环，要完全适应它、习惯它，就像坚信自己从出生就是omega那样。
这场洗脑从温然作为温家夭折的小儿子的替代品而被领进门开始，七岁的他沿用了死去的温然的一切，名字、性别、身份。除温家之外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温然早就在国外离世，没有人知道是他接替了温然，替温然长到十七岁。
于是他从七岁起就戴上颈环，扮演一个合格的omega。他几乎不去学校，没参加过任何一次集体体检，去年一整年他都待在研究所里，按照医生制定的食谱和药物，将自己变成一具适合被植入人工腺体的身体。
戴好颈环，温然和镜子里那对漆黑的瞳孔对视半晌，最后看向右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十年前就是因为这颗泪痣，陈舒茴才从十几所福利院的同血型孤儿中挑中了他——真正的温然脸上也有这样一颗泪痣，同样的位置。这个世界就是会出现这样吊诡的巧合，无法解释。
温然想起刚刚芳姨看着自己的脸时出神的表情，大概也是回忆起了那个死去的小少爷。
把少得可怜的行李拿出来放好，又在床边坐着发了会儿呆，温然听到芳姨在叫自己，便起身下楼，下了楼才看到温睿也回家了，正在吃面。那盏大吊灯被打开了，整个客厅却奇怪地依然让人感到十分阴沉昏暗，好像怎么都照不亮。
温睿比他们早两天回国，看装束也是刚从公司回来。温然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时他抬了一眼：“怎么又穿这种不合身的破烂，你妈都不给你买衣服吗。”
明明他们的妈是同一个，温睿在他面前却总爱用‘你妈’来代称陈舒茴。温然回答：“也没有很破。”
只是小了点而已，毕竟是两三年前的衣服，从去年到今年他一直在穿病号服，对新衣服毫无需求。
温睿哼笑一声：“吃完我带你去趟商场。”
“不用了吧。”温然现在怀疑自己可能真的是阴沟老鼠，恐惧人多的地方。虽然老鼠比他有活力，但内核或许是差不多的。
“穿得像个乞丐一样，没踏进大门就会被人踢出去的，温然。”温睿扯了张餐巾纸擦擦嘴角，“回首都之后就该是你表现的时候了，脑袋放清醒点。”
他站起来，路过温然身边时拍拍他的肩，神秘又不正经：“明天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第二天傍晚，温然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和温睿一起上了车。车开了很久，久到温然快要打瞌睡，最后终于驶入一处类似度假区的地方，大片绿化和湖泊。
到了目的地，在门口等候的侍应引导他们上电梯，进入一间包厢，餐厅区坐了几个alpha，正抽着烟在聊天。
“温大少爷总算来了，我瞧瞧，这个omega眼生啊，哪儿弄来的高中生？”
“没哪儿弄来的。”温睿带温然在桌旁坐下，“这我弟弟。”
“哦，这是回国啦？长了这么张脸，难怪一直捂着，怕谁惦记呢是吧？”
温睿道：“就一小孩儿，别给吓着。叫人上菜吧。”
话题很快绕到了别的地方，温然忍着烟味默默吃东西，所幸这群人目的似乎并不是吃饭，没多久就去了旁边客厅的沙发上靠着喝酒，他才得以喘口气。
酒杯碰撞间，谈笑的声音越来越低，是聊到真正要聊的内容了，温然自觉走过去：“哥，我想出去走走。”
温睿半醉着，从衬衫口袋里掏了张卡出来，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递给温然：“电梯里刷，到了楼层就进去玩玩吧。”
“好。”温然接过卡。
“跟你魏叔叔唐叔叔说再见。”
根本不知道哪个是魏叔叔哪个是唐叔叔，温然听话地说：“魏叔叔唐叔叔再见。”
有人笑着骂了句脏话，问温睿凭什么他是哥而他们是叔叔。
走出包厢，温然进入电梯，刷完卡，九楼的按键自动亮起。他将手里的卡翻过来，看到左下角的隶书字体：湖岩公馆。
叮——电梯门打开，门外却不是走廊，而是一间房。温然犹豫了一下才走出去，这里看起来像会客间，却又过于华丽了。
“您好，欢迎光临。”一身黑色制服的omega从旁边的一张桌子后站起身，“请问是一位吗？”
她戴着只遮住半张脸的类似舞会面具的装饰物，温然回答：“是的，一个人。”
“好的。”omega朝温然伸出双手，温然下意识将那张卡递过去。
omega接过卡，过了一下刷卡器，便将卡交还给温然。随后她取出一只崭新的舞会面具，依旧是双手递上：“请务必全程佩戴面具，场内请勿使用手机。”
温然不明所以但仍然点点头，omega又绕过桌子来到他身边，仔细检查他的颈环是否戴好。最后她走向房间另一端，按指纹解锁。
门缓缓打开，温然向前走了几步。面具在脸上戴稳后他抬起眼，伴随着omega一句轻柔的“祝您今晚愉快”，与此同时，走廊右侧并肩走来两个穿着西服的alpha，恰巧从门前经过。
两人个子极高，角度关系，温然只能看清走在靠门这侧的alpha——打理得很随意的头发，一只手懒懒插在西裤口袋里，袖口下露出白皙的手腕，以及手腕上的黑色手环。
也许是察觉到温然的目光，alpha边走边微微朝他侧过头来。有点怪异的是时间好像忽然变得缓慢，走廊顶部的昏沉灯光很收敛地倾泻而下，蒙蒙落在alpha那张被面具遮了一半的脸上。
完美的鼻尖，线条优越的下颌，冷冷抿着的唇，以及那道带着睥睨感的视线——仅仅一秒间，晦暗光影游动，一切如同放慢的电影画面，完好地映进温然眼底。而alpha看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门外。
温然莫名后怕地眨了眨眼，回过神走出门，往右边看，应该是与另一道电梯相连的房间。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异香，脚下暗红色花纹的地毯柔软得不像话。温然顺着蜿蜒的前路慢慢地走，远处两个alpha的背影一时清晰，一时又消失在某个转弯。
绕过迷宫般的长廊，尽头出现一扇鎏金大门，保安先后为两个alpha和温然打开门。小宴会厅的圆形穹顶上是一幅色调与内容都无比靡丽的中世纪油画，厅内没有主灯，只有橙黄色的壁灯，音乐声不知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萦绕在耳边。
温然被安排在靠中的位置，座位都是半包围式的独立沙发，数量不多，错落摆放着，以确保所有观众都可以无遮挡地观赏那座下沉式舞台。
一张红丝绒毯覆盖整个舞台，四周摆放着纯金制的天使与圣母像，正中是一座巨大的金色鸟笼。
温然起初没有注意到鸟笼里的具体景象，他在沙发上坐好，有些闷热，便将衬衫纽扣再解开一颗，这时余光里忽然有什么动了一下，温然抬头，猝不及防地发现那鸟笼里装着一个omega和一个alpha，不着寸缕，正在性交。
近半分钟，温然才从眼前的冲击中缓过来，也终于理解温睿说的“好玩”是什么意思。
外表高雅上等的湖岩公馆，内里是上层阶级奢靡淫乱的销金窟。这里的香氛、音乐、灯光，应该都经过特殊设计，以调动来客的所有感官。温然控制自己不再去看那个鸟笼，小幅度地偏过头，观察其他客人。大多是alpha，无一例外都戴着面具，西装革履，看似平静，却从他们的嘴角和眼神中暴露出兴奋、沉溺和情欲。
当温然看向左后方的位置时，捕捉到一种类似‘无聊’的情绪。
依旧是那两个alpha，一个慵懒地靠在沙发里，歪着头闭眼在休息，仿佛只是单纯来听音乐助眠。另一个正漫不经心地支着下巴，倒是有在看表演，但神色冷淡得丝毫不投入，那种审度欲望的样子，让温然的心脏和腺体无由来地同时狠跳一记，他不安地扭回头，确认他们是s级alpha。
表演仍在进行，温然如坐针毡，又碍于在场没有人离开，他也只能继续待下去。面前的茶几上有咖啡和甜点，温然实在不敢吃。
他低着头发呆，很久后，舞台处传来一些响动，温然谨慎抬头，鸟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换下去了，升降台缓缓托起一张造型别致的小圆桌，桌上是一尊用黑色绸缎覆盖着的长方形物体，大约半人高。一位漂亮的兔女郎站在圆桌旁，露在面具外的笑容甜美可爱。
温然放松了点，猜想节目是走荤素搭配的路线，现在可能是魔术表演。他又往后看了眼，睡觉的alpha还在睡觉，另一个alpha却不见了，座位是空的。
所有壁灯突然暗下去，只剩舞台亮着。温然转回头，当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舞台中心时，兔女郎正面带微笑地将那块黑绸缎轻轻扯下去。
是一个透明玻璃箱，只有半人高的透明玻璃箱，里面却装着一个人。
瞳孔无意识放大，等大脑反应过来时，极度难忍的反胃感也随之涌上喉咙，这瞬间温然再顾不上别人的眼光，猛然站起来冲向门外。
——那是一个没有四肢的、不完整的人。
走廊上的服务生关切地来扶他，温然摆摆手，哑着嗓子说不用。他不停往前走，想要走出这条曲折的长廊，那股诡异的香味却挥散不去，就像脑海里挥散不去玻璃箱里那个人麻木的脸与无神的眼。
按着墙壁的手碰到什么凸起，是门把手，或许是通往露台的门。为了不吐在地毯上，温然试图开门，可门把手纹丝不动，温然有些焦躁地在门上拍了几下。
咔哒——左半扇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风卷进来，温然喘着气，摇晃的视线顺着门外那双修长的腿一点点攀上。alpha搭在门把上的手冷白，骨节分明，指间夹着一支正燃的烟，烟雾飘着，拂过那枚别在西服翻领上嵌满D色钻和黄钻的太阳神形状胸针，露出它在夜色下熠熠闪烁的本色。
最后温然仰起头，望进那双黑而深的眼睛。
夜风吹散alpha额前的发，又吹到温然脸上，霎时将他身体里的不适带走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
陆赫扬小憩醒来：好害怕，兄弟你在哪、
第一章看起来有点苦大仇深，之后会好点，上一本略苦，这篇打算走轻松的调调，故事是狗血老套的，但想写得喜庆点…然后可能和欲言难止里的时间线会对不上，所以不用对照深究。
还是希望大家放低期待，大概率以本人水平写出来的东西不会符合大家的想象，出现失望和不满是再正常不过的，我的文不入V不收费，在订阅费上不会造成大家的损失，发现不对及时弃文即可，不要硬看，以避免手机流量上的损失。
最后，警惕！警惕狗血！警惕不长嘴！警惕无逻辑！警惕私设巨多！

第2章 《相亲对象脸很臭》
场面一时间略微尴尬，温然怔两秒，吞了吞口水，低声道：“不好意思，我以为是从这边开门。”
离得近了才对比出alpha是真的很高，导致温然整个人都被他的阴影笼罩住。隔着面具，温然感觉对方正用看狗般的眼神俯视自己，然后alpha松开门把手，冷淡地转身走了。
温然伸手拦住即将重新阖上的门，迎着风钻出去。的确是一片露台，三三两两地摆着沙发圆几，玻璃围栏外可以望见湖岩公馆的全貌，树、地灯、草坪和人工湖，在夜色下看不太分明。
alpha坐到靠近围栏的一张沙发上，一条腿长长地伸着，抽烟看手机。温然站在两米外，下风口，却没有闻到尼古丁燃烧的烟味，而是一种隐约的、清新又糅合着苦味的香。
门又被推开，温然回过头，服务生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先生您好，刚才看到您好像有些不适，这是一杯温水。”把水放到旁边的茶几上，他收起托盘，“如果还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先不打扰了。”
露台又只剩两个人，温然拿起水，嗓子极度不舒服，他是想喝的，又不太敢，踌躇半晌，只能试着向不远处的alpha发出询问：“这里的水可以喝吗？”
好几秒都没有得到回应，温然识趣地打算拿着水滚远一点，alpha却开口了，头也不抬：“反正喝不死。”
特别好听的声音，特别难听的话。
其实喝死了也没关系，温然说：“谢谢。”仰头把那大半杯水喝光。
他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手机给温睿发消息问什么时候可以回家，等了会儿没等到回复，只好无所事事地对着夜色放空。
不知是看到了什么令人不爽的东西，alpha轻啧一声，将手机扔在茶几上，抬手抽了口烟。温然朝他看去，薄薄的烟雾中，装饰着蕾丝花边的黑色面具覆在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皮肤上，那道侧脸显现出过分优美的线条。
手机嗡嗡震动，温睿打来的，温然按下接听，电话那头是嘈杂的吵闹声，温睿醉得不轻，问：“你看完了？”
“没有。”温然知道温睿是故意的，他说，“不好看。”
果然温睿笑起来：“怎么了？”
“很恶心。”温然说，“我想回家。”
说这句话时他看见alpha侧过脸瞥了自己一眼。
“随你，我把司机电话发给你，你自己找他。”
挂断后温睿发来一串号码，温然打过去，和司机约好五分钟后在楼下等。他起身拿上水杯，又看了看那个alpha，接着回身走几步去推露台门。
不想里面也正有人来开门——是那位刚才在睡觉的alpha。对方看见温然之后便绅士地将门更拉开一些，又往边上移了半步，让温然先走。
“谢谢。”温然说。回到走廊，他把杯子还给服务生，并请他带自己去了电梯口。
家里很安静，陈舒茴还没回来，芳姨已经休息了。温然上楼回房，洗过澡后他仔细闻了闻，身上没有公馆里带出来的那种奇怪香味了。
温然去书桌前坐下，桌上堆着几本教科书和习题册。很快就要进校学习，术后这几个月里他多少落下了一些功课，陈舒茴最近似乎正在物色家庭教师，但还没有消息。
没有办法专注做题，眼前总是浮现湖岩公馆里的场景，淫靡、残忍、变态。普通人获取快乐的方式往往简单低成本，反观阶层越高的人，对一般的刺激习以为常，阈值不断拔高，要足够猎奇足够惊心，才能使他们的神经末梢为之稍微颤一颤。
温然后知后觉，今晚宴厅里最可怕的并不是对表演内容感到兴奋的人，而是那两个s级alpha——要有多司空见惯，才会在那种场景下打瞌睡和兴致缺缺。
恐怖，温然想到自己还与其中一个alpha独处和对话，瞬间不寒而栗。
彻底没有心思学习，温然打开手机，点进浏览器，界面加载片刻，显示出之前最后停留的网页，一个机械模型的官方网站，首页头图中一架体长一米五的蓝白色直升机模型海报，是经联盟军部批准制造的一比一仿真运输机模型，售价十八万六，限量100架，目前是售罄状态。
怀着对有钱人的羡艳，温然进入详情页，来来回回将那些图片与文字注解又看了几遍，这款模型从还未预售时他就开始关注了，关注着它预览、上架，然后售空。
扯过一张草稿纸，温然压着尺子开始画透视图，没画几笔，楼下传来砰的一声，笔下的直线顿时歪了。温然去门边，拉开一点点，听到陈舒茴和温睿的声音，在吵架。
“觉得我回国了你就轻松了是吗？报表合同等着你看，你跑去喝酒？”
温睿说：“几个快倒闭的破公司，天天弄得比大集团还忙，有意思？”
话不太好听，但是事实。几年前晟典集团的董事长温宁渊在一场车祸中去世，那时的陈舒茴只是对生意一窍不通的大提琴家，温睿又是个活了二十多年只学会如何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晟典不可避免地一落千丈，苟延残喘着到了今天。
“没这几个破公司养着，你哪来的资本在外面装大少爷？”陈舒茴冷冷地反问。
温睿倒没反驳，嘎吱嘎吱，踩着楼梯上楼了。母子俩一前一后走上来，温然把门打开，叫了一声“妈”。
陈舒茴面色还冷着，只看了温然一眼，通知他：“明天去云湾吃晚饭，穿得正式点。”
“好的。”温然往楼下看，芳姨也被吵醒了，正站在沙发旁，安慰地对他笑了笑，好像早见惯了这种场面。
隔天下午，陈舒茴早早从公司回来补妆换衣，温然取出昨天穿的西装，闻了闻，上面还残存着香味，便选了另一套，穿上后去镜子前整理，再次意识到自己和西装没有适配可言——身形偏瘦，撑不太起来。
又回忆起昨晚碰到的两个alpha，不得不承认那才是适合穿西服的身材，高，挺拔，每一寸肌肉恰到好处，修长有力的少年体态。
收拾好后，温然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半小时，陈舒茴的化妆师先下楼，她是第一次见温然，打了个招呼做自我介绍，随后笑笑说：“陈太太还说让我帮你打理一下，我看好像没有什么必要。”说着找出发胶，只帮温然简单地抓了抓头发，便道别离开了。
第一反应是自己这张脸没救了，但想到陈舒茴从前指责自己的各项缺点时好像没提到过丑字，温然决定不思考那么多。
过了十来分钟，陈舒茴下楼了，司机也刚好到门口，两人一起上了车，温然安分地坐着，听陈舒茴的警告。
“问你问题的时候别像个哑巴一样不知道说话，不要装死人。”
那么自己到底是哑巴还是死人？不清楚。温然只是忐忑着，回首都才两三天，他还没来得及去上人际课，机会真是不等人。
日暮时分，首都市中心已是灯火辉煌。临近目的地，车子绕过一道喷泉，那座巨大的白色景观石上，‘云湾’两个字明金闪烁。联盟24国中，云湾像某种标志，只有高度发达的城市才有资格迎接它的入驻。
这样顶尖的产业却只是柏清集团商业帝国中不起眼的一隅，而帝国的主人——云湾顶层套房的大门开启，在经理的带引下，穿过玄关，温然看着落地窗前沙发上那位被助理和保镖环绕的alpha，尊敬地开口：“顾董事长您好。”
顾培闻穿着不起眼的素绉缎衬衫，微微抬了头，镜片后的双眼清明而沉着，脸上是看小辈时的淡淡笑意：“温然？”
“嗯。”温然谨记陈舒茴的叮嘱，再次说了句，“您好。”
“不用那么客气。”顾培闻抬抬手，“坐吧。”
在侧边的沙发坐下，面前很快放上两盏茶，温然又听顾培闻道：“崇泽出差还没回来，今天只能缺席了，下次再让他补上。”
陈舒茴得体地笑道：“顾总他那么忙，您就别说补不补的了。”
“礼数还是要的。”顾培闻忽而有些无奈，“小的那个下午去骑马了，估计要迟到，待会儿吃饭就不等他了。”
话虽这样说，语气却是宠溺的。
“正是爱玩的年纪，骑骑马对身体也好。”陈舒茴说，“我还总说温然太安静了，要多出去运动运动才行。”
“之后要是有机会，两人可以约着一起出去玩。”顾培闻看向温然。
温然努力不做死人，露出一个看似开心的笑：“嗯。”
“董事长，餐前把抽血做了吧？”穿着白大褂的alpha从保镖身后走上前，询问顾培闻。
“对，差点忘了。”顾培闻说。
陈舒茴也跟着道：“是啊。”她转头提醒温然，“外套脱了吧，袖子挽上去。”
温然就听话地脱掉外套挽起衬衫袖子，将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医生走到他面前，抽了两管血后将血样放进冷藏箱，站起来，对顾培闻颔首：“董事长，那我先过去了。”
“好。”
过了会儿，服务人员进进出出地开始上菜，顾培闻起身：“好了，吃晚饭吧。”
用餐时温然还是渐渐沦为了哑巴，幸好陈舒茴对一切都应对自如。大约过去十多分钟，大门处传来一点响动，一个助理过来汇报：“董事长，顾先生到了。”
顾培闻说：“让他快过来吃饭。”
闻言，温然放下餐具，有点紧张地抬起头。
不等助理转身去通知，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客厅拐角位置，穿着黑T牛仔裤的alpha不急不缓地走过来，显然是刚洗完澡，头发也没有完全吹干，刘海散落在额前，拿手机的左手手腕上戴着黑色手环——除了那张帅得十分具有冲击力的脸以外，从头到脚简单得像只是出来扔个垃圾。
“爷爷。”alpha走到顾培闻身旁的位置，拉开椅子。
莫名有些熟悉的嗓音，但一时想不起是在哪听到过，温然沉思片刻，没得出结果。
“迟到了。”顾培闻说，“昀迟，和客人解释一下。”
顾昀迟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淡淡道：“不好意思，陈女士。”
“这有什么的，快坐下吃饭吧。”陈舒茴声音柔和。
菜肴香味中，温然闻到对面顾昀迟身上很淡的沐浴露香，而自己恭谨小心地穿着西装以表达对这场晚饭的重视，对比之下就像个屎盆子镶金边的小丑。幸运的是对方从进门到落座都没有看他一眼，温然很沉迷这种漠视，他的愿望之一就是别人永远不要注意到自己。
当然这不现实，因为没吃几口顾培闻就问他：“听说你之前生病了，现在功课开始补了吗？”
顾董事长绝不可能关注这种小事，这个问题大概率有其他含义在。温然谨慎地答道：“刚回国不久，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老师，这几天都是自己在看书。”
应该是答得不错，因为陈舒茴都没有开口补充。顾培闻笑笑：“确实是不太好找。”
陈舒茴这才说：“是啊，联系了几位有名的老师，都说这学期已经排满了一对一家教，时间上实在挤不进去。”
“那就去昀迟那儿一起补课吧，刚好他这段时间都会在国内。”顾培闻平静道。
温然一怔，愕然中看到顾昀迟终于撩起眼皮看向自己，面无表情的。那双眼睛黑而深，温然立刻别开视线，如果早知道顾培闻是要让他和顾昀迟一起上课，他一定会冒着被陈舒茴杀之后快的风险撒谎说打算自学成才。
“能一起的话就太好了。”进展过于顺利，陈舒茴笑得真心实意，“温然，快谢谢顾董事长。”
硬着头皮，温然说：“谢谢顾董事长。”
顾培闻笑道：“跟昀迟一样叫就行了。”
温然于是改口：“谢谢顾爷爷。”
“顾董，您真的是帮我解决了一桩心事。”陈舒茴托起酒杯，“太感谢了，我敬您一杯。”
酒杯清脆碰撞间，温然胆战心惊地快速瞟了顾昀迟一眼，从那张表情极臭的脸上，预见了即将到来的诸多悲剧。

第3章 《与339の初次见面》
那天晚饭还没结束顾昀迟就离席了，顾培闻嘴上责备着，却没有强留，只让他别玩得太晚。饭后又闲聊了几分钟，给温然抽血的那位医生带着一份报告回到套房，交给顾培闻过目。
顾培闻翻阅过后，点点头，接着对温然说：“后天开始就去昀迟那儿吧，到时候派车接你。”
温然内心一派惨淡，还要尽力让自己的笑没有任何破绽：“好的，谢谢顾爷爷。”
回去的路上，陈舒茴的心情看起来就像之前收到96.8%匹配度的报告单时一样好。“升到了97.5%。”她说，满意的，她将手按在温然肩上，“顾昀迟那边就交给你了，好好表现，别惹他生气。”
温然想说顾昀迟在饭桌上好像就已经很生气了，但是陈舒茴的手按着他的肩，像温柔地鼓励着孩子下次考试要继续努力的妈妈，温然第一次得到这样的鼓励，于是他点点头，说好。
肩上的手很快就收回去了，陈舒茴打开手机处理公务，温然看看她的侧脸，又低下头看自己绞在一起的十指。
惴惴不安着还是到了后天，早上，温然提前收拾好书包等待，听到芳姨在花园里叫自己，他立即跑出门。一辆黑色私家车停在大门外，司机为他打开车门。
樾庭，首都九大别墅区之一，在寸土寸金的内环线为富人开辟出一片极具舒适与私密性的领地。一眼望过去，温然只能看到花、树和流水——低得吓人的容积率。
车子在一幢米白色别墅前停下，不好意思让司机开门，温然抢先下了车。司机便迈上人行道，帮温然打开那扇黑色花园门。
“这是我的名片，有需要接送的话您可以随时联系我。”
温然接下名片，朝他半鞠一躬：“谢谢，麻烦您了。”他往花园里走，一直走到大门前，没有贸然敲门，对着门上那块类似人脸识别的东西研究了一会儿。
忽然，门内传来一道电子音：“人脸录入成功。”
正迷茫着，大门咔一声自动弹开了，温然不太确定地握住把手，慢慢将门拉开。一道灰色玻璃墙隔断大门处与玄关，温然顺着往里走，背后却响起说话声：“你好，你看不见我吗？”
按理说有钱人都很注意风水，怎么会第一次来顾昀迟家就撞鬼——温然惶然转身，看到门后杵着一只胖胖的金属柱形物体，半人高，没有脖子，圆圆的脑袋正面是一块屏幕，里头显示出蹙眉无辜的表情。
温然自言自语：“……好高级的垃圾桶。”
“愤怒！”无辜的表情瞬间转为生气，垃圾桶风一样地从温然身旁移过去，“你会为你的无知感到后悔的！”
“对不起。”原来是个机器人，温然向它道歉，跟着它绕过玻璃墙。
“好吧，宽容只是我众多优秀品质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机器人说，“请换鞋。”
温然走过去在玄关的沙发上坐下，换拖鞋。机器人一直站在旁边，高傲的，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他——温然的发色偏棕，低头时露出安静的侧脸，睫毛很长，右眼下一颗小小的泪痣，唇色浅，那种淡淡的肉粉。
干净，很漂亮，但与大部分omega身上偏弱气的漂亮又明显不太一样。
砰，一条长腿从转角的墙后伸出来踹了机器人一脚。“垃圾桶。”顾昀迟的声音恹恹的，“咖啡。”
“……”机器人露出一个隐忍的微笑，“这次我就当没听到，下次不可以再这么叫了哦。”扭头去了厨房。
温然还坐在沙发上，仰头看顾昀迟，对方刚起床不久的样子，垂眼时尤其显得轻蔑不耐。目光相对间，温然逼迫自己主动问好：“早。”
不出意外又被漠视了，顾昀迟嘴巴都懒得张，趿着拖鞋迈向客厅中央的下沉式沙发，皱着眉窝进去。
机器人端着咖啡出来，一边给顾昀迟递过去，一边像猫头鹰一样把头往后转了180度看着温然，开始自我介绍：“尊敬的客人您好，我是CHM集团经十余年苦心研究，夜以继日、呕心沥血、砥砺奋进、不断突破、不断创新，最终成功研发的集安保、管家、心灵导师、金融理财、投资顾问、代办签证、手机维修、游戏陪练、四六级代考等多项功能于一体的交互式智能机器人，我的编号是BDH横杠339，你可以亲切地称呼我为339老师。”
温然背着书包站在那里听它侃侃而谈了半天，问：“请问横杠是什么意思？”
“……”339在屏幕上打出一串字，原来是：BDH-339。
顾昀迟好像不太喜欢喝热咖啡，一直在不耐烦地吹热气，等339吹完牛，才终于抿了一口。
339深情注视着温然，用一种沧桑的语气：“你是少爷第一个带回家的omega。”
噗——顾昀迟把那口咖啡吐回杯子里，面色不虞地问339：“没放糖？”
“啊？我忘了，不好意思，这就给您重做。”339终于转回头看他，“其实糖固然香甜，但少爷您偶尔也可以品尝一番苦涩，毕竟人生百味。”
顾昀迟言简意赅：“滚。”
339闭上嘴滚去了厨房，这个气氛，温然很怕也被骂滚，于是默默退回玄关，重新在换鞋的沙发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自学。
老师到的时候顾昀迟正在餐厅吃早饭，温然站起来打招呼，老师问：“是温然吧？”她笑了下，“我先去书房备课，你和昀迟等会儿就上来吧。”
“好的。”
“老师——”339从餐厅那头转出来，贴到老师腿边，谄媚地说，“我给您开电梯门。”
“谢谢339。”老师摸摸339光秃的脑袋，走进电梯。
339又折回来，眨巴着电子大眼看温然，问：“你喜欢吃什么菜？我通知一下厨师，午饭的时候给你做。”
“不用的，我回去吃。”
“不行哦，董事长助理那边给我发了指令的，要你留在这里吃饭。”
“……”温然只好说，“我不怎么挑食，随便什么菜都可以吧。”
“好吧，我这里刚好有收到关于你的身体报告，我发给营养师，让他帮你搭配一下。”
“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麻烦，他们每天闲得要死哈。”339面朝餐厅，放大音量，“顾大少爷！上课时间到了！请抓紧哦！”
不一会儿，顾昀迟拉着脸走出来，穿过客厅走向电梯，339赶紧带着温然跟过去。电梯门自动打开，顾昀迟走进去，温然走进去，339也溜进去。
电梯门关上，顾昀迟问：“你进来干什么？”
温然一惊，还以为在质问自己，就听339答道：“保护温然！”
神经病，顾昀迟不屑地冷嗤一声。
339却跟等这一刻等了一辈子一样，立刻激动又惊喜地说：“少爷笑了……！少爷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好疯狂的机器人，温然尴尬得快窒息了，幸好电梯门及时打开，顾昀迟迈步走出去，留给339无情的一句：“你活不过今晚。”
“谁在乎。”339笑嘻嘻的，对走出电梯的温然说，“请努力学习吧！”
书桌大得像双人床，温然和顾昀迟各坐一头。开始上课了温然才知道顾昀迟早已修完了高中课程，目前在做各类竞赛题和学习本科内容。温然看看那块电子黑板，几乎没什么能看懂的，他埋头做自己的题。
老师只讲重点，将知识集中地过一遍，留给顾昀迟自己消化。一个多小时后，她来到温然这边，打开课本，老师微笑着，温柔地说：“字这么丑啊。”
温然无地自容：“……确实。”
“没关系，至少还是可以看懂的。”老师安慰他。
这个学期的课程几乎都是靠上网课和自学，顶着顾昀迟大概会认为他是个蠢货的压力，温然向老师请教自己攒下的各种问题。
来顾昀迟家补习，对陈舒茴而言只是计划中的一步，对温然来说却是绝对要做好的事。他没有天资聪颖的脑袋，无法靠自学就名列前茅，如果入学后成绩排名太差让陈舒茴脸上无光，最终倒霉的还是自己。
老师给顾昀迟才讲了一个多小时，花在温然身上的倒是快有两个钟头，期间顾昀迟一直坐在书桌那头看书做题，温然注意到他甚至连手机都没有带进来，不喝水也不走神，专心得不可思议。
和想象中太不一样，温然原以为顾昀迟是那种学习十分钟就丧失耐心并且会辱骂老师的人。
正午了，老师喝完第三杯水，感叹道：“温然，你很有求知欲。”
捡了大便宜之后开始产生一种白嫖的羞愧感，温然说：“辛苦老师。”
厨师已经做好饭，三人一起下了电梯，到客厅后老师说：“我等会儿还有事，今天就不在这里吃了。下午你们先自习一下，我晚点过来。”
这意味着餐桌上只有自己和顾昀迟，温然错愕。顾昀迟站在玄关边，对老师说：“您慢走。”
“哎，你们去吃饭吧，吃完休息休息。”
送走老师后顾昀迟就去了餐厅，温然犹豫很久，最终也还是跟上去。339正在餐厅里忙活，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总之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请用餐请用餐。”忙碌的339师傅端上来两小碟切好的水果，“吃完饭之后想不想看一场电影呢？我提前去调出来。少爷你想看什么？”
“机器人之死。”顾昀迟说。
“没有这种电影，请停止造谣哈。”339又问温然，“你有没有想看的电影呢？”
“谢谢，我看书就行。”
“可恶，都拒绝我。”339很没有面子，“你们不看我看！”转身走了。
温然还在诧异机器人也会看电影，忽而意识到339离场后这里只剩他和顾昀迟，顿时紧绷起来。他整整有两分钟都在吃白饭，目的是确认顾昀迟常夹的那几盘菜，以便在夹菜时避开顾昀迟的地盘。
五分钟后，顾昀迟放下筷子起身离开，从头至尾连一个正眼或一个字都欠奉。
对此温然很能理解，在这栋别墅里，管家是智能AI的，保姆是见不到人的，厨师是做完饭就走的，顾昀迟的厌人症不言而喻，然而一个陌生omega却从天而降，要与他同学同吃同处，这对他无疑是一场精神和心灵上的催吐。
饭后温然收拾碗筷去洗，不过洗碗机的功能略微复杂，正钻研的时候，一句‘您好’响起，温然回头。
“您去休息，我来收拾就行。”保姆走上前，“之后您都不用管这些，我会处理的。”
“不好意思。”温然挪到一旁，“那麻烦您。”
客厅里没人，顾昀迟大概上楼回房了，温然垂着手站了半天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敢轻易往哪儿坐，决定还是去玄关的沙发上靠一靠，那里最安全。谁知339又晃出来了，哼着歌来到温然面前：“怎么站着呀，消食嘛？”
“消好了。”温然指指玄关，“我去那里坐一坐。”
“在大沙发上坐就好了呀，或者去楼上客卧睡个午觉。”
“不用了不用了。”
“那你在这里坐着嘛，你坐。”339推着温然走下台阶，“茶几下面有很多书，你自己挑。”
温然便在圆弧形沙发的一端坐下了，见339没走，就问：“保姆也住在这里吗？”
“不是，保姆、保镖、司机和医生什么的那些，都在对面几栋别墅里。”
顺着落地窗望出去，林荫道对面确实还有几栋稍小一些的别墅楼。“他生活上比较孤僻，不喜欢家里有人。”339说，“通俗来讲就是脾气差、难伺候、臭讲究、有毛病。”
“你要不小点声吧。”温然好心提醒。
“没关系，他在影音室打游戏。”339没话找话，“你会打游戏吗？”
“偶尔玩一些连连看和消消乐。”
“好益智。”339转话题的速度惊人，“你们真的有97.5%的匹配度吗？”
“……应该是的吧。”
“难怪他今天在家也把手环调到最高档位，你这个颈环戴着是不是很不舒服啊？”339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又神经，“不舒服也一定要戴好，不然会发生可怕的事！”
当然可怕，beta的身体里嵌着人造omega腺体，说出来大概连339这个机器人都会被震撼到。温然点点头：“我知道的。”
坐在沙发里看了会儿书，看困了，温然歪着头无知无觉地睡过去，再睁开眼，339端了一杯果汁在面前：“快一点了，该起来学习嘞！”
温然半梦半醒，一口气喝完果汁，起身走向电梯。电梯门提前打开了，二楼的按键也自动亮起——339应该操控着屋子里整套智能家居系统，称得上是一个多功能垃圾桶。
不确定书房里有没有人，温然敲敲门，而后很轻地推开。书桌旁，顾昀迟头上戴着降噪耳机，睫毛低垂，手里一只黑笔，正在做听力。透明阳台门内的白色窗帘拉开一半，午后橙黄色的阳光斜斜铺进来，一直照到他脚边。
顾昀迟眼皮都没抬一下，温然小心关上门，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书房里只有写字和翻书的声音，半个多小时后，老师到了，和早上一样，给顾昀迟讲了一小时，给温然讲两小时。从一点到五点，期间温然上厕所一次，喝水两次，开小差三次，困得想死四次，而顾昀迟始终坐在那儿，看书、写题，手旁用过的草稿纸堆了一沓。
也许这是s级们的与生俱来的自律，温然安慰自己，不一定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傍晚，老师胃里盛着四杯水下班了，温然也抓紧时间走人。339没再要求他留下来吃晚饭，帮他通知了司机，几分钟后到。
送走老师，温然鼓起勇气对顾昀迟说：“那我也走了，今天打扰你了。”不幸的是以后可能还要继续打扰。
顾昀迟什么也没说，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放慢半点，置若罔闻地回身进客厅。
339和温然一起看着那道漠不关心的背影，然后对视，温然心态良好地耸耸肩，换上鞋子。339说：“我送你。”送到大门处，它不确定地问，“顾昀迟今天是不是一句话都没和你说过？”
“好像是吧。”应该说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没和自己说过话。
“他可能是聋了。”就没有339不敢骂的，它说，“别在意。”
温然被它逗得笑了一下，339又开始找补：“嗯……你别看他性格不好。”顿了顿，找补失败，实在想不到哪里好，“呃其实他人品也不怎么样。”
托339的福，温然上车时都是笑着的，他冲339挥挥手。339站在大门边，大声说：“明天也要来哦！”
作者有话说：
339：私密马赛少爷酱…

第4章 《远方传来风笛》
晚上回房间，温然特意站在房门口对比了一下，确认自己的卧室还没有顾昀迟家的玄关大。别墅应该是专门请设计师按顾昀迟的喜好装修的，冷淡又舒服的风格，没有因为面积过大而显得空旷冷清。
洗完澡又做了一小时题，温然下楼倒水，正碰上陈舒茴和温睿一起回来，两人脸色都不太好，显然又争执过。温睿走过来挤开温然倒了杯水喝，温然想了想，又倒了一杯拿去给陈舒茴。
“放着吧。”陈舒茴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里的消息，温然将水杯放在茶几上，正要走，陈舒茴打着字问他，“今天去顾昀迟家怎么样？”
温然说：“学到了很多知识。”
陈舒茴抬起头看着他。
他只好老实交代：“不怎么样。”
“你这幅死气沉沉的样子，能怎么样就奇怪了。”陈舒茴又看了眼温睿，像抱怨又像自嘲，“没一个有用的。”
她说着就起身上了楼，温睿不紧不慢摸出一根烟点上：“指望你去搞定顾昀迟，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不理解他嘴里的“他们”具体指的是谁，这件事原本就是赶鸭子上架，温然问：“不然你去搞定他吗？”
像自己一样，吃尽苦头植入人工腺体，带着温家对柏清集团资源和股份的觊觎，成为与顾昀迟拥有高匹配度的omega，无视对方的厌恶与冷漠，做一个没有眼色又低声下气的傻瓜——这样的苦差事，温然不认为温睿能做到。
事实上也并不是能不能做到的问题，他从来没得选。与其认为当初将他直接盖章成温然是温家人对于夭折的小儿子的执念，不如说是一种先见之明，一切都像是预先写好的剧本。
“我可做不来这种事，不过我倒是想看看你能怎么搞定顾昀迟。”温睿将烟头扔进垃圾桶，上楼。
怎么搞定，现实是完全搞不定。
去顾昀迟家的第四天，温然仍没从他那里得到任何眼神或话语，如果不是339和老师还会与他交流，他在顾昀迟家就等同于一团空气，一团每天只会说“早”和“再见，今天打扰你了”的扰人空气。
连339都忍不住催他：“有没有可能其实你是NPC？怎么每天的任务和台词都是固定的，要不你找些别的话题呢？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我在他面前变成一头驴他也不会理我的。”温然看开，“先就这样吧。”
安静几秒，339问：“你真的能变成一头驴吗？”
“……”
早上补习结束，顾昀迟连午饭都没有吃，直接回了房间。他今天状态似乎不是特别好，上课有些没精神，而他没精神时的表情看起来格外不爽，导致温然一整个上午都战战兢兢。
饭后温然和老师坐在沙发上休息看书，没过几分钟，两个医生拎着药箱走进客厅，老师对此习以为常的样子，说：“他在房间。”医生便点点头，和339一起上了楼。
下午的补习只剩温然，老师给他上完课之后就先离开了：“昀迟今天应该没办法上课了，那剩下的时间你自己看书做题，有什么问题的话下周一问我。”
“好，老师慢走。”
独自学了近一小时，温然逐渐心不在焉，在想顾昀迟——他担心顾昀迟是不是因为心情不好而憋出了什么病，如果属实，那自己才是真的活不过今晚。乱七八糟地想着，门被轻轻敲了几下，弹开，339端着果汁：“下午好，要来一杯清爽的夏日饮品吗？”
它移到温然面前，温然接过果汁，犹豫片刻，问：“他身体不舒服吗？”
“嗯呢，老毛病了，时不时就这样，头晕发烧情绪焦躁。”
温然语气谨慎：“是易感期吗？”
“不是哦，比易感期症状轻多了，就是单纯的犯病了。”339说，“医生也没有办法，只能给吃一点抑制剂和药缓解一下，主要还是靠他自己熬过去。”
这个“熬”字顿时将程度加得很深，看温然被唬住了，339顺水推舟：“你要不要去看看他呢？他现在在床上昏迷，没有人陪，怪孤单的。”
“医生走了吗？”
“走了，一般没有特殊状况的话，基本是让他安静休息。”
温然说：“那我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了吧。”
“万一他想喝水，或者需要擦汗呢？”339放下托盘，展示了一下自己僵硬的机械手臂，“我的手不够柔软灵活，上次喂他水的时候不小心倒他脸上了，被骂死。”
话已至此，温然只好合上书本，在339的带领下去了顾昀迟房外。忐忑地打开房门，目之所及是漆黑一片，房间里的信息素浓度应该很高，只是温然感知不到，能闻到的只有淡淡的香氛。
无声无息的，339在背后像鬼一样悄悄把房门关上了，光线变得更暗，温然小心翼翼绕过隔断，房间太大，只能用望的——窗帘缝隙中漏进来的那道光打在床尾，深灰色床单，顾昀迟动也不动地躺着。
走到床边才听见呼吸声，不太安稳也有点沉。眼睛渐渐适应黑暗，温然俯身去看，顾昀迟整个人趴着，枕头托着他白皙的侧脸和凌乱的头发，凑得近了，温然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热量。
因为多年前的一场意外，顾昀迟的信息素变得尤其金贵，对omega的信息素也格外挑剔，无限趋于无感和免疫，更糟糕的是他只能使匹配度超过95%的omega怀孕。作为顾培闻最宠爱最重视的独孙，顾昀迟自然无法逃脱子嗣传承的命运，顾家一直在为他寻找高契合度omega——这是温然所了解到的全部信息。
其余的，关于温家是如何发现这个被顾家隐藏的秘密，又如何拿到顾昀迟的信息素报告，温然无从得知，他也是今天才知道顾昀迟的身体还存在这种问题，s级们体质条件天生优越，连易感期都罕见，他却要隔三差五生这样的病，这何尝不是一种倒大霉。
床边放着药和水杯，温然思考几秒，手腕微微抖着，伸进了顾昀迟的被子里。
抓住了——是温然被抓住了。那只掌心滚烫的手猛地扣住他的手臂，力道惊人，温然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在昏暗中对上了顾昀迟睁开的眼，一瞬间头皮发麻。
赶在顾昀迟认为他是想趁病爬床这个惊悚念头产生之前，温然语无伦次地道明意图：“不是……我是想帮你摘手环，摘掉了应该会舒服一点。”
顾昀迟厌烦地甩开他的手，换了个睡姿，朝另一面侧躺，将摘下来的手环扔到被子上。失去手环的制约，信息素更肆无忌惮地散发，温然依旧是闻不到一点，但又奇怪地感觉到自己的腺体隐约在发热，也许是太紧张。
“你要喝水吗？”温然想起339的嘱托，轻声问，“要擦汗吗？”
没有回答，也不能再问下去了，顾昀迟连鼻息都透着不耐烦。温然闭上嘴，腺体似乎真的在发热，他想摸一摸，手贴上去才想到还戴着颈环，腺体是没摸到，指腹却不知碰到了颈环上的哪个触控按键，发出嘀的一声。
温然顿时定住，立在原地静观其变了近一分钟，没有发生任何可怕的事，反倒听出顾昀迟的呼吸声变得轻而均匀，仿佛安稳地入睡了。
又等了几分钟，确定顾昀迟是睡着了，温然拿起床头柜上的体温计，轻轻伸到他耳边，测了一下耳温，还在发烧。想了想，温然决定留下来，每隔一小时给顾昀迟测一次温度。
他是有私心的，339看起来和顾培闻助理那边联系很紧密，说不定会将这件事也汇报过去，自己即使多此一举，也比冷眼旁观无动于衷来得好——顾昀迟和顾培闻，总要讨好一个。
整个下午，温然靠坐在房门后，到点了便准时爬起来为顾昀迟测耳温，最后一次测量时数值已经接近正常，温然松口气，重新坐回去，想着稍微休息一下，一闭上眼却直接睡着。
醒来时房间里有光亮，看亮度应该是床头灯。温然打开手机看了眼，居然已经晚上八点，而房间里正响起脚步声，不等他从地上爬起，顾昀迟已经站在两米外的位置，表情不明地盯着他。
温然听到了四天以来顾昀迟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还不走？”
“啊？”刚睡醒，反应迟缓，温然回想了一下才说，“我担心你啊，你一直发烧。”
“跟你有关系？”
“因为我在你家补习，不能这么没有良心。”温然看不太清他的脸色，只能问，“你好点了吗？”
“关你什么事。”顾昀迟说着转过身往洗手间走，去洗澡，抬手就脱身上的黑色T恤，腰和背随着衣摆上移而暴露，肌肉线条在光影下像画功出众的素描。
“等等！”温然大惊失色，连忙站起来，上身酸痛，腿也发麻，他疼得抽了口气，一边说，“你……怎么直接就脱衣服啊？”
顾昀迟回过头，又开始有不耐烦的趋势：“这是我房间。”
“但我还在这里。”
顾昀迟很干脆：“那你滚。”
门外，消失了大半天的339终于出现，语调欢快：“抱歉打扰二位美好的相处时光，没听错的话或许你们是在脱衣服吗？请问需不需要开一瓶醇香的红酒来助……”
“你也滚。”顾昀迟对着房门道。
“好滴！”339立马滚远了。
“你睡了一下午，晚上记得吃点东西。如果明天你还是不能上课，麻烦让司机通知我一声，我就不过来打扰你了。”温然语速很快地一口气说完，打开房门逃出去。
他收拾好书包下楼，339迎上来：“你耳朵怎么红红的？不在这里吃晚饭了吗？”
“不了谢谢。”温然坐下换鞋，“你少爷已经退烧了，记得通知厨师做饭。”
“这次这么快就退烧了呀？之前都是要过了夜才能好的。”339露出一个流泪表情，“一定是你把他照顾得很好，呜呜……”
“我只是给他测了几次体温。”
“哦。嗯？稍等，我怎么突然检测到你的信息素。”339朝温然靠近一点，“你的颈环没有戴好吗？”
“戴好了吧？”
“我看看。”339扫了一遍温然的颈环，“咦，档位调低了一格，难怪有信息素泄露出来了，幸好浓度很低。”
“是吗……”温然想起下午的触碰，应该是那时候不小心调低的。他摸到颈环一侧，将档位重新调到最高，然后说，“我先走了，再见。”
“司机还没到，你再等等呢。”339跟屁虫似的和温然一起到了门边，它嘿嘿笑了几声，问，“你们刚刚真的在脱衣服吗？”
“……没有，是你少爷要洗澡。”
“那你们以后会一起脱衣服吗？”
温然：“啊？”
“你们会亲亲吗？”339不知道是真纯还是装纯，接连问，“会生小孩吗？”
温然精神四分五裂地站在那里，半晌，才对屏幕里正显示流口水表情的339说：“以后不要再说这种吓人的话了好吗。”
作者有话说：
339太太连夜写下两万字顾温高h同人文

第5章 《咬死不赔》
醒得很早，温然吃完早饭回房间背书，窗外的蓝花楹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看得出了神，背诵也卡壳，低头回书上找思路时手机正响起，来电号码显示只有三个数字：339。
怀疑的心情，温然接起来，那头竟真的是339的声音：“早上好！昨晚睡得怎么样呢？”
其实不怎么样，从顾昀迟家回来后腺体持续在发热，但仔细摸了摸又并没有肿，温然总有些不踏实。他回答：“还可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虽然我很想见到你，但是你今天不用过来补课了哦。”
“好。”停了停，温然问，“他还是不舒服吗？”
“少爷的身体已经恢复，是老师临时有事。”339又嘿嘿地笑，“你担心他吗？”
其实有很大的演的成分在——温然忽然想到什么，问：“他现在不在你旁边吧？”
“啊，嗯……”339无端端顿了顿，才答，“不在呀，这里就我一个人。”
“嗯。”温然放心地继续演下去，同时尽力拿捏着尺度以免恶心到人，“是有点担心，生病挺难受的，恢复了就好。”
“你说得很对，那需要我帮忙转达你的担心吗？”
“千万别。”光想想就已经尴尬得后背冒汗，温然说，“你好好照顾他就行了，我先挂了。”
“好吧！祝你今天过得开心，再见！”
屏幕熄灭，温然兀自发呆，对着339演戏让他莫名有罪恶感，明明对方只是机器人。
自学一上午，饭后，温然拿出笔记本和白纸，打开手机，播放机械制图教程第三讲。这是他背着陈舒茴才敢做的事，因为温宁渊曾经是船舶工程师。
回想起来，温然觉得自己在温家是有过一段算得上温暖的日子的，在温宁渊去世之前。那时晟典如日中天，温宁渊辞去工程师一职并接管集团后很顺利地完成了角色转变，陈舒茴是乐团首席大提琴手，温睿虽难以管教但不出格，而温然是家中温顺安静的养子。
那短暂的几年里，他有过忙碌又耐心的父亲，有过疏离却不冷漠的母亲，有过总是怂恿他做坏事而无果的哥哥，有过一个还算完整的家。也许是自己的工程师梦想没能走到最后，温宁渊便将温然培养起来了，家里的各种船只飞机模型被拆开又组装，温然颇有兴趣。
然后温然十三岁，温宁渊去世。在他去世后的一年，很普通的一天，当陈舒茴看到温然书桌上的手绘图纸，她的声音有种平静的冷，说：“以后不要弄这些东西了。”
温然垂着头说“好”。于是所有模型、专业书和图纸，都被塞进了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后来又经历了一次搬家，那些东西便就此遗失，也可能是被当做垃圾扔掉了。
他不愿让陈舒茴睹物思人，也不想就这样放弃仅有的一点爱好。温然想，日子已经过得要死不活了，那么偷偷摸摸做点感兴趣的、又不伤天害理的事，应该也是情有可原的。
像小偷一样，偷到一整个下午来做喜欢的事，温然感觉自己短暂地诈尸回魂了一下。晚饭时温睿很难得地回来吃了，并告诉他明天要一起去顾培闻的庄园吃晚饭。
温然不太懂：“是有什么别的意思在吗？”顾培闻时间宝贵，不会无缘无故叫他们去吃饭，并且还是在他日常居住的私人庄园。
“不然呢？说实话我也没想到晟典这么快就能得到顾家的接济。”温睿有些不是滋味地揶揄，“柏清的一个子公司，六千万的项目，随手就施舍下来了，要不怎么说这些大富豪的手指缝里漏下一点儿就够别人活几辈子的了。”
不小的数目，温然记得自己的腺体植入手术前后一共花了两百万左右——确实是一场回报极高的买卖。突然就感同身受了顾昀迟的厌恶，他一定也清楚温家在背后是如何算计着要占便宜——温然开始产生一种强烈的羞耻。
“明天顾崇泽也会在，算是两家正式见个面，吃完饭再顺便聊聊项目。”温睿喝了口汤，又说，“你也别以为自己的任务就完成了，要是哪天顾家不满意，弄死我们也就一秒钟的事。”
胸腔发闷，温然低低地“哦”一声。
完全没注意到温然的情绪，温睿继续说：“顾昀迟这人确实很难搞，不过你别忘了，你和他有97.5%的匹配度，你知道他除了对一般的omega没感觉之外还有什么特殊毛病吗？”
“……经常头晕发烧？”温然就自己的见闻进行猜测。
“这算什么。”温睿语气轻佻，“先保密，下次再告诉你。”
鸾山，车子在仿佛没有边际的景观度假区中行驶许久，到达时太阳还没有要西沉的迹象，金色日光照耀着庄严典雅的庄园主楼，顾培闻正在喷泉旁的亭中逗鸟，温然下了车便立即被陈舒茴带过去向他问好。
“崇泽在书房里忙，晚点再下来。”顾培闻又对温然道，“离晚饭还有段时间，先去找昀迟玩会儿吧。”
用词很轻巧，玩会儿，只有温然知道找顾昀迟玩会儿和找骂其实没有区别。
于是刚下车没两分钟，温然又坐上了游览车，司机带着他路过几幢副楼和高尔夫球场，来到一处被高高的铁围栏所环绕的空旷场地，一眼扫过去，里面有类似爬架和小草亭一类的装置，其中一个草亭下站着两个人。
下车，温然被领进围栏内，走近了才看到还有个坐着的背影，灰T牛仔裤，正低着头在摸一只超大的奶白色拉布拉多。敏锐地觉察到有人靠近，拉布拉多将脑袋从那人的大腿上抬起来，温然脚步一顿，赫然发现那根本不是拉布拉多，是一只亚成年白狮。
再仔细看，旁边站着的两人完全是饲养员和驯兽师的装束。
顾昀迟回过头瞥了温然一眼，抬手在白狮的屁股上拍了下，白狮迅速站起身，神态一改几秒前的温驯，变得阴沉凛冽。慢慢踱到温然身前，白狮从小腹的位置开始嗅，到胯，到下垂的手，再到膝盖。
温然看起来还好好地站着，实际可能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浑身肌肉紧绷僵硬，他上次亲眼看到狮子还是在十岁去野生动物园的时候，隔着很远的距离，而现在狮子的鼻息就喷在他的手心。
为了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孬种，温然克制住哆嗦，问：“它叫什么名字？”
顾昀迟没搭理他，旁边的饲养员便介绍：“叫Dolu，快两岁了，是母狮。”
Dolu突然舔了一下温然的手背，舌头的触感粗糙温热，温然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无法再假装镇定：“……它会咬我吗？”
“它还没那么不挑。”顾昀迟慢悠悠开口，朝Dolu轻吹了声口哨唤回它。
Dolu仰头用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看看温然，调皮的，鼻头又轻顶了一下他的小腹，这才转回身扑进顾昀迟怀里，懒懒地重新躺下，露出爪子上的肉垫给顾昀迟捏。
温然忽然有点想念339，没它在局真的很干。
太阳下站久了逐渐感到热，温然往草亭里挪了挪，看看Dolu，又看看顾昀迟。
顾昀迟学习时很专注，对老师也尊敬，私服简单清爽，一头黑发不染不烫，身上除了手环外没有一件多余的饰品，非要找缺点的话大概只有脾气稍显不佳，言语略微刺耳，对这种身家地位的人来说纯属个性。
温然之前有偷偷上网搜索过顾昀迟，长到十七岁却从未公开流出过任何照片，唯一一张还是坐在限量跑车里被偷拍，隔着挡风玻璃，只有一个戴着墨镜的模糊轮廓，没露脸，顾家大概也就懒得处理。私生活娱乐当然是有，不过都是和朋友一起，算不上花边新闻。
如果不是因为顾昀迟体质特殊，温家连他脚下的泥都摸不到，这样想想，温然再一次对顾昀迟感同身受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如果有，那就有吧。
Dolu和顾昀迟玩了会儿，再次爬起身，走到温然腿边看他。饲养员和驯兽师去了旁边的草亭下喝水休息，温然的手指动了动，问顾昀迟：“我可以摸吗？”
“咬死不赔。”顾昀迟拍拍裤子站起来，伸手拿过爬架上的一瓶矿泉水喝。
温然手抖着，就像那天伸进顾昀迟的被子里想帮他脱手环时一样抖，先是递到Dolu鼻子前让它闻一闻味道，然后摸摸它的鼻梁，最后才是脑袋。似乎和摸狗差不多，温然松懈下来，蹲下去和Dolu平视，Dolu在他的手里蹭了蹭脸，下一秒却毫无征兆地抬起前爪朝他扑了过去。
连叫都没能叫出一声，温然整个人后背着地被Dolu按了下去，结结实实的重量压制上来，有几秒钟的时间里他完全喘不上气。温然本能想向顾昀迟寻求帮助，混乱间只看到他冷淡地站在一旁，无动于衷。
Dolu看起来却很开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温然的脸上舔了两下。很快饲养员过来赶走它，把温然拉起来，解释道：“Dolu太喜欢你了。”
温然拍掉身上的碎草，片刻后意识到顾昀迟其实是在放任Dolu来令自己丢脸生气，作壁上观，一种居高临下的羞辱。他还在大口喘气，抬头去看顾昀迟，难得用很直接的语气问：“这个场地给Dolu是不是太小了？”
刚刚Dolu压上来时体重惊人，温然顿时想到它应该正是需要自由奔跑的阶段，这块活动区看着面积很大，但比起森林草原来说还是有点限制吧。
顾昀迟的目光罕见地在温然脸上停留超过了三秒钟，说：“不用你操心。”
他往出口走去，与温然擦肩而过时才接着道：“后面整座山都是它的。”
作者有话说：
339：我听说有人在想我（走来走去）谁啊（仰天长啸）是不是你（抓住顾昀迟）说啊是不是你（狠狠盯住）什么？不是你？（被踹一脚）那是谁？是谁啊？（捂着屁股跑开）

第6章 《你真的很装》
游览车上，温然和顾昀迟隔了两个位置坐着，返程时司机换了条路线，路过马场，几匹颜色各异的纯血马正游闲地散步，顺滑的毛皮反射着漂亮的光泽。车子开过去了，温然还扭头在看，从前晟典处在巅峰期时，他或多或少算是体会过有钱人的生活，对照下更明白顾家是普通的富人家庭远不能企及的。
想象不出顾昀迟从出生以来过着怎样优渥奢侈的生活，温然转头看着他，不想很快就被发现了，顾昀迟侧过头和他对视，眼神里只有一个‘烦’字。
为化解尴尬，温然慌张之下扯出了一个更尴尬的话题：“我还以为柏清会收购晟典。”
顾昀迟一点商业情面也不留：“你以为柏清是垃圾场？”
“也对。”温然没怎么被羞辱到，反而认同地点点头。
“你脸皮挺厚的。”顾昀迟转回头，语气讽刺。
不厚能怎么办，温然充分理解，温家人那么讨厌，顾昀迟说话刻薄点也是应该的，忍忍就好了，受点气而已，又不会少一块肉这里痛那里痛。何况早在那场恐怖的手术中，他就已经自我培养出钝感，时刻将对各种伤害的精神敏感度降至最低，才不至于抑郁崩溃。
连温睿都曾说他“长了一张好像被骂一句就会委屈哭的脸，实际上比用了十年没磨的刀还要钝”。
不知该怎么回答才比较合适，温然斟酌两秒，说：“好像是有点。”
顾昀迟彻底懒得搭理他了。
回到主楼下车，温然走在顾昀迟身后进入客厅，顾培闻、陈舒茴和温睿正在另一端的阳台上交谈。在穿过客厅的途中，温然听到很轻的‘叮’的一声，他找到声音来源，是电梯。电梯门正打开，穿着淡蓝衬衫的alpha走出来。
顾崇泽，顾培闻长子，顾昀迟的伯伯，目前是柏清集团CEO。
等所有人都到阳台，顾培闻对顾崇泽抬了抬手：“就不用我多介绍了。”
陈舒茴朝顾崇泽伸出手，微微一笑：“顾总。”
她对顾崇泽的态度比对顾培闻要淡薄上许多，或许是因为清楚地知道顾培闻是手握主权的董事长，而顾崇泽只是柏清集团高层中持股最少的一位，讨好他收效甚微。
如果再探究更深的原因，就只能因为顾崇泽是私生子。
顾培闻曾几十年都未承认顾崇泽的身份，直到他正妻的儿子与其妻子，也就是顾昀迟的亲生父母，在一场空难中双双遇难，顾培闻才扶正了顾崇泽的长子名分，并准许他进入柏清集团总部。
也有传闻称是顾崇泽为争夺家产而策划了空难事件，只不过当时的他只是子公司中的一个小经理，从能力上来说并不足以完成那场谋杀，也没有证据指明，于是谣言渐息。
温然也跟着问好：“顾伯伯。”
顾崇泽松开与陈舒茴的握手，朝温然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仍将主场交给顾培闻。
还是习惯待在不被人注意到的角落，温然试图脱离大人们的交流圈，于是往旁边撤了一步，不巧的是刚好撤到了顾昀迟身边，两人露在短袖外的手肘轻轻碰在一起，尽管温然立刻就把手收回，但顾昀迟还是因此直接离场先去了餐厅。
不多时晚餐备好，一行人移至餐厅。饭桌上的气氛还算和谐客气，大多在聊项目和政策，温然和顾昀迟各自沉默坐着，不作任何发言，只是吃饭。
在温然以为这顿饭会就这样结束时，话题不知怎的好像聊到了补课的事，他听到陈舒茴笑着说：“是，温然说老师教得很好，他和昀迟也相处得很愉快。”
“……”温然擅长忍受挨骂，但很难忍受尴尬，为表礼貌还是需要做出回应，他只有抬起头，佯装轻松地笑一笑。视线一转，斜对面和他相处得很愉快的顾昀迟正拿起杯子，抬下巴喝果汁时瞥了他一眼。
温然内心悲叹，很为难地用口型对顾昀迟说了句‘不好意思’。不料被温睿看到了，用那种故作关心实则不怀好意的语气问：“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顿时所有目光聚集过来，温然反应不及，倒是顾昀迟淡淡地不答反问：“要跟你报备？”
纯属自讨没趣，温然想，顾昀迟原本就看温家人不爽，温睿还偏要凑上来找事，结果就是被顾昀迟当众开刀。
“当然不用。”温睿笑笑，“不过看来你们确实相处得不错。”
尴尬难熬的、一秒钟都坐不下去的晚餐终于结束，温然站在门口对着喷泉发呆，舒缓身心。没过一会儿听到陈舒茴叫他，温然转身跑回去。
“我们和顾总还有事情要谈，你和昀迟一起先回去吧。”陈舒茴推推温然的后背，“去和顾董道别。”
温然就走过去，弯出一个笑容，对顾培闻说：“今天来这里玩很开心，打扰顾爷爷了，我就先回去了。”
“不打扰，听说那只小狮子很喜欢你，下次有时间再来和它玩吧。”顾培闻拍拍温然的后脑勺。
“好的，谢谢顾爷爷，您早点休息。”
等长辈们都进了楼，温然转过身，台阶下车已经停好，漆黑车窗照出他僵硬的笑容，看着实在谄媚丑陋，温然被自己恶心到，一瞬间松了嘴角，恢复成没有表情的样子。司机正为他打开另一侧车门，示意他从对面上车。
温然不解地绕过去，上车时才明白司机为什么要这么做——顾昀迟正坐在后座另一边。
也就是说，他刚刚对着车窗收起职业假笑的场景，被坐在车里的顾昀迟尽收眼底了。
车子启动，车内没有任何声音，温然紧靠车门坐着，90度扭头看窗外，天已经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飞快晃过的路灯和隐约的树影。
“你很会装。”安静之中，顾昀迟冷淡又不给面子地嘲讽道。
继‘脸皮挺厚的’之后又一差评，慌张，温然一下子转过头，却忘了自己扭头太久，这一下险些把脖子拧断，清脆的关节摩擦声瞬间带起一阵耳鸣。
几乎痛到不能动了，温然呆滞地喘口气，微微张嘴又不敢叫出声，他只得45度角梗着头，艰难吞吞口水，说：“笑是有点装……但没有说谎。”
“除了吃饭的时候尴尬了点，其他都挺开心的，Dolu很可爱……谢谢顾爷爷也是真的。”
脸皮厚就算了，“装”这个罪名有点严重，直接上升到人品问题，虽然之前是有演过一些做作的关心，但温然扪心自问，他目前大多数时候说的都是真话。
见顾昀迟还是没言语，温然抿抿嘴，继续措辞：“我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都是真心实意的，除了假笑了几下，其他真的没有装。”
顾昀迟耐心告罄：“别吵了。”
“……哦。”温然闭上嘴，这个alpha实在有点难伺候。
一路沉默，车子先到温家，远光灯照出黑色铁门上斑驳的锈迹与上头那盏半死不活的照明灯，非常标准的家业濒临破产状态。温然在司机解安全带之前自己开门下车，扶住车门，对司机说谢谢。脖子扭了，只能歪着头，像一株长歪的植物，温然朝顾昀迟挥挥手，想说再见，对方却已经吩咐司机开车，温然连忙关上车门。
车子掉了个头绝尘而去，几辆保镖车紧随其后，大门外又恢复一片昏黑寂静，温然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梗着脖子，慢吞吞往家里走。
行动不便地洗完澡，温然找芳姨要了盒膏药，往颈侧贴了一张。脖子都这样了，也没法看书或画图，温然打算早点上床睡觉。
手机响了，339打来的，温然坐到床边接起来。
“晚上好！”339问，“今天去鸾山吃晚饭，感觉怎么样呢？”
“挺好玩的。”温然顺口问了句，“他没在你旁边吧？”
静了一秒，339才说：“嗯啊，不在，不在的。”
温然就说：“我摸到狮子了，还被它扑了，但是它很可爱。”
“你说Dolu吗？它小时候更可爱，下次我给照片你看。”
“好，我还看到几匹马，是赛马吗？”
“嗯呢，有时候少爷会骑。”339发散性聊天，“少爷小时候骑马还摔过，下次我也把照片给你看，嘎嘎嘎——”
它嘎到一半就莫名其妙不吱声了，温然便接着说：“晚饭也很好吃，鸾山的风景很漂亮。”
“是嘞，那少爷没有带你去看大鲨鱼吗？他住的那幢楼后面有鲨鱼池，如果进地下层看的话，就和海洋馆一样，下次记得让他带你参观，立省一张去海洋馆的门票。”
“……”有时候也会被自己穷笑，温然说，“还是算了吧，我有深海恐惧。”他掀开被子就往下躺，却忘记自己脖子的问题，顿时痛得叫出了声，连连抽气。
“……干什么呀！我的脸都红了！”339在电话那头叫起来，“你在干嘛呢！”
“回来的路上扭到脖子了。”温然吃痛地、硬邦邦地慢慢躺下，长叹口气
339立即压低声音：“是不是他打你了？”
“啊？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温然困难地调整好睡姿，“那我先休息了，下周一见。”
“好吧，注意脖子，一直期待和你的见面！”339隔空发送了几个飞吻，挂掉电话。
作者有话说：
然：谁有你装啊。。。
然后是这样的，前期，也就是动心的过程，算是比较轻松的，中后期，也就是分开和重圆的过程，还是比较狗血的。之前说的轻松欢快是指文字文风，不是情节，毕竟这本不是甜文。

第7章 《真人二百五VS机器人二百五》
周日又休息了一天，还是没怎么见好，周一一早，温然顶着歪斜的脖子坐上车去顾昀迟家。339热烈地欢迎了他，真情地关心了他，善良地共情了他，然后撂下一句“等我忙完再来找你”就飞快冲向了厨房。
这几天老师都要晚点才来，顾昀迟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看手机，温然静静站了会儿，还是认为和339待在一起会自在些。他往厨房走，走过去后才想到还有事没做，于是从转角探出身，歪着扭伤的脖子对顾昀迟说：“早。”
反正顾昀迟也不会理他，温然打完招呼就去了339旁边，看到它正在勤勤恳恳地手磨咖啡豆。
“用电动的不行吗？”温然问。
“他一定要让我手磨，磨十磅！”339抓着握球呼哧呼哧狠狠转了几下，愤怒地骂道，“十磅！他是要喝成巨人观吗！”
“可能是一年的量。”温然安慰它，接着又后悔了，339这情况不知道要磨到什么时候，他还是去客厅待着比较好。
像一株歪脖墙头草，温然又回到客厅，为方便做题写字，他直接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铺开课本埋头苦写。很快就被一道大题卡住了，温然解了半天也没找到思路，他抬起头，犹豫几秒，问沙发那头的顾昀迟：“你能教我道题吗？”
以防顾昀迟认为他歪着头说话是在装可爱，温然解释道：“我脖子扭了，不是故意这样跟你说话的。”
他想多了，顾昀迟压根懒得抬头看他：“问老师。”
“这个题型老师之前给我讲过，但是我又忘了。”温然十分羞愧，是第一天来的时候就讲过的，但当时由于心情紧张，没有完全听进去，“我有点不好意思再问一次。”
“你脸皮不是很厚吗。”顾昀迟终于看他一眼。
“可能只是对你比较厚吧。”温然说。这是实话，讨好顾昀迟是他的任务，脸皮不厚不行。
顾昀迟面色一沉：“别恶心我。”
“对不起。”温然也没料到这句话会恶心到顾昀迟，他诚恳小心地道歉，“你别生气。”
“啊来了来了。”339忽然从厨房里出来，直奔大门而去，“少爷，调律师到了。”
两个保镖跟着调律师走进来，朝顾昀迟微微颔首，随后一起走向客厅另一头——那架纯黑演奏级三角钢琴，温然一直以为是装饰摆设，原来并不是。他有些好奇，见顾昀迟在看手机不会注意到，于是爬起来过去旁观。
339不想磨豆子了，也一起来凑热闹，一边凑热闹一边找温然闲聊：“你会弹钢琴吗？”
“会一点。”温然回答。
犹记得那年刚进温家，陈舒茴捏着他的手看了看，说：“七岁，太晚了，手指头总是不如四五岁的软，学琴吃力得很。”最后还是让他学了，倒不是为培养爱好，只能算镀点金，弄出个附庸风雅的水平，以后拿出手也显得有看头一点，不至于一无是处。
“这架琴八百多万，音色特别好，就是太娇贵了，全年要恒温恒湿供着。”339道，“你等会儿弹弹看呢。”
温然默默后退半步，离这八百多万远一点，说：“不好吧。”
调音很快完成，等保镖和调律师离开，温然还站在钢琴旁注视着它，确实是一架非常美的琴，像古典艺术品。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温然转身看着顾昀迟，问：“我可以弹一下琴吗？会很小心的。”
他已经做好了被讥讽的准备，谁知顾昀迟头也不抬：“弹坏赔钱。”
这等于同意，温然甚至忘记说谢谢，走过去坐下，指尖慎重地搭上琴键，花了几秒钟找到感觉，手指微微用力叩下去。
定期擦拭的巨大落地窗明净如洗，连透进来的阳光都被过滤清澈，落在温然的发梢、睫毛和修长十指。温然穿了件灰T，深棕色的头发柔软蓬松，他没有表情的时候其实会显得有些冷，但那双漂亮的黑眼睛、眼下的泪痣和微翘的唇形又将冷意冲淡了。因为扭伤，他轻微歪着头，细白的脖子被黑色颈环紧贴着缠绕一圈，连同皮肤上那块淡褐色的膏药贴。
339立在离温然只有一米远的地方，罕见的安分，实际偷偷用摄像头为他拍了很多照片。
弹完一曲，温然轻轻放下手，好像有弹错几个音，但这架琴音质极佳，流水般地掩盖了瑕疵，让他不至于太挫败。
他转头，因为339的个头不足以阻挡视线，于是温然隔着十多米的距离和顾昀迟对视上——温然一怔，没想到顾昀迟在看他。
流汗了，温然感到自己正因班门弄斧而被鄙视着。
339将温然的演奏视频悄悄珍藏，然后移到他面前，问：“你刚刚弹的是什么曲子？我识别了一下，都没有搜到呢。”
“是以前我的钢琴老师自己写的谱子。”温然说，“叫十九日极夜。”
“哇……”339惊叹，“好巧哦，少爷的生日就是十九号。”
手机铃响了，顾昀迟的，他走出客厅去接电话。
“而且他出生的时候，也是极夜。”339继续说，“太太生产那天，顾先生在极圈考察项目，当时正处在极夜，所以他们给他取名叫‘昀迟’。古文里，‘昀’是日光的意思呢。”
昀迟——太阳久久不出现，所以是极夜。
怎么会那么巧，始料未及，温然愣着，339已经幸福起来了，原地转了个圈，喜悦地感叹：“这就是缘分吧，一定是~”并在屏幕中爆发大量粉红色泡泡。
老师还没有到，顾昀迟接完电话先去了书房，温然收拾茶几上的课本也准备上楼，339蹭到他身边，突然说：“你好特别，你和我认识的omega都不一样，你给我一种疏离感，很孤独的感觉，若即若离……”
“？”温然忍不住打断它，“是有什么事吗？”
“有点……”屏幕里浮起两坨害羞的红晕，339说，“你可不可以帮我问一下顾昀迟，Aimee现在的电话号码是多少呀？”
“Aimee是？”
“是和我同期研发出来的机器人，我的好朋友，我们之前保持了好久的通话呢，后来她突然失联了，顾昀迟也不肯告诉我她的新电话。”339可怜巴巴地仰望着温然，“你帮我问一下好吗？”
“他都不肯告诉你，怎么会告诉我？”
“我感觉你们现在好像是有点熟了，万一呢？求你了，Aimee是我唯一的好朋友，我很想和她再打电话。”
“好吧，那我帮你问一下。”
“爱你！爱你！”339又开始喷粉红色泡泡。
顾昀迟已经在做题，温然坐在书桌另一头，不敢打扰他，只能一边盯着他一边思考该怎么问。盯了有半分多钟，顾昀迟抬起头，一副烦了的样子：“你很闲？”
“339……让我帮忙问Aimee的电话号码。”温然谨慎开口，“你知道吗？”
“不知道。”
温然不是很信：“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平时说话很少用语气词，这个“呢”字被他不熟练又无意识地拖长了一点音，配着他歪头的姿势，听起来微微有些乞求又迫切的撒娇意味。
顾昀迟低头继续写题：“为了339装成这样，别太伟大。”
这句话温然一个字都没听懂，刚要问是什么意思，顾昀迟接着道：“Aimee两年前被买家转售了，转售前重置了她的所有程序，她早就不记得339了。”
“原来是这样。”温然打开课本，想了想又问，“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它？”
等了好一会儿，顾昀迟都在快速地刷题，不理他。温然也逐渐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有点多余，在顾昀迟眼里339只是个机器人，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不想说、懒得说、故意吊着它，总之只看自己心情，不需要考虑339的情绪。
温然低下头，重新开始研究那道忘记解法的大题。
楼下传来一点动静，老师到了，书房门咔哒弹开，是339提前为老师打开的。不一会儿，电梯叮一声开启，走廊上响起脚步声，顾昀迟解完一道题，将写满的几张草稿纸放到手边，然后打开今天要用的课本。
翻动的书页轻吹开他额前的发，他淡淡地说：“它会伤心的。”
延迟了好几分钟的回答，温然一时间怔了怔，老师推门而进，和他们打招呼。
吃完饭温然脑袋里还在想着顾昀迟说的那句“它会伤心的”，越想越不知道该怎么和339说。
从监控里看到顾昀迟去了影音室打游戏，339立刻停止磨豆子，冲出厨房：“宝宝宝宝！你帮我问了吗，Aimee的号码！”
不想告诉339实情使它伤心，温然只好编造了一个符合顾昀迟本人性格的回答：“他说我多管闲事，让我……”
正在犹豫是用‘让我闭嘴’还是“让我别操心”，339却已抢先道：“他让你滚是不是！”
温然：“呃其实……”
“你不要替他美化了！”339伤心是不会伤心了，它现在很气愤，“不说就算了，为什么要骂你！”顿了会儿，它安慰温然，“没事的，其实他一天至少要对我说十次滚，我们都习惯了。”
“你们？”
“嗯，我和我另外的28个人格。”
“……好吧。”
话音刚落，顾昀迟去而复返，吩咐339：“找一下手机。”
339还在愤懑，大声说：“什么都让我干，我是你的狗吗！”
“你还不如狗。”顾昀迟一点面子都不给，“找。”
找就找，而且马上找到，339一把从沙发上抄起手机，移到顾昀迟面前：“拿去！”
顾昀迟看了眼屏幕：“有未接电话，怎么没告诉我？”
失职了，339很识相地变得卑微起来：“哦，是贺蔚打来的，你那时候在上课，然后他就打给我了，后来我磨豆子磨忘了，真是抱歉，我现在就为少爷您播放通话录音。”
嘟，嘟——
-喂，339老师，顾昀迟干什么去了，怎么不接电话？
-贺蔚老师您好，少爷他在上课。
-上课？略微搞笑了，逃课还差不多吧。
-贺蔚老师请注意你的言辞哈。
-随便，你跟他说，我今天回国，晚上让他请我吃喝玩乐谢谢。
-贺蔚老师你这就有些不合适了吧！
-干嘛？他和陆赫扬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寻欢作乐夜夜笙歌纸醉金迷，肯定知道首都哪里最好玩。
-贺蔚老师你成语用得不错哈，但请勿人身攻击，不然我将联系律师对你进行起诉！
-你个垃圾桶拽什么拽？
-你才垃圾桶！你这个大草包！
-你再骂？我呸！
-我呸！
-呸！
……
后续是双方互呸了将近两分钟，最终贺蔚那边先挂掉电话。
“这种没营养的录音有放给我听的必要？”顾昀迟问。
“你不觉得他很过分吗？”
“五十步笑百步。”顾昀迟关了手机转身回影音室，“通知司机，晚上六点把19号车位上的那辆开过来。”
“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寻欢作乐夜夜笙歌纸醉金迷，纨绔子弟！”339说完，愣了一下，偷偷回头看温然，对方正安静坐在地毯上写东西。339移过去，看到茶几上的草稿纸，是轮船的平面手绘。
“你喜欢这个吗？”339问。
“还好。”温然停顿一下，又说，“随便画着玩的。”
“那你……有听到刚刚的话吗？”
“有。”温然继续不停笔地画着，不用尺子就能随手勾出笔直的线，“那不是很正常吗。”
匹配度决定不了什么，也制约不了什么，何况那是顾昀迟。顾昀迟讨厌他瞧不起他，而他也只是带着温家的野心来的，一切都是任务。
这段时间没有挨打已经值得庆幸，今天他可以靠97.5%的匹配度坐在这里，明天或许就会因为出现了98%、99%甚至100%而被丢弃，这个世界上不一定就不存在天生与顾昀迟拥有高度契合的另一个omega。
人早晚是要死的，要是能死得快一点温然也没有意见。
画好了，他拿起手绘图，开玩笑地对339说：“以后坐这艘船带你出去玩好吗。”
“哇……”339却认真了，双手接过纸，眼泪流成荷包蛋，“我们可以坐这个去找Aimee……”
温然听了有点难过，遗忘有时比决裂更让人遗憾。不忍心戳破339的愿望，他只是拍拍它的脑袋。

第8章 《联姻联到变态了好像》
“顾昀迟昨晚出去鬼混，凌晨三点才回来，现在都没起床！”
早上，温然一到，339就大肆传播顾昀迟的恶行。温然脖子已经好多了，边换鞋边点点头：“难怪，他平常好像挺早起的。”
“呃，其实他每天晚上都出去玩的……只是一般十一二点就回来，所以早上起得来。”
“啊？”温然难以置信，每天早起、高强度学习、中午打游戏不休息、晚上出门娱乐到半夜、脸上半个黑眼圈都没有、长了一副生活健康运动规律的身材——上天真是眷顾这些s级，对比起来自己就像一具尸体。
“那他精力真好。”温然不无羡慕地说。
“确实很好。”339问，“你要不要喝咖啡？我昨天磨了一晚的豆子，终于磨到十磅了。”
“不喝了，万一我喝完一杯，你那边又不够十磅了。”
339又感动了：“你真好……如果当初是你把我买回家就好了。”
温然问：“你的售价是多少？”
“0.9个亿。”
“帮我泡杯咖啡吧，谢谢。”
339泡咖啡的技术意外不错，温然闷了两口，又看向那架琴，想弹，这种演奏级的钢琴太少见，弹奏时会产生一种神圣感——温然暗自决定过两天再去征求一下顾昀迟的同意。
“离老师来还早，我带你去逛逛吧？”339发出邀请。
“逛哪里？”
339说：“家里。”
才知道为什么要用“逛”字，客厅之外还有三四个侧厅，地下层有影院藏酒室，后花园有泳池停车场，楼上有琴房健身房。打开琴房时温然愣了下：“小提琴？”
“嗯呢，他小提琴的水平比钢琴还好。”339说，“走走走我们下楼，你刚刚不是说想仔细看看玩具房嘛。”
叫玩具房其实不太准确，大大小小的透明展示柜中除了不计其数的手办与模型，还有无数旅行纪念物、艺术品和古玩，风格不同却互不冲突，看得出来每样物品的摆放位置都有经过精心考虑。
“顾昀迟九岁起就到处旅行了，一开始是管家或者助理陪同，再大一点就自己带保镖去，已经去过一百多个国家。”339吐槽道，“他是个逃课惯犯，完全不爱去学校，一般都是去哪里旅游老师就在哪里给他上课。”
所以说有钱人怎么会无聊，有充足的金钱与时间支撑他们尽情探索广大的世界和享受人生——温然说：“我好像要长尸斑了。”
339立刻在屏幕中为他显示首都优质风水墓地选购的搜索结果。
墙尽头有个拐角，里面似乎还有空间，温然刚想过去看看，目光一转，瞬间被牢牢钉住——蓝白色、一米五。那架他在手机上观赏过几百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售空的直升机模型，此刻正安静地停在顾昀迟家一尘不染的展示柜里。
温然呆呆走过去，微张着嘴说不出话，太逼真了，实物比图片要酷一百倍，色彩、线条、质感，十八万六果然不是敲诈式的胡乱定价。
“谁让你进来的。”
吓一跳，温然转过头，见顾昀迟正站在门边，头发微乱，起床气还没消，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顺心。
339呜咽一声，害怕地躲到温然身后，温然说：“……对不起，是我想看。”
顾昀迟皱着眉走过来，温然忍不住问他：“你也喜欢这架模型吗？”
“你也有？”顾昀迟瞥了一眼模型。
“没有，我没钱买。”温然诚实地说，“太贵了。”
“那你多看两眼。”
“好。”温然完全不把这句话当嘲弄，他说，“你先去忙，我再看两眼，保证只看它。”
顾昀迟轻嗤：“有这么喜欢。”
“嗯，喜欢。”温然看得入神，不自觉就吐露真心话，“如果能拆拆看的话就好了。”
说真心话的后果是顾昀迟让他滚，温然悻悻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十分后悔，他连看都没得看了。
“你怎么敢的呀！”339后怕。
温然却拿出手机翻了翻，不解地问：“官网说预售完一个月以后才开始发货，你少爷怎么已经收到了？”
“嗯？什么预售？飞机模型两个多月以前就运过来了。”339说，“当时他看到图片，挺感兴趣的，让助理去联系，公司那边第二天就送货上门了。”
“哦。”温然现在真的有点点嫉妒，“好吧。”
“你真的那么喜欢吗？那你求求他吧，反正大不了就是被骂一顿。”
“不了。”温然处于反省中，“对着别人喜欢的东西说想拆本来就很不礼貌。”
339忿忿不平：“他哪里喜欢了，模型放到柜子上以后就没见他去看过！”
“没去看过？”温然很诧异，也不能理解，“他怎么忍得住的？”
“所以你一定要拆了它！”339的显示屏中燃起熊熊大火，“模型应该属于真正欣赏它的人，而不是顾昀迟这种三分钟热度的收集癖！”
刚喊完，一大早就很心烦所以去了后花园吃早餐的顾昀迟走回客厅，339立刻熄火，变哑巴不说话了。等顾昀迟在沙发上坐下，它挪过去，恭敬地问：“少爷，给您泡杯茶吗？”
“再去磨五磅咖啡豆。”
339屁都不敢放一个，低声下气的：“卑职这就去办。”它一边往厨房移动一边在屏幕里对温然滚动播放‘加油’两个字。
厨房里开始隐约传来激烈的磨豆子的声音，温然低头抠了会儿指甲，最终鼓足勇气，很生疏地问：“给您泡杯茶吗？”
“那架飞机多少钱？”顾昀迟忽略他拙劣的讨好，直接问。
“十八万六。”
顾昀迟抬眼看他，眉头又皱起来，重复道：“十八万六？”
“对，很贵是……”
“吧”字的音还在喉咙里，温然就听到顾昀迟说：“你家已经穷成这样了。”
其实不穷的时候也不太会花十几万买模型……温然意识到和顾昀迟聊百万以下的金额大概都会被定性为哭穷，他尴尬地笑了下：“是比较困难。”
顾昀迟垂下眼皮看手机，散漫又轻蔑：“难怪那么急着往上爬。”
说得一点都没错，温然很认同，同时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好意思说想拆顾昀迟的模型，脸皮实在有够厚。他默默打开书包拿书，想想，又觉得要接一下顾昀迟的话才行，于是他顺着回答：“嗯，是的，真的很对不起。”
一时没找到要用的书，温然垂着头思索是否落在了家里，但从不知情的角度看过去，就好像是他快要把自己的头埋进书包里藏起来了，正悲伤地发着呆。
顾昀迟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说：“光靠装失忆和装可怜是没用的，收一收。”
“什么？”温然又没听懂，顾昀迟却不理会他了，起身走向厨房。
“咖啡。”
“好嘞少爷！您稍等！”
咖啡还没泡好，大门开了，两个保镖走进来，顾昀迟说：“把那架飞机模型搬到小客厅。”
保镖点点头，换好鞋往玩具房走，温然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339端着咖啡冲出来：“少爷久等！少爷请喝！少爷阔气！少爷人帅心善！少爷顺风顺水顺财神！”
顾昀迟接过咖啡，淡淡道：“再加五磅。”
小客厅面朝后花园，半月形落地窗外紧邻一片漂亮的小花坛，沙发柔软，伸手就能够到旁边书架上的杂志，大概是用来欣赏后园风景的休息区，而现在茶几被挪开，取而代之的是一架运输机模型。
339扛着一个崭新的工具箱过来了：“这是当时和模型一起配套运来的，一定是特别趁手的拆卸工具！”
温然蹲在模型旁边，想伸手摸又担心粘上指纹而影响飞机的光泽，他的思绪还处在十分凌乱的状态，目光都没有焦点，不理解顾昀迟为什么前一秒还在挖苦他后一秒就同意让他拆飞机。好半天，温然才磕磕绊绊地问：“怎么、你……为什么愿意让我……真的吗？”
“和你喜欢同一个玩具显得我品味很差。”顾昀迟说完，冷酷地离开。
剩下温然和339互相对视，339说：“呃，他们Bking是这样的，比较高傲。”
那个单词温然也没听懂，但不重要了。身上的尸斑正在逐渐退去，又诈尸回魂了——温然以从未有过的速度站起来跑向大客厅，捞起书包又迅速跑回来，339震惊。
对着模型拍了几十张照片，温然关掉手机，又用肉眼全方位欣赏一遍，才拿出草稿纸，撕成小纸片，写上编号，用来标记不同的零件，最后他打开工具箱，轻轻拨动尾桨，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它卸了下来。
339猛地捂住眼睛：“好残暴！”
今早的课温然上得尤其艰难，因为要控制自己不去想模型，一想就会手痒，注意力无法集中。午饭时他第一次吃得比顾昀迟快，放下筷子站起来，对顾昀迟半鞠一躬，说：“我吃好了，您慢用。”轻手轻脚离开餐厅，往小客厅跑去。
339陪在他身边，当温然捧着说明书也无法搞懂某个部件名称时，就靠它来进行搜索引擎。
“传动臂，这是传动臂。”
“好。”温然埋头在纸片上写好，然后将传动臂部件压在纸上，顺口又问，“今天你少爷不打游戏了吗。”他发现影音室就在隔壁，顾昀迟如果要去的话，一定会穿过小客厅。
“他有个朋友要来。”339快速查了一下监控，“哦，已经来了。”
温然一怔，正犹豫自己是否应该躲起来回避一下，alpha已经走入视线中，很高，眉眼冷淡，气质上与顾昀迟像极了，只是脸色没有那么臭。发现温然时，他看起来稍有点意外，又似乎料到了，总之不太好形容。
他笑了一下，脸转向另一边，问：“怎么还雇佣童工。”
顾昀迟走过来，瞥了眼拿着扳手坐在地毯上的温然，没回答，只朝花园的方向微抬了抬下巴，走了。
alpha还在原地，339尊敬地开口：“陆少爷好，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我很快就走，谢谢。”
“您客气。”
等alpha走后，温然安静几秒，说：“幸好他以为我是来打工的。”
“啊？你还真信？”339说，“陆大少爷这种人精怎么可能猜不到，你没发现他刚刚是故意那么说的吗？”
“……没有。”这位陆少爷的表情实在很让人信服，温然摇摇头。
“好吧！是这样的，和顾昀迟关系最好的朋友，一个是陆赫扬，一个是上次和我打电话的贺蔚，出国待了几年，昨天刚回来。他们仨从小一起长大，可以称之为金三角。”
温然问：“什么是金三角？”
“铁三角的有钱版。”339说，“陆赫扬嘛，脑袋瓜和顾昀迟一样聪明，但脾气好太多了，不过我感觉这个人很难捉摸，还需要观察。贺蔚就简单了，是个很笨的花花公子。”
透过落地窗，温然看到他们正站在花架下聊天，顾昀迟低头点烟，接着那只夹着烟的手又随意搭在一旁的栏杆上。
抽烟的侧脸，修长的手指——温然是第一次看见顾昀迟吸烟，却隐隐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不过努力回忆了一下，没得出什么结果。
陆赫扬果然很快就离开了，顾昀迟送走他，又返回来，穿过小客厅去影音室。他路过身边时温然仰起头，顾昀迟没有看他，而他闻到了顾昀迟身上淡淡的烟味。
不是尼古丁燃烧的味道，是一种干净的带着苦味的香。
气味总是能更轻易地将人带入某段亲历过的记忆，温然愣愣保持着抬头的姿势，好几秒，他才转头轻声问339：“你少爷有没有一个钻石胸针，是太阳神形状的？”
“嗯嗯？他的珠宝太多了，我找找。”339在顾昀迟的服装配饰系统内搜索片刻，“哦！找到啦，你看看是不是。”
屏幕中是一张带编号的照片，嵌满D色钻和黄钻的太阳神形状胸针静静躺在黑色植绒布上——是温然曾在湖岩公馆那位alpha衣领上看到过的那一枚。
作者有话说：
然：但是他把模型给我拆…那没事了，他去湖岩公馆一定是有苦衷的。

第9章 《超级淫乱的变态》
原来那晚在湖岩公馆碰到的是顾昀迟和陆赫扬，一个对变态表演都毫无反应的变态和一个把变态表演当睡觉背景音的变态——这是温然对他们的印象。
“怎么啦？”见温然在发呆，339问。
“……没怎么。”温然低头接着拆驾驶舱，过了一会儿，他问339，“你少爷每天晚上出去玩什么，你知道吗？”
339坏笑：“当然知道，他们什么都玩。”
所以对他们来说都是不值得吃惊的事情，有钱人本来就玩很大，问题在于自己见识太少。温然点点头，继续干活，只是顾昀迟在他心里已经从一个对变态表演都毫无反应的变态变成了一个超级淫乱的变态。
超级淫乱的变态打完游戏从影音室出来了，温然蹲在地上，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
顾昀迟停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俯视他：“看什么。”
对上了，是在湖岩公馆第一次见面时那种看狗的眼神，难怪一直有即视感。温然马上低下头，心虚地说：“没什么。”不知道顾昀迟有没有认出他，看样子大概是没有。
他低头时露出毛茸茸的后脑勺和被颈环圈绕的白皙后颈，顾昀迟垂眼看了片刻，懒得再搭理，转身走了。
尽管顾昀迟是个超级淫乱的变态，但他居然大方地将模型给自己拆，永远值得感激。拆模型行动持续了近十天，温然很细致地记认每一个部件，并将它们标号分类，期间还要不断画图，最后的成果是那叠图纸就像连环画一样，连续翻动时可以呈现出这架直升机从完整到只剩一个底座的全过程。
模型拆除完成的那刻，339在屏幕里为温然放烟花庆贺，天也确实黑了，已经快晚上十点半。今天芳姨有事请假，陈舒茴和温睿又不会回家吃晚饭，明天是周末不能过来，温然便在这里留得晚了点，一口气把飞机拆完了。
地毯上密密麻麻摆满零件，下周就要开始进行重新组装的工程，温然久违地感受到一种兴奋——这种兴奋已经保持了十天，甚至昨晚陈舒茴还特意叫住他，问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开心，是不是和顾昀迟有了什么进展。
温然猝不及防，只能回答：“他最近态度变好了一点。”实际上他和顾昀迟已经好久没说话，所有空余时间都用来拆模型了。
“厨师刚刚给你做了夜宵哦，你吃完我再帮你联系司机带你回家。”
“夜宵？”温然没想麻烦厨师的。
“去吃吧去吃吧！”
是一碗肉羹，温然喝了几口，对339说：“谢谢你陪我。”
“我喜欢陪你。”339眨巴眼睛，“你来了以后我都不孤单了，你知道的，顾昀迟不理人，我又没有Aimee的新号码，我总是很无聊。”
温然想到的是自己那段漫长的住院时光，白天黑夜，痛苦地孤单着，恐惧又茫然，没有人告诉他结果是好是坏。他对339笑了一下，却说不出什么。
“哎？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吗。”339忽然自言自语，并移出了餐厅。
温然飞快地大口把羹汤喝完，跟着走出去，看到客厅灯光亮起，顾昀迟正整个人砸进沙发里，衬衫凌乱，一只手垂到地毯上，另一只手抬起来遮住双眼，不耐烦地‘啧’一声：“灯关了。”
“哦哦。”339立刻将所有灯都关闭。
客厅顿时陷入一片暗蓝色，只剩室外的光线透过落地窗投进来。温然用气声问339：“他怎么了？”
339也小声回答：“可能又头疼了，也是老毛病。”
这时候是绝不能一走了之的，温然还没有那么蠢。他走到沙发旁蹲下来，闻到顾昀迟身上的酒味和陌生的香水味，轻声问：“头疼吗？”
顾昀迟放下手，深黑的眼睛被几缕刘海挡着，眼神里的烦躁却很清晰：“还没走。”
“嗯，今天晚了点。”温然抿了抿唇，“我帮你按一下吗？”
“用不着，有医生。”
“嗯……可是，你喝了酒，医生来了也没办法给你开药呀。”339提醒他。
顾昀迟说：“跟你有关系？”
“呼——”339吹了声口哨，脑袋转向别处，“凶的嘞。”然后偷偷给医生发送消息告知对方暂时不用过来了。
“我先帮你按会儿吧。”温然在伸出手前，又不安道，“你不要打我。”
顾昀迟很烦地皱起眉：“我打过你？”
“没有。”再说下去可能真的会挨打，温然闭上嘴在地毯上坐下，伸手，指尖轻轻插进顾昀迟发间。他之前在手术后也常常头疼，护士帮他按摩过几次，温然还记得那些穴位。
小心翼翼地按了几分钟，顾昀迟没有骂人，说明舒适度还可以，温然稍微放下心。339安静地站在不远处，似乎休眠了，然而没过几秒，它的脑袋上突然剧烈地闪了一下光。
“忘关闪光灯了，嘿嘿。”偷拍露馅，339有点不好意思。
顾昀迟闭着眼睛：“去磨咖啡豆。”
339流汗：“……这次是几磅？”
“二十磅。”
“……”忍住脏话，339试图打感情牌，“少爷，相处了那么久，我一直觉得我们就像亲人一样……”
顾昀迟心平气和：“你也配？”
“我靠！”339破防了，带着仅有的尊严头也不回地往厨房冲，“结束吧！此生不会与你和解！”
激烈的磨豆子的声音开始远远响起，温然忍不住问：“为什么要让它磨那么多？”
“不然你去帮它磨。”
“……那还是算了。”温然老实地说，“我的手有点酸。”
本意是表达一天下来学习和拆飞机导致手有点累，到了顾昀迟耳朵里却变成在抱怨因为帮他按摩所以手不舒服。顾昀迟说：“拆模型的时候没见你手酸。”
温然被阴阳怪气了也浑然不觉，想到模型时还笑了下，他说：“谢谢你把飞机给我拆。”
顾昀迟根本不屑他的感激，闭着眼什么表示也没有。但温然觉得顾昀迟喝醉以后脾气似乎变好了一点，他想了想，又问：“你会觉得这么做很无聊吗？”
“你本人不就这样么。”
好吧，好像不管说什么都会被讽刺，温然已经习惯了：“说得也对。”
过了会儿，顾昀迟说：“爱好而已，管别人怎么想。”紧接着又蹙起眉，“早知道你会把零件铺一地，还不如把模型扔给你直接带回去。”
“不能带回家。”温然立刻说，声音低下去，“我妈不喜欢我弄这些。”
“毕竟你们家现在的主要目标是捞钱。”顾昀迟平静道。
温然顿时停住手，垂了垂睫毛，无法从顾昀迟的话里找出任何错误，都是对的。他想说对不起，但顾昀迟大概已经听烦了，温然说：“你好点了吗？去房间休息吧。”
没回答，顾昀迟坐起身，又站起来，温然坐在地上，视线随顾昀迟的动作一直向上，仰起头看着他的脸。顾昀迟从他身旁迈过，应该没有醉得很厉害，脚步还是稳的，边走边拿出烟盒，抽了支烟咬在嘴里，没立即点燃，而是往后花园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高而冷淡，在昏暗的深蓝色中像模糊的影子，最终消失在拐角。温然静静回过神，爬起来背上书包，去厨房和339道别。
回到家，大门口外，温然从车上下来时温睿正开车进花园，看他降下车窗时的表情温然就猜到他要说什么。果然，一进家门，温睿便别有深意地问：“在顾昀迟家待到这么晚？”
“做作业。”温然说。
“只做作业，不做别的什么？”
这句话如果让顾昀迟听到，温家弄不好会被连夜灭门。温然给自己倒了杯水：“他每天晚上都在外面玩。”
“那倒是，我都碰见过好几次，不过他一般只和几个朋友一起，不爱往人多的场子里去。”温睿抢过温然刚倒好的水，“他们那个圈子里都金贵得很，乱七八糟的人根本凑不进去。”
温然顿了顿，说：“之前在湖岩公馆，我好像就碰到过他。”
“我知道。”温睿轻飘飘道，“不然我为什么给你卡让你去看表演。”
无言以对，温然唯有沉默，原来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人么，都是有欲望的，有欲望就会想要发泄。”温睿放下水杯，“像顾昀迟这种人，已经有钱到没有哪种欲望是不能被立刻满足的，但偏偏他又对匹配度那么挑，契合度不够高的就没感觉。”
奇怪的，每次当温睿这样谈论顾昀迟的特殊体质，温然都会产生一种隐约的不适感。他重新倒了杯水，低声说：“不然你们也不会有机会。”
“有机会的不只是我们，是整个温家，包括你。”温睿兀地笑起来，“记不记得上次我说顾昀迟还有个特殊的毛病。”
“记得。”温然答。当时温睿说先保密，他并没有多想。
温睿伸手，指腹顶着温然手中杯子的杯底，将那杯水推到他嘴边。在温然被半强迫地喝水的同时，温睿微微俯身，凑到他耳旁，用很轻的气音说了两个字——温然猛地愣住。
“性瘾。”
作者有话说：
性瘾也不影响顾昀迟是处男哈，有在吃药控制，厌人症是这样的，不存在精神上厌人但几把却不厌的情况。

第10章 《“真蠢or装蠢？” “or”》
短短两个字，让温然一夜都没怎么睡好。他以为顾昀迟是性冷淡，所以需要找刺激，没想到真实情况竟完全相反。
准确来讲性瘾算是一种心理疾病，听说顾昀迟从很多年前起就保持着每月进行体检的习惯，现在看来，他每个月应该不止做体检，还会进行心理评估和治疗。
s级们先天基因稳定，s级alpha更是连易感期都可以自控避免，长久维持平稳的身体状态。在AO身上，大部分生理问题都可以从信息素中找到答案，顾昀迟的信息素或腺体一定出过什么意外，才导致经常性的发烧头疼和温睿口中所谓的性瘾，这对s级来说是一种巨大的失控。
现在温然可以理解顾昀迟为什么是一个超级淫乱的变态了，一是太有钱，二是身体缘由，客观和主观条件都满足，换做是自己也会变态的——甚至顾昀迟都不用担心会搞大哪个omega的肚子。
温然也不担心，毕竟顾昀迟根本看不上他，并且床上应该从不缺人，这件事本质上与自己无关。
起床下楼，陈舒茴正坐在餐桌旁，温然几乎快忘记已经多久没和她一起吃过早饭。
“妈。”
陈舒茴头也没抬：“吃早餐吧。”她素颜看起来有些疲倦，长发松松挽着，一身墨绿色真丝睡衣，边吃边盯着手机里的文件在看。
“哥说今天的晚宴我也要去，是吗？”昨天温睿顺口提起的，温然不太确定，也不想去。他从未跟随陈舒茴他们出席过任何酒会，就像温家豢养的阿猫阿狗，不需要社交、见世面，唯一作用是被打造成omega，在适当的时机被推出去换取利益。
“顾昀迟会去，所以你也要去。”陈舒茴这才看他一眼，“虽然你们的事还是保密状态，不过多一起在公开场合露露脸总是有好处的，总有人会开始注意到我们和顾家的关系。”
“好。”是不能拒绝的事，温然只有应下来，又想到另一件，他问，“是下周五要参加预备校的入学考核吗？”
“嗯，你的体检报告已经交过去了，没什么问题，好好考试就行了。”
如何将一份人造omega的体检单伪装成天生A级omega并顺利通过预备校的核验，温然不知道，就像不知道温睿是如何得知顾昀迟的身体状况——但都不能多问。
他只是一颗棋子，棋子只需要等待被安放就可以，没有资格窥探执棋人的想法与手段。
晚宴是什么主题，温然还没有搞清楚，不过也不是那么重要。陈舒茴和温睿早早地回家换衣服，温睿的助理也一起来了，是一位长相清俊的beta，叫方以森。去酒店的路上，他和温然坐同一辆车。
“温少爷。”上车时，他轻声向温然打了个招呼。
“方助理你好。”
方以森笑了下，唇边有一个浅浅的梨涡。他的气质很特别，不太像职场人，温然有点好奇他是怎么在温睿那种人的手底下做事的，这对上下级看起来实在很不搭。
一路无话，到了酒店，温然和方以森先下车，随后另一辆车门打开，温睿一脸烦躁地下来，估计是又和陈舒茴在路上吵架了。比起母子，他们更像两个不对头的合伙人，在诸多方面都意见相左，却又不得不因为利益关系而被捆绑在一起。
到了宴厅，陈舒茴一面和几位相熟的宾客笑着打招呼，一面往前走，发现今晚出席宴会的是顾崇泽而非顾培闻，她的笑容即刻失望地淡下去一点，礼貌地伸出手：“顾总。”
“顾伯伯。”温然跟着问好。
“嗯。”顾崇泽微微点头，道，“昀迟大概在露台那边。”
陈舒茴也看过来，温然只能识相地说：“那我先过去找他，谢谢顾伯伯，你们慢聊。”
说是这样说，温然却没有立刻去露台，他不像其他人一样光靠喝酒聊天就能果腹，从附近的餐桌上拾取了一些小点心，躲进不太起眼的角落，默默先把肚子填饱。吃东西时才有空环顾全场，温然发现竟然有好几位明星也在。
吃饱了，可以去找顾昀迟挨骂了。温然擦擦嘴，顺着宴会厅最右侧的通道往露台走，一路都没亮灯，黑黑的，通道两侧是几间小会客厅，几乎都敞着门，只有一间是半掩的，路过时温然蓦地听见里面传出细微的哼声，很短促，再仔细听又没有了，他继续朝前走。
露台门是开着的，温然看到了，露台比走廊要矮半个台阶，这个温然没看到，因此当他迈出去的时候整个人半踩空，失重地趔趄了两步，手里拿的一块小蛋糕也掉在地上。
站稳后温然狼狈地抬起头，不幸的，几米外的顾昀迟和与他贴得很近的omega正看着他。
第一反应是那位穿着水蓝色礼裙的omega过于眼熟，住院的那几个月，在病房的电视机里，那部今年大红特红的电视剧，温然曾因过度无聊而断断续续地看了些，omega正是里面的主演之一，不到二十岁的电影学院新秀，目前已跻身至新生代顶流。
第二反应是打扰了顾昀迟的春宵一刻，要死了。
将死的温然端着空碟子呆站在那里，顾昀迟和omega倒没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很快便视若无睹地转回头。温然听到omega问顾昀迟：“真的又要拒绝我啊？”
顾昀迟说：“以后也不用问了。”
“嘁，就问，见你一次问一次。”omega仰着头，在顾昀迟的腰侧很亲昵地抚了一下，“还以为你会酒后乱性呢，没意思。”
她摸的那一下着实令温然胆战心惊，生怕附近有狗仔埋伏，拍到什么可以用来大做文章的照片。
omega说完转身朝出口走，路过温然时，她用那种看路边小猫小狗时的有点可爱的语气，说：“好笨哝。”
过分让人心动的娇嗔，不知道为什么温然突然就脸红，等omega走后还忍不住看她的背影。
再回过头，顾昀迟那张臭脸顿时又将气氛拉至冰点。他今天穿了西服，与那晚在湖岩公馆的装束彻底对上了号，纯黑礼服衬出修长的身形，宛如一把收鞘的剑，不过这次佩的胸针是蝴蝶形。
“我给你拿了蛋糕。”说完才意识到蛋糕在地上，温然弯腰捡起来，怕顾昀迟误会，还解释道，“但是不小心掉地上了，不能吃了。”
顾昀迟不咸不淡地问：“我让你帮我拿蛋糕了？”
“那倒没有。”温然轻微冒汗，“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你是狗皮膏药么。”顾昀迟抿了一口龙舌兰，又问他。
“应该不是。”但好像也差不多……温然发现被顾昀迟羞辱惯了之后自己貌似已经不太会感到窘迫了，脸皮更厚，也算一种进步。他用手背蹭了一下下巴，“那我先走了。”
顾昀迟说：“过来。”
愣了一瞬，温然犹豫又听话地走过去，然后停在相距一米的位置。顾昀迟的眼睛深又黑，直盯着看过来时，让人生出无端的畏惧，温然紧张又谨慎地保持着沉默，怕又说错话惹毛他，不过顾昀迟今天喝酒了，也许脾气会稍好一点。
顾昀迟看了温然片刻，忽然放下酒杯往他面前走，温然僵在原地，等顾昀迟的右手按上他的肩，他几乎头皮发麻，后背冷汗直冒——怕被顾昀迟推下去，这是二十三楼。
没被推下去，温然只是被顾昀迟扣住肩转向一侧。顾昀迟站在他身后，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某个方向：“窗户。”
露台上有一把中柱遮阳伞，在风里微微摇晃，顺着顾昀迟的手望过去，穿过伞下，温然看见同一层楼某条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站着两个人——温睿和方以森。
周身围绕着淡淡的龙舌兰酒味，顾昀迟的手还扣在自己肩上，温然动也不敢动，只死死地盯住那扇窗。他以为温睿和方以森在谈公事，但事情总能超出想象，才过了没半分钟，温睿就搂着方以森的腰将他堵到墙边，摘下方以森鼻梁上的眼镜，低头亲了上去。
从温然的角度只能看见温睿的背影，方以森被他笼罩着，仅露出一点下巴，他一开始似乎有些抗拒，推着温睿的肩，后来就放弃了，顺从地搂住温睿的脖子，手指轻轻抓着他的后领。
温然不久前的疑问在此刻得到答案，原来温睿和方以森就是这么相处的。
肩上一轻，顾昀迟拿开了手，温然不明白他让自己目睹这件事是什么意思，回头茫然地看他，在看到顾昀迟形状好看的唇时，温然莫名开了个小差，想的是：这张嘴是怎么能说出这么多难听话的。
正这样想着，就又听到难听话了，顾昀迟说：“你们家有正常人吗。”
确实没有，但温然还是不理解地问：“和助理谈恋爱是不行的吗？”
“方以森之前是一家汽车品牌的外观设计师，前途无量。”顾昀迟懒得废话，简洁地说，“结果被你哥看上了，带回家关了半年。”
大脑有几秒钟的短路，温然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接着他又听顾昀迟道：“然后他就成了助理，天天伺候你哥。”
半晌，温然才挤出几个字：“我不知道……”不知道的太多了，他本就是在茧房中成长的，他甚至都没想到顾家会将温家的事查得那么清楚，桩桩件件。
“现在你知道了。”顾昀迟将酒杯中的龙舌兰饮尽，“不择手段可能是你们家的遗传基因。”
温睿竟然还好意思在背后对顾昀迟指指点点，明明自己就是个烂人——温家确实配得上顾昀迟的所有偏见。温然看着那扇窗，直到温睿和方以森离开，他颓丧地回答：“你说得很对。”
在顾昀迟看来这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他嘲弄地看温然一眼，回身往露台门走。温然低了低头，慢吞吞跟上去。
昏黑的通道，又路过那扇半掩的门，温然这次清楚听到里面有人小声地叫了一下，他停住脚步，轻声问顾昀迟：“你听见了吗？”
顾昀迟回过头，声色无动地看着他，温然说：“好像有人在叫。”
脑海里闪过很多种可能，最后的猜测是有人喝醉了身体不适。温然想了想，走到门边，推开一点，将身体探进去，对着房内的一片漆黑，询问：“需——”
剩下的‘要帮忙吗’还没有说出口，一只微凉的手无声地从身后迅速绕过来，捂住他的嘴巴，将他整个人往后带出房间。慌乱之中，温然手里的蛋糕碟掉在地毯上，闷闷一响，同时房里的声音又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分明是愉悦的呻吟。
反应过来后，温然脑袋都要烧起来，顾昀迟的手还堵在口鼻处，强烈的窒息感，温然乱七八糟地抓住他的手腕。后背贴着顾昀迟的胸口，身高差距过大，可以感受到顾昀迟的气息是从上方传来。温然用力眨了几下眼，不明白通道外就是宾客满堂的宴厅，怎么会有人大胆到在这里掩着房门偷欢，也不明白为什么顾昀迟只是随手一捞，力气却那么大，自己在他手里好像是只塑料袋，一扯就被整个带走了。
顾昀迟一手托着空酒杯，一手捂温然的嘴，那张脸确实太小，掌心能够很轻松地包裹住。指缝间满是潮热急促的呼吸，顾昀迟侧过头，自上而下瞥着温然，低声说：“真蠢还是装蠢？”
温然费力地扒开他的手，大口喘气，喉结在颈环下不断滚动。快速反省了一下，温然认为自己是挺蠢，但也没有非常蠢，大概处在折中的位置，于是他也从顾昀迟的问题里挑出一个折中的选项，混乱地答：“……还是。”
“脑子有问题。”顾昀迟评价，将酒杯塞到温然手中，松开他，却没有继续往通道外走，而是重新去了露台。
“怎么了吗？”温然不解地问。
顾昀迟头也不回：“抽烟。”
作者有话说：
然：世界是一个巨大的银趴…

第11章 《一颗特效药进入房间》
顾昀迟抽着烟就不见了人影，半途离席，也许是跟谁上床去了。温然找到一个角落站好，看着场上形形色色的人，无意间往通道处投了一眼，正巧看到穿深灰西装的alpha和一个omega一前一后走出来，omega头发微乱，脸上有明显的潮红。
那个alpha——温然愣了愣，如果没记错，是之前温睿带他去湖岩公馆吃晚饭时席上的某一位，姓魏还是姓唐，不记得了。温然默默转回头，喝了一口橙汁压惊。
只是这惊貌似是压不下去了，那alpha随手拿了杯酒与旁人聊了几句，视线往角落里扫来，温然一抬头便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走到自己面前。
“这不是温睿的弟弟吗。”alpha站定后靠在桌旁，打量着温然。
他的眼神让温然不太舒服，又想到对方刚做完那种事，温然不着痕迹地往后移了移，勉强叫了一声：“叔叔。”
“哟，看来是还记得我。”alpha朝他微俯过身，“听说你最近和顾昀迟走得挺近？”
明晃晃的打探，温然摇头：“没有。”
“有也没事儿，反正大家迟早会知道的。话说回来，顾昀迟这人不好相处吧？目中无人，脾气又差，拽得二五八万的，谁都看不起。”
敢这样直白讽刺顾昀迟的人，全首都也找不出几个，温然断定对方姓魏。
魏家，首都新贵，凭借独子魏凌洲与理事长长女的联姻而跻身至联盟金字塔尖，野心勃勃地奔着超越顾家而去，可惜至今仍没挨着能与顾家互为竞争对手的位置，始终被强压一头。
眼前的alpha大概就是魏凌洲，难怪会对顾昀迟那么不爽。
但到底有什么好不爽的，和理事长的女儿联姻，得了天大的便利和好处，还恬不知耻地在外面偷吃，没被浸猪笼都是走运。温睿能和这种人玩在一起，也算物以类聚。
“不知道，我和他相处不多。”温然看似认真地回答，“但他看不起人应该是有原因的吧。”
魏凌洲似乎颇有些意外，盯着他，半晌，莫测地笑了笑：“看不出来，你脾气也不小啊。”
温然皱了皱眉，一脸无知：“什么意思，叔叔？”
“凌洲。”温睿不知从哪冒出来，在魏凌洲手臂上拍了下，“跟一小孩儿在这聊什么。”
“小孩儿。”魏凌洲直起身，哼笑道，“也是，难怪这么童言无忌。”
等人走后，温睿问：“他找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温然喝一口橙汁，说，“可能喝多了在发疯。”
晚宴散场，还有一场更私人的应酬，温睿却说不去了。陈舒茴面露不悦，温然猜她一定也知道温睿和方以森之间的事，并且反对。
但方以森才是受害者，温然看着他，方以森仿佛有所察觉，朝他回看过来，温然内疚地别开眼。
“算了，儿子不中用，也只能我自己去。”陈舒茴说这句话时看了温睿一眼，温睿一脸漠然地双手插兜，好像不屑，又好像懒于反驳。
某种意义上来说，陈舒茴是一个很优秀的omega，做事果断、手腕强硬，从一个浸泡在音乐中的大提琴家到独自一人撑起摇摇欲坠的公司，抛开其他方面，温然是佩服她的。
回去的路上，方以森坐副驾驶，温然和温睿坐后座。开车前温睿便对司机说：“先送温然回家。”
“会路过我家，让我先下车吧。”方以森说。
温然扭头看向窗外，他或许不应该在这辆车里。
沉默几秒，温睿说：“你去我那儿。”他在市区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方以森道：“你明天要出差，早点休息，我回去还有些文件要处理。”
温睿没再说话，沉着脸。司机对付这种状况已经很老道，一言不发地开了车，直接到了方以森的小区门口，方以森开门下车，温睿也跟着下去。车门刚关上，司机就脚踩油门继续往前开。
透过后车窗，温然看见温睿拽着方以森的手腕将他往小区里带，方以森没反抗，平静地跟着他往里走。
不明白温睿明明生了副好皮囊，却总爱干一些烂事。心情复杂又沉重，温然突然想听顾昀迟再骂一骂温家人，说不定自己会好受点。
周五，温然去预备校参加入学考试。预备校直属联盟政府，进校的基础条件是信息素等级达到A级及以上，同时需要通过特定的考核。自己会被送进预备校的理由很简单，顾昀迟也在这里就读，并且校内学生大多家世不凡，是一种资源和象征。
这两天顾昀迟都不在家，听说是参加预备校组织的某项活动去了，且活动只限s级。而关于顾昀迟这种连学校都不怎么踏入的人为什么会愿意参加，显然是因为不想见到自己，温然心知肚明。
考试结束是四点，温然背着书包站在空无一人的校门口，没怎么思考就决定去顾昀迟家，与心爱的模型相伴——入学后就没理由再天天去打扰，现在是最后的时光。
没联系司机，温然独自到达别墅区外。这段时间下来，保安已经透过车窗认熟他的脸，于是打电话询问顾昀迟的保镖，确认后便开巡逻车带他到别墅门口。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339见到他很开心。
“考完试还早，就过来了。”
温然去了小客厅，一地零件已经将要重新变回一架直升机，因为组装过程中不用画图，进度十分迅速，完工在即。他放下书包，蹲到地上就开始动手，339跟过来陪他。
一眨眼天便黑了，在温然专注捣鼓模型时，339又偷偷通知了厨师来做晚饭，温然只好留下来吃，吃完想到明天是周六，于是安心地继续组装了，反正顾昀迟不在家。
再想起看时间时已经九点多，温然随口问：“你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呀。”
“啊？那我先回去了。”
“先别走呀，他马上就到家了，而监测系统显示他又发烧了。”
正说着，客厅传来响动，温然走出去，见顾昀迟将书包甩到沙发上，接着朝电梯走，途中看了温然一眼：“这是你家还是我家。”
他这种时候戾气总是格外重的样子，温然咽了咽口水：“是你家，我马上走。”
“要给你叫医生吗。”339也忍气吞声，好几天了，它还没磨完那二十磅咖啡豆。
电梯门缓缓关上，明明是在回答339的问题，顾昀迟的眼睛却是看着温然，说：“不用。”
“你不能走。”电梯才上去，339就先一步拦住温然，“他又不肯看医生了，你……你帮我一起照顾他一下好吗？”
“我感觉会挨打。”温然本意当然是想在顾昀迟生病时演好每一场戏，但刚刚他的眼神看起来好像要杀人，还是命要紧。他说，“你给他送点药倒点水吧，我先回去了。”
“不行！求你了求你了……”还没求完，系统突然监测不到数据了，339惨叫起来，“啊！他把手环摘了！这个神经病，都发烧了还洗什么澡！”
温然也挺吃惊：“你少爷还真爱干净……”
最终还是没走成，在339的央求下温然拿着抑制剂和退烧药上了二楼。打开房门之前，339又叫住他，有些严肃地说：“我必须要和你说一件事，你还记得顾昀迟上次发烧吗，一个下午就退烧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
“记得。”
“好吧，其实就是因为你颈环的档位没有调到最高，信息素散发出来了，所以他才好得那么快，你明白吗？”
“明白。”温然蓦地一滞，“啊？”
“嗯……现在你可不可以再把档位调低一格呢？”
逻辑很简单，不需要深想就可以理清，难怪339那么反常地一定要他留下。温然没想到顾昀迟竟真的能闻到自己散发出的那点信息素，更没想到自己居然是一副特效药。
339既然发现了这件事，顾培闻一定也早知道，因此温然无法拒绝——摄像机一早就打开了，观众席上坐着掌握温家生死的大人物，他必须要敬业且毫无破绽地演完。
“我知道了。”温然说，手摸到颈环一侧，‘嘀’一声，档位下降一格。
性瘾可以找别的omega纾解，有的是人愿意上顾昀迟的床，但其余的只能靠高匹配度的自己来解决。要承认，温家真的是很精准地把到了这条命脉。
“你不要不开心。”339失落地耷下眼睛，“是董事长助理那边发过来的指令，可能就是需要你之后可以尽量让他少被这些毛病困扰，今天就……先尝试一下。”
“明白的。”温然宽慰地笑了下，“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否则自己怎么可能有资格站在这里，补课是隐晦的幌子，是体面的名义，还有那六千万的项目——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339却问：“可是为什么我会难过呢，温然？”
温然有点意外，他伸手推门，顿了顿，低头对339说：“可能因为你把我当朋友吧。”
在温家是用于争名夺利的棋子，在顾家是顾昀迟信息素失控时的一味药。听起来好像举足轻重非他不可，实际只是所有人随意呼来喝去的工具，被冷眼以待，被轻慢蔑视——离奇又矛盾的定位，温然无异议地全部接受，他擅长接受这些，也只能、必须接受这些。
但竟然还有人会为他难过，虽然是一个机器人。
推开门走进去，很安静，只有床头的线型灯毫无照明效果地亮着，房间里昏暗得看不清脚下。迎面扑来温然从未闻过的香，很淡，类似花香或果香混合着一丝酒香的味道，大概是顾昀迟又换了一种高级香氛——温然嗅了几下，脑子里忽然空空的只剩下一个想法：要问问是什么牌子。
他对香水没起过任何兴趣，第一次闻到这样有吸引力的香味，甚至弄不清缘由。
房间太大，再往里走隐隐看到顾昀迟在洗手间，却没开灯，应该是刚洗完澡。温然怕了又怕，最终还是认命地开口：“我给你拿了药。”
没得到回应，温然转身朝床边去，想把药放到床头。走了一两步他听到顾昀迟踏出洗手间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踩上地毯后那脚步声从清晰变得沉闷，温然没敢回头——怕一对视就会挨骂。
他将抑制剂和退烧药放在床头柜上，又倒了半杯水。身后闷闷的脚步声已经很近，温然放下水杯，一边转过身一边问：“你喝酒了吗？喝了酒就不能吃——”
没说完的话被掐断，温然还来不及看清，整个人已经被顾昀迟扼住脖子按到床上，喉咙里溢出一声惊愕的闷哼。
作者有话说：
没那么快做艾，现在要顾温做艾他俩情愿双双创死在床头。

第12章 《一颗特效药被扔出房间》
天旋地转，温然惊慌地睁大眼，借微弱的光线，看到顾昀迟只穿了条裤子，头发半湿，赤裸的上身还残留着水珠，一颗颗从鲨鱼肌和腹肌上滚过。
顾昀迟曲起一只膝盖抵在温然腿间，唇被体温烧得发红，凌厉地盯着他，说出的话却没温度：“你放信息素了。”
他太高大了，几乎覆盖上方全部视野，尽管隔着半臂距离，温然仍感到一股带着热量的恐怖压迫。身体陷在柔软的被子里，他的声音轻微哆嗦：“339告诉我，顾爷爷说我的信息素能让你……”
“看来你不是真的蠢。”顾昀迟眼神很沉地一寸寸打量他的脸，“还知道用爷爷来压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奇怪，那香味越来越浓了，温然的四肢隐约开始发软，可也不至于是害怕到这种地步，他不明白。手心后背冒出细汗，温然对这些反应感到陌生和恐慌，言无伦次，“只是……想让你不那么难受，好、好得快一点。
“不需要。”顾昀迟骤然松开手，撑在温然颈边的被子上，胸口起伏，“出去。”
那你倒是先起来……温然错乱地喘了几口气，心跳得飞快，脑袋完全被笼罩着自己的香味所占据，不清醒地持续思索。陡然的，找到答案了——他抬起眼，呆呆道：“我闻到你的信息素了。”
“废话。”顾昀迟冷冷睨他一眼。
对顾昀迟来说是废话，对温然来说是晴天霹雳。
他能闻到alpha的信息素了，意味着他不再是beta，后颈上的人工omega腺体和信息素正在彻底地改变他的性别。温然曾一度认为那腺体像肿瘤，本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却膈应地深埋在皮肉下，而今它竟真的发育成了完整器官，除了接纳，没有回头路了。
隔着颈环，温然手伸到后颈处捂住自己隐隐发热的腺体，可能是精神受到了太大冲击，他居然说：“你的信息素很好闻。”又问，“我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在这种情境下问出这种问题——顾昀迟抬起另一只手扣住温然的脸，迫使他微微仰起下巴，凑近了，抑制地吸了口气，才哑声问他：“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听得懂，你别生气。”温然被弄得脸很痛，说话都含糊，他用手推推顾昀迟的肩，手心一片湿热，不知是自己的汗还是沾到了顾昀迟身上的水珠，好声好气地说，“不要掐我脸，我马上走。”
顾昀迟呼吸沉沉地俯视他，片刻后猛然松手，起身站到床边，烦躁不耐地抿着唇。
从床上坐起来，温然的脸正对着顾昀迟的小腹，能隐约看到一小截露在裤腰外的人鱼线。出于谨慎，他的动作慢慢的，还仰头观察一下顾昀迟，却在对方的目光里读到一丝克制和压抑——感觉是挨打的前兆，温然立刻往右移站起身。
小心地绕过顾昀迟往外挪，温然冒死叮嘱道：“如果喝了酒的话记得不要吃退烧药。”
顾昀迟说：“闭嘴，出去。”
声音冷得令温然怀疑他下一秒就会破口大骂。
按理说得到高匹配度信息素的安抚后，顾昀迟的情绪应该会稳定一些，怎么看起来更生气了，温然无法理解。
走出房间，温然出神地站着，339以为他真挨打了，担心地问：“你还好吗？”
“没事。”温然慢慢聚焦视线，简要概括，“他让我滚。”
“家常便饭了宝宝，你别往心里去，董事长也会理解的，没事的。”
温然又发了会儿呆，突然抬手，将颈环档位调至最低，339惊呼：“你准备和他上床吗！”
“啊？不是。”温然恍惚地说，“我就是想闻一闻。”
想闻闻自己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他现在惶然无措，意识到自身性别发生实质性转变，因此迷茫和恐慌，不知是该为手术成功而高兴还是为自己悲哀，身体似乎很空，又沉。
仔细闻了好久都闻不到，可顾昀迟却闻到了，而温然连自己的信息素都闻不出，反而能闻出顾昀迟的，高匹配度果然是难以理解和打破的存在。
放弃了，早晚会闻到的。温然重新调好档位，双手揉揉脸，对339说：“你少爷洗完头没吹。”
“我真是受够了。”339骂骂咧咧地推开门进去给顾昀迟吹头，不到三秒就出来了——顾昀迟让它滚。339最后下结论，“我们不要管他了。”
“等他睡了我再进去。”温然哪敢不管，“我在房间里待一会儿，应该会有用吧？”
“有用有用，谢谢你，你真好。”339抱住温然的一条腿，“我联系了厨师，他等会儿会过来做小面包给你吃。”
温然倍感压力：“以后还是不要麻烦厨师做夜宵了，我晚上也不会很饿。”
“好的吧，下次一定。”
吃着新鲜出炉的可颂，温然香得要晕过去，决定暂时收回晚上不饿的说法。
“嘿嘿，我就知道你会喜欢。”339说，“这个烘焙师是国外请来的，每周回来一次，给顾昀迟做一天早饭，顾昀迟也挺爱吃他做的面包。”
“只做一天？那其他时候呢？”
“其他时候就其他厨师来做啊，给顾昀迟做饭的一共二十几个厨师呢，轮转上岗，主要是怕他吃腻。”
难怪每顿饭吃起来的口味都不一样，温然说：“我这段时间重了五六斤。”
“哇，那说明营养师给你定制的食谱很有用！”
温然是很想长胖一点的，他从小就偏瘦，刚做完手术的那段时间更是被折磨得形销骨立，总是容易困和累，最近这种状况大大地改善了，整个人有力气了许多，算是沾了顾昀迟的光。
一口气吃掉四个可颂，温然呆滞地舔舔嘴角，339怕他撑不死似的，又端着盘子递过来一个：“再吃点，再吃点呢。”
想拒绝，可是牛角包好香。温然思考片刻，还是接下了，然后起身：“我带去房间里吧，你少爷没睡的话正好给他吃。”
“那他要是睡了的话，就辛苦你陪一下他了。”
“好。”
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温然端着面包摸黑走近，床底感应灯带亮起，他看了眼床头柜，抑制剂和药没动过，顾昀迟戴着眼罩平躺在床上，呼吸不稳，脸色泛着病态的红。
温然摸摸颈环，将档位调低一格，嘀一声过后，高匹配度alpha的信息素淡淡地缠绕着牛角包的香味钻进鼻腔，温然有点迷糊，感应灯灭了，他晕乎乎坐到地毯上，背靠着床，在黑暗中像一只老鼠一样把牛角包啃完了。
嘴里甜甜的，温然又摸到洗手间漱了个口再回来坐好。他趴在床沿，静谧之中听到顾昀迟的呼吸变得平静均匀，渐渐将他也催眠，眼皮沉沉地犯起困来。
温然枕着手臂，想到应该定一个震动闹钟，提醒自己两个小时以后走人，但太困了，于是他只是那么模糊地想着却未能付诸实践，最终闭上眼昏昏入睡。
朦朦胧胧，温然在一些细微的动静中转醒，身上冷，他摸摸手臂，凉的，不知道被子去哪里了。听到很轻的一声‘嘀’，随后窗帘缓慢而无声地自动拉开了，晨光打在脸上，温然眯着眼困难思考，房间里什么时候装了自动窗帘？窗外那棵蓝花楹怎么不见了？
床上动了一下，温然搓搓眼睛，困惑地爬起来，与同样半坐起身的顾昀迟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中四目相对。
死寂，冰冷的带着怒意的alpha信息素弥漫，心跳骤停，温然猛地清醒过来，这是顾昀迟的房间，顾昀迟的床。
此刻再精准复盘到底是如何睡上床的已经来不及，大致应该就是坐在地上趴着睡不舒服，于是半梦半醒间靠着一些本能爬上了床尾，然后不知死活地安然睡到现在——难怪找不到被子，因为被压在身下了。
“对不起。”温然对着那张没有表情但好像已经冷到可以打一口冰棺马上送自己入土的脸道歉，然而语言的力量有限，说什么都不足以平息顾昀迟的杀心，他只能垂死挣扎，“我不是故意的。”
如果顾昀迟的床不那么大就好了，温然心如死灰地想着，这样自己就会被顾昀迟在半夜一脚踹下床醒过来，至少还能及时止损。
“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出去。”
发烧过后的嗓音低又哑，温然听得一抖，视线张皇地从顾昀迟睡乱的头发和赤裸的上身之间狂奔而过，不知该看哪里合适，最后也只有看着他结霜的脸，回答：“是说过。”
“后来你睡着了，我担心你不舒服，就进来在床边坐着，想等你退烧了再走，但是不小心睡过去了，对不起。”
字字属实，可温然还是悲哀地从自己的话里听出了一种狡辩、装无辜的味道，更别提顾昀迟会怎么想，大概已经笃定他是趁人之危，准备以信息素为诱惑，试图这样那样。
低气压中，顾昀迟顶着一张根本一个标点符号都没信的冷脸突然下床朝床尾走过来。光线明亮，他上身的每一寸皮肤和肌肉清晰可见，温然慌张别开脸，余光看见顾昀迟抓起被角，还以为他那么勤劳要叠被子，正准备立刻走人，眼前一黑——顾昀迟将被子掀到了他身上。
视野被剥夺，温然还茫然地睁着眼，紧接着身体一空，他被顾昀迟动作干脆地裹着被子单手捞住腰挎起来。顾昀迟步伐很快，温然回过神，预感自己可能要被扔下二楼，慌乱地在被子里扑腾了几下：“对不起……你可不可以等一下！我……”
顾昀迟丝毫没放缓脚步，温然听到开门声了，再走几步就可以完成低空抛人，他顿感绝望，二楼扔下去又死不了人，但是可能会骨折，会很痛。
无征兆的，腰上的手一松，失重感袭来，真的被扔出去了，不过半秒不到就落地，温然摔得‘啊’了一声——顾昀迟像丢垃圾袋一样将他连人带被扔在了走廊上。
“叫保洁过来换床单。”
顾昀迟寒声说了一句，砰，房门重新关上。温然安静在地上趴了会儿，摸摸索索地扯开被子从底下钻出脑袋。
339紧张捂嘴的双手这才放下，泫然欲泣地拉起温然：“你没事吧……”
“没事。”温然心有余悸地站起来，低头看看被子，“这个怎么办？”
“保洁会处理的，你别担心，我们下楼去吧，好怕他等下会拿着枪出来。”
早饭正在做，温然没敢留下来吃。他换鞋的时候339抱着一个纸袋冲过来：“里面是五个牛角包和两个三明治，厨师新鲜做的，你不要饿肚子，路上吃呢！”
无法拒绝牛角包，温然接过来说谢谢。339帮他通知了司机，陪他一起走出去，它拉着温然的手，说：“谢谢你，你辛苦了。”
“我也没做什么。”温然笑一下，“不过我可能要去上学了，下周一之后应该就不过来了，如果有需要的话你再联系我。”
339眨眨眼睛，流泪了：“那我希望顾昀迟天天发烧……”
温然：“还是别了吧……”
作者有话说：
然：把我按床上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换床单呢…
顾少参加预备校活动去山里清心寡欲了两天，以为心静几把凉了，一回来又被小温打回原形，很窝火。

第13章 《他们不想看见你》
手机里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或未读消息，陈舒茴对他的夜不归宿似乎毫不关心。到了家，芳姨听到开门声后着急地从房间里出来：“然然回来了啊，一晚上担心死我了，我让太太给你打个电话，她说没关系的。哎，幸好你没事。”
“昨天有点事弄得太晚了，就没有回来。”温然说，“下次一定给家里打个电话，让您担心了。”
“没关系没关系，早饭吃了吗？我去给你做。”
“早饭我有带回来，不用做了，谢谢芳姨，我先上楼洗澡了，您继续休息吧。”
“好好，那你有想吃的再跟我说。”
“嗯。”
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温然抹去镜子上的雾气，看着自己的脖子，没有戴颈环，他努力地闻了又闻，依旧没闻到自己的信息素。
吹完头在书桌前坐下，温然打开纸袋，在车上不太好意思吃东西，到家后面包已经冷了，但还是很香，酥脆又松软。温然啃掉五个牛角包，三明治吃不下，于是拿下楼放到冰箱里。
正好陈舒茴回来了，温然又将三明治从冰箱里拿出来：“妈。”他叫她，“吃早饭了吗？”
“吃了。”陈舒茴将包放到沙发上，“你在顾昀迟家过夜了？”
“嗯，我不小心睡着了，没发生什么。”
匹配度高达97.5%的AO共处一室度过一夜却无事发生，陈舒茴倒是很能理解：“当然，你这种不知道往上爬的，我也没指望你能跟他发生点什么。”
其实就算想往上爬，也会被顾昀迟一脚踹下来的……温然说：“我能闻到顾昀迟的信息素了，他也能闻到我的，而且我的信息素好像可以让他病好得快一点。”
“是吗？”陈舒茴的神色终于显得有些惊喜和满意，“顾董那边知道吗？”
“知道的，他们的意思是……让我之后在顾昀迟生病的时候尽量和他待在一起。”
陈舒茴颇为意外地笑了一声：“看来定制的高匹配度果然还是很有用的。”她走到温然身边，用手指点点他的脸，“还是那句话，你只要抓紧顾昀迟，最好让他离不开你，让顾家知道你是最适合他的omega，明白吗？”
她说着去倒水，温然用手背贴了贴被她碰过的脸颊，麻麻的。他说：“我明白的。”
周末过去，周一一早，预备校出成绩，温然通过了书面考试，获得入校资格，周二就可以进班学习，因此今天大概是他在顾昀迟家补课的最后一天。
上周五一起睡了一夜这件事好像深深地膈应到了顾昀迟，早上上完课之后他便起身走人，不像之前那样会继续在书房做题。中午温然下楼，发现他已经吃好饭去打游戏了，下午也一样，总之忌讳与温然同处一个空间，把厌恶写在脸上。
弄得温然还以为自己那晚在睡梦中夺走了这个超级淫乱的变态的贞操。
“不要在意，他也不是只讨厌你一个人，他其实讨厌全世界，只是你离他太近所以受灾严重……”339安抚温然。
温然跪在地上弯着腰，小心地将尾翼按上装好，拧紧螺母，他有些高兴地抬起头对339笑笑：“组装好了。”
“哇……你真的好厉害，那么大一架飞机呢，能把它拆开又重新装好。”
从工具箱里找到擦拭布，温然仔细地擦掉模型外壳上的灰尘和指纹。日落时分，橙金色的光染进落地窗，笼在温然身体上，像瓷器一样柔润温和的光晕。339看着他的侧脸，一边看一边自行搜索了很多张漂亮瓷娃娃的图片来对比，结论是都没有温然好看。
模型光洁如新，温然拿起手机拍照片，有点舍不得。尽管顾昀迟极度不欢迎他，但在这件事上却意外慷慨，温然得以从温家那间常年晒不到阳光的小次卧里短暂地剥离出来，不用瞒着陈舒茴偷偷看机械课和画图，靠顾昀迟随手施舍的一小块地盘拥有了一间安全屋，完成一件在别人看来无趣无聊但对他而言意义重大的工程。
拍了好多照片，温然甚至产生一个较为荒谬的想法，要把照片打印出来，再把手绘图复印一份，烧给温宁渊看。
“你以后会当工程师吗！”339突然问。
温然正在收拾地上的纸片，闻言一顿：“应该不会吧。”
“为什么？我觉得你很有天赋，而且你也喜欢这些。”
“没有为什么。”温然回答。没有为什么，他只能做陈舒茴要求他做的事，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好吧！但还是希望你梦想都成真。”339说，“保安送快递来了，我去扫描检查一下。”
“嗯。”
整理好所有，温然站起来低头看了模型几秒，想想，他走向玩具房，看到那个玻璃柜还空着，没有填新的东西进去。
温然不确定顾昀迟会不会让人把直升机模型再放回来，想到他说和自己喜欢同一个玩具显得他品味很差，那就是不会了。
看一眼就该离开的，目光却落在尽头的转角，上次没来得及去参观完。温然犹豫了一下，往前走，绕过最前方的展示柜，他歪头看过去，是一间没有门的小小房间。
走近了，灯光自动亮起，温然停住脚步，一面是巨大的玻璃柜，放着许多看起来有些陈旧的玩具和纪念品，一面是满墙的照片，不同国度不同季节，每张照片下都标注了地点与时间，是顾昀迟的笔迹。
海湾雪山，丛林草原，有单纯的风光照，也有顾昀迟滑雪、攀岩或抱着动物的纪念照。照片的摆放没有规律，随意地被钉在墙面上，但可以通过日期看出外圈的照片是最新的，越向内圈收束时间便越久远，从风景照和顾昀迟的单人照过渡为一对夫妻的合照与全家福。
无数照片正中央，一张约十四寸大小的全家福，年幼的小alpha站在英俊的alpha与清美的omega身前，是顾昀迟和他的父母。
木质相框已经显旧，靠一根翘着毛边的细细麻绳悬挂在钉子上，应该是没有经过任何二次换新或改造，保留着最原始的样子。
就着暖黄色的灯光，温然专注地看，这个角落在整栋房子里显得过分特别，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竟然是顾昀迟亲手构建的，不可思议。
温然想起哪次339说过顾昀迟很讨厌拍照，很讨厌拍照的人却会在旅途中留下自己的相片，就好像他收集了无数玩具、纪念物和照片，都是为了让合照中的父母见证自己所经历过的世界。
凑近一点，温然看着那张全家福，干净清晰得仿佛是昨天才拍摄的，照片上的顾昀迟拉着妈妈的手，身体贴在爸爸腿边，脸上有一点点的笑。
安静到只有自己的呼吸，温然的视线从照片往上移到那根紧绷的麻绳上，不知为何忧心起来，总觉得还是要加固一下比较稳妥，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咔’，像鬼故事一样，无端端的，麻绳的一端与相框猛然脱离，全家福直直倒扣着坠落在地，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惊心。
那么珍贵、重要的照片——猝不及防，温然还怔怔地看着墙壁，片刻后才僵硬地低下头，大脑不能思考，只剩潜意识敦促他蹲下身，试图将照片拿起来。
一双脚出现在门边，温然惶然失神地抬起头，灯光怎么突然变得刺目，他看着顾昀迟：“对不起，它……忽然就掉下来了。”每个字都听得见，却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一片空白。
他看到顾昀迟朝自己伸出手，以为要被扇耳光，即使这样也没有闪躲，但顾昀迟的手指只是准确地穿过他的颈环，将他整个人往上拽。
颈环根据每一个omega的颈围定做，与脖颈的贴合度极高。一根、两根——顾昀迟的三根手指压着温然的喉咙插进颈环，指关节抵住他的喉结。腺体剧痛，太阳穴直跳，温然连惨叫都无法，只能从嗓子里挤出几声喑哑的哀嘶，双腿一软，站不住地跪倒。
顾昀迟任他跌在脚下，提着温然的颈环迫使他仰头与自己对视。他的神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平静，不愤怒更没有面目狰狞，语气也十分平淡：“他们不想看见你。”
颈环遭受过度外力，开始发出嘀嘀的警报声。后背被汗水濡湿，温然流着泪抓住顾昀迟的手臂，像失水的鱼一样张着嘴艰难呼吸，耳鸣声嗡嗡作响，他恍惚间怀疑已经有血从腺体里迸出来，正顺着后颈往下流。
“对不起……”嘶哑的，温然只能发出一点气音。
“第二次了。”顾昀迟俯视着他，声音在警报声中依然冷静，淡淡地问，“冒犯他们会让你很有快感？”
第二次……哪来的第二次，温然根本搞不懂，只能用力摇头给出否定的答案。
顾昀迟看他几秒，抽出手。空气灌进喉咙，温然一手撑着地跪坐下去，一手捂着后颈，不断咳嗽。腺体处痛得钻心，还没能缓过来，顾昀迟又扣住他的后脑勺，alpha的手很大，虎口卡着脸颊，大拇指压在他眼下的位置，强迫温然重新抬头。
他蹲在温然面前，与那双流泪的通红眼睛相对：“你每次装蠢装无辜的样子都很让人讨厌，不想看你演戏，所以懒得和你计较，见好就收很难么。”
原来冷言冷语已经算忍让，原来飞机模型并不是慷慨，只是用一件不值钱的玩具给厌恶的人找点事做，让他闭嘴安分。温然的喉咙动了动，残余的眼泪顺着指尖滑到顾昀迟手背。
“发现你的信息素对我有用，是不是很得意。”顾昀迟松开手站起来，擦掉手背上的泪，居高临下地垂眼，“下次再趁我生病的时候放信息素，不会是把你扔出房间那么简单。”
温然抹掉眼泪，哑着嗓子“嗯”了一声，他能反驳什么，他只有全部认下来。从地上爬起身，温然垂着头说：“我先回去了。”
他从顾昀迟身旁走过，走出小房间。太阳还没有落下，温然拿上书包，直升机模型仍静静停在地毯上，原先百看不厌的东西，此刻只敢匆匆一瞥。
推开大门，身后传来339的声音：“你要走了吗？你怎么啦？”
温然没回头，只说：“我回家了。”
339担心地叫他，温然只顾往前走，不久后有车追上来，是339联系了司机。车门打开，温然用手臂擦擦脸，说谢谢，弯腰钻进车里。

第14章 《顾董出面牵红线（失败）》
腺体被颈环压肿了，还疼，温然找了点药涂抹，不能在国内医院做检查，一旦被发现腺体是人造的，他一定会死得很难看，陈舒茴会第一个杀了他，然后温家再被顾家灭门。
温然看着镜子，眼眶下被顾昀迟的大拇指按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也许是凑巧——刚好是泪痣的位置。他走出洗手间趴到床上，没戴颈环也无法闻到自己的信息素，却能记得顾昀迟信息素的味道。
像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畸形怪物，温然把头埋进被子里。
从顾昀迟家出来后他就在反省，是自己错把顾昀迟冷淡的礼貌与克制当成了默许，所以掉以轻心，忘记本应该时刻保持谨慎。
上周的过夜已经是被点燃的导火线，呲呲地冒着火苗，而他还浑然不觉，最终引爆了火药桶——那张全家福。
珍视的照片碎在讨厌的人脚下，顾昀迟的所说所做无可指摘，温然没有怨言，也不敢有。
手机响了一下，有消息，温然拿起来看，发件人是339。
339：你还好吗？我知道是那张全家福掉在地上了，顾昀迟是不是很生气？因为那些旧照片很重要，董事长每次来也都会看好久。
温然垂了垂眼，回复：照片真的不是我弄坏的，是它自己掉下去的，但还是麻烦你帮我再和他道个歉。
339：我相信你，你不会乱动的，应该是时间太久绳子老化了，因为顾昀迟一直不愿意换新相框。他也不让在小房间里装监控，找不到办法证明，不过你不要担心，只是玻璃碎了，照片没事，可以重新装起来的。
温然：那就好，谢谢你告诉我。
339：我已经谴责过顾昀迟了！他心情不好没理我，你不要太在意了，不要伤心。
温然：谢谢你，我明天就要去上学了，以后应该不会来了，我们有机会的话再见吧。
339：我会想念你的，温然，你是我永远的好朋友。
越看越像悼词，温然却奇怪地被逗笑，关掉手机。为了不压到腺体，和手术后的那段时间一样，他今晚只能趴着睡觉了。
他又梦到那个女人了。
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梦到，梦境中天阴沉着，面容模糊的女人总是一遍遍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
温然回答：“我叫小树。”
小树是他在孤儿院的名字，记不清是多大，应该是七岁，阴天的傍晚，他蹲在操场的角落用石头搭房子，墙外有人靠近，透过围栏，叫他：“小朋友，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温然扭过头，女人扎着简单的马尾，看见他的脸时她整个人轻微颤抖起来，蹲下身迫切地重复道：“过来一下好吗？”
不远处是其他小朋友的嬉闹声，温然站起来，左手还抓着一颗石头，朝墙边走过去。
一步之遥，女人将手伸进围栏，差一点就要碰到温然的肩膀，却又僵滞住，蜷着手指缩回。她的嘴唇动了动，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温然回答：“我叫小树。”
身后传来老师的声音：“小树，你在和谁说话？请问您是哪位？”
女人慌忙站起身，裹紧风衣离开了。
过于久远的记忆，光靠一面之缘无法在一个小孩的脑海中留下太深刻的痕迹，年龄太小，还无法分辨对方是beta还是omega，温然只记得那束马尾和黑色的风衣。后来它们变成怪梦，一年中总会出现几次，以至于温然开始怀疑，也许儿时的那段初见就是一场梦，是他在操场上睡着了做的梦。
梦里女人的声音如初，而温然回答的嗓音从稚嫩变得清澈，梦中的他一直在长大。
温然每次做这个梦醒来时左手总是攥着拳，就好像七岁的那颗石头还紧握在手心。
温然的插班没引起什么水花，一个家中濒临破产的omega，身世背景还不如他那张脸来得惹人注目。但太久没接触集体生活，温然总有些不习惯，除了必要活动外他几乎都坐在位置上不走动。温睿说得没错，他就是一只阴沟老鼠。
腺体的异样还是被发现了，周四早上，温然在吃早饭，温睿从他身后路过，道：“你腺体怎么了？”语气揶揄，“该不会是被谁咬了吧。”
刚要出门的陈舒茴停住脚步，温然自知瞒不住，坐直一点，说：“撞到了。”
“我看看。”陈舒茴放下包。
温然只得起身走到她面前摘下颈环，陈舒茴按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秒，冷声道：“这么不小心，你以为我有很多时间和精力专门陪你出国看医生？”
“以后我会注意的。”温然把颈环戴好，态度顺从。
“你应该知道你的腺体有多重要，要是它出了什么问题，你自己想想该怎么办。”
怎么办？很好办。温然解脱地想，我马上去死就行了。
“知不知道顾家现在还没有停止寻找其他高匹配度omega？你还不是他们的唯一选择，这颗腺体不能出任何意外。”陈舒茴重新拎起包，又问，“这几天上学怎么样，去顾昀迟家了吗？”
后一个问题才是重点，温然回答：“还好，在适应……上学了就没去他家了。”
果不其然陈舒茴立刻皱起眉：“你——”
“行了。”温睿出声打断她，“上学就让他好好上，不然你送他进预备校干什么？再说了，你真以为顾昀迟是那种闻到信息素就走不动道的alpha？我看他早烦死这根木头了。”
品味了一下才明白木头指的是自己，温然对此的评价是还挺一针见血的。
“那当然。”陈舒茴嘲讽地冷嗤，“总比那些连对方有没有信息素都不挑的alpha要好。”
这话指向性属实明显，温睿敷衍一笑不搭腔，陈舒茴瞟他一眼便出门了。
“是他干的吧？”
温然刚坐回椅子上，忽地听到温睿问，他怔了怔，低声说：“被他扯了颈环。”
“真惨。”温睿说，“想巴结讨好顾昀迟的人千千万万，你估计是最倒霉的那个。”
“不过无所谓，再贴心再可人的omega，契合度不够，在顾老爷子眼里就永远不如你这根木头。你要是实在没办法跟顾昀迟产生什么良性发展，就尽量保持现状，能捞一天是一天，说不准哪天运气好他把你看顺眼了呢。”
“可能是我死的那天。”温然咬着面包。
温睿就笑了：“那得多刻骨铭心啊，顾少爷这辈子都要念念不忘了吧。”
周五，最后一节自习课，温然收到一条短信：您好，放学时会有人在校门口等您，顾董事长想请您去鸾山吃晚餐。
温然将信息看了好几遍，接着走出教室去了教学楼之间的天桥上，给陈舒茴打电话。
“妈，我收到信息，说顾爷爷叫我吃晚饭。”
“我这里没接到邀约，大概是就要你一个人去了。”陈舒茴也意外，叮嘱他，“好好表现，不好回答的问题就装傻，别出错。”
“好，我知道了。”
到鸾山时天刚暗下去，晚饭地点在顾培闻日常居住的楼里。温然被带到书房，顾培闻正在写字，见他进来便抬起头，温然慌忙鞠躬问好：“顾爷爷。”
“来了。”顾培闻对他笑笑。
书房干净明亮，温然却要被畏惧感淹没了，他们仅见过两次面，顾培闻态度宽和，但温然仍无法在他面前放松半分——对方是浸淫名利场近半世纪的商界巨擘，而自己是怀揣着巨大谎言的拙劣骗手，心孤意怯。
顾培闻没多寒暄，只道：“最近厨师出了几道新菜色，想着叫你和昀迟一起来尝尝。”
一听到这个名字，温然下意识蜷紧手指，脸上还是要露出笑：“谢谢顾爷爷。”
“昀迟在和小狮子玩，你要不要去看看？”
询问的语气，而非‘你也去看看吧’一类的祈使句，温然立刻明白过来，顾培闻是知道了顾昀迟朝他发火的事。
虽然很想再摸一摸Dolu，但温然摇摇头，说：“我就不去打扰了。”
“昀迟这孩子……”顾培闻蘸了墨，却迟迟未动笔，“他打小就见过那么多人和事，就算我是他的长辈，想向着他，也不可能用不懂事来当托词。”
“他很敬重我，看起来，好像也愿意听我的话，但是我拿他没有办法。”顾培闻笑笑，落笔时又叹口气，“我拿他没有办法。”
联盟中央银行理事会主席、柏清集团董事长，温然此刻脑海里浮现的是新闻报道中联盟总统见到顾培闻时主动上前伸手问好的画面——这样权势煊赫的上位者，居然会感叹拿十七岁的独孙没有办法。
温然很清楚顾培闻不是在为顾昀迟说情，根本不可能会为一件小事特意来向他这个工具人解释，因此只能是爷孙之间确实存在某些分歧或隔阂。
但温然想不出来，顾昀迟连温家试图借匹配度踏入顾家大门这件事都没做任何实质反对，他还会忤逆顾培闻什么？
秉持着言多必失的想法，温然不敢发表言论，唯有跟着笑了一下。
十多分钟后，管家上来通知晚饭已备好，温然便和顾培闻下楼，顾昀迟也才到餐厅，帮顾培闻拉开椅子，等顾培闻落座了他才坐下。
生怕和顾昀迟对视上，温然连眼睛都没有抬，一路避着目光走到餐桌旁。
用餐时正对面就坐着顾昀迟，温然整个人紧绷不自在，好在饭吃得还算轻松，顾培闻只问了一些学习上的事，其余只字未提，又转头提醒顾昀迟多去学校。
“听说小蔚回国之后都老实上学了。”
顾昀迟不仅不给讨厌的人面子，连兄弟的面子也不给：“他是去学校追omega的。”
顾培闻笑道：“那赫扬总不是了。”
“他去学校谈恋爱。”顾昀迟恶人做到底，直白地说。
“看来都有事做。”顾培闻还是笑着，“朋友们都在学校，你多去和他们一起念念书也好，等长大以后，这样的机会就不多了。”
“嗯，知道了。”
“暑假打算去哪里度假？”
“玩腻了。”顾昀迟淡淡说，“暂时没什么想法。”
“也好，是该要收收心了。”顾培闻看向温然，“假期的夏令营有兴趣去吗？”
预备校的夏令营门槛颇高，就差要出示资产证明，而温家的水平显然不够，更主要是温然对这种社交向来只有恐惧没有向往，他委婉地回答：“我应该达不到要求，就不去了。”
“有兴趣的话，我让助理去拿一份邀请函给你，多出去接触接触总是好的。”
听到这句话，温然心一沉——顾昀迟一定觉得他在欲拒还迎地耍心机。但顾培闻话都说到这里，他也只能接下：“好，谢谢您。”
晚餐将近尾声，助理来提醒有个视频会议要开始，顾培闻便擦了擦手起身：“那我去开会了，你们再吃一会儿。昀迟，今晚不在鸾山过夜吗？”
“嗯，约了朋友。”
“那你和温然一起回市区吧，路上小心。”
顾昀迟没应答，温然僵硬地站起来，说：“顾爷爷慢走。”
“好，下次再见。”
餐厅陷入寂静，温然迫切想结束与顾昀迟的独处，也结束自己的难堪。他看着面前的餐具，低声说：“我坐保镖车吧。”
“没必要。”顾昀迟语气淡淡。
大概率又被认为是在欲擒故纵了，温然仍逃避对视，沉默地背上书包往门口走。他走路时微微垂着头，露出后颈，腺体还没有完全消肿，一圈红晕扩散在颈环的覆盖范围外。
三辆保镖车护送他们下山，一辆在前，两辆在后。温然紧挨车门坐着，没看手机也没看窗外，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上一次从鸾山出来，他尚且还有胆量在顾昀迟嘲讽他很会装时为自己澄清几句，今天就算顾昀迟在车里把他揍一顿，他也能忍住一声不吭。
但顾昀迟只是看手机，既没有骂他更没有揍他，冷漠到全然忽视他的样子。
车子驶出景观区，绕着盘山公路往下开，经过山腰的位置，车速突然加快了一些，温然注意到司机按了按耳麦，随后开始频繁看向后视镜。
顾昀迟也发现了，抬头问：“怎么了？”
“后面来了三辆面包车。”司机低声道，“你们系好安全带。”

第15章 【想死可以现在一枪崩了你】
摸索着系好安全带，温然意识到他们被跟车了。直接在盘山公路上暴露踪迹，大概率不是为了绑架，而是要将他们撞下山，暴露意味着开始行动。
砰——温然回头看后车窗，果然一辆保镖车被从侧后方狠狠撞击，踩出一道刺耳的刹车声，撞上防护栏后险险停下，才没有翻车坠崖。
“别开太快，小心前面。”顾昀迟看向温然，提醒他，“抓扶手。”
温然的表情看起来不紧张也不害怕，点点头，抬手握住后扶手。
半分钟后，果不其然一辆面包车出现在前方转弯，领头的保镖车直接加快速度斜斜撞上去，司机看准时机，打了圈方向盘从左侧空处急转绕过，车身在护栏上刮出尖锐的摩擦声。温然被甩得整个人几乎腾空，勉强靠着安全带和扶手才留在位置上。
车前已经没有阻挡，再有车来撞的就会是他们，恰好路旁出现一条分叉小道，顾昀迟说：“开进去。”
温然往后看，另一辆保镖车凭一己之力截停了两辆面包车，但前路上又出现了几辆越野，正跟着他们往小路开来。
“你跳车吧。”温然握着扶手，突然说，“趁他们还没有跟上来，你跳车，我留在车上假装是你。前面就是树林，车速放慢一点，你跳下去，他们看不到的。”
正从储物匣里拿出一把手枪的顾昀迟闻言瞥了他一眼，温然继续道：“或者留我一个人在车上，我应该会开车，一直往前开就行了对吗？”
“一直往前开是悬崖。”顾昀迟说，“你想死我可以现在一枪崩了你。”
咔嚓一声，司机强制打开了车门锁，减慢车速，顾昀迟冷静地解开安全带，同时按下温然的安全带锁，然后伸手拽过他的校服将他带到身边，打开车门，揽住他摔了出去。
纠缠着在斜坡的树丛里滚了好几圈，身体碾在石头上，痛得难以形容。视线昏黑旋转，慌乱中温然伸出一只手护在顾昀迟头上，等他们终于被一棵树截停，那只手已然失去知觉，温然却只顾着从顾昀迟怀里爬起来，问：“司机怎么办？”
“跳窗，他们训练过。”顾昀迟坐起身，“别吵。”
温然立刻屏住呼吸，那几辆越野车先后从不远处追了过去，没有发现他们。
窸窸窣窣，有脚步声，温然几乎是爬了两步，挡在顾昀迟面前。他怎样没关系，不太值钱的一条命，但顾昀迟不能有事，否则就算自己安然无恙地回去，也很难有什么好下场。
“少爷？”
是司机的声音，顾昀迟看了温然一眼，捡起一旁的书包扔到他怀里，温然连忙抱住了，双手碰在一起，不知为何摸到湿湿的东西。
“已经通知了林先生那边，支援马上到，我们往下走。”
顺着斜坡向下爬，没过多久，头顶上有灯光往下照，大概是那些人已经发现是空车，又折回来找人了。顾昀迟示意温然停下脚步，三个人藏在阴影里不再动。
隐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温然听见上面那群人骂了几句脏话，随后灯光消失。
回到地面时温然仍没太多恐慌的情绪，他被顾昀迟带着坐进一辆车里，车子开到山腰处一幢别墅的花园中，穿着衬衫的omega等在门口。
“林叔叔。”下车，顾昀迟叫了omega一声。
“还好吗，有没有严重的伤？医生已经到了，你们先做个检查。”
顾昀迟点点头往客厅走，温然跟在他身后，忽地被一把拉住，林隅眠看着他的手：“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后知后觉，温然这才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背、指关节、指背，血肉模糊一片，伤口沾着粗沙杂草，还在汩汩地流着血，血迹几乎拖了一路，校裤也被染上大片深红。
他有些茫然地抬头，见顾昀迟正回过身，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惨不忍睹的手背上。
“快处理一下。”林隅眠拉着温然去沙发旁，医生马上上前为他清理伤口。
“其他地方看着都好好的，怎么手伤成这样。”林隅眠皱起眉。
用手护住顾昀迟的头时好像是有感觉到几次碰撞，估计是磕到石头了。温然去看顾昀迟的脑袋，除了头发上有点杂草，其余很干净，没有血，应该是没受伤。
目光往下移，蓦地和顾昀迟对上视线，温然逃避地转回头，说：“没事的，不太严重。”
医生擦干净他的手，确认没伤到骨头，又给伤口上了点药，期间温然只安静地注视着自己的手背，神色放空的样子，没有喊痛也没有动，只是在药物刺激到伤口时轻微皱了皱眉。
其实很痛，不过还好，他很能忍痛。
缠好纱布，医生为他们检查了一下身体，只有一些磕碰破皮，也都给细致地上了药。
“今晚鸾山多少有点乱，你们别出门了，在我这儿过一夜吧，明天处理好了再回市区。”林隅眠帮他们各倒了一杯水，“赫扬已经听说了，说要过来一趟，我怕有危险，就没让他来。”
“本来还约了他和贺蔚晚上一起玩的。”顾昀迟说，“今晚要打扰了，麻烦林叔叔。”
“说的什么话，你们先休息一下，我让人去收拾房间。”
林隅眠走后，顾昀迟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喊了声‘爷爷’。
“嗯，在林叔叔这里，没事，就一点磕碰，您不用过来了，怕路上不安全。”说着看了温然一眼，“手擦伤了，已经包扎好了，明天回市区以后会让人带去医院再检查。”
没怎么仔细听顾昀迟打电话的内容，温然拿起脚边那个脏兮兮的书包打开，从里面掏出自己的手机，很不幸，外屏碎成了一百八十块，解锁之后屏幕花花绿绿，漏液十分严重，算是报废了。
手机很旧，用了好多年，已经非常卡顿，常常是刷个乘车码或付个钱都要等半天，不止一次令温然社会性尴尬，但它是温宁渊送的新年礼物，而且相册里有很多珍藏的照片，大部分都备份过了，近段时间的没有，比如顾昀迟的那架模型和给339拍摄的一些写真。
只能寄希望于它还能连上电脑做备份，屏幕大概是修不好了，就算修也要花很多钱，不如重新买一个，陈舒茴知道手机损坏的原因的话，应该不至于过分责怪的。
不过温然还是有点难受，仿佛亲眼看着一个老朋友在自己面前奄奄一息。
“手机会赔你一个新的。”顾昀迟突然说。
温然紧张地直起背，只看着两人之间的地面：“不用的，本来也该换了。”
保姆过来带他们上楼，两间客卧紧邻着，房门只有一米之隔。进门前温然想客套地说一句‘好好休息’，最终没开口。
之前的对话是在紧急情况下的交流，现在一切安全，识趣地保持缄默和远离才是正确的，以免再引起顾昀迟的反感。
进入房间，林隅眠正在洗手间，挽起衬衫袖子道：“我帮你洗个头，肯定弄脏了。”
陌生的长辈，且显而易见身份不凡，如果没猜错应该是陆赫扬的父亲，原本该礼貌拒绝，但温然看着他脸上淡淡的笑意，不自觉点点头：“谢谢林叔叔。”
洗好头，林隅眠帮温然吹干头发，放下吹风机后又拧了热毛巾，为他把脸擦干净：“今天就不要洗澡了，避开上过药的地方擦一擦就行，保姆到时候会来取衣服，明天早上烘干再送过来。”
温然望着他，表情有点愣，脸被热气烘得发红：“嗯。”
“好了，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林隅眠挂好毛巾，摸摸温然的后脑勺，“给你们煮了安神的汤，晚点保姆会送上来，记得喝。”
“好，您也早点休息。”
送走林隅眠，温然单手擦了擦身体，换上睡衣。不久后保姆来敲门送汤，温然将脏衣服交给她。
抬着裹满纱布的左手，温然拿着安神汤去了阳台。思绪安定下来后手背的伤口开始痛了，温然实际非常怕痛，但真的痛起来的时候，他又很擅长忍耐。
山腰位置有不同的风景，林隅眠的别墅不及顾培闻的山顶庄园大，但格外安宁静谧。温然喝了几口汤，听到右边有一点动静，转头看，顾昀迟正一边听电话一边走到阳台，嘴里咬着烟，站定后便微微低下头将烟点燃。
他抽了一口烟后才发现另一侧阳台上的温然，视线交错的瞬间温然便转过头。对着远处的山林看了两秒，温然耷下眼，低低说了句‘对不起’就回房间了。
自己的旧手机坏了都会感到难过，何况是被顾昀迟视为珍贵回忆的全家福，温然完全体谅顾昀迟的心情，因此再一次向他道歉。
其实原本还有问题想问的，想问顾昀迟是不是真的因为讨厌他才把模型给他拆，又怕听到‘是’的答案——大概率也只会是这个答案，所以不问了。
还有那句‘第二次了’，到底是什么意思，第一次是哪次？
温然喝掉安神汤，去刷牙，然后上床睡觉。这个房间大而舒适，他没有关窗帘，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尽管手背和身体仍然疼痛，温然也觉得十分安逸，他闭上眼。
第二天温然起得很早，浑身疼得像挨过揍。校服上的血迹已经被处理掉，整洁地装在袋子里，挂在门外。
温然换好衣服下楼，在保姆的带领下去吃早饭，吃好后走出客厅，林隅眠正在花园浇水，温然和他道谢，见花园外已经有几辆车在等，大概是顾家的，便询问自己现在是否可以离开。
“不等昀迟一起了？”
“不了，我一晚上没回家，怕家里人担心。”温然用了一个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借口，“我想早点回去。”
“好，我跟他们说一声，回市区之后会先带你去做个检查，放心一点。”
“谢谢林叔叔。”
回客厅拿书包，恰巧碰上顾昀迟下楼，不清楚他有没有看到自己，温然匆匆跑出门。
到市区后温然直接被带去医院做检查，没有大碍，医生帮他换了纱布，配了一些药。
回到家，芳姨一见温然的手便心痛道：“今早问了太太才知道你们昨晚下山出了意外，怎么样，还有哪里受伤吗？”
“没有了，不是很痛的。”温然安慰她，“就是擦破点皮。”
“好好好，快回房间休息，午饭我给你多做点好吃的。”
“谢谢芳姨。”
没有手机很不方便，也收不到学校的通知，下午，温然用座机给陈舒茴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给自己一点钱，买一个新手机。
“去杂物间找找，可能有旧手机。”陈舒茴那边人声嘈杂，很忙，“太新的手机给你也没什么用，以后再说。”
“好的。”温然没有异议地应道。
挂掉电话，他去杂物间翻了翻，确实翻到两个旧手机，选了其中一个看起来年代不那么久远的，拿回房间，充电，装上电话卡。
才装上不到两分钟，温然就接到了339的电话，很着急：“打了你好几个电话都没有接呢，我很担心！”
“手机摔坏了，刚找到一个旧手机用。”
“没事就好！昨天是不是很危险，你的手怎么样？”
“不是很严重，而且是左手，不太影响活动。”
“希望快点好起来。”339的语气变得有些忧伤，“这个家冷冰冰，小然，我想念你。”
温然问：“照片重新装好了吗？”
“已经装好了，你不要再为这件事担心，不是你的错。”
“我不知道。”温然低声说，“也许那天我没有去看，绳子就不会断了……虽然照片没有坏，但原来的相框也很有意义，他还在生气也是应该的。”
“你是说少爷还在生气吗？”
“是的吧，应该还没有消气。”
“说不定他只是……”339顿了顿，话题一转，“那你的腺体呢，还好吗？”
“还有点肿，再过几天就会好的，谢谢你的关心。”
“那就好呢，你好好休息，永远期待和你的见面！”

第16章 【羽翼不够丰满】
这个周末有一点无聊，新换的旧手机还不如之前那个，根本无法正常观看一节机械课程，卡到连温然都丧失耐心，只能自己画画图，看书写题。
顾家的司机按时来接他去医院换药，手背的伤口已经薄薄结起了痂，不再那么痛了。
温然现在只盼望去学校，虽然上学的日子就像住院时一样单调，但住院是单调地痛苦着，而上学仅仅是单调，对他来说已经很值得珍惜，至少可以自由地喘气。
他的同桌是个omega，叫陶苏苏，漂亮而话痨，从温然第一天进班在位子上坐下后她的嘴几乎就没有停过，自来熟地拉着温然欣赏她精致的美甲、惊人的游戏等级、养在房间的球蟒和自家庄园里的袋鼠。
浓浓的充满生机的外向型活人气息，温然时常有些招架不住，像下水道里突然射进一道核爆强光，令阴沟老鼠无处遁形。
温然偶尔也会在学校里碰到陆赫扬，和一个看起来不太正经独自开朗的alpha走在一起，应该就是贺蔚。陆赫扬看到他时没什么反应，大概是根本不记得他这号人。
终于到了周一，温然一进班，陶苏苏就压低嗓子道：“你来看你来看！”指着他椅子上的两个包装盒，“我来的时候就放在这里了，笔记本电脑和手机，是有人在追你吗？”
温然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害怕，就好像那两样东西是他偷来的，呆滞地拿起来仔细看了看，都是最新款顶配，未拆封过，就这样随意地放在椅子上。
“天呐你的手怎么了？”陶苏苏才注意到温然左手缠着纱布，手臂上还有些淤青。
“摔了一跤，不严重。”温然说，“应该是放错了，我去找老师调监控看看。”
陶苏苏指着温然桌面左上角那块固定的银色铭牌，清晰黑字标注着姓名班级学号，问他：“说什么呢你？”
“……”温然只好先坐到位置上，看着电脑和手机若有所思地发呆。
“虽然预备校有钱人是很多，但这两个东西加起来也小十万了，不可能随便乱放的。”陶苏苏笑嘻嘻的，“肯定是暗恋你的人送的吧，那我觉得还是有必要看看监控的。”
“不是。”有些难以想象，但温然基本确定了，他说，“是讨厌我的人送的。”
“什么啊。”见他情绪不高，陶苏苏去摸他的额头，“你是不是生病了啊？还是摔到脑子了？”
“可能是生病了。”
从昨天开始状态就不太好，腺体是消肿了，但开始持续发热，身体也很不适，测了一下体温，有点低烧，同时还有很明显的情绪问题，晕沉又有些低落焦躁。
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在手术后的第二个月，医生为他做腺体检查时手不小心打到了他的下颚，一点都不痛，他却突然就哭了。
医生也被吓到，因为温然在整个住院期间无论多痛都没掉过一滴泪，当即为他做了详细检查，最后断定是腺体开始分泌信息素从而刺激了免疫系统，并对体内的激素水平产生了一定影响，出现发热和无法控制情绪的状况。
太久没犯病，导致温然几乎忘了那一段经历，如今旧疾复发，他才恍然发觉自己和顾昀迟其实是某种程度的同病患者，都会由于信息素问题而头晕发热心情不好，最大的区别只在于他被医生打到的反应是哭一哭，而顾昀迟很可能会把整个医院炸掉。
“那要去医务室看看吗？不舒服的话找老师请假吧。”
“没事的，不会很难受。”
下午，露天体育课，老师安排大家自行组队打球，学生们立即一散而光去各个球场。陶苏苏被拉着打网球去了，知道温然身体不太舒服，手又受伤，便没叫上他，让他好好休息。
人都走光了，温然转过头，隔着两米距离，问那个唯一落单的alpha：“你想打什么球？”
宋书昂推了一下眼镜，指指温然的左手：“你都这样了还打球。”
他俩被体育老师强行组队过一次，宋书昂是书香世家出身，爷爷是画家，一幅画最少能拍到几千万，而他热衷阅读，要不是体育老师强烈要求他动一动，他也不会和温然搭档打球。
“我用右手打，而且体育课，还是要运动一下吧。”
“那乒乓球吧。”
温然看了看器材框：“球拍被分完了，我去器材室拿一副。”
“好的。”宋书昂从身后摸一本书，走到树下。
太阳略大，很努力地走到器材室，温然在阴凉的屋子里缓了会儿，似乎好一点了。脸和耳朵烫得吓人，他慢吞吞去立柜里找球拍。
“你走快一点会死吗大少爷？池嘉寒好不容易答应跟我打羽毛球，我现在手里只有拍子，你快点帮我找个球，要羽翼丰满一点的！”
走廊上，不知谁的手机免提里传来有些耳熟的嗓音，温然停下手回过头，见顾昀迟正顶着一张烦得要死的脸走进来，道：“你干脆直接去抓只鹅。”
四目相对，器材室忽然变得格外空旷安静，只剩贺蔚的声音高亢响起：“我倒是想！但现在抓鹅还来得及吗我就问你！”
“问我有什么用。”顾昀迟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打开旁边的柜子找羽毛球，温然转回头，拿了两块球拍，正要去拿乒乓球时看到旁边的铁篓里有羽毛球，只有一只，不知是别人放错了还是里面的其他羽毛球都被拿完了。温然迟疑良久，把球拿起来，递给顾昀迟：“这里有一只羽毛球，就一只了。”
顾昀迟走过来，接过球看了眼，直接扔回篓里：“不要，羽翼不够丰满。”
他今天穿了校服，没见变得有多良家无害，还是冰冷烦倦的样子，语气也冷飕飕硬邦邦，有种鄙夷的嫌弃。温然盯着那只被扔掉的羽毛球，确实是光秃秃的，感觉生前被打得很惨——他蓦地就流眼泪了。
“好吧。”温然一动不动，干巴巴地低声说，“那你自己找一下。”
说话时颤音很明显，顾昀迟也听出来了，侧头看他，似乎顿了下：“你什么意思。”
“没事。”既不难过也不痛苦，只是纯粹受身体影响想哭。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温然连忙解释道，“跟你没关系。”
“当然跟我没关系。”顾昀迟冷漠得毫不客气。
温然不敢说，其实他想闻一下顾昀迟的信息素，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觉得闻了也许会好受一点，但怎么可能向顾昀迟提出这种要求，疯了才会做的事。
他不知道很多问题都可以从初中的生理课本上找到答案，AO之间，信息素是最好的催化剂和安抚剂，高匹配度AO甚至夸张到可以在一见到对方的脸时就立刻被激发生理与心理反应——过去他实在太少去学校，家庭教师只负责他的主科，没人为他上生理课。
见顾昀迟没有要走人的意思，温然小心地问：“电脑和手机，是你放在我位置上的吗？”
眼泪不断从他被晒红的脸上流下来，很可怜的样子，顾昀迟皱着眉：“别告诉我你是感动成这样。”
“不是，我那个手机很旧了，不值钱的，你不用买这么贵的，等一下我还给你吧。”
“电脑和手机而已，你自己穷惯了别带上我。”
是这个道理，对温然来说很贵，对顾昀迟来说根本不痛不痒，还能彻底堵上他的嘴，避免以后被翻起诸如‘我的手机都因为那次意外弄坏了’的旧账，就像那个模型的作用一样。
“谢谢你。”睫毛上沾了泪，不太舒服，温然用手背抹抹眼睛，犹豫一下，还是说，“对不起，我不应该进那个小房间的。”
“没装门，进去了不是你的问题，别道歉了。”顾昀迟转头拉开一侧柜门，从里面拿了只羽毛球出来。关上，他看了温然一眼，语调没有波澜，“但你不配看他们的照片。”
此刻神志正处于不由自主的状态，温然不太能将每个字都理解到位，只明白自己的确不该出现在顾昀迟父母面前，哪怕是照片。
点点头，温然还是说：“对不起。”
“上次吃晚饭的时候怎么不哭，哭给我爷爷看比哭给我看有用。”顾昀迟说，“毕竟你面子那么大，能让我爷爷特意组个饭局。”
明知是嘲讽，温然还是认真道：“顾爷爷组饭局是为了你，而且我今天不是因为上次的事哭的，也不是故意哭给你看的。”
“谁信，我一来你就哭。”
温然有苦难言，呐呐道：“你不信就算了吧。”
顾昀迟冷着脸从那双湿红的眼睛上移开目光，手往下碰校裤口袋，是下意识摸烟盒的动作，然而那里空空如也——没将烟带进校内。不耐地皱起眉，他抬手看了眼手环，指尖在上面点了一下。
温然听到‘嘀’一声，不确定是不是调整档位的提示音，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顾昀迟，问：“你怎么了？”
面无表情的，顾昀迟朝他看过来，说：“别盯着我。”
被这句警告恐吓到，温然吸一下鼻子，立即挪开视线，扭头看别的地方。
顾昀迟不让他看，他就只能对着柜子问：“上星期撞车的那些人，有查到是谁指使的吗？”
“能查出来的都是替死鬼，没什么意思。”
“那怎样才能查到主谋呢？不解决的话，肯定还会有下一次。”
“多来几次说不定能抓到。”
“那很危险吧？”
“随便。”顾昀迟说，“大不了就是死了。”
自己这种无人在意的边角料求生欲低下也就算了，怎么连顾昀迟也一副活不活都无所谓的样子，温然感到惊异，下意识就要转头看他，幸好忍住了。
双双无言片刻，温然听到顾昀迟冷淡地说：“手都这样了，还打什么球。”
“右手拿拍，左手的话……”温然这才转回头，当然还是不敢看顾昀迟，怕挨骂。他抬起左手，微微曲起手掌，大拇指往上挨，碰到食指，做了一个捏的动作，“这样就可以拿球了。”
“你还挺身残志坚。”顾昀迟道。
温然说：“还好吧。”
手机又响起来，顾昀迟懒得接，拿着羽毛球往外走，温然抓了颗乒乓球，也跟着离开器材室。哭完感觉稍好一些了，他抹着眼睛走在顾昀迟身后几米，蓦然看到远处有个alpha正骂骂咧咧往这边赶，好像是贺蔚——温然果断转身进入花坛小道绕远路。
回到操场，宋书昂还坐在树底下看书，温然走到他身边：“我拿来了，打球吧。”
“好的。”宋书昂合上书本站起来，看到温然的脸他着实惊了一下，“你怎么了？”
温然还是说：“打球吧。”
“哦……”宋书昂接过球拍，顿了顿道，“行政楼210，是专门处理校园霸凌和一些不良事件的，如果你有需要的话，可以去寻求帮助。”
温然：“啊？”
作者有话说：
贺蔚：本少要告发顾昀迟霸凌，扰乱预备校，罪不容诛！

第17章 【你们家看起来会闹鬼】
发热没有随着那天在器材室里的流泪而平息，相反，上完体育课回教室一吹空调，温然彻底发烧了。
不敢乱吃药，他只得打电话给陈舒茴，试着问她要主治医师的号码。陈舒茴没时间细问，说了一句知道了便挂电话，随后发了号码过来。
她和温睿最近很忙，具体在忙什么温然一概不知，只是耳闻晟典目前的几个新项目都是与政府合作。顾家不过在背后动动手指，一个原本濒临破产的公司就能迅速攀升到这种地步，足见温家这一步险棋走得有多成功。
“今天再看看情况，晚上可以吃一颗专用退烧药再睡觉，在外时颈环务必戴好。”电话里，医生交代完，问，“听说你可以闻到alpha信息素了？”
温然向来被禁止和医生护士有过多交流，这件事只可能是陈舒茴告诉医生的。温然回答：“是的，但是我闻不到自己的信息素。”
“高匹配度AO之间，是会出现对对方信息素更敏感这种情况的，你能闻到他的信息素，说明腺体基本已经发育出一些功能，但总体而言，你受他人信息素影响的程度依然还是比较小的。不过我想先提醒你，很可能一段时间后你就要出现发情症状了。”
身上由于发烧而寒热交替，温然打了个颤，问：“会怎么样吗？”
“会比现在更不好受，但你目前还不能用抑制剂，不过按照预估，你的发情期会比一般omega的症状要轻很多，就算不用抑制剂，也不需要靠性行为和alpha的标记来度过。对你来说，最好的办法是请高匹配度alpha释放一些信息素安抚，会让你好得快一点。”
温然想说医生你不要开玩笑了，但医生也只是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向他提供专业意见，他只有说谢谢。
“好，有其他问题你再随时联系我。”
课间，温然趴在桌上半昏半醒地做题，宋书昂经过，停下脚步，问他：“事情解决了吗？”
温然缓慢抬起头：“我真的没有被霸凌。”
“好吧。”宋书昂不相信地离开。
中午吃过饭，温然去了趟医务室，校医让他摘掉颈环检查下腺体，温然生怕露出破绽，连连拒绝，拿到omega专用退烧药后就跑掉。
放学后独自在教室留到最晚，温然迷迷糊糊做完一张试卷，打算休息一下再走，趴到桌上合起眼，不幸直接昏睡过去。
保安来检查门窗时发现了他，摇一摇他的肩膀：“同学？”
温然睁开眼，茫然与保安对视半晌，猛地直起身：“我不小心睡着了。”
“就说你怎么这么晚 ，天黑了，快回去吧。”
“好。”温然迅速收拾好书包，套上连帽外套，“谢谢叔叔，我先走了。”
校门口的公交是预备校专线，现在离放学时间太久，已经停运，温然只有走远一点去坐地铁。
绕过街头转角，进入一条小道，光线瞬间暗淡下去，这条路一百多米，一侧是居民楼和几个巷口，一侧是矮矮的围墙，墙边长满一排桂花树。
这里白天还好，有行人往来，天黑了便显得过分寂静，温然只听到自己急促的脚步声，以及路尽头隐约的喧闹——首都最大的几家酒吧夜店都集中在那条繁华新街，之前路过时经常能看到穿着预备校校服的学生们从跑车上下来，勾肩搭背地走进去。
还在发烧，眩晕感越来越严重，伴随着轻微耳鸣，连呼吸穿过鼻腔时都能感受到蒸腾的热量，温然晃晃脑袋。
经过某个巷口时余光瞟见有人影，他加快步子往前走，很快那脚步声跟在背后响起，没规律地跌跌撞撞——喝醉了。意识到这点，温然几乎跑起来。
来不及了，一股浓重的酒气从身后扑来，温然顿时反胃想吐，书包被一只手猛然揪住，另一只手扳过他的肩。“omega……”alpha嘶哑的嗓音里带着醉意，含糊不清，“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呢？”
光线明灭间闪过alpha那双通红混沌的眼，心跳得飞快，温然挣动肩膀试图脱离对方掌控。
“高中生……长得真好看，一起玩玩啊。”alpha神志不清地笑起来，凑近了，酒气直往温然脸上喷，“还戴颈环啊，这么禁欲……”
温然不作声，抬起膝盖狠顶在他肚子上，alpha惨叫一声弯下腰，温然挣开他转身就跑。路口就在不远处，热闹非凡，温然边跑边摘下书包，发烧的身体不经折腾，双腿发软，在alpha咒骂着追上来拽住他的帽子时，温然用力将书包掷出去，大叫：“救命——！”
一阵机车引擎咆哮着盖过了他的声音，求救声和书包仿佛投入大海的细石，没在喧嚣的街头掀起任何波澜。温然被拖过去按在墙边，alpha曲起手臂横在他脖子上，死死抵住。
光亮就在路口处，与周身的黑暗划分出清晰交界线，呼吸困难，视线天旋地转，在看见那道修长而模糊的人影走来时，温然想一定是错觉。
一记撞击声，alpha闷哼着倒下去，温然只看见一条收回去的长腿。胸前的力道瞬时消失，空气灌进口腔，温然靠着墙大口呼吸，抬头，眼前的人穿着黑色T恤，隐约露出冷白的半张脸。
“操……”躺在地上的alpha捂着腰，扭动身躯低骂，“我操你……”
顾昀迟一脚踩在alpha胸口，他很高，俯视人时压迫感十足，对方却已无暇顾及任何，口无遮拦地骂着脏话，顾昀迟没听两句就烦了，抬脚踹在他头上，alpha彻底昏死过去，再也没出一点声。
终于缓过神，温然站直了点，哑着嗓子说：“谢谢你。”
顾昀迟上下打量他一番：“你在这干什么。”
“刚从学校出来。”温然擦擦眼睛，“路过。”
真感激顾昀迟爱逛酒吧，否则今天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也就不会顺手救自己一把。好人一生平安，祝愿顾昀迟以后多来玩，常来玩，玩得开心，玩得尽兴。
“还以为你跟他认识。”顾昀迟看了眼地上的alpha。
“怎么会。”温然不理解，“他都把我按墙上了。”
“情感纠纷。”顾昀迟轻描淡写，“酒吧周围到处都是这种事。”
明明救了人，却偏要把话讲得这么难听。温然的脑袋里好像有团火在烧，腺体也发烫，耳朵嗡嗡作响，他闷闷地说：“我怎么会有情感纠纷。”
身体虚浮，分明飘忽发热，却又觉得冷，温然不自觉打着寒颤，他的状态过于异样，顾昀迟后退一步：“你发情了？”
“不是，我发烧了。”声音绵软无力，温然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每个字都拖着音，听着像撒娇——顾昀迟皱了皱眉。
“还是谢谢你，我先回去了。”温然扯了扯外套下摆朝外走，半途不小心别到一块石头，他踉跄几步，恰好踉跄到站在路口的两个保镖面前，才看到自己的书包被其中一个保镖捡起来了。
温然伸手接过书包，说：“谢谢大哥。”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昀迟走上前将温然的外套帽子掀起来扣到他脑袋上，在温然茫然不解之际，他朝街道左侧指了一下：“往那走。”
温然毫无思考能力地就按顾昀迟说的做了，尽管那并不是他原本要去的方向。他抱着书包朝左边走，没过一会儿听见有人喊：“昀迟！你这就走了？”
回头，他看见顾昀迟朝朋友点点头，随后上了一辆黑色跑车。车子停泊的位置离小路出口很近，顾昀迟应该是停车时看到了被扔出的书包才来解救的。
跑车掉了个头来到温然身旁，车门抬起，顾昀迟手搭着方向盘看也没看他一眼：“上来。”
永远不要让脾气不好的人把话说第二遍，尤其是顾昀迟。
温然脑海中飞快闪过这句话，不敢多问，将身上的灰尘拍了拍，小心地坐上副驾。
坐好后一抬脸，对向车道上一辆私家车正迎面驶来，后车窗开着，宋书昂坐在里面，看到狼狈的温然时他面露惊讶，看到驾驶座上的顾昀迟时他神色震撼，最后带着‘自求多福’的目光沉默离场。
车门缓缓落下，与此同时，温然听见贺蔚的喊叫：“我靠！顾昀迟你怎么刚来就走？你车上坐着谁？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是谁！”
顾昀迟头也不回，面无表情地踩了脚油门开出去。
车里很暗，也安静，温然身上一阵阵冒凉，牙关发颤，看什么都是摇摇晃晃的。他仔细观察自己还缠着纱布的左手，幸好没撞到或压到，否则伤口肯定会开裂。
等开出拥堵路段，温然拉下帽子，头发乱乱的，呆了会儿，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他立即从校裤口袋拿出顾昀迟送的手机，左看右看，没发现什么磕碰。
松了一口气，他把头转过去一点，看向顾昀迟的侧脸，问：“你是有驾照吗？”
怎么可能没有，联盟规定16岁就可以考驾照。
顾昀迟反问：“你有脑子吗？”
“今天没有。”温然说，“我以后再也不走那条路了。”
过几秒，他又问：“你不开导航吗？”顾昀迟没答，温然兀自转换话题，“你开车很稳。”
顾昀迟终于开口了：“那么多废话。”
“我现在有点后怕。”要是立马就能死他也不至于心有余悸，但落在那种醉汉手里，必然会发生很惨痛的事。温然小心地问，“我想说话，缓解一下，可以吗？”
“别说废话。”
“好的。”温然想了一个不是那么废话的，“你会去预备校的夏令营吗？”
“不去。”
“夏令营不好玩吗？”
“无聊。”顾昀迟瞥他一眼，“不过很适合你这种喜欢攀关系的。”
“我不喜欢攀关系，是我家里——”温然没再说下去，搓搓脸让自己清醒一点，“我也只攀过你一个人，还失败了。”
“算我倒霉。”顾昀迟道，“失不失败，你家也已经捞到不少好处了。”
温然难堪地垂着头，放弃般的：“是的，谢谢你们。”
静默几秒，他想起另一件事，顿时变得有点高兴：“还要谢谢你买的电脑，我之前都是在纸上画，现在可以学习用软件制图了，就是电脑配置太高了，给我用有点浪费。”
并不屑于他的感激，顾昀迟只随口道：“难道你以前没电脑么。”
“没有。”温然说，“学校有什么资料要打印，我都是去书房借我哥的用，我没有自己的电脑。”
就算现在有了，也不敢放在书桌上，用完了就收起来藏进衣柜，怕被发现。
活到十七岁竟然没有自己的电脑，就连手机也是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款，温家再落魄，家底尚在，也不至于让小儿子过到这样的境地，何况现在还有了顾家的扶持。而温然看起来对此习以为常，没有怨言也没有委屈，仿佛向来都是过着这样的日子。
还有他怀里的那个旧书包，上次因为跳车已经被弄得脏兮兮，正常情况下早该扔掉，他却仍天天用着，甚至现在还一边说话一边在认真抠书包上沾到的灰。
顾昀迟的表情终于有了点波动：“你是你妈亲生的吗。”
问者无心，温然却整个人僵硬，半晌才困难地笑笑：“可能是怕影响我学习吧。”
顾昀迟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
车速不快不慢，二十几分钟后到达。温然摸索着解开安全带：“谢谢你送我回来。”又觉得礼数是不是还不够周到，便问，“要进去喝杯水吗？”
怕顾昀迟误会他是想把人带回家炫耀，温然补充道：“我妈和我哥都不在家。”
顾昀迟冷漠地直视他不说话，温然被看得有点紧张，“嗯？”了一声。
“不喝。”顾昀迟转回头看着被车灯照亮的斑驳大门，“你们家看起来会闹鬼。”
温然今晚已经禁不起任何刺激，惊恐的：“啊？真的吗？”
虽然平常也有过这种怀疑，但从顾昀迟的嘴里说出来，可信度突然大大增加了。
“谁知道，这种破房子。”顾昀迟按键打开副驾驶车门，“下去。”
战战兢兢，温然下了车，风一吹，他又打了几个冷战，仰头看看自家别墅，越看越阴森，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大门走。
好巧不巧，大门的感应灯还坏了，幸而顾昀迟没有立刻开走，可能在看手机。温然借着车灯开了侧门，然后回过头，跑车挡风玻璃乌黑一片，温然也不确定顾昀迟有没有在看，总之还是朝他挥了挥手告别。
还没挥完，车子就掉头开走了。
回家看到芳姨，温然心中的恐惧退散一大半，解释了晚归是因为在学校做试卷，芳姨一边怪他太辛苦了，一边去厨房为他煮面。
吃完面条回房间冲了个澡，一晚上跌宕起伏的心情渐渐平静下去。温然吞了颗退烧药，钻到被子里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
然：确实闹鬼，我这个穷鬼:D
文案不长，建议再去看一眼，顾昀迟说话就这副死样子，接受不了的还是不要看了，会被气到。

第18章 【金三角破裂现场】
身体恢复之后温然一如既往形单影只埋头苦学，只是再也不走那条路去坐地铁。相比之下宋书昂的后遗症要更严重一点，多次看着温然欲言又止，终于有一天，他踌躇着问出口：“你怎么会和他……”
不清楚宋书昂到底误会了什么，又联想到了哪种地步，温然总不可能向他和盘托出，唯有一言以蔽之：“说来话长……”
“好吧。”宋书昂流露出一丝同情，“祝你平安。”
胆战心惊的期末考结束，休息了两天就要准备出发去夏令营。温然的行李少得可怜，满打满算也只装了小半个行李箱，他想到自己回国那天就是带了这么些，已经是全部身家了。
楼下有动静，温然打开房门出去，是陈舒茴回来了，刚应酬完，似乎有些醉。温然下楼去扶她，芳姨连忙去煮醒酒汤。
将陈舒茴扶回房间，她扔了包去衣帽间换睡衣。包就扔在沙发上，手机从里面滑出来掉落在地毯，温然去捡，发现没有锁屏，消息栏里正弹出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刘经理’，信息内容只有两个数字：10，3
没有多想，温然将手机熄屏，陈舒茴换了睡衣出来又进洗手间，对着镜子挽发，问：“考试怎么样？”
“感觉还可以。”温然谨慎地说。
“别给我丢脸就行，还有夏令营，既然是顾董要你去，你就好好体验，碰到机会就主动把握，别总窝在角落里。”
温然违心地点点头：“嗯。”
陈舒茴涂上卸妆膏：“听说夏令营的费用要二十多万，不过顾家那边已经帮你交了，不知道顾昀迟去不去。”
被价格震撼到，温然缓了两秒，才说：“他不去。”
“你怎么知道。”陈舒茴停下手转头看他，“你们聊过？”
“上次……有碰到，我就问他了。”
“难得他在外面也会理你。”陈舒茴擦干脸后拆了张面膜，“不去就不去吧，谁又能管得了他。”
“公司……还是很忙吗？”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陈舒茴走出来坐到沙发上，扫了温然一眼，又说，“不过总归也是有你的一份力，没让我太失望。”
这已经算是夸奖，温然有点意外。他对陈舒茴长久地怀着一份十分复杂的感情，小心的，讨好的，期待的，难以原谅她让自己经历痛苦的手术，将自己视为棋子，有过片刻怨怼，却又渴望获得她的认同、肯定，因为只有那样他才会短暂地拥有一个妈妈。
才会觉得自己对温家所给予他的面包、名义上的家人创造出了力所能及的价值与回报。
“应该的……只要晟典的情况能重新好起来。”
陈舒茴却看着手机轻嗤一声：“晟典？一个破壳子而已，倒了也好。”
温然一顿，愕然僵住，晟典是温家几代的累积，是温宁渊放弃了理想来维系继承的家业，陈舒茴曾也为了它而终止艺术生涯，勉力支撑——温然一直以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晟典可以复荣。
“但总要做好样子给顾家看，想从柏清那儿得到好处，还是用晟典这个名头最光明正大。”
所以现在的晟典只是用来套取资源的躯壳，温然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房门被敲了敲，芳姨端着醒酒汤站在门口：“太太，喝口汤再睡吧。”
“好，放着吧。”
如果不是喝醉了，陈舒茴不可能跟他聊这些，温然反应过来，说：“那我先回房间了。”
“嗯，明天自己联系司机送你去机场。”
“好的。”
回到房间，温然将行李箱合上，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周畴老师：温然，听说你已经回首都，身体好些了吗？
是温然的钢琴老师，也曾是陈舒茴在首都乐团的前辈，后来由于身体原因退出了乐团，出国疗养，刚好在同一城市，便被陈舒茴请来教钢琴。
温然犹豫一下，鼓起勇气回复：我现在很好，老师，可以给您打语音吗？
周畴：可以。
打了语音过去，立即被接通，温然说：“老师晚上好，您现在身体怎么样？”
那头传来和蔼的女音：“一切都好，今晚在餐厅吃饭，见有人弹琴，背影像你，所以来问候。”
“谢谢您关心，我回首都有段时间了，过得很习惯。”
“毕竟你从小就是在首都长大的。”周畴笑道，“你也算是一波三折，小时候生病被带出国，好不容易平安过了几年，十几岁时又住院好久，希望之后要健健康康的。”
小时候生病出国的是真温然，而十几岁住院被植入腺体的是假温然。温然紧握这个秘密，尽可能自若地回答：“是啊，希望以后不要再生病了。”停顿一下，他问，“老师，您还记得那首十九日极夜吗？”
“啊……记得，我写的琴谱，你学得很快很好，还和我说，喜欢这首曲子。”
“是的，我也是突然想起来，就想问问您，这首曲子有没有什么特殊含义？”
他不相信会有那么惊人的巧合，自编的曲名与顾昀迟的名字由来高度一致，这种概率太小了。
“其实它是一个生日礼物，只是最后没能送出去。”周畴说，“原本是钢琴和小提琴的合奏曲，那时我还在首都乐团，首席托我帮忙一起写谱，说是想送给一个小辈当六岁生日礼，但不久后我就病了，不得不暂退，出国治病休养。”
“琴谱也就搁置了，之后听说那个小辈的父母在那年去世，我想六岁的生日对他来说应该是很悲伤的，这首曲子的名字就来自他的生日，没能被那时的他听到，也许是上天的安慰，不想让他再难过吧。”周畴的语气有些感叹，“小提琴部分是首席亲自谱的，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让那孩子学过。”
言及此，温然猜到答案了，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命运的巧合。
他问：“您知道那个小孩叫什么吗？”
“应该和你同岁吧，你在首都一定听过他的名字，说不定还和他认识。”周畴道，“他叫顾昀迟。”
参加夏令营的学生不少，预备校包了专机。上飞机后温然环顾一圈，没有看到顾昀迟，连陆赫扬和贺蔚也没有看到，可能是三个人一起约好了不参加。
陶苏苏也没有来，据说是被她家的袋鼠给打了，狂流鼻血，给温然发语音时还抽噎不止，哭着说自己搞不好小小年纪就要去整鼻子了，又给温然发来各种整形模板，问他整成哪种比较好看。
五个多小时的飞行，温然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落地是下午，取了行李后大家坐车去酒店。S市比首都要凉快一些，是联盟最高政府所在的城市，快到达酒店时温然从车窗望出去——云湾。
今天没有安排行程，大家自由活动，晚饭可以自行解决或在云湾的餐厅。囊中羞涩的温然什么也干不了，在房间里看了一下午机械相关的网课，到了饭点便乘电梯上楼，试图找到拼桌。
很幸运找到了，宋书昂看到温然像一只白天被叫醒的猫头鹰，站在角落里睁大眼睛小幅度张望了一圈，紧张又焦虑的样子，便朝他挥挥手。
猫头鹰得救，温然在宋书昂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桌上其余三个同学安静坐着，对温然的加入报以一笑或点头。
服务员为温然加了一套餐具，开始上菜。没吃几口，温然一抬头，赫然看见顾昀迟陆赫扬贺蔚走进餐厅，没怎么挑位置，随便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了，餐厅经理立刻上前。
宋书昂也看到了，他看看顾昀迟又看看温然，低声问：“你要换个地方吃吗？”
“啊？别担心，保证不会影响到你的。”
“呃，我是觉得你会害怕。”宋书昂说，“我没什么担心的，我爷爷和顾爷爷关系不错，他应该不会把我怎么样。”
温然觉得宋书昂大概是已经完全把顾昀迟想象成了看到自己和别的alpha坐在一起就会暴怒不爽从而在没人的时候狠狠惩罚自己的霸凌哥，但事实是顾昀迟根本不屑多给眼神。
“不过在飞机上都没有看到他们。”温然转移话题。
“他们好像晚一个多小时到的吧，坐顾昀迟的私人飞机来的。”
“……好吧。”温然安分吃饭。
饭后大家各自回房间，见餐厅里有免费的甜品台，温然过去看了看，果然有牛角包，不知道和顾昀迟家那位厨师做的是不是一样好吃，他请服务员帮自己打包了两个作为夜宵。
走出餐厅坐电梯，等电梯的途中，饱腹感太强，温然小范围走动了几步助消化，往左挪时猝不及防撞见顾昀迟正站在拐角后看手机。
视线相对，温然下意识想当作无事发生地挪走，又怕被认为是视而不见，而且上次顾昀迟救了他——温然很不熟练地搭讪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你之前说不想参加夏令营。”
顾昀迟：“别来骚扰我。”
“……”只是问了一句，竟然就被定性为骚扰，温然识相地离场，“好的。”
一转身，陆赫扬居然已经走到身后，温然飞快低下头要绕过去，对方却叫住他：“温然。”
原来陆赫扬不仅记得自己，还知道自己的名字。温然顿时停住脚步：“嗯？”
顾昀迟也抬眼看陆赫扬，然而他的好兄弟只是对着温然微微一笑：“后天我过生日，想邀请你参加，有空来吗？”
“我吗？”温然就差要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了，不明白陆赫扬为什么会邀请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不起眼的人，并且他也应该知道好朋友对这个人有多烦——温然开始怀疑陆赫扬与顾昀迟友谊的真实性。
“是的，希望你能来。”陆赫扬没有在开玩笑的样子。
不等温然回答，顾昀迟冷冰冰道：“他去我就不去了。”
“都可以，一切看顾少爷的心情。”陆赫扬语气体贴，有如春风拂面。
备受煎熬，温然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幸而很快就有人拯救他于尴尬境地，贺蔚一边朝这里走一边发出诗意盎然的声音：“顾少爷你家酒店这个餐厅的厕所真是造得曲径通幽。”
没人理他。
“哎呀，干嘛捏。”走近了，贺蔚愣住，看着温然，“啊这不是……”
陆赫扬道：“我想邀请温然来我的生日会。”
贺蔚那颗粗糙的大脑此时突然机智得可怕，立即心领神会：“多好的事呀，要来，温然你一定要来，基本上参加夏令营的同学们都会来的，你也一起嘛，大家就是要整整齐齐。”
被团团包围，温然进退两难，频频看向顾昀迟——并非想获得他的首肯，而是希望得到他的辱骂，只要他开口说一句‘敢去就杀了你’，即可帮自己摆脱困境，可惜顾昀迟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两个虚情假意的兄弟。
这一举动还遭到了贺蔚彻底的误解，认为温然是在无声哀求顾昀迟让他参加，于是嗲着嗓子对顾昀迟说：“少爷你说句话呀！”
“生日会别在云湾办了，找别的酒店去吧。”顾昀迟不冷不热地通知陆赫扬，随即抛下所有人去乘电梯了。
“后天晚上七点，云湾顶楼。”陆赫扬依旧淡淡笑着，对温然道，“欢迎你来。”
作者有话说：
贺蔚：难道我真的是天才？

第19章 【再恶心我试试看呢】
接下去的两天里活动安排得很满，而顾昀迟三人保持着神出鬼没的状态，温然逐渐心急，他不确定是否需要给陆赫扬买礼物，又该买什么好——顾昀迟是陆赫扬的好朋友，或许可以为他指明方向。
最终，集体参加艺术展那天，温然在展馆的厕所门口堵到了顾昀迟。顾昀迟低头洗手，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温然站在他身后，局促地说：“我有件事想问你。”
旁边感应纸架里没纸了，顾昀迟啧一声，甩甩手，转身看着温然，那种被骚扰的表情：“你最好真的有事。”
“真的。”温然说，“我想请教你一下，我给陆赫扬送什么礼物会比较好？我从来没有给别人送过礼物。”
话音刚落，顾昀迟忽然将左手搭在他肩上，温然被吓一跳，又不敢动，愣愣看着他，顾昀迟却自然得好像只是搭了个扶手，简洁直接地问：“预算。”
“十万不到。”温然抿抿唇，声音低了一点，“五百左右。”
不是在开玩笑，他目前的确只有五百多块钱，能在这个范围内解决的话当然很好，如果实在不够，就得去问陈舒茴或温睿要。
“你怎么不说一亿不到。”顾昀迟换了只手，搭到温然的另一边肩膀，“赫扬一只手表最低一百万起，五百块给他买块擦表盘的布可能会合适。”
确实是十分适合又实用的礼物，温然信以为真：“在哪里买？商场会有吗？”
他问得很诚恳，顾昀迟看他两秒，评价道：“穷就算了，怎么脑子也不好。”接着将手收回去，悠闲地插进口袋里，“没必要送礼物，就当他只是叫你吃个饭。”
“真的吗，到时候会不会只有我一个人没送礼物？”
顾昀迟：“那关我什么事。”说完就真的事不关己地走了。
“……”温然无言地站在原地，想想还是不太明白顾昀迟搭肩的动作是什么含义，他侧头朝自己双肩看了看——左右各一个微湿的手印。
现在明白了。
怀着对顾昀迟的一丝信任与手头过于拮据的窘迫，晚上六点多，温然两手空空去了顶楼宴厅。
进门后他意识到最大的问题并不是礼物——所有人都身着礼服，只有他穿着下午被顾昀迟擦过手的旧T恤，像阴沟老鼠闯入人类高端宴会。
宴厅中几乎看不到太多同龄人，满是握手谈笑觥筹交错的名流权贵，温然差点就要退出去确认是不是走错，忽看见一张在新闻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联盟最高政府理事会理事长，陆承誉。
温然呆住，意识到陆赫扬原来是理事长的儿子。
陆承誉旁边站着的是魏凌洲，理清关系后温然又是一惊，他之前只知道魏凌洲偷情，却不知道魏凌洲是陆赫扬的姐夫。
朝四处看，温然试图寻找顾昀迟，想告诉他你兄弟的姐夫出轨了，苦于来客众多，一时间未能找到人。也可能是没来，毕竟他曾表明如果自己来了他就拒绝到场。
混乱思索之际，厅内蓦地安静，温然跟随众人朝入口处看去——顾培闻竟也出席了，顾昀迟就走在他身边，依旧一身纯黑礼服。
陆承誉上前与顾培闻握手，顾培闻和他交谈几句，又拍拍陆赫扬的肩，一群人站在全场宾客的视线中央，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怕被顾培闻看到，温然动了动脚步准备往更阴暗的角落藏匿，抬头却见顾培闻正微笑着向自己招了招手，再畏惧也不敢迟疑，温然大脑空白地小跑过去：“顾爷爷。”
“有段时间没见了，好像胖了点。”顾培闻丝毫不在意温然只穿了T恤牛仔裤过来，和蔼地说着家常话，“这两天玩得还开心吗？”
“开心，谢谢您。”
当下的场景就好像顾培闻当众打开了一只精美的匣子，里面却窝着一块灰头土脸裹了锈的废铁，温然不照镜子都可以想见自己的笑容有多僵硬不自然，能做的也只是假装忽视无数好奇、探寻、审视的目光，以勉强维持礼貌的表象。
他欺骗自己，也许大家会认为他是顾培闻资助的某个穷学生，又精神恍惚地想着，如果陈舒茴在场，一定会很高兴。
“好，去和同学玩吧，等会儿吃饭的时候来昀迟旁边坐。”
余光都忌惮往顾昀迟身上瞟，温然像提线木偶，点点头回答：“好的。”
再抬眼，温然注意到一道视线，来自左前方的位置，他试着去找，似乎找到了——对方是一位和顾培闻年纪相仿的alpha长辈，眼神不似其他人那样打量，而是有些专注和深切。
心中疑惑，温然退出人群，重新回到他的角落，半路碰到宋书昂，对方一副认知体系已完全被打乱、不知该问什么的样子，温然沉默。
晚餐时有古典管弦乐队演奏，温然身旁是不理人的顾昀迟，对面是生日会被开成政商大会的陆赫扬以及似乎不论在什么情景下都能嘎嘎乐出声的贺蔚。
顾昀迟没吃几口就起身离席，不一会儿陆赫扬和贺蔚也走了，温然一个人吃了几分钟，拿上果汁，准备去寻找无人的墙角。
在宴厅中没走几步，却撞见了那位长辈，对方正在与人交谈，一见他出现，便抬手中止对话，朝他走过来。
“是温然吗？”
“是的，请问您是？”
“章昉懿，培闻的老朋友。”他笑了笑，“昀迟和赫扬的小提琴是我教的。”
“老师您好。”温然仍不明白对方的目的，“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吓到你了吧，确实是有点唐突了。”章昉懿的笑容淡下去一点，看着温然，神色却仿佛在回忆，“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温然不知为何紧张起来，尽可能自然地笑一下：“是我的父母吗？”
“不，我以前也在首都乐团，舒茴是很优秀的大提琴手，但你不像她。”章昉懿道，“你也不太像你父亲。”
这意味着他对陈舒茴与温宁渊并不陌生，温然手心出汗：“那可能是碰巧，陌生人之间，也会有长得像的。”
“啊……真是不好意思，又唐突了，哪有说小孩跟父母长得都不像的。”章昉懿自觉荒唐地摆摆手，“大概喝酒喝多了，人老了就是爱满口胡话。”
“没事没事，可能我是真的和您说的那个人有点像。”
“嗯，是像，也许就是那么凑巧吧。”章昉懿恢复笑容，“好了，不耽误你时间了，今晚这些话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没关系的，那我先走了，老师再见。”
走了几步，温然心跳飞快，回头看一眼，章昉懿依旧站在原地，低着头，思索的样子。
怀着忐忑的心情，温然找到一个绝佳位置——宴厅西侧的小厅，空旷安静，最前方的演奏台上静静立着一架三角琴。温然摸到中控面板，辨认片刻，按下，演奏区缓缓亮起柔和的光，稍亮的一束正落在钢琴上。
宴厅中的喧阗繁声模模糊糊，温然坐到琴前掀开琴盖，单手试了几个音，音质不错，不过远不及顾昀迟家那架。他将双手放上去，指尖落下时弹的又是那首十九日极夜。
从前只是单纯喜欢这首曲子，没想到它曾经是一份要送给顾昀迟的生日礼物，温然这次一音不错地弹到了结尾。
最后一个音还飘在耳边，背后顿然响起一道声音：“你是不是只会这一首。”
温然整个人一抖，侧转过身回头，台下灯光未及的那片阴影里，顾昀迟悠悠抱着手靠墙站着，手里支了一杯红酒，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我喜欢这个曲子，谱子就记得很熟。”温然一手撑在琴椅上，又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顾爷爷会出席，知道的话我今天就不来了。”
“就是知道我爷爷会来，来了肯定会让人去叫你。”顾昀迟道，“赫扬觉得与其半路把你拉过来，不如提前邀请你，省得尴尬。”
“原来是这样。”温然慢半拍地才想通，“他考虑得真周到，我还以为你真的生气了。”
顾昀迟直起身，从昏暗中走上演奏台，光线不断变化着描摹他的脸，最后他停在钢琴旁，说：“确实不想看见你。”
“好吧。”专门从几米外走过来居然只是为了说这句话，温然哑口无言，又想到重要的事，“你应该对魏凌洲有一些了解？”
好朋友的姐夫，又同为首都上流圈子的年轻一辈，虽然魏家目前还没到成为顾家竞争对手的地步，但总不至于对对方一无所知。
“没空了解死人。”顾昀迟出言尖锐。
这话恶毒得令温然一愣，过了会儿才接着道：“上次，你还记得吗，就是我们在过道，听见有人在会客厅里……那个。”
顾昀迟皱了下眉：“哪个？”
“偷情。”温然小声道，“我还差点走进去，是你把我拽出来的。”
“怎么。”
“后来我看到那个alpha了，就是魏凌洲，但和他一起的omega不是陆赫扬姐姐。”
“不然怎么叫偷情。”
对他的平静感到无比诧异，温然问：“他经常出轨吗？”
“外面宴厅里随手抓一个人都知道他的艳史。”
温然更震惊了：“理事长不管吗？”
顾昀迟抿了口酒，一手搭在钢琴侧臂：“你知道什么叫联姻吗。”
“我明白了。”食指在琴键上轻轻点了几下，温然说，“就是觉得陆赫扬姐姐很无辜。”
“她对魏凌洲没感情，不在乎。”顾昀迟垂眼瞥向温然，“你可以去勾搭魏凌洲试试，他不是很挑，你应该能得手。”
心里有点生气，但也就气了一秒钟，温然抬头看他：“我对你很专一。”
专一地讨好，专一地攀附，直到陈舒茴发布任务结束的通知。
顾昀迟说：“你再恶心我试试。”
“好的，下次不说了。”趁他喝了酒脾气还算好，温然犹豫片刻，问，“你最近还经常发烧吗？”
这个话题总能引发顾昀迟的不爽，他不咸不淡地反问：“你是不是不挨骂就难受。”
“不难受，只是关心一下。”温然垂下头，视线落在一旁顾昀迟修长的手指上，“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放信息素，就像不喜欢对讨厌的药物产生依赖，我保证以后不会再那样做了，也不会再去除客厅之外的任何地方。”
顾昀迟根本不为所动，干脆果断地戳穿他：“目的。”
“我还能不能再去你家。”被识破了，温然有些难堪地问。
没有办法，出国前陈舒茴就已经提过好几次，并质问他是不是把和顾昀迟的关系搞僵了。
安静，对话时一度消失的喧闹声又隐隐响起，那束亮光落在他们身上和琴上，在地面打下一个淡淡的圆。
顾昀迟仿佛没听到温然的问题，搭在钢琴侧臂的手抬起来，又落下去，落在琴键上，以和温然对面的站位，反方向敲下一段旋律。
竟然是十九日极夜的高潮部分，且准确踩对每一个音。温然目不转睛地看着顾昀迟弹琴的手指，又看他拿着酒杯的手，最后沿着手腕、手臂、肩膀看向他的脸。
只弹了一小段便停下了，顾昀迟随手将酒杯放在琴沿，走了两步下台。温然的目光追随着那道再次步入昏暗的背影，依稀看见顾昀迟抽了根烟咬在嘴里，很快消失在门外。
独自又待了半个多小时，温然打算回房间，走出小厅后恰好遇上顾培闻离场，一群人正与他道别。温然去了门边等着，等顾培闻脱离人群走出来，他才上前：“顾爷爷。”
“昀迟不知道去哪儿了。”顾培闻道，“我明天一早就要回国，来不及带你们一起吃个饭了，等你们夏令营结束，回去了再聚。”
“嗯，您慢走，注意休息。”
顾培闻笑一笑，说：“好。”
生日会还在继续，温然朝宴厅里看，看到陆赫扬了，疏离地和一个陌生omega站在陆承誉身旁，温然隐约从他们身上看到第一次在饭桌上见面的自己与顾昀迟，那种被硬凑在一起的冷淡、勉强。
还有贺蔚——贺蔚就要快乐很多，正黏着一个表情冷漠的漂亮omega笑吟吟地在说话，没说几句omega就白了他一眼，结果贺蔚还被白高兴了，尾巴都要摇起来。
结合上次在器材室听见贺蔚和顾昀迟打电话，温然猜测那个omega应该就是池嘉寒。
过了会儿，陆赫扬走出社交中心，到一旁的香槟塔上拿了杯酒，温然这才过去，礼貌性地说：“我先回房间了，祝你生日快乐，谢谢你邀请我……我这次出国没有带礼服，不是故意穿成这样来的，不好意思。”
陆赫扬微微垂眸看他，很淡地笑笑：“没关系的。”
道完别之后温然安心离开，等电梯，左等右等还不来，大概是因为生日会的缘故，客流量有点大。往下三层就到自己住的楼层，温然决定走楼梯。
楼梯间的门沉重，拉开时却顺滑无声。才将门扒拉开几公分，温然便听见楼道内传来压着怒意的声音，是魏凌洲。
“打草惊蛇有什么好处？早说了让你们收着点，别弄出事情了惹得我一身腥！”
“要怀疑也是先怀疑到我们头上，非绎都不在乎，你们有什么好怕的。”
“做的越多，把柄越多，邵凭，别忘了唐骅是怎么死的，你们这么沉不住气，还想替他报仇？”
听到这个名字时温然一怔，那年顾昀迟的父母飞机失事后，顾家和警方花费近一年的时间，才终于锁定主谋——唐骅。
靠贩卖军火与毒品发家的黑社会，被判处死刑时手下的产业刚洗白不过几年。新闻报道称警方在押送唐骅至刑场的途中遭到劫车，对方试图带走唐骅，交战过程中唐骅被警方当场击毙。
楼道的感应灯由于他们的对话而一直亮着，听声源，两人大概是站在下方楼梯中段的位置。叫邵凭的alpha静默半晌，最终在灯光暗下去之前，他阴冷道：“沉不住气？沉不住气就不会等那么多年了，我大哥死的时候被打了二十几枪，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二十几枪……温然陡地睁大眼睛，原来并没有发生劫囚，只是顾家不想让唐骅死得太轻松，于是用二十多颗子弹送他上路。
胆战心惊，温然谨慎地将门缝推到最小。
“你们想报仇，他们更想！当年要不是你大哥一个人揽下所有罪，你们哪还有今天？要是不想让那种事再来一遍，就老老实实地等合适的机会！”
邵凭沉默地喘着粗气，不作声，魏凌洲将语气放缓和一些：“邵哥，我知道你们想复仇，但对手毕竟不是小人物，一切都要从长计议，你说呢？你这样出现在云湾，要是被人发现了，又会惹上麻烦，这本来都是可以避免的不是吗？”
“我今天是来谈生意的。”邵凭冷哼一声，“都是正经生意，魏少放心。”
“当然，我的意思是我们在外面还是要尽量避嫌，要是被……”
“你怎么了？”
伴随着响在耳边的嗓音，温然的右肩也被一只手拍了一下，正全神贯注在偷听的他浑身一震，竭力压住喉咙才没有发出声音，同时立即将门稳稳合上。
楼道内瞬间安静，随后脚步声响起，一道急而远，一道快而近，温然飞快转身推着宋书昂到窗下，用气声说：“不能被发现。”
宋书昂被撞得差点没有站稳，下意识抬手搭住温然的腰以稳住重心。紧接着通道门被推开，魏凌洲一个人走出来。
看着像书呆子的宋书昂竟然反应奇快，对温然说：“想吐的话去洗手间，那边是楼道。”
温然接住戏，耸着肩膀低下头，仿佛是要吐的样子。他揉揉肚子，说：“胃不舒服。”侧过头，魏凌洲正蛇一样地盯着他，温然皱着眉抿抿嘴，“魏叔叔？”
好几秒，魏凌洲一动不动地还是那种眼神，宋书昂抬起手拍拍温然的背：“不好意思啊，我也没想到你那么不能喝。”
温然面色痛苦地摇摇头。
魏凌洲这才慢慢松开握在门把手上的五指，道：“小孩子喝什么酒。”
“哦。”温然搓搓鼻子。
偷偷从余光里瞄到魏凌洲往宴厅走，温然对宋书昂轻声说谢谢，又不放心地转回头想看看魏凌洲走远没有。
幸运的是，魏凌洲已经走远了，不幸的是，顾昀迟就站在两米外的电梯门前。
他身旁的贺蔚看着温然背上宋书昂的手，发出一声‘啊哦’。
作者有话说：
贺少拱火时间到 : )

第20章 【不会调情别调】
温然愣了两秒，站直转过身，宋书昂的手也随之放下去。
“天呢。”贺蔚做作地捂住嘴巴，“这是在干什么。”
顾昀迟事不关己地转回头，一只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按电梯。
“少爷你怎么不说话？”贺蔚看热闹不嫌事大，拍两下顾昀迟的背，“你也喝酒了，会不会不舒服？我给你拍拍呢。”
顾昀迟道：“你怎么不问池嘉寒为什么不跟你说话。”
“都是兄弟，这样互相伤害有什么意思？”贺蔚呵呵一笑，翻了个白眼走人，“你走吧，我去找赫扬了，他讲话比你好听。”
叮——电梯到了，顾昀迟走进去刷了房卡，温然回过神立马上前，按住电梯门。宋书昂在他身后，仿佛温然这会儿是要闭着眼往火坑里跳，他犹豫地问道：“你们……你没问题吧？”
“没事。”温然回头对他笑笑，“我先回房间了，刚才谢谢你。”
“好。”宋书昂的目光在这对AO之间徘徊片刻，对温然说，“那你注意安全。”
顾昀迟不耐烦地冷冷道：“不坐别浪费我时间。”
“要坐的。”温然马上走进电梯。
门缓缓合上，还没等温然组织好语言，门又开了——顾昀迟的房间就在宴厅下一层。
顾昀迟走得很干脆，温然反应过来，小跑出去追上他：“我有事要和你说。”
果然顾昀迟完全没搭理他，径直走到房门前刷卡，推开门。眼看要被拒之门外，温然连忙抵住门，太着急，不小心撞到顾昀迟背上，顾昀迟转身皱着眉：“别碰我。”
被他凶得一下子蔫了，温然手足无措地一半身子卡在门外，一半身子在房内，小心道：“我不是来骚扰你的，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
顾昀迟抱着手，面无表情地看他。
“我刚刚听到魏凌洲和一个叫邵凭的人在楼道里说话，魏凌洲说他们打草惊蛇沉不住气，还说要等合适的机会，从长计议。那个叫邵凭的，说他们要报仇。”
对此不意外，顾昀迟听完只垂了垂眼，目光不太分明，轻嗤一声：“没送他们去投胎就不错了，还想报仇。”
“另外就是我差点被魏凌洲发现，我怕他去查监控，那样肯定会看到我在偷听，你可不可以跟酒店说一下，不要让任何人去调监控？”
“还有别的事么。”
“没有了。”跟顾昀迟交代完毕后温然顿时就安心很多，又观察顾昀迟的脸色，问他，“你怎么了，生气了吗？”
他的左手扣着门，露出手背上因那次跳车而留下的浅淡疤痕，好在皮肤白皙，看上去便不会显得狰狞。顾昀迟的目光在那片疤上很短暂地停留，问：“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
“我猜的，没有就好。”说是这么说，温然还是担忧顾昀迟被魏凌洲和邵凭的对话弄得心情不好，便很不熟练地试图附和，“魏凌洲真的是个死人，他上次还在背后说你的坏话，说你脾气差。”
“他说错了？”顾昀迟倒是毫不在意，“他说我坏话你急什么。”
“也没有特别急，只是听着不舒服。”温然说，“而且我之前不知道他原来这么坏。”
“现在知道了。”顾昀迟抬了抬眼皮，“劝你离他远点，他大概已经对你有警惕了。”
突然被友情提醒了一下，温然还有点不习惯：“你不是让我去勾搭他试试吗？”
“那种烂货就算了，知道你脑子有问题，倒也不用说什么都信。”
“没有信，就是问问。”温然想到前不久魏凌洲盯他的眼神，说不害怕是假的，“要是被他知道我在偷听，感觉会把我杀了。”
“怕什么，两人一起上路刚好有个伴。”
“什么两人……你说宋书昂吗？”温然忽然想起来，解释道，“他什么都没有听见，是看我在偷听，就叫了我一声，结果被魏凌洲发现了，我只能装作喝了酒不舒服。”
“关我什么事。”顾昀迟一脸你好吵的表情，“你话怎么这么多。”
“好像在你面前就忍不住说很多，不知道什么原因，我下次少说一点。”温然往外挪了一步，扒着门露出一只眼睛，“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记得监控的事。”
顾昀迟瞥了瞥他：“我记性没那么差。”
温然放心了，退出去，轻轻关上房门。
回房间，刚洗完澡，门铃响了，温然从猫眼看，是顾培闻的beta助理和一位女性omega，他打开门。
“抱歉打扰了，董事长交代说为您定制几套礼服，所以需要来量一下尺寸。”
“啊？哦好……好的，请进。”
温然略微僵硬地站在沙发旁，omega细致地为他量好尺寸，一一记录下来，整个过程只花了几分钟，随后两人便离开。
甫一关好门就接到了陈舒茴的电话，温然有些紧张：“妈？”
“你去了陆赫扬的生日会？”
“是的。”
“看到顾董和你打招呼的照片了，估计今天晚上所有客人都已经知道你是谁了。”陈舒茴笑了一声，“是个很不错的兆头，说明顾家那边没打算瞒太久。”
“瞒……什么？”
“两家的关系，我猜顾家快要有下一步动作了。”陈舒茴道，“看来顾董对你挺满意的，不过你也别松懈，他还是很重视顾昀迟的想法的，所以就算你没办法让顾昀迟开心，起码别和他闹矛盾，好好相处，知道吗？”
“我知道的。”
猜不出顾家下一步的动作会是什么，也不敢猜。自从那次撞车事故和小路上的意外过后，温然察觉双方关系似乎进入了微妙的相对平衡，至少他没再从顾昀迟脸上看到最初那种真切的厌恶，现在只剩刻薄、嘴毒、嘲讽、冷酷、心烦、不屑、藐视、打击……已经好多了。
就算陈舒茴不强调，温然也不希望再和顾昀迟有任何龃龉，不希望他讨厌自己，不希望他因为两家的事而不悦。甚至，温然莫名其妙地想，为什么顾昀迟总是看起来很不爽，要是他能开心一点就好了。
不过应该只是对自己不爽而已，等哪天自己滚蛋了，也许顾昀迟就没有烦恼了。
夏令营第十天的行程是出海深潜，考虑到安全性，没有深潜经验的学生们提前几天开始训练。有轻微深海恐惧的温然对此身心俱疲，每晚早早就上床休息，好像也晒黑了一些。
几天过后，阳光很好的午后，大家一同乘游艇出发。所有人都在甲板上吹风看海景时，温然经驾驶员的同意进入驾驶舱，他过去总是隔着屏幕看图，纸上谈兵，今天才得以眼见为实。
见温然很感兴趣，而且对船舶构造似乎有不浅的了解，驾驶员便和他聊起来，聊得过分投机，如果不是这艘游艇还承载着十多号人的性命，驾驶员甚至都想让温然来试试开船。
快到达目的地时温然才出舱，第一次和陌生人攀谈这么久，他觉得自己十分有进步。去了船艏甲板，望过去，顾昀迟和陆赫扬戴着墨镜靠在栏杆上聊天。
又往另一边看了眼，贺蔚墨镜反戴在后脑勺，仍缠着池嘉寒在说话。池嘉寒一副要午睡的样子，不想听了，抬手捂住贺蔚的嘴巴，结果可能是被亲了一下手心，他猛地缩回手，往贺蔚肩上拍了一巴掌。
到达潜水位置，大家穿上水肺，有潜水证的自行入水，像温然这种菜菜的无证小白，只能靠潜导们一对一拎着下水，在浅浅的位置停留体验——是适合温然的深度，光线充足明亮，不至于引发心理恐慌。
慢慢下沉，温然一边紧张一边看鱼——上次见到那么多漂亮的鱼是在海洋馆。那天是周末，温睿忙着和朋友打游戏没空去，陈舒茴在国外巡演，温宁渊从百忙之中抽出一个下午，带温然去了海洋馆。巨大的水族箱让温然有点害怕，又忍不住好奇地观望。
“等你长大，去考潜水证，就能自己到大海里看鱼了。”温宁渊对他这样说。
虽然现在还没有考潜水证，但也能在大海里看鱼了。身体失重，大脑开始分泌内啡肽和多巴胺，消除部分紧张与恐惧，温然仰起头，鱼群游弋间，海上的天空像一轮明亮的镜。
其实出乎意料，温然原以为自己会不适应这类集体活动，更适合待在阴暗的小房间里偷偷画画，但事实并非如此，他看到了十分广阔的风景，就像和其他人一样在活着。
下潜至八米左右，温然和潜导停下来，一只海龟缓缓从身前游过，温然出神地目送它，才看到不远处还有两个潜水员。
八米深的海里，大同小异的潜水服，温然却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是顾昀迟，另一个大概是陆赫扬，两个有潜水证的alpha互为潜伴，继续往更深的地方降，那只海龟也摆了摆前肢，跟着他们向下游。
半个小时后，潜导带温然上升回到游艇。上岸后温然顿感轻松，脱下装备，坐在跳水板上擦头，一条腿盘起，一条腿垂入海中。
他光顾着眺望海平线，没注意水下，直到脚腕被冰凉的东西猛然抓住向下拉了一把，温然猝不及防，惊恐地惨叫一声，手忙脚乱往后挪。
撑住跳水板蹬上岸，顾昀迟摘下面镜和呼吸器。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滚落，金色阳光下，alpha被潜水服包裹的身体显现出完美的线条，顾昀迟将湿透的刘海往后捋，露出眉眼。
温然惊魂未定地抬头看他，问：“刚刚是你抓我的脚吗？”
“以为是绳子。”顾昀迟轻描淡写，将其余装备卸下，从一旁抽了条干净毛巾擦头。
陆赫扬随后也上来了，去休息区喝水。为避免再被当成绳子，温然把两只脚都安全地盘起来，然后说：“我在水下看到你了。”
“我潜水服上有字？”顾昀迟一副少来套近乎的样子。
“没有字，就是认出来了。”温然提供证据，“你们从八米左右下潜的时候，是不是有一只海龟跟着？”
顾昀迟想都不想：“没。”
“没有吗？”温然开始怀疑自己，“那可能是看错了。”
“还有心思看海龟。”顾昀迟道，“你不是有深海恐惧么。”
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对他说过深海恐惧这件事，温然很不解：“是有，不过可以克服，只要不潜得太深，但你是怎么知道的？”
顾昀迟却没理他了，朝另一头走去。
人到齐，游艇开动驶回码头。太阳将要落山，蓝金色的海面波光粼粼地不断起伏，大家待在艉肼的休息区，欣赏落日顺便排氮。
温然去拿了两瓶水，在船艏甲板找到顾昀迟，递给他：“你要喝水吗？”
“不喝。”
“哦。”温然收回手，说，“你是不是没有戴手环。”
潜水为什么要戴手环，又是句废话，顾昀迟扫他一眼。
“我也没有戴颈环，只贴了防水隔离贴，能闻到一点点你的信息素。”尽管被当做omega养大，但由于过去鲜少与同龄人接触，以及缺乏生理课程的教育，温然仍保持着beta的意识形态，敏感度极低，在顾昀迟这个alpha面前对信息素这种性激素话题不知避讳，他直白地问，“你有闻到我的吗？”
“话术烂成这样。”顾昀迟点评道，“去学点高明的。”
“不是的。”温然以为他是在嘲讽自己搭讪的技术，解释道，“我是想问你，我的信息素你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太想得到答案，上次就问过，但当时顾昀迟处在犯病状态，让他滚蛋了，今天终于有机会再提。只是温然不知道，一个omega对alpha问出这个问题几乎就等同于公然开黄腔。
顾昀迟以无情的两个字结束这种对他来说堪称拙劣低能的调情行为：“臭的。”
温然在海风中呆立片刻，说：“我先走了。”
作者有话说：
然：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第21章 【不是想上床的意思】
十分担忧自己的信息素真的是臭的，温然在回去的路上全程捂着后颈，一到码头便第一个去冲澡换衣服，戴上颈环后才放心一点。
仔细想，自己的腺体是人造的，信息素也是，永远不可能与天生的AO相比，因此如果最后分泌出的信息素是臭的——也不是没这种可能。
难怪顾昀迟讨厌自己放信息素，原来还有这个原因。
心情沉重，温然不理解，顾昀迟的信息素明明那么好闻，与他拥有97.5%匹配度的自己，为什么信息素却是臭的。陈舒茴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丢人，大发雷霆。
洗漱完毕，老师带大家步行去附近一家有名的海鲜餐厅吃晚饭。顾昀迟几人走在温然前面，贺蔚两只手各揽着顾昀迟和陆赫扬的肩：“兄弟们，我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顾昀迟：“不听。”
“我好几年没在游艇上过生日了，今年怎么样？”贺蔚转头对顾昀迟说，“顾少，你的游艇借我一下呢。”
“八十万一晚。”顾昀迟亲兄弟明算账。
“没问题。”贺蔚又转头对陆赫扬道，“陆少，帮我付一下呢。”
“不好意思，最近手头比较紧。”
“嘿嘿。”贺蔚仿佛没听到，快乐地说，“那就这么定了，我现在就去邀请小池。”话毕扭头便往后跑，去找池嘉寒了。
昂贵鲜美的海鲜也食之无味，温然把肚子填饱后便放下筷子坐着，直到老师通知大家可以自由活动，一个半小时之后集合回酒店，温然才站起来，独自走出餐厅。
周围是繁华热闹的海滨度假区，有面包店，温然走进去，看到牛角包，考虑过后还是没有买。那次在云湾餐厅打包回去的牛角包味道一般，他再也不相信除顾昀迟家那位厨师之外任何人做出来的牛角包了。
面包店里溢满诱人香气，温然不免联想到自己很臭的信息素，顿时自卑起来，匆忙离开。
漫无目的地闲逛许久，直至路过一家文具店，温然终于提起兴趣，打算买几只绘图笔。
收银台在另一侧，排队时透过玻璃看出去，是一片儿童活动区，几个家长站在围栏边等候——温然的视线一顿。
一动不动地盯了快一分钟，轮到他结账了，温然回过神，付完钱后他急忙拎着袋子推开门，走了几步，试探地叫：“孙阿姨？”
没得到回应，温然不死心，走到对方身边，轻拍她的肩：“是孙阿姨吗？”
孙慧英转过头，茫然看了温然几秒，随后忽地一怔：“小树？是小树吗？”
温然松一口气，笑了下：“是我。”
“小树长这么大了。”孙慧英激动得眼睛都泛亮，“你叫我的时候我都没认出来，要不是看到你眼睛底下这颗痣，我可能真的想不起来呢，长这么高了。”
“您没怎么变。”温然问，“是过来玩吗？”
“一家人过来玩，孙女喊着要滑滑梯，他们还在吃饭，我就先带她过来了。”孙慧英拉起温然的手，“怎么样啊，你现在过得好不好？那时候你被领养走就再没消息了，我们都记挂了你好久。”
过得好不好？能听到这个问题远比当下过得好坏更重要，离开孤儿院十年，竟然还能遇见儿童时期照顾过自己的阿姨，那是他最初的家人，教他穿衣服叠被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识，而不是逼迫他进行高风险手术，变成omega，变成棋子。
“还好。”温然也只有一语带过，“我现在读高中了，是很好的学校。”
“在读书就好。”注意到温然的颈环，孙慧英犹豫道，“你……”
温然笑一下：“我分化成omega了。”
“都好，都好，只要好好长大了，能读书就好。你小的时候那么乖那么听话，我就在想，你被领养走了以后他们一定很疼你的，可惜后来就没了你的消息，今天看到你，我放心了。”
要眨几下眼睛才能控制住眼眶里的湿润，温然说：“辛苦您一直念着我，您现在已经不在孤儿院工作了吗？”
“早就不了，好多年前，咱们那家孤儿院就被合并了，人换了好几批，都散了。我记得你小时候经常和小卓在一起玩是吗？他后来找到亲生父亲被带回家了，跟我们也没了联系，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说到这里，孙慧英声音低了一些，“小树啊，你被领养走之后，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找过你？”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没什么，都过去了，你过得好就好。”
内心有些异样，温然还想再开口，手机响了，老师打过来催他回去集合。温然挂掉电话：“阿姨，我是参加学校的活动和同学一起出来的，现在要回去了，您能不能留个电话给我？”
“好，好。”孙慧英在温然的手机里输入自己的号码，“快回去吧，路上小心走。”
“嗯。”温然俯身抱了抱她，“阿姨，那我先走了，以后有机会再见面。”
“好，小树乖啊。”还是儿时哄他的语气，孙慧英拍着温然的背，“好好读书，要好好读书。”
在这短暂的几分钟相遇里，他重新做回了小树，不再是温然。
“会的。”温然趴在她肩头，揉了一下眼睛。
回去时顾昀迟和陆赫扬不见人影，只剩贺蔚还在坚持骚扰池嘉寒。到了云湾，温然没有回房间，一个人走到酒店门口的花园广场上，坐在喷泉旁发呆。
那家孤儿院很普通，面积不大、陈旧，操场没有塑胶跑道，只有粗砂碎石和可怜的几块草皮，秋千链子布满铁锈，摇起来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刺响。大家穿着别人捐的旧衣服，潦草而懵懂地活着，喜欢收集教室里的粉笔头，在水泥地上涂鸦，画用来跳房子的格。
没有家庭，没有父母，群居生活中，性格安静的小孩不免会遭到欺负，温然是其中之一。在第无数次被年纪较大的顽皮小孩一脚踹塌石头城堡之后，温然如往常一样蹲在地上默默看着，那个叫小卓的alpha却从天而降，将垃圾桶扣在了对方头上。
一场斗殴就此爆发，温然在各种加油声、哭声、尖叫声中呆住，直到老师来喝止，小卓顶着一额头血去扯温然的衣服，让他站起来，大声说：“你告诉老师！是不是他先欺负你的！”
软柿子终于稍微硬气了一回，温然点点头，指着那个始作俑者：“他今天已经把我的城堡踩掉好几次了。”
认错道歉，冲突解决，一切恢复平静。在秋千摇荡的咯吱咯吱与孩子们的嬉闹声中，阿姨们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摇摇晃晃地唱着歌。
“蓝色的大海是鱼儿的天空，小孩睡在云朵里做个梦。海草是柔软的枕，月光是遥远的灯……眼泪被风擦去，你不要再哭泣……回家吧，有人在等你……”
唱了一年又一年，襁褓里的婴儿蹒跚学步，开始识字和算数，又有新的弃婴啼哭着被抱进孤儿院，在歌声中重蹈相同的幼年，循环往复。
十年过去，以为都忘记了，原来还记得。
七岁前最大的愿望是去看孤儿院外的天空，后来看到了，发现也不是那么美好，甚至是残酷的。然而无法回头，只能不停不停往前走，身后大刀阔斧地劈开一道岁月鸿沟，童年于无声中急速消失在对岸尽头。
好想回家，回到那个还算温暖的孤儿院，回到没有痛苦，只有不起眼烦恼的小时候。
垂着头，一双脚进入视线，停住，伴随着淡淡酒味，温然的睫毛动了动，顺着那双腿往上看，夜色下，顾昀迟的表情仿佛在打量一碗馊饭。
目光微转，温然看到陆赫扬往前走的背影，两人大概刚从酒吧喝了点酒溜达回来。此刻实在没有办法打起精神进行搭话或讨好的行为了，温然再次耷下眼皮，看着地面。
他从未在陈舒茴或温睿面前表达过任何情绪，却坦然地对顾昀迟说：“我难过。”
难过孙阿姨还记得他、问他过得好不好。温然不明白，为什么被关心，被惦记，被想念却会让人难过。
还有那些奇怪的话，章昉懿说自己长得像他认识的一个人，孙阿姨的闪烁其词……温然理不清，也不知该如何理清，比起好奇，他更感到恐惧。
顾昀迟一手插兜看着他：“难过什么。”
温然又摇摇头，他也只能笼统地说一句难过，再有的都是无法向他人表露的，尤其是顾昀迟。
“五百块花完了是吧。”顾昀迟说。
很好，温然即刻被带回现实。他打开手边的塑料袋，向顾昀迟展示那几支笔：“没有，就买了这些，还剩四百多。”
“你还挺节省。”
温然说：“没什么想买的。”
“那还坐在这装哀怨。”
“没装。”见到顾昀迟就想起另一件伤心事，温然问，“我的信息素在你闻起来真的是臭的吗？”
匹配度的高低决定着AO闻到对方信息素时所获得的气味的差别，对温然而言，自己的信息素到底是什么味道已经不太重要，重要的是顾昀迟闻到的是臭的——他整个人都是为了顾昀迟而改造，到头来却对顾昀迟散发出了臭味信息素，是某种程度上的手术失败。
“关你什么事。”顾昀迟说，“匹配度还不够你满意的？”
“但如果被你闻到的是臭的，那还是有点糟糕吧。”温然无知地对顾昀迟进行性骚扰，“你的信息素就很好闻，是一种很特别的香，上次闻到之后我一直还记得那种香味。”
顾昀迟问他：“你今天潜水是不是丢东西了。”
温然回忆一下，摇头：“没有，怎么了？”
“那你的脸呢。”
“我……”脑袋转了个弯才意识到被骂了，温然睁了睁眼睛，“夸你信息素好闻也不可以吗？”
“你可以试试对别的alpha说这种话。”顾昀迟淡淡道，“对方只会认为你想和他上床。”
最后两个字过于直接，温然受到冲击，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不会对别的alpha说这些话，对你才这样说的。”想了想不太妙，似乎越抹越黑了，温然不知怎的脸和耳朵热起来，磕磕巴巴地补充，“就、就算对你说这些，也不是想和你上床的意思。”
顾昀迟说：“做什么梦。”
他转身走了，温然用手背抹抹发烫的脸，追上去，和他隔着一臂的距离并排走，说：“其实不是臭的对吗？”
“臭的。”
“不是。”温然坚持道。
“那你还问。”
“那么是好闻的吗？”
顾昀迟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出来，侧头瞟他一眼：“不想因为性骚扰被拘留的话就闭嘴。”

第22章 【垃圾桶爆改竹节虫】
夏令营的第十五天起，温然没再见到顾昀迟，听说是提早回国了。又过了几天，顾培闻让人定制的礼服也送来了，整整四套，温然光看一眼就对比出温睿带自己去商场买的那两套西服只能算地摊货。
后期的一段时间内接连举办了好几场宴会，礼服恰巧派上用场。温然几乎把一辈子能见到的科研翘楚、艺术家、明星都在几场宴会中见完了，只是除了亲眼所见外，其余一无所获，不出意外地辜负了陈舒茴让他把握机会别窝在角落里的叮嘱。
为期二十多天的夏令营结束，回国到家正好是晚上，温然将带回来的小礼物送给芳姨，请她帮自己煮了碗面，吃过后便上楼整理洗漱，很快上床睡觉。
一觉睡到第二天十点多，温然起来喝了碗粥，思索再三，痛下决心，要去顾昀迟家一趟——上次顾昀迟虽然没有答应，但似乎也不像拒绝。
打车到了别墅区，保安还记得他，打电话给顾昀迟保镖。温然紧张地站在那里，生怕遭受当众驱逐，幸好没有，他被放行了，保安开巡逻车送他到顾昀迟家门口。
才迈进花园没两步，大门就自动开，339流着泪冲出来：“小然——！我好想你！”
温然以为自己要被撞飞，但339精准地刹住了车，伸手抱他的腿：“之前我还让厨师给你留了牛角包，可是你都没有来了！我们两个多月没有见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温然说，“我给你带了礼物。”
“我？礼物……”339颤抖起来。
是一块漂亮的冰箱贴，S市的标志性景观之一，一座极具蒸汽朋克风格的城堡，温然觉得和339很搭，拆开包装，将它吸在339左侧胸前。
“呜呜呜，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礼物。”没有脖子的339无法低头去看冰箱贴，于是挪到门边的摄像头下对准，然后从自身系统中查看监控，果然看到了自己胸口上的小小冰箱贴。它高兴地对温然说，“很适合我，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
“嘿嘿，你要不要看模型？顾昀迟又买了几个新的模型！”
温然沉默片刻，摇摇头：“不看了，我就在客厅坐一下吧。”
“好吧！”
进门，环顾一圈没看到任何人，温然问：“你少爷在上课吗？”
“他在练琴，练了两个多小时了。”
别墅的隔音好到温然没听见任何琴声，339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随后调出琴房的监控投到脑袋上的屏幕中给他看。
琴房干净明亮，监控高清得宛如摄影机，顾昀迟握弓和压在琴弦上的每根手指都无比分明。他站得挺拔而放松，垂着眼微微低头，没看琴谱，好像只是在随意地自由练习，然而透过监控传出来的琴声却十分饱满，全然是专业水准。
悠扬琴声中，温然问：“他学了多少年？”
339关掉监控视频：“小提琴十三年，钢琴十二年。”
“难怪那么厉害。”
“嗯呢，他每件事都做得很好，从来没让董事长操心过。”
“那什么会让顾爷爷操心？”
“我也不知道。”339思考一下，说，“也许是人生，人生的方向。”
没过多久，人生方向被操心着的顾昀迟下楼了，见到温然也没给反应，只是看了眼，倒是339上前堵住他，指着自己胸口的冰箱贴大声炫耀：“这是温然给我带的礼物！”
顾昀迟瞥一瞥便收回视线：“路边三块钱一个。”
“三块钱一个又怎样！你连三毛钱的礼物都没有给我买过！”
“给你买礼物。”顾昀迟走到沙发旁坐下，往后靠，“你谁？”
“我是勇敢睿智的339！”为了增强气势，339第一次展露出它长达半米的双腿，双手也向外再伸展出一截。它站在温然和顾昀迟面前，器宇轩昂地问，“我是不是很魁梧！”
顾昀迟说：“像吃撑了的竹节虫。”
“……”339猝然大叫一声，“我讨厌你！”然后像一只吃撑了的竹节虫那样跑向厨房。
寂静，十多天没见面没交流，进度条似乎又回到原点。温然抠抠手指，问：“夏令营你怎么提前走了？”
“关你什么事。”
“就问一下。”温然已经脸皮厚到不会感觉气馁，“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顾昀迟调整姿势，整个人更深地陷进沙发里，看着手机：“身体不适。”
四个字引发了温然的强烈共鸣，夏令营结束前几天他也刚经历完老毛病——精神不振、低烧发热、泪腺发达。为此还请了一天假躺在房间里，默默流了半个小时的泪，晚上睡前吞了颗退烧药，第二天才恢复一些。
因此温然提心吊胆，开始恐惧如果自己真的发情了要怎么办，医生说过绝不能用抑制剂，最好的解决办法是请顾昀迟释放信息素——真到发情时再提出这种请求可能太突兀，或许今天是适合提前商讨的时机。
“我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温然问。
“不可以。”
“你先听完再拒绝我好吗？”
“不好。”
他只说不好，但没有把耳朵捂住，于是温然说：“我知道你拒绝在生病的时候用我的信息素，我很敬佩你的这种精神，但我意志力比较薄弱，所以如果哪天我需要你的信息素，你愿不愿意打开手环的单向模式，释放一些信息素给我？”
顾昀迟的目光从手机移到温然脸上：“你在说什么东西？”
“就是……你听到的那些东西。”温然不太确定地总结，“大致是问你能不能帮忙在我需要的时候，类似发情期那种，施舍一些你的信息素……安抚？呃，安抚一下我。”
在温然看来，给有需要的人散发一些信息素应该是件挺平常的事，就像帮晕倒的路人打120那样，是较为简单的施以援手的行为。
顾昀迟把手机倒扣在沙发上，同时掌心覆盖着撑上去，微微侧过身盯着温然：“再说一遍。”
“……我不说了，你就当没听到好了。”温然不知为何已经开始后悔。
“你性骚扰上瘾了是吗。”
温然恐慌又不解，澄清道：“我没有那个意思，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顾昀迟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温然面前，他的双腿几乎贴着温然曲起的膝盖，自上而下看着他，面色平静地说：“下次我有需要的时候，你能不能把颈环摘了，衣服脱了，也安抚一下我？”
惊愕到发不出声，温然甚至都没发觉自己已经脸红到耳根，他怔怔仰头看了顾昀迟好一会儿，才磕绊着开口：“这……怎么会、怎么会一样，是两码事……”
“我没有那个意思，你是不是太敏感了。”顾昀迟冷静道。
一记回旋镖砸得温然头晕脑胀，他坐不住地站起身，然而顾昀迟站的位置没留下太多空间，那瞬间两人的身体面对面擦在一起，温然的鼻尖险些碰到顾昀迟的下巴，他一时呆住，抬头对上那道垂睫俯视的目光才想起要躲，慌张跌了一步到旁边，温然目无焦点地说：“我先回去了。”
往玄关走时丝毫不敢回头，温然匆匆换好鞋子，仓皇推门出去。
到家已经过去很久，但摸了摸脸仍然是热烫的，心跳也清晰可闻。温然回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打开抽屉，找到因担心陈舒茴发现而藏在最底层的图纸，抽出来，继续画未完成的侧视图。
一下笔，线是歪的，圆是不规则的，温然盯着线条看了半天，才想起要找橡皮。
窗外的蓝花楹正迎来今年第二次花期，被风吹成一幅飘动着蓝紫色的油画。
回国第三天，温然一个人正在吃晚饭，陈舒茴推开门走进客厅，一见他竟然笑了。温然顿时愣住，紧张地直起身：“妈？”
“我说什么来着，下一步的动作。”陈舒茴将包扔在沙发上，走到餐桌旁，一手撑着桌沿，低头看温然，“顾家邀请我们去参加顾董的寿宴。”
她脸上的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深、更浓，仿佛这件事比当初检测出高匹配度还要令人高兴，温然不太明白：“寿宴应该会请很多人去，叫上我们好像也不算特别？”
“如果只是邀请我们出席，当然不算什么。”陈舒茴抱起手，“但是助理特意转达了顾董的一句话给我，他说顾董打算在寿宴上正式介绍一下你。”
温然握着筷子静止很久，才虚着声音问：“介绍我？”
“顾家所有嫡系、旁支，柏清的大股东、合作方，还有政府官员、军部军官，都会参加这场寿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内心已隐隐猜出几分，却恐惧再往下想，温然摇摇头。
陈舒茴曲起指背压着唇笑了声：“温然，这是订婚啊。”
这么多年，她极少叫温然的名字，因为不愿联想到夭折的小儿子，而当她这样叫出口了，意味着她的心情正处在极点，怒到极点或喜到极点——此刻显然是后者。
订婚，听到这两个字时温然想的不是温家可以光明正大地踏进顾家大门，不是晟典即将拥有丰厚的商业资源和蜂拥而至的合作，也不是陈舒茴终于要得到她想得到的一切，名望、地位、柏清的股份——都不是，第一秒形成的念头是，顾昀迟会不会很生气。
他怕顾昀迟生气，却与讨好、巴结无关，不是像最初时那样抱着要完成任务的目的而担忧他脸色和心情的好坏，这一秒里，温然只是单纯地不希望顾昀迟不高兴。
他想对顾昀迟说对不起，从前也说过很多对不起，都是真心的，这次也是。
“是吗……”半晌，温然才开口，“好快。”
“顾董果然很满意你，当然，这也说明顾昀迟可能没有那么讨厌你。”陈舒茴伸出手，奖赏般的，第一次摸了摸温然的头，“做得好，温然，我对你的培养都是值得的，你没让我失望。”
温然的神色却更迷茫，他一直竭力让陈舒茴满意，试图可以从那些满意的缝隙里收集到关于自己拥有一个妈妈的凭证，现在明明有了，陈舒茴向他露出笑容、摸他的头、赞扬他，可为什么，温然却不想去拾取这些证据了，它们似乎变得不再重要。
“继续好好表现吧，顾董的寿宴在半个多月以后，这段时间不能掉以轻心。”包里的手机响了，陈舒茴转身回到客厅，去接电话。
习惯性的，温然想回答一句‘我知道了’，张了张嘴，却只是很低地“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关于信息素的味道，是这样的，匹配度不同，闻到的味道也会不一样。匹配度是0.00001%的时候，互相闻到的味道就是很淡很普通的，所以温然只是好奇自己在顾昀迟那里是什么味道。

第23章 【一个人的订婚】
高二的暑假只有一个多月，高三伊始，所有s级被集中纳入一班和二班，其余班级变动稍小，温然所在的班整体被平移到四班，陶苏苏依旧是他同桌。
美丽的原生鼻好歹是保住了，陶苏苏对自家的袋鼠重燃母爱，一边照镜子一边和温然喋喋不休地解释其实她的小袋鼠平常是很听话的，那天不知道怎么了突然给她来了一拳，一定是宝宝心情不好，妈妈可以理解……一直讲到上课铃响起才闭上嘴巴。
耳边静下去，温然对着课本发呆，这几天他没再去顾昀迟家，那场关于性骚扰与反性骚扰的对话暴击了他的心灵，更重要的是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订婚这件事，害怕看见顾昀迟憎恶的眼神。
班级在同一楼层，遇到贺蔚和陆赫扬的概率大大增加——开学第一天就迎面碰上了，两个alpha走在一起，与温然并无任何交流，但贺蔚看似端庄不倚实则已严重斜视的眼珠子出卖了他的欲言又止。温然惨淡地明白，他们也都知道了。
担心哪天顾昀迟来了学校被自己遇上，温然走出教室的频率更低，对此陶苏苏很担心，还委婉地劝他去看看心理医生，治疗一下自闭症。
一周结束，大家溜得飞快，只剩温然独自在写题，打算等校门口人少一点再去搭公交。
“嗨嗨。”
温然抬起头，贺蔚正扒着门沿探进半个脑袋，露出一双桃花眼。他问：“下周六晚你有空吗？”
怀疑他在明知故问，因为下周六就是顾培闻的生日。温然说：“那天应该要去参加顾爷爷的寿宴。”
“嗯对，我知道，我和赫扬也去的。”贺蔚把整张脸露出来，站直，“就是问问你在晚餐结束后有没有空，我那天晚上有个生日派对。”
原来不是明知故问，温然有点惊讶：“你和顾爷爷同一天生日吗？”
“那倒不是，我生日在周日，不过我爸妈肯定要宴请很多客人，就像上次赫扬的生日会那样，很无聊，所以我打算提前一天开通宵派对，反正过了十二点也就是生日了嘛。而且我们都要参加寿宴，到时候结束了一起去游艇上，很方便。”
不确定如果顾培闻真的宣布了订婚的事，顾昀迟还有没有心情去参加派对，自己又是否能活着走出鸾山。温然很为难，他着实对寿宴那晚的情况悲观至极，但又不擅长表达拒绝，犹豫再三，他问：“到时候再看可以吗？”
“可以的，我了解。”贺蔚弯起眼睛一笑，“放心，我请了很多朋友，不会尴尬的。”
他这样善解人意，温然更不好意思拒绝了：“好，能去的话我一定去。”
“那就这样说好了，不用带礼物，只是大家一起玩一玩。”贺蔚打了个响指，“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家，拜拜。”
“嗯，再见。”
这段时间陈舒茴和温睿忙得不见人影，只有温然像等待行刑日逼近的死囚。忐忑不安着，还是到了周六，下午温睿一个人回来洗漱换衣服，温然穿着那四套定制礼服的其中之一，站在镜子前有些茫然。
“好了没，司机到了。”温睿路过次卧，敲了敲房门。
温然打开门：“好了。”
“你这副死样子是怎么回事？”温睿一边戴手表一边道，“装也装得高兴点，又不是杀头，多少人挖空心思地想和顾家攀点关系，你也太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这话荒谬到让温然毫无任何反驳欲望，只说：“知道了，走吧。”
崭新的商务车停在大门外，上了车，司机开动后便周到地将隔离挡板升起来。后座一片寂静，温睿看着手机道：“看你这样子，到底是和顾昀迟关系差到了什么地步。”
之前是还不算太差，但马上就要很差了。半个多月没见顾昀迟，温然丝毫摸不清他现在是什么态度。
“为什么这么快。”温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你说订婚？”温睿看他一眼，“也不算吧，只是给大部分人看个表面，让他们知道两家之间有那么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在，至于你和顾昀迟的事，主要还是跟顾家交情最深的那圈人才会知情。”
但性质是一样的，温然没说话。
“别丧眉搭眼的了，从头到尾你对顾家的价值只有信息素和匹配度，你不是一早就清楚么。当然，对温家来说，订了婚意味着能得到更多，不过风险也更大了。”
温睿哼笑一声：“毕竟你能不能被标记、能不能怀孕，都是未知数，如果哪天顾家知道了真相，我们都会完蛋，所以快才是对的，是对我们最有利的。”
标记、怀孕，过于陌生和可怕的词汇，温然怔怔道：“那些应该是很久之后的事吧？”
“那可不一定，等顾昀迟上了大学，顾家就会让他开始尝试接手柏清，所以顾昀迟的病需要尽早解决，你刚好能派上用场。”温睿的食指敲着膝盖，“不过别忘了，顾家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延续下一代继承人。”
“你们真的不怕被发现吗。”温然从最初就明白自己会是什么下场，却始终很难理解温家怎么敢大着胆子撒下这样一个注定要破的谎。
“这你就不用管了，到时候等着看吧。记住，你只需要讨好顾昀迟，不需要和他培养感情。”温睿意味深长，“他的易感期好像很少见，但性瘾就不一样了，说发作就发作。”
回忆所有相处细节，结论是从未发现任何异样，温然说：“可能不是很严重，我没看出来过，而且他应该会找别人解决。”
“开什么玩笑，他这人挑得要命，谁都看不上，你真以为他天天在外面和别人上床？”温睿手肘搭着扶手，朝温然靠过去一些，“你说你没看出来过，那我问你，他抽烟吗？”
“好像经常抽。”
“那就对了。”温睿坐回去，靠着椅背，道，“其实那根本不是烟，是药。”
鸾山今晚热闹非凡，甚至出动了军队进行安保工作，一大批记者被拦在山脚。车往里开，经过一道邀请函防伪检查和安检门后，温然和温睿沿着中央大道走向主楼。顾崇泽站在大门处迎宾，见到温然时他微微一点头，温和地笑了笑。
对于顾昀迟的这个伯伯，温然始终捉摸不透，对方看起来低调得与世无争，但真的有人会甘心拿着最少的股份鞠躬尽瘁，并甘愿随时拱手让出自己的位置与成果，为后辈做嫁衣吗？
又或许不甘愿也没有办法，只要顾培闻开口，他就必须要让。
毕竟顾崇泽早年便和妻子离了婚，既没有在那场短暂的婚姻中孕育儿女，也不曾有任何私生子传闻，稍一作想就能推断出这是顾培闻下达的禁令。
宴厅内宾客满座，顾培闻正在与来客握手交谈，温然双手捧着寿礼走过去：“顾爷爷，祝您生日快乐。”
“来了。”顾培闻抬手示意助理接下寿礼，笑着说，“礼服很适合你。”
“每一套都很合身，谢谢您。”
“那就好，先去坐吧。”
他没有提顾昀迟，温然也没有在厅内看到顾昀迟的身影，心中越发慌张不安，怕见到他，又想见他，想确认他的情绪和想法。
主桌在内厅，一道巨大的金丝楠木雕花屏风后，长约四十米的宴会长桌旁已坐满一半位置，管家引导温然走到离主座较近的一个座位，温然向他道谢，在各式各样的目光中坐下。
十多分钟后，顾培闻、顾崇泽和陈舒茴入厅落座，内厅大门缓缓关闭，晚宴开始。
直到结束，温然对面的位置始终空着——顾昀迟缺席了，在顾培闻寿宴这样重要的日子。
顾培闻放下餐具，轻轻擦了擦嘴角，其余宾客见状也停止用餐，视线渐渐集中过来。
以一种平和的闲聊语气，顾培闻开口：“桌上都是自己人，就不多客套了，各位这次能抽空来这一趟，我很高兴，当然今天也不只是过生日这一件事，我还想介绍一个人，温然。”
连手指都抻不直了，温然僵硬地抬起头。
“我和崇泽，还有舒茴在前段时间商量过了。”顾培闻道，“关于温然和昀迟的婚事，打算定在四年后，在他们大学毕业之前举办婚礼。今天在这儿算是先订个婚，两个孩子还小，在读书，不太适合大操大办，所以就只把这个消息分享给各位。”
几乎看不到惊愕或讶异的表情，在场众人大概已经提前知晓这件事。顾崇泽带头鼓掌，很快所有人都跟着鼓起掌来，陈舒茴在掌声中对温然使了个眼色，难为温然这时竟还能读懂，按着桌沿站起来，朝主座和宾客们鞠了个躬。
他被宣判了人生大事，而另一方连出席都吝啬，令这场订婚显得尤为尴尬难堪。
随后，顾培闻又宣布陈舒茴将成为柏清名下一个慈善基金会的理事之一，温然恍惚听着，也只是听着，无法进行思考。
终于主桌的席散了，顾培闻去外厅见其他客人，温然糊糊涂涂地往外走，撞到人了，他说对不起，却听见宋书昂的声音：“你怎么了？”
“你也来了。”温然反应了一下，才说，“哦，我找人呢。”
他进入人群，又走出人群，走到室外。夜幕降临，圆月照着山头，温然想自己大概是找不到顾昀迟了。
身后宴厅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温然搓了搓脸，迈下台阶远离那些声音。他突然想到Dolu，不知此刻是在睡觉还是在山中奔跑，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开始行走，弯弯绕绕二十多分钟，居然真的被他找到那处场地。
饲养员帮他打开门，温然迈进去，脚踩着柔软的草地没有声音，没走几步他停下，看着不远处alpha坐在地上的侧影。
顾昀迟穿着礼服，领边胸针一闪一闪地折着光，Dolu的下巴搭在他大腿上，半眯着眼打盹，偶尔甩甩尾巴。一人一狮被皎洁的月光沐浴着，安宁静谧，不沾染任何喧嚣。
那颗浮了一晚上——准确来说是半个多月的心，奇怪地落回了原位，好像不管下一刻顾昀迟是要骂他还是让他滚，都没有关系。
温然轻声问：“你生气吗？”
作者有话说：
贺蔚：兄弟萌我做得对吗？

第24章 《订婚夜惨遭未婚夫谋杀》
夜晚的山风从他们之间吹过，顾昀迟摸着Dolu的脑袋，没看温然一眼，平静道：“反正是迟早的事。”
温然只关注一点：“那你生气吗？”
“怎么，生气了你就愿意悔婚？”
“我不敢，但是你可以。”温然说，“我没有能力悔婚，你不一样。”
“一样。”顾昀迟道，“公平交换，我没那么矫情。”
顾家为他提供无数的财富、优渥的生活、显赫的地位，顾培闻将所有宽容与宠爱都给予他，而他以婚姻和事业作为牺牲代价——温然意识到顾昀迟大概从很早便看清了这种手段，权势和利益下，没有谁能不断地得到却从不失去。
有人因此纠结不甘，挣扎反抗，也有人欣然接受，沦为同谋，而顾昀迟选择冷眼旁观。
但温然还是问：“你为什么没有出席。”
顾昀迟道：“所有人都知道你们一家是什么货色，你们不要脸我还要。”
是这个道理，温然其实也想要脸，只是由不得他。他解释道：“不是要你出席订婚的意思，我是在想，顾爷爷的生日，你缺席了，他会不会伤心？”
“跟你没关系，不用管。”
“……好的。”温然抠手心，想了想又问，“为什么是四年后？”
顾昀迟终于看他一眼：“你很急？”
“不是，只是问问。”温然立即说。
“有空多担心担心你自己，不用管是几年，也别想太多。”顾昀迟表情淡淡地玩着Dolu的耳朵，“不可能和你结婚。”
明明是该令自己解脱和安心的一句话，可温然却全然不觉轻松。他明白顾昀迟或许有无数种方式逃离这场联姻，比如找到更合适的omega，比如他的病在某一天突然痊愈。即便当下他们共同身陷囹圄，顾昀迟也总会是最先全身而退的一方，而自己的结局永远只有一个——彻头彻尾的牺牲品，像垃圾一样被顾家和温家共同抛弃。
“我知道。”温然说，“我知道的。”
Dolu动了动耳朵，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站起来抖抖身子，踱到温然面前，嗅嗅他，又安抚地蹭他的小腹。
温然还记得上次被扑倒的经历，不敢蹲下去了，只弯腰摸它的头和下巴。Dolu的蓝眼睛在夜色下湿漉漉的，像水底的鹅卵石，温然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得目不转睛。
顾昀迟坐在地上接了个电话，贺蔚打来的。
“来了。”顾昀迟起身，又一顿，“你邀请他了？”
温然闻言抬头和他对视，猜测贺蔚可能是提到了自己，便说：“你们去吧，我等会儿就回家了。”
“随便。”顾昀迟挂了电话往外走。
“再见。”温然对Dolu说，低头在它鼻子上亲了一下。
跟在顾昀迟身后走回主楼外，七八辆跑车停在喷泉旁，陆赫扬在悠闲地打电话，贺蔚正扒了西服外套扔进车里，他眼睛尖，顾昀迟方一走出来就被他逮到：“顾昀迟！你再磨磨蹭蹭试试看！”
顾昀迟懒得跟他吵，随便挑了辆跑车坐上驾驶座。温然走到贺蔚面前，刚要和他道歉说自己不去了，还不等开口，贺蔚一把揽住他去了顾昀迟车旁，拉开副驾驶车门，将温然塞进去，扯过安全带干脆利落地给系上，火速关上车门。
堪称绑架的速度，温然还未能反应过来，所有车子已经启动，庄园内的几道大门提前打开，车队浩浩荡荡，一路畅通无阻地朝山下开去。
“我还没有和顾爷爷说一声。”都开到盘山公路了，温然才想起来，喃喃道。
“现在下车，自己走回去说。”
“……”温然犹豫地说，“你们会经过市区吗？可以找个地方把我放下去，我坐公交回家。”
“走环城线直接去码头。”顾昀迟搭着方向盘看前路。
“好的，那我沿路看看有没有适合下车的地方。”
没有。
一行车开得飞快，从首都边缘的环城线呼啸而过，周围除了郊区就是海，只有加油站，没有公交站。
温然不再看窗外，转回头认命道：“好像没有看到。”
“那就闭嘴。”
知道他今晚心情不好，温然这下连回答都不敢发出声音，只赶紧点点头。点完头又想到顾昀迟似乎就没有心情好的时候，于是放松了些。
临近码头，一片静静停泊的船只中，那艘光芒绚烂的豪华游艇鹤立鸡群，温然在百米外就被它晃到眼睛，盯着优美的外观线条直直地看，忍不住问顾昀迟：“是你的游艇吗？”
“不然难道是你的？”
这艘游艇显然比上次夏令营出海深潜坐的那些更大更奢华，温然心生向往：“可不可以让我进驾驶舱看看？”
“做梦。”
“好吧。”
停车场里聚集了贺蔚另一帮从市区过来的朋友，顾昀迟熄了火，温然刚跟着下车，就听贺蔚招呼其他人：“你们先上去，我等个人。”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朝登船中心处走去，不多会儿又来了辆私家车，池嘉寒从车上下来。
“小池——”贺蔚迎上去搂住他，“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好乖的宝宝。”
池嘉寒：“滚！”
准备上游艇，陆赫扬和贺蔚各带了一个保镖，顾昀迟对自己的两个保镖道：“上来一个就行了。”
见同事没立即回话，稍矮的保镖便表态：“我。”
顾昀迟却看了另一个保镖一眼：“你跟我上去。”
“是。”高个子的保镖一点头。
游艇共三层，飞桥尾部有一支乐队正在调音做演奏准备，客人们主要集中在主甲板的客厅里。几乎不需要热场，打游戏的、玩牌的、喝酒的，很快吵闹成一片，吧台后的两位调酒师忙得手不停，厨师不断将烧烤与甜品端到客厅。
温然被贺蔚强拉着打了几场牌，总输，实在不好意思再玩下去了，借口说自己想去吹风，一个人上了飞桥。
驾驶舱门关着，温然试图看一眼的幻想破灭，灰溜溜又下了楼梯，走到一半却碰见顾昀迟正上楼。狭窄弯曲的楼道无法容纳两个人擦肩，顾昀迟只抬了抬眼，上楼的脚步却未停，眼看就要撞在一起，温然这才回过神，摸着扶手一步步倒退，直到退回飞桥上。
“上来吹风吗？”温然问。游艇行驶得极其平稳，他却无由地紧张，一手握住身旁栏杆。
顾昀迟没答，进入室内，在驾驶舱的电子锁上识别指纹，舱门缓缓开启，温然没敢跟进去。
和船长交谈几句后，顾昀迟回头看了温然一眼：“进来。”
进去了，温然问：“有什么事吗？”
“不看就出去。”
立刻懂了，温然猛点头：“要看，马上就看。”
目前是按设定好的航线在进行自动驾驶，温然看着海图，大致摸出了环线，问顾昀迟：“我们明天中午回到码头吗？”
顾昀迟说：“明年。”
船长似乎和顾昀迟很熟，闻言笑了，道：“干嘛吓唬他。”又对温然说，“对，明天中午十二点半左右。”
温然笑一笑，继续研究。船长却回身看向顾昀迟，低声道：“真的不用停船等顾董派人来吗？”
“不用。”
“好，我马上通知楼下船员，你放心。”
“嗯。”
没留心他们的对话，温然沉浸在过于高端的驾驶舱设备中，向船长问问这个又问问那个，研究了快半小时，期间顾昀迟一直抱着手靠在窗边，不言不语地望着黑漆漆的海面。
驾驶舱门侧有一块控制面板，上面的旋钮用于进行快速调控，温然看了几眼就弄懂了。这时顾昀迟忽然靠近他身后，一手按上他的肩，温然倏地僵住。
顾昀迟低下头，语气平淡地问：“灯光控制中心在哪里。”
他的气息和声音近得过分，离耳朵只有厘米之距，温然半个身体都发麻，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手指向某块位置：“这里。”
“现在是十一点二十三。”顾昀迟说，“十二点零五分的时候，你来一趟驾驶舱，把整艘游艇的灯关掉。”
才明白顾昀迟是在下达一个任务，温然想侧头去看他，又忍住。已经靠得那么近，他却只嗅见一点香水味，温睿说顾昀迟抽的不是烟而是药——温然意识到自己确实从未在顾昀迟身上闻到过烟草味。他不确定地问：“是要给贺蔚生日惊喜吗？”
温然几乎能感觉到顾昀迟落在自己侧脸上的目光，仿佛有实质重量。随后顾昀迟漫不经心地回答：“可能吧。”
“为什么不是十二点整？”
“谁规定生日惊喜一定要在十二点整。”
“好吧，我知道了。”
肩上一轻，耳边温热的气息消失，顾昀迟走出驾驶舱。温然一动不动地对着控制面板发愣，半晌才动了动，继续找船长问问题。
在驾驶舱里又待了会儿，船长带温然走独立通道去发动机舱参观。见温然看得那么认真，船长笑道：“别的小孩都在玩，怎么就你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我和他们不是很熟，会扫兴的。”
“没看出来昀迟哪里扫兴啊。”船长说。
提到顾昀迟，温然立即想起他给自己的任务，拿出手机看了看，快十二点。想参观想了解的都已经被满足，温然说：“那我先上去了，谢谢您给我讲解。”
“客气，以后让昀迟再带你来，我教你开游艇。”
游艇是想开的，这种‘以后’当然也是不存在的。温然笑了下：“好。”
他从右舷上了主甲板，看见顾昀迟和陆赫扬正站在侧舷处聊天。游艇已经开出很远，首都繁华的灯火变成模糊的一道光线。客厅里喧闹纷杂，光亮漫出来，照着顾昀迟的侧脸，温然和他对视一眼，继续上楼梯到飞桥上。
听话又尽职地守候在控制面板前，温然打开手机时钟数着时间。十二点零五分，他一秒不差地快速拧下几个旋钮，所有灯光熄灭。
主甲板上传来一些疑惑的喊声，想到贺蔚即将收获惊喜，温然内心轻松，不过顾昀迟好像没和自己交代该什么时候重新亮灯……思索之际，游艇上莫名开始响起急促的脚步和阵阵尖叫，温然不知所措，正慌忙要伸手重新打开灯光——砰！一声巨响，驾驶舱玻璃被震得轻微颤动。
两秒后，温然才反应过来，那是枪声。
窗外黑得吓人，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只剩薄薄的一层月光。有人进了驾驶舱，借着驾驶台上几块屏幕的光亮，温然看清顾昀迟的脸，呆滞地问他：“是不是我搞错……”
顾昀迟的表情从容如常，抓住温然的手腕将他带出去，顺道关闭了驾驶舱门。下楼梯到了船艏区域，温然被顾昀迟拽着踩上沙发，整个人坐到船沿平台上。
“会不会游泳。”尖叫喊声中，顾昀迟的声音平稳冷静得像在问你今天带脑子没。
温然思考不能，下意识回答：“会。”
月色昏暗，他看见顾昀迟有点坏地笑了一下。
温然顿时懵了——在这种混乱惊险的关头，这人竟然笑了，竟然能笑得出来。
海风自四面八方涌来，顾昀迟垂手拿了只救生圈套在温然脖子上，在温然迷茫怔愣又无知的神色中，干脆利落地将他推下了游艇。
作者有话说：
事后采访
贺蔚：这什么狗p生日惊喜我就问呢？
池嘉寒：烦，我就说我不来。
顾昀迟：五星好评，下次还来。
温然：嗯。淹鼠了捏…
陆赫扬：不关我事，在想许则。
许则：好穷，在修车。
顾少向你发起一份订婚蜜月邀请（不是
接下来是两人在另一种环境下的相处，算是感情线发展中比较重要的一个部分，远离阴谋诡计的乌托邦…

第25章 【殉情× 私奔[对钩]】
身体悬空的那一秒，温然明白过来——他被放生了。把一个人放生到海里，不能不算是一种谋杀。
顾昀迟嘴上说着订婚无所谓，实际还是对自己下了毒手。好。
深夜的海水冰凉，黑洞洞一片，温然心跳得飞快，胸腹紧绷，在极度恐惧中努力往上蹬，脑袋刚从水中露出来，还没来得及擦眼睛，视线朦胧地望去——顾昀迟竟也跳了下来，落在三四米外的位置。
温然：？
突然安心，他抓住救生圈靠过去，顾昀迟很快游出水面，温然冷得牙关打颤：“就算反对订婚也不至于殉情吧……”
“文盲。”顾昀迟喘着气。
只剩应急灯亮着的游艇在黑夜中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渐渐驶远。温然抹抹脸：“是有人要绑架你吗？”
“随便，只要我不在游艇上，今天就不会再发生别的事。”
“但是，你自己下来就可以了吧。”温然咳嗽几声，“为什么还要带上我？”
顾昀迟：“不然呢，一个人怎么殉情？”
总是被自己的回旋镖扎到，温然换了个话题：“马上会有人来接我们的对吗？”
“没有。”顾昀迟朝后方游去，“他们不知道我跳下来了。”
“我们要自己游上岸？”温然赶紧跟上去，“这里离岸边很远，而且已经是另一个市了。”
“那你今晚在海里睡。”
“不行，我怕水。”温然紧紧尾随他，生怕被丢下。
游了几十米，顾昀迟停下来，将身上的西服外套脱掉，温然以为他要扔，立刻接过来，取下衣领上的满钻胸针：“为什么不要了，这个肯定很贵。”
顾昀迟瞥他一眼：“你留着，淹死了陪葬用。”说着拽回自己的外套。
“我以为你要把外套扔海里。”
“你懂不懂环保。”顾昀迟转回身往前游。
原来脱衣服只是为了方便行动，温然默默把胸针放进口袋，也将外套脱下来，抱着救生圈一点点朝岸边游。
幸而今晚海浪不大，不至于寸步难行，但游泳的确是十分消耗体力的一项运动，不停地游了二十多分钟，温然实在没有力气了：“我好像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顾昀迟回过头来看他，温然交出自己的救生圈：“给你，你往前游吧，你的命比我贵。”
“然后呢。”顾昀迟问。
“然后我在这里等你，你上岸以后，找人来救我。”温然面色苍白，因为冷和怕而哆嗦着，“要是找不到了，那就算了。”
顾昀迟的脸被海水冲刷湿透，月光下像一块白玉，好几秒，他看着温然，最后说了句‘有病’，将温然的外套扯过去，和自己的衣服一起，四只袖子两两打结环成一圈，斜套进右肩和左臂下：“拉着。”
“……哦。”温然伸手捞住衣服。
两人重新向岸边游去，温然趴在救生圈上，靠顾昀迟牵引着，几乎不需要费太多力气，只有腿还在蹬。海潮声吵得耳朵麻木，一片漆黑，温然根本不敢往四周看，顾昀迟的方向感却准得吓人，毫不偏移地朝着一个方位游动。
脚尖碰到沙滩的那刻，失重太久，温然被狠狠绊倒，整个人往前扑，顾昀迟回身架住他，拖着他上岸，走到干燥而安全的草地上。他一松手，温然就软绵绵地倒下去了，喘气都费劲，仰躺着看天上的星星，温然断断续续地说：“其实、你本来、没有必要、把自己、搞得、这么惨。”
“有什么惨的。”顾昀迟在他身旁坐下来。
“嘴硬。”温然咕哝道，闭上眼。他累极了，就这样昏睡过去。
脸颊被什么东西碰了碰，温然怔松着半睁开眼，发现是顾昀迟用手背在拍他的脸。眼珠动了动，温然往上看，天是青灰色，还没有日出，他抬起手臂挡住脑袋，很困，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不睡觉吗，体力这么好。”
“起来，走了。”
浑身酸痛，又渴又饿，温然有点崩溃，坐起来，舔舔嘴唇，一股腥咸的味道，他皱着脸：“我真的没有力气。”
顾昀迟根本置若罔闻，人已经站起来。温然只得艰难地爬起身，两条腿酸软直抖，打了个喷嚏，他问：“你很早就醒了吗？”
“没睡。”
“……”温然垂着头慢吞吞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我搞不懂你们s级。”
凌晨关灯时温然顺手把手机放在驾驶舱窗台上了，两人都没有通讯工具，只能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家。穿过一片树林，温然快要断气，肚子饿得咕咕叫。终于走到尽头，一米五高的直坡下是马路，远远的，有个大爷骑着三轮车过来。
他俩穿着被海水泡皱的白衬衫和西裤站在高高的坡上，令大爷有些犹豫，蹬三轮的速度都慢下来。最终还是骑到面前，大爷缓缓刹车，抬头问：“小年轻，是来这里拍结婚照的不？”
“不是。”顾昀迟手撑着地跳下去，“船翻了，迷路了。”
“啊呀，这么倒霉的，还好人没事，我说你们这大清早的。”大爷视线一转，指着正像乌龟一样从坡上小心往下爬的温然，跟顾昀迟说，“你要不帮帮他。”
顾昀迟回手捞了温然一把，转头对大爷道：“能不能去您家喝口水。”
“可以可以，我也是刚那边收了网回来，还捡了袋白蛤。”大爷说，“你们上来，我带你们去。”
“谢谢您，怎么称呼？”
“叫我老刘就行。”
“刘叔。”温然没力气地笑一笑，“那麻烦您了。”
顾昀迟拍了下他的背：“上去。”
已经半死不活的温然考虑不了太多，点点头爬上车，窝在水箱边上曲起膝盖坐好，顾昀迟跟在三轮旁帮忙推车。
石子路，温然被颠得屁股痛，脑浆都要摇匀了，然而还有心思注意到顾昀迟的手腕是空的。他问：“你的手环呢？”
“扔游艇上了。”顾昀迟微微俯身推着车。
手环上有定位，如果带在身上，顾家很快就能找到他们，这样重要的东西，顾昀迟却在跳下游艇前就将它摘下了。
“你是故意的吗？”温然问。
顾昀迟看他一眼：“故意什么。”
温然挠挠脸，不问了。不管是不是故意的，现在已经这样了，再问又有什么用。他看看顾昀迟，在海里拖着他游了近一小时，又一夜没睡，说精神抖擞是不现实的，但确实也没见有多疲累，即使头发和衣衫凌乱，那张脸的观赏性依旧十分足。
迎着日出，到了刘叔家，是一幢矮矮旧旧的小平房。见有生人，卧在院里的黑狗吠叫着冲过来，被刘叔喝了一声‘小黑’后便乖乖垂着尾巴蜷到一边。
刘叔将妻子喊出来，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两个可怜的年轻人，给他们倒了两碗水，接着就又踩着三轮去村头——镇上有人来收鱼，他得赶紧把鱼送过去。
第一口水用来漱口，吐掉后温然将整碗水都喝光。刘婶已经在厨房忙活着给他们蒸包子，包子蒸好了，刘叔也回来了。
“真是可怜的。”刘婶看着埋头啃肉包子的温然，“年纪还这么小，怎么两个人就坐船出来了，这么危险。”
顾昀迟说：“私奔。”
一口热包子猛地卡在嗓子里，吞不进吐不出，温然差点咽气，连忙灌了口薄粥将包子顶下去，他惊愕地看向顾昀迟。
刘叔就笑起来：“这么小就私奔了，感情是好的嘞。”
“家里人不同意。”顾昀迟问，“能不能先在您这儿住几天，现在还不想回家。”
“行的。”刘婶很痛快地答应，“我们村有点偏的，你们还是待在我们家安全，等想通了，打电话让家里人来接。”
“好，谢谢。”
刘婶去房间里给他们找旧衣服，刘叔又出门了。温然连吃七个大肉包把肚子填饱，又喝完最后一口粥，才小声问：“真的要在这里住吗，为什么？”
“说了不想回家。”顾昀迟看看他面前的空碗，“这么能吃。”
温然：？
“只有一些我儿子留在家里的旧衣服，别嫌弃。”刘婶拿着一叠干净衣物走出来，“你们先洗个澡，我把凉席擦一擦铺到床上。”
她带顾昀迟和温然走进那间小小的卧室：“这个房间，还是我小儿子和儿媳前不久结婚刚布置过的，两个人才住了几晚就又进城打工了。”
房间大概只有顾昀迟卧室里那间卫生间的三分之一大，一张小木床靠窗放着，旁边是床头柜，到处贴着大大小小的喜字。
顾昀迟看了眼，欣然接受的样子，问刘婶：“家里有电话吗？”
“喏，房间里就有，那个橱柜上，你们要用就直接用。”刘婶将衣物放在床上，又说，“对了，还没问你们叫什么名字呢？”
“叫我小顾。”
“哦，小顾。”刘婶又看向温然。
在温然开口之前，顾昀迟说：“小猪。”
刘婶点点头：“小朱。”
“不是，不是不是。”温然想瞪顾昀迟一眼，又不敢，“叫我小温就行。”
“好，那你们先洗澡，我去擦席子，浴室在院子里。”
等刘婶出了房间，顾昀迟走过去在床尾坐下，掀开电话机上的防尘布，拨了一个号码。很快电话接通，温然隐约听到对面似乎是339的声音。
“是我。”顾昀迟一边打电话一边看似无聊地折着那块防尘布，“查清楚了么？”
“我没事，不用管我在哪，也不用查这个号码，这几天别来烦我。”
“他活得好好的，刚吃了七个包子两碗粥……你找他有什么好聊的，电话费很贵。”
温然疑惑地皱起眉。
“贺蔚？你让他等会儿再打过来吧，我先去洗个澡。”顾昀迟挂掉电话，侧过身从那叠衣服里随便拿了两件，站起来。
温然还靠在门边，房间狭小，顾昀迟没走两步就到了他面前，垂眼看着他：“让开。”
“……哦。”温然刚刚一下吃太多，此刻大脑有点缺血，他慢半拍地往外退了一步。
个子太高，顾昀迟出房门时都要低一低头，正走出去，刘叔进了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去了村里的小店，给你们买了点东西。”
打开一看，内裤毛巾牙刷拖鞋。“这些东西还是该用新的，我就都买了。”刘叔笑道，“来了就是客人，其他还有什么缺的，再跟我说。”
“谢谢，太麻烦您了。”温然摸摸自己的裤兜，里面有两百多块钱，他打算等离开的时候把钱全部留下来。
“别客气，去洗澡吧，洗完澡睡个觉，肯定累坏了。”
顾昀迟从袋子里拿了自己的那份，走出屋子去浴室。温然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和刘婶聊了会儿天——消食活动进行得差不多了，他回到小房间，在床边坐下，顺便将兜里的钱拿出来摊在床板上晾干。
这床小归小，却挺高，往里坐一点的话小腿可以垂着晃。温然晃了几下脚，忽地顿住，回头盯着这张床。
稍等……他好像得和顾昀迟一起挤在这张小床上睡觉。
头皮发麻，温然瞬间从床上跳下来站在地上，呆呆愣了片刻，他环视一圈房间，小得可怜，放不下第二张床——这个家里应该也没有多余的床了。
有脚步声，温然回过身，顾昀迟洗完澡出来了，一边走一边擦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衬衫被他穿出一种清雅脱俗的高级味道。他一进房便看见温然晾在床上的两百多块钱，道：“你准备炫富给谁看。”
温然却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走近，顾昀迟停下手，半湿的发垂在眼前：“看什么。”
“你……你的烟，是不是没带？”不能让顾昀迟发现自己知道他的烟其实是药，温然小心试探，“那如果你想抽了，但是又没有烟抽，怎么办？”
顾昀迟瞥着他，不冷不热道：“抽你。”
温然眼神一抖，不敢再多说，拿起衣服绕过顾昀迟走出房间。

第26章 【老师我们家小温小顾怎么在掰玉米】
很幸运，颈环在海里泡了一趟仍然功能完好，温然将它摘下来，揉揉脖子。顾昀迟没带手环，自己大概就要24小时戴着颈环。还有顾昀迟的烟，没有烟到底该怎么办，温然有点担忧。
将全身上下包括牙齿都洗了一遍，终于感觉舒服，温然回到房间，刘婶已经将席子铺上，还放了两个枕头，大红色的婚庆枕套——温然两眼一黑。
“快睡会儿吧，中午我喊你们起来吃饭。”刘婶出去的时候顺便把房门关上了。
小小的房间，小小的窗户，小小的床和呆若木鸡的温然。
半晌，他问顾昀迟：“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们可能要睡在一张床上，而且这个床很小。”
“嫌小去院子里跟狗睡。”
重点根本就不是这个，温然一怒之下，什么也没有说，走到床边脱掉拖鞋，上床，坐在靠墙的那一侧。
顾昀迟在床尾坐下，同时电话响了，他按了免提，一道低沉警惕的声音传来：“喂？”
“什么事。”顾昀迟问。
“我操！兄弟！”贺蔚哭喊起来，“你把我吓死了！我还以为我的生日要变成你的忌日！我爸差点抽死我你知道吗！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那边贺蔚声泪俱下，这边顾昀迟冷酷以对：“没别的事挂了。”
“啊？等等等等！你现在到底在哪，为什么不回来？温然呢？”
顾昀迟客观描述：“在床上。”
死一样寂静，贺蔚说：“不打扰你们了。”话音才落立马挂电话。
温然像个被拐青少年一样抱着膝盖靠坐在墙边，不明所以。顾昀迟从床尾起身，曲起一条腿半跪到床上，抬手越过温然的头顶去拉窗帘。温然抬头看着顾昀迟的下巴，很快又看不见了，因为短短的蓝色窗帘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呆了会儿，温然把脑袋从窗帘下探出来，整个房间被染上浅蓝色调，而顾昀迟已经躺下去闭上眼睡觉，这张床对他的身高来说实在太局促，腿不得不伸出去一截。
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温然眨眨眼睛，也轻轻躺到枕头上。
隐约听到敲门声，似乎是刘婶叫他们起来吃午饭。温然睁眼困难，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想顾昀迟扣住他的肩又将他翻回来：“叫你吃饭。”
温然发出一些含糊的声音，伸手去扳顾昀迟的手，还没扳动就又要睡着了，虚虚地握着顾昀迟的手腕。
“我走了。”顾昀迟冷漠地抽出手，说。
“……？！”以为顾昀迟要回首都，温然诈尸一样睁开眼。
平躺着和顾昀迟对视片刻，温然知道自己是被诓了，愁眉苦脸地爬起来：“你怎么这么自律，适合进军队。”
“人和猪的区别本来就很大。”顾昀迟说完，下床走出房间。
打开门到客厅，刘婶正摆碗筷，一个扎着小麻花辫的omega在移椅子，见两个陌生人从房里出来，她躲到刘婶身旁，拉了拉她的衣摆。
“秋秋乖，这是小顾和小温哥哥，来咱家做客的，不怕。”刘婶摸摸秋秋的头，又对温然和顾昀迟解释道，“我孙女，今年八岁，有点怕生。”
“没事的。”温然也不太擅长哄小孩，只能朝秋秋笑了下。
尽管刘婶催着他们吃饭，温然和顾昀迟还是等到刘叔回来了才动筷。一盘白蛤看着清淡却鲜美异常，温然吃得抬不起头，全程靠顾昀迟陪刘叔刘婶聊天。
两位老人说话极有分寸，并不打探他们的来历，只聊些天气庄稼、家长里短。刘婶说着朝院子里一望：“吃了饭得把院子扫了，下午收了玉米要放。”
温然终于有了些自觉，擦擦嘴道：“我们也帮忙收玉米。”
刘叔就笑起来：“你们城里小孩细皮嫩肉的，哪能干得了这活。”
“能干的。”温然说。
吃过饭，帮忙收拾完碗筷，休息一会儿就要准备去掰玉米，穿衬衫不方便干活，顾昀迟翻出一件T恤换上。
他解衬衫纽扣时温然就坐在床边盯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腿，目光随顾昀迟那双解扣子的手一点点往下，表情空空的，似乎只是在发呆，没有别的想法。
还剩最后两颗扣子，顾昀迟停下动作，伸手扯起一件衣服兜到温然头上，又在他肩上推了一把。温然没反抗地被推倒在床上，安静几秒，他把衣服拿开坐起来，发现顾昀迟已经换好了。
温然想了想，问：“你为什么要害羞。”
“你不害羞。”顾昀迟叠好衬衫往床上一扔，语气平淡道，“那你脱给我看。”
“……我现在又不换衣服。”温然憋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你最好一辈子不换。”
做不到，温然选择闭嘴。听到外面刘叔准备出发，他立刻走出房间，又忍不住回头催顾昀迟：“快点。”
玉米地在村后头的小山上，温然和顾昀迟帮刘叔推着三轮车。太阳毒辣，草帽也不顶用，没走几步人就被晒得冒汗，田边正好有棵茂盛的大树，刘叔将车停在树下，不死心地劝他们：“你俩别下地了，坐这儿吹吹风就好了。”
温然和顾昀迟没吭声，戴上手套，一人扯了一个编织袋就进了地里，开始掰玉米。
蝉鸣嘶哑，温然流着汗将玉米一个个塞进袋子。他以为自己已经很麻利，然而进度才到半袋，那边顾昀迟竟然已经装满，扛起就走，放到三轮车上，随后又拿了空袋子过来。
受到刺激的温然加快了动作——终于塞满了，他弯下腰，试图将袋子扛到肩上，试图了将近半分钟，一袋玉米纹丝未动，他的脑袋倒是三番两次差点栽到地里。
狼狈之际，一双修长的手垂下来拎起袋子，温然眯着眼抬头，草帽下，顾昀迟的脸被热气蒸得发红，汗珠一滴滴从额角滚落，滚过喉结和颈侧，他看了温然一眼：“饭白吃了。”说着扛起玉米，转身朝田边走。
温然看着顾昀迟的背影，旧衣服，大草帽，农村老大爷般的装束，却被他的脸和身材升华出一种原始的不加修饰的自然美，上天真是不公。
“看什么，干活。”顾昀迟走回来，将一个空袋子扔到温然脚边。
重新投入劳作，温然后知后觉人生的荒谬绝伦——他和顾昀迟正在掰玉米。从小到大万千宠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顾少爷，居然在地里掰玉米，顾培闻要是知道了大概会震撼到心痛流泪。
自知扛不动，温然装好一整袋后便眼巴巴等着顾昀迟来扛，三轮车很快被填满，刘叔看不下去了，惶恐道：“哎呀，你们是客人，别把自己当牲口，休息一下吧。”
温然和顾昀迟充耳不闻，直到秋秋拎着篮子带小黑来送水，两人才停下，走到树下休息，刘叔则是先将车上的玉米运回去。
摘掉手套和草帽，温然累得有些出神，颈环圈在脖子上，束缚又热，他轻轻扯了扯。顾昀迟将头发往后捋，侧头瞥他：“难受就摘下来。”
“不摘。”温然抬起手背擦下巴上的汗，“我向你保证过不会让你闻到我的信息素。”
沉默一秒，顾昀迟才说：“随便。”
秋秋蹲在一旁安静地摘小野花，小黑端坐着看向远方。树荫下的风微凉，带走热意，温然摘了一朵紫色小花插在秋秋的辫子上，秋秋拉过自己的麻花辫看看，抬头对温然笑了一下。
“我怎么又有点困了。”温然腰酸背痛地打了个哈欠。
顾昀迟像无情的教官，扣上草帽起身，边戴手套边说：“困了就干活。”
一整个下午，温然都在被严厉的顾教官监督着掰玉米，一直掰到日暮，金红色的夕阳覆盖在山间田野，刘叔留下来砍玉米杆，秋秋带着温然和顾昀迟走回家，小黑在前面带路。
走在山上可以望到村头，那里长着一棵高大的榕树，树枝上飘满红带，宛如一团火焰。温然问秋秋：“树上那些红色的带子是什么？”
“许愿树。”秋秋很小声地回答。
温然又问她：“那你许过愿吗？”
点点头，秋秋说：“想爸爸妈妈多回来看我。”
和顾昀迟对视一眼，温然伸出手，在秋秋的脑袋上摸了摸。
灰头土脸地回到家，刘婶正在做菜，院子里的玉米已经堆成了一个小山。温然洗干净手，抠了抠掌心里微微鼓起的水泡，不算很严重，明天还能接着掰。
等刘叔回来后大家一起吃晚饭，天色渐渐暗下去，饭后休息了会儿，顾昀迟先去洗澡，温然蹲在刘叔身旁，看他补渔网。
“这块地方不好补，要花好几天，年纪大了，眼睛看久了会痛。”刘叔说，“不过还有别的网能用，不耽误。”
温然看得很认真，还上手学着补了几下，被刘叔夸聪明，又立马将渔网和梭子抢回去：“不能让你们干活了，早点去休息，明天睡晚一点再起来。”
正好顾昀迟洗完出来，路过温然身后，小腿踢了一下他的屁股：“去洗。”
“哦。”温然站起来，回房间拿衣服。
一天之内洗了两次，不能再干净了。温然擦着头走进客厅，顾昀迟正在辅导秋秋写暑假作业，抱着手像个不苟言笑的中年教师，秋秋肉眼可见的紧张，小心翼翼写下答案，顾昀迟不留情道：“错了。”
“有个括号，没看见吗？”
秋秋擦掉错误答案，声音细如蚊呐：“看到了。”
重新写上答案，她偷偷看顾昀迟的反应，顾昀迟点了下头：“嗯。”
等顾老师结束教书育人的工作回到房间，温然坐在床边，说：“秋秋本来胆子就小，你为什么不能态度好点。”
顾昀迟皱了皱眉：“我态度不好？”
“……算了。”温然手往身后抓了抓，抿抿唇，忽然有些难以启齿，“我后面腰上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你可不可以帮我看一下，我自己看不到。”
浴室里的镜子很小，挂得又高，只能照脸，他迫不得已只有向顾昀迟寻求帮助。
顾昀迟朝他走过去，对着床抬了下下巴：“去床上。”
温然就趴到床上，脸枕在手臂上回头看向顾昀迟。顾昀迟站到床边，撩起温然的T恤下摆，露出一截白韧的腰，他低头看了眼，说：“流水了。”
“？”温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哪里流水了？”
“还能哪里。”指尖在伤口周围点了几下，顾昀迟说，“被咬的地方。”
温然被弄得轻微抖了抖腰，问：“那怎么办？我觉得不是蚊子咬的，下午掰玉米的时候就开始痒了。”
“我去问问有没有药膏。”
“好。”
一动不动地安静趴在床上等了半分多钟，温然望着房门，顾昀迟拿着一小罐药膏回来了：“说是被虫子咬了都可以用这个。”
拧开盖子，他挑了一点药膏，在温然的腰上打着圈涂抹。有点凉，也有点痒，温然看着顾昀迟低垂的脸，看不到他的手指，但可以想象指腹在皮肤上轻轻打转的样子，因为触感十分清晰。顾昀迟的视线就落在自己腰上，光裸的，没有遮挡的——想到这一点，温然怔了怔，突然转回头，把脸埋在手臂里。
涂好了，顾昀迟出去洗手，温然往床里面挪了挪，趴在枕头上晾药膏。好一会儿，顾昀迟才回房间，并按下门旁的开关将灯关掉。黑暗一片，温然扭过头看着他的身影走近、躺下。
月光照进窗，房间变成深蓝色，慢慢陷入静谧。明明很疲惫，但睡不着，温然在一片暗蓝中用目光描摹着顾昀迟的侧脸——额头、眉骨、鼻梁、嘴唇，总觉得他也没有睡，温然轻声问：“你为什么不想回家？”
顾昀迟半睁开眼，眼神投在昏暗中的某一处：“我爷爷习惯在过完生日之后去祭拜我父母一次。”
有些意外，温然张了张嘴，说：“是不是整个顾家都要去，但你不想一起去，对吗？”
“这次说不定还有你们家。”
温然顿时一怔，顾昀迟没有骂人，他却比被骂了还要不好受，陈舒茴与温睿无需体会的羞耻、难堪、愧疚，全都成倍施加在他一个人身上，而他甚至无法反驳说自己是不一样的。
实际也的确没什么不一样，他本就是温家的帮凶，相同的货色，顾昀迟应该讨厌他的。
见温然沉默，顾昀迟道：“又没骂你，装什么委屈。”
“没有委屈，你要骂我也是应该的。”温然全盘接受，说，“可是你这样，顾爷爷会担心的，他不一定了解你的想法，只知道你失踪了。”
“已经提前跟赫扬说过了，他会处理好的。”
“那就好。”温然放心了一些，顺口道，“感觉陆赫扬是很可靠的。”
顾昀迟说：“他有男朋友了，你少做梦。”
温然：？
“你以为陆赫扬是什么好人。”顾昀迟接着道。
“他不是好人你还和他做朋友。”温然说，“还有贺蔚，我觉得他人也很好。”
顾昀迟平等地辱骂每个兄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吧，可能是我不太了解他们。”温然不打算争辩了，又问，“你是怎么发现游艇上有危险的？”
回忆起顾昀迟和船长的对话，以及让自己关灯的指令，温然确定顾昀迟一早就知道了。
“保镖。”顾昀迟闭上眼睛，“一般情况下他会主动申请跟着我，但昨晚他犹豫了。”
温然睁大眼，撑起身：“你是说你的保镖和别人勾结了？他是新来不久的吗？”
“跟了我六年。”顾昀迟很平静。
温然一时哑然，六年，或许正是因为相处了太久，保镖才会迟疑，也因此被顾昀迟一眼看穿。
“你难过吗？”温然重新趴下去，看着他问。
“没必要，又不是第一次。”顾昀迟淡淡道，“该难过的是他。”
利益之下没有真心，巴结他的人很多，希望他死的人也很多。温然想，顾昀迟大概已经习惯了周围人的背信弃义，金钱能买到的忠诚太可贵，如果持续不了一生，几年也算够本。
“那游艇上还有其他坏人吗？”
“不清楚，但再往前开一定有其他船在埋伏，趁凌晨大家睡觉之后动手。”顾昀迟说，“所以我要先离开，毕竟目标是我。”
温然只在电视上见过这种事，就像上次盘山公路上的撞车，即使这次的绑架没有真的发生，他仍然很担忧：“会是之前策划撞车的人做的吗？抓你干什么呢，威胁顾爷爷？”
“谁知道，也可能是拉到公海上杀了喂鱼。”
不理解他为什么能云淡风轻地说出这种话，温然看着他，顾昀迟依旧闭着眼，问：“怎么，怕我死了你们家就没好处拿了吗。”
温然坐起来，低声道：“不是。”他也不太明白自己的心情，只是一想到顾昀迟描述的场景就十分后怕，他说，“就算什么好处都没有，也希望你平安活着。”
顾昀迟睁开眼与温然对视，银色的月光落在他脸上，冷淡没有温度。
电话铃忽地响起，温然被吓得一抖，顾昀迟揉揉脑袋，有点累的样子：“开免提。”
“好的。”温然爬到床尾，朝橱柜探出手，按下免提。
“睡了吗？我没打扰你们吧？”贺蔚谨慎地问。
顾昀迟又乏又不耐烦：“在睡。”
“啊……呃……”贺蔚在电话那头嘀咕着你这个睡到底是什么意思不会是我想的那种吧……嘀咕几秒，他说，“虽然赫扬让我别吵你，但我就是有点担心，你们有什么要跟我交代的吗？我去办。”
顾昀迟：“别再打电话过来。”
“……就交代这个是吧，好。”贺蔚问，“温然你呢？”
温然：“祝你生日快乐。”
“……行，谢谢。”贺蔚说，“神经病吧你们两个！”
电话挂断，房间又安静下来，温然躺到枕头上，身体一侧紧贴着墙，以免触碰到顾昀迟使他反感。谁也没有再开口，呼吸在虫鸣声中变得规律而缓慢。
不知睡了多久，连窗外的虫鸣都停了，温然被热醒，但不是自己的身体热——他的手臂和顾昀迟的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对方皮肤传来的滚烫。
温然猛地坐起身，朝顾昀迟凑近一点：“你发烧了吗？”
顾昀迟皱着眉，缓缓睁开眼睛，温然将手心贴到他额头上，烫得吓人。温然说：“你真的发烧了。”
“怎么办啊。”在顾昀迟不清醒的注视中，温然忧心道，“你千万不能生病，明天还要扛玉米。”
顾昀迟：“……”
作者有话说：
小顾两眼一闭气晕过去。

第27章 【许愿树】
温然下床拧了毛巾给顾昀迟降温，平常顾昀迟吃的退烧药都是专用的，现下无法获取，温然束手无策，有些着急地问：“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头疼。”
“我帮你按一下。”侧坐不方便，温然撤走枕头，小心地将顾昀迟的脑袋搭到自己腿上。
“这里没有你的药，退烧可能要很久。”温然帮他按摩，犹豫半晌，才说，“这次是特殊情况，你……要不要考虑用我的信息素。”
顾昀迟呼吸不稳，紧闭着眼没有说话，温然用手背贴贴他热烫的脸，说：“我不是要向你证明我的信息素多有用，只是不想你难受。等你明天身体恢复了，如果还是很生气，那你就骂我……也可以打我。”
顿一顿，温然又补充道：“但我特别怕痛，麻烦你打轻一点。”
说完后又等了会儿，温然才抬手摸索到后颈处，打开颈环的单向开关，以确保可以隔绝顾昀迟的信息素，又移到侧边，将档位调低一级。
深夜，静得仿佛能依稀听见遥远的海潮声，察觉顾昀迟的状态逐渐缓和下来，温然将按摩的力道也放轻，看起来更像是在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发。
顾昀迟垂着眼，睫毛偶尔动一动。温然低头看他，没有问他为什么不睡，而是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搞懂。”
“你的脑子。”顾昀迟眼皮都不抬，“搞不懂的事情会止一件？”
“好吧……其实是我最想搞懂的一件。”温然停顿一下，鼓起很大的勇气，问，“那次，全家福照片掉到地上，你对我说‘第二次了’，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是第二次。”
安静好几秒，顾昀迟才开口：“你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在装失忆。”
“如果是装的，就不会问你了。”温然说，“我……之前生病了，在国外待了很久，小时候的事情大部分都忘了。”
他确认自己在回首都前从未见过顾昀迟，如果在顾昀迟的记忆里，他们曾有过交集，那么只能是和温然——真正的温然。
顾昀迟说：“你最好是真的忘了。”
“我没有骗你。”温然低头看他的眉眼，“是不是小的时候，我说了什么不尊重你父母的话？”
“我父母的葬礼上。”睫毛动了动，顾昀迟闭上眼睛，“你把一只纸飞机扔到我面前，还在笑，问我，你的爸爸妈妈是不是就是这样死掉的，真可怜。”
这已经不能用童言无忌来粉饰，温然猛地停住手，不可置信道：“什……”
“你哥就站在你后面看着，你朝我走过来，说从天上掉下来一定很痛吧，手和脚肯定会摔断的，还会流很多血。”
顾昀迟说到这里就停下了，他的语气、神情都十分平静，像在阐述一件与自己并无太大关系的旧事，但温然知道不是这样的。
在爱和期待中降生，曾经拥有过一个完美的家，却被一场空难毁于一旦，在还不太能理解死亡的年纪，永远地失去了爸爸妈妈，于是之后的十多年里只能靠照片承载回忆和思念。
别墅的小房间里储存着关于父母的一切，那面贴满照片的墙，那张一直没有换过新相框的全家福。顾昀迟用无数张相片与满厅的纪念品来无言地诉说自己经历过的所有，告慰无法参与儿子人生的双亲，也安抚自己那颗默默想念着的心。
顾昀迟很爱他的爸爸妈妈，温然早就明确这一点，所以从未因被扯了颈环而有怨言，但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顾昀迟当时的所作所为已经算宽容和忍耐。
在父母葬礼上出言不敬的omega，长大后竟成了自己不得不与之联姻的高匹配度对象——这样的前提下，一切厌恶和恨意都情有可原，顾昀迟大可以做得更狠更过火，温然都能理解，都能体谅。
一个看似无缺的闭环，却偏偏，温然不是温然。
“对不起……”温然的手控制不住地有些发抖，“对不起。”
他们都没有错，只是自己注定要永远站在被指责与憎恨的那一头，因为是替代品，接盘了温然的身份和生活，理所当然也要承受他种下的恶果，别无选择。
他知道顾昀迟原本永远不会说的，不会与任何人哪怕是陆赫扬和贺蔚，向他们提起葬礼上的事、相框碎了的事，悲伤、怒意、厌恶，他都不会说。有时温然觉得顾昀迟其实是脱离情绪而存在的，过分冷静到摒弃倾诉与脆弱，以冷眼沉默来审视处理每件事。
“我想我总不会认错人，毕竟你哥还站在那儿。”顾昀迟淡淡道，“还有你眼下的泪痣，我记得很清楚。”
无可辩驳，温然唯一能做的是承认：“对不起……”他说，“但是我真的再也没有想要冒犯你的爸爸妈妈，也没有装作不记得。”
讲什么都太晚，都无济于事，都像狡辩和开脱，温然甚至想告诉顾昀迟，六岁时那个口出恶言的omega并不是自己，只是无法袒露，他是温家养子的事实注定要带到坟墓里，能给出的只有无用的道歉。
盘根错节的命运里，他们恰好是错位的误会两端。
温然垂着头，他似乎看不清顾昀迟的脸了，用力眨了一下眼睛，那张脸又变得清晰。深蓝光线中，温然看见顾昀迟的眼下有一滴眼泪，莹莹发亮，他轻轻问：“你哭了吗？”
顾昀迟睁开眼，目色沉静地看着他，说：“是你哭了。”
第二天早上温然起得晚了点，醒来时顾昀迟已经不在房间。双眼感觉异样，温然用力眨了眨，发现是肿了。
凌晨时分的那场对话让温然流了一些眼泪，是后来侧躺着面朝墙壁偷偷哭的——他去看枕头，大红色枕套上果然有一滩浅浅的泪痕。温然下床抽了张纸巾，蘸一点白开水，将枕套上的痕迹擦干净。
去客厅，桌上有一碗盛好的粥和几个还在冒热气的包子，温然朝院子看，顾昀迟正和刘婶坐在小凳子上剥玉米皮，秋秋大概还没起床。
吃完早饭，温然走出屋子，在凳子旁坐着的小黑对他摇摇尾巴，尾巴摇动时正好打在顾昀迟的鞋边，顾昀迟侧过头——对视不过一秒，温然就眼神闪烁地别开目光，掩饰般地问刘婶：“婶婶，刘叔去哪了？”
“起来啦？”刘婶扭头对温然笑笑，“他去海边了，等会儿回来吃个早饭再把鱼送去村头。今天早上不去地里了，杀只鸡，午饭吃好一点。”
正说着，刘叔就回来了，秋秋也起床了，刘婶回屋监督她吃早饭。温然站在大门外看着顾昀迟剥玉米皮的背影，几秒后转身走进客厅。
收到镇上的老板已经到村口的信息，刘叔连忙出家门去送鱼。温然走到顾昀迟身边，犹豫片刻，问他：“你要一起去村口看看吗？”
顾昀迟瞥了眼温然鼓鼓的裤兜：“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去看那棵树，你去吗？”不等顾昀迟回答，温然用请求的语气，说，“去吧。”
两人跟在刘叔的三轮车后面，穿过村子，走到那棵被水泥花坛圈绕的老树下。抬头看，无数条飘扬的祈福丝带缠绕在大树舒展的枝干上，上方是枝繁叶茂的巨大树冠，翠绿的叶子晃动着欻欻作响。
“我找秋秋要了两条。”温然从裤兜里掏出丝带和一只黑色记号笔，“我们也写吧。”
他分出一条递给顾昀迟，起风了，柔软的丝带从顾昀迟指间滑过，像一缕抓不住的红色的风，温然便将紧握丝带的手放在顾昀迟掌心，随后从他收拢的五指中抽出手，只留下丝带。
温然蹲下去，趴在花坛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愿望：希望顾昀迟早日康复。
顾昀迟：？
看他的表情，温然解释道：“如果你身体健康了，就不用和不喜欢的人联姻。”
‘不喜欢的人’就是自己，明确这一点时温然兀地茫然愣了愣，抿抿唇才继续说：“也不会经常发烧生病，一定比现在更快乐更自由。”
顾昀迟看着那行祝福语，温然的字一如既往的丑。他将视线移到温然表情郑重的脸上，说：“我的事你操什么心。”
温然不解：“我只是许愿，又没有说你坏话，你为什么不高兴。”
“你怎么不许愿温家早日达成目的，你也就不用在我面前演得低声下气了。”
“许愿树是用来寄托美好的愿望的，你说的那个不算美好。”温然很认真很平静地回答他，“而且我也没有演低声下气，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在家也一样。”
顾昀迟看了看他：“我要是病好了，你对两家就都没有利用价值了。”
这句话像是说完了，又似乎没有，如果还有后半句，那一定是“你的下场也许会很难看”。
“温家现在已经得到非常多了，但我都没能帮上你什么忙，价值本来就很小，有没有我没什么不同。”温然一副完全接受所有糟糕事情的样子，把笔给顾昀迟，“你写吧。”
“不用。”顾昀迟没有接下那只笔，“我没愿望。”
“好吧，也是。”温然点点头。
不缺钱不缺爱，不缺坐拥无数的当下与辉煌坦荡的未来，几乎已经拥有大部分人所无法拥有的一切，这样的人确实不需要许愿，大概也不屑，因为已经有能力实现所有。
温然将笔揣回裤兜，迈上花坛，在去爬那架靠在树旁专门用来挂祈福带的小梯子前，他回头问顾昀迟：“那你的带子要绑吗？我们可以绑在一起。”
“随便。”顾昀迟递过去。
抓着两根丝带，温然爬上梯子，仰头抬起手，将它们牢牢绑好。一树红绸飘摇，温然像坐在一团火里，他低下头看着顾昀迟，说：“我不会对许愿树撒谎，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哗啦——又一阵风，长长短短的祈福带飞动起来，如急烈燃烧的火苗，几乎将温然整个吞噬，吞噬身体、面容和声音。
顾昀迟立在树下，微微抬着头，直到温然爬下梯子，转过身，他重新看到那双眼睛。

第28章 【一个特别洁身自好的alpha】
午饭有新鲜的蛏子和鸡肉，刘叔拎出一大桶酒，给温然和顾昀迟倒上：“自家酿的，没什么度数，尝尝。”
这顿饭吃了有一个小时，温然被蒙骗着喝了好几杯酒，到最后头都重得有些抬不起来，含糊地问：“我怎么觉得有点头晕……？”
“出去吹吹风就没事了，今天太阳不大，天不热，等会儿你们上外面走走。”刘叔说。
说是走走，温然和顾昀迟还是带了手套和编织袋上路，目的地是山上的玉米地。温然已经走不了直线，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最后因为左脚绊右脚，整个人砸到了顾昀迟身上。
他立刻被扣着肩膀推开，顾昀迟不耐烦地命令他：“站好。”
温然吓得赶紧站稳了，他单方面以为自己已经站得笔直，实际左肩高右肩低，再加上今天穿的旧T恤有些大，领口耷拉着，头发乱乱的，那张酒后泛红的脸上显现出略微迷茫的神色，看起来倒真有些脑子不好使的样子。
顾昀迟瞥了瞥他，戴上一只手套，然后朝温然伸出手：“拉着。”
“……”温然缓慢反应一会儿，才去抓顾昀迟那只戴了手套的左手。
踉踉跄跄地被牵着往山上走，温然低头看看两人隔着手套握在一起的手，不太清醒地发出感叹：“你真的是一个特别洁身自好的alpha。”
顾昀迟头也不回：“你脑子有问题。”
温然想了想，道：“对我来说，可能脑子有问题会过得更轻松一点吧。”
如果很聪明很敏感的话，应该会比现在要痛苦许多。
走到玉米地旁的树下，顾昀迟松开手，温然坐到草地上，还是晕，于是他躺下了，看着飘荡的树叶和蓝色的天空，感到一股大脑酥麻的惬意，极大冲淡了从昨夜开始就挥散不去的郁结与低落。他问顾昀迟：“你现在要掰玉米吗？”
顾昀迟摘掉手套坐下来，侧头垂下眼看着他：“凭什么我一个人掰。”
“那我先睡一下，等睡醒了，我和你一起掰。”在闭上眼之前，温然又说，“我把颈环调低一档吗？你是不是还没有恢复好。”
“我好得很。”
“可是我觉得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到时候没力气扛玉米怎么办？”
说得好像人生就剩下扛玉米这件事了，顾昀迟转过头懒得说话。
温然试探着摸到颈环侧边，将档位调低一档——没有挨骂。只是他忘记打开单向开关，因此闻到了顾昀迟的信息素，温然偷偷嗅了嗅，控制不住地想称赞一句好香，又怕被顾昀迟再扣上性骚扰的罪名，最终选择闭嘴，合上眼睛飞快地睡过去。
被一阵鸟叫吵醒，温然睁开眼，转过头，顾昀迟竟也倒在身旁睡着了。
温然愣愣地注视着他的侧脸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坐起来。不晓得睡了多久，没有手机没有手表，他们这两天完全在进行着传统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几乎活得有些与世隔绝。
风里有淡淡的alpha信息素，温然侧过身，看顾昀迟睡着的脸。他能理解顾昀迟为什么会选自己和他一起来这里——契合度高，可以在他犯病时用信息素解决，并且和他那些身价昂贵的朋友不一样，自己就算失踪了也无人在意，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习惯被当作工具，温然对此毫不介意，甚至有些难以形容的高兴，这里很好，完全脱离他过去十多年的生活环境，不存在逼迫算计，感受不到压力。
目光一点点从顾昀迟脸上游过，停留在唇，出神地盯了好几秒，在山野微风与信息素的香味中，温然脑袋空白地低下头。
双唇几乎就要碰到顾昀迟的鼻梁，温然近距离看着对方的睫毛，悬崖勒马，猛地顿住。
他自己都怔了，直起身，茫然地眨眨眼睛，屏住呼吸往旁边挪了几寸，看看顾昀迟，又扭头去看别的地方。
几分钟后，等他再回过头，愕然发现顾昀迟竟醒了，那双深黑的眼睛自下而上地看着他。
空气里的alpha信息素浓度似乎更高了，温然已经无法思考，全然不敢猜想方才的举动是否被发现，磕巴着问：“你、你什么时候醒的，刚醒吗？”
顾昀迟没答，坐起身，拍拍身上的碎草，看温然一眼：“你在做贼心虚什么。”
“我、我有点紧张。”温然胡乱发言，“我心跳很快，为什么，是因为信息素吗？”
喝多了，颈环档位没有调到最高，顾昀迟也没戴手环，因此自己才在信息素的作用下被操纵着做出这样的事、有这样的反应，温然似懂非懂，长久保持beta意识的他终于见识到AO匹配度的惊人之处，一时有些震撼和难以接受。
顾昀迟看他片刻，没骂他性骚扰，只说：“废话。”
被他看得更紧张了，温然逃避对视，根本不知道自己嘴里在说什么：“是因为信息素的话，你应该也一样，那你现在心跳快吗？”
没得到回应，温然小心地看向顾昀迟，结果对方也正面色冷静地盯着他，温然马上移开视线，过了两秒才听顾昀迟说：“心悸了。”
温然疑惑地“啊？”了一声，顾昀迟却站起来，拿上手套和编织袋，朝玉米地里走去。
不明就里，温然也拿着袋子跟上去，不等他靠近，顾昀迟边戴手套边抬眼，警告的语气：“别跟着我。”
温然被他凶得顿时停在原地，随后悻悻地往另一头走，走两步回头看一眼，但顾昀迟只是开始掰玉米，没再理他。
整个下午顾昀迟都没再张嘴，温然找他说话他也不理。田边已经堆了好几袋玉米，刘叔骑着三轮车过来载，让他俩先回去。
渴得要命，温然几乎是跑回家的，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灌下去，还不够，又倒了一杯，喝了一半才停下。顾昀迟晚一步进屋，走到桌边，拿过温然手中剩下的半杯水仰头喝尽。
温然在这一刻觉得他可怜，过了那么多年讲究日子，现在被迫变得那么不讲究。
“很热对吧？”等顾昀迟又喝完一杯水，温然没话找话地问他。
顾昀迟只瞥他一眼，放下水杯，抽了两张纸巾擦汗，随后走出客厅去院子里帮刘婶剥玉米皮。温然在桌旁站着，有点莫名其妙，不明白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但总不能一直这么站着，温然擦擦汗，也走到门外，刘叔的渔网补了一半就放在那儿，温然坐到小板凳上，埋头开始补渔网。
秋秋在院子里玩，玩了会儿，她跑进屋拿了个东西出来，温然感觉眼前一闪，抬起头，才看到她手里是一个胶卷相机。
“拍照。”秋秋站到他面前，端好相机。
温然便直起腰坐好，让她拍了一张。秋秋又跑到刘婶和顾昀迟那边，也给他们拍照。温然忍不住往顾昀迟那儿看，见秋秋正拉拉他的衣袖，小声说了句什么，顾昀迟就站起身走过来，温然疑惑地仰视他。
“一起拍。”秋秋说。
这下理解了，温然也站起来，和顾昀迟并肩站着。秋秋后退几步，看看他们，有些腼腆地说：“拉手。”
温然愣了愣，侧头看顾昀迟，见他没什么反应，犹豫一下，才将手伸过去。考虑到顾昀迟是个特别洁身自好的alpha，温然只牵住了他的食指，然后略微僵硬地看向镜头。
咔嚓——秋秋按下快门，开心地朝他们笑。
甫一拍好，顾昀迟便冷淡地抽出手指，重新去玉米堆旁坐下，继续剥皮。
心里有一点难过，温然很明显感觉到被顾昀迟讨厌了，又似乎和最初的那种讨厌不一样，总之他现在已经无法像过去那样厚着脸皮忽视顾昀迟的讨厌，他想知道原因。
可是顾昀迟不理他，从下午在田边睡醒开始，到吃过晚饭洗完澡，都不理他。
连刘婶都偷偷问温然是不是和小顾吵架了，并劝他两人要好好沟通。温然尴尬地笑一笑，想告诉她顾昀迟的字典里好像没有沟通这两个字。
晚上，温然自己艰难地给后腰擦了药，又一个人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整个村子几乎都静下去，顾昀迟才回房间，按下门边的电灯开关，一片黑暗中他走到床边，躺下。
沉默了一分钟，温然问：“你怎么了？”
他扭头盯着顾昀迟的侧脸，说：“是不是因为我把颈环档位调低了，你生气了？我现在已经重新调到最高了。”
回答他的只有呼吸声，温然郁闷：“你给我一个理由吧，下次我就不那么做了。”
还是没回应，温然很执着，推推顾昀迟的手臂，叫他：“顾昀迟。”
呼吸声一顿。
温然怂了，害怕地缩回手，他听到顾昀迟吸着气‘啧’了一声，终于开口说了下午以来的第一句话：“你怎么会这么吵。”
“……那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生气吗。”
他也不愿意吵顾昀迟，仅仅是想知道缘由，避免以后再惹对方不悦。如果现在顾昀迟的答案是不想看见自己，温然真的会立刻去院子里跟小黑一起睡。
“没生气。”顾昀迟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他从床上起来，往外走，“你先睡。”
温然才不信，爬下床穿上拖鞋跟出去。院子被月光照得雪亮，刘叔如雷的鼾声从卧室窗户里传出来，小黑趴在玉米堆旁抬起头看他们，一双眼睛湿又亮。
“那你下午为什么突然凶我。”温然说，“而且一直不理我。”
顾昀迟停下脚步，在月光下回过头，头发半湿，几缕刘海凌乱地坠在额前。温然分辨不出他的眼神，只听他道：“你到底要明知故问多久。”
明知故问，意味着是双方都知情的原因——立即想到昨晚的对话，想到今天可能是顾家按惯例要去祭拜顾昀迟父母的日子，顾昀迟果然是在为这些事而情绪不佳，温然明白自己的不停逼问有多讨人厌了，明明该夹起尾巴谨小慎微的。
“对不起，我知道了。”温然很懊悔，同时有些痛苦地想，温睿这个死人，小时候为什么不能带着他的亲弟弟多做一点好事，为什么要伤害失去双亲的顾昀迟。
“你知道什么了。”
温然蔫巴着走到他身边，内疚地说：“是不是因为你昨天晚上说的事，对不起。”
他抬高手，本想安慰性地拍拍顾昀迟的手臂，又怕他反感，于是拍了拍他的背，但由于太生疏，拍那两下跟摸似的。温然仰起头看他：“如果是的话，你可以对我生气，对不起。”
顾昀迟不动声色地垂眼注视他，温然舔了舔因道歉过度而发干的唇：“回去睡觉吧，我保证不吵你——”
最后一个‘了’字还没说出口，腕上一紧，温然整个人失去重心，被拽进一旁的浴室里。
作者有话说：
然，不要再自说自话了，管管顾少吧，他的几把好像要坏掉了。。。

第29章 【邪恶的信息素】
木门砸上时只发出闷闷响声，顾昀迟箍紧温然的手腕将他压在门上，咔嚓一声拨上插销。
温然大脑空白，以为顾昀迟是要把他关进来揍一顿，顿时大气不敢出。浴室狭窄，窗也小，窗外是小树林，照不进月光，昏黑之中只勉强能看清一些模糊的轮廓。
离得很近，近到顾昀迟的呼吸就蹭在温然鼻尖，alpha身体的热量像水一样弥漫过来，笼罩住他。皮肤的第六感告诉温然，顾昀迟正在透过黑暗盯着他，这种被瞄准的感觉令温然十分慌张，想摸一摸顾昀迟的额头，距离太近，一抬手便碰到了他的腰，无法再往上。
“你不舒服吗？”温然试图挣脱那只被顾昀迟紧扣的手，然而动不了丝毫，他吞吞口水，明白过来这种情况应该不是要挨打，便问，“要不要我调低档位？是不是中暑了？”
顾昀迟开口，不答反问：“你一天到晚黏着我干什么。”
“黏吗，那不是正常的相处吗？”温然被问住，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黏了，茫然地自言自语般重复，“黏吗……？”
“有时候真的觉得你演得太假了。”顾昀迟的语速很慢，声音也低，“但看久了，发现你可能只是缺了半个脑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开始人身攻击，温然为自己的脑子正名：“我上次期末考全年级第二十八。”甚至考过了好几个s级，至少能证明智力是没有问题的。
顾昀迟压根懒得听他的成绩报告，道：“你不是都知道么。”
他说这句话时似乎低头更凑近了一些，温然缩了缩脖子，心跳后知后觉地快起来，讷讷地问：“知道什么？”
“你说呢。”顾昀迟握着他的手腕一点点向下，语气冷静，“你昨天不是还问我烟的事吗。”
被拉住手碰到那个位置时温然猛地一僵，怎么也想不到顾昀迟会这样直接。脸和耳朵被血冲得发热，温然张着嘴却忘记喘气，顾昀迟在他面前一贯像个性冷淡，温然便将他有性瘾和没带烟这两件事忘到了九霄云外，现在想来，这大概才是顾昀迟一下午都心情不爽的原因。
“那……”温然被顾昀迟带着握住它，精神已然错乱，浑身冒汗地恍惚问道，“那你不跟我说话，不是因为生我的气……只是身体不舒服对吗？”
“好蠢啊。”顾昀迟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低声说，“闭嘴吧。”
不止闭嘴，在随着动作感受到手心里的形状和听见隐秘细微的粘稠摩擦声时，温然把眼睛也闭上了，明明就算睁着眼也什么都看不见。
后背紧紧抵着门板，温然的胸口几乎和顾昀迟贴在一起，潮热的呼吸喷在他掌心，焐成水汽，闭着眼，视线被放弃，只剩敏感的听觉，听见响在耳边的顾昀迟的喘息，热烫地吹到锁骨。顾昀迟的手包裹住他的手背，那根东西硬又胀，套动时温然几乎能在脑海中描出上面的筋脉。
呼吸更近了，顾昀迟的鼻尖顶在温然颈侧靠后的位置，仿佛是alpha潜意识下试图咬腺体的前兆，又或是在闻信息素，但温然的颈环已经被调到最高档位——顾昀迟不太满意地轻啧了一声。
漫长的一段时间过去，捂嘴的那只手放下了，温然立即急促地喘气，转眼又被扣住脸，顾昀迟抬起头，这一刻温然奇怪地怀疑他是不是要亲下来，更奇怪的是自己并没有想躲，但顾昀迟看了他几秒，最终一口咬在他侧颈，温然吃痛时控制不住地手指一紧，然后掌心就被完全弄湿了。
平日里相当聒噪的虫鸣声在两人交错的呼吸中竟显得微弱，黑暗很好地掩饰住面容与眼神，温然僵硬得像根木头，还没回过神，就被顾昀迟拉着手提到水池边。顾昀迟将温然的手冲干净，接着打开插销，把他推出浴室。
温然呆呆地站在浴室门口和小黑对视一会儿，在裤子上擦干手，走过去，坐到小板凳上，开始补渔网。
几分钟后浴室门打开，顾昀迟走出来，温然头也不敢抬，对着月光一下又一下地补他的渔网，顾昀迟径直走回屋子。
脸上的热意还没有消散，温然打算补到自己静心、补到顾昀迟睡着为止，但没过多久，身后响起脚步声，随后一道亮光打过来，正打在双手上，温然转头看，是顾昀迟拿了手电筒出来。
谁也没有说话，在一种诡异而安详的氛围中，温然补着渔网，而顾昀迟为他打着灯。
是一个离奇又燥热的夜晚。
没有看时间，但温然知道自己应该是凌晨才睡着的。顾昀迟倒是坦然，躺下没多久便入睡了，徒留温然一人辗转反侧，时不时借着窗外那点月光看看顾昀迟的侧脸，又搓搓自己的手心，总觉得那里还有一团化不开的湿。
于是理所当然地起晚了，温然朦胧中听见顾昀迟在床尾打电话，可惜耳朵里像塞着棉花，模模糊糊。等终于睡醒，房间里只剩他一人。
温然坐起身，呆愣地出了会儿神，他下床拉开房门，不想却与正要来开门的顾昀迟迎面相撞。
顾昀迟收回手，看了温然一眼：“吃早饭。”
对视不过半秒温然就飞快别开眼，耳朵发热不知该看向哪里，目光闪烁着“噢”了一声，低头从顾昀迟身旁钻走。
“起来啦？”刘婶端着笼屉从厨房出来，“蒸了馒头，快来吃。”
“嗯，我先去刷个牙。”
走进浴室，温然都不敢看那块门板，匆匆刷完牙，洗脸时余光瞥见顾昀迟走到院子里，温然毛巾还捂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微微转过头去看。
顾昀迟穿了件旧旧的黑T，掰了两天玉米，似乎晒黑了些，很高地站在那里——吃馒头。早晨的阳光十分干净，风吹着他头上乱乱翘起的一撮头发，不停地晃。
小黑被馒头的味道缠住，仰头看顾昀迟，摇着尾巴暗示他分自己一口。
顾昀迟垂眼看了它几秒，说：“坐。”
很听话的，小黑坐下了。顾昀迟便掰了一小块馒头扔给它，小黑立即伸长脖子张嘴接住，顾昀迟看着它笑了下：“做得好。”
毛巾已经被脸焐热了，温然恍惚收回视线。
吃早饭时秋秋在旁边画画，画好了，害羞地给温然看。
两个人站在一栋房子前，其中一个人拉着另一个人的手指——是前一天温然和顾昀迟拍合照的姿势。
“画得很像。”温然评价道。
实际上心在砰砰乱跳，他昨天下午握着洁身自好的顾昀迟的食指时，怎么也想不到晚上顾昀迟会让他握住另一根东西。
飞快喝完最后一口粥，温然拿着碗进厨房洗，洗好出来时顾昀迟正进客厅。趁秋秋把那幅画也拿给顾昀迟看，温然溜到院子里，帮刘婶剥玉米皮。
“和小顾还闹别扭呐？”刘婶问。
“啊？没，没有。”温然支吾道，“他就是心情不好，没事的。”
“你们小年轻就是喜欢较劲，什么都憋着不说，回过头想想又觉得后悔。”刘婶笑着，“年纪这么小，以后路还很长，趁着在一起的时候，要好好珍惜。”
她站起身：“我带秋秋去店里买点菜，顺便看看老刘回来没有。”转头见顾昀迟走出来，“小顾吃好了？你来跟小温一起剥吧，我出个门。”
顾昀迟‘嗯’了声，过来在小板凳上坐下。
等刘婶和秋秋离开，院子里只剩窸窸窣窣剥玉米皮的声音。
其实温然完全理解顾昀迟昨晚的行为，身体缘由，迫不得已才拿自己的手勉强凑合一下，但凡当时有任何一个其他选项，顾昀迟都不会忍着恶心让自己参与进去。
总结，这件事对顾昀迟来说应该更难以释怀和平复才对。
因此温然决定主动揭过，他剥着玉米皮，语气尽可能平常地问：“你早上是在和339打电话吗？”
“打给爷爷的。”顾昀迟说，“让他派人下午来接我们回去。”
温然顿时愣了：“这么快。”
顾昀迟淡淡问：“你想待多久。”
摇摇头，温然低声说：“一切看你的决定。”
原本或许不用那么快的，顾昀迟大概是因为昨晚的事才待不下去，要立刻和自己保持距离，回首都找别的omega解决。
忽然就提不起精神继续说什么了，温然安静地剥玉米皮，没有再开口。
颈环蓦地嘀嘀两声，电量彻底告罄，关机了。温然一呆，片刻后开始闻到顾昀迟的信息素，那香味一瞬让他想起昨天自己趁对方睡觉时偷偷靠近，心跳又奇怪地变快。
信息素真的是非常邪恶的东西，温然想。
作者有话说：
顾少英明，再不回首都孩子都要怀上了。

第30章 《狗睡 狗生气》
中午吃饭时顾昀迟说了下午要走的事，刘婶面露不舍，但考虑到他俩是私奔，本质上属于离家出走，总不好拦着不让回家，便又笑了下：“早点回去也好，家里人肯定担心了。”
帮忙收拾完碗筷，温然和顾昀迟回房间午睡。感觉气氛还是很尴尬，温然正要快速爬上床躺下装死，房门被敲了敲，刘婶端着一小盘切好的西瓜：“老刘说今天西瓜很甜，让我给你们切两块尝尝。”
温然重新穿上拖鞋：“谢谢婶婶。”
吃西瓜时刘婶没急着走，看着他们道：“我两个儿子结婚的时候，都是二十出头，比你们大不了多少，也都是在这间房里。你们这一回去，以后大概就见不到了，要是你们两个长长久久地走到了最后，这间新房，就当是我们一家已经看过你们结婚了。”
满房喜字中，温然默默低下头吃西瓜。刘叔刘婶对‘私奔’这个借口深信不疑，将他们当做一对苦命情侣，可事实是包办婚姻不情不愿，更不要说结婚——不久前顾昀迟的那句“不会跟你结婚”还清晰响在耳边。
吃完西瓜，刘婶没再打扰他们，走出去关上门。温然用纸巾擦擦嘴和手，上床，刚要躺下去，便听顾昀迟说：“没电了还戴着干什么。”
下意识摸到颈环，温然不敢看他，回答：“我觉得它这样盖在腺体上，可能还是会有一些阻隔的效果。”
“没有。”顾昀迟无情打破他的幻想，“房间里全是你的信息素。”
温然震惊了：“真的吗？”
“不然呢。它现在就是个项圈，没什么用。”顾昀迟道，“除非你喜欢当狗。”
“我不喜欢。”温然按解锁扣，将颈环摘下来。
脖子瞬间空荡荡，温然有些不习惯，他似乎是第一次将完整的没有遮挡的脖颈暴露在顾昀迟面前。不安地摸摸后颈，温然问：“我怎么觉得房间里都是你的信息素？”
顾昀迟没答，盯着他的脖子看，好几秒，温然都被看得紧张起来，他才说：“颈环下面晒出色差了。”
知道自己这两天是晒黑了点，却没考虑过色差问题，温然诧异地问：“很明显吗？”
顾昀迟伸手扣住他下巴，大拇指施力将他的头按向一旁，完全露出脖颈。除了戴颈环晒出的轻微色差，温然的右侧颈上还有一个微红的齿印，吃午饭时刘叔刘婶都注意到了，只有这个蠢货本人还丝毫未发觉，大概早上洗脸的时候没照镜子。
看了会儿，顾昀迟评价道：“像一条白色项圈。”
言下之意就是在说自己是狗，温然决定不再和他探讨这个话题，以免自取其辱，于是干脆就顺着顾昀迟的力道歪了下去，侧躺到床上，闭起眼睛。
顾昀迟说：“狗睡了。”
“……”温然捂住耳朵。
顾昀迟说：“狗生气了。”
温然扭头看他：“我没有生气。”顿了下，意识到自己好像进了套，又补充，“我也不是狗。”
“确实。”顾昀迟上了床，“哪有这么蠢的狗。”
又被骂蠢了，上一次是在昨晚，漆黑的小浴室里，顾昀迟压着喘息说‘好蠢啊’——温然顿时就说不出话了，睁着眼睛仰视顾昀迟两秒，翻过身面朝墙壁，同时又默默搓了搓手心。
窗外蝉鸣断续，在顾昀迟的信息素中，温然心跳乱七八糟，一时难以入睡。好几分钟过去，他听着顾昀迟的呼吸，知道他也没睡。
“谢谢你。”温然突然说。
“谢谢你选我和你一起来这里，可能你觉得我是个还算有一点用的工具。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没有意见。”他抠抠草席，“但我很久没有那么开心了，虽然只有两三天。对你来说应该是非常受苦的日子，可是我真的很高兴……不好意思啊。”
顾昀迟只问：“谁和你说你是工具。”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而且这本来就是事实。”温然翻过身看着他，“不是吗？”
“不是。”
“那我是什么？”
顾昀迟闭着眼睛：“你是猪。”
“……”
温然识相地终止对话，重新转过身看着墙，片刻后又挠了挠后腰——不知是不是昨天自己涂药没涂到位，今天还是有点痒。
顾昀迟说：“你身上长虫子了。”
“不是，前天被咬的地方，还没好。”
“药膏。”
愣了一下，温然从枕头下摸出药膏，刚扭头，顾昀迟已经坐起身，拿过药膏。温然很配合地趴好，顾昀迟伸手将他的T恤往上推，露出腰。
沾着药膏的指尖碰到皮肤时，温然下意识绷紧身体，趴在枕头上，听身后顾昀迟的呼吸。混乱地想了想，他将枕头翻开，下面还有一枚胸针和两百多块现金。
举起那枚海浪型的钻石胸针，温然回过头：“这个还给你。”
顾昀迟看了眼便重新将视线移回温然腰上：“不要了。”
“为什么？又没有被泡坏，几百万的东西，怎么不要了？”
“被你摸过只值两百。”
温然已经能够熟练提取顾昀迟难听话中的言下之意，问：“是送给我吗？”
顾昀迟懒得答，温然就说：“我会好好珍藏的，谢谢你。”
拧上盖子，顾昀迟下床抽了张纸巾擦手，温然盯着他的手指看了几秒，忽地别过脸。
睡得朦朦胧胧，院子里的小黑突然狂吠起来，不一会儿刘婶来敲门：“小顾小温，接你们的人来了。”
温然睁开眼，发现顾昀迟已经下了床，他连忙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拿钱和胸针，接着坐到床边穿上拖鞋，顾昀迟去开房门。
来了十几个保镖，把刘叔一家吓得不轻。两个保镖各提着一个箱子进了屋，放下后将箱子打开露了一眼——里面装满了成沓的钞票。另一个保镖又拿出一张卡，将它放到桌上。
刘叔大惊失色：“这、这是干什么，真的不用，别别别……”
温然看着那张卡和两箱钱，默默把手心里皱巴巴的两百多块揣回裤兜。
顾昀迟走到秋秋面前蹲下，摸摸她的头和她说了几句话，随后站起来，看了温然一眼。温然就走过去，向刘叔刘婶道别，又俯身抱了秋秋一下。
走出院子，所有人上了车。温然降下车窗，朝刘叔刘婶和秋秋挥手，小黑站在他们身旁，摇着尾巴响亮地吠。
车往外开，卷起沙尘，渐渐看不见了，温然关上车窗，却还是望着窗外。直到路过那棵许愿树，一树红绸鲜艳如烈火，温然朝它双手合十，垂着眼，在心里又把愿望许了一遍。
副驾驶员将手机交还给他们，温然打开看，已经被贴心地充满电。未读消息都来自同学，陶苏苏每天发来各种哭泣表情，问他怎么不回信息也不来上学，宋书昂则是让他回首都后记得报个平安。
挨个回复完，温然关掉手机，偷偷看了顾昀迟一眼，对方正在打字回消息。温然很明确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某些东西被打破了，脱离独处，回到熟悉的位置，曾横亘在他们当中的一切也随之重新归位，小顾变回顾昀迟。
他们不再一整天都不需要看时间，也不用挤在一张小床上睡觉了。
像做了一场好梦醒来，现实的落差令温然产生一种奇怪的失落感。
一路无言，顾昀迟接了好几个电话，简短回应着，而温然只是看着窗外发呆。很久后车子在温家大门外停下，温然直起身，侧了侧头，没有看顾昀迟，说：“我到家了，你回去也好好休息。”
“知道。”
再没有多余的话，温然下了车，他身上还穿着刘婶儿子的旧衣服，宽宽大大，被风一吹就猎猎摆动起来，显得人十分单薄。
温然扶着车门对顾昀迟挥挥手，关上，站在原地等所有车子离去，大门口恢复空旷与安静。
脚步慢慢地朝家里走，温然发现自己并不期待回家，也并不想这个家。
晚上温然独自吃饭时，陈舒茴回来了，一句别的话没有，只问：“顾昀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带着你待在那儿不回来？”
本就不怎么样的胃口彻底消失，温然放下筷子，回答：“他和顾爷爷好像有点矛盾，刚好在游艇上碰到意外，干脆就在外面待几天。带上我也只是因为我的信息素对他有用，没有别的意思。”
半真半假，温然这次没有如实告知一切，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陈舒茴脸上的表情让人猜不出她是否相信这些说辞，问：“这几天你们在干什么？”
“借住在一户人家里，白天会帮忙干活，晚上是分开睡的，他……不怎么理我。”
说着，温然不太自然地捏着衣领往上提了点——下午洗澡照镜子时意外看到颈侧的咬痕，于是连忙找了件衬衫穿上。幸好换了衬衫，否则被陈舒茴看到了实在难以解释。
“还真弄不懂顾昀迟在想什么。”陈舒茴道，“不过反正已经订婚了，你也不用像之前那样往他面前凑了，知道吗。”
温然自回到家后头就有些晕沉，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意思是，你没必要和他贴得太近了，维持在合适的距离就行。”陈舒茴看着他，“你要搞清楚，我送你进顾家，不是让你去谈情说爱的，你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
才明白这是警告，温然想起温睿那句‘你只需要讨好顾昀迟，不需要和他培养感情’——他当时还不太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此刻总算领悟，陈舒茴是在怕，怕他真的攀上了顾昀迟从而脱离温家的掌控。
恰好这次顾昀迟的举动令陈舒茴起了疑心，但温然不认为这有什么值得她警惕的。
“不会的，我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温然低头吃了口饭，干巴巴地嚼了嚼，“而且他恶心我都来不及，谈情说爱就更不可能了，不会有这种事的。”
“那当然，顾昀迟身边那么多omega，还不至于看得上你，我只是提醒你要注意分寸，别不知进退地把事情搞砸了，做好你该做的就行。”
“我知道的。”温然低声说。
没有多休息，第二天温然便照常去上学，能感受到一些探寻的目光，大概是顾培闻寿宴那天多多少少走漏了一些关于订婚的消息。
面对陶苏苏担忧的询问，温然唯有含糊地说自己去乡下待了几天，没有带手机。
“我知道了，你是去斋戒了吧？”陶苏苏恍然，“我也有亲戚是信教的，时不时就会去庙里住几天。”
“对。”如此勉强的理由竟还能被自圆其说，温然顿感轻松，“差不多是这样的。”
“那你下次再去记得跟我说一声，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不能来上学了呢。”
温然就笑一笑：“应该不会有下次了。”
上了两节课，温然就趴在课桌上起不来了，困且乏力，应该是又要犯病。他感到忧心，犯病的时间间隔似乎越来越短了。
很奇怪地又想到顾昀迟，自己是从术后才开始有这样的毛病，而顾昀迟的身体问题却已经持续很多年，一定经历过无数次痛苦和烦躁，最终才平静地习以为常。
宋书昂路过桌旁，停下，问：“你还好吗？”
“有点困。”
“你是不是要……”宋书昂顿了顿，道，“尽快请假吧。”
“嗯，嗯……”温然困得发晕，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这种状态持续了两天，周四晚上，温然洗完澡后吃了一颗退烧药，盼望着明天身体就能恢复如常——前几次犯病几乎都是这个流程，这次应该也差不多。
又做了会儿题，实在坚持不住了，温然爬上床准备睡觉，手机却响起来，是339打来的。
“怎么样呢！回首都已经三天了，你应该休息得差不多了吧！可以讲给我听了吗？！”
本就精神不济，被这么一问更懵了，温然问：“讲什么？”
“讲你和少爷在小渔村的甜蜜二三事。”
无数片段胡乱地从脑海中划过，温然将被子往下推了推——有点热。他想了很久，回答：“我们掰了很多玉米。”
“你是不是生病啦？怎么声音没有力气。”
“有点不舒服。”温然顿了顿，忍不住问，“你少爷出去玩了吗？”
“去鸾山了。”339道，“少爷这两天好像在查一些东西，去鸾山应该是有什么事要和董事长当面聊。”
温然晕得眼皮都快抬不起来：“是在查那天游艇的事吗？”
“少爷一般不太在乎这种事，都是董事长那边会派人查，所以我也不知道这次是在调查什么，等知道了就告诉你！你先好好休息，如果有空的话，请记得来看我！”
同时想到的是陈舒茴说的话，温然揉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违心地答应道：“好。”

第31章 《不是应该互帮互助吗TAT》
怀揣着吃了退烧药就会好的期望入睡然而第二天醒来整个人却依旧在发热时，温然意识到不妙。
闷，在空调房里也觉得闷，身体中有一股挥散不出的热气，像是从骨头缝里弥漫出来的。神志恍惚，无法集中注意力，并且总有莫名的焦躁感——准确来说是一种需要或渴求，只是温然还没弄懂那到底是什么。
陶苏苏发觉不对劲，凑到他旁边问：“你是不是发情了？前两天还只是看起来没力气，今天好像更严重了，你的脸和耳朵都很红哎，腺体也是。”
温然连笔都快拿不稳，再不想面对也只得承认：“可能是吧。”
“那我帮你去医务室拿抑制剂，然后你请假吧，休息几天就会好的。”
“我不能用抑制剂。”温然自言自语地喃喃，“医生说不能用。”
“什么？”
“没什么，我下节课就请假，抑制剂……不用拿，家里有的。”
“好吧，那你不舒服的话记得告诉我。”
一节课结束，温然收拾书包去办公室请假，老师怕他路上不安全，亲耳听着温然给家里的司机打完电话才放他走。正巧宋书昂来交资料，便等了会儿，和温然一起出办公室。
临近上课时间，学生们陆续提前回了教室，走廊上安静下来。温然背着书包，低头慢吞吞地走，怕他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宋书昂好心地扶了他一把。
与此同时，温然听见贺蔚的声音：“温然？你怎么了。”
抬起头，温然的视线却首先落在贺蔚身旁的alpha身上。
与顾昀迟目光相对的瞬间，温然脑袋中骤然爆发阵阵耳鸣，心跳随之加速，几乎能清晰感知到体温在上升——这一秒他忽然弄懂了自己渴求的是什么。
自从回首都后他就没再见过顾昀迟，只几天而已，但总觉得好像已经过去很久。
顾昀迟的头发似乎剪短了点，更清晰地露出眉眼。温然看着那张没太多表情的脸，突发泪失禁，睁着眼睛就流出泪来，大滴泪珠砸落在地。
宋书昂一愣，摸摸口袋，可惜没带纸，一时有些束手无策。
“怎、怎么会这样。”贺蔚也很是猝不及防，“上次不还好好的吗……”
顾昀迟只是看着温然不说话，而温然在一团浆糊般的思绪中想起陈舒茴的警告，胡乱地抹掉眼泪。喉咙抖得开不了口，他只能朝顾昀迟和贺蔚鞠了个躬，又艰难抬手对宋书昂挥了挥，最后走入一旁的楼道，攀着扶手下楼。
身后隐约传来贺蔚激烈的指责：“￥*&￥#!￥&……*&!@￥……信不信我真的去告诉顾爷爷啊！”
回家的路上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温然头抵在副驾驶椅背上，双手托着几张纸巾，把脸埋上去，吸干眼泪。
庆幸刚才走廊上贺蔚和宋书昂都在，否则他很可能会不受控制地上前询问顾昀迟能不能帮帮自己，然后被骂性骚扰。
快到家了，温然擤擤鼻子，抬头，发现花园大门敞开，别墅门口停着辆车，几名保镖正将一个人从车上带下来。看清那人的侧脸，温然顿时清醒几分——方以森。
司机刚解开门锁，温然就立刻下车，背着书包跟在保镖身后进家门。
方以森被带到沙发旁，但并未坐下，只静静站着。他没有戴眼镜，不过身上没见什么挣扎和受伤的痕迹，温然松一口气。
保镖去了门口守着，芳姨这才敢倒杯水过来，放在茶几上，接着轻声问温然：“怎么这么早回来了，身体不舒服吗？”
“有点发烧，您今天不用给我准备晚饭了，我可能起不来。”
“那你要吃点药，睡醒了想吃什么再叫我。”
“好，谢谢芳姨。”
雨天阴沉，客厅里更是暗，芳姨默默回了房间，温然注意到方以森的手指蜷着，身体似乎有些僵硬，担心地问：“方助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苍白的脸上抿出一个很淡的笑，方以森说，“能不能麻烦你把灯……”
他话还没有说完，温睿回来了，进门先是看了方以森一眼，随后瞥了瞥吊灯，立即抬手按开关，客厅里顿时明亮一片。
温睿的头发和衣服上沾了雨水，走到方以森面前，开口：“遗书不想要了？”
方以森的身子抽搐般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说过的吧，再有一次，我就往你身上植入omega腺体，让你离了我就死。”
心下一凛，温然不可置信地看着温睿。
他和陈舒茴不愧是亲母子，本质都是冷血狠厉的疯子。
让一个beta受尽折磨变成omega，留下无穷的副作用和后遗症，或许温睿并不爱方以森，只是alpha的占有欲和征服欲作怪，要彻底剥去对方的尊严，令不愿屈服的人成为自己的附属品。
方以森仍未作出任何回应，只看着茶几上的水杯。一道手机铃打破死寂，温睿接起电话，应了几句后挂掉，朝保姆房喊了声芳姨。芳姨很快开门出来，温睿说：“收拾一下客房，把灯打开，带他去休息，再弄点吃的。”
“我这就去。”
临走前温睿盯了方以森几秒，然后转身走出客厅，吩咐门外的保镖：“看紧他。”
“去楼上休息一下吧。”温然其实头晕发热得自顾不暇，但看到方以森眼下一片青，猜测他大概很久没休息了，“吃点东西睡一觉，会好一点。”
方以森点点头，温然便带他上楼。客房的灯已经打开，芳姨走出来：“方助理，我去做点吃的，等会儿给你端上来。”
“不用了，谢谢。”方以森说，“我有点困，想先睡一下。”
“好，那你饿了就跟我说。”芳姨又嘱咐温然好好休息，而后下了楼。
走进客卧，温然说：“衣柜里有睡衣，可以洗个澡再睡，会更舒服。”
“谢谢。”方以森对他点点头，“不用担心我，你也休息吧，记得吃药。”
“嗯。”
温然回到自己房间后便支撑不住地一头栽进被子，手抖着点开手机，给医生打电话。
“医生你好，我好像发情了……想问问您，真的不能用抑制剂吗？”
“现在用抑制剂的话会严重影响到你的信息素浓度和活跃度，腺体功能也会被破坏。我还是建议让高匹配度alpha释放信息素进行安抚，这可能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办法。”医生说完等了几秒，没得到温然的回答，便喊他，“还好吗，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得见，听见了。”温然眼睛都睁不开，“我明白了，谢谢您。”
挂断电话，温然尽力提起精神，在浏览器中输入‘发情期’。
该上生理课的那几年他都在研究室和医院中度过，被植入腺体、注射信息素，他们将他打造成omega，却没有人告诉他要如何做一个omega，更没人教他与alpha相处时该保持怎样的尺度。
于是他迟迟未能彻底脱离原始的beta性别意识，最终在无知中迎来了第一次发情。
粗略浏览各个网页，得到的答案无非是抑制剂、标记或性行为，没有一样适合自己——原来医生说的是真的，最好的办法就是alpha的信息素。
温然关掉手机，脑袋里有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念着‘顾昀迟’，又蹦出另一个声音说‘不能去’。
的确不能去，无论是陈舒茴的告诫还是有可能面临的顾昀迟的厌恶与臭骂，都不能去。
强迫自己闭上眼，温然很快意识模糊地陷入昏睡。
他做了很多混乱的梦，最后坠在一团柔软而湿热的物体中，类似泡在热水里的被子。
四周一片昏暗，空气滚烫，嗓子是哑的，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不断涌进口腔的热气。温然的双唇张合着，像一条被抛上岸扔在烈日下摊晒的鱼。
有微凉的物体倏地触上脚踝，温然一颤，往下看去，是一只手——白皙有力，手指精致修长，关节泛着健康的微红血色。
手的主人隐在晦暗的背景后，看不见。脚腕被轻轻握住，那只手慢慢往上移，掌心摩挲着小腿后的皮肤，指腹划过，挑起令人战栗的电流感。
温然茫然地盯着自己的腿，直到那手缓缓移到小腿上方，扣上他的膝盖。
指尖已经触及敏感的大腿内侧，温然拼命睁大眼，却始终看不清背后的人，只蓦地听到一声气音。
像喟叹，又像嘲笑。
身体猛地一抖，视野破裂，温然睁开眼，在黑暗中大口喘气。浑身是汗，他恍惚怔了许久，往自己身后摸——湿的，很湿。
压下心头的惶乱与不可置信，温然去了洗手间。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衣，状态却丝毫没得到缓解，反而更燥热。温然抬手按住脸，手心是烫的，脸也是烫的，眼里的水汽在出现时微凉一瞬，随后便立即被燃沸，灼灼地烧着眼眶。
急速心跳中，温然察觉腺体也在发热跳动，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到它的存在。
像一纸宣判，宣判他正式沦为受信息素支配的一员。
理智彻底崩塌，温然哆嗦着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名片，拨了个电话。通话结束后他戴上颈环，套了件外套，跌跌撞撞下楼，不顾保镖的目光跑出大门。
雨已经停了，晚上七点多，温然弓着身体坐在车后座。这是他第一次联系顾昀迟的司机，为了能畅通无阻地到达别墅门口。
司机并不多问，平稳地开着车，很快将温然送到。
温然向他道谢，下车后走进花园，透过落地窗，看见客厅里坐着几个alpha，陆赫扬、贺蔚还有没见过的几位，正喝酒聊天。顾昀迟靠坐在沙发上，目光随意落在某一处，看起来有些游离在外的样子。
没料到会刚好碰上顾昀迟的朋友们来玩，温然没力气地搓搓脸，走到别墅侧边，靠着墙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轻微响动，抬起头，339站在面前。
“我在监控里看到你来了。”339很担心，“你碰到什么不好的事了吗？”
“我好像发情了……我想来问问，他能不能释放一些信息素给我。”
339靠近一点，帮他遮挡住一部分夜风，忧愁地说：“感觉你又会挨骂。”
“没事的，被骂也是应该的。”
不是应该是活该，但别无选择，在不能使用抑制剂的情况下，如果得不到顾昀迟的信息素，发情期就无法结束，连正常生活都难以进行。
“少爷的朋友今天回国，来这里坐一下，很快就走。”339说，“不要害怕，我陪你。”
不到五分钟，花园外有几辆车停下，随后大门处传来人声。温然费力站起来，扒着墙探出一点头，339藏在他身后，露出小半个身子。
一群人出了门，贺蔚左看右看：“我们339老师呢？怎么不出来送客。”又问，“你真的不去？之前不是约好了来你这儿坐坐，然后一起去酒吧的嘛。”
“不去。”顾昀迟简洁道。
贺蔚哼哼两声：“行吧，那我们走了，你下次记得补上。”
下台阶时，一直没说话的陆赫扬忽然往左侧看过来，温然连忙缩回墙后，339被吓得也马上往里挪了点。
车子开动驶离，温然脚步沉重地从墙后走出来。客厅灯光打在顾昀迟背上，他低头点了支烟，等温然走得很近了，才不急不缓地转过头看他。
alpha的脸一半被灯光照亮，一半藏在夜色里，对温然的到来并无任何意外的神色。
他迟迟不说不问，温然只得主动开口：“我……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你发情了。”顾昀迟看着他。
平淡的阐述语气，温然却心跳一重。他从刚刚听到顾昀迟的声音时身体就开始克制不住发抖，此时对着alpha的目光，几乎完全失去思考能力，下意识就摇头：“没有吧。”
顾昀迟将抽了几口的烟掐灭，走回客厅。温然抠着手心，绕过花丛，迈上台阶跟进去。
一进门，温然就像失忆一样忘记了自己二十秒前的回答，大脑空白地说：“我发情了。”
停下脚步，顾昀迟回身看向他。
温然整个人都被发情热烧得红透了，从脸到耳朵，从唇到锁骨，外套下就是潦草的睡衣，头发也乱糟糟的，一双眼睛水润而失焦。
偌大的客厅一片寂静，339仿佛聋哑，笔直经过温然和顾昀迟身侧，目不斜视且无声地直朝厨房而去，半途中还撞倒了顾昀迟朋友带来的礼物盒，它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发情了还到处乱跑，想上社会新闻？”
“没有到处乱跑，我直接就来你家了，怕不安全，我都没有坐公交，打电话给你的司机，请他送我来的。”温然一秒都等不了，一口气接着说，“我不能用太多抑制剂，如果有高匹配度alpha信息素的安抚会好很多，我想问你可不可以让我闻一下你的信息素。”
他说最后半句话时顾昀迟垂眼将手环档位调到最高，嘀一声过后，顾昀迟抬头道：“下午在学校里不是还装不熟么，大晚上又发着情跑来说只是想闻一闻信息素，这么蹩脚的理由，以为我跟你一样没脑子？你是自己走出去还是我把你扔出去。”
换作平常温然会立即转身离去不再打扰，只是当下生理本能覆盖理智，手心已经被抠得发红，他挣扎道：“是真的，而且……我上次不是也帮你了吗。”
顾昀迟施施然一手插进裤兜里，不咸不淡地问：“你帮我什么了。”
对视着沉默几秒，温然的肩膀耷拉下去，摇摇头。他不确定顾昀迟是否在明知故问，但能确定自己不该再提起小渔村的事，尤其在这样难堪的场面下，对那些美好回忆简直是是种亵渎。
“对不起，但是我真的没有在骗你，也不是想性骚扰你。”温然垂着头，“那我先回家了，你不要睡觉了，早点喝酒。”
作者有话说：
其实心里特别享受这种被老婆请求的感觉…
温方这对应该不能算是副cp，更属于推动情节的角色。

第32章 《别人吃药为壮阳 顾少嗑药为死机》
颠三倒四地讲完，在自己还没有完全失智前，温然踉跄着转身要走。才转了一半，却听顾昀迟说：“怎么，想到别的解决办法了是吗。”
“我想先回家再说。”温然停下脚步，不敢转头，“到时候问问我哥，看看他的信息素会不会有……”
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顾昀迟冷冷打断：“你脑子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脸皮再厚也经不住在这时候挨训，温然侧过头看着他，很难过地说：“今天你就先不要骂我了吧，等我好了再骂可以吗……”
“omega在发情期期间找任何一个alpha，不管目的是什么，他的行为只会被认为是在求对方和他上床。”顾昀迟的语气毫无起伏，“你要和你哥乱伦吗。”
温然呆在那里，他应该意识到的，搜索‘发情期’时跳出来的标记、性行为的关键词，无一不在道明敏感性。他其实根本没有打算要问温睿，只是神志不清的胡言乱语，找一个可以应付的回答，而此刻最令他受到冲击的，是自己在顾昀迟眼中的样子。
难怪顾昀迟会说那是‘蹩脚的理由’，自己的行为明晃晃就是上门求欢，却偏偏还可笑地强调说只要闻一闻信息素就可以——谁会信。
明白自己在顾昀迟面前已无尊严可言，良久，温然怔怔道：“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了。”
“这次是真的知道了。”温然低下头搓搓脸，手却按在脸上放不下来了，“对不起，我也没有别的办法，我该怎么办呢，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我真的不是来求你和我上床的，我只是想要一点信息素，我想过正常的生活……”
顾昀迟说：“知道。”
温然眼睛红红地抬起头，有些错愕：“你相信我吗？”
“因为你看起来脑子里的性知识含量为零。”顾昀迟评价道，随后朝电梯走，“我要睡觉了，你自便。”
竟然被理解了，竟然被顾昀迟理解了，温然一时发懵，不自觉跟上去，问：“那你能不能给我闻一下信息素，我不会吵你的，十分钟……五分钟就好。”
顾昀迟不置可否，只留给他背影，温然被生理本能操控，和他一起进入电梯。一路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顾昀迟的手腕，渴望那只手环的档位能快点被调低。
可是没有，一直到进房间，顾昀迟都没有要将档位调低的意思。温然的心脏都发痒，站在慢慢阖起的门后，忍不住问：“你可以先把档位调低一点吗？”他靠着门蹲下去，声音也变轻，“我快没有力气走路了，你先让我闻一闻吧。”
昏暗中，他看见顾昀迟转过身走到自己面前，站立片刻后蹲下来。
距离很近，只要温然稍稍抬头，似乎就能碰到顾昀迟的下巴，或是嘴唇。
“看来是真的很想要。”顾昀迟说。
他身上的热量笼罩过来，将温然的体温烧得更高，像要融化了，整个身体轻飘飘浮在空气里，随着alpha的声音颤抖。
“其实有更快的办法。”
“什么……”温然茫然睁大眼睛，尾音被急速掐断——顾昀迟握住了他的脚腕。
“不知道么？”顾昀迟的语调变得更低。
睡裤宽松，手能够轻易伸入，顾昀迟的手顺着脚腕慢慢往上移，一点点摩挲上去。
温然好像一脚踩空，思维停滞，只剩梦中那只握着他脚腕的手，如一张定格的相片，骤然在脑海中展开，与现实无缝重合。
原来梦里的那只手，是顾昀迟的。
视野昏黑，什么都看不清，但温然仍能够想象出它的样子——白皙有力，手指精致修长，关节泛着健康的微红血色。
微凉的手心摩擦过皮肤，温然浑身发麻。
“不知道……”他说话都打颤。
“alpha身上有两种东西，信息素浓度很高。”顾昀迟语气低缓，仿佛在讲故事。
“唾液。”他揉捏了一下温然的小腿，接着说，“精液。”
温然怀疑耳朵出错了，呼吸快起来，试图看清顾昀迟的神色，但无论怎样努力都只能描出轮廓而已。那只手已经碰到膝盖，温然发觉自己丝毫不反感这种触碰，甚至阴暗地有些期待。
都是因为发情期——温然强迫自己终止这一切，抓住顾昀迟的手，拉起来，呼吸错乱地试图去调手环档位。
顾昀迟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迫切地摆弄手环，温然的手心很烫，摸来摸去，最终还是没能研究出解法，他吸了一下鼻子，感觉要死了，抬头看顾昀迟，哆嗦着问他：“我该怎么做呢？”
黑暗中对视几秒，顾昀迟抽出手，站起身，语气恢复平淡：“只是给你科普一下。”
嘀嘀两声，他打开单向开关，并将手环的档位调到了最低。
温然愣了下，随后立刻调低自己的颈环档位。只一秒，高匹配度alpha的信息素宛如一剂即时起效的良药，将他从灼热的水中捞上岸，重获呼吸。
身体里持续好几天的燥热终于得到安抚，温然眨眨眼睛，喃喃道：“我觉得这样应该已经可以了，你不要担心，你说的那、那两种，我不会那么过分的，不会要你做那些的。”
“关我什么事。”顾昀迟转身朝里走，“我要洗澡了。”
他才走几步，温然却觉得信息素不够浓了，马上站起来跟过去，跟到洗手间门口，周围的灯光自动亮起，顾昀迟回头：“你打算看着我洗？”
“没有，没有。”温然往旁边挪了一步，“我在这里等你。”
顾昀迟看他一眼，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门阻隔了大部分信息素，这让温然又开始变得焦躁难耐，等着等着，水声总算停了，再等等，吹风机的声音也停了，继续等，顾昀迟还是没出来。
“你好了吗？”温然实在忍不住，小心地说，“都要睡觉了，应该不用弄得太精致吧？”
话音刚落，门被打开，顾昀迟穿着睡衣走出来：“戴着手环洗澡，弄湿了不用擦的吗。”又说，“五分钟早过了，你怎么还在。”
“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温然竭力克制往顾昀迟身边靠的欲望，请求道，“让我再待一会儿可以吗？”
顾昀迟收回视线，径直往卧室区走，温然尾随其后，跟到床边。
按遥控器将窗帘关上，顾昀迟掀开被子一角，说：“衣服脱了。”
“啊？”以为这又是什么AO必备性知识，比如信息素安抚需要赤裸进行才效果最佳，温然一边犹豫地摸到自己外套拉链，一边向顾昀迟确认，“全部脱光吗？”
顾昀迟用那种看蠢货的眼神看着他：“外套。”
“哦……好、好。”
脱掉外套，温然就这么傻站着，顾昀迟不耐烦道：“去床上。”
还以为自己只能坐在地毯上的温然对此难以置信，身体却因为不想挨骂而先一步做出行动，快速爬上床睡到左侧。顾昀迟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药瓶倒了一颗药咬在嘴里，然后喝了口水送下去，关掉灯躺上床。
渐渐地又眩晕起来，脑袋变得稀里糊涂，温然轻微动了动，问：“我可以把颈环摘下来吗？”
“你在上幼儿园？这种事都要问我。”
“那下次不问了。”窸窸窣窣，温然将颈环摘下放到一边，他摸摸自己的腺体，热的，而且比平时要胀一些。明明已经离得很近，却好像还是完全不够，强烈的渴望促使他朝顾昀迟身边挪去，下巴快要搭上对方的肩。
他隐约听到顾昀迟的呼吸重了些，并轻啧了一声，在顾昀迟开口让他滚远点之前，温然模模糊糊地说：“你让我睡你的床，你真的很好。”
顾昀迟难得顿了下，才说：“你要求够低的。”
根本听不清他讲了什么，耳朵嗡嗡作响，温然嗅着顾昀迟的信息素，继续向他靠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发情了。”无处倾诉，只敢在意识不清的时刻才隐晦地吐露，“而且症状这么严重，好像发情之后，身体就不是自己的了。”
“omega受alpha信息素影响之后容易被诱导发情，特别是高匹配度之间。”顾昀迟偏了偏头躲开温然不清醒的声音，道。
“发情的时候，我总是在想你。”温然自顾自说着，脸已经蹭到顾昀迟颈边，“实在忍不住了，才来找你的，对不起。”
omega滚烫的呼吸喷在颈侧皮肤上，顾昀迟抬手扣住那张不断凑近的脸，侧过头盯着他：“想我干什么。”
温然被阻碍了前进路程，有点难受地哼哧两下，慢了十几秒才把顾昀迟的问题听进去，回答：“想你的信息素，很好闻。”
顾昀迟扣着温然的脸往后推，温然不屈不挠地重新趴到他旁边，问：“你怎么不骂我性骚扰了。”
“你就是个爱到处性骚扰的人，说了有什么用。”
“怎么会呢……”温然像狗一样，鼻子在顾昀迟的脸颊、鼻尖、唇上、下巴一一嗅过，嘴里说着，“我没有到处，我只对你这样。”
他的上半身几乎已经压在顾昀迟胸口上，且有要继续往他身上爬的趋势，最终被顾昀迟托住腰拦下。温然的睡衣早就蹭乱，衣摆向上堆叠，顾昀迟的手心无阻挡地按在他腰上：“不是说闻一闻信息素就好吗，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医生是这样跟我说的。”不明白为什么闻到信息素之后脑子反而更糊涂了，温然也很苦恼，又混沌，“我觉得，可能从我梦到你开始，就变得很奇怪了。”
两人的心跳隔着胸腔重重撞在一起，顾昀迟鼻息沉重，手指插进温然的头发里：“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摸我。”
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顾昀迟才吐出几个字：“你真是……”
“醒了以后，症状就变得更严重了。”温然低下头，嘴唇无意识地在顾昀迟的脖颈和耳边到处碰，“而且还流水了，非常可怕。”
手蓦地收紧，顾昀迟抓着温然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两人下巴相抵，顾昀迟说话都有些发哑：“没必要什么都往外说，我不想听。”
温然张了张嘴，茫然地问：“你生气了吗？”
“后悔。”
笃定他就是生气了，温然安分地在他肩膀上趴好，说：“对不起，我不吵你了，你睡觉吧。明天醒来的时候，你记得原谅我。”
于是安静下去，温然在发表了一番出格而荒唐的混乱发言后，也感到疲惫，闻着顾昀迟的信息素，贴在他肩头很快睡着。
omega在发情时是会做出许多无逻辑行为、说出许多直白且不过脑的话的，接受过完整生理课程教育的顾昀迟深谙这一点，却还是到了凌晨才得以入眠。
温然醒来时整个人埋在被子里，他扒拉着将头探出来，顾昀迟不在，仔细听了会儿，房间里没动静，应该是下楼了。
整理好枕头和被子，温然戴好颈环，套上外套，去漱了个口洗了把脸。
电梯门打开，339迎上来：“早上好我的宝宝，为纪念你和少爷第一次共度良宵，我请厨师制作了大量美味牛角包，请随我去餐厅享用。”
“我得回家了。”陈舒茴这几天在外出差，但怕芳姨问起，温然打算早点走，“现在几点了？”
“才六点半呢。”
昨晚大概没到十点就睡了，醒得够早，希望回家时不会碰上芳姨。温然闻了闻空气里牛角包的香味，咽下口水，说：“那我先回去了。”
“好吧！我去打包，等我一下！”
这次打包了十五个，用一个很大的纸袋装着，339将袋子塞到温然怀里：“请带回家慢慢品尝，我马上帮你联系司机。”
牛角包还是热的，抱在怀中给人一种十分充实的幸福感，温然傻笑了一下，一转眼却见顾昀迟喝着咖啡从后花园走回客厅，同时在打电话。
“是的，昨天睡得早。”顾昀迟走到温然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吃饭的话可能要过两天，他这几天不舒服。”
挂掉电话，顾昀迟还看着手机，温然仰头问：“谁不舒服？顾爷爷吗？”
“你。”顾昀迟的手机越举越高，“我的小提琴老师叫我有空去他家吃个饭，让我带上你，你们认识？”
“是姓章吗？上次在陆赫扬的生日会上，我们有说过话。”犹记得被章昉懿说自己长得既不像温宁渊也不像陈舒茴时的紧张感，温然有些不安，看着把顾昀迟脸都挡住的手机，问，“为什么让你带上我呢？”
“谁知道。”顾昀迟说。
手机里传来咔嚓几声，温然怔了怔：“你在拍照吗？”
“截屏。”
“截屏要举那么高吗……你是在拍照吧，可不可以给我看一下？”
顾昀迟倒没再否认，坦然地将手机给温然。温然低头看屏幕，发现果然是拍的自己，俯拍，还开了0.5倍广角，把他拍得头大身子小，眼睛也很大，右手臂弯里挎着一袋牛角包，表情呆滞，衣服和头发乱糟糟，看起来智商有问题。
“……”温然好声好气地求他，“可不可以删掉啊，把我拍得有点像外星人，很奇怪。”
顾昀迟说：“你本来就长得和外星人一样。”
“好吧。”温然也不明白顾昀迟为什么要拍这种奇怪的丑照，但总不会打印出来贴满预备校，也无所谓了。他犹豫一下，说，“昨天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
“我感觉很差。”顾昀迟关掉手机，喝了口咖啡道。
“啊？是我睡相不好打扰到你了吗？还是我说错了什么话？我记得昨晚我一到床上就睡着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先道歉，温然说，“对不起，害你没睡好。”
顾昀迟目光一顿，放下咖啡，垂眼看了他几秒，最后说：“你确实害人不浅。”
更令温然疑惑的是，顾昀迟要送害人不浅的自己回家。
“你这么早出门，是去锻炼？”温然问，“所以才顺路送我一下？”
“不顺路。”顾昀迟换了鞋，头也不回地走出门。
迷茫不解，温然也往玄关走，路过339面前，才意识到它一直没说话，温然弯下腰：“339，我回家了，再见。”
屏幕里，339的眼泪和口水一齐流淌：“我真的……我真的感觉好幸福……你和少爷……请让我……独自回味美好……”
不懂它在幸福什么，温然直起身，挎着一袋牛角包去追顾昀迟。
作者有话说：
顾少给然上了一晚上生理课，结果然一觉起来忘个精光。

第33章
雨后的清晨干净清凉，温然抱着牛角包，有些拘谨地坐进副驾驶。怕面包的香气溢出来在车里挥散不去，温然按着袋口窸窸窣窣地压了又压，确保是严实的。
“想吃就吃。”顾昀迟系上安全带，没看他一眼，“不用装模作样地暗示。”
“不是，我怕气味跑出来。”从昨天中午起就没吃过东西，温然感觉胃已经饿成了一张纸，他咽咽口水，问，“我真的能在你车里吃东西吗？”
“不能。”
“……你刚刚还说想吃就吃。”
“那你还问。”
温然就很有眼色地不再废话，打开纸袋，拿出一个牛角包低头啃起来，一边啃一边小心地注意着不把面包屑弄到座椅上。
车子开动几分钟，顾昀迟看着前路突然问：“颈环档位调低没有。”
“嗯？”温然嚼着面包回想片刻，“是最高档位，我怕信息素散出来。”
顾昀迟啧了声：“调低。”
不敢多问，温然连忙照做，档位甫一调低，alpha信息素便卷绕着面包香飘进鼻子里，大脑都跟着清醒几分，温然才明白顾昀迟一直没将手环档位调高，始终释放着信息素。
从头到脚都再次舒适起来，温然舔舔嘴边的面包屑，真诚的语气：“你真的很好。”
话毕，顾昀迟却皱了下眉，道：“吃东西的时候别废话。”
明明是夸奖，居然被他说是废话，温然实在不懂顾昀迟不爽的点，悻悻地继续吃面包。
在车子拐入温家大门外那条林荫大道的路口前，已经吃掉五个牛角包的温然鼓起勇气开口：“就在入口停下吧，然后我走回家。”
“我送你回家让你觉得很见不得人是吧。”
怎么会被理解成这样，温然愣了愣，立即解释：“不是的，我怕被家里人看到，不知道我哥昨天在不在家过夜，而且门口有他的保镖，要是被他们知道你送我回来，可能会以为我和你关系很好。”
交谈间已经到了路口，顾昀迟在树下停了车，反问：“关系很差你昨天还跑来我家。”
“其实不差，对吗？”温然不等顾昀迟回答，接着说，“但是我不想被他们知道。”
就算陈舒茴没有下达要他与顾昀迟保持距离的指令，温然也不想被温家人知道他和顾昀迟关系不差。
顾昀迟抱着手靠在椅背上，轻描淡写：“知道你喜欢偷情了。”
令人费解的结论，重达十吨的黑锅，温然呆滞道：“你怎么能这么说……”
“下车。”顾昀迟态度干脆。
“哦……”不知为何很想多待一会儿，也许是想再闻闻顾昀迟的信息素，温然折好袋口，却迟迟没有开门下车。犹豫几秒，他说，“我哥昨天把方以森带回家了，还让好几个保镖看着他。”
没任何惊讶，顾昀迟道：“你哥做这种烂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确实……而且他明明在外面有房子，这次却把人带到家里，我担心我妈回来之后看到方以森，会朝他发脾气。”温然低声说，“他已经是受害者了，为什么还要承受这些呢。”
“你愁也没有用。”顾昀迟看他一眼，“不关你的事，也不是你能管得了的事。”
“但我还是很替他难过。”温然抠抠手指，“我还听到我哥问他遗书是不是不想要了，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方以森被你哥关起来的那段时间里，他母亲去世了，没见到他最后一面，只留下一封遗书。”顾昀迟看着前方大道，尽头是温家黑色的大门，“遗书被你哥收走了，作为拿捏方以森的筹码。”
温然呆了很久，才说：“原来是这样。”
母子俩一脉相承的手段——以他人的软肋来制造可以为自己满足欲望的有利条件，不管是打造出一个高匹配度omega，还是抢走遗书。
就像现在坐在车里的他和顾昀迟，一个利用方，一个被利用方。
温然又说：“对不起。”
“只是告诉你事实，不用发散思维又在这里道歉。”顾昀迟按了车门解锁键，“下次说对不起之前想清楚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需不需要自己来道歉。下车。”
还没悟透他的话就被再次驱逐，温然有些反应不及，却还是马上打开车门。在脚抬出去之前，他回头对顾昀迟说：“谢谢你释放信息素给我，我好很多了，要是你这两天也有空，可以随时叫上我去你的老师家吃饭，我没问题的。”
“知道了。”
温然就笑一下，下了车，站在路边看顾昀迟离开，才往家里走。
门口的保镖没多给他眼神，应该是温睿的人，只负责看守方以森，不一定会将自己彻夜未归的事汇报上去。温然推开家门，芳姨正起来做早饭，见他从外面进来，诧异道：“怎么这么早起，去哪里了？”
“去买了面包。”温然含糊地撒着谎，“您不用准备太多早饭，我再热个牛奶就行。”
“想吃什么跟我说我去买嘛，你身体不舒服还跑出去。”芳姨往厨房赶，“我帮你热牛奶。”
五分钟后，温然端着牛奶上楼，轻轻敲方以森的房门：“方助理，你起来了吗？”
很快门被打开，方以森还穿着睡衣：“起来了，刚洗漱完。”
“我给你拿了热牛奶，还有这个牛角包，非常好吃，我能进来吗？”
房间里开着灯，方以森将门再拉开一点，说：“可以的，请进。”
虽然从顾昀迟家带回来的牛角包很珍贵，好久才能有机会吃上一次，但可以分享给方以森，这令温然感到慰藉，也产生负罪感——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你昨天睡得好吗？”
“还好。”方以森喝了口牛奶，说，“谢谢你。”
“不用的。”温然坐在椅子上，手心搓了搓膝盖，安静一会儿，问，“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方以森侧头看向他，然后又移开目光，回答：“想麻烦你帮我找几本书，我这样待着有点无聊。”
温然立刻站起来：“我现在去找，你等我一下。”
咚咚咚跑去书房，从书架上取了几本不同类型的书，温然回到客卧，把书放在桌子上。
等方以森吃完早饭，温然不再打扰。回房间数了数，自己吃掉五个，方以森吃掉三个，还剩下七个牛角包，这个周末可以慢慢吃。
脱离顾昀迟的信息素安抚，头又有些晕和热，但已经比前几天好很多，没有太大影响，温然坐到书桌前开始做作业。
周六在做题与陪方以森观看完一部电影中结束，陈舒茴出差未归，温睿忙着公司的事，大概也找不到空闲抽身，温然替方以森松了口气。
晚上洗完澡，温然刚走出洗手间，听到有人上楼梯，他打开房门，是温睿回来了。
温然问他：“你要把方助理关在这里多久。”
“这是你该管的事吗？”温睿停下脚步。
“妈回来了会生气的，会对方助理说不好听的话。”温然尽可能压低声音，“他已经过得很不好了，你还要让他难堪吗？”
温睿沉默片刻，道：“你妈生气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凭什么事事都要按着她的想法来。”
“那也不能让方助理夹在你们中间受罪。”
温睿不耐烦地看他一眼：“小孩别管那么多。”
他说完就走了，去敲方以森的房门，温然只能关上门，坐到床边发呆。
手机响了一下，有短信，是339发来的：晚上好！接少爷通知，明天早上十点半出发去章昉懿老师家吃午饭，请提前做好准备！
温然：收到，我是在家里等还是自己过去？
339：会有一位姓顾的司机准时来接哦！
温然：好的
以为这位顾司机只是恰好同姓，直到第二天早上十点二十分，温然走出大门，远远望见大道尽头那辆深灰色跑车，才意识到原来该司机全名顾昀迟。
不敢迟疑，温然迈腿跑起来，气喘吁吁跑到车边，顾昀迟正低头看手机。温然不知道车门怎么开，摸索观察了半天，没有办法只能敲敲车窗。
顾昀迟头也不抬，一手按键，车门自动打开。
“早上好。”温然坐进副驾后主动打招呼。
意料之中顾昀迟没搭理他，启动车子掉了个头开出去。
并不远，只开了半小时左右便到达章昉懿家，清净的花园别墅。顾昀迟将车停在树下，和温然一起下车，对正拿着小锄头在到处松土的alpha叫了声：“老师。”
章昉懿抬头，站起身，笑着说：“来啦。”
顾昀迟推开花园门，温然跟着走进去，章昉懿洗了个手，问温然：“还记得我吗？”
“记得。”温然实际非常紧张，“老师您好。”
“别客气，就当是来亲戚家。”章昉懿带他们进客厅，“上次培闻生日我刚好在国外，回来才知道那晚他给你们俩订了婚，错过了怪可惜的，所以想着叫你们来吃顿饭。”
一听到订婚这个词温然就浑身不自在，看也不敢看顾昀迟，接过保姆递来的水，说了声谢谢后开始一口接一口地喝，掩饰尴尬。
顾昀迟问：“吴老师呢？”
“她这段时间忙着呢，下周有个演奏会，今天一大早就去监督排练了。”保姆过来示意午饭已经准备好，章昉懿说，“行，那我们先吃饭，边吃边聊。”
虽然陈舒茴不常在家吃饭，但芳姨一直是按照她的口味来做菜，温然其实吃不太习惯，导致总觉得外面的饭菜更合胃口，比如顾昀迟家、刘叔刘婶家，以及今天的章昉懿家。
“好吃就多吃点。”见温然吃得香，章昉懿笑道，“看你瘦瘦的，还以为不太爱吃饭，没想到胃口这么好。”
温然咽下一口菜，说：“真的很好吃，谢谢您。”
顾昀迟瞥他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猪。”
以同样的音量，温然承认道：“没错。”
饭桌上氛围轻松，章昉懿聊起顾昀迟小时候学小提琴，如果拉错音就会生闷气，并且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错两次。
“难怪小提琴拉得那么好。”温然说，心里想的是原来少爷从小就爱生气。
顾昀迟夹了筷菜，淡淡道：“你什么时候看过我拉小提琴。”
温然一噎，是339上次给他看琴房监控来着——但怎么能出卖339，于是他说：“是我想象的，你那么聪明，而且有很厉害的老师教，不可能不好。”
顾昀迟看了看他，没说话。
章昉懿却愉悦地笑起来：“昀迟，对手有很多种，看来你可得小心了啊。”
“会小心的。”顾昀迟说，“小心不要被蠢到。”
没听懂，但不妨碍温然继续吃菜。
饭后章昉懿提出一起去楼上琴房转转，不知是为了逃避被老师要求现场拉琴还是别的什么，总之顾昀迟抬了抬手机说要出去打个电话，让他们先去。
“这小子，就是怕我叫他拉琴。”章昉懿推开琴房门，问温然，“你有学什么乐器吗？”
“会弹一点钢琴。”温然答。
琴房很大，采光也十分好，透明柜中摆放着许多架小提琴，最大的那面墙上整齐地挂着大大小小各种照片。
“这是昀迟第一次上台独奏，五岁半的时候。”
温然凑近看，首先看的是相框的悬挂方式，没有细绳，是挂在钉子上的，应该不会突然掉下来。再看照片，不到六岁的顾昀迟穿着黑色燕尾服，一脸严肃地在演奏。
目光一转，旁边是一张看起来有些年份的大合照，日期标注是二十一年前。在许多张陌生面孔中，温然很快认出了年轻时期的章昉懿，他刚要抬手指过去向对方确认，却忽然注意到站在章昉懿后排的女人。
别在耳后的长黑发，干净清美且丝毫不显寡淡的脸，站在人群中像一棵秀丽的竹。
与照片上那双眼睛对视的一瞬，温然心头猛然重跳，他确认自己并不认识这个女人，熟悉感却扑面而来——就像看到自己的脸。
“太像了，对吗？”章昉懿轻声道，“上次我说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就是她。”
温然还盯着那张脸，入神到只能用气声问：“她是谁呢？”
“李轻晚。”章昉懿缓缓道，“我最优秀最有天赋的学生，曾经我以为她可以接任我成为乐团首席。”
“相比其他从小就开始学琴的人，她的起点要晚很多，但音乐离不开天赋，而她就是那个有天赋的人。”
“她拿了很多奖，媒体杂志想采访她，都被拒绝了，不少人觉得她太清高太骄傲，只有我和我太太知道，她只是不爱和人打交道，对世俗的光环也不感兴趣，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琴房里练习和谱曲，她认为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小提琴手。”
“后来她顺利进了首都乐团，我和太太都笃定她会是下一任首席，甚至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心跳被拉成直线，温然问：“最后呢？”
“她失踪了，在十七年前。”章昉懿看着那张照片，声音低沉下去，“突然就不见了，音信全无，至今我们都不知道她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
下楼走出客厅时阳光淡了很多，顾昀迟拿着小锄头在暴力松土，章昉懿唉哟了一声：“小少爷，我的花都要被你铲死了！”
顾昀迟扔下锄头起身：“它本来就要死了，章老师别赖我。”
“本来说不定还能抢救一下的。”章昉懿道，“行了你快去洗手，不然传到老顾的耳朵里还以为我指使你干活，他最近身体怎么样？”
“身体很好，谢谢您挂记。”
洗完手，顾昀迟转过身看着温然：“想回去了没有。”
章昉懿道：“这你让他怎么答，说想回去不就意味着觉得这里不好玩？”
“知道了，是我想回去了。”顾昀迟说，“下午我还有点事。”
“忙去吧，什么时候空了再一起过来玩。”
“嗯，老师再见。”顾昀迟走到温然身旁，见他呆愣着，提醒他，“说话。”
温然回过神，慌张道：“哦、哦，老师再见，午饭很好吃，今天打扰您了。”
“不打扰的，欢迎你们来。”章昉懿看了他几秒，“去吧。”
回去的路上温然安静看着窗外，李轻晚的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尤其在得知她已经失踪十七年后，温然心里奇怪地产生一种遗憾和悲伤。
天色逐渐变得阴沉，似乎又要下雨，顾昀迟依旧把车停在路口，温然转回头，勉强提起精神，说：“今天麻烦你了，谢谢顾司机。”
说完看到顾昀迟的眼神，温然哆嗦了一下，顿时清醒：“不是不是，说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发情期是会影响智商的。”顾昀迟道，“虽然你平时脑子就不怎么好。”
“可能是的，我这两天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不好意思。”温然推开车门，想想又问，“你下星期还会去学校吗？”
“干什么。”
“就问问，要是你有空，可以多来学校玩玩。”温然避开对视，“你最好的朋友不是都在学校嘛。”
不等顾昀迟回答，他说完就下了车，恰好雨点渐渐落下，温然关上车门，朝顾昀迟挥挥手，大步跑回家。
一进大门却看见陈舒茴常用的那辆车停在花园里，几个保镖站在门口面面相觑，温然心下一惊，几乎是冲过去，一迈进客厅便听见陈舒茴恼怒的声音。
“温睿是不是疯了，把人弄到家里来？！”
作者有话说：
感觉顾少在然朝他跑过来的时候坐在车里偷偷录像了，不是很确定，只是感觉。

第34章 《热烈欢迎顾少莅临我校！》
客厅里开着灯，芳姨拉着陈舒茴的行李箱，十分为难地站在一旁，走也不是，劝也不是。
“真是要翻天，什么阿猫阿狗都养到家里来！”
陈舒茴穿了一身颇为素雅讲究的套装，看起来昂贵又上流，说话的语气却嫌恶而鄙夷。方以森站在茶几前，平静的面无表情。
温然快步走过去挡在方以森面前：“是哥硬要把方助理关在这里的，他想走也走不了。”
尖锐的目光打在温然脸上，陈舒茴问：“你是在教训我吗？”
“怕你太生气，所以解释一下。”方以森就站在身后，温然听见他平和轻微的呼吸声，好像能给予人勇气。温然说，“只要哥肯放人，你哪里用得着这样发火呢。”
“谁知道是不是装的，有些人为了往上爬，什么样子做不出来。”
这句话明明用在温家最合适，温然问：“我们家有什么值得别人来爬的吗？”
可能他也疯了，跟两个疯子当了这么久的家人，大概率他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一声闷响，陈舒茴将包掷在沙发上，盯住温然：“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是什么身份了？温家养了你这么些年，给你吃给你喝，你现在是觉得自己攀上顾家了，有靠山了是吗？”
在陈舒茴的思维里，似乎反抗都必须建立在有依靠的基础上，赤手空拳的战役只是不自量力的笑话。
方以森的手已经按在温然肩上，准备随时将他推开，而温然固执地站在原地不肯动。
“我没有攀上顾家，只是实话实说。”
陈舒茴似乎是端详了一下温然的脸，然后轻蔑地笑起来，仿佛意有所指：“beta果然都是一堆痴心妄想的货色。”
“那也比你这个疯子omega好。”
低沉的声音传来，温睿踏进门，脸上疲态很重，神色却冷得有些吓人。
“人是我带来的，有什么火冲我撒。”温睿走到温然身前，高大的身形将陈舒茴完全遮挡。
“冲你撒？”陈舒茴冷笑，“你会听吗？你们现在眼里还有我吗？”
“你把所有人当棋子，还要别人眼里有你，太贪了吧，不觉得这个家已经被你搞成监狱了吗？”温睿丝毫不打算低头的样子，“我劝你还是把精力放到正事上，想想那些烂摊子要怎么收，而不是在家里发疯，有什么意思。”
“烂摊子，是我一个人搞出来的烂摊子吗？你当没你的事了？”
“别一天到晚给我扣帽子，你们做的脏事还少吗，大不了就趁早都玩完，我反正受够了。”
陈舒茴嗤了声：“你以为自己多高尚，抓着一个beta不放，不就是把他当替代品。”
肩上的手动了一下，温然看着温睿的背，想起曾听说多年前温睿有个omega初恋，因家境不够登对而遭到陈舒茴反对，后来出了国再无音信。
他忽然明白了温睿为什么会对方以森一见钟情，不择手段地要将人留在身边——还有那句要往方以森身上植入omega腺体的威胁，原来也包含着试图让替代品更合心意的念头。
温然怀疑温家人是不是都对omega有什么执念，从自己到方以森，区别在于他被迫成为omega是出于利益，而方以森却是实实在在的飞来横祸，因为一张相似的脸，被禁锢、被羞辱，甚至还有被变性的风险。
“那又怎样，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是拿他当替代品还是他自己。”像生怕刺激不到陈舒茴，温睿继续道，“这次带他来家里也没别的意思，就是顺便通知你，我以后会和他结婚。”
倏地，温然感觉到方以森的手瞬间收紧扣住了自己的肩膀。
然后下一秒，“啪”的一声，温睿被陈舒茴一巴掌打得偏过了头。
一片死寂之中，陈舒茴一字一句道：“想都别想。”
高跟鞋声响起，她拿起沙发上的包，疾步走上楼梯，芳姨担忧地看了看温睿，拎着行李箱跟上去。
“神经病。”温睿随手擦擦自己的脸，转过身来，歪头去看温然身后的方以森，“东西收拾一下，走。”
“去哪？”温然下意识问，生怕温睿被陈舒茴甩了一巴掌后气昏头直接带人去动手术。
温睿平静地顶着脸上的巴掌印看了温然一眼，说：“回他家。”
随后他抓住方以森扣在温然肩上的手，把人给拽走了。
强势的母亲，摆烂的兄长，无能的弟弟，组成了这样一个荒诞诡异的家庭，正常人看了都要退避三舍，何况熟知内幕的顾昀迟和方以森，一个被设计订婚，一个被强制拘禁——温然想，自己应该还是残存了一些良知的，否则为什么面对他们时总是心怀愧疚。
回到房间，温然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李轻晚的名字和脸却不停浮现在脑海。
他打开手机，搜索‘李轻晚’，映入眼帘第一条便是李轻晚的演奏照片，比合照中要更清晰。温然注视着那张照片，半晌，才继续往后看文字。
李轻晚，女，beta，毕业于首都音乐学院，曾任首都交响乐团第一小提琴组副首席。
“beta……”温然不自觉地复述，他以为李轻晚那样美丽且有天赋的小提琴手至少是A级omega，却不想竟然是beta。
浏览完所有网页，大多是获奖、演奏新闻，有关荣誉的一切都停留在十七年前，之后的消息便是关于这位天才小提琴手突然消失在大众视野的零星猜测，最终也淹没在漫长的时间里，不再有更新。
温然看着手机，直到它自动熄屏，漆黑的屏幕里映出他的脸——和李轻晚那么像的脸。
只是碰巧像吗？两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会相像到这个程度吗？
同在首都乐团，一个小提琴手一个大提琴手，陈舒茴不可能不知道李轻晚的存在，而她选择领养自己，难道不仅是因为自己与死去的温然同血型同颗痣，还因为自己与李轻晚也很像吗？
她恨李轻晚吗？如果恨，为什么要领养与李轻晚神似的自己？温然不太明白。刚到温家那几年，陈舒茴虽对他不算亲切，但也未显露出厌恶，是在温宁渊去世之后才改变了态度。
太多疑问，也许可以从陈舒茴那里找到答案，可惜温然无法向她询问。
周一，发情期尚未完全结束，不过已经没什么影响，温然去了学校。还没来得及进班，他就在走廊里被陶苏苏挎住，压低声音问：“看我头发有没有乱，有没有乱。”
“没有。”温然一头雾水，“怎么了？”
“那就好。”陶苏苏松开他，一扭头对着身后走来的alpha笑靥如花，“许则！”
alpha看向她，安静又礼貌地一点头。
等人走过去，陶苏苏问温然：“你觉得他帅吗？”
温然很诚恳地说：“帅得要死。”
确实是帅得要死，刚入学不久的某天放学，温然曾碰到许则浑身贴满纱布、格格不入地骑着一辆破单车从身旁路过。他目送对方的背影很久，在这所满是狮子老虎的预备校里，产生一种阴沟老鼠偶遇孤独流浪狗的亲切感。
直到有次他看见许则和陆赫扬同行出校，两人之间的氛围很难让人信服那只是单纯的同窗之情，温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陶苏苏捂着脸快乐地傻笑，温然欲言又止，想告诉她许则好像和陆赫扬在交往，又考虑到这是他人隐私，最终选择闭嘴。
除了轻微头晕，其他还好，顺利上完三节课，温然去办公室交因请假而落下的试卷。刚走出教室，就见贺蔚不知道从哪弄了个大喇叭，站在走廊边对着楼下微微一笑，然后打开扩音器开关。
“热烈欢迎顾少莅临我校！蓬荜生辉！荣幸之至！热烈欢迎顾少莅临我校！蓬荜生辉！荣幸……”
是贺蔚自己录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分贝，显得激情澎湃铿锵有力，瞬间响彻整栋高三楼。温然往下看，正走在花坛边的顾昀迟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始作俑者，一张臭脸变成冷脸。
三十秒后，贺蔚的扩音器被抠出电池，贺蔚本人被拽住校服拎进教室，只留下一声凄厉的‘赫扬救我——！’
走向贺蔚班级后门，温然假装路过实则观战，然而比贺蔚的头颅被塞进抽屉更吸引他的东西迎面出现——宋书昂手里的无人机。
温然跑了两步过去，左看看右看看，问：“你的吗？”
“嗯，有点占地方，借老师办公室放了几节课，午休的时候准备拿去拍图书馆。”宋书昂将无人机轻放到地上，“你要看吗。”
“谢谢。”温然蹲下去仔细研究，“室内拍摄安全吗？”
“请人稍微改造过，加了些配件，激光雷达什么的，定位会更准确一点。”
“你一个人拍吗，我能不能也跟去看？”
“算是一个人……也不算，还有陶苏苏。”宋书昂表情略微忧愁，“她让我顺便帮她拍一个在图书馆天台跳舞的视频。”
想到唯爱拍书的宋书昂要被陶苏苏逼着拍舞蹈视频就意外好笑，温然也确实笑了，恰好收拾完贺蔚准备回自己班的顾昀迟从后门走出来，温然边笑边撞上他的视线。
无由来的紧张，温然飞快收了笑容，站起来，对宋书昂说：“那吃完午饭我去图书馆找你。”
“好。”宋书昂端起无人机，看看顾昀迟，随后往班里走。
知道顾昀迟反感被其他同学看出两人的关系，温然便没有主动搭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直到顾昀迟面色冷淡地回了班，温然才拿着试卷去办公室。
早上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温然却心不在焉，想了又想，他偷偷拿出手机，第一次给339发消息。
温然：339，他的手机号可以给我一个吗？
339：你第一次主动发消息给我，竟然是为了问少爷的手机号！（悲伤一秒）我没有权限透露少爷的个人信息，要征求他的同意，请稍等！
居然还是要去问顾昀迟，这很尴尬，但已经来不及阻止，温然只好在尴尬中等待。
339：不
反应过来这是339直接转发了顾昀迟的回复，温然硬着头皮：那他现在是在自习吗？
339：关你什么事
温然：我有事情想问他，如果他现在空的话，可以去109教室吗？
339：不
温然：好吧…
关掉手机，温然开始做题，一分钟过后，手机震动。
339：过来
愣了下，温然立刻合上笔盖，为掩人耳目还特意带上了题册。正拿着手机从自家庄园监控视频里偷窥袋鼠的陶苏苏抬起头：“你去哪儿？”
“自、自习室。”
“全年级都在自习，有去自习室的必要嘛。”
温然心虚地笑一下，悄悄溜出教室。
走廊很安静，整栋楼都很安静，温然推开自习室门，空空荡荡，顾昀迟靠坐在第一排桌边，正低头看手机，窗外是背阴处葱郁的树，将整个教室染上寂寂的深绿。
“我以为你真的不来。”温然将书放在第二排桌上，莫名心跳得有点快。
顾昀迟没说话，点了几下手机，转手递过来，给温然看屏幕。
339：小然想要你的电话，给哪一个好呢少爷？
顾昀迟：不
339：ToT呜呜呜~那你现在是在自习吗~
顾昀迟：关你什么事
339：有事情想问你捏~你现在去109教室好吗~我也会马上过来的~
顾昀迟：不
339：求你啦~我想和你说话~去吧去吧~
顾昀迟：过来
这鬼一样的语气，温然一阵恶寒，澄清道：“我明明不是这么说的，是339。”
“知道。”
那就好，温然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因为贺蔚拿大喇叭吗？”
“有事就说。”
“哦。”温然犹豫一下，问，“我想知道，你们让人查一个人或者一件事，是怎么查的？”
顾昀迟瞥他一眼：“警察怎么查，他们就怎么查。”
“是不是很贵？”
“不是钱的问题。”
想想也是，就算是钱的问题，问题是自己没钱。
死心了，温然顺口道：“那你应该什么都能查到吧。”
“也有例外。”顾昀迟抬眼看窗外，“准确来说，是明明很可疑的事情，查起来却没找到任何疑点。”
温然想一想，问：“会不会是那件事其实原本就没问题？”
“有时候没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说明有人不想让我知道，而且不止一个。”顾昀迟侧头看向他，“你想查什么。”
“没什么，突然好奇，就问一下。”怕顾昀迟怀疑，温然岔开话题，“之前游艇上的保镖，有查到什么吗？”
“有人绑架了他的女儿，威胁他做内应。”
温然顿时一惊：“他女儿现在怎么样了？”
“安全。抓到的也只是些替罪羊，不过无所谓了，本来时机也还没到。”
“保镖……会怎么处置？”
“爷爷让我决定，毕竟跟了我六年，而且是被迫的。”顾昀迟垂下睫毛看着题册上温然的丑字，“但也不可能留在身边继续用了，给了一笔钱，把他们一家安置到国外了。”
温然趴到桌上，看顾昀迟低垂的眼睛，他想顾昀迟对背叛和欺骗或许并非毫无感触，六年很长，占据了他目前人生的三分之一，怎么可能真的不难过呢。
六年也很短，短到在他六岁时离世的父母都无法再多留下一些回忆。
“错的是坏人，你很好，特别好。”温然伸出手，安慰地拍拍他的腰，接着再次转移话题，“昨天我妈回家了，看到方以森她很生气，和我哥大吵一架。”
“你们家挺热闹。”
“我还听他们提到烂摊子，不知道是不是晟典又出了什么事。”
“那你总该知道你哥之前和魏凌洲走得很近，还有唐非绎那些人。”顾昀迟道，“落魄的时候和他们称兄道弟，结果背地里却攀上了他们最大的对头，当然会被找麻烦。”
温然有些恍然：“我明白了。”
“晟典现在已经在明面上和柏清彻底挂钩了，股份、项目、基金会，相当于完全背叛了魏凌洲和唐非绎。”顾昀迟抱着手靠到窗边，“提醒你以后小心点，不管是因为你是温家人还是因为和顾家联姻，都很容易成为靶子，而且你脑子还不好。”
“你是说绑架之类的吗？”温然没太觉得恐惧，低头看题，“抓我……也没用吧，无论对哪边好像都构不成威胁。温家没了我，凭现在的状况公司也能好好经营下去，顾家没了我，对你来说应该更好。”
顾昀迟问：“好在哪。”
思考几秒，温然说：“好像也不好，因为目前我的信息素对你还是有一点用的，对吧？”
顾昀迟看了他一会儿，抬手将身侧的窗拉开十公分透气，然后说：“你期末考第二十八名是抄的吧。”
“？”温然一下子坐直，“我自己写的，我学习很努力。”
“吃完饭就去图书馆，确实很努力。”
“图书馆？”温然想起来了，“不是去学习，宋书昂要拍视频，我是去看无人机的，陶苏苏也会去。”
“你们关系不错。”
“是的，陶苏苏很关心我，宋书昂人也很好。”
“那你怎么不找他要信息素。”
“嗯？”已经被科普过性知识的温然开始有敏感性，睁圆眼睛，“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怎么能闻他的信息素，你这样说是不是有一点难听？”
顾昀迟轻飘飘道：“还以为你全忘了，这倒是还记得。”
“当然记得，大部分都记得。”温然笃定道，又有些没底气地说，“你刚刚说的话有点伤人，作为补偿，能不能给我你的手机号。”
“要手机号干什么。”
温然顾左右而言他：“我上次听陶苏苏说，有人私下里卖你的手机号，卖得很贵，不知道是真是假。”
顾昀迟说：“你试试看。”
“你都还没有给我号码，怎么就开始威胁我？”
这次没直接拒绝，顾昀迟看着温然的脸：“想要？”
温然嗯一声：“想要。”
“手，笔。”
反应一秒，温然把笔递过去，然后摊开掌心。
顾昀迟拉住温然的手，手心托着他手背，对比起来温然的手至少要小上两圈，干净白皙。笔尖落下时温然怕痒地缩了一下，被顾昀迟扣紧：“别乱动。”
“哦。”温然看看两人的手，又看看顾昀迟的睫毛和鼻尖，突然说，“为什么和你在一起我会觉得特别开心。”
正写到第九个数字的笔短暂停顿片刻，又继续写完，顾昀迟松开温然的手，垂眼合上笔盖，道：“毕竟你喜欢偷情。”
“……”
温然看着手心里的号码，怕墨没干还吹了吹。从他的角度看，数字是倒着的，但不要紧，默念两遍已经可以背下来。
“如果我给你打电话你会接吗？”
“不接。”
“那发消息呢？”
“不回。”
温然说：“但你会看的，对吗？你会看就好，不回复也没关系。”
顾昀迟不答，只看着他，温然没躲避目光。树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良久，顾昀迟开口：“我马上要出国一趟。”
“是有什么事吗？”温然一愣。
“旅游。”顾昀迟终止对视，回过头看窗外的树，“可能要去一段时间，之后也会经常出去。”
心里有奇怪而复杂的感觉，像难过又或是不舍，还有不安，温然无法弄懂。他低头看看手心里的号码，又点点头：“那你要玩得开心。”
然后他问：“要是你没别的事，这节课陪我在这里做题可以吗？”
顾昀迟转回头，道：“我很忙。”
温然笑了一下，开始写题。
空旷的、阴凉的教室里，只透进风吹过树叶的声响。顾昀迟靠在窗边，温然埋头写字的侧脸安然而专注，坐在一片冷绿色调中，像一棵静谧的树。
作者有话说：
顾少：异地恋。
然：朋友！珍重！

第35章 《一个好人》
一星期后，和339发消息时温然才知道，顾昀迟在来学校后的第二天就出国了，339说他这次几乎没带什么行李，只拎了一个书包，不过也不排除是刚好在旅游的城市有房子。
但339仍表示很奇怪，明明以前助理都会对它同步更新顾昀迟所有机票和路线信息，这一次却什么都没有，一周过去了，它一无所知。
339：你说少爷是不是在外面有新的机器人了？
温然：不会的，你是无可替代的。可以告诉我你少爷的生日吗，这个算不算隐私？
339：无可……替代……你说我是……无……可……替……代……谢谢你……我的小然……
在长达三十行的哭泣表情末尾，温然看到了顾昀迟的生日，远在好几个月之后。
完全来得及，温然扯出干净的草稿纸，稍一作想，开始落笔画图。
才画了个草草的轮廓，温然就被期待和兴奋冲得有些坐不住，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名为‘一个好人’的联系人。
即使不可能有谁对他仅个位数的通讯录联系人感兴趣，但为了安全起见，温然还是掩饰性地用外号来备注顾昀迟。
温然：你好，我是温然，这是我的号码，敬请惠存[握手]
温然：你到目的地了吗[飞机]
温然：我在做一件很重大的事！
知道顾昀迟没空理睬自己，大概也不屑理睬，温然发完信息便关掉手机，继续画图。
天渐渐暗了，芳姨在楼下喊他吃饭，想到今天陈舒茴也会回来吃晚饭，温然不敢耽误，立即整理好图纸放进抽屉里，开门下楼。
大门开着，陈舒茴正站在台阶下向司机吩咐着什么。温然先去了餐桌旁，陈舒茴的手机就放在桌沿，嗡嗡震动，来电人是刘经理。
担心公司有急事，温然拿起手机想交给陈舒茴接听，大拇指却不慎划到屏幕，接通了电话。
那头并未响起任何声音，双方就这样诡异地安静了两秒，温然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我不小心接起来了，您稍等，我现在就把电话给……”
“谁让你动我手机的？”
陈舒茴不知何时已经走回客厅，站在几步之遥，温然顿时断了声音，看着她脸上阴沉到有些森冷的神色，紧盯着他，目光几乎穿透他的身体。
“我看到有电话打来，想拿给你，不小心接起来了。”温然走了几步将手机递过去，“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递出去时才发现对面已经挂断，陈舒茴瞥了眼屏幕，接过手机：“他说什么了？”
“没说话，我没听到声音。”
“吃你的饭。”陈舒茴看着他道，“以后别再动我的东西。”
她转身朝客厅外走，温然在原地站了会儿，才慢慢走回餐桌旁。
陈舒茴刚才的表情和眼神似曾相识，温然咽下一口饭，想起夏令营时在楼道外偷听被发现，魏凌洲推开楼道门走出来盯着他的样子。
一顿晚饭吃得忐忑而匆忙，温然扒了几口饭菜就放下筷子，上楼梯时回头看了眼，陈舒茴还在打电话，人远远地站在花园另一头。
回到房间，手机收到一条信息，来自机械模型官网，曾制造并售卖过那架价值十八万六的直升机模型。温然虽买不起，但还是厚颜地注册了账号，一有新品便会收到推送。
这次将预售的是一艘远洋护卫舰，通体灰白色，长度五十公分的小模型，售价十七万。
温然已不在意价格，反正不论多少都买不起，只能将图片与参数看了又看，然后恋恋不舍地关掉网页。
与此同时，手机顶部弹出一条信息。
一个好人：一星期，人死都过完头七了，你问我到了没有
确实问得太迟了，温然马上回复：不好意思，今天才知道你早就出国了，所以礼节性地问一下[玫瑰]
一个好人：没兴趣
是在回复那句‘我在做一件很重大的事’，早料到他不会感兴趣，温然：没关系[握手]
怕打扰到他，温然紧接着又发：我不吵你了，祝你玩得开心[烟花]
一个好人没有再回复。
第二天上学，温然在走廊里碰到贺蔚和许则走在前面，贺蔚勾着许则的肩，没骨头似的往人身上挂，一边唉声叹气：“昀迟出国玩了，怎么赫扬也开始逃学，还不回消息，都一个星期了。好寂寞，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吗？”
不等许则回答，贺蔚就嘿嘿笑起来：“有滴有滴，还有你和小池~”
“……”许则唯有点点头以示安慰。
温然默默左拐进了自己班，到位置上坐下。这学期大家在同一楼层，温然每天路过二班后门时都能看到陆赫扬坐在最后一排，他并不是常常缺课的人，这次却连续消失一周，算起来和顾昀迟出国的时间相吻合。
会是结伴去旅行了吗？但没道理不叫上贺蔚一起。
理智告诉自己不该操心金三角的事，温然却仍隐隐不安，心猿意马地打开书包，手碰到一叠纸，是昨晚画的设计稿，温然被拉回一点注意力，将画稿拿出来。
“这是什么？”陶苏苏好奇地凑过来，翻了几页，“是你画的吗？”
“是的。”
“好厉害，怎么会画这个，是什么东西啊？”
“想给朋友做一个生日礼物，还在设计。”
“感觉像是机械模型一类的东西，是吗？”陶苏苏捂住嘴，眨了几下眼睛，“能给我的袋鼠做一个吗？那种机械小袋鼠，我出高价。”
“啊？不用不用，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做，但是我在担心后续的打样和制作，因为不是批量生产的，可能没有人愿意接。”
“这个我来解决，我去找工作室，你负责画稿就行。”陶苏苏抬起手各种比划，“差不多这么大，然后加上那种齿轮，很酷，最好可以动一动……哎这样吧，这周末你来我家玩好不好，和我的小袋鼠见个面？”
温然想了想，点点头：“好。”
周六早上，陶苏苏派司机接温然去了她家。毗邻一片近三十万平方米的天然湖泊，庄园内的风景很大程度上保留了原有的生态景观，加以人工斟酌设计，仿佛自然公园，陶苏苏每天生活在这样的地方，难怪永远快乐得像个精灵。
和小袋鼠见面的第二分钟温然就差点挨了一拳，陶苏苏上前劝阻指责，结果被小袋鼠一拳揍在肩上，登时人仰马翻，从草地上滚下坡，被两个保姆心疼地扶起来。
这属实让一直强调自己的袋鼠宝宝很乖的陶苏苏十分没有面子，气愤地拉着温然离开现场，回别墅里换了身衣服，装作无事发生地邀温然喝茶。
“那你还要帮小袋鼠做模型吗？”温然问。
“要。”陶苏苏冷着脸道，“但我以后不会再对它付出真感情，我们之间只剩下主人与宠物的关系。”
“好的。”怕忍不住笑出来，温然喝了口茶掩饰。
微烫的液体悠悠滚过舌尖，到喉咙，茶香醇厚，味蕾有回甘。温然从小到大没喝过几次茶，却也能喝出这是上好的茶叶。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品茗佳句，唯有很肤浅地夸奖：“非常好喝。”
“是我外公种的，他有一片茶山，在上面开了家茶庄。”陶苏苏指指一旁正飘着丝丝白烟的小香炉，“这个茶叶香薰也是他调的，闻了能安神。”
温然仔细嗅了几口，相当令人舒适的味道，清香中含着淡淡的苦味。
“下次我们一起去茶庄玩，就是有点无聊，客人大多都是去谈事情的，不太适合小孩子。”似乎想起什么，陶苏苏说，“对了，上次寒假，我被抓去那儿静心，一个月就碰到顾总两次。”
温然一愣：“顾总？”
“顾崇泽啊，顾昀迟的伯伯。”陶苏苏按着碗盖摇香时被烫到了手，忍着疼装平静，继续说，“我觉得他看起来还挺好的，以前总听说空难和他有关联，感觉不像，要真是他干的，顾董怎么可能还让他进柏清呢。”
“我之前搜索过那场空难，感觉消息被处理过，能搜到的都很模糊。”温然道。
“这种事当然会被封锁细节，根据我知道的，大致是私人飞机的机长欠了巨额赌债，觉得还不上了，就报复性地找人陪葬。飞机上除了顾昀迟父母，还有一个副机长，一个随行医生和三个空姐，都遇难了，总之不是意外。”
的确不可能是意外，否则警方不会抓到唐骅，顾培闻不会派人在唐骅行刑前就杀了他。
“豪门继承人就是这样，危险无处不在。听说顾昀迟父母去世后不久，在他七岁多的时候，生了场大病，接着他的一个贴身保姆就被抓起来了，不知道是做了什么事。”
第一反应是顾昀迟古怪的信息素病症，只能让匹配度超过95%的omega怀孕，性瘾也很大可能源自腺体和信息素的不稳定——会是这样的原因吗，亲近的人下了毒手，致使顾昀迟大病，身体从此出现问题。
所以面对保镖的背叛，顾昀迟才会平静地说‘没必要，又不是第一次’。
陶苏苏为温然添了点茶：“我觉得，在这么多阴谋暗算里成长起来的人，能遇到你，说不定是种幸运，毕竟你那么好。”
这句话换别人来说，温然一定会觉得对方在讽刺，但他知道陶苏苏是真心的。
因为是真心的，所以更讽刺了，明明他就是阴谋暗算里的一步棋，是同谋。
温然勉强地笑了下：“你也知道了。”
“知道呀，不过没影响啦，在我这里你就是温然，我的好朋友。”陶苏苏抿下一口茶，咂咂地呼了口气。
从陶苏苏家回来后温然就心绪沉沉，画图时总不自觉出神，最后干脆停下笔，对着一周前和‘一个好人’的聊天界面发呆，即使内容只有寥寥数语。
明知他抱着何种目的而来，明知他冒犯过自己的父母，顾昀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点点转变到如今的态度的呢？
在辜负、背叛、谎言和伤害中长大的人，重重考量后终于谨慎地交付出一点耐心与信任，如果日后被他发现自己从腺体到信息素到匹配度，都是一场为他度身定制的阴谋，顾昀迟是会感到不意外，还是失望、愤怒？
窗外滴滴答答，下雨了。
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一秒后又重新亮起，聊天框里多出一条新消息。
一个好人：在哪
温然怔了会儿，才慌忙回复：在家里
一个好人：其他人呢
温然：我妈和我哥都不在，保姆阿姨在，应该已经休息了
一个好人：知道了
温然：有什么事吗？
没得到回复，温然又静静等待了五分钟，确认顾昀迟真的只是随便问问。
不要紧，被随便问问两句温然也很高兴，关掉手机，打起精神继续画稿。
十几分钟过去，雨渐渐大了，温然将窗户关起来一点，收回手时手机响了声，屏幕上跳出新消息。
一个好人：下来
足足顿了五秒，温然猛地站起身，拉开房门跑下楼。走出大门才想起正下着雨，慌乱折回客厅抽了把伞。
撑着伞从黑色铁门边的侧门钻出去，两道明亮的车灯光线刺得他闭了闭眼，淅沥雨幕被照得细亮，光的那一头，黑伞下立着模糊的一道人影。
踩着雨水，温然跑到顾昀迟面前。车内灯亮着，照出alpha一半身影，温然抬起头，半个月没见，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抿了抿唇，片刻后才问：“你怎么来了。”
顾昀迟垂着眼看他，没答，将车门推开一点，温然顺着看进去，一个透明模型箱稳稳放在后座，里面停放着那艘官网上还未正式开售的灰白色远洋护卫舰，在金黄色的灯光下透出一种精雕细琢的质感。
不等温然反应，顾昀迟收了伞扔到座椅下，将模型箱捞起来抱在左臂弯，关上车门。温然精神有些错乱，下意识抬高手为他打伞，低头看着模型箱，人都快憋坏了，才终于发出声音：“你要进我家吗？”
“不行？”
“行，行的。”温然往他身边挨了点，拍掉他黑T上的雨珠，“你小心看路。”
从大门外到客厅，很短的路程，温然觉得吵，不知是雨声吵还是心跳吵。进门时他先伸进头听了听，芳姨没有醒，便摸黑帮顾昀迟拿了双拖鞋让他换上。
这下真的像是偷情了，温然认命地想着，一边带顾昀迟走到楼梯口，按亮壁灯，两人一起上了楼。
进入房间的那刻，温然察觉顾昀迟明显顿了下脚步，等走进去关上门，顾昀迟环视了一圈只需两秒即可参观完毕的小小次卧，说：“像监狱里的单人间。”
温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一直看顾昀迟的脸，问：“你是去爬山了吗？好像黑了一点，还瘦了。”
顾昀迟走过去将模型箱放到书桌上，才“嗯”了声。
他注意到桌上那叠图纸，正要拿起来看，温然两步冲过来抓住，快速低头瞟一眼，幸好刚刚是在画袋鼠模型，这才松开手：“这是我给陶苏苏的袋鼠设计的，她说要做一个小袋鼠机械模型。”
“能做出来？”
“能的。”温然已经蹲在桌旁看护卫舰模型，目光都定住了，“好漂亮，你要把它送给我吗？”
“不然呢，大晚上拿过来给你看一眼，我有这么闲。”
“谢谢你，我很久没有属于自己的模型了。”温然站起来，小心地打开模型箱，仔细俯视进去，“我前几天还在看它的照片，很喜欢，但是很贵。”
“地方这么小，你准备把它放哪儿。”顾昀迟靠在桌旁，“被窝里？”
“衣柜。”温然转过头对他笑，“我妈不喜欢我玩模型，不能被她看到，我把模型藏到衣柜里，晚上再拿出来看看，这样就好了。”
那笑容一点卖惨或装可怜的意味都没有，而是发自真心的，只要能拥有，能保留爱好，即使不得不躲躲藏藏也没关系，他仿佛早就习惯这种生活模式。
顾昀迟正要说什么，温然直起身，手足无措地原地走了几步，好像越想越开心，开心到恨不得在房间里跑个圈。
当然这个监狱单人间般的小房间无法容纳任何形式的跑酷，最终温然看向顾昀迟，眼睛亮亮地问他：“我能抱一下你吗？”
作者有话说：
又是个训练到一半回国看老婆的、

第36章 《翻脸比翻书还快》
雨声从窗缝中漏进来，黏黏嗒嗒，吵得人心神难宁。
顾昀迟一手撑在桌沿，面色平静地注视温然：“什么原因。”
“你送我模型，我很高兴。”其实比收到珍贵的礼物所更珍贵的，是这份礼物来自于顾昀迟，温然说，“而且我们半个月没有见了，对吗？”
顾昀迟说：“不够充分。”
“不够？”温然诧异，“那怎么办，我现在真的非常想抱你。”
顾昀迟说：“现在够了。”
没搞懂怎么突然又够了，怀疑他根本就是在拿自己寻开心，但温然不介意，那股难以消散的兴奋感怂恿着他伸手搂住顾昀迟的脖子拥抱上去，甚至将人撞得往后仰了一点，书桌发出轻轻一声砰响。
上半身紧贴在一起，温然清晰感觉到胸口在震动，是心跳，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顾昀迟的。
脸埋在顾昀迟肩颈处，温然的鼻尖抵着他侧颈皮肤，不自觉拱蹭两下，真挚道：“你是首都第一大好人。”
顾昀迟一手搂住他后腰，一手从两人身体之间伸到颈侧，挡开温然的脸，啧了声：“说话别凑那么近。”
在他手心里吸了口气，温然把脸贴上去，靠着顾昀迟的肩往上看，看他的唇、鼻尖和眼睛，最后看到顾昀迟漆黑的瞳孔轻轻转动着凝视下来，睫毛垂落一片阴影，像今夜的雨。
对视时环在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胸腔内的那股饱胀感被挤压，温然产生一个更过分的想法。
只是还未能实施，电光石火间，记忆深处蓦地冒出一些模糊而零碎的、和当下十分相像的画面——不过是在床上，他贴着顾昀迟的脖子，很近地在耳边说话，而顾昀迟的手放在他腰上。
猛然愣住，温然松开手，后退一步，面部温度急剧升高。
顾昀迟也放下手撑回桌沿，道：“你翻脸比翻书还快。”
“不是……我想到一些事情。”场面过于真实，不像梦，但自己又确实没有完整的现实记忆。温然说，“应该是做梦，我弄混了。”
“梦到什么。”
“没什么。”温然誓死守护秘密，绝不能让顾昀迟知道自己梦见过这种亲密场景。他紧急岔开话题，“你的旅行是结束了吗？”
“后天走。”
“这么快又要走了。”温然坐到床边，为掩饰情绪，他干脆躺下去，“你玩得开心吗？”
顾昀迟走到床尾，低头看着温然的脸：“就那样。”
“那祝你玩得更开心。”想了想，温然问，“你准备读哪所大学，会出国吗？”
安静，顾昀迟侧头看向书桌，片刻后才答：“还不确定。”
“顾爷爷应该会尊重你的想法，让你自己选择吧？我还不知道我妈会要我读什么大学。”
顾昀迟转回头，突然俯下身，不轻不重地扣住温然的脸扳向自己，盯着他的眼睛：“什么事都听她的，你是在给她当儿子还是当狗。”
温然有点被吓到，推推顾昀迟的手臂，没有推动，声音含糊地问：“你怎么了？”
对视几秒，顾昀迟松了手，温然坐起来仰头看他：“你生气了吗，因为我很没有主见？”
就算顾昀迟回答‘是’，温然也不打算辩驳，因为无法吐露自己已经在陈舒茴的控制下这样度过很多年，所以只能接受自己在他人面前是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窝囊废。
“你不是没有主见。”顾昀迟伸出手，虎口的弧度正好卡在温然脖子上，“你这里栓着一条铁链。”
温然愣愣看着他，顾昀迟继续道：“等哪天你决定要挣开了，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
他没有挑明，可温然听懂了——自己的身不由己、受制于人，似乎已经被察觉。
但应该仅此而已，如果真被顾昀迟查到了什么实质性证据，顾家大概早就派人来灭门了。
“就说你少了半个脑子。”见温然木头一样讲不出话，顾昀迟直起身，“我回去了，你抱着模型睡吧。”
温然终于找回声音：“我送你。”
“等我一下，我先把模型放到衣柜里。”他站起来，去开衣柜门，又到书桌旁将模型箱关好，小心翼翼地捧起来。
衣柜里只有几套礼服和几件旧旧的T恤，温然将模型箱放进去，然后掀开底部那几条叠好的裤子，露出被掩盖着的笔记本电脑，他扭头对顾昀迟说：“你看，电脑也藏在这里。”
顾昀迟瞥了眼电脑，又去看温然，但温然已经回过头，只留下后脑勺。他忙碌地试图用裤子将模型箱也盖住，最终未能成功，只好起身关上柜门：“明天我去找一些冬天的衣服来盖一下。”
见顾昀迟看着自己不说话，温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的种种行为在对方眼中大概十分寒酸小气，他抿了抿唇，讪讪地对顾昀迟笑了一下，略带讨好的。
“不想被家里人知道你送我东西，所以才藏起来的。”温然说，“没有别的意思。”
“我不是你，我的脑子是完整的。”
温然赞同地点点头，过去打开房门。
下楼梯前温然摸索着寻找壁灯开关，顾昀迟却擦身而过就要继续往前走。怕他不熟悉地形一脚踩空摔下楼，温然慌忙伸手阻挡，正拽到顾昀迟的手腕，便紧紧拉住，用气声说：“等我开灯再走。”
咔一声，壁灯亮起，淡黄灯光幽幽照着暗棕色木质楼梯，往下看去，阴森森仿佛通往地狱的阶梯。顾昀迟说：“你们家真的有鬼。”
本就因偷情而惴惴不安的温然顿时哆嗦一下，将顾昀迟的手腕抓得更紧，强压着恐惧，严肃地低声申明：“不会的，不可能有鬼，我是唯物主义。”
“有四个。”顾昀迟边下楼边慢慢道，“沙发上坐着一个，吊灯上挂着两个。”
温然已经汗毛直立，在即将走完最后几级台阶时，顾昀迟抬了抬下巴：“楼梯口站着一个。”
致命的一击，温然立马闭上眼睛，几乎将顾昀迟的整只左手都抱在怀里，手心狂冒汗，双腿钉在原地不肯再往下走了。
顾昀迟侧头凑近，说：“你不是唯物主义吗。”
唯物主义者温然不愿多言，闭着眼睛，挂在顾昀迟手上重新挪动脚步。
出门时又忘了拿伞，还是顾昀迟换好鞋子后顺手带上，撑开，与温然并肩走出去。到了车边，顾昀迟坐进驾驶座，温然接过雨伞，扶着车门：“回去路上小心，谢谢你送我模型。”
他欲言又止，顾昀迟也没急着关门，抱着手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他。
“下次你旅行回来，我还可以抱你吗？”温然紧握着伞柄，雨打在伞上闷闷作响，他的声音犹豫而小心，眼神却没躲避，“不需要礼物，只是抱你。”
沉默半晌，顾昀迟的喉结滚动一下，目光看向挡风玻璃，然后启动车子。
没得到回答，温然有点气馁，但还是立即退开一步，帮他关上门。
离闭合只剩十公分的距离，顾昀迟忽然抬手按住车门，温然不解地眨眨眼睛。
急促雨声中，他听见顾昀迟说：“我考虑一下。”
随后砰一声，车门被顾昀迟从里面拉上。
怀着比收到模型时还要飘忽的心情，温然走回侧门，撑着伞用力挥挥手。车子掉了个头驶向远方的雨中，温然转身回家。
像牛一样冲过有四个鬼的客厅，温然飞奔上楼回到房间，心脏因剧烈运动而狂跳，快要撞破胸口——还觉得不够，他从房门跑到洗手间，又从洗手间跑到书桌旁。
叮的一声，有新信息，温然喘着气去看手机。
一个好人：骗你的，没鬼。
周日，家里寂静无声，温睿自上次和陈舒茴大吵一架后就再没回来过，温然只从某篇新闻报道中看见他的身影——柏清集团旗下一家专注开发高端度假区的公司，新项目启动，陈舒茴和温睿是总负责人。
盛大的启动仪式上，母子俩托着酒杯笑容得体，看起来毫无芥蒂与嫌隙。
温然盯着那条新闻，这次的项目并不是柏清与晟典之间的合作，意味着陈舒茴和温睿已经在顾培闻的首肯下跻身柏清管理层。
他们正在逐渐得到想得到的一切。
吃过晚饭，温然将做了一天的试卷推到一旁，从抽屉里抽出图纸。礼物的设计初稿进度已过半，至于袋鼠模型，需要等陶苏苏给到小袋鼠的正面侧面背面照，据她说自己已经努力拍摄了一整天，但由于小袋鼠不太配合，暂时还未拍到清晰满意的照片。
修修改改，温然埋头不停地画，除视觉外其余感官几乎都封闭，直至听见房外走廊响起的高跟鞋声，才陡然回过神，直起身一动不动，等待那脚步声像往常一样路过自己的房间，走向主卧。
但今天脚步声在他的房门口停下了。
门把手被按下的瞬间，温然只来得及将手机塞到试卷下，仓皇回过头，陈舒茴已然走进来，目光穿过他的肩头，看到桌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数据的一叠图稿。
温然缓缓推开椅子站起来，声音都发哑：“妈。”
陈舒茴连嗯一声都吝啬，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叠图纸，随意翻了几页，然后将它们横过来，从正中间撕开，甩在温然身上。
“我记得我很早就和你说过，不要再弄这些东西。”她面无表情地开口，“结果你一天到晚闷在房间里，就是在做这个。”
纸张从身前轻飘飘散下去，落了一地，温然垂着眼，视线不敢偏移——怕忍不住看向衣柜，被陈舒茴发觉那里还藏着东西。
“你真以为自己很有天赋？”陈舒茴的语调变得嘲讽而尖锐，“真以为你是他的儿子，在完成他未竟的夙愿？！”
这似乎是温宁渊去世后第一次被陈舒茴这样直白地提起，温然抬起眼看着她。
“以后不画了。”温然说。
陈舒茴却忽地嗤笑一声：“当然不用画了，毕竟都有人直接给你送模型了。”
图稿被撕都不及这一刻令温然发怵，心重重跳一下，他倏地蜷紧手指。
“大门口的监控在晚上九点过后就会开启移动侦测，平常我都懒得理，但昨晚下那么大雨，系统告诉我有车辆靠近，我还以为温睿回家了，顺手点开看了眼，没想到竟然能看见顾昀迟。”
“大晚上冒着雨来给你送模型，你们什么时候好到这种地步了，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陈舒茴盯着温然的眼睛，“我上次就警告过你和他保持距离，为什么我的话你总是当耳旁风？还是说你有什么高明的手段，连那么挑剔的顾少爷都能被你钓上勾，说出来我听听？”
温然毫不闪躲地迎着她的目光，回答：“没有。”
“也是，毕竟有97.5%的匹配度，你对他来说已经不是毫无吸引力的beta了。”陈舒茴的面容轻微扭曲，露出古怪的笑容，“我花了那么多钱给你做手术，到最后却成了你攀高枝的筹码，真是好笑。”
她朝温然逼近半步：“你说了吗，说你是温家领养的，说你原来是beta，说你是做了手术才变成omega的，你说了吗？”
答案显而易见，不明白她何必质问，温然缄默着。
“你当然不会说，你敢说吗？你骗了他，骗了顾家，你对他们来说只是工具，你觉得他会对你有感情吗？是因为信息素和匹配度啊蠢货！”
要承认陈舒茴的确很擅长抓弄把柄，轻而易举撬开温然最担忧在意的一点——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身份是假的，性别是假的，信息素是假的，被温家的野心裹挟着，没有哪一面称得上光彩。
“我明白。”温然的语气很淡，态度顺从一如既往，“我以后会注意，对不起。”
“随你吧，你这张脸我也实在看够了。”好几秒，陈舒茴意味不明地哼笑了声，“反正最后结果都是一样的，你又能高兴多久呢。”
将一地的纸捡起来，一张张重新拼好，但都是皱皱的，不平整很难看，温然决定还是重新画过，细节和数据已经记在脑子里，从头开始并不困难。
洗完澡躺上床，温然在关灯前又打开信息界面看和顾昀迟的聊天记录，可惜内容太少，上下一拉就没有了，他关掉手机。
还以为会失眠，意外的却睡得很快，好像非常累。
他梦到温宁渊了，就坐在餐桌旁，为他递来一块三明治，笑着说：“订的模型要到了，你放学回来就能拆。”
那段时间晟典的一个重要项目出了问题，很有可能要面临巨额赔偿，温宁渊为此疲惫忙碌，面对温然时却没流露半分，依旧是温和平静的。
“真的吗？”温然要迟到了，很快地吃着早饭，又喝一口牛奶，“晚上我们一起拆吧，我去上学了，爸爸再见。”
“好，司机在门口，不要着急，慢慢走。”
没能等到放学，午休一过，温然就被司机接到医院，看见温宁渊的遗体。
他碰了碰温宁渊的手，冰凉的，又有其他人过来，温然被挤到一旁，背着书包呆呆地站着。
回到家，新模型就放在茶几上，那是温宁渊送给他最后的礼物，温然没有舍得拆，好好地珍藏着。
然后耳边响起陈舒茴的禁令，温然看见那个模型被扔到地下室的杂物里，门缓缓关闭，照在模型上的光线一点点暗淡下去。
前进的时间停止，开始急速倒退，退回七岁时的孤儿院，阴天的傍晚，温然左手抓着一颗石头，站在围栏边，看着那个扎马尾的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小树。”
身后传来老师的声音：“小树，你在和谁说话？请问您是哪位？”
女人慌忙站起身，裹紧风衣离开了——
不，不对，和之前做的梦不一样。
在离开之前，温然分明听见她说：“小树，你再等等我。”
温然张了张嘴，想告诉她：可是我没有时间了。
三天前，他被带到院长办公室，见到一对陌生的夫妻，院长喊他们‘温先生’和‘温太太’。他们看了他很久，又和他聊了会儿天，最后与院长签下协议，约定第四天的早上来接他。
所以没有时间了，他明天早上就要被接走了。
“听到了吗，小树？”女人的声音颤抖而急切，“你乖乖的，等我，好吗？”
起风了，女人脸旁的碎发被吹开，阴沉天色下，露出微红的双眼，和那张清丽的脸。
呲啦——眼前场景陡地如纸般撕裂，身体一空，巨大的失重感袭来，温然猝然睁开双眼，左手紧攥成拳，于漆黑房中惊坐起身，无法抑制地大口喘气。
那是李轻晚的脸。
作者有话说：
顾少潇洒离去后的流程：开车——到路口——停车——抽烟——发消息

第37章 《又见面包车》
从凌晨睁眼醒到天亮，温然起床洗漱。镜子里那双眼睛满是血丝，温然低头掬了把水，将脸浸进去。
在书桌前坐到七点半，温然拿起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很快就被接通了，那头传来和蔼的女音：“喂，哪位啊？”
温然嗓音沙哑：“孙阿姨，是我，小树。”
“噢，小树啊！”孙慧英高兴地说，“怎么突然想到给我打电话啊？”
“有件事想问您，没打扰到您吧？”
“不会不会，我刚吃完早饭，打算看电视呢，什么事你说？”
“上次见面，您问我被领养之后有没有奇怪的人来找过我。”温然顿了顿，“其实是在我被领养走之后，有人来孤儿院找我了，对吗。”
“啊……”孙慧英语气里有些为难，沉吟半晌，叹了口气，“对，你被领走的那天下午，有一个女人来问你的情况，院长告诉她你已经找到领养人了。”
“她听到以后就哭了，疯了一样地问院长是谁把你带走了，院长说不能透露领养人的信息，让她回去，她却说她是你的妈妈，让我们把你还给她。”
手指抽搐了一下，温然几乎要握不住手机。
“小树，可能你不知道，你的领养走的并不是正规程序，院长收了你养父母一大笔钱，和他们签了保密协议，这件事我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孙慧英仿佛也为此懊悔许久，“那个女人最后离开的时候，写了一张纸条给我，上面有她的名字和电话，她拜托我，如果有你的消息，就告诉她一声。”
“但是被院长看到了，等她一走，就把那张纸条拿过去给撕掉了，让我不要管。”
温然张开嘴，无声地吸了口气，另一只手紧扣桌沿，问：“您还记得她的名字或者号码吗？”
“我当时都没来得及看清啊，只瞟到一眼名字。”孙慧英回忆了一下，说，“姓李，李什么晚，中间的字不太记得了。”
指甲死死抠住桌面，几乎要嵌进去，温然整个人哆嗦起来。
“好，我知道了。”他竭力保持语调平稳，“这么早打扰您了，那我先挂了。”
“小树啊，都过去这么久了，要是你的养父母对你挺好的，就不要再……唉，你自己的事，还是你自己决定吧，要好好的啊。”
挂掉电话，温然把脸埋进手臂。
alpha和omega一向是领养的首选，孤儿院里人数最多的永远是beta，温然总是默默地看着AO小朋友们找到领养家庭，一个接一个离开老旧的孤儿院，而他一次次被剩下。
终于有一天，他等到了自己的养父母，是一对条件很好的夫妻。离开孤儿院的那天早上，温然回头看着大门，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有家了。
那时的他并未意识到，原来只差一点就能找到亲生母亲了。
差那么一点点，错过了就是十年。
周日，温然去了一趟首都歌剧院。
他这一周都在不停搜索与李轻晚相关的消息，然而能从网页中获取的信息浅显而有限，颓丧中温然决定另寻方法。
早晨的歌剧院冷清而空旷，温然畅通无阻地一路走到最大的演奏厅，隐约听到音乐声。他推开门，从观众席最后一排望下去，是乐团在排练。
监督排练的是一位穿着连衣裙的年长omega，清瘦而挺拔，温然想起上次去章昉懿家时顾昀迟提到的吴老师，猜测她应该就是章昉懿的太太吴因。
温然迈下台阶，在第三排找了个位置坐下，看他们排练。大约过去二十分钟，吴因拍手叫停，乐团成员们收拾乐器三三两两地离开演奏台，温然这才站起来。
打开水杯还没来得及喝水的吴因注意到他，似乎是怔了一下，随后走过来，一手握着盖子压在水杯上，看了温然几秒，问：“你是……？”
“吴老师您好，我是温然。”温然鞠了一躬，“上次去您和章老师家里吃饭，您刚好不在。”
“是温然啊，果然和老章说的一样……”吴因的目光一直落在温然脸上，笑了笑，“上次我赶回家的时候你和昀迟已经走了，我还和老章讲，哪天再把你们约到家里吃顿饭呢。来，我们去办公室聊。”
“好。”
半路上不断有人对吴因点头问好：“副院长。”吴因一一颔首回应，推开办公室门，请温然进去。
又是一面挂满照片的墙，吴因给温然倒了杯水，见他在看相片，便指着其中一张道：“你看，这是舒茴刚进乐团的时候，那会儿她还没毕业呢。”
而温然只看着同在一张照片上李轻晚的脸，指了指，用很平常的语气：“这是李轻晚吗？上次章老师和我提到过。”
“对，是她。”吴因看了看温然，却没有提起他与李轻晚相像的话题，“那一届的首都音乐学院，真的出了好多优秀的琴手，像舒茴，还有轻晚，他们每一场排练和正式演奏的视频，我都一个不落地特意存着。现在想来，真是怀念那时候。”
她将水递给温然，朝办公桌走：“我给你看看他们全团第一次正式登台演奏的视频。”
温然捧着水杯跟过去，吴因从抽屉里拿出一只U盘插到电脑上，打开文件夹，找到视频点开。
近二十五年前的视频，应该是剧院自己录制的，偏纪录片形式，画质模糊，音质也不算好，但仍能看出每个人脸上专注的表情。悠扬合奏声中，温然看着李轻晚，那时的她年轻至极，演奏时周身仿佛有风起。
镜头缓缓转动至观众席，拉近，温然顿时一愣——温宁渊。
他坐在第二排，认真地看向演奏台，似乎微微笑着，温柔又欣赏的神色。
只停留了两三秒，镜头再次转开，温然问：“我父亲以前也会来听吗？”
“嗯，和舒茴结婚之前宁渊经常来，舒茴不上台的几次也能见到他，不过婚后就没有再来过了，我们当时还开玩笑说他是害羞了。”吴因回忆着，“一开始大家都不知道他和舒茴是一对，结果突然宣布要结婚，我们都很吃惊。”
温然回想温宁渊的淡笑，这样画质不佳的视频里都能看出他流露的爱意，但为什么，自己却从未见他对陈舒茴有过这种表情，总是温和又尊重的，然而无法感受到爱。
“我妈……和李轻晚的关系好吗？”温然迟疑而谨慎地问。
“算不上好吧，在我看来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也从没有听说她们有什么矛盾。”
笃笃笃，有人敲门来送文件，吴因将视频暂停。温然于是把杯子里的水喝光，向她道别：“那我先不打扰了，谢谢您抽时间和我聊天。”
“不会的。”吴因注视着他，几乎有些慈爱的神情，“应该说谢谢你陪我回忆那些时候，我和有些人也确实太久没能再见了。”
晚上，温然将模型从箱子里拿出来，轻轻放在书桌上，坐下来安静地欣赏。他这一周过得堪称浑浑噩噩，拼命想找到关于李轻晚的消息，却一无所获。
温然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为与李轻晚的错过而遗憾难过，为她的失踪而提心吊胆，为找不到任何线索而焦灼急躁，但今天和吴因交流过后，他突然平静了一些。
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的，他有妈妈了，并且还有很多人惦记、想念着她。
一定会有机会再见到妈妈的，温然这样告诉自己，他开始产生期待。
过去的人生里实在太缺乏有期望和盼头的事，现在终于有了。温然不去猜测自己为什么从出生起就流落孤儿院，都没关系，他知道那一定不是李轻晚的本意，她明明那么想念自己，千叮咛万嘱咐地让自己等她。
所以一定要继续等下去、找下去，哪怕晚了十年。
温然拿起手机，找了好几个角度才为模型拍下一张完美的照片，犹豫片刻，他将照片发给顾昀迟，并配文：又在仔细欣赏[微笑][玫瑰][握手]
从上周六顾昀迟离开后，温然没有再主动发起过聊天，他甚至都不太敢把模型拿出来，总担心下一秒陈舒茴就会推门而进，尽管他知道陈舒茴不会对模型做什么，因为是顾昀迟送的，她轻视自己，却终归忌惮顾昀迟。
今天不打算忍耐了，想正大光明地观赏模型，想找顾昀迟说话，哪怕不会被回复。
他已经无法再像过去那样蒙昧地对陈舒茴言听计从，一味的顺服并不会为他带来任何母爱、关怀，只有无数冰冷的警告与破坏，不停逼迫他降低底线，成为毫无自主意识的木偶。
温然不愿成为木偶。
过去近二十分钟，手机收到新消息，正在做题的温然立刻放下笔拿起来看。
一个好人：你能不能别这么土
温然：？
温然：我哪里土了[疑问]
一个好人：全部
温然：好吧[枯萎]
温然：你什么时候再回国？
一个好人：不确定
温然：那你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一声[祈祷]
一个好人：怎么
温然：我会很快跑过去抱你一下[抱拳]
这句话发出去还没有十秒钟，屏幕界面一暗，紧接着来电铃乍响，一个好人打电话过来了。
着实被吓一跳，温然手忙脚乱地接通：“……喂？”
那边安静片刻，顾昀迟的声音才响起：“你一天到晚发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表情，土死了。”
温然很困惑，首先他没有一天到晚，其次也没有乱七八糟，他过去很少和别人在手机上聊天，怕自己的文字太干巴枯燥，才学着点缀一些表情来增添趣味性。陶苏苏也是这样发消息的，只不过她用的表情包更丰富可爱，本质上肯定是差不多的。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我土吗？”温然说，“你不喜欢，那我以后不加表情了。”
但如果这句话是以文字形式发送的，温然觉得自己还是会忍不住在最后加一个流泪的表情。
“你爱加不加。”
温然停顿一下，说：“那我要加。”
话毕，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带着气音的，是陆赫扬的声音。
顾昀迟和陆赫扬一起出去旅游，贺蔚惨遭孤立，金三角岌岌可危，三角形不再具有稳定性——温然的脑袋里冒出这一连串想法。
“是陆赫扬吗？”温然问，“你和陆赫扬一起旅行？真好。”
只是单纯感叹，能和好朋友出国游玩，不用担心学习和考试，的确是一件很好的事，如果不考虑贺蔚的感受的话。
顾昀迟淡淡道：“羡慕的话下次你和他出来旅游。”
“？”温然还不知要怎么回答，就听陆赫扬笑着说了声‘抱歉’，接着似乎是起身出去了。
“你怎么了，在外面玩得不开心吗？”温然劝他，“你要振作一点。”
“不会说话别说。”顾昀迟道，“你平时上下学坐什么车。”
话题转得过快，温然愣了一下：“公交车。”
“魏凌洲那边最近不太安分，我给你安排司机。”
“不用不用。”要是被陈舒茴知道，大概率又是一顿冷嘲热讽，温然说，“我明天问问，看能不能让司机抽空接送我。”
“不能的话直接联系339，它会帮你安排。”顾昀迟说，“有任何事都可以第一时间找它，我不一定能及时回复。”
“我记住了。”温然伸手去摸模型，又想起一周前顾昀迟带着它来找自己的样子。他说，“我等你回来。”
长达三秒的无声后，顾昀迟‘嗯’了声。
说是明天问问，还是拖到了周三，陈舒茴前几天不在家，如果越过她直接联系司机，司机必然还是要回过头请示她，不如自己开口最省事。
早上，温然提着书包下楼走到餐桌旁，陈舒茴没抬头看他。温然便在椅子上坐下来，将手机放在桌边。
是之前在杂物间翻出来的旧手机，温然当时特意办了张便宜的电话卡放进去，他在学校和自己的房间才敢拿出顾昀迟送的手机用，其余时候都靠这个旧手机来掩人耳目。
“可以让司机接我上下学吗？”温然吃了一口面包，“每天坐公交都要转站，有点费时间。”
陈舒茴瞥向他：“谁惯的你这么娇气，转个站都嫌累了。”
“嗯，不行就算了。”反正早知道结果，温然很平静，“我吃饱了，先去上学了。”
背起书包刚转过身，就听陈舒茴道：“不是都勾搭上顾昀迟了么，让他给你安排啊。”
温然脚步没停，沉默地走出家门。
于是也没有联系339，否则就坐实了陈舒茴的话，温然抱着侥幸心理依旧坐公交来回，想等到下一次和顾昀迟聊天时再和他商量。
小袋鼠模型的框架已经基本完成，陶苏苏找的那家工作室送来了部件，温然还买了一个手掌大小的迷你工具盒，刚好适配这种小型模型的拆装。
“你这两天怎么又那么没精神？”陶苏苏问。
“有点发热，周末休息一下就好了。”只是发热头晕，应该是又犯病了，温然很习惯。
“是不是要发情了？”
“不会的，还没满一个月。”
“谁告诉你一定是一个月一次的？你生理课上没学吗，omega在第一次发情后的半年内，发情期是很不稳定的，间隔有长有短。”
“这样吗……”温然停下手里的活，对着一颗螺丝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可能确实没认真听课吧。”
如果是发情，那就真的完蛋了，顾昀迟不在国内，自己无处获取信息素。温然坐在公交车上愣愣看着窗外，脑子里突然产生一个想法——干脆用抑制剂算了，让信息素紊乱，腺体功能丧失，让陈舒茴无法再利用他挟制顾家。
也只能这样想想。
天阴沉沉，到站了，温然起身下车转站。
几辆网约车陆续停在路边，接到乘客后快速离开，最后只剩温然一人，这个车站人流量一向小。
温然低着头杵在站牌下，听见有车靠近，但并不是公交车的声音，他抬起头，一辆面包车驶来，速度没有放缓，仿佛只是路过。
透过挡风玻璃，温然无意瞥见司机戴着黑色口罩与鸭舌帽，双眼正盯着自己。
后背上的汗毛忽然成片立起，温然下意识后退，那面包车却刹车急停，未停稳时车厢门便被拉开，一双手飞快伸出来，猛力将他拖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顾少，别让大家失望[抱拳]
*我只按定好的大纲走，没办法做到大家想看什么我就写什么，大家不想看什么我就避开什么。后续某些剧情对一些读者来说可能会是雷点，再次提醒，有不满或怕踩雷的及时退出，否则可能会被创，本人概不负责。

第38章 《小温师傅回归老本行》
被拽着砸进座椅里，温然甚至没能看清对方的脸，一只黑套从头顶罩下，彻底剥夺视线。
车厢里充斥常年熏染的烟味与汽油味，温然僵硬着被抓住双手往前伸，能感觉到麻绳一圈接一圈地缠绕上手腕，不断收紧，最后alpha在他的腿侧摸了摸，手捞进裤兜，将里面的手机抽出来。
是那只没用的旧手机，温然的心提起来，整个人状似恐惧地往后躲了躲，尽可能让身后的书包不那么引人注目。
“看着年纪小，还挺镇定。”一个alpha哼笑道。
另一个也跟着笑起来：“吓傻了吧。”
咔哒两声打火机响，鼻腔内涌进呛人的烟味，温然抿紧嘴巴，飞快冷静下来感知车辆行驶的方位。
过了半分钟，司机低声开口：“后面有跟车？”
“操。”旁边的alpha朝后车窗看了一会儿，按住温然的头凑近他，“你还有保镖？”
“我不知道啊……”连司机都没有怎么可能有保镖，温然自己都大为费解，顺势挤出几分哭腔，“我真的不知道，求你们放了我吧，我想回家……”
“闭嘴。”alpha又骂了句脏话，“天天坐公交还带保镖，我说，不会是个套吧？”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们的任务就是把人抓到。”司机说，“你给上面打个电话，报一下情况，问要不要换个地方，我先把后面的车甩了。”
说话间车速便猛然加快，温然紧靠椅背维持重心，一边仔细听alpha打电话。
“邵哥，人抓到了，不过跟了保镖，是不是要换个点……行，我知道了，放心，一定把人甩干净。”
邵哥应该就是邵凭，所以这次绑架不是魏凌洲策划的——但他和唐非绎蛇鼠一窝，谁是主谋并没有区别。
车子不停转弯绕圈，温然已经完全失去方向记忆，直到听见司机说了声‘甩掉了’，心一沉，他意识到接下去大概只能靠自己想办法。
很久，久到温然以为自己是要被带进深山老林捅死抛尸，车终于停下，alpha拎着校服衣领将他拽下车拖上楼梯，最后扯掉头套推了他一把。温然整个人砸在胡乱堆叠的纸板箱上，眼睛一时不适应光线，只能半眯着观察环境。
是个废旧厂房的二楼，空旷的一间房，散发着潮湿粉尘的淡淡霉味，窗外一片漆黑，不见任何高楼灯光。
绑架他的是三个alpha，平头黄毛和花臂，温然看他们一眼就蹬着腿往墙边靠，却被黄毛翻过身要摘他的书包，只是双手已经绑上了，书包脱不下来。
“妈的。”黄毛拉开书包拉链，不耐烦地翻动检查。
温然的心怦怦跳，怕被他发现小夹层里的手机和迷你工具盒，于是剧烈地哆嗦道：“是我的试卷……你别把它弄坏可以吗……”
“都小命不保了还想着做试卷呢，你够努力的啊。”黄毛随手翻了两下，松开书包，捏着温然的脸扳过来，“不如担心担心你会被卖到哪儿吧，啊？操，这张脸是长得真不错，就是靠着这个勾上顾昀迟的吧？还是靠屁股？”
他说着就淫猥地哈哈笑起来，花臂点了根烟道：“邵哥还要审的，你别又想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那就等审完再说呗。”黄毛掐着温然的脸看了几秒，松手，“总不会真的要靠他来拿捏顾家吧，顾昀迟看着也不像什么专情的alpha啊，说不定已经玩腻了呢。”
一直没出声的平头开口提醒：“少说几句。”
温然低着头往角落里缩了缩，黄毛的话虽下流恶心，但并不是完全无用，可以推断邵凭他们还不知道高匹配度的事，魏凌洲和唐非绎不一定对顾昀迟的病知情。
这种假设很大可能是成立的，温家从何处获取顾昀迟的身体情况尚不得知，但必然不会告诉唐魏两人，否则哪轮得到温家来为顾昀迟制造高匹配度omega，光是魏凌洲和唐非绎就能想出一千种围绕顾昀迟的病来对付顾家的办法。
所以魏凌洲和唐非绎大概十分恼怒而费解，温家到底是如何一朝攀上顾家的。
想不下去了，发热愈加严重，温然用力摇了下头保持清醒，在心里给自己下达两条指令，一是不能被发现自己处于发情边缘，二是找时机给339发信息。
“邵哥该过来了吧？”花臂问。
平头看了眼表：“城西那边有点事，改到九点。”
“九点啊，那我先歇会儿。”黄毛走到几米外的旧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
花臂给平头递了支烟，和他一起走出门去走廊上守着。
温然默默盯着黄毛，他开始打游戏，很快就进入状态，在游戏音效中瞪着屏幕不停点动手指自言自语，而花臂与平头背朝自己站在门外。
是不能错过的时机，温然一边观察他们一边抬起被绑住的双手，抓住书包右背带，将它往下拽，带动背后的书包一点点上挪，然后移动双手至右肩，缓缓伸进包里。
蓦地，花臂回头看了他一眼。
心几乎要跳出来，温然顿时停住动作垂下眼，看起来就像脑袋贴着手靠在墙壁上。
幸而花臂没起疑心，很快便转回头。温然重新抬眼，后背冒汗，艰难地往后扭起双手，食指与中指探进夹层，碰到手机，夹着它往上提，然后曲起手指将手机塞进两手间。
隐蔽地动了动身体，温然快速沿着墙把手机藏到身侧。
抬手擦擦额角的汗，温然小心地出了口气，不敢浪费一秒钟，他小幅度侧过身，按下电源键，扭过头低下去面容解锁，随后立即将亮度调低，打开消息界面。
余光瞟见外面两人将烟头扔到脚下踩灭，没时间了——温然咬着牙飞快点进339的聊天框，发送位置，接着关掉手机塞进纸板箱下，同时平头和花臂转过身走进来。
温然的手轻微发抖，汗水不断顺着两鬓往下流，紧张到有种反胃感。
又等了二十分钟，手机响了，平头接起来，应了几句便挂断，道：“邵哥在路上了，把人带去码头会合。”
“操！终于赢了一盘！”黄毛关了手机站起来走到温然面前，拍拍他的脸，“小宝贝儿，你完喽，看来是要被送去喂鱼了。”
他把温然提起来往外带，温然克制住回头看的欲望——手机还藏在墙角来不及拿。
重新坐上车，几个人朝码头去，开了十几分钟，绕过一个弯后平头猛地踩了脚刹车，黄毛伸出头远远往前看：“警察？妈的，顾家动作这么快已经封锁码头了？！”
五十米外的码头前，一片警灯闪烁，温然精神一震，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给邵哥打电话。”平头关了车灯立刻掉头，然而警察已经注意到，打开警笛追上来。
“打不通。”花臂咒骂道，“妈的，邵哥那边肯定也被堵了。”
“你们带他回厂房，打电话给大老板那边，我开车把警察引开。”平头狠踩油门加快车速。
很快又回到厂房外，花臂和黄毛拖着温然跳下车，马不停蹄地将他带到二楼的另一个房间。黄毛摸起一旁桌上的胶带，撕开，在温然嘴巴上缠了几圈，又缠住他的双腿，和花臂一起把他按进角落的箱子里。
花臂一脚踩在温然肩上，摸出枪顶住他太阳穴，警告他：“别出声，否则弄死你。”
肩膀被踩得生疼，温然害怕地点点头，一动不动地缩着。
哐，箱子被合上，温然听到上锁的声音，接着几声闷响，大概是两人又找了什么东西将箱子盖住。
急促而模糊的脚步声远去，温然在狭小的黑暗中沉沉地出着气。他很快平复下来，抬手把书包往前扯，摸索着去夹层内找到工具盒，打开，抠出小小的折叠刀，割手上的绳子。
动作太急割到了手掌，温然顾不上疼，挣开绳子，割断嘴上和腿上的胶带翻了个身，沿着箱盖内沿摸，没摸到锁，应该是安装在外表层，无法从内部拆解。他朝另一侧继续触摸，很快摸到了合页。
找出螺丝刀，温然开始一个个拆卸合页上的螺丝。狭窄的箱子闷热，没有新鲜空气，他有些呼吸困难，身体温度上升，遏制不住的头晕脑胀，手掌伤口里的血顺着手腕流下来，弥漫出一股血腥味。
八个螺丝依次被卸下，温然将工具塞回书包，用力顶开箱盖，从缝隙里吸了一口气。
他听到警笛声，然而还不够安全，花臂和黄毛很有可能折回来挟持他做人质。温然用尽全身力气推开箱盖，连同盖在上面的几块木板。他跨出箱子，将门拉开，确认外面没人后猫着腰绕过楼梯口往楼上去。
才过转角，就听见有人上楼，几秒后楼下传来花臂怒不可遏的低吼：“操！他妈的竟然跑了！”
警笛声已经涌到楼底，温然毫不犹豫地跑向另一头楼道，按着满是灰尘的扶手往下冲。昏暗视线里只剩一双不停跑动的双腿，耳朵被沉重的喘息塞满，温然张着嘴大口呼吸，很累，却又高兴，是一种极度陌生的求生欲，他还从未因为自己可以活着而高兴。
活着才能见到顾昀迟，他和顾昀迟约定过的，再见面的时候要拥抱。
跑出楼梯口，迈下台阶时双腿终于支撑不住地软下去，在十几个齐刷刷钉过来的瞄准器红点与几盏照射灯中，温然扑摔到地上。
他侧过脸，那头警灯闪动如火海，警笛声响彻漆黑夜空，有人背光朝他快步走来，脚步越来越急。
警察鱼贯进楼搜索，温然指尖动了动，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来，目光失焦地望着那道修长身影，背着光看不清面容，但他认得。
可惜自己此刻实在没有力气，兑现不了会很快跑过去抱他一下的承诺了。
距离只剩半米，温然垂下头，整个人摔进顾昀迟怀里，听见他猛烈而有力的心跳。
“对不起。”第一句话就是道歉，温然哑着嗓子问，“是不是打扰你旅行了。”
顾昀迟抱住他，呼吸声很重，低声说：“没有。”
“那就好。”温然抬起受伤的左手擦擦脸，结果擦了一脸血，他说，“你可不可以叫人帮忙去一个有纸板箱的房间里，找一下我的手机，在墙角，我藏在纸箱下面了，二楼。”
“知道了。”顾昀迟掰过他的左手看伤口。
“不小心划伤了，其他都没事……哦有的，我还没吃晚饭，很饿。”
“带你去吃东西。”顾昀迟揽住他往回走。
穿过一辆辆警车，人群中温然瞥见平头与黄毛，被几个保镖拎着，平头半边身子血肉模糊，像是从车祸现场拖过来的，黄毛的右腿上有两三个弹孔，正汩汩地流着血。
一只手从脸侧抬过来捂住眼睛，温然便轻转回头，睫毛在顾昀迟手心里扫了几下，闭上眼跟着他走。
突然顾昀迟停下脚步，手也放下去，温然睁开眼看，陈舒茴正从一辆刚停稳的车上下来，视线先是从顾昀迟身上扫过，才看向温然，上前关切地问：“没事吧，温然？”
温然看着她，回答：“没事。”
“没事就好。”陈舒茴笑了一下，“那我们回家吧。”
不等温然应答，顾昀迟开口道：“先去医院做个检查。”
“啊，对，看看哪里受伤没有。”陈舒茴说着伸手来拉温然，“来，我带你去医院。”
顾昀迟挡住她的手，平静而不容商量的语调：“我会带他去。”
“好，那麻烦你了。”陈舒茴收回手，脸上是挑不出错的微笑。
绕过她继续朝车边走，擦肩而过的那刻，在混杂着血腥味与各种人味的浑浊空气中，温然隐约嗅见一丝细微的香。
清香中含着淡淡的苦味，是茶香。
温然皱了皱眉，好像在哪里闻到过，茶叶的香味……呲一声，仿佛有电流穿透神经，他想起来了——
是陶苏苏外公茶庄里所调制的茶叶香薰的味道。
温然猛然回头，陈舒茴正坐身上车，司机为她关上门。
“怎么了。”顾昀迟问。
“没事……”温然恍惚摇摇头，迈上车。
顾昀迟站在车外与保镖说话，车内的医生则是立即为温然处理伤口。温然伸着手，感知不到疼痛，只木然地出着神。
那家顾崇泽一个月要去上好几次的幽僻茶庄，陈舒茴也去了，并且绝不可能只是短暂停留，否则身上无法留住在这种混乱场景中仍能被闻出的香薰味道。
所以有件事或许可以解释得通了，关于温家为什么会对顾昀迟的身体问题了如指掌。那些用于研发高匹配度信息素的身体数据，原本应是顾家的绝对保密资料，却被顾崇泽泄露给了陈舒茴。
如果这个假设也成立，所谓的目的就不再仅仅是联姻获利那么简单，顾崇泽不会无缘无故向陈舒茴提供好处，他们之间必然达成了某种合作，在很久以前。
凉意如细蛇般顺着后背往上爬，温然感到一种恐惧，比被绑架更甚的恐惧。
砰，车门关闭的声响令他浑身一抖，回过神才发现顾昀迟已经上车。
手掌的伤口包扎好了，温然把书包摘下来，拉链没拉，书包像青蛙张嘴一样大大地敞开着，里面的试卷卷成一团，好险没掉出来，温然试图将它们抚平。
“别摸了。”顾昀迟说，“回去让保姆用电熨斗熨一下。”
“好主意。”脱离险境，疲惫与眩晕发热齐齐涌上来，温然很累地笑一下，“幸好他们觉得我是个很傻的学生，才没有仔细翻我书包，不然手机和工具盒就要被发现了。”
他仔细地将还沾着血的折叠刀与螺丝刀放回盒子里：“这个真的很有用，不然我也拆不开那个箱子，要是不快点逃出来躲好，现在可能就变成人质了，那个人有枪。”
顾昀迟静静看着他将一切都收拾好，甚至温然还整理了一下因为被拎来拎去一晚上而皱巴巴的衣领，又用手背擦擦眼睛和脸，最后很正式地坐直一点，转过头来问：“我可以抱你了吗？”
没有回答，顾昀迟按着温然的背将他搂到怀里。
温然抱住顾昀迟的腰，整张脸埋在他胸口，额头抵着他的心脏，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像回到属于自己的安全屋。
只是他很愧疚，也难过，为什么自己偏偏是在无数叵测的阴谋中被推向这座安全屋的。
如果不是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少：呃，是也没关系，算我倒霉[OK]

第39章 《那你争取记住这一次》
为时不到二十秒的短暂拥抱，在意识到自己除此之外还想要顾昀迟的信息素时，温然识相地松开了手。呆坐一会儿，他拿起书包左看右看，对着上面一块被弄脏的地方露出忧愁的表情：“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
顾昀迟慢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过了会儿才说：“换新的。”
“还是不换了，我想背这个。”温然揪起衣摆擦书包上的灰，“这是爸爸给我买的。”
那时刚升初中，温宁渊带他去商场挑书包，温然没有别的要求，只是要大的——够大才能装下模型，装下尺寸不一的图纸。最后挑中了这个黄色书包，现在看来是有点幼稚的颜色，但它很大，而且结实耐用。
又或许是因为后来的几年都在医院中度过，并没有使用它的机会，所以只是有些旧而已。
顾昀迟睁开眼看着温然腿上的书包，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私人医院，尽管知道自己什么伤也没有，温然还是顺从地接受了这样那样的检查——顾昀迟今晚的态度似乎不太明朗，话比平常还要少，温然对此揣摩不透，发热与眩晕令他难以思考，唯有老实听话，以避免使顾少爷情绪更不佳。
等报告期间厨师送来了饭菜，温然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庆幸医生没说要检查腺体，吃得尤为放松。
风卷残云间忽然想到什么，他转头问坐在一旁沉默围观的顾昀迟：“你怎么不说我是猪了。”
“猪不会自己拆箱子。”
“对吧。”温然也觉得很有道理，“那你以后不能再说我是猪了。”
“你是。”
“哦。”温然也没意见，他的目的只是想引顾昀迟说说话不要那么严肃，至于自己是不是猪，本学期的期末考排名将会证明一切。
吃完饭不过几分钟，医生将完整的体检报告送过来：“没有什么问题，一些小擦伤也都处理过了，不过根据体温和血液里检测到的信息素数据来看，目前已经处于发情阶段，是不是需要配几支抑制剂。”
听到‘发情’两个字时，顾昀迟蓦地皱了下眉，看向温然。温然对他的反应不明所以，露出一个‘你怎么了’的表情。
不能用抑制剂是一回事，此刻拒绝的话多少会让人起疑心，温然转过去朝医生点点头：“麻烦您帮我拿几只，谢谢。”
晚上近十二点，两人离开医院。还以为会把自己送回家，司机却一路开到了顾昀迟别墅门口，温然依旧不发表任何意见，头晕眼花地单手抱着书包跟在顾昀迟身后走进客厅。
339丁零当啷地从电梯里冲出来，绕着温然打了好几个转，最后才小心地拉住他裹着纱布的左手，流泪道：“小然……你受伤了吗？”
“只是一点划伤。”温然捏捏它的手，“谢谢你。”
339还想和温然互诉下衷肠，偷偷瞟一眼顾昀迟，它决定把这件事推到明天，说：“那你去休息吧，保姆放好水了，你小心不要碰到伤口。”
“好的。”
客房的浴室里已经挂好一套洗过并烘干的新睡衣，是温然的尺码，内裤也是。温然像土小孩进城，挎着脏兮兮的黄色书包，看了看浴缸里清澈的冒着热气的水，对顾昀迟说：“那我先洗澡了。”
顾昀迟靠在门边站着没动，温然犹豫道：“你这样不太好吧。”
“你打算抱着书包洗？”顾昀迟朝他伸手，“浴缸旁边有紧急呼叫，不舒服的话按一下。”
这个浴缸确实大得可以淹死人的样子，温然点点头，把书包递给顾昀迟。迟疑一秒，他问：“你这次还会给我信息素吗？”
顾昀迟看着他：“想要就会给你。”
“想。”喉咙奇怪的有些发干，温然咽咽口水，“我洗完了去找你可以吗？你先睡，只要把手环档位调好就行，我在你房间里坐一会儿就会走的。”
未置一词，顾昀迟拿着书包转身走了。
举着左手在浴缸里泡了十五分钟，温然小心地爬出来冲洗，顺道还意志顽强地冲了个头。在终于结束洗脸刷牙吹头之后，他呆滞地看着镜子，脸很红，疲惫与发情热将意识冲刷涣散，脑袋里只剩一个想法：要去顾昀迟那里弄点信息素。
这样想着，连颈环都顾不上戴，温然打开门走到主卧外，轻轻敲了几下。
没有声音，顾昀迟大概睡着了，温然慢慢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没开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床上是空的。
温然微微转过头，阳台门开着，夜风吹动薄薄的一层白纱帘，波浪一样飘晃，顾昀迟靠着沙发坐在清凉的风里，指间烟头的火光明明灭灭。
尚未闻到信息素，只是看见烟雾中那道模糊的侧脸，温然就完全稀里糊涂，木木愣愣地走过去，蹲在顾昀迟膝边，盯着他腕上的手环。都已经神志不清了，嘴里竟然还不忘寒暄：“这么晚了，你怎么没睡。”
顾昀迟又不说话了，温然怀疑他是故意的，因为没过几秒自己就忍不住主动开口央求他：“可不可以把手环档位调低啊？”
也许是还记得不久前的承诺，顾昀迟这次没有捉弄他，伸出右手在手环上点了两下。夹在指间的烟头离温然的脸很近，并不呛人或刺鼻，是熟悉的清苦味道。
很快就闻不到了，顾昀迟的信息素更浓地覆盖过来，温然眨了一下眼睛，他一直觉得信息素和毒品其实存在某些共性，比如它们都能让身体和大脑愉悦，同时剥夺理智。
就像此刻顾昀迟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向自己，温然丝毫没有抗拒，驯从地站起来跨坐到顾昀迟腿上，并立即贴过去抱住他的脖子。
他感到一种安心和满足，于是开始模糊地思考，到底是理智被剥夺了，还是自己遵循了意志。
顾昀迟那只夹着烟的手搭在温然腰上，良久，才抬起来，将烟摁灭在边几上的烟灰缸里。
“你怎么了。”温然脸埋在顾昀迟颈窝，昏昏沉沉还要问。
“你是不是不会怕。”顾昀迟说，“每次。”
“没时间害怕，想办法比较要紧……而且怕也没用吧，事情已经发生了。”温然嗅着顾昀迟皮肤上的沐浴露香，整个人泡在他的信息素里，很执着地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
顾昀迟说：“确认了一件事。”
“是你上次说的，很可疑却查不到疑点的事情吗？”温然在顾昀迟的耳朵和脖颈间到处闻，“你还说有人不想让你知道，会是谁呢？”
“也许是爷爷。”
温然的脑子已经转得非常慢，问：“为什么？”
“可能他觉得这些事是无关紧要的。”顾昀迟垂眼看着正闻到自己下巴位置的温然，“他认为我没有必要追究一颗棋子的真实来历。”
“那你为什么要追究？”温然抬起头疑惑地刨根问底，尽管他根本听不懂顾昀迟在讲什么。
“因为我在乎。”顾昀迟抬手解温然的睡衣纽扣，“我要知道答案。”
温然垂着头，看那只手将自己的睡衣扣子一颗颗解开，既没有阻拦也没有询问缘由，只是这么看着。最后顾昀迟将睡衣往一侧拨开，露出温然的左肩，昏暗中仍能看出那上面有一小片淤青。
“谁弄的，还记不记得。”
“花臂……”温然困难地回忆，“把我塞进箱子里的时候，他踩了我一脚。”
接着曲起无名指和小指，比出一个枪的手势，温然将指尖抵在顾昀迟的太阳穴：“他说出声就弄死我，结果还是被我跑掉了。”
一边说，记忆断断续续地又回到不久前的现场，想到自己跑下楼，想到顾昀迟抱住自己，想到碰见了陈舒茴，想到她身上的茶香。
温然忽地沉默下去。
在这样的时刻里，他意识到自己从来就不是单纯的工具，他从一开始就于无知无形中站在了那拨与顾昀迟为敌的势力里，借着高匹配度靠近他，实际却从未能为他做什么。
就连所谓的特效药功能，也只发挥了一两次的作用而已——反而是自己从顾昀迟那里得到更多。
“你最近有发烧吗？”温然用滚烫的手捧住顾昀迟的脸，轻声问他，“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顾昀迟面色平静：“你想为我做什么。”
“全部。”
“只要我能做的，都会做。”温然伏下去重新抱住他，重复道，“全部。”
在他郑重承诺的同时，顾昀迟的手从他的睡衣下伸进去抚上后腰，温然顿时收紧手臂，呼吸变得快起来。
顾昀迟一手按着他的后颈，低下头，很平淡的语气：“又流水了吗。”
温然很迷茫：“你为什么会说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顾昀迟说，“反正你睡一觉就忘光了。”
“什么意思……上次也是这样吗？”
“嗯。”顾昀迟的手指挑开裤腰，往下，告诉他，“上次也是这样。”
“我不记得了……”身后湿润的位置真的被触碰到的时候，温然瑟缩了一下，呆呆抬起头。而顾昀迟只是一边冷静注视他，一边不轻不重地按了按。温然被他盯得脸都发烫，紧紧闭上眼睛，一阵一阵打颤。
“是你亲口说的，说梦见我了，梦见我摸你。”指尖就着黏湿的液体轻轻打转，接着很慢地进入，顾昀迟的另一只手在温然的腺体上摩挲，声音平稳得像在讲故事，“你说醒来以后你就流水了。”
身体只短暂地轻微不适，之后便毫无排斥地接受了那根手指的入侵，越来越浓的alpha信息素将每一寸神经都软化，温然急促喘着气，还是不敢相信：“然后，然后你就这样做了吗？我真的不记得了……”
“那你争取记住这一次。”
黏腻的水声中，第二根手指进入，温然彻底说不出话了，趴在顾昀迟肩上，随着他小幅度的进出而断断续续地低声呻吟，直到身体里的某个地方被指尖蹭了一下，一股陌生而恐怖的快感沿着脊柱迅速蹿上头皮，温然克制不住地叫出了声，更紧地抱住顾昀迟的脖子，在前后同时产生的高潮中浑身发抖，眼角溢出泪水。
“这么敏感。”顾昀迟对温然坚持的时间做出评价，抱着他换了个姿势，将他放到沙发上。早被解开的睡衣扣子不起作用，温然的胸口和小腹半遮半掩地裸露着。
顾昀迟跪在温然腿间，俯身，一手撑在他耳边，一手将自己的睡裤往下拽了点。
看不清脸，顾昀迟的身体轮廓是比他身后阳台外的夜空还要深的阴影，笼罩在身体上方，温然想起在小渔村的经验，他将右手抬高一点伸过去。
他像那次一样也闭上眼睛，被顾昀迟裹住手背带领着，听到他低而沉的喘息，明明那么近，理论上应该可以亲吻的，不过只是理论上，实际上顾昀迟或许不想。
很久之后，顾昀迟低头靠近了一点，呼吸喷在锁骨，温然猜想alpha在这种时候大概总是会本能地想要在omega的腺体上印下标记，但当然顾昀迟不会标记他，就像不会和他接吻一样。
小腹被打湿了，温然半睁开眼，看到顾昀迟去抽纸巾。擦干净后顾昀迟捞着他的腿面对面将他抱起来，朝洗手间走。
仅仅是这样就已经累得要晕，温然头搭在顾昀迟肩上有气无力地问：“不做别的了对吗？”
他知道刚才那些算不上最后一步，虽然他没有看过任何色情小说或色情片，但很久之前，他毕竟在湖岩公馆不慎目睹过真人秀。
“你还想做什么，等清醒了再决定。”顾昀迟又道，“家里没套，我又不是陆赫扬。”
不明白这和陆赫扬有什么关系，温然完全找不到头绪。
一夜无梦地从凌晨两点睡到早上十点，温然缓慢睁开眼，精神游离半晌，终于凝聚起一点思绪。右耳热热的，他侧过一点头，看到顾昀迟低垂的脸，下巴埋在被子里，抿着唇，很长的睫毛静静搭在眼下。
这人睡觉的样子都透着一股冷淡不爽，温然在昏朦的光线里看他很久，默默转回头。
他想上厕所，又不想结束这一刻。
没几秒，顾昀迟翻过身摸起床头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啧了一声，扔掉手机又闭上眼。
温然这才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慢慢爬下床。
上厕所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温然一边洗手一边思考，等走出卫生间，思维终于归位，他愣愣杵在那里——自己没有穿内裤。
很清楚地记得自己昨晚洗完澡是穿了内裤过来的，所以是睡觉的时候无意中把它脱掉了？温然心下一惊，悄悄跑回床边，手伸进被窝里一阵摸索。
“找什么。”顾昀迟突然开口，“剩下的半个脑子也丢了是吗。”
“我的内裤不见了。”温然硬着头皮，好在窗帘紧闭，顾昀迟看不清自己的脸，“你摸一摸，是不是被你压住了。”
顾昀迟似乎看了他几秒，掀开被子下床：“在阳台。”
难以置信，温然去了阳台，左看右看没找见，一回头发现居然用晾衣架撑起来挂在了门把手上。温然连忙将它摘下来，干的，而且很干净，他回到房间飞快换上。
又走去洗手间，顾昀迟已经刷完牙在洗脸，温然站在门边搓着手，问：“为什么内裤会那样？”
顾昀迟顶着满脸水珠看了他一眼：“你嫌内裤脏了非要洗掉，又让我帮你找个衣架，阳台没地方晾，你自己挂门把手上的。”
“我为什么会嫌内裤脏？”
“问你。”顾昀迟擦干脸随手扒拉了一下头发，擦着温然的肩膀走出洗手间，“你自己弄脏的。”
温然觉得顾昀迟这句话是在暗讽自己昨晚尿裤子，简直无中生有，这让他产生轻微的不忿，又想到多亏顾昀迟的信息素，发情期才能这么快结束，于是隐忍了下来，说了一句‘好吧’，回到客卧。
校服和书包上的污渍已经被处理干净，整洁地放在沙发上，手机也取回来了。温然换好衣服背着书包走出房间，顾昀迟也正要下楼，两人一起走进电梯，温然问：“你昨天是刚好回国吗？”
“别管。”
“那你会休息一段时间吗？”
“下午走。”
温然张了张嘴，感叹：“你的旅游行程排得真满。”
下了电梯，温然正要告辞，顾昀迟说：“去吃早饭。”
“哦……好。”
吃早餐时339就站在一旁，看看顾昀迟又看看温然，然后发出几声诡异的笑，直到顾昀迟让它滚蛋，339哼哼几声走开，边走边说：“我去拆我的快递。”
“339也有快递？”温然好奇地问。
“它自己会网购。”
温然顿感神奇。
早饭吃到一半顾昀迟就出去接电话了，温然把自己那份吃完，背上书包离开餐厅。换好鞋子出门，顾昀迟就站在花园里，外面已经有司机在等。
不打扰顾昀迟通话，温然无声朝他挥挥手，顾昀迟没回应，只是一边打电话一边看着他。
坐上车，司机问了声好，说：“以后您出门都由我接送。”
温然一怔，点点头：“好的，辛苦您。”
车子开动，想想还是要表达一下感激，温然打开手机给一个好人发消息。
温然：司机已经和我说了，真的麻烦你了[握手]，还有昨天晚上，非常感谢你的信息素[玫瑰]，祝你旅途愉快[OK]
几分钟后收到了回复。
一个好人：去掉小拇指
怀着茫然的心情，温然往上看自己发送的消息，试图研究出结果，发现只有最后那个表情中有手指——是去掉表情里的小拇指吗？为什么？
温然自己比了一个OK的手势，又将小拇指按下去，只剩中指和无名指。
两根手指，温然定定地看着它们，脑海中突然划过一些片段，同时耳边隐隐响起顾昀迟的声音，很近很低，对他说：“那你争取记住这一次。”
像被点了把火从头烧到脚，温然睁大眼睛抬起头，乍然望见后视镜中自己通红的脸。

第40章
经历了长达半分钟的死机，关于凌晨的回忆开始如龙卷风般侵袭整个大脑，最后留下一地狼藉。
坐大腿，贴脖子，解开扣子的睡衣，弄湿的小腹，还有两根手指。
原来内裤被弄脏是真的。
温然呆若木鸡地坐着，试图欺骗自己一切都只是梦，可惜失败，因为做梦都不一定能梦到这样荒谬刺激的情节。
崩溃之下，他甚至不敢再看消息界面，哆嗦着将手机倒扣在座椅上，低下头捂住热烫的脸。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发生那些事之后，顾昀迟今天早上竟然还能表现得如此正常，和自己对话、面对面吃早饭。
既然态度这样平淡，为什么偏偏又要提醒自己也想起来。
发情时意识模糊，许多细节没能弄清，温然无法确认顾昀迟的手环是否打开了单向开关，那根烟到底有没有抽完。
如果没有，一切就可以得到解释，顾昀迟是出于信息素、性瘾，才容许了自己的靠近和所有行为的发生。
所以才没有产生亲吻——即便忘记了很多，温然却奇怪地将这一点记得尤为清楚。
他平复好呼吸，把车窗降得更低，借风吹走脸上的热意。
温然觉得自己暂时没有脸面再向一个好人发送任何信息了。
到家已临近中午，芳姨正做午饭，说明陈舒茴在家。还不知道她要对自己被顾昀迟带走并一夜未归这件事进行怎样的嘲讽，温然背着书包上楼。
刚上走廊，主卧那头传来开门声，温然看过去，是一个多月没回家的温睿，手上拿几份文件，大概是因此才回来的。
“昨天被绑架了？”温睿走过来，“听说顾昀迟专门飞回国，还调了一大批警察去救你。我说，你俩不会是真谈上了吧？”
以为他也要像陈舒茴那样开口警告，诸如记住你的身份、一切都是因为匹配度、没资格谈情说爱……之类的，都是温然心知肚明且听过一万次的话，但温睿却说：“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也挺好。”
见温然皱起眉，温睿怪气道：“干嘛这么看着我，我说得不对？你知道敲门砖是什么意思吗，意思是敲开门之后就可以扔到一边了，你就是那块敲门砖。”
“结果呢，金尊玉贵的顾少爷竟然亲手把你这块砖捡起来了，如果我是你，一定趁着他对自己有兴趣的时候大捞特捞，能争取多少就争取多少。温然，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明白吗，你越听话，就会被榨取得越厉害，你觉得她真的有过一秒钟是把你当儿子看的吗？”
早在温睿说这番话之前温然就勘透了，无论他如何顺服依从，都无法从陈舒茴那里得到片刻母爱，但现在都无所谓，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妈妈到底是谁，他会找到的。
温然只说：“被她知道你这样怂恿挑拨，她会生气的。”
“这是怂恿挑拨吗？这是衷心的劝告，我只是不想你最后下场太难看，所以劝你多为自己想想。”温睿微笑，“至于她生不生气，关我屁事，有我这样的儿子算她倒霉。”
“你好像心情很好。”
“嗯哼。”温睿露出些许春风得意的神色，“打算今年领证。”
他这边在自得，方以森那边还不知道抑郁成什么样，温然诧异地问：“方助理答应你了？”
“是啊，想不到吧。”温睿哼哼地笑，“我也没想到，他居然同意了。”
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并不是自己能左右的事，温然提醒他：“你要怎么应付家里。”
“懒得应付，敢拦我就大家一起死。”温睿毫不在意，“你妈已经成了柏清高管，你哥我马上要步入人生新阶段，你也好好想想自己的后路吧，别等到顾昀迟发现你在骗他，那会儿就来不及了。据说昨天那几个绑架你的人被警察带走了，但最后却没进警局，你猜他们落到谁手里了，会是什么下场？”
刚说完，陈舒茴从房间里走出来，温睿翻了个白眼直接走人，温然则沉默地推开自己房门。
他特意没有关门，果然不一会儿陈舒茴便走进来，温然将书包放到桌上，转过身看她。
预料中的质问并未发生，陈舒茴面色如常，甚至称得上和气：“柏清的基金会下周五有个慈善晚宴，你也去一下。”
温然不多问，点点头：“好的。”
“午饭吃了吗？”
很难想象这是从陈舒茴口中问出的话，温然回答：“吃过了。”
陈舒茴说了句‘那你休息吧’，带上门离开。
温然在椅子上坐下，思考片刻，很快理清头绪。
相处多年，他了解自己的养母是多擅长审时度势的人。最初他是任人摆布的养子，被灌输要报答温家与为晟典出力，十三岁起便进入研究所为手术做准备，对一切都听而从之。
手术的成功使温家得到了站在顾培闻面前的机会，陈舒茴不断要求他讨好顾昀迟，以匹配度和信息素为牵制，让顾家看到他的价值，推动订婚。
随着联姻的确认，初步目的达成，陈舒茴开始着眼于她和温睿该如何在柏清进一步站稳脚跟，同时因小渔村的事对自己产生猜疑，怕这颗听话的棋子靠向顾昀迟，从而脱离掌控，便警告他要保持距离。
只是接连发生雨夜送模型、绑架救人几件事后，陈舒茴大概意识到这个向来言听计从的养子已无法回到过去的样子，因此转变严词厉色的态度，以怀柔手段来稳定人心与局势，以免造成更大的矛盾冲突。
归根究底，大概是想从他身上开辟新的利益口，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周五晚，依然是顾昀迟安排的那位司机送温然去酒店。慈善晚宴由陈舒茴一手操办，作为基金会的新理事，这场晚会无疑对她的名声与开拓人脉资源方面都大有裨益。
到达宴厅时基金会的副理事长顾崇泽也正入场，陈舒茴中止与宾客的交谈，上前伸出手和顾崇泽握了握，脸上带着淡而优雅的笑。
温然站在人群外看着，从前他以为陈舒茴对顾崇泽态度淡薄是懒于讨好，现在想来，或许根本就是因为他们很熟。
熟到必须要以冷淡疏离的姿态来掩饰关系，避开嫌疑。
有些意外的是见到了林隅眠，温然还在犹豫是否要上前打招呼，林隅眠注意到他，朝他招了招手，温然立即走过去：“林叔叔。”
“好久不见。”林隅眠带着他去了稍微安静些的位置，“你上周出了点意外？”
“是的，不过没有发生什么事。”
“但还是要更小心一点，听说你之前都没有司机和保镖，现在呢？”
“现在有的。”
林隅眠笑了下：“昀迟给你安排的吧。”
“嗯。”温然点头。
“他和赫扬今天回国，本来也可以过来的，不过是晚上的飞机，太赶，就算了。”
“今天吗？”一星期没敢给一个好人发消息，温然对此毫不知情，“我还以为他上周五回来过一次，不会那么快又回国。”
“因为今天才是原定的回国日期，上次昀迟是临时请假的。”
捕捉到奇怪的点，温然问：“请假？他们不是一起在外面旅游吗，为什么要说请假？”
林隅眠似乎也有些惊讶，看了温然几秒，仿佛确认了什么，才笑道：“说错了，不过和朋友旅行中途走开，也算是请假吧。”
拍卖环节即将开始，林隅眠告别温然去落座。温然左看右看，见温睿那一小桌有空位，便过去坐，谁知温睿不客气道：“起开，这是方以森的位置。”
“方助理呢？”
“出去打电话了。”温睿朝前方抬了抬下巴，“去问她，位子都是排好的。”
是陈舒茴的秘书，温然只得过去询问：“您好，请问我的位置在哪里？”
“请跟我来。”秘书伸了伸手，带温然朝右侧走。
越走近，温然越不安——最右边只有一个空位，在顾崇泽旁边。
顾崇泽今晚应该只是简单出席，并不捐赠或参与拍卖，因此低调地坐在第一排角落。在秘书的指引下，温然认命地坐到顾崇泽右手边的小沙发上，向他颔首：“顾伯伯。”
对方微微点了点头。
拍卖开始，拍品是一幅看不懂的画，温然目光放空，心里却有很强烈的欲望，想给顾昀迟发消息，问问他是不是到首都了，还想问他上周为什么会突然回来。
“你高三了？”
被一道声音拉回现实，意识到是顾崇泽在和自己说话，温然顿时精神紧绷：“是的。”
顾崇泽本人并非是气势强大到具有压迫性的alpha，温然也曾差点相信他真的与世无争，而今察觉他与陈舒茴很可能共同酝酿着长达数年的阴谋，温然无法再直视他那层看似文雅谦和的虚伪的皮。
甚至，或许顾崇泽才是真正在背后提出要给自己做腺体植入手术的人，而陈舒茴只是采取并实施了这个建议。
“对的。”温然尽可能语气平常。
“考虑读什么大学？”
温然垂了垂眼：“听家里的安排。”
顾崇泽似乎是笑了下，拿起酒杯抿一口，才道：“就没有喜欢做的事吗。”
忽然明白陈舒茴为什么要自己来参加，又为什么把位置安排在这里——是顾崇泽要见他，而这场晚宴恰好是合适的机会。
如果他对陈舒茴和顾崇泽的事不知情，大概真的会以为是巧合。
“只是爱好，选大学和专业是很重要的事，要听大人的。”
“也许会让你和昀迟读同一所大学，毕竟你的信息素对他有用。”
隐约有被试探的感觉，说不清是哪方面，温然感觉自己正在被审视着衡量价值，这让他十分不自在。
“到时候看顾爷爷和我妈的决定。”温然给出迂回的回答。
顾崇泽笑笑，没再说什么，侧头去看拍卖台。
坐不住，温然往后看了眼，见方以森正打完电话回到位置上。撤回目光时无意间掠过昏暗角落，温然一顿，穿黑T的alpha正抱着手靠在侧门边，模模糊糊仿佛朝他看来。
温然回过头，呆了两秒，又扭头向后看，侧门处却空无一人了。
心却很快地跳起来，温然攥紧手心，对顾崇泽说：“顾伯伯，我去一下洗手间。”
顾崇泽看他一眼，点了下头。
温然起身，沿着墙走到那扇侧门前，打开，迈出去。外面是一条光线不太好的通道，两侧是休息室。温然跑几步，喊了声：“顾昀迟？”
通道里静悄悄，温然不太确定地继续往前走，忽听见一阵细微声响，转头见一只手已经伸到身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进了房间。
整个人被推到桌上坐着时，虽然脑袋还乱着，但心里已经高兴起来了，因为温然闻到了对方沾在衣服上的信息素。
“你到首都了？”温然说，“林叔叔还说你们不会过来了。”
“看见个人影就追出来，你有没有安全意识。”
一片漆黑，这让温然很放松，避免了因上周发情的事而无法面对顾昀迟的脸。他摸索到顾昀迟按在自己腿两侧桌沿上的手，轻轻覆盖上去，说：“知道是你才追出来的。”
沿着手背一点点摸到肩膀，见顾昀迟没反对，温然抱住他的脖子，脸贴了贴他侧颈：“林叔叔说你上星期是特意飞回来的，是这样吗？”
顾昀迟站在他腿间，任他抱着：“你觉得呢。”
“不知道，没关系，见到你就很高兴。”温然直起身，“我哥说那几个人没被关进警局，是你让人把他们带走了吗？”
“送去鸾山喂鲨鱼了。”
忽略这句玩笑话，温然又问：“有查到什么吗，还有邵凭，抓住了吗？”
“现在还没到抓他的时候。”顾昀迟说，“绑架你是为了问话，这是唐魏两家的目的，还有人是为了借刀杀人。”
温然仔细思索，得出一个他不太相信的结论：“你是说，有人想借你的手处理唐非绎和魏凌洲？”
“也不排除是想先让你死在他们手里，再借我的力量，解决掉唐非绎和魏凌洲，一举两得。”
他没有挑明，但温然听得懂。
在那场绑架中，自己的定位是弃子，是牺牲品，死了是两全其美，就算没死，唐非绎和魏凌洲也逃不开关系。
目前与唐魏两家闹得最凶的无疑是温家——是温家纵容了绑架，陈舒茴很可能没想他活下来。
温然久久不说话，顾昀迟道：“现在才害怕是不是晚了点。”
“还好。”也许是被陈舒茴厌恶惯了，温然居然没有太震惊，反而有些释然。
“不过只是猜测，这种事不会发生第二次。”
像下定某种决心，温然说：“我觉得你要小心顾伯伯。”
“是么。”顾昀迟似乎并不意外，透过黑暗看着温然的脸，“原因。”
“只是感觉很危险，反正你要注意一点。”见顾昀迟没反应，温然抓住他的肩晃了一下，有点着急，“听到了吗？”
“听到了，没聋。”
温然稍微放下心，忽然重新抱住顾昀迟，在顾昀迟的手环上他的腰时，温然随口问：“你一个人来的吗，陆赫扬呢？”
啧了一声，顾昀迟说：“没来，他男朋友易感期。”
“许则吗？s级alpha也会有易感期？”
“你怎么知道他男朋友是许则。”
“猜出来的。”
“看来你的智商要比贺蔚高一点。”
温然不关心自己的智商，他更关心顾昀迟的身体健康，问：“那你会有易感期吗？如果有的话怎么办？”
半晌，顾昀迟才回答：“可能会死。”
作者有话说：
顾昀迟：最致命的秘密，告诉老婆、
温睿：老婆孩子热炕头，此生唯一的追求、

第41章 【使命必达[抱拳]】
温然的身体因为这不轻不重的四个字猛地僵住，如果顾昀迟说的是‘会死’，他会觉得那是玩笑，但顾昀迟加了‘可能’。
是真的可能会死。
他慢慢松开顾昀迟，声音很轻地问：“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信息素问题。”顾昀迟轻描淡写，“一旦易感期，身体系统就有可能崩溃。”
“你以前有过易感期吗？”
“没有。”
“什么样的情况会引发易感期？”温然第一次为自己缺乏生理知识而感到焦虑，“那你现在在外面旅游，不是很危险吗？”
相较他的担忧，顾昀迟本人对此倒是云淡风轻，说：“你贴我这么近才危险。”
“你的意思是，匹配度太高的信息素，也有可能引起易感期吗？”温然下意识摸摸脖子上的颈环，“我在外面都是调最高档位的，你呢，你的手环是什么档位？”
他说着就拉起顾昀迟的手，将手环触亮，确认也是最高档位后才放心一点。再想到前两次发情时自己求着顾昀迟将档位调低，温然不禁后怕。
“我发情的那两次，你都打开单向开关了，对吧？”问完，温然兀自顿了下，如果上次单向开关是打开的，说明顾昀迟闻不到omega信息素，那么发生的那些，是单纯因为性瘾吗？
如果那根烟也是抽完的就好了——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时，温然自己都不明白原因。
顾昀迟不答反问：“你想知道什么。”
莫名感觉被看穿，温然有些结巴：“就、就是确认一下，你不会被我的信息素影响到。”
“然后呢。”
紧张到呼吸都变重，温然心虚地说：“我们不是在讨论易感期的问题吗？”
“是啊。”顾昀迟朝他靠近一点，“但先想到别的地方去的人不是你吗。”
他的气息近在鼻尖，温然不自觉手往后撑，躲了躲，安静后又忍不住问：“你指的是哪方面？”
顾昀迟道：“你继续装。”
这句话就等于挑明。温然没有在装，只是脸皮还没有厚到可以直白地谈起那晚的事，甚至连想都不能想，一想到就会心跳加速脑袋发烧——比如现在。明明房间里已经够暗，温然仍偏过头躲避视线，顾左右而言他：“我帮陶苏苏做的小袋鼠模型很快就能完成了，你要看吗？我拍照片给你。”
“你先自拍一张吧。”顾昀迟看他片刻，直起身，扣住温然的下颚将他脸扳正，“看看是不是真的是猪。”
他现在说什么温然都认了。他握住顾昀迟的手腕放下去，没立即松开，尽可能装作自然地一点点挪动，最后牵住那只大自己很多的手掌，可能是错觉，总觉得顾昀迟的手心好像长了一些茧。温然问：“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十天左右。”
“真的吗？”就算待一年也不见得能见多少次面，但温然还是很开心，“那你好好休息。”
顾昀迟问他：“你高兴什么。”
“为什么不能高兴？”温然说，“你在首都我就高兴。”
手机突然响了，顾昀迟拿出来接通。温然忘记松手，顾昀迟也没提醒，被牵着手打完一个简短的电话，挂断后对温然说：“还有事，要先走了。”
“哦。”温然借着顾昀迟的手从桌上跳下来，想起最初的话题，心里总是隐隐不安，他问，“易感期的事，除了医生，还有别人知道吗？”
“爷爷。”顾昀迟说，“你。”
温然怔了怔，不明白。明知他来自怎样野心勃勃的家庭，顾昀迟却还是将这个关乎安危的秘密告知他，是沉重的、可贵的信任，温然轻声问：“你为什么会愿意告诉我？”
“测试题。”顾昀迟的语气漫不经心，“如果泄露出去，你的嫌疑最大。好好表现。”
温然静了几秒，第三次伸手抱住他，嘴巴凑到顾昀迟耳边，暧昧又亲近的距离，他拍拍顾昀迟的背，声音低而郑重：“使命必达。”
“……”如果是在发消息，都能想象他一定会在末尾加上一个抱拳的表情，顾昀迟道，“八十岁老头都不会像你这样说话。”
“可能是我比较成熟。”温然分析道。
走出房间，顾昀迟往另一头去了，温然看看他的背影，转身回宴厅，没几步就见方以森打着电话走出来，温然停在几米之外，等他结束通话，才喊了声：“方助理。”
方以森推了推眼镜，抬起头，见是温然便笑了下。
“你是不是很忙。”温然走过去，“还要来参加晚宴。”
“还好，只是刚好今天公司里事情比较多。”
温然很想问‘你答应温睿领证是不是真的’，短暂思索过后还是放弃了，并不是他能干涉的隐私。温然点点头：“辛苦你，那我先进去了。”
“温然。”方以森却叫住他，看着他问，“能留个号码给我吗？”
“啊？可以，可以的。”温然接过方以森递来的手机，输入自己的手机号，“有什么事你随时联系我。”
“好，谢谢你。”
这句感谢让温然深感受之有愧，马上摇头说‘不用的’，然后摆摆手：“我进去了，方助理再见。”
“再见。”
回到位置上时，顾崇泽侧头看了看说去上洗手间却消失许久的温然，没说什么。温然心不在焉地坐了会儿，打开手机点进相机，头低下去，以一个死亡角度，在昏暗光线中自拍了一张，也不管好看难看，马上给一个好人发过去。
温然：你看，不是猪[拳头]
半分钟后得到回复，一个好人：外星生物
温然：？
关掉手机，不知为什么总想到方以森，心里产生一种奇怪的难以形容的预感。温然往后看了看，方以森已经回来了，和温睿坐在一起。其实从外形上看是很登对的两个人，只可惜温睿搞砸了开头，于是之后的一切都步入错误。
那种奇怪的预感应验了。
距离慈善晚宴过去不到三天，方以森失踪了。
他失踪得很彻底，消失前依旧认真处理工作，正常上下班，却在周一晚上离开公司后再也不见踪影，甚至没带走任何行李，家中一切仍是原样。
温睿像疯了一样，回到家来和陈舒茴大吵一架，毕竟方以森是在刚答应求婚不久后失踪的，这个节骨眼上，无论怎么看，陈舒茴的嫌疑都是最大。
“你以为我这么闲？每天忙得要死，哪有空管你们的事，你自己看不住人少往我身上泼脏水。温睿我告诉你，弄成这样都是你自作自受，你把人绑在身边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你活该！”
“泼脏水？你又不是没干过这样的事，这个家就是被你弄成这个鬼样子的！你最好马上把方以森交出来，否则大家都别想好过！”
不知是被哪句话戳中，陈舒茴身形一顿，深呼吸了几个来回，尽量平静道：“我知道你现在很着急，但你用脑子想想，明知道你会第一个怀疑我，我怎么可能把他藏起来。你问问自己最近谁盯温家最紧，与其在这里和我发疯，不如马上派人往唐非绎和魏凌洲那边查。”
温睿红着眼睛盯她半晌，扭头走出家门。
陈舒茴坐到沙发上，按着额头似乎有些颓然。家里安静下去，温然蹲在二楼走廊的扶手边胆战心惊地俯视这一切，他想如果方以森是被魏凌洲那些人绑架，现在一定非常危险。
悄悄起身退回房间，温然给顾昀迟发消息：方以森失踪了
一个好人：恭喜他
温然：会不会是魏凌洲他们把方以森绑架了，我担心他的安全
一个好人：你不用操心，很快会有消息
自己确实除了操心之外无能为力，不如听顾昀迟的话。温睿在首都并非没有势力，不管方以森是被绑架还是逃跑，早晚会有消息的。
但温然还是宁愿方以森是自己逃跑，至少危险会少一点。
提心吊胆了整整三天，温睿一直没有回家，温然忍不住给他发消息问情况，也不曾得到回复。
周四晚上，温睿回来了。
温然推开房门看着温睿一步步走上楼，经过面前时甚至没意识到他的存在，木着脸径直走回房间。
门关上，十几秒后，房里传来沉闷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被砸倒在地。
以为是温睿晕倒了，温然快步走过去推开房门，却见倒在地上的是房间里那个一米多高的保险柜，各种文件资料和物件散落一地，温睿垂头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手里拿着一个丝绒戒指盒。
“他下个月生日。”温睿看着戒指盒开口，“我本来想那天和他去领证的。”
看他这幅样子，温然明白方以森还没有找到。心沉下去，温然说：“你先睡一觉吧。”
温睿没说话，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药瓶倒了一粒药在手上，放进嘴里，然后慢慢抿下去。
他头靠着床沿闭上眼：“你出去吧。”
温然没出声，走出房间。
半小时后，陈舒茴还没回家，温然再次推开温睿的房门，看到温睿仍维持着最初的姿势坐在地毯上，头靠着床沿。
“哥，回床上睡吧。”温然推了推他的肩。
没有反应，他吃的的确是安眠药。
温然蹲到保险柜旁，翻阅那些散落的纸张。保险箱内部还有加密层，需要密码和指纹，最重要的资料应该都放在那里面，只能从地上找。不多时翻见一张对折着的旧旧的信纸，温然将它打开，发现那就是方以森母亲的遗书。
没时间细究内容，温然拿出手机小心地拍了照，然后将信按原样折好，放回原位。
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边缘磨得起毛的旧信封，以为是方以森母亲的什么遗物，温然将它拿起来打开，发现里面是几张照片。
应该是偷拍，照片上的女人戴着口罩和墨镜，看背景像在机场或车站，照片右下角标注了日期，是四年前。
温然觉得这个女人似乎有些眼熟，他往后翻，在最后一张照片里，女人取下了墨镜。
心跳都停滞，温然的手轻微哆嗦起来——照片里的女人是李轻晚。
李轻晚在四年前出现过，她被跟踪了，而且很有可能是温家派人跟踪她的。
来不及震惊和细想，温然听到楼下传来关门声，陈舒茴回来了。他立刻将照片塞回信封放到地上，用几张无关紧要的资料覆盖上去。
高跟鞋声越来越近，温然将手机放回兜里，站起身，在陈舒茴推开房门的那刻，他捞住温睿的手臂，是要将人拽起来的姿势。
温然看向门口，说：“哥好像吃了安眠药睡着了，我想把他弄到床上。”
陈舒茴走进来，看了眼一地狼藉：“怎么回事。”
“他一回来就摔保险箱，找戒指。”温然问，“要整理一下吗？”
“明天叫他自己收拾。”陈舒茴道，“让他在地上坐着吧。”
温然便松了手：“好。”
回到房间，温然还出神地在想着李轻晚的照片，手机忽然响了，是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喂？”
“温然？我是方以森。”

第42章 《:D》
惊诧无比，温然整个人站起来，尽力压低声音：“方助理，你在哪里，安全吗？”
“还在首都，我没事，是用公共电话给你打的。”
时间紧迫，温然马上将最重要的消息告诉他：“我找到你妈妈的遗书了，我拍了照。”
“真的吗……”方以森的声音里有着不可置信的几分飘忽，他谨慎地问，“我们能见一面吗？”
“可以，现在就可以。”
“现在？有点晚了，你一个人出来不安全。”
“没关系的。”温然边说边拿起衬衫套上，“你把位置告诉我，我很快就到。”
“那我在晚江公园等你，你路上小心。”
“好，我马上来。”
等司机要费点时间，温然直接打了车，二十多分钟后到达晚江公园。他攥着手机往里走，隐约望见不远处树下有个人影。
温然跑过去，真的是方以森，状态看起来还不错，只是略有些疲惫。
“从家里给你拿了些点心，你路上吃。”温然把一个便当盒递给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现金，“这个是我的零花钱，有点少，你拿去用。”
“我自己带了钱，够用的。”方以森接过便当盒，“谢谢你。”
“还有……你母亲的信。”温然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图片，“没有办法拿到原件，只能拍下来了。”
方以森怔了怔，那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他拿过手机，看得很仔细，足足看了几分钟，然后把手机递还给温然，轻声说：“真的谢谢你，温然。”
“不用的，等你到了新的地方，如果方便的话，发消息跟我说一声好吗？”温然没有问方以森是如何藏身的，也没有问他要去向何处，只是拥抱了他一下，“希望你平平安安，以后有机会再见。”
命运总爱打急转，让人们来不及在告别前多说几句，但温然很高兴，他知道这次的离开对方以森来说意味着脱身与自由。
“会的。”方以森揉揉温然的头发，接着松开手，“等情况稳定了，我会联系你。”
“再见，温然。”他后退一步，对温然笑了下，转身走入夜色深处。
回到家时还不算太晚，温然洗了个澡，想了想，给顾昀迟发了一条消息：我觉得今天可以好好睡觉了[月亮]
到底是在首都，一个好人这几次回复的速度要比在国外时快很多：恭喜
温然：[玫瑰]
方以森的事暂告一段落，李轻晚的照片却始终在心头挥之不去。可以确定陈舒茴和温睿都知道李轻晚的存在，并对她进行过监视，为什么？
极大的可能是，李轻晚回来找过自己。
想到这一点，温然控制不住的心跳加快，像看到光亮。李轻晚不再是那个消失在十七年前的小提琴手，她在四年前出现过，也许还曾试图寻找过自己。
很近了，温然想，离和妈妈见面的日子，也许很近了。
第二天温睿一早就出门，直到晚上温然洗完澡才回来，回家后仍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芳姨端着晚饭上楼，温然打开房门，主动接过：“我去吧，您休息。”
“好，好，你让他多少吃点，这样下去身体要坏掉的。”
“嗯。”
推门进去，保险箱已经收拾好，温睿坐在床边，手上拿着那份遗书。温然走到他身旁，没有说话。
“医院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开会，等带着方以森过去，他母亲已经过世了，没能见到最后一面。”温睿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揉了沙，“然后他就病了，怕黑，晚上睡觉都要开着灯。”
愧疚也好，悔恨也好，都太晚了，毫无用处，温然冷静地看着他。
“不给他看遗书，不是我要吊着他。”温睿望着吊灯，“是因为我知道，这是他唯一的盼头。只要他看过了，就会毫不犹豫没有留恋地去死了，我了解他。”
哗啦——手里的餐盘一歪，碗杯撞在一起，温然听见自己因难以置信而隐隐发抖的声音：“什么？”
方以森昨晚看过遗书了，温睿说他会毫不犹豫没有留恋地去死。
几乎快站不稳，温然动作僵硬地将餐盘放在床头柜上，勉强挤出一句话：“我先回房了。”
温睿仰头闭着眼，没有回答。
回到房间，温然浑身发凉地木然站着，他想起昨夜风里方以森最后的笑，那时他只觉得里面掺杂了许多情绪，无法一一辨明，现在想来，那大概是真正决定告别的笑容。
丧失思考能力，温然脑袋里只不断循环着一个念头：如果方以森真的自杀了，我是罪魁祸首，方以森是被我害死的。
但明明他是希望方以森不留遗憾才将遗书给他看的，试图尽己所能做一点点弥补，却从未想到原来好心也会害人，原来人在没有遗憾后并不一定会幸福圆满，也可能彻底失去牵挂与留恋。
有那么一秒，温然甚至想要去告诉温睿，告诉他我昨天见到方以森了，你去找他吧，把他绑回来也可以，我只要确认他安全就好。
不能这样做，不能这样做……温然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止不住地颤抖，他尝试劝说自己先冷静下来再好好想办法，有个声音却不停在耳边响起，提醒他已经过去一整天了，晚了，来不及了。
心就要沉到底，温然低下头用力搓自己的脸，仅存的一点理智与期望忽然给出提示——除了温睿，还有谁有能力查到方以森现在的下落？
温然猛地抬起头，顾不上换睡衣，拿上手机飞快跑下楼。
打车到了别墅区，警卫开着巡逻车带温然抵达顾昀迟家门外。
下车后两腿发软，上台阶时温然差点绊到脚。客厅一片漆黑，温然解锁大门乱步跑进去，没见339的身影，只看到后花园亮着灯，以为那里有人。
他跌撞着穿过客厅走出去，发现只是灯亮着而已，其他什么也没有。顾昀迟不可能这么早睡，或许还在外面玩。
温然迷茫地站在花园里，呼吸急促，思绪凌乱地裹成一团。终于想起给顾昀迟打电话，他恍惚摸出手机，还未等解锁，听见一声清脆的玻璃碰撞声，转头看，周围是空洞的黑夜，一无所有，方才仿佛只是片刻的幻觉。
滞了一秒，温然像受到指引，抬头往上看——右上方二楼阳台，alpha站在那里。
顾昀迟正托着一杯酒，微微俯身，手肘搭在阳台栏杆上，垂眼看着温然。
他整个人几乎融在夜空里，目光被浓重的夜色掩藏。温然仰望着他的眼睛，张了张嘴，却未能发出声音。
自己是如何回到客厅，如何坐上电梯，如何打开房门，如何穿过房间走上阳台，关于这些，温然都记不清了。
他只听见自己一路上沉重的呼吸，以及站在顾昀迟面前时所感受到的，完全的心安。
顾昀迟转身靠在栏杆上，看着温然没有说话。温然好像完全等不及，还没组织好语言就开了口，声音哆嗦：“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下方以森，他可能出事了……”
“他不是还没消息吗。”顾昀迟淡淡问。
“没有，不是。”温然吸了口气，竭力表述清晰，“他只是躲起来了，昨天晚上，他给我打了电话，我去和他见面，还给他看了遗书。”
“但是今天我哥告诉我，他不给方以森看遗书，是怕他看了之后就会去死。我不知道会是这样的，我把遗书给他看了，如果他真的出事了怎么办？你能不能帮我找找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还安全，我担心……”
“好。”
未出口的话被掐断，温然怔怔看着他，他以为顾昀迟会问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为什么要来麻烦他，但都没有，他只说好。
甚至下一刻顾昀迟就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发出去，屏幕光亮照着他冷白的脸，夜色下如模糊失焦的取景器画面，不带温度，却触手可及。
毫无准备，心头巨石就这样一瞬间被轻而易举地移走，新鲜空气重新灌入，迫不及待地将胸腔撑开。极端情绪切换下，温然蓦地抽了口气，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即使此刻并没有感到悲伤难过。
“对不起……”他胡乱擦着眼睛，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谢谢你，谢谢……”
“哭什么。”顾昀迟关了手机，好像不理解，也好像不在乎，沉静冷淡仿佛随口一问，似乎并不在意答案，“为什么哭。”
温然抬头看他，泪水模糊视线，只能描摹出深蓝色夜幕下被风吹动的一道轮廓。身体里奇怪地升起一个慢慢胀大的气球，被许许多多因为不敢想和不敢问而始终回避屏蔽的问题塞满，从这一刻倒流回初见，关于他们之间发生的那些——为什么送手机和电脑，为什么愿意坦言葬礼上的事，为什么同意释放信息素，为什么送模型，为什么不拒绝拥抱，为什么绑架时派人救我，为什么把易感期的秘密告诉我，为什么答应帮我找方以森……
最后它们混乱碰撞着只变成一个问题：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都没能为你做些什么。
绷到极点的气球摇晃着，鼓鼓胀胀，试图穿过喉咙飞出身体，问出问题。
可惜下一秒，它就在顾昀迟伸手替温然擦去眼尾的泪时突兀而彻底地爆炸了。
炸破声令温然耳鸣嗡嗡，在坍圮断裂的思绪中握住顾昀迟的手腕，往前迈一步，仰起头，有些费力地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只是轻轻贴了贴，唇与脸的触碰转瞬即逝，短暂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呢？亲完之后呢？该做什么，该说什么，温然一无所知，思维像一串珠子，断了链，一颗颗砸在地上，分崩离析，拼凑不出完整的逻辑和头绪。他站在顾昀迟面前，状态堪比做了天大的错事，逐渐感到茫然与惶恐。
温然小心翼翼地将手松开一点，再松开一点，希望自己看起来不会太惊慌失措。等放开顾昀迟的手，他就可以勉强自持地下楼，离开这里，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指尖擦过手腕肌肤，即将彻底分离时，顾昀迟反握住温然的手。
温然错愕地看向他，双眼却即刻被一片冰凉的漆黑遮罩——顾昀迟的另一只手冷得不像话，遮住他的眼睛。耳边的风更清晰了些，alpha的声音不知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不太真切的感觉。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在脑子清醒的时候做这些事。”
顾昀迟嗓音很低，一个字一个字撞进嗡鸣的耳朵，温然艰难地将它们拼凑成句，读懂后更迷茫了，微微张开嘴，试图辩解自己不在发情期，知道在做什么。
只是还没能发出声音，腕上一松，他被顾昀迟按住后腰往前带。
alpha的气息侵近，带着清淡酒气，化为柔软的实体，紧贴住他的唇。

第43章 《顾昀迟你吃点药吧TAT》
光靠温然那颗光洁如新经验为零的脑子，又被遮住眼睛，并不能立即反应过来贴在自己唇上的是什么，直到微张的齿关里探进湿润柔软的舌尖，他才懵懵懂懂意识到这是接吻，无意识地攥住顾昀迟的衣摆，在那只手下眨动双眼。
没给温然任何缓冲时间，顾昀迟唇贴唇地勾着他的舌头抵弄。进攻意味太重，温然不住往后躲，顾昀迟放开他的眼睛，手转而扣住他后脑勺，更深地吻上去。
原来唾液里的信息素浓度真的很高——温然意识不清地想。高匹配度信息素在口腔内碰撞交汇，温然整个身体都是麻的，被亲得脸都发烫，要抱住顾昀迟的腰才能勉强站稳，急促的呼吸和交缠的水渍声占据听觉，心跳如有力的鼓点，快速敲击着耳膜。温然被引导着，开始生涩而努力地尝试回应，能感觉到每主动一点，顾昀迟的手就更收紧一点，到最后两人身体紧贴。
几分钟后，察觉温然好像正因为缺氧而整个人往下坠，顾昀迟抬起头放他呼吸，温然昏沉地将额头抵在他肩上，大口喘气。
摸索着，温然手往上移，搂住顾昀迟的脖子，等喘息平稳一点，他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心情不好。”
“只是为了一个方以森，还不确定他是死是活，你就难过成这样。”顾昀迟的手在温然的发间摩挲了一下，低声道，“如果是更重要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后半句话让温然莫名想到李轻晚，他目前的生命里好像只剩两个重要的人，一个是眼前的alpha，一个是尚不知踪迹的母亲。
温然将顾昀迟抱紧一点：“他们都会平平安安的。”
沉默片刻，顾昀迟说：“我不能向你保证。”
“你为什么要向我保证？”温然抬头，手捧住顾昀迟的脸，很笨拙地凑过去轻轻亲他的下唇，“这不是你的义务，你、你只要开心地活着，我就替你高兴……至于其他重要的人，那不是你需要对我保证的。”
温然的眼里还残留着泪，泪痣也是湿的，月光与星辉落在他眼底，像倒映在湖水中。顾昀迟垂下眼注视他，道：“不是我的义务？还是你只在自己觉得有需要的时候才会想起我。”
无法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温然只能做出最浅显的解读，回答：“平常也想，想到忍不住的时候，就会给你发消息。”
“所以你每次给我发消息，就说明很想我。”顾昀迟平静地总结。
没有多余的意识去回忆确认，温然点点头：“你出国，不能和你经常见面，但也不好意思总是发消息打扰你，我就会看聊天记录，虽然只有很少的内容。”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越看越觉得你很好，你是对我最好的人。”温然去亲顾昀迟的鼻尖、脸颊和嘴角，用尽真心的语气，“顾昀迟，你对我最好。”
他根本不打算问顾昀迟为什么和他接吻，他只知道自己可以和顾昀迟更亲近一点了。
顾昀迟不语，任由他在自己脸上到处亲了十几秒，最后捞起他的腿，侧头接住温然又要落下的吻，抱着他走进卧室。
腿挨到床沿，顾昀迟箍着温然的腰躺下去，温然坐在他小腹上，低着头亲，一刻也不想和顾昀迟的唇分开。
温然没有接过吻，但不妨碍他觉得顾昀迟的吻技很好，亲到他头晕脑胀四肢发软，已经毫无力气却还想回应，最后实在支撑不住，喘着气趴在顾昀迟身上。
顾昀迟搂着他翻过身，抬手按了一下床头的触摸屏，不多时339的声音从屏幕中传出：“亲爱的少爷，我好像和您说过今晚是我的充电时间，期间请勿打扰哈。”
“把你上次买的东西拿过来。”
听到顾昀迟略有些沙哑的嗓音，339安静一秒，结束通话，三十秒后它出现在卧室，目不斜视地将一个纸盒子放到床头柜上，然后火速离开。
不知道盒子里是什么，总之温然全程将脸侧向另一边不敢看339，直到顾昀迟的手从睡衣下摸上他的腰，温然轻微抖了一下，面红耳赤地看向他。
温然对‘欲望’这个词汇最直观的体验来自湖岩公馆，舞台上的性爱表演与看客们入迷的神态，那种欲望的具象体现令他作呕，他记得当时顾昀迟也毫无投入的意思，从头至尾都持着冷漠审视的态度。
今晚此刻，身体的反应似乎为这个词汇作出了新的解读。只是光线昏暗，看不清顾昀迟的眼神和表情，温然无法确认他是不是仍像在湖岩公馆那样，正冷静地看着自己。
那只手抚摸着从小腹往上，温然心跳得很快，呼吸也快，问：“你的手上是不是长茧了？”
指尖按揉着那颗小小的乳头，顾昀迟低头凑近一点，反问：“不喜欢？”
胸口传来奇怪的感觉，温然被弄得闷哼几声，摇摇头。顾昀迟一靠近，他就想要亲吻，于是勾着顾昀迟的脖子贴上去，亲他的唇，顾昀迟却仿佛不为所动，没有回吻，一只手解开温然的睡衣扣。
温然便顺着他的下巴往下亲，到脖子，吻着凸起的喉结，用舌头舔，用嘴唇吮吸。他一副明明没有经验却并不羞于尝试的样子，有种天真的直白，顾昀迟的喉结在他的唇舌间滚动一下，直起身，握着温然的脚腕抬起来，将他的裤子脱掉。
顾昀迟重新俯下身，亲温然裸露的胸口，以及那两颗被揉捏到有些热肿的乳头。他的头发碰着温然的下巴，温然急喘了几下，手插进顾昀迟发间，没什么力气地抓了抓。
右手摸着温然的腰往腿间去，才碰到臀缝就湿了指尖，顾昀迟抬头从他的脖子慢慢亲到耳边，低喘着问：“发情了？这么多水。”
他问的同时插进了两根手指，温然根本无法回答，抿紧唇从鼻子里发出几声轻哼，本能要夹起腿，然而顾昀迟就跪在他腿间，温然唯有打开身体承受扩张。
两根手指变为三根时，温然有些呼吸不过来，攥住顾昀迟的衣领，费劲地将他带下来一点，仰头要亲他，顾昀迟却往后抬了几下头，次次让温然扑空，等到温然急得很难受了，才终于肯垂头，和他接了一个很深的吻。
顾昀迟将手抽出来，脱掉睡衣，从床头的纸盒里拿了一只安全套，半跪着撕开包装袋，里面的液体溅在温然小腹上，凉得他哆嗦，半阖的双眼往下看，立马又闭上——顾昀迟正在戴套，没过几秒啧了声，好像有点烦躁。
“怎么了？”温然声音发虚地问。
“买小了。”顾昀迟骂339，“蠢死了。”
谁知这里还有个更蠢的——温然疑惑道：“一定要戴吗？”
勉强戴上安全套，顾昀迟朝温然俯身，一手撑在他耳畔，一手握着性器在他股缝间一下一下地摩擦，说：“你想怀孕的话可以不戴。”
随后他开始很缓慢地进入，对温然而言那是比手指更陌生且难以容纳的入侵，他下意识去推顾昀迟的腹部，试图让进程再慢一点。手心下是紧绷的肌肉，在s级alpha中都显得过于完美的躯体，很高大的就压在他身上，温然张开嘴，叫不出声，只剩喘气。
没有完全进去，顾昀迟压着温然的胯，开始幅度很小地插送进出，退的时候很浅，再进入时更深几分，用这种方式一点点打开温然的身体，免去大部分疼痛与不适应。
温然断断续续地呻吟着，手不知该放哪里，无助地到处寻找落点，碰到顾昀迟的手环，最后摸到顾昀迟按在自己胯上的手背，和皮肤上因用力而凸起的青筋。
他努力睁开眼，很短的一瞬，透过窗外月光的清辉，他看到顾昀迟的目光，很深，克制地埋着充满压迫性的欲望，对视时温然能感觉到身体里的东西更胀了。
不断有液体从交合部位流出来，随着顾昀迟的动作产生黏腻的水声，也伴随温然渐渐明显起来的哭腔，充斥这一方空间。温然很快就到了第一次高潮，紧抓住顾昀迟的手腕不停打颤，身后也夹紧，顾昀迟停下动作看他几秒，俯身吻他，将温然的哭声模模糊糊地堵在嘴里。
他反握住温然的左手，带他向下摸，摸被他自己的精液弄湿的小腹，但正因高潮余韵而手指发麻的温然却只感受到小腹下的鼓起，在亲吻中带着鼻音说：“肚子很涨……”
“因为吃得很深。”顾昀迟带着他继续往下，摸到那一片紧紧相连的湿黏得不像话的地方，“还有一点没进去。”
“不能再进了……”温然眼睛都睁不开，抱住顾昀迟的脖子，“这样已经可以了。”
顾昀迟没应答，掐着温然的腰又抽送起来，温然很快被干得不再有期待答案的心思，手指在顾昀迟背上抓，双腿环上他的腰，以免被操到床下去。
这次他们是一起射的，高潮时在接吻，唾液不断从温然的嘴角流出来，他实在是有点意识模糊了，手心沾上顾昀迟后背的汗，湿湿的。还戴着颈环与手环，但温然闻到了浓烈的信息素味道，来自alpha的唾液和精液。
顾昀迟换新的安全套时温然还毫无防备，一切都温和得出乎他的意料，如果还要继续做一次，温然觉得可以承受。
被扣着腰翻过身，温然也顺从地执行了，迷迷糊糊地抱着枕头跪趴好，直到顾昀迟的手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按住他的后脑勺，温然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性器就着湿滑的液体猛地狠插进身体，深深嵌入，那瞬间温然有短暂的视线发黑，反应过来后眼泪已经流了出来。
脸被按在枕头里，温然连哭声都是闷的，人被顶得一耸一耸，想往前爬却挣脱不得，alpha的性器在身后快而有力地进出，将腿根撞得发热。顾昀迟的大拇指压着温然的腰窝摁揉，omega的腰因此战栗着塌下去，臀便翘得更高，露出泥泞的穴口，昏暗中能看到发亮的水光。
顾昀迟松开按着温然后脑勺的手，转而搂住他的腰俯下去，亲了亲他的后背与耳朵。温然哭着转过头大口呼气，嘴里叫着‘顾昀迟’，想求他慢一点，只是不留情的撞击与身体中堆叠的快感令他说不出话，来来去去也只能边哭边喊顾昀迟的名字。
“听到了。”顾昀迟喘着气说，“这么爱哭。”
他一手绕过温然的锁骨将人捞起来，两人跪在床上，这个姿势进得更深，自下而上地顶进去。某个时刻，性器顶端忽然无征兆地撞到腹腔内的一处软肉，温然顿时失声叫着痉挛起来，很痛，但他同时高潮了，大脑都空白，整个人弓起腰蜷紧，指甲陷进顾昀迟的手臂，眼泪一滴一滴打在床上。
强烈的战栗过后，温然的身体虚软下去，顾昀迟重新让他平躺，面对面地和他接吻，慢慢插进去。温然很久才缓过来，哑着嗓子问：“为什么刚刚很痛，我的肚子是不是破了……”
“生殖腔，撞到了。”顾昀迟将温然的腿抬起来架在臂弯，“你上生理课的时候在干什么，睡觉？”
“……嗯。”除此之外温然也想不出别的理由。
“无所谓，我教你。”顾昀迟侧头在温然的大腿内侧亲了一下，道，“但只能在床上教。”
“谢谢……还有，为什么从后面的时候你那么凶。”温然心有余悸，“这也是生理课本上教的吗？”
“跟姿势没关系。”顾昀迟压着温然的腿俯身，说，“刚开始那样是骗你的。”
“什么——”温然的尾音因顾昀迟突然加深的动作而变了调，很快又变成呻吟。无论是目睹自己的身体被折成夸张的姿势完全打开，还是性器在身下进出的频率与力度，都过分超出承受范围。高潮来得很快，射的那刻温然不住绷起腰往上挺，嘴里意识全无地混乱哭着。
顾昀迟被他咬得闷喘一声，拔出来，将温然翻了个身，按住他的腰再一次插进去。还在不应期的温然登时受不了地挣扎起来，手指攥紧床单，漂亮的后背和腰身不断哆嗦，发出胡言乱语的哀求。
“求你了……求、求你了……顾昀迟……等一下……”
充耳不闻，顾昀迟低头看着他们连在一起的地方，已经肿起来的穴口正可怜地吞吐着尺寸过大的硬热性器，进出时水声清晰。
他掰开温然被撞红的屁股，更深地抵进去，道：“你缠着我要接吻的时候怎么不说等一下。”
因为没有做过，不知道会被压着做那么多次。
顾昀迟有性瘾——温然被做到崩溃才终于恍惚想起这件事，只是为时已晚。
他趴在床上失去力气，脸陷进柔软的枕头，说话都不成语调：“顾昀迟……你……你吃点药吧……”
下场是被顾昀迟边操边一巴掌狠狠打在屁股上，又肿又烫，温然很惨地哭叫两声，无法承受地晕了过去。

第44章 第44章
早上醒来，温然眼睛肿得睁不开，身体像一堆被拆卸后又重新组装，且没能正确组装的零件，这里不对那里也不对，动一下就酸痛得耳朵嗡鸣。
他试图回忆昨晚最后是如何结束的——应该说是今天凌晨，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好像是晕过去了。
晕过去也好，温然庆幸地想。
空气里有淡淡的alpha信息素，艰难侧过头，顾昀迟就睡在旁边，温然放空地注视了他一会儿，开始慢慢观察昏黑的房间——是客卧。至于自己是怎么被搬到这里的，温然毫无记忆。
手在被子下摸摸肚子，是光着的，温然苦笑一下，双唇却牵扯出剧烈痛意，不知是被咬破了还是磨肿了，他立刻抿上嘴。
非常可怕——温然的脑袋里只剩这四个字。他缓慢地流下床，在床边地毯上跪坐几秒，伸手拿过干净睡衣，动作僵硬且小心地换上，然后四肢着地爬了几步。
尽管已经用这样的方式尽可能减小行动幅度，但疼痛仍密密麻麻地在身体里左一拳右一拳对他进行了暴击，温然疼得直咧嘴，一咧嘴又引发嘴唇的撕裂剧痛，顿时进退两难得几乎要哭出来。
在他隐忍地倒吸气时，身后蓦地传来顾昀迟的声音：“哪来的狗。”
温然猛一抖，半晌才哑着嗓子撒谎：“太黑了，看不清路线，我匍匐摸索一下。”
顾昀迟摸起遥控器打开了窗帘。
明亮晨光涌入房间，温然趴在地上干笑一声，自以为很正常实则歪七扭八地站起来，背对着顾昀迟，痛到面容扭曲地说：“我去洗漱了。”
站在洗漱台前，温然抬起头，原以为会看到一张苍白疲惫的脸，结果意外的，面色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像个活人。他看着镜子摸了摸空空的脖颈，应该是顾昀迟摘掉了他的颈环，难怪刚刚会闻到alpha信息素。
又摸到后颈，没任何伤口咬痕，顾昀迟没有对他进行标记。
一手撑住洗漱台，一手颤抖拿牙刷，刷完牙后温然低头洗脸，忽然嗅到信息素靠近，他满脸水珠地转过去看，顾昀迟正抱着手靠在门边，穿着睡裤，身上松松垮垮套了件睡袍。
对视半秒温然就转回头，扯下毛巾擦脸，擦了有半分钟，余光里顾昀迟还气定神闲地靠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温然顿了顿，自言自语了一句‘没洗干净’，低下头又开始洗脸。
第二次擦脸擦到半分钟时，顾昀迟终于开口：“方以森逃出国了，现在安全。”
温然看着毛巾：“……好的，谢谢你。”
顾昀迟便直起身走开了，温然洗漱完，慢吞吞挪回床边坐下，见床头柜上放着自己的手机，他拿起来给芳姨发了条短信，告诉她不回家吃午饭了。
没过一会儿，房门打开，339推着餐车进来：“早上好哈哈哈哈哈其实已经快中午了，少爷让我给你送点嘿嘿嘿嘿哈哈哈吃的过来……其实这件事对我来说很突然哈哈哈嘎嘎嘎哈哈哈我心里真的特别高兴，一不小心我把你们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它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发出喜不自禁的笑声，顾昀迟走进房间，言简意赅：“要么闭嘴要么滚。”
339马上闭嘴了，然而还不老实，在屏幕中堆起无数粉色爱心，并滚动播放字幕‘顾温99’。
很想在地上挖个洞将自己深埋，但实在太饿了，温然把尴尬抛之脑后，将所有食物收纳进胃部，最后放下餐具，很礼貌地说：“我吃饱了。”
顾昀迟看着餐车上一堆空碗空碟，道：“怎么没撑着你。”
“其实是有点撑的。”温然没看他，说，“不好意思，太饿了。”
339发出揶揄的声音：“哎呀一定是昨天晚上……”
“滚出去。”顾昀迟打断它。
“卑职遵命！”339偷偷朝温然抛了个媚眼，拉着餐车丁零当啷地离开房间。
寂静，温然无端打了个哈欠，缓缓站起来，没话找话地说：“我还想睡会儿。”
“那你站起来干什么。”
“吃太饱了，要消化一下。”可能是吃饱饭有力气了，身上似乎不再痛得那么钻心，温然垂头沿着房间边缘开始走动，进行一种室内散步。
手机响了，顾昀迟去阳台打电话，温然一个人默默走了十分钟，顺便漱了个口，接着回到床上，安然闭上眼。
昏昏欲睡时，他隐约感觉到顾昀迟回来了，关掉了窗帘，房间暗下去，随后顾昀迟也躺下来，并伸手在他额头上贴了几秒，似乎是在查看有没有发烧。
朦朦胧胧的，温然想着，还好顾昀迟看起来没有后悔。
他很怕顾昀迟会觉得后悔。
再睁开眼，温然摸起手机按亮，下午一点多了。他翻过身看顾昀迟的侧脸，很近，见顾昀迟的睫毛动了动，知道他也醒了，温然说：“那天我要把零花钱给方以森，他不要，说他带了钱的，我还不太信，现在你告诉我他在国外，我相信他是真的带钱了，放心多了。”
“你那点钱，被拒绝了也是人之常情。”
“说得对。”温然赞同道，又说，“但是他能那么快出国，我有点吃惊，或者说，他能这么容易从我哥身边逃走还没被找出来，本身就很奇怪。”
顾昀迟道：“凭他自己确实不可能。”
“你是说，有人在帮他？”温然想了想，“会是谁呢？”
“不如说是合作。”
“会是唐非绎和魏凌洲他们吗？他们现在想对付温家，所以从方以森那里下手？”
“这是你妈和你哥需要操心的问题，你没必要替他们浪费精力。”顾昀迟无情道，“你那半个脑子留着期末考用吧。”
温然顿了顿，说：“我只是觉得，如果温家出了什么问题，他们可能又会找顾家帮忙。”
“所以呢，跟你有什么关系。”顾昀迟转头看他，“你觉得你和他们一样？”
“我不知道。”也许他确实不像陈舒茴和温睿那样对利益汲汲以求，但无论如何，目前他仍与他们绑在天平的同一方，并不是嘴上说一句‘不一样’就能独善其身。温然闷闷地说，“我对你也有很多不诚实的地方。”
“你有你的立场，有不能开口说的事，无所谓，没人会勉强你坦白。”顾昀迟转回头，过了片刻才道，“我也一样。”
“没关系。”温然在被子下握住他的手，“你对我有隐瞒也是应该的，你本来就没有必要什么事都告诉我。”
换别人可能会被认为在阴阳怪气，但温然都是字面意思的真诚。顾昀迟曲起大拇指，指腹在温然的指尖刮了刮，说：“那么短的指甲，抓人这么痛。”
“我哪里抓……”温然问到一半，猛地停住，把手收回来，脸烫得快冒出汗，“你话题转得是不是有点快。”
顾昀迟便看向他：“不想在床上聊你妈和你哥，有问题？”
温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因为房间里很暗，总之他没有躲，看着顾昀迟，回答：“没有问题。”
然后他凑过去，在顾昀迟嘴角亲了一下。
顾昀迟无动于衷地看他两秒，伸手扣住温然后颈，翻过身吻着他压上来。
在被子里的温度高到令人难以忍耐，且温然已经被脱掉睡裤时，床头的屏幕里传来嘀嘀两声，339急切道：“少爷！很抱歉打扰您和小然的独处时光，但是贺蔚老师来了，就坐在客厅！他不知道小然在，说你要是再不下楼来见他，他就要拿大喇叭在花园喊你了！”
顾昀迟啧了声挂断，温然喘着气推推他：“可能是有急事。”
没多说什么，顾昀迟下了床拿起睡袍套上，却没有立即走，而是回头瞥向温然。
温然经不住被这样看着，将被子往上拉，盖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怎么了？”
“总不能让你就这么等着。”顾昀迟说。
二十分钟后，送走根本没有急事只是闲来无事没事找事的贺蔚，顾昀迟重新回到客卧。
安静的房间里隐隐约约有十分轻微的嗡嗡声，顾昀迟走到床边，被子下是一道弯曲的人形，时不时抖动两下。
顾昀迟将被子掀开，嗡嗡声顿时变得清晰几分，一股带着热量的omega信息素扑面而来。温然正光着腿蜷缩在床上，双手被用睡裤绑在身前，在顾昀迟的目光下他忽然剧烈哆嗦了几下，狠咬住唇才将声音咽回喉咙，双眼通红地朝顾昀迟看过来，昏暗中眼底的泪水微微发亮。
“和你约好十分钟就回来。”顾昀迟单膝跪到床上，按着温然的大腿将那根正在高频率震动的东西抽出来，关掉，扔在一旁，道，“现在才过了五分钟。”
温然张开嘴大口呼气，半晌才嗓音发颤地说：“骗人……”
“嗯。”顾昀迟面无愧色，起身拿了只套戴上，站在床边捞过温然的双腿，仍让他侧躺着，将自己的缓缓送进去。
整整一天半，温然都没有离开过房间，期间又分别向芳姨发送了不回来吃晚饭、不回来吃早饭、不回来吃午饭的消息，直到周日下午，他趴在床上，连动动手指都没有力气，说：“我要回家了，作业还没有写完……明天要上学了。”
“挺努力的。”顾昀迟评价道。
“……”温然被他这种可恶的语气弄得有点恼火，说，“你、你接下去就按时吃药吧。”
顾昀迟说：“谢谢提醒。”
这样下去大概只会被气死，温然顽强地爬起来换上睡衣，下楼。339端了些小点心过来，让他吃完再走。
339的心情好极了，同时还有点不好意思，蹭到顾昀迟旁边，脸上浮现出害羞的红晕：“少爷，你现在愿意告诉我吗？Aimee的号码……嘿嘿。”
温然手一顿，抬头和顾昀迟对视一眼。
顾昀迟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后继续看手机。没有语言交流，但温然明白他的意思，放下小点心，有些犹豫又认真：“339，可能要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Aimee在两年前被转售了，他们重置了她的程序。”
339听完安静了会儿，问：“那么，她再也不会记起我了，再也不能和我打电话了，对吗？”
同为机器人，339当然知道重置程序意味着什么，却还是这样问了，温然点点头：“是的，希望你不要太难过。”
“我知道了，我不难过。”339来到温然身旁，贴在他腿边，“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离别。”
“也许我们都需要新的开始。”屏幕中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它向系统发出指令，“删除关于Aimee的所有数据。”
很快，一道机械音响起：“已删除完毕。”
不到两秒，339删去了关于最好朋友的一切记忆。
它再也不会缠着顾昀迟问Aimee的号码了。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339哼着歌去了厨房，温然却还没能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抿了抿嘴巴里残留的点心味道，奇怪地咂出一点苦味。
“我回去了。”温然说。
顾昀迟放下手机起身，和他一起走到玄关，在拉开大门之前，想到顾昀迟马上又要出国，温然握着门把手没有动，回头看他。
“不是急着回去做作业么。”顾昀迟懒懒散散双手插兜，不咸不淡地问道。
温然没有说话，静了静，回身朝他面前靠了点，仰头去亲他，却被顾昀迟微微侧头躲过。
“为什么躲，我们都、都……你已经不是什么纯洁的alpha了，干嘛还不愿意接吻，你这样不是很矛盾吗？”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光明正大地亲一下却惨遭拒绝，温然颜面尽失，磕磕巴巴地提出控诉。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纯洁的alpha。”
顾昀迟说完，低下头和温然接了个吻，然后直起身看着他，漫不经心的语气：“可以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更没有面子了，温然抿紧嘴，推开门挤了出去。
在进家门之前，对于如果陈舒茴正在家这件事，温然做好了接受一切嘲讽质问甚至辱骂的准备，他也确实在推开门时听到了陈舒茴怒不可遏的声音，不过是从电话里传出来的。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要结婚的人，你为他魂不守舍的时候，他已经拿着情报卖了个好价钱逃出国了！你知不知道，他不止动了我的保险箱和电脑，还在我的办公室里安了窃听器啊？！”
温睿靠坐在沙发上疲惫地闭着眼，看起来毫无波动，只问：“你怎么知道他逃出国了。”
“你觉得他还会留在国内吗，你是不是还在担心他出事？”陈舒茴怒极反笑，“温睿，你还看不出来他是在报复你吗？他根本就不是被唐非绎和魏凌洲绑架了，而是把公司机密卖给他们了！”
“要不是你当初把人绑回来，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陈舒茴咬牙切齿，“你的账我迟早会跟你算，至于方以森，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只要找到他在哪儿，一定第一时间让他彻底消失。”
“你不如先查清楚他到底拷走了哪些秘密。”温睿死气沉沉道，“算了，应该也来不及了，我早就说过大家都会有报应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砰响，随后断线，大概是陈舒茴砸掉了手机。
温睿仍死了一样坐在那里，温然看看他，一言未发地上楼。
回到房间，温然在书桌前坐下。一切已经明朗，方以森受某一方势力协助，逃离温睿身边，并反手将公司机密作为交换条件卖了出去，成功飞到国外。
对于报应这一说，温然很赞同。陈舒茴勃然大怒的原因也许更多来自于被这样一个温和隐忍的beta所愚弄背叛，毕竟她并不在乎晟典，就算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不管是和顾崇泽的合作，还是与顾家的联姻，都足以保证她无惧唐魏两家的威胁。
温然十分佩服方以森，他希望对方能好好藏起来，安安全全。
他打开抽屉，将一沓设计稿从底部抽出来。为陶苏苏设计的小袋鼠模型已经到了最后的制作阶段，等工作室那边送来全套部件零件，温然打算在学校里和陶苏苏一起组装。
接下来的重点是顾昀迟的生日礼物，颜色用料与各项数据的方案都已经完成，这几天要发给工作室，初步做一下建模。
欣赏了一下设计稿，温然把它们放回去，拿出周末要完成的试卷，在下笔之前，他打开手机，将顾昀迟的备注名改为‘一个不纯洁的alpha’，并发送消息：我到家了[微笑]
一个不纯洁的alpha：司机十分钟前就和我汇报了，没想到你从大门走回房间要这么久
温然：请少关注我的私生活，多关注我的作品[合十]
一个不纯洁的alpha：什么作品，《养猪指南》
温然：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跳跳]
刚退出界面，忽弹出一条陌生信息，温然点开，信息中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邮箱号以及密码。
第一反应是诈骗，温然盯着消息看了几秒，最后还是尝试着将它复制到该邮箱的官网，输入密码进行登录。
收件箱与发件箱皆是0条，唯有草稿箱显示‘1’，温然点进去，在里面发现了一条音频，时长仅一分多钟。
他无由地有些紧张，无法猜测录音内容到底会是什么。
轻轻点了一下播放键，音频应该是截取出来的一段，没有任何空白停顿，立即就传出声音。
十分熟悉的嗓音，几分钟前温然才从温睿的手机里听到过。
“我从把他领养回家后就让他当温然，当omega，温宁渊都觉得我疯了，为什么要把一个无辜的小孩弄成这样，又觉得我是因为伤心过度，所以一直没有拦着我。”
居然是在谈论这件事，温然无声屏息，一动不动地继续听下去。
“我当时不在乎，毕竟他原本就是作为工具才来到温家，我甚至对他有一些愧疚。但自从你告诉我真相，你知不知道，我恶心得快要吐了，我真宁愿你永远没有说。”
“这四年来的每分每秒，看见他的时候，我都恨不得他去死。”
“我竟然像个白痴一样，让那个私生子用着我儿子的名字，成为我的儿子，整整十年。”
砰砰！心跳重重撞击肋骨，温然手压着桌沿猝然起身，后膝抵在椅子上无意识地接连后退几步。嘎吱——木椅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断续的刺耳摩擦，盖过他喉咙里如刮锈般的惊惧抽气声。

第45章
明明怨恨厌恶至极，陈舒茴的声音却不尖锐愤怒，只是冷，像那年她看着书桌上的手绘图纸，说‘以后不要弄这些东西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语气。
温然僵直矗立在几步之外，盯着桌面上的手机，呼吸哆嗦，喉咙急促发抖。
“结果现在你还要我继续忍，要我想办法让他听话，凭什么？你所谓的时机成熟到底是什么时候，有时候我觉得你真的谨慎得太过分，还是你在故意折磨我？”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陈舒茴沉默片刻，道：“好，我知道了，晚上见面再说吧，九点，六号茶室。”
到此，短短的录音结束。
好几分钟，温然仿佛不会动了，呆站着，指尖深深陷进手心。
‘私生子’三个字是刺开真相的刀，而他站在正中央，前胸后背地被捅了个对穿。
他是李轻晚和温宁渊的私生子。
如果这是事实，那么一切都可以解释了。也许这就是事实。
很多个日日夜夜，温然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陈舒茴对他总是不喜欢、不满意。他以为是自己不够聪明、乖巧、识趣，于是努力变得更低眉顺眼言听计从，渴望能以此换来陈舒茴吝啬施舍的一点母爱，但从始至终都没有得到，温然原本已经不在意。
可原来在他摇尾乞怜的时候，陈舒茴看向他的每一眼，并不仅仅是冷漠轻视，更满盛着几欲作呕的恶心与怨毒的诅咒，因为他是丈夫和一个beta的私生子，如今正占着自己夭折的小儿子的身份、名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应该是在温宁渊去世后，得知真相的陈舒茴态度骤变，马不停蹄地把他扔进研究所，开始了植入腺体计划，最后不顾高风险与后遗症，将他送上手术台。
除此之外，经年累月下贬低的话语，生活条件上的苛待，具体到被禁止的爱好、背光的小客卧、陈旧的衣物、卡顿的手机、无法独立拥有的电脑……一次次令他陷入难堪窘迫的处境——所有的一切，不是他做得不好，而是他的存在本身就代表着错误，代表着婚姻一方的侮辱与背叛。
他曾经所渴求的、盼望的一点亲情，原来只是薄薄的一层外皮，剥开了，里面满含着的都是腐烂已久的仇恨和怨气。
陈舒茴是怀着一种报复性的践踏心理在对待他，温然今天才懂。
但他不相信，不相信孤僻骄傲的天才小提琴手是介入他人婚姻的第三者，不相信温和善良的养父会对婚姻不忠，会出轨妻子在乐团中的同事。他不相信。
温然像失修的机器，关节卡顿作响，一点点坐到椅子上。脑中有声音在大喊‘不可能’，眼前却浮现温宁渊出车祸的那天早上，对他笑着，让他不要着急，慢慢走。
会是真的吗？他曾得到过一点点父爱，也曾在无知中与亲生父亲相处了六年——如果是真的，意味着温宁渊到死都不知道领回温家的养子其实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那李轻晚呢，孤儿院围栏外，慌张的神色，憔悴通红的眼睛，十年前她在害怕什么，四年前为什么又出现在首都。
整双手都在打颤，温然精神混乱而紧绷地不断思索，直到情绪过载头痛欲裂，鼻腔一热，浓烈血腥味涌来，他捂着鼻子冲进厕所，洗漱台中一片血红。
在温然接连几天的失眠与昏沉中，陈舒茴和温睿所负责的度假区新项目出了问题。方案中规划的一块海岛地皮，之前因征迁问题而遭到当地居民的拒绝和抵制，进度迟迟难以推动，而就在昨晚，海岛爆发一场大火，烧毁了超80%的建筑，且有不少人员伤亡。
蹊跷的火灾瞬间将这场事件推上民众与资本的矛盾风口，原本就与政府和公司积怨已深的海岛居民当即爆发游行抗议，聚集在被烧毁的房屋前，对着镜头流泪控诉柏清集团此举是焚地赶人、草菅人命，必须赔偿所有损失，并接受法律的制裁。
负责度假区开发业务的是独立的子公司，舆论却跳过它直指柏清集团，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指点煽动。一夜之间，负面言论疯起，子公司股票盘中跳水，柏清也受到严重牵连，收盘全线下跌，短短一天内总市值蒸发近七百亿。
作为柏清与子公司共同的CEO，第二天清晨，顾崇泽在警方与媒体的拥簇下抵达现场。他的穿着十分简单，一件衬衫，连领带都没有打，自我介绍过后便微微低着头听群众的控诉，中途准确抓住几秒难得的空隙，顺理成章地开口。
“今天凌晨才下飞机，非常抱歉没能第一时间来向大家解释，接下来希望大家可以给我一点沟通的时间。海岛的土地的确在我们项目规划中，之前曾由于一些原因而造成了大家的不满，对此我司一直在与市政府做计划与协商，希望可以用更好的方式，给出令大家满意的结果。”
“关于这次的火灾，我们深表同情，但柏清一向秉承以人为本，遵纪守法的理念，多年来致力于慈善事业，绝不可能做出危害公众财产与生命的行为。请大家不要被谣言煽动，目前的重中之重，是照顾好自己与家人的情绪，保重身体。柏清也将会联合政府及社会各方进行物资捐献，确保大家能尽快恢复原有的生活。”
“最后，对于火灾的起因，市政府正在全力开展调查，柏清集团也会无条件进行配合，请大家相信警方，一定会为大家查明原因，打破谣言，还原真相。”
……
“公关做得很好呢。”陶苏苏退出视频界面，“顾崇泽现在是不是差不多掌权了？以后他和顾昀迟会怎么争呢，好奇。”
温然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回到手中的小袋鼠模型上。
这次的火灾事件大概率是唐魏两家搞的鬼，一箭双雕地打击到了柏清和陈舒茴，只是温然无法确定他们是不是因为方以森的情报才出此计策。
“而且我听说顾爷爷这段时间身体不太好，很多人都在盯着顾家，万一顾爷爷真的不能管事了，顾昀迟又还没成年，整个柏清估计就要交到顾崇泽手上。”陶苏苏帮忙递螺丝，“把集团给顾崇泽容易，但到时候顾昀迟再想拿回来，那就很难了。”
顾培闻身体抱恙的消息温然也有耳闻，他试着给顾昀迟发了消息询问，但好几天了，顾昀迟还没有回复，温然因此不安到几乎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次手机。
“温然，你怎么了啊？这个星期开始就好像生病了一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陶苏苏看着温然苍白的脸，非常担忧。
“没事，就是晚上没睡好。”温然笑了下。
“好吧……对了，你这个设计稿是打算做什么？”陶苏苏指指温然桌旁的一叠图纸，“我看你设计了好久了，但感觉是个很抽象的东西啊，我越看越搞不懂。”
“是给一个朋友的生日礼物。”温然垂眼想了想，补充道，“很重要的朋友。”
陶苏苏凑到他旁边，十分直接地问：“顾昀迟吗？”
不等温然回答，陶苏苏更直接地问：“你是不是喜欢他？”
温然怔了一下，不自觉从抽屉里拿出手机，低头看了看，没有顾昀迟的消息。然后他说：“是啊。”
“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是……算了我问你，你喜不喜欢我？还有宋书昂。”
温然点点头。他喜欢的人不多，但都是对自己好的、有善意的，会喜欢上这些人很正常。
“可是如果要在一起，要谈恋爱，要成为很亲密的人，你会想选谁，你最希望是谁啊？”
吧嗒——一颗螺丝从指尖滑落，咕噜噜滚向桌沿，温然慌张地伸手去追，视线却像失了焦的镜头，手指几次按错位，终于在它落下桌子前险险拦住。
心沉沉地跳，当然不可能是因为一颗小小的螺丝，温然看向手边的图纸，盼望着陶苏苏再开口时会跳到另一个话题。
“是顾昀迟对吧？”陶苏苏歪头看着他，“你爱上他了吗？”
一动不动，温然又听到被刺破的声音，像知道自己是私生子的那刻，身体上的某个部位传来剧烈疼痛。
他并不是蒙昧无知，他只是一直避免直面，避免承认，因为觉得难以启齿。
难以启齿的不是爱上顾昀迟这件事，而是自己的爱，夹杂在无数污浊不堪的欺骗与算计中，滋生出的见不得人的一点感情——爱怎么可能会是这幅样子，爱应该是干净的纯粹的。
也许也会有别的模样，但他没有被爱过，没见过太多种爱，无从得知。
温然捻着螺丝慢慢缩回手，低头看模型，半晌，张了张嘴，低声说：“我不知道啊。”
傍晚回到家，温然对照着工作室给的建模图修改设计稿，只是注意力难以集中，不知不觉就走神。
叮一声，有新消息，温然转过头，看到屏幕上‘顾昀迟’三个字时还有些恍惚，才想起自己前几天就把备注名改掉了。
顾昀迟：回国了
本来应该感到很高兴的，温然却愣愣地没有立即回复，几秒后来电铃响了，温睿打过来的。
“现在叫司机带你去鸾山，顾董让我们过去一趟。”
“好的。”
温然挂掉电话，联系了司机后起身下楼，告诉芳姨不用准备晚饭了。
坐上车，温然才回复顾昀迟：我现在去鸾山了
顾昀迟：嗯
到达鸾山时天已经完全黑下去，温然下了车，同时到的还有陈舒茴和温睿。陈舒茴只如往常般瞥了瞥温然，而温然避开目光，不敢看她。
顾崇泽从主楼大厅走出来，看了温然一眼，朝陈舒茴点头打招呼，随后带大家坐上游览车去往顾培闻日常居住的那栋楼。
车上，温然看着顾崇泽的后背，根据录音里陈舒茴的最后一句话——晚上9点，6号茶室，温然联想到许久以前在她手机中看到的短信：10，3。如果他没有猜错，顾崇泽应该就是陈舒茴手机中的‘刘经理’。
乘电梯到二楼，温然跟在他们身后，视线随着步伐绕过独立摆放的各种藏品与盆景，进入客厅，看见那道立在落地窗前的颀长背影。
管家通报了一声，顾昀迟推着轮椅转过身，面色平淡地从几个人身上扫过，最后与温然对视片刻。
他们隔着几米的距离，一方茶几割出分明的泾渭，一个立于绝对权力的背后，一个站在同流合污的野心之辈间——差距从未显现得如此直观。
顾培闻坐在轮椅上，许久未见，他看起来似乎苍老消瘦了些，但精神状态还不错。陈舒茴和温睿颔首叫了声‘顾董’，顾培闻点点头，又看向温然，温然抿出一个笑：“顾爷爷。”
“很久没看到你了。”顾培闻也笑了笑，身体往后靠了些，清清嗓子，“知道大家都忙，我也就长话短说。”
“项目最近出了点问题，交给警察去办就好，总能查清楚的。做生意，难免碰到这样那样的意外和绊子，怎么去解决才是首要，至于已经损失的，没必要耿耿于怀。”
“我这些日子身体不太好，打算放下事情专心地治疗修养一段时间，这期间，柏清就交给崇泽来管理，舒茴和温睿，你们协助他。”
这句话一出，温然观察到陈舒茴的肩膀很细微地松懈了一些。
这是她进入柏清后负责的第一个大项目，却出现了严重意外，这几天她大概焦头烂额心神难宁，被通知要来鸾山时也许都做好了挨训和革职的准备，不想顾培闻竟直接放了权，这对她来说何尝不是因祸得福。
“一些资料和文件，助理已经备好了，该签字的签字，该盖章的盖章，董事会那边明天也会开个会，你们都参加一下。”顾培闻的手轻轻拍在腿上，“好了，去书房吧。昀迟和温然，你们去吃晚饭。”
管家从顾昀迟手里接过轮椅握把，带领众人向书房走去。
顾昀迟朝客厅外走，几步后回过头：“发什么呆，跟上。”
温然回神，点点头跟上去。
没有坐车，也没有立即去餐厅，顾昀迟穿进了另一栋楼，温然一直跟在他身后两米左右的位置，也走进去。
上了电梯，两人都没有说话，数字从‘01’变为‘-1’，门打开。
一瞬间，视线被深蓝的色调包围，温然以为自己来到海底——巨型无边际水族箱环绕整个空间，鲨鱼穿梭在珊瑚礁中，以及无数漂亮的鱼类，就像339说的，和海洋馆一样。
顾昀迟一手按着电梯门，侧头看了看温然：“怕的话我们就走。”
“想看。”温然说。
走出电梯，仿佛置身可以呼吸的海底，温然克服内心轻微的恐惧，低头看，海龟正从脚下悠闲游过。
不知不觉，和顾昀迟再次拉出两米距离，温然停下脚步，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顾爷爷现在要把公司交给你伯伯了，你会担心吗？”
顾昀迟的目光跟着面前那只鳐鱼缓缓往上，道：“有什么好担心的，说不定其实我根本不想要。”
“那你想要什么呢？”
顾昀迟看了看他，没来由地问：“你怎么了。”
温然手都蜷紧：“为什么这么问。”
“一副生病的样子。”顾昀迟说，“之前见面的时候不是总要抱么。”
“我还可以那样做吗？”温然不知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
他真的有为可以和顾昀迟变得更亲近而开心过，现实却很快将他敲醒，推远。温然想，或许他和顾昀迟的结局早在开始就被写好了。
顾昀迟转向他：“我什么时候限制过你。”
温然看他几秒，有点难看地笑了一下：“今天就不了吧。”
那并不是他心里的答案，温然的喉咙泛上苦味，想向顾昀迟倾诉很多事——我可能是私生子，被恶意对待是不是我活该，我不想和他们一起站在你的对面……还有，陶苏苏说的爱，为什么会让我感到痛苦。
“顾昀迟。”温然站在海里，脸上露出茫然又悲伤的表情，说，“我好痛苦啊。”

第46章
咕噜咕噜，小丑鱼吐出一串泡泡，急急摆了一下尾巴，从温然身旁游向水深处。
顾昀迟的脸上笼着一层冷冷的蓝，声色无动地看着温然：“因为我么。”
是，也不是。痛苦来源于愧疚，来源于不堪的感情，是对顾昀迟，却全然不是顾昀迟的错。
温然回答：“是因为我自己。”
过去还能勉强安慰自己是被迫入局的养子，现在做不到了，假使身上真的流着温家的血，他就不再仅仅是一块敲门砖，而是早在十年前便被选中的一环。
至关重要的一环——那场没走正规程序、钱货两讫的交易般的领养，是计划的开端，又以温宁渊的死亡为节点，进行植入腺体手术，改变性别，以高匹配度omega的身份，别有用心地出现在顾昀迟面前。
当然也可以自称无辜，但无法否认的是确确实实参与了每一步。正如最初的那些示好、隐瞒、假意，都是他做的，门是他亲手推开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在这个以夺取柏清领导权和困制继承人为目的巨大圈套里，‘温然’是为顾昀迟度身定制的刀，涂抹着掩人耳目的高匹配度信息素，切割下每一块原本属于顾昀迟的东西。顾崇泽和陈舒茴的得到就意味着顾昀迟的失去，彼时顾昀迟只会看到一个浑身写满谎言与欺骗的私生子。
这样不光彩的私生子，竟然还厚颜无耻地试图想沾一沾‘爱’的边，相当难以理喻的笑话。
“我为什么和他们站在一起。”温然音量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看着我的时候，不会觉得很奇怪很讨厌吗？”
顾昀迟冷静道：“我不和讨厌的人接吻上床。”
温然迷茫地问：“你为什么不讨厌我呢？”
“你很想被我讨厌？”
被反问得哑口无言，温然抠着手心，不知道该怎样表达：“不想，被你讨厌了我会很难过，但是你对我好，我会更内疚。好像不管是靠近你还是离开你，都会让我痛苦，为什么呢？”
一只灰色长尾光鳞鲨无声地从顾昀迟头顶掠过，他平静注视着温然：“既然怎样都觉得痛苦，那你要选择靠近还是离开。”
温然的身体下意识动了动，几乎迫不及待想要往顾昀迟面前走——这是他内心想遵循的答案，却不得不竭力克制住，不相信又不确定地问：“我有选择权吗？”
“在我这里你是自由的。”顾昀迟的神色平淡，姿态放松得仿佛能接住一切挣扎与不安，“不用考虑别的，都会解决，你只需要勾一个选项就可以。”
安静片刻，温然跑了几步扑过去，环着顾昀迟的脖子抱住他——这是他的选项。
依然痛苦，甚至更痛苦，但在最糟糕的一刻来临之前，仅剩的时间里，温然做不到远离，对他来说实在太困难。
做错事理应受到惩罚，也许痛苦的爱就是对他的惩罚，命运很公平。
“应该还有一点时间。”温然脸埋在顾昀迟颈侧，紧抱着，像在安慰自己，“没事的。”
顾昀迟按着他的后腰，语气平缓：“时间很多。”
温然没有说话，蹭了一下脸，像摇头，然后问：“顾爷爷病得严重吗？为什么都坐轮椅了。”
“只是不太想走路，需要好好休养。”
“你一定要小心你伯伯……还有我妈，他们掌管公司以后，可能会对你不利。”
“知道了。”顾昀迟拍了一下温然的背，“饿了没有。”
温然整理好表情，松开手，对顾昀迟笑一笑：“有点。”
离开地下层，去主楼餐厅吃晚饭，中途顾昀迟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后见温然吃饱了，便说：“去看看Dolu。”
温然点点头，跟他坐上车。想起上一次同坐在游览车上，自己还在遭受顾昀迟的冷嘲热讽，温然问：“我们第一次一起坐这个车的时候，你是不是很想把我踹下去。”
“我素质没那么差。”
“那Dolu扑我的时候你有没有幸灾乐祸。”
顾昀迟嗯了声，看他一眼：“兴高采烈，喜出望外。”
“……”温然说，“我不信。”
“不信还问。”
到了场地，空荡荡寂静一片，两人打开门走进去，顾昀迟吹了声口哨，没过一会儿，那头与山林相连的边缘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道白影唰地从月光下蹿入视线。
Dolu舔了舔前爪，甩甩头，慢悠悠朝他们踱来。温然伸手给它闻，然后坐到地上，Dolu脸对脸地凑过来，舔了一下他的右颊。
温然转头看向正坐下的顾昀迟，发表感受：“麻麻的。”
顾昀迟嫌弃道：“臭死了。”
他话音才落，Dolu就扭过去也舔了一下他的脸，顾昀迟啧一声推开它的脑袋，Dolu却好像很高兴，四肢朝天躺在地上蹭蹭后背，最后将头搭在温然腿上。
“Dolu会一直被养在这里吗？”温然问。
“它一个多月大的时候就没有妈妈了，差点被鬣狗咬死，我从保护区把它抱回来。”顾昀迟说，“等它满三岁，会带去做野外适应，至于最后能不能回归大自然，看它自己。”
明明有掌控一切的能力，却不吝啬将选择权交还给对方，这或许算是某种精神上的高度洁癖——不要曲意逢迎和隐忍委屈的归顺，要心甘情愿、清醒自知地只选择他一个人。
而这样不掺任何杂质的东西，恰好是温然最缺乏的，从一出生就注定无法给出的。
温然轻轻摸Dolu的头，看着它灰蓝色的眼睛：“如果Dolu能说话，它一定会说‘谢谢你’。”
“不客气。”顾昀迟悠悠道。
吹着夜风坐了十几分钟，顾昀迟看了眼手环上的时间：“走了。”
要回家了，温然感到有些沉重和不舍，但还是点头站起身，拍拍裤子，又弯腰揉几下Dolu的脑袋，说：“Dolu今晚睡个好觉。”
Dolu眨眨眼睛，舔了舔他的手心。
没有按原路返回，游览车驶向另一个方位，温然渐渐听到有规律而不间断的响声，越来越近。最终，车子绕过一栋楼，他看见一架银黑色直升机正停在宽阔明亮的停机坪上。
怔怔走下车，旋翼飞速运行的声音将温然震得大脑发懵，而顾昀迟已经上了直升机，俯身朝他伸出手。
几乎没有犹豫，温然迎风抓住顾昀迟的手，被他带入机舱。
扣好安全带，顾昀迟摘下航空耳机戴到温然头上。噪音瞬间减弱，温然听见飞行员在耳机中告知他们即将起飞。
机舱门没关，他们就这样飞起来，平稳地驶向夜空。
很久，温然才回过神，问：“我们要去哪里？”
顾昀迟的嗓音从耳机里清晰传来：“看烟花。”
飞越辽阔的鸾山，进入市区上空，高楼灯光闪烁连绵，江流蜿蜒横穿整个首都，江畔缀满璀璨灯火。温然将腿伸出去一些，从大开的舱门俯瞰，他以前都不知道首都的夜景这样辉煌漂亮。
几分钟后，顾昀迟说：“开始了。”然后他摘下温然的耳机，往下挂在脖子上。
所有声音重新涌入耳内，温然下意识抬手抓住耳机，还没反应过来什么要开始了，砰——上百朵金色烟花在前方一百米处如流星般乍然升空、绽放，紧接着簇簇巨大彩烟升腾至其中，在迸落的银雨间久久不散。
首都的夜空亮如白昼，温然呆呆握着耳机，风声中听旋翼轰鸣和烟火燃裂。
出生至今他还没有亲眼看过烟花秀，更遑论是在这样广阔的高空，凉风扑面的直升机上，和顾昀迟一起。
他回过头，顾昀迟的头发被风吹乱，露出眉眼与额头，眼底倒映远方那片流光溢彩，对视时温然感觉心脏跳得太快，快到仿佛静止，他不得不张开嘴呼吸。
过于剧烈的身体反应，他此时还不知道这叫做心动，是很久后才明白的。
重新戴上耳机，温然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市中心只在特殊时节才会燃放这样声势浩大的烟花，但印象中今天并不是任何节日。
“普通的一天。”顾昀迟轻描淡写，“好看吗。”
“好看，很好看。”温然看看烟花，又回头看顾昀迟，声音有点哆嗦，“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多烟花，真的很漂亮。”
顾昀迟往远处看了眼，似乎还不是太满意的样子：“下次会有更好看的。”
“这就是最好看的了。”温然转回头，用手揉了一下眼睛，喃喃道，“我会一直记得的。”
怎么可能忘得掉，短短一晚，顾昀迟带他从海底到草地，又飞上夜空。鱼群、白狮、烟花，那些生命里未曾得到过的所有，都被顾昀迟轻而易举地给予，却不问报酬。
温然往下看，看自己半悬空的双腿，裤子被吹得猎猎抖动。在遥远的地面，无数只手从地底下探出来，拼命要抓住他，将他禁锢在原地，做听话的提线木偶，只有顾昀迟俯下身为他解开脖颈上的铁链，给他喘息的空间，让他自由。
该怎么办，温然忽低着头朝前倾了倾身，手臂蓦地一紧被拽住，他回过头，顾昀迟正盯着他，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坠下去。
“没关系的。”温然朝他笑了一下，“有安全带。”
“腿收回来。”顾昀迟不为所动。
温然就把腿收进来，接着转身抱住顾昀迟：“我和Dolu一样，也想说谢谢你。”
顾昀迟搂住他的腰，越过温然的肩看远处的烟花，道：“都进化成人了，词汇量还这么匮乏。”
烟花秀结束，又在空中兜了半小时的风，直升机最后降落在别墅区业主会所顶楼的停机坪上。温然解开安全带要下去，顾昀迟问：“不研究一下驾驶舱？”
“今天不了，有点晚。”温然侧着头不看他，“去你家吧。”
司机开车送他们到别墅门口后离开，穿过花园，一进大门，温然就搂着顾昀迟的脖子抬头亲上去，正赶来迎接他们的339见状，一声不吭掉头就回了厨房。
顾昀迟从温然毫无章法的亲吻里微抬起头，低喘着道：“所以才连驾驶舱都不看了？”
“嗯。”
温然紧闭着眼，从他的嘴角亲到脸颊，却被顾昀迟偏头躲开：“Dolu舔过。”
“我不嫌臭。”
顾昀迟捏着他的脸唇贴唇吻下去：“你才臭。”
“我要去洗一下。”
“你还有力气。”
“有一点。”温然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却没在床边找到自己的衣服，只能胡乱摸起顾昀迟的衬衫套上。站起来后摸了摸身后，有东西流出来，可能是自己的，也可能是安//全套里的runhua液，他立即一瘸一拐跑向洗手间。
洗澡的时候门被打开，顾昀迟走进来。温然吓了一跳，隔着淋浴间玻璃上模糊的水汽，带一点鼻音问：“你要用吗？我马上就好，等一下。”
但顾昀迟好像完全不打算等，拉开淋浴间的门走进去，然后又关上。
快凌晨了，温然收拾好自己，站在大门处和顾昀迟告别。他的衣服有点皱，脸、眼睛和鼻子红红的，头发散发出刚洗完的清香。
顾昀迟垂眼看着他：“确定还要回去么。”
“要的，明天要上学。”
“我指的不是今晚。”
温然怔了几秒，笑一下：“嗯，要回去。”
他捧住顾昀迟的脸将人带下来一点，很认真地吻他。顾昀迟低着头，一手撑在门上，近距离地看那双眼睛紧闭又睁开，睁开时是温然结束这个吻，说：“我今天晚上真的很开心，谢谢你。”
“以后要求可以再高一点。”顾昀迟在他头上揉了几下，把温然的头发揉成一个乱糟糟的鸟窝。
“我没有要求，你给我的都是最好的。”温然打开门，又忍不住看了顾昀迟一会儿，说，“你要记得我说的话，一定要小心。”
“没失忆，记得的。”
“那我走了。”温然在夜色下挥挥手，“再见，顾昀迟。”

第47章
接连几日的阴天，周末，温然去了温宁渊墓前。
黑白照片上那张温和的带着淡淡笑容的脸，是每次回忆起温宁渊时脑海中第一浮现出的样子，也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爸爸。”温然将一捧百合放在墓碑前，跪坐下来，看着温宁渊的眼睛，“我不相信你会做那样的事。”
“妈妈也不会的。”温然垂下头，“但是我还没有找到她。”
在知道陈舒茴与顾崇泽早在自己被领养之时就有可能已经达成合作之后，关于李轻晚的踪迹大概可以梳理出几分。
十年前，晚到孤儿院一步的李轻晚与自己错过，此后便一直在寻找，直至四年前她回到首都，也许是得知了自己是被温家收养。
而那时‘温然’已被列入计划中至关紧要的一环，无需陈舒茴出面，顾崇泽只用动动手指，就可以制造无数种阻碍与胁迫，将李轻晚逼出首都，躲藏逃生。
温然明白自己是无法找到，也无法等到李轻晚的，只要顾崇泽在，只要他们的计划没有结束，他和李轻晚就永远不可能相见。
只是一旦计划结束，作为知情者和参与者，‘温然’还会继续存在吗，如果不会，又将以何种方式被消失。
死局无解，温然也不打算解，但在结局来临之前，他无法完全坐以待毙。
原以为在顾培闻下达指令后温睿会和陈舒茴一样为柏清忙得不见人影，事实却是他以一种堪称懈怠的态度，待在家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不及他过去投入在晟典中百分之一的精力与专注。
也许是方以森失踪带来的打击，也许是故意与陈舒茴作对，好在陈舒茴事务缠身没空回来和他吵架，最多只能在电话里骂一骂。
放学回家，温然推开门，又见温睿靠坐在沙发里，电视中正在播放军方新闻。
“元老们要退休卸任了。”温睿看着屏幕，头也不转地开口，“再过几年，军界要大换血了。”
这话题没头没脑，温然背着书包站在楼梯口，问：“怎么了。”
“没怎么，随便聊聊。”遥控器在手里转来转去，温睿说，“很多事情已经被按了加速键，谁也不知道报应什么时候会落到自己头上，听说顾老爷子都早就拟好了遗嘱。我还是那句话，抓紧顾昀迟，因为到最后只有他会保你，也只有他保得住你。”
“没关系。”温然平淡道，“我接受一切报应。”
温睿笑了一声：“有你跟我这两个儿子，这个家算是完了，不过无所谓，想要的都已经得到，她也不在乎了。可惜站得太高就容易变成靶子，棋下得这么好，不知道躲子弹的本事怎么样。”
说着，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天黑了，干活去了。”
“去柏清吗。”
“去晟典。”温睿摸起手机走向大门，“我可不想挨枪子儿，还是好好守着咱们的家业，不然老爸在天上都要伤心的。”
温然看着他的背影，自己作为养子，和温宁渊仅相处六年便感情颇深，更不要说从出生起就在温宁渊身边长大的温睿，对于他来说，那个总是抽出时间陪伴他打球打游戏的父亲，应该也是人生记忆中十分珍贵的一部分。
命运是无数运转的齿轮，越精密越经不起任何误差，有时一颗小小的螺丝就能造成卡顿错位。温然想，自己就是那颗错误的螺丝。
无论真假，如果没有他这个所谓的私生子的存在，也许所有人都能幸福。
正如温睿所说，站得太高容易变成靶子。
在顾崇泽接管柏清的半个月后，一张旧照片在首都引起轩然大波。
照片背景是在某个会所包厢，里面有三个人，一个是死去的唐骅，一个是当年造成飞机失事的机长，一个是在镜头焦点之外的虚化人影——像极了顾崇泽。
一时间，十多年前那场尘封的空难毫无征兆地被暴露在公众视线下，曾经那些关于私生子谋害继承人夫妻的猜测和传言如得到证实一般，迅速占领媒体与民众争相议论的中心。
很快，柏清方面作出澄清，称那张照片中的第三个人并非顾崇泽。而顾崇泽也表明会配合警方的一切调查，并尽快查清谣言的源头。
当然这些都只是表面，温然知道顾崇泽早被叫去了鸾山一趟，目前还没有回柏清，而与他一损俱损的陈舒茴，这两天也正神经紧绷慎之又慎。
顾崇泽敢接受警方调查，第一个原因大概是唐骅和机长早就不在人世，死无对证，第二个原因，温然猜测顾崇泽当时并没有过多参与，而是起牵线作用，最大程度置身事外。
温然想给顾昀迟发消息，问他现在是在国外还是首都，有没有看到那张照片。但想想他必然第一时间就会得知，温然看着屏幕很久，还是退出了聊天框。
消沉与绝望大于震惊和恍然，温然坐在课间吵闹的教室里，想到自己这十年来是被顾崇泽这个害死顾昀迟父母的嫌疑帮凶之一操纵着，近半分钟，他都艰难到无法喘上一口气。
“我真的觉得你生病了，你已经好长时间都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陶苏苏问，“你到底碰到什么麻烦了？”
温然看向她：“我可不可以请你帮一个忙？”
“你说。”
“顾崇泽如果去你爷爷的茶庄里，你有办法提前得到消息吗？”
“一般肯定是让助理提早订包间，这个属于客人的隐私，保密工作一向做得很好的。”陶苏苏略一思忖，“没关系，我帮你想办法，你等我通知！”
没过几天，周一晚上，温然吃过晚饭，正在核对工作室发来的配件，陶苏苏的消息弹来：今晚九点半，他会到4号茶室
紧接着又发：你是不是要过去？我来接你，不管你要干什么，我申请参加！
温然没有拒绝：好，你让司机把车子停在路口
他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放在一旁，继续核对配件，直到陶苏苏打电话叫他出门。
到达茶庄，一下车陶苏苏就带着温然去了一间茶室。所有包厢依山傍水，透明露台外是辽远的怡人山景，温然没心思欣赏，从小盒子里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窃听器，问：“可以放吗？”
“太刺激了，我的妈呀。”陶苏苏兴奋地捂着胸口深呼吸，“让我想想，他的保镖肯定会先搜一遍茶室的，得找个绝对隐蔽的地方放才行。”
温然扫了眼桌子，问：“能塞到茶宠里吗？”
“是不是有点太大胆了，万一他往上浇茶怎么办？”
“来谈事情的，不是为了喝茶，应该没有那个心情。”温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片圆形泡沫双面贴，“塞进去以后固定住，就算摇动也不会发出声音或者掉出来。”
他将茶桌上的茶宠一个个拿起来看，挑出一只最适合的金蟾，取出它口中的钱币，将贴着双面胶的窃听器小心地从那道口缝中推入，又找了根牙签伸进去按了按，确保另一面与茶宠内部贴合，最后把钱币塞回金蟾嘴里。
陶苏苏抓起来晃了晃，没动静，她比了个OK的手势，拿着茶宠跑出茶室，温然听到她问：“阿姨，这间有客人啊？”
“哎呀，苏苏来啦？对，等会儿客人就到了，我来把东西备着先。”
“哦，那我也看看，学习一下！”
进了茶室，交谈声渐渐模糊，几分钟后陶苏苏回来，胸有成竹：“没问题了！”
温然点点头：“谢谢你。”
“客气什么。”陶苏苏在他身旁坐下，“我以前还真以为顾崇泽是好人呢，谁知道突然爆出这么张照片，也不知道里面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你是为了顾昀迟才这么做的吗？”她问温然，“你要把录音给顾昀迟？那得保证今天顾崇泽说了一些可以作为证据的话才行。”
温然回答：“我只是想知道他们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他们？你知道和顾崇泽见面的人是谁？”
“是我妈。”温然垂着眼道。
陶苏苏愣了一下，忽然就安静了。
等了二十多分钟，走廊里传来几道隐约的脚步声，很快动静就小下去。不一会儿，温然听见高跟鞋的声音，他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六。
温然打开手机里的某个APP，调低音量，里面开始传出4号茶室中的对话。
“查到了吗，谁干的，唐非绎还是魏凌洲？”
“有区别吗？”
“顾培闻把你叫去鸾山说了什么？”
“一张为了诬陷的照片而已，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十多年过去，谁还能查得清，能追究什么。”
陈舒茴顿了顿：“真的是诬陷吗。”
“怎么，你也不相信我。”
“我根本看不透你，要怎么相信你？明明好不容易要成功了，结果出了这种事，我早就说过唐家和魏家不会轻易罢休的，不知道哪天就会再搞出事情来。”
“但有些事，借别人的手来做更方便。之前他们做的那些，看起来是在报复顾家和温家，但最后得利的却是我们，不是吗？”
温然想起自己被绑架那次，果然如顾昀迟所说，他们想挑起唐魏两家和顾昀迟的矛盾，坐收渔翁之利。至于海岛的火灾，他怀疑顾崇泽根本就早有预料，却装作不知情，顺水推舟借火灾之名拿下那块地。
“那这次呢，你觉得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顾培闻和顾昀迟的态度，还有集团里，哪些人想借着这张照片把我推下位置，都是以后要解决的对象，太重要的信息了。况且我们还有好几张底牌，没必要为一张照片烦恼。”
连绵的倒茶声响起，顾崇泽继续道：“凡事有利有弊，在还不能确定利弊哪个更大的时候，都不要太早下定论。你总是容易被情绪影响，所以才这么恨温然，而明明他对我们来说是那么有用的工具，你别忘了，我们目前最重要的是弄清楚遗嘱的内容，温然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我不能恨他吗？就算对他再坏又怎样，他不是照样听话，只不过现在尝到了甜头，妄想着攀上顾昀迟。他也不想想，如果没有那么高的匹配度，如果他只是个beta，顾昀迟会看他一眼吗？”
感受到陶苏苏难以置信的目光，温然只是盯着手机，面色如常。
顾崇泽似乎笑了下：“说到底，你还是恨beta。”
“是啊，如果不是beta插足了我的婚姻，留下私生子，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孤儿，我也不会那样对他。”陈舒茴嗤笑，“当然，这对你来说又是件有利的事对吧？就像那时候你利用我的仇恨逼我做选择，是要温宁渊知道温然就是他的儿子，要一个面临困境的晟典，还是和你合作，利用顾昀迟的病把我和温睿送进顾家。”
“你为你的选择后悔了吗？”
陈舒茴深吸一口气：“温宁渊背叛了我，他该死。”
顾崇泽道：“那就好，我总担心你觉得我是杀害温宁渊的凶手，但其实他只是为自己的出轨付出了代价而已。你能想清楚这点，我很高兴。”
“我一直很清楚。”短暂沉默过后，陈舒茴说，“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
窸窸窣窣一阵轻响，陈舒茴离开了茶室，手机里没有再传出任何声音。
“温然……”陶苏苏小心地凑近他，“你还好吗？”
温然的身体动了动，然后他将完整的录音保存下来，退出APP，关掉手机。
过了半晌，他才很慢地转过头，双眼中透露出一种失焦感，轻声问：“你听到了吗，是顾崇泽害死我爸爸的。”
晚上将近十二点，温然晚陈舒茴一步回到家，因为要等顾崇泽离开后取回窃听器。
推开大门时，刚从焦灼中脱离不久的陈舒茴正坐在沙发上喝燕窝，见温然进来，看他一眼道：“顾昀迟不在国内，你又是在谁家待到这么晚。”
“朋友，omega。”温然走到茶几旁，看着她问，“还有什么要我做的事吗？”
陈舒茴动作一顿，视线慢慢落到他脸上：“什么意思。”
“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温然直视着她，“我的价值应该也差不多到头了，还有要我做的吗？”
“你什么时候这么积极主动了，难不成是顾昀迟对你腻了，所以你现在想回归温家？”
“我只是想做个交换。”
陈舒茴笑了一声，感到荒谬又新鲜：“你也会提条件？我倒是想听听，你的条件是什么。”
“让我走。”温然平静道。

第48章
这三个字过分出乎意料，以至于陈舒茴的语气难得有些迟疑“什么？”
“让我走。”温然以同样的音量语调重复。
陈舒茴看他几秒，忽而讥讽地嗤了声，放下手中的瓷碗，轻蔑道：“你能去哪儿？”
“我不会再出现，会对一切都守口如瓶。”温然说，“至于去哪里，是我自己需要考虑的事情。”
“怎么，顾昀迟把你踹了？”陈舒茴显然对温然的动机十分存疑，“好端端的说要走，你觉得可能吗？”
“你和顾伯伯合作了对吗。”
陈舒茴蓦地抬眼盯住他：“谁和你这么说的。”
“我猜的。”温然回答，“现在所有事情都是顾伯伯在打理，如果顾爷爷的身体没有好起来，时间久了，顾昀迟很难把集团再完整地拿回去。就算顾爷爷会康复，但掌权一天，就能多得一份好处，目前怎么看都是和顾伯伯合作最有利。”
“看不出来，你每天闷声不响的，原来是在偷偷观察局势。”陈舒茴抱起手往后靠，“搭上顾家本来就是为了钱，当然是谁的权力大就往谁那边靠，不会审时度势的人迟早要被淘汰。只是我没听懂，这和你要走有什么关系？”
“如果最后顾昀迟是继承人，如果联姻还作数，那么他总有一天会发现我在骗他，因为我很可能无法被标记，也不能怀孕，而这场联姻本身就是建立在匹配度和延续下一代的基础上的。”温然顿了顿，继续说，“就像他现在愿意对我好，也只是因为契合度，一旦他们发现我不能被标记和怀孕，我不会有好下场。”
“你倒是想得很清楚，医生之前也确实和我说过，你的生殖腔还是beta的发育程度，除了有可能标记不上和受孕困难之外，就算怀孕了，人工腺体也会因此引发信息素紊乱，孩子在你肚子里活不过两个月。”陈舒茴轻飘飘道。
温然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曲起手指，指尖抠着掌心，尽量平稳地说：“如果柏清最终是交到顾伯伯手里，顾昀迟出局，联姻也就失效了，我作为一颗废子，总要为自己找个去处。”
两种假设，理由充分，似乎挑不出什么毛病，陈舒茴打量着温然，片刻后道：“要是顾昀迟不介意你的假身份和性别手术呢？”
“怎么可能。”温然淡淡道，“如果不是因为高匹配度，如果我只是个beta，顾昀迟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的。”
这句话与陈舒茴的想法完全不谋而合，她笑了下：“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不过继承的事谁说得准呢，万一顾董哪天撒手人寰，他那份由几十个律师做过公证的遗嘱一公布，柏清肯定要变天。”陈舒茴重新端起碗，“想想也知道，遗嘱的内容一定是偏向顾昀迟的。”
她瞥向温然：“这样说来，还是顾昀迟的胜算更大，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就算是顾昀迟赢，按照顾爷爷的想法，大部分条款应该会规定在他结婚生子后才生效，那时候他只会更恨我骗了他，所以无论怎样我都只能走。”温然松开手掌，低声说，“不知道顾昀迟对遗嘱的内容知不知情，我尽量……打探一下。”
陈舒茴舀了一勺燕窝，垂眼思索着抿下去，随后慢悠悠嗯了声，说：“除了要走，你没有别的要求了？”
沉默片刻，温然说：“没有了。”
“我考虑考虑，你先上去吧。”
“好。”
方才转身，陈舒茴又道：“对了，预备校是不是要期中体检了？你记得申请校外体检，我会安排好医生。”
“嗯。”温然点点头。
上楼回到房间，温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显示正在录音中，他按下停止键，保存录音。
这段录音里充满着他违心的谎言，但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来听，都只会觉得十分合理，这就足够了。
才关掉手机，屏幕又亮起来，静音状态没有铃声，温然看着‘顾昀迟’三个字，又转头看房门，确认关好了，才走进洗手间，接通。
“喂？”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跳，温然问，“这么晚了，你还没睡，是有急事吗？”
“保镖和我说你去了茶庄，干什么。”
温然听着顾昀迟的声音就发起呆来，好几秒都忘记回话，反应过来才答：“陶苏苏邀请我去玩，说那是她外公的茶庄。”
“你还懂茶？”
“不懂，但是茶很香，我喜欢喝。”
“大晚上喝茶，今天不用睡了。”
温然靠着墙蹲下去，兀自很淡地笑了一下：“那我们可以聊到天亮了。”
“我和你好像没那么多话要说。”
“没话说你为什么还给我打电话。”
电话两端安静得能听见顾昀迟的呼吸，他冷漠道：“这么久不发消息，还以为你穷到没话费了，打个电话看看。”
“怕打扰你，怕你嫌我烦。”温然用食指按着膝盖，突然叫他，“顾昀迟。”
“嗯。”
“我有点想爸爸了。”温然挠挠眼尾，又擦了一下眼睛，“要是爸爸还在就好了。”
静默一会儿，顾昀迟说：“知道，你去墓园了。”
“小时候都是爸爸给我买模型，教我绘图。每次画东西的时候，就会觉得他还在身边，但是上次去看到墓碑和照片，好像终于想起来，他已经过世好几年了。我是不是长大得太晚了，怎么才反应过来。”
是在知道身世后第一次去墓园看温宁渊，与从前截然不同的心情——墓碑下躺着的，有可能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我觉得死很可怕，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温然静了静，问出一个想从陈舒茴那里得到答案的问题，“也许只有死亡才可以赎罪吗？”
顾昀迟的呼吸蓦然顿了下，再开口时语气中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强硬和警告意味：“需要用死来赎罪的都写在刑法里，你问的是哪个。”
愣了一愣，怕被察觉到什么，温然慌忙解释道：“我只是突然想到，没有别的意思。”不敢再继续讨论，他换掉话题，“你在国外吗？顾爷爷生病了，可以的话还是多陪陪他吧，你觉得呢？”
还以为会被骂多管闲事，但顾昀迟只是嗯了一声：“再过段时间就回来。”两秒的停顿之后，他说，“到时候有些事也想告诉你。”
完全不打算求他预告一下是什么事，顾昀迟说回国之后会告诉自己，那么只需要等待就好了，温然在电话这边独自点点头：“好，等你回来见面。”
“别做危险的事。”顾昀迟说，“挂了。”
奇怪的有点不舍得挂断，温然说：“我还以为你真的要和我打电话到天亮。”
“不去学校了？你不是很爱学习吗。”顾昀迟道，“还是说之前的回家做作业是借口。”
“晚安。”温然立刻说。
挂掉电话，温然仍蹲在墙边。顾昀迟必然知道遗嘱的内容，或许也愿意透露给他，因此温然更不可能去询问打探。
顾崇泽和陈舒茴忌惮着遗嘱，暂时不敢对顾培闻妄动，毕竟顾培闻一旦离世，遗嘱生效，他们很可能功亏一篑，而只要顾培闻在，顾昀迟在明面上就绝对安全。
目前最重要的是让陈舒茴进一步对自己放下戒心，温然紧抓着手机，他必须要弄清陈舒茴和顾崇泽的底牌有多少、是哪些。
周四时预备校组织体检，温然找理由请了假，申请校外体检。周六早上，他去市医院找到陈舒茴指定的医生，做常规的身体检查。
AO在体检中必做的一项是抽取腺体周围信息素浓度最高的血液，温然摘下颈环低头，他对这项检查毫不陌生，在手术后的那段日子里，他几乎每天都要这样挨针。
医生将抽出的三管血放进管架，等血止住后，帮温然把消毒好的颈环戴上。做完其他项目后，温然离开医院。
沿着街道走了几分钟，温然抬起头仰望眼前的大楼，原本整栋都是温家的，现在只剩下最上面的七层楼是晟典的办公场所。
进入大楼时温然还思索着可以见到方以森了，又一怔，想起他已经逃离首都去往国外，以后大概没有机会再见面。
要有通行卡才能过闸机，温然正准备默默退出去，有人叫住他，是陈舒茴之前的秘书，陈舒茴去柏清后她便被调到温睿身边，顶替方以森的位置——当然，更多是起到监督作用。
“是来找温总的吗？”秘书问。
温然点点头。
“好的，请跟我来。”秘书拎着咖啡刷卡，带温然上电梯。走到办公室门口，她敲敲门，“温总，温然找您。”
“进来。”
进门后秘书把咖啡放到桌上，带着温睿交给她的资料走出去，关上门。
“坐吧。”温睿松松领带，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皱眉道，“狗屎。”
除了方以森泡的，别的咖啡在他眼里大概都只能被归类为狗屎，温然理解。
“这几天忙，没时间找你，正好你就过来了。”温睿把那口狗屎咽下去，“你在温家待久了，人也跟着疯了是吧，居然敢和你妈说要走。”
“总比坐着等死好，我不想再骗人了。”
“和他们提要求，只会死得更快。”温睿看他一眼，“你道德感太高了，把一切归咎在自己身上，骗了人会内疚自责，也狠不下心恨别人。如果我是你，早就给全家人下药，全部毒死。”
“那还是我自己吞药的可能性比较大。”温然说。
“那温家会被顾昀迟铲成平地。”温睿敲敲桌子，“你来不会就是想在吞药自杀前跟我道个别吧？”
“我只是想到一些事情，觉得很蹊跷，也只能和你说。”
温睿翻着文件：“怎么突然跟我兄弟情深起来了。”
“你有想过吗，爸爸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翻阅的手一停，温睿看向他。
“公司突然碰到困难，然后爸爸就出了车祸，紧接着我被送去研究所，开始准备做腺体手术，最后以挽救晟典的合理背景，向顾家提出联姻意向。”温然看着温睿，“哥，你知道的事应该比我更多，你的想法是什么呢？”
温睿没应答，目光落在办公桌右上角那座旧积木上——是多年前温宁渊亲手设计的晟典大楼模型。
“我记得爸爸去世之后，你是过了一年多才开始接手公司的，在那之前的所有资产和账目明细，你都看过吗，确定给你看到的那些就是真的吗。”温然一动不动地坐着，继续问他。
“你的意思是，晟典的资产被转移过。”温睿的视线转向他，缓慢地一字一句总结。
看他的神色和反应，温然知道自己赌对了，温睿的确不知道温宁渊的车祸是一场谋杀，但一定也有过怀疑，只是没查出什么。
“是我猜的，如果爸爸的死真的是一场阴谋，那么晟典的快速没落也就很可疑。”温然垂下眼，“所以我想走，继续待下去的话，还不知道要面对多少可怕的事。我只是一个养子，已经尽到了自己的义务，希望有权利可以选择离开。”
除了方以森和陶苏苏，没人知道他已经发现陈舒茴与顾崇泽的关系和自己是私生子的事，这是他仅占的一点点有利条件，只有在这个基础上继续扮演好一个软弱的养子，暴露得晚一些，才能得到更多信息。
漫长的寂静过后，温睿沉声道：“这件事我会去查，你别跟任何人说，也不要掺和进来。”
“好，你要小心。”温然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第49章
保镖变多了——温然意识到这件事时，大概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他把书包放在腿边，问司机：“叔叔，是顾昀迟给我多加了几个保镖吗？”
“对的。”司机调整好耳麦，“上周二他原本要回来一趟的，但那边……实在走不开，所以多安排了一些人手。”
上周二，也就是打完电话的第二天，不知道顾昀迟回来是有什么急事，更不知道这和加保镖有什么联系，温然问：“是最近会有危险吗？”
“交代我们把你看紧点。”司机说着，开动车子。
把他说得像犯人一样，温然摸不着头脑，从打完那个电话开始，他几乎每晚都会给顾昀迟发晚安，只是顾昀迟好像很忙，有时不回，有时凌晨才回一个‘嗯’。
到了预备校，刚进班坐下不久，陶苏苏冲进来，坐在位置上一边脱书包一边低声道：“我查到一件事。”
她自从知道温然生活在怎样一个癫狂扭曲的家庭中后就坚持要提供调查帮助，甚至为温然弄来四五个最新款微型窃听器，让他在有必要的地方洒一个，也许会有意外收获。
不敢乱洒，温然只在两天前趁保洁上门打扫时，以帮芳姨验收清扫成果为由，偷偷在陈舒茴的床头柜底下放了一个。可惜陈舒茴只回来睡过一晚，并且没有跟谁打电话，所以目前还未窃听到任何信息。
“什么事？”温然问。
“陈舒茴大三的时候曾经去国外的音乐学院留学过一年，住在校外的一栋高级公寓里，结果你猜怎么着。”陶苏苏声音压得更低，“顾崇泽当时在柏清的分公司上班，也在那栋公寓里住过几个月。”
温然登时愣住，陶苏苏紧接着打开手机：“这是音乐学院的校报，校管弦乐乐团的一场演奏会，有张照片，我在观众席里发现一个很像顾崇泽的人，你看。”
她将图片放大，把手机移到温然眼前，温然低头去看，那是张纸质报纸的扫描图，放大的是观众席靠角落的一块位置，在最边缘的坐席上，面容不清的alpha穿着衬衫——类似的角度、模糊感，温然想起前不久爆出的那张照片，即便时间上差了十多年，但里面那道侧脸几乎可以和眼前这个alpha重叠，毫无疑问都是顾崇泽。
“这里，校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大提琴组首席是陈舒茴，说明当时她就在台上。”陶苏苏抓着温然的手臂晃了几下，激动地说，“他们肯定很早就认识了，所以后来才会一起合作。”
摇晃之中，温然动也不动地看着那张图片，怔怔道：“也许不止是认识。”
呲——今晚第二次因为走神而被焊笔烫到指尖，温然条件反射甩开手，立刻打开烫伤膏涂上。他对焊接和电子芯片不太熟悉，正一边学一边做，各种部件又实在小，导致进度缓慢，时不时还会被烫到。
楼下传来高跟鞋声，由远及近，路过房门走向另一头，是陈舒茴回来了。
温然吹吹手指，拿起焊笔继续操作，没过一会儿又被焊锡熔化时冒出的难闻气味呛得直咳嗽，不得不再次停下来，起身将头探出窗外，呼吸新鲜空气。
打开房门通风可能会好一点，陈舒茴应该也已经懒得理会他又在弄模型，只是温然不想被她看到自己在为顾昀迟做生日礼物，因此宁愿关着。
喉咙越咳越痒，灌了几口水下去才好一些，温然擦擦嘴角坐回椅子上，手机响了，以为是顾昀迟打来的，他立即拿起来看，却是温睿。
“你妈在家吗？”
“刚回来没一会儿。”
“知道了。”
说完便挂了电话，温然听出他声音有些沉，猜测他大概是查到了什么，要回来和陈舒茴对峙。
也许另一个答案也可以在今晚被揭晓，温然心脏狂跳，关掉焊笔电源，开始等。
二十多分钟后，温睿回家了，上楼直接去敲陈舒茴的房门，关门时砰一声响。
温然拿出耳机戴上，打开手机里的APP，甫一连接便听见温睿的声音：“……你看完它们，然后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纸张翻阅的声响，陈舒茴根本没仔细看，短短几秒后就开口：“我说你最近怎么这么忙，原来是在查这些。”
“陈舒茴，你疯了是吗？爸刚一走你就开始转移资产，就为了把公司弄倒闭，好名正言顺地求顾家联姻，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良心？晟典是爸的心血！”
“你少为了一个出轨的人跟我谈良心。”陈舒茴冷冷道，“晟典有没有倒闭，影响到你了吗？你不是照样过着大少爷的生活，有吃过一点苦头吗？”
“你如果恨爸，可以跟他离婚，分他的财产，搞臭他的名声，随你。”温睿一字一句道，“但你为什么，要和顾崇泽联手杀了他。”
空气陷入一阵死寂，陈舒茴有些意外又有些不屑：“你连这都猜到了。”
亲耳听到陈舒茴承认事实，温睿的呼吸陡然重起来：“这种事也做得出来，你们真够恶毒的。”
“李轻晚呢。”他问，“也杀了吗。”
温然按着耳机无意识地站起身，呼吸和心跳都停止，只剩耳朵竭力捕捉着耳机内的声音。
“不知道。”陈舒茴语气嫌恶。
“她前几年出现在首都的时候，你们不是派人跟踪她了吗，杀一个人或是两个人，对你们来说没什么区别吧。”
“顾崇泽和我说她跑掉了，谁知道人在哪。我也没打算要她的命，只要她识相一点，不再出现就行。”
温睿忽地笑了声：“也对，一条人命已经够送你和顾崇泽进去了。”
“什么意思，你要报警？温睿，你才疯了吧？！”陈舒茴终于坐不住，“你搞搞清楚，是温宁渊跟李轻晚勾搭在一起有了私生子，你知道我当时看到酒店监控和亲子鉴定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
“所以你就杀人！你把一个好好的beta变性成omega，逼着他小小年纪就像狗一样去讨好别人！”温睿咬牙切齿，“陈舒茴，你和顾崇泽还是人吗，你们怎么不去死啊？”
“你在骂谁呢？你真的忘了谁才是你亲爸了是吗？”
温然按住桌沿，弓着背猛然吐出一口气——听到答案了，第一张底牌。
他一直不解为什么陈舒茴和顾崇泽会从十年前就开始合作，原来不止是十年前，也不止是合作。
“把我养大的人才是我爸。”温睿突然平静道，“我人生百分之八十的时间是温宁渊在参与，顾崇泽呢？他在我爸死了之后忽然出现，说他才是我亲爸，然后你们的计划就开始了，连我也不过是里面的一张牌。”
“因为知道顾崇泽被顾培闻盯着不能有孩子，所以你在发现自己怀孕后立刻同意了和温家的婚事。你欺骗温宁渊，生下不属于他的孩子，你在骂他出轨的时候，为什么不想想自己也做过这么下作的事？”
“我现在真怀疑，我那个死掉的弟弟，到底是温宁渊的儿子，还是顾崇泽的。”
啪的一记耳光响，陈舒茴呼吸哆嗦：“你再说这种话试试。”
“你也知道被泼脏水不好受啊，所以你最好是真的确定我爸出轨李轻晚。”温睿嗤笑一声，“我居然会有你和顾崇泽这种爹妈，要去死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陈舒茴竭力压低嗓音：“你怎么不想想，事成之后，柏清都会是你的，这是我们为你争取来的，除了我们还有谁能够给你？”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说这种话怪让人恶心的，是你们想求名求利，我也不想要害死我爸的人给我的东西。”脚步声慢慢响起，温睿的声音变得远了些，“我不会再去柏清，我就在晟典待着。至于你们，好自为之吧。”
门关上，温然将耳机摘下来，搓搓脸，走过去打开房门，疑惑的样子：“哥，怎么了？”
“你要走是对的。”温睿在他面前停留片刻，“正常人在这种家里是待不下去的。”
温然没有说话，看着他走下楼梯，离开家。
亲儿子与自己的决裂没怎么影响到陈舒茴，在她眼里，晟典是牺牲品，迟早有一天会彻底倒闭，而温睿不可能放弃柏清这样的商业帝国转而去白手起家，终归是要回到她身边的。
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件事，去年开始，市政府计划彻底改造城西区，为此进行了轰轰烈烈的招标。据说这个项目还涉及新的空军基地的合作建造，无数家企业争破了头参与竞标，腥风血雨的角逐过后只剩顾家和魏家攀顶，最终结果是柏清拿下了项目。
顾家与联盟理事长陆承誉自多年前便是紧密的合作关系，前期陆承誉的每一次竞选，顾培闻都为其提供巨额资金支持，柏清能走到今天，也少不了陆承誉的扶持。只是联盟各界渐渐无法容忍柏清一方独大，因此陆承誉和魏家进行联姻，将魏家扶上位，明面上掣肘柏清，以平不满。
但明面归明面，暗地里，很难说理事长是否仍偏向于顾家，又或许是刻意避嫌，总之魏家在这场投招标中落败了。
至此，魏家对柏清的报复之心达到了顶峰。这几天，一直有消息称此次招标过程中发生了泄标事件，更直接指明柏清提前被透露了标底，业内顿时众说纷坛，谣言四起。
而柏清对此只简单澄清了一次后便再无动作，温然知道这是顾崇泽的意思，却不明白他这样放任的原因，心里隐约忐忑，总觉得其中没有那么简单。
今天是陶苏苏家小袋鼠的生日，由于被陈舒茴提前通知晚上要参加某场婚宴，温然没办法去小袋鼠的生日会，于是特意买了一个小蛋糕，插上蜡烛，在教室里开着视频为小袋鼠先一步庆生。
宋书昂充当背景板站在身后，陶苏苏揽住温然的肩，和他一起端着蛋糕，兴奋地对小袋鼠解释这是温然在为你过生日，然而镜头那边的小袋鼠只是冷漠地躺在地上，看也不看她一眼。
分吃完小蛋糕，温然将烧了一半的蜡烛和打火机塞进书包，放学后就坐上车去了酒店参加婚宴。
是谁的婚宴，不知道。陈舒茴为什么要他来，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的温然在宴厅中看到了魏凌洲，以及那个很久前只在湖岩公馆有过一面之交的唐非绎。
顾崇泽也来了，除温睿外，温然意识到顾温唐魏四家的人今晚在这里凑齐了。
还意外碰到了贺蔚，对方这段时间似乎有些消沉，见到他时打了个招呼，闲聊几句后，他问温然：“昀迟跟你说他在国外旅游？”
“嗯。”温然点点头，观察贺蔚的表情，怕他知道顾昀迟和陆赫扬在外旅游不带他后会伤心，还补充道，“不过他这次可能有别的事吧，不一定完全是旅游。”
意外的，贺蔚并没有伤心，反而一闪而过轻微同情的目光，然后笑笑，说：“好，我知道了。”
他朝魏凌洲和唐非绎那边抬了抬下巴：“他俩你认识吧？上次你被绑架，大概率就是他们做的，这段时间他们跟柏清斗得厉害，你也要小心点。”
“城西的项目，唐非绎也参与竞标了吗？”
“他没有，但他在城西有很多见不得人的产业，地下俱乐部，还有一些秘密仓库。顾家拿到了项目，第一时间就会铲断他在城西所有的点线，他不恨才怪。”
“我明白了，谢谢你。”
“没事，注意安全吧。”贺蔚拍拍他的背，去别的地方了。
温然觉得贺蔚的态度有些奇怪，说不上来，像是有些惋惜和怜悯，温然不明白他这种意味是从何而来。
潜意识里忽然想给顾昀迟发消息，于是温然就这么做了，打开手机，问他：你要回来了吗？
晚宴开始，温然跟着陈舒茴落座，中途偷偷看了眼手机，发现顾昀迟竟然很快回复了：一个小时以后落地
如果不是有所顾忌，温然几乎都要忍不住站起来跳两下。他从心底明白顾昀迟这次回国后，有些事情就到了该被暴露、挑明的时刻，他也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只是仍然无法控制因为要和顾昀迟见面而产生的喜悦。
温然：到家了可以告诉我一声吗？谢谢[爱心]
顾昀迟：不可以
温然：太好了，感谢[玫瑰]
关掉手机，温然继续吃东西，陈舒茴推过来一张房卡：“吃完了去这里等着。”
“等什么？”
“你不是想走吗，现在条件不是遗嘱的内容了，换别的了，需要好好谈谈。”陈舒茴靠坐在椅背上，在喧闹中望着台上目不斜视道。
“好。”温然将房卡放进外套口袋。
等婚礼仪式结束，温然才起身拎着书包走出宴厅，正碰上唐非绎进来，似乎刚接完电话。迎面相遇时唐非绎盯了他几秒，阴邪又诡异的眼神，温然的心底忽涌起剧烈不安。
电梯里，他再次给顾昀迟发消息：快一个小时了，要降落了吗？
暂时没得到回复，温然出了电梯，两个保镖跟着他走出来。打开房门，保镖们简单检查一番后才离开这间套房，分散至走廊两端。
温然在沙发上坐了会儿，手机没有响，却听见门锁轻轻发出咔的一声，他抬头去看，没人进来，也没别的动静了。
总觉得哪里不对，温然解锁手机，猛然看见状态栏中显示的竟是无信号。
房间里有信号屏蔽器——温然起身冲向门边，按着门把手却开不了，门锁被系统锁住了。他用力拍着房门，大喊：“开门！帮我开门！”
走廊上静悄悄，两个保镖大概率是被牵制住了，只能寄希望于其他保镖尽快赶到。温然飞快折回沙发旁，从书包里翻出打火机，又搬来椅子，站上去，点燃几张纸巾，努力抬高手对准烟雾报警器。
十秒后，高分贝警报声刺耳地响起，温然不顾被火苗烧到的手，又点了一叠纸巾，等到会客区域充满烟雾，他才跳下椅子，跑过去一边咳嗽着砸门一边喊：“着火了！救命！”
有些事，借别人的手来做更方便——这是顾崇泽的原话，温然想起来了，也想通了。
以城西项目来刺激唐魏二人的报复心，却不正面迎战，而是将矛盾终点引向顾昀迟——向魏凌洲和唐非绎泄露顾昀迟身上的秘密，任凭他们对顾昀迟实施手段。
如果没有猜错，他们应该也知道了易感期对顾昀迟来说有多致命，天赐的、杀人不见血的最佳方式，只要引发顾昀迟的易感期，所有人都能坐享其成。
第二张底牌原来是这个。
一旦顾昀迟出事，再偏心的遗嘱也与他无关，陈舒茴和顾崇泽便可以借机将温睿推出来，让顾培闻知道他还有一个孙子。
最糟糕的是，自己是顾昀迟易感期的导火索。那三管在体检时被抽出的血，完全可以从里面提取出高浓度信息素，以此迫使顾昀迟进入易感期。
温然不敢再往下想，也已经神志混乱到思考不了多余的任何，只恨不得用拳头将门砸出窟窿，然后拼命钻出去。
警报声中，房门震动了几下，猛地开了，温然被撞得摔在地上，感知不到疼痛，他按着墙摇摇晃晃站起来，看不清来人，大口喘气，声音都嘶哑：“带我……带我去见顾昀迟……”

第50章
一片混乱，模糊视线中皆是陌生面孔，温然原本就没认全顾昀迟给他安排的保镖们，这种状况下更是无法分辨，唯有一视同仁地推开朝他伸来的一只只手，横冲直撞地整个人往外砸，向走廊那头跑来的、唯一一个还算熟悉的身影，嘶声大喊：“贺蔚！”
“都别动了！”贺蔚喝了一声，带人冲过来，一把将温然拽离人群。
走廊另一头涌来十多个保安，贺蔚留下一句‘不管是哪边的，先全都抓起来’便拉着温然往电梯里跑。心跳快得要爆炸，温然喘着气语无伦次：“顾昀迟……顾昀迟是不是……”
“机场出来的路上被拦车了，挨了一针麻醉枪，里面——”他很快地看了温然一眼，“里面是高匹配度信息素。”
狂跳的心沉到了底，温然虚声问：“那现在呢？”
“在送去195院的路上了，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也是才接到消息。又想到你们是高匹配度，你大概也是目标之一，所以马上来找了。”
电梯门打开，两人跑出酒店上了车。温然看着膝盖，无意识地一直在用右手搓左手，直到将那片刚刚被火烧红的伤口搓得血肉模糊，才终于渐渐感知到一点疼痛，停住动作。
贺蔚一路都在打电话，越打眉头拧得越紧，温然恐惧到甚至不敢开口询问，怕听见让自己难以承受的回答。
司机一路压着限速开到医院门口，下车时温然牙关都在打颤，进电梯后贺蔚才看到他手上的伤：“怎么弄成这样，去处理一下。”
“不了，没事。”温然僵硬地摇头，“先去、先去看看他。”
走出电梯，又穿过几道玻璃门，进入一片格外安静且私密性极高的区域，一间病房外站满医生护士和保镖，陆赫扬正在看报告，听见脚步声后抬头，目光却越过温然的肩，对着他身后叫了声：“爷爷。”
茫然回头，温然才发现顾培闻正走在自己身后，大概也是刚赶到。
温然立即往墙边靠，顾培闻自他面前匆匆走过，从陆赫扬手中接过报告翻了翻，旁边的医生递过去一个平板：“顾董，这是病房监控，病人已经进入易感期，各项指标异常，信息素活跃度过高，不能打安定，但如果不采取其他手段，很快会出现休克，情况就更危险了。”
贺蔚站在一旁惊愕得说不出话，他显然没想到顾昀迟的易感期会这样凶险。
不止195院的医生，连跟随顾昀迟多年的私人医生，对他的易感期都没有任何经验，联盟中也再找不出同一例病况，以棘手来形容都不够准确，它几乎是无解的，只能尝试。
“之前准备好的几个方案还没能实施，病人散发的信息素浓度过高，即使戴着手环和颈环都有被冲击的危险，已经有医生护士出现晕厥了，而且alpha在易感期时处于高度警戒状态，有攻击行为。所以我建议，在没有高匹配度omega信息素的情况下，可能需要用强制手段先控制住病人，注射一点特效抑制剂后，再采取措施。”
顾培闻看着监控，面色沉沉地皱着眉，点了点头，在医生开口下达指令之前，温然说：“我、我可以提供高匹配度信息素。”
所有人看向他，温然看着顾培闻，这个每次见面都对他面带笑意的长辈，此刻正以一种锐利的审视目光盯着他。
没时间为此感到难过，温然理解顾培闻的猜疑。顾昀迟易感期秘密的泄露、麻醉枪里的omega信息素、温家之前与唐魏两家的合作，无论从哪个方面，自己都是该被怀疑的对象。
如果他是顾培闻，到了这种时刻，也同样不会相信这个叫‘温然’的omega会对顾昀迟有什么真心。
“您可以看着监控，我拿口服抑制剂进去，想办法让他喝一点，然后再释放一些信息素，或许会有用。”温然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有点恳求的语气，“他要打我也没关系，让我试一试，如果不行的话，我会再配合医生用其他方案。”
静默一片，顾培闻注视他几秒，最终道：“不管你在整件事中扮演怎样的角色，这一次，希望你是真的想为昀迟好。”
温然连应答都无颜，点点头，接过护士递来的抑制剂和一枚笔盖大小的按压式对讲器。护士提醒他：“如果有什么情况，按住按键，然后告诉我们。还有，最好不要让病人把手环摘掉，否则我们无法及时监测到身体数据。”
“好。”
医生刷卡为他打开门，温然走进去。
病房里漆黑，温然想起不知在哪里看到过，易感期的alpha讨厌光，喜欢藏在黑暗中，像夜行的兽。
或许这就是s级alpha身上关于天性与社会性的共生关系体现——体能越强健，反应越敏锐，感官越发达，在极端状态下，就越趋近于野兽。
病房内还有一道单向玻璃门，在温然走近时自动开启。一瞬间，alpha信息素如涨潮时高猛的浪头，铺天盖地涌来，即便戴着颈环，它们仍无孔不入地顺着呼吸和皮肤入侵，温然的后背在不到五秒的时间内就冒出热汗。
他不得不张嘴呼吸，小心地往里迈，隐约看到房内的所有仪器和摆设都被撤走了，保证顾昀迟不会受伤。
“顾昀迟。”温然吞了吞口水，热度已经顺着脊背烧到脸上，他轻声又叫，“顾昀迟？”
后脑勺忽然轻微发麻，像身体感知到什么而做出的提示，温然回过头，目之所及是一道比黑暗更黑的身影——心跳顿时漏拍，温然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完全没料到顾昀迟会出现在身后。
他们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如果知道再见时看不清顾昀迟的脸，温然一定会在上次分别时多看几眼。
“你是不是很难受。”从未觉得顾昀迟这样高，温然想碰碰他，又不敢，“我给你拿了抑制剂，喝一点好吗？”
顾昀迟不答，朝他低了一点头，基因里对s级alpha的畏惧令温然的手心都被汗打湿，快握不住抑制剂和对讲器。他试图掰开抑制剂的盖子，却不住打滑，直到顾昀迟抬手捏住他的颈环，温然顿时僵住不动。
“脱掉。”顾昀迟捏着颈环拽了拽，声音低哑。
“好。”温然无法预料摘下颈环的后果，只能先打开单向开关，将档位调到最低。
omega信息素轻轻散发开来，与空气中的alpha信息素融合在一起，顾昀迟的呼吸即刻重了几分，手转而去扣温然的脸，嗓音更低：“脱掉，听不到吗？”
他好像根本不认得自己，温然怕激怒他，马上听话地点点头，将颈环脱下来。
同一时刻，仿佛被扼住脖颈捂住口鼻，周身的空气如实体般挤压过来，压得他腿软站不稳，只能抓住顾昀迟那只扣在自己脸上的手，在窒息感中狠狠倒抽几口气，后知后觉意识到压迫的不是空气，是易感期alpha的高浓度信息素。
他从未闻到过这样浓烈的alpha信息素，对他来说完全是恐怖的程度。
顾昀迟对温然激烈的反应无动于衷，手顺着他侧颈往后，到腺体的位置。他的掌心滚烫，温然被摸得一抖，他不懂被异性触碰腺体意味着什么，就像不懂该如何在易感期安抚alpha，他以为只要释放足够多的信息素就可以。
“好一点了吗？”颈环掉在地毯上，温然松开顾昀迟的手，碰了碰他的脸，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顾昀迟按揉他的腺体，逼近一步。
一股酸麻感沿着脊柱往下蹿，温然不得不拽住顾昀迟的衣摆以勉强维持住站立，他想解释，想全盘托出许多东西，可惜现在并不是合适的时机。
温然困难地说：“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话音未落，顾昀迟低头狠咬住他侧颈，将他抱起来。
被扔到床上时温然还紧抓着抑制剂和对讲器，顾昀迟气息混乱地压在他身上，扯开校服衬衫，咬他的脖子、肩膀和锁骨，温然在疼痛中用尽力气按下按键，对讲器上红灯亮起。
“关掉监控……”温然断断续续地重复，“请、请关掉监控……”
“收到。”
简短回复过后，病房右上角监视器红点熄灭。温然松手，对讲器滑落床下，他掰开抑制剂瓶盖，全部倒进自己口中，然后双手托过顾昀迟的脸，仰头凑上去，将抑制剂渡给他。
微苦的液体一半在口腔，一半沿着嘴角淌至下巴和胸口。温然的舌尖和唇被咬得发疼，易感期时的alpha不屑接吻，啃咬是最基础的发泄，而信息素是为omega设下的网，笼着他们喘息、挣扎，却逃脱不得。
温然被翻过身，顾昀迟将他的校裤扯下去，命令他：“抬高。”
没有扩张，温然被按着后脑勺从身后进入，体液分泌不足，每进入一点，类似撕裂的痛感就强烈一分，温然的脸深深埋在枕头里，攥着床单指关节发白，身体抖成筛子。
而信息素又像致幻剂，催生着渴望，让他痛也想要靠近。因为给予一切的是顾昀迟，所以不管是痛苦还是快乐，温然都拼命想要照单全收。
大脑渐渐麻痹，颠簸很久，温然的腰已经软得抬不起来，从头至尾没有发出声音。一只手从肩膀处伸过来，扳过他的脸，温然的泪便不断落在那只手上，嘴唇翕动着，他其实一直在说话，只是都被埋在了枕头里。
“顾昀迟……让我看看你……”温然抽噎着哀求他，“我想再看看你……”
热烫的呼吸喷在腺体上，顾昀迟咬着它周围的皮肤，最后的克制。
“我要走了……对不起……”温然感到后颈发烫，身体也是，血液快速流动，陌生又熟悉的状态，他变得害怕而急切，流着泪，甚至无法分辨自己在说什么，“顾昀迟，我想看一看你，我、我要走了……对不起……”
顾昀迟停下亲咬的动作，顶弄的速度微微放缓，似乎终于捕捉到温然那些凌乱的语句。
“去哪里。”他的鼻尖顶着温然的腺体，一下接一下缓而重地进入他，“待在我身边。”
明知是意识不清的一句话，温然的眼泪却还是流得更凶，无法应允，只有说‘对不起’。
没得到承诺，顾昀迟不悦地皱起眉啧了声，按下温然的肩，惩罚般更凶狠地操他。
脑海中搅动着晕沉与灼热，体温急剧升高，温然在恍惚间产生一种预感，不等他弄明白，小腹猛然一阵剧痛，随着性器的进出而持续加深，痛到他痉挛着弓起背。好一会儿，温然才反应过来，顾昀迟正在打开他的生殖腔。
“不……不行，顾昀迟，你——”
尾音骤然变调，alpha的性器毫不留情地撞入那个小小的、不如omega那般发育完全的生殖腔，温然陡地睁大眼睛，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眼泪在流。
没有任何缓冲时间，性器在生殖腔内开始胀大，紧紧卡住腔口，灭顶的窒息感伴随着痛楚，在浓烈的alpha信息素中席卷而来，而同时预感成真，温然浑身发烫着冒汗，模糊的视线彻底发黑，神志迅速涣散——他被迫发情了。
顾昀迟再次从背后压下来，贴紧正在发热颤抖的omega，沉沉喘着气，不容抗拒道：“永远留在我身边。”
他反剪住温然的双手，低下头，狠狠咬上那枚灼热红肿的腺体，同一秒，性器顶入生殖腔最深处，射出精液。
“呃啊——”
被迫发情的身体里注入大量alpha信息素，不完整的生殖腔灌满精液，人造腺体被alpha尖利的犬齿生生刺破，痛苦夹杂着欢愉，血液沸腾，重重强烈刺激下，温然仅能发出一声短促而崩溃的叫，抽搐着猛烈挣扎起来，片刻后忽然呼吸停滞，砸在床上彻底失去意识。

第51章
一阵细微刺痛，温然抖了一下手指，慢慢睁开眼，暖黄灯光下，护士正将输液针头从自己的手背取出。
“醒了？感觉怎么样。”护士一手捏着棉签轻轻压在皮肤上帮温然止血，一手拿过体温枪靠近他额前，看了看温度，“退烧了。”
温然转过头看床的另一边，空的，他哑着嗓子问：“顾昀迟呢？”
“抱歉，这个我没有办法告知。”
很艰难地将左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温然发现昨天的烧伤已经处理过了，他自己按住棉签，说了声谢谢。
“饿吗？我让人送餐过来。”
“不用，不用了，我……我回家吃。”
“永久标记后，身体会产生一些不适，建议最好是休息到晚上再出院。”
温然有些迷茫：“永久标记？”
“是的。”不知道眼前这个高中生并没有上过生理课，护士只点了一下头，从推车上拿起一个小小的医用纸袋，“里面是避孕药，一天一颗，需要连续吃三天，怕出现不小心掉在地上或是别的什么情况，给你多放了两颗，不用多吃。”
对永久标记没概念，对避孕药还是有的，温然说‘好’，又见护士打开袋子，便明白她的意思，伸手去接。
连药丸的颜色和形状都没看清，温然把它放进嘴里，接过护士递来的水，咽下去。
药应该是不苦的，但整个口腔很苦，胃里涌动起一些不适，温然想这大概就是永久标记后不良反应的一种。
看着他吃完药，护士直起身：“那我先出去了，干净的衣服给你放在床上。”
“好的，谢谢。”
护士走后，温然拿过衣服，动作很慢地穿上。双脚着地时几乎站不住，后颈肿痛，他在床边坐了会儿，喉咙不太舒服，又拿起水杯喝了口。再次尝到满嘴苦涩时，那股反胃感变得更强烈，温然捂着嘴一瘸一拐冲进洗手间，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蹲在地上缓了很久，温然站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将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带上药，去沙发边找到自己的颈环戴好，然后走出病房。
意外的是正碰见陆赫扬在走廊上打电话，见他出来，陆赫扬挂掉电话，道：“护士说你现在就要走。”
“嗯。”沉默一秒，温然不抱希望地问，“他怎么样了？”
“昨晚他自己按了对讲器叫医生。”陆赫扬说，“之后就陷入昏迷了，被转移到私人医院，顾爷爷不允许任何人探望。”
温然无意识地又想搓手背，摸到烫伤处才硬生生停下，说：“让医生抽一点我的血吧，可能会有用到的地方。”
似乎原本就有这个意思，但还是轻微诧异于温然会自己主动提出，陆赫扬顿了顿，点了下头：“跟我来。”
抽了两管血后，护士帮温然止住血戴上颈环，随后温然跟着陆赫扬进了电梯。
“不要太有负担，你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陆赫扬看着电梯门，“有些事迟早要发生，无孔不入的东西，总会有防不住的时候。”
“有抓到什么人吗？”
“抓了一批，不过还远远不够。”陆赫扬微微侧头看他一眼，“几个家族，无数产业，连根拔起需要一点时间。”
温然的喉咙动了动：“我有几件事想告诉顾爷爷，他什么时候愿意见我？几分钟就可以。”
“等昀迟的情况好一点，我帮你问问。”
“谢谢你。”温然抠抠手心，忍不住又问，“他会有危险吗？”
“要看这两天怎么样。”门打开，陆赫扬示意温然先出去，“如果有什么事，我会通知你的。”
“好，好的，谢谢。”
走出医院，坐上车，驾驶座上是每天接送自己的司机，落在酒店的书包和手机也已经被找回来放在后座，温然和陆赫扬道了别，车门关上。
“非常抱歉，之后可能不能接送你了，顾董下了命令要我们撤回去。”
温然回头从后窗看，已经没有保镖车跟着，他不难过也不害怕，点点头：“谢谢您，这段时间您辛苦了。”
司机很轻地叹了口气：“不会，别客气。”
回到家，芳姨不在，温然去盛了碗粥。在医院里吐的时候大概率把避孕药也吐掉了，他打算吃点东西填填肚子，消化一下，再重新吃一颗。
粥吃起来也是苦的，温然的神志一直在游离，不停想着顾昀迟，直到被开门声打断，陈舒茴回来了。
温然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喝粥，而陈舒茴在还没有走到餐桌旁时就察觉到不对劲：“你被顾昀迟永久标记了？”
疲于应付，温然放下勺子，拿上书包起身：“不知道。”
“不知道？你现在身上全是他的信息素，你会怀孕的！”陈舒茴拽住他，“还是说你想借着孩子为自己赌一把？”
“就算怀孕了，孩子在我肚子里也活不过两个月。”温然挣开她，“他们给了我避孕药。”
陈舒茴盯着他，脸上的表情阴晴难辨：“所以，你嘴上说着要走，一听到顾昀迟出了事就赶着去救他，是吗。”
“因为你们拿我的信息素去害人。”温然说，“诱导顾昀迟进入易感期，然后把我关在房间里出不去，房卡不是你给我的吗。”
“我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去打顾昀迟的主意，谁知道昨天会发生那种事。”
“上次我去体检被抽了血，信息素应该就是从那里面提取的，那个医生到底是你的人，还是顾崇泽的。”温然看着她，“他既然能让别人成为这件事的主谋，说不定哪天也会把黑锅扣在你头上。”
胃又开始不舒服，不等陈舒茴说什么，温然匆匆上楼，关上门跑进洗手间，又吐了一次。
头晕、反胃，大概因为自己的腺体是人造，所以不适感会更强烈。温然脱下外套挂在椅背，实在很累，只想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浴室水汽一片，温然草草吹了吹头，走出来，从外套口袋里翻出避孕药。纸袋已经有些皱巴巴，他拿了一颗放到嘴里，灌了口水咽下去，随后人倒在床上，哆嗦着昏沉入睡。
再醒来是傍晚，天已将黑，温然出神地望着窗外那棵只剩叶片的蓝花楹，被冷风吹动簌簌作响，他像一个长久未出洞的穴居动物，滞后地意识到，快深秋了。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信息素，是顾昀迟的，正从自己的腺体里散发出来。温然摸到后颈，他洗澡时小心避开了腺体，现在那里被牙齿咬出的伤口已经结起薄薄的痂，红肿也消退许多。
摸起手机看，没有陌生消息，只有陶苏苏和宋书昂问他怎么没去上课，温然回复说自己生病了需要休息几天，随后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灯，穿上外套坐到书桌前。
不觉得饿或难受，温然埋头把零件一个个排好，摸起焊笔，争分夺秒地继续做模型。今天的风是往卧室里吹的，在房间哗啦打个圈，又从缝隙中消散，很冷，同时也吹走焊锡熔化的难闻味道。
许久后，房门被轻轻敲了几下，芳姨问：“然然，醒了没有？我做了晚饭，你吃一口吧。”
总觉得什么东西吃进嘴巴都只剩苦味，但温然还是停下手，揉揉酸痛的眼睛，说：“好的。”
吃饭时芳姨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忧心道：“你怎么这么没精神，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有啊，听说温睿被带走调查了，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会这个样子……”
大概是因为温睿和这件事根本没有关系，所以才放心地推他出去，减少温家的嫌疑。
“没事。”温然安慰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太太还安排了几个保镖守在门口。”想想也知道不可能是保护，芳姨问，“是不是监视你啊？”
温然说：“可能吧。”
连续两晚，温然都没睡，心无旁骛地坐在窗前组装模型，房间里没有钟表，耳边却总是响起倒计时，提醒他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快一点，再快一点。
直到清晨时分，温然才放下手里的一切，简单洗漱后吞下一颗避孕药，砸进床里和衣而睡。
这三天他没有出门，也没有人来家里，更没有收到陆赫扬的消息，意味着顾昀迟还没醒来。
又翻阅了一遍通话记录和信息，确保自己没漏接漏看，温然关掉手机，呆呆看着桌上那个终于完成的模型，伸手调试几次，确认没有问题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小扁扁的透明模型箱和礼盒，前段时间就买了的。
将模型轻轻放进模型箱，手机响了一下，温然立即拿起来看，是陶苏苏的消息：其实你不是生病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对吗？有没有我可以帮得上忙的？
温然静了几秒，打下几句话发过去，接着找出一张白纸，打开笔盖低头写字。
凌晨三点，温然带上装着模型的礼盒，推开厨房窗户跳出去，穿过别墅后的小花园，避开尖头围栏，踩着灯柱翻过围墙。
“你还好吧？”陶苏苏冲过来抱住他的手臂，却闻到了他身上那缕无法被颈环覆盖住的alpha信息素，顿时愣住，“你……”
宋书昂也怔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先上车吧。”
“这几天顾家和陆家好像动作很大，但所有事情都被压着没风声，我只听说那个唐非绎失踪了，现在都在找他。”陶苏苏凑近温然耳边，小声道，“他失踪得越久，对顾崇泽就越有利，对吧？”
温然点点头。
车子开到樾庭门口，温然正担忧自己这次可能不会被放行，就见陶苏苏降下车窗露了个脸，保安便笑着朝她打招呼：“陶小姐，这么晚啊。”
“嗯，和朋友在外面玩得太晚了，就近来姨妈家睡一觉，辛苦叔叔啦。”
“不会不会！”
往里开，温然为宋书昂指路，到了顾昀迟别墅外，他一个人下车，跑到大门前刷脸开门。
“小然？！”339从客厅冲出来，“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339，我给你发短信怎么都没有回？”温然喘着气单膝跪下去和它说话，一边拿出礼盒，“我想请你帮个忙。”
“这几天我被开了权限，和董事长助理那边都没有联系了呢，一般只有启动保密程序的时候才会这样的，是不是少爷出什么事了？”
“他……”
“你身上怎么有少爷的信息素，他标记你了吗？”
“339，你听我说。”温然抿了抿唇，“他可能要过几天才回来，有个东西，想请你帮我转交一下。”
“没问题！”
只待了不到五分钟，连玄关都没有进去，温然便离开了。339不舍地送他出门：“小然，你说你要出去一趟，那你回来的时候，还会再来看我吗？”
温然在萧瑟秋风中低下头看着它：“如果有机会的话，会的。”
“我等你。”339说，“我会一直等你的。”
“谢谢你，339。”温然俯身拥抱这个没有身体温度的小机器人，它的胸口还贴着自己送的冰箱贴。温然说，“再见。”
他迈下台阶，回身又朝339摆了摆手，然后走出花园坐上车。
回到温家围墙外，温然将一个U盘递给宋书昂：“我记得你说，你爷爷和顾爷爷是朋友，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交给顾爷爷，我现在没办法见到他。”
宋书昂接下U盘点头：“好，你放心。”
陶苏苏问：“你要我们帮忙，就只是带你去顾昀迟家一趟和转交U盘，没有别的事了吗？”
“没有了。”其实本不该麻烦他们，只是温然私心想再见见自己仅有的两个朋友，“谢谢你们这么晚陪我出来。”
“好吧，那你回去就好好休息，有任何事直接找我们，知道了吗？”
“嗯。”温然下车，重新爬上围墙跳回花园，隔着围栏，他对陶苏苏和宋书昂挥挥手，笑了一下，“再见。”
从厨房窗户回到家里，路过餐厅，温然看见桌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似乎装着些药盒药罐。
以为是芳姨身体不舒服买的药，温然打开看了看，发现是一些吃完了或只剩几颗的保健品和普通药物，大概是芳姨从陈舒茴房间整理的，准备单独扔掉。
温然正要将它们放回去，不想其中一罐药盖子松动，里面仅剩的两颗药丸掉了出来。
光线昏暗，温然垂眼看着那两颗药，形状、颜色，整整十几秒，他将药丸拾起来，却由于手腕发抖而捡了好几次才成功。
将袋子恢复原状，温然一步步上楼回到房间。
天亮时才睡着，很长的一觉，也做了梦，仍旧是十年前的孤儿院，阴天的傍晚。
“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树，你再等等我。”
“听到了吗，小树？”
“你乖乖的，等我，好吗？”
李轻晚凄切不舍地看着他，转过身要离开，像过去每一次梦到的那样。
而这次，温然却松开左手掌心里那颗握了十年的石头，忽然抓住栏杆，大声喊：“妈妈！”
“妈妈，妈妈！”温然听到的是十七岁的自己的声音，“妈妈！”
不停地喊，喊着喊着，他甚至哭起来，几乎撕心裂肺：“妈妈，来不及了！求求你现在在就带我一起走，求求你……”
李轻晚没有回头，瘦削的背影一点点远去，渐渐被黄色风沙吞没，消失不见。
在惊醒时急促的呼吸间听到一声消息铃，温然如有感应般飞快拿起手机，于泪眼朦胧的视线中拼命看清那条陌生消息：昀迟还没有醒，但已经基本脱离危险了
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温然光着脚拉开房门跑出去，他不知道顾昀迟的私人医院在哪，也不知道门口的保镖会不会放人，只是本能想要冲出去，却在下楼时看到陈舒茴就站在客厅。
短短几天没见，陈舒茴脸上好像浮了层死灰，冰冷而阴沉。
温然停在楼梯口，听见她问自己：“你打算去找谁。”
温然没有回答。
“看来你也听说了，顾昀迟好了。”
“那就好。”温然说，“我没害死他。”
“你何止是没害死他，你救了他。”陈舒茴突然笑起来，“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该给你做手术。”
心跳陡然加快，温然不自觉问：“我救了他？”
“医院刚出了报告，顾昀迟腺体和信息素的所有指标恢复正常。”陈舒茴一字一句道，“不止是易感期好了，连他身上的病，全都好了。”
温然怔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陈舒茴向他走近几步：“你知道我还听说了什么吗？”
“顾昀迟前段时间一直在国外，不是做别的，他在训练，进军校之前的训练。”陈舒茴诡异地伸手摸了摸温然的脸，看似可怜实则讥讽的语气，“他是不是跟你说他在旅游？也对，你在他眼里只是想往上爬的温家人，他怎么可能告诉你一切。”
“联盟规定军校学生在校期间不允许建立婚姻关系，也就是说，所谓的四年后结婚，他从一开始就想好了应对方法。你只是用来帮他治病的一味药，现在，你彻底变成废药渣了。”
太阳西落，道道余晖穿过玻璃打进客厅，照亮空气中无数浮动的尘埃，静得能听见屋外归鸟在飞翔时扇动翅膀的声音。
温然愣了很久，忽地笑了：“原来是这样吗，那太好了。”
原来顾昀迟早已有了自己的选择，而这个选择中不可或缺的是一副健康的躯体，现在也有了。
陈舒茴为什么会觉得他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会崩溃绝望呢，这明明是他虔诚许过的愿。
——希望顾昀迟早日康复
“谢谢你告诉我，我很高兴。”在陈舒茴难以理解的目光中，温然很淡地笑着，轻松而释然的样子，问，“都结束了，我可以走了吧。”

第52章
为什么是四年后？
订婚那晚的问题，温然一直以为顾昀迟是没有回答的，今天才明白，其实他早就给过答案了。
——有空多担心担心你自己，不用管是几年，也别想太多。不可能和你结婚。
这样才对。温然想，顾昀迟怎么可能真的会被一道婚约困制，不受欲望裹挟、不屑为情爱昏聩、不安于现状的人，当然有更远大的目标。
“有时候你对一件事情的反应总让我很意外。”陈舒茴深感不可理喻地笑了声，“我真的很好奇，你觉得你能到哪儿去？”
“到一个……不会有人把我的药换掉的地方。”温然直视着她。
陈舒茴面色一僵，脸上的讥笑很快褪去。
“觉得顾昀迟可能救不回来，所以打算从我身上搜刮最后一点价值，鱼死网破前再多争取一些筹码，毕竟顾爷爷又不知道这个孩子没办法生下来。”温然平静道，“只是你们没想到顾昀迟竟然会因为永久标记而康复，不需要高匹配度也可以和别的omega有后代。”
他的声音里透着点疲惫：“变成废药渣的不止是我，是整个温家。”
“所以呢，你要我让你走，是打算自己去找顾昀迟，是吗。”陈舒茴半是恨怒半是鄙夷，“你该谢谢我才对，要是你真的怀孕了，在顾昀迟面前装可怜就能事半功倍了。”
“然后过两个月，假装不小心摔一跤，把这个原本就活不了的孩子摔流产。”温然点点头，“是有一些可行性，但我做不了这种事。你们已经有了我那么多把柄，没必要担心我会去找顾昀迟。麻烦你问问顾崇泽什么时候能让我走，我知道一直是他在下每道指令。”
陈舒茴只冷冷看着他，温然没再说什么，转身踩上楼梯，光脚走回房间。
这天晚上睡了近段时间以来最长最好的一觉，也做了好梦。
梦里是火一样的许愿树，温然坐在树上，想找到自己写的那条祈福带，却怎么找都找不到，只翻到一条空着没有写任何字的。
他将那根红绸带摘下来，对站在树下的顾昀迟挥了挥：“这是你的那条，你现在有想写的愿望了吗？”
顾昀迟微微抬头看着他，仍旧说：“不用，我没愿望。”
“也对，你的身体已经好了。”温然很高兴地笑起来，笑到眼睛都有点酸，他说，“那么我也没有愿望了。”
是笑着醒来的，温然擦擦眼睛，坐起身，窗外只有早已结束花期的蓝花楹，而小渔村的那几天也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出神地坐了很久，温然才下床洗漱，然后去楼下吃午饭，还特意求了芳姨陪自己一起吃。
“然然，今天怎么这么开心。”芳姨帮他夹了块肉，“这几天看你吃不下饭的样子，我都很担心。”
“我没事。”温然笑一下，“谢谢你，芳姨，你也要多注意身体。”
“跟我客气什么，快吃吧。”
吃过午饭，温然回到房间开始收拾东西——虽然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只需要把电脑装进书包，带上手机和模型就好。
他将被子叠整齐，打扫干净房间，整理画稿和书时犹豫了几秒，还是往书包里塞了一部分，剩下的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来，安安静静看着窗外。
下午四点，温然背上书包，把手机揣进黑色外套口袋，抱着那架远洋护卫舰模型走下楼。
芳姨还在房间里休息，温然没打扰她，轻轻关上大门，径直走到花园门外，一辆白色私家车停在那里。
驾驶座上是陈舒茴，温然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把书包放在脚下，模型放在腿上，接着系好安全带。
谁也没有说话，车子开动。温然回头看向那栋住了大半年的别墅，奇怪的并无任何感慨和情绪，就好像只是看书时翻了一页那样没有波动。
车开出大道，天有些阴沉，傍晚也许会下雨。
进入市区，又驶出市区，一个多小时后，在车轮滚上城郊道路时，陈舒茴的手机开始响，温睿打来的，陈舒茴不接，他便连着打了四五个，最后终于放弃。
停了没几秒，温然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屏幕上是温睿的名字。
温然按下接通和免提，温睿吼得整个手机都在颤：“陈舒茴，你他妈真的疯了是不是！到底要害多少人你们才满意啊？！”
“哥。”温然叫他。
“你现在在哪，告诉我位置！”
“我要走了。”
“他们怎么可能放你走，你现在在哪？！”
“哥。”温然又叫了他一声，却没再说别的话，挂断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
天已沉沉地暗下来，温然的食指指腹摩挲着模型箱侧边拐角，突然开口：“你是不是也后悔过，在顾崇泽和爸爸之间做出的选择。”
陈舒茴猛踩了一脚刹车，转过头看着他。
温然却只是低头注视腿上的模型：“你对爸爸是有感情的吧，不然不会生下温然，不会因为被背叛而怨恨。顾崇泽也看出来了，所以他要除掉爸爸，不是悄无声息地处理，而是告诉你温宁渊出轨了，让你自己做选择，把这件事变成你的决定和责任。”
到这个时候再追究温然是如何知道这些，已经太晚，陈舒茴收回目光，重新踩下油门，寒声道：“他不该死吗。”
“就是这样，你在每次感到后悔的时候就会一遍遍告诉自己温宁渊该死，你做得没错。即使你曾经有过一些怀疑，但一切已经发生，回不了头，你只有不停给自己洗脑，逼自己承认这样是对的，你没有选错路。”
温然将头抬起来一点，语气很平和：“爸爸爱看书，他看书时偶尔会随手在空白的地方写一句短短的日记，你大概从没注意到，他走的时候你那么恨他，当然也不会仔细整理和查看他的遗物。”
“这几天我翻遍书房和杂物间的所有书，找到了他写过的一段日记，日期是快十八年前。”温然将那段话背出来，“昨晚应酬时碰到首席夫妇和轻晚，顺路送他们回房间，从他们口中才得知舒茴又拿了奖，怪我这段时间太忙，都忘记关心。轻晚与我握手道别，她一如既往坦荡得不近人情，我却觉得高兴，因为放下了太久，再见她只仿佛是朋友。”
陈舒茴的身体一僵，随后肩膀和手臂忽然颤抖起来，十指紧紧抓着方向盘。
“我真的是温宁渊的私生子吗。”温然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她。
没有应答，路灯光飞速闪过车内，陈舒茴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半小时后，车子在一处小码头停下，温然解开安全带，背上书包，抱着模型推门下车。
几盏路灯惨淡亮着，所有渔船泊在岸边，在海波中轻轻摇晃，只有最前方停着两艘快艇，一艘较大，另一艘小一点，三个高大的alpha正站在登船处。
温然看了几秒，突然转身将怀里的模型放到驾驶座上，又摘下书包把电脑拿出来也放在座位上，说：“这些不带了，路上不方便。”
陈舒茴一手按在车前盖，几乎站不住的样子，呼吸也急。
重新背好书包，温然走向登船处，走到一半，他听见陈舒茴有些哆嗦地叫了一声：“温然。”
温然回头看，模糊中见陈舒茴双手垂在身侧，她似乎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再发出声音。
垂下眼，温然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迈上快艇。一个alpha跟着上来，另外两个alpha上了一旁的小快艇。
发动机启动，快艇转了个头，劈开白浪迅速驶向大海远方。
温然抱着膝盖窝在船舱里，看首都的灯火逐渐遥远，让他想到贺蔚生日那晚，大家一起乘着游艇离岸，好像也是差不多的场景。
这五天里温然总是在想，想夏令营，想小渔村，想短暂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算下来竟然都和顾昀迟有关。
又想到再也不会有了，就有点难过起来。
四十分钟后，快艇的行驶速度忽然变慢，随后另一艘很近地靠上来，alpha从温然身旁走过，踩着船舷跳到小快艇上。
只剩温然一人，船被开了自动驾驶，在继续往前，而那三个alpha驾着小快艇飞快和他拉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温然看了他们一眼，转回头，手伸进口袋，摸到有些发烫的手机，他不明所以地拿出来，蓦然看见屏幕上来自顾昀迟的几十个未接电话。
怔愣之际，顾昀迟又打来了。
温然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茫然看向海面，很远很远的地方，十几艘搜救艇的灯光隐隐约约，再往上，黑沉沉的乌云间闪烁着直升机航行灯，像唯一一颗星星。
手指轻抖着划下接听，温然将手机移到耳边，听见风声、直升机的轰鸣与顾昀迟沉重的喘息。
“你知道怎么停船的。”顾昀迟嗓音哑得吓人，“现在停下。”
“你醒过来了。”温然慢慢起身走出船舱，仰头看着那架太过遥远的直升机，“听说你的病都好了，是真的对吗？”
他很清楚，只要他停船，快艇上的alpha会直接朝着他的脑袋开一枪。顾崇泽的目的就是在顾昀迟醒来之前处理掉他，走与不走，区别只是死的地方不同而已。
但没有关系，只要死了，一切痛苦都可以结束，可以安宁地闭上眼睛，是好事。
顾昀迟吸着气咳嗽了几声，再次道：“停船。”
温然却笑着说：“一定是许愿树显灵了，但我没有办法去还愿了，真可惜。”
还有件可惜的事，这学期的期末考不能参加了，温然本来还想以成绩排名向顾昀迟证明自己不是猪。
“我给过你选择。”顾昀迟喘了口气，一字一句，“你不是选了我吗。”
冷风吹得眼睛都痛，温然却执着地仍望着那点光亮：“对不起。”
他拥有的很少，一点可怜的真心，在顾昀迟看来大概也饱含着算计，廉价而丑陋。
他知道顾昀迟有无数个理由、无数种方式来回绝自己更进一步靠近的可能，可顾昀迟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自己一点点走到身边，拥抱他。
所以太想解脱了，一直以来欺骗的是对自己最好的人，被痛苦彻底压垮是迟早的事。
小快艇开始转向另一个方位离去，温然回身看船舱驾驶位下那个闪着鲜红倒计时的东西，对顾昀迟说：“让搜救艇停下吧，再靠近的话，等会儿爆炸了他们可能会受伤的。”
电话那头顾昀迟的声音几乎发着抖：“温然！”
温然安静片刻，轻声说：“这不是我的名字，我也从没有冒犯过你的父母，对不起，很多事情都骗了你。”
茫茫大海中，他站在甲板，被寒风吹乱头发与衣摆，像一颗黑棋，更像一只即将飞离人间的小小黑鸟。
“顾昀迟，你自由了，我为你高兴。”
只能说到这里，温然的手无意识摸到小腹，他的人生好像永远差一点、差一步，和妈妈的团聚是，和顾昀迟的见面是，未曾出口的感情也是。
爱和生理课一样，是他从未好好接触过，也来不及学的东西。
嘟——通话结束，温然背着书包最后望了一眼直升机，转身进入船舱。
二十七秒后，海面砰然爆发一记巨响，灼热火光喷涌四散，湮没一切声音，掀起翻涌的浪，穿过升腾的浓烟照亮黑蓝夜空。
阵阵余响如无声无色的潮水，随风声在空中扩出一圈又一圈涟漪。
当爆炸声消散，直升机仍盘旋前进，搜救艇一刻不停向前行驶，大海却已重归平静，吞没碎片沉入海底，留下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的水面，干干净净。
蓝色的大海是鱼儿的天空，小孩睡在云朵里做个梦。
海草是柔软的枕，月光是遥远的灯。
眼泪被风擦去，你不要再哭泣。
回家吧，有人在等你。
吧嗒，一滴水珠从高空坠落入海中，紧接着海面上密密麻麻响起沙沙声，下雨了。

第53章 339
在339被解除权限的第三天，顾昀迟终于回家。
“你刚回国吗？为什么这几天所有人我都联系不上呀，你也不回我消息。”
它一边迫不及待地询问一边冲向玄关，很快在离顾昀迟两米远的位置停下——人脸数据对比告诉它，顾昀迟瘦了。
空气中除了顾昀迟的信息素，还有另一种味道，在339庞大的数据库里，这个味道与其相应的分子结构在很久之前便完成过记录归档，之后也曾一次次出现，或浓或淡——气味的主人名叫温然。
“你怎么了。”339问，“你生病了吗？”
顾昀迟关上门走了几步，才答：“我的病好了。”
有点沙哑的嗓音，根据手环监测数据来看，他的信息素活跃度与腺体功能确实已经恢复到一个s级alpha的正常水平，但同时339计算出他这几天的睡眠时长加起来不到五小时。
“是好事，你为什么睡不着？”
顾昀迟没有回答，从它身旁走过，进入客厅，乘电梯上楼。
339也跟上去，守在房门口。
从天黑到天亮，晨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一点点照在它身上。
手环数据显示顾昀迟一夜没睡。
厨师来到别墅里做早餐，339下了楼，向厨师打招呼，然后开始煮咖啡。它对煮咖啡这件事有着非同一般的专注和要求，因为顾昀迟每次喝咖啡时都会以刻薄的语句进行挑剔。
于是339想起了温然，想起温然夸它做的咖啡是全世界最好喝的咖啡。
它当时还以为温然是隐藏的咖啡鉴赏家，兴冲冲地问：“你对咖啡很有研究吗？”
温然舔了舔唇，用那种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十分真挚的表情，说：“这是第一次喝。”
“恭喜你！”339为他播放掌声，“第一次喝就喝到了全世界最好喝的咖啡！”
一想到温然，339的屏幕里就不自觉浮现出笑容。
厨师做好早餐便离开了，不一会儿，顾昀迟下楼，339移到厨房外远远望着他：“少爷，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顾昀迟迈下台阶坐到沙发上，他没有看手机，甚至眼神根本没落在任何实处，过了几秒才道：“咖啡。”
没像平常那样严肃科普熬夜和空腹喝咖啡的危害，339转身回厨房倒了一杯咖啡，端给顾昀迟。
顾昀迟喝了一口，将咖啡放到茶几上。339已经准备好面对他的嘲讽，可半分钟过去，顾昀迟什么也没有说。
好吧，339主动开启话题：“上次你说等你回国之后就让负责人和律师来一趟，把字签掉。”说着，它从身体的资料仓里推出一叠资料，“这是修改过的最终版，我检查了一下，没有问题了，现在需要我通知他们过来吗？”
这份厚达八十六张的文件中囊括了医疗、安保、房产、理财、出行、家政等按最高标准划分的所有尖端服务，期限为十年，对象只有一个——温然。
项目的目的也只有一个：无论温然之后去哪里上大学，他的周围都会立即构建起能让他平安富裕地生活的一切。
顾昀迟的目光终于实质性地落下来，落在那份资料上，但并未伸手翻看，只说：“不用了。”
“是还有哪里需要改吗？”
“签字的人不在。”
“负责人和律师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立刻过来。”339突然想到了什么，“啊，我知道了，你说的是小然对吗？今天周二，他现在应该在学校，确实没办法过来签名，他肯定不愿意逃课的。”
它都能想象出温然在知道这件事后会有多震惊，一定惊吓到连忙说不用不用，然后在顾昀迟面无表情的无声施压下胆战心惊地签字。
顾昀迟垂下眼，拿过咖啡又喝了一口。339看着他，试图从他冷静如常的神色中找到可以通过系统程序来分析处理的细枝末节，但一无所获。
人类真是太复杂了。339想，心跳和呼吸也许会出卖身体，但人类的眼神与内心是无法用科技解读的秘密，即使自己升级芯片一万次也没有用。
喝完一整杯咖啡，顾昀迟拿着手机起身，像平常一样走出别墅。
其实339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前几天新闻报道中那艘在距离首都79海里处爆炸的快艇、助理发来的已耗资千万的搜救打捞行动报告，以及柏清总经理顾崇泽戴着手铐跪在被封锁的小码头近六十小时——这几件事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还有，为什么温然一直没有回我的消息？
回家的第二晚，手环显示顾昀迟只睡了三个小时。
他只接助理的电话，其他的，陆赫扬、贺蔚甚至顾培闻的来电都没有接，早晨依旧是喝了杯咖啡便出门，而在让秘书第四次请顾昀迟去鸾山一趟却无果后，顾培闻亲自来了樾庭。
“董事长，少爷他出门了。”
“没事，我坐着等等他。”顾培闻在沙发上坐下，他每年花费近亿元在保养身体上，向来比同龄人年轻二十岁有余，此刻却显现出这个年纪才有的疲态和颓色来，轻声问，“这两天，昀迟怎么样？”
“睡得很少，早上喝一杯咖啡就走了，晚上才回来。”339问，“董事长，是出了什么事吗？”
“是我算错了。”顾培闻的声音里含着难以察觉的叹息。
等到中午，顾昀迟没有回来，电话也仍没接，在管家和助理的劝说下，顾培闻起身离开。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看339，似乎想留下句什么，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傍晚，顾昀迟回来了，339从他身上识别出很淡的海水味道。
“你出海去玩了吗？”339说，“今天顾董来找你了。”
顾昀迟却置若罔闻，靠坐在沙发上闭目休息。夕阳从落地窗打进来，在他的黑色毛衣上镀起一层金色的光。
他忽然问：“一艘船在海上爆炸了会怎样。”
339看着他闭合的双目，睫毛在眼眶下落了一片阴影，片刻后回答：“产生巨响，大部分船体和零件会因为高温和冲击而遭到机械破坏，残留部分会沉入海底。”
“船上的人呢。”
“如果爆炸发生时仍留在船上，基本没有生还可能。”339说，“人体很脆弱，船也许能留下遗骸，但人会完全消失在大海。”
顾昀迟点点头，‘嗯’了声。
沉默几秒，339问：“温然在那艘船上吗。”
“是的。”顾昀迟说。
339十分罕见地感受到一种程序空白，像精密的算法出现bug，无法对所获取的信息做出有效的即时回应。
随后它读取到了有关哀恸的情绪，非常浓重，也许不仅仅是自己的，也来自于顾昀迟。
机器人和人类终于产生了一次共鸣。
笼在毛衣上的余晖渐渐褪下去，只剩薄薄冷冷的一缕，顾昀迟像睡着了，但339知道他并没有。它说：“温然来找过我，他给你留了生日礼物和信。”
顾昀迟睁开眼睛，眼底有细细的血丝。
339打开自己胸前的储物仓，推出那个扁扁礼盒。顾昀迟看了会儿，伸手拿起来，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好的白纸，展开。
他看了很久，339也等了很久，最后问：“可以给我看看吗？”
顾昀迟把纸放在茶几上，339转过身扫描读取。
连署名都没有，只能靠那些丑丑的字迹来确认是温然亲手写的。
真是一封太短的信，简洁叙述一个beta从七岁作为替代品被领养，十三岁进入研究所，十七岁初进行腺体植入手术的过程，只是339无法置信里面的beta就是温然。
那些客观平静的语句，像一篇局外人撰写的报道，短短几百字，道完他短暂而苦痛的十七年人生。只有最后一句，透露出虔诚而微小的几分感情：
——祝你拥有不受信息素挟制的真正人生，幸福平安，自由美满。
礼盒里还有一只U盘，顾昀迟忽略它，将最下面的模型箱拿出来，打开盖子。
模型只有手掌大小，底部是蓝色、绿色和紫色相融的一整圈不规则放射性极光，随光线变化反射出不同颜色。极光与银色齿轮之间有一道宽宽的金色指针，最中央是半颗纽扣大小的米黄色弯月，顾昀迟在上面按了一下。
大大小小的齿轮缓缓转动起来，伴随着清脆的咔哒声，钢琴弹奏的《十九日极夜》轻轻响起，那道金色指针也一点点摆动、展开，在钢琴曲中走过一整圈，终于露出太阳神形状的完整原貌，覆盖在极光之上。
一曲终了，窗外的太阳落了，天空暗下去，夜色降临。
“U盘的内容你不听吗？”
“不了。”顾昀迟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模型，“爷爷给我听过。”
“里面是什么？”
“是他说的谎。”
“温然为什么要说谎呢？”
“他以为我和他一样笨。”
顾昀迟向后靠在沙发上：“监控视频。”
“好。”339调出那晚温然来送礼物的视频。
镜头里温然的脸有点模糊，慌张又着急的样子，他拿着礼盒，认真地说：“这是我给顾昀迟准备的生日礼物，里面还有一封信和一个U盘，你帮我给他。如果他不想收礼物，扔掉也没关系，但是信和U盘请他一定要看完听完，好吗？”
“信？”339很高兴，“是情书吗？”
温然很淡地笑了一下：“他看了就知道了。”
“我明白了！一定会让他看完的！”339激动地问，“那你还有没有话要单独说？我会在生日零点给少爷看的，就算他在睡觉也要把他吵醒。”
温然安静地想了想，对着镜头说：“顾昀迟，生日快乐，希望你早日康复。”
“啊哈哈哈哈，少爷听了会生气的吧！”
“不会的。”温然也笑起来，眼神却很悲伤，声音都变轻，“之后我可能要离开首都一趟，去很远的地方，你顺便也帮我和他道个别吧。”
他的脸在柔黄光线中有种过分干净的不真实感，像一个陈旧的梦，那双眼睛在许愿和道别时流露出的难过，如果早一点读懂——如果能早一点。
顾昀迟再次低头看向模型，指腹在上面摩挲。
天光暗淡，339没有开灯，在昏暗中看着顾昀迟，它怀揣着兴奋与期待守口如瓶到今天，才发现自己收下的竟然是温然的遗物。
书写着晦暗人生的一封信、一段段塞满丑陋秘密的录音和一份亲手制作的给顾昀迟的生日礼物，只有这些。
“你会怪我吗？”339问，“如果我早一点把这些给你，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顾昀迟说：“不怪你。”
“你也要走了，对吗？”
“明天。”
“你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不知道。”
339静了半晌，说：“少爷，我好痛苦啊，我是不是长出了心脏。”
顾昀迟看向它，339的屏幕里并没有夸张的泪水，只是系统默认的初始表情，看起来有点傻傻的：“我申请在明天你走的时候删除所有记忆。”
“同意。”黑暗中静默良久，顾昀迟批准了申请。
“可是你怎么办呢，少爷。”339茫然地问，“我的记忆可以消除，那你呢？你还是会永远记得。”
“那就让我永远记得。”顾昀迟说。
他将模型、信和U盘收好拿上，起身去乘电梯。
回家第三晚，手环显示顾昀迟又一夜没睡。
翌日一早，顾昀迟提着行李箱下楼，339为他端来咖啡。
顾昀迟的手里还拿着一个档案袋，里面只有少得可怜的几张纸。他坐在沙发上，很平常的样子，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旧照片给339看。
照片里是一个五六岁的小beta，拿着一块石头呆呆地站在树下，脚边是搭了一半的石头城堡，身上穿着尺寸不合的旧衣服，眼睛很大很漂亮，右眼下隐约有一颗泪痣。
顾昀迟问339：“知不知道他是谁。”
339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照片：“是谁呢？”
顾昀迟说：“他叫小树。”
然后他放下照片，往后靠回沙发上，平静地说：“删除记忆吧。”
今天是十九号，北极圈正处在极夜，顾昀迟迎来了他的成年生日。
但顾昀迟却在生日的早上拉着行李箱离开了家，339也不明白为什么，它的记忆似乎从这一天重新开始了，要做的是等待顾昀迟下一次回家。
只是为什么会感到空落和难过呢？339很疑惑。
走之前，339在屏幕中为顾昀迟制作了一个电子小蛋糕，并点上蜡烛，跟在他身后送他出门。
顾昀迟按着门，回身看了眼屏幕和它胸口上的冰箱贴，只淡淡道：“走了，垃圾桶。”
门关上，剩339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站在玄关的阴影处。
“少爷，祝你生日快乐。”

第54章 小猪存钱罐
叮咚——
“星岛站到了，开右侧门，注意列车与站台之间的空隙。”
地铁门开启，人群蜂拥而出，大多是青春洋溢的面孔——星岛区聚集各类大大小小的酒吧与夜店，向来是S市中年轻人夜生活的首选。
“不好意思！请让一下，谢谢！”
omega背着书包在人流中艰难穿梭，好不容易出了站，没走几步一看手机，立即拔腿又跑起来，冲进夜色里。
路过几家酒吧，转进一条小巷，他气喘吁吁跑到头，迈进后门，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高昂的尖叫声就从左耳到右耳将他的脑袋戳了个透。
“李述——！”
丁梦格踩着高跟扑过来拽住omega的衣领往下拉以缩小身高差：“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要去约会，让你准时过来交班？”
“是，是……”李述低着头，一双漂亮的眼睛紧张地微微睁大，“今天组里有点忙，稍微拖了一下，不好意思。”
“……算了。”丁梦格看他几秒，松开手，帮他抚平衣领褶皱，“我的好宝，谁能对着你这张脸生气呢……哎我，啧，你这件衬衫能不能扔了，都洗烂了，买点新衣服吧。”
“没关系，还可以穿，新衣服过年再买。”
“你是小孩子吗，还要等过年了才买新衣服。”手机响起来，丁梦格惨叫一声，“不说了我走了！”
目送着她被门槛绊了一跤踉跄出去，李述转身去更衣室，脱掉外套和衬衫，换上制服，戴好颈环。
穿过蜿蜒曲折、走几步就能撞到正在搞暧昧或找厕所的客人、昏暗狭窄的通道，李述到达吧台。今天的单子多到调酒师们都无暇进行炫技，恨不得搅两搅就给客人把酒送过去。
“Lucien，D9桌客人的深水炸弹什么时候能好？”酒保的声音从吧台内的对讲机中传出。
“马上就炸，马上就炸。”Lucien用肩膀蹭掉太阳穴上的汗，捣棒砸得咔咔响，“我恨周五，我恨周末。”
李述将一杯干马天尼放上托盘端起来，违心地点了下头，然后说：“我喜欢。”
“没有同理心的大学生，走开！”
李述立即溜了，将酒送到卡座，客人借着迷幻的灯光瞥了眼他的脸，搭在皮夹上的手指往前移，多取了一叠钞票出来放到托盘上。
“谢谢，祝您今晚愉快。”没有收到高额小费时该有的兴奋表情，李述只礼貌地颔了颔首，“有需要请随时按铃。”
他直起身往回走，单手将托盘上的纸钞折了两折塞进衬衫口袋，紧接着一只手臂从身后揽上他的肩膀。
这家名为‘十二点’的酒吧虽然存在位置偏面积小和老板抠门等缺点，但取消了酒水提成，服务生不必为业绩相互竞争或讨好客人，而‘骚扰酒吧工作人员和omega客人会被杀掉’这句话向来是贴在门口的警示语之一，如发生类似事件，身高两米的保安一般会在五秒之内出现。
因此肩上的这只手只可能来自老板本人。
“小李师傅今天来得这么早哈。”唇印遍布脸颊和脖颈，身上沾满各种omega信息素，周灼醉醺醺地问，“拿了多少小费？分我一点，安抚一下我被揩油的悲伤。”
门口的警示语之二是‘但可以骚扰老板’。
李述又露出那种礼貌的笑：“这是我的私人财产，请勿觊觎。”
“这是觊觎吗，这是回报！”周灼拿额头顶着李述右边脑袋，“我大费周折给你弄户口的感人故事你都忘了？你拿着新身份证摸来摸去一副要哭的样子都是装的吧，忘恩负义！”
“我会更加努力工作来报答你的。”李述说，“但是你不可以对我的资产有任何企图。”
“全身上下的钱加起来还没五千块就敢说资产，你快拉倒吧。”
李述有点窘迫地抿了抿嘴，半天才道：“那也是很多钱了。”
比起从前，五千块实在算是巨额，而且都是他自己辛苦赚来的，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多。
“本来就忙，你还抓着员工闲聊。”Lucien疯狂摇着酒，在音乐声中大喊，“你这个老板不能干别干了！”
“顶撞老板，这个月又有理由扣工资了。”周灼松了手，拍拍李述的背，“干活去，忙完了我再找你。”
凌晨两点多，客人散尽，同事也走得差不多了，李述换掉衣服，背靠储物柜蹲在地上，认真数今晚的小费，仔仔细细数了三遍，才卷好放进书包里，接着又拿出旧旧的手机，开始看消息。
“怎么会有人和你一样又穷又财迷。”周灼咬着烟靠在门边，“你现在把书读好就行，别总想着挣钱，又不是供不起你。”
说完长叹一口气：“我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当上爹了呢。”
“学习没问题，你不是知道的吗，我都拿过好几次奖了。”李述抬头，“我只是觉得不能一直靠你们照顾，总要自己赚点钱，而且我也是有时间了才过来的。”
“行吧，你爱怎么着怎么着。”顿了顿，周灼又问，“上次你说的那个，确定要报名了吗？毕竟是军部的项目，你们虽然只是去参观学习，但搞不好还是要政审，我可不敢保证你的身份能完全查不出错。”
“我还在问，不知道会背调到什么程度，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试试，老师也一直推荐我去。我们学校不是军校，这种机会一年只有一两次，很难得。”一说起这个，李述的眼睛里闪着光，“我还没有接触过军用机，要是能实地去看看，一定可以学到很多新的东西。”
“你对这些玩意儿怎么能喜欢成这样。”周灼无奈又有点惋惜，“要不是你的身份问题，当初说不定可以考军校，晚上睡觉都能睡在战斗机上，乐死你。”
李述就笑了一下，说：“现在这样也很好了，我已经够走运了。”
“对你来说，确实是能活着就算走运了。”周灼灭了烟，“别磨蹭了，回去吧，我送你。”
“举报你酒驾。”李述站起身背好书包，“我骑车回去，你记得叫代驾。”
不等周灼说什么，他一溜烟小跑出后门，又跑出巷子，去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骑上。
李述喜欢在夜里骑车，路上空旷安静，只有风声和呼吸声，想快点回家就用力蹬，想欣赏夜景就放慢速度，全由自己决定，没有任何限制。
三十五分钟后，到了离家最近的停车点，李述将单车停好上锁，继续往前走，绕过街口转入小巷。巷子里只有两盏灯，光线暗淡，李述的脚步中透露出一种已经走过无数次的习惯性的冷静。
出了巷子是一片老居民区，灰扑扑地缩在繁华商圈之外，仿佛被时间遗忘。当初中介带李述来看房子时号称安保设施齐全，他来了才知道所谓的安保设施只是一个破保安亭，往里头探了眼，拿着保温杯的保安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看起来是膝下已有三代的年纪，耳背，正在听戏，收音机音量大到可供整个S市人民一同收听。
但还是在这里租了房子，因为这里最便宜，最不起眼，最适合他。
夜深人静，小街旁的摊子早就收了，垃圾桶里散发出混杂着食物瓜果的气味，李述踩着像口香糖一样牢牢沾在地上的果皮走进漆黑的楼道，再次打开手机照明。
上了四楼，钥匙转两圈，打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按亮灯。忙碌一天终于回到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被周灼称为老鼠洞的阴暗小窝里，李述将钥匙串放进门边的小篮子，长长呼了口气。
很简陋的一居室，原本是卧室即客厅即厨房，李述用旧柜子简单做了隔断，勉强划分出一小块卧室区域，睡觉时更有安全感。
不管怎样还是要先洗澡，李述拿着睡衣钻进狭小的洗手间，年久失修的热水器吐出点不冷不热的水，洗得他直打哆嗦，匆匆关掉花洒。
擦拭身体时洗手池前那块镜子上的薄薄雾气散去，李述瞥向它，随后转过去正对着，目光很慢地往下落。地面的水流入管道，在寂静中发出咕噜咕噜的空闷声，李述盯着小腹的位置看了好几秒，才放下毛巾，套上睡衣。
他煮了碗面，放在椅子上端到床尾，自己则是蹲下去靠着床沿。面里只放了油盐和一点酱油，清淡，但李述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看着那个显示屏有点问题的老旧电视机，里面只有几个固定的台，现在正停留在军事频道。
“近日，白狮七队已顺利撤离沙漠，完成营救实验室人质行动，同时击毙大量基地武装分子，该行动无任何人质及队员伤亡。”
白狮，一支由联盟各军校优秀学员经严格考核与训练所选拔出的精锐特种部队，执行各类特殊任务，在军界一向以危险系数高与战斗力极强著称。其中的七队主攻陆地作战，队内一名队员是两年前4130米狙击记录创造者，至今无人打破。
之前李述曾听班上同学说这名顶级狙击手其实就是白狮七队的指挥官，不过真假不可知，他对军事消息的获取大多来源于新闻和道听途说，前者简短隐晦极有分寸，后者依据不明无处考察。
李述看着电视，一筷面条搭在嘴边都快变凉，也没等到新闻里放出半点和白狮七队有关的照片或影像。队伍里有多少成员，以及成员姓名、年龄和学校，军部一概保密不透露，对于民众来说，‘白狮’过分神秘而强大，实在有种和普通人不在同一维度的遥远。
新闻结束，李述低下头，将剩余的面吃完，又喝干净汤，然后从床上拿过手机打开，点进某个聊天框，向对方转账两千。
十几秒，电话就打过来了，屏幕上显示‘方以森’。
“你出差回来了吗，这么晚还不睡？”
“还在国外，我这里才十一点。”方以森说，“怎么又给我转，你还有生活费吗。”
“有的，赚得多一点就给你转多一点，还债不就是这个样子的吗。”身负债务，李述却在笑，“我不会把自己饿死的。”
“你是不是天天去酒吧打工。”
“没有，周五和周末晚上去一下，平常要忙学习，你怎么和周灼一样总是觉得我读书不认真。”
“我没那么觉得，只是怕你身体吃不消，别因为想还医药费而制造出新的医药费，得不偿失。”方以森提醒他，“你那边很晚了，快点睡。”
“好的，马上就睡觉了。”
挂掉电话，李述起身去洗碗和洗漱，又站着消化了一会儿，最后钻进被窝。
一时半会没有睡意，李述点开手机浏览器里收藏的某个网站，逐字逐图地研究那些即将预售的新模型。
每一个都很喜欢，很想拥有，但每一个的价格都令人心死。
没关系，只是模型而已。李述安慰自己，说不定马上就可以看到摸到真正的战斗机。
他关掉手机放到枕边，拉了拉被子盖住下巴，闭起眼睛，像许多个夜晚那样，安静地独自在这间已经闻不到任何信息素味道的小屋子里睡去。

第55章 见字如面
“A区3号标记物，右30度，距离540，修正2密位。”
“半风速2米每秒，修正3/4密位。”
观察手放下风速仪，视线重新投入望远镜。
整个狙击小组已经在零下十度的楼顶潜伏近六小时，任务是攻下这座被一支52人敌军分队所占领的机场，以及击毙准备在此完成转移撤离的一位政府官员。
收到情报后的第四个小时，小组于凌晨两点抵达任务地点，在机场外构建起三个狙击阵地，随后开始静默地等待目标出现。
早晨八点，阴天，几辆防弹车驶入机场，在一道侧门外停下，四五个荷枪实弹的士兵从门内走出，戒备地观察四周。
最中间的防弹车很近地停靠在门边，以方便官员快速安全地上车，因此狙击手的机会只在车顶与门框的那道夹角中，且时间不会超过一秒。
再次确认风速后，观察手看了眼身旁从头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主狙击手，对方正纹丝不动地盯着瞄准镜，睫毛上凝着一层淡白色的霜。
观察手舔了舔干燥的唇，声音有些哑：“数据不变，无需修正——”
话音未落，在几名士兵的掩护下，那位官员低着头飞快一闪而过，他的脸几乎只在夹角中暴露了不到半秒，在观察手以为他就要这样躲进防弹车时，子弹冲出高精度狙击步枪的呼啸声已然响起——砰！
正中颅顶，望远镜里瞬时炸开一抹血红，丝丝血雾如烟飘散。
“目标已击毙。”
耳麦中传来主狙击手沉冷而稳的声音。
狙击阵地中的其他队员迅速做出反应，接连击毙其余士兵，而主狙击手在不断扣动扳机的同时下达指令：“一组二组进入机场。视野内目标清除完毕，狙击组撤离跟上。”
整个狙击小组立即从楼顶撤退，分方向进入机场。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枪声，耳麦里不停响起击毙人数汇报。
“C区完毕。”
“37人。”
“D区完毕。”
“45人。”
“A区完毕。”
“51人。”
“B区发现人质！”
六个枪口瞬间对准同一方位，被胶带封住嘴巴的小女孩无声地哭到眼睛和鼻子通红，身后抱着她的士兵正将手枪抵在她的太阳穴上，明知已无后路，却还是嘶吼着叫他们放下枪。
主狙击手第一个将枪放在地上，其余队员在他之后也一个接一个俯下身。最右侧的队员在和主狙击手视线交错时接收到他微微压手指的动作指令后，以飞快的速度抬起枪口，一枪打在士兵颈部。
52人，清除完毕。
汩汩涌动的血泊中，女孩从士兵手中滚落，带起一阵诡异而细微的吱响。
她趴在地上，背后是一截系在身上的、已经拔出的引信拉环。
所有人训练有素地立刻反应过来朝反方向退散寻找掩体，唯有主狙击手冷静上前抓起女孩抱在怀里，同时迅速背过身压低重心，袖上银色的白狮臂章一瞬划过视线，仿佛流星。
“顾队——！”
砰！
“温然！”
从爆炸声中惊醒的一刻，楼下正传来凄厉的猫叫，大概是在打架，温然大口喘着气，心跳如令人不安的闹铃，急促而剧烈。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到那场爆炸了，还以为自己早就摆脱余悸。
莫名其妙，最近并没有什么太大压力或糟糕的事，按理说不该梦见这个的。心脏隐隐作痛，奇怪地感到慌，温然抹掉额头的汗，爬起来点亮台灯，拿过床头柜上的杯子喝了几口水，又摸起手机看时间，凌晨一点。
屏幕中有一条来自乔伊斯的消息：嗨，小树，很久没有见，你过得还好吗？我和太太正计划来S市旅游几天，希望能和你见面，期待你的回复。
温然点进聊天框，回复：当然可以，欢迎你们！
关掉手机，身体往后倒在床上，温然看着天花板，白色的，不像那年秋夜的海水，黑得看不到一点亮。
他想起刚刚的梦，爆炸声中听到的那声气息混乱的‘温然’。
在离开温家别墅坐上陈舒茴的车之前，温然坐在床边，给那个曾将私生子录音透露给自己的号码发了条信息：我也要走了，谢谢你。
猜想这个号码大概早就废弃掉了，温然其实并未指望得到回复，仅仅是想在一切结束之前向对方道谢，感谢他帮自己撕开‘私生子’这道裂口。
到达码头，还未下车之时，温然收到了回复，简短的：活下来，我帮你。
紧接着他转头看到那两艘快艇和三个alpha，明白了对方有多聪明，他比自己更清楚更早地知道，‘温然’是无法被允许活下去的。
一个从十年前起就被嵌入巨大阴谋、目睹或知晓无数肮脏秘密、却又有了自主意识的容器，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将它砸碎，顾崇泽从指使陈舒茴领养这个beta时就已经定好了他的结局。
所幸温然对自我的定义向来是‘彻头彻尾的牺牲品’，因此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似乎也没有那么畏惧，就这样迈上快艇。
只是那仅有的1%的求生欲最后还是被一通电话叫醒，鞭长莫及的搜救艇和直升机，再强大也无法在鲜红倒计时至0之前穿过遥远距离来到面前又安全返航。
好像必死无疑了，既然怎样都会死，为什么不试一试——温然从小到大还没有赌过博，第一次就碰到这样大的注。他的命运向来由别人掌控，身份、性别、死亡，凭什么不能自己决定一次。
于是在挂掉电话的十秒内，将手机装入防水袋，套上未充气的压缩救生衣，拉开驾驶舱左侧那扇小小的备用门，毫不犹豫跃入海中，摆动双腿尽力下沉，躲避爆炸的冲击。
短短不到二十秒，温然仰头看见海面涌起一团模糊火光，紧随其后的是水下涌起的巨大作用力，宛如庞大无比的一拳，温然觉得自己简直像一只小虾米，瞬间被打出数十米远，身体感知不到疼痛，也忘记呼吸，立即就在比夜还黑的海水中昏死过去。
转醒已经是十小时后，天正微亮，温然迷迷瞪瞪望着天空，十分缓慢地回过神，救生衣的气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里面的自充气海绵鼓鼓囊囊，支撑着他仰面浮在海上。
好像活下来了。
但没有一点力气，温然一动不动地就这样仰着，落叶般随海水晃动漂流。
最后他漂到一座私人小岛上，小岛的主人就是乔伊斯夫妇，正准备在太阳出来前乘游艇去海钓，谁知先在家门口捞到了一个从远方漂来的受伤的omega。
乔伊斯率先发现温然，惊恐地大叫起来，他的夫人朱诺镇定地踩着海水将温然小心拖上岸，解开救生衣和外套，在他胸口摸了摸，然后告诉他：“你的肋骨断了。”
温然吐出一口咸咸的海水，双唇毫无血色地发着白，用很轻微的气声回答：“没关系，不是很痛。”
夫妇二人即刻开着游艇将温然送到距离最近的某座小城的一家小医院里，在做检查时朱诺问他是否要联系家人，温然有些意识不清，想了很久，才说：“我没有家人。”
然后他努力地背出一串号码，请求道：“如果可以，请帮我联系他吧。”
困难地说完后，温然再也支撑不住，沉沉地昏迷过去。
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混乱又痛苦的，最终捕捉到一丝光亮，温然睁开眼，看到洁白的墙。
“醒了。”
很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温然的眼珠慢慢转了转，看向方以森，插着鼻导管多少有些难受，但还是笑了下。
“肋骨断了两根，肺部受损，身上还有很多伤口。”方以森大致跟他说了说情况，“一共昏迷了七天。”
“谢谢。”温然发出一点气声。
方以森问：“要告诉他吗。”
温然微微侧头朝窗看，白色的窗帘半掩着，应该是下午了，阳光很好，安静地穿透进来，明明是有点旧的病房，却好像一切都是崭新。
首都的他们已经有新生活与新目标，那曾经是温然很羡慕的东西，他想，也许自己也可以拥有。
死里逃生地赌赢了，是自己争取到的新生命，不再是棋子筹码和工具，更不会再成为谁的束缚与枷锁，背负内疚惭愧，他已经做完了能做的所有。
温然吐出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先不了。”
叮——手机又响了声，打断思绪。
温然拿起来看，是同学发来的消息：睡了吗？哈哈一点多了你肯定睡了，我问清楚了，因为只是学习性质的，就是审核一些常规的入学资料，然后我们再自己写一份申请书过去就行，你要是确定报名的话就跟我说哦。
对着聊天框看了几秒，温然回复：我要报名
嘀嘀，嘀嘀……监护仪上数据不断变动，几位战区司令离开病房后，护士拿着电话过来，在病床旁俯身道：“顾少校，有您家人的来电，要接吗？”
呼吸在氧气罩下显得有些迟缓沉闷，顾昀迟半睁开眼，微微点了下头。
“昀迟。”将近半个月才终于等到顾昀迟苏醒的消息，顾培闻喉咙都沙哑，“怎么样，好点了没有？”
“已经交代下去了。”顾昀迟缓慢道，“明天执行安乐死。”
护士的手腕动了一下，克制住向顾培闻解释的冲动，屏息凝神地看着顾昀迟平静的脸。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顾培闻才发出点声音：“你就不要再吓爷爷了，昀迟啊……”
顾昀迟闭上眼：“受伤是难免的，我没事，您也照顾好身体。”
“好，那你好好养伤，等再好一点了，我再打电话过来。”
“嗯。”
“噢哟，顾少校要安乐死啊，真的假的？”
护士拿着电话起身，颔首道：“程少校。”
“哎。”程铎应了声，随后拄着拐走近病床，“司令们看你醒了才高兴没多久，你就想让他们再崩溃一次啊？裴老这次可是头发都急白了，你多少为长辈们着想着想。”
顾昀迟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你不是截肢了么。”
“不好意思，双腿完整，只是骨折，再过段时间就能告别拐杖了。”程铎在椅子上坐下来，将拐杖靠到一边，“其实我觉得是不是白狮的风水有问题，上个月我们五队刚出事，这次又轮到你们七队。当然，主要还是你这个队长伤得比较重，我看其他人差不多都好了，那个小女孩也没事，你放宽心好好养伤。”
“风水是有问题。”顾昀迟道，“建议你申请退队。”
“你怎么知道？”程铎挥了挥手里的一叠资料，“你敢相信吗，本人，白狮突击队五队队长，竟然，要被下放到R市空军基地去带小学生春游了。”
“那你的军部履历上可以再加一条关爱儿童了。”
“我看你气若游丝的，怎么嘴巴还是这么毒呢？”程铎靠在椅背上翻看资料，“我这不是伤没好么，上面就让我去空军基地休养一段时间，刚好那边正和几个航空工程大学有联合学习项目，一群大三的学生要来。这两年空军这边工程技术人才紧缺，估计军部也是想趁这个机会从非军校的学生里选拔一批。”
这人话太多了，顾昀迟被吵得皱起眉：“对你们空军的事没兴趣。”
“你这话就太难听了，搞军种对立是吧，下次我见到你哥们陆赫扬，绝对要和他好好批评你。”
话是这么说，程铎还是闭上了嘴，安静看资料。病房里只剩仪器运行与纸张翻动的声音，顾昀迟看着天花板，很快便从那一片白中找到极小的一颗黑点，盯住它。
狙击手的习惯，即使是休息期间，也必须要在视野中找到一处焦点锁定，而非目光涣散地出神。
忽地，程铎眼睛一亮：“哟，这个学生不错，拿过几个挺有分量的奖。”
“飞行器制造工程专业，李述。”他满怀期待地翻开申请书，一看，脸马上皱成一团，“我的妈，搞理工的都这样吗，字写得跟稻草堆一样。你看看，你看看，这谁能看得懂在写什么啊。”
顾昀迟从天花板收回视线垂了垂眼，如果不是手不能动，他应该会按铃叫护士来把这个人轰出去。
“你看啊，我还没见过这么丑的字，都说字如其人，这小孩得长成什么样啊！”
病房光线暖黄，在程铎的催促下，顾昀迟不耐烦地朝纸上瞥了眼。
“很丑对吧！不过我感觉他应该是个天才，你知道的，天才都比较与众不同……”
程铎喋喋不休半晌，突然意识到顾昀迟有些不对劲。
他疑惑地看向顾昀迟，见对方正盯着自己手里那页鬼画符般的申请表，而监护仪开始发出心率异常的警报。
作者有话说：
天杀的我一眼就认出这是我们家小猪的丑字！

第56章 拥抱
“啊？啊啊啊？？！”程铎大惊失色，“不是，不至于吧！这可不关我的事啊，我也没想到这个丑字有这么惊人的威力啊，难道真的是鬼画符？医生！医生——！”
“别叫了。”顾昀迟慢慢将头转回去，胸口起伏着，说，“把这个学生的资料念给我听。”
收到警报的医生护士已经冲进来，立马开始进行检查，程铎被挤到人群外，不敢犹疑，开始拖着瘸腿大声朗读。
“S市航空航天大学，机械工程及自动化学院。”
“心率128。”
“飞行器制造工程专业1242班，李述，22岁，性别omega，男。”
“体温正常，血氧正常。”
“获奖情况，联盟飞行器设计创新大赛二等奖，全国航天航空模型锦标赛一等奖，飞行器装备系统创新设计大赛一等奖。”
“伤口正常，未见出血。”
“座右铭，我是一棵十分高大的树！”
“顾少校，您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照片没有，个人资料就这些，你要让我读申请书的话那只能抱歉了，他这个字我真是除了标点符号以外一个都看不懂。”
“没事。”顾昀迟面色平静，“你们去休息吧。”
医护们将信将疑地离开了，程铎单腿跳回病床旁，坐下，眉头紧锁：“怎么说？”
顾昀迟没开口，只看着天花板上那个小小的黑点。
十九时零三分，快艇爆炸。
十九时十八分，十四艘搜救艇到达爆炸点周围。
十九时二十分，搜救行动正式开始，范围以爆炸点为中心扩散一百米，打捞人体组织及残留船体。
受降雨、浪潮、水深、能见度等因素影响，搜救工作受限，打捞难度较大。
二十时三十分，调动大型专业打捞设备。
二十一时四十分，相应打捞设备到场，扩大搜索范围至五百米。
次日凌晨四时，已搜集大部分残留船体，未发现人体组织。
通过对船体遗骸的受损程度鉴定，计算此次爆炸TNT当量约为1.3kg，若爆炸时受害者处于爆炸中心，受高温及高压的冲击波影响，身体组织将出现气化和液化，小部分残余则呈碎片状飞散，落入海中后打捞难度极大，需继续扩大范围及深度，进一步搜寻。
……
那篇字数以万计的打捞报告，其中的一些段落，顾昀迟闭着眼睛都能复述出来。
温然的确是在爆炸中消失的，甚至当时还有三个alpha在百米外监督着他的死亡。而直升机和搜救艇由于距离过远，天又暗得快，因此在最后的时分，其实所有人都没能完全看清。
在军校训练学习过，顾昀迟清楚知道人体在爆炸后的样子——大部分身体会消失，小部分变成碎片，被海水冲走，也许还会被鱼吃掉，一切都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他仍未叫停打捞行动，尽管日复一日地一无所获。
没有人想过，也没有人会荒谬到提出这种假设：如果温然在爆炸之前就离开了快艇。
如果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如果‘爆炸时温然在船上’只是被先入为主而认定的错误概念。
挂掉电话后有大约三十秒的时间，假使温然在那期间跳进海里，下沉，顺着海下的水流往外游，爆炸的冲击力也许还会推他一把，使他更快地远离事发位置。
搜救艇开到爆炸处花了十几分钟，足够一个人顺着海水漂出至少两百米，更不要说如果是用游的。加上天黑，下大雨，并且温然当时穿着黑色衣服。
而搜救艇原本的目的是截停救人并非打捞，船上的设备都是基础型，在爆炸后无法进行高效彻底的打捞，只能等待调动更专业的船只和设备，这个过程又耗费了一些时间。
所有的分分秒秒加起来，凑成了温然在‘死于爆炸’这个公认事实下偷偷活着的四年。
谁会想到呢，那个看起来绝望又弱小的omega，竟然在最后一刻投身大海，克服生理与心理上的恐惧，奋力游出了死亡的火圈。
“你说话啊，你别这样我害怕。”程铎小心地凑到顾昀迟旁边，“你认识？”
“刚认识。”顾昀迟吸了一口气，道，“帮我拿一下手机。”
“大少爷，你手机不是还扔在军校吗，天天上战场你哪来的手机，用的都是通讯器，你要的话我现在去问护士借一个。”
说着程铎就起身拿拐，身残志坚地亲自找护士要手机去了，门一开，立刻敬了个军礼：“裴司令。”
“昀迟醒了是吗？”
“是是是，说要玩手机，我现在正去给他借呢。”
“胡闹！”裴衍瞪着眼，“手都抬不起来还玩手机，不准给他借，你也回去休息。”
“是！”程铎艰难侧过身，朝顾昀迟略表歉意地抱了抱拳，然后拄着拐走了。
裴衍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身体感觉怎么样，都想玩手机了，是不是没大碍了？”
好一会儿，顾昀迟才看向他，微微点了下头：“裴司令。”
“……”碍于他重伤未愈，裴衍耐着性子，“医生跟我说了，再休养一个月左右能恢复，别的事你先不用想，把伤养好就行。”
顾昀迟没说话，看着他，但裴衍能明显感觉到顾昀迟的眼神是有点空的——这属实罕见，顾昀迟从前受过比这次更严重的伤，也不曾有过这种状态。
平心而论，顾昀迟是这几届陆军军校生中最拔尖的一个，是绝对优秀的学生、军人、狙击手和指挥官，裴衍都数不清自己暗地里向同僚们夸过他多少次。
结果今天这孩子一醒来就要玩手机，眼神还放空了，整个人处处都透露着诡异。
裴衍看了眼监护仪，少见地说话有些犹豫：“你的心率怎么这么快，让医生来看看吧？”
不止顾昀迟，裴衍感觉自己的心率也有点快了，血压还高，两眼隐隐发黑。
“我没事。”顾昀迟目光动了动，逐渐恢复清明，仍旧是一贯冷静理智的样子，“您找我有什么事？”
裴衍松了口气，清清嗓子：“你刚醒，本来不该急着和你说的，不过也是想让你提早做好准备。”
“战场中心转移，北部战区那边，预计会变成往后五年的主战场，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那就像我之前和你提议的，让你过去锻炼几年。”裴衍顿了顿，“你进军校四年，立过很多功，这个年纪就坐到了白狮分队的队长位置，已经是挑不出第二个了。”
“但我对你有更高的期望，我知道你对自己也有更高的要求，不止是像现在这样带领一支队伍，而是领导整个战区，成为联盟陆军未来的领袖之一，你完全有这个能力。”裴衍看着他，“所以我来和你商量一下，等你伤好了，就启动调令，让你去北部战区担任副指挥。”
短短几句话下是以年为计的任重道远，然而顾昀迟只点点头，就像作为白狮七队队长时接下一道道特殊任务，沉静又从容的：“接受上级安排。”
对他的回答意外又不意外，裴衍又松一口气，拍拍膝盖：“好，那你先好好养身体。不过我要提醒你，北战区的日子可是很漫长又辛苦的，毕竟战争一旦打起来，是没有喘息时间的，而且……很危险，没人能保证一定可以活下来。”
顾昀迟‘嗯’了声：“我知道。”
这样大的事，顾昀迟从头至尾连心率数字都没变一下，裴衍更不理解他几分钟前的不正常反应了，不过人没事就好——裴衍欣慰地握了握顾昀迟那只夹着探测器的手：“行，我就不打扰你了，你有什么想法及时跟我说。”
“明白。请帮我拿一下手机。”顾昀迟说，“谢谢司令。”
裴衍：？
三十一天后，傍晚，一架军用机抵达S市，即将被调动至北部战区的九位白狮突击队成员走下舷梯，乘车前往联盟总军区参加会议，之后便要立即转机直达北战区。
会议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十一点前所有人需要到达机场。大家离开会议楼正准备去食堂快速吃个饭，顾昀迟却接过士兵递来的车钥匙，独自往一辆军用车旁迈去。
“队长，你去哪儿啊？就剩一个多小时了！”
“知道。”顾昀迟拉开车门，头也未回，“一个小时够了。”
尾灯鲜红，车子在黑暗中平稳驶向远处，夜风卷着深秋的落叶，吧嗒吧嗒，下雨了。
“还是包场好，什么都能提前准备，稳稳的幸福。”Lucien悠闲地调着酒，“是吧小述？”
温然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三层蛋糕：“你说客人们吃得完吗？”
“咱们酒吧不是天天都有甜品供应吗，你怎么馋成这样？”
“这个是蓝玻璃的蛋糕。”温然说。
“你是说那家牛角包卖78一个的蓝玻璃？”Lucien震惊，“那这个蛋糕得上万了吧？”
温然点点头：“听梦姐说好像是一万八。”
Lucien沉默，道：“那我也要吃。”
他对蓝玻璃这个堪称打劫的甜品店的认知皆来自于温然，某次撞见对方躲在休息室，以虔诚而珍视的动作在食用一个牛角包，便随口打趣说掰一块给我尝尝，然后就在温然的左右为难中收获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粒牛角包碎屑。
后来才知道这个小小的牛角包卖78块钱一个，像温然这种穷鬼，一般只在拿了比赛奖金或者发工资的时候才舍得买一个吃，吃完还要懊悔好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太奢侈。
生日派对进行到高潮，温然和丁梦格帮忙推着蛋糕上场，随后温然站到阴影处等待客人的其他指示，没过一会儿，过生日的omega端着一块蛋糕跑过来递给他：“辛苦啦，请你吃蛋糕，忙了一晚上，先休息一下吧！”
温然怔了怔，接下蛋糕连声道谢，在Lucien嫉妒的目光中不太好意思地退去了通道角落。
音乐声和吵闹声转了几个弯，变得有些模糊遥远，温然很专心地挖着蛋糕，非常好吃，但他还是更爱牛角包。
四年过去都一直没有变过味道的牛角包。
这样想着的时候，渐渐就有些出神，也没能听到身后极轻的脚步声——直到冰冷坚硬的物体抵上后腰，温然僵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那应该是枪口。
脑海里闪过无数种想法与假设，谋杀、抢劫、人口贩卖……却一个都无法揪出来细细思索或确认，温然一动不动地身体僵直，不敢回头，半晌才出声：“你要干什么？”
身后的人缄默着没有作答，温然感觉到对方在靠近，一只手从身侧环过来，接着顶在后腰上的枪也收起，那双手搂住他的身体，压上来。
他被抱进一个散发着秋夜冷气和雨水味道的怀里。
有力的心跳打在他背上，是一个无比紧密且契合的背后拥抱，高大地整个笼罩住他。安静的角落，已经离得这样近，温然却没有听见对方任何一丝呼吸，静默得如同那把枪。
小心的，他试图转头看，十分细微的动作，却被alpha立刻捕捉，抬起左手不轻不重地扣住他的下巴。
温然短促而快地呼吸着，于昏暗中垂下眼看那只手——黑色风衣袖口，黑色手套，看不见皮肤，也闻不到味道，或许是喷了阻隔剂。
“你是谁。”他轻声问。
当然没有回答，alpha低下头，将脸埋在他颈边。
耳朵被发梢蹭到，有点痒，气息温热，alpha的鼻尖顶在颈侧，睫毛扫过皮肤，温然打了个颤，没有再问也没有再动。
像被凝进一颗琥珀里，无声的、静止的，他们紧贴着站在这块方寸之地。
一分钟，腰上的手骤然松开，身后的温度和心跳也消散离去，温然的手上还端着蛋糕，茫然回头，alpha如短暂停留的飞鸟，转眼间已消失无影，只剩一条空荡的通道。
温然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alpha的眼睛碰过的地方，有一片淡淡的湿润，似是雨水。
呼吸逐渐加重，温然突然转身冲了出去，匆匆放下蛋糕，推开后门，跑进雨里。才跑出几米，他被小巷里的杂物绊倒，整个人扑在地上，身前的制服被浸湿，寒冷一片。
他竭力抬头望着巷口，雨水模糊视线，还是什么都没能看清。
上一次吃78块钱一个的牛角包是什么时候？
是好几个月前了，不是收到比赛奖金的日子，也不是发工资的日子，是很普通的一天。
四年前的那一天，他坐在金碧辉煌的宴厅里，被当众宣布订婚，和顾昀迟。
也是在同一晚，顾昀迟说‘不可能和你结婚’。
他一直将这句话牢牢地记着，因为觉得很对，后来发生的所有也验证了这句话的正确性。但可能是记得太牢了，过去四年也没能忘记，总是会想起那天晚上顾昀迟坐在月光下的样子，他的目光、声音和语气——虽然嘴里的话都很不好听。
所以偷偷买了对自己来说很昂贵的牛角包，想要纪念这个曾被赋予了特殊意义的日子，即使所谓的婚约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被推翻，没关系。
没关系。
那年那个偏远的小渔村，那间贴满喜字的小房间里，也许他们已经结过婚，在一切残酷真相来临之前。

第57章 凯旋
联盟北部战区，凌晨一点。
结束一场昏天黑地的训练，顾昀迟带队下战场，回到指挥中心。办公室里还有一叠文件等着他过目，顾昀迟一人下了车去指挥部大楼，临走前如往常般对其他人简单说了句‘好好休息’。
几辆车子却迟迟未开动，顾昀迟在台阶上回过身，见所有人正从车窗里探出头，面容疲惫却带着笑，异口同声道：“顾指挥，生日快乐！”
他们之中，大多数是两年半前和顾昀迟一同调来这里的前白狮突击队队员，生死与共多年，一次不落地总在顾昀迟自己都不记得的时候祝他生日快乐。
地广人稀的北部战区，海拔高，生存条件堪称恶劣，星星却格外亮。顾昀迟站在寂静的星空之下，对他们点了点头，目色沉静：“谢了。”
摆摆手，他转回身，迈进大楼。
在办公桌前坐下，顾昀迟查看通讯器中的消息，有一条来自陆军架构之外。
联盟南部战区空军作战指挥部空军上校陆赫扬：顾中校，生日快乐，保持好心情，早日凯旋。
礼貌中透露着一股别有深意，顾昀迟回复：借陆上校吉言。
放下通讯器开始看报告，墙上钟表的分针无声地缓慢划过两圈，忽响起隐隐的震动声。顾昀迟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拉开腿边的抽屉，将角落里的手机拿出来，是贺蔚的来电。
平常用手机的次数实在很少，接电话几乎都是看缘分，顾昀迟按下接听：“什么事。”
“好神奇，今年给你打了十几次都没通，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居然被你接到了，是不是特意在等我的电话啊。”贺蔚不知道在乐什么，“很久没听到我们顾少的声音了，怪想念的，那什么，生日快乐。”
“哦。”顾昀迟说，“还有别的事吗。”
“嘿嘿……”
很难想象电话那头发出这种笑声的alpha是联盟最高警察局的高级警监，贺蔚神经质地压低声音：“听说，温然找到了，没有死，是真的吗？”
顾昀迟正退出通话界面打开某个堆积了近百条未读消息的聊天框，最新一条是对方两个小时前发来的omega骑共享单车的背影，穿格子衬衫，背着一个旧旧的黄色书包，并配文：下班绕很远的路来买了个面包。
算了算时差，当时那边应该是同一天的晚上七点多。
顾昀迟看了照片几秒，说：“是还活着。”
“真好，替温然高兴！也不枉你那时候为他消沉了几天，毕竟他真的很倒霉很可怜。”贺蔚长长地‘哎’了声，“现在好了，他应该有新生活了，你俩也不用被硬逼着凑在一起了，各过各的，互不打扰，哈哈！”
顾昀迟语气冷冷：“做梦。”
“嗯？”贺蔚摸不着头脑地卡了一秒，“谁做梦？什么意思啊，你难道要去找他兴师问罪？别了吧，他那个时候也是有苦衷的啊，又不是故意要骗你。顾中校，我以联盟警察的身份劝告你，做一个宽容友善的良好公民。”
拿了支烟起身，顾昀迟走到窗前，十几公里外是广袤沙漠，在月光下如波浪起伏。这里实在是个很能磨砺人心的地方，战火连绵，日复一日地厮杀与流血，从头到脚沾满浓浓的硝烟味道，将心脏炼成钢铁，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近三年下来，上百次的心理考核，他向来都是拿最优级，是没有弱点的指挥官。
的确是没有弱点了，因为一场永久标记。
那个吃尽苦头被改变性别送到他身边的omega，什么要求都没有，只要他健康——于是在他痊愈之后就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即使侥幸活了下来，也没想过要找他，要再见。
和贺蔚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做什么梦。
“是要兴师问罪。”顾昀迟咬着烟点燃，说，“也还有别的事。”
感觉是某种酷刑，贺蔚有点害怕地倒吸一口凉气：“什么事啊？”
顾昀迟抽了口烟，轻飘飘道：“结婚。”
“李工，我们出去吃饭了，你真的就待在酒店吗？”项目经理一边打电话一边着急地喊。
“对，我朋友过来。”温然挎着电脑回头朝他挥挥手，随后一溜烟消失在人群中。
这几天整个部门出国来总部开会，恰好是乔伊斯和朱诺所在的城市，可惜夫妇俩马上又要出游，便赶在去机场前来和温然见个面。
“小树！”乔伊斯从餐椅上站起来，大力招手，“这边！”
温然小跑过去：“你们好！”
朱诺拥抱了他一下：“很久没见，总觉得你又长高了。”
“是呀，上次见面还是你大学毕业的时候，转眼你都工作一年多了。”乔伊斯拍拍温然的肩，“怎么样，小树工程师，工作还顺利吗？”
“很顺利，学到了非常多的东西。”
他在大四时申请到一家大型航空运输公司的实习资格，毕业后便直接被留了下来，一直到现在，目前在机械研发部门担任飞行器设计工程师。
“上帝保佑，你会一直幸运和幸福下去的。”朱诺微笑着说。
她和乔伊斯是丁克主义，向来无拘无束，这些年却时常关心和牵挂着温然，就像捡到一条受伤的鱼，在它回归大海后会因为能听到一些关于过得还不错的回音而欣慰。
而且这只小鱼还在他们结婚十二周年纪念日时寄来了一座小岛模型，里面录制了绵长而自由的海浪声。
有些承担不起太过美好的祝福，温然笑了一下：“请点餐吧，今天我买单。”
匆匆吃完一顿饭，乔伊斯拿出拍立得，请服务员为他们三人拍了两张合照，一张留给他和朱诺，一张给温然。
温然掏出笔，很有仪式感地在拍立得上写下日期和地点，乔伊斯接过照片看了看，评价道：“你的字好像有了轻微的进步呢。”
“是有在尽力练习。”温然挠挠脸，“不过成效还不是很明显。”
刺激他好好练字的导火线是三年前，他参加了那次向往已久的空军基地学习项目，结果第一天报道就被一位叫程铎的少校点了名。
“李述是哪个？出来一下。”
问这句话时程铎一直盯着的是学生队伍里某个身形威猛容貌抽象的alpha，直到清瘦白皙的温然茫然地举起手站出来：“到。”
程铎看向他，半晌，发出一声深感荒谬的干笑。
“你这……还挺让人意外的。”程铎说，“我看你字写得很丑，还以为……你知道吗，我有一同事，顶级狙击手，就因为看了一眼你的字，心率爆表了，差点没抢救过来。”
“啊？”温然先是大受震撼，接着羞愧到面红耳赤。他向来只听别人说自己的字丑，他也承认，确实是丑，但第一次听说有人被丑到心律失常，甚至危及生命，这堪比恐怖故事了。
“不好意思，我会努力练字的。”头低得快要埋到胸口上，温然下定决心道。
那次项目结束前，他和另外两个同学一起被约谈，询问是否有意向成为军部技术人员，同学们自然是点头表态，但深知自己的身份经不起军方审核，最后必定无法通过，温然只有沉默。
留下了很大的遗憾，好在目前从事的工作也算是同类型，多少弥补了一些。
送乔伊斯夫妇离开酒店，温然往电梯走，没走几步，忽然被人猛地掰过肩膀，他诧异地抬眼，愣了几秒：“陶苏苏？”
他赶在陶苏苏尖叫之前捂住她张大的嘴，将人带到角落里。
“我真是，我真是……”陶苏苏浑身哆嗦地攥着温然的衣领，最后用力地抱住他，“你太过分了，实在是太过分了！”
她语无伦次地一边说‘还活着太好了’，一边又生气‘都不告诉我’，说着说着就哭了，鼻涕泡一个接一个，温然慌忙找纸巾给她擦眼泪。
“你知道我那时候有多伤心吗，我都生病了，每天哭每天哭。”陶苏苏用纸巾擤着鼻涕，“刚刚看到你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怎么会长得这么像，结果真的是你……”
发泄了一通情绪，陶苏苏红着眼睛瞪住温然，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温然这才有空观察她，七年前精致纤瘦的omega如今正扎着简单的高马尾，素面朝天，小麦色皮肤，身材健康匀称，如果不是她拦住了自己，李述大概都无法一眼认出来。
“你的变化很大。”温然说。
“哼哼，我现在是联盟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的工作者。”陶苏苏捏着胸口的挂牌晃了晃，“是勇敢正义的地球卫士。”
很意外却很适合她的工作，温然问：“那你的小袋鼠呢？”
“放生啦，在保护区天天打同伴呢，反正我再也不要受它的气。”仿佛想到了什么，陶苏苏掏出手机，“对了，给你看这个。”
她翻到一张照片，温然低头去看，是一只成年母白狮，正威风凛凛地坐在一块石头上，身旁围绕着三只漂亮的幼狮。
温然看了很久，才恍惚地抬头问：“Dolu？”
“是的，几年前它在接受了野外生存训练后被放生到这片保护区。”陶苏苏顿了一下，说，“顾昀迟亲自从战场回来送它的。”
忽然听到这个名字，温然垂了垂眼。
“他知道你还活着吗？”陶苏苏问。
三年前那个拥抱似乎再次压到背上，发生得太突如其来又短暂，每每回忆起时总觉得像梦，像幻觉。温然安静片刻，回答：“我不清楚。”
“可能还不知道吧，听说他一直在战场上，军校四年都在执行特殊任务，后来被调到北部战区，那里条件最苦了，又是主战区，我要是待在那种地方每天打仗，大概早就疯掉了。”
确实是从三年前起，顾昀迟的名字开始频频出现在军事新闻中，年轻的军官带领部队解救了被战火折磨多年的数十座城市、几百万人。短短几年，北部战区的陆军队伍水平与战绩已然位居四大战区之首。
尽管如此，这位战功赫赫的陆军中校却从未接受任何采访，连脸都不曾露过一次。
但温然见过他，在一年多前，在一段视频里。
那段只有三十多秒的战地视频曾在网络上爆发过惊人的热度，似乎是记者忘记关摄像头而无意中拍下的，角度有些歪斜。
队伍在一座空城的废弃餐厅中休整，夕阳自窗外透进来，空气中满是浮尘，几只受惊的鸟扑棱翅膀飞过。穿着陆军作战服的alpha立在一架几乎被灰尘掩埋的钢琴前，镜头自他的侧脸上一晃而过，只隐约能分辨出睫毛和战术防护面罩下高挺的鼻梁。
alpha打开琴盖，尘土倾泻而下，他拂去琴键上的尘埃，随手弹了一段不到十秒的曲子。
钢琴的音已经十分不准，但温然还是听出他弹的是哪一首曲。
他看着alpha露在半指手套外的指尖，沾满了沙尘，但他认得。
后来有很多人想找出那首曲子的来源，也有人试图根据它的调子扩写出完整的钢琴曲，但都未能成功。
只有温然知道曲子叫十九日极夜，而弹琴的alpha是顾昀迟。
“所以顾昀迟真的很厉害，之前军方预计过北区战场至少要打五年，但现在才过了三年，就已经开始启动三军联合战役准备总攻了，如果能打赢，联盟大概会安宁上很长一段时间。”陶苏苏说，“这么多年他好像只在放生Dolu的时候才回了一次首都，其他时候连顾董事长都联系不到他，做军人做到这种程度，他一定会赢的。”
“当然。”温然那颗近来因各种军事新闻而提吊着的心在很快地跳动，出神地重复道，“他会赢的。”
回到S市的半个多月，温然和同事为公司一架全货机的气动性能升级而加班忙碌，今天是最终测试阶段，整个部门的工程师们一夜未眠，工作台上摆满了咖啡。
早上八点多，温然将计算报告保存上传，头胀得厉害，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洗脸时朦朦胧胧地闭着眼，忽感觉鼻腔一热，睁开眼睛，洁白的洗漱池正被血水冲刷，飞溅出一个个鲜红的小圆点，温然马上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按住鼻子，慢慢把头抬平。
他看着镜子，回忆了一下，这两年流鼻血的频率似乎是有点高，而且总伴随着头痛，下次体检一定要好好查一下脑袋才行——虽然已经这样决定过很多次。
“哇！”
“我靠太好了！”
工作间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测试人员还没来，总不可能是项目通过了，温然处理完血迹，擦干净鼻子走出去，好奇地问：“怎么了？”
“打赢了，北战区休战了！”挤在工作台电脑前的同事冲他招招手，“来看直播！”
温然怔了一下，立刻跑过去，被同事拉着塞到屏幕前。
画面中是正处于凌晨时分的北战区，圆月高悬，星辉漫天，不断有无人机和战斗机呼啸而过，记者的语气激动欲泣，大声播报着战况。
“现在我们正位于北部战区陆军军事指挥部的入口处，可以看到战斗机已经从战场撤离回归，第一批陆军士兵们也即将抵达……”
镜头下移，数百辆军用车正从远处驶回，照出一片灯火通明。
一部分车子开进指挥部，一部分停在大道两旁，士兵军官们从车上下来。
“顾指挥！”记者向人群中心的那位高而挺拔的alpha询问道，“您愿意说几句吗？”
大概是获得了首肯，镜头从肩膀处往上，对准那张戴着面罩与护目镜的脸。
满身尘沙披月凯旋的年轻中校摘下护目镜，雪白灯光打在他上半张脸上，那双眼睛黑而深，几乎有穿透屏幕与人对视的力量。
他就这样看着镜头，下巴微微抬起，喧嚣中语调冷静。
“要抓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贺警官：我兄弟好像打仗打出心理问题了怎么办…

第58章 婚约
要抓到你了。
奇怪地被屏幕里的那双眼睛盯得心惊肉跳，温然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不自觉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脑袋撞上身后同事的鼻子，对方顿时嗷地惨叫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
另一个同事笑起来：“干嘛呢这么害怕，又不是抓你。”
“就是，这给你吓的，我就说熬夜加班会影响精神状态吧。”
温然勉强笑了下，钻出人群，坐到自己的电脑前，呆了会儿，回过神来，将注意力转移到密密麻麻的各项参数里。
模拟测试和评估很顺利，接下去是风洞测试，温然这次主要负责机翼边条设计，他目前还只是助理工程师，但和部门里的几个同级已经在高工前辈的带领下参与了不少项目。
这行的特色是容错率低下且要求甚高，不论在校时获得过多么光彩的成绩，入行后仍需从头学起。温然清楚自己和行业顶尖比起来只能算天资平平，但靠着兴趣和专注，这两年似乎也幸运地冲过了一场场考验，有了些拿得出手的成绩。
年初时，温然研究设计出一份关于锥形扭翼型的升级方案，预计巡航状态的升力提高5.9%，航程增加7%，一般情况下前两者的改善意味着要牺牲一部分超声速性能，但在最后的测试中，数据显示超声速系数只下降了不到0.8%。
是颇有革新价值的一次技术升级，不过这份方案最终还是未能被采用，因为联盟军部闻讯后便立即来与公司交涉，直接买断了温然的设计文件。
技术成果遭劫，领导多少有些惋惜，却也是从那时起，大家开始正式称呼这个安静聪明的omega为‘李工’——温然本人当然同样感到高兴，但与奖金或他人的肯定无关，只是觉得某种意义上自己也算间接参与了战斗机设计，不能不说是一种圆梦。
“模型机应该再稍微调整一下就能测了吧？下周的风洞测试又是在空军基地附近的那个实验室。”同事一边收拾电脑一边道，“但愿这次别再被军部截胡了，升级一次容易嘛，真是。”
“哎哟……你盼点儿好的吧！”
加了一夜班，大家无力再多交谈，互相道别后就陆续离开工作间回家补觉。温然在地铁站的便利店里买了点吃的，靠着墙边吃边打开手机搜索：经常头晕流鼻血是为什么？
经常头晕流鼻血，白血病的五大症状务必要了解！
颅内肿瘤一般症状与体征有头痛、头晕……
……
感觉下一秒就将倒地而亡，温然默默关掉手机，决定还是预约个体检比较保险。
回家洗漱完，温然一头栽到床上，s市气候偏暖，十月份了还是热，想到昨晚一夜未归，温然于是心安理得地摸起遥控器打开空调。
临睡前给周灼发了条消息，告诉他今晚自己会过去打工，不等收到回复，温然两眼一闭，在旧空调呼哧呼哧的噪音中陷入昏睡。
再醒来已经是傍晚，温然看着天花板恍惚地放空一分钟，然后从床上爬起来，洗了把脸，抓起钥匙出门，临走前照常多拧了一圈保险扣。
去地铁站的路上他又给周灼发消息：请留一份员工餐给我，谢谢。
周灼：凭什么？
话虽如此，到酒吧后温然还是在周灼的白眼之下吃到了员工餐，吃完就很识相地换上制服开始干活。周灼像个刻薄的监工一样到处巡察挑剔，为员工创造烦躁的工作氛围。
最后他来到温然旁边：“加了一夜班还来打工，猝死怎么办？好歹当初也是花了一年多养回来的身体，上点心。”
“什么点心？”温然擦着桌子，“你就是怕我死你店里，影响你做生意。”
周灼咬着牙嘶了声：“我哪天英年早逝了肯定是被你气的，七年前就不该和你相认。”
温然用抓过擦桌布的手拍拍他的肩，劝慰道：“别这么说。”
他们的重逢可以算作缘分，是温然在小医院里住院的第二个月，已经能够自行下床到处走动。每天待在病房里实在无聊，他经常会去楼下的小花园里看书或发呆，因此结识了一个喜欢在那儿荡着秋千唱歌的小女孩。
没几天，女孩就把会唱的歌都唱完了，便问温然可不可以教自己新歌。温然略感为难，流行歌他记不住词，儿歌的话，他会的女孩也会，最后只有唱了那首孤儿院里的安眠曲。
“蓝色的大海是鱼儿的天空，小孩睡在云朵里做个梦……”
“海草是柔软的枕，月光是遥远的灯……”
“哥哥你唱歌有点难听，还是算了吧。”女孩忍无可忍地打断他。
温然摸摸鼻子：“哦，好吧。”
接着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你是不是在孤儿院长大？”
不等温然回头，女孩率先路见不平：“干嘛骂人！”
“这也算骂人？而且又不是在问你，激动什么，一边玩去。”alpha看着转过身来的温然，右眼下有一颗泪痣，他顿了顿，问，“你是小树？”
温然站起来，半晌才点点头，语气犹豫：“小卓？”
时隔十年，孤儿院里的玩伴再次相认。温然才知道小卓被领回家后过得一塌糊涂，母亲去世，父亲是个赌鬼，有几次甚至想卖了儿子还赌债，最后小卓跟着一个亲戚逃去外地，高中都没读完便开始混社会。
而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个小破医院，也是因为父亲赌博欠债挨了毒打，被路人就近送过来抢救，半死不活地拖了几天，在十分钟前刚刚去世。
“死了好，不然又要起诉我不给赡养费。”周灼点了根烟，“不配当爹也不配当人，早点投胎对谁都好。”
不敢发表评价，温然只跟着点了点头。
他没想到小卓也和自己一样，前十几年都过着稀巴烂的人生，又同时在这家小医院迎来一个新的开始。
“还记不记得在孤儿院的时候，我总吃不饱，你就经常把饭菜和点心分给我，结果自己被查出营养不良。”
“忘记了。”温然想半天也想不起来，“只记得你帮我揍了欺负我的人。”
周灼抖抖烟灰，皱起眉：“你思想有问题，怎么光记得别人对你的好，自己付出过的东西就省略了，这样岂不是一辈子都要活在对别人的亏欠和感恩里？”
就事论事的一句话，温然却怔了好久，阳光下盯着一晃一晃的秋千，忽而有些释然。
“对了，这段时间那个alpha来了好几次，每次都问我你在不在，我看他人还不错，你有兴趣吗？”
温然疑惑道：“谁啊？”
“那个连续点了大半年白色佳人的alpha！逢年过节还给你订花送礼物，虽然你都没要吧。”周灼无语，“算了，搭讪你的人那么多，不记得也正常，这是他托我转交的名片。”
他将一张名片塞到温然的衬衫口袋里：“我查过了，是个挺有名的律师，你考虑考虑。”
“不考虑了，我不太喜欢律师。”温然把抹布折两下，继续擦桌子，“感觉会把我的存款骗光。”
周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神经病吧你，人家是正经律师，谁要惦记你那点钱了，你这辈子就跟那些破飞机过吧。”
温然笑了下，犹豫片刻，问：“最近有什么新消息吗，关于我妈妈的。”
这些年周灼一直在帮他查找李轻晚的下落，但能确定的也只有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十多年前的首都，消失前曾购买过一张去外市的车票，最后没有上车，就这样断了踪迹。
“有我能不告诉你吗。”周灼的神色认真了些，“还是那句话，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别抱太大的期望了。”
温然垂着脖子点了点头：“我知道。”
十点半，跟同事交了班，温然回到更衣室数了两遍小费，叠好揣进兜里，制服该带回家洗一洗了，干脆就直接穿着走出后门，去搭地铁。
其实想去一趟蓝玻璃，但肯定已经打烊，明天再说吧。
末班地铁空荡荡，温然没看手机，靠在椅背上无聊地看着车厢电视将一个生发液广告放了三遍，最后画面突转，军事新闻频道正义凛然的开场曲响起。
“北部战区联合战役告捷，除驻扎部队外，其余参战军队已陆续撤离。战后会议将于明日统一召开，并由各战区司令与指挥官作为代表出席……”
温然盯着屏幕中关于北战区的画面，连地铁到站都没察觉，直到车门在滴滴滴的提示音中打开，他才回过神，起身走出车厢。
下了地铁，走进那条被一盏盏路灯照亮的小巷，夜风从身后吹来，探入衣领，背上的汗毛忽地成片立起，温然缩了缩脖子，无端有些紧张，停下脚步，他缓缓回过头——空无一物，只有远处巷口外飞驰而过的几道车影。
转回头，温然加快脚步迈出巷子，未歇业的店面和路边的小摊将他拽回热闹的尘世。路过经常光顾的水果店，温然进去买了几个苹果。
拎着苹果走进楼道，橙色感应灯自动亮起，温然小跑上楼，找出钥匙，插进锁孔，旋动。
清脆的咔嚓一声，他握着钥匙的手僵在了半空。
钥匙只转了半圈，就再也转不动了——门开了。
明明在出门前多拧了一圈保险扣的，不可能记错。
大脑空白，温然回头看向对门，邻居是位货车司机，大部分时间在外奔波，离家一次至少半个月才会回，没记错的话对方上次出门是四天前，目前不在家。
感应灯暗下去，陷入寂静的漆黑，温然吞了吞口水，慢慢将钥匙拔出来，握住门把手，往外拉开一点点，尽管已经很小心，老旧木门仍不给面子地发出突兀而尖锐的一声吱呀，温然顿时屏住呼吸。
他靠近门缝，本该闻到熟悉的属于自己家的气味，此刻却被清晰的alpha信息素覆盖，仿佛凭空伸出的无形的手，扼在咽喉。
连自己的信息素都闻不到，像一个真正的beta一样，温然已经忘记有多久没嗅见信息素的味道。与千千万万个人擦肩，这个世界上能被他凭信息素辨认出的，从来就只有一个人而已。
屋内一片静寂，温然机械地直起身，拉开门，黑暗中听见楼下隐约的人声，他走进房中，alpha的信息素如一场浓雾，片刻间笼罩住他。
客厅窗帘薄得像纸，淡淡的光半遮半掩地照进来，模糊勾勒出客厅中那道黑色身影，温然抬起手摸到门边，满是冷汗的指尖轻轻按亮那盏瓦数很低的灯。
砰——！灯光亮起的瞬间，穿堂风带动门猛地砸上，温然狠狠哆嗦了一下，而视线动也不动地落在正抱着手靠在客厅那头橱柜旁的alpha身上，耳膜被心跳震到发胀。
顾昀迟穿着陆军战术服，肩章臂章一应摘得干净，头发是不经打理的干净松散，微歪着头看向他。
“回来了。”
他开口，时隔多年的第一句话，平常得像熟稔万分的日常问候，温然却觉得有千尺暗涌藏在他比从前更低沉的嗓音里，呼啸着压制过来。
温然睁圆眼睛望着那张藏在阴影下神色难辨的脸，张了张嘴，嗓音因喉咙发紧而有些虚哑：“你怎么会在这里。”
很轻的一声啧，似是有些不满，顾昀迟放下手搭在橱柜边沿，答非所问道：“你瘦了。”
他越平静，温然越恐慌，钥匙锯齿深深陷进冒汗的手心，声音发颤地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顾昀迟没有回答，直起身，一步步走过来，陈旧的地板随着脚步被压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暗淡光影缓缓切割过他的脸，像追过万里的晨昏线，从荒芜辽远的北部战区到这间小屋，也从一次次面容不清的告别中到漫长七年后的今天。
alpha的头发不短不长，露出清晰眉眼，那双眼睛依旧深黑无底，比少年时更添几分肃穆锋利，脸上没什么表情，是冷静又从容的，目光却重得几乎将温然压垮。
“我来兑现我们的婚约。”

第59章 睡个好觉
想遍所有可能的答案，路过、找你算账、看看你活得怎么样……唯独没料到是这句，温然惊异地望着顾昀迟，半晌，才哑着嗓子问：“你是不是疯了。”
‘我要是待在那种地方每天打仗，大概早就疯掉了’——陶苏苏的话适时地在脑海中响起，温然避开顾昀迟的视线，恍惚看向别处，更笃定地再次说：“你疯了。”
顾昀迟垂着眼，右手扣住温然的下颚，迫使他转回头。
他盯着手里的这张脸，过去三年里保镖曾尽职尽责地发来无数张偷拍，但毕竟是偷拍，无一例外都遥远而模糊，远不及此刻，热的、软的、生动的，带着信息素的味道，可以毫无阻隔地触碰，真实到有些不真实。
手松开，顺着耳朵往下，摸过颈部鼓动的脉搏，最后停留在跳动着的心口上，顾昀迟仿佛确认病患体征是否良好的医生，平稳肃穆。温然的呼吸频率变得更快，皮肤因顾昀迟古怪的举动而冒起大片鸡皮疙瘩。
顾昀迟看着自己那只随温然的心跳在微微颤动的手，很滞后地给出赞同的回复：“嗯，是疯了。”
然后手指一屈，从温然的制服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
“每次见到你都很开心，我想更了解你。”
温然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顾昀迟已经念出名片背后的留言，他看向温然，不咸不淡的语调，咬字却加重了些：“更？看来已经了解过一部分了。”
下意识的，温然试图抢回名片，看是不是周灼为了牵线故意写的，但顾昀迟偏了偏手，令他扑了个空，手里的塑料袋发出一阵窸窣，温然抬着手呆了几秒，放下来。
“我不太理解你的意思。”温然流露出困惑，还有一种既定生活规律被突然打破的惊惶，说，“可以直接告诉我吗，你来的目的。”
他认为顾昀迟是来兴师问罪，指责他从前说过的谎、别有用心的接近，质问他是否一开始就知道陈舒茴和顾崇泽的阴谋，最后阴阳怪气地感叹一句你能活下来也是挺厉害的。
或者更理想化一点，他们也许可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将过去的误会解开，然后面对面说再见，补上多年前未能好好道的别。
总之不该是提到那个婚约，听起来更像一种嘲讽，因为顾昀迟曾亲口说‘不可能和你结婚’。
“我回答过了。”顾昀迟说，随手把名片扔到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啪的一声。
温然沉默地看着他，十几秒后，突然反手打开门，快速转身往外跑，但马上就被顾昀迟一手箍住腰带回来，一手重新关上门，倾身逼近，把温然抵在门后。
在温然剧烈的挣扎中，顾昀迟将他抱得更紧，空气中的alpha信息素变得浓烈而强势起来，温然很快就无声地丧失力气，一动不动，只剩喘得很急的呼吸，微红的眼睛瞪住顾昀迟。
“你不觉得你很奇怪吗。”距离被迫拉得很近，温然抬头说话时嘴唇几乎要碰到顾昀迟的下巴，“闯进我家里，说一些不正常的话，还用信息素压制我。”
“是你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告诉你答案。”顾昀迟承认刚刚温然企图逃跑时他有一瞬间的不悦，但此刻温然整个人在他怀里，看着他、对他讲话，又飞速冲淡了一切不快。顾昀迟说，“至于信息素，不是故意的，一时没控制好。”
“你是s级alpha！”温然完全不相信。
“你是我的高匹配度omega，在你面前控制不住信息素，太正常的事了。”顾昀迟注视着他，问，“这么久了，生理知识还停留在原来的水平吗。”
原来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真的会不受控地想吼对方的全名，但温然忍住了，别开眼，喘着气道：“我现在不需要知道那些。”
因为不会再直白地问别人我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然后被骂性骚扰，不必在发情期冒失地跑到alpha家里求助，也不可能在被永久标记时还不能理解它的意义——类似一切都不会再发生，所以不知道也没关系。
“脾气变大了。”顾昀迟的视线始终落在温然脸上，评价道。
并非嘲弄或恼怒的，温然甚至感觉他的语气里好像有那么几分赞许，他很快地看了顾昀迟一眼，完全捉摸不透这个人的想法意图，只能发出毫无威慑力的警告：“现役军官非法入室，还限制我的行动，我要报警，你快点放开我。”
“报警没用。”顾昀迟直接念出一个简短的号码，说，“军部投诉热线，去告我吧。”
然后他终于松开了温然，但仍将温然禁锢在门与身体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左手贴着温然的侧颈移至后颈，指腹抚过腺体，随后掌心完全地覆盖上去。
他的手很大，一部分手指没入衣领间，指尖触摸到后背。
脊柱中仿佛蹿过一道绵长电流，温然打了个颤。记不清腺体已经多久没有被这样触碰过，尽管生理知识依旧有限，他还是可以确定顾昀迟的这种行为十分异常，和耍流氓没有区别。
躲无可躲，退无可退，温然偏过头不面对他，默了一会儿，正欲提醒顾昀迟他这是在性骚扰，嘀嘀嘀——有东西响了。
顾昀迟置若罔闻地看了温然几秒，才终于收回手，将闪烁着红点的通讯器拿出来，瞥了眼便干脆地拒接，随后转身进入卧室区域，巡视般地转了圈，又按亮浴室的灯，看了看里面。
他非常高，在屋子里走动的时候，原本就不宽敞的空间显得更局促，而通讯器坚持不懈地一次又一次响起，像恼人的闹铃。温然站在门边，目光跟随着顾昀迟的脚步，警惕地转动。
两分钟后，顾昀迟回到温然面前，微微俯下身靠近，直视他警觉又紧张的眼睛，在通讯器急促的嘀嘀声中，平静地说：“睡个好觉。”
然后他抬起手，贴着温然的腰侧伸过去将门打开，直起身，走出去。
橙色楼道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四楼亮起，直到一楼。顾昀迟迈下最后一步阶梯，接起通讯器。
“裴司令，顾中校接电话了。”那头负责拨号的士官松了口气，将听筒交给自己的长官。
“顾昀迟！现在所有指挥官都在首都准备参加明天的会议，罗司令问我你怎么不在？是啊，北战区的总指挥刚打完仗就跑得不见踪影，我也想问这人到底去哪儿了？你是不是不想升上校了？！”
一连串的怒吼中夹着沉重的邦邦几声，应该是裴衍在拍桌子，顾昀迟静静等他吼完，才说：“您注意身体，晚上情绪起伏太大容易失眠。”
“是谁逼我大半夜发火的？你装什么体贴！你要是真懂事，就该立马出现在我面前！”裴衍又狠狠拍了一下桌，“你知不知道，我都想好要怎么跟那些老战友当面介绍你夸你，结果你倒好，一下战场就消失，首都也不回，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接受上级的一切处罚措施。”顾昀迟走出楼道，“明天开始我会暂时在总军区办公，过段时间再回首都向您当面认错。”
“原来你在s市？”裴衍气得冷笑一声，“我现在就下命令让总军区把你拒了，你在大马路上办公吧！”
“也可以，看您安排。”顾昀迟抬头看向四楼的某扇窗，薄薄窗帘里透出些可怜的灯光，他说，“正好我有更想待的地方。”
裴衍几乎是砸着听筒挂掉了电话。
顾昀迟的‘睡个好觉’不亚于一句诅咒，温然一夜都没能睡安稳，做了无数个奇怪的梦。
有雨的夜晚，抱着模型的顾昀迟同他共撑一把伞，走过漆黑的客厅与老旧的黑胡桃木楼梯，小小的次卧里，他满怀雀跃地抱住顾昀迟。
又问：“你准备读哪所大学，会出国吗？”
顾昀迟回答：“还不确定。”
雨突然变大了，越来越大，地面和房屋被淹没，沦为一片黑色汪洋，温然仓皇地想要抓住顾昀迟的手，站在面前的人却成了陈舒茴。
“你对他们来说只是工具，你觉得他会对你有感情吗？是因为信息素和匹配度啊蠢货！”
“顾昀迟前段时间一直在国外，不是做别的，他在训练，进军校之前的训练。”
“联盟规定军校学生在校期间不允许建立婚姻关系，也就是说，所谓的四年后结婚，他从一开始就想好了应对方法。”
“你只是用来帮他治病的一味药，现在，你彻底变成废药渣了。”
轰——房屋隆然倒塌碎裂，陈舒茴扭曲的脸也消散，温然跌进汹涌海中，雨还在下，不远处是顾昀迟送的模型，被海浪拍打，脆弱地一晃一晃，温然拼命伸手去抓，只有海水从指缝穿过。
他渐渐往深海中坠，闭上眼睛，却闻到蛋糕的香气，有人抱着他的腰将他带上岸，睁眼时站在昏暗的酒吧通道，回过头只看见黑色背影，温然追出去，又在下雨，他摔了一跤。
只是想说再见而已。
温然再一次睁开眼，窗外是阳光与行人扰攘，他看着天花板，想起来，三年前的晚上，他追出去，只是想说再见而已。
他以为顾昀迟是来道别的，来确认自己还好好地活着，于是彻底放下或许因自己的‘死’而有过的一些愧疚，然后干脆地离开，就此完全结束。
所以温然无法理解顾昀迟昨晚的出现以及他说的每一句话。
脑袋隐隐作痛，温然从床上坐起来，忽然对着空气嗅了嗅——整整一夜过去，房间里的alpha信息素竟不淡反浓，简直有悖常理。
怀着迷惑，温然穿上拖鞋走向洗手间，却在走出被衣柜书架所隔断的卧室空间后猛地停住脚步，慢慢转过头，看向有悖常理的事件来源。
放着几盒新鲜早餐的餐桌旁，顾昀迟正坐在椅子上，一手支着脸，手肘搭在桌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温然拨通了军部投诉热线，发现接电话的人是顾昀迟，无奈只能打110报警，结果来的是贺蔚。

第60章 这么没礼貌？
维持着相同的姿势至少十秒，温然才移动目光，看看顾昀迟身后的窗，完整的，又看看门锁，完整的。
说明在他睡着的时候，顾昀迟完全堂而皇之地开门进来，像昨晚一样。
“你是小偷吗。”温然的头还晕着，蹙起眉，“还是强盗？”
“说了你可能不信。”顾昀迟放下手，身体微往后靠在椅背，“开锁是军校的基础课之一。”
“军校没有教你们不能随便开普通居民的锁吗？”
“教了。”顾昀迟说，“但你在睡觉，我不想在门外等。”
“和睡不睡觉根本没有关系，你昨天也是这么干的。”
“因为你没下班，我不想在门外等。”
他看起来是在好好说话的样子——反正比昨晚说结婚那种疯话要好，行动上所表现出的却都是不容商议的入侵，似乎不打算提及从前，谈一谈然后就离开，而是就这样坐在属于温然的小屋里，一脚踏进他平凡又平静的生活，目的不明，停留时间不明。
深知在辩论方面双方水平差距悬殊，温然静默几秒，回身走进洗手间。
也许是通宵加班又一夜没睡好的后遗症，刚洗完脸挂好毛巾，鼻腔一热，有液体飞快往下流，温然立刻抽了几张纸巾捂住鼻子，将血止住。
他看着镜子里的脸，其实每天看，尤其是本人，是很难对比出胖瘦变化的，想起昨晚顾昀迟说的“你瘦了”，无法确定是事实还是随口寒暄。
将被染红的纸巾扔到马桶里冲掉，温然打开门走出来，见顾昀迟立在隔断书架前，若有所思地看着什么。
温然擦擦下巴上的水珠，顿了顿，说：“请你不要再擅自进我家了。”
“不好。”顾昀迟侧头看他，拒绝得果断而轻易。
“你到底来干什么呢。”温然声音很低地问，不解又茫然的。
“送早饭。”顾昀迟没有过多占用温然紧张的工作日早晨时间，径直走到门边，打开门，“不吃的话就扔掉。”迈出去前又说，“浪费可耻。”
温然看着门打开，又合上，门锁发出咔嚓一声。门后的地板上，那张名片还静静躺着，上面有浅浅的斑驳脚印，应该是昨晚顾昀迟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时候不慎踩到的，而且刚刚出门时好像无意间又踩了一脚。
走到餐桌旁，温然看了看装在玻璃保鲜盒里的四五样早点，盒子上的标志是云湾，内壁被早餐的热气覆上一层淡白色。
窗帘还闭着，温然过去将它拉到一侧，又把窗户打开，习惯性往下看了眼，视线顿时停滞。
斜对面的一条小巷里，顾昀迟正站在离巷口很近的墙边阴影处，低着头一边接电话一边点了根烟。
距离关系，温然看不清他手上的烟具体是什么样子，也来不及看清——烟雾飘散，市井喧嚷中，顾昀迟忽抬眼看向四楼。
甫一对视，温然便往旁边避了两步，到顾昀迟看不见的位置。
晚间时分，联盟总军区陆军司令办公室外，顾昀迟敲了敲门：“裴司令。”
裴衍开了一整天的会，傍晚最后一个会议结束后就立即乘军机飞来s市，顾昀迟是在三分钟前才得知他已经到总军区的消息——想法是裴司令精力实在充沛，身体素质过硬。
“进来。”
穿惯了作战服，日常军装都显得过分束缚，顾昀迟将衬衫最上方松了一整天的两颗扣子扣好，又整理过领带，才推门进去。
进去之后先敬礼，然后顾昀迟说：“您这么晚还来上班。”
不知为何，顾昀迟这个人每次说‘您’的时候裴衍总莫名感到些许阴阳怪气。
啪——他将手里的钢笔一扔，抬起头，把顾昀迟从上到下打量几遍，才道：“来看看s市有什么好东西，值得顾中校下了战场就飞过来，还待着不肯走。”
“今天的所有会议我都听完录音也看完文件了，这是我的报告。”顾昀迟把一份文件夹放到桌上，“来s市之前我已经向军务部请过假，您应该是知情的。”
“知情有什么用，我知情那会儿你人已经不见了！”裴衍翻了几页报告，冷哼，“规定三天内提交会议报告，你倒是动作快，就是不知道写检讨的时候效率有没有这么高。”
顾昀迟没答。
合上文件，裴衍喝口水，又看了顾昀迟一眼：“我也不是真的想训你，从进军校起到现在，你一直都在训练场和战场上，这次本来就该回首都正式露个脸，风风光光接受表彰，你说是吧？”
顾昀迟没有直接回答是或否，而是说：“我从小在首都长大，露过很多次脸。”
“你非要把我气死才满意？”裴衍敲着桌子，忽瞥见玻璃桌台下的相片，霎时就没了火气，良久，才摆摆手，“算了，能活着回来就行，见你一面我也算安心点。”
玻璃桌台下压着不少照片，都是裴衍从军多年来拍过的一些合照或授勋照，他的大拇指隔着玻璃在一张相片上摩挲一下，道：“按理说打了这么多年仗，都该看惯生死了，但可能年纪大了，总是会担心。”
顾昀迟垂眼看过去，那是张双人照，左边是中年时期的裴衍，右边是一位年轻军官。
“宁锦骞，二十多年前南部战区的陆军特别行动队，我亲自带出来的第一只队伍，他是我任命的指挥官。”裴衍缓缓道，“他牺牲的时候和你差不多大，也是正要升上校，结果没能从战场上回来。要是还活着，现在应该是上将了吧。”
又指向另一张合照上的人：“还有他，很优秀的情报员，牺牲时才二十三岁。有时候看到你们，就会想起以前的他们，战场和军令很无情，伤亡不可避免，但还是盼着所有人都能平安回来。”
顾昀迟点了点头，道：“明白。”
“好了，早点去睡吧，连着这么多年没好好休息过，随你了。”裴衍语气一转，“但五千字的手写检讨少不了，还有，明天我给你安排战后心理疏导，总感觉你这次哪哪都不正常。”
“是么。”顾昀迟说，“没觉得。”
裴衍指着门：“出去。”
刚走出来关上门，肩膀被拍了拍，顾昀迟回头，看到程铎站在身后幸灾乐祸地笑，又竖起食指‘嘘’了声，揽着顾昀迟往走廊尽头去。
到了楼梯间，程铎才出声：“顾中校可以啊，战后会议都敢逃，难怪裴司令这么生气，八卦都传到我们空军基地了。”
顾昀迟扯松领带，把最上面的两颗衬衫扣子重新解开：“你们空军是挺八卦的。”
比如陆赫扬在易感期昏迷醒来期间还发消息悠悠问了句‘顾中校，进展顺利吗’。
“又搞军种对立是吧，小心我去陆上校那里告你的状。”程铎撞一撞顾昀迟的肩，“跟我说说呗，你来s市到底干什么，总不能是喜欢总军区的工作环境吧？”
正好走到下一层楼，通道口执勤的士兵朝他们敬了个礼，顾昀迟直接问对方：“配枪了吗，借我。”
士兵愣住，程铎立马摆摆手，拽着顾昀迟继续下楼：“听我的，有什么不顺心自己憋着，别朝同事撒气。”
顾昀迟却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前不久联盟空军成立周年纪念的时候，是不是有战斗机模型？”
“别提了，真是抠门死了，每个基地才送四架，根本不够分，我准备弄个陈列柜，大家一起观赏观赏得了，谁也别想拥有。”
“给我一架，要最好看的。”
程铎诧异：“你要模型干嘛？我都不好意思给自己留，你去楼上空军司令办公室看看吧，他肯定有，你去问他要。”
“看过了，丑。”
“有就不错了，还嫌丑！”程铎道，“你怎么突然想要这个？建议直接去我们基地玩玩，最近正好有架飞行器要做测试，超大模型，特别帅。”
顾昀迟拒绝得干脆：“没兴趣。”
程铎翻着白眼哼了声。
两人走到室外，他突然说：“对了，说到战斗机，你还记得三年前那个字丑到你心律失常的大学生吗？李述。”
正要点烟的顾昀迟顿了一下：“记得。”
“后来我见到他了，你猜他长得怎么样？我只能说一场活动下来队伍里百分之九十九的alpha都去搭讪过他，不过他眼里只有飞机，追着我们工程部的同事一直问问题，特别认真。”
顾昀迟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打火机：“他一直这样。”
程铎没怎么听清，继续道：“年初我们买断了一家运输公司的设计方案，那个项目就是李述做的，可惜他好像对进军部没什么意向。不过我看了下实验室的安排，过几天他们公司也要过去测试，要是李述也在，我打算替工程部的同事再问问看。”
“不用问，他不会答应的。”顾昀迟点燃烟，“问了只会让他难过。”
“你说什么呢？”程铎奇怪地看着他，“你认识他吗你就这么肯定。”
“少管。”顾昀迟抽了口烟，“他们公司去测试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程铎走后，顾昀迟站在树下将烟抽完，s市的夏天漫长，但深夜的风里已隐隐有初秋的味道。战场上待太久，精神仍时刻紧绷着无法彻底松懈，顾昀迟拿出手机看未读消息，然后从通讯录中找到一个号码，拨出去。
五秒后接通，电话那头响起十分干净的嗓音，礼貌得像个小客服：“喂，您好，是哪位？”
顾昀迟问：“还在加班？”
那边呼吸声顿时停止，安静一秒，挂断电话。
显然是吓到了，感觉可以被列入‘大晚上接陌生电话的下场’经典案例。
把烟头丢进垃圾桶，顾昀迟朝射击馆走。
过去三年里，有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是从他知道温然还活着之后，血腥乏味的战地生活由习以为常开始变为度日如年，偶尔抽空打开手机看到保镖发来的消息，知道温然过得还不错，除放心之外，也逐渐产生一种不爽。
温然活得好好的，没有顾昀迟也活得好好的，并且丝毫不打算联系顾昀迟，默认各自要过互不相干的独立人生。
每每想到这一点，就有把温然拎到面前一字一句告诉他你少做梦的欲望，但目之所及只有北战区寂寥的沙漠，于是许多个凌晨，顾昀迟出现在射击馆，扣动扳机打下无数发十环。
原以为这些情绪在到了s市之后就可以彻底被抚平，岂料才短短一天时间就因温然的态度而卷土重来。
可又怎么能怪他。
顾昀迟想起早上在温然的书架上看到的模型，大大小小好几架，有印着公司标志的纪念品，也有温然自己淘的便宜货，制作工艺一般，但也被很郑重地摆放好。
还有一架，旁边放了张精美模型图片，然而模型实物看起来却像个粗糙的盗版，应该是温然照着官网的模型亲手做的——在公司里捡一些边角料，按图上的样子拼出相似的外壳。因为买不起，只能自娱自乐。
但那是温然，自娱自乐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幸福，所有模型、图纸、专业书，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又担惊受怕地藏在衣柜里，拼命用衣服掩盖，而是光明正大地摆在家中各个角落。
温然正在过着许多人不屑一顾但于他而言却是美梦般的生活，是他非常努力构建起来的——就像那架自制的模型。所以不愿被打扰、打破，抗拒变动与干涉。
顾昀迟充分解读出这一点，但并不妨碍他觉得不爽。
因为他现在就是温然眼中最大的变动与干涉。
夜风吹动树叶哗哗作响，顾昀迟再次打开手机，给几分钟前挂他电话的号码主人发去一条信息。
：这么没礼貌？
作者有话说：
顾中校：烟瘾略犯。
然：他性瘾还没好啊！

第61章 顾中校你好
没礼貌的温然最近接连遭受冲击，先是下班回家发现顾昀迟站在客厅，接着一觉醒来看见顾昀迟坐在餐桌边，再是深夜加班接到陌生电话结果来电人是顾昀迟，最后是收工回来谨慎地打开门，确认家里不存在顾昀迟之后松了口气，打开灯却被屋内崭新的家电吓得以为走错门。
所有家电，还凑合能用的、处于罢工边缘的，大到冰箱空调热水器，小到水壶电灯吹风机，全被换了个彻底。温然呆滞站立许久，才终于回过神，缓缓浏览一圈，着重关注大功率电器上的能效标识，确认都是一级。
有想着把它们都拆下来，让顾昀迟拿回去，但顾昀迟必然不会要，且自己的旧家电已不知所踪。
温然看看手机，那串陌生号码的消息框内仍只有一句‘这么没礼貌？’，静静看了会儿，他关掉界面，像平常每次加完班回家一样，拿上睡衣去洗澡。
他在‘控制自己不去想顾昀迟’这件事上已经非常熟练，是七年来艰难习得的经验。
最开始的半年多，他闻到自己身上顾昀迟的信息素，无法避免地时刻想起。尽管如此，每当方以森问是否要联系顾昀迟时，温然总沉默摇头，他知道回去后会面临怎样尴尬的境地。
就算顾昀迟在得知全貌后没有将他视为温家助纣为虐的一份子，甚至顾家还会看在永久标记的份上对他提供一些补偿，温然想，自己就从棋子变成了累赘，好不到哪里去。
不想成为因为被永久标记而迫使顾昀迟不得不为此负责的累赘，也知道顾昀迟绝不可能和不喜欢的人结婚，所以回首都宣告自己的幸存是不自量力的，那里并没有适合他的身份。
既然能在成功率只有60%的腺体植入手术和千钧一发的爆炸中活下来，那么作为李述去建立起一个普通人的独立生活，应该也可以做得到。
已经这样决定了，却仍无法抑制想念，只好偷偷放任自己去想，虽然不太好受，但没有哪条法律规定禁止这样做，而且也没有人会知道。
直到九个月后，身体渐渐恢复的同时，出于各种原因而停滞已久的发情期无征兆爆发，温然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力气这么大，要四五个omega护士才能控制得住，最后他被强行套上约束衣，医生往他的腺体里注射安定和强效抑制剂。
在喘息和泪水中一点点闭上眼时，温然模糊想起，从前仅有的两次发情期，都是顾昀迟陪他度过。
他听到医生叹了口气：“高匹配度alpha的永久标记会让你的发情期痛苦上百倍，并且没有任何的代信息素药剂能缓解，考虑一下清洗标记吧。”
已经不记得清洗标记有多痛，只记得熟悉的香味在后来的一周时间内渐渐从身体中消失的感觉——他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能闻到的信息素，也失去了与顾昀迟唯一的生理链接。
是过往人生宣告结束的一个节点，温然开始进行自我暗示与催眠：一切都只源自匹配度，标记清除后，大脑不会再被某种味道勾起回忆，很快就可以屏蔽记忆，最后彻底忘怀。
如果他和顾昀迟之间的关系是一把伞，那么契合度是伞骨，当伞骨断裂无可支撑遮蔽，风和雨会冲刷掉所有。一定是这样的。
他一直认为这些年的这场洗脑完成得很不错，直到顾昀迟重新出现在面前。
这几天都睡得不是太好，温然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扭头往隔断书架那边看，确认没有人坐在客厅。
人虽然是没有再出现，玄关边的橱柜却雷打不动地每天都有一份保温便当袋放在上面，就好像笃定温然不舍得浪费一定会吃干净。
不能再这样下去，温然提前一晚在门把手上贴了张纸条：请不要再送早饭来了。
第二天醒来，橱柜上照常放着便当袋，那张字条也被摘下来放在一旁，上面除了温然写的留言，还有顾昀迟的回复。
：写的什么，字太丑了看不懂。
温然看了会儿，没有碰橱柜上的早餐，打开门，空着肚子下楼去乘地铁上班。
今天是模型机的风洞测试，吃过午饭休息了半个多小时，几个工程师便赶去实验室与试制部门的同事汇合。
正好附近空军基地的一架飞行器也在做测试，排在他们前面，出于军部的全程保密程序，大家于是在飞行器模型仓内等待。
这是温然第三次来实验室，公司的模型机被防尘罩遮盖着，他小心地掀起来一点，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触碰光滑的机身。
“程上校。”部门的一位前辈忽然出声，“好久不见！”
温然拉好防尘罩回过头，同事们站成了人堆，视线被遮挡，只隐约透过缝隙看到三年前在学习项目中带过自己的那位空军中校程铎。
程铎走过来和前辈握了握手：“太好了，今天我听说您会过来，所以特意来看看，没想到真碰上了。”又一抬手，“对了，介绍一下。”
他说话的同时，温然朝人群走过去，视线穿过同事的肩膀，完整地看到那一行穿着军装的alpha。
“这位是顾昀迟，陆军中校，北战区的指挥官。”程铎拍拍身旁人的肩，笑着说，“前两天战争结束刚回，正好来我们基地参观，所以一起过来了。”
顾昀迟的表情仿佛程铎介绍的不是他而是一个无关人员，面容疏淡地站着，目光越过众人，看向温然。
他穿着陆军常服，很淡的灰色衬衫，扣子松了一颗，领带平滑规整，黑金肩章一尘不染，袖子挽到手肘，白皙的腕上戴着一只军用手环。
只对视一眼，温然就转头去看别的地方，掌心在手套下渗出一层薄汗。
没料到不久前直播中凯旋的指挥官就这样站在面前，同事们顿时骚动起来，纷纷上前和顾昀迟握手打招呼，也就没人注意到一动不动略显僵硬的温然。
直到这场意外的社交结束，一直站在原地的顾昀迟绕开人群，慢慢走了几步到温然面前，众目睽睽下自若地朝他伸出手。
空旷的仓库一下子寂静无声，道道目光投来，见证顾中校雨露均沾关爱内向自闭工程师的温馨一刻。
温然抬头看了顾昀迟片刻，垂下眼，摘掉手套，很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虎口相交时皮肤摩擦着顾昀迟的枪茧，泛起点异样的麻，温然飞快松了手，微微湿润的掌心与顾昀迟的指尖一瞬蹭过。
“顾中校你好。”迫于礼仪，温然干巴巴地开口。
顾昀迟看着他头顶柔软的发，问：“好在哪。”
气氛怪异起来，周围人开始疑惑地互相使眼色。
“咳咳。”程铎无中生有地咳嗽几声，“那个，我们的应该测好了，去看看数据吧。”
正好有工作人员来提醒下一架模型机可以入场了，前辈和同事们便各自动起来，温然如释重负，马上去拿自己的电脑，挎在臂弯里跑向操控室。
“才第一次见面，你发什么疯，好像要把人家吃了似的。”程铎从身后揽上顾昀迟的肩，笑得不怀好意，“被我猜中了吧，你就是听我说他长得好看，蠢蠢欲动了，特意来见见。看来是在战场上待太久了，连我们顾大少爷都变主动了哈！怎么样，有没有一见钟情的感觉？”
顾昀迟没搭理他，摸出烟盒朝出口走。
测试历时近两小时，温然坐在屏幕前认真研究数据，一边和同事讨论。测试结束的时候，改进方案差不多也出来了，主要是机翼盒材料方面很微小的几个问题，稍稍做调整即可。
温然最后一个走出操控室，远远看见前辈和程铎正谈笑风生，顾昀迟大概已经走了。
见前辈朝自己招手，温然跑过去。
“你和程上校去一趟基地。”前辈拍拍他的肩。
程铎立马接上：“李工别紧张，主要是之前你做的那个设计方案，工程部那边想和你深度讨论一下。”
已经过去这么久，不知道还需要讨论什么，温然点点头：“好的。”
送走前辈和同事，温然跟程铎去一辆军用车旁，士兵打开后座车门，温然俯身迈上去才发现另一头坐着顾昀迟，正在看通讯器。
然而也只能硬着头皮坐进去，温然紧贴车门，像很久前第一次去鸾山，回程时和顾昀迟同坐一辆车。
程铎坐上副驾驶，车子开动，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极尽牵线搭桥之能事。
“李工，你知道吗，顾中校也听说过你。”
余光里看到顾昀迟收了通讯器，抱着手靠到椅背上，温然看着副驾上程铎转过来的笑眯眯的脸，说：“啊，是吗。”
“三年前你参加学习项目的时候，我不是和你说我有个同事，就因为看了一眼你的字，心率爆表了，差点没抢救过来嘛，记不记得？就是顾中校哈哈哈哈哈哈哈！”
温然愣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也要心律失常了。他一直想不通顾昀迟到底是怎么发现他还活着，如果顾昀迟一开始就断定他没有死在那场爆炸里，那么不出一个月就能找到他，不会等到三年前。
说明顾昀迟是突然发现的。
有些恍然，也有些荒谬，安安稳稳藏了好几年，最后竟被一手丑字出卖，暴露了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比起险中幸存，在他人看来也许更像畏罪潜逃。亲眼识破弥天大谎，顾昀迟大概是被气到心率爆表的。
温然脸色微白，朝程铎挤出一个笑：“原来是这样啊。”
顾昀迟此时刚看完通讯器上的新消息，关掉，侧头瞥向窗外，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提着通讯器放在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转。
“是啊，你不知道，那会儿昀迟还是狙击手，为了救人被炸成重伤，昏迷刚醒呢，看到你的字，心率噌一下就上去了，把我吓死。”
心重重跳了两下，挂在脖子上的工牌垂着，被温然无意识捏在手里，他的脑袋很细微地转动一点，还是忍住没有朝顾昀迟看，只低下头盯着膝盖。

第62章 顾司机
二十多分钟后到达基地，天色变得有些阴沉，温然下车做好来访记录并上交手机电脑和工牌，程铎给他一块参观人员的牌子，带他往机库走。
原本程铎是走在温然和顾昀迟之间，结果没走几步他就停下来，假模假样地和身后的士兵低语几句，再追上来后，位置变成了温然在两人中间。
温然不了解程铎的心思，只觉得走在顾昀迟身边十分不自在，为转移注意力，他主动问程铎：“程上校，那个设计方案还没有落地吗？”
“哦，其实有两个机型的升级已经用到你的方案了。”程铎说，“不过还在保密阶段，等可以公开了再请你过来参观，今天先看看别的怎么样？”
全然忘记细究程铎为什么要用讨论方案的理由骗自己过来，温然立时高兴地点头：“谢谢程上校。”
“谢我干什么。”程铎瞟着顾昀迟，意有所指地重复道，“谢我干嘛。”
厚重的库门缓缓拉开，温然睁圆眼睛，望着面积约两个足球场大小的机库和停放在内的庞大运输机，一时忘记说话。
“E16R。”程铎介绍道，“你之前在基地应该参观过E16？这是它的改进型，目前是半公开状态，还没有流出太多信息。”
“是的，我一直在等它的视频和详解。”温然有点兴奋地捏了捏拳头，跟着程铎继续往里走，不自在很久的右半边身体却突然空空的自动松懈了，他回过头，发现顾昀迟没有一起进来。
运输机下层甲板的头部和尾部都敞开着，形成70多米长的巨大互通空间，可以容纳两辆主战坦克。从内部楼梯走到上层甲板，在程铎的允许下，温然钻进驾驶舱仔细欣赏，一边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和程铎探讨，嘴里时不时就冒出几句话。
“我上大学的时候，教材上用的还是E16的动力系统。”
“听说E16R的发动机是VF95-70Q3，动力比原来增加了1.5倍，但燃料需求也变大了，每个小时的飞行成本多了十几万。”
“操纵杆和油门推杆也改进了，但是按键好像变化不大。”
……
说着说着，一直没听到程铎的回应，但又是能感觉到有人站在舱门处的，温然才想起程铎是空军而并非工程师，双方专业其实不对口，自己的话没必要这么多。他挠挠耳朵，转过身：“不好意思程上……”
声音戛然而止，温然错愕地看着抱手靠在门边的顾昀迟，而程铎早已不知去向。
怔了数秒，温然移开目光，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往前走，试图快速穿过顾昀迟身旁的空隙离开驾驶舱。
没有悬念地被拦住了，顾昀迟伸出右手按在另一侧门框，手臂横在温然胸口处，问他：“装看不见我？”
温然看着他手腕上的黑色手环，说：“没有。”
“跟别人说的话能写成一篇论文，跟我只有挂电话和留字条。”顾昀迟挺心平气和的样子，“这么讨厌我？”
“……”温然抬起头，答非所问，“我的那些旧家电哪里去了。”
“废品站，五块一斤。”顾昀迟放下手。
在他手放下去的一瞬间，温然迈步就要往外走，顾昀迟未感意外地一把揽住他，按着温然的腰将他推到舱内角落的那张无线电中控台前。
温然的后腰抵在中控台边缘，上身被逼迫着往后仰，即使所有仪器都未在运行中，他也不敢随意将手撑在那些按键上，进退不得，只能抓住顾昀迟腰侧的衬衫维持重心，仰着头，眉头也着急地皱起来：“你干什么！”
他今天还是穿着普通的白T和格子衬衫，一条洗得发白的宽松牛仔裤，标准的理工人打扮，脖子上挂着参观牌，绳子是深蓝色的光滑涤纶材质，衬得皮肤格外白，同时隐隐泛着急切的绯红。
顾昀迟将温然整个人圈在身前，双手绕过他身侧按在台沿。他盯着温然的泪痣看了会儿，才不急不缓地开口：“谁让你那么不配合，说不了两句就跑。”
“我没有跑，我刚才是走。”在运输机驾驶舱这种神圣的地方以这种亲密的姿势进行对话，令温然感到一股亵渎信仰的羞耻，攥着顾昀迟的衬衫推他，“你先放开我。”
“你已经没信用了。”顾昀迟淡着脸无动于衷。
挣扎无果，温然别过头，避免双方气息纠缠在一起，过了几秒，咬咬牙，说：“你现在不太正常，你自己没有发现吗？”
“发现了，不过不是现在。”顾昀迟抬手将温然的脸掰过来，要他看着自己，慢慢道，“七年前就不正常了。”
原本很急的呼吸突然就停滞，温然看着顾昀迟的眼睛，迫人的深黑色，他无法确定两人所说的‘不正常’是否为同一种意思，于是只能用非常直白的语句，问：“你是来找我上床的吗？”
他看到顾昀迟抽烟了，如果那不是烟而是和从前一样的药，说明顾昀迟的x瘾还没有消失，那时陈舒茴说顾昀迟的病好了，也许指的只是信息素与匹配度的问题，并不包括x瘾。
顾昀迟在听到这个问题后仍看着温然，神色没什么变化，但撑在台沿的双手手背上的青筋变得明显了一些，他说：“你是这么想的。”
无法从他的神情或陈述句中找到答案，温然抿抿唇平复呼吸：“你不是已经好了吗，可以找到别的高匹配度omega，一定有很多人愿意和你交往。”
至于顾昀迟会如何跟别人交往，不属于他的管辖范围，温然也不会去想象，因为想了只会难过，就像思念顾昀迟时而产生的情绪一样，都是无用且自耗的。
顾昀迟觉得自己此刻比想象中的要冷静，语气毫无起伏地问：“你希望我和别人交往，上床，然后结婚？”
温然不明白顾昀迟为什么要这样问，这是他的事，并不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自己的希望也不会产生任何效力。他顿了顿，说：“你一直有权力决定你的任何事。”像转移话题，又像是真的很怕有人上来看到，温然推推顾昀迟的小腹，“你可不可以往后退一点。”
刚这样说完，就听到交谈声和上楼梯的脚步声，温然脑袋都烧起来，压低声音哀求：“顾昀迟！”
顾昀迟垂眼看着他，在声音到达舱门外时，才终于松开手，温然立即挣脱出来闪到一边。
程铎出现在门边，看了看衬衫皱巴巴的顾昀迟和脸色极度不自然的温然，卡壳一秒，才侧身抬手介绍同行的人：“……啊，李工，这是我们技术部的工程师，你们一起再参观参观，刚好也有话题。”
说着把顾昀迟拽出去，一边往客舱走一边愤声道：“举报你，这次必须举报你，你的作风非常有问题，我好心好意给你们创造独处时间，你直接上手是吧？要是李工……”
“我和他七年前订过婚。”顾昀迟冷冷打断他，“你还有什么问题？”
参观一圈后已是傍晚，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温然婉拒了程铎关于一起去食堂吃晚饭的邀请，说今天打扰太久，自己先回家了，非常抱歉。
“别别别，没有没有。”程铎脑门流汗，转身去抱了个大大的透明模型箱出来，“对了李工，这是我们空军今年刚出的周年纪念模型，每款型号只有一架，那个谁……他给你挑了个最好看的，要是不介意，你拿回家去收藏。”
从看到模型起，温然基本就没再听清程铎说的话，脑子里只有‘好大好大好帅好帅给我吗给我吗……’，违心的客套难以出口，只想扛起冲回家。
“待会儿你坐那辆车，司机会送你回去……”程铎说了一大串，发现温然连眼睛都没动一下，“李工？”
温然回过神，仍目不转睛地看着模型：“谢谢，谢谢啊，谢谢程上校，谢谢你。”
“哎哟，别谢我。”程铎把模型放到车后座，一眨眼的功夫，温然已经打开车门，端正地坐到另一头的位置上。程铎瞄了眼驾驶座，“那行，李工你回去早点休息，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温然放在椅子上的手偷偷移过去摸模型箱，“谢谢程上校邀请我来参观，还送我模型。”
程铎笑着摇头，冲他摆摆手，关上车门，然后背过身去闭上眼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车子缓缓开动，温然盯着模型看了好一会儿，忽直起身往车窗外寻望，细雨蒙蒙一片白，看不清人影。
前面驾驶座上传来声音：“找谁。”
温然陡地一怔，转回身，微微偏头，看到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戴着手环的手。
原来司机姓顾。
军用车的后视镜偏大，温然在里面看见自己的整张脸和顾昀迟的眉眼，alpha的视线从镜中投过来，温然扭头看模型，过了会儿，说：“谢谢顾中校，麻烦你了。”
顾昀迟没回答，开着车朝基地大门而去。

第63章 食品安全
温然在半路上睡着了，顾昀迟开车很稳，车外雨水滴答，雨刮器规律摆动，温然看着看着就感到困，最后趴在心爱的模型箱上睡去。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后，车子在小巷外的停车位上熄火。顾昀迟解开安全带，看着后视镜里仍在熟睡的omega，露出半张白瘦安静的脸，长长的睫毛温顺地垂着，总体来看无论如何都比清醒时要好，至少不会一见到自己就表现出退避和害怕，那张漂亮的嘴巴也不会说出你该去和别人交往之类令人恼火的话。
就这样看了两分钟，顾昀迟打开手机，点进某个页面，加载片刻，屏幕中显示出一张联盟地图，一颗小猪脑袋静静地落在上面。
地图上有数十个地点被标亮，互相之间连成交错的轨迹线。双指放大——S市航空航天大学、X运航空有限公司、C州飞机工业……随手点击一个，可以看到三年来小猪脑袋在该地停留的次数及时间。
这份地图过去一直由保镖填写，囊括了三年中温然所有的行踪痕迹，有时持续多天的两点一线，有时很忙碌地跨越长距离，出差去制造厂或是培训，那颗小猪脑袋就这样在偌大的联盟地图上跳来跳去，像没有着落的心脏，努力奔跑运行着，用行程线织出一片细密的网。
顾昀迟在地图上方的搜索框打下空军基地的名称，找到后点击添加——就这样，小猪脑袋又跳了一下，同时地图上增加了一条新的轨迹线。
顾昀迟认为温然是挺像小猪的，十几岁时迟钝呆愣偶尔聪明，又吃很多，现在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保镖在屁股后面跟了三年仍毫无察觉，看起来对自己很小心警惕，实际上困了还是会忍不住在后座睡着。
似乎没怎么变，表情、眼神、长相，还是记忆里、视频里和梦里的样子，还是一看到军机就眼睛发亮，还是买不起很贵的模型，还是爱吃某种口味的面包。
又好像变了很多，比如他从北战区飞来s市的那晚，站在屋里看温然开门进来，以为温然会像以前一样，诧异又高兴地黏上来要拥抱，问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又诉苦自己是如何逃生，受了怎样的伤，一边讲一边伤心掉眼泪。
但什么都没有。
温然只是很惊愕，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还说他疯了。
这样看来，温然只是把所有改变留给了顾昀迟一人，他只是对顾昀迟不再像从前那样了。
认为顾昀迟是来找他上床，劝顾昀迟找别的高匹配度omega交往——顾昀迟觉得疯掉的人其实是温然，考虑什么时候要把他带去医院看看。
顾昀迟面无表情地盯着挡风玻璃外的雨景，右手习惯性地去拿储物格里的烟，伸到一半，抬眼看了看后视镜，又收回来，搭在方向盘上，大拇指指腹在上面摩挲了几下。
几分钟后，后座的人动了动。
温然睁眼时恍惚了好一阵，才想起自己在哪里。车内很黑，外面天也黑了，雨还下着，街对面的路灯在不断从车窗玻璃上淌落的雨水中像一条条发光的夜河。
他搓搓脸坐起身，看向后视镜里alpha模糊的眼睛，语气很抱歉：“我是不是睡了很久？不好意思。”
顾昀迟没有说话，开门下车，去后备箱拿了雨伞，又来开后座车门，把伞递给温然，接着抱起模型箱。
温然赶忙下了车，撑开伞去顾昀迟身边，抬高手用伞笼住他，一边推上车门。
走进安静潮湿的小巷，雨水打在伞上的吧嗒声变得清晰，光影昏暗绰绰，温然蓦地想起许多年前下雨的夜晚，顾昀迟也是这样抱着模型，而他撑着伞。
他从未怀疑过从前顾昀迟对他所有的好，但好不是喜欢，甚至可以不是任何一种感情，他无需深究顾昀迟内心的想法，因为顾昀迟说的话、做的决定，已经是答案。
顾昀迟一开始就决定进入毕业前不允许建立婚姻关系的军校，他并未打算继承柏清，所谓的联姻只是为了治病以及引出顾崇泽和陈舒茴的阴谋，所以他才会说‘不可能和你结婚’。
可惜自己没有听懂这句暗示。
回到现在。顾昀迟这些年在战场上未能抽得一丝闲暇，也就没空和其他高匹配度omega进行接触，何况他本身就非常挑剔，因此离开战区后第一个想到最方便的温然，于是找到他。
很轻易地出现，打破温然的生活，然后又离开，留下他一个人。
温然恐惧且抗拒这样的结果，所以坚定表明态度，并向顾昀迟提出其他可行的解决方案。
这样就最好了，希望顾昀迟可以听得进去。
一路沉默，到了楼梯口，温然收起伞，不想再麻烦顾昀迟，便伸出手要接模型箱，但顾昀迟并未看他，径直上了楼，温然只得提着伞跟上去。
走到家门口，便当袋还挂在门把手上，温然把它取下来，说：“今天没有吃，以后也不会吃，所以不用送了。”
顾昀迟说：“开门。”
温然就低头开了门，按亮灯，顾昀迟走进去，将模型放到桌上。
大门没有关，温然克制住自己，没有立即去细细欣赏模型，以免顾昀迟觉得他过去这么久还如此没有见识。他去收拾了这几天攒下的所有便当袋，里面的保鲜盒都已经洗干净了，全部提起来放到门边。
他的左肩和头发有点湿，蹲着地上忙碌的时候露出雪白的后颈，皮肤下第七节颈椎骨微微凸起。
雨水打在窗框上，发出无规律的啪嗒声，温然站起来转过身，见顾昀迟就站桌边看着自己，顿时停住了，犹豫一下，想提醒他可以早点回去了。
但顾昀迟在他之前开了口，问：“洗标记的时候痛不痛。”
不明白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从顾昀迟的脸上也分辨不出喜怒，温然无知觉地在裤子上轻轻擦了一下左手，说：“忘记了。”
“是不是在怪我。”顾昀迟平静地注视着他，继续问。
“怪你干什么呢，你又没有错。”温然好像对这个说法不太理解，想了想，他意识到顾昀迟大概是对自己的态度不满而询问理由，于是说，“我只是觉得，你完全可以找到更合适的人，在家世……还有很多方面，都和你匹配的。我自己也会过得好好的，就像现在这样……”
顾昀迟说：“别做梦了。”
温然霎时愣住，脸上出现了顾昀迟所熟悉的、过去常有的在讨好失败或遭受羞辱时会流露出的介于愕然与迷茫之间的表情。
他非常罕见地感到有点生气，觉得被狠狠瞧不起，抿了抿嘴，瓮声瓮气地申明：“顾昀迟，我已经有自己的新生活了。”
站在逼仄陈旧的小屋里，说自己已经有新生活，任谁看都很难信服，但如果是温然，顾昀迟想，所有人都会赞同这个说法的。
“那又怎么样，我没说要破坏你的新生活。”顾昀迟看着温然那张紧绷的小脸，心中的不悦很没道德地忽而消散了几分，道，“我是来加入你的新生活的，有冲突么。”
温然再次怔住了，发现和顾昀迟已然不能沟通，对方根本听不进去。他把大门推得更开，说：“所有的餐具都在这里了，你带回云湾吧，以后也不要送了，我自己会买早餐的。”
这个顾昀迟是知道的，温然很少在三餐上亏待自己，尤其是早餐，每天都买很多并且吃光，不过——
“你经常去的那家早餐店，包子里都是淋巴肉。”他告诉温然。
被震撼到脸都发青，温然张了张嘴，说：“那我还可以去别的……”
“s市里百分之八十的早餐店都是。”顾昀迟毫无愧色地否定了本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的的工作成果。
温然不肯相信：“哪有那么多淋巴肉，这样说的话，其他部位的正常猪肉去哪里了？”
顾昀迟答：“云湾。”
他走过去，拎起便当袋，对大受冲击脸色异样的温然说：“建议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吃我送的早饭，每天吃淋巴肉对你的新生活没有任何好处。”
回到车上，顾昀迟没立刻离开，晚上军区有会，他闭着眼睛小睡了半个小时，醒来抽了根烟，正要启动车子，手机响了，程铎打来的。
“都不敢用通讯器给你打，怕被组织监听到。”程铎说，“你送李工回家了吗？”
“跟你有什么关系。”
“废话，我请李工去的基地，当然要关心他有没有安全到家。”程铎假咳几声，“你们……现在什么情况，是不是不太好？”
“没别的事先挂了。”
“哎哎哎，我不问了还不行吗！”程铎说，“是这样，过两天白狮的几个前队友要来开会，就老卫他们，我想大家好久没见了要不聚一聚，正好老卫说有个酒吧搞店庆办假面舞会，是他朋友的朋友开的，问我们有没有兴趣去喝两杯。那酒吧叫什么来着……哦，十二点。”
食指指尖在方向盘上轻叩了叩，顾昀迟说：“可以。”
“啊，我就知道，顾中校是不是想一醉解千……”
顾昀迟把电话挂了。
挂断后随手打开聊天软件，发现保镖不久前发来消息。
：他出门了
：到了蓝玻璃
：买了一个面包
这是独属于温然的庆祝仪式，只要发生了开心的事，就会去蓝玻璃买面包，只是不知道今天哪件事值得他在大晚上也要冒着雨去。
到底是为庆祝获得了全联盟仅此一架的精美战斗机模型，是庆祝得知早餐店淋巴肉的真相从此食品安全更上一层楼，还是庆祝终于对顾昀迟说出了关于拒绝的心里话。
如果是最后者，顾昀迟只能说他是第一次发现温然这么没有良心。
作者有话说：
然：其实只是想用牛角包抚慰一下淋巴肉带来的悲伤TAT…

第64章 小猪调酒师1
周五晚，刚加完班的温然收到周灼的消息：明晚店庆，如果来上班的话，可以加两分平时分，有利于年度优秀员工评选
温然：今年优秀员工能拿多少奖金？
周灼：五百
温然：这很可笑
周灼：七百
温然：明天会按时到
退出这个显得他非常没有出息的聊天框，温然关掉电脑离开公司，乘末班地铁回家。
这个时间点车厢电视总在重播军事新闻，温然以为北战区终战胜利之后应该会暂时安定一段时间，但世界太大了，除联盟外，战火依然侵袭着无数个角落。
“……自本月中旬起，与联盟西南边境线接壤的Y国已陷入武装势力暴动，Y国政府向联盟政府与军部发起援助请求，对此，总军区已于近日召开会议，并拟定支援计划。关于具体队伍部署，将会在与Y国政府签署协议后进行公开……”
到站，地铁门开启，温然将视线从电视屏幕中收回，起身走出去。
回到家，开门进客厅，按亮电灯。灯光亮起的一瞬温然赶紧闭上眼——已经好多天，他还是没能适应这盏比从前明亮很多的灯，有一种阴暗鼠窝被摊在烈日下暴晒的感觉。
接着就会想到，这是顾昀迟给换的灯，非常大，非常亮。
还有其他家电也是，顾昀迟给换的冰箱，制冷效果如极地；顾昀迟给换的空调，静音不扰睡眠；顾昀迟给换的热水器，水温恒定又省电……
这个小小的屋子里塞满了顾昀迟送的东西，温然走到那架战斗机模型前，他那天在基地回来的路上才后知后觉，这应该也是顾昀迟为他挑的。
温然依旧困惑、担忧，但实在无法再硬着头皮向顾昀迟问出驾驶舱里的那个问题了，全身上下的勇气只够问一次。
这几天顾昀迟还是照常在他睡醒前送早饭过来，温然尝试过拒绝食用，但顾昀迟视若无睹接着送，认命于他的行事风格，且不愿再浪费食物，温然只有老实地每天把早饭吃完。
还有一个原因是食品安全问题，拒绝食用顾昀迟送的早饭的那天，温然没有吃包子，改吃了油条，但吃的过程中总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地沟油炸的，喝豆浆也怀疑是不是用粉冲的，吃菜包又会想着有没有农药残留……普通人的生活不能细想，一旦细想，似乎没有明天。
周六下午，温然提早出门去酒吧帮忙布置场地。前几天下的那场雨令s市一夜之间有了初秋的凉感，温然在T恤外面套了件起球的旧毛衣，一进酒吧就被周灼上下打量一眼说穷鬼来上班了。
对于这种称呼温然已不会感到窘迫，毕竟目前他正坐拥八万六千九百七十一块二毛五的巨额存款，再如何说他是穷鬼，也无法改变存折上庞大的数字。
“店里有只大苍蝇。”温然四处看了一下，说。
周灼马上听懂：“你骂我？！”
换上制服，温然到大厅和其他人一起摞酒塔，摞完顺便看了眼今天的菜单，才发现周灼这个奸商打着周年庆全场7.5折的噱头，实际却提前将所有单品的价格提了20%。
抽奖奖品也透露着自恋及抠搜，一等奖是店长香吻一枚，二等奖是可全场指定一人与你共舞。只有三等奖和四等奖略微像样，分别是本月在十二点的消费无限次免单和s市任意店铺500元充值卡一张。
忙碌到七点多，开始陆陆续续有客人入场，服务员在门外入口处给每位客人分发面具与抽奖号码卡。按预约情况看，今天人会很多，因此温然被安排在吧台协助两个调酒师，进行一些基础饮品的制作。
温然戴着面具很板正地站在吧台后边，严阵以待的样子。他有点紧张，几年以来首次正式出道给客人调酒，犹记得很久前周灼应邀品尝他调的第一杯鸡尾酒，给出的评价是：“第一次见有人把酒调得和洁厕灵一个味道。”
八点半左右，客人基本到齐，温然也在胆战心惊中调出了几杯味道尚可的鸡尾酒，至少没有接到投诉。稍微空下来一点的时候，他蹲在吧台的角落里猛吃盒饭，负责送酒的丁梦格忽然钻进来：“我们店里也是蓬荜生辉了，竟然有s级alpha来！”
温然面色痛苦地把嘴里那口质量不明的肉咽下去，才仿佛听到丁梦格的话一样，眨着眼睛‘哦’了一声。
“特别高，戴着面具都能看出来很帅，和他一起的那几个alpha也都不太普通的样子。”丁梦格将温然拽起来，“刚刚在门口看见他们的，应该马上要进来了。”
被拎得站直的瞬间，温然感觉到整个场子里蓦然安静了一秒，同时四五个衣着简单的alpha出现在通道口。
喧嚷声很快默契地重新响起，只剩无数偷偷打量的目光。
“卧槽，是不是阿sir来突击检查黄赌毒了。”Lucien摇酒的动作都老实地放轻。
温然看着人群中穿黑色卫衣和牛仔裤的alpha，通道口的旋转灯是周灼亲自挑的，以每24秒一转的速度缓缓运行，幻彩灯光游弋过那张戴着面具的脸，照出冷冰冰的无机制感。
隔着满场宾客对视片刻，温然低下头，把盒饭盖上。
“嗨。”
刚放好盒饭就听到有人打招呼，温然抬起头，视线却没第一时间落在面前的客人身上，而是越过他的肩膀往大厅另一端，见那几个alpha在服务生的引导下去了角落里的卡座。
“您好，有什么需要？”温然这才看向客人，对方戴着面具穿职业西装。
“C2座，一杯白色佳人。”alpha手臂搭在吧台上，身体前倾了一点，朝温然笑。
温然立时想起来，他应该就是周灼说的那位律师。
“这个我不会调，不好意思。”温然摸起抹布擦吧台，一边在音乐声中大声通知Lucien，“白色佳人一杯！”
“我不是教过你吗？又忘啦！”Lucien没好气地说。
温然装没听见，继续擦吧台，又听到律师问：“不知道你今天下班之后有没有空，一起吃个夜宵？”
“不好意思，希望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现在没有这方面的打算。”温然停下动作，拒绝得干脆，语气认真，“我现在正处于事业上升期。”
一旁Lucien顿时放肆地嘎嘎笑了两声，手里的调酒勺都飞出去，连忙趴地上去捡，温然瞪他一眼。
律师显然有些失望，却还是问：“如果只是交个朋友呢？”
“应该也不行。”温然环顾一圈，确定周灼不在附近，便很诚恳地劝他，“所以如果是因为我的话，你还是不要经常过来喝酒了，我们这里的白色佳人比别的酒吧贵十五块钱，很不划算。”
“好，我知道了。”律师有点哭笑不得，“谢谢你提醒我，也谢谢你给我这么明确的答复，我的名片你应该收到了？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找我帮忙。”
想到那张踩满顾昀迟脚印的名片，温然顿一秒，才点点头：“如果哪天我要打官司，一定联系您。”
“您的白色佳人。”Lucien动作很快地调好酒推到律师手边。
“那我不打扰了，我朋友还在那边，先过去了。”难掩失落，律师端起酒，朝温然挥挥手离开。
“我刚进来的时候还想说呢，吧台里那个服务员感觉特好看，果然这么快就有人上去搭讪了。”卫行喝了口酒道。
程铎朝吧台看去，omega的脸即使被半张面具遮盖也仍漂亮得惊人，只是不知为何有些眼熟……他转头看了看冷着脸窝在沙发里回复通讯器消息的顾昀迟，一刹那明白过来。
卫行还在目不转睛地八卦：“哎呦，看来是有戏，小服务员神神秘秘在说什么呢。”用手肘推推顾昀迟，“狙击手来读读唇语呗，你眼神好。”
关掉通讯器，顾昀迟没什么表情地看了眼吧台方向。
“呃来来来，先喝酒，好久没聚了，干个杯。”程铎汗流浃背地举起酒杯，胡言乱语，“那什么，友谊地久天长。”
“哦？那人走了。”卫行不愧曾是高阶狙击小组的警戒员，观察过程不受任何外界因素干扰，“没留联系方式，估计是直接约了下班要见面？”
程铎正要拿水果堵他的嘴，顾昀迟突然起身，无视卫行的疑问往外走，而此时全场灯光暗下来，乐队换了低缓的伴奏，周灼不知正在哪个角落装神秘，低沉做作的声音从音响中传出：“各位女士先生，想必你们已经有了想要共舞的人，现在，就请伸出手，邀请他和你跳一支舞吧……祝所有人，今夜愉快。”
话音还未落，一只只充满邀请意味的手就伸到顾昀迟面前，许多张戴着面具的陌生脸孔在昏暗中仰视他、询问他，顾昀迟漠不关心地避开，朝着整个大厅中唯一被灯光照亮的吧台走去——狙击手的目标向来只有一个。
温然正垂着头在擦拭酒杯，脑袋上翘起的发丝在柔黄色的光下仿佛闪烁的触角，应该出现在森林里，为迷途的旅人指引方向。
而不应该像他们的初见，夜风里推开一扇门，omega动物般冒冒失失一头闯进裹满欲望和邪恶的人类社会，被猎奇表演恶心到几欲作呕，惊魂未定地坐在月光下，小心地问他这里的水可以喝吗。
从小被控制与摆弄，磨灭个人意志，那场爆炸和‘死亡’是锥心刺骨的生长痛，温然在那之后终于开始正式成长，用七年时间融入正常世界的规则，完成自我的社会化进程。
光靠保镖发来的照片，无法窥见温然内心的真正变化，不论是否愿意承认，顾昀迟都已经缺席了这个曾对基础生理知识一窍不通的omega生命里的许多年。
他走到吧台前坐下，身后舞池里摇曳起成双成对的人影。
有所感应般的，温然抬起头，面具下的一双眼睛看向对面的alpha。
酒味、甜品味和香水味中，无数人的信息素都平淡似水无法被大脑所分辨，只有当顾昀迟出现，契合度带来的生理反应总是如同闹铃般第一时间叫醒他。

第65章 小猪调酒师2
“您好。”心跳很快，温然推推面具掩盖慌张，“请问要喝什么？”
“金汤力。”
“好的，好的，稍等。”
见温然十分紧绷的样子，Lucien以为他不会做，便凑过去问：“要我来吗？我现在空。”
“不用。”
温然取下杜松子酒和汤力水，没在调酒台上操作，而是转过身背对着顾昀迟去水池边调，调了几次都觉得比例不对不够满意，于是偷偷把酒倒入水池，重新配比。
在他第四次把酒倒掉的时候，半醉的周灼出现了，拎住他的后衣领：“李述，我注意你很久了，不会调别调，在这儿倒着玩呢？你知道我的酒多贵吗？”
“你小点声可以吗？”温然不为所动地继续倒酒，“s级的客人，我谨慎一点有什么问题？”
想想有道理，周灼于是松开他，朝顾昀迟抬了下手打招呼：“不好意思哈，我这员工有个缺点就是太认真，您再稍等会儿。”
顾昀迟将目光从温然的背影移到周灼脸上瞥了眼，没搭理。
这个态度令周灼很是赞同起温然的谨慎来，认为该s级alpha虽然看着只是个大学生，实际必然是个挑剔的事儿b，小心点总是没错的。
终于将杜松子酒和汤力水按绝对准确的比例兑好，倒在砌了冰块的高杯里，吧勺转几圈，再挤点青柠汁，最后夹一块鲜柠檬放进去，温然端起酒杯，仍不免有些心虚地放在顾昀迟面前：“您的金汤力好了。”
顾昀迟接过酒，同时把一张卡片递过去。
粉色的卡片，是用来抽奖的号码牌，温然说：“这是你们客人用的。”
“怕抽到一等奖。”
这确实可以理解，温然把卡片拿到手里，见顾昀迟没立刻回卡座，渐渐又不太自在起来，但只要顾昀迟不动用强制手段把他按住，双方尚且还勉强可以维持正常交流的表象，因此温然犹豫再三，问：“你、你会被派去支援吗？”
“这么关心军事新闻。”顾昀迟抿了口酒，道，“可能吧。”
食指在光滑的台面上抠了一下，温然尽量用普通的祝愿语气：“那希望你平安。”
顾昀迟抬眼看他：“还以为你希望我死在战场上。”
第一反应不是怪顾昀迟污蔑自己，而是觉得非常不吉利，温然一下子严肃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
“你看起来是这么想的。”顾昀迟慢慢转着杯子，脸上却没有任何与该观念相符的不悦。
也可能是因为戴了面具，所以看不清晰。
总之这令温然产生一种被误解的有口难言，从小战战兢兢看人脸色，工作这一年多里也摸到了些人情世故的皮毛，他认为自己已经有能力读懂大多数的言下之意与对话意图，唯独在顾昀迟这里，总会发生类似于信心满满填上答案结果被对方挥笔打了个鲜红大叉的情况。
顾昀迟竟然认为自己盼着他死。
舞池灯光变为深蓝，绰绰人影仿佛海中游鱼，温然默默擦了会儿吧台，还是没有想明白，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自己没诅咒过他，总之又开始打算逃避，说：“我要去休息一下了。”
顾昀迟站起身，道：“下半场没看到你回来，会跟店长举报你跑出去约会。”
“……什么约会？”温然一头雾水。
顾昀迟却没答，背影没入一片深蓝。
吧台快要被擦出个洞，温然终于停下，手放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号码牌，转身朝去往工作间的通道走。
大家都在跳舞，通道里空且静，面具戴久了有点难受，温然把它摘下来，没走几步，在拐角撞上一个刚接完电话的alpha。
“不好意思。”温然低了低头，继续往前走。
擦肩而过，alpha忽然停住脚步回过身：“等等。”
温然立即戒备起来，回头看过去，却发现对方似乎是和顾昀迟一起来的朋友。
“我靠……”卫行摘掉面具，震惊地瞪大眼睛看着温然的脸，“你……”
他往自个儿空空如也的身后指了半天，终于问：“你是不是认识顾昀迟？”
猜测他可能是看到了顾昀迟在吧台和自己对话，温然想了想，回答：“不认识。”
“别骗人！我说他怎么好端端去吧台那边儿，原来是你，不对，他今天会愿意来这个酒吧就是因为你吧！”
听起来像认识自己，但温然确定对这个alpha没有任何印象，他问：“什么意思啊？”
“我叫卫行，昀迟的前队友。”卫行相当简单地进行自我介绍，接着说，“我见过你，在一张照片上。”
猝不及防，温然懵了一秒：“什么照片？”
“你俩的合照，应该是读高中的时候？在乡下，农家乐还是什么地方吧，一个小院子，牵着手的照片。”卫行道，“几年前他受伤，我帮他收拾证件的时候发现的，夹在军官证里。”
好像更安静了，音乐声模模糊糊远去，记忆从脚下的通道回溯，被海浪卷着，回到那年炎热的夏天，宁静的小渔村，不肯理人的顾昀迟和为自己又被讨厌了而感到气馁的温然，在秋秋的邀请下，并肩站着拍下第一张也是唯一一张合照。
也并不是牵手，温然只是拉住了顾昀迟的手指。
“我这么说你别介意。”卫行笑了笑，“我一直以为你不在了呢，不然实在很难想象昀迟会情感失利到把你俩的合照带在身上，不过他这些年确实在战场上抽不开身，也就这段时间才轻松点。”
温然没太听清他后面的那些话，抓着面具一动不动站立半晌，才发出点声音：“我不知道啊。”
“啊？不知道什么？”卫行虽不太理解，还是拍拍温然的肩，“没事儿，来日方长呗，有缘分的人是走不散的。”
卫行离开后，温然独自在通道站了很久，直到丁梦格来找他，催他回吧台，抽奖要开始了，场子里很热闹。
温然被她拉着回到了大厅，周灼已然酩酊大醉，正主持抽奖，在客人的调戏和起哄下脸都要笑烂了的样子，而一群同事聚在关了灯的吧台，背着老板与客人，于喧嚣之外偷闲举杯。
酒杯塞到手里，温然恍恍惚惚喝下去，接着又是一杯，灯球旋转，光线缭绕，他的视线穿过高举的一只只酒杯，在碰杯时撞落的滴滴酒水中望向顾昀迟的卡座，却只看到人头攒动彩片飞舞。
“首先让我们见证四等奖的诞生——！”周灼喊到最后还拉了个麦，“3、2、1！”
大屏幕上飞快变动的数字猛地停住。
“19号！”周灼食指指着天花板，“谁！是！19！号！”
温然的嘴巴动了动，从兜里掏出那张粉色号码牌——明晃晃印着数字19。
在同事们关于‘你怎么会有客人的号码牌’的尖叫中，他摇摇晃晃举起卡片：“我……我！”
“我要蓝玻璃的500元充值卡！”他非常大声地对周灼喊道。
本次抽奖以程铎抽到一等奖并在大厅疯狂逃窜以躲避店长的香吻以及二等奖获得者因没有找到那位想要与之共舞的穿黑卫衣牛仔裤的大学生而直接放弃奖品宣告结束。
下班已是凌晨一点多，同事们兴致未散，约了一起吃夜宵，温然摇摇头拒绝，说要回去睡觉了。
他在后半场被灌了不少酒，整个人疲惫晕沉，只想躺到床上。
“不能走！别想逃我告诉你，我们都看见那个s级alpha找你调酒了，你俩说了什么，必须给大家好好交代……”丁梦格一边醉醺醺地嘟囔一边翻箱倒柜找绳子，准备把温然绑走。
温然飞快收拾好东西，趁大家不注意，两腿一迈冲出后门，在小巷子里摸黑奔跑。
临近巷口，才看到那道黑色的颀长身影，温然停下脚步大口喘气。
黑暗中有一点星火，是烟，秋风抓了把烟味吹来，轻微呛鼻的尼古丁燃烧的味道。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温然的呼吸渐渐缓下来，慢吞吞地说。
顾昀迟灭了烟，将烟头扔进拐角的垃圾桶：“没地铁了。”
思维在酒精作用下变得迟缓，但温然还是听懂了：“我可以骑共享单车回去。”
“你这样只会骑到绿化带里。”顾昀迟说，“过来。”
看不清他的脸，温然朝前走了两步，然后不知怎么就神志不清地跟着顾昀迟走到了街边，一辆军用车停在那儿，司机打开后座门。
马路上空旷冷清，金色路灯把街道照得像黄昏，温然呆看着窗外，风吹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毛衣上的小球不停哆嗦。
顾昀迟的手从他身前伸过，将车窗调上去。温然转头看了看他，又速度很慢地挪开视线。
酒吧离小区不远，道路又通畅，不到半小时便抵达。温然推门下车，刚要对顾昀迟说再见，转身就发现对方也已经下车了，只好和司机说了一声谢谢。
并肩走进小巷，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脚步声在响，走了十几步，顾昀迟突然开口：“你的发情期快到了，最近注意一点。”
温然听完，微微皱起眉，很困难地开始在脑子里算日子，这两年他的发情期差不多稳定在45天一次，如果按照顾昀迟说的，那这次明显提前了很多天……不对。
“你怎么能确定要到了？”他问。
“有过标记的高匹配度之间能感应到。”顾昀迟看了看他，“还以为上次你在说气话，原来真的一点生理知识都没多学。”
温然没有反驳，看起来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又好像有心事。
走出巷子，小区里的店铺都已歇业，只剩飞虫不知疲倦地绕着路灯在飞。到了楼道口，顾昀迟停下没再往前，温然低头迈上楼梯。
感应灯亮起，温然走完半层楼，即将转弯时却停住了，静默片刻，他回过身，右手按住扶手，垂下睫毛看着十几级台阶下的顾昀迟。
“顾昀迟。”他忽然叫他。
顾昀迟淡淡注视着他，却没应，几秒后感应灯暗下去，只剩楼道口照进一方微光，而顾昀迟的身影变为黑暗中的一道轮廓。
温然又叫了声：“顾昀迟。”
“嗯。”
“你为什么留着那张照片。”温然说，“小渔村里，秋秋给我们拍的照片。”
他一直以为顾昀迟不屑于回想在小渔村的时光，会认为那是无聊且没有意义的，以为只有他一个人在怀念，但为什么，顾昀迟留下了那张相片，又一直带在身边。
“看。”顾昀迟的语气很平静，好像这并没有什么难以回答的，也没有问温然是怎么知道的。他说，“还能为什么。”
“哦。”好久，温然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又说：“我回去了。”
感应灯又亮起来，温然已经转过身往楼上走去。
钥匙拧了两圈打开门，温然走进屋子，按下开关，这次却忘记闭眼，霎时被明亮的光线闪到，下意识抬手捂住眼睛。
等适应了一点，他放下手，习惯性地去看那架全联盟最漂亮的战斗机模型。
但怎么始终看不清，好模糊——温然用手擦了一下眼睛，皮肤顿时落下一片凉意，有透明液体滑过手背滚落在地。他垂着头愣住。
作者有话说：
然：我就问你我的发情期为什么提前了呢！

第66章 抑制剂
“白狮七队，两个目标，击毙A至F号武装部队头目，对C、E部队位于Y国西部山区位置的两处军火库进行占领封锁，是否明确？”
“明确。”
机密会议室中，因一场国际军事援助而被重新召集回归的九名白狮七队成员正在快速记认大屏幕中的几张面孔及身份信息，身为主狙击手兼队长的顾昀迟坐在最前方，左后侧是警戒员兼爆裂物处理员卫行。
“明天中午出发，比陆军部队提早一天开始行动，任务时长暂定七天。”屏幕旁的陆军副司令双手撑在桌沿，“当然，如果你们能够早点平安回来，我会更高兴。”
“明白。”
走出会议室，卫行连打两个哈欠：“之前说只是来开个会，结果又被安排上战场了。”
他在s市待了两晚，两晚都泡在酒吧里，今早来开会时身上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酒味，被副司令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骂完一脚踹进会议室。
“顾队长是不是也心里烦着呢？回来没多久又要走，刚冒起的小火苗——”卫行吹了口气，“呲溜，又熄灭了。”
“任务会议前夕酗酒，写一千字检讨交上来。”顾昀迟看着通讯器头也不抬，“这是队长的命令。”
卫行：？
回到办公室，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顾昀迟拿起来看，锁屏上显示的最新消息来自于一个陌生号码：顾中校你好，我是许则，如果方便的话，希望可以回复一下，麻烦了。
很遥远却并不久远的名字，毕竟前几个月才和陆赫扬提起过，顾昀迟解锁手机点进消息框，回复：找我有什么事？
退出后才看到保镖不久前发来的信息：那个酒吧老板去公司接他回家了
附了一张温然戴着颈环像蔫茄子一样被周灼拎进车里的照片。
顾昀迟关掉手机，一边摘肩章一边按下内线电话：“开辆车到楼下，我要用。”
“让你加完班深更半夜还要骑车回家，这下好了，吹感冒了，发情期也跟着提前，活该你。”周灼抓着方向盘絮絮叨叨，“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你今晚要不要去酒吧，结果你告诉我说发情期到了，弄得我良心不安只好来接你一下，要不显得怪没人情味的……”
温然只感觉有只大苍蝇一直在耳边嗡嗡嗡，非常烦人，窝在后座缩着脖子：“你好啰嗦啊。”
“好心接你回家还嫌我啰嗦！”
“蓝玻璃的500元充值卡你还没有给我……”温然头晕脑胀，“你快点去办。”
“吃吃吃！就惦记你那死贵的面包！那号码牌是给客人的，你少给我浑水摸鱼！”
到了小巷外，周灼把车熄火，下车去后座将温然提出来，拽着他的胳膊走得飞快，温然被迫小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很是后悔今天决定去上班这件事。
前天晚上顾昀迟提醒他发情期快到了，温然虽有怀疑，这两天还是乖乖戴上了颈环以防不测。昨晚加班到十一点多，错过末班地铁的他选择了骑共享单车回家，被深夜的秋风一吹，当即就有些喉咙痛。
因此今早身体出现不适他只当是感冒，嗑了两颗药就去上班了，结果就是建模时颈环发出嘀嘀警报，通知他发情期即将开始。
‘omega受alpha信息素影响之后容易被诱导发情，特别是高匹配度之间’——朦朦胧胧，温然的大脑中浮现这句话，却忘记是在哪里看到的，又或是听谁说的，更奇怪的是它是以顾昀迟的声音响起的。
一路走到楼梯口，胳膊被拽得剧痛，温然实在受不了周灼这种毫无怜悯可言的杀猪态度了，挣脱他：“好了，我自己上去。”
“抑制剂还有吧？”周灼看着温然攀着扶手努力爬楼梯的背影，“有事马上给我打电话，我不一定会接。”
“知道了，你记得去蓝玻璃办充值卡。”
“办个屁！”
直至听见四楼传来关门声，周灼转身离开。
原路返回，他走进那条小巷，远远望见有个alpha迎面而来，隔着三十多米距离也能看出那是张帅得颇有冲击力的脸。风从巷口吹到巷尾，将alpha的信息素也带向周灼，他愣了一下，察觉对方是s级。
并且他闻到过这个信息素，在前天晚上的酒吧里。
那个找温然调酒的事儿b大学生。
周灼立时放慢步伐，仔细观察对方的穿着后确认他应该不是大学生，但身上的衬衫和裤子实在也不太像普通职业装。
渐渐走近，alpha的目光半秒都没在他脸上停留，完全漠视的态度。
即将擦肩而过，周灼不知怎的停下了脚步，回过身问：“你来找李述？”
alpha也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你在路上碰到人就这么问？”
不急不缓的语调，却很是精准地噎住了周灼，卡顿一下，才笑了笑：“我对自己的记性还是有信心的，你前天晚上去过十二点吧？没别的意思，李述今天不舒服，如果是来找他的话，你可以回了。”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来得这么巧。”alpha平和地反问道。
这下周灼真愣了，今天是工作日，温然前脚请假回家，后脚这个alpha就到了，并且知道详细地址——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很可能是温然自己告诉他的。
“不是吧……”小铁树怎么背着自己突然偷偷开花，难道是前天晚上一见钟情？周灼神色复杂，“你们俩……不应该啊，他明明有喜欢的人了。”
alpha面无表情道：“他最好是有。”
说完没再理会，转身走人，而周灼兀自嘀嘀咕咕了一路回到车上，想想不放心，还是给温然打了个电话，好半天才接通，那边水声哗啦，估计是在洗脸。
没管这么多，周灼开口就是一通吼：“把门锁好听见没？！酒吧里认识的能是什么好人！你还把地址报出去了，你挺大方啊？今天也是你自己通风报信吧，总不能是那个alpha找人跟踪你，应该不至于变态到这种程度……抑制剂快用上，我坐车里等着，十分钟之后给我回个电话，不然我就过来踹门了！”
温然关掉水龙头时只听见最后一句，不明白周灼今天为什么这么烦人，含糊说了句‘你回去吧不用管我’就挂掉了。
顾昀迟来到四楼时，omega信息素已经开始从门缝中往外溢，整个楼道弥漫着香味，一个保镖正往温然的家门上喷阻隔剂，防止信息素继续往外扩散，见顾昀迟到了，便朝他颔了颔首，收起阻隔剂下楼去了。
将手环档位调至最高，顾昀迟敲了敲门。
等了十秒钟还没开，顾昀迟拿出钥匙，开门进去。
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那头的战斗机模型，屁大点地方，还特意在橱柜边上挤出位置搭了个架子，把模型摆上去，确保显眼到开门第一眼就能看到——摆结婚照大概都没这么郑重用心。
关上门，顾昀迟绕过隔断书架走进卧室区域，看到床边的衣柜门开着，温然的身体被遮挡住，只露出跪坐在地的一双腿，床上扔着几件衣服。
他似乎是在衣柜里找什么东西，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因此呼吸越来越急促，伴随着从鼻子里发出的急切轻哼，好像马上就要哭了。
顾昀迟走到他身后，看到另一侧的地上放着一盒注射液，盒子已经被打开，里面十个格子空空如也，旁边还有一只注射器。
“为什么找不到了……”温然带着鼻音边翻衣柜边自言自语，“明明放在盒子里的……”
顾昀迟看着他瘦削的后背和毛衣领下发红的腺体，问他：“找什么。”
温然被吓得狠狠抖了一下，转过肩膀仰起头看顾昀迟，白皙的脸上蒙着一层热热的红，眼睛都无法快速聚焦的样子。
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紧握成拳的左手下意识往怀里藏了藏，接着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又把左手背到身后。温然的嘴巴动了动，说：“找……找抑制剂。”
顾昀迟看他片刻，俯身拿起地上的空盒子，温然仿佛才想起什么，右手小幅度地抬了一下，试图阻止，但已然来不及。
C类强效抑制剂注射液，处方药。
不必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副作用，只需提取几个关键词，就知道这盒抑制剂绝不适合正常omega在正常发情时期使用，即使是医院开药，也只可能一次开一到两支而非整盒。
双腿发软，温然站不太住，背靠着衣柜，他看见顾昀迟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非常冷漠且古怪，然后他听到顾昀迟说：“还以为你真的过得很好。”
以为只是工作很辛苦很卖命，虽然过分节省，但至少吃得饱穿得暖，每个月按时去银行存钱，生病了也会看医生，看起来自食其力井井有条。
所以只安排保镖跟在身后保证安全，其余从不干涉。
早知道就该干涉的，把收到的每个快递、用的每样东西都查清楚。
顾昀迟拉过温然的左手，拇指插进他努力攥紧但由于使不上力而轻易告败的手心，在滚烫湿润的掌心里摸到最后一支抑制剂注射液。
“不是在这里么。”顾昀迟抬眼看他，“还找什么。”
“砂轮……”凭当下的状态，温然无法读懂顾昀迟的情绪，眼睁睁看着顾昀迟从自己手里拿走了抑制剂，他咽了咽口水，坦白道，“磨一下瓶口，会好开一点。”
他曾试过徒手掰开，结果是手被划伤，一时不知该先注射抑制剂还是先处理伤口，总之弄得一片狼藉。
“不用这个了。”顾昀迟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说，“给你带了口服抑制剂。”
温然喘了两口气，胸口涌起极度的迫切，希望顾昀迟把注射液还给他。他有些急躁不安地拽了拽自己的衣摆，说：“那个没有用。”
“怎么没用。”顾昀迟冷静地看着他问。
“太慢了，口服的太慢了……”温然拉住顾昀迟的袖子，去抢他手中的注射液瓶，“这个快一点，我要用这个。”
顾昀迟任他努力地掰着自己的手指并一次次失败，继续问：“有多慢？你们公司没有发情期专用假吗。”
温然蓦地停下动作，脖颈低垂，很快地呼吸着，半晌，才说：“给我不够。”
“别的同事发情期只要请两三天假，因为他们喝了抑制剂很快就能结束。”温然抬起头，一双红红的眼睛兜着泪水不肯让它们掉下来，音量提高了很多，声音却是哆嗦的，“但我要十天才会好，没有哪个公司会要一个不定期连续请假十天的员工！”
“只有用这个我才能和别人一样，我只是想和别人一样！”
大学时期尚且可以在发情期结束后赶上学习进度，但职场上没有人会等你，耽误或错过了项目都是不可挽回的。温然在一年多前正式入职后意识到这个问题，于是从自己的病历和住院用药单上翻出了清洗标记前医生给他用过的抑制剂，又在网上找了许多种渠道，才能够一整盒一整盒地买到。
这件事连周灼和方以森都不知道。
房间里变得很静，只剩他的呼吸，视线模糊，温然看不清顾昀迟的表情。
“我把原因都告诉你了。”他耷拉着肩膀，朝顾昀迟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可怜地吸着鼻子轻声问，“现在可以把抑制剂给我了吗？”
顾昀迟盯着他，抬起手，将抑制剂摔在房间另一侧的墙壁上。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一道水痕沿着墙壁飞快落至地面。
温然呆呆睁圆通红的双眼，茫然而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昀迟，泪水开始成串从眼中流出。
作者有话说：
周灼：准备踹门啦兄弟

第67章 高中已订婚，如何呢
想不明白，发情热分秒不停快速冲垮理智，温然想不明白顾昀迟这样做的原因，连同药瓶被摔碎的，还有他试图融入正常社会的秘密手段。明明他已经诚实地告诉顾昀迟了，为什么却没有被理解。
“你为什么生气……”他抖得站不住，扶了一下衣柜，呼吸乱到连说话都费力，“这是我的事情，你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温然竭力说完，又看了顾昀迟几秒——即使什么都看不清。然后他猛然撞了一步上前，推开顾昀迟往外冲。
他的用尽全力在顾昀迟看来完全脆弱得可怜，几乎只是抬手轻轻一揽，温然就被挡回去，站不稳地倒在床上，像一片脱离树枝只能随风的落叶。
“去哪。”顾昀迟站在床边，看着难受得缩起来的omega，俯身拉开他挡在脸上的手。放松齿关克制地呼吸了一个来回，顾昀迟才开口，声音很低，“就应该把你关起来。”
也好过到今天才知道原来变成正常人的方式是必须要伤害自己。
因为想和别人一样，所以偷偷忍受痛苦，‘新生活’的面目之下埋着不定时炸弹，看起来跑得很快，只有温然知道脚下是怎样一层单薄的冰，不知哪天就会碎裂，坠入冰海。
“不要关我，你不能关我……！”温然挣扎着要抽回自己的手，哭着喊道，“你把我的抑制剂摔碎了，还要把我关起来！”
“你以前明明说过在你这里我是自由的，我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还以为他早忘了这句话，原来还记得。
“以前没干涉过你做选择。”顾昀迟箍紧温然的手腕，指尖发白，“所以你选择一个人去死，选择偷偷活着，选择用这种药。”
但又怎么会不懂，过去到现在，温然没有选择依靠他、求救于他，并不是温然的错，迫不得已的人不该再被苛求。
怕控制不住力道弄疼他，顾昀迟最终松开手，温然立刻用两只手擦自己脸上的泪，他这几年发情期泪失禁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今天却不能控制地在顾昀迟面前流个不停，这让他感到糟糕而束手无策，仿佛相遇之后所有能证明自己过得还不错的依据也都因此失效，他不愿被看到这个样子。
“那你是故意的吗……”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温然哽咽着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用这个药，所以故意来揭穿我，逼我承认……”
顾昀迟紧抿着唇，喉结动了动，才说：“我倒是希望我早就知道。”
他把温然从床上抱起来，不顾温然毫无效力的推搡抵抗，将他完全地抱在怀里禁锢住。温然拼命挣动而逃脱不得，很快就彻底丧失力气，两只手垂下去，脸埋在顾昀迟胸口，大口抽着气，眼泪在衬衣上染出一道道深色的痕迹。
到此时，靠着仅存的意识，温然明白即便自己跑出这个屋子也找不到其他可以快速度过发情期的方法，只有顾昀迟可以帮他。
从七年前到现在，无论如何，顾昀迟对他来说总是安全的。
认定这一结论后，意志也认命地被发情热蚕食殆尽，只剩本能。
闷、热，原本一针抑制剂下去就能昏睡到发情热退去的规律被打破，温然习惯了那样立竿见影的解决方法，因而此刻感到过分难捱、无法忍受。他的手不自觉地在顾昀迟腰和手肘上摸来摸去，想要找到手环。
察觉他对信息素的渴求已经大于逃跑的欲望，顾昀迟的手微微松开一些，温然才得以抬起头，眨眨眼睛让泪落下，使视线更清晰。
他用那双湿透的眼睛恍惚看了顾昀迟几秒，问：“你为什么眼睛红了？”伸手去摸，并没有摸到眼泪，于是只好说，“不要难过。”
顾昀迟垂眼看着他，片刻后抬手捂住温然的双眼，低下头，额头抵在手背。
“我没有抑制剂了。”温然说着就无意识地又流出泪，好像已然忘记最后一支抑制剂是怎么没的，他摸索到顾昀迟的手腕，将那只浸满自己泪水的手从眼睛上拿开，垂着脑袋在手环上急切地点了几下，无果，他又看向顾昀迟，哀求的语气，“给我闻你的信息素吧，几分钟就好。”
没任何拖延，顾昀迟按住温然哆嗦的手，将档位调到最低。
随着‘嘀’一声响起，alpha信息素迅速涌向整个房间，通过皮肤和呼吸进入身体，几乎能听到血液因此快速流动的声音，温然如释重负喘出一口气，脱力地倒下去。
顾昀迟接住他，抱稳了，一手轻摁在他滚烫的腺体上，微哑着嗓子问：“什么时候开始用那种药的。”
“一年……一年多一点。”温然吸了吸顾昀迟身上的味道，再靠过去一点，好像很害怕对方会突然离开，同时又忍耐着不去回抱他。
“用了以后有什么反应。”
“刚打进去的时候，很痛……手抬不起来，全身没力气。然后会、会做噩梦，睡觉的时候忽然醒过来……会头痛……其他没有了，其他没有了。”
最后一句话说了两遍，顾昀迟能想象到温然每次用药时大概就是这样欺骗性地自我安慰——只是这些而已，其他没有了，会没事的，没关系的。
顾昀迟垂下头，脸贴着温然的头发，告诉他：“以后不用了。”
“不行……不行吧……那我的发情期要好久，会影响我工作的，而且、而且……”
他说到这里忽然断掉了，顾昀迟才发现温然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他按着温然的肩推开一点，看到omega的脸上露出惊惶又无助的神色，烧得发红的嘴唇张了张，断断续续地说：“为什么，你的信息素好像不够……以前不是闻一闻信息素就好的吗，怎么现在，我觉得不够……我是不是病得更严重了，怎么办……”
“你没有生病。”顾昀迟双手扣住温然的下颚，让他看着自己，告诉他，“成年omega发情期时除了alpha信息素，有可能还需要暂时标记，这是正常的。”
温然愣了一瞬，猛地挣脱顾昀迟往后逃，很用力地摇头：“不行，不能标记！洗标记太痛了，不能标记……”
顾昀迟正朝他伸出的那只手忽顿在半空，而后一点点放下去。
你不是说忘了吗——到这个时候再这样问并没有用，甚至连上一次也不该问的。对于自己所施加的痛苦，如果无法一开始就避免，过后再问起无异于残忍揭伤疤，而温然还要捂着伤口骗他说‘忘了’。
捂到意识不清时才敢摊开手，露出满是鲜血的掌心。
发情期情绪起伏过于激烈会对身体产生负面影响，必须及时控制。顾昀迟站起身，拿出口服抑制剂，拧开盖子饮尽，然后弯腰托住温然的后脑勺，单手按住他挣扎的身体，低下头，唇贴唇地将抑制剂渡到温然口中。
咕噜两声，一部分抑制剂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一部分被咽下去，温然顿时安静了一会儿，睁大眼睛一动不动看着顾昀迟，似乎把喂药认作成吻，因而有些迷茫。
顾昀迟很轻地吮了吮温然的下唇，安抚的意味，随后抬起头，对他说：“暂时标记，一周后会自动消失。”
用手背擦掉温然脸上的泪和唇边溢出的抑制剂，顾昀迟转过手，虎口以掐的姿势卡在温然齿关，另一只手摁住他后背——顾昀迟侧过头，在温然反应过来并呼吸急促地试图挣脱的前一秒，快速而果断地一口咬上omega颈后红肿的腺体。
齿尖刺破皮肤的剧烈疼痛与alpha高浓度信息素灌入腺体的巨大刺激令温然猛地战栗起来，顾昀迟以为他要推开自己，但温然却紧紧抱住了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眼泪沿着虎口流满顾昀迟的手背。
标记持续将近一分钟，直到温然的呼吸幅度渐渐开始缓和，顾昀迟松开犬齿，在腺体的破损处舔了舔，随后慢慢抬起身，动了动还被咬着的右手，温然这才迟缓地张开嘴巴，露出虎口上那道血迹将冒的齿痕。
无声对视片刻，温然抱着顾昀迟的腰，把脸埋进他颈窝。
温然发情时爱哭、诚实且记忆全无，一切随欲望而动，顾昀迟七年前就知道，但仍无法确认这个动作到底是出于温然内心的本能还是omega在被标记后的依赖行为。
不可否认的是它们在一定程度上同样安抚了顾昀迟，无论是标记还是拥抱。
他将温然抱起来换了个姿势，让温然面对面跨坐在腿上，温然从鼻子里发出很轻的声音，立即找到舒适的角度更紧密地贴在顾昀迟身上。
“暂时标记至少不会让你头痛做噩梦。”顾昀迟说。
“好吧。”温然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后的干哑，他承认标记比打针更有效且无副作用，不过还是忍不住说，“但是你咬得我腺体很痛。”
顾昀迟用指腹碰腺体的伤口，确认没有继续流血，问：“比永久标记还痛。”
“那还是……”温然吸了下鼻子，没再继续回答，安静数秒，才说，“我已经很久没去想那些事了。”
顾昀迟平静道：“也没想过我。”
温然这时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挣扎的样子，似乎还留有一分清醒在顽抗，过了会儿，不知是哪方占了上风，他低着头，不置可否，只说：“我不能想。”
“为什么不能想。”
“想了没有用。”几滴泪水吧嗒落在顾昀迟的衬衫上，温然没哭，只单纯在掉眼泪，他直愣愣地发着呆，说，“想了只会难过。”
是在和顾昀迟分开后才发现想念实在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为避免这种痛苦，只好训练自己假装忘记。
顾昀迟擦掉他脸上的泪，说：“有用。”
这两个字当然无法轻易改变温然的想法，他默不作声地重新趴到顾昀迟颈侧，眼泪蹭在他的衬衫上。
“顾昀迟。”温然休息了半分钟，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抽烟对身体不好，你不要抽烟了。”
“还有吗。”顾昀迟不答反问。
“其实我有想过要成立一个早餐店淋巴肉受害者联盟，但是怕被老板们报复，所以还是算了。”
“是怎么想到在这种时候说这个的。”
“我上个月涨薪10%，周灼劝我换个好一点的地方住，但我在这里住习惯了，我不想搬。”
……
没管顾昀迟的回应，温然兀自絮絮叨叨地不停说下去，仿佛平时不敢说不愿说没机会说的许多话，在这时都能够没有顾虑地讲出来了，也仿佛是等了很多年，孤单地度过一次次发情期，终于等到自己想要对他啰嗦这些废话的顾昀迟。
“你来找我，我一直躲，你是不是很生气？”温然又吸一下鼻子，“我只是觉得你很快就会走，然后我又是一个人了，如果那样的话，还是不要开始比较好吧。对你说那些不好听的话，我也是很不容易才做到的。”
一次次将自己缩起来伪装成刺猬，并非要对抗或斥退，只是太感到茫然、害怕、不安。
顾昀迟的手覆在他的后颈处：“不容易就别说了，确实不好听。”
温然没有回答，闭着眼睛，呼吸变得均匀。
以为他睡着了，十几秒后，顾昀迟的手顺着温然的背下滑到腰，正要将他托起来放到床上，温然却叫了他一声。
“顾昀迟。”好像在这种时刻仍对此犹豫，温然停顿一下，才问，“如果很喜欢一个人，是不是会想和他结婚？”
卫生间里，一滴水珠在水龙头凝聚成摇摇欲坠的重量，落在洗手池中，发出清晰的啪的一声。
顾昀迟回答：“是。”
温然没再发出声音，眼睛在顾昀迟的衬衫上蹭了两下，留下更浓的水痕，而后彻底睡去。
脱掉温然的毛衣和外裤，顾昀迟为他把被子盖好，又去洗手间拧了毛巾，擦掉温然脸上的泪痕。
手撑在床上看了omega很久，顾昀迟将身体俯得更低，吻了吻温然的额头。
然后他把毛巾挂回原位，打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两个保镖正一左一右地守在某个被五花大绑堵住嘴的alpha身边。
周灼蹲坐在楼梯上，自顾昀迟走出来就恶狠狠地瞪着他，尤其是看到顾昀迟皱得不成样子的、沾满不明痕迹的衬衫，更是怒不可遏，嘴里发出唔唔的吼声，数次试图站立，立刻被保镖摁着肩膀压回原地。
顾昀迟站在周灼面前，看他几秒，随后拿出军官证，打开，垂手递到周灼眼前，待他看清楚后便收回。
保镖把周灼嘴里的塞子取出来，周灼呸呸两声，喉咙干得要命，咽了几口口水才缓过来，喘着气抬起头：“你就是顾昀迟？”
“你认识我。”
“认识，怎么，军官了不起？军官就能在omega发情的时候为所欲为？”周灼没好气道，但多少还是放下了心，不情不愿地说，“年初我们酒吧一群同事去爬山，路过一个什么许愿墙，李述说要去写个牌子挂上，我以为他会写早日发财，就想偷偷拍个照嘲笑他，结果看到他写了你的名字，他那个丑字我不会认错的。”
周灼咬着牙：“我平常也看点军事新闻，知道你是北战区的指挥官，那会儿还以为李述是你的粉丝，暗恋你呢，谁知道你俩竟然认识……还是说前天在酒吧刚认识啊？”
“高中订过婚。”顾昀迟问，“他写了什么。”
被一句‘高中订过婚’惊得大小脑萎缩加严重耳鸣，周灼说话时几乎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全靠记忆本能在恍惚作答：“他写了……”
“顾昀迟平安。”

第68章 抱我一下
平安。
温然的愿望好像永远朴素、真挚，七年前希望顾昀迟早日康复，七年后祈祷顾昀迟平安。
都和顾昀迟有关。
顾昀迟完全能想象到温然在写祈福牌时虔诚的样子，他许久前就见过。
“不儿……你说高中订过婚是什么意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周灼还处在余震中，目光飘忽，“成年了吗你们就订婚，骗人的吧……”
顾昀迟压根没听他在嘀嘀咕咕地质疑些什么，垂眼沉默了会儿，示意保镖松绑。
“你可以先回去了。”他说。
周灼揉着发痛的手臂，想多问几句弄清楚，又怕被这个看起来十分不近人情的军官枪决成英年早逝的形状，只好勉强先选择相信，说：“那你好好照顾他，我去给他充卡了。”起身时还踉跄了一步，然后缓缓下楼。
回到屋子里，温然已经睡熟，眼皮和鼻尖上泛着的红还没褪去，左手伸在被子外，细瘦的五指微微蜷起。顾昀迟坐到床边，捏了捏那只柔软的掌心，将它塞回被子里。
大概是由于刚有过标记，身体在睡梦中也很快识别到alpha的气息，温然动了动，翻过身，伸出双手摸索着抱住顾昀迟的腰，脑袋枕在他腿上。
这个姿势并不适合睡觉，顾昀迟看了温然片刻，抬手将薄被拢了拢，把温然整个裹起来，隔着被子抱住他躺下去。
整个过程中温然丝毫没有要被弄醒的迹象，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像茧中安静蜷缩的毛毛虫，呼吸很浅十分安然。
顾昀迟面对面看着温然的睫毛，回忆起近三年来收到的温然的每一份体检报告，很准时的每半年一次，都是蹭的学校和公司的体检，从所有常规检查来看，并没有什么异常。
但常规意味着不够彻底，尤其是温然的腺体，普通体检对他的情况来说都太过粗略——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温然的意愿，因为一旦深入检查，人造腺体、转换性别的事实就会暴露。
这与温然努力想要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的期望背道而驰，就算向他保证所有检查结果都不会被泄露，也依然会使他感到低落、丧气和恐慌。
在看到那盒抑制剂注射液时，是有想过立即将人绑去医院，不管温然哭也好叫也好，都要逼着他做完检查，但冷静之后，比如此时，谁忍心对一只毛毛虫实施这样强硬的操作。
顾昀迟有无数种手段可以令温然听话、顺从，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可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温然曾被迫听话、顺从了多少年。
指腹在温然的眼下蹭了蹭，顾昀迟抱着他，在隔绝秋风的小屋里得到一场短暂却完整的睡眠。
下午两点，顾昀迟醒来，温然已经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从侧躺变为平躺，依旧睡得很熟。
外面似乎下雨了，滴滴答答的声音连绵不绝，顾昀迟动作很轻地起了身，替温然塞好被子。收尾时他的手无意间搭在温然小腹上，一直没动静的温然突然在被子下用手捂住肚子，翻了个身朝向另一面了。
走到客厅区域，从餐桌上拿起通讯器和手机，顾昀迟推开窗，是下雨了，整个居民区一片淡灰色的雾蒙蒙。
浏览并回复了通讯器上的消息，顾昀迟打开手机，看到许则中午发来的消息。
许则：不好意思，早上有点忙。
许则：顾中校方便给我一个卡号吗？高中的时候，陆上校在我外婆的医院账户里放了两百多万，想麻烦你帮我转交回去。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过去陆赫扬和贺蔚所有的大额交易走的都是顾昀迟的账户。在进入军校之前，为保证许则外婆的医药费充足，陆赫扬向医院和疗养院打了足够的钱。
后来呢？顾崇泽倒台，魏家被清算，唐非绎失踪，而陆赫扬以自己为饵，只身离开训练基地将人引出，高高在上的理事长为磨一磨儿子的骨头，选择按兵不动，等陆赫扬低头求救。
结果当然是失算，陆赫扬也因此大脑受损失去记忆，许则就这样被他遗忘。
之后贺蔚的堂哥由于和唐非绎有牵连，在逃命的路上翻车坠崖。贺蔚躲在云湾喝酒度日，池嘉寒来找时，顾昀迟给了他房卡。
他想，总要有人得到安慰，既然不是自己和陆赫扬，那就该是贺蔚。
可惜池嘉寒和贺蔚最终也还是错过。
那年的秋冬发生太多事，温然的死亡，陆赫扬的失忆，贺蔚的消沉，命运只是轻轻翻覆手掌，他们就摔落一地，再起身时预设的方向早已失效，所有计划通通落空。
谁也没能完好无缺地、面带笑容地从那场棋局中走出来。
唯一幸运的是，七年前分散的人，正在渐渐的，也许有些困难但却无法阻挡地重新相遇。
没有立即回复许则的消息，顾昀迟先给陆赫扬打去了电话，好一会儿才被接通。
“许则联系我了。”
那头陆赫扬顿了顿，问：“什么事。”
“问我要卡号。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所以打来问问。”顾昀迟回头，透过隔断书架看了看床上的温然，“看来陆上校不太行，弄得许医生连还钱都要找中间人。”
陆赫扬却问：“顾中校上次缺席战后会议的检讨报告写好了吗？听说要不少于五千字。”
“怎么了，是打算帮我写吗？”
“没有写检讨的经验。帮不到你，不好意思。”
顾昀迟面无表情道：“那就不用提了。”
“让许医生把钱转你吧。”陆赫扬回到最初的话题。
习惯性的，顾昀迟抽了根烟出来，顺口问：“是就这么结束了的意思吗。”
“只是想让他用他觉得自在的方式解决问题。”
将烟咬在嘴里，顾昀迟‘嗯’了声，随后咔哒拨开打火机。
“可以别抽烟吗？”
身后忽响起一道声音，有点害怕同时又非常坚定的。
和几个小时前以祈使语气叮嘱顾昀迟不要抽烟的omega判若两人。
顾昀迟回过身，看到温然正站在书架旁，头发乱糟糟的，一双眼睛微微肿起，T恤宽大，领口已经洗得歪歪扭扭，耷拉着，露出整片锁骨。还很有意识地自己套上了长睡裤，柔软的裤脚在拖鞋上堆起一小截。
总之整个人像一团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巾，特别可怜但顽强地站着。
三方沉默，几秒后，顾昀迟拿掉烟，对陆赫扬说：“挂了。”
挂掉电话后顾昀迟发了条信息出去，而后抬起眼，见温然直瞪瞪看着自己，似乎想走过来但又莫名克制着，于是单薄的身体矛盾地晃悠两下。
顾昀迟就问他：“感觉怎么样。”
这个问题顿时把温然问得很惊恐且茫然：“什、什么怎么样？”
看来的确已经清醒，顾昀迟走到桌边坐下，又将另一张椅子拖出来，看向温然。
温然犹豫数秒，还是走过来坐下了，不过坐下之后两手抓着椅子往后挪了一点，这时候一转眼，才看到桌上放着两把漆黑的手枪。
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完蛋了。不知顾昀迟是打算严刑逼供抑制剂的事还是拿枪顶着他的脑袋让他少管闲事等等等等。
正忧心忡忡着，顾昀迟突然抬手伸过来，指腹在温然的腺体上仔细摸了几下。霎时整个身体都发麻，温然哆嗦着缩了缩肩膀，睁圆眼睛望着他。
“还痛不痛。”顾昀迟问。
“一点点。”桌上的两把枪让温然十分老实，小心地问，“你给我的腺体打针了吗？”
“标记。”顾昀迟说，“暂时性的，一周之后会消失。”
温然惊讶地张了张嘴，轻声说：“好的。”想了想又问，“那我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什么算是奇怪的话。”顾昀迟盯着他的眼睛，“说想我算吗。”
这把温然吓得差点蹿起来，人狠狠一抖，椅子被蹬得后退十公分，与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刺耳鸣叫。
“不可能……！”从脸到耳朵到脖颈红成一片，温然呼吸都变快，结结巴巴地否认，“我、我怎么可能告诉你这个，你不要乱说！”
‘告诉’这个词就很值得思索细品，但考虑到温然还在发情期，顾昀迟不打算再刺激他，拉住温然的椅子把他连人带凳拖回面前，将一把枪放到他手里，说：“看着。”
随后自己拿起另一把，按释放钮取下弹匣，扣动扳机按套筒锁卸掉套筒，掰掉后坐杆拉出枪管……原本五秒内就可以完成的快拆，顾昀迟这次慢悠悠用了近一分钟，最终手枪变为桌上的一堆零件。
“试试。”他对温然说。
第一次摸到真枪，扎实冰冷的重量，温然看看顾昀迟，低下头，开始拆自己手上的这把。
在拆卸与组装方面他向来擅长，眼睛和脑袋也记住了顾昀迟教的步骤，因而很顺利地就拆解成功，将零件在桌上一一摆好。接着不等顾昀迟开口，温然主动开始倒推重组，很快把零件恢复成沉甸甸的手枪。
对此，温然忍不住轻微产生一些成就感，抿着嘴扭头看向顾昀迟。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样子实在很有种圆满完成任务于是昂首挺胸等待夸奖的隐隐骄傲，顾昀迟不负所望，评价道：“能打A级评分。”
温然问：“最高是几级？”
“最高就是A级。”
“哦。”温然又抿抿嘴，低头看枪。
“比一场。”顾昀迟说，“公平起见，我闭着眼睛。”
此时才意识到顾昀迟的目的，温然慢慢坐直一点，问他：“比出胜负以后呢？”
“赢的人可以提一个要求，输的人无条件执行。”这种比赛的方式是符合温然个性中的那部分秩序感的，不会被拒绝。顾昀迟看着他道，“如果你赢了，可以要求我永远不出现，彻底消失。”
垂着眼安静半晌，温然说：“好。”
等他重新拆掉手枪摆齐零件，顾昀迟闭上眼睛。
三秒后，温然喊了声‘开始’。
窗外雨声断断续续，屋子里只剩手枪部件归位时清脆的咔嚓声。尽管闭着眼睛，顾昀迟的动作依旧利落迅速、有条不紊，在黑暗中进行枪支拆组也是日常训练的一部分。
将弹匣推入握把，咔一声，顾昀迟睁开眼睛，一道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他的眉心。
温然双手握枪保持射击姿势，一脸严肃。
顾昀迟似笑非笑地举起双手，配合做出投降动作，目光越过枪落在温然脸上。
“可以提要求了。”他说，“如果希望我从你的生活里消失，现在是唯一的机会。”
温然举着枪和他对峙一会儿，放下，没有说话，身体转过去，手肘搭在桌上低头看枪。
过了十几秒，他才说：“你是故意输的。”
顾昀迟并未承认，而是提醒他：“所以你要放弃这个机会。”
温然还是摆弄着枪不看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我又没有赢。”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输掉比赛却赌赢了的顾昀迟起身去开门，身着云湾制服的服务员拎着餐盒走进来，放到桌上，又去收拾干净卧室墙角的注射瓶碎片，很快便离开。
顾昀迟将餐盒一一打开，香气飘满屋子，温然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等顾昀迟递来餐具，他流利地说‘谢谢’，闷头开始吃起这一顿食品安全非常有保障的饭菜。
他吃得很香，并不狼吞虎咽，看上去美观且有食欲，其实很有做吃播的潜力。
安心而满足地吃完，温然放下筷子擦擦嘴，和顾昀迟对视一秒，才说：“我吃饱了。”
“我看得见。”顾昀迟说，“晚点有医生过来帮你抽血和信息素，会给你配药，记得按时吃，这几天三餐也会有云湾的人送到家里或公司。”
“这是你作为赢家对我提的要求吗？”
“不是。”
“好吧。”就知道没有那么简单，温然点点头。
“明天开始我要执行任务，大概一星期，回来了会告诉你，别装没看见。”
“你和我说这些……说得这么详细，干什么。”
顾昀迟一手撑着脸，看着他道：“报备。”
第一秒把这两个字听成‘宝贝’，温然大为震惊，很是愣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但依然诧异：“为什么要和我报备？”
指尖敲敲桌子，顾昀迟说：“任务前和家属报备一声不应该吗。”
“什……”
不等温然对‘家属’一词发表任何意见，顾昀迟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先走了，下午还有会。”
走到门边，打开门后一侧头，温然也跟过来了，见顾昀迟看他，就神色不自然地别开眼：“枪可以留一把给我玩吗？”
“你是不是想我被军部关监狱？”
温然问：“会关多久啊？”
“……”顾昀迟说，“下次再带来给你玩。”
“下次，是你执行完任务回来以后吗？”温然拐着很没有水平的弯，终于把话说出口，“那你一定要快点平安回来。”
说完就抄着手杵在那儿不动了，顾昀迟看他一会儿，转过身，说：“抱我一下。”
温然顶着那个鸡窝一样的头发呆站着，好半天才问：“什么意思？”
“标记过后alpha对omega也会产生依赖，体谅一下。”
“是这样吗？”温然没好意思讲，其实他从醒来后看到顾昀迟的第一眼就想靠近，越想越要控制，越控制，胸腔和双手就发痒，痒得难受。他没想到alpha也会有这种反应，天降的台阶——温然尽可能平淡地说，“那好吧。”
他仰头看了顾昀迟一眼，伸出手，很轻地抱住顾昀迟的腰，下巴搭在他肩头。
顾昀迟抬手搂住温然后背，omega皮肤的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传到他手心。
“平安回来。”温然再次说。

第69章 梦
黎明时分，山林中鸟鸣四起，伴随惊慌扑棱翅膀的声音。军火仓库灯火通明，最大库房外的空地上，四十余具尸体横陈，七名身着纯黑作战服的白狮成员正在清点死亡人数。
西侧仓库传来脚步声，手拎狙击枪的alpha正拖着最后一具尸体走出来，挥手甩在地上，脚踩着尸体肩膀将其翻过身，露出还在汩汩冒血的眉心。
“四十五人，确认无误。”一名成员询问alpha，“队长，现在放烟幕弹指示具体位置吗？”
顾昀迟拉下面罩，快速扫了一圈：“卫行呢？”
话音刚落，耳麦中传来卫行微微喘气的声音：“6号仓库，有定时炸弹，未显示倒计时。”
“通知军队，车辆和直升机停止前进，立即撤退。”顾昀迟将狙击枪扔给队友，“所有人上车，最快速度离开。”
他说着所有人，自己却反身朝6号仓库跑，成员们一时忍不住纷纷喊：“队长！”
顾昀迟头也未回，飞速进入仓库。卫行正蹲在几箱弹药之间，顾昀迟快步过去，看到地上闪烁着红点的炸药包，没有计时屏，无法确认倒计时是多久，五分钟、三分钟……或是下一秒。
“定时开启的，所以一开始探测不出来。”卫行仔细观察引爆装置，“幸好一进来就屏蔽信号了，不然遥控器一按，大家都得完蛋。毕竟是军火库，真炸起来，死的可就不只是我们了。”
顾昀迟平静道：“这种话留着拆完再说。”
“搞不好下一秒就炸了呢，不多说点怎么行？”
现实中大多数爆炸物并没有线路选择，不存在剪对线就算拆弹成功的情况，更大的可能是无论剪掉哪根线都会引起爆炸。顾昀迟半跪在地，从卫行的战术包里取出液氮冷却枪递给他。
卫行接过冷却枪，对准了喷在起爆器上，零下两百度的超低温将其瞬间冷却，随后他取出工具，把已经无法正常运行的起爆器拆下。
“完事儿。”卫行又确认了一遍，彻底损坏起爆器，“我估计倒计时在两分钟左右，挺走运。话说我这次出来前刚重写了一封遗书，还以为这就要用上了。”
“怎么，很遗憾？”
“我说顾队，你这张嘴巴不要太毒。”卫行收拾好工具，“我还记得你军校四年都没写过遗书，上头逼着你写，你就拿几张白纸糊弄，结果三年前去北战区前突然就愿意写了。我一直想问你来着，怎么你是觉得北战区比咱们白狮队要更危险吗？好像不对吧。”
顾昀迟拍拍手套上的灰尘，语气淡淡：“想写就写了。”
两人起身穿过弹药箱，卫行正要说什么，顾昀迟忽停下脚步，抬手制止他。
嘶嘶——极其细微的声音从角落里冒出来，与此同时，佩在腰侧的有毒气体检测仪开始发出警报。
卫行吞咽了一下，察觉喉咙中的异常，转头看向顾昀迟，对方却已扣好护目镜戴上防毒面罩，转身向声音来源跑，一边命令他：“出去！”
军火库的管道很可能与山下连通，一旦毒气沿着管道通向城镇居民区，后果无法设想。卫行拉起面罩捂住口鼻，冲出仓库，在剧烈咳嗽中通知队友返回。
绕至仓库角落，顾昀迟找到阀门，但这只是气阀之一而非总阀门，立即在周围巡查一圈，很快发现一个没有完全归位的弹药箱，底部露出地室门一角。
推开弹药箱拉起地室门，浓重数倍的毒气迎面涌来，随身携带的设备防毒作用有限，大脑开始剧痛，顾昀迟屏住呼吸，踩着木梯利落地跳下去。
为阻挡外来者关闭总阀门，地窖中的气阀至少有十个，嘶嘶吐着毒气。喉咙中涌上腥甜的血味，顾昀迟按亮灯，手扶了一下墙壁稳住身形，确认总阀位置，迅速上前拧紧。
仓库外的卫行紧盯着表上的时间，二十五秒，三十九秒——他咬了咬牙，戴上面罩只身冲回去。
角落里的气阀已安静下来，拆弹时的心率都能保持平稳如常，此刻心脏却几乎提到嗓子眼——卫行沉沉喘着气，看到不远处地面，黑洞洞的一个出口，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扣在边沿。
他飞快冲过去，在未散的毒气中拉住那只手，将顾昀迟拽上来，扶着他往外走。
折返的队友也已到达，飞奔上前架住两人。到了室外空旷区，成员摘下顾昀迟的面罩，露出alpha泛着青白色的面容。
顾昀迟紧闭着眼，喉结动了动，低头吐出一口乌黑的血。
从温然消失在那场爆炸中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顾昀迟从未梦见过他。
军校课程繁重而紧凑，不给人以喘息空间，顾昀迟以再正常不过的状态，有序完成每一项训练，得到优秀的评级，获取荣誉的奖项，是所有人眼中优异拔尖前途无量的顾昀迟。
未曾流露消沉、低落，只是冷静的，沉着的，是这样的顾昀迟。
就连顾昀迟自己也这样以为了。
直到第九个月，一场易感期爆发，s级alpha信息素引发训练场内近80%学员的排斥反应，出现不同程度的头痛、眩晕和耳鸣，而顾昀迟被紧急送往军医院进行隔离。
关于医生是怎样使自己安定下来，不记得了，在闭上眼睛前，能想到的只是上一次易感期，omega不停哭着，告诉他‘我要走了’。
手心一片潮湿，不知是汗，还是九个月前温然的眼泪。
接着他陷入昏迷，又在深夜醒来，听见有人敲病房门。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很轻地叫：“顾昀迟？”
顾昀迟缓缓看向房门，几秒后，门被小心地推开一道缝，露出温然的半张脸，又叫他：“顾昀迟？”
没得到回应，温然还是打开门走进来，一直走到隔壁病床旁，在床沿坐下，他身后是透明玻璃窗，夜晚的天幕深蓝，像一片海。
顾昀迟躺在病床上，一语未发，目不转睛的，紧紧盯着他。
“你怎么了。”温然坐在病床边，还是用那种声音、那种担忧的语气，睁着圆圆的眼睛，问他，“你不是已经好了吗，为什么又有易感期了？”
仍是没有说话，顾昀迟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温然脸上，胸口急促起伏。
温然也没有再问了，坐了一会儿，低着头安静片刻，说：“我要走了。”
又是这句话，最不想听到的话。
只是喉咙发不出声音，四肢也无法动弹，顾昀迟唯有看着温然起身，看他走到门边，出去，又转回身将门拉上。温然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轻声说着告别的话：“顾昀迟，我走了。”
门关上，咔哒一声，顾昀迟忽喘出一口气，动了动指尖，束缚感消失，同时也睁开眼睛。
他转头看着那扇门，一直到清晨，没有敲门声，也没有温然叫他的名字。
是九个月以来第一次梦见温然，也是经历的最后一次易感期，随着身体的恢复，因omega的死亡而早就淡得可以忽略不计的永久标记也彻底消失。
后来顾昀迟开始执行任务，受过许多次伤，只有这种时刻下，昏迷做梦的时候，温然才会来看他。
还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注视着他，背后是深蓝色夜空，问他怎么受伤了，脸上露出难过和担心的神色，又很快说要走了，然后和他告别。
而顾昀迟被困在这样的梦中时，总是无法开口、行动，默默看着温然出现又消失，醒来后盯着病房门直至天亮。
偶尔场景不在病房中，梦里的温然好像不愿意讲话，穿校服背着旧旧的黄色书包，很孤单地站在树下，双手抓着书包带子，远远地、无声地看着他。
所以顾昀迟想，温然应该是怪他的。
嘀嘀，嘀嘀……
监护仪轻微而模糊的运行声中，顾昀迟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他侧头去看病房门，等了十几秒，没有听到敲门声。
“你醒了？”
顾昀迟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另一侧。
隔壁陪护床上，穿睡衣的温然正坐在床边，一只手揉着眼睛：“我刚刚不小心打瞌睡了。”
他身后仍是玻璃窗外浓绀色的夜幕，却高悬着一轮明亮圆月，不同于以往梦中的任何一次。
“医生说你已经脱离危险了。”温然似乎也和之前梦里有所不同，话变得多了点，又说，“他们说只要我待在这里不乱动，就可以陪着你。”
陪护床有点高，温然双腿微微悬空，两手搭在床沿，月光落在他肩上。他低着脑袋晃了两下腿，而后抬起头，一双眼睛睁圆了，露出顾昀迟在梦中看过许多次的忧虑神色，问：“你每次出任务都这么危险吗？”很轻地叹一口气，不知在向谁询问，“怎么办啊。”
见顾昀迟一直看着自己不说话，温然理解地安慰他：“你的嗓子可能暂时发不出声音，这是正常的，不要担心。”
因为卫行的喉咙就哑了。
在温然从军事新闻中得知军队已陆续回国时，第一次忍不住给顾昀迟发了消息，却一直未得到回复。等到第八天，也就是今晚，洗过澡后，温然决定给顾昀迟打电话，接通了却没听见顾昀迟的声音，只好自报家门：“你好，我是李述。”
“哦……哦哦……”电话那头传来非常奇怪的嘶哑声，断断续续，类似受干扰的电波，“我是卫行。”
“卫星？哪……哪一颗啊？”温然特意仔细看了遍屏幕上的号码，确认是打给了顾昀迟而不是宇宙空间站。
“我是昀迟的队友。”卫行像被掐了脖子的鸡，嘶鸣道，“昀迟出事了，抢救了八个多小时，刚送回病房，234军医院，速来——！”
连外套都来不及披，温然穿着睡衣踩拖鞋跑下楼打车，赶到军医院后无头苍蝇一般乱蹿，还是卫行先认出他，一把抓住带上楼。
“任务中遇到了毒气，昀迟哇哇吐血。”卫行一身病号服，手背上还戳着留置针，哑着嗓子道，“要不是直升机来得快，可能真的要死在那里了。”
特护病房区安静肃穆，一批来探望的军部人员刚离开，卫行带着温然进入病房。医护们还围在床边，温然木木地站在人群外，透过他们晃动的身体缝隙，看到氧气罩下顾昀迟苍白的脸。
之后卫行咿咿呀呀地不知和医生说了什么，温然被同意留在病房。
整个上半夜到凌晨，温然一直静静坐在陪护床上看着顾昀迟，不知不觉就犯了困，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再清醒时发现顾昀迟竟然醒了，只是始终不说话也不动。
“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吗？”顾昀迟这副沉默静止的样子终于令温然不禁开始担心，“我帮你叫医生吧。”
他脚尖点地就要起身——起身，走出病房，然后关上门离开，这是每个梦的结尾。
顾昀迟下意识抬起手，完成这个动作后他顿了一下，对梦中束缚感的消失而有些诧异，接着他发现自己好像还可以出声。
“……先别走。”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多待一会儿。”
温然愣了愣，穿好拖鞋去顾昀迟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塞回被子里，说：“我不走啊，我只是要按铃叫医生。”
“不用。”
“那你有不舒服的地方要告诉我。”
顾昀迟没答，只是看着他，一种近似凝视的眼神——温然没由来地感到有些难过，他看看窗外的月亮，又看看顾昀迟被月光笼着的脸，说：“其实以前我也会想你是不是有可能受伤了，不过我都不知道你的行踪，所以只是没有头绪地想一下。”
“但是这次，你不是跟我报……报备了吗，还说回来以后会发消息给我，我就每天都会定时看手机。”
“我来的时候你还在昏迷，我就想起上次程铎说你为了救人被炸成重伤。”温然揉了揉眼睛，“我觉得就像打游戏一样，人也是有血条的，就算伤好了，血条也不会恢复……”
他说得乱七八糟，但顾昀迟听懂了，一只曾遭受无妄之灾的可怜毛毛虫在因军人为完成任务时受伤并有可能短命而难过，说不定温然还会认为自己写的祈福牌没有效果，白写了。
顾昀迟伸出手，拉住温然的手腕，将他身体带下来一点，帮他擦掉眼泪，声音在氧气罩下显得沉而闷，说：“又哭。”
还想说今天梦里你的话怎么那么多，但怕心理正当脆弱的温然因此生气，故而忍住了。
温然有点尴尬地吸了一下鼻子，对着床看了几秒，转移话题：“你的病床好像比普通的要大一点。”
“想一起睡就直说。”
“什么？”温然此刻不得不怀疑顾昀迟的嘴是否受过什么庇佑，否则连卫行都哑成那样了，他却还能咬字清晰地说这种话——原来自己求平安的祈福牌到头来全都生效在了顾昀迟这张嘴上。温然申明道，“我只是客观评价一下。”
顾昀迟没说什么，一手将被子掀开一点，温然和他对视片刻，又看了一眼病房门，最终还是爬上床，拉开被子，侧躺着缩在顾昀迟身边。
两人的手在被窝下碰到一起，顾昀迟的指尖从温然的掌心下伸过去，皮肤摩擦微微发麻，温然犹豫一下，牵住他。
“今天怎么穿睡衣出来。”顾昀迟问，“冷不冷。”
“出租车开空调了，医院里也有暖气。”
“饿吗。”
“上半夜卫行帮我拿了一份饭，吃过了。”温然看着他的侧脸，“你受这么重的伤，怎么没有通知你爷爷？”
“向军部要求过。”顾昀迟说，“能救回来就不用通知，救不回来也来不及通知，直接发讣告。”
“好了。”温然很有礼貌地等他说完才进行打断，“我不想听你说这些话。”
顾昀迟侧头看了看他：“不是你自己要问的么。”
“没有想到这么不好听。”温然要求道，“以后不能说了。”
“知道了。”
温然安心了一点，头低下去，因为熬了夜，他很快就困了，眼皮耷拉起来，临睡前额头抵着顾昀迟的肩膀，模模糊糊地吐露心声：“好像回家一样。”
他有时会很想家，可明明他并没有家。于他而言，家只是所有美好记忆与状态的统称，就像那年小渔村里他和顾昀迟度过的夜晚，明亮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只有他们两个睡着的床上——和今晚一样。
而今晚对顾昀迟来说也称得上是七年以来最好的晚上，清醒的温然对他说了很多话，神情也生动，并且在结尾时没有离开，而是躺在他身旁。
顾昀迟闭上眼，又做了一个梦。
梦见身体沉沉落在深海中，周围是深蓝色，他仰头向上看，遥远的水面照进一圈明亮的光，温然就在那片光里自在地游，像一尾小鱼。
快乐地游了很久，温然回过头看他，朝他伸出手。
作者有话说：
温然下次许愿：顾昀迟平安（注：四肢平安，五脏六腑平安，身体表面尤其脸部平安，除嘴巴可酌情变哑三天）

第70章 夜宵
“中校，中校，您感觉怎么样？”
顾昀迟睁开眼，病房里通透明亮，是早上了。他朝左侧看去，不管是枕边还是对面的陪护床，都空空如也。
“根据昨天的手术情况，血浆置换很成功，现在主要是呼吸道这块需要重点观察，接下去先安排做个雾化。”医生说，“趁还没吃早饭，给您抽个血。”
护士端着碘伏和注射器上前抽血，医生又道：“您这几天以静养为主，裴司令已经下了命令，尽可能减少探望人员，以免造成打扰。”
“嗯。”
医护们离开，耳边安静下去，顾昀迟闭了闭眼，短促地呼一口气，不一会儿听到门被推开，他看过去。
温然从门缝里钻进半个脑袋，头发横七竖八翘着，两只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确认病房中没有别人，这才推开门走进来。
顾昀迟动也不动地看着他，轻微有些出神的样子。
“你怎么又这样看我。”温然还是一身睡衣，两侧口袋里各放了一只手机，沉甸甸的像挂了两颗手榴弹，把睡衣衣摆都坠得耷拉下来，领口被扯得露出锁骨，看起来很滑稽。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顾昀迟病床边，掏出一只手机——顾昀迟的，放在病床上，自己则是后退坐到陪护床上，把另一只手机拿出来放到一边。
半晌，顾昀迟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晚上。”回答完，温然忽睁大眼睛，“你还好吗？为什么问我这个，你不记得了吗？”
他噌一下就站起来，神色担忧，犹豫着是否该去叫医生，顾昀迟却说：“记得。”
温然守着他直到凌晨，说担心他，为他掉眼泪，最后在他身旁睡着——是真实发生过。
还以为和以前一样，只是做了个黄粱梦，醒来后一切仍是乌有。
被顾昀迟盯得有些不自在，温然两手揣进兜里，又把睡衣扯得老长，没话找话：“我后来还是回陪护床上睡了，因为中途醒来发现我睡着的时候乱动，差点把你的氧气罩掀下来。”
“掀了就掀了。”顾昀迟不太在乎自己死活的样子，气息有些沉地呼吸了两个来回，氧气罩蒙上一层淡淡白雾，然后才平静地问，“吃早饭没有。”
“吃了，在卫行病房里吃的，还在他那里给手机充了电。”
顾昀迟看向床头：“墙壁上是什么。”
温然不明所以：“插座啊。”
“那为什么要去他病房里充电。”
“……”温然解释道，“你房间里来来往往人很多，所以我就去卫行那边躲着了。”
“躲什么。”
omega半夜来探望alpha并在病房中睡了一夜，无论怎样看都没有不躲的理由，温然怀疑顾昀迟在明知故问，于是严肃地说：“你无需过问。”
顾昀迟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类似笑的气音。
“你是不是好点了？我要先回去了。”
“没有。”顾昀迟答得干脆。
“那也没办法。”温然整理一下自己的睡衣领，说，“我还要上班。”
顾昀迟看他一眼，这才按了床边的呼叫钮：“叫人送你，下班再接你过来。”
“哦，但是我工作比较忙，可能要加班，你最好不要等我吧。”温然煞有其事地提醒道，拿上手机，站好了进行等待。
“……”
很快有士兵进来，顾昀迟和他交代把人送回家，又说：“拿件外套。”
就这样，温然披着一件尺寸过大的外套缓缓离开，路过卫行的病房，卫行靠在门口，打量他一眼，操着一把公鸡嗓说：“好像葵花子套了西瓜子的壳。”
温然回复道：“你多喝水吧。”
工作很忙的小李工程师果然加班了，快十点才收拾东西下楼，一边懊悔自己早上不该乌鸦嘴，一边回复顾昀迟问他何时下班的消息。
温然：刚下班，我就不过来了，你好好休息[月亮]
顾昀迟：有夜宵
温然：我来探望你一眼就走[玫瑰]
顾昀迟：洗个澡换睡衣再来
温然：为什么[疑问]
顾昀迟：夜宵还没好
温然：哦哦[耶]
顾昀迟：在大厅里等，车五分钟就到
军方的办事效率是说五分钟到实际三分钟就抵达，温然坐车回家洗了个澡和脸，换上睡衣穿好外套，临走前又欣赏了两分钟模型，最后下楼，被带到军医院。
轻手轻脚地推门进病房，温然看到病床头被调高了，一旁暖黄色的阅读灯开着，顾昀迟半坐着靠在枕头上，氧气罩已经摘掉，手里拿了份文件在看。
陪护床前的移动餐桌上摆满热腾腾的夜宵，温然有点吃惊：“这么多？”
“根据你的食量来的。”
不生气，温然只问：“你今天好点没有？”
书上说s级的恢复能力是正常人的6倍。
顾昀迟放下文件，看了看他：“现在好点了。”
“那就好。”温然在陪护床上坐下，脱掉外套，“你工作吧，我保证不发出声音。”
平常加完班都是自己回家煮点面条，哪里吃过这样丰盛的夜宵，趁顾昀迟不注意，温然拿出手机，竖着放到肚子的位置，偷偷拍了张照片。
拍完才发现把顾昀迟也拍进去了，微微虚化的背景里，alpha半靠在床上看文件，暖色灯光倾泻而下，落在那道侧脸上。
温然对着照片看了几秒，默默收起手机，开始吃饭。
他吃得投入且安静，并且在吃的过程中不做任何其他事，专心致志地就把所有东西吃光了。
温然站起来收拾餐具，一边惊讶于自己的胃容量：“我竟然没有觉得特别撑。”
“明天给你再多叫一点。”顾昀迟将那份早就没在看的文件放到一旁，说，“争取早日出栏。”
“你好恶毒。”温然把垃圾袋打了个结，拎起来，朝房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病床，绷着脸，“顾昀迟。”
顾昀迟：“找我有事？”
唰一下把头扭回去，温然稀里哗啦地提着垃圾出门。等他再回来后，顾昀迟说：“洗手间有牙刷，拆了用。”
温然就去了，刷牙时才想到其实可以回家再刷。走出洗手间，他刚去床边拿上自己的外套，顾昀迟就开口道：“我这里不是餐厅，别想着吃了就跑。”
“那要怎么样呢？”吃人嘴软，温然好声好气地问。
顾昀迟拉开床头柜抽屉，从里面拿了把手枪出来，随意得像放手机一样把它放到床边。温然眼睛一亮，正要去拾取，却忽摸到外套口袋里硬硬的东西，他原地沉思了一会儿，仿佛在做心理斗争，最后还是从口袋里把它掏了出来。
他坐到病床边，将存折打开，非常快速地在顾昀迟眼前展示了一下，确保他没有看清上面的金额，然后说：“今天发工资，刚发完我就把钱存起来了，上班时间偷偷出去存的。”
顾昀迟也没客气：“请我吃饭。”
其实他什么都没看清，感觉上是温然用存折给他扇了扇风，他怀疑温然想炫耀存款已经很久了，只是苦于未找到合适的炫富对象。
“可以，走呀。”温然毫不犹豫，旋即一顿，“哦，等你好了再吃吧。”
说完有点陶醉地欣赏着存折内部，一副很满意的样子，顾昀迟问：“这么高兴，有一百万么。”
“……”差点忘记眼前的alpha姓顾，谈钱永远是百万起步。温然啃了啃下唇，说，“还差一点，不过对我来说已经很多了，都是我自己赚的。”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合上存折摸了几下，又说：“每次存钱的时候就在想，万一有一天能找到妈妈，我就可以孝顺她了。”
原本没有打算提起这个话题，至少不是今晚，但已经说到这里，温然抬头看着顾昀迟：“遇到你以后，我就有种预感，如果你有关于我妈妈的好消息，肯定就第一时间告诉我了，对吧。”
顾昀迟始终未提，迟迟未提，这本身就意味着某种信号。
“其实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温然起身把存折塞回外套口袋，重新坐到病床边，拿起手枪，但没有拆，只是握着，不看顾昀迟的眼睛，“可是又想想，我对这件事应该永远都没办法做好心理准备，所以什么时候知道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顾昀迟说。
他解锁手机，调出一个视频，递给温然。
在温然看清画面之前，顾昀迟用手遮住屏幕：“那时候没想过这个视频有一天会给你看，不然会把他脸上的血擦干净。”
温然的呼吸已经变得有点急，喃喃道：“我还没有那么胆小。”
顾昀迟移开手。
视频开始播放，背景在类似审讯室的房间，奄奄一息的alpha戴着手铐坐在椅子上，从额头到脸颊，从脖颈到衬衫，鲜红血迹流成一片，一双眼睛青肿地半睁着。
已经和正常模样大相径庭，温然还是认出他是顾崇泽。
“李轻晚在哪。”画外响起审讯人员的声音，不知是警察还是顾家的人。
顾崇泽的身体动了动，像笑了一下，他的牙齿应该被打掉了，吐字含糊：“不是回答过了吗，死了。”
毫不在意的语气，温然的双手哆嗦起来，他每次强迫自己接受这个可能要面对的现实时，在心里默念的都是‘妈妈也许已经去世了’，而顾崇泽轻飘飘一句‘死了’，一把撕开所有委婉表达，露出鲜血淋漓的真相。
“她知道了我和舒茴的事，我怎么可能留着她。”顾崇泽咳嗽几声，血沿着嘴角淌出来，“已经逃到了国外，有本事就躲一辈子，偏偏还要回首都，想找她的儿子。”
“所以就顺手把她和温宁渊一起处理掉了，埋在观秋山，不过那里现在已经开发成景区，要是想挖地找尸体，得政府给批文才行。”
说话时顾崇泽的视线始终看向某个位置：“你不会真要这么做吧，温然要是知道你对他那么好，还会舍得死吗？”
无人应答，顾崇泽又笑了一下：“忘了，就算他不想死也没得选，不是吗？我也没想到那么凑巧，你在那天刚好醒来，亲眼看着他被炸死……有个问题我很好奇，你在海里找到他的遗体了吗，还是只能立衣冠冢？”
“你应该谢谢我，让他死得轰轰烈烈，这样你就能永远记着了。”
画面一黑，视频被切断，就此结束。
顾昀迟拿走手机，温然还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良久，才动了一下肩膀，抽了口气，眼睛红红地抬起头，有些迷茫地看着顾昀迟，像那张旧照片里，五六岁的他抓着石头站在树下的样子。
从出生起就迷路的小孩，不停地失去，似乎总是在和幸福擦肩。
所以顾昀迟才说‘不一样’，温然说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都是一样的，其实不是。
他总想晚一点，在北战区的三年，明知温然一直托周灼查李轻晚的消息，却没有暗中给出线索，怕温然知道后只能一个人伤心难过，因而决定等见面后亲口告知。
再见面，温然处处躲避，如果那时告诉他，在他脆弱之际，也许是拉近距离的时机，但用这件事做筹码是过于下作的手段，顾昀迟不屑做也不可能做，于是再次延后。
而现在，不太容易地走到了缓和的局面，还未能多持续片刻，就不得不将残酷的真相交到温然手上。
世界上本就没有万全的方法，温然注定要为这件事痛苦，无法避免。
顾昀迟抬起手，手心贴着温然的脸，能感觉到他的牙关在不停颤抖。
“我还能去哪里祭拜妈妈呢？”温然失魂落魄地问。
“在观秋山的墓园里立了一块墓碑。”
“我想去看看。”
“好。”
温然垂下眼，拿起手枪，没有再想要拆枪了，他安静地爬上床，躲到被子里，把身体缩起来，整个人贴在顾昀迟身旁。
他感受到双倍的痛苦，此刻自己的，还有七年前顾昀迟的。
好久，他才低声问：“顾崇泽还活着吗？”
顾昀迟顿了顿：“死了。”
“如果那个时候我也在。”温然紧紧把手枪抱在怀里，无比希望自己可以带着它时光倒流，去到那间审讯室。他整个人抖瑟着，声音里有难以抑制的哭腔，“我要杀了他，我一定会杀了他……”
顾昀迟搂住他发抖的身体，温然的脸埋在顾昀迟胸口，很快，病号服上漫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过后几天里，温然的情绪都有些低落，下班回家待一会儿，就洗澡换上睡衣来医院，也不再热衷于夜宵，等医生查过房就默默爬到顾昀迟床上，在被子下缩成一团，窝在顾昀迟身边，像需要温暖和安慰的动物。
下周是部门团建，温然之前就和领导请了假，因为打算去酒吧兼职，也给自己预约了体检，现在他只想要回首都见一见妈妈。
顾昀迟出院前一晚，被军部外交事务绊住脚的裴衍终于匆匆赶回s市。他一直听说有个omega每天都来陪顾昀迟，心中早已攒了疑问，就等着去军医院当场捉拿，却在半路收到顾昀迟的消息，大意是希望裴司令来探望时不要多问，如果把人吓跑，可能会收到律师函。
裴衍一拍大腿，勃然大怒，和下属扬言今天非要好好审问一番不可，不过推开门的一瞬间，看见病床上顾昀迟本人只了占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二的位置都用来给omega摆手枪零件时，他突然忘记自己该审问些什么。
毫无察觉的温然背对着房门坐在病床尾，正专心致志地把大大小小的部件摆整齐，他现在已经不满足于快拆，而是将所有零件都完全拆卸下来，再一点一点重组。
顾昀迟靠在床头拿着手机在帮温然计时，见裴衍进来，便竖起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老人家先不要出声。
作者有话说：
想起那种梗，探病的人躺在病床上睡觉玩手机，病患本人坐在椅子上打吊瓶

第71章 往那一站就是兵
戎马半生的裴司令何时这样窝囊过，当即回身朝下属们摆摆手，让他们别跟进来，在外面等着。
“开始。”顾昀迟按下计时键。
温然马上拿起零件开始组装枪，动作不能算很熟练，但非常有序。
将弹匣咔一声推进握把中，顾昀迟给出计时结果：“两分十三秒。”
“进步了一点。”温然摸着枪，给出自我评价。
顾昀迟重新看向病房门处：“裴司令。”
“嗯。”
话音才落，裴衍看到omega身体一僵，猝然转过头，微微张大嘴巴看着自己，随后立马爬下床穿好拖鞋退到陪护床边，枪还紧紧抓在手上忘记放下，像个罚站的小保镖，然而穿着睡衣。
看清omega的脸时裴衍愣了愣，说不上来的似曾相识，一闪而过。
但一直盯着别人看也不太合适，尤其是omega似乎十分紧张的样子，裴衍于是问顾昀迟：“不介绍一下？”
“李述。”顾昀迟看着温然道。
温然紧绷得几乎马上要敬礼了，腰板溜直，说：“司令您好。”
“你好，这么晚了，没打扰你们吧。”裴衍走过去，拉了张椅子，坐到顾昀迟病床前。
“没有没有。”终于想起要放下枪，温然去接了杯热水端给裴衍，“您喝水，我刚好要出去一趟，你们慢慢聊。”说完火速消失。
“他穿着睡衣要去哪？”裴衍问。
顾昀迟面无表情：“卫行的病房。”
裴衍沉吟片刻，道：“这孩子看着有点眼熟。”
“高中和我订婚的就是他。”顾昀迟说，“您应该看过照片。”
这下裴衍真的愣住，他与顾培闻是旧交，自然对订婚一事有所耳闻。订婚宴那晚他因军务缠身未能出席，之后有人给他发来照片，拍得不是很清楚，omega的面孔小小的有些模糊。
这也许是熟悉感的来源，但重点是，他确切听说那个omega葬身于一场爆炸。
“他不是……”裴衍端着水不可置信。
“活下来了。”
很简单的四个字，饶是征战多年的裴衍也仍觉匪夷所思。
“那……那现在是怎么样，你们两个。”
顾昀迟靠在枕头上，语气慢悠悠：“都订过婚了，还能怎么样，当然是往下一个阶段走。”
“你是说——”顾昀迟的话听起来仿佛是被逼无奈的意思，但裴衍知道顾中校如果真的被逼，不会无奈只会翻脸。心中拟定好的关于某适龄青年顾昀迟万里挑一择偶名单一时间灰飞烟灭，裴衍问，“结婚？培闻知道吗，同意吗？”
“这件事只需要考虑李述同不同意，他同意就结，不同意就晚点结。”
意思是其他人的意见都滚蛋，裴衍怀疑就算顾培闻知道后站在椅子上以上吊相逼顾昀迟都不会多看一眼。
话说到这份上，手中这杯温然沏的茶忽然有了重量，裴衍略挺直腰杆：“那是不是要请我当证婚人。”
顾昀迟铁面无私道：“长辈有点多，我和他商量一下，到时候会通知您来面试。”
“你那份缺席战后会议的五千字手写检讨，上交期限再缩短半个月。”裴衍说完，对门口的士兵说，“去卫行那里把小李叫过来，就是刚刚穿睡衣跑出去的孩子。”
不到二十秒，温然小跑回来，又在门外换成稳重的踱步，走进来，睡衣领整理得服服帖帖，两只手相握着垂在身前，非常拘谨的模样：“裴司令，您找我？”
“不要紧张，我可不像昀迟的爷爷一样装腔作势。”为争夺证婚人的位置，裴衍对竞争对手进行了不择手段的诋毁。他喝了口水，越看温然越觉得很有眼缘，笑着问，“在哪里工作？”
温然说了公司名，补充道：“是一家航空运输公司，我主要负责设计飞机。”
“哦，那和咱们空军的技术专业有相关啊。”裴衍又喝一口水，“好好好。”
拉家常似的对话了几句，一点都不渴的裴司令直到把温然给他倒的一杯水喝完了才罢休，站起来：“那就不吵你们了，好好休息，听说明天准备回首都了？帮我给老顾带个好。”他拍拍温然的肩，温然马上立正了，裴衍说，“下回让昀迟去申请一把狙击枪给你拆拆，啊？”
温然喜出望外，努力克制住没有溢于言表：“谢谢司令！”
走出病房前，裴衍又回头看了眼温然，他确定认识的人中没有和温然长相相似的，除了曾见过温然的模糊照片外，隐隐的熟悉感或许还来自于某种神似，但往往神似才是最难回忆的。
又想到好像忘记关心顾昀迟的伤势，可也没有去而复返的道理，裴衍问下属：“厕所在哪边？我得去一趟。”
病房里，温然还抬头挺胸地站着，他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和军人接触多了，似乎也有了些庄严肃穆的气质。两手中指紧贴睡裤中缝，温然保持军姿，问顾昀迟：“我像不像个兵？”
“像。”顾昀迟说，“像脑袋有病。”
第二天早上温然回家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给周灼打电话。
“你行啊，过去半个月了才想起来找我是吧，我给你发几遍消息了，你回了吗？”
无非就是问他和顾昀迟到底是什么关系，温然说：“我回了啊。”
“你给我回个‘无可奉告’就算是回了？！”
“那你到底有没有去蓝玻璃充卡？”
“充个屁！别以为我不看新闻，顾昀迟是顾培闻的孙子！柏清集团！首富！你好意思天天跟我要那五百块的卡！”
充值卡看来今生无缘了，遇到抠门老板是一辈子的不幸。温然说：“没关系，也许你迟早有一天会破产。”
不等周灼发狂，温然的声音低下去：“我今天要回首都了，以后……不用再麻烦你帮我查妈妈的消息了。”
听他的语气就知道是怎样的结果，周灼沉默一会儿：“顾昀迟告诉你了？”
“嗯。”温然搓搓眼睛，“我想回去祭拜一下”
“事情总要有个结果，好过你一年又一年不停找下去。”周灼换了轻松的语调，“那就回去看看吧，有什么事马上给我打电话，我在首都没有人脉，你放心。”
“……”
挂掉电话，温然去了床头，趴到地上，手伸进床底，摸到钉在床板背面的小木盒，按下卡扣开关，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是存折和证件，还有一个用绒布包裹起来的小物件。
将它们都整理好，温然一手撑着床准备起身，抬头的瞬间，后脑仿佛被敲了一闷棍，轰一声后双耳骤然陷入静音，随之而来的是眩晕，视线放慢，最后变成漆黑——脑袋像有千斤重，温然整个人往前坠，头缓缓抵在床沿。
过了七八秒，视力才渐渐恢复，温然眨眨眼，很慢地站起来，应该是趴得太低起身又太急，脑供血不足。
收拾完行李，温然拔掉除冰箱以外的所有插头，背着书包离开家。
到了军用机场，温然将身份证和护照交给顾昀迟一起拿过去检查登记，没过一会儿，顾昀迟拿了几张保密协议及信息表让他签字，而温然根本没注意文件抬头的‘随行家属’几个字，挥手签下潦草丑字，继续左看右看欣赏机场。
他们登上一架小型军用客机，顾昀迟在登机前就收到下属送来的一叠资料，起飞后，温然看了会儿窗外，忽然转过头，问顾昀迟：“你有没有多余的纸和笔？我有东西要写。”
没问要写什么，顾昀迟抽出一张纸，连同自己的笔一起递给他。温然放下小桌板，借着窗外明亮的光，埋头一笔一划地开始写字。
很短的几段话，但温然仔仔细细写了有二十分钟，写完后又认真检查几遍，这才盖上笔盖还给顾昀迟，然后将纸小心折起来放到书包里。
飞机已升至高空，望出去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云海，温然发了会儿呆，迅速困了，在椅子上靠好，闭上眼睛睡觉。
很快就朦朦胧胧地要睡着，模糊间温然感觉到光线变暗，遮阳板似乎被关上了，取而代之的是暗黄色的阅读灯，最后身前很轻地落下一块柔软的毛毯。
于是他更深更舒适地睡去了。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无知觉地搭到自己肩膀上时，顾昀迟将视线从文件上收回，转头看。
一成不变的白噪音中，温然睡得安静且没有防备，长长的睫毛垂着，就像这几天晚上睡在身边的样子。
垂眼看他许久，顾昀迟伸出握着签字笔的手，在温然白皙的手腕一侧画了几笔。
像那年高中从首都飞往s市参加夏令营，温然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落地时是下午，顾昀迟打开遮光板，温然看出去，似梦非梦地感到恍惚，他离开这里已经七年。
下飞机后在机场餐厅补了顿午餐，两人坐上车。途中温然看着窗外，首都还是老样子，原本就已是顶级发达的城市，因而反倒不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看得有点累，温然揉揉眼睛，这才发现自己手腕上的图案：一个扁扁的椭圆，里面点了两点。
“这是什么东西？”他抬起手问顾昀迟。
顾昀迟回复着通讯器里的消息，往他手上瞥了一眼：“什么时候文的身。”
“谁文身会纹猪鼻子？”
“不是你吗。”
温然甚至怀疑自己脸上也被画了，立刻朝顾昀迟那边靠了靠，探到主副驾中间的位置照后视镜，照完才放心。
开车的士兵目不斜视，紧抿着唇。
温然靠回椅背，扭头看着顾昀迟的侧脸，又看看手上的猪鼻子，最终还是没有把它擦掉。
半路在花店门口停下，温然去买了一束淡粉色的康乃馨，又去隔壁便利店买了一只打火机，随后再次坐上车。
一路驶向城北外，近一个半小时的路程，阳光从车窗外晒进来，温暖而舒适，温然目不转睛地看着沿途风景，直到进入山林景区范围，他直起身，揣在口袋里的双手不自觉攥紧。
到达半山腰，车子停下，顾昀迟拎着温然的书包下了车，风很大且冷，他将大大的外套帽子掀起来扣到温然脑袋上，温然感觉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从地上的影子看，就像一棵尖尖的松树。
一人一树走过一段碎石子路，脚踩上草地，下坡，走了几分钟，来到一片十分广阔的地带。温然看见远处那片开放式墓地，一座座形状不一的墓碑静静伫立在黄昏下。
“我自己过去吧。”他说。
顾昀迟将书包打开，温然从里面拿出一叠纸张。
“第二排右数第三座。”顾昀迟告诉他。
温然点点头，抱着花独自走向墓地。
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有李轻晚的名字，远处树林沙沙作响，温然注视着墓碑，在草地上跪下来，掀掉帽子，将康乃馨轻轻放在墓前，展开那些被风吹得剧烈抖动的复印件。
原本有许多话想说，到了这一刻，却好像无法开口倾诉任何。温然用手碰了碰那块冰凉的碑，低声说：“妈妈。”
“我、我复印了一些证书，给你看……我还写了信。”
他从未这样正式地与李轻晚说话，生疏而颤抖地磕磕绊绊，跪坐在辽阔山间，渺小得仿佛一粒种子。
“我有做过梦，梦见我走了很远的路找到你，你一眼就认出我了，跑过来抱住我。”
“今天也是坐了很久的车过来，但是只能隔着墓碑和你说话。顾昀迟说他们没有找到你的遗体，我想，在这里安了墓碑，你是不是也可以有一个落脚的地方了。”
温然回过头，初秋的草地是枯黄色，被阳光照着，萧瑟又悲凉，泪眼朦胧中看顾昀迟站在远处，左肩上还挂着自己的黄色旧书包。
“妈妈，我有想过，七年前顾昀迟应该觉得我可怜又可恶，对我好都是真的，因为他只是嘴巴坏了一点，但后来的结果也是真的。要顾昀迟喜欢上一个人，的确是很困难的事。”
和顾昀迟共度的那些时间，像一颗闪烁在灰暗儿童和少年时期里的启明星，被锁在坚固的透明盒子中，温然曾试图寻找钥匙，但‘不会和你结婚’以及顾昀迟向他隐瞒进军校的决定让温然明白，他永远无法得到这把钥匙。
顾昀迟送给他珍贵的星星，只是没给他钥匙，他只能隔着玻璃望一望。
“有时候我会怨自己，明明当初已经在临死之前接受了现实，努力活下来，好好生活了很久，为什么在他出现之后又不停动摇，可能这对我是完全没有办法的事。”
“我和他之间还没有答案，不过我想我会有勇气问的，因为我已经不是七年前的我。”
温然擦干眼泪，用打火机点燃复印件和信，趴在地上朝墓碑磕了三次头，站起来，重新盖上帽子，朝顾昀迟走过去。
接过自己的书包背上，温然正准备离开，顾昀迟却说：“打火机给我。”
不太明白地将打火机交给顾昀迟，温然看着他走向李轻晚的墓碑。
“今年来得有点晚，为了带他一起过来。”顾昀迟熟稔地在墓前跪下，从外套内侧口袋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干脆利落地点燃。
“军部的结婚申请书，omega要填的那张还没有给他写，这是我的，先给您看看。”
话语简短，除此之外没再说别的，顾昀迟起身，朝墓碑鞠一躬。
他迎着风往回走，温然还有点抽噎，肩膀和帽尖一抖一抖，像被风吹动的小松树。
“走了。”顾昀迟拉了一下温然的帽沿。
成群飞鸟途径山谷归林，啼鸣回荡如歌，日薄西山，只剩淡淡一层余晖，落在浩大苍穹下那对并肩而行的人身上。
温然带着鼻音问：“你把什么烧给我妈妈看了？”
“控诉信。”
“你说我坏话？！”温然惊讶得很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呆几秒，安慰自己说，“没事，妈妈不会相信的。”
又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问：“你到底写了什么，我有哪里不好吗？”
顾昀迟说：“没有。”
觉得他在敷衍，温然思索一下，反击道：“其实我也给妈妈写了信，也写了你的坏话。”
“哦。”顾昀迟侧头看了看他露在帽子外通红的鼻尖，说，“随便。”
随便，反正他已经看过信的内容。
在飞机上写信时，温然虽自以为很隐蔽地努力遮挡，但他用心写出来的字有个很明显的特点——硕大，因而被顾昀迟完全看光。
他甚至郑重其事地在纸背写了标题，叫《李述给妈妈李轻晚的信》——
妈妈，我给自己取了新名字，叫李述，现在已经工作了，是助理工程师，朋友和同事们都特别好。我的存款已达十万，也许有一天我自己也能买得起喜欢的模型。
虽然有点辛苦，但我已经很好地长大，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在遇到顾昀迟之后我好像变得有点爱哭（不是被他打哭的），我认为这需要改正。
好吧，我想了一下，和顾昀迟待在一起的时候，就算是哭，我也感到非常安心，改不掉的话就不改了。
妈妈，我会继续努力生活，追求梦想的一切，请不要为我担心。
作者有话说：
然：妈妈，我们之间还没有答案（对着空白试卷发呆
顾少：结婚申请已写好，您过目（提前交卷潇洒离开

第72章 kisskiss
回去的路上温然戴着帽子不怎么说话，直至车子开回市区，温然抬头看了眼司机，在手机备忘录上打了几个字，给顾昀迟看。
：可以在云湾给我开个房间吗，然后稍微打一点折[玫瑰]
顾昀迟看完，问：“想要几折？”
温然低着头快速打了几个字，又递给他看。
：0.1折可以吗[爱心]
顾昀迟：“怎么不说把云湾无偿转让给你。”
“我不是很会做生意，还是不要了。”温然收起手机说。
恰逢晚高峰，一路堵着开到目的地，不是云湾，也不是樾庭，而是一座滨江住宅区。车子停在电梯口，温然和顾昀迟下车。
顾昀迟拎着温然的书包走进电梯，按指纹识别楼层，温然站在他旁边，忽感到紧张，想了一下，大概是因为近段时间虽然每晚都和顾昀迟待在一起，但医院毕竟属于公共场所，和私人住宅不同。
电梯一路攀升至顶楼，开门即入户，温然看着空旷的玄关，慢半拍地踏出电梯，随顾昀迟走进客厅。
一千多平的顶楼复式，干净到毫无居住痕迹，哪怕从阳台望下去就是热闹的江景，仍不免感到过分空旷，从前樾庭那套别墅也很大，但因为有339在，温然从未感到冷清。
温然在落地窗前转过身，犹豫几秒，问：“你把樾庭的房子卖掉了吗？”
“还没穷到要卖房的地步。”顾昀迟将书包放到沙发上。
“那你……把339卖掉了吗？”
顾昀迟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说：“谁会要一个废话连天的垃圾桶。”
“那我们可以不可以去樾庭。”温然揣起手，真诚道，“我……我很快就要走的，没有必要浪费这么大的新房子给我住，而且我想见339。”
他答应过339，如果有机会回来，会去看它的。
顾昀迟没答，去了岛台的中控显示屏处，按键通知厨师送晚饭。温然尾巴一样跟上去，执着地又问一遍：“可以吗？”
还是没有回应，于是执着地问第三遍：“可以吗，顾昀迟？”
顾昀迟没什么表情地转头看他，温然原本身体贴在顾昀迟手臂上仰着头，被这么一看，立马往后缩了一下，又被顾昀迟揪住衣服拽回来。
遥远地面传来车流声，距离很近地对视数秒，顾昀迟正要开口，温然在这之前目光闪烁地问：“什么意思呢，要我亲你吗？”
他好像也没有觉得这很为难，重新靠到顾昀迟身上，抬起下巴亲了一下他的脸。
“带我去看339吧。”亲完还不忘重复条件。
“谁教你的。”顾昀迟问。
“你啊，你吧。”温然有点莫名其妙，“你刚刚的眼神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顾昀迟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说：“想多了。”
“那我亲都亲了！”这和转完账就被拉黑有什么区别，温然拉扯顾昀迟的袖子，“你带我去看339。”
沉默片刻，顾昀迟忽抬起手，见状以为要挨揍，温然松开他的袖子扭头就跑，结果又是被一把拎回来，困在顾昀迟的身体与岛台之间。
还没来得及发出‘我不吵你了’的求饶，温然眼前一暗，顾昀迟低头亲了下来。
车流声消失了，耳边只剩呼吸、心跳，温然愣愣睁圆眼睛。
顾昀迟起初很克制，贴着温然的唇不轻不重地吮咬、厮磨，但很快，被空气中的alpha信息素和陌生与熟悉共存的亲吻而弄得有点晕头转向的温然主动张了张嘴，舌尖触碰的刹那，顾昀迟扣在温然腰上的手指紧了一紧，鼻息变得更重，抵着温然的舌头很深地吻进去。
都忘记自己的手是什么时候环上顾昀迟的脖子，温然在意识模糊中感到身体像热气球，大部分是轻的，飘起来的，当中又存在不可忽视的热源，发烫的，是后颈上的腺体。
他几乎站不住，整个人挂在顾昀迟身上，又被顾昀迟箍着腰放在岛台上，分开双腿，顾昀迟站到他腿间。
叮咚——
难以计算过去了多久，岛台上的中控屏里传来门铃声，厨师来送饭了。
温然略微清醒过来，推推顾昀迟的肩，好像才想起来，含含糊糊问他：“你在干什么？”
顾昀迟从他的下巴吻到喉结和侧颈，接着才不紧不慢抬起头，道：“都这样了是怎么问出这种问题的。”
“这、这个你不要管。”顾昀迟哪怕从低处抬眼看人都带着股俯视的味道，温然抿着红润的唇左顾右盼，“你先让我下来，我要吃饭了。”
顾昀迟抬手将温然的外套帽子捞起来扣在他脑袋上，而后去开门。温然坐在岛台上，扭过头，从帽子下面偷偷看他背影。
吃饭时温然低着头避免一切对视，直到顾昀迟开口：“明天早上去军医院，给腺体做个详细的检查，然后再回樾庭见339。”
温然顿时停止进餐，并很快明白了顾昀迟的意图——比起在s市给这颗人造腺体做检查，回首都会让自己更安心和坦然地接受。
“我知道了。”温然说完，继续埋头扒饭。
吃过饭后顾昀迟去了军区，温然一个人待在家里，上上下下参观了一遍，又欣赏了会儿夜景。消化得差不多了，他找了间客房洗完头和澡，钻进被子里，打开手机看部门群，大家已在火热团建中。
还没翻完群里的照片，屏幕切至来电界面，是陶苏苏的电话，温然按下接听，那头传来吵嚷人声与候机厅的播报。
“温……李述！你前几天和我说要回首都一趟，回了吗？”
“嗯，今天刚到。”
“我也快回来了，现在在转机，你猜我碰到谁了？一位优秀的青年作家——”陶苏苏大叫一声，“宋书昂！”
旁边响起一道惊慌的声音：“苏苏，小点声可以吗？”
“不好意思太激动了，来，电话给你，你们聊一下！”
一阵杂乱过后，宋书昂接过手机，试探叫了声：“李述？”
“是我。”温然坐起来，说，“我平常很少看文学类的书，都不知道原来你已经是作家了，恭喜！”
“不算什么作家，前两年留校任教，今年辞职了，开始到处走走看看，自己写点东西。”宋书昂笑了一下，“苏苏今天和我说我才知道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你现在一切都还好吗？”
“我很好，你们不要担心。”温然问，“你这次也是刚采风回来吗？”
“对，有朋友拍纪录片，我就和他们一起去了，刚好那里有一所慈善中学，我去找校长聊了聊，才知道大部分善款都会被机构层层瓜分，分给学校的就所剩不多了，都是校长她一个人在负担，所以这次回首都也是想联系媒体朋友，看能不能……”
“宋书昂，你怎么说起这些事就滔滔不绝，要登机了！”陶苏苏在一边提醒道，抢过手机，“李述，后天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个饭吧，我给你看小袋鼠和Dolu的最新照片！”
“好，后天见。”温然躺到枕头上，笑眯眯的，“再见苏苏，还有宋书昂。”
“拜拜！”
挂掉电话，想到很快要和朋友们见面，温然独自高兴了一会儿，然后退出部门群聊天框，看到半分钟前顾昀迟发来的消息：晚点回，困了先睡
温然打了个哈欠，回复：我五分钟后就睡着了[困]
顾昀迟：哦
关掉手机，温然闭上眼睛，两分钟就陷入昏睡。
大概是由于今天坐了太久的飞机和车，因此非常疲惫，温然睡得很熟，加之房间隔音好，他没有听到顾昀迟回来，甚至没听到顾昀迟来开他房门却因门被反锁而不得不敲门的声音。
反锁房门是因为这个家太大了，温然觉得洗澡的时候很没有安全感。
第二天，从吃早饭到出门，顾昀迟都臭着一张脸，温然不知道他为了什么事这样不爽，猜测可能是昨晚去军区时被催交检讨了，前几天在卫行病房嗑瓜子的时候他听卫行说，顾昀迟有一份五千字的手写检讨要写。
因此温然无声又关切地拍了拍顾昀迟的肩膀，给他一个‘我都懂’的表情，但顾昀迟只是朝他瞥来禁止骚扰的目光。
温然想顾昀迟应该是正在构思检讨书框架，于是理解地不再打扰他。
到达195军医院，下车，刚迈上台阶，身后传来一阵摩托车声，温然回过头，见一名骑警正停下车，长腿支地，摘下头盔。
alpha露出帅气潇洒的笑容：“我说今天首都的阳光怎么这么耀眼，原来是顾中校回国了。”
顾昀迟淡淡道：“听说许则向池嘉寒求婚了，贺警官是来送红包的么。”
见到贺蔚已是一惊，听闻此消息又是一惊，温然耳朵都竖起来。
贺蔚的脸沉下去，冷笑一声：“小小感情问题，伤不到我。”
顾昀迟拿出手机给他拍了张照：“工作问题也可以，发给你领导了，举报你偷骑警同事的警服和摩托。”
“无所谓，这个月已经是第二十次。”贺蔚看向温然，“好久不见小述老师，听我说，我手上有一款能把人终生毒哑的药，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说完对温然抛了个飞眼，咵嚓扣上头盔，一踩油门驶向食堂，去找正在吃早饭的池医生。
等温然回过神，顾昀迟已经走了，他赶紧跟上去，正要问这么大的八卦你怎么没和我细说一番，就见许则从医院大门内迈出来，手里拿着几份资料，没穿白大褂，大约是来取文件的。
顾昀迟低着头在看通讯器，没注意到，只剩温然和许则迎面对视，温然看得目不转睛，许则也认出他，似乎怔住了，随后抿起唇很淡地笑了笑，朝他点了一下头。
温然回头目送许则很久，等走进大厅，他对顾昀迟说：“刚刚许则走过去了，他好帅。”
无应答，温然以为顾昀迟没听到，又加大音量说了一遍：“许则非常帅。”
“他就算不和池嘉寒结婚也会和陆赫扬结，帅不帅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和别人结婚，我就不能夸他帅了吗？你怎么这么奇怪……”
一路说着到了电梯门口，顾昀迟按上楼键，正好有电梯从车库上来，叮一声打开。
在看清电梯里的alpha时，温然瞬间闭上了喋喋不休的嘴巴，着实没想到五分钟之内竟然可以碰到这么多熟人。
站在电梯中的是现晟典集团董事长，温睿。
作者有话说：
来看相思病了哈，睿。

第73章
温睿看起来略瘦了点，身上那股纨绔子弟的死样不见了，倒显出几分沉稳的商人气势。
他和温然就这样互相瞪着，直到电梯门快要自动关闭，顾昀迟伸手挡了一下，对温睿说：“不坐就出来。”
温睿感到荒谬：“搞没搞错，是你们半天不进来好吧？”
顾昀迟没搭理他了，和温然一起进了电梯。
已经知道温然还活着，但温睿还是看了他半晌，才说：“臭小孩儿，你怎么不干脆装死装一辈子得了。”
“我也想，但是不小心被发现了。”温然回答。再叫哥好像有些奇怪，他只能尊称对方一声，“温总你好。”
“好个屁。”
温然就问：“不好吗，温总今天来看什么病？”
“再咒我试试。”温睿横他一眼，又停顿一下，才说，“你前妈过段时间要转监狱，今天被带来做体检，我顺便探个监。”
愣了愣，温然下意识转头看顾昀迟，顾昀迟面色冷淡，似乎觉得晦气，道：“早知道走专用电梯。”
叮——电梯门再次打开，温睿哼了声：“我到了。”
这层是心内科，电梯门正对着护士台。护士台前，两位女狱警一左一右地站在身穿蓝色囚服的omega身边。
温睿迈出去，omega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温然站在电梯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陈舒茴，她剪了短发，瘦了，皱纹更深了，但背依然挺得很直，就像过去穿着漂亮套装或礼服的样子。
与温然四目相对的瞬间，陈舒茴的身形猝然一顿，有些失神地微蹙起眉眯了眯眼，确认真切看清后，她的脸上开始浮现出惊愕而难以置信的表情。
电梯门缓缓合上，切断视线与空间。
温然低下头，安静几秒，问顾昀迟：“她会被关多久？”
“一辈子。”
无法形容当下的心情，并非害怕或痛快，是复杂难言的，温然握了握拳，抬头看顾昀迟：“我有话想问她。”
在体检之前，温然加入了这次探监。
三个人坐在一间观察室里，等狱警带陈舒茴过来。
顾昀迟在看通讯器里的军部文件，温睿是个闲不住嘴的，问：“怎么样，以后是留在首都还是回那个什么s市。”
温然手揣在兜里捣鼓了两下：“要回去，我这次只是来首都看看。”
“也算是衣锦还乡了。”温睿瞥着他，“活着也不早告诉我，我还能给你打点钱。”
“我不放心你，你是个大嘴巴，会说出去的。”
“我什么时候大嘴巴了？！”
温然把下巴埋进外套衣领里，笑了下。不一会儿门打开，陈舒茴走进来，被狱警带到桌对面就坐，手铐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响声。
她看似已经接受了温然还活着的事实，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笑：“真是大场面，你们三个一起来看我。”
温睿率先开口：“是啊，来鼓励你继续好好改造。”
陈舒茴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盯着温然，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李述。”温然神色平静。
“和你妈妈姓了，挺好的。”语气称不上嘲讽，更多是感慨，陈舒茴说，“没想到最后是你得到了一切，命运还真是奇妙。”
温然看着她，问：“一切吗。”
“总比以前要多，不是吗，这样看来人生很公平。”陈舒茴晃晃腕上的手铐，释然的，“比如我现在是这个样子，在接受我该有的惩罚。”
“我妈妈的事和你有关系吗？”
“没有，我也是七年前才知道她已经死了，我没想过害她。”
温然点点头：“我知道了。”
通讯器忽然嘀嘀作响，顾昀迟起身，对温然说：“接个电话。”接着走出观察室。
陈舒茴看了眼顾昀迟的背影：“其实后来我一直在怀疑，是不是你早就和顾昀迟坦白了身份，所以他才会由着你越靠越近。”
“你坐牢的时候光在那儿以己度人了是吧。”温睿听不下去了，“他要是和顾昀迟坦白了，还至于天天受你摆布？”
“说不定他是顾家反过来放在温家的棋子呢。”陈舒茴重新看向温然，“我听说顾昀迟在你们从渔村回来之后，就开始查你的真实身份了。虽然顾培闻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会让你的所有资料看起来没有问题，但顾昀迟那样的人，只要有了怀疑，怎么可能轻易打消。”
她的话说到末尾，温然已经僵在那里，神情变得有些茫然：“顾昀迟很早就调查过我？”
“是啊，所以也不怪我会这样想吧，一定是你和他透露了什么，他才会查你的身份，不是吗？”陈舒茴自嘲地笑笑，“他大概和顾培闻一样，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看着我们演戏而已。”
温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回过头，怔怔看着紧闭的房门。
“司令，您找我？”顾昀迟走到观察室外，在长廊上走出一段距离后接起电话。
“昀迟，我想问问你关于李述的事。”裴衍的声音听起来严肃而不确定，“之前我对他也不太了解，只知道他是温家从外面接回来顶替小儿子的，那李述自己的父母呢，你知道是谁吗？”
“他的母亲叫李轻晚，曾经是首都乐团的小提琴手，父亲还不确定。”
“还没有查出父亲是谁吗？”
“对比过DNA，没有找到符合的。”
裴衍沉默良久，道：“我那天见到他，总觉得眼熟，今天回办公室，看见桌子玻璃下面的照片……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和你提到过的，南部战区陆军特别行动队的指挥官，宁锦骞。”
顾昀迟缓缓扣紧通讯器：“记得。”
“你当时没有看清那张照片，所以可能没印象，但我今天仔细对比和回忆了一下，李述和锦骞……很像，不是长得像，而是给我的一种感觉，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的误判，毕竟锦骞已经牺牲了很多年。”裴衍低声道，“我看过锦骞的遗书，内容很简单，他说自己已经把一部分财产留给了重要的人，也给对方留了遗书，无需军部转交，另一部分财产就由军部捐献给学校或医院。”
“他当时是未婚状态，我也不清楚他是不是有交往的对象，但按照李述的年纪，他恰好是在锦骞牺牲后出生的。”裴衍叹了口气，“殉职军人的基因数据一般都会被保密封锁，我现在和军医院说一声，把锦骞的数据调出来，你再提供一下李述的DNA，做个检测吧。”
咔哒——远处传来开门声，清脆地响在安静的走廊，顾昀迟抬眼看去，温然正从观察室里走出来，远远地、惶然地看着他。
“好。”顾昀迟说，挂断电话。
温然只走了几步就停住脚，他望着顾昀迟，试图找到思绪或答案。
似乎是有了一点点思路——小渔村。温然想到顾昀迟发烧那晚他们的谈话，想到许愿树，在他为不属于自己的错误流泪道歉又拼命隐瞒时，顾昀迟原来已经从细枝末节中察觉到可疑。
所以后来，他发情期神志不清地找顾昀迟帮忙，第二天送他回家，顾昀迟说：下次说对不起之前想清楚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需不需要自己来道歉。
再后来，顾昀迟冒雨为他送来模型，在那间小客卧里，告诉他：等哪天你决定要挣开了，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
因为我在乎。我要知道答案。
在我这里你是自由的。
不用考虑别的，都会解决，你只需要勾一个选项就可以。
确定还要回去么。我指的不是今晚。
……
是否对顾昀迟而言，‘温然’从很早开始就不再是温家的小儿子，而是他，只是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顾昀迟眼中是彻头彻尾的骗子，却没料到对方早就看穿。那些他听不明白弄不懂的话，原来都饱含深意，是顾昀迟不厌其烦、一次又一次发出的施救信号。
看穿却并未拆穿，顾昀迟一点点引导着他交付信任主动开口，只是早被负罪感压垮的自己深陷虚无的业障不自知，看不见顾昀迟朝他伸出的手，只差一点，差一步，最终还是错过。
前尘往事早已终结在七年前的那场爆炸中，愧疚、罪恶、歉意，温然已经放下和忘怀很久，这些年无数次在梦里困扰他折磨他的，从来都只有一件事而已。
可到了这一刻却仍未弄清答案，而是多出一个更令他迷茫的选项——七年前顾昀迟对他好，是不是因为知道他其实无辜，所以想要拉他一把，想要救他。
身后响起手铐的哗啦声，陈舒茴被狱警带着走向长廊另一头，温睿对她说‘再见’。
温然头也未回，站立着与顾昀迟对视许久，终于迈动脚步要走向他，也鼓起勇气决定要问到答案。
“李述。”陈舒茴忽然叫住他。
温然转过身，陈舒茴微抬着下巴，仍是高傲又不服输的样子，说：“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换掉你的避孕药，并不是我的本意，是顾崇泽说要争取多一些筹码，所以我才这么做的。”
方才渐渐归位的一点思绪猛然又被冲散，化为一团混沌。短暂怔愣过后，温然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呼吸变得重而快，张着嘴，喉咙像被掐住，只能发出气音：“你……”
“明知道你的身体留不住孩子，但还是要让你怀孕，这件事是顾崇泽的主意，和我没有关……”
“你不要说了……！”温然打断她，几乎破音，双腿快站不住，用尽力气朝陈舒茴喊，“不要说了！”
一瞬间寂静无声，温然红着眼仓皇回身望向顾昀迟，走廊灯光明亮异常，落在顾昀迟脸上，冻结成青灰色。alpha的面容明明完好无损，却仿佛满是裂痕，正有巨大的、压抑着的震惊与悲恸要沿着缝隙蔓延而出。
温然动了动腿，想去到顾昀迟身边，不等迈出半步，鼻腔里滚动熟悉的热流，他低下头，看见淡绿色塑胶地板上正落下几滴鲜红刺目的圆。
吧嗒吧嗒，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温然缓缓抬起头，温热的鼻血顺着他的唇和下巴往下流，他后知后觉地用手去捂。
耳朵里只剩嗡嗡耳鸣和沉重的呼吸，连温睿的喊声都听不见了，身体失去重心，晕沉着天旋地转，温然往后踉跄一步，看到顾昀迟朝自己跑过来。
好像是第一次见到顾昀迟露出这样慌乱的神色，温然的脑海中走马灯一般闪现过七年前自己逃脱绑架后的场景，满目红色警灯，警笛声中顾昀迟也是这样来到他面前，那时太黑太乱，他没能看清顾昀迟的脸。
今天看清了，但也只是瞬间。眼前一切被拉成慢动作，上方亮白色的走廊灯光从视野中划过，拖出模糊长影，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发光的河。
温然落进一个怀抱，血腥味中闻到熟悉的信息素。
所有光线开始变暗变淡，渐渐都看不见了。
一只微凉的手颤抖着托住他的右脸，温然想拍拍顾昀迟的手背，安慰他没事的我可能只是要死了，但已经没有力气和意识，那只沾满血的手只抬起一半，最终沉沉落下去。

第74章 草稿箱
“#￥%@……&%￥#@……#*……”
“后遗症……脑部血管……”
“脑出血……血块的位置……进一步检查……成立治疗小组……”
……
遥远模糊又杂乱的声音渐渐清晰，变为可以勉强听清的断续对话，温然的手正欲动一动，就被握住了。
对话声瞬时停止，温然艰难睁开眼。
天很黑，隐隐透着点灰白，看不清周围，但可以闻到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和药味，随后几道脚步声靠近，有人围在身边低声交谈，温然却无法捕捉到人影。
心头涌起一股诡异，温然抓紧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头微微侧过去，想看对方，可仍只看到一片灰黑。
他问：“为什么不开灯，现在几点了？”
周围一下子再次静下去。
过了片刻，他听到顾昀迟的声音，很低又有点哑的：“下午了。”
温然点点头，顿了顿，说：“我的眼睛好像看不见了。”
他感觉到顾昀迟附身靠近，指腹很轻地在自己的眼尾抚了一下：“让医生帮你看看。”
“好。”
医生上前，撑着温然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瞳孔，测试他对光线的感知度，又询问他身体其他部位感觉如何，温然很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一一照答。
“视觉神经受到压迫，是会出现视力模糊或视力丧失的现象的，需要做具体的检查看一下。”
什么也没有问，温然只说：“好的，谢谢您。”
脚步声远去，病房门开了又关，陷入寂静，温然只能从和自己握着的那只手与信息素来确认顾昀迟还在。他靠直觉看向顾昀迟的位置，问：“我从早上一直昏迷到现在吗？”
“嗯。”
又有人进来，温然闻到饭菜香味，随后床头被调高。他坐起来，说：“我想洗个脸。”
他将手从顾昀迟的掌心里抽出来，自己慢慢挪下床，脚尖在地毯上点了几下才找到拖鞋。
穿上拖鞋之后温然呆坐着，什么都看不见，无法得知病房的格局，该起身往哪里走呢。他很轻地叹了口气，没有悲痛欲绝或接受不能，只是挺平静又有点沮丧地说：“好不方便啊。”
“我牵着你。”顾昀迟说。
温然抬了抬手，碰到顾昀迟的指尖，牵住后站起来，被带着走向洗手间。
这顿饭和平常似乎没什么不同，温然吃了很多，碗里的饭菜解决得干干净净，但顾昀迟知道他今天的食欲其实并没有那么好。
和护士一起来送饭的还有温睿，从头至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温然洗脸、吃饭，最后沉默地离开。
吃过饭休息了会儿，在顾昀迟的陪同下，温然去接受更详细的检查。检查腺体时他垂着脑袋一动不动，任凭仪器探头在自己涂抹了凝胶的后颈上慢慢地来回移动。
再次回到病房，吃了药，温然躺到床上盖起被子，对顾昀迟说：“我想睡觉了。”
他并不是完全不在意，过了二十几年的正常生活，一瞬彻底陷入黑暗，心理承受能力再好也无法立即接受与习惯。
所以想睡觉，只有睡觉是正常的，闭上眼睛，一切都理所当然变成黑色，他就不那么害怕了。
也想逃避，逃避昏迷前陈舒茴提及的那件事。
“睡吧。”顾昀迟为他掖好被子。
温然闭起眼睛，没过两秒又睁开——虽然现在睁与闭已经没什么区别。他问顾昀迟：“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走呢？你昨天说今天体检完就带我去见339的。”
“晚点医生会出详细的报告，如果情况允许，晚上就带你回去。”
“真的吗？”温然有点高兴和意外地笑了一下，“我还以为又要住很久的院。”
他不喜欢住院，毕竟他人生里几乎五分之一的时间都在医院中度过。
温然就这样满怀期待地牵着顾昀迟的手闭上眼睡着了。
醒来时是护士在床边，告诉温然检查报告出来了，顾昀迟还在医生办公室。
大概过去半小时，顾昀迟回来了，温然正坐在床上，手里抱着一个很小的收音机，有些开心地和他说：“护士帮我拿了这个，可以听新闻还有电台。”
他摸到某个按键，摁了一下，收音机里的声音消失，温然仰起头，是看着顾昀迟的样子：“这样就关掉了，很方便。”
顾昀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告诉他：“隔壁病房的老头也在用这个。”
“好吧。”温然说，“就当是提前为老年生活做准备了。”
通讯器在他们对话时响了好几下，温然往后躺了点：“你先回消息，我等你忙完。”
“嗯。”
天黑了，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温然靠在枕头上，白皙的皮肤显现出一种温润柔和的质感，乌黑的眼睛空空注视着前方，因为无法聚焦，显得有些迷茫。
他不知道其实顾昀迟只是将通讯器调成静音，并没有在回消息，而是一直看着他。
就像看着七年前和所有资料一起交到手上的，十多岁的温然在研究所和医院里的监控视频片段。
是走廊上的监控视频，瘦瘦小小的beta，被关在禁止外出的单人病房里，每天唯一的活动是站在病房门口，像从深穴中爬出的小动物，呆呆的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等到有护士或医生经过，就缩回房间里，小心地关上门。
这样孤单的实验品般的生活，温然过了整整四年，为了被改造成与素未谋面的alpha有着高匹配度的omega。
他像一片浮萍，从破旧的孤儿院漂进暗无天日的病房，漂进温家的小次卧，又从海上漂落到另一座城市，没有归属，也从没能真的被留住。
跨过千百个日夜与千万里路途，如今这片浮萍终于漂回手心，还没来得及将它养出一点新绿，翻过背面，却看到千疮百孔。
顾昀迟以为自己已经查得够清楚、够详细，以为打破那瓶抑制剂，就算打破温然需要忍受的最后一份困苦，但走到这一步，才发现温然所承受的远比能看到的还要更多。
“你回复完了吗？”好几分钟，温然窝在床上，感到有点无聊，忍不住问道。
看着他搭在被子上那只细瘦的手，顾昀迟低低‘嗯’了声。
“那就好。”温然停顿一下，看起来轻微犹豫和不安，“检查结果怎么样？”
他听见顾昀迟动了动，随后小腹一沉，是顾昀迟将头伏了上来。
温然顿时一僵，怔怔地睁着眼睛，好几秒，顾昀迟才开口：“是腺体植入手术的后遗症，会引起大脑出血。”
“你的脑部已经出现血块，所以才会流鼻血晕倒和视力模糊。医生会根据你之后几天的身体情况，确定手术方案。”
这才对，怎么可能一劳永逸不留后遗症，只是时间没到，并不是他幸运。
除了接受好像别无他法，埋怨和伤心都已经无用，一切只有交给医生。温然伸手去摸顾昀迟的脸，触碰到他缓慢阖动的睫毛，问：“那我今天还能去看339吗，还是要住院了？”
顾昀迟脸贴着温然的小腹，良久沉默过后，告诉他：“339清除记忆了。”
比起检查结果，这件事反而令温然真正地不知所措，微张着嘴呆住，而眼睛不知该看向哪里，视线放空，渐渐才明白顾昀迟昨天为什么没有带他去樾庭。
“什么时候？”他终于找回一点声音。
“七年前。”顾昀迟说，“它说它很痛苦。”
怎么能不痛苦呢，视为好朋友的温然尸骨无存，热情对待着的顾昀迟也长久地离开了家，对339来说，也许的确是忘记会比较轻松，它从来就不纯粹只是一个小机器人。
温然抬起头眨眨眼，眼眶周围有水分暴露在空气后迅速蒸发的微凉，他说：“没关系的，再重新认识就好了。”
带着一袋药，和医生约定明天会按时来检查，温然被裹得像个粽子一样坐上了车。
他朝车窗外看了会儿，转过头跟顾昀迟说：“下午吃了药，眼睛好像好了一点，能看出霓虹灯的颜色了。”
温然感觉到顾昀迟侧过身低头来看自己的脸，然后顾医生给出治疗方案：“回去让339把家里的灯光调成夜店模式。”
“哦……？”
车子驶入樾庭，绕过几个弯，最后缓缓停下，顾昀迟牵着温然下车，走上台阶。
才刚进入花园，温然就听见机器人移动时特有的机械声，来到自己面前。
“欢迎回家，少爷。”
温然蹲下身，碰了碰339的钢铁肚皮，抬手时在它头部与身体的交界处摸到一个软软的布制物件，问：“这是什么？”
“是一个非常隆重的酒红色领结，我特意粘上去的。”339偷偷看了一眼顾昀迟，在他让自己闭嘴之前，不要命地大声宣布，“为了迎接少爷第一个带回家的omega！”
微微一愣，温然笑起来。
呲——339朝他伸出手：“少爷跟我说您暂时看不见了，请拉住我的手，我将24小时为您提供指引服务。”
“谢谢。”温然握住339冰凉坚硬的机械手，站起身。
以十分平缓的速度，339牵着温然走进玄关，整个别墅的格局没有太大改动，凭借七年前的记忆和339的引导，温然顺利来到大沙发旁坐下。
“你想喝点什么吗？牛奶，白开水还是果汁？”339问。
“白开水，谢谢。”
“我给你倒，请稍等。”
339去了厨房，通讯器响了，顾昀迟放下温然的书包：“我去接个电话。”
“嗯。”温然很安心地坐在沙发上。
顾昀迟去了后花园，339端着水过来，用杯子碰一碰温然的手背：“水来啦。”
都不需要抬手，温然稍稍一翻手掌就握到水杯，等他喝完一口水后339又及时将杯子接过去，放在茶几上。
互相安静了几秒，339移过来一点，贴着温然的腿，很小声地问他：“你是小树吗？”
温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少爷给我看过你小时候的照片，右眼下面有一颗痣，我觉得就是你吧！”339开心地说，“而且少爷三年前特意打了一个电话告诉我呢。”
“告诉你什么？”
“等一下，我找通话记录给你听……搜到了！”
响起的是来电铃，三声后被接起，339高兴地问：“少爷？你很久没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事吗？”
“嗯。”
顾昀迟应了一声后并没有继续说话，寂静中能听到他的呼吸，339也不急着追问，就这样等待着，像几年来它一直独自在别墅里等待着顾昀迟打电话或是回家一样。
好久，顾昀迟才重新开口：“我找到他了，他没有死。”
339问：“谁呀？”
叹息一般的轻声呼气，顾昀迟回答：“小树。”
339立刻想起来：“是你给我看过照片的小树吗？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顾昀迟说：“你才死了。”
339：“？”
看在顾昀迟难得打电话过来的份上，339忍住和他对骂的冲动，问：“那你会带小树回来看我吗？”
片刻后，顾昀迟低声回答：“会的。”
“其实我第一眼就认出你是小树了！”339关掉通话记录，眼睛亮晶晶，“但是少爷跟我说你生病了，我想我要克制一点，不要吓到你。我一个人孤单太久了，没有人跟我说话，我大部分时间都在休眠，现在你来了，我真的很高兴！”
几乎说不出话，温然伸手摸它的脑袋，往下，到左侧胸前，那里有一块凸起，是七年前他送给339的冰箱贴。
他还能回忆起339当时快乐又骄傲的样子，说这是它第一次收到礼物。
眼眶忽然涌上一股酸意，温然问：“你还记得这是谁送给你的吗？”
“嗯……我想这一定是我最好的朋友送的。”339坚定地说，“我的最高程序里有写，要等我的好朋友回来看我。”
-小然，你说你要出去一趟，那你回来的时候，还会再来看我吗？
-如果有机会的话，会的。
-我等你。我会一直等你的。
那次凌晨时分最后的道别，那个被彼时的温然所明知无法再兑现的承诺，339都认真地记下了，甚至将其写进自己的最高程序，连启动清除记忆后也无法抹去。
已经不记得要等谁，只知道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于是孤独又充满期待地等待了七年。
温然俯过身，抱住这个没有身体温度的小机器人。
339眨眨眼，系统开始自动识别从它脸上划过的那一滴液体。
“水分99%，盐分0.6%，溶菌酶，少量蛋白……是眼泪。”它回抱住温然，轻声问，“小树，你为什么哭了呢？”
“谢谢你还在等我。”温然说，“我叫李述，见到你很高兴，339。”
“李述……”339喃喃道。
客厅通往后花园的转角处，一道人影站在那里。
顾昀迟静静看向沙发，直到温然擦擦眼睛起身，在339的带领下去乘电梯。
他前所未有地产生一种矛盾——温然不该只流这样一点点泪，比起所受的痛苦，这些眼泪还不足以发挥任何发泄作用。
但却不忍心温然再流更多的泪了。
从早上晕倒以后几乎都躺在病床上，温然说服自己今天没有必要非得洗澡，于是简单擦了擦身体，洗漱完之后走出洗手间。
一出门就撞在顾昀迟身上，温然扶着他的手臂站定：“你怎么偷听别人洗澡。”
“之前不是给过你军部的投诉热线。”顾昀迟牵住他走向床边，“去告我。”
“我马上就告。”温然爬到床上，摸起手机并面容解锁，兀自瞪了会儿屏幕，又不得不朝顾昀迟挨过去，把手机给他，“周灼肯定给我发消息了，你帮我念一念。”
“你昏迷的时候他打电话过来了。”
温然‘啊’了一声：“那你接了吗？”
“接了，把你的情况告诉他了。”
“他怎么说？”
“问是不是我把你打晕的。”顾昀迟道，“他说会尽快来首都一趟。”
“好吧。”温然靠在顾昀迟肩膀，催促他，“你帮我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消息，尤其是工作群的，我准备明天和公司请个假，如果要提供医院证明的话，你也要帮我提交一下。”
顾昀迟点开工作群，浏览几张照片后简单概括：“团建，去海边了，淹死两个同事。”
“什么？！”
“假的，有人海鲜中毒送医院了。”
“幸好我没有去。”温然好像已经忘记自身状况，也不知在幸好些什么。他钻进被子里，刻意减少两人之间的对话空白，避免提到别的事，问，“还有别的重要消息吗？没有的话我要睡觉了。”
顾昀迟没答，点开聊天框里被温然当成备忘录使用的草稿箱列表。
列表中有不少草稿，都没有指定联系人，只按事件命名，诸如某份文件何时该交，周五下班前记得从公司顺两个垃圾袋，本月加班时长总计……
很快就滑到底，顾昀迟看到唯一一个并非新建而是对某个联系人显示消息未发送的草稿箱。
他看向温然，温然正躺在床上，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无法聚焦的乌黑眼睛看着他，还在等他念消息。
顾昀迟停顿片刻，点开那个联系人为‘顾昀迟’的草稿箱，从最早的消息开始看起。
“顾昀迟，我还活着，很了不起吧，我还活着[拳头]”
“我梦到你了，具体梦到什么忘记了，醒来以后非常非常想给你打电话，去首都找你，但是那里已经没有人需要我了。”
“医生说我怀孕了。”
“顾昀迟，我这几天晚上都睡不着[大哭]，为什么我的肚子里会有小孩，我觉得很可怕，虽然它只有黄豆那么大。”
“说可怕是因为知道它没有办法活下来，你能理解吧？”
“它死了，我没有敢看，我给它写了祈福牌，希望它可以去到一个幸福的家庭，顺利出生，健康长大[树]”
“顾昀迟，我有一点想你。”
“我把标记洗掉了，麻药过去以后很痛，我身上没有你的信息素味道了。”
“顾昀迟，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我准备去s市[飞机]”
……
“[图片]顾昀迟，看我的录取通知书，我是大学生了！”
“我找到了和你家厨师做的味道一模一样的牛角包，但是非常贵，吃不起[可怜]也许我会找到更多让我高兴的东西。”
“其实不经常吃的原因除了贵还有一个，它会让我想起在你家的日子，可是我知道再也回不去那个时候了。”
“今天斥巨资买了一个牛角包，给你看它的特写[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因为今天是我们的订婚纪念日，虽然你肯定早就忘掉了，而且订婚本来就是假的。”
“顾昀迟，我现在很少想你了，保真。”
……
“顾昀迟，你找到我了吗？为什么不说话呢。”
“你知道吗，我追出去的时候摔了一跤，我只是想跟你道个别。”
“好吧，顾昀迟，再见，我真的坚决不会再想你。”
……
一条一条，一字一句，顾昀迟静静地全部看完。
他能想象到如果温然面对面和自己说这些话，会是怎样的语气、表情和动作，然而在温然觉得没有立场再联系的那七年里，绝望的时候，难过的时候，高兴的时候，只能在‘顾昀迟’的对话框中做无法发送的倾诉，最后默默放进草稿箱。
“你怎么看了这么久。”温然忽坐起来，被子顺着肩膀滑下去，问，“你是不是看我的相册了？”
他想起前几天在军医院偷拍了顾昀迟几张照片，立即紧张起来，摸索着拿回手机，锁屏，这才放心一点，说：“你不可靠，我明天找339帮我读消息。”
又搓了搓手心，发现刚才从顾昀迟手里拿手机的时候好像沾到了湿湿的东西，温然再次躺下去，疑惑道：“你洗完手没有擦干净吗，怎么手还是湿的？”
没有得到回答，温然察觉顾昀迟也睡了下来，然后顾昀迟抱住他的腰，低下头，脸贴在他胸口处。
非常久，久到温然昏昏欲睡即将失去意识，顾昀迟听着他轻而平和的心跳，声音很低地说：“对不起。”

第75章 证据
第二天早上，吃了早饭和药，温然被带去195院见医疗小组里几个紧急赶回国的教授。
一夜过去，他的眼睛又好了些，类似高度近视，可以模糊分辨物体轮廓和颜色，不再是完全抓瞎的状态。
“发情前后一星期左右，腺体和信息素处于波动状态，不利于手术，而发情期对病人来说更是绝对的危险期，必须避开。根据提供的信息，距离上一次发情期大约是十五天，所以手术还是尽快做掉比较好，恢复一段时间后再经历发情，危险性会小很多。”
发情期即危险期，这是昨天医生没有向顾昀迟提到的结论。
原来七年，无数次发情，温然都在无知中与死神一次次擦肩。
教授们还在继续商议诊断结果与治疗意见，顾昀迟看向温然，而温然只是坐在椅子上垂着头，目光放空地看着地面，似乎在茫然地发呆。
会诊结束，温然安静起身，跟着顾昀迟离开。
走出办公室，顾昀迟还在考虑该以怎样的开头来安慰，温然忽然拉拉他的袖子，低声说：“你知道吗，刚刚在办公室里，我看到地上有两只很大的青蛙。”
顾昀迟：“？”
“我特别震惊，但是又看不太清，就一直看一直看，等到他们站起来走了，我才发现那两只青蛙是其中一个教授穿的拖鞋。”
顾昀迟：“……”
他还以为温然低着头黯然神伤，结果居然是在研究大青蛙。
“要做手术了，怎么还有心情看青蛙。”顾昀迟说，“不害怕么。”
“有一点，但是我考虑过了，有那么多厉害的教授和专家，无论怎样都已经是最好的条件，比我那时候做腺体植入手术要安全可靠很多，想想就不太害怕了。”
而且还有顾昀迟在，更没有恐惧的理由。
再者说，病房里出现大青蛙，难道不值得震撼和关注吗？
走出医院主楼，坐上车，温然问：“你不上班吗，联盟陆军的考勤制度这么宽松？”
“疗休假还没结束。”
才想起顾昀迟前不久刚受伤，s级的恢复速度太惊人，温然几乎都快忘记这件事。
“但有几个会议不能缺席。”顾昀迟继续说，“下午要去军区一趟。”
“没关系，你放心地去。”温然说，“苏苏和宋书昂会来陪我的。”
温然的手机已经联通了339，有来电或信息339会自动汇报，吃早餐时陶苏苏打来电话约晚餐，却得知温然生病且看不清东西，顿时在电话那头哭得撕心裂肺，帮忙接听的339忍不住哀求‘小树我能不能先静音一下我感觉我的音箱要炸了’。
情绪激动的陶苏苏提出要和宋书昂马上来探望，考虑到早上要去医院，温然便安抚她，劝她下午再来。
回到家不久，温然又困了，想到教授说脑部问题会引发嗜睡，于是困得心安理得。他换上睡衣钻进被窝里躺下，顾昀迟关闭窗帘，拿了份军部文件靠坐在床头，打开阅读灯。
从温然的视角，只能看到黄色的光和隐约的侧影，他盯了顾昀迟有一会儿，问：“你在干什么？”
“你在写检讨吗？”
“没有。”顾昀迟没问他怎么知道检讨的事，用膝盖想都知道是卫行抖出来的。
“要是不着急的话，可以等我眼睛好了，我帮你写，我的文字功底虽然没有特别好，但也差强人意。”
“你的书写功底更是登峰造极。”顾昀迟说。
温然：“我先睡了。”
这一觉睡得半生不熟，睡梦中温然总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朦胧转醒时通讯器在震，而他在顾昀迟怀里，即使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顾昀迟是醒着的。
“你是不是有心事。”温然半合着眼拍拍他的手臂，“没关系的，检讨慢慢写就好了。”
睡衣下摆在睡觉时堆到了腰上，露出一截皮肤，顾昀迟的右手就搭在温然腰侧，没说话，很随意地摩挲了两下，温然后背麻麻地打了个颤，更清醒了一点。
“去开会了。”顾昀迟轻拍了拍他的腰，起身下床，“厨师在做饭，中午多吃点。”
温然在被子下把睡衣拉好，呆了片刻，慢几拍地回答：“哦，知道了。”
吃完饭温然去后花园溜达，路过小客厅，他停住脚步，让339带自己过去看看。高中时来顾昀迟家，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在这间小客厅里拼凑着一架飞机模型。
走过短短的一条通道，转个弯，视线里乍然出现一抹蓝白。
看不清具体，只能分辨颜色，高度模糊的视野中，温然盯着那片蓝白色，胸口开始小幅度地快速起伏，他问339：“地毯上放着的是什么？”
“是一架直升机模型哦。”339说，“放在这里已经有七年了，有保洁定期来擦拭。”
温然喃喃道：“这么久了。”
他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见到这个模型，是在将它组装完毕的一个傍晚，接着，珍贵的全家福掉落在地，他被顾昀迟扯住颈环流了很多泪，慌乱离开时都未能再好好看模型一眼。
之后他没再踏足过小客厅，也就无从得知原来模型一直就放在原地。
温然慢慢走过去，在模型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机翼，对339说：“等我的眼睛好了，我要再拆一次。”
“你说的‘再’是什么意思，你拆过吗？怎会如此呢！”339震惊，“少爷很重视这个模型，他警告过我，如果我敢乱动，就把我卖到废品站。”
“拆过，温然拆过。”温然从机翼摸到尾翼，脸上带着一点笑，最后站起来，说，“李述还没有。”
金色落叶铺满花园，温然的头发被风吹成鸟窝，仿佛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圈。339忧心忡忡：“14摄氏度，有点冷呢，最多再待两分钟哦，不然你会感冒，我会被送去废品站。”
“你忘记了。”温然自言自语，“以前你就是这样带我在家里逛的。”
不想339担心，温然往回走。花架旁有一棵巨大的树，落叶在树下堆了厚厚一圈，枝上还有枯叶在不停往下掉，温然忽然发现自己从前都没有注意这棵树是什么品种，他正要问339，低头时隐约看到树干旁有一块黑黑的石头。
“是这棵树的信息牌吗？”温然指着石头，猜测应该和公园里那种石牌一样，刻着关于树的一些信息。
“不是哦。”339说，“是墓碑。”
温然顿时怔在原地，半晌，才很轻地问：“谁的墓碑？”
“我不知道，上面没有字，但是少爷每年都会回来看它，在墓碑前坐很久，还抽烟。”见温然出神地迈动脚步朝树下走去，339连忙跟上前，继续说，“少爷每年只回来一次，很快就走，有时候连董事长都不知道他回首都了。”
耳边充斥风声与残叶翻飞的窸窣响，温然踩着层层落叶走到墓碑前，坐下来，伸手摸上去，摸到冰凉而轻微粗糙的纹理，上面确实没有字。
没有字，是因为墓碑的主人在七年前并没有他自己真正的名字。
那年被快艇带着驶向大海深处，在察觉已无路可退时，温然的脑海中曾一闪而过某种迷信的想法：死在海里一定找不到尸首，自己要变成孤魂野鬼了。
也许顾昀迟也是这样想的，于是在后花园中立了一块小小的墓碑，运气好的话，游魂会循着感应找到这里，找到它的长眠之处。
温然趴在膝盖上，侧过头，几米外就是小客厅的半月形落地窗，依稀能看到一抹蓝白。
他在这一刻强烈感觉自己被懂得、被理解着——在顾昀迟家的花园里，一转头就能望见落地窗内心爱的模型。对他来说，这的确是风水宝地一般的墓地位置。
温然很淡地笑起来，同时低下头在袖子上蹭了蹭眼睛。风吹过，又有叶子飘落，落在他肩膀与后背。
339正在密切关注监控，兴奋地告诉温然：“小树，你的朋友到了！”
“好的。”温然抬头吸吸鼻子，爬起来，牵着339的手走回客厅，并说，“我现在非常非常想给顾昀迟打电话。”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温然说谎了。
339也来不及撺掇温然给顾昀迟打电话了，因为陶苏苏已经冲进客厅，红着眼睛抱住温然，几秒后仰天大哭：“怎么会这样——！”
温然一边抱着她拍拍她的背，一边朝糊成马赛克看不清面容的宋书昂伸出手：“很久不见了，还麻烦你们来看我。”
“别这么说。”宋书昂和他握了握手，“本来大家就约好要见面的。”
陶苏苏抽噎着松开温然，339给她递纸巾，陶苏苏擦着眼泪问它：“顾昀迟还没把你卖掉啊。”
“不好意思，这个家非我不可。”339潇洒转身，倒水去了。
三个人去沙发上坐下，没聊一会儿，339端着水过来，一边大声通报：“小树，少爷打电话来了。”
来电被自动接通，顾昀迟的声音在339的脑袋上响起，平淡的语气：“他们到了没有。”
“到了。”温然回答，“我们在聊天。”
“干嘛，顾中校来查岗呀？”陶苏苏说，“我们都是合法公民。”
“记得吃药。”顾昀迟提醒完温然，干脆地结束通话，“挂了。”
几人面面相觑，当然也没觑成功，毕竟温然看不清。安静片刻，宋书昂问：“确定了吗，什么时候手术？”
“快了，再过两三天。”温然想了想，“前两天你说的慈善中学，我也可以捐款吗？虽然钱不是很多。”
宋书昂正清清嗓子打算细说，陶苏苏却已经听出温然的意思：“你闭嘴！手术一定会成功的，不许研究遗产的事！”
温然心虚地笑笑：“我只是问一下。”
“不能问！”陶苏苏指着宋书昂，“你也不能回答，我不允许！”
“好的。”怕又把她弄哭，温然立即转移话题，“那我先吃药。”
339闻言便来到他面前，打开储物仓，取出一小袋分好的药丸：“一共五颗哦，不要漏吃了。”
温然接过药，倒在手上混着水吞下去，陶苏苏挺好奇地看着339：“还以为你肚子里都是零件，原来还有储物空间啊，很实用嘛。”
339骄傲地没有说话，唰——它炫耀般地将肚子上的三个仓都推了出来，展示自己出类拔萃的收纳技能。
“顾昀迟的房产证是不是也在这儿，我看看。”陶苏苏开玩笑地伸手一翻，惊讶道，“什么东西这么厚一本，顾昀迟名下资产总览？”
她将那本厚厚的项目书提出来一点，一字一字念出封面上的名称。
“omega人身全范围十年期服务计划。”
作者有话说：
顾少：再炫耀你那破抽屉试试。

第76章 请客
超出理解范围的标题，以至于猜不到内容，温然微微睁大眼睛坐在那里，不解地问：“这是什么，是给哪个omega的？”
“除了你还能是谁？”陶苏苏对339比了个嘘的手势，把整份文件拿出来，狠狠翻开。
“是七年前做的计划书哎，这个机构我知道，可以理解成高级管家，帮你解决所有问题，安排好一切。”陶苏苏招手把宋书昂也叫到身旁坐下一起看，“好长的目录，该有的全都有了，期限是十年。”
温然第一次为自己看不清东西而感到焦急，他低下头，捏着一页纸翻过来翻过去，蹙起眉追问：“什么意思，是为我做的计划书吗，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为了让你无忧无虑地生活啊！”陶苏苏说着也恍然大悟，“啊，顾昀迟那时候不是打算读军校了嘛，有了这份文件，就能保证他不在的时候，你也可以被照顾得很好。”
“从进入军校开始，往后十年，正好是一个军人最关键的时期。”宋书昂补充道，又翻到附加条款，“这上面还写明，如果他在这期间牺牲了，这份合同将无限期延续下去，直到你离世为止。”
陶苏苏给温然翻译：“也就是说，假如顾昀迟牺牲，这份文件可以让你一辈子都衣食无忧。”
第一反应是不想听到这样的假设，但对着陶苏苏和宋书昂说是无用的，温然紧抿着唇，心想，应该揪住顾昀迟的衣领，叫他不要讲这种话，不要把这种不吉利的东西写进任何一份计划中。
“还有。”宋书昂指着另一条附加条款，“四年后，也就是他从军校毕业，你们结婚，这个项目将不受婚姻关系影响，仍为你继续提供服务，并且文件中包含的所有房产、车子和资金，都属于你的婚前个人财产，除你之外任何人无权使用。”
陶苏苏‘哇’了一声：“所以这份计划书里还包含了婚前协议的内容。”
他们说的大部分话温然都没有很清晰地在接收了，思绪从听到‘结婚’两个字开始就停滞住，直到陶苏苏和宋书昂继续你一句我一句地分析了很久，温然才因恍惚而有些慢吞吞地问：“什么叫如果我们在他毕业以后结婚。”
“我要申明一下，没有如果。”陶苏苏笃定地告诉他，“文件上的意思是，顾昀迟一毕业就会和你结婚，马上结婚，必须结婚，肯定结婚。”
“……是吗？”十指紧紧绞在一起，温然神色迷茫，不知道在问谁。
是这样吗？顾昀迟不是说不可能和自己结婚吗？订婚不是假的吗？他进军校难道不是因为避免建立婚姻关系吗？
胸口好像塞满死结，这里一个，那里一个，都是无法理清的头绪——猛地，温然站起来，呼吸变快了些，望着模糊一片的客厅，兀自说：“我、我想给他打个……”
“少爷回来了！”339突然高兴地喊起来。
听闻此噩耗，陶苏苏迅速将计划书合上，嗖一下塞回339的资料仓里，339被捅得发出‘呃’一声干呕。
顾昀迟一进门就看见正襟危坐的陶苏苏和宋书昂，以及狐獴站岗般睁大眼睛杵在沙发前的温然，定定看向自己。
“那个……”陶苏苏拉了一下温然的手，站起来，“我们先走了，过两天你做手术的时候再去医院看你。”
不等温然应答，两人便穿过客厅走向玄关。顾昀迟抱着手靠在墙边，身上还穿着军装，一副冷淡审视的样子，弄得陶苏苏莫名忐忑，为不久前从那份文件中窥见这位alpha不以言表的用心而有些做贼心虚，礼貌地笑一下：“好久不见顾中校，再见顾中校。”
相比之下宋书昂稍显泰然，对顾昀迟微微点了点头致意。
等人走后，顾昀迟直起身，道：“你朋友的表情像刚偷了五百万。”
“没有，绝对没有。”温然下意识否认，又过了好几秒，突然莫名其妙地大声说，“你去忙吧，刚开完会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办，你去忙吧。”
顾昀迟看他一会儿，也没问你是不是吃错药，‘嗯’了声便往电梯走了。
听到电梯门关上的声音，温然终于回过神，转身摸索着按住339，脸都要贴到它屏幕上：“339，你帮我搜一下首都最贵风景最好的餐厅。”
“马上！”339一秒给出搜索结果，“找到啦，360&#176;顶层旋转餐厅，俯瞰首都夜景，人均消费1w+，如何呢！”
“哦？”温然冷静了一点，挠挠脸，“有没有稍微便宜一点点的？”
“一点点是多少？8k还是6k？”
温然低声说：“五百左右的。”
在书房里看了大约半小时的文件，顾昀迟听到敲门声，放下笔：“没反锁。”
门缓缓打开一道缝，温然找不到焦点地眨了下眼睛，挤进来，身后的339被关在门外。
温然背靠着门，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好像鼓了很大的勇气，说：“你晚上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饭……上次，我答应过的。”
顾昀迟一手撑脸看着他：“人均消费低于五千的不去。”
“嗯嗯。”温然胡乱点头，“我知道的，放心吧，差不多的。”
他反手打开门，倒退着挤出去，一边说：“那我去准备一下，换个衣服。”还说，“很期待与你共进晚餐。”
门被轻轻关上，也将339激动不停的‘要约会吗是约会的意思吗！’隔绝在外。
顾昀迟还盯着门，食指指尖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敲，通讯器响了，他伸手接起来。
“顾中校您好，这边是陆军事务管理部，上次您咨询的问题，我们查了一下，当时由于条件原因，殉职军人的遗产捐赠去向及明细都是手动记录，并且部分信息存在丢失，具体查询还需要一些时间。”
“好的，麻烦了。”
傍晚六点，穿很多的温然爬上副驾，自己系好安全带，表情严肃整装待发的样子。顾昀迟帮他关上车门，自己去了驾驶座。
导航系统里是339设置好的第一个目的地，顾昀迟问：“联盟工商银行？”
“嗯。”温然点点头，“我去取一点现金，吃饭用。”
看来真的要人均五千了，顾昀迟开动车子，说：“李工破费。”
十几分钟后到达ATM机外，顾昀迟下车帮温然开门，温然靠在他身旁走，明明看不清，还警惕地左顾右盼，然后飞速开门挤进隔间内，再把顾昀迟也拉进来，帮自己看界面。
顾昀迟看着正小心掏出存折的温然，想起以前收到保镖发来的温然存钱的照片，看起来像是要撬ATM机进行盗窃，他一直以为是保镖的拍照技术问题，没想到是百分百还原。
“请选择取款金额。”
温然拉拉顾昀迟的袖子：“选一千块。”
顾昀迟：？
他问：“确定够？”
“够的。”温然说，“我、我身上还带了一些钱，加起来够了。”
唰唰唰，机器推出薄薄一叠纸币，温然拿起来，瞪着眼睛数了三遍，最后折好塞到棉服内的口袋里：“没问题了，我们走吧。”
回到车上，导航进入下一个目的地，同时自动跳出该餐厅的简介，语气十分振奋的广告语：“一水星光融合式餐厅，江畔落地大窗，畅享首都醉人夜景，新店开业，包厢低消仅需666元起……”
顾昀迟搭着方向盘瞥了眼温然，而温然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看着窗外，欣赏模糊的风景。
到了餐厅，温然报出预定时的手机号，服务员将他们引导至一间包厢，大夸特夸一番该包厢的视角是本店最佳后，问温然：“李先生，就按688的套餐上菜对吗？”
温然两手插在外套兜里，强装镇定：“对对。”
两人面对面坐下在落地窗前的餐椅上坐下，温然朝外面看了看，似乎是能看到大片霓虹灯，他有点没底气地问顾昀迟：“怎么样，真的能畅享醉人夜景吗？”
“嗯。”顾昀迟好歹是没说什么难听话，“风景不错。”
地段和环境都还尚可，不过大概由于刚开业外加今天是工作日，因此客人不多，可以想象温然和339到底搜索了多久才寻觅到这样一家性价比极高的餐厅。
“那就好。”温然笑起来，就好像他也看到了很美的夜景。
菜上得挺快，味道也可以，温然吃了很多，因为顾昀迟跟饲养员一样在不断给他夹菜，到了很饱的时候，温然放下餐具，站起来，说：“我要消化一下了。”
他开始在落地窗前走来走去，扒着玻璃眺望远处，又回头看顾昀迟，整个过程持续好几分钟。
顾昀迟耐心地坐着，他能感受到温然从下午起就非常奇怪，整个人处于一种紧张认真、郑重而欲言又止的状态，当然也不能催促不能挑明，要等温然自己找到开口的时刻。
而这一秒，终于来到了温然认可的最佳时刻。
他转过身，背对着落地窗，用那双虽看不清但目光直白的眼睛望着顾昀迟，问：“顾昀迟，你那个时候，为什么选择读军校呢？”
“为军部的大规模退位换任做准备，不止顾家，陆家也打算在军方建立权力点，因为不论是爷爷还是理事长，明面上都无法插手军界事务，只能由下一辈开拓。”顾昀迟抛出冠冕堂皇的理由后又轻飘飘将其否认，“但关我什么事。”
“我只是要获取完全由我自己掌控的东西。”
“所以，你才对我说不可能和我结婚，你是在提醒我。”
顾昀迟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但那句话提醒的并不只有温然，也有他自己。
“我问过你要读什么大学，你没有和我说，你是不是从没打算告诉我。”温然声音很低，其实他已经能够理解，自己所属的阵营注定了他要被顾昀迟隐瞒，一旦顾昀迟读军校的秘密泄露，无异于宣布他将放弃成为柏清继承人，顾崇泽和陈舒茴的计划便会随之停止，永无暴露的那天。
“打算过。”曾经电话里那句‘到时候有些事也想告诉你’并不作假，顾昀迟停顿片刻，说，“只是没来得及。”
“那么……”温然抿抿唇，问出心底里困扰了他许多年的问题，“你选择读军校，不是为了逃避结婚，对吗？”
为什么一直对这件事无法释怀，问题并不在于读军校，而在于这件事所代表的含义，是否真的如陈舒茴所说，顾昀迟从一开始就想好了应对方法，自己只是用来帮他治病的一味药。
顾昀迟站起来，走到温然面前，告诉他：“如果我不想结婚，没必要这么大费周折。”
“也对。”温然的肩膀松懈下来，吸吸鼻子抬头笑了一下，“你知道吗，七年前你昏迷的时候，陈舒茴来告诉我，你的病已经因为永久标记而康复了，还告诉我其实你早就准备读军校。”
嗞的一声，仿佛细微电流蹿过神经，顾昀迟看着窗外繁华的夜景，僵滞着，思维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他昏迷的时候，温然就已经得知这件事？
在离开前就知道，和离开后才知道，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含义。
“她说我是废药渣，我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你的病好了，可以读军校了，那么我也该走了。”温然毫无察觉地继续说，“所以活下来以后没有去找你，因为觉得我对你好像也没有用了，再出现会很尴尬。”
喉咙发紧地堵塞，顾昀迟这一刻彻底明白重逢那晚，为什么温然对结婚的说法表现出不可置信与激烈反抗，因为在温然看来，从头至尾，顾家只是利用了他的信息素和匹配度，利用完毕便将他弃如敝履自生自灭。
所谓的结婚，不论是七年前还是七年后，对温然而言，都实在是太荒谬的提议了。
他竟然是在离开前就被告知了读军校的事，并被嘲讽为废药渣——顾昀迟想起最后那通电话，温然平静又绝望的、头也不回的语气。
所以在推着温然毅然步入死亡陷阱的无数只手中，是否也有自己的一只。
顾昀迟，你自由了，我为你高兴。
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诀别的呢。
“但是今天、今天我发现了一些东西，我就开始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温然还在不停地说，似乎很开心，顾昀迟注视着那双眼睛，明知它无法看清自己的表情，仍抬起手将它遮住，温然顿时闭上了嘴巴。
直到这场对话前，顾昀迟都以为温然约自己吃饭是因为怕手术出意外无法兑现诺言，但其实温然只是很高兴。这个omega看起来似乎简单好懂，有时却要花点心思才能真正理解他。
另一只手搂住温然的腰，顾昀迟单手抱着他，低头，将脸埋在他颈侧。
“对不起。”
温然一愣。
昨晚做梦听到顾昀迟说对不起，醒来想想已经觉得很震惊，不曾预料此刻居然真的亲耳听见。
巨大落地窗外，凉冷夜风刮过霓虹闪烁的建筑，摩擦出呜咽声。温然有点手足无措地抱住顾昀迟，拍拍他的背。
接着内心开始产生前所未有的恐惧——才刚刚获得切实的、想要紧紧抓住的答案，还没有好好地体会拥有，就要面对结果未知的手术。
温然在顾昀迟的掌心里眨了眨眼睛，下巴搭在他肩上，说：“顾昀迟，我现在突然变得非常怕死了。”

第77章 手术
手术前两天，温然遵医嘱开始住院，这次不必担心会无聊，因为顾昀迟把339带到了病房。
339机生第一次出门，兴奋至极激动至极，闲着没事就和温然出去溜达一圈，一天下来把195院逛了个遍，并在今早撞见贺蔚两次去口腔科看牙。
“到底牙烂成什么样了才会一早上来两次医院呐！”339震惊。
贺蔚翻了个白眼：“垃圾桶多管闲事，谁让你把病人带出房的？回去回去！”
骂骂咧咧地将温然和339赶回病房，关门前贺蔚按着门把手警告道：“再随意走动就通知顾中校过来骂你们。”
他刚走没一会儿，温睿推门而入，拿起桌上的苹果仔仔细细地削干净。
然后自己吃上了。
温然：“……”
“看什么看，看得清吗你就看。”温睿啃了两口苹果，“开一早上会，饭都没吃我就过来了，吃你点儿水果怎么了。”
“你走吧。”温然说，“我朋友和……方以森马上要到了。”
听闻此言，温睿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
339：“好没素质。”
没料到温睿会这么早过来，温然有些担心，偷偷将339叫到床边，低声说：“你给方以森发个消息，告诉他病房里有温睿，勿来。”
“收到。”
然而还没等339发出消息，周灼就略过敲门直接推了进来：“让我看看孩子现在成什么样了。”
方以森走在他身后，进入病房的一瞬间，温然看到温睿站了起来。
他现在非常痛恨自己这双视力不佳的眼睛，无法看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周灼走到病床边，态度粗糙地关心温然的身体状况，温然嗯哦啊哎地应答着，头却90&#176;歪斜，探过周灼的身侧去看方以森和温睿。
“跟你说话呢，什么态度？”周灼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扔在被子上，“拿去拿去。”
温然将那张硬硬的卡片拿起来，即便看不清，仍能从那抹淡蓝色中确认此为蓝玻璃充值卡一张，顿时精神一振，翻来覆去看好几遍，高兴地说：“谢谢老板！”
“怎么样，明天要动手术了，紧张吗。”方以森过来帮温然把床头杯子里的水加满，递给他。
“有一点吧。”温然接过水杯，抬头朝他笑一笑，“还麻烦你这么远飞过来看我。”
“刚好过两天要到隔壁市里出差，就提前过来了，不麻烦。”
沙发处响起唰唰唰的声音，温睿又在削苹果。
周灼这时才注意到病床那头的339，‘哟’了一声：“军医院的科技已经发展成这样了，垃圾桶都这么高级，但靠床太近不卫生吧。”
339：“又来一个没素质的。”
这话周灼没听清，他的手机响了，对温然和方以森打了个手势便出去了。病房里一下子安静许多，温然静悄悄靠在床头，看温睿飞快削好苹果，拿过来递给方以森：“吃个苹果。”
“不用。”方以森淡淡拒绝。
温睿转手将苹果递到温然面前：“吃吗你。”
温然立刻停止与339互使眼色，把被子拉上来一点：“不吃。”
“……”
周灼回来后三个人又聊了会儿，温睿就坐在角落沙发上，死死盯着方以森。等方以森被公司信息催促不得不回酒店办公，他马上站起来尾随其后，连招呼都没跟温然打。
“听说那是你以前的哥。”周灼看了眼方以森和温睿的背影，“他俩什么情况？”
温然装模作样地叹一口气：“说来话长。”
“装什么老道，爱说不说。”周灼不屑道，又问，“顾昀迟什么时候来？”
“他去开会，应该快过来了，你找他有事？”
“我找他能有什么事。”上次在温然家门口的楼道里被顾昀迟的保镖绑成大闸蟹令周灼觉得十分没有面子，不如不见，他说，“吃好睡好，明早我再来，目送你进手术室。”
“但是感觉你会在夜店宿醉到中午才醒。”
“闭嘴吧你！”
人都走干净，病房里又空下来，温然摸起收音机，咔哒摁一下，和339一起听评书。
他先前吃了药，听着听着，在药物作用下慢慢闭起眼睛昏昏欲睡，隐约感觉周围暗下去，大概是339关了窗帘。几分钟后，很轻的脚步声一路来到床边，有人摸了摸他的头发和脸。
闻到熟悉的信息素，温然完全安心地入睡了。
醒来时台灯亮着，顾昀迟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文件和笔。温然打了个哈欠，问：“你在写检讨吗？”
“没有。”顾昀迟不明白温然为什么这么关心检讨的事，只要自己一提笔，就会自动触发来自温然的‘你在写检讨吗’的询问。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写，你一定要好好写啊。”温然从床上坐起来，语重心长，“我听339说了，军部年底有授勋授衔仪式，要是检讨不交上去，你就升不了上校了……哎对了，339呢？”
“跟护士聊天。”顾昀迟翻过一页资料，“它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昨天它在医院里闲逛，碰到陆赫扬来复查，陆赫扬让它记得提醒你写检讨。”也是才知道陆赫扬竟然失忆了，温然说，“陆赫扬真的非常周到，对吧？”
“但愿给你剃头的护士也有这么周到。”顾昀迟放下文件合上笔盖，“睡醒了吗，醒了就去剃头发。”
此时再说没睡醒已来不及，温然耷拉着肩膀安静数秒：“好吧。”又问，“那你有没有给我买帽子。”
顾昀迟按遥控器打开窗帘，将茶几上的纸袋拿起来递给温然。
窸窸窣窣一阵，温然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贴在离脸两厘米的位置使劲看：卡其色的狗，棕色的熊，绿色的树，粉色的猪——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这几种生物。
这与想象中纯黑炫酷的帅气冷帽相去甚远，温然怒了：“你从哪里买到这么多带耳朵的帽子？”
“大童服装店。”顾昀迟理由很充分，“你的头本来就不大，剃了头发只会更小。”
“那也不能……！”温然抓起粉色的那只，“为什么买这个？这是猪吧，是猪吧？”
“不是。”顾昀迟语气如常，“是火烈鸟。”
“……”
最终温然攥着狗帽子走出病房，做完所有术前检查，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围上围布准备剃头。339在座椅周围不停游走，从各个角度为温然的头发拍照留念。
理发推嗡嗡嗡贴着头皮缓慢移动，温然眯起眼睛看向右前方，模糊中，顾昀迟正靠着窗台，微微低头在看手机或通讯器，不甚关心的样子。
等护士清理完碎发摘掉围布，温然立刻把帽子戴上说‘谢谢’，然后牵着339往外走。顾昀迟这才不紧不慢收起手机，直起身跟上去。
回病房，营养餐已经送到，吃完这一顿，八点就要开始断食，十点断水。也许是心理作用，温然没太大食欲，只适当吃了点，又听医生说了些注意事项，保证会好好睡觉。
339跟着医生去拿药，顾昀迟在阳台上接电话，温然独自磨蹭一会儿，拿了睡衣准备洗澡，顾昀迟却回到房间，将手机给他：“裴司令有话要跟你说。”
温然很是惊讶，接过电话，谨慎地叫了声：“裴司令？”
“哎，李述啊。”俨然是对相熟小辈的口吻，裴衍温和道，“明天要动手术了，会害怕吗？我这几天有事走不开，可能要等个把星期之后，才能来看你。”
温然惶恐地看了顾昀迟一眼，连忙回答：“没事的裴司令，小手术，不麻烦您专程过来。”
“你管开颅叫小手术。”顾昀迟在一旁道，立即被温然怒视。
裴衍就笑起来：“看来状态还不错，好了好了，不打扰你，早点休息，手术一切顺利。”
“谢谢裴司令。”
挂掉电话，温然问：“是你特意让裴司令来鼓励我的吗？”
“在你眼里我已经贴心到这种程度了。”
“……”无话可说，温然挎着睡衣走向洗手间，他对路线已经很熟，头上还戴着小狗帽子不肯摘下来。
剃完头唯一的好处是洗起来很方便，温然洗完澡换上睡衣走出淋浴间，站到洗漱台前刷牙洗脸，最后摸起吹风机将光秃秃的头吹干。
他看着镜子里那颗圆圆的模糊脑袋，像等待长出新绿的一小片土地，需要多灌溉一些鼓励——温然对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比完又戴上帽子，转身朝外走，都快走到门前了，他忽睁圆眼睛僵住。
靠在墙边阴影处的顾昀迟弯下腰，和温然碰了一下鼻尖，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暗下决心等康复后一定要打一次军部热线把顾昀迟给告了，温然默默走出浴室，339已经取药回来，他一颗颗吃完，爬到床上躺下。
十分钟后，顾昀迟洗完澡出来，见温然正背朝外侧躺着，被子盖得好好的，露出一个戴了小狗帽的脑袋。
他走过去，将那顶帽子扯下来，温然立即捂住头扭向他：“干嘛摘我帽子？”
“戴着睡不舒服。”顾昀迟转头看了眼339。
屏幕里浮现两坨红晕，一双眼睛也变成粉色爱心，339嘿嘿笑两声：“我出去啦，晚安。”
顾昀迟把灯光调暗，只剩一盏光线微弱的床头灯，随后掀开被子上床，捏捏温然的后颈：“又生什么气。”
这段时间温然的情绪相当丰富，这是件好事，顾昀迟深以为然。
没有回答，安静几秒，温然转过来看顾昀迟，然后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身上，趴好。
温然严肃质问：“你是不是偷偷嘲笑我，一点也算。”
“嘲笑你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买那些奇怪的帽子。”
顾昀迟的手按在他后腰上：“觉得可爱才买的。”
顿时没话讲了，温然尴尬地沉默了会儿，说：“我的头好冷啊。”
一下子没了头发，有点不习惯，空空的。温然把脸埋进顾昀迟颈窝，胡乱地拱了几下，短短的发茬扎在顾昀迟的下颚和颈侧，他的嘴巴贴着顾昀迟的锁骨，突然低声说：“我还是有点害怕的。”
“嗯。”顾昀迟抱着他：“正常。”
“你能不能安慰一下我。”
手在omega瘦削的后背轻拍两下，顾昀迟问：“有没有想过进军部。”
比起安慰，更像是在转移注意力，并且很成功——温然瞬间抬起头：“什么？”
“明年三月份，航空航天工程类军事院校会有一次招生考试，你去考个研，入学半年左右就可以分配到空军基地实习。”
听起来考研就像呼吸一样简单，但温然只有一个问题：“那我的政审呢，该怎么办？”
“被领养的时候是温然，找到亲生母亲以后改名李述。”顾昀迟说，“这不是你的真实经历么。”
就这么简单？的确就这么简单。只是隐姓埋名时丝毫不敢设想，明明从温然到李述，都是他亲身经历的人生。
“我、我要好好考虑一下。”提议突然，温然有点语无伦次，“不行，今天来不及了，明天……等我做完手术，我要认真考虑才行。”
顾昀迟看着他：“那就等你顺利做完手术。”
虽说要认真考虑，但光想一想就还是高兴得不得了，温然捧住顾昀迟的脸，在他唇边亲了一下：“其实我以前有幻想过读研究生，我想学到更多的东西。”
十几岁前去学校的次数屈指可数，高中时在预备校度过的时间加起来也只有半个多学期，并且伴随着压抑、沉重的压迫与阴谋，而直到大学，据顾昀迟所知，每一次参加大型比赛，温然从未上台领奖——害怕照片流出被发现，大学结束时他甚至连毕业照都缺席。
温然应该要有一场轻松自在、坦荡荡的校园时光，像一个正常人那样。
“我现在充满信心了。”温然手撑在顾昀迟脸侧，低头看着他，没头没脑地问，“顾昀迟，你的军官证呢？”
“外套口袋里。”
温然迅速下床，去不远处的衣架旁，手摸进军服外套的口袋，将军官证拿出来。
他背对着顾昀迟打开军官证，看不清又不太熟悉地摸索一番，拨开信息卡隔层，把夹在下面的那张东西扯出来。
借着昏暗的光线，温然依稀辨认出照片上并肩而立的两个人，他仔细看了会儿，把照片塞回去，合上军官证，拿在手里带回床上。
将军官证放到自己枕头底下，温然拍一拍枕头躺下去，满足道：“好了。”
顾昀迟手搭在他小腹上，问：“哪里好了。”
温然却闭起眼睛，宣告即刻要睡觉，顾昀迟便转身关了灯。
黑暗中听着彼此的呼吸许久，温然忽然说：“我前两天看到那份文件了，你也知道了吧？其实我还是很难相信。”
顾昀迟额头抵着温然的肩，声音低又平静：“你指哪方面。”
“在看到文件之前，我觉得也许七年前你是有点喜欢我的，只是没想过要和我结婚。”说完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一句，“我不是说一定要结婚，只是没想过结婚的话，就不能算是非常喜欢。”
结果就是这句补充被顾昀迟抓住了，说：“所以你那时候想过要和我结婚。”
温然紧急否认：“没有。”
“那看来你也不是非常喜欢我。”
在被子下抠了抠手心，温然最终承认：“好吧，偷偷想过。”
顾昀迟的手顺着温然的左手心滑下去，捏住他瘦瘦的中指，指腹在上面摩挲过半圈。
他说：“以后光明正大地想。”
第二天早上，温然照常洗漱完，然后坐到移动病床上，神外科的医生在他头上画好标记，将他推出病房。
走的是专用通道，一路通畅且安静，到达手术室门口，等候的十来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陶苏苏看了看温然的脑袋，吸着鼻子说：“你被画得像个西瓜。”
温然躺在枕头上笑一下：“准备开瓢了。”
宋书昂劝他：“避谶。”
“等你好了，再送你张一百块的蓝玻璃充值卡。”周灼说。
“你别太大方了。”温然看向温睿，“前哥，好好做人。”
也就他眼神不好，没看到温睿嘴角上的一小块青紫，是昨天没好好做人的证据之一。温睿就这么被温然误打误撞地提点了，轻咳了声，道：“小屁孩，大人的事别管，安心做手术。”
方以森只是和温然握了握手，没说什么。
还看到人群外的贺蔚，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双手插兜的omega，大概是池嘉寒，刚好有空便一起过来了，温然朝他们挥挥手。
贺蔚打了个响指：“小述老师，做完手术请你去口腔科看牙哈。”
池嘉寒扭头白他一眼。
一直跟在身边没发出动静的339抬起机械手臂，轻轻扒在病床边，静静眨着圆圆的眼睛，非常小声地对温然说：“小树，要平安回来，我不能再忘记你一次了。”
它并非真的是笨笨垃圾桶，怎么可能毫无察觉，从见到温然的第一眼起，339就无比确信，自己等到了最高程序中那个没有名字的，最好的朋友。
温然伸出手，和它拉了拉钩。
术前告别完成，医护人员推着病床进入第一道手术大门，顾昀迟也只能陪他走到这里，俯下身，对温然说：“睡一觉就醒了。”
“嗯。”温然牵着他的手，眼神认真，“我、我在那个黄色的书包里，给你留了东西，要是……”到底是记住了宋书昂‘避谶’的提醒，温然没直说，含糊道，“你记得看一看。”
“知道了。”
松开手，温然被继续往前推，他看着顶部亮白色的灯，连绵不断，的确是一条没有尽头的发光的河，他在这条河里，从孤苦无依懵懵懂懂第一次被推上手术台的温然，浮浮沉沉，终于流淌到被祈祷被祝愿着平安的李述。
内心安宁而平和，温然闭上眼睛。
第二道门自动关闭，顾昀迟回身走出去，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顾培闻在助理的陪同下远远站着，右手搭在紫檀手杖上。
几分钟后，大门外，‘手术中’的红灯亮起。
近六个小时，339一动不动站在手术室门前，而顾昀迟就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毫无异样地看文件和接电话，身旁放着一个黄色书包。
墙上的时钟无所在意地规律转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离预估的手术时间已超出近四十分钟，对面椅子上的周灼似乎有点焦虑，数次摸出烟盒，又看一眼禁烟标志，然后塞回去。
合上文件，顾昀迟拿起书包，拉开拉链。
这个旧书包里装着温然最宝贵的所有，证件、存折、手机，还有一个黑色绒布小包裹。
他将绒布打开，里面是一枚海浪形状的钻石胸针。
七年前陪他们游过深夜的海，又在小渔村中被温然藏在枕头下好好保管的那枚胸针。
胸针下是一张折了许多折的纸，顾昀迟想到前天晚上，温然独自一人进书房并反锁上门，在里面待了很久，后来他再进去的时候，看到书桌旁的垃圾桶里有很多个揉皱的纸团。
他将纸张展平，大概是因为温然看不清，所以遗书没有写很长，每个字都十分硕大，最大的是顶部空白处那行：《李述给顾昀迟的遗书》——
顾昀迟，你还记得这枚胸针吗？你肯定忘记了，因为你太有钱，不会记得这些小饰品。但我一直觉得它很像定情信物，至于为什么像，你不要多问。
顾昀迟，其实我很怕死，最近特别怕，不过也没有办法。我告诉自己，也许我本来在七年前就应该死了，结果运气好，多活了七年，已经很不错，你不要为我难过。
顾昀迟，就把我的骨灰埋在花园里那块墓碑下吧，我喜欢那里，记得让339多来陪我聊天。
顾昀迟，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要当幸福家庭里的健康小孩，开心长大，然后和你永远在一起。
咔哒——
所有人纷纷起身，顾昀迟难得迟缓一秒，抬头看，正向外打开的手术室大门上方，不知何时已亮起‘手术结束’的绿灯，一位医生走出来，隔着口罩对他微笑着说了句什么。
作者有话说：
到底是谁连老婆理个发都要拍视频？

第78章 熊出没
从手术全麻开始到在ICU里的两天，温然晕晕沉沉地发着烧，像做了一个漫长又很痛的梦，好几次中途醒来，都能看到病床边穿着隔离服的alpha，静静坐着，或趴在床沿睡觉。
每看清一次，温然就会为自己还活着并且视力已恢复而高兴一次，接着重新陷入昏睡。
第三天，他被转移回原来的病房。
朦胧中感觉有很多人来了又走，说话声音都十分轻，只有一个人嗓门略大——周灼。他问：“怎么还在昏迷啊？”
护士回答：“不是昏迷，在睡觉。”
“睡了多少天了还睡！”
睡几天怎么了，真的很烦人，温然无意识皱了皱眉，紧接着就听到顾昀迟对周灼说：“出去。”
还有机仗人势的忠诚339：“立刻！马上！就现在！”
直到傍晚，温然才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对着天花板瞪了会儿，确认视线完全清晰，扭头，看到顾昀迟坐在床边的沙发上，微微低头在看东西，右手拿着笔。
温然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无意义的气音，顾昀迟立即转过头，见温然两只眼睛睁得圆圆地看过来，他迅速起身，弯腰凑近病床。
“顾昀迟……”
嗓音哑得不像话，温然说得慢吞吞，顾昀迟也没有催，垂眼看着他，耐心等下一句。
“你……你在写检讨吗？”
顾昀迟：“……”
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比温然更关心顾昀迟的检讨书和晋升了。
“早就写完了。”顾昀迟给出令温然放心的答案，用指背蹭一下他的脸，随后按了呼叫键。
医生很快过来，仔细检查和询问一番，调整了负压球，确认没有什么大问题，笑着说：“情况不错，继续好好休养。”
“谢谢。”温然笑一下。
又和顾昀迟聊了几句，医生准备离开，一开门，339哐当一声挤进来：“小树你醒了！！”
它风风火火冲到病床边，小心拉住温然露在被子外的手，眼泪流成两道瀑布：“我这几天在好多个祈福网站给你写祝福，还被骗了八百多块钱，你终于醒了！”
“八百多……？”温然一听又要晕过去，“去寺庙挂祈福牌才二十五。”
“因为我不能出门嘛，只能在网上找。”339吧嗒吧嗒掉眼泪。
顾昀迟道：“太久没升级智商倒退是这样的。”
温然看他一眼，拽拽339的手，小声说：“你把相机打开。”
“明白。”339打开相机，贴心地调至镜面模式。
一颗光秃秃的戴着网状头套的脑袋就这样出现在屏幕中，像水果店里那种用网兜包装起来的丑椰子，温然闭上眼睛：“关掉吧。”
“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注意形象。”顾昀迟手肘搭在床沿，撑着头看他。
“因为以前没有剃过这么短的头发啊。”
温然侧过头，总觉得已经很久没仔细看过这张脸，他的视线聚焦在顾昀迟的面容上，看到他眼下隐隐的黑和下巴上淡青色的胡茬，伸出手摸了摸，被顾昀迟握住。
“我活下来了。”温然的手在顾昀迟的掌心里慢慢握成拳，哑着嗓子说，“我厉害吧。”
顾昀迟收紧五指拢住手心里omega因没有力气而攥得不够结实的拳头，‘嗯’了声，脸上有一种知道接下去自己要说什么所以莫名有些隐忍的表情。
他说：“毕竟你是一棵十分高大的树。”
温然呆愣几秒，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手术关系，之后的几天里温然都没什么食欲，只吃点小馄饨和水果，每天跟339一起听听评书相声，还有陶苏苏和宋书昂定时结伴来探望——在顾昀迟去上班的日子里，住院这件事还算不太无趣。
方以森特意延了时间，在温然醒后才去出差，离开前又来看了他一次。
“好好养病，其他的不要多想了。”
“我没有什么要想的了。”温然刚讲完就又想了，沉思一下，说，“一直都没有和你正式说声谢谢，谢谢你帮了我。”
不论是那条有关私生子的录音，还是离开前的短信，还是为他支付医药费，都应该说谢谢。
“是你先帮我的，在温家挨骂你挡在我面前，又帮我找到了妈妈的遗书。”方以森笑了笑，“明明那时候你自己都还很弱小。”
他能理解为什么温睿总叫温然小屁孩，这个omega似乎没有变过，经历许多困难，吃过很多苦，再站到面前时，依然是本真的样子，就像那年穿过夜色来为他送行，怀里抱着便当盒，还要把仅有的、皱巴巴的零花钱也全部给出。
“只是刚好能帮上忙。”温然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犹豫数秒，问，“你当初能离开首都，并不是和唐非绎或者魏凌洲合作了，其实是顾昀迟帮你逃出去的，对吗？”
方以森点点头。
“他要我拿到陈舒茴和顾崇泽为了海岛的地皮而故意制造火灾的证据，然后透露给魏家。”方以森说，“那条私生子的录音，是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所以单独截下来发给你的。按照约定送我出国之后，顾昀迟就利落地结束了合作，我和他的手下没再有过联系。”
“我还以为你有告诉他我是私生子和做过手术的事。”
“当时我不确定告诉他之后会对你产生什么影响，不清楚你们的关系如何，所以没有说。现在想来，应该告诉他的，他大概会不计后果地立刻把你从温家摘出来。”
“你自己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要说这些话。”温然催他，“去忙工作吧，不用担心我。”
方以森点头起身：“照顾好自己，以后会一切顺利的。”
和温然道过别后方以森便下了楼，准备回酒店取行李去高铁站。走出主楼，温睿正迈上最后一道台阶迎面而来，见他往外走，也顾不上探望前弟了，扭头就跟上。
“要去出差了？我送你。”
方以森置若罔闻继续朝前走，被温睿一把拽住手臂：“又不搭理我了？”
“赶时间。”方以森甩了一下手，却没能甩开，他面带愠色侧过头看温睿一眼，“放手。”
就这么冷淡的一眼，温睿心都飘起来，头晕目眩东南西北不分，手抓得更紧：“那让我送你。”
拉扯之际，一辆军用车在花坛边停下，顾昀迟开门下车，从台阶另一端走上来，瞥了瞥温睿厚颜无耻的嘴脸，一秒都懒得多看，漠不关心地走进大楼。
迈出电梯，顾昀迟看向走廊尽头，339正伪装成垃圾桶在偷听病人家属聊八卦，以便到时候转述给温然听。顾昀迟无语地转回头，走向病房，打开门。
靠在枕头上吃苹果块的温然坐起来：“下班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才不到一周时间，温然的头发似乎就明显长了一茬，齐刷刷从头套网里冒出来，无性别的病号服衬着那张小小的、病态未褪的脸，更显出一种雌雄莫辨的漂亮。
“嗯。”顾昀迟走到床边，打开手机。
温然用叉子叉了块苹果，抬手往上递，那颗圆圆的椰子头也抬起来，问顾昀迟：“检讨交上去了吗？”
顾昀迟低头将那块苹果咬住吃掉，手机却还未放下，面无表情道：“交完检讨刚好开会，被当众抓典型。”
想到顾昀迟是如何臭着一张脸听领导批评，温然赶紧低头假装吃苹果实则掩饰不自觉咧开的嘴角，笑够了又抬头看看头顶的手机，还以为顾昀迟在处理公事，但想想好像公事的话应该都是在通讯器上处理才对。
过了会儿，顾昀迟才收起手机，淡淡道：“你哥在医院大门口跟方以森告白。”
“什么？！”温然马上放下碟子，从病床另一侧爬下去。他昨天才刚开始尝试下地走路，还不太稳，这会儿扶着墙紧赶慢赶去了阳台门前，打开，身残志坚地迈出去。
他刚趴到栏杆上，一条厚厚的毯子就披了上来，顾昀迟从身后连人带毯抱住温然，下巴搭在他肩上，和他一起往楼下看。
可惜已来晚，只看到方以森迈下台阶头也不回，而温睿飞快追上去。
“告白怎么没有玫瑰花？”天气冷，说话都冒白气，温然很遗憾，“你应该拍个视频再上来，我想看。”
“我又不是狗仔。”
“好吧。”温然忽想到不久前听顾昀迟说许则向池嘉寒求婚的事，顿时一边为自己的记忆力没有因手术而下降感到高兴，一边紧接着就问，“上次你说许医生向池医生求婚，这是怎么回事？”
“除了帮忙还能怎么回事，”顾昀迟道，“不过赫扬和贺蔚听了坐不住也正常。”
“339说贺警官现在每天都等池医生下班，把人塞到车里就带走，行事非常大胆。”温然分析道，“但是好像许医生要去国外读博了，那他和陆上校怎么办？你得帮一下！”
“赫扬会有办法。”毕竟空军上校为了停飞做记忆恢复治疗而故意在飞行考核中控分不及格这种事不是谁都能做出来的，顾昀迟看着温然距离很近的侧脸，“你多操心自己的事。”
像一只安详过冬的鼹鼠，温然缩在毯子里：“我现在一天天好起来了，还要操心什么事？”
看了他一会儿，顾昀迟说：“没什么。”
温然转过头，两人的鼻尖几乎快挨到一起，他问：“那你什么时候升上校啊？典礼上会拍照片吗？”
“再过半个月。”顾昀迟的视线从温然近在咫尺的睫毛往下，落到唇，垂着眼靠过去碰了一下温然的嘴角，“你想看可以去现场。”
方才还挺灵光的脑子就这么被随口一亲给亲短路了，温然呆呆注视顾昀迟几秒，耳朵不知是被冻的还是怎么，总之有点红了。好半天，才微别开头看远处，接着思绪总算重新接上，反应过来，有点兴奋地问：“我也能去？”
“家属可以，提前申请就行。”顾昀迟说，“等你考上军校，直接以军部工程人员的身份去，说不定到时候站在主席台上被授衔授勋的人是你。”
家属、军部工程人员、授衔授勋——温然毫无意外地被鼓舞到了，浑身热烘烘，心潮澎湃，挣开毯子和顾昀迟的怀抱就往病房里走，背影坚毅：“不行，我要马上买书看，现在就开始准备考试。”
即使温然的学习欲望十分强烈，但还是被医生盯着直到第十天才开始接触电子产品和书。头上的网兜也拆掉了，温然对着镜子摸了摸长了一厘米多的头发，依旧扎扎的。
周灼在首都待了十多天，为了酒吧的营业额，终于决定回去。
“没办法，我们当头牌的就是这样。”周灼捋了捋头发，“丁梦格说老板不在客人都少了很多，这样下去可不行。”
温然啃着切好的水果块：“哈哈。”
“笑屁。”周灼从他碗里捡了块水果扔到嘴里，“你什么打算，之后还回s市吗？”
“我决定考军校，以后就可以进军部修战斗机了。”但还没考，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说出来多少有些没底气，温然心虚地装强势，“你你你，知道进军部是什么意思吗？”
“还能什么意思，不就换个地方打工吗。”周灼切一声，“你决定好了就行，那我先走了，有事别找我。”
他又叫339：“那个什么789，把人照顾好，听见没？”
339面朝阳台装聋作哑，不想搭理没素质的人。
每天在病房看书写题画图纸外加合理休息，住院时间过得很快，等到典礼的前一天，温然有些按捺不住，在顾昀迟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擦头时爬到他腿上，面对面坐好，认真地问：“我是不是要去买一套正装？”
他的头发又长了点，生机勃勃像一片昂扬的小草，精神抖擞地朝天支棱着。顾昀迟把毛巾挂到他脖子上：“没必要太正式，穿平常的衣服。”
“那好吧，我一定会收拾得很干净。”温然抱住顾昀迟，头靠在他肩上，激动地蹭两下，“我终于可以去医院外面走走了。”
他的头发扎在颈侧，顾昀迟感觉仿佛是一只大刺猬伏在自己肩头，捏着温然的脸扳过来，亲了亲刺猬的嘴巴，搂着他的腰倒在沙发上。
第二天傍晚，温然在339和医生的陪同下下楼，坐上军用车。一个小时后，穿棕色毛衣戴棕熊大童帽的omega严肃而庄重地坐在了首都军区大会堂最后排最角落的位置。
温然绷着脸扫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穿着军装或职业装。
他低下头，给顾昀迟发了一条消息。
：我恨你[裂开]
十秒后顾昀迟回复：有人说在会堂里看到一头熊，是你？
温然保持低头姿势，打开相机，罔顾角度与光线，快速自拍一张发过去：不会原谅你[枪]
顾昀迟：外星变异熊
不久后典礼开始，奏乐声隆重磅礴，温然不自觉摘下帽子坐正，突然发现中后排的某个alpha有点眼熟，仔细分辨了一下，确认那是许则。
他立刻给顾昀迟发消息：我看到许医生了！
可能是在忙，顾昀迟没回。
典礼的前半部分可谓官方而无新意，饶是温然再新奇再激动，听完大半个小时以后也萎靡了，目光开始放空。
直到宣布授衔授勋仪式即将开始，温然才打起精神，重新看向主席台。
他在授勋环节中看到了七年未见的陆赫扬，依然是沉静而不疾不徐的，好像没有太大改变。其实想起来，温然觉得大家都没怎么变，只是拥有了新的身份与生活，但依然保留着少年时期个性里的大部分。
“联盟北部战区陆军作战指挥部，陆军中校，顾昀迟。”
温然顿时睁大眼睛，人也再次坐直。
主席台一侧的幕布微微一晃，身着深橄榄色军服的alpha迈至红毯上，绶带吊坠沉沉坠在身前，随着他的步伐晃动、闪烁。
军帽檐在顾昀迟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显得眉眼尤其深，顾昀迟看起来和平常一样，很冷静没什么表情，站定时自然地抬手敬礼，纯白手套与齐整袖口间露出一截修长手腕，胸口处的功勋章闪着光。
好几秒后温然才意识到大家都在鼓掌，他也跟着拍起手，心跳很快，控制不住地露出笑，真心地感到高兴。
掌声渐息，已被正式授予陆军上校军衔的顾昀迟站在繁花锦簇的发言台前致辞。温然观察前方，见有人拿着手机在拍照，便也打开手机，拉近焦距对准台上。
他专心致志盯着屏幕，没一会儿，发现顾昀迟将目光转向了自己的镜头中。
温然一怔，抬起头，隔着远远的距离，在偌大的、庄严的军部大会堂中，与顾昀迟视线相对。
顾昀迟口中致辞未断，看着最后排的角落，对温然很淡地笑了一下。
从顾昀迟的授衔结束后温然就没怎么关注台上了，不久后是中场休息时间，温然看到顾昀迟从会堂侧门进来，走上观众席，去了许则的位置旁坐下，不知道和对方说了什么，说着说着好像还嫌手套碍事，脱下来扔在桌上。
这让温然坐立难安，很想过去听听他们在聊什么八卦。
几分钟后，顾昀迟拿上手套起身，来到温然面前，温然立即问：“你们在说什么？”
“你不是让我帮他们么。”顾昀迟用折起的手套拍拍温然的耳朵，“回去了，我和司令们说一声，你先到外面等我。”
“哦！”
温然走出大会堂，找到来时送他的车。路边人来人往，路灯很亮，照得他无所遁形，不好意思再把熊帽子戴上，于是夹在腋下，双手插兜站在车旁等待。
很快，顾昀迟走出来，打着电话垂眼看向温然，将军帽摘下，随手就轻扣到他脑袋上。
这一下把温然的脸遮掉大半，他呆了呆，伸出手把帽子推上去戴好，然后转身，对着车窗玻璃上的倒影左看右看，用气声感叹：“好威风好帅啊……”
通讯器里是裴衍带着笑的声音：“仪式结束了？恭喜啊顾上校，再接再厉。这次事情实在太多，赶不回来了。”
“没事，您忙您的。”
“主要是本来还想去看看李述的，听你说他恢复得很好，我也放心了。对了，锦骞的事……你告诉他了吗？”
顾昀迟看着正对着车窗自我欣赏个没完的温然，顿了顿，说：“等他身体再好一点。”
“行，你好好跟他说。”
刚挂掉电话，温然已经把熊帽和手机塞过来：“你帮我拍两张。”站好军姿后又想起顾昀迟的拍照技术，提醒他，“不要举太高，不要开广角。”
顾昀迟‘嗯’了声，然后先开0.5倍广角给他俯拍了几张，见温然脸沉下来了，才不紧不慢地换了正常角度。
拍完，负责开车的士兵从远处跑来：“顾上校，不好意思来晚了。”
灵光一闪，温然从顾昀迟手里夺过手机，递给士兵：“你好，可不可以帮我们拍一张照？”
“可以的。”
温然先安排顾昀迟在指定位置上站好，自己又和士兵嘀嘀咕咕地找了会儿角度，这才走过来，整理衣服，扶正头上的军帽，最后牵住顾昀迟的手。
咔嚓——
首都的冬天，军区里叶已落尽的树下，明黄色路灯光影间，顾昀迟军服齐整，一手拿着熊帽，一手牵着戴军帽的温然，与他拍下七年后第一张正式合照。
是十分令人满意的照片，温然连连称赞，士兵腼腆地表示自己偶尔也会被喊去拍庆典照，因此摄影技术尚可。
交谈一番过后，士兵将车门打开，温然钻进去，还在看照片。顾昀迟正要上车，有人叫住他。
“顾上校！”对方小跑过来，敬了个礼，“您好，我是陆军事务管理部的小刘，之前您要查的信息，我们已经收集完整，宁中校的遗产一共捐赠给三所学校，这是捐赠明细，还有学校目前的一些情况。”
“谢谢，辛苦了。”
顾昀迟接过文件，打开看了一眼，目光忽停留在第二所学校的信息上。
校长：李青，beta。

第79章 长青
临近新年，温然终于被通知可以准备出院，又恰逢军部事务最繁忙会议最多的时间段，顾昀迟连续几天深夜才回病房，总能看到在聊天框里信誓旦旦保证会一边学习一边等他回来的温然早已盖着被子呼呼大睡。
339操心地叹气：“学习实在是太辛苦了，幸好小树每天都吃很多，保证了体力，不至于累垮。”
顾昀迟：“不学习的时候也没少吃。”
床上的温然无知觉地翻了个身，进入更深的梦乡。
第二天，等温然醒来，顾昀迟已经去了军区。吃过早饭温然开始看书，在飞行器设计与制造方面他还算有信心，不过既然要考军校，军事相关的内容就需从头学起，一大堆理论与条例等着他背。
一般这种时候339会自觉出门玩耍以免打扰他，只是今天才过去一个多小时，339就很着急地冲了回来：“小树！我听说贺蔚出任务受枪伤，情况很危险，被送抢救室了！”
“什么？”温然愣了一下，立刻放下书找手机。
快速给顾昀迟发了条消息，温然下床，趿着拖鞋就往外跑，和339一起进了电梯。到达抢救室楼层，电梯门一开，走廊上已经站了许多人，最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声，大概是贺蔚的家人。
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来这里能发挥什么作用，温然打开手机看了看，顾昀迟还没有回复。
339忽然拉了拉温然的衣角：“小池医生也在。”
温然看过去，隔着人群，在对面的墙边角落里发现了穿白大褂的池嘉寒，双手垂在身侧，失魂落魄地站着，脸上几乎看不见血色。
他犹豫一下，走过去，很轻地叫了声‘池医生’。
好几秒，池嘉寒仿佛才听到，慢慢转过头，一双眼睛通红，还没有眨动，眼泪就掉下来。
温然想叫他不要难过，坐下来等抢救结果，又觉得这句劝告很徒劳，垂下头在病服口袋里掏了掏，找到干净的纸巾，递给池嘉寒。
“谢谢。”池嘉寒声音哑哑的，接过纸巾，望着抢救室大门怔了会儿，才低头擦了擦泪。
陪着站了半个多小时，温然悄悄离开，默默回病房看书。直到中午，顾昀迟大概终于有空看手机，回复：嗯，知道，好好吃饭
但还是吃得不太安心，339来来回回进出病房，向温然汇报最新情况，每次带来的消息都是抢救还没有结束。
下午两点半左右，病房门打开，以为是339，温然转过头正要问贺蔚怎么样了，却看到顾昀迟走进来。
“脱离危险了。”顾昀迟将外套扔在沙发上，“不过还在昏迷，已经转到ICU。”
重重松了口气，温然说：“那就好。”
他爬下床，观察顾昀迟的表情，问：“你不是刚到，你也在抢救室门口等了很久，对吧？”
“一个多小时。”顾昀迟在沙发上坐下，抬手将走过来的温然搂住，按着后腰带到面前，头靠在他的胸口，抱好。
温然站在顾昀迟腿间，摸摸他的头发，是在这一刻仿佛看到一个月前自己动手术，等在手术室外的顾昀迟是什么样子。
本质是静默、克制、很少发泄与收敛情绪的人，比起焦虑地走来走去坐立不安，顾昀迟大概只会沉默坐着，看起来和平常一样。
但这样的等待无疑会随时间流逝而滋生无穷无尽的沉重与疲惫，如果那时温然能站在他面前——没有这种如果，所以此刻，顾昀迟以这个拥抱来延迟安慰一个月前的自己。
双手顺着顾昀迟的颈侧滑到他肩上搭着，温然说：“知道贺警官没事，池医生应该也很高兴吧，没有什么比看到在乎的人能平安更好的事了。”
顾昀迟嗅着温然身上的信息素，道：“你也会碰到这样的好事。”
“你的意思是你受重伤然后被抢救过来？”温然马上皱起眉，扣住顾昀迟的脸让他抬起头，瞪着他，“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了，不希望有下次，你不要乌鸦嘴。”
顾昀迟却没说什么，似笑非笑地抬眼看他，温然也生不出什么气，严肃两秒，低下头。
即将亲到的前一秒，砰——339破门而入：“小树！最新消息……”
温然嗖地松了手，扭头就去倒水，好像很忙。顾昀迟瞥向还卡在门里没有彻底冲进来的339，言简意赅：“滚。”
第三天一早，顾昀迟特地空出时间陪温然出院，回到别墅，温然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望着挑空的客厅上方，深深舒一口气。在病房里待太久，实在有点想念这样宽敞巨大的空间。
顾昀迟俯身，手撑在沙发上，亲了一下温然的脸颊：“我去上班了。”
“好的顾上校。”温然的声音不大，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亲昵气音。
本来都已经准备起身，听到温然这样叫，顾昀迟停顿一下，目光动了动，转而贴着温然的唇吻上去。
正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的339见此情景，差点把水扣自己脸上，紧急调成静音移动模式，慢慢倒退回厨房。心情久久难以平静，它呲一下转头，锁定了台上的咖啡机。
温然被亲得晕头转向，隐约听到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激烈声响，含糊地问：“你又让339磨咖啡豆了……？”
“它自己闲的。”顾昀迟抬起头，喉结滚动一下，看着温然绯红的脸和不太清醒的眼神，低声道，“医生不是说手术后发情期会延迟一段时间么。”
迷茫地和他对视一会儿，温然才听懂这句揶揄，怒而否认：“我没发情！”他抬高手捂住顾昀迟的眼睛，“快去上班，不然我、我打军部热线举报你迟到！”
以毫无威慑力的恐吓将顾昀迟催出了门，温然去厨房找到满面红晕地磨着咖啡豆的339，说：“顾昀迟走了，你不用磨了。”
“是我自己想磨捏。”339撅起嘴，不好意思地瞟瞟温然。
刚害羞没两秒，339眉头一紧，表情大变：“董事长来了！”
温然还没反应过来，339已率先冲出去，他赶紧跟上。到了玄关处，339挡在温然面前，可能是为了壮胆，它还特意发出一声子弹上膛的特效音：“准备战斗！BDH横杠339将誓死保卫小树！”
有点感动，又有点想劝它少看一点中二漫，温然拍拍339的脑袋：“没事的。”
他穿过玄关，打开门，看着正拄手杖走到门前的顾培闻，礼貌地点一下头：“顾董。”
顾培闻注视着眼前的omega，更高了，还是瘦瘦的，但眼神已完全褪去胆怯和小心，不再是那种和自己多对视一秒就会害怕的样子，而是平静且直接的。
理应如此——在爆炸前只身跃入漆黑大海，与死亡病痛交过手，隐姓埋名成长至今，既然有这样巨大的意志和勇气，当然也就不会再畏惧任何。
“听说你出院了，就想着来看看，会不会打扰到你？”
温然后退半步，将门拉开一点：“不会，您请进。”
“好。”
进客厅后顾培闻坐到沙发上，339为他端来一杯茶，随后假装退回厨房，实际躲在转角处，时不时探出头偷偷观察一眼。
“身体恢复得还好吧？”
“嗯。”
顾培闻就笑一笑：“那就好，现在没有什么比你健健康康更重要的了。”
不知该怎样回答，温然干脆没有说话，顾培闻的笑容淡下去，顿了顿，道：“你一定很恨我吧。”
温然抬起头，说：“没有。”
哪有时间恨呢，从七年前开始，忙着生存，忙着康复，忙着建立新生活，好像根本没空怨恨。一遍遍反刍往事、痛恨作恶者，这对他来说实在很浪费时间，毫不值得。
与其说恨，不如说是漠视。
“你和昀迟一样。”顾培闻很轻地叹口气，“对我好像谈不上恨，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又彻底和我断绝了关系。”
“当然，这是应该的，我很早就说过，我其实拿他没有办法。这些年我几乎见不到他，也联系不上，只有知道他受伤的时候，打电话过去，他才会勉强和我说两句话，也不是什么好话。”顾培闻双手交叠搭在手杖上，“知道你还活着，我真的很高兴，为你，也为昀迟。”
“他这样不止是因为我。”温然说，“还有他的爸爸妈妈。”
“是，因为昀迟在意的人都因为同一场利益阴谋而离开。”顾培闻声音低了些，“爆炸后，在海上搜救的那几天，崇泽一直被押着跪在码头，昀迟这样做，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顾家的丑闻，大人们粉饰太平那么多年，他早就看厌了。”
温然沉默片刻，道：“我之前搜过新闻，顾崇泽最后没有入狱，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还以为昀迟告诉你了。”顾培闻抬手，一旁的保镖递上平板，他将平板转交给温然。
屏幕中是一段视频画面，温然一愣——s市的军医院里，他向顾昀迟询问李轻晚的下落时，顾昀迟给他看过这段视频。
“她知道了我和舒茴的事，我怎么可能留着她……有本事就躲一辈子，偏偏还要回首都，想找她的儿子……”
“……温然要是知道你对他那么好，还会舍得死吗……就算他不想死也没得选，不是吗……你在那天刚好醒来，亲眼看着他被炸死……”
“有个问题我很好奇，你在海里找到他的遗体了吗，还是只能立衣冠冢？”
“你应该谢谢我，让他死得轰轰烈烈，这样你就能永远记着了。”
一字一句，都和顾昀迟给自己看的没有差别，温然压抑着呼吸看到末尾，正要告诉顾培闻自己已经看过，却发现本该黑屏并就此结束的视频竟然在继续往下播放。
他看到在顾崇泽说完这句话后，一只沾满鲜血握着枪的手自右下角抬起，顷刻占据镜头三分之二的画面，而漆黑枪口恰好将顾崇泽遮挡住，只露出右侧肩膀一角。
那只手甫一抬起便稳稳停住，连瞄准的时间都无需，果决而冷漠地扣动扳机。
砰——
顾崇泽露在枪口外的右肩因中弹受力而猛地一抖，随后整个人颓然无声地耷拉下去。
视频到此才真正结束。
温然怔怔看着屏幕，捧着平板的手克制不住地微抖着，连呼吸也忘记，只剩心脏猛跳，宛如七年前那道枪声的无数回音。
怎么会不认得，即使裹满血迹，温然还是一眼认出，那是顾昀迟的手。
那晚在病房中看完视频，他抱着枪缩在顾昀迟身边发抖，哭着说如果自己也在审讯室，一定会杀了顾崇泽，那一刻他无比希望时光能够倒流。
但原来并不需要——不需要他带着枪时光倒流回审讯室，顾昀迟就已经亲手为他报了仇，在七年前。
夜里，顾昀迟依然很晚才回，以为温然已在主卧熟睡，没想到进了客厅，灯光自动打开后，温然就坐在沙发上，顶着野蛮生长的刺猬头，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失眠了？”顾昀迟边脱外套边问，“需不需要连夜送你回195院病房睡。”
“后天要过新年了。”温然答非所问，“顾昀迟，我们什么时候去采购年货？”
“正好要和你说。”顾昀迟将领带拽松一点，“明天早点起，去机场。”
“什么？！”
脑海中已然幻想出顾昀迟选定了适合过新年的城市，两人要一同前往跨年。温然在床上兴奋得失眠，又看到顾昀迟已经睡着了，只好独自开心，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又闭上。
第二天七点不到，见顾昀迟有转醒的迹象，一晚没怎么睡的温然立马坐起来，推推他：“快点起床了，要收拾一下行李。”
顾昀迟半睁开眼看看他，过了几秒才起身。
下楼后温然发现客厅里站了个提着工具箱的人，对方自我介绍是理发师，按顾昀迟要求，今早来这里为温然理个发。
摸摸自己的脑袋，温然想，的确该修一修了，以全新的帅气面貌迎接新一年。
他很配合地坐在椅子上，十几分钟后，顾昀迟下楼。温然刚要感慨顾少现在起床气好像没那么严重了，就见顾昀迟面色不虞地伸腿踹了339一脚：“咖啡。”
温然闭紧嘴巴，挠了挠鼻子。
正在为温然拍摄理发视频的339不情不愿地移向厨房，一边嘀咕：“空腹喝咖啡小心心悸哈。”
很快，理发完成，蓬蓬刺猬头变为毛茸茸的碎发栗子头，温然看向靠在沙发上玩手机的顾昀迟，问：“好看吗？”不等顾昀迟回答，他又看回镜子，满意地说，“我觉得很好看。”
高高兴兴剪完头，温然吃了早饭和药，随后又赶去楼上，兴冲冲地收拾行李。
所谓的行李也只是在那个黄色旧书包里装进证件和一套衣服，温然背着书包站在顾昀迟面前，立正，敬礼：“长官，我准备好了。”
顾昀迟托着下巴审视他毫无标准可言的动作，评价道：“小学生春游。”
得亏温然心情好，没有和他计较，左看看右看看，问：“你的行李呢？”
“我不和你一起去。”顾昀迟说。
仿佛晴天霹雳，温然呆在那儿，张了张嘴，半晌，才问：“你要把我一个人送走？”
“你先去，我晚点到。”顾昀迟起身，将温然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今天军部有很重要的汇报会议要参加，还想等贺蔚醒过来。”
“好吧。”这样说的话都能理解，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顾昀迟要让自己先过去，而不是晚点两个人一起。温然双手揣进外套兜里，低了低头，“那你一定要来。”
去机场的路上，温然看着窗外：“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雪，我还没有看过首都的雪。”
“你要去的地方已经在下雪了。”顾昀迟说，“出门记得戴帽子。”
听到有雪，温然的兴致高了点：“真的吗？幸好我在书包里塞了顶帽子。”
他始终没问顾昀迟目的地是哪里，他认为这是惊喜，既然是惊喜，就不必刨根问底，反正顾昀迟总不可能把他空运到别的地方卖掉。
到达私人航站楼，管家接过温然的书包，花十分钟办好乘机手续，表示可以登机了。
私人飞机停在离航站楼很近的位置，温然走出候机厅，多少还是有点萎靡，从春游的小学生变成了不愿上学的小学生。他看着顾昀迟，再次说：“你真的会来的对吧？你一定要来啊，我想和你一起跨年。”
虽然只有几步路，顾昀迟还是帮他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抓着帽沿低下头，凑到帽子里亲了温然一下，道：“说不定你去了以后，会开心到没时间想起我。”
温然刚要反驳，一抬头看到顾昀迟的眼神，罕见的有些柔和，若有若无地盛着点笑，不像在假设，反而像祝愿。
登上飞机，发现顾昀迟还特意安排了医生和护士各一位，温然认真听完机长的介绍，随后一头栽进卧室。
昨天一晚上没睡，飞机起飞后，温然很快睡着了，一睡就是六个多小时，吓得医护和空姐数次来卧室查看他的呼吸，怕他出什么意外。
最后眼看要降落了，大家不得已终于将温然叫醒。温然朦朦胧胧起床，到了客厅区，又在朦朦胧胧间吃掉了牛排烤肉和甜点，这才渐渐恢复神志。
飞机落地，这里纬度很高，温然望见远处白茫茫的雪山。
一出航站楼，温然便坐上了专门接送他的车，车子驶过漫长的平原公路，开向山下的边陲小城。
温然打开手机，看到顾昀迟两个小时之前发来的消息：贺蔚醒了
顾昀迟：到了告诉我
温然：恭喜贺警官！[烟花]
温然：我坐上车了，不知道要开多久[困]
几分钟后顾昀迟回复：飞机上睡一路，还困
温然：[尴尬][尴尬][尴尬]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在城中的某个停车场停下，温然看着窗外，忽一愣，推开车门下去，不确定地叫了声：“吴老师？”
吴因站在一辆车旁，亲切地对他笑：“是不是没有想到会见到我。”
“是没有。”温然背上书包跑到她面前，“您一个人来吗？章老师呢？”
“年底一直带着乐团在巡演，所以也没能回首都看你。明天跨年夜有演出，他实在走不开，我就一个人来了。”吴因帮温然理了理围巾，目光慈爱地看着他，“七年前只和你见过一面，那时候还不知道你是轻晚的儿子，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幸好，真是幸好。”
与吴因和章昉懿的交集并不多，但因为他们曾是母亲的老师、长辈，在温然眼里便有了非凡的意义。鼻子有点酸，温然问：“您是知道我要来吗？”
“嗯。”吴因揽住他的背，“走吧，我们去一个地方。”
没问是哪里，温然乖乖跟着她走。进入城中，街道两旁商店门面上的圣诞节装饰还未完全撤掉，橱窗明净，长长的灯串在阴天下亮闪闪，显出温馨热闹的气氛。
踩着积雪，途径一家又一家书店、甜品店、玩具店、咖啡厅，像童话里宁静的小城，温然一一打量过去，直到吴因带着他转入另一条安静的街，前方似乎有一所学校。
没有忍住，温然拿出手机给顾昀迟发消息。
温然：这里太漂亮了，雪很厚，街上有很多好玩的店[大拇指]
温然：我要和你一起把整条街都逛一遍[太阳][咖啡][握手]
顾昀迟很快回复：不和老头逛街
不和老头逛街，但和老头打电话——刚发完消息，顾昀迟就打了电话过来。
“喂？顾昀迟，我碰到吴老师了，我们在一起走路。”
“走到学校附近了吗。”
“刚走到，你怎么知道的？”
才问完这句话，温然发觉吴因停下了脚步，正看着学校大门。
数秒后，阴沉的天空突然亮了，太阳穿过乌云，照耀在这所名为‘长青中学’的陈旧而高大的木门上。
“进去看看。”顾昀迟语气平静地说。
温然往前迈了几步，手轻轻按在门上，他回过头，竟蓦然看到吴因捂住嘴，在低泣着落泪。
仿佛终于察觉到什么，只是未明确，温然眨了眨眼睛，用力推开门。
积雪堆在树枝上，像雪白的叶子，于是整个学校里长满了白色的树，被太阳一照，晶亮地闪起光。穿深灰色大衣、怀抱着一叠书本和试卷的女人正踩着雪朝大门处走，脚下积雪被碾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然后那声音忽地停了。
所有思绪刹那间停滞，嗡嗡耳鸣自后脑扩散，堵塞所有听觉，温然一动不动地维持着接电话与推门的动作，上下唇无意识碰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身体还没好，别哭太凶。”顾昀迟听着电话中温然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对他说，“去吧。”
作者有话说：
顾上校：把老婆收拾得漂漂亮亮精精神神的，送去见妈妈。
李轻晚：头发怎么剃这么短，我的宝宝原来是当兵了吗？
们顾少每年兢兢业业扫墓，结果第四年发现温然的墓白扫了，第七年发现李轻晚的也白扫了

第80章 看情况
太阳更大了，自头顶倾泻而下，落在睫毛上，在视野中切出无数淡金色的碎光。
哗——怀中书本尽数落地，李轻晚垂着双手，错愕愣着，看满脸是泪的omega一步步走向自己。
那么短的距离，却走了整整十八年，并横亘着接收到的，关于死亡的消息。
曾经破旧孤儿院围栏内瘦弱的、怯怯的小孩，已经长得比她要高许多，不再孱弱孤独——这是无数次梦中的场景，她从不敢幻想成真。
她以为下一次相见，会是在生命走到终点之后，在天上。
泪水模糊视线，又冲刷模糊，温然一点点看清，看清李轻晚脸上的细纹，看清她通红的眼眶，看清她目光里不可置信的欣喜。
是母亲的眼神，是他的母亲。
温然几乎站不住，喉咙哽咽着滚动一下，在李轻晚朝他伸出手的同时低头抱住她。
“妈……妈妈……”
原本牙牙学语时就该面对面喊出的称呼，迟到多年，终于切实落进耳中，李轻晚将温然抱紧，泪水打在他肩头。
吴因站在大门内，望着洁白雪地里紧紧相拥的母子，欣慰而动容地笑着，又不住流泪。
李轻晚住在安静的教堂附近，周围是空旷的广场与林荫道。
一手挽着吴因，一手牵着温然，李轻晚带他们慢慢走到家门口，房子是屋顶尖尖的两层楼，有院子和矮矮的围栏。
推开及腰的小木门，那条从院门通往家门的小路上没什么积雪，大概是李轻晚出门前打扫过。温然沿着路认真走到门前，鼻子红红地回头，说：“到妈妈家了。”
李轻晚始终笑着凝望他，舍不得移开目光：“也是你的家。”
“我的家。”温然重复道，他随即想到顾昀迟，很轻地自言自语，“我有两个家了。”
进屋后，李轻晚给他们倒了水，温然和吴因各捧一杯热水，跟随李轻晚上楼。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温馨整洁，李轻晚推开一扇卧室门，是阁楼构造的房间，斜窗开阔，明亮干净，没有其他杂物，只放了衣柜、书桌和小床。
“偶尔会有学生留宿，所以特意收拾出这个房间。”李轻晚看着温然，“小树，晚上你就睡这里，好吗？”
“嗯。”温然点头，走进去，坐在床边。
他抬起头，李轻晚摸摸他的脸，又摸摸他的脑袋，指尖碰到后颈处时，李轻晚的动作微微一顿，轻柔道：“我和吴老师也有很多话要说，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或者到处走走看看。”
“好。”温然突然叫她，“妈妈。”
“嗯，怎么了？”
“没什么。”温然往后倒在床上，摊开双手，红着眼很幸福地笑，“只是想叫一下。”
李轻晚脸上带着笑，帮他轻抚了抚衣摆，才走出房间。
躺在柔软的小床上，阳光从斜窗照进来，落在温然小腿，他静静看着天花板，忽然闭上眼，几秒后又睁开。
还是这片天花板，没有醒，不是做梦。
胸口充实到产生一种紧密的鼓胀感，简直要喷涌而出，温然莫名其妙傻笑几声，迫不及待拿出手机，想打电话给顾昀迟，又担心他在忙，于是改为发消息。
傍晚，首都195院。
贺蔚安详地戴着氧气面罩躺在病床上，瞥了瞥抱手而立的顾昀迟和两手插兜的陆赫扬，脸上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
“恭喜我吧。”他说，“小池不会跟许医生结婚了。”
“说要跟你结了？”顾昀迟眼皮都懒得撩起来，问。
“那倒没有，不过我想这是必然的，应该很快了。”
“是不是昏迷太久，做了太多梦。”陆赫扬关切道，“导致精神出现了一些问题。”
“你们不懂。”贺蔚本想不屑地哼笑一声，结果力不从心反而咳嗽起来，“小池……咳咳咳……他在乎我，没我不行。”
“通知精神科吧。”顾昀迟不想再听，拿出通讯器看消息。
“算了，包办婚姻怎么会懂两情相悦。”贺蔚深沉地摇头一笑，“顾上校，你先说准备什么时候订婚。”
“七年前不是就订过婚。”顾昀迟看着通讯器头也不抬，“你们没出席么。”
“出席了，吃得挺开心。”贺蔚深呼吸一个来回，“但请问顾少你出席了吗，还好意思说那叫订婚？”
尽管记忆尚未恢复，陆赫扬对此事也微感荒谬：“好像不太合理吧，顾上校。”
“听说上次你易感期的时候把许医生的锁骨弄伤了。”顾昀迟看向他，“好像也没合理到哪里去。”
“竟有此事？”贺蔚颇为震惊，“我说怎么前几次看许医生和你之间气氛怪怪的，你易感期把一个alpha弄伤算怎么回事？赫扬啊，不是我说你，顾上校好歹算是订过半个婚，我和小池也已热恋中，就剩你了。怎么办呢我的兄弟，要不你和许医生结伴上高端人士相亲网站看看吧，啊？”
陆赫扬未答，以一种礼貌而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别心疼我，哥们。”贺蔚用夹着传感器的手指比了个耶，“我说那么多话一点也不累，勿担忧。”
深知此人双商已无可拯救的余地，顾昀迟不愿再多给眼神，问陆赫扬：“明天在基地过新年？”
“嗯，晚上要空巡，重要节日一向是敏感时期。”陆赫扬说，“你呢，和上次典礼上全军区皆知的那只小熊一起过？”
“看情况。”顾昀迟语气淡淡，“也不是非要一起过，小熊找妈妈去了。”
无论怎么听，‘看情况’这三个字的可信度都略低，陆赫扬笑了笑：“是吗。”
手机响了几声，顾昀迟打开看，发现温然一口气发了近十条消息过来。
温然：[大哭][大哭][大哭][大哭][大哭][大哭][大哭][大哭][大哭]
温然：顾昀迟，我真的见到妈妈了，像在做梦一样[大哭][大哭]
温然：谢谢你帮我找到妈妈，谢谢你把我送到妈妈面前[大哭][大哭]
温然：我现在躺在妈妈铺的小床上，我真的很幸福[大哭][大哭]
温然：[图片]
配图是一张躺在床上的怼脸自拍，露出脑袋下一点床单，温然的眼睛和鼻子红红的，嘴巴紧抿，腮帮子鼓着，眉毛蹙起，又哭又笑的样子。
温然：顾昀迟，我现在非常非常非常开心，开心的时候第一个就想到你[大哭]
温然：你会不会来？我想见你[大哭]
温然：拜托了，顾昀迟，有空的话就来吧，好不好？[可怜][祈祷]
温然：我想向妈妈隆重介绍你[可怜]
看完消息，顾昀迟没什么表情地收起手机，在陆赫扬与贺蔚的注视下沉默三秒，开口：“我先走了。”
“情况这么快就看好了？”陆赫扬淡笑着。
同贺蔚道了别，两人一起走出病房，一开门正碰上拉着脸的池嘉寒，顾昀迟与陆赫扬短促对视一眼，默契地让出路，自池嘉寒左右两侧分别绕道。
温然楼上楼下溜达了一圈，无论看什么，一想到是妈妈的东西，就会高兴地激动起来，拿着手机左拍右拍，最后挑选九张精美照片，群发给339、周灼、温睿、陶苏苏和宋书昂，并配文：在妈妈家[玫瑰][阳光][微笑]
339：妈妈……妈妈……宝宝找到妈妈了……为你开心[流泪]……请多多发来照片吧！
周灼：？卧槽求寻人教程
温睿：你开颅手术是不是留后遗症了？
陶苏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宋书昂：恭喜[抱抱]所想皆所愿，所愿皆所得，相信奇迹[福字][阳光]
对着手机傻乐半天，温然又翻回顾昀迟的聊天框，他那串消息轰炸还没有收到回复，可能顾昀迟在忙。
又参观许久，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温然从厨房跑出来，还未看清什么，李轻晚就快步迈下楼，一把抱住他。
耳边响起悲伤而心痛的沉闷哭声，温然愣愣地想，幸好吴老师也来了，否则就要由自己亲口向母亲诉说那些经历，他不确定是否能完整说出口。
“我没事的。”温然拍拍李轻晚的背，“妈妈。”
“是妈妈不好，没有保护好你。”李轻晚抬起头，流着泪捧住温然的脸，像看回近二十年前孤儿院里那个安静的beta，不敢想象他到底受过多少苦才成长至今。
如果知道儿子是被温家领养，无论如何她都会去寻找，只是确认这个消息时已经是海上爆炸发生之后，看着新闻列出的模糊照片，李轻晚一度绝望至崩溃，无法相信自己找了那么多年的孩子竟沦为上层博弈的受害者与牺牲品。
所有人都得到了惩罚，魏家、唐家、顾崇泽、陈舒茴，连报复的余地都不曾留给她，名叫‘小树’的孩子也无法再回来。
因此，尽管再无威胁，她仍未以真实身份重回首都，出现在师长旧友面前。人生早已翻天覆地，心中也无挂念，李轻晚安静扎根在这座小城，在受爱人遗产捐赠的学校里，度过余生中平凡平淡的一天又一天。
掌心覆盖在温然后颈的腺体上，李轻晚颤抖着肩膀低声哭泣：“妈妈对不起你。”
没有错的人却不停道歉，这个世界似乎总是这样。温然感到难过、无解：“妈妈，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不要自责。”
于是尽力在泪水中露出一点笑，李轻晚看着温然的眼睛，说：“小树，你怎么这么厉害啊，自己努力长大了。”
温然吸吸鼻子，也跟着笑起来：“对吧，我很厉害的。”
很厉害地活了下来，很厉害地往前走了，所以才重新遇见顾昀迟，找到妈妈——世间的缘分其实是一环扣一环。
整个下午，三人将家里打扫一遍，又出去买了食材和几束花。晚饭是李轻晚做的，香鲜的家常菜，温然吃到第一口就眼鼻发酸，连忙低下头扒了几口饭，把眼泪堵回去。
吃完饭，李轻晚和吴因靠在一起看电视，温然挤到李轻晚身边陪着坐了会儿，透过落地窗看到院子里的厚厚积雪，心有点痒，喊了一句‘妈妈我去堆雪人了’便积极往外跑，李轻晚叫住他，帮他套上羽绒服和手套。
滚雪球很费力气，温然滚到一半，累了，转头看看落地窗，客厅里灯光温暖，李轻晚和吴因坐在沙发上，没在看电视，而是看着他。
李轻晚说了句什么，从口型看是在问：“冷不冷啊？”
温然摇摇头，大声说‘不冷’，更卖力地滚雪球。
把一大一小两个雪球搭好，温然跑去厨房，拿了黑豆和胡萝卜，给雪人装上眼睛鼻子，最后嘴巴咬住手套，将右手抽出来，掏出手机。
才看到十分钟前顾昀迟终于发来回复，只有简单的三个字：看情况
温然手指僵硬地努力打字：那什么时候能看好呢[疑问]
又拍了张雪人照片发过去：手工制作，独一无二，明天就化，如想观赏，请尽早来[抱拳]
顾昀迟：丑
温然：你乱说，我不信[撇嘴]
又回：那你要是来的话，我给你搭更好看的[可怜]
天上渐渐下起雪来，温然收起手机，跑回屋里。
三个人都因过分欣喜和激动而毫无睡意，将近十一点，李轻晚提议煮个面吃，吴因顾不上养生之道，点头赞同，温然更是捧场，立马说自己肚子饿了非常想吃。
是手擀面，在醒面的时间里，李轻晚和吴因洗菜切菜，温然走来走去打下手，直到手机响了一声，他飞快擦擦手拿出来看。
顾昀迟：下雪了
温然：你说首都吗？339也跟我说下雪了[雪花]
顾昀迟：还不睡
温然：睡不着，妈妈要做夜宵给我们吃[跳跳]
顾昀迟：多做一碗
不等温然反应过来，又一条新消息跳出。
顾昀迟：出来
原地愣了两秒，温然放下手机冲出去。
推开大门，大片雪花自天空落下，隔着纷纷扬扬的白色，温然看到顾昀迟站在院子的小木门外，雪飘飘落满他的发梢与肩头，在路灯下像一只只飞舞又停栖的白蝶。
胸口再次产生那种鼓胀感，伴随着剧烈心跳，温然跨下台阶，在小路上跑出一串脚印，飞奔过去伸出双手，隔着矮矮的木门扑到顾昀迟身上，紧紧抱住他。
寒冷的雪味与淡淡的信息素交织萦绕在鼻尖，温然蹭了蹭顾昀迟的脖子，其实才分开不到一天，他却觉得很久了。
顾昀迟单手搂着温然，说：“冷死了。”
“谁让你不戴围巾手套，这里比首都还要冷。”温然松开他，搓搓两只手，帮顾昀迟焐耳朵和脸，焐着焐着又忍不住凑上去亲亲他，“晚上特别冷，白天还暖和一点。”
两人在寂寂雪中接了个吻，结束后温然又抱抱顾昀迟，终于想起来：“哦！快点进屋吧，我都没穿外套，也要冷死了。”
他拉开小木门让顾昀迟走进来，接着一转身，抬头就看见站在大门旁的李轻晚和吴因。
僵硬片刻，温然若无其事往前走，走着走着歪去了雪人旁边，伸腿踢了踢，自言自语：“有点丑，明天要重做一个。”
而后又重新回到小路上，和顾昀迟一起走上台阶。
看着李轻晚的笑容，温然的神志已然涣散到拼不起来，说好的隆重介绍也偃旗息鼓，只剩干巴的一句：“妈妈，这是顾昀迟。”
顾昀迟看他一眼，向吴因说了句‘吴老师好’，然后朝李轻晚颔了颔首：“阿姨。”
“先进屋吧，外面冷。”李轻晚笑着说。
进客厅后顾昀迟将手中琴箱递给她：“章老师特意托我去他琴房里取的，让我带给您。”
“是你以前常用的那把。”吴因一眼认出，“老章一直好好保存着，没让别人碰过。”
李轻晚把琴箱放在茶几上，打开，浓棕色云杉木在灯光下流淌出沉郁而厚重的质感，她慢慢抚上去，有些出神，很快就红了眼眶，抬起头道：“老师，谢谢你们。”
“也谢谢昀迟，帮我把它带来了。”李轻晚笑了一下，“还把小树照顾得那么好。”
温然就站在身旁，两人手背碰在一起，顾昀迟面不改色地捏住他的手心，温然立即直愣愣瞪圆眼睛，身体也紧绷起来，非常紧张的样子。
见昔日偷情惯犯已老实，顾昀迟逗完他便松开手。
谁知没过一会儿，温然反倒偷偷来拉他的手，小心地牵紧了，移到身后，脸上还努力维持住正常表情。
轻轻合上琴箱，李轻晚去取了毛巾给顾昀迟擦头上的雪：“先坐着暖和一下，面很快就好了。”
“谢谢阿姨。”
等李轻晚和吴因去了厨房，温然照着顾昀迟的语气，压低嗓子，有模有样地学道：“谢谢阿姨。”
“……”顾昀迟擦着头瞥向他，“模仿能力不错，高大的树。”
刚得意没两秒的温然一下子涨红脸，无能怒视他片刻，扭头噌噌跑去了厨房。
顾昀迟听到温然大声对李轻晚说：“妈妈！顾昀迟的那碗面里少放一点肉吧！”
四个人围着不大的餐桌，在袅袅的面条热气中坐下来，热热闹闹地吃夜宵。
窗外大雪纷飞，屋内温暖而明亮，温然又觉得像在做梦了，他的两个家竟在此重叠——太幸福太开心，温然忍不住一边吃面一边在桌下伸出脚尖，求关注一般碰了碰顾昀迟的腿，又因为找不准位置，就碰了好几下。
顾昀迟垂眼看向桌下那只几乎一路从自己的小腿蹭到膝盖内侧的、穿着斗鸡眼和香肠嘴搞怪珊瑚绒袜子的脚，一时难以界定温然是否在进行什么拙劣的调情，又抬眼看那张脸，对方正吸着面对他露出真挚的眼神。
顾昀迟：“……”
吃完面，大家一起收拾掉碗筷，吴因去书房开电脑，远程连线乐团排练，顾昀迟到客厅接电话。温然站在桌边，看着李轻晚切水果的背影，忽然问：“妈妈，我的爸爸是谁啊？”
问出这个问题时温然很平静很坦然，当下的他已经拥有了非常多，无论是怎样的答案，他都可以接受与面对。
李轻晚顿了顿，放下水果刀，转过身，在灯光下温柔地、微微笑着说：“你爸爸是军人啊，他叫宁锦骞，是为了联盟和平而牺牲的，了不起的战士。”
温然一动不动地呆了会儿，下意识回头，试图寻找什么，却看到顾昀迟就靠在厨房门边。
视线交错，他对顾昀迟笑起来，眼睛里有亮亮的水光。
“顾昀迟，你听到了吗，我的爸爸叫宁锦骞，是一位军人。”
顾昀迟抬手，接住扑向自己怀抱的omega，‘嗯’了一声。
“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从此以后，然每逢得意时，都会有一句‘高大的树’在等着他。

第81章 极光
凌晨一点多，大家上楼睡觉，两位长辈一起睡主卧，吴因先去洗漱，李轻晚抱了一床厚实的被子，问温然：“小树，你和昀迟睡在这里，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妈妈。”温然正在看天气预报，不经思考很顺口地就说，“我和顾昀迟都是一起睡的。”
说完才反应过来，连头都不敢回，就这么杵在窗前。
“是吗。”李轻晚的声音里有笑意，“不过这张床有点小，你们要挤一挤了。”
以前在小渔村里就和顾昀迟一起挤过这种小床——当然这句话绝不可能再溜出口，温然抬头看着夜空：“嗯嗯，没关系的。”
互道晚安后李轻晚便离开了，不一会儿，顾昀迟洗完澡进房间，见温然背着手立于窗前仰头看天，问他：“等飞船接你回母星？”
“地球就是我的家。”温然转身反驳，又看了眼房门，确认关上了，才走过来爬到床上，低声说，“我一不小心，告诉妈妈我和你一起睡觉的事了。”
顾昀迟想问他你说的睡觉是字面意思还是别的，又考虑到温然应该还不至于在母亲面前如此狂放，就道：“总比你在她面前亲我要好。”
“你不会安慰就不要安慰了吧。”温然把被子盖过头顶，一想起当时的场景，尴尬得在被窝里扭了几下，闷闷地说，“我决定戒亲一个月。”
顾昀迟对此没发表意见，将被子拽下来，按着温然的脑袋：“看一下伤口。”
温然就不动了，听话地任他扒拉着头发看来看去，紧张地问：“怎么样，疤宽不宽，会显秃吗？”
“缝得很好，已经看不太出了。”顾昀迟的手沿着温然的脸往下，轻扣住颈侧，大拇指指腹在他的喉结上摩挲一下。
咕嘟——温然看着他，喉咙不自觉吞咽了一个来回。
暖黄色床头灯半明半暗地照出顾昀迟冷漠凌厉的五官，产生一种矛盾感，温然想了想，觉得像雪，非常冰冷却又美丽的，难怪他会被顾昀迟和雪共同吸引。
被那双深黑的眼睛注视时，逃避与对视的念头也不停交锋，握着脖颈的手大而凉，温然很快就败下阵来，仰头凑过去亲顾昀迟。
结果被躲开。
在温然迷茫的神色中，顾昀迟松开手，关掉灯，躺下，道：“尊重你戒亲的决定。”
温然：？
他咬咬牙躺回去，快速默念马赫数定义及公式以摒除心中杂念。
窗外很亮，是积雪的反光，同时不断有雪花落在斜窗上，发出很轻微的声响。安静许久，终于心无杂念的温然重新开口：“妈妈和我说，那年她刚回到首都，没出机场就发现有人跟踪，所以立刻买了一张去外市的车票，但是没有上车，而是偷偷从车站溜走，坐船离开了。”
“也就是说，顾崇泽其实没有抓到妈妈，却骗你说她被杀死了，他怎么可以坏到这种程度，故意撒谎来嘲讽你一无所获。”
“死人的想法不用在乎。”顾昀迟道，“他心里清楚，一无所获的到底是谁。”
“你说得对。”温然感叹，“希望有一天我也可以像你这样冷静。”
“要那么冷静干什么。”顾昀迟看他一眼，“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你又不当狙击手。”
说的也是，温然嘿嘿两声，翻过去抱住他，为保持戒亲人设，温然只蹭了蹭顾昀迟的脸，在他耳边说：“我一整天都特别高兴，见到了妈妈，玩了雪，还可以和你一起跨年。”
“顾昀迟，我和你是在同一天和妈妈正式见面的，妈妈跟我说，以后我们两个都是她的小孩。”
第二天，温然醒来时身旁空无一人，他嗖一下坐起来，看了看手机，十点半。
火速穿好衣服去洗漱，温然匆匆跑下楼，看到顾昀迟在院子里扫雪，李轻晚和吴因似乎出去了。
推开门，阳光明媚，温然喊了声：“顾昀迟！”
他跳下台阶，抢过顾昀迟手里的扫把，紧急扫了几下地，才问：“你怎么不叫我起床？害我睡到这么晚，说不定妈妈会以为我是个多么懒惰的人。”
“懒惰先不说。”顾昀迟抱起手，“爱颠倒黑白倒是真的。”
“什么？”温然装听不见，问，“妈妈和吴老师去哪里了？”
“买菜。”
才扫了没半分钟地，温然的注意力又被吸引到别处，提着扫帚走去雪人面前，胡萝卜鼻子已经掉在地上，他惋惜地说：“出太阳了，我的雪人要化了。”
“丑东西，化了就化了。”
被恶毒到无话可说，温然仰起头，长长叹了口气。
十一点左右，李轻晚和吴因拎着菜回到家，简单做了顿午饭。一吃完，温然就催顾昀迟一起去街上。
今年最后一天，街道上尤为热闹，听说晚上还会有跨年游行。温然买了杯热咖啡边走边喝，又偷偷摸出手机，打开前置。他的自拍一向是‘仅能保证五官在镜头中’的水平，低着头，以自下而上的死亡角度，将自己露在围巾外的半张脸和顾昀迟的侧脸完整拍下，纪念第一次一起逛街。
“不好喝。”拍完就把咖啡递给顾昀迟，“没有339做的好喝。”
顾昀迟喝了一口，给出点评：“泔水。”
路过一家风格古旧的配饰店，温然拉着顾昀迟进去。店里的饰品看起来都有些年头，温然趴在透明柜台上欣赏，目光忽一顿，指着某个位置，对正在敲敲打打制作银饰的店主说：“你好，我可以看看这个吗？”
“可以，你随意。”
温然小心地将那颗吊坠取出来，是一枚形态饱满的椭圆形欧泊，周围以包金铜丝绕线成星星形状的、长短不一的放射状光芒。
微微翻动，欧泊内部的片状彩在浓郁的绿色和蓝紫之间变幻，仿佛极光与海面交融，在某些特定角度中，甚至透出一抹亮眼的橙红。
“好漂亮，像宇宙的颜色。”温然手往上托，给顾昀迟看，“你觉得怎么样？”
与其评价物，不如直接评价人，顾昀迟说：“眼光不错。”
“这颗是天然黑欧泊。”店主一边忙碌一边道，“你要的话可以穿一条细牛皮绳，冬天戴在衣领外面会很好看。”
“多少钱？”温然已经很心动，立刻问。
“我朋友做原石的，拿货还算便宜，也不收手工费了，3999。”
倒吸一口凉气，温然把吊坠放回去，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门。
顾昀迟气定神闲地靠在柜台旁，看温然站在门外，抬起栗子头仰望天空，背影寂寞如雪——他觉得如果温然会抽烟的话，这时候应该会来上一根。
看了会儿天，温然又掏出手机，估计是在确认余额，最后他沉了沉肩，仿佛下定决心，转身重新推开店门。
双手揣进外套兜，温然面色凝重地走进来，发出很大款的声音：“要了，包起来吧。”
“你们是来旅游的？”店主穿好吊坠后给牛皮绳装上扣头，“今年很多年轻人来看极光。”
温然刚付完款，有些眩晕地扶着工作台，闻言睁大双眼：“极光？”
“对啊，就这几天，在雪山那边，开车过去两三个小时吧。”
“我还没有看过极光。”温然缓缓转向顾昀迟，眼睛一点点亮起来，重复道，“顾昀迟，我还没有看过极光。”
“听得到，没聋。”顾昀迟说，“跨完年就去。”
从头溜达到尾，温然圆满完成和顾昀迟把整条主街道都逛一遍的心愿。才五点多，天已黑透，两人穿过被各色灯光照亮的大街，慢悠悠走回家。
“妈妈，我们回来了。”门还没拉开，温然已经喊出来。
李轻晚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回来了？茶几上有水果，先吃一点，刚开始准备做晚饭呢。”
温然应了一声，跑去茶几旁找水果吃，刚想叫顾昀迟一起，一转头，发现他正脱了外套挽起袖子朝厨房走去。
大少爷变大孝子，温然心下一惊，立即放下水果，不甘落后地也火速甩了外套进入厨房。
四个人忙活近两小时，餐桌上摆满丰盛菜肴，温然拿着手机狂拍几十张照，才心满意足地坐下来。
这一顿顾昀迟没坐在对面，特别方便温然对其进行骚扰，时不时就踩踩顾昀迟的脚，每次喝果汁前都要去和顾昀迟碰一碰杯。
趁李轻晚和吴因在聊天，顾昀迟朝温然靠近一点，温然心领神会地立马把耳朵凑过去，紧张又激动。
他听到顾昀迟用低沉好听的声音在耳边说：“过完年带你去治多动症。”
温然：？
可能是今年吃得最饱的一餐，感觉饭已经撑到脑门，温然靠在冰箱旁发着呆，见顾昀迟过来，对他说：“你摸摸我的肚子。”
他抓着顾昀迟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放，还问：“是不是大了很多？”
顾昀迟按着温然的腹部，没有说话，温然略感疑惑地看向他，对视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往旁边躲了一步，有些磕巴地岔开话题：“哎，不说了，游行快开始了，我们出门吧。”
他说完就跑去找李轻晚，顾昀迟站在原地，侧头看他的背影。
正式出门是十点多，游行刚刚开始，温然拉着顾昀迟往人堆里挤，李轻晚挽着吴因跟在他们身后。
是十分梦幻的童话风游行，还有不少被装扮得很可爱的宠物混入其中，温然一开始还挺兴奋，大概半个小时后，他从前线撤下了，老老实实地牵紧顾昀迟的手挨在他身旁。
“这么快就累了。”周围人声鼎沸，顾昀迟低头贴在温然耳边问他。
“不是。”温然窝囊地说，“我被踩了十二脚。”
又可怜又好笑，顾昀迟想，可能需要在温然身上绑一块‘爱护树木，严禁踩踏’的标牌。
游行队伍几乎穿越整座小城，最后大家聚集在教堂前的广场上，准备开启新年倒计时。
“5、4、3、2——”
咚——
教堂里，新年钟声敲响，悠悠回响在热闹的雪夜。
新年的第一分钟，人群外一棵堆满积雪的树下，在众人高呼‘新年快乐’之际，温然拿出那根欧泊项链：“新年礼物！”
对温然来说，给自己买3999的石头等于直接把钱烧了，和犯罪没有区别，但会在犹豫徘徊后给顾昀迟买——顾昀迟毫不意外地看着他。
温然被看得不好意思，催促顾昀迟低下头，把项链戴到他脖子上。
戴好后温然捏着吊坠看：“真的很漂亮。”
他抿了抿唇：“你、你应该收到我以前给你做的那个生日礼物了？那时候没有钱，只能用人工合成的材料做极光，所以今天看到这个吊坠，就想买下来送给你。”
其实此刻很适合亲吻，但毕竟有自己定下的戒律在，温然忍住了，他刚打算以抱替吻，脸就被一双手扣住。
顾昀迟垂下头，贴着温然的唇，告诉他：“谢谢李工，很喜欢。”
新年的第三分钟，天空下起细细的雪，温然的戒亲行动才坚持了不到一天就宣告失败，在纯白的树下和顾昀迟偷偷接了很久的吻。
跨完年，回到家没停留太久，温然和顾昀迟就准备踏上追极光的旅程。
“看到极光了就回家睡觉，别玩太累。”李轻晚给他俩一人塞了一个红包，“路上注意安全，知道吗？”
“嗯，知道的。”温然抱了抱她，“妈妈你早点休息，我们很快就回来。”
他把红包揣好，跑出大门，一溜烟钻进停在路边的车里，系好安全带。
左等右等没见顾昀迟过来，温然扭头朝家里看，透过落地窗，看到顾昀迟站在客厅，和李轻晚说了几句话。
不知是说了什么，李轻晚听后似乎愣了一下，朝窗外看看，又去和吴因对视，接着很高兴地笑起来，点点头，摸了摸顾昀迟的头发，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肩。
等到顾昀迟上车，温然看着走到门外在对他们笑的李轻晚，突然降下车窗，大声说：“妈妈再见！”
李轻晚挥挥手：“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走了。”顾昀迟提醒一声，开动车子。
咯吱咯吱，车轮碾着积雪，朝雪山下驶去。
开出市区，一路上越来越静，越来越暗，雪也变大许多，簌簌扑打在挡风玻璃上，如毫无重量的羽毛。
连续行驶两个多小时，还没有绕出山脚环线，温然趴在车窗上仰望雪山，突然问：“顾昀迟，你那个时候看到我留给你的生日礼物和信，心里在想什么？”
顾昀迟沉默片刻，说：“累。”
失去一部分重要意义却深知永远无法挽回的时候，连痛苦的能力都会消失，只剩无力的疲惫，如果要他形容温然离开后的那段时间，大概只有这个字。
“那你后来……会有想起我吗？”
“受伤做梦的时候会。”
“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说要走。”
温然看着窗外，揉揉眼睛：“就没有好一点的梦吗？”
“那大概会死在梦里醒不过来。”
温然马上回头看他，又垂下眼，说：“我好像能理解一点。”
“有一次我也做了个很好的梦，醒来以后非常难受。”
“梦到什么。”
“我梦到高中订婚的那天晚上，你也来了。”温然靠在椅背上，“你坐在我旁边，跟我说，订婚是真的，我们以后还会结婚。”
不知什么时候雪停了，车外冷风呼啸，被灯光照亮的每一处都是雪白，唯有这一方狭小的空间，温暖地盛住他们。
顾昀迟望着前路，好久，轻声说：“是真的。”
唰——右侧被高山遮挡了两个多小时的视野猛然开阔，寒风自旷野袭来，他们终于绕过雪山，进入这片一望无际的雪原。
温然紧张地看着天那头：“好像有一点点绿色。”
车子仍在不停行进，温然盯住天空，确认那片绿色在渐渐变浓、扩散，坐直了欣喜道：“是极光！”
顾昀迟打了圈方向盘，将车子驶向一片湖泊和松树林边缘，十几分钟后车停下，温然迫不及待推开门跑下去，差点被没过小腿的积雪绊倒摔一跤。
“真的是极光，看到了！”他指着天空，对顾昀迟说，“好漂亮啊！”
顾昀迟握住他的手，帮他戴手套，温然只顾看天，兴奋得站不住，也不觉得冷，嘴里呜哇乱叫，都没注意到顾昀迟的手腕和动作有些抖，好一会儿才帮他把手套戴上。
像不属于现实世界的空间，大片绿色极光铺满天空，并且是罕见的大爆发形态，快速跳动变幻，在繁星闪烁下如摇曳的裙摆，又仿佛一阵浓绿的风，拂过天际与旷野。
温然的脸被极光照亮，眼睛和嘴巴都张得大大的合不上，沉醉地欣赏了许久，终于想起要拍照，赶忙把手机掏出来塞给顾昀迟：“帮我拍照，要把极光也拍进去！”
虽然拍照很积极，但温然的动作没跟上热情，两手交叠放在身前，宛如酒店门童。
“换个姿势。”顾昀迟实在看不下去。
“哦哦！”温然加急搜索脑内贫瘠的拍照姿势，最终选择摘下一只手套，很土地比了个剪刀手。
顾昀迟看了看他的剪刀手，难得没有开口嘲讽。
好半天，手被吹得生冷，温然刚要问顾昀迟拍好没有，忽瞥见自己竖起的那两根手指。
他愣愣低下头，看着自己中指上的钻戒。
戒圈是精细的枝叶形状，每片叶子上都点缀了一粒钻石，戒面部分以小小的绿钻做围嵌环绕，正中是一颗椭圆形高净度D色钻，此刻正倒映着绿色极光，闪烁出耀眼的火彩。
低头时还是怔愣的神情，再抬头，温然的眼睛已经红了：“你怎么能趁给我戴手套的时候偷偷把戒指也戴上来了……”
“求婚、求婚不是应该说点什么的吗……”
他没讲两句就哭了，眼睛鼻子红成一片，眼泪不停往下掉，落在脸上被风吹得发痛。
顾昀迟关掉手机迈到他面前，一手遮着风，一手帮他擦眼泪。
“我从不觉得那场订婚是假的，这枚戒指只是迟到了。”顾昀迟托着温然哭得皱巴巴的脸，“你做的梦是真的，订婚是真的，要结婚也是真的。”
从顾昀迟的角度来说，‘结婚’一词出现得远比他预料的还要早太多，竟然是在十七岁。
他是非常不屑幻想，更不可能去设想自己和一个omega如何有以后的人，决定做那份计划书时，他确认自己是理智的，理智地规划一切并落实，而非幻想或冲动。
但在第一次看到草拟好的方案，看到那些只与顾昀迟和温然两人有关的内容，他还是不能避免地想到了以后。
他想到自己从军校中少得可怜的假期里，去见无忧无虑正在学习所感兴趣的专业的温然。
他甚至能想到温然应该会在见面时首先要拥抱。
可即便已经构想到这种地步，顾昀迟依旧认为自己只是对方案内容做了适当的想法延伸，总体上仍是理智大于情感。
直到后来，再回过头看这份文件，顾昀迟才意识到，或是承认，他想和温然永远在一起。
不过——
“永远太缥缈了。”顾昀迟说，“在一起一辈子吧。”
眼泪顿时流得更凶，温然抽噎着几乎哭出鼻涕泡。
以为全世界只有自己在乎、纪念着那场订婚，原来并不是。
还没有到下辈子，也没有变成幸福家庭里的健康小孩，只是跌跌撞撞地从温然成长为李述——都没有关系，这辈子就已经要和顾昀迟永远在一起。
“那我希望一辈子……可以长一点……”温然哭得说话都不利索，“我想和你在一起很久很久。”
他抱住顾昀迟，脸埋在他胸口：“你知道吗，我昨天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自己在给一棵小树苗浇水，它告诉我，它现在很好……让我们不要再为它担心难过……它说等到更好的时候，也许会有机会再成为家人。”
“虽然有点迷信……不过你勉强相信一下吧……”
顾昀迟一点点抱紧他，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不是迷信。”他说。
极光仍在头顶飘动变幻，空无一人的、如世界尽头般的雪地里，七年前那场盛大而孤独的订婚，终于在这片只有他们的洁白原野中圆满。
哭够了，温然从顾昀迟的怀里出来，又默默看了看手上的戒指，带着鼻音说：“我要给339打视频。”
顾昀迟把手机给他，温然吸吸鼻子，哆嗦着点开339的聊天框。
视频被秒接，339站在摄像头前，看到温然是和顾昀迟在一起，大大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急事！”
“我们跨完年来看极光了。”温然抬起左手，露出那枚戒指，红着眼笑，“你看！”
“戒……戒指！”339从荷包蛋眼睛里流出瀑布泪，“我……我等到这一天了……少爷……少爷求婚了……！”
它激动得在客厅轮滑旋转一圈，把花瓶撞倒了也不管，冲回屏幕前：“那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什么时候生宝宝呢！”
顾昀迟说：“花瓶扶起来。”
339压根没听见，兀自播放起结婚进行曲，坚定地敬了个礼：“我这边有999+的婚礼策划方案，请小树和少爷放心！”
“还早呢！”温然把手机往上抬了一点，让339也可以看到极光，他笑着大声说，“我们追到极光了，要去下一站了，再见339！”
339泪眼汪汪地望着屏幕，看温然和顾昀迟在视频中笑着向它挥手告别。
咚——通话结束，339流着泪，感动了好半天，才重新回到客厅那面大屏前。
屏幕画面一分为二，一边是七年前正被阳光照耀着在弹奏十九日极夜的温然，一边是昏沉暮色里在静静听从生日礼物中飘出钢琴曲的顾昀迟。
伴随着齿轮的咔哒声，两个视频中的两首十九日极夜重合响起，在空旷安静的客厅中轻轻回荡。
339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它感到胸口左侧吸着冰箱贴的位置，好像是暖的，不会再痛了。
它露出幸福而期待的微笑，才想起自己刚刚好像忘记和他们告别，这不符合程序中的礼貌准则。
“再见，小树。”
“再见，少爷。”
──────END──────
作者有话说：
然：3999的石头换一颗豪华大钻戒，值辣！
放假了也还是很忙，连完结感想都没时间准备，总之很幸福有大家陪伴本人把两个孩子拉扯长大，非常非常感谢[玫瑰]。正文结束了，但故事不会，总能再相见的。
还是和之前一样，番外不在长佩写，会不定时在微博上发一发，然后逢年过节写点小段子这样。
文档我会整理到afd，可能要晚一点或者明天，到时候从置顶微博里找就行。
其他没有了，大家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