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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和离之后
作者：柳无期
内容简介
 琼花宴上，长公主捧在手心的小祖宗皎皎一眼就瞧上了徐家小将军徐空月。 不顾长公主反对，皎皎硬是十里红妆嫁进了徐家。从此一改往日的娇纵蛮横，侍奉姑婆，处处以夫君为先。 只是成婚三年，公婆不喜，小姑子刁难，夫君从新婚夜就不曾踏进卧房，再滚烫的心也逐渐变得冰凉。 直到燕王谋反，徐空月亲手将长公主满门投进大牢，皎皎流干了眼泪也无法救回父母的命，她终于幡然醒悟，扔下一纸和离书，从百尺高的宫墙上一跃而下。 徐家小将军徐空月，芝兰玉树般的人物，魂牵偌大长安城无数少女的心，却突然被长公主家刁蛮任性的小郡主缠上，无数人为之扼腕哀叹。 所有人都觉得是小郡主死缠烂打，纠缠于他，连他自己都几乎以为是这样。 可直到他亲眼目睹那个熟悉的身影从百尺高的宫墙跃下，一口血就那么喷吐而出，染红了手中紧紧拽着的和离书。 排雷预警： 1、男主真火葬场追妻，正文完结死男主； 2、男主没杀女主爹娘，有误会； 3、1v1，双向喜欢，无心上白月光之类的； 4、女主骄横，不记仇，一般有仇当场就报，除了男主； 5、雷点先这样，以后想到再补充。 一句话简介：郡马他后悔了 立意：就算和离也要有自己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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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她从来都不是忍气吞声的性……
夜凉如水，月色悄无声息洒落。
皎皎正在丫鬟如兰的伺候下脱了外衣准备入睡，突然听到外间小丫鬟禀报：“郡主，郡马爷回来了。”
顾不得歇息，皎皎忙穿好衣裳，整理好发髻，急匆匆赶去了徐空月住的小院。
才刚一进屋，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
面色通红、一身酒气的徐空月正在小厮丫鬟的服侍下洗漱。他显然是醉了，却不曾耍酒疯，依旧正襟危坐，瞧着一副文风不动的模样。但他终究是醉了，少了平日里的稳重样，孩童般躲闪着不让丫鬟碰到他的手。只有贴身的小厮和光拿着帕子去擦时，他才勉强让碰。
但即便如此，也要和光折腾好久，才能堪堪抓住他的一只手。
徐空月醉酒的模样皎皎还是头一次见，倍觉新奇的同时，也被冲天的酒气熏得眉头打结。她抬袖掩住口鼻，皱着眉问和光：“他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公子刚回来，往日里太学的好友非拉着他喝酒，拦都拦不住！”和光一边服侍徐空月洗漱，一边还要抽空回皎皎的话，手忙脚乱的模样让皎皎不由得笑起来。
她上前，将帕子从和光手里取过，“我来吧。”
和光瞪大了眼睛望着她，一时间竟忘了拒绝。
一向金枝玉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荣惠郡主要服侍自家公子洗漱？
但原先四处躲闪着不让服侍的徐空月这会儿倒老实了不少，也不躲闪，任由着皎皎帮他擦完了手再擦脸。
只是皎皎从未伺候过人，不是手重了，就是帕子沾水未拧干，好一阵鸡飞狗跳之后，才终于服侍着徐空月洗完。
瞧着满地的狼藉，一众伺候的下人都心有余悸，不等皎皎吩咐，就匆匆收拾好，一窝蜂退了出去。
皎皎也想走，可徐空月不知什么时候，手指竟勾着她衣袖，让她始终迈不出步子。
房门关上时，外间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传入耳中。
“谁说公子不喜郡主的？郡主那么笨手笨脚的，也没见公子皱一下眉头。”
“那是公子醉了，认不得人……”
声音渐渐淡去，像是交谈的人已经走远。
皎皎望着睡在床榻间的徐空月，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甜蜜笑意。
成婚三年，徐空月从新婚夜就不曾踏进她的卧房。虽说也有他外出打仗一年零三个月的缘故，可其余时候，他仍未曾踏进过她卧房。
也因此，府里府外都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是皎皎强行向皇帝求来的姻缘，却被徐家小将军徐空月所不喜。
但徐空月从未明说过不喜，她也就当府里府外的那些话都是瞎话。
既然徐空月不来她的卧房，那么她就来他这里。
她脱下鞋袜，再小心褪去外袍，动作很是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他。
徐空月这会儿睡得熟，皎皎将衣袖从他指尖拿开，他也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没有多余的反应。
趴在床边瞧了一会儿他的睡颜，皎皎终于大了胆子，轻手轻脚爬到床榻上，在徐空月的旁边躺下。
望着他俊逸不凡的睡脸，她想着，既然山不来就她，她就来就山。
窗外的月色悄悄爬进窗棱，在地上投下一片光亮。皎皎满心欢喜，只想慢慢爬进徐空月的怀里，假装出一副恩爱两不疑的美好岁月。
醉酒的人睡得很沉，即便是皎皎动作大了些，他依旧沉睡着，没有半点反应。
对皎皎来说，他的没有反应就是默许。于是动作更大了些，微微抬起他的手，而后轻轻搁到自己腰腹间。
只是这次就惊动了徐空月，他紧闭的眉眼微动，也不知瞧清了没有，而后长臂一揽，就将皎皎整个揽进了怀里。
淡淡的药香从沉郁的酒味中飘逸而出，盈满鼻端。皎皎微微吸了两口气，又忍不住偷偷扒开徐空月的衣领，凑近再嗅一嗅。
徐空月是少年将军成名，身上负伤不少。每到阴雨天气，身上总是隐隐作痛。皎皎得知后，便去宫中求了上好的药材香囊，让他佩戴着，搭配着口服的汤药，为他调理伤痛。
只是汤药他虽然不喜，却也能皱着眉头喝下，但香囊却怎么都不愿意佩戴，还是皎皎想尽办法才让他戴上。
此时闻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药香，想着他该是日日佩戴着她求来的香囊，皎皎便觉得心中满溢着喜悦与心安。
只是她扒开领子的动作到底惊动了徐空月，他将皎皎的头往外推了推，口中含糊不清嘟囔了一句：“烈风，别闹……”
莲风？还是连峰？
皎皎只觉得一瓢凉水浇头，先前满心的喜悦顿时被浇得无影无踪。
望着闭目安睡的徐空月，她只觉得心头好似有火在烧，一阵旺过一阵。
她从来都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此时心中仿佛吞了一条恶心的虫子，就怎么都无法劝自己不在乎。
睡熟的徐空月依旧无知无觉，只是遵循着本能似的，又伸出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丝。
终究是忍不了，皎皎霍然翻身坐起，而后对着徐空月腰腹之间就猛踹了一脚。
那一脚的力度颇大，顿时将徐空月从床榻上踹了出去。
巨大的响动加上疼痛，终究将醉酒睡熟的人惊醒。徐空月捂着被撞疼的脑袋摇摇晃晃坐起身。
望着床榻上对自己怒目而视的皎皎，依旧未曾清醒的徐空月迷糊着嘟囔一句：“烈风，你做什么？”
“莲风？她是谁？”
满是怒气的声音无比清晰响起，徐空月终于恢复了几分神智。他揉了揉额角，扭头瞧了瞧四周，又瞧了瞧拥被坐在床榻上的皎皎，眉目之间因醉意未消而微锁着：“你又使了什么手段？为什么会在我这里？”
“我使了什么手段？明明是你不让我走的！”皎皎气得浑身发抖。她是脸皮厚，才会不顾体面，求着皇帝为她赐婚。但她不是不知廉耻的人，如果不是洗漱之后的徐空月勾着她的袖子，她又怎么会留在他卧房？
“我不让你走？”瞧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徐空月放下揉着额角的手，忍不住笑一声：“你确定不是你死皮赖脸，非要留在我房中？”
说完，他又对着脸色一白的皎皎补充一句，“反正这种事，你又不是没有做过！”
成婚三年，徐空月连新婚夜都不曾在她房中留宿，可皎皎抱着满怀情义，一心只想亲近他，也确实干过死皮赖脸留在他房中的事。
可第二天，徐空月他爹娘就拐弯抹角骂她不知廉耻。她不是不要脸面的姑娘，这种事做过一次，就不会再做第二次！
气急败坏的皎皎彻底被他惹怒，张牙舞爪着从床榻上扑到他身上就开始拳打脚踢，“你滚！你滚开！我才不稀罕亲近你！”
徐空月是少年将军，战场上见过无数敌人，经历过无数刀枪剑戟，却从未被妇人的指甲攻击过。又碍于皎皎郡主的身份，不能出手制住她，只能一边躲闪，一边沉着脸呵斥着：“这是我的房间，凭什么我走？”
然而失去了理智的皎皎根本不听这些，依旧张牙舞爪扑打着。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更何况徐空月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他二话不说，一把抓住皎皎的手腕，将人按在了地上。
刚刚一通拳打脚踢，皎皎的头发衣服都乱了，整张脸红扑扑的，仿佛枝头熟透的苹果，娇俏讨喜。
可徐空月知道她的性子，娇纵任性，蛮横霸道，什么时候都不是讨人喜欢的样子。
“大晚上的，你非要闹得府里人尽皆知吗？”
他冷着脸发火的样子依旧十分好看，像极了“任凭春色撩人，我自巍然不动”的得道高僧。皎皎从前就喜欢他这幅样子。
可是当这幅得道高僧的态度落到自己身上，她又委屈得要死。
“我就是要闹得人尽皆知，那又怎么样？”皎皎只觉得自己一片真心喂了狗，偏偏狗还回头咬了她两口。她委屈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却又倔强地抬高下巴，瞪圆眼睛，不让泪水从眼眶掉落。
然后继续对着徐空月拳打脚踢。
可徐空月的力道太大，只是手上稍稍用劲，长腿往她身上一横，皎皎就再也动弹不得。
但她嫁给徐空月这三年，别的没学会，打架耍阴招的本事却是无师自通。
胳膊不能动没有关系，只要指甲能挖到挠到就行！腿脚动不了也没关系，她还有一双利齿！
绕是徐空月这种见惯沙场生死的人，都怕了她这幅不要脸不要命的泼妇架势。将人狠狠往后一推，翻身而起，丢下一句“不可理喻”，便径直离去。
随着关门声一响，披头散发、衣裳凌乱的皎皎仿佛再也承受不住清冷的月色，伏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她再一次搞砸了一切。
等她回来琼花院，等候的一众婆子丫鬟都被吓了一跳，呼啦啦迎了上来。
“郡主，怎么了？”
皎皎这会儿不止是头发衣裳凌乱无比，连脸上都是乱七八糟，白一块黑一块的，双眼还通红。一看就知是刚刚大哭了一场。
她是南嘉长公主夫妇捧在手心里的小祖宗，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可她又是皇帝亲封的荣惠郡主，尊贵无比，即便刚跟徐空月打了一架，气势也不能输。
尽管眼底泪意未消，可她微微抬高下巴，满是与生俱来的高贵倨傲：“如云，打水来。我要沐浴更衣。”
从小就伺候她的张嬷嬷接过丫鬟手里的金红羽缎斗篷，披在丝丝肩头，柔缓着声音语重心长道：“郡主可是又与郡马爷置气了？不是嬷嬷说您，夫妻过日子就是要和和美美的，这整日吵吵闹闹的，若是长公主知晓了，郡马爷少不得又要挨训斥。”
这话她不是头一次说，可皎皎从来不是受气的性子，又如何忍得了？
可她到底是怕了母亲又将徐空月叫过府去训斥一顿。轻咬着下唇，半晌才道：“张嬷嬷吩咐一下，今日之事不许传到母亲那里。”
张嬷嬷暗自叹息一声。这琼花院里里外外都是从长公主府里出来的，又如何瞒得住？

第2章 还要对他三从四德？简直做……
夜里折腾了那样一通，皎皎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喊了几声如云都没人应声，她穿上衣裳，散着发丝走到外间，便听到如云满是倨傲的声音——
“奴婢说过了，郡主昨夜歇息得晚了，还未起身。即便夫人有天大的事，也要等到郡主起身了再说。”
只这一句，皎皎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跟徐空月打了一架，徐空月他娘来秋后算账了。
她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润了润喉咙，才出声道：“去回禀夫人一声，我稍后就过去。”
每次她与徐空月发生争执，徐夫人总会将她叫过去。碍于她郡主的身份，便拐弯抹角说些女子要三从四德的话。
皎皎敬重她是徐空月的母亲，默默喝着茶，从不反驳。可心底向来是嗤之以鼻的。以她郡主之尊，不问徐空月不敬之罪已是她高抬贵手，还要对他三从四德？简直做梦！
梳洗过后，又慢悠悠用了早膳，皎皎这才带着一众丫鬟婆子，晃悠悠去了徐夫人院子。
刚进院，正好撞见从里面出来的徐问兰。
徐问兰素来不喜皎皎，瞧见她也没个好脸色，从鼻端发出一声轻微冷哼，就视若无睹走过。
皎皎从来都不是受气的性子，当即转身对着徐问兰的背影喝道：“站住！”
她毕竟是娇纵蛮横的郡主，此时有心教训，声音里自然带了威仪，绕是打算无视她的徐问兰都不由得止住了脚步。
皎皎不慌不忙，缓缓踱步到了她身前。
她与徐问兰身量相仿，此时看着她的目光却仿佛自上而下，满是压迫感。声音却柔和的仿若闺中密友闲谈：“你是想听身为嫂嫂的我给你讲讲规矩，还是想让身为郡主的我，给你好好讲讲规矩？”
从她与徐空月成婚，徐问兰便将对她的不喜挂在脸上，每一次见面，不行礼，不问安。
皎皎也从最开始的“徐府的小姐，就是这样不讲规矩么？”变成了“我如今身为你的嫂嫂，就该教你讲讲规矩！”
再到后来的“本郡主就好好教教你，到底什么叫‘规矩’！”
可徐问兰依旧我行我素，打死不改。
某种程度上，皎皎对她这种坚持不懈的精神甚是佩服。
但三年来的立威不是白费功夫，如今皎皎扔下这句话，徐问兰咬碎了一口银牙，到底还是服了软，冲着她极其敷衍地行了一礼。
而后就要往外冲。
“等等。”
徐问兰咬紧了牙，几乎扭曲着脸回望过来，“郡主还有什么事？”
皎皎在原地踱步，闲庭漫步一般，悠闲自得。“你既然唤我‘郡主’，那么行礼就不可这般敷衍。”
说着，对身边跟着的丫鬟婆子一使眼色，便有人上前去，就要捉着徐问兰。
徐问兰被这架势唬了一跳，牙关咬了又咬，终究还是端端正正朝着皎皎行了屈膝礼，而后才红着眼问：“我可以走了吗？”
皎皎笑了笑，“早这么乖乖行礼不就好了么？”
徐问兰扭头就冲出了院子。
张嬷嬷有些不赞同，“郡主何必又刁难小姐？待会夫人那边想必又会怪罪郡主。”徐家人对皎皎的不喜几乎摆在明面上，就是碍于她的郡主身份，才处处忍气吞声。
皎皎却不在意，“徐家小姐这般不知规矩，传扬出去，丢的也有我荣惠郡主的脸面。”
果不其然，皎皎进了屋子，才微微屈膝行礼，便听到徐夫人客客气气的问责：“郡主是千金之躯，问兰不懂事，改日我自会训斥她，就不劳烦郡主大驾了。”
这是在责怪她了。
皎皎平日里怼天怼地，刁蛮任性，可到底敬重她是徐空月的母亲，忍了又忍，才道：“我知晓了。”
接着，又听徐夫人道：“空月吃醉了酒，不识礼数，郡主怎可再去他院子里？万一冲撞了郡主，长公主那边，我们又要如何交代？”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毛病，可与她打了三年交道的皎皎却知晓，她这番阴阳怪气，就是拐弯抹角数落皎皎不知礼数，还怪她有个让她能作威作福的长公主母亲。
她默默咬着唇，忍了又忍，还是霍然起身：“母亲若是没有别的事，我便去长公主府给我母亲请安了。”
她先前不顶嘴，不代表她就没脾气。
徐夫人一言难尽的望着她，半晌才点了点头，眼底嫌弃显露无疑。
皎皎二话不说，扭头就出了她的院子，径直出门去了南嘉长公主府。
南嘉长公主正在听戏，台上咿咿呀呀好不热闹。瞧见她回来没有半点意外，只把眼神往她身上搁了搁：“怎么，你那婆婆又给你气受了？”
皎皎在一旁坐下，绞着帕子不说话。
瞧见她这幅样子，南嘉长公主叹了口气。“当初你要嫁进徐家，我千百个不乐意。可你呢，非要求到太后跟陛下跟前。如今怎么着？是不是强扭的瓜不甜？”她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气恼。
皎皎倔强着：“可我要是不强扭一下，怎么知道这瓜到底甜不甜？”
南嘉长公主满心气恼，可又无可奈何：“如今你是知道了，可打算什么时候跟他和离？”
皎皎揪着帕子又不吭声了。
南嘉长公主又是叹息一声，“我总劝你及时止损，可你总是不听。你们成婚都三年了，他去过几次你房里？”
他们成婚不过两日，徐空月便借着北边的战事离了长安，一去就是一年多。皎皎闹也闹了，却怎么都敌不过他一颗忠君爱国的心。
陛下也是被皎皎闹怕了，许诺再也不上徐空月上战场。可不上战场，徐空月总能找到往外跑的差事。虽说每次一走不超过三五个月，可架不住他总往外跑。
南嘉长公主又忍不住愁：“他如今是不上战场了，可总打着公事往外地跑也不是法子。”
皎皎依旧抿着唇不说话。
瞧着她这模样，长公主摇着头，妥协一般道：“罢了罢了，有我在一天，总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皎皎这才露出点儿笑容，撒娇一般抱着她胳膊：“我就知道母亲最心疼我了！”
长公主无可奈何的笑了，指尖戳了戳皎皎眉心，“你啊！”
被皎皎笑嘻嘻捉住了手，抱着又是好一通撒娇。
临走前，长公主叮嘱了一句：“这一段时日去宫中请安，明华殿就不要去了。”
皎皎不解：“怎么了？”
南嘉长公主道：“二皇子与五皇子如今为了太子之位争得厉害，我们就不要趟进这浑水里。”
“可我与五哥关系很好，上次我从他那里借的画还没有还。”
南嘉长公主一向疼她，甚少让她掺和进朝中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可瞧着她如今对此一无所觉的样子，又分外觉得头疼。“整个长安城，或许也就只有你，始终不关心这些事了。”
皎皎不明所以，她为什么要关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南嘉长公主见了，也只是笑着摇摇头，“罢了，你只需记着，少去明华殿便好。”
皎皎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知道母亲是为了她好，于是乖巧的点了点头。
只是她没有想到，变故会来得那么快。
中秋之后，二皇子于朝堂之上惹了永定帝不快，没过两日，永定帝的身子便不大好，总是汤药不断。这几日更是愈加病重，连久病在卧的皇太后都得知了消息，派了人前去政和殿问候。
这日皎皎先去了太后宫里请安。太后这两年病得重了，总是卧床，皎皎便时不时来她宫里，陪她说话解闷。
太后素来疼她，瞧她不顾风雪的跑来，眼底显出丝丝心疼。“天寒地冻，往后就不要再往我这里来。”
皎皎坐在床榻边的绣墩上，闻言握住太后搁在锦被上的手。那手满是岁月的痕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可是我心底总念着您，您要是不准许我来，那我得多伤心啊？”
她总是这样惹人疼爱。太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孩子有心了。”
皎皎歪着头，模样天真，很是可爱：“母亲也总是念着您，还想日日来您跟前请安。只是您又不准，那就只好我多来了。”
这几年，永安帝与南嘉长公主之间生了嫌隙。太后为了避免麻烦，便让南嘉长公主少来宫中。
只是这些，皎皎并不知情。
太后望着眼前满眼天真的孩子，忍住心头的叹息，只是又夸了一句：“你这样乖巧，你母亲便会很开心。”
听了这句夸奖，皎皎仿佛吃了蜜糖，眼角眉梢都是甜甜的笑意。
从太后宫中出来，皎皎又去了政和殿。她素来最有孝心，即便皇帝传出话，各宫不必到跟前请安，可皎皎仍是过来。她并没打算进去，只是想着在外磕个头。
谁知还未走进，便在政和殿外瞧见着了二皇子赵垣佐。
瞧见她，赵垣佐微微眯了眯眼，而后对她道：“皎皎来得不凑巧，父皇刚用了药，现已睡下了。”
永定帝子息单薄，长子早逝，如今膝下不过五个皇子，除了二皇子与五皇子，其余三个都未满八岁。
赵元佐性阴沉，仿佛满天阴寒融于他一身。皎皎不太喜欢这样的他，听闻此言便朝他行了一个屈膝礼，而后道：“既然陛下歇息了，那我给他磕个头，便出宫去了。”
站在廊下的赵垣佐露出一个笑来，“皎皎有心了。”
皎皎磕完了头便转头出宫，只是心头始终萦绕着一股不安。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赵元佐负手而立，周身满是阴鸷疏离。
瞧见她回头，他又露出一丝笑意，冲她挥了一下手。
皎皎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出了宫。
她与赵垣佐并非一开始便是如此疏远，她还记得年幼时，赵垣佐曾手把手教导她射箭，悉心教导的模样，即便过去这么多年，也让她难以忘却。
秋弥围猎，众人都想着在皇帝面前大显身手，可他却把自己打下来的鹿送给她，作为她的狩猎战利品。
皎皎那时年岁还小，手里拎着跟她几乎等高的弓，一脸不解：“二表哥为什么要把你打下的鹿送给我？”
那时的赵垣佐也远没有如今这般阴沉，他还会笑得肆意温和。伸手掐了一把皎皎水嫩嫩的脸颊，他笑着道：“我怕待会你哭起鼻子来，可就哄不住了。”
皎皎乖巧的站着任他摸了一把，这才皱着鼻子反驳：“我才不会哭鼻子！”
赵垣佐又笑了起来，满是少年阳光的味道。“那可说不定。”说话间，手臂抬起，一根羽毛箭离弦而去，稳稳射中了一只野兔。
皎皎欢呼着跳起来，朝着野兔跑去……
是从什么时候起，她跟他就这般疏远了？
回到琼花院，皎皎习惯性的问了一句：“徐空月呢？”
有丫鬟答道：“郡马爷出府去了。”
皎皎几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常，徐空月总是不在府中，他去兵部，去城外驻军营地……他有太多太多地方要去。
唯独不会来琼花院。
她也只是这样问了一句，便又对如云道：“把那幅画拿过来。”不待如云问，又补充道：“我从五皇子那里借来的那幅画。”
如云很快将画取来。
那是一副国画大师所做的山水画，飘然写意，意境深远。皎皎在五皇子那里瞧见，顿时心生喜爱，便向五皇子借来观赏几日。
五皇子素来醉心山水，不知将来是不是会做个闲散王爷？可如今朝局动荡，连皎皎这个朝堂之外的人都察觉到了，五皇子身处其中，将来会如何，还真是一场未知。
皎皎又将画收好，对如云道：“先收起来。”估计短时日内，她是无法还给他了。
心底不是没有遗憾的。
因为性子骄横，长安城中的名门闺秀甚少与她来往。皎皎从前并不放在心上，可如今少了五皇子这个赏画看花的知己，难免有些过于无聊了。
当天夜里，皎皎被阵阵喧哗惊扰，从睡梦中醒来。她唤来如云，问：“外面怎么了？”
如云白着一张脸，哆嗦着禀报：“郡……郡主，程副将他……他带兵守着整个徐府，让大家都……都安心歇息。”可重兵把守，又让人如何歇息？
程副将是徐空月的副将，他让人守在这里，他人又去哪了？
皎皎心底存疑，披了外衣，起身到了门外。琼花院的所有丫鬟婆子都没有入睡，站在屋檐廊下，惴惴不安望着远方亮晃晃的半边天空。
只一眼，皎皎便知晓了，那是皇宫的方向。
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皎皎本想让琼花院的人外出打听，可人还未踏出院子，程副将便让人堵在了门口。忐忑不安等到天亮，皎皎永定帝才收到消息，二皇子赵垣佐意图逼宫，已被五皇子带兵诛杀。
听到消息，皎皎心中咯噔一下。二皇子意图逼宫，五皇子带兵诛杀？
每一个字她都理解，可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二皇子为何突然逼宫？五皇子赵垣熙从不舞刀弄枪，什么时候也会带兵平叛了？
忽然间，她想到母亲先前说过的话——这段日子，少去明华殿。
为何母亲又要这样交代？五皇子带的兵，是否与父亲定国公有什么关系？

第3章 你不会也没带银子吧？……
皎皎将心底的疑惑说与母亲听。
南嘉长公主今日依旧在听戏。只是不同于往常只有她自己听，今日长安城中有名望有地位的夫人带着自家小姐都来了，长公主府一扫往日略显空旷的模样，变得热热闹闹了起来。
闻言，她只是偏了偏头，“太/祖皇帝马上夺了天下，五皇子会带兵有什么稀奇的？倒是你，连马都骑不好，真不像我赵家子孙。”
皎皎不会骑马，最嚣张跋扈的时候也是站在马车上，拿鞭子抽了一个奴才。
她不服气的嘟了嘟嘴，“我是南嘉长公主与定国公捧在手心的宝贝，又是陛下亲封的荣惠郡主，就算骑不好马，谁又敢笑话我？”
南嘉长公主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瞪她一眼，拿着指甲半真半假地戳她额头，“你啊，总是如此不谙世事。”
皎皎抱住她的胳膊撒娇，“那是因为有母亲疼我宠我啊。”
南嘉长公主望着她的目光于一瞬间有些复杂，旋即又若无其事遮掩过去，随口道：“今日朝上，五皇子被封了燕王，你可去道喜了？”
皎皎嘟着嘴：“母亲不是不让我去明华殿吗？”
她还抱着南嘉长公主的胳膊，粉嫩的脸颊贴着质地柔软的锦缎，杏仁般漆黑眼眸眨巴着，说不出的娇俏可爱。
南嘉长公主被气笑了，抽回胳膊，“那你就不去了。”
她这样说，皎皎却不能真的不去。五皇子赵垣熙年未弱冠，却在如今被封了燕王，永定帝的意思只怕不言而喻。
是以而今的明华殿之热闹，远甚长公主府。
皎皎等了快一炷香的时间，才终于等来迎来送往的燕王殿下。
她规规矩矩朝赵垣熙行了一个礼，还未开口就见他连忙摆手后退一步，“你快别给我行礼了，我无福消受。”
皎皎与他素来交好，见他一副头疼不已的模样，才知他还和往常一样，并未因被封燕王而不可一世，这才放下心来。随即打趣道：“怎么，燕王殿下还不习惯吗？”
赵垣熙听见“燕王”二字，神色有些复杂，眼睫低垂，露出几分怅然失落：“用二哥的命换来的封号，我是真的不想要。”语罢，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皎皎也是思绪万千。她有心想问当日细节，可触及赵垣熙的眼神，便什么也问不出口了。
很快，岁末将至。
除夕那天，阴冷许久的天终于落下纷纷扬扬的雪花，不一会儿便白了地面与枝丫。因为二皇子之事，宫中的除夕宴也好似遇了冷，仍旧未痊愈的永定帝只在宫宴上坐了坐，便回了政和殿。
宫中无皇后，素来是二皇子与五皇子的母妃争宠。如今虽然二皇子倒台，他的母妃容妃也在冷宫里用一根绳子了结了性命。如今，便只剩下风头正盛的舒妃娘娘。
上元佳节，得了永定帝的准许，她便负责大肆操办这日宫宴。
如今的舒妃，人人巴结，宫宴上不同除夕那日，好不热闹。
瞧着踌躇满志的舒妃与燕王殿下，皎皎却突然想起了和善的容妃娘娘。往年这个时候，她总会把皎皎叫到身边，和蔼的问候几句，得了吉祥话，再赏赐一堆东西。
皎皎从来不缺赏赐，此时却蓦地有些想念容妃颇为和善的笑容。
或许是她难得的失落神情，引得了徐空月的注目，他往她盘子里隔了一块她爱吃的清炒虾仁。
皎皎顺着那双筷子往上瞧，便看见徐空月俊美淡漠的神情。
他对皎皎总是冷淡的，哪怕是大婚当日，也难给一丝笑颜。
皎皎情不自禁露出一抹灿烂笑意，瞬间将近两个月的气恼抛之脑后。
她总是这样，只要徐空月稍稍给她一点点阳光，她就仿佛遇暖而生出一树梨花的枝丫。
恃宠而骄说的便是她这样的人。
因为脸上的开心太过明显，应付完大小官员的赵垣熙特地走过来，与徐空月喝了一杯后，这才望向皎皎，“今日怎么这么开心？”
他素来温和内敛，即便是如今，脸上也没有什么嚣张跋扈。皎皎很是欣赏他这份沉稳，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笑得娇纵肆意：“今日上元佳节，我开心不行么？”
赵垣熙顿时失笑，意有所指望了她身侧的徐空月一眼，“是是是，如今还有谁敢让你不开心？”
皎皎啼笑皆非，又觉得理应如此。她坐在徐空月身边，瞧着母亲父亲被大小官员拥簇着，只觉得与有荣焉，更加高兴。
通常她高兴了，身边的人要么跟着眉开眼笑，要么就得叫苦连天。
宫宴结束，回去的马车上。徐空月眉间紧锁，望着她的眼睛不知是讥是嘲：“郡主千金之躯，何必去那种嘈杂肮脏之地？”
皎皎却毫不在意他的态度，双眼微亮，仿佛满天星辰落入明眸，“上元佳节，长安城中处处悬灯结彩，这等热闹一年才能瞧见一次。错过了这一次，便只能等到来年了。”更何况她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轻轻抓着徐空月的衣袖，像是怕他拂袖而去，只用两指抓着一点点，微微摇晃两下，“徐空月，你就陪我去一次，好不好？”
她骄横惯了，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露出这副模样。可这三年，她在徐空月面前，却总是低到尘埃里的姿态。
徐空月不喜她这幅模样，微微别过脸，避开她过分明亮的眼眸。
皎皎还抓着他的袖角，轻轻晃动着。
恍然间，徐空月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颗顽石，被她这样软磨硬泡，硬生生剥落了顽固的外表，露出里面的柔软。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还是别开脸的姿势，仿佛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话音落地，皎皎像是也没有想到他会松口，先是愣了一瞬，而后便欢呼一声。她开心起来愈发没了分寸，直接跳起来抱了徐空月一下，而后转身就要换下一身的锦衣华服。
徐空月这才发现，她是早有准备。
他眉心微蹙，只觉得自己又掉进了她的陷阱。
她总是这样，先摆出一副低到尘埃里的姿态，降低他的戒心，再将他引到挖好的陷阱里。
他身上的香囊就是这样。
从前征战在外，他根本不习惯带上这种累赘之物。面对皎皎的百般纠缠，也总是冷脸拒绝。可皎皎却锲而不舍，总是缠着他，让他佩戴在身上。
徐空月不踏进琼花院，皎皎便在他院子外蹲着，在他书房里守着……日日磨，天天念。
那一日，徐空月被她缠得烦了，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呵斥道：“你能不能不要再胡闹了？”
只这一句，便让皎皎掉落了眼泪。
他不是没有见过女子掉眼泪。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可那又怎么样？
他心如铁石，无法改变。
只是，当看到皎皎无声落泪，泪珠一颗颗滚落面颊时，他那颗如铁石的心，却微微松动了。
他朝皎皎伸出手，犹自哭泣的皎皎哽咽着问：“什么？”
前一刻才说了不要，这会儿又朝她伸出手，徐空月只觉得脸颊生疼。可他惯会无动于衷，于是也只是瘫着一张脸道：“香囊。”
那香囊的味道不重，被皎皎拿在手里，近在咫尺的距离，他却闻不到任何味道。
皎皎眨了一下眼睛，泪珠沾到了浓密的眼睫上，而后又滚落而下。她小声抽泣了一下，“你不是、不要吗？”
徐空月别开脸，沉默了一会儿，“这会儿想要了。”他好似恼羞成怒，飞快转过脸瞪了皎皎一眼，“你还给不给我？”
皎皎这会儿反应了过来，不等他改变主意，飞快地把香囊系在他腰带上。
香囊是淡蓝色的，上面以白色丝线绣着一簇盛开的琼花。徐空月只瞧了一眼便又别开眼——太秀致了，并不是他这样的武将所喜欢的。
可他仍是佩戴着。
衣料熏香的气味于瞬间盈满鼻端，而后又飞快淡去。沉浸在往事中的徐空月情不自禁伸出手，在虚空里握了一把，握了满手空寂。
皎皎很快换好了衣裳。她将无比华丽的外衣褪下，换上一件并不是那么华丽的衣裳。裙摆飞扬，仍是很好看。
马车内的空间的很大，她甚至还能稍弯着腰，转了一个圈，然后满怀期待问：“这样可以吗？”
徐空月的眼神不自觉追随她的动作，等她问出这句，却又飞快移开视线。
皎皎挨着他身边坐下，耳边还传来一声轻笑。
徐空月别开的脸顿时又瘫了起来。
徐府的马车在灯火辉煌的街道停下，皎皎不等徐空月伸手，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然后一把拉住他，朝着热闹非凡的街道跑去。
熙熙攘攘的集市上，叫卖声与欢声笑语交织一片，此起彼伏，不绝如缕。皎皎拉着徐空月，穿梭在一片火树银花之中。
各式各样的灯笼高高挂起，街市亮如白昼。有才子佳人立于灯下，制谜解谜，吟诗作对，成就一段佳话。
更有舞龙舞狮、杂耍把戏，众人围观，不亦乐乎。
街市两侧还有各式摊贩，吃的喝的，玩的用的，满目玲琅，应有尽有。
皎皎在长公主府长大，身边时时刻刻跟着丫鬟婆子，很少像今日这般，在集市上到处闲逛，一时间只觉得满目玲琅，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徐空月跟在她身边，只觉得佳人眉目如画，华容婀娜，一举一动，都牵动心魂。
他不是那种会放任自己的人，只是瞧了这一眼，便缓缓顿住脚步，目光微移。
她就像一抹阳光，那样明亮，又那样温暖，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可她这样的阳光，对他而言只是奢望，他又怎么能一直将目光投注在她身上？
四处看的皎皎没发现异样，只察觉他停住了脚步。她回头瞧了瞧，发现他的目光停留在路边一个摊子上，忍不住笑道：“豌豆黄，你是想吃这个吗？”
那豌豆黄呈浅黄色，摆在盘中，以橙红枸杞点缀，气味香甜，引人食欲。皎皎也不由得被勾动了馋虫，让老板包了两包，然后扭头对徐空月伸出了手。
她这样干脆利落，倒是徐空月眉心微蹙，不解地问：“怎么？”
皎皎一脸理所当然，“银子。”
徐空月被她气笑了，一边往外掏银子，一边忍不住讥讽一句：“你出门居然连银子都不带？”
皎皎还伸着手，闻言没有半点羞愧，“我进宫赴宴为什么要带银子？”瞧见徐空月摸了许久都没能摸出银子来，忍不住惊道：“你不会也没带银子吧？”

第4章 温软的唇便覆到了他的唇上……
徐空月刚讥讽过她，这会儿脸色不太好看。薄唇微抿，点了点头。
他往日身上多多少少都会带些银子，可今日同皎皎一样，入宫赴宴，身上这才连一文钱都没带。
偏偏老板瞧见两人站了许久还没给银子，忍不住问了一句，“两位这豌豆黄还要不要？”
徐空月从未有过如此尴尬的时候，一张俊脸白了又黑，半晌才从腰间摘下一枚玉佩，“今日出门忘了带银子，老板您看，可否以此物相抵？”
今日进宫，他身上穿戴皆不凡。老板也是个极有眼光的人，瞧见他手里玉佩，顿时双眼发亮，连忙伸手就要接过来。
可惜玉佩被人半路劫走。
皎皎将玉佩扔进徐空月怀里，从头发拔下一根素玉簪子。她虽换下了一身华服，可头上的珠钗只去掉了步摇等奢华夸张之物，余下的几支亦是精品。
簪子以白玉雕就，宛若一朵绽放的琼花。
“这一根簪子，能抵你大半年的收益了。”她拿着老板包好的那两包豌豆黄，拉着徐空月便走。
徐空月的脚步却颇有些迟疑，“那簪子……”
皎皎打开纸包，拿出一块豌豆黄递到他唇边。待他伸手接过，这才露出一个灿烂笑容，而后不怎么在意说道：“这种簪子我还有很多，也不差这一根。”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徐空月却知道，她确实有很多根形状不一的琼花素玉簪，整套簪在发间，犹如一片绚烂盛放的琼花。
她平时极少戴，只这一根常常簪在发间——大约这是她很喜欢的一根簪子。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老板得了一根簪子，欢天喜地的，却仍然摆着摊子卖着豌豆黄。
平民百姓多疾苦，就算今日天降横财，也总要考虑将来的日子。
一时间，心头弥上诸多情绪。
两人沿着街道，不久便来到了河边。河边围了不少人，一盏盏河灯从他们手中放出，顺着河流缓缓流淌。
河灯形状不一，有飞禽走兽、花鸟鱼虫、龙凤献瑞……中间一团烛光，将原本漆黑的河面点亮一片。
皎皎瞧得稀奇，不由得问：“他们在做什么？”
徐空月难得起了兴致，他从旁边摊子上拿了两盏河灯，放进她手里，“放河灯。”又拿了一根笔递给她，“可以在河灯上写下愿望，河神会保佑你的。”
皎皎没接过笔，摆弄了两下河灯，一脸疑惑地问：“哪里来的？你不是没有带银子吗？”
徐空月恼怒她还记得此事，眉心狠狠拧着，就要将河灯拿回来。
可皎皎将河灯抱在怀里，死活不肯松手。
他一个男子，总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一个女子纠缠。于是便只能瘫着脸罢手。
偏偏有人毫无自知之明，抱着河灯凑到他跟前，笑嘻嘻问道：“总不是你强抢来的吧？”
堂堂金吾将军，若是强抢百姓的河灯，传扬出去，还不知道要惹多少人讥笑。
徐空月有些恼怒，却又不好将河灯夺回来，只能继续瘫着脸，“不要钱的。”
每年河边许愿祈福，总会有人做出一些简易的河灯，并不怎么好看，质地粗糙，放在摊子上，让人免费取走。
他递给皎皎的，便是这样一盏简陋的河灯。尤其是他手里的一盏，甚至还缺了一片花瓣。
皎皎却不在意，满眼喜悦瞧着手里的河灯。
她出身娇贵，什么样的好东西没有见过，却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认真仔细瞧着手里的东西。
徐空月不再理会她，提笔便要在河灯上写字。
皎皎却凑了过来，问：“你写什么？”
徐空月的笔微顿，迟疑半晌才轻声道：“无法实现的……愿望。”前面几个字很轻，轻到近在咫尺的皎皎都没有听清，只听见了“愿望”两个字。
她望了望徐空月手里的河灯，又低头瞧了两眼自己手里的，然后坦然抬头：“可是我没有什么愿望。”
唯一的愿望不过是希望能得到他的真心相待。可这个愿望她觉得自己迟早能够实现，不需要什么人去保佑。
就像今日徐空月能心软陪着她逛街，就不是祈求可以得来的。
徐空月眼底不由得浮出一抹笑意：“人怎么可能没有愿望？”
他笑起来很好看，龙章凤姿，天质自然。皎皎心想，祈求上苍可换不来他的半点垂眸，要想得到他的注目，还需要自己多多努力才是。
她下巴微抬，是一贯的娇纵模样。“可我的母亲是南嘉长公主，父亲是定国公，太后是我的皇祖母，陛下是我的亲舅舅，我有什么愿望是他们实现不了的？”
“河灯不过是无法实现愿望的人给与自己的一点儿心里安慰罢了，我又不需要。”
她从来不会向那种虚无缥缈的存在祈求任何不切实际的东西。
无数河灯的映照下，她的眸子熠熠生辉。这副骄横的模样，让徐空月的眸色微微黯淡了下来。
是了，她是天潢贵胄，天之骄子，有什么想要的会得不到？只有他这种人，才会向所谓神灵祈求得不到的东西！
他从皎皎手里拿下了河灯，仿佛微风尽散，从阳春三月的晨光中梦醒，回到数九的寒天中，“郡主此言有理。”然后放回摊位上，甩手便走了。
皎皎不知道他好端端的，为何又突然生气了，连忙追上他，“徐空月！”
可徐空月根本不理会她，自顾自在面前快步走着。
皎皎跟在他身后，不断喊着：“徐空月，你站住！”
可这会儿的徐空月又心如铁石，无法更改。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皎皎身着长裙，又疾步追赶着，不留神，便踩到了裙角。
身后一声“哎呦”响起，徐空月的像是没有听见似的，继续往前走了两步，而后停下脚步。
片刻迟疑，他转过身，正好少女也抬起目光。四目相对，少女眼眶盈满泪珠，摇摇欲坠，楚楚可怜。
无声叹息，徐空月终究又是心软。他大步向前，来到少女身边。“怎么了？”依旧是一张臭脸。
皎皎泪眼汪汪，楚楚可怜，“可能是扭到脚了。”
徐空月沉着脸，伸出手碰了碰她脚踝。指尖才触碰到鞋袜，便听到少女小声痛呼。
他又看了少女一眼。
皎皎泪盈盈回望，惹人生怜：“怎么办？”
她素来骄横，少有这般柔弱无依的时候。此刻瞧着，竟格外惹人爱怜。
徐空月眼眸低垂，避开皎皎因含着泪珠而过分明亮的眼睛。而后一伸手，将皎皎打横抱了起来。
皎皎小小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搂住他脖颈。徐空月目不斜视，只低声道：“权宜之计，莫要见怪。”
皎皎怎么会见怪？她恨不得徐空月天天如此。搂住他脖颈的手又紧了紧，皎皎窝在他怀里，脸上露出一个娇俏意满的神情。
想要什么东西，祈求神灵有什么用？哪有靠自己来得实在？
徐空月抱着皎皎回府，着实惊呆了府内众人。瞧着徐府一个个下人目瞪口呆的模样，皎皎就觉得神清气爽。
但随之而来的，是满怀担忧——她害怕徐空月立马将她扔在地上，然后拂袖而去。
是以她紧紧搂着徐空月的脖子，将自己团吧团吧缩成小小一团，窝在他怀里。再时不时瑟瑟发抖一下，愈发显得楚楚可怜，柔弱无依。
徐空月果然没有放开她，抱着她的手臂稳健有力，连徐夫人闻讯而来，他也是淡声打了个招呼，然后将皎皎送进了琼花院。
徐夫人站在原地，亲眼瞧着他将皎皎抱进了琼花院，气得攥紧了帕子。
偏偏徐问兰这时才姗姗赶来，她穿着胭脂红滚花狸毛长袄，外罩着云锦绣花小披风，像是从雪中钻出的精灵，娇俏又亮丽。只是一张嘴就现了原形。“我哥呢？他真的抱着郡主进的府？”
徐夫人一脸恨铁不成钢，戳着她额头怒道：“你还有闲心思换衣裳！”
徐问兰一脸委屈，她原本都歇息了，听说徐空月居然抱着皎皎进门，这才急急忙忙换了衣裳出来。
瞧着女儿满脸委屈，徐夫人的心也不由得软了几分，忍不住劝了一句：“空月成婚已经三年，往后你就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不要再一开口就得罪郡主了。”
徐问兰瞪大眼睛，怒道：“凭什么？她算什么……”
她声音太大，徐夫人连忙上前捂着她嘴巴，斥责道：“你嚷嚷什么？不要命了？”
徐问兰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被徐夫人捂着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但眼底满是倔强。
瞧见她这副模样，徐夫人暗自叹息。都说儿大不由娘，她跟前这个就是。“你与空月毕竟有着兄妹的名分，往日我不说你，是因为实在看不惯郡主那份做派。”
眼见着徐问兰的眼泪一颗颗砸下来，她的语气依旧冷硬，却软了几分：“但你们兄妹名分存在一日，你都不能去肖想那种不可能的事。”
徐问兰的眼泪扑簌簌掉落下来，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可终究没有问出声。
徐夫人瞧着她这幅模样，却暗下了决心，绝不能任由她继续沉沦下去！
相较于徐府下人的满面惊愕，琼花院的下人就接受良好。他们都是皎皎自长公主府带过来的，比起徐府所有下人，分外有眼色。徐空月将皎皎放到绣榻上的功夫，整个内室已经空无一人。
徐空月皱着眉喊了几声，无一人应答。
皎皎还紧紧拽着他袖子，泪眼婆娑的模样格外惹人心疼。
徐空月的心柔软地一塌糊涂。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心软，却仿佛控制不住一般，一而再，再而三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可是次次违背。
他在皎皎身前半跪下来，犹豫一瞬，便将她鞋袜脱了下来。
这会儿脚踝已经肿起一个大包。指腹轻轻触碰，便惹得佳人低声痛呼。
他抬起眸，便瞧见皎皎眼中泪珠摇摇欲坠。指间肌肤细腻光滑，比绸缎还要柔软娇嫩。徐空月的目光像是被烫着一样，不敢直视。
偏偏娇气的少女还微微哽咽，“好疼。”徐空月连忙松开手，一转头，便瞧见不知哪个下人送进来的冰块毛巾。
他将冰块裹进毛巾，犹豫再三，才轻轻捧着那触感柔嫩的脚踝，而后以毛巾冰敷着。军中受伤是常事，这种事他便做得熟练，却总是碍于手中肌肤细嫩，目不敢视。
皎皎这会儿倒也安静，室内一时无声。
可越是安静，徐空月心底越是有猫爪轻挠。敷了一会儿，眼见红肿逐渐消退，他松开手，起身后退一步。“我手脚笨拙，伺候不好，还是让下人过来吧。”说着，转身就要离去。
只是才踏出了几步，便听到身后扑通一声。心尖像是被人不轻不重掐了一把，他猛地转过头，就瞧见原本在绣榻上坐得好好的皎皎，扑倒在地上。
瞧见他回眸，趴在地上的皎皎含着泪花，一脸惨痛朝他伸出手：“好疼……”小猫似的哼唧，格外柔弱可怜。
徐空月全无顾忌，飞快上前将她扶起。眉间紧锁：“怎么这么不小心……”话音还未落，便见怀中少女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裳。
她握得那样紧，好似怕稍稍松开手，掌中的布料就会随着人一起消失不见。
偏偏她还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痛到不住吸着气。
徐空月将她重新放到绣榻上，她的手仍未松开。徐空月去掰她的手，指腹刚触及那娇嫩的手背，便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到了手上。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徐空月像是被人揍了一拳，狠狠愣住了。
他懵懂且震惊地抬头，就看到皎皎眼眶中的泪珠在不断滚落。
南嘉长公主教养长大的姑娘，即便是落泪的时候，也不失仪态。眼泪仿佛荷叶上的露珠，一滴滴滚落，悄然无声，娇柔而不柔弱，却格外惹人怜惜。
她的眼睛经过泪水的洗刷，更显明亮。那样一双杏仁般的大眼睛望着他，不断滚落的泪珠再增添一抹楚楚动人。
她的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裳，小声又讨好地问着：“我让你觉得厌烦了吗？”
眼睫一眨，又是一滴泪珠滚落。
徐空月别开脸，半晌才道：“没有。”
皎皎攥紧他的衣裳，小声辩驳：“可是你的态度，让我觉得你一直很讨厌我。”
徐空月不自觉拧着眉，“我不是。”他从来没有讨厌皎皎，只是不得不避开她，远离她。可其中缘由，她是怎么都不会懂的。
皎皎不说话了，只是望着他，不断掉落泪珠。
徐空月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心仿佛被狠狠揪起，再重重掐上一把。被这样无声哭泣的皎皎盯着，他茫然无措，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此情此景。
许久才想起，年幼时，母亲将正在哭泣的自己抱进怀中，无比轻柔地亲一亲面颊，安抚一道说道：“乖乖，不要哭了哦~”那是他生命中少有的温暖。
他缓缓抬起臂膀，将无声哭泣的少女搂进怀中，学着记忆中母亲的模样，轻柔地在那娇嫩光滑的脸颊上吻了一下，“不要哭了。”
少女也不曾料到他会有此举动，呆愣地抬起目光，凝望着他。
泪珠已然停住滚落，可微微颤动的眼睫上，仍然悬挂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红唇微张，娇艳欲滴，仿佛枝头熟透的果实，正等待采撷。
徐空月放开她，眼神飘忽，几乎不知该往何处放。
可少女仍然紧攥着他胸前的衣裳，那样紧，像是怕他忽然消失掉一样。
徐空月想要掰开少女的手，可指尖才触及那娇嫩的肌肤，便不知该如何下手。
反倒是少女一把握住他的手，随后，温软的唇便覆到了他的唇上。
红唇比指腹触碰到的任何肌肤都要柔软，那样灵动，徐空月克制着呼吸，唇舌却不由得追随着。他好似被深山密林中的妖精引诱了神魂，沉溺在温柔之中，不知年月。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雨中又夹杂着些许雪花，不等落地，便消融在了雨水中。
皎皎躺倒在床榻之中，如锦缎一般的秀发铺陈在柔软的锦被上。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仿佛天边云朵，堆积一身，深陷其中，不可自拔，连发梢都布满喜悦。

第5章 长公主与国公爷已被关进天……
皎皎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云消雨歇，太阳久违的露了脸。
金灿灿的阳光从窗台穿过，投影地上，照出大片明亮之色。昨夜的小雪已瞧不见半分痕迹，仿佛一场无眠的梦境。
张嬷嬷带着如云等一众丫鬟进来，脸上都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高兴地仿佛仍在过年。
皎皎倒是有几分娇羞，窝在被子里迟迟不愿起身。
张嬷嬷也不催促，只是喜滋滋地让丫鬟们准备热水浴桶，备好香薰花瓣等物。
皎皎拥被坐起，瞧了一会儿，又眼巴巴望着张嬷嬷。
张嬷嬷对她的小心思最是清楚，忙道：“郡马爷临走前交代了，他今日会去长公主府，午时便不陪郡主您用膳了。”
成婚三年，徐空月从未交待过这些，他甚至连琼花院都甚少踏入。皎皎心头生出一丝甜蜜，又有几丝微恼吃味：“母亲那边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再重要，能有她重要吗？
可这话当着张嬷嬷的面不好说。
瞧着张嬷嬷笑得了然的神情，皎皎就更是羞恼，用被子盖住脑袋，又躺下了。
偏偏如云这个没眼色的，还继续道：“咱们郡马爷临走前，还特地交代，让我们不要吵醒了郡主。”即便没瞧见她的样子，皎皎也能想到她脸上狭促的笑：“那副体贴温柔的模样，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可是羡慕得不得了！”
皎皎掀开被子，瞪她：“你既然羡慕，明日我就将你嫁出去，让你好好享受享受！”
如云装出一副害怕模样，直往张嬷嬷身后躲，语气却满是打趣：“哎呀，有人恼羞成怒了！”
气得皎皎跳起来就要揍她。
张嬷嬷拦在中间被吵得头疼，忙伸手将皎皎拦下：“郡主快别跟这丫头胡闹了。”一边说着，一边拿外衣披在皎皎肩上。
皎皎一低头，便瞧见了脖颈之下的痕迹，羞得脸色通红。
泡在浴桶之中，花香伴随着香薰之味，让皎皎的心情前所未有的飞扬。她用手掬起一捧清水，一边在心底反驳着母亲的话。
母亲先前一直说，徐空月并非良人。可如今证明，他如何不是良人？他只要肯对自己好上一分一毫，自己就能满心甜蜜，万分喜悦。一想到昨日床榻之间，他的温柔蜜意，克制体贴，皎皎就羞得恨不得沉到桶底。
可思绪沉静下来，又觉得有些奇怪。徐空月不是一向不喜去长公主府吗？怎么今日主动去了？她问张嬷嬷：“是母亲叫徐空月过去吗？”
张嬷嬷担心水温不够，吩咐丫鬟们往浴桶里加热水，一边试着温度，一边回话：“长公主府没有人过来，想来是郡马爷有事才过去的。”
她这样一说，皎皎便觉得是自己多想了。朝中事务那么多，母亲与父亲又一向提携他，他去趟长公主府有什么稀奇？
心中稍安之后，喜悦便像是从开了小口的盒子里一点一点溢出来，盈满心田。沐浴之后，她挑了一件柿子红撒金纹滚边对襟小袄，葱白底点缀红梅的八幅湘裙，外罩一件海棠花纹轻罗纱衣，衬得整个人肤白如雪，明艳动人。如云为她梳着如瀑秀发，锦缎般柔软的发丝从指尖滑过，眼角眉梢洋溢着喜悦，“郡主今日想佩戴哪套首饰？”
梳妆台上一字排开，样样精致华丽。皎皎扫了一眼，“我那套琼花玉簪呢？”
琼花玉簪是皎皎特地吩咐打造的，与其他首饰的华丽精美不同，更显素雅端庄。是以皎皎很少佩戴。
如云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雕花繁复的锦盒，摆在皎皎面前。一打开，里面便是那套素雅端庄的玉雕簪子，足足有十来支，每支花朵形态各异。
皎皎拿了一根簪子在手上，这跟与昨晚那根不同，顶端的琼花是盛放的，像极了她此刻飞扬的心情。
她拿着簪子在头上比划了两下。
张嬷嬷走了进来，脸上神情有些不安紧张，“郡主，长公主府的莫总管过来了。”
平日里南嘉长公主总会遣人到琼花院，只是从未派过莫总管。可皎皎沉浸在满心喜悦之中，并非多想，“让他进来吧。”
莫总管进了外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郡主，徐空月今日带兵包围了长公主府，他拿着圣旨，将长公主与国公爷关进了大牢中！”
皎皎拿着簪子正在比划，一个不稳，掉到了地上，顿时碎裂成两节。可她却仿佛没有察觉到，只是扭身抬眸望向外间莫总管的身影，茫然问道：“你说什么？”
莫总管的声音满是悲戚绝望：“徐空月带兵包围了长公主府，如今长公主与国公爷已被关进天牢！”
皎皎猛的站起身，一把掀开帘子，冲到外间，又惊又怒：“你再说一遍！”
她神色还是冷静的，只是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拳头。手背上，根根青筋暴起，清晰可见。
莫总管朝她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地面，看不清神情，声音满是悲痛欲绝。“郡主，长公主与国公爷已在牢中，您一定要想办法救救他们啊！”
“你说徐空月拿着圣旨……”不知为何，皎皎只觉得这会儿自己神思清明，没有半点儿茫然无措。她甚至忍不住想，张嬷嬷说徐空月去了长公主府，原来竟是为了此事。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荒诞怪异的梦。
“圣旨上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仿佛微风穿过薄纱，又好似雨点滴入湖中。她又忍不住想，南嘉长公主与定国公被关进天牢，这一定是她做过的，最荒诞离奇的一场梦。
莫总管又朝地面重重叩首：“圣旨上说，长公主先前与五皇子密谋，害死了二皇子。”
“什么？”皎皎像是被重拳击回了现实，呆呆愣愣的反问。二皇子不是意图逼宫，被赵垣熙带兵围剿而亡么？为何会说是长公主与五皇子密谋害死？
她想不明白。
莫总管还跪在地上，“郡主，如今只有您能救一救长公主与国公爷了！”
他说的不错。可皎皎如同神思飘在半空，迟迟无法落地。她怎么都想不通，她的母亲与父亲，一个是大庆的南嘉长公主，一个是手握重兵的定国公，怎么会因为这种荒诞的理由被关进天牢？
直到神色复杂的如云拉了拉她衣袖，她才恍然回神。
莫总管还跪在地上，一屋子的下人也跟着跪倒，每个人脸上都是忐忑不安之色。他们都是出自长公主府，唇亡齿寒，长公主一倒台，只怕他们也难逃此劫。
皎皎好似在一瞬间成长，她掐着手心，稳住声线，吩咐道：“去备马车，我要进宫。”
她自小被呵护在手心，从来不管什么皇权争斗。此时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便是进宫面见她的皇帝舅舅。
然而一向畅通无阻的郡主马车，却在皇城门被拦下。
车夫高声道：“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拦荣惠郡主的马车？”
守门的禁卫不由得讥笑一声：“谁不知如今南嘉长公主与定国公都在牢里蹲着？”树倒猢狲散，往日是尊贵的郡主，将来可就不好说了！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如云忧心地望着皎皎，却见皎皎一整面容，仍是往日里趾高气扬的模样。她撩开帘子站于马车上，高声喝道：“即便我母亲与父亲在狱中，可我仍是陛下亲封的荣惠郡主，当今太后是我的皇祖母。就凭你们，”她目光一如既往地高傲，扫视一圈，“也敢拦我？”
她嚣张跋扈惯了，此时听她所说，拦住马车的禁卫对视一眼，眼中明显多了几分顾虑——皇城之中，起起伏伏最难预料，谁又能猜到，昨日还被所有人追捧的南嘉长公主，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又有谁能预料得到，明日又是如何一番景象？
皎皎分毫不让。她站在马车上，神情倨傲，一如往昔。不久之后，禁卫首领匆匆前来，朝她行了一礼，而后令左右后退一步，让行开来。
马车进了皇城门，本该换成小轿，但皎皎跳下马车，便脚不沾地朝着政和殿奔去。
只是还未靠近，便被迎上来的禁卫拦住。
皎皎摆出郡主的威严，呵道：“谁给你们的胆子，连我也敢拦？”
昨日之前，宫中自然无人敢拦她，但今时不同往日，两名禁卫持刀在手，只是道：“郡主请回！”
皎皎不笨，这些人没这么大的胆子，必然是皇帝的意思。
可她还未见到皇帝，还未曾为母亲与父亲求过情，她如何能离开？
仗着两名禁卫不敢伤她，她硬是往里闯。
只是朝走出两步，便被左右两名禁卫抓住手臂。皎皎大怒，硬生生挣脱掉一支手臂，取下右侧那人腰间的刀，棍子一般当空抡了一圈。
两名禁卫被她野蛮凶悍的气势所吓，后退一步，一时不敢有所动作。
见两人不敢上前，皎皎不再犹豫，朝着政和殿疾步而去。
两侧禁卫已经一片哗然，纷纷赶来驱逐。
皎皎不畏不惧，长刀在手，她傲然屹立，“谁敢拦我？”
守卫在政和殿外的禁卫谁不知道荣惠郡主？往日她骄横任性，虽不曾为难过他们这些禁卫，但因她受罚的内侍宫娥不在少数，即便此时皇帝下令不准她靠近政和殿，禁卫们也不敢伤着她。
眼见局面一时僵持，皎皎手持长刀，就要一步步靠近政和殿，“咯吱”一声响，政和殿的殿门打开，御前总管曹公公从内迈步而出。
瞧见他，禁卫们纷纷松了一口气。
皎皎轻咬着下唇，惊疑不定望着他。
曹公公的目光扫视一圈，接触到他目光的禁卫无不忐忑垂头。
“陛下有旨，荣惠郡主强闯宫闱，对皇帝不敬，罚其在政和殿外跪上六个时辰。”
皎皎的脸色煞白，却强撑着一口气：“我要见陛下！”
她神色坚毅，大有曹公公不准，她便要强闯之意。
曹公公瞧出了她的意图，望向左右。禁卫带刀站在皎皎两侧，蓄势待发。曹公公目光寡淡，而后望着皎皎，“荣惠郡主，你想抗旨吗？”
抗旨不尊之罪，可大可小。皎皎白着一张脸，全身都在轻微地颤抖。她不是傻子，如今这等局势，倘若她继续强闯，怕是也要与母亲父亲一样，被关押起来。
可如今偌大的长公主府，除了她，再难找到主事之人。倘若她也被关了起来，仍在狱中的母亲与父亲又该如何？
眼泪扑簌簌的流下来，她面朝政和殿，缓缓跪下。她想极力维持着往日母亲教导的仪态，可目光落到曹公公身上时，仍是轻轻颤抖了两下。但她执拗地睁大浸满泪水的眸子，“曹公公，您告诉我，我母亲父亲被关进天牢，是皇帝舅舅的旨意吗？”
皎皎在外虽然跋扈，可在宫中却很是乖巧。曹公公跟在永定帝身边，也算是看着她长大，这时瞧见她跪在地上，双目含泪，浑身颤抖，担忧之色不减，心中也是颇多感触。垂眸叹息一声，心软回答：“是。”
只一个字，就好像判定了生死。皎皎的脸色霎时惨白，她用一直发抖的双手捂住双眼，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从指缝滚落。好一会儿，才缓缓移开手，问：“为什么？”
她始终想不明白，为何早已被判定逼宫谋反的二皇子，是被五皇子与母亲合谋害死？她想不通，所谓皇权，难道真的大过骨肉亲情？
“这事错综复杂，一两句话说不清。”曹公公在皇帝身边，所见所闻自然比常人更多。表面上皇帝是因二皇子被陷害逼宫一事而将南嘉长公主与定国公关进天牢，但内里究竟为何，也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但是这其中诸多种种，他却没法对皎皎细说。这个自幼便被南嘉长公主捧在手里的明珠，哪里见识过人心的龌龊与算计？
他面上露出忧心忡忡之色，“老奴只知，陛下既然让……徐将军……去捉拿长公主，想来是有了确凿的证据。”
说着，他不住偷眼瞧着皎皎，生怕口中刻意放轻的那三个字激得她勃然大怒。
可皎皎就好似没听见那三个字一般，只是脸色又白了几分，眼泪潸然而下：“燕王如今怎么样了？”
“陛下的旨意，是将其幽禁明华殿中。”往日里门庭若市的明华殿，如今也是门可罗雀。
皎皎朝着明华殿的方向望了一眼。宫闱重重，人如蝼蚁。她站在政和殿前，目光被红墙高瓦所阻，只能看见层层砖瓦。
目光隔着一层水雾，又重新落在了政和殿紧闭的大门。她心中知晓，曹公公会同她说这么多，除了多年来那一点儿可怜的情分，也是因为这是永定帝想让她知晓的。
一直以来，她被保护得太好，身处权力斗争的中心，却从未参与过这些是是非非。可如今父母皆在狱中，即便往日只掌中珍宝，如今也不得不学会长大。只是她毕竟是在他膝头间长大，那份情义无论如何，无法抹去。
曹公公回去复命了，皎皎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烈日当空，可她周身满布阴霾，风雨不断。她紧闭着眼睛，用牙紧咬着拳头，想要竭力压制抽泣。
可是那些无法压抑的、痛苦的悲伤难过，仿佛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混合着泪水，滴落进尘埃里。

第6章 我哥哥马上就会娶林家小姐……
皎皎一言不发，在政和殿外跪了整整六个时辰。
期间曹公公来看了两回，却只是远远望着，并不上前。待到满了六个时辰，他便让人去请皎皎起来。可皎皎谢过之后，仍旧跪在那里。
曹公公瞧着这一幕，叹息一声。身边的小太监瞧着，不由得好奇：“师傅可是为荣惠郡主叹息？”
曹公公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斜了他一眼，“毕竟是在陛下跟前长大的，总还是有几分情义的。”这就是刻意点拨了。小太监听了，立马道：“师傅说的是。”
待曹公公进去后，那小太监立马来到皎皎跟前，劝道：“郡主起来吧。”
皎皎抬头瞧了他一眼，知道这是常跟在曹公公身边的小太监余连，于是道了谢，继续默不作声跪着。
余连挠了挠腮帮子，又劝道：“郡主既然已知陛下不会见您，又何苦在这里久跪不起？”
皎皎不为所动。
余连想了想，四下瞧了瞧，刻意压低了声音：“您倒不如早些出去，去求一求太傅大人、相国大人，有这些老臣出面进言，总好过您在这里无望等待。”
皎皎少不经事，自然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但她也不笨，往日在长公主府没少见，这会儿被余连一提醒，立马醒悟。
她仍跪在地上，却礼数周全朝余连拱手行了一礼，语调很轻，却郑重其事：“余公公今日恩情，皎皎定会铭记在心。”
余连忙道：“不敢当。”却还是受了她这一礼。他扶着皎皎起身，便听皎皎稍一迟疑就问道：“皇祖母……她可安好？”
南嘉长公主是当今太后的嫡亲女儿，身份尊贵无比，如今她被关进天牢，那么宫中养病的太后呢？
她知不知道，南嘉长公主与定国公被永定帝下旨捉拿？
政和殿外人多眼杂，皎皎的声音很轻，仿佛微雨落池塘，几不可觉。
——短短几个时辰，她已经学会了避人耳目。可她从前那样肆意张扬，仿佛一团浓烈燃烧的火焰，生生不息，耀眼高调。
余连心中感慨，又不由得多了两分钦佩。他扬声唤来两个小太监，随后趁机低声道：“太后寝宫外有重兵把守。”
只这一句，皎皎便什么都明白了。
是了，倘若太后知情，南嘉长公主又怎么会被关入牢中？
她狠狠咬住食指，将快要溢到嘴边的呜咽生生咽了回去。她始终想不明白，母亲与皇帝舅舅虽不是一母所生，可两人自幼便在太后身边长大，比之一母所生还要亲密几分，为何如今皇帝舅舅这样心狠无情，连让人追查都不曾有，就让人将母亲关入大牢？
难道他真的相信，母亲会为了所谓皇位争斗，将至亲的子侄逼上死路？
她回头又望了一眼在禁卫重重守护下的明政殿，永定帝对她的宠爱，更甚之他的儿女，所以明政殿的大门从来不会将她阻拦在外。可今日，她头一次被拒之门外。更不知，往后是否还能再次踏进？
如云守在皇城门内门附近，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子。郡主一去不回，长公主与定国公仍在牢中，她人微言轻，往常宫人们敬畏她是荣惠郡主的丫鬟，还会对她好言好语，可今日她在这里等待了几个时辰，竟无一人搭理。
宫闱重地，她又不能到处行走，只能在此焦急等待着。好不容易才托人见到了往日交好的宫娥，这才从对方口中得知，郡主被罚跪在了明政殿外。
如云直觉当头一棒，差点站立不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往日辉煌的南嘉长公主府，只怕要落败了。
那宫娥是偷偷摸摸过来的，没敢让人瞧见。此时瞧见她脸色难看，又不由得多说一句：“宫中都说，南嘉长公主这次恐怖难以善终，但荣惠郡主毕竟是陛下看着长大的，又已经外嫁，想来不会罪责于她。你便安心跟在郡主身边。”她也曾受过皎皎的恩惠，便又叮嘱一句：“我人微言轻，但倘若郡主有吩咐，我定会万死不辞！”
说完，她又悄悄溜走了。
如云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多久，才终于瞧见皎皎的身影出现，没有丝毫犹豫，她急忙迎了上去。
还未走进，便瞧见皎皎形容狼狈，衣衫沾满尘土，几乎是被两个小太监搀扶着出来的。她顿时红了眼眶，小跑几步，将皎皎接了过来。偏偏皎皎还强装无事发生的模样，对她笑了笑，“抱歉，让你久等了。”
“郡主……”刚开口，如云的眼泪就止不住的滚落。她在宫门口等了多久，皎皎便在宫里跪了多久。往日骄横受宠的小郡主，何时受过这样的罪与屈辱？
皎皎转头谢过了搀扶她出来的小太监，才强撑着露出一抹笑意，“我没事的。我们去太傅府。”
如云流着泪摇头劝道：“郡主，我们先回府好不好？”她一身狼狈，虽有衣裙遮掩，但不住颤抖的双腿根本无力支撑。这样的她要怎么去太傅府？
皎皎顺着她的目光瞧了一眼自己浑身上下，瞬间明了。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也是，我如今这般模样，岂不失了仪态？”
听她这样说，如云心中更是悲戚伤痛——南嘉长公主与定国公娇养出来的小郡主，什么时候在人前失过仪态？她虽是郡主，吃穿用度，所享殊荣，哪样比那些公主差？
***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徐府，还未踏进琼花院，先瞧见了身后跟着一群丫鬟婆子的徐问兰。
往日里见了她恨不得少生了几条腿的徐问兰，今日格外神清气爽。尤其是瞧见皎皎仿佛下一瞬就会被风吹倒的模样，更是容光焕发，好不得意。她下巴抬高，显出一股傲慢气势：“呦，瞧瞧，荣惠郡主可算是回来了。”
今日的种种已经让皎皎心力交瘁，她不欲多生事端，垂下眼帘便要从一旁走开。
“怎么，往日非要教导我什么叫规矩的荣惠郡主，今日怎么一点儿规矩都不懂？”但有人明显不想少一事，争着抢着要来找教训。
皎皎停住脚步。
徐问兰傲慢十足晃到皎皎跟前，一脸的幸灾乐祸，十足的气焰嚣张，势要将以往的场子找回来。
她捂嘴笑了笑，目光扫视一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瞧我这记性，说不定再过几日，你就不是什么郡主了，又怎么敢摆郡主的架子？毕竟，再也没有什么南嘉长公主给你撑腰了……”
话音未落，脸上便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她捂着被扇得火辣辣的脸，满眼屈辱与愤恨。
皎皎面容憔悴，神情微冷，双腿麻木到没有任何知觉，却如往常一样，腰背挺直，目下无尘。
她从如云手里接过一方手帕，像是要擦掉什么污秽一般，仔仔细细擦干净了手。她擦得极为细致，不紧不慢，像是擦拭着极其贵重的珍品。
擦完之后，才当着徐问兰喷火的视线扔掉帕子。尽管双眼红肿，但眼皮轻抬之间，依旧是说不出的优雅傲慢：“我荣惠郡主的封号是陛下亲赐，只要陛下一天没有旨意收回，我就还是荣惠郡主。”
她满脸疲惫，浑身不堪，膝盖肿胀，仿佛下一瞬便会再也站立不稳。可她仍然挺直站立，仪态万千，没有折损丝毫贵态端庄。“我一向敬爱长辈，照顾手足。既然你自己求到我面前找教训，我又如何不会成全？”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是打了徐问兰一巴掌，而是帮她拂掉脸上的落叶。
比这样浑身狼狈的皎皎相比，徐问兰更觉屈辱，她捂着脸，咬牙切齿嘲讽着：“你嚣张什么？你以为你还是有南嘉长公主撑腰的那个荣惠郡主吗？南嘉长公主党同伐异，谋害皇子，很快就会被陛下处死！我看你往后还要如何嚣张？”
皎皎只觉得她幼稚得可笑，轻抬的眼皮写满了嘲讽。“就算这样，我一个已经外嫁的女儿，陛下难道还会一同论罪？”
她顶着徐问兰满是怨恨的目光，不紧不慢道：“何况就算我被株连，你觉得你们徐家能跑得掉？”
徐问兰虽然莽撞，却并不太蠢。皎皎话音刚落，她脸色顿时煞白。她只是一心想着南嘉长公主被关进大牢，皎皎就再也无法嚣张下去，甚至极有可能被徐空月休弃，哪里会想到她还可能祸及到徐家？
但随即她又想到，将南嘉长公主和定国公关进大牢的，正是徐空月。徐空月有功无过，陛下如今又重用他，又怎么会问罪？更何况，只要徐空月立即写下休书，就能与南嘉长公主彻底撇清关系。
她的底气顿时又回来了，抬起下巴，满脸倨傲：“你以为我哥哥会继续留着你吗？只怕不日休书就会送到你手上！”
说着，她又想到刚刚在母亲那里听到的事，眼底一片阴郁。但此刻为了痛击皎皎，她便什么都顾不得，继续嚷道：“我哥哥与林家小姐的婚事很快就会定下来，他很快就会迎娶林莲凤进门，你就奢求陛下不会追究……”
“你说什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脸色蓦地沉下来的皎皎打断。她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种的脸色，即便是刚刚，徐问兰那般叫嚣，她也没有失过以往的高贵与傲慢。
可现在，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双眸漆黑如墨，紧紧盯着人的时候，只让人头皮发麻，大气不能喘一下。
徐问兰从来没有见过她此刻脸上的神情，额角不由得滴落一滴汗珠。原先嚣张的气势好似瞬间被打压进了最低谷，她嗫嚅着，底气十分不足：“我哥哥马上就会娶林家小姐……”
“林家小姐，她叫什么？”皎皎脸上依旧没有什么神情，双目漆黑，让人心惊不已。
徐问兰彻底被她的眼神吓到，不自觉发抖回答道：“林、林莲凤……”
原来……竟是这样。
皎皎只觉得胸膛的位置破了一个大口子，冷风呼呼往里灌，吹得她浑身上下透心凉。
徐空月醉酒之后呼喊的那个名字，原来是莲凤。
回首往事，她更加觉得自己是一个笑话。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可怜她兀自沉浸在妄想之中，对此毫无察觉。
她又想起昨夜上元佳节，满河随水而流的许愿灯，无不是嘲讽她的无知。原来这世间真有人无法做到的事，哪怕尽心尽力，哪怕费尽心思？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帕子，皎皎的脸色苍白难看到了极点。
徐问兰有些不敢再招惹她，悄悄溜走了。如云顾不得她，只是望着皎皎吓人的脸色，小声唤道：“郡主？您……还好吗？”
皎皎回眸，脸上蓦地露出一丝笑。“我从未比此刻更清醒了。”
她的声音很轻，配合着脸上略显诡异的笑容，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如云心中担忧不已，但皎皎却迈步朝着琼花院走去。
琼花院一如往昔。偌大的庭院，栽种着数棵高大的琼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只零星点缀着几片枯叶。
皎皎站在门外，抬头望着匾额，只觉得满眼讽刺。她在琼花宴上对徐空月一见钟情，母亲为她建造了这片院子，父亲为她亲手提了“琼花院”三个字的匾额。
可如今想来，满目琼花，恐怕从未落入过徐空月的眼。
她闭了闭眼，睁开时对如云说：“让人将这匾额摘下来。”她的眼睛暗淡无光，仿佛熄灭了所有的星光。“还有院子里的树，都让人砍了。”
如云被她眼中的冷然决绝惊到，下意识便道：“可是郡主，这不是您最在意的……”别人不知晓，可跟在皎皎身边的她最清楚不过了，皎皎有多在乎徐空月，就有多在乎院子里的琼花。
当初这间院子落成，长公主问她，想取什么名字。皎皎没有半点迟疑，答道：“琼花院！还要在院子里种满琼花！”仿佛已经答过千万遍，设想过千万遍。
长公主不喜这名字，眉心一蹙，“琼花有什么好的？”
皎皎却不依不饶：“可我就是喜欢！”
——她哪里是喜欢琼花，不过是喜欢琼花树下的少年将军。
长公主与她都心知肚明。最后还是定国公圆了场：“人各有志，女儿喜欢的，便是最好的。”
又对皎皎说：“琼花洁白高雅，花瓣如白玉，玲珑剔透，美不胜收，确实是好花。”
皎皎如同伯牙遇子期，兴高采烈几乎写在了脸上：“父亲也这样觉得？”得到定国公肯定的点头后，又迫不及待恳求：“既然父亲也觉得琼花好，不如帮我给那院子提个字吧？”
定国公写得一手好字，在军中如一枝独秀，时常被永定帝拿来勉励其他武将。掌上明珠所求，定国公自然不会推辞，让人拿来墨宝，抬手就写下了龙飞凤舞的“琼花院”三个字。
后来又命人在院中栽上琼花树。
皎皎在这院子里住了三年，将那匾额与树都视之珍宝。
——爱屋及乌，便会如同她这样。
可如今，她却要摘掉匾额，砍了树。
“往后不是了。”皎皎看也不看匾额一眼，抬脚踏进院里，目不斜视，背影决绝。“再也不是了。”
——不知是说给如云听，还是说与自己听。
可除了匾额与树，院中的所有一切，一草一木，一石一凳，都承载着她满腔爱意。皎皎几乎在房中枯坐一夜，往事历历在目。她将满腔爱意付诸徐空月身上，三年岁月，换来的却是母亲与父亲身陷牢狱。
三年夫妻，即便没有感情，也该有恩义，可徐空月去长公主府抓人，事先没有透露过一点风声，事后也没有不费心搭救。
不是他找不到机会，他只不过是想趁机除掉以权势欺压的南嘉长公主而已。顺势，摆脱掉自己这个麻烦。
只是因为，这一段姻缘是她强求来的。
细细想来，成婚三年，徐空月从不踏进琼花院，不过是因为他从不爱她。他所有的拒绝，所有的冷淡，所有的疏离，都是告诉她这一个事实。
可她一直以来都是自欺欺人，对此视而不见。她只是一心认为，总有一天，她会打动他，会让他在乎自己，爱上自己，却从没有想过，一个人如果被强塞了一件东西，是会厌恶那件东西的。甚至，会想毁了关于那件东西的所有一切。
可直到如今，她才无比清晰认知到这件事。

第7章 原来他所有的温柔都不过是……
黎明的曙光驱散黑夜，吐出灿烂炫目的晨光。如云端水进来时，便瞧见皎皎枯坐窗前，如雕像，像石化，一动不动，没有半分生气。
晨光落到她身上，也驱不散那无边无际的阴暗。
一旁，是流尽了烛泪的烛台，像极了她此刻的样子。
她的心被狠狠揪紧，忍不住出声唤道：“郡主？”
可皎皎仍旧不动。
如云的心顿时被狠狠吊起，慌乱，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下一瞬，雕像一般的皎皎眨动了一下细密浓长的眼睫，可依旧生气全无。
如云同她一起长大，对她的心事最是了解。见她这样，无数安慰的话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三年前的琼花宴上，皎皎对徐空月一见倾心，之后便像只小麻雀一般，叽叽喳喳说着四处打听来的徐小将军军中事迹。
彼时徐小将军刚在西北战场上打退了北魏军，立了军功，得了陛下封赏，一时间风头无两。
军中多粗犷，可他生得极好，芝兰玉树，神采英挺，如皓日当空下的一柄利刃，又如朗月清风中的巍巍高山。这样的少年将军，魂牵长安城无数少女芳心。
听说他率军回长安城当日，怀中塞满了手帕。更有锦绣楼花魁当街临窗眺望，一时被他风采所迷，失手掉落了团扇。
团扇正好掉落在西北军前行的街道上，徐小将军勒住马，亲自下马，捡起团扇，让人送还花魁。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从此，被传为一段佳话。
皎皎听得此事，一边为徐小将军待旁人的温柔所吃味，一边也为他的温柔儒雅所着迷。
她像长安城中所有恋慕徐小将军的女子一般，对他事事关注，事事用心。平日里说得最多的，便是“徐空月”三个字。
唯一有所不同的是，身为荣惠郡主，皎皎毫不避讳，直言她要嫁给徐空月。
徐小将军战功卓著，又洁身自好，唯一可说的风流韵事便是为锦绣楼的花魁捡了一回扇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风光霁月、声名鹊起之人，却被南嘉长公主不喜。
皎皎不懂一向疼爱自己的母亲为何不愿自己嫁给他，她哭过也闹过，可南嘉长公主始终不肯松口。
彼时的皎皎被娇纵坏了，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质问：“母亲您对他有偏见！”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南嘉长公主并不否认。她自高墙宫闱中长大，却不似一般公主那般不识人间疾苦，甚至是目下无尘。她经历过夺嫡之乱，参与过皇权争斗，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徐空月那副浅淡眸光中的野心。
她并非不喜少年人的野心——身处权力交织中心，没有野心才是最不正常的。
南嘉长公主也喜欢有野心之人。她与少年时期定国公结合的最初，也无非是为了他眼中不加掩饰的野心。
可她着实喜欢不起徐空月——他眼中除了毫不遮掩的野心，还有一种令人看之战栗、却怎么都看不懂的深沉阴暗。
即便南嘉长公主多年阅历，也仍为他偶尔投递过来的目光而心惊。
可被娇宠坏的皎皎不管不顾，她越是反对，皎皎便越是要嫁。甚至一时冲动，便跑到太后跟前，哭诉自己的满腔爱意。
太后的身子自那时便有些不好，早早免了各宫的晨起问安。可对于皎皎，这个她一直偏宠的外孙女，总是多了几分耐心与包容。
皎皎在她这边哭了又哭，满腹委屈与不甘，她瞧着心疼极了，回头便叫来了皇帝，当做一件趣事讲给他听。
皇帝正为不知如何嘉奖徐空月发愁——他打退了北魏的进攻，守住了西北六城，可谓战功赫赫，功劳不浅。偏偏他年纪尚小，资历还浅，封赏太盛，惹人非议，封赏不够，又怕难以服众。
听闻此事，他便一道圣旨下到徐府，亲自为荣惠郡主与徐空月指了婚。
长公主虽然不喜徐空月，但圣旨已下，加上皎皎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她也不再多言，将心中所有不安忐忑强行按下，为皎皎备下了丰厚的嫁妆。
徐府人口不多，虽然不能跟长公主府相提并论，也算不上什么高门大户，但也断然不会委屈了皎皎。可长公主爱女心切，更舍不得皎皎受半点儿委屈，便一心想着为她另择一处府邸。
皎皎却不愿意这样大费周章，她拦住长公主，“母亲为我大费周章另立府邸，不怕旁人说什么吗？”
南嘉长公主是先帝嫡女，自幼尊贵无比，受尽宠爱，从来不会把旁人的非议放在心上。闻言只是柳眉一挑，道：“旁人敢说什么？”
“旁人会说，我倚仗您的权势，欺辱徐家。”
南嘉长公主冷笑一声：“欺辱？这桩婚事明明是他徐家高攀于你！”
——她还是对这桩婚事不满。
皎皎心知肚明。她拉着南嘉长公主的手，轻轻晃了晃——她总是这样，惹着南嘉长公主不快，便用这样的方式撒娇示弱。
“可是母亲，如今婚事已成定局了，不是吗？”
南嘉长公主瞪她一眼，“要不是你跑到宫中去……”说得她自己头疼起来。
皎皎松开她的手，站到她身后，为她按着头上穴位——她不知哪里学的，时常为南嘉长公主按摩两下，便纾解她的大半疼痛。
“算了算了。”南嘉长公主挥开她的手，“你不愿意就算了！”
皎皎立刻在她面前蹲下，趴进她怀里，“母亲果然还是最疼我的！”
最后，府邸虽不曾另择，但还是依着长公主的意思，将徐府左侧的一处宅子买下，然后打通徐府，另建了琼花院。而院中一众下人，皆是从长公主府中挑选的。
只是不曾想到，新婚当夜，就在这新建的琼花院中，如云与一众丫鬟婆子捧着玉如意，喜滋滋瞧着身穿喜服的徐空月拿起玉如意，挑起了皎皎头上鸾凤和鸣的喜帕。
喜帕之下，佳人如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可徐空月只瞧了一眼便默然收回视线，而后扔下一句“郡主早些歇息”，便转头出了琼花院。
从此之后三年，都不曾踏入。
可皎皎从来不灰心，即便徐空月将冷淡疏离摆在了明面上，她仍是笑着，凑到他跟前。即便每每撞得头破血流，她也只是笑着擦掉血渍，然后再迎上去。
她将满心欢喜捧到徐空月面前，不求被回赠同样的欢喜，可怎么都没想到，会被践踏一地，再狠狠捅上一刀。
望着如今木雕泥塑似的皎皎，即便只是一个旁观者，如云依旧觉得心如刀绞。
她眨了眨眼睛，将满心酸楚压下，绞干了帕子，递到皎皎身前，轻声道：“郡主，您擦擦脸。”如今长公主与定国公仍在牢中，作为长公主府中唯一的指望，她一定不能倒下。
皎皎又眨动了一下眼睫，目光缓缓落到如云手上。
帕子雪白，干净无污。
她接过帕子，认认真真洗了脸。
一番洗漱之后，如云又道：“郡主，奴婢为您的膝盖上药。”她轻手轻脚将皎皎的裤脚挽到膝盖以上，怕她疼痛难忍，又叮嘱一声：“要是奴婢手重了，郡主您就说一声。”
皎皎的目光落到自己膝盖上。一夜的时间，膝盖那块的皮肉已经乌青发紫，肿胀难看。尽管如云上药的手法很轻，还是难免疼痛。
只是对她而言，膝盖上的酸麻疼痛算不上什么，心头的悲痛苍凉最难消除。而且随着时间流逝，悲伤哀痛更加难止。
一夜的静默沉思已经让她彻底明白，徐空月对她，从来没有什么情深似海，也没有那些日久生情。他对自己，只有处心积虑，费尽心机，以及深恶厌绝。
成婚三年，他从未踏进过琼花院，为何偏在昨日破了例？不过是他暗度陈仓之计。可笑自己沉迷在他的虚情假意之中，为他刻意的温柔沾沾自喜，还以为是自己三年来的努力终究打动了他冰凉的心。
原来他所有的温柔都不过是一场骗局。
皎皎狠狠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将所有的懊悔恨意掩藏。如今母亲与父亲还在天牢，她没有时间为了一点儿女私情伤春悲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上过药之后，如云又服侍着她梳妆、换衣裳。之后，皎皎马不停蹄，直奔太傅府邸。
昨日在政和殿前跪了几个时辰，虽然用热水热敷，又上了药，但今日下马车时，皎皎还是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如云被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皎皎却避开了她的手，扶着马车站稳，然后等着车夫前去敲门。
可门一打开，太傅府的下人瞧见有郡主印记的马车，便又迅速关上了门。
车夫也是从长公主府出来的，还从未见过这等世态炎凉，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无措的望了过来。
皎皎倒是没什么意外神色，人情冷暖，她以前没见过，却不是一无所知。可一想到仍在狱中的母亲与父亲，泪水顿时翻涌出来。
可当着如云与车夫的面，她不能露出半点颓唐之色。于是紧咬着下唇，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而后开口：“继续敲。”
可太傅府一直没再开过门。
隔着一扇门，其实能听到里面传出的轻微细响，可始终没有一个人前来开门。
不知等了多久，皎皎终于确定，太傅是不会出手相救了。
她咬着下唇，半晌才道：“去相国府。”
太傅与南嘉长公主并未有师生之情，不会出手也并不意外。但相国呢？皎皎并不能确定。眼见相国府邸愈来愈近，皎皎心中更是忐忑。
倘若没有记错，相国与长公主府来往密切，关系匪浅。长公主出事，相国会否独善其身？
马车在相国府门前停下，仍旧是车夫前去敲门。
晨光被乌云遮掩，天黑沉沉的，仿佛下一瞬就要坠下来。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轻轻吹拂树叶的声音。
车夫敲了许久，门却始终没有打开。车夫无助回望，皎皎咬了一下唇，轻声却坚定：“继续敲。”
风吹树叶的声音渐渐大了，漆黑的天空什么也瞧不见，却有雨点一滴滴掉落。
如云从马车上拿了伞，撑在皎皎头顶。伞不够大，随着雨势渐大，雨水沾湿了她们的头发、衣裳。
如云劝道：“郡主，雨大了。我们……”可“回去”二字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皎皎还望着相国府的大门，绯红的大门紧闭，就像一座大山，阻绝了所有的希望。皎皎闭了闭眼，叫回了车夫。
坐上马车，车夫却迟迟没有扬鞭。如云眉心一皱，正要发问，便听到车夫问：“郡主，我们……去哪里？”
如今的徐府还能回去吗？
皎皎放心不下长公主府，只稍一犹豫，便道：“去长公主府。”
昔日门庭若市的长公主府，不过短短两日，便衰败荒凉了起来。因徐空月只缉拿了南嘉长公主与定国公，所以府中下人暂且无事。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下人担心被诛连，连夜带着行李逃出府去。
皎皎来时，正撞上府中下人出逃。
那些下人瞧见她，先是一愣，而后头一低，便从她身边窜了出去，逃进夜色雨中，顷刻之间就不见了踪影。
也有往日受过长公主或定国公大恩的，见着皎皎，无声朝她磕了一个头，而后抱着行礼匆匆逃进雨夜里。
莫总管很快带人追了出来，皎皎道：“算了，让他们走吧。”说罢，便进了府。
府中草木依旧，却是物是人非。因着南嘉长公主还未被定罪，所以出逃的下人并未感破坏府中物品。但即便如此，夜幕雨中，府里也是一片杂乱。
莫总管眼中有悔恨，有愧疚。他在长公主府多年，是南嘉长公主最忠心的下属之一。可如今长公主府正值风雨飘摇之际，他却连府邸都守护不好。
皎皎行走在无比熟悉的长廊上，雨点砸在瓦楞之上，噼里啪啦响着。“府中还有多少下人？”不待莫总管回答，又继续道：“将府中库房打开，想要离开的，将卖身契给他们，再给一些银两，让他们离去。”
即便在黑夜的风雨里，她的声音依旧明晰。
“郡主，您不能……”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皎皎打断他，“如今我们自身难保，有什么资格要求这些为长公主府尽心尽力多年的下人，一同担责？”
府中没有点灯，处处一片漆黑，混合着风雨声，更显寂寥落寞。
“如果还有人不想离开。”皎皎停下脚步，回望着莫总管，“我知道你是母亲心腹，对府中诸事比我更清楚，便由你安排好。”
她短短几句话将府中事做好安排，而后回到她在此处的闺房歇息。
她虽然已经外嫁，但长公主府中她的闺房却仍和未出嫁时一样，一物一件都是原来的摆设。而且日日有人打扫，只等她偶尔回来小住几日。
只是这两日，长公主府遭难，她的闺房也有两日不曾打扫了。
如云瞧见她的指尖在桌面上摸到一层灰，立马急红了眼：“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说着，就要冲出去。
“回来。”只是还没出门，便被皎皎叫住了。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皎皎站在灯旁侧过脸，一半的神情隐进阴影里，“这几日你也辛苦了，早些歇息。”
“可是这屋里的灰尘……”如云急急道。
皎皎摇了摇头。“无妨。”
蒙尘的岂止是这间小小的屋子，整个长公主府还有哪里没有蒙尘？
如云看不懂她的神情，只觉得自昨夜之后，郡主整个人的神情都有些不太对劲。可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想到这几日的巨变，她会有些变化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一想到从前那个明媚灿烂、宛若骄阳的天之娇女，变成如今这幅模样，心头又是一阵酸涩涌起。
第二日，晨光破晓之时，皎皎便带着如云出了门。
一打开门，便瞧见莫总管带着一群人站在外面。
——这些是仍愿意留在府里的下人，有数十位之多。
皎皎也不曾想到还会有那些人，一时间没有动静。
倒是那些人在莫总管的带领下，纷纷跪倒地上，向皎皎叩首。
“郡主。”莫总管抬头，对皎皎道：“我等愿意留在府中，为主子分忧。”
身后众人立马齐声道：“我等愿意留在府中，为主子分忧，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眼前这一幕，顿时让皎皎热泪盈眶——原来，母亲与父亲并不是一无是处。当大难临头，还是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他们赴汤蹈火。

第8章 你从未见过什么叫尸山如海……
太傅府与相国府依旧无人开门。
但皎皎并不灰心。偌大长安城，官宦无数，她总能找到愿意为母亲父亲出头的人。
短短数日，她的足迹踏遍长安城。
可随着当日参与宫变的翊卫车骑将军、中郎将、屈直府左车骑等人纷纷入狱，朝中局势骤变，人人自危，更加没有人敢轻易大开府门。
饶是有先前百般巴结奉承南嘉长公主的人将皎皎迎进府中，也是推三阻四，顾左言他。更多的则是避而不见，敬而远之。
皎皎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人走茶凉，树倒猢狲散，原来竟是如此悲哀的一件事。
她咬着牙四处奔走，不顾他人冷脸，不知道走过多少府邸，可始终没有人对她伸出援手。日升日落，雨停云歇，从满怀希望到彻底失望，不过短短数日，竟叫她看透了人情冷暖。
唯有父亲从前提携过的尚书左丞，站在门内，与皎皎说了两句话。“陛下以雷霆之势将长公主与国公爷投进狱中，就是为了防止出现变机。郡主倘若想知道什么，不如去问拿人的金吾将军。”
短短两句话，让皎皎如遭雷击。“什么意思？”她听见自己微微颤抖的声音在风雨里破碎成渣。
“小人位卑言轻，很多事并不知内情。但如今朝中都说，长公主与定国公入狱，是徐将军将证据面呈陛下。”
皎皎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倘若说，先前她还抱有希望，那么这会儿所有的希望都成泡影。因为她的缘故，母亲与父亲对徐空月多有提携，甚至给予厚望。很多皎皎不闻不问、从不参与的机密要事，徐空月都参与其中。
也就是说，徐空月手里的证据，很有可能置他们于死地。
她站在风雨里，细密的雨丝被风一刮，吹落到身上，身心瞬间凉透。
多么可笑，她费尽心思求来的夫君，居然是置她父母于死地的元凶。
如云满脸担忧地望着她，生怕她在惊怒之下做出什么傻事。她太了解皎皎了，她是那种有仇必报的人，别人踩她一脚，她就立马踩回去，甚至还会再扇一巴掌。徐空月如此算计长公主府，她岂能善罢甘休？
皎皎神思恍惚，惨白着一张脸回到了徐府。
这段时日，南嘉长公主之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徐府下人瞧见他们，都远远绕开，不敢上前。
好在皎皎这时也无心与他们计较，只是直奔徐空月的院子而去。徐空月是武将，院中开辟了一块很大的练武场，平时府中豢养的家将会在此处习拳练武。
往常徐空月得了空也会在此，有时勤练武艺，有时指点家将。皎皎总是拿着茶点守候在侧，从不嫌无聊枯燥。
今日的练武场，仍然有人在此处练武。看到皎皎前来，不少人都抬头张望。
可皎皎目不斜视，直直朝着徐空月的书房而去。
和光守在门外，瞧见她，立马跳起来往里跑。可步子才迈出去，便听到皎皎喝道：“站住！”
和光迟疑一瞬，皎皎便到了跟前。他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皎皎素来骄横任性，自家公子每每见了她都头疼不已，和光只是一个小厮，平日里都恨不得离她八丈远，更何况如今？
他偷偷瞟了一眼书房里面，心思还未来得及转上几转，便听到往日骄横的荣惠郡主问：“他在里面？”
皎皎的声音清脆悦耳，每每问起和光话来，如同百灵鸟一般。可今日她的声音却满是疲惫与倦意，饶是和光这种人精，都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
只一眼，他便愣住了。以前那个如骄阳一般明媚灿烂的女子，如今仿佛被狂风暴雨打落的枯枝败叶，再也瞧不见从前的半点明媚阳光。
和光惊异着，便没有立即回话。倘若是往常，皎皎定要发起脾气，仪态万千地将他训斥一顿。可今日，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某处不知名的地方，空洞茫然，没有催促。
他反而不习惯她这幅模样。于是忙高声回答：“公子在里面。”——也是提醒里面的人。
皎皎微微颔首，而后推门进去。
如云在她身后合上门，而后站在门的另一侧。
和光挠了挠腮帮子，忍不住跟如云搭话：“郡主她怎么……”
话还未说完，便瞧见如云红着眼睛瞪着他，压低声音吼道：“郡主怎么？她怎么了你不清楚吗？就算你不清楚，你的主子难道还不清楚？”
和光被她满是愤恨的语气唬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他跟在徐空月身边，自然不会不知晓南嘉长公主与定国公之事。想到方才皎皎的模样，不知她会做出怎样的举动，和光心中不由得着急起来，于是伸着脖子、踮着脚，几乎趴到了门上，探听着里面的声音。
可门扉紧闭，传不出半点声音。
门内的皎皎出乎意料的没有大吵大闹。
徐空月坐在桌前看公文，听到她进来的声音也没有抬头。他不开口，进来的皎皎也站着不动，双眸低垂，神思恍惚。
公文翻了一页，可什么都能没看进去。屋里烧着炭，很是暖和。徐空月莫名觉得很热，像是在心底烧起了一把火，很是难受浮躁。他从公文里抬眼看她。
上元佳节那夜至今，他已经有十多天没有见着她了。数日奔波，她满脸疲惫，整个人憔悴苍白了很多，也消瘦了很多。往日那种生机盎然、娇俏可人的模样再也找寻不见。
他知道这段时日她到处奔波，只为了有人能在皇帝面前为南嘉长公主和定国公进言几句。可他更知道，一旦牵扯到皇位争夺，根本无人敢去进言。
更何况，就算有人一头撞死在金殿上，也不会更改几乎已成定局之事。
所以他冷眼旁观，任由她四处折腾。
馨甜的熏香从香炉袅袅散开，一室幽静。那香也是皎皎从宫里拿来的，说是对他的旧伤有益。熟悉的香气盈满鼻端，心底浮躁更甚。
徐空月蓦地合上公文，啪地一声响，惊醒了恍惚中的皎皎。
她像是正沉迷梦中，被这小小动静惊醒，身子猛的一颤。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像极了林间懵懂小鹿。
徐空月便有些懊恼，不该发出这么大动静，吓着她了。可随即又有些恼怒——他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对她心软。
于是脸色便冷了下来，“你来做什么？”
声音更冷，仿佛数九寒天的冷风。皎皎的眼睫微微颤动，未语泪先流，“为什么？”
来的路上，她想问的问题很多，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就去长公主府拿人？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做这一切？母亲与父亲有亏待过你吗？如果你只是气我强求来这桩婚事，为什么当初不直接拒婚？
可真的站到了他面前，她却只能问出这三个字。
徐空月却垂下眼帘，静默着，不言不语。
皎皎的眼泪无声无息滴落下来，仿佛莲叶间滚动的晶莹露珠。
三年时光里，他最无法忍受的便是她的眼泪，往往那些早已下定的决心，最后都败给了她的眼泪。
他知道自己不该心软，对待仇人的女儿，有什么理由心软呢？
可他还是一次次妥协。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可下一次看到她的眼泪，还是忍不住心软。
皎皎还在默默流泪，眼泪从脸颊一颗颗滚落，如珠似玉，散在尘埃里。
“为什么？”他听到皎皎又问了一遍。咬牙切齿，字字发狠。
为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
血海深仇，只有用他们的血，才能洗刷。
皎皎却仿佛再也承受不住痛苦，猛地朝他扑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她这样喜欢他，想尽办法讨他关心；明明她费尽心思，让母亲父亲在仕途上帮衬他；明明她这样信任他，从不过问他的一举一动。
为什么他要这样做？他怎么忍心伤害最疼爱她的父母？
拳头如雨，砸在他身上，却远不及心底的痛苦的与仇怨。
他一把抓住皎皎的手，将她钳制住按在了桌面上。桌上的东西哗啦掉落一地。他的目光阴冷黑暗，仿佛暴风雨来临的天际，“你问我为什么？”又掺杂着层层不能吐露的苦痛，“是因为你从未见过什么叫尸山如海，什么叫血流成河！”

第9章 我从未想过利用你
他话语如寒□□刺，将皎皎所有挣扎的动作封存住。
她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什么意思？”
徐空月望着一无所知的皎皎，却只想冷笑。
他也确实笑出了声。“你可知道，曾怀远定国公封号的由来？”
皎皎如何不知？就算她从未关注过朝堂风云，却也知道，曾怀远被封定国公，是因为他将漠北城从北魏的手里夺了回来。
然而徐空月听了，却愤怒的双眼充血，他望着皎皎的目光，仿佛穿过十多年的光阴，看到了满目疮痍、尸横遍野。  “那你可知，漠北城又是如何丢的吗？”
漠北城如何丢的？旁人或许不知，但是皎皎身为定国公之女，再清楚不过。“是因为守城将军徐延护城不利，被北魏军攻破了城门。”她没有目睹那一战，却也知道，被北魏铁骑踏破的城门，内里是一副怎样的人间炼狱。
徐空月却冷笑一声，“可漠北城原本是不会城破的。”
皎皎愣住。
“你与世人一样，只知道曾怀远夺回漠北城之功，却不知，当初漠北城被围困，徐延将军接连派出十二批人马出城求援。”他望着皎皎的目光愈发冷漠憎恨，“可是最终却没有求来一个援兵。”
皎皎被他满目恨意震住，湿漉漉的眼睛微微睁大，不自觉问：“为什么会这样？”
徐空月笑了一声，语气越发柔和，可神情却越发冷漠：“因为他们在等着漠北城破。”只有漠北城破，才会有夺回漠北之功。曾怀远才会被封为定国公。
可是一个人的战功，为什么要用一城百姓的性命做踏脚石？守城的徐延夫妇又何其无辜？满城百姓又何其无辜？
所有人都说，漠北城破，是因为徐延将军守城不利，可谁又知晓，在外无援军，内无守军的情况下，徐延夫妇与八千守城战士，誓死顽抗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至今仍记得，北魏大军破城之后，北魏统帅看着徐延夫妇的尸身，说了一句“国有此将，国之大幸”。而后将两人尸身悬挂城头，以慰军心。
然而漠北城被夺回之后，被北魏统帅称赞过的徐延夫妇却只落得了一个“守城不利，功过相抵”的凄凉下场，连尸身都无人收敛。
徐空月望着满目泪水的皎皎，只觉得心头快要炸开，一字一句皆是血泪：“你只觉得你父母枉死，可当年誓死守卫漠北城的徐延夫妇与那八千守城将士的死，又该如何？”
皎皎被他所说的事实彻底震惊住，她呆呆望着他，突然之间福至心灵，问道：“徐延夫妇，与你是什么关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问，可是望着徐空月的神情，却也知道他与徐延夫妇并非毫无瓜葛。
果不其然，徐空月微微垂下眼帘，先是低低笑着，而后才抬头，一字一句说：“皎皎，其实我们之间，很早之前就已经有着无法忘却的血海深仇。”
他如何不知道皎皎无辜，可徐延夫妇难道就不无辜吗？那守城的八千将士就不无辜吗？那场战乱中死去的人就不无辜了吗？
漠北城最初被围困，所有人都觉得，只要坚持到援军到来，他们就能强势反扑。可直到漠北城弹尽粮绝，饿殍遍地，也没能等到所谓援军。
他亲眼看见母亲换上与父亲一样的戎装，站到了城墙上。他想挣脱乳母的手，飞奔到母亲怀里，却被乳母紧紧搂在怀里，“小少爷，那里危险，你不能去。”
他指着城墙上母亲的身影，“可是母亲在那里……”
话音未落，便看见一支穿云箭飞来，擦着母亲的身影，射中她身后的护卫。
乳母反应很快，立即捂住他的眼睛。殊不知，他早已将那飞溅而起的血色映入眼中。
他也曾亲眼看见城中老幼妇孺，拿着家中的镰刀扁担，誓死保卫家园。乳母紧紧搂在他，藏着在一户百姓家中。他听到外面呼声震天，兵戈交接之声四处响起。
更曾亲眼看见北魏的铁骑踏破漠北城门，肆意挥舞的长刀砍断守城将士的脖颈，鲜血在地上汇聚成一条小溪，又渐渐汇聚成河。乳母身中数箭，将他藏在身下，温热的血液湿透了他的衣衫，他听到乳母用尽最后一口力气，一字一句告诉他：“小少爷，你不能忘记今天，你要报、仇！”
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周边无一活口。无数残肢断臂交杂在一起，甚至分不清谁是谁。有残缺的尸体还睁大眼睛，仰望苍天，似乎在控诉苍天不公。
苍天何时公平？
漠北城破之前，母亲让乳母带着他离开时，曾对他说：“你父亲身为守城将军，城在他在。”她的目光那么柔和，没有一丝丝悲天悯人、愤世嫉俗。“我是你父亲的妻子，他留在这里，我就要陪在他身边。”
年幼的他什么都不懂，只会说：“可是母亲，我不想离开你和父亲。”
母亲笑了笑。记忆中，那是她唯一显露的笑容，那么柔和，又那么哀伤。“你要记住，父亲和母亲留在这里，就是为了保护城中千千万万你这样的孩子。”
他不懂，却知道父亲母亲从未因援军未到，而怨恨什么。他们始终坚守城门，从不后退，直到城破之时。
可他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望着满地残肢断臂，心中却只有仇恨。
他望着皎皎的目光那么柔软，仿佛看着最心爱的姑娘。他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柔，仿佛情人之间的呢喃细语。可话语的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皎皎只觉得冷风从头顶灌入，浇得浑身上下一片悲凉。她的眼中仇恨与悲凉交织，心痛到麻木，反而什么感觉也没有了。“所以，你娶我，只是为了接近长公主府，只是为了接近定国公？”
徐空月轻轻眨了一下眼睛，摇了摇头，“不是的。”
他的眼眸之中满是冷漠哀伤，却唯独没有该有的仇恨：“我从未想过利用你。”
皎皎却蓦地想到，她与徐空月之间的婚事，徐空月其实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因为他们之间的婚事，是由皇帝赐婚，不得悔婚。
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任性妄为，都是她咎由自取。
是她将这样一头满怀恶意的狼，拉到了母亲与父亲身边。是她哭喊着哀求母亲，放下不该有的成见，提携他。
是她，造成了今天的一切。

第10章 长公主在天牢畏罪自尽了……
皎皎失魂落魄回到长公主府。莫总管闻讯匆匆迎了上来，瞧见皎皎此时的样子，顿时被惊了一下。
这段时日皎皎早出晚归，四处奔波，憔悴了很多，消瘦了很多。可不管在外如何遭受冷遇，她眼底总有一丝希望。如今的她，眼底的光芒好似彻底熄灭，再也瞧不见一丝半点星光。
他不知道皎皎遇到了什么，更不知如何劝慰，只是沉默着跟在她身后。
皎皎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从徐府出来，她满心就只有“回家”这一个念头。她像回到了小时候，在外受了欺负，就回到家中，奔进母亲父亲的怀里，寻求安慰。
可当她真的回到长公主府，才惊醒这里早已物是人非。而她想要找的两人，身陷囹圄。
眼泪无声滚落下来。她这才发现，原来这些年，她一直成长在母亲与父亲的羽翼之下，没有见过一丁点儿风雨。
不知不觉，她发现自己走到了父亲的书房门前。
这里是她年幼时最喜爱的地方，那些暗柜密格就像是一个个宝藏，等待她去发掘。
等她翻开了所有的宝藏，便开始对父亲时常拿在手中文书感兴趣。她不知道那些文书是什么，只知道父亲对它们的注意力远远大于自己。于是每每她窝在父亲身边时，就会将桌案上的文书弄乱。甚至去抢父亲手里的文书。
母亲每每瞧见，都是紧皱着眉头，将她训斥一顿。只有父亲毫不在意，将被弄乱的文书整理整齐，再将她抱到膝头，摸着她的发顶，戏谑着问：“皎皎是想帮父亲看文书吗？”
年幼的皎皎天真烂漫，不知人间疾苦，“我想让父亲不要看这些文书了，去陪我玩。”
父亲笑着，将一本文书在她面前摊开，“可是这些文书关乎到千千万万个孩子能不能跟父母一起玩，如果父亲去陪你玩，那么就会有很多与你一般大的孩子再也不能和他们的父母一起玩。”
他说这话时，眼底的情绪很是复杂。可年幼的皎皎什么也没看出来，只是问：“他们为什么不能和父母一起玩？”
父亲指着文书上的两个字，告诉她：“因为只有父亲处理了这些文书上的事，他们的父母才能平安留在家中，陪着他们玩。”
皎皎当时已经开始识字，她记得父亲所指的那两个字是……漠北。
她猛地扭头问莫总管，“我父亲书房里的东西，有没有被动过？”
她突然这么问，莫总管着实诧异了一瞬，而后立马答道：“当日……长公主与定国公被带走之后，没有人动过府里的东西。”他虽然没能留住府中的下人，但是主子的东西还是尽力保护好的。
皎皎点了点头，抬脚踏进书房，开始四处翻找。
莫总管不知道她在翻找什么，忙问道：“郡主您找什么？”
皎皎自从出嫁后，就很少进入父亲书房，即便进来，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到处乱翻。想了想，她对莫总管道：“我父亲可与漠北城有过书信往来？”
她蓦地记起，小时候她到处乱翻时，曾翻到过一个小叶紫檀盒。从来对她和颜悦色的父亲当场变了脸色，十分强硬地将盒子从她手中夺走。
为此，她哭了整整一天，无论父亲后来怎么哄，她都不肯罢休。
“我父亲是不是有一个小叶紫檀盒？你知不知道那个盒子如今放在哪里？”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那个盒子跟漠北有些极其重大的关系。
莫总管恰好知道那个盒子的所在。他匆匆出了书房，不多时，便抱着一个小叶紫檀盒过来。
那个盒子不大，里面装满了书信。
皎皎拆开一封又一封，越看面色越是凝重。
莫总管不知何时已经出去，屋里没有燃着熏香，可常年累月的熏香气息早已渗透屋里的桩桩件件。
看完最后一封信，皎皎撑着额头，不知作何表情。
许久之后，她才露出一抹笑，笑容凄惨而又悲凉。
原来，竟是这样。
她将所有书信重新装进盒子，刚装好，莫总管突然从外闯入。
他是府中几十年的老人，做事很有分寸，即便是长公主与定国公被下狱当日，也没有这样惊慌失措的神情。
皎皎心头蓦地浮起一丝不好的念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支离破碎。“出了什么事？”
莫总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长公主在天牢畏罪自尽了！”
“什么？”仿佛神魂出窍一般，皎皎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问。
莫总管几乎声泪泣下：“郡主，长公主没了！”
皎皎仿佛再也承受不住，身子一个踉跄，就要往地上倒去。
莫总管再顾不得什么贵贱，连忙伸手去扶。
皎皎扶在他胳膊上的手抓得很紧，仿佛指甲嵌进肉里。她听到自己满是干涩的声音问：“到底怎么回事？”
这段时间的奔波，皎皎并非一无所获。她得知母亲父亲入狱，是因为皇帝得到了燕王要谋反的消息。
因为逼宫之举，皇帝刚刚失去一个儿子，对此并不相信，只是私下着人去查。
可这一查，便查出南嘉长公主和定国公与之共谋。而谋反之事更是早于二皇子逼宫之前。
于是，关乎二皇子逼宫一事的真相，就这么被揭露出来。
当时皇帝病重，二皇子几乎将明政殿握在手心。燕王担心二皇子不日便会拿出皇帝的传位诏书，于是联合南嘉长公主，暗杀二皇子。
可惜暗杀失败，燕王担心此举被皇帝知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为强起兵逼宫。最后再将逼宫谋反的罪名扣到二皇子头上，将他逼死在了南宫门前！
诬陷谋害皇子，是滔天大罪，即便是南嘉长公主，也少不得满门抄斩。
可皎皎从来不信。
她知道母亲醉心权势，也知道母亲与从前的五皇子、如今的燕王交好。倘若燕王登基，母亲又是从龙之功，滔天的权势聚集一身。
这恐怕是母亲如今所求。
可她还是不信，母亲会为了所谓权势，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她曾想去天牢，亲口问一问母亲，可没有皇帝的旨意，她根本进不去天牢。
她不是圣人，尽管与二皇子是有着少年之谊，可身为儿女，她又怎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父亲身陷牢狱而不搭救？
她迷茫过，徘徊过，可最终还是决定尽自己所能，四处奔走。她想，至少要听到母亲亲口说出，二皇子之死到底与她有无关系。
可如今她听到什么？母亲在牢中畏罪自杀？
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

第11章 可她如今恨不得从未认识……
她茫然无措站在原地，只希望这段时日的见闻经历都是黄粱一梦。梦醒来，她依旧是无忧无虑的小郡主，母亲与父亲依旧琴瑟和鸣。
可眼前景象无比真实，无不是在提醒她所有一切皆非梦境。她张了张嘴，却半晌发不出声音。
手抖得几乎不成样子，好一会儿才按到了心口。心如巨石压制，让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莫总管见状，顿时急了，连忙呼喊：“郡主，您怎么了？”
皎皎终于喘上一口气，冷汗涔涔，额发皆湿，按在心口的手背青筋毕现。
莫总管知道，她这是缓上来了，高高悬起的心这才落了回去。
皎皎急促呼吸了几下，浸过水一般眸子这才望向莫总管，“我母亲，为何会突然招供？”声音晦涩难辨，嘶哑地几乎不成人声，
她了解母亲，就算她真的与燕王合谋逼宫谋反，还逼死了二皇子，也不会这样干脆利落承认。她那般心高气傲，要让她招供认罪，她宁愿选择一头撞死在天牢中。
除非是皇帝舅舅见过她，同她说了什么。
可这段时日她四处奔走，虽然一无所获，却也知道，皇帝根本不曾见过母亲。
那她为什么会突然招供？
皎皎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的眼神如刀，紧紧盯着莫总管，等着他的回答。可莫总管却微微别开脸，避过她紧追不舍的探究。
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皎皎顿时急了，一把抓住他胸前的衣服，声嘶力竭吼道：“说！”
“长公主……她，她是被严刑逼供的……”话还未说完，便已是泣不成声。
真正的晴天霹雳。
皎皎仿佛再也无力承受，踉跄着后退几步。直到身子抵住桌子，这才勉强稳住。
她无法整理自己的思绪，只是茫然问道：“我母亲是先帝嫡女，是大庆至高无上的长公主，他们……他们怎么……怎么敢……”
莫总管再次跪地，额头死死抵着地面。他的声音满是悲戚沉痛，“郡主，长公主被屈打致死，只怕所谓认罪画押是有人恶意捏造！”
一语惊醒梦中人，皎皎蓦地睁大双眼。
“我母亲……她与父亲是被徐空月抓入天牢，所以负责审问此案的，也是他……”她不是不知道徐空月负责审理此案。可南嘉长公主毕竟是天潢贵胄，徐空月主审，其下也有三司一同会审。
母亲与父亲虽然身陷牢狱，可皎皎从未担心他们会有性命之忧，就是因为有三司存在，就算是徐空月，也不敢轻易下手。
可莫总管说，母亲是被屈打致死的……
她的脸色刷的一下全白了，像一只游魂野鬼，没有一丝半点血色。
皎皎猛地跳起来，朝外冲去。这次她没有去任何人的府邸，而是直奔天牢而去。
天牢重地，闲人免进。
皎皎自然被拦在了天牢外。
她不是头一次被挡在外面，自母亲与父亲被关押在此，她已经来过好几次，只是次次被挡在外面。即便她摆出郡主架子，也无法入内。
尽管如此，她仍然抬高下巴，显露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傲气：“即便我的母亲与父亲在牢中，可我仍是陛下亲封的荣惠郡主，当今太后是我的皇祖母，你们有几个胆子，连我都敢拦？”
守门的守卫对望一眼，眼底尽是无奈。这话皎皎也不是头一次说，她甚至扬言要将他们罢官免职，甚至打五十板子。可上头有令，任何人没有皇帝旨意，都不得入内。
他们违背郡主的意思，不一定会被罢官，可违背了上面的意思，就不单单只是被罢官打板子了。
皎皎心急如焚，见他们仍旧说不通，不再废话。她一把抽出左侧守卫腰间长刀，横在身前，语气锋利如刀：“让开！”
左右守卫顿时一惊，纷纷上前。
徐空月赶来时，便是看见这幅场景。皎皎长刀握在手里，与天牢守卫对峙着，丝毫不肯退让。
刀剑无眼，又是擅闯天牢，他几乎能想象得到此事传入皇帝耳中，皎皎会有什么下场。他心中一急，呼呵出声：“让她进去。”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仿佛花香酒酿，即便语气急促，也依旧醉人，更迷人。
皎皎听出了他的声音。可她如今恨不得从未认识过他！
从前她不知缘由，如今却知道，他是那种会为了报仇，无所不用其极的人。即便他明确说过“从未利用”，可倘若不是娶了她，母亲与父亲又怎会轻易对他放松警惕？
恨意到达了顶点，眼神便有如实质。
徐空月被她望过来的眼神惊住。他从来没有见过皎皎会露出那种眼神，仇恨，敌视，愤怒，以及一丝怜悯。
是的，怜悯。
他不知道皎皎为什么会露出那种眼神，她恨他是理所应当的，就像他恨着南嘉长公主和定国公那样。
可她为什么会怜悯自己？他想不通。
皎皎只看了他一眼，便立马收回目光，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多余。
她还要去见母亲父亲，只能选择视而不见，始终没有再回过头。等守卫放下刀，便立即脚不沾地冲进牢中。
她走得很快，可身后总有人不紧不慢跟着，像是一种无声的守护。皎皎心中渐渐生出不耐与厌烦，脚下的步伐愈发快了起来。
可不管她的步伐有多快，身后的脚步声一直近在咫尺。
天牢之中不见天日，有一股腐臭味道，还有各种各样的难闻味道，始终混杂在一起。皎皎从未来过天牢，她往昔所见皆是花团锦簇，很少见过这种人间炼狱。
牢中深处传来的隐隐惨叫，身旁两侧的牢房中还有谩骂和哀求。可皎皎只是微微缩了一下肩，便义无反顾跟着狱卒的指引，朝前走去。
很快，她就来到了一处牢房前。
里面的人穿着一身囚衣，坐在一堆杂乱的枯草中。旁边的人都披头散发，好不狼狈，可他的头发依旧整整齐齐，虽然白了大半，却依旧难掩身上的从容雅致与英挺。
瞧见她，里面的人也是一愣，而后才露出一丝笑，“你怎么来了？”仿佛他不是坐在监牢的草堆里，而是仍在长公主府的书房中。
皎皎从未见过这样落魄的曾怀远，她张了张口，还未出声，眼泪先掉了下来：“父亲。”几乎泣不成声。

第12章 是我们咎由自取
曾怀远走过来，隔着栅栏，想伸手擦一擦她脸上的泪水。可手伸出去，才想起来满手脏污，于是又缩了回去。
只是还未缩回去，便被皎皎一把握住。
她握得那样紧，像是害怕珍贵的东西消失不见一般，那样紧，那样珍重。
曾怀远的脸上满是岁月沧桑，气质却沉稳内敛。他微微笑着，“这段时日，你受苦了。”他虽在牢中，不知道外面的事，可也知道，他与长公主被关进天牢，最着急的必然是这个捧在掌中的明珠。
他心中有愧，语气越发怜惜。“好孩子，你不该来的。”他与南嘉从来都是让皎皎远离权力争斗，为的就是到了今日这般田地，能让她置身事外。
皎皎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打转，缓缓摇了摇头。她不得不来，母亲与父亲都被关押在此，她不来这里如何安心？
更何况，她还有很多话想要问，有很多委屈想要诉说，可最终也只是唤了一声“父亲”。
知女莫若父。即便她还什么没有问，什么没有说，可曾怀远能不知道她的心思吗？他叹息着：“如今这一切，不过是我与你母亲咎由自取。”
皎皎不明白。她还想问，只是才张了张嘴，才想起身边还有人。她转头望向一边的狱卒，“我想与父亲单独说几句话。”泪水扔挂在脸上，可这一刻，她又像是那个尊贵高雅的荣惠郡主。
狱卒不吭声，只是望向一旁的徐空月。
曾怀远的目光也投注到徐空月身上，眸光闪动，眼中一片复杂。
徐空月垂落眼眸，避开曾怀远的视线。稍许之后微微颔首，而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狱卒跟在他身后，也立马离开。
皎皎向四周看了看，曾怀远身处监牢最深处，四周并无别的牢房。无人能够监听。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于是抛开不必要的废话，单刀直入，问出心中存在的困惑：“父亲，您与母亲真的与五皇子合谋？”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问得含糊。她不敢问，也不想知道，母亲与父亲是否真的逼死了二皇子。
曾怀远垂下目光，给了她一个无比明确的答案，也破坏了她最后的期望：“是。”他抬眸望着皎皎，“我与你母亲，联合五皇子，逼死了二皇子。”
只这一句，皎皎便如被巨锤砸落，怔怔不能言语。她虽然从不沾手皇权争斗，可也知晓，一旦逼死皇子的事情败露，等待的结果便只有死路一条。
甚至会株连全族。
可下一瞬，曾怀远又道：“可我们是被人算计的。”
皎皎猛地抬起头，像是在虚无缥缈的海中看到了可以着陆的小岛。即便是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想尽力试一试。
曾怀远知道她的想法，他的目光透过皎皎，看着不知名的地方，像是回忆一般，喃喃道：“陛下病重，二皇子得势，我与你母亲想要扶植五皇子，就要挑二皇子的大错，让他失了陛下的宠信。”
这些年，他们也是这样做的。可如今形势不同。宫中传来消息，永定帝病重后，将朝中诸事都交由二皇子。
本来事情并非就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可他们得到消息，二皇子手中掌握了五皇子与南嘉私造兵器的罪证。
他们这种为了争夺权势而不择手段的人，谁能行得正坐得端？即便五皇子与南嘉没有私造兵器，可这罪名一出，皇帝必然会让人严查。
五皇子与南嘉并不知道二皇子是否将证据交给皇帝，只是那段时日，五皇子想要去政和殿请安，都被二皇子挡了回去。就连五皇子的生母舒妃想要在永定帝跟前伺候，都被容妃拦了回去。
五皇子焦躁难安，便听从了谋士建议，让人去暗杀二皇子。可谁知二皇子正提防着，暗杀意料之中失败了。
南嘉将他狠狠骂了一顿。可他们早已在同一条船上，一亡俱亡，一损俱损。
那种情况下，要想让二皇子失利，不得皇帝信任，甚至是永无翻身的可能，他们能做的，就是要让二皇子背负逆天大罪。
逼宫谋反，自然是罪无可赦的滔天大罪。
南嘉当机立断，让燕王抢先起兵逼宫。
即便那时宫中都是二皇子的人手，可宫外都是五皇子与定国公的人马，二皇子即便占据皇宫，又有永定帝在手，又有什么用？宫外所有人巴不得他趁机挟持永定帝，顺便再让永定帝死在这场“逼宫”中，好给他们“清君侧”的借口。
只是没想到，二皇子即便被逼到绝路，都没有动过政和殿中的永定帝。
很快，这场由五皇子与南嘉长公主联手缔造的“逼宫”尘埃落定，二皇子“逼宫”不成，于南宫门自裁身亡。
本来，这场“逼宫”该到此为止的。
可是，有人却将“逼宫”的真相，捅到了永定帝的面前。
夺嫡之争，自古以来便是成王败寇。二皇子已自裁，便注定是败者。可谁能想到，五皇子却并非这场争斗的胜者——
有人在他的身后悄悄推了一把，将他彻底推入万丈谷底。
无法翻身。
曾怀远闭上眼睛，面容憔悴，神情恍惚。“南嘉与我，一直觉得所有事情尽在我们掌握之中，可不曾想，我们所做的每一步，都正好踩中别人设好的陷阱。”
皎皎满面泪水，“父亲，对不起。是我引狼入室……”
曾怀远却摇了摇头，“皎皎此事与你无关。”
他这样说，皎皎却根本无法原谅自己。倘若不是她一意孤行，非要嫁给徐空月，他又怎么能接近长公主府，知晓他们的安排，处处布下陷阱？
曾怀远不知她所想，只是长叹一声，“从我与你母亲入狱当日，便知此事无法善了。”虽然他们确实是落入了他人陷阱，可诬陷二皇子逼宫谋反，又将其逼死，确实是他们所为。
他至今仍记得那日，二皇子满身血污，狼狈不堪。他被围困在千军万马之中，淡神色阴鸷，高声道：“今日是我输了。可我不是输给了赵垣熙，而是输给了时运。”说罢，横刀自刎。
——他是输了，可气节仍令人敬佩。
连南嘉也不由得感慨一句，“这孩子，可惜了。”
只是谁能想到，那时还以为稳操胜券的他们，竟然已经落入了别人的陷阱之中。
南嘉为皇权斗了一辈子，见过太多龌龊腌臜。她曾经力排众议将永定帝送上了皇位，如今即便被关进牢中，也始终不肯认输。她还在赌，赌永定帝念着当年的扶持之恩，默许了她如今的作为。
只是他们都不曾想到的是，永定帝始终不曾露面。而幕后黑手躲在暗中，竟借着审讯的手，将南嘉折磨至死！
而后将她还未僵硬的手，按在了那张由他们杜撰的供词上！
想到此处，堂堂七尺男儿，大庆赫赫威名的定国公，也不由得浑身颤抖来。
他们怎敢……怎敢如此对待南嘉？
皎皎紧紧抓着栅栏，如玉的手背青筋凸起。“父亲……”
曾怀远睁开眼睛望着她，眼底的仇怨憎恨彻底隐去，唇角的笑意镇定如初。他总是这样，从不再至亲之人面前显露半点颓唐与不甘。
“我与你母亲虽然是被人算计了，但逼迫二皇子，导致他自裁身亡，此事的确是我们做的。”说到这里，他的眼眸之中渐起浓重的哀伤。“如今这一切，是我们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可是他多想告诉皎皎，南嘉身为长公主，如今却在有心人的运作下，落得这样一副凄惨下场。
他们确实罪有应得，可南嘉身为大庆尊贵无比的长公主，又有从龙之功，如果不是有人存心陷害，又怎么会落得如此悲惨下场？
可是他不能。
南嘉已经身死，他们此生所图谋之事已再无可能，绝对不能再让手中这唯一一颗明珠身陷险境。
他对皎皎露出一抹笑，一如从前，温和宽厚。“你对此事毫不知情，也从未插手。”
皎皎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泪如雨下，一味摇着头，“父亲……”想阻拦他继续说下去。
“你已外嫁，想来陛下也不会继续追究。”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却又放下。“往后这种地方，你就不要来了。”说完，他背对着皎皎。
背影决绝，满是无情。
“走吧。”

第13章 她罪有应得！
泪水不断从面颊上滚落，可看着父亲决绝的态度，皎皎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这段时日她所思所想，无不是将母亲与父亲救出牢笼。可今日父亲却告诉她，今日这一切，都是他与母亲的罪有应得。她如何甘心？
她抓着栅栏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泪水如雨，百般呼唤，却都换不来曾怀远的一丝心软。
他始终背对着她，不肯回头。那般决绝，那样无情。
皎皎流着眼泪走出去的时候，徐空月长身玉立站在拐角处。即便身处这样肮脏污秽之地，他依旧气质卓然，英挺不凡。
皎皎的目光只在他身上短促地停留一瞬，而后快速移开。仿佛多停留一瞬，就无法忍受心中不断翻涌的苦痛。
“带我去见我母亲。”脸上的泪水被她擦拭干净，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对狱卒说。
这本不该是一件为难的事，毕竟没有皇帝的旨意，她连父亲都见过了。可她没想到，狱卒却露出一副纠结为难、胆战心惊的神情。
甚至偷偷瞧了徐空月一眼。
他偷看的动作其实很小心——在天牢里混的，谁不是人精？可即便动作再小心，仍是被皎皎发现了。
被刻意忽略的事顷刻之间浮上心头，皎皎的眼眸湿润，却浸满愤恨与敌视。“我母亲究竟在何处？”
徐空月原本以为自己会无动于衷，就像皎皎见到曾怀远时，瞧见那位定国公如今狼狈不堪的模样，他心中只有“痛快”二字。
可当皎皎用这样仇恨的眼神盯着他时，他才发现自己远远做不到无动于衷。
掩在袖子中的手紧紧攥着，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皎皎如刀如芒的仇恨目光。
可皎皎根本不肯善罢甘休，她上前一步，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质问他：“你究竟对我母亲做了什么？”
她已经知道母亲是被屈打致死的，可母亲究竟被打成了什么样，才会让这些人连让自己看一看的勇气都没有？
皎皎几乎无法想象。
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苦痛，不是剧痛，却让她疼到几乎无法呼吸。她紧紧攥着胸前的衣服，望着徐空月的眼眸不自觉浸满了泪水，却又倔强地不肯掉落下来。“我母亲……她在哪？”
嘴唇微动，徐空月却什么都回答不出来。他如何回答得出？他也是刚刚得到消息匆匆赶来。
可皎皎如何得知？徐空月越是沉默，她便越是觉得自己先前的猜想是正确的。
这个认知，几乎让她站都站不稳。
可她还是好好远在原地，用冷到掉渣的声音质问：“你究竟对我母亲做了什么，才让我连见一见她……都不敢？”
“我……”徐空月张了张嘴，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他无数次期望听到南嘉长公主的死讯，可如今真的听到，却没有一点点真实感。甚至觉得无比荒诞。
他还记得，皇帝赐婚之后，南嘉长公主特地将他叫到长公主府，足足晾了他两个时辰后，才纡尊降贵见了他一面。
——明明是她要见他，却仿佛能够见她一面是什么天大的恩赐。
徐空月只觉得无比讽刺。他望着南嘉长公主那张趾高气扬的脸，满心厌烦憎恨。
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气，才忍住没有掉头离去。而这样的忍耐，他足足撑了三年。
如今，那个位高权重、只手遮天的长公主，终于死在了天牢中。
他本该兴高采烈、欢呼雀跃的。可如今只觉得讽刺。
——堂堂长公主，竟死在了天牢中。多么可笑！
他的目光撞上了皎皎紧追不舍的逼迫，几乎下意识的，他露出一丝笑容——苍白空洞，残忍恶劣。
“她罪有应得。”
话音落地，站在面前的皎皎怆然泪下。
她猛然抬起手，狠狠扇了徐空月一巴掌。
脸被打得侧了过去，有血丝从嘴角缓缓流出。
徐空月有种畅快释然的感觉。他抹去唇角那一丝血色，在指尖碾开。“她做了那些事，这就是报应。”
语气轻描淡写，却说不出的恶毒。
皎皎浑身发抖。她想大声吼出，母亲父亲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嘴唇却颤抖得连一个字也说不出。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
那声音很轻，掺杂在咒骂与哀求声不断的天牢中，几不可闻。
可不知是不是心有所念，皎皎却听到了。
她猛地回头看了一眼。
可是牢门重重，只有不见天日，满目不堪。
她的反应太过突兀异常，连狱卒都有些有些不明所以，四下瞧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却也不敢出声。
倒是徐空月也如皎皎一般，朝着她刚来的方向望去。
下一瞬，皎皎再也顾不得什么，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徐空月只犹豫了一瞬，也提步跟在皎皎身后。他的步伐很快，健步如飞，几乎跟在皎皎身后。
可细看他的步伐，却能看出无以往截然不同的杂乱。
狱卒愣了愣，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飞快跟了上去。
皎皎心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回跑。可听到那声音的一刻，心中恍然有什么东西悄然流逝。
她希望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可等到她真的来到曾怀远的牢房前，瞧见那一抹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她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心顿时狠狠揪起。
她朝还未走到的狱卒高声叫喊：“快开门！”声音里满是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惶然无措，还有满满的焦躁不安。
徐空月站在她身后，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攥成拳。
狱卒手忙脚乱打开牢门，皎皎飞快钻了进去。
可刚一进去，她整个人便僵住了。
曾怀远倒在地上，不远处是一滩乌黑的血迹。而他嘴角，还有一抹缓缓流出的黑血。
徐空月瞧见，心头狠狠一跳，他飞快上前，将曾怀远扶起。不知为何，手指有着几不可见的颤抖，探了探他的鼻息。
发现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后，才猛地松开一口气，而后冲着彻底呆傻住的狱卒喊道：“快去请御医！”
皎皎这时才回过神，僵着手脚走到曾怀远面前。她像小时候犯了错之后，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扯了扯曾怀远的袖子，小声哀求着：“父亲，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她脸上的泪水一直未干，这会儿更是泪如雨下。
曾怀远的眼睫微动，半晌睁开眼，瞧见她，缓缓扯动唇角，露出一丝微弱的笑容，满是疼惜：“怎么……像只、小花猫？”声音微弱，几不成声。
他敬重南嘉，从来不会对她的管教指手画脚。皎皎幼时犯了错，总是这样先来找他，眼巴巴望着他，哀求得他心软了，再一同去找南嘉认错。
南嘉虽然疼爱她，却从不娇惯她。每次见着，都是柳眉一挑：“你倒是会搬救兵……”
话还未说完，便被他握住了手。南嘉先是愣住，脸色微红，然后微恼，就要甩开他的手。他背对着皎皎，幅度轻微的挥了挥手，皎皎会意，轻手轻脚跑开。等到南嘉甩开了他的手，皎皎已经喜笑颜开跑远了。
他本以为，有他和南嘉守护，皎皎可以一生无忧。她有疼爱她的父母长辈，有恩爱不疑的夫君，会有幸福美满的一生。
可到底是他错了。
南嘉不喜徐空月，他总觉得那不过是偏见。长安城中才俊无数，受祖荫庇护的更不在少数。但徐空月明事理，知上进，不卑不亢，进退有礼，算是长安城中不多见的好儿郎。
皎皎看中这样一个人，他一直觉得那是好事。
即便当年莫北城一战，他有愧徐家，有愧徐空月，但斯人已逝，这些年他也在尽力弥补。更何况，那些事与皎皎并无关系。
可千算万算，唯独忘了，身为人子，徐空月又怎能对当年之事释怀？
他握着皎皎的手，心中还有万般放不下。这个他与南嘉一直捧在手心的珍宝，从不知人间疾苦，今后的艰辛她又该如何面对？
他的目光缓缓挪到徐空月的身上，像是极力求一个保证，“皎皎……皎皎她是无辜的……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徐空月看着他的眼睛，他眼里没有对俗世的留恋，有的只是对独女的不放心——身为人父，他时刻担心女儿过得好不好，会不会受欺负。电光火石之间，徐空月突然明白，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当年之事自己已经知晓，也知道自己如今所作所为究竟为何。可他从来不曾言语，任由这一切的发生。
徐空月几乎想冷笑，这算是弥补吗？可这又有什么用？他的弥补，能换回他缺失十多年的父母吗？
可对上曾怀远的目光，他却发现，曾怀远的眼中有愧，却无悔。
他从不后悔当初所做的一切。
徐空月仿佛承受不住一般，猛地站起后退一步。
这般突兀，让沉浸伤痛中的皎皎都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曾怀远还望着他，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地步，可他还是强撑着一口气，对他道：“皎皎……拜托、拜托你了……”

第14章 南嘉，等等我……
徐空月只觉得遍体生寒，他从未想过，曾怀远会是这样的态度。行事之前，他想过诸多可能，曾怀远会暴怒，会指着他的鼻子怒骂，唯独没有想过，曾怀远会将皎皎交托给他。
他想自己一定要拒绝，他怎么能继续照顾仇人的女儿呢？况且他与皎皎之间，已经不单单是两条人命的纠葛，他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脸面继续留在她身边？
他想开口，可曾怀远濒死的眼神让他无法开口拒绝。
长长的眼睫覆盖住他的目光，他冲曾怀远微不可觉地点了一下头。
——那样抗拒，却又无可奈何。
即便他表现得如此不情愿，可曾怀远还是露出一点笑意。那样释然，又那样欣慰。
徐空月想不通，他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可曾怀远的目光已经跳过他，缓缓落到皎皎身上。他的目光那样慈爱，那么悲伤，又充满愧疚。
皎皎仍在哭，眼泪一颗一刻滚落下来，像荷叶上的露珠，颗颗晶莹，无声滚落。
看着悲痛入骨的皎皎，曾怀远心痛到无以复加。可他却无能为力。他能清晰的感知生命在流逝，无法挽留。他竭力露出一个笑，他告诉皎皎：“好好、活着……”
皎皎紧紧握着他的手，像是拼尽全力去挽留一般，那么紧，那么用力。“父亲，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曾怀远却极缓极缓摇了摇头。他唇角还挂着一抹笑意，语气那么微弱，却又那么真诚。“南嘉……她还在、等我。”
哭泣着的皎皎狠狠一怔。而后眼泪流淌得更急更汹涌。
——她怎么忘了，母亲已经不在了，父亲哪里还有活下去的念头？
曾怀远却没有看她，他的眼睛仿佛在顷刻之间恢复了神采，他的目光越过皎皎，望向她身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目光那样怀恋，那样不舍。
他朝着那里缓缓伸出了手，口中喃喃道：“南嘉……”
身为大庆无比尊贵的公主，南嘉恣意洒脱，傲然矜贵。她仍是少年模样，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手中拿着一根玉柄马鞭。肌肤如玉，人比花娇。
她下巴微抬，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贵傲气，不可一世，嚣张傲气：“你是什么人，居然敢拦我的马？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手就扬起马鞭，发出一声清脆的破空声。
年少的曾怀远丝毫不怵，他抬手随意那么一抓，就将南嘉公主飞舞的鞭子握在手里。而后狠狠一拽，就将南嘉公主拽了个趔趄。
南嘉怒目而视，气得小脸一片绯红。只瞧得曾怀远心头微动，手上力道越发大了起来。
他唇角笑意如春风，似骄阳，透着几分桀骜，偏偏要装出一副好言相劝的姿态：“即便是公主殿下，也不该当街跑马，惊扰百姓。”
南嘉通红着一张脸，怒道：“刁民，放开你的脏手！”
曾怀远笑着，猛地松开手。猝不及防的南嘉又是一个趔趄，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可她骑术很好，一个反手抓住缰绳，便将自己牢牢稳固在了马背上。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曾怀远在心底赞叹一声，嘴上却道：“公主小心。”
南嘉心有余悸，却偏偏装出强硬姿态，“谁要你多管闲事，假好心？”说罢，柳眉倒竖，“本公主不会放过你的！”
自此之后，两人纠缠相伴二十多年。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艰难险阻，却始终不离不弃，相伴至今。
眼前的少女经过岁月的洗礼，褪去了年少的娇嫩。她雍容华贵，端庄大方。然而眼神落到他身上时，却平添了几许温柔写意。
她朝曾怀远招了招手，唇边笑靥如初。而后转身向着不知何时出现的道路缓缓前行。
曾怀远看着她远去，心头失落不安油然而生，不自觉唤了一声：“南嘉，等等我……”
远处的女子听见呼唤，果然停下了脚步，朝着他伸出了手。
曾怀远再没有任何迟疑，满怀欣喜，朝着她飞快跑去……
皎皎眼睁睁看着曾怀远伸出手，向着空无一物的地方。她知道，眼前呼喊着母亲名字的父亲，永远无法再牵到母亲的手。伤痛悲戚弥上心头，她伸手，想握一握父亲冰凉的手。可还未碰到，那只手便重重掉落下来。
天牢之中，各种声音交织一片，那轻微的声响几不可察。可听在皎皎耳中，却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开。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泪痕犹在，神情却有些呆愣。
徐空月从未见过这样的皎皎，悲戚若死寂，再瞧不见从前半分骄横。他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皎皎？”
他的声音很轻，如春雨落入湖面，悄然无声，却在一瞬间像是打破了什么。
他看到皎皎面上一片空白，转头望了他一眼，而后颤抖的手，将曾怀远掉落在地的手捞起，沉默无声，缓缓贴上脸颊。
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珠子，无声从她脸上滚落。一滴一滴，砸进尘埃里。
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哽咽的呜咽。
恍然间，徐空月看见了当年的自己。悲痛欲绝，痛彻骨髓。他亲眼看到父母千疮百孔的尸身被悬挂在城头，他想呼喊，想拼命上前，可乳母死死捂住他的嘴巴，用尽全身力气将他锁在怀里。
他那么无助，那么痛苦，那么恐惧。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眼前的皎皎与那时的自己交叠重和在了一起，无边的苦痛快要将他淹没。他颤抖着手去握皎皎的肩，千言万语到了唇边，才发现自己是最没有资格说这些的人。
皎皎今日遭遇的一切，缘起于他。他明知道会让皎皎悲痛万分，却仍是这么做了。哪怕前一晚，皎皎还躺在他的臂弯里，睡得那么熟，脸上是恬然喜悦。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与她之间的血海深仇，也不是没有想过，当这一天到来，皎皎会有多么痛苦，多么无助，她会有多么仇恨自己。可是当那片温热柔软贴了过来，所有的理智都如同被海水淹没。
色令智昏。
从前他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如今却饱受其苦。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尽敛眼睫之下。“皎皎……定国公他，已经去了。”
哪怕这是他心心念念多年之事，此刻说来，竟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满身疲惫，心神俱疲。
皎皎回过头，眼神凶狠。她眼中满是泪水，轻轻一眨，泪水滚滚而落。可她的神情却异常凶狠，仿佛一头与猎人对峙的小兽。穷途末路，却又恶狠狠的，“你胡说！”
徐空月却看得到那凶狠背后的惶然无依。他心头弥漫上无言的不忍，仿佛不能面对这样的皎皎。他微微别过脸，声音却格外清晰残忍：“你明明就知道……”
“我不知道！”皎皎声嘶力竭地打断他，眼神中除了肝肠欲断，还多了几丝怨恨。
她不懂，如果徐空月恨她的父母，为什么还要接下圣旨，为什么还要娶她？这些年他的偶尔妥协，偶尔体贴，难道只是为了让她掉以轻心？他对她若即若离，半推半就，只是为了欲情故纵？
那一夜所有的柔情蜜意，耳鬓厮磨，难道都是假的？他对她，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认真，只有虚与委蛇，假情假意？
从未有过的浓烈恨意涌起，她望着徐空月的目光仿佛世间最利的刀。
徐空月被那目光惊得后退一步。
他从未想过，皎皎会一改从前的依恋，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或许他想到过，只是一直以来，拒绝深想。

第15章 郡主真是好手段
院中开着大片大片的琼花，一簇簇洁白无瑕，美得惊心动魄。
皎皎站在树下，望着开满树的琼花，心中生出无比喜悦。
她伸出手去摘，却怎么都触碰不到一根枝丫。心头顿时生出一股恼意，皎皎四下瞧了瞧，便瞧见湖边立着一块大石头。而石头之上，有一根枝丫开满花，伸展到了湖面上。
落日的余晖洒进湖中，半江瑟瑟，很是好看。而在那一湖霞光之上，零星飘着几朵琼花。
不多不少，点缀其中，煞是好看。
皎皎有一瞬间的心动，于是提了裙角，站到了那块湖石之上。
湖石并不平整，能落脚的地方几乎没有。皎皎小心翼翼保持着平衡，以防自己不留心掉进湖里。
那开满琼花的枝丫就在头顶之上，伸手可触。她心中一片欢喜，小心翼翼伸出手，好不容易将那一树枝丫攥进手心，正要折断下来，脚下突然一个不稳，就要失去平衡。
皎皎惊呼一声，还未反应过来，腰肢便被人揽住。
那人将她放到地上，面上还带着三分笑意。“想要？”
他比皎皎高了不少，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容貌俊逸，比盛开一树的琼花更好看。
皎皎看得有些痴迷，听得他的声音，这才回过神，胡乱的点着头。
那人又是一笑，如天上明月，似海上繁星，俊逸非凡，不似凡人。他一个跃起，便将那高高在上的枝丫折了下来。
他将那根开满琼花的枝丫递了过来，面上还挂着温润笑意，不过分亲近，也不显疏远，维持着刚刚好的君子仪态。“送给你。”
那一刻，盛开的琼花已经无法吸引皎皎的视线，她满心满眼只有面前的少年。
皎皎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少女满心喜悦，抬手就要接过那支琼花。
她心中一慌，不知不觉便喊出了声：“不要接！”
可那梦境中的少女无知无觉，满面娇羞，接过了那支琼花。
皎皎满心慌乱，朝着少女跑去。
可步子才迈开，却发现眼前场景骤变。
还是在那片园子，大片大片的琼花盛开在头顶，香气溢满鼻端，可皎皎眼中只有面前的人。
她抬头望着他，满面通红，尽显娇羞，可是怎么都不肯低头，不肯错过多看他一眼的机会。
只是先前对她笑得温润如玉的少年，早已不复当初的笑脸，他微微别过脸，神情冷淡，态度疏离。
可皎皎丝毫不介意他的态度冷淡，她仰着绯红的脸，有些羞涩，有些不安，“对不起，我也没有想到皇帝舅舅会突然赐婚。”
“郡主总是做了这种强求之事后，才会说‘对不起’三个字吗？”
皎皎呆呆愣愣望着他，“什……什么？”
面前的少年冷笑一声，“陛下赐婚，我愿意，就是皆大欢喜。我不愿意，就是满门抄斩。”
他神色越发冷淡：“郡主真是好手段，多少媒人上门说亲，都失望而归，您倒是直接请来了陛下，让人连说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皎皎那种骄横惯了的人，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夹枪带棒的说过？她当场就怒了，红着眼睛怒问：“你不愿意？”
少年却说：“我有说‘不愿意’的权利和机会吗？”
皎皎这样的人，其实自尊心极强。得了他这句话，立马就狂奔了出去。
她好似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人无比痛苦的看着，一个人泪流满面的狂奔而去。
眼前场景又是一换。皎皎趴在南嘉长公主的怀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南嘉长公主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心疼自己的女儿居然被人欺负成这幅模样，生气自己的女儿居然被一个小小的将军拒绝。
她南嘉长公主的女儿有什么不好？就算是天上的明月，她也要想办法将其攥进手里，再捧到面前的女儿，怎么能被人欺负成这副模样？
可怀里的皎皎却紧紧攥着她衣裳，一边哭着，一边说：“母亲，不怪……不怪他，是……是我，都是……是我的错，我不该……强求。”
一句话，被她说得支离破碎。
南嘉长公主更是生气，转头就让人将那位少年将军徐空月请到了府里。
少年将军身姿挺拔，光风霁月，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难怪会引得那么多闺中少女的喜爱。
皎皎不知道母亲到底与他说了什么，只知道次日徐府便送来许多贵重物品，足足有一大箱，向她赔礼道歉。
皎皎愤愤不平，拉着母亲的手小声抱怨：“他不是不愿意这桩婚事吗？”可看到徐府赔礼道歉的姿态，心中还是不胜欢喜的。
南嘉长公主一眼看穿她真正的心思，不甚在意说道：“陛下赐婚突然，徐小将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罢了。”说完就打开箱子，“你来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尽可以带回做嫁妆。”
皎皎向来被娇惯，从不知道什么叫“客气”。她站在箱子前翻看了许久，终于挑中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
那块玉不大不小，刚好可以做成一套玉簪。皎皎眼睛一亮，立马让人拿去雕了一套琼花玉簪。
她捧着雕成琼花模样的玉簪，兴高采烈去找徐空月，却突然发现自己正站在崖边。
脚下，是万丈深渊。
徐空月站在远离崖边的地方，眸中沉静，眼底却涌动着无边仇怨。
皎皎心中生出恐惧，她不自觉朝徐空月伸出手，想让他拉自己一把。
可手才伸出去，便被徐空月重重打落。他眼中满是冷漠仇恨，刀子一般的目光让皎皎满心惊慌。她不自觉垂眸，又看到脚下出现寸寸裂纹。
她知道自己快要掉下去了！可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面前的徐空月却突然笑了一下，笑容恶劣，又藏着隐隐疯狂。皎皎突然害怕起来。
她知道这是一场梦，可是眼前场景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次转换。面前的徐空月还在步步紧逼，而后猛地推了她一把。
掉落下去之前，她看到徐空月唇边如释重负的笑容。
皎皎醒来的时候，窗外正是漫天霞光，艳若桃李。如那天开满琼花的树下一样。
徐空月还守在床前。
看见他，皎皎心底徒然生出一股岁月安好的滋味。但随即梦中从高处跌落下来的恐惧遍布全身，她猛地从床榻上跳起，紧紧抓住徐空月的手，仿佛抓住什么可以安心的依靠一样。
出乎意料的是，一向待她冷淡疏远的徐空月却没有推开她。
可皎皎却顾不得心头乍起的喜悦，只是牢牢握着他的手，神情凄凉又哀伤：“徐空月，他们都说，我母亲死了。”
徐空月浑身一僵。

第16章 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
他不知道皎皎为什么对他说出这句话，仿佛之前的种种都是一场梦境，现实依旧岁月静好。
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愣怔，一向能言善道的他竟有些迟疑：“皎皎，你……”
他有心想问，你不记得在天牢中发生的事了吗？你不记得你父亲口吐黑血，在你面前断绝了气息吗？你不记得你还未见过你母亲的尸身吗？
可这些话要如何才能问出口？当姗姗而来的御医瞧了一眼，便叹息着摇了摇头，一直守在一侧的皎皎顿时像是被人戳穿了谎言，满心惊怒愤恨。
她像一只走到了穷途末路的小兽，猛地跳起来，一把抓住御医的领子，怒吼：“你为什么不救他？他明明还有气息！你为什么不救他？”
那样消瘦羸弱的身躯，瞬间的爆发力却令身为男子的御医无法招架。一旁的狱卒见状，想要去拦，又怕伤着她，正不知如何是好，还是徐空月当机立断，猛地往她颈后一劈，皎皎这才昏了过去。
可如今，皎皎却仿佛什么都不记得，她像是做了一场无望的噩梦，醒来便向最亲近的人寻求一丝安慰。
可徐空月能给她什么安慰？她经历的最残忍的事，几乎都是他带来的，他又如何给她想要的安慰？
只是眼前的皎皎似乎忘却了所有残忍，她的眼泪扑簌簌往下落，落到锦被上，失去所有踪迹。她的手紧紧抓住徐空月的手，仿佛拼尽全力抓住遥不可及的东西。
她哽咽着说：“我还看到父亲……父亲……”却怎么都说不下去。
徐空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还能说什么？他与她之间的血仇浇灌了一层又一层，那种至亲之人的鲜血浇灌的仇恨如何才能做到视而不见？
徐空月自问他做不到。
即便如今南嘉长公主与曾怀远都已经死去，他依旧无法说出“原谅”二字。
可面前泪如泉涌的皎皎总是能让他心软。看着她的眼泪一颗颗滚落下来，他仿佛能看到心中的屏障正在一寸寸倒塌。
——他做不到去恨皎皎。即便她骄横霸道，即便她蛮横无理，即便他曾亲眼见过她当街抽打百姓，即便他与她的父母不死不休，他依旧做不到恨她。
漠北城的血流成河是南嘉长公主与曾怀远做的孽，即便皎皎是他们的女儿，此事也与她无关。
他无数次曾想过，如果皎皎不是他们的女儿，即便她骄横霸道，嚣张跋扈，他也愿意宠着她。
可惜，没有这个如果。
他反手握住皎皎的手，那么紧，那么用力。他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眼前浮现的却是血红一片。
他缓缓松开手。
——即使心中的屏障已经破碎成渣，他还是做不到心无芥蒂。
皎皎不懂他的欲言又止，也不懂他的痛苦挣扎。她只是察觉到徐空月微微松开的手，于是将含泪的目光落到与他交握的手上。
她的手背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点儿脏东西，黑乎乎的，很是难看。
她不自觉比徐空月先一步松开手，而后用另一只手去擦。黑点其实很容易就被擦掉了，却沾染在了另一只手的指腹。
皎皎不知怎么的，始终盯着指腹上脏污，一言不发。
她的眼神认真，满是探究。
可她越是这样，就越是诡异。
徐空月几乎被她的眼神吓到，顾不得太多，连忙去握她的手，“皎皎……”
皎皎往后躲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手，她的眼睛还盯着指腹，仿佛那片脏污是什么值得探究的稀世珍宝。
电光火石之间，徐空月突然想到，那片脏污，极有可能是曾怀远的血……
他想让皎皎不要看了，可手刚触及皎皎手背，就被皎皎一把挥开。
她望着他的眼神那么陌生，像是看着从不认识的人。而后仇恨一点一点侵占眼眸，将从前的爱慕眷恋通通抹去。
“是你……”
他听到皎皎的声音像是结了寒冰，淬满毒药，一字一句，仿佛最利的刀，扎在他的心头。
“你是害死了我的母亲，逼死了我的父亲。”
徐空月无法否认。
的确是他。
是他处心积虑，是他机关算尽，是他亲手将南嘉长公主和曾怀远投进天牢。
可他没有一丝后悔。
只是触及皎皎眼底的仇恨，心却微微一颤。
皎皎恨他。
从前被刻意忽视的事顷刻之间就被摆在了眼前。徐空月几乎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
可随即漠北城尸山如海的一幕幕浮现在他眼前，他迎着皎皎满是仇恨的目光，一字一句说道：“他们是罪、有、应、得！”
皎皎眼底的恨意微微一颤。
徐空月再无法看她一眼。他起身就要离去。
可刚踏出两步，身后的皎皎又开口了。
“你恨我父亲，是因为当年漠北城被围困，徐延将军派人去求救，却没能带回一个援军。”
徐空月停住脚步没动。事到如今，他们之间的血仇一层又一层，他不懂皎皎为何又突然说起这些。
“你怀疑，是我父亲为了获得夺回漠北城之功，故意不让人去救援。”皎皎的声音很轻，仿佛冬日薄冰破碎。“是不是？”
徐空月依旧没动，可嘲讽的声音却响起。“你父亲被封定国公，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漠北城被北魏铁骑所夺，获利最大的，自然是之后漠北城被夺回，得封赏最高的。
皎皎却突然笑了一声，笑声满是冷意。“可是我不相信。”
她一字一句说：“我不相信，我的父亲，他会做出这等残忍之事。”她的父亲是大庆驸马，手握重兵，所获荣耀皆是马背上得来的。这样一个人，即便没有夺回漠北城之功，又何愁不能封侯拜相？他何必做出这等残忍之事？
徐空月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皎皎的目光满是讥诮。“他是你的父亲，几乎将你捧在手心。他将所有耐心美好都献给你，又怎么会让你看到他残忍无情的一面？”
皎皎的眼神比他更冷，听了他的讥讽，却话题一转，问道：“这十多年，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回过漠北城？”
徐空月不知她为何突然这样问，于是嘴唇微抿，没有回答。
他的确没有回过漠北城。于他而言，漠北城是一段无比残忍的过往，每每想起，皆是一种酷刑。即便他在军中已经见惯了鲜血与尸体，也依旧无法消除当年几乎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军中皆知，战场上无往不利的徐小将军，其实最讨厌血污。每次下了战场，不管身上伤有多重，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将满身血污清洗干净。
皎皎将他的沉默当做默认，于是继续说道：“因为你没有回过漠北城，所以也就不知道，漠北城中，有我父亲为徐延将军夫妇所立的庙。”
徐空月双眼瞬间睁大，几乎下意识吼道：“这不可能！”
他这样情绪失控，是从前几乎没有发生过的事。看着这样的他，皎皎反而平复了仇恨。她甚至有心笑了一下。
——只是笑声嘶哑难听。
“你说我父亲故意阻拦，不让人前去漠北城救援。可我父亲虽然是驸马，当时又是镇守在漠南，他哪有那么大的权势，让漠北城周边的将领也不出兵救援？”
徐空月双眼通红，皎皎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可还是回答：“因为你的母亲，曾怀远的妻子，是大庆权势滔天的南嘉长公主！”
他像是要否定掉皎皎说出的所有话，急不可耐道：“你不会知道，徐延将军之所以会去漠北守城，不过是因为在长安得罪了你母亲。”
父亲母亲从不多说此事，是乳母时常念叨，父亲与曾怀远政见不合，得罪了南嘉长公主，于是便被派到遥远荒凉的漠北。乳母是长安人，只因曾怀远被派遣到漠北守城，又舍不得妻儿，这才跟随父亲一同到了漠北。
漠北荒凉，比不得长安城的锦绣繁华。乳母心中有怨，所以时常念叨。
皎皎几乎笑出声来，“所以，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乳母所说的一切？”

第17章 我可怜你！
徐空月的神情出现一瞬间的空白。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怀疑乳母的话。对他来说，乳母是除父母之外，最亲近的人，她的话怎么会有假？
可皎皎的话无意间点醒了他——乳母所说的一切，会不会只是片面之词？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他就惶恐得全身止不住战栗。
——他被巨大的仇恨淹没，满心满眼只有恨意，哪里去想过求证？
如果皎皎说的是真，乳母当年的话有假，那么些年他都做了什么？
皎皎看着他，笑容无比苍凉悲戚，“你父亲确实与我父亲政见不合，也确实当众惹我母亲不快。可你父亲镇守漠北，却并非是得罪了我母亲。当年北魏对漠北城虎视眈眈，你父亲是自请去的漠北城。我父亲劝阻过，可你父亲不听，一意孤行。”
徐空月呼吸微微一窒，几乎不能置信，“怎么会……”
“很难相信吗？”皎皎也无法相信，她想到自己从那个小叶紫檀盒里翻到的书信，那是十多年前父亲与漠北城的书信往来。
她对父亲的字迹无比熟悉，可小叶紫檀盒里的书信大半都是她不熟悉的字迹。那一封封的陌生字迹说：“家国有难，我岂能束手旁观？”
“个人得失不过是蝇头小利，与家国大义相比，不值得一提。”
“我知致远兄好意，但我心意已决，还请勿要相劝。”
字字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皎皎几乎能从这些书信中看到父亲的孜孜规劝。她不知道方年的漠北城究竟如何，才让父亲一直坚持劝说友人不要前往。可回复父亲的书信中，那人明知镇守漠北城有巨大的风险，却始终将家国利益放在最先。
皎皎自幼在长安城长大，接触到的世家贵族皆是为了个人利益奔走，甚少见过这种将家国情怀融入理想信念中的人。她自问，即便是自己，在明知自己会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几乎不能做到以家国利益为先。
她对这样的人由衷敬佩。
“我不知道为何漠北城破之前，徐延将军四处求援却无人响应，但依我父亲与他之交，倘若得到消息，定会全力援救。”
那些书信都是按照往来时间放置，最下面的都是回复父亲规劝之说的信，而往上，则是父亲自责未能及时得到消息，赶往漠北城的信——那是父亲未能寄出的信。
徐空月对父亲的滔天恨意，曾让她有一瞬间怀疑过这些书信的真实性。只是以她对父亲的了解，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左右各种为了掩盖真相而费尽心思的人。
况且那些书信，字字恳切，情真意切，无论如何都不像是假的。
徐空月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我不信。”他怎么能相信？如果这才是事实，那么这么多年他的滔天恨意究竟算是什么？他亲手将南嘉长公主和曾怀远投进天牢又是为了什么？
他心怀恨意，始终对自己的心视而不见。到头来，所有的一切难道都是一场笑话？
他无法置信的摇了摇头，喃喃道：“你说的这些都不是真的，你是骗我的……”
他猛地睁大双眼，望着皎皎的眼里满是怒意。“这不过是你为了曾怀远的脱罪之词！徐延将军怎么可能与曾怀远有私交？他到漠北守城，明明就是得罪了你母亲！”
他记得，乳母说：“先前我们在长安城待着多好，都是那位南嘉公主不好，就因为大人与她的驸马政见不合，她二话不说就把我们赶到了这荒凉的漠北城。”
他还记得乳母说这话时的神态，那是底层小人物面对无法更改事实的深深怨念。
“信不信由你。”皎皎看着他，只觉得满心悲戚伤痛。父亲未能寄出的书信中，还有一封十年前写的、注定得不到回应的信。
那是对那个逃脱了漠北城破之难少年的无比庆幸和无边祝福。他甚至动用了自己之前不会动用的关系，将那少年送到任老将军身边，培养他成长。
可这一切，注定得不到那少年的感激。
她闭了闭眼睛，将满心悲戚压下：“我父亲的书房中，有他与徐延将军的书信往来。倘若南嘉长公主府还能安然无恙，想来那些书信，你还能找到。”
她不知道徐空月还会如何对付南嘉长公主府，是不是要将母亲父亲的所有东西都摧毁才肯善罢甘休。她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住他们遗留下来的东西。
想到这里，皎皎泪流满面。她不由得道：“我母亲父亲确实喜欢权势，在朝堂上搅弄风云，可他们不会为此牺牲一城百姓。我父亲是有野心，可他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倘若我父亲真的对漠北城见死不救，害漠北城破，又害你爹娘背负骂名，尸骨无存，那么他就不会在漠北城为你爹娘修庙立碑，也不会在得知漠北城破之后，写下数十封自责愧疚的书信。”
她想到父亲服毒自尽，想到那满地黑血，想到父亲在自己眼前咽下最后一口气……她几乎不能呼吸。
眼泪一颗一颗砸落下来，“我父亲与徐延将军有故交，这是无法隐瞒的事实。倘若你没有被仇恨蒙蔽双眼，只要稍稍去追查一下，便能知道此事。”
“我不去！”徐空月几乎怒吼着说出这三个字。他望着皎皎的目光无比复杂，那里面涌动的情绪恐怕他自己都难以说清。“你说的这些都是假的！什么书信，什么私交，都是你编造的谎言！”
他几乎信了自己说出的话，“是了，你为了让曾怀远脱罪，故意编造出这些话来！”
皎皎望着徐空月的双眼渐渐模糊，滔天的恨意浮现在那双泪眼之中。“多么可笑，这么久以来，我一心喜欢的人，不但是一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瞎子，还是一个连事实都不敢求证的懦夫。”
她望着徐空月的双眼饱含怜悯，一字一句说，“我，可、怜、你！”
“你说的对，我们之间，永远存在着不能忘却的血海深仇！”

第18章 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徐空月跌跌撞撞前往南嘉长公主府。
昔日无比辉煌、门庭若市的长公主府，如今门可罗雀，就连门口高挂的红灯笼都好似受尽了风吹雨打，褪去了耀眼的红色。
往常朱红色的大门一敲就开，而今日，徐空月不知自己在门外等了多久，才终于等来姗姗而来的莫总管。
这位长公主府中显赫一时的大总管，如今两鬓已白，眼角细纹重重。他将朱红大门打开一条缝，瞧见是他，眼中不禁浮起一丝怒意，“徐将军如今前来，还要做什么？”一想到当日他带兵前来，将长公主与国公爷缉拿带走，他莫总管心中就翻涌起无边恨意。
徐空月却没有理会他的无礼，他的眼睛没有了往日的精明神采，反而满是茫然空洞。“那些信，在哪里？”——就连声音都满是干涩嘶哑。
莫总管的眉心狠狠皱起，可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大门打开，待徐空月进来后，转身就走——显然皎皎早有吩咐。
徐空月的步履很重，因着皎皎的缘故，长公主府他虽然并不常来，但也绝对没有少来。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有印象。可这段时日以来，府中无人打理，园中草木杂乱，早已没有往昔的精致美丽。
行至曾怀远书房前，他的脚步便怎么都无法迈开。
他凭借着心头一口怨气冲到这里，并不知道继续走下去后，将面对的是什么。如果皎皎所说皆是真相，那么这些年他都做了什么？
今后他要如何面对自己，如何面对皎皎？
倒是打开了房门的莫总管回头看了一眼，而后嘲讽出声：“徐将军既然问到那些书信，想来是听小郡主说了那些往事。”
他面上还是往日和善的笑意，可笑意太冷，如刀锋剑光，让人不可直视。“或许您不相信，但当年陛下赐婚，最高兴的人并不止小郡主，国公爷也是衷心祝福您的。”
他在长公主府多年，对当年之事更是清楚。他还记得，当年国公爷与那位徐延将军交好，徐家小少爷出生时，还未成为国公的驸马爷带着厚礼，与公主一同前去贺礼。
因着公主驸马的赴宴，徐家小少爷的满月礼办得格外热闹，几乎满长安城的权贵都前往了。那日的景象，只有后来小郡主的满月礼可以比拟。
徐空月闻言，眼眸微微一颤，不禁问道：“他……祝福我？”他难以相信，曾怀远会祝福他这个外人？他难道不应该祝福他捧在手心的明珠、他最疼爱的女儿吗？
莫总管眼中嘲讽意味更重，却也不欲与他多说，只是瞧着他一副不愿再往前踏一步的姿态，转身就进了书房。
不多时，他便带着一个小叶紫檀盒走了出来。
那盒子已有些年份，桔红色很重，款式简单，只挂着一把铜漆锁。
徐空月望着那盒子，却始终不敢伸手接过。
莫总管嗤笑一声：“徐将军报仇的决心那么强烈，怎么连一个破盒子都不敢打开？”说完，他随手将盒子扔向了徐空月。然后看也不看，自顾去忙了。
盒子在空中滑过一道弧线，眼见就要掉落到地上，徐空月连忙伸手去接。可那盒子却擦着他的指尖，掉在了地上。
盒子里的书信顿时散落一地。
徐空月将那些书信一封封捡起。他也不起身，干脆坐在地上，一封封拆开，看着。
盒子里的书信足足有数十封之多，开头称“致远兄”——那是曾怀远的表字。末尾落款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徐景明。
那是徐延将军的表字。
徐空月几乎抖着手将所有书信看完。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曾怀远临死前会将皎皎托付给自己。
在那些书信当中，还有曾怀远未能寄出的书信。那是在漠北城破之后，曾怀远愧疚自责，他恨自己没能阻止徐延将军去镇守莫北城，他愧疚自己没能及时接到徐延将军的求救消息，他自责自己未能及时赶到莫北城，未能阻挡北魏的铁骑踏破漠北城的城门。
这些书信穿过十多年的光阴，几乎将当时满心愧疚懊悔的曾怀远展现在了徐空月的眼前。
除了这些书信，还这十年来，曾怀远断断续续写下的书信。
十年前，他收到消息，徐延将军的独子入伍参军。他向所有老父亲一样，担忧他过不惯军中的艰苦生活，担忧他受不了战场上的生死无常，担心他在战场上会受伤，担心他在军中受欺负、被排挤。他甚至不惜找到任老将军，让其栽培他，帮助他。
徐空月在军中待了七年，其实处处受任老将军的栽培和庇护。七年时间里，他之所以能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毫无顾忌，全都是因为后方有任老将军坐镇。从前他以为，是自己入了任老将军的眼缘，才让其这样赏识重用他。如今才知道，任老将军对他视若亲子，毫不吝啬赞赏他，是因为曾怀远亲自前往任老将军跟前，向其诉说他的才能与无限可能。
这些事，曾怀远一一写进信里。徐空月从字里行间能够看出，他并非是用一种邀功的心态写下这些书信，仅仅只是告知。这些年他在军中的事，事无巨细，曾怀远都一一写下。
他在西北战场上打退了北魏军，曾怀远最先担忧的便是他有没有受伤，其次才向徐延将军诉说了他的功绩。皇帝赐婚之后，他也是最先担忧他愿不愿意，而后才衷心祝福他。
他说：“皎皎自幼被我与南嘉娇养着长大，虽然心地善良，但脾气不小。也不知空月是否受得了她？”
他还说：“我已与皎皎细细谈过，皎皎承诺于我，婚后会一改先前骄纵的性子，处处以夫君为先，不会让空月为难。”
他不由得想到，成婚前，皎皎却是骄纵跋扈。他曾亲眼看到，皎皎站在马车之上，拿着鞭子将一个百姓狠狠抽打一顿。
那百姓躺在地上不断翻滚哀嚎，皎皎便命人将他捉住，而后继续抽打。
他不知道皎皎哪来的那么大力气，每一鞭子下去，那人便是皮开肉绽。
从那时起，他便觉得，荣惠郡主的所谓心慈善良都是表象，她其实与她那个高傲霸道的长公主母亲没什么两样。
可婚后三年，即便他从未将目光投注到皎皎身上，也知道她对母亲与问兰的刻意刁难处处忍让。
她本不是个会忍让的人。
他曾听说，宫中先前执印太监时常欺负折辱手底下的小太监，还处处刁难宫女。因为深得皇帝赏识，渐渐地便不将皇子皇女们放在眼里。甚至还敢当众给南嘉长公主难堪。
那段时间皎皎并不在长安城，但她回来之后，那位执印太监连她都不放在眼里，不但当众出言顶撞，甚至还不让人向皇帝通传她的求见。
皎皎大怒，命人将那执印太监捉拿住。那执印太监在宫中横行霸道，早已被众人厌恶。得了皎皎的命令，二话不说便将其抓住。随后便按照皎皎的吩咐，将其带到了政和殿外。
皎皎这会儿也不让人向皇帝通传了，直接拿了鞭子便将那执印太监抽了一顿。直抽得那执印太监倒地求饶，还不肯善罢甘休。
而政和殿中的皇帝听闻此事之后，还赞扬了一句：“倒是颇有太宗皇帝和文德皇后之风。”
他忽然想到，皎皎问他：“这十多年，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回过莫北城？”
她说：“因为你没有回过莫北城，所以也就不知道，莫北城中，有我父亲为徐延将军夫妇所立的庙。”
这些年，他将莫北城视若洪水猛兽，不敢靠近，不敢探听。他龟缩在自己造就的壳里，屏蔽掉所有人对曾怀远的称赞，一心将他当做杀父杀母的仇人。
而如今，才终于怀疑自我——这些年，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第19章 他与我再没有关系了
皎皎出门的时候，看到和光畏畏缩缩躲在门外的角落里，一副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样子。
她在门口站了站，让如云将其叫了过来。
和光到了她跟前，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开口。皎皎默不作声，只是盯着他。
她的眼神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活泼神采，沉寂如死水，安静地仿佛不像她了。
和光素来都有些畏惧她，但如今瞧着这样的皎皎，那些畏惧都消失不见，只余下不知所措与尴尬。他挠了挠头，眼神到处乱瞟，就是不敢落到皎皎面上。
皎皎始终安静等待着，没有催促。半晌，和光才扭扭捏捏说：“公子出城去了。他临走前，让我同郡主您说一声，等他回来，有要事和您说。”往日公子不论去哪，都不会特地跟皎皎说一声，这次公子这样交代，让和光倍感为难。
从前他什么都不说，皎皎却偏偏要问个清楚。可如今他特地让和光交代一声，却得不到皎皎半点回应。
和光瞧着皎皎微微颔首后，转身就要走，不由得问了一句：“您不问公子去哪里了吗？”
皎皎微微一怔，问道：“我为什么要问？”
和光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又挠了挠腮帮子，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往日可不是这种态度。
皎皎对自家公子的痴缠，可谓响彻长安城。每逢公子外出，她总会逮着和光问“他去哪里了？”“几时回来？”
问完再交代一声，“他若回来了，就立即让人告诉我！”
搞得和光总是左右为难，既不想对不起自家公子，又不想招惹她这个煞星。
可如今皎皎微微垂下目光，轻声道：“他去哪里，与我再没有关系了。”
和光一听，先是一愣，而后顿时急了，“怎么会没有关系？您不是……”虽说先前他和长安城中所有人那样，都以为皎皎只是单方面痴缠，自家公子对她无意。可如今想来，倘若公子当真对她无意，又怎会处处妥协忍让？
更何况如今南嘉长公主府覆灭，公子完全可以一纸休书将她赶出府去，可他却始终没有写下休书的意思。
身为公子的贴身小厮，和光远比外人看得更多。自南嘉长公主出事以来，夫人不知道多少次找到公子，让他写下休书，以此撇清与南嘉长公主的关系。可公子总是沉默不语。
被夫人催得急了，便会说：“此时写下休书，只怕陛下那边不好交代。”而后将夫人打发走了。
或许公子自己都不曾意识到，他对皎皎的包容忍让、关注在意，已经远远超过很多人了。
可和光话说了一半，便瞧见了皎皎的目光。
那目光满是死寂，黑沉沉的，仿佛一口照不进阳光的古井，瞧不见半点希望与明亮。
和光第一次意识到，皎皎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骄横任性的小郡主了。他想到南嘉长公主府的落败覆灭，眼中不禁浮起深深的同情与悲哀。
原来权势这种东西，可以养人，也可以轻易毁掉一个人。
皎皎根本不知和光的想法，倘若她知道，只怕也只会淡淡一笑，不以为意。
——她如今不像往昔那般看中得失。从前有人敢在背后说一句长公主府的不是，只要被她知晓，必定不会让那人好过。
可如今，于她而言，什么都无所谓。最重要的东西不见了，谁还会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对和光露出一个笑容，笑容恬淡安静——那是以往绝对不会出现在她脸上的笑容。
“从前那些事，是我对不住你。”她微微欠身，“往后我不会再过问他的任何事了。”
那些痴迷爱恋，如今想来，更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梦醒来，她什么都没有，什么也留不住。
出了徐府，皎皎坐上马车，一路朝着南嘉长公主府而去。
南嘉长公主的死讯早已传到宫中，一同传去的，还有她的供词。那供词之上清楚写着，她与燕王赵垣熙合谋逼宫，嫁祸逼死二皇子赵垣佐。而紧随其后服毒自尽的定国公，更是默认了此事。
三司于朝堂上禀明此事后，身子本就不好的皇帝更是当场呕了一口血，随后不顾病体，当众下旨将赵垣熙贬为庶人，永远幽禁在明华殿，永不得赦免！
此事牵涉太多，五皇子一党被严查，整个长安城风雨飘摇，人人自危。
风雨之中，皎皎反而是最淡定的。母亲与赵垣熙合谋，她身为南嘉长公主之女，理应首当其冲被彻查。
可不知，到底是皇帝顾念亲情，还是徐空月之妻的身份护佑住了她，她处在风雨之中，却并未受到风雨侵袭。
而明华殿中的赵垣熙，似乎也已经认命。据传，他如今被幽禁，却并未受到苛待，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
皎皎却不由得想起，从前他谈论山水诗画，神采飞扬的模样。
与赵垣佐相比，赵垣熙其实从未表现出对皇位的争夺之心。他更安静内敛，与所有皇子都维持着一团和气，上敬父皇兄长，下爱幼弟。
与权势相比，他表现出来的样子，更像是喜欢诗词歌赋，山水景色。那种喜欢不像是为了韬光养晦而假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无比真实的喜欢。
皎皎虽然不喜皇权争斗，也从不参与其中，可她毕竟身处在这个巨大的泥潭污秽之中，见惯了虚伪作假、丑腔恶态，她分得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她记得赵垣熙曾经说过，“倘若有一日，我能同那些隐士高人一般，在南山之下种一亩地，采菊东篱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该有多好。”
彼时他的面前，搁着一副田园山水画，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皎皎当时看不懂他幽深的目光，只是打趣道：“那还不简单！倘若皇帝舅舅不同意，五表兄就藏进深山里，采菊养鹤，岂不悠闲自在？”
当时的赵垣熙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晦涩难辨，皎皎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随即他就垂下眼帘，微微笑着，“等那时表兄我穷得揭不开锅，可就劳烦皎皎你为我送米添衣了。”
——笑容一如往常，仿佛种种不自然皆是幻想。

第20章 你不该来
可如今皎皎方才知晓，原来并非幻想。
赵垣熙恐怕醉心山水诗画不假，想要争权夺利更是不假。
他一面将自己打造成不想理会世事的闲散皇子，一边与朝中要员保持密切联系，甚至不惜搭上南嘉长公主这条线。
与他相比，在朝中明目张胆结党营私、拉帮结派的赵垣佐简直就是个笑话。
皎皎不由得想到，在所有变故来临之前，是赵垣佐先在朝堂之上惹了皇帝不快。他是无意为之，还是被人逼迫陷害的？
恐怕后者的可能性更高。
赵垣熙不动声色，却暗地里得到了南嘉长公主的支持，如虎添翼，如鱼得水，孤军作战的赵垣佐又如何能斗得过他？
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赵垣熙与赵垣佐的这一场争斗中并没有所谓赢家，他们的身后还有另外一只谁都没有想到的黄雀。
一想到自己这些年几乎将一颗心捧到这只黄雀跟前，皎皎就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他暗中观察，不动声色，几乎掌握了最致命的证据，在关键时刻，给予重击。
倘若说赵垣佐输在了没有强有力的盟友和足够的实力，那么赵垣熙就输在了身后的这一只黄雀手里。
可其实，在这件事里，最无辜与最不无辜的人，都是他。
皎皎虽然不参与这些皇权争斗，却并非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母亲当年扶持皇帝舅舅有功，所以也得到了滔天的权势。可随着皇帝舅舅根基深厚，便对母亲的一些做法越来越看不顺眼。
皇祖母也是因为此事，才甚少让母亲进宫请安。
皇祖母历经两朝，对朝堂局势看得最清。她知道皇帝舅舅忌惮南嘉长公主的势力，于是逐步减少对女儿的支持——她是想以此举，减轻皇帝对南嘉长公主的忌惮。
可母亲醉心权势，当她发现皇帝疏远了自己，且自己的权势在被逐步瓦解，她便怎么都坐不住了。
或许是有些当年拥立之功，她便萌发了再亲手扶植起一位帝王的想法。而她的这个想法，或许正好与肖想皇位的五皇子赵垣熙不谋而合。两人一拍即合，于是才有了之后这许多事。
其实逼宫谋反永远是下下策。母亲与赵垣熙不会不知道。他们或许从未想过要走到这一步，只是因着那只黄雀在背后步步紧逼，才让他们逐渐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可他们到底没有失去理智，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逼宫的罪名安到了二皇子赵垣佐的身上。
只是他们忘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也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踌躇志满之时，也是背后那双手出动之时。
皎皎知道，母亲之死，确实是死不足惜——他们逼死了二皇子赵垣佐，偿还他一条命也是应该的。
可身为人女，她怎能明知母亲是被屈打致死，而置之不理？母亲身为大庆的长公主，身份尊贵，即便是认罪，也不该被折辱而死。
她宁愿母亲是因所有证据摆在面前，羞愤自尽，也不愿她身处肮脏污秽的天牢之中，在严刑逼供之下，绝望而死。
她理清了所有思路，还是去了宫里。她想至少要见一见舅舅，将母亲的遭遇告知于他。即便母亲有千般不是，她可以自裁而亡，可以被公开所有罪名，被万民唾骂，却唯独不该默默死在严刑之下。
可皎皎不曾想到的是，皇帝依旧不见她。
有了上次闯宫之事，这次左右禁卫紧紧握着腰刀，眼睛眨也不眨，牢牢盯着皎皎的一举一动，生怕她再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只是皎皎已经今非昔比，她只是默默垂落目光，向传话的余连公公道谢。
余连四下瞧了瞧，压低声音同皎皎说：“陛下如今怒气未消，郡主着实不该进宫。”
皎皎轻咬着下唇，“可我母亲之事……”
余连公公微微摇了摇头，“郡主您糊涂，长公主之事，陛下如何不知？”
皎皎眼睫微微一颤，双眼紧紧盯着余连，“舅舅……陛下知道？”
余连别有深意地说了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皇土。郡主您出身皇室，怎么连这些道理都不懂？”
皎皎满心震惊，她如何不知晓，只不过依旧心存一丝期望，期望皇帝还能念一念兄妹之情，至少让母亲的尸身得以安葬。
可余连说了什么？他说：“普天之下，莫非皇土。”这话是什么意思？皎皎如何不明白？
她只觉得这段时日自己的四处奔走，就像是一个笑话。她竭力表演，到头来，只是贻笑大方。
或许是她的脸色太过难看，余连又四下瞧了瞧，轻声说了一句：“郡主可去明华殿，瞧一瞧五皇子。”
皎皎白着一张脸，问：“还有意义吗？”
余连知道这话不该自己说，可瞧着皎皎如今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多说了句：“郡主倘若能找出背后设局之人，还怕长公主的冤屈不得昭雪？”
可皎皎心知肚明，并没有什么冤屈。即便母亲他们是中了他人设下的陷阱，可事情都是他们做下的，这一点是做不了假的。
即便如此，她还是去了明华殿。
只是明华殿外守卫重重，皎皎根本见不得他。
她如今没有了南嘉长公主撑腰，在宫中处处受人白眼。但她一概置之不理。她只是站在明华殿外，站在一个守卫不会驱逐的地方，一直站着。
赵垣熙虽被幽禁，可他毕竟是皇子，吃穿用度并未缩减，只是永不得外出。他正拿着酒壶，一壶一壶往嘴里灌。
直到他听到，负责看守他的禁卫悄声议论。他放下酒壶，侧耳倾听，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荣惠郡主。
被酒侵蚀过的脑袋昏昏沉沉，他想了好久，才蓦地想起——
荣惠郡主，那是皎皎。
他拎着酒壶走到了门口，却再一次被禁卫拦下。
从南嘉长公主被抓紧天牢的那日起，他便被囚禁在了这明华殿中，不得外出，不得自由。
他仰起头，只见蔚蓝天空，白云悠悠，一切如旧。可他却落得如今这般凄惨模样。
还无人可怪，只是咎由自取。
目光缓缓而落，站在宫墙边的消瘦女子映入眼帘。
赵垣熙反应了一会儿，才认出那个人影是皎皎。
她一改往日的娇蛮任性，变得沉默安静。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颗不言不动的树，又似一潭再无生机的死水。
赵垣熙只觉得唇干口燥，他举起酒壶就要往嘴里灌酒。可酒壶刚举起来，他便想到了什么，拎着酒壶就要往回走。
可才跌跌撞撞走了几步，便听到身后皎皎的声音响起。
“五表兄，是你吗？”
他的背顿时僵住了。
皎皎原本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刚好撞见赵垣熙走到门口的位置。她站在墙根处，其实是完全没有了办法。
只是她出言叫住了赵垣熙，却也被问询的禁卫驱赶。
皎皎不想走，她想与赵垣熙说两句话。
于是她固执地站在原地，任凭禁卫如何推搡，也不肯挪动。
赵垣熙其实能听到禁卫驱赶的声音。他被囚禁在此处，没有自由，自然也没有被探视的自由。
可皎皎那么固执，即便是被禁卫推搡到了地上，也依旧不肯走。
她扒着墙根，扒着地上的泥，抱着所能攀附的一切，死活就是不肯被拖走。
赵垣熙终于转过身，就瞧见了形容狼狈的皎皎。
往日华丽繁复的衣裳沾满了灰尘，她头上的朱钗也掉落在了地上，可那个素来喜洁、爱漂亮又娇气的小姑娘却死死咬着下唇，就是不肯走。
“住手！”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出声阻止。
皎皎趁机推开左右的禁卫，飞一般奔了过来。她的衣裳还满是灰尘，她却什么都没有理会，只是想曾经无数次那样，对他展露出一个笑容，“五表兄。”
而后笑意飞快消逝了。
赵垣熙沉默了一瞬，“你不该来。”

第21章 小心万婕妤……
是的，她本不该来。
如今朝中正在大肆清洗燕王党羽，以及南嘉长公主残余势力，而她与这两方之间的牵扯最深，也是最大的余党，她的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本不该冒险来见他。
更何况，父亲默认罪状，甘愿赴死，又何尝不是为了不牵连她？
可知道是一回事，来不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一夕之间，至亲之人死的死，关的关，自小便疼爱自己的舅舅避而不见，待她如亲生孙女的皇祖母更是无法得见。她唯一还能看到的亲人，也就只剩下他了。
皎皎心中无尽的委屈无法诉说，她本不想流泪，可见着赵垣熙，眼泪还是止不住扑簌簌往下掉。
她在宠爱中长大，目之所及，皆是花团锦簇，国泰民安。她哪里见过血流成河、家破人亡？
赵垣熙瞧着她默默流泪，心中悲痛万分。他是极不愿意惹她流泪的，可如今他们隔着短短几步，却仿佛隔着天堑鸿沟，无法跨越。
他心中悲苦，面上还是尽力露出一点儿笑意，温柔道：“你这样哭，我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然而皎皎听了，眼泪流得更汹更急了。
赵垣熙对她总是最温和的。他不过比她大了一岁，可总是处处包容、处处袒护。她还记得，幼年时，她无意间摔碎了皇祖母最喜爱的一件珊瑚摆件，害怕得脸色发白，是赵垣熙站到她母亲面前，一力抗下。
他仰着脸望着南嘉长公主，一脸的视死如归：“是我打碎的，与妹妹无关。”
母亲虽然宠爱她，但在这些事上从不会纵容包庇她。此时她只是瞧了一眼皎皎发白的脸色，便知道到底是谁打碎的。
可赵垣熙不管那么多，他张开双手将皎皎庇护在身后，一脸认真的反问：“姑母，您是觉得熙儿在说谎吗？”
南嘉长公主几乎啼笑皆非——他小小年纪，倒是懂得先发制人。最后还是皇祖母出面道：“既然是熙儿摔碎的，那么就罚熙儿将皇祖母园子里的花都浇一遍水。”
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皎皎，“不许宫人们帮忙！”
皎皎脸色依旧发白，却还是依偎到皇祖母身前，扯了扯她的袖子。于是皇祖母又了然笑着道：“只许皎皎去给哥哥帮忙。”
可皎皎哪里会帮忙，她不捣乱就不错了。她在园子里四处蹦跶，还生生折断了几朵开得正艳的花。
还是赵垣熙将那几朵花修剪了一番，然后捧到了皇祖母的跟前，神色坦然，无比认真：“皎皎说这花开得漂亮，在园子里无声绽放怪可惜的，不如摘下来，放到皇祖母的寝宫，您闻着花香入眠，也不枉这花开过一场。”
尽管话说的漂亮，可经过他修剪的花毫无美丽可言，杂乱的仍像是随手掰断的。
倒是皎皎自这之后有了几分自知之明，自己不会的，坚决不轻易动手。
母亲还曾欣慰道：“熙儿这孩子，倒是挺会引导的。”
皎皎初入弘文馆时，识字读书总是最慢的。其他人要么肆意嘲笑，要么置之不理，只有他会牢牢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明明他自己也是初学不久，可教起她来，总是有模有样。他那样细心、耐心，认真地几乎不像是几岁的孩子。
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皎皎想上前几步，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揪着他的衣角告状。可守在一旁的禁卫立马持刀向前，将她拦住。
眼泪无声从脸颊上滚落，她的神情是无比凄楚的。赵垣熙瞧着，只觉得心都碎了。可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像小时候那样，为她擦一擦脸上的泪水，都难以做到。
长长叹息一声，他转过身。“我如今罪人一个，不值得你前来相见。”他说完，抬脚就要往回走。
心中苦痛到了极点，密密麻麻，痛彻入骨。赵垣熙轻轻一咳，竟咳出了一滩黑血。
他望着指缝间的黑血，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倒是身侧的禁卫瞧见，忍不住惊呼一声。
皎皎的目光原本就放在他身上，此时瞧见他手中黑血，顿时惊得魂飞魄散，再无暇顾及什么，一把推开面前阻挡的禁卫，朝赵垣熙飞奔过来。
赵垣熙呆呆愣愣，直到被颤抖着手的皎皎握住指尖，才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将满是黑血的手往身后藏着，脸上还挂着安抚的笑容：“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可语气微弱，面色不正常的绯红一片。
皎皎实在太熟悉这一摊黑色的血迹了，父亲去世前的场景一一浮现在眼前，她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吼出一句：“快去传……传御医！快去！”
声嘶力竭，语不成调。
赵垣熙抬起手，轻抚过她眉间，温声细语道：“姑娘家的，这么大声作甚……”话音未落，他仿佛再也站立不住，身子直直朝地上倒去。
皎皎弱小的身躯根本拉不住他，随着他一同倒在地上。她面上泪痕仍在，此时却惶恐得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她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生死，可当赵垣熙在她眼前倒下，她仍是仓皇无措到了极点。面色惨白，连头脑也是一片空白。赵垣熙的唇角不断流出黑血，那种漆黑如墨的黑色，沉重地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她拼命用手抹去他唇角的黑血，寄希望于这黑血能够就此消失。可那黑血仿佛流之不尽，不管她如何尽力去抹，沾得满手脏污，也无济于事。
有人紧紧抓住了她的手，那样用力，又那样温柔。赵垣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皎皎……皎皎，我没事……没事的……”
一遍又一遍，是他一贯的温柔耐心。
皎皎的视线终于找到焦距，她抖着唇轻声问：“真的……没事吗？”
赵垣熙却答不出来。
倒下的那一刻，他比谁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逼供谋反，嫁祸二皇兄，桩桩件件，都是滔天大罪。可皇帝只是下令将他贬为庶人，幽禁终生，还留着他一条命。
虽然对他而言，幽禁终生已经意味着他再无翻身的可能，但对有些人来说，只要他活着一天，就是一种无声的威胁。
他握着皎皎的手微微用力，像交代遗言那样说道：“你往后……要低调着，不要什么人……都、都得罪。可也不用……事事忍、忍让，只要皇祖母……皇祖母还在一天，她会……会庇护你的……”
越是这样交代，才发现越是无法放下心来。她自小就受尽宠爱，性子那样骄纵，即便这几年有些改善，可长安城那么大，爱记仇的人那么多，往后她的日子要怎么过？
皇祖母终有一天会老去，没有了父母的保护，又没有了自己的看护，她的夫君，那人会不会欺负她？
赵垣熙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到了不可闻的地步。皎皎心急如焚，朝着身边禁卫怒吼：“御医呢？快去传御医！”可赵垣熙握着她的手却在缓缓卸去力道。
皎皎一把握住他的手，“求你……求你……”语不成声。
“皎皎……”赵垣熙的眼睛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他能感受到生命在流逝，可他怎么都无力阻止。他想到皎皎本是那样娇气的一个小姑娘，几次经历了至亲之人的离去，她要如何忍受孤独活下来的痛苦？
“我其实……很、很后悔。”他捧在心尖上的小姑娘，他原本打算等到她及笄，便去向姑母提亲的。可是那一年的琼花宴，他的小姑娘看上了别人家的儿郎。
自此，心里眼里便只有那一个人了。
她含羞带怯向他打听那人，一桩桩，一件件，她听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她将那人的所有事都记在心间，提起来便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即便是从他手里拿到了最喜爱的《千里江山图》，她也没有流露出这样的欢喜。
不是没有后悔过，可后悔有什么用？父皇赐婚，哪里只是为了嘉奖少年将军，不过是趁机夺去姑母与皇室联姻的可能，消减她的日益膨胀的野心罢了。
他知道，姑母也知道。所以当万婕妤问他，“五殿下如今还是没有争嫡之心吗？”他可耻的迟疑了。
他问姑母，“当皇帝，真的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吗？”
看透一切的姑母微微一笑，“这是自然。只要你当上皇帝，自然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从那之后，他便舍弃了最爱的山水诗画——其实那也不是他的最爱，不过是他为了能与皎皎多说几句话，将所有的情感寄托其上——将全部身心投入到了夺嫡之争中。
“我与姑母，是、被人……被人算计的。”赵垣熙用尽最后的力气，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告诉皎皎。“秦益……秦益他、他是……万婕妤的人……”
姑母说，万婕妤不足为惧。他觉得，万婕妤这样的人，没有儿子傍身，要如何参与夺嫡？还不是要依靠他们这些皇子。
他对万婕妤掉以轻心，才会落得如今这般凄惨下场。
“小心……万婕妤……”
话音未落，皎皎握在手心的手便软软垂落。
短短数日，两个至亲之人死在了眼前。皎皎再也不能承受这份痛苦，眼睛一黑，倒了下去。

第22章 郡主为何要查秦益将军？……
皎皎能清晰感知自己身处梦境。只是梦境杂乱，像旧景重现，毫无章法。
她看到赵垣熙牵着她的手，走在高高的宫墙之中。明明他也是小孩子的模样，连路都走得不怎么稳，但牵着皎皎时的神态，却那么认真，像是个尽职尽责的哥哥。
两个垂髫小儿身后，乳母宫娥们跟了一大群，可赵垣熙却牵得那样紧，生怕把皎皎弄丢了似的。
一转眼，她又看到赵垣佐站在两人面前，指出赵垣熙笔下的错误。年幼的皎皎看不懂其中流转的汹涌暗波，她伸出白嫩嫩的手指，问：“那这个字应该怎么写？”
赵垣佐拿起笔，在白纸上落下墨黑字迹。
皎皎照着那个字一笔笔临摹——却怎么都不得章法。于是她伸手去拉扯赵垣熙的袖子，“哥哥，哥哥，这个字怎么写？”
——她那时不爱唤赵垣熙“表兄”，总是“哥哥哥哥”地叫着。
赵垣熙总是会摸摸她柔软的发顶，然后温和地笑着。
而此时，他面色通红，双眼紧紧盯着赵垣佐，却在皎皎拉了他袖子后，极力挤出一丝温和笑容，说：“我教你。”而后伸手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写着。
赵垣佐就站在一边看着，默不作声。
下一瞬，她又看到赵垣佐一脚踢飞赵垣熙手中长剑，他的手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而后抵在赵垣熙脖颈上。他唇角似笑非笑，阴郁气质初现，“五弟，你输了。”
赵垣熙的脸色白了又白，许久之后才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二哥习武已久，我自然是比不过的。”
赵垣佐唇角的笑意彻底淡去，他微微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而后才蓦地笑起来，“五弟说的对，早出生两年，总还是有些优势的。”
她还看到母亲与父亲站在府中的槐花树下，葱绿的枝叶层层叠叠，阳光穿透枝叶，洒落一地碎金。
父亲不知说了什么，惹得母亲嗔怪的瞪他一眼。父亲好脾气的继续说着，母亲干脆扭过头不理他了。
父亲有些急了，面色微红，去拉母亲的手。母亲自然不愿，躲闪着，不肯被父亲碰到。可父亲不折不挠，一只手似蝴蝶一般追逐着。
母亲终究败下阵来，被父亲牢牢握进手心里。可母亲还是气，面颊通红，气鼓鼓瞪着父亲。
父亲舔着脸对她笑着，又怕她热，不知从哪里拿来一把扇子，为母亲扇着风。
皎皎情不自禁走进他们，可眼前场景又是一变，她看见琼花树下的少女垫着脚尖，努力去够那一支被压得垂落下来的琼花。
无边的恐慌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皎皎往前一扑，就看到眼前场景如琉璃般破碎。那些破碎的画面里，她看到自己难怪悲愤痛苦，一字一句说：“如今你我之间，有些无法忘却的血海深仇！”
醒过来的时候，皎皎有一瞬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窗外夕阳落下，倦鸟归林，可她却不知道自己的归处在何方。
还是外室的如云听到动静，进来查看，这才发现她已经醒了。她满是愁苦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几乎喜极而泣。“郡主，您终于醒了。”
皎皎不明所以，几乎本能问道：“母亲与父亲呢？”
可随即，她脸色就变得无比惨白。改口问道：“我睡了多久？”
如玉为她倒了一杯水，这才回答：“您睡了三天。”她没敢说的是，看着深陷梦境无法醒来的皎皎，她无数次希望她永远不要醒来，不要面对现实中的种种悲苦。可当她真的几日不醒，她又惶恐到，隔两个时辰就要试探一下她的鼻息。
皎皎小口小口的喝着水，再也没问什么了。昏迷前所见的种种太过沉痛，沉痛到她连求证的勇气都没有。
这一瞬，她忽而有些理解徐空月了。
——倘若不是恐怖悲痛到了极点，他怎么会连基本的求证都没有，就无端恨了父亲十多年？
心痛到已经麻木，连想到“徐空月”这三个字都没有任何感觉。皎皎不自觉抬手摸了摸心口，继而又摸了摸脸颊。
——脸颊是干的，没有半点儿湿意。
她惶恐又无措想起赵垣熙说的，“我与姑母，是被人算计的。”想起他说：“秦益是万婕妤的人。”
她知道秦益。那是龙武军统帅，也是赵垣熙的心腹之一。这段时日她四处奔走，也知道当日赵垣佐自尽之后，在陈国公与京兆尹带兵前来护驾的情况下，是秦益率着龙武军前来，当众高喊“二皇子的同党余孽已被悉数拿下，还请五皇子定夺！”
父亲当日也曾说过“我们是被人算计的”，他说，他们得到消息，二皇子掌握了五皇子他们私造兵器的证据。
他们是如何得到的消息，又为何都认定他们是被人算计的？皎皎什么都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徐空月当时对母亲父亲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也是他亲手将母亲父亲投进牢中。
她闭了闭眼睛，让如云叫来了莫总管。
随着朝中清除长公主府余党，莫总管已经遣散了府中众人，如今唯有他和如云还留在府中。
她指节在桌面上轻扣两下，问：“你可知龙武军统帅秦益将军，如今如何了？”
莫总管虽然遣散了府中众人，可那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不少人为了长公主府四处探听消息。他听了皎皎的询问虽然觉得奇怪，却还是恭敬回答：“秦益将军如今也被关押在牢中。”
皎皎并不意外。秦益是赵垣熙的心腹之一，如今朝中大肆清剿他的党羽，秦益自然在其中。她只是不明白，赵垣熙为何要说，秦益是万婕妤的人？
细思片刻，她吩咐莫总管，“去查一查，秦益与万家有没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关系。”
洛川万家，那也是世家大族。祖上曾出过不少贵妃皇后。
莫总管不解，“郡主为何要查秦益将军？”
皎皎不欲说太多，只是吩咐道：“切记小心行事，不要被万家察觉。”
莫总管走后，皎皎又细思起来。母亲曾说，万婕妤有野心，只是不足为惧。即便她身后是洛川万家，但一个连皇子都没生出来的妃子，有什么可惧之处？
她虽然想不通，可两天之后，宫中传来的消息，顿时将所有疑点串联起来。

第23章 你可愿让珩儿更进一步？……
三月初三，宫中下了圣旨，着万婕妤将九皇子领到身边抚养。
九皇子赵垣珩时年，生母身份低微，先前一直得不到重视。然而一朝养在了万婕妤膝下，身份立马不一样了起来。
三月初六，九皇子生辰，众人纷纷入朝华宫庆贺。一时间，往昔门可罗雀的朝华宫顿时热闹了起来。
这日皎皎也进了宫，不过她没有去朝华宫，而是去了庆仁殿。
庆仁殿依旧冷清，并没有因为九皇子如今的身份高贵而水涨船高。
谨嫔坐在廊檐下打着穗子，瞧见皎皎进门，她立马搁下穗子，局促地站起来。忽而又想起来该给皎皎倒茶，脚不沾地进了内殿，手忙脚乱倒茶。
皎皎倒不是来喝茶的，她抬手制止了谨嫔，只问了一句，“珩儿被万婕妤养在身边，是你意思？”
锦嫔原就局促的脸先是空白了一瞬，而后落下泪来。
皎皎也不催促，任由她无声落了一会儿泪，而后拿着帕子擦拭眼角泪珠，才轻声细语道：“我不愿意的，是……是陛下的意思。”
她出生低微，从未想过自己能身怀龙裔，又被封为谨嫔。因此她对皎皎总是心怀感激。
那年皎皎不过十二三岁，瞧见她肚子微挺还在浣衣局做着晾晒杂活，便问了她一句。
按理，即便是一个小小宫女，在深宫内苑也不该身怀有孕，可周围的人全都视若无睹，皎皎心中便有了些猜想。
果不其然，在凄苦中长大的女人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关切的询问过，心中的委屈酸涩仿佛再也藏不住，她一股脑将事情倾吐了出来。
她本是政和殿的一个小小奉茶宫女，谁料一朝入了皇帝的眼，被拉到龙床上宠幸了一番。
可第二日西南战事起，皇帝忙于战事，便将她忘之于脑后，迟迟没有册封。
容妃得知此事后，借口她已被宠幸，将之赶出了政和殿，送到了浣衣局。这一离开，她便彻底没有了面见皇帝的机会，自然再也无法被皇帝想起。
皎皎撞见她的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微微显怀，明明内侍省有她被临幸的记录，可皇帝没有任何旨意，她的身份便仍是宫女。既然是宫女，自然就不能什么事不做，即便是晾晒衣物的杂活，也不得不做。
——浣衣局的姑姑或许还是有些心疼她的，没让她做洗衣提水的重活。
皎皎问过之后，倒是也没说什么，只是转头去了太后宫里，无意提了一嘴——
“浣衣局真的太可怕了，一个宫女大着肚子还要做些晾晒衣物的杂活。”说完又撒着娇要吃藕粉丸子，完全是无心提这么一嘴的样子。
可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太后不动声色哄着她吃了更容易消化的时蔬山药丸子，转头就让人稍稍去查了查。
容妃虽然将人送去了浣衣局，却并不能消除内侍省的临幸记录——她也不屑做那种事。她与舒妃一样，出生世家大族，身份高贵，膝下又有皇子，对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小宫女自然不屑一顾。
太后只是稍稍一查，便知道那宫女是身怀龙裔。
皇家对待子嗣的态度向来是多多益善，太后忙不迭找来皇帝，就遗忘皇嗣一事将他训斥一顿。
之后，册封便是理所当然了。
可惜她身份太过低微，即便诞下皇子，也得不到什么重视。太后虽然发了话，让宫人们多多用心，照顾好九皇子母子，可宫中老人惯于偷懒耍滑，阳奉阴违这种事他们做的无比熟练。
好在皎皎虽然骄横，却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她寻了由头将欺上瞒下的内侍杖责一顿，又往庆仁殿塞了几个老实忠厚、知恩图报的宫人，加上她的暗中庇佑，谨嫔母子这才过了一段安生日子。
只是这段时日皎皎自顾不暇，自然也不知道她这边发生了什么。
听了她的话，皎皎眉心微拧，问：“怎么回事？”
谨嫔默默垂着泪，她流泪的样子也是悄无声息的，像是墙角默默无声开花的野草，弱小却也坚韧。“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上元佳节前，陛下突然来了这里，问我可愿让珩儿更进一步？”
她是过惯了苦日子的女人，在宫外就被父兄厌弃，走投无路之下得了机缘，才能进宫。
她一无背景，二与能力，既不知道趋炎附势，又不知道曲意逢迎，生下的皇子自然也得不到皇帝的喜欢。
眼见着皇帝突然过来，又将久不得爱护的珩儿抱在膝上，她从未获得的温暖在这一刻竟然隐隐有了雏形。
她想都未想，张口便道：“我愿意。”
皇帝便笑了笑，无比宠爱的摸了摸珩儿的头，又赏赐了他们不少吃食，陪着他们用了晚膳，然后才离开。
可这之后，庆仁殿仍是默默无声，毫不起眼。仿佛皇帝的到来只是她孤苦无依生涯里的一个美梦。
她在庆仁殿忐忑不安的等待着，生怕是因为自己说话不当，让珩儿好不容易获得的父皇关注又消失不见。
谁料想上元佳节之后，南嘉长公主与定国公被关进天牢，她四处打听，将积攒多年的积蓄送了出去，才得知皎皎安然无恙，并未受到牵连。
她既觉得稍稍安心，又为南嘉长公主的突然离世而忧伤——母亲在时，她也是曾被捧在手心里宠爱，虽然那时年岁颇小，却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温暖。
可随即万婕妤便来了她殿里，大肆夸赞了珩儿一番，又赏赐下不少东西，让她无暇再为皎皎忧心。她知道无功不受禄，万婕妤这般，自然是无利不起早。可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嫔妃，什么消息都打听不到。
正忐忑着，皇帝突然下旨，要将珩儿送到朝华宫，送到万婕妤膝下抚养。
从理智上来说，谨嫔知道凭借自己如今的身份，根本给不了珩儿更好的日子——他毕竟是皇子，连每日用膳都备受忽视，将来又能有什么作为？
可从感情上来说，她根本舍不得珩儿离开自己。他还这样小，过了年也不过才六岁。就这样离开自己，夜深人静时，他独自睡在榻上，能睡得安稳吗？
可她无权无势，皇帝将珩儿带走，更是连同她商量都没有。她人微言轻，有谁会听她的意愿呢？
皎皎听了她的话，静思片刻，又问：“在此之前，万婕妤可特意见过珩儿？”
她见谨嫔露出懵懂的神情，换了一个说法：“珩儿在这之前，是否做出过什么惹人注目的事情？”
她这样一问，谨嫔倒是想到一件事。“年前的时候，太后同陛下说，珩儿已经六岁了，可以进弘文馆读书识字了。”
她笔墨识得不多，珩儿聪慧又勤奋，如今教起他已经很是吃力了。珩儿能进弘文馆读书，对她而言自然是一件喜事。
她便吩咐珩儿好好跟着太傅读书。珩儿聪慧又听话，得到了太傅的好一通夸赞。尤其是他那一手与先贤万太傅几乎无二的字迹，虽然稚嫩，却颇得其风范。
——谨嫔没什么学问，不知从何处得来了一副万太傅的字迹，于是便教导珩儿临摹他的字迹。
她说完这些，忐忑不安问皎皎，“郡主，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皎皎微微叹息一声，“万婕妤膝下无子，珩儿写得一手万太傅的字迹，自然会引得她关注。”
她不知万婕妤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却也知道，如今陛下膝下已经年长的两位皇子不在，那些从前不被看好的稚龄皇子自然备受关注。
只是所有人都不如万婕妤下手快。
她不知道万婕妤是如何说动了舅舅，才让舅舅直接下旨，将珩儿送到万婕妤膝下抚养，她唯一知道是，只怕从二皇子身死，到如今种种，背后皆有万婕妤的影子。
或者说，是洛川万家。
万家祖上虽然出了不少皇后贵妃，但本朝以来，却从未有人的封号高过如今的万婕妤。
如今中宫虚设，或许她与万家，不过是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只是不知道徐空月在这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第24章 和离书
皎皎从宫里回来，在房中一待，便是一整夜。眼见着日落月升，月落日升，朝霞铺满天际，她始终自顾自忙碌着，不让任何人插手。
如云进来了好几次，劝了又软，皎皎才站起来活动了身子，而后说：“我们回一趟琼花院。”
如今南嘉长公主府已经名存实亡，琼花院中的下人也该得到更好的安置。
皎皎进了徐府，无视所有复杂目光，直奔琼花院而去。
琼花院是母亲特意为她办置，院中所有下人皆是出自南嘉长公主府。只是名义上是徐府下人。得益于徐空月如今的权贵，这些下人也并未受到牵连。
皎皎回来，琼花院的下人得到消息，纷纷集聚在门外——如今长公主府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都是出自长公主府，一向以长公主府的下人身份为豪，如今自然也寝食难安，不知去向将会如何。
皎皎将所有下人都召集进来，她坐在主位上，如云与张嬷嬷等人站在她身旁，手里拿着琼花院的账本。皎皎看也不看，只是道：“你们都是母亲亲自挑选，随我从长公主府来到徐府的。”
琼花院中下人不少，当年南嘉长公主为了不让皎皎受委屈，精心为她挑选了一百下人，从看门护院的家丁到伺候丫鬟婆子，一应俱全。
“如今长公主府大难临头……”说到“长公主府”时，皎皎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泪雾。她微微睁大眼睛，用力地眨了眨，将泛起的泪花眨干净。而后继续道：“虽然如今朝廷并未追究，但将来之事不可言说。我不希望长公主府的覆灭为你们带来无妄之灾。”她不知道徐空月回来之后还会不会做些什么，她只是想尽自己所能，庇护仍然留在长公主府和她身边的人。
她示意了一下，张嬷嬷等人将所有银钱地契都拿了出来。“琼花院中所有的银钱都在此，你们每人都领一些银子，然后出府，另谋出路吧。”
——竟是要遣散身边所有人。
下人们彼此对视一眼，而后纷纷跪地，口中高呼：“郡主，我们不走！”
南嘉长公主挑选的人，自然都是忠心耿耿的，加上平日里皎皎又待他们不错，如今长公主府落难，他们就算帮不上什么忙，也绝不想做那种背信弃义的小人。
皎皎含着眼泪，态度强硬，不容辩驳：“如今我自身难保，你们留在此处，只会拖累我。”
众人又是对视一眼，而后有人眼含热泪，咬牙对着皎皎磕了个头，上前领了银钱。
有了一个人开头，接下来便顺利多了。
皎皎从头坐到尾，看着下人们一一离去，身边只留下亲近的如云和张嬷嬷。
张嬷嬷是看着她长大的，不忍离开。可皎皎自然也不忍心她继续留在这里。她扯了扯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对张嬷嬷道：“嬷嬷不走，是在担心我吗？”
张嬷嬷如何不担心？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皎皎身上再也瞧不见从前那份天真烂漫。她像是秋霜过后的花草，只剩满身创伤。
皎皎却像小时候那样，拉了拉她的袖子，软着声音道：“嬷嬷您留在这样，会让我分心的。”
她还会如何分心？张嬷嬷只默默的摇着头。
皎皎却道：“我知道嬷嬷您担心我，可是您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成为我的软肋。只有您也走了，我才能无牵无挂。”
张嬷嬷却忍不住心惊：“郡主，您打算做什么？”
皎皎默了默，“父亲……先前告诉我，他与母亲是被人设计了。我想知道，除了徐空月，还有谁。”
她的声音很轻，眼神却十分坚定。
她自小便是这样，一旦决定的事，不管旁人怎么劝，都不会听。
张嬷嬷看着她长大，对她的性子最是清楚。她更清楚，皎皎口中说的，“软肋”是什么意思——南嘉长公主与定国公不在，陪伴她长大的张嬷嬷便是最亲近的人。
她在皎皎身前跪下。
皎皎急忙伸手去拦。可张嬷嬷却挡住她阻拦的手，“郡主让我跪吧，我在长公主府伺候这些年，承蒙长公主与国公爷的恩情，如今却要舍您而去……”
她说着，已是泣不成声。“郡主……您、您就成全我，让我给您、磕个头吧！”
皎皎收回手，看着张嬷嬷磕了一个头。
张嬷嬷走后，皎皎又看向如云。
她身边最后的一个人。
如云却跪在地上，满面泪水：“郡主，我自小陪在您身边，除了您，就再也没有别的亲人了！求求您，不要赶我走！”
皎皎却是叹息一声：“可我将来会是什么下场……”
她话还未说完，就见如云又是一个叩首，“郡主，容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就算您将来随长公主、国公爷去了，也得有一个人，将你们葬在一起！”
虽是大不敬，却也是皎皎心中所求。
她点了点头，将如云拉起：“我先在这里谢过你。”
如云却流着泪摇头：“郡主……”
皎皎知道她要说什么，于是笑了笑，“你放心，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不会那么快……就随母亲父亲走的。”
她既然这样说，如云勉强放下心来。她望着皎皎微微出神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郡主，您如今有什么打算？”她知道这段时日皎皎让莫总管查了很多事情，可知道他们在秘密做着什么。她恪守着下人的本分，什么都不曾问过。
可如今眼见皎皎遣散琼花院所有下人，她就不得不问一句了。
闻言，皎皎抬眸看她。她的眸子漆黑如墨，有星星点点坠落其间，很是好看。可如今点星之间满是忧愁哀伤，几乎让人不能直视。
“先将我做下的错事解决。”
如云不知她要做什么，却十分听话按照她的吩咐拿来笔墨纸砚，又为皎皎研磨。
皎皎摊开纸，没有半点迟疑在纸上写下“和离书”三个字。
她的字是定国公手把手教的，有着定国公的七分风骨，苍劲有力，却又带着女儿家的娟秀。
如云不由得出声道：“郡主，您……”
皎皎却摇了摇头，什么也不曾说，继续落笔。
短短几行字，她写得很快。
写好之后，她摊着纸，等字迹晾干。
如云陪在她身边，虽一言不发，但神色复杂。她自然知道是徐空月亲手将长公主和定国公投进大狱，但皎皎这些年为了他，尽心尽力，如今却亲手写下“和离书”三个字。这其中的种种酸涩，她一个外人都心中难过不已，更何况皎皎呢？
皎皎的神色却始终平静。她等字迹晾干之后，将信件装进信封中，交给如云，吩咐道：“你去找徐空月，将这封信交给他。”
如云知道，她这是要彻底断开与徐府的关系。可一想到皎皎如今的安然无恙是得益于徐家，她心头就是一阵不安。可她也知道，皎皎这是不想与徐空月再有任何关联。
只是离开了徐府，她今后又该怎么才好？她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却惹得皎皎微怔。她从未想过“今后”，也不知道将来究竟会如何。
眼见她目光垂落，神色哀伤，如云连忙道：“郡主，不管您去哪里，如云总是跟着您的！”
皎皎对她露出一个笑容，笑意酸涩：“我想守在母亲和父亲身边。”身为人女，可是她却连父母都无法安葬。
如云猜测，她是想为长公主和定国公守墓。尽管如今长公主与定国公还未安葬，但她想着，皎皎接下来定会想尽办法，先将两人安葬了。于是她点了点头，神色认真，“那如云也跟着您。”
皎皎却浅笑着问：“可是你不嫁人了吗？”
如云脸上飞起一抹红晕，眼神却无比坚定，“奴婢跟着郡主，往后都不嫁人了。”
“不嫁人，也好。”皎皎轻轻说着，又推了如云一把，“去吧，将这封信亲手交到徐空月手上，我好早日了结这些事。”
如云离去后，皎皎望着面前的纸笔，没有丝毫犹豫，再度拿起纸笔，从容落笔。

第25章 以自身之死，求皇帝舅舅……
奔波数日，徐空月一路上累死了几匹骏马，才终于赶到了漠北城。
他站在城门外，百感交集。当年他踏着如海尸山走了出去，满怀仇怨，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有回来的一天。
如今城门巍峨，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热闹非凡，根本看不见当年的惨烈。可他却知道，如今的城门是定国公曾怀远夺回漠北城后，重新修建的。
他在城门口站了许久，站到进城的百姓不住投来疑惑的目光。有位两鬓斑白的大叔走了过来，问：“这位……公子，请问您可是要进城？”
徐空月看着他，却不由得想到徐延将军倘若还活着，是否也是这样，斑白了两鬓的发丝？
大叔见他只是呆呆望着自己，不太聪明的样子，不由得放缓了声音再问一遍。
徐空月收回胡思乱想的神思，点了点头。
那大叔笑了笑，道：“进城便好，进城便好。”还不等徐空月问他“好什么”，他又继续道：“进了程记得去城中的徐延将军庙祭拜，徐延将军会保佑你的。”
徐空月张了张嘴，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倒是大叔瞧见他脸色不对，忙询问：“你可是身体不适？”
徐空月摇了摇头，他脸色苍白，几乎没有一丝半点血色，只有一双眼睛漆黑如墨，“你说……徐延将军庙，那庙……为何会有庙？是你们为他立的？你们为什么要给他立庙？”
他这话那大叔就不爱听了，皱着眉训斥道：“你这年轻人瞧着仪表堂堂，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徐延将军为了保护我们漠北城，与其夫人守城身死，怎么就不值得我们为他立庙祭拜？”
他说着说着，扭头就走，一边走还一边嘀咕：“瞧着不像是不好相与的人，怎么说出口的话，这样让人不爱听？”
徐空月却仿佛一个字都没听见。他抬头瞧着城门上“漠北城”三个字，心底思绪万千。
进了城，一路朝着城中心走去。这条路他多年不曾走过，如今走来，却仿佛仍在昨天。
一砖一瓦，虽然与记忆中的模样有些差别，可大致相同。他几乎不需要询问，就走到了城中的徐延将军庙。
那庙是建在守城将军府的遗址，连门楣都是旧府的模样，没有一丝一毫更改。只是曾经的“徐府”二字，变成了“忠义将军庙。”
徐延守城阵亡之后，朝中并未给予任何嘉奖，自然也没有“忠义”二字。他不知道这庙的门楣上为何是这两个字，只是随着祭拜的人群，走了进去。
里面仍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前厅设了香火，中间立有两座高大的雕像。
徐空月见着那两座雕像，既觉陌生，又无比熟悉——那是幼年记忆中父母的模样，父亲俊伟，母亲端庄。只是隔了十多年的时光，变得模糊不清了。
有守庙的老丈递来三炷香，徐空月随着人群叩拜，却并未随着人群离开。
人群一散，他便独立其中，格外显眼。
老丈头发花白，瞧见他站立雕像前，仰头望着，眼神复杂，便上前问：“年轻人，可是有什么难言之事？”
徐空月收回视线，轻声问：“敢问老丈，徐延将军夫妇的庙，是何人立的？”
他神情恍惚，却暗藏哀伤。老丈仔细打量他眉眼，恍然大悟，忙问道：“公子，你可是……可是徐延将军夫妇的后人？”
徐空月望着他激动的眉眼，不自觉微微颔首。那老丈立马跪倒地上，眼含热泪，口呼：“公子！老奴终于见到您了！”
徐空月却对他毫无记忆。他连忙将老丈扶起，眼露迟疑。老丈见状，立马道：“老奴不是徐府的下人，只是城破之时受到了徐延将军夫妇的恩惠。”
他望着徐空月的目光，仿佛穿过了十多年的时光，回到漠北城破的那一晚。他家有老母，有娇妻幼子，实在不愿与漠北城共存亡。于是临阵脱逃，伪装成百姓，想要逃出漠北城。
然而他的逃跑被徐夫人发现了。可徐延将军与夫人并未责怪他，只是叮嘱他回乡之后好好侍奉母亲，照顾幼子，便让他走了。
逃出漠北城不久，便听说徐延将军夫妇阵亡在了守城一役。他心怀愧疚，等老母故去之后，便携妻带子，回到了漠北城。
“当时漠北城早已被曾怀远将军夺回，他还在城中为徐延将军夫妇立下了庙宇。老奴无以为报，得了曾将军的允许，便认作了徐府下人，为徐延将军与夫人守着这座庙。”
徐空月眼眸微动，语气微微颤抖：“你说……这庙……是谁立下的？”
“曾怀远将军，也是夺回漠北城后，被封为定国公的那位驸马爷。”老丈没有半点迟疑回答道。
徐空月却仿佛再也承受不住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老丈瞧出不对，忙问：“公子，您……怎么了？”
“我父亲……”徐空月一把抓住老丈的手，他握得很紧，像是在害怕什么。“他为什么要为我父亲立庙？”他咬牙切齿的问：“他凭什么为我父亲立庙？”
老丈被吓了一跳，“老奴……老奴猜想，曾将军与徐延将军交好……”
“他们哪里交好了？”徐空月几乎吼出声。
老丈被吼得浑身一震，不自觉嗫嚅道：“可是徐延将军为您留的话说……”
“什么话？”徐空月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紧追着问。
老丈道：“徐延将军说，倘若您将来有什么为难之处，可去长安城，寻驸马曾怀远，他会尽全力帮您的。”
父亲竟然会留下这样的话。
倘若说徐空月先前还对皎皎所说之言抱有怀疑，对她拿出的信件心存疑虑，那么此时此刻，他便觉得自己先前的怀疑疑虑可笑至极。
他片面的相信了乳母之言，将满腔恨意加诸于曾怀远的身上，甚至连皎皎都深深伤害了。
望着眼前父母的雕像，内心思绪如江河翻涌。
***
如云走后，皎皎便去了宫中。如今的皇宫再不是她长大的地方，她空有一个“郡主”的虚名，却再无母亲牵着她的手，走在宫墙林立的小道上，朝着皇祖母的寝宫而去。
皇祖母是母亲的生母，她年幼时本来唤她“外祖母”，可她与赵垣熙去给皇祖母请安时，听见赵垣熙叫了一声“皇祖母”，于是就不乐意了，哭着喊着也要叫“皇祖母。”
当时母亲与舅舅都在，一向疼爱她的母亲面上显露出尴尬担忧之色，惊疑不定地瞧了舅舅好几眼。可皎皎年岁太小，并不懂得母亲那目光包含了什么意思。
皇祖母虽然心疼的将她拉进怀里，可却始终没有准许她这样称呼。
倒是舅舅微微笑着，道：“不过是一个称呼，皎皎既然想称呼母后为‘皇祖母’，不如母后就应允了，不然这孩子哭闹起来，我这个做舅舅的也要心疼了。”
自此之后，她便一直称呼“皇祖母”。
而今她独自一人朝着皇祖母的寝宫走去，想起幼年傻事，这才有几分明白母亲当年的担忧与犹豫。她只觉得满心凄楚，又苦又涩。
太后寝宫门前依旧守卫重重，无人能自由进出。皎皎如今不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自然明白这名义上是保护，暗地里何尝不是一种变相软禁？
皇祖母被软禁在此，外间的消息再也无法进入，而里面的消息更是无法外出。皎皎不知皇祖母如今怎么样了，只是不由得想到，倘若知晓南嘉长公主被人屈打致死，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可皎皎又如何忍心将此事告知于她？即便尊贵为太后，她如今也只是一个迟暮老人，病体缠身。惊闻爱女之事，她的身子如何受得了？
皎皎下定决心，于是只是远远站着，看着。而后，朝着宫门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时，额上已经见了血。
草草擦拭了额上血迹，皎皎顺着来时的路离开。
她自幼被捧在掌心，从来不觉得什么皇宫深似海，只觉得这里如同她自己的家一样，人人笑脸相迎，待她无比友善。可如今才知晓，原来深宫真的会藏有吃人的怪物，在你掉以轻心的时候，一口将你吞吃入腹，连骨头都找寻不见。
她如今只希望，寝宫中的皇祖母能平平安安过完余生。
***
如云不知道徐空月在何处，只知道他出了长安城已有数日时间。可郡主让她将书信亲手交到徐空月手上，她就必须做到这一点。于是她来到城门口。
偌大的长安城有好几个城门，如云不知道徐空月会从哪里进城，便来到他出城的那个城门口等着。
她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徐空月。她只是站在城门外，瞧着熙熙攘攘进城的百姓，目光放空。
不知过了多久，一匹马驰骋而来。
如云回神，望向那马，于是惊见徐空月正在那马上。他衣带尘土，面容憔悴，一看便知是赶了许多天的路。
眼见徐空月就要骑马入城，如云连忙出声叫住他。
看见如云，徐空月不知为何，心中顿时涌出一股不安。他跳下马，满脸焦急问：“你怎么在此，郡主呢？”
如云仿佛看不见他的焦急神色，只是依礼朝他俯身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郡主吩咐，要奴婢亲手将此信交到您手上。”
徐空月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他只是本能地不想接。可如云手伸了许久都不见他接过，于是便将信往他怀里一塞，扭身走了。
徐空月连忙伸手接住信。只一眼，他便瞧见了信封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字，心头狠狠一颤。
皎皎从前给他写过很多信。他在外奔波，常年不着家，皎皎虽有怨言，却坚持写信给他。
他行踪不定，有时又故意躲着她。可她毕竟是南嘉长公主捧在手心的珍宝，又是皇帝亲封的荣惠郡主，只要她想写信，天涯海角也会有人送到。
只是他从未看过那些信。
每一次看到信封上“徐空月亲启”五个字，他便沉默着，随后将不曾打开的信锁进一个小箱子。不知不觉，三年的时间，箱子已满，他也将“徐空月亲启”这五个字记在了心底。
可如云拿来的这封信，信封上却一片空白。
他心头涌起一股微微的失落感，突如其来，伴随着一丝浓浓的不安。时至今日，他不知道皎皎为何还要给他写信，即便心中不安快要满溢而出，他还是打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开头是熟悉的字迹，写着三个字——
和离书。
“姻缘强求，两心不同。既生仇怨，不如一别，各生欢喜。”
心口仿佛于瞬间破了一个大洞，不知来处的冷风呼呼灌了进去，吹得他心头密密麻麻泛起了疼。并不强烈，却痛到他脸色发白，没有一丝血色。
无边的悔恨翻涌心头，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骑上马朝城内奔驰而去。
***
皎皎登上了一处高台，凭栏眺望。这是她偶然间发现的地方，带着一股神秘探索的滋味。向前远望，能将明政殿映入眼帘，往下俯视，是朝中大臣前往明政殿的必经之路。
年幼时，她喜欢躲在这里瞧着朝中大臣或哭丧着脸，或喜气洋洋经过这里。有的人高深莫测，什么也不说，有的人如同话痨，叨叨个没完。
有时父亲也走在其中，他脸上的笑意总是温和，但有时也会对某些人怒目而视。
那时的皎皎还没有围栏高，她将头从围栏缝隙中钻出，光明正大瞧着那些位高权重的大臣，像是看着一幕幕戏剧。
只有一次，父亲不知为何与一人发生争吵，吵得面色通红。周围不少大臣纷纷劝架。皎皎失了看热闹的心，只想看清与父亲争吵的是谁。可那人背对而立，皎皎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穿着一身朱紫色的官服，左手手背上有一个月牙形的印记。
或许是她探出头的动作太明显了，下方与人争得面色通红的父亲突然抬起头来。
皎皎一惊，立马缩回了脑袋。
可即便如此，当天晚上，父亲还是将她叫到身边，问：“为什么偷听我们说话？”
皎皎嘟了嘟嘴，“我才不是故意偷听，是你们跑到那下面吵架！”她推诿很有一套，曾怀远心知肚明，却也无可奈何。
——终究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他训斥。即便因此出了什么事，他和南嘉总是能护住她的。
皎皎见他不追究，又奇怪的问道：“父亲，您是与谁吵架？”
父亲摸了摸她头顶细软的发丝，“朝中事务，你还是不要打听了。”
皎皎乖巧的点了点头。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如今她站在这里，俯视远方宫墙纵横，行人如蝼蚁，来来往往。已是落日时分，天边云层很厚，像是暴风雨来到的前兆。狂风忽起，将她的衣裙吹卷而起，像一只飞舞的蝴蝶。
进宫前，她特地去换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裳。衣裙层层叠叠，绣着大片白色的槐花。袖口裙边，以白色丝线纹边。不显华丽，反倒素雅恬静。
这是徐空月让人为她做的衣裳。也是唯一一件。
那时他们刚刚成亲，母亲让人为他们缝制几套新衣。皎皎挑选了十多套，有她自己的，更多的是徐空月的。
徐空月坐在一侧，脸上虽然没有显露不耐烦之色，可他端着杯子，神色恍惚，心不在焉。皎皎偶然扭头，便瞧见他这幅敷衍的模样。
于是她便将所有衣裳的图样都放到他面前，非要让他为自己挑选一套。徐空月自然不肯，却耐不住皎皎坚持，于是随手指了一套。粉色素雅，梅花高洁。皎皎却不是很喜欢这花，于是着人换成了白色琼花。
只是母亲曾说，这身衣裳不好看，太过素净，可皎皎却很喜欢。只是真的太过素净了，一直找不到能穿的场合和日子。
直到今日，皎皎在衣柜深处瞧见这身衣裳，恍然觉得，或许这身衣裳就是为了今日。
如今母亲屈死，父亲身亡，连一向交好的赵垣熙也不存与人世，她在这世间，除了父母之仇未报，几乎没有什么留恋。
可是莫总管却说：“以您如今的实力，根本难以与洛川万家抗衡。”
是啊，如今这宫中没有了舒妃和容妃，位分最高的只有万婕妤。她又将九皇子领到身边抚养，盛宠正隆。加之身后又有洛川万家，皎皎就连证据都难以找到，更勿论与之抗衡。
更何况，皇帝也根本不想彻查此事。随着南嘉长公主、定国公的身死，就连祸首燕王也已“服毒身亡”，所有事情皆已尘埃落定，几乎没有人想再去查证一番。
可皎皎怎能罢手？
接连死去的都是她的至亲之人，倘若他们罪有应得，也就罢了。可赵垣熙临死前说的那番话，让皎皎用尽了手段去查验。原来，是万婕妤做局，请他们入瓮。
可皎皎如今已是跌落尘埃的泥，如何与万婕妤这种天上云相斗？
她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就是以自身之死，求皇帝舅舅彻查此事！

第26章 从高台之上一跃而下
高台之下的宫道上, 议事完毕的官员们带着满身疲惫，朝着宫门口走去。如今西北边境流寇作乱，肆意骚扰百姓, 守城将领却毫无作为。如今有消息传来，流寇又与北魏有所勾结，肆意掠骚/扰边境重地。皇帝大怒，急招众人前来商讨。
如今定国公已死, 朝中并无能担此重任的将领之才。他们商讨许久，始终没有得出一个好的结论。
倒是皇帝为此忧心不已, 犯了旧疾, 他们这才得以出来。
迈着沉重的步子，有人不经意抬头，便瞧见了前方高处的高台上，有一素色华服的女子站在其上。
随着一声惊呼，不少人都抬头望去。于是便有人认出，那是荣惠郡主皎皎。
皎皎从前比之公主更为尊贵, 更得皇帝喜爱, 朝中不少大臣都是认得她的。如今她站在这样危险的高处，不少人都停下了脚步，抬头张望。
皎皎站在这高台之上, 狂风呼呼地吹，她好似前所未有的清醒。往事如云, 转眼就飘散不见。
回首她这一生, 有父母宠爱, 有皇祖母袒护。她比大多数人都要幸福。她曾眼高于顶，什么人都瞧不上。也曾低微到了尘埃里，试图用三年的时间去捂化一颗顽石。
可石头就是石头, 即便如寒冰一样冰凉，却不会想寒冰那样遇暖而化。
她如今已经不指望再去捂化什么，只是希望自己于众目睽睽之下身死，舅舅能顾惜几分情分，彻查此事。
她听到下方传来喧哗声，低眸瞧了一眼。
那些都是如今朝中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人，有重臣，有老臣。即便是重臣不理，相信那些以劝谏皇帝为使命的老臣也能为自己说一说话。
她收回视线，知道自己的时间到了。
选择这里，并非因为这里够高，或是能看见政和殿。只是因为，今日皇帝召集朝臣商讨要事，他们离去的时候会经过这里。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吓到他们，只是如今除了这个办法，她再也想不到其他。一直以来她都被呵护在掌心，与人斗、与权势斗，什么朝局变化，什么颠倒是非，她什么都不懂。
她唯一能寄希望的便是底下这些大臣了。希望他们看在她以死喊冤的份上，能彻查燕王谋反一事。
低低叹息一声，她从怀里取出早已写好的锦缎。
纸张太过脆弱，她怕被血染透之后，再也不能看。于是换了上好的锦缎，又用上了不会褪色的耐水墨。
那墨是徐空月从北方带回来的。据说时常有人因为书信被风雨沾湿而懊恼，后来有人便研制出了这种不怕雨水的来的。当时皎皎觉得稀奇，便从他那里要了一些，没想到，却在今日派上了用场。
回想当日，徐空月对她要这种防水墨锭的行为十分不能理解——她既不办公务，又不身在军中，明明平常使用的贡墨纸笔不胶，香味浓郁，丰肌腻理，很是好用，为何还要这种粗制滥造的墨锭？
皎皎将那小小一锭抱进怀里，一副生怕徐空月会抢走的样子。“我又没用过，怎么能光听你说不好就觉得不好？”
她那副如珍似宝的吝啬样，让徐空月几乎不忍直视。他微微偏过头，避开皎皎过分明亮好看的眼睛，不咸不淡道：“我并非觉得这墨不好。只是你用惯了成色上好的贡墨，只怕会用不惯这种墨。”
皎皎紧紧护着怀里的墨锭，还是那句话：“你不让我用一用，我怎么知道我用不用得惯？”
跟她讲道理，无异于胡搅蛮缠。徐空月掐了掐眉心，扔下一句：“那你就用一用，看看这墨到底用不用得惯？”说完，甩袖而去。
皎皎要这墨锭，一方面确实是觉得稀奇，想瞧个新鲜；另一方面，不过是想同徐空月多说几句话罢了。
可徐空月总是对她爱搭不理，这次也不例外。
皎皎有些灰心丧气。可下一瞬，她又露出笑脸——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她就不信，她暖不化徐空月这块顽冰！
可她终究还是没能暖化他。
只是如今这些都无所谓了。他到底是顽石还是顽冰，都不重要。她已亲手写下和离书，彻底还他自由。她对他，只余这三年时光的歉意，而他对她，却欠着她至亲之人的性命。
可她也没有脸面要求他偿还什么，毕竟没有她的强求在先，也就不会有这引狼入室之祸。比起恨他，或许她更应该恨的是自己。
遇人不淑，识人不清。她比谁都更该死。
只要一想到母亲以大庆长公主之尊，却在暗无天日的监牢中被屈打致死；只要一想到父亲以战功获封定国公之爵位，却被逼到服毒自尽，只求不要牵连甚广；要一想到赵垣熙临死前的模样，皎皎就悔恨痛苦到无法呼吸。
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她还有何颜面存活于世？
她将那锦缎紧握手心，双眼微阖，张开双臂。狂风呼啸，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她掀翻下去。而她也放空自己，如同飞鸟一般，乘着风，朝着暗沉的天空飞去。
耳边呼啸的风声伴随着阵阵惊呼，皎皎忍不住想，她到底还是吓到了他们。
她在落下的时候抬眸看了一眼，看到宫道纵横交错，有一人狂奔其上。他跑得太快，素白的衣角飞舞起来，彻底失了往日的稳重与沉着。
诡异的是，这样的距离，皎皎本不该看清他脸上的神情。可那转瞬即逝的一眼，还是让她看清了他脸上的神情。
忧虑，恐惧，震惊，害怕……
在落地前的那一瞬，皎皎忍不住想，原来他如今还会露出这样含着“害怕”的情绪。她以为经过了莫北城破，满怀仇怨的他，早已不会再害怕什么。
又忍不住想到，也不知道他收到那封和离书，是否彻底松了一口气？或许他曾经不知道要怎么解决自己这个麻烦才好，但现在他就不用发愁了，她已写下和离书，从此之后与他再无瓜葛。
落地的那一瞬，皎皎能清晰感知全身骨头错位，巨大的疼痛席卷全身，疼得她忍不住分神去想，原来死亡竟然是这样一件痛苦的事。
视线模糊一片，她努力想睁开眼睛，再看一看这不值得留恋的世间。可是却什么都看不清楚。
风里传来阵阵呜咽之声，仿佛一首送葬的哀曲。她能感知到有微微粘稠的液体从口中、鼻子、耳朵……从全身很多地方缓缓流出，浸得浑身冰凉。可她却连动一动胳膊、擦拭一番都做不到。
有脚步声在身边停下，一只手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颊。皎皎模糊的视线里，那人长身而立，芝兰玉树，本该是魂牵无数少女的良人。
她也是那无数的少女之一，几乎将一颗心都挂在了他的身上。她本想着，此生都要与他携手而过，谁知他们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意识消失前的一瞬，皎皎眼前浮现起琼花树的少年将军模样。彼时他脸上挂着温润谦和的笑意，瞧着她的目光含着浅浅笑意。
倘若她没有强求这一场姻缘，倘若他没有经历过莫北城破那一场灾难，倘若他们之间没有什么仇恨与误会……他们之间会不会是另一种模样？
可惜，再也没有什么“倘若”了。
阴沉了许久的天，终于落下雨来。雨点先是一滴一滴掉落，而后淅淅沥沥，逐渐大了起来。
地上的血水混在雨水里，淡化了刺眼的血色，而后蜿蜒流淌。
***
徐空月不知自己找了多少个地方，他从长公主府找到琼花院，却没有看到一个人。如今的南嘉长公主没落到门口的石狮子都颓废破旧了不少，没有人也在情理之中。可是连琼花院都空无一人。
空荡荡的琼花院里，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人影，就连门头上的匾额与院中栽种的数棵琼花树都消失不见。
望着几乎空无一物的院落，他才猛然惊觉，尽管刻意不去在意，他还是将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铭记在了心间。
他知道皎皎喜欢琼花，院落的名字要有“琼花”，院中还种着琼花树，就连她的衣裳，也喜欢以琼花作为点缀。
他不是不知道，皎皎这样喜欢琼花的原因。那年琼花宴，他在后园湖边的一颗开得绚丽灿烂的琼花树下，瞧见如误落凡间的少女，忍不住心头微动。
他其实是见过那少女的。更早之前，徐空月还在任老将军手下率领先锋军，行军途中，监军姚晃找到他，让他带着一位少女赶路，他说那是他的侄女。
徐空月一向不待见姚晃，更别提他还想让他带着无关紧要的人赶路。别说那是他的侄女，就算是他老母，徐空月也绝不留情。只是不等他断然拒绝，任老将军也派人前来，要他带着那少女一同行军。只等到了沧州，自会有人前去接应，不会劳他费心。
尽管任老将军的人一字未提那少女的身份，可徐空月仍能猜到，那少女的身份，绝对不止是一个小小监军的侄女这样简单。
可即便如此，他仍是连面都没露，只是让副将岳郑万前去安置——不管那少女究竟是什么身份，总归是与他无关的。
行军艰苦，赶路又匆忙，徐空月从不过问少女的情况，只是偶尔想起，便觉得那少女肯定吃不惯这样的苦。他甚至幸灾乐祸的想，恐怕那少女吃过这样的苦后，再也不会跟着行军队伍了。
某日天色将晚，行军队伍驻扎在一片水源附近，不少将士纷纷跳进河里嬉闹洗澡。彼时正是夏季，天气炎热，行军又紧又急，几乎没人能好好洗一个澡。就连徐空月偶而都能闻到自己身上如同馊了一般的难闻味道。
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战事紧急，个人得失更应该抛之脑后。
他站在河边，瞧着一湾水潭里胡乱扑通的将士们，只觉得好笑。岳郑万站在一旁，也眼热的瞧着水里的人。徐空月只扫一眼便知道，他也想跟着下去。只是碍于副将的颜面，以及顾虑他，才没有立即冲下去。
想了想，他扔下一句，“想下去便去吧。”转身就走。
走到营帐附近，却瞧见旁边不远处的账外，站着两个年岁不大的姑娘。她们面朝水源，眼露艳羡。
徐空月几乎一眼就瞧见了那个更高挑的小姑娘，她身上仿佛有种与生俱来的尊贵，单单只是站着，就显露出与旁人不同的仪态。
先前跳下水的将士开始陆续爬出来，赤身露体，□□——军中几乎没有女人，一大群男人之间哪里还需顾忌什么？谁能想到此刻军中还有着两个小姑娘呢？而那两个小姑娘见状，不由得微红了脸，一个忙捂着眼睛，被另一个挑开帐帘，推着躲了进去。
这只是不经意一瞥，徐空月并未将之放在心上。
等到下半夜，几乎所有的将士洗了一个满意的凉水澡，开始呼呼大睡，徐空月这才得了空来到河边，准备清洗一番。河岸边生长着大片芦苇，半青半黄，极好的阻绝了视线。徐空月挑选了一处地方，褪了外衣，正要下水，就听到旁边的芦苇丛里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
一个声音满是抱怨：“他们居然连沐浴的地方都不给您置办，还要您亲自来到这荒郊野岭……”她似是有些说不下去，微顿之后才继续道：“这种破地方，您要如何沐浴啊？”
另一道声音紧随而起：“行军打仗，本就艰苦，我们不请自来，已经很是给他们添麻烦了，怎么还能有那么多要求？”声音清脆悦耳，微微带着少女的娇嫩稚气。
徐空月微微屏住呼吸，他直觉，后来说话这声音便是白日里满身贵气的少女。他原本以为，这样出生优渥的女子，是不会习惯这种匆匆行军的日子，更别提还这样体谅他们。可少女所言，似乎理所当然，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少女说完，紧接着扑通一声，有水花声响起，先前那声音惊呼一声，慌忙道：“您怎么就这么下去了？”
少女满是笑意的声音接着响起：“坐在岸边多难清洗啊，还不如下来。”说着，又是哗啦一声，似是她掬起一捧水，朝着另一人泼去。而后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她的笑意清脆干净，如山间缓缓流淌的清泉，又好似春日里绽放的鲜花，又像是一汪甘醇的美酒，入耳酥麻，让人想要沉醉其中。
先前的声音又是惊呼一声，随后又满是颓然：“哎呀，都湿透了！”
少女却不以为意，“湿了就湿了，反正我们本来就是要来此沐浴的。”说完又是哗啦一声，似是她又掬水撩起，玩闹着。而后又是一串清脆悦耳的笑声。
月亮倒映在水面上，从芦苇丛的间隙，徐空月能看见一个光洁如玉的肩背，漆黑秀发沾了水，湿漉漉的被拨到了一边。
只一眼，那光洁白皙的脊背便仿佛印入了心田。徐空月只觉得心砰砰直跳，仿佛下一瞬就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了。他急忙收回视线，再也顾不得什么“将军”颜面，仓皇而逃。
只不过他逃得太过匆忙狼狈，一不小心撞到了芦苇丛上。苇杆细细的，高高的，根本不经撞。只这一下，便是哗啦一声。
倘若是白日，这声音几乎不可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就格外清晰明显。
先前还在嬉闹的少女顿时警觉，“谁？”
徐空月微微站定，心仍在砰砰直跳。他为自己竟然偷窥到少女洗澡而羞愧。即便他并非有意，但偷窥之事属实，他无法否认。他快速平复急速跳动的心脏，努力端稳声线，装出一副无辜模样。“我无意闯入，还请小姐莫怪。”
——出乎意料的，他竟然不想给少女留下不好的印象。
先前那声音顿时惊叫起来，“你这登徒子，居然偷看我家郡……小姐沐浴！”
徐空月顿时燥得脸色通红。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管如何解释，偷窥洗澡的罪名都难以抹去。尤其对于未出阁的女子来说，名声还是那样重要。
彼时他年少脸皮薄，只要一想到往后军中所有人都会拿此打趣他，就燥得恨不得藏进芦苇荡里去。
可随即那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如云，不得胡说！”
那叫做如云的女子还想争辩，“可是郡……小姐，这个登徒子他……”
“不许无礼！”少女训斥道。
徐空月看不见那个叫如云的女子脸上是什么神情，想来定然满是不服。只是她到底什么也没说，大概是愤愤闭上了嘴。徐空月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沉默着，于是试图辩解：“我并非有意……”
“我们本就是跟随行军队伍，遇到这种事……”少女微微压低了声音，跟那个叫如云的女子解释着。
只是在这无比寂静的夜里，她的声音又与徐空月的声音交织在了一起。两人不自觉都闭上了嘴。
随后那个叫如云的女子压低了声音怒骂了一声：“可是这登、徒、子偷看您！”说到“登徒子”三个字时，她微微提高了声音，想来是故意说给徐空月听的。
“这片水域本就这么大，他也不过是无意闯入。”少女却满是无奈，“还是你想满世界嚷嚷，我沐浴之时被外人看见了？”
那叫如云的女子这才不说话了。
随后少女又微微扬声道：“我的婢子无状，还请您不要见怪。”
本就是他有错在先，少女却这样体贴谅解，还处处为他说话。徐空月不自觉对她改观不少。
他也微微扬声道：“是我有错在先，还请小姐见谅。”鬼使神差的，他又提议道：“倘若小姐不介意，我可在一旁守着，以防还有其他人贸然闯入。”
他话音刚落，如云便惊呼一声：“还有其他人！”
随后大概又是被那少女悄声教训了一顿。月色如水，有微风轻轻拂过，无数芦苇随风微微摆动。徐空月只能听见轻微的说话声，却听不清她们到底说了什么。
他面色再次绯红了起来。自己这提议乍一看没什么问题，但实际上问题大了——谁能保证他不会偷看呢？
这样一想，又觉得自己先前的提议简直太蠢了。蠢得他都不像是他了。可话已出口，他无法回收，只能尴尬站在原地，等着少女将他骂走。
可少女却并无责怪之意，只是问道：“这夜深人静之时，还会有人前来沐浴吗？”
听她说话，温文秀丽，端庄大方，仪态自然，想来也是家教甚严。徐空月更添了几分好感，耐心解释道：“夏季炎热，男子易出汗，睡梦中更甚。如今靠近水源，想来会有不少人前来……沐浴。”
军中武夫向来粗鄙，他在军中也没有那么多顾虑，便学了一二。只是如今面对少女，却忍不住斯文、再斯文一点儿。
少女听完，轻笑了一声，而后道：“如此，那就多谢您了。”
随后水声又起。
只是这一次再无少女的笑闹声了。
徐空月背对而站，耳边是水声潺潺。月辉无声洒落，有风吹过，水面如同洒下了一把碎金，波光粼粼，很是好看。
及至少女沐浴完毕，上了岸，徐空月不等她出声，便悄然离去。
第二日他便叫来岳郑万，叮嘱其往后要多加注意少女主仆的需要，切勿苛待对方。
岳郑万对他态度的转变倍感惊讶，却还是告诉他：“可是今早便有人过来，将那主仆两人接走了。”
徐空月微微震惊，“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岳郑万的脸色有些一言难尽，“您不是不想瞧见那姑娘吗？说什么倚仗权势、胡搅蛮缠……还吩咐我，关于她的事，不必事事向您禀报。”
他有说过这些吗？徐空月不记得了。只有岳郑万的眼神越发鄙夷。
之后战事繁忙，徐空月再也不曾见过那少女了。偶尔夜深人静之时，他想起月光下那白皙光洁的脊背，仍然忍不住心神荡漾。
他曾设想过无数次再见那少女的情景。即便少女不曾见过他，或许也不会认得他。只是没想到，他会在长安城再次见到她。
琼花树下，她站在一块巨石之上，努力伸出葱白如玉的胳膊，想要将头顶那一枝琼花摘下来。
西北多干旱，徐空月在西北之地待了很久，其实并不喜这种攀折花枝的做法。只是少女娇俏可人，满眼喜爱，并无轻贱，竟让他一改往日的冷漠不喜，静默一旁看着。
只可惜，那枝琼花过于高，而少女身量不足，几乎难以够到。他眼看着少女身躯越发往前，心中微紧，想也不想就上前。
没想到，他还未走到，少女便一个站立不稳，朝着湖面跌去。徐空月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疾步到了跟前，长臂一捞，好险才避免了少女跌落湖中的悲惨结局。
瞧见他，少女眼眸微微一亮，而后眼神含羞带怯，微微别过眼，不肯与他对视。
徐空月却是毫无顾忌，肆意打量。她比先前长大了一些，只是年岁还是很小，透着微微稚气。他忍不住想，她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谁？虽然他从未在她面前露过面，可她有没有打听过他的名字？
这样想着，他将那一枝琼花折断，送给了她。
他本来想，虽然他们开始没有一个好的初见，但岁月那么长，他总能找到更合适的机会，将自己名字告诉她。
只是没想到，宴席上，他亲眼看着少女落座于南嘉长公主身边，满腔热情如遭寒霜，顿时冷却了下来。
对于少女的身份，他曾猜测过很多次。却唯独忽视了南嘉长公主捧在手心的小郡主。
他虽然初次入长安，却也听说过，南嘉长公主府的那位荣惠郡主，性子骄纵，蛮横霸道，又小心眼，又爱记仇。倘若不小心得罪了她，便别想着有什么好果子吃。
他本来对此是抱有怀疑的。因为那夜月色之下，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耳边，她的体谅，她的大度，都让他无法将长安城中跋扈的小郡主，与那月光下的少女对号入座。
只是没等他理清心头杂乱的思绪，便瞧见了那位荣惠郡主当街暴打百姓的一幕。
她站在马车之上，神情倨傲，眼神狠辣，手中挥舞的鞭子毫不留情，一下一下挥打在那无辜百姓的身上。那人躺在地上不住哀嚎求饶，她置若罔闻。甚至那人稍稍滚远了些，她便叫来仆从，将那人架住，继续挥舞着鞭子。
他曾见过很多横行霸道、欺辱乡里的恶霸，却还是头一次瞧见这样肆无忌惮，于天子脚下横行的人。
更勿论，还是一个女子。
那一刻，心底厌恶翻涌而起，将所有不该存在的情绪都强制压下。
他本以为，自此之后再也不会与她有什么瓜葛，谁知她竟然求来了圣旨，要嫁给他。
那时他只觉得可笑，他仇人的女儿，居然心心念念想要嫁给他。可他却无法拒绝。他如今是中书侍郎徐成南之子，得之庇护，他不能公然抗旨，给他们一家带来无妄之灾。
他忍下所有的厌恶与仇恨，与他们步步周旋，谁料如今才得知，竟然是一场误会。而他甚至来不及悔过，便收到了少女亲笔写下的和离书。
一时间，只觉得造化弄人，世事变化无常。
他不知道少女究竟会去哪里，如今她家不成家，还有什么地方能去？念头微动，他蓦地想到皇城深处。倘若说如今还有她能去的地方，恐怕也就只有皇城了。
他匆匆进了宫，猜想着她可能去的地方。尚未得出结论，便听到身边匆匆而过的宫人悄声议论着。
他隐隐听见了“荣惠郡主”几个字。不及细思，他一把抓住从身边经过的一个太监，问：“荣惠郡主，她怎么了？”
他的脸色太难看了，语气又冷又急，那小太监被唬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听说……听说荣惠郡主站在了明政殿前方的宫墙上，正……正准备往下跳。”
徐空月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再没有一丝半点血色。
他常在宫中行走，那小太监也是认得他的，忍不住问了一句：“徐大人，您不过去瞧瞧吗？”
徐空月好似被重锤击中，忍不住后退一步。而后不等小太监反应，便跌跌撞撞朝着他说的地方去。还未靠近，便远远瞧见站在高处的皎皎。
她一袭粉色衣裙，裙面上绣着大片白色的花，灿烂地仿佛不属于人世间。狂风起，吹起她的衣裙，层层叠叠，如云似海，美得惊心动魄。
他拔腿朝着那里狂奔而去。
只是不等他靠近，便瞧见一抹粉白色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张开双臂，从高台之上一跃而下。一路急速跌落，像一朵春日凋亡的桃花。而后重重摔落地面。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渐到了脸上。徐空月茫然无措地抬手摸了摸。入手粘稠温热，带着无比熟悉的腥气。
久经战场的人都很清楚，这是一滴血。
皎皎的血。
那一瞬间，仿佛天塌地陷。
他看到摔落地上的皎皎，殷红的鲜血从她身下流淌而出，将砖缝染得血红。
他朝前伸出手，却不知道还能握住什么东西。皎皎躺在地上，无声无息。他颤抖着手，轻又缓地摸了摸她尚且温热的脸颊。
猛然间想到，皎皎曾问过他：“如果有一天，我在你面前死去，你会不会为我流泪？”
那时她坐在他的书房里，尤嫌不够，还将凳子搬到桌案的另一面，与他相对而坐。
她总是肆无忌惮进入他的书房，肆意妄为，赶也赶不走。给她冷脸，她或许消沉一会儿，随后又笑脸贴上来。有时不光缠着他，还会拿些奇奇怪怪的问题问他，问得他烦不胜烦。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
他只觉得可笑至极，不怒反问：“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死在我面前？你难道不应该长命百岁吗？”
皎皎又气又好笑，“虽然我很感谢你让我活到一百岁，但什么叫‘我这样的人’？你得给我一个解释！”她就像是一团鲜活的火焰，会对他笑脸相迎，却也会跳脚怒骂她。她虽然追随在他身后，却也从不依附于他。
而那时，他却只觉得她胡搅蛮缠，又不讲理，于是将公文重重摊开在面前，冷着一张脸：“我还要处理公务，你出去。”
记忆中，他似乎很少给过她什么好脸色。而此时，看着她无声无息躺在眼前，他猛然惊觉，自己还从未对她道过歉。不管是从前诸多的冷脸与恶言，还是关于长公主府的种种事，他甚至连一个解释都没给过她。
无边的懊悔与痛苦从心头蔓延开来。心口之上仿佛破了一个大洞，雨丝伴随着狂风一股脑涌了进来，浇得他心头生疼。
有人在耳边叫喊着什么，可他却什么都听不见。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当日琼花树下的少女，她踮起脚尖，只想够到延伸到湖面的一枝琼花。
可是下一瞬，满树雪白变成了鲜红，当日的少女再没有往日的娇俏，她死气沉沉躺在地上，望向他的眼神里，再没有了嬉笑怒骂。她仿佛一团枯黄腐败的杂草，再也没有了鲜活气息。
喉中传来轻微的痒意，徐空月微微垂头，一口血就那么喷吐而出，染红了他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和离书。
***
徐空月知道自己是在梦里，因为他的视线突然便矮了很多，还瞧见了几乎没有什么印象的父亲与母亲。
他们的面容都是模糊的，不管他怎么抬头看，都难以看清。父亲牵着他的手，笑着说：“……我们去看一看，好不好？”
——就连声音都是模糊不清的。
他恍然间记起，这好像是他五六岁时发生的事。父亲的好友喜得爱女，于是父亲母亲携他前去祝贺。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走过了几重院落，才终于到了地方。厚重的帘子隔绝了寒风，屋里还烧着地龙，很是暖和。
那时他年岁尚小，对襁褓之中的婴孩不屑一顾。听到母亲夸奖那婴孩生得好，一看便知道是个美人胚子，想也不想就说：“母亲这话说的不对，万一将来她长残了怎么办？”
母亲一听就怒了，只是碍于在外面，不好公然揍他，以免有损她端庄贤淑的颜面。只好怒道：“再怎么长残也不会有你长得残，小时候粉雕玉琢的多么可爱，哪像现在，不但调皮捣乱，还一张嘴就能气死人！”
旁边不少人都笑了起来。
旁边一位端庄贵气的女人也笑着，而后从乳母手中接过婴孩，低头看了看，又望了望他，才笑着道：“倘若我女儿将来也能像你儿子这样‘长残’了，我也不用愁了。”
母亲立马转变了脸色，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的笑容，“小孩子家家的，就喜欢胡说八道。小郡主长得这样可爱，只怕将来长公主府的门槛都得被媒人踏破。”
他听得直翻白眼，于是凑到襁褓前，想瞧瞧这将来会导致门槛被踏破的罪魁祸首。
婴孩还很小，正在熟睡中，微微阖着眼睛。不时还砸吧一下嘴。他瞧得有趣，伸手去摸了摸小婴孩如羊脂白玉一般的脸蛋。
只是指尖刚刚触及肌肤，便觉得触手冰凉，不像是活人。
而那婴孩睁开眼睛，口鼻眼角有血丝流出。她望着他的眼神有着融化不开的哀伤，以及怨恨。她一字一顿说：“是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是你害得我无助而亡。”
一字一句，皆含血泪。
而他被那浓重到化不开的怨恨震慑，后退一步，然后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只是那梦中冰凉的触感，仍然存留在指尖。
小厮和光听到动静，急忙进来，“公子，您醒了……”话音还未落地，便瞧见他翻身而起，拎起茶壶就灌了一口水。
茶壶里的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入口冰凉，凉到彻骨。
徐空月只觉得指尖的冰凉顺着手腕，一点一点蔓延往上。短短时间内，已经让他浑身冰凉。于是烦躁道：“去打水来，我要洗手。”说罢，又急急补充了一句，“要热水！”
和光还未来得及出去，徐空月就仿佛再也忍受不住似的，径直出了门，去找水洗手。
这一日，徐府几乎鸡飞狗跳。徐家的公子徐空月如同疯了一般，拿着刚烧开的水就要洗手，一众下人拦都拦不住。
御医来了之后，几次把脉，都瞧不出任何毛病。问他哪里不舒服，得到的回答也只有一个字。
冷。
仿佛数九寒天还未过，仿佛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之中，冷到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透着冰凉。
御医听罢，也只能道一句：“是下官才疏学浅，您这病症，我医不了。”
送走御医后，徐夫人抱着他哭了好大一场。徐问兰站在一旁，眼中含着泪光，轻声唤了一句：“哥哥……”
徐空月茫然坐着，怀里还抱着一个徐夫人塞进来的汤婆子。可他仍然觉得冷，冷彻心扉，冷入骨髓。
徐成南叹息许久，只得命人在他屋子点上火盆。
可不管火烧得有多旺，身上衣裳穿得有多厚，他始终觉得冷。凉意从指尖蔓延开来，从骨头缝里一丝丝散出来，不可隔绝，无法根除。
数日之后，徐成南来到他跟前，犹豫再三还是问：“今日陛下旨意，要将……”他仍是迟疑，半晌才在徐空月茫然空白的目光下继续道：“荣惠郡主与她父母合葬了。”
他望着徐空月如今的模样，心底止不住的叹息，“你可要……去送一送她。”
徐空月却茫然抬眼，懵懂又不解：“为什么要合葬？”

第27章 我好不容易盼着那个臭丫……
这段时日, 他一直都是这种浑浑噩噩的模样，无论与他说什么，都是一副茫然懵懂的样子。
徐成南不由得想到, 他刚来家里时的样子。那时他不知道经历了几多流转，瘦骨嶙峋，面黄肌瘦，弱不胜衣。他与夫人皆是心软之人, 实在瞧不得他这样，便将他带在了身边, 调养了一两年, 才勉强养出一点肉来。
可他的神态依旧不对。无人理会时，他总是呆呆坐着，一脸空洞茫然。倘若有人与他说话，他的眼眸轻轻眨动着，却满是茫然懵懂，像是痴傻一般。而夜间, 他总是会突然惊醒, 满身冷汗，却依旧不言不语。
夫人曾担忧地说：“这孩子，怕是难以将养好了。”他们虽然不曾经历过漠北城破那一役, 但是也曾听说，那日北魏的铁骑踏破城门, 烧杀抢夺, 无恶不作。莫北城犹如陷进了人间地狱, 遍地都是死不瞑目的人。
这样的景象，即便是一个成年人经历过，也会日日陷进噩梦中, 更何况他这样大的孩子？况且，城破当日，北魏为了以儆效尤，更是将他父母的尸体悬挂在城墙上。即便他什么都没有说，徐成南也能猜到，他逃出城时，极有可能目睹了那一幕。
对一个孩子来说，那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徐成南与徐延出自同乡，又是同科进士，入朝为官之后虽然并无私交，但同乡之谊还是有的。如今见着徐延的独子变成这样，他们又于心何忍？为了让徐空月能多一点儿小孩子应有的活泼，夫人便时常让问兰陪在他身边。
问兰比他小三四岁，正是乖巧可爱的时候，母亲让她陪在徐空月身边，她便时常拿着新鲜玩意儿坐在他身边。
有事徐成南从外回来，便瞧见空月坐在廊檐下的台阶上，问兰陪坐在一旁，手里还拿着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有时是一只会动的小兔子，有时是一个好卡的糖人，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把东西伸到他眼前。
可不管她伸过去的东西是什么，空月总是吝于给予半点目光。他仿佛带着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壳子，将自己装在里面，沉浸在没有任何人打扰的世界。
夫人每每见此，总是止不住的叹息。
徐成南同样担心。他也曾试过，带着空月前往人多热闹的地方，让他感知一下这世间的温暖良善。可他却始终封闭自己，不肯表露出对这世间的一丝一毫在意。
直到某日，徐成南送给了问兰一把木雕的短剑。那是一位擅长雕刻的老人家所做，雕工精致，短剑做的惟妙惟肖，与真的别无二致。
只是问兰却不是很喜欢。徐成南便对她说：“你拿到哥哥面前，看看哥哥会不会喜欢？”
那时问兰已经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了，闻言嘟着嘴抱怨：“父亲总是更疼爱哥哥一些，明明我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
徐成南便道：“等问兰与哥哥长大了，你们成亲了，哥哥也就是我们最亲的儿子了。”
问兰却有些不满：“我才不要同哥哥成亲！”她现在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知道空月这样痴傻呆滞并不好。
可他并不是临时起意。眼见着空月越来越大，却始终不能如平常孩子一样，他便不得不为他的将来担忧。
所幸他还有些家产，不说有多富裕，起码能保证他一生衣食无忧。可空月倘若一直是这幅模样，难免不会遇到恶仆欺主。于是他便向夫人提议，“将来我们把问兰嫁给空月，保证他一生平安顺遂，可好？”
夫人却有些迟疑，“也不知道问兰是否愿意？”他们夫妻多年，她这样一说，徐成南便知道，她是有些不愿的。毕竟空月如今这幅模样，将自己好好的女儿嫁给他，岂不是将女儿往火坑里推？
可他到底沉不住气，试探一般问了问。他想着，问兰也算是与空月一同长大的，或许会有些不一样的情分？
可问兰却嫌弃无疑。
他微微叹息一声，到底还是没再提起此事。只是催促问兰将那柄短剑拿到空月面前。
空月如同往常一样，呆坐在廊檐下的台阶上。
前方不远处是一方荷塘，夏天的时候，莲叶何田田，莲花点缀其间，很是好看。可如今夏日已过，荷塘里只剩下枯枝败叶。
于是问兰变得很不喜欢这里，也逐渐不再陪在空月的身边。
可这次，因为徐成南的一再催促，她还是一步三回头的去了。到了空月身边，果然没能得到一个眼神的注目。
问兰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空月。于是也不说话，只是拿着那柄短剑在地上戳土玩。
地上被戳出了一个浅坑，问兰觉得无聊，扔下了那柄短剑，跑去抓蝴蝶玩了。
等她走后，一直呆坐着不动的空月终于动了动眼睫，而后他站起身，把地上沾满泥土的短剑捡了起来。
“你想要这把短剑？”徐成南走了过来，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努力维持着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平静。
徐空月终于将目光停驻在了他的身上。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徐成南问：“为什么想要这把短剑？”他难得给出了一点反应，哪怕是这种微不足道的反应。徐成南便想着诱他开口说话。
徐空月静静垂落眸子，依旧不言语。徐成南无声叹息——到底还是难为这孩子了。
他摸了摸徐空月的头，正准备说，将这把短剑送给他，便听见他的声音——长久未曾开口，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不成调，如同锈迹斑斑的铜锁。
“母亲……送过……那时我……丢了。”
徐成南想，他说的应该是“母亲送过我一柄这样的短剑，但是被我弄丢了”。他摸了摸徐空月的头顶，心底想着，这孩子终于开口说话了，也算是有了不错的进度。于是突发奇想地问：“你想不想去军中历练？”
徐空月果然抬头望着他。
徐成南又忍不住想，他不愧是徐延的儿子，与他父亲一样，从骨子里喜爱战场。可他又于心不忍。徐延的结局那样凄惨，他不忍心让他唯一的儿子奔赴那样的险境。于是他对徐空月说：“可是你要去军中，就不能像现在这样，不言不语，一坐便是一整天。”
徐空月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虽然将养出了一点儿肉，可他还是太瘦了，显得一双眼睛那么明亮，那么大。
徐成南被这样的眼睛盯着，心头一片柔软。他又摸了摸这孩子的发顶，微微叹息一声。
“如果我能……好好说话，不再……一坐就是……就是一整天，是不是就可以去了？”出乎意料的，徐空月居然又说话了。
徐成南心头微喜，脸上不自觉露出和蔼可亲的笑意，“如果你能叫我一声‘父亲’，我明日便带你去军中。”
徐空月仰着头，轻轻摇了摇头。“我父亲……他死了。”他说这话时，目光微微低垂，无形之中透着一股幽深的哀伤。“做我的父亲，不好。”
徐成南心中微震，他忍不住想，这孩子难道是把他父母的身死，归咎于他自己身上吗？他蓦地想到，问兰闹脾气的时候曾脱口而出：“他命那样硬，父母都死了，他能有什么事？”原来他虽然不曾言语，却都听在耳中，记在心中。
他握着徐空月的肩，缓缓蹲下来，直到与他视线一齐高。“孩子，你要记着，你父母双亡，并非你的过错。”
“那是谁的错？”
徐成南一时之间却无法回答。漠北城破，原因有太多，就连他也不敢轻易言说。他只能对徐空月说：“孩子，你记住，漠北城破有很多原因，只是都与你无关。”那些阴谋算计、尔虞我诈，不是一个孩子能与之较量的。
徐空月又不说话了，他垂下目光望着手里的木雕短剑。
时光荏苒，一转眼，当年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长成了芝兰玉树的少年，引得无数少女芳心乱动。可谁能知晓，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少年将军，心底藏着狠狠的恨意，不显露于人前，却在暗地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他叹息一声，终究还是将知晓的事告知于他。
“荣惠郡主以死喊冤，陛下彻查之下发现，南嘉长公主被屈打致死。”他不知道那些人为何有那样大的胆子，不但对一国长公主动用死刑，甚至在将长公主屈打而死之后，才伪造了她的画押。
可那证词根本经不起查验——活人与死人的招供是有很大区别的，更何况长公主出身高贵，能识文断字，证词之上又怎会只有画押而没有亲笔签字？
皇帝听闻，勃然大怒，参与会审南嘉长公主的三司纷纷被革职查办。
他说到这里，不由得瞧了一眼徐空月——他虽然不曾过问此事，但燕王谋反一事闹得这样大，他就算不想知道，也被迫知道了不少事。
会审南嘉长公主的主审，名义上就是徐空月。他不知道皇帝为何会给他这样大的权利，也好奇三司都被革职查办了，为何唯独徐空月还能安心留在家中养病？甚至皇帝还数次派来御医，为他诊治。
徐空月静静听着，苍白消瘦的脸上居然露出了点儿讥讽的笑意：“竟然如今才装作发现真相的样子。”
徐成南微微一惊，脱口问道：“什么？”
“陛下早就知晓，不过是引而不发罢了。”他负责主审南嘉长公主，自然不会发现不了南嘉长公主是被伪造了画押。他发现之后，立即进宫便向皇帝禀明了此事，却不曾想，皇帝直到如今才作出一副勃然大怒的模样。
当时他对南嘉长公主府满怀恨意，自然也不会刻意做些什么。只是没有想到，却让皎皎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想到这里，眼前又浮现出那人从高处一跃而下的景象。他只觉得心上破的那个口子愈发大了起来，寒风打着转似的在里面呼啸着，彻骨的寒意从心口四散开来。
他不自觉抱紧了怀里的汤婆子。可那一点点暖意，根本无法驱散从心底深处迸发的寒意。
徐成南瞧着他脸色更加惨白，不敢再说什么，正要走，就听到他问：“哪日下葬？”
不同于先前的讥笑，也不同于往日的沉默呆滞。徐空月问起这个问题时，双眼微微出神，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可任谁都能看得出他满心哀伤。
徐成南一直都知道他对南嘉长公主府抱有成见，只是当年皇帝赐婚，他又不曾拒婚，便想着时间总能化解一切。可如今想来，时间或许不会化解一切，有时还会加深怨恨。
他当年位卑言轻，对漠北城破一事了解不多。徐空月来到他家中之后，又一直是那副默然呆滞的模样，他更难知晓当年全貌。于是很难将当年惨剧与南嘉长公主夫妇关联在一起。
谁能想到，当年的惨剧竟会连绵到了今日。
低低叹息一声，他答道：“四月初四。”
燕王谋反一案，原本随着燕王之死，就已尘埃落定，谁能想到，荣惠郡主当着朝中大臣的面，从百尺高的宫墙上一跃而下。
而她手中，还紧紧攥着一纸诉状。上写着：“燕王谋反，另有内情，请陛下明察。”
漆黑的字迹被鲜血染红，刺目惊心。
朝中老臣无不震惊。而随着皇帝要求彻查此案，许多先前或被无视、或被隐瞒的事，都一一被扒出。
怂恿燕王谋反的龙武军统领秦益，与万婕妤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秦益的亲妹妹嫁给了万婕妤的堂兄。而秦益的继室，是万婕妤入宫前的手帕交。
而燕王被幽禁明华殿，负责看守的禁卫统领，早年也曾受过万婕妤的恩惠。有查验过燕王尸身的验尸官这才敢站出来说，燕王并非服毒自尽，而是有人将慢性毒药加进了他日日狂饮的酒水之中。因为他每日饮酒过量，这才导致毒素积累过多，提前口吐毒血，露出了中毒的迹象。
直到此时，早已被认为服毒自尽的燕王才现身于人前。他在朝堂之上痛哭流涕，深悔不该听信秦益怂恿，就莽撞行事，意图逼宫。
事情到此，仿佛一切都已真相大明。
万婕妤将秦益安插在燕王身边，一手谋划了“燕王谋反、逼死二皇子”一事。谁料二皇子死后，皇帝过度悲伤，虽然将燕王幽禁，却并非处死他。万婕妤想除之后快，便在燕王的酒水中下了慢性毒药，本意是不想被人查验出。谁能料到，燕王却因祸得福，表面上像是毒发身亡，其实只是闭过了气。等到验尸官查验之时，才发现本该气断身亡的燕王，还存留着一口气。
只是燕王谋反毕竟是事实，虽然有被教唆怂恿之嫌，但仍是罪不可赦。皇帝下令，将其封为南岭郡王，即刻离开长安，不得召，永不得回。
可南岭郡王终究没有立马离开长安。他在政和殿外跪了一天一夜，只是想送一送姑母一家。
南嘉长公主也参与了谋反逼宫一事，可如今她被屈打致死之事暴露，再也没有人敢向皇帝进言，她亦是罪人。只是此事到底不可细说，于是丧事从简。
下葬的日子，原本司天监预测会是一个很好的晴天。可谁知天刚刚亮，就起了风。等到三具棺柩出了城，就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赵垣熙一路跟随送葬，眼见着就要封墓，有个本该到来的人却始终不见踪迹。他站在雨里无声叹息。随着封墓石落下，在里面沉睡的人，就再也无法相见了。
而此时，徐府琼花院中，徐空月坐在空荡荡的廊檐下，面前有一石桌，桌上红泥小火炉正烧得旺。
徐问兰进来的时候，就瞧见徐空月素白的手捂着唇，低低咳了几声。明明是四月的天，可他仍穿着狐裘大氅，怀里抱着一个紫金暖炉。即便这样，他仍是觉得冷，脚边还放着一个暖炉。
无形涌来的热气一下子熏得徐问兰的眼眶微红了。他的身子一向很好，即便是战场上受了再重伤，第二日也能行动如常。她还记得，当年他初上战场，被流矢贯穿腰腹，不过草草在家中修养了一日，便又投身战场。可如今，不过是死了一个臭丫头，他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徐空月听见动静，朝门这边投来目光。他如今的目光很是沉静，仿佛一潭不会流动的死水，又似一眼幽深不见底的深井，再瞧不见一点儿生机的希望。徐问兰心底微微酸涩，仿佛又看见了当年初来家中的他。
她扭身擦了擦眼角，便瞧见徐空月对她招了招手。
“哥哥叫我来这里做什么？”徐问兰收了雨伞，若无其事一般在他对面的石凳子上坐下。石凳冰凉，坐下凉意尤甚。徐问兰只觉得凉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上，后背还有阵阵寒风。她有些不舒适的动了动，四下看了看：“这里如今瞧着，格外瘆得慌。”
徐空月为她倒了一杯茶，闻言轻抬了眼皮盯着她，“你在害怕？”
他的语气很是平淡，仿佛再说“今日天气不错”这种话，可他的眼神却让徐问兰有些不舒服。
她的视线乱飘，就是不与他对视，“我为什么要害怕？”说完，像是怕他会继续追问下去，连忙问道：“哥哥今日怎么不去给……送行？”中间两个字差点吐口而出，她连忙将其咽下，还差点咬到了舌头。
人人都说，徐空月是受了皎皎跳宫墙的刺激，才会变得如此畏冷畏寒。徐问兰虽然对此嗤之以鼻，但在他面前，仍是不敢轻易提起皎皎。
徐空月却仿佛什么也不曾听见，自顾自浅酌了一口杯中茶。这段时日他总是这样，对某些人和事充耳不闻。徐问兰偷偷瞧了他一眼，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但谁知她还是放得早了。下一瞬，徐空月搁下茶杯，问：“皎皎从宫里回来那日，你与她说了什么？”他的目光幽深，里面像是有什么异样的情绪流转着，让人难以看懂。
听到“皎皎”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徐问兰微微一震。她没想到，徐空月会主动提起皎皎。这是不是说明，他并未将皎皎的身死当回事？可她并不能确定。如今的徐空月着实太反常了，她根本弄不清他的心思。
她微微垂下目光，装出一副随意的姿态。“她经常从宫里回来，哥哥说的是哪日？”
“正月十六，她在明政殿外跪了整整六个时辰那日。”徐空月的眼睛眨也不眨，牢牢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每一个神色变化都映入眼底。
在他这样强势的目光逼迫之下，徐问兰越发不安起来，她不自在的扭动了一下身子，避开徐空月的视线探究，“我能与她说什么？我跟她关系又不是很好。”她一直以来自己会嫁给徐空月，虽然年幼时心中有些不喜，但随着两人渐渐长大，徐空月越发优秀俊逸，芝兰玉树，成为无数女子爱慕的对象，她心中的骄傲感越盛。
有时瞧着徐空月对其他女子视若不见的模样，心中甚至生出许多优越感。她曾无数次觉得，徐空月对其他女人视而不见，是不是说明他心里只有她一个？毕竟他们一起长大的情分，是谁都无法比拟的。
只是不曾想到的是，皎皎那个臭丫头居然横空插了一道，还求来了圣旨赐婚，彻底断绝了她与她的可能。
她如何能对皎皎喜欢得起来？
“我知道你不喜欢皎皎。”徐空月的语气依旧平淡，他微微垂下目光，避开与她对视。他这样，无异于将最低、最卑微的姿态放置于徐问兰眼前。“我只是想知道，她为何会突然转变了对我的态度？”
徐问兰却蓦地想起，皎皎摘下琼花院的匾额，砍掉院中的琼花，也正是在那日之后。她也知道，徐空月先前并不喜欢皎皎，或许他只是不习惯皎皎不在的日子。而他如今这幅模样，乖巧可怜，正好勾动了她心底深深的怜惜。
于是她拎起茶壶，学着皎皎从前强势的姿态，为他倒了一杯茶。而后道：“也没说什么，不过就是将母亲要为哥哥你重新寻一门亲事的事告诉她。”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一样。
她说完就将茶盏送到徐空月唇边，“茶正热，哥哥喝一口吧。”姿态亲密，无形中透着一股讨好。
——这也是皎皎先前经常会做的事情。
可是徐空月却突然挥开了她的手。
茶盏从手中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发出无比清晰的碎响，热茶洒了一地，有微微水汽从被泼湿的地面升起。徐问兰微微错愕，她望着徐空月的脸上一片惊愕。
徐空月的脸色还是很冷静，仿佛冬日冰封的河面，看似平静无事。“你说，母亲要为我重新寻一门亲事。”只是语调越发偏冷，仿佛数九寒天，下起鹅毛大雪。“我为何不知道此事？”
单从他的神态上瞧不出半点异样，仿佛刚刚骤然挥开她手的人不是他。徐问兰心中有些忐忑，却在他近乎无声的逼迫之下，不得不回答：“亲事……亲事没有议成，所以母亲……母亲才未告诉你。”
“究竟是亲事没有议成，还是你不许这门亲事议成？”
徐问兰的脸色刷的一下子白了。她没有想到，徐空月这样精准地猜中所有。她轻咬着下唇，许久之后才像是豁出去了一般，道：“我当然不想这门亲事议成！我好不容易盼着皎皎那个臭丫头死了，又怎么能让你娶别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的模样，几乎像是对待一个恨之入骨的仇人。
徐空月的眉心微微蹙起，“你恨皎皎。”不是询问，而是肯定。他知道问兰一直不喜皎皎，却从未想过，“不喜”的情绪日渐积累，有朝一日会转变为强烈的恨意。
“对，我恨她！”话一说出口，徐问兰就干脆将话摊开了说。她笑了一声，笑声无比讥讽，“哥哥。”她看着他，目光幽深复杂，里面有异样的情绪涌动。“我总是叫你‘哥哥’，你不会真的就以为，我一直把你当做自己的哥哥吧？”
年幼时，一起玩的小伙伴总是说，她的哥哥是个傻子。徐问兰年纪虽然不大，却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她哭过闹过，可父亲始终不肯扔掉这个半路来的“哥哥”。于是她对他日渐讨厌起来。
可后来，他不知怎么的，突然就长大了，变得无比优秀，无比俊逸。人人都夸赞说：“徐家儿郎，芝兰玉树，一表人才，定会有大作为！”就连儿时的玩伴，也一脸娇羞，对她说：“我想见一见你哥哥，你能帮帮我吗？”
她怎么可能帮忙？
虽然父亲之后再未说起，可她仍然记得，父亲是有意将她许配给他的。
可谁知皎皎那个臭丫头会横插进来？她如何能不讨厌她？
她仗着自己“郡主”的身份，处处侮辱打压她，让她次次在哥哥面前失了礼数，她如何能不恨她？
好在，如今黄土一埋，她再也阻碍不了什么了。郡主又怎能样，只要死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第28章 你为什么要给她烧纸钱？……
徐空月沉默地看着她, 什么也没说。他的眼神幽深如古井，让人无法猜透他心中到底想着什么。
话既然已经说开，徐问兰所幸豁了出去, 无比直白。“我不喜欢皎皎，也不会喜欢任何女人嫁给你。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既然别的女人能嫁给你，我为什么不能？”他们虽然同姓, 却并非同宗，况且父亲也曾有意, 凭什么她就不能？
徐空月的目光轻飘飘掠过她, 落到不知名的地方。在徐问兰心底开始忐忑起来时，才静静问道：“你这些年总是拒绝那些上门提亲的，原来是抱着这样的心思？”她是徐家小姐，虽不算权贵，可好歹也攀附了南嘉长公主这门亲，加上她贤良淑德的名声在外, 每年前来提亲的人都不在少数。
可无一例外, 这些婚事一门都没能成。
“这样的心思有什么不对吗？”徐问兰反问，“长安城中未出阁的少女，谁不想嫁给你？即便是你娶了皎皎, 他们也从未断绝过这样的心思。他们既然能，我又为什么不能？”
喜欢徐空月, 想嫁给他的女子比比皆是, 从前她虽然满怀嫉妒, 却从未怨恨。因为知道不管她们不管有多认真执着，哥哥都不会同意的。
可偏偏就出现了一个皎皎。不但求来了圣旨，还能打压得长安城中所有女子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她那样霸道任性, 胡搅蛮缠，硬生生将原本不属于她的婚事抢走。长安城中厌恶讨厌她的，比比皆是，根本就不多她一个。
听了她的话，徐空月的神情微怔。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徐问兰的身上，“或许是怪我从前没有明说，我以为你是知道的。”徐空月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先前的波澜不惊，“我从未想过要娶你，我一直把你当做家人，当做我的亲妹妹。”一同长大情义是无法抹去的，况且对于徐家的出手搭救，他始终铭记于心，不敢忘却。
可徐问兰却猛地站起来，她脸色涨红，吼道：“我不要做你的妹妹！”她想做的是他的妻子，而不是一个不咸不淡的妹妹。即便他口口声声说把她当做“亲妹妹”，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如何能亲密得过一个朝夕相对的妻子？
“你从前就不愿意做的我妹妹。”徐空月却没有半点意外的神色，他甚至露出了一丝淡淡笑意，“只是那时你讨厌我，恨不得立刻将我扫地出门。”他始终记得，在父亲与母亲看不到的地方，年幼的徐问兰面带怨怒，对他说：“你为什么要待在我家？你什么才能离开？”
徐问兰脸色发白，她没有想到徐空月竟然还记得年少时期的事。她的目光微微躲闪，声音也不由得低了低，嗫嚅道：“那时我年少无知，我……”
徐空月摇了摇头，“是不是年少无知并不重要。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从骨子里就看不起我。”那时的他不过是被父亲捡回来的孤儿，孤苦无依，寡言沉默，甚至被外人认为是痴傻。
这样的一个孩子，如何能让人喜欢得起来？而她自幼在父母的宠爱中长大，所见皆是花团锦簇、山河秀丽，贸然来了一个孤儿，分走了父母原本的独宠，她心中如何会没有怨言？
更何况，因为这样一个孩子，父母更是饱受非议，她如何对他喜欢得起来？
“我没有！”徐问兰却像是被人揭穿了心底最不堪的秘密，面色涨得通红。她猛地站起来，双手紧紧握成拳，怒吼着：“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
“你有。”徐空月的语气平淡如水，似冬日寒风拂过结了寒冰的湖面，激不起半点涟漪。“你扪心自问，你口口声声说要嫁给我，真的是因为喜欢我吗？”
徐问兰被他问得到退一步。
她喜欢他吗？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徐空月刚开的时候，瘦骨嶙峋，双目无神，很是可怜的样子。她虽然年纪小，却也记得，当她依偎在母亲怀里撒娇时，他投递过来的目光，如一潭死水，幽深黑暗到吓人。
可他也只是看了一眼，便垂落了目光，仿佛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那时她便有些不喜欢他。只是父亲与母亲希望她能跟他一起玩。于是她便经常坐在他身边。
那时府里有一方荷塘，夏天会开满一池荷华，煞是好看。可他从春坐到秋，从早坐到晚，面前花开花谢，叶青叶黄，眼底始终只要那么一点儿景色。时间久了，即便她想做个听话的孩子，也再不想陪在他身边浪费时间。
只是后来，不知怎么的，他就出落的越发优秀，几乎招惹了半数长安城姑娘的喜欢。她顿时妒忌得不得了，有种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他人觊觎的不悦感。
也就是在这时，母亲看着络绎不绝上门说媒的人，偶然感慨了一句：“早知道空月如今这般优秀，我就该将你们二人的婚事定下来。”
母亲似是随口一提，之后也再没说过。可她却不能当做没有听过。有时午夜梦回，就会梦见他骑着马朝她本来，满脸欣喜笑意。
更何况，他对其他女子，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冷漠。不管那些人如何在他面前搔首弄姿，也得不到他半点目光的垂怜。而他对她，就几乎是另一种模样，在和颜悦色的基础上，更添温柔体贴。惹得一众心悦他的女子艳羡不已。
她一边享受着他的体贴，一边觉得被那种艳羡目光盯着的感觉真好。从此往后，她便总是满怀雀跃等待他的归来。
有时，也会有女子信誓旦旦，终有一日会成为她的嫂子。她只觉可笑至极，他是什么样的人，她还不了解吗？他怎么会看得上这样的庸脂俗粉？
另一方面，她几乎将他当做了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喜人觊觎，却又享受被人惦记的感觉。说到底，她始终不曾觉得，他会不属于他。
可谁能知晓，这个世间总会有些出乎意料的事。皎皎就是那个造成意外结果的人。
当赐婚的圣旨下到徐府，她这才恍然惊觉，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能从她的手中抢走属于她的东西，她甚至根本无力与之抗衡。
可谁又能想到，强求来的东西终究不会那么贴合人意。皎皎是嫁给了他，却也独守了三年的空房。于是她便像是看到了希望，一方面想要时时刻刻黏在他的身边，得到他所有的温柔缱绻；另一方面，又对时时出现在眼前的皎皎心存怨恨，恨不得她立即消失不见，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她的眼前。
母亲得知她的心思后，也曾劝过两句：“他如今被皇帝赐婚，皎皎又是郡主，你便歇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吧。”
什么叫“不该有的心思”？她不明白，明明不管是母亲还是父亲，都曾有意将她嫁给徐空月，凭什么来了一个皎皎，她满心的欢喜就变成了不该有的心思？
难道就凭皎皎是皇帝亲封的荣惠郡主，背后有着一个当长公主的母亲吗？
她不服！
于是她盯着徐空月的眼睛，一字一顿宣告：“我自然是喜欢你的，我也是真心想做你妻子的。”
可徐空月唇角却露出一点儿讥讽的笑意，“这不过是你的虚荣心与不甘，根本算不得是真的喜欢。”
徐问兰被他说得几乎恼羞成怒，于是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那什么才是真的喜欢？像皎皎那样强取豪夺、胡搅蛮缠？”
徐空月的眸光一下子沉了下来。他的眼睛本是很好看的，仿佛有繁星坠入其中。可此时，他的眼底漆黑一片，那些繁星再也找寻不见。仿佛一个无底的深渊，一不留神，就是万劫不复。
徐问兰几乎仓皇的后退了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子。而后她强撑着气势，“你为什么这么看我？我说的难度不是事实吗？”
那当然是事实，还是徐空月无法辩驳的事实。
他的目光微微垂落，像是猎犬藏起了它尖利的爪牙，像是雄鹰收起了它强大有力的翅膀。他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说：“我会告诉母亲，尽快为你择一门亲事。”
徐问兰被他这句话打得措手不及，想也不想就吼道：“我不要！”
“要不要由不得你。”徐空月的语气仍然轻描淡写，却很是认真。“三个月之内，我要你尽快嫁出去。”
进入军中之后，他几乎养成了说一不二的习惯。虽然他对父亲母亲仍然尊重，可对于他自己的事，却少有人能插手。母亲曾经觉得他卧房的布置不够舒适，尤其是那张如同铁板一样硬的床。于是让人撤掉了大半，费了不少心思重新布置了一番。
这不过是一件小事，而且以母亲主管内宅的身份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只是徐空月从外回来之后，看见他的卧房中的东西被换掉了大半，顿时勃然大怒。
他发怒时也是一副冷静沉着的模样，只是沉着脸，将院中所有伺候的下人都杖责了三十棍。
那一日，他院里的哀嚎声几乎响彻整个徐府。
自此之后，母亲再也不敢动他的东西。
即便是蛮横霸道的皎皎，也不敢轻易乱动。
可一想到自己将会被嫁给一个毫不熟知的人，徐问兰就浑身发抖，她几乎怒吼着哭泣。“你休想！我是绝对不会嫁出去的！”
而徐空月已懒得再同她多说一个字。
就像她从前不喜自己一样，徐空月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难以喜欢她。她虽然表面乖巧，却很是顽皮，总是在他眼前胡乱晃着，有时还会故意撞翻他的饭菜，甚至在里面加上一把石子，就为了看他会不会吃下去。
他虽然不想说话，不想动，但并不是傻子，这种小孩子一般的恶作剧，也是他早前乐此不疲的事。只是她每每捉弄完了，总会问上一句：“你的爹娘在哪里，你为什么要留在我家？”
或许她是无心，不过是一个孩子的不待见。可对于当时的他来说，却是印象深刻到难以忘怀。
——那些话在时刻提醒他，他的父母死在了莫北城破的那一天，他如今只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孤儿。
于是在慢慢长大的那些年里，他将全身心都投进了习武练字中去，刻苦的模样连父亲都忍不住惊叹。没有人知道，他不过是以此方法，让自己忘却曾经的苦痛。
后来，他以徐成南长子的身份投身军中，经历了无数场战斗，才恍然觉得当年的自己也幼稚得可笑。
可终究还是难以释怀。
所谓的和善温柔，不过是不想让父亲与母亲为难的做法。谁曾想竟让她误会了这么久。
他一边朝外走去，一边在心底思索着，长安城有哪些才俊青年，能足以匹配他的“妹妹”。
细雨绵绵，风吹湿衣。他撑着一把伞出府门，所见皆是细雨蒙蒙，行人脚步匆匆。
许久没有出过府，顿时有种恍然隔世之感。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有个熟悉的悦耳之声在耳边响起：“风雨虽不大，可是也不适宜出门。”
他回首望去，却只见身侧空空如也，什么都找寻不见。
心头无端升起一股茫然失落，他甚至分不清这失落从何而来。垂下的目光微微抬起，他抬脚踏进雨里，眼角却瞥见府门外不远处的转角路边，有一身着素衣的女子半蹲于地，正在烧着什么。
不知怎么的，他的脚步仿佛不受控制一般，朝着那个转角走去。
走进了才发现，那女子烧得是纸钱。她一边烧着，一边低声念叨着什么。细雨微风，那火很难烧起，所以她几乎将伞都遮在了火堆上方。他无端觉得有些厌恶，却又说不清为什么厌恶。于是掐了掐眉心，问道：“你在做什么？”
那女子像是没有料到会有人来，徒然一惊，面色苍白。
徐空月其实见不得女子这幅慌张失措的模样，眉心微微皱着，放缓了声音再次问道：“你为何在这里烧纸钱？”
那女子见他似乎并无责怪的意思，于是稍稍安心，低敛着眉目，轻声回答：“今日郡主出殡，我不过一介小民，无权无势，不能前去送她。听闻她出嫁后住在这里，我便想着在这里为她烧些纸钱。”
徐空月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问：“你说，你是给荣惠郡主烧的纸钱？”他像是沉浸在一个虚假的梦里，对现实有种执拗的抵触，“你为什么要给她烧纸钱？”
那女子被问得微微一怔，目光先是轻轻抬起，而后又缓缓垂落。“公子您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问这些？”她能看出徐空月所穿之物皆是不菲，通身的贵气，只是却不知道他的身份。
徐空月张了张嘴，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
那女子没能等到他的回答，有些疑惑，抬起眉眼，就见他紧紧拧着眉，一副难以回答的模样。她打量了一番，试探般问道：“您可是从那府里出来的？”她方才专心烧着纸钱，并未留意，但瞧他衣角沾湿不多，想来不会走很远。
距离这里最近的，除了那一座徐府外，并未其他。而她在这里，也并未听见马车驶过的声音，于是这样猜想。
徐空月闻言，微微颔首。
那女子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而后道：“您既然是从那府里出来，想来同荣惠郡主的关系也很好了。”
徐空月几乎张口结舌，完全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倘若是以前，他自然能坦然回答“我与她并无什么关系”，可如今……
他目光微微低垂，无端显露出几分孤苦凄凉。
那女子见状，又想到今日是荣惠郡主下葬的日子，便自以为他是为郡主过世而难过。于是答道：“郡主曾与我有恩，所以我才想着送送她。”
“她与你有恩？”徐空月微微露出讶色，“什么恩情？”他为何什么都不知晓？
那女子又低敛了眉眼，神色透着几分哀伤。“郡主将我从恶人手中救出，又将我安置在了一家绣坊，让我有了能安身立命的地方。”
她说得含糊不清，可徐空月却蓦地想起皎皎曾当街鞭打一百姓。他心中微紧，语调又轻又急，“你说的恶人，可是朱丑？”
当年朱丑被皎皎当众鞭打之后，众人皆知他得罪了荣惠郡主，于是他被原先的铺子辞退，还被房东赶出了屋子，流落街头。徐空月巡防之时瞧见他躺在一堆被丢弃的破旧棉絮里，身上脸上鞭痕仍在，心生不忍，于是将他安置到了郊外的庄子里。
虽然此人有些好吃懒做，但能说会道，曲意逢迎，如今在庄子里混得几乎风生水起。
“公子也知道朱丑？”那女子猛地抬起头，目光有恨有怨。徐空月这才发现，她一直低着头，是为了掩盖额头上的伤疤。
那是半块巴掌大的伤疤，横在额头上，破坏了她原本姣好的容颜。
他想到当年之事，心中生出不少疑虑。当年他将朱丑安置到庄子前，那朱丑自来熟一般絮叨着：“倘若不是我得罪了荣惠郡主那刁蛮任性的贵人，也不会落得这种流落街头的下场。”
说着又长吁短叹，“那郡主下手也是真的恨，这都几天了，我身上的鞭伤还没好……”
徐空月几乎不需询问，便勾勒出了一个蛮横霸道的郡主模样。自此之后，他才对皎皎几乎深恶痛绝。
而如果眼前女子所说之事才属实，那么他对皎皎的误会究竟有多深？他几个竭力才能稳住声线，不让自己的颤抖暴露人前。“朱丑……他到底做过什么？”
那女子抬头之后又连忙低下头，像是担心自己面目丑恶，吓到别人。她似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低敛着眉目轻声道：“没什么……”
徐空月却骤然失去了所有耐性，几乎低吼道：“说！”
他出身军中，本就自带威严，先前他满身凄凉哀伤，这才掩盖了原本的威势。
女子被吓了一跳，身子微微瑟缩一下，迟疑片刻，还是回答道：“那朱丑本是我的表哥，父母亡故之后，我父母时常多加照顾。”可谁知，有时好心善意并不能得来好报善果。朱丑整天游手好闲，还与一帮泼皮无赖拉帮结派。父亲时常劝说，都被他搪塞过去了。
后来，她父亲亡故，朱丑便惦记起了她家家财，意图霸占老宅。
“我母亲不愿，被他推倒在地，重伤不治而亡。”想到当日景象，她字字泣血。
“我去官府衙门告状，谁知里面的大老爷早就被他收买，根本不听我的状词，还将我打了二十大板，扔了出去。”
她一个女子，受此屈辱，几乎不想活了。而那朱丑更是将她羞辱一顿，还宣称，与其她就这样死了，还不如先让他爽一把……
她羞愤欲死，拿着烛台就朝朱丑身上扔去。可谁知烛台落地，顿时燃起大火。朱丑见状，顿时跑了，留下她一人身在火海。
她好不容易拖着未痊愈的身子逃出火海，却瞧见朱丑正在未起火的宅子处肆意偷窃她家财物。
他明目张胆的趁火打劫，让她几乎暴怒，想也不想就扑上去与他扭打起来。
可她一个女子，如何比得过男子的力气，于是被朱丑一把推进火海里，撞伤了额头。
而这时火势冲天，终于有人察觉到了动静，奔赴过来。朱丑这才骂骂咧咧走了。
一场大火将老宅焚毁殆尽，她投诉无门，站在城外的河边，思考许久，才朝着河中央缓缓走去。
“或许是天不亡我，我才踏进水里，就听见有人喊‘天虽然炎热，可光天化日之下你就这么走进水里，也不怕被登徒子瞧见了，有损清白？’”
她是学着皎皎的强调说话，虽不是惟妙惟肖，却足以让徐空月的眼前浮现出了一个娇俏可人的形象。
他忍不住想，原来这么久以来，他都是错的。而且他固执，不知悔改，直到越错越离谱，才酿成这样惨痛的后果。

第29章 有个孩子有什么稀奇的？……
长安城外, 南山上的一处别苑中，有一年老夫人推开了窗户。满室药香仿佛倾巢而出，争先恐后涌了出去。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烟雨朦胧，视线所及，皆是模糊不清的昏暗。唯有近处枝头的新芽仿佛重新染了嫩绿色，别样清新。
老夫人头上只挽着一根簪子, 花白的头发，衣着朴素却精致。她收回视线, 绕过屏风。
里面的床榻上躺着一个女子。小脸尖瘦, 没有一丝血色。浑身上下用纱布或包着、或缠着，乍一看，像极了一具尸体。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预示着她还留有一口气。
瞧见她，老夫人又止不住叹了口气。
她在床榻边的绣凳上坐下，视线扫过床榻上女子。她本就瘦小, 如今遭逢这样的大难, 一身血肉几乎去了大半，人更显得瘦小了。
老夫人又叹了口气，神色浸满哀伤, “皎皎，今日是你父母与你出殡的日子。”她说完, 静默了一会儿, 神态肉眼可见的衰老下去。
她又抬眼望了望外面细雨如织, 叹息声再起：“可是他却没有去送送你。”
风从轩窗吹入，惊起满室药香。老夫人垂眸轻叹：“早知今日，当初我就不会起了那种心思, 让皇帝为你们赐婚了。”
***
西北边境流寇作乱越来越严重，边境的加急文书如同雪片一样被传到皇帝的龙案上，皇帝急得嘴角都磨出了泡。可朝中依旧无人敢领兵前去。
有人想起了金吾将军徐空月。当年他就是因为在西北的战场上打退了北魏军，才获得不少嘉赏，还迎娶了荣惠郡主。
只是曹公公去了几次徐府，都不得而返——徐空月前几日又淋了雨，本就畏寒的毛病更重了，几乎卧床不起。
有人私底下猜测，他之所以会平添一个畏寒的毛病，或许是死去的荣惠郡主冤魂附在了他身上。
这种无稽之谈惹得皇帝大怒，当众将传言之人打了五十大板。之后就再无人敢这样议论了。
这日，朝堂上大臣们还在纠结着让谁去守西北边境，从西北传来的加急文书被快速送到殿前。皇帝从曹公公的手中接过文书，匆匆扫了一眼，顿时两眼发黑，差点从龙椅上摔了下来。
众臣大惊。
好不容易皇帝回过神，一张脸已是面无血色。他将文书交给曹公公，示意他拿下去给众臣传阅。
众臣翘首以盼，文书从丞相手中一一传过，众人越看越是心惊。
西北流寇与北魏军里应外合，一夜之间连占大庆边境三座城。边境百姓无不惊恐，守边将士死伤惨重。
推选合适将领前去守城，迫在眉睫。皇帝再顾不得身体，连夜召来朝中武将，商讨守卫边境、夺回三城之事。
只是如今北魏来势汹汹，城内又有流寇暗藏其中，守城之事格外凶险，朝中武将面面相觑，没有一人敢前往。
正在这时，被皇帝几次传召不到的徐空月在外求见。
众人一听说他来了，顿时激动不已。
殿门打开，徐空月从外入内。他穿着一身盔甲，威武不凡。只是颧骨消瘦，几乎没了人形。众人想到他这段时日总在病中，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丝不忍。
徐空月却没有半点迟疑，他撩开衣摆在皇帝面前跪下，朗声道：“微臣愿意前往西北守城，求陛下恩准。”
皇帝看着他，迟迟没有言语。
三年前，也是这个少年将军跪在他面前，俯首在地：“微臣愿成为陛下手中的刀，陛下所指，即是我刀锋所向之处。”
而这三年时间里，他一直都做得都很好。好得几乎出乎他的意料。即便他在处理南嘉这件事上，仍然带了私情，可就最终的结果来说，还是很好的。
他忍不住想到，这样一个人物，如果就此离开长安，离开他的视线，又会成长到什么地步？他虽然不放心，却又无可奈何。如今朝中几乎没有能与北魏一战的将领，倘若他仍将他留在长安城，只怕不久的将来，北魏的铁骑就会踏进长安城的城门。
思及此处，皇帝的眸光微动。他抬眼望向远方。深宫重重，宫墙一层叠着一层。即便他坐在最高处，可目之所及，仍是片片砖瓦。
他叹息一声，而后低垂了目光瞧着跪在下方的徐空月，微沉的目光里涌动着无名的情绪。半晌，他朗声道：“朕准了。”
大庆元和二十一年，金吾将军徐空月率兵前往西北，抵御北魏铁骑入侵。
大军出发那日，无数百姓夹道相送，寂静无言。
北魏盘踞大庆西北边境沿线，擅长骑射，屡次骚/扰大庆边境，成为大庆百姓人人厌恶的所在。莫北城破的惨剧仍历历在目，而如今北魏居然夺走大庆边境三座城池。惊闻此事，无数百姓满心担忧，既担忧那三座城池中的大庆百姓安危，又担心即将赶赴前线的将领能否夺回三城。
可不管如何担忧，百姓始终不发一言，静静守候大军出城。
徐空月策马前行，微风拂过脸颊，耳边似有银铃笑声响起。那笑声无忧无虑，充满欢愉，似是多年前隔着芦苇丛听过的。
看到两侧百姓，他不由得想到，当年定国公出兵夺回莫北城前，是否也曾被这无数百姓夹道相送？
他当时的心情是怎样？
徐空月试着想了一下，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代入他的心情。
即便旧友阵亡，可他仍有娇妻幼儿，有人满心期待着他凯旋。而自己今日出发，恐怕除了这两侧百姓，再无人真心盼着他归来。
头盔之下，他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咎由自取，难道不是吗？
回首初见皎皎，她是那样灵动美好，而他满身淤泥，负重而行。如今，那样美好的人也被他拖入脏污之中。
只要想到当日，如水一般的鲜血缓缓从脚底流淌，徐空月就几乎无法呼吸。心口仿佛被挖了一个大洞，一阵一阵抽着疼。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痛，只是随着呼吸，在心口的位置，翻江倒海，一刻也不得罢休。伴随着全身上下的寒凉之意，让他几乎连缰绳都握不住。
***
与此同时，南山的别苑中，老夫人端着一碗药，拿着勺子舀一点点药汁，一点一滴从皎皎的唇缝灌进去。她虽然昏迷不醒，无法喝进药去，但牙关始终并未咬紧，再加上老夫人这样细心耐心喂着药，还是能勉强喝进去一点。
老夫人不由得想到，当日她看到满身是血，骨头几乎碎了大半的皎皎，悲痛欲绝。还是一直为她看病的章御医说：“郡主伤得太重，但好在还有一口气。只要能喝进去药，假以时日，总会好转的。”
于是她便想尽办法，让皎皎喝下药。办法试了几种，可她没有意识，无法吞咽，药汁怎么都咽不下去。她眼睛都快哭瞎了，这才发现，只要耐心些，一滴滴往皎皎嘴里滴，还是能勉强让她喝进去一些。
于是老夫人也不让别人伺候，自己端着药碗，一滴一滴喂着。
天气还未暖和起来，汤药容易凉，老夫人便在边上放着一个小火炉，时刻准备温着汤药。
看着近乎漆黑的药汁顺着唇缝消失不见，她心底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只要活下去，凡事都还能看到希望。
这几日，她就是这么一滴一滴喂药的。
只是今日不知怎么的，药汁怎么都滴不进去。浓黑的药汁顺着嘴角流出，一路流到脖颈，沾湿了她身上雪白的纱布。老夫人见了，慌忙拿了手绢去擦。
擦完又喂，可那药汁怎么都滴不进去。
细致擦完之后，饶是她也不经眼中带泪。“为什么不喝药了？皎皎你这样乖，这样孝顺，怎么忍心留着皇祖母一个人在这世上？”这样孤苦无依，这样可悲可怜？
眼框的泪水仿佛再也承受不住，一颗颗滚落而出，掉落在皎皎身上盖着的锦被，而后消失不见，只余下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她转身拿出锦帕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皎皎，那个害得你家破人亡的人今日就要率军前往西北了。你可是感觉到了什么？”
“你始终不肯醒来，是不是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如何面对这世间？你什么都不说，我也不知道你是希望他就此战死战场，还是希望他能旗开得胜？”
“我其实是希望他能凯旋的，他此去，承载着西北三城百姓的性命，倘若不能打败北魏军，后果我实在无法想象。”
“大庆开国至今，已近百年历史，我不能，也不忍心，让它亡在我们手里。”
她絮絮叨叨说着，可床榻上的皎皎却始终没有清醒的迹象。而她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御医说，她从宫墙上跳下来，全身的骨头碎了大半，如今虽然勉强吊着一口气，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悄无声息死去。
因此，她丝毫不敢放松，日日守在这里。陪了她一辈子的王嬷嬷劝说她顾惜一下自己的身子，她无奈地笑着：“皇帝如今巴不得我早点死，我这样，难道不是如了他的愿吗？”
南嘉喜好权势，她不止一次劝说南嘉，要适可而止，万不可惹得皇帝猜疑。南嘉总说：“母后您放心好了，我自有分寸。”可她的分寸就是被关进天牢，被人屈打致死。
想到南嘉，她的眼泪就止不住流出来。
早些年，她就看出来了，皇帝对她、对南嘉，已经颇为忌惮。为了让南嘉能够躲过祸患，她在朝中各处的人，要么解甲归田，要么外放出去。她将姿态放到最低，只是祈望皇帝能看在母子一场，绕过南嘉的偶尔大不敬。
她以为，皇帝一直纵容南嘉，疼宠皎皎，是把他们当成了至亲的人，才会这样放纵恩宠着。可谁能想到，他们今天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平反又如何，那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人死不能复生，对他最大的威胁已经消失不见。在外，他仍是那个圣明的君王。
可明白这其中道理的人如何不知？即便这些事从头到尾看不出有他插手的痕迹，却又处处是他插过手的影子。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皎皎眉眼。不敢用力，她如今就像一个易碎的瓷器，碰一下都有可能粉碎。
“皎皎，你从宫墙上跳下去的时候在想些什么？你有没有恨过他们？”
“或许你是没有恨的。即便再怎么痛苦伤心，你也不会恨。”
她握住床榻上的锦被，那么用力，手背上青筋凸起，而她几乎咬着牙，对昏迷不醒的皎皎说：“可是皇祖母希望你去恨。”
“当你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支撑，那么就去恨吧。”
“害你家破人亡的人，如今高坐龙椅之上，享受万民朝拜。令你母死父亡的人，如今就要去建功立业。将来他得胜还朝，盛宠加身，权势在手。他会有娇妻美眷，子孙成群。而你躺在这荒无人烟的山中，如一夕盛开的花，慢慢腐败。”
“你真的忍心就这样悄无无声死去，徒留他们享受这大好世间吗？”
门外传来隐隐吵闹之声。她收回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痕，重新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碗里的药汁已经凉了。她打开小火炉上的水壶，将药碗轻轻放了进去。
刚做完这些，门就被打开了。
风从门外一下子涌进来，吹散了一室药香。
太后的眉头紧紧皱起来，寒声道：“把门关上，你想再害死她一次吗？”
来人穿着浅黄色的常服，闻言不疾不徐回首望了一眼，自有人在外关上门。
他走了进来，瞧了一眼仍然躺在床榻上未苏醒的皎皎，而后才恭声道：“儿臣怎么敢？皎皎这孩子，也当真是个烈性子。”
“她是什么性子你难道不清楚？”太后瞧见他，很难再给他一个好脸色——倘若不是他步步设局，南嘉又怎么被屈打致死？怀远又如何会被逼到无可奈何之处，服毒自尽，以此保全皎皎？
他种下的因，才导致了如今这一切的发生。
皇帝沉默着，什么话也没说，听话模样像极了他最初来到她身边的样子。他生母身份低微，早早便过世了。是南嘉开了口，他才能被过继到她身边，之后又在她与南嘉的共同扶持下，荣登大统。
太后越想越是气愤，“倘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又要将皎皎如何？真的将她同南嘉怀远埋在一起不成？”
皇帝垂着目光，任她骂完，才低声辩解了一句：“儿臣怎么会？皎皎还活着，朕再怎么说也是她的亲舅舅……”
“亲舅舅就做出这样的事！”太后怒极，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朝着皇帝脚边狠狠砸去。
咣当一声，杯子在地上摔得粉碎。
而门外立马传来拔刀之声，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问询：“陛下？”
“退下！”皇帝神色依旧平静。而后才望向怒目而视的太后，“再怎么说，皎皎也是儿臣看着长大的，儿臣对皎皎的疼爱并不会比母后少多少。发生如今这样的事，也是朕始料未及的。”
他抬眼瞧了瞧床榻上的皎皎，“既然皎皎如今还活着，从前的事便就过去了。”
“过去？”太后冷笑一声，凤目如刀，字字恨不得将他剐了。“要如何过去？你是能将南嘉夫妇还给她，还是能将她腹中的孩子还给她？”
“孩子？”皇帝的眉心狠狠皱起，面露讶色。“什么孩子？”
“她与徐空月夫妻多年，有个孩子有什么稀奇的？”太后又是一声冷笑，随即撇开目光，“可如今这个孩子也没有了。”
说完，她的目光静静落在皎皎身上，满是怜惜。“没了也好，省得她将来更加不知如何面对徐空月。”
皇帝也不说话了，他实在没有想到，皎皎从宫墙上跳下来的时候，是身怀有孕的。倘若他知道……
太后知道如今不是跟他算账的时候，她收敛了一下怒容，问道：“那个擅闯我寝宫的小太监还活着吗？如果没有，便将她送到我这里来。”
她被困在寝宫之中不得外出，连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被人打死都不知道，直到那日，一个小太监冲进寝宫，高声呼喊着“荣惠郡主从宫墙上跳下来了”，一边躲闪着禁卫的抓捕。
可她一个弱小的女子，如果是高大威武禁军的对手，不过才高喊出了一声，便被禁军以锐利尖刀刺进了肩胛。随后被死死捂住嘴。可她狠狠咬了那禁军一口，再次高呼出声。
而她听到动静，从那禁军手下救出那小太监，才惊觉不过短短时日，外面已然变了天。
她匆匆赶了过去，这才将还残存着一口气的皎皎救下。而那个小太监，却也因为擅闯寝宫之罪，被禁军带走。
守在她寝宫外的都是皇帝的人，皇帝自然知晓是那小太监告的状。他的人将那小太监带走，能留着一口气就不错了。太后当时正被囚禁着，本就是自身难保，也不敢轻易开口让他绕过那小太监。
果然，皇帝听了，神色微沉，而后才道：“朕回去让人看看。”也不说要不要将人送过来。
太后也不计较。她既然开了这口，就算人到了阎王殿，他也得将人追回来，送过来！
皇帝走后不久，就有人将那小太监送到别苑这里。
小太监换了一身新衣裳，可身上的伤痕又岂是衣裳能遮掩住的？太后瞧了一眼，眼中就露出深深疼惜。她放缓了声音，唯恐吓着他，轻声问：“疼不疼？”
那小太监跪在地上，摇了摇头，“奴才不疼。”她看了一眼屏风之后，闻着浓浓药香，心中猜测那里躺着的可能就是荣惠郡主。“太后能救下郡主，那么奴才如今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太后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问：“你身在宫中，应该知晓强闯哀家寝宫是重罪，你为何还要强闯？”
“奴才受过郡主的恩惠，自然不能视而不见。”跪在地上的小太监犹豫了一下，又往地上磕了个头，才道：“其实，发现郡主未死的，并非是奴才。是前去为郡主收敛尸身的余连公公发现的，他将此事告诉奴才，让奴才想办法让您知晓此事。”
太后没有想到，他竟会如此坦诚。思量再三，她问：“你可愿意留在这里，往后就在我身边伺候着？”她回首望了一眼屏风，“也伺候着郡主。”
那小太监又往地上磕了一个头，“奴才受郡主恩惠，往后自当万死不辞。”他是穷苦百姓出生，本就指望着一亩三分地过活。谁知刚好遇到了荒年，地里收成不好，家里实在是穷得活不下去了，母亲这才含着眼泪将他送进了宫。
入宫前，母亲告诉他：“今日是母亲对不起你，往后你就当没有我这个母亲，没有那拖累你的一大家子。”她年轻时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在岁月与操劳的加持下，皱纹爬满了面容。她眼底满是眷恋不舍，却又那样倔强决绝：“你要好好活下去，总有一天要让他们为今日的决定而后悔！”
可他们都没想到，宫里的日子其实一点儿都不比外面好过。他进宫不久，就亲眼看见一个得罪了管事太监的小太监，被活生生打死。那之后，他接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于是做事更加细心谨慎，倒是也得到管事太监的夸奖，还得到了一份打扫的轻松活计。
只是他也因此得罪了其他小太监。他们在他扫过的地方故意洒上水，路过的容妃差点因此摔到。
当他被容妃宫里的人拖出去就要打死时，是荣惠郡主站了出来，为他说了几句好话。她长得那样漂亮，嘴又甜，将容妃哄得眉开眼笑。于是这事便就此揭过，没人再提了。
而荣惠郡主仿佛真的只是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就这样轻飘飘从他面前走过。
可他却在她的威名庇护下，在宫中的日子越过越好。
得此恩惠，他如何能不铭记于心？
太后唇角露出一丝赞许，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叩首于地，“奴才名叫兴安。”
兴安出去之后，太后又来到皎皎的床榻前。
她依旧紧闭着眼，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太后轻声叹了口气：“我的皎皎这样善良，受过你恩惠的人不要命似的为你将消息传递出去。可你躺在这里，却什么都不知道。”
“皇祖母希望你能醒过来，哪怕满怀恨意，哪怕万劫不复。”
她松松握住皎皎的手，引导着她缓缓摸向小腹。“虽然你可能不知道，在你这里，曾经有过一个小生命。可是他却连亲眼看一看这个世间的机会都没有。”
“你想过来，哪怕是为了他，再看一眼这个并不是那么美好的世间，好不好？”
皎皎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太后又深深叹了口气。这段时日，她早已习惯了皎皎的无声无息。她起身，朝着门走去，背影苍老又悲凉。
她身后，床榻上皎皎的指尖仿佛无意识一般，微微动了动。

第30章 喂不熟的东西
大庆元和二十二年夏, 金吾将军徐空月率军至西北宁城外，与占领宁城的北魏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这一战，无论是大庆还是北魏, 皆死伤惨重。将士们流出的血水，几乎将宁城的护城河染红了。
徐空月身为将领，却始终与将士们同吃同住，一同上战场。在他这种身先士卒的无声鼓舞之下, 将士们士气大作，竟在八月初将宁城从北魏手中夺回。
消息传回长安, 无数百姓奔走相告, 许多人泪流满面。皇帝听闻龙心大悦，当即嘉奖徐空月官升两品，另赐下无数美酒美食。
南山的别苑中，皎皎坐在一处山坡前，居高临下望着坡下。那里有一片树林，郁郁葱葱, 草木繁盛。有风轻轻拂过, 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响。
“怎么坐在了风口，冷不冷？”太后将手中毯子盖在皎皎的腿上，又细致地往上拉了拉, 将腰腹也一并盖住。
皎皎回过头，露出一点儿笑意, “今日阳光很好, 不冷。”
太后摸了摸她的手, 触手却是一片冰凉。可她身上穿着冬衣，外面还披着一件毛领的狐裘披风。坐着的轮椅上，还铺着厚厚的毛绒垫子。
皎皎任她摸着, 等她松开手，就将双手都塞到毯子底下，然后又露出一个无比乖巧的笑容，“您看，我真的不冷。”
太后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笑了笑，“皎皎这样乖，既然说了不冷，那就是真的不冷。”
皎皎又露出一点笑容。而后目光重新转回到山坡下的那片树林，神色恬淡安静。
自从她醒来，便总是这样，有人同她说话，她就乖巧应着，无人同她说话时，她就静悄悄的，仿佛从来没有醒过来一样。
太后知道她心中仍有心结，无法解开。就像她身上碎掉的骨头一样，虽然看似长好了，但不知什么稍一用力，就会再次碎裂开来。她心中焦虑，却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从前皎皎会撒娇卖乖，如今她依旧卖乖，却再也不撒娇了。她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骄横任性的小姑娘。
可太后着实高兴不起来。
成长的代价太大了，她宁愿皎皎永远做一个孩子。
“西北那边传来捷报。”太后试探着说出，一边留心皎皎的神色，“徐空月将宁城夺回来了。”
皎皎听着，神色没有半点变化，只是微微笑着转过脸，道：“那很好啊，北魏抢占了我们的国土，就该让他们知道，我们大庆不是好欺负的。”
——她说出的话与从前似乎别无二致，可神态却完全没有从前那种鲜活灵动。如今的她更像是一个雕刻好的木偶，一言一行都再不是从前的样子。
太后心中泛起无言的悲哀，却也完全拿她没有办法。
皎皎不知在山坡前坐了多久，兴安拎着一只雪白的东西从林子里出来。太后初时以为是一只兔子，等到兴安走进后才发现，那居然是一只纯白的猫。他脸上的笑意带着几分兴奋，先是请了安，然后才道：“郡主，奴才方才抓到了一只白色的猫。”
那猫因为皮毛被兴安拎着，一动不动，只是用一双蓝色的圆眼不住打量着。
皎皎垂着眼皮瞧着那猫，猫仿佛感受到了危险，身上的毛隐隐炸开。
太后瞧得眉心直蹙，“这是从哪来的猫？”
兴安回答：“在林子里，这猫被猎户设下的陷阱困住了，奴才将它捞了上来，想着郡主应该喜欢……”说完他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奴才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他是从宫中出来的，自然知道有些看似无主的东西，比有主的更危险。
然而一直安静的皎皎却突然开了口，“留着吧。”
说完她扭过脸，瞧着太后，软语道：“皇祖母，能留下它吗？”
自她醒来，还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太后只觉得一颗心都要被融化了，忙不迭应道：“既然皎皎喜欢，那就留下吧。”
皎皎唇边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她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小猫。谁知指尖还未碰到，便被小猫挠了一爪子。
兴安见状，面色顿时白了，手一松，小猫落到地上，几个起跳，就消失在了视野中。
皎皎的目光落到了手背上。
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上，留下了三道血痕。
太后瞧得心疼不已，立即让人将章御医传召过来。
不一会儿，章御医就拎着药箱急吼吼赶过来了。人还未到，声音先至，“郡主又怎么了？是腿疼，还是头疼？”
瞧见太后也在这边，立马就要行礼，被太后连忙制止，“先不要多礼了，快来瞧瞧皎皎这手。”
章御医一瞧，顿时吹胡子瞪眼，“郡主您旧伤还未痊愈，怎么就去招猫逗狗？您难道不知道，这种……”
眼看着章御医的话越说越多，皎皎扭头对兴安说：“去将那只猫抓回来，交给章御医。”
章御医“啊”了一声，“老臣要猫做什么？”
皎皎一本正经道：“抓回来任您处置。”顿时逗笑了身边的太后。
她许久没有露出这种法子内心的笑容了，这样一笑，连皎皎的眉眼之间都沾染上了一丝轻松笑意。
章御医一见太后都笑了，也不说话，只是依旧吹胡子瞪眼的。等他把伤口清洗之后，便道：“小伤，就不用包扎了。”说完又来去如风似的走了。
兴安等了等，没见太后发话，颇有些不知所措站在一旁。皎皎没有看他，却仿佛知道他的窘迫。她望向小猫消失的方向，微风吹来，轻轻撩动她额前的发丝，露出额角两指宽的伤痕。
“就任由那只猫去吧，喂不熟的东西，留在身边，终将成为祸害。”
她虽然这么说，但过了两日，太后还是让人送来了一只纯白色的小狗。狗才满月，却很亲人，跑到皎皎脚边摇着尾巴。“猫本就不亲人，皎皎既然不喜欢猫，那就养只狗好了。”
白色的小狗毛滚滚的，甚是可爱的样子。皎皎见着，顿时心生喜爱。她摸了摸小狗触感柔软的毛，然后将它抱起。
小狗在她怀里四处嗅着，又追逐着她的手，一副活泼调皮的模样，逗得皎皎唇角挂起了一丝柔和的笑意。
太后见状，心中稍安。皎皎自醒来，就一直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仿佛跟谁都能笑，却又对谁都不是真心的笑。她的笑意只挂在脸上，眼底有着浓重化不开的哀伤。有这样一只小东西陪着也好，起码她脸上的笑意能更真实一些。
***
庆仁殿，谨妃小心翼翼将一个盛得满满的汤碗放到皇帝面前的桌上。
瞧着她这幅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模样，皇帝唇边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既满意又不太满意：“你如今已被册封为谨妃，这种事做菜熬汤的事，怎么还亲手做？”
皇帝每日的膳食，一般都是由御膳房准备。年少时容妃也曾亲手为他做过膳食。但是当容妃生下皇子之后，便再也不曾为他做过膳食了。时间一久，他甚至已经习惯了只吃御膳房做出的膳食。
谨妃低垂着眉眼，不敢看他，嘴里恭敬却小声道：“奴……臣妾喜欢亲手为陛下熬汤。”说完她又抬起眉眼，小心翼翼一般打量了一眼皇帝，复又快速低下，“陛下难道不喜欢……臣妾为您熬的这汤吗？”
皇帝笑意更甚，他瞧了瞧碗里的汤。那是用鲫鱼、豆腐、蘑菇等熬制出来的汤，汤汁发白，能看得出来是熬制了很长时间的。皇帝身边女人不少，这样日日为他洗手作羹汤的女子却不少。他觉得很是新奇，心想怎么以前没有发觉她还熬的这样一手好汤？
他对谨妃越发满意，于是格外开恩似的将谨妃拉进怀里，哄道：“你这样乖巧听话，朕怎么会不喜欢？”
谨妃的身体顿时僵硬起来。但不等皇帝脸色有什么变化，她又尝试着一点点放松下来，慢慢依偎进他怀里，做出一副亲密的姿态。
但随即，她又稍稍坐直身子，微微前倾，为皇帝盛了一碗汤，“陛下趁热喝。”
她从前做谨嫔时，就是这样一副乖巧到任人欺辱的模样，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可以任意欺辱。如今做了谨妃，却仍是没有改过这个毛病。皇帝不由得想，幸好她如今有了朕的宠爱，否则还不知道要被欺负到何时？
想到这，他将谨妃递过来的汤都喝完，然后将喝空的碗展示给她看，“瞧，朕倘若不爱喝你亲手熬的汤，又怎么会喝得这样干净？”
谨妃露出一个苍白又腼腆的笑意。
皇帝四下看了看，问：“怎么不见珩儿？”
谨妃的神色一僵，随即眉眼低垂，将不自在掩盖了过去。长长的碎发遮住了她的眼睛，她柔声道：“珩儿去弘文馆读书了，还未回来。”
皇帝瞧了瞧外面，日头偏西，已是未时，他不由得夸奖一句：“珩儿小小年纪，居然知道这样用功，真是难得。”
谨妃面上露出一个乖巧欣慰的笑，她知道这时候自己应该说些好听的话，比如“有您教导，珩儿自然不敢不用功”。可她人笨嘴呆，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口。
倒是皇帝瞧见她一脸窘迫的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你啊，就不是那种聪明伶俐、会说好听话的人。”他摸了摸谨妃近段时日养的细腻了几分的容颜，柔声道：“你就这样乖乖的，好好把珩儿养大就好。其他的事，也不需要你劳心。”我自然会好好教导珩儿，将他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天子。

第31章 他刚刚又吐血了…………
皇帝走后, 赵垣珩从外面跑了进来。瞧见谨妃面色发白，奇怪地问：“母妃，你怎么了……”话音未落, 他就被谨妃一把搂紧怀里。
赵垣珩今年已经十岁了，许久不曾被母亲这样搂在怀里。他一边贪恋着反手搂紧母亲，一边悄声问着：“娘，你怎么了？可是有谁欺负你了？”母亲性子软弱, 他自小就经常见到母亲被宫人欺负。那时他就发誓，总有一天要出人头地, 让任何人都不敢欺负母亲。
谨妃将脸埋进他小小的脖颈, 幅度很小的摇了摇头。半晌才轻声道：“娘没事的，只要珩儿好好，娘就什么事都没有。”
她今日的举动有些反常，饶是赵垣珩年纪不大，也看出来了。他学着母亲从前的样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一副大人口气：“娘别怕, 珩儿如今又被太傅夸奖了。等珩儿长大，就让娘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所有人都不敢再欺负您！”
这话他不是第一次说, 但谨妃仍如第一次听时那样高兴。她眼中泛起泪花，抱着赵垣珩的手微微紧了紧, “珩儿这样小就有这样大的志向, 娘真的很开心。”
“娘既然开心, 那就不要一直这样搂着珩儿了。”赵垣珩在她怀里小幅度的扭了扭身子。“天气太热了。”
谨妃这才放开他，一瞧，就发现他竟满头汗水。她一边暗骂自己的心不在焉, 一边连忙去拿了汗巾为赵垣珩擦汗。一边擦，一边轻声与他说：“珩儿如今深得你父皇的喜爱，就要循规蹈矩，万不可出一点儿差错。”
赵垣珩重重点了点头，“娘，孩儿知道了。”
谨妃这才露出一点儿笑意，又道：“忘了我之前与你说过的话吗？你如今要叫我‘母妃’。”
“母妃！”赵垣珩叫完，又咧嘴笑着道：“母妃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孩儿在弘文馆就饿得想吃您做的糖醋鱼。”
谨妃一边让人去端饭菜上来，一边柔声数落他：“珩儿不是去读书的吗？怎么还能胡思乱想着吃的？”
“孩儿是饿极了嘛……”赵垣珩洗完手，就拿着筷子坐在桌边，等到饭菜一上来，他就如一头饿极的小狼，狼吞虎咽了起来。
谨妃一边帮他布菜，一边轻声细语说着：“慢点吃，不要急。”慢慢的，她眼中又蓄起了泪水。在赵垣珩扒完饭抬头的前一刻，扭身将眼泪擦了擦，这才装作无事发生一般，继续为他布菜。
大庆元和二十四年冬，徐空月率精兵三千夜袭北魏军。北魏军前临滚滚江水，后靠巍峨大山，本以为万无一失，谁曾想徐空月带领三千精兵，从悬崖峭壁之下垂吊而下，使得夜袭成功。
北魏溃不成军，统帅亦在此战中阵亡。之后徐空月乘胜追击，接连夺回西北剩余被侵占的两城，彻底将北魏赶回贺连山以北。
捷报传回长安皇帝于金殿之上喜极而泣。随后一道圣旨下到西北军中，封徐空月为兵马大将军，命其休整之后回朝受赏。
元和二十五年夏，徐空月率军回朝。这一日，长安城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街道两侧，挤满了自发前来的百姓。而路中间，随着报信快马一匹又一匹的到来，百姓情绪更加高涨。等到徐空月率领的西北军从容而来时，两侧百姓无不欢呼雀跃，兴奋异常。
徐空月骑在一匹白马上，耳边是无数百姓的欢呼声。他目不斜视，一路到了皇城外。
崇文门外，皇帝率百官前来相迎。
徐空月下马参拜，而后献上俘虏的北魏将领与战利品。皇帝龙心大悦，当即命人宣旨，擢任徐空月为刑部尚书，封安国公，赐实封食邑四百户。
一时之间，徐空月成为长安城新晋权贵。而他不骄不躁，御下极严，门风刚正得让人找不出半点毛病。
唯一可说，便只有他那位早逝的妻子，荣惠郡主。
只是伊人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下走。徐府的门槛再次迎来无数媒人的蜂拥而至。徐空月却对此没有一点儿兴趣，即便是被徐夫人拉住，也只是神色淡淡，扔下一句：“孩儿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母亲雅兴。”说完就走，半点面子也不给。
他这样冷淡，长安城中的媒人也渐渐歇了心思。
春去秋来，很快长安城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鹅毛般的雪下了一天一夜，翌日清早，已经深至脚踝。
朝堂之上，皇帝忧心忡忡。虽说瑞雪兆丰年，但天寒地冻，想必又有无数百姓受灾受冻。好在如今朝堂之上，反对之声几乎消失不见，皇帝的各项政令很快颁布下去。
但随着北方雪势不减，受灾受冻的地区越来越多，皇帝日日在明政殿处理各地递交上来有关雪灾的折子，终于有一日，身子受不住，呕出了一口血。
曹公公见状，大惊失色，慌忙让人去传御医。御医星夜进宫，在宫中一待就是一整夜。翌日，早朝也因皇帝病重而罢朝了。
众臣们虽然担忧皇帝的身子，但几乎没人将此事放在心上。但谁曾想，一连半个月，皇帝都病得起不来身，朝臣们这才有些急了。
有人找到安国公徐空月，拐弯抹角询问他对如今诸位皇子的看法。徐空月神色淡漠，轻瞥一眼，道：“妄议皇子，非忠臣所为。”
那人立马讪笑着离开。
眼见皇帝病情日渐加重，朝堂上下议论纷纷。这日，皇帝一道圣旨昭告天下，封谨妃为贵妃，代掌封印。
朝臣们反对者有之，称谨妃出身低微，实在不该执掌封印。但折子递了上去，却得不到半点回应。有人猜测，想必不出几日，册封太子的旨意就该下了。
果不其然，随着受雪灾的百姓一一得到安置，皇帝又下了一道圣旨，封九皇子赵垣珩为太子。
这几年，皇帝对九皇子的喜爱溢于言表，先是为九皇子聘请名师，又将谨妃册封为贵妃，就是为了让赵垣珩的太子之位名正言顺。是以朝臣们虽有不能接受的，但圣旨已下，赵垣珩成为太子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无法更改。
然而宫中的谨贵妃却面无血色，终日忧心忡忡。宫中私底下皆传，谨贵妃对陛下情深义重，即便由她所出的皇子被封为太子，她也不露半点喜色。
南山的别苑中，太后也不由得感慨道：“哀家倒是没想到，皇帝身边居然还能有这样一位‘贤良淑德’的妃子。只是不知她是真的对皇帝情深义重，还是贪恋权力富贵？”以美色侍人，自然是表现得越担心皇帝，越能受皇帝的喜爱。只是不知那位谨贵妃究竟是哪种？
倒是皎皎闻言，神色有些怪异，太后见之，问道：“皎皎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皎皎眉心微蹙，轻轻摇了摇头，“我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谨嫔并非那种贪恋权力富贵之人。”她仍是习惯称谨贵妃为“谨嫔”。“我记得她曾说过，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出宫，因为宫外还有人在等着她。”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只是那时，谨嫔在宫中的日子并不好过。”
太后听了，也不由得叹道：“时间是会改变一个人的。”
皎皎又摇了摇头，“我总觉得她不该是那种人。”
太后也不与她争辩什么，只是柔声道：“天寒地冻，你在外面的时间也不短了，不如我们回去吧？”
昨日又下了雪，天气阴寒，皎皎身上的旧伤疼了大半夜。可今日太阳刚露了脸，她又执意要带着雪白小狗出来踏雪。
那狗已经长大了，只是体型仍然很小，毛长腿短，让它看起来像是一堆棉絮。尤其是在雪地里奔跑时，几乎分不清哪是雪，哪是狗。
皎皎仍旧坐在铺着厚厚垫子的轮椅上——每逢天气阴寒之时，她身上旧伤发作，就疼得几乎无力行走。闻言，她摇了摇头，只是道：“皇帝病重，皇祖母这几日可是要回宫了？您回去了，就帮我带句话给皇帝，就说那件事我答应了。”
太后闻言，眉心狠狠皱起，“你想清楚了？”
皎皎点头：“皇祖母不是一直说，我不该一直窝在这山里，不见天日吗？”她的目光追随着在雪地里撒欢的小狗，眉眼含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我也想再次行走在阳光之上，以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宫中，谨贵妃将汤药端到皇帝面前。瞧见她，病重的皇帝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这段时日，辛苦你了。”自他病重以来，谨贵妃日日服侍在侧，凡事亲力亲为，从不假借人手。她做事认真又细心，即便是从小伺候在侧的曹公公，也远不及她的周到体贴。
皇帝对她的喜爱之情，不觉又加深了几分。
谨贵妃依旧面色微微发白，闻言却只是摇着头，将汤勺里的药汁吹了吹，又用唇试了试温度，这才递到皇帝的唇边。皇帝就着她的手，将碗里的药一勺一勺喝完。
汤药虽苦，可他却仿佛甜在了心中，脸上笑意更深。他深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年少之时，情窦初开，对眼前的女子越发满意喜爱。
谨贵妃喂完了药，转身又拿了一颗蜜饯，喂到皇帝唇边。皇帝含着笑意吃下。只是才嚼了两下，胸腹间一通，喉中一股腥甜翻涌了上来，唇角溢出一丝血色。
谨贵妃原本就微白的脸色顿时惨白，她无比慌乱地擦了擦，然后又想起来该传御医，慌忙朝外跑去。
只是才出了内殿，就撞上了刚进来的安国公徐空月。
他瞧见谨贵妃这幅慌张模样，皱眉问道：“娘娘怎么了，为何如此慌张？”
皇帝病重之后，内殿就只有谨贵妃与几个宫人伺候，其余宫人皆在外伺候。此刻谨贵妃瞧见徐空月，顿时双眼一红，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掉落了下来。“我好害怕，他刚刚又吐血了，我……”
徐空月眉心狠狠皱着，低声训斥一句：“娘娘慌什么，陛下只是病了。”唯有“病了”儿字，稍稍加重了语气。
谨贵妃闻言，当即止住了声，只是眼泪依旧不断。
徐空月见状，不由得安慰道：“娘娘再忍耐几日……届时，一切都会好的。”

第32章 娘娘还在与他废话什么？……
谨贵妃不知道徐空月许诺她的“届时”到底是多久, 她只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憔悴。有时她呆呆坐在龙榻旁的绣凳上，怔怔发着呆。皇帝叫了好几声，她都似没有听见一般。
直到皇帝突然大咳起来, 她才好似被惊吓到的兔子，微红着眼睛跳起来，惊慌失措的模样，让病重的皇帝都不忍心苛责她。
这日, 她又是这样。皇帝忍不住死死抓住她的手，问：“爱妃如今可是嫌弃朕了？”他如今面目惨白, 形容枯槁, 真真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一般，没有半点人形。别说是她这样年轻貌美、娇艳欲滴的贵妃，就算是容妃舒妃在世，想来也不愿意再近他的身。
想到这里，他抓在谨贵妃手腕上的力度渐渐重了起来。即便这段时日她仍是尽心尽力服侍在侧，不假人手, 他仍是心头恶念丛生。止都止不住。
谨贵妃却仿佛无知无觉一般, 神情哀伤地望着他，眼泪一颗颗滚落下来。“陛下……”她语带哽咽，双目含泪, 望过来的目光充满忧伤：“臣妾……真的好害怕……”
皇帝以前并不怎么喜欢看美人垂泪，总觉得那是无能软弱的表现。可如今, 这样一个花容月貌的美人坐在病重的自己身边, 不住垂泪, 他的心头泛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他并不觉得这样的谨贵妃矫情懦弱，反而觉得她对自己情深义重，真心实意。
那些先前阻拦不住的恶念, 如同潮水一般逝去。皇帝心头泛起无边的怜惜，他将谨贵妃拉进怀里，像是哄小孩子那般，轻轻拍打着她的背，柔声问道：“怕什么？”
谨贵妃却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摇头，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很快就沾湿了皇帝胸前的明黄寝衣。
皇帝一病就是两个多月，朝中上下无不议论纷纷。只是大多只敢私底下议论，几乎没人敢拿到明面上。太子依旧勤奋好学，只是每日下课之后，会到皇帝寝宫问安。
而宫中的明华殿，这日悄无声息住进来一个人。
徐空月得到消息，眉心微微蹙了起来。回禀消息的探子还跪在底下，说：“我们暂时还未能查探到此女子的任何消息，如今只知道，她是被太后带进宫的。”
“太后？”徐空月轻声重复着。要不是今日提前，他恐怕还忘了宫中还有这样一位位高权重的太后存在了。
这位太后仍是先帝的原配，从太子妃起就一直陪伴在先帝身边，对外一直贤良淑德，颇有善名。当年皇帝之所以能从先帝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与其说他天资聪颖、深得先帝喜欢，不如说是因为他的靠山，乃是这位太后娘娘。
然而扶持辅佐两位帝王，还并非这位太后的过人之处。真正让徐空月感到敬佩与忌惮的是，这位太后从元和十年起，就一直称病，不见外人。而原先属于她的势力，要么辞官归故里，要么流放外任。乍一看，她就如同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再无半点权势。
但是徐空月却知道，即便如此，皇帝依旧深深忌惮着这位太后。所以他不敢明目张胆设局陷害，只是一步步引诱着，让南嘉长公主因一步之差，再无回头之路。
他的食指在桌面上轻敲两下，细细思考着太后在这时往宫里塞人，究竟有什么理由？更何况，塞到哪里不好，偏偏要塞到明华殿。难道那人与明华殿有什么渊源？
可思来想去，仍是想不明白。许久之后他道：“再去查探，必要时，可前往南岭郡王府。”一想到此人出现在计划外，徐空月的眉心就狠狠皱起：“务必要查出此人的身份来历。”
宫中，皇帝寝宫。谨贵妃依旧端着药来到皇帝面前。
这几日皇帝的精神面貌越发不好，整个人萎靡不振，还时不时陷入昏睡之中。然而谨贵妃的面色并不比他好看多少，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着、憔悴着，就连专心读书的赵垣珩都看出来了，问她：“母妃可是有什么心事？”
他终于记得只唤“母妃”，而不需要谨贵妃一遍遍提醒。谨贵妃心中有了些许安慰，她无比温柔的摸了摸赵垣珩的发顶。
从前那个垂髫小儿，如今已经长得快和她一样高了。她心中有了些许安慰，柔声道：“母妃没有什么心事，只是希望珩儿能好好读书，长大了要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她从前不会说这种话，只会说：“珩儿要好好读书，快快长大。”赵垣珩为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问：“娘难道不希望珩儿长大了，将那些欺负过娘的奴才都打板子吗？”那时他们还住在简陋破败的庆仁殿，珩儿学识不多，平日听得最多的就是那些宫人叫嚷着要打死那些奴才。
赵垣珩虽然心中觉得奇怪，可是一想到自己如今深得父皇，母妃对自己的期望有所变化也是很正常的。于是他在母妃手底下稍稍蹭了蹭，表露了好久不曾外露出的亲昵。“母妃放心吧，太傅都夸儿臣是贤明之才。”
谨贵妃百感交集。她很想像以前那样，将珩儿搂在怀里，狠狠夸奖一番，但是一想到如今珩儿已经长大了，伸出去的手就只能无力收回。
“爱妃在想些什么？”谨贵妃将勺子递到皇帝唇边，却迟迟没有收回，皇帝不得不出声问一句。或许是人在病中，他疑心更甚从前。有时谨贵妃一个发呆走神，他就想探究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有没有谋划什么？
但随即，谨贵妃湿漉漉的眼神望过来，格外苍白消瘦的脸颊，楚楚可怜，我见犹怜，就不由得让他叹息一声，随后打消所有的疑虑。
“臣妾在想……”谨贵妃的视线望向他，却又像是透过他，看到了什么，脸上担忧混合着欣慰，“珩儿长大了，可臣妾有时宁愿他还像小时候那样，扑进臣妾怀里撒娇。”她说着，仿佛也知道这些话有失身份，于是眉目低垂，乖顺得简直像是一只无害纯良的小白兔。
皇帝怜惜之心又起，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宽慰道：“孩子长大了，自然不能再同小时候那样，无忧无虑撒娇。”
“陛下说的是。”谨贵妃低垂着眉眼，低低应道。随后又舀起一勺药汁，递到皇帝嘴边，“陛下，喝药吧。”
皇帝张嘴将药汁喝进嘴里，但随即胸腹间又是一阵剧痛，疼得他眼前发黑，红的刺眼的血不断从嘴角流出。
谨贵妃被吓了一跳，失手打翻了药碗。
每次皇帝吐血，她都表现得比皇帝更惊慌、更害怕。反倒是皇帝这段时日时不时就吐一口血，几乎已经习惯。他用满是皱纹的手背摸了一把唇角，随后朝谨贵妃伸出手来，语带安慰：“爱妃，别怕……”
谨贵妃的眼泪顿时滚落了出来，嘴唇微微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
皇帝的手一直伸着，好一会儿，谨贵妃才稍稍平息了下来。已有宫人进来打扫。皇帝将谨贵妃拉到床边，不顾她被泼脏的衣裙，让她脱了鞋袜躺上来：“不是什么大事，不要害怕。”说着，又是一连串止不住的咳嗽。
可他像是怕再次吓到谨贵妃，用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唇。谨贵妃只能从他微微震动的胸膛里感受到他止不住的咳嗽。她一边流着泪，一边喃喃道：“陛下……臣妾该怎么办……怎么办……”
当日夜里，皇帝再次吐血。然而这次情况与以往并不相同，皇帝一咳就是满手的血，止都止不住。御医来了一波又一波，围在一起商议又商议，却始终连一个方子都开不出。
谨贵妃坐在龙榻旁，一只手死死握着皇帝苍老的手，一边眼睛直勾勾盯着御医们，像极了那种纸做的假人，十分瘆人。有的御医被她的眼神盯怕了，不住地发着抖，往其他同僚身后躲。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有御医颤颤巍巍递过来一张方子。谨贵妃脸色惨白，比躺在龙榻上病若游丝的皇帝还显憔悴病态。她微微侧了一下脸，自有宫人接过那张药方，煎药去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谨贵妃已经不再亲自为皇帝煎药了。可她仍是端着药碗，亲手喂给皇帝喝。只是皇帝仿佛真的大限将至，汤药喂进去，却被吐出了大半，到了最后，甚至一口药都难以喝进去。
谨贵妃仿佛不知疲倦一般，一次又一次，固执一般将勺子递到皇帝唇边。只是喂着喂着，她的眼泪又扑簌簌掉落下来。
她哭起来也是无声无息的，像极了她以往那些暗自垂泪的夜晚。一旁的御医们见了，也不由得扭过脸，低低叹息一声。
及至半夜，皇帝终于醒了过来。不但喝了大半碗粥，甚至下地走动了一圈。仿佛先前的吐血只是假象，等到天一亮，他又能坐到龙椅之上，接受群臣朝拜。
可即便他此时看似情况好转，但寝宫之中，依旧无人面露喜色。
——御医们请完脉，称，这很有可能是回光返照。
寝宫之中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愈发小心起来。唯有谨贵妃与旁人不同，她像是平息了所有的焦躁不安，不但小心翼翼搀扶着皇帝走了一圈，还为他锤肩捏腿，伺候周到。
倒是皇帝重新躺回龙榻上，稍微歇了口气，便让曹公公将太子叫过来。
众人一听这话，神色顿时不一。
赵垣珩这段时日并未减少课业，反而因雪灾之事，增加了不少。他按照太傅的吩咐，读书读到子时，才刚刚躺下，就被宫人叫起。听闻是皇帝深夜召见他，他也没什么怨言，只是依旧睡眼朦胧，进入寝宫之时，还掩着唇打着哈欠。
一进来，就发现皇帝龙榻前跪着好几个人，其中之一，就是兼任太子左卫率的安国公徐空月。
这些人中，只有徐空月时常进宫，加上他又是平定西北之乱，夺回三城的大英雄，赵垣珩对他的崇拜敬仰之心深重，于是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皇帝看到他，立即出声将他叫了过来。指着面前几人，让他一一叩拜。大多数人赵垣珩并不熟识，但既然是皇帝让他叩拜，他也一一照做。唯独到叩拜徐空月时，他的眼睛格外明亮，如漆黑夜空中最明亮的那一星星。
皇帝默默看在眼里，不言不语。等到赵垣珩一一叩拜完，皇帝才对几人道：“朕这一生，有功有过。功过如何，后世自会评说。回首朕这一生，始终都在解决外戚干政之事。”他苍白病态的眼眸中，隐隐露出点留恋怀念的滋味。
“直到如今，才初见成效。”但随即，目光变得无比凌厉专横：“朕百年之后，你们切记，万不可再出朕当年被外戚专政一事。”
这便是在交代后事了。几人心知肚明，也不说什么，纷纷叩首而拜。
皇帝心中满是叹息。他不过刚至知天命的年纪，生命却已经走到了尽头。从前不屑一顾的始皇帝为求长生不老，做出无数荒唐之事，在这一刻却得到了共鸣。
只是他终究不是始皇帝。他长叹一声，而后对几人道：“朕已写下传位诏书，传位于太子赵垣珩。你等皆为辅政大臣，往后当尽心尽力扶持幼主。切莫因幼主年少，欺辱于他。”
说完这番话，皇帝面露疲态，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
徐空月走在最后，回眸瞧了一眼谨贵妃。她依旧坐在龙榻边，像是一个不会动的木雕美人，对刚刚皇帝所言没有任何反应。她的目光幽静，仿佛一潭死去多时的水，阳光也照不进半分。
所有人都退下之后，皇帝这才将赵垣珩叫到身边，对他道：“皇儿你要记住，今日这些人中，唯有徐空月可以信任。”
赵垣珩虽然年幼，却并非不知事的孩童，见此情况，他亦能猜出一二，于是与他母妃极为相像的眼睛中，泪花渐起。他重重点了点头，“儿臣会谨记父皇的话，往后只相信徐将军。”
皇帝却小幅度摇了摇头，“可信任，却不可全然信任。”见赵垣珩眼中露出迷惘之色，他又道：“你现在年幼，他自然会尽全力帮助于你。可你终究会长大，等你长大的那时，他就是最不可信的那个人！”
一旁沉默许久的谨贵妃也忍不住为他这番话暗暗心惊。
皇帝说完，又轻轻晃了晃了头，“朕知道，你现在不能理解。你只需要记住，父皇已经为你留下后路，将来你觉得徐空月不可控时，就拿出朕的遗诏，将他诛杀！”他话中的狠厉，从眼神之中透露出来，让赵垣珩都不得有打了一个冷战。
但随即，皇帝就意识到自己吓到了他了，伸出苍老无比的手，轻轻摸了摸他发顶。“朕本想着，至少要等你长大成人。朕会教你读书识字，会教你骑马射箭，朕会将从前缺失的宠爱，都弥补给你。”他的目光含着眷恋不舍。“可是朕大限将至，往后再也不能陪在你身边了。”
赵垣珩哭着握着他的手，“儿臣舍不得父皇，父皇您不要走好不好？”
这样的幼儿之言，让皇帝眉心露出一道深深的折痕。但随即又可无奈何的舒展开，“你往后，要做个好皇帝。”说完，便让人将仍在哭泣的太子送回寝宫。
赵垣珩一走，寝宫之中便只剩下谨贵妃。她一直陪在一侧，不言不语，安静的仿佛从来不存在。即便是先前赵垣珩哭泣时，她的目光也只停驻在皇帝的身上，对她的孩子没有给予半点目光。
皇帝对她的怜惜满意之心更重。他拉着谨贵妃的手，像是对待什么珍宝一样，对她说：“朕是真的舍不得你啊。朕的身边，从来没有你这样温柔体贴、真心实意为朕考虑的女人。”
“她们奉承朕，不过是因为朕的宠爱，可以让她们得到无上的荣耀与权力。她们的始终只是朕的宠爱，而非朕这个人。”
“朕的一生，都在与外戚争斗。容妃、舒妃，从前有多温顺，但是当她们所出的皇子渐渐长大，她们的野心也一点点显露出来。他们在朝中安插自己的亲人、势力，还当朕什么都不知道。可朕如何不知道？朕深受外戚干政影响，对这些最是在意了。她们明明知道朕介意，但为了权势，却还是这样做了。”
他看着谨贵妃的目光越发柔和爱怜，“只有你，与她们是不同的。”
他的目光越发怜爱：“朕从前觉得，你与那些人，或许没有什么分别。所以朕原本是打算，等朕百年之后，与你共赴黄泉。但你这样好，好到让朕自惭形秽。珩儿还这样小，他又没有母族可以帮衬，将来被那些外臣欺负了怎么办？”
“所以就算了吧。朕就要你好好活着，辅佐珩儿长大。只是，你可千万不要像太后那样，扶植亲信，处处干政。朕虽然留下你性命，但只要你有朝一日伸手干政，朕留下的遗诏一样会让你死。”
他本以为，这样一番话，再怎么也会吓到她。她胆子那样小，每次见自己吐血都惊慌失措，面无血色。然而当他的目光停驻在谨贵妃身上，却发现她呆呆望着自己，神情怔怔，“陛下原来是这样想的。”
皇帝没有察觉她的不对劲，只是继续道：“只要你好好辅佐珩儿长大，不要像太后那样，处处扶植自己的亲信，把自己权力凌驾于皇权之上，那么朕是可以容忍你的族亲兄弟入朝为官，享受一世容华。”
他本以为，这样一番抚慰的话说完，谨贵妃怎么也该对他感恩戴德，毕竟她出身低微，倘若没有自己的恩宠，又怎么能身居贵妃之位，还将会成为太后之尊？
可谨贵妃含着泪的目光只是望着他，神色复杂。“我原本对陛下心怀愧疚，恨不得以身代死。可原来陛下竟然是这样想的。”
皇帝不知道她怎么了，不自觉叫了一声：“爱妃？”
谨贵妃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不似之前那样浓墨重彩的哀伤，而是仿佛如释重负。“陛下觉得，让我做了贵妃，做了太后，就是对我的补偿吗？其实陛下从未懂我，您只是在做您想做的事。”
“就像当年，我不过是您身边奉茶的小小宫女，只是因您一时之趣，便毁去了我的清白，从此我的一生都蒙上了不幸。”
皇帝听得几乎目瞪口呆，他怎么都想到，有人会视“承宠”为“不幸”。他身边的人，无不在汲汲营营，为了权势，为了恩宠。他忍不住争辩，“朕……”
可谨贵妃如今并不需要他说什么，“您从来只做您认为对的事情，而不去管这些事对他人的影响。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是按照您的心意活着的。”
“在这个世上，还是有很多人，不屑什么皇权斗争，权势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多余的东西，他们从来不屑一顾。”
“您之所以会这样想，不过是因为您亦是这样的人，为了权势，连最基本为人的道理都能舍弃。”
“您总说太后专政，外戚干政，可据我所知，太后的人辞官的辞官，外放的外放，她已经将自己所有的势力解散，只是为了让您不要继续猜忌。可您是怎么做的？您将她的女儿女婿害死，还生生将她最疼宠的外孙女逼死。”
回首那段时日的惨剧，即便她远离朝堂，远离纷争，也能想象得到皎皎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她望着皇帝的眼眸依旧含着泪光，浓重到化不开的哀伤。“我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什么贵妃、太后。”
“倘若不是因为陛下，那么我会到了年纪就出宫去，与我的……我的青梅竹马成亲。”她说到这里，唇角露出一丝甜蜜的笑意。
那是皇帝从未见过的甜蜜，仿佛雨后初阳，仿佛冰消雪融。“即便日子过得清贫辛苦也没有关系，因为我们还有一双手，会为了往后的幸福日子，去努力拼搏。”
随即，她的目光又充满哀伤愁怨：“而不是像我现在这样，被困在重重深宫，不见天日。”
皇帝从未想过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总是安静的，内敛的，甚至卑微的，让他觉得她是无欲无求的，美好的仿佛荒野里独自盛开的野花。即使不是那种耀眼的美丽，但坚韧顽强，也足够吸引人的视线。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几乎无话可说。
正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道声音，“娘娘还在与他废话什么？如今圣旨已下，太子继承大统已成定局，还有什么可说的？”

第33章 求求你，不要让珩儿知道……
那声音很轻, 在落针可闻的内殿里清晰可闻。
皇帝浑身一震，看向声音传来之处。
来人身穿朱紫官袍，上绣走兽, 腰佩金鱼符，走路几乎无声。正是不久之前才出去的安国公徐空月。
看见皇帝睁大双眼望着他，也只是轻飘飘一眼，而后微微蹙眉, 望向谨贵妃：“娘娘没有继续用药？”
谨贵妃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轻轻摇了摇头, “他已经病入膏肓, 不必再用药了。”
徐空月眉眼里有一丝不赞同，可他到底什么都没说。
只是皇帝听了这话之后，双眼微微睁大：“什么药？”他好似猛然想起了什么，对谨贵妃吼道：“你这贱人，究竟对朕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徐空月神情淡淡，仿佛面前气若游丝、拖着病体怒吼的不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帝, 而是什么无关紧要、无足轻重的人。“不过是在陛下每日喝得汤药里, 加了点东西罢了。”
“你……你们……”皇帝几乎气急攻心，一口血就那么吐了出来。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外表那样柔顺乖巧的谨妃, 他将所有的信任都给予了她，而她竟然全盘辜负了他的信任, 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他的目光中, 痛苦与恨意交织, 直直盯着谨贵妃。“你们……这帮乱臣贼子！”
“我不想这么做的。”谨贵妃眸中水光粼粼，“是陛下您逼我的。我生下珩儿之后，您甚至连问都不曾问过一次, 更别提给珩儿任何皇子该有的待遇。倘若不是太后娘娘怜惜我们母子，给珩儿赐了名，他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可随着太后越来越遭忌惮，她越来越不涉足后宫之事，她与珩儿在宫中过得那样苦，甚至还不能通过做事换取报酬。每当她有了这种想法，管事的太监就会冷眼瞧着她，讽刺道：“您如今可是皇帝的妃子，虽然只是个嫔，但您要是在宫里做些下等人做的事，传扬出去，皇帝怪罪下来，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话虽这样说，可他们克扣庆仁殿的东西，却从来没有少过。那年的冬天特别冷，珩儿的衣裳都是她剪裁了自己的，缝补上去。可即便这样，珩儿还是病了。不管自己用什么降温的方法，珩儿还是没有退烧。
她无数次去求管事的太监，让他请御医去，那太监怎么说？他说：“深更半夜，我到哪里去给您找御医去？就算我找到了，御医难道还不休息？”说完就把门咣当一声关上。
她的眼泪无声无息流了下来。“而那个时候，陛下您在哪呢？您知不知道，珩儿那时随时都会没命的。”
皇帝却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段往事。他也并不在意这种事，“那是已经过去的事了。难道朕如今对你、对珩儿不好吗？”
“当然好。”谨贵妃又笑了笑，她脸上还挂着泪水，蓦然笑起来的样子，有种凄楚动人的美丽感。“可您的好，难道不是别有目的吗？您只是觉得我们母子无依无靠，只能依附于您，只要您稍微给予一点儿恩惠，我们就会感恩戴德。”
“难道不应该吗？”皇帝怒极反问，“朕将天下都送给珩儿了，你们难道不应该感恩戴德吗？”
“可陛下将天下送给珩儿之前，有没有问过珩儿想不想要？”
谨贵妃脸上的泪流得又急又汹，“珩儿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做什么皇帝，他只想好好长大，将那些欺负过我们母子的人教训一顿。他还那样小，从来没有做人上人的野心。您身为他的父亲，怎么忍心将他推入到那种虎窝狼穴里去？”
她视皇位为虎窝狼穴，却换来皇帝的一声嗤笑。“就算他不想要，你难道不想要吗？”皇帝的目光满是怨恨嘲讽，他根本听不进谨贵妃后面的话，一心认定她为了权势要谋害自己。“倘若你不想要，那么今日这一出又是为了什么？”
站在一旁的徐空月察觉他怨毒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露出一个没什么感情的笑意：“陛下不信任我们，我们自然要先下手为强。”
“朕不信任你们？”皇帝仿佛听到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满是讥讽：“朕倘若不相信你们，今日又岂容你们在此撒野？”
“可陛下的信任，是有代价的。”徐空月的目光依旧轻飘飘的，不落实质。“陛下倘若当真信任臣，当日又怎么会不让臣事先知道，就将臣宣召至长公主府，再让臣将长公主与定国公抓紧大牢？”
倘若他事先知道此事，那么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将会变得不一样了……
“你不过就是朕的一条狗，有什么资格知道那么多？”皇帝的目光充满怨怒。“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对皎皎那丫头有了私情，倘若你事先知晓此事，泄露出去，朕的全盘计划就都毁了！”
“所以，”徐空月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说的是与自己无关之事，“陛下您根本就不曾信任过臣。”
“从那时起，臣就想，臣为什么还要为了一个根本不信任臣、还处处堤防臣的君王卖命？”他的目光悠悠落到皇帝身上，不紧不慢，闲庭信步一般，“您这种君王，见不得臣子功高，更受不得有人出生比您更尊贵。心胸狭隘，自私自利，偏偏还认为自己是绝对的正确。”
“微臣虽然愿意做您手中的刀，可微臣也极其惜命，总会想着，如果有朝一日，您手中的刀落到了微臣的脖颈之上，微臣又该如何？”他的目光轻飘飘的，又落到了一旁的谨贵妃身上，“所以微臣就想着，与其等到那一天，不如微臣先下手为强好了。结果再坏，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谋害皇帝是滔天大罪，可如今在他的嘴里，不过就是一句轻飘飘的“先下手为强”。皇帝深恨，他明知道徐空月的野心日益增长，也早已留下后手。可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他竟然胆大如此，甚至勾结谨贵妃。
他狠毒暴戾的目光一扫谨贵妃，寒声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勾结在一起的？”他身居高位，对自身安危很是看中。在选定谨贵妃之前，早已将她的身份来历翻了个底朝天。
她不过是苏杭一带的穷苦人家的女儿，因为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女儿又有几分姿色。恰逢宫中采选，她便被选入了宫里。她身世清白，与朝中大臣几乎扯不到半点关系。更别提是与徐空月了。
皇帝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们有什么能勾结在一起的理由？
“算不上什么勾结。”徐空月的目光依旧平淡如水，仿佛他所做的不是什么大逆不道、株连九族的恶行，而是再正常不过的闲聊夜话。“不过是娘娘不喜陛下突如其来、别有用心的恩宠，而臣亦不喜陛下时不时的试探。”
皇帝猛地想到了什么，望着他的目光满是悍戾震惊。
“朕知道了，你做下这种事，就是为了给南嘉报仇！因为皎皎将所有的过错都怪罪到你身上，还当着你的面从宫墙上跳了下来，她宁愿死，都不要再受你的半点恩惠。”
他的话仿佛终于触到了徐空月的逆鳞，他眉心微微蹙起来。望向谨贵妃，“他为什么还有力气说话？”
谨贵妃眼中含着泪，做出这样大逆不道之事，她几乎夜夜难寐，时刻提心吊胆。此时听徐空月问来，她茫然又无助地摇着头，“我不知道……”
皇帝却仿佛终于找到了他的弱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以为你坐下这种事，皎皎就会原谅你吗？比起朕，说不定她更恨的人是你！因为倘若不是你，她现在还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做着她骄横任性的小郡主！你对她来说，就是她恨之入骨的仇人！”
徐空月的脸色刷的一下全白了。他狠厉的目光的让一旁的谨贵妃也忍不住倒退一步。
而皇帝仍在说：“你以为你杀了朕，就能抹去你双手沾满的血迹吗？你根本不能！皎皎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话还未说完，徐空月已然抓住旁边放着的一碗药，狠狠灌进了他嘴里。皇帝本就只剩下一口气，全靠心中的怨恨支撑着，根本无力推开。只能拼尽全力挣扎着。
一时间，龙榻之上一片狼藉。
谨贵妃死死捂着唇，眼眸之中满是惊惧。她不断后退，直到脊背靠到殿内的柱子上，才恍然找到了依靠，无力地跪坐在了地上。
而徐空月灌完一碗药的时间，仿佛就已经平息了所有的愤怒。他轻描淡写地将碗重新搁回桌子上，甚至有空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得脏乱的官袍。
皇帝被呛得咳了很久，才稍稍平息下来。而后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徐空月，仿佛要将他挖骨剜心了才能罢休。“早知今日……你会……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朕……朕当初就不该留着你！更不该……将你送到徐成南的府上，让他将你好好……好好抚养长大！”
徐空月的神情微微怔了一下，而后才反应过来。他忍不住微微笑道：“原来是你。”
“对，就是朕！”皇帝猛地爆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可这次再无人问切关怀。他盯着徐空月的目光里，除了仇恨，还有满满的快意。“徐延……徐延他口口声声说……要替朕、替朝廷守住……守住莫北城，可他心中效忠的、难道不是太后、不是南嘉吗？凭什么、凭什么她们这样得臣子的爱戴，明明朕……朕才是这大庆的君王！既然他要舍身守城，那朕就成全他！”
他丝毫不觉自己说出了怎样震撼人心的话，只有满腔的快意在心中回荡。“战死到最后一刻的滋味不错吧？朕只恨他什么都还不知道，就下了黄泉！”
徐空月如遭雷击。先前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也终于有了答案，他忍不住道：“是你……是你拦下了徐延将军求援的消息？”
“是！”皇帝状若癫狂，话也说得越发流利。“他不是与曾怀远情谊深厚吗？朕倒要看看，他久等不来曾怀远的援兵，会不会就此反了大庆？”可他唯独没有想到的是，即便是二十多天没有等到援军，徐延夫妇也没有留下任何怨言，他们一直战死到了最后一刻。
“今日你就算杀了朕又如何？你以为皎皎就会原谅你吗？别忘了，砍向长公主府的那把刀，是你。是你亲手将南嘉和曾怀远关进了天牢，他们也是死在了你的眼皮子底下。倘若说朕是凶手，那么你就是帮凶。你凭什么认为，皎皎会原谅一个帮凶？”
巨大震惊过后，徐空月快速冷静下来。他在军中多年，见过的人间地狱比今日更甚，但仍然止不住的心惊肉跳。他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不让自己过多的情绪外露。“她会不会原谅我，这与你无关。只要你死了，将来下了黄泉，我自会同她解释。”
皇帝却突然笑了，“她恨你，你将她害得那样惨，你将来只会死在她的手上，你会永不超生，万劫不复。”皇帝说完，哈哈大笑了起来。随后一口血噗地喷出，随后直愣愣倒在龙榻上。
所有的一切都归于平静。
虚空也忍不住后退一步，跌坐在了凳子上。
地上的谨贵妃飞快地爬起来，上前小心翼翼探了探皇帝的鼻息。
半晌之后，她蓦地收回手，喃喃道：“他死了……”随后面色无比苍白地转过头，茫然无措对徐空月道：“他死了……”
徐空月也上前去试了试他的鼻息，随即后退一步，道：“娘娘开始哭吧，陛下驾崩了。”后半句，声音已大，外间的人听了，顿时响起一片哭泣声。
元和二十五年，冬末。永定帝薨逝。
整个长安城都挂满了白幡，宫中更是处处皆白。
谨贵妃穿着一身白色丧服，头上的绢花也换成了一片素白。作为如今后宫中位分最高的嫔妃，她本应率领所有后宫嫔妃前去为永定帝守灵哭丧。然而她却在宫中急匆匆寻找什么。
被她派出的宫人一波接着一波，却始终没有带来她想要的答案。等到宫人全部被派了出去，她也浑身无力跌坐到了椅子上。
“娘娘该去守灵了，为何还在这里，迟迟不过去？”徐空月从殿外走了进来。他也换上了一身白色的丧服，步履如风。如今皇帝已死，而他也被封为镇国大将军，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瞧见他，谨贵妃仿佛突然有了主心骨，猛地扑过来，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满脸仓皇无措。“珩儿不见了！我从明政殿回来，就发现珩儿不见了！”
饶是镇定如徐空月，也不由得一惊，问：“太子身边伺候的宫人呢？审问过了没有？”
谨贵妃眼里泪花闪烁，“他们说，珩儿根本就没有回去过！”她说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你说，会不会有什么人想对珩儿不利？”一想到会有那个可能，谨贵妃就再也坐不住了，她一把松开徐空月的手，就要往外跑去。
可徐空月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娘娘要去哪里？”
谨贵妃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她只是满脸无措，满面泪痕，“我要去找珩儿……”
“娘娘不知道太子去了哪里，不是吗？”徐空月尽量放缓了声音，以免刺激到她。“臣会让人去找太子殿下的。娘娘不要着急好不好？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娘娘的轻举妄动，很可能会害死太子殿下的……”
他这样一说，谨贵妃顿时如遭雷击，身子止不住下滑。幸好徐空月手快，一把拉住她，才勉强没有让她坐到地上。
看她如今这幅惊慌失措样，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的她，与当初那个骤然找上自己的谨妃联系在一起。
当初的那个谨妃，虽然面相柔弱凄楚，眼神却无比坚定。她暗中找到他，第一句便开门见山，问：“你是荣惠郡主的夫婿，你想不想为她报仇？”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搁下手中笔墨，眼神避而答道：“荣惠郡主是自己……跳下宫墙的，何谈报仇？”
“荣惠郡主是自己跳下去的，可她背后却有人暗中推了一把。”说着不顾徐空月满面震惊，她将夜里从皇帝的梦呓中听来的话都告知于他。
“我从前总觉得奇怪，荣惠郡主想要陛下彻底查清此案，为什么不想办法见一见太后？虽然如今太后深居简出，几乎不在人前露面，可我听说，南嘉长公主是她的亲生女儿，她也是最疼爱荣惠郡主的。或者她想别的办法，也不是不可以，为什么非要用那样极端的办法？”
她没有亲眼见过那一幕，但听见过的宫人偶尔闲谈，才知道那一幕让很多人夜夜噩梦。
“况且她如何保证，陛下不会力压此事？”直到听了皇帝的梦呓，所有的疑惑才全部解开。
她望着徐空月的目光虽然纤弱，但眼底的坚毅清晰可见。“荣惠郡主于我有恩，我始终铭记于心。”珩儿被万婕妤带走的那段时日，荣惠郡主明明已经身处险境，却仍然记挂于她。不但告诉她，倘若日后再有为难之处，可去寻陛下身边的余连公公，还向她保证，不日之后，珩儿就会回到她身边。
她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听话地等待着。直到荣惠郡主跳下宫墙的消息传来，珩儿当真被送回到了她身边。
那一刻，她搂紧珩儿，心中盛满感激。
“倘若徐将军不欲为郡主报仇，那么就恕我今日打扰了。”她说完，几乎没有留恋，转身就走。
徐空月将她扶到凳子上坐下，安慰道：“太子殿下不会乱跑，微臣会让人去找。”说完，又有些不放心，叮嘱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娘娘寻找太子殿下的消息，切记不可让外人知晓。”
谨贵妃有了他的保证，已经能稍稍定下心来。闻言她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出去找珩儿的，都是可信之人。”在宫中这些年，她也早已学会了培植亲信。
有了徐空月的人去找，很快就带回了好消息。
“将军，太子殿下是被太后宫里的人带走的。有人亲眼看到那人将太子殿下领进了太后宫中。”
听闻是太后带走了珩儿，谨贵妃脚下一软，差点又跌倒在地。她紧紧抓着徐空月的胳膊，问：“太后为什么要带走珩儿？”经过永定帝一事，她好似对宫里所有人都抱有很大疑虑。
徐空月细思片刻，回答道：“太后应该不会对太子殿下不利。”但她是否别有居心，就不好说了。
他知道太后最疼爱皎皎，或许太后此举，正是为了皎皎……
他还会想明白，攀附着他的谨贵妃却突然吐了一口血。
徐空月大惊，“娘娘？”
谨贵妃却按住了他，朝他摇了摇头。“将军既然说，太后不会对珩儿不利，我也就放下心了。”
徐空月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放下心，他看着黑色的血丝不断从谨贵妃的嘴角流出，心中预感到了什么。只是却怎么都不想承认。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
谨贵妃却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我毒害了皇帝，只要他们去查探，定然会查出此事……”
“不会的。”徐空月急忙向她保证，“微臣给娘娘的药，即便是御医，都查探不出，他们更不会想到，娘娘是将那药涂抹在汤勺之上。证据早已消失，他们查不出的……”
谨贵妃却缓缓摇了摇头，“可是我知道。”
徐空月微微怔住。
谨贵妃的目光露出怀念之色，“小时候，我甚至连只鸡都不敢杀，还被他……被他嘲笑了很久……”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苍白的脸上露出丝丝愉悦，“也不知道如今我连皇帝都敢毒害，他听了，是不是会被狠狠吓一跳？”
“我这一生，从微末到华枝，已经是别人几世都难以修到的。我很知足了。只是……”她握在徐空月胳膊上的手缓缓用力。“求求你，不要让珩儿知道，他的父皇，是被他的娘毒害死的……求求你……”
她的目光满是哀求，徐空月连摇头都不忍心。他轻又缓的点了一下头。【工/仲/呺：xnttaaa】
谨贵妃的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随后，她搁在徐空月胳膊上的手缓缓掉落……

第34章 不如我们尽早除掉她……
新帝登基之后, 辅佐幼主的辅政大臣，除了众人早已猜到的镇国大将军徐空月，太傅李恭存, 相国周敬奉三人外，剩余一位，居然是刚刚入住明华殿的慧公主，被封为监国公主。
当曹公公于新帝继位大殿之上宣读完先帝遗诏, 在场的所有文武大臣都沉默着，而后纷纷对视, 似是无声询问。
可这位横空出世的慧公主, 竟无一人知晓。
只是当遗诏宣读完毕之后，皇帝身后有珠帘轻晃，而后一道温和清丽的嗓音柔柔响起——
“谨遵先帝旨意。”
而后，再无声息，仿佛刚刚的声音不过是众人幻听一般。
登基大典之后，徐府徐空月的书房中, 副将向以宇一拳将徐空月面前的书桌砸出了一个大坑, 怒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慧公主究竟是何人？凭什么狗皇帝……”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谋士谋士卫英纵淡声提醒，“以宇, 慎言。”
向以宇愤愤不平闭上嘴，可瞧着他那架势, 像是恨不得把已驾崩的先帝从棺柩里挖出来暴揍一顿。
卫英纵沉思许久, 看向一直静默不语的徐空月, 问道：“将军先前不是让人去查了这位……慧公主的来历么？可有查到什么可疑之处？”
徐空月收回恍惚的神思，答：“宫中有记载，慧公主本是元嫔诞下的公主, 因出生之时游川一带发生旱灾，被司天监批为命格不详，故被送至承天庵。”
他答完，唇角微勾，无声笑了一下，“而承天庵的种种一切，皆显示这位慧公主毫无异常。”
“既然毫无异常，”卫英纵沉吟，“那么先帝为何要将她封为监国公主？”
这个问题不光是徐空月等人百思不得其解，就连太傅、相国等人更是半点眉目都没有。
而明华殿中，让众人都百思不得其解的慧公主正在逗狗。
她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折断的树枝，上面系着一颗从她披风上拆下来的毛球。白色的毛团子狗先是用嘴去咬，可一次次都被她快速将毛球扯走了。
等到狗狗失去了兴致，她又将毛球拎到狗狗的鼻子前，上下晃动两下。等到狗狗再次伸嘴去咬时，又故技重施。
一旁的小皇帝赵垣珩瞧得有趣，连忙道：“皇姐皇姐，让我玩一玩！”
慧公主便将树枝扔给了赵垣珩。
可狗狗跟他还不熟，压根不跟他玩，只一味往慧公主脚边躲。
赵垣珩又逗弄了两下，见狗狗仍是不搭理他，顿时泄了气，往地上一坐，就不吭声了。
慧公主瞧见这一幕，不由得好笑起来，一边将赵垣珩从地上拉起来，一边道：“陛下这是在同一只狗赌气吗？”
赵垣珩瞧见她温和的目光，并无半点责怪的意思，无边的委屈顿时翻涌了上来。他低着头，几乎哽咽着说：“皇姐，我不想做皇帝，我想要我母妃……”如今伺候他的余连公公说，做皇帝有千种好，万种好，人人都争着抢着做皇帝。可他却半点都感受不到。他只知道，自从自己做了这个皇帝，就再也见不到母妃了。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同母妃回到凄凉破旧的庆仁殿，也不要独自住在空荡荡的明政殿。那里太大了，即便外面守着很多宫人，可夜半醒来，却再也没有人轻柔地为他掖一掖被子，也再没有人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哄他去睡了。
眼见着小皇帝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慧公主也收起了玩闹的心。她静默许久，才缓缓道：“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也同你一样，想念我的母亲。”
她这样一说，小皇帝立即抬起头看她，像是不知道她为何也会有这样的烦恼一样。他其实与这位慧公主并不熟识，只是皇祖母让他叫她“皇姐”，他便这么叫了。
母妃从前对他说，倘若有朝一日他在这宫中孤苦无依，没有一个人可以信任，那么就去找皇祖母，她是这个宫里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他是最听母妃话的孩子，母妃既然说皇祖母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人，那么他就相信皇祖母，也相信眼前这位“皇姐”。
他仰着头静静望着慧公主，原本以为她很快就会往下说，可她只是一直沉默着，连狗狗开始咬她的裙角，都没有一点反应。他忍不住拉了拉慧公主的衣角：“皇姐？”
慧公主这才回神，她望着小皇帝的目光满是他看不懂的忧伤。随即她又淡然一笑，笑意冲淡了那些忧伤，她整个人变得沉静柔和，仿佛春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又似山间潺潺流动的一汪清泉。“我和你一样，都是没有母亲的孩子。”
然而话语之中，仍然包含无限哀伤。
小皇帝听懂了，他静静望了慧公主一会儿，而后主动伸手握住她的手，扬起的小脸满是坚韧：“母妃曾经对我说，即便将来有一天她不再我身边了，也希望我不要一味沉溺悲伤之中。”他说着，又回忆起母妃当日说起这番话时的神情。
那时父皇已经病得很重了，就连御医都说，父皇很难撑过这个冬天。可母妃依旧日日为父皇煎药喂药，不辞辛苦。他看在眼里，也疼在心里，不由得劝母妃：“父皇身边有那么多宫人伺候，母妃何必事事亲力亲为？”
母妃当时轻轻敲了敲他额头，神情哀伤又温和地说：“母妃是怕，过了这个冬日，就再也看不到……看不到……”话未说完，已然哽咽出声。
他最是心疼母妃，见母妃如此，顿时自责起来。然而一向恪守宫规的母妃却一把将他搂紧怀里，问他：“倘若将来母妃不在你身边，你会不会想念母妃？”
他一听这话，顿时慌了，连忙问道：“母妃为什么会不在我身边，母妃你要到哪里去？”
母妃搂着他的手微微用力，像是要把他嵌入骨髓一般。可又始终克制着力道，不至于让他疼得难受。“母妃哪里也不去，母妃只想一直守在珩儿身边。”
他刚想问，既然母妃哪里都不去，为什么又要问“倘若不在你身边”这种话，就听到母妃喃喃自语道：“可即便如此，母妃还是希望，倘若将来母妃不在你身边了，你不要一味沉溺于悲伤之中。天底下可怜之人还有很多，你要到处走一走，看一看，看看他们的可悲之处，听听他们的可怜之言。然后你会发现，其实你还是最幸福的孩子。”
他其实听不太懂母妃的这番话，但母妃既然这样说，那么肯定就有她的道理。他就这样无条件相信着母妃的话。
慧公主听了他的话，神情怔怔的。而小皇帝则继续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道：“你的母亲肯定也不希望你一味沉溺在悲伤之中，她肯定希望你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开开心心。”
“会是……这样吗？”慧公主的神情有一丝迷惘，仿佛于迷雾之中看到一丝亮光，却不知道那亮光背后究竟是救赎，还是死亡？
而小皇帝则坚定不移的颔首肯定：“当然了。”随后自豪道：“这是母妃亲口告诉我的！”
慧公主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说：“你有一位好母妃。”
小皇帝顺势牵住她的手，“皇姐既然笑了，能不能带我再去尝一尝你那里的水晶芙蓉糕？”
他一副小馋猫的模样着实逗笑了慧公主，她反手牵着他的手，一本正经道：“想吃水晶芙蓉糕自然没有问题，可是周太傅留下的课业你不是还没完成吗？”
一听到周太傅留下的课业，小皇帝的脸色顿时苦了起来，“可是那个课业真的好难啊，什么叫‘天下兴，百姓苦；天下亡，百姓苦’？我不明白？”
于是慧公主也跟着发起愁来。
半晌之后，她突然一拍手，“既然是与百姓有关，不如我带你出宫看一看百姓，如何？”她自觉自己这个想法甚好，小皇帝出身宫中，自幼接触到的都是宫中之事，他对天下、百姓几乎毫无概念。倒不如去民间走一走，看一看，切身体会一番。
她素来都是说干就干的性格，立即让人安排出宫之事。
而此事，很快便传到了如今的镇国大将军徐空月的耳中。
谋士卫英纵几乎不能置信，“她就这样带着小皇帝出宫去了？”
向以宇则仿佛看到了机会，摩拳擦掌，道：“如此天赐良机，不如我们尽早除掉她，以免将来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祸端。”
卫英纵也有此意，于是二人齐齐看向徐空月。
徐空月近来得闲，在临摹一副字帖。他原本的笔迹行云流水，如群鸿戏海，舞鹤游天，在武将之中已十分难得。向以宇看不惯他如此行径，便将脸扭了过去。唯有卫英纵一直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他的决定。
不知过了多久，徐空月临摹完一副字帖，这才道：“先不急，我们先是见一见这位慧公主。”
“还有什么可见的……”向以宇想也不想，吐口而出，却被卫英纵拦下。
向以宇不明所以，卫英纵却在徐空月去净手之后，指了指他临摹的那副字帖——
“谋而后动，思而后定。”
向以宇更加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卫英纵却是若有所思。
观味楼。慧公主带着小皇帝选了临街一角，静静观摩楼下风光。
虽然是外出至酒楼，但慧公主却带着厚厚纱帘遮掩的帷帽，将容颜都遮掩了起来。
小皇帝不明所以，还问她为何要如此？慧公主笑而答之：“天寒地冻，此帽可以取暖防寒而已。”小皇帝只觉得她在糊弄自己，于是扭头上了马车，不理会她了。
但这会儿，瞧见平日里都不曾见过的景象，饶是一贯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小皇帝，也不由得像个真正的小孩子，雀跃起来。
他看着楼下人来人往，民生百态，眼睛都直了。尤其是瞧见从未见过的冰糖葫芦、糖人等小吃，更是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慧公主瞧得好笑不已，于是着人买了两串糖葫芦上来。
看着她手中红彤彤的一串，小皇帝直咽口水，却仍是小心谨慎询问：“这个……能吃吗？”
慧公主笑着将其中一串递给他，“当然能吃。”说着，一手撩开帷帽重重垂纱的一角，在那红彤彤的糖葫芦上咬了一小口。
而酒楼的另一个角落，徐空月看见那被撩开一个小角中露出的一点儿容颜，顿时呆立当场。

第35章 与你何干
慧公主依旧无知无觉的样子, 垂眼瞧着窗外。倒是小皇帝眼角余光瞥到了正朝这边走来的徐空月，立马站了起来，“徐将军！”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奋与憧憬。
徐空月朝他行了一礼, 而后才看向慧公主。
帷帽垂纱重重，他根本看不清里面之人的容颜，此刻却在这人身上感受到了一丝丝熟悉感。他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刚刚所见的那一点儿容颜。
这一刻，他甚至有一种冲动, 将帷帽从她头上扯掉，一堵她真实容颜。
然而大庭广众之下, 小皇帝跟前, 他还是没有这样做。垂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他才能抑制住不断翻涌上来的种种念头。
或许是他的目光落在慧公主身上的时间有些久，小皇帝望了望不动如山的慧公主，又瞧了瞧死死盯着她的徐空月。不知所措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徐将军，来此有何事？”
徐空月这才好似回过神, 道：“微臣无意间发现陛下也在这间酒楼, 特来请安。”他自然不能说，皇帝从打算出宫就尽在他的监视范围之内。
“既然请过安了，徐将军不如回去吧。”小皇帝还未出声, 倒是一旁坐着的慧公主率先出声赶人。
她一出声，徐空月的目光自然又落回到了她身上。或许是顾及身旁有外人在, 她并未继续吃着糖葫芦, 只是搁在桌上的碗碟中。而先前那双白嫩的手也尽掩藏于衣袖之下。她的坐姿并未改变, 反而给徐空月一种冷漠拒绝之感。
小皇帝登基大典当日，徐空月也曾听过她开口说话。短短一句，回荡在大殿之上, 满是端庄威严。而如今近在咫尺听，才发现她连声音都与皎皎那般相似。
只不过皎皎一直是活泼的，朝气的。她像是一抹初夏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又像是林间飞跃的百灵鸟，叽叽喳喳，却格外悦耳。然而眼前这位慧公主的声音，更像是一壶沉淀多年的美酒，醇香四溢，味美回甘。
她像是含着笑意说话，只不过笑意褪去，余下的都是冷漠。
他盯着慧公主瞧的时间有些过分长，连先前不明所以的小皇帝都瞧出了几分异样。直到帷帽之下的慧公主冷哼了一声，徐空月才有了动作。
他在慧公主对面坐下，目光直追帷帽之后的容颜。“公主为何一直带着帷帽？”
然而慧公主有着与皎皎如出一辙的傲慢，“与你何干？”
“微臣只是觉得，公主有几分肖像一位……故人。”他犹豫一瞬，最终只是脱口而出一个“故人”。
慧公主又是冷笑一声，“故人？还是您那位已经和离的夫人，本宫的表妹，荣惠郡主？”
她竟然知道皎皎。
这一瞬，徐空月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抓起，举至半空。他声音微微有些干涩暗哑，他试探道：“公主也知道皎皎？”
“如今长安城中，谁不知荣惠郡主的大名？”帷帽之后的慧公主，看不清她的容颜，但徐空月总觉得，她说这番话时，唇角亦是噙着冷笑的。“更何况，本宫与她也是表姐妹，如何不知？”
“可公主先前并不在长安城，如何知道她？”
“神交已久，恨不得早日相见。”
话说到此，似乎已无话可说。但徐空月却话锋一转，道：“听闻承天庵外有一片杏林，花开时节分外好看。不知公主可曾见过？”
“徐将军可是记错了？承天庵外的杏林，早于五年前就枯死了。”
“是吗？”徐空月收回视线，半垂着目光，“或许真的是我错了。”而后他站起身来，“陛下与公主出门在外，还是要多加注意安全为好。”
慧公主答：“多谢徐将军关心，本宫这就与陛下回宫。”
小皇帝没能继续与徐空月说话，正微微失落着，乍一听慧公主说要回去，顿时惊讶出声：“现在就回去？”
慧公主似乎轻笑了一声：“被不知从哪来的野狗扰了兴致，自然该回去了。”她话音刚落，临街的窗外就传来两声犬吠。
出了观味楼，徐空月停住脚步，回首望向三楼。窗户依旧打开，依稀能瞧见那人一片袖角。
徐空月说不清心中究竟是何滋味。今日与这位慧公主交谈几句，他能感知到她对他存在巨大偏见，因而几乎处处针锋相对。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位慧公主就是皎皎的缘故？可当他试探询问，慧公主却否认了，还说她们是表姐妹……
可她身上的那种熟悉，却并未因她的否认而消失，反而愈演愈烈。徐空月想不明白，倘若她真的是皎皎，为什么要否认？她难道不应该扑上来，将他生吞活剥了吗？
唯一的理由，或许就是她并不是皎皎。
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一幕。漫天的血雨纷纷洒落，他的视野满是鲜红。
他恍惚了一下神思，再回过神时，已被跟随的下人扶住了手臂。他撑了一下额头，唇角露出一丝苦笑。而后道：“吩咐下去，务必让我们的人进入明华殿，探查清楚那位慧公主的长相。”
自赵垣熙被贬为南岭郡王后，明华殿就一直空了下来。他的人手从未往里安插过。谁能想到，那位慧公主就偏偏挑了这样一个寝殿？如今他的人手再想往里安插，却是难上加难。
下人领命而去。徐空月又抬头望了一眼。窗边已不见那片袖角。他心中微微一惊，忽而又听到有熟悉的声音在一楼响起。来不及多想，徐空月仓皇间往旁边的一间铺子躲去。
观味楼门外，一辆马车缓缓停下，小皇帝与那位慧公主先后上了马车。
马车哒哒远去，徐空月随手拿起一样东西，目光一直追随着马车。
不论何时，他总会弄清楚，这位慧公主到底是谁！
马车走远，他放下东西，正要走，却听到店里的伙计道：“这位公子，可是要为家里的娘子买朱钗首饰？”
他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所拿之物，竟然是一支珊瑚点翠步摇。恍然间，他想起，当年皎皎拿出头上的一根琼花玉簪，换了一点豌豆黄……
那本是她最喜爱的簪子。
而那簪子，她原本是有一整套的。可其中一根换了出去，还有一根摔碎了。
心底突然之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常伴骨髓的寒凉之气也游走全身。他几乎有些喘不上气。十指狠狠掐着掌心，才勉强将浑身的不适强压了下去。而后对上伙计狐疑的神情。
他这才想起自己还在别人的铺子里。他扫了一眼柜台上放着的珠宝首饰，淡声询问：“你们店里，可有会修补玉簪的工匠师傅？”
坐在回宫的马车上，小皇帝依旧满面留恋，频频撩开车帘，朝外看去。坐在他对面的慧公主静默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陛下就这样不想离开？”
小皇帝松开手，车帘顺势跌落回车窗上，掩盖了外面嘈杂热闹的人生百态。“朕只是想与徐将军多说两句话？”
慧公主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答，错愕了一瞬，才失笑问道：“为什么？”
小皇帝懵懂抬头。慧公主思索了一瞬，重新问：“为什么想与……他，多说两句？陛下在宫中不是时常见着他吗？”她实在不能明白小孩子的心思。
“宫中当然能见到，可徐将军总说，君是君，臣是臣，君臣有别，一举一动都满是规矩。”他说着越发不满，“可今日不过是换了地方，他却全然忘记了平日里说的话！”
“可见，有些人嘴上说的，和他心底认为的，是完全两回事。”慧公主倒是没有什么意外，声音依旧淡漠如水。
她这样一说，小皇帝则平添了两分好奇，“皇姐跟徐将军很熟吗？为什么你同他说话，总是那么不客气？”他见过慧公主与皇祖母说话时的样子，几乎算得上是温和乖巧的，与今日的近乎针锋相对截然不同。
慧公主像是没有想到他竟然如此敏感，稍稍迟疑，才答道：“你可记得荣惠郡主与南嘉长公主？”不过五年时间，她说起来时，竟有种物是人非、万物变迁的沧桑感。
她问这话时，本没指望小皇帝回答“记得”，毕竟当年他不过五六岁，虽然已经是记事的年纪，但对于与自己无关紧要的事，总不见得还记着。或许只会有些从旁人口中听来的印象。
谁知她话音刚落，小皇帝就激动得差点站了起来，幸得慧公主及时拉了他一把，才避免他在急速行驶的马车上摔个狗吃屎。然而不等站稳，小皇帝就急吼吼道：“当然知道了！母妃经常与我说起荣惠郡主的事！”
慧公主微怔了一下，像是完全没有想到。随即她微微别过脸，装作不经意一般，问道：“她说了什么？”
“母妃说，我能顺利出生，要感念荣惠郡主的恩德。”他年纪虽小，但说起听过的事，却是洋洋洒洒，如长篇大论一般。或许真如他所说，谨嫔经常与他说起这些往事，所以他才能这样连贯、没有半点犹豫和迟疑说出口。
慧公主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皇帝听见了，有些急，“皇姐你是不是不信？可我说的都是真的！”
慧公主伸出手，摸了摸他发顶，顺势揉了两下。“我没有不信。”只是觉得无心之举，竟被人记挂多年，一时有些感慨罢了。
等到进了宫门，小皇帝这才突然想起，“糟糕，太傅布置下来的课业！”说完又一脸懊恼地望向慧公主。
慧公主头上依旧带着帷帽，即便在马车上都不曾摘下来。她能怎么说？因一时之气，竟忘了小皇帝课业之事？她当然不能这么说。于是隔着厚纱，她思索了两下，答：“其实要想见一见人世百态，不一定非要去宫外。”
小皇帝纠正：“是‘天下兴，百姓苦；天下亡，百姓苦’。”
慧公主敷衍答道：“对对对。我们可以在宫里见一见。”
她许久不曾在宫中行走，但如今旧路重走，却发现变化寥寥无几。浣衣局内，依旧是一堆脏活累活，忙忙碌碌；御膳房内，依旧是有人偷奸耍滑，有人投机取巧，有人兢兢业业……
她带着小皇帝走了一遍，回到明政殿时，已是暮色时分。小皇帝走了一天，只觉得两脚生疼，往殿前的台阶上一坐就不想起来。最后还是被小跑过来的余连公公半拉半抱了起来，才避免了明日早朝被言官参一本德行有失。
起来的小皇帝浑身无力，却还不忘问慧公主：“皇姐不是说，带我去见一见什么叫‘天下兴，百姓苦；天下亡，百姓苦’吗？我们今日所见就是吗？”
慧公主与他同逛一天，却早早就让人备好了轮椅，此时几乎神清气爽。她思索了片刻，回答：“陛下觉得如今的大庆，是太平盛世，还是烽火连天？”
她一本正经问，小皇帝也收起玩闹的心，认真回答：“自然是太平盛世。”说完又思索了一下，“或许也有烽火连天……”后一句的声音明显小了很多，表示了他的不确定。
慧公主听出来了。帷帽之下，她的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陛下崇拜徐将军，是因为什么？”
说到崇敬对象，小皇帝的双眼顿时充满了神采。“当时他以一己之力收复西北三城，将北魏打得不敢来犯！”
“当年西北三城被北魏夺走，那三城的百姓生活的比我们今日在浣衣局所见还要凄惨。”慧公主道，“国虽未亡，但那三城的悲惨景象，或许可以印证‘天下亡，百姓苦’。”
“而这皇城之中，并无战事，身在浣衣局的宫人，却依旧从事这等辛劳工作。甚至有人葬身枯井，有人魂断梦里，无人知晓，无人敢问。或许这便是‘天下兴，百姓苦’”
慧公主的声音微微有些低落，惹得小皇帝也不敢大声喘气。“这是你我今日所见，也是我见后所想。而陛下年纪尚小，理应四处走走，到处看看，自己亲身体会，才能更知其中道理。”

第36章 看他们作甚
徐空月说要探查慧公主的长相, 可他的人却根本进不了明华殿。如今的明华殿如同太后寝宫一般，严防死守，任何外人皆不得入内。即便是前来送浆洗好的衣物, 也只能于殿外进行交接，而不得入内。
平日里，慧公主几乎都是窝在明华殿中，甚少外出。只有每日早朝, 她才会出现在小皇帝身后的珠帘之后。她寂静无声，就像一抹影子, 让人几乎无法察觉, 却又处处存在。
也有朝廷命妇入宫求见慧公主，却被慧公主推脱身体不适，一一挡了回去。
消息传回徐府，徐空月还未说什么，倒是副将向以宇率先怒了：“不过是区区一个监国公主，有什么可傲气的？整日遮头掩面, 怕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谋士卫英纵思索半晌, 忽而问道：“将军如今为何一味探知那位慧公主的长相？”
他与向以宇跟在徐空月身边的日子尚且不足五年，虽然徐空月如今对他们很是信任，但他不是那种会将自己的私事往外诉说之人, 故而他们虽然知晓他贤妻早亡，也曾听闻一二, 但对内情却不是很了解。
徐空月手里拿着一根白玉雕就的簪子, 顶端仿佛一朵盛放的琼花。雕工精巧, 栩栩如生。只是玉簪或许折断过，也经过修复，只是断痕扔可见。他的指腹在那断痕之处反复摩挲, 仿佛企图以这样的方式消除断痕。
闻言，他的神情出现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卫英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道：“那日她与陛下在观味楼吃糖葫芦，我看见了一点她帷帽之下的容颜。”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似乎要仔细想一想才能说得明白。
向以宇朝卫英纵递了一个目光，似乎在说：怎么往日没有瞧出来，我们这位将军还有喜好美色的毛病？
卫英纵不是向以宇这样粗心肠的人，他立马警觉起来，“将军所见容颜，可是有什么异样？”
异样？
徐空月摇了摇头，然后说了一个让两人都有些目瞪口呆的怀疑：“虽然只是一瞥之见，但我觉得，这位慧公主，与……皎皎，很是相似。”
他的神情有几分奇怪，卫英纵看出来，但还是有些不确定。他迟疑着，缓缓道：“按理，慧公主与荣惠郡主，本就是表姐妹的关系，容貌有几分想象，或许也在情理之中。”
徐空月依旧摇头，缓慢而坚定地说：“我总觉得，这位慧公主，或许就是皎皎。”
此言一出，饶是心中已有几分猜想的卫英纵也不由得大吃一惊。而向以宇更是直接吼出声：“可是那位荣惠郡主不是死了吗？”
话音未落，屋子里的氛围顿时一变。
卫英纵目露责怪，向以宇顿时讪讪。或许旁人不知，但是他们跟在徐空月身边的时间也不短了，深知他平日最不喜人说这样的话。
果不其然，徐空月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目光满是压迫，望向向以宇。
除了练兵打仗之时，他平时对待部下，多以温和示人，很少会露出这种令人胆战心惊的眼神。即便是向以宇这个上惯了沙场、见惯了死人的莽夫，这时候也能感受他眼神里的威胁。
他顿时慌了，双眼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搁才对。
好在卫英纵不是那种见死不救之人，他在向以宇马上就要夺门而逃时，及时出声：“将军为何会有如此想法？”他还想问，军中传言，那位荣惠郡主是在将军眼前跳下的宫墙，这事可是真的？
只是没有胆子问。
一句话，像是极寒冬日里的一抹阳光，瞬间驱散了入骨的阴寒。
徐空月缓缓垂下目光，像是告诉他们，又像是极力让自己相信一般，喃喃道：“她没有死，那不是她。”
虽然没有明说，可向以宇与卫英纵都能听得出来，他说的那个“她”是荣惠郡主。二人对视一眼，纷纷觉得，将军这恐怕是魔怔了。
而后徐空月重新抬起目光，又变得与往日别无二致，依旧沉着冷静，从容不迫。他道：“我的直觉。”
……这，就让人无话可接了。
虽然战场之上，有时真的能以直觉取胜，可传闻不是……那位荣惠郡主在您眼前跳下宫墙吗？
但这话两人都没敢说。
只是话虽然可以不说，但活还是要做。徐空月执意要见一见那位慧公主的真容，卫英纵与向以宇少不得就要出谋划策了。
向以宇想来是个直肠子，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直接道：“纠结那么多作甚？那慧公主不是一直戴着帷帽吗？一把扯掉不就是了？”
卫英纵觉得期待他能说出个有效方法的自己仿佛是个傻子。
徐空月却认真答道：“我想过。”卫英纵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现在跑路还来得及不？
“只是那样太过唐突。”徐空月缓缓接上后半句，“我怕吓到她。”他说这话时，神情很是奇怪。像是温柔之中交杂着焦躁不安，不安之中又带了一丝惶恐与害怕。
卫英纵几乎能猜出他在惶恐什么，却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害怕？是怕自己认错了人？是怕希望一次又一次破灭？
他想不明白。
而徐空月必然也不会多说。
思索良久，他忽然道：“慧公主如今不是与小皇帝很是亲近吗？”作为辅政大臣，几乎人人都想将小皇帝攥进手心里，只是人人都没有慧公主下手快罢了。
或许可以说，是没有人有慧公主那样强大的靠山——先帝驾崩当晚，太皇太后亲自将小皇帝带走了。先帝不曾立后，即便当时凤印由谨贵妃代掌，但她再大也打不过太后。
更何况，即便是先帝在世，也不得不忌惮太皇太后几分。
慧公主有太皇太后这样的靠山，又有着其他辅政大臣没有的优势——她以公主之尊，自然该住在宫里。她所住的明华殿，虽然不是最好的宫殿，但距离明政殿之近，却是其他宫殿不能相提并论的。
或许正是因着这个原因，慧公主与小皇帝越发亲近。
想到这里，卫英纵又为小皇帝深深发起愁来——他这样好哄骗，将来当真不会被人把江山哄骗走吗？
“既然慧公主在外不愿摘下帷帽，也几乎不见外人，那么我们就从小皇帝下手。”说完，他觉得自己当真是天纵英才，才能想出这样绝妙的计划。
徐空月的目光落到他身上，缓缓问：“如何下手？”
倘若是问如何接近慧公主，卫英纵一时之间难以想到办法，但问如何接近小皇帝，那可就太容易了！
慧公主原本与小皇帝约定，今日读完书了就到明华殿吃山药糯米糕，可是等了许久也不见小皇帝过来。她心中不由得添了几分焦急，忙让兴安出去打听。
不一会儿，兴安就从外回来了。还未进内，站在廊下的慧公主就急急迎了上来：“皇帝呢？”
兴安知她心急，匆匆行了礼，连忙答道：“陛下从明政殿出来，就被辅国大将军带走了。”
“徐空月？”慧公主奇道：“他为何要带走皇帝？”
兴安面露古怪，“奴才也不知道，只听说徐将军要带陛下去御马场骑马。”自小皇帝登基以来，慧公主近水楼台，先与小皇帝套了近乎，其余三大辅政大臣无不想将眼线安插进明华殿。只可惜，明华殿早已不是南岭郡王走后荒废的寝殿了，如今的明华殿防守森严，别说是安插人手进来，就算是飞进来一只蚊子，也得先被盘问掉一层皮。
好在慧公主虽然率先将小皇帝掌控进手心，却暂未有下一步动作。其余三位辅政大臣相互制约，也不再轻举妄动。
然而如今徐空月却突然出手，与小皇帝套近乎，他到底抱着怎样的心态？
兴安完全想不通。
慧公主心中倒是隐隐有一个猜想，可又觉得无比荒谬，所以并未说出。
兴安不由得问：“陛下被带走，公主可要前去看看？”
慧公主扭头回了内殿：“看他们作甚？”
话虽如此，还是让兴安带着山药糯米糕去了。
兴安去的时候，正瞧见小皇帝坐在马上，徐空月坐在其后，一手扶着他，一手稳稳握着缰绳。
他胯下的马是御马场培育所得，性情温和，很适合不会骑马的幼儿学习。
大庆自开国以来，皇子皇女自幼年便开始学习骑射，一般到了小皇帝这个年纪，虽说还拉不动大弓，但骑马几乎不成问题。但小皇帝前些年并不受重视，到了学习骑马的年纪却无人安排。之后又一味被安排诸多课业，是以他到了如今这个年纪，还是头一次学习骑马。
徐空月带着他骑了两圈，而后拉紧缰绳，不等马停下来，就直接跳下来。
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差点吓到小皇帝，一声惊呼几乎喊出口，而下一瞬，徐空月牵着缰绳又出现在他眼前。
小皇帝面色微红，默默将那声惊呼咽下。徐空月看出来了，却没有说任何责备的话，只是道：“陛下，刚刚微臣已经教您如何骑马了，接下来微臣会守护左右，您可以试一试，自己骑马。”
被崇敬之人这样悉心教导，小皇帝也有心想要表现一番。于是他从徐空月手中接过缰绳，驱着马缓缓前行。
当马真的如他所期望的那样缓缓前行，小皇帝高兴地几乎笑出声来。可随即他又想到徐空月，于是坐在马背上扭回头，想听一句他的赞扬。
只是原本说会守护在他左右的徐空月，这会儿却站在马场边缘，与一个太监说着话。
小皇帝眼神不错，一眼就认出那是慧公主身边的管事太监。他猛地想起，原本自己是答应了皇姐，要去她那里吃糕点的。小皇帝一惊，手中缰绳顿时松了，身子便不由得向后倒去。
落地之前，他听到徐空月一声惊呼，而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只是不知怎么的，胯下的马突然一惊，小皇帝还来不及反应，就从马上跌落了下来。

第37章 来这里添什么乱？
“你说什么？”
明华殿中, 慧公主听到小皇帝落马的消息，差点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回来传话的兴安哭丧着一张脸，再次禀报：“陛下从马上跌落了下来, 如今在明政殿，章御医已经赶了过去。”
“可是徐空月不是陪着皇帝骑马么？为何还会让皇帝摔着？”
兴安顿时苦了脸色。倘若他知道，他一进去就被那位徐大将军发现，还被抓着问话, 从而忽视了小皇帝，他一定不会选择那个时候拎着食盒走进马场。
可谁知那位徐大将军的眼睛就那么准呢？他还没看清小皇帝的位置, 他就已经发现了他, 继而跳下马来，留小皇帝一人在马上，朝着他走过来。
当时他还不知道那位徐大将军究竟意欲何为，所以也就站着没动。谁知徐空月过来的第一句话便是：“怎么是你？你家主子呢？”
兴安当时还想，他知不知道自家主子是谁，就敢这样说话？虽然如今朝中无人不知明华殿中的慧公主, 但其实慧公主很少出现在人前, 更别提兴安这位明华殿如今的管事太监。有时他在宫中行走，还需手底下的人提醒，旁人才知他如今是慧公主的眼前红人。
谁知他念头还未转完, 徐空月就仿佛耐心告尽，眉心微微拧着, “陛下在这里, 慧公主为何不亲自前来？”
兴安能说, 慧公主根本不想见他吗？他当然不能说。于是便将一贯的借口拿出来用。
“公主身体不适，故而命奴才为陛下送来糕点与茶水。”
“身体不适？”徐空月将这几个字在唇舌之间反复琢磨了一下，而后问：“她为何总是身体不适？”
为何？兴安想翻个白眼给他。从那么高的宫墙上跌落下来, 虽然如今外表看似无事，可当初内里的骨头都不知道摔断了多少根，在床上将养了快一年，才勉强能下地。这样的身体，还能什么“为何不适”？
可这话他不能对徐空月说。虽然不知道公主为何要连他都瞒着，但既然是公主的命令，兴安也就无条件服从。于是他答道：“公主自幼身体就不好，阴雨天气最易染疾生病。”抬眼瞧了瞧今日日头高照，又补了一句：“日头太大，又易中暑晒伤。”
他本以为这样“娇贵”的身体，会惹得辅国大将军一声嗤笑。然而徐空月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不说话，兴安也就不敢轻易开口——万一他嘴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坏了公主大计，可该如何？
时间就在这样的沉默中慢慢游走，直到小皇帝从马上掉落下来。
兴安原本并未注意到，是站在他身前的徐空月突然动了，朝着小皇帝飞奔而去，动作之大，惹得兴安几乎心惊肉跳，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结果定睛一看，确实是了不得的大事。
小皇帝大概惊吓过度，从马上摔下来就昏了过去。徐空月从军多年，浅薄的医理还是懂一些的，他几乎抖着手将小皇帝翻来覆去检查了一边，得出并无大碍的结论，御马场的所有人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兴安瞧着徐空月几乎苍白的脸，有些疑惑他为何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他将在御马场发生的事，事无巨细，一一向慧公主禀明之后，就看到慧公主几乎露出与徐空月如出一辙的沉默。
在明华殿内，慧公主并未戴着帷帽，所以兴安能清楚看见她脸上的神情。她微微垂着目光，细密浓长的眼睫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着，仿佛展翅欲飞的蝶翼，漂亮地令人心惊。额前的碎发被风微微吹动，露出了底下遮掩住的疤痕。
那疤痕很深，时隔五年，都未消除一丝半点。兴安不由得在心底埋怨起章御医，开出的祛疤痕药膏一点儿效用都没有，还好意思号称自己是太医院第一？
而沉默中的慧公主很快回过神，她皱着眉，几乎训斥一般怒道：“他不是说会好好护着皇帝吗？竟然还敢让陛下摔着了！”说完，她就如一道风一般，朝着殿外冲去。
兴安反应了一瞬，猛地想起——
“公主，帷帽！”
匆匆折返，直到戴好帷帽，慧公主这才带着兴安匆匆赶到明政殿。
殿内，章御医已经给小皇帝诊完毕。“只是一点儿扭伤，问题不大。”说完又从药箱拿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白瓷瓶，递给服侍皇帝的余连公公。“每隔一个时辰擦一次，要反复擦揉，直到脚背发烫才可停止。”又开了一副安神定魂的药方，叮嘱服用禁忌。
余连公公一一记下。
小皇帝已经醒来，望着脚背上鼓起的大包微微红着眼。徐空月坐在龙榻旁，双手依旧依旧为他推拿着。
章御医叮嘱完，又瞧了瞧徐空月推拿的手法，不由得赞了一句：“将军手法精准，力道也足，倘若不做官，倒是可以开一间推拿医馆，造福百姓。”
一旁的余连公公顿时僵了脸——哪有人放着好好的辅政大臣不做，偏偏去开什么推拿馆？
倒是徐空月不恼不怒，甚至有心露出一点儿笑意，“多谢章御医夸奖，这是从军多年所学的一点儿皮毛，万不敢拿此拙劣手艺献丑于人前。”
章御医可不是个会说客套话的人，他胡子一抖，指着小皇帝道：“不可献丑于人前？那你还为陛下推拿？”
一旁的余连公公都想捂着他的嘴了——您到底知不知道，先帝时期您为什么不待见，才被送去荒山野岭给太后看病？就是因为您这张嘴！
徐空月依旧微微笑着，好似半点脾气也没有。“陛下从马上跌落，皆是我之过。如今瞧着陛下疼痛难忍，只能以此拙劣手艺，安抚一二。”
这话倒是让章御医挑不出什么毛病。于是他哼了一声，朝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了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的慧公主。于是倔脾气的章御医立马虎着脸，训斥道：“身子还未将养好，来这里添什么乱？”
慧公主跟他可就太熟了，几乎他一张嘴，就能猜到他会说什么话。于是帷帽之下，慧公主没有半点儿顾忌地翻了个白眼，随后顶嘴道：“我能跑能跳，来这里怎么就是添乱？”
章御医也深知眼前这丫头从来不服管教，说再多都无用，于是气哼哼一甩袖子，扭头就走了。
殿内一时间安静，直到慧公主走了进来，缩着脖子的小皇帝才敢问出声：“皇姐，你病还没好么？”
他床榻前坐着徐空月，慧公主也不上前，远远站着，答：“那老头子……”话开了头，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做个知书达礼、有教养的典范，于是缓和了声音，重新回答：“章御医只是忧心我的身体罢了，你看皇姐这不是好好的吗？”她说着，双手微微展开，任由小皇帝上下打量。
而打量的人除了小皇帝，还有仍在为他推拿的徐空月。
小皇帝登基已有数月，此时正是春暖花开时节，常人早已穿着春装薄外衫，可她身上仍穿着厚厚的冬衣，湖绿色滚边缎面对襟袄，白色烟笼梅花长裙。
如此畏冷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身体康健的模样。
然而小皇帝涉世未深，或许是真的过于信任她，几乎连怀疑都没有，就点着头放心道：“那就好。”
徐空月却完全不觉得哪里好。可他却什么都未说，只是收回了手，问小皇帝：“陛下觉得如何了？”
小皇帝好像这时才想起徐空月一直在为他推拿，脸色微红，忙收回脚，连声道：“好多了！已经好多了！”天知道他刚醒过来时，就发现徐空月在为他推拿，吓得他脑子一抽就要缩回脚。谁知道却徐空月一把握住脚踝，生生制止了。
他的手劲很大，所以几乎是一触即止，小皇帝还未觉出脚踝上的异样，他就已经收回了手。接着撩袍跪下请罪：“微臣失职，让陛下摔落了马，还请陛下降罪。”
小皇帝登基这段时日来，听得最多的都是“请陛下恕罪”，还是头一次听到“降罪”，一时好奇，问了一句：“将军有什么罪？”问完又后悔了，他这样问，倒好像是真的要治他的罪了。
于是他连连摆手，道：“我……朕……就是随口一问，将军还请不要在意。”好像自他登基以来，便被余连公公再三强调，要自称“朕”，而非“我”。可皇姐却从未管过他自称什么，于是他也常常顺着心意来。但是刚刚在屈膝跪在自己面前的徐空月身前，他却语无伦次到了这个地步。
徐空月自然不会在意什么。他从地上起身，余连公公已经吩咐人端来了水，让他净手。
等他净完手，就发现先前站在一边的慧公主已经坐在了皇帝床榻前。
——也是他刚刚坐过的那张凳子。
不知为什么，他看着与小皇帝说话的慧公主，几乎挪不开眼。
印象中，有一个人也是这样，在他旧伤复发时，坐在床边，嘘寒问暖。战场多年，受伤无数，他其实很讨厌药草的味道。那样苦涩的滋味，一次都让人难以忘怀。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良药苦口？就不能如同蜜糖一般，甜甜蜜蜜吗？
可那个人每一次都不厌其烦，端着药碗，诱哄一般，哄骗着他将汤药喝下。
而经过她手的汤药，仿佛真的加了诸多蜜糖，变得甜蜜了起来。

第38章 我在此对皇祖母立誓
小皇帝的汤药好了, 眼前的女子与记忆中的身影几乎重叠在了一起。她端着药碗，或许是因为隔着帷帽，不便吹凉, 于是她便拿着汤勺在碗边轻轻晃了晃两下，又两下，而后才将勺子送到小皇帝的唇边，轻声道：“慢点喝, 小心烫。”
——连那些小动作与话语，都同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那人每次哄他喝药时, 都会先将勺子放在碗边轻轻晃两下, 再两下。像是担心依旧会烫，又放到唇边轻轻吹一吹，之后才送到他唇边，一边笑盈盈的，一边柔声道：“慢点喝，小心烫。”
那是他从未珍惜过的时光, 如今才恍然发觉, 却早已无路可回。
他微微别过脸，像是不忍再看一般。
可他仍未离去，执拗一般站在这里, 将眼前之人的种种温柔收尽眼中。
她会在喂完药之后，给小皇帝拿一个蜜饯。又会在小皇帝嫌蜜饯太甜太腻之时, 拿出新做好的红枣桂花糕。她变着花样、费尽心思哄着小皇帝。
徐空月不由得想, 难怪小皇帝总愿意同她亲近。这样一个费劲心思讨人欢心的人, 如何不令人动容？
唯有他，不知好歹，以满怀恶意对她的温柔善良, 将她越推越远，直至如今这般境地。
他不知等了多久，一直到小皇帝重新睡下，慧公主这才起身离开。
他匆匆跟了上去，却又不敢跟得太近，隔着一段距离。忽然之间，他想起他好似从未看过那人的背影。她那样活泼好动，总是热情满满的迎上来，将所有的炙热温暖捧到他的面前。
可他从未将她的热情暖意当回事，也从未放在心上。
看着前面的身影几乎脚不沾地远去，他不由得想，这是否就是上天的惩罚，让他尝一尝求而不得的滋味？
明政殿与明华殿相距不远，很快，慧公主就进了明华殿。看到那一片衣角消失在朱红色的大门内，怅然失落与深深悔意席卷而来，几乎快要将他淹没。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追到了门前。而后不出意外的，被门口的禁卫拦下。
如今宫中禁卫皆是徐空月的人，但唯有守在明华殿与太后寝宫的禁卫并非他的人。他抬头瞧了一眼耸立的明华殿，眼眸深处有一抹不知名的情绪流转。
慧公主回了明华殿，才看到太皇太后已经等候在内。她原本略显慌乱的步伐顿时停了下来。
“你见着徐空月了？与他说上话了？”太皇太后待她，依旧是温和慈祥的模样，但慧公主却从这种温和的表象之下听出了风雨欲来的感觉。
她点了点头，帷帽摘下，一旁的宫人接过之后，纷纷推了下去。“见过他了，只是没与他说话。”观味楼里说的那几句话，她则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听了几声犬吠。
太皇太后仔仔细细瞧着她的神情，确认她并没有说谎之后，才轻叹了一声，“我如今也不知道让你回宫，听从先帝的安排，做这个慧公主，到底对不对？”她看着慧公主的眼眸里是藏不住的担忧：“皎皎，哀家身边也就只有你一个至亲了，你可千万不能再出什么事了。”
她十六岁入宫，从一个小小嫔妃，到执掌凤印的皇后，从一个被皇帝处处忌惮、挟制的太后，到如今重掌权力的太皇太后，她见证了太多的悲欢离合，也见证了太多的人情冷暖。她本就不是贪恋权势的人，当年种种，也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
她本来想着，人到暮年，就该佛前参拜，一盏青灯，一碗清茶，有儿女缠绕膝下，也就知足了。可谁能想到，交出手中权力的代价，却是女儿女婿的性命，以及最疼爱的皎皎，从宫墙上的悲壮一跃。
如今，她再也受不了任何刺激了。
慧公主，或许说，皎皎，她看到了太皇太后眼里浓浓的悲伤。她在太皇太后跟前跪下，仰着脸看着太皇太后：“皇祖母是担心我还记挂着徐空月，会因为他几句话就乐得不知东南西北，将父母的深仇大恨忘却，与他双宿双栖？”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她看着皎皎的眼神里，只有满满的疼惜：“我只怕你会因为他，再一次从高高的宫墙上跳下来。”她虽然没有亲眼瞧见那一幕，可事后看到浑身是血的皎皎，差点当场昏死了过去。
这样的事，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看见第二次了。她捧着皎皎的脸，对她道：“你要记得，他是害你母死父亡的罪魁祸首，倘若不是他，你不会落得如今需要隐姓埋名的生活。你先前虽是郡主，可活得潇洒自在，有最疼爱你的父母，哪一点儿比当朝公主差？”
随着她的话，皎皎的神情一点点变了，她眼底有无限哀愁凝结，那么痛苦的、无助的日子，好似跨越了时光的距离，一点一点回到了她的身上。
她一字一句回答：“我会永远记着的。”像是告诉自己，又像是承诺，她重复着：“杀母害父之仇，永世不敢忘却。”
瞧着她这样，太皇太后的心几乎在流血。可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这五年来，她一直希望皎皎能忘却当年的惨状。她虽然心疼南嘉之死，可南嘉参与逼供谋反之事，本就是大逆不道，虽然背后有人推波助澜，可南嘉倘若没有谋反之心，又怎么会做出那种事？
她虽然是南嘉的母亲，却也是大庆的太后，德仁帝驾崩前，亲手将江山社稷嘱托于她，她又如何忍心因为南嘉的一己之私，颠覆了这天下？
南嘉罪该万死，更何况其后推波助澜、坐收渔翁之利的万婕妤一党也被抄家问罪，死的死，散的散，几乎没什么仇可以报了。所以她便希望着，皎皎能忘却那些悲惨，重新活一次。
这五年来，她一直都是那样做的。她不让所有人在皎皎面前提起徐空月，提起朝堂之中那些血雨腥风的事，也不让所有人在皎皎面前露出愁容，甚至连叹一口气都不行。她希望皎皎能重新回到从前快乐无忧的日子。
可事与愿违。随着徐空月战功赫赫，被封的官位也越来越高，手中权力也越来越大，皇帝逐渐感觉控制不住他了。或许皇帝从前将他当做手里的一把刀，但如今刀锋调转过来，对准了他。所以他开始害怕了。
他想到了从宫墙上跳下来，却侥幸没死的皎皎。
她还记得那一天，皇帝星夜赶到南山的别苑，对皎皎说：“徐空月害死了你父母，你难道真的打算忘却这些仇恨，躲在深山里过一辈子？”
他话音未落，就被太后狠狠扇了一巴掌。她是那样希望皎皎远离仇恨，远离徐空月那种为了报仇就不顾一切的疯子，可皇帝却一句话将她拉回了地狱中。
她是希望皎皎不要一直窝在山里，不见天日，希望她能到集市上走一走，沾一沾百姓的喜怒哀乐，却从未希望她活得像从前的徐空月一般，满心只有仇恨，别的就什么都看不到。
她摸了摸皎皎的发顶，手下触感细软。她记得，小时候家中的嬷嬷曾说过，头发细软的人，心思也一样细软善良，舍不得伤害什么。
皎皎从小就是这样，她乖巧孝顺，又听话。那些个皇子皇女们，没有谁比她更好了。可就是这样一个姑娘，如今竟陷入前狼后虎的境地。她身为她的皇祖母，如何能不担心？
她已经年老，即便保养得再好，皱纹也已经爬上了脸颊。最近清早醒来，还总是想起从前的事情。这样的她，恐怕陪不了皎皎几年了。
她在的时候，尚且没有护好她，等她不在了，又有谁能守护她、不让她受伤害呢？
所以她只能让皎皎记住仇恨。因为只有仇恨，不但能让一个人有活下去的勇气，还会给予她拿起屠刀的决心。
既然皎皎决定了要走这样一条路，那么心怀仇恨总比被人将刀架在脖颈上，或是被人背后捅了一刀要好。她曾尝过被捅刀的滋味，也尝过那种无尽悔恨的滋味，她就不会再犯第二次这样的错了。
至于南嘉，纵使她罪该万死，却也不该是被人谋划算计的。她身为大庆的长公主，即便是有罪，也该是名正言顺，向天下谢罪而死。而不是落得那样一个结局。
徐空月身为皎皎的夫婿，却做了皇帝手里的刀，还朝着皎皎他们背后狠狠捅了一把，辜负了皎皎的信任，还将南嘉与怀远至于了死地。这样的他，更是不可饶恕！
她捧着皎皎的脸，眼神里只止不住的担忧与不忍心。但只要一想到将来她不在了，皎皎会再次受到伤害，心便再次硬了下来。她对皎皎说道：“你要答应我，凡是徐空月所图谋之事，必是你所阻挠之事。你此生此世，都不会再对他心软，也决不会与他重修旧好。”
皎皎回望着她的眼睛，眼底满是孤寂哀恸，她一字一句重复道：“我在此对皇祖母立誓，凡是徐空月所图谋之事，必是我所阻扰之事。我会倾尽全力，让他此生不得好过，不得善终！”

第39章 民女清源张氏，状告清源……
夜里, 漆黑的小巷中，一个女子蹑手蹑脚躲在墙角处，探头朝小巷外的道路上看着, 还时不时警觉地四处看一眼，仿佛不知名处有什么洪水猛兽，会在她稍不留意之时窜出来，给她致命一击。
随着月色西斜, 小巷外的道路上依旧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女子原本稍显镇定的脸上也不由得流露出几分焦急神情。
初夏的夜里, 气温不是很高, 她大概是觉得身上有些冷了，不由得双手抱在胸前，想以这样的方法给予自己一点儿暖意。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唯一知道的便是，她只有等下去这一条路可以走。可即便如此, 在久等不到之后, 她仍是止不住的心焦起来。好在，当她几乎等到绝望时，才终于听到了一点轻微的动静。那是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在寂静的夜里竟格外动听。
女子精神一震，正要从藏身处出去, 却在瞬间又听到了一声异响。那声音很轻, 混合在越来越清晰的车轮声中, 几乎不可查觉。但女子实在是太熟悉这样的声音了，这一路上，她听到过太多次。
——那是宽背砍刀从刀鞘里抽出的声音。
几乎下意识的, 她朝着车轮驶来的方向奔去。清辉洒落在她身上，才看得出她身上是一件被掏空了棉絮的冬衣，下裙用绳子高高扎了起来，露出小腿，以免她能更好的奔跑。
可就当她现身于月色下的下一瞬，就有几个黑衣人从天而降，几乎眨眼之间就落到了她的面前。
女子反应速度极快，不等那几人站稳，立即扭身朝着另一个方向一拐，绕开他们之后继续朝着车轮驶来的方向跑去。
可她反应再快，哪有训练有素的死士反应快？这一次，她不过才跑出去了一步，就被一个领头的黑衣人牢牢抓住了手臂。那人黑布蒙面，声音冷厉粗犷，恭敬中带着一丝不容反抗：“夫人，请随我们回去！”
而他的另一只手中，宽背砍刀在月色下泛着森森冷光。
女子眼眸中瞬间染上胆怯与恐惧——这一路上，她曾亲眼见过，这把刀无数次砍下了护送她前来长安的护卫的头颅。而如今，这把刀的主人牢牢抓住自己的手臂，倘若自己拒绝，那么下一瞬，这把刀会不会砍下自己的头颅？
这个问题在女子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她就立即得出了答案——
会的。
可即便如此，她仍是用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包什么东西，飞快洒向面前这人的面颊，而后猛地挣脱禁锢，朝着马车飞快跑去。
她本是大户小姐，从小就没有这样快的奔跑过，可如今，只要多朝前奔跑一步，就多一分生机，她不得不用尽全身的力量，拼命朝前跑去。
只是她那一包东西争取来的时间依旧短暂，她不过跑出了四五步，就再一次被人追上。
而这一次，追上来并非是黑衣人，而是黑衣人手中的宽背大砍刀。清凉的月色下，她几乎能看清刀刃上闪烁的寒光。那寒光朝着她的脖颈而来，没有半点犹豫。
她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心中无不遗憾的想着，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儿了。
千钧一发之际，耳边传来破空声。随后有什么与砍刀发生“叮”的一声碰撞。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女子有些奇怪的睁开眼睛，就看到有一群身穿甲胄的人从四周冲了过来，很快与黑衣人们打斗到了一起。
不远处，她久等不到的马车停在路边。那马车乍一看并无出奇之处，但稍微有眼光的人都能看得出，那马车的用料，无一不是精品中的精品。尤其是车上的车夫，看似忠厚老实，但拿着赶车马鞭的手臂，满满都是爆发的力量。
女子一瞧见那辆马车，眼睛顿时一亮，于是什么都顾不得，飞奔过去，扑通一声跪在马车前，将怀中取出的状纸高举过头顶，随后高喊：“民女有冤，请大人为民女做主！”
连续多日马不停蹄的赶路与躲避追杀，女子早已狼狈不堪，就连声音都嘶哑晦涩，但她脸上却微微含着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曙光。
只是当车帘被撩开，露出一张清秀美丽的脸庞时，女子脸上的光好似顿时遇水熄灭，她整个人颓废地跌跪在地上，连脊背都不由自主弯了下去。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苦等这么久，差一点连命都交代出去，等来的却同样是一个女子。虽然她长得确实好看，出身高贵，但一个女子能为她做什么主？
就在她这样想时，已有身穿盔甲的护卫将她手中高举的状纸接了过去，然后恭恭敬敬递到了马车窗前。随后马车上的女子伸出一只手接过。那手很白净，指节细长，形状姣好。
跪坐在地上的女子看到她伸出的手，不由得想，她一定是受过什么严重的伤，手指才会有些轻微到不易察觉的颤抖。
马车上的女子接过状纸，匆匆看了一遍，而后抬头看向地上跪坐的女子，问：“你就是清源张氏？”声音温婉柔和，像一壶沉淀多年的美酒，醇香四溢，味美回甘。
张婉容不知她身份，但不远处的战斗以很快的速度结束了，那些追杀了她一路的黑衣人，死了两个，剩余的悉数被捉拿住。她不由得想，虽然她不知道马车上的女子究竟是什么身份，但能有这么强大战力的护卫，身份一定不会低。既然这样，她总能帮得到她。于是她重新跪好，脊背挺直，犹如一张绷紧的弓：“民女清源张氏，有冤情陈禀！”
马车上的女子道：“什么冤情？”
张婉容深吸了一口气，在被捕的黑衣人凄厉喊出“夫人，求你，什么都不要说”的声音中，高声道：“民女要状告清源知州陆知章，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元和二十五年冬，他不顾灾情严重，将朝廷拨下的赈灾款私吞，造成数十万灾民饿死、冻死！”
元和二十五年冬，正值先帝驾崩之时。
张婉容的声音一出，一旁被捕的黑衣人顿时面色如土。
擒拿住他们的护卫顿时一惊，连忙道：“快卸掉他们的下颌。”话音未落，立马有人动手卸掉了那些黑衣人的下颌。而后，从那些黑衣人的口中搜出了一个小小的药包。
护卫拿着那小小的药包，于马车前跪下，道：“公主，这些人是死士，口中早已藏有毒药，只等被捕之时，就会咬破毒药，自杀身亡。”
张婉容听得浑身一震，而后目光直直朝着马车上的女子而去。
马车上，慧公主面色不变，只是吩咐道：“将他们带回去严刑拷打，务必问出有用的东西。”
那护卫领命而去。
很快，马车周围就再无其他人影。马车上悬挂着灯笼，灯影重重，张婉容看着那些黑衣人被带进夜色中，渐渐再也看不见身影，一行清泪不由得落了下来。
数月逃亡，无数次她都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些人的手下，却一次次得护卫们相助，逃出生天。可护送她的十七位好手，却无一人存活。
“张夫人如今可有地方去？”突然，慧公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也将张婉容溢上心头的无边悲哀止住。她不由得随着慧公主的话想，如今的自己可有地方能去？
不等她想明白这个问题，马车上的慧公主又道：“想来张夫人初次到长安人生地不熟，恐怕别无去处，不如就随我一起吧。”她说完，便有丫鬟下车请张婉容上车。
张婉容几乎浑浑噩噩上了马车，瞧见马车内端坐着一位蒙着面纱的清丽贵气的佳人，这才反应过来——难不成那人让她在此等候的，是大庆如今的监国公主，慧公主？
她几乎瞬间软倒在了慧公主的脚边，一双眉目又惊又惧，颤巍巍问道：“您……您就是慧公主？”
慧公主的脸色一直很是平静，即便是厮杀就发生在她眼前，她都面不改色。刚刚那几个黑衣人差点咬破嘴中毒药，她的护卫们都面色微白，唯有她始终镇定如初，不慌不乱。而此时听了张婉容的话，她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带着面纱，张婉容看不清她的容颜，却能看到她那双如秋水含波的美眸，仿佛夜空中最明亮的一颗星。明明已经入了夏，虽说夜晚天凉，但她仍穿着厚厚的冬衣，连脖颈都护在冬衣里。她手里还抱着一个镂空的紫金小手炉，含着浅浅笑意，如初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干净清新，“我正是慧公主。”
她答得很随意，仿佛是在应和“今儿天气确实很好”。张婉容却面色微微发白，她极力回想刚刚自己是否有失礼的地方。
倒是一旁的丫鬟将她扶了起来，笑着道：“我们公主很随和的，张夫人您不必如此多礼。”
慧公主也微微笑着，确实一团和气的样子。
张婉容这才稍稍心安。
丫鬟端来一杯茶，让她喝了压压惊。她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喝着，突然听抱着手炉的慧公主道：“夫人既然到了长安，想必是要为清源的百姓伸冤了。”
张婉容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随后她僵着笑脸回答：“是。”
“那很好。”慧公主的目光落在马车案几上的烛灯上。不知为何，张婉容总觉得她的目光散去了笑意，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写满了寂寥与落寞，还有一丝掩藏不住的忧伤。“明日，张夫人便去金殿上，当众状告清源知州陆知章。”
这本来就是张婉容此行的目的，只不过比预期来得更早。她微微咬着下唇，像是犹豫挣扎一般。慧公主也始终不曾出声，仿佛刚刚的话不是她提出一般。半晌之后，张婉容松开咬着的唇，“多谢公主。”
翌日早朝，朝臣们有事奏禀，无事便可退朝。自小皇帝登基以来，朝中几乎无事发生，于是日日早朝都清闲的让人想睡觉。正当所有大臣都等着退朝时，小皇帝身后的珠帘里突然传出一道清丽的声音：“本宫还有一事，需要陛下与诸位大人听一听。”
她话音刚落，张婉容便被带入了金殿。
众位大臣瞧着她，目露疑虑。
唯有徐空月一党，面露森森冷意。金殿之上不可佩刀，但仍有人手放腰间，做出一个随时抽刀的姿势。
张婉容头一次进入金殿，却不慌不忙，她面朝小皇帝跪下，而后当众道：“民女清源张氏，状告清源知州陆知章！”
此言一出，四周冷寂。
随后无数目光纷纷投向徐空月。
清源知州陆知章，那正是徐空月的心腹之一。

第40章 这是一场针对徐空月设下……
清源府仍鱼米之乡, 大庆每年收缴的税银，有很大一部分都来源于清源府。但去年岁末，雪灾人祸, 清源府周围快要活不下去的灾民纷纷涌进了清源府。一时间清源府不少乡绅富商纷纷慷慨解囊，为灾民搭建遮风挡雨的棚子，又日日布衣施粥。
当时先帝病重，但朝廷仍向清源府拨下了赈灾的款银, 命陆知章好好安置灾民。赈灾款项拨下去后，朝廷也曾命人前去灾区查看。当时朝廷命官前往灾区, 所见皆是百姓重建家园的繁荣景象, 所闻皆是百姓感恩戴德之声。
可如今，竟有一人千里跋涉，来到长安，在御前状告清源知州。
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快金殿中响起了大臣们的议论声，如同一颗滴入热油中的小水珠，瞬间炸裂开来。
珠帘之后, 慧公主让余连公公给小皇帝带了一句话。俄顷之后, 小皇帝尤显稚嫩的声音在如沸水烧滚的金殿中响起——
“徐将军，此事你怎么看？”
不是很响亮的声音，却瞬间抚平了躁动。
这还是小皇帝登基以来, 头一次在朝堂上开口发问。他虽然登基已有月余，但年岁还小, 尚没有处理政务的能力, 因此朝中诸事仍是太傅与相国处理, 再交由徐空月与慧公主审查。
四位先帝钦定的辅政大臣都没有异议的话，那么政令与一系列措施便可颁布实施下去。
这几个月来，虽然偶有摩擦, 但整体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而如今，由慧公主带来的人当着皇帝的面状告徐空月手底下的陆知章，又有第一次发声的小皇帝询问徐空月的看法，一时之间，金殿中连些细碎的声音都消失不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盯向徐空月。
徐空月不是头一次接收到如此众多的注目，从他立下赫赫战功起，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人们目光追寻的所在。更别提他如今还身为辅国大将军，兼先帝钦定的辅政大臣之一。
“陆知章这些年作为清源知州，不敢说有功，至少也是无过。他克己奉公，清正廉明，在清源百姓口中，也是一个难得的好官。”一片注目之中，徐空月缓缓开口。朝中有熟悉陆知章的官员，也不由得点头。
都说水至清则无鱼，处在清源知州这个位置上，或许陆知章私底下是有些不清不楚的事，但他修桥修路，为百姓办了不少事实，在明面上、百姓口中，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
“只是，这也极有可能是他做出的表象。”但随即，徐空月话锋一转。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张婉容，直盯得她如芒在背，浑身冷汗只流，他才缓缓继续道：“既然这位张氏于金殿之上状告陆知州，为何你不向诸位大人介绍一下你自己的身份？”
张婉容的脊背始终笔直，她朝下磕头叩首，而后道：“民女张氏，原是陆知章的发妻。”
此言一出，顿时又激起千层浪。
有人上前一步怒问张婉容：“你既然是陆知章的夫人，为何要上金殿告御状？”言下之意，是说她所告之言有假。
面对质疑，张婉容挺直腰背，不怒不卑，望向怒问之人，“倘若大人的发妻发现大人贪赃枉法，是否就会顾念私情，隐瞒此事？”
“啊，这……”那人顿时偃旗息鼓，默默退了回去。
张婉容对朝中大臣的德行知道一二，是以也并不计较，只是继续道：“民女于金殿之上状告陆知章，其实另有隐情。”
小皇帝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引起了好奇，连忙道：“讲。”说完之后，先是看向了下方的太傅，见他垂眸敛目，并未有什么大的反应，又回头看了一眼珠帘之后。
而珠帘静静，显然其后的慧公主也无动于衷。小皇帝胆子顿时又大了起来，兴致勃勃望着张婉容。
张婉容又朝他叩拜行礼，而后道：“民女怀疑，陆知章毒害民女的父亲，图谋民女家产。”
谋财害命，向来为人所不耻。但谋财之人与被害之人存在姻亲关系，就不免多了几分惹人非议的缘由。一时间，金殿之上又如沸水烧开，议论纷纷。
小皇帝几次想开口，但看着下方乱糟糟的，根本没有插话的时机。他抬了抬脚，小幅度地踢了两下。随后便见到身侧站着的余连公公轻轻摇了摇头。
下方，徐空月力压众人，高声问道：“可有证据？”声音一出，四下安静如初。
他从军多年，其威严压迫隐匿于话语之间。此时这样高声喝道，张婉容脸色顿时微白。她摇了摇头，有些不安惶恐：“民女并无证据。”
她说没有证据，众人顿时又觉得这事真实性有限，兴致减了不少。但随即张婉容又道：“正是因为民女苦无证据，于是在夫君书房翻找。一查之下，竟发现了夫君与一名江湖盗贼的书信往来。”
张婉容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叠书信。那书信厚厚一小摞，能看得出至少有十来封。余连公公连忙下来将书信接过，随后呈给皇帝。
张婉容依旧跪在地上，亲眼瞧着被她以性命护着的书信送到了小皇帝的面前。此时此刻，她先前对小皇帝的点点质疑已经消失不见，此时的她一心盼着小皇帝能给予她一个公正。“这些书信上，记载了那盗贼是如何与陆知章合谋，将朝廷拨下的赈灾款银取走。”
小皇帝翻看着这些书信，越看眉头皱得越狠。他本是小孩子，这样皱着眉的模样格外可爱好笑。但满朝文武，却无一人敢笑。他们看不见书信，只能从小皇帝的面部神情中看出，张婉容所言很可能非虚。
跪在下方的张婉容继续道：“朝廷钦差前往灾区查探实情时，陆知章又清源通判合谋，将清源所有灾民集中关押，令选了人冒充灾民，营造假象，哄骗钦差。”
小皇帝看完书信，又让余连将书信传给诸位大臣。那些书信在大臣们手中一一传过，每个人看完脸上的神情都很是精彩。
唯有徐空月看完，神色依旧不变。仿佛他们如今讨论的陆知章与他毫无关系一般。
等到张婉容陈禀完所有罪状，一直没有出声的慧公主才问道：“有这些书信为证，是否可以将陆知章罢官收押，彻底调查此事？”
相国周敬奉出列，他年过半百，留着一把山羊胡，倘若脱掉一身官服，与寻常遛街逗鸟的老夫子没什么区别。但此时站在朝堂之上，他浑身上下虽没有什么威严，但说出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书信可以伪造，只凭这些书信便将朝中大员收押问罪，是否太过武断？”
然而此言落到张婉容耳中，无异于质疑她所言的真实性。她顿时怒了，高声质问：“大人此言，可是说民女伪造了这些书信？”
“自然不是。”周敬奉能做到相国，所凭绝非和稀泥的本事。他朝小皇帝行了拱手礼，继续奏明道：“或许张夫人也是被蒙骗的，这也未必不是没有可能的。”
张婉容咬着唇，说不出反驳之言。的确，倘若没有一路被追杀，倘若她不是亲眼看见那黑衣人曾为夫君做事，或许她也会怀疑这些书信的真实性。可先前之事明明是她亲身经历，但此时说出，恐怕仍然会遭到质疑。
“所以，相国大人的意思是？”珠帘之后，慧公主突然出声询问。
“此事还需再查。”面对慧公主，周敬奉的声音恭敬了不少，“陆知章毕竟是一府知州，倘若没有决定性证据便将他收监问罪，恐怕难以服众。”
隔着珠帘，没有人能看清慧公主的神情，只是听到慧公主又问：“徐将军也是这样认为的？”
众目睽睽之下，徐空月双眸凝望着珠帘之后，那里隐隐绰绰能看出一道倩影。他不答反问：“微臣想知，公主是如何认为的？”
他将问题抛还回来，慧公主则从容道：“此事自然需要再查。但查证此事的人选，需要另议。”她说得不无道理。从慧公主开口让张婉容进殿便有人看出来了，这是一场针对徐空月设下的局。
倘若前去查证的是慧公主的人，那么对徐空月而言，无异于是痛失左膀右臂。但如果前去查证的是徐空月的人，那么这事便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连一个水花都看不见。
所以派谁前去，便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了。
而此事与张婉容再无关系了，她随着领她进来的小太监出了金殿。临出去前，她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便看见那位辅国大将军徐空月，正抬着目光看向龙椅的方向。
奇怪的是，他脸上的神情平静如初，好似风轻云淡，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却暗藏着说不出的浓重哀伤，仿佛有无边的愁绪萦绕。
张婉容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曾在哪里见到过如出一辙的眸子。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等到除了金殿，瞧见慧公主身边的宫女等候迎接，她才猛地想起，那天她在马车上，从慧公主身上见到过几乎一模一样的哀伤色彩。
只是那抹哀伤仿佛一丝抓不住、握不牢的烟雾，轻轻一吹，便随风飘散了。

第41章 切记不可伤了她
徐府。
向以宇气得砸碎了杯子, “那慧公主是不是欺人太甚了？居然敢插手清源府的事！”
卫英纵淡淡提醒道：“清源府，那也是大庆的地盘。”
“是大庆的地盘又怎样？如今大庆的天下难道不是我们这些武夫守住的吗？就靠他们那群读死书的呆子，北魏的铁骑早把长安城的城门踏破了！”
“住嘴！”卫英纵一边留心着徐空月的脸色, 一边冲向以宇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怎么还是不明白？你这样口无遮拦，早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向以宇知道他说得对, 他就是一介武夫，不喜欢跟他们这样的文人谋士玩心眼。但他就是很不服气, 凭什么战场上厮杀的是他们这些武夫, 到头来享福却是那帮什么事也不干、光会拖后腿的文人？
光是享福也就算了，还动不动就找茬，好像弄死了他们，那帮文人有胆子拎着笔杆子上战场砍人似的。
徐空月对他们的争论充耳不闻，他只是问：“陆知章派来的人呢？”从张氏出逃的那一日起，陆知章就派了人前来追捕, 担心张氏真的逃到了长安, 也曾派人将此事告知于他，让他派人协助追杀张氏。可即便徐空月的人在长安守着，那张氏居然还是遇到了慧公主。
这样的巧合, 由不得他怀疑，张氏上长安告御状, 这背后到底有没有慧公主的手笔？而太傅李恭存与相国周敬奉呢？他们有没有参与其中？
“昨夜去追捕张氏的几人, 几乎全落进了慧公主的手中。”卫英纵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他心底也是十分奇怪, 张氏初到长安，怎么偏偏就拦住了慧公主的马车？倘若她拦下的是别人的马车，那么大不了他们派人将其擒杀掉, 但偏偏是慧公主。
他偷眼瞧了瞧徐空月，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天大的事在他面前也不值得一提。但卫英纵知道，其实他心底并非是无动于衷的。如今他对慧公主的身份存疑，在没有得到准确答案之前，他是不会允许一切可能会伤害到慧公主的行为发生的。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计上心来，于是对徐空月道：“如今慧公主将张氏带在身边，我们的人也不好下手。”昨夜他们的人赶去晚了，等到的时候，陆知章派去的人都已经落在了慧公主手里。而他们投鼠忌器，自然不敢再下手，只能匆匆回来禀报此事。
而张氏被慧公主带走之后，便随她去了明华殿。他们的人鞭长莫及，自然无能为力。
早朝上的那一出，既在预料之中，又在预料之外。慧公主竟然没有趁此机会，直接安排自己的人手查证此事，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徐空月如何能不知晓，慧公主选择将张氏带在身边，就是为了避免他们的人再次对张氏下手。她这样严防死守，摆明了就是要借此机会，除掉他在清源的心腹。
向以宇气得直骂，“惹急了老子，老子豁出这条命不要，冲进明华殿，宰了那女人！”
他这样暴躁，不是没有理由的。陆知章身为清源知州，这些年暗中敛下的财可没有一分是用于自己身上的。他们在西北打仗，倘若用的银子都是来源于朝廷，那么西北那块地早就守不住了。
如今慧公主动谁不好，偏偏就挑了陆知章下手，他如何能不气？
气着气着，他又不由得瞅瞅徐空月，看他会不会先宰了他？
徐空月又将那根断过的簪子拿在手中，是不是摩挲两下。他脸上的神情从昨夜听闻此事开始，就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仿佛慧公主拿捏住的不是陆知章的把柄，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
饶是向以宇这样的莽夫都忍不住想，倘若慧公主真的是那位早已死去的荣惠郡主，倘若她手中握住的把柄不是陆知章这么个人的，那么徐空月是否就会为了哄她开心，将那人挫骨扬灰撒着玩，以此逗笑慧公主？
他被自己这想法骤然吓到。于是缩了缩脖子，不肯说话了。
倒是徐空月不紧不慢道：“如今张氏已经在金殿上告了御状，就算你们弄死了她，也是无济于事。”更何况，张氏只要一死，陆知章的嫌疑只会更大。
“即便无济于事，但原告已死，其他的难道不是由着我们说吗？”卫英纵倒是完全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要知道，清源府，这可是陆知章的底盘。没有了张氏，他要是还不能搞定朝堂的追查，那么他这个清源知州，也就白干了十年。”或者可以说，他是出于对陆知章的信任，才会这样有恃无恐。
他说的不无道理，即便是徐空月也无法否认。但他仍然心存疑虑，狐疑问道：“你想做什么？”
他问这话时，漆黑的眼眸眨也不眨地望着他，有种深邃的阴沉蕴藏其间。卫英纵深知，倘若自己一句话说得不对，昨日那些落入慧公主手中刺客的下场，就很有可能是自己明日的下场。
但不知为何，他反而很喜欢、很欣赏这种危险气息外露的徐空月。这种杀机常随的感觉，可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的。于是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恨不得多笑出来几个褶子：“当然是要除掉张氏。”
“可张氏如今在慧公主身边。”徐空月的目光深沉，微微透露出一丝危险的气息。“你应该清楚，如今你不能动慧公主。”
“将军不让动慧公主，是因为您觉得慧公主极有可能是您的妻子，那位荣惠郡主。”
这话一出，徐空月顿时眉间微拧。这些年，他尤其不喜欢身边人提起皎皎，于他而言，那是他不忍再回忆的往事，也是他独自一人时，默默舔舐的伤口。但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看着卫英纵。
卫英纵便知道，这是就是默许了。于是他脸上不由得笑容更深：“但您不是一直没有机会看到那位慧公主的真实容貌吗？不如我们就借着这个机会，顺便看一看，慧公主是不是真的就是那位死而复生的荣惠郡主。”
他知道自己这个提议会让徐空月心动。这段时日，为了能一睹慧公主的真容，他想出了不少办法。可慧公主不见命妇，极少未出，即便是太傅七十大寿，她也不过是派人送了贺礼，没有亲自前往。她像是小心翼翼躲藏的刺猬一样，一边竖起全身的尖刺，一边警惕着四周，以此保护着自己。
可徐空月却偏偏想要打破保护着她的尖刺，一睹她帷帽之下的真容。
果不其然，沉默许久的徐空月最终点头。但还是不忘叮嘱：“切记不可伤了她。”他不知道卫英纵会怎么做，但无非是那几种办法。这些年，为了达到目的，他也曾用过很多卑劣手段。
然而他不知道，卫英纵得到他的点头之后，心中想得却是，一旦证实慧公主不是那位荣惠郡主，那么他不一定毫不留情宰了她。一个女人，仅凭惊鸿一瞥便让将军失了神，即便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但容貌上的相似，也绝对会令将军处处受掣肘。
他根本就不曾想过慧公主就是荣惠郡主的可能。当年之事他虽然不曾亲眼目睹，但如今早已将所有事打听清楚。从那样高的宫墙上跳下来，除非她是神仙，否则全身骨碎而死在所难免。
明华殿中，慧公主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或许她能猜到一二，但有些危险永远是防不胜防。
她正坐在莲池旁的水榭中，半趴在围栏上往下投着鱼食。
明华殿的后方有着很大一片莲池，每到夏季，莲叶亭亭净植，不蔓不枝，香远益清，很是好看。莲叶之下养着不知几许的观赏鱼，因为时常有投喂，所以也不怕人。只要有人影映照在水面上，不消片刻便会有一大片橙红聚集水边。
此时这片橙红就集聚于慧公主身前的水面之下，争抢着她投进水中的鱼食。
“你说，是有人告诉你，你父亲之死，与你夫君有关？”
张婉容坐在一侧，她是商贾之女，自小也是被当做大家闺秀养大的，逃亡之时顾忌不了太多便就罢了，如今脱离了危险，却又格外注重起外表来了。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长裙，外罩一件轻薄纱衣，宽大的裙摆上绣着一副鱼戏莲叶间。一头青丝如瀑，简单的挽了一个飞仙髻，一枚素净的白玉簪点缀发间，衬得乌发更显柔顺亮泽。
她端坐在慧公主身侧，比之那些官家小姐，更多几分儒雅端庄。连慧公主刚瞧见她时，都赞了一句：“果然‘美人出南国，灼灼芙蓉姿’。”
张婉容低眉浅笑，“公主过誉了。”
慧公主摇了摇头。她脸上依旧蒙着轻纱，身上虽换下厚重的冬衣，却仍穿着严实，外罩着一件薄披风，上边滚着一圈狐狸毛，越发衬得她小巧精致。“姐姐‘冶容多姿鬓，芳香已盈路’，是常人非能比拟的。”
张婉容脸色越发绯红，整个人羞得几乎抬不起头，“公主所言，婉容愧不敢当。”慧公主瞧着她这副窘迫样，笑了两声，这才大发善心放过她。
但她又不肯完全放过，只说她这样漂亮的人儿，决不可窝在屋子里不见天日，于是便拉着她来到水榭，一同瞧这漫天荷叶，顺便喂喂鱼，遛遛狗。
一只浑身白毛的小狗，蹲坐在慧公主身旁，前爪搭在围栏上，整个脑袋更是从围栏缝隙中探出去，饶有兴致地瞧着水里游动的游鱼。
慧公主问完，抬手摸了一把小狗雪白的皮毛，惹得小狗缩回脑袋，睁着湿漉漉的大眼望了她一眼，而后继续伸出脑袋，盯着水下的游鱼。
张婉容点了点头，“倘若不是有人告诉我，我是不会对夫……对他起疑心的。”

第42章 就是一场笑话
十年夫妻, 举案齐眉。张婉容一直觉得自己是最幸运的人。她出身于清源一个商贾之家，父亲以贩药材为生。家中父母恩爱，族亲和睦, 她自幼便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半生顺风顺水，从未尝过孤苦无依的滋味。
到了议亲的年纪，父亲为她定下一门亲事, 对方是父亲故交之子，虽然家道中落, 但有父亲时常接济, 日子倒还过得去。加上他本人颇有上进心，早早中了进士，入朝为官。算起来，还是张家高攀了他的门楣。
但两家关系亲近，无人计较这些。成亲后，张婉容随着夫君北上做官, 但两人始终琴瑟和鸣, 从未有过争吵。
变故发生于她有孕那年。父亲的铺子突然惹上官司，所有铺子被查封，就连父亲都被抓进牢中。她身在外地, 得知此事心急如焚，立马收拾行囊就要回清源。还是夫君拦下她, 对她说：“你一介女子, 虽是官家夫人, 但身怀有孕，又如何四处奔波，为父亲伸冤？小心到头来, 父亲之事还没有眉目，你却先倒下了。”
随后他特地告假返乡，处处打点，才将父亲平安从狱中带回。
她仍记得，那日她与母亲站在冷风中相互扶持，直到看见夫君扶着父亲出来，高高悬着的一颗心才缓缓落到了实处。
只是父亲到底在狱中亏空了身子，不过熬了数月，连刚出生的外孙都没能看上一眼，便撒手西去。母亲受不了打击，也在数月之后驾鹤而去。
张婉容悲痛欲绝，几度想要追随父母而去，但怀中幼子嗷嗷大哭，又有夫君真心相待，慢慢地她便收拾起了悲痛，重新以笑面对世间。
不知不觉，十年光阴过去，当年嗷嗷待哺的婴孩也长成大孩子了，而她与夫君之间仍似新婚一般甜蜜。
一日，她送孩子去学堂，归来的途中遇到一位算命道人。她并未在意，却被道人一句话留在了原地。道人说：“夫人命格有异，克父克母，将来恐会克夫克子。”
身为人子与人母，张婉容如何能听得这样的话？她当即站在了那道人面前，问道：“道长何出此言？”
那道人掐指一算，而后一番故弄玄虚，趁着身边的下人打哈欠时，猛地上前一步轻声道：“你夫君的书房之中，有他残害你父亲的证据。”说完这句，他又后退一步，仿佛刚刚那句话，不过是她恍惚之时的幻听。
然而张婉容却知道，这很有可能不是幻觉。说来旁人或许不信，成婚十年，她其实从未踏进过夫君的书房。起先是因为她不懂朝政之事，唯恐自己商贾之女的身份给夫君带来非议。后来……后来不是没有想过进去，她记得那一次，清源府境内罕见的出现了旱情，夫君整夜忙碌，一连几日都不曾好好休息过。
她看得十分心疼，于是做了银耳莲子汤准备亲自送去书房。只是才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一声惨叫。那声音凄厉瘆人，听在耳中，寒从脊背起。她手一抖，一整盅汤罐就掉在了地上，发出无比清脆的碎响。
随即，夫君从书房中出来。瞧见她，原本肃穆冷厉的神情变得柔和，他揉了揉眉心，问：“你怎么来了？”
她仍是心有余悸，往里面看了一眼，问：“里面发生了什么，刚刚那声惨叫是怎么回事？”夫君很是警觉，立马用身子挡住她的目光，随即又揽住她的肩，将她半拉半推带离了书房门口。“不过是一个下人没办好差事，我训斥他一顿罢了。”
他说得那样轻描淡写，仿佛刚刚凄厉的惨叫只是她的一个错觉。
而自那之后，夫君便不准她进书房了。
只是他没有明说，可每一次她送汤到门口，夫君都会立即迎出来，有时会带着汤盅返回书房，有时则会揽着她的肩，与她一同回房。
慢慢地，她也就习惯了不进书房。
可如今有人告诉她，与她举案齐眉的夫君书房中，有她父亲被残害的证据。她心神不安了很久，甚至连孩子都忘了从学堂接回来。
那日她的异动自然引起了夫君的注意，他先是关怀了一番她是否身体有意，而后才似漫不经心一般，问道：“白日那个道士与你说了什么？”
她心乱如麻，却还记得从街上回来后，还不曾与夫君说过街上的见闻。但随即又想，或许是她表现得太过反常，夫君才会去询问了跟随她一同出去的下人。
这样一想，整个人也轻松了起来。她脸上流露出委屈坏了的神情，把头轻轻靠在夫君怀里，道：“他说我克父克母，命格有异。”
夫君如往常一般轻轻拂摸她的秀发，而后宽慰道：“不过是那道士胡言乱语，哄骗你钱财的手段而已。”他说着又笑了起来，“这段时日，底下的衙门倒是抓住了好几个这样骗人钱财的道士，几乎每个都是说别人克父又克母，甚至还有说克夫又克子的。”
他似是随口一说，但怀里的张婉容却不由得僵住了身子。理智上，她觉得这一定是巧合。毕竟夫君都说了，这段时日底下的衙门抓了很多这样骗人钱财的道士。但感情上，她疑窦丛生，无法给予夫君与往常别无二致的信任。
怀抱着这样的信任，她在夫君出府之后，寻了一个理由进了书房。
书房的陈设并没有什么异常，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摆放着夫君日常看的书画等物。但十年夫妻，张婉容总会知道夫君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习惯。比如，他总喜欢将贵重的东西放在左手第二格抽屉里面。
她在夫君一贯做的椅子上坐下，而后伸出左手去摸第二格抽屉。抽屉有锁，并不能打开。
但她幼年时总喜欢捣鼓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曾跟着家中的花匠学习过开锁的技能。只是这么多年都毫无用武之地。她都不免担心手艺是否生疏了。
但好在那些开锁的技巧，她只是拔下头上的簪子试了两次，便一一都回想了起来。随着一声轻微的“啪”响，第二个抽屉上的锁被打开了。
张婉容犹豫再三，扔没能打开那个抽屉。她怕一打开抽屉，从前的幸福生活就一去不复返了。倘若她只是孤身一人也就罢了，但如今她有恩爱的夫君，有疼爱的孩子，为什么还要因为一个素不相识道人的一句话，就怀疑自己夜夜相对的枕边人？
于是她将锁锁好，再将书房中被翻过的东西整理好，随后出了书房。
当晚夫君回来，第一件事仍是奔向书房。
张婉容站在卧房门口，看着夫君从她面前经过，竟没有留一丝目光给她，心不由得微微酸涩了起来。
但没多久，夫君又回来了。见着她，还一句话未说，便将她牢牢锁进怀里。一旁伺候的丫鬟都面红耳跳，她也羞得忙用手去推开他。只是夫君抱着她的力道很紧，她又不是真心要推开他，于是便这么一直抱着。
随后夫君又一把将她抱起，直接进了卧房。
那日的夫君格外温柔体贴，可她的心去如同漂浮在大海之上，起伏不定。
等到夫君睡着之后，她睁着眼睛到了天亮。
倘若先前还存有疑虑，那么如今所有的一切都该得到验证了——她的身边，有夫君的眼线。他们会将她今日做过事，一一向夫君禀报。
张婉容不知道这些眼线是什么时候布下的，是从一开始，还是从最近才开始？但对她而言，这些都不重要了。
夫君在暗中堤防着她。
她知道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之后，我身边又有人前来接应，我在他们的安排下，成功潜进夫君的书房，虽然没有找到他谋害我父亲的证据，但是却找到了他与江湖盗贼的书信往来。”水榭里，张婉容目光低垂，缓缓说着：“或许那些告知我这些事情的人，打从一开始，报的就是这种想法。”
可她却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她两次踏进夫君的书房，即便第一次夫君什么异样都没有瞧出来，可第二次她将那些书信带了出来，夫君只要稍稍查探一番便会查到她的头上。她甚至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推上了前往长安城的马车。
马车骨碌骨碌向前跑着，身后是夫君派来的追兵。张婉容眼前却浮现起清源遍地灾民的情景。那时她也曾赠衣施粥，还开设了诊堂，为风寒冻伤的百姓煎药抹药。她幼时也曾随父亲学过望闻问切，但学医太苦，父亲心疼她，后来也不让她跟着学了。
虽然复杂一点儿病症她看不了、医不好，但处理处理冻伤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就连诊堂请过来的老大夫都夸奖她，是个学医的好苗子。可她只是笑了笑，并不接话。她那时一心所想，不过是为地下的父母积点阴德，在为夫君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只是如今看来，她所做的一切在夫君眼里，可能就是一场笑话。

第43章 难道我今日就要葬身于此……
风吹进水榭, 卷起悬挂的珠帘铛铛作响。
张婉容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眼神有些迷离，整个人都怔怔不言语。
慧公主也像是听得入神了, 目光穿过她的身影，望向远处绽放的花蕾。白色的小狗不明所以，东看看西望望，又蹭了蹭她的手背。不知过了多久, 慧公主才回过神，问：“你逃来长安, 家中的孩子呢？”
张婉容的神情微怔, 像是没有想到慧公主会问起她的孩子。她微微低敛了眉目，露出了形状姣好的脖颈曲线。有风轻轻卷起她的发丝，仿佛一只温柔无形的手，轻轻从额角擦过。“仍在夫……陆知章府中。”
十年恩爱夫妻，即便到了今日，她仍是脱口而出“夫君”二字。可心中症结难消, 她甚至不知他是否还将自己当作妻子。于是便只能将第二个字默默咽下, 唤出了“陆知章”三个字。
慧公主听出来了，她的神情微怔，而后微微别过脸, 像是不忍再触及她的伤心事一般。水底游鱼不知人间烦心事，兀自游得欢快。白色小狗倒像是能察觉她的情绪一般, 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她的手心。
“川泽很听话的, 夫……陆知章也很疼他。”张婉容依旧眉目低敛, 但说这话时，神情有着为人母的坚毅与温柔。“即便是出逃来此，那也是他的亲生骨肉, 他……应当不会对他怎样……”可话到底没能说满。倘若十年夫妻是假，那么他对孩子的疼爱是否也惨了假？
张婉容不能确认，却更不能细想。她怕一旦自己想得多了，就会忍不住放弃如今坚持的一切，冲回清源去。
慧公主不知身为人母的冲动，她只是单纯的好奇与难过：“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张婉容的神情露出一丝迷惘空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慧公主看出来了，但正因为看出来了，才不得不坚持说下去：“你与陆知章，如今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倘若朝廷派去的人查出陆知章确实贪污了赈灾款银，造成数万灾民枉死，那么他就是罪大恶极，死不足惜。
倘若朝廷没能查出证据，那么诬告陆知章的张婉容就会被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退一万步讲，就算张婉容能逃过刑罚，但她千里奔赴长安，就为了告倒陆知章，将他至于死地。这种情况下，他们要如何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张婉容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顿时浑身一僵。
而慧公主仍在继续说：“更何况你的孩子，他将来要怎么办？”对一个孩子来说，母亲入长安告御状，就是为了杀死他的父亲，恐怕世间不会有比这更残忍的事情了。无论此事结果如何，这个孩子将来要如何自处？
不知不觉，张婉容已是满眼泪光。可她虽然外表柔弱，骨子里却坚韧刚强。她的腰背挺直成一条线，目光微微低垂：“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说着，一行清泪从眼角低落。
她虽为人母，却也是人子。倘若陆知章真的害死了她的父亲，她又有什么颜面去见死去的父母呢？
可一想到无辜的孩子，仿佛先前的所有坚持都变成了笑话。
“朝廷派人调查去岁赈灾一事，尚需要一些时间。”慧公主却仿佛是承受不住悲伤，蓦地转换了话题。她的目光重新看向水面，莲叶青翠欲滴，碧绿丛中，偶有一点儿粉红点缀其中。“夏日将至，陛下会去城外南山的行宫避暑，你一人留在宫中我难以放心，不如你与我一起去吧。”
张婉容擦了擦眼角流出的泪水，放下手时，神情已然回复正常。她望着漫不经心说出这句话的慧公主，“可我只是一介草民……”
“谁说的？”慧公主却带着笑意回眸，“你如今可是我的座上宾。”轻纱之上，她的眼眸格外灵动，仿佛山林深处钻出的精灵一般，轻盈又飘逸。
张婉容看得有些呆了，直到慧公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她才猛地回过神。
“放着座上宾不管，可是会被有心人惦记的。”慧公主状似无意说着，一边将白色小狗抱到腿上。
“什么人会惦记？”张婉容有些不明白她的话。
慧公主摸着白色小狗的皮毛，抬起眸子笑着道：“姐姐觉得呢？”
如今她在御前状告陆知章，倘若说有人对她心怀恶意，那么也就是陆知章了。她猛地抬头问：“可这是皇宫内苑，他怎么敢……”
“他当然不敢。”慧公主眼底的笑意渐渐散去，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满身沾染着悲戚的公主。“但是有人敢。”
短短五个字，却让张婉容青天白日里惊出了一身冷汗。
慧公主虽然是商量的语气，但其实根本容不得她拒绝。一回到如今的住处，张婉容就发现，宫人早已将她的东西收拾妥当，只等着出发的日子了。
每年夏日，大庆的皇帝都会去南山的行宫避暑。南山并非一座山，而是长安城外南边连绵起伏的群山。行宫位于山腹深处，举目四望，满眼青翠欲滴，耳边是鸟鸣阵阵，鼻端有幽香沁人。
小皇帝还是初次来这里，瞧见漫山青翠，顿时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跳上马就要往林子里冲，被赶上来的余连带着宫人匆匆阻拦了。
这段时日，小皇帝苦练骑马，如今已经骑得有模有样了。他骑在马上，对于不能马上进林子里很是不满。
不远处，慧公主刚刚下了马车。今日坐马车，她就没有带着帷帽，而是以轻纱遮面。瞧见小皇帝一团孩子气的要往林子里冲，她几乎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正好撞进徐空月的眼里。
从出发开始，徐空月的马就一直跟在慧公主马车后方不远的距离。随行的官员带有不少女眷，很多女眷都会掀开车帘，一睹沿途的风景，唯有慧公主的马车，至始至终都有车帘遮掩，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而如今，慧公主从马车里一出来，他的目光便牢牢盯着，像是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慧公主知道他想要看什么，但她如今岂能随了他的意？于是赌气一般将头一扭，再也不看他了。
倒是徐空月，好似从那一眼中察觉到她的意图，驱马上前，对兀自生气的小皇帝道：“陛下可是想骑马去林中，赏景打猎？”他扫了一眼群山，连绵起伏的山林中，已有雾气隐隐升起。
小皇帝很是崇敬他，一瞧见他过来，连气都顾不得生了，连忙问道：“徐将军，你要与朕一同去吗？”
徐空月手中还拿着马鞭，闻言以鞭遥指山间：“天色欲晚，山间雾气已出，恐怕不太安生。”
小皇帝顿时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徐空月心中有些好笑，但面上仍是恭敬：“陛下今日舟车劳顿，不如今日先好生歇息，等到明日再去林中？”虽说行宫就在长安城外，但为了皇帝行车舒适，马车速度不易过快。加上行宫又在南山深处，到达行宫之后，所有人都有些疲惫。
他迎着小皇帝隐隐失望的神情，继续道：“届时不管是骑马或是狩猎，微臣都会陪着陛下的。”
他说会陪着自己，小皇帝的眼睛又是一亮，几乎恨不得马上过渡到翌日。
倒是恰好走来的慧公主听闻，忍不住讥讽道：“只盼徐将军不要像先前教陛下骑马那次，只顾着自己，几乎忘了陛下还在马上。”
徐空月虽然一直与小皇帝说着话，但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慧公主。听到她拿话讥讽他，也不生气，更不计较，只是微微垂下眼，抿着几乎没什么血色的唇，无形中透着几分落寞与孤寂。“公主大可放心，这次微臣不会了。”
他这样顺从，倒是让慧公主无刺可挑，她冷哼一声，不想与他多说似的，牵着小皇帝的手，径直进了行宫。全然不顾小皇帝一步三回头的不舍。
张婉容跟在她身后，进去之前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便看见那位辅国大将军的目光一直牢牢盯在慧公主的背影上，他的目光仿佛承载了太多东西，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仿佛无限地酸楚从心头满溢而出，将四肢都一并浇灌了。
她不懂那位大将军为何会有着这样的目光，让人不由自主的跟着难过起来，更不懂他为何会用着这样的目光看着慧公主。但她知道，那或许不是她这样的小民所能探知的事情。
或许慧公主是真的将她当做了座上宾，行宫中为她准备的房间就在慧公主的寝宫一侧。慧公主身边的大宫女细柳带着两个宫女向她行礼：“公主说，夫人出门在外，身边不能没有人服侍，今日起，我与这两个小宫女便在夫人身边伺候着。”
细柳说话时，目光低垂着，像是怕触怒贵人似的。但不知怎么的，张婉容却从她身上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或许旁人不觉得，但她经历了数月的追杀，对这种危险气息很是敏锐。
只是一想到细柳是慧公主身边的人，她便按捺住心底的忌惮，朝细柳等人回了一个礼，“那就麻烦几位姑娘了。”先前在宫中，慧公主也曾派人前来服侍她，但今日前往行宫，那两个宫女没有一并跟来。张婉容有些不明白，慧公主为何要将贴身的大宫女派来伺候她，明明她只是一介小民，哪怕慧公主说将她当做座上宾，但也不该值得这样隆重对待。
她想不通，只是觉得这位慧公主身上仿佛有着无限的谜团，让人琢磨不透，看不清楚。
因着小皇帝一心想要骑马去林子里狩猎，故而第二日行宫便做好了安排。小皇帝兴致勃勃拿着一把为他量身定做的弓箭跨上马，满脸兴奋地朝慧公主举了举手中的弓，便拉紧缰绳让马小跑了起来。
禁卫们急忙策马跟了上去，生怕小皇帝在外出了点儿什么意外。
只是小皇帝对他们的担忧全然不知，马一边跑，他还一边回头张望着，像是在找寻什么。
不一会儿，徐空月骑马追来，与他错了半个马身：“陛下。”因在马上，他不便行礼，于是只是朝着小皇帝微微颔首致礼。
这段时日，小皇帝经常跟着他学骑马，也知道他十分谨记为臣本分，不敢有丝毫逾越，于是也不计较什么，只是兴奋指着天上，问：“将军，你能把天上的大雁射下来吗？”
徐空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便瞧见天上有一只大雁盘旋。他也不废话，直接将背上弓箭取下，搭箭拉弓，弦满松手，一气呵成。
白羽箭破空而去，正中空中盘旋的大雁。而后大雁直直朝着地面掉落。
小皇帝欢呼一声，策马朝着大雁掉落的方向而去。身后随行保护的禁卫立马跟了上去。
徐空月正欲策马跟上，听到身后密林中传来一点儿异响，于是再次搭箭拉弓。白羽箭几乎笔直地飞了出去，而后有一声动物的悲鸣呜咽响起。
身边随行的下属立即前去查看。拨开荆棘丛，便看见里面倒着一只梅花鹿，而它腿上还插着徐空月刚刚射出的白羽箭。
小皇帝拎着大雁回来时，便瞧见徐空月的人正抬着一只梅花鹿出来。那梅花鹿的腿上插着一只白羽箭，与自己手中大雁身上的白羽箭一模一样。
他先是愣怔了一下，而后又欢呼起来，“将军你又射中了一只鹿！”
小孩子总是很容易满足，徐空月仿佛也被他的单纯快乐感染了，唇角露出一点儿笑意，“陛下不是学过骑射么？不如今日也来大展身手？”
小皇帝却对自己的水平很清楚，他摇了摇头，“皇姐说，我只是花拳绣腿，拉弓的气势虽然足，但没什么威力。”
慧公主还说过这个？徐空月眼眸里的笑意稍稍减退一点儿，他问：“她还说了什么？”
小皇帝发现，徐空月很喜欢他提起皇姐，于是又道：“皇姐还说，我们大庆如今的箭术好手基本都在军中，尤其是统帅，百步穿杨不在话下！”
他绞尽脑汁将皇姐以往同自己说过的话都翻找出来，然后一件件说给徐空月听。而徐空月听着听着，就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那人也是这样，喜欢拉着他侃侃而谈。明明说的都是别人的事，可她却仿佛感同身受一般，嬉笑怒骂，皆发自内心。
可他从前不知珍惜，总觉得她那样聒噪。可即便如此，他仍然没有将她赶出去。一来是因为她总是脸皮厚得让人无言以对，不管如何冷嘲热讽她都置若罔闻。二来，也是因为，倘若没有她在身旁聒噪，就连桌案上的烛光都会暗淡不少。
耳边小皇帝的声音还在继续，徐空月却仿佛坐不住了似的，抬眸四处张望着。
另一边，慧公主带着张婉容也进了林子。
张婉容虽然出身富贵，但毕竟是商贾之家，甚少参与过这种游猎活动，更别提是与人一起步行在这密林之中。
但慧公主对这片群山太过熟悉，那时她坐在上坡上，日日望着远处的群山，偶尔也会冒出一个进林子里四处游荡的念头。
但皇祖母一直让人跟着她，是以这偶尔的念头永远只能是念头。但今日，望着小皇帝他们都进了林子，她脑海中的这个念头不自觉又冒了出来。如今她作为监国公主，辅佐皇帝，几乎站在了权力的顶峰，加之太皇太后在宫中静养，没能跟着一起过来，是以她提出要进密林，几乎无人敢反对。
张婉容跟着她走着走着，便发现越走越偏，已经完全见不到行宫的影子，更听不到行宫那边的任何声音。而慧公主仍在往前走。她手里还牵着那只雪白的小狗，小狗对陌生的地方总是抱有极大的兴趣，慧公主也不管，几乎是放任它四处乱走。
只是她走着走着，还会驻足回眸，等一等张婉容。为了方便，张婉容今日没有着长裙，又穿着舒适易走路的鞋子。但即便这样，山路难行，她仍是走不了多久就气喘吁吁。
她本以为只有自己体力不支才会这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她抬头望向慧公主，却发现先前几乎是活蹦乱跳的慧公主正倚着粗壮的树干，闭眼兀自喘息着。
她脸颊上都是汗水，但脸色却苍白到了极点，仿佛一块触感细腻的白玉，完美无瑕，却也透着脆弱易碎。
稍稍平复了一下心跳，她上前捞过慧公主的手腕。
原本闭着眼的慧公主立马警觉地睁开眼，浑身也绷直僵硬了起来。发现是她，腰背才一软，复又靠在了树干上。
张婉容不明所以，却还是仔细给她把了把脉。倒是慧公主出声问道：“姐姐还会诊脉？”
“未出嫁前，曾跟着爹爹学过一段时日。只是学艺不精，有负他老人家的厚望。”她放开慧公主的手，有些疑惑问道：“我观公主脉象，像是受过极严重的内伤。”
慧公主将狗绳套在手腕上，整理另一只手的袖口。她十指纤纤，白净又柔嫩，这样的小事做起来有种赏心悦目的美感。
“不是什么大事。”她漫不经心提了一句，仿佛真的不是什么大事一般。随机又抬脚轻轻踢了踢跟前的小白狗，“别偷懒了，我们走！”
她虽然满不在乎的样子，但张婉容却知道，会造成那样沉疴的脉象，当初她所受之伤一定不轻。可她心头又起了疑惑——堂堂公主，又是因为什么理由，受那么重的内伤？
她想不明白，慧公主也无意多说。于是她只能摇了摇头，好似要将满脑子的疑问甩出去。
不知走了多久，身边草木苍翠，眼前出现了一条小溪。慧公主大概是没牵紧绳子，小白狗往前一奔，撒开蹄子就跑远了。
一路上，慧公主都不知道歇过几次了，此时瞧着小白狗跑远，她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似的，好一会儿才指着小白狗消失的地方，扭过头对张婉容：“它……怎么就跑了？”
身后早有宫人和禁卫去追赶了。张婉容扶着慧公主，挑了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正打算坐下，细柳便带着人，先是将那块石头擦了擦，又铺了一张厚厚的绒毯，才扶着慧公主坐下。
张婉容暗骂自己大意，怎么忘了贵人哪怕出门在外，也总是很讲究的。正羞赧着，细柳又铺好了另一块石头，请她坐下。
她道了一声谢，而后才小心坐下，不让衣摆落到地上。
慧公主身侧，有宫女拿了小扇正为她扇着风。她脸上都是汗水，正拿着帕子擦。张婉容想起之前把过的脉象，对她的担忧又多了一点儿。但她知道自己学艺不精，恐怕不能为慧公主诊治。正胡思乱想着，忽听慧公主道：“我们走了多远？”
她身侧，站着的细柳回答：“有十余里路了。”
慧公主点了点头，又扭头望着张婉容：“姐姐可走累了？”
张婉容逃亡数月，虽然觉得累，但承受能力尚且还好。于是她摇了摇头，道：“不累。”想了想，还是问道：“公主今日是想去哪？”
谁知慧公主却道：“并无目的地，只是随意走走罢了。”
随意走走就能走了十余里路？张婉容心中存疑，却知道慧公主既然不打算直说，怕是她问了也得不到一个答案。
谁知慧公主像是察觉到了她心中的想法，问：“姐姐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何要走这么远的路？”
张婉容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慧公主今日仍戴着面纱，未能遮住的眼眸中，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流转。“当然是为了让某些人，有可乘之机啊。”
她话音刚落，就有一支羽箭朝着张婉容射来。
那一瞬间，张婉容浑身僵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难道我今日就要葬身于此了？
但下一瞬，一直守护在她身侧的细柳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短刀，朝着骤然飞来的羽箭猛地劈下。
羽箭断成两截，掉落在地上。
此时慧公主身边的剩余禁卫随从都已经反应过来了，将慧公主和张婉容牢牢护在中间。
慧公主牵住张婉容的手，双眼警惕着四周，低声问道：“姐姐经历过一路追杀，此时还怕不怕？”
怎么可能不怕呢？张婉容回手握住她的手，手心里满是冷汗。她答：“怕。”
慧公主似乎轻笑了一声，“既然怕，那么姐姐就将今日看好了。”

第44章 皎皎，原来真的是你。
——
张婉容不知她要她“看好”什么, 只知道她话音刚落，就有一群黑衣人从密林深处钻了出来。保护慧公主的禁卫立即迎了上去，双方顿时展开了一场厮杀。
而张婉容与慧公主身侧, 细柳与几名宫女提着刀，守护在侧。
身边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而慧公主站在其中, 却不慌不乱，从容应对, 显然早有准备。
张婉容看向身前提刀而立的细柳, 突然明白过来，为何行宫之中慧公主会让细柳前来伺候了——她早已预料到会有人前来杀她。
所以今日的一切根本不是慧公主的心血来潮，她不过是为了引蛇出洞，故意为之。
一时之间，她竟感到浑身发凉，仿佛在不知不觉中, 她的脖颈已经被人套进了圈中, 而她仍然一无所知。偏偏慧公主好似无知无觉一般，还转过头对着她露出了一丝安抚性的笑意。
可她望着慧公主眼底的笑意，只觉得浑身阵阵发寒——这些王孙贵族, 从未将她这种草民的性命放在心上，他们所想的, 不过是自己的权力利益。
心中有了警惕, 张婉容的脚仿佛有了自我意识一般, 慢慢离他们远一点儿，再远一点儿。
但不等她将自己撤离到自认为的安全地方，便有一支羽箭再次朝着她射来。羽箭对准她的眉心, 仿佛志在将她一击致命。
看着那支速度奇快的羽箭，张婉容甚至毫无反抗之力，她只能睁大眼睛，全身僵硬地等着羽箭射穿自己的身体。
可羽箭速度虽然快，但有人比它更快。细柳手起刀落，破空而来的羽箭便断成两截，掉落在地上。随后她牢牢挡在张婉容身前，像是要将所有的腥风血雨都牢牢挡住一般。
但这只羽箭并非结束，而是一个开始的信号。很快，四面八方都有羽箭射来。一支接着一支，密密麻麻。细柳与其他几名宫女纷纷提刀防守，将所有射来的羽箭斩断手中。然而她们毕竟人手有限，而四面八方射来的羽箭仿佛无穷无尽一般。他们斩断了一支，便有另一支从另一个角度飞来，让人防不胜防。很快他们就捉襟见肘了起来，有好几支羽箭甚至擦着张婉容的头皮而过。
慧公主脸上原本气定神闲的笑意也缓缓褪去，变得愈发凝重起来。为了诱敌深入，她没敢带太多人，生怕人太多了将刺客吓跑了。甚至为了诱敌深入，她还将一部分人派了出去。而如今躲在暗处的杀手似乎已经全部出动，但她的人却还未及时赶过来。
眼见情势越发危机，细柳斩断一支羽箭，当机立断道：“公主，我护送您与张夫人先逃出去！”
这种时候，再多的计谋都成了空，慧公主也不废话，只是拉紧张婉容的手，亦步亦趋跟在细柳身后。其余几人立即掩护他们逃出去。
慧公主紧紧拉着张婉容的手，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快跑去。
她如今体力不支，倘若不能快些，只怕很快就会被杀手追上。此时此刻，张婉容也不敢想太多，她只是尽全力跟上慧公主的脚步，尽量不让自己成为她的拖累。
然而，即便是这样，两个女子的脚步又如何能快得过训练有素的杀手？
很快，那些黑衣蒙面人就追上了慧公主他们。细柳二话不说，提刀便与他们拼杀在了一起。慧公主拉着张婉容，头都没有回，拼命朝前跑去。
她的脚步飞快，可在地势复杂的山间，仍然备受阻碍。张婉容很想问她，不是早有准备吗？为何还会逃窜得如此狼狈？可瞧着紧抿着唇，仿佛呼吸不上来的慧公主，她便什么话也问不出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与慧公主究竟跑了有多久，只知道慧公主的脸色由白转红，红得隐隐有些发紫。一想到先前把过的脉象，张婉容便知情况不好。于是她一拉将慧公主拉住，不让她继续往前跑了。
慧公主猛地被拉着调转了一个方向，身子却还习惯性的又往前跑了两步。但随即她便止住了脚步，望向张婉容。
张婉容已经气喘地说不上话来，只是扶着树木不住喘息。
而慧公主也同样如此。好一会儿，两人才稍稍平息了剧烈的心跳。
“公主，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慧公主环顾四周，厮杀像是早已远离了他们一样，满目皆是草木苍翠。她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带着张婉容继续往前走着。
因为不知道杀手会在何时、从哪里出现，这一次她们走得很慢。慢到张婉容不断回头张望，生怕追兵下一瞬便会追来。可千防万防，该来的仍是防不住。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走在前方的慧公主突然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张婉容，就地翻了个身，遇见擦着肩飞过，直直射进了树干里。
张婉容心有余悸，却顾不得回头，甚至连问一句都来不及，拉着慧公主就朝前飞快跑着。
羽箭一支接着一支飞来，无数次都擦着她的衣裳而过，身后的慧公主一声不吭，但有隐隐的血腥气在鼻端飘散开。张婉容有预感，刚刚慧公主拉着她躲避掉的那支羽箭，肯定是伤着她了。
可她完全不敢停下来。羽箭停了下来，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张婉容眼角的余光里，便看见一个黑衣人提着森森寒光的宽背长刀，朝他们砍来。
逃亡的路上，张婉容曾遇到过无数次这种事，而每一次，她都是被身边的护卫推了出去。她甚至没敢回头，只听到刀砍进骨肉之中的声音，那样清晰，令她无数次在梦中醒来。
而这一次，她紧紧闭上眼睛，回身抱住慧公主。
可没想到的是，慧公主却一把将她推开，随后只听得“咣当”一声响，慧公主不知从哪里拿了一把短刃的刀，抵住了砍下的长刀。
然而她的力气在不断奔跑中消耗殆尽，再加上她一介女子，哪能与以杀戮为生的杀手抗衡，长刀一寸寸往下，慧公主的脸色一变惨白，但她仍然咬牙坚持着。
张婉容呆立当场，却突然反应过来，她四下瞧了一眼，慌乱中将一支斜斜插入地面的羽箭□□，朝着那黑衣人的脖颈就狠狠扎下。
然而黑衣人早有防备，一脚踢出，正中张婉容的腰腹。她整个人斜飞了出去，又撞到了树上，而后掉落在地。腰腹与背脊剧痛，张婉容张口呕出一口淤血。
而慧公主仍然在与那黑衣人对抗着。然而她毕竟气力不足，长刀在一寸寸往下压。即便看不到，但她也能看出黑衣人眼底的兴奋与血腥。他似乎将她们当做了无法逃出手心的老鼠，猫一般抓耍着玩。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她本来就体力有限，又奔跑了这么久，力气早已耗尽，这样僵持下去，率先坚持不住的人一定会是自己。想到这里，她猛地错身半步，将自己从刀锋之下避开，而后飞快松开右手，将手中一包什么东西朝着黑衣人面部撒去。
虽然黑衣人蒙着面，但眼睛却无法遮住，于是她洒出的那一包东西，就全部飞向了黑衣人的眼睛。变故发生的太快，黑衣人又全然没有防备她还留着这样一招损招，于是就这么着了道。一时间双眼火辣辣的疼了起来，什么都看不清。他再没有心思玩什么猫抓老鼠的游戏，手中长刀飞一般旋转而出，如狂风暴雨一般朝着慧公主当头劈下。
眼见长刀就要落到慧公主面门上，一支白羽箭横空出世，将长刀狠狠撞击了出去，发出一声清脆地碰撞声。
而后又有一只白羽箭射来，正中黑衣人的心口。那人连挣扎都没有，举着长刀，双眼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而后仰面倒在了地上。
刚刚的对抗已经让慧公主完全力竭，她甚至没有一丁点儿力气去查看黑衣人是否已经断气，身子踉跄着后退几步，就要往地上倒去。千钧一发之际，穿着轻甲的徐空月飞身而出，将她一把搂进怀里。
怀里的女子依旧蒙着面纱，看不出真容。他只能从那双无比熟悉、微微半阖着的眼睛里辨认她哪里受了伤。然而不等他得出结论，便察觉到搂在慧公主背部的手上，有着微微的潮湿感。鼻端似乎还有血腥气传来。而他先前只以为那是刺客身上的。
怀中的女子似乎一刻也不想停留在他怀中，挣扎要起身。可她如今已经完全脱力，徐空月如何敢放手。只能在挣扎之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满手鲜红的血迹。
他整个人狠狠愣怔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止住了。眼前好似又浮现了那一天漫天血红的景象，连绵不断的疼痛与森森寒意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纠缠交织，而后蔓延全身。
他抖着唇，好半晌才勉强问出声：“还有……还有哪里……受伤了？”
慧公主却闭着眼睛，根本懒得理会他。
徐空月却不能放任她继续流着血。他去怀里拿伤药，连手指都是颤抖的，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捏住了细长的白瓷瓶瓶身。
可他根本不知道慧公主到底哪里受了伤，白瓷瓶拿了出来，却又束手束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这样手足无措，慧公主却完全不在意。她稍稍缓过了神，于是一把推开徐空月，朝仍在地上躺着的张婉容走去。或许是伤势太重，张婉容早已昏了过去。
慧公主简单检查了一番，确定她并无性命之忧，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徐空月仍保持着被她推开的姿势，垂着目光，呆呆望着指缝间的猩红。
阳光从头顶枝叶的缝隙间洒落下来，落在他身上，仿佛镀了一层浮金，越发衬得他雅致温柔，芝兰玉树。只是低垂着目光的样子，又平添了几分落寞与寂寥，瞧得人也忍不住跟着他一同难过起来。
慧公主垂落了目光，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一支烟花信号，点燃之后放了出去。烟花一路升空，在空中炸开一道白亮刺眼的烟雾。
她心中知道，即便如今徐空月在这里，但为了洗刷掉他的嫌疑，暗杀是不会停止的。为今之计，只有尽快与自己人汇合。
虽然心中清楚，但她如今连站着都有些吃力，更别提还要拖着已经昏迷过去的张婉容赶路。她试了几次都难以将张婉容从地上拖起来，正拧着眉想办法时，就见从旁伸过一只手，将张婉容扶了起来。
徐空月将张婉容半扶半拖着，抬眼望着慧公主，似乎在等她的下一步。
而慧公主眉心紧锁，伸手就要将张婉容抢回去。徐空月自然不依，巧妙地将她的手格挡了回去。
慧公主自然不肯，于是继续抢夺。但她毕竟是女子，力气又已耗尽，不过来回几次，便又不住喘息。
徐空月眼底泛起一丝心疼，手却没停，朝着慧公主的面纱而出。
慧公主本想躲开，但身上早已没了力气，加上徐空月动作又快，面纱顿时被扯掉，露出她那张清秀美丽的脸庞。
算不得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却是明眸皓齿，天生丽质，通身贵气。
四目相对，徐空月的双眼顿时红了。多日来的猜想得到证实，他几乎抖着唇才喊出了那个在心底默念了无数遍的名字，“皎皎。”原来真的是你。
幸好，你还活着。
然而下一瞬，他等来的，是慧公主狠狠的一巴掌。
她望着他的眼眸满是怒火，“放肆！”

第45章 反正死不了
“放肆！”
她那一巴掌的力道很大, 几乎将全身仅剩的力气都用上了。徐空月的脸被狠狠打到了一边，唇角有血丝缓缓流出。
慧公主怒瞪着双眼，打过他的手垂在身侧, 紧紧攥着。“本宫是先帝亲封的慧公主，岂是你能肆意无礼的？”
连话语都与从前的皎皎那么像。
徐空月回过脸，看着慧公主的眼眸慢慢浮现出笑意。
他很久没有这种发自内心的笑了，眼底仿佛坠入了漫天星河, 又像是漫山遍野开遍了春花，漂亮地让人忍不住溺毙其中。
慧公主狠狠别过视线, 根本不想看。于是她也就没发现, 徐空月那双含着笑意的眼里，慢慢有泪光闪烁着。
他抬手似乎想要摸一摸那午夜梦回时，从不肯出现在他梦里的容颜，可手抬起来了，最后还是无力垂下。
——他早已不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做出这样近乎亲密的行为？
“是臣逾礼了。”他缓缓低垂了目光, 将所有的悸动喜悦慢慢隐藏起来, 恢复到一个无害的状态。“禁卫还未赶到，公主先随臣走，臣带您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然而慧公主怎敢信他？
她望着仍被徐空月扶着的张婉容, 极力想着先将她救出来的办法。虽然徐空月出现在这里，但他的人仍然在追杀张婉容。或许他的人会看在他的份上, 对自己手下留情, 但对张婉容, 他们是绝无留情的可能。
甚至就连徐空月，都随时可能扭断张婉容的脖子。
想到此处，她的目光越发凌厉防备。垂落身侧的双手紧紧握着,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带我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徐空月心头泛起一股无言的苦涩，与交织全身的疼痛寒意汇聚到一起，几乎让他连站都站不住。
可他仍是好好站在那里，唇边笑意越发苦涩落寞：“公主如今……连这样一点儿信任都不肯给我了吗？”
他双眸低垂，满身寂寥，表现的比回头却不得真心相待的浪子还要无辜可怜。可慧公主，或者说皎皎，还如何敢信他？
她半生孤苦，一身伤痛，虽非全部来自于他，却也全因为他。父母之仇更是无法可报，满腔血泪无处诉说，她还能如何信任他？
皇祖母说，他是害她母死父亡的罪魁祸首，即便如今大庆江山倚仗于他，她不得杀他，但凡他所图谋之事，必是她阻挠之事。她已经当着皇祖母的面定下誓言，永世不能忘却仇恨。
仇恨隔山海，山海难以平。她如何能信他？
有风从两人中间吹过，仿佛卷起无数的悲痛哀嚎。皎皎无法开口，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捡起地上的羽箭，狠狠扎进他的胸膛。
然而下一瞬，徐空月忽然一把将她推开，而后十分迅速地回身护着张婉容。
数支羽箭从密林深处横空而来，直取张婉容性命。
皎皎跌倒在地上，回眸时便看见徐空月背部中了数箭。而张婉容还被他牢牢护着，看不清楚伤势。
皎皎心中一急，几乎下意识朝他们扑了过来。徐空月一手护着张婉容，另一手将长弓当剑挥舞着，打落再次射来的数支羽箭。眼看着皎皎毫无防备朝自己冲来，他目眦欲裂，再顾不得张婉容，朝着皎皎飞身护去。
看着他将张婉容丢下，皎皎心中愈发焦急，她不顾一切朝着张婉容冲去，耳边却听得扑哧几声，回身护着自己的徐空月顿时闷哼一声。
她强忍着回头去看的冲动，将张婉容牢牢护在身下。
有血一滴一滴掉落在她侧脸上，顺着脸颊缓缓滚落而下。皎皎护着张婉容，听不到任何来自身后的声音。她一片空白的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要死了？
可她却没有勇气回头看一眼。
正在这时，她的人终于赶到了。
冲天的喊杀声响起，而后是短兵相交之声。皎皎早已力竭，此时心神俱疲，稍一安心下来，整个人就再也支撑不住，晕在了张婉容的身上。
梦里她好似又回到了徐府。徐空月坐在廊檐下擦着兵器。平日里在宫中行走，他通常佩刀而行，但在军中多使用棍棒剑戟。故而府中兵器种类繁多。今日他手中拿着的便是一把九尺长刀，刀身宽厚，刀刃在阳光下泛着泠泠寒光。
皎皎平素喜欢鞭子，对刀剑无感。但她尤其喜欢他低头敛眉擦拭兵器的样子，那样认真仔细，仿佛手中捧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她总是想着，倘若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他手中的“稀世珍宝”就好了。
可徐空月总是连看她一眼，都觉多余。
她心底不是不难过的，却也知道，倘若她放弃了，他们之间就真的再无可能了。
于是每当他擦拭兵器时，她总会端着茶点坐在他身边，有时是一碟五香芋头糕，配一壶蒲公英茶；有时是一碟杏仁凤尾酥，配一壶云雾茶……然后絮絮叨叨说着话：“……‘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这句诗暗藏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你说，我难道不应该将那副字画买下来吗？”
可徐空月依旧敛着眉擦着手中长刀，并不接话。皎皎便会不耐烦了似的跳起来，赌气道：“我就知道你一点儿都不关心！”
说完扭身就要走。
可她并非真心恼怒，于是才走了两三步，又回过头来。
眼前徐空月手中的长刀骤然变化了模样，刀身渗着血，一滴一滴滴落下去。他面色森冷，望着皎皎的目光满是冷意与仇恨。而他的脚边，是母亲与父亲已然气断身亡的尸身。
巨大的悲痛瞬间将她淹没，她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只能怒吼一般朝徐空月冲来。
可徐空月离她依旧那么遥远，他手里的长刀仍在滴着血，他的目光冷漠狠毒，他说：“这是你们的报应。”
皎皎猛地睁开了眼，坐了起来。
梦里的悲痛似乎延续到了梦外，她的心充满悲伤痛苦，无法拜托。眼角的泪水一滴滴滚落下来，像是她无处宣泄的苦痛。
“公主，您醒了？”屏风外，兴安听见动静，急忙上前问道。
皎皎将眼角的泪水擦干，又揉了揉眉心，梦中的情景还在她脑海中回旋，她依旧沉沦在巨大的悲痛中，久久不能回神。
“张夫人受了内伤，章御医已经看过了，说是喝几幅药，修养一段时日就无大碍了。”外间，兴安虽然看不见她的样子，但也能猜到她如今最关心的事，于是连忙将她晕过去之后的事告知她。“细柳等人也只是受了一些伤，修养几日便无大碍。当日参与刺杀的刺客，已经尽数伏诛，唯有两个活口，正在严加审讯。”
皎皎低低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兴安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继续道：“章御医说，徐将军身中数箭，有些……危险……”
皎皎揉着眉心的手微顿。她本不想多问，可嘴仿佛管不住似的，自发问出了声：“这么严重么？”
兴安以为她不信，连忙道：“章御医说，有好几支箭都正中要害，要是再深一点儿，恐怕就难以救回来……”
话还未说完，便听得屏风里面，皎皎似乎笑了一声。
那笑声阴冷，全然不像是高兴或伤心的样子。
兴安说不清，只是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脚后跟窜到了脊梁骨，整个人都有些畏缩。偏偏皎皎无知无觉似的接了一句：“倘若真的救不回来……就好了。”后三个字轻的几乎不可闻。
他们之间的事，兴安多少还是知道一些，于是没敢吭声。只等过了一会儿，才问道：“张夫人已经醒过来了，公主可要去看看她？”
张婉容一路上被皎皎护着，除了被刺客踢得那一脚，几乎没受什么伤，因此醒的最快。瞧见慧公主来看她，连忙起身就要迎接。
皎皎让人扶着她，也不让她起身，只安心在床榻上躺着。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自有宫人拿来厚厚的毯子，铺垫在下面。
“对不起，此次让你受惊了。”等到坐定，皎皎便直接道。她没再带着面纱，于是那“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的容颜便露了出来。只是她目光低垂，那股明艳俏丽便被很好的掩藏了起来，流露出几分淡淡的哀伤，像是当真对此事感到万分的歉意。
可张婉容却知道，哪怕重来一次，她仍是这样选择。他们这种站在权力最高的人，何尝真的将人命当回事？
所幸此次所受之苦并非没有收获，她问：“那些人招供了吗？”
“那些是死士，暂时还未招供。”皎皎并不担心此事，那几人的供词有与没有并无太大关系，她本意就是引蛇出洞，既然如今蛇已经露了头，她断然没有让他缩回去的道理。
张婉容不知道她还想做什么，但如今他们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便只能随着她去了。
“不知道徐将军伤势如何？”她醒来的时候听身边伺候的小宫女说，当时是徐空月及时赶到，才救了他们。她并不知道徐空月与陆知章的关系，所以心怀感激与关切。
她本以为慧公主会向先前回答她所有的问题那样直接回答，谁知她脸上的神情愣怔了一瞬，而后又微微垂下目光，满面寂寥：“反正死不了。”
复又抬头冲她笑了笑，“祸害遗千年。”可笑意未达眼底。
张婉容不知那位徐将军是哪里惹着她了，才会得到她这样一个评价。
皎皎却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转眼就拉着她的手道：“姐姐如今可是至关重要的证人，容不得半点儿闪失。你可要早日好起来，我再带着你去见一个人。”

第46章 就算不惜一切代价
张婉容不知她要带自己去见什么人, 只是觉得她好似一扫先前的寂寥安静，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她认识这位慧公主的时间不长，却也知道, 她不会平白无故带她去见什么人。她只能暗暗猜测，想必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慧公主走后，张婉容本想去看望一番那位徐将军，可才下了地就被宫女拦住了。“夫人不可, 公主有吩咐，让您好好躺着养伤。”
细柳等人也受了伤, 如今正在养伤, 所以她身边是新调来的宫女。年纪不大，唇红齿白的模样，瞧着格外惹人喜爱。
张婉容也不欲为难她，只是道：“那位徐将军，他如今怎样了？”
小宫女年纪不大，嘴也不严, 听她问, 便如话篓子一般往外倒：“章御医说死不了，拔了箭，开了药就不管了。听说今儿徐将军又烧了起来, 随行的御医去了好几个，却个个觉得为难, 不知道方子要怎么开……”
张婉容觉得有几分好笑, 看慧公主的样子, 两人似乎有过节，因而常为慧公主诊脉的章御医也不待见他。但随即又担忧起来：“可别真的出什么事……”
“夫人放心好了。”小宫女道：“章御医说徐将军命硬，挺过去就好。”
他们似乎都没有当回事。
张婉容这样想着, 没忍住问了一句：“那位徐将军，可是得罪过慧公主？”
小宫女“啊”了一声，一脸茫然：“没有吧。”或是觉得这样肯定的回答有些不妥，于是又补充一句，“我进宫不久，并不清楚从前的事。”
虽说慧公主不让她前去探视徐空月，但张婉容仍旧找了机会，支开小宫女，独自一人去了徐空月的住所。他身为辅国大将军，所住之处并不比慧公主的住所低一等。
张婉容原本想着，慧公主那边的人那样不在乎，想来这位徐将军的伤应该不重，谁知来了这里才发现，徐空月身边的副将谋士等人都聚集在这里。
她过来时，那一群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诡异地几乎让她想夺门而逃。
但这毕竟是在行宫，张婉容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奇怪。她朝那些人行了一礼，而后问道：“徐将军的伤怎么样了？”
有一三十岁上下的中年谋士越众而出，回了一礼后，道：“多谢张夫人关心，我们将军……”他回头望了一眼，面色有些沉痛，“不太好。”
张婉容吓了一跳，“怎么会不太好？”
另有一大大咧咧副将模样的人立马接话道：“姓章的御医根本不管我们将军死活……”话未说完便被先前的谋士制止了。
他复又对张婉容笑着道：“我们将军体质特殊，章御医或许正是因此，才不便出手。”他当然不会告诉张婉容这其中的利益纠葛，只是继续笑着道：“不过夫人也不必担心，我们的人很快就会找来大夫。”
行伍出身的人，没有谁是不会受伤的。徐空月在与北魏打仗时，曾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可他仍是撑了过来。他就不信，区区箭伤还能真的要了他的命？
张婉容出自医药世家，虽然学艺不精，但对于刀伤之类的伤口还是有几分见解的。犹豫再三，她还是开口道：“我略懂一些医术，不知可否让我入内看一看徐将军？”
几人正愁一时之间大夫不能赶到，听到张婉容这样说，倒是颇有些心动。旁人或许真的担心她学艺不精，但几人跟在徐空月身边，对她的身份再清楚不过了，倘若说别的病症她确实有些学艺不精，但对于刀伤箭伤，她倒是再合适不过了。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婉容身份特殊，倘若将军知晓了，恐怕会有诸多顾虑。
只有谋士卫英纵当机立断，拱手道：“那就多谢夫人了。”
推开门，伤药的苦涩之味顿时盈满鼻端。张婉容不自觉微微皱着眉，“窗户怎么还关着？”
卫英纵等人跟在她身后进了屋，瞧见紧闭的窗户，答道：“昨夜有些风大，下人便将门窗都关着了，想来是怕将军受凉，伤上加病。”
他说得不无道理，但长时间紧闭门窗，空气不流通，反倒对病人身体不利。张婉容也知道这些人大概是行伍出身，粗心惯了，并不懂这些，于是叹息一声，先是将窗户打开通风，而后又让人去备水，为徐将军擦洗一番。
卫英纵与其余几人便看着她支使下人做事，心中想得皆是，果然还是女人懂得如果照料人。等到都收拾妥帖了，张婉容才上前为徐空月把脉。
男女有别，她又是已婚之身，便以一张帕子覆在徐空月的手腕上，隔着诊脉。脉象浮弱而涩，但总体稍显平稳，并无凶险之症，的确不像是很严重的样子。可她观徐空月面容，却是满面忧心，眉头不展，整个人坠入梦境之中，不可脱离的模样。
她心中有了一些猜想，于是便收了手，正要起身，原本紧闭双眼躺着的徐空月却一把拉住她的手，随后喊了一声：“皎皎！”众人皆以为他清醒了过来，急忙上前查看。但他双眼仍然紧闭着，似乎仍困在梦里。只是手还紧紧攥着张婉容的手腕，不管张婉容如何挣扎，都难以挣脱掉。
卫英纵等人倍感尴尬，急忙上前就要将他拉开。
可他手劲很大，不管他们如何使劲掰，都难以掰开。最后还是紧蹙着眉心的张婉容制止了他们，她微微俯低了身子，放缓了声音，柔柔道：“将军，我不是您的皎皎，还请您放开手。”
睡梦中的徐空月像是听到了，于是缓缓松开了手。
可他眉心依旧紧蹙着，像是仍然陷在什么痛苦难过的事中。
张婉容本不是什么好奇心重的人，可瞧见他这幅模样，仍是多了几分好奇。她不由得看向卫英纵等人，希望有人能对此说几句。可几人不管是谁接触到她的目光，都立马移开，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他们避之不及。
张婉容见状，也不由得歇了满心的好奇，只走到一旁，让人拿来笔墨纸砚，开了一副方子，交给他们，叮嘱道：“待徐将军醒来，将此药方上的药加三碗水，煎服即可。”想到他们都不是惯于照料人的人，于是又提笔写下几行禁忌，又再三叮嘱。
众人得了她的人情，自然千恩万谢将人亲自送至门口。
张婉容觉得他们的态度有些奇怪，像是感谢中又夹杂着些许忌惮，想让她早些离开院子似的。她摇了摇头，想要将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开，结果一抬头，便看见不远处，慧公主站在荷塘的一侧，正遥遥望向这里。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慧公主低敛了目光，后退一步，而后招呼都不打一声，转身走了。
张婉容觉得有些奇怪，可她并非多事之人，既然慧公主当做没有看到，她便也当做自己不曾看到她。
院子内，向以宇挠了挠头，为难道：“这张夫人……人还挺好的。”
卫英纵看他一眼，他立马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想，他又没有说错什么，于是梗着脖子与卫英纵对视：“我有说错吗？明明是你派人去追杀的她，结果她居然不计前嫌，还来为蒋军诊脉……”
话还未说完便被卫英纵打断：“难道不是将军救她在先？”
“也是啊。”向以宇摸了摸额头，随即又道：“可将军为什么要救她？我们不是要杀她吗？”
这次卫英纵便没有说话了。但其实不难猜到，当时张婉容与慧公主在一起，将军对慧公主总是处处留情，谁知他不会因为慧公主，又处处保护张婉容？
他不自觉扭头看了一眼院门，只是这次错失了除掉张婉容的机会，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了？
其实经此一事，他多对张婉容难免也多了两分好感，可是一想到陆知章，再多的好感也烟消云散了。
陆知章贪污赈灾款项，对他们这种在战场上杀敌，以求保护老百姓的将士来说，他这种行为无异于推涛作浪、雪上加霜。但他却知道，陆知章贪污掉的那些款项，通通运往了西北，以作军资。
大庆与北魏纷争不断，这些年更是情况加剧。然而朝中以主和派为首的那帮人，根本不想与北魏开战。只因先帝坚持，又有南嘉长公主在朝中处处周旋，这才避免了军中物资不足的困境。
然而南嘉长公主殁了之后，西北军处处受刁难。哪怕徐空月拿着永定帝的圣旨，户部那群人照样能哭穷。
可没有银子就打不了仗，徐空月千方百计从朝中弄来的银子根本不够用，无奈之下，他只能另想别的办法。
陆知章便是在那个时候带着几万两银子出现的。谁也不知道他的银子到底是怎么弄到手的，但他一来，确实解决了西北军的燃眉之急，令徐空月统帅的西北军没有了后顾之忧，这才能从北魏的手上将三城连夺回来。
因此，即便对清源的百姓来说，陆知章不是什么好官，可对西北军、对西北的百姓来说，陆知章的存在便是他们衣食无虑的最基本保障。谁不知道贪污赈灾的款银是天大的罪行，可倘若西北军没有了陆知章的背后支撑，那么西北的防线就会在顷刻间毁于一旦。
届时战火重燃，整个大庆都将民不聊生。
因此就算不惜一切代价，他们都要守住陆知章！

第47章 那是谁家的姑娘
徐空月昏迷了整整一天, 直到众人百般纠结过后，才由卫英纵拍板决定，让他服下张婉容开出的药。
药效发作很快, 徐空月终于慢慢苏醒了过来。而军医也恰好赶到，众人急忙让他前来为徐空月诊脉。军医不明所以，但仍是认认真真诊脉。
他一手搭在徐空月手腕之上，一手摸着胡须, 沉吟半晌，问道：“是谁给将军开的药方？”
徐空月先前不知, 但看此情形, 也猜到他们是另请了高明为他开出的药方，于是即便目光带着疲态与虚弱，仍是看向了他们。
卫英纵等人对视一眼，然后一致看向向以宇。徐空月也望向了向以宇，等着他给一个回答。
向以宇在心中骂了一声娘，才敛眉站好, 乖乖答道：“是张婉容。”
军医并不知道张婉容是谁, 只是忍不住赞叹道：“此人对伤药了解颇深，倘若能到军中行医……”
话还未说完便被卫英纵打断，“那是清源知州的夫人。”
于是军医也闭上了嘴——知州大人的夫人, 想想都不可能去军中给一大帮大老爷们看伤诊脉。
但他仍是一脸可惜。长吁短叹着看完张婉容给徐空月开的药方，又是一通夸奖, 而后斟酌着又剪去了两味药, 减弱药效, 这才长吁短叹着走了。
众人知道他是惜才之心，都没敢说话，只等他走了, 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只有徐空月在门扉刚关上，便问了一句：“慧公主呢？”声音仍带着重伤之后的虚弱感。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唯有卫英纵心想着，人家连问都不问一声，您倒好，醒来第一个问的便是她。
一片静默中，只有向以宇这个直肠子，想都没想便答：“慧公主都醒一天了，听说背上被箭擦伤了，又透支了体力，这才昏倒，其余倒是没什么大碍。”
原本微微提着的心在听到“没什么大碍”后，才终于放下。徐空月不自觉露出了一点儿笑意，“那就好。”
向以宇完全不能理解，睁大双眼就道：“将军，那慧公主可是连派人前来问候一声都不曾……”
话还未说完，便被卫英纵呵斥了一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向以宇满脸不服，与卫英纵怒目相对——先前不是你们让我说的话？
徐空月却仿佛什么都不曾听见，只是问道：“刚刚你们说，为我开药方的是张婉容？”他环顾一圈，众人接触到他的目光，无不低下了头颅。“说说，是怎么回事？”
向以宇刚被卫英纵呵斥了一顿，这时倒是知道不该抢着回话了。而其他人看了一眼卫英纵，也不吭声了。
所有人都不吭声，徐空月便看向了卫英纵。他素有“策无遗算”的美誉，也是他的智囊团。
卫英纵摸了摸山羊胡，故作高深道：“或许张夫人只是感念将军的搭救之恩……”
“我只是去救皎皎，与她无关。”他这样一说，卫英纵倒是稍稍愣了一瞬，而后问道：“将军看见慧公主的真容了？”
徐空月微微颔首。虽然皎皎没有亲口承认，可那是曾经朝夕相对了整整三年的容颜，他如何能记错？
卫英纵奇道：“可那位荣惠郡主，不是从……”他像是怕唤起徐空月某些不好的记忆，将中间含糊带过，继续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徐空月微微怔住。
“将军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总有些人的容貌是有几分相像的。”尽管徐空月先前一直说，他的直觉告诉他，慧公主就是荣惠郡主，可当初那么多人亲眼看着荣惠郡主从百尺高的宫墙上一跃而下，她怎么可能还留得命在？
更何况如今还全然无事的样子，仿佛那惊天一跳，只是存在所有人脑海中的一场幻想。
他的质疑不是没有道理，徐空月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是没有一丝半点血色。可他仍然坚持：“她是皎皎，我知道的。”
像是告诉自己一般，他重复着：“她是。”
瞧着他这幅样子，卫英纵只能轻叹一声。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哪怕是他们这位天纵奇才的少年将军，也毫不例外。
因为慧公主与辅国大将军遇刺，行宫的守卫一下子增多了不少，所有人严令外出，就连小皇帝都只能在行宫之中行走，不得再去密林中打猎游玩。
小皇帝前来行宫，本以为能骑马四处跑，却谁知会发生这样的事，还连累他不得外出。顿时憋屈的不得了，跑去找徐空月诉苦。
彼时徐空月刚刚拆了旧纱布，正在重新包扎。小皇帝招呼都不打一声，闷着头往里冲，向以宇等人拦都拦不住。
唯有徐空月一副镇定自若的态度，任由小皇帝瞪大双眼在他面前坐下。
他唇角微微勾起一丝笑容，“请陛下恕臣不能起身向陛下行礼。”
小皇帝怎么会怪罪，他头一次瞧见徐空月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旧伤添新伤，一层叠着一层，多得几乎数不清。虽然很多都已经结痂痊愈了，但触目惊心的疤痕仍在。
尤其是有一道从左侧脖颈之下连绵道右侧腰腹，长长一道，几乎将他整个人剖成两半。即便如今已经痊愈了，依旧令人触之心惊肉跳。他不由得问道：“这么多伤……疼吗？”
徐空月被他问得微微一怔，恍然想起从前皎皎也曾这样问他：“疼吗？”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似乎冷笑了一声，道：“你们这些在长安城中，被膏粱锦绣供养长大的千金小姐，会在乎这些伤疼不疼吗？”
皎皎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当即就怒道：“我难道不在乎吗？我倘若不在乎，就不会问你疼不疼了！”
她怒归怒，转头便去了太医院，求来了上好的药材香囊，让他随身佩戴着。
有了那些伤药，每逢阴雨天，隐隐作痛的旧伤就好了不少，再也不会让他强忍出一头的冷汗了。
可他从未就此对皎皎道一声谢。
“徐将军？”见他呆呆愣愣着，许久没有回答，小皇帝忍不住出声问道。
徐空月这才回神。唇角的笑意顿时变得无比苦涩，他回答：“怎么会不疼呢？”像是在回答小皇帝，又像是搁着数年的光阴，回答从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小姑娘。
可他再也听不到那小姑娘的满怀关切了。
“那该如何是好？”小皇帝皱着眉，“御医们可有办法？回头朕让御医们给将军把把脉，好好瞧一瞧。”
“都是些陈年旧伤。”徐空月微微笑着，“已经不是什么大事，就不必劳师动众了。”
“可是……”小皇帝纠结着，就看到他的眼睛。他面上虽然笑着，可笑意未达眼底，满眼的落寞寂寥，仿佛无边的悲苦压身，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小皇帝年岁还小，对人间疾苦认识不多。只是隐隐觉得，从前母妃身上也曾流露过这样的悲苦。那时他所能给予母妃的，只有一个大大的拥抱。
而他的拥抱仿佛真的有了独特药效，母妃脸上会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容，那么悲苦烦恼好像眨眼之间就消失不见了。
可如今他早已不是当年简单易哄的孩子，知道那不过是母亲心有安慰罢了。而他如今虽是皇帝，却也跟常人没什么区别，即便是同样的办法，他甚至都不能让眼前的徐将军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反而只会让他愈发诚惶诚恐。
他满脸写着落寞与不高兴，十分寂寥地出了徐空月的院子。
虽然不能出行宫，但好在行宫很大，有假山小桥流水，他顺着流水往前走着，小大人似的，怀揣着满腹心事。
正发着愁，前方忽然传来一串灵动清脆的笑声。那不是一个人的笑声，像是好几个人聚集在一起发出的，犹如他前几天刚刚听过的百灵鸟，悦耳动听。
他是小孩子心性，顿时对那笑声起了兴致，满腹的忧愁被抛之脑后，他几乎小跑着朝前方跑去。
身后余连公公一边喊着“陛下，慢点”，一边连忙跟上。
小皇帝很快就来到了发出笑声的地方。那是一片草地，几个穿着各式各样衣裳的小姑娘正聚在一起放纸鸢。其中一个鹅黄色衣裳的小姑娘站得远远的，手里蝴蝶样式的纸鸢飞得很高很高，远远超过了其余小姑娘的纸鸢。
她脸上本来也是肆意的笑容，可一转头，发现其余几人正聚在一起，笑闹着，顿时收敛了笑意，气哼哼扭过了头。
看着她，小皇帝就好似看到了从前的自己。从前在弘文馆，他也是这样站在离所有人远远的地方，瞧着他们笑闹着。即便他有心想要融入其中，也会招来其他人的白眼与讽刺。
几次之后，他便再也不往那群人中间去了。
眼前的小姑娘，像极了当初的他。他招来余连，指着那个落单的小姑娘，问：“那是谁家的姑娘？”
皇帝此次前往行宫，本就是要小住一段时日，因此有不少大臣都带了家眷。余连在御前伺候着，对朝中各位大臣的家眷都如数家珍。他只瞧了一眼，便笑呵呵道：“那是太傅的小孙女，闺名月盈。”

第48章 夫人难道不怕吗？
月盈, 月盈。
小皇帝在唇舌之间反复念叨了两遍，突然道：“‘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及时止损, 过犹不及。’”他转脸看向余连：“太傅可是这个意思？”
余连微微弓着腰，笑着道：“这名字听闻确实是太傅所取，只是奴才并不知晓太傅是不是这个意思。”
小皇帝负手而立：“不管是不是这个意思，朕倒是觉得这个名字取得好。”他小大人似的评价着, 引得余连低头闷笑了起来。
“她纸鸢放得真好，知不知道那纸鸢是谁扎的？”
余连连忙敛了笑意, 答：“听说是月盈小姐自己扎的。”
小皇帝顿时露出惊讶神情：“她自己扎的？她怎么这么厉害？”小孩子总是会对拥有特殊技能的人抱有好感, 小皇帝自然也不例外。他得知月盈会自己扎纸鸢，立马起了兴致，几乎小跑着去了月盈跟前。
月盈正生着闷气，冷不防一个差不多年龄大小的男孩子跑到自己跟前，说：“我听说你的纸鸢是自己扎的，你好厉害啊！”
这样直白的夸奖, 月盈只有小时候在母亲那里听到过, 顿时红了脸颊，嗔怪着瞧了小皇帝一眼，微扬着下巴道：“这叫什么厉害？我母亲手更巧, 能扎各种各样好看的纸鸢。”
小皇帝目露崇拜，发自内心地夸赞道：“你与你母亲都好厉害啊！”
以前月盈用这种近乎炫耀的口气说话, 总是会引来一阵嘘声, 久而久之, 那些世家小姐们都不愿意同她一起玩。她还是头一次遇到小皇帝这种真心的崇拜，觉得既新奇，又有几分不好意思。
她微微低垂了目光, 而后又抬起头问：“你要不要与我一起放纸鸢玩？”
小皇帝也是头一次被人邀请放纸鸢，顿时满面放光，兴高采烈道：“好啊！”
经过几日的修养，张婉容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她去见慧公主时，才听说慧公主这几日身子不适，不见外人。
慧公主身子不好，这是张婉容早就听说过的，更何况遇刺那日，她也能为慧公主把过脉，对她的情况也有几分了解。但她不曾想到的是，几日过去了，慧公主仍在病中，甚至病到不见外人的程度。
她不由得担心起来，这是病得有多重，才连外人都见不了？
负责为慧公主诊治的章御医倒是并不怎么在意，只是说：“夏日湿气重，她那身子骨撑不住也正常。”
随后又对张婉容吹胡子瞪眼的：“你还有空担心别人，整日往外面瞎跑，要是你自己的身子骨不好好调养，到了晚年有你好受的！”
自从娘亲与爹爹去世后，张婉容就再没有听过这样亲切的唠叨了，不由得会心一笑。章御医瞧见，又是一顿唠叨。
她这几日并非没有好好调养，只是会趁着小宫女没守在身边时，外出去了徐将军在行宫的住所。对于他这个救命恩人，她总想着能当面说一声谢。
可惜每次她去，他身边的人不是说他正在休息，便是说他喝过药刚躺下。次数一多，张婉容心中也不由得犯了嘀咕——他们是不是不愿意自己前去探望徐将军？
她想不通自己是怎么了惹着这群人不快了，还是无意中罪过了徐将军而不自知，才会让他手底下的这帮人如临大敌的防备模样。
倘若是其他事，她也不想费时间去追究，但顾念着这位徐将军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她便多了几分耐心，哪怕次次去都不得而返，仍是得了空便往那边跑一趟。
这日小宫女去帮她煎药，她便又去了一趟。与先前一样的是，那些人仍然借口说徐将军已经躺下了，不见外客。
她没有办法，只好折返回来。小宫女还未煎好药，住处便只有她一人。她刚为自己倒了杯茶，便瞧见细柳从外走了进来。
细柳先前受伤也不轻，是以得了慧公主的恩赐，在偏殿的宫人住所养伤。先前张婉容闲来无事，也曾去探望过她两次。
只是细柳等人与旁人不同，面对她的感激，只是淡声道：“这是奴婢该做之事，张夫人不必放在心上。”说罢又道：“奴婢毕竟是下人，与夫人身份有别，以后还请夫人不要再来探视了，奴婢承受不起。”
张婉容张了张嘴，想告诉她，自己从未将她当过下人。但细柳的确说得对，身份有别，她如今是来长安城告御状的，与慧公主身边的宫女过分亲近，难免会引起一些闲言闲语。是以，她这才没有再去探望细柳。
如今瞧见她进来，张婉容连忙问道：“细柳，你怎么来了？伤都养好了吗？”
细柳朝她行了一礼，仍是先前不冷不热的态度：“多谢夫人关心，细柳的伤势已无大碍。”说完又继续道：“夫人，公主有请。”
张婉容这才知道，细柳之所以会来，是慧公主有事找她。
几日不见慧公主，张婉容发现她气色很不好，整张脸煞白，仿佛雪做的娃娃，透明易碎，没有半点儿血色。
但她精神仿佛还好，瞧见张婉容进来，便从榻上起了身，先是免了她的礼，又让她坐在跟前。六月的天，已经很是炎热了，可她身上仍盖着厚厚的绒毯，穿着一件淡紫小百花绸缎的立领小袄，外罩着一件浅色绣花真丝织锦褙子。袖口扎得严严实实，不留一点儿缝隙。
张婉容未出阁时，曾见过这种暑天畏寒之人。父亲说，这是气血两亏，才会导致人格外畏寒。可张婉容见到的那人，却不像慧公主这般，炎热的天气里仍裹得厚厚的。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长时间停留在自己身上，慧公主拉了拉身上的绒毯，脸上露出一丝得体端庄的笑意：“让姐姐见笑了，我身子不好，这才有些畏凉。”
张婉容却知道，这哪里只是“畏凉”？可她深知看破不说破的道理，于是微微颔首，并不多问。
她这样识大体，倒是让慧公主心生不少好感。原本不打算提醒她的话，仍是出了口。“我听闻，姐姐这段时日总是往徐空月将军那边去。”
张婉容知道，小宫女整日拦着她，都是慧公主的意思。她明明知道，却仍是忤逆了她的意思，担忧她会责怪照顾她的小宫女，忙敛容肃穆道：“此事是我自作主张，还请公主不要怪罪他人。”
“我没有要怪罪谁的意思。”这段时日以来，慧公主也知道她心善，道：“我只是想问，姐姐知不知道那徐空月是什么人？”
倘若她问别的人，张婉容可能还要迟疑一下，但她问的是徐空月，张婉容自然无比清楚。“徐将军，是夺回西北三城、打得北魏狼狈逃窜的大英雄。”
“是英雄，却也是奸臣。”
见张婉容目露疑惑，慧公主微微笑着：“姐姐可知，陆知州在朝中效忠于谁？”
来长安之前，张婉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妇人，在家相夫教子，从未管过什么朝堂纠葛，自然不知陆知章于朝中效忠于谁。
但看此刻慧公主的神情，显然她是知道这一点，特地提点自己的。
“我知道姐姐心善，对待救过自己的人，总是心存感激。可姐姐回报救命恩人之前，是否要先弄明白，那些想要了姐姐命的人，究竟是谁？”
张婉容虽然心善，但不是笨蛋。慧公主这样一点明，她便隐隐明白了什么，一张俏脸顿时失了血色，“公主的意思是……”
慧公主微微颔首，“陆知章效忠之人，正是徐空月。”
张婉容猛地站起来，“可是……”
慧公主摇了摇头，“姐姐难道不觉得，他出现的时机特别巧吗？倘若他不是事先知情，怎么会刚好及时赶到？”
“可他……可他不是救了我们吗？怎么会……”张婉容仍是不能置信。
——一个连性命都差点豁出去的人，怎么会是刺杀她的幕后真凶？
“他救了我们，然后洗刷了嫌疑。”慧公主却不意外她的反应，“但是当日，姐姐能命丧那些刺客之手的话，对他而言，结果只会更好。”
她说着，突然笑了一声，“只可惜有我护着，他们并没能得手。”
张婉容仍然是一副不能置信的模样。慧公主也不催促，她言尽于此，接下来就只等她慢慢消化这个事实。
从慧公主处出来，张婉容又去了徐空月的住所。这一次，她仍是被徐空月的手下拒之门外。她微微低垂着眼眸，看不清楚神情，“我只是想当面问徐将军几句话，诸位大人能否替我通传一声？”
卫英纵是知道她是从慧公主那边过来的——行宫就这么大，即便慧公主身边都是她的人，但在她住处之外，他们想探听消息，可比宫中容易多了——瞧着她的神情不对，不由得猜测慧公主是否与她说了什么。可细观她神情，虽然有些低落，但却又没有过分的异样。
一时之间，他也不好定夺。
正犹豫间，徐空月披衣推门而出。“请张夫人进来。”说完，又进了门。
他已经发话，卫英纵等人便不好阻拦，纷纷退后一步，将张婉容请了进去。
徐空月的箭伤严重，还未痊愈，故而脸色过分苍白，或许又因他未着轻甲，整个人显得过分消瘦和虚弱。他在上首坐下，等到下人为张婉容倒了一杯茶后，方才开口道：“倘若张夫人是来道谢，就大可不必。我并非为了你而去。”
他这样直白，张婉容倒是微微讶异一番。她原本以为，按照慧公主所说，他出现在那里，刚好救了她们，就是为了洗刷掉自身的嫌疑。但他如今这样坦白，倒不像是沽名钓誉之辈。
她又不由得联想到先前种种异样，不由得猜测，倘若他不是为了她而去，那么是否是为了慧公主？
只是她终究不是那种喜欢探知别人隐私的人，便将种种疑虑按下，不曾多问。她起身，朝徐空月行了一礼，虔诚道：“即便如此，我仍是要感谢将军的搭救之举。”无论他所为何，于她而言，仍是有搭救之恩。
徐空月微微侧身，避过她这一礼，道：“夫人也曾为我诊脉开药，如此算来，我们也是两清，夫人便不必多此一举。”
他不领恩，又这样坦诚，张婉容不由得问了一句：“真的能两清吗？”
徐空月像是没有想到她会这样问，微微愣怔了一瞬，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夫人什么意思？”
张婉容迟疑片刻，仍是问道：“我想问将军，我夫……陆知章，是否效力于将军手下？”她不是朝廷中人，对朝中之事有太多的不解。尽管慧公主已经亲口告知于她，她仍是想亲口求一个答案。
她这时候才想起来问此事，徐空月不由得笑了起来。他毕竟气血不足，笑声也显得无比虚弱：“是慧公主告知夫人的？”
张婉容微微颔首。
徐空月脸上露出一丝失落感，而后抬着眼皮望向张婉容，“正是。”
他答得这样干脆，倒是着实出乎张婉容的意料。但她也只是微微一怔，而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随后起身，“打扰将军静养了，往后我想，我应该不会再来了。”
她这样的反应，倒是让徐空月有些刮目相看。他不禁问道：“夫人难道不怕吗？”明知道这里的人都想要她的命，她仍是来此，难道就没有一丝半点害怕吗？这是一个正常女人该有的态度吗？
张婉容回身问他：“倘若我说‘怕’，将军是否停手，然后还清源灾民一个公道？”
徐空月脸上的笑意微敛，而后道：“对清源的灾民，我很抱歉。”他身为将军，所谋求之事便是抵御外敌，让大庆土地上的百姓过着不用担心外敌入侵的日子。至于清源那些无辜的灾民，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便只能说一句“抱歉”。
他虽未直接回答，但张婉容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凄凉一笑：“将军心意已决，岂是我这等草民所能影响的？”
“怕也好，不怕也好，我都将尽我所能，完成我认为对的事情。”她看着徐空月的目光一片平和，没有恼怒，没有怨怼。“我知道将军抛头颅，洒热血，是为国为民。只是对抗北魏是为了大庆百姓，难道赈灾救灾，就不是为了大庆百姓吗？”
“或许在将军眼中，会觉得我这等小民没有远见，当北魏铁骑踏破大庆城阙，还和谈什么温饱与民心？可在我这等小民眼中，倘若抵御外敌是要牺牲我们这些贱民的性命，那么将军与那些草菅人命、乱杀无辜的外敌，又有何区别？”

第49章 不就是要我的命吗？……
张婉容走后, 向以宇不满道：“那个女人知道什么？她怎么敢……”
话未说完，便被徐空月瞪了一眼。“你觉得她说的没有道理？”
向以宇不吭声了。
的确，他们这些做将军的, 虽说上阵杀敌都是为了以战功获官阶，但说到底，倘若没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谁愿意整日在战场厮杀？
可大庆虽有永定帝整治, 但治标不治本，如今官僚世家仍然当道, 朝中重臣纷纷忙着往自己口袋里敛财, 甚至连军饷都可以贪污。有谁想过他们还在战场上杀敌？倘若不是陆知章这种人，想着法子给他们送银子，西北军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凭空造出粮草和兵器，去打跑北魏？
卫英纵也知道这个道理，这时候都不吭声了。
徐空月低头摩挲拇指上的墨玉虎头扳指。他哪里不知陆知章贪污赈灾款银一事是罪大恶极, 可光凭陆知章一年送来的银子, 就能解决西北军大半的粮草问题，他又怎能忍心将他弃之不管？
西北军就是个无底洞，只要养着一日, 就要往里投入大量的银子。这些年大庆表面上岁月无忧，百姓富足, 可内里早就满目疮痍, 户部年年哭穷, 这是不争的事实。这种情况下，他要到哪里去搞那么多银子？
他岂非不知陆知章这等行为，比拆东墙补西墙更为可恶, 倘若有第二种选择，他恨不得立马将陆知章处死，可他目前还未寻到第二种方法。
卫英纵等人岂能不知他心中所想，几人对视一眼，卫英纵上前道：“可将军，我们目前也只能尽力保下陆知章。”
“我知道。”徐空月伤势未愈，此刻面露疲态。“可我只怕，我们根本保不住他。”这并非是朝廷政敌之间的拉扯，而是皎皎为了斩断他的羽翼，故意为之。
他不知道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下的局，但陆知章犯下此等恶行是不容更改的事实，就算逃过了这一次，也难逃下一次。
更何况皎皎志在除掉他，为此甚至不惜一切代价。
“朝廷派去清源的人，如今可查到了什么？”许久之后，徐空月抬眼问道。
卫英纵回答：“我们早已将消息告知于陆知章，想来在他的地盘上，即便是钦差，也什么都查不到。”就像赈灾之后，不过区区数万两纹银，加上几个会唱小曲的美人，那钦差就晕头转向，不知东南西北，还能查到什么东西？
然而他们不曾想到的是，这次朝廷派去的人，与先前的并不一样。
李忧之坐在席间，看着不远处的台面上，江南舞姬翩翩一舞，轻若浮云，动若处子，不由得会心一笑。
陪侍在侧的陆府管事见状，忙道：“坊间传言，芊芊姑娘有一密舞，只可在无人之处一观，不知李大人可有兴趣？”
李忧之露出一点儿兴致：“什么密舞？”
陆府管事神秘一笑：“既然是密舞，当然是外人不可得知了。”
“这倒有趣。”李忧之笑着，“那我可要好好瞧一瞧。”
陆府管事见状，心中不由得意起来——谁说这位朝廷特派的钦差大人难搞的？还不是几顿饭吃下来，看看美人，赏赏字画就搞定了？
席宴结束，李忧之回到住处，刚坐下喝了一口茶，门外便有一窈窕女子轻步而来。她身形婀娜，步态优美，且一步之后，地面上仿佛有莲花盛开。
待他定睛细看，那凭空出现的莲花又好似美梦一场，于眨眼之间消逝。
他不由得拍掌赞道：“好一个‘步步生莲’！”
女子朝他俯身施礼，“多谢大人夸奖，芊芊愧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李忧之一把接住芊芊抛过来的轻纱，放置鼻端，轻轻一嗅，便觉得沁香扑鼻。
芊芊仿佛蝴蝶一般，随着轻纱从他手中溜走，而后与房中空地之上轻舞起来。她身子婀娜，步步生莲，当真是赏心悦目，美不胜收。
李忧之一边感叹着清源果然多金多美人，一边目露迷恋之态，视线随着轻歌曼舞的芊芊而转动着。
眼见着他似乎沉溺于美色之中，芊芊眸色一沉，从水袖中露出一抹寒光，朝着李忧之刺来。
只是短刃到了跟前，却被李忧之一挡，短刃立马脱手飞去。芊芊面色微变，一招不成，又生一计。水袖顿时变作夺命绳索，朝着李忧之的脖颈缠去。
谁知李忧之早有防备，他以指为刀，朝着水袖劈砍而下。水袖应声而断。
芊芊这才露出惊诧神色，抛下水袖，从半开的窗户一跃而出，逃走了。
有侍卫听到动静闯进房内，却见地上一片狼藉，而他们的大人正好端端站在地上，只是衣裳有些凌乱。
李忧之目若无人似的整理着衣裳，而后才道：“刚从窗户逃出去的那女子，可派人跟上了？”
侍卫忙道：“兄弟们已经跟上去。”
李忧之点头，“可有查到陆知章的下落？”他到清源也有十天了，除了第一天陆知章前来迎接外，就再没见过他的身影。李忧之猜测，他不是前去销毁证据，便是有什么更加重要的事情去办。
侍卫回答：“还不曾……”
“没有也不怕。”李忧之倒是不在意，“正好趁着他不在，我们就将这清源好好查一查。”
而他们不曾查到行踪的陆知章，如今却远在长安城外的南山上。
群山连绵，郁郁葱葱。他着一身石青色暗纹绸缎直裰，气质儒雅，乍一看与街头卖字画的书生并无太大区别，只有微微眯着眼时，才露出些许精明世故。
他站在山头，遥望掩映在青山绿水之间的行宫。然而视野之中一片青翠，只能隐隐瞧见行宫的红砖。
有穿着一身黑衣的手下过来禀报：“启禀大人，已经查探到了夫人的所在。”
陆知章负手而立，山风拂过，轻轻撩动他的衣袍。他依旧目视远方，闻言只是微微侧头。
“夫人如今是慧公主的座上宾，可在行宫之中处处行走。”
陆知章眉目不变，仿佛下属说的并非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夫人，而是什么不相干之人：“消息可准确？”
“是卫大人传来的消息，准确无误。卫大人还说……”黑衣人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了一下。
陆知章微微侧身看他，“说什么？”
黑衣人迟疑着，道：“卫大人说，夫人如今对徐将军有恩，徐将军的意思是，要饶夫人一命……”
“呵。”陆知章冷笑一声，“饶夫人一命，不就是要我的命吗？”
黑衣人猜不透他的心思，却也察觉他此刻的笑容格外瘆人，不由得唤道：“大人……”
陆知章又恢复成先前那个面无表情的雅致模样，“看来，我当真要为自己另做打算了。”

第50章 我们回不去了
行宫之中, 张婉容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如今行宫戒严，外面的人不得轻易进出，而里面的主子却仍可随意行走。她如今身为慧公主的座上宾, 就连小皇帝都对她礼待有加，因而她无论去何处，都无人阻拦。
但她也不是喜欢随处乱走的性格，只是在屋子里待得久了, 有些烦闷，这才出来随意走走。
南山行宫为历代大庆帝王避暑所居, 虽说比不得皇城的金碧辉煌、雄伟壮观, 却也如江南水乡一般，雕梁画栋，美轮美奂，檐牙高啄，错落有致，一步一景, 景随步移。
行走在青石砖铺就的小道上, 目之所及，空旷大气，有花木罗列, 秀松亭亭，有小桥流水, 汉白玉栏杆。其上蛟龙缠绕, 庄严之中透着典雅。
湖边绿树成荫, 堤岸上，小皇帝正与一同龄小姑娘放着风筝。
小姑娘手中是一只蝴蝶样式的风筝，而小皇帝手中则是一只蜻蜓模样的。相对于小姑娘手中蝴蝶的精致, 小皇帝手里的蜻蜓就有些磕碜，左右翅膀毫无对称之美。才飞了一人多高，就猛地一头栽了下来，还撞散了翅膀。
小皇帝捡起蜻蜓风筝与散落地上的翅膀，脸上没了笑意，满是沮丧与闷闷不乐。
小姑娘倒是没嘲笑他，只是走过来与他并排坐在地上，又将他手里的风筝接过，细细检查着。
不过是一只制造粗糙的风筝，小姑娘却检查得格外认真，仿佛她手里的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值得她倾注全部的心神去修补。
小皇帝就坐在她旁边，先前还一副端坐着的姿态，随着小姑娘指如蝶飞的修补，他眼中惊奇越来越盛，慢慢地就变成了捧着脸，一脸期待的样子。
看着眼前这场景，张婉容蓦地想到了“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无忧无虑，美好的就像一副泼墨写就的画卷，就像一场美轮美奂、不愿醒来的梦。
“姐姐觉得，他们如何？”不知什么时候，慧公主在她身边站定，目光遥望着堤岸上的小皇帝与小姑娘。
事关皇帝，就关乎到国运，张婉容不敢乱说，只是微微低垂了眼眸，柔顺道：“陛下年幼，将来如何，还不好说……”
“是啊。”慧公主附和一声，神情微微放松。“我在他这个年纪，也是无忧无虑、不知天高地厚。”
她的语调带着一股淡淡的缅怀与忧伤，仿佛春暖花开之时，蓦地吹来一阵北风，将那些美好吹之殆尽，引得张婉容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她仍带着厚重面纱，只露出一双仿佛盛载着无数星辰的眸子，熠熠生辉。微风拂过，轻轻撩动了面纱的一角，露出她形状姣好的下颌曲线。
即便不看她面容，也能看得出来，她定然是个美人。
张婉容不知怎么的，突然问了一句：“徐将军，可是钟情于公主？”
慧公主转脸望着她，眼底有着一抹惊诧。半晌之后，她蓦地笑出声，仿佛张婉容说出的是什么可笑之言一般：“姐姐为何这样问？”
张婉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这样脱口问出了，或许是那日徐将军提起慧公主时，脸上露出异样哀伤的神情，或许是前一刻，慧公主脸上略显落寞寂寥，又含着丝丝沉重的神情。
也或许，是如今不远处，默默望着这边的徐将军。不言不语，不声不响，如无言的苍松，如潺潺的流水，默默守护。
慧公主顺着她的视线，便瞧见了站在堤岸另一侧的徐空月。
他站在一株垂柳树下，柳条依依，微风拂过，柔嫩纤细的枝条便随风摇曳，轻盈柔美，清新翠绿。而他立于树下，却丝毫不减轩昂风采。
或许是伤势未愈，他未着轻甲，一身鸦青色暗纹杭绸素面袍子，腰间系着同色玉扣腰带，却显得空荡荡的，整个人似乎被风一吹，就能掉进水里。
她还是头一次瞧见这样憔悴消瘦的徐空月。略显阴郁的气息并不能减弱他的风雅，反倒如白瓷上色一般，平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不言不语，甚至连一点儿声息都不曾发出，仿佛一处绝佳的景致，引人目光流连忘返。
可慧公主只瞧了一眼，便从容收回视线。
“倘若公主说，不是这个原因，那我是真的想不出还能有什么理由，才会让那位大将军无声无息站在那里。”张婉容的目光短促地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而后又望向徐空月所在的方向。
而她未曾说出口的话还有——露出那样缠绵又无比哀伤的神情。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才让那位徐将军连过来的勇气都没有，只能选择默默站在那里，遥遥远望。但她能猜到，那定然不是轻易就能消解的恩怨，哪怕以付出生命的代价。
“不过是些陈年往事，算不得什么大事。”慧公主低垂了视线，回答得漫不经心，仿佛曾经的那些过往，当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也并非姐姐所想的那样。”
她话音刚落，就有一阵风吹起。仿佛回应她的话一般，卷起草叶灰尘乱飞，吹得人灰头土脸。
有宫女急忙上前，撑扇为她们挡风。
等到风息尘止，屹立于堤岸另一侧的徐空月也没了踪影，仿佛刚才的种种所见，皆不过一场幻象，一种错觉。唯有湖畔的垂柳，随风摆动着柔嫩的枝条。
慧公主重整了一下面容，将被风吹乱的发丝理顺，而后才露出一点儿浅淡笑意：“姐姐瞧，连风都不想我们谈论这些，不如我们聊聊别的事情？”
可张婉容能与她聊什么？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清源的案子，如今查得怎么样了？”
从她下了金殿之后，便再也不曾问过此事。慧公主还以为，她当真如表现出来的那样，对陆知章恩断义绝，对他的事，再无半点关心。“我以为姐姐并不关心此事。”
“公主为何会这样认为？”张婉容倒是露出一点儿讶色，“我虽然不问，却不并代表我不关心。”无论是清源灾民之事，还是父亲身死之事，她都想寻求到一个答案。
“那么姐姐如今是怎么想的？”慧公主侧着头问她，“姐姐虽然进了长安告御状，可说到底，姐姐仍是将陆知州当做自己的夫君，不是吗？”
张婉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事，却被她一语道破。张婉容不自觉微微低垂了目光，她的声音很轻，仿佛被风拂过的湖面，只有激起一丝丝的涟漪。然而春波了无痕，她的声音却有痕。“他是我孩子的父亲。”
只此一句，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更改的事实。她垂落着目光，声音仿佛沾染了湿意：“我只想知道，我父亲的身死，与他到底有没有关系？”
恍然间，慧公主好似看见了当年雨中孤苦无依的自己，那样深重的绝望，几乎将她溺毙在无光的深渊里。她不由得放缓了声音，“我会帮姐姐查清此事。”
声音虽轻，承诺却重。
张婉容感激地朝她行了一礼。
他们没在湖边待太久，那小姑娘已经帮小皇帝修补好了风筝，两个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便重新放起了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快在天际只剩下一个漆黑的小点儿。两个孩子对视一眼，纷纷笑了起来。
临走前，张婉容没忍住又回头瞧了一眼。
两个孩子笑得那样灿烂，仿佛世间所有的烦恼忧愁都烟消云散，仿佛世人所有的苦难心酸都不值得一提。
她收回视线，朝着自己的住所走去。一路景致依旧，可她却没了欣赏的兴致。然而途径一处假山时，却突然听到了一点儿轻微的动静，似乎是从假山深处传来的。
她不是好奇心很重的人，但那一点儿轻微的声音听在耳中却很熟悉。那不是杂乱无章的语调，跟像是一段曲调。她越辨认，就越是觉得熟悉，人也不由自主朝着那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
渐渐的，声音越发清晰起来，张婉容也听出了那声音为何熟悉——那时清源的一种乡间小调，幼时乳娘经常哼着哄她入睡。川泽出生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也学着幼年听过的曲调，有样学样哼给川泽听。
此时没有立刻听出来，是因为这并非是人哼出的曲调，而是通过什么乐器发出的。她细细辨认了一番，却受见识所见，没能立马听出这是什么乐器。
只是熟悉的乡间小调在耳边回响，张婉容不由得想，难道宫中也有清源的人？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朝着那曲调响起的地方走去。在不知转过多少道弯后，曲调之声愈发清晰，而她也看见了那一身石青色暗纹绸缎的直裰。
那人也听到了动静，停下了吹奏，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张婉容刷的一下白了脸色。
眼前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张婉容入长安状告之人，亦是她的夫君——清源知州，陆知章。
倒是陆知章不惊不惧，从从容容，仿佛他藏身于此，吹奏小调，只为等待心上人前来。他脸上的笑容一如往昔，雅致温柔，：“夫人，好久不见。”
张婉容却仿佛青天白日见了鬼，她白着脸色，几乎张口结舌：“你……你为何会，会在这里？”
陆知章脸上笑意不变，“既然夫人在这里，我又为何不能在这里？”
张婉容想说，你是州官，这里是长安城外的行宫，你如何能在这里？可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身就要跑。只是刚一转身，便被一把染血的刀横在脖颈之前。刀的尽头，是她无比熟悉的黑衣装扮。
那黑衣人持刀而立，满眼冷色，放在她身上的目光犹如在看一个死人。
望着那刀伤鲜艳如滴的血珠，张婉容几乎连目光都是颤抖的。她微微侧头看向陆知章，竭力将所有的胆怯不安压下，“你，你想做什么？”
陆知章施施然收起了手中短笛——张婉容这才看清，他手中拿的是一支短笛。刚刚的曲调，便是他以短笛吹奏而成。可十年夫妻，她竟然不知他还能吹响短笛。
“夫人不辞而别，川泽很是想念你。”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伤怀，不显刻意，极为自然。
听他提起孩子，张婉容原本敌视防备的目光顿时变得柔和复杂了起来。“川泽……他还好吗？”
陆知章的目光染上寸寸忧伤，他微微摇头，“不好。”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最坏的消息莫过于此。张婉容的眼中顿时有泪光闪烁。
“他日日都在问‘娘亲什么时候回来？’夜夜都在哭，‘娘亲为何这样狠心？’”他轻声慢语学着陆川泽的语调，目光无比轻柔的看着张婉容。
张婉容几乎落下泪来，“我，我不是一个好母亲。”
“所以，夫人还是坚持要留在长安吗？”陆知章缓缓问道。
张婉容却猛地惊醒过来，她眼中还含着泪光，目光却已经带着戒备，“川泽不知道，难道你也不知我来长安的理由？”
“那些重要吗？”陆知章却笑得一如平常，仿佛这段时日张婉容的出走，不过是与他怄气一般。他朝她走近两步，“只要夫人肯随我回去，我们之间就还能像往常一样……”
“回不去了！”张婉容蓦地吼了一声，她转过身子，直视陆知章，任由长刀在她脖颈之上划出一道血线。
持刀的黑衣人见状，忙将刀锋往自身方向缩回一些。
张婉容的目光无比凄楚，泪光盈盈，“你知道的，我们回不去的。”
陆知章目光微沉，语调却还是柔软的，“只要夫人想……”
“我爹的死，到底与你有没有关系？”张婉容却蓦地问出了声。她本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当着陆知章的面问出口的话，却这样毫无顾忌问了口。
陆知章的目光彻底沉了下来，“所以，夫人就是为此，才不惜一切代价，闯进长安城，在金殿之上向皇帝告御状？”
“是！”
“夫人真是……叫我刮目相看。”陆知章蓦地笑了一声，而后他朝黑衣人使了一个眼色。
张婉容察觉，正要寻机逃跑，脖颈上却蓦地一痛，眼前一黑，顿时倒了下来。

第51章 挟持公主，罪无可赦……
张婉容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件破败的屋子里。她头还是晕的，后颈隐隐作疼，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脖颈。
旁边有人浅笑道：“陆大人不给夫人端杯茶吗？”
话音落下, 张婉容面前就多了一杯茶。
白瓷的茶杯，尽管洗得很干净，但微微发黄的杯壁仍能看出是用了很多年的。她的目光顺着握着茶杯的白净手背，一路往上, 便看见了陆知章尽显雅致的面容。
他已不是年轻时候的模样，两鬓不知何时染了一点风霜, 眼角也有密密的细纹。张婉容微微垂下目光, 从他手中接过茶杯，低低道了声谢。
旁边那人又笑道：“原来姐姐对陆大人这样生分啊，瞧着倒不像是传言中的恩爱夫妻。”
声音落在耳中，只觉得无比熟悉。张婉容顺着那声音望去，便瞧见本该在行宫中安生坐着的慧公主，正坐在屋中破旧的板凳上。她的手里同样捧着一个白瓷茶杯, 雾气袅袅而升, 将她微微含笑的容颜衬得飘逸如仙。
一时之间，张婉容竟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
好在陆知章及时解答了她的疑惑。他扭头对慧公主淡声道：“公主如今为我的阶下囚，居然还能如此多话, 难道就不怕……”他说着，露出一个不可捉摸的笑意：“我对公主不利？”
张婉容这才看见, 慧公主白嫩的手腕上, 绑着粗粗的麻绳。
然而她却仍像置身于明华殿中、置身于金殿之上, 闲庭信步，不紧不慢，微微笑着：“我如今在陆大人手上, 陆大人想做什么，岂是我多不多话，就能阻碍得了的？”
陆知章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公主倒是极有自知之明。”
“被亡命之徒抓住，倘若连点自知之明都没有，我岂不是死得很快？”慧公主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神情明媚轻快，一点儿被囚禁于此的意思都没有。
而摸不清状况的张婉容这时才反应过来，失声道：“惠公主？您为何在这里？”
慧公主依旧是笑盈盈的模样，即便手腕被绑，也不影响她悠然自得的模样。“被陆大人邀请至此，我也是很是意外。”
张婉容不明所以，却也知道挟持一国公主仍是大罪，于是目光落在了陆知章身上，沉着脸，大声喝道：“陆知章，你竟然胆敢将慧公主囚禁在此？”她其实并不知道他们如今身在何处，只是瞧着眼前屋子破败，摆设陈旧，到处结着蛛网，猜测他们根本不在行宫之中。
陆知章揉了揉眉心，一贯稳操胜券的神情消失不见，难得露出了不在意料之中的懊恼。
他潜入行宫之中，本意只为带走张婉容。谁知打晕张婉容后正要逃走，便见到慧公主竟寻张婉容到了假山旁。
当时她孤身一人，虽然穿着精致富贵，但行宫之中皆是官宦中人，穿着精致富贵也并不奇怪。他当时并未猜到，眼前的女子便是差点将他逼入绝境之中的慧公主，只以为是哪家的千金。为了能顺利逃出行宫，不暴露人前，陆知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此女子打晕带走。
为了不过分引人注意，他原本是打算寻一处隐蔽之所，将此女子仍在那里，而后带着张婉容逃出行宫。
谁知这女子却并未彻底晕过去，在他躲避巡逻的禁卫时，突然大喊一声——
“我是大庆慧公主，你是何人？何为将我带到此处？”
他顿时大惊，想去捂住她的嘴已经来不及，只能将刀横在她脖颈之上，威胁听到动静的禁卫不得上前。
而后他挟持着慧公主，边退边逃，不知跑了多久，才终于寻到这个一个暂时落脚之地。
然而此处并非久留之地，禁卫已经得知他挟持了慧公主，想来很快就会搜到此处。
回忆至此，他着实忍不住心中怒意，回头狠狠瞪着慧公主。
然而慧公主端着茶杯，笑盈盈的，根本一点儿沦为阶下囚的态度都没有，悠闲自得的态度仿佛仍在行宫之中，一切尽在她掌握之中。
而事实上，一切确实尽在她掌握之中。
他敛去了怒容，走到慧公主跟前，在她对面坐下，食指轻扣着桌面，问：“公主为何要将自己送到我手上？”
慧公主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而行宫之中，禁卫出现的时机也那样巧合。更别提如今他们虽然逃到行宫外，却被大肆搜山的禁卫仍困于山中。
当所有的巧合汇聚到一起，那么巧合便不再是巧合。他不知道慧公主究竟意欲何为，但她既然还没有让禁卫搜寻到此，想来是打算与他说些什么。
慧公主仍穿着厚厚的胭脂红点赤金线刻丝小袄，外罩着一件白底水红花纹对襟褙子，下着白色织金线海棠鸾尾长裙。整个人精致又小巧，仿佛从画上走出的人一般。闻言，她微微歪着头，笑道：“明明是陆大人将我抓来至此，怎么是‘我将自己送到大人手上’？”
她这样狡辩，陆知章心中暗怒，面上却不与她生气，只是轻哼一声，“倘若我猜得没错，禁卫应该很快就会找到这里。”他挟持慧公主逃出行宫时，虽然没有看到，但慧公主一定对禁卫留有暗号，吩咐他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话音刚落，一个身穿黑衣的人便急急闯了进来，“大人，我们要尽快撤离了，禁卫快要搜过来了！”
陆知章闻言，眼眸微动，而后目光继续落在慧公主的身上：“即便这样，公主也要说，您不是将自己送到我手上吗？”
慧公主像是也没想到禁卫会来得这样快，眼眸之中有一丝惊诧。随即她便笑了起来：“陆大人这样聪明，难道猜不出来吗？”
“挟持公主，罪无可赦。”陆知章的神情还是镇定的，但说出的话却让一旁的张婉容花容失色，“什么意思？”
陆知章的目光这时才挪到她身上，带着沉甸甸的、她看不懂的神情，轻声道：“公主故意将自己送到我手上，不过是为了名正言顺将我当场诛杀。”说完他又看着慧公主，“可是我不懂。”
慧公主依旧微笑着，不辩驳，不解释。
“李忧之不是在清源查找我贪污赈灾款银的证据吗？虽然我处处做了掩饰，但如今我不在清源，他只要有心，定然能查出些证据。既然如此，公主又为何要亲自下手？”他的目光沉沉，透出一股危险的气息，“您难道就不怕，我会失手杀掉您，与您同归于尽？”
“你会吗？”慧公主笑着反问，“即便你杀了我又如何？黄泉路上，也不过多一个人作伴而已。”她说着，目光悠悠落在张婉容的身上。
张婉容还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陆知章却忽的白了脸色。
——她在威胁他，那他儿子的性命威胁他。
倘若此刻被威胁的人不是他，那么他当真要笑出声来。
“公主难道不知，我连自己的岳父都杀掉了，难道还会在乎一个孩子？”
“岳父是岳父，孩子是孩子。”慧公主依旧笑吟吟的，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没能出乎她的意料。“你可以不在乎你夫人父亲的生死，但你的亲生骨肉，倘若连你都不在乎了，还有谁会在乎？”
她说的轻描淡写，仿佛被握在她手中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
张婉容听着他们的对话，脸色惨白到没有一点儿血色。
倒是陆知章，片刻之后，忽然笑了起来。“所以，公主让李忧之去清源查找我的罪证是假，暗中传递消息，让我入行宫掳走夫人才是真。”
他本不是大意之人，即便张婉容告倒御前又怎样？即便李忧之查到他的罪证又如何？他早已为自己留足了后路，难道还会怕他们？他之所以会放下清源的所有事情，千里迢迢奔赴长安，不过是有人传了消息给他——身在长安的张婉容有危险。
他不知何人传递这样的消息给他。他也曾想一笑了之，不去在乎，可到底没能扭过心底的挣扎。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到了张婉容的身上，目光深沉，里面涌动着连自己都分不清的情绪。
而后他转过目光，重新停驻在慧公主身上。“其实公主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拿到罪证，将我绳之以法。你只是想寻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以便除掉我。”
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事到如今，慧公主也不否认，“你很聪明。”说着，她言语之中透着一点儿惜才之意，“只可惜，你在为徐空月做事。”
陆知章这下是真的笑出了声，自嘲道：“我再聪明又如何，还不是被公主玩弄在股掌之间。”
慧公主闻言，脸上的笑意微顿。而后便听到陆知章继续说道：“可公主为何会觉得，我会束手就擒，任你宰割？”
“不然呢？”慧公主反问，“你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
慧公主意在除掉他，而非是将他捉拿问罪。她既然敢以身犯险，自然也是有把握自己能全身而退。更何况如今陆知章不在清源，那么他府中的一切都将尽落于李忧之手上。
包括他府中的小少爷。
倘若说别的他都可以不在乎，但是唯独不能不在乎他的亲生骨肉。
张婉容先前便知道，这些身居高位之人从来不把他们的命当回事，但她仍然没有想到，慧公主会拿川泽的性命威胁陆知章。她望着慧公主的目光带着不知所措的祈求，“川泽……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孩子……”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先前慧公主同陆知章说话时，总是笑盈盈的，稳操胜券的模样，但张婉容含着哭腔的声音一响起，她便敛去了笑意。秀致的眉目间透出一股淡淡的无力感：“姐姐，对不起。”
张婉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眼泪一颗颗从面颊上滚落。
而另一边，听闻慧公主被歹人掳走，徐空月甚至来不及多想，就披上盔甲，带兵搜山。
南山那么大，他却不惜一切代价，命五人一组，一寸一寸搜索着南山的大片山林，甚至连荆棘丛中都不能有一丝放过。
一时间，整片南山鸟兽皆惊。他骑在马上，表面镇定如初，可内里早已慌了神。
五年前的那一幕不断在眼前浮现，他只觉得眼前一片血红，什么都看不清楚。心底惶恐伴随彻骨的寒意，在四肢百骸游走。即便他穿着厚厚的大氅，仍然驱不散那从骨头缝里散发而出的寒冷。
细柳便是在这时出现的，她手里牵着一只纯白的小狗，毛很长，几乎与地面齐平。虽然只有成年男子前臂那般大小，却异常灵活，不住地四处嗅着，浮躁的一直用爪子刨地。
徐空月微微皱眉，不明白细柳为何带狗前来。他还未开口询问，细柳便朝着他先行了一礼，而后才道：“公主走前曾吩咐，倘若她失踪，就让小白前去寻她。”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略显浮躁的小狗，补充一句：“小白就是公主的爱犬。”
徐空月知道皎皎养了一只狗，先前张婉容遭遇刺杀时，她们身边的禁卫减少，就是因为有一部分人前去寻这只狗了。他曾觉得这是狗有些多事，如今才知晓，即便是她身边的一只狗，也不是凭白养着的。
他不知道皎皎这次又想做什么，不知道她故意引来陆知章意欲何为，更不知道她假装被挟持到底有何阴谋？但此时此刻，他只担忧她是否安全。陆知章那样的人，竟然敢从行宫之中将她掳走，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想到这里，他眼神微微眯起，露出一股极具危险的气息。“既然公主这样吩咐，那么就按照她的吩咐做吧。”
细柳很快带着小白前去搜寻皎皎的踪迹。徐空月骑着马，遥遥跟在其后。
小白仿佛对山林中的一切都充满好奇，每一棵树都能留下它的独特印记。而细柳就那样牵着绳，不紧不慢，不骄不躁，连徐空月看了，都不由得夸一句沉稳。
他心中隐约觉着，细柳这样的人，根本不像是宫中普通的宫女。还未及细想，前方带狗寻路的细柳就停下了脚步。她蹲着身子安抚了一会儿小白，而后转身对徐空月道：“徐将军，小白找到公主的踪迹了。”
徐空月策马上前，顺着细柳手指的方向看去，便看见遥立崖边的一座略显破败的小木屋。
那是山中猎人的临时居所，如今却被用来囚禁大庆尊贵无比的公主。
他眼底露出一丝危险，正要开口，便瞧见木屋之中隐隐有浓烟升起。
他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策马快速朝前奔去。

第52章 即便我死千百次
夏日天干物燥, 小木屋起火很快。徐空月刚策马到了跟前，火舌已经窜到屋顶。
山林之中，要想找水救火根本来不及, 但副将向以宇仍是立马吩咐人去找水救火。一转眼，却瞧见徐空月想也不想就要策马朝前冲去。
谁知马蹄刚抬起，手中的缰绳却被人一把拽住。
徐空月抬手就是一鞭子甩过去。来人一惊，下意识往侧边一躲, 避开快如闪电的鞭子。徐空月这才回头，便看见卫英纵骑在一匹黑马上, 身子半侧着, 一手仍牢牢拽着他的缰绳。
他眉心紧皱，不悦道：“你要做什么？”
卫英纵丝毫不怵，咬牙问道：“我倒是想问将军要做什么？”
火舌吞噬小木屋的噼里啪啦声不断响起，徐空月与他说这两句话的时间，巨大的火舌将整个木屋吞噬入肚。眼见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徐空月心中万分焦急, 英挺的眉宇之间透出一抹厉色，沉声道：“皎皎还在里面！”
慧公主被歹人挟持，行宫之中大半禁卫倾巢而出, 在徐空月的带领下大肆搜山，此事卫英纵自然知晓, 因而他几乎一瞬间反应过来, 徐空月口中的皎皎, 就是慧公主。
他几乎咬着牙问：“如今火势这样大，将军是打算就这么冲进去？您不要命了？”
此时此刻，徐空月哪还有什么心思顾及自己, 他只要一想到熊熊烈火之中，皎皎满心绝望，却仍在等待，心口就一阵阵抽着疼。
可卫英纵还在问：“更何况，您凭什么确定她还在里面？”
徐空月手底下的将士都是身经百战，遇险不慌。如今面对冲天火势，很快就有人找到了水源，然后提水前来救火。
只可惜，小木屋起火太快，而水源又距离太远。一桶水泼了进去，几乎顷刻之间就化为烟雾，蒸腾而起。
“无论她在不在，我都要亲眼去看一看！”
徐空月身后，细柳手中牵着的小白仍然焦躁不安，四爪不停地刨地，冲着起火的小木屋汪汪叫着。
“将军！你能不能清醒一些？”卫英纵怒极，紧攥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大声嘶吼道：“火势这么大，就算她还在里面，也绝对没有活着的可能了。你难道要为了这绝无可能的可能，赔掉自己的一条命？”
徐空月顿时惨白了脸色，他双眼紧紧盯着冲天的火势，用无比坚定的话语说道：“即便是要搭上我的命，我也绝不能放弃！”
他说完，再次抽起马鞭，往卫英纵身上抽去。马鞭如雷电，在空中发出一声响亮的啪，如雷霆万钧，朝着卫英纵身上狠狠抽打。
鞭势虽急，但徐空月本意只为吓唬他，好让他松开紧攥着缰绳的手。可直到鞭子落到他身上，他仍是紧紧攥着，没有一点儿躲闪。
一鞭挥出，徐空月便无论如何都无法挥下第二鞭。眼前之人不是他的仇人，而是数次与他生死与共的兄弟。即便他心急如焚，也无法再对眼前的兄弟挥下第二鞭。
硬生生受了一鞭，即便卫英纵出身军中，仍是闷哼一声。他微微侧脸，瞧见救火的禁卫们几乎已经放弃，被火舌吞噬的木屋摇摇欲坠。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焦急如焚的徐空月身上，如刀如芒，恨铁不成钢。“就为了一个女人，将军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
“她不是别人。”冲天火光的映衬下，徐空月的脸色通红一片，双目充血，“她是我的妻子！”
“她真的是吗？”这段时日，足够卫英纵去了解他与皎皎的那些过往了。他咬牙怒道：“就算她真的是，将军觉得，您对她做过那样的事，害的她家破人亡，你们之间还有破镜重圆的可能吗？”
他的话如一把最锋利的尖刀，准确无误插进徐空月的心。他仿佛能听见胸膛流血的声音，伴随着剧烈的心跳，与彻骨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卸掉了他全身的力气。
“我不知道。”他半闭着眼，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意。“她那样的性子，即便我死在她面前，想必她也不会原谅我。”
“既然如此，将军你为何还……”
“可我能怎么办？”徐空月抬头看着他，赤红的双眼有泪光闪烁。“大错已经铸成，南嘉长公主与定国公再无生还的可能。倘若我以死谢罪，能换他们活过来，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可是我并不能。”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幼年孤苦无依之时，满身的悲怆无处诉说。“即便我死千百次，他们都不能活过来。”
就像被北魏铁骑踏破的山河，即便他尽最大的努力将那些蛮夷恶魔驱逐出境，却仍然不能挽救满目疮痍与悲壮山河。
“如今我活着一天，就注定要背负所有的血泪，不得解脱。”他惨白的面颊上，一滴泪水缓缓落下。“可皎皎她是无辜的。我身为她的夫君，从前没能好好护着她，难道如今还要眼睁睁看着她葬身火海，而不去搭救吗？如果那样，我与畜生有何区别？”
他字字泣血，满目悲怆，几乎令卫英纵无话反驳。
然而他还是厉声问道：“就为了那个女人，将军就连跟着你浴血奋战多年的兄弟都不顾了吗？”
“我如今不过是过江的泥菩萨，自身都难保，还如何管你们？”徐空月悲戚道，“我自问这些年，为军中的兄弟们尽心尽力，没有半点儿对不住你们的地方。可是我自始至终都亏欠着皎皎。”
随着轰隆一声，被火舌彻底吞噬的小木屋终于承受不住，熊熊燃烧的房顶屋梁开始掉落下来。
徐空月的目光死死望着那片被火海，“倘若她真的死在了里面，待我完成任老将军的遗愿，自会下到黄泉底下求她原谅。”他的目光深沉如海，仿佛无风无月的夜幕，漆黑一片，看不到一丝光亮。“倘若她没死，那么我更要过去。”
他说完这番话，垂眸看着卫英纵的手，“你放开手吧，倘若我还能活着回来，来日我们仍然是兄弟。”
卫英纵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声凄厉悲惨，“你就是一个疯子。为了一个女人，连兄弟都不管不顾！”
“或许是吧。”徐空月也笑，笑意悲怆苍凉“或许是从皎皎在我面前跳下来的那一天，我就疯了。”
他说完，也不管卫英纵到底松不松手，径直跳下马去，朝着火海走去。
而远处的山头上，绿荫隐蔽之间，一身黑衣装扮的陆知章收回目光，看向同样黑衣装扮的慧公主，轻声慢笑：“真想不到，徐将军原来是这样一个痴情种。公主难道就没有一丝感动吗？”
“有什么可感动的？”慧公主的目光仍然落在冲天火海的那一边，脸上的神情很是冷漠，甚至显露出几分无情，“不过是故作姿态罢了，除了能感动他自己，还能感动什么人？”
说完，她又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自嘲般的笑意。“更何况，他如此这般，想必为的也不是我。”而后目光落到陆知章身上，挑眉道：“陆大人与徐将军关系匪浅，怎知他如此不顾一切，不是为了你？”
陆知章唇角的笑意一僵，随后又笑着摇头：“公主说笑了，陆某一介凡夫俗子，哪有令堂堂辅国大将军要生要死的本事？”他的目光别有深意，“倒是公主琼姿花貌，美若天仙，足以令徐大将军甘愿赴死。”
慧公主的目光一下子沉了下去。
半晌她才浅笑着，目光游移至一旁沉默不语的张婉容身上，“既然不是你我，难不成徐将军是为了姐姐？”
张婉容穿着与他们一样的黑衣，长发随意挽着，越发显得质朴纯美。
闻言，她抬起目光，目光沉沉，依旧是无话。
——面前这两个人，一个是她的夫君，却身负害死她父亲的嫌疑。一个表面上对她很好，却拿着她孩子的性命做威胁。
惶恐无依，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如今还能相信谁，也不知道将来到底会如何。
这一次，是陆知章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悦道：“有些玩笑是不能乱开的。”
他这般母鸡护食的模样让慧公主忍俊不禁，掩着唇轻笑起来。
只是她如今穿的过于单薄，只笑了两声，便忍不住低声咳嗽了起来。她咳得很厉害，撕心裂肺，腰狠狠弯着，仿佛一张绷紧的弓弦，稍一用力就会断裂开来。
饶是根本不想搭理的张婉容都面露担忧，上前为她轻轻拍着背。
陆知章的眉心狠狠皱了起来——他没想到，这位慧公主的身子骨居然弱成这样，不过是临走前呛了一口气烟，居然能咳到如此地步。
好不容易等慧公主止了咳，张婉容拿出帕子，准备让她擦一擦唇角。帕子才递出，她便瞧见慧公主掌心咳出的血丝。
不等她有所反应，慧公主隔着帕子一把握紧她的手，而后轻又缓地摇了摇头。
张婉容不知她是何意，却仍是闭嘴不言——面对慧公主，她总会违背最初的意愿，做着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
而慧公主顺势拿走她手里的帕子，将掌心的血丝都抹了干净。而后才佯装抱怨似的说着：“陆大人既然早有准备，为何不多准备几件衣裳？这黑衣虽然耐脏，却实在太过粗粝了。”说着，她毫无避讳，微微拉高袖子，露出被磨得通红的手腕。
她的肤色很白，如霜雪一般。而那白嫩嫩的手腕上，哪怕一点儿红色都异常显眼。
饶是陆知章见惯美色，仍是为她的肤白而惊叹。随后他默默移开目光，道：“我虽然做下准备，却也不曾想到，此次行宫之行，会有慧公主这样的意外收获。”
说着，他唇角笑意不明，“倘若早些知道，我定然会为公主多准备几件锦衣华服。”
慧公主只当没有看见，“说起来，陆大人伪造起火的方式倒是别具一格，极有创意。”察觉到禁卫快要将小木屋包围起来，陆知章临时决定放弃小木屋，带着他们从崖下的小道离开。
为此，他刻意让几人将身上的衣裳换下，然后穿上他早已准备好的黑衣。然后在小木屋里浇上烈酒，再将一根点燃的蜡烛摆放在桌上，上方悬挂着一根布条。
虽然不曾亲眼看见，但慧公主猜想，在他们走后，蜡烛点燃布条，被烧断的布条落到地上，自会点燃了烈酒，引起火灾。
在围困小木屋的禁卫看来，小木屋无一人逃脱，想必都会丧生在这场大火之中。
面对慧公主意味不明的夸奖，陆知章毫不谦虚，“倘若没有一点儿手段，要如何成就大事？”
说完，他转身便走，“既然看过了好戏，就请公主随我们一同上路吧。”
“‘上路’这个词，真是一点儿美感都没有。”在黑衣属下的挟持下，慧公主小声嘀咕着。随后又扬声道：“陆大人还要往哪里逃？南山虽大，但禁卫也不全是吃素的，下山的各个路口只要严加看守，大人岂不是插翅难逃？”
“为何要逃？”陆知章脚步飞快，嘴上却反问道：“我有公主在手，还能怕他们？”
“原来陆大人是另有打算。”慧公主恍然大悟。先前她一直不明白，明明她的人一直都盯着徐空月那边，并未发现他跟什么人有往来，那么陆知章究竟是怎么混进的行宫？
陆知章嗤笑一声：“徐将军虽然在战场上是英雄，但官场之上不过一介莽夫。虽然他得到了先帝的重用，成为辅国大将军，但以他那个脑子，想来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良禽择木而栖，我不过是为自己选择更好的去处罢了。”
慧公主脚步不如他快，但身后黑衣人持刀抵着她的背心，倘若她慢上一步，就背后的刀子就极有可能撞上。她如今特别怕疼，根本不想尝尝刀子的滋味。于是只能尽量跟上陆知章的步伐，同时在心底悄悄咒骂着。“让我猜猜，陆大人新选的主子是谁？”
陆知章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慧公主触不及防他停下脚步，差点撞到他。稍一后退，背心又抵住了刀子。她忍不住道：“反正我如今也跑不了，陆大人不如让人将这刀子收起来吧，倘若误伤了我就不好了。”
陆知章对黑衣下属使了一个眼色，而后慧公主背后的刀子便收了起来。
听见长刀入鞘的声音，慧公主稍稍活动了一下胳膊，而后才露出一个笑容。“是太傅李恭存，还是相国周敬奉？”
她不管陆知章愈发阴沉的脸色，微微笑着，如数家珍。“太傅虽然身居高位，但其实并没有什么野心。所以是相国大人，对吗？”
陆知章脸色阴沉沉的，眼眸微眯：“公主虽然身在宫中，却对朝中各处了如指掌。陆某深感佩服。”
慧公主微微笑着，用他的话回答：“陆大人也说了，既然要成就大事，哪能一点儿本事都没有？我不过是拾人牙慧，卖弄聪明罢了。”
“既然公主猜到了，那我就更不能放公主走了。”
慧公主这才敛去了笑意，仿佛受惊一般，后退一步，“陆大人想做什么？”
陆知章不答，只是转过身望着前方不远处。
慧公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原来他们已经走到了一处关卡前。
两边皆是高山，不易攀爬，只余中间一条狭长小道，仅可供两辆马车并驾齐驱。而如今，中间的小道上，禁卫严防死守，连一只苍蝇都难以飞过。
慧公主幽幽叹了口气，“不知陆大人有什么方法，从此处突围出去？”
陆知章却回头看着她，目光如古井一般幽深，让人无法探知。“自然还是要仰仗公主了。”
听他这么说，慧公主顿时察觉不好，转身就要跑。可才迈出了一步，脖颈之上就有一把利刃抵着。她忿然道：“陆大人还真是物尽其用。”
负责看守关卡的守卫自从接到上级命令，便厉兵秣马，严阵以待。只是严守了一天，却连一只苍蝇都没有看到，不少士兵都不由得松懈了几分，甚至有人打起了哈欠。紧接着，便有第二人、第三人……接连不断打起哈欠。
守卫队长见状，忍不住敲了离他最近一人的头，“都精神点儿，要是再放跑了刺客，这次可不止是五十大板了。”先前慧公主在行宫禁林遇刺，负责守卫南山的士兵连带统领都被拖去打了五十大板，如今还在床上躺着。
被敲的那士兵忍不住摸了摸被敲疼的地方，皱着脸抱怨道：“可是头儿，这里是下山的必经之道，刺客不会胆大到从这里光明正大下山吧？”
谁知他话音刚落，就看到一黑衣装扮的男子，以刀挟持着同样一身黑衣的女子，缓步从山道上走了下来。而他们身后，还有数个身着黑衣的随侍紧紧跟着。
负责看守关卡的所有士兵顿时神情紧绷，手中长刀出鞘，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两人走进。
当头的黑衣人在三米开外的地方停下脚步，望了一眼这边的严阵以待后，垂眸对被他挟持的女子道：“还请公主开了金口，放我等过去。”
他语调轻松自然，仿佛不是正在挟持逼迫，而是邀请贵客游山玩水一般。听见他的声音，所有人士兵面色更是冷峻——他们驻守这里的时间并不短，却从未看见过此人进山。
被挟持的人自然就是慧公主。闻言她的目光从那些士兵身上扫过，而后叹了口气，不顾抵在脖颈上的刀，摸了摸自己的脸，“你觉得这些负责看守关卡的人，会认得我的脸？”
话音刚落，便听见守卫队长扬声问道：“来人可是慧公主？”
陆知章微微挑眉，而后面上不由露出一丝笑意，“公主的担忧似乎是多余了，看来他们是认得的。”
慧公主也没有想到，她微微一怔，随后又叹了一口气，旋即抬头，认命一般扬声问道：“你如何认得我？”
此时此刻，那守卫队长手持长刀，微微俯身朝慧公主行了一礼，而后继续戒备着，扬声回答：“徐将军曾派人送来公主画像。”
“原来如此。”陆知章轻笑一声，“看来徐将军确实对公主情深义重。”后四个字，他悠悠念来，仿佛荡气回肠，余音绕梁。
慧公主不自觉又摸了摸脸，而后才扬声道：“既然你们认得我，那么就放行吧。”
徐空月派人送来画像时，曾留下话，慧公主如今被歹人挟持，十分危险，务必不能刺激到刺客，要在保证慧公主安全的前提下，尽量满足他们的要求。
守卫队长迟疑片刻，仍是抬手让身后守卫放行。
随后，关卡缓缓打开。
陆知章见状，眼底终于露出欣喜。他只要挟持着慧公主，走出这道关卡，下得山去，与人汇合，往后就再顾虑了！
他以刀逼迫着慧公主，一步一步朝着关卡走去。
眼见着他们就要走出关卡，陆知章突然觉得心口一痛。
他低眸一瞧，便看见一把尖刀刺穿了他的胸膛。

第53章 她想另嫁他人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 任谁都没有预料到。
唯有慧公主，在听到那一声无比清晰的刀刺穿胸腔的声音后，拔腿便朝着关卡跑去。
陆知章有心要追, 然而尖刀仍然插在他的胸膛之上，仿佛一刀劈开了他的心，滚烫的鲜血瞬间浇透了他的内里，封住了他所有的动作。
与此同时, 数十道羽箭破空而来，纷纷射向跟随在他身后的黑衣人。
那几人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闷哼几声, 随即倒地。
场面局势于一瞬间扭转。陆知章微微闭上眼睛，心知大势已去。
而他身后之人几乎颤抖着松开了手。
陆知章甚至能从刀柄上传来的颤抖，感知到她的绝望与害怕。
他缓缓转过身，便看见满目泪痕的张婉容。
她浑身都在发着抖，双眼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止不住的从眼眶掉落。她的哭泣是无声无息的, 藏不住的哀戚让陆知章无比清晰的感知到她的无力与绝望。
他缓缓抬起手, 似乎是想要摸一摸她的脸。
然而张婉容露出惊恐，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堪堪避开了他的手。随即一支白羽箭破空而来, 势如雷霆，携万钧之力, 正中陆知章胸口。他晃了晃, 终究勉强站住, 看向白羽箭射出的地方。
山道之上，徐空月居高临下，目光森冷, 手中弓弦仍在微微轻颤着。他身上的轻甲满是焦黑和脏污，十指血迹斑斑，脸上还有沾染着干涸的血痕。
陆知章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他的唇角有血丝缓缓流淌出来，身上一刀一箭，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他似乎并没有多意外，只是目光轻如水，落在张婉容身上带着往昔的柔软。
“……为什么？”
他其实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她，他想问，这些年我对你不好吗，为什么你要一意孤行入长安告御状？为什么你可以轻易而举相信他人的话，却始终不肯亲自来问一问我这个夫君呢？你那么胆小，连刮风打雷都怕得发抖，是有谁逼迫你，让刺下这一刀吗？
可千言万语于唇舌之间反复，他最终只是问了这三个字。
豆大的泪珠不断从眼眶滚落，张婉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是你杀了我爹爹是不是？在小木屋，你亲口承认的，是你杀了我爹爹是不是？”
原来是这样。
陆知章缓缓阖上了眼睛，仿佛再没有力气说话，恹恹地道：“你既然是这么认为的，那么就是了。”
“为什么？”张婉容哭喊着质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爹爹对你难道不好吗？你家道中落以后，我爹爹不但没有悔婚，甚至还资助你赶考。我自问我们张家没有亏待过你，为什么你要做出这样恩将仇报的事？”
“没有……吗？”陆知章似乎是笑了一声，有血丝不断从他唇角流出，“你可知，我们陆家……为何……家道中落？”
“我父亲……与、与你家是世交，两家同样做着……药材生意。”都说同行是死敌，然而陆家与张家却关系很好，甚至一度结下秦晋之好。
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但陆家却因为一副药方的泄露，而逐渐式微。
陆知章看着张婉容的眼睛，眼底浮现出浓重的悲哀。“地榆一钱，白芷二钱，赤芍一钱，苏木一片……”他轻声念着，仿佛每一种药材都是铭刻于心底之上。
然而话语落在耳中，张婉容却如遭雷击。
他念出的每一种药材，每一样剂量，她都那样熟悉，熟悉到闭眼都能默写出来——那正是她曾为徐空月开出的药方，也是她最能拿得手的一副药方，对所有刀伤箭伤造成的伤口有着极佳的疗效。
陆知章的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露出一抹自嘲般的笑意，“这本是……我陆家的药方，如今……却落到了……落到了你们张家手里。”
恍惚间，张婉容记起，她第一次在陆知章面前写下这幅药方时，陆知章当时的神情很是奇怪。他用一种近乎诡异的神情问她，“这副……药方，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张婉容当时为病人检查完了伤口，正拿着药方叮嘱，闻言抬头，“这是我父亲传授于我的，说是我们张家的祖传药方。”
陆知章仿佛用了极大地克制力，让勉强说出：“我……我能看一看吗？”
张婉容虽然觉得奇怪，但想到两人是夫妻，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于是将药方递给他。
可她那样大方，却无异于往他的心口上扎了一刀。
而她毫不知情。
思及此处，张婉容的脸色顿时惨白，“怎么会？怎么可能？”不怪她不能置信，印象中，爹爹总是和蔼可亲，待人友好，她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父亲竟会做出这种事。
“我本来……本来也是不信的。”唇角涌出的鲜血越来越多，他口齿渐渐都有些不清晰了，身子也摇摇欲坠。“可是……”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视野里最后一幕，是张婉容几乎哭花的脸。
恍惚间，他看到了一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小姑娘，她蹲在地上，无声抹着眼泪，那样可怜，惹人心态。
他走了过去，问：“你为什么哭？”
小姑娘抬起脸，眉眼与鼻头通红，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可怜兮兮的。“我记不住药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大夫仍在细心为病人诊脉。“你被爹爹骂了吗？”
小姑娘摇了摇头。
他不能理解，“没有挨骂为什么还要哭？”
“可是我记不住药方，将来怎么跟爹爹一样为人诊脉开药？”小姑娘说的理所当然，仿佛她长大了真的要像爹爹一样，悬壶济世，治病救人。
“那也没有关系。”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许下诺言，“等你长大之后就嫁给我，我是不会嫌弃你记不住药方的。”
少年的许诺，总是心血来潮，却又言之凿凿。而他也坚守诺言，直到如今。
山道之上，徐空月看见陆知章的身影倒了下去，对身后下属吩咐道：“去将陆知章的尸身收敛了。”有风从他发间拂过，将他满是焦黑的面容染上森森寒意。“再送到相国府上。”
慧公主走过来时，张婉容仍在哭。她半跪于陆知章的尸身前，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端庄秀丽，哭得双眼通红，涕泪横流，毫无美感。
微不可查的轻叹之后，慧公主的声音响起。“杀父的仇人，姐姐何必要为他哭？”
“可我们十年夫妻……”张婉容缓缓抬起目光，她的神情悲恸，仿佛天塌地陷，看不到半分希望的光芒。“十年夫妻，却敌不过……”满是哭腔的声音却再也无法继续下去。
这一刻，没有人比慧公主更能体会她的心情。杀父之仇，十年夫妻，仇恨与情义交织、纠缠，到底孰轻孰重？
人的一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可十年光阴，又如何能够抵消血海深仇？
仇恨那样深，不敢忘却，不能磨灭。所以陆知章选择了报仇，所以张婉容选择了入长安告御状。
徐空月与下属已经走到跟前，但看着慧公主仍然站在这里，与张婉容说着话，便后退一步，给她们留下了说话的空间。
一片寂静之中，是张婉容的声音再次响起。“当初，是公主派人告诉我，陆知章害死了我父亲，对吗？”
慧公主没有否认，却也没有承认。
然而在张婉容眼中，她没有否认，便是承认。她缓缓露出了一点儿笑意，笑容却尽显凄惨悲凉，“这十年光阴，他其实一直对我很好。”他们是名声在外的恩爱夫妻，是清源流传的一段佳话。
本以为佳话能长久流传，却不过短短十年，变成了怨偶。
“公主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倘若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像一个傻子似的活着，难道不好吗？”张婉容缓缓俯下身，指尖轻轻触碰着陆知章的脸。
他双目紧闭，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狡黠的睁开眼，故作生气质问她：“夫人这是在做什么？难不成是垂涎我的美色？”
那些闺房之中的情话，如今想来，却满是酸涩与痛苦。
垂落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慧公主的声音满是艰涩暗哑。“他害死了你父亲，你难道还想着要与他白头到老，共度一生？”
她不能理解。
“倘若我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傻子，那该多好。不用背负杀父的仇恨，不用在痛苦与绝望中挣扎。”张婉容握着陆知章的手，仿佛他仍是那个会为她描眉化妆的夫君。“你们这样的贵人，怎么能理解我的这种无望挣扎呢？”
“也是，在你们这样的贵人眼中，人命哪有权势重要？为了达成你们期许的目的，人命简直不值一提。”
她说着，唇角又露出自嘲的笑容。“可我又能好到哪里去？我身为人女，竟然还留恋着杀父仇人的温情暖意。我作为妻子，却不能相信自己的夫君，还……亲手害死了他……”
话音未落，一声轻微的入肉之声在寂静空旷里响起。
慧公主顿时一惊，上前一步，便瞧见跪坐在陆知章尸身前的张婉容胸口上插着一把尖刀。
她不知什么时候将陆知章尸身上的尖刀拔了出去，对准自己的胸膛，刺了进去。
慧公主几乎连目光都是颤抖的，她扭头冲着身后守卫嘶吼：“快去传御医！快去！”
徐空月脸色大变，几步上前，握住她的肩，“皎皎……”
然而皎皎一把甩开他的手，朝着张婉容扑去。
张婉容半趴在陆知章的身上，与他十指紧扣。“就让……所有的恩怨、烟消云散。倘若……倘若有来世……”
可她最终没能说出“来世”如何，便静静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行宫之中，向以宇带兵将相国周敬奉与家眷所在的院子团团围困。
今日是周敬奉小女儿的生辰，因身在行宫之中，他不欲大肆操办，便只请了几位交好的大人及家眷赴宴。
宴席间原本气氛浓烈，不想兵戈之声响起，随后向以宇便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卫冲了进来。他目光扫视一圈，而后道：“相国周敬奉犯上作乱，暗中与朝臣密谋，意图行刺监国公主，罪不容诛。”
周敬奉长子听闻，神情大变，大叫：“这不可能！”然后就朝着他冲了过去。
向以宇手起刀落，一颗人头顿时落地，骨碌碌打了个转，双目依旧怒睁着。
宴席上的女眷顿时尖叫哭喊起来，毫无往日端庄贤淑的模样。
向以宇面露厌恶之色，而后望向周敬奉。
周敬奉身边的侍卫还想拼死保护他，但周敬奉却命他们让开。他望了一眼仍在哭泣的家眷，往日备受宠爱的小女儿哭得双眼通红，神情既惊又怕。
“徐空月呢，他为何不来？”周敬奉收回视线，转而对向以宇道：“老夫身为相国，难道还不值得他亲自送我一程？”
向以宇一向不喜这些文臣卖弄，因而眉心紧皱，“相国大人好手段，难道不知我们将军追捕刺客去了吗？”
“刺客？”周敬奉哈哈大笑了起来。“不过是条丧家之犬，也值得徐大将军亲自去追？”
说完又是轻叹一声：“长江后浪推前浪，到底是我老了，技不如人。想当日先帝榻前，我们三人同跪，谁能想到今日却是我先行一步？”
向以宇嗤笑一声：“相国大人收了陆知章贪污的赈灾款银时，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我自以为捏住了他的命门，谁知那却是送我上路的催命符。”周敬奉摇着头，神情满是悲戚。他又回头望了一眼仍在哭泣的家眷，轻声念道：“罢了，罢了……”而后一头撞在了旁边的柱子上，脑浆迸裂，顿时毙命。
***
炎炎夏日还未过去，皇帝銮驾匆匆返回长安。
金殿之上，大理寺丞怒陈相国周敬奉十条罪状，其中不乏“贪赃枉法、私相授受”。
龙椅之上，小皇帝紧紧握着拳，头一次感受到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太皇太后寝宫，皎皎怒得砸掉了手中的白瓷茶杯。
“我以为一切尽在我掌握之中，谁知最后却是为他做了嫁衣裳！”
她怒气冲冲对太皇太后道：“你可知他今日提出了什么吗？他说他要做摄政王！他想做大庆第一异姓王！”
她怒极反笑，“下一步他还想做什么？难不成将皇帝赶下皇位，他自己坐上去？”
太皇太后如今华发皆白，她看着气冲冲的皎皎，却只觉得内心平静如水。“我以为你答应先帝，做这个慧公主，就已经想到了如今这种局面。”
倘若不是徐空月当真不可控，先帝不会在临死之前，特地找到皎皎，许诺她“监国公主”的地位与权力，只为制衡徐空月。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不等皎皎先对徐空月下手，徐空月倒是借着清源一案，绝地反击，将另一位辅政大臣周敬奉除掉了。
如今，更是要做大庆的摄政王，成为大庆幕后的帝王。
皎皎气得又摔碎了桌上摆放的茶杯。
太皇太后静静看着，“你如今该做的，是要平衡朝廷局势，不能让徐空月一人做大。”
皎皎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烦躁怒气缓缓平复。“如今朝中能与徐空月抗衡的，便只有太傅一人。”
太皇太后却缓缓摇头，“你要记住，你是监国公主，即便徐空月成为了摄政王，也该在你之下。”
皎皎秀美微拧，“皇祖母的意思是……”
“帝王之术，在于制衡。而制衡一道，也可另辟蹊径。”
在小皇帝颁布封徐空月为摄政王的旨意之后，另一道圣旨紧随其下，将查获清源一案有功的李忧之，提拔为大理寺少卿，即刻入长安为官。
而李忧之刚一入长安，便立即奉诏入宫，成为慧公主座上宾。
翌日，便有传言在长安城中广为流传，据说慧公主有意招李忧之为驸马，太皇太后也对此事颇为赞许。
徐府之中，徐空月几乎捏碎了手中杯盏。
他身上烧伤还未痊愈，却因夏日炎热，不能包扎，伤口裸露着，瞧着愈发触目心惊。
卫英纵却没忍住笑了起来，“将军于南山之中演得一手痴情好戏，到头来，却没能感动一个人。”
向以宇没有亲眼见着那一幕，但也曾听说一二，故而微微侧头憋笑。
唯有徐空月始终笑不出来。
卫英纵说他当日全为演戏，唯有他自己知道，当日所言，并非全是假话。倘若皎皎当真身陷火海，他必定毫不犹豫冲进去。
陆知章一案几经反转，皎皎原本只为除掉陆知章，以卸掉他的左膀右臂。但却不知，陆知章明面上是他的人，在清源大肆收刮民脂民膏，但实际大半银两，都被他送入长安城，暗中周转所用。
而当日皎皎设局，引刺客入局，最终来得却是三拨人。
所幸她并无大碍，却也将矛头直指陆知章。或许她原本没想过陆知章会来，毕竟一个御前状告他的人，即便是他的夫人，谁又能想到他真的会来呢？
可他真的来了，却也暗中与周敬奉勾结，意图洗刷罪名。却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最终得利的，仍是徐空月。
他知道皎皎这是气炸了，才会刻意宣召李忧之入宫，并流传出那样的谣言。
可他不能不气——她是他的妻子，如今却想嫁别人为妻！
即便她曾写下和离书，可是他却从未同意。所谓和离书，没有他的应允，也不过是一纸空谈。
她想另嫁他人，想都别想！
他冲进明华殿时，守卫明华殿的禁卫几乎倾巢而出，将他团团围困住。但碍于他如今摄政王的身份，不敢轻易动手。
而他自持这一点儿，愈发有恃无恐。
终于，皎皎从内走出，目光如寒刀，直刺徐空月，“摄政王好大的威风，竟敢擅闯我明华殿？”
徐空月这才放下手中长刀，收敛了满身杀意，缓和了声音道：“我未带一兵一卒，本是诚意求见，是公主跟前的禁卫无礼在先。”
皎皎几乎气笑了，“你持刀闯入，又恶人先告状，这就是所谓的诚意？”
徐空月垂眸瞧了一眼手中几乎卷刃的长刀，而后径直扔下刀，“我只是想与你说几句话。”他的目光深沉，仿佛有无边的黑色蕴藏其中。
皎皎微微侧过脸，避开他灼灼视线。“摄政王有什么事不能在此说？”
“你确定要我在此处说？”徐空月目光四下一扫，在场禁卫无不严阵以待。
半晌之后，终是皎皎让了步。“请摄政王入内。”
而后禁卫们让开一条路。徐空月三步并作两步，跟上了皎皎的步伐。
他并非头一次到明华殿，但那时明华殿的主人还是五皇子赵垣熙。如今入内，他才发现，偌大的明华殿不复先前的奢华精致，反倒显得空旷寂寥，没有一点儿人气。
环顾一圈，他忍不住道：“你如今……就住在这里？”三年的时光，他知道皎皎是一个多么讲究的人，她的睡觉必然要铺着松软的锦被，居住的屋中必然要燃着沉水香，所穿衣物皆要熏香……
然而如今的明华殿，撤去了所有的浮华与讲究，归真最质朴的纯真。
他不能理解，却心生无边酸涩。
倘若皎皎仍在徐府，那么她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骄横郡主，用憧憬发光的眼神望着他。而不是如今这般，一脸防备与警戒。
或许是他沉默的太久，皎皎仿佛失去了耐心，不耐烦的问道：“摄政王不是有事要与本宫相商么？为何迟迟不肯言语？”
她甚至没有坐下，也没有请他坐下，更没有让人奉茶。单薄消瘦的身子立在他跟前，风一刮就能吹跑似的，更像是为了随时能将他赶走。
“我派去清源的人回来了。”皎皎原本不耐烦的神情顿时僵住，而后微微垂落眼眸。徐空月仿佛没有看见，自顾自继续道：“当年张夫人的父亲入狱，陆知章并没有做过什么手脚。”
他所言着实出乎意料，皎皎猛地抬头，瞪大双眼，不敢置信。“那他为什么要承认？”
当初在小木屋，陆知章曾亲口承认，是他杀掉了张婉容的父亲，为何徐空月会说，陆知章什么都没有做？
倘若他什么都没有做，那么张婉容所做的一切，岂不就是背叛？

第54章 我有多少次，都想亲手杀……
“或许是杀父之仇, 太过沉重。”不知过了多久，徐空月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满是酸涩，不知道是在说陆知章, 还是在说他自己。“哪怕他想放下仇恨，与仇人之女白头到老，却也终究难逃自己的那一关。”
都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倘若他当真忘却仇恨, 与仇人之女携手一生，不仅会背上无尽的骂名, 甚至死后都无言再见地下的至亲。
但年少轻易, 十年夫妻，都让他在百般纠结之中，犹豫挣扎，痛苦沉沦。所以面对张婉容的质问，他没有否认。或许对他而言，那是他曾经千百次想做过的事情, 即便那不是自己亲自动手, 可在他心中，已经默认那就是他自己亲自动的手。
也或许，他不过是不想让张婉容过分自责内疚。
尽管他们之间有些无法磨灭的血海深仇, 可当听到张婉容可能有性命之忧，他还是抛下了清源的一切, 千里迢迢赶来, 只为将她带走。
然而张婉容丝毫不知其中内情。她或许以来陆知章前来, 只是为了除掉她这个告御状的枕边人。
然而亲手害死陆知章，还是让她悔恨愧疚，甚至无颜面对他们的孩子, 最终只能选择走上绝路。
殿内静谧无声，所有的宫人不知何时退了下去，唯有风穿堂入室，吹动珠帘的声音。
仿佛许久，皎皎满是艰涩与自嘲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所以为了仇恨，就可以放弃唾手可得的幸福，甚至不惜牵连无辜，转而踏上一条不归路吗？”
她不知是在说谁，陆知章，张婉容，还是自己。徐空月垂下目光，许久才艰难开口：“南嘉长公主与定国公之事，是我的错。”即便时过境迁，他仍是欠了皎皎一句道歉。
“你的错？”皎皎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一句‘你的错’，就可以掩盖你所有的过错，弥补你造成的所有伤害吗？”她的手下意识摸上小腹，想到那个不曾出世的孩子，被所有人忽略掉存在，没能留下半点痕迹的孩子，心底的酸涩悲痛仿佛无边黑夜，将她笼罩其中，不得解脱。
“你知不知道……”她几乎脱口而出，但话刚出口，便将所有的未能说出口的话语吞下肚子。所幸她不是张婉容，没有一个活生生的孩子牵绊。她应该忘掉那个连她都不曾感知过的孩子，忘掉从前所有的屈辱与卑微，就像皇祖母说的那样，全心全意恨着他。
她望着徐空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少次，都想亲手杀了你！”往事如烟，却在话音落地的瞬间凝聚成沙，沉甸甸的塞满她整个胸膛，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眼底的痛苦仿佛感染到了徐空月，他与她一样，被内心的沉重压到喘不上气来。长久以来被他刻意忽视的问题终于还是摆在了面前，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能减轻她的一点点苦痛。
他抬眸望着她的眼睛，里面涌动着自己也无法承受的苦痛。他缓缓开口道：“只要你想，我可以立马死在你面前。”
皎皎身子微微一僵，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如今的徐空月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执着守着仇恨的少年将军，如今的他有理想有抱负，尽管依旧身陷仇恨不能解脱，可他似乎寻到了另一条道路，并朝着目标努力前行。
皎皎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说出的这样一句话，抛开他如今所有的追求与抱负，只为了一解她心中仇恨。可这话落在她耳中，只有无限讽刺与嘲弄。她不知道自己究竟露出了怎么的笑意，才会让徐空月唇边缓缓勾出一抹酸涩凄苦的笑意。
“好啊，那你就去死吧。”
那样轻柔的声音，仿佛情人之间的亲昵缱绻，却说出了世间最残忍的话语。
徐空月狠狠一震，眼眸之中浮现出巨大的苦痛。
皎皎几乎冷笑起来，却在下一瞬，冷笑凝固在了脸上。
她没有想到的是，徐空月当真从袖中拿出一把短刀，刀鞘上雕刻着精致的花纹。他拔掉那看似华而不实的刀鞘，露出里面泛着寒光的刀身。然后用双手捧着，举到了她面前。
“你恨我。”
皎皎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父母之仇，即便不是死在他手中，也是因他而死，她不得不恨他。倘若不能继续恨着他，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活下去。
可即便如此，在看见他手中锋利的短刀时，她仍是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她那样仓皇失措的神情，自然落到了一直凝视着她的徐空月眼里。他蓦地笑了起来，笑容凄凉。“既然恨我，你就该亲手杀了我。”他说着，将短刀塞进了皎皎手里。
而后握着她的手，让刀尖对准自己的胸膛。
皎皎如同木头人一般，随着他的摆弄，将尖刀对准他的没有半点防备的心口。
徐空月望着皎皎几乎呆滞住的眉眼，露出一个堪称温柔入骨的笑容：“瓦解痛苦做好的方法，就是杀掉那个令你痛苦的人。”而后，他缓缓松开手。
皎皎握着那把短刀，面前站着她不得不恨的人。可她却犹豫着，迟疑着，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刺进去。
然而徐空月却露出一个几乎有些挑衅的笑容，而后对她张开手臂。他的眼底还沉淀着无比的痛苦，脸上却露出轻松的笑意：“你这样犹豫不决，会让我误认为，你对我还留有旧情……”
话音未落，刀尖便扎进了他的胸膛。
殷红的鲜血慢慢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裳，将他月白色的袍子染得通红一片。
徐空月面上露出痛苦之色，却在皎皎看过来时，故作轻松地笑着，“你应该再用力一些。”他缓缓抬起手，想要握住皎皎的手。“你应该直接刺穿我的胸膛，让我药石无医，痛苦而死。”
然而皎皎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往下刺进去。下一瞬，她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
徐空月的眼睛一直追随着她，清楚看到她脸上的狼狈。她微微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冷厉无情，“就这样一刀杀了你，实在太便宜你了。”
她的眸子黑漆漆的，仿佛没有一丝星辰的夜幕。她重新盯着徐空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会将你想守护的东西，通通摧毁，让你在无尽的绝望之中死去。”
摄政王徐空月流着鲜血从明华殿离开，形容狼狈。消息一传出，朝野内外顿时议论纷纷。然而当事的两人都对满天飞的各种谣言视而不见。唯有朝中新贵李忧之问了一句：“公主与摄政王可是有旧？”
彼时皎皎正趴在潋滟池边凉亭中的栏杆上，看着水中抢食的游鱼。
她似乎很喜欢看游鱼，尤其是群鱼聚集在一处抢食的场景，总能逗得她唇角微微上扬。
潋滟池原本没有养什么鱼，但自从皎皎入住明华殿，这池子里便有了各种各样的观赏鱼。
当一条条鲜活的鱼在池水中摆动着尾巴，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好似连往日幽静空旷的皇城都沾染了几分热闹。
闻言她微微侧过脸，姣好的容颜在落日的余晖映衬下，更显姿容昳丽。“李大人觉得呢？”
李忧之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于是他笑了笑，放过了这个话题，投其所好道：“听说灵泉寺有一眼灵泉，里面养着几条白尾锦鲤，很是有灵。”他笑起来很是好看，有种风流倜傥、高风亮节的书生意气。然而皎皎却深知，他并非表现出来的这种高风亮节的模样。
但此时此刻，她面露兴趣，原本没什么精神的眼睛都仿佛有了发起了光，好奇问道：“怎么个有灵法？”
李忧之思忖片刻，道：“听说有一年轻女子，在灵泉前向白尾锦鲤许愿，倘若能寻得如意郎君，便吃斋三年。结果许愿不到一月，家里便为她定下一门满意的亲事。”
皎皎挑眉，“姻缘之事不可捉摸，说不定只是她运气好罢了。”
李忧之又道：“还有一老妇人，晚景凄凉。因而千里迢迢到了灵泉寺，许愿晚年能有所依靠。结果仍是不出一个月，她的一位远房子侄见她孤苦无依，于是将老妇人接到身边照料，为她养老送终。”
皎皎撇了撇嘴角，道：“或许是老妇人家财万贯，那子侄贪恋她的钱财而已。”
李忧之面露无奈，“还有一位中年富商，多年无子，于是重金为灵泉寺的金佛重塑金身，日日在灵泉前祷告许愿，最后他的夫人为他生下一子。”
皎皎又撇了撇嘴，还未说话，便被李忧之笑着道：“公主莫非要说，或许是他夫人在外求来的儿子？”
心底的想法被他拆穿，皎皎倒是没有半点恼怒，只是道：“你说的那些或许只是巧合罢了。”
“是不是巧合又如何？”李忧之道：“世人愿意相信，那么灵泉寺的灵泉，与那几尾锦鲤，便是真的有灵。”
“灵泉是否有灵，在于人，而非传言。”随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徐空月缓步而来。
皎皎回身趴在栏杆上，仿佛没有看见。
隔着三步距离，徐空月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仿佛春日的阳光，不忍打扰。他俯身行礼，“参见公主。”
皎皎依旧垂眼瞧着水面，仿佛没有听见。
徐空月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心中酸涩一片，直起身子。
李忧之初入长安，恪守规矩，起身向他行礼，“不知摄政王前来，有何要事？”然而话语一出，仍是带了刺的。
“倘若无事，本王便不能前来了吗？”徐空月的目光又转移到李忧之身上，微微眯起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冷意，“倒是李大人在此，似乎也没有什么要紧之事？”
“李大人是本宫邀请而来，有没有什么要紧之事，似乎与摄政王无关。”沉默的皎皎突然开口，半分面子也没给他留，然而徐空月却硬生生受着，什么反驳的话也没说，只是微微垂落眼眸，显出几分孤寂寥落。
李忧之的目光从徐空月身上又挪到皎皎身上，便瞧见她眉心微微蹙着，像是遇到了及其厌烦的事，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倒是徐空月不请自来，半晌之后在桌边坐下，而后一挥手，自有人提着食盒，在桌上摆放了几样点心。“今日从观味楼经过，看到他们新出了几样点心，便带来给公主尝尝。”他一边说着，一边夹了一块放在小碟子上，而后摆放在皎皎面前。
如此刻意的讨好，却换来皎皎一声冷笑。她根本不予理会，目光在面前小碟子里的点心上短暂停留一瞬，又移到一旁的湖面上。
气氛一时有些冷，李忧之坐在一旁，安静地喝着茶，仿佛没有看到眼前的一切，又仿佛身边根本没有什么暗波汹涌。
唯有徐空月似乎看不到皎皎的冷淡，又为她夹了一块小点心，道：“我记得，你从前最爱吃桂花栗子糕了。”
皎皎眉心深深拧着，目露厌烦之色。“摄政王记错了，我从来不爱吃什么栗子糕。”
徐空月唇角露出一抹浅笑，细看之下，竟然有几分惨淡悲凉，“是吗？原来是我记错了。”
最终，他带来的点心皎皎一块都没有尝。
她坐在那里，即便目光没有投注在徐空月身上，眼角余光却仍能瞥见他坐在那里，默默拿起碟子里的栗子糕，自虐一般，一块一块吃下。
她再也看不下去了，烦躁起身，对李忧之道：“今日风大，李大人不如与我前去明华殿用膳。”
慧公主有请，李忧之岂敢能拒绝。从从容容向徐空月行了一礼，而后随着皎皎去了明华殿。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徐空月将盘中的栗子糕全部吃完，连残渣碎屑都不肯放过，仿佛他有多爱吃这种甜腻的东西。
等到盘子都空了，他静坐在一片黑暗之中。蓦地抬手，将桌面上剩余的所有糕点全部扫到地上。
碗碟破碎的声音响起，侍候在一侧的宫人立马跪倒一片。
一片静默之中，徐空月站起身，“将这里收拾干净。”说完他便走了。
他本是要出宫的，可脚仿佛有它自己的意识，顺着青石砖铺就的宫道，一路去了明华殿。
明华殿今日有客，所以灯火通明。徐空月即便没有入内，也能想到得到里面的情形。从前的皎皎就像是一团炽热的火焰，燃烧着自己，也温暖着别人。
而如今，她这团火焰终究远离了自己，或许将要给别人带来温暖。
翌日从明政殿回来，皎皎便看到宫人在兴安的指挥下，往明华殿的院落中摆放着一方鱼缸，里面漂浮着几朵莲叶，而莲叶之下，仿佛还有游鱼游动。
她微微拧着眉，问：“这是什么？”
兴安脸上的笑意在接触到她的不满之后，顿时敛去，“这是灵泉寺的白尾锦鲤，是……摄政王特地吩咐，要送到明华殿。”
皎皎面上的不虞更重，“谁准许这些东西搬来明华殿的？”
兴安被她训斥得一愣，不自觉放低了声音道：“摄政王说，倘若公主不喜欢，便不必搬进明华殿了，扔在明华殿外也是一样的。奴才是觉得，放在里面和外面，差别也不大……”
“他既然说了可以仍在外面，那么就扔出去！”皎皎眉目含着一股怒气，“不要放在这里，碍眼！”
她一向待身边人温和，还从未发过这样大的脾气。兴安不敢忤逆，连忙让人将刚抬进来的鱼缸搬了出去。
然而即便鱼缸被搬了出去，皎皎眉心的折痕仍然未能消除。她在殿内烦躁地走了一圈，便瞧见小皇帝兴致冲冲跑了过去。
小皇帝显然不知道皎皎正为此事发火，一来便兴致勃勃问：“听说徐将军送来了灵泉寺的白尾锦鲤，现在在哪？”
兴安抬头瞅了一眼皎皎仍是不大高兴的面容，连忙小声回道：“公主不喜欢，所以就搬了出去，陛下刚进来之时没有在门外看到吗？”
小皇帝这才想起来，进来之前曾在门外瞥见过一个不小的鱼缸。于是他又兴冲冲跑到外面去看那鱼缸。
锦鲤不多，不过四五条，有的藏在莲叶底下，如同捉迷藏似的。小皇帝瞧了瞧，顿时面露失望之色：“这跟潋滟池里的锦鲤也没有什么区别吧？”
兴安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闻言伸头瞧了瞧鱼缸，答：“都是锦鲤，应该没什么区别。”见小皇帝面上失望之色更重，又补充了一句：“大概区别就是，一个长在潋滟池里，一个在灵泉寺的灵泉里长大。”
听到灵泉寺，小皇帝又露出了几分兴致：“那它们是不是习惯了灵泉寺里的水？宫里的水它们能习惯吗？”
他这样的小孩子心性，让兴安不由得露出两分笑意。“这个陛下倒是不用担心，摄政王让人送过来时就说了，这里的水都是随着白尾锦鲤从灵泉寺运过来的。”
小皇帝“啊”了一声，面露惊讶：“可是这里的水不是要经常更换吗？”他虽然没有养过鱼，但是七皇子曾在弘文馆里养过一条全身通红的锦鲤，听说是需要日日换水。
“摄政王说，他已经吩咐过了，会有人每日前来，为这几条白尾锦鲤换上灵泉寺的水。”
小皇帝觉得此举有些铺张，但想到做出这些事的人是徐空月，便什么也没说，只是问道：“可是这些鱼要是养死了怎么办？”倘若说这话的是别人，兴安少不得就要掌嘴了。但如今是小皇帝问的，他便只能笑着回答：“摄政王也吩咐了，要是鱼养不活了，就从灵泉寺再挑几条鱼，换着养。”
小皇帝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问：“可……可是，灵泉寺的白尾锦鲤不是没有多少吗？”
兴安也跟着苦了脸色：“可是摄政王就是这么吩咐的。”
小皇帝心说，这也太过奢侈了。倘若宫人们没有照料好，灵泉寺得有多少白尾锦鲤换啊？
或许是他对这几尾锦鲤表现出的兴致太大了，皎皎冷不丁出现在他身后，问：“陛下可是喜欢这鱼？”
身后突然有人说话，小皇帝被吓了一跳，瞧见是她，便拍了拍心口，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见皎皎仍盯着他，便轻轻点了点头，“喜欢。”
他确实是喜欢。听说灵泉寺的白尾锦鲤很灵验，所以他也想许几个微不足道的小心愿。可是这锦鲤是徐将军送给皇姐的，就是不知道皇姐会不会让自己许几个愿？
见他一副纠结不安的模样，还时不时偷眼瞧着自己，皎皎心中的烦闷顿时一扫而空。她笑了笑，道：“既然陛下喜欢，那么就让人把这鱼送到陛下的明政殿。”
小皇帝猛地抬头看她：“可是这不是……徐将军送来……”
“既然送到我这里，那么我也可以做主吧？”她四下一扫，却没能看到任何徐空月的人。可她深知，如今除了明华殿与太皇太后寝宫，宫中各处都是徐空月的眼线。他费劲心思借机除掉周敬奉，总不是想当一个安安生生的摄政王。
有了皎皎的话，小皇帝便兴高采烈让人将整个鱼缸都搬回了明政殿。
第二日，徐空月在明政殿瞧见他特地挑选的鱼缸与几条不知岁月几何的白尾锦鲤，神色莫辨。
小皇帝坐在龙案之后，十分忐忑的望着他，并试图为自己辩解，“皇姐说，她不喜欢，所以就送给我了……”
他瞧着徐空月的脸色，福至心灵问了一句：“徐将军，你可是生气了？”
徐空月低垂了眉眼，半晌才露出一点儿笑意，“怎么会呢？既然是公主送给陛下的，还请陛下好好养着。”
小皇帝一扫先前的忐忑，露出开心的神情，“朕一定会好好养着的！”说完，神情又有些低落了起来。
小孩子的情绪总是变幻莫测，徐空月不由得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小皇帝怯怯地望他一眼，“徐将军，你知道月盈吗？”
徐空月稍微一想，便记起如今太傅的孙女，似乎就是叫做“月盈”。在南山行宫，他虽然并不是时常留在小皇帝身边，却也对他的一举一动十分清楚。知道他在行宫曾与一个小姑娘走得很近。于是他问：“陛下想招她进宫？”
“月盈是朕的朋友，下个月是朕的生辰，朕想请她进宫……”他眼珠一转，落到鱼缸之上，“看这鱼！”
“既然陛下想招她入宫，只需往太傅府下一道口谕，月盈小姐便能入宫了。”
小皇帝却苦了脸色：“可是皇姐却说，这不合规矩，会坏了月盈的名声。”
徐空月知道皎皎拒绝，是因为不知如今太傅的立场。倘若放任小皇帝与月盈亲近，将来太傅明确立场，会无法收拾局面。
他想了想便道：“既然是陛下生辰，那么各位大人皆可携家眷入宫。如此一来，月盈小姐入宫也就不是问题了。”
他这样一说，顿时解了小皇帝多日来的担忧，他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起来。
冷不防徐空月突然问道：“陛下可知，公主对大理寺少卿李忧之李大人，是如何看待的？”

第55章 他活该
这段时日以来, 皎皎总是传召李忧之入宫，不为朝政之事，无关国民生计。潋滟池边, 总是留下他们谈笑风生的倒影。
才子佳人，阆苑仙葩，美玉无瑕。乍一看去，竟是天造地设的绝配。
说不生气、不嫉妒是不可能的。看着潋滟池边, 皎皎与那人相对而坐，他就恨不得将那人千刀万剐。
但徐空月也深知, 如今在皎皎眼中, 自己甚至连一个陌生人都不如。倘若真的是陌生人，或许还能得到她的善意微笑，而在他面前，她眼中永远是烦躁与不耐烦，以及那浮躁之下，深深的厌恶。
自从在明华殿, 他受了她一刀之后, 她就仿佛将过往的所有的怨恨隐藏了起来，只余下厌恶不喜。她甚至不会再与他好好说话，每一次的相遇, 是不针锋相对，便是恶言恶语。
他倒是宁愿她将所有的仇恨直白的显露在脸上, 对他怒吼, 对他发火, 也不想她用着这样一种近乎厌恶的冷漠眼神望着他。
可他却无力更改。
大错铸成，即便他能颠覆朝政，也无法消除一个人心底的厌恶与仇恨。
与他不同的是, 皎皎对小皇帝，堪称温柔。仿佛血缘之间的奇妙联系，小皇帝虽然不识得皎皎的真实身份，却一点儿都不影响他与皎皎关系好。徐空月不由得想，或许小孩子的眼睛总是明亮的，谁真心对他好，他总是能辨别出来的。
忽听得徐空月问起李忧之，小皇帝着实纠结了一番，才怯生生抬眼望着他，回答一句：“皇姐说，不能说。”
徐空月几乎笑出了声：“她知道我会问？”然而心底的嫉妒仿佛最丑陋的妖魔，快要将他拖进淤泥之中。
小皇帝点了点头，“皇姐说，倘若有一日摄政王问起李忧之大人，就什么都不要说。”
她竟然这样花心思维护李忧之！
那一瞬间，小皇帝被他身上无形中散发出来的气势唬了一跳，手里的朱笔差点儿没捏住。
好在徐空月及时察觉，忙收敛了一下气势，重新恢复成往日里的平和模样，才对小皇帝道：“陛下的生辰宴，可否交给微臣举办？”
皇帝年岁太小，后宫形同虚设，唯有太皇太后与慧公主暂居后宫。虽说万寿节可由慧公主一手经办，但想到刚刚徐空月答应他，会让月盈进宫，小皇帝就高兴地忘乎所以，忙不迭的答应下来。
在南山行宫，因回宫匆忙，他甚至没能与月盈好好说上一句告别的话。每每想到此事，总是心中郁闷。但只要一想到生辰那日，能再见月盈，心底的郁闷便顿时烟消云散了。
潋滟池边，皎皎听闻了此事，眉头深锁。
李忧之见状，不由得问道：“由摄政王经办陛下的万寿节，可是有什么不妥？”
皎皎摇了摇头，没有告诉他，自己只是不想在宫中处处都看见徐空月。自从他除掉了周敬奉，坐上了摄政王的位置，就彻底把皇宫掌控在了手掌心里，他入宫不必奉诏，哪怕深更半夜，皇城的宫门也要为他打开。偌大的皇城，仿佛成了他徐府的后花园。
可小皇帝年幼，朝中虽表面安稳，但处处暗藏玄机。徐空月如今手握兵马大权，成为众矢之的。皎皎需要他这般嚣张无礼地挡在小皇帝身前，为他挡去所有的腥风血雨。所有她非但不能阻拦，反而要顺着他的意思，将他碰到权力的顶峰。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无比的厌恶。
“如今摄政王专政，公主其实不必处处忍让。”一向聪明的李忧之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让皎皎露出讶色。
李忧之见她的目光终于落到自己身上，不由得微微一笑。他气质儒雅风流，却不会过于轻浮。他更像是夏日的凉风，吹拂脸颊而过，带来丝丝凉意爽朗。即便皎皎从前不喜那种风流才子，却不得不承认，他这种人相处起来，反而更轻松。
是以这段时日，她总是宣召他入宫。也不做别的什么，单单是坐在潋滟池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几句，便让她烦躁的心情奇异的平静下来。
她转过身子，微微坐正，问：“怎么说？”
李忧之环顾一圈，笑着道：“公主确定要让微臣在这里说？”
宫中处处有徐空月的眼线，皎皎虽然从未告知他，但他也有所察觉。于是皎皎眼底的欣赏多了几分，“既然这里不能说，那我们就去别处说。”她说着，就要起身。
而不远处，徐空月正独自一人朝这边走来。
她眼底的笑意顿时如轻烟，被风一吹便散了。
徐空月一路行来，便瞧见她目光微沉，面露不悦。
李忧之也跟着起身，瞧了一眼徐空月，轻声道：“摄政王还真是……无处不在啊。”
皎皎回头望了他一眼，不等徐空月走到跟前，便径直道：“今日风和日丽，适合出游，不如李大人就陪我一同出宫游玩，可好？”她声音刻意扬起，正好落入走来的徐空月耳中。
李忧之盯着徐空月不悦的眼神，将唇角快要藏不住的笑意微微收敛，而后恭敬道：“既是公主邀请，那么微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公主今日怕是不能出宫了。”话音刚落，徐空月的一只脚就踏进了凉亭。
皎皎根本不欲理会他，抬脚就要出了凉亭。然而徐空月长臂一伸，挡在了她身前。
他如此无赖行径，皎皎眉心又不自觉紧蹙了起来，语气也愈发冷漠，“摄政王这是何意？”
徐空月却没有回答，只是望向一边的李忧之：“李大人这般空闲，是大理寺没什么事做了吗？”
他终究还是见不得李忧之天天陪在皎皎身边。哪怕明知那些招他为驸马的传言都是有心之人刻意传扬出去的，他心底的酸楚仍是止不住往外溢出。
李忧之的目光依旧含着一点儿笑意，从皎皎身上慢悠悠转移过来。他朝徐空月行了一礼——他总是这样，时刻不忘礼仪规矩，不求做到最好，但求做到更好。
“微臣是奉了公主的传召而来，虽然大理寺的公务重要，但公主相邀，微臣又岂能拒绝？”
即便面对徐空月，他也总是从从容容，不卑不亢，文人风骨尽显。
徐空月脸色越发难看，“本王今日有要事要与公主商议，既然李大人无事，不如就先行离开。”
谁知他话音刚落，皎皎便开了口：“李大人是本宫邀请而来，是否要将人赶走，可容不得摄政王干涉！”
徐空月的气恼与酸楚在接触到皎皎的眼神之后，蓦地败下阵来。
他低垂着目光，仿佛瞬间被戳破的气泡，所有凌厉的气势瞬间消散。“可我是当真有要事与你商议。”低落孤寂的话语，几乎不像是如日中天的摄政王会说出的话。
然而他真真切切站在这里，仿佛用最卑微的语气祈求她能留下来。皎皎却不由得想到，从前她也总是这么同他说话的。
虽然她求了舅舅，让徐空月不必再前往西北驻军，但徐空月却仍是忙碌，长时间不留在府中。有时甚至一连几日，她都找不见他。一去打听，才知道他有公事在身，几日前便去了外地。
一次两次，皎皎都忍了下来。她已经断掉了他上战场的梦想，就不能再阻碍他的仕途。可成亲一年多了，他待在府中的日日寥寥无几，她便再也受不了委屈，在徐空月即将又要出门时，将他拦了下来。
那时的她，也是用着这样卑微的语气，问他：“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你不能不去吗？”
可是徐空月是怎么回答的？他冷冷的将她的手从袖子上扯开，眉心紧皱着：“朝中之事，事无大小，不可不去。”
那样冷漠，那样绝情。
于是皎皎也彻底冷了神情，面露厌恶。“摄政王的要事，难不成是又要将哪位朝廷重臣满门抄斩？”
徐空月的脸色顿时惨白。
自他登上摄政王的位置，便有许多朝臣不满，纷纷跳了出来对他指手画脚。尤其是他重兵陈列于边境，时刻提防北魏偷袭，更是惹得朝中不少文臣不满。
而他如今权势滔天，自然不会像从前那般忍气吞声。于是便挑了几个上蹿下跳最凶的文臣，杀一儆百。
这一招确实好用，原本气得跳脚的文臣顿时老实了不少，就小皇帝如今见了他，也愈发怯生生起来。
他知道自己杀戮太重，但有时只有强权才能压人，为了便宜行事，他不得不如此。
可如今面对皎皎眼底不加掩饰的憎恶，他仍是觉得心口一痛。
满心苦涩无处诉说，而面前的佳人不过轻轻一瞥，“摄政王的要事本宫着实不感兴趣。”而后又偏过头，对身侧的李忧之轻声细语：“李大人，请随本宫来。”
微微的熏香从鼻端远去，徐空月站在原地，独自面对遍地孤寂。
他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
原来被人当面拒绝，竟是这种凄楚不堪的感觉。
而他今日所受，尚不及皎皎从前所受十分之一。
所以，他不过是活该。
——
离了潋滟池边，原本积攒着无边怒气的皎皎顿时垮了肩膀。她神情恹恹，对李忧之道：“本宫今日身体不适，便不邀请李大人前去明华殿了。”
李忧之这时总是很有风度，朝她俯身行礼道：“那么微臣便出宫去了。”
然而他刚一转身，身后的皎皎又忍不住出声叫住了他：“李大人。”
李忧之回过身来，目光如落满阳光的湖面，平静祥和，没有半点儿涟漪。
皎皎轻咬着下唇，在他平静的目光之下，许久才出声：“我频频传召大人入宫，是否给大人造成了困扰？”
他如今虽是朝中新贵，但新贵也就意味着在朝中根基不深。她本意是想扶持他与徐空月对抗，但倘若还未能扶持起他，便给他带来无尽的麻烦……那么她会心生不忍。
李忧之平静的眼眸之中先是露出一抹讶色，随即眨眼间敛去。他露出一抹笑意，好似徐徐凉风，又似碧波万顷，“公主的传召，微臣求之不得，又怎会困扰？”话语轻柔，仿佛春风拂面，又如柳条依依。
皎皎微微垂落目光，“既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小皇帝的生辰在八月初十，中秋节前几天。因为是新帝第一次办万寿节，因此在徐空月的操办下，格外隆重。小皇帝在御前接受身穿蟒袍的文武百官的朝贺，各地藩王进贡的寿礼更是珍贵精致，有如意、盆景、织绣等精美之物，内容更是以福、寿、吉祥为主题，样样突显出祈福祝寿的寓意。
小皇帝还是头一次过这样隆重的生辰。从前谨贵妃还是谨嫔时，他们住在凄凉的庆仁殿，即便是他生辰这一天，凉透的饭菜里也不会多加一颗鸡蛋。而娘亲却不会因此怠慢他的生辰。她提前好几日，拆掉旧衣，为他做一件新衣裳。在夜幕降临之后，坐在庆仁殿的檐廊下，搂着他，教他辨认头顶夜空中的星星。
她并不认得每一颗星星，所以有时候会指错先前教过他的星星。然后将缝制好的新衣拿出来，让他换上。
每到这是，他便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即便是后来父皇常来庆仁殿，他的生辰有了父皇的赏赐，他仍是觉得有娘亲陪伴的生辰，才是最好的生辰。
眼见着朝臣们一件件寿礼献上，小皇帝越发板着一张小脸，不明所以的群臣私底下都有些慌。
直到太傅领着几位儿子上得殿来，小皇帝这才伸长了脖子往他们身后看了一眼。然而金殿之上，家眷并不能到此。小皇帝脸上的失望之色藏都藏不住。
珠帘之后，皎皎并不能看到小皇帝的神情，却能看到底下群臣的脸色。她看到户部尚书献礼之后，几乎两股战战，抖如筛糠，也看到刑部侍郎面色惨白，汗如豆大。
她让人悄悄叫来了余连。
余连仍是笑呵呵的，回道：“陛下这是没有瞧见太傅家的月盈小姐。”
“月盈？”回宫数日，皎皎几乎都忘了当初在行宫，与小皇帝交好的那个小姑娘。
她对一旁侍立的细柳道：“去看一下，月盈是否随着太傅大人的家眷，一同入宫来了？”
细柳领命而去。皎皎这才看向余连，“公公照料陛下辛苦了。”说着，她身边的小宫女捧来一方礼盒，十余寸长，里面放置着一柄通透碧绿的玉如意。
余连高高兴兴接过，“奴才多谢公主赏赐，往后奴才定当尽心尽力照料陛下。”
皎皎面露笑意，“那就多谢余公公了。”
而在她没有看到的地方，小皇帝没见到月盈，又频频望向徐空月。
徐空月站在百官之前，察觉到小皇帝焦急，对他安抚性一笑。
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安排的，但小皇帝总是无条件的信任着他，于是便按捺住焦急的心情，继续接受百官朝贺。
好不容易的等到百官朝贺接受，小皇帝迫不及待让余连叫来徐空月，“徐将军，月盈她……”
徐空月脸上挂着笑意，“陛下这样心急，可没有为君应有的稳重。”
小皇帝立即端坐好，但满心焦急依旧从双眸中倾斜而出。
诡异的，徐空月居然对他这小小的焦急之心，感同身受。
然而他特地让人请来的月盈，却被慧公主请走了。
小皇帝听到这个消息，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一般回头望着徐空月。
他没有忘记，当初他想邀请月盈进宫，是皇姐亲口说的：“这于理不合。”
徐空月沉吟片刻，对小皇帝道：“既然月盈被公主请去，不如微臣便随陛下一起，去给公主请个安。”
小皇帝忙不迭的答应了，仿佛晚一会儿，徐空月便会反悔了一般。
八月的天，依旧炎热。皎皎仍是坐在潋滟池边，清风徐徐，极大地安抚了她心底的燥热。
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茶点，洒满红枣、核桃、榛子等干果的千层糕，以玉米面、糙米为原料做成的黄金蒸糕，以巢湖特产白米虾制成洁白鲜嫩的虾泥，再以绿色菜汁配制成翡翠虾泥层，最后以旺火蒸制而成的夹心虾糕，洁白如玉，青绿如翠，咸鲜滑嫩，清心悦目，别具风味。
桌两边，分别坐着四个小姑娘，皆是与小皇帝一般大小。虽然年岁不大，但个个都是十足的美人坯子。
皎皎面前放着一碗水果汤，以山楂糕和各色水果熬制而成，花花绿绿，很是好看。她不过喝了一口，便瞧见有个小姑娘的眼珠都快掉进她碗里了。
她笑了笑，让人给四个小姑娘各盛一碗。
小皇帝便是在这时过来的。
他穿着明黄的龙袍，身架虽小，但龙袍在身，无形之中自有一股威严。而他身后，徐空月落后一步，不紧不慢，徐徐而来，仿佛闲庭信步一般，自带潇洒俊逸之风。
皎皎只瞧了一眼，便默默垂落了目光。
待到小皇帝到了跟前，一桌四个小姑娘，三个都纷纷起身行礼。唯有穿着粉红色衣裙月盈，在旁边小姑娘挪开的凳子绊了一下，稍慢一些才起身。
小皇帝却风一般扑到她跟前，一脸欣喜道：“月盈，上次回宫，我没来得及跟你道别，你有没有怪过我？”
一时间，其余三个小姑娘的视线都停在了月盈身上。
即便没有一个人吭声，但皎皎看着这场面，也能想到，另外三人定然是既惊讶，又惊奇。说不定，还会有些小小的妒忌。
月盈不似在行宫那般自在，她稍稍后退半步，朝着小皇帝行了一礼，又偷眼瞧了皎皎一眼，才轻声道：“陛下国事繁重，臣女岂敢怪罪陛下。”
小皇帝见到心心念念的小姑娘，连皎皎都忘在一边，拉着月盈的手道：“那我们去放风筝吧，上次你教我做的那个蜻蜓风筝，我现在已经能做得很好了！”
身后有人轻咳一声，“陛下，今日是您的万寿节，你还不能与月盈小姐同去放风筝。”
徐空月先是向皎皎见了礼，而后才上下打量了月盈一番，心中不由得想，难怪小皇帝念念不忘，确实是个美人坯子。
“左右有摄政王主持大局，陛下既然想去玩，那便去吧。”一旁的皎皎却突然开了口，目光落在小皇帝身上，格外意味深长。
原本坦荡的小皇帝被她的视线一扫，顿时浑身不自在，拉着月盈的手都是汗涔涔的。
过来之前，爹娘就特地叮嘱过月盈，在宫中不可多言多语。是以她只是抬眼望了望小皇帝，微微抿着唇，一言不发。
徐空月的目光也落在皎皎身上，如山间幽泉，静默无声。许久之后，他才笑了一声，“既然公主这么说，陛下便去吧。”
小皇帝这才兴致冲冲拉着月盈跑了。
“陛下身边没有同龄玩伴，许是难得你们来一趟，他过分高兴了。”皎皎看着坐立不安的剩余三个小姑娘，微微笑着，“不如你们也随陛下同去吧。”
很快便有宫人领着三人，朝着小皇帝跑去方向而去。
三人一走，凉亭之中便只剩下了皎皎与徐空月。
皎皎仍坐在凳子上，炎热未消，可她坐着的凳子仍铺着厚厚的毯子，身上穿得宫裙亦是繁复华丽。
徐空月在她左边坐下，目光从她跟前的水果汤上扫过，突然道：“不知我是否有幸，能尝一尝公主面前的甜汤。”
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汤，只记得皎皎曾端来书房，用勺子舀着，送到他唇边。
汤勺之中散发着一股甜腻的气息，他很是不喜欢，眉心几乎拧成一团。
皎皎见状，急忙撤走了勺子，低眸敛目，“是不是太甜了，你吃不惯？”
徐空月只道：“我有公务在身，郡主倘若无事，还请不要前来打扰。”
自那之后，皎皎再也没有拿过这汤到他面前。
他本以为，这一生都见不到这种汤了。
皎皎或许也想到了往昔，眉心微不可觉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这汤太过甜腻，想来是摄政王不喜之物。摄政王还是不要尝了，免得坏了您的心情。”
凉薄冷漠的语气，一如既往地不给他半分面子。

第56章 她想我绝子绝孙，我便如……
为了庆贺小皇帝生辰, 今日的丹桂宫前殿装饰一新。高高兴兴放完风筝的小皇帝本想牵着月盈的手进入丹桂宫，却被月盈拒绝了。
她低垂着目光，十分守礼的抽回被握在小皇帝掌心的手。又朝他行了一礼, “请陛下恕罪，我爹娘还在等我。”
小皇帝脸上的欢喜瞬间消散而去，他张了张嘴，却也知道, 自己并无资格阻止月盈去她父母身边。于是他抿着唇，点了点头。
月盈又朝他行了一礼, 而后被侍候在一侧的宫人带着离开。
她身后一直跟着的三个小姑娘也以此向小皇帝行了礼, 被宫人带离。
小皇帝能察觉到今日的月盈并不开心，但想到往日身处皇宫的母妃也总是露出不开心的样子，便觉得或许是这里让她觉得拘谨，于是心中琢磨着，什么时候去宫外见见她。
带着这样的心情，小皇帝坐到了金銮殿上。他的左侧下方坐着监国公主, 右侧下方坐着摄政王。再往下, 百官与命妇按照品级分列而坐。
小皇帝视线一扫，便能瞧见坐在席间的月盈。他脸上不由得露出欢笑，期待月盈能同样回以一个笑容。然而月盈依偎在母亲身边, 在这略显庄严的地方，并不敢随意抬头。
小皇帝没能得到月盈的回应, 脸上的笑容不由得落寞了些。但很快, 席上众臣纷纷向他恭贺着, 他便再无暇顾忌太多。
虽然小皇帝年纪不大，但作为一国之君，众臣仍是拿出了舌战莲花的气势, 将小皇帝捧上了天。
小皇帝听得飘飘然了起来，一扫先前的郁闷，兴高采烈瞧着底下的歌舞表演。
先帝在时，很是不喜这种奢华无聊的歌舞，是以宫中甚少有这类表演。但这次万寿节由徐空月操办，也花了不少心思，歌舞既要好看，但不又能略显轻浮，于是便挑选了破阵舞这一类尽显磅礴气势的大气舞蹈。
而这等歌舞，何止是小皇帝没有见过，被酒肉浸透的世家贵族，又有谁真正看过？
然而除了小皇帝，并无一人将心思放在这等歌舞之上。于他们而言，歌舞随时都能看到，但这样的场合，最是适合做某些事。
于是歌舞声中，觥筹交错，气氛正浓之时，户部尚书冯自鸣突然开起的一句玩笑话，瞬间打破了原先的祥和：“摄政王如今炙手可热，府中可是缺个贤内助，帮忙打理后院？”
他话一出，席间顿时一静。不少人都纷纷竖起耳朵，有人心中哀叹“完了，竟被冯家抢先一步！”，有人懊恼“我怎么没想到在这种场合问呢？”，更有人忐忑不安，屏吸敛气，偷眼去瞧着徐空月脸上的表情。
——能在此坐着的，无不是朝野之间混迹许久的世家贵族，谁人不知当年之事？
唯有冯自鸣仍旧笑呵呵望着徐空月，等着他的回答。
歌舞仍在继续，但是先前那种其乐融融的景象，仿佛雨滴落入湖面，又似枯叶飘落枝头，再也找寻不见。
徐空月眉心微拧，目光情不自禁落在坐于对面的皎皎身上。她低眸敛目，手里把玩着杯盏，仿佛没有听见冯自鸣的声音。
徐空月不由得思索起来，倘若此时置身于别处，他定然毫不避讳，断然拒绝。然而此时他们所在之处，是小皇帝的万寿节。虽说小皇帝年幼，但就这么当着小皇帝的面，断然拒绝户部尚书的话，定然有些不妥。
更别提，如今徐空月正在拉拢冯自鸣。冯自鸣身居高位多年，对当年之事不可谓不清楚，但他此时提出，想来定是存了结亲之意。
他心中明白过来，正要开口避开这个问题，却听到皎皎蓦地开口。
“摄政王倒是好福气，亡妻是赫赫有名的荣惠郡主，就是不知这次冯自鸣大人要将哪家的姑娘，说与摄政王？”
她虽置身于宴席之上，但面上仍带着厚厚的面纱，将容颜遮掩着，让人看不到她的真实容颜。徐空月几乎能想到，当朝中老臣看到她面纱之下的真容，会露出如何惊惶的神情。
一想到这里，他几乎都忍不住要笑出声了。
但目光触及皎皎眼底的寒霜，却是怎么都笑不出来。
他能清楚的感知到，她在生气。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他以为对自己恨之入骨的皎皎，因为有人要为他另说一门亲事，而生着气。
皎皎确实很是生气，当冯自鸣说出“府中可是缺个贤内助”时，她满脑子都是——他又要娶妻了，然后过着无比幸福的生活，他会有一个漂亮乖巧的孩子，那孩子会顺顺利利长大，过着无比幸福的一生……
可是凭什么？
怒火与不满浮上心头，几乎将所有的理智焚烧殆尽。凭什么经过了这么多事，他还能这样云淡风轻的娶妻生子？那些因他而造成的伤害，难道就这样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再也激不起旁人的半点儿恻隐吗？
席间本就安静的气氛，因着慧公主的这么一句话，顿时更加安静。歌舞之声不知何时淡去，小皇帝看了看皎皎，又看了看徐空月，颇有些不知所措。
倒是冯自鸣眼睛一眯，道：“荣惠郡主故去多年，摄政王又正值壮年，娶妻生子乃是人之本分，相信荣惠郡主在天之灵，也不会……”
“冯尚书不必多言。”他话还未说完，就被徐空月打断。他的眼睛看着皎皎，一字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本王对荣惠郡主念之不忘，今生都不打算令娶他人。”
而后目光落在冯自鸣身上，语气决绝：“冯大人一片好意，本王只能辜负了。”
他这样直白拒绝，冯自鸣自知多说无益，于是只能笑了两声：“摄政王倒是对荣惠郡主情深义重……”
“情深义重？冯大人真会说笑。”皎皎垂着眸，被面纱遮住的容颜让人瞧不清她的神情，只能从微冷的语调中听出，她似乎并不高兴。“本宫怎么没瞧出来，摄政王有多情深义重？”
冯自鸣干笑一声，不明白慧公主这是发了什么疯。他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监国公主并无多少好感，只是碍于先帝旨意，以及太皇太后的暗中袒护，才未曾去招惹。再加上这位慧公主临朝大半年的时间，一直安分守己，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但此时此刻，她所言就没有那么友好了。
冯自鸣不由得眯了眯眼睛，“摄政王的情深义重，自然是亲近之人方能感知的。”言下之意便是说，皎皎并非他亲近之人，察觉不到再正常不过。
皎皎心头怒气更盛，所能辩驳之言却通通不能说。
席上众人也察觉到了这丝不同寻常的气息，纷纷垂头不言。
唯有徐空月不能置身事外，他出言道：“冯大人的夸奖，本王愧不敢当。”说完目光一扫，“歌舞何在？”
一旁侍奉的宫人立即命歌舞乐姬继续奏乐。
因着今日是小皇帝生辰，所以歌舞皆有喜庆欢快之意，欢声笑语很快响彻了整个大殿。徐空月低垂着目光，缓缓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皎皎仿佛再也无法忍受这席间的欢声笑语，借口更衣，匆匆离席。一直注视着她的徐空月，在她走后，又饮尽了杯中酒，匆匆跟了上去。
徐空月找到皎皎时，她正坐在潋滟池边的凉亭里，双手趴着栏杆，头枕在手臂上。
夜色微凉，池边清风徐徐。徐空月转头让人去拿了一件略显厚重的银狐轻裘披风，而后走到皎皎身后，将披风搭在她肩头。“夜晚风凉，公主不该来此。”
温声软语，柔软体贴，仿佛情人之间的呢喃细语。
皎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几乎让徐空月的心瞬间揪起，“你要娶妻生子了。”她的声音很轻，如坠茫茫云雾之间，又好似身处苍茫大雪之中，找不到方向，更看不清来时的路。
徐空月情不自禁摸上她的脸，目光一片坚定，“我不会的，我的妻子，永远只有你一人……”
话未说完，便被皎皎狠狠打落。她打得那么用力，仿佛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徐空月只觉得手背顿时麻木一片，连疼都感知不到。
然而当他接触到皎皎的目光，便觉得心如刀绞。原先藏匿于骨缝之间的寒意，也随之而起。在夜风的吹拂下，如坠寒窟。
皎皎几乎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凭什么？凭什么发生了那么多事，你仍旧可以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像正常人那样娶妻生子？徒留我一个人记着所有？你知不知道，我……”她的手不自觉摸上小腹，巨大的痛苦仿佛自手下而生，痛得快要将她撕裂一般。
她再也说不下去，只能死死盯着他，喃喃重复道：“……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看着这样的她，徐空月几乎肝肠寸断。他仿佛再也克制不住，将皎皎搂紧怀里，一遍一遍在她耳边重复着：“我不会娶别人的，不会的……”
他察觉到肩头有微微的湿意，带着夜色的凉薄之色，浸染肩头。他听到缓缓平静下来的皎皎一字一句在他耳边道：“你这样的人，就应该一生一世，孤苦无依，绝子绝孙。”
他搂着皎皎的手微不可闻颤抖起来。仿佛过了许久，他嗅着皎皎发间陌生的香气，平静应道：“好。”
既然是你的希望，那么我就如你所愿。
这一晚的事，谁都没有再提起过。当日皎皎的失态就好像黄粱一梦，梦醒来，她仍旧是那个对自己的一切冷漠相待的慧公主，并且一心一意与李忧之越走越近。
而他的嫉妒，他的不满，则被通通无视。
于是他只能愈发沉默，站在潋滟池的另一边，看着坐在凉亭中的皎皎与李忧之谈笑风生。
只是世间的烦恼，并不会因他的情绪低落而消散。他本以为，在万寿节上，他拒绝之意已经足够明显，却不曾想，冯家仍是派人将家中小姐的生辰八字送了过来。
其意不言而喻。
而徐空月只想拉拢冯自鸣，并不想联姻。但他身边的人却不那么想。趁着徐空月不在府中，卫英纵倒是毫不避嫌，自作主张将那小姐的生辰贴接了过来，还笑眯眯回道：“等我回禀了我家王爷，自会亲自前往冯府。”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紧接着，便有更多人将自家女儿的生辰贴送到了徐府。
卫英纵倒是来者不拒，一一接下。
徐空月回府之后，听说了此事，对此很是不满，责令卫英纵将那些生辰贴通通送还回去。卫英纵笑眯眯道：“王爷何不利用这个机会，看看朝中哪些大人有意与王爷交好？”
可徐空月只要一想到潋滟池边，皎皎眼底的清冷寒意，便打消了所有的念头。他摇了摇头，身心俱疲，“想要知道哪些人存心与我交好，可以有上百种方法，唯独不能用这种方法。”
他心意坚决，无法更改，卫英纵无奈，只能答应将所有的生辰贴都送回去。
只是还不等他将那些生辰贴送还回去，冯府的小姐便出了意外。
听闻那小姐在府中玩耍之时，不甚跌入后院湖中。因为不会水，在水中挣扎许久，才被人救起。秋意渐浓，湖水冰凉，当夜那小姐便发起了高烧。冯自鸣请遍了长安城中的名医，才勉强让那小姐退了烧。但她仍是昏昏沉沉了好几天，才慢慢好转。
而冯家小姐还未好彻底，郑家小姐也出了意外。她外出时乘坐的马车突然一个颠簸，将她从马车上颠了下来，当众摔断了腿。
听闻那日郑家小姐于街上捂着断腿痛苦哀嚎，形容狼狈不说，闻者皆侧目。
冯郑两家千金接连出事，有好事之人便去打听了一番。这不打听还好，一打听，众人皆惊。原来郑家是第二个将小姐的生辰贴送入徐府的。
冯家自然是第一个。
于是长安城中便开始有流言四起，说徐空月有克妻之相，先是那位赫赫有名的荣惠郡主家破人亡，还从宫墙上一跃而下，再有冯郑两家，不过是递了生辰贴，便接连出了意外。
流言说得绘声绘色，仿佛真有其事一般。
紧接着，往徐府递过生辰贴的何家小姐又是大病一场，何家更是遍请名医。等到何家小姐再次出现在人前时，整个人已经憔悴病弱得几乎不成人形。
何家小姐的母亲着实心疼女儿，哭着喊着才让自己老爷打消了与摄政王结亲的念头，当即不顾身份前往徐府，要回了自家女儿的生辰贴。
说来奇怪，何家小姐的生辰贴一被要回，她的病立即好转了起来。听闻连饭都比平日里多吃了一碗。
此事一出，谣传徐空月克妻的言论愈演愈烈，连小皇帝都有所耳闻。
潋滟池边，小皇帝颇有些忐忑地望着皎皎。他想让皇姐宣召月盈入宫，又怕皇姐不会答应。
他生辰那日，月盈虽然同他一起放了风筝，可始终没有面露笑容。他想让她如同在行宫之时那般，笑得春光明媚，却始终不得其法。
郁闷之下，他曾问了一句：“月盈，你是不想同我一起放风筝吗？”
月盈抬头看着飞在半空中的风筝，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风筝通常是在春日里放的。”
小皇帝看了看飞在半空的风筝，又看了看月盈，一脸不解，“可是夏日时节，我们在南山行宫，不也放过风筝吗？”
可月盈只是摇着头，什么都不肯说了。
好在渐渐高飞的风筝，还是让月盈慢慢露出了笑脸。小皇帝郁闷的心情也随之一扫而空。
直到他们入丹桂宫前，月盈的脸上都是有些笑容的。
但如今只要一想到月盈会不开心，他便觉得心底很不好受，也愈发想要见一见月盈。
皎皎仍在喂着湖中锦鲤，她不知道为何总喜欢喂着水里的这小玩意儿，小皇帝也曾学着她的样子，给鱼缸里的那几条白尾锦鲤喂食，但只喂了一次，便被余连大呼小叫着阻止了。
见他似乎不能理解，余连连忙解释道：“这锦鲤不知饥饱，陛下喂再多，它们也能吃得下去。”
小皇帝仍旧不能理解，问道：“它们能吃下去，不是很好吗？”他曾在庆仁殿过过吃不饱的日子，知道能吃饱是一件多么令人高兴的事情。锦鲤非人，难道吃饱不好吗？
余连苦着脸看着小皇帝抓了满满一把鱼食，道：“这些锦鲤有人专门喂食，陛下再喂这么多，这些锦鲤便会全部吃掉，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撑死的。”
小皇帝有些不信，直到他亲眼看见有一条白尾锦鲤吃涨了肚子，在水里翻出鱼肚白，而后再也不动了，他这才明白余连所说的话。
然而他发觉，即便皎皎每日都来喂食，潋滟池里的锦鲤仍活得好好的。他不太能理解，但也没多问，只是凑过来，与皎皎一同看着抢食的锦鲤。
锦鲤不知忧愁，只要有吃食，就欢快的摇着尾巴，扑抢过来。
“陛下可曾听闻，关于摄政王的那些谣言？”谁料皎皎突然开口，差点儿将小皇帝吓了一跳。他摸了摸心口，平复了一下心跳，才小声道：“那些是真的吗？”
皎皎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才失笑道：“陛下真的相信有人会克妻？”
小皇帝看着她的神色，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皎皎倒是自若收回目光，从一旁的小盒里捏起一点鱼食，往水里撒去。
“其实那些谣言，真真假假又有什么重要呢？就像这些鱼食，只要洒进水里，总会有鱼儿去争夺。”
小皇帝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挠了挠腮帮子。
皎皎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问：“陛下可是想让我宣召月盈入宫？”她有些不太明白，小皇帝小小年纪，为何总惦记着太傅家的孙女？就像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人，总想着将女儿嫁给徐空月？
嫁给他做什么？等着他灭掉他们满门吗？
小皇帝不知她心中所想，忙不迭的点头。
皎皎又洒了一点儿鱼食在水中，而后转头问道：“陛下可曾想过，要我以什么理由，宣召月盈入宫？”
小皇帝回答不出，他只是看到皎皎频频宣召李忧之入宫，想着这两者不会有什么不同。然而皎皎却认真问他：“你是皇帝，既然想让月盈入宫，为何不亲自下旨？”
小皇帝顿时愁眉苦脸起来，“可是太傅说，朕是皇帝，所以言行举止就该更加小心，不能事事顺着自己的心意来。”他偷瞟了皎皎一眼，小声道：“只有皇姐你每每行事，好像总是随着自己的心意……”
皎皎先是错愕，随即蓦地笑出了声：“陛下当真觉得我是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小皇帝疑惑：“难道不是吗？”
皎皎摸了摸他的头，答非所问道：“陛下如今十二岁了，再过两年，就可以亲政了。”
小皇帝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紧接着就听皎皎道：“陛下既然想让月盈入宫，那么我就去安排。”不等小皇帝欢呼雀跃起来，她又紧接着道：“只是我不能只宣召月盈一人入宫。”
小皇帝却全然不在乎，对他来说，只要月盈能进宫就好了，其他的并不重要。
皎皎看着这般没心没肺的小皇帝，不由得心中叹了口气。
徐府之中，因为谣言越传越盛，向以宇等人有些坐不住了，嚷嚷道：“冯家与郑家的小姐，哪里是什么意外落水、意外落马？那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
虽然冯郑两家并未对外声张，但只要稍加查证，便能查验出来。
唯有徐空月沉默以对，许久才哑声道：“这样也好。”
他本来不知道到底该用什么手段，才能打消那些人的联姻意图，但现在随着谣言越演越烈，不少人家纷纷前来要回了生辰贴，仿佛再晚一步，遭殃的就是他们家的小姐。
徐空月对名声并不在乎，因而觉得这四处流传的谣言反而搭救了他。
他本人这样认为，向以宇等人便是再不满意，也无话可说。唯有卫英纵私下问他：“那些谣言，可是自宫中流传而出？”
他不是没有派人去查，但查来查去，也只查到流言是从茶楼酒馆之中流传出去的。但看着徐空月的反应，他不信与宫中那位慧公主毫无关系。
徐空月的目光微抬，落在天边一朵被夕阳映照得粉红的云上，“她不想我娶妻生子，好好过完下半辈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卫英纵却硬生生出了一身冷汗：“什么意思？”心中却不由得希望，那位曾经的荣惠郡主不会这样狠心。
徐空月转过脸，对他露出一丝笑意：“她想我孤寡一生，绝子绝孙，我便如她所愿。”
那一瞬间，卫英纵看着他的眼睛，觉得他大概是真的疯了。

第57章 皎皎取出手帕，为他系在……
重阳节之后, 皎皎安排了一场宫宴，邀请各个世家贵族与小皇帝年纪相仿的公子小姐进宫赏花吃茶。
说是赏花吃茶，但各大世家贵族都知道, 这是个与皇帝、慧公主交好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更何况，这还是从不见命妇的慧公主第一次于宫中设宴。一时间，长安城中无不以手持出自明华殿的烫金请柬为荣。
月盈自然也收到了宫中送来的请柬。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只蝴蝶样式的小风筝, 装在巴掌大的锦盒里，精致小巧, 很是喜人。
她几乎一眼就认出, 这是小皇帝亲手做出的。上次小皇帝的生辰宴上，他亲口告诉自己，会做一个这样的小风筝，摆在书桌上。只是没想到，他会送自己一个。
太傅的目光停在那锦盒之上，许久没有言语。于是月盈拿着那锦盒, 便也觉得有些烫手。
不知过了多久, 太傅才道：“既然是慧公主旨意，月盈便收拾一番，进宫去吧。”却并未提及小皇帝送来的锦盒。
月盈心中有些不安, 看了看母亲，却见她低敛着眉目, 低低应了一声。月盈有些害怕, 伸手扯了扯母亲的衣袖。母亲终于抬眸瞧了她一眼, 沉默地将她的手握进了掌心。
终于到了宫宴这日，月盈在母亲的送别之下，坐着小轿进宫。宫门口, 她的小轿与齐国公府两位小姐的小轿相遇，月盈还未出声，从齐国公府下轿的孟若昭便先呛声道：“怎么哪里都有你？”
月盈自小便与她不对付，孟若昭仗着自己是国公府的小姐，处处拉拢其他世家小姐排挤月盈。偏偏月盈性格孤高，从不屑与她争吵，更不屑与她，如今仍是低敛了眸子，不与她争辩。但孟若昭仿佛觉得她怕了她，不由得又道：“你如今这幅样子，倒是跟你那娘……”
话还未说完，便被缓缓下轿的孟若水皱眉训斥了一句：“若昭，皇宫重地，胡言乱语些什么？”
与孟若昭相比，孟若水更像是真正的名门闺秀，即便年纪尚小，但那股端庄大气的风范，已经远胜许多世家小姐。
训完孟若昭，她又回过身盈盈一拜，“若昭失礼了，还望月盈小姐不要见怪。”
她总是这样假惺惺做着和事佬。与将喜怒摆在脸上的孟若昭相比，月盈更不喜欢这个心思深沉的孟若水。她微微别过头，不想与她说话。但随即又觉不妥，遂重新转过脸，朝孟若水施了一礼，而后转身进了宫门。
孟若昭最见不得她这幅清高样，还真的把自己当成太傅家的千金小姐了，正要说话，就被身边跟随的嬷嬷拉了一把。
这些世家小姐年岁不大，有些自幼被父母娇宠惯了，大人们不清楚慧公主的性子，生怕自家女儿惹恼了慧公主，于是不少世家小姐身边都戴上了在家管事的嬷嬷，意图在她们耍性子之前，拦住她们。
月盈身边也跟着这样一位嬷嬷，但她始终低眉敛目，即便遇见向来不对付的孟家姐妹，也不与她们纠缠争辩，让嬷嬷安心不少。
直到她跟着月盈，在小太监的带领下进了御花园，还未瞧清宫中御花园景象，便瞧见一团明黄的小人儿朝她飞快扑了过来。然而嬷嬷就瞧见那穿着明黄龙袍的人拉着月盈的手，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
她毕竟是跟在太傅夫人身边的老人，即便从未见过，也知道面前这个穿着明黄龙袍的人，便是如今的皇帝，赵垣珩。
月盈使劲将自己的手从小皇帝手中抽出，她紧紧抿着唇，朝欢天喜地的小皇帝行了一礼。
小皇帝先是愣怔了一下，又见月盈如同其他世家小姐那般向他行礼，便有些不悦，噘着嘴抱怨道：“月盈难道不高兴见到我吗？”
月盈依旧敛着眸，闻言有些局促不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为什么？”小皇帝不能理解，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月盈这样一个不计较他身份的玩伴，为什么月盈就能像先前在南山行宫时那样呢？
可是月盈什么都不想说。她不自觉咬着下唇，既想安慰明显失落的小皇帝，又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时间就在两人的沉默中流逝，直到有太监扬声道：“慧公主到！摄政王到！”
满园的世家公子小姐都好似静止了一般，而后朝着缓缓走来的慧公主与摄政王跪下行礼。慧公主依旧蒙着面纱，没人能看清她的容颜，但柔和可亲的声音从面纱之后响起，请大家起身。
小皇帝如同看到了主心骨，强行将要跪下的月盈拉起，然后奔到了慧公主跟前，“皇姐，你怎么才来？”目光落到错后一步的徐空月身上，眼眸微闪，“徐将军，你也来了。”
徐空月的目光短暂在他紧牵着月盈的手上停留一瞬，而后微微笑着行礼，道：“公主宴请，微臣又岂敢不来。”说着，眼神斜瞟皎皎身后的李忧之，“更何况，李大人都在此，微臣又如何能不来？”
李忧之无言微笑，静静朝小皇帝行礼。
皎皎眉心微皱，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目光依旧落在小皇帝紧紧牵着的月盈手上。月盈感受到她的目光，又想挣开小皇帝的手，但小皇帝仿佛与她较着劲，不管她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
月盈仓皇行礼，却依旧难免面色越涨越红，神情也越来越局促，仿佛只要地上能出现一条缝，她就能立即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了。皎皎看出看她的窘迫，收回目光，重新落到小皇帝身上。“陛下这般，也不怕唐突了月盈小姐？”
小皇帝像只防备狼群的羊妈妈，将月盈挡在身后，牵着她的手不由得又紧了紧，嘴唇微抿了一下，才慢吞吞道：“月盈是朕的朋友。”
“月盈小姐也是这么认为的吗？”皎皎的目光重新落在月盈身上。
月盈唇抿得紧紧的，许久之后，强行将自己的手从小皇帝手中抽出，行了一礼才道：“陛下恩宠，臣女愧不敢当。”
——这样乖巧的目光倒是让皎皎微微侧目。
她露出一点儿笑意，放缓了声音道：“此次邀请大家进宫，本就是为了让大家聚在一起，聊聊天，说说话。月盈小姐不必紧张。”
随后她对满园的世家公子小姐道：“本就是赏花吃茶，大家自在些，就不要这样多礼。”
皎皎坐下之后，目光一扫，便瞧见了孟家姐妹。于是招手让人将两姐妹叫了过来。
孟家的两姐妹，生的如花似玉，亭亭而立，好似一朵并蒂而生的莲花。皎皎对小皇帝道：“陛下生辰那日，孟家的两位小姐不是也同陛下一起放过风筝么？”
小皇帝先前一直放在月盈身上的目光，这才稍稍分了一些在孟家姐妹身上。只是那时他一心想着哄月盈高兴，根本就没有留意过孟家姐妹是什么样，这时也不过淡淡一瞥，就收回视线，道：“朕与她们不是很熟。”
话音刚落，孟若昭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只有孟若水盈盈一拜，对皎皎道：“许是我姐妹二人不显眼，陛下这才没有记住。”
这样的端庄懂事，倒是极其惹人怜爱。只是皎皎从前见惯了所谓名门闺秀的真实嘴脸，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让两人落座，座位刚好在小皇帝右侧。
赏花吃茶本是一件雅静的趣事，但皎皎看了看坐在左侧的徐空月，又看了看右侧的李忧之，两人脸上都挂着笑意，但徐空月眼底的针锋相对几乎不加掩饰。“不知大理寺如今是有多闲，才会让李大人日日往宫中跑？”
李忧之平时稳重成熟，偏偏对上徐空月时，总是不甘示弱：“看来军中各处也极闲，王爷才会闲得日日进宫。”
“本王进宫自然有要事在身，不像李大人，似乎除了赏花吃茶，便没有别的事。”
“王爷说得哪里话，下官奉诏而来，自然也是有要事在身。”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看似风轻云淡，内里却暗藏刀光剑影。皎皎听了几句便有些不耐烦，于是打断他们道：“今日秋高气爽，不如摄政王陪着陛下去打场马球吧。”
她话音一落，徐空月与李忧之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唯有小皇帝看着月盈，一脸不舍，“可是朕不想去……”
“陛下。”徐空月施施然起身，“陛下先前不是想打马球么？趁着今日人多，不如便来打一场。”他话虽然是对小皇帝说的，但是目光却一直看着李忧之。
李忧之心中微微警觉，果然便听到徐空月继续道：“只有我下场，怕是以大欺小，不如李大人一同下场，我们各领一队？”
这便是再明显不过的挑衅了。
李忧之文人气质，岂能容忍这样的挑衅，于是从容起身：“下官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即便小皇帝一心与月盈说话，但也能察觉到徐空月与李忧之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他看了看两人，才发现这场马球对决势在难免。
于是所有人移驾球场。
徐空月拎着一根球棍，牵着一匹白色大马走到小皇帝跟前，“陛下，请上马。”
小皇帝已经换好了衣裳，接过他手中的缰绳，完全不顾旁边孟家两姐妹，回头对月盈道：“月盈你等着，朕一定将今日彩头捧来给你！”
他声音洪亮，场中许多人的视线顿时聚焦在了月盈身上。大庭广众之下，月盈只好露出一点儿笑意，朝小皇帝盈盈一礼，“多谢陛下。”
另一头，李忧之也换好了衣裳，听见小皇帝那番豪言壮志，不由得笑道：“看来我今日是飞输不可了。”
皎皎闻言，从身上取出一方手帕，上前一步，为他系在腰结之上。而后微微笑着：“即便是输，也要输得有节气。”
李忧之不由得大笑起来，“微臣谨遵公主旨意。”
而对面的徐空月，自然将这一幕映入眼眸。拎在手里的球棍几乎被他捏碎。

第58章 往事无法回头
小皇帝瞧见这一幕, 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很快，嘹亮的号角声响彻整个球场。小皇帝作为开球第一人，在徐空月的指导下, 高高扬起手中球杆，奋力打出一球。
马球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随后掉落球场之中。李忧之带领的世家公子队，很快扬起尘土, 朝着那球奔去。很快，马球被当先的李忧之一杆击起, 朝着对方球门而去。
小皇帝立即带人上前阻拦。
看台之上, 很快响起了一阵热情的呼声。未能上场的世家公子与小姐，也纷纷抛开往日的气度与矜持，向着场中欢呼雀跃。
虽然场中除了徐空月与李忧之，都是些十来岁的少年，但对于喜欢骑马射箭的大庆臣民而言，比赛永远能调动所有的热情与兴奋。
皎皎在比赛开始之后, 便坐了回去。她是少数不喜欢这类活动的贵族女子, 即便人人为此欢呼雀跃，她也不为所动。
只有从前她一心系在徐空月身上时，也仍为他这样欢呼雀跃过。那时赵垣佐与赵垣熙还在, 两人分庭对抗，徐空月跟在赵垣熙身后, 骑着马缓缓入场。
在场边的皎皎叫住他, 然后飞快将手中的帕子系在他的腰结之上。
她还记得, 当时徐空月的面色微沉，问她：“这是做什么？”
那时的皎皎仍然满心欢喜，在太阳底下微红着脸, 道：“这是为了祝你旗开得胜。”
徐空月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帕子打出的好看的结，面色依旧冷漠，“我不需要。”说完，便将那帕子结了下来，塞进皎皎手里，转身进了球场。
她还记得，那日阳光甚好，而她站在太阳底下，却浑身颤抖。
场中的斗争已经十分激烈了，滚滚尘土之中，繁踏的马蹄声与场边的欢呼声响成一片。而徐空月的眼睛却没有看着被众人追逐的马球，而是紧紧跟随在李忧之身上。
或者说，是他腰结上系着的帕子。
那是皎皎亲手系上的帕子。
他也曾被皎皎亲手系过帕子。就在这球场的边缘，三月春风拂面，少女微红着脸，亲手在他腰结之上系上贴身的帕子。
可是却被他亲手扯下。
倘若那时的自己知道会有今日，扯下那帕子的手还会不会那样坚决？
可惜，往事无法回头。
在他的心不在焉之下，他与小皇帝所在的黄队逐渐显露劣势，李忧之带领的红队已经逼近了黄队球门。小皇帝顿时急了，骑在马上回头找寻徐空月的身影。
李忧之也有些急——有小皇帝在场，他所率领的红队是绝对不能赢的，但是也不能输的太明显、太难看。他本以为，有徐空月在场，这应该是一件很容易做到的事情。
只是，他目光望场中一扫，便瞧见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徐空月。他落在所有人身后，只是眼睛还紧紧望着他这边。
李忧之心念一动，握紧缰绳的手一松，摸了一把腰结上系着的帕子。
那是锦缎所制，触手细腻光滑。雪白的帕子一角，还绣着一株红梅。
下一瞬，他便看到徐空月眼中好似有怒火升腾，他拍马朝着这边快速赶来。
徐空月的骤然支援，犹如热油之中滴进的一滴水珠，瞬间让场面局势发生惊天逆转。
李忧之棍下的马球眼见着就要射进黄队球门，却被横空出现的徐空月半道劫走。视线相交的一瞬间，李忧之头一次感受到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威压。那不是平常人能有的威压，必须要经过无数场战争，才能萃取而成。
他心头一悸，徐空月已经劫球跑远。小皇帝立即拍马跟上。
很快，徐空月便将马球传到了小皇帝身边。小皇帝也不辜负他的厚望，带着球率先从包围圈冲出来，小手高高扬起，随后重重一击，马球如同离弦的箭一般，飞快朝着红队的球门射去。
场中场边顿时欢呼一片，连月盈都不由得伸长了脖子看着场中。
随后她便看到，小皇帝控着马转了过来，视线一下子就聚集在了她身上。他唇角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冲她挥了挥手。
月盈身边很多人都拼命挥动着胳膊，仿佛小皇帝那个笑容是为他们而绽放。
皎皎自然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低叹一声。
边上伺候着的兴安见状，不由问道：“陛下赢球是好事，公主为何叹气？”
兴安是陪着皎皎从南山别苑走过来的人，皎皎待他自然与别人更为亲近一些。于是道：“陛下赢球自然是好事，但他不该那样肆意招摇。”或者说，他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月盈示好。
先前她还总觉得，小皇帝只是年纪小，骤然遇到一个年纪相仿的小伙伴，所以亲近些也是正常的。可这两次看来，他对月盈有种不太正常的亲近，这是他对其他人都没有的。
先帝曾对皎皎说：“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首先就不该将什么人单独放在心上。”
她从前并不这么想。虽然身为帝王，但首先帝王也是人，既然是人，那么有人的七情六欲，有人的专一，都该是正常的。
可如今辅佐小皇帝长大，她反而越发赞同先帝的这番言论。
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心中装的该是天下、百姓，而不是什么特定的人，更不能是自己。一个没有软肋的帝王，在朝局不稳定的时候，才能避过一切威胁，为天下的百姓谋福祉。
随着徐空月不断巧妙地喂球给小皇帝，场中局势彻底扭转，黄队一连攻进三个球，彻底将比分拉开。但红队在李忧之的带领下，并不后退，反而团结一心，势必要从黄队手中夺到一个球。
李忧之与队中一个世家公子交换了位置，退守后方。徐空月原本要将抢到的球不动声色传给小皇帝，见状，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随后他扬手击球，将球带了过来，与镇守后方的李忧之对上。
场中局势一触即发。
原本对马球不感兴趣的人，这时也被激起了兴趣，朝着球场看去。
秋高气爽，本不是很炎热的天，但场中众人皆已大汗淋漓，仿佛刚从水里爬出来似的。然而徐空月坐在马上，手中球杆按在球上，望着对面的李忧之。
李忧之的马不耐烦似的打了个鼻息，焦躁地原地踏着步。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纷纷围了上去，却不轻易插手。就连小皇帝驱马过来时，动作都格外轻巧，生怕一不留神，就打破了什么。
然而下一瞬，徐空月就动了起来。他高高扬起球杆，重重往下一击，马球顿时朝着红队的球门飞了过去。
但李忧之反应迅速，很快回棍拦下。徐空月也快速上前截球。双方你来我往，纠缠不休。
突然，李忧之从旁包抄，徐空月立即反应过来，将其拦下。而后球杆再次高高扬起，在所有人以为他又要将球朝着红队球门击去时，他来了一招声东击西，将球击到了小皇帝面前。
原本骑在马上看戏的小皇帝触不及防，下意识抬手一击，球顿时又飞向了场中央。
于是黄队队员立即回防，而红队也立即前去追球。
李忧之也立即策马追球，但与徐空月擦肩而过时，腰上蓦地一松。
他低头一看，便见到自己的腰结落在了徐空月的手中。
他十指飞快，将帕子从那腰结上解开，又随手将腰结扔还给李忧之，这才面露笑意，道：“一点战利品，想必李大人不会介意吧。”
李忧之目光微沉，但下一瞬又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摄政王既然喜欢，直言就是，何必如此？”他的目光悠悠投向场边凉亭处，“想来公主也不会吝啬一条帕子。”
这一句话如同一瓢凉水，顿时将徐空月抢得帕子的全部喜悦浇灭。
他将帕子妥善放进怀中收好，这才抬头道：“公主会不会吝啬一条帕子，想来也不是李大人能说了算的。”
李忧之微微笑着，打马而去。
徐空月却从他唇角的笑意看出了三分的嘲讽，与十足的讥笑。
他的目光下意识望向皎皎，却见她眼露关切，望向——策马入场的李忧之。
尽管最后一局徒生波澜，但最后仍是小皇帝一举得球。场中与场外顿时欢呼一片，连皎皎都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场马球的彩头是一个紫金浮雕的小马球，上面镶嵌着不少珠玉玛瑙。小皇帝捧着这个彩头，在人群的注目中，缓缓走到月盈身边。
他脸上还挂着汗水，球衣还未换下，就这么迫不及待捧着他赢来的彩头，走到月盈面前。
那一瞬间，月盈仿佛能听见胸膛里跳动的声音，她的眼睛几乎看不见别的东西，唯有面前的少年天子。
“陛下。”
然而，很快一声呼唤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月盈抬眼，便瞧见慧公主正朝着这边走来。
秋日的阳光还是很炙热，可慧公主仍然穿着厚实的衣裳，包裹得严严实实。她的面容掩藏在面纱之下，没有人能看清她的容颜，只听到一道清亮婉转的声音响起：“这是陛下好不容易赢来的，陛下就该好好珍惜。”
小皇帝面露不解，“可是……”
皎皎冲他摇了摇头。
众目睽睽之下，小皇帝不能反驳什么，只是一双眼焦急地望向面前的月盈。
可是当他的目光扫遍了面前所有人，都不见月盈的身影。
翌日，一道圣旨下到太傅府，太傅的三子被调往外地为官，即日携带家眷出发。

第59章 摄政王还在门外守着
此事传到了小皇帝耳中, 他先是不能理解，随后立即冲到了明华殿。人还没进门，就先嚷嚷开了：“皇姐皇姐, 月盈一家为何会突然被调离长安？”
彼时皎皎正在烹茶。面前的红泥小火炉正烧得旺，上面放着一个龙首雕花提梁的铜水壶，正咕噜噜煮着茶。一旁的小桌上，还摆放着一套成窑五彩釉面小茶盅。
小皇帝如同一阵风跑到她跟前, 一众宫人跟在其后，累得气喘吁吁。皎皎连头都没抬, 敛袖拎起滚开水的铜茶壶, 往茶盅里倒了一杯茶。而后才轻抬眉眼，端的是一幅心静如水、怡然自得的模样。“官员外调，这归吏部主管，你来问我是什么意思？”
小皇帝登基不过堪堪一年时光，哪里知晓官场险恶，有时上面根本不需要说一句话, 只要派人前去提点一番, 自会有人前去安排。只是这次事态紧急，才不得已动用了“圣旨”。
皎皎眉目一转，失落神伤的情绪溢满眉间。“还是说, 你怀疑是皇姐擅自将他调离长安？”
“我……并不是……”小皇帝眉目紧蹙，虽满心怀疑, 却终究无法承认。昨日的种种还历历在目, 皇姐分明是对月盈有所不满, 才阻拦自己将彩头送与她。否则偌大皇城，月盈岂会招呼都不与他打一声，就那么离宫而去？
可种种怀疑在接触到皎皎的目光时, 便什么都说不出了。
他年纪虽然不大，但是也知好歹。他以稚龄登上皇位，本就惹得很多人不满。倘若不是三位辅政大臣与皇姐镇压，他想必根本就坐不稳这个皇位。
而这其中，太傅只以教导为主，相国别有居心，徐空月镇守全军，唯有皇姐事事为自己着想。更何况，父皇临终前也曾留下遗命，让他凡事听从皇姐安排。所以即便他心中有所怀疑，但是面对皇姐时，仍是无法质问出口。
可此事倘若皇姐不解释清楚，于他而言，始终是心底的一个疙瘩。
皎皎的目光悠悠落在他面上。其实小孩子的心思是最容易读懂的，他会将心里所想皆显露于脸上，不加掩饰，不懂隐藏。皎皎几乎一眼就看出了他在怀疑什么。
她轻叹一声，终究还是不忍，开口道：“陛下，你在月盈小姐身上，花费的时间太多了。”
小皇帝不解，却又下意识辩驳，“我哪有……”可一接触到她的目光，顿时张口结舌，所有的辩驳都化为乌有，消失在唇舌之间。他微微垂着头，双手绞着衣角，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皎皎敛袖往小茶盅里又倒了一杯茶，而后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小皇帝道：“陛下，坐吧。”
自登基以来，小皇帝便一直在慧公主的庇护下，他打从心底知道，皇姐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害他。只是一想到再也不能见到月盈，就满心失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皎皎将小茶盅放到小皇帝面前，轻声道：“我知陛下与月盈小姐交好。只是陛下应该知道，您是大庆的皇帝，肩负着大庆臣民的厚望，不应时时刻刻将这种儿女情长的私事放在心中。”
小皇帝仍是忍不住为自己解释一句：“我没有时时刻刻将这种事放在心上，我今早听闻了此事，还是读完了太傅安排的书，才赶来……”
话音在皎皎的注视下，渐渐消失。
“我是不是还要夸奖陛下一番，您是这样的明了轻重缓急？”看着仍是孩子模样的小皇帝，皎皎忍不住叹息一声，“再过几年，您就到了该亲政的年纪了，到那时您也要像现在这样，时时刻刻惦记着一个不值得一提的‘朋友’吗？”
“可月盈才不是什么‘不值得一提’的朋友！”小皇帝想也不想就辩驳道。
皎皎的目光顿时沉了下来。
小皇帝面露羞愧，连忙将头垂了下来。
“所以，在陛下心中，月盈小姐就重过家国大事，重过百姓民生？”
小皇帝不敢抬头，只闷闷道：“朕不是这个意思。”
“可陛下所作所为，皆是这个意思。”皎皎的语气不由得有些重。
小皇帝的头顿时垂得更低了。
瞧见他这幅模样，皎皎倒是不忍责怪了。她知道小皇帝自幼便没什么朋友，即便是谨贵妃得宠的那几年，他因着谨贵妃出身低微，在弘文馆仍是不招人待见。直到先帝将他立为太子，他的身边才突然多了一群阿谀奉承之人。
好在当时有谨贵妃处处照料，小皇帝年纪虽小，却也知晓那种阿谀奉承之人并不可靠，故而他身边始终没有什么玩伴。直到月盈的出现。
当时在行宫，小皇帝并未着龙袍，或许当时的她并不知小皇帝的身份，才会那样放纵本性，与小皇帝玩耍在了一起。
皎皎没有教育孩童的经验，并不知道面对这种情况，如何做才最好。她只能长叹一口气，对小皇帝道：“太傅往日对陛下教导，陛下都忘了吗？‘为君者，以何取天下，以何治天下，又以何固江山？’”
小皇帝垂着头，答：“应处处以民为本，以民为重。正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治理江山亦是如此。”
“既然如此，”氤氲茶雾之中，皎皎的眉眼显得越发柔和，“陛下不如去宫外多走一走，看一看。”
她先前有心带小皇帝去宫外看一看，但是却因遇到徐空月而取消了行程。加上小皇帝年岁太小，她担忧他的安危，便不曾再提出让他四处走走看看。只是如今看来，一味成长于宫墙之中，他的眼界将会变得狭隘。
果不其然，小皇帝听了，疑惑道：“朕要去哪里，看什么？”
“不必走远，陛下只需要在城北多转转即可。”说完，皎皎又补充了一句，“尤其是北巷街，要多听多看。”
小皇帝走后，侍立在一侧的兴安不由得好奇问：“公主为何要让陛下在此时出宫？”
皎皎端起小茶盅，浅尝了一口茶，茶香四溢，盈满唇舌。“陛下登基快一年了，你觉得他如今与先前有什么变化？”
变化？
兴安想了想，斟酌着回答：“陛下似乎……读书的时间少了，跟着……”
他迟疑着，又瞧了一眼皎皎的神色。
“他如今，跟着徐空月的时间日益增加。”皎皎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可兴安还是敏感的察觉到，她情绪有几分低落不满。
小皇帝崇敬徐空月，这在宫中几乎不是什么秘密。因而每每徐空月入宫，大多数时间都会带着小皇帝，教他骑马，教他射箭，甚至带着他去打马球。
可唯独不会教他读书、看奏折。
而这些，恰恰是身为一个帝王，最该学习的东西。
倘若说先前徐空月还有所收敛，不敢过于明目张胆，那么自小皇帝十二岁生辰之后，他的所作所为愈发不加掩饰。
身为监国公主，皎皎几乎能猜得到徐空月会有此变化的原因——定是他身边那群不安分的人，不停撺掇与煽惑。即便是他从前从未有过不臣之心，但随着权势日益增长，他身边总会有些人，想让他有此想法。
可皎皎却仍要用着他，守护住大庆的江山。
父亲在军中多年，与各处驻守的将领有些极深的关系。先帝未防父亲死后，这些人产生谋逆之心，早在将母亲下狱之前，便开始处处瓦解他们的势力。等到父亲死后，更是一举将之清除掉。
这样做的后果便是，新提拔上去的将领没有统帅之才，易好大喜功，或墨守成规。所以才会有西北三城被北魏一举夺走的后患。
先帝察觉到了自己在这方面的错误，于是扶植起了徐空月，让他以重夺三城的战功，将西北军权牢牢抓在手里，并且以安国公的身份，一步一步将大庆的军权握在掌心。
而先帝作为幕后之人，自然就能将所有军权归为己用。只是他没想到，他的身子会那么就不行了，好不容易聚拢的军权还未被牢牢掌握，他便驾鹤归去。
于是，这天大的权力便落到了徐空月手里。可先帝又害怕他将这权力收为已用，便提出给她“监国公主”的权力，以慧公主的身份予以她重生，用以制约日益壮大的徐空月。
帝王的权衡之术，倒是被先帝玩得
如今皎皎身处在这个位置，自然不能容忍徐空月将小皇帝引入歧途。只是为了避免小皇帝产生不必要的厌烦情绪，便不能过激处理，只能潜移默化，让他亲眼去看、亲身去体会。
好在这种方法带来的影响，很快就得到了印证。
长安城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明政殿已经烧起了银丝炭，厚重的帘子将所有的寒凉刺骨阻绝在外，殿内暖和得如同三四月的初夏时节。
这段时间，在皎皎授意之下，御史台的一群大臣开始上奏，要小皇帝看奏折。虽然最初被徐空月以“皇帝尚且年幼拒绝了”，但很快，朝中便有半数大臣纷纷上折奏请。就连太傅都当众表示，小皇帝确实该学会看奏折了。
徐空月这才不得不让步。
虽然小皇帝还有很多地方不懂，但在太傅的指导下，还是看得有模有样，就连早朝之上，也能说出几句符合帝王身份的话。
皎皎对此很是满意。
更让她不曾料到的是，当看到各地呈报雪情的奏折时，小皇帝突然问了一句：“天寒地冻，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可有防风躲雪的栖身之所？”
这话一出，坐于下首的太傅都面露惊讶。
小皇帝看到他的反应，琢磨了一下自己说出的话，犹豫着问道：“太傅，朕刚说出的话可是哪里有不妥？”
太傅很快回神，摇了摇头，问：“陛下为何会这样问起？”
小皇帝想了一下，回答：“这段时日，朕跑遍了城北各处，见到了很多食不果腹的百姓。那些百姓，有的每日做着辛劳的工作，却只能换取一点儿饱腹的食物，而有些就连让自己饱腹的工作都找不到，只能在菜市捡些烂菜叶子。但还有些上了年纪、或是身体有残疾的百姓，连一个遮风挡雨的住处都没有，每日更是吃不饱、穿不暖……”
他从前觉得，与母妃在庆仁殿的日子已经足够难过了，但在城北的北巷街走了一圈才发现，这世间总有人比自己过得更加凄惨。甚至是，想象不到的凄惨。
消息传到明华殿，抱着紫金镂空暖炉的皎皎不由得会心一笑。
兴安见着她面露笑意，不由得跟着高兴起来，“看来公主的先前的做法还是很有效的。”
冬日寒冷，即便是殿内烧着地龙，又置放了几盆银丝炭，皎皎的身子仍是有些撑不住，躺在贵妃榻上，整日恹恹地，提不起精神。细柳带着两个小宫女，为她捏肩捶背，纾解全身泛起的刺痛。闻言，她抬了抬眼皮，轻声道：“陛下越发大了，想来……”
话未说完，她的眼皮却是越来越沉，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兴安知道她昨日一夜都没能睡好——天气寒冷，从前摔过的地方都开始刺痛起来，疼得她整夜无法安睡。兴安不在内殿伺候，可在外值夜时，都能听到她在床榻之上不断翻滚的动静。他朝细柳等人打了一个手势，然后带着她们悄悄离去。
寂静的殿内，只有银丝炭烧着的细微声响。
原本闭上双眼的皎皎缓缓睁开眼睛，眼底虽然一片疲惫，却是半点儿睡意都没有。
从骨头缝里泛出的寒意在四肢百骸游走着，与浑身的疼痛交织在一起，根本让她无法安眠。可她却不能对任何人诉说。如今皇祖母愈发年迈，她不能让皇祖母仍为自己担忧。
与去年的大雪不同，今年的冬雪下了一天，第二日清晨，太阳便从云层中露出头来。
绵软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处处银装素裹。
即便是有了阳光，但仍是地冻天寒、滴水成冰。这种天气，皎皎恨不得时刻抱着火炉，根本不想出门。但今早却听闻了太皇太后偶感风寒的消息。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况且身子骨一直不大好，连章御医都再三吩咐，可千万不能冻着了。是以乍一听闻她风寒，皎皎便止不住的忧心起来。于是再也顾不得满地积雪与风寒，匆匆去了太皇太后寝宫。
她去的巧，刚好撞上请脉的章御医出门。皎皎抬手免了章御医的礼，急急问道：“章御医，太皇太后的病情如何了？”
这些年，太皇太后的身体一直都是章御医负责调理，他为人又不知变通，于是说了一堆令皎皎头疼的医术言论。皎皎连忙抬手制止了他，问道：“你直说，到底严不严重？”
章御医的长篇大论无人听，对此很是不服气，吹胡子瞪眼地气了一会儿，才气哼哼道：“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寒凉空气而已。”他难得迟疑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只要按时服药，想必不日便能痊愈。”
可皎皎并未听出他的些许迟疑。她向章御医道谢之后，便匆匆入内。
内殿之中，太皇太后躺在锦被之中，花白的头发铺陈在枕头上，满脸风霜侵袭过的痕迹。她双眼微闭，似乎是精力不济，刚刚睡着。
伺候太皇太后的宫女俯身向皎皎行了一礼，又搬来绣凳，让她坐在床边。皎皎安安静静坐下，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
她的眼睛牢牢盯着太皇太后，心底不知为何，泛起了一片酸涩难过。她缓缓俯身，将脸贴在床榻边，犹如小时候被皇祖母搂进怀里的样子。
久居深宫的太皇太后再次病倒的消息，很快就在朝中重臣之间传遍了。
这些年她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时常好了病，病了好，是以在朝中并未激起什么水花。人人都觉得，熬过了先帝的太皇太后，说不定还能看到当今皇上喜得皇子。
唯有皎皎一改先前的懒惰，每日前去太皇太后寝宫侍奉汤药，事事尽心尽力。
对此，朝中倒是赞扬一片，无不是称赞慧公主孝顺。
受此影响，就连小皇帝这几日下了朝，都匆匆赶往太皇太后寝宫。
唯有徐空月明白皎皎这样尽心尽力的深层原因。他虽然不知道皎皎当初究竟是怎样从那样一场重伤中活下来的，但想来定是太皇太后日夜照顾在旁，才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
当所有的亲人不在，那位老人便是皎皎如今留存世间最亲近的人。
所以他也知道，太皇太后对皎皎而言，有多么重要。于是对太皇太后的关注，远远超过了他对朝中其他事情的关注。
卫英纵等人虽然对此有所不满，但终究拗不过他，只能任他如此。
只是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原本一场简简单单的风寒，在太皇太后身上却愈发严重了起来。不出几日，宫中便传来太皇太后病重的消息。听闻，人已经病得时常陷入昏迷之中。
随着太皇太后病情加重，皎皎也越发沉默起来，人也越来越憔悴。本就消瘦病弱的身子，更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徐空月看在眼中，疼在心间。于是打消了原先很多安排，只求给皎皎一点片刻的安静。
太皇太后偶有清醒之时，瞧见皎皎这幅样子，不由得低低叹一口气。可她如今就连叹气都不那么顺畅，仿佛嗓子中有一口老痰，咳不出来，咽不下去。
“你怎么……怎么总是……守在这里？”她虽然时常昏睡过去，可还是记得常常守候在侧的皎皎。她不知道她有没有离开过，只知道自己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守在一旁。睁开眼睛时，她仍守在旁边。
看着皎皎身上衣着单薄，又让人拿来狐裘毯子，披在皎皎身上。
皎皎拉紧毯子，将自己包裹进去，汲取着一点儿微不足道的温暖。而她这一番动作，握着太皇太后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她握得那样紧，好似松开之后就再也握不住了。
她这幅异样的亲近，倘若是在别的时候，定然要被太皇太后打趣一番。然而这一次病倒，太皇太后自觉精神极其不好，连打趣皎皎的时间都没有，只是睁着眼睛看她将毯子披上，便再次陷入了沉睡中。
她头一次在皎皎面前突然陷入沉睡，着实将皎皎吓了一跳，跳起来就大喊“快传御医！”直到被叫来的章御医再三诊脉，确认太皇太后只是睡着了，皎皎才仿佛浑身脱力了一般，歪倒在凳子上。
额头的汗水混合着泪水，淌了满脸，整个内殿的人见状，无不侧目。
然而皎皎却特地吩咐了所有人，不准让太皇太后知晓此事。众人知晓，她是担忧太皇太后知晓后，为她忧心，于是便真的没有人敢让太皇太后知晓。
唯有徐空月听说了此事，万分焦急，不顾再起的漫天风雪，匆匆赶到明华殿，求见慧公主。
皎皎在太皇太后身边守了一天一夜，身子几乎支撑不住，这才被章御医勒令，回到明华殿休息。
可即便躺在明华殿的床榻上，皎皎仍然无法安然入睡。潜藏在骨缝中的疼痛不会随着满身疲惫与心酸消失，只会越来越重。她睁着眼睛，用目光描绘床帐上的花纹，以此克制着自己不在床榻上滚落。
徐空月求见时，她正睁大双眼，描绘着中间一朵祥云花纹。细柳站在外侧，等着她的回应。
皎皎无声闭了闭眼睛，“不见。”轻轻的两个字，就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然而传话的细柳出去了一会儿又进来，依旧是冷冷清清的语调，不带丝毫个人情感。“摄政王说，倘若公主不见他，他便站在门外，一直等着。直到公主肯见他。”
——冷清的语调，有时候会让皎皎忍不住怀疑，细柳是不是没有属于人的情感？
她微微闭上双眼，轻声却又倔强：“那就让他等着吧。”
皎皎本来以为，他很快就会离去。毕竟他从以前开始，就是从不会做无用之事的人。刚嫁进徐府时，皎皎邀他外出踏青，就被徐空月说，“无用之事，为何要去做？”
那样不留情面，几乎让皎皎无地自容。可她终究还是脸皮厚，看着他面前厚厚的一摞公文，强行露出笑容，“我知道你忙，那我就等你处理完公务，再陪我外出踏青可好？”
然而得来的只是徐空月的一声冷哼。
皎皎不知在外等了多久，他手里的公务仿佛无穷无尽，根本处理不完。一直到月上柳梢，他仍是没有出过书房。
那一次过后，皎皎便知道了，他从来不会在无用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想到从前，心底一股苦涩滋味浮了上来，混合着全身止不住的疼痛，让她几乎掉下眼泪。
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树上的枯枝被吹断，掉落了下来，发出好大一阵声响。
难得陷入睡着状态的皎皎顿时被惊醒了过来，双眼直直望着漆黑的窗外。
其实窗外并不是很黑，满地的白雪似乎驱散了黑夜，将整个大地浸染得昏暗发白。守在外间的细柳听到她坐起身的动静，挑帘而入：“公主，您醒了？”
皎皎低低应了一声。
“可是身上疼？”细柳在她身边伺候的时间不短了，知道这种凌冽严寒的天气下，她极难入睡。即便是小睡一会儿，也总会被疼醒过来。
皎皎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微不可觉点了点头。
细柳便不说话，只是上前为她揉捏着肩颈。
揉捏了一会儿，细柳突然开口：“摄政王还在门外守着。”
“什么？”皎皎几乎脱口而出。但随即又冷了脸色，“他爱站多久都随他。”
她想，自己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总是不自觉就对他心软下来。
窗外的风仿佛更大了，漫天飞雪。
及至天蒙蒙亮时，太皇太后那边突然传来消息，“章御医说，太皇太后的情况不太好。”
皎皎脸色顿时煞白，“什么叫不太好了？”

第60章 立孟家女儿为后
前来传话的宫人被她的脸色吓到, 呐呐不敢言语。皎皎满心焦急，再顾不得什么，随手拿起一件衣裳披上, 就匆匆朝外跑去。
到了门外，才发现外面仍站着一个人。身形修长，穿着一件玄色流云纹劲装，腰间系着同色暗纹腰封, 外罩着一件黑色狐裘大氅上。
他不知在雪里站了多久，久到身上落满了雪, 几乎将一件黑色大氅染成白色。
听到动静, 他抬起头，便看见只披着一件外衣，赤脚跑出来。眉心不由得狠狠皱着，他开口道：“怎么就这样出来了？”然而话音微微嘶哑。他扭过头，飞快抬手掩着唇，轻咳一下, 又重新回过头, 看着皎皎。
皎皎的目光里满是茫然无措，仿佛不知归家路途的孩子。飞扬的雪花在屋檐灯光的照耀下，缓缓飘落在她的肩头, 让她看起来有种透明的易碎感。
徐空月还未来得及将身上的大氅扯下来，便看到她飞一般的奔跑出去。
地上积雪太厚, 皎皎每踏上一步, 便有一股钻心似的刺骨感从脚底窜上头顶。可她被绝大的茫然空寂感淹没, 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只知道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可下一瞬，她便被巨大的力道拉住, 整个人猝不及防，朝着后方倒去。随即，一只强健有力的臂膀将她牢牢拥进怀里，黑色的大氅从头罩下，遮住了漫天的寒风刺骨。
徐空月身上也是冷的，他在风雪里几乎站了一夜，似乎连血液都被漫天风雪冻住了。但即便如此，他仍是敞开大氅，将皎皎牢牢护进怀里。
怀里的人儿浑身冰凉，似乎比漫天的风雪还要凉。可奇异的是，他似乎被冻上的血液在接触到怀里这份冰冷时，缓缓解了冻。血液重新在血管中流淌，缓缓燃起一丝丝的暖意。
他靠着这一点点暖意，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
似乎被冻坏的皎皎也在这一点点暖意中渐渐回神。鼻端是满满的药香，带着一股寒凉之意，将所有的浑噩冲散。熟悉的味道盈满鼻端，皎皎几乎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又反应过来，手一伸，就要将他推开。
然而不等她推开，徐空月已经放开了她的手。
“如今太皇太后病情加重，你难道想让她在这种时候也为你担心吗？”他的一句话便将皎皎所有的抗拒封印住。
纷纷扬扬的雪花中，她缓缓抬起眉眼，里面的破碎感几乎让徐空月想将她重新拉进怀中。
可他却什么都没做。只是将肩上的大氅扯了下来，动作轻柔地披在皎皎身上。他的手仍是僵硬的，系结时差点捏不住绳结。“我知道你心中万分焦急，可是你就这幅样子闯到她面前，倘若被她看见，她该有多么放心不下你？”
皎皎浑身僵硬，任他慢慢将大氅的绳结系好，再笨拙的打上一个好看的结扣。她其实很想反驳他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可心底却有一个声音附和着他的话：“你难道想让皇祖母一直放心不下你？”
她眉心缓缓拧成一团，苍白地几乎没有一点血色的唇紧紧抿着，却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反驳的字眼。等到徐空月终于打好了那个结，她下意识拉了拉身上的大氅，没有留下一句话，转身就朝着太皇太后的寝宫跑去。
身后，徐空月的脚步声稳稳传来，仿佛一种无言的守护。
于是，她所有的焦躁不安、悲痛欲绝都好似被抚平了。
可她却不喜欢这种感觉，脚下的步子愈发快了起来。等到她健步如飞赶到了太皇太后寝宫，章御医与太医院稍有点名望的御医全都在此了。
看到这个阵仗，原本就胆战心惊的皎皎心中顿时咯噔一下，顾不得让诸位太医行礼，便急急问道：“太皇太后如今到底怎么样了？”
然而一众御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始终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回话。就连章御医在接触到皎皎的目光时，都下意识避开了眼神。
皎皎心中忧虑更深，几乎无暇理会他们，朝着内殿的床榻扑去。
从前不觉空旷的床榻，如今却显得格外大。她看到皇祖母陷在锦被之中，紧闭着双眼，胸脯微微起伏着。殿内的炭火烧得很旺，可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却连半点血色都没有。
皎皎缓缓伸出手，却迟迟等不来皇祖母睁开眼，将她冰凉的手握进掌心。眼泪不知不觉涌出眼眶，顺着冻到几乎麻木的脸颊，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徐空月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皎皎无声落泪，他的心仿佛被撕裂开来，与本就遍布全身各处的寒凉之意混合在一起，痛得他几乎站立不住。
可他仍是好好站在那里，即便内里已经千疮百孔，外表却看不出一丝伤痕。他望着一众沉默的御医，半晌才开口问道：“太皇太后的情况……究竟如何了？”
他本就是将门出身，又在战场上厮杀多年，自带一股肃杀血气。目光只是轻轻一扫，便有太医承受不住，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最终仍是章御医出面，他朝徐空月行了一礼，往日的横眉竖眼再也找不着，几乎变得有些低眉顺眼了。“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况且她本就身子虚弱，我不敢用药太重，只能食疗加药补。”他为太皇太后问诊多年，还是头一次这样吞吞吐吐，迟疑不断。“这一场风寒……情况着实超出我的预料……”
生平头一次，他产生了自己学艺不精的懊悔感，甚至忍不住想，倘若他医术再精进一些，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束手无策了？
生死有命，即便是贵为帝王，在生死大事上也由不得自己。徐空月知道自己不该迁怒眼前的章御医，可看着他面前一众低头不语的御医，想到皎皎无声落泪的模样，心头的怒气便怎么都止不住。“你们这么多太医，难道就连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他像是一头暴怒的雄狮，所有沐浴在他目光之下的御医都更加羞愧得低垂着往日高昂的头颅，甚至有人在他的盛怒之下，瑟瑟发抖。
皎皎仍然趴在床榻边。北风呼啸着，鹅毛似的大雪纷纷扬扬洒落。即便殿内烧着地龙，又燃着暖炉，她仍然觉得冷。那是一种赤身立于冰天雪地之中的寒冷，从骨头缝里钻进来，沿着四肢百骸，在全身游走。
即便没有回头，她也能想象得到身后究竟是一副怎样的场景。倘若是往日，徐空月这样放肆的在宫闱之内暴怒，她必定要同他呛声。可今日，看着眼前陷入昏睡、不知何时才会苏醒过来的皇祖母，她所有的情绪都如同窗外的大地，被冰雪覆盖着。
可她到底不是无言的大地，在那层冰雪之下，无边的痛苦伤心聚集着、呼号着。她想象徐空月那样，对所有的御医大声嘶吼——你们不是治病救人的御医吗？你们不是自诩医术高超吗？为什么这种时候不诊脉救人，反而一个比一个沉默呢？
但她终究没有失去理智，倘若不是毫无办法，就凭章御医那种经常横眉竖眼的老头子，是不会以这种底气不足的语气说话的。
泪水几乎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仍是小心翼翼将皇祖母的被角紧紧掖好，不让一丝一毫的凉气钻进去。她抬手擦去了脸上的泪水，回过身来，对一众沉默不语的御医道：“各位御医，请尽力而为。”即便是这种时候，她仍是不会强人所难。
然而她这幅强忍悲痛的神情落在徐空月眼中，只叫他更加痛苦难过。从前的皎皎肆意张扬，就像初夏的阳光，明媚耀眼，光芒四射，何曾露出过这样隐忍悲痛的神情？
可他将从前的皎皎弄丢了，再也找寻不着了。
太皇太后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头昏沉沉的，眼前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浑身更是轻飘飘的，使不上一点儿力道。她努力睁开双眼，想让视野更清晰一些。只是还不等视线恢复清明，她便下意识搜寻着皎皎的身影。
活到了她这个年纪，几乎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权势、子女，都离她而去，唯一值得挂心的，也不过一个自小长在身边的皎皎。
还不等她看清什么，便有一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随后一道熟悉的嗓音在耳边轻柔响起，“皇祖母，我在这里。”
太皇太后眨了眨眼睛，原本模糊不清的视线渐渐能看得清人。她看到皎皎脸色苍白，几乎与冬日的飘雪同色。可她眼底有着厚重的青黑，一看便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了。她也不曾好好梳妆，头发散乱的垂落在肩上，身上的外衣一看便是匆匆披上的。
太皇太后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记忆中的皎皎分明不是这样一副形容狼狈的模样。她想抬手摸摸皎皎的脸，告诉她：不要为皇祖母担心，皇祖母还要看着你好好活下去，不会就这么倒下去的。可她却怎么都抬不起手，甚至连话都不能顺利说出口。
见到皇祖母这幅辛苦的模样，皎皎的泪水顿时涌出眼眶。可她不想让皇祖母看到自己这幅难过的模样，于是用力咬住嘴唇，想要将眼泪憋回去。
她小心翼翼握住太皇太后的手，用脸颊去温暖她怎么都暖不热的手。
那手很冷，仿佛冬日折断的枯枝，干枯消瘦，几乎没有什么温度，与外面的冰雪一般。可皎皎紧紧贴着，一动不动，仿佛动一下，就惊醒了什么似的。
太皇太后的视线里，便出现了如同失去父母的小兽一般的皎皎，她紧紧闭着眼睛，可满身的孤寂与悲痛无声诉说着。
望着这样的皎皎，太皇太后的心底渐渐凝聚起留恋与不舍。她努力张开嘴，慢慢发出声音：“……你……怎么……啊？”即便连话都说不清楚，可不舍与担忧仍然写满了那张苍老病弱的脸上。
皎皎猛地抬起头，双目之中有惊喜浮现出来，“皇祖母……”可语调中仍然染上了浓浓哭腔。她微微偏过头，将满脸的泪水擦去，这才回过脸，挂上笑意看着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缓缓动了动手指，努力将皎皎的手包进去。从前她就是这样将皎皎的小手包进掌心，然后轻声哄着她不要哭。
皎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脸上的笑意几乎挂不住，又要哭出来。可她极力维持着笑脸，将自己的手塞进皇祖母的掌心。
即便皇祖母话语不清，她仍能感受到她的满心关怀。这是世间最关心她的人，会在她伤心难过时，哄她开心，会在满足她的所有任性要求。
这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如果祈求有用，那么她愿意求遍诸天神佛，祈求他们不要带走疼爱她、宠着她的皇祖母。
手背上传来轻轻的触碰感，皎皎低眸看了一眼，便发现皇祖母微不可觉的动了动手指，似乎在指着什么东西。
她将眼底的泪水眨去，问：“皇祖母，您是想要拿什么东西吗？”
太皇太后睁着眼睛，努力眨了两下眼睛，以作回答。
皎皎看懂了，于是顺着她的指示，在床头暗格里取出一个三寸多长的锦盒。她打开那锦盒，发现里面是一道密旨。她将满心的疑虑按下，把那密旨取出来放在太皇太后眼前，问：“皇祖母，您是想要这个吗？”
太皇太后微不可觉的点了点头，视线微微偏了一些，看向了一边的小皇帝。
小皇帝在一旁也守候了很久，察觉到太皇太后的眼神，立马往前凑了凑。
他其实对太皇太后并没有多少亲近，只是先前母妃时常与他说，倘若没有太皇太后的恩典，也就不会有他的顺利出生。
母妃常说，生而为人，要学会感恩，并叮嘱他要听皇祖母的话。父皇驾崩时，便是皇祖母将他带到了寝宫，柔声安慰着他，让他不要哭。即便时隔一年，他仍然记得那时皇祖母的温柔。
自他登基以来，太皇太后的身子便一直不好，还免了他的晨起问安，以至于他许久都没有见过太皇太后，甚至很多时候都忽略了宫中还住着这样一位长辈。
余连来报，说是太皇太后似乎不行了，他当时还好一阵恍惚，许久才仓皇无措地朝着这边跑来。他本以为，他不会在为了什么人离世而哭泣，可看着眼前行将就木的太皇太后，他好似跨越了时间的阻隔，回到了父皇去世的那一晚，满心仓皇酸楚，眼泪就那么无声掉落下来。
直到太皇太后颤巍巍朝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苍老干枯，如同冬日里断裂的树枝，失去了所有水分，手背上还有一些暗色的斑点，很是难看。
在这样一只手面前，几乎没人能忍住心头的酸楚。小皇帝不过迟疑一瞬，便立即将手递了过去。下一瞬，便被太皇太后紧紧握住了手。
他在床榻前缓缓跪坐下来，轻声唤了一声：“皇祖母。”而后眼前的场景几乎与父皇临去时重合到了一起，他的眼眶一热，再度掉下泪来。
太皇太后握住他的手劲很大，仿佛有很多话要对他说。可她张了张嘴，半晌连一个字都没法说话，只有喉咙间发出呼噜声响。
小皇帝等了许久，才听到她勉强发出的声音：“如今……皇帝要想……亲政，……就只有立……齐国公的孙女……为后。”
齐国公是太皇太后娘家的弟弟，也曾权势滔天，显赫一方。然而在先帝的刻意打压之下，为了避祸，便一直蛰伏不出，低调行事。直到先帝逝去，皎皎与小皇帝需要仰仗太皇太后从前的势力，他才重新活跃于朝堂之上。
但多年低调行事，倘若不是他在朝堂之间的影响犹在，恐怕就会让人忽略掉他的存在。
小皇帝这段时日一直跟着太傅学习看奏折，自然对齐国公有所了解。
只是他没有想到，皇祖母居然让他立齐国公的孙女为后。
他猛地抽开手，站起身来，满心惶恐。
皎皎在他身后，按着他的肩膀，将他再度压倒。随后皎皎与他并排跪在太皇太后的面前。
她脸颊上的泪痕未消，可神情却是微微放松的。她努力勾出一丝笑容，对太皇太后承诺道：“皇祖母，您放心好了。”握在小皇帝肩头的手不自觉用力。
小皇帝不能理解，可她却是知道的。皇祖母此举，无非是要以齐国公的力量，稳固小皇帝的皇位。
如今的皎皎虽然有着“监国公主”的身份，可一旦小皇帝坐不稳这个皇位，那么“监国公主”的身份只会让皎皎陷入更深的绝境之中。
她留下这样一道懿旨，不单单是为了让小皇帝能够坐稳皇位，更多的还是想要给皎皎能够倚仗的势力。从前有她镇压着，即便朝中对皎皎、对小皇帝有所不满，也会多加收敛。可一旦她不在了，皎皎与小皇帝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地步。
所以她要在临去前，为小皇帝再稳固一下皇位。
没有什么关系比联姻更牢固，有着这样一层亲上结亲的关系，齐国公只会更加用心辅佐小皇帝。
如今的皎皎与小皇帝几乎绑在一根绳上，只有小皇帝帝位更稳，皎皎才能更安全。
然而小皇帝却不能理解。他看着郑重向太皇太后承诺的皎皎，只觉得自己仿佛是被抛弃了一般，满心孤苦，却找不到一个人诉说。
他十二岁了，不是小孩子，自然知道什么是立后，也知道立后意味着什么。他不是没有幻想过亲政，也曾想过亲政之后要做出一番令人刮目相看的大事。但他也深知，以自己如今的能力，尚且不足以亲政。所以幻想只是幻想，他只是每日跟着太傅学习时，更加用心而已。
可他从未想过，原来亲政就意味着，他要立后。还是立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做自己的皇后。
他满心惶恐与不满，却找不到一个发泄的渠道。
直到太皇太后重新睡下，他才一把甩开皎皎按在肩头的手，冲了出去。
外面静悄悄的，只有雪花轻轻飘落的声音。每一个步子迈出去，便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站在被冰雪覆盖的天地间，小皇帝心头的不甘渐渐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无力感。
他生平头一次尝到了无能为力、无法反抗的滋味，才发觉这种滋味原来这样苦涩，仿佛生生灌下了一口黄连苦汤，连五脏六腑都泛着无言的苦涩。
身后又传来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小皇帝回头，便看见了徐空月缓步而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暗纹劲装，未着大氅，显然是刚从里面出来。瞧见他，小皇帝赌气一般哼了一声，满脸写着生人勿进，将脸转过去。
可徐空月自诩不是生人，他走了过来，声音在冰天雪地之间有种异样的空灵感。“陛下不高兴？是因为太皇太后的那道旨意吗？”
小皇帝满心不甘未消，怒气冲冲道：“我才不要娶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做皇后！”
徐空月并未因他的恼火而退步。他长身玉立站在雪中，芝兰玉树，苍白的脸上有种不易察觉的脆弱感。“孟家姐妹，陛下不是见过吗？”
皎皎曾两次将孟家姐妹招来，与小皇帝作陪。可小皇帝却口口声声不认识孟家姐妹。他蓦地想到小皇帝总是将太傅家中的月盈挂在嘴边，唇边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浅笑。
“就算朕见过，但是朕一点印象都没有。”小皇帝怒气不减，理直气壮道：“况且，朕才十二岁，怎么能这么早就……就立后？”
“十二岁，已经不小了。”徐空月举目望天。因着下雪，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陛下可知，微臣十二岁时，都做过什么？”
小皇帝崇敬他，自然也多方打听过。即便是如今权倾朝野，可十二岁的徐空月也是个孩子，既然是孩子，能做过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面露疑惑，“将军不是在家中习武练字吗？”
“那不过是坊间传闻罢了。”徐空月似乎轻笑了一声，“其实微臣那时，便已经拿起了刀，杀起了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话语里的森森冷意，让小皇帝蓦地一颤，仿佛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上头顶，令他遍体生寒。

第61章 仇恨的火焰在血脉里燃烧着
以十二岁之龄杀人, 是一种什么体验？小皇帝恐怕穷极一生，都不会有这种体验。然而他却在徐空月森冷的话语里，尝到了一股肃杀之意。
见他瞪大眼睛望着自己, 徐空月唇角的笑意愈发轻柔，只是眼底的森冷阴狠如火焰一般，越来越盛。
“那一年，我亲手砍掉了一个北魏人的头颅。”
时光如流水, 匆匆不能返。但铭刻于记忆深处的往事，却是不可磨灭。
徐空月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际, 心情仿佛也染上了同样的沉重灰色。
那时的他仍陷在漠北城破的阴影里, 每夜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即便收到精心照料，他仍然无法从那种不可磨灭的阴影之中解脱出来。
但好在，白日的他可以用习武的辛劳麻痹自己。天还未亮，他便从床上爬起来，舞枪弄剑，不到日上三竿是不会停下吃早饭的。吃过早饭, 他又会回到徐成南特地为他开辟的一小块练武场上, 继续勤练武艺。不到夜深人静之时，不会罢休。甚至有时被噩梦惊扰之后，他亦会提起兵器, 走向练武场。
他就这样宵衣旰食、夜以继日，勤奋的程度令教导他武艺的师父都惊愕不已。直到这位由徐成南为他延请的师父着实没有什么可以教导他的时候, 他便开始走上了自我练习的道路。
只是因为过于沉迷习武, 他比从前更显沉默。母亲见了, 很是担忧，便让问兰带着他出去转转。
他其实对外出并不感兴趣，于他而言, 做那种浪费时间的事，倒不如勤加练习武艺，才能早日上战场。但言笑晏晏的问兰扯着他衣角，在无人看到的角度狠狠瞪了他一眼时，他才惊觉自己如今这幅模样，给徐家带来了困扰。
他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兵器，随着徐问兰出了府。
当时徐成南在边境小县平云任职，城中有不少商人往来，其中很多都是北魏人。虽然大庆与北魏关系紧张，但贸易往来甚少不戒严，尤其是在这种边境小城，还是能看到很多做生意的北魏人。
问兰虽然将他拉了出来，但其实并没有想着带他去哪里。到了街上人多的地方，她将手一松，便自顾自朝着一处人群聚集的地方跑去。
徐空月本不想管她，但是想到徐成南夫妇对他的照顾，还是大步跟了上去。问兰仗着人小身子灵活，很快就钻到人群前面去了。徐空月只好快速跟上。
到了里面才发现，是几个北魏人在表演杂耍。徐空月对北魏人没什么好感，只看了两眼便要拉着问兰出去，但眼角余光却突然看到一个玩杂耍的人挽起了袖子。而那露出来的胳膊上，有一个狼头刺青。
他永远不会忘记，漠北城破那日，将他亲生父母挂在城头上的那个北魏将军，身上也有着这样一个狼头刺青。
那是一个青面獠牙的狼头，赤红的眼睛日日夜夜出现在他的噩梦中。
那一瞬间，他的眼前不自觉浮现出漠北城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景象，无数认识与不认识的人倒在了他的面前。还有数不尽的将士在与北魏人对抗着，然而他们的下场无外乎是被北魏军嬉笑着开肠破肚，甚至还有将士的尸身，被他们拖到野外，让野兽分食。
愤怒仇恨的情绪就像是一颗火种，即便平时不惹眼，但只要给它一点点空气，它就能燃成熊熊大火。那一刻，徐空月的理智几乎被大火焚烧殆尽。
他想冲上前去，让那群北魏人血债血偿！
然而身旁徐问兰的欢笑声唤醒了他的理智。北魏人在大庆经商，是两国都默许的事情。一旦他当街招惹了这几个北魏人，那么将会惹来无穷无尽的后患。尤其是在这条繁华的街道上，还有着无数的大庆百姓。
一旦这几个北魏人狗急跳墙，以大庆百姓为人质，他必定束手束脚。
重现的理智将徐空月滔天的恨意牢牢压制住，他头一次以一种无比强硬的姿态，将徐问兰拉出了人群。
或许是他脸上的神情太过骇人，一向不喜他的徐问兰竟然没敢多说什么，只是紧蹙着眉，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
但徐空月根本没空理会她，只是将徐问兰送回了徐府，才再次折返回来。
那群北魏人刚好表演完，正在收拾着东西。徐空月远远站在角落里，以一种别样的冷静情绪等着他们收拾。之后他悄悄跟在那伙北魏人身后，直到探清了他们在平云县的住处。
那是一处僻静的小院，并不显眼。几个北魏人进门之后，又在门口张望了一阵，才轻轻关上门扉。
他其实并不知道这群北魏人到底是真的商人，还是北魏派来的暗探。但被唤醒的仇恨火焰在血脉里燃烧着，如果不以他们的鲜血浇灌，根本无法平息。
当天夜里，他便拿着白日练习短刀，悄悄摸到了那伙北魏人的住处。
他不知道这个小院里到底有多少北魏人，甚至没有想过，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究竟要怎么打过人高马大的北魏人？他只凭着一腔热血，孤军深入。
然而不知道是这群北魏人太过警惕，还是他的动作太不小心，当他悄悄摸进其中一间屋子时，还未看清里面的陈设，便察觉到一丝寒光朝着他的后背袭来。
他下意识往旁边一躲，正好躲过了北魏人的雷霆一击。
那人或许是没有想到来人会是一个小孩子，稍微愣怔了一下，但随即又是毫不留情，手臂高举，朝着他一刀砍下。
徐空月与他距离太近，又被他阻断了退路，加上刀光来势太快，徐空月根本没有时间多想，下意识举起手中的短刀相抗。
但一个孩子的力量相对于成年人来说，还是太过弱小了，即便他日夜不休、勤加练习，身躯上的巨大差距仍然无法弥补。短刀与那北魏人的长刀相接，几乎在一瞬间便崩断开来。随即，泛着冷冷寒光的长刀便朝着他身上砍下。
尚且年幼的他甚至没能躲开那一下，长刀砍进了他的肩头，顿时涌出鲜血来。紧接着一股巨大的疼痛袭来，几乎让他目眦欲裂。
或许北魏人骨子里就带着一种满满的恶意，看到眼前的稚子敌不过他，他没有立即一刀结束他的性命，而是抽出长刀，饶有兴致看着疼到在地上不断翻滚、又仓皇着四处躲闪的徐空月。就像是抓到老鼠的猫，看着爪子下的老鼠瑟瑟发抖、仓皇逃窜，反而更加兴奋。
然而他却不知道，即便是蚍蜉，也总有撼动大树的一日。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北魏人，就在掉以轻心的时候，被仓皇出逃的徐空月用手中断掉的短刀，狠狠捅进了肚子。
那一下几乎用尽了徐空月所有的力气，甚至连刀柄都没入了他的肚子。滚烫的鲜血溅了徐空月满脸，他却露出了得逞的微笑。
北魏人被那笑容刺痛了双眼，开始毫不留情反击着。他手中紧握的长刀一下一下朝着徐空月砍下，每一刀都深可见骨。然而徐空月即便躲闪，也绝不松开手中紧握的断刀。
他双手死死握紧刀柄，用尽最后的力气在捅出来的伤口里翻转着，听到内脏被纠缠搅断刀柄声音，他浑身像充满了力气一样，更用力去搅动着。
终于，北魏人在吐了一大堆鲜血之后，睁大双眼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而下一瞬，徐空月也倒在了地上。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被砍了多少刀，流了多少血，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终于杀掉了一个北魏人，他报仇了！
成功的喜悦几乎将他淹没，然后巨大的疼痛开始袭来。徐空月开始觉得头昏昏沉沉的，浑身发冷。然而他连动一动手指的力道都没有。
月色仿佛不受侵扰，依旧无声洒落。他看着窗外高悬的圆月，心中不由得想，难道我今日就要死在这里了？
可他终究没能死在这里。
意识模糊的时候，他仿佛听到门被骤然推开的巨大的声响，随后有脚步声响起。有人惊讶道：“是他杀的？”
另一道声音响起：“看样子是的。”
先前的声音似乎更惊讶了：“他这样的年纪，居然能单枪匹马杀掉一个北魏玄铁兵？”随后那人仿佛是蹲了下来，问：“他不会是死了吧？”语气居然有点儿可惜。
一根手指伸过来，似乎是探了探他的鼻息，随后又有一道声音响起：“没有，还留有一口气。”
先前的那道声音似乎更惊讶了，“他都伤成了这幅样子，居然还有一口气？”
然而却没有接他话，另一道声音问：“我们要救活他吗？”
“主上吩咐过，务必要让他活着。”
有人啧了一声：“小孩子真是麻烦。”随即他感觉自己被小心翼翼抱了起来。那双手尽量不触碰到他的伤口，然而他身上的伤太多了，到底还是疼到哼出了声。
抱着他的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伤得这么重居然还有力气怕疼。”

第62章 瞧见了指缝间刺眼的红色……
徐空月不知道这几人究竟是谁, 但观他们对他似乎没有什么敌意，便安下心来。于是便彻底陷入昏睡中了。等他醒来时，看见帐顶的松鹤纹, 便知道自己是躺在徐府的床榻上。
伺候他的小厮见他醒来，惊呼了一声，随后不久，徐成南等人便匆匆来了。徐夫人红着一双眼睛, 还未开口，眼泪便掉了下来, “你这孩子, 我真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徐成南的手在徐夫人肩上轻轻拍了两下，随即转过脸去。即便从徐空月的角度什么都看不到，却也知道，他定然是将眼角的泪水擦拭掉。
他缺失已久的感情突然之间就被唤起了，小声说了一句：“爹，娘, 我疼。”只是声音微微嘶哑, 满是虚弱。
徐夫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更多的眼泪涌出眼眶。她手忙脚乱去擦，可眼泪却像是决堤的洪水, 怎么都擦不干净。
徐成南也不经红了眼眶，连忙扭过头朝外喊着：“大夫来了吗？”
徐空月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那里的每一道花纹都曾被他的眼神描绘过, 无比熟悉。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躺了多久。徐家人对此三缄其口，更是不曾问过他为什么半夜溜出去，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他们不问不答, 他便也什么都不想问了。
那一晚的经历就如同一场梦，倘若不是身上的伤疤提醒着他，或许他都会以为那只是自己的一场幻想。
面前的小皇帝睁大眼睛等着他的下一句，然而徐空月仿佛陷入了自我回忆之中，久久没有说出第二句。就在小皇帝忍不住想出声唤醒他时，他蓦地抬眸笑了笑，“不过都是往事了，陛下就不要打听那么多了。”
小皇帝忍不住腹诽，明明是他先开的话头，他好不容易产生了兴趣，怎么又不让问太多了？
但徐空月不想说的话，即便是小皇帝，也是问不出来的。于是他只能气哼哼抬脚，重重踩下。直听到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才肯罢休。
不知过了多久，踩雪的小皇帝才气哼哼转过脸问：“你不是出来劝我的吗？怎么什么都不说了？”
徐空月好整以暇站在雪地里，闻言轻飘飘抬起眉眼。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看，仿佛以笔墨勾就，又以山水辅助，在雪中抬眸一望，便好似盈盈春水灌入心田。
“陛下想听什么？”
小皇帝气鼓鼓的，“我想听什么，你就说什么吗？”
徐空月想了想，答：“我并不希望陛下娶齐国公府的小姐。”
小皇帝顿时如遇知音，只差没跳起来了，“你真的这么认为？”
徐空月微微颔首，而后唇角微微扯起，露出一丝讥讽：“可太皇太后懿旨，陛下不得不从。”
他这句话如同判了小皇帝死路，他连眉眼间的神采都彻底减淡了，整个人闷闷不乐起来。“为什么朕一定要娶一个不认识的人做皇后？”
徐空月轻轻叹道：“或许这就是身为帝王的无可奈何之处。”
太皇太后寝宫。
小皇帝出去之后，皎皎甚至没有抬头张望一下，仍旧守在太皇太后跟前。她睁大眼睛望着躺在锦被之中的皇祖母，却不知还能这样守多久。时间仿佛指缝的细沙，稍不留神便会漏走。所以她甚至连眨眼都不敢，生怕一眨眼的功夫，就再也看不到皇祖母了。
太皇太后再次醒来时，皎皎立即握紧了她的手，让她感知到自己仍在这里。果然，睁开眼便四处寻找什么的太皇太后立马安静了下来，甚至有力气握一握她的手。
眼中的泪水差一点儿没能忍住，掉落下来。皎皎用力眨了眨，才将眼泪眨了回去。而后她微微扬起唇角，“皇祖母，您觉得好些了吗？”
太皇太后的视野渐渐清晰了起来，她看到皎皎强忍着泪水，不肯掉落的倔强模样。她记得，皎皎小时候被南嘉训斥了，也是这样强忍着泪水不肯掉落。
怀远心疼她，却又不会当面拆南嘉的台，于是就将皎皎搂紧怀里，给予她一些微不足道的安慰。于是皎皎原本强忍着的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可她仍是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她的皎皎，一直都是一个坚强的孩子。
可即便再怎么坚强，当身边的至亲一个接着一个离去，她还要如何坚强得下去？一直以来，正是因为有她的陪伴，皎皎才能将过往的那些伤痛暂时封存，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可当她也不在了，她的皎皎又要如何支撑下去？
太皇太后眼底凝聚起浓浓的不舍，握着皎皎的手微微用力，但面上却露出了一丝苍白的微笑，她安慰着皎皎：“皇祖母……没事……没事的，你……不要……哭……”可即便是这样简单的一句安慰，她仍说的支离破碎，几不成声。
皎皎眼中的泪意更深了，她微微侧过脸，将强忍不住的眼泪擦了擦，而后才红着眼睛转过脸，看着她，唇角微微扯动，勉强露出一丝笑意，“皇祖母放心，我不会哭的。”
可她这幅样子，比哭起来更让人心碎，更让人放心不下。
太皇太后用手肘撑在床榻上，努力想要坐起来。皎皎见状，连忙伸手将她扶起。
借着皎皎的力道，太皇太后终于坐了起来，却不住喘息着，仿佛连坐起来的这一点力道，都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皎皎眼底的悲痛更浓。倘若可以，她愿意倾尽自己的所有，去换取皇祖母的安康。可岁月无情，甚至不给她倾尽所有的机会。
太皇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浑浊的目光望向殿内某一处，声音虚弱苍老，“为……皇祖母……好好梳妆……”
伺候的宫人们将太皇太皇扶到梳妆台前，铜镜里倒映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模样。太皇太皇的手轻轻拂过铜镜中的人像，缓缓开口：“当年……我初入宫时……”
那时的她，是有名的名门闺秀，二八年华，风华正茂。仿佛枝头绽放的鲜花，以绝美的姿态名动天下。
就连皇帝见了她，眼底都浮现出浓浓的惊艳。
然而时光如流水，从不在某一处停留。她的年华随时间而消失，所有的美貌都逃不过岁月的侵袭。
皎皎从宫中手中接过梳子，一边听着皇祖母轻声的呢喃，一边为她梳着满头银发。
她不曾见过皇祖母的风姿绰约，却依旧能从她如今苍老的容颜中依稀可见当年的明眸皓齿，风流蕴藉。
她为皇祖母挽了她时常挽的朝凤髻，又为她别好金凤簪。铜镜中的老人顿时可见当年的风华正茂。
皎皎搁下梳子，微微俯低身子，贴着太皇太后的脸，轻声道：“皇祖母，好了。”
原本昏昏欲睡的太皇太后疲惫地睁开眼，便看见了铜镜中的自己。回忆仿佛穿过了时光，将她与四五十年前初入宫的模样重合。她握住皎皎扶在肩头的手，唇角缓缓露出一丝笑容。“真美啊……”
皎皎眼中噙着的泪，顿时滑落面颊。
“记着……你对我……对我立下的……誓言。”太皇太后的目光渐渐浑浊起来，可她仍努力睁着眼，“此生此世……”
“此生此世，我都不会与徐空月重修旧好。我会倾尽全力，让他此生不得好过，不得善终。”眼泪扑簌簌掉落下来，皎皎只觉得心中悲与痛交织着、纠缠着，乱成一团。
太皇太后的眼底渐渐凝聚起留恋与不舍，她握着皎皎的手愈发用力，口齿渐渐都不清晰了起来：“我走了……我的皎皎……要如何……是好？”
皎皎如此不知她心中担忧？可正因为知道，心中越发沉痛。她反手握着太皇太后的手，眼泪无声滚落。“我知道，皇祖母担心我……”可才开了口，便已哽咽不能言语。
如果可以选择，她多么希望皇祖母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可是看着固执地不肯闭上眼的皇祖母，她只觉心头一片酸涩。
她紧握着皇祖母的手，将额头抵在苍老的手背上。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皇祖母放心，我会好好……好好活下去的，您放心好了……”
太皇太后得了她的保证，浑浊的双眼渐渐失去光彩，握着她的手也失去了力道，缓缓垂落下来。
皎皎失声痛哭。
太皇太后寝宫的哀哭传出，仍站在雪中的小皇帝与徐空月对视一眼，而后拼命朝着寝宫赶去。
徐空月踏进寝宫时，便看见梳妆台前，皎皎半跪于地，泣不成声。
他的心顿时如同被最锋利的刀狠狠捅破，出现一个大洞，不知来处的寒风就那么灌了进去，吹得他心疼生疼。
耳边似乎有人在说着什么，可他却什么都听不见，眼中只有无声哀哭的皎皎。
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涌出，他微微侧过脸，用手捂着。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着喉咙喷吐到了手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徐空月有些茫然地张开五指，便瞧见了指缝间刺眼的红色。

第63章 小病而已
伴随着太皇太后寝宫撕心裂肺的哀哭, 宫中的金钟被敲响二十七声。
钟声响彻整个长安城的上空。
因着太皇太后故去，举国大丧，宫中处处皆白。礼部与内务司等处奉旨共同操办太皇太后的葬礼, 宫中各处都忙碌了许多。
原本按照祖制，太皇太后丧葬需要停灵半月以上，但如今正值年底，灵柩不能在宫中停到过年, 于是丧葬只能从简。
礼部战战兢兢将折子递了上去，可此事关乎重大, 就连徐空月都许久不曾发声。直到折子呈到小皇帝面前, 他才满脸懵懂得望着太傅。
太傅也不愿沾惹是非，于是对小皇帝道：“陛下可以拿着这道折子，去问问慧公主的意思。”
太皇太后的遗体已经被放入灵柩中，皎皎换了一身素白的丧服，鬓边插着一朵白色小花，脸上无悲无喜, 跪在太皇太后灵柩旁, 默默为她守灵。
她的眼泪好像在太皇太后去世那日，便已经流尽了。如今守在太皇太后灵柩前的，不过是一个不知悲喜的躯壳而已。
看到这样的皎皎, 即便是小皇帝也心生不忍，手中的折子迟迟递不出去。
倒是静默的皎皎突然出声：“年关在即, 陛下尽管下旨, 一切从简。”她仍然默默望着太皇太后的灵柩, 仿佛不曾察觉到小皇帝的到来一般。
太傅先前教的一堆话一句都没说出来，小皇帝不解问：“皇姐为何……”话还未问完，皎皎便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只是笑容无比苦涩。“皇祖母向来以天下百姓为重，年关在即，她定然也不想让陛下为难。”
皎皎开了口，一切便好办多了。礼部与内务司很快办好诵经吊唁等一系列事，只要再为太皇太后守孝七日，便可出灵下葬了。
下葬当日是难得的好天气，明晃晃的日头高悬天际，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皇室宗亲与百官在小皇帝与皎皎的带领下，全身素缟，浩浩荡荡前往皇陵。
近百里的距离，皎皎执意扶灵而行，不管小皇帝如何劝，她都始终不肯上车。最终还是徐空月开了口，“陛下，就让公主去扶灵吧。”
可她毕竟千金之躯，礼部根本不敢让她全程扶灵，只好让她跟在灵柩旁，象征性的扶着棺柩。
车队缓缓而行，徐空月也弃了车马，跟在皎皎身后，步行前往皇陵。
皎皎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可正因为如此，徐空月才能愈发明白她心中的苦痛。
他知道失去至亲的痛苦，那是比撕心裂肺更加痛苦的悲痛，是比肝肠寸断更难过的悲恸。他知道，这种时候，不管什么样的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起不到半点安抚伤痛的作用。可他仍恨自己无法代替皎皎承受这些苦难与折磨。
尽管今日阳光微暖，但依旧天寒地冻。尤其到了山路，崎岖难行。可皎皎始终一言不发，只是脸色愈发苍白。但她身子到底虚弱，又因多日悲痛，上山时，脚下一个踉跄，就要往地上倒去。
跟在身后的徐空月紧赶几步，一把将她扶住。
皎皎才一站稳，立即挣开他的手，跟着灵柩继续前行。
徐空月唇角露出一丝苦笑，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之后更加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可皎皎尽管脚步不稳，却始终没有再流露出半点虚弱。
终于到了皇陵，众人在小皇帝的带领下，一遍遍哭嚎叩拜。等到大礼完成，封墓石缓缓落下，轰隆隆地巨响声中，多日来不曾掉过一滴眼泪的皎皎，再度落下泪来。
从今往后，这个世上就再无疼她、爱她的至亲了。
***
太皇太后的丧礼刚过，朝中便有人提起立后一事。徐空月并不觉得稀奇，当日太皇太后留下遗命，本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朝臣对此意见不一。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朝臣们吵成一团，面沉如水，如同看着什么老套的猴戏。
徐空月却自动屏蔽了所有的争吵，只是目光悠悠投向小皇帝身后的珠帘。之前皎皎便是坐在那里，听着朝堂上的所有声音。然而自从太皇太后葬礼结束之后，她便紧跟着称病，已经接连好几日不曾出现在珠帘之后了。
她从前就总是假托身子不适，拒绝了很多朝中命妇的求见，是以这一次即便真的病了，也没人怀疑什么，更没人在意什么。
唯有徐空月始终在意。可他的人无法从明华殿里打听到有用的消息，只知道章御医已经许久不曾前来为皎皎请脉了。偶有章御医亲自前来，不过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提着药箱离去。
徐空月也曾亲自前去明华殿，皎皎却始终不肯见他。他心中焦急，却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日日去找小皇帝。
经过雪地里的一番畅谈，小皇帝对徐空月越发亲近，时常缠着他问一些军中见闻或是民间趣事。
徐空月便挑了一些讲给他听。只是讲完这些，他总要打听一番皎皎的近况。太皇太后是皎皎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她的离世，皎皎不可能无动于衷。所以她的“病”极有可能是真的病了。只是他却不知她病得怎样，严不严重，有没有吃药？
皎皎虽然不见他，却不会不见小皇帝。于是他便千方百计套着小皇帝的话。
小皇帝对此倒是没有什么可隐瞒的，皱着眉道：“皇姐病得有些严重，今日我去明华殿看她，她都不曾起身。”
他虽然不满太皇太后留下的遗命，但是对娇娇的感情并不是作假。知道她病了，还是很担忧的，于是特地前去明华殿看望。但是皇姐在寝殿内，他不好近前去看，便隔着重重纱帐，遥望着里面的倩影，问候一句：“皇姐今日感觉怎么样？”
纱账之后，皎皎虚弱的声音响起：“小病而已，陛下不必担忧。”只是话音刚落，便响起了两声咳嗽。
小皇帝是小孩子心性，听皇姐说“不必担忧”，便真的没有再担忧什么，只是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句：“皇姐还是快些养好病，这几日你不在，朝堂之上吵得愈发不像样子。”
纱账之后，似乎传来了一声无可奈何的轻笑，随后皎皎低哑的声音含着浅笑响起：“好。”
徐空月听完他的讲述，眉头皱成一团。
小皇帝瞧见他的反应，才觉不对，忐忑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徐空月怎么能告诉他，分明是哪里都不妥。皎皎那样的性子，倘若不是病得严重了，怎么会不见小皇帝？他虽然不知皎皎究竟与先帝达成了怎样的条约，才会回到宫中做这个“慧公主”，但观往日，她对小皇帝的好，并没有一丝一毫作假的地方。
所以她怎么会因为一点儿小病而不见小皇帝，更别提数日不去早朝？他心中越发觉得不好，但是却没有办法同小皇帝说。
好在小皇帝瞧着他的脸色，也没再追问什么，只是问道：“将军您要现在去明华殿吗？”
小皇帝不会无缘无故这样问，徐空月露出疑惑神情。
小皇帝重重叹了口气道：“朕问过兴安了，皇姐连章御医都不见。”
徐空月想到自己打探来的消息，“可章御医不是去过明华殿……”话还未说完，他便想通了——去过不代表他就为皎皎诊过脉了。倘若皎皎执意不肯就医，就算章御医去了，也不过是白跑一趟。
“兴安说，章御医每次去请脉，皇姐都避而不见。”小皇帝的话证实了徐空月的猜想。只是忽然之间，他想起一个一直以来被自己忽视的问题，“公主的贵体一直都是由章御医问诊的吗？”
小皇帝点点头：“是啊，从皇姐回宫之后，一直都是章御医负责。”
徐空月面色顿时微微发白，他问：“章御医是在公主回宫之后，才开始为公主问诊，还是在公主回宫之前，就为公主问诊？”
小皇帝不解，“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章御医一直以来都是为太皇太后请脉的御医，倘若他在皎皎回宫之前就一直在为皎皎请脉，那么在旁人眼中，他就不可能同时为在南山行宫的太皇太后诊脉。
除非皎皎也一直身处南山之中，而非她回宫之时所说的承天寺。
那么，她的身份是否有假？
徐空月敢保证，只要这一点被旁人得知，那么皎皎的身份便会立马暴露。
事关皎皎的身份问题，徐空月不能对小皇帝透露半点。他虽然不知道皎皎是怎么想的，将来又会如何去做，但观小皇帝如今的模样，似乎对此事并不知情。于是他也不打算多说什么，只是向小皇帝告退，而后匆匆赶往太医院。
章御医今日正好当值，瞧见徐空月匆匆而来，颇有些惊奇。他依照礼向徐空月行礼，但礼才行了一半，便被徐空月虚扶一把，“章御医不必多礼，我今日前来，是有几件事想要问一问您。”
章御医不知他有什么事要问自己，只是将他请到一旁，又让人上茶。
徐空月刚一坐下便开门见山，“章御医为慧公主请脉，有多久了？”
章御医先前在太医院受排挤，并非因为他愚笨，而是因为他过于耿直，脾气又不怎么好，所以才会处处受排挤，被派去了南山行宫给太皇太后问诊。但是他并不愚笨。徐空月不会无缘无故问起此事，想必他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摸了一把胡须，悠悠问道：“不知王爷为何询问此事？”

第64章 咳血了
徐空月的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两下, 语气不自觉微微加重：“章御医只需回答我，您是在慧公主回宫之后才为她请脉，还是在她回宫之前便开始为她请脉？”
倘若章御医是那种会被权势而折腰的人, 也就不会被太皇太后选来医治皎皎。于是他只装作不懂，一脸惊愕，“王爷为何这样问？”
徐空月不再兜圈子，他直接了当道：“我知道她就是皎皎, 我只想知道，她如今身子究竟如何了？”
自皎皎回宫以来, 便一直身着厚实衣裳, 可最初是冬日，天寒地冻，她穿得多些再正常不过。可是南山行宫之中，夏日炎炎，她身上所穿衣物依旧厚重，再也天冷为由, 就怎么都说不过去。
他从前不是没有疑惑的, 只是知道皎皎必定不会告知于他，故而才没有问。
况且就连他自己，即便身处酷暑, 依旧畏寒畏冷，还如何去问皎皎？
可章御医即便到了如今, 也依旧面不改色, “王爷说的话, 微臣怎么听不懂？”
徐空月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必须要赌上一把——倘若章御医不知皎皎身份，他这样直言不讳, 是否就会揭露皎皎的身份，给她带来困扰？
只是事到如今，他顾不了那么多。于是他对章御医道：“皎皎……她就是荣惠郡主，她从……宫墙之上跳下来，是章御医您治好她的吗？
章御医脸上先是露出惊愕之色，而后缓缓低垂眸子，并不接话。
徐空月一看便知，自己是赌对了。可他全无半点喜色。
他望着章御医，语气诚恳悲怆：“我知道，贸然让您相信我，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我请求您，将她如今的身体状况告诉好。”说罢，他站起身来，对着章御医长揖到底。
以他如今的身份，对着一个小小御医行如此大礼，可见态度之诚恳。
章御医终究还是长叹一声，道：“都到了如今这般田地，你问这些还有什么用？”他眼底有着深深的谴责与不满：“难不成你还指望着，她能原谅你？”
徐空月浑身微微一震，而后面上露出苦笑：“我们之间……如今是真的隔着血海深仇，我怎敢奢求她的原谅？”即便南嘉长公主与定国公之死不是自己亲手所为，可他到底还算是帮凶。皎皎这样重感情的人，怎么会抛弃天大仇恨原谅他？这或许比杀了她，更让她难受。
章御医倒是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目中神情微微复杂。许久之后他才道：“当年我受太皇太后所托，为……”他停顿了一瞬，似乎在纠结什么。然而下一瞬便又若无其事继续道：“郡主治伤，本是答应太皇太后，绝不对外人提起一个字。”
可徐空月听了这话，身子仍是狠狠晃了两下——他说，为郡主治伤。
他一把抓住章御医的胳膊，追问道：“她伤的……有多重？”倘若不是当年所受之伤过于沉重，皎皎何须终日不敢着轻衣薄裳？印象中，她明明最是喜欢夏日。
她会在夏日来临之前，早早就备好解暑的酸梅汤，也会准备许多好看华丽的夏装。在每一个他忙于处理公文的时候，穿着华美的衣裙，端着解暑的冰凉酸梅汤，以一种强硬的姿态闯进他的书房，软磨硬泡着让他喝下。
章御医静默半晌，终究用了八个字形容——
“体无完肤，惨不忍睹。”
徐空月的脸霎时惨白一片。心头有无数个年头翻涌着，嚎叫着，似乎将要他撕个粉碎。可他仍然好好站在原地，即便天旋地转，耳鸣目眩。
他听不见章御医又说了什么，只是张了张嘴，对章御医叮嘱道：“您今日对我所言，万不可被外人知晓。”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太医院，只知道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到了明华殿外。
即便如今的明华殿住着位高权重的慧公主，可依旧门可罗雀，半晌都不见一个人影。
徐空月不知自己究竟在外面站了多久，明华殿的大门才缓缓打开，兴安从里面走了出来，行礼之后问道：“摄政王在此，不知有何事？”
徐空月从前并未在宫中见过兴安，只知道从皎皎回宫之后，这个叫兴安的太监便做了明华殿的总管。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兴安身上，许久才问：“那些年……她是不是很疼？”声音低哑晦涩，与往日的从容有着天壤之别。
兴安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随即反应过来，强笑着：“摄政王什么意思？奴才不明白。”
徐空月却已经挪开了目光，他失魂落魄望着明华殿的朱红大门，声音低得几乎不可闻。“可我却不能分担她的半点痛苦。”他脸上懊悔之意更深，“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兴安敛了敛脸上外漏的愕然，小声询问着：“摄政王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奴才去传御医？”
徐空月缓缓摇了摇头：“我只恨自己不够痛。”不能体会到她的万分之一。
兴安默默低垂了目光，什么都没说。
许久之后，徐空月才轻声道：“你去帮我通传一声，我要见她一面。”
兴安抬起脸来，依旧是笑着的模样：“公主吩咐了，今日也不见客。”
意料之中的回答。可徐空月依旧苦笑出声，“她不肯见我，我便在外面等着，直到她肯见我。”
兴安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反身回了明华殿。
新雪已过，青石砖铺就的道路上连一丝雪白的痕迹都看不到。倘若不是寒风凛冽依旧，或许会让人怀疑是否身处冬日。
徐空月在明华殿外站了许久。他不知道见了皎皎能说些什么，皎皎那样恨他，恨不得此生不复相见，恨不得他举刀自尽在她眼前。可他大业未酬，不能立马完成她的心愿，只能用这种方式陪着她一起痛。
他不知又站了多久，直到细柳从内走出，毫不留情道：“摄政王请回吧。”
在寒风中站得久了，他连目光都是麻木的。许久才缓缓问道：“是她的意思？”
细柳仍没什么表情，“是公主吩咐的。”
“她让我回去，我便要回去吗”徐空月的笑声染上与北风同色的凄凉之意。
细柳原本没什么表情的眉宇间，露出一丝疑惑，“摄政王何必如此？公主都说了，不会见您。”
“是啊，何必如此？”徐空月低低重复着，唇角露出一丝苦笑。
细柳走后，徐空月依旧站在这里。直到夜幕降临，月上枝头，也没有挪动半分。有好事的小宫女小太监见了，觉得奇怪，便聚在一起打赌，看他到底会站到什么时候。
消息传到小皇帝耳中，他顾不得就寝，匆匆赶来。
夜色中，徐空月一身锦衣沾满了寒霜，他微微侧过头，轻咳几声，指缝间有几许深色的东西。小皇帝瞧得心惊肉跳，连忙道：“快去传御医！”
可徐空月听到他的声音，微微侧过脸道，向他请安，而后道：“陛下不必为我费心，小事而已。”
“小事？”小皇帝急了，去抓他背在身后的右手。
那只苍白到没有一点儿血色的手，受了寒霜的侵蚀，早已冰凉入骨，不像活人。而那惨白的指缝之间，点点血色清晰可见。
小皇帝连脸色都变了：“这还叫小事？”
徐空月却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容，“我之伤痛，尚不及她万分之一。”他将手挣脱开来，重新背到身后。“陛下放心，微臣不会有事的。”
可小皇帝却丝毫不信，他牢牢盯着徐空月，见他并未半点反省离去的意思，终究还是气恼地扭头就走。
只是走了几步，又气恼无比的回过头，让余连去敲明华殿的门。
小皇帝在此，明华殿的大门很快就打开了。小皇帝匆匆进门，朝着皎皎的寝殿便冲了进去。
兴安连忙拦着，却被小皇帝一把推开。寝殿之内，细柳上前阻拦，也被小皇帝狠狠瞪了一眼。
隔着最后一道纱账，小皇帝才停下脚步，气哼哼望着里面坐起身的身影。
皎皎的声音响起：“陛下这么晚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她似乎仍在病中，声音里满是虚弱。
小皇帝满腔的怒意顿时消散，不自觉低了几度，道：“皇姐可知，摄政王一直在门外求见。”
他本以为，皇姐会推脱说“不知道”，但皎皎声音虽然虚弱，却仍是承认了，“我知道。”
他顿时愕然，“那皇姐还……”
“陛下。”皎皎轻声打断他，“有些事，即便是陛下，我也不便告知。只恳请陛下给我一些时间，让我自己处理这些事情。”
“皇姐的处理，就是让摄政王一直等在门外吗？”小皇帝虽然不敢太过嚣张，但仍是小声抱怨着，“皇姐可知，刚刚摄政王都咳血了！”
帐内的身影似乎微微怔住了，小皇帝仿佛没有看见，自顾自说着：“外面那么冷，就算是再怎么身强体健的人也经受不住，更何况摄政王身上还有伤……”
“什么伤？”皎皎突然问道。
小皇帝露出疑惑，“摄政王前几日遇刺了，皇姐不知道吗？”

第65章 一句“功大于过”就可以……
皎皎面上露出一丝惊诧, 她的确对此事不知情。这段时日她一直待在明华殿中，不许任何人来打扰，尤其是关于徐空月的事, 她更是一概不闻不问。
因此即便是徐空月遇刺这样的大事，细柳也不曾禀报于她。
如今乍一听徐空月遇刺之事，她张嘴便要问他怎么样了，伤的重不重？但随即又反应过来, 倘若他当真有什么大碍，那么也不会在明华殿外一站就是那么久。
即便是他想, 他身边的人也会强行阻拦。
于是她便将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只是或许就是因为她什么都没说, 小皇帝等不到她的声音，便自顾自说下去：“幸好摄政王机敏，及时察觉到刺客来袭，立马就躲开了。只是刺客着实太过狡猾，他到底还是身中了一箭。虽然如今伤势在慢慢痊愈，但听说箭上有毒, 如今也不知道毒解了没有？”
他大喘气似的说法让皎皎几次想要打断他, 但都强行忍住了。
直到小皇帝说完，见她依旧不吭声，这才有些急了, 连忙问道：“皇姐，你难道一点儿都不关心摄政王是否有大碍吗？”
话几乎都被他一个人说完了, 即便皎皎当真想知道什么, 如今也没有什么好问的了。况且, 对她来说，更应该盼着徐空月重伤不愈才对。于是纱账之后，她的声音淡漠响起：“倘若他真的不行了, 我只会拍手叫好。”
小皇帝没想到她给说出这样一句话，顿时错愕，而后失声惊道：“为什么？皇姐你这么讨厌徐将军，恨不得他死吗？”
纱账之后的皎皎久久都不曾出声。就在小皇帝焦急踱步时，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陛下如今这样亲近他，才是不对的。”
“为什么？”她的三言两语带给小皇帝的冲击太大了，他完全不能理解。“可是摄政王不是拯救大庆百姓的大英雄吗？倘若没有他，西北的三城如今还在落在北魏人的手里，三城的百姓还要遭受多大的痛苦与灾难啊？”
小孩子会崇拜强者，鄙视弱者，即便皎皎不曾带过孩子，也对此多有耳闻。更何况她也是从这个年纪走过来的。倘若没有嫁去徐府的三年与六年前的那场巨变，或许如今的她还与小皇帝一样，对徐空月盲目崇拜敬仰。
可如今的她到底不似从前了。那些血泪与苦难在她心底化为仇恨的种子，在岁月的浇灌下慢慢长大，早已将从前的盲目抹去。“他是夺回了西北三城，挽救了三城的百姓，可就因为如此，他做下的恶事就完全可以一笔勾销了吗？倘若一句‘功大于过’便能抹去他犯下的所有过错，那么因为他的过错而死的那些人，都是白死了吗？”
小皇帝彻底被她这一番话搞晕，结结巴巴道：“可是……可是他毕竟是……是大庆的英雄，受到无数百姓的追捧……”
“陛下觉得这样对吗？”
“什么？”小皇帝不懂她的意思。
纱账后的皎皎轻叹了一口气，“你是大庆的皇帝，倘若大庆的臣民都以徐空月为先，陛下觉得这是正常的吗？”
自古以来，帝王皆怕臣子功高震主，甚至会不惜一切打压臣子。她不知道小皇帝将来会成为怎样的君王，却唯独不希望他成为被臣子镇压的君王。
既然如此，那么她就必须要从现在开始，打消掉小皇帝对徐空月的所有盲目崇拜。
小皇帝从前从未听她讲过这种话，一时间愣住了。皎皎接着道：“我知道陛下如今不能明白，但你才是大庆的君王，最该受百姓爱戴的君王，而不是向所有愚昧的百姓，盲目崇拜着一个祸乱朝纲的权臣。”
她所说的一切着实超乎小皇帝的所知范围，他惊愕得瞪大眼，许久之后才吞吞吐吐道：“可是……”
“没什么可是。”皎皎道：“我知道陛下觉得他有战功，是人人敬仰的大英雄，可他也凭借战功得了如今这样的至高无上的地位。”
说着，皎皎竟是一声冷笑：“自古以来，凡是成为摄政王的臣子，皆对皇位有着不可告人的心思。他不过是除掉了周敬奉，就请旨让陛下封他为摄政王，那么等到他将太傅收为已用，除掉了朝中大多数心腹大患，他又会请旨让陛下封他什么？”
半开的窗驱散了寝殿之内的所有沉闷之气，纱账在风的吹拂下，微微飘动起来。皎皎的声音隐在其后，若有若无。“总不会是让陛下退位让贤吧？”
“届时陛下会怎样？能不能像从前在庆仁殿苟活着，都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她这一番话对小皇帝的冲击着实太大，他许久都不曾吭声。
皎皎心想，她到底还是吓着他了。她本不想这样直截了当同他说这些，可眼看着小皇帝日益亲近徐空月，大庆的皇权日渐旁移，她实在是怒其不争，才会说出这些话。
她无声叹息一声，心想自己果然还是太过心急，又被徐空月这段时间的举动冲昏了头脑，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我之所言，并非全无道理，还望陛下回去之后，仔细思索。”
小皇帝却迟迟没有动静。隔着厚厚的纱账，皎皎看着外面那道身影，心中思绪复杂。说小皇帝年幼，可他如今快要和自己一样高了，只要朝中有人支持，即便是亲政都不成问题。
可要说他长大了，他又处处都是小孩子心性。有时候皎皎真的很想问一问谨贵妃，究竟是如何教养他长大的？
不知过了多久，小皇帝像是终于从纠结的漩涡中挣脱出来，他吞吞吐吐着问道：“那……皇姐当真……当真就不管徐将军了？”
他这样的性子，也不知道将来能不能做好大庆的君主？——皎皎的心中突然就出现了这样一个疑问。
她无声叹息一声：“陛下，新年一过，您便十三岁了。”
小皇帝不知道她要说什么，手指无意识揪着袖口，静静听着。
“或许是往日我没有告诉过您，即便您再怎么崇拜徐空月，如今也不该唤他为‘徐将军’了？他被封为摄政王，旨意上的玉玺还是您亲手盖下的。难道您忘了吗？”这一刻，皎皎前所未有的疲惫。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重回皇宫的决定是否正确？没有了皇祖母的皇宫，好似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时刻准备将她一口吞下。
“您一心崇敬徐空月，可有想过他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您的？就连这最基本的东西，他似乎都不曾打算让您知道，那么您还指望他将来只会安分守己做一个摄政王吗？”
皎皎的话或许给小皇帝带来的冲击过于大，以至于他出门的时候都忘了徐空月仍然守在明华殿的大门外。
倒是徐空月见着他，朝着行礼，面上依旧存着一丝无奈的苦笑。“陛下，公主还是不肯见我吗？”
小皇帝抬眼看他，发现他眼底满是落寞与忧伤。他曾无数次在他眼里看到过这些情绪，却从未想过他究竟为何哀伤？
他不自觉问道：“王爷可是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徐空月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小皇帝进了一趟明华殿，出来就改变了对他的称呼。但随即他又苦笑起来。皎皎那样仇视他，自然会不留余力挑拨他与小皇帝之间的关系。
他自问并无什么逾越行为，却不得不堤防小皇帝将来可能会有的猜忌。于是他将苦笑咽下，露出一副疑惑神情：“陛下为何这样问？”
小皇帝很想将刚刚皇姐所说的一切悉数告知于他，但想到皎皎所说的种种，皆是为了自己考虑，倘若自己悉数坦言，会否会害了皇姐？
他不敢冒这个险，于是只是摇了摇头，露出无比失落的神情：“我劝过皇姐了，可不管怎么说，皇姐都不愿意让你进去，更勿论出来见你。”
“天寒地冻，公主不愿出来也是人之常情，陛下不必为此忧虑。”徐空月避重就轻，对小皇帝道：“太傅还在明政殿等着陛下，陛下还是尽快过去吧，不要让太傅等着急了。”
小皇帝却抬着疑惑的眉眼，依旧望着他。“可是王爷你还未说，你与皇姐之间……你可是曾做过对不起皇姐的事？”他稚嫩的眉眼里有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坚定，大有一副“不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便不走”的架势。
徐空月见了，不由得低头轻叹一声：“我与公主之间的事，您还小，有太多的事情不能理解。”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因为和曦阳光的关系，天色蔚蓝，朵朵白云点缀其间，煞是好看。“她之所以会这样，不过是我自作自受罢了。”
话语无端落寞不少。小皇帝其实很想问，到底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不能理解的，但是看着眼前浑身写满寂寥的徐空月，种种问题便怎么都问不出来。
更何况他也隐隐觉得，这些事是他无论怎么问，都注定得不到答案的。

第66章 你休想再利用那些事去做……
小皇帝走后, 徐空月依旧站在原地。
举目四望，不见来路。皎皎的态度通过小皇帝的表情，可见一斑,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继续留在这里是在等着什么？
他知道皎皎的恨意不能轻易化解，也从未想过要求得她的原谅。当罪恶滔天，除非以鲜血恕罪，否则永远不得解脱。
可他却仍然站在这里, 仿佛等着一场不可实现的美梦。
细柳来报时，皎皎心头突然起了一股无名怒火, 她几乎咬牙切齿的跳起来, 抓起一件外衣便径直冲了出来。
直到冲到门口，她才停下脚步。明华殿外有一颗腊梅树，临近年关，开了一树梅花。香气浓而清，阵阵幽香扑鼻，令人心旷神怡。
徐空月就站在那树腊梅底下, 朵朵金黄似蜡的梅花迎霜傲立, 给沉闷的冬日带来了一丝生机。
听到动静，他微微转过脸，便看见了只披着外衣的皎皎。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 仿佛冬日初雪，白得没有一点儿颜色。原本该剪裁得体的月白交领中衣挂在身上, 显得格外空荡。
只瞧了一眼, 心头便蔓起无边的忧心, 徐空月望着她，眼神眷恋复杂，怔怔道：“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出来见我。”
皎皎微微别过脸, “我并不是出来见你的。”
可她话虽然这样说，但身上衣衫不整，明明就是匆匆从床榻上爬起来的。徐空月心头竟泛起一丝甜蜜的滋味，他眼底含了一点儿温暖的浅笑：“那不重要，只要你出来了便好。”
可他眼底的笑意触痛了皎皎本就脆弱的神经，她蓦地大声嘶吼了起来：“你为什么一定要守在这里？你是不是笃定了我会像从前那样心软？”
徐空月却视若无睹，只是目光越过她，落到追着出来的细柳身上，语气微沉：“你们就是这样照顾公主的？”
细柳不敢说什么，只是微微福身行了一礼，而后将手中白底绿萼梅的披风抖开，披在了皎皎肩头。
然而他的无视只会更加激起皎皎的怒意。她猛地将肩头的披风一把扯下，然后狠狠扔下地上，仿佛一只被激怒的小兽，死死盯着徐空月：“你究竟怎么样才肯离开？”
徐空月垂眸看着被她仍在地上的披风，仿佛看到了被她亲手放弃的过往，那样残忍不堪、令她伤痛欲绝的过往。心顿时抽疼了起来，仿佛被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裂着。他几乎本能辩解：“我不是……”
“什么不是？你站在这里难道不就是示弱给旁人看？你是不是笃定了我即便不会对你的示弱心软，也会因为你造成的舆论而出来见你？那么我现在出来了，你可以从我眼前离开吗？”皎皎几乎声嘶力竭吼出这几句话，她的眼神那样冷，如同三月的湖面，虽然已经冰消雪融，可依旧刺骨的冰冷，深深刺痛着徐空月的心。
他发现如今所有的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不管他解释什么，对皎皎而言，都会给她带来无穷的压力。
他知道，这段时间以来，她已经承受了太多痛苦，太皇太后的离世仿佛成为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带走了她对这个世间唯一和解的可能。他实在不该在这种时候，在给她造成这样大的压力。
“对不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只为将所有的歉意说出口。“我只是……未曾料到我这样的举动，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困扰。”
他望着皎皎的眼底有着浓重的悲哀，仿佛白纸之上的一道墨痕，无论如何弥补，都将无法消除。“我知道，事到如今再说抱歉于事无补，可我仍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了那些事。”
他微微低垂了目光，仿佛再不忍心看着皎皎一般。“我问过了章御医，你……”
“你如今说得这些还有什么意义？”皎皎的目光依旧很冷，她收起了所有的针锋相对，剑拔弩张，好似先前的失态只是一场错觉，她又重新变成了高高在上的慧公主，俯视着世间的一切悲哀。“即便你知道了又如何？你休想再利用那些事去做些什么！章御医曾奉皇祖母的命令，在承天庵待过一段时间，即便你去查，也注定什么都查不到。”
徐空月蓦地抬起脸，他知道皎皎误会了什么，却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他好像在如今的皎皎面前变得愈发低微了起来，连话都不知该如何去说。只能无力道：“我不是……我没有……”
“不管你究竟想做什么，我都会奉陪到底。”皎皎已经彻底冷静下来，她的神情变得无比淡漠。“既然摄政王没有别的事了，就请不要继续留在明华殿外。”她说完，微微停顿一下，才继续道：“本宫不想你伤口复发，又被旁人栽赃到本宫头上。”
说完，她转身进了明华殿。
细柳将被抛之于地的披风捡了起来，抖了抖上面沾染的灰尘，神色复杂地看了徐空月一眼，而后进门去了。
徐空月站在原地，却并未觉得轻松几分。他原本是想问一问皎皎，你是不是因为那些伤，辗转不能成眠？你是不是因为那些伤，才终于穿着厚实的衣裳？
他原本还想问很多很多。
可是所有的问题在见到皎皎的那一刻，都问不出口。她原本是那样明媚灿烂、宛若骄阳的女子，如今却如同狂风暴雨打落的枯枝败叶，再也找寻不见从前的半分明媚。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是他造成了如今这种局面，倘若不是他深信不疑，便不会有南嘉长公主府的一场悲剧。
徐空月神色郁郁回到徐府，还未进门便听到下人禀报，说是问兰小姐回府了。
他原本含着忧郁的眉眼顿时一沉，“她又回来做什么？”
下人吞吞吐吐不敢多说，只说夫人让他回府之后，尽快过去一趟。
徐空月却并未理会，他径直去了琼花院。
这些年，随着徐空月的权势日益高涨，往日的徐府也变了样。他将自己的院子与琼花院圈并在一起，重新开了一道府门，门楣上依旧挂着“琼花院”三个字，与从前的徐府隔绝开来。
如今徐夫人想要见他，需得先从徐府的大门出来，转到另一条街道，进入琼花院的大门。
只是这样进来，并非进了琼花院的旧址，而是先进了徐空月从前的院子。
从动工之日起，徐夫人便对他的此举诸多抱怨，但徐空月全都不予理会，固执地守着改造过后的琼花院。
只是他不去，徐夫人便带着徐问兰过来了。
三年前，徐问兰便已经出嫁了。她如今的夫君，是徐空月千挑万选的忠勇伯府的世子岳新阳，人品才貌都无可挑剔，家中也并无复杂关系，只有一对庶出的弟妹。虽然忠勇伯传到他父亲这一代，已隐隐显出没落之势，但岳新阳此人极为上进，相信将来必将成为国之栋梁。
但徐空月仍是有些不放心，考察了他一年多的时间，才定下了这门亲事。
徐夫人对此倒是极为满意，逢人便夸女婿好。
只有问兰却始终不肯安分。
她刚嫁过去第二日，便持刀伤了岳新阳。虽说只是不慎在他手臂上划了极浅的一刀，但徐空月仍是将她狠狠训斥一顿。
但问兰仍是不知悔改，之后更是数次不敬公婆，欺辱弟妹。
徐空月多次管教都不能约束她的性子，便对岳新阳道：“倘若她再任性妄为，搅得你一家不得安宁，你便无需再顾忌我，休了她便是了。”
可岳新阳始终感念他的多次提拔，不管问兰闹得有多厉害，都始终不曾写下休书。
徐夫人也因此对岳新阳深感愧疚，对他愈发好。
如今见着徐问兰，徐空月的脸色蓦地沉了下来，问道：“你又做了什么好事？”岳新阳处处纵容徐问兰，每每她犯下错事，想得不是第一时间告知徐空月，而是处处帮她遮掩。故此徐空月才会有此一问。
徐问兰却不管不顾扑了上来，抓着他的胳膊便问：“明华殿里的那个慧公主，是不是皎皎？”
徐空月心中微微一惊，面上却不露半点声色，他一把甩开徐问兰的手，眉心微拧，训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我胡言乱语？”徐问兰仿佛被戳到了痛苦，大声吼道：“你每日都往宫里跑，为的是谁，难道旁人都没有眼睛吗？皎皎死后你那么伤心，恨不得活剐了自己，倘若明华殿的不是她，你会那么上心？”
她一语惊醒梦中人。徐空月开始思索着，自己这段时日对皎皎的关心是否太过惹眼了？
但徐问兰仍然上蹿下跳叫嚷着：“她为什么还没有死？那么高的宫墙都摔不死她，她……”
话还未说完，便被徐空月狠狠扇了一巴掌。
一旁的徐夫人尽管心疼，却始终没有上前去拉一把。这些年徐问兰无休无止闹腾着，倘若这不是她唯一的女儿，她也恨不得将她打死！但同时她也关心，明华殿里的那位慧公主，到底是不是皎皎？
只要一想到当年南嘉长公主府的惨状，她就对这个死而复生的慧公主胆战心寒。
徐空月的那一巴掌很是用力，徐问兰的脸上很快就出现了五个无比清晰的手指印。她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话语却依旧狠毒无比。“你恼羞成怒了？就因为我说了她怎么还不死？她那样的贱人，凭什么摇身一变，就变成了至高无上的监国公主？凭什么？”
然而徐空月并未再给她第二巴掌，他只是神情无比厌恶的望着徐问兰，冷冷问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谣言？”

第67章 当众发难
眼泪不断从眼眶滚落而出, 徐问兰却倔强地抬高了下巴，近乎咬牙切齿问：“究竟只是谣言，还是你心虚了？我不信你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那么紧张！”
可徐空月越发冷漠的神情里只有满满疲惫与厌恶,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都与我没有半点儿关系。”他的眼睛微微阖上，旋即又睁开, 所有的疲惫与厌恶全部消散，只余下浓浓的冷漠疏离。“你只需要告诉我, 你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谣言？”
他对徐问兰的厌恶早已达到了顶点, 倘若不是顾念着父亲与母亲多年的恩情，他根本不想再看徐问兰一眼，更不会为她找到忠勇伯府那样的好人家。
忠勇伯府虽然纵容着她，但也只是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而且还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他深知徐问兰如今翻不出什么花样，但是却防不住有人想借着她的手做些什么。
然而徐问兰执意要追问出一个答案：“你先告诉我, 慧公主到底是不是皎皎？”
徐空月的脸色依旧很冷, “我说了，那只是谣传。”
“不可能！”徐问兰声嘶力竭吼着，“如果她不是皎皎, 你会接连不断入宫？不要告诉我，你进宫只是为了见小皇帝。”
“我如今是摄政王, 进宫又如何？”
“那不过是你的谎话！你只是为了去见皎皎对不对？哪怕她死了, 你也忘不了她, 你……”
“你说得对，我是始终忘不了她。”徐空月直截了当承认，将徐问兰所有的暴跳如雷都堵住了。他迎着徐问兰瞪大的眼睛, 一字一句告诉她，“可明华殿的慧公主，根本不是皎皎！”
“不可能！”徐问兰却突然暴怒起来，她嘶吼道：“这些年你从未在什么女人身上停留过目光，可太皇太后送葬那日，你却始终陪在她身边，跟着她一路步行去了皇陵！那么多人都看到了，那位慧公主，根本就是皎皎！”
她的话顿时点醒了徐空月。他蓦地想起来，太皇太后停灵的那段时间，皎皎根本不曾带过面纱。也就是说，她的真实样貌其实早已暴露于朝臣眼前。
有人察觉到了，于是早早便去查证了。那么为什么隔了这么久还不爆发？难道他是在等什么机会？况且，他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对他而言，拆穿皎皎的身份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皎皎如今的身份是先帝亲封的监国公主，质疑这样一位监国公主的身份有假，他能是为了什么？夺权还是为利？接下来他又会怎么做？会不会找一个人冒充慧公主，以此夺走皎皎手中的监国权？
如今朝中明面上的掌权者，除了他，再无其他人。究竟是谁这样急切的想要从皎皎手中夺权？
突然之间，他想到了他自己。
如今朝中的局势看似明朗，受先帝嘱托，一同辅佐幼主的大臣只剩下他和太傅。然而太傅站在他这一边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而监国公主则与他分庭抗争。
那些一旦监国公主出了意外，那么最先会得到好处的，便只有他这个摄政王了。
况且，如今的朝中，会不计一切代价将慧公主扯下台的，除了自己这个摄政王外，再无其他人。
所以，是有人站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想要一箭双雕！
那么徐问兰突然冲回徐府，是不是也在那人的意料之中？
可到底是为了什么？
短短的一瞬间，徐空月便想到了多种可能。只是他还缺少一个准确的答案。于是他一把抓住徐问兰的手，眼底寒意如出鞘的利刃，语气也咄咄逼人了起来。“告诉我，你到底是从何处听说的？”
那人是不是想借着徐问兰的手试探他？
徐问兰露出癫狂的笑容，歇斯底里吼道：“你这样紧张，所以是真的，对不对？明华殿的慧公主，就是你念念不忘的皎皎！”
徐空月一把将徐问兰推开。“我说过，倘若你继续胡乱惹事，我便当做从来没有你这个妹妹。”
他的力道极大，徐问兰一下子被推到在地上。徐夫人不忍心，连忙过来扶她。可徐问兰却一把推开徐夫人的手，对着徐空月大声吼道：“我猜对了！可你这样维护她，难不成还指望着她原谅你，与你重修旧好？”
她眼底满是癫狂与残忍，仿佛将真相撕裂开来给徐空月，会让她得到无尚的荣耀。
“她原不原谅我，我与她是否重修旧好，这一切都与你再没有任何关系。”徐空月眼底的冷意有如实质，让徐问兰狠狠打了一个冷战。“从今日起，你不得再踏进琼花院。否则我会打断你的腿，让一辈子都困在忠勇伯府里。”
徐问兰猛地从地上跳起来，“你敢！”
徐空月的目光满是寒意，落在她身上时，犹如万千寒冰砸落身上。她经不住后退一步，耳畔响起徐空月的声音：“你最好尽快告诉我，究竟是谁让你来说这些话的，否则，你将永远不再是我徐空月的妹妹。”
他对那人几乎一无所知，也就猜不到他接下来究竟会怎样做，会不会骤然于朝堂之上当众发难？
只要一想到皎皎的身份被揭穿，她可能会有的下场，徐空月便觉得心惊肉跳。
他必须要今早告知皎皎，让她早些做好防备。
他眼底的寒意顿时将徐问兰钉在原地，她眼中泪意未干，如今又添了新泪。“可你本来就没有把我当成过你的妹妹！”她不知道别人家的兄妹是如何相处的？可至少不会随意将妹妹嫁出去，而他呢，仅仅只是为了拉拢忠勇伯府，便将自己如同一件物品一样嫁了过去。
“你自问你做过的所有事，有半点是一个妹妹该做的吗？”徐空月早已厌倦与她说这么多废话。他留下一句：“我希望你在我查出来之前，尽早告诉我，不要让我连最后一丝情面都不留。”
他说完，转身便离开了。留下被徐夫人紧紧搂住的徐问兰，不顾身份与仪态，放声大哭起来。
徐空月想尽早查出幕后之人的身份，却不曾想，那人根本一点儿时间都不留，翌日于朝堂之上，公然发难。
年底将近，各地都呈报来请安的折子，显出一副和泰民安的大好景象。
小皇帝也好似一夜之间长大了，再不像从前那样，目露崇拜望着站在下方的徐空月。
徐空月却顾不得他，只是警惕着是否有人骤然发难。
直到余连问“各位大人，可还有本要奏时？”御史大夫田旷突然站了出来。
他道：“陛下，微臣今日办了一桩奇案，想说与众位大人听一听。”
往常小皇帝遇到这种事，定然迫不及待道：“快讲来听听。”
然而今日他只是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微微晃动的珠帘，而后才缓缓：“田爱卿，请将。”
——尽管不似先帝那般沉稳熟练，但已经隐隐显出其父之风。
朝中老臣纷纷对视一眼，目露赞许之意。
田旷叩谢小皇帝之后，讲述道：“长安城永宁巷中有一商贾，家中有一子常年在外求学。因少时离家，家中并未有多少人认识。突然有一日，这儿子外出求学归来，做父亲的自然喜不自胜，广邀亲朋于家中赴宴，并在宴席之上，当众将家中产业悉数交由儿子打理。”
这本是世间常态，不仅是小皇帝，连其余大臣都不知他为何要说这是一桩奇案。
田旷吊足众人胃口之后，才继续道：“谁知这儿子掌握家中大权之后，竟然将老父赶出了家门。”
小皇帝从未听过这类奇闻，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其余大臣也小声议论开来。
田旷嘴角勾出一丝笑意，继续道：“这父亲痛斥儿子无果后，只能去官府状告儿子。可这儿子早已买通了府衙，老父亲状告无门，只能当街拦了微臣的马。”
“微臣不忍这老父亲流落街头，于是便让人去查。可这一查，竟然发现他的儿子早在四五年前就已经遇难。如今他家中的这个儿子，不过是外人为了谋夺他的家产，特地假扮的。”
朝堂上的其余大臣顿时惊呼一片：“这怎么可能？哪有做父亲的认不出自己的儿子？”
“这不会是田大人编的瞎话吧？田产地契或许会有假，可儿子怎么可能会有假？”
田旷在一片质疑声中悠悠道：“微臣先前说过，这儿子是少时离家，自然与长大之后的样貌有所不同。再加上，这儿子归来之时身上又带有信物，这老父亲才未曾怀疑过。”
他说完，目光直视珠帘之后的皎皎，问道：“公主听着这个故事，是否觉得有几分熟悉？”
珠帘随风轻轻晃动两下，而后皎皎清淡如水的声音传出，“本宫不懂田大人的意思。”
田旷轻笑两声，语声带着讽刺：“公主是真的不懂，还是故作不懂？”
而后面朝小皇帝，道：“ 微臣近来听到了一个传闻，有人说，慧公主同荣惠郡主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第68章 所谓证据
此言一出, 满朝皆静。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知道田旷究竟是什么意思。
“田大人此言, 究竟是何意？”珠帘之后，皎皎不动如山。
朝堂上的诸位大臣纷纷对视一眼，一个想法开始浮现在众人心头。
御史大夫田旷是何许人也？他是太傅门生，也就是摄政王徐空月的人。
一时间, 不少大臣纷纷将目光投向徐空月。
然而徐空月站在最前，目光低垂, 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仿佛眼前种种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田旷长相敦厚，此时微微笑着，竟颇为忠厚老实。“微臣不过是想请公主摘下面纱，让众位大人瞧一瞧您的真面目。”
他唇角笑意渐深，露出一丝丝不怀好意的模样。“您究竟是先帝之女，还是那位本该早已死去的荣惠郡主？”
他这样当众点明“早已死去”, 一时之间, 不少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到徐空月身上。
可徐空月站在那里不动分毫，仿佛田旷所有的话语都不过一场过眼云烟，
一片寂静之中, 珠帘晃动之声响起。随后一道倩丽的身影从被挑起的珠帘后走了出来。
小皇帝无比紧张地望着她，手指不自觉微微蜷缩着。
皎皎对他报以安抚性的一笑, 随后当着所有大臣的面, 将蒙在脸上的面纱摘下来。
面纱之后, 一张算不得绝美的容颜，却是明眸皓齿，丽质天成。
“田大人, 不知你瞧得如何？本宫与那位荣惠郡主，到底有几分想象？”随后，皎皎依旧清冷的声音响起，唤醒了不少大臣陷入沉思的思绪。
对很多大臣来说，慧公主从出现的那天起，就浑身充满神秘色彩。她幼时因病被养在承天庵，被大多数人忘记。直到先帝驾崩前，才将她从承天庵接了回来，赐住明华殿，后又被封为“监国公主”，与三位辅政大臣一同辅佐幼主。
从她第一天现身于人前起，便一直蒙着面纱，不露真容。虽然表面上相安无事，但不少朝臣私底下都对这位慧公主的身份好奇不已。只是从前有太皇太后镇压着，无人敢当众提起罢了。
可如今田旷不仅当众质疑慧公主的身份，更是让她将面纱摘掉，走到众人眼前。
虽说为太皇太后送葬当日，便有人见过了慧公主的真容，但那不过是惊鸿一瞥，远不如此时此刻看得仔细。
太傅李恭存收回视线，而后垂落目光，低声道：“依老臣看来，公主与荣惠郡主，至少有七八分想象。”
他一发话，朝堂之上顿时乱成一锅粥。所有人都仔细辩认着皎皎的那一张脸，再与印象中的荣惠郡主做对比。
唯有齐国公慢悠悠道：“为何不请摄政王辨别一二？”
于是满朝的目光再次聚集到了徐空月的身上。
他微微抬起头来，与站于丹壁之上的皎皎目光相对。他眼中情绪复杂，有无尽的思念与忏悔翻腾着。
皎皎镇定自若与他对视着。直到徐空月率先挪开目光。
“本王认为，公主的容貌，确实与……亡妻，很是想象。”
“究竟是想象，还是完全一样？”田旷的声音悠悠响起，他似笑非笑看着徐空月，“王爷不必有所顾虑，尽管将真实想法说出来。”
徐空月这才抬了眼皮去看他，目光微微透着探究，“本王倒是觉得奇怪，为何田大人认为，本王连自己的亡妻都辨认不出？”
田旷微微避开他的目光，“下官只是担忧王爷思念之情过于厚重，难免会包庇……”
话还未说完，便被徐空月厉声打断，他微微眯着眼睛看着田旷，眼中戾气渐重。“本王是否思念亡妻，似乎与你田大人并无关系吧？”
田旷原先稳操胜券的神情顿时一弱，迫不及待辩解道：“下官只是……”
“还是田大人觉得，您比我更清楚我亡妻的相貌？”徐空月眼眸之中危险气息更重，就差没把“你是否觊觎我亡妻”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田旷不自觉矮了一头，连声音都低了不少。“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田大人只是想知道，本宫是否是搅乱皇室血脉的可疑之人。”站于丹壁之上的皎皎蓦地发声，暂时解救田旷于水火之中。
田旷目露感激，但随即又想起来今日自己的使命。于是腰杆再度硬了起来，对皎皎道：“所有大人都觉得，公主与荣惠郡主的相貌有相似之处。不知公主要作何解释？”
经过刚刚一事，皎皎已经发现，这个田旷不过是被人推出来的探路石，真正想要对她当众发难的人，还隐藏于幕后。她环视一圈，随后道：“倘若本宫没有记错的话，那位荣惠郡主的母亲，南嘉长公主，是本宫的亲姑姑。”
“那么本宫与那位荣惠郡主便是表姐妹的关系。表姐妹之间，容貌上有些相似，即便是在民间，也能说得过去。不知田大人以此作为本宫就是荣惠郡主的证据，到底有何居心？”
田旷不是傻子，倘若今日不能坐实慧公主就是荣惠郡主这件事，那么妄图污蔑皇室、罪大恶极的就是他了。他立即道：“公主所言甚是，容貌相似当然不能作为唯一的证据。”
皎皎微微笑起来，“那么敢问田大人，还有何证据？”田旷并不是会轻易罢手之人，不管这件事他到底是不是主谋，但他既然敢在朝堂之上指证自己，想必手中定然握有决定性的证据。
“微臣听说，公主身边养了一只纯白多毛的狗？”可田旷并未直接将关键证据拿出，而是拐弯抹角到了狗身上。
皎皎几乎笑出声来，“怎么，本宫连一条狗都不能养了吗？”
田旷眼中浮现出被看轻的怒意，“微臣只是听说，南山行宫附近，有村民曾提起过，他们看到了一只白色多毛的狗，似乎与公主所养的那只一模一样。”
“就因为一只看起来相似狗，田大人便认定本宫是那位荣惠郡主？”皎皎毫不留情嗤笑出声，“田大人所谓的证据，是不是太过草率了？”
一时间，满朝大臣看着田旷的眼神中都满是怀疑。
田旷抬手擦了擦额角流出的汗水，又故作强硬姿态，对皎皎道：“公主只需回答那只狗的问题。”
皎皎又是嗤笑一声，“田大人既然穷追不舍，那么本宫就告诉你，那只狗是我回宫之后，皇祖母所赠。”她说完，唇角冷笑不减，“宫中诸人即可作证。”
田旷额角汗水越流越多，但他仍然强行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狗自然是可以相赠，但太医院的诊脉记录总不会出错吧？”
他这样一说，皎皎唇角冷笑顿时散去。
田旷见状，不自觉轻笑了起来，“公主回宫之前，都是待在承天庵，那么为何太医院的诊脉记录中，会有章御医三年前为公主诊脉的记录？”
皎皎眼神微冷，“田大人所谓的证据该不会都是道听途说的吧？”
田旷见此情形，心中不由得得意起来，“公主只需答，有或是没有。”
“自然有。”
田旷仿佛看见了胜利的曙光，神情愈发得意起来，“三年前，公主还未回宫，那么远在南山行宫的章御医，究竟要如何才能为公主诊脉呢？总不会是，三年前，公主也出现在南山吧？”
“三年前，本宫自然不在南山行宫。”皎皎道。眼见着田旷越发得意，她继续说道：“但本宫当时不能出现在南山行宫，却不代表章御医不会出现在承天庵。”
此言一出，田旷顿时傻眼，“章御医奉命为太皇太后诊脉，他怎么可以……”
“所以，”皎皎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浮现出来，“自然是皇祖母得知我身子不适，特地派章御医前往承天庵为我诊脉。”
随着田旷额角再出冷汗，皎皎的笑容也越发灿烂，“难不成田大人觉得，太皇太后会在这种小事上撒谎？”
倘若说田旷污蔑监国公主的身份，是罪大恶极，那么他无端诽谤已逝的太皇太后，就是罪不容诛。
他额角冷汗顿时如雨滴滚落，可他连擦一擦都来不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道：“微臣绝不是有意质疑太皇太后！”
皎皎轻笑一声，“田大人既然当着陛下与诸位大臣的面质疑本宫的身份，手中的证据该不会都是这种道听途说与经不起推敲的吧？”
看着皎皎唇角越发讽刺的笑意，田旷牙一咬，心一狠，对小皇帝道：“陛下，微臣还有两个证人，能证明眼前这位慧公主，是假的！”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阵哗然。
徐空月与皎皎的目光隔空相对，随后他对田旷道：“田大人既然有证人，为何不早点请出来？”
田旷眼见着丹壁之上的皎皎容色微微发白，不由得再次得意几分，“此时请出，似乎也为时不晚。”
皎皎微冷着神情，小皇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下面的田旷等人，着实有些迟疑。
但很快皎皎就转过脸对他道：“田大人既然有证人，陛下就恩准他将人带进来吧。”
可小皇帝仍望着她，面露担忧之色。他不知道皎皎的身份究竟是真是假，记忆中，母妃也曾告诉过自己，荣惠郡主对他们也是有大恩的，只可惜红颜薄命，遇人不淑。
而眼前的皇姐，一直以来都对自己很好，甚至比太傅还要悉心教导着自己。
这样的皇姐身份即便真的存疑，他也舍不得将她赶走。
小孩子的心思实在太好猜了，皎皎面露微笑，“陛下尽管放心好了。”
她声音不大，但话语里的坚定却是不容置疑的，小皇帝素来很听她的话，此时听闻，骤然松了一口气。于是对田旷道：“田爱卿既然有证人，那么就让他们进来。”
随后，田旷的证人依次走进金殿，向小皇帝行叩拜礼。
等到他们抬起头来，原本镇定自若的皎皎蓦地变了脸色。

第69章 她不是慧公主！
田旷的眼睛一直留意着皎皎, 此时见她终于微微变了脸色，心中先是骤然松了一口气，而后又不由得意起来, 甚至连语调都轻快了不少。他对小皇帝道：“陛下，微臣的证人不是别人，正是从前在承天庵伺候在慧公主身边的宫女绿竹，以及承天庵的监寺静尘师太。 ”
小皇帝下意识看了皎皎一眼, 发现她面色微白，薄唇紧抿着, 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不由得出声询问道：“皇姐？”
可皎皎只是对他微微摇了摇头，暗示自己没事，而后才望向下方跪着的绿竹与静尘师太，装出一副镇定如初的模样，“既然都来了，也就□□跪着了, 不如说一说, 本宫是如何假冒慧公主的？”她下巴微扬，与神俱来的尊贵高傲展露无疑。
田旷瞧着她脸色虽白，但神态自若, 高傲依旧，不由得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但随即他又瞧见皎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成拳, 仿佛一种无意识的紧张, 他便骤然安心下来。
跪在地上的绿竹却根本不敢抬眼看着皎皎, 只是又往地上磕了一个头，结结巴巴道：“奴婢……奴婢在承天庵伺候慧公主多年，慧公主……公主她……”
她仿佛鼓足了勇气, 猛地抬起头，却仍是止不住的颤抖手，指向皎皎：“她根本就不是慧公主！”
饶是众人先前已有心理准备，却仍是被她的话惊得心中一跳。
——假冒公主，那是多大的罪名啊！
小皇帝更是心头一震，猛地从龙椅上跳起来，怒问道：“你这么说，可有什么证据？”
绿竹的目光撞上皎皎，却看到她唇角微微扬起，噙着一丝冷笑，顿时毛骨悚然、惶恐不安。可她仍然强撑着一口气，咬牙道：“慧公主……真正的慧公主早已于四年前的中元节病逝，当时承天庵……曾向宫里递过消息。”
小皇帝立即看向余连，问道：“余连，四年前你便在父皇身侧伺候，可知道此事？”
余连的目光与底下站着的徐空月相接，随即在小皇帝面前跪下，道：“奴才从未听说过此事，承天庵更是从未向宫中传过此类消息。”
绿竹顿时面色惨白，恐慌万状，不由得大声冲余连叫嚷道：“这怎么可能？慧公主是皇家血脉，她的死讯怎么可能没有传到宫里？”随即又朝着小皇帝连连磕头，“承天庵传到宫中的消息不可能没有记录，奴婢求陛下去查证一番，便会知晓奴婢所言并未有假！”
小皇帝虽然心中不满，但为了打消所有人对皇姐的质疑，仍是让余连去查宫中与承天庵的往来记录。
满朝皆惊，等待着余连查证的结果。
很快，余连便带着管事太监，以及宫中与承天庵的往来记录回来了。他跪于地上，对小皇帝道：“启禀陛下，奴才与负责掌管记录的刘公公已经查验过，自慧公主去承天庵养病起，所有的记录中都并未有慧公主……”他说到这里微顿了一下，而后才继续道：“病逝的消息。”
慧公主出身皇室，平日所用一切皆是由内务府播发，再派人送去承天庵。所有往来皆做成记录，以备查验。
小皇帝一目十行扫过那些记录，尤其是在绿竹所说四年之前，也就是元和二十一年的中元节前后，细细查看，却并未看到任何有关记录。
他一把将那卷记录甩在绿竹身前，怒问道：“你口口声声说有记录可查，那么朕问你，记录何在？”
绿竹慌慌张张捡起那卷记录，匆匆一扫，找到元和二十一年，却没有看到任何有关慧公主去世的消息。
而小皇帝已然暴怒，他大声斥责道：“皇姐明明好好站在这里，你为何要造谣皇姐已经亡故的消息？你到底有何居心？”
绿竹浑身一颤，怛然失色，望向皎皎的目光满是惊惧不安，差点儿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奴婢……奴婢……”
众目睽睽之下，皎皎缓缓走下台阶，到了绿竹跟前。她的目光居高临下，尤其神祇临世，俯视苍生。
绿竹在她的这种目光之下，瑟瑟发抖，头脑更是一片空白。
许久之后，皎皎才缓缓弯下腰，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满眼的凛然化为抚慰，她叹息一声，柔声道：“本宫自问待你不薄，临回宫前还特地问过你，是愿意随我回宫，做一个人前荣耀无数的大宫女，还是自此离去，过着相夫教子的普通日子？”
她的目光柔柔，没有半点犀利逼问之色。“你可还记得，你是如何回答我的？”
绿竹在她目光的引导下，缓缓道：“奴婢……奴婢不想再过伺候人的日子，奴婢想要出宫。”
皎皎的眉眼浮出一丝笑意，“你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在她的笑脸之下，绿竹眼前浮现出了当日情形。记忆里慧公主的脸与眼前的这张脸重合到了一起，她还记得慧公主笑着说：“那我可要为你好好寻一门亲事，不必太过显贵，但也要小福之家，不能太亏待了我们绿竹。”
她果然不是说说而已，很快就在她家乡寻了一户官宦之家，虽然只是小小七品，但衣食无忧，更重要的是，夫君待她和善有礼，就连公婆都对她很好。
她从未过过这样幸福的日子，从前那些事很快便消散在了记忆的长河之中。
直到……
她浑身狠狠一颤。
皎皎察觉到了，却仍缓缓问道：“我记得，我还特地为你定下一门亲事，你如今该过得无比幸福，为何要听从田旷的话，陷害于我？”
绿竹看着她的眼睛，满身的惊恐化为悔恨，“我没有……没想过要陷害公主，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皎皎轻声询问，声音无比柔和悦耳，仿佛会蛊惑人心的海妖，循循善诱着。“如今在陛下面前，你只需要将所有的顾虑说出来，不但本宫会保你无事，陛下也绝不会怪罪于你。”
小皇帝接触到她的视线，恨不得拍着胸脯道：“只要你说出真相，朕赦你无罪！”
绿竹扑通一声跪倒在皎皎面前，抱着她的双腿失声痛哭，“公主，求您原谅奴婢，奴婢是被人威胁的！奴婢的父母，夫家与孩子，都在他们手上，奴婢倘若不进宫指证您，奴婢的亲人都会死的！”
她的话音刚落，满朝一片哗然。几乎所有人都没想到，绿竹进宫指证慧公主，居然是受人胁迫。
一时之间，所有惊疑的目光全部落在了田旷身上。
就连皎皎也轻声应道：“原来竟是这样。”而后目光缓缓落在田旷身上。
吏部尚书更是断喝一声：“田旷，你伪造证据陷害慧公主，到底有何居心？”
随着绿竹所言，田旷早已是惴惴不安，满脸惊慌。此时被吏部尚书一吼，更是两股战战。他仓皇的环顾一圈，发现所有人眼中都满是被欺骗的愤怒，不由得惶恐失色。
他扑通一声往小皇帝面前一跪，大声喊冤：“陛下，微臣决对没有陷害公主之心！”余光不经意扫到跪在一旁的静尘师太，立即伸手将她扯了过来，一手指着皎皎，惊怒交加问道：“静尘师太，你快说，她到底是不是慧公主？”
相较于他的惶恐无措，静尘师太倒是沉稳得多。即便此时胳膊被田旷紧紧拽着，也不是面不改色，甚至怒问绿竹：“绿竹，她分明不是慧公主，你为何要突然毁供？”
绿竹面对她的指控，只瑟缩着往皎皎身后躲着。
皎皎拍了拍她的肩，以作安抚，随即对静尘师太道：“不知静尘师太又要如何指证本宫？”
静尘师太愤愤瞪了她一眼，随即对小皇帝道：“陛下，贫尼是出家人，不敢有假话。眼前此人，”她锐利的目光落到皎皎身上，语气流畅，“从未到过我们承天庵，更不会是在我们承天庵长大的慧公主。”
她的所言，比之绿竹，更是让众人哗然。
吏部尚书目光如炬，喝问道：“静尘师太，你所言可是真的？”
静尘师太依旧不卑不亢，坚定道：“贫尼自然是不敢对圣上撒谎。”随即目光落在瑟缩在皎皎身后的绿竹身上，面露鄙夷：“贫尼也绝不对不会想有些人，出尔反尔，当众撒谎！”
她所言字字坚定，无可更改，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落到了皎皎身上，甚至对仍然躲在她身后的绿竹，也持有怀疑态度。
绿竹本就微微发颤的身子在众人的逼视下，更是颤颤巍巍，恨不得下一瞬就跪倒在地上。
唯独皎皎不慌不忙，她再度拍了拍绿竹的手背，以作安慰。随即不紧不慢走到静尘师太跟前，如青松站立。“静尘师太说，本宫从未到过承天庵，更不是在承天庵长大？”
静尘师太面对她，仍是不亢不卑，面露不屑。她几乎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以作回答。
如此不敬之举，皎皎却并未有半点儿生气，只是问道：“也就是说，静尘师太根本不认得本宫？”
静尘师太这才将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之后，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无比坚定，“贫尼可以保证，从未见过施主。”
跪在一旁的田旷仿佛看到了希望，立即对皎皎喝道：“你还有何话可说？”他大喜之下，竟然连尊称都不曾有。然而满朝大臣在巨大的震惊与惊疑之下，也不曾有一人追究。

第70章 他为何要帮着皇姐？
皎皎却没理会田旷, 她神态自若，全然没有先前那种惴惴不安之相。只是看着静尘师太的目光满是怜悯。“可是本宫住在点翠峰，素来不到庵里去, 静尘师太没有见过本宫，不认得本宫，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先帝之所以选择让她冒充慧公主的身份，除了因为慧公主幼年离宫, 不被朝中诸人熟识之外，也是因为慧公主由于体弱多病的关系, 常年住在承天庵后面的点翠峰, 甚少出门，不被庵里其他尼姑所识知。
静尘师太看着她，却目露一丝笑意。“公主千金之躯住在庵里，贫尼身为监寺，少不得要去给公主请安。”她望着皎皎骤然变色，笑意更深。“既然贫尼曾去给慧公主请过安, 自然也就见过慧公主的真正样貌。”
随后她怒喝一声, “而慧公主的样貌，与你根本不同！”
田旷顿时大喜，情不自禁随着大喝一声：“你到底是何人, 有何目的要假冒慧公主？”
但旋即一旁胆颤未消的绿竹就忍不住出声道：“静尘师太确实去给公主请过安。”
静尘师太的神情不由得微微得意起来，看向绿竹的目光也柔和了不少。但随即又听到绿竹道：“可静尘师太根本不是真心前去请安, 她不过是打着请安的名义, 让公主给庵里多出些银子！”
她想到往事, 仍然是愤愤难平。尤其是得了皎皎的肯定之后，更是将一开始的惊惧抛之脑后，大声道：“公主平日所用, 根本不花庵里一两银子，况且宫中也不曾亏待承天庵，可静尘师太自从接任监寺之后，总是到公主跟前絮叨，说庵里香火不盛，没有多少银子。公主有时没给她银子，她还会甩脸色给公主看！”
绿竹回首往事，只觉得越发气愤。“公主千金之躯，在承天庵养病本是承天庵的福气，可静尘师太不但时常索要银两，还经常克扣宫中送来的所需。对我们这种服侍公主的人，更是狗眼看人低，时常指桑骂槐。”一想到本该是天骄之女的慧公主没有爹娘疼爱，空有一个公主的身份，连一个尼姑都可随意欺负，绿竹的眼泪就不由得掉了下来。
静尘师太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好半晌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贫尼没有做过这种事！”随后一指绿竹，“都是这丫头胡说的！”
田旷却连忙道：“这些事倒不如推后再说，我们今日需要弄清楚的是，”他的眼睛猛地望向皎皎，“你到底是不是慧公主？”
皎皎却轻笑一声，笑声讽刺：“田大人难道方才没有听到绿竹的话？”
田旷的脸色也顿时不好看了起来。但随即他又道：“谁知道绿竹这丫头是不是被你收买了，才会替你做这伪证？”
他的话虽然有所出入，但与事实却几乎无二致。绿竹原本因愤怒而胀红的脸，顿时变得没有一丝半点血色了。
唯有皎皎依旧不慌不乱，甚至有闲情问道：“田大人能请来监寺静尘师太，想必也是问过主持静远师太的？”
田旷却答不上来，不管是绿竹还是静尘，都不是由他找来的，他不过是想得到揭露假公主一事的首功，才将此事大包大揽下来。谁知却弄到了如此局面？
皎皎没有等来他的答案，便又看向静尘师太。“那么静尘师太前来，支持静远师太可曾知晓？”
静尘师太一听这话，顿时眼露慌乱，但她仍然装出一副镇定模样，答道：“贫尼……贫尼自然是经过主持的允许，才上长安……”
“静尘师太。”不想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皎皎厉声打断，她的眼神如刀，刀刀刺在静尘身上。“你刚刚还说过，出家之人，不敢有假话。你敢当着陛下的面，将你刚刚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吗？”
静尘浑身一颤。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得不努力挺直了腰背，强行装出一副镇定模样，道：“贫尼入长安，是……静远师太是允许的。”
“胡言乱语！”随着一声爆喝，又有一位穿着与静尘师太一样纳衣的尼姑不请自来，踏进殿内。
来人年纪比静尘师太略长，她双手合十，满面慈悲。迎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缓步走进殿内，却没有半点儿慌张，唯有望向静尘师太的目光，微微含着惊怒。
静尘师太接触到她的目光，身子不由得一软，瘫倒在了地上。
小皇帝瞧着一场戏剧性的变化，不由得缓和着声音问道：“你是何人？”
她在静尘身侧跪下，朝着小皇帝行礼。一举一动，不卑不亢，有礼有节。“贫尼正是承天庵的主持，静远。”
即便是静远前来戳穿了静尘刚刚的谎言，皎皎仍是不怒不喜，眼眸之中锐利尽消。她冲静远师太微微颔首，而后道：“静远师太，请您将先前与我说过的话，一一再向陛下禀明。”
“是。”静远师太双手合十，还礼之后才道：“前不久，有一行三人来到承天庵，指名要见贫尼。”承天庵虽非皇家寺院，但能让慧公主在此养病，自然是因其香火鼎盛。也因此，时常会有人求见主持。
静远本来以为，这几人与从前那些人并无什么不同，但谁曾想，这几人见到她之后，便对她道：“我们已经知道，当今朝堂之上的慧公主身份有假，特来请主持随我们一起入长安，拆穿假公主身份。”
静远当场大惊失色。她对小皇帝道：“公主千金之躯，养在我们庵里，她的身份是否有假，贫尼难道还不清楚吗？于是贫尼大怒之下，将他们呵斥出去，并下令庵内所有人不得与这些人多接触。”
慧公主身份有假，她身为承天庵主持，岂能不知晓？倘若这位“假公主”是有人存心假冒，哪怕豁出去主持不做，她也必定会揭穿此事。但伪造“假公主”身份的并非其他人，而是由先帝亲自安排，并命她永远保密，不得揭穿，更不得泄密。
她自问此事做的十分隐蔽，却不想还是被外人知晓了。
但这些话都不能与小皇帝说，更不能当众说。她的目光与皎皎相接，随后又十分平静道：“只是贫尼不曾想到，他们竟然找到了静尘。”
她不知道那些人许诺了静尘什么好处，才会让静尘不顾她先前的命令，跑来问她，“如今朝堂上的那位慧公主，当真不是点翠峰上的那位？”
因伪造公主身份一事不得外传，所以即便静尘是监寺，也不得而知。静远看着她满脸好奇，有心敲打她一番，于是道：“有关皇室声威，不得胡言乱语。”
她本以为静尘听进去了，但谁知她还是趁着夜里，偷偷跑了出去，与那几人进了长安，指证慧公主。
“贫尼不知他们究竟许了静尘什么好处，才会让静尘铤而走险，干出指认公主有假之事。”她说着，顿时面露愧疚之色。
“贫尼唯恐静尘因诬陷慧公主，惹恼陛下与慧公主，于是匆匆从承天庵赶来，找到慧公主，向她禀明此事。”
一旁的静尘面色如土，她大声朝静远吼道：“她分明就不是住在我们庵里的慧公主，你为何还要……”
话还未说完，便被静远厉声打断，“事到如今，你还要胡言乱语吗？”
静尘瞪大双眼，然后缓缓露出一抹惨笑。“我知道了，你定然是收了这个假公主的好处，这才处处帮着她说话！”她在静远如刀一般锐利的目光中放声道：“你敢当着菩萨的面起誓，你所言字字是真，没有半点虚假吗？”
她话音刚落，皎皎便出声道：“静远师太自然敢起誓，但静尘师太你呢？你敢发誓，你所言字字是真，没有半点虚假吗？”
静尘的目光含恨，立即道：“贫尼对着菩萨发誓，我所言字字是真，没有半点虚假！”
“很好。”皎皎唇边绽放出一抹笑意，“那么你在点翠峰处处欺压本宫一事呢？”
静尘面色顿时惨白，她没有想到眼前此人会再次将此事点出。慧公主住在点翠峰时不过是仗着自己公主的身份，便处处向寺里索要东西。她不过是看不惯这个落魄公主的所为，才向她要点银子，却多次被她冷眼相待。
她本以为这不过是小事，但谁知绿竹这个贱丫头居然当众挑明此事，如今更是成为假公主胁迫自己的把柄。
“静尘师太为何不说话了？”然而皎皎仍然步步紧逼，不给她留一丝喘息机会。“难道静尘师太是怕了？”
“贫尼没有！贫尼只是……”
“够了！”话还未说完，便被徐空月厉声打断。他望着静尘的目光隐隐带着杀气，“你欺辱公主在先，又做假证指认公主在后，所言之语皆是谎话，还有何颜面在此大放厥词？”
他自战场之上冲锋陷阵，身上杀气之重，远非静尘这样的人能承受。她在徐空月的目光逼迫之下，瘫倒在地上，双眼一番，顿时晕了过去。
徐空月随即对小皇帝道：“陛下，此人谎话连篇，所说之言没有一个字可信。”
小皇帝深以为然，随后道：“此人污蔑皇姐，罪大恶极，应当……”他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说，目光有些不知所措四处望着。
好在徐空月及时察觉到，连忙道：“应当割去她胡言之舌，再行杖毙之刑。”
小皇帝顿时一拍大腿，笑道：“摄政王所言正是。”而后看向左右，“来人，将这个静尘拖下去，先割掉舌头，再将其杖毙！”
很快便有带刀侍卫将静尘拖了下去，行杖毙之刑。
隐隐的杖责之后响起，随后便传来静尘的连连惨叫。绿竹听着这凄惨之声入耳，面色霎时惨白一片。
而田旷更是瘫倒在地，一句话也不敢说。
皎皎微微蹙眉，面上有不赞同之色。但她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亲手将静远师太从地上扶起，柔声道：“师太对本宫的恩德，本宫铭记于心，感激不尽。”
静远师太连道不敢，“贫尼受太皇太后与先帝所托，照顾慧公主，本就该尽心尽力。庵中出了这样的事，本就是贫尼管教无方，还请公主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不要因静尘一人，牵连整个承天庵。”
皎皎露出一丝笑意，如春日阳光，温暖照人，“自然不会。”
于是一场指证的风波就此风平浪静。田旷因诬陷慧公主身份有假，也被革去官职，关入大牢。
然而下朝之后，小皇帝缠着皎皎，一脸后怕道：“幸好静远师太来得及时，要不然今日皇姐就真的危险了。”但随即他又想到，“可是静远怎么会出现得那么及时？”
皎皎唇角微微含着笑意，为他倒了一盏茶，“静远师太不是说了吗，她发觉静尘不见了，便立即赶到长安。”
“可是，”小皇帝仍旧满面疑惑，抱怨道：“皇姐既然知道静远师太在，为何先前还面色惨白？让朕差点以为静尘所言都是事实。”
皎皎端着茶盏的手微顿，随即道：“其实，静远师太会到长安，并非全然是她所说的那样。”
“什么？”小皇帝瞪大的双眼里满是疑惑不解。
“是徐空月发现有人会在朝堂之上向我发难，遂派人前往承天庵，刚好于半路撞上静远师太，她才会来得这样及时。”其实并没有什么昨日静远师太向她所言，不过是她为了假造镇定自若的假象，而故意那样说的。
因为要假冒慧公主的身份，所以皎皎曾去过承天庵。不过当时时间紧迫，她并没有在承天庵待多久，很快便被宫中迎接慧公主的仪仗队接走了。
“那绿竹呢？”小皇帝继续追问着，“她为什么会突然翻供？”
与静尘想必，伺候慧公主多年的绿竹所言，其实最能揭穿皎皎的身份。这也是那些人不惜挟持了绿竹亲人的原因。
皎皎解下腰间悬挂着玉佩，握在掌心里，往小皇帝面前一伸。
小皇帝看着那块羊脂白玉雕就的凤佩，不由得问道：“什么意思？”
皎皎将玉佩收回，“我只是给绿竹看了看她孩子身上佩戴的长命锁。”
小儿身上的长命锁不大，被她握在掌心，又以衣袖遮挡，才没有被旁人发现。
小皇帝顿时兴奋起来，“所以绿竹之所以会翻供，是因为她的亲人被皇姐救出来了！”
皎皎的脸色却有几分黯然，绿竹的亲人的确是被营救出来了，但她拿着那长命锁给绿竹看，并非是完全告诉她，她的亲人都安全了。更是要告诉她，如今她亲人的性命，都握在她的掌心。
绿竹在慧公主身边伺候，自然不是笨人，她很快就想明白了，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骤然翻供，打得田旷与他背后之人一个措手不及。
但这话皎皎并不打算告知小皇帝。她希望小皇帝能做一个明君，懂得恩威并施可以，但不能用过于肮脏的手段。
她微微低敛着眉目，对仍兴奋着的小皇帝道：“她的亲人也是徐空月派人去营救的。”
她其实不知道徐空月究竟做了多少安排，才会让她在重重危机之下，转危为安。无论是连夜派人去接静远师太进宫，还是让人去搜寻绿竹的亲人，都不是一天的时间所能完成的。
然而他仍是做到了。
小皇帝眼底先是露出一丝崇拜之意，但随即又想到了先前皎皎所说，顿时又警惕起来：“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帮着皇姐？”

第71章 陪我回一趟琼花院可好？……
小皇帝不懂, 但皎皎却并非不明白。徐空月之所以会这样做，无外乎是对她有愧。
倘若不是因为他，她现在还好好做着她的荣惠郡主, 有最疼爱她的父母，有着尊贵无比的身份，而不是像如今这样，拖着残破的身体, 躲在“慧公主”的身份之下，做着自己从来不会做的事。
他是心怀愧疚, 有心弥补, 但皎皎却无法、也不能领情。
她突然在小皇帝跟下。
小皇帝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扶她，“皇姐，你这是做什么？你……”
“陛下。”然而皎皎却将他的手拂开，脸上的神情无比认真严肃。小皇帝也受到她的情绪感染，不自觉安静下来。
他不知道皇姐接下来要说什么, 只是本能得觉得这很重要。
兴安见此情景, 立即让殿内伺候的所有人都下去，紧接着自己也退了出去，并关上了殿门。
皎皎仍然跪在地上, 她神情虽然严肃，但是腰背挺直, 从容不减, 雅致不变, 仿佛她不是跪在地上，跪在小皇帝面前，而是仍然坐在金殿中的珠帘之后, 接受群臣跪拜。
“田旷田大人在朝堂上所奏之事，并非完全诬陷，我的确不是慧公主。”
小皇帝被她所言惊得从凳子上跳了起来。“这……这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皎皎的背挺得很直，犹如一张拉满的弓，她微微抬起眼皮望着小皇帝，“我的母亲是南嘉长公主，父亲是定国公。我是先帝亲封的荣惠郡主。”
小皇帝惊得后退数步，勉强扶着椅子才站稳身子。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眼前的这一切，嘴长了又张，却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皎皎望着他这幅受惊过度的样子，再次砸下一击重雷。“可我并非有意假冒慧公主，而是听从先帝的安排，辅佐陛下，稳固大庆江山。”
***
观味楼，皎皎坐于临窗的位置，垂眼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他们在市井之间游走，为了粗茶淡饭奔波，有人欢喜，亦有人悲伤。可不管生活有多苦，他们仍然像是开在田间泥地的花，悄无声息绽放着。
有人徐徐上楼，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犹如分花拂柳，信步而来。
皎皎没有回头，街上的熙熙攘攘之声不绝于耳，她看得如痴如醉。脚步声在身侧停下，而后是凳子被拉开的声音。
皎皎终于回过头，便看见徐空月在她对面坐下。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窄袖长袍，袖口处以丝线绣着流云纹，腰间束着流云纹嵌白玉的腰扣，上系着羊脂白玉佩。一头乌发以玉冠束着，露出饱满的额头。
视线相对，皎皎率先别过脸去。徐空月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容，随即抬手，将她面前已经凉透的茶端走，“茶已经凉了，喝着伤身。”而后敛衽为她再倒一杯茶。
他从前从未这样体贴过，总是皎皎迁就他更多。但如今才发现，他做起这样的事其实极为顺手，姿态优雅从容，煞是好看。
皎皎的视线停在他白净修长的手指上，她还记得那双手握起来的感觉。从前的她，曾无数次盼望着那双手能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可如今，她却恨不得连这个人都再也不见。
“今日之事，我还未曾谢过你。”
田旷于朝堂之上骤然发难，倘若不是他事先告知，皎皎必定不能全身而退。虽说她如今的身份皆是先帝一手安排，但不必要时，她还是不希望自己的真实身份被所有人得知。
徐空月微微垂眸，声音晦涩低哑：“你我之间，本不该这样说谢。”
昨日他从徐问兰处得知，有人想要借皎皎身份一事大做文章，连向徐问兰追问的时间都没有，一边快速思索着对方将会采取什么样的手段，揭露皎皎的身份，并针对想到的手段，采取相应的措施，一边以最快的速度将此事告知于皎皎。
只是他才匆匆进宫，便想到了明华殿外皎皎对他说的那番话。
她已经不想再见他，哪怕只是他传递过去的消息，恐怕她都不会再看一眼。
他别无办法，只能辗转找到余连公公，请他前去明华殿报信。
余连公公对皎皎有大恩，他亲自出面，皎皎自然不会不见。他将徐空月所托之事悉数告知，于是才有了皎皎在朝堂之上的从容应对。
而另一边，不知对方的目的，便不知道对方究竟会采取什么样的手段。徐空月没有办法，便只能派人连夜将承天庵主持静远师太请来，以不变应万变。却没想到，最后倒真的派上了用场。
至于绿竹，则是徐空月最先想到的人。皎皎刚回宫之时，他便查到这个从前一直伺候在慧公主身边的丫鬟，没有跟随公主回宫，而是嫁人去了。
当时他并未觉得奇怪，直到他得知了皎皎的真实身份，才恍然大悟。绿竹在慧公主身边伺候多年，想必定是忠心耿耿。有着这样一个熟悉慧公主之事的丫鬟在身边，自然会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但绿竹与真正的慧公主之间，必定是感情深厚，强迫她留在皎皎身边反而会滋生不必要的麻烦。所以皎皎才放任她嫁人去了。
以徐空月对先帝的了解，他既然决定让皎皎假冒慧公主的身份，便不会留下这样一个明显的把柄——一旦绿竹或是她的家人落到旁人的手中，那么指证皎皎的证据便立即有了。
除非先帝另有打算。
但不得不说的是，徐空月反而以此快速推断出，绿竹、或是她的家人有危险。
他当即派人连夜赶去绿竹的老家，查探她与家人是否安好。并下令道：“一旦发现绿竹或是她的家人受到胁迫，必定要将其秘密解救出来。”
随即他的人便查出绿竹的家人当真受到胁迫，而绿竹也因此被人带到了长安，准备于朝堂之上指证慧公主。
皎皎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后目光微垂。
她端起面前的那盏茶，做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今日你找我来，总不会是为了对我说一句‘不必道谢’吧？”送到唇边时，才想起这是刚刚徐空月亲手为她倒的茶。
她将茶盏重新放到桌面上，并没有去看徐空月骤然暗淡下来的目光。
“我今日只是想告诉你，田旷在牢中上吊自尽了。”
皎皎猛地抬眼看他，“什么时候的事？”
徐空月道：“就在我往宫里递消息，让你出来见我之前。”
这消息太过突然，打得皎皎几乎措手不及。“我为何不知道此事？”随即她抬起眼眸，直视徐空月：“你隐瞒了此事？”
她眼里的锋芒太盛，猜忌与怀疑交织一片，徐空月的手必须要紧攥成拳，才能勉强压制住自己所有的情绪。“我猜测，有人原本是想利用徐问兰，来试探我的态度，意图与我联手，将你除掉。”
皎皎冷哼一声，“痴人说梦。”她如今几乎手握着太皇太后的全部势力，又有先帝亲封，即便是身份拆穿了，也不过是行事稍微麻烦一些。那些跳梁小丑的把戏，根本不足为惧。
但随即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徐空月身上，“此时与你无关，但是否与你手底下的人有关？”她没有忘记，昨日出头的田旷，名义上是他的人。
事关皎皎，徐空月已经做过诸多预想，也顺着田旷那边的线索去查了。只是如今还不曾查到什么。他微微垂落着目光，“我不知道。”如今的皎皎是他最不想伤害的人，倘若真的是他的人，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他都绝对饶不了那人。
皎皎不知他心中所想，却也无所畏惧。“我昨日已经向陛下禀明了我的身份。”
徐空月徒然一惊，“你为何要……”但随即他就明白了皎皎的意思。她的身份始终敏感，就像一颗随时会爆裂的爆竹，与其等着一波又一波不知来历的骤然发难，还不如将此事提前告知小皇帝。
如今小皇帝对她正是依恋的时候，想必定会看在她辅佐养育的恩情上，既往不咎。即便是小皇帝因此大怒，她有先帝的准许与包庇，想来也定然不会有事。
而今日小皇帝几乎毫无异常，宫中也毫无异样，且她今日还能顺利出宫，便知道小皇帝定然是不打算追究此事。
只是徐空月的担忧仍然不减，“陛下如今不追究，是因为他还小，正是需要你的时候，一旦将来他长大……”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皎皎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打断，“陛下不是你，他不会做出那种忘恩负义之事。”
她说得平淡，但是却在徐空月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在她心里，他始终是一个忘恩负义的混蛋，是害死她父母的凶手。
可他却连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神色黯然，皎皎却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再多的事到了她面前，也不足为惧。“余连公公会到明华殿传话给我，是你吩咐的？他是你的人？”
徐空月如今的势力几乎遍布宫中，皎皎会有此猜想也不奇怪。
但徐空月却摇了摇头，“余连公公并非我的人。只不过我曾在先帝跟前为他说过情，所以他一直心怀感激罢了。”当时的余连还未得曹公公器重，不甚将先帝所喜爱的砚台打落在地，还摔破了一角。先帝本要重罚余连，是徐空月在先帝面前说了几句情，才免去了余连受杖责。
自此之后，余连便对他心怀感激，很多事上都对他出手相助。只是他身份敏感，徐空月遇事并不会主动寻求他的帮助。
但昨日情况紧急，徐空月别无办法，只能劳烦余连向她报信。
皎皎却蓦地想到一件事，“兴安说，当初我从宫墙上跳下，尚有一口气息，是余连发觉后，让他冒死前去找到皇祖母。既然余连是你的人，我未死之事，你是不是一早便知情？”
她所说种种却是徐空月多日噩梦，他微微别过脸去，“那时我神志有些不清，过了许久之后，余连才找到机会将此事告知于我，但我也仅仅知道你尚存人世，对你之后的情况并不清楚。”
也是从那时起，他坚定了自己要活下来的想法。他固然可以以死谢罪，但人只有活下来，才能对曾经犯下的错，弥补与改过。
皎皎微微抿着唇，许久之后才道：“我不喜欢欠着别人，尤其是你。今日你帮了我，倘若有需要我去做的事，你可以直说。”她这样冷漠的态度是徐空月一早便知晓的，但亲耳听来，心仍是被刺痛不已。
他无比艰涩地说道：“我帮你，并不是为了求什么回报……”
“可是我并不想欠你什么。”皎皎道：“你应该没有忘记，我们之间还有着无法忘却的仇恨。”
这是徐空月曾对皎皎说出的话，如今却如同一把利刃，被她回刺向了自己。
徐空月觉得心口破的那个口子不管经历多长时间，都无法缝合。明明没有风，可那道口子却仍是灌进不少凉风，吹得他遍体生凉。
茶已经凉透，皎皎将面前的那盏茶倒掉，重新为自己倒了一杯。氤氲的水汽升腾而起，模糊了她的面容。
徐空月蓦地想起，皎皎从前就是一个敢爱敢恨的人，嬉笑怒骂，生动极了。而不是如今这幅沉稳端庄的模样，虽然较之从前更似大家闺秀，但也失去了原本的灿烂鲜活。
而她本不该是这样的。
在皎皎为自己倒了第二杯茶的时候，徐空月才突然出声，“陪我回一趟琼花院可好？只要你陪我回去一趟，昨日之事，你便再不欠我什么了。”
“只需要我陪你回一趟琼花院？”皎皎抬起眼皮看着他，似乎在打量他口中的说法是否可信。
徐空月看出了，他唇角笑意顿时凄凉黯然了起来。“我如今的话，就这样不值得你相信吗？”
皎皎放下茶杯，“我并非不信，只是担心你会不会再设下什么陷阱，等着我跳下去。”毕竟她从前摔得那样惨烈。
无论她是不是无心之语，徐空月仍然因她这句话，千疮百孔。他唇角的笑容格外苍白，“我不会做什么的。只是……”
皎皎却没有什么耐心听下去，她起身道：“既然我目前欠你一次，那么便听你安排。”
从观味楼前往徐府的路，皎皎其实走过很多遍，即便那是在五六年之前，但她仍牢牢记着。
马车声辘辘而行，耳边满是市井气息，可皎皎却从未像从前那样，撩起车帘，去看外面的人生百态。她目光低垂，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空月坐在她对面，近乎放肆的打量着她。
自重逢以来，他从未以这样光明正大的目光看过她。记忆中的皎皎明媚灿烂，如初夏的阳光，温暖却不灼人。如今她，更是初春的微风，雅致温柔，端庄秀丽。
倘若可以，他宁愿她还是从前那副模样，无忧无虑，骄纵任性。
只可惜，往事如烟，不可回头。
辘辘的车轮声缓缓停下，徐空月掀开车帘，率先跳下去。随后他一手掀起车帘，朝车内伸出另一只手。
皎皎看着那只手，却半晌没动。
然而她不动，外面的徐空月也没动。时间就在僵持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徐空月最先败下阵来，举在半空的手无力垂下，他唇角笑意暗淡无光，“你慢一些。”
皎皎却连一声回答都没有，默然从他身侧走下马车。
只是下了马车，她打量一番四周，才发现曾经无比熟悉的徐府大门竟发生了翻天地覆的变化。
她记得，从前徐府门前有不少摊位，最左边靠着巷子口，有一家烧饼店，酥香可口，很是好吃。
但如今门口却是冷冷清清，再不见往昔的繁华与热闹。
但随即她便认了出来，不是徐府大门外变了模样，而是徐空月带她来的地方，并不是徐府大门。
她看着大门匾额之上行云流水的“琼花院”三个大字，便觉得满眼讽刺。

第72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
“从前那块匾额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徐空月的声音在一旁低低响起, 皎皎竟听出了深深懊悔的感觉。他的目光落在门头上的匾额上，眉眼之间溢满淡淡的愁绪与哀伤。“只能重新写了一块。”
可他懊悔与哀伤并不曾打动皎皎，她只是神色淡漠的垂下目光, 淡淡道：“是吗？”
徐空月以为她至少会说“往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可她只是简简单单回了两个字，便将他所有的悔恨哀伤全盘否定了。
他说不出一刹那心头的感受，只觉得往日空荡荡的心头上好似压了一块巨石, 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跨过门槛，皎皎才发现如今这个所谓的“琼花院”, 竟是徐空月从前住的清苑。除了门口稍有改变之后, 其余的地方与从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她并不想做什么“故地重游”的傻事，于是停下脚步，看着徐空月，“你所谓的‘琼花院’，就是这里？”
她的眼神很是淡漠，乍一看十分平静。然而细究之下, 却能看出一丝淡淡的厌恶。徐空月微微别过脸, 像是不忍再看她眼中刻意的冷淡与厌恶一般。“我将清苑与琼花院同徐府分隔开了，如今回琼花院，只能从清苑路过。”
皎皎再没说什么, 朝着琼花院的方向走去。
她在这里待过整整三年，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那样熟悉。因而她轻而易举找到了通往琼花院的那条路。
曾经她在琼花院外载种了很多花草, 努力将其打造成一个温馨的“家”, 只可惜再华丽的装饰都等不来“家”的另一个主人。反而是如今她不再想着要那个所谓的“家”, 竟与她从前最期盼的人，回到这个地方。
她在琼花院的门口停下。
门楣上的匾额早已被她摘下，如今空荡荡的, 却不显落败与荒凉。她推门而入，才发现里面竟然与她离开之时没有太大的区别。
只是依旧冷冷清清的，不见任何人烟。
从前待在这里的时候，她其实从来没有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好，即便是她曾经在这里伤心过，默默垂泪过，但当时却并不觉得待在这里的日子有多难熬。
可如今再次置身于这里，才发现从前的自己竟然那样傻。
她是南嘉长公主与定国公的掌上明珠，即便在皇宫也能横行霸道，却被困在这个小小的琼花院，忍受无边的寂寞与悲苦。
都说往事如烟，该风轻云淡，可她只要回想起来当年的备受冷落，便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心如止水。
她不知在门口的位置站了多久，身侧落后一步的徐空月却始终没有出声催促。许久之后，她才抬起脚步，朝着院子里踏了一步。
琼花院还是从前的样子，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仿佛仍然停留在她住在这里的时光，几年的光阴不过是黄粱一梦，醒来万物还是最初的模样。
突如其来的，她不由得希望曾经的那些悲苦都是一场梦，梦醒来，母亲与父亲依旧在，皇祖母也依旧在好好在寝宫。只是当目光看到外面院落里的琼花树，她便再也无法继续欺骗自己了。
她记得，从前琼花院里的几棵树，已长得十分高大，花开时节，满树雪白，漂亮得如同仙境一般。可如今这院中的几棵树，虽然仍在原来的位置，却不是从前的那几颗树了。
忽然之间，一声瓷器摔碎的声音传来，皎皎回头，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双腿，哭喊道：“郡主，真的是您吗？如云没有看错吧，真的是您回来了？”
岁月似乎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仍是从前的模样，只是比从前消瘦了不少。
皎皎有心想要推开她，按在她肩头的手却怎么都无法用力。
如云还在哭，她哭得其实并不好看，鼻涕眼泪一大把，却是那样的真实，将她这些年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痛哭了出来。
“如云还以为……以为您永远不会回来了，您说让我去送信，送完信就可以回来。可我送完了信，为什么就等不到您了？如云不是说过吗？我自幼便伺候在您身边，不管您去哪，如云都是要跟着您的。”她的眼泪如雨下，“可是为什么您连一句交代都没有，就这样狠心抛下如云？您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她泣不成声。
“从你……离开后，如云便一直在琼花院等着你回来。”身后的徐空月走上前，一把将地上的如云扶起来，他的眉眼淡淡的，只蕴藏着无限哀愁与忧伤。“你离开了多久，她便等了多久。”
如云的眼泪仿佛决堤的洪水，源源不断从眼眶里流出来。虽然被徐空月从地上扶了起来，可她的手仍紧紧抓着皎皎的衣角，生怕自己一松开手，面前的小郡主便又消失不见。
她曾做过无数次梦，梦里皎皎就像从前那样回到琼花院，仿佛根本不曾离开过。梦里的她就很开心，开心得要去为郡主端茶倒水。可她一转身，原本坐在贵妃榻上看书的小郡主就如水波一般，凭空消失，连一丝影子都找寻不见。
梦做过太多次，所以每次再做梦，她便会紧紧抓着郡主的衣角，生怕她在自己眨眼的瞬间，便又消息不见。
她睁着朦胧泪眼望着自己的模样实在太过可怜，皎皎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拿出手帕轻轻为她擦拭着眼泪。“对不起。”
对不起，连一句道别都没有，就突然离开你；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对不起。
听到她的声音，如云先是一点点睁大眼睛，眼泪如断线的珠子，纷纷掉落下来。她喃喃道：“我这次、不是在做梦吗？”
皎皎为她擦拭眼泪的手顿住。
别后相逢，犹恐是梦中。
她的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弧度，轻声道：“不是的。”
如云握住她的手，感受着来自她身上的真实。慢慢的眼泪越涌越多，多年无望等待的苦痛溢上心头，如云抱着她的手，再次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仿佛孩子一般，将所有的委屈心酸通通哭了出来。
皎皎都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多的眼泪，只能一边轻声哄着她，一边不住为她擦着眼泪。
很快，一块帕子都被湿透了。她刚微微蹙眉，便有一块雪白的帕子递了过来。
她顺着拿着帕子的手往上看去，便看见了徐空月仍含着浅淡忧愁的脸。
她只迟疑了一瞬，便将帕子接了过来，细致地为如云擦拭着眼泪。
许久之后，大哭的如云才终于停止下来，却仍是抽泣不已。她拉着皎皎衣角的手始终不曾松开，一边哽咽着说道：“刚刚……刚刚我一见到郡主……郡主您站在……琼花树下的样子，就像是……看到了从前的您。”
她眼中泪意未消，水波粼粼的样子，格外可怜。“您与从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千言万语在唇舌之间纠缠，可皎皎却始终再说不出一句话。
倘若说如今这世上，她还有亏欠什么，那么除了如云，便再没有什么了。这是从小就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虽说是丫鬟，可在她对自己，同姐妹也没有什么区别。
她是独女，从来不知道被人牵挂的滋味，竟是这样让人心生欢喜，又止不住从欢喜里开出愧疚的花。
她将安排好了所有的人，却唯独没有对她交代一句。她以为留在琼花院的银子足以支撑她下半辈子的所有开支，却没有想到，她竟然守着这偌大的院子，等着一个不知归期的人。
愧疚与悔意浮上心头，她轻叹一声，才问道：“我记得琼花院里还留有一大笔银子，你为什么不拿着银子离开这里？”
如云仍在啜泣，听到皎皎的话，她抬起头，认真道：“可琼花院……是您的家啊！这是长公主和国公爷……为您建的家，不管您去了哪里，总归还是要回家的。虽然……我不知道，您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家，可我只要在这里等着，总有一天，您会回来的。”
她说着，脸上又露出一个开心的笑，“您看，如今我不是等到您了吗？”
她的一番话，让皎皎眼底彻底盈满了泪意。她轻轻眨了眨眼，不让泪水掉下来。“可是，你就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死了呢？”如果自己真的死去，那么她往后的数十年光阴，是不是都要浪费在无尽的等待中？
只要一想到会有这个可能，皎皎就心痛到无法呼吸。
“不会的！”如云眼中的泪水再次掉落下来，可她脸上还是带着笑，“您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皎皎含着泪意的眼底满是悔意，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生怕还未开口，眼泪便先掉了下来。她只能拼命摇了摇头。
虽然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可如云跟在她身边多年，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冲破了所谓规矩的枷锁，大着胆子抱住皎皎，“如果真的是那样，奴婢就一辈子守在这院子里，无怨无悔。”所以您也不要再我哭泣，我是心甘情愿的。

第73章 我会打断你的腿
徐空月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出去, 留下主仆二人叙旧。分别的时光太久，如云有无数话想要与皎皎说，却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倒是皎皎先平复了情绪, 问她：“你今后打算怎么办，要随我进宫去吗？”只是一想到如云早已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纪，便又改口道：“或者我为你寻一门亲事？”她看了一眼琼花院，这本是她最为留恋的地方, 可如今在她心里，却远比上还活着的人重要。
她不想如云今后一直守在这里。
如云仿佛惊弓之鸟一般, 飞快的摇摇头, “我想守在郡主身边。我从小就是郡主的丫鬟，除了郡主身边，我哪里都不想去。”
以皎皎如今的身份，安排她进宫也不是难事。她点了点头，“好，我会安排的。”
可如云却有些疑惑, “郡主如今为何在宫里？”徐空月告诉她皎皎在宫里的时候, 她是震惊大过喜悦的。虽然她固执地守在琼花院里，却如同世上很多人那样，觉得郡主肯定是不在这个世上了。
但是万幸, 郡主仍然好好活着。
“这件事说起来有些复杂。”皎皎道：“不过你往后再不能叫我郡主了。”她虽然向小皇帝坦诚了她的真实身份，但就像徐空月说的那样, 小皇帝如今不追究, 那是因为如今的她是小皇帝的依靠。但人都是会变的, 她不能用与她相关的所有人的命，去赌小皇帝对她的感情。
那样太过冒险。
“我要像所有人那样，称呼您为‘公主’吗？”如云小心翼翼的问。她虽然不知道皎皎怎么就突然成为了慧公主, 可是对她而言，再没有什么比她还活着，更好的事了。
既然决定好了去处，皎皎便对如云道：“去将你的东西收拾一下，随我离开这里。”
如云点了点头，小跑着朝屋里跑去。
只是才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郡……公主。”
皎皎“嗯”了一声。
“您从前搁在琼花院里的东西……”
皎皎露出一点儿笑意，“那些都不重要了。”那些都是她的曾经，可她已经决定抛开往事，大步向前，即便有留恋、有不舍，也应该断然抛弃。
如云进屋之后，皎皎环顾一圈之后，缓步出了院子。
院外，徐空月背对院门而立。
他仍是那样好看，身形修长，芝兰玉树，魂牵着长安无数少女的芳心。
可皎皎已经不会再为他而心动。
她默然走过去，在距离徐空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我会带如云离开。”
徐空月回过身来，如今的他不似从前丰神俊朗的模样，平添了几分愁绪，却更为他增添了一抹忧愁的魅力。他的眼眸深处仿佛藏着漆黑夜空，再也找寻不见从前的丝毫亮光。
皎皎会带走如云，这是他带皎皎来之前，就已经设想过的事情。可真的听到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心中仍然像是压着一块巨石，难受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紧紧攥着，他开口问：“你要带如云进宫？”
“是。”
徐空月沉默一瞬，而后抬眼看着她，“不可以。”
皎皎没有想到他会拒绝。或者说，即便他拒绝，她也打算无视。如云本就是她的丫鬟，她想要带走她，哪怕他是摄政王，她也无所畏惧。
“我不是拒绝你带她走。”徐空月看着她的眼睛，便知道她心中在想着什么。他从前不屑解释，可如今却不得不解释。自重逢以来，她总是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他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如云是你从前的丫鬟，长安城中有很多人都知道此事。”
“那又如何？”皎皎并不在乎，“我可以说，我与如云一见如故，而她也愿意跟在我身边。”
徐空月知道，她心意已决，便无法再更改，即便他说再多，也是徒劳。可他仍是想劝一句，“我知道你与如云主仆情深，可你如今身份本就让人生疑，还偏偏将如云带过去，我只怕会……”
他说得又快又急，可皎皎根本不曾搭理他，甚至将脸转过去，充耳不闻。
徐空月不自觉便消了话音。他知道皎皎的性子，强行相劝根本没用。她如今自作主张惯了，根本不会听他的任何意见。
他只能另寻突破口：“你不为自己着想，难道也不为如云着想吗？”
皎皎身子微僵。
徐空月见状，紧接着道：“她为了等你，已经在琼花院虚度了几年光阴，你难道还要让她随你进宫，去面对不知来处的危险吗？尤其是这次田旷于朝堂之上当众发难，幕后之人还身份不明，这种情况将如云带进宫，你能保护好她吗？”
他没有说出的话是，这时候的如云就像是箭靶子一样，一旦皎皎没能护好她，落到有心人手里，那么她的下场恐怕比田旷更加凄惨。
皎皎微微垂落目光。她很想反驳徐空月的话，但她也知道徐空月所言不假。尤其如今的宫中鱼龙混杂，根本防不胜防。
徐空月看出了她的态度有些松动，于是趁机道：“就让如云留在我这里，我会保护好她的。”
皎皎却摇了摇头，“我会安置好如云，就不劳摄政王费心了。”
她这样坚定，反倒让徐空月无话可说。
恰好如云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走了出来。看到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如云脚步微顿，随即快步站到皎皎身边，一脸敌意望着徐空月。
徐空月苦笑，这几年如云虽然一直留在琼花院，对他却从来没有什么好脸色。她甚至自食其力，从不动用府里的任何东西，以一种无比坚定的态度与徐空月划清界限。
他也知道，凭他根本留不住如云，更勿论是皎皎。她们主仆都是一个性子，敢爱敢恨，爱憎分明。于是他也不再多说废话，只是道：“我送你们出门。”说罢，也不等皎皎拒绝，便转身朝着大门走去。
如云紧紧拉着皎皎的衣角，一副生怕被丢下的模样。
皎皎心中有些好笑，有很是感动，主动牵着她的手，与她朝着大门一同走去。
只是才走了几步，便瞧见从清苑里跑出一个女子，她穿着杏色素绒绣花小袄，墨绿色绣梅综裙，长发挽起，作已婚装扮。本该是雍容富贵的装扮，却因挽起的发髻无比凌乱，而显出几分狼狈不堪。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与带刀的侍卫，一边跑，还一边喊着：“小姐，您不能去！”可那妇人根本充耳不闻，那些人看似是想要抓住她，但是却像是碍于她的身份，不敢轻易动手。
直到看见徐空月，那妇人才猛地停住脚步，脸颊上的淤肿还未消，未语泪先流：“不要把我关起来，我……”话未说完，她便看见了站在一旁的皎皎。
皎皎今日依旧未戴面纱，清丽的面容一览无余。
妇人微微怔住，随即嘶吼起来：“是你！”或许是太过震惊，竟连声音都有些微微变调。
她一开口，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皎皎这才认出，眼前这个形容狼狈、半边脸肿胀着的女子，竟然是徐问兰。
她对徐问兰没什么好印象，更不想与她来一场什么“久别重逢”，于是淡漠的瞥开眸子，对徐空月道：“本宫要回宫去，摄政王就不必相送了。”
然而下一瞬，徐问兰就挡在她面前，“不许走！”她眼睛里一片血丝，直勾勾盯着人看时，有种诡异的恐怖感。
徐空月怒斥道：“你做什么？”随即对她身后唯唯诺诺的丫鬟与侍卫道：“还不快将小姐带回去！”
“我不走！”徐问兰吼道。一双满是血色的眼睛牢牢盯着皎皎，“你居然回来了！你为什么还敢回来？你把我们徐家弄成如今这幅样子，还能想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
徐空月大声怒斥道：“徐问兰，你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
“我胡言乱语？”徐问兰回头冷笑着：“到底是我胡言乱语，还是你被这个女人蒙蔽了眼睛？她就是一个灾星，让我们徐家不得好过的……”
“啪！”
未说出口的话被狠狠的一巴掌打断。那一巴掌太过用力，将徐问兰的脸狠狠扇到了一边。
徐空月的声音很冷，比数九寒天的冷风还要冷，“我说过，倘若你再胡搅蛮缠，我会打断你的腿。”
徐问兰被他的语气吓得生生打了一个寒颤，忍不住后退一步。
徐空月收回阴冷的目光，朝皎皎行了一礼，“微臣送公主回宫。”
皎皎如同看戏一般，将一切尽收眼底。清冷的目光从徐问兰肿胀的脸颊上划过，而后朝着大门走去。
只是才走了一步，再次被徐问兰拦下。
她眼底满是仇恨的怒火，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焚烧殆尽。
皎皎看着暴怒的徐问兰，只觉得无比可笑。
她也当真笑出了声，笑声满是嘲讽。然后彻底激怒了徐问兰，她一把揪住皎皎的衣裳，还未怎么样，便听得咔嚓一声，随即她整个人朝地上倒去，剧痛从腿上传来。
饶是皎皎都被眼前这一幕震惊到，她没想到徐空月真的说到做到，当真打断了徐问兰的腿。

第74章 摄政王能否将那院子烧了……
琼花院大门外, 徐空月亲自将皎皎送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之时，皎皎突然叫住了他。她故意装作没有看见徐空月微僵的身子，与眼神里的慢慢聚集起来的期待, 不紧不慢道：“本宫着实不喜欢那间院子，不知摄政王能否为了本宫，将那间令人厌恶的院子烧了么？”
她说得漫不经心，浑然不在意落入徐空月耳中, 他会是什么感受。
徐空月没有想到她叫住自己竟然是为了这件事。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许久之后才轻声道：“微臣遵命。”
辘辘而行的马车上, 如云看着皎皎, 轻声道：“琼花院，他是为了郡……公主才同徐府隔绝开来的。”
徐空月前往西北打仗之前，徐问兰曾去琼花院大闹了一场，任凭徐夫人如何相劝都无济于事。当时徐空月病重未好，却仍是拖着病体赶到琼花院，将徐问兰拖了出去, 扔在地上。
可徐问兰那样的性子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大吵大闹着还要往里闯，直到被徐空月狠狠掰断了一根手指，用无比阴冷的语气说道：“从今往后, 琼花院里的东西，少一样, 我便掰断你一根手指。手指不够了, 还有你的胳膊, 腿骨。”
他话里的阴狠恶毒让徐问兰生生打了一个寒颤，却仍是硬着头皮恼怒道：“这是徐府！是我的家，我凭什么不能……”
话音消失在徐空月越发阴森狠辣的目光中。他说：“琼花院本就不属于徐府, 这是皎皎的地方。”
徐问兰不敢与他对视，微微别过的脸上满是屈辱与不甘。
当夜，徐空月便令人在徐府中竖起一道围墙，彻底将琼花院与同徐府隔绝开。随之一同隔绝出去的，还有他居住的清苑。
皎皎听完如云的讲述，却没有流露出半分感动，她的语气甚至有一丝默然，“那本就是我已经割舍的地方，如今怎么样，与我并无太大关系。”
如云微微诧异，“那公主怎么还……”
“我虽然不在乎了，可它仍在那里，我又带不走，留下去只会让我格外膈应。”所以还不如一把大火焚烧殆尽，一了百了。
也能让那些曾经的过往，在大火中一并消散。
皎皎走后，徐空月命人将琼花院外堆满柴火，然后手持火把，一点一点将整个院子点着。
下人们拿着水桶严阵以待，以防火势蔓延。
冲天的火势将隔壁的徐成南夫妇惊动，徐夫人白日刚刚哭过一场，如今瞧着徐空月站在火场前，落寞的样子，不由得悲从中来。
她不是一个好母亲，放任女儿任性妄为，才让她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徐成南安抚性的拍了拍夫人的肩，让下人将她扶回去了。而后他走到徐空月身边，看着冲天的大火，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眼看大火越烧越旺，将整个琼花院吞噬殆尽，徐空月才放下手中火把，轻声道：“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她恨我，连同这间院子，一起恨着。”
过往如云烟，却并非说散就能散去。
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三寸多长的楠木雕花锦盒，那是从前皎皎极为喜欢的一套琼花玉簪。她从琼花院离开时，甚至都没能想到过，还有这样一套玉簪被她遗忘在岁月的光阴里。
摄政王徐空月所住的琼花院起火的消息传进宫中时，皎皎正让人为如云裁剪几套新衣裳。她并不打算让如云长时间待在宫中，所以也没有为她做宫女的衣裳，而是将如今长安城中名门闺秀们最喜欢的衣裳样式拿出来，好好为如云挑了几身。
那令满朝震惊的消息，在她眼中甚至不如一件漂亮衣裳重要，她与如云有说有笑讨论着衣裳，谁都没提琼花院起火之事。
***
很快，除夕到来。
明政殿为了迎接除夕夜的到来，早已装饰一新。小皇帝在余连等人的忙碌下，穿上宽大的五爪龙袍，头戴十二旒龙冕，清一色的东海龙珠，颗颗珠圆玉润。
即便年龄还小，但是在这样的装扮之下，华贵雍容，尽显帝王威仪。
很快，司天监的钟磬长鸣，昭示着旧年即将过去，而新年即将到来。司天监也在这一刻宣读，改年号永和。
随后悠扬的鼓乐声响起，无数烟花腾空而起，在天际绽放出绚烂烟火。
小皇帝在鼓乐声中，带领文武百官，祭拜天地。
徐空月站在百官之首，宽袍广袖，高冠博带，尽显庄重与威严。他稍抬眉眼，便能看见站在皇帝下首的皎皎。
这样盛大的场合，她仍是戴着厚重的面纱，身穿浅金色广袖襦裙，头戴凤凰衔珠金钗，雍容华丽，贵气天成。
冗长繁琐的礼仪结束后，众人依次按照身份入宴席落座。
皎皎坐于小皇帝下首，神色淡漠。年少之时，她倒是格外喜欢这种热闹的宫宴，往往一点点小事都能雀跃地如同一只小麻雀。可时光终究会改变一个人，她如今便对着嘈杂的宫宴格外不喜。倘若不是有事，她恐怕早早便离席而去了。
宴席上酒刚过一轮，底下礼部的官员便接收到皎皎给出的信号，献上一副比翼双飞图。
画面整体呈现一种清冷的蓝色，似淡淡月辉洒落。两只比翼鸟展翅齐飞，唯美动人。
送礼的官员道：“过了年，陛下就到了可以大婚的年纪，不如早日立下后宫之主，以定民心。”
原本享受着宴席上欢乐的小皇帝先是愣怔一下，随即便反应了过来，朝着皎皎看去。
皎皎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
与此同时，吏部尚书也上前一并跪下，向小皇帝奏道：“请陛下为了大庆的江山社稷，早日立下后宫之主！”
随即其余几位尚书一同上前，对小皇帝奏道：“臣等肯请陛下早日立后！”
小皇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顿时凉透，一股无名的怒火从心头迸发开来。他很想将眼前的所有东西砸碎，大声嘶吼着自己不想立什么人为后。可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到坐在皎皎对面的徐空月时，所有的怒火瞬间冷却了下来。
他没有忘记皇姐曾对他说过的话——他要坐稳这个皇位，便不得不倚仗徐空月手中的兵马大权。但只倚仗他一个，便会受制于人，只有多方倚仗，才能平衡各方势力，不让一家独大。
眼前蓦地浮现起月盈挂着轻快笑颜的脸。一别数月，竟似已过半生。
他微微闭上眼睛，头一次尝到了皇姐曾说过的“无可奈何”。
耳边又有衣袂拂动之声，小皇帝睁开眼，便看见徐空月也跪在了地上，与一众大臣一并呼喊道：“臣等肯请陛下早日立后！”
皎皎脸上浮现出不知真假的笑容，她看着小皇帝缓缓道：“既然摄政王也是此意，还请陛下顺应民心，尽早立后。”
新年刚过，立后的旨意便下来了。齐国公府二小姐孟若昭，钟祥世族，毓秀名门，性秉温庄，度娴礼法，柔嘉表范，风昭令誉于宫庭。兹仰承太皇太后慈命，以册宝立其为皇后。
圣旨下到齐国公府，整个府里顿时欢天喜地。唯有大小姐孟若水，生生掰断了一双筷子。她找到父亲大哭起来，“为什么会是若昭？我到底哪里不好，为什么是若昭而不是我？”无论是论端庄还是论贤淑，孟若水自问都要远胜过若昭，可为什么立后选的却是若昭，而不是她？
她想不明白。
父亲也无法回答她，只能告诉她，“这是慧公主与朝中大臣商议之后的结果，爷爷也是点过头的。”
孟若水就要冲出去找爷爷，却被父亲拦下。其实家中都以为，若水比若昭更适合做皇后，他们都想不通慧公主与皇帝为何会定下若昭为后？
只是如今圣旨已下，无可更改，他只能劝慰若水，“这既然是陛下的旨意，就再无回旋之地，你就不要胡闹了。”
孟若水却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父亲竟然劝她不要闹了。
可她只是想求一个属于自己的公平，这有错吗？倘若立其他任何人为后都没有关系，她可以认为是自己不如别人。但为什么偏偏是孟若昭，是那个样样都不如自己的若昭？
然而孟若水的种种不满，若昭根本毫不知情，她还沉浸在马上就要入宫为后的巨大喜悦之中。她年纪虽然不大，但平素总被人拿来与姐姐相比，如今竟然越过姐姐成为皇后，心中欢喜自然胜过惶恐。
只是还没等她将满腔的欢喜好好消化，所有的欢喜便化作了苦闷——母亲说，大婚之前，她必须亲手绣出喜帕上的龙凤呈祥。
虽说皇后的喜服，按照礼制，该由宫中绣娘赶制完成，但家中为她准备的嫁妆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她亲手完成。尤其是大婚当日的喜帕，更是她展示绣工的大好时机。
孟若昭想不通，做皇后与展示绣工有什么关系，但是在母亲的督促下，她还是勉强拿起针线，日日绣着龙凤呈祥。
只是她女红不如姐姐，绣了好几日都不成样子，被母亲狠狠训斥了一顿。于是在姐姐来看她时，她便如从前很多次，小声向姐姐抱怨着：“我从来没有绣过龙凤，这什么凤毛与龙角，真是比鸳鸯难绣太多了。”
她无事发生的样子，反倒让孟若水心头火气。她一把将孟若昭手中未曾绣完的绣品夺过来，当着她的面，用剪刀生生剪断。

第75章 离宫遇险
姐姐骤然暴怒的样子着实吓坏了孟若昭, 她紧紧贴着门边，生怕姐姐手中的剪刀不长眼，下一瞬便落到自己脸上。
然而剪断一副绣品, 孟若水心中的怒意已然渐渐平息。
她通红的眼睛落到妹妹身上，看见她缩在角落里，满脸惊恐，顿时笑了起来。
孟若昭头一次看见她情绪转变这样快, 吓得不知所措。
反倒是孟若水扔掉了剪刀，主动过来拉她的手。
孟若昭微微瑟缩了一下, 躲开了姐姐的手。但随即她又反应过来, 自己这样无声的拒绝，该有多伤姐姐的心。于是她连忙去拉着姐姐的手，带着一丝丝讨好的味道。
孟若水脸上又露出笑容，语调故作轻快，“你不是不喜欢绣那什么龙凤呈祥吗？如今剪掉了不是正好吗？”
姐姐的体贴让孟若昭顿时高兴起来，先前的恐惧也随之烟消云散。她紧紧抱了一下姐姐, “姐姐真好！若昭果然最喜欢姐姐了！”
但随即她又露出为难的神色, “可是母亲稍后来检查怎么办？”她捡起被孟若水剪成两半的绣品，脸上满是懊恼与为难。
——都怪自己太笨了，连这么简单的绣品都绣不出来, 如果是姐姐，别说是什么龙凤呈祥, 就算是仙女散花, 姐姐也一定能绣好！
她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并没有看见孟若水脸上骤然冒出的怨恨。
忽然，窗外有鸟飞过，在寒气未消的初春时节很是显眼。本就不喜刺绣的孟若昭见状, 顿时心生欢喜，一把扔下被剪成两半的绣品，扑到窗边看着飞鸟。
她如今居住的小楼临湖，从窗户往下看，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
今日天气正好，艳阳悬挂天边，倒映湖中，将湖水染得金灿灿的。湖底游鱼偶尔游过，更是平添了几分生机与色彩。
孟若水看着她几乎将整个身子探出窗外，正要提醒她，忽的脑海之中产生了一个念头——
倘若她掉下去，是不是就不能进宫了？太皇太后留下的遗诏上说，必定要孟氏女儿为后。自己也是孟氏女儿，既然能是若昭，那么凭什么就不能是自己？
孟若昭还趴在窗台上，看着那只有着漂亮羽翼的白色鸟儿停在湖边树杈上，冲着她的方向叫了两声。
鸟叫声清脆悦耳，她兴奋地扭过头对姐姐说：“姐姐，你听，它叫了！”说完又扭过脸，继续兴致勃勃望着窗外。
小楼之下的湖水倒映着她的身影，波光粼粼的水面不时荡起涟漪。
孟若水朝着她越走越近，悄悄伸出双手。
只需要轻轻一推，皇后的人选便会落到自己身上。
她眼一闭，心一狠。
下一瞬，一声惊呼传来，随后扑通一声，趴在窗边的孟若昭就那么掉进了楼下的湖水里，发出好大一阵动静。
孟若水怔了怔，猛地睁开眼扑到窗边，就看到妹妹正在湖水里挣扎着。她们是名门闺秀，自小父亲就请来各界大儒，为她们开课启蒙。但她们所学种类虽然繁多，却唯独不包括会水。
眼见着湖里妹妹扑腾的动静小了，孟若水这才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哭喊着跑下楼：“快来人啊！不好了，若昭掉进水里了！”瞬间打破了原本平静的齐国公府。
既定的皇后不甚落水，消息传到宫里，惊动了正要就寝的皎皎，她连忙披着一件衣裳起身问道：“御医可曾前去看过？”
传话的小太监回答道：“陛下已经让刘御医去齐国公府了。”
皎皎微怔一下，“陛下？”
小太监点头，“是余连公公同陛下说，孟二小姐身子金贵，最好让御医过去瞧瞧。”
皎皎听罢，眉头依旧不展。等到传话的小太监下去，如云问道：“公主，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如云虽是以慧公主贵客的身份入宫，但她仍将自己当做皎皎的丫鬟，不管皎皎如何劝阻，仍是睡在外间。这会儿的动静将她也惊醒后，她瞧着皎皎面色不对，这才问了一句。
皎皎不欲让她牵扯太多，并没有同她说太多，只是微微摇头，示意没事。但心底却渐渐聚起一个疑惑——
余连此人，究竟是徐空月的人，还是单单只是感念他的恩德，才出手相帮？
倘若他真的是徐空月的人，此时为何要提点小皇帝？尽管除夕宴上，徐空月也跟随众臣肯请小皇帝立后，但那不过是受形势所迫，并非他的本意。皎皎甚至怀疑，如果可以的话，他定然希望小皇帝永远做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孟若昭不甚落水，受了惊吓，着实大病了一场。为表皇恩浩荡，皎皎特意让小皇帝下旨，往齐国公府里送去了不少珍稀补品。为了表示皇家对孟若昭的看重，更是让小皇帝前往齐国公府，亲自探望。
听闻小皇帝到访，齐国公府上下顿时忙碌一片，就连卧床不起的孟若昭都被抓起来，梳洗打扮了一番。
她不堪忍受，母亲刚一松手，就钻进了被子里，嘴里还小声嚷嚷着：“娘，我还病着！”
然而母亲根本不管不顾，手指向坐在一旁的孟若水，“看看你姐姐，温婉贤淑，再看看你自己，哪有半点儿未来皇后的样子？”
倘若平时也就罢了，可孟若昭正在病中，被她这样一说，立马红了眼眶，吼道：“那你让姐姐去做皇后啊！”
吼得声音太大了，被母亲扑过来一把捂住嘴。“小祖宗，你不要命了，话是能乱说的吗？”母亲平时都是温温婉婉的模样，还从未有过如此彪悍的时刻，孟若昭被母亲这么一吓，顿时噤若寒蝉，连皇帝过来了，也是小声小气答着话。
小皇帝本就对孟家两姐妹没什么感觉，倘若不是皇姐一再催促，他根本不想踏进齐国公府的大门。此时见孟若昭仿佛没力气说话的样子，顿时连最后一丝兴致都散去，例行公事一般问完话，就要回宫去了。
齐国公等人将其送至门口，正要上辇车，突然听得“阿嚏”一声，在一片静默声中格外明显。
小皇帝上车的动作顿住，回头望了一眼。
跪在母亲身边的孟若水恰好抬起头，一脸诚惶诚恐。撞见小皇帝的目光，她脸色通红，又蓦地垂下头。但之后，又悄悄抬起目光，小心翼翼望了小皇帝一眼。
齐国公年纪大了，本是免去了他的叩拜之礼，但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睁开儿子的手就要往地上跪，“微臣教导无方，请陛下赐罪。”
小皇帝让人将齐国公扶起来，又看了一眼孟若水，刚好又撞见她惶恐的眼眸。只是那惶恐之下，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小皇帝没有看懂，却看出了她也病着。于是指着她对齐国公道：“那位可是大小姐？”
齐国公连忙答道：“正是微臣的大孙女，若水。”
“‘上善若水，厚德载物。’倒是个好名字。”小皇帝卖弄了一下前几日更看过的文章，然而却并未听到预想之中的夸赞。齐国公只是道：“陛下谬赞了。”
他觉得没意思，于是对齐国公道：“她似乎也病了，回头你们让御医也给她瞧瞧。”
小皇帝走后，齐国公回头看了一眼孟若水。她仍是诚惶诚恐的模样，双眼微红，一副闯了祸的卑微模样。然而齐国公却吩咐儿子，“若昭入宫之后，便不要再让若水进宫走动了。”
儿子虽然不解，但仍是遵从了父亲的命令。
母亲将孟若水搂在怀里，安抚一般的拍了拍她的背，也随即去看望后院中的若昭。
孟若水孤零零站在院子里，往日受人尊敬的齐国公府大小姐，竟无一人搭理。
眼泪从眼眶一颗颗滚落，她面上所有的惶恐都悉数散去，只留下满满的不甘与怨恨。
小皇帝婚期已定，尽管孟若昭不甚落水病了，但等婚期临近，总会好起来。于是所有的一切都按部就班进行着，宫里宫外顿时忙成一片。
皎皎是这所有人中唯一清闲的所在，于是她找到小皇帝，只说自己想去南山行宫小住一段时日。
小皇帝先是微微讶异，毕竟自他登基以来，皎皎便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几乎从未离开。乍一听闻她要独自前往南山行宫小住，小皇帝心中顿时生出不舍。“皇姐为何要在这时候离宫？”
皎皎去南山行宫小住，一来是因春困，精力有些不济，二来也是想尽快将如云安置好。虽然有如云陪伴在侧，日子仿佛回到了曾经，可她毕竟不是从前无忧无虑的皎皎，身边暗藏的危险让她不得不随时警惕着。
至于三，她不过是想做一回诱饵，看能不能钓到大鱼。
但这些话并不能对小皇帝和盘托出。于是她只是微微笑着，问：“陛下这是舍不得我吗？”
舍不得当然有，但是当看着皇姐的车辇缓缓驶离皇城，小皇帝心中却无端雀跃起来。一直以来，他都是以一个孩子的样子活在世人眼中。尽管他是皇帝，也即将要大婚，但在很多人眼中，尤其是在皇姐眼里，他仍是个孩子。
所以即便是她要离宫，也留下了诸多叮嘱，令小皇帝头如斗大。但只要一想到她离开之后，再无人管教自己，小皇帝顿时就如脱缰的野马一般，放纵了自我，连书都不读了，跑去御马场骑马射箭。一玩便玩了个昏天黑地。
等到离宫车队遇险的消息传来，小皇帝这才慌了神，却连下一步该如何做都不知道。
还是余连稳住心神，告诉他：“陛下，快将此事告知摄政王！”

第76章 他必须找到她
皎皎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在一处狭隘的山谷中。说是山谷，其实更像是一道仅两人可过的缝隙，举目只可见一线天。而她身处的这道缝隙, 前后各向两处延伸着，不知尽头。
她举目四望，只见群山环绕，松柏无数。而她背后的岩壁上长满了老藤。山间积雪气候寒冷, 仍有不少积雪堆积在凹凸起伏的山壁上。
追杀她的人如影随形，匆忙之中她来不及细看, 这才不慎从上方掉落下来。
她一边检查着身上的伤势与东西, 一边细细思索着。恐怕如今自己遇险的消息已经传回宫中，以小皇帝如今对她的依恋，必定立即派人前来搜山。
从她遇险的官道上往四面搜查，应该会很快搜到被她藏起来的如云。
想到临分别时，如云满眼泪珠，皎皎便觉得愧对于她。原本她应该将如云稳妥安置好, 但是却意外收到了在定江城查案的李忧之传来的消息。
他本是为案子才前往定江城, 却意外查到胁迫绿竹的幕后之人，与殿前都点检萧武有关。
而这个萧武，亦是徐空月一党。
皎皎深知, 萧武掺和进揭露自己身份一事来，绝非出自徐空月授意。要么是萧武一人所为, 要么就是他身边有人撺掇。
可皎皎与这个统率禁军的殿前都点检并无太大瓜葛, 他处心积虑要将自己从监国公主的位置上拉下去, 对他而言，也没有什么好处。所以此事便不会是他一人所为。
以徐空月的警惕，绝不会将她的身份外传, 那么便只有他身边、深得他信任的人，才会谋划此事。为的不单单是她身为监国公主手握的权力，更是为了彻底斩断徐空月的愧疚与牵挂。
想到这里，皎皎忍不住发笑。
当初徐空月虽然凭借战功受封安国公，手中所握却只有西北兵马大权。先帝为了消减他的势力，更是让他长住长安城，不再回到西北军中。
而他为了摆脱这种困境，四处网罗权贵显赫，这才稳固势力，令先帝不敢轻易对他下手。而这样做的后果便是，他那一党鱼龙混杂、良莠不齐。陆知章便是最好的例子。
如今又出了一个萧武。
不过，对皎皎而言，这些都无伤大雅，她原本就是计划着，要一一剪除掉这些人。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自己正好离宫，身边守卫不足，那么便趁此时机试试，能不能钓上萧武这条鱼。
如今她外出遇险，生死不明，为了能确保将她除掉，萧武这个殿前都点检定会向小皇帝请命，亲自来搜救她。
而南山山势险峻，地形复杂，到了夜晚还会降温。她这个体弱多病、又惯于娇养公主落在其间，不需多久，便能香消玉殒，而且不会引人怀疑。
如今皎皎需要做的，便是等，看到底是萧武先找到她，还是她的人最先找她。
日头西斜，再过不久太阳便会完全消失，倒是山间的气温便会骤降。幸好她提前预料到了此事，准备了不少东西。除了身上穿着的厚厚冬衣与大氅之外，还有一些吃的与一大半辣椒。
她如今体质太寒，虽然身上穿着厚重冬衣，还有御寒的大氅，但夜间骤降的气温还是会随时要了她的命。为确保自己能等来救援，她必须要保护好自己。
从天色来看，她摔下来晕了没多久，却不知那些追杀她的人还有多久会赶到，为今之计，还是该重新选一个藏身之所，这里看似隐蔽，但只要下来一搜，很快就能找到她。
她运气还好，虽然从上面摔了下来，但身上几乎都是擦伤，只有左腿疼得厉害，似乎是摔伤了使不上劲。她借着身后的老藤，勉强支撑着站起来，大口喘着气。
等到稍微平复之后，才攀着老藤，一点点往前走着。她摔下来的痕迹太过明显，一味停留在原地只能是等死。
很快，她找到了一根粗壮的枯枝，将上面多余的枝丫掰断，实在掰不断的就放任不管了，然后拄着这跟枯枝，继续往前走。
左腿上的痛感越来越明显，皎皎额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停下擦了擦，又向四周看了看。天色马上就要暗淡下来，她体力有限，必须尽快找到一处藏身之所。
只是还不等她有所发现，便听到有隐隐的人声传来。
脚步声渐渐逼近，然而皎皎却不知来人到底是谁。倘若是她的人还好，一旦不是她的人……
可她还未寻到一处足以躲避身形的地方。
***
徐空月从皇宫出来，便骑上快马，冲出长安城，朝着南山而去。临走前，他让人给府里捎去了一句口信——
“去南山寻我。”
知道皎皎遇险的那一刻，他便知道此次不外乎是自己身边的人妄自动手。虽然没有证据，但是他本能猜到几个人。那几乎都是他亲如手足的兄弟，如今却借着旁人的手，去杀皎皎。
他不知道自己身边究竟有多少人想要皎皎的命，为了杜绝那些可能，他一个人都没有带，单枪匹马直闯南山。他不能让跟在身边的兄弟断绝除掉皎皎的可能，那么就只能选择只身犯险，倘若他们执意除掉皎皎，那么就让自己随皎皎一起死在南山好了。
空中有雪花渐渐飘落下来。他骑马赶到车队遇险的地方，才发现这里遍地是随行禁卫的尸体，而侧翻的马车里并无一人。他心中稍安，但随即又高悬起来。
皎皎身子不好，如今又开始落雪，气温骤降，她那样的身子在这样危险的山间，要如何撑过去？
他必须尽快找到她。
他在军中多年，自有一套追踪踪迹的方法。很快便沿着皎皎逃亡的路线追了过去。
雪越下越大，渐渐地，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下来，将原本的痕迹掩盖住。徐空月并不灰心，他将马牵在手里，用军刀将沿路灌木树枝上的雪震落，然后沿着这些痕迹继续往前。
只是一路的痕迹在一处灌木丛中消失不见。
雪已经下得很大了，他肩头落满积雪。他弯腰四处查看着，积雪被震落后，露出了被翻找过的痕迹，有些树干上还有很新鲜的刀痕与箭痕。
他眼前几乎立即浮现出皎皎被追杀到此处的样子，她仓皇逃窜到此处，但是因手无寸铁，只能束手就擒……
可她绝对不是那种会束手就擒的人，所以一定还有什么被自己忽视的地方。
他开始在四周查看着。满山的苍翠枯黄都已被雪覆盖，松柏与灌木交缠，他只能用军刀将雪扫开震落，再去查看是否有痕迹。
有的地方新雪堆着旧雪，看着平整无事，但脚踩下去才发现竟是一处坑洞。可他却顾不得用手里的刀去一一试探，依旧往前走着。
很快，他手上、脸上到处都是被尖刺划破的痕迹，血珠渗了出来，沾上雪花，让他本就凉透的身子更是如坠冰窟。
他出来得太急，甚至连一件大氅都顾不得带上。树上的积雪被震落后，顺着脖颈滑落进衣裳里，被低低的体温暖化，再将衣裳全部沾湿。
可他仍是顾不得这些。
突然，有几声细微的声响传来，落在徐空月耳中，他身子一僵。随即朝着那声响传来的地方而去。
那是一处山壁，有无数藤蔓垂落，却并未将山壁遮严实，乍一看，根本无法藏人在其中。
但细微的声响再次响起。
不过三四声，随即又停下。
徐空月站着没动。
他在心里数了十下，又是三四声轻微的响动。
他放轻脚步声，朝着声响传来的地方细细查探。
那里有无数藤蔓纠缠着，勉强遮住一道侧身而过的缝隙。因而缝隙实在太小，所以先前搜查的人便忽略了这里。
他用刀将这一处纠缠着的藤蔓拨开，接着落日前最后的光亮，看到满眼泪光的如云惊恐瞪大着双眼。
瞧见是他，她浑身聚集的力量顿时卸了，身子软软朝后面的石壁倒去。积蓄多时的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掉落而出。徐空月朝她伸出手，将她从这处狭小的缝隙里带了出来。随即问道：“皎皎呢？”
如云双眼已经哭得通红，嘴唇冻到微微发紫。她的身子仍止不住的微微发抖，被追杀的恐惧仍刻在她的骨子里。可面对徐空月的询问，她仍是忍着令她浑身战栗的惊恐道：“郡主……她让我藏在这里，然后……她将刺客……引走了。”她一边说，眼泪一边往下掉。
危险来临的瞬间，郡主就拖着她在密林里奔跑。可如云平日里深居简出，从未在这样地势不明的密林中奔跑过。尽管她努力想要跟上郡主的脚步，却仍是被枯枝绊倒，狠狠摔在地上。
眼见刺客就要到了，如云挥开了郡主要扶起她的手，强忍着惧怕道：“郡主，你先走。”
皎皎眼中却没有什么惧意，她对如云摇了摇头，以一种无比坚定的语气对她说：“再坚持一下，有个地方可以让你藏身。”
她不知道郡主说的地方是哪里，但是出于对郡主无任何条件的信任，她还是借着郡主的力道从地上爬起，然后跟着郡主朝前跑去。
很快，她们就来到了这处山壁前，郡主强硬的将她推了进去，小声叮嘱她，“不要出声，在这里藏好，之后会有人来找你的。”
她深知此刻的自己会成为郡主的累赘，只能眼睁睁看着郡主将刺客引走，一个人躲在这个暂时安全的地方，等待救援。
眼泪仿佛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出眼眶。她又悔又恨又急，恨不得立即去找回郡主。
徐空月的脸色很冷，短短的一瞬间，他便想过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可能都令他心惊肉跳。但他仍是勉强维持着一种克制的冷静，问：“往哪里去了？”
如云微微哽噎着指了一个方向。
徐空月一看，便发现是自己刚刚搜查过的地方。他心中顿时涌出无边恼意，责怪自己刚刚为什么不更仔细检查一下那边，随即抬脚就往那边走。
但才走出几步，便看见仍止不住发抖的如云跟在自己身后。
她的脸冻得很白，嘴唇发紫，看样子不能继续留在山里。可徐空月孤身而来，此时还未找到皎皎，他不可能现在带着她下山。但随即他把手指支在唇边，吹了个响哨。
不多时，一匹黑马从林中跑了过来。
他将缰绳放在如云手中，又将手上的墨玉扳指摘下，放在如云手里，吩咐她：“你带着这个扳指下山，如果沿途不管遇到谁带兵搜山，都可以将这个拿给他看。”
如云却不想走，她拿着徐空月的扳指，眼泪扑簌簌掉落下来，“可是郡主……”
他的语气微重，“倘若你不想皎皎死，现在就立即往山下走，你留在这里只会是麻烦。”
他的话让如云无法反驳。她只能一边掉着眼泪，一边骑到马背上，手里紧紧握着那个墨玉扳指。
“还有一点，你要记住，”徐空月抬头望着她，“往后都不可再叫她‘郡主’。”
如云重重点头，随即徐空月在马背上拍了一下，马扬起蹄子朝着山下的道路跑去。
如云扭过脸，看着徐空月义无反顾拿起军刀，往她指过的方向搜寻去。
她在心底祈祷着：倘若上苍保佑郡主无恙，我愿以我的性命作为交换。
徐空月发现自己重新来到了刚刚搜寻过的一处灌木丛处。这里灌木丛生，怎么看都不像能藏进一个人。
但想到如云刚刚藏身的地方，他又不确定起来，于是想办法搜查着这里。他手里的军刀有些不够长，于是砍断了一根足够长的树枝，往灌木丛里探去。
这一探，他立即发现，灌木丛底下有很深的一道缝隙。手中军刀立出，将灌木丛清理出一道口子。随即底下深不见底的缝隙便露了出来。
徐空月的目光敏锐地发现一根白色的丝线，缠在灌木上。因积雪的缘故，不是很显眼。他将那根丝线拾起，在指尖细细摩挲两遍。
那是狐裘上的绒毛。
确认的一瞬间，他心中顿时一紧，随即看向那深不见底的缝隙。
他几乎可以确定，皎皎是从这道缝隙下去了。
当时她必定被追得很急，所以才没有发现这道缝隙。她身子那样弱，从这里摔下去，还能有活路吗？
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他便身子一软，差点摔在了地上。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身上，却好似下在了心间，将满心赤忱冻结。
但随即他又扶着树干站直身子，只要没有亲眼见到，那么所有的可能都只是可能。她的命那样硬，即便是从宫墙上跳下来都还能活蹦乱跳，更何况区区一道缝隙？
他拿着长刀，绕到另一侧观察这道缝隙，这才发现，虽然从刚刚那处看去，只是一道缝隙，但换了一个角度便能看到，这是实际是一处山崖边，只不过因为两座山之间有一处巨大的横石，才将危险的悬崖遮住一半，露出一道仅供一人同行的缝隙。
他小心走到涯边，往下探望，便看见壁立千仞，挺拔险峻。但好在涯壁长了不少松柏藤蔓，倘若落下时能抓住藤蔓树枝，必能减少下坠速度。他将长刀别在身上，扯着两根藤蔓开始向下攀爬。
天色已经彻底变黑，密林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好在刚下过的雪成为光亮所在，能勉强让他看清眼前的东西。有的藤蔓上有刺，因着天黑的缘故，加上有积雪覆盖，根本看不清楚，直到手握了上去，才能刺痛。
但与心里的焦急比起来，这些根本算不得什么。他专心致志往下爬，很快便爬到了谷底。
此时仰头望天，才发现原本的天空仅剩窄窄的一线。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追杀皎皎的人是不是没有发现这个地方，让她逃过一劫？
但随即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上面缝隙确实隐蔽，但只要换个方向往下看，便能看出下面还有一道狭隘的山谷。即便是那些人当时没有发现，但只要稍微查探一番，仍能立即发现。
想到此处，他立即打住念头，开始查看四周。
原本的痕迹已被厚重的雪花覆盖，什么都看不到了。徐空月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懊恼。雪花覆盖了原本的痕迹，追杀皎皎的人虽然找不到她的踪迹，但也意味着自己同样找不到她。
他心中不由得更是着急。但不论找到何时，他总归是要带着皎皎一块回长安。
初春的山中，万籁俱寂，唯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徐空月找着找着，便觉得自己仿佛入了梦。
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会频繁做着梦，梦里也是这样一片白。他在漫天的白色里四处寻找，虽然不知道到底要找些什么，可心头的空落落总是提醒着自己一定要找到。
终于，他在一处纯白的地上捡到了一朵同样洁白的琼花，抬起头时，前方便站着一道窈窕倩丽的身影。
他几乎想都没想，握着那朵琼花便朝着那道身影跑去。可他无论怎么跑，那么身影始终离他那么远，仿佛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变过。
如今他便是这种感觉。他总觉得距离皎皎好像只有咫尺，却因种种愿意，咫尺似天涯。
突然，一片寂静之中响起几声轻微的鸟鸣声。徐空月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四处查看。
鸟鸣声再起，几声之后又是一片寂静。但徐空月凭借这短短几声，已经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处密密实实的藤蔓，因为积雪堆积的缘故，根本不被人注意。但徐空月将积雪震落，拨开藤蔓之后，便看见了藏身在此处的皎皎。
那是一处很狭窄的地方，皎皎倚着石壁勉强半坐着。她似乎是做了完全的准备，身上与如云一样，不但穿着厚重的冬衣，还披着厚厚的大氅。看到他，她脸上似乎露出了微微惊诧的神情，似乎没有料到最先找到她的会是他。
徐空月被那一刹那的惊诧伤到，他缓缓垂落了目光，随后朝皎皎伸出一只手，“我带你下山。”
皎皎的目光落在那只满是伤痕与血污的手上，呼吸微微一顿。而后她便看见徐空月猛地缩回手，握了一把藤蔓上的积雪，搓了两下，这才重新朝她伸出手来。
那一瞬间，皎皎不知自己该作何表情。
她设想过很多可能，却唯独没有去想过，最先找到自己的是徐空月。不是想不到，只是她刻意将这种可能忽视了。所以当他拨开藤蔓时，她才会猝不及防露出讶色。
徐空月的手仍然伸在半空，并没有因为她的没有回应而缩回。皎皎的目光微微避开他的手，许久才轻声道：“我摔着腿了。”
徐空月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有疼惜，有悔恨，还有责备。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朝皎皎背过身子，“我背你。”
随即衣袂拂动的声音响起，一双手搭在了他的背上。
鼻端耳畔满是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徐空月将她背起，才发现她竟是这样的轻，背在身上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他似乎从来没有背过她，连抱过她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背上的少女默不作声，仿佛他背着的只是一个错觉。
徐空月忍不住出声：“皎皎？”
皎皎正盯着他的侧脸。他原本有一张很好看的脸，否则也不足以令她在当年的琼花宴上一见钟情。可如今，他原本俊朗的脸上有很多划伤，那是带刺的藤蔓划上去造成的。
她太熟悉这种伤了，因为为了寻找那个庇护所，皎皎手上脸上也有不少这种伤。
但始终没有徐空月侧脸上的多。
从她遇刺到现在，已经数个时辰过去了，她不知道他到底找了她多久，只能从他身上的伤看出，他从未放弃过。
徐空月的声音响起时，皎皎下意识应了一声。
随后她听见徐空月又叫了一声，“皎皎？”
她迟疑了片刻，又轻轻“嗯”了一声。
随即，又是一声“皎皎”响起。
他像是在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存在，而不是他焦急期盼中的一个梦。
那一瞬间，皎皎眼眶中有泪水盈满。
她轻轻应了一声，“我在。”

第77章 即便我要你的命？
下山的路依旧难行, 但好在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与来时焦急难安的心情截然不同，徐空月的脚步都不由得轻快了许多。
皎皎趴在他背上, 最能感知到他的情绪变化。
徐空月叫过她三声之后便闭上了嘴，仿佛所有的担忧都落到了实处，再不会空落落漂浮着。
他什么也不问，皎皎便什么都不说,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好似又回到从前在徐府的日子。
那时徐空月不爱搭理她, 皎皎虽然以一种强硬且无法拒绝的姿态进入到他的书房, 却也不会过分打扰他。
他看公文时，她便拿着志怪小说，在一旁看得兴起。
或许从那时起，她便显露出了安安静静的一面。只可惜，两人都未曾察觉到。
不知过了多久，皎皎换了一边脸贴在他身上, 问：“如云呢？你找到她了吗？”尽管他身上也是一片冰凉, 但脸贴上去时，仍能感受到丝丝的暖意。
皎皎有些近乎贪婪地蹭了蹭，仿佛此时不是置身在危机四伏的深山雪夜之中, 而是仍在她的铺满狐裘锦缎的绣房之中。
徐空月轻轻嗯了一声，“那个地方, 是不是你原先为自己准备好的？”他没有忽略掉找到如云时, 她身上穿着的厚厚冬衣, 还有一件可以御寒的深色大氅。
另外，当时如云的手里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食物。
他不认为如云会在那种危机关头还能想到带上吃的。
皎皎并不意外他能猜到这些，“那时没有想到会带上如云。”说完停顿了一下, 又继续道：“其实那时也没想到会派上这么个用场。”
先帝很是喜爱南山行宫，所以每年都会来住上一段时日。皎皎小时候格外淘气，猫嫌狗厌的，还不喜欢闷在家里，总是找着各种借口缠着皇帝舅舅，想与他一起来这边。
父亲不在，母亲也格外烦她，十次里至少有七八次都同意。
但皎皎那时性子野，也不喜欢闷在行宫里头，常常带着一群人都往山里跑。当然，大多时候都是她在前面疯跑，后面跟着一大群婆子侍卫的。为了躲掉那群人，她常在这片密林里藏起来。久而久之，对于这片山林哪里能藏人，她就十分清楚了。
制定下这次计划时，她便让人在那里准备好了御寒的衣物和吃食。只是当时没有想到，最终躲在那里的会是如云，而不是自己。
她甚至还有闲心去想，也不知道如云有没有发现她藏在那里的半包炒栗子？还是已经被山里饥饿的动物叼走了？
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徐空月的脚步停了下来。
皎皎侧耳去听，去什么都没有听到。她不知道徐空月发现了什么，只能贴近他耳边，小声问道：“怎么？”
徐空月环顾了一圈，在一处石壁前将她放下，随后四处翻找着什么。皎皎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此时此刻，她对他几乎全身心的信任。
很快，徐空月便抱来了一堆枯枝藤蔓，他默不作声，借着夜色的掩护，将皎皎掩进枯枝里。
皎皎心中一紧，扒开枯枝就要出来，却收到徐空月的眼神警告。
他的动作很快，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这里还藏着一个人。
皎皎已经能猜到他要做什么了——他定然是发现了追杀她的那帮人的踪迹。倘若是他一个人，那些人绝对不会轻易对他动手，但如今他身边有着她，他还要保护着她，那么就很难说了。
尽管他艺高人胆大，但此种境地，只有他一个人，无法护她周全，是以也不敢带着她去冒险。
所以，将她藏起来便是最好的办法。
皎皎明白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只要她不出现，那些人是不会轻易对徐空月的动手的。于是她将枯枝往身上拉了拉，将自己更好地隐藏起来。
徐空月将她藏好之后，并没有立即离去，而是在附近翻找忙碌着。白雪已经竟地面全完覆盖，连头顶的枝丫上都堆积了不少雪。好在皎皎藏身的石壁是背风处，因而没有什么积雪。
他像先前那样，将树上的积雪震落，然后四处查看着痕迹。
不多时，便有几个穿着黑衣的人出现在漫天白雪之中。
那些人的脸上也蒙着黑布，又在夜色里，本是极难分辨的。但徐空月是何许人也，几乎在那几人刚露面时，便警觉地站直了身子。
那几人似乎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都怔住了。
寂静的雪夜里，只有雪花簌簌落下来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开口道：“摄政王可是要阻拦我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分辨不清。
但凭借徐空月的耳力，还是听出了他是何人。他脸色不变，握着长刀的手却没有松开。“如果是呢？”
那几人对视一眼，而后缓缓举起了手中长刀，警戒着。
最先开口那人抬手制住了同伴的举动，对徐空月道：“即便我们不说，摄政王应该也能猜到，我们究竟是谁的人吧？”
“猜到了。”徐空月同样将长刀举起。
“既然如此，摄政王还是要阻拦我们吗？”
徐空月沉默了。正当那人以为他会退让一步时，他突然开口道：“可你们动手之前，没有一个人告知我一声。”
那人似乎被噎住了，许久之后才出声道：“倘若我们事先告诉您，您会阻拦我们吗？”
“会。”徐空月仍是坚定无比的语气。
夜色寒风里，那人嗤笑一声，“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不告诉您。”
徐空月神色不变，仿佛那人的回答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将长刀横在身前，静静回答：“那么我的答案也不变。”
那人与同伴们对视一眼，随即最左侧的一人率先发动攻击。
他使得是一双鹰勾爪，身形快如闪电，几乎眨眼的功夫就扑到了徐空月的面门前。
藏在枯枝后的皎皎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而徐空月站在原地不动不闪，等到鹰勾爪扑到面门时，才猛地矮下身子，手中长刀猛地往上一举。
那快如闪电的一爪顿时落在徐空月身后的石壁上，而使爪的那人身上也多了一道刀伤。
不等徐空月收回长刀，其余几人的攻击也立刻到了跟前。徐空月来不及抵挡，只能往侧边一滚，逃过了几人的攻击。
那几人配合默契，接连不断朝徐空月发起攻势。即便徐空月倚仗灵活的躲闪能力与复杂的地形，堪堪躲过了很多次围攻，但终究还是挂了彩。
好在那几人也没占到便宜，每个人身上的伤都不比徐空月轻。
随着攻势越发猛烈，有人发现了一个问题——尽管徐空月始终在躲闪，但他几乎没有离开先前站立处太远，似乎是有意护着身后的什么东西。
两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毅然加入围攻徐空月的行列中，另一人则趁机往他身后探去。
原本被围困住的徐空月拼着命不要的架势，以身体隔开拦在面前的刀，然后猛地冲出包围，朝着那人飞扑而来。
那人见此情景，愈发断定他守护着的东西，极有可能就是他们苦苦寻觅不到的慧公主。于是豁出性命朝着徐空月护着的石壁下方猛劈了一刀。那处黑漆漆的，极适合在夜里藏着什么人。
然而刀落下，只听得咣当一声，随即宽厚的刀身硬硬生生崩出了一道豁口。
他来不及诧异，徐空月的攻击已到。他连忙举刀反身回护，但刀与刀的相撞之后，是一声极为清脆的断裂声。
黑衣人也听见了，脸色顿变。然而徐空月却根本不给他机会，疾如闪电的刀锋顿时落在了身上。但同时，其余几人也及时赶上，雪中泛着冷冷寒光的刺进了他的身体。
滚烫的鲜血浇在洁白的雪地上，如同一朵朵盛放的梅花。鼻端传来浓郁的血腥气，皎皎只能用手死死捂住嘴巴，才能将一声尖叫压回嗓子里。
她从来没有想到，竟会看见徐空月受伤的一幕。更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徐空月竟然还微微扭动了一下身体，让刀刺进身体深处。
那几个黑衣人也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做，但目光接触到徐空月隐隐带着笑意的目光时，顿时浑身一寒，随即便发现刀似乎卡进了骨头缝里，无法顺利拔出。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只是短短的一瞬，都会让他们付出生命的代价。很快，他们眼前便是一道寒光闪过，紧接着脖子一凉，有温热的液体从脖颈处喷涌而出。
徐空月将刺进身体的刀□□，但有的刺进太深，强行拔出只会失血更多。可他仍是试了试，方才将留在体外的刀折断。
他拔刀之时，只有眉心紧皱一下，仿佛扎进身体里的不是一把把锋利断骨的刀，而是一片落叶残花似的。他来到皎皎藏身的石壁处，将那些隐藏她身形的枯枝藤蔓扒开，然后朝她伸出手。
以他的身手，杀掉那几人其实并不需要多费力气。但他身边还有皎皎，为了不让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他才会选择将皎皎藏起来。但藏着皎皎的地方不够隐蔽，迟早会被他们看出来，所以他才故意往边上去了点，引导那人砍错了地方，然后趁机杀掉他。
皎皎其实很少看见这样血腥残忍的厮杀场面，剧烈的心跳久久不能平复。但她掩藏得很好，至少没有让徐空月发现她的手软脚软。
她微微垂着目光去看面前伸过来的这一只手。这只手很干净，为了不让上面的血污沾到她身上，徐空月刚刚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将手上的血污都擦干净了，这才朝她伸出手。
皎皎的手动了动，然后攀附着石壁站直了身子。“这里血腥气太重，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雪下得大了，虽然一般情况下不会有动物出来，却难免会有些食物吃完的动物跑出来觅食。而这种动物往往都很凶残，血腥气会让它们变得更加暴怒的。
徐空月没有说什么，只是朝皎皎背对着身子蹲下来。
他身上是一件玄色的袍子，在雪夜里其实看不清什么，但是扑鼻的血腥气还是无声诉说着他身上的伤很重。
皎皎的目光在他背上凝视了很久，终究还是越过他，朝前走着。“你身上太脏。”
她的话令徐空月的脊背一僵，随即他站直身子，跟在皎皎身后。
皎皎的腿伤着了，不走动还好，这会儿一动，便钻心似的疼起来。
徐空月跟在她后面看了一会儿，猛地抓住她手腕。
皎皎心头一惊，随即袖中亮出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抵在了徐空月的脖颈上。
——徐空月及时卸去了手腕上的力道，以免伤着她。
可他的手仍是圈着皎皎的手腕，任凭锋利的刀口在颈上留下一道泛着血珠的口子。他微微扯动唇角，对皎皎的机敏露出一点儿无可奈何的笑意，“让我检查一下，我怕你的腿真的断了。”
皎皎垂下目光，将匕首收进衣袖，靠着树干坐了下来，然后将受伤的那条腿伸出。
徐空月在她面前半跪着，手指隔着最后一层薄薄的里衣摸上她的小腿骨。
他的手冰凉，即便隔着一层衣裳，仍能清楚感受到自那手上传来的冰凉。
“牺牲这么大，你拿到关键性证据了吗？”像是要分散皎皎的注意力一般，徐空月的手指缓缓按摩着她的腿骨，一边轻声问道。
皎皎点了一下头，又想起他正垂眸看着自己的腿，应该看不到她点过头，于是轻声道：“追杀我的那批人里面，带头的是萧武的心腹。”
“你明明有很多种方法，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一种？”
皎皎的头靠在树干上，长时间的奔波与警惕让她有些昏昏沉沉。“这是最快的一种。”
“值得吗？”
“有什么值不值得？”皎皎似乎轻笑了一下。“我没有太多时间与他们细细周旋。”
话音刚落，便听得咔嚓一声，小腿顿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她死死咬着唇，将痛呼咽进肚子里。但煞白的脸色与满头冷汗还是暴露了她的剧痛。
徐空月这才抬眸看了她一眼。她从前是那么怕疼的一个人，即便是脚崴了，都会眼泪汪汪、可怜兮兮的，可如今接骨之痛，也能强忍着不呼痛。
他将手上的脏污在雪地里蹭了一下，然后伸到皎皎唇边，强行撬开她咬着的下唇，任她死死咬着自己的手指。
许久之后，皎皎才从剧烈的疼痛中缓过神，然后便发现了自己咬着的是徐空月的手。
“为什么没有时间？”徐空月却仿佛没事一般，镇定自若收回手，用刚准备的木板与撕下的布条为她将断骨绑好。“有我暗中帮你，哪里需要太多时间？”
皎皎用袖子将额头的冷汗抹去，“那是你的人，就这样将他们卖给我，你不亏吗？”
皎皎虽然想用一招“引蛇出洞”将那些妄图揭穿她身份的人一网打尽，但是缺少引诱他们上钩的鱼饵。关键时刻，是徐空月送来了萧武的把柄。
“本就是为了利益才聚拢在一起的人，哪有什么绝对的忠诚？”徐空月的语气很是淡漠，仿佛提起的不是他的势力之一，而是随手就可以扔掉的东西一般。“更何况，他们动了不该动的人。”
他说这句话时，眉眼低垂，没什么感情的话语里竟隐隐带着一点儿恨意。
身上到处都很疼，尤其是被徐空月接骨的地方更疼。但皎皎仍然笑出了声：“真想看看萧武发现是你卖了他的表情。”
徐空月抬起脸，“很想看吗？”
皎皎面上带了几分愉悦，点点头。
他再次背对着皎皎蹲下，“上来。”
虽然玄色的衣袍看不太清，但是涌出的鲜血太多，仍能看出几分。皎皎脸上的笑意微敛，半晌没动。
“你的腿骨刚接好，不能再乱动。”徐空月的声音很轻，仿佛没有力气一般。
皎皎却知道，那是骤然失血之后的无力。伴随而来的，还有头晕目眩。可他表现得一直很正常，仿佛仍在流血的人不是他一般。
她终于忍不住似的问道：“不处理一下吗？”
蹲在她身前的徐空月微怔了一下，“什么？”
皎皎沉默着，许久之后才回答，“你的伤。”
沉默仿佛会传染一般，耳边只有簌簌而落的雪声。
“无妨。”片刻之后，徐空月的声音响起。
他仍然蹲在那里，微微弯着的背仿佛一把绷紧的弓弦，却满是力量与坚毅。
皎皎终于没能拗过他，趴在了他的背上。她用手摸了一下徐空月的脖颈，才发现他现在失温得厉害。
心头顿时涌上一阵无名的恐慌，她趴在他背上，以一种轻到几不可闻的声音问他：“你会死吗？”
这些年，很多时候，她都是盼着徐空月死的。只要他死掉，那些曾经的仇恨与伤痛就会烟消云散一般。
可是当这个可能摆在眼前时，她却无端恐慌起来。
她为感到恐慌的自己羞愧着，却又真的恐惧他会死在这个仿佛漫无边际的山林中，留下自己一个人，面对未知和已知的危险。
温热的呼吸扑在耳边，徐空月看不到身后少女的表情。他只能回想着她往日神情，回答：“不会。”而后又黯然问道：“你会失望吗？”
“会。”皎皎将头埋进他脖颈处，先前被匕首划出的伤痕处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覆在伤处。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除掉这层薄冰，手试探着，却始终没能动手。
他身上的伤还在流着血，慢慢浸透了皎皎身上的深色大氅。皎皎感受到了，她将大氅往下拉了拉，尽量将徐空月一并罩进去。
徐空月没有拒绝她的好意，他在山里待得太久，又失血太多，早已冻得麻木了。唯有与皎皎相贴的地方，能感受到一点点的暖意。
“往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他不想每一次都在这种找不到来处的密林中追寻她的踪迹，不想每一次都怀揣着无边的恐惧找寻着她。“你想做什么，我总是会帮着你的。”
他这样说着，可皎皎却并没有当真。她想做的，无非是将那些霍乱朝纲的奸臣贼子一一除掉。而那些人，如今很多都聚集在徐空月身边。
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冷笑，她突然问道：“即便是，我想要将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除掉？”
徐空月几乎没有半点迟疑，“是。”
“即便我要你的命？”
依旧没有一点迟疑，“是。”
皎皎似乎冷笑了一声，“跟着你的人还真是可怜。”
徐空月沉默了许久才道：“他们并不是跟着我。”他自认为自己没有那么大的魅力，能引得朝中无数权贵追随。除了随他一同上过战场的那些人，朝中很多人其实并不是为了追随他。
就像萧武，他本就是殿前都点检，天子近臣，哪里需要奉承追随他？不过是为了他如今手中权力，能便宜行事罢了。
一旦发现他的所为与他们的利益背道而驰，那么便是反目之时。
而如今，似乎就到了他们反目之时。
徐空月停下脚步。
他背上的皎皎察觉到了，抬起头来。
不远处的山道上，萧武带着三五个禁卫军，手持火把，正遥遥望着他们。
皎皎挣扎着要下来，却被徐空月捏住了腿弯。他看着萧武忽的扬起满是担忧的笑脸，朝他们冲了过来。“王爷，您找到公主了？”
徐空月站着没动，但手中长刀紧握。
皎皎仍在他背上，目光在萧武脸上转了一圈，忽的问道：“萧大人是奉皇命前来搜山？”
萧武的笑脸在接触到皎皎时，变得有几分诡异，“陛下命臣，一定要将公主的尸体带回去。”话音未落，他便朝着皎皎出手而来。
但徐空月的动作比他更快，几乎在他出手的瞬间，他手中的长刀便抵在了萧武的脖颈上。
萧武的脸色难看起来，“王爷要做什么？”
徐空月反问，“你要做什么？”
萧武咬着牙笑了起来，“自然是将公主的尸身带回宫中。”徐空月抵在他脖颈上的刀微微用力，很快便有血珠渗了出来。萧武的脸色几变，几乎咬着牙怒问道：“王爷是要阻拦我吗？”

第78章 不要死……
“是陛下有令, 还是你假传圣命？”徐空月几乎半身染血，然而话语依旧沉稳镇定，不见丝毫慌乱与疲态。倘若不是皎皎曾亲眼看着数把尖刀直刺进他体内, 还真的信了他此刻伪装出来的从容淡定。
然而萧武却是信了。他不曾亲眼见到徐空月连杀数人，虽然闻到他身上血腥气，却还未来得及多想，便被徐空月以刀抵着脖子。
他自认为不是个怕死的, 此时却唯恐无缘无故死在如今追随的“主子”手里。
然而徐空月见他不答，刀又往前移了半寸。本就渗出血珠的口子里顿时涌出丝丝鲜血。萧武的脸色顿时惨白, 他毫不怀疑, 倘若自己再不出声，徐空月手中的长刀会毫不犹豫割断他的脖子。
“王爷糊涂了么？留着她，只会成为您的绊脚石！”他虽然不清楚徐空月与皎皎之间的关系，但是却知道徐空月为了这个监国公主，处处退让。
陆知章的事还好说，虽然他们这边损失了清源那边的大把银子, 但却趁机除掉了周敬奉, 将原本三分的辅政大权化为两份，还让徐空月得了摄政王的权势。但在田旷之事与其他很多事上，徐空月却处处帮敌不帮已。
萧武自认为, 即便他不是诚心以徐空月为首，但所做之事却从未损害徐氏一党的利益, 怎么偏偏徐空月这样拎不清、识不明？
“究竟是我的绊脚石, 还是你们的绊脚石？”徐空月的神情依旧冷淡, 仿佛手执长刀、满身杀气的人，不是他一般。“你们不过是拿着我做借口，好为一己之私寻便利罢了。”
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 萧武嘴上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似乎一心一意为他着想，实际上不过是怀恨在心罢了。他亲弟因犯事被刑部缉拿，刑部尚书碍于萧家祖上的功劳，向上询问了一句，“是否酌情考虑？”是皎皎刚毅果决说了一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该怎么判便怎么判吧。”
一句话，就这样定了他亲弟的死罪。
他亲弟被斩首那日，萧武在家中喝得烂醉，甚至大放厥词“迟早有一日，老子必定让他们血债血偿！”
徐空月得知此事之后，不止一次当面警告过萧武。
第一次，萧武当即暴怒，吼道：“死的是我的亲兄弟！”
徐空月冷眼瞧着他将桌上所有东西掀翻，随即警告道：“倘若你像你兄弟那样，仗势欺人，胡作非为，只怕死得比他更快！”
萧武满腔的怒意被他的冷漠冻结在眼底。
从此之后，他倒是多番试探，但都被徐空月不轻不重挡了回去。他本以为，萧武不至于胆大包天，却谁知，他不仅胆大至此，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但伙同田旷当众向皎皎发难，如今更是不惜假传圣旨，要将皎皎诛杀当场！
他心中怒火中烧，但面上却仍是一派沉着冷静之姿，仿佛手中握得不是泛着泠泠寒光的长刀，而是沾露带珠的一枝雅菊。
萧武脸色几变，心知徐空月既然出现在这里，定然是想要将他阻挠到底。先前他便已经受过徐空月数次敲打，这次又被他当面撞上，只怕即便自己现在收手，徐空月也定然不会轻饶他。既然如此，还不如趁此机会，连徐空月一并除掉。至此之后，徐氏一党，就由自己领头！
于是他不再废话，翻手朝着徐空月的面部扬了一把粉末。
徐空月心中一惊，来不及屏息敛气，急忙松了手中长刀，反手去掩着皎皎的口鼻和眼睛。同时后撤数十步，避过那些粉末。
皎皎本就留心着萧武的一举一动，在他扬手之时便下意识屏息闭眼，随后又被徐空月紧紧遮住口鼻，并未沾染半点粉末。可徐空月就难以避免将那粉末吸入口鼻之中，甚至还有大半随着夜风，落入了眼中。
他心中大惊，却并未放松警惕。
果不其然，萧武一击得手，并未就此离去，而是五指成爪，朝着皎皎抓来。
徐空月虽然不知他刚刚洒下的粉末究竟是何物，但想来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好在口鼻之处尚未有什么不适，于是及时抬手相阻，将萧武的爪子阻挡了回去。
萧武顺着他的推拒之力往后跃了几步，而后稳住身形。脸上不由露出得意之色，嘲讽道：“王爷对这假公主倒是上心得紧，连自己的命都不要，还要护着她。”
皎皎从徐空月身上挣扎着跳了下来，去看他的脸。口鼻处并未显出什么异样，唯有双眼微微发红。她心中一惊，忙问道：“可有什么不适？”
不等徐空月答话，又扭头怒问萧武，“你刚刚究竟洒的什么？”
随即被徐空月握住了手，护在身后。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似乎没有什么异样。“并无大碍，公主请放心。”
可萧武一看便知不怀好意，皎皎如何能放得下心？
“王爷还是不要掉以轻心比较好。”数步之外，萧武洋洋得意，“这是属下特地寻来的毒粉，只为了送这假公主送上路！”
他说着，仿佛亲眼见着皎皎肠穿肚烂而死，心中愈发得意起来。“只不过没有居然还有意外收获，能捎带上您这位昏聩眼瞎的王爷。”投靠徐空月不过是形势所迫，他对这位先帝的爪牙一向没什么好感。本想着先假意投靠于他，寻一个合适的良机，再另觅良主。但谁能想到他权势虽然愈发大了起来，但眼神却依旧不好。
徐空月的双眼已经有些微微模糊，可一想到皎皎仍在自己身后，他便强行眨了眨眼，将那点儿不适按下。手中长刀在刚刚后退之时落下，此时就在萧武身前。他赤手空拳，不一定能在有准备的萧武面前护得皎皎周全。
可皎皎的腿骨刚刚接上，不得再有闪失。
想到此处，他一边警惕着萧武突然出手，一边侧身让皎皎倚靠着身后树干。而后对着皎皎单膝跪下，“殿下腿上有伤，还请不要乱动。”他面上依旧是笑的。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过，也曾在烽烟四起的战场上斩杀敌首，区区场面根本吓不倒他。
他唯恐此情此景惊吓到了面前的小姑娘。
皎皎看着他面上淡然的笑意，却无法做到如同他一般的从容镇定。她一把握住他小臂，握得那样紧，仿佛一松开，面前的人就如同泡沫一般，消失在了簌簌而落的雪花里。
徐空月的笑容微微黯淡几分，时至今日，他最不舍的就是亲手推开皎皎握住他的手。可此种境地，他不得不这样做。
眼见着自己的手被他一寸寸掰开，皎皎眼中渐渐蓄起了泪意。徐空月刚刚才经历了一场厮杀，刀刃还断在身体里，如何能经得起又一场厮杀？
可徐空月掰开她手的力道那样大，却又克制着，不弄伤她。他毅然决然，随即站起身，背对着皎皎。
身后，皎皎的声音含着隐隐哭腔，徐空月有一瞬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说：“你不许死。”
徐空月没有回身，数步之外的萧武已经带人逼近了他们。他警惕着萧武，一边轻轻回应道：“我只会死在殿下手里。”
说罢，朝前猛扑而去。
他赤手空拳，然而扑势尤猛，如同暗夜中的一头猛兽，携雷霆万钧之势，朝萧武等人冲来。
萧武等人瞬间机警起来，朝两侧散开。徐空月是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杀神，曾以三千兵力捣毁北魏军帐。萧武虽然自持本领不小，但也不敢轻易与这等杀神直面对上。所以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徐空月，而是被他一直护在身后的皎皎。
他带在身边的几人是他的心腹，也是他手下实力最强之人，即便是徐空月全盛时期，也不能同时敌过，更何况如今他身上还有伤？
刚刚浅浅一交手，萧武便断定了徐空月身上浓重的血腥气，是来自于他自身。既然他此时身上有伤，那这天赐良机，便是他除掉假公主的最好时刻。
眼见徐空月被那几人缠上，萧武再无半点迟疑，朝着被他护在身后的皎皎而来。
皎皎腿上有伤，不敢轻易动弹，眼见着萧武手持长刀而来，却是避无可避。她暗中握住了袖中匕首，打算拼着受萧武一刀，也要将匕首送进他心口。
但不等萧武送到近前，本与其他几人缠斗的徐空月蓦地抬脚一踢，先前落在地上的长刀顿时如一柄飞箭，直直朝着萧武射了出去。
萧武听得身后传来破空之声，心中一惊，随即回身相互。只听得“铛”地一声，刀刃与刀背相撞。而此时，徐空月已经边打边退让到了跟前。萧武再顾不得先除掉皎皎，只得回身相抗。
甫一交手，他便明白徐空月为何能力扛北魏铁骑。虽然赤手空拳，但他肘撞拳击，掌劈脚踢，每一招都势如劈竹，携雷霆之势，将刀势生生截断。
萧武心有不甘，却并不着急。他刚刚洒下的毒粉，随着徐空月这等大开大合的攻势，只怕早已生效。
不出他所料，很快，刀锋堪堪避过徐空月的拳风，在他身上砍出一刀深可见骨的口子。他甚至能听到皮肉被劈开，刀锋与骨头相撞的声音。
萧武顿时精神抖擞，与心腹的攻势越发快了起来。
他们打斗太快，凭借皎皎的眼力根本看不清，但是却闻得到越来越重的血腥气。她不再犹豫什么，从怀中掏出传讯的烟花，朝着天际放了出去。
耀眼的烟花于头顶绽放，萧武心中一慌，顿时被徐空月一拳击在面门上。他如同被巨石砸面，顿时头晕目眩了起来，耳朵半晌听不见声音。
而徐空月更是拼着命不要的架势，趁机夺走了他手中长刀。
有刀在手，他更是如虎添翼，攻势愈发凌厉起来。
萧武好不容易缓过神，夺了属下长刀便朝着徐空月砍来。他深知，一旦假公主的援军赶到，他便是死路一条。
但即便是死，他也要拖着一个人一同下地狱！
只是徐空月虽然眼睛快要看不见了，但攻势却几乎没有减弱。萧武与他越打心越凉，深知自己今日很难从他这里讨到便宜。于是眼睛一转，睨到一旁观战的皎皎。
徐空月身上有伤，本就快要力竭，此时与此人缠斗几回，更是气力不足。萧武几乎不怎么费力便从战局中脱离出来，随即朝着皎皎的方向猛扑砍下。徐空月果然心神大乱，任由好几刀落在身上，也要回身相护皎皎。
谁料萧武刀锋一转，刺进了徐空月的身体。
随即他的属下刀势不减，纷纷在他身上落下见骨伤口。
萧武一击得手并不罢休，他既然敢违抗皇命暗杀皎皎，本就做好了完全的后路。只要在援军赶到之前，将这两人击杀当场，之后任何事还不由得他说？
随即长刀调转方向，依旧朝着皎皎而去。
皎皎深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徐空月已经身中数刀，再无力气回身相护。此时此刻，她只能依靠自己，趁着萧武近身之时，她袖中匕首猛地露出，朝着萧武心口直直刺来。
与此同时，萧武手中的长刀也落下。
噗嗤数声，是刀刺入皮肉的声音。
皎皎拼尽全力送入的一刀正扎在萧武身上。而她身上却没有半点刀伤。但是面颊之上，有什么微微发热的东西滴落到了脸上，还伴随着浓郁的血腥气。
她几乎抖着唇睁开眼，便看到了目眦欲裂的一幕。
徐空月右手紧紧握着萧武的刀锋，任凭身后几人将长刀刺入他体内。他的脸色一片惨白，唇角有血丝淌出。他微微睁大的双眼其实已经看不清什么了，却在面对皎皎时，下意识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
皎皎脸色变得煞白，浑身剧烈颤抖着，唇微微张口，却连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
而萧武眼见着自己能亲手杀掉皎皎，却被徐空月横插一刀，顿时怒气冲天。他拼着心口的伤势不顾，生生将长刀从徐空月手中抽出。
然而徐空月握得那样紧，刀锋几乎将他半个手掌削掉，他也没有松开手。血如泉涌，从他几乎快要断裂开的手掌处，疯狂涌出。
皎皎再顾不得什么，竭力克制住浑身的颤抖，从怀中掏出什么，学着萧武先前那样，朝着他的面门洒去。
萧武心中一惊，下意识松手闭眼、屏息敛气，一气呵成。但他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徐空月，他几乎在萧武有动作的一瞬间，握住刀锋朝着萧武的脖颈划去。
与此同时，他身后数人再次举刀。
眼见数把长刀就要再次落到他身上，数十道破空之声骤然响起，那几人身中数箭，高举长刀，猝然倒下。
瞧着远处一队手持火把弓箭的北衙禁军，皎皎终于将心落回肚子里，于是再顾不得什么，朝着徐空月爬去。
只是她才一动，徐空月便骤然出声：“别动！”他身上伤势太重，鲜血早已浸透了玄衣，又经历了两场厮杀，早已力竭。此时骤然发声，声音低微，几不可闻。
但皎皎仍是听见了。
李忧之带着北衙禁军过来时，便看见皎皎维持着撑地而起的姿势，不敢乱动，却浑身颤抖，一脸焦急询问着：“你怎么样？”
她面前三步外，徐空月坐在地上，血几乎浸透了地面。寻常人受这么重的伤，要么早已气断身亡，要么昏迷不醒，他倒好，脸上仍然挂着浅浅笑意，以一种异样柔和的语气说道：“小伤而已，没事的。”
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他并不是小伤。不过是为了安抚皎皎罢了。
皎皎看得出来。正因为看得出来，所以心中更是焦急难安。她想过无数种杀掉徐空月的方法，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因为救自己而重伤垂死。
徐空月伤势太重，尽管前一刻他还能对着皎皎露出安抚的笑容，但下一秒他便昏厥过去。皎皎吓了一跳，不顾再也顾不得腿上的伤，挣扎着爬过去摸他的鼻息。
只一下，她便泫然若泣，手抖得不成样子。李忧之急忙扶住她，就见她几乎快要哭出来，“没有……为什么没有了……”
李忧之看着她的样子，几乎瞬间就猜出来了，他伸手在徐空月鼻子底下试了一会儿，随即又去摸他手腕。
皎皎紧紧盯着他，满脸急切惶恐，却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仿佛她发出的一点儿声音，都能轻易送掉徐空月的命。
仿佛过了许久，又好似只是眨眼间，李忧之骤然松了一口气，随后对皎皎道：“还有气。”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刚刚那一瞬间，他又多么害怕面前这个人没有了气息。
他的话音刚落，皎皎眼眶里的泪珠顿时掉落下来。她眼睛挣得那样大，一颗颗泪珠仿佛莲叶上的露水，从脸颊滑落。她从李忧之手里接过徐空月的手腕，颤抖的手指半晌没能摸到脉门上。
好一会儿，她才终于触碰到那微不可觉的脉搏。浑身紧绷的力道顿时卸了，猛地朝后倒去。
好在李忧之一把将她搂住。
皎皎明明手抖得不成样子，却还用尽所有力气拽着他衣袖，“救他！快！”
李忧之来之前便已经考虑到各种情况，随行而来的早有御医，此时不等他吩咐，便急忙上前为徐空月做着急救。
皎皎跌坐在地上，看着御医将他身上的衣裳剪开，露出满身的伤痕。他本就满是伤疤的肌肤上，几乎没有多少好肉，大大小小的伤口密布着，如同一块被戳烂的肉。
皎皎脸上还有泪痕，此时紧咬着下唇，看着御医处理徐空月身上的伤。
他的右手伤得尤其重，半个手掌几乎都被割裂开，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皎皎从未觉得那抹白色那样刺眼，刺得她双眼生疼。
只是此时地形不便，御医所带伤药又远远不够，只能草草先将血止住。李忧之立即让人以并以最快的速度将徐空月送往距离最近的行宫治疗。
皎皎仍坐在地上，眼睛紧紧盯着被送走的徐空月。李忧之看到她腿上有伤，正要让御医为她重新包扎，她却摇头，“救他。”
仍是两个字，却压抑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情绪。
李忧之暗叹一声，随即将皎皎打横抱起。“殿下既然担心，我们就跟上去看着。”
可皎皎仍是摇头，目光牢牢盯着徐空月离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她才默默垂下目光。等她再次抬起眼时，先前满脸的焦急担忧已经消失，仿佛先前种种，不过一场错觉。
可即便这样，李忧之依旧能从她黯然的眉眼之中瞧着她未说出口的忧虑。
不远处的地方，萧武正捂着面部躺在地上痛苦哀嚎。
他虽然被徐空月划中脖颈，但因为他手上力道不足，所以只是浅浅一层，并未伤及性命。然而此时此刻，他痛苦哀嚎不是因为别的，而是皎皎先前洒向他面门的东西。
皎皎洒的不是什么毒药毒粉，而是先前用以御寒的辣椒面。她所选的是最好的辣椒，沾上一点儿便能辣到浑身出汗。那时情况紧急，她方寸大乱，将怀中所剩的全部辣椒面都洒到了萧武脸上。尽管他及时闭眼屏息，但落在脸上，仍是辣得他痛不欲生。
李忧之带来的人正在清理残局，皎皎窝在他怀里，神情已经彻底冷淡了下来。她看了一会儿在地上不断翻滚哀嚎的萧武，对李忧之道：“他刚刚对徐空月洒了毒粉。”多的话一句都没说。
李忧之知道她的意思，不能让萧武死了，一定要从萧武口中得知，他洒的究竟是什么毒。
与此同时，长安城中萧武的家中，宫中禁卫敲开萧府大门，将他所有家眷赶到堂前。
萧府上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瑟瑟发抖聚集在一起。
很快，负责搜查的禁卫出来，搬出数十箱金银珠宝。禁卫首领扫了一眼熠熠生辉的珠宝，手一挥，厉色道：“全部带走！”
萧武的夫人见状，顿时扑出来，“不要”二字还未说出口，便被禁卫手中长刀抵上了脖子。她一见那森森发白的刀刃，顿时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禁卫首领着人带着数十箱珠宝走到门外，小皇帝赵垣珩正站在外面翘首以盼。只不过当看见那数十箱珠宝，脸色顿时大变，气得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这……萧武……这人……”
余连见状好笑，还真是个孩子。随即哈腰做出一副愤慨状，“这萧武真是好大的胆子！”
“对！”小皇帝忙附和道。随即又对禁卫首领道：“务必要严审萧府众人！”

第79章 刀……断在里面了…………
小皇帝赶来的时候, 御医刚为皎皎检查完腿上的伤，一边重新上夹板，一边称赞道：“接骨的手法很好, 处理得很及时。”一看便知手法很是专业。
他有心想再问一些，但皎皎始终很是沉默。她眉眼微微垂落，看不出喜怒，倘若不是细密浓长的眼睫还在轻轻眨动, 简直同雕刻出来的石像一模一样。
一旁的细柳见状，忙问道：“御医, 公主的腿伤, 可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御医只能暗自唏嘘着收回视线，一边开着药方，一边叮嘱细柳注意事项。
小皇帝进来时没有惊动任何人，一眼看到倚在贵妃榻上的皎皎，瞬间如一阵风刮了进来，扑到皎皎跟前, 急切询问着：“皇姐！你怎么样？听说你遇险, 可吓坏我了。要不是李忧之突然跑来，我当时就要带着禁卫过来找你了！”
他的担忧溢于言表，一点儿不掺假。皎皎终于抬起眉眼, 对他露出一点儿浅淡笑意，“我没事。”徐空月将她保护得很好, 除了一开始从山上滚落下来受的擦伤和腿伤, 她身上几乎没有别的伤了。
可小皇帝看到她如今的样子, 还是止不住泪眼汪汪。她的额头脸颊都有擦伤，手背上更是蹭掉了一大片皮，虽然不是很严重, 但瞧着格外惨烈。尤其是左腿，还带着夹板，怎么看都不是无事的模样。
小皇帝心疼不已，却又不知道火气该往哪里发，只能暼向一旁的御医，“皇姐到底怎么样，如实回答！”
御医年纪也不小了，在小皇帝面前低眉顺眼着回答：“公主小腿骨断了，其他并无大碍。”
皎皎看出来了小皇帝的无名之火，脸上的笑意有些无可奈何，将他未说出口的话挡了回去：“御医已经看过了，也开了方子，陛下便不要再为难他了。”
小皇帝抿了抿唇，往皎皎跟前一坐，自顾自气了一会儿，又想起徐空月。他抬眼瞧着皎皎，吞吞吐吐，想问又不知道该不该问。
小孩子的情绪总是显露在脸上，不懂隐藏。皎皎心底有些无奈，却也知道他小孩子心性，就算常常提点，一时之间也难以更改。她索性就不说了，接过细柳上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小皇帝看她一副稳如泰山的模样，半点也不着急，心中稍安。
——摄政王是为了救皇姐才来南山的，倘若他有危险，尽管立场相对，皇姐也不会这样无动于衷。
可随即他又想到来时的路上，李忧之传来的消息，说是摄政王伤势很重，希望他能传召太医院的首席御医前来会诊。
他虽然令人立即将章御医等人传召而来，但是因为忧心皇姐，到了行宫便匆匆赶过来，所以还不知徐空月去如今怎么样了。
皇姐与摄政王立场相对，哪怕摄政王对她是有着搭救之恩，可皇姐是否会心无芥蒂真心担忧他呢？
看小皇帝抓耳挠腮，一副难以忍受、却又不知道该不该问的样子，皎皎终于搁下茶杯，轻声细问：“陛下是想知道摄政王伤得如何了？”
小皇帝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去捣蒜。
皎皎看他样子，心中好气又好笑。尽管先前与他说了那么多，可他当时虽然听进去了，如今看来是忘得差不多了。
但随即她脸上的笑容又如泡沫一般消散。淡淡的愁绪涌上心头，填满了她所有情绪。
小皇帝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他伤得很重。”
皎皎低垂着眉眼，轻声说道。从回到行宫之后，她便没有再去看过徐空月一眼。
彼时身处无人的山上，没有恩怨情仇时时提醒，她尚且可以抛开在皇祖母面前许下的誓言，抛开父母之死的恩怨纠葛，担忧他的伤势，希冀着他不要死。
但回到行宫之后，当时在那种境地之下被抛开的种种，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袭来，她便再也不能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从前的她就是因为身上没有任何枷锁，一身轻，才能无忧无虑，任性妄为。可如今她身上背负着大庆江山的未来，与小皇帝的全权信任。这是母亲与父亲为之付出半生辛劳的东西，她不能在无法为母亲和父亲报仇之后，连这些都守护不住。
小皇帝脸色立马变了，站起来就要往外跑。可步子才迈出了几步，又回过头看皎皎。
皎皎依旧低垂着眉眼，初春的阳光从半开的窗棱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影。她倚在贵妃榻上，坐在光影之外的阴影里，满身孤寂与寥落，像是被隔绝在了阳光之外。
小皇帝心头无端起了一股难过的滋味，却又弄不明白为何难过。他只是眼巴巴望着皎皎，希冀着她能抬头说一句：“陛下等等我，我也过去看看。”
可他始终没有等到这一句。
皎皎始终低垂眉眼，她的视线落在贵妃榻的雕花扶手上，仿佛那精美绝伦的雕花才是她此刻最重要的事。
小皇帝虽然年纪并不大，但是也不笨。这段时日以来，他将皎皎与徐空月值了纠葛看在眼里，知道他们之间有着很多难以诉说的过往，却从来不知道那些过往竟然沉重到在如今这样情况下，连去看他一眼、以示关心都不行的地步。
他无法理解，却又对此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在他们眼里，还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办法去化解两个成年人都束手无策的难题？
小皇帝终究还是一个人走了。
细柳进来的时候，一直低垂眼眸的皎皎终于抬起眼。她眼里黯淡无光，仿佛一座没有心的雕像。即便是细柳，被她如今的目光轻轻扫过，都无端生出许多愁绪。
“陛下去了摄政王那边。”可细柳最终仍是垂眼轻声禀报着，再没有说多余的一句话。
皎皎仿佛什么都不曾听见一般，无神的视线越过她，落在半开的轩窗上。
初春的阳光明媚灿烂，温暖却不灼人。可她置身阴影之中，再也无法窥见半点明媚。
或许是这一年多的相伴滋生不该有的情绪，一向情绪淡漠的细柳突然问了一句：“公主不担心吗？”
她没有说担心什么，但皎皎仍是听懂了她的话。
她神情微微怔了怔，而后忽的笑了一声。只是笑声苍凉落寞，满是孤寂寥落。
“我本该，巴不得他死掉才好。”
细柳轻叹一声，再无言语。
皎皎依旧看着窗外阳光发着呆。她从前喜动不喜静，尤其是长大之后，看着整日闷在府里不外出的母亲，特别不能理解。
她觉得按照母亲的身份地位，即便是在宫中横着走，都无人敢说笑，为何偏偏要委屈着自己？
那时母亲是怎么告诉她的？
母亲摸了摸她的发顶，眼里有她当时看不懂的情绪翻转着。她说：“我身份越是高贵，就越是不能随心所欲。因为我的一言一行皆是万众瞩目，倘若行差一步，便会惹来无数非议。我虽然不怕那些非议，可身在高位，便少不得要按行自抑。”
母亲还对她说，“可是我希望我的皎皎，能年年岁岁，无忧无虑，不知人世冷暖，不辩世态炎凉。”
可她终究还是走上了母亲曾不希望她走上的道路，也如母亲一般，懂得了“身在高位，要按行自抑”的道理。
小皇帝出了皎皎的院子，本是直奔徐空月先前避暑而来所居住的院子，谁知才跑了一半，就被余连拦下。
“陛下，摄政王如今不在清河居。”
小皇帝心中急切，顾不得责问，忙道：“那在哪？还不快带路！”
余连少不得有些委屈，小皇帝连问都不曾问一声，便闷头朝着清河居跑，他好不容易才将人拦下。
只是面对小皇帝时，却不敢表现出半点委屈，只是一边在前带路，一边道：“摄政王伤得重，这会儿在医所。”
小皇帝顿时止住脚步，“你说什么？”
余连心说，自己难道没有说清楚？却还是乖顺回答：“摄政王如今在医所。”
小皇帝脸上神色几变，终究还是担忧占了上风，也不需要余连带路了，拔腿就朝着医所跑去。
南山行宫虽然不是时时会有皇室宗亲前来，但是医所是常备着的，就是以防前来的皇室宗亲有个头疼脑热，却找不着御医。
小皇帝匆匆前来，一路上众人纷纷朝他跪拜行礼。然而小皇帝如同一阵风一般，开得快去得更快。往往不等人跪下，小皇帝便连一片衣角都消失在了回廊之上。
他穿过月洞门，终于来到了医所的诊治区。徐空月如今就是在此接受诊治。
守在外面的侍卫正在行礼，就见小皇帝匆匆摆了摆手，上到台阶。
不等小皇帝动手，匆匆跟上来的余连一把推开门，高喊了一句“皇上”，“驾到”二字还没出口，便被情急的小皇帝猛踹了一脚。
然而里面的人已经被惊动了。
章御医与郑御医回过头，就看见气喘吁吁的小皇帝匆匆上来，只瞧了一眼，双眼顿时通红。
一向脾气不怎么好的章御医也只是叹气一声，将刚刚取出的断刃放在一旁的盘中。而后对郑御医道：“可检查出王爷身上还有断刃？”
郑御医看了一眼盘子里的断刃，一旁的药童及时报数，“盘中取出六片断刃，有一片并不完整。”说完，他脸色大变，连话都几乎不会说了：“刀……刀断在……断在里面了……”

第80章 只要再拖上一天，便是大……
章御医的神情顿时难看了起来, 就连郑御医也是同样面色难看。但他们二人都没说什么，只有药童依旧惨白着脸色，手止不住颤抖着。
小皇帝通红着眼, 仿佛没有听清一般，愣愣问道：“什么断在里面了？”随即看见低着头的章御医又从血淋淋的伤口里取出一片残刀碎片，脸色顿时大变，怒问道：“怎么会断在里面？”
按照往日章御医的脾气, 遇到小皇帝这种病患家属，定然不会给其好脸色。但是小皇帝毕竟算得上他顶头上司, 除非他不想继续做御医, 并且连命都不想要了，才会胆大包天将他轰出去。
但即便如此，他脸色仍是很不好，对这位擅自闯进来的小皇帝也没什么好语气，“陛下也看到了，微臣这里正忙, 便不向陛下行礼了。”
他说完, 便继续低头查找起来。
徐空月身上的伤口太多，几乎没有什么完好的地方，而且他为了行动方便, 将数把刀断在身体里。后来又带着身上的刀打斗许久，那些残留在体内的刀经过外力作用, 在体内游走, 甚至碎裂。
当务之急, 就是要先将这些碎裂的残刃取出来，否则后患无穷。
章御医又将取出来的一片残刃丢进盘子里，眼睛却不由得落在徐空月包扎好的右手上。
比之他身上的伤, 右手的伤甚至更为严重。身体上的刀伤虽然看着各种惨重，但是只要留在体内的残刃只要没有划破刺穿内脏，及时取出来，凭借他的体质，将养一段时日便会痊愈。
唯独右手上的刀伤，深可见骨，几乎将半个手掌削掉。
章御医自问行医多年，医患无数，却也从来没有看到过伤成这样的手。除非是以手握住刀刃，否则不能造成的伤口。
可眼前此人是数次将北魏驱逐出大庆领土的杀神徐空月，即便如今北魏军听闻他的名字，仍然止不住颤抖。这样的战场杀神，究竟遇到怎样的情况，才会连自己握刀的右手都不要了？
小皇帝虽然被“赶出”医所，却没有生章御医的气。他知道章御医醉心医术，每每问诊之时，事无巨细，一一问个清楚。倘若有不遵医嘱之事，别管是皇帝还是公主，他都能吹胡子瞪眼数落半天。
这样的大夫虽然瞧着不好想与，但一颗心无不是为了病患着想。
况且刚刚确实是因为有错在先，擅自闯入。
余连偷瞧着小皇帝脸色，发现他并无责怪之意，心才安了下来。于是轻声提醒道：“李大人还在审问萧武，陛下可要去看看？”
小皇帝眉头一皱，“萧武怎么还活着？”他一想到皇姐身上的伤，还有徐空月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就觉得心头火起，恨不得将萧武碎尸万段！
余连看着他的神情就能猜到他心中所想，立马道：“可是公主说，摄政王还中了毒……”
“什么？”小皇帝这才大惊失色，“为什么没有人先告诉朕？”
余连心中有苦说不出，现在的小皇帝就跟一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这时候有谁敢在他面前禀报这些？
他只能打着哈哈道：“这是李大人让人过来禀报的，陛下先前急着去看望公主与摄政王，这才……”不曾知道。
可他话还没说完，小皇帝便朝前匆匆跑去。只是才跑了两步又回转过来，对余连道：“李忧之在哪里审问？快带路！”
余连匆匆跟上，给小皇帝指着路。
行宫地牢里，萧武脸上的辣劲稍缓，面上已经被辣得一片通红，肿胀不堪。李忧之令人不准给他水清洗，还命人在一旁置上火炉，对着他烘烤。
又以一根绳索套住他脖颈，将他拴在地上，然后冷眼看着他在地上不断翻滚哀嚎。
等如今辣劲稍过，李忧之坐在五步之外的板凳上，姿态优雅地给自己到了一杯热茶，才缓缓开口问：“萧大人如今肯说了吗？”
萧武嘶嚎了很久，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却还是咬牙笑道：“我杀不了假公主，有着摄政王陪我一起死，仍是赚了！”
李忧之却不急不躁，缓缓饮了口热茶。他仿佛置身于高堂庙宇，端的是一股风流恣意，潇洒雅致，一点儿不把萧武的狠话放在心上。
——于他而言，摄政王徐空月的生死算不得什么。倘若不是他对北魏仍有余威，手下又执掌着大庆西北兵权，恐怕他还会上劝一句“任徐空月自生自灭”。
他搁下茶杯，望着萧武的眼里满是悲悯。“以你之死，换徐空月一条命，值得吗？”
倒在地上的萧武狼狈不堪，尽管脸上通红肿胀，却仍是发狠大笑起来：“为什么不值得？我不过是一个区区殿前都点检，他可是摄政王啊！手握兵权，就连北魏铁骑都闻之丧胆的人物。有他黄泉路上作伴，我有什么不值得的？”
李忧之眼里的悲怜更甚，他缓缓摇了摇头，“你这样想，自然是不亏的。”
倘若他否定萧武的话，萧武还会嗤笑他一番。可他这样顺着他的话说，萧武心中就有些惊疑不定了。
他脸上的狠笑淡了下来，被辣椒辣得肿成猪头的眼睛里满是狐疑。
然而李忧之说了那么一句之后，只是摇头轻叹，并没有第二句话。
他又给自己添了一杯茶，举杯遥敬，而后一饮而尽。
萧武眯着眼睛，越看心中越是狐疑。
他知道李忧之奉命要从他嘴里审问出有关毒粉的事情，原本他也咬定什么都不说。可偏偏这个李忧之不按套路出牌，在这里坐了许久，就为看他出丑。
好不容易开了尊口问了一句，也不就没有二问了。
萧武还是头一次看见他这般不走心的审问，心中又疑又惑，偏偏又不能率先开口询问什么。
他自问没有得罪过李忧之，也想不通他为何审问得这样漫不经心。
突然，福至心灵一般，他想到了关于假公主与他的传闻。
他缓缓露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嘶哑的嗓子低低笑起来。等到李忧之看过来时，才缓缓道：“你也想徐空月死。”
李忧之微微挑眉，并不言语。
萧武却从他这点沉默中看出来了他的默认。他嘶哑着笑道：“既然你我目的相同，还有什么可问的？”
李忧之缓缓饮尽杯中茶水，而后又为自己添了一杯茶。“可公主命我务必问出。”
他说这话时，眉眼微微垂落，一副神伤幽思，又十分为难的样子。
萧武又是嗤笑一声，“妇人之为。”
李忧之抬起眉眼，“萧大人自然不是妇人之为，而是英雄豪杰，所以即便落到了别人的陷阱之中，也咬牙不说。”
他说完，又是幽幽叹了口气。“李某自问做不到让公主伤心之事，自然不能与萧大人相提并论。”
萧武原本要怒问的“你说的什么意思”瞬间被吞回肚子里。他眼珠一转，问道：“萧某倒是有个方法，能令李大人如愿以偿。”
李忧之顿时面露喜色，刚要张口问，却瞥见一旁的禁卫。于是手一挥，令所有人退了出去。而后来到萧武跟前，解开他脖颈绳索，将其扶到桌边。
他在对面坐下，又亲自给萧武倒了一杯热茶，问道：“不知萧大人有何方法？”
萧武活动了两下手腕脚踝，察觉手脚无事，这才稍稍满意。心中暗道了一句“果真是温柔乡，英雄冢”，面上却还笑着道：“李大人只需将那毒粉禀报上去，然后让徐空月医治无效便是。”
李忧之先是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随即又低眸细想，而后恍然大悟，眼中露出神采，情不自禁道：“萧大人果然好计谋！”
萧武顿时洋洋得意起来，心想这假公主精挑细选而来的大理寺少卿也不过如此。
可李忧之又露出为难之色，“可是我并不知道那毒粉究竟是何物……”
不等萧武开口，他又忧心忡忡道：“萧大人也知道，公主身边杏林圣手无数，倘若我拿去假解药，被公主得知之后……”他长长叹了口气。
萧武有心知道他先前话里的意思，心想自己还得先卖他一个人情，才好继续打听。于是对他道：“那不过是以钩吻、白附子、生半夏、生天南星等物混合而成的勾魂粉，只要吸入半点，便会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亡。”
他笑得阴冷至极，“李大人无需做什么，只要再拖上一天，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李忧之面上的期待顿时没了。然而萧武并未发觉，他甚至忘乎所以起来，“萧某这勾魂粉还从未有过失手的地方……”
话未说完，便听得咣当一声，紧闭的门被人推开，小皇帝满脸怒色站在门外，咬牙切齿看着他。
萧武大惊之下站起来就要行礼，随即想到自己如今阶下囚的身份，顿时跪倒在地。
李忧之面上倒是露出失望之色，“陛下太沉不住气了，微臣还没有问出别的。”
“还有什么好问的？”小皇帝怒气冲冲，恨不得立即活剐了萧武。“他派人暗杀皇姐，又要毒死摄政王，哪一桩不是天大的死罪？”
李忧之面上无奈之色更重，“陛下以为，公主拼着命都不要，只是为了钓出萧武这么一条小鱼？那公主的性命也太不值钱了。”

第81章 手废了
小皇帝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萧武, 又看了李忧之，瞠目结舌起来，他着实没有想到皇姐遇刺, 竟然是别有目的。最初听到皇姐在去往南山行宫的路上遇刺，他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即亲自率人前来搜救，根本就没有细细想过。
直到李忧之突然带着北衙禁卫的兵符进宫求见, 他都始终满心焦急慌张，无暇细想。
如今被李忧之这样当面提醒, 小皇帝却并未有被愚弄的感觉, 心中第一反应是庆幸——幸好皇姐早有准备，不然她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自己还不知道要担心到何时？
但随即他又想到至今还躺在医所未曾醒来的徐空月，脸上的庆幸顿时散去，变得凝重几分。他惊疑不定问道：“那摄政王身受重伤、又中毒昏迷，也是皇姐预料之中的事？”
这话一出口, 还不等李忧之点出不妥之处, 小皇帝自己倒是先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微微睁大眼睛，问：“皇姐当真是有意的？”他先前听了皎皎那番话，虽然对徐空月心怀芥蒂, 但长时间的崇拜与敬仰之情并不是那么容易消散的。更何况，他又亲眼见到了徐空月的惨状, 即便是对一个陌生人, 看他因被蒙在鼓里而身受重伤, 都忍不住同情几分，更何况是他先前一心崇拜的徐空月呢？
小皇帝的心思几乎都写在了脸上，李忧之一方面觉得小皇帝长大之后, 恐怕很容易被臣子拿捏住，慧公主的谋划布局恐怕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一方面又觉得与这样简单易懂的小皇帝相处起来，格外轻松。
但他如今深受慧公主提携之恩，自然不能恩将仇报，或是坐视不管。于是耐心对小皇帝解释道：“南山遇刺一事，虽然在公主的预料之中，但摄政王受伤一事，就是在公主的预料之外了。”
他想要徐空月被御医带走时，慧公主坐在地上，眼睛却直勾勾看着那边。她的惶恐忧惧、慌张不安，即便没有言语，也表现得那样清楚。
尽管有些不愿承认，他还是低敛着眸子对小皇帝道：“公主对摄政王受伤一事，深感不安歉意。”
他还记得，徐空月倒下时，公主脸上不自觉露出的惊慌失措，那是一种唯恐失去所有的不安慌张。尤其是当她颤抖着扯住他的袖子时，低低对他说出“救他”两个字时，脸上是一片透明的易碎感。
那一刻，李忧之甚至觉得，需要急救的不仅仅是昏厥过去的徐空月，还有眼前那个惶恐失措到了极致的慧公主。
他对他们之间的过往并不感兴趣，但那一刻却好奇的要命。
小皇帝得了他的准确答案，稍稍解了心中疑惑，却仍是担忧徐空月，带着余连又匆匆去了医所。
而李忧之原本的计划被小皇帝破坏，他心知萧武不会再多说什么了，于是也不打算继续再问。小皇帝前脚出门，他让人将萧武锁进地牢中，便要出去。
只是他方才动身，被禁卫按在地上的萧武却突然挣扎了起来。先前小皇帝过来时，他一直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一副唯恐小皇帝拿刀砍了他的样子。
倘若他骨头硬一些，李忧之或许还会敬佩他几分，但如此表现，让李忧之连敷衍他的心情都没有。看也不看他一眼，便要往外走。
然后萧武毕竟是武夫出身，竟强行挣脱了禁卫的押解，朝他冲了过来。
李忧之看似文弱雅致，但手脚功夫并不比萧武这等莽夫差。在萧武扑过来的瞬间，一脚飞踢，便将这个彪形大汉踢飞了出去。
飞出去的萧武撞倒了地牢里摆放的桌子，在地上着实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尘土飞扬中，他猛咳嗽了一阵，在李忧之微微皱眉，躲开飞扬的尘土时，他才压住咳嗽，急切喊道：“李大人不要走！”
李忧之掩着口鼻，眉眼里露出浓浓的不悦。然而身上、头脸沾满灰尘的萧武并未察觉，他只是努力睁开肿胀的眼睛，问道“李大人还未说，先前说我落入到了别人的陷阱，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自认为自己如今的所作所为皆是出自自我意愿，并不曾受过谁人的挑拨与教唆。
李忧之心中生出浓浓的鄙夷，面上却仍是不显，只是幽幽长叹一声，提点道：“萧大人是怎么知道公主会在南山遇险的？”
萧武顿时怔住。他虽然一心想弄死假公主，也曾想过在某处埋伏，杀假公主个措手不及。但他还没来得及布局，便得知慧公主在前往南山行宫的途中遇袭。
他几乎结结巴巴答道：“这……是我手底下的人……探听来的消息。”先前从未怀疑过，可慧公主遇刺的消息，是被小皇帝封锁的，他虽然是御前都点检，但当日并不曾当值，按理是不该知道此消息的。那么他的手下是从何时得知的此消息？
之前从未想过的种种，此时无比清晰在脑海中浮现。他方才始觉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已经落入了别人的陷阱之中。
李忧之不知是否看出了他的顿悟，仍在不紧不慢道：“萧大人想除掉慧公主，趁此机会主动向陛下请求，前来营救公主，倒是个好办法。”
看似夸奖，实则嘲讽。
不过是匹夫之勇，稍微抛点诱饵便会上当，难怪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萧武不知是不是听出了他话里的含义，整个人颓废趴倒在地上，仿佛一滩烂泥。
李忧之再无兴趣看他一眼，掸了掸身上沾染的灰尘，径自出了地牢。
细柳进来禀报时，皎皎仍倚在贵妃榻上，受伤的那条腿被重新包扎过，搁在踏脚凳上。她身前的轩窗开了半扇，能瞧见蔚蓝的天际。
无论先前还是如今，无人的时候，她总是这样安静。仿佛一棵郊野生长的小草，默默无声，却又坚韧顽强。但往日她身上好歹还能瞧出一点儿人气，但今日则安静得有些过分，不似真人，倒像是以玉石雕就的假象。
冰冰冷冷，没有一点儿人气。
很多时候，瞧着这样的皎皎，细柳甚至会生出她不存在于这个世间的错觉。
细柳很少会有这种错觉，她微微摇了摇头，将这些无聊的思绪驱逐去脑海，而后朝着皎皎屈膝行礼，“李忧之李大人在外求见公主。”
她近来时，皎皎便听到了动静，只是没有回头。这时依旧不曾回头，只是问：“他有何事？”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雨点落入湖面，又似细雨轻拂柳叶。细柳不自觉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想起这是逾礼之举，复又低下头，禀道：“李大人奉命审问萧武，此时来向公主禀报结果。”
皎皎的身子似乎微微僵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正常，速度快得让细柳以为那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皎皎仿佛不曾听见她先前所答一样，眉眼轻抬，依旧望着天边云卷云舒。
细柳耐心很好，默不作声等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皎皎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请他进来。”
李忧之进来时，正好瞧见慧公主从窗外收回视线。她眉眼淡漠，却仿佛经历过风霜的荷叶，青翠依旧，风华不再。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生出这种感觉，只是下意识低垂视线，朝慧公主行礼。
作为皎皎一手提拔起来的大理寺少卿，皎皎对他一向宽厚。但今日，他依照规矩行礼，却迟迟听不到皎皎说免礼。
他心中有些奇怪，却在抬眼看去之前，又不觉得奇怪了。
——他刚刚审问萧武而回，那么带来的消息必定与仍昏迷不醒的摄政王有关。
一时之间，尽管聪明如李忧之，也猜不透这位公主究竟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他不知保持行礼的姿势站了多久，才终于听到“免礼”二字从皎皎口中姗姗而来。
在皎皎随后的“赐座”声中，李忧之如往常一般，微微笑着道：“微臣还以为，微臣做错了什么，惹怒了公主，公主打算罚微臣跪上一上午。”
皎皎的唇角微微扯动一下，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
李忧之从细柳手中接过热茶，微微笑着道谢。
而皎皎依旧低垂着眉眼，什么也没说。
她不问，李忧之也不急着说，慢悠悠吹凉了茶，浅饮一口，称赞道：“好茶。”
皎皎似乎身在梦中，被他的声音惊醒，眼睫如蝶翼一般微微颤动。“这是江南献上的雨前茶，清香四溢，苦中带甜，回味无穷。”
李忧之赞道：“也就是公主这样的美人才配得上这种好茶。”
皎皎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又道：“所以这茶在产地，常被农户用来洗脸刷碗。”
李忧之：“……”他倒是不知这位公主还会开玩笑。
但手中的茶却是怎么都喝不下去了。
他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知道慧公主这般玩笑，并非故意取消，而不过是不满他的刻意拖延。
他将手中茶碗搁置于桌上，对皎皎道：“微臣已经知道，在背后给萧武出谋划策之人究竟是谁了。”
皎皎眉眼轻抬，望着他道：“可是萧武不是什么都不曾说吗？”
李忧之微微愕然，随之又苦笑：“公主这是不信微臣？”他昨日搭救皎皎与徐空月所带的北衙禁军，是皎皎从太皇太后手中接过的一支兵权。皎皎前往南山之前，将这块兵符留在长安，让人在合适的时机交托给他。
李忧之不知自己何德何能，竟能得到慧公主如此重大的信任。他虽然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却也想不通这位慧公主时不时的神来之笔与胆大妄为，竟然敢将兵符轻易交托出去。
但更令他不曾想到的是，皎皎对他明显不够信任，他审问萧武的点点滴滴，竟早已传到了她耳中。
皎皎却并未解释什么，只是道：“这段时日我不能回长安了，你要记着一点。”
她的神情很是郑重，引得李忧之都不由得正襟危坐。
“在摄政王没醒的这段时间里，尽快在西北军里安插进我们的人。”周敬奉被徐空月拉下相国之位后，徐空月一党便很快扶持了自己人做相国。本就稍稍向他倾斜的权势，如今更是被他占据大半。
然而李忧之神色不变，并未及时应下，只是微微露出一点儿笑意，“倘若微臣没有记错的话，摄政王至今昏迷不醒，是为了救公主吧？”
皎皎的神情很是淡漠，仿佛李忧之口中的种种与她一点儿干系都没有。“那又如何？是本宫求着他前去搭救吗？”
她不知不觉又摆起了公主的架子。
李忧之虽然弄不懂她时不时的突如其来，但对她凡事对上徐空月，就容易激动发火的脾气还是很清楚，于是不再调侃什么，只是问道：“萧武的职位……”
“殿前都点检也务必换成我们的人。”皎皎的神情一如既往冷漠，“那是天子近臣，倘若不能是我们自己的人，也绝对不能再是徐空月的人。”
李忧之却有些迟疑，“先帝时期，殿前都点检便都是从簪缨世家中选出，这次我们也……”
“不。”皎皎断然拒绝，“如今所有世家连成一片，而陛下还未大婚，以齐国公为首的部分世家还未明确站队陛下，我们不能将手中仅有的东西交托出去。”
李忧之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站起朝皎皎行礼，“微臣谨记。”
“还有一件事。”皎皎看着他，却并未立即开口。
李忧之站直身子，等着她的下一句。
不知为何，他竟从皎皎身上看出了一种近似于“纠结”的情绪，那是“想与不想”的纠缠，而皎皎似乎还未做好决定。
他微微笑着，“倘若公主不能做好决定，便不必先告知于微臣。”
然而皎皎迎着他的目光，微微摇头。“你身在朝中，也很清楚，有些时候，并不是事事都能如我们所愿。”
李忧之诡异的沉默起来。
“我先前问过，你家中还未给你定亲，对么？”皎皎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问道。
她先前虽然不曾说过，但长安城中满天飞的谣言，李忧之还是多多少少有些耳闻。他微微沉默一瞬，而后露出浅浅笑意，“公主不是早已查探清楚么？”
皎皎微微颔首，“等我伤好回长安，便会让陛下为你我赐婚。”
饶是先前有所猜测，李忧之仍是露出微微诧异神色，“公主……”
皎皎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你的担忧。自古以来，尚公主者，仕途便再无往上的可能。”而李忧之虽然从未说明，但以他的才能，将来出相入仕不成问题。一旦与自己定下婚约，那么他的仕途之路，必将走到终点。
李忧之露出苦笑，“微臣绝无轻视公主之意，只是……”
“只是你即便是心悦于我，也不想单单为了我这么一个人，就将仕途之路毁于一旦。”皎皎的神色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她所说种种与自己毫无关系，不过是外人而已。“更何况，你其实对我并无半点非分之想。”
她迎着李忧之微微诧异的目光，波澜不兴道：“我曾有过心悦之人，我知道心悦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李忧之便不说话了。
“你既然入仕，想必也听说过当年南嘉长公主的驸马，定国公的传奇。”
大庆臣民，谁人不知定国公曾怀远。李忧之谈起定国公，也是侃侃而谈，“传言当年先帝还是太子，曾以定国公已经尚公主为由，要将他手中兵权收回。然而南嘉长公主却不答应。”
他没有亲眼见证那一场舌战群儒，却知最终结果是南嘉长公主成功说服庆安帝，保留了定国公手中兵权。这才有了之后定国公率领三千精兵，成功将失陷的莫北城从北魏铁骑手中夺回。并以此战功，成功获得“定国公”的爵位。
“我虽非南嘉长公主，但让你成为下一个定国公，想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皎皎眼底没有一丝笑意，但她一副稳操胜券的姿态，让李忧之不由得微微屏住呼吸。“即便如此，你也不愿意尚公主吗？”
可李忧之依旧是沉默。
皎皎却不急，好整以暇等着他的答案。
许久之后，李忧之才轻叹一声，“微臣有事隐瞒公主，罪该万死。”
李忧之走后，细柳不由得问：“公主打算放弃吗？”
皎皎似乎轻笑了一声，“怎么可能？”李忧之有难言之隐，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但她开出的条件，只要李忧之有心更近一步，就不会不答应。
她似乎一扫先前的阴霾，心情变得空前好转，甚至有心问细柳，“你呢，这天下男子，就没有一个人能入得你的眼？”
即便清冷沉静如细柳，也被皎皎这直白一问闹得红了脸颊。但随即她红着面色，正色回答道：“奴婢的使命就是保护公主，其他任何事都不在奴婢考虑范围之内。”
皎皎微微笑着，毫不介意调侃，“可你如今是我的宫女，难不成你还要陪着我到老到死？”她似乎想到了那种可能，浑身恶寒起来。“还是不要了，等我老了，也不想看着一脸皱纹的你！”
细柳被她格外嫌弃的话语弄得不知所措，脸色白了又红，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辩驳的话。
皎皎这才微微笑着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我这边不需要你伺候着。”
细柳走了之后，皎皎脸上的所有神情顿时散去，仿佛一个活生生的人偶，失去了所有支撑，重新变回木讷的呆板样子。
兴安从外进来，“公主，细柳出去了。”
皎皎微微颔首。她脸上还是没有什么神情。兴安也不打扰她，只是静静候在一边。许久之后，皎皎才轻声问道：“他为了救我，至今还昏迷不醒，我却在筹谋着将他的人撤下，换上我的人。”她的目光静静的，再无一点儿生气，“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很无情？”
兴安不知前因后果，也不知该作何解答，只能沉默着。
而皎皎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又回过脸去，看着窗外，“很多时候我都在想，究竟是他欠了我，还是我欠了他？我母亲与父亲……”她很久不曾提起南嘉长公主与定国公了，太皇太后在世时曾说过，南嘉长公主参与谋反之事属实，无可更改，皎皎虽然作为她的女儿，却也无法为她翻案，更勿论报仇。
她有时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今在做什么。作为皎皎的岁月就好似上辈子，那些曾经欢乐恣意都离她那么遥远。她仿佛只是一个空壳子还留着一口气，却什么都没有了。所作所为，看似出自本意，却没有一点是顺从本心。
兴安见她面上渐渐露出难过缅怀之色，不由得跟着难过起来。他人笨嘴拙，根本不知道该说出什么劝慰的话。想了许久，才试探道：“医所那边传来消息，摄政王所中之毒，解药已经配出来了。”
皎皎听了，却没有什么反应。
兴安心中微微叹息一声，又轻声问道：“公主不去看看摄政王吗？”
这话本不该由他来问，但皎皎身边连一个贴心人都没有，倘若连他都百般顾忌，不敢问，那么就真的没有人能问出这句话了。
只是皎皎却低垂着目光，缓缓摇头。“我不能去看他。”一旦看见他身上那么多的伤，她连自己是否会心软都会变得不清楚起来。
那样的后果太严重，她根本承担不起。
兴安猜不透她的心思，只是又尽职尽责禀报道：“摄政王身上的伤都已包扎好了，只是刘御医说……”
他刻意没有继续说下去，想等着皎皎询问一句。
哪怕只是问上一句。
可皎皎的目光再次转向窗外，始终一言不发。
兴安心中满是无力感，却还是自顾自一般道：“刘御医说，摄政王的手，即便是伤养好了，恐怕也再不能拿动刀剑了。”
原本几乎与石像一般的皎皎，突然浑身一震，随即转过脸来。她脸上先前的淡漠仿佛云烟一般，消散不见，惶恐与忧心齐齐涌上，占据了她全部神情，“怎么……怎么会……”
可即便兴安没有回答，她眼前浮现出昨日所见，徐空月空手接住萧武砍下来的长刀。那样锋利的刀口，他空手去接……鲜血淋漓的一幕不断浮现在眼前，皎皎心口一痛，不自觉紧紧捂住，随即呕出了一口血。

第82章 迟迟不能清醒
兴安眼见着她呕出一口血, 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仓皇着就要去传御医。只是还未跑出门去，便被皎皎断然喝住：“不许去。”
她嘴角还有一丝血迹, 地上那摊血红的刺痛人眼。兴安的脚还踏在门槛上，脸上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样，仿佛下一瞬就能哭出来。“公主……”
皎皎却习以为常的拿了帕子将嘴角的血迹擦去。她那样淡定，擦拭嘴角的动作细致又熟练, 仿佛这样的事情曾做过千百次。
兴安的眼睛都红了，他拼命眨动着眼睛, 似乎是要将控制不住的眼泪眨回去。只是微微含着哭腔的声音还是泄露了他心底最真实的感受。“公主, 就让奴才去宣御医过来看看好吗？”
皎皎却摇了摇头，“我没事。”见兴安眼眸之中的担忧仍是不减，她甚至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我身子我最清楚，你不必担心。”
可亲眼见着她呕出一口血，兴安是怎么都无法相信她此时说出的话。
皎皎却顾不得他, 只是问道：“刘御医可说……”昨日那鲜血淋漓的一幕再度浮现在眼前, 皎皎只觉得心口微微生疼。并不似刚刚那样疼得毫无防备，却也足以让人无法忽视。
她尽量忽视那种感觉，以一种平静的语气问道：“还能否有治愈的可能？”
她并非是不相信刘御医的医术, 只是就像身患绝症的人一般，总还是下意识抱有一丝希望。
兴安如何能猜不出她此刻的想法呢？正是因为能够猜得出, 才愈发觉得可悲可怜。他缓缓摇了摇头, “刘御医说, 伤口太深了……”他说得很慢，仿佛字字斟酌，却还是难以启齿。“手掌……几乎被削断了大半, 就算……他只能……尽量保住……”
与刚才的无比慌乱不同，皎皎将兴安的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脸上却没有太大的表情。仿佛她所有的惊慌失措都随着刚刚那一口血，被吐了出去。
她的眸子重新恢复成淡然模样，对兴安的难以启齿甚至没有什么反应。可兴安瞧见她这幅模样，心底的悲哀愈来愈盛。
他是曾亲眼见过皎皎明媚灿烂的时候，那时候的她尽管高傲骄纵，却无比鲜活，是一个有着喜怒哀乐的正常人。可如今的她，尽管也会笑，也会慌乱，却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鲜活。她就像是一个赋予了特殊使命的石雕，被渡了一口仙气，虽然外表看着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内里却仍是石雕。
兴安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公主，您要不要……”
可他的话却被皎皎打断，她的神色依旧淡漠，仿佛说着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的事一般。“摄政王的手，是要拿刀拿箭，去战场上杀敌人的。”
徐空月少年成名，威名享誉整个大庆。尤其经过西北三城夺回战之后，甚至连北魏铁骑都闻风丧胆。这样一位英雄豪杰，倘若再也不能拿动刀剑……兴安甚至不知徐空月醒来后，能否承受这个事实？
但皎皎显然并未考虑这一点，她想的只是——
“传我的命令下去，摄政王的手受伤一事，不得泄露半点消息，违令者，杀无赦。”
如今的北魏被徐空月震撼，才龟缩不敢来犯。一旦徐空月受伤的消息传扬出去，北魏是否会趁机来袭，还未可知。
如今皇帝年纪尚小，还来不及在军中培植自己的亲信。一旦大庆再与北魏开战，徐空月不能上战场，那么最终得益者，恐怕要么是徐空月一党，要么就是北魏了。
前者皎皎不能忍受，后者绝不能容忍。
兴安先前并未想到此事，听皎皎此言，才猛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于是匆匆告退，传令去了。
小皇帝仍然守在医所。徐空月身上的伤都已经被上过药，包扎好了，只是人还迟迟未醒来。
刘御医来检查了几次，一次比一次面色凝重。
小皇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当刘御医再次检查之后，他便再也忍不住，问道：“为何摄政王还不能醒来？”
刘御医叹了口气，“摄政王的伤势太重，又失血过多……”寻常人伤成这样，恐怕是药石都难医，摄政王还能残留着一口气，已经很是不易了。
然而小皇帝却听不得这种话，眉头死死皱着问：“什么意思？难不成他还永远醒不过来了？”
刘御医心说，明日要是还不能醒过来，恐怕就真的不能醒了。但显然对在怒气边缘徘徊的小皇帝不能这么说，他沉吟片刻，只说道：“臣等自会尽心尽力……”
“朕要的不是你的尽心尽力！”小皇帝就差暴跳如雷，“倘若明日他还不能醒，朕就……朕……”小皇帝还从未放过狠话，一时间竟不知要如何说下去。
还是一旁的余连接了腔，“倘若摄政王明日还是不能醒来，刘御医不妨就辞官归家吧。”
小皇帝如同寻到主心骨，赞许地看了余连一眼，接着对刘御医道：“你就自己辞官，滚出长安城！”
简直如同孩童言语。刘御医听了，只想发笑。然而面前的孩子却是执掌大庆皇权的九五之尊，他既然说让自己辞官滚出长安，倘若摄政王明日还不能醒来，那么自己就真的要滚出待了数十年的长安城。
年逾半百的刘御医幽幽叹了口气，对小皇帝跪下叩首道：“微臣遵命。”
然而小皇帝仍是火气冲天，“朕要的不是你遵命，是要你尽快让摄政王醒过来！”
一想到徐空月恐怕再也不能清醒过来，小皇帝就觉得心头仿佛有一把火在烧。他烦躁地抓了抓下颌，来回踱着步。
这时，内室突然传来一声轻呼：“不行，王爷喝不进去药！”
小皇帝猛地停住脚步，朝着内室看去。
刘御医也是一惊，不等小皇帝开口，就快速起身，朝内室跑去。
小皇帝怔忡几霎，也连忙跟了进去。
内室窗户紧闭，半点风也透不进来。浓郁的药味充斥鼻端，无端让人生出几分烦躁。
汤药已经反复热过好几次，但昏迷中的徐空月却始终咬紧牙关，抗拒着苦口的良药。服侍他的几个药童眼泪都快出来了，也无法将药灌进去。
刘御医见了这种情景，让药童小心将徐空月的头垫高，再掰开他的下颔，用汤勺或是芦管往里灌。
药童照做之后，虽然药是灌了进去，可不一会儿便从唇角缓缓流了出来。刘御医一见流出来的药量，便知这是一滴都没能入口，不由得也着急起来。
小皇帝扑到床榻前，想像从前那样扒着徐空月的手哀求，可四下望了望，却发现一身伤的徐空月，竟没有一处地方能让他扒着。
饶是小皇帝仍对他心存芥蒂，可内心的崇仰却从未减少，此时见着他心目中如同巍巍大山一般屹立不倒的徐空月，一脸苍白病弱地躺在床榻之上，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完好地方，也不由得微微红了眼睛。
他眼里的徐空月，一直都是英姿勃发、盖世无双，如同中流砥柱一般，强大自信，还从未像现在这般，虚弱单薄，仿佛倒影于泡沫之中的高山，看着巍峨，实则一戳即破。
他小心翼翼避开徐空月的伤处，只扒着床边，轻声道：“为什么不喝药？你还没有与我对打一场马球，你是不是要说话不算数？”重阳节之后的那场宫宴，他在徐空月的教导下，成功赢得了魁首。本来是要捧着彩头送给月盈，却在回头之后，再也找寻不见月盈的踪迹。
那时他满心难过，连招呼都不曾打一声，就匆匆回了明政殿。
他掀翻了龙案上的所有东西，将一旁摆放着的青花白底瓷梅瓶往地上砸时，是徐空月突然出现，接住了那个瓷瓶。
他本就在气头上，瞧见本该被砸碎的瓶子还稳稳当当被放回远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从地上摸出一个东西就往徐空月身上砸去。
凭徐空月的身手，本应轻而易举接住，谁知他却不闪不躲，任由那东西砸在他额角上，当场淌出血来。
这是小皇帝未曾想到的结果，他举着砚台的手顿住，怎么都无法再砸出去了。
然而徐空月盯着淌血的脸，不气不恼，眉眼轻抬，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说，“陛下怎么不砸了？”
气恼的小皇帝被他话语一激，再次将手中的紫石砚台扔了出去。
不过这一次，他没再对着徐空月砸过去。
砚台在地上翻滚了几下，落在徐空月的脚边。漆黑的墨汁在他浅碧色的衣袍上开出朵朵黑色的花，他弯腰将砚台捡起，从容放在空无一物的龙案上。
“陛下是大庆之主，既然喜欢，不妨多砸几下。”
说罢，他顶着仍在淌血的脸，又稍稍退开几步。
而小皇帝发泄几下，不满怒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于是满腔委屈再次浮上心头，“为什么……”
满是哭腔的声音在空荡偌大的明政殿响起，伴随着袅袅而升的熏香，回响在殿内。

第83章 看不见了……
徐空月上前, 像对待一个真正的孩子那般，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小皇帝含着泪水的眼睛抬起，便瞧见他微微叹息一声。“您是大庆的皇帝, 不能像寻常人家的孩子那样，任性发火，胡乱砸东西。”
他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因而小皇帝在惊愕之余, 还有一点儿微微的高兴——被自己崇仰的人说教，他其实很是受用。
但面上却没怎么显露, 只是微微垂着头, 一副听训的模样。
“帝王之道，在于取舍。有得有失，才能有成有败。”
小皇帝不懂，“所以朕做了皇帝，就必须要失去什么吗？”他的声音还微微含着哭腔，眼眸里还浸着泪水, 懵懂看过来时, 却让徐空月突兀的产生了一丝罪恶感。
他曾答应谨贵妃，会好好辅佐小皇帝的。
可自他辅政以来，却从未考虑过, 要将小皇帝培养成一位合格的帝王。
他无声叹息，对小皇帝道：“今日打马球, 陛下玩得开心吗？”
小皇帝想起球场上的汗水四溢, 那些欢声笑语并不作假, 于是毫不犹豫点头，“开心！”
但随即想到他赢来的彩头，还未曾送到他想送到的人手上, 又不由得失落起来。
“陛下今日与臣一队，这才赢得毫不费力。难道不想来日凭借自己的真正实力，赢得彩头，再赠与月盈小姐吗？”
他原来什么都知道。
小皇帝猛地抬起眼，“月盈还会入宫吗？”
徐空月笑了，“月盈小姐就在长安城，能否入宫，全凭陛下的一句话。”
小皇帝眼睛一亮，“那朕明日就让月盈进宫！”说完又立即改口，“不，今日就让月盈……”
“陛下。”徐空月望着过度兴奋的小皇帝，静静打断他。“这于理不合。”
“为什么？”小皇帝想不明白，他不是皇帝吗？不是所有人都该听他的话吗？为什么他想让月盈进宫，却又碍于这，碍于那，而处处“不行”呢？
“即便您是皇帝，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做。”徐空月难得多了几分耐心，解释给他听。“您虽然年幼，但毕竟是男子，月盈小姐是未出阁的女子，倘若您毫无顾虑，肆意宣召她入宫，只会给月盈小姐带来非议。”
女儿家最注重名节，倘若因他一时之趣，毁坏了月盈名节，只会给月盈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小皇帝不笨，甚至一点就透。他咬了咬下唇，半晌才道：“那等朕与你打马球时，是不是就可以让月盈进宫了？”
徐空月笑着点头。
小皇帝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得了他的承诺，顿时一扫先前的阴霾，开开心心蹦起来。
可谁知，当时的承诺到现在都没能兑现。月盈随父离开长安后，小皇帝好似对打马球也失去了兴致，加上之后接二连三的事情，他更是将此事忘之脑后。
如今瞧着往日英挺不凡的徐空月，躺在床榻上，一动也不动的样子，小皇帝蓦地想起那个未曾实现的承诺。
可徐空月躺在床榻上，对他的种种担忧无动于衷、没有半点回应。
眼泪就那么一颗一颗掉落下来。
他耳边响起往日徐空月的声音：“陛下是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哭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来，将一旁犹自焦急的药童吓了一跳。
小皇帝抬手将眼泪擦干，对刘御医道：“照看好摄政王，朕去去就回！”
他如同一阵风跑了出去，跑进皎皎如今住的院子。人还未进来，声音先到——
“皇姐，不好啦！”
皎皎仍坐在窗边，因行动不便，倚靠在贵妃榻里，手中捧着一本诗经，正凝神细看。小皇帝的声音猛地想起，惊得她手一抖，将诗经撕掉了半页纸。
她怔怔看着那将将被撕掉的纸，眼皮突然狂跳了起来。
闯进来的小皇帝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猛地扑到她跟前，“皇姐，刘御医说，摄政王倘若明日还不能醒来，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撕拉”一声，将掉未掉的那半页纸猛地被扯了下来。
小皇帝垂眼去看，便看见那半页纸上赫然写着“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他不解其意，却也顾不得什么，一把抓住皎皎的手，“皇姐，怎么办？摄政王现在连药都喝不下去，倘若他真的永远都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他满心焦急，却没有看到皎皎猛然变得僵硬的身子。
“药童找着刘御医的吩咐，不管怎么灌，那汤药灌下去了都不能吞咽下去，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他仍在絮絮叨叨着，皎皎却猛地合上诗经。“我要去看看。”
小皇帝正真心实意惆怅着，蓦地听到皇姐说要亲自去看看。他先是一愣，随即又迟疑道：“可是皇姐……不是……”不想去看他吗？
只是这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已不是初初坐上皇位的小皇帝，对如今朝中局势虽然明白得不多，却也能看透一二。皇姐所代表的拥皇党，一心拥护他，处处保证皇权的至高无上。
而徐空月的徐氏一党，则是妥妥的主战派。他们主张消灭掉北魏这个外患，为此不惜处处与保皇党为敌，只为保证有战事来临时，朝堂的供给无忧。
两党虽然不是绝对的对立，却处处为敌，各抒己见。不和之名早已传遍朝野。
然而作为与两人接触最多的小皇帝，却比外人更能窥见一点儿真相。
所谓“不和”，是真，也有假。
徐空月对皇姐处处忍让，很多时候都会手下留情。但皇姐却步步紧逼，接二连三下手除掉徐氏一党的主力心腹。
朝中局势变化莫测，前一日还各自为政的敌人，下一日握手言和也不是没有可能。小皇帝虽然不知皇姐究竟对徐空月有何心结，才会处处冷眼相对，但却知道她的态度一直都是无比鲜明——绝不与徐空月冰释前嫌、言归于好。
是以乍一听闻她要去看徐空月，小皇帝的惊异不言而喻。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让兴安快去准备。不多时，兴安便搬来了一把轮椅。看着皎皎无比熟练坐上那把轮椅，小皇帝的脑海里打了一个疑问。但皎皎匆匆赶去医所的行为，让他没来得及细想，便也匆匆跟了上去。
尽管心急如焚，但皎皎心底是知道的，自己不该过去看他。她在皇祖母面前发过的誓言犹在耳边，如今却要违背誓言，去看一个令自己家破人亡、生不如死的仇人。
是的，仇人。
当血海深仇铸成，他们之间就再无和好的可能。即便她碍于形势，现在不能动他，也不意味着她会与他重归于好。
可另一方面，徐空月为她拼杀的画面不断在脑海里回演，他明明可以不管自己的，却还是抛下一切，来寻她。
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太多，早已不是一两句就能说得清的。可他仍是义无反顾来了，不问前因，不要后果，在大雪纷飞的深夜，背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山。
医所里，刘御医与药童不敢放弃，一遍遍尝试着将汤药灌进徐空月的嘴里。可最终都以失败告终，那汤药即便能灌进去，不一会儿也会顺着嘴角流出来。
想到先前小皇帝震怒，药童的眼泪不由得掉下来，一边哽咽着，一边絮絮念叨着：“摄政王，求求您，快张开嘴，喝口药吧。”
可徐空月依旧双眼紧闭，如同假人一般，没有一点儿回应。
门角忽的吹来一阵风，挑起的帘子外，有人轻声道：“让我试试。”
内室的几人俱是一惊，一回头便看见坐在轮椅上的慧公主。她眉眼沉静，不染半点尘埃，有种易碎琉璃般的美感。
门槛有些高，轮椅不能顺利推进来，她身边的管事太监兴安与另一宫人小心翼翼抬起轮椅，搬了进来。
小皇帝跟在她身后，微微张开手，护着轮椅，似乎是担心她从上跌落下来。
只有她，一副沉着冷静的模样，仿佛超然物外，不萦于怀。瞧着这样的她，好似心底的所有浮躁都被抚平，再激不起半点儿幽怨。
刘御医率先让开，让皎皎得以上前。
皎皎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只是被推到床榻前。她眉眼低垂，没有看向榻上的人。
一室幽静，没有人敢轻易开口，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偏偏她如同琉璃雕就，一言不发，甚至连目光都不曾抬起。
小皇帝左右看了看，忽的挥手让众人都出去，只留下一个药童，捧着药碗，不知所措。小皇帝抬了抬下巴，示意药童将药碗递给皎皎。
深褐色的药汁沿着碗边荡起丝丝縠纹，皎皎垂眸瞧了一眼，却没有接过。小皇帝瞧着她仍带着夹板的腿，小大人似的轻叹一声，将药碗自药童手里接过来，而后目光望着皎皎。
皎皎缓缓抬起目光，看向床榻上的人。
只一眼，眼眶便蓦地红了起来。
记忆里的徐空月，昂藏七尺，芝兰玉树，魂牵长安无数少女的芳心。可眼前躺在床榻里的人，满脸苍白憔悴，虚弱不堪，哪还能看得出往日的风采？
有盈盈泪光现于眼眸深处，她用一种很轻很空灵的声音，道：“徐空月，你答应过我，你会死在我手里。”
此言一出，饶是知晓他们之间有所纠葛，小皇帝仍惊疑不定地抬起目光，打量着她。
皎皎却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她依旧看着躺在榻上的徐空月，声音那么轻，却又满是无措：“你又要对我，言而无信了吗？”
床榻上躺着的人好似什么都没有听见，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就在小皇帝失望地收回目光时，躺着的那人却微微动了动眉头，好似于昏睡之中都不得安宁一般。
小皇帝大喜过望，再顾不得什么，连忙舀了汤药就往徐空月嘴边灌。先前牙关紧闭的人，此刻好似真的放松了身子，汤药就那么灌了进去，再也没有被吐出来。
一旁的药童见状，都不由得高兴起来。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从小皇帝手里接过药碗，继续一勺一勺喂了下去。
既然能喝下药，只要再清醒过来，那么这一劫就算是过去了。
整个医所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都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刘御医尤其高兴，这意味着他不必辞官滚出长安城了。
只是让所有人都不曾想到的是，天亮之后，悠悠醒转过来的徐空月，对守在旁边的小皇帝视而不见，张口就问了一句：“是天黑了吗？为什么还不点灯？”
他昏睡多时，声音很轻，嘶哑难懂。但诡异地是，听见他出声的所有人都不由得安静下来，惊疑不定打量着他。
小皇帝担忧他不能醒来，在旁边受了几乎一整夜。此时惊愕之下，不由得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可躺在床榻里的徐空月睁大双眼，却对眼前晃动的手一点反应都没有。
原本稍稍安心的所有人，不由得再次提起一口气。

第84章 值得吗？
摄政王徐空月, 在废了一只拿刀握剑的右手后，再次失明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医所，连章御医与其他几位御医都匆匆赶来, 联手为徐空月诊治着。只是几人一一诊过脉后，交流一番，都面色凝重起来。
小皇帝见状，急急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话说了一半, 小皇帝瞧见躺在床榻上，几乎没什么生气的人, 剩下的话就怎么都问不出口了。
即便是他, 也知道对于一位行军打仗的将军而言，失去右手和光明，是多么沉痛的打击——这意味着他极有可能再也无法回到战场上，甚至连仕途都可能因此葬送。他甚至不敢去想徐空月此时的心情，更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几位御医对视一眼，却仍是有所顾忌一般, 迟迟不没有回话。
反倒是躺在床榻上的人, 尽管声若蚊蝇，却异常坚韧。他道：“几位太医，不必有所顾虑, 尽管畅言。”
他重伤垂死，又是刚醒来不久, 几乎没什么力气张口说话。但语调依旧不紧不慢, 仿佛浑身被戳满洞、再不能拿刀握剑, 甚至往后连初升的太阳都无法看见的人不是他一般。
章御医等人一边惊叹于他的忍耐与坚韧，一边回话道：“恐怕是因为毒粉落入了眼中，虽然服过了解药, 但是毒素侵入眼睛，才会令眼睛看不见。”
“会不会一辈子都好不了？”小皇帝急急问道。问完才想起来徐空月只是看不见，但能听见，又颇为尴尬地瞥了他一眼。
然而徐空月双眼睁开，漆黑如墨的眸子虽然无神，却也没有太多的情绪。他好似全然没有听见小皇帝的问话，沉心静气，无声无息。
“按理说，是不会的。”刘御医沉吟片刻，道：“只要毒素在体内慢慢褪去，总会能看见的。”
“那毒素什么时候才能褪去？”
“这……”几位御医一时之间也犯了难，许久都没能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小皇帝气急败坏，恨不得冲到地牢，将萧武活拆了。
唯有躺在床榻上的徐空月仍平心静气、心如止水，道：“有劳几位御医了。”
他不紧不慢，镇定如初，倘若不是睁开的双眼不复往日的神采，似乎与平常的他几乎没有什么区别。看着这样的徐空月，小皇帝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按照徐空月所说，让几位御医尽力为他诊治。
徐空月重伤初醒，强撑着一口气说了听了这些，等到几位御医前脚离开，他后脚便又陷入了昏睡中。小皇帝不明所以，吓得连忙将几位御医重新找回来，等到几人再次诊脉之后，才确认徐空月只是再次睡了过来。
小皇帝始终悬着的心还没搁下，小心翼翼问道：“不会一睡不醒吧？”
章御医知道他崇仰徐空月，于是慎重答道：“王爷既然醒过来了，便证明危险已过，如今不过是重伤之后正常的体力不支罢了。”
他这样解释一番，小皇帝才彻底放下心，急忙让人给皇姐送信。
皎皎昨日陪着小皇帝，在徐空月床榻前守了大半夜，才被小皇帝赶回来歇息。尽管眼皮快要睁不开了，却始终无法陷入沉睡之中。她只要一闭上眼，便会看到徐空月鲜血淋漓倒在血泊中。
她从前以为，看见这样的场景，盘旋在心头的阴霾会随之烟消云散。但不曾想到的是，那些阴霾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有如实质，越聚越多，堆压在心头沉甸甸的，让她即便在梦里，都不得安宁。
头痛欲裂，可她却不知该如何做，才能稍稍缓解疼痛。外间传来轻微的说话声，躺在床榻里的皎皎顾不得头疼，猛地坐起身。
不一会儿，细柳走了进来，瞧见她坐着，微微露出诧异神色。随即下一瞬，她又敛眉垂眸，仿佛刚刚的诧异只是皎皎头疼中产生的幻觉。“陛下让人传来消息，摄政王已经醒过来了。”
她话音落地，原本悬在心头的那团沉甸甸的东西便如烟雾一般散去，连头疼都缓解了不少。皎皎微不可觉地松了一口气，神情也不由自主的轻松了几分，“那就好。”
可细柳却没有因此她的轻松而放松，她仍站在原地，眼眸微垂，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皎皎瞥见她的神情，心头顿时涌起一丝不好的念头，置于锦被上的手下意识握紧，“可是出了什么事？”
“是摄政王……”一向果断的细柳难得迟疑起来，皎皎心头顿时翻涌起一股浓浓的不安。
她努力将这股不安压下，问道：“他怎么……了？”
细柳依旧低垂着目光，轻叹一声道：“摄政王失明了。”
皎皎怔忡住，而后失控一般厉声问道：“什么叫‘失明了’？”是她所想的那个意思吗？
下一瞬，细柳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
“御医说，是毒素侵入眼睛，才会导致眼睛失明。”
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瓢凉水，皎皎只觉得寒意遍布全身。她猛地想起，萧武朝他们洒毒粉时，徐空月的第一反应，便是牢牢护住自己。而他自己，则完全暴露在那毒粉里。
置于锦被之上的十指不由得紧紧攥着，直到指甲掐痛了掌心，她才微微红了眼睛，问：“御医可有说，能否恢复？”
回宫之前，她曾经想过无数种折磨徐空月的方法：废掉他最珍视的爵位，除掉他最在乎的同党，将他从云端推下去，再狠狠踩进泥土里……可她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因为自己，失去他至关重要的右手，以及赖以生存的光明。
对一个浴血奋战的将军来说，毁掉他的右手，再让他失去光明，无疑是断送了他留在战场上的所有可能。即便皎皎真心实意想让他为当年之事付出代价，却也从未想过要剥夺他重回战场的可能。
细柳接下来还说了什么，她完全没有听进去。她满心只有一件事，她要去看一看徐空月，看一看他会有……多么痛心，多么狼狈。她想去看一看他脸上的表情，看他是不是有一点点的后悔，后悔为了救自己，付出这样惨烈的代价。
她太过着急从床榻上爬起，以至于忽略了自己的腿还伤着，于是从床榻上狠狠摔落下来。
细柳被她这般慌张的举动弄得呆住，随即反应过来，立马上前将她扶起。皎皎一把抓住她的小臂，双眼微红，用一种执拗晦涩的目光看着她，“我要去看他。”
她眼底有太多情绪交织，懊悔、不甘、痛苦……仿佛一座无形的大山，几乎将她的一直以来的坚韧压垮。
另一边的医所里。没有了太傅在身边唠唠叨叨，没有了堆积如山的奏本要看要学习，小皇帝仿佛如鱼得水，悠闲自在。不顾余连再三劝阻，坚持要等到徐空月再次醒来。
好在这次徐空月没有睡太久，醒来的时候刚好汤药热了第二遍。小皇帝正翻着医所里的奇闻杂症看着，一会儿啧啧称奇，一会儿又唏嘘不已，完全没有注意到床榻上的徐空月已经撑着坐起了身。
还是余连端着汤药进来时，瞧着坐在床榻上的徐空月，先是怔了怔，随即脱口道：“王爷怎么起来了？”
小皇帝这才从那堆奇闻杂症里抬起头，刚好对上徐空月漆黑如墨的眼眸。那双眼睛原本很好看，如黑曜石一般，熠熠生辉。但此刻却如明珠蒙尘，黯淡无光。
对上这样一双眼睛，小皇帝心中霎时一紧，先前放松的姿态顿时散去，担忧浮上心头。他快步到了徐空月跟前，轻轻挥了两下手，问：“摄政王现在能不能看见朕？”
徐空月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身影，却如一潭死水，激不起半丝涟漪。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小皇帝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倒是一旁的余连提醒一声，“摄政王该喝药了。”
“对啊！朕差点就忘了。”小皇帝一拍脑门，连忙从余连手中接过药碗，“汤药已经热过两次了，看你始终没醒，也没敢叫醒你。”
他说着话，正要舀了一勺汤药，手里的碗却被摸索着的徐空月端走。
小皇帝怔了怔，随即下意识道：“你能看见了？”
徐空月唇角露出一丝浅笑，“只是眼前有些许光，还不能完全看见。”
然而小皇帝仍紧张兮兮问道：“与你那会儿醒来时的所见，有什么不同吗？有没有更亮一些？”
徐空月仍是摇了摇头。
小皇帝脸上再次露出浓浓的失望之色。
徐空月却并没有觉得有多难过。他在得知自己失明之后，第一想法便是，幸好失明的是自己，而不是皎皎。
她已经受过那么多苦了，倘若再看不到一丝光亮与色彩，那么她是不是会彻底崩溃？他已经对她造成了那么沉痛的伤害，便再也舍不得她受一点儿苦。
他端着药碗，目之所及只有一片微弱的光，仿佛眼前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布，只能感知一点点儿的光，其他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却迫切的想要知道什么，捧着碗的手不自觉微微用力，半晌才轻声问道：“公主，她怎么样 ？”
小皇帝眨了眨眼，意识到徐空月这句话是在问自己。“皇姐她……”
才迟疑着说出三个字，便看见之前淡漠如水的徐空月神色蓦地一紧，端着药碗的手不由得收紧，指甲微微发白。“她怎么了？”
他这样焦急不安，让小皇帝心头一跳，赶紧将未出口的话说出来：“皇姐并无大碍，只是左腿受伤，至今仍是行动不便。”
直到听到小皇帝说出“并无大碍”，徐空月紧绷着的身子才微微放松下来，先前高悬着的心也勉强放了下来。
皎皎的左腿是他亲手接上的，伤得有多重，他心中自然有数。那不止是行动不便，还要经过三个多月的修养，才能好转。但好在，她并没有别的大碍。
他其实该在第一时间便询问皎皎，但初醒来时，眼前一片黑暗，他甚至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是不是已经落入了无间地狱？
尽管萧武有异心，但他明面上始终是自己的人，自己的人对皎皎下手，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事情。所以哪怕自己为此付出性命，他也一定要保护好皎皎的安危。
皎皎被细柳推着，匆匆赶到医所，却在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后，示意细柳停下。
里面，重伤之后声音虚弱的徐空月在说：“我受伤一事，还请陛下务必严锁消息，万不能外传。”
北魏始终对大庆虎视眈眈。这几年虽然他不在边关镇守，但守边大将皆是同他一起奋战沙场的战友，时刻严防北魏的一举一动，北魏这才不敢轻举妄动。
一旦他伤残的消息传到北魏，只怕不日便会战火再起。
他虽然有心掌控朝局，但却是最不忍看硝烟四起之人。
想来皎皎亦是如此。
小皇帝闷闷道：“皇姐已经吩咐下去了，摄政王好好养伤，就不必担忧这些了。”
徐空月却道：“不仅如此，还有一件事，陛下也需格外注意。”
“什么？”
“我伤残之事，也切不可传回长安城。”如今他身边那群人，各怀目的，一旦得知他可能再没有利用价值，极有可能会各自为政。届时引得朝局动荡，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乱事。
他之所以选择孤身前往南山寻找皎皎，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他身边已经有人对皎皎的身份抱有怀疑，甚至不惜抛出田旷这个诱饵，以作试探。虽然被他及时应对，解决掉了，但是他身边到底还有多少人包藏祸心，还未可知。
他不想皎皎遇险，更不想皎皎因为自己身边人的缘故遇险。唯有自己亲身前去相救，才能避免。
“我出来之时，并未告知我府上的人。想来我几日没有传消息回去，他们也该担忧了。”他不等小皇帝接话，便又继续道：“不过陛下不必为此担忧，我会传回一封亲笔信，让他们不必担心。”从他离开长安到他醒来，已有数日时间，如今的长安城中情况如何，他虽然不清楚，却能猜到几分。
想来他数日不见音信，卫英纵、向以宇等人必定十分焦急。
一墙之隔，皎皎将他们的对话都听在耳中，而后朝细柳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将自己推走。
她如今所坐的轮椅是先前太皇太后命人特地打造，推动之时几乎没有什么异响。然而当细柳推着她离开后，里间的徐空月却猛地抬起目光。
小皇帝被他骤然的举动吓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目光所在，却什么都没有发现。他只得出声问道：“怎么了？”
徐空月默默垂下目光，轻声道：“或许是我听错了。”
另一边，清苑之中，与徐空月猜想的几乎无差别，向以宇来回踱步，满脸焦急不安。“姓李的说，小皇帝留王爷在南山行宫小住一段时日，究竟是什么意思？”
徐空月一句话都不曾留下，赶在宵禁之前匆匆离开长安，直到今日都不曾归来。倘若只是这些，或许他还会以为徐空月是有要事要办。但今日李忧之特地派人传来消息，说是徐空月伴驾去往了南山。然而传话之人却没有任何信物，令他不得不多想。
相较于他的急躁，卫英纵就淡定许多。“萧武想借机对慧公主下手，想来是被王爷破坏了。”尽管徐空月一句话都不曾交代，但是对于萧武的动向，卫英纵还是能够掌握到的。
向以宇闻言，不忿道：“红颜枯骨，美色误人，王爷本该是成就一番大事业的人，怎么也拘泥于儿女私情？”
儿女私情？卫英纵微微一笑，不赞同却也没否认。只是悠悠道：“如今王爷不在长安，想来慧公主手下的那帮人，很快就会有所行动。”
向以宇想不明白，“他们要做什么？”
卫英纵轻笑一声，“如今萧武的位子空出来了，你觉得谁最有可能会接任殿前都点检的位置？”
向以宇想了想，“自太宗皇帝以来，殿前都点检都是从世家子弟中选取，这次也不会例外吧？”
卫英纵却摇了摇头，“虽然我不知王爷为何会留在南山行宫，但是却能猜到，慧公主一定是想要这个位置换成他们自己的人。”
向以宇道：“可如今各大世家皆与我们交好……”
“与我们交好，却并不一定与我们一条心。”卫英纵道：“更何况，这个位置一直以来都是世家子弟任职，难免有心之人想要换换人来坐。”
就比如那位处处与他们作对的慧公主。
***
因为徐空月受伤的消息不能外传，于是便与皎皎一起留在行宫养伤。对外则宣称，因慧公主遇刺受伤，小皇帝无比担忧，遂与之一同留在南山行宫。而徐空月则是伴驾。
因为远离长安，没有太傅在身边，小皇帝着实过了一段闲散时光。他上午去看徐空月，将医所收藏的奇闻杂症当做故事将给徐空月听，下午则去皎皎那边，陪着她赏花喝茶喂鱼。
与过分安静的皎皎不同，徐空月对小皇帝几乎有求必应，无话不答。久而久之，小皇帝更加喜欢赖在他身边，赶都赶不走。
皎皎对此倒是不曾说过什么，唯有细柳对此表现出不满：“公主先前与陛下说过的话，陛下难道是忘了吗？”
小皇帝怯怯地偷看了皎皎一眼，皎皎视乎没有察觉，仍在自顾自喂着鱼。她拿着鱼食，一点一点洒进水里，看着红白黑相间的游鱼争抢着，乱成一团。
“朕没有忘记。”小皇帝低着头，一副认错的模样。他知道细柳是皎皎的心腹，所说之言也代表着皇姐的意思，所以并不曾怪罪她的无礼。
细柳眉心微微蹙着，“陛下既然不曾忘记，为何还一再亲近摄政王？”
小皇帝说不出反驳之言，只能依旧低着头，不敢抬起。
细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倒是皎皎将手里的鱼食全部撒完，这才抬起头，对小皇帝悠悠道：“陛下关心臣子，是大庆之福。”不轻不重将细柳的担忧顶了回去。
有了皎皎的默许，小皇帝往徐空月这边跑得更勤了些，连几位御医数次回诊，都刚好撞见小皇帝陪在一侧。
或许是因为底子好，徐空月身上的伤很快便慢慢结痂了，就连几位御医都忍不住惊叹。可唯有他手上的伤与眼睛，迟迟不能好转。
御医们拆下徐空月手上的绷带 ，查看了一番伤势，又检查了他的眼睛，面上的凝重仍未散去。
小皇帝见了，仍是急得不得了，他还记得徐空月曾答应过，要与他对打一次马球。倘若他的手彻底废掉，眼睛再也看不见了，是不是就永远不能再出现在球场上了？
与他的焦急不同，徐空月倒是完全不介意的样子，甚至唇角扬起一丝弧度，微微笑着道：“只怕微臣往后再也不能陪着陛下打马球了。”
小皇帝尽管焦急，却也知道不能将这份急切传染给他，于是只是扁了扁嘴，没有吭声。
恰好药童送来汤药，徐空月几乎不需人提醒，便从药童手里接过药碗，趁热喝下。他熟练自如的动作，一度让小皇帝怀疑，他其实能够看得见。
而且不仅是喝药，他如今在医所行走，也几乎不需要药童搀扶了。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他很快就将身边的环境摸清了，摸索着行走时，几乎能准确避开所有的障碍物。
然而这样的熟练自如背后，是付出了无数次跌跌撞撞的努力。
他从前听人说过，人在最初失去光明、陷入黑暗后，时刻都会感觉到不安。哪怕他身处在一个极其安全的环境，都会时时刻刻有不安感。他虽然从未表现出，但那种不安却时刻在体内与血液一起流淌着。
每当身边无人的时候，他便会摸索着站起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虽然药童很是细心地将屋中不必要的东西拿走，但他走了几步，先是碰到桌子，又差点被凳子绊倒，甚至还撞到了洗漱架上。铜制的水盆摔落在地上，发出好大的声响，水花溅出，将他的衣裳打湿。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洗漱架前，久久没有动静。
外面的药童听见动静，急忙进来查看。先是将他扶到一边的凳子上坐着，然后再去收拾。
坐在凳子上时，耳边听着药童收拾东西的声音，才恍然觉得如今的自己与废物没什么区别。
他或许是强势惯了，还从未有过这种慌乱无措的时候。他的世界一片黑暗，甚至连身边的人，都没有一个是熟悉的。没有人知道他的习惯，没有人知道他的喜好。
尽管药童碍于他的身份，照顾时尽心尽力，可仍是与从前不一样。
好在，这些慌乱在短短数日之内便消失了。他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适应着眼前的种种，包括他眼前的一片黑暗。
小皇帝去找皎皎时，便会絮絮叨叨将他的种种说给皎皎听。皎皎总是沉默着，却也没有阻止他说下去。小皇帝得了默许，回头便说了更多给她听。兴致上来时，还要推着皎皎前去探望摄政王。
他本以为皎皎会拒绝，因为这段时日，皎皎从未再去看过徐空月。他们明明身处同一座行宫，却仿佛身处天南海北，相隔甚远。
然而皎皎依旧沉默着，什么都没有说。
小皇帝便将这种沉默再次认为是默许，于是兴致勃勃推着她过去。
他们过去时，便看到徐空月坐在凳子上，从容接过药童手里的药碗，而后一饮而尽。
他似乎与从前别无二致，行云流水一般的动作甚至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看不见。
但下一瞬，他微微侧头，看向这边，问了一句：“谁在那里？”
药童闻言，朝这边看了过来，见到皎皎与小皇帝，慌忙行礼。
徐空月从容起身，施施然朝两人行了一礼，而后才道：“公主怎么也过来了？”
他如今说话时，微微侧着耳朵，似乎是想要更加清楚的听见声音。看着这样的他，皎皎心中止不住地酸涩起来。
来之前，皎皎本以为，他是想她过来的。他那样保护着她，为此不惜废了一只手，还几乎瞎掉了眼睛。可此时见他面上一派静然，才恍然发觉，他或许并不希望她来。
或者是，并非是不想，而是不想让她看见他如今这幅惨状。
尽管他从未说出来，但皎皎还是能下意识察觉到。于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小皇帝与他说话。
小皇帝好似总要无数的话要说，早上吃了什么要说，来的路上看到了什么要说，就连下午想做什么，都要说上一说。
皎皎从前并不觉得他聒噪，可如今他连绵不断的话语落在耳中，却愈发衬得她的安静与不合时宜。
不知过了多久，轻声附和着小皇帝的徐空月微微偏过头，问了一句：“公主的腿伤养得如何了？”
皎皎下意识抬起目光，便一眼撞进他如今黯淡无光的眼睛里。他的眼睛很是好看，黑曜石一般，却好似隔绝了一层厚纱，再无从前的半点光泽明亮。
她微微垂落眼眸，还没回答，一旁话痨的小皇帝便抢着说：“御医说，虽然养得不错，但是不能再有摔伤了，否则怕是骨头再也难以长好了。”
小皇帝说完，自己才发现哪里不对，喃喃道：“为什么说‘再也难以长好’？”
他想不明白的问题，皎皎与徐空月却是心知肚明。可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更沉默。小皇帝不明所以，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终也没明白这股安静到诡异的气氛究竟是怎么回事。
因着两个人各怀心事，连徐空月都愈发敷衍起来，好不容易重振旗鼓叨叨个没完的小皇帝越来越觉得无趣，于是便要回去了。
他前脚走，皎皎后脚跟上。只是在出月洞门的时候，她扶着轮椅上的扶手回过目光，看向徐空月。
徐空月眼睛不便，没有外出送他们，只站在门边，静候他们离去。
皎皎轻咬着下唇，犹豫再三，还是问了他一句话，“值得吗？”无论是手，还是眼睛，都是为了她而伤。为了一个始终恨着自己的人，变成残废，真的值得吗？
轻风将她的疑问送入徐空月的耳中，他微微笑着，答：“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我愿意，哪怕刀山火海，也甘之若饴。

第85章 西南反了（有修改）……
养伤的日子, 尽管伴随着种种痛苦，但总体称得上岁月静好。
因着小皇帝的缘故，徐空月总能见着皎皎。在他面前, 她总是很安静，几乎很少主动开口。小皇帝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沉默，每每总是主动询问她一些问题。
皎皎在教导小皇帝时，尽管能力有限, 却总是想做到最好。每当这个时候，一旁沉默地徐空月便会主动接过话题, 回答着小皇帝天马行空的问题。
时间一晃便过去了大半个月, 行宫栽种的很多花都慢慢开了。于是皎皎便寻着种种借口，不再随着小皇帝去医所看望徐空月。
虽然被拒绝了，但小皇帝却没觉得失落，依旧一个人往医所跑。可每当他进门时，仍然看不见的徐空月总会下意识“望”向门外，似乎在等另一个人进来。
行宫这边一片岁月静好, 但外面的世界却发生的天翻地覆的变化。
北魏老皇帝病重, 北魏皇子的夺嫡之争也愈发明朗起来。镇守西北的大将程毓简特地上了一道折子，将探听得来的北魏之事悉数告知。末尾又问了一句，是否要趁机搅乱北魏局势？
程毓简从前也是徐空月的副将, 跟随徐空月在西北战场上建功立业。如今徐空月在长安做着摄政王，他则留在西北掌管西北军, 防备北魏来袭。
皎皎与程毓简接触不多, 仅有的几次接触都是在徐空月的书房中。她端着茶点汤水去找徐空月, 恰好遇见程毓简在同徐空月说着什么。
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沉默着向她行礼，而后退了出去。
记忆里的程毓简是个沉默又内敛的人, 身上几乎没什么杀气。唯独当年二皇子“谋反”那日夜里，程毓简曾带兵守住整个徐府，尽职尽责，却又满身肃杀。
她指尖轻扣着桌面，抬眼望向徐空月。事关北魏，即便她不想见徐空月，也不得不见。
徐空月看不见，便只能由余连将折子上的内容一一读来。他听得很认真，细密的眼睫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仿佛蝴蝶的羽翼，有种静谧的美好。
似乎察觉到了皎皎的目光，他暗淡无光的眼眸朝这边“看”来。
皎皎下意识低垂了目光，但随即又暗怪自己大惊小怪。复又抬起眼，光明正大看着他。而徐空月已经听完最后，对小皇帝道：“北魏长久以来都觊觎我大庆领土，倘若趁此时机，搅乱北魏局势，对大庆而言，绝对利大于弊。”
皎皎看着他，却不由得心想，程毓简不愧是从他手底下出来的，连想法都几乎一模一样。
“不知公主对此有何看法？”但随即，徐空月朝她“看”来。
小皇帝也跟着看向她。
皎皎倚靠在贵妃榻里，伤着的左腿搁在绣凳上，浑身一片慵懒闲适。她缓缓低垂了目光，避开徐空月有些“灼人”的眼睛。“既然要搅乱，那就要搅得足够乱，至少让北魏百年内都无法再对大庆出兵。”
既然意见达成一致，那么此事便可告一段落。小皇帝亲自给程毓简写了一封密信，再以火漆封缄，然后传往程毓简手中。
本以为接下来的日子能像先前那般无忧无虑，谁知西南的八百里加急军情又匆匆送来。彼时，小皇帝正摆弄着钓鱼竿。
皎皎很喜欢喂鱼，行宫那片湖里的观赏鱼被喂得又肥美又漂亮。小皇帝看得兴起，于是让人拿来鱼竿，想试试这些鱼吃惯了洒落水中的鱼食，还会不会被钓钩上的鱼饵吸引。
太傅不在身边，皎皎与徐空月又各自养伤，于是几乎没人管的小皇帝几乎无法无天，顺从自己的心意让余连准备好鱼饵。
因而当西南的八百里加急军情送过来时，他微微睁大着眼睛，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余连将那份军情接了过来，递到他跟前，他才恍然大悟似的丢开鱼竿，打开军情。
匆匆扫了一遍，即便是小皇帝也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他拿着军情掉头就往皎皎那边跑。
皎皎才从湖边回去，这几日湖边的风有些大，她稍微待了一会儿，便被风吹得头疼，于是也不想继续喂鱼了，回来半躺在贵妃榻上小憩一会儿。
只是感觉才闭上眼睛，就听见小皇帝吵闹的声音从外响起。她不悦地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看见从外跑进来的小皇帝急急道：“皇姐，不好了，西南反了！”
大庆西南一带，北接北魏，南接南齐，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地方。然而从大庆立国以来，却从未担忧过西南一带。原因不外乎是西南的防御能力较之其他边境，要更为突出。
大庆建国之初，西南一带仍盘踞着大梁余党。太宗皇帝携手文德皇后，劝降了当时实力最强的霍奕阳。
霍奕阳凭借一己之力，将西南各股势力搅得鸡飞狗跳，最后又率兵将西南各地收拾得服服帖帖。因此被太宗皇帝封为西南王，成为名副其实的西南之王。
也正是因为有着霍家数十年如一日的镇守，成就了西南的铁桶地位，令北魏与南齐才不敢轻易来犯。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对大庆而言，至关重要的地方，如今却公然反叛了。
徐空月也被匆匆请来，他如今眼睛不便，乍一来到陌生之所，便明显无所适从。但他掩饰的很好，薄唇轻抿，不漏一点儿紧张茫然。
他在药童的搀扶下，在小皇帝下首的座椅里坐下。黯淡无光的眼眸“看”向小皇帝那边，听完了军情文件上的内容，才轻声道：“从先帝时起，便一直有消息称，西南王会反。”
虽然西南一带皆依靠西南王府的镇守，才得以避免战乱，但自太宗皇帝之后，朝廷对西南王府的信任日益下降，尤其是先帝在时，西南王府更是数次借故不缴纳税赋。虽然最后都按时上缴了，但也是在朝廷退让一步，减免了不少税赋之后。
“父皇确实曾经说过，西南不安分。”小皇帝虽然登基不久，但是先帝也曾多次对他提起过西南的问题。
论起大庆历代君王，先帝对西南王府是最为不满的。不为其他，只因在西南百姓的眼中，似乎并未大庆皇帝，而只有西南王。西南的百姓对西南王府的崇敬程度远胜对朝廷敬畏，民间甚至还广为流传，说西南只有西南王，而无大庆皇帝。
此类种种，不一而足。但对先帝来说，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西南的兵符，只掌握在西南王的手中。因为太皇太后与南嘉长公主的原因，先帝对独掌兵符一事最为厌恶，曾多次借故要收回西南王的兵符，但最终要么被西南王无视了，要么就是被西南王以别的借口敷衍过去。
而西南借故不缴纳税赋，其实也是对先帝的不满。
小皇帝想不明白的是，父皇在世时，曾步步紧逼，西南王都不曾反叛，为何如今无缘无故就反了？
徐空月倒是比他了解得更多一点，“北魏皇帝曾给西南王写下一封密信。”
皎皎猛地看过来，“什么时候的事？”如今朝中她的势力虽然能与徐空月相抗衡，但是在军中的权威却完全比不上徐空月。可以说，哪怕是徐空月手中没有了兵符，只要他振臂一呼，军中仍会有无数人响应。
皎皎迟迟不能直接对徐空月下手，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只有先步步瓦解徐空月在军中的威信，再掌握至极重要的证据，才能将徐空月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徐空月听见她的声音，朝这边微微侧了侧脸。这段时日，他清减了不少，原本合身的衣袍也显得有些空荡荡。脸色也尤其显白，不是那种正常的白皙，而是隐隐掺着青灰的白，仿佛白瓷上被涂抹上一层浅淡的碳灰。
“先帝驾崩之前的那短时间。”徐空月的声音轻轻的，仿佛风铃于风中轻轻被拨响。
皎皎微微一震，低低重复道：“原来是那个时候。”皎皎还记得，先帝病重的时候，正值长安以北地区遭受雪灾之时。那场雪下得太大，无数百姓的房子在暴雪中被压塌，无数百姓受灾受冻。而且随着暴雪的范围扩大，受灾受冻的百姓还在不断增加。
先帝在连续几夜处理受灾折子之后，终于累得病倒了。她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心缓缓舒展开，“北魏是想鼓动西南造反，给大庆来个狼前虎后？”
徐空月微微颔首，“但是据我所知，西南王拒绝了。”
皎皎露出惊诧神情，“为何？”
据她所知，现任的西南王也极其讨厌先帝。与大庆其他地方不同的是，西南王的任命并不由大庆皇帝做主，而是西南王府世袭制。由上一任西南王选定继承人之后，上报朝廷，下一任的西南王便定好了。而所谓的上报朝廷，不过是走个形势罢了，主动权始终掌握在西南王府的手中。
也正是因此，先帝曾想过无数办法收回西南王府的兵权，都不曾有效。
为此，先帝曾经两度亲自为两任西南王定下亲事，只为搅乱西南王府的安宁。但也因此，彻底招致西南王府对朝廷的不满。
上一任的西南王与王妃极其恩爱，甚至早早立下王妃之子为世子。但王妃身子弱，诞下世子之后，身子便一直不大好。断断续续拖延了五六年时间，最终还是故去了。当时的西南王悲痛欲绝，也因此立下了不再娶的誓言。
可惜的是，先帝为了收回西南王府的兵权，便想发设法往西南王府里插入内线。在数次计划失败后，先帝便想到了为西南王指婚。
他亲自挑选了一位皇室宗亲女子，让其嫁到西南王府，成为西南王的王妃。
因为新娘是与圣旨一起到达的西南王府，尽管当时的西南王已经立下了不再娶的誓言，却碍于不能当众抗旨，只好让其以王妃的名义，留在了西南王府。
这位王妃在西南王府待了十多年，平日里却只给先帝带来了一些不痛不痒的消息。先帝尽管气恼不已，却又拿这位王妃毫无办法，只好捏着鼻子忍着气。
而这位王妃在当时的西南王逝世后，也随之殉情了。
花费十多年埋下的隐线就此作罢，先帝自然不甘，于是在现任的西南王继任时，又再次为其指婚。
但如今这位西南王与他爹不同，面对前来宣读指婚圣旨的钦差，直接让人将其乱棍打出，并宣称自己已有未婚妻，绝对不会做一个背信弃义之人。
西南王的“壮举”再一次赢得了西南百姓的叫好，却唯独气坏了先帝。
先帝当朝大怒，随即连下六道圣旨，要西南王入长安请罪。
但西南王又不是傻子，进入长安之后，有没有命活着回西南都是未知数。于是他再一次抗旨不尊。先帝大怒，却着实拿他没有办法，于是便将主意打到了西南王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身上。
他让人乔装潜入那位姑娘府中，将人连夜带了出来，再于翌日光天化日之下，将人衣衫不整丢弃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人言可畏，那姑娘最终不堪忍受流言蜚语，即便西南王一再表示相信她，她仍执拗地一根白绫吊死了。
于是，西南王府与先帝之间的关系彻底恶化，西南更是借此机会，再不向朝廷进贡。
皎皎并不觉得，如此恩怨，西南王会拒绝北魏的任何提议。
但徐空月却说：“尽管西南王对先帝不满，但那只是基于个人恩怨，西南王府其实并不好武，也不想西南的百姓就此陷入战火纷飞之中。”
他与北魏打仗的那几年，曾有幸见过那位西南王一面。他不愧是出身于历代镇守西南的西南王府，拥有绝世的将帅之才，却心怀天下，爱护百姓。
说句大不敬的话，他甚至觉得，与一心夺权的先帝相比，那位西南王更像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皎皎沉吟片刻，反问道：“既然他不好武，如今为何会反？”
她不认为传来的军情有误，所以要么是西南王真的反了，要么就是西南那边出现了他们暂时不得知的意外情况。
徐空月沉默了。倘若他眼睛能看得见，即便是手上有伤也无妨，只要前往西南，凭借他先前与西南王的那一面之情，或许能知晓真相，还能劝一劝西南王。
皎皎显然也想到了，但她的目光只在徐空月面上停留了一瞬，便咻地移开。
小皇帝不知前因后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什么话也没说。
但西南的问题却不得不解决。只是徐空月却不能轻易返回长安，于是经过短暂商议之后，小皇帝先返回长安坐镇，之后再从长计议。
临行前，小皇帝满心不舍，一手推着皎皎，一手扯着徐空月衣角，仿佛依依不舍的游子，被父母目送远离。
小皇帝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惊了一瞬，但随即左右看看，又觉得似乎也不是那么突兀。
他沉浸在莫名其妙的想法里，对即将到来的战乱不能感同身受。但皎皎却不如他这般轻松，叮嘱道：“李忧之在长安，陛下遇事，可与他多商议。”她其实还有很多话要叮嘱，但碍于身侧的徐空月，便没多说什么。
然而就是她这一句话，仍引得徐空月的不满。他眉心微微一皱，随即道：“陛下身边有太傅、相国，有那么多臣子，何必偏偏要与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商议？”
皎皎的眉心也微微蹙着，却不欲在这种时候与他争辩什么，于是只是微微抿着唇，什么都没说。
她虽然什么都没说，小皇帝却知道，太傅与如今的相国，皆是徐空月的人，所以皇姐并不希望自己亲近他们。他虽然受教于太傅，却也知道，对方并非全心全意教导自己，很多该由皇帝知晓的事，他从未细说过。
所以哪怕是如今西南反叛，他于太傅、相国处，都可能得不到有利意见。
这一瞬，小皇帝突然审视起身侧的徐空月来。

第86章 试药
西南反叛, 朝中必须派人前去，要么和谈，要么评判。
小皇帝坐在龙椅之上, 看着下方吵成一团。有人说要先试着看能不能议和，就有人说，西南王既然敢反，就不会再与朝廷和谈。
然而吵归吵, 一旦涉及到由谁前去西南的这个问题，却无一人敢应声。
如今徐空月与皎皎皆不在, 两党皆是沉默, 无人敢应声，其余人几乎都是跟风而动，两党不动，他们亦不敢出声。小皇帝也仿佛失去了主心骨，看着下方安静如鸡的大臣们，茫然且不知所措。
好在南山行宫, 皎皎与徐空月都不曾忘记此事, 暂且将个人恩怨抛开，商讨起如何解决西南之乱。
徐空月建议先派人前去和谈，“西南王突然起兵谋反, 而朝廷事先没有听闻一点儿动静，这事怎么看都不太正常。微臣觉得, 最好还是先派人前去西南, 与西南王见上一面。”
皎皎没有见过西南王, 只听说这位西南王骁勇善战，镇守一方，令北魏南齐不敢来犯。倘若朝廷与这样的人开战, 即便能胜，也必然付出惨痛代价。
况且还有北魏虎视眈眈，一旦大庆兵力有损，只怕北魏能立即抛开内乱，前来偷袭。而大庆在元气大伤之后，根本经不起又一场战乱。
因此，倘若能不与西南开战，就是最好选择。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轻易放下对西南的防备。她沉吟片刻，道：“和谈可以，但是必须要有一员大将共同前往，否则一旦西南开战，战火很快就会在大庆腹地燃起。”
她看向徐空月，言语之间一点避讳没有，“如今你不能上战场，所以必需要有一位能震慑西南的大将。”
徐空月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向以宇，他道：“我如今手下的副将，向以宇，他可以。”虽然向以宇脾气不好，容易意气用事，但在战场之上，他还是有些分寸的。徐空月之所以将其带在身边，一来是为了多磨练磨练他，二来也是希望能改改他冲动易怒的脾性。
皎皎对他如今身边的人还是有些了解的。因西北地区需要时刻防范北魏的偷袭，所以并不能将那里的守边大将调到西南战场上。而朝中武将，无不是出自簪缨世家，让他们守卫皇城尚且实力不足，倘若放到战场上，难免不会吓得尿了裤子。
尽管皎皎很早之前就想将那群尸位素餐的混蛋扔到军中狠狠历练一番，但也知道，以她如今的实力，并不能完全与他们的家族势力抗衡。
于是她点点头，道：“但是必须要有人随行监军。”这是她的底线。
“好。”徐空月自然明白她的担忧。如今西北大军几乎成为他的私兵，一旦西南一带兵力再尽归他手，那么将来皎皎想要清理他这一党，只怕难上加难。
徐空月走后，皎皎招来章御医，沉吟半晌，才缓缓问道：“徐空月的眼睛，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重见光明？”
她之前从未主动问过徐空月的眼睛，如今骤然询问，只怕别有目的。胡子一大把的章御医抬眼，偷瞟了她一下，而后迅速低敛目光，老实答道：“臣与几位御医还在商议中……”
皎皎眉心微微蹙起，“想来章御医也听说了，如今西南反叛，我有预感，大庆江山危矣。”徐空月只说西南反叛出乎意料，其余再没有多说什么，但皎皎始终觉得，他还隐瞒了些东西。
她不似母亲那样对朝局敏感，因而大多时候对朝局并不发表自己的言论。但她不傻，先帝几次对西南出手，西南都不曾反叛，那么如今朝廷并未做什么，西南怎么就突然反了呢？
总不会是这位西南王留着秋后算账吧？
而且西南挑选的时机实在太凑巧了，早不反，晚不反，偏偏正好在徐空月废了一只手，又瞎了眼睛的时候……
就像是有谁将朝中情况偷偷告知了西南王，然后他趁机举兵反叛。
她猛地反应过来，难道当真如此？可随即又疑惑起来，明明徐空月受伤的消息都封锁住了，那么西南王究竟是从何处得知的呢？
心底产生了这么一个疑问，皎皎自然不会放过，于是立即着手让人去详查。
而另一边，卫英纵匆匆赶来行宫。
徐空月送到长安的信中只说他受了伤，并没有说伤得有多重。但西南反叛这么重大的事情发生，他都不曾回到长安，众人便猜想，他是不是伤得很重。
亦或是，他已经落到了慧公主的手中？
看完信之后，卫英纵便想立即赶来，但彼时李忧之在朝中大肆找他们的麻烦，意图将重要职位上的人铲除，而后更换成他们的人。徐空月不在，他疲于应对，这才迟迟没有过来。
而如今，满朝上下皆为了西南反叛一事发愁，就连李忧之都没有时间再对他们的人下手，他这才得了空赶过来。
徐空月先前便猜到他看了信会过来，如今也并不多意外。如今他的视野之内，仍是只有一丝亮光，看不清什么，便微微仰起脸，对着卫英纵站立的方向道：“我的第二封信刚送出去，想来你是没有看到了。”
卫英纵看着他，却沉默着，半晌才道：“王爷如今这幅模样，还有闲心担忧别人？”
徐空月知道他是在为自己不忿，可自己心之所愿，又如何怪得了别人？他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浅淡笑意，答道：“这是我心之所愿。”
卫英纵嗤笑一声，“可王爷如此轻贱自己，换得来她的回头吗？”他没有明确指出，可两个人都知道那个“她”指的是谁。
徐空月低头，露出一丝惨笑，“她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回头。”刻骨的仇恨，她如何会轻易忘记？
就像他，将仇恨埋在心底十多年，终有一日爆发出来，便什么都不去计较了。
卫英纵懒得再与他讨论这些，于是说道：“我虽然没有看到王爷传出的信件，但想来，王爷是想让以宇前往西南战场。”
徐空月将所有落寞悲凉的收回心底，展露出从容不迫的一面：“我如今这幅样子，不能显露于人前，所有西南一战，只能请他去了。”
“王爷难道就不担心，向以宇不能胜任此等重担？”卫英纵压下唇角的嗤笑，问道。
“以宇虽然年轻气盛，但确实有将帅之才，假以时日，必成大气。”徐空月却是毫不吝啬对向以宇的肯定，“如今他所缺的，不过是一个机会而已。”
卫英纵对此不置可否。“可朝廷并不会让西南那边的兵权也尽落于王爷之手的。”
“我知道。”徐空月道，“朝廷会派监军与大军随行。”
卫英纵的眉心狠狠皱起，“监军？是慧公主的人？”
徐空月微微颔首。
卫英纵顿时露出奇怪的神情，可徐空月如今眼睛看不见，并不曾察觉。
卫英纵并未在南山行宫久留，他此行前来，主要是查探徐空月如今的处境。当日徐空月匆匆离开长安，虽然并未交代一句，但卫英纵知道，他并不是那种会轻易抛下一切的人，能令他什么都顾不得，就匆匆离去，除了那位慧公主，便再无别人了。
但在看到徐空月传回长安的那封信后，他不能确定的是，如今的徐空月到底是受制于人，还是已然身死。因为眼睛看不见，徐空月的那封信虽然是亲笔所写，但字迹有异，所以他才会产生怀疑，故而才会亲自前来。
如今已经得知徐空月除了受伤，并无大碍，于是便匆匆赶回长安。
他离开之后，皎皎派人前来请徐空月。
夏日将近，天气都变得炎热了起来。皎皎又坐在湖边的凉亭里，烹茶取乐。湖边绿柳依依，倒垂湖面，很是好看。
徐空月虽然将医所摸熟了，行走之时，如行云流水一般流畅，但到了外面，步履便不如在医所那般轻松了。
卫英纵走时，留下了几个亲兵，照顾他的日常起居。如今他便是扶着亲兵的手，缓步朝这边行来。
皎皎面前的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可她没有管，只是盯着姗姗而来的徐空月看着。
他的眼睛依旧看不见，右手仍缠着厚厚的绷带，唯有身上的伤，藏匿于衣衫之内，无法窥见。
这些皆是为她所受的伤，可皎皎如今却仍要从他手中将某些东西争夺。说不愧疚是不可能的，但只要一想到当年之事，想到她在皇祖母身前立下的誓言，那点儿微不足道的愧疚便立即烟消云散了。
她默默垂下眼帘，不再抬头看着了。直到徐空月走到跟前，朝她行礼之后，她才微微抬眼，神情冷淡，“摄政王请坐。”
徐空月听得出来她语气中的疏离冷淡，却不以为意。“我已传消息回长安，想来不日陛下便会下旨，命向以宇带兵前往西南。”
皎皎微微颔首，“本宫知道了。”徐空月眼睛不便，又未带一人前来，所以整个行宫之中，处处都是皎皎的眼线。他所说的这些，皎皎其实早已知晓。
她今日让徐空月过来，是为了同他谈与西南和谈一事。
“我的密信已经送到西南王府了。”为表示诚意，她亲自写下一封信，让人送至西南王府。
徐空月并不意外，如今他眼睛看不见，很多事不便做。皎皎趁机夺权，也在意料之中。“西南王可有回复？”
“他定下五月初十，在丽水边和谈。”丽水位于西南与大庆腹地之间，是两地交界，过了丽水，便是大庆临南府的地界。西南王将和谈地点定在丽水，也算是颇有诚意之举。
既然西南王也有意和谈，想来西南这一仗，该是打不起来了。于是连带的，徐空月的心也静了下来。
而此事说完，两人就好似无话可说了。皎皎专心煮茶，仿佛眼前的火炉茶壶是什么稀世珍宝。徐空月虽然看不见，却也不急着走，陪她坐在这里，慢慢打发着世间。
记忆中，皎皎从不是这么安静的性子。她像一团明亮的火焰，总喜欢热热闹闹的地方。成婚前，长安城中的大小宴会，只要给她递了帖子，她都会过去瞧一瞧。
而成婚之后，她虽然不那么热衷出门了，但每隔几日总要进宫一趟，或是回一趟长公主府。私下独处时，她也总是叽叽喳喳的，像只活泼闹人的小麻雀，淘气，却也可爱。
往事如烟，此刻却一一浮现在眼前。
“摄政王喜欢吃什么茶点？”泡完茶的皎皎在他面前放置了一盏茶，随后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她的声音柔柔切切，带着恬淡的语调，仿佛只是与多年的好友相对而坐，语气中再没有先前待他的疏离冷意。
徐空月能下意识感觉到，她的心情好转了起来。
可为什么会突然心情好转呢？
他虽然不明白，却也贪恋着这一点儿美好。于是他微微笑着，轻声道：“微臣都可。”
皎皎撇了撇唇角，似乎对他的回答有些不太满意。但也没说什么，只让人将早已准备好的蜜枣栗子糕端来，放在徐空月手边。
“这是新做的栗子糕，摄政王尝一尝吧。”她含着恶趣味的笑意，等待着徐空月的反应。
微微含笑的声音带着满满的恶意，徐空月听出来了，却仍是拿了一块放入口中。
栗子糕其实很好吃，入口即化，但加上蜜枣，过于甜腻，不是徐空月喜欢的味道。
但他仍是慢慢将那块栗子糕吃完，复又拿了第二块。
他从前几乎不吃这种甜腻的东西。皎皎刚嫁进徐府之时，并不知道他的口味。而府中伺候他的老人，因着徐夫人与徐问兰的缘故，也不曾清楚明白将他的口味告知于她，只敷衍一般说着昨日公子在夫人那边，吃了一碟栗子糕。
皎皎便以为那是喜欢，于是兴冲冲做了许多，端去了徐空月的书房。
徐空月好似总有看不完的公文，无论皎皎什么时候去看他，都能看到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厚厚一摞文公。
有时她甚至忍不住想，徐空月是不是用忙于公文的借口敷衍她，以此避过她的过分亲近。但随即她又打消了那个念头，因为她总能看到小厮和光抱着一摞摞进进出出。
她将刚出锅的、热腾腾的栗子糕放在徐空月手边，然后便看见徐空月瞥见栗子糕时，微微皱起眉，脸上是一片厌烦不喜。
她不明所以，却还是小声道：“下人说，你昨日吃过……”
“郡主难道不明白，这等糕点，吃过一次便不会想吃第二次么？”他连语调都是冷的，浇灭了皎皎眼底所有的期待。
她默不作声端着栗子糕出了门，一直到天黑，也不曾踏进书房。
只是翌日，她又端来一碟紫薯南瓜饼，小心翼翼说着：“这个是不甜的……”
话还未说完，便被徐空月直接无视，“郡主自己吃吧，微臣还有事，便不陪着郡主了。”说完，也不等皎皎的回应，拿着公文匆匆出门去了。
而如今，他吃完第二块栗子糕，复又伸手去拿第三块。
皎皎却无端觉得他这样乖顺的行为很是碍眼，在他摸索着要去拿第三块糕点时，猛地将碟子撤走。
徐空月的手摸了个空，又听到碟子挪开的声音——自从眼睛看不见了，他的听力便敏锐了不少，也不知是不是因祸得福。
他唇角勾出一丝无奈的浅笑，“公主不是要请微臣吃糕点么？”
皎皎心头烦乱，让人将满桌的东西撤了，这才对徐空月道：“本宫只是觉得，王爷既然不爱吃，还是不要浪费了这些糕点比较好。”
她说话那样不留情，徐空月却听出了几分怀念的味道。
皎皎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脾气，他几次拒绝了她的好意，她便会想办法报复回来。
他虽然不吃糕点，但每每坐于书桌前，却总是要喝茶的。皎皎于是拦下给他上茶的和光，将茶托接了过来。
和光只是个小厮，自然不敢当面得罪荣惠郡主，再加上皎皎并非孤身前来，而是身后跟了两个带刀侍卫。被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护着，和光只能眼睁睁看着皎皎打开茶壶盖子，将一包白色透明的东西加入茶壶中，再轻轻晃一晃，然后推开书房门，从从容容走了进去。
瞧见是她，徐空月连头都没抬，依旧忙于公文里。
皎皎也不说话，往他茶杯里倒了茶，便去了书架那边，随手拿了一本书，挑了个靠窗的椅子坐下。
她翻开书，假装看着，实际眼睛一直留意着徐空月。
偏偏徐空月真的忙于处理公文，根本不曾察觉异样，口渴之后端起茶杯便饮了一口。
随即，又苦又涩的滋味遍布舌尖，他没忍住，猛地将一口茶全吐了出来。
随后便听得一阵大笑。
他恼火地抬头望去，便瞧见皎皎几乎笑倒在了椅子里。
他眉心皱了又皱，有心想要将她训斥一顿，却又碍于口中滋味太过难受，于是匆匆起身，想要找水漱口。
偏偏刚刚还笑倒在椅子里的皎皎并不想轻易放过他，于是拎着茶壶对他道：“水在这里。”
她眼底笑意还消，偏偏神情一本正经的，眸子如同被水浸过一般，湿漉漉的，很是好看。鬼使神差的，一向谨慎的徐空月从她手中接过茶壶，拎着便往嘴里灌了一口。
然后又苦又涩的滋味遍布口中，他再次捂着嘴想吐。
而皎皎则再一次笑弯了腰。
那是她头一次对徐空月恶作剧，从此让徐空月对经过她手的茶水都有了阴影。
好在一件事情，荣惠郡主并不屑做两次，等到下一次徐空月惹恼了她，她又会想出新的花样。
就像此时此刻，她不高兴了，所以碟子里的栗子糕，她宁愿拿去喂狗，也不想给他吃。
徐空月抿了抿唇，对她这种近乎于孩子气一般的报复行为不置一词。
皎皎说要喂狗，并不是说说。她当真令人将她从前一直带在身边的白色长毛狗牵来，然后将那一碟栗子糕放在了白毛狗面前。
可惜的是，狗似乎也对这种甜腻的东西不感兴趣。
皎皎也不勉强，只意有所指说了一句，“竟然连狗都不想吃。”说完又笑吟吟看着徐空月。
徐空月能察觉到她的目光，却不知她面上虽然笑着，眼底却满是冷意。
她似乎对羞辱徐空月很感兴趣，于是又让人拿来肉。
白毛狗闻到肉味，顿时激动起来，朝着她狂摇着尾巴。皎皎拿着肉逗着狗，不时笑起来。
徐空月坐在一旁，并不能看见眼前场景。只听到皎皎一边逗着狗，一边慢悠悠地说：“我先前养过一只猫。”
她一副闲聊的口吻，让徐空月不自觉接话道：“猫，也很好。”
“是吗？”皎皎的语气却有些不冷不淡，“可惜没养两天，那猫便抓伤了我。”
徐空月察觉出她接下来要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于是又默默闭上了嘴。
果然，皎皎摸了摸吃完肉的狗，带着笑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只猫养不熟，所以我就换了狗养。虽然狗没有猫那么聪明，但好歹不会轻易做出伤害主子的事。”
她意有所指，指桑骂槐。而徐空月只能默默忍受着。
——于皎皎而言，他大概就是那只养不熟的猫。即便有南嘉长公主与定国公的提携，他仍是反咬了他们一口。
好在皎皎的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便让人将面前的东西都收拾干净，连狗也被牵走了。
徐空月依旧坐在这里，哪怕皎皎都起身回去了，他仍然坐在这里。
太阳落下去之后，湖边的风都带了凉意，吹在身上泛起凉意。
藏在骨头缝里的寒意再次席卷而来，很快蔓延至全身。徐空月眉心微微皱起，忍耐着身上的种种不适。
朝中很快下了旨意，封向以宇为平南将军，吏部侍郎为监军，率兵平叛西南。
大军出发当日，晴了许久的长安城突然下起一阵雨。小皇帝站在城门口，送别大军。他亲自端了一杯酒，送到向以宇手中，沉声道：“朕静候将军大捷归来。”
向以宇跪在地上，从他手中接过践行酒，朗声答道：“微臣定然不复陛下厚望！”
雨点滴落进酒杯，荡起阵阵縠纹。
雨越下越大，小皇帝目送大军缓缓离开长安。
徐空月收到大军出发的消息时，章御医与刘御医等人正在拆掉他眼睛上的纱布。他们根据毒粉的配方，调配出一种加速毒素消减的药物，而后敷在眼睛上。
为徐空月敷药当日，皎皎也过来。她看着御医们调配出那副据说能加速毒素消减的药物，迟疑着问道：“倘若这药……不起效，会有什么副作用吗？”
几位御医对视一眼，终究是章御医站出来说话，“再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摄政王再也看不见了。”
皎皎的呼吸微紧，下意识便想说，既然风险这样大，那么就不要用这药了。
可她话还未说出，便听得徐空月静静道：“有劳几位御医了。”
皎皎心中顿时梗着一口气，想也不想便道：“不行。”
御医们其实也并没有多少把握，但如果不用药，就指不定徐空月的眼睛什么时候才能重见光明。
更何况，一直以来，最为着急的人，难道不是慧公主吗？
自从得知徐空月的眼睛看不见后，她便每日将御医们传召过来，质问什么时候才能让他重见光明。
只是皎皎心中虽然着急，但是却并不想让徐空月以身犯险。毕竟御医们也说了，只要等毒素散完，他迟早能看见。
眼见着慧公主阻拦，尽管几位御医都有心想要试试新调配出来的药物，都不得不作罢。
唯有徐空月轻声道：“让我试一试，可好？”
他没有再称呼“公主”，只是以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着。“我想能早一天重见光明。”也想再次亲眼看一看你的脸。
皎皎抿着唇，却迟迟下不定决心。按理，她应该就此让徐空月瞎着，只有他什么都看不见，她的种种布局才能尽快进行。
但如今西南战事已起，北魏虽然内乱，却仍在虎视眈眈，着实不是一个让他眼瞎的大好时机。
可一想到这药存在风险，徐空月有可能一辈子都难以重见光明，她便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开。
她在犹豫不决，徐空月却早早下定了决心。他轻声道：“我担心西南战事有异。”
涉及大局，皎皎便无话可说，她最终还是选择让步。于是那药便敷在了徐空月的眼睛上。
而今日，正是拆掉纱布的时候。
皎皎并没有过来，徐空月心底溢满失落。可他却什么都没说。
为他拆纱布的刘御医对他说道：“王爷要先闭着眼睛，等到纱布全部拆掉之后，再慢慢睁开。”
他一边说着，却也没有影响手上的动作。眼前的布条被一圈圈拆掉下来。徐空月紧紧闭着眼，感受着眼前的束缚被拆掉。
等到全部都拆完之后，饶是几位御医都紧张不已，轻声道：“王爷可以试着睁开眼睛了。”
随着他的声音，徐空月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87章 我早就不过生辰了（有修……
刘御医用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 紧张地问：“王爷，您能看见了吗？”
徐空月睁开的眼睛里，渐渐能感知到光亮, 以及面前模糊不清的人影。他眨了眨眼睛，眼前的视线依旧是模糊的，仿佛万物都蒙上了一层细纱，雾蒙蒙的, 看的不是很清晰。
他唇角缓缓扬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可以看见。”不等几位御医松一口气, 又接着道：“只是很模糊。”
刘御医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固在了脸上, “模糊？”
徐空月点头，“就像是……”他抬起手，看着近在咫尺的手都仿佛出现了残影，“眼前依旧蒙着一块细纱，朦朦胧胧的，看不太清。”
一旁的章御医眉头紧蹙, 上前来仔细检查他的眼睛。
等他检查完, 刘御医忙问道：“如何？”
“看来毒素仍未消退干净。”章御医一边净手，一边道：“看来那药也不是很有效。”
刘御医则有些不赞同：“怎么能说没效果呢？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是与之前相比, 还是能看清一些，这不就证明那药不是完全没有用吗？”
他说着, 又突然想到, “说不定多试几次, 就能将眼睛中的毒素化解干净……”
他话还未说完，章御医就摇了摇头，“是药三分毒, 不可胡来。”
“怎么是胡来？”这种时候，另一位御医也不满起来，“王爷不是说如今能看得见吗？”
“可是你怎么知道，再次使用的药效就是叠加？万一产生什么副作用呢？”
“能产生什么副作用？我们用药本就谨慎，几乎不会对身体产生什么伤害……”
几位御医说起来便没完没了，似乎定要争论个高低。看着争论不休的几位御医，徐空月的情绪却没什么波澜。于他而言，能再次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间，已经是很难得的事情，他原本以为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再看见。
窗外雨势减少，却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他侧目而望，视野模糊不清，仿佛所有的东西都带有重影。哪怕他极力睁大眼睛，也无法将眼前的重影消散。
可即便这样，对于经历过黑暗的他来说，对光明总是有着一种莫名的贪恋。所以哪怕视野依旧模糊不清，此刻他的心田仍然充满激动与喜悦。
他再也不必在黑暗里跌跌撞撞，寻着声音将无望的目光投注过去；他再不需要在旁人的搀扶下，才能去往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
他将仍陷在争论中的几位御医抛在身后，缓步走进雨里。雨点淅淅沥沥落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身上。他微微仰起脸，感受着雨水沾湿脸颊。
屋里，争论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耳边只闻雨点打掉枝叶的声音。少顷，章御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王爷，即便是春雨细如丝，淋久了也会伤身。”
徐空月从沉醉之中回过神来，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紧张迷惘，仿佛是在担忧眼前的一切皆是梦境。“我只是……”他微微笑了一下，笑意仍带着丝丝苦涩。“许久没有这种感受了。”
这一刻，章御医有了前所未有的愧疚感。医者，本就是治病救人，可他们这几位宫廷御医聚集在一起，却没能让他的眼睛彻底好起来。往日习惯叫嚣的老御医仿佛被内疚压弯了腰，他脸上显出之前从未有过的疲态，却仍是郑重向徐空月保证：“老臣一定会倾尽全力，治好您的眼睛。”
这是对他自己的要求，亦是对徐空月的承诺。
徐空月听了，却没说什么，只是朝着他缓缓行了揖手礼。
***
窗外雨势渐小，细密的雨丝仿佛织就了一张硕大无比的网，从云层垂落到地上，将天地万物笼罩。远处群山呈现出一片青黛之色，粉色的桃花，嫩绿的杨柳，都笼罩在这张无边的巨网中。
近处的地面上，雨点一滴一串地掉落在雨水汇聚而成的水洼上，再荡起阵阵縠纹。
有雨不便出门，皎皎便倚在倚靠在贵妃榻上，听着暗卫禀报小皇帝为大军践行的种种细节。
她似乎听得很认真，只是眼睛却跳过地面的水洼，望向医所的方向。她知道今日是徐空月拆掉眼睛上纱布的日子，她本应该过去守着的。毕竟徐空月是为了她才受伤，于情于理，她都该过去一趟。
但是她却没有过去。说是逃避也好，说她胆怯也罢，她只是不想让自己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暗卫禀报之后就退下了，可皎皎的目光仍然望着窗外，迟迟没有收回。
窗外细雨依旧，她却忍不住想，徐空月当年亲手将她母亲父亲关进天牢时，究竟是抱着怎样一种心情？他可曾顾念过他们的提携相护之恩？可曾有过半点悔意？
细雨如织，思绪散乱。皎皎淡漠的眉眼轻抬，竟恍惚看见了当年芝兰玉树的少年将军。他撑着一把二十四骨节的油纸伞，伞面梅花随着雨丝缓缓盛开，仿佛一副泼墨写就的水墨画，又好似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那人在窗户外站定，好看的眉眼溢满柔和温切的暖意，定定望着她。
这一刻，仿佛前尘尽忘，皎皎眨了眨眼睛，不自觉望进他眼里。“你怎么来了？”
窗外的人对她露出一个浅淡却柔和的笑意，“你没来看我，我便过来看你。”
皎皎下意识随着他的笑意，展露出一丝笑意容，“我只是……不敢去看你。”
窗外的人仍含着笑意，却落寞与孤寂缠身。他轻声问：“为什么不敢来看我？”
“因为……”皎皎默默垂下眼帘。
她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王爷？”身后，细柳的声音及时出现，让如坠梦境的皎皎恍然回神。“怎么在外站着？”
皎皎抬眼看向依旧站在窗外的徐空月，他的眼睛清明依旧，仿佛先前的失明只是她做的一场梦。
徐空月察觉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眼睛上，仍缠着绷带的右手下意识抬起，想要摸一摸自己的眼睛。可手才抬起，又忽的垂下。
他对皎皎露出一点浅淡笑意，“用过药后，已经能够看见了。”他的笑容如春日的阳光，和曦柔暖。连绵不绝的细雨所带来的阴冷，在他的笑容之下，好似立即被驱散了。
皎皎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抬眼望着窗外。眼眸深处，依旧倒映着窗外人的身影。可她已经从梦中醒来，先前的种种眨眼间便已忘却。“那就好。”
细柳将徐空月请进来，才发现他身上的衣裳被雨丝沾湿了。她又连忙着人拿了毛巾热水，为他清洗擦拭。
眼前这一幕太过熟悉，仿佛曾经在徐府的情景再现。那时她总是等在他的清苑，等他不定期归来。有时窗外的雨下得大了，她会让人准备好毛巾与热水，以应对他的随时归来。
和光虽然做事细心，但某些小事上容易疏忽。她不止一次看见他头发仍沾着水珠，可和光却对此视而不见。
于是她会拿着毛巾，为他将那沾湿的发丝细细擦干。
而徐空月会对伺候他的下人温和道谢，却总是吝于对她展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往事如烟，她本以为自己早已将之忘却，却又总是在某个特定场景之下想起。
她端起一旁的冒着热气的茶杯，掩饰性地小抿了一口。
收拾妥当的徐空月在她跟前坐下。如今的他仿佛一扫从前的冷淡，整个人变得温和热忱了起来。连他看过来的目光都惹上了暖意，驱散了记忆里的冰冷。
“公主可是要继续留在行宫养伤？”他说着话，目光缓缓垂落在了皎皎的左腿上。夹板已去，但她仍是行动不便。曾经摔过一次的骨头似乎格外脆弱，就连御医都再三叮嘱，要好好修养。
她将目光从腿脚上收回，素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原本就是打算在这里小住一段时日。”只是格外对不起如云，她本是为了她的安危，想要将她好好安置在南山附近的庄园里，却无端惹得她受了惊吓。
那日，她在李忧之的护送之下来到行宫，在门外等候多时的如云扑上来，却在看到她身上的血迹时，满脸担忧害怕变成了惶恐无措。她想抱紧她，却又不知道她哪里伤到了，只能紧紧抓着她的衣角，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而下。
愧疚感如洪水袭来，皎皎只能轻声安慰她，“我没事，这……不是我的血。”可如云依旧满怀恐慌，仿佛是她的缘故，才害得皎皎如此。
可明明布局做下这一切的，是她自己。
“那公主便留在此处好好养伤，微臣眼睛既然能看见了，也是时候返回长安了。”徐空月的声音忽的响起，将皎皎自回忆里幻醒。
“这么快？”她下意识反问，而后才觉得自己问得过于急切了。端起茶杯，掩饰性的喝了一口，她又缓缓问，“不留在这里再修养一段时日吗？”
徐空月摇了摇头，“我留在这里的时间不短了，太长时间不在朝中露面，恐会惹人怀疑。”他如今右手已废，倘若人迟迟不露面，即便北魏局势将乱，恐怕也会腾出手来，再次对大庆开战。
而如今西南那边的战事还未解决，大庆禁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战乱。
皎皎却迟疑，“可是你的手……”她的视线落在了他的右手上，那里仍缠着厚厚的纱布。虽然有着纱布阻挡看不见里面的伤口，但她依稀记得那伤口深可见骨，是几乎将手掌削断的重伤。
那样的重伤，即便短时间能骗过外人，可时间长了又该如何是好？
徐空月顺着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上，他知道她心中的担忧，细密的眼睫垂下，将眼眸遮掩。“只是废了右手而已，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如何不是大问题？那是他拿刀握剑的右手，没有了那只手，他往后甚至连弓都拉不开。
可徐空月却并未再说什么。他的指尖摩挲着茶杯壁，眼眸低垂，不知再想着什么。
一片静默之中，他伸手去拿放置在桌上的茶杯。只是伸出的手擦着杯壁而过，握了个空。他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愣怔，但随即又若无其事一般拿住杯子。
他虽然表现的毫不在意，却不知这一幕已经落在了皎皎眼前。她冷不丁问了一句：“你的眼睛……其实并没有完全恢复吧？”
虽然是问话，但她的语气却是毋庸置疑的。
徐空月知道，这种事只要她招来御医一问便知，所以也没有想过要瞒着她。只是他本以为，皎皎不会这么快发现。
他之所以要尽快离开行宫，也不外乎是担忧皎皎得知此事后，会平白生出愧疚。他已经欠了她那么多，不想她再陷入愧疚之中。可如今她既然已经猜出，他便不打算瞒着她。
他微微低垂着目光，轻轻笑着：“虽然还是有些模糊，但是相较于之前什么都看不见，已经好很多了。”
可正常的眼睛与模糊不清的视线，明明相差了那么多。皎皎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她只能沉默着。
徐空月却忽的换了话题，对她道：“西南局势尚且不明，我回去之后，会尽快查明西南王反叛的原因。”西南一带对大庆而言至关重要，倘若能避免这一战最好。可倘若无法避免，他也务必要将此战的危害降到最低。
皎皎知道他的担忧，如今大庆正值多事之秋，倘若只有小皇帝坐镇朝局，只怕有心人会妄动。尤其是北魏，即便自身处在动乱之中，也难免不会想来分一杯羹。为今之计，只有尽快让西南平定，再趁机彻底搅乱北魏局势，才能暂保大庆安宁。
因此，她最终还是点头应允，“好。”
只是翌日离开的计划遭到几位御医的强烈反对。章御医一脸不赞同，“王爷伤势尚未痊愈，眼睛还不曾恢复，这时离开，只怕将来……”
“可我个人身体与大庆安危相比，实在微不足道。”徐空月打断章御医的话，他眼底满是认真，不似仓促做出的决定。“眼下西南战事起，我却不能为陛下分忧，实在寝食难安。”
诚如他所说，个人利益与家国安危相比，实在微不足道。几位御医尽管不赞同，却仍是无法继续劝阻。
但在章御医的一再恳请之下，徐空月还是留在行宫又修养了两日。第三日，雨过天晴。阳光洒落在万物上，暖暖春意弥漫群山之间。
徐空月本以为皎皎不会前来送行，可当他走出医所，却看到皎皎出现在门外。那一刻，说不清心底翻涌上来的究竟是怎样情绪。
曾经他每一次外出，只要皎皎知道，都会出府相送。
她对他的舍不得，几乎溢于言表。一再叮咛嘱咐，却仍是不放心，又要检查他所带的随身物品是否齐全。偶尔还会猛地想起他有什么东西忘了带，又会匆匆折返府中去拿。
可那样的体贴温柔他从未珍惜。每当看到她提着裙子匆匆返回府中去拿东西，他总会皱着眉头，快马加鞭朝着城门而去。
等到皎皎拿了东西回来，便只能看见马蹄扬起的尘土。
后来，无数次，他骑马出府，回首望去，偌大的府门口，竟再无人相送。
那一刻，心头涌上的何止是悔恨？
可如今，他有幸还能看到皎皎前来相送。即便她如今是以慧公主的身份，但对徐空月来说，那些都不重要了。只要她还在，那便好。
他看着皎皎，脸上露出温柔笑意。“谢谢你。”
皎皎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谢，神情微微愣怔了一下。徐空月却转过头，对着医所里照顾他多日的众人一一道别。
位高权重的摄政王如此平易近人，一开始着实让医所的人大为意外。但这段时间的相处，众人也知道他私底下很是和善，从不摆架子。
道别之后，徐空月便坐上马车，朝外出发。
他如今右手还未痊愈，不能骑马，故而皎皎才让人这样准备。徐空月是骑惯了烈马的人，只有从前陪着皎皎进宫，才会偶尔坐上马车。
他唇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却没有拒绝皎皎的好意，仍是登上了马车。
皎皎坐在轮椅上，左腿仍是行动不便。她微微仰头，正好与望下来的徐空月目光相接。
有许多话语藏在眼眸深处，可两人最终什么都没说。
马车辘辘而行，徐空月掀起车帘，目光仍追随着皎皎的身影，仿佛是要弥补多年前的亏欠。
可视野里，皎皎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就像是多年前的那个午后，他抬眼便看到穿着白衣的女子从高处掉落下来。
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慌席卷而来，几乎将他吞没。
他猛地喝道：“停车！”
车夫猝不及防，却仍是迅速勒住马。车帘被一把掀开，徐空月从马车上飞快跳下，朝着后方的皎皎跑去。
皎皎仍在原地。她曾经无数次目送徐空月离去，却没有哪一次如今日这般平静。从前的她总是心怀不忿，想不通徐空月为何不能对自己有半点留恋？如今的她再也不会这么想了，却意外看到前行的马车停下，她曾目送很多次的那人从车上跳下来，朝着她跑来。
她微微睁大眼睛，抬头仰望着他，似乎不明白他因何去而复返。
徐空月平复了一下因急速折返而急促的呼吸，缓缓问道：“下个月，初十那日，我能再回这里吗？”
皎皎张了张嘴，本是想问他，为何要在下个月初十？又想问，你回来这里，为何要问我？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问。
下个月初十，那本是她的生辰。
徐空月的目光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轻声道：“那日，是你的生辰。”
她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淡去，仿佛冰雕玉刻的假人，没有一丝半点的感情。她迎着徐空月不易察觉的忐忑，同样轻声回答：“可我早就不过生辰了。”

第88章 先除掉他的左膀右臂
徐空月还朝之后, 时常将右手掩在衣袖之中，甚少外露。他如今视野不清，下了朝便匆匆回府, 极少在外逗留。
南山之事并未外泄，朝中大多数人对此并不清楚，只是对他如今略显异常的举动有些疑惑。
徐空月对此并不在意，如今西南战事才是他最忧心之事。
向以宇带领的大军已经到了临南府, 与西南大军隔着丽水而望。
消息传来，徐空月满心疑惑不减反增。倘若西南王真心要反, 怎么都应该出丽水, 攻临南府，而不是一直陈兵于丽水之畔。
小皇帝看着沙盘，突然以手指着西南与临南府的交界处，猜测道：“西南是不是想与大庆分水而治，不再臣服于大庆？”
他的手指之下，正是隔开西南与临南府的丽水。
徐空月的眼睛落在他手指之处。对于他的猜测, 徐空月不是没有考虑过。但西南虽说是大庆的领土, 但一直以来都是由西南王府治理，大庆从不插手。如今搞出来一个“反叛”，非但没有必要, 反而更显画蛇添足。
他看着中间那条丽水，觉得一定还有什么被他们忽视的地方。
西南一带, 北接北魏, 南临南齐, 往东大片地区属于大庆腹地，而东南方向，则是南岭。他看着位于东南方向的南岭, 仿佛突然之间迷雾散去，福至心灵。“会不会，与南岭有关？”
小皇帝不解，下意识反问道：“与南岭有什么关系？”
当年赵垣熙被贬为南岭郡王时，小皇帝年纪尚小，或许是不记得了。因此他尚且不知道，倘若不是万婕妤背后算计，这个皇位究竟花落谁家，还是未知数。
他将南岭郡王之事与小皇帝细说了一遍，小皇帝这才恍然大悟一般，道：“所以摄政王是觉得西南反叛，可能与南岭有关？”
徐空月微微颔首，“不过如今只是怀疑罢了。”他想不通的是，倘若西南反叛当真是与南岭有关，那么西南与南岭意图何在？总不至于真的是想让西南军挥兵往上，将大庆天下夺下来，换他做皇帝吧？
他本就是因为谋反之事被贬至南岭，即便是能带着西南兵重回长安，难道就不怕引来千夫所指吗？更何况，西南王府一向不喜引战，就算是赵垣熙布局，他又是如何引得西南王公然宣称叛出大庆？
虽然其中种种仍是想不通，但对徐空月来说，总算是有了一个可查的大方向。于是他立即写下一封亲笔信，让人传至临南府，交由向以宇。
小皇帝看他熟练地左手执笔写信，双眼瞪得大大的，惊叹道：“原来摄政王还能用左手写字！”
观他左手字迹，竟然与从前右手所写的几乎别无二致，小皇帝眼底的惊叹之意更浓。
徐空月露出一个谦虚的笑意，“不过是勤加练习罢了。”他空手去接萧武手中的利刃时，就已经知晓，惯用的右手算是保不住了，虽然心底惋惜不舍，却也后悔莫及。
好在他幼时便习过以左手写字，等到眼睛能看见之后，他便时常以左手执笔，勤加练习。多日来的努力，才有了今日与右手别无二致的字迹。
小皇帝听了，却仍是敬佩不已。
而临南府中，向以宇仍在为西南军的按兵不动忧愁。
虽说西南军一直以来都陈兵于丽水之畔，并未向大庆举兵进犯，但这样严阵以待，时刻准备开战的架势，也着实吓到了不少临南府的百姓。
从向以宇到了临南府的第一日，便不断看见有百姓拖家带口，背着全部家当，往外地而去。
向以宇虽然冲动易怒，但并非没有脑子。他看着按兵不动的西南军，始终备觉奇怪。西南举旗造反，为何始终都龟缩丽水之侧？怀揣着这样的疑惑，他在到达临南府的第一日便去了丽水畔查探。
只是隔着浩浩丽水，只能看见烟波缥缈，并不能看出什么。他策马沿着丽水畔走了很久，却一无所获。而派往西南的探子，不日都被西南王五花大绑送了回来。
不止是向以宇不解，就连监军廉厚与其余将军都不能理解。他们骑马跟着向以宇身后，望着对面的西南军愁眉苦脸，却始终毫无办法。
而向以宇对此只有一个办法——
“再探！”
直到收到徐空月的来信，向以宇才猛地想起不久前，他的探子曾查到，西南虽然宣称反了大庆，却一直与南岭有贸易往来。他先前觉得，那不过是一些商人重利轻国，如今却恍然发觉，或许西南与南岭早已暗中勾结在一起。
于是彻底冷了脸色的向以宇吩咐下去，要按兵不动，先抓住南岭与西南私通的证据。
相较于他们的愁云惨雾与担惊受怕，南山行宫的皎皎则显得过分悠闲。早在徐空月返回长安之日，皎皎便派人往南岭送去了一封信。
随信而去的，还有一副《千里江山图》。
细柳看着她亲笔写下信，又盖上私章，分外不解，“公主为何要送信给南岭郡王？”南岭虽然与西南相接，但南岭郡王不掌兵，在西南反叛之后，又能做什么呢？
皎皎如今腿上养的差不多了，勉强可以落地。她将写好的信晾干，再塞进信封之中。而后在细柳的支撑下，勉强站起身来。
只是却仍是不满轻易走动，左腿只要稍稍用力，便仍会微微疼起来。她素来是个吃不了什么苦的人，总觉得那微微的疼痛都能要人命。
如今只是这么站了一小会儿，她额头就出了薄薄一层汗水，却丝毫不影响她心情很好。“你难道忘了么？南岭郡王赵垣熙，那是我五哥。”
她还记得，与赵垣熙的最后一面，是她亲眼看到赵垣熙口吐黑血。漆黑如墨的血迹，仿佛巍峨大山一般，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而赵垣熙一遍遍安抚着自己，“我没事，没事的。”
声音仍在耳边，斯人却已多年不曾相见。
细柳疑惑不减，她是宫廷出身，自然知晓南岭郡王是何人。面对皎皎的刻意避让，她仍是问道：“奴婢只是不解，公主为何在这种时候传信给南岭郡王？而不是更早时候？”
先帝驾崩之后，细柳就曾提出，让她将真实身份告知南岭郡王。虽然赵垣熙如今只是郡王，但他毕竟是先帝之子，有他联手，想要挟制徐空月、控制朝中局势，岂不容易得多？
但当时的皎皎拒绝了。她还记得，当时皎皎说：“五哥如今远离长安城中的是是非非，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我不该将他重新拉回这些是非中。”话虽这么说，但细柳也深知，赵垣熙就是因谋反失败，才被贬至南岭，倘若由皎皎出面，将其召回，一旦之后出了什么问题，皎皎却并不像先帝那样，有保他的能力。
可她仍是想不明白，既然当初不想，如今为何又主动告知？
倘若她没有记错的话，那副《千里江山图》，是当年荣惠郡主十六岁生辰时，五皇子赵垣熙所赠的生辰礼。
皎皎却道：“当时是当时，如今形势不同了。”她虽然不知道西南王为何突然举兵反叛，但想来与之一山之隔的南岭是最容易打听各种消息的。
不过让皎皎不曾想到的是，她的信送出去之后，与回信一起到来的，还有南岭郡王本人。
她看到回信上以无比熟悉的字迹写着“今夜子时，月映泉相见”，心头顿时狠狠一跳。
月映泉，那是他们年少时的秘密。
南山往西十里，有一眼泉水，每当月上柳稍时，清冷的月辉就会洒满泉水。从水中看出，就好似月亮从水中而出。
彼时那眼泉水没有名字，皎皎看着满月落入水中，便道：“不如就叫‘月映泉’。”
夜深之后，皎皎坐在轮椅上，被细柳推着，朝月映泉出发。
一晃数年，月映泉仍是从前的样子。今夜月色正好，清冷的光辉洒落在水面，有风轻轻吹过，水面波光粼粼。
皎皎望着落满月辉的水面，情不自禁伸出手，似乎想要将月光握进手里。
身后，有人轻声念道：“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皎皎微微怔住，而后转身，便看见了一个身穿黑色披风的人。他戴着兜帽，看不清容颜。
可仅凭身形，皎皎仍能看出，面前此人，正是赵垣熙。她眼眶微热，唤了一声：“五哥。”
来人将头上兜帽摘下，露出那张无比熟悉的脸。他看到皎皎时，神色也有一瞬间的恍惚，而后微微笑着，“皎皎，好久不见。”
一句“好久不见”，惹得皎皎眼中泪水盈盈。她轻咬了一下嘴唇，轻声道：“五哥，真的好久不见。”
赵垣熙轻笑起来，“想不到一别六年，如今你是大庆的监国公主，而我成为了南岭郡王。”
皎皎眼中的泪水顿时掉下来，她哽咽不能成声：“五哥，我……”
赵垣熙摇了摇头，“我知道，这是父皇的意思。”
从前想不明白的问题，这几年却慢慢都明白了。他与赵垣佐是大庆的皇子，却也是父皇手中的棋子。父皇虽然身子不太好，但却正值壮年。眼见着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出落的优秀，朝中众臣也纷纷站队，他心中定然有诸多不满。
与其说他是被万婕妤算计了，倒不如说，连万婕妤都在父皇的掌心翻腾。
只是世事无常，他与二哥都再无继承皇位的可能，皇位却落到了年幼的赵垣珩手中，还让徐空月等人掌控住了朝局。
他抬手将皎皎脸上的泪珠擦掉，“只是这下，你我倒成了名义上的至亲兄妹。”他话里的落寞之意并不明显，皎皎虽然有些疑惑，却并未多想。只是问他：“先帝曾有旨意，不得召，永不得回长安。五哥你这次贸然回来……”
赵垣熙笑着摇了摇头，“夜间风大，不如我们回行宫细说？”
他虽然有胆返回长安，却无自信能不惊动一人进入行宫，这才给皎皎写信，约她月映泉相见。
皎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拉了他的手要回行宫。
只是轮椅才动，就被赵垣熙一把拉住。“刚刚我就想问，你为何坐在轮椅上？”他眼底有愠色集聚，“你的腿怎么了？”
身后的细柳答道：“前段时日公主于南山官道上遇刺，腿上的伤就是那时留下的。”
慧公主遇刺，赵垣熙虽然身在南岭，却并不是对朝中局势一无所知，他自然也听说过。但那时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如今亲眼看着皎皎腿脚不利，眼底怒意更甚。
皎皎却不怎么在意，萧武已经为他的有勇无谋付出代价，她如今想做的就是揪出那个幕后之人。
赵垣熙却并不知内情，“可有抓到行刺之人？”
他的关切溢于言表，皎皎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脸上的笑意越发真实。“虽然还没有，但是也快了。”
看她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赵垣熙先是微微愣了一下，而后失笑道：“看来皎皎是真的长大了。”
皎皎也跟着笑起来，“可我仍是哥哥的妹妹。”
赵垣熙脸上的笑容顿时黯然了几分，可皎皎却不曾发现。他们朝着行宫而去，路上皎皎与他闲聊着，问：“我听说，先帝曾给哥哥指了一门亲事，但是哥哥拒绝了。”她微微仰头望着他，“为什么？”
母亲从前说，五哥心怀大志，所以不肯屈就。可如今时过境迁，为何他还是迟迟不肯成家？
赵垣熙从细柳手里接过轮椅，推着皎皎徐徐前行。听了皎皎的问题，他却像小时候那样，摸了一把她的头发，感受着指尖的细软，笑着道：“怎么，如今做了公主，还要给哥哥指婚？”
“指婚当然可以啊。”皎皎也跟着笑了起来，“就看五哥有没有心仪的女子。”
“心仪的女子……”赵垣熙垂下目光，“自然是有的。”
皎皎仿佛来了兴致，忙问道：“是哪家的姑娘？回头可以让陛下指婚。”
赵垣熙却道：“刚刚不是还说你给我指婚吗？”
“陛下指婚不是更加隆重吗？”
赵垣熙又摸了摸她头发，敷衍一般道：“那就等西南的事情了结，再请陛下为我指婚好了。”
皎皎想像小时候那样控诉他敷衍自己，但听他主动提起西南之事，不由得问道：“西南王因何会反，哥哥是不是知道什么？”
赵垣熙并不避讳，点头道：“我自然知道。”他在皎皎的目光注视下，一字一句道：“因为那我是与西南王的盟约。”
皎皎脸上神情微变，“哥哥如今还想重夺皇位？”
她从前不知道赵垣熙对皇位的看重，只以为他一心沉迷山水书画，对权力争斗不感兴趣。但经过六年前的种种，她才发现从前的自己错得离谱。而如今赵垣熙搅动西南局势，除了是想重夺皇位，她想不明白还会因为别的什么了。
赵垣熙在她的目光之下，缓缓低垂了眼眸。
皎皎有些急了，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我猜的……”
“是。”赵垣熙抬头，他不想对皎皎隐瞒什么。
“可陛下名正言顺……”
赵垣熙冷笑，“是，小皇帝是名正言顺，可如今朝中奸佞当道，把控朝局，这样下去，大庆江山难道不会择日易主吗？”
皎皎知道他说的是谁，神情微黯，“可是我已经在想办法了。”
“可是你的种种做法太慢。”赵垣熙道：“如今北魏陷入夺嫡之乱，我们正好趁此时机，一举清除朝中乱党，之后就可全心全意对抗北魏，保大庆至少百年安危。”
皎皎没有想到，久违的见面竟成了这种局面。她的眼神也彻底冷了下来，“说来说去，郡王只是不舍皇位罢了。”
看到她骤然冷脸，赵垣熙先是怔了怔，而后才软了声音道：“你在生气。”
皎皎当然生气，她虽然对先帝有诸多不满，可赵垣珩是先帝亲封的太子，是大庆名正言顺的帝王。赵垣熙早已在之前的争斗中落下马，如今却仍是对皇位念念不忘，难道他还想重演当年之乱吗？
“我不是想惹你生气的。”赵垣熙看着她的眼神，仍是小时候惹她生气的样子。怯怯的，带着一点点的忐忑不安。
皎皎知道，他既然敢与西南合谋，那么此事便不是一时之间能让他改变心意。她强行将心底的怒意按下，尽量用平稳的声线对赵垣熙道：“郡王回到长安，究竟所谓何事？”
她早已不是当年傻不愣登的小姑娘，一心装着风花雪月，对暗波汹涌视而不见。赵垣熙为见她而来不假，但他绝对不止是想要见她。
先前田旷于朝堂之上当众发难，赵垣熙在朝中留有暗线，想必早就猜测过她的身份。但当时他却迟迟没有联系过自己，更不曾有试探之举。偏偏如今西南反了之后，自己往西南递了信，他才姗姗而来。
赵垣熙被她眼中的冷淡所刺，神色惨淡几分，“你如今，连我都不相信了吗？”
“我并非不信。”皎皎的神色还是很冷淡，“只是你们骗我太多。”
倘若他不是对皇位有企图，母亲父亲又怎会因他被关进天牢？倘若他没有任何野心，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事情了。
赵垣熙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如今回来，就是为了解决西南一事。”
可皎皎对他的说法已经不信了。
看到她满是怀疑的目光，赵垣熙心如刀割。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惨淡了起来，“或许有些地方，我们观念不同，但是在解决朝局大患的问题上，我们还是一致的。”
他迎着皎皎的目光，缓缓道：“难道你就不想除掉徐空月吗？”
皎皎沉默了。
半晌她才道：“可徐空月如今不能除掉。”如今北魏之所以老实，只是因为先前西北战事，徐空月给北魏带来了沉痛的打击。一旦徐空月不在，北魏再次来犯，朝中却一个可用之才，届时大庆江山又该如何？
“所以我们不必直接除掉徐空月。”赵垣熙缓缓道：“只要向你先前所做的那样，先除掉他的左膀右臂，消减他的实力。”
皎皎不自觉问，“你想做什么？”
赵垣熙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西南之战，就是最好的时机。”
皎皎心中一凛，“你是想……”
赵垣熙点头，“如今西南战场上，不正是徐空月的人吗？”
皎皎却不能认同，“可那也是我大庆的将士。”
“可你扪心自问，在他们眼中，效忠的究竟是大庆，还是徐空月？”
皎皎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第89章 戴罪立功
可是她深知, 无论那么将士心中效忠的究竟是谁，都不能成为他们破坏战事的借口。她不是没有想过要将兵权逐步从徐空月手中收回，却从未想过要插手战事。不管朝中内斗有多厉害, 对于出战的普通将士来说，他们是为了保护大庆百姓而战。一旦他们在背后对大庆将士出手，那么他们必将背负不仁不义的骂名。
赵垣熙似乎没有想到皎皎会坚定不移的拒绝，他强笑道：“我没想到, 你竟会变成这样……”
话音未落，便听到面无表情的皎皎道：“我也没有想到, 你如今会变成这样。”
她眼眸中的冷淡深深刺痛了赵垣熙, 他停下脚步，在皎皎面前蹲下。“我……”
可他才开了口，皎皎就已经移开了视线。“我知道五哥心中有丘壑，听不得我这种小女子之言。”
赵垣熙脸上的神情微微尴尬，“皎皎，我只是……”
“你只是不甘心。”皎皎迎着他的目光道：“你不甘心你筹谋已久的皇位, 最终轮到一个小孩子来坐。”
“可是五哥, 早在六年前的夺嫡之争中，你就已经输了。”皎皎看着他的目光里有痛心，“你什么时候才能清楚认识到这个事实？”
回到行宫之后, 皎皎吩咐人为赵垣熙准备了住处。
她前脚刚走，护送赵垣熙的暗卫便问道：“主子, 您当真要放弃先前的计划吗？”
赵垣熙却一扫先前的忐忑, 镇定回答：“自然不会。”皎皎从未参与过皇权争斗, 自然不会明白他的用心。如今的她不过是跟赵垣珩那个小崽子相处久了，这才不想看到自己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按下决心，迟早有一日会让皎皎明白, 大庆的皇位究竟谁来坐才是最合适的！
而皎皎回去之后，立即吩咐细柳，“让人严密监视南岭郡王的一举一动。”
细柳问道：“公主不放心南岭郡王？”
皎皎眉心微蹙：“我从前觉得我很了解五哥，但经过先前的种种，我才发现，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他们明明相处那么久，她却从来不知他对皇位竟然那样看重。
尤其是如今皇位已定，他却仍然野心不改，觊觎皇位。可多年来的情义让皎皎无法立即对他动手，甚至连告知小皇帝都不能。
她紧紧抿着唇，一时间十分为难。
细柳看出来了她的为难，思索半晌，道：“公主可以借摄政王之手。”
皎皎依旧抿着唇，目光微闪，却仍是不应声。
但细柳看出了她的动摇，轻声道：“南岭郡王所作所为，于大庆而言，有害无利，公主此时应该放下成见，以大庆安危为重。”
皎皎低声道：“仇恨是那么容易放下的吗？”
细柳低垂着眉眼，再没有说话。
皎皎望向窗外，明月不知人间疾苦，依旧高悬天上。
她本以为，今日与五哥重逢，至少不会立即就要面对这些东西。可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避无可避。
长安城中，虽然向以宇去了临南府坐镇，但徐空月并未就此放下心来。他将自大庆立国以来，有关西南王府的所有的资料都找来，尤其是历代西南王经历过的战事，一一细看。
历代西南王几乎都是骁勇善战之人，有西南王府镇守，北魏数次来犯，都被打得哭爹喊娘。可西南王府素来只守卫西南，对于西北之地大多时候都是坐视不管。再加上朝廷这些年一直防备着西南，所以当年西北三城沦陷，西南迟迟没有出手。
如今西南不明所以突然宣称反叛，
书房内，徐空月几乎昼夜不歇。
书房外，卫英纵看着里面灯火久久不灭，神情又一丝阴郁。他不信徐空月没有看出来，西南谋反，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他的兵力。向以宇出发之前，带走的几乎都是徐空月的亲卫兵。也就是说，倘若如今长安城骤然发难，徐空月手下几乎无可用之人。
可他仿佛什么都看不到一般，仍一心扑在为国为民之上。
可他却不知，无论是先帝，还是如今的慧公主，早就对他心怀不满，甚至想要处之而后快了。
想到他查探到的消息，卫英纵眼中就是一冷。他派去宫中查探消息的人传回消息，先帝驾崩之前，曾给慧公主留下了一道遗诏。倘若王爷有异心，慧公主可凭遗诏，将王爷当场格杀。
而如今慧公主迟迟不动用那封遗诏，想来是觉得王爷还有利用价值。想来等到他们再不需要王爷之时，就是他们拿出遗诏，断送他性命的时候。
他如何能容忍此事？才会言语诱惑田旷，让他在慧公主遇险之时，向小皇帝请命，前去搜救公主。实则趁此良机，一举除掉慧公主。
可他不曾料到的是，徐空月对慧公主的感情竟然那样深，听闻慧公主有难，他竟然当真舍得抛下一切，只为去救慧公主。
他满心不甘，却又拿这样的徐空月不知如何是好。
情之一字，救人却也伤人。
五月初十这日，是皎皎的生辰。她本以为赵垣熙会早早返回南岭，却不曾想，一早起来，便看见他在院子里，正在指挥她身边的人忙碌着什么。
她眉心微微蹙起，被细柳推到院子里，便看到赵垣熙让人在院子里搭了一个秋千架。“这是做什么？”
赵垣熙与从前相比，倒是多了两分活泼。瞧见她，便快步走到她身边，从细柳将轮椅接过来，然后推着她走到秋千架前。
“我记得，你小时候格外喜欢这个。”
皎皎脸上露出茫然神色，“有吗？”
赵垣熙在她身前蹲下，像小时候那样点了点她的鼻尖，“怎么没有？当年姑母不让你玩这个，你还同她闹了好长时间的别扭。”
他这样一说，皎皎便记起来了。那时她不过六七岁，正是好玩的年纪。她在南山脚下的农户家中发现了这样一个秋千架，便吵闹着要玩。
母亲当时却说什么都肯让她下车去玩，她因此生了好大一场气，几日都不曾与母亲说话。最后还是父亲偷偷在行宫的院子里给她扎了一个秋千架，她这才消了气，却还是不想搭理母亲。
最后是怎么和好？
或许是时间太久，久到她都忘了当年的好多细节。
赵垣熙见她微微别过脸，知道她是想起了姑母。于是跳过这个话题，只推着她到了秋千架前，问道：“如何？”
尽管他努力用一种平淡的语气问着，但是皎皎还是能从他微微上扬的语调里听出丝丝得意。
从前他还住在明华殿时就是这样，每当得到什么好画，就是拿着画轴到她面前，暗戳戳炫耀着。
皎皎原本平直的唇边不由得微微上挑，她装作端详的模样，假意点评道：“也不如何。”
赵垣熙脸上的光彩好似瞬间暗淡了下来，他低垂着脑袋，让人看不见他的神情。
可即便是看不到他的表情，皎皎也能想到，他脸上必然是又懊恼，又失望的神情。
她本想再假意出声安慰几句，谁料赵垣熙突然抬起头，脸上是狭促的笑意，“你是不是以为我很伤心？”
皎皎被他突如其来的转变搞得怔了一下，而后才抿直了唇线，道：“是。”
赵垣熙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彩锦楠木六角小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一颗蜜黄色的琥珀珠子。
清晨的阳光从琥珀中透过，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封存着一只金斑喙凤蝶。
皎皎微微瞪大双眼，从盒子里取出那颗琥珀珠子。
“你如今什么都不缺，我也不知道到底该送你什么，才能哄得你像小时候那样开心。”赵垣熙望着她的眼眸里只剩认真，“这是我无意间发现的，不是什么特别名贵的东西，但胜在有趣罕见。我只希望你能像小时候那样，收到这种小玩意儿，还能展露从前的笑容。”
可皎皎握着这可琥珀珠子，第一眼的惊奇散去，便只余满地的荒凉。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赵垣佐在如今这种境地下，送她这样一件小东西，背后又有着怎样的含义呢？她想不通，猜不到。
她将琥珀珠子重新放进盒子里，还不等拒绝。赵垣熙已经将盒子合上，然后放进她手里，将她所有的拒绝都堵塞在嘴里。“你如今连我的礼物都不肯收了吗？”
皎皎抿了抿唇，却什么都没说。
她不收，不是不想收，而是不敢收。她不知道一旦她收下这颗琥珀珠子，赵垣熙又会做出什么事来？他回长安的目的已经不纯，难道她还要助纣为虐下去吗？
可赵垣熙已经不容许她拒绝，他步履匆匆，几乎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这间院子里。
皎皎的人很快就暗中跟了上去。但很快就有人来报，“郡王回了房间，一直待在里面，不曾出来。”
皎皎点了点头，让人下去。她虽然不知赵垣熙到底想做什么，但是她能做的就是时刻防备着她。
她本以为，记着自己生辰的，不过就是一个赵垣熙。谁曾想，到了下午，小皇帝究竟突然到来。
他是偷偷跑出来的，没跟朝中任何人打一声招呼。皎皎脸上有明显的不赞同，但小皇帝走到他跟前，拉着她衣角轻轻晃动两下，“皇姐，朕只是想给你过个生辰。”他看到皎皎越发寒意的双眸，不自觉打了一个冷战，却仍是对皎皎道：“朕保证，陪着皇姐用完晚膳，就立即回宫，绝不在这里久待。”
尽管小皇帝来得匆忙，却仍是给她带了礼物，是一套龙泉缠枝莲纹茶盏。不算多么名贵的东西，与宫中动不动就赏赐的名贵之物不同。这套茶盏明显是费了心思的。
小皇帝看着她仔细端详那套茶盏，不由得意道：“这是朕早早就准备好的生辰礼物，就是为了在皇姐生辰这日送给你。”
看着他认真的神态，皎皎说不清心底的滋味。她早已不过的生辰，却仍是被别人放在了心上。尤其是小皇帝，他的匆匆到来，着实出乎皎皎的预料。她曾想过小皇帝会以各种理由到行宫，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亲手准备好礼物，再为了自己的生辰而来。
只是迎着小皇帝满满的期待，皎皎还是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轻声道：“不过是一个生辰而已，我早就忘了。”
她说的淡然，小皇帝却不满了起来：“皇姐怎么可以连自己的生辰都忘掉？”他的眼睛瞪得那样大，仿佛与人对峙的小兽一般，有着一股宁折不弯的气势。“每个人的生辰都是很重要的，因为生辰总是包含着父母对你的祝福。”
皎皎怎么都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诧异过后，她问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她不认为小皇帝会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
小皇帝却挠了挠头，一副不安的样子，“是摄政王说与我听的。”
先前的疑惑好似瞬间被解开，皎皎问：“也是他告诉你，今日是我的生辰？”
小皇帝连忙否认，“是我主动问摄政王的。”
皎皎眉眼显出冷意，“陛下，我记得我同你说过，不要与徐空月有太过亲密的接触。”
小皇帝低垂着脑袋，怏怏不乐道：“朕知道了。”
皎皎揉了揉眉心，尽管知道他是一片好意，却仍是无法生出感激。不管是他自作主张去询问徐空月，还是突然前来行宫。诚如他所说，每个人的生辰都包含着父母的美好祝愿。可她的父母早已在她的引狼入室之下惨死。这样的她，还有什么脸面平平静静过着生辰呢？
她曾经的确很是喜欢过生辰。因为每年的这个时候，无论母亲与父亲有多忙，都会尽力留在府中陪她过生辰。
她从前是被捧在掌心的明珠，所以母亲与父亲都很看重，希望将所有的美好都送给她。虽然她的生辰宴不会大操大办，但母亲还是会请来戏班子助兴，在府中咿咿呀呀唱上半天。
那时的府中总是很热闹，宾客如云，高朋满座。她会与一群同自己一般大小的孩子疯玩在一起，时常将一身新衣弄得脏兮兮的。
后来她稍微长大一些，便不喜欢这种看起来热闹至极的生辰宴。母亲也不强求，任由她取消掉了原定的生辰宴。
父亲则会问她，生辰当日不想留在府中，那么想去哪里呢？她便兴致冲冲对父亲道：“我想去！”
父亲一边笑着，一边将她举起，“既然皎皎想要去，那么我们就去南山看日出，去寒蝉寺看桃花，还要去御马场骑马！”
她顿时欢笑起来。
于是生辰那日，父亲便会早早带着她出府。她不会骑马，便窝在父亲身前，由父亲握紧缰绳，带她上了南山。
父亲没有带着她走官道，而是从山脚下随意挑选了一处山道登山。
因为山路崎岖难行，所以也没有骑马，而是徒步攀援。她还记得那时的天很黑，她抬头四望，却怎么都看不到终点在哪里。这时候，倦怠之意就会涌上心头。
而父亲就会摸摸她的发顶，温声道：“只要坚持下去，总会到达山顶。倒那时，你就会看见想看的日出。”
可她满心懈怠，不自觉嘟着嘴问：“可是我们能赶上日出吗？”天边已经露出鱼肚白，而他们仍在山中，看不见山顶。
父亲笑了起来，“只要你专心往上爬，就一定能看到的。”
父亲的一再坚持和鼓舞终究还是让皎皎重燃勇气，她在父亲的带领下朝着山顶攀援。
他们选的山头看着不高，但是越往上就越难行，有的地方怪石嶙峋，荆棘遍布，几乎无从下脚。
父亲会用手中的刀扫开荆棘，然后拉着她一直往上。有好几次，看着前面已经没有路了，但是父亲清扫了荆棘之后，就会豁然开朗。或是有石头可以落脚，或是有大树可供攀援，虽然都不易行走，但总归还是有路可走。
有时道路太过艰难，父亲还会停下来，一把将她举起，越过那段难行的山路，再将她放到地上，往上继续攀援。
眼看山顶尽在眼前，东方的天空也泛出红光，仿佛下一瞬，太阳就会冲破层层云海，跳跃出来。
皎皎越发期待登上山顶看到的景色了。
终于，在父亲的帮助下，红日从云海中跳出的那一刻，她登上了山顶。刹那间，天地间的暗色一扫而空，整个大地沐浴在阳光之下，万物都熠熠生辉。
她站在晨光之下，看着眼前碧空万里，千峦叠翠，竟是前所未有的愉悦。
那种愉悦，即便过了许多年，都令她发自内心快乐起来。
看过了日出，父亲又带着她风尘仆仆从山上下来，赶赴下一个地方。
等到了晚上，两人几乎衣衫褴褛着踏进家门。
而母亲早已等候在府中，看见两个灰头土脸的人，顿时没什么好气，扭头就走。
皎皎连忙蹦过去抓住母亲的衣角，有心想要母亲也沾染自己身上的灰尘，却又害怕被母亲责备，于是只敢偷偷将手上的尘土往她衣角上抹。
父亲正与母亲说着话，言语里满是宠溺。
母亲对他们俩也几乎绝望，扔下一句：“去洗干净，再来用晚膳。”便进屋去了。留下她与父亲，看着母亲的背影，恶作剧得逞一般偷偷笑起来。
有时她与父亲外出归来，母亲迎上来，两人携手入内，也会将她忘却。
每到这时，她总是嘟着嘴跟在他们身后，一边走着，一边碎碎念，“你们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女儿？今日难道不是我过生辰吗？”
等到回到桌上，父亲才猛地想起她，而这时她已经坐在了桌上，面对父亲略显愧疚的神情，只好叹息一声，大度表示：“算了，谁让我是你们的女儿呢？”说着，还小大人似的摇摇头。
后来她出嫁之后，生辰这日仍会回到长公主府。母亲与父亲如她小时候那般，仍是将手头要紧事暂时抛下，为她过生辰。
那时的她已经立志要成为贤妻，所以她不再出去疯玩，也不会再与父亲一同外出爬山、看桃花。她会规规矩矩坐着马车回到长公主府，安安静静、仪态万千坐着用膳。之后与父亲母亲说上几句话，再返回徐府。
唯有成亲头一年的时候，她生辰前后，徐空月刚好有空在家。尽管他不愿，她仍是拖着他回了长公主府。
父亲站在门外迎接她，看见她回来，眼中竟蓄满了泪水。只是在她望过来时，侧身将眼泪擦拭掉，只把一张笑脸露给她看。
那时她还不懂，如今想来却是格外心酸。或许父亲早已预见她婚后的悲惨，只有她一心沉浸在自欺欺人中，假装什么都看不见。
后来，母亲与父亲去后，即便有皇祖母陪伴，她仍是再也无法过生辰了。对她而言，每到生辰之时，她便会想起当年的种种，也愈发怨恨自己的识人不清。
而这些往事，小皇帝无从得知，她也并不打算相告。
只是终究是不忍拂了小皇帝的好意，皎皎没有将小皇帝立即赶走，而是留他在这里用了膳。
小皇帝或许是真心实意要给她过生辰，不止送了茶盏，还特地从长安城带来她平日里常吃的糕点。
看着摆满一桌糕点甜品，皎皎竟久违地感受到了被人重视的滋味。
用过膳之后，小皇帝依依不舍离开。皎皎腿脚没有彻底养好，也就没有出门送他。
身后有人出来，在小皇帝坐过的位置坐下。“这就是赵垣珩？”
皎皎抬眼，便看见赵垣熙捻起一块桃花水晶糕，浅尝了一口。
那糕点完全是皎皎的口味，他似乎有些吃不惯，只咬了一小口，眉心便狠狠皱起来。“怎么这么甜？”
看着他的样子，皎皎难得笑起来，“不请自来，这就是下场。”
她调皮的样子一如往昔，赵垣熙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怀念，“你从前就喜欢吃这些甜腻的东西。”他将那块被咬过的糕点丢弃在桌上，很是随意的样子，看不出半点重视。
皎皎的目光停驻在那块糕点上，许久之后才露出一点儿笑意，“或许是日子太苦了，就提前吃了一点儿甜。”可终究还是挡不住后来的苦。
赵垣熙或许没有听明白她口中的含义，只是紧蹙的眉心微微松开，道：“南岭有大片的荔枝，等到成熟之后，我让人送一些给你。”
皎皎却摇了摇头，“我又不会因那一骑红尘而笑，何苦费那些心思？”
赵垣熙笑了笑，“我最近闻得一个方法，只要在荔枝成熟之前，将数砍下，一样可以保存数日。”
皎皎稍稍愣怔之后，又失笑道：“那岂不是吃一次荔枝，便会浪费一棵树？”
赵垣熙却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南岭的荔枝树多到你数不清，即便是浪费了一棵树，也不值得什么。”他缓缓笑起来，“在我心里，自然是你比那棵树要重要得多。”
可皎皎望着他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小皇帝来行宫之时，身边只带了几个侍卫。皎皎担忧他的安危，便让他坐着自己的辇车，并让自己的近身禁卫随行护送。
但谁知，就在车队下了南山之后，突然遭到刺客偷袭。
好在经过上次皎皎遇袭，南山守备森严了不少。附近的守军很快察觉到，派了人马过来，及时救下小皇帝。
好在有侍卫拼死相护，小皇帝并未受伤，只是受了惊吓。
行宫之中，皎皎得闻消息，顿时坐不住，匆匆赶下山。
小皇帝已经在守军的护送下，返回了皇城。皎皎连夜回到宫中，见到了分别不久的小皇帝。
章御医等人已经为小皇帝诊过脉，确定他只是受了一点点惊吓，并无别的大碍。
瞧见皎皎，小皇帝嘴巴一瘪，差点哭出来。
看到他脸色至今仍是惨白，皎皎心疼不已，安抚了几句，让小皇帝睡下之后，才召开护送小皇帝回长安的禁卫，问道：“可有查到是什么人暗中行刺？”
禁卫答：“行刺的一共有二十人，十九人都已被当场诛杀。逃掉的一个，属下已经让人去追了。”
皎皎心中生疑，却仍是道：“查出消息之后，先不要声张。”
禁卫虽然不知她为何如此要求，但仍是应下。
而丽水之畔，几乎在小皇帝遇袭的同时，一直以来按兵不动的西南军突然发起攻击。他们绕到了后方，烧掉了临南府运来的粮草，打得向以宇一个措手不及。
但好在向以宇反应奇快，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整兵力，予以剧烈反扑。但西南军似乎只为偷袭而来，等到向以宇反扑之时，西南军已经快速跑向丽水边，往水里一跳，顿时不见踪影。
消息传回长安，朝野震动。
谁都没有想到，向以宇带领的大军，竟然在第一场奇袭中战败了。这不仅仅是向以宇所率大军的耻辱，更是整个大庆的耻辱。一时间，朝野内外，都是对向以宇的声讨。
而向以宇向小皇帝请罪的折子，也很快就递到了小皇帝的龙案上。只是朝中人人都对此极为不满，要求皇帝严惩向以宇。
向以宇毕竟是徐空月举荐之人，小皇帝望向下方的徐空月，问：“此事，摄政王如何看？”
向以宇是他一手推荐的，众人都觉得徐空月定会包庇向以宇。但众目睽睽之下，徐空月道：“向以宇轻敌草率，全无防备，此战会败，全是他一人之责。”言语之间竟无半点包庇，一时间惹得朝中官员人人侧目。
小皇帝也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时语塞，半晌才问道：“依摄政王所见，该如何处罚他？”
徐空月道：“如今西南既然不再按兵不动，想必不久之后丽水两岸战火重燃，与其现在就问罪向以宇，不如先让其戴罪立功。”
此言一出，顿时惹来嘲讽：“好个戴罪立功！向以宇为军中大将，竟然犯下这种大错，一个戴罪立功便将过失遮掩过去，长此以往，军中还有何纪律可言？”
徐空月却不急不怒，只是淡声反问道：“张大人说得好。请问将向以宇召回问罪之后，张大人是否愿意前往临南府，与西南军一战？”
张大人顿时脸色通红，“我……我是文臣，怎可带兵打仗？”
“既然张大人说自己是文官，那么请问张大人又如何能定夺军中之事？”徐空月的眼眸彻底冷了下来。
自从他的人接二连三被问罪之后，朝中不少人的心思都活络起来。如今向以宇军中有失，他们便趁机发难，表面上是要小皇帝严惩向以宇，但实际上何尝不是要求严惩他？
张大人冷哼一声，“下官自然不敢定夺军中之事，但是也不曾想到，原来摄政王就是这样教导属下的！”
“古人云：‘兵家胜败，乃是常事。’第一场仗败了，不代表接下来依旧会打败仗。”他转而面向小皇帝，道：“知耻而后勇，微臣相信，向以宇接下来定会吸取教训，还请陛下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第90章 被挟持
在徐空月的力保之下, 朝廷并未剥夺向以宇阵前统帅的职位，但倘若再有失误，则两罪并罚。
丽水之畔, 向以宇默默接了朝廷的旨意，而后朝着长安城的方向久久跪拜。
此事看似已了，徐空月忧心却不减。他派往西南的人根本没能见到西南王，而他受形势所迫, 也不敢再有什么轻举妄动。
——只因向以宇首战失利，自己又坚持力保他, 如今在朝中早已颇受非议。
祸不单行的是, 先前小皇帝南山遇刺，查来查去，竟然查到了他的头上。
他看着新晋的殿前都点检冯启带领一队宫廷禁军，全副武装包围了他的清苑，眉心狠狠皱起。“冯大人此举是何意？”
冯启面上恭敬，但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恭敬之意, “下官奉命彻查陛下遇刺一事, 还请摄政王不要阻拦下官。”
徐空月道：“冯大人奉命行事，本王自然不敢阻拦。但冯大人让人包围本王府邸，难道是在意指本王是派人行刺陛下的主谋？”
冯启却不卑不亢道：“是与不是, 还要看从摄政王府邸搜出来的证据。”他话音一落，手一挥, 禁卫立即进入清苑大肆搜查。
清苑的侍卫立即想拦, 被徐空月抬手制止。清者自清, 他没有做过的事，自然不怕冯启搜查。
但他也不是傻子，冯启既然敢大肆搜查他的府邸, 想来手中是有什么证据指向他。
皎皎生辰当日，小皇帝偷偷跑去南山。此事只有他知晓，所以小皇帝遇刺，第一个被怀疑的便是他。只是冯启奉命查办此事，却一直不曾发难，直到今日才来此搜查。他看着全副武装的禁卫鱼贯而入，在心底思索着他们手里究竟掌握了什么证据？此举是明目张胆针对他，还是另有所图？
虽然他敢保证自己没有做过，却不能保证自己手底下的人有没有做过？一想到先前皎皎遇刺，便是自己手下的萧武指使，他就不由得胆战心惊。
他就这么微微出神一会儿，便听得后院传来兵戈交接之声。
冯启神色顿变，随即抬脚朝着后院疾步而去。徐空月也没有迟疑，快步跟上。
到了后院便看到，卫英纵正与冯启手下的禁卫缠斗在一起。禁卫人多势众，但显然并未下死手，所以卫英纵目前仍游刃有余。
但徐空月清楚，卫英纵落败只是时间问题。他对冯启怒目而视，“冯大人这是做什么？”
冯启面上一片凝重，“摄政王难道看出来，下官这是在缉拿行刺陛下的真凶？”
徐空月面色愈冷，“冯大人的意思是，本王府上的谋士就是行刺陛下的真凶？有何证据？”总所周知，卫英纵是他府上的人，一旦卫英纵行刺皇帝的罪名落实，那么他也难逃其咎。
冯启却不答话，而从一间屋子出来的禁卫将搜查而得的东西拿到了冯启面前。
徐空月认出，那间屋子正是卫英纵在府中住所。他神色微变。
冯启看向徐空月，眼底有深深的嘲弄：“摄政王不是要证据吗？这就是证据！”说罢，他将手中东西朝徐空月抛来。
徐空月下意识抬手一接，便将那东西接在手中。
那是一块铜制令牌，四周镂空雕花，与他府中令牌相似，只是中间刻着一个“卫”字。
——那是卫英纵的私令。
徐空月面色顿时难看起来。然而不等他发问，冯启便道：“当日行刺陛下的刺客，腰间也挂着这样的令牌。”
徐空月如芒的目光一下子刺在了仍与禁卫缠斗的卫英纵身上。
而场中与禁卫缠斗的卫英纵显然也听到了冯启的话，下手愈发凌厉起来。他是军中出身，虽然擅智谋，但拳脚功夫也不差，即便是此时仍未见落下风。
徐空月捏着那块令牌，尽管心中思绪万千，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单凭一块令牌，冯大人就想认定本王手下行刺的罪名，是否太过武断？”他嘴上这么说，但心底却连一点儿把握都没有。卫英纵一向素有主张，即便有他明令禁止，很难说他不会指使手下行刺小皇帝。
只是一旦卫英纵被捕，即便他没罪也会被定为有罪，还会牵连甚广。徐空月并不认为冯启会无缘无故前来清苑抓人。他强行按下诸多想法，目前需要做的就是力保卫英纵。
面对徐空月的苛责，冯启依旧不卑不亢。“下官本想让人将卫先生请回去，好好调查一番，但卫先生拒不配合，还突然出手拒捕。”他目光如炬，“王爷怎么保证，他不是心虚所为？”
徐空月几乎无法说出辩驳之言。他知道卫英纵一直对朝廷有诸多不满，却仍是不敢相信他会贸然行刺小皇帝。他看着冯启脸上的隐隐嘲弄，愈发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眼见着冯启的人已这间院子重重包围起来，徐空月突然转脸对着场中高声喊道：“卫英纵，行刺陛下，究竟是不是你所为？”
场中正在打斗的卫英纵身形一顿，霎时被禁卫抓住时机，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而卫英纵却冒着被身后一刀斩成两截的风险，突出重围，跳到了徐空月身边。
徐空月身边侍卫看着他浴血而来，心中大惊，下意识抬手与之相抗。但卫英纵太过熟悉清苑侍卫的刀法，脚下一转，从侧边而入。几乎眨眼间，便将刀横在了徐空月的脖颈之上。
事发突然，即便冯启快速出手阻拦，却被徐空月身边侍卫所阻，没能能快过卫英纵。
眼见摄政王徐空月被挟持，冯启眉心狠狠拧起。他收到的命令是捉拿卫英纵，不计死活，却并未说要连摄政王一起除掉。
他是李忧之举荐，自然忠诚于慧公主与小皇帝。如今徐空月被挟持，他的第一想法便是趁此时机，一举除掉徐空月。
但卫英纵似乎察觉到了他心中所想，眯着眼睛立即道：“冯大人难道要看着摄政王死在我刀下？”他眼中发狠，横在徐空月脖颈上的刀微微收紧，一副认真狠辣的模样。
众目睽睽之下，倘若冯启真的让徐空月死在了卫英纵手里，他定然难逃其咎。只是望着卫英纵，冯启无动于衷道：“卫先生不是摄政王府上的谋士吗？难道真的会弑主？”
卫英纵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我会不会弑主，冯大人要赌一把吗？”
冯启沉默了，他不敢赌。他虽是世家出身，但家道中落，日子很不好过。好不容易攀上了慧公主的门脉，才做了殿前都点检，还指望就此振兴家族，仕途顺畅，并不想因为一个可能会弑主的疯子，就此断送前程。
卫英纵看着他，不急不躁，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而他架在徐空月脖颈的刀，也稳如泰山。
半晌，冯启抬眼道：“你已经被重重包围，就算挟持了摄政王，也是插翅难逃。”
卫英纵嗤笑一声，“我压根没想逃。”
“那你想做什么？”
“让慧公主来见我。”
“不可能。”一直没有开口的徐空月突然道。
卫英纵却笑了，“王爷难道不想知道，公主知道您有难，究竟会不会来救您？”
徐空月心知肚明，皎皎根本不会来救他，她恨不得他早死。
卫英纵却根本不等徐空月再说哈，便继续对冯启道：“让慧公主来见我，否则……”他手上使力，刀锋划破徐空月脖颈间的肌肤，血珠顿时涌了出来。
冯启神色一凛，道：“你不会杀摄政王。”
卫英纵又是冷笑一声，“你看我敢不敢。”说罢，手中长刀又往下压了压。
血涌出更多，几乎沾湿了徐空月雪白的中衣领。可他仿佛没有痛觉一般，对此无知无觉。他看向冯启的目光极为平静，似叹息一般，又似喃喃自语，“公主不会来。”
卫英纵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时刻防备着包围他的禁军，“公主来不来，不是王爷说了算。”随后又对冯启扬声道：“快去找慧公主！”
皎皎收到消息时，正在与李忧之商谈西南之事。
小皇帝遇刺当天，赵垣熙已经离开长安，返回南岭。皎皎的人一直盯着他，却并未发现他在长安做过什么。他甚至连行宫都不曾出过，要么待在房中，要么便是出来找皎皎。
皎皎始终怀疑他的意图，却又猜不出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将赵垣熙到来之事告知李忧之，却隐去了有关自己身份之事。李忧之是个聪明人，即便心中有疑惑，但皎皎不说的地方，他也不多问。
当禁卫来报，皎皎与李忧之还未商议出什么结果来。闻言，她眉心狠狠蹙起，语气有些惊疑不定，“卫英纵当真挟持了徐空月？”
但凡换一个人挟持徐空月，她都不会有这么大的疑虑。
回来禀报消息的禁卫道：“冯大人已经让人里里外外将清苑包围，但是卫英纵已经挟持着摄政王退到了屋子里。如今冯大人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皎皎立即就要前往清苑，却被李忧之拦下，“卫英纵是摄政王手底下的谋士，即便公主不去，想来卫英纵也不敢伤害摄政王。”
皎皎眉心不展，“倘若卫英纵真的对徐空月下狠手呢？他如今狗急跳墙，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她对卫英纵并不熟悉，但听闻此人心狠手辣，在战场也是诡计多端。徐空月更是凭借他的计谋，多次重创北魏铁骑。
李忧之道：“公主难道没有想过，倘若摄政王在这场挟持中被杀身亡，岂不是一件好事？”
他与朝中大多数保皇党观点一致，只要除掉徐空月，不但能顺利收回他手中兵权，还能稳定朝局，减少各方争端。
皎皎脸色有些难看，“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看着李忧之颇为不赞同的脸，沉声道：“徐空月在军中颇有威名，北魏亦是震慑于他的威名，才不敢轻易来犯。如今还不是除掉徐空月的时候。”
“是如今还不是时候，还是公主手软，不忍心下手？”李忧之幽幽道。
皎皎一凛，“你什么意思？”
李忧之微微叹息一声，“公主太过善良了。”他看着皎皎的眼睛，“当权者，一旦心慈手软，必将留有后患。”
皎皎抿唇不语。她不是不想除掉徐空月，只是如今还需用他……
“公主既然想去，那么微臣便陪着公主一起去。”李忧之迎着皎皎略带疑惑的目光，微微笑着道：“必要之时，微臣可以助公主一臂之力。”

第91章 慧公主手里握着先帝遗诏……
清苑, 为防止冯启让人偷袭，卫英纵带着徐空月进屋子后，将门窗紧闭, 又守在门边，时刻提防着外面。
徐空月坐在凳子上，卫英纵并未捆绑他。他脖子上的伤口已经不往外流血了，但血痕仍在。从卫英纵当众挟持他, 到如今二人独处一室，他始终沉默不言, 低眉敛目, 似乎在想着什么。
直到卫英纵已经确认，冯启让人将此间重重包围，却没有贸然动手之后，他此先一直提着的一口气才蓦地松了下来。
“你为何要行刺陛下？”
徐空月的声音突然在静默的屋中响起，卫英纵身子微微一僵，随后看向徐空月：“多谢王爷。”徐空月虽然右手受伤, 但也不是他能轻易挟持的, 倘若当时在外徐空月贸然反抗，他不一定能他挟持至此。
他感念徐空月的手下留情，故此才出言道谢。
“你若真心想要谢我, 就回答我的问题。”徐空月的目光很是平静，像是早已预料到了会有此时。“当真是你行刺陛下？”
他一直都知道卫英纵胆大包天, 却不曾想过他竟然会胆大到行刺皇帝。尽管赵垣珩如今年纪尚小, 但他毕竟是大庆皇帝。他遇刺, 于朝野内外来说，都并非小事。卫英纵既然有胆行刺，就要做好相应的觉悟。
然而卫英纵的表情却出乎他的意料。
卫英纵脸上显出一丝深深的懊恼, “我并非想行刺小皇帝，我是被算计了。”倘若他知道那辇车之中坐着的是小皇帝，定然会下令撤退，则不会贸然出手。
徐空月听出了他的懊恼，只稍稍琢磨一下便稍稍变了脸色，“你原本打算行刺谁？”
卫英纵看着他没有说话。
徐空月的脸色隐隐难看了起来，他低声喝道：“说！”
“是慧公主。”卫英纵微微垂下目光，不肯与徐空月对视。
“为什么？”
卫英纵却不答。他知道徐空月一直对慧公主心怀愧疚，处处忍让，更是为了多次为了救她受伤。如今更是为了她，伤了右手。他不知道继续放任徐空月这样下去，将来他会否将命都送给慧公主。
可他追随徐空月，并不是要看他与慧公主上演一出儿女情长。
徐空月不知他心中所想，却挡不住心头无名之火暴起。他上前一把抓住卫英纵的衣领，恨声道：“我说过，不许对她下手！”
“所以王爷就任由她对您下手？”卫英纵似乎也被激怒了，眼底怒意横生。“王爷究竟还要对她容忍到何时？这次是废了一只手，下次呢？王爷是不是打算将命都送给她？”
面对卫英纵的咄咄逼人，无边的愧疚顿时涌上心头。徐空月放低了声音，“我答应你们的事情，一定会做到。但我与她之间的事，你们不能插手。”
他看着卫英纵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是我欠她的，我必须要还。”
“所以王爷就至兄弟们于不顾？”卫英纵眼底有深深的失望。
徐空月几乎不能直视。他微微错开目光，低声道：“我没有不管你们，我……”
“王爷知不知道，慧公主手里握着先帝的遗诏。”卫英纵的声音蓦地一沉，眼底的冷意令人不寒而栗。
徐空月眼睫微动，几乎抖着嗓音问：“什么遗诏？”
卫英纵眼底浮现出嘲讽之意，“王爷明明就知道，慧公主根本不会原谅您，可是您却一直抱着一丝希望是不是？”
徐空月在他的目光逼视下，几乎无所遁形。而卫英纵的声音还在继续：“可是您有没有想过，慧公主手中的遗诏，随时都会要了您的性命？”
徐空月狠狠一震，几乎不能置信。
而卫英纵还在继续说道：“慧公主为何至今没有将那封遗诏拿出来？王爷总不会还以为她是顾念往日情分，舍不得吧？”
徐空月抖着唇，几不成声。“她……不会……”父母之仇，她怎么还会顾念什么情分？
更何况，他于她，哪里还有什么情分？
卫英纵眼底嘲讽之意转变为深深的同情，“对，她不会。她如今只等着王爷再没有利用价值，就会拿出先帝遗诏，将王爷至于死地！”
徐空月脸色惨白，他仿佛承受不住似的踉跄几步。
“我知道王爷对她有愧，所以时时都想弥补她。可当慧公主一心想要王爷的命，王爷难道连反抗都没有，甘心将自己的命送到她手上？”
徐空月脸色几变，最终惨白着脸色，深深低垂了目光。“她想要……我自然要给她……”可扶着桌子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仿佛再也难以站立。
卫英纵脸色顿变，“不可以！”他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王爷把自己当成什么了？您怎么能轻易将自己的命送到别人手上？您要知道，如今的您早已不单单是您自己，您更是整个西北军的神！数十万西北军还等着您回去，带领他们端了北魏老巢！”
“这是，我欠她的。”徐空月深深闭上了眼睛。
卫英纵深知多劝也无益，徐空月早已这样认定，他先前不能更改他的想法，如今更是不能。只是他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徐空月就这样命丧妇人之手。
他心如电转，不多时便下定了注意。恰好此时外面隐隐传来动静，他迅速往窗边一站，凝神敛气看着窗外。
徐空月也听到了动静。如春雷一般，闷声作响，而且越来越近。
渐渐地，雷声似乎越来越响，直逼清苑而来。徐空月在战场上多年，早已听出，那并不是什么雷声，而是马蹄声。如洪水一般，从四边八方涌来。即便没有亲眼所见，但他也知，那必定是守卫皇城的神武军。
马蹄声似乎越来越近，屋中所有东西都开始微微晃动着，斗拱上的灰尘也开始簌簌掉落下来。卫英纵素来喜洁，即便是一片叶子掉落肩头，也要立即拂去。但此时，他全神贯注盯着窗外，对掉落身上的灰尘视而不见。
仿佛许久之后，神武军在前开道，有人在禁卫的拥簇中，款款而来，踏进这后院。
卫英纵几乎一眼便认出，那人便是如今的慧公主。
她今日穿着一件青碧色蝴蝶斜襟小袄，罩着一件白色碎花宽袖褙子，雪白的狐裘披风披在外，兜帽上的绒毛绕着线条优美的颈项一周，愈发显得娇俏可人。
卫英纵唇角勾起冷笑，眼底暗暗发狠——就是这样一个娇俏美人，勾得王爷连命都不要了。
徐空月也跟着看向窗外。只是他站得稍远些，依旧模糊的视线并不能透过紧闭的窗户，看清外面光景。
好在他虽然眼睛不便，但耳力更甚从前。他能听见外面众人行礼的声音，随后一道清丽如潺潺流水的嗓音低柔响起，“里面如何了？”
心不禁狠狠一震。他没有想到，皎皎竟然会来。他以为，她会放任不管。
他疾步朝着门走去，只是还未靠近，便被一柄长刀挡在胸前。抬眼看起，便见卫英纵握着泠泠寒刀，眼底一片冷意，望着他。
“王爷是不是很高兴？”卫英纵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话语之中怒意更甚。“她竟然还是来了。”
徐空月抿了一下唇，随后以命令的口吻道：“不许你伤她。”
卫英纵却道：“王爷难道不觉得奇怪么？”
徐空月眉心微蹙，“什么？”
“当初我明明是想要行刺慧公主，可那辇车里坐着的却是小皇帝。”他的眼睛转向窗外，全身戒备着。
徐空月沉默不语。
卫英纵的声音很轻，“而且我派去的人身上，根本没有携带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喊话：“慧公主在此，还请卫先生与摄政王一并出来。”
卫英纵看向徐空月：“还要委屈王爷一会儿了。”
徐空月沉默着，走到他身边。
门外，皎皎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心中却不急不躁。卫英纵一心为徐空月做事，即便如今身陷险境，想来也不会伤害他。她只是好奇，事到如今，他为何还要见她？难道他以为，在重重包围之下，他还能杀得了她？
紧闭的门扉缓缓打开，卫英纵挟持着徐空月而出。
皎皎的目光几乎在瞬间便落到了徐空月仍沾着血痂的脖颈。那里鲜血已经干涸，但依旧触目心惊。
她心下几个起伏，仿佛过了许久才勉强稳住心神。看着站在门外，全身防备的卫英纵，淡声道：“卫先生此举，意欲何为？”
卫英纵冷笑，“公主难道看不出来？”
“正是看出来了，才更觉奇怪。”皎皎的声音如涓涓细流，低吟婉转，“卫先生不是为摄政王做事么？如今又为何挟持摄政王？”
卫英纵却不欲与她多说废话，他只是问道：“公主这么大的架势，究竟是为救摄政王而来，还是为杀我而来？”
皎皎却不答反问：“先生觉得你今日还能活着出去吗？”
她话音一落，墙头上，屋顶上，四面八方，顿时出现无数手持弓箭的神武军。利箭搭在弦上，一触即发。
卫英纵却放声大笑，“我今日既敢挟持摄政王，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皎皎微抿了一下唇，而后依旧淡声问道：“本宫听说，先生要见我。”
“我本以为，公主不会来。”卫英纵眼底嘲弄依旧，横在徐空月颈项上的刀丝毫未动。
“我不来，又怎么知晓先生究竟意欲何为？”
卫英纵轻笑一下，“公主可否上前说话？”
皎皎不动。她不是傻子，卫英纵本就想杀掉她，她此时上前，难保卫英纵不会舍命不要，也要拖着她共下黄泉。
只是见她不动，卫英纵横在徐空月颈项上的刀猛地用力。本就一道血痕的颈项上顿时又多了一道刺眼的红色。
“公主前来，难道不就是为了让摄政王不死吗？”
皎皎冷嗤一声，“可我就算不来，卫先生难道当真会杀了摄政王？”
卫英纵却丝毫没有手软，横在徐空月颈项上的刀再次用力，鲜血顿时决堤的洪水，争先恐后涌了出来。
皎皎却依旧没动，眼底不禁浮现出一丝深深的嘲弄。随后她转身就要走。
——她仍是不信卫英纵当真会下死手。
卫英纵却唇角一勾，轻声道：“公主至今未将先帝遗诏拿出来，难道不是因为遗诏并不在您手上吗？”
他的话如一枚投入湖水的石子，顿时引得众人目光落在皎皎身上。
皎皎身形一顿，随即转身看向卫英纵，眉目一片冷意。

第92章 承诺
卫英纵忍不住笑起来, “看来我说对了。”他知道皎皎恨徐空月，也一心不想让他好过，但倘若她手里握着先帝遗诏, 必定会让其发挥作用。
但她至今仍未将遗诏拿出来，那么解释便只有一个——遗诏并不在她手上。
他虽然还不知道遗诏到底在谁手上，但只要知晓不在慧公主手上，那么徐空月便还有反击的余地。
皎皎的脸色很冷, 仿佛数九寒天的飞雪，又好似被万年寒冰覆盖的冻土, 不得消融。但她望向卫英纵的目光仍然冷静, 丝毫没有被戳破之后的恼怒。
“那又怎么样？”
她的语气与目光一样冷静，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卫英纵看着她的表情，冷不丁又说道：“遗诏虽然不在公主手上，但想必公主定然是知道遗诏所在。”
皎皎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语气冷淡，“你挟持摄政王, 难道就是想与我讨论遗诏？”
“当然不。”卫英纵微微笑着, 只是笑意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恶意。“我想与公主近身说几句话。”
皎皎脸上露出嘲讽，“你一心想杀我，难道我会那么蠢, 亲自走到你跟前，好给你机会吗？”
“公主当然不蠢。”卫英纵说着, “但是公主要亲眼看着摄政王死在你面前吗？”他说着, 手上稍稍用力, 徐空月原本稍稍结痂的伤口顿时被锋利的刀口划破，再次流出刺眼的鲜红。
皎皎的目光一凛，嘴唇紧抿, 一句话也未说。
但卫英纵挟持着徐空月，好似有恃无恐，也全然不在乎徐空月会不会死在他手里。
他无声与皎皎对峙着，唇边始终挂着浅淡笑意，似乎稳操胜券一般。
李忧之一直站在皎皎身后两步距离的位置，见局面僵持着，他忍不住微微抬脚，朝皎皎走了一步。
但下一瞬，皎皎清冷的嗓音便响起。“退下。”
李忧之的脚步顿住。
皎皎没有再言语，而是提步朝着卫英纵走去。
卫英纵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握着长刀的手也不由得微微收紧。
徐空月的目光一直放在皎皎身上，此时见皎皎抬步朝他走来，终于还是出声道：“你不该过来。”
皎皎顿住脚步。
她先前一直刻意没有去看徐空月的眼睛，但此时却不得不朝他看去。
他虽然是被挟持的姿态，但神色从容，丝毫不见狼狈。只是此刻眼眸深处似有无穷无尽的自责愧疚翻滚着，仿佛一道牢笼一般，将他深深锁进其中。
皎皎只看了一眼，便立即将目光收回。她本可以完全不管徐空月，但理智总是在说：“他还不能死，大庆现在还需要他。”
但心底隐隐还有一个声音在说着，“你只是舍不得他死而已。”
“你明明知道先帝遗诏所在，也知道先帝就是要借你的手除掉他，为什么一直以来都不动手？”
两种声音在耳边反复回响，可皎皎迈向卫英纵的脚步却从未停顿。
她在心底告诉自己，“我是想要他死的。我想要让他尝尽各种痛苦，在孤独绝望中死去。”
卫英纵脸上的喜色越来越盛，眼见着皎皎快要靠近，他纵骤然发难。一掌拍开身前的徐空月，随即刀锋快如闪电，朝着皎皎而去。
徐空月一直都知道他的目的，本就时刻防备着。此时见他骤然发难，皎皎危在旦夕，便硬生生受了卫英纵那一掌，借力朝着皎皎飞扑而去。
他以身护住皎皎，收势不及的长刀在他后背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与此同时，神武军万箭齐发，射出的羽箭如满天流星，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完美弧线，以闪电之势落下，将卫英纵射穿。
他手中还紧握着那柄染血的长刀，眼睛微微睁大，头颅微低，便瞧见了刺穿身躯的无数羽箭。
鲜血几乎将他身上的衣裳染变了颜色。他茫然抬头，便瞧见了脸色复杂的徐空月。他脸上有悔恨，有懊恼，还有无能为力的于心不忍。
但最终，转化为深深的愧疚。他低下头去，查看惊魂未定的皎皎。
短短一瞬，场中局势惊天逆转。无数人围了过来，将他与皎皎拥簇在中心。
有他护着，皎皎分毫未伤。她眼底惊惧未消，看着徐空月的眼神却极为复杂。
徐空月身上的伤口还流着血，鲜血将他背上的衣裳浸透，接着又染红了皎皎的手。皎皎垂下眸子，看着手上的鲜血，对周身的关切问询之声置若罔闻。
徐空月也是同样如此。确认皎皎身上并无外伤之后，他推开围住他们的禁卫，朝着卫英纵走去。
卫英纵躺在一片乱箭之中，口鼻处满是鲜血，插满了羽箭的身上也开始汩汩流出鲜血。
徐空月在他身前站定。目光相接，卫英纵先是无声笑了一下，而后开始涣散的目光慢慢望向上方天空。
不知何时，天边聚集起了朵朵黑云，将天色染得黯淡下来。他身上的血已经染红了地面，在地上开出大片大片的花。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无力空洞，“到底还是我输了。”
徐空月缓缓在他身边蹲下，他的目光里满是悲悯不忍，造成如今这种局势的人明明是他，可为此付出代价的人，却总是他身边亲近的人。
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固执一般伸出，想要捂住不住流血的伤口。
卫英纵却对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没有用的。”这一刻，他似乎变回了初见时的样子，没有满目的野心与不甘，只有对这悲惨世间的深深无力感。
他本该有最幸福的人生，可一切都毁于北魏来袭的那天夜里。宁城的大小官员早早弃城而逃，留下手无寸铁的百姓独自面对北魏铁骑。
他不甘坐以待毙，所以站出来一呼百应，抵抗北魏铁骑。谁知他保护了千百人，最终家人却被一个怯懦的小吏出卖，惨死在北魏手中。
他恨那些口口声声“为了大庆”的官员，更恨朝廷的种种不作为。
带兵击退了北魏铁骑的徐空月是他们这种人最后的希望，可是却因为一个慧公主，逼得他将种种计划推后，再推后。
他将满腔恨意转移到慧公主身上，企图杀死慧公主，逼迫徐空月尽早完成他许下的承诺。
可他最终还是失败了。
看着眼前的卫英纵，徐空月仿佛回到了五年前的西北战场上。那时他带兵追捕一队北魏残军，最终在一处已成废墟的村庄处发现了那群北魏残军的踪迹。
只是数十人的北魏军，却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死伤惨重。不远处，是一个书生打扮的人，重伤倒在死人堆里。
徐空月带人将他从死人堆里抛出来，又留着他在军中养伤。
后来他才得知，当时的那些北魏残军，就是这个书生，凭借一己之力，悉数斩杀。直到最后一刻他都不曾退缩，直到斩杀了最后一人，才力竭倒在血泊里。
徐空月到来之前，他正睁大开始涣散的眼睛，望着无比灰暗的天际。
他本是宁城人士，北魏铁骑踏破城门之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一家老小，悉数死在了北魏铁骑的刀下，就连他不满一岁的麟儿亦惨死在刀下。
他满怀悲愤，对朝堂官员的不作为深恶厌绝，于是带领了一帮人，与盘踞在宁城的北魏军打游击。只是他到底势单力薄，数次遭到北魏军重创。
直到徐空月带领围攻宁城，将北魏军打得仓皇而逃，他带人追上一伙北魏残军，本想与那群畜生同归于尽，却最终被徐空月所救。
从那之后，他便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守护好大庆边境，让边境的百姓再不遭受北魏铁骑的威胁。
徐空月也曾亲口答应他，定会建立起强大的大庆军，守卫边境，让无数百姓不再饱受战乱流离之苦。这些年卫英纵跟在他身边，所谋之事无不是为了这个目的。
可如今，大庆仍然强敌环伺，大庆却还未能建立起能守护边境的强大军队。而他一心侍奉的主子，身陷儿女情长之中，处处忍让退让。
满心的无力与疲惫感涌上心上，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他一把抓住徐空月仍在颤抖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对他道：“你答应……答应过……我的！”
他已然模糊的眼睛牢牢锁住徐空月的脸，执拗地等着他的承诺。
徐空月的眼眸里有泪光闪烁，他无比郑重的点头，“我答应过你的。”他会扫清边境的种种乱象，将那些尸位素餐的鼠辈全部换掉，让边境各城在面对北魏铁骑的来袭时，不但有自保之力，还能将北魏铁骑击溃！
听到他的回答，卫英纵的脸上露出了与当日同样的欣慰笑容。他本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倘若没有徐空月对他们这些人的承诺，他是无法走这么远的。
可如今，他是再没有力气走下去了。
紧握着徐空月的那只手缓缓松开，他喃喃道：“你要，要尽快……尽快找到……遗诏……”
眼前的光亮彻底暗淡下去之时，他似乎看到了父母相互搀扶着朝他走来。而他们的身边，温婉贤淑的夫人抱着他们不满一岁的孩子，笑吟吟看着他。

第93章 为守护大庆而死
卫英纵死后, 冯启带人搜查了他的住处，从中翻出了很多他与朝中官员的书信往来。根据那些书信，冯启又抓获了不少怀有异心、或是贪污受贿的朝廷官员。
一时之间朝野遍地哀嚎。
而在这件事中, 唯一能全身而退的便是摄政王徐空月。但即便这样，翌日早朝上，仍是有不少大臣参了他一本，称他御下无方, 才惹出诸多祸事。
珠帘之后，皎皎的目光停留在百官之首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昨日之后, 徐空月带走了卫英纵的尸身, 说罪人已死，还请公主开恩，容许他与家人合葬。
而今日，他便称病不上朝。
言官还在列数摄政王徐空月的十大罪，小皇帝频频回头张望。只是隔着一道珠帘，他始终看不清皎皎脸上的神情。
退朝之后, 在皎皎的默许之下, 小皇帝对所有的参奏充耳不闻。之后言官上奏的参本也悉数被按压在了龙案之上。
李忧之对此倒是有所不满，“我明白公主目前不想动徐空月，但是也不该对言官所谏置若罔闻。”
皎皎却避而不谈, “南岭那边可有回应？”
西南之乱，前线虽有向以宇率大军镇压, 但西南之乱一日不平定, 朝中便一日不得安宁。而如今既然已知此事是由赵垣熙所起, 皎皎便想在不动南岭的情况下，尽快平定西南之乱。
只是她往南岭那边送了几次信，赵垣熙都顾左右而言他, 始终没有给她一个准确的回应。
李忧之知晓她担忧西南，便将心中不满按下，答道：“没有。”皎皎已将赵垣熙前来长安之事告知于他。他们虽然知晓了赵垣熙的目的，却不知他究竟想要怎么做。
而他们尚未讨论出一个结果，西南的战场却先出了事。
——向以宇的副将冒死从西南战场赶回，带来了向以宇战死的消息。
此消息一出，朝野震惊。就连数日不出府的徐空月都匆匆进宫。
这段时日他一直称病，闭门不出。小皇帝遣余连去看过几次，都不得而返。如今见着他，才发现短短数日，他已经清减不少，原本合身的衣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空荡。
而徐空月进来之后，一把抓住那副将胸前的衣襟，厉声质问道：“你说向以宇战死了？”他满眼不敢置信，声色俱厉的背后藏着一戳即破的忧惧。
副将已是泪流满面，他举起手中一直抱着的头盔，咬牙切齿道：“向将军是被临南府总兵荀元九害死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小皇帝也是大惊失色，“到底怎么回事？”
副将抬手狠狠擦了一把面上的眼泪，将向以宇战死之事从头禀来。
原来自从首战失利后，向以宇痛定思痛，调整作战方式，又重新布局作战队形，在接下来几次阻截西南军北上的战役中都取得了不小的胜利。
或许是被这几次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向以宇在临南府总兵的建议下，对西南发起了主动攻击。为鼓舞士气，他亲自率军横渡丽水，与西南军在丽水南畔的丽水镇展开一场争夺斗。
他本意是想速战速决，快速拿下丽水镇，但谁知西南军战力惊人，在向以宇发觉丽水镇久攻不下之后，便率军匆匆而回。
但当大军行进到丽水边，才发现他留守在丽水边看守船只的兵士已被悉数斩杀，数十艘船只皆被凿穿了船底。
好在向以宇之前便已经预料到会有此事，出发前便与荀元九商议好，一旦他们在丽水之南发起烟花信号，荀元九便立即派人送船过来。
然而三只信号烟花放出，却始终没有得来临南府的回应。而此时，身后西南追兵已然赶到。
求助无援的向以宇最先企图保存实力，不欲与西南军正面交锋，但西南军越来越多，他几乎走投无路，不得已与西南军展开殊死拼杀，最终阵亡在丽水南畔的战场上。
副将说到这里，已是声泪泣下，哽咽不能言。“末将……末将派人去找，最终……最终找到了……向将军的……尸身。”
徐空月眼前一黑，差点倒下。
短短数日，摄政王徐空月的左膀右臂，悉数死去。
皎皎看着他苍白到了极点的面色，仿佛看到了当年求助无门的自己，如坠深渊，被无尽的绝望深深笼罩。
而西南战事也因向以宇阵亡，发生了巨大转变。小皇帝责问临南府总兵的旨意还未下去，便传来了临南府总兵叛向西南的消息，他封锁了北城门，还将城中劝谏的大小官员悉数斩杀。
消息传来，朝野震撼。一时间朝堂之上层出不穷的声音纷纷响起，有些却令小皇帝听了都忍不住皱眉。
最终压下所有声音的，仍是自南边传来的捷报。
——南岭郡王率领府上三百亲兵，于丽水下游成功阻截意欲借道南岭北上的西南军，并借调了周边兵力，与西南形成相互制衡的局面，暂时稳定住了大庆南边的局势。
这算是自西南反叛以来，传来的最好消息了。一时间，朝堂上满是对南岭郡王的夸赞之声。人人仿佛解除了巨大的危机，相互庆贺起来。
珠帘之后，皎皎见满朝皆是这幅场景，不由得心生厌烦。
李忧之也满怀忧虑，“南岭郡王难道是想凭借与西南相互制衡，好巩固自己在南岭的地位？”
皎皎摇了摇头，“我只怕他想要的更多。”赵垣熙当日所说之言犹在耳边，他对皇位的觊觎之心从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消失。皎皎虽然将赵垣熙抵达长安的事情告知了李忧之，却唯独隐去了他仍想争取皇位的心思。
李忧之看着皎皎浮现出不安神态的脸，若有所思。
因南岭郡王抵御西南军有功，朝廷也对其有所嘉奖。但赵垣熙却不要朝廷的赏赐，他上奏小皇帝，为保南岭太平，希望小皇帝可以准许他屯养一支骑兵，以此对抗西南。
对此，皎皎第一个提出反对，“自太宗皇帝传下的规矩，藩王不得私自养兵。”然而齐国公却道：“如今向以宇战死，朝廷大军在临南府受挫，倘若南岭也失陷，那么大庆则危矣。”
齐国公之言得到朝中不少老臣的赞同，李忧之于朝堂之上当众反问道：“齐国公同意南岭郡王养兵，不知是否考虑过，一旦南岭郡王有了军队，是否会挥军北上？”他在齐国公面露不虞之时又继续道：“还是说，齐国公忘记了，南岭郡王之所以会成了南岭郡王，正是因为谋反不成而致？”
一句话说得齐国公微微色变。他当即跪下，对小皇帝痛陈道：“老臣只是忧心南境的百姓，西南王挑起战事，南岭倘若无兵力自保，只怕不久之后就会像临南府那样，沦为西南的战利品！”
朝堂众臣顿时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齐国公则将目光投向徐空月，“不知摄政王有何看法？”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徐空月身上。
他的右手仍未痊愈，虽有被垂落的衣袖遮掩，但早有人发现，他的手上始终缠着绷带。虽然并未有人拿到明面上来说，但是因为西南反叛之时，他没有亲自领兵平叛，私底下便有不少人猜测他右手已经废了。
此时面对所有人的意味不明的目光，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继续沉默下去。迎着小皇帝略显担忧的目光，他轻轻抬起眼皮，拱手行礼道：“南境会陷入如今这种局面，是微臣思虑不周所致。微臣会尽快重整大军，抵御西南军北上。”
他的说法看似给了一个解决途径，但实际又似乎什么都没说。齐国公等人对此很是不满，然不等他们出声，皎皎倒是率先道：“摄政王所言有理。”
——似乎只有在此时，他们才能勉强意见统一。
徐空月的目光轻垂，避开了珠帘后皎皎探究的视线。
小皇帝最终也没有准许南岭郡王屯兵的奏请，只准许了他扩充亲兵。好在自从被南岭郡王阻挡了回去，西南似乎也暂时没有北上的打算。探子回报消息，西南王召回了驻守临南府的大将，而西南军仍驻扎原地。
朝中众臣猜不透西南王的想法，有胆大的想去问一问摄政王的看法，却找了一圈都不曾发现徐空月的踪迹。
而明华殿外，徐空月站在那株腊梅树下。不是开花的季节，满树葱绿的叶片，间或夹杂几片已经枯黄的叶片。
看到他，皎皎的步子一顿，但随即又若无其事继续走着。
徐空月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她走到殿门前。而后脚步忽的一转，皎皎朝他走来。
她走得有些急了，微微喘息着，望向徐空月的目光还算平静。
“你担心南岭郡王借着西南的战事，屯兵养兵。”徐空月的目光同样平静，或者说，如一潭死水一般，无论多大的风浪，都难以激起半点涟漪。
皎皎呼吸一窒，随即又若无其事起来。她努力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是被贬至南岭，就算挥兵北上，登入长安，也不会有人承认他。”
徐空月的目光凝在她身上，似乎看破了她所有的伪装，“可你仍是担心。”
皎皎轻咬着下唇，没有出声。
“我会帮你。”徐空月却蓦地笑了一下，“我会扫平西南的战事，不会给赵垣熙养兵的机会。”
他笑起来的样子，一如多年前在琼花树下的样子。皎皎看得微微出神，但片刻便反应了过来。她面带警惕，“你想做什么？”
“我只希望你能同意设立西北都护，由程毓简任都护一职，统领西北所有兵力。”
太/祖皇帝本是前朝藩王，推翻了前朝的统治后，才建立了大庆。太宗皇帝继位后，为了防止此类事情发生，便将兵权牢牢握在中央皇室手中。这些年大庆西北边境之所以常备北魏骚/扰，很大一个原因便是边境各地驻军只有防守之职，而无率军追击之责。因此，哪怕是边境重地，城中兵力也只够守城所用，而无多余的兵力反击。
当年漠北城被夺，也正是基于此原因。漠北城被围困，徐延将军没有足够的兵力，只能一边严防死守，一边向朝廷递交求援奏折。
而当时大庆的兵马大权握在曾怀远手中，徐延将军迟迟求不来援军，才导致漠北城破。也正是基于此原因，徐空月才多年来始终对定国公心怀芥蒂，酿成如今这般后果。
这些年徐空月努力往上爬，并非是他爱慕权势，最大的原因是他应承了任老将军，会改变大庆边境的兵力布置，让各位守城将军面对北魏来袭时，不再只能被动防守，而是能率军主动出击。
当年西北三城被夺，西北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徐空月奔赴西北之前，先前往已然卸任的任老将军家中，在他门前跪了两天一夜，才求得了任老将军的全力相助。任老将军亲笔写信给门下门生，让他们尽全力辅佐徐空月，夺回西北三城。
也正是有了任老将军那些门生的鼎力相助，才有了后来他的封侯拜相。
后来任老将军逝世，徐空月便在他面前许下了这个承诺。
如今三年已过，虽然这几年在他的布局之下，西北边境各城已有足够多的兵力自保，并且能在小范围内出兵追击敌军，但是想要打得北魏不敢来犯，还相差甚远。
皎皎稍稍愣了愣，随即冷了脸色，“我不能答应。”徐空月所求比之赵垣熙上奏所请更为过分。
虽然赵垣熙的目的也是要手握重兵，但至少以目前局势来说，在朝廷力压之下，他除非私自屯兵，否则不能很快打造出一支强大的军队。
但徐空月所求，就几乎是将西北边境所有兵力都交托在程毓简手上。而作为重中之重的西北边境，兵力布置已然超过大庆其余地方。一旦这些兵力集结在一起，只要程毓简稍有反心，西南局势将立即重演。
她不能为了镇压西南战乱，就将西北变成与西南同样棘手的存在。
徐空月知晓她的担忧，“我并不是要单设都护一职，在都护的基础上，还可设置同等级的同知一职。都护手握一半兵符，同知则握有另一半兵符。”
他看着皎皎的眼神中满是真诚与温柔，“都护由程毓简担任，这些年他一直在西北各地守城，对西北最为了解。况且他在北魏军中也有威名，由他担任都护一职是最合适不过的。而同知一职，你可以派遣你的人前去。”
“我知道你不放心我的人，但有你的人制衡，即便是后来的都护有反心，也不会立即挥军南下，对大庆造成莫大伤害。”
“设立都护一职，并不为了让我的手手握西北兵权，而是为了让他们有实力与北魏铁骑相抗衡。你去过前线，见过战场，你也知道每当战事起，边境各城疲于应对北魏的来袭，根本没有实力乘胜追击。”
皎皎当然见识过战场，她十五岁时，北魏来袭，父亲连上元节都没能在家中渡过，匆匆带兵前往前线。
彼时皎皎尚且不知天高地厚，瞒着母亲偷偷前往战场。只是中途到底被母亲发现了，她派人将她追回。可皎皎就快要到前线了，她固执地不肯回来。母亲没有办法，只好让人给任老将军传信，嘱托他让皎皎随军出发。
可皎皎彼时一心想去前线找父亲，并不想跟随大军出发。任老将军无法，只得委托监军姚晃，让她跟随先锋军赶一段路。
她带着如云跟随先锋军赶了大半个月的路，虽然不曾亲眼见识战场的惨烈，却也见过了尸横遍野。
那是她头一次看见那么多的死人，冲天的腥臭气息拼命往鼻子里钻，那些腐烂的味道仿佛跗骨之蛆，至今想起来仍令人作呕。
直到后来父亲听闻了此事，派人将她接走，后来又匆匆送回了后方。
只是这件事她从未对人言语过，为何徐空月会知晓她去过战场？
眼见她眼中浮现出疑惑，徐空月微微侧过目光，淡声道：“设立都护与同知，西北边境才能更好地抵御外敌，而朝廷也不必再疲于应对各地战事。”
他终究还是转过目光看着皎皎，“于朝廷而言，这不是坏事。你只要选好同知一职的人选，便可放心将西北之地交托。”
这些年大庆与北魏战事不断，确实如徐空月所说，只要原因在于西北边境并无与北魏相抗衡的兵力。倘若他所言无误，大庆确实可以凭此一扫先前疲于应对之势。
皎皎轻咬着下唇，对他的提议稍稍有些心动。
“只要解决了西北的问题，我便可以再无后顾之忧前往西南战场。”徐空月的声音蓦地响起，如平地一声惊雷，惊得皎皎猛地抬起头。“你要去西南战场？”
徐空月脸上的神情还是淡淡，却在触及皎皎不掩震惊的面容时，稍稍露出两分笑意。“我毕竟还是大庆的将军，面对战事，怎能一直袖手旁观？”
“可是你的手……”
徐空月抬起右手。他手上的绷带仍在，将右手掌心牢牢包裹在其中。即便隔着绷带，皎皎仍能预想里面的伤口有多惨烈。
那是她亲眼见过的伤口，多日之后仍令她在梦中惊醒过来。
“只是伤了右手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事。”徐空月随即若无其事放下右手。柔顺的布料再度垂下，将缠着绷带的右手遮掩起来。
他轻抬眉眼，眼底无畏无惧，“战死沙场，是一个将军的使命与荣耀。”
他以轻描淡写的口吻说出令人惊心动魄的话语，皎皎仿佛承受不住一般，后退了一步。
徐空月却露出浅淡的笑意，“我的提议，你要好好考虑。”
他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皎皎仍是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倘若我为守护大庆而死，你是否会稍微不再那么恨我？

第94章 离别
皎皎与小皇帝在明政殿, 招来李忧之、齐国公等人，商议了许久。
齐国公并不同意设立都护一职，他那张晦暗无光的脸上仿佛镀上一层寒霜, 满是冷酷漠然之色。“太宗皇帝定下的规矩，岂可因为摄政王一人而更改？”
李忧之当即冷笑一声，“倘若我没记错的话，齐国公不久之前还同意让南岭郡王屯养亲兵。那时候国公爷怎么就没想起来太宗皇帝定下的规矩？”
一番话将齐国公说得额角乱跳。他脸色阴沉下来, 强压着脾气对小皇帝道：“南岭郡王与摄政王情况不同，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李忧之嗤笑一声, 嘲讽几乎写在了脸上：“有什么不同？不过是一个自己想要扩充军队, 一个想让别人扩充军队罢了。”
齐国公气得七窍生烟，当即不再忍，与李忧之争吵起来。他年逾古稀，然而与李忧之争吵起来却肝火更旺，额角青筋乱跳，越说越激动, 似乎要将屋顶掀翻。
眼见两人越吵越不成样子, 坐在小皇帝身旁的皎皎当即喝止，“本宫心中已有主意了，多谢两位卿家。”
她面沉如水, 不怒自威，争吵声顿时止住。
两道目光不约而同凝在皎皎身上, 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然而皎皎却不打算多说什么, 只是挥了挥手, 让众人都退下。
众人走后，小皇帝眉目染上忧色，问：“皇姐打算如何做？”自从徐空月右手受伤之后, 太傅便开始称病不上朝，之后更是递了辞官的折子。皎皎顾全他是三朝老臣，又是两任帝师，只是先按下了他辞官的折子，却并未再延请他继续教导小皇帝。
但为了不耽误小皇帝的教学，在齐国公的举荐下，重新请了一位刘太傅，为小皇帝传道解惑。
如今看来，小皇帝似乎有所成长。
皎皎唇边露出一丝欣慰笑意，“陛下觉得我们应该如何做？”她将问题重新抛还给小皇帝。
小皇帝却并未露出烦恼不解的神情，只是垂眸细思片刻，而后抬头认真道：“朕觉得，让摄政王去西南战场，是最好的选择。”
近段时日来，他读了很多史书，前朝有皇帝只想将兵权抓在掌心，因而残杀迫害了很多手握重兵的将军。但没有了将军保家卫国，在强敌入侵的情况下，国家毫无自保之力。
也有皇帝将兵权下放将军手中，最终将军只手遮天，或掌控朝政，成为幕后皇帝，或举兵造反，改朝换代。
无论哪一种，对如今的大庆似乎都不太适合。但小皇帝却觉得，“两权相害取其轻，朕觉得摄政王提议的令设同知，比容许南岭郡王养兵，将来的危害会小很多。”
皎皎不曾想到他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着实有些刮目相看。
然而小皇帝却微微红了面颊，眼眸低垂，“这都是刘太傅教导朕的。”
皎皎先是微微诧异，而后才笑道：“看来陛下确实需要一位好老师。”
先前对于太傅李恭存的教导，皎皎一直睁只眼闭只眼，李恭存虽然也站到了徐空月的阵营，但并未有过害小皇帝的心思，教导小皇帝时也并非不用心。只是他毕竟是帝师，除了教导为人的道理，也应该多教导一番为帝为王的道理。
可李恭存敬畏徐空月，很少教导小皇帝这些东西。而如今新来的太傅却全然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皎皎只思索片刻，就对小皇帝道：“古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陛下年纪尚幼，平日还是要多以人为师，多听多看，切记不可偏听偏信。”
小皇帝重重点头。
很快，摄政王率军前往西南战场的旨意便下来了。由于这是小皇帝第一次在朝政上拿主意，皎皎便全然放手让小皇帝去做，再由中书省拟旨，她从旁看着。
小皇帝这段时日的成长速度惊人，绕是皎皎有所了解，也不由得为他如今的处事之姿惊叹。“将来大庆交于陛下之手，想来会再创盛世景象。”
一旁的细柳闻言，顿时面露古怪之色。
为大军送行当日，小皇帝身着五爪龙袍，头戴十二旒龙冕，年纪虽然尚小，却逐渐开始显露帝王的霸气威严。
他在群臣的注视下，从容庄重端起一杯酒，对徐空月道：“朕恭祝摄政王早日凯旋。”
徐空月身着甲胄，英气逼人，唯有右手依旧藏在护臂袖套中，看不真切。他以左手自小皇帝手中接过酒杯，单膝跪地，郑重道：“微臣定不辱使命。”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而后，他率大军从皇城门出发，浩浩荡荡穿过永安大街，朝着城门而去。
城楼之上，皎皎身着华服，目送徐空月远去。
他仍是骑在一匹白马之上，英挺伟岸，芝兰玉树，与初见时的样子几乎没什么差别。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骑在马上的徐空月蓦地转过脸，朝着城楼之上看来。
皎皎几乎下意识后退几步，直到确保下方看不见她，才止住了脚步。
她不欲将自己的任何情绪泄露给徐空月，就连她前来相送都不想他知晓。因为那意味着她已然心软和不舍。
可这偏偏是她最不容许发生的。
她听着大军浩浩荡荡走过，留下整齐划一的步伐声。那脚步声承载着无数百姓的希望，是大庆强盛的象征。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军队，才能震慑四方，令北魏不敢轻易来犯。
午后的阳光似乎太过刺眼，皎皎微微阖上眼睛。如今，大庆战无不胜的将军远赴西南战场，是希望，也是陌路。
她不知道大庆的将来究竟会怎样，有没有人能替代徐空月的位置？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她的夙愿即将以偿。
大军出发的同时，西北边境的程毓简收到了旨意，封他为西北都护，统领西北三军，管理辖境的边防、行政和各城事务。另封大理寺少卿李忧之为西北同知，监督西北三军，与西北都护共同处理辖境的行政和各城事务。
而都护之下，再设副都护一职，由齐国公举荐之人担任，辅佐都护管理辖境的边防与各项事务，以及掌管与朝廷对接之责。
自此之后，大庆百年局势发生更改，边境之地逐渐开始出现三权分立之势，也为大庆的将来埋下了风险。
大军出发三日之后，皎皎于长安城三里外的折柳亭送别李忧之。
虽是前往西北赴任，路途遥远，物资匮乏，但李忧之依旧选择轻装出发，两匹马，少许行礼，一位仆从。
他仍是初来长安时的模样，意气风发，恣意潇洒，不被外物干扰。
这几年，他在朝中与徐空月一党处处周旋，着实为皎皎解决了不少难题。如今看着他即将远去，皎皎心中顿时涌出几分不舍。
然而李忧之却拱手道：“谢公主成全。”
他不是不知道，皎皎先前有意招他为驸马。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但他志不在此，虽然配合她演过一段时间戏，但总归是不情愿的。如今皎皎让他担任西北同知，也算是彻底成全。故此，他才会出言道谢。
皎皎却笑了笑，半真半假道：“倘若李大人有朝一日不想做同知了，那么本宫随时于长安恭候你归来。”
李忧之也笑了起来，“倘若微臣当真在西北混不下去，定然无颜再会回到长安，面见公主。”
他坦坦荡荡，沉着冷静，不过分骄傲，也不妄自菲薄。
皎皎当初也是看重他的这一点，才将他提拔至长安城。而他所作所为，也从未辜负皎皎的期望。
她抱拳对李忧之道：“鹏北海，凤朝阳，君携书剑路茫茫。只愿明年青云去，不笑世间庸人忙。”
李忧之还礼，脸上的笑意隐去，神情变得庄重起来。“微臣谨记公主教诲。”

第95章 另择皇后人选
李忧之走后, 偌大的长安城好像瞬间空荡荡了起来。明明街头巷陌皆是人声，但皎皎仍是觉得满身孤寂。
小皇帝如今在几位新太傅的教导下，成长日益明显, 不但稳坐朝堂，对政事也渐渐有了独到见解。
朝中不少老臣对此尤为欣慰，在朝政上对小皇帝也多了不少耐心，哪怕有时小皇帝说出一些不符帝王身份的话, 老臣们也是包容指教大于批评责问。
小皇帝不明所以，私下里还曾与皎皎抱怨, “最近那帮老臣看朕的目光怪怪的。”他眉头紧皱, 一副纳闷奇怪却又不得其解的样子。
“朕总觉得，他们像是把朕当成了自家的孙子。”皎皎看得出来，他抱怨归抱怨，对老臣们的包容示好却很是受用。于是她便只是笑了笑，任由小皇帝抱怨完，一转头再与那些老臣们商议着朝政。
端午过后, 小皇帝婚期临近。宫中各处也忙碌了起来。皎皎如今代掌凤印, 自然更是忙碌，封后大典的各项事宜都需她过目，她还要去巡视皇后寝宫的布置情况, 还要查看凤冠凤袍等各物的完成情况。整日忙碌之后，皎皎回到寝殿, 几乎是倒头就睡。
本以为这样的忙碌等到小皇帝大婚之后就会有所好转, 但谁曾想大婚之日还未到来, 齐国公府的未来皇后又出了问题。
孟若昭这段时日一直待在绣楼，在宫中派去的教导嬷嬷的指导下，为即将到来的大婚做着各种准备。在这样紧张又满怀期盼的日子里, 一日晌午时分，负责教导的嬷嬷下去歇息片刻，留孟若昭一人待在绣楼复习刚刚教导的礼仪。
夏日午后的阳光白得有些刺眼，窗外蝉鸣不断，孟若昭正昏昏欲睡，突然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
孟若昭抬头，便瞧见一只白底黄花的小猫从一堆碧绿的枝叶中露出小脑袋。
那只小猫有着一双很好看的蓝色眼睛，如蔚蓝的天空，充满懵懂与好奇。瞧见孟若昭，它小声喵喵叫了两声。孟若昭被困在绣楼许久，乍一瞧见小猫，心头烦闷顿时消减了不少。
她朝小猫伸出了手，逗了逗它。只是那猫或许野性难驯，见她伸出手，顿时目露凶相，拱起脊背，浑身皮毛炸起。孟若昭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小猫像是突然受激，猛地朝她跳了过来。等到孟若昭反应过来之时，那小猫早已逃之夭夭，只在她的脸上留下了几道长长的血痕。
随后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惊动了整个齐国公府。
好不容易得空午睡一会儿的皎皎也立即被惊醒，听闻了此事。
本来只是被野猫挠到，并不算什么大事，但孟若昭是未来的皇后，婚期将近，而她被挠到的地方，还恰恰是最重要的面容。
大婚当日，皇帝与皇后需要站在承天台上，接受万民朝拜。而皇后面容有损，即便是过段时间便能消去，但在大婚当日，接受万民朝拜之时，面容有损，是为德行有失。
而司天监也上奏表明，大婚之前惊见血光，必为不详。
一时间，朝野上下数十位官员上书参奏孟氏女德行有失，请小皇帝慎重考虑皇后人选。
小皇帝本就不喜孟氏女，看到这些奏章顿时喜不自胜，拿着便冲到了皎皎面前。瞧着小皇帝亮晶晶的眼眸，尽管不忍，皎皎却还是硬着心肠道：“孟氏女是太皇太后指定的皇后人选，不能更改。”
小皇帝眼眸之中的光亮瞬间暗淡了下来，仿佛太阳落下山头，余晖散去，天际染上黑暗。他抿了抿嘴，满脸落寞失意，“可朝臣们那边怎么说？”
上奏的这些朝臣并非玩弄权术之人，他们或许古板，或许庸碌，但他们对大庆的赤胆忠心天地可鉴。可以说，他们才是大庆稳定朝局的基石。面对这样一群朝臣，权术计谋与威逼利诱全都失去了作用，就连皎皎都不知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她连夜将齐国公与其子孟清奕宣召进宫商议此事。
如今小皇帝与齐国公府成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立后之事不能平安化解，不但齐国公府难逃天下人苛责，就连小皇帝的威信都将有损。
二人在皎皎与小皇帝面前都愁眉不展，许久都未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啪的一声，烛花爆了个轻响。小皇帝突然道：“既然朝臣们反对孟若昭为后，最好的方法便是朕另择他人为后。”
他仍是对另立皇后不死心，皎皎下意识就要摇头，却不想齐国公猛地抬起头，面带惊喜，语气还显沉静：“陛下说得对，既然若昭不行，那么就另换他人！”
小皇帝没想到他会这样说，顿时满面惊喜。可他还未开口，就听到孟清奕用同样惊喜的语气道：“若水与若昭年纪相仿，又是姐妹，岂不是最佳人选？”
小皇帝满腔的欢喜僵住，下意识抬眼去看皎皎。而皎皎眉目微敛，眉心微拧着，似乎在思索着。小皇帝心跳加快，等待着她嘴里说出一个“不”字。
然而等到皎皎抬头，问：“可圣旨已下，陛下要册封的皇后是若昭小姐。”小皇帝满眼的喜悦散尽，仿佛满室沉香只余灰烬。他无声冷笑一下，却无任何人在意。
齐国公却摇了摇头，道：“太皇太后的遗命只说要立孟氏女为后，却并未指定是谁。既然若昭若水是至亲姐妹，那么不管是立姐姐为后，还是立妹妹为后，总归都是孟氏女。”
他未曾说出口的话还有，孟若水与孟若昭比起来，更为端庄温婉，年纪虽然不大，但在长安城已颇有才名。先前册封皇后的圣旨下到齐国公府时，很多人都觉得奇怪，为何不是册立孟若水为后？
皎皎之所以挑选孟若昭而非孟若水，不过是觉得孟若水虽然颇有才名，又端庄雅致，但行事举止似乎颇有心思。她不欲将小皇帝的后宫弄成什么龙潭虎穴，自然还是想挑选一个没那么多心思的姑娘。只是如今看来，似乎是天意如此。
很快旨意便下到了齐国公府，改册立孟若水为后。朝臣们虽仍是不满齐国公府的小姐被册立为后，却也知晓相比孟若昭，孟若水更得人心。
果然，旨意传到民间，惹来长安城百姓的拍手叫好。
两姐妹相差一岁，但身形相仿，从前为孟若昭准备的种种东西，孟若水依旧能用。但孟夫人担心她心怀芥蒂，特意将她唤来，与她细说了一番。然而孟若水豁达大度，并不计较使用妹妹先前的东西。
无论是齐国公，还是孟夫人，对若水的宽容大度都给予了高度赞扬，一时间齐国公府一扫先前的沉闷，充满了欢声笑语。
而先前负责教导孟若昭的嬷嬷也继续留在齐国公府，教导孟若水。与孟若昭的懒散顽劣相比，孟若水更有国母风范，一举一动，雍容华贵，大方得体，一向苛刻的教导嬷嬷都对她赞不绝口。
就在着一片欢乐祥和的气氛中，唯有孟若昭饱尝冷待与忽视，从前围着她的众人如今纷纷围到了姐姐身边，就连祖父为她选定了侍女都送到了孟若水的身边。她只能在所有人的忽视下，盯着脸上久久未痊愈的伤疤，黯然度日。
很快就要了大婚当日。身着凤冠霞帔的孟若水从绣楼出嫁，满身荣耀繁华。而面容有损的孟若昭躲在暗处，偷偷看着姐姐坐上凤辇，满心苦涩无处诉说。
她确实贪玩懒散，却也不傻。那小猫不会无缘无故跑进绣楼，更不会莫名其妙对她目露凶相。这背后不是有人故意唆使，便是有人故意诱导。
可她年纪尚小，家中长辈又都担忧她皇后之位不保，无人肯去细查。即便是后来她无意间发现，姐姐先前居住的院里时常有猫出入，可大婚在即，家中长辈都围着姐姐转，更无一人细听她的言语。
她悲苦绝望之下，只能扑到母亲的怀里哭诉。可一向疼爱她的母亲却冷冷推开她，还交代她不许声张此事，否则阖府上下都将难保。
她被母亲满眼的冷意吓到，满腔的委屈再也说不出，只能浑身僵硬地点头。
可母亲还是不满，让她指天发誓，再也不多言此事，否则肠穿肚烂而亡。
她从前有多喜欢姐姐、亲近姐姐，这件事之后便对姐姐有多失望。自她受伤之后，姐姐从未来看过她，后来更是直接取代了她原先的位置。她从未想过要与姐姐争抢什么，倘若姐姐一开始便告诉她，她想要什么，那么她绝对不会去与姐姐争抢。
她生性天真散漫，从来不喜欢宫中那种拘束的生活。尤其是在绣楼的那段时日，她要注意言行举止，还要学种种规矩，她每天都觉得自己像是被困锁在孤牢，不得自由，无法解脱。
倘若姐姐那时能站出来，告诉她，她想要做皇后，那么她绝对毫无怨言便将皇后的位置让给她。可如今被迫放弃，她看着满心欢喜出嫁的姐姐，漫天的红色彰显喜气与荣华，心底种种不满便随之而生。
——穿着凤袍出嫁的人差一点就是她，凭什么如今却换了人？
可前往府中恭贺的人却没有一个在意她的心情，所有人都为姐姐的出嫁而欢喜，他们脸上的笑容喜气在此刻的孟若昭看来，竟是别样的讽刺。

第96章 摄政王阵亡了
皇帝大婚, 举国欢庆。整个长安城都好似变换了模样，家家户户门前挂上红绸，一片喜庆祥和的景象。道路两旁皆是维持秩序的士兵, 观礼的百姓络绎不绝，比肩接踵，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这盛大的婚礼。
迎接皇后的仪仗队浩浩荡荡穿过永安大街，在无数百姓的目送之下, 从皇城正门而入。
一道宫墙将里外各城两个世界，外面繁花似锦、热闹非凡, 里面却是庄严肃穆、蔚为大观。
崇安大殿之前, 皇帝赵垣珩身穿吉服，正站在云龙阶石之上，俯视着迎接皇后的凤辇缓缓而来。
皎皎站在他身后左侧位置，抬眼便能瞧见他平静的神色。从前那个不知世事无常的小皇帝在这一刻彻底长大，威严肃穆，帝王气质显露无疑。
鼓乐声中, 汉白玉的台阶上, 头戴金凤衔珠凤冠、身着金凤红袍的孟若水正缓步上前。宽大的火红裙幅逶迤身后，以金线绣制而成的凤凰欲展翅而飞。这一刻，皇后的雍容华贵、端庄大气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左右两侧, 百官纷纷低头行礼，仿佛被她的威仪庄重所震撼。
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目光平静又深远, 尽显国母的大气雍容。
待她来到云龙台阶之上, 含着淡淡笑意的目光与皇帝相接，从容镇定，风华无双。她向皇帝盈盈一拜, 而后随着皇帝转身，接受百官朝拜。
喜乐声暂停，礼官祝祷，而后崇安大殿之前的钟声悠悠响起。悠扬的钟声响彻天地，从宫中往外传出很远，似要昭告天下一般。
钟声响起之后，有数百名身穿礼服的垂髫小儿开始齐声咏唱贺词。
皇帝与皇后在这盛大的礼乐声与咏唱声中，一同乘坐辇车，从皇城而出，途径长安大街、贺安大街，一路行至太庙，祭拜先祖、敬告天下。
直到晚霞初收、夜幕低垂，皇帝与皇后才回到宫中的昭仁殿。
自今日起，皇城后宫便迎来了它的新主。而皎皎更是将凤印作为恭贺皇帝皇后大婚的贺礼，亲手赠与孟若水，彻底将后宫的掌权交托出去。
而朝堂之上，徐空月也将他手握的几方官印献上，彻底将长安城的城防巡视等权力交托出去。
先前几乎把持朝政的两人，纷纷交出手中权力，一时间宫里宫外都是议论纷纷。但两人对此都不做出任何回应，任凭流言满天飞。
在两人的三缄其口之下，大婚刚过的皇帝于朝堂之上开展了清剿，将从前亲近徐空月的大小官员，外调的外调，调职的调职，几乎全部从重要岗位上调离开。
他这番举动着实太大，徐空月一党自然不满，纷纷写信给远在西南的徐空月。然而徐空月接到信，却并不与理会。
他在西南战场一待便是两年多，早已将至交亲信安排好，如今长安城中的那些，几乎全是趋炎附势、草菅人命的小人，或是包容祸心、图谋不轨的佞臣。即便皇帝不出手收拾他们，他也会想办法处理他们。
在皇帝的出手下，长安城的局势发生了惊天变化。朝堂之上逐渐成为齐国公的一言堂，有时就连皇帝造福百姓的主张都会被驳回。有好几次，年纪尚轻的皇帝冲到明华殿，气急败坏砸了一堆东西。
皎皎闻声而来，还未问什么，皇帝便敛了怒气，恢复成从前乖巧的模样，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问：“朕吵到皇姐了吗？”
他会来明华殿大发脾气，不过是仗着如今整个后宫，仍是只有这里最为安全罢了。皎皎心知肚明，却也不过问。自从皇帝大婚前夕，她与之详谈之后，便决定将朝堂之上的所有悉数交付。
皇帝当时没有异议，如今就该受着各种可能。
她轻轻摇了摇头，让人端来一盏清热败火的金银花茶。“天干物燥，火气易旺。陛下喝杯茶，去去火。”
皇帝在她这里小坐片刻，又喝了两杯茶，才重新恢复斗志，雄赳赳迈出了明华殿的大门。
细柳捧着糕点而来，瞧见皇帝的背影，不由得奇道：“陛下就这么走了？”
皎皎看着她手里的水晶桂花糕，脸上的笑意依旧清淡温雅。“陛下近来成长显著。”她语气也是淡淡的，无悲无喜的模样。
细柳细细探究着她脸上的神情，似乎要找出伪装的可能。然而面对如今的皎皎，她注定要失望了。
“齐国公的人又在朝堂上参奏徐空月了。”皎皎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望着细柳，“你手中的遗诏，打算何时拿出来？”
细柳在她身边快五年了，先前从未听她提起过遗诏，她几乎快以为她根本不在意这东西了。只是她如今突然提起，细柳免不得心怀警惕。
然而皎皎看着她突然升起戒备的眼睛，淡然失笑，“我只是想提醒你，倘若你那遗诏再不拿出来，恐怕就再无用武之地了。”
知道先帝留有遗诏的人不多，而知道遗诏的人几乎都以为，那份遗诏是握在皎皎手中。只有皎皎知晓，先帝从来不放心将遗诏交到她手里，他在她身边安排一个细柳，再将遗诏交到细柳手中，一方面用以关键时刻制裁徐空月，另一方面又能时刻牵制着皎皎。
倘若皎皎对徐空月再无杀心，那么细柳手中的遗诏还能杀了他。而皎皎只要杀心不消，那么遗诏握在她手里，还是细柳手里，都不再重要。
这两年多时间以来，以齐国公为首的朝廷重臣多次表达对徐空月的不满，指责他身为西南大将，却始终没能将反叛的西南收复。言官更是多次参他懈怠战事，错失收复临南府的良机。
小皇帝对徐空月的耐心也在这两年的各种参奏下，逐渐消磨。近一年，问罪的旨意不断下发到徐空月手中。
开始小皇帝还有所顾忌，只将密旨送到徐空月手中。送去之后，还百般焦虑，来回踱步。最后更是跑到明华殿，问皎皎：“朕这样对摄政王，是否有些不妥？”
皎皎却无比淡定，抬手为小皇帝倒了一杯茶，淡声道：“言官所奏皆有理，陛下所作所为，有何不妥之处？”
得了她这话，小皇帝便彻底安心下来。
后来，责问的圣旨便直接下到军中，最后更是直接在三军面前宣读，以此羞辱徐空月。即便徐空月从未对此有所怨言，但随着他在朝中势力的逐渐瓦解，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与皇帝早已离心。
只是他如今还手握重兵，对大庆仍有利用价值。一旦西南局势安定下来，想来也是皇帝同他清算总账的时候了。
然而如今，徐空月始终顶着来自朝廷的种种压力，不疾不徐于暗中布置着。
他用了两年时间，彻底搅乱北魏局势——与程毓简同时于背后各自扶植北魏较有实力的大皇子和二皇子，再使之不断相争。一时间，北魏局势彻底混乱，想来没有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北魏都很难恢复成先前鼎盛的样子。
与此同时，徐空月还暗中联络南齐，故意挑起南齐与北魏之间的矛盾，促使南齐对北魏发兵，让北魏在自顾不暇的同时，又为南齐的大军压境头疼不已。
在他的种种折腾之下，北魏病重已久的老皇帝终于一命呜呼，而北魏皇城中的夺嫡之争也开始白热化。大皇子与二皇子都不想放弃脱手可得的皇位，与北魏都城开启一场混战。
最后，都城的混战以北魏二皇子占据皇宫、大皇子仓皇逃出都城而告终。
然而整个北魏的混战才刚刚开始。大皇子在徐空月派出的眼线的帮助下，成功逃到南部，与守城的大将汇合。之后大皇子带军占领北魏以南的九城，与占据都城的二皇子继续抗衡。
自此，北魏彻底混乱起来，至少二十年内不能喘息。
消息传回长安，饶是皎皎早有心理准备，仍是被他这番作为震惊到。
她不知道，他究竟花了多少年的时间在北魏布局，又花了多少心思引得南齐对北魏出兵，才能实现北魏如今的这种局面。唯一可以知晓的便是，这绝不是短短两年时间就可以完成的。
她蓦地想起，自从自己的身份被识他破之后，他在朝中便很少做什么，总不会是这些年他的心思一直都放在北魏与南齐身上，才会对她在朝堂之上做出的种种不予反击？
只是当她收到徐空月送上的名单之后，这份疑惑便也随之烟消云散。名单上的都是曾唆使过徐空月废帝自立的官员，他们有的是为了自己官运亨通，有的是为了攀附权势，有的是为了享受权力带来的刺激……
如此种种，唯独没有一个是一心为了大庆的。
看着这份名单，皎皎不由得攥紧了手心。她从前便知徐空月身边聚集着一群牛鬼蛇神，却不知他们竟然已经胆大至此，竟敢数次教唆徐空月称王称帝。
然而还不等她平息怒气，朝堂之上便传来徐空月阵亡的消息。
初初听闻此消息时，皎皎惊得拿不住手中茶杯。
茶杯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咣当”之声。她瞪大眼睛，声音里微微透着颤抖，“你刚……说了……说了什么？”
兴安看出了她神情不对，面上的欣喜顿时敛去，答：“西南那边传来消息，摄政王带兵攻破了西南王府，只是大战过后……大战之后……”
他吞吞吐吐，皎皎却仿佛耐心全无，厉声喝道：“说！”她的眼睛仍睁得大大的，眼底一片晦涩。
兴安牙一咬，心一狠，断然道：“摄政王阵亡了。”
皎皎顿时眼前一黑，仿佛站立不住似的后退两步。兴安急忙伸手去扶，却被皎皎猛地挥开。她手中还握着徐空月让人送来的名单，此时却听闻了他的死讯。
她只觉得荒唐至极，可笑至极。她摇了摇头，喃喃道：“这不可能！他怎么会死？”
兴安瞧出她绝情暴怒的背后，满是难以置信的抗拒，心一横，道：“周夏忠将军正带着摄政王的尸身在回长安城的路上！”
皎皎双眼赤红，她猛地摇了摇头，“我不信，他怎么可能会死？”他明明答应过，会死在她手里，他怎么敢死在别的地方？
可心底仿佛还有一个声音在说，他离开长安就是为了赴死，你明明知道的，不是吗？
两种声音不断在脑海中回响着，皎皎猛地抱住脑袋，就要往外冲。
皇帝刚好踏进明华殿，瞧见皎皎赤红着眼睛就要朝外跑，立即上前阻拦。他一把握住她手腕，才瞧见她双眼赤红，神思恍惚，顿时惊愕不已，忙问道：“皇姐，你怎么了？”
然而皎皎睁大眼睛，却仿佛找不到焦点一般，什么都看不到。她使劲扭动着手腕，想要挣脱皇帝的手。可赵垣珩握得那样紧，她无论如何都挣脱不掉。
匆匆跟出来的兴安担心皇帝伤到皎皎，急忙禀道：“公主刚听闻了摄政王的死讯。”
皇帝的脸色顿变，握着皎皎手腕的力道不由得加重几分，随即又反应过来，连忙松开。“皇姐你是……”他想问她是不是后悔了，可话还未问出，皎皎已经将目光凝聚在了兴安的脸上。
她看着兴安的目光隐隐发狠，眼底有怒意肆意增长着。她轻启朱唇，一字一句道：“徐空月不会死的！”随后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喃喃道：“他怎么可能会死？他答应过我，他只会死在我手里。他不会死的……”
赵垣珩没想到她竟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一直以来，皎皎始终对他耳提面命，让他时刻提防着徐空月。他以为皎皎始终是厌恶着徐空月的。可如今看着，却又全然不像。
皎皎还是头一次在他面前失态，以至于他面对这样的皎皎，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然而不等他多想，隐隐癫狂的皎皎蓦地张开嘴，呕出了一口血。
血色鲜红刺眼，赵垣珩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连声音都喊劈了：“快传御医！”
章御医很快赶到，诊脉之后道：“公主这是急怒攻心，微臣开服药，等公主醒后服用便好。”
他说得似乎并无大碍，但赵垣珩瞧着他面上凝重不减，心中顿生疑惑，追问了一句：“此次之外，可还有大碍？”
章御医却诡异地沉默了片刻，才道：“公主交代过，倘若陛下问起，便说她并无大碍。”
赵垣珩的脸色顿时变了——章御医此言，恰恰就是说皇姐的身体有大碍。可她却不欲让他知晓。
这一刻，他心头顿时涌上浓浓的不安，却也知晓哪怕再问章御医，也不会得到什么答案。于是只是挥了挥手，让章御医开药去了。
他没在明华殿守很久，看着皎皎服过药之后，他便匆匆返回了明政殿。如今摄政王战死，西南刚平乱，朝廷中还有很多事要忙。尤其是西南此战虽胜，大庆却一连折损两员大将，其中一位还是久负盛名的摄政王，他需要安抚军中，还要警惕北魏与南齐。
尤其是西南地区，虽然西南王死在了战场上，但是冲进西南王府的将士禀报说，西南王府要已人去楼空，另外还有不少西南余党。他需要派人前去安抚西南百姓，还有防着西南余党继续作乱。
除此之外，他还要趁机将西南的军权收回手中。
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第97章 正文完
明华殿中, 皎皎醒来之后，沉默了很久。她仍是听话的喝药吃饭，再没有先前那种癫狂的迹象。
只是自她醒来之后, 便连一句话都不曾说过。兴安担忧不已，可无论是同她说话，还是将白毛狗带到她身边，她都沉默以对。就连皇后前来看她, 她虽礼数不少，却始终一言不发。
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消瘦下去, 两颊连一丝半点儿血色都没有。正在兴安愁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从南岭送来的书信被递到了他的手上。
瞧见自南岭而来的书信，兴安着实惊讶了一番。南岭郡王是被贬到南岭的，如今却私下送信给皎皎，倘若被外人知晓，恐怕连皎皎都难逃非议。但是兴安却知道，从前皎皎还是荣惠郡主之时, 与当时还是五皇子的南岭郡王关系很好。
他将内殿所有人都赶了下去, 才将那封信交到了皎皎手上。
皎皎长长的眼睫覆盖下来，垂眼瞧着手里的书信。兴安轻声道：“这是从南岭送来的。”
听见“南岭”二字，皎皎身子微僵, 许久之后，才缓缓打开了书信。
展开信纸, 熟悉的字迹便映入眼帘。皎皎微微抿了抿唇, 仍是沉默看着。
可看着看着, 她的神情开始发生了变化，就连呼吸都微微屏住。
信中，赵垣熙以一种近乎得意的口吻问道：“可还喜欢我送上的礼物？”
随信附来的, 是一根以五彩丝线编制而成的流苏，上面还有早已干涸的血渍。
皎皎几乎一眼便认出，那是她曾经送给徐空月的香囊上面挂着的流苏。香囊里面的药材是她从宫中求来的，香囊是她看着绣娘一针一线绣制而成，唯有上面的五彩流苏，是她亲手编织而成。
可如今，这根她亲手编织的流苏，染着干涸的血渍，被赵垣熙送到了她手里。
信里，赵垣熙告诉她，徐空月之所以会在战场之上阵亡，不过是因为他在最终决战到来之前，让人送了一封信交给徐空月。
这两年徐空月对西南地区迟迟没有发动进攻，早已引得朝野不满。但如今北魏事已了，他便彻底安心着手对付西南。
西南军就算再怎么强悍，却始终不敌身经百战的徐空月，以及他带来的精锐兵马。况且两年多的时间，他早已将西南地势摸熟摸透，并且联络了西南内地的权贵，以作内应。
在种种充分准备之下，大军势如破竹，很快攻入西南腹地，将西南军打得溃不成军。
眼见平乱西南就在眼前，赵垣熙却送来了一封信。信中并没有什么寒暄之言，只有一份详细记载了皎皎诊脉记录的案卷。
徐空月对这份案卷并不陌生，他曾去太医院查看过皎皎的诊脉记录。只是他不明白，赵垣熙为何要送这样一份案卷给他？
尽管心中有惑，但他仍是细细看着，仿佛以这种方式，提醒自己曾经做过的错事。直到他看到案卷上有皎皎曾小产的脉象。
仿佛晴天霹雳，他如遭雷击。
他立即让留在长安城中的人手去查探，很快便将当年之事查出。
原来皎皎在坠楼之前便已身怀有孕，只是她忙于四处奔走，对此毫不知情。直到她从高处坠下，章御医奉命前来为她治病，方才诊出她已小产的脉象。
醒过来的皎皎知晓后，却从未提起过此事。没有人知道她当时得知此事，究竟是失望伤心，还是骤然松了一口气。
唯有徐空月看着查探出来的结果，赤红了双眼。
翌日最终决战上，他与西南王对战。双方阵前较量，他虽右手已废，连双目都仍是模糊不清，却仍奋力将西南王斩于马下。
身后传来将士们的欢呼声，他振臂高呼，带领将士们迅速攻进了西南王城。直到清剿了城中叛军时，身旁的周夏忠将军才发现他身上的血水早已将盔甲浸透。可他仍不肯下战场治疗，直到攻破了西南王府，他才在踏进王府大门的那一刻，轰然倒下。
看完那封信，皎皎手抖的几乎拿不住那薄薄的两张纸。
兴安无比担忧地望着她，却见她猛地抬手，将那张纸送到烛火前点燃。直到烧成灰烬，她才轻声道：“南岭郡王送信一事，切记不可让外人知晓。”
或许是因许久未曾开口，她的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可她面上的神情却还是镇定的，没有一丝半点慌乱难安。
朝堂之上，因徐空月成功平叛，先前蛰伏的党羽也纷纷跳出来，上奏请求皇帝予以厚封。
皇帝怜其为国而亡，又有辅政之功，很快加封徐空月为一字并肩王，并赐其葬入皇陵，享受无与伦比的殊荣。
徐成南也因此受封为一等肃毅侯，其夫人被封为一等诰命夫人。
而随着摄政王徐空月的尸身从西南运送回长安，他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也空前高涨。道路两侧挂满了白幡，无数百姓自发前来迎接。
黑压压的人群站在道路两道，却连一点儿嘈杂之声都没有。所有人都以沉默相对，目送着这位为大庆立下汗马功劳的摄政王回家。
皎皎也在这日出了宫，她坐在观味楼二楼临街的座位上，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可她始终坐着没动，甚至不曾朝外看上一眼。
徐空月的尸身被送回徐府，徐夫人在棺木前哭得几度昏厥过去。徐成南眼中也满是泪水，这些年，他早已将徐空月当成亲生孩子，哪怕因为荣惠郡主之事，他们有了隔阂，可他从未想过会有黑发人送白发人之日。
他本想打开棺木看最后一眼，却手抖得不成样子。
之后，前往徐府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更有无数百姓自发前往徐府吊唁。
只是还未到下葬之日，西北都护程毓简上奏，一石激起千层浪。
奏折上称，徐空月毒杀慈顺皇后，意图把控朝政。
慈顺皇后，即皇帝生母，谨贵妃。当年先帝驾崩，翌日谨贵妃便服毒追随先帝而去，赵垣珩继位后，追封谨贵妃为慈顺皇后，与先帝一同葬入皇陵。
当年赵垣珩年幼，甚至不曾见过母妃最后一面。他从未怀疑过母妃之死，可如今程毓简却上奏，说他母妃之死与徐空月有着莫大关系。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刑部与大理寺很快查出，当年先帝驾崩之后，徐空月特地前往庆仁殿，与慈顺皇后详谈了许久。之后慈顺皇后更是直接死在他面前。当时徐空月手握皇城大半禁卫，自然无人敢对他之言有所怀疑。
可如今在刑部与大理寺的追查之下，当年种种细节很快被呈到龙案上。徐空月为了将小皇帝掌控在手心，毒死了慈顺皇后。虽然时隔多年，不知他是如何得手，但刑部尚书猜测，徐空月恐怕是以小皇帝性命作为要挟，才令慈顺皇后心甘情愿服毒自尽。
皇帝将所有的人证物证一一过目，最后惨笑出声。原来这些年他一直崇拜的人，竟是自己的杀母仇人！
就在皇帝将龙案上摆放的所有东西一把推开地上后，皎皎推开了明政殿的大门。她看着满地狼藉，却不曾问过一句，只是将手中一份名单放在空荡荡的龙案上。
皇帝仍在气头上，在她面前仍是收敛了一些怒气，刚要问她这是什么，便看到了名单上的一个名字。皇帝一把拿起那份名单，细细看了起来。
这一看之下，才发现这竟然是徐空月一党的所有名单。他神情不由得凝重起来，问：“皇姐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皎皎面上仍是没什么神色，只是问道：“想必这份名单对陛下有用，就请陛下好好利用这份名单吧。”说完，她转身出了明政殿，没有一丝半点留恋，就好似她从未来过一般。
很快，朝堂之上便展开了一场大清洗，先前封赐徐空月的种种殊荣皆被收回，所有封号皆被剥夺，连同赐封徐府的那些封号，也全都被收回。而那份名单之上的党羽，亦都一一被下狱问罪。
那段时日，即便是深居宫中，皎皎也能听到从宫外传来的种种哀嚎哭喊。
可她对此视而不见，放任皇帝趁机大肆清理。
齐国公一党最初也对此甚是欣喜，等到徐氏一党的人都清理完了，这大庆的朝堂可就剩他们一家独大了 。但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徐氏一党清理完之后，被禁卫抓进狱中的，开始有了他们这一党的人。
刚开始他们还觉得只是例外，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被牵涉其中，就连齐国公都有些坐不住了。他进宫找到皎皎，试探着为刚被抓进狱中的刑部侍郎求情。
皎皎沉默听完他的一番试探言语，才漠然道：“陛下是按徐氏一党的名单抓的人，国公爷的意思，是指那份名单有问题？”
齐国公先前虽然便猜到皇帝手中有一份名单，但没想到皎皎竟会承认得这么干脆。倘若他的人被抓进的只有几个，那么他还能猜测那些人不过是徐空月安插到他身边的。但如今他的人被牵连甚广，他不得不怀疑皇帝手中那份名单的真实性。
然而皎皎却柳眉一挑，道：“可那份名单是本宫亲自交到陛下手中的。齐国公怀疑那份名单的真实性，是不是就意指，本宫拿了一份假名单交给陛下？”
齐国公脸色顿时僵住，连忙道“不敢”。
这之后，齐国公一党也老实了不少。
好在皇帝并不想立即清理掉齐国公一党，只是将多个关键位置上的人捉拿进狱之后，便停手了。
至此，齐国公一党才骤然松了一口气。但因这场清洗，他们也备受重创。之后皇帝再推行什么惠民新政，他们也无力阻拦。
而赵垣珩也借此机会，逐渐收回了徐空月先前手中的权利，以及齐国公掌控的部分权力。虽然如今朝堂之上明面上仍是以齐国公为首，但皇帝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更是得到了西北都护程毓简的鼎力相助，齐国公一党在遭受重创的情况下，已不足为惧。
只不过因为程毓简先前上奏一事，长安城中也有不少百姓对这位西北都护颇有意见。有人说他卖主求荣，也有人说他心术不正，迟早会为大庆带来祸患。
唯有皎皎知晓，程毓简之所以上奏，不过是因为大战之前，徐空月往西北送了一封信。
他一手建立起来的西北政权，倘若因为他的缘故分崩离析，那么他在地下定然难安。所以在预感到自己可能无法生还之时，他给程毓简写下了那封信，告诉他，一旦自己身死，他必定要写信揭发他的种种恶行，以此保全西北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稳局势。
所有的一切尘埃落地之后，皎皎才来到了一座孤坟前。皇帝到底顾念了几分往昔的情分，虽然剥夺了所有封号和殊荣，却仍是令人好好安葬了他。只是没有那些荣耀加身，如今不过徒留一座孤零零的坟冢。
她手里拿着一根五彩丝线编织而成的流苏，那流苏经过时光的洗礼，已经有些陈旧，但是仍能看出来，原先被人妥帖保存过。
皎皎的指尖从流苏上干涸已久的血渍上抚过，而后蹲下，在那墓碑前挖了一个坑，将那根流苏埋了进去。
泥土将流苏彻底掩埋，似乎也将曾经所有的过往封存。只是她刚站起身，便听到身后有人说：“公主为何要将那根流苏埋在他坟前？”
熟悉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皎皎一转身，便看到徐成南拎着一个食盒，抱着一个檀木盒子站在身后。
那盒子有些眼熟，皎皎看了几眼，才抬起眼皮微微颔首，道：“听说那是摄政……徐空月的旧物，我来此还给他。”
她从前待在徐府，徐成南对她虽然不失礼数，却也并不热衷。她先前只觉得他是为避嫌，后来才发觉，那不过是刻意冷待罢了。
只是如今往事如烟，她什么也不想多说。
徐空月被剥夺所有封号之后，皇帝虽然并未追究徐家，但徐家没落之势已现，这段时日受尽了白眼。就连徐问兰都被忠勇伯府休弃，疯疯癫癫丢在了没落的徐家门前。她无意再做什么落井下石之事，却也不想做什么善心之事。
但谁知她不想多说，徐成南却偏偏要多说几句。“草民还以为，公主会将那根流苏随手扔了。”
皎皎觉得他似乎话里有话。果然下一瞬徐成南便道：“毕竟那是公主从前送与他的。”
皎皎心中一惊，随即又想到，她从在琼花院带走如云，徐成南会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也不奇怪。她笑了笑，“送他那根流苏的人，早已在多年前死去。”
徐成南也笑了一下，只是笑意有些苍白无力。他在徐空月坟前蹲下，将食盒里装的贡品摆好。“我原先以为，公主不会来了。”
皎皎本不该来，却不知为何还是来了。她不知该如何解释，便以沉默相对。
可她不言语，徐成南却有话说。他轻叹一声，目光落在皎皎身上，“你始终都在怨着他。”
他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顿时勾起皎皎心中无法痊愈的伤痛。她沉声道：“为什么不怨他？他默许我们的婚事，以此接近我母亲与父亲，将他们所谋之事告诉先帝，害得我母亲受尽屈辱而死，我父亲服毒而亡。这样的恩怨纠葛，我如何能不怨他？”
徐成南没想到她竟会有如此反应，愣怔了一瞬后，才缓缓道：“原来你一直认为，是他害死了南嘉长公主与定国公。”
“难道不是吗？”伤痛未愈，皎皎始终难平。“他亲口向我承认，是他害死了我母亲父亲！”
“我以为，他早已将此事告诉过你。”
皎皎微微错愕，下意识问道：“什么？”
徐成南轻叹一声，徐徐道：“或许是少年经历，这孩子总是患得患失，从不会主动说什么。”他看着皎皎的眼睛，一字一句告诉她，“你母亲与父亲之死，与他并无关系。”
“不可能！”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皎皎双眼微红，“他亲口承认过！”
“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徐成南道：“先帝对南嘉长公主早有杀心，不是因南嘉长公主参与谋逆之事，也会是别的什么事。可空月与你成婚，从来不是他刻意接近。你在徐府三年，应该也知道，连他在内，徐府众人对你多有冷待。”
皎皎如何不知，那三年时间里，她备受冷待，时常辗转反侧，思考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对。
“你或许从不知晓，所谓徐府，不过是先帝的眼线暗桩。”从徐成南口中吐露出的话，徒然让皎皎一惊。“空月先前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保护你罢了。”
他不等皎皎反驳出声，便继续道：“我虽与徐延将军是同乡，却自问无论是学问还是抱负，都远比不上徐延。”看着徐延光芒万丈，荣耀加身，他岂能不羡慕嫉妒。可他能力不济，科举之后，也不过做一个远离长安的小小县丞。
直到徐延夫妇于莫北城战死，他听闻消息，却骤然松了一口气。
“只是我不曾想到，莫北城破大半年之后，先帝突然派人找到我，问我是否愿意效忠皇帝。”他当时不过一介县丞，何曾想到会有效忠皇帝的机会？几乎是毫不迟疑便点头答“是”。
“那些人便没说什么，只是告诉我，将来会再来找我。”那一之后很长的时间，皇帝都再没派人过来找他。就在他以为先前的种种不过是他的一场错觉时，有一天，一个乞儿倒在了他门前。他与夫人膝下无子，夫人愧疚许久，乍一见到徐空月，自然欣喜不已，生出了想将他收养在膝下的念头。
他敬重夫人，自然是应允了。只是当夜，先帝的人再次找到他，让他将这个孩子抚养长大。他最初不知道先帝为何让他抚养一个乞儿，后来才知，那个乞儿竟是徐延夫妇的孩子。
徐延将军为守漠北城而亡，先帝却不曾有任何加封，甚至还要追究他守城不利之责。而朝中并无一人成功为徐延说话，所以本该是大庆功臣的徐延，最后竟成了罪臣。
他眼见着从前的天之骄子，如今被人踩到泥地里，内心痛快至极之时，也隐隐生出了诸多不安。于是他便将所有的愧疚，化成疼爱，悉心教导着徐空月长大。
只是他不曾想到，先帝让他收养徐空月，不过是为了培养一条忠心耿耿的走狗罢了。甚至为了让徐空月更加忠心，先帝告诉他，害死他父母的人就是定国公曾怀远与其妻南嘉长公主。
他本不忍让徐空月在这种被强加的仇恨中长大，可他却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就连他，也不过是先帝跟前的一条狗。
直到先帝赐婚，一直顺从的徐空月才有了第一次明确反抗。他想报仇，却不想利用无辜去报仇。只是他的反抗却被先帝无情镇压。人前备受尊崇的徐小将军，人后却被先帝打得皮开肉绽。先帝明确告诉他，倘若还想为徐延夫妇报仇，就必须迎娶荣惠郡主，借机除掉南嘉长公主与定国公。
而他与荣惠郡主成婚之后，更是再不能上战场。先帝将很多刺杀任务交给他，几乎每一次，他都是险象生还。与此同时，他对荣惠郡主越发冷淡，以此避免先帝让他利用荣惠郡主接近南嘉长公主。
可他们早已成婚，尽管他百般避免，却仍是逃不过与南嘉长公主府的亲近。
南嘉长公主与定国公被抓进牢中那日，徐空月本是毫不知情的。先帝只吩咐他前往南嘉长公主府，别的什么都不曾说。
他去了之后，才知道皇帝下旨，令他将南嘉长公主与定国公关进牢中。
“那日你在明政殿外跪了多久，他便在里面跪了多久。”可他的求情只换来先帝的一顿责罚。那日深夜，他才伤痕累累的被人从宫中抬了出来。为了不让家中担心，他只能在外寻了一处地方养了两日伤，能爬起来之后，又匆匆赶回来。
他对荣惠郡主有愧，知道这次先帝拿人全是因他之故，所以便想方设法，只求能保住南嘉长公主与定国公的性命。只是还不等他想出办法，南嘉长公主便死在了狱中。
不久之后，就连定国公也随之而去。
“可直到大错铸成，他才知晓，原来徐延将军夫妇之死，与定国公、南嘉长公主并无关系。真正害死他父母的，不过是那个一心为了夺权的天子。”
“他本不喜权势，可是南嘉长公主一家接连因他之故而死之后，他便想着将先帝最看重的权力全部夺过来。”为此他不惜借着荣惠郡主的名头，与谨贵妃联手，毒害了先帝。
此事他做得及其隐蔽，至今仍不被人知晓。可谨贵妃毒杀了先帝之后，愧疚难当，追随先帝服毒而去。他没有为毒害先帝付出代价，却一力承担了毒杀谨贵妃的罪名。
“他从来不是一个好人，也不曾想过要为国为民，牺牲奉献。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良心稍安。”徐成南沉默了一下，才继续道：“却也因此越走越偏。”
千年之后，史书之上对他的记载，或许不过是一个“佞臣”罢了。
可那些事情，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皎皎沉默着听完，掩在衣袖之下的手抖得不成样子，面上却还镇定着。她轻声问：“你同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徐成南悠悠长叹一声，“并不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他不曾说出口的话，我想代他说一说罢了。”他看着皎皎的眼睛里，满是被命运捉弄过的苦涩。“他有愧于你，以死偿还，却连奢求你原谅的勇气都没有。”
说罢，他将手中的檀木盒子递到皎皎面前。
皎皎不接，只垂眼看着那盒子，问：“这是什么？”
“公主打开便知晓。”
皎皎沉默片刻，才抬手接过。盒子不大不小，也不重，轻轻晃动一下，还能听见里面相撞的声响。当盒子打开，皎皎才发现，里面装的是一套以白玉雕就的琼花玉簪。其中一支顶端花朵盛放的，以金丝修补了原本的裂痕。
她将那只拿出来，拇指摩挲了两下缠绕玉簪的金丝，才发现缠绕的地方光滑无比，似乎被人摩挲许久。
而那套玉簪之中，还有一支含苞待放的。是当初换过两包豌豆黄的那支簪子。
重新看见这套琼花玉簪，皎皎的心才似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疼了起来。她咬着下唇，许久才将心头种种异样强压了下去，而后勉强维持住镇定，问道：“你说他毫不知情，可如果不是他，那么是谁向先帝告密？”
徐成南的目光霎时间充满哀伤，“是我。”
皎皎浑身一震，不可置信一样望着他。“是你？”
徐成南重重点头，“空月身边的人，几乎是我一手安排。他从未怀疑过我这个父亲，可是我却……”这些年，看着徐空月因南嘉长公主府的覆灭悔恨自责，他亦深感罪孽深重。
他话未说完，猛地抬手成握，朝皎皎狠狠挥去。
两人站得很近，事发又极其突然，皎皎几乎躲无可躲。眼见徐成南紧握的手就要落到她身上，下一瞬，一支利箭穿透了他的胸膛。
鲜血从他口中缓缓流出，高举起的手无力垂落。皎皎这才看清，他高举的手中，其实什么都没有。短短一瞬，皎皎立即明白，他不过是做出要对她不利的姿态，为的便是这当胸一箭。
她如今仍是监国公主，即便是孤身出门，暗中也定然有人保护。
想明白了一切的皎皎，在徐成南身前缓缓蹲下。她方才知晓，面前这个人是真正害死她母亲与父亲的凶手，可转眼这个人就倒在了她面前。
她所有的恨意还未成型，便转眼消散在了空中。她抖着唇，半晌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徐成南却仍是露出一点儿笑意，“我养育了他十多年，他却代我……代我背负了……这么久的罪名。”
他的声音渐渐无力，难以支撑他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不是……不是一个……好……”话未说完，他便彻底没了气息。
从暗处跳出的暗卫围在她身边，可她看着死在面前的徐成南，却连哭都无法哭出来。
徐成南之死是意外，却也并非意外。皇帝听说此事之后，也不欲多为难徐家的孤儿寡母，只让人将那母女二人送回故土，了此残生。
皎皎对他的安排没有任何非议。先帝已经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了代价，那些是是非非与如今的赵垣珩也并无关系。而皎皎这些年为了稳定大庆局势，也算是兢兢业业。
西北那边，李忧之初到之时，处处受阻，以程毓简为首的西北军处处排挤他。但李忧之也不是心性不坚之人，在他的多方努力之下，率先赢得了西北百姓的爱戴。他也因此逐渐在西北站稳脚跟，拉拢了一帮商贾权贵，与以程毓简为首的那帮人相抗衡。
如今皎皎将手中的所有权力交托出去，偌大的长安城似乎再没有了她的容身之所。
她在明华殿留了一封书信，便带着那只毛茸茸的小白狗，回到了南山的别苑中。
那处别苑是皇祖母的私宅，隐藏在深山之中，外人并不知晓。
皇帝数次派人想要将皎皎迎回宫中，却都被皎皎拒绝了。山间清静，而宫中将会迎来更多的是非，她无力再陷入那些是非之中，只想在这清静之地，料度余生。
她明确拒绝之后，皇帝虽然不再让她回去，却仍是派来几个宫人，服侍她。就连打算辞官回乡养老的章御医，都再次被“贬”到这里。
气哼哼的章御医给皎皎诊过脉，神色顿时凝重起来。他沉声问道：“公主近日可曾又呕过血？”
皎皎却顾左右而言他，“章御医是打算在这里养老？”
章御医每次跟她多说几句，就能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此时见她又避而不答，顿时更气，把药箱一收，就让人给她煎药去了。
兴安也不想留在长安，跟着前来服侍皎皎的宫人一起到了这里。他端着章御医吩咐煎好的药走进院子，才发现皎皎已经在躺椅上睡着了。
冬日暖暖的阳光从树枝缝隙中洒落，在她身上、在地上留下斑驳光影。
兴安见她睡得熟，不忍打扰她，便先将药端进屋里，用小火炉温着。
有风轻轻吹拂，枝头泛黄的叶子被吹落，掉在了睡在树下的皎皎脸上。随后一声轻响，她一直握在手里的琼花玉簪掉到了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