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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说不要以貌取人
作者：柴帽双全
内容简介
 沈凡是个不太像神棍的神棍。 既不能舌灿莲花地骗人，也不会装神弄鬼地做法，单纯到看起来还有点傻。 业务水平已经这样烂了，偏偏还一身的公主病，路走多了嫌累，饭不精美不吃。 按理说他是该饿死的，好在生了一张美人脸，可以靠脸混饭。 某一日，他遇到了谢云澜。 谢云澜是战功赫赫的宣武侯，杀敌无数，平生最不信神鬼之说，却对沈凡这个漏洞百出的骗子礼遇有加，一口一个大师的叫着。 沈凡以为谢云澜是京中唯一相信他的人，后来却发现，对方好像只是把他当个幌子，用他口中的神鬼之说来构陷同僚，排除异己。 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骗子？沈凡问道。 大师怎么会这么想？谢云澜故作惊讶。 别装了。沈凡列举了几个谢云澜不信他的小证据。 谢云澜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饶有兴味的笑了，他第一次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是带点轻蔑的：你不是吗？ 沈凡神色平淡的回视对方，半晌，他轻轻的笑了下：或许吧。 帝王无道，妖乱上京，蛰伏于人世的妖鬼第一次在人前显露狰狞的爪牙时，一流的大师高人们狼狈逃窜，全无往日的威仪。 昏沉鬼蜮中，有人一袭白衣，燃灯而来。 光耀四野，妖鬼退避。 正带兵疏散百姓的谢云澜打马回望，愣愣的唤出那个名字：沈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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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施主，请留步！”
沈凡左右望望，见附近没有其他的行人，才确认这声音是在喊自己。
他转过头，看到了一个蓄着长须，身穿法衣，做道士打扮的人。道士在街边支了个摊子，旁边立着一块白幡，上书“问卜算卦，占凶辨吉”八个大字。
这是个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见沈凡面上没有不屑，反倒有一丝好奇，便知对方咬了钩，他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抚着长须说：“贫道法号灵宝真人，能算皇极先天数，知人生死贵贱，施主，我观你天庭饱满，眉宇生辉，定主乾坤之鸿福。然……”
灵宝真人眉头微微一皱，似是很忧心：“施主此刻目下微有不宜之气，泛于天庭，寻助之光，散布玉海，恐生不详。”
说完后，他停顿了一下，想要借由沈凡的反应来决定下一步的对策。诚惶诚恐的，就狠狠敲诈之，将信将疑的，就继续高深莫测之，再来几轮话术，由不得这肥羊不掏钱。
沈凡的反应不在这两者之中，他并不因所谓的不祥之兆而惶恐，也没有对灵宝真人的话表示怀疑，面上还是那么副单纯的好奇神色，他走到算命摊位前，本想在那小竹凳上坐下跟灵宝真人聊聊，动作却又突然停住。
灵宝真人一见沈凡走过来便知这事成了一半，心中正在窃喜时却又见沈凡不肯坐下，他扫了眼摊位前那印着一个泥鞋印的小竹凳，意识到了什么。
“不知是哪家的小鬼胡闹时踩的，施主，请坐。”灵宝真人拂袖擦了擦。
沈凡瞥了一眼竹凳缝隙里未擦净的泥，还是不肯坐。
灵宝真人想了想，心一横，从摊位下掏出一卷白布，从上撕了三尺下来，说：“我这里有块干净的白布，施主，拿去垫着吧。”
这是他今日刚买来准备回去做新衣用的，花了他足足一钱银子，这么一块好布撕下来拿去垫凳子，实在是可惜，但反正这个肥羊等会肯定会掏更多钱给他，他便也不在乎这点小钱了。
干净的白布铺上后，沈凡终于坐下了，他直入主题：“你会算命？”
“自然。”灵宝真人笑道，“知生知死，知因知道，若贫道所料不错，施主并非京中人士吧？”
“嗯，我今日刚到京中。”沈凡老实的答道，又问，“你说的不宜之气是什么气？”
“是与祥瑞紫气相对的，象征着不详灾厄之气。寻常人眉间若现此黑气，短则三天，迟则半月，必生血光之灾。”灵宝真人恐吓道。
“哦。”沈凡对此反应平平，并不关心什么血光之灾，他的关注重点在另一方面，“黑气？你说的这个跟魔气类似吗？”
魔气是什么东西？轮到灵宝真人满头问号了，但他业务素质过硬，即便不懂也装的一副高深莫测样，模棱两可的点了点头。
“你知道魔气，那你知道心魔在哪儿吗？”沈凡问道。
灵宝真人：“？？？”
心魔又是什么东西？
“心魔自在人心之中。”灵宝真人胡诌了一句，眼看沈凡又要问话，他及时开口打断，他不是来跟这小子扯什么魔不魔的，他是来骗钱的！
“施主，你这黑气若不破解，恐有性命之忧。”
“哦，那要怎么破解呢？”沈凡被一打岔，下意识的顺着答道。
话题终于回到了正轨上，灵宝真人十分欣慰，他朝沈凡比了个手势。
沈凡单纯且无辜的眨眨眼，没看懂。
灵宝真人只得换种方式，他指了指自己摊位旁的招牌，除了“问卜算卦，占凶辨吉”八个字外，上面还有一行小字：白银一两，不灵不要钱。
沈凡这回看懂了，但他还是用那副单纯神色说道：“我没有钱。”
灵宝真人神色一下变了，不敢置信道：“你没钱？！”
“对啊。”沈凡抖了抖自己空空如也的衣袖，示意他确实没钱。
灵宝真人怒了：“没钱你算什么命？！一边儿待着去！”
灵宝真人在心里直骂晦气，他竟然看走了眼，本以为这小子非富即贵，谁料到竟是个身无一文的穷鬼。
不过这也不怪他，实在是沈凡的外表很有欺骗性，白衣似雪，眉如墨画，他站在那里，就自成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
京中曾有名动京师的花魁，姿容昳丽，国色天香，巡游时引得万人空巷，灵宝真人当时也有幸一睹芳容，感叹天下美人，再美莫过如是。
但这种美便是美到极致也不过是凡间之美，今日一见沈凡，便知还有一种美是山间月，天上仙，温雅清丽，超凡脱俗。
可惜他是个男人，因此灵宝真人在赏美之余，并没有起什么其他坏心思，他只是单纯的想从这肥羊身上薅点羊毛罢了。
寻常人家是养不出这等美人的，沈凡无论是姿容还是气度，都彰显着他的来历，必然是出自什么显贵世家，偏偏他的神情还单纯且懵懂，一路走来左顾右盼，像是刚刚离开家门，涉世不深，对街上来往叫卖的普通商贩都会面露好奇。
一看就很好骗。
因此灵宝真人才会叫住他，哪料想阴沟里翻船，一文钱没骗到，自己反倒损失了一块布。
灵宝真人简直气的吹胡子瞪眼，懊恼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回神一看，却发现沈凡并没有走，反而就在他旁边杵着。
“你赖着不走干嘛？”灵宝真人瞪眼道。
“嗯？”沈凡无辜的看向他，“你不是让我在一边儿待着吗？”
灵宝真人噎住了，只觉这小子别是个傻子吧。算了算了，跟傻子计较什么，索性他气劲儿也过了，此刻也懒得骂人，只嫌弃的摆摆手：“去去去，你想去哪儿去哪儿，别在我面前碍眼。”
沈凡“哦”了一声，却不走，他已经大致观察过了，这条街上的摊位已经快被大大小小的商贩占满了，就这里还有点空位，所以他走上前道：“笔借我用一下。”
要笔干什么？灵宝真人心里突然一动，他还是觉得自己不会看走眼，沈凡这模样怎么看怎么不像是穷苦人家的，他观察过沈凡的手，比女子的都要白皙柔嫩，连层薄茧都没有，一看就不事劳作，虽然他身上确实没钱，但不代表家里没有嘛。
他边想边将笔递了过去，问道：“你是要写信让家里人送钱来？”
沈凡摇了摇头，也不答话，只自顾自的将那块刚刚用来垫凳子的白布铺在了地上，提笔在上面写起了字。
这布的主人是灵宝真人，即便扯下来了不能再做新衣他也没打算送给沈凡，但此刻心底想着这小子说不定能从家里要到钱来，便没有阻拦。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你又是做什么的？”灵宝真人又问，同时伸着脖子张望，想看清沈凡写的什么，却被挡住了视线。
沈凡还是不答，写到一半时抬头看了一眼灵宝真人的摊位，像是在做参考，终于，他写完了，退开几步，满意的打量了一下。灵宝真人也得以看清那白布上写的字迹：降妖伏魔，驱邪避厄，白银一两，不灵不要钱。
艹，是同行！
灵宝真人算是明白了，什么傻子，这里只有一个傻子，就是他自己，这小子分明是在装傻拿自己开涮！
什么单纯无辜都是假的，做他们这一行的哪一个不是老奸巨猾，没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怎么唬人掏钱？
沈凡把他唬的团团转也就罢了，此刻还明目张胆的抄袭他的招牌，乃至还直接在他这个苦主旁边摆摊。
蹬鼻子上脸，岂有此理！
灵宝真人恼的简直想揍他，但权衡一二后，到底没有动手。沈凡看起来挺文静，不似习武之人，但他也不是，他老胳膊老腿的，对上这样的年轻人容易吃亏。
武力上比不过，智计上自己已经输了一轮，再纠缠下去，怕是讨不了好。好在沈凡打的招牌是降妖伏魔那一卦的，跟他这个算命的不太重合，勉强能忍。
想到此，灵宝真人按下了心头怒火，决定及时止损，也不去追究那块被沈凡强拿走的布了，只撇过脸去，眼不见为净，当沈凡不存在。
沈凡将招牌写好后，盘膝坐在白布未写字迹的地方，他一袭白衣迤地，安安静静的守着自己的简陋小摊，并不因寒酸而窘迫，地上那块普通的白布反倒被他出尘的气质衬出了一丝圣洁之感，仿佛神佛坐下的莲台。
他的目光落在街上来往的行人身上，还是如先前一般的单纯和好奇，像是在观察这个陌生的城镇。可仔细看去，却又发现他的视线没有具体的落点，便如浮云落花，万物众生，熙攘人间，过眼而不入。
他观察别人，别人也在看他。现在是巳时一刻，早市已过，街上行人并不多，但偶尔有路过的行人，都免不了朝沈凡投来一眼。
神棍不少见，偌大一条街市上，卖杂货的小商小贩占一半，神棍，则占另一半。
当今圣上迷信道术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朝臣为讨圣心，大肆招罗民间方士，供养在家中，若有幸得陛下青睐，动辄赏银千两，更有甚者被拜为当朝国师，百官见了都得毕恭毕敬。编几个瞎话耍几个把式就能荣华富贵，谁还肯老老实实种地行商呢？
于是，神棍术士便如雨后春笋一样在京中冒了出来，各有各的仙法神通，来历一个比一个大，一开始只说自己是某某派的隐士高人，后来就说是星君下凡，再后来玉帝王母都搬出来了。
有人笑说：“朝城中扔一块板砖，砸到的人里，怕是有一多半都是神仙！”
当然，神仙这么多，混得好的只有小部分，绝大多数都跟灵宝真人一样，只能在大街上摆摊，骗点小钱。
不过，这些神棍骗子们虽然口若悬河，门派来历也各不相同，但装扮大都类似，都是道士打扮，蓄长须，仙风道骨的老者，沈凡这样年轻，模样还这样出彩，像是个世家公子的人物混在一群老头里，分外惹眼。
但众人看归看，却也无人上前，直到一名妙龄女子从街上路过。
这约莫是哪家的小姐，衣裳首饰惧是不俗，身后还跟了个小丫鬟，按理说衣食无忧，不该像寻常人家那样为生计忧愁，可她眉间隐隐有忧色，似乎怀揣什么难解心事。
灵宝真人一看便知，还能怀的什么心事？自然是少女心事！这种为情所困的富家女子最是好骗，于是立即吆喝起来，把先前跟沈凡说的话术稍作修改，又来了一遍。
女子原本没注意路边，听到这玄玄乎乎的话转过头来，见是算命的道士，心里一动，正想上前问问姻缘，却又突然注意到一旁的沈凡。
在见到沈凡样貌的那一刹那，身体比脑子反应还要快，本已走向灵宝道人摊位的脚步硬生生一转，无视了沈凡挂的那业务不太对口的“降妖伏魔”招牌，以扇掩面，脸上浮现出一抹娇羞，怯生生开口：“公子，可否帮我算算姻缘？”
说罢朝丫鬟一使眼色，丫鬟从荷包里掏出了一个银锭，递向沈凡，灵宝道人一下看红了眼，那银锭子足足有十两重！
他每天风吹日晒的，一天都不一定能开张一回，这小白脸初来乍到，竟然就遇上了这样的好事！
灵宝真人嫉妒的恨不得直接去把那银子抢过来，偏偏沈凡却不接，他老实道：“我不会算姻缘。”
女子一怔，显是没想到沈凡竟然这么老实。
街上的神棍术士多是骗子，她也是听家里人说过的，这些骗子即便什么都不会也能靠一张巧嘴说个天花乱坠，哪有像沈凡这样坦诚说不会的。
她又问：“公子会什么？”
沈凡指了指白布上的字迹，女子低头一瞧，有些可惜，她家富贵平安，没闹什么妖邪，跟沈凡的业务搭不上边。
她又跟沈凡搭了几句话，问了一下籍贯来历，随即便离开了。虽然她对沈凡这外貌依依不舍，念念不忘，但到底是女子，不好在街上跟一个这样年轻的陌生男人纠缠过多。
富家小姐走了，连带着那没花出去的十两银子。
灵宝真人看的心口大痛，仿佛有人从他腰包里掏走了十两银子，痛的都要呕血了！
沈凡却全不在乎，淡然的像世外仙。
可他不在乎银钱，却在乎有没有接到生意。天色渐晚，沈凡看着天边的落日轻轻蹙起了眉头，一天下来，除了时不时无视他的招牌来问姻缘的妙龄女子，他一桩正经生意都没接到，他不由开始怀疑自己眼下这个守株待兔的寻找方式是否行之有效。
幕鼓声起，商贩们都各自收摊，沈凡也准备起身离开时，灵宝真人突然叫住了他，语气一改之前的厌恶，亲切又友善，像是真心为了沈凡提建议：“道友，你想找捉妖的差事对不对，可否听我一言？”
沈凡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你说。”
“是这样，你也看到了，这街上来往的大多都是寻常百姓，也没有什么妖邪之事，你若是想降妖伏魔，得换个地方。”灵宝真人指了个方向，“那条宣门大街上住的都是达官贵人，大户人家腌臜事多，容易惹不干净的东西，你明天去那边转转，应该能接到生意。”
“好，我明天去看看。”沈凡单纯又认真的应下了，好似完全不怀疑灵宝真人突然转变的态度。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灵宝真人看着他的背影，舒了口气，刚刚被沈凡看着的时候他差点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被识破了。
他会有那么好心的不计前嫌给对方指路吗？怎么可能！
沈凡今天一桩生意都没接到，灵宝真人也没有，沈凡像是黑夜里的光源，人们一眼就会注意到他，不幸在沈凡旁边的灵宝真人，则属于光源旁的死角，俨然是个隐形人。
绝不能让这小子再在他旁边摆下去！
于是灵宝真人便心生了一计，他指的那条街上都是达官贵人不假，有可能接到生意也不假，但那边同时还住了一尊煞神，赫赫有名的宣武侯谢云澜。
他们大夏朝这些年并不太平，元戎人屡次进犯，最危急时连破边郡七城，兵锋直指京师，全靠谢云澜力挽狂澜，历时七年，收复了失地不说，乃至直接带兵打进了元戎皇城，逼的元戎人不得不献上无数珍宝求和。
建武帝龙心大悦，今年年初谢云澜大胜归来时，封其为宣武侯，而此时，谢云澜年仅二十四岁。
少年英雄，名震天下，而与他这一身战功一样有名的，就是他那与建武帝截然相反的对江湖术士的态度，谢云澜不信鬼神，对这些神棍骗子也最是厌恶，十五岁还未从军时便干过将街边神棍一脚踹断肋骨的事，如今在战场上杀敌无数，一身的煞气，京中的这些神棍们别说去他眼前晃了，就是连他家在的那条街都不敢去。
如今沈凡被他诓骗过去，只怕不死也得断几根骨头。
想到沈凡明天的惨样，灵宝真人觉得十分解恨，想到高兴处，还忍不住得意的大笑起来。

第2章
辰时三刻，宣门大街。
“大师，你能帮我算算姻缘吗？”一身穿碧蓝色纱裙的年轻女子语气娇羞的问道。
“我不会算姻缘。”沈凡第不知道多少次回答这句话。
与蓝纱裙结伴的粉色纱裙女子则比较活泼，她连珠炮一样的提问：“那大师会炼丹吗？会法术吗？能为我们表演一下吗？”
沈凡道：“都不会。”
“哦。”两人失望的一叹气，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一番，片刻后又看着沈凡偷偷的笑了起来。
沈凡隐约听到了一些“看起来好呆”，“又俊又可爱”之类的词汇，虽然不太懂，但他也大概知道这两人不会给他提供他想要的那种正经生意，他便想离开。
可这两名女子却不愿就这么放过他，竟是带着随行的丫鬟跟了上来，并且在一旁叽叽喳喳的提问：“大师，你会什么？”
沈凡指了指手里拿着的那块白幡，白幡上写的还是昨天摆摊时的内容，甚至布也是昨天那块，这幡是他为了方便出行找了根竹竿支起来的。
“降妖伏魔，驱邪避厄。”蓝裙女子念着白幡的字，好奇道，“大师，这世上真的有妖吗？”
“有。”沈凡淡淡道。
“那妖怪是不是都住在深山老林里？我在京中住了那么久，从来没亲眼见到过妖怪呢！只见过那些神棍骗子表演的戏法，黄纸上画一张鬼脸，便说是妖了……”粉裙女子突然捂住了嘴，她一时嘴快，忘了沈凡也是神棍骗子中的一员。
她小心的看了沈凡一眼，发觉沈凡并没有生气，好像并不觉得神棍骗子是在说他。
身后有隐约的马蹄声传来，约莫是有马车经过，沈凡往街边走了几步，语气跟先前一样平淡：“不全是，有些会在山林中潜修，有些则会到人间，隐藏在人类的城镇里，食人精血吸人生气修行。”
“那京城里有吗？”蓝裙女子往街边躲了躲，既是为了避让马车，也是因为提到这些吃人的妖魔鬼怪，她有些害怕。
“京城当然不会有啦。”粉裙女子安慰道，“有国师大人坐镇，妖怪哪里敢来？”
蓝裙女子一想也是，刚要松口气，就听沈凡道：“有，不止是妖，这里还有魔。”
两人俱是一吓，粉裙女子问道：“魔？比妖怪还厉害吗？”
“更厉害，也更可怕。”沈凡说，“妖有善恶之分，魔是最纯粹最极致的恶，魔现人间时，总会伴随尸山血海的大灾劫。”
蓝裙女子下意识的抱住了粉裙女子的手臂，粉裙女子也被吓了一跳，但她随即反应过来：“不对，国师大人神通广大，若京中真有什么魔，他怎么会不知道？难不成国师大人也是个骗子吗？”
她的语气是不信的，她虽然没亲眼见过国师，但九五之尊的皇帝都尊信于他，必然是有真本事的。反倒是沈凡，脸长得虽然很令人心动，可摸着她的良心说，还是沈凡更像个骗子。
也不光是她，沈凡来京后遇见的所有人里，大抵只有他自己不觉得他是个骗子。
沈凡不以为意，仍是那副淡漠语气：“或许你们的国师就是个骗子。”
粉裙女子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发现那辆本该从他们身旁径直驶过的马车毫无征兆的停住了。
沈凡也注意到了这突兀停下的马蹄声，他回头望去，看到了一个藏于帷幔后，英俊挺拔的男人身影。
*
辰时一刻，未央宫宫门。
谢云澜步履匆匆，面沉似水，一言不发的上了在门口等候的马车。
王泰一见就知道侯爷这是生气了，而且不是一般的生气，是极度恼怒的状态，估计是朝中出了什么事，虽然好奇，但哪怕他跟随谢云澜多年，也不敢此刻去触霉头，
他什么都不问，只安静的驾着车，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期盼谢云澜不要把怒火烧到他身上。
马车行至津门大街时，遇见了一个熟人，王泰如获救星，将马车停下，对着刚刚从酒坊出来的韦承之挤眉弄眼。
韦承之抚了抚山羊胡，猜到了一些，他对着马车喊道：“侯爷。”
“元谋先生？”谢云澜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出来买酒吗？”
“嗯，这家的杏花酒是一绝，昨夜把存货喝完了，馋得慌，起了个大早来买，侯爷刚下朝吗？”韦承之道。
谢云澜应了一声：“元谋先生若无事，便上车一道回府吧。”
韦承之道了声谢，拾起那身文士长衫的袍角，上了马车。
车轮在马蹄的带动下碾过地面，韦承之瞧着谢云澜那看似平静的脸色，思量着问道：“侯爷，可是因怀州水患一事而烦闷？”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件事，谢云澜自散朝后压抑至今的怒火再控制不住，在前方驾车的王泰就听到车厢来传来重重的“砰”声，像是拳头砸在硬木上，还夹杂着一句怒喝：“荒谬至极！”
“怎么？朝廷不肯拨款修堤？”韦承之皱着眉头，“近年国库的银钱是短缺了些，但此等民生大事，怎可置之不理？”
谢云澜冷笑一声：“自然没有置之不理，圣旨已经下了，命国师开坛做法，做足七七四十九日，便可保今年风调雨顺，如此，自然是不用修堤了。”
韦承之愕然道：“太子下的旨？”
“是陛下。”谢云澜道，“朝中为此事吵了几天，太子犹豫不决，最后又去请示了陛下。”
韦承之想说什么，末了又咽了回去，只叹气道：“本以为太子监国后朝堂的局势能够改善些，却不想仍是如此。”
“李鹤年此等祸国妖人一日不除，朝堂自然一日不安。”谢云澜冷声道。
李鹤年是当朝国师的名讳，旁人称其时都恭恭敬敬的喊一声国师或者法号通玄真人，也就谢云澜会这样轻蔑不屑的直呼其姓名。
韦承之看了谢云澜一眼，欲言又止。
“元谋先生有话直说便是。”谢云澜稍微收敛了一下怒容。
“侯爷，”韦承之斟酌道，“依我之见，当今朝堂之弊病不在于李鹤年，而在于……”
他竖起一根手指，朝上指了指：“便是没了一个李鹤年，总会再来一个王鹤年，徐鹤年。”
谢云澜道：“我自然知道，可……”
到底顾忌着尊卑，他没有直接说出口。
谢云澜的恼怒有一多半其实都是因为建武帝袁朔，袁朔迷信这些装神弄鬼的方术，年轻时还不明显，但如今已经五十有八，年近花甲，年前病了一场后，身体每况愈下，便开始大肆招罗方士，寻求长生之法。
袁朔遇到自称活了八百岁的李鹤年后深信不疑，封其为国师不说，还在京郊的雁回山上建了一座长生观，让李鹤年拜求四方仙人，为其祈寿，又将未央宫内那座望龙塔改为临仙阁，从民间招揽了一千名美貌女子送入塔中，以求在仙人驾临时能好好招待。
这些事花费之巨大，几乎直接导致了今日国库银钱的短缺，乃至朝臣们为出钱修堤一事争吵不休，最后竟然干脆不修了，求神拜佛便可。
谢云澜想到此怒气再次上涌，修堤一事关系怀州数十万的百姓，朝廷却做出如此荒唐决策！
“侯爷不必动怒，此事还有转机。”韦承之道。
“圣旨已下，还有什么转机？”谢云澜问道。
“上书陛下，令陛下改主意便是。”韦承之道。
谢云澜皱起眉头：“我早已上书谏言过。”
谢云澜能做的都做了，他一介武将，跑去跟文臣一样向皇帝上书谏言，可袁朔身体越来越差，越是如此，他越是对那些方士深信不疑，根本听不进任何反对的声音。
韦承之抚须笑道：“侯爷不行，可以换个人去。”
“谁？”谢云澜猜测道，“是太子？可太子优柔寡断，自己都没有主见，更何谈去说动陛下，当今朝廷，陛下只信李鹤年一人之言。”
“陛下不是信李鹤年，是信神通广大的方士，若是有另一位更加神通广大的方士站在我们这一边，向陛下进言呢？”韦承之点到即止。
谢云澜一怔，他对装神弄鬼的术士最是厌恶，自然未曾想过这种方法。
韦承之继续道：“此计若成，不光修堤一事迎刃而解，李鹤年此等妖人也可借此除去，总归陛下是要找个人信的，那个人为何不能为我们所用？起码侯爷不会让陛下做出这些荒唐事。”
谢云澜目露思索。
“侯爷，鬼神之说不可信，但未必不可用啊。”韦承之下了最后一记猛药。
谢云澜被说动了，他道：“此人如何去寻？李鹤年虽然没有真本事，一身糊弄人的障眼法使的却是不赖的。”
若非如此，也不会在全城那么多神棍中脱颖而出，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他们想找个能胜过李鹤年的人，怕是不太容易。
“这个……”韦承之也没有想好，他是今日才想出的此计，自然还没有人选。
车厢内陷入了一阵沉默，两人正在思索天下有什么有名的方士时，偶然听到路边传来的对话，那句“或许你们的国师就是个骗子”尤其响亮。
敢光天化日之下说出此等狂言，除自己以外，谢云澜还是第一次见，他掀帘看了一眼，没看到对方的正脸，只看到了那握在手里的白幡。
一见白幡上的字迹，谢云澜颇有一种瞌睡了送枕头的惊喜感，此人是个方士，还是个胆敢说国师是骗子的方士。
“停车。”谢云澜冲王泰喊道。
“吁——”王泰勒停马缰，将马车停在了沈凡三人身旁。
恰逢沈凡转过身来，谢云澜透过车窗的帷幔与其对望。

第3章
“这马车是……”蓝裙女子看着这突然在他们身旁停下的陌生马车，面露不解。
粉裙女子则从马车上的纹饰和不远处的宣武侯府意识到了什么，惊叫道：“坏了！”
她赶紧去跟沈凡说话：“大师，快跑吧！”
沈凡莫名道：“为什么要跑？”
“诶，这马车是……”她想解释，又觉得没时间解释了，便道，“别问了，快跑就是了！”
谢云澜厌恶方士京中人尽皆知，以致于神棍术士们甚至不敢到他家在的这条街来行骗，更何况在他家门口？沈凡把忌讳全都犯了，偏偏还撞上了正主，谢云澜特地把马车停下，这不是摆明了要揍人吗？
她急得就差直接推着沈凡跑了，可沈凡一动不动，看了眼粉裙女子脸上焦急的神色，又看了眼帷幔后的人影，一副懵懂神情。
谢云澜在马车上观察着沈凡，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完全，他不由低笑了一声，找个能胜过李鹤年的神棍难，找个不怕他的同样难，眼下既然撞见了，断没有放过的道理。
他掀帘下了马车，没了帷幔的遮挡，他终于可以完全看清沈凡的样貌，谢云澜下车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生的此等好看的男人。
便是跟更注重打扮的女人对比，此人也不输分毫，皇宫里那些千挑万选的佳丽绝色在其衬托下，倒成了庸脂俗粉了。
这念头在他心里一闪而过，神情上不露半分，来到几人面前，对着把沈凡挡在身后的粉蓝两名女子微微一笑：“两位姑娘可否行个方便，我找大师有些事情。”
“有些事情”这句话落在两人耳中，自动被翻译成了“揍他一顿”，她们虽然家里有人做官，却也只是末流的小官，遇上谢云澜这样的人物不可避免有些胆怯，但又实在舍不得沈凡那张脸被揍的鼻青脸肿，于是仗着谢云澜不会光天化日对两名弱女子动手，逞强道：“先来后到，侯爷，我们也找大师有事，正要请他回家呢。”
谢云澜眉头微微一蹙，还未说什么，两人就被吓退了几步。
他其实长得不可怕，甚至还很英俊，身材因常年习武保持的很好，修长且笔挺，是那种“打马依斜桥，满楼红袖招”的人物，但他周身气势太足，多年杀伐征战，即便他此刻未执刀兵，一双剑眉也像是出鞘利剑般寒芒刺骨。
吃生肉饮人血的元戎人都怕他，更何况两个连鸡都没杀过的女子，她们这一退，正好把沈凡露了出来，他看着谢云澜，语气单纯道：“她们找我的事我不会，你有什么事？”
粉裙和蓝裙女子齐齐一扶额，心道完了，她们想方设法搭台子救沈凡，但架不住沈凡自己在后边拆台。
谢云澜笑了：“自然是有要事，大师可否过府一叙？”
他一边说，一边在两名女子惊诧的目光中，恭恭敬敬的朝沈凡行了个礼，像是对着什么贵客上宾。
宣武侯，谢云澜，向街头神棍行礼？！她们震惊的一时怀疑是幻觉，一时怀疑在做梦，等缓过神来，却发现沈凡已经毫不设防的跟着谢云澜走了。
此地离侯府只有几步远，是以他们没有再坐马车，两人眼下已经走到了府门前，眼看要进去了。
“诶，等……”粉裙女子还想再努力一下，就见马车上又下来一人。
韦承之笑着打断道：“姑娘不必担心，侯爷是真心请大师回府的。”
“可……”她面上仍有迟疑。
王泰也插了句话：“放心吧，不会揍他的，我们侯爷想揍早就揍了，你以为你们拦的了？”
话虽直白，理却也是这么个理，而且，她们确实也做不了什么了。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叹口气，打道回府了。
侯府内。
谢云澜将沈凡领到了正堂坐下，微笑道：“大师先吃些茶水糕点，我去换身衣服。”他眼下穿的还是朝服，不便见客。
沈凡应了一声，然后就十分认真的开始吃糕点，他拿了一块豆沙糕，小尝了一口，觉得过于甜腻了，便对在旁伺候的小厮道：“还有别的点心吗？”
“有！客人稍等，我这就去给你拿！”这是侯爷亲自带回府的客人，小厮不敢怠慢，立刻跑去厨房，没多久又端了六叠不同品类的点心过来。
沈凡挨个品尝了一遍，丝毫没有为客的自觉，对着主人家的点心评头论足，一会儿说这个太咸，那个太甜，末了来一句：“没了吗？”
“没了。”小厮强作笑颜道，“侯爷不爱吃点心，府上就备了这么些待客用。”
他边说边在心里偷偷嘀咕着，他在侯府干了这么些年，贵客也见的不少，这么不懂礼数的真是头一回见，请他回府又不是来吃点心的，哪有这样挑挑拣拣的！
好在沈凡虽然挑剔，但并不小心眼，没有便没有，他又开始品茶，抿了一口后，说：“有点涩。”
小厮听得一咯噔，心道不会要再把府中所有种类的茶水给他上一遍吧？
沈凡正有此意，但在他提出更为无礼的要求前，谢云澜回来了。
他换了身便服，气势不再如穿朝服时那样足，但那身血火淬炼出的杀伐之气依然不可小觑，寻常人见了他还未说话便不自觉矮下三分，不敢放肆，沈凡倒是泰然自若，甚至还有心情嫌他家的点心不好吃。
谢云澜虽还不知点心之事，但他这一路上也在观察沈凡的反应，能面对他不惊不惧，不谄不媚，不论装神弄鬼的本事到底怎么样，但起码样子功夫还是到位的。
他走到主座坐下，对沈凡笑着道：“大师久等了。”
这是一句客套话，熟料沈凡却认真的点了点头：“确实挺久了，找我什么事，你直说吧。”
谢云澜眉毛一挑，避而不答：“还未请教大师名讳？”
“我叫沈凡。”沈凡道。
谢云澜等了一会儿，方才确定这就是沈凡全部的介绍了，没有其他神棍那样一长串来历师承，也没有听起来高深莫测的法号，这名讳就像他名字里的那个“凡”字一样平凡。
他不主动说，谢云澜只好主动问：“大师是哪里人士？”
沈凡想了想，才说：“钟山。”
谢云澜思索了一番，没想起钟山有什么道观，遂问：“师承哪里？”
“我没有师承。”沈凡道。
谢云澜眉毛又是一挑：“那大师会什么法术？”
“我不会法术。”沈凡道。
谢云澜伪装完好的恭敬神情中不可避免的露出了些许诧异，他见过的神棍不少，这么老实的，大概是头一个。
“那大师到底会什么？”他好奇道。
沈凡指了指那跟他一起被带进侯府，此刻正放置在一旁的白幡。
幡上的内容谢云澜之前便瞧过，他不解道：“大师既不会法术，又如何降妖伏魔？”
沈凡却很理所当然：“降妖伏魔又不一定要会法术。”
这倒是实话，京中这些神棍术士们降妖伏魔时只需念几段谁都听不明白的咒语，跳一些莫名其妙的舞蹈，末了烧一张画着鬼脸的黄符，便算是大功告成了，整个过程没浪费一点法力。至于有没有妖怪受伤？那大抵也是没有的。
只是这话由谢云澜来说正常，由沈凡这个神棍来说，就分外有趣了。
谢云澜对沈凡升起了更多的兴趣，他笑着恭请道：“大师可否小露一手？”
“不能。”沈凡说，“你府中又没有妖魔。”
谢云澜：“那依大师所见，哪里有妖魔？”
“不知道，我也在找。”沈凡反问道，“你找我来，不是为了妖魔之事吗？”
“自然是为了妖魔之事，”谢云澜佯作忧虑道，“我近来总觉得心神不宁，怀疑京中有妖邪作祟，可我一介凡人根本无法辨识，也无处寻迹，这才找上大师。”
他这番话是胡说八道，沈凡却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京中确实有妖，还有魔，我此行前来就是为了寻找心魔。”
谢云澜讶然：“心魔？”
沈凡：“半年前，有四只心魔从幽冥出逃，我受天命指引，得知其中一只躲在京城，所以前来此处。”
谢云澜：“幽冥又是……？”
“是死生轮回之地。”沈凡解释道，“就是人死后魂魄会去的地方。”
“原来如此。”谢云澜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他又道，“大师既为降妖伏魔而来，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大师不若在府中住下，我派人在京中打探心魔的踪迹，有消息便立即通知大师。”
这倒是省了沈凡很多功夫，他也不用去摆摊或者扛着白幡走街串巷了，但他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了谢云澜一会儿，问道：“你相信我说的话？”
“我自然是相信大师的。”谢云澜神情愈发真诚了。
沈凡突然笑了一下，答应道：“好。”
这笑容看得谢云澜又是一怔，他不是贪恋美貌之人，除了初见那一下后便没有再被对方的样貌影响，但此刻还是不受控制的失神。
沈凡被小厮带去了后院，安排住处。
谢云澜坐在正堂的主座上，端着茶盏，却不喝，他敛了笑容，先前对沈凡的恭敬和信任消失的无影无踪，那微垂着的眸子中闪过许多的思量和权衡，在判断沈凡此人可不可用，又或者该怎么用。
思索中，屋侧的屏风后突然走出两人，这屏风位置设的巧妙，厅中的人不会注意屏风后，屏风后的人却能将厅中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谢云澜抬头朝两人问道：“你们觉得此人如何？”
韦承之点评道：“看起来有点傻。”
王泰则道：“我也觉得有点傻，不过他胡说八道的本事倒是有的，什么心魔什么幽冥死生轮回之地，也不比那些有名的神棍差嘛。”
确实，谢云澜一开始也觉得沈凡不像寻常神棍那样精明狡猾，反而又呆又傻，说话也很老实，好似完全不会撒谎，谁料到后面胡编的内容如此离谱。
韦承之道：“侯爷想用他？”
谢云澜轻敲了两下扶手，没有否认。
韦承之不太赞同：“太年轻了。”
王泰也道：“本事也不够，光会胡说八道不行，起码得会变几个戏法唬人吧？不过他长得倒挺好看，诶，怎么会有男人生的这么好看？”
谢云澜闻言笑了，像是在认同王泰这句话，但他也只认同这句，他拍板道：“就是他了。”
“可他的气质外貌也离世外高人有些差距，恐怕难以令人信服。”韦承之劝道。
“装神弄鬼而已。”谢云澜嘲讽的笑道，“我说他是大师，他便是大师。”
他意已决，韦承之便不再多言了，只道：“想用他扳倒李鹤年，还需好好谋划一番，此人名不经传，得先为他扬名。”
谢云澜已经考虑过这一点，此刻吩咐道：“命人去茶楼酒馆，将我今日请了一位大师回府的事传出去。”
他声名显赫，征战元戎的事迹常为人所谈论，同时他不信鬼神之事也是全城皆知，突然用这么恭敬的态度请了个大师回去，想必不日便会传遍京中。
众人在惊讶之余，也定会觉得这位大师的道行极高，连谢云澜这样的顽固之人都为之折服。
此计甚妙，但还有一点。
“用什么名号？”韦承之道，“用他那些说辞吗？”
不会法术，没有师承，就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沈凡，这实在没个大师高人的样子。
“不行，替他编一个名号来历。”谢云澜皱起眉头，他没想到他有一天还得帮一个神棍想唬人的名号，一时却也想不出什么厉害的，只觉京中那些神棍好像把各方神仙都用了个遍。
他突然想起沈凡说的来处：“钟山有什么神仙？”这地名听起来总觉得有点耳熟。
“钟山？钟山好像有一尊很有名的大神，叫、叫……”王泰抓耳挠腮，只觉那个名字已经到了喉咙口，偏偏就是想不起来。
“衔烛之龙。”韦承之道。
“对对！就是衔烛之龙！”王泰喜道，“这尊大神还是咱们大夏的图腾呢！”
“衔烛之龙……”谢云澜念着这个名字，衔烛之龙是天道正统的龙神，远非那些神棍们胡编的某某仙君某某散仙可比，他甚至真正现身过人间。
相传大夏刚刚建国的那一日，高祖皇帝正在祭天拜神的时候，恰逢天狗食日，碧蓝天空瞬间被黑暗吞噬，黑云压城，阴风呼啸，人间不见白昼光明。
天狗食日本就是大凶之兆，更何况是在大夏建国新帝登基的这一日，一时间人心惶惶，就连高祖皇帝都在心惊是否自己惹怒了上神，不准他做皇帝。
有图谋不轨之人甚至准备趁机起事，将刚刚统一安定的大夏再次带入群雄纷争的乱局。
正在此一片混乱之时，黑暗突然亮起炽烈火光，有龙在天际衔烛而照，在这无日之国中似太阳般耀眼明亮。
火光驱退了黑暗，也吓退了一切心怀鬼祟之人，高祖皇帝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率领群臣对天叩首，恭敬的久久不敢起身，一直到烛龙消失于天际。
事后高祖皇帝更是将其奉为大夏图腾，在京中修建了龙神殿，未央宫内建造了望龙塔，年年都会举办盛大的祭祀。
不过经年历久，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知道此事的老人们也渐渐故去了，后人们忘了对龙神的恭敬，真心祭祀龙神的人越来越少，龙神殿荒废了，望龙塔改成了临仙阁，衔烛之龙的名字也在人们口中慢慢淡去。
虽然已经没多少人信奉了，但好歹仍然是大夏图腾，用这个名号的话听起来倒是很有气势。
衔烛之龙现身一事，在谢云澜看来不过是高祖皇帝为了登基时更名正言顺编的故事，就像历朝历代的人每每举事时总要寻个由头，比如在夜里大呼的白狐，又比如泥地里挖出的写着谶言的木人。
他心里没有对神的敬畏，只有利弊权衡的利用，因此稍作思量便道:“就说他是烛龙派来的使者。”

第4章
“大师，这边请！”小厮在前方带路道。
沈凡跟在后边，一路上弯弯绕绕，只感觉走了许久都没走到地方，要是没人带着甚至会迷路，他感叹道：“这宅子好大。”
小厮闻言自夸道：“自然是大的，毕竟是宣武侯府嘛！”
“宣武侯很厉害？”沈凡问道。
“说是最厉害也不为过！甚至三岁小儿都知道侯爷的威名，您竟然不知道？！”小厮惊讶道。
沈凡“嗯”了一声：“我刚到人间来，还未曾听闻过。”
“原来是这样。”小厮将其理解成沈凡刚刚从山上下来，方士嘛，在一个深山老林里避世修炼是很正常的。
“说起侯爷的事迹，那可就多了。”他为沈凡简单的介绍了一番，“建武三十五年冬，元戎人突袭涯州城，这一次袭击不同以往的劫掠，是由元戎大单于塔尔古亲自率兵，奔着颠覆咱们大夏来的。”
“这塔尔古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据说天生神力，像熊一样健壮，像老虎一样勇猛，十九岁就统一了草原六部。涯州一战，虽说也有我军守将准备不足的缘故，但塔尔古只用了一日便攻破了城门，足见其厉害。”小厮叹道，“同时，塔尔古也像野兽一样残忍，可怜涯州那数十万百姓，猝不及防下也没来得及逃跑，竟被那塔尔古一声令下，满城屠尽了，涯州城自此成了一座无人鬼城。”
元戎人历来不把夏人当人看，但一般也不会赶尽杀绝，而是抓回去做奴隶，唯有塔尔古残忍至此，用数十万军民的鲜血来庆贺他的第一场胜利。
“塔尔古攻下涯州城后，随后又在半月内连破三城，眼看着再下三城就要打到京师来了，幸亏朝廷将谢老将军派了出去，才挡住元戎人的攻势。”
“谢老将军是侯爷的父亲，侯爷的武艺和兵法都是谢老将军传授的，按理说不该怕了塔尔古，可惜那时候朝堂不止派了谢老将军，还派了太子殿下亲征，这太子殿下嘛……”
小厮说到这儿又叹了口气，没继续说下去，虽然因为太子急功冒进，被骗入元戎布置的陷阱，谢老将军为救太子以致于被元戎人围杀一事大夏几乎人尽皆知，但也不是他可以议论的。
他只道：“总之谢老将军战败身死，太子殿下逃回京师，最后的三城也没守住，北方防线已经无险可守，剩下的都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元戎人眼看着要打到京城来了。”
“连续几场大败，当时朝野上下一片慌乱，大师您那时候没在京城，不知道那时京中的景象，不少人拖家带口的，都准备往南逃呢！”
“谁知道前线突然传来一道捷报，在塔尔古率军往前推进时，有一名胆大的校尉带着手底下八百人从侧翼迂回，偷袭了元戎后方的粮草大营，截断了前线部队的供给不说，还杀了一名元戎将领。这一胜意义非同凡响，您猜这个校尉是谁？”小厮嘿嘿笑道，答案都写在脸上了。
“宣武侯？”沈凡配合着答道。
“那时还不是宣武侯呢！”小厮说，“那时候侯爷才17岁，侯爷虽然是谢老将军之子，但从未走过什么捷径，他从底层的士卒做起，自己靠战功升成了校尉，又因此战被陛下封了将军，后来在七年里挨个收复了被元戎攻占的边郡七城，甚至还深入了大漠，攻破元戎皇城杀了大单于塔尔古呢！”
“如此功劳，才在今年年初大胜归来时获封宣武侯，寻常人想封侯拜相哪那么容易！”小厮得意道，宣武侯在民间声望极高，百姓提起时无不钦佩有加，作为宣武侯侯府的下人，他与有荣焉。
本以为沈凡听了宣武侯的事迹后也会如常人一样露出钦佩的神色，谁知沈凡只是若有所思，问了一句：“他很能打？”
“那是自然！侯爷武艺高强！”小厮道，“不过侯爷在与塔尔古那一战时虽然赢了，却也受了重伤，回到京中后一直在养伤，许久不曾动武了。不然侯爷这样厉害的将军怎么会不带兵？陛下顾念侯爷的身体，特地给他安排了一个闲职休养呢。”
“他有伤吗？”沈凡回忆了一下，完全看不出来，谢云澜哪里有半点病容。
“内伤吧，我也不懂。”小厮道，“确实看不太出来，但侯爷每天都会喝药呢。”
“诶，到了，大师，您就住这儿，有什么事吩咐我就行。”小厮直到现在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说过姓名，忙道，“我叫庆俞。”
沈凡“嗯”了一声，他现在就有事要吩咐：“你们府上的点心不好吃，去买些新的。”
庆俞：“……”
他虽然已经从之前的短暂交往中认识到沈凡不像寻常客人那样客气懂礼数，但也没想到对方这么不客气，这理所当然的口气仿佛他才是侯府主人一样。
“这个……”庆俞面露迟疑，“府上的东西都是统一采买的，大师稍等，我去请示一下侯爷！”
“哦，去吧。”沈凡走到屋内坐下，观察着屋内的布置。
庆俞回到正堂时，谢云澜刚刚定下为沈凡编的名号，闻言稍作思索便道：“去买吧，挑贵的买。”
庆俞惊讶的张大了嘴，侯爷突然领了个方士回来他们这些下人就已经很震惊了，眼下侯爷对沈凡的态度则令他震惊更甚。
谢云澜其实并不是个脾气好的人，这若是寻常客人，刚上门就这样挑三拣四，谢云澜说不定已经亲自把对方轰出去了，哪能像现在这样应下对方的要求，还专挑贵的点心买。
侯爷对沈凡这么看重，庆俞更加不敢怠慢，小跑着出门买点心去了。
谢云澜又与韦承之和王泰吩咐了几句，随后去了书房，正如庆俞所说，他品阶虽高，任的却是一个闲职，没什么实权，自然也没什么公务，所以他也不像别人那样需要去衙署处理公务，下朝后便无所事事。
以前他会趁着空闲练一练武，不过现在他一般只会在书房写写字看看书，毕竟，他是个不能领兵需要养伤的伤患。
研墨时，有丫鬟端了药来，谢云澜随意道：“放桌上罢。”
丫鬟应了一声，将药碗放下便退去。
谢云澜却并不喝，随手将药倒进了屋内的花盆里。他挽着袖子，提笔在宣纸上写着字，他是武将，文采却也不差，一手字写的不像文人那般娟秀，字迹遒劲有力，隐隐还能从这一笔一划里窥见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他写的是一个“慎”字，这是他父亲为他取的字，他年少时轻狂不知收敛，遇到神棍骗人便在一时恼火下踹断了对方的肋骨，当街行凶目无王法，连累他父亲被参了好几本，自己也挨了结结实实一顿板子，此事后谢国栋便为他取了这个字，慎之，望他行事慎之又慎。
如今九年过去，父亲的身死，命悬一线的战场，亦或是如今暗潮汹涌的政局，一桩桩，一件件，将他外露的锋芒渐渐磨平，教他学会了表里不一，学会了三思而后行。
换做以前，对一个神棍这么恭敬，还任由对方在府里挑三拣四，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可他现在甚至并不如何生气，写字时心里想的是这个计划下一步该如何推进。
他对沈凡表现的越是恭敬，传到外人耳中，沈凡大师身份的可信度就越高，但耳闻总不如一见，还得找个机会让沈凡当众露一手才能服众……
谢云澜想了几个方案，又因为一些原因否决，正思索时，庆俞又来了。
“侯爷，点心买来了，大师说这回的点心还行，但是……”庆俞苦着脸，“他又说客房的椅子太硬了，要换一个软的，帷幔的颜色他不喜欢，要换一个喜欢的，还有屋里的屏风……”
他一连说了好几样，听的谢云澜皱起了眉头，本来觉得沈凡此人瞧着有点傻，想来应当比较好拿捏，却没想到对方那么多事，但总归已经请回府了，消息也在往外散了，便道：“都给他换了，他想要什么，你尽量满足便是，不必再问。”
庆俞领命去了。
谢云澜又写了几个“慎”字，有些微烦闷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继续先前的思索。
临近午时，出府办事的王泰回来了，他一脸稀奇的问道：“侯爷，咱们是要搬家吗？怎么都在搬东西？库房都快被搬空了！”
谢云澜眉尖轻轻一颤：“搬空了？”
“是啊。”王泰道，“我看他们连陛下赏的那株价值连城的紫珊瑚都往后院搬呢！”
谢云澜将笔一扔，再坐不住，他和王泰一起去了后院客房。
到地方一看，谢云澜已经有点认不出这是自家的客房了，金银玉器、奇珍异宝摆了一地，四周站满了人，大半个侯府的下人都聚在这儿。
沈凡搬了把椅子坐在院中，椅子是昂贵的金漆木雕花椅，椅垫是谢云澜侯府里最贵最柔软的云锦坐垫，身边还站了四个丫鬟，一人撑伞，一人打扇，另外两人将冰好的荔枝挨个褪下硬壳，用纤纤玉指放到玉瓷小碗里供沈凡享用。
其余下人则一件一件的将库房里的珍品搬进院中给沈凡挑选，庆俞站在一边报数加介绍，整个流程犹如皇帝选妃一般。
嘴里吃着荔枝不方便说话，沈凡便用动作表示，点头就代表满意，可以留下放在屋子里，摇头就是不满意，抬走扔在院中。
他眼光不错，金银玉器，绫罗绸缎，挑的几乎都是最贵最好的，做工也要最细的，稍有瑕疵就不肯要，不到一个上午功夫，就把谢云澜的家产挑去了一半。
王泰被沈凡这讲究的阵势震住了，咋舌道：“乖乖，这哪里是请了个大师回来，这是请了个公主啊！”

第5章
沈凡生得好看，却并不阴柔，那墨画般俊逸的眉眼很明显是个男性，但他确实比皇宫里娇生惯养的公主都要难伺候。
谢云澜不喜京中盛行的娇奢之气，他虽然出身将门，但自小没过过什么大少爷的生活，谢府上下从老将军在时便是艰苦朴素的作风，家丁只有寻常官员家的一半，许多小事都亲力亲为，府中的摆件也是简单素雅，一些陛下赏的珍贵华丽的东西则都被收在库房里。
沈凡倒好，全翻了出来，把这客房弄的金碧辉煌，乍一看谢云澜都差点以为自己到了皇宫。
以前练兵时，时常会有些权贵家的子弟入伍，这些人是为了履历镀金而来，压根没想认真当兵，一身的少爷毛病，只把军营当成了自家府宅，吆三喝四，耀武扬威。
谢云澜看这些人最是不顺眼，把对方派去干些打扫马厩清洗茅厕之类的脏累活不说，偶尔还会亲自出手以比武切磋的名义揍对方一顿。沈凡比之这些人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些人还只是少爷毛病，沈凡这都再上一个档次，堪比公主了。
再加上他本来的那个神棍身份，可以说连犯谢云澜两大忌讳，虽然谢云澜这些年沉稳内敛了很多，但王泰还是在此刻听到了“咔哒咔哒”的指关节攥紧声。
“侯爷，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王泰小声的提醒了一句。这时候要是动手揍人，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谢云澜闭上眼深吸口气，再睁眼时已经怒意全消，面带微笑的进了院门，走到沈凡面前躬身行了一礼，问道：“大师住的可还满意？”
沈凡仍坐在椅子上，完全没有起身回礼的意思，他吃着荔枝想了想，说：“将就吧。”
谢云澜眉毛一颤，笑容越发和蔼了：“寒舍简陋，谢某招待不周，还望大师多多担待。”
“好吧。”沈凡叹口气，像是很勉为其难。
“真是委屈大师了。”谢云澜在“委屈”两字上咬字很重，脸上虽带着笑，却透着股皮笑肉不笑的阴森感。
沈凡不觉有异，只自觉自己确实受了委屈，遂点了点头。
谢云澜又吸了口气，深感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不然容易出事，所以对着院里的小厮丫鬟吩咐了一句“大师是府中贵客，你们切记要好好招待”，随即就带着王泰走了。
他脸上一直挂着微笑，但刚刚离开院门的那一刻，整张脸瞬间沉了下来，像是暴雨将至的阴云。
王泰小心翼翼的跟在后边，知道这是又生气了，不过这也正常，沈凡那番姿态换谁都得生气。
见过不懂礼数的，没见过这么过分的，一个神棍，谱摆的像皇帝一样，偏偏又不能动他，还得毕恭毕敬的捧着，怎一个窝火了得。
王泰试着宽慰道：“侯爷，等事情办成了，我就去揍他一顿，帮您出气！”
谢云澜冷笑一声，他也有此意，等事情办完了，他要亲自给沈凡一个教训。想到此，他怒意稍敛，瞥了王泰一眼，问：“散消息的事办得如何？”
王泰拍着胸口道：“我办事您只管放心！茶楼酒馆现在都传开了，说您请了一位高人回家，是龙神派来巡视人间的使者，讨论的可热闹了，想必过不了几日就能传遍京城。”
谢云澜“嗯”了一声，又道：“元谋先生回来没有？”
王泰：“还没，他在茶楼碰到几个朋友，正吃茶呢。”
“去请他回来，我有事与他商量，另外，你再去东市买点荔枝。”谢云澜吩咐道。
“荔枝？”王泰突然想起，“哦对！那荔枝是您买来准备给小姐送去的！”
荔枝这种水果娇贵的很，对水土气候要求极高，只能在南方种植，而且不易保存，需得差人快马加鞭的送到京城才能不在途中腐烂，因此售价也极高，一斤荔枝便要上百两的银钱，而寻常百姓一家三口一年都花不到一两银子。
这等奢侈的水果谢云澜自己是不会买的，他不是贪图享受之人，他府上备着的荔枝是准备送人，送给他妹妹谢玉珍。
谢玉珍是他堂妹，但她母亲在她出生时便难产死了，父亲则在她刚一岁时就在战场上牺牲，因此谢玉珍很小的时候就被谢国栋接到自己府上抚养，谢云澜只比她大四岁，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说是堂妹，但是对于谢云澜而言，跟亲妹妹也没差。
他对旁人冷言厉色，对着这个妹妹总是会柔和些，谢玉珍出嫁时更是备了丰厚的嫁妆，即便现在不在侯府了，却也想着对方喜欢吃荔枝，花重金买了些准备送去，结果都进了沈凡的碗里，末了还得了一句“将就吧”。
“这些下人怎么这么没规矩！那荔枝明明是备着送人的，怎么问都不问的就给了那个神棍？”王泰撸起袖子就想去教训人。
谢云澜抬手制止了一下，这件事倒也不怪庆俞他们，是他自己说的尽量满足不必再问，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想到沈凡这么能作，库房都快给他搬空了，吃几个荔枝都是小事，谢云澜深感如果继续下去，可能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连侯府都被沈凡拆了。
因此，让王泰出门办事之后，谢云澜又把庆俞喊了过来，吩咐道：“小事尽量满足他，大事来请示一下。”
大事？庆俞思考了一下，觉得眼下这件事应该是大事，便道：“侯爷，大师不肯吃饭。”
谢云澜之前就已经吃过饭了，他对饭食很随意，府里做的都是些家常小菜，眼下午时都快过了，按理说厨房上菜应该是一起上的，他有些奇怪道：“这个点才吃饭？他为什么不肯吃？”
“因为大师不喜欢家常小菜，特地让厨房做了些精致漂亮的复杂菜色，所以这个点才上。”庆俞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答道，“但是菜端上来大师只尝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说咸了。”
谢云澜：“……”
他揉了揉眉心，开始后悔自己不久前选择沈凡的决定，但总归覆水难收，请神容易送神难，便尽量心平气和道：“给他重做一份。”
庆俞走后，谢云澜又到了书房，开始写“慎”字，写了厚厚一沓纸，字迹从狂乱变得平和，那些憋在心中的郁气似乎也渐渐散了一些。
他刚刚恢复平静，庆俞却又来了，他一进门便道：“侯爷，大师还是不肯吃饭，说淡了。”
谢云澜握笔的手陡然攥紧，他盯着纸面上那写歪了一笔的“慎”字看了好半晌，才说：“再做一份罢。”
庆俞刚出了屋门，谢云澜便将那张纸在掌心揉乱成团，狠狠的扔了出去。
正好韦承之回来了，迎面便见到这气势汹汹夹杂着主人怒火的纸团，奇道：“侯爷怎么那么大的火气？”
谢云澜将府中发生的事说了，这才刚刚一个上午，沈凡就差点破了他这修炼多年的定力。
韦承之闻言捋了捋须，道：“侯爷觉不觉得此人有点奇怪？”
谢云澜：“先生是想说他不像个神棍？”
韦承之点点头：“满身娇奢之气，性格又有点憨直，不懂人情世故，外加容貌气质，都不似寻常人家出生，他不像神棍，倒像哪个世家的公子。”
“我早上已经派人去查过他。”谢云澜做事谨慎，请沈凡回府的同时，查其身份的人便也派出去了，“他是昨日刚进的京，进京后便去了西市摆摊，夜里住的是云间居客栈，他不懂物价，被那伙计把一天摆摊挣的几十两银子全骗光了。”也因此，他确认沈凡此人是真傻，而不是在故意气他，才能忍到现在。
“他确实不像寻常神棍，但要说是哪个世家的公子，我却也没听过哪家有这样的人物。”谢云澜思忖道。
大夏国土虽大，但哪个地方但凡出现个奇人异事，又或者有什么青年才俊，也会被当地的府衙或往来流动的客商将消息带到京城来，沈凡这等天上有地上无的容貌，若真是出自名门望族，早在他十五六的时候就该传进京中，成为自那掷果盈车的潘安后的又一位全国闻名的美男子了。
“难不成是什么隐世家族？”韦承之猜测道。
“罢了，先不提这个。”谢云澜斟了盏茶，沈凡的来历其实无关紧要，只需明确一点，他不是别有用心之人派来故意混进侯府的。
谢云澜想找个神棍做局的事不过临时起意，在这之前他都是极其厌恶江湖术士的，想派人接近他不会找个神棍来做，所以他碰见沈凡只能是巧合。
当务之急是，如何让沈凡在众人面前表演一番神通，将他大师的名望继续推高。
“他既然打的旗号是降妖除魔，那便给他找个除妖的差事，我记得定远侯府上最近好像在闹邪祟，先生觉得此事如何？”谢云澜已经仔细的考虑过，沈凡这回表演，势必要选在王公大臣家里，越是有影响力的人见证，效果越是好。
至于怎么捉邪祟？这不重要。谢云澜根本不信什么鬼神，所谓邪祟不过世人蒙昧之见，受建武帝的影响，现在京中的百姓稍有不对便会往鬼神一事上想，生病了怀疑是被邪气侵染，需找道士求一道符水，家里小儿夜里多哭了两声便怀疑是有妖邪闯入家宅，需请大师回家驱邪。
同理，沈凡会不会法术也不重要，他只需要站在那儿，念些神神叨叨的咒语，比划两下木剑，末了烧张符，便算是大功告成。
韦承之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说：“若单单是为助推他名望一事，定远侯是个合适的人选，但……”他话锋一转，“侯爷可是想投入二皇子阵营？”
谢云澜皱起了眉头，断然否决：“自然不是，我早已与先生说过，谢家祖训，不涉党争。”
大夏太子虽立，但太子袁朗性格懦弱，没有主见，难堪大任，相反二皇子袁奕倒是英明果决，为人谦卑，礼贤下士，得了不少朝臣拥簇，其生母罗夫人在宫中也十分受宠，甚至有与皇后分庭抗礼之势，朝中如今已经分成了两派，正斗的不可开交。
谢云澜掌握西北军权多年，回京后虽然主动交了兵权，又以养伤的名义领了个闲职，但无论是军中还是民间，他的声望都极高，他的一些旧部甚至不认虎符只认他谢云澜，可以说得到他的支持就是得到了整个西北军权，乃至将来的皇位。
从龙之功固然诱人，但谢云澜深知建武帝如今虽然迷信方术，龙体也欠恙，但这位帝王年轻时也是英明神武，杀伐果决之人，元戎之战他已经有功高盖主之嫌，若是再敢插手皇权争斗，恐怕都不等他扶持新帝登基，谢家便先被满门抄斩了。
因此谢云澜从不与这两位皇子或是其所属派系的官员有任何私下牵扯，谢云澜选择定远侯也是因为定远侯一向中立，从来不掺和这两派的争斗，比定远侯更加位高权重家里还闹鬼的朝臣也不是没有，但都因为派系问题被谢云澜否决了。
韦承之道：“侯爷可知定远侯有一个小女儿，年芳十一。”
“知道是知道……”谢云澜愕然道，“先生是说定远侯想与二皇子结亲？二皇子今年二十有八了吧？而且他早已娶了正妻，再者说定远侯行事一向保守谨慎，怎么敢冒那么大的风险参与党争？”
韦承之笑着摇了摇头：“侯爷忘了，二皇子那位嫡长子，今年也是十一。”
二皇子若继位，那这位嫡长子便是将来的太子，定远侯的小女儿则是太子妃，他自己则一跃成了国丈，如此，倒是说得通了。
“先生是哪里得来的消息？”谢云澜蹙着眉，他在京中也有些消息渠道，却完全没听说过这件事。
“一些江湖朋友告知的，他们也是偶然撞见，侯爷不知道也正常，再者说此事还未真正定下，定远侯现在只是意动，还未答应，所以面上目前没露半点端倪。”韦承之端起茶喝了口。
“原来如此。”谢云澜叹道，“多亏先生提醒，定远侯不行的话，先生可还有其他人选？”
韦承之摇摇头：“暂时没有，此事倒也不必操之过急，侯爷耐心等待便是。”
“先生说得是。”谢云澜也喝了口茶，他原本其实也没那么急，都是被沈凡气的，早点把李鹤年扳倒，才能早点跟沈凡算账。
“另外，我那些江湖朋友还告诉了我一件事。”韦承之似有犹豫。
谢云澜道：“先生但说无妨。”
韦承之便坦言道：“侯爷那位妹夫，最近似乎跟二皇子……来往过密。”
“青云？”谢云澜眉头紧锁，思忖片刻道，“正好我准备明日去穆府，此事我来解决。”
如此便好。韦承之放下了心。
穆青云是谢云澜的妹夫，同时也是他过命的兄弟，这些年跟着他一起出生入死，谢云澜对其信任有加，连妹妹谢玉珍都许给了对方。韦承之虽然是谢云澜的谋士，但论信任，大抵还是要排在穆青云后面的，若是由他来处理此事，事后难免在谢云澜心中留下嫌隙。
两人的谈话告了一段落，韦承之正准备告退时，突然听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声音熟悉的很，今天已经是第三回 了，谢云澜倏地抬起头，问着刚进门的庆俞：“他还是不肯吃？”
庆俞点了点头。
谢云澜将茶盏重重的搁在桌上，他今日的耐心彻底告罄了，正想冷笑一声说“不吃就饿死他”，就听庆俞补充道：“大师等饭的时候一直在吃点心，他说吃饱了。”
谢云澜：“……”
“哗啦”一声，谢云澜手里的茶盏被捏碎了。

第6章
今天是休沐，不用上朝，谢云澜却还是起了个大早。
他五岁便被父亲带着习武，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在院中扎马步，这十九年来，可以说几乎没睡过一个懒觉，如今早已成了刻入骨髓的习惯。
他也不用人服侍，只差人打了点水，便自己洗漱好了。他用完早膳路过院中，见到王泰正在跟府中的侍卫们切磋比武。
王泰是谢老将军为谢云澜选的亲卫，自小便养在府中，跟着谢云澜一起习武，武艺相当不错，而且他生的又高又壮，像头牛般壮实，肌肉虬结的双臂一用力，就将一个侍卫摔了出去，赢得周围一片叫好。
“下一个谁来！”王泰叫嚣道，这侍卫的武艺太过一般，他这身筋骨都没活动开。
周围的侍卫都道“不来不来”，王泰力气太大了，接他一拳像被牛顶了一样，根本打不过。唯有一名新进府的年轻侍卫跃跃欲试道：“我来！”
王泰冲对方招了招手，年轻侍卫解下佩刀，赤手上阵，王泰则活动了一下胳膊，各自准备好后，两人话不多说，直接开打。
年轻侍卫先挥出一拳，他身材虽不如王泰这般壮实，但相对常人也算高大孔武，而且约莫有一些功夫功底，这一拳又疾又猛，寻常人可接不下。
但王泰稳稳的接住了，真正迎上对方的拳头，年轻侍卫才发现自己对于王泰的力气还是低估了，不该硬碰。
他想顺着力道后撤，却不想王泰直接变拳为掌，将他硬拽了回来。这一拽直接拽的年轻侍卫失去平衡，王泰趁机蹲身，眼看着年轻侍卫就要像上一个那样被直接摔出去，众人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踹他腰腹。”
年轻侍卫身体腾空，心中已然有些慌乱，骤然听到这一声，下意识的照做。
王泰眼下腰腹正无防守，被年轻侍卫一击得手，手上的钳制松了不说，年轻侍卫还趁着这一踹之力重新找回平衡，一个翻身落地，王泰则被踹退了两步。
四周又是一片叫好声，王泰则苦着脸道：“侯爷，不带这样的。”
众人这才发现谢云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连忙转过身行礼。
谢云澜抬手示意不必，又对着王泰笑道：“你们继续。”
“侯爷，那你别再出手了啊！”王泰叫道。
“我可没有出手。”谢云澜挑眉。
王泰：“出嘴也不行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观棋不语！”
众人“嘘”了王泰又一声，又哈哈大笑起来。
谢云澜也被他逗笑了：“好，观棋不语。”
得了保证，王泰重拾信心，再度与年轻侍卫比试起来。年轻侍卫虽然之前差点落败，但他现在已经意识到王泰的力气，这回换了打法，以灵活的身法规避卸去对方的力道，王泰一时间擒不住他，两人僵持不下。
谢云澜正跟众人一起观战时，院中又有人来。
侯府中无论主人还是下人都起得早，唯有沈凡这个点才刚刚起床。谢云澜昨日被沈凡气到杯子都捏碎了，但总归一夜过去，心情平复了些，所以此刻倒也能勉强维持着微笑。
他见沈凡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的，便问：“大师没睡好？”
沈凡“嗯”了一声，他看了眼院中正在比试的人群，说：“太吵了。”
谢云澜心思一转，意识到客房跟这院子只有一墙之隔，沈凡是被吵醒的，一下子觉得昨天的郁气有了发泄处，沈凡不爽快，他就爽快了，笑容瞬间真诚了些。
他佯作抱歉道：“大师有所不知，晨起练武是我父亲留下的规矩，业精于勤，习武之道一日不可废，还请大师担待。”
“好吧。”沈凡虽然毛病多，但却意外的很好说话。
两人说话时场上已然分出了胜负，年轻侍卫虽然身法灵活，但到底综合实力上不如王泰，被逮住一个破绽摔出场去。
王泰又赢一场，意气风发：“还有人来吗？”
这回是真没人来了，在场的几乎都被王泰摔过，但唯有一人是例外。
众人起哄道：“侯爷来！”
谢云澜眉梢一挑，还未表态，王泰就大惊失色道：“那可不行！”
“侯爷……”他支吾着找理由，突然灵光一闪，“侯爷那伤还没好利索呢！哪能动武！你们瞎起哄什么！”
众人这才想起，起哄声歇了下去。
沈凡也被这句话提醒，想到了庆俞昨天跟他说的，他看着谢云澜红润的气色，问：“你有伤？”
“嗯，战场上受的伤还未完全……你做什么？”谢云澜看着沈凡放在自己胸口的手，惊的话都忘了。
“你的伤好了。”沈凡淡淡道，他将手收了回去。
谢云澜眼睛一眯：“大师懂医术？”
他问出口后又觉不对，哪有大夫诊病是摸胸口的？
沈凡也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说：“不懂。”
谢云澜：“……”
谢云澜：“那大师为何说我伤好了，还……？”
沈凡那动作跟登徒子似的，得亏他不是女子，但即便同为男子，谢云澜生平也是第一次被人摸胸。
“还什么？”沈凡没懂。
谢云澜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沈凡有些明白了，他又将手放到了谢云澜胸口，问：“你是说这样？”
谢云澜：“……是。”
他退了一步，不着痕迹的避开沈凡的手。
“这样看的更清楚些。”沈凡神色单纯，完全没发现自己的举动有什么不妥。
“什么看的更清楚？”谢云澜问。
“你的魂火。”沈凡说。
谢云澜：“魂火是什么？”
“是一种灵魂上的光焰，一切活着的生物都有魂火，这种光焰由天道赐予，与生俱来，保护凡人不受邪魔侵害。魂火的强盛跟生命力有关，年轻力壮者魂火炙烈，年老体弱者则如风中残烛，魂火彻底熄灭的那一刻，便是生命终结的那一刻。”沈凡解释说，“你的魂火很强盛，比一般人都要明烈，所以你没有伤。”
“原来如此。”谢云澜恍然大悟。
他不是真的信了沈凡这番说辞，只是意识到对方是在胡说八道，便顺着附和了一句，毕竟他现在名义上是十分尊信沈凡的。
但谢云澜依然不打算承认伤愈一事，做戏做全套，他在自己的侯府里都每天令人煎一碗不会喝的药材，如此谨慎，嘴上更加不会松懈。
他对沈凡笑道：“我旧伤确实没有痊愈，连马都因为太过颠簸许久不骑了，整日坐着车辇出行，大师许是一时看错了。”
他已经给了沈凡台阶，正常人此时就该顺水推舟，说一句“兴许是看错了”，此事便过去了。
然而沈凡认真的看着谢云澜，坚持道：“我没有看错。”
谢云澜脸上的笑容有些僵，正不知如何收场时，有小厮来报：“侯爷，穆将军求见。”
“青云来了？”谢云澜面露惊讶，忙道，“快请！”
他顺势跟沈凡告辞：“我先去前院招待客人，厨房已经备了早膳，大师请自便。”
他转身要走，沈凡却突然叫住了他：“你说帮我查找心魔一事，有消息了吗？”
“暂时还没有。”谢云澜面不改色的撒谎，甚至还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歉意，“大师请放心，京中若是出现什么邪异之事，我会立刻告知大师。”
“此事需尽快。”沈凡说。
“好，我一定多加留心。”谢云澜说是这么说，但压根没有把沈凡的话放在心上，眼下真正值得他在意的是穆青云的来访。
“二弟今天怎么想起来到我这儿来？”谢云澜走进待客的正堂，脸上的笑容比之前对沈凡时真心了许多。
“大哥！”正坐着饮茶的穆青云连忙站起，要跟谢云澜行礼。
谢云澜摆手制止了：“又没有外人，你我兄弟二人，不必客气。”
他打量了一眼穆青云身上未脱的甲胄：“二弟刚从校场回来？”
“对，这几日一直在忙着军演，今天才得空回城里来。”穆青云道。
谢云澜点点头：“军演自是大事，不过玉珍眼下有身孕在身，不比寻常，你也要多上点心。”
穆青云：“大哥说的是，我打算等会儿去东市买些荔枝给她，她现在吃其他的没胃口，吃点清甜的水果应该会好些。”
“巧了。”谢云澜笑道，“二弟与我想到一块去了，我本来打算今日把荔枝送过去，二弟来的正好，省的我跑一趟了。”
“大哥对玉珍真好。”穆青云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谢云澜没注意，随口道：“她是我妹妹，我对她好是应该的。”
“大哥对妹妹都这么好，以后若是娶了大嫂，怕是得宠上天了吧。”穆青云玩笑道，“也不知哪家的姑娘有这么大的福气，大哥有相中的了吗？”
“没有，我暂时不考虑此事。”谢云澜道。
穆青云劝道：“大哥今年也二十有四了吧？前些年一直在前线忙着打仗也就算了，如今都回到京城了，该早日娶妻生子才是。”
“这偌大侯府没个女主人总是不行的，下人小厮有些地方伺候不到，玉珍也一直跟我念叨这事呢，大哥还是抓紧些的好。”
谢云澜眉毛一挑：“你今日是来说媒的？”
“我哪会说什么媒？”穆青云笑道，“不过是受人所托，给大哥送一封荷花宴的请柬罢了。”
他将请柬放到桌上，朝谢云澜推去：“京中王公大臣家的小姐都会参加，大哥定能在此宴上觅得佳人。”
谢云澜看着请柬，却不接，甚至脸上的笑也淡了下来。
“受谁的托？”谢云澜淡淡道，“是二皇子叫你送来的吧？”
穆青云：“对，二皇子说先前叫人送了一份请柬给大哥，但是大哥没接，这才特地托我……”
谢云澜冷声打断道：“你也知道我没接。”
穆青云瞧着谢云澜已经隐含怒意的脸色：“大哥何必动怒？二皇子也是一片美意，此宴只是单纯的赏花会友，我想着大哥孤家寡人，去宴上寻一寻良缘也好，而且二皇子到底是皇子，再三拒绝对方未免显得有些不知轻重……”
“不知轻重的是你！”谢云澜怒道，“你当真不知道袁奕目的何在？！什么赏花会友？！他不过想趁机将自己那一母同胞的妹妹文成公主许给我，借此掌握西北军权，助他谋夺大位！”
穆青云没料到谢云澜会直接将一切挑明，被谢云澜的气势震了一瞬，但既然已经说开了，他便也直言道：“我知道！但太子懦弱无能，这是朝臣都看在眼里的！早在七年前太子兵败时陛下就已经有了废弃之心，不过是顾念皇后感情，才一直容到今天。”
“但大哥你也看到了，太子如今监国是怎样的局面，优柔寡断，犹豫不决，哪有个皇帝的样子！于公，太子德不配位，于私，他连累谢老将军为救他而身死，大哥心里难道不怨吗？！二皇子英明果决，为人又谦逊有礼，识人善用，大哥何不改投明主！”
“住口！”谢云澜拍桌而起。
“大哥！”穆青云跟着站起。
谢云澜看着穆青云一字一顿道：“我早已跟你说过，谢家不涉党争！”
穆青云胸膛起伏，他也被激出了火气。
屋内一时剑拔弩张，两人俱是不肯相让，眼看着火药味越来越浓，就要不可收场前，门外突然有脚步声传来。
庆俞没发觉屋内气氛的不对，请示道：“侯爷，大师说他那间屋子阳光不好，早上还吵，想换一间屋子住。”
这要是换做平时，谢云澜又该为沈凡的多事恼火了，但此刻时机正好，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因外人的到来而稍缓，谢云澜重新坐下，烦闷道：“你让他自己去挑，想住哪间住哪间。”
庆俞应声退下。
穆青云深呼吸一番，也坐了回去，他有意缓和气氛，另起话题道：“他刚刚说大师，难不成京中的传言是真的，大哥真的请了一个方士回府？”
“是真的。”谢云澜恢复了平静的神色，“他现在就住在我府中。”
“大哥不是从不信这些神棍术士吗？”穆青云面露惊讶，“难不成这位大师有什么过人神通？”
“自然是有的。”谢云澜道。
论气人这一点，沈凡着实神通过人。
“大师会什么？能不能帮我算算玉珍怀的是男是女？”穆青云笑道。
“他不会这些。”谢云澜算了下日子，“玉珍的身孕已有三月了吧？”
“对，是三个月，之前一直没动静，三月初的时候她去了一趟长生观，拴了个娃娃回来，隔月就诊出有喜了。”穆青云脸上带着一抹将为人父的喜悦。
谢云澜喃喃道：“她如今的身体怕是不能舟车劳顿。”
“自然不能！她想出府来校场看我我都不让，下人随从寸步不离，就怕她累到。”穆青云奇怪道，“大哥何出此言？”
谢云澜斟了杯茶，淡淡道：“因为我准备明日上书，调派你去济州担任太守一职。”
穆青云当即色变，如今他在京城前途正好，而济州是何等苦寒之地，又常闹匪患，说是调任不降品级，但这区别堪称天上地下。
“大哥何故如此？！”穆青云急道。
“我不如此，难道任由你上了二皇子的船，害死谢家满门吗？”谢云澜将茶盏搁下，他意已决。
穆青云与其相交多年，自然知道谢云澜决定的事，已经不可能再做更改。他攥紧了拳头，连告辞都不说一句，甩袖便走，怒气冲冲的走到府门，却又突然被人叫住。
王泰递了一盒包装好的荔枝过来，笑道：“侯爷吩咐的，烦请穆将军带给小姐。”
穆青云怒火正盛，原不想接，但他僵立片刻，不知想了什么，到底是接下了。
正堂。
韦承之望着穆青云那怒气冲冲的背影，担忧道：“侯爷如此，穆将军只怕会怀恨在心。”
“先生不必忧心。”谢云澜说，“我与他是兄弟，他如今不过是在气头上，等他冷静下来，一定能够想通。”
谢云澜十五岁时因为当街重伤神棍一事被父亲杖责赶出家门，赌气隐瞒身份从了军，随后便与穆青云结识。那时穆青云尚不知谢云澜身份，却待他极好，战场上舍命相护，后来更是追随他南征北战，几历生死，他们虽不是血亲兄弟，却也义结金兰，对着天地鬼神立过永不背弃的誓言。
兄弟之间难免有争吵，但再如何争吵，那份情谊却是一直在的。
“但愿如此。”韦承之叹道。
“侯爷！”两人说话间，庆俞又跑来了，他汇报道，“大师屋子选好了。”
“选好便选好罢。”谢云澜心中正烦，并不想理睬沈凡。
“可是……”庆俞吞吞吐吐。
谢云澜似有所感，突然问：“他选的哪间？”
庆俞：“您那间……”

第7章
主屋位于侯府正中，坐北朝南，冬暖夏凉，而且内里布置也比其余房间要精致舒适一点，沈凡理所当然的选了这里。
谢云澜过来时，沈凡正叫人把他房间的东西全搬过来，要不是下人们没得到侯爷命令不敢擅自动谢云澜的卧室，可能现在这屋子已经易主了。
但即便如此，沈凡却也坐到了主屋的椅子上，俨然一副主人样。
谢云澜看到他这架势都快被气笑了，要不是韦承之不放心跟着过来，并且在一旁劝阻，他可能今天就得不管不顾动手。
“大师想住这里？”谢云澜勉强维持着笑容。
“嗯。”沈凡点了点头。
谢云澜：“这是我的房间。”
沈凡思索了一下，说：“那你搬走吧。”
谢云澜深吸口气，皮笑肉不笑道：“不如宣武侯也让给你当？”
他到底没忍住，这话一出，下人们都惊的变了脸色，韦承之也小声的提醒了一句：“侯爷不可！”
然而沈凡好似全然听不出这话里的阴阳怪气，竟然很认真的想了想，然后摇摇头，说：“不了，名字不好听，我不喜欢。”
“噼啪”一声，谢云澜感觉自己脑子里某根名为理智的弦可能断了，刚刚才跟穆青云吵过一架，沈凡又这么气他，火上加火，他若是还忍得住，那都不是定力好，是可以直接出家了。
韦承之已经劝不住他，幸好王泰听到消息过来了，一见谢云澜好似想揍人，连忙上前挡住谢云澜，提醒道：“侯爷，京中可都知道这事了！”
谢云澜冷笑道：“我也不是非他不可的。”
这个计划失败了，可以另想一个，办法总归是有的，他对沈凡已然忍无可忍了。
他们两人的对话旁人听不太明白，沈凡也听的懵懵懂懂的，对眼前的局面有些迷惑，但他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了一点。
“你生气了？”他看着谢云澜脸上那已经再无遮掩的怒容。
谢云澜推开挡路的王泰，走到坐在主位上的沈凡面前，微微俯身，带着逼人气势压迫过来，他已然怒极，此刻反倒又笑了：“不然呢？”
沈凡抬头与他对视片刻，像是经过一番很认真的思考，勉为其难道：“那你晚上跟我一起睡吧。”
他自觉自己退了很大一步，连看中的屋子都愿意分出一半跟谢云澜同住了。
闻言，谢云澜的神色突然变得古怪起来，因为沈凡这常人理解不了的逻辑，也因为对方那比较容易惹人误解的话，什么叫晚上跟他一起睡？
男风一事，谢云澜是知道的，甚至军中就有一些，他手下有些军士一得空便往城里的小倌馆里钻。他自己洁身自好不参与这些事，但他却也见过一些小倌，多是些面容清秀的少年，模样比之女子也是不差。
而沈凡岂止是比之女子也不差，他这是天上有地上无，一人便压的世间粉黛无颜色，他用这么一张脸对着谢云澜说出这种话，便仿若一种暧昧的邀请。
虽说谢云澜也知道，这家伙哪里懂什么邀请，不过是单纯的傻罢了，但谢云澜看着沈凡那张脸，心头那烧的正旺的怒火诡异的熄了一半，再看对方那副无辜又懵懂的神情，另一半也熄的差不多了。
罢了，何必跟他计较。
王泰和韦承之原本都觉得完了，今天是肯定不能善了了，谢云澜这回生那么大的气，他们两人都劝不住，应该也没人能劝住了，哪料到沈凡不过是说了一句话，谢云澜便突然直起了身体，他转过身时面上已经不见怒容，甚至态度堪称平和的对着一旁的下人说了一句：“给他搬，这房间今天起给他住。”
然后，便迈步走了。
一众人等站在屋中，被这转折震惊的久久没有回过神来，静默的仿佛一尊尊雕像，还是沈凡的一声催促把他们唤回了神。
“把我昨天选的饰品坐垫都搬过来，你……”沈凡看着一直伺候自己的庆俞，停顿了一下，“你叫什么来着？”
“小人叫庆俞。”庆俞赔着笑脸，丝毫没有因为沈凡记不住自己名字而生气。经过方才一事他算是明白了，沈凡都这么作了侯爷还不生气，甚至还纵容了，这得是什么地位？！未来的女主人也不过如此了！
沈凡“哦”了一声，吩咐道：“再拿些荔枝来。”
庆俞一口应下，府上其实已经没有荔枝了，一半被沈凡吃了，另一半则刚被送人，但侯爷连自己的屋子都肯腾出来给沈凡住，还能舍不得这点荔枝吗？
他连问都不问了，觉得这一定算是不用请示的小事，支了银钱便出去买。
管银钱的主簿也没有难为他，一听说是给沈凡买荔枝便掏了银子，侯爷对沈凡的这纵容到有些过分的态度全府上下都传遍了，主人都是如此，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更加不敢得罪沈凡，一个个都跟供着神仙一样供着对方，只要是沈凡的要求，无论多离谱多气人都尽量满足。
在谢云澜的有意引导下，此事渐渐也传遍了京中，他隔日上朝时，不少朝臣都或说或笑的来跟他打听此事，问这位大师有什么神通，竟然连向来不信鬼神之说的宣武侯都折服了。
谢云澜并没有趁机吹嘘一番，而是笑而不语，或是寻个其他话题带过，一点风都不漏，卖足了关子。
其实在家中供养方士的大臣不少，并且逮到机会就要大吹特吹一番他家这位大师如何有本事，就为了引起建武帝袁朔注意，引荐给陛下，换些赏赐，亦或者像谢云澜图谋的一样，取代李鹤年，成为左右袁朔决策的棋子。
然而在朝为官的，多是人精，除了少部分虔诚迷信之人，大部分人心里都门清，知道这些所谓的大师是个怎么回事，不过是精心包装的骗子。
谢云澜突然转性，请了个大师回府一事，在他们看来，多有蹊跷，他们今日来打听，不过是听听口风，谢云澜便是将沈凡吹到天上去，他们也未必会信。
然而谢云澜这样反其道而行之，倒是吊起了他们的胃口，对这位传说中的龙神使者，越发好奇。
连续几日，都没人从谢云澜口中打听到沈凡的神通，又一日早朝将散时，主政的太子都忍不住叫住谢云澜好奇问了一句：“孤听说谢卿近日请了一位大师回府，不知这位大师有何神通？”
“神通谈不上，”谢云澜谦逊道，“大师不过是偶得机缘，从龙神座下习得了一些微末仙法。”
“龙神？”太子思量道，“可是我大夏图腾衔烛之龙？”
“正是烛龙神尊。”谢云澜道。
“昔年高祖登基时恰逢天狗食日，幸得龙神庇佑，才化险为夷。”太子感叹道，“衔烛之龙神通广大，便是只习得了一些龙神的微末仙法，也该有呼风唤雨之能了。”
谢云澜心里一动，正要说些什么，就听太子继续道：“姑母这几日跟孤说她府上好像进了什么邪祟，闹得表妹夜夜不宁，可国师近些天为了祈雨一事正在闭关，孤正不知道该找谁处理此事，谢卿可否请大师出山？”
太子口中的姑母是指宁阳长公主袁婉，袁朔同父同母的亲姐姐，袁朔当初能够在一众兄弟中脱颖而出，登顶大位，少不了宁阳长公主的帮助，是以袁朔一直对这位姐姐尊敬有加，一些大事也会听从对方的意见。
这倒是个很好的机会。谢云澜心思飞转，长公主地位尊崇，沈凡若在她面前露脸，能引起袁朔关注的机会极大，而且长公主不涉朝政，不用担心被袁朔猜忌。
是以，谢云澜答道：“既是为了长公主解忧，臣便是三跪九叩，也要请大师出手。”
宣武侯府。
沈凡在府中也住了几日，虽说衣食住行，样样有人侍奉，日子过得很舒心，但他来这里要做的正事却一直没有消息，他又催过几次，谢云澜都是笑着答应，然后再无声息。
沈凡慢了好几拍的从谢云澜这只答应不办事的态度里察觉出了一点敷衍，今日谢云澜刚下朝，他便找上了对方。
“我要走了。”沈凡说。
谢云澜一挑眉：“大师要去哪儿？”
“去找心魔。”沈凡淡淡道。
又是心魔，作为一个骗子，沈凡倒是很入戏，这几天提了好多次。谢云澜心想。
他面上则做出一副惊讶状：“大师何必亲自去找？我已经派了人去，有消息会告知大师的。”
“你真的有去找吗？”沈凡看着他。
“自然。”谢云澜神色真诚，他每回答应沈凡时都是这么真诚。
沈凡看了他一会儿，没看出跟前几次的区别，转身就走。
谢云澜下意识的拉住对方，肌肤相触时，双方都是一顿。
沈凡看着自己被人拽住的手腕，神情有些怔愣，像是没想到谢云澜那么大胆。谢云澜想的则是，都说女子的皮肤跟粗糙的男子不一样，如羊脂玉般细腻滑嫩，他一直没体会过，如今倒是在沈凡这个长得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身上体验到了。
手感怪好的。谢云澜心想。
他没有多摸，自制力极强的收回了手，对着沈凡笑道：“大师何不信我？我确实是一直在派人帮大师打听的，早上刚刚得到消息，宁阳长公主府上闹着邪祟，我正想跟大师说呢。”
沈凡本就有些怔愣的神情越发怔愣了，他呆呆道：“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谢云澜道，“此事紧急，今日便准备带着大师一起去宁阳长公主府查看。”
“哦，这样啊。”终于找到了心魔的线索，沈凡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在骗我。”
这是沈凡第二次在谢云澜面前笑，谢云澜又一次被这笑容弄得晃了下神，他有一瞬间的怀疑，怀疑沈凡是否真的会什么法术，不然怎么单凭个笑容就能让他心神恍惚。
“我怎么会欺骗大师呢？”谢云澜强作镇定道。

第8章
出发前，谢云澜问道：“大师此行可需做什么准备？”
“要什么准备？”沈凡不解道。
谢云澜：“譬如黄纸朱砂？或是什么法器？”
沈凡想了想，摇摇头。
谢云澜皱了皱眉，似是很忧心：“那大师就这样空着手去吗？遇上厉害的妖魔怎么办？”
虽然沈凡说他不会法术，但作为一个神棍，谢云澜觉得他装神弄鬼的本事多少该是有一点的。他一直没有追问，或是要求沈凡在他面前表演一番，是因为他对这些骗人的戏法并没有多大兴趣，不过这回要在长公主面前表演，他得预先确认一下沈凡的能耐，够不够唬人。
够自然最好，不够也没关系，他已然为沈凡备好了一整套表演方案，比如预先处理过的黄纸符箓，只需施以特殊的药水，便可使符箓上的鬼脸显形，又比如他自己，谢云澜练的是外家功夫，内功却也不差，沈凡表演时他可以在一旁用内力催动符纸法铃，营造出一种无风自动的神异现象，又或是偷偷发出一枚机关暗器，吹灭烛火引燃符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沈凡还是在故弄玄虚，脸上一副泰然自若模样，完全没有自己不会表演即将穿帮的惶恐。
谢云澜盯着瞧了片刻，判断不出沈凡这种泰然自若到底是因为他自信自己的本事够唬人还是单纯的傻。
罢了，到时候见机行事便是，有他在一旁辅助，沈凡便是站那里不动，也可以“降妖伏魔”。
保险起见，他把王泰也带上了，王泰跟他习的是同一种内功，虽然功力修为不如他，但应该也能起点作用。
出发去长公主府的路上，谢云澜为沈凡大致介绍了一下长公主府的情况。
“宁阳长公主是陛下的亲姐姐，丈夫临江侯已于十多年前过世，长公主膝下育有二子一女，这回出事的是她的小女儿，昌平郡主方萍。昌平郡主是老来子，今年刚刚十七，身体一向安康，但不知为何，近日来忽然噩梦缠身，夜里梦魇不断，白日醒来也会头疼脑胀，大夫看了后开了几服安神的药，但郡主非但不见好，情况反倒越来越严重了，长公主便怀疑是府里进了邪祟，这才想请大师……大师？”谢云澜伸手在沈凡眼前晃了晃，同时狐疑的往窗外望去，想知道是什么吸引了沈凡的注意力。
可他什么也没望见，窗外都是寻常街景。
沈凡回过神来：“干嘛？”
谢云澜：“大师觉得这是什么邪祟？郡主一事该如何解决？”
沈凡：“郡主是谁？”
谢云澜头疼的扶住额，耐着性子又讲了一遍。
沈凡这回没再走神，但他好像也没认真听，听完后不甚走心的答了一句：“不知道。”
谢云澜额头突突的跳，他本来觉得不过装神弄鬼而已，只需提前做一些准备，很简单便可以做到，但沈凡这表现愣是给他心里弄的没底了。
他现在都不盼着沈凡有什么能唬人的戏法，只希望沈凡到时候少说两句话，不要傻气外漏，乖乖配合他的计划。
马车到了府门口停下时，正巧遇见另一辆刚刚达到的马车，谢云澜见到袁朗时有些惊讶，没想到太子对此事如此重视，竟然亲自过来了。
袁朗也看到了谢云澜，并不端着太子的架子，主动过来笑着打了个招呼：“慎之来了。”
此刻不在朝堂，他唤的是谢云澜的字，言行间多有亲近之意。
“殿下。”谢云澜仍以君臣之礼回应，恭敬且疏离。
袁朗看向谢云澜身后，看清沈凡的脸时怔了一瞬，显是很意外对方的长相，他迟疑道：“这位便是传说中的龙神使者？”
龙神使者一事在京中都快传遍了，然而作为故事的主人公，沈凡直到今日才第一次听到谢云澜给他编的这个名号，他愣了一下。
谢云澜答道：“正是。”
沈凡看了谢云澜一眼，没有否认。
“邪祟一事，便拜托大师了。”袁朗朝沈凡行了一礼。
因为建武帝信奉方士的缘故，整个大夏朝都对方士十分尊崇，甚至特许方士见官，包括面圣都不用跪拜，但尊崇归尊崇，太子平日里也不会给随便哪一个方士这样行礼的，他此举给足了沈凡面子。
沈凡神情淡漠，只微微颔首以做回应，看起来倒是有那么副高人架势。
一行人进入府内，袁婉已然在正堂等候，但除了长公主以外，堂内却还或站或坐着几人，有道袍打扮的道士，有身披袈裟的和尚，还有穿着黑色法袍的萨满法师，这些人争吵不休，闹哄哄的，见到又有人来，方才安静了一下。
袁朗惊讶道：“姑母这是……？”
袁婉正被吵的头疼，见到袁朗方才露了笑颜：“太子来了，来人，快上茶。”
她又瞧见谢云澜，这才想起袁朗跟她说的事情，神情一下尴尬了起来：“唉，你瞧这事办的，太子上午才跟我说请了宣武侯府的大师来，但邪祟已经在府中闹了几日了，我见不得萍儿日日憔悴下去，昨日便命人去贴了张榜，招揽大师来除魔。”
“也怪孤没有提前与姑母说一声。”袁朗对沈凡目露歉意，“大师，这……”
一事不烦二主，他担心这位看起来很有派头的大师生气。
沈凡还未说什么，谢云澜便道：“只要能为长公主分忧，哪家的大师解决都无妨。”
袁婉闻言笑道：“谢大人说得好，各位大师既已来了，便请各显神通，谁先除了我府中的邪祟，我必以重金谢之！”
厅内众人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也不再争吵了，拿起自己的法器符咒就走出屋子，去府内寻魔。
“大师不去吗？”袁朗问着沈凡。
“这位就是谢大人请的大师？”袁婉惊讶道，她早就注意到了沈凡，却未想到对方就是谢云澜带来的方士。毕竟跟刚刚离开屋子的那一众法师相比，沈凡显得太年轻，也太好看了。
谢云澜正想替沈凡作答，沈凡却先开口道：“我没感觉到府上有邪祟。”
袁婉和袁朗都是一怔，谢云澜则是额头青筋一跳。
袁朗：“大师这是何意？”
袁婉：“大师是说萍儿的病不是邪祟所致？”
“未必。”沈凡解释说，“也可能是这邪祟藏的太好，我要先见一见……”
他停顿了一下。
“昌平郡主。”谢云澜适时的提醒。
他面色如常，心里则在恼火沈凡之前果然没有认真听他说话，到现在连郡主名号都记不得。
“哦对，是该让大师见见萍儿，其余大师来得早，已经先见过了。”袁婉对着丫鬟吩咐道，“去把小姐喊来。”
“萍儿夜里被噩梦惊醒好几次，醒来也头疼的厉害，没什么精神，现在正在房间里休息，大师稍等片刻。”袁婉又命人上了点茶水点心。
一炷香后，一名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进来了，她步伐虚浮，走路时还一直用手扶着额头，像是不太舒服。
方萍刚进屋便抱怨了一句：“母亲怎么又叫我过来，方才不是给那些神……大师们看过了吗？”
她虽然及时改口，但原本想说的话还是漏了音。
“不得无礼！”袁婉斥了一句，“这位大师是谢大人带来的，神通广大，你过来好好让大师看看。”
方萍不情不愿的走了过来，她跟她母亲不一样，倒不是不信鬼神之说，而是觉得这些揭榜上门的神棍术士，多是为了她母亲许下的赏金而来，如此庸俗之人能有什么神通？在她看来，只有国师李鹤年那样的超然之人才是真正的大师。
因此，她对待这些神棍术士的态度也多少有点不耐烦，直到她看清沈凡的脸。
她先是一怔，继而讷讷道：“这位就是谢大人带来的大师？”
“是我。”沈凡说。
沈凡的声音像他的容貌一样出色，低沉悦耳。方萍虚弱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本来无精打采的神情一下也精神了起来，她看着沈凡的脸，仿若受蛊惑一般，低低呢喃了一句：“怎么生的这般俊……”
虽然声音不大，但屋内的人基本都听见了，袁婉咳嗽了一声，袁朗则对着谢云澜玩笑道：“大师的神通倒是立竿见影，表妹瞧着精神了不少。”
谢云澜喝了口茶，没说话。
方萍走到沈凡旁边的座位坐下，见沈凡在盯着自己看，脸上的红晕愈深了，羞怯道：“大师可看出什么了？”
沈凡端详了片刻，说：“你先天不足，想必是出生时未足月之故。”
“是吗？”方萍不知道此事，她看向自己的母亲。
沈凡虽然是谢云澜带来的，但到底太过年轻，模样也实在不像传统的方士，因此袁婉其实一直心里对其有所怀疑，此刻倒是一下信服了，应道：“大师果真神通广大，萍儿出生时我意外早产，确实未曾足月。”
她又连忙问道：“先天不足是何意，对萍儿身体有什么影响吗？”
“没什么大的影响，”沈凡淡淡道，“只是她魂火比常人弱些，对一些阴邪之物更加敏感，府中其余人都无反应，唯独她噩梦连连，可能便是因此。”
“原来如此，还请大师赶紧出手将邪物除去！”袁婉道。
“还需先找到邪物的藏身之处，你常去哪些地方？”沈凡向方萍问道。
“府中的话，我最常去的自然是我的房间，大师要去看吗？”方萍说出口时又自觉不妥，女子闺房哪能让外男随意进入。
沈凡却没有这种自觉，点了点头便让方萍带路。
方萍被他这张脸迷得五迷三道，心想事急从权，这是为了除邪祟，进就进罢，袁婉也是这般想法，扬扬手同意了。
母女俩领着沈凡往后院去，谢云澜正想跟着一起，袁朗却拦了一下：“慎之，女子闺房到底是私密之地，大师是为除魔，方才百无禁忌，你我闲杂人等，便不去了吧。”
谢云澜迟疑了一瞬，他确实不太方便去，但是让沈凡自己去……
罢了，本来他对沈凡的期望已经跌到谷底了，没料到刚刚沈凡倒是表现不错，也不知是不是提前听到过消息，连方萍出生时不足月都知道。他敢出来行骗，大抵是真的有些糊弄人的本事，权且信他一回。
谢云澜想到此，便没有跟着，只吩咐了随行的王泰一声：“你去后院候着，为大师打打下手。”
“是。”王泰心领神会道。
王泰走后，袁朗又道：“孤记得姑母家花园里养了几尾鲤鱼，很是漂亮，慎之陪孤去看看？”
谢云澜心里一动，他看了袁朗一眼，点头应了。
二人结伴去了花园，这花园风景优美，且也清静无人，袁朗看着池塘里那几朵含苞待放的荷花，突然道：“慎之，孤听说二弟办了场荷花宴，邀请你去一同观赏。”
谢云澜眉尖一跳，心道果然如此，太子哪里是为邪祟一事来的，根本是奔着他来的。
他谨慎的回道：“臣有伤在身，需要静养，已经谢绝了二殿下。”
“慎之的伤还未好吗？”袁朗算了算时间，“你回京差不多有半年了吧。”
谢云澜：“外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多年征战，落了些病根，需要慢慢调养。”
袁朗：“如今大夏太平安定，慎之功不可没，改日孤命人送些上好的药材到你府上。”
“谢过殿下。”谢云澜行了一礼。
袁朗笑道：“慎之不必客气，此刻并无外人，你不必当我是太子，只管我当个寻常朋友便是。”
谢云澜低垂眉目：“臣不敢。”
袁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意渐收，突然道：“慎之，你是不是怨我？”
袁朗虽未言明，但他指的是什么，二人都心知肚明。七年前元戎进犯，袁朗和谢国栋一同出征，却因袁朗急功冒进误入敌人陷阱，致使谢国栋带兵救援时身死。
谢云澜未曾料到太子会突然提起此事，停顿了片刻后才答道：“殿下是国之储君，未来的天子，父亲是将军，理应护国护主，为保护君主而死，死得其所，死的壮烈，臣未曾有怨。”
袁朗：“当真？”
“当真！”谢云澜断然道，“若是臣面对同种境况，也会做出跟父亲同样的选择，忠君护国，职责所在！”
袁朗重露笑颜，他又道：“慎之今年二十有四了吧？却一直还未婚娶，不若我来牵一牵红线，你看薛大人家的女儿如何？”
薛大人是太子太傅，太子一党里举足轻重的人物，谢云澜如果与他联姻，那就是昭告全朝，他加入了太子一党。
“承蒙殿下美意，但臣暂时未曾考虑婚娶。”谢云澜拒绝道。
“你年纪也不小了，此事应当早做打算，将来生个儿子，也好继承你的武艺，护我大夏疆土。”袁朗仍未放弃，“薛大人家的女儿我也见过，如花似玉，与你倒是十分般配。”
谢云澜眉头微皱，编了个借口道：“殿下有所不知，臣其实早已心有所属。”
“哦？”袁朗惊讶道，“却是未曾听说，慎之的心上人是谁？”
谢云澜：“她名不经传，是一山野猎户家的女儿，我曾经被元戎骑兵追击遁入山中，幸得其搭救，才捡回一命，我与她两情相悦，发誓平定元戎后便去娶她。”
袁朗：“那为何至今未娶？”
谢云澜：“因为臣回去找她时发现她已经不在原址，许是受战火波及，举家搬迁了，臣一直未曾放弃寻找，只盼着有朝一日赴当年月下之约。”
“原来如此。”袁朗叹道，“得慎之如此挂念，想必也是个沉鱼落雁的美人吧，慎之可否给我描绘一番？”
“她……”谢云澜停顿了一瞬，本来就没这么个人，他能临时编出这么个故事已是不易，再要编一编容貌……
他心思飞转着，想从过往见过的人里寻一寻灵感，脑海中莫名跳出了沈凡的脸，心想这倒确实称得上沉鱼落雁了，便照着沈凡的五官跟太子描绘了一番。
袁朗听完后道：“听慎之这么说，倒确实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也不知跟你府上那位大师比谁更美一筹。”
谢云澜微笑道：“不相上下吧。”

第9章
“大师，这房里可有邪祟？”方萍跟在沈凡身边问道。
沈凡不答，他走到梳妆台边，拿起了一面铜镜。
袁婉立刻道：“这铜镜是妖邪寄身之物？”
“啊！我每天都要对着这个铜镜照好多次呢！”方萍惊呼一声，立刻退后几步，抱紧自己母亲的胳膊。
随行的丫鬟们也被吓到了，惊叫声一片。混乱中，袁婉到底是长公主，阅历丰富，虽也有些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喝道：“别怕，有大师在此！”
这句话安抚了众人，屋内不再有人惊叫，但母女俩以及身边的一众丫鬟，却也紧紧的聚在一起，像是抱团取暖的鹌鹑。
鹌鹑们瑟瑟发抖的看着沈凡手里的铜镜，沈凡则回以莫名其妙的神情。
“不是，”沈凡又将铜镜放下了，“我只是觉得这铜镜花纹比较好看。”
众人：“……”
袁婉干咳一声，抱在一起的众人各自散开，重回各位。
沈凡又去了床边，问：“这枕芯里填的是什么？”
这是个鹅绒枕，富贵人家常用的款式，答案显而易见。换做旁人问，袁婉可能会觉得对方少见多怪，但是沈凡问，就不得不让袁婉不多想。
她回道：“填的是鹅绒，难不成有人在枕芯里偷偷塞了其他东西？来人，快将枕头撕开！”
丫鬟拿着剪子便上前将枕面划开，鹅绒飘了满屋，落得屋内人各个白头白发，沈凡才将将来得及说一句：“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
众人：“……”
“大师，你也看了一圈了，这屋子有什么问题吗？”袁婉摘掉一片落在自己头上的鹅绒，维持着不失礼貌的笑容。
沈凡摇摇头，同时，还叹了口气。
看到沈凡摇头时，袁婉心里一松，听到那声叹气时又猛地一提，忐忑不安道：“大师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她又想起什么，将自己手腕上那价值不菲的碧玉镯子摘了下来，往沈凡手里一塞，说：“只要能解决邪祟，稍后我还有重谢！”
沈凡懵懵的接过镯子，不解道：“我没有话要说，这屋里确实没有问题。”
袁婉不信道：“那大师为何叹气？”
“哦。”沈凡解释说，“因为我觉得这屋里一些摆件不错，但侯府里没有。”
袁婉对方萍是极尽宠爱的，吃穿用度都是最贵最好的，这间屋里上到屏风玉雕，下到枕头被褥，都是精美华贵，极尽奢侈。而谢云澜虽然库房里存了一些皇帝赏赐又或者旁人送礼得来的珍贵物品，但他自己一般并不会买，所以府中大部分家具还是简洁朴素的款式，就比如那个鹅绒枕，看起来就又轻又柔软，而谢府全府上下包括谢云澜自己用的都只是便宜的荞麦枕。
不对比则已，一对比沈凡便发现自己真是在谢云澜家受了许多的委屈，那声叹息便是因此而发。
听明白原因的众人：“……”
袁婉眼角抽搐了几下，内心升起一抹狐疑，虽说刚刚沈凡一言点出方萍是不足月出生，但说起来此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只需提前打探好消息便可，而沈凡除了开始那下还像那么回事，现在这模样哪里有一点高人的架势？
别说高深莫测，神通广大了，袁婉瞧来瞧去，只瞧出了一点傻气。
她内心对沈凡的信任已几近无存，但碍于宣武侯的面子，也不好将人直接当骗子赶出去正好沈凡说要去府中其他地方再看看，找找邪祟，她便顺势道：“大师请随意，我还有事，便不奉陪了。”
她已经不指望沈凡了，但是邪祟总得找人除掉，她准备去看看其他几位大师是否有什么捉邪的神通。
袁婉要走，方萍却不走，她主动道：“大师你不熟悉府内环境，我带你去转转吧！”
方萍其实也觉得沈凡像个十足的骗子，但她并不在乎，从头至尾吸引她的只有沈凡这张脸。
袁婉对自己女儿何其了解，闻言皱了皱眉，低声说了一句：“你是郡主，他只是个游方术士！”
“母亲放心，我知道的。”方萍同样小声回道。
她知道她跟沈凡没什么可能，但天下竟有这般俊俏的郎君，多看两眼也是好的。
方萍领着沈凡出了院门后，在门口候着的王泰立刻跟上来，说：“侯爷命我来为大师打打下手，大师可找到邪祟了？”
“没有，邪祟不在卧房。”方萍代为答道，“我正准备领着大师到府中各处转转。”
王泰想说什么，但碍于方萍也在，便没有开口。
方萍：“大师，你看这里的山石，像不像一头盘卧着的老虎？”
沈凡点点头。
方萍：“大师，你看这朵兰花，开得娇不娇艳？”
沈凡又点点头。
方萍：“大师，你看这秋千，要不要玩玩试试？”
沈凡欣然应允。
王泰看的心里着急，这哪是来捉邪祟的，这分明是在游山玩水，他想上前提醒沈凡，但方萍却一直陪伴左右，他根本找不到机会。
眼看着两人去了秋千边，方萍原本的打算是她坐在秋千上，沈凡在一旁帮着推，郎情妾意，好一副甜蜜景象。虽然实际上郎无情妾也不能有意，但满足一下自己的少女幻想也是好的，毕竟这么俊的郎君真的是世所仅见。
可沈凡走到秋千边，自觉主动的往上边一坐，然后对着方萍示意道：“推吧。”
方萍：“……”
方萍大脑处于一种似乎哪里不太对劲的呆滞中，身体则下意识的帮着沈凡将秋千推高，沈凡荡了两圈，嫌方萍力气不够，对王泰说：“你来推。”
王泰：“……”
他多少也能体会侯爷那种恨不得揍沈凡一顿却发作不得的窝火感了。
王泰是来打下手的，不好违背沈凡，忍着气上前取代了方萍的位置，推着沈凡荡秋千。
方萍莫名其妙的成了局外人，愣了好半晌，正好有丫鬟赶来，看到这两个男人在玩秋千也是一愣，但随即想起自己的任务，对方萍道：“小姐，夫人唤你去一趟。”
“母亲唤我去做什么？”方萍问道。
丫鬟说：“是一位大师说找到了邪祟，想驱邪必须小姐本人在场。”
那倒是不得不去了，方萍有些不舍的跟着丫鬟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沈凡和王泰了，王泰终于可以无所顾忌，他一把将秋千绳握住，用蛮力将其强制停下，同时对沈凡说：“大师别再玩了，正事要紧，你看别人都已经找到邪祟了！”
王泰都快急死了，这回来就是让沈凡出风头的，现在风头快被别的神棍出了，回去他怎么跟侯爷交代。
沈凡却完全不急，说：“再荡一会儿。”
他是第一次坐秋千，玩的正兴起。
王泰急道：“大师！你要是实在喜欢，就回去让侯爷给你做一个，在府里慢慢荡，现在捉邪祟要紧！”
沈凡想了想，目露赞赏：“你说得对。”
他从秋千上跳了下来。
王泰：“……”
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好像给谢云澜挖了一个坑，希望到时候沈凡让谢云澜给他做秋千的时候不要把自己供出来。
他们沿着方萍离开的方向追去，到地方一看，院中站了不少人，除了袁婉和方萍，之前去府中各处寻魔的法师都集中在此，其中一道袍打扮的道士正在院中那株槐木下侃侃而谈。
“槐木属阴，亦有鬼木之称，槐木天然有聚阴聚鬼之效，若是家宅中阳气旺盛，倒是不惧，但是……”道士适时的停顿了一下，看了眼府中仅有的两位主人家，意味不言而喻，“依贫道所见，夫人家有男丁在时，邪祟不曾作乱过吧？”
袁婉听完后连连点头：“上月我儿还在家时确实未曾作乱。”
“这该如何是好？”袁婉忧虑道，“我儿被调派去了临州，暂时不会回来，府中没有阳气镇压，可是要将这株槐木砍掉？”
“可这槐木是先祖种下的，距今已经有百年历史，就这样砍掉未免可惜。”方萍道。
袁婉也是这么想的，遂道：“大师可有良策？”
道士捋了捋须，似是有些为难：“也罢，百年之木已有灵性，上天有好生之德，贫道便损耗些法力修为，开坛做法，驱除这槐木上所附的阴物，如此便不必砍树了。”
袁婉闻言大喜：“那便劳烦大师了。”
“好说好说，贫道修习驱魔之法，为人消灾解难本也是分内之事。”道士笑道。
袁婉愈发对这位大师深信不疑，下人们开始准备做法事的桌坛香烛，周围的另外几位法师则暗暗可惜，他们慢了一步，倒不是找到邪祟的速度慢了一步，是编瞎话的速度慢了一步。
都是同道中人，各自对对方有几斤几两都心知肚明，这说话的哪里是什么驱魔大师，昨天分明还在西市街口摆摊算命，还不是瞧见告示便打扮一番，装作驱魔大师过来行骗了。
一位萨满法师不甘心被人截胡，上前对袁婉自荐道：“驱邪一道当属我萨满一派最为擅长，夫人不若将此事交予我等，也不必连累灵宝真人损耗法力修为。”
袁婉谢绝了：“此事还是交给灵宝真人吧。”
她现在谁都不信，就信灵宝真人。
灵宝真人闻言，用得意炫耀的目光扫过这一众同行，他可是有备而来，府中的情况他昨天便打听过，因此才能一击即中，准确说出府中邪祟一事是因为男主人不在无人镇压，取得长公主的信任。
打听消息花了他不少银钱，但这点前期投入是为了更大的收益，等法事一做完，想必长公主不会亏待了他，金银自不会少，说不定还会奉他为上宾，引荐给皇上呢，从此他便可平步青云，飞黄腾达了。
灵宝真人越想越得意，直到他的视线扫到刚刚过来的沈凡。
又是这小子。灵宝真人暗暗想道。
也真是撞了邪，一切本来都按他预想的那样发展，沈凡被他骗去了宣武侯府所在的大街，也不偏不倚的撞上了宣武侯，结果非但没挨揍，竟然还被恭恭敬敬的请了回去，说是什么烛龙派来的使者，这几日名号传遍了京城不说，今日还被太子和宣武侯一起领着过来，给足了排场。
灵宝真人想不通沈凡到底凭什么混的这样好，这小子分明又傻又愣，哪像他巧舌如簧，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在正堂时，他一直用嫉妒的目光盯着沈凡，故人相见，他本以为沈凡多少也会看他几眼，哪料到沈凡从头到尾都没把视线往他身上挪过，像是不认识他一般。
岂有此理！要不是他好心指路，沈凡哪里能混得到今日的地位！灵宝真人妒火中烧，已然忘了自己指路的真正原因。
好在到头来还是他技高一筹，沈凡有宣武侯引荐又如何，长公主现在信的还不是他？
灵宝真人想到此，望向沈凡的视线愈发的得意，要不是碍于旁人在场，他要维持高人形象，他现在一定亲自过去冷嘲热讽一番。
即便不能过去，他也极尽所能的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讥讽。
王泰望着冲这边挤眉弄眼的灵宝真人，又看看沈凡，狐疑道：“你认识他？”
沈凡瞧了一眼，说：“有点眼熟，不记得了。”
然后便没再把视线分给灵宝真人一丝一毫，他打量着院中那株枝叶繁茂的槐树。
王泰见状道：“既然邪祟就依附在槐树上，大师快点动手除魔吧。”
“不。”沈凡说，“槐树上没有邪祟。”
王泰一脸愁苦，心道他当然知道槐树上没有邪祟，甚至整个公主府上都没有，但你再不表演驱魔，风头就被别的神棍出尽了。
他实在忍不住，把沈凡带到角落里，从随行带来的木箱里取出一沓符纸和一柄桃木剑，对沈凡说：“大师，你等会儿拿着这柄桃木剑去院中比划了两下，再用剑尖点几滴清水，洒到符纸上，等符纸上的鬼脸出来，你就说抓到了邪祟。”
沈凡拿起符纸端详片刻，说：“可这只是普通的黄纸，没有捉妖的法力”
我还能不知道这是普通的黄纸嘛！王泰急道：“大师别管了，你照着做就是了！”
沈凡有些奇怪的盯着王泰看了会儿，说：“不要。”
王泰要被气死了，他正摩拳擦掌，准备以武力威胁时，院内突然响起了铃声，王泰转头望去，见原本空荡的院中眼下已经布置好了法坛，法坛周围还用细线穿了一串铃铛，结了个铃阵，此刻铃铛声响，灵宝真人开始做法了。
这法不能让灵宝真人做完，不然这趟真就白来了。王泰心思一转，决定先将注意力放到这场法事上，找个机会破坏，然后借口灵宝真人法力不济，不足以驱魔，再让沈凡顶上去。
他挤到人群中，看着灵宝真人做法，沈凡也走了过来，与周围的人不太相同，他的注意力并不在人群正中的灵宝真人身上，他环视着整个院落，像在寻找什么。
在人群中央的供桌前，灵宝真人拿着柄佛尘念念有词，说了一串听不懂的咒语后，突然佛尘一甩，拿了张黄符用烛火点燃，对着槐树说：“去！”
他抬手要将黄符朝槐树扔去，王泰心道这正是机会，他手里捏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暗器，用内力催动疾射出去后，没有一定武学修为的人根本发现不了，他准备用这银针将这黄符弹回灵宝真人桌前。
他正要动手时，沈凡四处巡视的目光倏地一凝，他望着院子后方的屋舍，说：“来了。”
什么来了？王泰被这一打岔，错了时机，灵宝真人的黄符已经扔至半途，眼看着要落到槐树树身上，可那黄符仿若凭空撞上了什么东西，无端弹了回去。
王泰见状一愣，握着手里的银针，心想自己好像还没来得及射出去吧？
众人也愣住了，包括灵宝真人自己，望着那弹回供桌上渐渐烧成灰烬的黄纸，不明所以。
“叮铃铃——”法坛周围的铃阵突然响起来，人群尚没有察觉异常，直到有反应快的人惊叫道：“眼下又没有起风，铃铛怎么响了？！”
众人这才惊觉，是啊，这铃铛无人触碰，为何会无风自动呢？
“叮铃铃——”铃铛声越响越急，像是催命一般。
六月已入夏，可院中众人无端感觉到了一丝阴沉冷意，抬头看天时，却见原本明媚的日光被不知何时飘来的阴云挡住，再不见踪影。
昏暗云层下，方萍抱紧了袁婉的手臂，面色发白，嘴唇颤抖着说：“来、来了，这阴冷的感觉跟、跟噩梦里的一模一样！”

第10章
灵宝真人看着法坛周围那无风自动急如催命的铃铛，咽了口唾沫，他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难不成这回撞上真的妖邪了？灵宝真人心里有点发憷，但是他也知道他不能表现的害怕，否则就前功尽弃了，因此强作镇定，又点了一张符，大喝道：“何方妖邪，还不速速现身！”
回答他的是一阵突然刮起的阴风，阴风行经过的几人感觉自己身体一僵，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只着单衣冻了好久一般，寒气已经浸入了骨髓。
而方萍的感觉则更为明显，她脑海中响起一阵尖锐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难听的笑声，刺的她识海剧痛，她惨叫一声。
“萍儿！”袁婉察觉不妙，慌忙搀扶住已经站立不稳的方萍，又转头看向灵宝真人，想请大师出手。
可灵宝真人根本自顾不暇，那阴风向着法坛刮去，道袍飞动，他也感觉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阴冷感，心下大乱，慌忙又抓起一把符箓，想要借着烛火点燃。
虽然这符箓是他胡画的，但阴邪之物一般会怕火光。
然而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这汹汹而来的东西非但不怕火光，甚至直接将法坛上那几只蜡烛全都弄灭了。
院中一时更加昏暗，灵宝真人感觉那风好像有生命一般在往他七窍里钻，再绷不住高人架势，惊叫着拿着佛尘乱挥起来。
众人便见刚刚还仙风道骨的大师被吓的惊魂失魄，状若癫狂，突然，那惊叫声猛地一停，灵宝真人瞪着双眼，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砰”一声，灵宝真人像具尸体般砸落到地上时，已经呆住的众人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有丫鬟颤声道：“大师是、是死了吗？”
她话音落下的同一刻，那僵硬倒地的身体又突的活动起来，他想试着站起，可关节像是不太灵活，又跌了回去，便像是初学步的婴儿一般，瞧起来有点滑稽好笑。
然而在场没人笑得出来，众人惊骇不已，因为灵宝真人的神情五官已经不再像人，那本属于人类的瞳孔此刻泛着兽类的凶恶和贪婪，他牙口大张着，嘴角流下了涎水，好似狼盯上了羊群，若不是他使不惯这身体，只怕已经扑上来撕咬了。
丫鬟小厮们被吓得连退数步，乃至调头就跑，那几位前来驱魔的法师见到灵宝真人这狰狞的脸孔也是忍不住一退，心道这个钱不挣也罢，小命要紧。
“谁能降服此妖，我必赏以千金！”袁婉喝道。
法师们的脚步又硬生生的停下，有钱能使鬼推磨，那可是千两黄金啊！
萨满法师心一横，领着徒弟上前，左手持鼓，右手持鞭，绕着灵宝真人跳起了驱魔舞。
他虽然平素做的也是招摇撞骗的勾当，但这驱魔舞是祖师传下来的，或许对妖邪有点用处。
“灵宝真人”此刻已经稍微熟悉了这具身体，它姿势别扭诡异的站了起来，腰背躬着，两手撑于地面，像是不习惯双脚站立，仍保持着兽类四足着地的习性。
它在站起来之后本该立即扑向人群，但它看着这几个在他周围又跳又唱，身着萨满祭司服的人，却停了下来，脸上凶恶的表情一收，歪头看着萨满法师，像是被这驱魔舞制住了。
萨满法师心里一喜，还没等他说完一句祖师爷保佑，“灵宝真人”的神情又猛地一变，是恶意的狞笑。
它双腿一蹬，五指弯曲成爪状，猛扑出去的气势便像是扑食的饿虎，牙齿瞄准的是萨满法师的脖颈。
即便人类的牙齿不像野兽那样尖利，但凭“灵宝真人”此刻的凶恶，众人毫不怀疑这牙齿能咬断喉咙。
这变故发生的太快，萨满法师躲都来不及躲，眼看着就要殒命当场，可“灵宝真人”到底还是不习惯这身体，估错了人类的跳跃力，它扑了个空。
它双手拍地，似是很懊恼这老迈无用的身体。
萨满法师则骇的转身就跑，彻底歇了赚这千两黄金的心。
其余法师也有不少心生怯意掉头就跑的，但也有部分自诩有点手段想为黄金搏上一搏的。
“妖怪，看剑！”
“鬼妖丧胆，精怪忘形，妖孽，速速现形！”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法师们有的手持桃木剑，有的手持八卦宝镜，有的指捏符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乱七八糟的法器全都往“灵宝真人”身上丢，可一个有用的都没有。
邪祟非但没有被驱除，反而因为这一通乱丢被激怒了，“灵宝真人”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野兽的低吼，它再一次扑出！
灵宝真人那老迈瘦弱的身体在此刻爆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力气，它五指一抓，便将一持剑的道士举至半空，然后像是投石一样投出，随后又抓过身边另一名法师，牙齿啃向对方的手臂，在法师的痛叫声中，硬生生咬下一块皮肉来，它放在口中嚼了嚼，似是嫌弃太柴又连皮带血的吐到了地上。
它将这不好吃的猎物随手扔了出去，又去找一个目标。
院中乱成一团，王泰看的目瞪口呆，他万万想不到今日会出这样的变故，他跟谢云澜一样，都是不怎么信神鬼一说的，直到此刻，他都在怀疑这是不是谁使的计策，在装神弄鬼。
但眼看着有人受伤，那发疯一般的“灵宝真人”正扑向无辜的人群，他再站不住，喝道：“休得伤人！”
他大步向前，壮如牛犊的双臂使足了力气，要将灵宝真人擒下，然而真正抓握住灵宝真人手臂的那一刻，王泰眼中不可抑制的露出惊骇。
他自小便天生神力，在力气一道上，便是对武学天分颇高的谢云澜都不能跟他抗衡，只能以技巧取胜，可以说他从未在力气上遇到过对手，但今日，这看起来老迈瘦弱的灵宝真人，力道竟然大的他都有些无法支撑。
“灵宝真人”显是也没想到一个人类的力气会如此大，竟然能暂时跟它角力，凶恶的眸子一眯，突然张大牙口，冲着王泰脖颈咬去。
王泰手里没有兵器，不好硬抗，连忙收力后撤。“灵宝真人”紧追着他扑咬，先不论这一口多年不刷的黄牙威力如何，看起来就怪恶心的，王泰随手抓过掉落在地上的一盏烛台朝“灵宝真人”嘴里塞去。
“嘎嘣”一声，“灵宝真人”捂着嘴痛呼一声，王泰趁机一脚踹向“灵宝真人”的胸口，想逼退对方。却不想他还是低估了此刻“灵宝真人”的狠劲，就像是咬中了猎物的狼，无论自身被如何踢踹，哪怕只剩一口气，也绝不会松口。
“灵宝真人”拼着被王泰踹中，同时反抓住对方的脚踝，两手一提，硬生生将王泰这个身高八尺的壮汉提到空中，抡了两圈后猛地一甩。
王泰重重的砸在院中的槐树上，发出一声闷哼，一时站不起来。
“灵宝真人”咧开嘴角，发出难听的怪笑，挡路的东西已经清除，它凶恶贪婪的视线又一次巡视起了院中的猎物，最后定格在那一抹白色的身影上。
所有人都在惊慌逃窜，矗立原地神情淡漠的沈凡显得跟这慌乱的场景格格不入，同时也分外显眼。
“灵宝真人”朝他走去，老迈佝偻的身躯此刻有一种凶恶巨兽般的压迫感，可沈凡仍然是那样淡漠，像是事不关己，又像是毫不在意。
他看着那气势汹汹朝自己逼近的妖物，没有惊慌，没有逃跑，他只做了一个简单到近乎轻柔的动作，张开自己空无一物的五指。
方才还张狂凶恶的“灵宝真人”突然大叫一声，像是见到了什么令他害怕至极的东西，“蹬蹬蹬”连退了数步。
刚刚从那股撞击剧痛中缓过来的王泰挣扎着想站起，就见到了这样一幕，他愣了一下，后知后觉的转过头，跟着院中其余人一起，将视线放到那盏烛火上。
阴云蔽日，法坛上的烛火早被这邪物弄灭了，院中是压抑的昏暗，但此刻，凭空又亮起了一盏烛火。
这烛火不同于寻常的蜡烛油灯，它似乎没有任何的引燃物依托，是悬浮于掌心之上的。
火光并不如何炙烈，但它将将出现的一刻，那压在人胸口的阴冷沉郁感就兀的一散，温暖和安宁的感觉从火光中传来，在这昏沉中给人以太阳般耀眼之感。
更耀眼的是捧着它的人，沈凡眉目低垂，火光映照着他那张举世无双的脸孔，平素里王泰看他总觉得有几分傻气，此刻却无端显出一丝庄严肃穆，便像是庙堂里端坐的神佛。
“灵宝真人”已经退到了墙角，它用手臂挡着眼睛，像是被那火光刺痛了一般，惨叫着想要躲避烛火的照耀。
可光无处不在，沈凡眉目微抬，说：“幽冥妖物，不得乱入人间。”
“你该走了。”他淡淡道。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同一刻，烛火猛地一蹿，“灵宝真人”叫的撕心裂肺，隐隐有什么黑色的雾气从他身上剥离开，在离开寄体的瞬间便于火光中湮灭。
黑气彻底消散的时候，惨叫声也停止了，灵宝真人倒在了地上，“咿咿呀呀”的叫了几声，显是还活着。
不过眼下根本没人有功夫管他死活，众人的目光都聚在捧烛而照的沈凡身上，今日之局面一变再变，众人连续受惊，还没缓过神来，院中一时安静。
“大师！”袁婉最先有了反应，她抱紧已经晕死过去的方萍，哀泣道，“求您救救小女！”
沈凡看了她一眼，目光还是淡淡的，说：“她只是受了惊吓，没什么大碍，休息几日便可。”
话音落下，方萍也悠悠转醒，她睁开眼时有些迷茫，随即又想起了什么，惊恐的往袁婉怀里缩去。
袁婉安抚道：“莫怕，大师已经将邪祟驱除了。”
“哪位大师？”方萍愣愣的看着倒在地上的灵宝真人，和周围一众狼狈不堪的法师，她晕的太早，完全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袁婉跟方萍解释的时候，沈凡五指一合，那烛火方才在他掌中凭空燃起，此刻也凭空熄灭，再不见踪影。
他走到院子后方的屋舍，问：“这屋子是做什么的？”
“这是方家的祠堂。”袁婉道。
祠堂是供奉先祖牌位之地，外人一般不允许入内。沈凡并不懂这些，他直接推门而入。
他刚刚才露过一手，倒也没人阻止他，沈凡进屋后看到几个牌位，写的都是方家祖先的名字。
牌位摆放也有讲究，一般是始祖居中，其他后人左右依次排列，但眼下正中的牌位上写的并不是方姓，甚至不是个姓名，那牌位只写了两个字——长生。
袁婉安抚完方萍后跟了进来，见沈凡的目光落在那长生牌位上，便解释道：“这是长生牌，供奉于家庙里可以保佑子孙长命百岁。”
“如何得来的？”沈凡问。
袁婉说：“此物难得，是通玄真人亲手所制，通玄真人贵为国师可不轻易出手，他做的这些长生牌本是献给陛下，陛下龙恩浩荡，将这些长生牌位又赏赐给了朝堂有功的王公大臣，我无功无名，幸得陛下挂念，便也赐了我一个。”
沈凡：“一共有多少？”
“这……”袁婉迟疑了一下，“记不清了，几十上百应是有的。”
“大师，此物可是有什么问题吗？”袁婉问道。
沈凡正要说话，却有人从外面进来，是听到消息姗姗来迟的袁朗和谢云澜。
“姑母，这府中竟是真的有邪祟吗？”袁朗惊讶的望着屋外的院子，邪祟虽除，那狼狈的人群和被掀翻的供桌却还留着先前混乱的痕迹。
“孤听说连那些法师都被邪祟附身了，还有不少人受了伤，这邪祟如此厉害，姑母和表妹受伤不曾？”袁朗担忧道。
“没有，你表妹受了点惊吓，也没什么大碍。”袁婉又对着谢云澜庆幸道，“此事还多亏了谢大人。”
谢云澜眉目一动，有些不明所以，就见袁婉恭恭敬敬的对沈凡说：“大师，之前多有怠慢，请恕我有眼不识泰山，我这就命人备下厚礼，好好答谢大师！”
沈凡随意的应了一声，并不怎么在乎所谓的厚礼，他的目光落在谢云澜身上，像是有话想说。
谢云澜也有话想说，他十分想知道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给沈凡准备了一些装神弄鬼的把戏，但也不应该搞出那么大的动静。
袁朗对此也是十分好奇的，袁婉便又跟这两人描述了一遍方才的情景，袁朗听得目露惊叹：“不愧是龙神座下的使者，果真神通了得！”
谢云澜眉目微闪，看了沈凡一眼，没说什么。
正事已经办完，袁婉想留一行人用饭，但是袁朗作为监国太子宫中还有事要处理，便没有应，先行乘车离开。
谢云澜也没应，跟袁婉客套了几句便想走，却被袁婉强留着喝了几杯茶。
袁婉真正想留的自然不是谢云澜，而是沈凡，她现在对沈凡的本事是深信不疑，虽已除了邪祟，但她仍有些不放心，在喝茶的时候追问道：“大师，我府中的邪祟是驱除干净了吗？”
沈凡点了点头。
“那萍儿的身体……”袁婉握紧方萍的手，“大师说她先天不足，魂火比常人弱，平常可需注意什么，或者吃些什么补补，可以把魂火补得跟常人一样？”
“魂火是不能被外物修补的，这种光焰得天所赐，与生俱来。”沈凡解释说，“魂火的强弱与人的生死命数息息相关，改变魂火的强弱便不亚于改变一人的生死命数，由生到死易，由死到生难，普天之下除了降生万物的天道，能将羸弱之魂火重燃的只有一人，掌生死幽冥之神——衔烛之龙。”
袁婉蹙了蹙眉，说：“大师既是龙神座下使者，那请问大师，该如何求得龙神相助？可是要前往钟山亲自拜会，以证诚心？”
“去了也没用。”沈凡说，“他不在了。”
不在了？袁婉一愣，心道这位龙神是出门了吗？

第11章
“她魂火虽比常人稍弱，但只要不碰上阴邪妖物便无大碍，不必忧心。”沈凡道。
也只能如此了。袁婉叹了声气。
谢云澜见两人的谈话告一段落，便道：“既然事情已了，我们就不叨扰了。”
袁婉这回没再留，只吩咐下人拿了口小木箱子过来，她将箱子交给沈凡：“小小心意，还请大师收下，另外还有厚礼我稍后命人替大师送到府上。”
沈凡手臂一沉，这箱子虽小，分量却不轻，他打开看了眼，是一箱子的黄金。
寻常人若是抱得这一箱金子，大抵会乐不可支，沈凡却只觉得好沉，抱着好累。
出府离开的路上，他对着谢云澜说了一句：“好重。”
谢云澜莫名其妙的回看沈凡一眼，没领会言下之意。
但这短短的一段路中，沈凡连说了三遍“好重”，并且每说一次都要看谢云澜一眼。
谢云澜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随即就是不敢置信的惊愕。
他确认道：“你想让我帮你拿？”
沈凡欣然点头，并将箱子直接塞到了谢云澜怀里。
谢云澜：“……”
他将箱子又扔回去，恼火道：“自己拿！”
沈凡无辜的眨眨眼，他看着手里这去而复返的箱子，有些苦恼。
一直跟在后边的王泰突然上前，他之前虽然对沈凡看似恭敬，心底其实是不屑的，伺候起来也不怎么用心，但眼下他从身到心都透着股谄媚到近乎狗腿的气质，主动的接过木箱，说：“我帮大师拿着吧。”
谢云澜不可思议的看着王泰，显是很惊讶王泰这前后态度的变化。
王泰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过于狗腿，他这是对高人的恭敬，刚刚那一幕也就是侯爷没亲眼看见，不然肯定也跟他一样，对沈凡改观。
这哪里是什么骗子神棍，这是真正的高人啊！
他帮沈凡抱着箱子还不够，要出府门的时候，还体贴的说了一句：“大师小心门槛。”
谢云澜的目光都堪称惊愕了，要不是王泰这高大健硕的身形一般人仿冒不了，他都要怀疑他这亲卫是不是被人调包了。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几人正要上车离开时，府内突然有人追了出来，是方萍。
“大师！”方萍冲沈凡喊道，“我还有一件事想麻烦大师，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说话时神情郑重，还透着股莫名的紧张，像是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沈凡以为是跟邪祟有关的事情，便跟着去了一旁。
谢云澜和王泰远远看着，就见方萍说了一句话之后，沈凡突然蹙了蹙眉，这是很少见的表情，沈凡此人不知道是不是性格里那股子呆愣劲儿使然，为人处世一向淡漠，方才那样灵宝真人被邪祟附身的场景，众人都惊骇无比，唯有沈凡眉头都没动过一下。
可他此刻蹙起了眉头，跟方萍答复了几句，上到马车上时，眉头还未松开。
谢云澜瞧着稀奇，问道：“她同你说了什么？”
沈凡有些郁闷道：“她问我能不能帮她算算姻缘。”
谢云澜：“……算姻缘？”
沈凡点了点头。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找上他正事不问，只问他会不会算姻缘，之前摆摊遇到的那一个个女子是，方萍是，甚至面前的谢云澜也是。
“那你会算姻缘吗？”谢云澜问。
沈凡的眉头蹙的更深了，他比第不知道多少次还多了两次的回答说：“我不会算姻缘。”
“真的不会吗？”谢云澜挑眉。
沈凡不懂方萍为什么要问姻缘，他却是懂的，这根本就是看上了沈凡的脸，想借问姻缘之名探一探沈凡的意思。
“不会。”沈凡认真的说，“再问我就生气了。”
这话带点威胁的意思，谢云澜非但没怕，反倒被他逗笑了，威胁他的人不少，对阵元戎时，敌方将领常常威胁要取下他的首级拿来下酒，又或者要剥下他的皮囊，拿来做成喂马的马槽，这些威胁无一不是凶狠有力，沈凡这样“再问我就生气了”，听起来毫无气势，不像威胁，倒像撒娇。
谢云澜心底升起一种莫名的心思，让他此刻无端的想逗弄欺负沈凡一下，他故意道：“你生气会怎么样？”
沈凡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试试。”
试试就试试。谢云澜眉毛一挑，就要再问一次，但在话出口前，他又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举动有些幼稚，只有毛头小子喜欢这样欺负小姑娘，他欺负沈凡做什么？他不是毛头小子，沈凡也不是小姑娘，虽然这家伙长得比绝大多数小姑娘都要好看，但是……罢了，谢云澜到底没问出口。
“大师在长公主府上驱除的那是什么邪祟？”谢云澜问起了正事，虽然已经听袁婉讲过一遍，但他还想听听沈凡的说法。
说起这个，沈凡也想起了先前想跟谢云澜说的事：“这邪祟是来自幽冥的妖物。”
谢云澜：“幽冥妖物？你先前不是说幽冥是死生轮回之地吗？那里怎么还有妖物？”
“这些妖物曾经也未必是妖物，他们可能是人，可能是兽，又或者草木精怪。”沈凡解释说，“生死轮回，是天道秩序，但总有些魂灵，不愿意入轮回。”
“幽冥是亡者之地，死气沉郁，世间又多有枉死之魂，于是在死气之外，又多了怨气煞气，这些都是最易催生魔的东西，它们共同组成了幽冥万古的黑暗。那些不愿入轮回的魂灵带着生前未尽的执念，徘徊于幽冥万古黑暗之中，有的渐渐想开了，执念消散重归轮回秩序，有的想不开，便慢慢在黑暗侵蚀下化为妖物。”
“幽冥妖物都是死去的灵魂，它们并没有血肉身体，因此也无法来到人间，但有人打开了幽冥入口，放出了这些妖物，并且将它们封进了长生牌位之中。”
“长生牌位？”谢云澜心里一动，想到了长公主家上祠堂那块长生牌，“你说的是李鹤年做的那些？”
沈凡：“李鹤年？”
“就是国师通玄真人。”谢云澜道。
沈凡想了想，说：“是他。”
谢云澜确认道：“你是说，国师做的长生牌位，里面藏着幽冥妖物？”
“是。”沈凡很确认，“那长生牌位上还残留着妖物的气息。”
谢云澜定定的看着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凡疑惑的歪了歪头：“我当然知道。”
谢云澜心道你不知道，你这是在污蔑当朝国师，是死罪。
不过……这倒是正合他意。他一直想扳倒李鹤年，正愁给他立个什么名目构陷，沈凡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只要坐实了，李鹤年必然得被处死。
但是，此事也不能急，眼下的境况，他把沈凡的说辞报上去，被处死的不会是李鹤年，只会是胡说八道污蔑国师的沈凡。
他正在思量时，沈凡又道：“这长生牌位虽然封印着幽冥妖物，但这妖物却一直不曾作乱，若非那……”他又停顿了一下。
“昌平郡主。”说了多少次都记不住，谢云澜无语道，“你记得我的名字吗？”
他问完又突然想起来，沈凡大概真的记不住，或者说压根不知道他叫什么，他从未介绍过自己的姓名，寻常人喊他也都是侯爷，谢大人，宣武侯。
可沈凡却说：“我记得你。”
沈凡看着他：“谢云澜。”
谢云澜心里兀的一跳，不知道是因为许久没有人这样直呼他的姓名，还是因为喊他名字的人是沈凡。
“这妖物一直不曾作乱，若非昌平郡主魂火比常人稍弱，受邪祟影响夜夜噩梦，此事当不为人所觉。”沈凡没注意谢云澜的失神，自顾自继续道。
谢云澜也很快调整回来，顺着沈凡的话问道：“你是说李鹤年将这些妖物封进长生牌位里另有所图？他要做什么？”
“不知道，这长生牌有点像是一种阵器，具体是什么作用的阵法，我需要看到全城所有长生牌的位置才能知道。”沈凡另外纠正了一点，“未必是李鹤年将这些妖物封进长生牌位的，寻常凡人没有连通幽冥驭使妖物的力量，做这一切的应该是心魔附身之人。”
“当然，李鹤年嫌疑最大，你要帮我去调查两件事，一，长生观李鹤年，二，全城所有长生牌位的数量和位置。”沈凡毫不客气的吩咐道。
他说的倒是轻巧，完全不想这两件事的难度，那长生牌位是皇帝所赐之物，具体数目和到底给了哪家大臣，大概只有皇帝本人知道，而李鹤年则是当朝国师，地位比宰相都要尊贵，眼下又在闭关祈福，见都见不到，何谈调查。
但谢云澜没有拒绝，而是又露出了那种真诚且恭敬的笑容：“此事包在我身上，大师尽管放心。”
沈凡其实不太放心，因为谢云澜每回答应他的时候都是这样的神情，他差点以为对方是在骗他，虽然今日证明谢云澜并没有骗他，确实有帮他在找，但这时间也拖的有点久了。
“此事要尽快。”沈凡催促了一句，“长生牌在公主府上已经摆了有段时间，昌平郡主却直到近日才出现噩梦，说明妖物的力量在增强，若我所料不错，这个阵法启动的日期也在临近了。”
“好，我一定尽快。”谢云澜一口答应。

第12章
答应归答应，可谢云澜回到府上后就去了书房，完全没有去帮沈凡办事的意思。
谢云澜和沈凡说话时，王泰在前面驾车，听了一耳朵，但是没听的太清，只知道沈凡好像让谢云澜去办什么事，他问道：“侯爷，大师让你办的事你不去办吗？”
谢云澜一挑眉，想起了王泰先前那副狗腿样，此刻没了外人，他终于可以直言不讳：“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看你去了一趟公主府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是，侯爷，你那是没亲眼所见，我可是亲眼见到大师的厉害了！”王泰将当时的情景又说了一遍，他说的要比袁婉详尽的多，毕竟他是亲自跟邪祟交过手的。
“大师手里那烛火神异的很，我看他手上空空如也，可那烛火却凭空燃烧着，这一定是大师的法力！”王泰说的信誓旦旦。
可谢云澜听后只是嗤笑一声，一边磨墨一边说：“那烛火大概是什么机关把戏，一些障眼法而已。”
“那那个灵宝真人呢？他被邪祟附身后姿态模样可全变了，跟大漠上的狼一样，凶残嗜血，而且力气奇大无比，要不是大师，可没人制得了他！”王泰又道。
谢云澜仍然是不屑：“你也说之前那灵宝真人曾冲沈凡挤眉弄眼，他们两个八成早就认识，串通好的演这一出戏。”
“这……”王泰一噎，突然发现谢云澜的逻辑好像真的说得通，但……邪祟出现时院中那股阴沉压抑感，以及烛火燃起后的温暖感，这不应该是能够用机关或是提前串通营造出来的。
“侯爷，我还是觉得大师是有真本事的。”王泰认真道。
谢云澜这回没嘲讽也没说话，他只是低着头写字，王泰站过去一瞧，是四个字——装神弄鬼。
王泰算是彻底歇了说服谢云澜的心思，他家侯爷为人比较坚定，或者说顽固，认定的东西一般不会改，谢云澜自小便不信鬼神，大概哪天妖物真的在他眼前现身作乱了，他才会相信世间真的有神有鬼。
王泰走后，谢云澜独自在书房里写了会儿字，一炷香后，韦承之来了。
长公主府上的事，他已经从王泰那儿听了个大概，不过他的关注点不是沈凡的神通如何，他的想法跟谢云澜一样，认为不过是一些装神弄鬼的把戏，不足为信，他关注的是：“侯爷，太子也去了长公主府？”
谢云澜点点头。
韦承之又道：“是为了邪祟还是……？”
谢云澜将笔搁回架子上，说：“自然是为了我，太子听到了二皇子邀请我去荷花宴的事，来探我的态度。”
韦承之：“那侯爷如何答？”
谢云澜大致说了说他和太子的对话，韦承之听完后道：“太子和二皇子都想凭联姻来拉拢侯爷，虽然侯爷都拒绝了，但恐怕他们不会轻易放弃，侯爷年纪也不小了，不若早点选个良人成亲，也能落个清静。”
谢云澜这几天已经是第三次听到人劝他成亲了，前两个都是各有目的，也就韦承之是为他着想，可以跟其说说心里话。
谢云澜其实不是不想成亲的，他父母就是一对恩爱眷侣，他母亲周氏本也是一富贵人家的小姐，而谢国栋当时不过是个一穷二白的小子，在周家做个马夫。两人相爱后，周氏不顾家里的阻拦，毅然决然的嫁给了谢国栋，吃苦受穷也没有后悔过。
而谢国栋也没有辜负她，为了她投军建功，慢慢从一个平头小兵做上了将军，发迹后不少人想把女儿送给他做妾，他都直言拒绝。周氏为了他受尽苦头，她曾经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眼下却是满手的老茧，肤色也是蜡黄难看，谢国栋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早在周氏嫁他之日，便许诺过此生再不娶他人。
可惜周氏到底是那些年受了太多苦，身体熬坏了，谢云澜七岁左右便病逝了。母亲死后，父亲谢国栋也才三十多岁，正值壮年，可他恪守承诺，再未续弦。偶尔夜深时，年幼的谢云澜还会看到向来流血不流泪的父亲偷偷对着母亲的遗物落泪。
谢云澜羡慕这样的感情，一身一世一双人，没有那些世家大族的勾心斗角，只有夫妻二人的恩爱相守。
他妹妹谢玉珍和穆青云也是这样，他负气离家，隐瞒身份从军时，谢玉珍常常会来营中送些糕点探望，一来二去的便认识了跟他在同一个营帐里的穆青云，慢慢情投意合，结为夫妻，马上连孩子都有了，家里热闹的很，哪像他孤家寡人，偌大侯府夜里连个陪床的都没有。
他坦言道：“婚姻一事也看缘分，我也想找个良人共度一生，可良人哪是那么好寻的，若是娶了个性子不好的，只怕非但得不了清静，反倒闹得府上日日不安宁。”
说着他突然又想到了沈凡，他未来的妻子要是像沈凡那么能作，他大概会被气的连家都不想回。
也不一定，如果她也能像沈凡那么好看的话，倒是可以容忍一二……谢云澜越想越跑偏，好在韦承之的话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侯爷说的也是，良人难寻，此生遇到一回已是三生有幸。”韦承之叹道，他想起了自己逝去的妻儿。
谢云澜也突然想起来：“先生，已经七年了吧。”
韦承之是涯州人，他在涯州有一位青梅竹马的结发妻子，以及一个八岁大的女儿，本该是幸福美满的一家，但七年前，元戎大单于塔尔古血洗涯州城，无一活口。
韦承之正好当时外出办事，临走前还约好了回来给女儿带新年礼物，不想那一走，却是永别。
“是。”韦承之叹道，“已经七年了。”
涯州是元戎人攻下的第一座城，也是占领最久的一座城，一直到去年春天，才被谢云澜带兵打回来，七年间，他甚至连回去为妻女收敛一下遗骨，立一座坟冢都做不到。
但好在，仗已经打完了。
“侯爷，我今天来，其实还有一事。”韦承之正色道，“我想向侯爷辞行。”
谢云澜一怔：“先生要走？”
韦承之点点头，他追随谢云澜，本就是为了替妻女报仇，仇报完便该离去，但这么多年下来，谢云澜也待他不薄，他顾念着这份情义，担心谢云澜多年在外带兵，回朝后不适应朝堂中的勾心斗角，会被小人构陷，才跟到京中。
如今半年下来，谢云澜的地位已然稳固，虽然只任闲职，但好在没什么风险，只需行事谨慎些不卷入皇权争斗便可。
他不贪恋京城的繁华声名，如今只想功成身退，回涯州去，为妻女立一座坟冢，然后在坟冢旁建一间草屋，日夜相伴，再不离开。
谢云澜张口想劝，却又在开口前停住，他知道对韦承之来说，妻女是至为重要之人，胜过一切，七年前那一别，让韦承之悔恨终生，这么多年跟着自己南征北战，一直也没时间回涯州看看。
“也罢。”谢云澜叹了一声，“先生也该回去看看了，只是涯州城重建没多久，以前的屋宅田地都废弃了，先生回去怕是没有住处。”
“这样吧，”谢云澜沉吟道，“涯州正好有我的旧部，我修书一封，让他们为先生准备间住所，先生在涯州若是有事，也只管找他们帮忙，或者差人送信予我，我一定竭尽所能。”
“谢过侯爷！”韦承之拱手道。
*
天色近晚，幕鼓声虽还未响，却也临近日落了。大夏有宵禁的规矩，夜间不得出门，谢云澜却回屋换了身衣裳，准备出门赴约。
有几名同僚邀请他出去吃酒，谢云澜不喜欢应酬，之前已经以养伤为名推拒过几次，但同样在朝为官，也不好总是拒绝对方，这回他便答应了。
他路过后院时正见到王泰扛了几块木板，肩上还缠了一卷麻绳，正往院里走，谢云澜奇怪道：“你拿这些做什么？”
“哦，我给大师做个秋千！”王泰自以为贴心实则狗腿的说，“长公主府上有个秋千，大师很喜欢，我想大师早晚是要让侯爷你给他做一个的，我先帮他做了，就不用麻烦侯爷了！”
谢云澜：“……”
他深吸口气，现在不光是沈凡让他来气，王泰也跟着学坏了，要不是现在时间紧，他急着出门……
罢了，谢云澜瞪了王泰一眼，准备回头再收拾他。
王泰摸摸脑袋，望着谢云澜离开的背影，不明所以。
算了，做秋千要紧，他兴冲冲的抱着木板麻绳去了沈凡的院子。
说明来意后，沈凡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随即示意道：“快做吧。”
“好嘞！”王泰爬到树上就开始干活。这院子里有一棵梧桐树，枝干粗壮，不用专门做一个桩子，直接将绳子吊在树干上就行。
王泰很快做好了，又用力扯了扯确认绳结的稳固，才道：“大师，请。”
沈凡坐上去试了试，自己荡了两下，不等他开口，王泰就自觉主动的过来帮着推，他天生一把好力气，推起秋千来也就比常人的高许多，沈凡荡到高处时，甚至能看到院墙外的景象。
此刻已是夜晚，黑色的大幕覆盖了天穹，但京城里却不是漆黑一片，沈凡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灯火，许多百姓家宅门口都点着灯，而那些灯，有许多是龙衔烛的形状。
沈凡来了京城后就去了西市摆摊，后来又直接住进了宣武侯府，他至今没有在京中好好逛过，是以，直到白天跟着谢云澜坐马车出去时，他才注意到城中有许多龙形的灯盏。
联想起白天的经历，沈凡突然让王泰把秋千停了下来，他问道：“为什么有很多人家门口都点着龙灯？”
“龙灯？”王泰反应过来了，“那不叫龙灯，那叫龙烛灯。”
沈凡：“龙烛灯？”
“龙烛灯，那自然是跟衔烛之龙……”王泰说到这里时突然一顿，因为他想到了那个他们为沈凡瞎编的名号。
说起来，之前以为沈凡是个骗子才敢这么替他编名号，但现在他确认对方是个真有神通的高人，可为什么沈凡当时听到龙神使者这个名号时没有否认呢？
联想到对方手里那盏能驱退妖邪的烛火，王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大师，你不会真的是烛龙的使者吧？”
“不是。”沈凡这回否认了。
那就好，沈凡的来头没有那么大，王泰松了口气。他继续说道：“龙烛灯的形象来源于衔烛之龙，衔烛之龙是咱们大夏图腾，把龙烛灯挂在家宅前，是求龙神保佑的意思。”
“大夏图腾？”沈凡是第一次听说。
“大师你不知道？这也难怪，是有许多人都不知道此事了。”王泰便为沈凡讲解了一番高祖皇帝登基时的故事。
“据说当时龙神衔烛从这里经过时，照亮了整片天穹，那龙嘴里的灯火破开夜幕，像是太阳一样明烈！”王泰对着天空比比划划，说的绘声绘色。
沈凡也抬头看着夜幕，他喃喃道：“我倒是不记得……”
王泰没听见，自顾自说道：“高祖皇帝为了感谢龙神庇佑之恩，便将衔烛之龙奉为大夏图腾，又在京中修建了龙神殿和望龙塔，每年三月三燃灯节都会举行盛大的祭祀，据说那时候全城都会点燃烛火，到司马门驰道上欢庆盛典。”
“大师知道司马门驰道吗？那是京中最长最宽阔的一条道路，只有天子能御驾行走！司马门驰道两旁共有一百零六盏龙烛灯，这些龙烛灯不比百姓家做的那些，各个都有半人高，模样精巧无比，栩栩如生。”
“司马门驰道北接龙神殿，南接望龙塔，龙神殿和望龙塔也各有一盏龙烛灯，便像是烛龙的一首一尾，连上司马门驰道的一百零六盏龙烛灯，共一百零八盏。这一百零八盏龙烛灯只有在燃灯节时会全部燃起，若是在那时从高处俯瞰，就好似看到一条火龙盘踞于京中，威武壮观！”王泰说完后又叹了声气，“可惜大师来晚了，若是早个几十年来，就能看到这燃灯节的盛景。”
“早个几十年来？”沈凡不解道，“现在没有燃灯节了吗？”
“是啊。”王泰道，“过去太久了，已经没多少人记得衔烛之龙了，龙神殿都荒废了，望龙塔也改名了，自然便没有人再过燃灯节了。”
“就像那句话说的，”王泰抓抓脑袋，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以王鲔登俎，不假吞波之鱼，兰膏停室，不思衔烛之龙。”
沈凡望着漆黑夜空，没有说话。

第13章
临近子时，夜深人静，众人都安睡时，谢云澜带着一身酒气离开了凝香馆。
他原本都在凝香馆歇下了，那些同僚晚上喊他吃酒自然吃的是花酒，他虽然赴了这个约，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叫人陪夜，他是开了个房间自个安安静静睡的，但架不住左右隔壁并不安静，喘息和床榻的摇动声半夜都不停，谢云澜听得烦，干脆就打道回府。
夜间不能出门，谢云澜回家路上遇见巡夜的士兵，兵士原本已经围上来要抓人，但借着灯笼看清谢云澜的脸后，立刻行礼道歉：“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小心冒犯了侯爷，还请侯爷恕罪。”
谢云澜随意的摆摆手，没跟对方计较，他虽然喝了不少酒，但对环境的敏锐度还在，他打量了一下这只巡夜的队伍，问道：“怎么今日人数比平常多？出了什么事？”
兵士回话道：“没什么大事，就是京中最近时不时有女子失踪，怀疑是有人贩子在拐卖妇女，上头令我们夜间加强巡视。”
谢云澜“哦”了一声，兵士又道：“要不要我们护送侯爷回家？”
谢云澜嗤笑一声，他还用人护送？
他拒绝道：“我自己回去便可，你们继续巡夜就是。”
兵士们整队离开，谢云澜自个朝家走去，到了家门口，想叫人开门，又想没那个必要，喊人起来也要时间，怪麻烦的，不如他自己翻进去快。
他便翻进了自己的院子，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像只矫健的豹子，几近无声。
他虽然没醉到糊涂，但脑子也不比寻常清醒，一直到推门走到床前，见到床上睡了一个人，谢云澜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不对。
他环顾左右，这是他的房间没错，但……他已经不住这儿了。
谢云澜抚着额头，忘了，他现在睡的是客房，主屋已经腾给沈凡了。
想到这件事便来气，他堂堂宣武侯，这偌大侯府的主人，现在睡的竟然是客房，某个鸠占鹊巢的家伙倒是在他的床上睡得正香。
谢云澜看向沈凡，那点刚刚起了苗头的怒火在见到沈凡睡颜的一刻又突兀散了。
沈凡容貌出众，世间罕有，谢云澜初见时也曾惊叹过，不过很快就被沈凡那股气人劲儿盖了下去，见到对方时第一个想的不是对方那张过分好看的脸，而是沈凡又要用什么方式来气他。
眼下沈凡安安静静睡着了，气人的功力无法发挥，他容貌的优势便进一步凸显了出来。谢云澜望了片刻，觉得这家伙不说话时还是挺讨人喜欢的。
他注意到沈凡怀里好像还抱了什么东西，便凑近瞧了瞧，是个枕头。
“真跟个小公主似的……”谢云澜喃喃自语，他心道王泰那句话真是说对了，他请回来的不是什么大师，是个公主，一身娇气病，可在某些时候又显得有些乖巧可爱，比如现在。
谢云澜行军时跟不少士兵同吃同睡，知道男人睡着时什么样，姿势多是大大咧咧，豪放不拘，睡着时比醒着还吵，鼾声如雷，哪像沈凡这样乖巧安静，还抱了个枕头。
他瞧了有些久，沈凡似有所觉，渐渐醒了，深更半夜的看到床前站着一人，倒是没有像常人那样惊恐大叫，而是辨认清了谢云澜的脸后，慢吞吞道：“你走错了。”
谢云澜眉毛一挑，他知道自己走错了，但沈凡这么说，他就有些不爽了。
“这是我的房间。”他道。
“现在是我的了。”沈凡理直气壮的。
谢云澜：“你那日说的可是跟我一起住，这房间依然有我的一半。”
沈凡：“你已经自愿放弃了。”
“我什么时候自愿放弃的？我可没说过。”谢云澜当时确实是这样想的，不然也不会搬去客房，但他现在不承认。
沈凡蹙了蹙眉，谢云澜是没说过，他也确实答应了把屋子让一半给谢云澜，但他现在不太情愿：“你身上酒气太重了。”
谢云澜心道沈凡住他的家睡他的床竟然还敢嫌弃他身上酒气重，岂有此理。他有意要气一气沈凡，外袍一脱，靴子一蹬，说：“往里面去去，我今晚睡这儿。”
沈凡不肯动。
谢云澜干脆把被子一掀，两手一推，硬是把沈凡推到了里面，沈凡呆呆的，像是过于震惊，一直到谢云澜在自己旁边躺好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谢云澜躺好后又觉得脑袋下少了点什么，瞧见沈凡怀里的那个枕头，一把夺了过来。
于是沈凡在呆愣中继失去了自己的半边床铺后又失去了自己一直抱着睡的枕头，他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终于有了反应。
“谢云澜。”沈凡语气淡淡的，神情不辨喜怒。
他说：“你未免太放肆了。”
放肆？谢云澜差点被沈凡气笑了，心道那他就放肆到底吧，反正他现在是个醉鬼，事后都推给酒就是了。
他侧过身体，捏住了沈凡那张他肖想了许久的脸，手感果真如他想象中的那般滑嫩，他一边捏脸一边说：“到底谁放肆？你叫我什么？要叫侯爷知道吗？”
沈凡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会儿，将谢云澜胆大包天的手扯开，然后默默背过身去，不理他了。
谢云澜盯着沈凡这受气又委屈的背影，倒是没再去逗对方。
他心底又升起了那种莫名的感觉，明明沈凡也不是个小姑娘，他却老想欺负对方呢。
而且真的欺负了又在想是不是欺负狠了，看这背影委屈的。
“生气了？”他拍了拍沈凡的肩膀。
沈凡闷不吭声，不搭理他。
“我今日跟廷尉属的卫大人喝酒，他跟我说了些长生牌位的事。”谢云澜道。
沈凡耳朵动了动，见谢云澜一直不往下说，便只好将身体转回来，面对面问：“然后呢？”
“然后……”谢云澜挑着眉，“不是不理我吗？”
“没有不理你。”沈凡说，“只是不想跟你说话。”
这不都是一个意思吗？谢云澜道：“现在怎么又说话了？”
“正事要紧。”沈凡说。
谢云澜看沈凡这副一本正经样，又想去捏一捏他的脸，明明是个装神弄鬼的小骗子，装的倒挺像那么回事。
未免把沈凡彻底惹恼了，他克制住了自己捏脸的冲动，说：“这一批长生牌位数目众多，具体的下落也难以统计，卫大人那块是陛下某次巡视时随手赏赐的，压根没有登记入册，其他长生牌的去向也大抵如此。”
沈凡蹙了蹙眉：“没办法了吗？”
“没办法。”谢云澜虽然本来就没想认真帮沈凡查，但他说的也确实是实话，“陛下自己恐怕都记不太清赏给了谁，根本无从查起。”
沈凡：“那长生观李鹤年呢？”
“李鹤年在闭关祈福，不见外人，更不好查。”谢云澜答完后又奇道，“你竟然记得李鹤年？那么漂亮的郡主名字你记不住，你倒是记得国师的名字。”
“无关紧要之人，没有记的必要。”沈凡淡淡道。
好一个薄情郎，谢云澜心道昌平郡主的痴心算是错付了，他又问：“那我算是有必要的？”
“不。”沈凡说，“你不一样。”
谢云澜：“哪里不一样？”
沈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慢慢转过身体，给谢云澜留了个不理人的背影。
谢云澜：“？”
谢云澜：“怎么又不说话了？”
他晃了晃沈凡。
沈凡被晃烦了，才说：“没有‘又’。”
谢云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沈凡之前被惹恼了不想跟他说话，中途因为他提到长生牌位这样的正事所以沈凡暂时将情绪放下，眼下谈的不是正事，沈凡便继续不想跟他说话了。
把逻辑捋完后，谢云澜也不只是被气的还是被逗的，他好笑道：“怎么这么能记仇。”
沈凡一声不吭，准备记仇到底。
谢云澜心思一转，道：“听庆俞说你喜欢吃糕点，五芳斋的栗粉糕吃过没有？将栗子煮烂后磨成粉，再浇上精制的桂花糖浆，香甜可口，这家的栗粉糕可是全京城都有名的，想不想吃？你不说话我就当你不想了。”
沈凡还是没说话，但他肩膀动了动，像是在挣扎。
谢云澜忍着笑，他扶住沈凡的肩膀，将背对他的沈凡掰正了，面对面说：“我下早朝后买给你，不记仇了，怎么样？”
沈凡深思良久，终于松口道：“好吧。”
谢云澜：“那你现在能说了吧，哪里不一样？”
“我记得你不是因为有必要，是因为……”沈凡顿了顿，“你对我来说有些特别。”
谢云澜心里兀的一跳，他定了定神，才说：“怎么个特别法？”
“若是有缘，”沈凡看着他说，“你会知道的。”
谢云澜：“若是无缘呢？”
沈凡：“那你便不必知道。”
又在故弄玄虚。谢云澜心道他现在就知道为什么自己对沈凡有些特别，毕竟沈凡这一身娇气毛病，像他这般能忍的真的不多见。
夜深人静，府宅外头响起了更夫的敲锣声，已经寅时了。
“不聊了，睡觉吧。”谢云澜打了个哈欠，到卯时他还得起床上早朝。
沈凡“嗯”了一声，屋内再没人说话，谢云澜很快便睡着了，沈凡却失眠了许久。
他不习惯跟人睡，尤其他抱着的枕头还被谢云澜抢走了，怀里空落落的，换什么睡姿都很难受。
辗转反侧时，沈凡看到躺在自己旁边已经睡熟的谢云澜，谢云澜身高腿长，除了没有枕头软外，其实当个抱枕还是不错的。
卯时，谢云澜照着往常的习惯，在晨光中醒来时，带着点酒醉后的头痛，他暂时没有睁开眼，抬起手想先按按额角，却发现手被什么东西压着。
什么东西？他正在疑惑时，又感觉到自己颈侧痒痒的，像是被羽毛轻拂过一样，而且这羽毛还是温热有节奏的，一呼一吸。
谢云澜意识到不对了，他猛地睁开眼，正对上近在咫尺的，沈凡安静的睡颜。
他惊了片刻，目光又往下，确认那压着他手臂的是沈凡的身体，沈凡整个人都抱在他身上。
谢云澜瞪着眼睛，他在军中跟军士们同吃同睡，但那不过是躺在一张通铺上，各睡各的，从未有人像沈凡这样，离他这样近，整个人都快睡到他身上了。
他原本还朦胧的意识飞快回神，迅速回忆了一下昨夜之事，确认自己在睡着前跟沈凡还只是肩碰着肩，所以不是他酒后失德……
想到此，谢云澜稍安下心，他动了动肩膀，把沈凡晃醒了，沉着声问：“你抱着我做什么？”
沈凡睡眼朦胧，反应了片刻才说：“你把我的枕头抢走了。”
语气理直气壮的，放在谢云澜身上的手也没松。
这是把自己当成枕头了，谢云澜一大早就被沈凡气到了，他坐起身，把枕头塞回了沈凡怀里：“拿去。”
沈凡心满意足的松开了谢云澜，抱回了自己的枕头。
他躺着不起，准备继续睡，谢云澜则要去上早朝，他正在穿衣时，“吱呀”一声，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听到动静的王泰端着早点进来了，说：“大师今天起的这么早啊，我给你端了点……侯、侯爷？你怎么在这儿？”
“我的房间，我为什么不能在？” 谢云澜反问。
“是你、你的房间，但……”王泰一时被绕住了，他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不对啊，侯爷你昨晚不是上凝香馆去了吗？”
王泰提到凝香馆的时候谢云澜下意识的看了沈凡一眼，沈凡没有反应，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谢云澜皱着眉道：“那地方太吵，我半夜就回来了。”
“哦，是挺吵的。”王泰附和完，发现还是有些不对，“可侯爷你回来就回来，怎么睡在大师这儿？”
“他走错了。”沈凡代为答道。
谢云澜则说：“你属八哥的？废话那么多！”
走错了为什么要将错就错的睡在这儿？王泰内心还有疑惑，但他不敢继续问了。
他捧着早点去了沈凡的床边，狗腿道：“大师，吃早点吗？”
沈凡还没起，说：“不吃。”
王泰又走到谢云澜旁边说：“侯爷，吃早点吗？”
“他不要了才给我是吧？”谢云澜面带微笑。
“大师是客人嘛。”王泰尚未察觉到危险，振振有词道，“我也是奉侯爷的命令在招待客人。”
“好，你很好。”谢云澜笑容和蔼，“正好我也许久没有活动过筋骨了，等下朝回来跟你切磋切磋。”
王泰：“……”
他终于意识到不妙了，这话翻译一下就是等下朝回来揍你。
王泰的脸瞬间苦了下来，想说些什么挽回：“侯爷……”
谢云澜却已经穿好衣服，准备出门了。
在谢云澜离开前，沈凡提醒了一句：“栗粉糕。”
谢云澜身形顿了顿：“知道了。”

第14章
朝中近日并无什么大事，每日的早朝也不过是例行公事，今日同样，唯一不同的是谢云澜前几日上书的请调穆青云去济州的折子终于批复了下来。
谢云澜对此倒是并不怎么意外，穆青云是他的妹夫，而且又掌管着一批城外守军，若是他们能加入己方阵营不外乎一大助力，就这样外调太过可惜，太子一直压着没批大抵也是想看看他的态度再做决定，而昨日他跟太子的对话已经表明了他不愿涉入党争的意愿，如此来看，将已经跟二皇子有过接触的穆青云外调便是最好的选择。
他听到消息时神情很平淡，二皇子袁奕却不怎么平淡了，他看了谢云澜一眼。
谢云澜并没有回视，甚至下朝后袁奕特地找上他约他去吃茶时，他也只是恭敬且疏离的谢绝：“臣还有事，便不去了。”
袁奕一副玩笑的语气：“谢大人可真是个大忙人，每回都约不上。”
谢云澜眉间微动，拱手道：“二殿下见谅，臣当真有事，便不奉陪了。”
“罢了罢了。”袁奕和颜悦色的，“我也只是想跟你闲聊几句，在这里聊也一样。”
袁奕：“方才朝堂上提及请调穆将军前往济州担任太守一事，我也与穆将军有些交情，怎么未曾听他说起过此事？”
“是臣替他做的决定。”谢云澜道。
“哦？”袁奕惊讶道，“这么说穆将军并不是主动想去？也是，济州那地方太偏太远，山匪又横行，确实不是个好去处。说起来，穆将军还是谢大人的妹夫，他这一去，你妹妹岂不是得跟着一起去受苦？谢大人当真舍得。”
“正是山匪横行，才要派他去。”谢云澜正义凛然道，这也是他在奏折里的说辞，“济州匪患已经闹了多年，渐成气候，非有为之将不能除之，青云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他的能力我很了解，由他去再适合不过。”
“至于舍不舍得，”谢云澜顿了顿，才说，“百姓平安面前，没有什么不能舍得。”
“谢大人高义。”袁奕嘴上赞道，至于他心里如何想，就不为人知了。
谢云澜知道袁奕为了拉拢穆青云花了不少功夫，如今他这一封奏折后全白费了，但无论袁奕心里恼火与否，他面子上都做的挑不出毛病。
至于他的二弟穆青云……那日争吵过后他们便再无来往，虽然谢云澜相信穆青云早晚能想开，但今日调令已下，再过几日，穆青云就得带着谢玉珍去济州赴任，再见就不知何年何月了。
谢云澜想到此事便有些烦闷，有心想缓解关系，但那日穆青云的说辞确实让他十分恼火，他若是上门拜访，只怕说不了两句又得吵起来。
烦闷归烦闷，他倒也没有忘记答应沈凡的事，下朝后专程绕道去了城南的五芳斋，这是京中有名的糕点店，门口常年排着长队。
谢云澜虽然知道这家的栗粉糕很有名，却也不知这样受欢迎，他看着那长队皱了皱眉头。
“侯爷，你要买糕点？我帮你去排吧。”随行的马夫说道。
“不了，马车停在闹市扰民，你先回去吧，我亲自去排。”谢云澜下了车。
他加入了排队的人流里，前后都是些富贵人家的丫鬟小厮，只有他亲自来排，等了半天终于排到了他，结果伙计却跟他说：“栗粉糕卖完了，客官明天再来吧。”
“卖完了？”谢云澜蹙起眉头，“这才几点你们就卖完了？”
“客官今日也是来的不巧，”伙计赔笑道，“文安侯在郊外办了个猎兔会，他把店里的栗粉糕都包圆了，买回去招待宾客。”
这个猎兔会谢云澜倒是知道，大夏尚武，除了皇家每年举办的围猎，民间时常也会举办一些围猎比赛，而文安侯办的这个猎兔会也算是比较有名的，猎中兔王者可得白银千两，每年都吸引不少人参加。
谢云澜自然不会去参加，他堂堂宣武侯，跟那些山野猎户江湖草莽同台竞技，说出去都惹人笑话。
但栗粉糕现在只有文安侯那儿有，他又答应了沈凡今天要买给他，谢云澜蹙着眉头，心道沈凡真是麻烦。虽然栗粉糕这茬是他提的，但沈凡要是不那么记仇他会提起这个？所以还是沈凡麻烦。
他最终空着手回了侯府，排队耽搁了太久，回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快正午了。
谢云澜到家后刚喝了口茶，就听到门房通报道：“侯爷，小姐来了！”
“玉珍？”谢云澜眉头一动，当即从椅子上站起，就要去迎。
走到半途遇到正被丫鬟搀扶着走进来的谢玉珍，谢玉珍瞧见他，欣喜的唤了一声：“哥！”
谢云澜上下打量了一下，见谢玉珍面色比他上次见时苍白了些，眉头立即皱了起来：“怎么气色这么差？”
谢玉珍摸了摸凸起的腹部，笑道：“还不是你的小外甥不太安生，整日闹得我不得安宁。”
谢云澜看了一眼，惊讶道：“已经这么大了？”
谢玉珍怀孕只有三月，按理说这个月份还不怎么显怀，谢玉珍如今的却已经肉眼可见，瞧着像是五六个月了。
“侯爷，女子怀孕有些显怀的早有些显怀的晚，再者说，小姐怀的保不齐是双胞胎呢！”搀扶着谢玉珍的丫鬟笑着解释道。
“也是。”谢云澜点点头，他对女子怀孕一事了解甚少，便没有再过问。
孕妇不能久站，谢云澜领着谢玉珍到正堂坐下，才道：“今日怎么想起回来了？”
“来看看哥过得好不好，顺便给你送点东西。”谢玉珍长相清秀，有一种小家碧玉似的美感，语气也很温柔，“红玉，把东西拿来。”。
名叫红玉的丫鬟将带来的礼盒放在了两人面前桌上，谢云澜打开一看，是株老参。
谢云澜：“送这个干嘛？”
“你身体不好，送给你补补。”谢玉珍道。
“我身体不好？”谢云澜挑眉，他虽然在外常宣称自己旧伤未愈，但谢玉珍是知道实情的。
“我知道。”谢玉珍说，“但我听青云说你们行军作战时卧雪眠冰都是常事，有时又几天几夜的不休息，再好的身体底子也经不住这么糟蹋，哥你必须得注意保养，否则年纪大了身体就垮了。”
危言耸听。谢云澜觉得自己壮实的很，而且府里每日做的药其实都是补药，他之前没有倒，每日都喝，结果喝的越来越上火，夜里甚至睡不着觉，后来不喝了才恢复正常。
他实在不需要再补了，但谢玉珍的一番好意，他也没推拒。
将老参收下后，他又道：“你就为了送这个专门挺着肚子跑一趟？没别的事了？”
谢玉珍眨眨眼：“瞒不过哥哥，其实我来还有一事，是关于青云调任济州一事。”
谢云澜神色微动：“你已经知道了？”
谢玉珍道：“也是刚刚才知道，调令到了家里，青云才跟我说前几日来大哥府上的事，难怪他这几日心情一直不好。”
谢云澜眉头微微蹙起，他可以跟穆青云拍桌子吵架，乃至直接动手，但是对于这个妹妹，自小到大却是连大声吼过都没有的，更何况她现在怀着身孕，她若是来当说客，他还真有点为难。
可谢玉珍说的却是：“我已经替大哥骂过他了，我不懂朝堂上的事，但哥做的决定，总不会是害他的。”
“济州虽然穷苦，匪患又猖獗，但也正是大有为之地，青云那一身武艺搁在京城也是浪费，去那里能护一方百姓平安，不失为一桩好事。”谢玉珍柔声道，“正好我也未曾出过京城，以前想跟着你们去边关看看外边的风景，哥你和伯父都不答应，眼下倒是有机会了。”
“你是这般想的？”谢云澜讶然道。
谢玉珍：“不光我是这般想，青云也是这般想的，我与他说了一顿，他其实也知道哥的意思，就是突然要调到济州心情有点憋闷，说开了也就好了，他现在正后悔那日跟哥吵架呢。”
“当真？”谢云澜不信道，“那他怎么没来？”
“侯爷，姑爷来了，这不是怕您还在生气，派了小姐先来说说软话，等您气消了再进来。”红玉笑道，“他现在就在侯府门口那石狮子旁边躲着呢！”
谢云澜连忙派人去门口寻，果然在石狮子旁边找到了穆青云，穆青云进屋后神情有些忐忑，与谢玉珍偷偷对了个眼神，询问眼下的情况。
谢云澜瞧见了，笑道：“出息，让玉珍来打前锋，亏你想得出来。”
穆青云瞧见这笑便知无事了，神情也轻松了下来，笑着回道：“大哥不生我的气就好。”
“既然说开了，那你们兄弟两个慢慢聊，我去后院转转。”谢玉珍知道两人大抵要说些正事，体贴的将空间留给二人。
“红玉，看着点小姐，别让她累着了。”谢云澜叮嘱道。
“晓得的！”红玉答道。
红玉扶着谢玉珍向后院走去，谢玉珍看着这熟悉的林园，露出一抹怀恋：“也不知我在他院子前种的那两株兰花怎么样了，有没有枯死。”
红玉道：“小姐放心吧，你出嫁前特地叮嘱过的，侯爷肯定记着这事呢，不会让兰花枯死的。”
谢玉珍摇摇头：“我哥他这人在大事上细心谨慎，在琐碎之事上却过于粗糙，天冷了不知道加衣，淋雨了也不知道喝一碗姜汤，全仗着自己身体好胡来。”
“到底是个男人嘛，肯定不如咱们女儿家细心。”红玉道，“但侯爷跟营中那些澡都懒得洗衣服也不换的臭男人比可精细多了！”
“也是。”谢玉珍笑了一下，随即又叹了口气，“也不知我哥什么时候才能找个嫂子，我在时还能管管他，我如今嫁为人妇，想管却也有心无力了。”
“小姐，说不定侯爷已经找到了。”红玉神神秘秘道。
谢玉珍一怔：“此话从何说起？”
红玉：“小姐看这院子里的布置，是不是比以前精致了许多？”
两人说话间也到了主屋前的院子，谢玉珍顺着看过去，果然看到院子里多了很多摆件，富丽堂皇，不复曾经的简单朴素。
“是精致了许多，我哥从来不在这些摆设上上心，这些装饰不像是他的风格。”谢玉珍奇道。
两人边说边往前走，红玉又道：“小姐，你看那边树下还有个秋千！”
谢玉珍看过去，果真有个秋千，那些摆设的变化她尚不能肯定，但这秋千的出现，却让她几乎笃定了。
谢云澜觉得秋千是女人和小孩才爱玩的东西，男子汉大丈夫玩这种东西未免太过幼稚，他年少时故作老成，从不去玩，长大后更加不可能在自己院子里做个秋千，这秋千只能是为别人做的。
而一个能改动主屋摆设，甚至在谢云澜的院子里特地做一个秋千的人，大概也只有她未来的大嫂能够有这样的分量。
谢玉珍奇怪道：“怎么也不听大哥说一声？介绍给我见见。”
“小姐，侯爷许是不好意思吧。”红玉猜测道。
“有可能。”谢玉珍点点头，她愈发好奇了，瞧见一个小厮端着盘荔枝正往院里送，拦下问道，“庆俞，你这荔枝是要送给谁？”
庆俞一见是谢玉珍，惊喜道：“小姐回来了！我去给小姐上茶！”
“别上茶了，还没答话呢！”红玉还没陪谢玉珍出嫁前与庆俞关系不错，此刻玩笑道，“快说，侯爷是不是在房里藏了个漂亮姑娘！”
“这个……”庆俞支吾了一下，“漂亮倒是挺漂亮的，但不是姑娘，是个……”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谢玉珍忽然瞥见屋中走出一抹白色的身影，在看清对方样貌的一刻，她整个人为之一怔。
只见这人白衣似雪，乌发如墨，眉眼俊逸的像是泼墨山水，整个人便像是画里的仙人一般，美的已不似凡俗之物。
但这是个男人。
无论是那挺拔的身形还是漂亮却不失男子英气的眉眼，都很明显的说明，从她哥屋里走出来的是个男人。
“这位是……”谢玉珍迟疑道。
“这是侯爷请来的大师。”庆俞解释道。
谢云澜请了个大师回府的事谢玉珍倒是知道，虽未想到对方生的这样好看，但眼下更值得关注的是……
“他为什么从我哥的卧房里出来？”谢玉珍不解道。
“是啊，他怎么生的这般好看……”红玉还没从沈凡容貌的惊艳中回过神，喃喃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这已经不是侯爷的卧房了……”庆俞正要说明前因后果，沈凡却突然朝他们这儿走了过来，而且视线毫不知避讳的盯着谢玉珍。
谢玉珍虽然比红玉要稳重，但到底是女子，脸皮薄，架不住沈凡这样直勾勾的目光，她被看的有些脸红。
她心里正奇怪这位公子怎么这样不懂礼数，哪能一直盯着女子的脸看，却突然发现，对方看的好像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腹部。
光看还不够，沈凡还毫无预兆的，上手摸了过来。
后院响起一声女子的惊叫。

第15章
正在屋内谈论前往济州事宜的谢云澜和穆青云听到声响后齐齐一怔，穆青云迟疑道：“像是玉珍的声音？”
谢云澜则二话不说，直接起身去了后院。
两人到达后院后就见谢玉珍倒在了地上，捂着腹部痛呼不止，脸色痛到发白，额头都是细汗。
红玉跪在一旁惊慌失措的大喊：“小姐！你怎么了小姐！”
而两人旁边是同样惊慌失措的庆俞，以及神色淡漠到与这场景格格不入的沈凡。
“玉珍！”穆青云惊叫一声，慌忙去扶。
谢云澜对庆俞道：“快去请郎中！”
庆俞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跑出府了。
谢云澜又对红玉道：“怎么回事？”
“是他！”红玉红着眼睛，指着沈凡，“小姐刚刚还好好的，他突然走过来盯着小姐看，还非礼小姐！然后小姐就倒地不起了！”
“竖子岂敢！”穆青云勃然大怒，站起身来就要去抓沈凡的衣领。
恰好王泰听见动静赶过来，他不知前因后果，见穆青云要揍沈凡，连忙上前拦住：“穆将军这是做什么？这位可是侯爷请来的大师！”
“大师？”穆青云一把推开王泰，喝道，“你对玉珍施了什么妖法！还不快快解了，否则玉珍有个三长两短，我必取你项上人头！”
沈凡瞥了穆青云一眼，他神情惯常冷淡，此刻则又比寻常显得更加冷淡一些，他看着谢云澜说：“我没有施妖法。”
“你胡说！”红玉道，“分明就是你摸了小姐的肚子小姐才变成这样的！”
“你果真非礼了玉珍！”穆青云怒的又要上前，谢云澜拦了一下：“让他把话说完。”
他看着沈凡：“到底怎么回事？我妹妹玉珍为何疼痛不止？”
“因为她肚子里怀的不是人，是妖。”沈凡说，“这些妖感应到我，想要逃离，却又时候未到，困于母体，便在她肚子里翻腾以致腹痛不止了。”
“胡言乱语！我看你才是妖！”穆青云更加愤怒，他转头看着挡住自己的谢云澜，“大哥这是哪里请来的妖人，竟敢玷污玉珍名节！”
谢云澜眉头紧锁，没任由穆青云动手，但也没帮沈凡说话，只道：“先把玉珍抬进屋，等郎中来看看。”
“大哥！”穆青云急道，谢云澜怎么能就这样放任一个非礼玉珍的无耻之徒！
“他不是那个意思。”谢云澜低声解释了一句，“他脑子……总之跟常人不太一样。”
谢云澜对此深有体会，他被沈凡摸过胸口，还被当成抱枕睡过一夜，沈凡确实不太懂人与人的距离和礼数，摸谢玉珍的肚子应该也不是非礼的意思，当然，沈凡说的那些肚子里是妖的说辞他也是不信的，只当又是这个小骗子在胡说八道。
“他做法害了玉珍，难道就这么算了？！”穆青云不依不饶。
“做什么法？”谢云澜皱眉道，“你也信这种东西？你等大夫上门看看再说。”
他说话的声音放的低，沈凡虽然没听见，但他看见了谢云澜今日对此事的态度。
他安静的看着谢云澜吩咐人将谢玉珍抬进屋中，从头到尾没搭理他一下，联想到之前种种他觉得奇怪的地方，沈凡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些什么。
一众人等都聚在屋子里，紧张的看着正给谢玉珍把脉的大夫。
穆青云等的着急，催促道：“大夫，玉珍如何？孩子如何？”
大夫沉吟片刻后说：“无碍，只是受惊吓后动了胎气，我给你开一副保胎的方子服用几日便可。”
穆青云闻言松了口气，谢云澜紧锁的眉头也终于舒展，他吩咐人给大夫送上诊金。
大夫收下诊金后又叮嘱了一句：“只是还需注意，这回运气好母子平安，下次可就不一定了，切记要让小姐安静休养，万不可再受惊吓。”
他说完便拎着药箱告辞了。
穆青云恨恨道：“都是那个神棍干的好事！大哥，绝不能轻易放过他！”
谢云澜蹙着眉没说话，像是有些为难。
“也不是大师的错……”虽然腹部已不再剧痛，谢玉珍的嗓音却仍然有些虚弱，“是我大惊小怪了，大师其实也没做什么。”
“玉珍！”穆青云连忙蹲到床前，握住谢玉珍的手，“你还叫他大师？我看根本就是个招摇撞骗的神棍，满嘴胡言！”
“不可胡说……”谢玉珍想呵斥，但实在没什么力气，强撑着道，“这是哥请回来的客人，想必一定有不凡之处。”
穆青云：“有什么不凡之处？若非他如此无礼，你怎会受此惊吓？大哥，今日是运气好，才母子平安，若是运气不好，你的妹妹和外甥可就生死难料了！”
谢云澜神色微变，他沉吟着道：“此事我会处理的，你先让玉珍休息。”
穆青云对谢云澜这和稀泥的态度非常不满，夹枪带棒道：“玉珍，我们回家休息吧，这神棍还在府上，我怕他冲撞了你。”
谢玉珍的神智昏沉，也没听清穆青云说的什么，只听到回家二字，便点头应了。
回去就回去吧……谢云澜叹了口气，亲自将人送出了府，并且叮嘱道：“路上小心些。”
穆青云架着马车，头也不回的走了。
谢云澜站在门口驻足望着，王泰小心翼翼观察片刻，见谢云澜神色还算平静，才凑过来传话道：“侯爷，大师有事要找你。”
谢云澜看他一眼：“他人在哪儿？”
“在正堂等着呢，等了许久了。”王泰说。
谢云澜到了正堂一看，沈凡果然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等，等的一旁桌子上的茶水都凉了。
桌子上除了茶水还放了糕点，沈凡就喜欢吃这些甜腻的点心，有事没事就拿一块放在嘴里，可这么长时间，桌上的糕点一块没动。
似乎是知道做错了事，他显得比平常乖巧许多。
谢云澜放缓了一点态度，他走到沈凡旁边的位置坐下，手指轻叩了两下桌面，问：“找我什么事？”
沈凡没说话，他看了谢云澜一会儿，才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骗子？”
谢云澜一怔。
沈凡当然是个骗子，这本该是心照不宣的事，他没料到沈凡会突然将此事挑明。
但谢云澜并不打算此刻就跟沈凡撕破脸，沈凡在长公主那里刚刚出过风头，他的计划也才刚刚步上正轨，他还用得着沈凡。
所以就像他先前没有因为谢玉珍的事向沈凡发火一样，谢云澜在一怔后面露笑容：“大师怎么会这么想？”
“你不相信我。”沈凡说，“你妹妹腹痛不止是因为妖胎作乱，大夫郎中开的药是救不了她的，等到妖胎长成，破体而出，就是她的死期。”
“我不是不相信大师，只是此事确实有些匪夷所思……”谢云澜正要辩解。
沈凡却又道：“还有之前，我让你去查心魔的踪迹，你每回答应我后便没有回声。”
谢云澜：“我确有在查，只是查起来确实困难，好不容易才查到的长公主府上……”
“在长公主府上，”沈凡打断他，“你派来给我打下手的人拿出一叠没有法力的符纸，让我说抓到了邪祟。”
沈凡当时便觉得王泰说的话怪怪的，为什么要用一叠废纸抓邪祟？他那时不理解，只拒绝了对方，此刻倒是明白原因了。
“谢云澜，你从来都没相信过我。”沈凡看着他，语气平静且笃定，“从头至尾，你都把我当成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屋内一时静到落针可闻。
谢云澜定定的看着他，他虽不想与沈凡撕破脸，但话已至此，却也没有再撒谎的必要了。
他突然笑了，不同于寻常虚伪恭敬的微笑，他第一次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是带点轻蔑的：“你不是吗？”
屋内又是一阵寂静。
半晌，沈凡轻轻笑了一下：“或许吧。”
他起身要走，却又在屋门前停了一下，背对着谢云澜问：“我的栗粉糕呢？”
谢云澜心里正烦，随口道：“忘了。”

第16章
沈凡离开正堂后，在门口守着的王泰立刻跟了上来，问道：“大师，你跟侯爷说什么了？是小姐的事吗？”
“嗯。”沈凡淡淡的应了一声。
“大师，你先前说小姐肚子里怀的是妖，是真的吗？”王泰又问。
沈凡又“嗯”了一声。
王泰被惊的停下了脚步，不敢置信道：“不会吧？好端端的怀的怎么会是个妖胎呢？”
沈凡没回话，自顾自往前走，他去的不是自己住的卧房，而是卧房旁的一间厢房。厢房里摆着几口箱子，有长公主送给他的黄金谢礼，也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摆件，都是沈凡命下人买了之后又不想要了便都堆到了这里。
他在这些杂物里搜寻，找了半天都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的王泰跟进来，见状问道：“大师，你找什么呢？”
沈凡还是没说话，就闷着头自己找。
王泰也没继续追问，他此刻的注意力还停留在刚才那个问题上，他摸着下巴，自说自话道：“怎么会是妖胎呢？小姐这一胎来的那么不容易，她跟穆将军成婚后一年多都没有受孕，还是几个月前去观里拴娃娃拴回来的。”
“拴娃娃？”沈凡终于搭理了王泰一下。
“对啊，大师不知道？”在沈凡点头后，王泰解释道，“就是去观里请一尊泥娃娃像回家供奉起来，未受孕的女子便能很快求得子嗣。”
“她去的什么观？”沈凡又问。
“自然是长生观。”王泰道，“有国师坐镇，长生观如今是京中香火最旺盛的庙观了，虽说名字叫长生观，但长生观最出名的其实不是让人延年益寿的仙丹，而是送子，我听说去长生观拴娃娃的女子，无论先前是因为何种原因怀不上，将娃娃请回去后很快便都怀上了，灵得很。”
“又是长生观……”沈凡喃喃道，他手里拿着刚刚才从角落里找到的白幡，这是他来侯府前用来招揽生意用的，到侯府后有谢云澜帮他找心魔，沈凡便直接将这白幡丢了，如今费了那么大一番功夫又翻出来，可在听王泰说完后，他又一次将其随手丢在了地上。
他在原地思索片刻，转身就走。
王泰又一次跟上去，他反正在府里闲着也没事，就跟着大师到处转转，给大师打打下手献献殷勤。
可跟着跟着他看出不对了，沈凡是个娇贵性子，能让别人动手自己绝不动手，这么多天窝在侯府里吃喝都有人送到面前，他除了去长公主府上除魔那次外连院门都很少出，更何谈出府，但沈凡眼下是径直往府门外走的。
他虽然没有带着行李，但他本身也没有什么行李，王泰从这反常的举动看出了一去不回头的架势，他连忙道：“大师，你要去哪？”
“长生观。”沈凡说。
“那你去了还回来吗？”王泰小心的问。
沈凡：“不回来。”
这还了得？！眼看着沈凡已经走到侯府门口，王泰连忙将其拦下，又对门口守着的小厮道：“快去喊侯爷，大师要走了！”
小厮道：“可侯爷已经出门去了。”
“出门了？”王泰一愣，“什么时候？”
小厮：“都走了快半个时辰了。”
都快天黑了侯爷突然出门干嘛？王泰心里正奇怪着，就见沈凡在他跟小厮说话的功夫已经绕过他走了，他连忙追上去：“大师，是不是侯爷刚才说了什么话惹你生气了？”
“没有。”沈凡淡淡道。
王泰不信，沈凡的反常都是从方才跟谢云澜在屋中说完话后开始的，侯爷的脾性他再了解不过了，肯定是不小心把真面目在沈凡面前露出来了。
“大师，我跟你说啊，侯爷他五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昏迷了三天三夜都不醒，大夫都说可以着手准备后事了，但是老爷夫人不肯放弃，郎中不管用，他们就求神拜佛，请了各种法师到家里来给侯爷做法，也是巧了，这些法师做完法后侯爷还真的醒了，烧也慢慢退了。”
王泰一边跟着沈凡走一边说道：“老爷夫人便对这些法师的话深信不疑，侯爷病愈之后也要每天让他喝一碗符水，要连续喝个一年才能完全去除病根。其实那法师哪有什么法力？完全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侯爷自己命硬挺过来的，跟他做的法没有半点关系，我那时候与侯爷偷偷看过那法师画符做法的过程，根本就是瞎糊弄事！”
“但是老爷夫人信这个，侯爷说了他们也不听，侯爷就这么被逼着喝了一年的符水，有时候他偷偷把符水倒了，被发现后还要被老爷打，逼着重喝，此事过后侯爷便对这些法师术士极为不喜。”
“后来侯爷十五岁那年，又在街边遇到一个抱着孩子尸体痛哭的妇人，一问才知道，是这妇人信了街头神棍的鬼话，孩子高烧后没带着看郎中，反倒把所有的银钱去求了符回来烧给孩子喝，那鬼画符能治什么病？那孩子活活被那神棍的鬼话给害死了。”
“侯爷自己就深受其害，听闻此事对这些神棍更加深恶痛绝，他气不过去踹了那神棍一脚，那神棍自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这么一脚下去肋骨竟断了，侯爷便被冠上了闹市行凶的罪名，被老爷好一顿打，还赶出了家门。”
王泰说了这么一长串，终于说到了重点：“所以侯爷不信这些神棍也是有原因的，他自幼见识的都是这些装神弄鬼的骗子，没见过真正有本事的大师，因此才不信神鬼之说，对大师多有冒犯，大师你大人有大量，就别跟他生气了呗。”
“我没有生气。”沈凡的语气仍是淡淡的，他是真的没有生气。
在乎才会生气，谢云澜虽然对沈凡有些特别，但这点特别还不到让沈凡在乎的地步，他平淡的神色下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他不在乎旁人对他的看法感受，就像人不会在乎脚下蚂蚁的喜恶。
可惜王泰并不了解沈凡，沈凡越是说没有生气，在他看来越是生气的厉害，他苦口婆心道：“大师你就回去呗，就算侯爷不信你，还有我信你的嘛！”
“你相信我？”沈凡看了他一眼。
“对啊！”王泰拍着胸口道，“长公主府上看大师露了一手后我就对大师的神通深信不疑了，大师的法术当真厉害，一下就把那邪祟赶走了！”
“那不是法术。”沈凡解释了一句，又打量了一下王泰健壮魁梧的身形，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王泰：“……”
他有一瞬间的心碎，心道自己忙前忙后的献了那么多殷勤，原来你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吗。
“我叫王泰。”他委委屈屈的报了一遍名号。
“王泰，”沈凡看着他说，“你既然相信我，就陪我去一趟长生观，心魔极有可能就藏在此处。”
“去长生观可以，但是现在天都快黑了，大师不如明天再去吧？”王泰道。
“不行。”沈凡说，“此事不能再拖，否则……”
“会怎么样？”王泰追问。
沈凡顿了顿：“我也不知道。”
王泰：“……”
“大师，那个心魔到底是什么东西？难对付吗？”王泰问题一个接一个，沈凡都来不及回答，他就又道，“大师，你除了那个凭空点火的术法还会什么法术？”
“那不是法术。”沈凡又一次纠正，“我不会法术。”
“那大师会算命？”王泰觉得沈凡一定是有大神通的，“大师会算姻缘吗？能不能帮我算算什么时候能娶到媳妇？”
沈凡一刻不停的脚步突兀的停了一下，他面无表情的看着王泰，对他说：“我生气了。”

第17章
王泰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先前沈凡还怎么都不肯承认生气了，为什么突然又承认了？
“大师，别走那么快啊！等等我！”王泰小跑着追上了沈凡。
沈凡却不再搭理他，任凭王泰怎么讨好赔罪，他都一言不发。
他们已经离开侯府有一段时间，天色越来越暗，突然，不远处传来鼓声。
王泰看向城门的位置：“这是幕鼓，大师，城门已经关了，来不及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沈凡停下脚步：“没有别的办法出城了？”
“要是侯爷在还能想想办法，所以还是回去找侯爷吧。”王泰一门心思的让沈凡回去。
可沈凡并不想回去，他站在原地不动，眺望着城门，像是在思索对策。
王泰数着鼓声，有点着急：“大师，等鼓声停了巡夜的士兵就要来巡查了，我们再不回去就得因为犯夜被抓进去了。”
沈凡还是不动，僵持中，最后一声鼓槌落下，夜幕笼罩大地，万籁俱寂。
但很快，街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巡夜的士兵。
“坏了。”王泰心道不好，一下也顾不得恭敬，忙推着沈凡去了小巷子里藏着。
他屏着呼吸，一直到那队士兵消失在巷尾才松了口气，苦着脸劝道：“大师，你就跟我回去吧，晚上在外面待着也不安全，我听说最近京中有人贩子出没，都失踪了好几个女子了。”
“女子失踪？”沈凡心里一动，“可有那些失踪女子的信息？”
“没有，这案子归廷尉管，我哪里有她们的信息。”王泰道。
沈凡瞥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你怎么那么没用。
王泰也很委屈，他以前在军中最高也就当过个校尉，如今赋闲在家，无官无职的，他上哪去找什么案卷信息。
“大师，回去吧。”王泰劝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沈凡叹了口气，终于松口了：“好吧。”
王泰心里一喜，忙带着沈凡往回走。可惜回去不像来时那么容易，街道主路上时不时有巡夜士兵经过，他们只能往偏僻无人的小巷子里钻。
京中的巷子多且曲折，王泰本来也没走过所有的巷道，更何况现在是夜晚，黑灯瞎火的，只能借着天上那不太明亮的月光勉强照明，这走着走着，王泰有点迷路了，搞不清自己目前到了哪里。
王泰对着面前的岔道左右为难，嘀咕着“这边还是那边来着”，他都不认识路，沈凡更加不认识，他安静的站在王泰身后等着王泰做出抉择。
皎皎月光映照着两人的身影，云层像薄纱一样缓缓飘过，将明月的光辉一寸寸遮蔽，沈凡突然抬眸看向右侧的巷子。
“大师，走这边吧……”王泰终于做出了抉择，转头对沈凡说话。
沈凡却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对着他“嘘”了一声。
王泰不明所以，注意到沈凡好像在看着右边，他便也跟着看过去，只看到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抬头看天，这才发现月亮被云层遮住了，连那点不太明亮的月光都没了，他现在是真的两眼一抹黑了。
但视线被遮蔽了，其他的感官还在。
安静中，王泰突然听到了几道藏在黑暗深处，很细很小的声音，是喘息声。
粗重低沉，不像是人，倒像是兽类。
王泰一怔，他第一反应便是遇到狼群了，大漠草原上那些狼就是这么喘的，但他随即意识到，这里是京城，哪来的狼？
是什么东西？王泰仔细去听，在喘息声之外，他又听到了咀嚼声，“嘎嘣嘎嘣”的，像是在嚼什么硬物。
别是哪家养的狗在吃骨头吧？王泰正猜测着，巷口突然吹起一阵风，风带着夜的凉意，以及一股刺鼻的血气。
王泰突然有些头皮发麻，其实这血气也可以是牲畜被宰杀后留下的，但不知道是不是此刻的环境太暗太静，他竟有种毛骨悚然的冷意。
他也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在生死间练出了一种预见危险的直觉，而他此刻感觉到了危险。
他不敢惊动巷子里的东西，只轻轻拽了拽沈凡的衣袖，跟沈凡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悄悄的离开。
沈凡还未给他回应，巷子里又吹过一阵风，方才吹的是东风，将巷子里的血气带到他们鼻尖，这回却是西风。
那咀嚼东西的声音突然停下了，王泰听到了几道鼻尖耸动的吸气声，像是有东西在抬头辨认着风里的气味，他们的气味。
糟了。王泰心里一紧。
果然下一刻巷中出现了杂乱的脚步声，有东西在奔跑，不止一个，而且越来越近。
他面前那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突然亮起四道光点，却不似寻常的光亮那样让人感觉温暖明亮，这光是幽暗猩红的，是那东西的眼睛！
光线太暗，王泰看不清那东西的形貌，但他也知道这绝不是普通的野兽，普通的野兽哪有红色眼睛的！
“大、大师，这是妖吗？”王泰看着那两双不断逼近他们的猩红兽眸，咽了口唾沫。
“是。”跟沈凡平淡声音一起出现的，是一簇破开黑暗的烛火。
不知是被这火焰中的暖意安抚，还是沈凡话里的平静，王泰心神一定，倒是没那么怕了。
这两只妖物却很怕，它们怕沈凡手里那看起来并不如何炙烈的烛火，见到火光的一刻它们发出了短促痛苦的嚎叫，迅速的往后逃去，一直逃到黑暗中，逃离火光的照耀范围。
王泰趁机看清了它们的模样，他喃喃道：“这是什么妖？怎么长得奇形怪状的？”
这两只妖物虽结伴而行，模样却截然不同，一只脸孔长得像狼，尾巴则又像狐狸，另一只腰背则躬着，像是黄鼬，偏偏脸又像是猿猴，除此之外，它们的形体姿态又有点人的痕迹，手臂干枯细长，五指像人一样分开，后腿则比前肢强壮，像是该两足而立，可它们却照着本性四爪着地，便如当日被邪祟附身的灵宝真人一样别扭。
“这是妖胎生下来后的模样，”沈凡说，“数十个妖魂都挤在一个肚子里，母体没有那么多的养分孕育那么多胚胎，它们便只能争抢仅有的几具身体，相互吞噬融合，就成了这样。”
“小姐肚子里怀的就是这些东西？”王泰惊的差点叫出来，他随即又意识到更为惊恐的一点，“等等，这两只妖物是哪里来的？还有别人也怀了妖胎？！”
“若我所料不错，”沈凡将烛火往前递了递，那藏在黑暗中的妖物立刻又往后退了退，“所有从长生观求子的女人肚子里，怀的都是妖胎。”
王泰这回震惊的直接发不出声音了，他喃喃道：“长生观香火旺盛，每天去求子的能从观里排到观外，这得有多少女人受害，她们又得产下多少妖胎……”
他在心里粗略估算了一下数目，竟是不亚于一支整编完好的军队，他惊愕道：“这简直是一支妖军！它们这是要做什么？！”
“你应该问，心魔要做什么。”沈凡说，“这些妖魂都来自于幽冥，一定是心魔放出来的。”
王泰：“那心魔是要做什么？攻占京城吗？！”
“应该不是。”沈凡否定了，“占领一座城池对魔没有意义，它求的一定是别的东西。”
王泰：“什么东西？”
沈凡：“不知道。”
王泰：“……”
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就是了，王泰又道：“大师，你先把面前这两只妖物消灭掉吧，看着怪渗人的。”
他觉得沈凡神通广大，消灭这些妖物是轻轻松松的事，就像在长公主府上那样，烛火一照，妖物就魂飞魄散了。
可沈凡却说：“不行，我消灭不掉，要你去。”
“我？”王泰愣愣的，他觉得沈凡是在开玩笑，“我哪能消灭什么妖怪，大师你就像上回那样用烛火照它呗。”
“上回只是妖魂，附上人身也不是自己的身体，所以魂火一照便灭，但这两只是从人肚子里孕育出来的，妖魂与人胎融为一体，有了人类肉身的保护，它们对于魂火只是本能的畏惧，但除非直接接触魂火，这火光是伤不到它们的。”沈凡解释说。
王泰又是一愣：“那怎么办？”
“有失有得，有了人类肉身后它们虽不再那么惧怕魂火，但就像人类会为刀兵所伤，凡间的刀兵同样也能伤到，乃至杀死它们。”沈凡说，“我需要有人帮我杀死它们的肉身。”
“所以……我要去跟它们肉搏？”王泰明白沈凡的意思了，他看了看那两只妖物锋利的爪牙，苦着脸道，“大师你早说啊，我连把刀都没带！”
“我也没想到会直接遇上已经诞生的妖胎。”沈凡顿了顿，说了一句王泰不太理解的话，“我原本选的人也不是你。”
“但现在只有我了是吧。”王泰神情愈发愁苦了，他是天生神力，平常跟人切磋也常战常胜，但人再厉害，能跟妖打吗？
那妖物一爪子就能让他开膛破肚，他一拳头过去对方皮都没破，更何况这还是二对一，根本打不了啊！
“大师，不然我们先撤吧，回去准备准备，再来诛灭这些妖物！”王泰的话刚说完，那两只一直躲藏在黑暗里虎视眈眈但又不敢上前的妖物好像跟他想到了一处，猩红兽眸互相对视一眼，竟是也调头跑了。
王泰瞧着一喜：“大师，它们被你吓跑了！”
“不。”沈凡看着黑暗深处，“它们没有跑，我们也走不了。”
王泰脸上喜色一僵，他明白沈凡的意思了，因为那远去的脚步声竟又去而复返了！

第18章
与脚步声一同回来的，是砸向他们的一道黑影。
王泰下意识的伸手一接，竟是一颗已经被啃掉了半边脸的女子头颅！
王泰连忙将这头颅丢掉，末了又甩甩手，想甩掉手上那些粘稠的不知道是脑浆还是鲜血的东西。
然而很快又有东西飞来，是一根还粘附着些肉块的人骨！
这两只妖物不敢走进火光范围，便将一具不知从哪来的尸体拆解成无数碎块，疯狂的向他们砸去！
王泰接了一部分，但到底只有两只手，应接不暇，更多的肉块骨头都直接砸到了他身上，带着未干的血迹，弄得他一身腥臭。
沈凡在注意到有东西砸过来时便退了一步，他站到王泰身后，王泰身材健硕魁梧，将他挡的严严实实，是以王泰狼狈不堪了，他那一身白衣倒还是一尘不染。
王泰被砸的又痛又恶心，他“操”了一声，将一根接住的骨头狠狠的砸回去，然后立刻调头，带着沈凡往后跑：“大师，我们先走！”
两人跑了几步，然而就像沈凡说的，他们走不了。
这两只妖物对他们紧追不舍，其中一只甚至还迂回到他们前面，提前挡住他们的去路。身边已经没有尸块，那妖物便爬上民宅的屋顶，揭了瓦片向他们砸去。
王泰帮沈凡挡了挡，这瓦片虽不比尸块恶心，但砸在身上却是实打实的更痛，他忍着痛带着沈凡寻了个空档继续跑，那两只妖物也同时奔跑起来，像狼的那只追在他们身后，像猿猴的那只则在屋脊上跳跃，很快又绕到他们前方。
王泰已经顾不上会不会因为犯夜被抓了，他往主路上跑，就盼着巡夜的士兵早点发现他们，将这两只妖物消灭掉。
然而他先前为了躲避巡查，走的这巷子实在是太偏了，偏到甚至没什么人住，宅子都废弃了，而且这两只妖物不知道是不是明白他的意图，竟然有意的逼着他们往远离主路的方向跑。
在又一次被逼退时，王泰心知走是走不掉了，但反击也不能就这么赤手空拳的反击，得找个兵器。
他看向前方，那像猿猴的妖物挡在他们面前，发出难听嘶哑的吼叫，他护着沈凡退后几步，身后的脚步声在增大，那像狼的妖物也追上来了。
已经没有其他路可走，进退两难中，王泰忽然瞅见左侧有一扇木门，宅院已经废弃无人居住，这木门也老旧不堪，上面坠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王泰用脚一踹，便直接将门板踹倒，他带着沈凡跑进去，既是为了躲避，也是想试试能不能在这屋子里找到件兵器。
人在倒霉到了极点后总会幸运一回，王泰踹的木门直通这废宅的后院，而后院是一间柴房，王泰在这柴火堆里找到了一把生锈的柴刀。
王泰心里一喜，虽然刀口已经不再锋利，但他终于不是手无寸铁只能被动逃跑了，他可以跟这些妖物拼上一拼！
被追砸了一路，王泰现在是一肚子的火气，对妖物的畏惧都被冲淡了下去，他拎着刀便迎上刚刚追进宅中的像狼的妖物，一刀砍向那狼一样的兽头。狼素有铜头铁骨之称，这像狼的妖物头部同样坚硬，王泰这刀又钝，一刀下去没能砍破对方的骨头，但却也砸的妖物大痛。
妖物痛吼一声，挥舞着利爪就要抓向王泰的胸腹，然而这爪尖刚刚前伸一寸，它又发出更大的痛吼，连退数步。
王泰见状得意一笑，他虽然看起来鲁莽，但其实他粗中有细，他并不直接扑到黑暗中与那妖物搏斗，他精准的卡在火光和黑暗的交界处，他的刀可以砍向黑暗中的妖物，而妖物若想反击他，却必须站到火光下，结果就是被火光所灼痛，根本伤不到他。
“来啊！”王泰挑衅的冲妖物招招手，妖物呲着牙，却不敢贸然再上前。
王泰一时间信心大增，他回头对沈凡道：“大师，你这火当真厉害……小心！”
他惊呼一声，沈凡也于同时察觉了不妙，他抬头看着那从天而降的巨大阴影，是一块遮雨用的篷布，篷布厚重不透光，这一罩下，被火光照亮的屋舍瞬间为之一暗。
王泰低骂了一声，这些妖物当真狡猾，知道这火光是它们的克星，就想出来这么一招，他想立刻去将被篷布罩住的沈凡解救出来，然而妖物也不会放弃这一瞬的机会。
像狼的妖物立刻猛扑上前，它气势汹汹，要报先前的一刀之仇，王泰躲闪不及，被妖物直接扑到地上，眼看着要被咬断喉咙时，他及时横刀身前，挡住了妖物尖利的爪牙。
双方在角力，一时僵持，妖物暂时杀不死他，他也无法去解救沈凡。
王泰侧过头，焦急的看向沈凡的方向，这篷布太大，沈凡虽然被罩住后便试着将篷布掀开，然而迟迟没有成功，可那刚刚将篷布扔下的像猿猴的妖物却已经从屋脊上跃下，它知道这火光对它们的威胁远比刀兵更甚，此刻是直接奔着沈凡去的，杀了沈凡，王泰便不足为惧！
“大师！”王泰一时情急，爆发出一股力气，硬生生将压在自己身上的妖物掀开，一个翻身站起想要回援，却来不及了。
那像猿猴的妖物已经凌空跃起，利爪直取沈凡的首级！
沈凡视线被挡，不明白状况，但他似有所觉，突然抬起头看着上方，同时，他将右手抬高，厚重的篷布下有光透出，妖物心下大骇，却已经逼至近前，再无法躲闪了，那本该将篷布连着沈凡脑袋一起割下的利爪在割开篷布的一瞬，火光穿破阻隔，在这幽暗黑夜中便如开天辟地的一道明光！
像猿猴的妖物全身燃着火焰，跌落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嘶吼。它翻滚扭动着想要将身上的火焰扑灭，可这火愈烧愈烈，皮毛烧成焦炭后是骨头，再然后是肉体之下的妖魂！
几乎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那刚刚还凶恶狡诈的妖物便在火焰中化作飞灰了，连魂魄都不留。
王泰看的一阵咋舌，沈凡手里那烛火其实看着并不强盛，甚至有些羸弱，像是风一吹就灭，可这威力当真了得，这妖物只是碰了下火舌，便被烧成灰烬了。
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捡起一根木柴便跑到沈凡旁边，他帮着将那已经被撕裂的篷布从沈凡身上完全扯下，又将木柴伸到沈凡面前，说：“大师，借个火呗？”
“不行。”沈凡将烛火凑上去演示给王泰看了一下，“这是魂火，寻常器物是点不燃的。”
王泰手里拿着的木柴果然无法被点燃，他失望的一叹气，他若是也有这火还怕什么妖物，抡起火把便将那丑陋的妖物烧成灰烬。
他看向那仅剩的妖物，这像狼的妖物目睹同伴的死状，对火光更加畏惧，但是本性中的嗜血和贪婪又令它不愿就这样退去，它缩在黑暗中，猩红的兽眸不断闪动。
王泰心道正好，既然知道怎么杀死这些妖物，那他今天便为民除害，省得这妖物跑了之后继续害人。
“大师，我去缠住它，你找个机会用火烧它！”得到沈凡应允后，王泰拎起柴刀冲上前去，他想故技重施，站在光暗边缘处，诱着这妖物冲到火光下来。
然而这妖物虽不如像猿猴的那只聪明，却也不傻，它退到了黑暗更深处，王泰冲它叫骂挑衅，它则回以咆哮嘶吼，就是不肯上前，双方一时僵住。
夜间忽又起风，烛火在风中闪动了一下，火光覆盖的范围随之缩小，站在光暗边界的王泰一瞬间落入黑暗，妖物趁机而上，王泰反应及时，用刀架在身前，挡住妖物的攻势。
这妖物的力气巨大，硬碰起来王泰也有些吃力，但好在那火光在一瞬间的转暗之后复又明亮，妖物并不恋战，立刻回撤，躲藏在黑暗中等待下一次时机。
这一瞬的交锋王泰虽然没有受伤，但他却心惊不已，回头看着沈凡：“大师，你这火不会灭吧？”
沈凡沉默片刻，说：“暂时应该不会。”
王泰：“……”
这“不会”前面的两个形容词听起来都不太让人放心的样子。
王泰原本还想着稳妥一点，诱着这妖物进入火光范围，现在却是不敢再拖了，这火要是灭了，他手里这把破柴刀可砍不动妖怪的骨头！
必须得速战速决！
王泰一改对敌策略，他主动出击，扑到黑暗中与那妖物缠斗，然后冲沈凡大喊：“大师！”
沈凡快步上前，带着明烈火光，可妖物的动作更快，早在沈凡刚走的时候它便已经开始起身后退。
王泰翻起身来想再次尝试，可这妖物的注意力时刻放在沈凡身上，只要沈凡有前进的趋势，它立刻抽身回退，王泰想留住它，可这妖物爪牙尖利，力气巨大，他能应付已是不易，这妖物真疯起来想跑，他是拦不住的。
几个回合下来，妖物没有被火光灼伤，王泰倒是挂了不少彩，衣服被抓烂了，还添了几道爪印血痕。
“大师，你这火就没别的东西能点燃了吗？”王泰抹着脸上的血痕叫苦道，如今烛火只有一盏，照明的范围也有限，那妖物躲起来很容易，若是能多上个几盏，定让这妖物在火光下无处可逃！
沈凡原本想说没有，但他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前屋，说：“往前院走。”
去前院干嘛？王泰不明所以，但还是决定照做，他边战边退，从后院退到前院，沈凡不远不近的跟着，不让火光吓退那妖物，他又道：“继续往前，去正门口。”
王泰依言照做，正门关着，但门板也像后院的小门一样老旧，一撞便开，王泰正要跨出门槛，到沈凡说的门口去，妖物再次来袭，他举起柴刀像先前一样抵挡，然而这刀本就锈迹斑斑，跟妖物的爪牙硬碰了那么多下，上面已经出现了细小的裂纹，这一击便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柴刀在兽爪下崩碎。
糟了。王泰看着手里仅有寸许长的刀柄心道不好，没了刀刃，他没有东西挡住妖物的进攻了。
妖物则神色一喜，兽脸因为喜悦而愈加狰狞，它咧开大嘴，就要再次扑来。
王泰条件反射的就要往回跑，赤手空拳根本就不是这妖怪的对手，回到火光的庇护范围倒是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沈凡却说：“往前。”
他的嗓音至始至终都是淡淡的，像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又像是对旁人生死的漠视和不在意。
王泰还没发现沈凡性格里藏着的冷漠，他只以为是前者，心一横，决定相信沈凡，他往门外跑去，府门口是一片空地，没有任何遮挡，也没有任何可供王泰抵挡妖物攻击的器物，他暴露在致命的爪牙之下。
妖物扑到他面前，他敌不过那巨力，被扑到地上，爪牙要撕开他的胸腹时，他两手交叉，一左一右的钳住妖物的利爪，爪尖抓进他的手臂，深陷进皮肉之中，王泰咬着牙不松手，松手就是死！
他用力到脸上爆出青筋，但即便如此，那妖物带着腥臭涎水的兽嘴还是在寸寸下压，已经逼近他的脖颈，而沈凡一直站着不动，不知道在做什么。
王泰心里着急，却也毫无办法，将死之际，他的瞳孔中映着妖物狰狞的脸孔，忽然，有火光出现。
却不是沈凡手里的烛火，妖物一直关注着沈凡的动向，它知道沈凡没有过来，才敢继续与王泰纠缠。
这火光是这废弃宅院门口的两盏铜制壁灯，灯盏是龙的模样，是已经渐渐被淘汰遗忘的龙烛灯，京中新建的宅院已经不会特地将灯盏做成这种造型，只有一些上了年岁的古旧宅院会保留。
这宅院里荒草丛生破落不堪，门口的两盏龙烛灯也是锈迹斑斑，龙嘴里的烛芯早已在经年岁月中遗失了，再也无法点燃，可此刻凭空自燃了起来，而且龙嘴里衔着的不是凡火，是令妖物痛苦不堪，转身欲逃的诛邪烈焰！
压在王泰身上的妖物向街对面跑去，想要逃离这两盏龙烛灯的照耀范围，可街对面是另一户人家的宅子，宅院门口同样有两盏龙烛灯，沈凡左手捧灯，右手掐诀，烈烈火光出现于龙嘴。
四盏龙烛灯形成合围之势，妖物无路可逃，它站在火光中央，仰天发出痛苦的嘶吼，它虽然没有直接触碰到火焰，可这四盏龙烛灯叠加下的光焰却也令它的皮肤开始出现焦痕，但要彻底杀死它，却还差了一盏。
沈凡捧着第五盏灯向它走来，妖物猩红的兽眸里出现了濒死的惊恐，它突然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求饶。
可沈凡不为所动，他脸上神色无悲无喜，脚步不急不缓，不为妖物的凶恶而恐惧，也不为妖物的求饶而动容，他像是那墙壁上铜筑的龙像，庄严肃穆，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经受烈焰审判的妖邪。
幽冥妖物，不得擅入人间，若有违者……
其罪当诛！
沈凡手里的烛火猛地蹿高，那四盏龙烛灯呼应着一起爆燃，火光烈烈，这一刹那爆发的光焰亮如白昼，烧得这四野黑暗妖邪粉身碎骨！
就连王泰也不由抬手挡了挡，等到火光稍微平复些后他再睁开眼，那妖物原本所在的位置只剩一捧灰烬，夜风吹过，再不见踪影。
王泰呆了片刻，才喃喃着说了一句：“结束了？”
沈凡“嗯”了一声，他收起手里的烛火，四方烛火随之熄灭。
王泰长舒口气，躺在地上瘫着不动，他今夜在生死间滚过了一遭，身累心更累，需得好好歇歇。
沈凡也不去催他，他走到那妖物殒身之地，辨查着那残留着的妖气。
按理说，躯体和灵魂都化作飞灰了，妖气也该在火光中一同消失才对，可此地偏偏还残留了一些……
不太对劲。
沈凡正在思索缘由时，黑暗之中，有一双猩红兽眸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沈凡和王泰在那巷道中与妖物初遇时听到了几道兽类的喘息声，辨不清数目，但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两只，他们便以为只有两只。
可其实，巷道里的妖物有三只，第三只最为狡诈，一直躲在黑暗中未曾露面，目睹同伴的死状也未曾出手，它一直在等，等一个时机，譬如现在。
沈凡熄了烛火后，街道上是一片昏暗，遮蔽月光的云层虽已散去，但它并不惧月光，它只需放轻脚步，攀爬着屋脊上的砖瓦，像是猛兽在狩猎猎物，来到最近处时，给予致命一击！
它猛地从沈凡身后的屋脊上扑出，动作快到仿若一阵掠过的疾风！
沈凡瞳孔一缩，他察觉到了背后的杀机，火光在他手中重现，他转过身去，妖物径直扑向了那致命的烈火，但同时，也扑向了沈凡致命的颈侧。
在魂火将它烧成灰烬前，它的利爪先会割断沈凡的喉管，妖物被烈火包裹的脸孔中现出一抹疯狂的狞笑，它要得手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呼啸而来的箭矢终结了它的妄念，这箭矢不偏不倚，射中了它脆弱的眼部，箭矢疾行的冲力则撞的它向右侧飞去，那几乎就要割断沈凡喉管的利爪终究是差了一寸，妖物在不甘的嘶吼中化为灰烬。
沈凡看向左侧，那是箭矢飞来的方向，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人一马，马上的人仍保持着弯弓的姿势，确认那妖物已经死去才放下手臂。
沈凡借着火光看清对方的脸孔，是谢云澜。

第19章
宣武侯府。
“你是说……那些是妖？”谢云澜皱着眉头看向沈凡，语气将信将疑。
“侯爷，这不是明摆着的吗！”王泰在院中打了盆水，脱去上衣，一边擦洗着身上的血迹一边朝屋内喊道，“你看我身上这爪痕，狼啊虎的可弄不出这样的痕迹！”
谢云澜看了一眼，确实如此，但他眉头却蹙的更紧了，因为沈凡和王泰说的话太过离奇，在今夜之前，甚至缩短到在一个时辰之前，他都是半点不会信的。
可他亲眼看到了，那扑向沈凡的像兽又像人的黑色影子，以及那转瞬间就将其烧成灰烬的烈火，这确实不是常理可以解释的东西。
但想要一下扭转他信奉二十多年的观念，却也没那么容易。
“这些妖物从何处来？”他问话时紧盯着沈凡的神情，像是想要找出对方话里的漏洞又或者撒谎的痕迹。
“我已经跟你说过。”沈凡语气平淡，好似并不因谢云澜先前的敷衍和欺骗而生气，“这些妖物是来自于幽冥的妖魂，长生牌位里的是，你妹妹肚子里的也是。”
谢云澜神情微变：“玉珍肚子里怀的东西跟刚刚那妖物一样？”
沈凡点点头：“若我所料不错，那几只妖物应该是刚刚出生，那具女尸便是诞下它们的母体，妖魂寄生在母体内靠着母体提供的养分获取肉身，又在破体而出后吞吃掉母亲的尸体，这样便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只是今夜碰巧被我们撞上了。”
“那尸体现在在哪？”谢云澜问。
“我知道！”王泰举手道，“应该还在那巷子里。”
“你带上几个人，去将尸体带回来。”谢云澜沉吟片刻，又叮嘱了一句，“动作轻一点，不要让别人发现。”
“交给我吧！”王泰将自己身上的伤口简单的处理了一下，又换了身干净衣裳，便点上几个人一起出去了。
屋内一时只剩沈凡和谢云澜两人，谢云澜没说话，他在从头回忆沈凡告诉过他的心魔与幽冥妖物一事，先前只当是胡扯听过便罢，现在却是得翻出来逐字逐句的琢磨思索了。
沈凡也没说话，他安静的喝着茶，忽然眉头微皱，像是有些不舒服。
谢云澜立刻注意到了，走上前问：“受伤了？”
王泰那伤势是一眼可见的，整个人狼狈不堪，而沈凡这身白衣干净的堪称一尘不染，谢云澜便以为对方没受什么伤。
沈凡确实没受什么伤，他摇摇头，说：“饿了。”
谢云澜：“……”
深更半夜，厨房已经没什么吃的，谢云澜便叫庆俞端了点沈凡爱吃的点心上来，这些点心的口味沈凡都是认可过的，可这回他动也不动，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说：“吃腻了。”
谢云澜：“……”
他额头青筋一跳，沈凡说的事姑且不论是不是真的，他气人的本事绝对是货真价实的。
罢了，现在不是跟他生气的时候。谢云澜突然想起了什么，吩咐了一下庆俞：“去把我马背上放的包裹取下来。”
庆俞很快回来，拎着一袋油纸包裹好的东西，像是什么点心。在谢云澜的示意下他将点心摆在盘子里端到沈凡面前，沈凡看了一眼，没见过这种点心，问：“这是什么？”
“这是栗粉糕。”庆俞是认识的，他介绍道：“这看着像是五芳斋做的，这家店的栗粉糕可是京中一绝，每天都供不应求，去晚了就买不到了，大师可得好好尝尝。”
“栗粉糕？”沈凡看了谢云澜一眼，拿起块栗粉糕尝了一口。
庆俞：“大师觉得如何？”
“不好吃。”沈凡如实说。
谢云澜眉梢一抖，深吸口气，忍着没发作。
庆俞则赔着笑道：“栗粉糕新出炉的时候最好吃，现在放的久了，已经冷掉了，大师不如将就下？”
“好吧。”沈凡说着不好吃，却又吃了一块。
说话间，半夜被喊起来的韦承之来了，他还不太明白状况，只知道谢云澜有急事找他，一来就问：“侯爷，出什么事了？”
谢云澜将今夜发生的事简述了一遍，韦承之看了一眼正吃着糕点的沈凡，神情惊讶中透着怀疑，他想说些什么，但院外有脚步声匆匆赶来，他便暂时没说话。
是王泰回来了，他本该将尸体带回来，此刻却是空着手的，他禀告道：“侯爷，也是奇了怪了，那尸体明明就在那巷道上，那妖物一路追着我们一路扔着尸块，按理说散了一地都是，可我们刚刚过去，什么都找不见了！”
“什么都找不见？”谢云澜确认道，“血迹之类的呢？”
“都没有了！”王泰道，“干净的跟有人打扫过一样！”
谢云澜神色一下变得凝重起来，他看向沈凡：“会是谁？”
沈凡想了想，说：“应该是心魔的手下。”
谢云澜：“是人？还是妖？”
“都有可能，妖的可能性大一些。”沈凡说，“京中藏着的不止今夜出现的三只妖物，你可以去查查城中近期失踪的女子，她们是否怀孕，又是否去过长生观，她们八成跟今夜的女尸一样，都是孕育妖胎的容器。长生观送子至今，已经有一批妖物从母体里降生，并且藏匿于京中，若非被我们撞见，今夜的三只妖物在吃干净尸体后大抵也会去找它们汇合，不露声息的继续蛰伏起来，一直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
深更半夜的，谢云澜暂时无法去查证沈凡说的话，他姑且信了这个说法，问道：“其他妖物藏在哪？是长生观？李鹤年就是心魔附身之人？”
“极有可能。”沈凡说。
“心魔到底是什么东西？”谢云澜从没深究过这个问题，现在却得一件一件的弄明白。
“魔物是世间一切黑暗、污秽、邪恶力量的聚合体。”沈凡回答说，“心魔是魔的一种，它是最弱小的魔。”
“最弱小？”谢云澜一怔。
沈凡点点头：“强大的魔物有移山填海、翻天覆地的威能，心魔却弱小到无法伤害任何人，它甚至没有实体和形状，日光烈焰都会令其畏惧退避，多年来它只能藏匿于万古黑暗的幽冥。”
“就是说心魔很容易对付？”王泰面露喜色，本来还以为这个心魔很厉害，没想到这么弱。
“不。”沈凡却否定了，“正是因为这种弱小，它无孔不入。”
“人在降生时都会得天赐予一盏魂火，这种灵魂上的光焰可以庇佑他们不受邪魔侵扰，可人皆有欲念，这些欲念就是心魔侵入的缝隙，魂火也无法庇佑主动投身黑暗的灵魂，当你完全被心魔所控，你的身体便是它的身体，你的力量便是它的力量。”沈凡说，“它可以无限的弱小，它同时也可以无穷的强大。”
“京中这一切便是心魔附身之人做的，心魔本身甚至没有杀死一只蝼蚁的力量，可它现在却能制造成千上万的妖胎，这些妖胎全部降生后将成为所向披靡的大军，为它扫平一切阻碍。”
“这些妖物很难对付？”谢云澜的语气仍是带着怀疑的，他未跟妖物正面交手，却一箭射中了妖物的眼睛，想来这些妖物也不是什么刀枪不入的铜头铁臂之身，而且那妖物似乎十分惧火，沾着烛火便烧成灰烬了。
“难对付极了！”王泰撸起袖子，给谢云澜展示伤痕，“侯爷我的力气你是知道的，那妖物的力气比我的还要大，爪牙又比精钢制的刀刃都要尖利，若非有大师的烛火护佑，即便是单挑，我也是打不过妖物的，我尚且如此，寻常兵士怕是十个都对付不了一个！”
“妖物不是怕火吗？用火烧不行吗？”谢云澜问。
“侯爷你忘了？”王泰提醒道，“先前在长公主府上，闹的邪祟，那什么灵宝真人做法的坛子都被邪祟掀了，点的烛火也全灭了，这些妖物根本不怕凡火，只怕大师手里的那个……叫什么火来着？”
“魂火。”沈凡道。
王泰：“对，魂火！”
“魂火？”谢云澜敏锐道，“你先前不是说魂火是灵魂上的光焰，众人皆有吗？为什么旁人的魂火不可见，你的却可以显现人前？旁人的魂火不能吓退妖物，你的却可以令其化为灰烬？”
“是啊，大师，你的魂火怎么这么厉害？”王泰也问道。
“因为……”沈凡摊开空空如也的掌心，那先前将妖邪焚尽的火焰又一次出现，谢云澜这回离的近，看的清楚，沈凡身上确实没有任何机关，这魂火也不借助任何依托，在他掌心无声燃烧着。
沈凡道：“我的魂火跟你们的不同。”
谢云澜：“有何不同？”
沈凡：“我有两盏魂火。”
“两盏？”谢云澜讶然道，“你说魂火反应的是人生命力的强弱，跟人的生死命运息息相关，你为何会有两盏？这两盏又有何不同？”
“其中一盏跟你们的一样，另一盏……”沈凡看向自己手里的烛火，“这是世间最明烈的魂火，也比任何魂火都要强大，有诛尽一切邪魔光耀世间的威能。”
谢云澜：“你从何得来？”
沈凡：“这是天赐之物，我生来便有。”
“天赐？为何独独赐予你？”谢云澜眯了眯眼，眸光一瞬间变得锐利逼人，“沈凡，你是什么人？”
“是奉天命之人。”沈凡迎着他的视线，语气依然平淡，“心魔祸乱人间，我为此而来。”
谢云澜盯着他看了片刻，见沈凡不闪不避，不似在撒谎，眸中的锐利稍敛，他沉吟着道：“此事事关重大，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这些？”
“我没有证据。”沈凡说道，女尸不翼而飞，妖物又焚为灰烬，但……
“你妹妹肚子里有。”沈凡以一种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语调说，“最短七日，最迟十日，她体内的妖胎将会育成，破体而出时，你会看到证据。”
谢云澜瞬间色变。
王泰急道：“大师，有没有办法能除去小姐肚子里的妖胎？”
“有。”沈凡道，“只需有能使用魂火之人出手杀死妖魂，再服药堕下还未成型的妖胎便可。”
“太好了！”王泰喜道，能使用魂火之人不就是沈凡吗。
谢云澜神情中却还有迟疑，他在犹豫该不该听信沈凡的话去堕下谢玉珍肚子里的胎儿，若真的是妖胎还好，若沈凡说的这些都是胡编乱造，他岂不是亲手杀了自己的外甥？
他兀自还没做好决定要不要让沈凡动手，沈凡却先来了一句：“我不行。”
王泰一怔：“为什么？”
谢云澜也看向沈凡。
沈凡淡淡的瞥了谢云澜一眼，说：“我是骗子。”

第20章
“骗子？大师怎么会是骗子呢？”王泰愣愣的不明白沈凡为什么突然这么说，谢云澜却是懂的，他揉了揉眉心，心道这家伙怎么这么能记仇。
他摆摆手，示意王泰和韦承之先出去，等人走光后，他坐到沈凡旁边，轻咳了一声，说：“先前的事是我不对，不该把你当成骗子。”
其实谢云澜现在也不能肯定沈凡说的就全是真的，但沈凡掌心刚刚那凭空出现的烛火，已经不能用一般的机关来解释了，料想沈凡确实有些本事，谢云澜便想着先把人哄好再说。
“算起来，我方才也救过你一命，不如就此扯平？”他道。
“我不需要你救。”沈凡看着他，“但你需要我，这扯不平。”
“那……”谢云澜心念一转，想到上回哄沈凡的经历，便道，“五芳斋的花生糖同样有名，刚做成时花生和糖香能飘满一整条街，明天我带着你去吃新出炉的花生糖怎么样？”
沈凡淡漠的神情因为花生糖略有松动，但他思索权衡了一番，摇了摇头。
这招不好使了，也是，花生糖这种东西也就能哄哄小姑娘。谢云澜眉头一皱，正烦恼时，就听沈凡说：“还要一包新出炉的栗粉糕。”
谢云澜：“……”
沈凡：“你不同意？”
“不是……”谢云澜看着沈凡，心道这家伙虽然娇气又记仇，却意外的很好哄。
“既然说好了，那大师便先回屋休息，明日我再带你去穆府。”谢云澜道。
“今晚不去吗？”沈凡提醒他，“各种迹象都表明心魔的布置已经接近完成，时间不多了。”
“夜间有宵禁，出去不方便，而且那尸体消失的这样快，就说明有人密切关注着京中的一举一动，我们夜晚行动太过显眼，容易落入被动。”谢云澜说的是实话，他同时也有一部分实话没说，比如他还没有决定好是否真正相信沈凡。
“好吧。”沈凡跟谢云澜走出屋子，王泰和韦承之正站在院中说话，韦承之之前听到的都是简述，王泰趁着沈凡和谢云澜说话的时候将今夜之事事无巨细的讲了一遍，此刻正好讲至末尾，那躲藏多时的第三只妖物突然暴起。
“我都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那妖物朝大师扑过去，这些妖物太狡猾了，竟然还藏着一只，多亏侯爷赶到及时，一箭射中了那妖物的眼睛，否则大师就危险了。”王泰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见谢云澜出来了，便顺口问道，“侯爷，话说你怎么会突然出现？你是专程来找我们的？”
谢云澜否认道：“我只是碰巧路过，听到声响过去看了看。”
他甚至都不知道沈凡走了，确实只是碰巧。
但王泰还是觉得不对：“侯爷你怎么会骑着马带着弓？还宵禁后才回来？你下午去干嘛了？去城外打兔子了？”
王泰的猜测有理有据，因为他在谢云澜的马背上看到了打兔子用的绳套。
“侯爷你怎么好端端的想起来去打兔子，难道是去参加那个什么猎兔会……”王泰没能继续分析下去，因为谢云澜瞪了他一眼。
“跟你没关系的事少问！”谢云澜冷声道。
“哦……”王泰闭嘴了。
沈凡不知道什么猎兔会，也对打兔子并不关心，他自顾自回去休息了。
“你也去歇着吧。”谢云澜对王泰道。
王泰这伤不重，但也确实要休息，而且他对沈凡简直已经信服的五体投地，谢云澜并不想听王泰的无脑吹捧，他需要跟更理智的人谈谈。
“先生怎么看今夜之事？”谢云澜跟韦承之去了书房单独问道。
沈凡先前讲述时韦承之一直沉默不语，此刻沉吟着点评道：“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侯爷相信他说的话？”他反问道。
“我亲眼所见。”谢云澜皱着眉，“那黑色的影子确实不像寻常野兽。”
“会不会是什么障眼法？或是机关？”韦承之又问。
“或许是，黑夜下我确实没有看的太清楚，但刚刚那火怎么解释？”谢云澜道，“你也看到了，这不是机关或障眼法能做到的。”
“也许他确实有些本事，但他说的话也未必全部是真。”韦承之道，“侯爷可注意到了，他在隐瞒一些事。”
在谢云澜问沈凡是什么人时，沈凡只说是奉天命之人，底细来历却是一点没透。谢云澜自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当时没有追问到底。
“便是武林之中也有些门派要求弟子外出行走时不能透漏师门来历，唯恐给师门招来麻烦，他若真是出自什么隐世仙门，不说也能理解。”谢云澜道。
韦承之看了谢云澜一会儿，说：“侯爷，你已经倾向于相信他了。”
谢云澜没否认，他行事素来果断，可事关他的妹妹和外甥，他此刻心底仍是有一丝的犹豫。
与韦承之谈完后，谢云澜又在书房坐了一夜，待得天微亮时，他出府上朝，同时，他派了几个人去查京中近半年失踪女子的信息。
等早朝结束，回到家时，外出打探消息的人也回来了。
“侯爷，时间太短，那些失踪女子是否去过长生观还不知道，但她们确实都怀有身孕。”属下道。
“有多少人？”谢云澜问。
属下道：“有报案记录的是三十三人，没报案的就不清楚了。”
“三十三人？还都是孕妇？”谢云澜惊讶道，“为何廷尉的人没有察觉异常？”
以京中的人口来算，半年内失踪三十三人也有些过多了，还全都是孕妇，此事的不对劲几乎是一眼可见的。
属下回道：“我听廷尉那边的人说他们也觉得有些不对，早就上报给陛下了，请示要不要全城搜查凶手，可陛下问了下国师，国师说京中一切安好，这些怀孕女子失踪只是偶然意外，不必大动干戈，陛下便没有准奏。”
又是李鹤年。谢云澜眉头紧锁，他犹豫了一夜，眼下听到的消息终于让他下了最终决定。
既然已经决定要做，那他就不再有任何迟疑，谢云澜雷厉风行，立刻就去后院找沈凡。
沈凡刚刚才起床，正坐在秋千上晒太阳，整个人懒洋洋的，听谢云澜说要去穆府除妖胎，也只是“哦”了一声，慢吞吞的开始起身。
“去穆府的路上先带你去五芳斋买花生糖。”谢云澜说。
沈凡的动作变快了。
谢云澜：“还有栗粉糕。”
沈凡的动作更快了。
谢云澜：“去晚了就买不到了。”
沈凡准备好了，对着谢云澜说：“走吧。”
王泰已经套好了车，两人上了车便出发。为了节约时间，谢云澜提前派人去五芳斋门口排队，他们驾车到了那里，稍微等了一会儿，庆俞就将买好的栗粉糕和花生糖一起递来了。
“大师快尝尝，新鲜出炉的，还冒着热乎气呢！”
沈凡先尝了一块花生糖，觉得不错，但也不算特别惊艳，他又尝了尝栗粉糕，昨日糖浆冷掉后凝固成块，吃起来非但不松软，反倒有点硌人，今天吃的感觉却是全然不同，一口咬下去，温热的糖浆在舌尖流淌，浸的满嘴都是甜味。
庆俞：“大师觉得今日的栗粉糕如何？”
沈凡点了点头：“好吃。”
庆俞笑道：“五芳斋的栗粉糕在全京城都是有名的，我刚刚买糕点时还听伙计说了一桩趣事，昨日文安侯把整个五芳斋的栗粉糕都包圆了，用来办猎兔会，猎中兔王者可得白银千两，有不少在江湖中鼎鼎有名的豪杰侠客去参加，结果那些大侠却败在了一个无名之辈的手里，听说那人身形高挑，箭术了得，百发百中，却不报名号，也不露面，全程都戴着个面具，奇怪的很，更奇怪的是他夺魁之后不要千两白银，只跟文安侯要了一叠栗粉糕打包走。”
猎兔会，栗粉糕，昨日突然出城打兔子的侯爷……庆俞并不知道昨日谢云澜出去是打兔子，所以还没有将几件事联系起来，坐在前面驾车的王泰却是立刻就联想到了，他想说话，却又想起昨夜被谢云澜瞪的那一眼，讪讪的闭嘴了。
但同样知道这几件事的还有沈凡，庆俞说完后，他将视线飘向了谢云澜。
谢云澜神色自然，仿若故事里的人跟他毫无关系，问：“看什么？”
沈凡眨眨眼：“没什么。”
他突然笑了一下，拿起一块栗粉糕递到谢云澜嘴边：“给你吃。”
谢云澜条件反射的要拒绝，这种甜腻的糕点只有女人和小孩子喜欢，他从来不吃，可不知道是不是被沈凡的笑蛊惑到了，他在犹豫片刻后，就着沈凡的手，张嘴将糕点吃下了。
糖浆在舌尖晕开，怪甜的。谢云澜看着沈凡心想。

第21章
穆府。
穆青云对谢云澜的突然到访非常惊讶，这份惊讶在看到随行的还有沈凡时，就变成了惊怒，在听完谢云澜说明来意，要由沈凡帮助谢玉珍去除妖胎时，穆青云已经怒不可遏，拍桌而起。
“大哥，你疯了吗！”穆青云气的口不择言，“那可是你的外甥！你现在听信一个神棍的鬼话，要来杀你外甥！简直荒唐至极！”
“青云，你听我说。”谢云澜并没有生气，毕竟他一开始也觉得荒唐至极，“这位大师不是街上那种神棍骗子，我昨夜亲眼见到了妖物，也亲眼见到他除妖，玉珍肚子里怀的不是普通胎儿，是妖物……”
“狗屁的妖物！”穆青云打断道，“玉珍的肚子是我看着一天天大起来的，没有半点异常！要我说这神棍才是妖，满嘴胡言，现在还想害人性命，待我除了这祸害！”
他撸起袖子就想对沈凡动手，谢云澜连忙拦住，同时对王泰使了个眼色，示意王泰先把沈凡带出去，他跟穆青云单独谈。
王泰将沈凡带了出去，然而屋内的争吵并没有因此休止，反而越来越大，甚至有“咣当”的巨响，像是在掀桌子。
“怎么回事？”谢玉珍听到谢云澜来访的事本来还很高兴，哪知道一来就听到了这么大的动静。
跟她一起来的红玉则惊呼一声：“小姐，是他！”
她看到了沈凡，沈凡的容貌虽然出色令人心动，但他昨日害得小姐腹痛不止险些流产的事红玉可没忘，虽说最终没什么大碍，但小姐到现在脸色都有些苍白，是以红玉气愤道：“谁叫你来的！”
“不可无礼！”谢玉珍斥了一声，她见到沈凡心下也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便知道，应该是她哥带来的。
平心而论，谢玉珍并不相信沈凡，昨日之事后对其也并无好感，但谢云澜对沈凡尊敬有加，她相信她哥，她便也以此态度对他。
“大师怎么来了府上，可是出了什么事？”谢玉珍问道。
沈凡点了点头，说：“来帮你堕胎。”
谢玉珍一怔，王泰则听的一汗，这也太直白了，他连忙补充道：“堕的是妖胎，小姐，你肚子里怀的不是人，是妖！只有除去妖物才能保全性命，大师是侯爷特地请来救你的！”
“妖……？”谢玉珍愣愣的，显是没反应过来。
“玉珍！”穆青云听到门口的动静走了出来，他护在谢玉珍面前，怒瞪沈凡，“别听他胡说！大哥已经疯了！听信这个神棍的鬼话要来谋害自己的亲外甥！”
“玉珍！”谢云澜也走了出来，他站到沈凡面前，挡住穆青云那不善的视线，“你知道我素来不信神鬼之说，若非我亲眼所见，我绝不会带他来此！你肚子里怀的确实是妖非人！”
“胡说八道！”穆青云又要跟谢云澜吵起来，但谢玉珍突然伸手拉了他一下，谢玉珍没习过武，力气就跟一般女子一样，在穆青云这种身材高大的武将面前是完全不够看的，可就是这么一拉，穆青云便不动了。
他怒气未消，胸膛仍在起伏着，却在谢玉珍的示意下暂时保持了安静。
“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不能跟我详细说说？”谢玉珍道。
谢云澜点点头：“去屋里说。”
面前的屋子已经乱的不能看了，一行人便去了另一间屋，除了穆家夫妻，以及谢云澜沈凡王泰三人，其余无关人等都被屏退了下去。
谢云澜将昨夜之事详细的跟穆青云谢玉珍讲述了一遍，他还着重说明了沈凡对于那具女尸死亡原因的猜测，以及他今早得到的那三十三起孕妇失踪案的消息。
穆青云听完后没有再那么愤怒，但他仍然不太信：“三十三起？还都是孕妇？我怎么没听说京中有那么离奇的案子？”
“是李鹤年从中捣鬼，欺骗陛下，是以此案才没有外传，是否属实你去廷尉那边打听一下便知。”谢云澜道。
穆青云见谢云澜神色笃定，而且想到谢云澜应当不会用这种一查便知的事来骗他，便姑且信了：“就算如此，又怎么能证明是妖物作祟？人同样可以办到，指不定是什么癖好奇特的凶手专挑孕妇作案。”
“我这身伤就是证据！”王泰插话道，他撸起自己的袖子，又将缠好的绷带一圈圈解下来，展示给穆青云看，“穆将军不是没有遭遇过虎狼，应当知道寻常野兽不是这样的爪痕。”
穆青云仔细看了看，仍是不信：“爪痕也说明不了什么，你既然昨夜与那妖物对上过，那妖物尸体呢？让我见到尸体，我便相信你们的说辞。”
“尸体……”王泰迟疑道，“已经被大师烧成灰了。”
穆青云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为什么要烧成灰？是不是怕障眼法被识破？怕自己装神弄鬼的事败露？”
他没有指名道姓，却字字都针对沈凡。
“是那妖物自己畏惧魂火，一沾火焰便焚为灰烬，并不是大师有意为之！”王泰替沈凡辩解，他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对沈凡说，“大师，快将你的魂火给他看看！”
谢云澜也看着沈凡，等魂火出现，穆青云该无法解释了。
沈凡没拒绝：“可以。”
他摊开五指，幽暗室内忽的出现了一束火光，王泰得意的看向被惊住的穆青云，还没来得及说话，穆青云就已经反应过来，狐疑道：“他袖子里藏了什么机关？”
“大师！”王泰使了个眼色，谢云澜则直接提起沈凡空空如也的袖口，让穆青云看个清楚。
穆青云抱着一定要戳穿这骗子的想法仔仔细细的查看，却没看出什么破绽，反倒在这火光照耀中，感觉到一种来源于灵魂深处的暖意，令人不自觉的放松。
唯独谢玉珍，只感觉到了腹部隐隐的疼痛，这疼痛表现在了脸上，坐在对面的谢云澜注意到了，唤道：“玉珍？”
穆青云连忙凑到谢玉珍旁边，问道：“玉珍，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谢玉珍捂着腹部，疼的说不出话，穆青云正要去喊人，沈凡却道：“因为她肚子里的妖物被火光照到了，正在翻腾躲藏。”
他说话间将掌心一合，烛火消失，谢玉珍的脸色也慢慢的好了起来，她睁开眼，安抚了一下穆青云：“没事，不疼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穆青云却不能安心，他看向沈凡，目光不善，“莫不是你用了什么妖法？”
他现在已经多少相信沈凡确实有点本事，但是他并不相信妖胎的说辞，反而怀疑这一切都是沈凡布的局。
“前因后果便如我方才向你说明的一般。”谢云澜蹙着眉头，他本也不是脾气多好的人，穆青云的顽固和那股对沈凡的敌意让他生出些薄怒，他低声斥道，“你还要看什么证据？难不成非得妖胎降生，玉珍死在你我面前你才能相信？”
穆青云神色一变：“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他说的都是一面之词，他或许确实会些法术，但大哥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故意用法术引得玉珍腹痛来诱你相信那好好的胎儿是个妖胎呢？此人来历不明，不可轻信！”
穆青云说的话正是谢云澜犹豫了一夜的原因，他不信神鬼之事，对什么术法神通也不甚了解，什么魂火妖胎全是沈凡的一面之词，他并不能肯定沈凡不是故意用法术做戏在蒙骗他。
但是……用人不疑，谢云澜既然已经决定要信，便抛却一切怀疑和犹豫，他沉声道：“我信他。”
“大哥！”穆青云觉得谢云澜八成已经被沈凡用妖术迷惑住了，不然一个从不信神鬼的人怎么一下能这样深信不疑。
眼看着两人就要再起争执，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谢玉珍突然道：“我也信他。”
她的嗓音因为方才的疼痛显出些虚弱无力，却同时也坚定不移。
“玉珍，怎么你也……”穆青云愣愣的，不明白为什么谢玉珍就这样被说动了，“那可是你怀在肚子里骨血相连的孩子啊！怎么突然就信了他……”
“正因为是我肚子里的孩子，我才相信大师。”谢玉珍打断他。
她抚着自己的腹部，闭了闭眼，像是下了决心：“其实……我一直觉得腹中胎儿有些不对。”
这种不对劲体现在很多方面，例如这明明只怀了三个月，看起来却像五六个月大的肚子，又例如那过早出现而且次数频繁的胎动，谢玉珍初为人母，不明白正常孕妇怀孕的反应，可她却能频繁感觉到肚子里有东西在动，甚至有时候动的剧烈，她会觉得肚子里不止一个东西，像是有许多东西在争抢打架一般。
谢玉珍没有习过武，可她身体素来也是不错的，但自从怀了这胎儿以后，她便时常感觉疲累，走两步便喘，站久了便累，明明每日睡的也不短，却整日精神不济，萎靡困顿。
“你……怎么一直没跟我说？”穆青云愣愣道。
“我以为是孕期的正常反应，再者你平日练兵辛苦，说了你也帮不上忙，便一直没跟你讲。”谢玉珍道。
她又看向沈凡：“大师，我这肚子大的速度也不正常，昨日还能穿上的衣服，今日便穿不上了，这是否说明……快生了？”
“没错。”沈凡点点头，“比我昨夜预料的还要早一些，妖胎育成的速度在加快，应该在三日之后，便会吸干你的生气，破体而出。”
谢玉珍脸色一白，她被沈凡说的话吓到了。
谢云澜忙道：“无妨，大师今日过来便是帮你除掉妖胎的，你一定能平安无事。”
他对沈凡使了个眼色，想要沈凡说些安慰的话，可沈凡却说：“未必，我可以除掉妖胎，但不能保证你的生死。”
谢云澜神色一变：“不能保证生死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凡淡淡道，“妖胎藏在她的身体里，虽未完全育成，却也与人胎有一部分融合，魂火已经无法瞬间杀死它们，那么它们在濒死时便可能会鱼死网破，强行出世。”
谢云澜：“你昨夜怎么没说？”
沈凡无辜道：“你又没问。”
谢云澜：“……”
他眉头紧锁，在屋内来回踱步：“就没有万全的办法了吗？”
“若是以前……”沈凡停顿了一下。
“以前什么？”谢云澜立刻问。
沈凡却没说下去，只道：“我现在已经做不到了。”
屋内陷入了一阵沉默，谢云澜本来已经下了决心，可听到沈凡这样说，他的心绪又乱了。
“若是暂时不除去妖胎呢？”谢云澜问。
“三日之后，她同样会死。”沈凡道，“而且拖的越久，她活的机会就越小。”
如果面临生死危机的是谢云澜自己，他分毫不会犹豫，他会立刻让沈凡动手，以此换取最大的存活机会，可偏偏怀有妖胎的是他妹妹，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了，成功了还好，若是失败了，那谢玉珍便连三天也活不成了……
“大师，请动手吧。”谢玉珍突然道。
众人一起看她，方才谢玉珍听到妖胎还会面露惊恐，可眼下说出这句话时，却是一脸决然。
谢云澜：“玉珍……”
“大哥！我也是谢家儿女，虽不能像你一样保家卫国，却也绝不能任由妖胎从我身上出世，去祸害百姓！”谢玉珍一介女子，此刻竟是比屋中几名男子还要有魄力。
谢云澜心神一震，盯着谢玉珍良久，沉声道：“好。”
“玉珍！”自谢玉珍说明腹中异象后就沉默不语的穆青云突然攥住谢玉珍的手，想说些什么。
“不必多说，只要能除掉妖物，生死便听天命吧！”谢玉珍道。
穆青云定定的看着她，突然一撩袖袍，几步冲到沈凡面前，谢云澜还以为他要做什么，立刻往沈凡面前一挡，可穆青云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直挺挺的在沈凡面前跪下：“大师！我之前多有得罪，这就给你赔礼了！”
“砰”一声，穆青云将脑袋磕在地上，半点力没留。
沈凡坐在椅子上，神色淡漠，不为所动。
“还请大师务必竭尽全力，保全玉珍性命，我日后定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穆青云跪在地上，伏首不起。
沈凡用手支着脸，漠然道：“我不要。”
穆青云神色一变，跪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
又是在记仇。谢云澜一看就知道，心道穆青云惹谁不好惹一个这么爱记仇的，赔罪还赔错了方法，估计穆青云跪个三天三夜沈凡都不会有任何松动。
好在，他掌握了哄人的诀窍。
谢云澜凑过去俯身在沈凡耳边说了一句“云客楼的樱桃酒酿很有名，回头带你去吃”，众人就见刚刚还冷漠又绝情的沈凡突然变得很好说话，他对谢云澜说：“那好吧。”

第22章
既然众人已无异议，那驱除妖胎一事便立刻开始。
“可要准备什么？”谢云澜问。
沈凡想了想，说：“找一间安静的屋子，再备些堕胎的汤药。”
穆青云立刻去准备，片刻后，众人移步到了一间卧房，谢玉珍躺到床上，她深吸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说：“大师，来吧。”
沈凡走到床边，伸手抚上她的肚子。
虽然谢玉珍穿着衣服，但这样的动作也十分不合适。穆青云看的眉头一皱，心里烦闷可也知道不能发作。
“为除妖魔，当百无禁忌。”谢云澜宽慰了他一句，又令王泰搬了个屏风进来挡在床前，随后又将王泰这个闲杂人员赶了出去。
他和穆青云站在屏风后，透过投影到屏风上的影子看着沈凡的动作。
沈凡的手指沿着谢玉珍腹部凸起的轮廓滑动，谢玉珍初时难免有些羞赧，毕竟沈凡是男子，还非亲非故，除了穆青云，便是跟她自小一起长大的堂哥谢云澜，都不曾跟她这样亲近接触过。
可她注意到沈凡做这动作时不带任何欲望，也没有任何的不自然，神色跟摸一块石头无异，谢玉珍便也渐渐放松下来。
屋外有人轻轻叩门，谢云澜将门打开，又将下人熬好的堕胎药端进来，隔着屏风问：“药熬好了，要现在喝吗？”
“不用。”沈凡说，“现在喝了也没用，妖物会保护自己的肉身，寻常草药奈何不了它们，得先杀死她肚子里的妖魂。”
谢云澜便将药汤先搁在一旁。
“玉珍，感觉如何？”穆青云已经等了好一会儿，可沈凡除了摸肚子什么都没做，他不由有些着急。
“没什么感觉……啊！”谢玉珍突然惊叫一声。
穆青云立刻就要冲到屏风后，谢云澜及时的将他拦住，示意他看那突然亮起的火光。
沈凡将魂火点燃了，而谢玉珍的腹部同时开始剧痛，她痛呼连连，火光离她越近，她就越是痛，这种痛已经超越了常人可以忍受的范围，像是有东西从内部将她撕裂，她不受控制的哭喊起来，同时往里躲避，想要逃离火光的照耀。
“玉珍！”穆青云急道。
谢云澜将穆青云牢牢的拦住，看起来还算镇定，可他的拳头却也握的死紧。
屋内唯有沈凡不因谢玉珍的哭喊而动容，但谢玉珍的抗拒挣扎让他不能继续动作，他微微蹙眉，突然道：“看着我。”
谢玉珍下意识的看过去，正撞上沈凡的那双眼睛。
沈凡平日里是如常人一般的黑色瞳孔，可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火光映射，竟像是燃烧着的火焰一般，微微泛金，透着股摄人心魄的光彩。
同时，这双漂亮的金眸里也有种令人畏惧的威严感，有一个瞬间，谢玉珍觉得自己仿佛在仰视着什么如山川般高大，如日月般亘古的存在，她是那样渺小，以致于在对方的注视下连灵魂都止不住颤栗。
她腹中的妖胎同样，哭喊声小了下去，挣扎也不再，沈凡食指上燃起一缕比掌心上的烛火小了许多的火焰，他用食指点向谢玉珍的眉心，火焰没入其中，谢玉珍的眼睛缓缓阖上，她睡着了。
她睡的从未有过的沉，不光是意识彻底沉眠，好似灵魂也坠入了一场黑暗的虚无梦境，任何声响或痛苦都不会再令她醒来。
沈凡终于得以继续，他以手燃火，按上谢玉珍的腹部，他小心的引导着魂火，不直接接触妖魂，只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令妖魂心生惧意，但又没有感觉到濒死的威胁，是以不会鱼死网破，只会本能的退避远离。
他准备用魂火逼迫着妖魂们退到一起，最后再用魂火将它们包裹，一网打尽。
这个过程很慢，也很麻烦，沈凡其实本可不必这样，他只需直接动手，用魂火照耀谢玉珍的灵魂，藏在她肚子里的妖魂自然会在火光灼烧下灰飞烟灭。
只是这些妖魂极可能会在灰飞烟灭前拼死一搏，撕开谢玉珍的肚子强行出世。
沈凡并不在意她的生死，但既然已经跟谢云澜说好了，那沈凡便只能用这样又麻烦又慢的方法，尽力护住谢玉珍的性命。
但也仅仅是尽力，沈凡从来没有说他有万全的把握。
是以，在屏风后等待的两人内心焦急又忐忑，偏偏谢玉珍睡着后一点声息都没有，他们完全不知道现在进行到了哪一步，情况又如何，同时他们也不敢贸然询问，唯恐打扰了沈凡弄出什么差错。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屏风后终于传来了一点声响，沈凡微微蹙着眉，说：“不行。”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不行，但这两个字听起来就不像什么好消息，谢云澜和穆青云心里同时一沉。
“怎么了？”谢云澜问。
“它们知道我想做什么。”沈凡说。
这些妖魂狡猾的很，察觉了沈凡的意图，同时也意识到这母体的性命是他的顾忌所在，因此，它们克服本能中对魂火的畏惧，不再退避躲藏，沈凡自然也就不能将它们逼到一处一网打尽，只要有一只在魂火的包围网外，就可能撕开谢玉珍的肚子逃出来。
“那怎么办？”谢云澜急道。
沈凡沉吟片刻，放弃了之前的方法，他决定用更干脆利落的方法试一试，他对谢云澜说：“把手给我。”
谢云澜听得一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他很快从穆青云同样莫名的神情中意识到，他应该没听错，是沈凡这个要求真的很莫名其妙。
“做什么？”谢云澜一边说一边朝屏风后走去，他将自己的右手递给沈凡。
沈凡伸出自己的左手，握住对方，片刻后又觉得这样握的不够紧，便将五指伸入谢云澜的指缝中。
谢云澜瞪大眼睛。
跟着走到屏风后的穆青云一来就见到了这一幕，谢云澜跟沈凡两人十指相扣，纠缠的那样紧。
两个男人？十指相扣？穆青云的视线在谢云澜和沈凡身上来回游移，联想到谢云澜一直未曾娶妻的事，他惊疑不定道：“你们……”
“没有！”谢云澜立刻否定。
沈凡不知道穆青云想说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谢云澜在否定什么，他莫名其妙的瞥了谢云澜一眼，随即收回视线，将注意力放到右手的魂火上来。
他之前费尽功夫的驱赶妖魂，想将它们赶至一处，是因为魂火无法在瞬息间杀死有人类肉体保护的妖魂，但若是魂火足够强大，便是有肉体的保护，这些妖魂也将在火焰下瞬间湮灭。
而他手里这簇并不怎么炙烈的烛火，在与谢云澜十指相扣后，火光突然变得稍微强盛了一点。
并不多，与它曾经的光耀程度相比远远不能及，但是对付眼下这些妖魂……沈凡也不知道行不行，但反正也没其他办法了。
沈凡手捧烛火，置于谢玉珍腹部上方，火光闪动，照耀焚烧着灵魂中的污秽。
谢云澜和穆青云就见谢玉珍原本圆润的腹部突然冒出许多细小如爪状的凸起，这凸起还在移动挣扎，像是有东西要撕破这肚皮跑出来一般。
两人同时目露惊骇，而沈凡神色依然淡然，他眼里所见的其实跟他们并不同，他看的不是表象，他看的是灵魂的本质，他看到数十个妖魂在火光中疯狂挣扎、哀嚎翻滚的惨状，彷如火海地狱，这一幕远比表象要凄惨恐怖，可他不为所动。
无论是妖物的生死，亦或是谢玉珍的，他都并不怎么在意。
好在，天命还是眷顾谢玉珍的，这些妖魂在最后的徒劳挣扎后，在火焰中化为了灰烬，谢玉珍那如沸水一般涌动的腹部也慢慢平息了下来。
“好了。”沈凡收回了手。
“玉珍！”穆青云立刻扑上前去，握住谢玉珍的手想要唤醒对方。
谢云澜见谢玉珍的胸膛微微起伏，显是还活着，不由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沈凡，却发现沈凡也在看他。
正不解时，就听沈凡说：“可以松开了。”
谢云澜这才惊觉自己方才因为紧张不自觉的握紧了沈凡与他十指相扣的手，他连忙松开，并且多此一举的退后几步。
“大师，玉珍为何不醒？”穆青云回头问道。无论他怎么唤，谢玉珍都毫无反应。
沈凡没看他，只淡淡道：“再等一会儿，她自然会醒。”
果然，沈凡说完没多久，谢玉珍便悠悠醒转了，她在清醒后立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问着守在床边的穆青云：“如何了？”
“这……”穆青云也不知道，看沈凡的样子像是已经驱除妖胎了，可这肚子还大着。
“为何她的肚子还大着？”谢云澜替他们问道。
“哦。”沈凡终于想起来了这回事，“魂火只是杀死了妖魂，未成形的妖胎还在，要喝堕胎药把死胎生下来。”
穆青云连忙去外边将汤药端进来，扶着谢玉珍喝下。
剩下来的事就不是沈凡的能力范围了，那得找有接生经验的产婆来服侍。
穆青云又是找产婆又是照顾谢玉珍，忙的脚不沾地，谢云澜也跟着帮忙，在一旁喝茶的沈凡好不容易才逮到机会问：“樱桃酒酿呢？”
“等事情忙完的，改天再带你去。”谢云澜道。
同样闲着没事的王泰闻言道：“樱桃酒酿？是天香楼的吗？不如我带大师去……”
他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因为他又被谢云澜瞪了一眼，并且他还从谢云澜的眼神中读出了几个字——要你多事！

第23章
这一忙就忙了足有三个时辰，一直到下午，死胎才算是生下来。
谢玉珍卧床休息，其余人则围坐在另一间屋中，看着那被包裹于棉布里的四具婴儿尸体。
不，这根本不是婴儿，肢体有一些人的形状，更多的却像兽，还不止一种野兽，像是许多种野兽拼凑着组合在一起，奇形怪状，诡异至极。
穆青云一想到谢玉珍这三月来肚子里怀的就是这样的东西便心惊不已，他越看越后怕，棉布一包就想拿出去烧掉。
谢云澜制止了他：“不可，这是长生观培育妖胎的证据。”
在这死胎旁边还摆着一座泥娃娃，就是谢玉珍三月前从长生观拴回来的那座，沈凡已经证实这上面有妖气的残留，谢玉珍腹中的妖胎就来源于此。
穆青云将妖胎放下，他握起拳头重重的一砸地面，气愤道：“待我去禀明陛下，揭发李鹤年这妖人的诡计！”
“不行。”谢云澜又一次拦住他。
“为什么？”穆青云问，“我们已经有了证据，将这妖胎呈给陛下，真相便大白了！”
“妖胎只能证明京中确实有妖物作祟。”谢云澜说，“你要怎么证明这妖胎来自于长生观？”
穆青云张口便想答话，但他突然又意识到这证据不行。
王泰却还没反应过来，插话道：“这泥娃娃上的妖气不就是证据吗？”
“那你看得见妖气吗？”谢云澜问，他同时看向沈凡。
沈凡领会了他的意思，答道：“没有办法，三个月过去，泥娃娃上的妖气已经很淡了，便是天生灵识敏锐能见鬼神的人都不一定能察觉，你们更不行。”
“妖胎来源于长生观只有大师能够证明，你之前那般不信他，陛下就会信吗？”谢云澜问着穆青云。
穆青云沉思片刻，摇摇头。
建武帝对李鹤年简直是宠信有加，沈凡虽然已经有了点名气，但依然不够，他说李鹤年是妖人，只怕到时候李鹤年反咬一口，制造妖胎祸害百姓的罪名就得扣在沈凡头上。
“再退一步，陛下便是信了我们，又如何？调派兵马去围剿长生观？”谢云澜沉吟道，“依李鹤年如今对京城的掌控，只怕大军还未行至长生观，他便已经收到了消息，大师，你说李鹤年的布置已经完成在即，那么他是否可能提前发动这一切，例如让城中那些还未育成的妖胎降生？”
沈凡想了想，说：“可以的，只是妖物的肉身可能会有些孱弱，但那也只是相对而言，它们仍然会比凡人强上许多。”
“一名女子可以孕育多少妖胎？”谢云澜又问，之前的女尸应该是三只，谢玉珍肚子里的却是四只。
“不一定。”沈凡道，“依个人体质而定，五六七八只都有可能。”
“便按五六只算，以失踪女子的人数来看，京中目前降生的妖胎应该有一二百只，京中守军还能应付，但那些未育成的妖胎若是全部降生……”谢云澜神情凝重，没有继续说下去。
“能不能像给小姐驱除妖胎一样，将其他去过长生观求子的女子肚子里的妖胎都先驱除掉？”王泰问。
“不行。”沈凡说，“太多了。”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谢云澜也道，“而且你怎么找到这些去长生观求子的女子？势必得大张旗鼓，而我们一动，李鹤年也会动，那些作用不明的长生牌位也是，我们不可能一一找到将其提前毁掉，动静太大了。”
王泰：“那怎么办？”
动不行，不动也不行，简直进退两难。
谢云澜没答话，他沉吟片刻，向沈凡问道：“被心魔附身之后会有什么特异之处？有什么厉害的法术神通？”
“心魔本身很弱小，但当它附身于人后，那被附身之人的力量便会为它所用，并且，此人心中的欲念也会助长它的魔力，他们会相辅相成，互利共生，一起变成强大的魔物。”沈凡说，“但李鹤年本身不过一介凡人，半年时间，他此刻应该也只是能驭使些魔气，号令群妖，并没有移山填海的威能。”
谢云澜：“你能对付他吗？”
沈凡：“魂火可以克制他的魔气，但是想杀死心魔还得有人帮我制住他的人类身体，用魂火直接灼烧他的灵魂。”
谢云澜：“那他若是强行催生那些未育成的妖胎，你能阻止吗？”
“若是那些妖胎不在附近的话，可以。”沈凡说，“他想催生未育成的妖胎靠的是魔气，只要阻止他的魔气向外传送就能做到。”
谢云澜问完话后沉吟片刻，他突然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涂画起来。
沈凡和王泰不知道他在画什么，穆青云却是看出来了，这是京城附近的地势图，他看着谢云澜勾勒出的那条路线神色一变：“大哥，你是想……”
“不错。”谢云澜肯定道，“昨夜的尸体既然能被及时收走，那李鹤年对我们的动向想必也是了若指掌，他知道我们已经知晓了妖物的事，却没有再派妖来灭口，而是按兵不动，他应该也是想等到万事俱备的时候再行事，我们不能再给他时间，想破局就必须得快！”
谢云澜沉声道：“事不宜迟，青云，你带三千精兵，今夜从飞鹰涧取道，绕过渭水，从这里登上雁回山，包围长生观，切记轻装简行，不可露了形迹。”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那茶水画的地势图中比划：“大军暗中围困住长生观后，我和大师悄悄进入观内，偷袭李鹤年，你带兵在外接应，见机行事。”
“你们觉得如何？”谢云澜问着众人。
这个计划是谢云澜仔细考虑过的，无论是人数，还是选取的行军路径，都恰到好处，能够应付那些已降生的妖胎，又不会因为人数过多而难以掩藏形迹，可以打李鹤年一个措手不及。
沈凡和王泰都没什么意见，穆青云却十分犹豫：“可是，没有陛下的命令，擅自调动禁军，罪同谋反，这可是要诛九族的！”
“非常之时自然不能再墨守成规，此事若是提前告知陛下，陛下不一定会答应，同时消息也很可能会泄露，那我们就错失了诛灭李鹤年的唯一机会！”谢云澜看着穆青云，“妖胎你也看见了，这些妖物若是全部降生下来，京城岂不变成了一座妖城！大敌当前，不可再犹豫！”
穆青云盯着那棉布里的妖尸良久，终于是横下了心，应了。
当夜。
月光像流水一样抚过大地，群鸟归巢，山林中是一片寂静，唯有溪谷中潺潺的流水声，昼夜不息。
有一队兵士乘着夜色，在山林中疾行，他们人数众多，足有上千，可发出的动静却极小，除了涉水而过时不可避免的水花声，整只军队几近无声。
穆青云在前方带队，他沿着白天商议好的路线行军，越过飞鹰涧，又绕过渭水，最后来到与谢云澜约定的地点，他举起右手，五指握拳，身后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立刻停下步伐。
前方的阴影中走出一人，是谢云澜。
他在京中这些时日里穿的要么是官服要么是宽松的便服，此刻却是一身精干利落的武袍，贴身的衣物勾勒出他高挑修长的身材曲线，整个人的气势都为之一变，不像寻常那样伪装出的平和，他锋锐的像是一柄出鞘的剑。
“大哥，大师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穆青云走上前，看着谢云澜身后，不像有人的样子。
“他……”说到这个谢云澜就头疼，“他说走累了，王泰在后面等他休息，我就先过来了。”
穆青云：“……”
此次夜袭长生观，第一要务便是隐蔽，因此无论是穆青云这边还是谢云澜这边都无人骑马，从京城到这儿的十来里路都是靠脚走，谢云澜和王泰并不觉得累，行军作战时疾行百里都是常事，唯有沈凡觉得自己累坏了，需要好好歇一歇。
“你这边如何？”谢云澜问。
“没什么大问题，只是……”穆青云仍是有些忧心，“我虽然以夜间训练的借口调了这三千人出来，但附近的几处训练场都没有我们的踪影，营地里的人早晚会发现不对。”
禁军构成复杂，上下分成许多大小派系，穆青云统领这只禁军也不过半年，他只收服了其中一部分人，另一部分人仍然不太服他，就比如他那位副将，与他素来不和，平日里这副将便是找见机会就要给他使绊子，若是被对方发现他夜里带着三千兵马不知去向，怕是立刻就要告知京中，他涉嫌谋反了。
“能瞒得一时是一时。”谢云澜说，“等找到长生观豢养妖物图谋不轨的证据，今夜之事便不是罪，而是功！”
穆青云：“也罢，李鹤年险些害了玉珍，今夜便跟那妖人拼了！”
谢云澜点点头：“事不宜迟，你现在带人去布置，按我们早先商量过的阵型，布置好后不要妄动，等我的信号。”
穆青云带兵离去，谢云澜也不耽搁，立刻回头去找沈凡。
沈凡还坐在谢云澜离开前的位置，王泰狗腿的在旁边捏肩捶腿，边捏边说：“大师歇够了吗？能走了吗？”
沈凡摇摇头，还说：“要是有轿子就好了。”
荒山野岭的上哪给他找轿子。谢云澜听的眉尖一跳，心道不行，今夜之事还要指望他，而且这家伙那么记仇，不能凶他。
他尽量和颜悦色道：“大师，青云那边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事不宜迟，迟则生变，我们也得抓紧，全城百姓的安危可就指着我们了。”
沈凡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吧。”
他借着谢云澜伸过来的手站起了身，强撑着自己走了一段路，然后又靠着谢云澜的半拉半拽，终于登上了雁回山。
长生观已经近在眼前，谢云澜在长生观后方的一处斜坡停下，他对王泰说：“你去找青云会合，等我的信号。”
“啊？”王泰道，“侯爷，你不让我跟着你去吗？”
“你块头太大了，容易被发现。”谢云澜无情道。
王泰：“……”
他委委屈屈的走了。
剩下来只有他和沈凡，谢云澜说：“在这儿等我。”
沈凡“嗯”了一声。
谢云澜爬上斜坡，长生观是在原本行宫基础上改建的宫观，院墙高大，一般人几乎不可能不借助工具翻越，可谢云澜不过助跑几步，借力一蹬，便轻松的攀上了院墙，灵活的像一只矫健的豹子。
他在墙上观察片刻，悄无声息的落入院内，片刻后，长生观后方的一扇小门“吱呀”一声打开。
谢云澜在门后冲沈凡招招手，待沈凡走至身前时，低声说：“跟紧我，别出声。”
沈凡很乖巧的点头。
长生观本也不是什么严禁外人进入的重地，白日里香火旺盛，观内观外都是游人，夜间则很空，只有一些道士居住于此，此刻也差不多都回房了。
是以两人的潜入非常顺利，连个巡查的人都没有，但谢云澜仍然不敢掉以轻心，他悄声问道：“那些妖物藏在哪里？”
“不知道。”沈凡同样悄悄说话，“我感觉不到妖气或魔……唔。”
谢云澜突然捂住了沈凡的嘴，同时将沈凡抱住，紧贴墙壁，他偏头看着外院，有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还有段距离，但谢云澜五官敏锐，早早便察觉了，得以提前隐去声息，只是沈凡不太配合，掰着他的手似乎想说些什么。
谢云澜自然不会松，他抱的愈加紧，几乎将沈凡圈在怀里，沈凡不挣扎了，似乎放弃了。
又过了片刻，脚步声的主人才出现在谢云澜的视野里，是一名出来打水的道士。
不是妖，谢云澜稍稍放松，但同时他又在想，那上百只已经降生的妖胎到底在哪，隐藏在阴影里的敌人总是让人不太放心，因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现，又会从什么方向发动攻击。
罢了，直捣黄龙便是，妖胎不好找，李鹤年却是很好找的，他奉旨祈福，需闭关七七四十九天，虽然李鹤年根本不会真的祈福，但面子功夫总是要做的，他现在一定在长生观左边那座偏殿。除掉李鹤年，妖物便群龙无首，不足为惧。
谢云澜想跟沈凡说明自己的计划，一回神才发现沈凡还被他圈在怀里，一动不动，乖的他都忘了。
他一边松开一边心想，果然越看越觉得沈凡像个小公主，只听说女子会有体香，但刚刚把沈凡抱在怀里时他也闻到了淡淡的香味，跟寻常男人那一身汗臭全然不同。
怪好闻的。
“你刚刚想说什么？”谢云澜内心的想法在面上完全看不出端倪，仍是一副严肃模样。
“不重要了。”沈凡看他一眼。
“到底是什么？”谢云澜追问。
“我想说，”沈凡又看他一眼，幽幽的，像是一种无声的控诉，“来的不是妖，不用紧张。”
他的好意安抚换来的却是谢云澜的粗暴捂嘴。
谢云澜被这眼神看的非但没有内疚，反而又想捏一捏沈凡的脸。不行，不是时候，他克制着自己，言归正传道：“李鹤年在那边的偏殿，等会儿我会暗中偷袭他，他若是想用魔气催生那些未降生的妖胎，就交给你阻止了。”
“好。”沈凡点点头。
去偏殿的路上他们没再遇上什么人，亦或是妖，整个长生观守备松的仿佛这里全无异常，但越是如此，谢云澜越是小心谨慎。
长生观的主殿已经熄了烛火，偏殿却还灯火通明，烛火和香火昼夜焚烧，烟雾缥缈，写着经文符咒的幡布挂满了大殿，遮盖住了大部分视线，只能在偶尔风吹动经幡时看到一个朦胧的影子，是坐在烛火中央正在诵经祈福的李鹤年。
在外人看来，李鹤年神通广大，连皇帝都深信不疑，可单论样貌来说，他只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中年人，蓄着道士常有的山羊胡，身上穿着皇帝御赐的紫金道袍，若不是他自称自己活了八百岁，完全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异之处。
谢云澜以前认为，李鹤年就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现在想来倒是他小看了对方，李鹤年虽不是什么能活八百岁的神仙，却是个地地道道的魔头，先前便多次以神鬼之说扰乱朝纲，眼下以活人培育妖胎一事更是丧心病狂，天理不容，正好，新仇旧账，今日便一起算了。
谢云澜握紧腰间佩剑，缓缓拔出，这柄剑跟随他多年南征北战，杀敌无数，自归京后便被置于剑架，成了个摆设，如今再度出鞘，雪亮锋芒不减。
利刃划过剑鞘发出轻微的声响，被尽数掩藏在那诵经声下，但那越来越盛的杀意却是难以掩饰，诵经中的李鹤年似有所感，突然回了下头，正撞见那直冲他刺来的森寒剑芒！
李鹤年神色大变，他是修道之人，同时也有些功夫底子，因此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及时的就地翻滚，躲过了谢云澜这致命一击。
“宣武侯？！”他同时看清了谢云澜的脸。
谢云澜并不答话，心魔的能力莫测，而且准备了这样久，他不能给对方施展的机会，是以一击不中，立刻变招，剑刃横扫，斩向李鹤年的腰腹。
李鹤年拿过身边的铜制烛台挡了一下，随后立刻后退，顾不上平素的高人仪态，他此刻狼狈的手脚并用，同时朝外大喊：“来人！快来人！宣武侯行刺……唔！”
谢云澜将那挡剑用的烛台斩成两段，并且使了个巧力，将被斩断的一截烛台用剑挑向了李鹤年，正中那不断叫嚷的嘴。
他分毫未留手，李鹤年被砸的唇齿发麻，哆嗦着说不出话，抬手一抹，一手的鲜血，他惊骇异常，意识到宣武侯是铁了心想杀他，他慌忙向外跑去，掀开幡布后用力一扯，往谢云澜头上盖去，想要拖延片刻时间。
可谢云澜势不可挡，他挥剑斩开幡布，察觉李鹤年外逃的意图，将腰间剑鞘解下往前一掷，正中李鹤年的膝弯。
李鹤年受不住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咬着牙想再爬起来，却已经来不及了，谢云澜已经追至他身前，抬脚一踹便将他踹倒在地，然后以膝盖压住他的胸膛，不顾李鹤年那含混不清的求饶声，他眸中是如剑刃一般的森寒杀意，手腕翻转，剑锋就要刺穿李鹤年的咽喉。
“等下。”殿中突然响起另一人的声音。
谢云澜动作一停，看向沈凡，用眼神询问着原因。
心魔这等祸害自然该早早除之，为什么要喊停？
沈凡看着手里的烛火，又看向李鹤年被烛火照出的影子，与常人无异。
他说：“心魔不在他身上。”
谢云澜神色一变：“不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着被自己用剑锋抵住喉咙颤抖不已的李鹤年，意识到沈凡没有说错，李鹤年确实弱的完全不像是被心魔附身，那么心魔到底在哪？以及今夜之事……
谢云澜心念电转，他预感到了不妙，一掌击昏李鹤年，正想站起身带沈凡走，却突然听到了殿外密集的脚步声，不是观内的道士，这些脚步声沉重且整齐，像是穿着甲胄的将兵。
可能是听到动静前来支援的穆青云，但谢云澜此刻直觉不会是穆青云，他的不祥预感空前强烈，他拽过沈凡便朝偏殿后门走，可推开殿门后，迎接他的是举着火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官兵。
领队的将领上前一步，喝道：“宣武侯行刺国师，涉嫌谋反，速速拿下！”

第24章
子时，未央宫。
三更半夜，宫人们本该都歇息了，可此刻又忙碌起来，烛火一盏盏亮起，太子袁朗得到消息，披了衣袍便匆匆赶来。
没有谁想三更半夜的起床，实在是此事重大至极，简直震惊朝野，宣武侯，谢云澜，竟然半夜带兵去长生观行刺国师？！
刚听到消息时，袁朗恍惚的怀疑自己在做梦，甚至哪怕到现在，他都仍有种不真切感，怀疑是不是误报了消息，谢云澜好端端的去行刺国师做什么？
这种怀疑在寝殿门口撞见袁奕时消失，连他这二弟也被惊动了，想来此事是真非假。
袁奕大概跟袁朗一个想法，见到袁朗便问：“皇兄，宣武侯谋反一事是否属实？”
“宣武侯行刺国师一事应当属实，但是否谋反，还不可妄下定论。”袁朗斟酌道。
“皇兄如何看此事？”袁奕试探道。
“孤对此事了解甚少，但宣武侯向来赤胆忠心，此事或有什么误会。”袁朗道。
“臣弟也是这般想的。”袁奕笑着附和一句，又问，“不知国师眼下如何？可否受伤，宣武侯又在何处？”
袁朗：“国师受了点轻伤，没什么大碍，宣武侯和穆青云俱被羽林军拿下，正押往宫中，等待父皇审查。”
此事之重大已经不是袁朗可以处理的，连卧榻多日的建武帝都被惊动，要亲自审理此案。他们此刻就在建武帝的寝宫门口，说话间，有一队披甲执锐的士兵从宫门外过来，正是押送谢云澜一行人的羽林军。
谢云澜并未抵抗，对方人太多了，他若是只有自己倒是可以试着逃出去，但是带着沈凡决计不行，再者说，他进宫面圣还有解释的机会，负隅顽抗就真得沦为反贼了，虽说如今的境地也没比反贼好多少。
他看了沈凡一眼，因为他们没有抵抗，也因为他宣武侯的身份，这些士兵们倒是没有给他们上枷锁，但也没有多少优待，反着寒光的兵戈在他们周围闪动，是勒令他们不许逃跑的威慑和恫吓。
谢云澜倒是不惧，万军阵前他都面不改色，只是沈凡大概要被吓到了，可他看过去，发现沈凡竟然还是那么副平淡神色，自若的仿佛全然不惧这些刀兵，又或是那该诛九族的重罪。
王泰因为没有官职，人又不出名，是以跟那三千禁军一起被押在城外，被押进宫面圣的除了谢云澜和沈凡，只有穆青云。这三人中眼下最不镇定的倒是穆青云，愈是临近宫中，他神色愈是焦急，他低声问道：“大哥，这是怎么回事？心魔呢？”
“心魔不在李鹤年身上，我们被摆了一道。”谢云澜低声回道。
存有妖魂的长生牌位是李鹤年亲手所制，寄存妖胎的泥娃娃来源于长生观，令建武帝不要追查女子失踪案的仍是李鹤年，一桩桩，一件件，都几乎指明李鹤年就是操纵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可偏偏他不是。
很显然，李鹤年是一个故意竖起来的幌子，为的是掩盖那幕后之人的身份。心魔比谢云澜想的还要难对付，对方早早就开始布局，甚至在没有任何威胁的时候，便未雨绸缪的设立了这样一个替死的傀儡。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穆青云急道，“没有长生观豢养妖物的证据，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我们有妖胎尸体。”谢云澜道。
这也是他如此镇定的底气来源，那妖尸做不得假，只要呈给陛下，陛下即便不会全信，但也会对心魔一事将信将疑。李鹤年虽说只是一个替死的傀儡，但真正的心魔既然能把一切都栽赃到他头上，想必一定是他身边之人，到时候让李鹤年上殿对质，心魔的真实身份自然水落石出，这就是转机所在。
三人进入寝殿，殿中立着一个屏风，太子袁朗和二皇子袁奕分立屏风两侧，而屏风后那刚刚被太监从床榻上扶坐起来的人，正是这大夏至为尊贵，万万人之上的皇帝袁朔。
袁朔今年五十有八，已不复壮年时的英武，但即便他缠绵病榻多日，此刻光是屏风后的一个影子，都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势。
“谢云澜，擅自调兵，行刺国师，你好大的胆子！”袁朔重重道。
“陛下！”谢云澜跪在地上，“臣事出有因，请陛下容臣道明原委！”
袁朔沉吟不语，便是谢云澜也不免在这位主宰臣民生死的君主面前心生忐忑，伴君如伴虎，他想要看一眼袁朔的神情，可惜屏风将袁朔挡的严严实实，他只能看到一个影子。
“父皇，宣武侯劳苦功高，赤胆忠心，此事想必是有什么误会。”袁朗站出来道。
袁奕也道：“是啊，父皇，不妨听一听宣武侯的理由，然后再评判不迟。”
他们兄弟二人其实并不常合作，彼此党派对立，因此常常是袁朗赞同一件事，袁奕则反对那件事。但此刻他们却一起为谢云澜说话，谢云澜倒也不意外，无非是这两人还存着拉拢他的心思。
袁朔终于道：“你且说说看。”
此时此刻已经不容许有任何隐瞒，谢云澜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包括长生牌位中的妖魂，寄于人体的妖胎，以及那不知躲在何方图谋甚大的心魔。
“臣擅自调兵夜袭长生观，全因所有证据都指向国师，妖胎一但全部降生，后果不堪设想，臣也是事急从权，未免妖物祸害百姓，才冒险行刺，请陛下明察！”
谢云澜说完后，殿中是一片沉静，袁朔的神色看不清，袁朗和袁奕却都是一脸震惊，毕竟谢云澜所说之事，简直匪夷所思！
袁奕只觉得自己听了个荒诞又离奇的故事，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怀疑此事的真假，而是怀疑谢云澜是不是被什么神棍给蒙骗了。
袁朗本也是这样的反应，但他又突然想到前不久的邪祟一事，谢云澜所说的长生牌位中的妖魂正是来源于长公主府上，他虽未能亲眼见到沈凡除邪祟的过程，却看到了姑母对其信赖尊崇的态度，想来确有其事。
想到此，他定了定神，问道：“宣武侯，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谢云澜：“臣的堂妹谢玉珍嫁与青云为妻，于三月前上长生观求子，回来后便怀上了身孕，可怀的却是妖胎，幸得大师出手相助，堕下妖胎才得以保全性命，那几具妖胎尸体正在穆府，一看便知！”
袁朗又看向跪在谢云澜旁边的穆青云，穆青云证实道：“大哥所言句句属实，大师为玉珍堕下妖胎时我就在旁边，一切皆我亲眼所见！”
“父皇，不若派人去将那妖胎取来看看？”袁朗请示道。
袁朔却没有应，他屏风后的视线凝在了沈凡身上：“这就是那位所谓的大师？”
沈凡并不像谢云澜和穆青云那样跪在地上，身为方士，在大夏有面圣时不行跪礼的权利，但即便是国师李鹤年，也不敢直视龙颜，与袁朔说话时都微低着头，表示自己对人间帝王的恭敬，沈凡却抬头直视，不但不表恭敬，他甚至像袁朔打量他那样，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对方。
沈凡这傻愣不知礼数的性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谢云澜对沈凡使个眼色想让其稍微注意点，结果是毫不意外的失败。
“正是。”袁朗介绍道，“沈凡大师是烛龙派来人间视察的使者，有大神通，前不久姑母府上的邪祟正是大师出手除去的。”
袁奕看了沈凡一眼，龙神使者的传闻他自然是听过的，却一直未曾见过面，本以为是个如李鹤年一般的道士，却不想这般年轻俊朗。
“龙神使者？”袁朔重复着这个词，他突然笑起来，却不代表愉悦，而是勃然大怒。
“荒谬！”袁朔暴喝一声，周围侍奉的太监宫女纷纷跪下，额头紧贴着地面，在帝王威势下瑟瑟发抖。
谢云澜也被这喝声一震，抬头看着建武帝，就听袁朔道：“什么龙神使者？什么心魔妖胎？满口胡言！谢云澜，你擅自调兵行刺国师，目无王法，竟然还编出这样的鬼话来糊弄朕，岂有此理！”
“来人！”袁朔冷声下令，“即日起撤去宣武侯爵位，将其拖下去，就地问斩！”
谢云澜神色一变：“陛下！”
“父皇！”袁朗和袁奕也道，两人俱是一副震惊神色，甚至超过方才听到的那个离奇故事，他们知道谢云澜这回定会受些责罚，却没想到这么重，竟是要直接问斩。
谢云澜建功极多，在百姓军士之中的名望也极高，贸然处死，这可是会引起哗变的。
“父皇，不可！”袁朗劝道。
已经擒住谢云澜两边肩膀的士兵闻言动作一停。
袁奕原本也想跟着劝，却听袁朔怒的砸了手边的杯盏：“朕还没死呢！这江山还不容得你做主！”
“儿臣不敢！”袁朗也跪在了地上，鬓角都是冷汗。
袁奕心念电转，前迈的脚又缩了回去，明智的噤口不言。
袁朗也知此刻不宜再跟父亲作对，但此事万万不可，是以他顶着压力继续劝道：“宣武侯所言未必为假，龙神使者的本事姑母是亲眼见证的，父皇可以请姑母前来问询，还有那妖胎，是真是假，拿过来一看便知！”
“如此荒唐之事！”袁朔分毫不信，他对着那停下动作的士兵怒道，“你们也想谋反吗？！”
士兵们连忙继续，谢云澜感受到肩膀两侧后拽的力道，知道建武帝对他杀心已定，正犹豫时，就听袁朔又道：“还有他！他！”
他分别指着沈凡和穆青云：“通通处死！”
“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啊！”穆青云还想喊冤，士兵却已经擒住了他，又有两名士兵想要过去擒下沈凡时，谢云澜心一横，终是做了抉择。
他内力一震，震开那按住他的两名士兵，同时两手后翻，抽出他们腰间的佩剑，他将一柄剑扔向穆青云，自己则掠向沈凡的位置，他并未拔剑，而仅仅是用剑鞘相击，几招将那逼向沈凡的士兵撂倒，随后就想带沈凡逃出寝殿。
可又有士兵闻询赶来，堵住了门口，谢云澜只得暂时放开沈凡，前去和穆青云一起迎敌。
殿中瞬间打做一团，可以说，今夜谁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宫女太监惊慌不已，袁朗和袁奕也没好到哪去，他们完全想不明白，父皇今夜为何这样反常，怎么能不管不顾的直接处死谢云澜。
他们不知道原因，沈凡却是隐隐有所感，心魔附身之人，一定是跟李鹤年有关联之人，但其实不需要询问李鹤年到底是谁，在所有与妖物有关的事情中，李鹤年一直都是跟另一个人一起出现的。
只是那个人太过尊贵，一般人，包括谢云澜，都不会轻易往对方身上联想。
沈凡慢慢朝屏风后走去，殿中打的混乱，竟然一时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手里捧着烛火，火焰燃起时引起了一名士兵的注意，对方立刻就要前来救驾，手里的兵刃砍向沈凡。
谢云澜同时察觉，将剑鞘丢出，正中那士兵的后背，士兵栽倒在地，正好压倒了那挡住建武帝的屏风。
魂火的光亮再没有任何遮挡，袁朔下意识的做出了用手臂挡住自己的动作，可他被火光照出的影子却让他的真身无所遁形。
“你在这里。”沈凡看着墙壁上那巨大狰狞的黑影，黑影中亮起两抹猩红的光亮，可怕且诡异。
沈凡直视着那双魔瞳，缓缓唤出对方的真名：
“心魔。”

第25章
当那黑影出现时，殿中众人无端感觉到一股穿透骨髓的阴冷，是以俱是停下动作，惊愕的看着墙壁上那巨大狰狞的影子，这分明该是建武帝的影子，可眼下哪里有半点人形，那影子上的猩红眼睛，简直诡异至极！
“这是什么东西？！”穆青云骇道。
“想必就是心魔了。”谢云澜沉声道。他之前只是下意识的不往建武帝身上想，毕竟谁能想到九五之尊的帝王也会被魔物附身呢，此刻这影子一出现，他立刻就想通了所有缘由，建武帝为什么如此反常，又为什么执意要杀他们。
袁朗：“什么心魔？”
袁奕：“就是你们刚刚说的心魔？”
他们两人却是还没反应过来，或者说还没能接受，建武帝除了是帝王，同时还是他们的父亲，他们的父亲怎么会是所谓的心魔呢？
兵士们也是愣愣的，不知此刻该作何反应。
袁朔抬起袖袍挡住火光，暴喝道：“快杀了他！”
他身后的黑影跟着他的声音一起扭动，魔瞳里是对魂火的惊惧，同时也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杀谢云澜只是为了遮掩，他今夜真正想杀的至始至终只有沈凡。
士兵们互相对视一眼，对皇帝的臣服几乎刻在他们骨头里，哪怕如今的建武帝背后是那样扭曲的影子，但还是有人又举起了兵器。
眼看又要打起来时，谢云澜大喝道：“你们看好了，这不是陛下，这是妖物所扮的假货！”
他看向太子和二皇子，袁朗还在迟疑时，袁奕则心念一转，立刻道：“对，这不是父皇！是妖物！”
“众将士听令！”谢云澜高举宝剑，“随我一起驱除妖邪，营救陛下！”
以谢云澜的威名，再加上这几句坚定且有力的话，立刻给这群不知该如何行事的士兵们注入了主心骨，众人齐声应道：“是！”
一时间矛头调转，坐在榻上的建武帝成了孤家寡人。
他冷冷的看着众人，突然放下那一直遮着光的袖袍，他是畏惧魂火不假，可单凭眼下这火光还伤不了他。
袁朔站起身，他的身形高大且伟岸，不复先前的病弱老迈，便如一位真正君临天下的帝王！
“就凭你们，便能奈何得了朕吗？”他嘴角露出轻蔑的嘲笑。
谢云澜眉头一皱，跟沈凡使了个眼色，沈凡没注意，但谢云澜想让他做的事，他也一直有在做，不让心魔的魔气外散，去催生那些还未降生的妖胎。
但……袁朔此刻要做的并不是催生未降生的妖胎。
谢云澜突然感觉到了震动，像是有大军碾过大地，可此刻哪来的大军，而且这脚步声并不像人……谢云澜猛地回头，正撞见殿外黑夜里那一双双正从远方逼近的猩红兽眸。
数量众多，绝不止二百，谢云澜粗略一扫，竟有上千，乃至上万！
“怎么会有那么多妖物？！”穆青云震惊道。
谢云澜心念飞转，他突然看向不远处，那是临仙阁的方向，也是妖物来的方向，他喃喃道：“是那一千名宫女……”
袁朔在年初将望龙塔改名为临仙阁时，选了一千名美貌女子送入其中，用以恭候仙人降临，现在想来，怕是全成了孕育妖胎的母体！
“哈哈哈——”袁朔发出巨大且可怕的笑声，声如擂鼓，震动着众人的耳膜。
“为朕奋战吧！朕英勇无畏的将士们！”他张开双臂，迎接着自己的大军，眸色变得如妖物一样猩红。
他身后的黑影同时暴涨，数道黑气从他身上涌出，魔气汹涌如飓风，将附近的太监宫女们掀翻在地，袁朗和袁奕也没能幸免，袁朔根本不顾及半点父子亲情，唯有沈凡在魔气风暴中岿然不动，他手里那渺渺烛火此刻便如定海的神针，一切魔气都在火光下消融。
但……对于这庞大可怖的魔气而言，这点烛火终归太过微弱了，这无往不胜的魂火第一次露出了颓势，火光照耀的范围在魔气的挤压下不断缩小，几乎只能覆盖沈凡周身。
袁朔乘胜追击，他手臂一指，对着万妖下令：“杀了他！”
妖物疯狂向前涌动，所有兽眸都锁紧了一人——沈凡。
“快走！”谢云澜当机立断，这里的羽林军刚刚过千，绝不是妖军的对手！
“青云，保护二位殿下！”他指挥着众人，自己则跑到沈凡身边，拉着对方道，“先走！”
沈凡看着袁朔身后那巨大的黑影，没有应。
谢云澜不管他应不应，直接强拽着他走，一群人向殿外冲去，袁朔并没有追击，他冷冷地看着他们，便如看着逃不出股掌的猎物。
寝殿外都是妖，甚至不局限于这里，整个未央宫都在黑夜中沦陷，这座白日里威严壮阔皇城眨眼间已成了万妖聚集的魔窟。
“太多了！”穆青云看着前方那正汹涌而来的妖军。
“往宫门跑！”谢云澜喊道。
他们这些人不可能敌得过妖军，只能逃！
可逃也未必逃得掉，妖物见他们往宫门跑，也立刻调转方向，紧追不舍。
有几个宫女太监跑的稍慢了几步，被妖军追上，立刻便被四五只妖物扑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片刻后声音消失，谢云澜回头看了一眼，那刚刚还活生生的几人此刻已经成了四分五裂的尸块，正被妖物们争抢撕咬。
袁朗和袁奕也看到了这一幕，他们吓的脸色一白，他们的父皇到底养了怎样可怕的东西。
他们平素里养尊处优，此刻也不敢喊苦喊累，跟众人一起拼了命的往前跑，刚刚便可以得见，袁朔根本不在乎自己儿子的死活。
但即便如此，妖物还是离他们越来越近，人类奔跑的速度跟兽类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大哥，它们要追上来了！”穆青云急道。
谢云澜权衡片刻，迅速的做了决策：“你们继续朝前，从东门离宫后直接沿着安门大街出城，青云，保护好二位殿下，调派城外守军回来支援！”
他说完后便带着沈凡调转了方向，其余人朝东跑，而他们则朝南，袁朔只对妖军下了一个命令，杀死沈凡，其余人的死活他并不在意，也并不是妖军追逐的目标，因此只要沈凡跟众人分开，这些人就能暂时安全。
“大哥，你们呢！”穆青云回头道。
“我们找机会跟你们汇合！先走！”谢云澜的声音越来越远，他已经带着沈凡远离了人群，妖军果不其然的跟着转向，直冲沈凡而来。
双方的距离在缩短，分开跑并不会改变他们速度上的劣势，谢云澜飞快的思索，突然看见前方那高大的宫门，心道多少应该也能阻挡妖物片刻，便带着沈凡跑过去。
“你继续跑，不要停！”谢云澜对着沈凡喊了一句，自己则停下来，转身面对着那汹涌而来的妖群。
他双手按上宫门的一侧，这高约三丈的厚重宫门往常需要三四个人一起推才能推动，但谢云澜摆开架势，站稳下盘，双臂的肌肉绷紧，硬生生一个人就将其推动了，他关上了一扇后顾不得休息，又紧接着去关另一扇，好险才在那跑的最快的妖物到达前将宫门合拢。
谢云澜将门栓拴好，听着门后那凶猛的撞击声，心知这门撑不了多久，立刻准备去追前面的沈凡，结果视线一扫，发现沈凡压根就没走，一直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没走？”谢云澜惊讶道，难不成沈凡是在等他？
“累了。”沈凡说。
谢云澜：“……”
“再坚持一下！”谢云澜头痛道。
今夜确实不轻松，又是夜袭长生观，又是被押回京中，再到如今的亡命奔逃，谢云澜都感到了疲累，但此刻停了便是死！
沈凡的魂火并不能保证他在万军围攻中安然无恙，这火焰被袁朔的魔气冲撞过后便肉眼可见的缩小了许多，看起来有些羸弱，像是某一个瞬间就会熄灭。
谢云澜拉着沈凡继续朝前跑，他想要寻找代步的工具，也不光是为了沈凡，而是他们两条腿的终究跑不过四条腿，宫门被撞破后他们依然会被追上，得找匹马。
哪里有马……谢云澜飞快的回忆着未央宫的地形图，他知道他们进宫时走的北门有马匹停放，但是太远了，他们现在在未央宫南部，靠近沧池的地方，沧池……有了！谢云澜突然想起，前几日有人进贡了几匹大宛名马，各个都是能日行千里的神骏，建武帝一生好马，那几匹大宛驹现在好像就被养在沧池旁边的马厩中。
他并不能肯定，但如今也只能赌上一赌了。
他带着沈凡朝马厩跑去，途中听到身后传来的巨响，是宫门倒塌的声音，群妖踏着倒下的宫门，紧追而来。
“会骑马吗？”谢云澜边跑边问。
自先帝施行马政后，大夏便几乎全民养马，如今已是最常见的代步工具，再加上国风尚武，成年男子会骑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会的才不太正常，这要是换做旁人，谢云澜根本不会有这一问，但是沈凡……
沈凡果然说：“不会。”
“你平常都怎么出门的？”即便时机不合适，谢云澜还是忍不住问道，难不成回回都是找人抬轿子？
“我一般不出门。”沈凡道。
谢云澜：“……”
好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公主。
说话间他们已经跑至马厩面前，这回运气不错，那几匹大宛驹都在，身上还套好了马鞍，不知道是还没来得及卸下还是正准备骑出去放风，但已经没人能回答了，妖物出现后未央宫内便乱成一团，宫人们四散奔逃，这看管马厩的官吏大概也是听到动静跟着一起跑了，只余这几匹大宛驹在原地不安的刨着蹄。
它们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却又被缰绳牵住，逃脱不得。
谢云澜将厩门打开，砍断拴住的缰绳，放这些马自行离去，他同时从中挑了一匹最高大最健硕的。
他翻身骑上马去，勒紧缰绳跟那不安甩头的马角着力，又轻拍后脊安抚一二，马匹很快被驯服。
谢云澜朝沈凡一伸手：“上来！”
沈凡没骑过马，借着谢云澜的手才成功骑上来，这时候妖军又一次逼近了他们，谢云澜喊了一声：“坐稳！”
随即一扬马鞭，大宛驹迈开四蹄，朝前飞奔，跑动时露出流畅健硕的肌肉线条，眨眼间就窜出了数丈远，跟妖军又一次拉开了距离。
谢云澜心里赞了一声，这不愧是进贡给皇帝的御马，果然不同凡响，跑起来简直迅疾如风！
沈凡却完全是另一番感受，他是第一次骑马，不会在马背上保持平衡，方才谢云澜虽然喊了坐稳，但根本没给沈凡反应时间，若不是他及时扶住马鞍，就得直接掉下去。
这还只是开始，跑动起来后愈加颠簸，尤其谢云澜本就骑术精湛，得到这宝马简直是如虎添翼，他为了抄近道竟是直接御着马从路障围栏上飞跃过去，颠簸的扶马鞍都不够用了，沈凡抱住了谢云澜的腰。
“太快了……”他说。
“这才哪到哪儿！”谢云澜笑道，又扬了一下马鞭，大宛驹再次加速，转瞬间闯过最后一重宫门，马蹄踏上宽阔的街道，引领着身后那万妖奔走的兽潮。
群妖一路紧追不舍，但在行至宫门处时，它们突然停下，万兽奔走的脚步声消失，黑夜中一片静谧，只余那孤身前行的马蹄。
谢云澜察觉不对，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那安静守在宫门处的一双双猩红兽眸。
“它们怎么不追了？”谢云澜奇怪道。
“不知道。”沈凡也回头看着妖群，它们如雕像般矗立于宫门，像是在拱卫着什么。
是什么比追杀沈凡更重要？谢云澜内心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思虑片刻，决定继续驾马前行，他要沿着主道直接出城，去找穆青云汇合，然后联合城外驻军，扳回人数上的劣势，再回来跟妖物决战。
然而他此计注定不能成行，袁朔布局了半年，准备的可不仅仅是这上万妖军。
在他们奔驰途中，突然见到街道两旁的城区中升起了数道黑色气柱，谢云澜回头一看，身后也有，并且还在不断增加，这黑色气柱像是龙卷一样直升上天，遮盖住一切星月的光芒，阴沉沉的压在京城上空。
“这是什么？！”谢云澜问道。
“是长生牌位布置的阵法。”沈凡观察着这些黑色气柱升起的方位，此刻他终于得以窥见这阵法的全貌，以及探清它的用途，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谢云澜本已经行至城门附近，即将出城，可此刻他突然勒停马匹，望着同样停在城门前的人群，有刚刚逃出未央宫的宫人，听到动静跑出来的官吏平民，还有一些城防驻军，谢云澜还看到了本该早就出城的穆青云一行人，他们通通都在城门前驻足，有一道黑色的屏障，拦住了城内通往城外的出口。
穆青云神情凝重道：“大哥，我们出不去了！”

第26章
见到谢云澜的到来，人群发出了一阵骚动，激动的便仿佛看到了救星。
袁朗和袁奕在侍卫的簇拥下走上前来，袁朗神色惴惴，像是还没从今夜的一系列变故回过神来，袁奕则接受的很快，见到谢云澜直接询问道：“谢将军，那些妖物呢？”
“都在未央宫里，没追过来。”谢云澜简短的答了一句，他望着眼前这比城墙还要高大，几乎看不见边际的黑色屏障，“这屏障没有缺口？东边的城门能出去吗？”
穆青云：“我们就是从东边过来的，不行，全都封死了！”
“能破坏吗？”谢云澜又问。
“都试过了！”穆青云道，“这屏障不怕刀枪不怕水火，什么办法都不行！”
“火……”谢云澜被穆青云提醒了，他回头看向沈凡，普通的火不行，魂火呢？
“不行。”沈凡道，“阵法已经启动了，想破阵只能从阵眼处破坏，其他地方是不行的。”
谢云澜：“阵眼在哪？这阵法除了封锁全城还有什么作用？”
沈凡没回答，他突然回头看着身后，那是他们来的方向。
在长街尽头，未央宫上方，正在升起一道黑色气柱，比其他所有黑色气柱都要粗壮可怕，像是承接天地的天柱一般高大，而在这黑色气柱上方，那漫天黑云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虚影。
那虚影盘旋于高空，虽然身体各部都很模糊，却也能依稀看清它的轮廓，体型像蛇，却又生有四爪，那是……
“龙！”有人惊呼道。
“天上有龙！”
“真龙现世了！”
人群惊呼声不断，龙这种传说有通天彻地之能的生物在故事里不少见，可亲眼所见却是头一次，哪怕这条龙还没有展现它的伟力，但因为那些耳濡目染的远古传说，已经有人想跪在地上，对那虚影顶礼膜拜。
“不是龙！”谢云澜喝止道，他用剑指着那虚影，“像龙而无角，那分明是一只妖蛟！”
众人闻言看过去，发现这龙形虚影头顶平坦，果真没有双角！
“怎么又出现一只妖蛟？！”袁奕惊道，“京中到底有多少妖魔？！”
“那只妖蛟就是心魔。”沈凡说。
谢云澜也有些惊讶：“心魔的真身是一只妖蛟？”
“应该说，心魔选择幻化出的形象是妖蛟。”沈凡解释道，“心魔是无形无状的，寄附于人后便可以根据宿主心中的欲念幻化成不同的形态，妖蛟的形态力量更加强大，更容易达成目的。”
谢云澜明白了，他又问：“心魔现身是要做什么？这阵法的阵眼是在未央宫？要怎么破坏？”
他的问题太多，问的又太快，沈凡先挑着好答的回答道：“是在未央宫，就是那只妖蛟的正下方，想要破坏阵眼就需要先到达阵眼附近，但是……”
“宫门处都是妖，我们过不去。”谢云澜替沈凡说了这个“但是”，他皱着眉，他现在明白妖物不再追击他们的原因了，那些妖物在守卫阵眼。
“这阵法还有什么作用？”他又问了一次这个问题，袁朔对阵眼这样重视，必然不止是封闭全城之用。
沈凡：“若我所料不错，它应该是想借助此阵化龙。”
“化龙？”谢云澜一怔，“既然这妖蛟的形态是幻化出来的，那它为什么不直接幻化成龙？”
沈凡解释道：“蛟与龙之间的差别并不只是一双龙角，龙的形态本身就是力量的象征，蛟只是妖兽，龙则是天地正神，二者之间的界限不是那么好跨越的，想要化龙就要有足够强的力量，成为通天彻地的神龙，亦或者魔龙，心魔目前的力量不够。”
“那心魔要怎么增强力量？”谢云澜问道。
“它要……”沈凡正要说明，却突然听到身后人群里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
谢云澜立刻回头：“怎么回事？”
有官兵禀报道：“大人，是一名孕妇，突然腹痛不止，像是要生了！”
其余人闻言都是感叹怎么这个时候生孩子，未免太不凑巧了，唯有知晓妖胎一事的几人神色一变，谢云澜立刻翻身下马，拨开人群走到那孕妇身前，就见那孕妇躺在地上，已经痛的昏死过去。
他问守在那孕妇身旁的男子：“你是她的丈夫？她怀孕几月了？”
男子一脸急色：“才刚刚七个月，按理说还不到时候，不知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官爷，求您救救我媳妇！”
他跪在地上给谢云澜叩头。
谢云澜心底一沉，才七个月就临盆，这肚子里的八成是……他回头想要询问沈凡，却发现沈凡压根没跟过来，他还坐在马上，神色有点迷茫，像是不知道怎么下来。
谢云澜又连忙走回去，将自己的肩和手借给沈凡，扶着对方下马，随后立刻把人带回孕妇面前，问道：“是吗？”
“是。”沈凡道。
“这就是你们说的妖胎？”袁奕也跟了过来，他打量着地上那女子。
“宫中那些妖物便是通过这样的女子降生下来的？”袁朗也问了一句。
谢云澜各应了一声，又问：“能救吗？”
沈凡摇了摇头，说：“太迟了，妖胎即将育成，她身体的精气也几乎被吸干了，救不了。”
那跪在地上的男子不知道什么妖胎不妖胎，只听明白了“救不了”三个字，他神色一瞬间变得哀恸无比，抱着妻子大哭起来。
这哭声让人不忍，袁朗不由问了一句：“大师，便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没有。”沈凡淡淡道，那男子悲恸的哭声徘徊在耳侧，可他的神色未曾有丝毫的变动，甚至还提醒了谢云澜一句，“趁妖胎还没有降生，现在动手还来得及。”
谢云澜神色微变，那抱着妻子痛哭的男子也警觉的抬起头：“动什么手？！你们要做什么？！”
“她注定活不成，不如在妖胎降生前连母体一起杀了。”沈凡认真的解释道，他完全不觉得这样说有什么不妥。
男子，以及周围其余人闻言神色都是一变，谢云澜一看就知不好，虽然沈凡说的都是实话，但未免太直接了，毫不顾忌旁人感受。
那男子的悲转为怒，他搂着妻子大吼道：“你敢动她试试？！我跟你们拼了！”
旁边的人也是议论纷纷，袁朗神色犹疑，不知如何是好，袁奕则迅速的做了决断：“若这肚子里确实是妖物，确实是趁早除掉为好。”
“大哥，怎么办？”穆青云也有些迟疑。
谢云澜沉吟不语，他望着那紧张的搂紧妻子的男人，终是将手握上了剑柄，喝道：“让开！”
男人自然不让，甚至将整个身体挡在妻子面前，看到谢云澜拔剑出鞘，还不管不顾的上去夺剑。
他不会武功，夺起剑来完全靠着一股蛮劲，谢云澜使了个巧力便将对方推开，然而男子不肯罢休，被推开后立刻又扑回来，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谢云澜，竟是要用双手直接握住那锋利的剑刃。
谢云澜不欲伤及无辜之人，一时间被逼退，他正要叫官兵去制住那男子，却突然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眸色一凛，冲那男子喊道：“小心身后！”
男子神色莫名，他愣愣的回过头，迎接他的便是一张咬向他咽喉的血盆大口。
谢云澜虽然在喊话的同时出剑，但终究晚了一步，男子惨嚎一声，那妖物咬上了他的脖颈！
这新生的妖物个头并不大，身上还带着未完全撕下的胎衣，便如初生的幼犬一般，然而幼犬在新生阶段需要一周左右才能睁眼，灵活的运用肢体则需要一月，妖物则不然，它们在降生后便飞速的成长，体型在肉眼可见的胀大，而且会本能的攻击猎食附近的活物。
谢云澜一剑将男子脖颈上那妖物挑下，趁它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前直接斩下它的头颅，随后拖着男人的衣领将其带到身后，交给士兵救治。
没了男人的遮挡，众人终于看清那孕妇的情况，那已然是一具尸体，肚皮被撕裂，刚刚那只妖物就是从这女人的肚皮里钻出来的，而眼下这血肉模糊的尸体上还在鼓动，这肚子里不止一只妖！
“把尸体烧了！快！”谢云澜喝道。
兵士们立即将火把投向女子的尸身，然而完全燃烧需要时间，这刺激到了藏在肚子里的妖物，又有一只要撕破胎衣，钻出来时，沈凡往前走了一步，凡火对妖物的伤害并不大，但魂火则不然，那几只还未来得及完全降生的妖物在魂火面前不堪一击，转瞬间化作飞灰。
众人皆是惊魂未定，看着那燃烧着烈焰的女尸，好半晌没有回过神来，谢云澜也不敢大意，确认妖物全部死去后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他转身去查看那被咬的男子。
男子浑身是血，负责救治的士兵帮着按压伤口，然而仍是止不住那如泉般喷涌的鲜血，谢云澜一看便知，他活不了了。
男子大概也明白自己的处境，他已经有些扩散的瞳孔望着黑夜里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那是他的妻子，他将手伸向对方，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他的声带被一并咬穿，已经说不出来话，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漏气的风箱。
一滴泪从眼眶滑落，男子的手垂了下去，瞳孔里再没有半点神采。
谢云澜叹了一声，伸手替男子合上了眼。
“谢大人，这尸体如何处理？”兵士请示道。
谢云澜看了那已经快要烧成焦炭的女尸一眼，说：“一并烧了罢。”
兵士们抬起尸体，正要将其投入烈火中，谢云澜却又突然叫停：“等等！”
众人不明所以，见谢云澜神色凝重的看着那男人的尸体，便也跟着看过去，他们这才注意到了异样，在男人那已经死去的身体上，正在往外飘散一缕缕细小的黑气。
这黑气很不起眼，若非谢云澜观察力过人，在场其余人怕是一无所觉。
“这是什么？”谢云澜问着沈凡。
“是他临死前的恐惧，不甘，愤怒，绝望，一切可以成为魔物养料的东西。”沈凡的目光追随着那几道黑气，黑气升上天空，往北边飘去，那是未央宫的位置，也是妖蛟虚影所在的位置。
升向天空的黑气不止他们这一边，京城的四面八方都有，它们像川汇于海那样，尽数汇入妖蛟的虚影。
这虚影随之产生了一点变化，它的颜色变得更深，形体变得更凝练，模糊的轮廓上开始出现鳞片的纹理，像是要活过来一般。
沈凡看着那妖蛟，回答了谢云澜先前的问题：“心魔要用这全城人的性命，作为它化龙的祭品。”

第27章
一语落下，众人皆惊。
谢云澜倒不是特别意外，他也隐隐有所感，他皱着眉道：“有什么办法破局？”
阵法封闭了城门，未央宫中有妖军守卫阵眼，宫外则又有妖物在不断的降生，这局面简直糟糕到令人有种束手无策之感，但谢云澜觉得沈凡应该是有办法的。
可沈凡此刻却说：“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谢云澜一愣，“你不是专程为心魔来的吗？你怎么会没有办法对付它？”
“心魔在这半年里一定还用了别的方法增强自己的力量，它比我预计的要强大许多，而我……”沈凡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在这覆盖京城的巨大魔气压迫下愈来愈微弱的火焰，刚刚的短暂对决其实已经分出了胜负，终究是魔高一丈。
“阵法向外输送魔气，魔气催生妖胎，妖胎又用杀戮来制造心魔需要的养料，再由阵法汇聚到妖蛟体内助它化龙，今夜之后，京城将成为一座死城，没有人逃得掉。”沈凡叹了一声，像是在叹这数十万人的生死，又像是在叹别的什么东西。
他看着黑云密布的天空，喃喃道：“或许这就是天命……”
周围人闻言都是一脸灰败，他们不过凡人，本来就对这些妖魔之事了解甚少，唯一有些法术神通的沈凡都这样说了，想来这已然是一个死局。
有人骇的当场瘫坐在地，有人哀哀的哭起来，便是向来尊贵，仪容端庄的两位殿下，都不由踉跄了一下，皇子龙孙又如何，妖魔面前，他们也只是可以被随意碾死的蝼蚁。
没有人能做到对生死无动于衷，谢云澜也不能，但他在短暂的失态后，突然开口：“你说这是天命？”
沈凡看向他。
“便算这是天命，那我也不认命！”谢云澜一字一顿。他一介凡人，语气里竟是透着股要挑战天命的狂妄。
他突然转身，对着袁朗单膝下跪，唤道：“殿下！”
袁朗愣了下。
“陛下被妖物冒充，不知所踪，请殿下代掌京中事务，将京中兵马的调派权限暂时交给微臣！”谢云澜行了郑重一礼。
袁朗听到“陛下被妖物冒充不知所踪”时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碍于此刻人多眼杂，便没有说出口，他应允道：“京中所有兵马，从即刻起，都听从宣武侯差遣！”
他将自己的随身腰牌交给谢云澜，算做信物。
“谢殿下！”谢云澜接过腰牌，转身便走。
他勒紧大宛驹的缰绳，翻身坐上马背，大喝道：“穆青云！”
穆青云还没从那注定要死在今夜的消息中回神，被这喝声一吓，下意识的抬起头。
“点上一半人马，跟我去救援城中百姓！”谢云澜下令道。
穆青云怔了一下：“可是……”
“没有可是！”谢云澜直接打断他，他知道穆青云想说什么，既然注定要死，救与不救有什么区别呢。
可能最终确实不会有什么区别，但哪怕是垂死挣扎，谢云澜也要挣上一挣。
穆青云想到了谢玉珍，无论今夜能不能活，起码在死前，他一定要跟她在一起，想到此，他也定了心，不再迟疑，听从谢云澜的调派，去清点兵马。
谢云澜又看向沈凡，正色道：“大师，这里所有人的安危，便拜托你了。”
沈凡看着他，神情困惑，像是不太理解：“有意义吗？”
“有！”谢云澜答的毫不迟疑。
他一挥马鞭，带着清点完毕的部队，朝危险重重的城中跑去，他和穆青云兵分两路，他将手中绝大部分兵卒都交给穆青云，由他去救援包括谢玉珍在内的百姓，自己则带着少量的骑兵去联络城中其余部队。
京中除了守卫皇宫的羽林军还有一些零散的府兵，差役，侍卫，乃至一些大户人家家里养的护院打手，在眼下这围城中都是可以作战的有生力量。只是今夜的变故发生的太快，很多人眼下都不明状况，散落各方，谢云澜要将这些人联合起来，集全城之力，跟心魔拼上一拼。
马蹄声渐行渐远，谢云澜一行人的背影也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
京中四处都亮起了火光，隐隐还能听到远处的惊慌叫喊声，陆续降生的妖胎正在毫无顾忌的杀戮，催生出的恐惧和绝望则又随阵法升向天空，汇入妖蛟虚影。
哪怕他们所在的城门位置暂时没有妖物，但这席卷京城的恐惧和绝望却也影响了众人，
再加上谢云澜的离开，他虽然留了一半的兵马，但要论众人心中的感受，再多的兵马都不如谢云澜在令人安心，他本身就是一种标志，是在与元戎人对阵的战场上无往不胜的奇迹。
不过，好在沈凡是留下来的，他手中的魂火不同于城中那因为战事燃起的带着黑烟和难闻气味的战火，这烛火除了能驱退妖物，还给人一种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暖意，驱散那些魔气带来的影响，因此众人倒也勉强维持着镇定。
百姓们找了处空地休息，卫兵则在周围巡视，官员们拥簇着两位皇子商量事情。
即便是眼下的境地了，他们还是分成了两拨，一拨围聚在太子袁朗身边，一拨则拥簇着二皇子袁奕。
沈凡不属于任何一边，他独自站着，抬头看天空那妖蛟的虚影。
这虚影的凝实程度反应了眼下京中的情况，在谢云澜带兵出去救援后，虚影成长的速度似乎稍微减缓了一点，可终究是杯水车薪。
有什么意义？
沈凡不理解。
“大师。”袁朗突然独自走了过来，“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凡看他一眼，点头应了。
两人走到僻静处后，袁朗急不可待的开口，问出他早就想问的问题：“大师，宫中那人究竟是心魔还是父皇？”
“都是。”沈凡说，“被心魔附身后，宿主的力量会为心魔所用，同时心魔的力量也会为宿主所用，他们是互利共生的。”
“也就是说……”袁朗神色微变，“那不是心魔假冒的，要拿全城人性命作为祭品的是心魔，也是我的父皇？”
“是。”沈凡肯定道，他不懂谢云澜为什么要撒谎说建武帝是心魔假冒的，宫中那人非但不是心魔假冒，甚至于……
“心魔是依附于人心欲念成长的，它做的事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宿主本身的欲念。”沈凡直言道，“想成龙的不是心魔，是你们的皇帝。”
袁朗的神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沈凡不懂谢云澜为什么撒谎，他是懂的，同时他也知道袁朔做这一切的原因。
再简单不过了，他父皇所求的无非两个字——长生。
一国之君本该爱民如子，可袁朔竟是要拿全城百姓的性命来全他的长生私欲，如此荒唐之事，传出去皇家威仪何存。
袁朗在觉得荒唐之余，又觉得有点可笑，某种意义上，他父皇确实也爱民如子，袁朔对他的儿子跟对普通百姓并没什么区别，都是可以为了长生牺牲的祭品。
皇室之间没有兄弟情谊，袁朗一直都知道，但直到今日，他才发现原来连父子情谊也没有。
袁朗正在自嘲时，就听前方突然传来侍卫的大吼：“妖物来了！”
袁朗一惊，沈凡则转头看向那吼声的来向。
妖物嗅着人味而来，它们成群结队，唇齿爪牙间都是血，想是刚在别的地方大快朵颐过，即便面前的这群人不像一般的平民百姓那样弱小，他们是披甲执锐的士兵，但在妖物眼里也不过是稍微硌牙点的猎物。
它们从不惧什么刀兵，它们的爪牙可以轻易的撕碎铁甲！
群妖向人群扑去，人群惊慌的作鸟兽散，这露出了被挡在人群后的沈凡，他没有铁甲，手里也没有锋利的武器，只有一袭素雅的白衣和那在黑夜里幽幽燃烧着的烛火，妖物却比见到了千军万马还要惊骇。
妖物不自觉的往后退却，它们不敢靠近火光。
这么一群人聚在城门口，本身就是一个很显眼的靶子，妖物找过来是迟早的事，谢云澜也早有所料，所以他将沈凡留下，沈凡的魂火即便不能直接杀伤妖物，也能庇佑百姓。
然而他没料到眼下的混乱，这些平民百姓是第一次见到妖物，这些妖物还长得这样丑陋凶恶，他们被吓的慌了神，无头苍蝇似的乱跑，跑出了火光的范围还不自知。
妖物却敏锐非常，它们立刻奔袭向那落入黑暗的几人，爪牙在黑夜中闪过一道冷光，鲜血四溅，有人发出惊叫，这又一次刺激了恐慌的人群，局面乱作一团。
袁朗本该起到领导安抚众人的作用，他是太子，名正言顺，然而他自己见到这些妖物都有些慌乱，更无暇去做出决策指挥他人。
乱局中，袁奕大喝了一声：“不用怕！有大师在此！那些妖物不敢过来！”
众人闻言看过去，这才发现那些妖物对火光的畏惧，他们不再乱跑，老实的待在火光范围内。
妖物没了下手的对象，却也不甘心放弃这样多的猎物，那猩红的兽眸在黑暗中徘徊，危险的窥伺。
安抚好了众人，袁奕凑过来询问道：“大师，眼下该怎么办？”
“不知道。”沈凡如实说。
袁奕：“……”
他是第一次跟沈凡打交道，本来以为沈凡是位神通广大的高人，如今一看，对方似乎并不怎么靠谱。
他思虑片刻，决定先按兵不动，反正那些妖物不敢进来，他并不像谢云澜那样骁勇善战，他采取了最稳妥保险的决策。
众人纷纷应下，虽说太子才是地位最高的人，但袁奕方才的表现明显比太子更令人信服，是以便是某些不站队的人，此刻都唯袁奕马首是瞻。
袁朗此刻也无心去争什么，都这个时候了，争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人群听从袁奕的指挥，待在原地，紧紧挨在沈凡身后，与黑暗中的妖物对峙着。
他们不动，妖物就找不到进攻的机会，猩红的兽眸眯了眯，一只妖物突然发出了一声长啸，而有一只妖物起头后，其他妖物也接二连三的仰天长啸起来，此起彼伏，像是一种号角。
袁奕有一种不妙的直觉，他问道：“这些妖在做什么？”
“它们在召集同伴。”沈凡话刚刚说完，远方就传来了相似的啸声，四面八方的妖物都在回应。
袁奕神色一变，若是全京城的妖都聚集过来，怕是沈凡也挡不住了吧。
不能再待下去了！
“往后退！”他指挥着众人，“不要急，慢慢走，保持现在的队形！”
妖物步步紧逼，人群退一分，它们则进一分，众人一开始还能保持着秩序，缓慢的朝后退去，然而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惊叫，众人回头看去，竟是有妖物绕到了后方！
“别慌！”袁奕大喝一声，“站近一点，它们不敢过来的！”
他这一喊十分及时，将那些差点又要惊慌乱窜的人群及时的叫住，然而，十分不凑巧，沈凡手里的烛火闪烁了一下，这覆盖全城的魔气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魂火，它变得越来越弱小。
虽然烛火还没完全灭掉，但这一瞬间的闪烁却是让众人彻底吓破了胆，也顾不上看清烛火灭燃与否了，他们满心只有黑暗降临的恐惧，任袁奕喊的再大声，队形也彻底溃散了，人群犹如惊弓之鸟，四处逃跑，妖物则趁机扑上，便如狼入羊群，血腥味四溢。
局面已经彻底失控了，袁奕干脆不再去管这些人，他指挥着余下的卫兵：“往这边走！”
他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只是胡乱指了个方向，先跑再说。
一行人往东边跑去，然而越来越多的妖物闻讯过来，这样的一群猎物明显比落单的单个猎物更有吸引力，它们紧紧追在后边，虽然有沈凡的魂火护持，但那次闪烁似乎只是一个开始，烛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妖物们不放过这些机会，一次次的尝试进攻，陆续有人掉队，被妖物咬住咽喉拖进黑暗里。
众人亡命奔逃，妖物紧追不舍。可能就像沈凡说的，天命如此，袁奕跑着跑着，发现他随便指的这个方向竟然是条死路，众人在一座有些破旧的建筑前停下，前方已经无路了，后方的妖物则步步紧逼。
就在众人万念俱灰之际，却突然发现，那些本该紧追而至的妖物并没有追过来，它们远远的停住了，并不是因为沈凡手里的烛火，这烛火眼下微弱的根本照不了那么远。
妖物们仰头看着上方，似乎在畏惧忌惮着什么，众人不明所以，顺着妖物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一座青铜像。
鳞角峥嵘，须发怒张，青铜的龙首肃穆且威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众人。
“这里是……”袁奕愣了一下。
沈凡抬头看着那斑驳破旧，却依旧威严高大的烛龙像，喃喃道：“龙神殿……”

第28章
龙神殿是旧时祭祀用的场所，皇室年年都会参拜，不过最后一次参拜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袁朗和袁奕甚至没有来过这里，他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里是什么地方。
衔烛之龙除了在高祖登基的故事里出现过一次外，再没有显示过任何神迹，是以大部分人都快忘记了这尊龙神，也不记得要来参拜，龙神殿变成了如今的破落废弃样子。
可眼下，这破落的神殿竟然是这万妖聚集的京中唯一的避风港，烛龙像盘踞于殿顶，高大且威严，妖物甚至不敢跟这不会动的神像对视。
凡人也不敢多瞧，唯恐冒犯了龙神的威严。
唯有沈凡直愣愣的看着，他注意到烛龙像的龙嘴微张，里面有油渍干枯的痕迹，这不光是一尊烛龙像，同时还是一盏灯。
是比那些百姓家门前的精巧了数倍，高大了数倍，同时也聚集了更多众生信仰的龙烛灯。
沈凡想到了什么，他将手抬高，掌心那微弱的烛火猛地一窜，龙嘴中同时燃起了熊熊烈焰，人群发出了一声惊呼，这火光映照着烛龙的金属瞳孔，金光璀璨，便仿若龙神衔烛亲临。
妖物惊骇欲绝，它们见到沈凡的烛火只是不敢靠近，却不愿意退去，可此刻它们在原地犹豫片刻后，竟是调头逃跑了。
妖物来时气势汹汹，离开时却显得有些狼狈，一直到妖物完全离开，众人才从那劫后余生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们意识到是龙神在庇佑他们，连忙对着这烛龙像又跪又拜，乞求龙神显灵拯救这京中万民。
沈凡站立一旁，静默不语。
他在想事情。
王泰跟他说过，像龙神殿这样精巧的龙烛灯共计一百零八盏，除却头尾的两盏，有一百零六盏分布在司马门驰道两侧。
沈凡顺着龙神殿门口这条比城中其他道路都要宽阔平坦的驰道看去，依稀能够看到那隐于黑暗中，跟龙神殿一样斑驳破旧的龙烛灯。
他同时感觉到了灯上的力量。其实龙烛灯也好，烛龙像也好，本身没有任何力量，它们只是人造的铜块。但在数十年前，一代又一代人，经年累月的祭祀，他们的信仰之力汇聚到了龙像上，令这铜块有了吓退众妖的神力，同时，跟沈凡也有了一定的联系。
这丝联系令沈凡可以将他的魂火在龙烛灯上燃起，也让他本已被魔气压迫得孱弱不堪的魂火，在此刻重新强盛起来。
它仍然不太炙烈，不及曾经的万一，可却也不会像刚才那样频繁的闪烁，沈凡看着这复燃的火焰，他并不认为谢云澜的挣扎能够成功，凡人是无法战胜心魔的，但此刻，他突然觉得，这死局或许真的有解。
而这唯一的解法是……
沈凡突然离开了人群，离开了这被烛龙像照耀的京中唯一的安全之地，他孤身步入黑暗之中。
“大师？”正在参拜龙神的袁奕最先注意到了他。
同样在参拜龙神的袁朗闻声回头，见沈凡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他赶紧高声询问道：“大师，你上哪儿去？”
“去找破局之法。”沈凡答道，他并没有回头。
“破局之法？”袁朗一怔，“这龙神殿难道不是破局之法吗？只要待在这里就是安全的。”
“不是。”沈凡否定道，“这里只是暂时安全。”
这烛龙像的神力来源于经年累月的祭祀，它本身只是死物，外来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力量燃尽之后，龙神殿对妖物再没有任何威慑。
众人闻言心里又提了起来，他们犹豫片刻，并没有跟上沈凡，龙神殿好歹还是暂时安全，离开这里就意味着要立刻对上那些凶狠的妖物。
是以没有人动作，他们都站在原地，看着沈凡渐行渐远。
他手里捧着烛火，在这黑夜里便像是在沧海中独行的孤舟，火焰的舟楫破开黑暗的水面，开辟出一条孤单且渺茫的前路。
慢慢的，舟楫消失于远方，像是被黑暗的巨浪所吞噬了，众人已经看不到沈凡的身影，唯剩烛龙像嘴里的烛火在黑夜里寂寂燃烧着。
可突然的，在龙神殿的前方，那压抑的黑暗里，又亮起了两盏烛火，是驰道两旁的龙烛灯。
这龙烛灯上一次燃起已经不知是多少年前，灯油早已挥发殆尽，可在沈凡经过它们身边时，龙灯又一次燃起。
火光烈烈，在这不见天日的京城里燃出一片狭小的光明。
单个龙烛灯照明的范围是有限的，便是龙神殿那盏最为高大的烛龙像也只能照亮殿宇内外，而魔气庞大如海，覆盖整个京城，这仅有的几盏灯火，在黑暗面前不值一提。
但仍然有灯亮起。
沈凡在黑暗中缓步前行，他行经过的地方，这些本该无法再点燃的龙烛灯一个接一个的亮起，零星的火焰串联成线，这火线不再那样渺小，它引起了心魔的注意。
未央宫上方妖蛟的虚影自出现后一直不曾动弹过，因为它还未完全长成，它只是个介于虚实之间的影子，但此刻，这妖蛟僵硬且缓慢的转动了一下头颅，它将头转向北方。
它悬浮于高空，整座京城尽收眼底，它欣赏着京中四处的动乱和哭喊，那是它的军队在为它制造成长的养料，凡人的反抗在它眼中如蚂蚁一般渺小，它并不在意，但它在意这道火线。
从整体来看，虽然沈凡已经点燃了十来盏龙烛灯，这龙灯串联成的火线却也远远不够动摇京中庞大的黑暗。
但火势在增长，像是一柄缓缓出鞘的利剑，从龙神殿开始，沿着司马门驰道，一点点划破黑暗的夜幕。
它察觉到了威胁。
妖蛟张开巨口，在夜空中发出无声的咆哮，人类不可闻，驻守未央宫的妖军却闻声而动，乃至散布于整个京城的新生妖胎，它们在这一刻一起停下动作，抬头看着天空，像是在聆听圣谕。
下一刻，它们弃了眼前这已经被逼至绝境的猎物不要，齐齐调头，朝同一个方向跑去。
有人在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人却皱起眉头。
“谢大人，这些妖物怎么走了？”一名廷尉属的差役询问道。
他们今夜当值，本来正忙着处理公务，却突然遇到了京中巨变，天空突现一条妖蛟不说，黑夜里还四处都是妖物，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谢云澜带人过来了，他已经从各处集结了数千兵马，加上廷尉属的这些，人数又一次增加。
己方人马的壮大本该是一个好消息，可同时他们也被聚集成群的妖物盯上了，他们被围困在廷尉府中，正在与妖物拼死厮杀，想要杀出一条血路时，这些妖物突然莫名其妙的跑了。
众人疑惑不已，谢云澜也不知道原因，他眉头紧锁，思量片刻后道：“你们沿着这个方向走，去找青云他们汇合。”
“谢大人？！”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谢云澜孤身策马，朝妖群聚集的地方跑去。
虽然早就知道京中妖物数量的可怖，但亲眼见到它们全都聚集于一处时，谢云澜还是不可避免的头皮发麻，妖物密密麻麻的挤在道路两侧，简直像是吞没一切的海潮一般可怖。
可事实上，它们并没能吞没一切。
在那万妖围困的中心，有人一袭白衣，燃灯而来。
他身前是万妖聚集的黑暗，身后则是一盏盏燃破黑夜的灯火，他不过孤身一人，可这庞大可怖的妖群却连接近都不敢，他每向前一步，妖物便退一步。
火光照亮他的侧脸，一时竟分不清熠熠生辉的是火焰，还是他俊美无俦的眉眼。在这无数狰狞丑陋的妖物之中，那不同于幽暗黑夜的雪色衣袂，恍惚惊如天上仙。
谢云澜看得呆了一瞬。
沈凡仍在往前，又有两盏龙烛灯被点燃，妖物立刻退后几步，它们只敢围堵在沈凡前方，后方那被龙烛灯照亮的驰道已经是它们不敢踏足的禁区。
然而围堵在前方也没有什么用，燃起的龙烛灯越多，沈凡手里的烛火就更加强盛一些，妖物们已经找不到烛火闪动的间隙进行袭击。
火焰越燃越烈，火线越烧越长，龙烛灯已经燃起了二十余盏，妖蛟在高空注视此地，它又发出一声咆哮，妖物们颤抖了一下，它们惧怕这火，可皇帝的诏令它们同样不敢违背，谢云澜就见这些方才还不断后退的妖物突然停了后退的步伐，它们痛嚎着，顶着那边缘的火光，向前。
妖胎的身体来源于人类，这为它们提供了一定的保护，面对火光时只是感觉到痛，而不会直接被烧成飞灰，除非直接接触这火焰。
但它们不需要接触这火焰，它们只需要拦住沈凡。
最前方的妖物毛发已经现出焦痕，可却仍然痛吼着，一步步接近沈凡，它们在不到一步的距离停下，这已然是它们能够承受的极限。
沈凡同时也停下了，妖物一个叠着一个，密密麻麻的挡在他面前，像是难以逾越的高墙，那猩红的兽眸里满是恐惧，同时还有孤注一掷的疯狂。
沈凡再进一步，它们固然会死于烈焰，但同时它们的利爪也将接触到沈凡，火焰无法一瞬间全部杀死它们，只需要有一刹那的机会，沈凡就会被它们撕成碎片。
沈凡在原地迟疑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的马蹄，谢云澜驾着马，沿着驰道两旁的灯火跑来。
“你做什么去？”谢云澜驾马在沈凡身边停下。
他握紧剑柄，虽然问着沈凡，眼睛却紧盯着这只有一步之遥的妖群。
沈凡看到他有些意外，他如实答道：“去点燃这一百零八盏龙烛灯。”
“龙烛灯？”谢云澜环顾驰道两侧，愣了一下才想起这龙灯的名字，他依稀听过燃灯节的习俗，每年的三月三日，全城居民聚于司马门驰道，燃起一百零八盏龙烛灯，欢庆盛典。
“燃灯做什么？”谢云澜看着这些妖物对灯火的畏惧，心念电转，“将一百零八盏龙烛灯全部点燃后可以破这死局？”
“或许。”沈凡并不确定。
谢云澜：“要怎么点燃？ ”
“靠近就可以。”沈凡道，他只需要沿着司马门驰道走完一遍，就可以将一百零八盏龙烛灯全部点燃，不过这驰道太长，横跨大半个京城，他走了半天也只走了五分之一，眼下又有妖物拦住了去路，寸步难进。
谢云澜思量片刻，哪怕他集结上全城的兵力，他也不自信能够在妖军面前取胜，既然沈凡有办法，不若赌上一赌。
他将手伸向沈凡：“上来！”
沈凡又一次坐上了马背，他学得十分快，这回一上来就抱住了谢云澜的腰。
谢云澜却没有立刻策马疾驰，他在后退。
妖物们站在原地，有些不明所以，互相对视一眼，见谢云澜越退越远，像是要跑了，才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谢云澜也于同一刻动了，马鞭挥舞出凌厉的破空声，大宛驹嘶鸣一声，扬蹄狂奔。
他像是一柄离弦之箭，以锐不可当之势，冲锋向前！
便是妖物强悍的身体也不能硬抗这如虹之势，它们的阵型被冲散，谢云澜趁机出剑，剑刃快若疾电，闪烁之间，就有数只妖物身首分离。
不可逾越的高墙被撞翻，妖物们猝不及防下吃了大亏，但它们很快反应过来，又一次聚集起阵型，追逐在两侧，从侧翼扑向马背上的谢云澜。
可沈凡同时抬手，火光耀耀，道路两旁的龙烛灯一同燃起，灯火范围内的妖物转瞬间化为灰烬。
他们一边杀一边闯，这神骏奔跑的速度比沈凡自己走快上了数倍，像是一道疾走的风，又像是划破暗夜的流星，马蹄奔跑过的地方，留下灯火辉煌的焰尾。
转瞬间又有数十盏龙烛灯亮起，这火焰利刃出鞘的速度在加快，盘旋于宫殿上方的妖蛟几乎已经能感觉到它的剑芒，灼烫逼人！
妖物更加疯狂的扑窜而上，想要拦下他们，可谢云澜神勇无比，他的武艺在世上本就罕逢敌手，又有沈凡的烛火护持，两人配合间妖物连近身都不能，它们要么死于谢云澜的剑刃下，要么燃尽于火光中。
已经没有人能挡住他们的去路，在妖蛟的注视下，他们穿过千军万马的围堵，带着炙热光焰而来。
终于，他们到了终点。
驰道的尽头是望龙塔，也即现在的临仙阁，这同时也是袁朔所在的未央宫。
他已经不在寝殿内，也不再是先前那样随意的穿搭，他身穿威武的黑色王袍，头戴华贵的珠玉冕旒，站在临仙阁的顶部，这座盘龙高塔的龙首部位。
这位天下地位最为尊崇的人站在京中最高的位置，俯视着胆敢违逆他的乱臣贼子。
沈凡和谢云澜一起仰头，他们其实不是在看袁朔，一百零七盏龙烛灯已经全部点燃，唯余最后一盏。
像龙神殿一样，这最后一盏龙烛灯正是这高塔顶部的龙首。
但沈凡已经无法点燃它。
龙嘴里衔着别的东西，是一颗足有成年男人两个拳头大的宝珠，谢云澜认得这宝珠，这是番南国前年进献的夜明珠，通体幽绿，在黑夜里会发出明月一般的皎洁光辉，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可此刻，这宝珠变成了浓不可化的黑色，珠身上再没有半点光辉，只有庞大可怖的魔气。
魔气升上天空，成为巨大的黑色气柱，勾连其他黑色气柱一起，组成这覆盖整个京城，无人可逃的杀阵。
这是杀阵的阵眼。

第29章
谢云澜不懂阵法，但他从眼前的情形也能猜出：“龙嘴里的就是阵眼？”
“是。”沈凡眉头微蹙，“阵眼偏偏在这里……”
谢云澜意识到了，他回头问：“差一盏龙烛灯会怎么样？”
“一百零八盏龙烛灯才能结成灯阵，差一盏的话……”沈凡抬头看着龙首上的袁朔，沉声道，“功亏一篑。”
谢云澜神色一变，还未等询问怎么办，突然听有人唤他的名字。
“谢云澜。”袁朔明明离地那么远，声音却清晰的传到谢云澜耳中。
“面见圣君，为何不跪？”
这声音像洪钟一样一重重回荡，带着迫人的帝王威压，周围的妖物一同俯首，在这君主面前臣服。
“圣君？”谢云澜非但不跪，他甚至没有下马。
他勒紧缰绳，安抚着被袁朔气势所影响的马儿，嗤笑道：“邪魔外道，也配自称圣君？”
“大胆！”袁朔斥道，“你别忘了，当年若非朕力排众议，任用年纪轻轻的你统领大军，你焉能有今日之成就！”
“陛下赏识之恩，臣自不敢忘！”谢云澜似有所触动，正色回道。
“不敢忘？朕看你是忘了个干净！”袁朔冷声道，“否则你怎敢带这逆贼一起，作乱犯上！”
谢云澜沉默不语。
袁朔复又放缓声音，循循善诱：“朕知你忠心，便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非但恕你死罪，还可以许你高官厚禄，你继续做你的大将军，为朕统领这千万大军征伐天下！”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袁朔抬高音调，伸手指向沈凡。
“现在，用你手中的剑，替朕杀了他！”
群妖跟着这声音一起呼喊，重重叠叠，声势浩大，像是在助阵，也像是催促。
四面八方的杀意都汇聚在沈凡身上，沈凡不由看了谢云澜一眼。
魂火能挡住妖邪，但是挡不住凡人的兵刃。
尤其谢云澜还问了一句：“当真？”
“金口玉言，岂能作假！”袁朔大笑道。
沈凡正在犹豫是不是该松开抱住谢云澜腰的手时，就听谢云澜也笑了一声：“可即便陛下恕了臣的死罪，臣今夜依然会死在这杀阵中。”
“这阵法既为朕所布，留你一命又何妨？”袁朔催促道，“朕说到做到，勿要再犹豫了！”
“那其他人呢？”谢云澜又问，“臣的妹妹，兄弟，也在这城中，他们死了，臣一人独活也没什么意思。”
袁朔眉头微蹙，似有些不耐：“你替朕将事情办成后，朕可以放他们一马。”
“还有臣府中的侍卫幕僚，也追随我多年，虽是主仆，在臣心里却也与亲人无异，不知陛下能否……”
“谢云澜！”袁朔冷冷的打断，面上已有怒容。
“还有臣常去的那家面馆的老板，酒馆的伙计，茶楼说书的老伯……”谢云澜自顾自继续，几乎将京中所有认识的人都数了一遍。
他笑道：“陛下，臣舍不得呐，不如你把他们都放了？”
“不识好歹！”袁朔声如震雷，怒意引动全城的魔气，吹起烈烈狂风。
大宛驹嘶鸣一声，在这威压面前再站立不住，重重地砸在地上，谢云澜在马匹倒下的前一刻已经带着沈凡飞身下马，二人顶着狂风站立。
“袁朔！”谢云澜直呼其名，他满面怒容，气势比之袁朔竟是分毫不让，“为君者当以民为重，你为求长生，把黎民苍生置于何处？！把江山社稷又置于何处？！”
“胡言乱语！”袁朔冷哼一声，“既然是朕的臣民，那便合该为了朕的大业献出一切！”
“包括你的儿子？！”谢云澜怒声道，“虎毒尚不食子，你竟是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放过！”
袁朔大笑道：“凡人在乎子嗣血缘是为传承，朕修成长生神龙后当与天同寿，不需要子嗣继任，朕是千秋万代的帝王！”
群妖齐声喝应，像是在山呼万岁。
“痴心妄想！妖蛟就是妖蛟，你永远成不了龙！”谢云澜是这山呼的浪潮中唯一驳斥的逆音。
“一介凡人，朕碾死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你拿什么来阻止朕！”袁朔袖袍一震，滔天魔气从他袖口涌出，便如山呼海啸，带着天倾之势朝谢云澜压来。
便像袁朔说的，凡人在这天倾之力面前渺小如蝼蚁，哪怕谢云澜已经远胜常人，却仍然只有被碾成肉泥的下场。
可在场的仍有一人。
沈凡将手抬高，他如凡人一般渺小的身影此刻便像只手撑天的巨人般高大，滔天魔气尽数被挡于烈烈火光前。
沈凡隔着相撞的火焰魔气与袁朔对视，沉声道：“他有我。”
袁朔冷笑一声：“你的魂火已经衰弱至此，朕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到几时！”
言罢，空中尚未完全成型的妖蛟咆哮一声，巨口里吐出那从阵法中积蓄的庞大魔气，如江堤溃口一般，朝地面汹涌砸来。
沈凡退了一步，但也只退了一步，他以一己之力撑着，火焰在魔气的冲撞下狂燃，白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谢云澜在风声中大吼：“要怎么帮你！”
“毁掉阵眼！”沈凡看着那衔着魔珠的龙首，龙首位于高塔最顶部，而除了塔上的袁朔，面前还有密密麻麻的妖物，这临仙阁正是孵化千万妖军的巢穴，同时也是防守最为严密的地方，这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可谢云澜一口应下：“交给我！”
他顶着风势，孤身闯入黑暗之中，群妖立刻围上，一介凡人，没了魂火庇佑，不过是刀俎上的鱼肉！
可事实上，在此的若是旁的凡人，或许真的只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但在此的是谢云澜，那么谁为刀俎，还未可知！
剑光映着火光，在黑暗中挥舞出一道道金色的残影，残影连结成线，便像是一条舞动的金龙，金龙锐不可当，于万军阵中撕开一道豁口，谢云澜闯至塔下，他踩着脚下妖物的尸首，借力一蹬，一跃便跃到了塔楼三层。
妖物们紧随而上，双方在塔外凸起的檐角交战，妖物密密麻麻，后来的妖物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有两只妖物从不同的方向扑向他，左右俱是无路，谢云澜眼神一凛，干脆往后一倒。
后方是数丈高的空处，而空地下方是还未来得及挤上塔的群妖，这一倒即便没有摔伤，群妖也会瞬间撕碎他。
但谢云澜在真正摔落前长臂一伸，勾住下一层塔檐，险险停住，而那两只扑向他的妖物却来不及停住，扑空后径直摔落，砸翻了地面的一众同伴。
谢云澜抓住机会，身形一荡，在空中一个利落的翻身，转瞬间又上两层！
“废物！”袁朔勃然大怒，这样多的妖军，竟是拦不住一个凡人！
他暗中分出几道魔气，化作尖利的箭矢，想要去射穿谢云澜的胸膛，可沈凡同时察觉，火光猛地一窜，成为坚不可摧的屏障，将魔气箭矢全数拦下。
袁朔目光阴冷的看着他，突然问：“龙神使者，你为何而来？”
沈凡迎着那毒蛇般慑人的视线，不闪不避道：“我奉天命而来。”
“天命？”袁朔笑了起来，“何为天命？”
沈凡不答。
袁朔替他答：“除魔卫道？济世救民？那为何京中变成如今的局面，朕布局至今无人察觉无人阻止，这难道不是天命所归？”
沈凡沉默不语。
袁朔高声笑道：“要朕说，朕是真命天子，朕一举一动，皆是天命！”
他的笑声在空中回荡，声音越来越大，轰隆隆如震雷，是妖蛟在跟着他一起发笑，它不再是虚无的影子，它已然凝实到可以发出声音！
魔气又一次加强，漫天黑气化作灭世飓风排山倒海而来，沈凡在风暴中又退一步。
“何必逆命而为？”袁朔遥看着沈凡，笑容狰狞到癫狂，“接受你们的宿命，此乃天意！”
火焰在衰减，魔气在狂舞，沈凡手中的烛火黯淡的前所未有，在滔天魔威前明明灭灭，岌岌可危。
谢云澜回头看了一眼，心知不好，他一脚踹开那扑向自己的妖物，同时飞身向上，他已经爬至第八层，离阵眼所在的第九层只有最后一步！
袁朔注意到了他，冷冷斥道：“不过凡人！”
他神情轻蔑便如看着地上的蚂蚁，随意一甩袖，便有一道魔气朝谢云澜胸膛钻去，沈凡已经自顾不暇，再无余力可以用魂火护持他。
魔气径直没入谢云澜的胸口，谢云澜动作一滞，他感觉到了钻心的疼痛，比他在战场上受的任何一次伤都来得要痛，已经超越了肉体所能承受的痛楚，像是一柄冰寒利刃刺入灵魂中翻搅。
他痛呼出声，攀爬在塔檐的身体再无法支持，在高空中摇摇欲坠。
袁朔放声大笑，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不过凡人！
这句话在谢云澜因为剧痛而一片空白的脑海中回荡，让他凭空生出一股不甘的怒意，凡人又如何？！
这些妖魔鬼怪们各个都有法力神通，视凡人如蝼蚁，可这里是人间，是凡人的天下，哪里轮得到邪魔放肆！
他牙关紧咬，与那刺入灵魂的剧痛抗争着，什么天命，他从不信命！
他被魔气刺穿的灵魂中兀的爆发出一股力量，熊熊燃烧着，带着灼烫的热度，将那冰寒的魔刃绞杀殆尽。
光焰狂燃，在这昏暗天地中犹如开天辟地一般，燃尽了他周身的一切妖邪魔气。
他在列光中抬头看着袁朔，袁朔神色大变，带着不敢置信的惊愕：“怎么可能？！一介凡人，怎么会有如此炙烈之火？！”
沈凡也有一瞬间的怔愣，他的惊愕并不比袁朔少，他从未在凡人身上看到过这样炙烈的魂火。
在他们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谢云澜宛如东升的烈日，带着璀璨光焰，刺破那凝聚最深黑暗的魔珠！
“噼啪”一声，珠身在剑刃下碎裂，那遍布全城的黑色气柱随之分解，魔气在溃散，化作席卷全城的乱流，掀起烈烈狂风。
“你们怎敢？！”袁朔和妖蛟一起在风中狂吼，调集所有魔气朝谢云澜碾去。
“沈凡！”谢云澜一边从高塔上跃下，一边高声呼喊着。
沈凡高举右手，被魔气压迫到只余一线的火焰在此刻复燃，火焰蹿高，第一百零八盏龙烛灯随之燃起！
从龙神殿至望龙塔，司马门驰道上灯火璀璨，一百零八盏龙烛灯互相勾连喝应，彼此助长着火势，那汹涌魔气再不复先前的嚣张气焰，在这愈燃愈烈的火焰屏障面前无可奈何。
袁朔感觉到了一股极为可怖的力量在这灯阵中凝聚，那力量来自万古幽冥，是天下邪魔至为畏惧之人，光是感知到对方的气息，便令他战栗不已。
绝不能让这灯阵结成！
袁朔猩红的眸子里现出孤注一掷的疯狂，他高举手臂，人类的身形开始溃散溶解，化作道道黑气，融入妖蛟的身体。
虽然还未来得及炼化成龙便融入蛟躯，会对日后再次尝试化龙造成阻碍，但此时此刻，容不得再犹豫！他要抛弃脆弱的凡人之身，彻底化身为魔！
妖蛟短暂的闭上双眼，片刻后兀的睁开，猩红的魔瞳一如袁朔！
“糟了！”谢云澜预感到了不妙，却无法阻止。
妖蛟低头看着自己硕大的蛟爪，又看向地面那还没有自己爪尖大的两人，他先前便觉得凡人渺小，可此刻有了如此巨大的身形后再看，感受又有不同，莫说是区区凡人，就说这城池，这片山河，在他眼中都是如此渺小！
何等强大的伟力！
这便是他梦寐以求的长生神龙！
他哈哈大笑着，在空中游动，硕大的身躯不过随意一摆，那燃着最后一盏龙烛灯的高塔便在巨力下崩裂，塔身倾倒，龙灯砸落地面，碎裂成无数大小铜块，再不复龙形。
大地都在这笑声中震荡，谢云澜几乎难以站稳身形，他一边躲避着倒下的铜块，一边赶往沈凡身边，想要带着对方离开这高塔倒塌的范围。
可不知是不是袁朔有意为之，坠地的铜块铸成高墙，拦住了他的去路，谢云澜透过墙壁的缝隙朝对方大喊：“沈凡！”
沈凡看了他一眼，神色依然平淡。
谢云澜不明白沈凡为何如此镇定，最后一盏龙烛灯分明……等等，谢云澜突然注意到，倒塌的只是灯座，那龙嘴里的火焰，还在这碎石堆中，无声燃烧着！
火焰在汇聚，在沈凡上方，在这整条驰道上空，一百零八盏龙烛灯的灯火凝结成一道巨大的火焰虚影。
这虚影跟妖蛟极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例如这不同于阴沉魔气的光耀身躯，又例如那渐渐成型的峥嵘双角。
沈凡将手抬高，他手中的魂火也随着一百零八盏龙灯注入虚影之中，火势又一次加强，这一刻爆发的光焰煌煌如昼，全城都为之注目！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妖蛟惊骇的视线中，火焰虚影在空中舒展身躯，爪牙峥嵘，须发怒张，神像绘制出的威严不及他本相的万一，谢云澜抑制着俯首跪拜的冲动，喃喃唤出他的名号，跟袁朔惊骇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他是——
“衔烛之龙！”
衔烛之龙在夜空中发出一声咆哮，火焰的龙躯朝妖蛟撞去，方才还狂妄无比的妖蛟连正面争斗的勇气都没有，转身想要逃入黑暗之中。
可衔烛之龙，行而破暗！
烛龙行经过的地方，黑暗魔气，万千妖军，甚至那些腹中还未来得及降生的妖胎，俱在炙热光焰中消融！
妖蛟无处可逃，他看旁人如蝼蚁，可他在这巍巍龙神面前，也不过蝼蚁。
蛟躯在燃烧，袁朔不甘的嘶吼着，却终究只能看着自己的伟岸身躯，自己的长生大业，于烈烈火光中，化为虚无灰烬。
遮盖天幕的魔气在烛龙的光耀下消散，云间现出一抹金光，比龙身更宏大的红日从天际升起，烛龙的身形渐渐淡去，与那万千妖魔一起，再不见踪影。
唯余沈凡独立于废墟之上，沐浴于金光之中，一袭雪色衣袂，圣洁得如天上神祇。

第30章
“谢大人，全城已经大致排查过了，没有发现妖物的踪迹。”
“谢大人，我们已经将全城伤员集中到一处，派了御医救治，但是伤员太多，库房里没有那么多药材……”
“谢大人，昨夜京中倒塌损毁的屋舍已经在统计了，您看百姓该如何安置……”
“谢大人……”
他们左一个谢大人右一个谢大人，便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嗡的乱飞，谢云澜被吵的心烦意乱，妖魔是尽数伏诛了，可留下了好大一个烂摊子，本该由太子袁朗主持善后事宜，但袁朗对这些妖魔之事本就知之甚少，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到头来竟是全权交给谢云澜了。
谢云澜忙得焦头烂额，偏偏还有好多人过来向他请示，他好不容易才抽出空来一个个回应。
“再排查一遍，不要有任何遗漏。”
那无人能挡的上万妖军，在衔烛之龙的虚影现身后，便在瞬息间燃为灰烬，但谢云澜担心有漏网之鱼，这些妖物只要遗漏了一个，便会对凡人造成极大的伤害。
“药材不够就去城中的药铺采购，什么？钱由哪出？去请示太子！”谢云澜恼道，“还有房屋损毁，百姓安置的问题，这种跟妖魔无关的事不要问我！”
他已经够忙了！其余人不懂妖魔之事问他也就算了，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找他处理！朝中那么多官员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又有人凑上来，在对方说话前谢云澜先给了一个警告的眼神，不要用无关妖魔之事来烦他。
他一夜未眠，但周身气势却是比平日里更加锐利逼人，经历过一场生死大战后，他的锋芒尚未完全收敛。
官员被他看的心中一颤，但还是顶着压力说道，毕竟此事他们确实不知如何处置。
“谢大人，那些怀孕的孕妇如何处理，怎么辨别她们腹中的是妖胎还是人胎？”
妖胎跟着妖军一起覆灭了，但是因为还未完全降生的缘故，它们的躯体并没有随之一起燃尽，仍留存在孕妇体内，需要服用堕胎药堕下，可问题是寻常人并无法分辨这腹中的究竟是人是妖，堕了妖胎无妨，若是堕了无辜的人胎，不是无端造孽吗？
这确实是个问题。谢云澜沉吟片刻，他也分辨不出来，此事只能找一个人。
“沈凡呢？”谢云澜问着身旁的下属。
属下们面面相觑，他们也不知道。
王泰找了大半天，才终于在龙神殿找到了沈凡。
龙神殿在昨日之前都是破落的模样，鲜有人问津，但昨夜那火焰巨龙击退妖蛟的一幕众人都看在眼里，他们并不清楚此事的前因后果，只知道那些害人的妖邪尽数被龙神诛灭了，于是纷纷过来参拜，感谢之余，还不忘请求龙神继续庇佑。
龙神殿挤满了人，众人为了上香甚至排起了长队，沈凡并没有在这些参拜的人群中，王泰找到他的时候，他孤身站在殿外，不远不近的位置，抬头看着殿顶的龙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师，可算找到你了！”王泰见到沈凡后那叫一个激动，他虽然昨夜压根就不在城中，但城外同样可以看清城内的境况，他看到了天空的妖蛟，也看到了那破开暗夜的烛龙。
寻常人不知道这烛龙虚影是沈凡召出来的，但王泰从谢云澜那儿知道了，他就说嘛，大师是有真本事的！
其他人都不相信，现在怎么着？只有他王泰慧眼识英！
“什么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思绪被打断，沈凡的态度有些冷淡。
不过他平常也这样，是以王泰看不出来，毫无所觉的继续道：“是侯爷让我来的，城中那些怀有身孕的孕妇，也不知道哪一个是妖胎哪一个是正常的，想请大师去辨别一下。”
沈凡没有立刻答应：“他人呢？”
王泰：“侯爷在宫里处理事情呢，忙得抽不开身，不然肯定亲自过来！”
沈凡“哦”了一声，点点头，示意王泰带路。
朝廷已经张榜贴了告示，还派了士兵在京中各个街道传信，令所有怀有身孕的女子都集中于一处练兵的校场。昨夜妖物从孕妇肚皮里爬出的景象在京中四处都有上演，百姓哪怕没亲眼目睹，但或多或少的也听说了一点，是以一听说朝廷派了人为她们除掉妖胎，便都主动的过来了。
沈凡到地方时，已经有官员在校场外等候。
百姓们对昨夜之事知之甚少，可在官场上混的没有哪个消息不灵通的，哪怕谢云澜只对少数几个人说明了昨夜之事，但大部分朝廷官员还是知道了沈凡在其中的作用。
是以见到沈凡时态度异常殷勤，前呼后拥的，想尽办法跟沈凡拉近关系。
可惜沈凡今日不太想说话，态度冷淡，只偶尔应上几声，官员们唯恐关系没拉近反倒惹了他不快，是以也没敢继续打扰。
但在沈凡替那些怀孕女子辨别妖胎时，他们还是三五不时的过来送一些茶水糕点，试图混个眼熟。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沈凡的注意力从头到尾没放在过他们身上，甚至也不在这些孕妇身上，他心不在焉的，若非他时不时的指出一个腹中怀有妖胎的女子，简直像是在发呆。
善后的工作繁多且杂乱，一直忙到下午申时，临近傍晚的时候，一些急待处理的事情总算是解决了，剩下的都可以稍微放一放。
谢云澜终于得以喘口气，他稍微休息了会儿，便准备出宫去找沈凡，可刚到宫门口便被拦下，是袁朗派来传话的太监。
“谢大人，太子殿下让奴婢来支会您一声，陛下醒了，想要见您一面。”
妖蛟的身躯在烛龙的光焰中燃烧殆尽，但或许是结合还不久的缘故，袁朔并没有随之一起化为灰烬，他被发现于一片废墟乱石之中。
妖邪一事的真相知道的人寥寥，大部分人都信了谢云澜情急下胡编的说辞，那作乱之人是假冒袁朔的邪物，而从废墟乱石中找到的自然是真正的袁朔了，是以名义上，袁朔目前仍是大夏的帝王。
谢云澜愣了一下，追问：“只见我？”
太监答道：“还召见了那位龙神使者。”
袁朔布置数月的计划一朝破灭，长生之梦终成泡影，他刚醒便召见一手摧毁其计划的两人，谢云澜拿不准袁朔是要做什么，是不肯死心的报复，或是别的什么。
如今宫中事务已由太子接手，料想袁朔也翻不出什么风浪，谢云澜想了想，应下了。他在宫门处等了片刻，等沈凡也应召进宫后，方才一起前往袁朔的寝殿。
“心魔已经死了，袁朔现在没有任何法术神通了是吗？”寝殿路上，谢云澜又跟沈凡确认了一下。
“是。”沈凡淡淡应道。
谢云澜放下了心，被宫人领进寝殿时，就见袁朗和袁奕两兄弟正跪在袁朔的床榻前。
袁朔的所作所为，旁人不知，袁朗袁奕却是知道的，他们的父皇狠心至此，全然不顾父子亲情，按理说，即便不恨，父子之间也多少该有些隔阂。
可袁朔不知道跟他们说了什么，兄弟两此刻俱是红了眼眶，在床榻前眼含泪水，唤着“父皇”，一副父慈子孝情景。
注意到外人到来，袁朔拍了拍两个儿子的手背：“你们先下去吧……咳……”
他一边说一边咳嗽，嗓音虚弱无力，不复昨夜的嚣张狂妄。
袁朗和袁奕站起身，路过谢云澜沈凡身边时擦了擦泪水，点头致意了一下，随即便离开了寝殿。
袁朔又摆摆手，令一旁伺候的宫女太监也全都下去，寝殿中只剩他们三人，场面一时沉静，没有人开口。
沈凡就像先前一样，从不知礼数为何物，但为人臣子的谢云澜，这回却也没有行礼，他看着袁朔。
短短一夜而已，袁朔像是一下老了许多，头发花白，脸上浮现出许多褐色的老人斑块，皮肤松弛下坠，像是八九十的老者，可他今年分明才五十八。
他的瞳孔也透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浑浊昏黄，像是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东西，看向谢云澜时需要眯起眼睛。
他支起手臂，似乎是想撑着从床上坐起来，可即便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对此时的他而言都是如此困难，他手上一时失力，险些从床上摔下来。
“陛下！”谢云澜忍不住上前一步。
袁朔身子颤了颤，像是被谢云澜这两个字所震：“你还愿意唤我做陛下……”
“陛下永远是臣的陛下。”谢云澜神情复杂，袁朔昨夜说的没错，他能有今日，全赖袁朔的赏识提拔。
他这一身战功声名，虽说离不开自己的勇武拼杀，但若无君主的后方支持，他也未必能无往不胜。
君与臣本就是相辅相佐的关系，谢云澜曾以为袁朔会是他追随一生的明主，若非袁朔丧心病狂至此，谢云澜大抵永远不会与对方刀戈相向。
而即便袁朔做尽恶事，他对谢云澜的往日恩情，却也不是能一下子就磨灭的。
袁朔怔怔的看着谢云澜，他颤抖着，冲谢云澜伸出手：“云澜，过来，到朕身边来……”
谢云澜依言过去，在床榻边单膝跪下。
袁朔握住他的手，手指紧紧攥着，他颤声道：“朕知道，朕所作所为，有违天理，不配为君。”
谢云澜没有否认，只沉默的听着。
“朕自知罪孽深重，但今日召你来，还是想向你解释一句。”袁朔哽咽着说，“朕不想的。”
“那些孕育妖胎惨死的女子，朕又何其忍心？是心魔，它来到朕的身体后，便开始控制朕，朕也试着挣扎过，可它太强大，朕敌不过它，你明白吗？”袁朔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泪来，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云澜，你明白吗？朕不想的……”
“陛下，臣明白。”谢云澜回握了一下袁朔的手，袁朔便仿佛得到了什么特赦，他重新躺下去，喘息几声。
说这几句话耗费了他太多的力气，等他稍微平复一些后，又侧头望向一直站立一旁，安静旁观的沈凡。
谢云澜因为曾经的君臣情谊有所动容，沈凡却是从头到尾的不为所动，他的目光冷淡且通透，袁朔与他对视时，有一丝无所遁形的胆怯感。
他松开了谢云澜的手，说：“云澜，你先下去吧，朕想跟大师单独谈谈。”
谢云澜犹豫了一瞬，看看袁朔，又看看沈凡，觉得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便走到了殿外等候。
殿中只余两人，袁朔没有对沈凡说任何辩驳的话，只问：“大师，朕还能活多久？”
“不到三月。”沈凡说。
袁朔虽然没有跟着妖蛟一起死于烈焰，但经此一役，终归是损耗太多，已注定不久于人世。
袁朔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他的身体他再清楚不过了，但他仍有一事想问：“若朕不做这些，能活多久？”
沈凡道：“你是人间帝王，有平乱安民，开创盛世之功，即便活不到百岁，八九十也不成问题。”
“八九十，不到三月……”袁朔喃喃着，“报应，这便是朕的报应……”
他闭了闭眼，神情像是笑，又像是哭：“朕为求长生费尽心机，却终究还是逃不过一死。”
“有生则有死，有死方有生。”沈凡淡淡道，“便如花开花谢，潮起潮落，死生轮回，本不过寻常。”
“朕知道……朕只是……只是……”袁朔看着这魏巍华丽的寝殿，轮回之后一切尊荣地位皆化为乌有，他喃喃道，“朕只是看不开。”
“大师，你呢？”袁朔眉宇间突然浮现出几道细小黑气，黑气覆盖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张狰狞扭曲的脸孔，带着浓浓的恶意。
“你看得开吗？”他问。
沈凡神色平静的看着袁朔身上的变化，没有答话。
袁朔等了许久，等不到回答，他身上仅存的魔气像是再无法支撑这老迈的身躯，开始溃散，袁朔也倒了下去，闭着双眼，像是睡着了。
在这一片静谧中，沈凡轻轻的开口：“我看不开……”
“所以，我在这里。”他伸手攥住那溃散的魔气，将其于掌心捏碎。
可仍有声音在这寝殿中回荡，是阴冷的笑声，便如鬼魅，难以摆脱，阴魂不散。
远处传来沉闷的撞钟声，谢云澜抬头望去，是宫里用来报时的晚钟，金乌西坠，天色近晚，也不知道沈凡跟袁朔在里面谈什么，竟然谈了那么久。
谢云澜正想会不会出事的时候，身后的殿门“吱呀”一声打开，沈凡在晨昏分界的阴影中走出。
金色夕阳映着他的白色袍角，人世最后的光热驱不退他眉宇间的冷意。他脚步不停，像是没注意到等在门口的谢云澜，沿着寝殿门口的台阶，径直朝着宫外走去。
谢云澜追在后面，喊了一声：“沈凡！”
沈凡脚步稍缓，却仍没有停下。
“你走那么快上哪儿去？”谢云澜追至他身边问。
“去找下一只心魔。”沈凡道。
他的语气一如往常那般平淡，可谢云澜莫名觉得，此刻的沈凡比平日里要冷上几分。
“下一只心魔？”谢云澜愣了一下，想起沈凡说过心魔一共有四只，他问，“下一只心魔在哪？”
沈凡：“不知道。”
谢云澜：“……不知道你上哪儿找？”
沈凡：“反正不在京中，多留无益。”
这话说得倒是在理，但……谢云澜突然想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走那么急做什么？之前答应你的樱桃酒酿还没买呢，今晚去吃怎么样？”
沈凡停了下来，面对面看着谢云澜，却并不是被樱桃酒酿打动的神情，不知是不是天色昏暗所致，他的眸色暗沉，显得有些深不见底。
谢云澜在这视线下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觉得自己找的理由非常可笑，可沈凡看了他片刻，最终还是答了一句：
“好。”

第31章
京中刚刚经历过一场巨变，死伤惨重，夜间哭声不绝，每隔几户便能看到写着“奠”字的白幡。
然而，与这悲痛相对的，是某些地方的彻夜狂欢。
死里逃生后有人后怕不已，有人则想要尽情发泄，趁还活着时纵情酒色，享尽人间之乐，是以，今夜秦楼楚馆的生意格外的红火。
天香楼不是单纯的食肆，事实上，这里更出名的是唱曲的乐伎，茶点酒水只是配菜。今夜天香楼同样爆满，若非谢云澜名气够大，都不一定能订到位置。
别的包间里都是一片歌舞调笑声，唯有他们这一间安安静静，一个乐伎没有，只有满桌酒菜，是认认真真来吃饭。
“客官，您点的菜齐了！”伙计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来，是他们今夜来此的目的，樱桃酒酿。
沈凡用勺子尝了一口，谢云澜问：“如何？”
樱桃被熬煮到软烂，微酸的红色汁水融进香甜的酒酿里，酸与甜互相中和，形成一种恰到好处的美妙滋味。
“不错。”沈凡又吃了一口。
伙计闻言笑道：“那是自然！咱们天香楼的樱桃酒酿和桂花酒酿可是闻名京城的甜品！”
“还有桂花酒酿？”沈凡问道。
“有！加了桂花蜜的，比樱桃酒酿更甜一些，客官要不要来一份尝尝？”伙计推荐道。
沈凡看向谢云澜，谢云澜点点头，伙计道一声：“客官稍等！”随即便退下去通知后厨准备菜品。
沈凡继续去吃别的菜肴，今夜来的只有他们两个，王泰本想跟来蹭饭，但是被谢云澜无情拒绝了。
用餐的人虽少，菜却点了一大桌，大多都是些甜品点心，谢云澜不爱吃的东西。他没怎么动筷子，只点了壶酒小酌几杯。
沈凡则每样都尝了一口，喜欢的就再吃一口，但也不会多吃，一道菜至多吃三口，十分浪费。谢云澜不缺钱，但是也不喜欢糟蹋食物，看着这些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心道打包回去给王泰吃。
沈凡尝了一圈，又开始吃樱桃酒酿，他大概很喜欢，这是他唯一一道准备吃完的菜。
他吃饭时不像一般男人那样豪迈，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他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细嚼慢咽，斯文优雅，像小猫喝水，安静的几乎没有声响，配上他那张脸，吃饭这样寻常的小事都变得赏心悦目起来，比那些乐伎的表演还好看。
谢云澜看的一时走神，沈凡将樱桃酒酿吃完，满意的放下碗，他还没有察觉。
“你在看什么？”沈凡伸手在谢云澜眼前晃了晃，神情单纯且不解。
吃到第一口甜品时他便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傍晚时那陌生的冰冷短的像是错觉。
谢云澜回过神来，他掩饰的咳了一声，岔开话题道：“袁朔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沈凡想了想，“他问我他还能活多久。”
“多久？”谢云澜问。
“不到三月。”沈凡道，“他若是不做这些事，原本可以活到八九十。”
“八九十，不到三月……”谢云澜有点唏嘘，袁朔费尽心机非但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倒还失去了仅有的。
唏嘘过后就是头疼，袁朔一死，皇权更迭，京中怕是又要生乱。
罢了，反正袁朔现在还没死，先不去管它。
谢云澜又问：“做下这一切的，到底是袁朔还是心魔？”
袁朔声泪俱下的解释，谢云澜并没有全信。
“二者皆有罢。”沈凡道，“人心中都有恶的念头，理智和人性会形成束缚它的枷锁，对大部分人而言，一生都不会将这种恶念付诸行动，但心魔会让人心中的欲望无限放大，大到容不下任何良知或善与爱之类的情感，最后魔性会吞噬人性，人堕落为魔。”
谢云澜总结道：“心魔打开了那把锁。”
沈凡点点头：“可归根结底，一定是先有这个念头，心魔才有机可乘。”
谢云澜沉默片刻，如此看来，袁朔在此事中也不是全然无辜的。
但……谢云澜不觉得自己是个坏人，可他更算不上一个完美无瑕的好人，他心中偶尔也会有不可见光的阴暗念头。
人性本就是复杂的，善与恶相伴相生，依沈凡所说，天下间，又有谁能在心魔面前无懈可击呢？
他问道：“那凡人面对心魔便无可奈何了吗？只能被它所控制？”
“不。”沈凡看着他，“你们有魂火。”
魂火？谢云澜想到了什么，正想再问，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便先收了声。
“客官，您的桂花酒酿！”伙计端着托盘进来。
桂花酒酿不同于樱桃酒酿的粉色，因为兑了蜜整体呈现出一种淡金的色泽，酒酿上撒着研磨过后的桂花碎，便像是散落的星子般漂亮。
沈凡品尝了一下，觉得桂花酒酿跟樱桃酒酿不相上下，于是继吃完樱桃酒酿之后，又开始消灭桂花酒酿。
谢云澜等伙计退下去后便再次开口：“你的第二盏魂火跟寻常人的到底有什么不同？”
“没什么不同。”沈凡一边吃酒酿一边说，“魂火就是魂火，它们的本质是一样的，唯一的差别就是强弱。”
“强弱？”谢云澜记得沈凡先前说过，魂火的强弱跟人的生死命数息息相关，还说世上能够将羸弱之火重燃的只有主宰万物的天道以及生死幽冥之神衔烛之龙。
可昨夜，有那么一刹那，谢云澜感觉自己灵魂中迸发出一种力量，瞬间清退了周围的妖物。
“昨夜我的魂火是不是变强了？魂火的强弱不是只跟生死命数相关的吗？怎么会突然变强？”谢云澜问道。
“人的信念本身就跟生死命数相关，面对同一件事时，勇敢坚定者和胆怯退缩者可能会有截然不同的结局。”沈凡将最后一口酒酿吃完，放下勺子说，“越是坚定之人，魂火越是强盛，魔物也越不容易侵犯。”
“那……”谢云澜心里一动，“是不是说，只要足够坚定，哪怕是凡人，也能够战胜魔物？”
“理论上是这样。”沈凡支着下巴，看向谢云澜，不知道是不是屋内闷热，他的脸颊有点泛红。
“实际上呢？”谢云澜追问。
“不能。”沈凡的身形也有点摇晃，答起来却没有迟疑。
谢云澜：“为什么？”
“因为凡人终究只是凡人……”沈凡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竟是额头抵上桌沿，趴着睡着了。
谢云澜：“……”
他一动不动的呆坐了片刻，然后去晃了晃沈凡。
沈凡不满的挥开他的手，眼神迷离着嘟囔道：“我困了。”
谢云澜：“……”
这不是困了，是醉了。
谢云澜简直震惊的无以复加，他端起沈凡的茶碗看了一眼，确认里面装的确实是茶水不是酒水。他们是点了酒，但从头到尾只有谢云澜喝了几杯，沈凡只吃了两碗酒酿。
而就是这两碗酒酿，让沈凡醉倒了。
谢云澜：“……”
他已经不知道该表现出什么样的表情了。
静默片刻后，他又去晃了晃沈凡：“困了就回去睡，先起来。”
“不要……”沈凡又一次推开他，脸上的红晕蔓延到了眼角，现出一抹诱人的酡红，因为醉意，他说话时尾音不自觉的拖长，听起来跟撒娇一样。
谢云澜又一次僵住，可能是他也有点喝醉了，他无端感觉自己有点脸红心热。
他深呼吸了一下，第三次去叫醒沈凡：“回去再睡，这里睡得不舒服。”
这一点说动了沈凡，确实很不舒服，而且他的枕头也不在，怀里空落落的。想到此，他努力的在谢云澜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谢云澜喊了伙计，将菜打包好后，又下楼牵了马，随后再上来，扶着沈凡坐到马上去。
“坐稳了，别掉下去。”谢云澜提醒道。
沈凡“嗯”了一声，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胡乱应的。
谢云澜控制着马速，让马匹保持漫步的速度，免得跑得太快将沈凡颠下去，但这样他还是不放心，就诱着沈凡说话，不让对方睡过去。
“你以前没喝过酒？”
“没有。”马上坐的也不太舒服，沈凡调整着姿势，他将自己的脑袋搭在谢云澜肩上。
谢云澜努力维持着镇定，不去在意那喷吐在他颈侧像羽毛一样轻柔的温热呼吸。
他不知道沈凡的确切年龄，看外貌估测是二十多岁，跟自己差不多，这个年纪的男人竟然没喝过酒，简直匪夷所思。
谢云澜想到了什么，问：“你真的是龙神使者？”
虽然龙神使者的称谓完全来源于谢云澜的胡编乱造，是真是假他本该再清楚不过，但是京中所有人都信了，甚至被心魔附身的袁朔都信了，沈凡又在昨夜召出了衔烛之龙的火焰虚影，弄得谢云澜都开始怀疑，他不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胡编的东西碰巧就是真的吧？
“是不是，你不知道吗？”沈凡语气幽幽的。
谢云澜干咳了一声，心道不该问的，给沈凡胡编名号的事，沈凡还没想起来记仇，不该提醒他。
幸好，现在沈凡很迷糊，仇没来得及记，就已然在醉意麻痹下忘掉了。
谢云澜赶紧岔开话题：“你明日就走吗？去找下一只心魔？”
听到“心魔”二字，沈凡稍稍清醒了些，他看着谢云澜的侧脸，“嗯”了一声。
谢云澜：“此事很急？”
“也不是很急。”沈凡道。
“那干嘛不多留几天？等我把京中事务处理完就……”谢云澜一边说一边回过头，正撞上沈凡的视线，墨色的眼睛像黑曜石一样漂亮，有一种让人陷进去的魔力，谢云澜一时忘了说话。
“就怎样？”沈凡问道。
谢云澜回过神：“就可以陪你去找剩下的心魔。”
他已经仔细的考虑过，眼下四方安定，他留在朝中也没什么用，无非是像先前一样任个闲职，而且三月后袁朔一死，他即便不想涉及皇权争斗，恐怕还是会被波及。
既然如此，不若就跟着沈凡去找心魔，既能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也能免得魔物祸害百姓。
沈凡盯着他看了会儿，说：“会很危险。”
“我知道。”谢云澜不在意道。
他当然知道会很危险，而且这种危险不单是对他，对沈凡也同样，他的魂火虽是魔物克星，却也有许多的弱点，甚至会被魔气反压一头，昨夜若是只有沈凡，未必会是眼下的结局。
有人帮忙总归会好一点，让沈凡自己去面对余下的心魔，谢云澜不太放心。
“你不怕死吗？”沈凡又问。
“怕。”谢云澜承认的坦坦荡荡，他又不是什么生死置之度外的圣人，自然也是怕死的。
畏死却又敢以身犯险，乃至坦然赴死，人类的这种矛盾行为，沈凡不太能理解，就像他不明白昨夜谢云澜为什么能迸发出那样炙烈的魂火，明明他只是再渺小不过的凡人。
“好吧。”沈凡答应了。
“明天我就去递折子，大概四五天后就能把事情处理完，然后……手不要乱摸。”谢云澜忍无可忍了。
沈凡的手已经从他的腰一路挪到了胸口，简直肆无忌惮。
“没有乱摸。”沈凡纠正，“我只是在看你的魂火。”
“那也不许瞎看！”谢云澜斥道。
他语气严厉，耳朵却有些微不可查的泛红。
沈凡没发觉，乖乖的“哦”了一声。
他的手没再乱放，老老实实的抱着谢云澜的腰，二人共乘一骑，慢慢悠悠的走过夜晚宁静空寂的街道。
他们也没再说话，沈凡将脑袋搭在谢云澜肩上，醉意又一次席卷，他微阖着眼。半梦半醒间，沈凡突然轻轻唤了一声：“谢云澜。”
“嗯？”
“你真奇怪。”

第32章
离京的时间比谢云澜预计的要晚，倒不是朝廷不放人，谢云澜将折子递上去说明缘由后，袁朔是大力支持的，甚至还封了他一个巡察使的官职，寻找心魔的同时代天子巡视天下，查察弊端，抚军按民。
但这同时也增加了谢云澜的工作量，他原本没打算带多少人，自己轻装简行跟着沈凡去便可，如今安上了巡察使的名头，更是打着代天子巡视天下的旗号，那此行便马虎不得。
他有很多琐碎的事情要忙，一直到七月初，心魔之乱已经过去半个多月后，才算是大致安排完毕。
出发的准备做的差不多了，明天就可以启程，但还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没有解决，他们往哪里出发？
余下三只心魔不知所踪，大夏疆土辽阔，若是漫无目的的找，怕是得找上几十年。
“有没有办法知道心魔的大概位置，或者一些能找到行踪的线索？”谢云澜朝沈凡问道。
“有。”沈凡说，“可以问天。”
“问天？”谢云澜想起来了，初见时沈凡就说他是奉天命指引来京，天命这东西玄之又玄，凡人不可窥测，沈凡大概是会什么卜算之法。
谢云澜是这样以为的，直到沈凡在他面前亲自演示了一番。
龟甲卦盘铜钱，这些看起来比较专业的卜算工具沈凡一个没用，卜算前也没有焚香沐浴，做任何稍微显得郑重点的准备，他只是在院子里随手折了一根树枝，然后往地上一丢，指着树枝倒下的方向说：“往南走。”
谢云澜：“……”
他眼角抽了抽，确认道：“这就是你说的奉天命指引？”
“不然呢？”沈凡眨眨眼。
“会不会太随便了……”谢云澜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怎么样算不随便？”沈凡不解道。
谢云澜举了几个例子，他知道的那些大师，比如李鹤年，每回卜算天命前都摆足了架势，动辄举办持续数日的法会，会上还会用上各种听起来很厉害的法器，个别的还会吐一口血表现天机的难测，甭管真假，但他们确实很努力的在折腾，如此历经艰险方才最终卜出一卦。
“那些卦象代表的是天命，树枝难道就不是吗？”沈凡反问道，“你觉得天命是什么？”
“是……”谢云澜语塞，他怎么知道。
“是冥冥中的定数。”沈凡说，“世间有无数的变数，精妙复杂，勾连交错，一环扣一环，小到一只轻轻扇动翅膀蝴蝶，都可能在因缘际会中引起世间的巨变，可所有变数最后都会归为定数，就像此刻这根树枝，有那么多的方位可以倒下，可它最终只倒向了南方，这就是天命的指引。”
虽然听起来很玄乎，以及好像有上那么一两分胡说八道的道理，但谢云澜还是想说：“……你再扔一次还会往南倒吗？”
沈凡振振有词：“一个问题不能向天问两次。”
谢云澜：“……”
罢了，沈凡既然能靠扔树枝把自己扔到京城来，料想即便没有窥探天命的本事，也该有几分瞎猫撞上死耗子的运气。
况且，南方的话……不同于北方的干燥，南方水系丰富，浩浩沧江宛如一条蜿蜒的巨龙，横穿神州大地，沿途细分出无数支流，养活了数以千万计的百姓，但同时，这条大夏最大的河流每年汛期都会闹一些灾患。
怀州水患一事朝廷已经派了人解决，但沧江沿途经过的可不止这一座城，眼下七月汛期将至，他此次南下倒也正好顺势查查各地水情。
想到此，谢云澜便定下了此次出发的方向，从安城门离京后，先经汉口，然后沿着沔水官道，一路往南。
恰好穆青云也将于近日启程前往济州赴任，济州在京城的西方偏南的位置，虽不完全同路，却也有一段路程重合，双方便约着一起出发。
隔日，谢云澜交代好了府中事务后，又与韦承之拜别，韦承之之前便说过有意回老家涯州探望亡妻，如今京中事了，他是时候回去了。
“涯州有我的旧部，先生若是有事需要帮忙，联系他们便好。”谢云澜给了韦承之一个手令。
韦承之接过令牌道了声谢，又叮嘱了谢云澜几句：“南方是肥沃富饶之地，能在南方任职的官员往往背景深厚，世家大族关系错综复杂，侯爷此去调查水情，还需注意分寸。”
韦承之没有说透，但谢云澜心里明白，南方每年都闹水患，可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却是难以说清，朝廷年年都会拨上许多款项赈灾修堤，但这些款项最终又有多少能落到实处，大概只有天知道。
天高皇帝远，南方那些官员沆瀣一气，上下勾连，早已是众人皆知的秘密，谢云澜若是在调查中不管不顾将一切阴暗腐败捅出来，怕是会引起朝廷的巨震，他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先生放心，我心中有数。”谢云澜答复道。
韦承之点点头，在临走前，他特地去找了一下沈凡。
“大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他恭恭敬敬的对沈凡行了一礼，心魔之乱那夜，他正在城中，亲眼见证了那凶狠的妖魔以及破开暗夜的烛龙，他跟谢云澜一样，对沈凡再无任何怀疑。
“你说。”沈凡坐在秋千上，马上要走了，他要最后再荡一次。
“人死后，是否地下有知？”韦承之有些忐忑的问道。
“没有。”沈凡答道，“人死后三魂尽散，天魂归天路，地魂入地脉，人魂则归于万古幽冥，于忘川河水，轮回之路中洗净一切，重新开始，与过往人世再没有任何联系。”
韦承之神色黯然，喃喃着：“重新开始，也好……”
他没有别的要问了，不再停留，跨上府门前王泰准备的马匹，跟王泰一拱手，随即驾马离开，往西北涯州去。
他们也该走了，谢云澜把沈凡从秋千上叫下来，然后领着自己点好的一队府中侍卫，王泰作为他的亲卫自然也在其中，一行共计二十余人，策马朝城门跑去。
这一行有皇帝的支持，随行侍卫各个都配了高头大马，都是民间难寻的良驹，只除了沈凡，因为他不会骑，只能照例坐在谢云澜后面，由谢云澜带着走。
出城后谢云澜又在原地等了会儿，他跟穆青云约定好了今日在此汇合，一同出发。
他们这边除了沈凡，各个都是正值壮年，身怀武艺的男人，出行也比较简单，带点干粮饮水、换洗衣物便可，穆青云那边不同，他前往济州赴任要带着家眷，有许多东西要收拾，因此也比较慢。
等待中，王泰闲聊道：“侯爷，你看长生观现在都没什么人去了。”
谢云澜抬头看了一眼，他们等待的地方离雁回山不远，远远能看到山顶的长生观，长生观已不复曾经信众从山顶排到山脚的盛况，眼下清冷的门可罗雀。
百姓们看的清楚，解决心魔之乱的是龙神，这位名义上的国师可是什么也没做，并且还因为当夜被谢云澜揍了一顿而鼻青脸肿了数日，毫无高人风范。
李鹤年和长生观从头至尾都是一个骗局，袁朔自己最清楚这一点，眼下心魔被除去，长生之梦尽碎，他不直接废掉李鹤年的国师之名，大抵也只是想保留几分帝王颜面。
过了大约半个多时辰，穆青云一行人才姗姗来迟，他们这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护送的卫兵，还有丫鬟仆人。
这样一群人自然不可能各个骑马，他们多是步行的，穆青云连同几个侍卫骑着马在前方领路，后面还有两辆马车，一辆用来装运行李，另一辆车厢精美些的用来坐人，车上坐的自然是谢玉珍。
心魔之乱那夜她得府中侍卫的保护没有受伤，但她本身小产完不久，又被妖胎吸取了许多的精气，需要好好休养。
谢云澜御着马走到车边，问道：“玉珍，最近身体如何？此去路途颠簸，你不若先留在京中，等身体养好了再……”
“无碍的。”谢玉珍掀开车帘，朝谢云澜笑了下，“放心吧哥，好歹也是谢家人，我没那么娇气，而且青云特地买了软垫铺在车厢里，颠不着的。”
谢云澜见谢玉珍脸色虽仍有些苍白，整体精气神却不错，便没再说什么。
穆青云也走过来道：“玉珍，你有不舒服的就和我说。”
谢玉珍笑着应道：“知道了，天不早了，咱们出发吧。”
已到辰时，还有很多路要赶，众人不再磨蹭，正式出发。
因为有很多步行的仆从，而且要照顾谢玉珍，一行人走的并不快，谢玉珍也如她所言的那样，虽是千金小姐，却并不是娇气之人，即便身体有不适也不会说出来，尽量不影响众人的进度。
但沈凡是。
走了刚刚几里路，沈凡便说：“好晒。”
七月正值热夏，他们走在宽敞的官道上，没有任何遮蔽物，确实有点晒，但这日头还没到正午，不算毒辣，众人都能忍受，唯独沈凡不能。
谢云澜心道这个娇气包果然开始了，幸好他早有准备，他对侍卫吩咐道：“拿把伞来。”
侍从从行李里拿了把油纸伞，沈凡拿着撑了一会儿，又说：“手酸。”
“我在驾马不能帮你撑。”谢云澜尽量平心静气，试图找解决办法，“不然你下去走会儿，让别人帮你撑伞？”
沈凡便下了马，王泰自告奋勇的也下马过来帮他撑伞。
又过了一会儿，沈凡不走了，叹着气说：“好累。”
众人：“……”
谢云澜做了个深呼吸，不到一个时辰，整只队伍已经因为沈凡停下来三次了。
不能发火不能发火，谢云澜在心中默念几遍，这家伙那么能记仇，不能凶他，勉强平复好心情后，他努力扬起笑容问：“那你说怎么办？”
坐马上嫌晒，撑伞嫌手酸，下来走嫌累，谢云澜已经不知道该怎么伺候这个娇气包了。
沈凡说：“我去坐马车吧。”
他大概早就对那辆宽敞舒适，有遮阳顶棚，还铺了柔软垫子的马车有了想法，边说边朝马车走去。
“不许去！”谢云澜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拎小猫一样把沈凡拎了回来。
车上的除了谢玉珍还有丫鬟红玉，虽然还没坐满，但车厢内都是女眷，外男跟已婚女子同处一车，此事若是传出去，谢玉珍的名节还要不要了？
穆青云也是一脸难看神色，他不是个好脾气，若非亲眼见识过沈凡的本事，又领会过对方记仇的本性，怕是已经冲上来，给这个不懂礼数的登徒子一顿胖揍了。
在场的大概只有沈凡不觉得自己的要求过分，他还不解的问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谢云澜再三控制，但还是没控制住，语调有些严厉，“总之你不许上那辆车！”
“哦。”沈凡没有强求，但看着谢云澜的眼神却是幽幽的。
谢云澜仿佛看到了一个小本子在沈凡面前摊开，上面正在写他的名字。
他心知不妙，但此刻也不能让步，车是不可能让沈凡上的，那还有什么能让沈凡停止记仇的方法……
谢云澜正烦恼时，谢玉珍适时的来给他解了围，她听到了车外的对话，此刻掀起车帘道：“让大师上来坐吧，我坐久了也腿酸，下去走走正好。”
“不行！”
“那怎么行！”
谢云澜和穆青云同时否定，谢云澜思索片刻，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把行李搬一点到这辆车上，你坐后面那辆怎么样？”
随行的有两辆马车，一辆装行李，一辆坐人，装行李那辆车是满载的，坐人这辆倒是还有空位，只需把行李搬一点到另一辆车上，腾出点空位就可以了。
沈凡看了看后面那辆，装行李的车自然没有坐人的舒适，车厢简陋许多，里面是硬木板，没有软垫，但总好过坐在马背上被太阳晒着，因此想了想，他点头同意了。
谢云澜便指挥着人搬一点行李到谢玉珍车上，穆青云在一旁看着，神色有些不满，但到底没说什么。
沈凡坐到车上后，众人终于得以继续出发，然而他并没有就此消停，很快又提出了新的问题，例如车厢太硬，坐起来不舒服，又例如走了那么久有些口渴，但水囊里的水有一股怪味，他不想喝。
谢云澜努力忍耐着不冲他发火，穆青云也因为行程数次被打断而没什么好脸色，唯有谢玉珍能够忍受他这一身的娇气毛病，非但没有生气，还时不时的令人把自己车上的软垫，水囊，以及穆青云特地给她买了解馋的点心都分给了沈凡。
穆青云见状神色愈发不虞了，他一路都忍着没吭声，同行五天后，众人终于到了汉口。
汉口离京城只有百里路，一般三天也就到了，沈凡以一己之力硬生生的给他们的行程多拖了两天，快一倍的时间。
这还是不需要沈凡自己走路的情况下。
谢云澜之前其实有过一个疑惑，据沈凡所说，心魔是半年前出逃的，可他半年后才从钟山到达京城找到第一只心魔，钟山离京城不近，但也没有那么远，寻常人走上月余足以，沈凡却走了那么久。
现在他明白为什么了，依沈凡这身毛病，才走了半年而已，他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汉口之后就不再同路了，他们一个往西，一个则往南，分别时，穆青云没有愁绪，只有一副解脱后的轻松神色。
“济州山匪多，你们去那边多加小心。”谢云澜对穆青云叮嘱道。
“大哥放心，我带的都是军中好手！”穆青云指了指随行的护卫，各个精悍强健，训练有素，应付寻常山匪乱民绝不再话下。
谢云澜点点头，沉吟片刻，又道：“你多照顾点玉珍，她身体还没恢复好。”
“这个自然！”穆青云有意无意的强调说，“我是她的丈夫，当然会照顾好她。”
谢云澜没什么要说的了，正要分道扬镳时，谢玉珍突然叫停了赶车的马夫，从车窗里探出头问：“哥，今年过年你在哪儿过？”
“不知道。”年关还远，谢云澜压根没想过这一点，而且他这回陪着沈凡去找心魔，也不知道多久可以找齐，怕是得找上三年五载，过年大概也是到时候在哪儿便在哪儿过了。
“哥，你要是不忙，到时候来济州过年怎么样？”谢玉珍扬着笑道，笑容里却都是不舍。
谢云澜是她唯一的亲人，这种血缘关系是丈夫穆青云比不了的，过年时她总是盼着能跟亲人团聚的。
谢云澜没有立刻答应，沉默片刻后，他说：“我尽量。”
谢玉珍也知道谢云澜不可能给她肯定的答复，此行前路未卜，危险重重，便像是谢云澜每回离家上战场去一样，兄妹两都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又是否能够再见。
谢玉珍含着泪道：“我到时候给你包白菜馅的饺子，哥，你记得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谢云澜冲她挥了挥手。
车轮再次开始转动，马蹄踩过被泪水打湿的泥土，渐行渐远。
谢云澜勒马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远去，王泰上前提醒道：“侯爷，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
谢云澜“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不再留恋，他调转马头，冲着站在路边的沈凡一伸手：“上来。”
沈凡收回视线，他也对谢玉珍的离开有些不舍，倒不是对人有感情，主要是他没车坐了。
他长长叹了一声，不太情愿的搭上手，坐上了谢云澜的马背。
因为之前有被谢云澜快马颠过的经历，沈凡本想让谢云澜慢慢走，不要颠到他，可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谢云澜已经一扬马鞭。
“驾！”
连续五日都被迫漫步行走的马儿终于得到了肆意奔跑的指令，快意的嘶鸣一声，如疾风一般，一瞬间就窜出了数丈。
“驾！”
“驾！”
王泰以及其余的侍卫连忙驾马跟上，沈凡紧紧抱着谢云澜的腰，在迎面的疾风中说：“慢一点……”
王泰也在后面喊：“侯爷慢点，等等我们！”
“不能慢！”谢云澜喝道，“耽搁那么多天了，再磨蹭下去拖到什么时候？还找不找心魔了！”
寻找心魔一事目前在沈凡心里还是有点重要的，因此他难得克服了一下，没再要求谢云澜放慢马速，只默默将谢云澜的腰搂的更紧。
一行人纵马疾驰，跟着官道旁奔涌不息的沔水大河一起，浩浩荡荡的南下。

第33章
“上来，该走了！”谢云澜催促道。
沈凡摇摇头，他坐在驿站门口的板凳上，叹着气说：“我好累。”
谢云澜额头青筋一跳，这一路走来，路不用沈凡自己走，马不用沈凡亲自驾，搬运行李之类的脏累活更加不敢劳烦他，他们甚至还每路过一个驿站就停留休息会儿，就为了照顾沈凡，结果这家伙还是喊累，并且不肯走了。
谢云澜深呼吸，再呼吸，努力平和地说：“不是要找心魔吗？再不抓紧就来不及了。”
沈凡又摇摇头：“该找到总会找到的，不该找到再急也找不到，顺应天命便可。”
谢云澜：“……”
他发现了，沈凡这家伙自有一套歪理，而且他好像一时还找不到什么角度反驳。
谢云澜思索片刻后道：“有句话叫成事在人，就算是顺应天命，那你也该有所行动，坐在这儿心魔能从天上掉下来吗？”
沈凡抬头看了眼，晴空高照，万里无云，心魔好像是掉不下来，他承认谢云澜说的也有道理，但是……
“我真的好累。”沈凡长叹一声。
他也不是没有克服过，跟谢玉珍他们一行人分开过后，前两天的时间里，沈凡的表现可以说是很乖巧了，虽然还是会有些小毛病，但总体上没有拖延多少进度。
然而两天大概就是他的极限了，第三天他就开始喊累，要歇歇，谢云澜也满足了他，哪怕大家伙儿都不累，还是单独为了沈凡停下来休息，可这并没有让情况好转，沈凡喊累的频率越来越高，从一天歇三次变成五六七八次，现在是第五天，沈凡直接不肯走了。
谢云澜也想到了沈凡前两天的配合，心道这种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小公子，不能跟他们这种常年行军的糙汉比，路途确实有点颠簸，沈凡大抵真的累到了。
想到此，他便放缓了语气，商量道：“那你再歇一炷香？”
沈凡竖起了两根手指。
谢云澜：“两炷香？”
沈凡：“两天。”
谢云澜：“……”
“不行！”他恼火道。
心魔的事或许不是很急，但是他此行不止是为了心魔，他还要顺路调查沧江沿岸的水情，按沈凡这个拖法，别说汛期结束前能到达了，河面结冰了他们都不一定能到。
“最多就一炷香！”谢云澜下了最后通牒。
“好吧。”沈凡妥协了，但仅仅是在时间上妥协，他又道，“我不想骑马了。”
不骑马？走路是更不可能的。谢云澜头疼道：“荒郊野岭的上哪给你弄马车？你再坚持一下，到下一个城镇后我立刻叫人给你买车。”
“不。”沈凡拒绝道，“骑马腿疼。”
骑马腿为什么会疼？谢云澜反应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视线往下，试探着问道：“破皮了？”
他是五六岁时就由父亲带着骑马了，骑马对他而言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因此也意识不到一些新手会面临的问题，比如因为不会跟着马匹奔跑的节奏调整身体而导致大腿内侧的皮肤被磨破。
沈凡的皮肤比女子的都要白皙细腻，这么一想，五天跑下来，大抵伤的不轻。谢云澜的怒火一下全消了，他从马背上翻下来，正要叫人去弄点药回来，就听沈凡说：
“没有。”
谢云澜：“……”
见谢云澜的脸越来越黑，沈凡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不太舒服。”
谢云澜神色狐疑，拿不准沈凡这个不太舒服到了什么程度，是伤的不轻但是因为羞涩所以不承认？不太像，沈凡怕是连羞涩这个概念都没有。
那是因为娇气病发作，其实完全没什么大碍？谢云澜也没法验证，他总不能让沈凡把裤子脱了给他看看……等等，都是男人，为什么不能？
谢云澜发觉了自己逻辑的错误，他好像下意识的把沈凡当成了……倒也不是当成姑娘，就是……就是……
谢云澜皱起眉头，他莫名感觉有点心烦意乱，罢了罢了，就当沈凡真的不舒服吧。但再不舒服，他此刻也不可能给出什么解决办法。
“这里没有马车，只有马，要么骑马，要么自己走路，你选吧。”谢云澜冷酷道。
沈凡眉头紧锁，像是很纠结。
谢云澜以及周围一群围观群众一起等着他做决定。
他们两人说话时周围一直站着一圈人，有随行的护卫，还有在驿站值守的小吏，护卫们这一路下来，已经对沈凡这一身娇气病见怪不怪了，小吏们倒是看戏看的津津有味，长得这么漂亮的男人是头一回见，这么娇气的男人更是头一回见，尤其这位大名鼎鼎，以治军严明著称的宣武侯竟然好似对他没什么办法。
眼下，局面僵持住了，两个选择沈凡都不想选，因此迟迟做不出决定，一名自作聪明的小吏上前出主意道：“侯爷，前方十里有个渡口，一些南下的商船会在那里停靠，交些钱就能上去，这位公子既然不想骑马，那就去坐船呗。”
沧江是大夏境内最大的河流，同时所有湖泊水系几乎都会最终汇入沧江，这条官道旁的沔水的终点正是沧江的一条支流，他们南下未必要走陆路，水路同样走得通。
这个主意出得妙，沈凡眼睛亮了起来，他看着谢云澜说：“我们坐船吧。”
谢云澜则瞪了那小吏一眼，把小吏吓得一退。
水路是走得通，甚至在顺风时比陆上要快许多，但并不是时时都顺风，而且水道也是蜿蜒曲折的，谢云澜此行的计划中第一站是怀州，走陆路是几乎直线，水道则要兜一大圈子，不知道耽误多久。
谢云澜早就知道前方有渡口，一直没提就是并不想走水路，此刻同样不想答应，但他对上沈凡期待的视线，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迟迟说不出来。
反正走陆路沈凡也会继续用各种理由拖延磨蹭，说不定还不如水道快。
想到此，谢云澜最终出口的话变成了一个字：“好。”
“侯爷，那马怎么办？”王泰怕谢云澜是冲动应下的，赶紧上前提醒道。
商船多载点人无所谓，那么多马可没有几艘船能容得下。
谢云澜在答应之前就已经考虑过：“我和他坐船，你们继续骑马南下，最后在沧州汇合。”
他改变了自己的计划路线，怀州离这条水道太远，沧州倒是近些，反正沧州也是他计划内的地点之一，改变下查访的先后并不影响。顺利的话，他们应该跟王泰一行人前后脚到达沧州。
众人都没有异议，最难伺候的沈凡也认同了这个方案，终于可以上路。
走水道并不是全无优点，沿着官道走他们人还没到地方当地官员就早早得到了消息，做好了准备，而此番改走水道，只要他们不主动挑明身份，就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到了哪里，暗访所见的往往比明察的要真实很多。
谢云澜为自己和沈凡现编了一个身份，是回南方探亲的表兄弟，家里开着茶园，衣食不愁，生活还算富足，但也不算是特别显贵的人家，因此随行只有他们兄弟两人。
开着茶园的表兄弟自然不该跟着一队气势逼人一看就不好惹的护卫，为此，离渡口还有一里路时，谢云澜便下了马，他朝王泰交代几句，又将自己那匹马和随身佩剑交给王泰带着，两拨人随即分开。
正好有艘商船停靠在渡口补充物资，谢云澜上前与船主攀谈几句，讲好了价钱，然后回头冲沈凡招招手。
船主一见沈凡的脸，立刻啧啧两声：“你这表弟长得可真俊，娶妻了吗？我家正好有个女儿还没出嫁……”
谢云澜微笑打断：“娶了。”
“娶了什么？”沈凡刚刚过来，没听清他们的对话。
“没什么。”谢云澜一边敷衍他一边带着他登船，免得船主说漏嘴。
船主本也是随口说说，说完便罢，转头又去盯着工人搬货去了。
谢云澜则和沈凡去船舱里放行李，领路的船员打量着他们两个虽不算特别名贵却也算讲究的服饰，说：“这船主要是用来装货的，就两个单间，一间是咱们掌柜住，令一间空着，你们兄弟两将就着挤挤？”
“可以。”住一起还安全些，谢云澜没什么意见。
沈凡也没有，正好出门在外，晚上没有枕头抱着，有谢云澜替代也不错。
房间比谢云澜预计的要小，说是单间，但这单间拢共只放得下一张床榻，一张桌案，再有个人站在里面都显得有些转不开身。
不过也可以接受，商船到底是用来载货的，有单间住已经不错了。
沈凡却觉得不太行，船舱昏暗狭小不见光，甚至还泛着股淡淡的霉味，因此站在门前迟迟没进。
谢云澜一看就知道沈凡在想什么，他往床榻上一坐，冷笑说：“是你自己选要坐船的。”
“不能换一艘吗？”沈凡提议道。
“不行！”谢云澜无情拒绝，“已经交了钱，而且在这边停靠的都是商船，换一艘说不定比这个还差。”
沈凡沉默片刻，大概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选择要自己承担后果，纠结一会儿，还是选择进来了。
谢云澜刚刚将东西整理好，船身便震荡了一下，沈凡一个没站稳，往床榻上摔去，正在铺床的谢云澜眼疾手快的一翻身，将沈凡抱在怀里。
沈凡压在谢云澜身上，二人面对着面。
他迷惑不解：“船怎么动了？”
谢云澜听到了甲板上的号子声，说：“起航了，自然动了。”
“那为什么那么晃？”沈凡又问。
他们放在桌案上的包裹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回到左边，循环反复，就像这来回摇晃的船身一样，颠来倒去，晃的人很不舒服。
“废话，船哪有不晃的。”谢云澜觉得沈凡问了个傻问题，但联想到沈凡过往的言论，他突然意识到，“你连船也没坐过？”
沈凡沉默。
他慢慢将脑袋埋到谢云澜的胸口，语气闷闷的，像是有点后悔：“我不想坐船了。”
晚了。谢云澜本该趁机冷嘲热讽一番，以报这一路上被沈凡的娇气病折磨之仇，但此刻他看着那颗埋在他胸口像丢了鱼的小猫般沮丧的脑袋，心里莫名有点痒，想去揉一下那柔软的发顶。
船舱外突然有敲门声响起，那离沈凡脑袋只有最后几寸的手兀的一顿，谢云澜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像是被烫着般，他飞快的缩回了手。

第34章
“谢公子，怎么样，住的还习惯吗？”门外传来船主周掌柜热情的招呼声。
“还行，就是我表弟有点晕船。”谢云澜隔着门板答道。
船主笑道：“不常坐船的人是会有点晕的，出来透透气就好了！”
“好，我过会儿带他出去。”
船主走后，谢云澜立刻坐起身，把沈凡从自己身上推开。
“下去！”他语气很凶，却又夹杂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慌乱。
“哦。”沈凡有些莫名的看着他，不明白谢云澜为什么要这么凶。
谢云澜也意识到了自己语气的不对，但他搞不清楚缘由，更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觉得刚刚那一瞬内心又烦又乱。
他岔开话题道：“去外边转转？”
沈凡点点头。
离开逼仄的船舱，清爽凉风迎面扑来，船身也不像刚刚那样晃的厉害，已经离开港口，眼下行驶在开阔平稳的水面上，风和日丽，水光潋滟。
“好点了？”谢云澜问。
“嗯。”沈凡现在觉得坐船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谢公子，你表弟好点没有？”船主在甲板的另一侧冲他们招呼，他身边还站着几人，看穿着打扮不像船工，眼神中透着股商人的精明和市侩。
谢云澜猜想这些大概是租船的商贩，船主只是这艘船的主人，货却不是他的，他靠帮人运货挣钱。大的商人往往有自己的船只，小的商人则又没有那么多货要运，于是为了减少成本，一些相熟的商人们会合租一条船运货。
“好多了，周掌柜，这几位是？”谢云澜笑着走上前。
周掌柜为双方介绍了一下，如谢云澜所料，这些是租船的商贩，做香料和药材生意。
他有意与他们攀谈，商人的消息最是灵通，他对南方的官场虽也有一定了解，但比这些走南闯北的商人，却还是差了一些。
商贩们也乐得跟他闲聊，谢云澜虽然有意伪装，穿的只是较为平常的服饰，但他那一身异于常人的气度是藏不住的，非富即贵，行商做重要的便是人脉，能跟这样的贵人结交自然是求之不得。
双方一时间相谈甚欢，他们谈的事情沈凡听不太懂，也插不上话，他一个人站在旁边，趴在船舷上，眺望着涛涛江水。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众人抬头一看，一朵阴云正飘在他们上方，风也不复先前的和煦，变得激烈狂乱，风帆被吹得猎猎作响。
夏季天色向来多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过会儿说不定就是暴雨如注。
众人心道不好，这是要下雨了，不少药材受不了潮，正放在甲板上晒着，一淋雨就全完了。当下不敢再聊，亲自上阵，和船员一起把货往船舱里搬。
“你趴在这儿做什么？也不怕掉下去！”谢云澜这才注意到沈凡一直趴在船舷上，连忙把他拽下来。
说完，他又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凶，找补似的道：“要下雨了，回去吧。”
“不会下雨的。”沈凡说。
一名正在搬货的商贩听到这句，插话道：“这天那么阴，风那么大，怎么可能不下雨？要我看，准得是场暴雨！”
其他人也纷纷应是，手上不停，加快速度抢救货物。
没有人相信沈凡，只除了谢云澜。
“你会看天象？”谢云澜问道。
沈凡：“不会。”
谢云澜：“……”
“那你怎么知道不会下雨？”他道。
“云中没有水汽。”沈凡说。
“你还能知道云中有没有水汽？”谢云澜奇道。
“你不知道吗？”沈凡有些奇怪的反问。
废话，他一个凡人怎么能感觉到云中有没有水汽。谢云澜心道。不过话说回来，沈凡为什么能感觉到？还这么理所当然的，仿佛这跟人能感觉到冷热一样，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谢云澜知道一些水生的动物对水汽的变化会比较敏感，沈凡……他至今都不知道沈凡的真正来历，他盯着沈凡瞧了片刻，没瞧出什么端倪。
商贩们着急忙慌的搬运着货物，然而一直到他们将最后一箱货物收好，又过了半个时辰后，天空滴雨未下，阳光反倒穿破层云，放晴了。
众人一阵称奇，还真让沈凡说准了。
“谢公子，你这表弟会看天象？”有人上前问道。
“看天象能看出什么？刚刚那天色分明就是风雨欲来之兆，谢公子，你表弟是会卜算之术吗？”又有人道。
“不会，他哪会卜算之术，就是随口一说，瞎猫撞上死耗子罢了。”谢云澜扯谎道。
众人信了他的说辞，毕竟沈凡的模样确实不像是那些能掐会算的术士，他们没有再深究此事，反倒借此打开了另一个话题，谈起了一个月前京中发生的变故。
这次变故的范围波及全城，瞒是瞒不住的，消息几乎传遍了大江南北，只是众人听到的内容与实情相去甚远，版本也众多。
这群商人听到的版本是一只妖蛟祸乱京城，往女子肚子里种下妖胎不说，甚至连皇帝都给调包了，幸好龙神显灵，最终降服妖蛟，其间好像还有一位龙神使者，在此事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这位龙神使者可是真正的大师，不光能掐会算，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还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简直无所不能。
他们在吹嘘时，全然不知故事的主角就在这条船上，甚至就在他们旁边不远。
谢云澜听得好笑，沈凡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但偏偏这群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仿佛一个个都亲眼见过。
又听他们说起妖蛟作乱的缘由，有人说道：“我听说啊，是那妖蛟不甘修炼之苦，想走捷径化龙，便来人间作乱了。”
另一人也道：“我听说的也是这个，蛟修炼千年才能化龙，那多苦啊，换我也想走捷径。”
其他人纷纷应是。
他们的说法越来越离谱了，妖蛟哪是因为这个原因作乱，甚至那都不是一只真正的妖蛟，而只是心魔的化身。不过……人间一直有蛟修炼千年便能化龙的传说，与之类似的还有鲤鱼跃龙门便可化龙，谢云澜倒是不知道这些事的真假，他向沈凡求证。
“蛟真的能化龙吗？”谢云澜记得沈凡说过，龙是天地正神，蛟只是妖兽，二者的界限没那么容易跨越。
“不……”沈凡正要否定，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改口道，“以前不能。”
“以前不能？”谢云澜没听明白。
“嗯。”沈凡似乎并不想多谈这件事。
谢云澜盯着他看了会儿，没有追问。
晚上。
船上没什么娱乐活动，除了值班看船的，大家都睡得早，谢云澜和沈凡也早早的回了房间。
白天谢云澜特地将船舱的门窗打开，散了散屋里的霉味，又找那些商贩们买了点香料，点燃后往屋子里一摆，感觉便完全不一样了，清新舒适了许多。
床铺并不宽，两人躺上去后不免有些擦碰，若光是无意的擦碰也就罢了，沈凡躺了没一会儿，就一个翻身，抱住了谢云澜。
“你做什么？！”谢云澜惊的直接坐了起来。
“这里没有多的枕头。”沈凡很无辜的看着他，不明白谢云澜为什么反应那么大。
枕头？谢云澜想起来这茬了，上回沈凡就把他当成抱枕抱了一夜。
“你非要抱着东西才能睡觉？”谢云澜皱着眉头。
“不是抱。”沈凡似乎想纠正这个用词，但又想起了什么，话音一顿。
谢云澜没注意他这可疑的停顿，他此刻心绪很乱，好像每回沈凡过分凑近他，他都会心烦意乱，偏偏这家伙还总是如此。
他坐起身，将装衣服的包裹拿过来，把几件衣服一叠，做成一个布袋，然后往沈凡怀里一塞，说：“抱这个，睡觉时不许抱我！”
“哦。”沈凡默默的看了他会儿，然后抱着布袋，转了个身，只给谢云澜留了个背影，不知道是不是在记仇。
今天一天之内沈凡已经被他凶过好多次了，谢云澜也知道自己是小题大做，可他控制不住。
他盯着沈凡的背影看了片刻，犹豫半晌，还是一言不发的重新躺下了。
他闭上眼想睡觉，可不知道是因为心事繁重，还是不适应船身摇晃之故，谢云澜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他担心自己这辗转反侧的动静把沈凡弄醒，心道自己干脆出去吹吹风算了，正要起身，就发现旁边也传来了一点动静，沈凡好像也没睡着。
“睡不着？”谢云澜小声问了句。
“嗯。”沈凡声音闷闷的，“太晃了。”
骑马只是白天晃，坐船是不分昼夜的晃，他又开始后悔了。
“你以前哪怕没坐过船，难道就没见过？”谢云澜奇怪道。
只要见过，就该知道船身摇晃的特性。
“好像见过，我不记得了。”沈凡说。
这都能忘？谢云澜想起白天的疑惑，心里一动，试探着说：“你很少出门？平常都待在家里？”
沈凡“嗯”了一声。
“你家在哪儿？钟山？”谢云澜又问。
沈凡想了想，说：“钟山下边。”
谢云澜的理解是沈凡家在钟山山脚位置，他用一副闲聊的口吻继续打探：“你家里人呢？也在那儿吗？是做什么的？”
“家里人……”沈凡愣了一下，迟疑的说，“我好像没有家里人吧。”
“没有？”谢云澜也愣了一下，玩笑道，“难不成你是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你父母呢？”
沈凡琢磨了一下自己好像也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至于父母……他犹豫道：“应该算是有个父亲吧。”
谢云澜不去计较沈凡这傻子一样不搭调的回答，继续道：“那你父亲呢？他放心你一个人来找心魔？”
沈凡这回沉默了片刻，才说：“他把我赶出来了。”
谢云澜微怔：“为什么赶你？”
“因为我做错了事。”沈凡闷闷道。
谢云澜：“做错了什么事？后果很严重？没法补救？”
沈凡摇摇头：“不严重，也不是没法补救，可以说只是很小的一件事。”
“那他为什么赶你？”谢云澜不理解了，沈凡一看就是被娇惯着养大的，这样娇惯孩子的父母怎么会因为一件小事就把孩子赶出家门自生自灭呢？
“我也不明白。”沈凡的声音有些低。
谢云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将手枕在脑袋后，说：“我父亲曾经也把我赶出去过。”
沈凡转头看他，谢云澜目露回忆：“我十五岁那年，年轻气盛，当街踹断过一个神棍的肋骨，连累我父亲受了许多弹劾，他到家后用竹条抽了我一顿，还骂我是只会仗势欺人的废物，让我滚出去，不要污了他的名声。”
“我不服气，便离开家门去投了军，我特意隐瞒身份，这样便无人知道我是谢将军之子，不会因此照拂于我，我以后做出什么样的功绩来都与他无关。”
“我在军中呆了两年，慢慢升上了校尉，这期间只有玉珍偶尔会来探望，父亲从来不曾过问我，偶尔军中遇见，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后来……”谢云澜顿了顿，才说，“他去世后，我才知道，我身边的一名部将是他的亲信，他奉我父亲的命令，暗中保护我，并且将我的境况时不时禀告给他。我那时还奇怪，为什么这名部将这样细心，连天冷的秋衣都替我备好了。”
“父子到底是父子，”他看着沈凡，“他那日那样绝情的让我滚，实际上也不过是想要历练我，磨掉我冲动的性子。”
“我知道。”沈凡明白谢云澜想说什么，他垂着眸子，“但我父亲，跟你父亲，是不一样的。”
“都是血亲父子，能有什么不一样？”依谢云澜看，沈凡的父亲把他赶出来，也是想磨磨他这娇气的性子。
“不一样。”沈凡轻轻道。

第35章
在沔水上漂了半个多月后，终于正式进入了沧江流域，距离沧州城还有段距离，但无论是沈凡还是谢云澜，都不想继续坐船了。
谢云澜并不晕船，但他到底是个很少下水的北方人，长期漂泊在河面上多少有点不习惯，是以，两人干脆在附近的一个渡口下船。
这里离沧州城也不远了，走个一天差不多也就到了，甚至都不要一天，以谢云澜的脚程，半天足以，用上轻功的话更快，一天是算上沈凡磨蹭的时间。
然而谢云澜还是低估了沈凡，刚刚走了一个时辰沈凡就停下了，说：“太阳好晒，我们过会儿再走吧。”
谢云澜抬头看了眼天色，七月末八月初，时值盛夏，现在又快到晌午了，日头确实很晒，但也不至于不能走。
不过……他又看了沈凡那羊脂玉般白皙漂亮的皮肤一眼，心道晒黑了怪可惜的，罢了，都磨蹭那么久了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正好路口有个乘凉的茶摊，他便带沈凡过去坐着歇息，准备避过正午的日头再出发。
谢云澜点了两碗茶水，乡下路边的茶摊自然不比京城里的茶楼，说是茶水，其实就是在煮开水时加了点便宜的茶叶沫子，用带着豁口不知道用了多久的海碗一盛，便上桌了。
喝水只为解渴，谢云澜不挑口味，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感觉那股暑间的燥意散了许多。而沈凡只喝了一口便停下，皱着眉头说：“这茶水好涩。”
“将就喝吧，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谢云澜示意沈凡看一下路边，除了成片的田亩外什么都没有，跟京城的繁华截然不同，有这么一个茶摊供他们歇脚乘凉就已经很不错了。
沈凡神情纠结，最后还是耐不住这越来越盛的日头，叹了口气，小口小口的喝起了茶水，表情抗拒的仿佛这不是什么茶水，而是难喝的中药。
茶摊上没什么人，摊主也正闲着，谢云澜便问了问路：“老板，这里离沧州城还有多远？”
“二十多里路吧，过了河口村再走半天就到了。”摊主指了指前方的一个村落。
谢云澜道了声谢。
又坐了一会儿，日上三竿，太阳毒辣到光是站在阳光下都会汗流浃背，再干下去怕是会中暑，田地间劳作的农民便暂时放下了手里的农具，三三两两的往茶摊这边来，准备喝口水歇会儿。
茶摊上的人多了起来，多是些皮肤黝黑的庄稼汉，别说是沈凡，哪怕是谢云澜都比他们白净许多，二人的衣饰容貌更是出众，周身更有一股异于常人的气度，别说是乡下见不到，就是沧州城里，怕是都难以见到这样的人物，他们免不了被众人多看两眼。
沈凡并不介意被人看，他一路走来，总是处于众人视线的中心，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别人老看他，但他多少也习惯了。
谢云澜也不介意，人之常情，见到不同寻常的人，总是忍不住多看两眼，但也仅限于此。
谢云澜突然将手中的茶碗放下，“砰”一声，不轻不重，却足够让隔壁桌的人听见，他同时侧了侧眸，给了一个带点警告的视线。
隔壁桌那几人只是普通的庄稼汉，被这眼神一吓，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怎么了？”沈凡被谢云澜搁碗的动静惊动了，他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谢云澜随口道。
自隔壁桌那几人到这摊位上后，他们的视线就一直黏在沈凡身上，谢云澜不知道原因，但这一路上走来被沈凡容貌迷惑的人不少，甚至不限于女子，他猜想这回大概也是如此，警告一下就得了，他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午后，气温降了些，农人们回到地里劳作，谢云澜也带着沈凡再次上路。
离沧州城只余二十多里，已经很近了，但是这近在迟尺的距离，因为沈凡，变得遥不可及。
从茶摊离开，谢云澜估算了一下，大概只走了三里路，沈凡又停下了，说：“累了。”
不是晒了就是累了，谢云澜气道：“你不是刚休息过吗？！而且之前在船上休息了大半个月，下船到这儿一共才走了几里路？！”
沈凡总是有理由，他说：“船上太晃了，没休息好。”
“那你刚刚也才休息过！”谢云澜恼火道，他让沈凡足足休息了一个中午，照沈凡这么拖，今天他们只能在野外露宿。
暑气加上内心的火气一起往上窜，谢云澜这回不惯着他了，也不听沈凡说什么，直接强拽着他的手往前走。
这样拽了有两里路后，他们又一次停下，沈凡闷闷道：“我真的累了。”
这回谢云澜拽他他也不肯走了。
谢云澜内心的火气这时候已经散了，人也冷静下来，他见沈凡确实一副很累的样子，提议道：“我背你？”
“不要。”沈凡拒绝道，“好热。”
光是跟谢云澜手拉着手，两人相握的掌中便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要是趴到谢云澜背上，怕是两人的衣物都得被汗水浸湿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谢云澜简直被沈凡烦透了，但又拿对方没有办法。他沉思片刻，估算了一下剩余的路程，心道自己走的话一个时辰足以，时间上来得及，便道：“那我先进城，去买匹马，然后回来接你？”
“好。”沈凡同意了。
“那你在这里待着等我，不要乱跑。”谢云澜为沈凡找了个阴凉的树荫，叮嘱道。
“嗯。”沈凡很乖巧的点头。
谢云澜便独自上路，这段路可以说是他南下以来走的最轻松的一段路，没了沈凡拖后腿，他只用了一个时辰便到了沧州城，随便在集市上买了匹马，再驾马往回跑，比他去的时候更快，半个时辰便回到了与沈凡分开的地方，却没有看到那个本该在这儿等他的人。
谢云澜勒着马缰，往四周眺望了一下，没看见沈凡的影子。
沈凡去哪儿了？
会不会是嫌路边太晒，找个别的地方乘凉去了？谢云澜猜测着，日头是不断变化的，沈凡原本待的地方此刻已经不是阴凉处，直接暴露于阳光下，很晒人。
他便沿着路，慢慢往回找。
可走着走着，谢云澜觉出一些不对了，他拽着沈凡，沈凡都不肯走，怎么可能自己跑出那么远？
他甚至一路回到那个午间乘凉的茶摊，都没有找到沈凡。
怕是出事了。
谢云澜蹙着眉头，他下马朝正在收拾茶碗的摊主问道：“老板，看到跟我一起的那个人没有？长得很漂亮的那个。”
摊主闻言有些意外，却又没那么意外。
“不见了？”他道。
“对。”谢云澜简述道，“我让他在路边等我，不过一个半时辰，人就不见了。”
“哪个路边？”摊主问道。
谢云澜指了个方向。
摊主看了一眼，一边继续干着手头上的活儿，一边道：“别找了，应该找不见了。”
谢云澜眉目一凛：“什么意思？”
“你那朋友应该是被拐走了。”摊主道。
拐走了？谢云澜愣了一下，大夏法律明文规定禁止人口买卖，然而这种事历朝历代都屡禁不止，人贩子为了金钱利益往往会铤而走险，哪怕是在京城，天子脚下，每年官府都会接到一些家中幼子，女儿被拐走的报案。
但是，这些受害者基本都是些好下手的幼童女子，沈凡虽说娇气了点，身手也不太行，但他到底是个男人，身量跟谢云澜一般高，即便没有那么有压迫感，但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容易下手的目标。
也因此，谢云澜才敢让沈凡在路边等自己，这若是个女子，他是决计不放心将对方独自留在野外的。
“你们这里拐卖案很多？连男子都会遭殃？”谢云澜眉头紧锁着，如此推想，这个人贩团伙的规模怕是很大，沧州太守竟然放任其做大，不闻不问，也不向朝廷上报，岂有此理。
摊主却道：“也不是很多，而且也不是‘连男子都会遭殃’，是只有男子会遭殃。”
这话说的更难以理解了，谢云澜追问道：“怎么回事？”
摊主道：“事情还得从三个多月前说起……”
沧州城临近沧江，沧江水是万水汇聚之地，江水中常年有大量的鱼群，靠水吃水，河口村的村民们在耕种田地之余，也时不时的下水打渔，补贴家用。
这个行为持续了数代，村民们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河口村几乎每户都会有一艘渔船，村人们也自小便与水为伴。
然而三个多月前，河口村出了件怪事。
河口村村长，何老汉，照往常一样，带着他儿子下水打渔时，突然遇到了一阵大雾。这雾来得蹊跷，更蹊跷的是，他们在雾中，遇到了河神。
山有山神，河里也有河神，这些山里河里的神跟烛龙不一样，衔烛之龙是天地正神，本人也在人间现过身，而这些山神河神，很多都是凡人杜撰出来，套上个神的名号，实际上到底有没有，却是两说。
就比如沧江这位，河口村虽然建了一座河神庙，每年也会祭拜一下，但这么多年了河神也没现过身，保佑更谈不上，沧江该泛滥的时候还是会泛滥，村民们祭拜更多是一种祖辈传下的习惯。
然而这位本该是虚构的河神，却在那个雾天，突然现身，并且，他对何老汉提了个要求。
“河神说他在河底太寂寞，要娶个人回去过日子。”摊主复述道。
河神娶媳一事谢云澜倒是听过，古来有之，但……
“这跟男子被拐卖有什么关系？”谢云澜不解道，河神娶媳，娶的是新娘子，是女子。
“因为这位河神，不是‘他’，是‘她’。”摊主解释道，何老汉当日在雾中听到的，是一凄婉哀怨的女子嗓音。
女河神？这可真是闻所未闻了。谢云澜追问道：“然后呢？”
摊主道：“女河神说她要娶新郎，而且一个还不够，人间帝王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她也要有，命何老汉每隔十日便献上一年轻英俊的男子给她，否则就要其家破人亡，更要引动沧江水，冲垮堤坝，淹了整个河口村。”
“他给了？”谢云澜问。
“当然给了。”摊主道，别说何老汉会给，这事搁他头上，他大抵也会给，那可是河神，沧江水一但泛滥起来，堤坝一塌，别说河口村了，就连整个沧州城，都将成为一片汪洋大泽。
河神每隔十日便要一名年轻英俊的男子，何老汉一开始是在村里找，正好村里有一户人家，男主人去年死了，只剩孤儿寡母两人，儿子十六七岁，模样在乡下来说长得也算周正了，何老汉便带人上门说亲。
他说的千好万好，说嫁给河神以后吃穿不愁，不必再像其他乡下汉子一样没日没夜的辛苦劳作，还能白得一个媳妇，然而，若真那么好，他怎么不把自己儿子嫁过去？谁都知道，说是嫁给河神，实际上就是送死，坐上竹筏后顺着沧江水漂流，等着竹筏行到水中央，便会连人带筏的一起沉进水底，永不见天日。
这母子两自然没应，然而此事由不得他们，何老汉是村长，村里地位辈分高，兄弟亲戚也多，一群人围上来，硬是把那少年绑上了竹筏，送给了河神。
“竟有此事。”谢云澜眉头紧锁着，“官府不管吗？”
摊主道：“官府哪里会管这个？这是河口村的自家事。”
民间是有这样的风俗，有事不找官府，而是找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叔伯解决，但是小偷小摸的自己解决也就罢了，这可闹出了人命，官府竟然还是不管不问，荒谬！
谢云澜给沧州太守记上了一笔，他继续听摊主讲述。
自那少年之后，村里又有两人被送给了河神，又过了十天，河口村实在是找不出人了，村里剩下的适龄青年都跟何老汉沾亲带故的，他也不好对亲戚下手，而且，这些青年也就是年龄适合，模样一个个都黑的跟火烧过似的，与英俊这个词半点沾不上边。
村里没人，日子偏偏又到了，不按时给河神送新郎，可是要家破人亡的。于是，何老汉和几个兄弟合计了一下，把主意打到了村外的人身上。
江南一代水运发达，多有客商来往，时不时有独身上路的旅客经过他们村，其中不乏年轻英俊的。
这些旅客远道而来，无亲无故，死在水底的话，连尸体都找不到，更遑论查到他们头上？简直是最好的人选。
于是，近两月，便时不时的有年轻英俊的男子，在河口村附近失踪。
哪怕没有证据，但附近的人却都知道，准是河口村的人干的。
“算算今天又是给河神送新郎的日子，你和你那朋友中午喝茶的时候，坐隔壁桌的其中一人就是何老汉的儿子何柱，你那朋友长得是真好看，可惜了。”摊主叹了一声。
谢云澜五指紧了紧，问：“他们在哪里给河神送新郎？”
“你要做什么？”摊主没有立刻答，他好心提醒道，“河口村人丁兴旺，何老汉的叔伯兄弟，儿子侄子，各种亲戚加一起，可将近一百号人呢。”
“麻烦指个路。”谢云澜递上了一个银锭。
摊主辛苦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铜板，见到这亮闪闪的银锭，立刻喜笑颜开的收下。
“沿着这条道走，第一个路口左转，河神庙旁边有个小码头，那里就是。”
谢云澜得了方向，立刻翻身上马，一言不发的往码头去。
他面色凝重，他已经从摊主提供的消息大致拼凑出了沈凡失踪的事情经过，沈凡大概很听话的在原地等自己，结果被河口村的人盯上了，沈凡虽不是普通人，但他那魂火只对妖邪有极强的克制作用，对凡人反倒一点用都没有。
河口村都不需要派多少人，只需两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便可，一个负责套麻袋捂嘴，一个负责拿绳子绑，沈凡若是不听话还可以踹上两脚，让他长长教训。
他那么娇气，哪受过这种苦。
谢云澜一想到这里，内心便愈发焦急，挥着马鞭，用最快的速度往码头赶。
……
一个时辰前。
谢云澜刚走了半个时辰，沈凡正坐在树荫下休息的时候，有一队行人路过。
为首的是名老汉，见到沈凡后，很热情的上前，说：“公子是在等人吗？这里太阳那么晒，公子要不要去我们村坐坐，吃点瓜果，休息一会儿？”
沈凡：“好啊。”

第36章
虽说是何老汉主动邀请，但沈凡一口答应下来时，他还是愣了一下。
出门在外的，多少会有点防人之心，一般人遇到陌生人无缘无故的热情邀请时，都会礼貌的谢绝，沈凡这样想都不想直接答应，毫无警惕之心的，这么多回了，何老汉也是头一回见。
不过这样也好，到底不是山匪，能不动粗，何老汉他们也是不想动粗的。
何老汉朝自己儿子何柱和几个跟何柱同辈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何柱他们便把原本要用的麻袋麻绳悄悄收了起来。
“公子，走吧，我给你带路。”何老汉乐呵呵的道，看起来很是慈眉善目。
沈凡却没动，他叹着气说：“我好累，走不动了。”
“那……”何老汉把何柱叫过来，“你背一下这位公子。”
何柱咧着嘴笑了笑，一副憨厚样，他蹲到沈凡面前，示意沈凡上来。
沈凡却还是不动，又叹了一声气说：“被人背太硌了，不舒服。”
这小子傻归傻，事倒是挺多。何老汉思索一番，想到了一个好东西。
“公子，我们村里有个竹轿，让他们把竹轿给你抬过来，你坐竹轿上走，怎么样？”
沈凡欣然应允：“好啊。”
何老汉便差了两个年轻人去抬，他看着沈凡那副单纯神色，心道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乡下一般是没有轿子的，又不是城里那些出门还要乘轿子的大户人家，他们村那个竹轿是送嫁时抬新郎用的，之前那几位新郎都是被绑上去，沈凡现在是自己主动坐上去，自投罗网，怪不得别人。
一炷香后，抬轿子的人回来了。
“公子，请吧。”何老汉带着笑道。
沈凡有了一个起身的动作，但是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他又坐回去了，对着轿子可惜道：“有人让我在这里等他。”
“这个不妨事。”何老汉道，“我们留一个字条在这儿，告诉他你去了村里休息，让他过会儿来找就是了。”
好主意。沈凡给了何老汉一个赞赏的眼神，双方一拍即合，何老汉命人找了副纸笔过来，让沈凡写好了字条，放在路边，拿了块石头压住。
沈凡没有问题了，他坐到竹轿上，这才一小会儿功夫，竹轿已经被太阳晒到发烫了，沈凡便催促了一句：“快走吧。”
河口村的几人互相对视一眼，眼里闪过些沈凡没注意到的讥嘲。
真是个傻子。
“诶，这就走。”何老汉神色愈发和蔼了，毕竟沈凡可以说是这么多回，最配合的一个了。
两个身体强壮的年轻人走过来，一前一后的抬起了竹轿，走的却不是往村子的方向，而是去河边。
但沈凡初来乍到不认路，没发现异常，同样的，他也没发现，在他们走后，何柱偷偷的跑回去了一趟，他将那石头下的字条拿走，又将石头踢开，清理干净现场的脚印之类的痕迹，确保沈凡那名似乎不太好惹的同伴无法追踪，方才离开。
走了没多久，沈凡又开始提要求，一会儿渴了一会儿饿了，一会嫌轿子太晃了，让他们换个人抬。
他多事到是个人都觉得烦，十里八村最娇气的姑娘都没他娇气，但何老汉转念一想，死囚上路前也得吃顿饱饭呢，马上就要嫁给河神了，事多点就多点吧，便一一满足了沈凡的要求，给他换了人抬轿子，还专程去拿了点葡萄给他。
沈凡不是很满意，因为乡下的葡萄实在是不怎么精致，都是山里摘的，还没熟透，带着股酸涩味，但是这一路都是苦过来的，对比之下，也就勉强接受了。
他在感叹自己这段时间的辛苦时，无意识看了眼周围，便看到了越来越近的河岸，沧江水浩浩荡荡，奔涌不息。再一看前方，杂草丛生，荒无人烟，实在不像有村落的地方。
“不是去村子吗？”沈凡问道。
“是去村子，从这条路走近一点。”何老汉笑道，“再过会儿你就能看到村子了。”
沈凡“哦”了一声。
然后一会儿之后，他仍然没有看到村落，倒是远远的看到了一个码头，和码头旁一间像是庙宇的建筑。
“还有多久？”沈凡又问了一句。
“快了快了。”目的地临近，何老汉的语气带上了一点敷衍。
“是吗？”沈凡用手撑着侧脸，看着何老汉道。
“是的，公子再等等，就要到了。”何老汉回头看了一眼，正撞上沈凡的视线，先前只觉得这小子又傻又好骗，可这一刻，他无端觉得那双眸子又黑又沉，比沧江水还要深不见底。
何老汉内心嘀咕了一下，心道应该是错觉，这小子分明就是个傻子。
后方有人追过来，是留下处理痕迹的何柱，何柱追上他们后走到何老汉旁边，父子两耳语了几句。
“处理干净了？”何老汉问。
“干净了，找不过来的。”何柱道，沈凡写的那张纸条已经被他丢进江水中，痕迹也清理掉了。
沈凡漆黑的眸子映着他们窃窃私语的背影，像退潮的海岸，浮于表层的东西退去后，露出底下暗沉的水面来。
竹轿在庙宇边停下，走近了才发现这庙宇里竟聚了不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似乎都是跟何老汉一个村的，彼此相熟。
人群打量着被抬过来的沈凡，神色有些稀奇，既是稀奇沈凡这世所罕见的容貌，也是稀奇，这回的新郎竟然不是被绑过来的。
何老汉上前跟几个年岁相仿的老者说话，那是他的叔伯兄弟。其余年轻些的小辈在庙宇里进进出出，忙碌着祭祀一事。抬轿子的几人则寸步不离的站在沈凡身边，眼睛紧紧盯着，像是怕沈凡逃跑。
都到这里了，再傻的人也该发现不对了。
可沈凡的神情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他坐在竹轿上，仍然闲散且慵懒，还透着股不明情况的单纯。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道。
“河神庙。”抬轿子的几人被他使唤了一路，早就心有不满了，左右这里都是他们的人，沈凡插翅难逃，他们便不怀好意的威吓道，“你这张脸，得值不少钱吧？”
“楼里的姑娘都没他漂亮，把他卖到彩云舫去，起码值这个数！”说话的人比了个数字。
其余人惊呼一声，面露贪婪。
“去去去！瞎说什么！”何柱听到几人的对话，过来制止道。
“他们开玩笑的，放心，不会卖了你的。”何柱笑了笑，他的长相是地道的乡下人，皮肤黝黑粗糙，笑起来显得十分憨厚，说的话却是：“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们准备给你办喜事呢。”
“对啊，准备给你娶媳妇呢！”旁边的人附和道。
“就是，不用你出彩礼，白得一个漂亮媳妇，别人可摊不上这样的好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逗得彼此哈哈大笑。
娶媳妇？沈凡视线移到那间河神庙上，若有所思，他突然从竹轿上站了起来，想进庙里看看。
可周围几人以为他是想跑，立刻将他团团围住，何柱更是直接上手，想要擒住他。
四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将沈凡围住，欲行不轨，谢云澜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想也不想，内力一催，将手里那几个在路边捡的石子弹射出去，正中何柱那僭越的手掌。
何柱“哎呦”一声，吃痛的收回手去，另外三人发现不对，朝那石子射来的方向看去。
就见一身姿英挺，手握竹竿，眉宇间满是杀伐之气的陌生男子策马向这边疾驰，转瞬间已经冲至近前。
并且，过来后二话不说，直接将手里竹竿一横，扫翻了还在吃痛甩手的何柱，然后再一刺一挑，将另外三人也给打翻在地。
将周围肃清后，他挡在沈凡身前，横竿而立，眼神危险的扫视着周围还没反应过来的人群。
“还看着干什么？有人来砸场子了！”倒在地上的何柱大吼道。
人群这才惊醒，青壮年们纷纷上前，想要将谢云澜连人带马的拿下。
他们人数众多，几十上百，谢云澜只有孤身一人，手里甚至没有像样的兵刃，只有这么一根路边随手折来的竹竿，可他面上没有半分半毫的惧色，他手握竹竿，迎上前去。
双方混战在一起，这寻常的竹竿在谢云澜手里厉害的仿佛什么神兵利器，几十上百人竟是连他的边都摸不到，反倒被不断的击退。
“这是什么人？！”何老汉惊疑不定道。
何柱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此刻跑到自己父亲跟前说：“跟那小子是一起的，不知道怎么找来的！”
“他们什么来路？”何老汉一辈子没出过河口村，见识并不广，但他也看得出谢云澜这干净利落的身手，绝非常人。
也就是他手里拿的是竹竿，若是一柄长枪，地上怕是已经死伤一片了。
但即便如此，眼下的状况也没有多好，不断有人躺倒，痛呼声不绝。那骑在马上的男人简直是一尊煞神，不过半柱香功夫，河口村的人竟是躺倒了一半。
“不知道！”何柱也很震惊，他也就是在茶摊上碰巧撞见了这两人，压根不知道他们什么来路。
又半柱香后，剩下那一半人也被打倒在地，河口村这些人各个都挂了彩，有的痛到躺在地上爬不起来，勉强能爬起来的，则捂着伤处退到何老汉身边。
别说继续上前战斗了，谢云澜不过扫了他们一眼，他们便被对方那眉宇间的凶煞之气吓的连退数步。
这回怕是踢到铁板了。何老汉心里叫苦，但他反应极快，在谢云澜再次动手前高呼道：“这位好汉，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动手伤人？”
“你们拐了我表弟，意图谋害他性命，还敢说无辜？”谢云澜用竹竿指着何老汉的咽喉，这竹竿虽没有尖刃，但谢云澜挥动时自带一股凌厉的劲风，刺的人皮肤生痛。
何老汉吓的额头滴下汗来，他努力镇定的回道：“冤枉啊！我们不过是好心邀他来村子歇脚做客，没有半点强迫，是他自己答应要来的！不信你问他！”
谢云澜确实没在沈凡身上看到什么伤处，也没有被绳索绑缚的痕迹，便问了一句：“他说的是真的？”
沈凡走到他旁边说：“真的。”
何柱见状连忙附和道：“对啊，我们是一片好心，他说走路累，我们还找了轿子来抬他，他说渴了饿了，我们还专程拿水果招待他。”
众人也纷纷应和，他们说得恳切，毕竟，他们确实什么坏事都没来得及做，反倒一直在伺候沈凡。
谢云澜看了沈凡一眼，沈凡点了点头，为何柱说的话做了证。
谢云澜眉宇间的煞气散去，现出几分尴尬，难不成真是他误会了？正在他自我怀疑时，就听沈凡一脸单纯的补充说：“他们邀请我来做客，还说要给我娶媳妇。”
在码头边娶媳妇？谢云澜的眼神再次凌厉起来，一脚踹向何柱的胸口，怒道：“还敢狡辩！”

第37章
一炷香后，河口村的人整整齐齐的跪在码头边，各个鼻青脸肿，他们已经被揍服了，此刻连动都不敢动，乖乖等着谢云澜的进一步处置。
谢云澜站在一旁，问着沈凡，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事情的详细经过。
沈凡描述的很详细，关于他怎么使唤这些人为他跑东跑西的过程，他全都讲了一遍，还说：“他们对我很好，还专程拿了葡萄给我吃。”
听得何老汉等人很是感动，这小子果然傻到家了，到现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还在替他们说话。
然而他们还没感动完，就听沈凡又道：“他们还跟我开玩笑。”
“什么玩笑？”谢云澜敏锐道。
抬轿子的那几人一瞬间面如土色，他们拼命对沈凡挤眉弄眼，想求他住嘴。
然而沈凡一无所觉，他把那抬轿子的几人说的话完完整整的复述了一遍，一字不落，并且说的时候一脸单纯，像是并不理解这个玩笑的意思，只以为开玩笑代表着亲近和友好。
“谁跟你开玩笑的？”谢云澜扬起了和善的笑容，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群。
沈凡准确的指了出来。
谢云澜一人给了一拳，揍的他们满口血沫，槽牙都断了一颗。
揍完人回来后他又问：“他们还对你说了什么？”
沈凡想了想，众人紧张的盯着他，他们不想要沈凡继续为他们说话了，只盼着他赶紧闭嘴。
万幸，沈凡在众人的注视中摇了摇头：“没了。”
众人刚刚松口气，就听沈凡道：“除了说今天是我的好日子，要给我娶媳妇，就没了。”
对了，还有这茬。
谢云澜眼神危险的看向何老汉，这是今日之事的祸首。何老汉本就有点佝偻的身体一下子弯的更低，他这老身子骨可经不起谢云澜几拳。
然而谢云澜并没有揍他，他也知道自己这拳脚下去，何老汉怕是得毙命当场，即便他罪该当斩，死不足惜，谢云澜也并不想私刑处置对方。
从三个多月前算起，每隔十日便要给河神送上一位新郎，至今已经害了九条性命，若非他及时赶来，沈凡就是第十个。何老汉此等伤天害理之人理当移交官府，审判罚罪都要当众进行，以儆效尤。
但罪由官府判，他心里的火也不能不出，他转头拎起了何老汉的儿子何柱，子不教父之过，同理，父亲的过错，儿子也该承担。更何况，何柱在这事中可一点都不无辜。
沈凡被拐一事何老汉若是主谋，何柱怎么也得是头号帮凶。
谢云澜把何柱结结实实的揍了一顿，其余人听着何柱的惨叫声，心里愈发惊恐，谢云澜出手狠辣，简直比山匪水贼还可怕，今天怕是不能善了。
何老汉偷偷冲站在外边的儿媳妇使了个眼色，方才动手的只有河口村的男人，女人孩子则站在一旁围观，谢云澜便没有动她们，依然任她们站在周围，没有像这些男人一样排成排的跪在地上。
儿媳妇领会了何老汉的意思，在人群的掩护下，悄悄的离开。
又半柱香后，何柱浑身青紫，脸肿了一大圈，人也被打的趴在地上站不起来，谢云澜最后补了一脚，才算是解了气。
他转头去看沈凡，就见沈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回了竹轿上，正吃着先前没吃完的葡萄，模样闲散犹如看戏一般。
谢云澜恼火有人胆敢拐走沈凡，同样也恼火沈凡没有听话的留在原地，别人随便一说，他竟然就跟人跑了，害得他这一路提心吊胆，紧赶慢赶，急得满身是汗，生怕来迟一步，沈凡被人殴打欺负，又或者已经沉入湖底，做了河神的新郎。
结果这家伙倒是悠哉悠哉，一点苦没受，还在这儿吃葡萄！
沈凡吃葡萄的动作一顿，他抬头看着走到自己面前，面色愠怒，气压低沉的谢云澜，他无辜的眨眨眼，把本来要送进自己嘴里的葡萄往上递了递，凑到谢云澜嘴边说：“你吃吗？”
谢云澜正在气头上，不吃他这套，他将沈凡的手挥开，冷声道：“我不是让你在原地等我吗？”
“那里太晒了。”沈凡说。
“那你就跟着别人走？！走了也不知道留个字条给我？！”谢云澜一想到自己着急的寻找沈凡时沈凡正舒舒服服的坐在轿子上，怒火便蹭蹭的往上窜。
“我留了。”沈凡解释说，“我写好字条后才走的。”
“那字条呢？！”谢云澜问完后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朝何老汉一行人看去，何老汉一行人连忙将头低下，不敢跟他对视。
他心底了然了，怒火有了出处，想再揍何柱一顿，却见对方那副惨样，已经无处下手了。
罢了，知道沈凡不是直接离开，多少还记得他的嘱咐，想着留下字条，谢云澜心里的火气散了些。
这家伙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在京城不就是这么被自己骗回家的吗？
谢云澜想到此，便觉没有什么立场怪沈凡，沈凡若不是这么没有警惕心，他们也不会相识。
但谢云澜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恼意的，只觉自己白担了这一路的心，遂瞪了沈凡一眼。
沈凡又递了一颗葡萄过来，透着股讨好之意。
修长白皙的五指捏着水润诱人的葡萄，谢云澜盯着看了片刻，就着沈凡的手吃了下去，算是揭过此事。
气消了，该谈正事了。
谢云澜朝何老汉走去，何老汉以为他终于还是要对自己动手了，骇的大叫，鼻青脸肿的何柱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道：“别动我爹！”
“闭嘴！”谢云澜一脚踹上何柱的胸口，又把他踹回了地上。
“你，”他示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何老汉，“跟我说说河神的事。”
何老汉一听谢云澜提起河神，就知道对方应该是知道一些事的，也不敢有隐瞒，哆哆嗦嗦的将三个月前遇到河神的事讲了一遍。
经过跟茶摊摊主说的差不多，何老汉当日只是像往常一样带着儿子何柱在江上捕鱼，哪料到突然遇到一阵大雾，还在雾中听到了一凄婉哀怨的女子嗓音，要求他们为她献上新郎，否则就要何老汉家破人亡，还要掀起大水，淹了整个河口村。
“你们只听到了声音？河神的样貌呢？看清没有？”谢云澜追问道。
“没有。”何老汉头摇的像拨浪鼓，“雾太大了，几十年都没见过江上起那么大的雾。”
他补充道：“而且河神说完后，雾便散了，神异的很。”
也因此，他对河神的神通深信不疑，不敢怠慢，唯恐没有准时送上新郎会为自己家招来灾祸。
谢云澜看向沈凡，若是早几个月被他碰上这种事，他一定嗤之以鼻，觉得这是有人为了敛财或是别的什么目的在装神弄鬼，但是刚刚经历过京城之乱，谢云澜也不敢妄下定论，此事到底是何老汉胡说八道，还是确有妖邪作祟，要由沈凡来判断。
沈凡没回应，他走进河神庙看了一圈，问何老汉：“你在哪里遇上的河神？”
“就这片水面！”何老汉指着码头前的江水，他那日刚刚将船划出去没多久就遇到雾了，就是在这个码头前不远的位置。
沈凡走到码头边上去，众人不知道他是要做什么，都伸长脖子看着，就见他蹲下身，将手伸进江水中，捧起了一汪水。
清澈江水从他指缝中流出，沈凡垂眸看着这奔涌不息的江水，白衣在江风中缥缈，这样简单平常的一个动作在他做来都带着股谪仙般出尘的气质。
谢云澜走上前问：“怎么样？”
“水很干净。”沈凡说。
“就是说没有妖邪作祟？”谢云澜道。
沈凡点点头：“如果有妖邪藏身于水体，那么这一片水域都会被污染，不该这样干净。”
“那河神庙呢？”谢云澜又问。
“也没有问题。”沈凡道，“没有什么河神，那泥像也没有法力，只是凡人的杜撰。”
河里庙里都没有问题，那八成是何老汉在编故事骗人，谢云澜眼神一凛，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准备好好拷问一番何老汉，让他老实交代。
“你、你要做什么？！”何老汉察觉不妙，惊恐道。
谢云澜正要说话，却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以及一道尖利的女子指控声：“就是他们！平白无故殴打我夫君，还说要我们奉上金银，否则就屠了整个河口村，差大哥，为民女做主啊！”
谢云澜闻声回头，就见到一队身穿官服，腰佩官刀的差役，以及一名在前领路的乡下妇人。
听说话的内容，此人大约是何柱的妻子。
她生得一副尖酸刻薄相，说的话也是颠倒黑白，何柱可不是平白无故被揍，而且谢云澜几时要过金银，又几时说过要屠了整个河口村？
差役们原本也是将信将疑，毕竟据这女子所说，前来劫村的只有两人，河口村里青壮年足有一百，竟然反被两个人制住了？
结果他们跟过来一看，见码头边齐刷刷跪了一排，各个鼻青脸肿，谢云澜站在众人面前，一脸凶相，脚下还踩着一人，被揍得尤其惨，已经认不出本来面貌。此情此景，由不得他们不信。
差役们立刻拔刀，大声喝道：“哪里来的山匪，胆敢在沧州境内行凶？！”
谢云澜眯了眯眼，他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了，约莫是何老汉知道自己这边打不过他，怕他不肯善了，便偷偷叫儿媳妇去报了官，来一出恶人先告状。
河口村众人被打一事是铁证如山，他们拐骗沈凡，意图谋害他性命一事反倒毫无证据，河口村人多势众，众口一词指控谢云澜是劫村的山匪的话，谢云澜还真说不清楚。
但那是建立在谢云澜只是个普通人的基础上。
谢云澜冷笑一声，心道来的正好，他原本也是打算把何老汉交给官府处理，顺便再见见沧州太守，问问他是怎么管理的属地，竟放任河口村行这等荒唐愚昧之事足有三月！
何老汉见差役们举刀将谢云澜团团围住，心下大喜，满心以为等来了救兵，当即让人搀扶他起来，想要过去再跟差役说几句谢云澜的罪状，最好就地把这恶徒法办，替他儿子报仇。
然而他还没走到差役跟前，就见差役们齐刷刷跪下，对着谢云澜恭恭敬敬的行礼。
何老汉不明所以，问道：“他是山匪，你们怎么不抓他？”
那领头的差役额头都是冷汗，他看到了谢云澜亮出的令牌，他竟是差点冒犯了这样的大人物，心里正惶恐不安时，听到何老汉的质问，当即大怒，就是河口村的这群人诓骗他来此！
他扇了何老汉一掌，喝道：“大胆刁民！竟敢污蔑天子特使，宣武侯谢大人！”
什么大人？何老汉被扇的眼冒金星，听同村的人复述一遍后，才听明白谢云澜的名号。
大夏百姓或许不知道当今皇帝的姓名，却不能不知道宣武侯谢云澜之名，这可是大破元戎，为大夏子民扬眉吐气的大英雄。
曾经有一段时间，茶楼酒馆，乃至任何热闹的地方，都能听到谈论谢云澜的声音，以及其神勇无比的事迹。
眼前这人竟然是宣武侯谢云澜？！
何老汉两眼一翻，晕倒过去。

第38章
“走快点！”领头的差役不耐的踹了何老汉一脚，“装什么装！”
何老汉“哎呦”一声，也不敢说话，连忙加快脚步往前走。
跟在他后边的还有儿子何柱，以及几个叔伯兄弟，他们各个面如土色，手上被系着绳索，由差役看管着押往沧州城。
谢云澜骑着马带着沈凡跟在后边，面前被些人都是筹划祭祀河神一事的核心人物，河口村的其余人虽然也不算无辜，但实在太多了，算少老弱妇孺，有三四百之多，就算抓到沧州城去，也没处安置，谢云澜便先抓了几个主犯，先去审问一番，然后再由交代出的细节，给其余人定罪。
为防河口村的人逃跑，谢云澜留了几个差役，命他们盯紧河口村，若少了一人，唯他们是问。
留下的差役不敢敷衍他的命令，认认真真的盯着河口村众人，半点不敢放松。
押送犯人的差役们也努力在谢云澜面前表现着，领头的差役知道这伙人惹了谢云澜，便没给他们什么好脸，一路凶神恶煞的督促何老汉等人快走。
他刚刚踹完何老汉，又见谢云澜冲自己招了招手，立刻换了副面孔，跑到谢云澜马旁，微躬着身，面带笑容道：“谢大人，有何吩咐？”
“离沧州城还有多远？”谢云澜道。
“不远了，走过这道裂谷，再有两里路，就到沧州城了。”领头的差役恭恭敬敬的答道。
谢云澜看了看天色，现在是日落时分，已经不早，但沧州城也不远了，天黑前能够进城，他便没有着急赶路，而是继续维持现在的速度，以免某人又嫌马太颠。
“看什么呢？”谢云澜回头看了一眼，就见沈凡正盯着裂谷的方向出神。
这道裂谷坐落于官道不远处，长达上百丈，裂谷边缘的痕迹平滑规整，不像是自然成形，可若说是人工开凿的，在这荒芜的郊外挖出这么一道裂谷，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用处。
“没什么。”沈凡收回了视线，似乎只是随便看看，可他搂着谢云澜腰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了一点。
谢云澜意识到了什么，他问：“你怕高？”
他们现在正走在这裂谷旁，探头一望便可以望到这三五丈深的裂谷底部，这个高度，对一般人来说是有点高的，摔下去必然筋断骨折。
“不怕。”沈凡答道，可他的手却搂得更紧了些。
“不怕你还搂得那么紧？”谢云澜挑眉。
沈凡贴着谢云澜的后背，轻声道：“因为摔下去太痛了。”
谢云澜没听清，只当是沈凡给自己怕高找的借口，他轻笑一声，像是在笑沈凡的娇气，连这点高度都怕，可牵着马缰的手却开始用力，将马儿带的离裂谷远了些，沈凡的手果然也随之放松了些许。
一行人渐渐走过了裂谷，沈凡也恢复了正常，不再那样紧紧搂着。
谢云澜开始翻不太旧的旧账：“知道错了没有？”
“什么错？”沈凡不解道。
“还能什么错？”谢云澜心道沈凡是一点反省都没有，他语气严厉起来，“你有没有想过我今日不及时赶来的后果？”
“什么后果？”沈凡还是不明白。
谢云澜：“你会被他们扔到江里去，做河神的新郎，就跟前九个溺死的人一样！成为水下的冤魂！”
“水下没有冤魂，江水很干净。”沈凡一条一条反驳，“我会水，不会溺死的。”
谢云澜的怒气本已经发泄的差不多了，此刻又被沈凡点燃了：“会水顶什么用？！江水有多急你没看见吗？！而且江面那么广，他们把你从河中心扔下去，你有力气游回岸上吗？！”
“那也不会溺死的。”沈凡说。
谢云澜捏紧了拳头，被沈凡这非但不认错还一直抬杠的态度气的不行，尤其沈凡还一脸无辜，像是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实话，不明白谢云澜为什么要为此生气。
谢云澜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勉强平复好心情后，不再跟沈凡争论他会不会溺死的问题，而是道：“如果他们不是要扔你下河，而是要把你扔下山谷，又或者直接抢了你身上的财物后找个没人的地方杀了你呢？”
“有个词叫人心险恶，许多人光看外表是看不出好坏与否的，出门在外一定要有防人之心……”谢云澜苦口婆心的说了许多，他这辈子没对人这么唠叨过，若非今日之事实在是让他后怕，他也不会费那么多功夫叮嘱沈凡，只为了沈凡下回不要被人一骗就跑。
他一路说到了沧州城外，城门近在眼前了，已经能看到在城门口迎接的仪仗，谢云澜才将将止住话头，他回头看着沈凡道：“记住了吗？”
他说了那么多，沈凡怎么也该记住了。
可直到此刻回过头才发现，沈凡一直在走神，听到他的问话后过了片刻才有反应。
“你说什么？”他道。
谢云澜额头青筋狠狠的跳动了一下，有时候，他觉得沈凡不应该叫沈凡，应该叫沈烦烦，一个烦都不够他烦的！
“不知谢大人到访沧州，下官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城门口迎出一人，是沧州太守许鑫。
有差役先行一步，将谢云澜到访沧州的事禀告给了他，许鑫不敢怠慢，连忙带人来门口迎接。
许鑫身材臃肿，比正常人足足大了一圈，跑动时身上的肉跟着一起晃动，像是水里的波浪，却不似波浪般飘逸轻盈，他笨重且丑陋，堆起笑容时，脸上的肉挤在一起，几乎看不见眼睛在哪儿。
河口村一事已经让谢云澜对沧州太守有所不满，再一看对方这满脑肥肠的模样，心里更加不喜，但到底同在官场，而且谢云澜没记错的话，许鑫应该算是二皇子一系的人。
为官者除了要求才学家世，还需要样貌端正，以许鑫这副尊容本来是做不了官的，更别说是一城太守。若非他在京中奔走钻营，谄上媚下，靠溜须拍马一术得了二皇子生母罗夫人的青眼，举荐到陛下面前，哪轮得到他这等既非世家出身，也没有才学之人来沧州这江南富庶之地为官？
想起临别前韦承之的叮嘱，谢云澜暂时按下自己的情绪。
他从马上下来，走到许鑫面前，扬起官场上惯用的微笑道：“许大人客气了，我不过正巧路过沧州，原本没想惊动许大人，这不是遇上了一点麻烦，烦请许大人为我主持公道了。”
事情经过许鑫已经听差役大致说了说，他此刻一副愠怒状：“这些刁民竟敢拐骗过往旅客，害人性命，还倒打一耙污蔑谢大人是山匪，来人，将其全部收押，明日升堂，本官要好好审一审此案！”
“河口村用活人祭祀河神一事已经三月有余，许大人竟是完全没听说吗？”谢云澜故作惊讶道。
“谢大人有所不知，汛期将至，城外堤坝需要加固，我这段时日一直忙着固堤一事，日日去堤上巡视，一时失察，竟让河口村为非作歹了那么久，实在是难辞其咎。”许鑫又痛又悔。
不得不说，他能以这副尊容赢得罗夫人的青睐，着实是有几分本事的，这演技就很不错，找的借口也很是冠冕堂皇，还上堤巡视，他那又白又胖的脸上哪里有半点风吹日晒的痕迹。
谢云澜也不拆穿他，只似笑非笑道：“许大人为了百姓，还真是操劳啊。”
“应该的应该的！”许鑫观察着谢云澜的神色，一时瞧不出对方是个什么态度。
谢云澜现在是天子特使，代天子巡视天下，有将地方情况直奏皇帝的权利，他对一个地方的观感很多程度上也会影响皇帝的观感，疏忽不得。
许鑫稍作思索，觉得先好好招待一番准没错，便道：“谢大人这一路也累了吧？我已命人备下宴席，为谢大人接风洗尘！”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谢云澜本要应邀前往，却又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着沈凡。
许鑫早已注意到了谢云澜马背上还有一人，只见其一身白衣，容貌清俊，有松月之姿，联想到从京中听来的传言，他小声朝谢云澜问道：“这位可是龙神使者？”
“正是。”谢云澜能够将对许鑫的不喜暂时按下去，对沈凡的恼火却不行，他今日实在是被气的够呛。他知道沈凡不会下马，故意没扶着对方下来，就等沈凡开口，结果沈凡压根没想起找他，此刻正让一差役微蹲下身，做他的马凳。
“大师如何称呼？”许鑫又问。
“沈烦烦。”谢云澜努力克制，还是没克制住，这个刚编的外号伴着心底的火气脱口而出。
许鑫一愣，试探道：“哪个‘fan’？”
“烦人的烦！”谢云澜咬牙切齿。
“原来是沈烦烦大师，久仰久仰！”许鑫迎上前去，对着沈凡行礼道。
沈凡凡？沈凡愣了一下，见左右无人，许鑫确实是在对自己说话，方才迟疑着应了。
“大师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我今夜在临江楼设宴，还请大师赏脸。”许鑫笑着恭请道。
沈凡答了一声“好”，他跟着许鑫往临江楼去。一路上陆陆续续有听到消息的官吏，或者本地的一些名士乡绅来朝他见礼，并且每个人都要喊一句“沈烦烦大师”。
喊得沈凡十分迷惑，他想问谢云澜，可谢云澜也被人群簇拥着，他没机会问。
一直到临江楼，在二楼的雅间坐下后，沈凡才有机会悄悄问谢云澜：“为什么他们都叫我沈凡凡？”
谢云澜同样听到了这一路众人对沈凡的称呼，他此刻心情非但不恼火了，反倒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他面不改色道：“各地有各地的风俗，叠字在沧州可能是一种敬称。”
沈凡“哦”了一声，信了。

第39章
沧州城临近沧江，除了城外那条宽阔浩大的沧江干流，沧江还有无数细小的支流，便像是大树主干上旁生的枝叶般繁茂。而这些细小的枝叶有相当一部分流经了沧州城，若是从高处俯瞰沧州城，就会发现这座城市纵横交错的道路中，有一多半都是水道。
沧江水穿城而过，其中一条最大的支流被称之为烟水河，江南多细雨，细雨绵绵，落在这澄净的水面上，便像是烟雾般缥缈，恍如仙境一般。
这是沧州城有名的盛景，烟水河两岸也最是繁荣，楼台亭阁绵延数十里，临江楼便在其中。哪怕现在是夜晚，烟水河两岸也是灯红酒绿，热闹无比，更有挂着彩灯的花船在河中停泊，坐在临江楼上，隐隐还能听到花船中女子的欢声笑语。
“谢大人，这烟水河景如何？”许鑫笑道。
“不错。”谢云澜真心实意道，这江南虽不及塞外苍茫广阔，也不及京城繁华壮丽，却也自成一幅婉约柔美之景。
“河口村的事只管交给下官，谢大人既到沧州来，便好好游玩一番，领略一下这烟水河岸的十里楼台。”许鑫笑着敬酒。
“我第一次到沧州来，不熟悉此地风情，还请许大人多多招待了。”谢云澜同样带笑，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好说好说！”许鑫跟着将酒饮尽。
其余人也纷纷来敬，谢云澜来者不拒，无论敬酒的官吏品级大小，他都是一副和善笑容，似是很好相处。
众人见状心放下来不少，这位天子特使突然到访，弄得不少人心里打鼓，疑心对方来此的目的，此刻见谢云澜态度随和，不是那种耿直不通人情世故之人，众人便也随意了些。
宴席上气氛融洽，对谢云澜敬完一轮后，许鑫又转头向沈凡敬酒：“沈烦烦大师，久闻龙神使者大名，我敬大师一杯！”
沈凡不懂酒桌上的礼数，也不懂敬酒该怎么回应，但他端起酒杯，觉得这气味跟酒酿十分相似，大概也是甜甜的，便想学着旁人一饮而尽。
然而酒还没到嘴边，便被谢云澜半途夺去。
“他不会喝酒。”谢云澜一边没收沈凡的酒杯，一边将刚上的松鼠鳜鱼推到沈凡面前。
沈凡被松鼠鳜鱼的气味吸引，立刻忘了被夺去的酒杯，拿起筷子开始吃鱼。
许鑫见状，那藏在肉里的小眼睛滴溜溜一转，他能混到今日，察言观色的本事是一绝，他不去做那强行劝酒的讨嫌之人，只投其所好的招呼道：“这碧螺虾仁也是沧州名菜之一，大师一定要尝尝。”
沈凡听谢云澜叮嘱时不专心，听到吃的倒是立刻抬起头，他夹了一块虾仁品尝，新嫩的虾仁夹杂着茶叶的清香，清淡爽口。
这南下的一路，沈凡已经许久没有吃到这么精致好吃的菜了，而且江南菜系偏甜，比京城的菜系更合沈凡的口味，无论是松鼠鳜鱼还是碧螺虾仁他都很喜欢。
想到许鑫方才说这只是沧州名菜之一，便问：“还有哪些名菜？”
许鑫哈哈大笑：“那可就多了，大师既然想吃，那就叫他们都上一遍！”
他拍一拍肥厚的手掌，招呼小二上来点菜。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上来的除了临江楼的伙计，却还有一人，是一身着华贵，穿金戴玉的男人。
男人摇着折扇，吊儿郎当的倚着楼梯围栏，说：“我说临江楼今晚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各位大人在这儿喝酒，怎么也不叫上我？”
宴上众人，包括太守许鑫，一见到他，纷纷起身相迎：“罗公子！”
罗公子？谢云澜心思一转，此人明显不是官场中人，一介平民却又能让许鑫这样看重，再结合罗这个姓，谢云澜想到了什么。
二皇子的生母罗夫人便是沧州人士，罗家本就是江南四大世家之一，在罗夫人得宠后地位更是水涨船高，江南的盐运生意一多半都由罗家包揽。而罗家当今的掌门人是罗夫人同父同母的弟弟罗展图，看这男人的年龄，应该是罗展图的子侄。
“罗公子有所不知，今日是谢大人突然到访，我等才在此设宴。”许鑫笑着为双方介绍，如谢云澜所料，此人是罗家大公子，罗鸿远。
“原来是谢大人，失敬失敬！”罗鸿远拱手行了一礼，他嘴上说着失敬，动作却透着股轻浮随意，一身纨绔做派。
纨绔谢云澜见的多了，并不至于为此生气，他对罗鸿远笑了笑，便算是打过招呼。
“罗公子既然来了，不如一起喝一杯？正好谢大人想在沧州游玩一番，这沧州城有什么好吃好玩的，罗公子是再清楚不过了，烦请罗公子为我们介绍一二！”许鑫招呼着伙计加了个座位。
“许大人算是找对人了，这沧州城最好玩的莫过于……”罗鸿远边说边落座，他的视线不经意往谢云澜那边一瞥，话音突兀的顿住。
罗鸿远上楼时众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唯有沈凡在认认真真的吃饭，看了一眼后便没再抬过头，直到此刻，他把碗里的虾仁吃完了，正要去夹别的菜，他的正脸完全暴露于罗鸿远的视线中。
罗鸿远将手中折扇一合，身体前倾，眼睛直直的望着沈凡：“这位是？”
“这位是沈烦烦大师，就是京城那位鼎鼎大名的龙神使者。”许鑫笑着介绍道。
“沈烦烦？龙神使者？”罗鸿远脸上现出一抹惊讶，一是因为对方这奇怪的名字，二是因为这样的美人竟然是一个方士，还来头这样大。
但他在沧州霸道惯了，这身份不足以打消他的念头，他的视线一瞬都没有从沈凡脸上移开过。
谢云澜眯了眯眼，他端起酒喝了口，遮掩自己不慎露出的怒意。
同是男人，罗鸿远那毫不遮掩，堪称露骨的视线代表什么再明显不过了。在场的大抵只有沈凡不明白罗鸿远想做什么，他见罗鸿远盯着自己望，还冲对方眨了眨眼。
罗鸿远呼吸一滞，他荤素不忌，只要是漂亮的，是男是女都无所谓，但他这些年玩过的所有男女加起来，竟是都不足沈凡的万一，光是这么一个眨眼的动作，便勾的他浑身燥热。
他展开折扇轻摇：“大师既是龙神使者，想必一定会很多法术，我自小便对这些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法术十分好奇，大师可否为我讲讲？”
“不可。”谢云澜抢在沈凡开口前答道，他面带微笑，“他不会法术，也不懂什么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可我听说京中那只妖蛟能够被降服，大师是出了不少力的，大师怎么会不会法术？”罗鸿远并不罢休。
“我确实不会。”这回沈凡自己答了。
“那大师会什么？”罗鸿远奇道。
其余人也觉得奇怪，一个方士竟然不会法术？见沈凡不似谦虚，便有人道：“那大师想必是精通占卜问卦之术了，这确实不算法术。”
众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许鑫玩笑着问了一句：“那大师可否帮我算算姻缘？”
沈凡不说话，甚至连菜也不吃了，他面无表情。
瞧着像是生气了。
众人不明所以，不知怎么就惹到了对方。
谢云澜倒是知道，他轻轻扬了扬唇，凑到沈凡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沈凡看他一眼，在继续生气和荷花酥之间权衡了一瞬，然后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我不会算姻缘。”他终于开口，比第不知道多少次还多三次的回答这个问题。
那他到底会什么？众人心里都很好奇，但未免再不经意惹到对方，许鑫带过话题道：“来来来，我敬罗公子一杯！”
罗鸿远端起酒回敬，虽看着许鑫，眼角余光却仍然落在沈凡身上，以及有意无意往沈凡旁边坐了一点的谢云澜。
方才谢云澜贴着沈凡的耳朵说话时凑的极尽，近到从罗鸿远这个角度看，简直像是情人间的耳鬓厮磨。
宴席上众人坐的那么远，便是说悄悄话也不需要离的那么近，男人最是了解男人，这举动只透漏出了一个信息，这位宣武侯大概跟自己存的一个心思。
罗鸿远用折扇轻敲掌心，在心下不屑的“哼”了一声，许鑫他们敬畏谢云澜，他可不怕，他姑母是正当宠的罗夫人，表哥袁奕则很有可能取代太子，登顶大位，家里又富可敌国，这二十多年来，他看中的人，还没有弄不到手的。
但沈凡身份特殊，不可硬来，得想些手段。
罗鸿远心思几转，面上不露分毫，一杯一杯的跟着许鑫他们喝酒。
今夜虽有些小插曲，但宴席气氛整体还算融洽，酒过三巡后，众人都喝得醉醺醺，有个别酒量小的，已经趴在案上昏睡过去。
宴席将散，醉倒的人由各自的下人接回家去，许鑫也喝得迷迷糊糊，臃肿的身体要靠两个下人一起搀扶着才能坐起，他在彻底醉倒前勉强还记得一事：“谢大人和大师还没有住处，我在太守府备了房间……”
“这等小事何必劳烦许大人。”罗鸿远笑着打断，他喝了不少，却非但没醉，反倒越来越精神，望着沈凡的视线也愈加露骨。
他走到沈凡面前邀请道：“沧州城夜里最好的去处当属彩云舫，大师不若跟我去玩玩？”
他对着沈凡说完后，才捎带脚的转头对谢云澜说了一句：“谢大人一起？”
“不了，我们有点乏了。”谢云澜微笑着代沈凡一起拒绝，同时微不可察的往前站了一步，挡住罗鸿远的视线。
“大师也乏了吗？”罗鸿远并不死心。
沈凡倒是不怎么乏，毕竟这一天他不是坐在马背上就是坐在轿子上，自己总共没走几步。而且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听到“彩云舫”这个名字，他好奇道：“彩云舫是什么地方？”
罗鸿远笑了一声：“这是让男人最快活的地方！”
“那我去……”沈凡眼看着要答应了。
“他不去！”谢云澜冷声打断，他脸上彻底没了笑容，骤然爆发的气势压的罗鸿远退后两步，等缓过神来，就见谢云澜已经拽着沈凡的手，气冲冲的走了。
谢云澜要被沈凡气死了，白天刚被拐骗过一回，他苦口婆心说了那么多，沈凡是一点没听进去，罗鸿远随便一说，又要跟着人跑了。
就沈凡这酒量，罗鸿远都不用下药，灌两杯酒就可以让沈凡不省人事，任由他施为。
他已经如此恼火，偏偏沈凡还在后面火上浇油的问了一句：“为什么不去？”
“那你去吧！”谢云澜甩开沈凡的手，他怒道，“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我不管你了！”
沈凡莫名的看着他，不明白谢云澜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他在听话的离开还是不听话的留下中思索片刻，难得的选到了正确答案。
“我不去了。”沈凡说。
谢云澜沉着脸色，不说话。
沈凡想了想，又去拽住了谢云澜的手，以表他不去的决心。
谢云澜看着那只轻轻拉住他的手，像是犯错的小猫讨好的向人伸出爪子。沈凡气人的时候是真气人，气到他毫无理智，但是乖巧的时候又显得很乖巧，让人不自觉的心软。
二人在夜风中站了片刻，谢云澜终究是软化了态度。
“以后不许跟人瞎跑，”他强调道，“尤其是罗鸿远，不许跟他独处！”
沈凡其实连罗鸿远的名字都没记住，不知道谢云澜在说谁，但他还是听话的点头。
谢云澜这才算是气消，他转头观察了一下四周，刚才一时生气拉着沈凡就离开了临江楼，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更不知道太守府在哪。
不过倒也不是一定要住在太守府，谢云澜在街边找了家客栈，敲开门，多加了点钱，让伙计为他们开了间房。
只开了一间，谢云澜看似没醉，但其实也喝了不少，虽然大体还算清醒，但在处理一些问题时，却跟平常不太一样。
比如罗鸿远一事，罗鸿远没追上来，沈凡也说了不去，但他意识里总有种稍不注意沈凡就会被拐跑的担忧，便干脆把人放到身边看着。
两人同榻而眠，谢云澜是真的乏了，这一天他来回奔波，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所以沾上枕头便着，也没想到给沈凡找个枕头抱着。
沈凡没去吵他，克制了一下本能，尝试着在什么都不抱的情况下入睡。
理所当然的失败了。
所以第二天一早，谢云澜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跟沈凡抱在一起，衣衫不整。
谢云澜一动不敢动。
他飞快回忆了一下昨夜，确认自己酒后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沈凡为什么在他怀里也很好理解，无非是又把他当成抱枕了。
唯一不能理解的地方是为什么他也抱住了沈凡，他半夜里好像迷迷糊糊的醒过一次，见到沈凡抱着自己，便自然而然的回抱了对方。
自然到让他清醒后觉得诡异，人在半梦半醒时的举动往往是最真实的，而他最真实的举动不是像平常那样避之不及的让沈凡挪开，而是回抱对方。
也不知道是因为宿醉，还是因为这个难解的问题，谢云澜感觉有些头疼，但在弄明白原因前，当务之急是，不要让沈凡发现。
他做贼一般小心翼翼的收回自己的手，刚刚收回一只，正要去收那被沈凡压在下面的另一只时，突然听到有人拍了拍门，“砰砰”的，边拍边喊：“谢大人在吗？”
这么大的动静，沈凡被惊醒了，他迷迷糊糊的，眼睛还没睁开，就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飞快的从自己身下抽开。
“我去开门。”谢云澜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心虚的不敢去看沈凡。
其实他完全不必如此，沈凡压根没注意那到底是什么，他听到谢云澜要去开门，便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谢云澜随便披了件衣服，他面色不善，大早上的敲什么敲，他打开门，见来的是一名太守府的差役，正准备呵斥，就听这差役急道：“谢大人，不好了，死人了！”
谢云澜皱了皱眉，示意这差役说清楚：“什么人死了？”
“就是您昨天抓的犯人，那个叫何柱的！”差役道。
何柱？难道是自己昨天下手太重了？谢云澜觉得有点不对，他下手是有分寸的，何柱看起来是被揍得很惨，但不该危及到性命。
“我知道了，稍后我去监牢看看。”谢云澜准备先把这差役打发走，他要洗漱一下。
差役却道：“不是死在监牢，是死在河神庙旁的码头，沧江水里！”

第40章
一个时辰后，谢云澜又一次来到了河神庙旁的码头，沈凡坐在他马后，打了个哈欠，他还没睡够，便被谢云澜强拽了起来。
这若是一般的人命案，谢云澜便由着沈凡睡了，他自己去处理便可，但这件事从里到外都透着股古怪。
何柱昨夜分明被关在监牢里，而沧州城离河神庙足有十几里，夜间城门更是紧闭，禁止出入，何柱是怎么离开重重看守的监牢？又怎么离开的沧州城？并且最后死在这用来祭祀河神的沧江水中？
“许大人，可查出什么了？”谢云澜一下马便找上正站在码头边的许鑫。
许鑫擦擦额头上的汗，干笑一声：“还、还没有……”
河口村的案子他昨夜才拍胸脯说要好好审，哪想到一夜过去人就死了一个，死法还这样离奇，惊的他立刻从宿醉中清醒过来，想要赶紧查出凶手，却一点线索都没有。
谢云澜没说什么，只问：“尸体在哪儿？”
“在码头边，刚捞上来！”许鑫连忙在前领路。
谢云澜带着沈凡上前，尸体在水里泡了一夜已经有些浮肿，但种种特征却也证明，这就是何柱。
“尸体是谁发现的？昨夜何柱关在哪里？”谢云澜问着周围的差役。
“是一打渔的渔夫，何柱昨夜关在太守府的监牢内！”许鑫想在谢云澜面前表现一番，挽回一点形象，忙不迭的出来答道。
“监牢里有几个人？都是谁？何柱什么时候不见的？有人看到没有？”可谢云澜稍微问得详细些，许鑫便支支吾吾，一个都答不上来。
真是个酒囊饭袋！谢云澜心里嫌恶，这沧州太守溜须拍马行，吃喝玩乐也不差，但指望他办什么正事，不如指望猪会上树。
好在许鑫对这些事不了解，底下的差役却是知道的，一名差役站出来答道：“七个，都是昨天跟何柱一起关进来的河口村的人，什么时候不见的不知道，也没人看到，跟何柱一起的犯人睡醒后才发现少了个人，还以为被我们提去审了。”
“那昨夜值守的人呢？监牢或者城门处的看守，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监牢里有没有外人来过的痕迹？”谢云澜又问。
差役摇摇头。
昨夜一切如常，牢门根本没有被撬开的痕迹，守城的士兵也一夜在岗，城中更时不时有士卒夜巡，几乎不可能有人能够在不惊动任何人，不留下任何痕迹的情况下将何柱从牢里劫走，再离开沧州城，将其扔进沧江水中溺死。
但这偏偏发生了，此事之离奇，不似人为。
“谢大人，会不会是……”说话的差役看了眼一旁的河神庙。
其余人也跟着看过去，这不光是他一人的想法，是在场所有人的想法，这事实在是不像人能做到的，而且沧江那样大，何柱却死的不偏不倚，就在河神庙旁的码头，这个河口村用来祭祀河神之地。
河神说过何老汉若不按时给她献上新郎，便会要何老汉家破人亡，如今何柱的离奇身死，不正是河神的话应验了吗？
谢云澜眉头紧锁着，他转头问沈凡：“能看得出什么吗？”
沈凡看着何柱尸体上滴落的水珠，还是如昨天一样的说辞：“水很干净。”
“就是说有人故意装神弄鬼？”谢云澜道。
“不。”沈凡却否定了，他走到江水边，眺望着不断流动的江水，喃喃道，“太干净了……”
“什么意思？”谢云澜追问。
“溺水者都是枉死，枉死之人多少会有怨气残留，但江水同时也是不断流动的，怨气会随着水流稀释消散。”沈凡解释说。
这片江水之前溺死过九人，水中却没有任何怨气残留，这并不算是异常，因为哪怕是最近一个溺死者都在十天前，沧江这样宽阔浩大的河流，十天足够让溺死者的怨气稀释到无法察觉。
“可何柱死在昨夜，一夜的时间水中的怨气不可能完全消失。”沈凡判断道，“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吸收怨气。”
“是妖？还是……魔？”谢云澜的神情凝重起来。
他们南下一开始的目的，便是为了心魔，但沈凡选择方向的方式实在是太不靠谱，谢云澜其实一直在怀疑他们南下这一行是否真的能找到什么东西，眼下事实证明，他们可能真的找到了。
“不知道。”沈凡没法确定，“要见到它的真身才行。”
谢云澜皱起眉头，这假冒河神的东西藏在沧江水底，想找到它就得下水，然而沧江水势本就复杂多变，便是深谙水性之人下潜都会有危险，更何况现在水底很可能藏着一只妖物，贸然下水寻找，只怕妖物没找到，反倒会白送一条性命。
谢云澜正思索着对策，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吵闹声，他抬头看过去，是河口村的人。
河口村的村人们昨日被谢云澜教训过一顿后便老实了许多，后来又见谢云澜来头这样大，愈加不敢放肆，然而这份老实只持续到今日，何柱溺死在沧江里的消息传回河口村后，整个村子便炸了锅。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挤到码头边来，要讨个说法。
“你们把何柱害死了！我们要见太守大人！”
人群推挤叫嚷着。
差役们自然不肯放他们过去，然而河口村的人太多了，全村一起过来，足有三四百，他们在码头边的同僚只有三十来个，差了十倍多。
眼看着人群要冲过封锁，领头的差役“唰”一声抽出佩刀：“谁敢放肆！”
民都怕官，一般人见到差役那身官服便会有几分畏惧，脾气横一些的，见到差役拔刀，也不敢再放肆。然而河口村这群人反常的很，见到这雪亮刀锋，竟然不惊惧着退下，反倒群情激奋，推挤起来越加激烈，好似不要命一般。
刀兵无眼，便是差役们不想伤人，再这样混乱下去也难免有误伤，尤其人群中还有孩子，稚子何辜。谢云澜大喝一声：“住手！”
他多年统兵，本就自带一股威严气势，喊话时又用上了内力，这一声宛如重鼓一般，砸在众人耳畔，人群下意识的停下动作。
谢云澜走上前去，喝止道：“何柱溺死一案朝廷自然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们交代，来这里闹什么闹？！”
“你们怎么查？何柱就是被你们害死的！”人群中有人叫道。
“荒谬！”谢云澜神色一冷，那人立刻不敢再出声。
可又有一老者叫道：“若不是你们阻拦我们祭祀河神，何柱怎么会死？现在好了，河神发怒了，何柱一家家破人亡，我们也逃不了！”
他指着河口村的众人，以及在场的差役，乃至谢云澜：“河神要掀起大水，冲垮沧江堤坝，这沧州城里，没有人逃得掉！”
河口村的人刚刚才被吓住，此刻想到即将到来的水灾，又纷纷叫喊应和起来，大水一发谁都活不了，还怕这些官兵做什么？
“胡言乱语！”谢云澜又斥一声，“哪里有什么河神？不过是害人性命的妖邪！”
“管她是河神还是妖邪，她有法力，我们不听她的就得死！”有人叫嚷道。
“那你们就为她送上新郎，拐骗无辜的旅人，用旁人的性命换自己的平安？！”谢云澜如鹰隼般锐利的视线一瞬间锁定了说话之人。
说话的人只觉浑身一颤，不敢再吭声，但旁边又有人叫道：“那怎么办？！谁不想活？！”
“对啊，谁不想活！而且我们只要为河神献上七十二位新郎，就可以救下全沧州百姓！七十二换十万，算起来我们还是在救人！凭什么治我们的罪！”
河口村的人纷纷应是，愈发理直气壮起来。
甚至一旁的差役们听了，也暗自点头，给河神献上七十二位新郎，就可保沧州平安，这买卖怎么算怎么划算。
当然，前提是做新郎的不是他们。
许鑫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他说道：“谢大人，我觉得他们说的有几分道理……”
“有什么道理？！”谢云澜是彻底忍不住对许鑫的不满了，这许鑫跟河口村的人是一路货色，目光狭隘且短视，只顾自己利益，只要沧州不出事，他的官位就不会丢，献上七十二条人命算什么，再翻十倍，他也会照做不误。
“那妖邪现在开口要七十二人，你们就知道它之后不会再要一百，一千，一万？！”谢云澜怒道，“它到时候要全天下人，你们也给它？！”
许鑫不敢吭声，可人群里却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河神现在只要七十二个新郎，我们照着献上，也许就没事了……”
谢云澜抬眼去找，却没找到说话的人是谁，因为面前这群人，几乎都是这个想法，一种近乎愚蠢的侥幸。
“不可能没事。”沈凡站到谢云澜旁边，朝众人说，“这妖物在吸收溺死之人的怨气壮大自己，它如果真的有掀起大水的能力，就不会找上你们，直接水淹沧州城便可，十万沧州百姓的怨气，足够它成为令天地色变的魔物。它没有这么做，恰恰就说明它本身实力不足，只能靠装神弄鬼来恐吓你们为它献出祭品，七十二人只是开始，妖邪的贪婪永无止境，你们献给它的人越多，它就越强大，等它强大到可以呼风唤雨时，它便不会再等你们献祭，它会直接动手。”
“你是谁？”河口村众人怀疑的看着沈凡，这傻小子昨天刚被他们骗过，他说的话实在没什么可信度。
“不可放肆！”许鑫终于想起了他们这边还有这样一位神通广大的大师，连忙又站回了谢云澜的阵营，“这位是从京中来的龙神使者沈烦烦大师，京城妖蛟作乱一案，便是大师出手解决的！”
众人一时讶然，也不知道在惊讶这个傻小子竟然是龙神使者，还是惊讶沈烦烦大师这个怪名字。
但即便真是京城来的龙神使者又如何，徒有虚名的神棍还少吗？昨天沈凡就说这水没问题，河神也不存在，实际上怎么着？
人群并没有因为这个名号改变态度，反而再次叫嚷起来：“你若真那么厉害，不如自己去当河神的祭品！把河里的妖魔降服了，我们就信你，降不服，就用你来平息河神的怒火！”
岂有此理！谢云澜怒到恨不得直接拔剑砍了这帮刁民，只是他的佩剑不在身边，而且在他有所行动前，沈凡已经先有了答话。
“可以是可以，但是……”沈凡似有犹豫。
众人只当他是心虚，哄闹道：“不是说龙神使者吗？怎么不敢了！”
“果然是个骗子！”
“既然是骗子，不若把他直接扔下去，反正本该他来做河神的新郎！”
人群越说越激动，又一次与差役推挤起来，想要把沈凡扔到河里去。
“我看谁敢！”谢云澜夺了一把差役的官刀，刀锋一闪，已然架上那喊的最为响亮之人的脖颈。
这一手震住了众人，谢云澜出刀之快，犹如疾电迅雷一般，若非他留了手，只怕那人的头颅已经跟身体分离了，但即便如此，那人颈边却也出现了一道血痕，谢云澜的刀锋甚至没有直接接触对方，而仅仅是那凌厉的刀气所致。
热血上头的人群终于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他们面前的是谁，这位可不是沧州太守许鑫那个草包，是货真价实，杀过千万元戎人的大将军。
人群一时噤如寒蝉，不敢再提要让沈凡当祭品的事。
沈凡却主动出来说：“我去试一试罢。”
众人都愣了一瞬，显是没想到这个骗子会主动做祭品。
谢云澜则蹙着眉头，他把沈凡单独拉到一边，在众人听不到的地方问：“你有把握吗？”
“没有。”沈凡老实道。
“没有你去什么去？！”谢云澜又被沈凡气到了，“你生怕那妖物吸收的怨气不够多，要再去水里给它多送一条命吗！”
沈凡眨眨眼，意识到他跟谢云澜说的并不是同一个问题。
他解释说：“不会送命的，我会水。”
能有多会？谢云澜根本不信，人类水性再好，还能比得过这些天生在水底的妖物吗？
再者说，沈凡要真这么自信，先前犹豫什么？
沈凡先前的犹豫，以及刚刚说的没把握，并不是指在对上这妖物时没把握，而是没把握自己能够把对方引出来。
毕竟这妖物的要求是年轻英俊的男子，而他……
“我不好看。”沈凡自卑道。
谢云澜：“……”
原来你犹豫的是这个吗？！
而且你哪里不好看了？！

第41章
河口村的人在码头边准备昨日没来得及办成的河神祭祀事宜，谢云澜最终还是同意了让沈凡去做河神的祭品。
他们眼下不知这河神的真身，也不知道对方藏在哪儿，在这浩大沧江里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唯一的办法便是诱着对方主动现身。
普通人去做这个祭品就是送死，沈凡有魂火护持，妖邪不能近身，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妖邪不能直接伤他，却可以把竹筏弄沉了，将他沉到水里溺死。
沈凡似乎对自己的水性有种莫名的自信，哪怕他连船都没坐过，却三番两次的跟谢云澜说他不会溺死。
细想起来，沈凡好像也从没说过什么大话，就连他那极不靠谱的选择路线的方法，都接连应验了。
理智上，谢云澜决定试着相信一下他。情感上，他不可避免的有些焦躁。
他在岸边看着河口村的人忙碌，几名青壮年正在做竹筏，像之前的每一任新郎一样，沈凡到时候会坐上这竹筏顺水飘入江中。
他们将砍好的竹子整理好，再用藤条捆系上，手法很熟练，谢云澜却突然叫了停，他查看着那只系了一圈藤条而显得有些松垮的筏子，质问道：“这就是你们扎的筏子？！”
那扎筏子的几人却道：“谢大人，竹筏就是要扎松一点的，不然到时候怎么在江心沉下去……”
“唰”一声，说话的人没了声音，谢云澜正将刀架在他脖子上，语气森寒：“这筏子要是沉了，你们就跟着一起下去吧。”
扎筏子的人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来，谢云澜将刀移开后，他们连忙又找来几根藤条，将竹筏捆了一圈又一圈，若不是手头没有材料，简直恨不得将其打造成一艘坚不可摧的战船。
忙碌了一个上午后，未时一刻，祭祀一事差不多准备就绪了。
沈凡从河神庙里走出来，正午的日头太晒了，谢云澜站在太阳下监工时，他在河神庙里坐着椅子休息。
他完全没有自己即将成为河神新郎的自觉，神情慵懒且随意，临上筏子前也没有任何紧张的情绪，还有心情过来问谢云澜一个问题。
“你觉得我好看吗？”
短短半天，沈凡已经是第三次问这句话了。
之前沈凡说明他犹豫的原因时，谢云澜不光是在心里惊愕，还一时嘴快的把那句“你哪里不好看了”直接问了出来。
毕竟沈凡要是算不好看，那其他人大概只能算这奇形怪状的东西长得依稀有点像个人。
“啊？”沈凡当时的神色很迷茫，“难道我好看吗？”
“当……”谢云澜发觉不对，及时住嘴。
说一个男人好看，好怪。
偏偏沈凡还在刨根问底：“你觉得我好看吗？”
“不觉得。”谢云澜嘴硬道。
沈凡低下头，自卑，还有点可怜：“我果然不好看。”
谢云澜：“……”
“……也、也不是不好看。”他补救道。
沈凡抬头看他，神情迷惑：“那你到底觉得我好看还是不好看？”
谢云澜不想回答，他岔开话题，谈论起先前那个要不要让沈凡下水诱出河神的问题。
两人谈完并且谢云澜被说服同意了这个方案后，沈凡冷不丁的又问了一遍：“你觉得我好看吗？”
谢云澜依然没有回答，找了个要去准备祭祀事宜的借口转身走人。
前两次都没答，第三次依然不想，但……谢云澜看向沈凡，沈凡正专注的看着他，他很少从沈凡身上看到这种神情，好像这个问题对他很重要。
“……好、好看。”谢云澜眼神游移着不敢正对沈凡，耳朵也有些微不可察的泛红。
终于得到了回答，沈凡像是被夸开心了，嘴角噙上了笑，他礼尚往来的回夸道：“你也好看。”
谢云澜的脸也开始泛红。
一直到沈凡坐上了竹筏，慢慢飘离码头后，谢云澜脸上都还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红色。
好在天这样热，不少人被晒的面颊发红，他脸上的异样并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竹筏顺着水流飘往江心，沈凡离岸边越来越远，谢云澜脸上的红晕退去，变成了蹙着眉头的担忧。
虽然沈凡很自信的觉得自己不会被淹死，但谢云澜并没有他那样的自信。
他的目光一刻不从沈凡身上移开，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巡视着竹筏周围的水面，查寻是否有什么妖物的身影。
其余人也都围在码头边，聚精会神的盯着沈凡，想看看这位所谓的龙神使者到底有什么神通。
然而众人等了一炷香，两炷香，半个时辰过去，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
沧江水清澈且平缓，偶尔有鱼从江中跃起，掀起一圈波浪后再度潜入水底，至于那位所谓的河神？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其实前面九次祭祀里，河口村的人也从未看见过什么河神，新郎会沉入水中是因为河口村的人将竹筏绑的很松，到大概江心的位置时便会自然解体，跟河神并没有什么关系。
而这回的筏子捆的特别牢，沈凡飘了那么久也没有沉下去。而且到达江心的位置后，竹筏便不再继续往前，谢云澜到底还是不太放心，专门找了根麻绳系在筏子上，以防万一。
如今绳子已经放到了最大长度，竹筏飘着不动，沈凡也不动。在众人都因为等待而或多或少有些焦躁的时候，沈凡仍安安静静的盘膝坐在竹筏上，并没有半点不耐。
谢云澜在岸边远远的看着他，跟沈凡近距离相处时，总是会被对方的娇气和傻气气到，但是离的这样远了，就莫名的有种距离感。
沈凡一袭白衣铺在身侧，眉眼轻阖，神情淡漠且肃穆，便像是庙堂里端坐的神佛，透着股遥远的不可亵渎之感。
谢云澜忍不住又去想沈凡的来历，正走神时，许鑫带着一脸谄媚的笑容凑了过来：“谢大人，站那么久也渴了吧？来喝点茶！”
他递上一只装着温热茶水的青瓷茶盏，码头边本不该有茶具，这是许鑫令人专门去附近的村庄拿的。
在奢侈享受方面，许鑫倒是跟沈凡分外相像，但是谢云澜对这两人的感受却完全不同，他压抑着心里对许鑫的厌烦，接下茶盏，笑着道了一句：“多谢许大人。”
许鑫见状松了口气，他同时露出了一副懊恼神情：“谢大人，我方才一不小心说错了话，您可千万别见怪，我是被那帮刁民绕进去了，什么河神，这河里的就是害人性命的邪魔！我等绝不能向这种邪魔妥协！”
谢云澜神色如常的看着许鑫在自己面前义愤填膺的表演，心下则在不屑的嗤笑，什么绕进去了，是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怕把自己得罪了写折子告状给皇帝，所以现在开始找补。
谢云澜是十分想写一封奏折表明许鑫此人酒囊饭袋昏庸无能的本质的，但是这同时意味着得罪二皇子，许鑫目前做的很多事都惹他厌烦，但还没触及谢云澜的底线，并不至于为此惹上二皇子。
所以他道了一句：“我知道的，许大人也是为百姓着想，担心那邪魔会水淹沧州城，只是一时想错了方法。”
“还是谢大人懂我！”许鑫笑的整张胖脸都绽开了。
谢云澜敷衍的笑了笑，又跟许鑫客套几句，随即把视线转回河中心的沈凡身上，说话时他也没有忘记观察水面，然而水面平静依旧。
又半个时辰过去，众人已经没了一开始那种紧张的心情，视线也不再紧紧跟随那在江水中飘荡的竹筏，他们或坐或靠的待在岸边的柳树底下，想着河神为什么还不出现。
谢云澜也在想这个问题，河神要年轻英俊的男子，虽然不知道沈凡的审美为何如此奇特，竟然觉得自己不好看，但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他那张脸绝对是远远超过英俊这个词的，河神为什么不上钩？
是察觉到了沈凡的能力，心生忌惮？还是……眼下水底压根没有什么河神？
有东西在吸收水里的怨气，可这东西未必就一直藏在水里。
谢云澜叫了几个河口村的人过来问话，前几次祭祀中河口村的人都没有直接见过河神这点他已经知道，但他还是想再问一点细节。
“这河神庙是什么时候建的？”
众人摇摇头：“具体的年份不知道，但有年头了，起码上百年了。”
谢云澜又问：“河神的来历知道吗？”
众人又摇摇头，唯有一人摇了一会儿，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河神应该是一位天上下来的龙君。”
其余人被这么一说也想起来了，纷纷议论起来。
“那条龙是十年前出现的，河神庙都存在多久了，时间对不上吧。”
“哪里对不上了？咱们沧州太守还几年一换呢，河神不也得换班吗？”
“对啊，那位龙君肯定就是因为什么事被贬下来，才来做的沧江河神，那件事不就是龙君来了以后才发生……”说话的人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小心的瞥了谢云澜一眼，将话咽了回去。
谢云澜眼下的注意力在“龙”身上，众人议论声又杂，他一时没注意此人的停顿，只问：“什么龙？说清楚！”
一名年纪较大的老者出来解释道：“就是十年前，有一夜沧州突然下了很大的雷雨，雷云中出现了一条龙。”
“对，我活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雷！”有人附和道，“那晚整片天都被雷光照亮了，雷声大的跟山崩一样，轰隆隆的！”
说话的人边说边抱起了胳膊，那夜雷霆的威势恐怖到他至今想起都觉得有几分心悸。
众人也是同样的感受，提起此事时神色间多有惴惴。
“这雷雨是那条龙招来的？”谢云澜皱着眉，能招来这样恐怖的雷暴，那条龙是什么来头？
可河口村的人却道：“不是，哪有招雷自己劈自己的！”
“那夜所有的雷霆，全都劈在那条龙身上！雷声响了一夜，起码有数千道，上万道也说不准！那条龙被劈的鳞片都掉了不少！”
“何止啊，连龙角都被劈断了一根！那条龙最后从天上摔下来，几百丈的龙身砸在地面上，动静大的跟地震一样！”
他们说的绘声绘色，然而谢云澜问了一句“你们亲眼看见了？”，却都道：“没看见，我们是听人说的。”
谢云澜神色变得狐疑起来，虽然京城一事后他便相信了世上确实有龙的存在，但是龙是真的，传说故事却未必，那么多人，竟然一个都没看见，实在是很像一个以讹传讹虚构出来的故事。
众人见他神情，连忙解释道：“雷太大了，我们哪里敢出去，都躲在屋子里呢，连望都没敢望。”
江南夏季多雷雨，可过往的雷雨，都没有那一夜那样叫人震撼，本该为紫色的雷光炙烈到极致时是一片纯白，煌煌天威之下，众人的心里也是一片纯白，恐惧到了极点时，便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更遑论出去查看。
“但是沧州城里有胆大的人看见了，看到那条龙龙角被劈断，从天上摔下来，我听说第二天还有猎户在山里捡到了那条龙断掉的龙角呢！”
“谢大人，我也听说过此事！”许鑫听到他们的谈话，赶紧凑过来表现，“雷雨夜过后，第二天沧州城外便多了一道裂谷，据说就是那条龙摔下来时砸出来的！”
“谢大人，那裂谷就是咱们昨天进城时路过的那条，在十年前是没有那条裂谷的，是雷雨过后，一夜间突然出现的，人力根本不可能一夜间挖出那么一条那么长的裂谷，只能龙身砸出来的！”一名昨天带着谢云澜进城的差役也出来佐证道。
裂谷？谢云澜心里有一道模糊的念头闪过，他追问：“那龙角在哪儿？”
“好像献给了太守大人？”众人不太确定，“太守大人赏了几百两银子，然后那猎户便举家搬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谢云澜看向许鑫，许鑫连忙道：“我是一年前才上任的，他们说的应该是上一任太守，郑睿郑大人，郑大人去年卸任后便回老家去了，眼下应该在怀州城里。”
怀州离沧州有段距离，骑着快马往返也要三天，一时见不到郑睿，更无法查证龙角的真假。
谢云澜皱着眉思索，他心里仍然对此事的真实性存疑，这些人倒是说的信誓旦旦，然而没有一个人亲眼见到过，一夜间突然出现的裂谷也可能是因为以讹传讹导致的记忆偏差，民间的神怪传说大抵都是这样产生的。
而且就算真有那么一只被劈断龙角的龙，他是否真的是众人说的新上任的河神，又是否跟眼下的案子有关系，却也不一定，河神是三个月前才开始作祟，那条龙却是十年前出现的，时间差的太远了。
他想了想，又追问了一些细节，例如到底是哪些人目击到了那条龙的坠落，以及那条龙的外形特征。
众人聚在一起说话时，放在沈凡身上的视线便少了些，沈凡飘在江心，风静，人更静，他像是入定一样，一动不动，可此刻，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垂眸看着江水，在众人无知无觉的时候，澄净的水面下，凭空多了一团飘散着的阴影，像是海藻，也像是……人的头发。
一只苍白到没有丝毫血色的手突然从水面下伸出，带着潮湿的水汽扒上了竹筏，水底下的人抬起头，一张苍白且僵硬的脸映进沈凡眼中，是何柱。

第42章
何柱昨夜溺死于沧江，尸体上午被打捞上岸，还没来得及送回沧州城的停尸房，只用了一张凉席裹着放在阴凉的树下。
尸体此刻依然在岸上，并没有不翼而飞，而沈凡眼前同时也出现了另一个何柱，水下的何柱正睁着眼睛看他，瞳孔中却没有活人的神采，空洞冰冷的像具尸体。
这是无比诡异的场景，换做旁人见到这一幕，一定惊的从筏子上跳起来大喊大叫了，可沈凡仍然盘膝坐着，甚至连神情都淡漠如初，没有丝毫变化。
他垂眸看着水面时，便像是神在云端俯瞰地狱中的妖鬼。
水中有更多的阴影出现，在沈凡的另一侧，又有几双手攀上了竹筏，同样苍白，同样僵硬。
岸边的人终于发现了不对，惊叫道：“那是什么？！”
正跟人说话的谢云澜立刻转头，在他惊愕的视线中，那许多双从水底伸出的手一起用力，拖着竹筏猛地下沉！
水流在翻涌，沈凡跟着筏子一起沉入水中，变故发生的这样快，众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沈凡的最后一截袍角便消失于水面，再不见踪影。
“快拉绳子！”谢云澜一边吼一边扑向系着麻绳的树桩，刚一上手他便发觉不对，重量不对，绳子已经断了。
谢云澜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跳入水中。
“谢大人！”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奋力向江心游去。
水下。
骤然跌入水中，还是这样深这样宽广的大河，便是精通水性的人也少不了惊慌，到底不是在水中生存的生灵，人类在水里无法保持跟陆地一样的平静。
可沈凡落水后，神色仍是那样淡漠，他平静的就像游鱼入水，透着股本该如此的自然。
他环顾四周，那一个个在他周身附近游动着的人影。说是人影也不太恰当，这些东西只有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长长的蛇尾。
这半人半蛇的妖物不知从何处而来，数量众多。它们将沈凡拖入水中后，便拖动着长长的蛇尾环绕在沈凡身侧和上方，阻止他游向水面，同时还伸出苍白冰冷的手，去拉拽沈凡的袍角，要把他拖往江水更深处。
谢云澜潜入水底时见到的就是沈凡被这群半人半蛇的妖物围困住的景象，他想也不想，刀锋一扫，径直砍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只。
他瞄准的是妖物的后背，没有鳞片覆盖的脆弱部位，然而水里不比陆上，他的武艺要大打折扣，反应速度也远远不及这种生于水底的妖物。
刀锋还未真正逼近，被刀气劈开的水流已经将背后的袭击告知给了对方，蛇尾猛地一摆，于身后接下了这袭来的利刃。
“岑”一声，这本该连骨头都能劈断的一刀真正落下后，只在鳞片上留下了一道白痕。
蛇群被他惊动，数张苍白空洞的脸一起抬起，看着这胆敢主动入水的凡人。
谢云澜于此刻才看清这些妖物的脸孔，他认出了其中一张，倒映着何柱面容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心念电转，于瞬息间意识到了什么。
他清点着这些妖物的数量，八九十……正是十只！
这些妖物都是男子的面孔，而在沧江水里溺死的男子，算上昨夜的何柱，也正是十个！
十只妖物并没有立刻做出行动，而是在原地停顿片刻后，像是达成了什么默契，又像是接到了指令一般，于同一刻飞速游动起来。
它们弃了沈凡，蛇尾摆动着，转向谢云澜而去。
谢云澜暗骂一声，水流卸去了他出刀的力度，这蛇鳞又硬，妖物在水下还能通过水的流向感知预判他的攻击，简直占尽了地利。
而那盏令妖物万分畏惧的魂火，不知道是不是水对火有克制作用，沈凡一直没有点燃。
没有魂火单靠谢云澜一人在水下绝对打不赢，他并不恋战，他本就不是抱着打赢的目的来的，他只为把沈凡救回去。
谢云澜冲沈凡比了个手势，示意趁着自己引开妖物的时候赶紧游回岸上去。
沈凡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是没看懂，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待在水底没动。
谢云澜急的想喊，却又发不出声音，妖物在水里游的飞快，转瞬间已经来至他面前，谢云澜只得暂时集中注意力，应付眼前的妖物。
这半人半蛇的怪物并不好对付，蛇尾除了坚硬，同时还有极强的爆发力，像是蟒蛇一样，可以在几个呼吸间就绞断猎物的骨头。
数条蛇尾向着谢云澜缠绕而来，谢云澜踩着其中一条蛇尾借力一蹬，猛地上浮几寸，灵活的从包围中脱出。
然而妖物更加灵活，它们又转而用人的部分来攻击，妖物的上半身虽是人类，苍白冰冷的五指间却覆盖着一层透明的鳍状薄膜，指甲尖利的像是刀锋，划破水浪而来时，便如离弦之箭。
若非谢云澜在多年生死磨砺中练出了过人的反应力，绝对无法抵挡。可以说，今日在水中面对围攻的换做任何一人，都坚持不了片刻，然而即便是谢云澜，却也只能暂时支撑。
水流因为打斗变得激荡和混乱，沈凡在这混乱中细细分辨着，他将视线投向下方，阳光无法照亮的幽暗水底。
黑暗之中，有鳞片样的花纹闪过。
那十只正跟谢云澜缠斗在一起的妖物，蛇尾都是统一的灰色，灰暗且单调，这藏在黑暗中的则不然，鳞片艳丽，花纹繁复，漂亮的像是蝴蝶的羽翼。
鳞片的主人于幽暗水底缓缓上浮，沈凡眼中出现了一张艳丽的女子脸孔，柳叶眉弯弯如新月，眸色潋滟如秋水，朱唇粉面，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若是忽略掉身后那足有数丈长的蛇尾，这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一个风情万种的美人了。
在其余妖物与谢云澜激斗时，“她”并没有加入其中，“她”不急不缓的绕着沈凡游动，轻盈的像是在跳一支舞。
“她”似乎对沈凡很有兴趣，蛇尾虚虚的缠绕着对方，甚至伸出手，像是想要描摹沈凡的眉眼。
这是极其美艳的一幕，姣好的面容加上那艳丽的蛇尾，透着股妖异的魅惑。而沈凡的五官精致程度虽然比对方更胜一筹，却差了那么一丝魅惑感，他清冷的像是松枝上的落雪，淡然的如雪原上的湖泊，二种美相互对立，又相互契合，共同组成了这一刻绝美的构图。
但唯一见证这一幕的谢云澜却只在其中看到了危险的杀机，那女子白皙细腻的手指尖端正生长出尖利的指甲，像是要剖人心肺的利刃，“她”不是要去描摹沈凡的眉眼，“她”是要割断沈凡的咽喉。
谢云澜急的差点呛水，在水底他发不出一点声音提醒，同时也因为蛇群的阻拦无法赶过去救援，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凡像是被妖物魅惑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这妖物确实有一些魅惑的能力，若是换个寻常男人在这儿，大抵在见到对方那艳丽脸孔的时候，便已经迷失了心智，只知道佳人在侧，不去注意那危险诡异的蛇尾和闪着寒芒的指尖。
可沈凡漆黑的眸子里是比水更冷的淡漠，当对方终于在自己面前现出真身后，他也不需要再有任何顾忌。
魂火不是火，它本质上是一种光，在幽暗水底，在虚无空寂处，它都依然可以燃起。
火光乍现的那一刻，便如红日升于海天尽头，这一刹那爆发的光焰穿透幽暗水底，如浪奔，如潮涌，顷刻间席卷这浩浩沧江水。
水底传来痛苦的嘶吼，尖利的像是婴儿的啼哭，半人半蛇的妖物们在水中疯狂挣扎，江水本该是它们的寄身之所，此刻却被火焰照耀的成为无处可藏的炼炉。
刀剑无法砍伤的坚硬蛇鳞在火光中成为脆弱的薄纸，被火光穿透后又引燃了其下的血肉，那些构成它们身体的怨气此刻成了助燃火焰的燃料，光焰再次爆发，这一次炙烈到直接穿透数丈深的水面，于江面上折射出金芒万丈。
岸边众人先是听到了那可怕的啼哭声，随即又看到了这骤然爆发的堪比烈日的火光，惊的连退数步，许鑫更是骇的直接躲到了差役们身后，像是生怕水里的妖物会爬出来将他也拖下水去。
水下，十只妖物已于转瞬间化为飞灰，唯有离沈凡最近，样貌也最为美艳的那一只仍留存着。
她在火光出现的那一刹那便甩动蛇尾疾退，没有直接接触魂火，体内又有比别的妖物都更为庞大的怨气和魔气，致使她在这光焰炼炉中暂时留得一命，但她艳丽的脸孔也不复先前，半张脸已然被火光灼烧的只剩焦黑的枯骨，秋水般的眼珠从眼眶中脱出，丑陋的像是地狱中的恶鬼。
她怨毒的看着手捧烛火的沈凡，突然张开樱红的朱唇，露出隐藏于其下犬牙一样交错的利齿，喉间声带震动，凄厉的婴啼声引动浩浩江水，水流激荡，平静江水中突现数道龙卷，汹涌如怒龙一般向沈凡袭去。
谢云澜心知不妙，连忙下潜，想到沈凡身边护住对方，可水流变化的太快，他还未来得及行动，便已经被卷入了一道龙卷。
他身具内功，闭气的时间比常人长些，但在水下跟妖物缠斗的这会儿功夫却也几乎到了他的极限，此刻被水流一卷，便陷入了一种呛水的失控状态。
冰冷江水朝他肺部灌去，他的身体在水流的裹挟中旋转，意识却在下坠，像是要坠往没有尽头的虚无黑暗。
濒死的昏沉中，他恍惚见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对方捧灯而来，火光破开黑暗，谢云澜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道拽着上浮。
重新接触到空气的一刹那，谢云澜猛咳了几声，将肺里的水都吐出去后，身体一倒，昏迷过去。

第43章
再次恢复清醒时，已经是在沧州城的太守府内。
谢云澜躺在客房的床上，闷咳了两声，肺里吸入的水他之前已经吐出，但喉咙却还是有些干痒难受。
有人听到他发出的动静，连忙跑到床边，谢云澜抬头看了眼，是王泰。
王泰喜道：“侯爷，你终于醒了！”
“嗯。”谢云澜皱着眉从床上坐起，恢复清醒的同一刻，他的大脑就开始飞速的运转，理清了昏迷前发生的事，以及眼下大概的境况，他忽略掉自己身体上的不适以及其他问题暂时不谈，只问，“沈凡呢？”
“大师在前厅吃饭呢。”王泰答道，现在已经是戌时，晚饭的时间。
像是悬着的石头落地，谢云澜捂着有些闷痛的胸口，又重新躺了下去，他打量着王泰这身行头，风尘仆仆的，像是也刚刚到这儿，还没来得及换洗。
“你们怎么今日才到沧州？”谢云澜问道。
按理说，从陆上走，是比水路要快一些的，尤其谢云澜这边还有个特别能磨蹭的娇气包，王泰他们一行怎么也该比他们早到达。
王泰解释道：“我们路上遭遇了一场暴雨，又遇上了山体滑坡，耽搁了几天。”
“人没事吧？”谢云澜道。
“人都没事，就是损失了几匹马。”王泰答道。
损失马匹倒不算什么大事，人没事就好。谢云澜点了点头，他喉头有些发痒，忍不住又咳了两声。
王泰见状道：“侯爷，大夫开了点药，我去把药端来！”
谢云澜应了一声，他闭着眼休息，同时将白天发生的事从头理了一遍，尤其是水底那些半人半蛇的妖物。
思索中，又有脚步声来，谢云澜以为是王泰，便没有睁眼，可等了半天，都没等到王泰喊自己喝药。
来人在床边站着，像是在低头看他，看了会儿后，他又直接在床边坐下了，五指放上谢云澜的胸口，谢云澜立刻睁开眼，果然是沈凡。
四目相对，沈凡眨眨眼，见谢云澜已经醒了，并且魂火也依然很明烈，便将手收了回去。
“你醒啦？”他道。
“嗯。”谢云澜看着他，他记得那半人半蛇的妖物掀起了许多道水龙卷直奔沈凡而去，他只是碰巧被龙卷扫到的，并不是攻击的核心，结果他差点溺水而死，沈凡反倒一点事没有。
在他昏迷后，又发生了什么？谢云澜眼下最想弄清楚的一点是：“那妖物死了？”
“没有。”沈凡道，“它跑了。”
谢云澜皱起眉头：“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是化蛇。”沈凡解释说，“化蛇是一种溺死之人怨气所成的妖物。”
谢云澜：“化蛇？它们跟心魔无关？”
“不，一般的化蛇身上只有怨气，但是这些化蛇身上同时还有魔气，它们是心魔造出来的。”沈凡道。
果然是心魔，这回真是撞上正主了。谢云澜思忖道：“那女子模样的化蛇就是心魔的本体？”
“不是。”沈凡否定了，“它也只是怨气与魔气所造的妖物，心魔的本体另有其人。”
谢云澜一怔，他敏锐的意识到了一丝不对：“既然化蛇都是溺死之人的怨气所成，十只化蛇正好对应着在沧江溺死的十名男子，那女子容貌的第十一只化蛇又从何而来？”
“不知道。”沈凡想了想，说，“或许跟心魔附身之人有关。”
谢云澜心里有了点追查的思路，他正要说话时，王泰端着药碗回来了，与他一同来的，还有许鑫。
“谢大人！”许鑫那臃肿的身材一进屋便显得卧室都狭小了几分，他凑到床边关切地问，“身体可好些了？下午那会儿可吓死我了，大师和谢大人入水与妖物搏斗，我本来也想带人下水帮忙，只可惜我不通水性，而且也不懂怎么降服妖物，忙没帮上反倒添乱就不好了，这才没有下水……”
许鑫喋喋不休的美化自己时，谢云澜也不打断，他自顾自从床上坐起来，随手接过王泰递来的药碗，这闻起来就苦涩的令沈凡忍不住退后两步的药汁，他面不改色的饮下。
许鑫见状立刻道：“谢大人下午呛了水，可别染上风寒，我府上有一株老参，这就叫人炖了给谢大人补补……”
“不必了。”谢云澜打断道，他站起身披上外袍，“河口村的人关在哪儿？带我过去，我有话要问。”
“现在吗？”许鑫愣了一下，“谢大人不再休息休息？天色也晚了，不如明天再提审吧。”
“就现在。”谢云澜坚持道，何柱的死法还没有查清，化蛇又跑了一只，拖延下去，恐怕又有人遇害。
许鑫只得领着他们往监牢的方向去，路上他朝谢云澜打听了一下水底发生的事，除了下水的谢云澜和沈凡两人，他们这些岸上的完全不知道水底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了激荡的江水和水底传来的凄厉婴啼，以及那穿透水面的火光。
那只逃跑的化蛇还需要派人追捕，这件事必须得由沧州太守许鑫协助，谢云澜便将他们遭遇化蛇的事大致朝许鑫讲了讲，许鑫听得惊叹连连：“大师的神通果真了得，只是我有一事不明，那化蛇最后引动江水，如此厉害，大师是如何脱困的？”
谢云澜的叙述只持续到他昏迷前，便好像故事到了最精彩的地方戛然而止了一样，让人迫切的想知道之后发生的事。
王泰也跟着问了一句：“对啊，大师，你们最后是怎么从那水龙卷里面脱困的？”
谢云澜看了沈凡一眼，这也是他想知道的问题。
“游出来的。”沈凡给了个简单到有点敷衍的回答。
游出来？那样激荡的水流，便是在水底生活的鱼群都难以幸免，天生不属于江河的人类凭什么能够脱困，并且还带着一人呢？
许鑫和王泰只当沈凡是有什么不好对外人说的神通秘法，没有多问，谢云澜则盯着沈凡那看起来与常人完全没有不同的外表看了片刻，也什么都没说。
一行人到了监牢，河口村的人都被关在一间牢房内，他们尚不知何柱的死讯，何老汉见到谢云澜过来还扒着牢门问道：“几位大人，你们提审我家何柱一天了，怎么还不把他放回来？”
“他回不来了。”谢云澜观察着何老汉以及牢中众人的神色，见所有人都是一副怔愣不解的神色，推测他们大概是真的对昨夜的事完全不知情。
“谢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何老汉急道，“河神祭祀一事是老汉我主谋的，有什么罪过冲我来就好了，何柱只是给我帮把手而已！”
“你们倒是父子情深。”谢云澜冷笑一声，那被何老汉带人扔到河里去的九名青年男子，又何尝不是别人家的儿子。
“想见何柱是不是？可以，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谢云澜审视着何老汉，“除了那九名男子外，你们有没有给河神送过一名女子？”
何老汉眼神闪烁了两下，张口答道：“没有……”
“还敢说没有！”谢云澜走近两步，他身形本就高挑，腰背佝偻的何老汉比他足足矮上一头，此刻走到近前，厉声呵斥时，带着股怒涛般迫人的气势。
何老汉被吓的身体都颤了颤，哆哆嗦嗦的改口道：“有……”
谢云澜的眉头皱了起来，本就冷厉的神色变得愈发可怕，何老汉赶紧辩解道：“但那也不应该算在我们头上，那场祭祀可是全沧州百姓一起办的，甚至太守大人都有份儿！”
谢云澜锐利的视线转向许鑫，许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耗子，立刻跳出来反驳：“大胆刁民，竟敢污蔑本官！本官根本就没听说过什么河神，更没有参加过什么祭祀！”
“不是许大人，我说的是前任太守，那位郑睿郑大人。”何老汉解释道，“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谢云澜心里一动，“有龙坠落的那一年？”
沈凡一直在谢云澜身后安静旁听着，听到“有龙坠落”这四个字时，他突然抬眸看了眼。
“对，就是那年！”何老汉一听谢云澜连十年前坠龙那件事都知道，不敢隐瞒，和盘托出道，“十年前的夏天，下了一场持续一个多月的暴雨……”
众人眼看着水位一天天涨上去，沧州城北的堤坝在暴雨中加固了数次，但还是在这日夜不停的雨中露出了一丝岌岌可危之感。
江堤一但决口，别说是河口村了，整个沧州，乃至江南一带，全都会受到波及，就算能侥幸在洪水中活下来，沧州的万亩良田也将尽数化为乌有，紧随而来的便会是饥荒和瘟疫，死伤会数以万计。
没有人想看到江堤决口，但这雨下不下是老天爷说了算的，他们干着急也没什么用。就在众人都忧愁不已的时候，河神突然显灵了。
“又是你见到的？”谢云澜眯了眯眼。
何老汉连忙撇清自己：“不是，是我们村的一个叫张厉的，他在河神庙躲雨睡了一夜，夜里见到了河神显灵，说想要雨停就得将沧州城最美最漂亮的女子献给河神做媳妇，我当时也不太相信，但是那张厉指天发誓，说自己要是撒谎就断子绝孙，然后我们就信了……”
那样的情况下，突然冒出一个自称可以将雨停下的河神，便仿佛绝境中的一根稻草，能有一丝活着的希望，谁又想坐着等死呢。
何老汉越说声音越小，谢云澜冷笑道：“你当初既然敢做，如今怎么不敢说了？”
“这事真不能算是我们做的……”何老汉辩解道，“当时沧州城最漂亮的女子是彩云舫的花魁，花魁那是什么身价，城里多少公子富商砸了千金都见不到面，哪里是我一个乡下老汉能见到的。”
“是河神显灵的消息传到了沧州城，大家伙都相信了，觉得把花魁献给河神就能换来雨停，所以一起堵到了彩云舫门口，要他们把花魁交出来。甚至太守大人都默许了此事，有人替那花魁报案，在府门前跪了许久，他都闭门不见。”
“送亲的那一日，全沧州百姓几乎都参加了，而且将花魁献给河神后没多久，雨真的就停了。”这也是何老汉对河神的说法深信不疑的原因，他觉得这回再给这位新来的女河神献上七十二位新郎便能再次换来沧州的平安。
听完了十年前河神献祭的前后经过，谢云澜眉头紧锁着，他有一事不解：“你说的这件事跟坠龙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只是碰巧发生在同一年……”何老汉说着说着又觉不对，改口道，“好像也有关系，听说那条龙是新上任的河神，对，应该就是这样，在那条龙出现前沧州连续许多年都是风调雨顺，河神也从来没出现过，那场连续一个多月的暴雨一定就是那条龙弄出来的！”
真的是这样吗？谢云澜对此还有疑虑，他暂时带过这个话题，询问道：“那花魁叫什么名字？”
“她叫徐丽娘。”十年过去，何老汉对这个名字记忆犹新，毕竟那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虽然比沈凡差了点。
徐丽娘……谢云澜回忆起了水底下的那张女子脸孔，化蛇是溺死之人的怨气所化，但眼下这只化蛇不是单纯的妖物，它身上除了怨气还有魔气，它是被心魔附身之人所制造出来的。
是谁造了这样的妖物？并且指使它假扮河神，让河口村献祭男子给自己？是为了替徐丽娘复仇？可为什么要隔十年之久？
谢云澜沉思时，周围也没人敢打扰他，何老汉本来也安静的等着，但他等了片刻实在等不住了，问道：“谢大人，您要问的我全都说了，可以把何柱放回来了吧？”
谢云澜看他一眼，冲身边的差役招了招手，差役们去了牢房另一头的停尸房，将蒙着白布的尸体搬了过来。
“这是……”何老汉双手扶住牢房的栅栏，支着头，愣愣的看着面前的尸体。
谢云澜将白布掀开：“这是你的儿子何柱。”
何柱被水泡到浮肿的面孔赫然暴露在何老汉眼前，何老汉腿一软直接跪到了地上。
“你知道何柱是怎么死的吗？”谢云澜居高临下的看着何老汉，何老汉嘴唇哆嗦着，喃喃道：“怎么死的……？”
“今日我们在沧江办了场祭祀，亲自在水下跟河神交了手，那河神的真面目是化蛇，一种溺死之人怨气所成的妖物。”谢云澜的语气冷酷且残忍，“化蛇本来没有多么大的神通，是有人不断给它输送怨气，它才能有如今的实力，可以在一夜间将何柱带出监牢，溺死在沧江水中。”
他勾唇笑了笑，是轻蔑的嘲笑：“你儿子落得如今的下场，真是多亏了你啊。”
何老汉的身体彻底瘫软了下去，谢云澜最后看何老汉一眼，他已经没有要问的，转身朝监牢的出口去。
走到门口处时，身后传来悲恸的嚎哭声，有差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谢云澜不为所动，脚步也没有丝毫的停顿，他径直离开。

第44章
“谢大人，你看我们眼下该怎么办？”一出了监牢，许鑫便忙不迭的问道，一副殷勤模样。
“化蛇潜伏在沧江水中，它以怨气为食，很可能继续伤人。”谢云澜沉吟着道，“许大人，麻烦你吩咐下去，派人在沧江沿岸盯守，若是发现化蛇的行踪立刻回来汇报，另外嘱咐百姓近期不要下水。”
“好，我这就去办，谢大人只管放心！”为了表现自己，许鑫亲自去安排此事。
许鑫走后，谢云澜没有急着离开，他打着灯笼绕着监牢周围巡视了一圈，一边巡视一边问沈凡：“化蛇，或者说心魔，有凭空将一个人转移到数十里外的沧江的能力吗？”
“没有。”沈凡说，“化蛇只有一些控水和魅惑的能力，而心魔本身很弱小，它的能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附身之人本身的力量。”
谢云澜想了想，说：“就是说他不会比袁朔强？”
袁朔那样强大，是因为他本身是皇帝，天子有气运权势在身，行事时有很大的便利，才得以凭借培育妖胎发展壮大自己的魔力，而眼下这只心魔无论附身的是谁，权势都不会大过袁朔。
“对。”沈凡肯定道，“那只女子化蛇就是心魔的魔力所化，就像那只妖蛟一样，代表了心魔眼下的实力，他比袁朔要弱许多。”
“既然这样……”谢云澜沉吟着，“何柱到底是怎么被带出监牢，一夜间溺死于沧江之中的？”
他方才对何老汉说的话只是为了激一激对方，事实上，他并不知道何柱到底是如何死的，又是否是化蛇动的手。
沈凡没说话，他也不知道。
谢云澜观察了监牢的所有出入口以及门窗的布局后，最后在牢房后方的一条水沟停留了一会儿，他唤来了一名看守监牢的差役问道：“这水沟通往哪里？”
差役答道：“通往烟水河，沧州城所有水道几乎都是连通的，并且最后都会流向沧江。”
谢云澜心里一动，这倒是解释了何柱是怎么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到达沧江的，从水道走便可。
但是何柱又是如何出的监牢呢？谢云澜方才已经看过，牢门确实没有撬过的痕迹，并且唯一的出口处也有差役守着，这一点他怎么也想不通。
想不通便暂时不想，眼下还有别的事要做。谢云澜对着王泰吩咐道：“你去跟许鑫说一声，除了沧江沿岸，沧州城内的水道也要派人盯着，化蛇可能会从水道前往城中。”
王泰领命离去，谢云澜又对刚刚问过话的差役说：“去找河口村一个叫张厉的人，把他带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张厉？”差役回道，“谢大人，他应该不在河口村。”
谢云澜看向他：“你认识他？”
“认识！”差役道，“沧州城有名的地痞无赖，坑蒙拐骗什么都做，而且他嗜赌如命，几乎每日都泡在赌坊里，家里祖上留下的祖产全被他输光了，听说他老爹就是被他活活气死的。”
另一名差役也道：“他还欠了赌坊一屁股债，有一段时间被债主四处追打，幸亏后来巴结上了罗公子，还清了赌债不说，还摇身一变成了赌坊的管事，专管要账。”
“罗公子？”谢云澜心里一动，“罗鸿远？”
“对，就是罗鸿远罗公子。谁不知道这张厉就是罗公子养的狗，一天到晚狗仗人势，做些欺男霸女的勾当。”差役提醒道，“谢大人，张厉虽然就是个无赖，但孬好也算罗公子的人，您想审他的话，要不要先……”
“要不要先什么？”谢云澜笑了一声，“请示罗鸿远？”
“也不是请示，就是打个招呼……”差役赔笑道，“这样我们也好交代……”
凭罗家在沧州的势力，许鑫这个太守都得对罗鸿远礼让三分，平日里也更是极尽溜须拍马之能与罗鸿远交好，他们这些下面当差的更不敢得罪，打狗也得看主人嘛。
“交代，好一个交代。”谢云澜上一刻还面带微笑，下一刻神色便如同出鞘的冷铁，带着股刺人的寒芒，“我看你们是忘了自己姓什么！罗鸿远是什么东西？一介平民，你们这些当差的不向公家交代，要向一介平民交代什么？！”
谢云澜的气势平日里不显，然而此刻冷着脸时，那股战场上历练出来的杀伐之气便再无遮掩，差役们各个也是人高马大的汉子，眼下被训的如鹌鹑一般缩着头，不敢吱声。
“去把张厉带过来，罗鸿远若是要交代，就让他亲自来问我要！”谢云澜冷声道。
差役们连忙前去拿人，至于剩下没走的，是要留在监牢当班，他们小心翼翼的看着谢云澜，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谢云澜稍微缓和了一些神色，状似无意的问：“张厉既然在沧州这么有名，那十年前他见到河神的事你们知道吗？”
“知道的，沧州本地人几乎都知道……”差役们唯恐再度惹怒谢云澜，忙不迭的答道。
然而答完了，他们又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
“为什么先前不说？”谢云澜冷冷地看着他们。
留在监牢当班的差役中，有几个在白天时跟着去了码头，谢云澜调查何柱溺死一案时问过河神的事，而在场差役无一人提起此事。
差役们又不说话了。
还能是因为什么，因为看到了谢云澜对河神祭祀一事的态度，怕提起此事会怪罪他们，虽说他们不是主谋，但那回祭祀，他们确实也参与了，就像沧州的其他百姓一样。
他们不说谢云澜也能猜到原因，他冷笑一声，原本只感觉许鑫这位沧州太守是个酒囊饭袋，却不想沧州历来如此，上梁不正下梁歪，徐丽娘一事发生在郑睿治下，这位郑大人竟然坐视一群愚民将一无辜女子逼死，真是荒谬至极。
谢云澜想着想着又闷咳了一声，方才喝了药便感觉呛水的症状好了许多，然而眼下大动肝火，许是又把病情诱发了，罢了，等案情查明了，再一一跟这些人算账。
谢云澜转身朝客房走去，徐丽娘的事已经开始调查，但还有一事令他十分在意。
回客房的路上，谢云澜对着沈凡问道：“你觉得十年前那条雷雨夜从天上坠下的龙跟河神到底有没有联系？”
“没有。”沈凡的语气很笃定。
谢云澜停下脚步，看着他问：“为什么？”
“因为……”沈凡顿了顿，才说，“龙是力量的象征，他们同时也都是天地册封的正神，世上一共只有三、四……三位龙神，各司其职，跟河神并没有任何关系。”
他在提及龙神数量的时候改了两次口，谢云澜没有深究，他观察着沈凡的表情，问：“那为什么那条龙出现后不久沧州就下起了暴雨，还正好出现了河神现身一事？”
“巧合而已。”沈凡神情有些冷淡，似乎并不想再谈此事，他一个人继续朝客房走。
谢云澜在原地盯着沈凡的背影看了片刻，才跟了上去。
他的一众属下也都跟王泰一起到了沧州，此刻正住在许鑫为他们安排的院中，就在谢云澜住的客房隔壁。
他唤了一名性格比较稳重，名叫乔祯的属下过来，吩咐道：“你连夜赶去怀州一趟，用我的名义去找前任沧州太守郑睿问一问十年前徐丽娘之事的前因后果，以及……”
他顿了顿，见沈凡正坐在厅堂里吃点心，没有注意这边，才压低音量说：“问问他十年前雷雨夜坠龙是否确有其事，龙角又是否在他手里。”
“是。”乔祯接过谢云澜的手令，立刻去后院牵马，出发前往怀州。

第45章
张厉是个无赖，整日不是泡在赌坊酒馆，就是在窑子里，居无定所，差役们找起来也就格外困难，尤其他们还不敢声张，谢云澜的命令他们不敢不听，但罗鸿远也不敢得罪，便想了个折中的方法，悄悄地把张厉带走，运气好的话，谢云澜问完话后便会把张厉放回去，不会惊动罗鸿远。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他们办事效率格外慢，许鑫和王泰都接连回来了，这些去找张厉的差役还没回来。
一直到第二天一早，这些差役才从城南的一家酒馆里找到喝的烂醉正躺在床上打鼾的张厉。
也不知道他到底喝了多少，张厉被带回太守府时，都还是一副烂醉如泥的状态，无论他差役们怎么唤他，他都完全没有反应。
谢云澜皱了皱眉，跟坐在主位上的许鑫递了个眼神，这到底是沧州，于情于理，此案都该由许鑫来主审。
许鑫或许不怎么会审案，但他很会看人眼色，见状重重的拍了下桌板，呵斥道：“去打桶水来，把人给我弄醒！”
差役们奉命去打水，许鑫又转头对着谢云澜嘘寒问暖道：“谢大人休息了一夜可好些了？我命人备了点参茶，提神健气，这就叫人给谢大人和沈烦烦大师端上来！”
“好多了，多谢许大人。”谢云澜随口应道，他身体底子好，喝了药休息一夜后，昨日呛水的不适就几乎全部消失了，相比于他，倒是沈凡更需要喝参茶。
沈凡坐在谢云澜旁边，打着哈欠，大清早的，差役们一找到人谢云澜就把他叫起来了，他又没睡够。
许鑫正想着办法的跟谢云澜搞好关系，上的参茶自然也不敢糊弄，品质极佳，沈凡喝了一口后便觉不困了，并且因为这参茶加了枸杞和红枣，茶香中带着股甜味，像是一种口味独特的甜品，正好他早饭也没吃，许鑫和谢云澜审问张厉时，他就在旁边安静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茶。
张厉醉到浇一桶水都不够，连浇了三桶他才算是清醒过来，清醒后顶着湿漉漉的头发环顾四周，茫然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可是河口村的张厉？”许鑫又拍了下桌板，大声喝道。
张厉被这声响吓了一下，他注意到堂上的许鑫，以及这屋子周围的布置，意识到了什么，连忙答道：“正是小人！”
“本官今日叫你来，是为了询问一桩旧案。”许鑫道。
旧案？张厉眼珠飞转，想着到底是自己犯的哪一桩案子惊动了太守，而且……他小心的偷瞄坐在侧座的两名年轻男子，一人身穿白衣，容貌出色到世所仅见，另一人则是一身青衣，容貌虽比不过旁边那个，但也称得上是俊朗非凡，而且周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哪怕只穿着便服，却也比身披官服的许鑫更具有威严。
张厉偷瞄的视线本来很隐晦，不该被察觉，可他将将看了一眼，便被对方发现了。
谢云澜眯了眯眼，张厉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他心里飞快回忆着最近听到的消息，有什么大人物近期来了沧州，似乎只有那位赫赫有名的宣武侯……
“十年前，你说你亲眼看见了河神显灵，是也不是？”许鑫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十年前？张厉怔了一瞬，显是没想到许鑫翻的旧账竟然翻了那么远，远到他都快忘了，回忆了一番才想起来，他思索片刻，谨慎的答道：“是。”
许鑫：“河神是如何显灵的？又同你说了什么，你将此事的前因后果细细说来！”
“河神……”张厉眼珠转了一圈，他不知道为何河神一事会被突然翻出来，但本着少说少错的原则，他赔笑道，“回大人的话，时隔太久，小人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这……”许鑫把视线转向了谢云澜，似乎有些难办。
“那就捡你记得的说。”谢云澜微微倾了下身，玩味的神情带着股危险的压迫感，“还是你想说，你一丁点都记不起来了？”
张厉被看的汗毛一竖，改口道：“也记得一点，就是那夜我在河神庙睡觉，半夜里突然听到了有人在说话，睁眼一看，就看到那座河神雕像显灵了。”
“你亲眼见到河神了？”谢云澜问。
“见到了！”张厉信誓旦旦道，“河神还跟我说话了，说要娶个媳妇，得是沧州城最漂亮的女子，否则就发大水淹了沧州城。”
谢云澜：“河神长得什么模样？”
“就……跟雕像长得一样。”张厉说。
谢云澜：“深更半夜，庙里又没有灯，你是怎么看清河神模样的？”
在出河神一事之前，河口村的人对河神祭祀一事并不怎么上心，也就是一年一次的频率，庙里只有上香用的香台，并没有备下烛火。
张厉停顿了一下，随即道：“是月光！那夜月亮比较亮！”
“月亮？”谢云澜挑了下眉，“那夜不是下雨吗？哪来的月亮？”
“那就是雷光！对，应该是雷光，那夜又下雨又打雷的，吵了一整夜。”张厉赔笑道，“大人，时隔太远，小人真的有点记不清了，一时说错了话。”
“哦？”谢云澜玩味道，“河神庙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雷光想要照进来，就是说，你睡觉是开着门睡的？你倒是不怕冷。”
张厉讪笑了一下，不敢再说话。
“你当夜为什么去河神庙？”谢云澜又换了一个问题。十年前的河口村，除了每年祭祀的那天，河神庙是几乎没有人去的。
张厉在心里琢磨了片刻才答道：“小人那天去城里办事，傍晚才回来，本来想回家的，结果走错了路，雨又下大了，小人就干脆在河神庙躲雨过夜。”
谢云澜：“河口村跟河神庙是两个方向，外地人不熟悉也就罢了，你是河口村人，也会走错？”
张厉搬出刚刚想好的说辞：“小人那天多喝了几杯，脑子有点糊涂。”
“那你真是喝了不少。”谢云澜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对，小人平生没什么没别的爱好，一个是去赌坊玩两把，另一个就是酒了。”张厉忙不迭道，“小人昨天还喝了半宿呢！”
“看出来了。”谢云澜笑了下，“连泼了三桶水才把你叫醒。”
张厉也跟着笑了下，以为自己的说辞取信了谢云澜，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谢云澜神色突然冷下来。
“你喝醉后睡得这样死，那么多人叫你你听不见，雷雨声听不见，夜里的一丁点人声，你又是如何换被吵醒的？”谢云澜语气森寒，眸光锐利如剑，“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见没见过河神！”
张厉被谢云澜这骤然爆发的气势一吓，身体不住的哆嗦，几乎就要将真相脱口而出，然而他随即想到什么，眼神闪烁片刻，一口咬定：“见到了！河神显灵，小人真的亲眼所见！”
“好！”谢云澜又笑了，却是冷笑。
他对一旁的差役做了个手势，差役们心领神会，搬了长凳来把张厉架上去，拿起那足有小臂粗的刑杖，掂量了一下，就要朝张厉那被绑起的双腿打去。
张厉骇的大叫：“大人！小人说的都是实情啊大人！”
“慢！”谢云澜皱了皱眉，突然又叫了停。
差役们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就连张厉也愣愣的，没想到谢云澜真的放过了自己。
谢云澜当然不会放过他，他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转头看着坐在旁边的沈凡，问：“饿了没有？”
沈凡想了想，说：“还好。”
虽然没吃早饭，但是他把参茶喝完了，也不是很饿。
可谢云澜还是把王泰喊过来说：“带他去吃早饭。”
“是。”王泰明白谢云澜的意思，刑讯的画面太血腥了，不适合沈凡这样的小……小公子，他转头道，“大师，我们去吃早饭吧。”
沈凡眨眨眼，看看那被绑在刑具上的张厉，又看看谢云澜，“哦”了一声，乖乖的跟着王泰走了。
将将走出院子，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凄厉的惨叫。
半个时辰后。
谢云澜给自己斟了盏茶，差役上前禀告道：“谢大人，他还是不肯招。”
“那就继续。”谢云澜慢条斯理的用杯盖撇了撇茶叶沫，语气淡淡的。
差役们又是几棍下去，已经半死不活的张厉又嚎了两声，头一歪晕死过去，他身下流出一摊黄色的液体，屋中同时传来一股腥臊的气味。
谢云澜皱了皱眉，将泡好的茶又放下了。许鑫捂着鼻子上前道：“谢大人，这张厉就是个滚刀肉，他咬死了不松口，这可如何是好。”
谢云澜瞥了已经瘫软在地不省人事的张厉一眼，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他的骨头到底有多硬，等他醒了后继续审。”
他站起身道：“许大人，此事便麻烦你了，先将他关在监牢中，他若是有什么新的供词再派人来通知我。”
许鑫拍着胸口保证道：“此事交给我，谢大人只管放心！”
谢云澜转身离去，他回了自己住的那间别院，将将走进院门，便听到王泰正跟沈凡说着话。
“大师，为什么他们都叫你沈凡凡大师？”王泰刚刚听许鑫说起这个称呼，当场就愣了一下，只是碍于场合，才没直接问。
沈凡正在吃一包下人刚刚买来的金丝蜜枣，闻言用少见多怪的眼神看了眼王泰，说：“这是本地的风俗，叠字是一种敬称。”
王泰：“……”
“有这种风俗吗……”王泰注意到回来的谢云澜，同时接收到了对方递来的一个暗含警告的眼神，他硬生生转口，“好像真有这种风俗……”
沈凡点了点头，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谢云澜松了口气，心道幸好他回来得及时。他见沈凡在吃蜜枣，看得他也有些饿了，便吩咐王泰去弄点吃的来。
可饭点已经过了，厨房现在都已经在准备午饭了，王泰道：“侯爷，我出去给你买点？”
谢云澜皱了皱眉：“算了。”
一顿早饭而已，不吃就不吃了，不必那么麻烦，他另有事要吩咐王泰。
“你去查一查张厉的生平，着重查十年前，他见到河神前后的事，以及……”谢云澜食指轻叩了几下桌面，沉吟道，“再查查罗鸿远。”
罗鸿远？这个人目前跟徐丽娘一事全无关系，王泰虽不明白谢云澜查他的原因，但还是领命照做了。
王泰走后，谢云澜走到沈凡旁边坐下，沈凡将自己那包金丝蜜枣往前递了递，问：“你吃吗？”
“不吃。”谢云澜道，他不爱吃这些甜腻的东西。
沈凡“哦”了一声，随手将金丝蜜枣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又问：“此事跟罗鸿远有关？”
他一般是不记人名的，但那夜谢云澜因为这个人发火后，他就记住了。
“未必。”谢云澜说，“只是我的一点直觉。”
或者说，偏见。
他就是厌恶罗鸿远，以致于下意识的将罗鸿远与此事联系起来，哪怕目前并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
不过，真细究起来，他的想法也不是毫无根据的。
谢云澜带兵时也审讯过一些细作俘虏，对审讯一事还是有些经验的，张厉虽未松口，但无论是那漏洞百出的供词，还是对方那躲闪的眼神，都可以断定，他一定在说谎。
这种地痞无赖，不会有信义这样的东西，张厉宁愿受刑也不松口，说明说出真相的后果比受刑更可怕。而他的东家罗鸿远恰恰是一个极有权势，能让张厉感到畏惧的人。
此案到底有什么隐情？张厉一个普普通通的地痞，为什么要编造河神显灵的谎言？罗鸿远跟此案到底有没有干系？
谢云澜正在沉思时，突然感觉腹中有些不适，昨夜他因为溺水，没什么胃口，便没怎么吃东西，今早则忙着审讯，依然没吃上饭，算起来已经大半天未曾进食，他饿的胃肠有些难受了。
正好瞅见被沈凡放在桌子上的金丝蜜枣，便随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他自小不爱吃甜食，但这种不爱，归根结底，还是心理因素居多。
秋千也好，甜食也罢，都是女人和小孩子喜欢的，男子汉大丈夫喜欢这种东西，说出去未免太没面子，所以谢云澜不让自己喜欢。
如今饿极了，吃起这金丝蜜枣来，倒也觉得不错，没有那么腻，枣子的清香和糖浆结合的恰到好处，谢云澜吃了一颗，随即又拿起一颗。
他一边想事情一边吃，也不知道吃了多少，等他回过神来，却见油纸包已经空了，沈凡正用幽幽的眼神盯着他，像是在指责他明明说不吃，却一声不吭的把金丝蜜枣吃完了，一颗没给沈凡留。
谢云澜干咳一声，说：“等会儿去给你买新的。”
沈凡神情仍是幽幽的：“买不到了，今天的已经卖完了。”
“那就……”谢云澜眼珠一转，道，“你不是想去彩云舫玩吗？今晚就带你去。”
“真的吗？”沈凡呆了下，有些不敢置信，谢云澜先前因为他要去彩云舫玩发那么大的火，现在却要主动带着他去。
“真的。”谢云澜道。
去彩云舫是真的，徐丽娘十年前是彩云舫的花魁，张厉那边暂时撬不出线索，谢云澜要换个方向追查。至于去彩云舫玩……反正沈凡也不知道这种地方到底该怎么玩，他到时候给沈凡点几盘点心，叫几个唱曲的，沈凡大概也玩的高高兴兴的。

第46章
当夜。
谢云澜带着沈凡去了烟水河畔，沧州是江南富庶之地，夜间娱乐的场所也就特别多，眼下正是华灯初上的时间，烟水河两岸的十里楼台陆续挂起了五光十色的彩灯，一眼看过去叫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而彩云舫在这一派繁华景象中，也是最具特色的那一个，它有一半楼阁建在陆地上，另一半则是水上楼船，二者用廊桥连接，宾客们可以在楼阁大厅中跟众人一起欣赏表演，也可以到楼船上开一间包间，单独点上几个女子表演曲目，只是后者会比前者贵上许多，一般人消费不起。
谢云澜低调行事，他进去后也就是跟寻常人一样，先在大厅中点了壶酒坐着，又为沈凡点了几碟点心，随即将视线投向大厅中央的舞台。
舞台上铺着红毯，周围则挂着炫目的彩灯，打扮靓丽的女子挨个登场，舞姿轻盈，歌声婉转，引得厅中众人一阵阵叫好。
男人们的视线都聚集在那些漂亮的女子身上，只有他们这一桌格格不入，沈凡在看点心，犹豫着先吃哪一个，谢云澜则在观察彩云舫的布局，以及舫中众人。
他已经足够低调，衣服都仅仅是普通的款式，然而他周身那股气势就注定了他无法泯然众人，尤其身边还带着个比花魁都好看的沈凡。
老鸨注意到了他们，这两个人一看就是非富即贵，是需要好好招待的贵客，但既然他们有意低调，她便也没有大张旗鼓，只唤来一个侍女，耳语了几句。
侍女了然的点点头，随即走到两人桌边，噙着笑说：“公子，我为你们斟酒。”
谢云澜看她一眼，没拒绝，只在她要为沈凡也斟上一杯的时候拦了下：“他不喝酒。”
侍女有些惊讶，男人，尤其是来这里的男人，哪有不喝酒的，但她没说什么，只道：“那我为公子倒杯茶。”
她拎了壶茶水来替沈凡倒上。
谢云澜一边喝着酒，一边状似随意的问了句：“你们这里有什么好玩的？”
“好玩的自然是有，只看公子，想要哪一个……”侍女将视线往舞台上正表演着的女子们扫去，意味不言而喻。
谢云澜嗤笑一声：“庸脂俗粉，你们这儿的花魁呢？”
“花魁？公子有所不知，咱们这儿已经十年不选花魁了。”侍女道。
“哦？”谢云澜惊讶道，“此话怎讲？”
“据说是是十年前的最后一任花魁，出了点意外，妈妈觉得花魁这个称号不太吉利，就干脆不再选了。”
“什么样的意外？”谢云澜一副很好奇的样子。
“具体的我也不知，那时我还没入舫中。”侍女很年轻，只有十八九岁，她道，“不过云袖姐姐应该是知道的，她跟那位花魁十分相熟，我听人说她们曾是最好的姐妹。”
谢云澜：“云袖是哪一个？”
侍女在舞台上找了一圈，指着左侧那手抱琵琶的领曲之人道：“那位就是，云袖姐姐是咱们这儿琴技最好的！”
谢云澜跟着望去，那是一名身穿蓝色纱裙的女子，年龄相比舞台上其他女子有些大了，已经有二十七八，却依然不减风情，更令人惊艳的是她的琴技，那琵琶声一会儿如高山流水般舒缓，一会儿又如千军万马般激荡，声调跟着舞女的节拍一起变换，琴音转换间几乎听不出停顿，比之京中那些有名的乐伎也是不差。
谢云澜一直等着这一曲奏完，台上的女子陆续离场后，才跟着起身。他把老鸨唤过来，拿出一张面额百两的银票，去楼船上开了个包间，并且点明了要云袖来陪。
老鸨喜笑颜开的收下钱，她果然没有看错，这两个人身份绝对不一般，她连忙吩咐小厮领着二人去楼船上的包间，又命人备上舫中最好的酒水和点心。
谢云澜到包间坐下后没一会儿，云袖便带着琵琶过来了，她朝两人款款行了一礼，柔声问：“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我找你来，不是为了听曲。”谢云澜指了指榻前的座位，示意道，“坐。”
云袖面上现出些忐忑，她是乐伎，卖艺不卖身的，但见这位公子虽然气势有些令人害怕，眉宇间却正气凛然，像是个正人君子，另一位白衣的公子则满眼都是点心。
这些点心是老鸨特地准备的，比之前在大厅里吃的要精致许多，点心做成了花瓣一样的精巧图案，沈凡只在云袖进来后看过一眼，之后就全身心的投入到了点心上，好似红粉佳人在他眼里还没有点心重要。
因此云袖犹豫片刻，依言坐下了。
“你认识徐丽娘？”包间里没有旁人，谢云澜直入主题。
云袖神情微怔，像是没想到有人突然提起这个名字。
“认识……”她迟疑着应了。
“听人说，你们两是最好的姐妹？”谢云澜为自己和云袖各倒了杯酒。
“是……”云袖接过酒杯。
“徐丽娘是个什么样的人？”谢云澜问道。
“她是个很好的人。”云袖回忆道，“二十年前，我与她一起被卖到舫中，一起学习琴艺，我没有她聪明，她听一遍就会的曲子，我要练上好久，丽娘怕我被打，就经常私下里来教我，有时候得了些点心赏赐，她也会拿来与我分着吃。后来她选上了花魁，她也没有忘记我这个姐妹，客人点曲子的时候经常叫上我一起。”
谢云澜：“徐丽娘有什么亲属吗？”
“没有。”云袖摇摇头，“丽娘跟我说过，她家乡发了大水，她父母都死了，她年幼活不下去，被一好心人送到了这里，多少是条活路。”
“那有没有什么亲近之人，或者喜欢她的人？”谢云澜又问。
云袖：“丽娘心地好，舫中姐妹多少都受过她的照顾，很多人喜欢她，而且她长得漂亮，是名动沧州的花魁，当年有多少男人排着队想见她一面，罗公子更是为此掷下了千两黄金。”
“罗公子？”谢云澜道，“是罗鸿远？”
“对，罗公子很喜欢丽娘，丽娘每回表演他都会来捧场，隔三差五的还会送些珠宝首饰。”云袖说，“可惜丽娘不喜欢他，每回送的珠宝首饰也都退回去了，丽娘已经有了相好的人。”
谢云澜：“是谁？”
云袖：“他叫骆咏安，杨庄人氏……”
十年前，徐丽娘已是名动沧州的花魁，而骆咏安，只是一个穷书生。他家境贫寒，甚至出不起进城读书的费用，好在他文采还不错，在书院里小有名气，平常卖些自己作的字画，也勉强够生活。
但也仅仅是刚刚够生活，他手头大部分时候都很拮据，自然也不会来彩云舫这样的地方。只是那一回有同窗请客，他推辞不过去，便跟着过来喝酒了。
恰好，那一夜登台表演的是徐丽娘。
她身着华贵艳丽的霓裳羽衣，端坐舞台中央，拨弦的那一刹那，四周嘈杂哄闹的人群一瞬间都静了下来，只听那琵琶声初时如空谷中的幽幽清泉，缓缓流淌，复又如树梢上的黄鹂鸟，在轻轻鸣唱。
琴声渐急，清泉变为大河，磅礴奔涌，鸟鸣变为鹰啸，击破长空。很难想象，这琴曲是出自一名女子之手，还是这样艳丽，这样动人的女子。
骆咏安看得呆住了，便如同周围其他人那样，被徐丽娘弹出的琴音，被对方眼尾那一抹丹红的朱砂，像是有一种魔力，他的心神都被这艳色摄走了。
自那以后，他便经常会过来，大部分时间，他都只能点上最便宜的酒水，坐在最偏远的角落里，台下的宾客那样多，徐丽娘自然注意不到他。
直到某一回，徐丽娘像往常那样表演完后，收到了侍女递来的一幅画。
送她珠宝金银的不少，送画的却是头一个，她展开画轴，现出一张辉煌灯影下，女子怀抱琵琶，巧笑倩兮的面容，画得正是徐丽娘自己。
作画之人大抵费了许多心思，将女子眉眼勾勒的顾盼生辉，栩栩如生，再甫以灯火辉煌的背景，令这画中女子瞧起来，竟是比比徐丽娘本人还要好看几分。
徐丽娘忍不住向侍女打听起了这送画之人，自此便记住了对方。又一回表演时，她瞧见骆咏安坐在后排的角落，便遥遥的冲对方笑了下。
骆咏安却没有回以笑容，他像是受宠若惊，又像是读书人特有的拘谨羞涩，他一时慌了神，低下头去，没敢再看台上。
没过多久，骆咏安又送了一幅画来，画的正是徐丽娘那嫣然一笑。徐丽娘瞧着这画，就仿佛可以瞧见骆咏安是如何在夜里昏黄的灯火下，用细腻温柔的笔触，徐徐勾勒出自己的模样。
这幅画上色用的浅淡，但那作画之人真挚的感情，却浓烈的几乎从这素白的纸张中喷薄而出。
有许多男子对徐丽娘诉说情意，也经常会送些礼物，就譬如罗鸿远，但那些珍贵的金银珠宝，其实也不过这些公子贵人随手送人的玩物，便如他们眼中的她一样，她是第一回 感受到这样真切浓烈的情感，像是珍而重之的珍宝。
徐丽娘用手指描摹着画卷，心跳不自觉漏了一拍。
“后来骆咏安又送了些画来，每幅画的都不一样，却也都一样，他永远只画丽娘，我喜欢他的画技，还曾经想托他帮我也画一幅，我知道他家境不好，给了不少银钱，哪料到他却拒绝了，我问他为什么，他也脸红着说不出来，我们姐妹几个逗他，把他逼急了，才说出来一句他此生只画丽娘一人。”云袖说话时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想到了十年前的开心往事。
但这笑意很快消失，变成了低低的叹息。
“一来二去的，他们两个便好上了，丽娘攒着钱，想有朝一日赎回卖身契，嫁给骆咏安，过平常人家的日子，若是没有出那件事，他们大概已经成婚了。”
谢云澜：“河神一事？”
“对。”云袖看他一眼，她已经意识到面前这两人，大概便是为了十年前这件事而来，她道，“河神显灵的事传开后，百姓就围到了彩云舫门口，要把丽娘献给河神。舫中姐妹一起把门堵着，可他们人太多了，骆咏安跑去太守府报案，但是太守大人闭门不见，最后丽娘还是被……”
云袖没能说下去，虽已是十年过去，但提起此事，她脸上还是现出些许哀恸。
谢云澜给了她一些时间整理心情，等云袖的心情稍微平复些后，他又问：“骆咏安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骆咏安去报案后就再没回来，丽娘被送给河神的那天也没出现，我没再见过他。”云袖说。
谢云澜沉吟片刻，又问：“那依你所见，罗鸿远是个什么样的人？”
“罗公子……”云袖似乎有些迟疑。
谢云澜看出她顾虑，直言道：“姑娘想必也看出我等今日来此的目的，不错，正是为了调查十年前河神一案，姑娘若是知道什么，直说便是，谢某在此起誓，今日你我所谈之事，绝不会朝外泄露半分。”
“姓谢……”云袖喃喃着，想到了前几日那位刚刚驾临沧州的大人物，她惊道，“您是……”
“正是在下。”谢云澜道。
云袖看看谢云澜，又看看沈凡，意识到对方所言非虚，这两人的姿容气度不是寻常人可以仿冒的，她心绪几转，终是下了决定。
“罗公子是个……”云袖斟酌着用词，“是个肚量有些狭小的人。”
谢云澜：“比如？”
云袖：“他看中什么东西，就不许其他人跟他抢，后来知道丽娘跟骆咏安好上了，更是冲过来质问，一怒下砸了不少舫中的东西，还扬言要给丽娘和骆咏安好看。”
谢云澜：“他做了什么报复的事吗？”
“好像没有……”云袖回忆道，“罗公子砸了彩云舫的事当时也闹的挺大，连罗老爷都惊动了，罗公子被他父亲教训了一顿，好像还关了禁闭，再后来，就发生了河神显灵的事。”
谢云澜心下已然有所猜测，为了确认那化蛇的面容确实是徐丽娘，他道：“骆咏安为徐丽娘画的画还在吗？”
“在，丽娘的东西我都有好好收着。”云袖道，“公子想看的话我去给你拿。”
谢云澜点点头，云袖正要起身去拿画，突然听到包间外传来一阵嘈杂响声。
“云袖呢？叫她来弹首曲子听听。”
这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只是不像平常那样谄媚，语气趾高气扬，谢云澜一时没认出来，然而他随即就听到了老鸨的声音。
“许大人，云袖正在陪客人呢，让嫣儿给您弹吧。”
许鑫：“哪里来的客人？不知好歹！敢跟本官抢人？”
老鸨支吾了一下：“这……”
她也不知道那两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让他们换个人唱曲，今夜酒钱本公子掏了。”屋外又响起一道慵懒的男子嗓音。
老鸨却仍有迟疑：“那两位公子恐怕不会同意……”
沈凡还好说，谢云澜一看就不太好惹。
“不同意？”许鑫冷哼道，“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大的胆子，便是不给本官面子，连罗公子的面子也不给吗？”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老鸨，径直推开了包间的房门，正要摆摆官威，吓吓这屋中二人，就见到了谢云澜的脸，登时僵立在原地，那已经跨进房中的半只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谢云澜朝他笑了笑：“许大人也来喝酒？”
“谢、谢大人……”许鑫惊的都结巴了。
什么谢大人？罗鸿远察觉不对，也探头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视线在谢云澜身上停留了一下，随即就转到了沈凡身上。
前天虽然被谢云澜吓了一下，但沈凡这张脸实在太出色，罗鸿远这两天可谓是念念不忘，做梦都在想着有什么办法能把人搞到手。如今美人就在眼前，他自然不会错过。
“大师也来了？我还正想着改天请大师出来玩呢。既然正好撞见了，不若今夜大家就一起玩玩？人多也热闹些。”罗鸿远笑着道。
“多谢罗公子美意。”沈凡还未开口，谢云澜便代为答道，“我们也玩够了，正准备回去。”
他一边说话一边拉着沈凡起身，想问的他都已经问过了，画稍后再派人来取便是，他一刻都不想让罗鸿远跟沈凡多待。
在两人走到包间门口时，罗鸿远说：“大师不再留下来玩玩？彩云舫好玩的可才刚刚开始呢。”
“不了。”沈凡摸摸肚子，觉得自己已经吃饱了。
谢云澜唇角弯了弯，像是对沈凡的回答很满意，他对着罗鸿远笑道：“就不打扰罗公子和许大人了。”
说罢，二人转身离去。
罗鸿远心有不甘，但到底顾忌着谢云澜和沈凡的身份，没有拦着。
离开彩云舫的路上，谢云澜心情很愉快，因为沈凡终于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一回，他问：“你觉得彩云舫好玩吗？”
沈凡想了想，说：“那个南瓜饼不错。”
是枣泥豆沙馅的，好像还加了什么花的花瓣，调制出一种很特殊的香味，饼皮也特意捏成了南瓜的造型，精巧又好吃。谢云澜跟云袖说话时，他一个人默默的把南瓜饼全吃完了。
谢云澜：“除了南瓜饼呢？”
沈凡不解道：“还有什么？”
谢云澜忍不住又笑了一声，心道别人都冲着美女佳丽过来，也就沈凡视美色如无物，满心都惦记着点心。
这让他的心情愈发好了，他大方道：“你喜欢就再买一点，打包回去吃。”
“好。”沈凡也笑了下。
二人到了先前看表演的大厅，谢云澜叫来小厮，让再做一盘南瓜饼打包。
小厮道：“客官稍等，我这就去后厨给您拿。”
谢云澜点点头，带着沈凡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等着小厮把南瓜饼打包好。
等待时，有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来到了大厅，东张西望片刻，瞅见谢云澜和沈凡后，来到两人面前，道：“两位公子，云袖姐姐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
她递上来一幅包裹好的画卷。
谢云澜猜到了是什么，道了声谢。
丫鬟离开后，他将画卷放在桌上展开半截，画的是一手抱琵琶，端坐舞台中央的女子，正是云袖说的那幅，骆咏安第一次送给徐丽娘的画。
云袖方才叙述时说这幅画画得甚至比徐丽娘本人还漂亮，如今谢云澜亲眼看见，确实被这精巧的用色给惊艳到了，灯火辉煌的背景并不喧宾夺主，反倒通过恰到好处的线条，尽数汇聚于舞台中央的女子身上，便像是为她披上了一层灯火的霞帔。
谢云澜仔细观察着画中女子的面容，他觉得有些相像，却并不能肯定这就是水下的化蛇，毕竟他离化蛇一直有些远，看的不太清，沈凡才是近距离见过化蛇面容之人。
他朝沈凡问：“是她吗？”
沈凡观察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是了。确认无误，谢云澜正要把画收起来，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几名女子的呼声。
“哟，这不是丽娘吗？”
谢云澜闻声回头，见是几名刚刚表演完路过此地的舞女，他心思一转，问：“你们认识徐丽娘？”
舞女们还不知谢云澜身份，语气随意的答道：“当然认识，丽娘可曾经是咱们这儿的花魁啊。”
谢云澜：“那骆咏安你们知道呢？”
“知道，这不就是丽娘那个相好的穷书生。”
舞女们你一言我一语，都不用谢云澜问，就自说自话的说了下去。
“当年骆咏安读书的钱还不少是丽娘接济的，结果怎么样？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负心多是读书人！”
“就是，丽娘对他那么好，结果一出了事，他忙不迭就跑了。”
“跑了？”谢云澜插了一句，“他不是去太守府报案了吗？”
“是去报案了，可一见太守大人不管，可不就跑了嘛！”
“当时河神显灵的事闹得那么凶，他估计是怕自己跟丽娘相好的事传出去，沧州百姓把他一起扔到河里，所以连夜跑回老家去了！”
“不对，他应该是怕被报复，丽娘名气大，平常还能护着他，丽娘一倒，他一个穷书生，还不是任人捏圆搓扁？”
“谁的报复？”谢云澜问。
“当然是……”舞女们正要说话，却又齐齐止了音，像是顾忌着什么。
谢云澜大抵也猜到了，他道：“你们确定骆咏安跑回老家了？”
舞女们道：“确定，大家都这么说！谁不知道他骆咏安连夜跑了，守城门的卫兵都看见了，他连丽娘最后一面都不见，这些读书人啊，薄情寡义，书真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大家都这么说？那为什么云袖没有跟他说骆咏安的去向，只道再也没见过？而且云袖描述的骆咏安，跟舞女们描述的薄情人，也并不太相同。
说话间，小厮带着打包好的南瓜饼回来了，舞女们也还有下一场表演要准备，说说笑笑的又走了，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谢云澜回头看了水上楼船一眼，思量片刻，还是带着沈凡先离开了。

第47章
“来来来，罗公子喝酒，不要坏了今夜的兴致。”许鑫递上酒杯，笑着招呼道。
罗鸿远却不接，乃至挥手一扬，将这酒杯都打翻了，他恨恨道：“他谢云澜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甩脸色！”
酒杯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音，打乱了屋中和谐的奏乐之声。
许鑫挥挥手，示意云袖等一众乐伎侍女都先出去，等人走光后，许鑫才赔着笑道：“罗公子何必动怒？那谢云澜就是这么个脾气，听说他带兵时就是个刺头，谁的面子都不给，有时候陛下的命令，他都不听呢！”
罗鸿远冷笑道：“我管他什么脾气，这是沧州地界，轮不到他来放肆！”
“是是是，谁不知道这沧州是罗公子您的地盘！”许鑫帮罗鸿远顺着气，同时赔罪道，“只是谢云澜他有皇命在身，罗公子，我也是被逼无奈，张厉的事您可千万别跟我见怪。”
“张厉？”罗鸿远反应了片刻才想起自己手下好像是有这么一号人，他皱着眉问，“张厉什么事？”
“罗公子还不知道？”许鑫道，“谢云澜把张厉抓了，拷问了一天呢！”
罗鸿远给自己重新倒了杯酒，随口问：“他拷问张厉做什么？”
许鑫：“就是徐丽娘那事。”
“徐丽娘……”罗鸿远喝酒的动作一顿，神情也不复方才的随意，他有些急切的追问道，“关徐丽娘什么事？谢云澜好端端的查这事干嘛？”
“还不就是河神显灵那事闹的！”许鑫把河口村的事说了，又道，“昨天早上那位沈烦烦大师用自己做祭品，去引河神出来，那河神还真出现了，真身好像是什么化蛇，一种蛇尾人身，溺死之人怨气所成的妖物。水底下有十一只化蛇，除了十个近期溺死的男人，还有一个女子模样的化蛇，而且其他的化蛇都被消灭了，那女子模样的化蛇偏偏逃跑了，谢云澜就开始调查这女子化蛇的来历，查出十年前河神也显灵过一次，那回被献祭的女子正是徐丽娘。”
“罗公子，你说说，咱们沧州怎么就出了这些妖魔鬼怪？这两天把我忙的，酒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都是那谢云澜，好端端的跑沧州来干什么……”许鑫抱怨着对谢云澜的不满，谢云澜不来，河口村祭祀河神的事就不会事发，那他更不会发现什么化蛇，当官嘛，做好上面布置的任务就好了，妖怪不妖怪，河神不河神的，管那么多做什么。
许鑫抱怨了许多，罗鸿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心神还停留许鑫方才说的化蛇身上。
化蛇……溺死之人怨气所成的妖物……徐丽娘……罗鸿远无意识的拿起酒杯，想要用酒液安抚自己大乱的心神，可酒撒了满身才发现，他的手正在不住的哆嗦。
“罗公子？”许鑫也发现了罗鸿远的异样，试探着问了一声。
罗鸿远回过神来，将酒杯放下，急道：“张厉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许鑫道，“那小子嘴还挺硬，打的屎尿横流了都没招供。”
罗鸿远心下稍安，又问：“他现在关在哪里？”
许鑫：“就关在太守府的监牢里。”
罗鸿远眼神闪烁片刻，突然冲许鑫招了招手，他在许鑫耳旁耳语了几句。
“这……”许鑫面露迟疑，“事情倒是不难办，可回头我怎么跟谢云澜交代……”
“你要跟他交代还是跟我交代？别忘了你这个太守是怎么来的！”罗鸿远阴沉下脸。
许鑫连忙赔笑道：“那自然是要跟罗公子您交代，罗公子放心，此事我稍后就去办。”
罗鸿远冷哼一声，直接拿起酒壶，就着壶嘴，猛灌一大口酒。
……
谢云澜回到太守府上后没多久，白天外出打探消息的王泰也回来了，王泰汇报道：“侯爷，张厉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好赌，老早就把家产输光了，还欠了赌坊一屁股债，差点被追债的人打死。”
这点跟差役们先前说的差不多，谢云澜问：“他是什么时候巴结上罗鸿远的？”
“我正要说呢，”王泰道，“就是十年前，河神显灵一事后没多久，张厉就摇身一变成了帮罗家赌坊看场子的管事，赌债也还清了，那小子穷的叮当响，哪来的钱还？”
“侯爷，我还打听到一件事，那罗鸿远十年前就认识徐丽娘，徐丽娘的每次登台表演他都会去捧场，他还一直想霸占徐丽娘，可惜徐丽娘不肯从他，而且还另找了一个相好的，叫什么骆咏安。罗鸿远知道后勃然大怒，一怒之下将彩云舫给砸了，这事闹得沧州几乎人尽皆知，他还扬言要报复这两人，后来紧跟着就发生了张厉见到河神显灵的事。”王泰推测道，“侯爷，依我看，这张厉和罗鸿远肯定是达成了什么暗中交易，不然这两人怎么不早不晚，偏偏在那个时间勾搭上？罗鸿远兴许就是河神显灵一事的幕后主使！”
王泰自觉自己这回事情办得很好，真相几乎都显而易见了，可谢云澜沉吟着不说话，片刻后才道：“骆咏安后来去了哪里，你打听到了吗？”
“骆咏安？”王泰没怎么关注这个人，他回忆了下才道，“好像是跑了，在徐丽娘被送给河神前连夜跑的，这徐丽娘也真是倒霉，先是被罗鸿远这种纨绔恶霸看上，喜欢的人又是这么个薄情寡义的穷书生。”
那看来舞女们说的真的，骆咏安薄情寡义，跑回老家的事广为人知。谢云澜思量片刻，道：“你再跑一趟，去骆咏安老家杨庄看看，他若是在，就把他带到沧州城来，他若是不在，你也打听清楚他的去向。”
杨庄离沧州倒是不太远，来回一天足以。王泰体力好，也不用休息，当即去后院牵马，准备往杨庄跑一趟。
“你觉得心魔附身之人是骆咏安？”沈凡吃了一晚上的点心，也听了一晚上的故事，他看出谢云澜对骆咏安十分在意。
“按照云袖所说，骆咏安跟徐丽娘两情相悦，而且骆咏安对徐丽娘应该是颇为上心的。”谢云澜将那幅画再次展开，先前他只看了半截，如今展开后纵观全貌，可以看到画中的诸多细节，像是徐丽娘衣服上的暗纹，头发上的蝴蝶发簪，每一处乍看都不太起眼，最后却都完美融入了这幅画，将徐丽娘的容貌衬的越发昳丽。
这画绝不是随意可以绘出的，作画之人一定费了许多的心思，而肯为徐丽娘费这样多的心思画一幅画，骆咏安当真是一个众人所以为的薄情寡义之人吗？
谢云澜说：“他若不是，那么凭他对徐丽娘的深情，造出化蛇之人就极有可能是他，他要替徐丽娘复仇。”
沈凡想了想，说：“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找上罗鸿远？”
那只化蛇虽然比不上京中的袁朔，但罗鸿远不过一介凡人，心魔附身之人若是想杀他，易如反掌。
“就像你先前说的，他应该是想靠怨气增强自己，同时，河神献祭的形式本身也是一种报复。”谢云澜分析说，“罗鸿远假借张厉之口，编造出河神显灵一事，让被愚弄的百姓们强绑了徐丽娘献给河神。骆咏安便以牙还牙，假扮河神，要河口村的人给他献上新郎，如果我们没有来的话，这个献祭会一直持续下去，而且早晚会传到沧州城，传到罗鸿远耳中，罗鸿远做贼心虚，他知道此事后一定会惶惶不安，不可终日。并且，若我所料不错，此事会愈演愈烈，罗鸿远最后一定会是跟徐丽娘同样的结局，被百姓绑上竹筏，献祭给河神。”
“我们打乱了他的计划。”沈凡说。
“是的，所以他对何柱下手，制造恐慌。”谢云澜道，“水下我们若是败了，他便可以继续按原计划施行，并且沧州百姓会对河神深信不疑，罗鸿远难逃一死。”
可惜他小看了沈凡，十一只化蛇死的只剩一只，那逃掉的化蛇也受了不轻的伤。
谢云澜问：“那只化蛇受的伤如何，它还有害人的能力吗？”
“魂火将构成它身体的怨气灼烧掉了大半，它的实力会大打折扣。”沈凡说，“但只要有足够的怨气，它就可以恢复如初，并且，变得更加强大。”
“不能再让人溺死在沧江。”谢云澜道，这化蛇若是成长到袁朔那个级别，沈凡的魂火便也难以对付了，沧州可没有龙神殿，也没有一百零八盏龙烛灯。
索性他昨夜便已经让许鑫去安排人手盯着沧江沿岸，以及警告百姓近日不要下水，想来化蛇逮不到机会再害人，而且它眼下一定十分忌惮沈凡的魂火，不敢轻易再露面。
只是，化蛇一直不露面，那他们就逮不住对方，沧江的干流太宽广了，而支流又多如牛毛，就比如沧州城这复杂到数不清的水道，每一条河沟水道中都可能是化蛇的藏身之地，人力难以寻找。
还是得从心魔附身之人身上想法子。谢云澜想道。
这附身之人究竟是不是骆咏安，以及他们对十年前河神一事的猜想是否属实，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谢云澜等着王泰的消息，可他还未等到王泰回来，就在隔天一早，又听到了一起命案。
“谢大人，有人在沧江上看到了化蛇！”差役禀告道，“那化蛇将一艘渔船顶翻了，还将一名男子拖入水中溺死，好像是张厉！”

第48章
两日前，谢云澜便让许鑫派人看守沧江沿岸，警告百姓近期不要下水，然而警告归警告，却仍然有渔船下水，并且碰上了化蛇。
又或者说，化蛇就是冲着张厉来的，那驾船的船夫也落水了，却没有大碍，遇害的只有张厉一人。
但是张厉分明应该被关在太守府的监牢里，他又是如何跑出沧州城，到沧江北岸的码头边坐上渔船的？
谢云澜眉头深锁，看着刚刚被打捞上来的尸体，这确实是张厉无误。
“谢、谢大人……”许鑫直到此刻才赶过来，他气喘吁吁，脑门上都是汗，看到张厉的尸体时，像是被吓的，浑身的肥肉都颤了颤。
谢云澜不等他喘匀便问：“张厉是怎么跑出监牢的？”
“这、这……”许鑫结巴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他又想到什么，连忙说：“应该跟何柱一样，是那妖物做的！”
是吗？谢云澜沉吟着，那为何张厉没有像何柱一样直接死在江水中，而是坐在渔船上被撞翻船拖下水的呢？
“谢大人，这就是那驾船的船夫。”差役将船夫带了过来。
船夫也落了水，此刻裹着湿衣，惊魂未定，一见到谢云澜就说：“大人，我看到了妖物！就在水里！长着女子的面孔，下半身却是一条长长的蛇尾！”
“那是化蛇。”谢云澜皱着眉，“官府难道没有通知你近期不要下水？”
他同时看向许鑫。
许鑫连忙道：“谢大人，我可派人都通知了！”
“通知倒是通知了……”船夫也道。
就是通知的人大抵没怎么用心，听的人更加没有用心。谢云澜一看就知道，他暗骂了一句，许鑫这个酒囊饭袋到底能办成什么事。
“你下水做什么？”谢云澜扫了眼地上的尸体，“他又是做什么的？”
“我载他过河，”船夫说，“他天没亮的时候找上我的，说让我撑船带他过江，我原本没想带，天那么黑都还没起呢，但是他好像很急，给了我二两银子，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二两银子对达官贵人不算多，对这些靠捕鱼为生的渔民，却是足够用上一年的巨款。
所以船夫赶紧从床上爬了起来，官府的通知他本来就没怎么上心，有二两银子在前，更加不会顾忌，在昏暗天色中，撑了船便带着张厉过江了。
“我船还没划出去多远，就撞见了妖物，那妖物尾巴一甩，就撞翻了我的船，还把这个人拖到水里溺死了！我全都看见了！”船夫后怕道，“若非我游的快，怕是也难逃一死！”
这样说，张厉应该是主动搭船下水的，他是想要逃跑？那他是如何从牢中逃出的？
谢云澜走到正打着哈欠的沈凡身边，问：“昨夜有妖物来过太守府吗？”
沈凡摇摇头：“我没感觉到。”
谢云澜：“会不会是它有什么隐匿气息的方法？”
“或许有，但只要它动用魔气，就一定会露出破绽。”沈凡说。
将一个人从牢中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转移出来，一定是需要动用妖法魔气的，上一回何柱被害时沈凡并不在太守府中，是以没有察觉，但这回沈凡就住在太守府的别院，离监牢不是太远，张厉若是被化蛇带出监牢的，他不可能全无感应。
所以……谢云澜的视线又一次转向了许鑫，许鑫被他看的脖子一缩，大抵是意识到自己这表现太心虚了，连忙又扬起笑容，试图装的一切如常。
“许大人，张厉到底是怎么跑出监牢的？”谢云澜的语气有些冷。
“我、我不知道啊……”许鑫脑门上的汗越发多了。
“是吗？”谢云澜眯了眯眼，“监牢昨天值守的差役是谁？我倒要看看，这犯人还会凭空消失不成！”
犯人确实不会凭空消失，但是知道真相的差役却也没有轻易开口。昨夜在监牢值守的差役有一个算一个，全被谢云澜压到了牢中，那原本审讯张厉用的地方。
昨日挨打的还是张厉，今日就变成了他们，牢中叫唤声一片，却谁都没有率先开口，像是在顾忌着什么。
许鑫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只觉那板子仿佛打在了他的身上，浑身的肥肉都不自觉抖了抖，他想找个借口离开，谢云澜却叫住了他。
“许大人上哪儿去？”谢云澜和颜悦色的。
“我、我出去透透气……”许鑫找借口道。
“这受审的怎么说也是许大人的人，许大人还是在现场看着的好。”谢云澜语气不轻不重，像是一种建议。
可两名侍卫却一左一右的将监牢的出口堵住了，这监牢中眼下除了受审的差役，全都是谢云澜从京中带来的人，许鑫想走也走不了
许鑫只得讪讪地坐回了座位上。
“许大人喝茶。”谢云澜亲自为许鑫斟了盏茶。
许鑫努力挤出笑容，捧起茶盏想喝，手却哆嗦的不成样子。
谢云澜恍若没看见他的异常，也替自己斟了盏茶，自顾自喝了起来。
何柱的死在沧州影响还不算大，毕竟没有人亲眼看见妖物，只以为他是溺死的，但这回张厉的死，却是有人亲眼见到了化蛇。
消息很快传开，百姓们议论纷纷。罗鸿远接到张厉的死讯时，整张脸“唰”的就白了，他手指哆嗦的程度不比许鑫轻，甚至更严重。
“许鑫呢？”他问着来汇报消息的下人。
“许大人好像正跟谢大人在一起审案，说是审查张厉是怎么逃出监牢一案。”下人道。
“谢云澜！”罗鸿远咬牙切齿，同时还有些难以抑制的焦躁，他在房中踱步，吩咐道，“继续去打探，许鑫若是出来了，就立刻把他喊过来！”
“是。”下人应道。
一个白天过去，许鑫都没能从太守府出来，差役们同时也没有招供。
谢云澜面上并没有急色，他云淡风轻的在牢中坐了一天，像是还有很多的耐心陪他们耗下去。
许鑫却已经有些绷不住了，那些板子是没打到他身上，可听了这一天惨叫，精神上受了不少折磨。
就在他撑不住要对谢云澜坦白前，前去杨庄调查骆咏安的王泰回来了。
他是孤身回来的，谢云澜一见便问：“骆咏安不在杨庄？”
“对！”王泰道，“应该说，他从来就没回去过！”
十年前河神显灵，徐丽娘被百姓们选为嫁给河神的新娘，而失去徐丽娘名气庇佑的骆咏安害怕罗鸿远的报复，连夜跑回了老家，这是沧州广为流传的说法，然而事实上是，骆咏安从来都没有回去过。
他也再没有出现过，无论是沧州城，还是老家杨庄，亦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他像是凭空消失了。
谢云澜心绪几转，突然“砰”一下拍桌而起，震的许鑫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把罗鸿远带过来！”他冷声下令。
罗家在沧州根深树大，又有朝中背景，便是太守许鑫，对着罗鸿远也得谗言媚笑，唯恐惹对方不快。罗鸿远性格霸道且强势，细究起来，做过不少违法犯众怒的事，但这么多年，谁又敢动他？
沧州的人，下到百姓，上到官府，全都不敢。
但是谢云澜敢。
王泰直接带上几个侍卫，配着刀，闯进了罗家大院，罗家家主罗展图外出参加商会不在沧州，罗家此刻除了罗鸿远，只有一些后宅女眷，罗家人听到他们要带罗鸿远去审问的事，自然不依，哄闹着围上来，然而侍卫们一亮刀，便都哑了声息。
罗鸿远也被吓住了，这些侍卫都是跟着谢云澜上过战场的，煞气腾腾，跟他自小见的那些只会对他谗言媚色的官兵截然不同，他叫嚣的话卡在喉咙里，被王泰他们押送着，带到了太守府。
监牢这等阴暗、带着腐臭味的污秽之地，罗鸿远是第一次来，尤其还是作为犯人的身份。他平素那些公子哥的张狂气焰，在侍卫亮刀时便被吓掉了一半，此刻看到牢中那些被打了一天满身血痕的差役，剩下的一半也灭了。
但在谢云澜问他是否跟十年前河神一事有关时，他还是强撑着说：“跟我有什么关系？河神是张厉见到的！”
谢云澜看着他，道：“我再问你一次，张厉谎称见到河神显灵，是不是你指使的？”
罗鸿远在这视线下生出些心虚胆怯，但随即想到，谢云澜应该也不敢真的动他，否则到时候他姑母问罪下来，谢云澜没法交代，于是又硬气起来，抬着下巴道：“不是！谢大人，你可别血口喷人！”
谢云澜笑了一下，他转过身去，对着两旁的侍卫比了个手势。
罗鸿远的肩膀被一左一右的擒住，他顿时紧张起来，慌道：“你们要做什么？！”
侍卫不答话，径直把罗鸿远往刑具上拖去。
“谢云澜！我姑母可是罗夫人！你不能动我——！”罗鸿远惊慌到说话都破了音。
在一旁的许鑫也道：“谢大人，他可是罗夫人的……”
谢云澜瞥了他一眼，许鑫讪讪地闭了嘴。
“啊——！”刑杖打到罗鸿远身上，罗鸿远发出了一声惨嚎，他自小锦衣玉食，父母娇宠着长大，哪里受过这种罪，无论是张厉，还是那些差役，都被打了许久没有开口，罗鸿远被打了不过十下，就痛哭流涕的叫喊道：“别打了！我说！是我指使的！是我指使的……”
谢云澜抬手叫停侍卫，罗鸿远被从刑架上放下来，他痛的不住哆嗦，侍卫们一松开他，他便瘫到了地上。
谢云澜走到罗鸿远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问：“为什么指使？”
“因为我想、想报复徐丽娘……”罗鸿远颤抖着说。
真相跟谢云澜猜的半分不差，河神一事的前后，皆是因为罗鸿远想要报复徐丽娘。虽说徐丽娘从未接受过罗鸿远，对罗鸿远也多有拒绝，但罗鸿远是个霸道性子，他看中的女人，就容不得对方不肯。
徐丽娘平日将珠宝退回的举动在他看来只是欲情故纵的情趣，便也没有动怒，哪料到徐丽娘如此不识好歹，竟然敢跟私自骆咏安好上了，这件事彻底激怒了罗鸿远，他要给这女人一个教训。
可徐丽娘在沧州名气太大，他不好做得太过分，又因为砸了彩云舫的事情被父亲警告禁足，他心中怒火得不到发泄，气的整日在家里砸东西打骂下人。
正在此时，张厉找上了他。
张厉偶然听到罗鸿远想要报复徐丽娘的事，他自己正因为赌债而被赌坊追打，便去给罗鸿远献上了一计，用帮罗鸿远报复徐丽娘来换取钱财。
张厉那点赌债对寻常人是一辈子还不起的巨款，对罗鸿远却不过是牛毛，两人一拍即合，于是便有了雨夜中的河神显灵。
其实单靠张厉，这件事本不会传的那么广，这其中全靠罗鸿远派人暗中运作，便是当时的太守郑睿，都被罗鸿远打点过了，答应不过问此事。
最终，徐丽娘被一群愚民，绑上了竹筏，推进了冰冷的江水，再不见天日。
“那骆咏安呢？”交代完了徐丽娘的事，谢云澜又问，“你对骆咏安做了什么？”
“他……我没做什么，”罗鸿远眼神闪烁着说，“他不是回老家了吗？”
“继续。”谢云澜对着刚刚刑讯罗鸿远的两名侍卫道。
罗鸿远连忙改口：“没回！他逃回老家的消息是我派人放出去的！”
“骆咏安到底去了哪里？”谢云澜冷声道。
“他、他……”罗鸿远结巴了许久，才闭着眼睛，心一横道，“他是自找的！”
百姓们围上彩云舫的那一日，趁楼中女子抵着门的时候，骆咏安独自跑了出来，去太守府报案，想要请郑睿做主。
可郑睿早已被罗鸿远打点过了，骆咏安在门口跪着的时候，郑睿正在府中跟罗鸿远喝茶，笑眯眯地品鉴着罗鸿远送上的礼物。
沧州的雨已经下了月余，骆咏安在这冷雨中跪了许久，久到他的体温一点点冷去，几乎再支撑不住，栽倒在路面泥泞的雨水中。
收到消息的罗鸿远慢悠悠的从太守府出来了，他特意叫人把骆咏安弄醒，像是欣赏一条落水狗那样欣赏着对方的狼狈模样。
“不是要跟本公子抢人吗？”罗鸿远用脚踢了踢骆咏安的脸，讥笑着道，“徐丽娘马上要嫁给河神，你现在倒是去抢啊？哈哈哈——”
他身后的仆役们跟着他一起哈哈大笑。
骆咏安死死地看着他，他本就疑心此事是否跟罗鸿远有关，此刻一看对方从太守府中出来，又说出这样的话，还有什么不明白。
骆咏安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平素里别说与人动手，就是争吵都吵不过别人，然而冲冠一怒下，却也爆发出一股悍然的力道，将猝不及防的罗鸿远扑倒在地，一拳揍青了罗鸿远的右眼眼眶。
可惜他没能再给左眼也来上一拳，反应过来的仆役们已经将他从罗鸿远身上拉了下来，反剪着双手，压跪在地。
“你敢打我？！”罗鸿远揉着自己肿的睁不开的右眼，怒不可遏，一脚踹向骆咏安的胸口。
骆咏安被踹的往后倒去，却又被仆役们牢牢架住，罗鸿远踹了一脚又一脚，自己动手还不够，又吩咐着仆役们一起动手。
他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气，骆咏安非但敢跟他抢女人，竟然还敢动手打他？！
打到罗鸿远自己都累了后，骆咏安已经鼻青脸肿，面目全非，地面的雨水变成了红色，他倒在血水中，再起不来，却仍睁着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罗鸿远。
罗鸿远被这眼神慑住了一瞬，但随即更加暴怒，他一不做二不休，叫人把骆咏安拖走，在徐丽娘即将被送给河神的前一天，那个雷鸣不止的雨夜里。
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紧随而至的便是轰隆的雷响，雷雨声中，罗鸿远说：
“我叫人将骆咏安绑上手脚，扔进了沧江水中……”

第49章
雷声乍起的时候，屋中众人都惊了一瞬，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这毫无征兆说来就来的雷雨吓人，还是罗鸿远说出的真相吓人。
“骆咏安死了？”谢云澜神情微怔，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个结果。
“对……”罗鸿远将最大的秘密都说了，已经没有什么要隐瞒的了，他道，“我亲眼看见他沉到江里的。”
谢云澜眉头紧皱，罗鸿远以为他是在怀疑自己说谎，连忙道：“这回说的都是真的！所以我才会叫人散布他逃回老家的消息！”
谢云澜并没有怀疑罗鸿远，他皱眉头是因为……骆咏安死了，这个真相几乎将谢云澜先前的推测全部推翻了。
如果心魔附身之人不是骆咏安，又有谁会制造徐丽娘模样的化蛇？
又或者心魔附身之人其实跟徐丽娘并没有什么关联，化蛇长成徐丽娘的模样只是因为江水中有徐丽娘死前的怨气残留？
不对，若是这样，化蛇今天为什么特地去杀死张厉？
说起这个……谢云澜看向许鑫：“张厉是怎么逃出去的？”
许鑫被看的缩起脖子，他硬抗了这一天本就已经有些绷不住了，眼下罗鸿远都把十年前的事交代了，他这点事又算得了什么，于是坦白道：“是罗公子让我放他走的……”
罗鸿远的打算是让许鑫偷偷把人放了，给点钱让张厉滚的越远越好，这样除了他自己，便不会有人再知道十年前的真相。
哪料到张厉还没跑出沧州便死了，死在了那徐丽娘模样的妖物手下，更没料到谢云澜如此张狂，竟然半分面子都不给，直接冲到罗家拿人，把罗鸿远这一通好打。
罗鸿远趴在地上，面上是一副已经彻底被打服的乖顺神情，心底却在暗中发狠，谢云澜今日冲进罗家拿人，他母亲肯定已经去派人通知了父亲，同时也会通知京中的姑母，到时候姑母再去跟陛下告状，定叫谢云澜好看！
谢云澜像是察觉了罗鸿远的视线，睨他一眼，罗鸿远连忙低下头去，担心自己心里的想法被对方看穿。
谢云澜冷笑一声，他怎么会不知道罗鸿远的想法，罗家要告状，他也有状要告。
“都记下来了吗？”他问着负责记录供词的侍卫。
侍卫整理着供状，道：“都记下了。”
许鑫伸着脖子，想要看看自己帮助罗鸿远放走张厉的事有没有被跟着一起记上去，侍卫却已经将状词整理好递给了谢云澜。
谢云澜转身要离开，许鑫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谢大人，这罗公子，您打算怎么处置？”
“自然是交由朝廷处置。”谢云澜的视线暗含警告，“他编造河神显灵害死徐丽娘，又亲手杀死了骆咏安，连害两条人命，罪该当斩，许大人，这样的重犯不会再从牢里不翼而飞吧？”
“不会不会。”许鑫讪笑着说。
“他自然不会。”谢云澜道。因为除了监牢本身的差役，他还派了自己的侍卫留守，眼下沧州府衙，上到太守许鑫，下到最底层的差役小吏，他全都信不过。
可惜他这回只带了不到二十个侍卫，寻找化蛇这样的事还是要依托沧州的人手，同时还有一些事要由许鑫这个太守统筹，所以方才谢云澜没有抓着许鑫放走张厉的事不放，供状上也没有记录此事，他准备秋后再算账。
许鑫不知谢云澜心中的打算，还惦记着看看谢云澜手里的供词，两人走出监牢后，外面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
“江南就是多雨，谢大人，我去叫人拿把伞来。”拿过伞后，许鑫又殷勤的亲自为谢云澜撑伞，同时跟在后面道，“谢大人回去是要把供状整理好了递到京中吗？”
谢云澜“嗯”了一声，供状写得粗糙，还需要整理润色一番才好上奏。
“夜也深了，谢大人操劳了一天，这种小事不若交给下官来吧？”许鑫主动请缨。
谢云澜看他一眼，许鑫打的心思显而易见，而且依许鑫对罗家这副谗言媚色的态度，供状经他的春秋笔法那么一润色，只怕会跟真相相去甚远。
谢云澜本来没打算应，可他突然在前方的雨中看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审讯从白天持续到晚上，跟上回一样，在刑讯开始前，谢云澜便找了个借口打发沈凡回去了，正好沈凡也因为睡眠不足有点犯困，点点头便应了。
如今夜色已深，谢云澜本以为沈凡此刻大概都已经睡了，可眼下沈凡正在他面前，在这瓢泼大雨中，独自撑着伞，像是在等他。
谢云澜心里一动，整理润色不难，但是很费时间，而他今天一天都没什么时间跟沈凡说说话，想到此，在许鑫又问一遍时，他同意了。
总归他明天一定会查看一遍，许鑫若是写的不行，到时候他再重写便是。
许鑫如愿以偿的拿到了供状，谢云澜则往前一迈，从许鑫的伞下来到沈凡的伞下，他接过伞柄，撑在两人上方，问：“怎么过来了？”
“来找你。”沈凡说。
谢云澜心里又是一跳，同时泛起一股没有由来的淡淡欢喜，哪怕案子进展并不怎么顺利，他此刻还是勾起了唇角。
两人回到客房，谢云澜晚饭没吃，让王泰去厨房弄了点夜宵，而在此间隙，他将今晚审讯出的结果跟沈凡大致讲了一遍。
沈凡有点心不在焉，像是并不怎么在意这些事，谢云澜说话时，他的视线时不时转向窗外，谢云澜想知道他在看什么，可他跟着看过去，却只看到淅淅沥沥的夜雨。
雷雨都是一阵一阵的，除了刚下那会儿雷响雨急，现在雷声已经停了，雨势也小了许多。
谢云澜觉得沈凡今夜有些反常，无论是对方此刻的表现，还是突然跑去找他的举动，都跟平日里不太一样。
这种反常感在临睡前表现的更明显了，他跟沈凡住在一间院子里，睡得却是不同的房间，沈凡除了喜欢睡觉时抱点东西外也没有别的毛病，平常都是自个安安静静睡的。
可今夜，谢云澜回屋后刚刚脱下外袍，就听到房门被人敲响了，打开门一看，沈凡抱着枕头站在他门口。
“怎么了？”谢云澜不解。
“我们一起睡吧。”沈凡说。
谢云澜：“？？？”
他惊的话都忘了说，而沈凡在他呆住的时候，已经抱着枕头进了屋，把枕头往谢云澜的床上一放，就要躺上去。
“等等！”谢云澜急忙去拦住他，“你好端端的突然跑来要跟我睡干嘛？”
“下雨了。”沈凡说。
这有什么因果关系？谢云澜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问：“你房间漏雨？”
沈凡：“没有。”
那到底是为什么？谢云澜想不明白沈凡到底看中自己这屋子哪里了非要过来睡，他看了沈凡片刻，妥协道：“那你在这儿睡，我跟你换个房间。”
他披上外袍转身要走，沈凡却拉住了他，说：“我想跟你睡。”
谢云澜愣住了。
他觉得自己该拒绝，上一回一起睡时自己的异样反应他还没想明白，他实在不太敢再跟沈凡凑的太近。
可当沈凡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大脑又好像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被蛊惑似的，等他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跟沈凡躺到了一起。
木已成舟，谢云澜认命了。
不过他还是约法三章：“你可以在这儿睡，但是夜里不许抱我。”
沈凡点点头，他带了枕头过来。
然而他在船上的时候就答应过这点，之前在客栈睡的那一夜还是抱住了谢云澜，有些事不是答应就能做到的。
谢云澜面朝外，侧身睡着，这个姿势离沈凡最远。身下的床榻也很宽大，他和沈凡连衣角都没有挨着，可他还是睡不着。
不是非要有接触才会心烦意乱，光是沈凡和他睡在一起这个认知，就已经让他脑子里一团乱麻了。
临近午夜，谢云澜终于酝酿出了一点困意，然而屋外突然炸起一声响雷，轰隆隆的，紧随而至的，是骤然加急的雨声。
夏季本就多雷雨，算起来，今年还算少的，他们一路南下，直到今日才碰上这一场雷雨。
谢云澜睁开眼看了下，有雷光通过门窗的缝隙照进屋内，看起来雷雨还要持续一阵，他本想闭上眼继续睡，可他注意到了身侧的动静。
谢云澜侧头看了眼，雷光过后，又是一道轰隆声响，而沈凡在这雷声中，身体轻轻颤了颤。
他背对着谢云澜，谢云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紧紧抱着枕头，雷声每响一下，他的身体便轻颤一下。
“你怕打雷？”谢云澜神情微怔，他终于意识到了沈凡今夜一切反常举动的原因。
“不怕。”沈凡并不承认。
但下一刻，一道比之前都要巨大的雷声轰然炸响，震耳欲聋，谢云澜都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怀里多了个人。
谢云澜第一反应就是推开，不清醒时也就罢了，清醒时他是绝对不敢跟沈凡这样接触的，但他随即感受到了怀中人那不受控制的轻颤，像是瑟瑟发抖的小猫，可怜兮兮的。
想要推开人的手停在半途，犹豫片刻，最终落到了沈凡的后背上，他轻轻拍了几下，压抑着那股别扭感，故作寻常道：“有什么好怕的？雷声再大还能劈到你身上不成？”
“只是劈不到你。”沈凡闷闷道。
雷声又响了，谢云澜没听清沈凡说的话，但他感觉到沈凡仍在颤抖，便将人抱的更紧些。
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情况下抱着沈凡，谢云澜在安抚对方的同时，思绪不免有点走神。
女子的身体是香软的，谢云澜虽然没抱过，却也在酒局上听人说过温香软玉的滋味，没有哪个男人能在这种诱惑下把持得住。
沈凡自然不是女人，他虽然性格娇气了点，身量体型，乃至五官，都很明显是男子的模样，可谢云澜此刻依然觉得有些脸红心热。
幸好他的意志力过人，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如此，倒也慢慢平静下来。
雷雨声没停，但却也渐渐小了下去，两人相拥着，在这雷雨中，也慢慢睡着了。
只是两人都睡的不太好，沈凡是因为不绝的雷声，谢云澜则是因为一点他也说不明白的小心思，清醒时他的手一直很规矩的放在沈凡后背上，但到了后半夜，半梦半醒时，意志不再那样坚定，心底最深的欲望冲破桎梏，他做了些清醒时绝不会做的荒唐事。
谢云澜猛然惊醒，他惊魂未定的粗喘几声，低头看了眼，沈凡还在他怀里，睡得很熟，衣服也好好的穿在身上。
是梦啊。谢云澜长舒口气，安下心来，但随即又提起，那旖旎的梦境虽然是假的，但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女子也便罢了，为什么是个男人？
谢云澜睡不着了，正好天也亮了，他干脆翻身下床，他的动作放得很轻，但沈凡还是被弄醒了，他睁开眼看了下，有些迷糊，本来还抓着谢云澜的衣服，但意识到雷声已经停了后，便十分没心没肺的一翻身，自个继续睡了。
谢云澜：“……”
他有些烦闷的出了屋，心事重重，在院子里遇到正早起练拳的王泰都没注意，王泰打了声招呼，谢云澜方才注意到他。
他本没打算停留，微微颔首便算是回应，但他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了下来。
雨后天气闷热，王泰打着赤膊，露出精壮的武人身体，出拳时虎虎生风，每一次动作都牵动着肌肉，线条流畅且健美，男性魅力尽显。
这画面谢云澜以前便看过不少，军中男子大多如此，他从未感觉过有什么不自在，同时也未曾有过什么异样心思，今日同样。
他看了片刻，突然说：“你抱我一下试试。”
王泰：“？？？”
“侯爷？”王泰不敢置信的唤了声。
“让你试就试，废话少说。”谢云澜皱了皱眉头。
王泰不敢抗命，鼓起勇气站到谢云澜面前，心一横，双腿下蹲，摆出倒拔垂杨柳的姿势一把抱向侯爷的腰，因为用了十足的力气，他的脸显得有些狰狞扭曲。
谢云澜只见一张面目可憎的脸向他扑来，想也不想踹出一脚。王泰被踹的连退四五步，乃至一个屁股蹲摔到了地上。
王泰坐在地上悲伤道：“侯爷，我做错了什么事你直说就行，想揍我不用这样拐弯抹角的。”
谢云澜：“……”
他欲言又止，眼神一变再变，最终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一个时辰后，沈凡也醒了，雷雨停了后他便恢复了正常。
王泰体贴的送来早饭，并且在沈凡吃饭时在一旁愁眉苦脸的哭诉：“大师，你帮我想想，侯爷干嘛要让我抱他一下，再踹我一脚，然后还什么都不说？我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侯爷？他在警告我？”
沈凡吃着刚出炉的红糖米糕，想了想，说：“应该是吧。”
“可我好像也没犯什么错啊？”王泰想来想去都想不出错处，他思路一转，得出真相，“会不会是侯爷不喜欢被人抱，所以才踹我，而不是因为我犯错？”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小时候，谢老将军偶尔抱一抱谢云澜，谢云澜都会摆出一张臭脸。
沈凡摇摇头，否定道：“可我抱他的时候他没踹我，一定是你犯错了。”
“真假的？”王泰不信道。
沈凡正想着要怎么证明，正好谢云澜回来了，他去沐浴了一番，换了身衣裳，早上混乱烦闷的心情也平复了下来，能够面色如常的应对某人，结果他的平静刚进门就被打破。
沈凡一边抱着他的腰一边回头说：“你看，他不踹我。”
王泰：“……”
谢云澜：“……”
王泰在震惊之余突然发现，侯爷的耳朵为什么红了？

第50章
“松开！”在脸也变红前，谢云澜赶紧斥了一声。
“哦。”沈凡乖乖松手。
谢云澜这副欲盖弥彰的羞恼神色，在沈凡看来就是单纯的生气了，他不太理解，谢云澜只是不让他睡觉时候抱，平常骑马的时候抱着腰也没说什么，为什么这回要生气。
他想了想，拿了一块红糖米糕递给对方。
谢云澜心里正在后悔自己语气是不是太重了，见到这示好的红糖米糕，虽说他不喜欢吃，却还是别别扭扭的接过来，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侯爷，你不是不爱吃糕点吗？”王泰奇怪道。
他不说话谢云澜还想不起来，此刻一出声就被瞪了一眼，沈凡为什么会突然来抱他一下，准是因为王泰说了什么。
“你很闲？”谢云澜冷声道，“闲就趁现在雨停了出去找化蛇！”
王泰：“……”
沧江那么大，沧州城水道又那么多，城内官兵找了那么多天都没找到，多一个他有什么用？
王泰觉得沈凡说的大概是对的，他确实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惹侯爷生气了，不然不会这么打击报复他。
想到此，王泰决定赶紧好好表现一番，跟着沧州本地的官兵一起，去江岸寻找化蛇的踪迹。
剩谢云澜和沈凡留在屋中，谢云澜觉得有些不自在，他一看到沈凡便会想起昨夜的梦，继而越发不自在，唯恐那荒唐的梦境被对方察觉。
“今天雨还会下吗？”为了避免气氛太尴尬，谢云澜随口起了个话题。
“不会。”沈凡答道。
这倒是个好消息。谢云澜松了口气，这意味着沈凡今夜不会再抱着枕头来跟他一起睡了，同时，官兵搜寻化蛇也会方便些。
说到化蛇，谢云澜眉头皱了起来，线索已经断了，心魔附身之人身份成迷，化蛇又难以寻踪，他们陷入了极其被动的局面。
昨夜没来得及问，谢云澜现在问道：“化蛇这种妖物有什么特性？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它引出来？”
“化蛇是怨气所化，同时也是心魔的化身，能够把化蛇引出来的，一定是心魔附身之人在意的东西。”沈凡说。
所以还是得从心魔附身之人身上下手，到底会是谁？谢云澜沉思着，准备去监牢一趟，他要再问罗鸿远一些事，刚刚走到别院门口，还没来得及出去，便撞见了许鑫。
“谢大人早啊。”许鑫笑着上前打了声招呼，并递上一叠纸张，谢云澜接过一看，是昨夜让许鑫整理的供状。
“谢大人，您看看这供状写得如何？”许鑫搓着手，讨好的笑道。
谢云澜瞥他一眼，他其实不认为许鑫写出来的供状能用，对方少不得要给罗鸿远的罪行美化修饰，最后与真相相去甚远。
可此刻从头到尾，逐字逐句的看完了，却发现这份供状写得颇为中肯，除了在其中夹杂了几句替自己美言的话，并没有什么大毛病。
而且……谢云澜打量着许鑫这副臃肿丑陋的身形，都道字如其人，许鑫这人长得肥头肥脑，让人看了就生厌，字却写得工整雅致，如松如竹，素雅的外表下暗藏风骨。
这沧州太守终于有了一个优点，虽说并没有什么大用。
谢云澜收下了供状，点头道：“写得不错。”
许鑫咧开了嘴：“谢大人满意便好，不枉下官挑灯夜战，费了大半宿时间才整理出来。”
他替自己表完功后又想起来：“对了，谢大人这是要往哪儿去？”
“监牢。”谢云澜说，“我还有事要问罗鸿远。”
“那我跟谢大人同去！”许鑫立刻道。
谢云澜应允了，二人一同往监牢去，沈凡则仍待在别院中，监牢的气味太难闻了，他不太想去，左右也不是什么非去不可的大事，结果如何谢云澜回来自然会告诉他。
几方人马各自行动，一个上午过去，却都没什么进展。
谢云澜有一个猜想，心魔附身之人或许跟徐丽娘无关，但一定是跟罗鸿远有仇怨之人，化蛇长成徐丽娘的模样，以及特意杀死张厉的举动，都是一种刻意的误导，想借徐丽娘复仇之名折磨恐吓罗鸿远，让其惶惶不可终日。
可谢云澜盘问了一个上午，跟罗鸿远有仇的不少，这混账在沧州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做，但是硬要说有如此大的仇恨的，数来数去，也只有徐丽娘和骆咏安。
可这两个人偏偏都已经死了，还会有谁呢？
谢云澜沉思着往回走，走到半途，突然感觉脸上落下一抹凉意，抬头一看，又下雨了。
谢云澜有些意外，回到别院时，雨下大了，见到沈凡正在廊下看雨，便一边掸着衣服上的水珠一边道：“你不是说今天不会下雨吗？”
他是开玩笑的语气，说错便说错，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沈凡却眉头微微蹙起，他凝神望着天空的雨云，说：“不对。”
“怎么不对？”谢云澜问道。
“雨中有怨气。”沈凡将手伸到雨中，接住这不断坠落的雨珠，他说，“这是化蛇唤来的风雨。”
化蛇？谢云澜愣了下，随即道：“化蛇能够唤动风雨？”
“之前不能，它的力量变强了。”沈凡说，“比之前更强。”
“一个人的怨气能够给它那么大的提升？”谢云澜眉头也蹙起来，距离他们与化蛇上次交手，沧江中只死了一个张厉，而张厉的怨气能够让化蛇的伤势恢复如初，甚至得到如此大的增幅？
“不……”沈凡细细分辨着，“不止死了一个人。”
谢云澜又是一愣，沧州城分明没有发生其他的命案，是还没被人发现，亦或是……不在沧州？
谢云澜思虑片刻，准备去叫人查查周边城镇。
“而且……”沈凡的话还没说完，他对着天空的阴云喃喃道，“雨中除了怨气，似乎还夹杂着一股别的力量，像是……”
“像是什么？”谢云澜追问。
“像是龙力。”沈凡看着他说。
龙力？哪来的龙？谢云澜心念飞转，他突然想到什么。
恰在此时，有一人冒雨冲进院中，是三日前被他派去怀州探访前任沧州太守郑睿的乔祯。
乔祯一路疾行，半点不敢耽搁，将从怀州得来的消息带到谢云澜面前，他禀告说：“属下去迟一步，郑大人已于二日前连同全家老小一起，溺水身亡！”
“溺水？”谢云澜急声追问，“如何溺水的！”
乔祯道：“两日前正好是郑大人的寿辰，他租下一艘游船，带着一家老小在沧江上游湖赏景，可游船在江中心突然沉了，除了几个水性好的船夫，郑大人全家二十多口，无一幸存！”
无一幸存……
风雨声愈大，潇潇雨声中，谢云澜久久不语。
晚上。
王泰和这几天一直在寻找化蛇踪迹的沧州官兵回到了太守府中，结果跟前几天一样，毫无踪影。
化蛇不主动现身，想在这偌大沧江中寻找是几乎不可能的。郑睿全家的死让谢云澜回到了一开始的猜想，这个心魔附身之人一定是在替徐丽娘复仇，不然何必大老远跑去怀州？
龙角或许是一个原因，乔祯在得知郑睿一家的死讯后特地上他家探访过，没看到龙角的踪迹，联想到沈凡所说的雨中的龙力，大抵便是被心魔附身之人拿走了。
但若单是为了龙角，又何必灭郑睿满门？跟郑睿同船的船夫侥幸逃生，想来不是化蛇没有能力把他们也拖下去溺死，而是它并没想对对方下手。
化蛇至今所做的所有事，都带有极强的针对性。
什么人会有这样大的仇恨？又是什么人对徐丽娘有这样深厚的情感，十年都不曾磨灭？
谢云澜望着屋外的雨幕深思许久，突然转头对着沈凡说：“我们再去彩云舫一趟。”
沈凡应道：“好。”
上回去彩云舫是不想惊动太多人，才会在晚上装成普通的客人去打探消息，如今化蛇一事已经传的满城皆知，罗鸿远昨日被强行带走的事更是有许多人看到，不少人已经根据先前河口村的案子联想到了十年前那桩旧事，事已至此，无需再低调了。
谢云澜和沈凡乘着太守府的马车到达彩云舫后，直接点明了要见云袖。老鸨经过上回的事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不敢怠慢，连忙去把云袖喊来，又给几人开了间包间，备好茶水点心。
“谢大人。”云袖大概也听到了消息，此刻她一坐下便道，“我听到了一些传言，水里有一女子模样，蛇尾人身的妖物，那莫非是……”
“是徐丽娘。”谢云澜直接道，“我上回找你询问有关徐丽娘之事正是因为这只化蛇。”
“化蛇……”云袖娥眉微微蹙起，她喃喃不解，“丽娘怎么会变成化蛇？”
“自然是有人造出来的，有人利用了徐丽娘溺死的怨气造出此等妖物，至今已经谋害了不下三十条性命。”谢云澜道。
“三十条性命……”云袖神情微怔，像是不敢置信。
“河口村的十人，前日刚死的张厉及沧州前任太守郑大人一家二十余口，只要化蛇不被逮住，这个人数会继续增加。”谢云澜看着她道，“我这次又来找你，便是想让你想想，还有什么人跟徐丽娘关系亲密，可能会替她复仇？”
云袖像是难以一下接收那么多消息，顿了顿才说：“复仇？谢大人是说十年前河神显灵一事是有人指使？”
谢云澜：“是，我目前已经查明，此事是罗鸿远蓄意报复，指使张厉所为。”
“果然是他……”云袖脸上并没有意外的神情，十年前便有不少人怀疑过罗鸿远，只是一直没有证据，再者说，这可是罗家的大公子，真是他做的，又能如何呢？
云袖沉吟着道：“与丽娘关系最为亲密之人，自然是丽娘那位相好，骆咏安。”
“除此之外呢？”谢云澜问，“有没有非常爱慕她的？或者对她的感情不一般的？”
“这……”云袖为难道，“丽娘当初是名动沧州的花魁，有很多人喜欢她，只是因为不敢跟罗公子争抢，才没有明着追求，但时不时也会有人送些礼物，太多了，我记不清。”
“那就把你记得的名字先写下来。”谢云澜摊开备好的纸张，笔架在沈凡那侧，沈凡拿起笔递给云袖，在云袖接笔的时候，两人的手指有一瞬间的接触。
云袖有些怔愣的看了沈凡一眼，刚刚接笔那一瞬，她感觉沈凡摸了自己的手一下，但又很快分开，介于刻意和不小心之间，令她有些捉摸不定。
应该是她想多了。云袖看着又吃起了南瓜饼的沈凡，在心里摇摇头，这位公子只对点心有兴趣，不像是那种会趁机占便宜之人。
她挽起袖子，一边思索回忆着，一边写下几个名字。
十年前的旧事回忆起来很慢，谢云澜也不催促，耐心的在一旁等着，他在云袖低头写字时，跟沈凡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凡咬了一口南瓜饼，同时摇了摇头。
约莫两三盏茶的功夫，云袖终于放下了笔，她将纸张递给谢云澜，说：“谢大人，我暂时就记得这些。”
“好。”谢云澜大略扫了眼，等字迹干了后将纸张叠起来收好。
他带着沈凡站起身，告辞道：“那我们先不打扰了，姑娘若是还想起了什么，麻烦去太守府告知我们一声。”
云袖起身相送，询问终于结束，她脸上的神情不自觉放松些许，应道：“好，我会留心的。”
谢云澜看着云袖的表情变化，他已经推开门，却又冷不丁的转过身，问了一句：“对了，骆咏安没死的事，你知道吗？”
云袖怔住了，她过了片刻才道：“骆咏安死了吗？”
谢云澜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盯了云袖好半晌，突然展颜一笑：“或许。”
他带着沈凡离开，没再停留。
云袖在屋中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久久没有松开。

第51章
坐马车回太守府的路上，谢云澜掀开马车的车帘，回望了一眼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朦胧的彩云舫的灯火。
他问沈凡：“确定心魔不在她身上？”
“嗯。”沈凡点点头。
云袖身上没有魔气，也没有怨气之类的，魂火相对谢云澜来说有些弱，大概是女子体弱，忧思过重之故，但也在正常的范畴。
谢云澜皱起眉头，将云袖写给他的几个名字又看了一遍，他其实觉得心魔在这些人里的可能性并不大，但保险起见，还是准备回去后让王泰他们去查一查。
沈凡看出他的想法，问：“你怀疑骆咏安没死？”
在来之前，谢云澜便跟沈凡说过，让他探一探心魔是否在云袖身上，可探完没有后，他们临走之前，谢云澜冷不丁问的那句话，却没有预先跟沈凡知会过。
“有一点。”谢云澜说，“我觉得云袖的态度有些不对。”
其实在与他们的两回对话中，云袖的表现都没有什么大的错处，只是一些微小之处，让谢云澜感觉有些异样。
就譬如她对骆咏安去向的说法，沧州城广为流传的说法分明是罗鸿远编造的那一个，骆咏安担心被报复，连夜逃回老家，他在沧州的形象也成了一个薄情寡义的负心人，云袖不该没听过这个说法，可那次她跟谢云澜的说辞中，却半分没提此事，甚至在她的描绘中，骆咏安分明是个极为深情专一之人。
怀疑的种子种下后，谢云澜再看云袖时，就又感觉出了更多的不对，例如云袖方才答话前的停顿，是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无法消化那么多信息，还是她需要整理说辞，不让自己不小心说出自己不该知道的内容？
这些目前都只是谢云澜单方面的怀疑，答案可能是前者，云袖没说骆咏安的去向也可能是她了解骆咏安的为人，所以并不相信骆咏安逃回老家的事。
他即便直接将此事挑明了问，云袖大抵也能找到类似的借口解释，他便干脆没有问，只在将要离开，云袖心神放松之际，冷不丁的问了一个那样充满诱导性的问题，诈一诈对方。
可惜没有成功，云袖虽是女子，但这么多年身处风尘之地，接待的人龙蛇混杂，养出了谨言慎行的习惯，凡事不在心里过个几遍，她不会开口。
“如果骆咏安没死的话，他会藏在哪儿？”谢云澜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化蛇在沧江之中，它是心魔的化身，一定不会离心魔附身之人太远。”沈凡说。Ｙ。Ｕ。Ｘ。Ｉ。
“就是说他很可能就在沧州城中？”谢云澜问。
“嗯。”沈凡点点头，无论心魔附身之人究竟是谁，都应该在沧州城中躲藏着。
“你上回找出心魔是通过袁朔被火光照出的影子，”谢云澜回忆着京中的经历，说，“如果把全城人都聚集起来，你可以用魂火直接照出对方吗？”
“不行。”沈凡解释说，“心魔的主体当时正在袁朔身上，魂火才可以直接照出它的影子，现在那只化蛇就是心魔力量的化身，留存在附身之人身上的力量很少，我要亲自查看才能辨别。”
就像他先前摸云袖的手一样，其实摸胸口辨别的更清楚，不过谢云澜不让他摸，好在摸手也凑合，但是光用火光远远的照，是照不出心魔的。
这条路也行不通，谢云澜陷入了沉思中。
二人说话间马车驶回了太守府，谢云澜先行下车，撑开伞后再将手借给沈凡，让他扶着下来。
“雨还会下多久？”回别院的路上，谢云澜抬头看着丝毫未曾减小的雨势说。
“会一直下下去。”沈凡也抬起头，“除非化蛇主动停下，或者我们毁掉唤雨的阵法。”
谢云澜：“唤雨的阵法？”
“嗯。”沈凡解释道，“光凭化蛇现在的怨气其实不足够唤动风雨，雨一直不停是因为雨中的龙力，心魔附身之人应该得到了蕴含龙力的物品，并且以此为阵眼，结合化蛇的怨气才招来的风雨。”
“阵法会设置在哪儿？有什么特殊条件吗？”谢云澜问。
“没有。”沈凡摇摇头，“这个阵法的作用是为了结合两种力量，只需要很小的规模，城中任何地方都有可能。”
这跟化蛇的藏身处一样难找，毁掉阵法行不通，至于化蛇主动停下？更不可能。
化蛇先前威胁河口村时说若是不给它送上新郎，便会发大水冲垮江堤，淹了整个沧州城。这个威胁其实不算是威胁，这应该是化蛇的最终目的。
是为了复仇也好，为了增强己身也好，雨绝不会停下。
谢云澜将云袖写的名单交给王泰去调查，又叫来一人，令其暗中盯住彩云舫，注意云袖的动向，自己则在桌旁坐着，思考着当下的对策。
雨仍在下，沧州官兵们在雨中又找了一天一夜，仍是没有线索，而前去调查名单的王泰，得来的消息也一如谢云澜所料的，没什么作用。
晚上，被谢云澜派去巡视江堤的许鑫回来了，他淋了一身的雨，宽大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把身材衬的更臃肿了。
他之前说自己是因为忙着巡视江堤才没注意河口村的事，其实从没上江堤去看过，如今真真切切上了这千里长的江堤走一遭，可把他累得够呛，回来后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跟谢云澜禀告道：“谢大人，江堤我都巡视过了，没什么问题，水位也离警戒线还远。”
“派人昼夜盯守，另外再备些沙袋，把堤坝加固一下。”谢云澜思忖道。
许鑫不太理解谢云澜这副过于郑重的态度，他道：“江堤去年才加固过，谢大人，更大的雨沧州也不是没下过，这点雨不算什么，便是再下个十天半月，大堤也顶得住。”
是不算什么，现在的雨势虽然细密连绵，却还不到暴雨的范畴，可它昼夜不息，追捕化蛇一事迟迟没有进展，十天半月顶得住，若是更久呢？
而且谁能确保这期间化蛇不会继续害人？怨气越多，它的力量便越强，雨势也会随之增大，到那时，这千里江堤又能撑多久？
谢云澜有一种预感，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又是一昼夜过去，这已经是雨下的第三天，官兵们在雨中奔走巡防，却依然没有进展，唯一的好消息是，沧江中没有再死人。
第一次让许鑫安排人去叮嘱百姓近期不要下水时，没多少人放在心上，可化蛇现身，撞翻船只拖人下水的传闻一出，江面倒是顿时空荡了，别说划船下水，现在沧州百姓连靠近水面都不敢，唯恐那水里的妖物突然窜出来把他们拖下去溺死。
谢云澜站在檐下看着院中的积水，还不太多，只是浅浅的水洼，但根据官兵们传来的消息，沧州城中已经有个别低矮地方的积水漫过了脚踝，虽说用青石砖垫着也能勉强通行，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不能再等了。谢云澜把心一横，准备赌一把试试。
可就在他有所行动前，本该在城外忙着加固大堤的许鑫突然回来了，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人，是接到消息匆匆赶回沧州的罗鸿远的父亲罗展图。
“罗掌柜，这事我真的是尽力了，那谢云澜根本不听劝，直接冲进罗家拿人，我也没有办法啊。”许鑫叫苦道。
罗展图阴沉着脸，没有搭腔。
这已经是他克制过的结果，两日前收到消息时，他怒的直接砸了手中的茶盏，罗鸿远可是他唯一的儿子，谢云澜竟是如此不讲情面，直接带刀闯进他们罗府绑人，他们罗家这么多年，还没被人这么欺负过！
好在回程的路途给了他时间冷静，让他见到许鑫时不至于直接破口大骂，勉强维持着体面。
但这份体面，到抵达牢房，看到自己那蓬头垢面险些没认出来的儿子时，再维持不住。
罗展图颤声道：“远、远儿……”
正躺在稻草上睡觉的罗鸿远闻声抬头，一见到罗展图的脸，立刻也红了眼眶。
“爹！”他扒着牢门的栅栏，哭道，“你可算来了，儿子这几天可是受了许多折磨！”
罗展图怒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罗鸿远撸起衣袖，给罗展图展示他身上的伤处，虽然总共没挨几下他便全招了，但他自幼锦衣玉食，哪受过这等皮肉之苦，几棍棒下来，留下的淤青看着很是触目惊心。
“你们竟敢刑讯？！”罗展图愤怒地看向许鑫。
许鑫连忙道：“这都是谢云澜的主意！刑讯逼供都是谢云澜叫人动的手！那都是他从京中带来的人，我实在拦不住啊！”
罗鸿远也道：“对，都是谢云澜干的好事！爹，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好他个谢云澜！”罗展图气愤地一甩袖，“无凭无据，便敢强闯民宅，擅自拿人，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此事我定要告知陛下，让陛下来评评理！”
“爹，绝对不能放过他！”罗鸿远叫道，“你先接我出去吧，这地方我一日都不想待了！”
“还不快放人！”罗展图喝道。
“这就放这就放！”许鑫找来一旁的狱卒，喊道，“快把牢门打开！”
狱卒掏出钥匙，正要打开门锁，却听监牢大门的方向，又传来一声厉喝。
“谁敢！”
这一喝气势十足，震的众人都是一惊，齐刷刷转头看着门口，就见一身姿英挺，眉宇间带着慑人冷意的男子带着一众佩刀侍卫朝他们走来。
谢云澜人还未至，那身凌厉气势却已经压的罗展图不自觉后退一步，他随即又反应过来，连忙站回原位，同样冷着声音，说：“想必这位就是谢大人了，敢问谢大人，我儿犯了什么罪，凭什么把他关押在此！”
“犯了什么罪？”谢云澜玩味的看了罗鸿远一眼，笑道，“罗掌柜不如问问你儿子自己。”
罗展图转头看向罗鸿远。
罗鸿远叫道：“那是他屈打成招，爹，你可别信他！”
“罗掌柜，是这么回事……”许鑫将谢云澜之前审问出的徐丽娘和骆咏安一案大概讲了一遍。
罗展图听完后怒的恨不得拿起棍子抽自己这蠢儿子几下，都不需要询问，凭他对他儿子的了解，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十年前罗鸿远便对徐丽娘心心念念，得知其与骆咏安好上后怒到去砸了彩云舫，为此被罗展图罚在家中禁足，却没料到这浑小子还是找到了机会干出这等混账事。
然而到底是自己的儿子，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罗鸿远一眼，转头对着谢云澜说：“谢大人，远儿胆子小，许是因为害怕才胡乱招的，这口供不足为信，谢大人可有别的证据？”
这还真没有，十年过去，物证早就被毁得差不多了，不过……
谢云澜面带微笑：“若他是胡乱招的，想必十年前徐丽娘身死与他全无关系，那水里的化蛇为寻仇而来，不会对他下手，罗公子敢不敢去湖面走一遭呢？”
什么化蛇？罗展图愣了下，他还没听过此事。
罗鸿远却是面色一白，惊叫道：“我不去！”
待得许鑫又把化蛇一事解释清楚后，罗展图面色也难看起来，他这不成器的儿子害人性命便罢了，竟然还招惹上了这等妖物，这可如何是好。
罗鸿远见他神色，担心亲爹也不管自己，慌道：“爹，你可不能不管我！我要死了，咱家可就绝后了！”
“闭嘴！”罗展图实在忍不住，将手伸进牢门中扇了罗鸿远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后，罗展图又道：“谢大人，老夫教子无方，还请见谅，但此案疑点重重，依老夫之见，最好将他押送至京中，由陛下定夺。”
到了京城，谢云澜就无法再这么猖狂了，罗夫人绝对不会不管她这个侄儿，母亲的要求下，袁奕也会帮忙，罗鸿远一案肯定会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并且，那妖物正躲在沧江之中，虎视眈眈，随时可能过来寻仇，把罗鸿远送到京城去，也是为了避难。
这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谢云澜似笑非笑的看了罗展图一会儿，点头应了：“可以。”
旁边众人都愣了一下，显是没想到谢云澜竟然这么好说话，这就松口放人了。然而，他们紧接着就听到了一句。
“去京城可以，但是去之前，他得坐着船，在烟水河上巡游一天。”
巡游做什么？罗鸿远还没反应过来，罗展图却是面色大变，他惊叫道：“你想拿远儿做诱饵！”
“不错。”谢云澜大大方方承认了。
“不行！”罗展图斩钉截铁，那水里的妖物凶险莫测，他是绝不会拿自己的儿子冒险的！
“不行也得行！”谢云澜却比他更坚决，雨一直在下，不能再无谓的等下去，他要引着化蛇主动出现，而罗鸿远就是最好的诱饵。
“爹，救我！”罗鸿远惊恐道。
“许大人！”罗展图想要找外援。
“谢大人，这么做恐怕有些不妥……”许鑫正要说话。
谢云澜直接亮出一枚金牌，喝道：“此乃天子御令，见之如见君，我奉陛下之命代天子巡视天下，有便宜行事之权，现在为保沧州百姓安全捉拿化蛇，要罗鸿远做诱敌之饵，你们想抗旨吗！”
金牌令箭一出，许鑫不敢出声了，甚至直接跪倒在地，行了个面圣的大礼。
“你、你……”罗展图气到声音都打颤了，“我要去京中告状，你这是草菅人命！”
“你尽管去告！”谢云澜冷笑一声，他一甩袖袍，转身离去。

第52章
清晨，天刚刚亮起，一则消息便像是长了腿的风一样跑便了全城，众人议论纷纷，谈论着这桩突然被重启调查的十年前的旧案。
“听说了没有？十年前河神显灵一事是有人装神弄鬼，假借河神之名，报复徐丽娘！”
茶楼中刚刚有人起了个话头，便有一群人围聚过来。
“竟有此事？那这装神弄鬼之人是谁？”
“还能是谁！当日最先传出河神显灵一事的是张厉，一个地痞无赖，他跟徐丽娘无冤无仇的为什么要害对方？还不是受他那东家指使！”
“是罗鸿远？！若是他的话，那徐丽娘一案怕是永远不能沉冤昭雪了。”说话的人叹了一声，沧州谁不知道罗家的势力，一个彩云舫的乐伎，又如何能扳得动罗家的大公子呢。
“未必，前几日不是有一位大人物驾临沧州了吗，这桩案子便是他翻出来的！”
“可是宣武侯谢云澜？”
“正是谢大人！他不光翻出此案，还直接闯进罗家拿人，罗鸿远已经在牢中关了三天，听说明日就要押进京中，交由陛下审断呢！”
“当真？谢云澜真的敢动罗鸿远？”还是有人不信，谢云澜名气虽大，但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宣武侯在塞外厉害，但他到沧州，真能动得了罗家吗？
“绝对是真的！不信你去烟水河上看，听说是谢大人为了惩治罗鸿远，特地在送京之前，将其押在烟水河上，巡游示众呢！”
“走走走，快过去看看！”
人群一窝蜂的往烟水河旁涌去，但外面下着雨，而且水里还蛰伏着妖物，他们看热闹也不敢离河面太近，只在烟水河畔的酒馆茶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远远地望着。
这样想法的还不少，一时间，烟水河畔的十里楼台中，各个窗户口都挤满了人，而在众人视线的中心，果然也如传言所说，这位昔日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罗家大公子，正被差役强按着押上船去。
罗展图想尽了各种方法，但就是拿谢云澜没辙，讲理，他有金牌令箭在手，许鑫也得听他调遣，否则就是抗旨造反，动武，即便不算上谢云澜自己，光他手底下那二十来个侍卫，各个都不是好相与的角色，把罗府所有下人杂役都叫上，怕是都撑不过一回合。
因此，哪怕罗鸿远是千般不想，万般不愿，他还是在今日一早，被逼着当了这个诱饵。
站到船板上时，他整个腿肚子都在打颤，这船就是普通的渔船，别说扛不住化蛇的袭击了，就是风浪稍微大一点，都令人怀疑它会不会侧翻。
好在烟水河只是沧江支流，湍急的水流经过江堤的阻拦，流速变得平缓，哪怕罗鸿远并不会划船，但也能稳稳当当的坐在其上，飘到河水中央。
河畔四处都围着官兵，防止行人靠近，同时，也暗中做着准备，谢云澜则站在一座横跨烟水河的拱桥上，他抱臂看着河中央的罗鸿远，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轻点，等着鱼儿上钩。
“侯爷，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在旁边帮着撑伞的王泰忍不住道。
虽说他们找了个惩治罗鸿远巡游示众的借口，但这样的阵仗，哪怕是不明白化蛇由来的百姓，都在猜测谢云澜是不是因为不好直接给罗鸿远定罪，便干脆想出这么一招，诱着妖物来动手，来个借刀杀人。
虽然他们猜的动机不对，但有一点却是显而易见的，罗鸿远此刻就是个诱饵。
“就是要明显。”谢云澜说。
他大张旗鼓的宣传此事，就是为了让沧州人尽皆知，罗鸿远明日就会离开沧州前往京城，心魔附身之人若是想复仇，今天就是他最后的机会。
“那化蛇会来吗？”王泰又问。
谢云澜也不知道，他顿了顿，看着另一侧的沈凡说：“那就要看它对罗鸿远的恨意大还是对魂火的畏惧大了。”
做戏做全套，化蛇若是不来，他是真的准备明日便将罗鸿远押往京中的，今日所设之局，他也不过是在赌。
这个诱捕的计划从早上开始，一直等到中午，河面都是全无动静。
这半天时间，对于罗鸿远，或是在岸上的罗展图，都是如坐针毡，比在桥上盯防的官兵都要紧张，生怕那妖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从水底冒出来了。
而对于在岸边楼阁中围观的百姓而言，则是等的有些无聊，他们也有事要做，百姓们每天都在为了生计奔走忙碌，不能在这儿一直干耗下去，是以，午时过后，在窗边支着脑袋张望的人少了些，但依然有些无所事事之人留了下来，譬如彩云舫的姑娘们。
彩云舫在夜间才营业，白天正好是没什么事的时候，彩云舫又正好建在烟水河畔，有一半还是建在水上的楼船，都不用出门，推开窗户，便可以看到河中的罗鸿远，以及站在岸边桥上守株待兔的谢云澜一行人。
说起来，此事跟她们关系还不小，毕竟徐丽娘曾经也是这儿的，在彩云舫待得久的姐妹都认识她，而即便是新来的，也多少听说了一些这位花魁的风采，她们此刻都聚在窗边，旁观议论着此事。
云袖也在其中，跟其余人八卦的神情不同，她绣眉微微蹙起，望向湖面的眼神中，透着隐隐的担忧。
又是半天过去，时间已经快到傍晚，雨天天气本就阴沉，如今天色近晚，视线昏暗的已经有些看不清湖面的境况。
罗展图坐在临江楼二楼的雅间，频频看向窗外，等的越久，他便愈是焦躁，突然重重地拍了下桌，怒声道：“谢云澜在搞什么？！都天黑了怎么还不把远儿接回来？”
坐在他对面的许鑫将被震歪的茶盏扶正，赔着笑道：“罗掌柜别急，谢云澜说今日巡游会持续到酉时三刻，再有一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等到了京中，我一定要他好看！”罗展图恨恨道。
他说完又继续将视线转投向窗外，盼着这最后一个时辰的时间别出什么事。
许鑫也跟着看过去，沧州的雨下了四天，今天也未曾停下，屋外湿冷，哪怕罗展图是罗鸿远的亲生父亲，都受不住这风雨，躲进了酒楼中。
而谢云澜一行人在这雨中站了整整一个白天，其余人都多少有些焦躁，觉得化蛇不会来的时候，唯有谢云澜站姿依然笔挺，像是风雨中屹立不倒的青松。
这位宣武侯有许多的事迹，许鑫记得谢云澜有一回为了伏击元戎大将，带着一队人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便像是冬猎的狼，耐心，执着，带着股豁出一切的狠劲。
只是谢云澜有耐心等，沈凡却没有了，虽说谢云澜给沈凡找了个椅子坐，还派人帮他打伞，但到底外面刮风又下雨的，伞能挡住雨，挡不住那股潮湿的水汽和无处不在的冷风，许鑫远远瞧见，沈凡好像跟谢云澜说了什么，谢云澜皱着眉，没有同意。
但是没过多久，沈凡又开始说，谢云澜像是被他说烦了，大声吼了两句。
沈凡不说话了，他幽幽地看着谢云澜。
谢云澜像是受不住这眼神，亦或是因为别的什么，片刻后，他妥协了。
沈凡如愿以偿的离开了阴风冷雨的室外，他被王泰带着去了岸边的一家茶楼，去了防风避雨的室内歇着。
拱桥上只剩谢云澜和一众侍卫坚守，虽然人只走了两个，可走的却是唯一可以使用魂火，也是唯一一个令化蛇万分畏惧之人。
雨仍在下，落在烟水河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水汽氤氲，雾气渐浓，昏暗天色下，坐在临江楼中，只能看到河面上一个隐隐绰绰的影子。
影子突然发出一声尖叫，震醒了四周所有走神的看客，众人凝神望去，就见那影子突得一矮，是渔船在下沉！
“动手！”拱桥上传来谢云澜的厉喝，岸边官兵闻声跑动起来，却已经来不及，那渔船船身已经完全浸入水中，罗鸿远一边惊恐大叫一边往岸边游，却有一双手，在将他拖往水底！
“远儿！”罗展图大叫一声，急的站起，却又奈何不得。
化蛇的袭击太快了，没有人来得及。
眼看着罗鸿远就要完全沉入水中，茫茫白雾中，突兀的亮起一盏烛火。
却不是在沈凡刚刚进入的茶楼，而是在另一侧，离罗鸿远所在的水面并不远，却又恰好处于众人的视线死角，注意不到的一座与谢云澜所在位置遥遥相对的石桥。
沈凡站在桥上，他将手前伸，炙烈火光破开浓雾，照耀这幽深水面，水中又传来一声尖叫，是凄厉的婴啼！
化蛇被火光所灼痛，它立刻弃了罗鸿远而去，转身遁入深水处，想要借助水体来抵御魂火的灼烧。
可谢云澜同时大喝一声：“收！”
已经跑到位置的官兵立刻拽紧铁索，一张早早铺设于水底的铁网猛地收紧，将正欲潜入深水中的化蛇网个正着！
水中传来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用尖利的物体刮挠铁索，可是这铁网是谢云澜派人特制的，用的都是上好的精铁，硬到能抗住马蹄的冲锋，化蛇的指甲无法撕碎铁索，它又转而发出刺耳的婴啼。
水流又一次开始震荡，便如上一回沧江水下那般，数道水龙卷在水下形成，那网缚着化蛇的铁索同样开始震颤，像是下一刻就会在巨震中崩碎。
就在此刻，在这无数道延伸到岸上的铁索中，有一道突然燃起了烈烈火光！
沈凡所在的石桥下同样埋着一根锁链，众人收网之时，王泰同时收紧了这根铁索，他力气颇大，旁人需要两手才能拉动，他只需要一手，他将铁索缠在胳膊上，牢牢攥紧，另外空出的一手还在帮沈凡趁着伞。
沈凡将魂火覆于这铁索之上，火焰感应到铁索尽头的浓烈怨气，便如浇了烈酒明油，火焰猛地蹿高，顺着铁索，一路熊熊燃烧着，犹如一条火龙，直冲水底而去。
婴啼声愈发凄厉，火光接触到化蛇的那一刻，整个爆裂开，火焰蔓延到整张铁网，火势汹涌到，连河水都在燃烧！
这渺渺烟水河，这一刻，已然尽成炼狱火海！
魂火隔绝了化蛇的怨气，它无法再震动江水，同时也无法突破这天罗地网，谢云澜做的布置却还没完，他振臂一喝：“放！”
无数道弩箭带着凌厉破空声，朝铁网中心而去，箭矢入水，水流减缓了箭矢的速度，艳丽且斑斓的蛇尾甩动，也拦住了绝大部分攻击，可这却只是第一轮。
随着谢云澜的又一声令下，又是一轮箭矢齐射，便如从天而下的箭雨，每一支都带着森然的杀意。
对待这等妖物，谢云澜根本没有留活口的意思，箭矢比这连下数天的雨水还密，便是这坚硬蛇鳞，也无法长久抵挡。
几轮过后，河水变成了红色，是氤氲开的血水。
“别放箭！别放箭！远儿还在水里！”罗展图在临江楼上大叫着，可他说的话却根本没有人听。
他焦急的跑下楼去，想冲到谢云澜身边，让他住手，却在拱桥之下，发现了浑身湿透正缩在角落里抱着头，哆嗦个不停的罗鸿远。
在收网时谢云澜便派了人将罗鸿远从水里捞上来，其实他并不想救，百姓们猜的也不算错，他确实有要不干脆借化蛇之手把罗鸿远这个畜生弄死的想法，压到京中之后，罗家借由二皇子的势力一番运作，罗鸿远便很难被判死罪。
但是化蛇以怨气为食，罗鸿远一死，又是给对方助长力量，为防今日围捕之事生变，谢云澜还是救了罗鸿远一命。
水面之下，铁索火焰的网缚中，化蛇仍在不断冲撞，它遍体鳞伤，是箭伤，是灼伤，可这却让它愈发凶狠，犹如孤注一掷的困兽。
岸边拉着铁索的官兵被这巨大的冲力带的差点栽下河去，好在他们人多，旁边的官兵见状立刻抱住对方的腰腹，几人一起使劲，堪堪止住这冲势。
王泰也被逼的用上了两只手，他将伞交给沈凡，自己踩住石桥的栏杆，全身肌肉发力，与岸边其他官兵一起，牢牢将化蛇困于铁网之中。
哪怕是妖物，体力也是有限的，化蛇的冲击开始减弱，婴啼声也不再能唤动水流，却比之前都要凄切，像是濒死不甘的哀嚎。
云袖站在彩云舫的楼阁上，听着这凄凄哀嚎声，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
局面已然大定，化蛇再难逃脱，未保万一，谢云澜仍在叫人放箭，可突然，他眼角余光瞥到了一抹坠入水中的人形黑影。
彩云舫上正在围观的姑娘们发出一道道惊叫。
“有人掉下去了！”
“是云袖姐姐！”
谢云澜闻声望去，那落入水中的女子果然是云袖！而且所落的位置正离铁网中心不远，在箭矢的攻击范围之中！
他立刻高举手臂，喝道：“停！”
官兵们令行禁止，于同一刻收箭松弦。
谢云澜撑手一翻，从拱桥上跳下去，却未落入水中，他踩着这延伸到岸边的铁索，轻盈灵巧的像是掠水而过的白鹤。
他几个腾跃来到云袖身边，伸手一捞，抓住云袖的手臂，想要再原样返回，铁索却猛地一震！
化蛇抓住这一瞬的机会，带着拼死一搏的狠意，硬是用着那被灼烧到只剩焦黑枯骨的双手，撕开魂火包围的铁网，再次逃窜而去。
铁索断裂，谢云澜没了支撑，跟着云袖一起栽到水中。
而化蛇，再次渺无踪迹。

第53章
“侯爷，你要不要先换身衣服？”王泰小跑着追在谢云澜身后道。
谢云澜不答话，在反复搜寻水面，确认化蛇已经逃走后，他面沉似水，穿着这一身湿衣，带着冰冷的风雨，闯进彩云舫中。
舫中的姑娘都被他一吓，谢云澜也不是第一次来，却是第一回 这样眉目不善，神色冷的可怕。
云袖已经换上干净的衣裳，正被一众姐妹围在中间，嘘寒问暖，谢云澜径直走到她面前，他对待女子，一向是客气温和几分的，这回却完全没有收敛自己的气势，居高临下，以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云袖。
“你为何跳河？那化蛇是否与你有关？你在有意帮它逃跑！”谢云澜厉声质问。
云袖像是被他的眼神吓住了，嗫嚅着没有答话。
她身旁的姐妹看不过去，鼓起勇气出来答道：“谢大人，云袖姐姐不是跳河，她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对，我作证！当时是窗边太挤了，咱们姐妹几个都想看清楚点，就都往前挤，窗檐又矮，云袖姐姐就不小心掉下去了。”
“我也作证！”
“我也……”
一连站出来五六个姑娘，都在替云袖作证，可谢云澜依然紧紧盯着云袖，他问：“骆咏安在哪儿？”
“我不知道……”云袖终于开口了，刚刚落水，她的身体还在因为低温打颤，声音却很坚定，“骆咏安十年前离开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我也不知道什么化蛇，刚刚只是因为离窗边太近，方才不小心掉进水中。”
谢云澜眯了眯眼，明显是不信。
与云袖交好的几个姑娘紧紧的攥着云袖的手臂，她们心道糟糕，云袖姐姐这回势必是要去监牢走一趟了，那些刑讯的手段皮糙肉厚的男人都受不住，更何况孱弱的女子。
然而，谢云澜看了她片刻，什么都没做，一言不发的转身带人走了。
留下彩云舫一众人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怔怔的没反应过来。
王泰也没反应过来，跟着离开彩云舫后，他奇怪道：“侯爷，你不抓她回去审审吗？”
谢云澜仍没答话，谋划数日的计划功亏一篑，他此刻心情十分不悦。
王泰便自己猜，难不成是怜香惜玉？云袖是挺漂亮的。
不过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应该，元戎人为了对付谢云澜什么样的计谋没使过，有一回派了乔装成难民的女刺客前来刺杀他，谢云澜将其制服后，亲自参与了审讯。
因为家里有个妹妹的缘故，他习惯了对待女子要温和些，否则容易吓到对方，然而那是一般情况，这等刺客涉及重大机密，他审问起来没有半点怜惜之情。
虽说有一众姐妹作证，但云袖实在是太可疑了，不偏不倚，就在那么个紧要时机掉下河中，还正巧是她，一个曾经与徐丽娘关系颇好的姐妹，别说谢云澜不信这是巧合了，王泰都不怎么信。
可侯爷为什么不审对方呢？王泰百思不得其解。
走了一会儿，远远看见前方有一抹白色的身影，王泰便伸手打了个招呼：“大师！”
沈凡撑着伞，站在烟水河边，谢云澜叫他试着辨别一下化蛇残留的怨气，能不能追踪化蛇的去向。此刻闻声回头，视线只在喊他的王泰身上短暂的停留了一下，随即便看向谢云澜。
谢云澜问：“如何？”
沈凡摇了摇头。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说不恼火是假的，为了今日的围捕，他暗中令人打造了那张铁网，又命人准备了冲力更大的弩箭，来穿透水面击伤化蛇，还跟沈凡演了那么一出戏，故意露出破绽，引化蛇上钩，结果全都因为这一个差错，成了白费的功夫。
但谢云澜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战场上难免有胜败，一步败不要紧，怕的是因此情绪失控，一败再败。
他在雨中驻足片刻，决定先回太守府中，换身干净衣服。
沈凡跟他一起回去。这一通激斗下来，没人还顾得上打伞，全都被雨浇透了，谢云澜和王泰这一路走来也是直接淋着雨的，唯有沈凡手里还有一把伞，他此刻将伞让了一半给谢云澜。
谢云澜看他一眼，虽说控制住了情绪，但他心里依然憋着一股气，此刻倒是突然好了许多。
他接过伞柄，跟沈凡一起撑着伞，慢慢走回府中。
王泰则委委屈屈的淋雨跟在后边。
回到别院后，谢云澜叫人打了点热水，简单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又去主厅中找沈凡。
在外面站了一天，又累又饿，谢云澜拿起沈凡的点心吃了两块，同时把他去彩云舫找云袖的经过说了。
沈凡跟王泰有同样的疑问：“你为什么不审她？”
“她敢跳入湖中，就已经抱有死志。”谢云澜说。
当时箭雨齐射，云袖落水的位置不在箭雨中心，却也在覆盖范围内，她如今毫发无损是命大，却不代表她这个举动毫无危险。事实上，若是有那么一根箭矢射的稍微偏了一些，又或者谢云澜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她叫人停手，她都极有可能直接被弩箭射穿，命丧当场。
一个人连死都不惧了，那些刑罚更奈何不了她，谢云澜知道即便把云袖带回来也审不出什么，不若留对方在外边，看看她的下一步动向。
然而这未免太过被动，他三天前就开始叫人盯着云袖，云袖却也一直没有什么异常，甚至连彩云舫的门都没出过，再等下去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可以的话，谢云澜还是想主动出击。
他问沈凡：“你觉得心魔下一步会如何走？”
沈凡想了想，说：“它受了很重的伤，需要怨气。”
这回化蛇受得伤比上回更重，魂火沿着铁网灼烧它的全身，若非它有郑睿一家二十余口的庞大怨气支撑，方才已经被烧成灰烬了，眼下虽然苟活着，实力却也大打折扣，这减弱的雨势就是证明。
怨气……谢云澜思索片刻，把手下所有侍卫叫过来，给他们布置任务。
沧江岸边，以及沧州城内的各处水道，每隔一段距离都有官兵盯守着，但是沧州这群人从上到下，谢云澜都不太放心，绝不能再让化蛇得手，沧江不能再死人，他将自己手下全都派了出去，让他们帮着盯守。
郑睿一家案发后周边县城便也都收到了消息，现在沧江沿岸，各大州城港口，都禁止船只下水，化蛇很难寻到机会，同时，它也未必能游得了那么远。
以它目前的伤势，谢云澜推测其应该活动受限，不会离开沧州太远，八成还躲在城区的水道之中。
他将大多数人手安排在城中，事实证明他猜的没错，当夜，白天的事情还没过去多久，化蛇便在城中又一次现身了，并且，还袭击了一名官兵。
谢云澜半夜被人叫醒，他匆匆披上衣袍，带上沈凡，赶到化蛇现身之地。
这是一条烟水河的支流，并不宽，约莫有两丈长，水面上飘着绿色的水藻，挡住了岸上的视野，化蛇便藏于这水藻之下。
谢云澜要求官兵盯守河岸，同时也让他们保证自身的安全，不能离河面太近，按理说，化蛇找不到机会对官兵下手。
整件事发生的很诡异，子时左右，一名值守的官兵突然朝河边走去，同僚们还以为他是去撒尿，没放在心上。
乔祯正好被谢云澜安排在这里跟本地官兵一起盯防，他觉得对方状态有些不对，摇摇晃晃的，跟喝醉酒了一样，可他们今夜根本没有喝酒。
他借口也要方便一下，跟在对方身后，到了河边，那人却还不停下，两脚一迈，竟是要直接跳到河里。
乔祯眼疾手快的抱住他的腰，险险地把他拦住，可对方并不感激，反倒挣扎起来，眼神直愣愣的看着水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一样，疯了似的想往河里跳。
力气大到乔祯都有些拦不住，还是其他官兵见势不对，连忙呼喊着过来帮忙，才一起将其按住，拖回岸上。
众人动作间，乔祯听到了一道水声，像是鱼尾拍打浪花的声音，可这声响远比一般的要大，河道内不该有那么大的鱼，乔祯连忙又跑回岸边，看到了一条正在隐入水中的蛇尾。
“那跳河之人在哪儿？”谢云澜问着乔祯。
乔祯将谢云澜带过去，指着那被绑在屋中的男人道：“是他，名叫孙伍。”
谢云澜打量着他，孙伍脸颊两侧都是巴掌印，八成是同僚想要叫醒他，但显而易见的失败了。孙伍此刻被捆缚住了手脚，动弹不得，可他的眼神仍然呆呆地望着屋外的雨，透着一股迫切和渴望，像是想要浸没其中。
“能叫醒吗？”谢云澜转头看向身旁的沈凡。
沈凡没答话，他独自走上前去，低头看了孙伍片刻，摊开五指，燃起魂火。
火光映照进孙伍呆愣的瞳孔，驱散了那一层凡人不可见的阴翳，孙伍眼中那种对水的痴狂慢慢消失，他瞳孔重新聚焦，片刻后，望望四周，又望望自己身上的绳索，茫然道：“怎么了？”
其他人也想知道怎么了，可没听说化蛇还有这种不用照面，就能诱着人往水里跳的能力啊。
谢云澜倒是知道化蛇有一些魅惑的能力，但这能力本身就不是很强，而且眼下又受了那么重的伤，孙伍当时离岸又那么远，它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化蛇做的。”沈凡看着屋外，说，“是雨。”
“雨？”谢云澜不解道。
这雨已经下了四天，现在的雨势比之前都要小一些，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出事？
“雨中有怨气，数量少时没什么影响，但是雨越下越多，积攒到一定程度时，就会影响人的神智。”沈凡说。
这怨气的来源是化蛇，溺死之人所成的妖物，也因此，被这雨中怨气所影响的人，会发了疯似的往河里跳。
沈凡：“现在怨气还不是太多，只有个别魂火较弱的人会受到影响，但是继续积累下去，正常人也难以幸免。”
谢云澜神色一变：“有什么办法阻止？”
沈凡望着雨幕，说：“怨气来源于雨水，不接触雨水可以延缓减轻这种症状，但是雨一直在下，整座城都笼罩在怨气之中，再过一段时间，即便完全不接触雨水，也会被怨气影响。唯一的办法是让雨停，怨气不再增加，情况便会慢慢好转。”
所以还是要找到化蛇，谢云澜思量片刻，决定让外边的人先都撤回来，化蛇不主动现身，光靠官兵盯守是几乎找不到的，而眼下的情况，将人放在外面太过危险，一但有人身死，那化蛇的怨气便会再次增加，雨势随之增大，恶性循环，受雨水影响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谢云澜决定做得很果断，然而，在清晨时分，雨势还是增大了。
手下的人过了一会儿才报上来消息，出事的不是官兵，官兵们在夜里就都撤了回来，这回溺死的一户平民百姓家的女子，就在昨夜，毫无征兆的，突然就投河自尽了。
这女子体弱多病，常年缠绵病榻，连出门都很少，家里人更不敢让她淋雨，可怨气还是影响到了她。
虽说这大抵是她魂火太弱的缘故，但这实在不是一个好的预兆，城中百姓有近十万，像这名女子这样，体弱多病的不知凡几，这只是第一个，雨继续下下去，死的人会越来越多。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城外堤坝驻守的官兵跑回来汇报：“谢大人，江堤南侧破了道小口子！”
谢云澜眉头紧皱着，水位分明还没到警戒线，江堤怎么会出问题？
他问道：“不是去年才加固过吗？”
“是才加固过……”官兵支吾了一下，说，“这雨下了那么多天，许是砂土有些松动了。”
“许鑫呢？”谢云澜又问，江堤那边一直是许鑫负责的。
“许大人已经在带人修补江堤了，就是那边人手不太够。”官兵回道。
谢云澜便调派了一批人手过去，他又唤来属下，问：“云袖有什么动作？”
属下摇摇头：“她一直待在彩云舫中，门都没出过。”
这倒也正常，云袖知道谢云澜一定在怀疑自己，所以这时候她会格外谨慎，不会轻举妄动，但谢云澜没时间再等了，他回忆着前几次与云袖的对话，回忆着对方的神情和举动，突然心生一计，他对属下吩咐了一番。
属下不解其意，但还是领命照办。

第54章
彩云舫。
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几个姑娘聚在窗边抱怨着，这雨已经下了四天，好不容易昨天变小了一点，有雨停的征兆，哪料到今早就又下大了，也不知道还得下到什么时候，她们的衣服都晾不干了。
云袖也坐在其中，她没有说话，其他姐妹聊天时，她一直看着窗外走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到了晚上，彩云舫营业的时间，其他姑娘们起身去做上台的准备，云袖还怔怔的坐在原位，有个姐妹叫了一下她，她方才回过神来。
“云袖姐姐，你是有什么烦心事吗？”姐妹问道，她注意到了云袖眉眼间的忧虑。
云袖收拾了一下自己的神情，回道：“没有，只是在想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迟早会停的。”姐妹不在意道。官府并没有说明这雨与化蛇的联系，她只当这是一场寻常的夏雨。
云袖展颜笑了下，没说话。
她跟着其他人一起回房准备，照例登台表演。她有些心不在焉，好在弹的曲目已经烂熟于心，即便她心思不在此处，也不会出差错。
台下坐着一桌桌宾客，在靠近云袖那一边，坐着两个男人，他们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说着话。
“听说了没有，河里又死人了。”
“有吗？没听说啊。”
“官府压着不让说，”男人压低音量，但因为距离太近，声音还是清晰的传到云袖耳中，“是城南一户人家的女儿，昨夜也不知怎么了，好端端的突然跳河自尽了。”
“跳河自尽？是被什么负心汉给伤了？”
“哪来的负心汉？我听说那女子连个相好都没有，而且白日里也很正常，完全没有寻死的倾向。”
“那是因为什么？这么一个大活人，自尽得有个理由啊。”
“就是没有理由才奇怪！我听人说啊，这说不定跟水里那妖物有关，你想想，否则一个大姑娘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寻死？还偏偏是跳河溺死这种方式？”
“不应该啊，谢大人昨天不是刚带兵围捕过那妖物吗，听说还将其重伤了呢，这妖物哪来的能力再害人？”
“就是重伤了才要再害人，那些妖怪什么的不都是靠人的精气修炼的？它昨天元气大伤，不得再弄几个人补补？”
同伴一听顿觉十分有道理，应道：“那这么说，还得有人再遭殃？”
“可不是吗？那妖物逃窜在外，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遇害！”
“当”一声，和谐的乐曲声中突兀的传来一道杂音，像是弹错了弦。
一旁的姐妹冲云袖递了个眼神，云袖连忙端正心思，重新找准音律，这一段小插曲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下台之后，那与云袖交好的姐妹特地找到云袖，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这样的曲子都会出错？”
云袖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昨日落水可能受了凉，状态不好，你帮我去跟妈妈说声吧，今晚我不接客了，回房休息休息。”
“好，那你记得好好休息，可别发展成风寒了。”姐妹叮嘱道。
云袖应了一声，独自回房了。
另一边，那两名刚刚在台下谈话的男子在听完曲后，一个继续留在彩云舫中，与其他客人一起，饮酒作乐，另一个则冒雨跑回了太守府，他对谢云澜禀告道：“侯爷，话都放出去了。”
“她什么反应？”谢云澜问。
男子道：“她弹错了音，下台后说身体不舒服，直接回房休息去了。”
谢云澜用食指轻点了几下桌案，吩咐道：“继续去盯着她，盯紧点，注意一切从彩云舫离开的人。”
“是。”男子领命离去。
男子走后，王泰忍不住问：“侯爷，你特地把昨夜有人遇害的消息告诉云袖干嘛？”
这个消息是封锁的，谢云澜特地吩咐过不要声张。雨会导致人心神失常往河里跳的事，虽说传出去百姓们多少也会有个预警，但这个预警的作用并不大，怨气的影响不会因为预警就消失，反倒会因为人心惶惶，加速扩大这种影响。
谢云澜向沈凡询问过，越是恐慌，魂火越是容易动摇，也越是容易被怨气所侵，跳入河中成为下一名冤魂。
因此谢云澜权衡过后，选择了按下此事，只用要搜捕化蛇的名义，吩咐百姓近日最好不要出门，并且在城中各处河道，都拉起了绳网，防止有人靠近。
可既然要按下此事，又为什么要特地去跟云袖说呢？还是用这样的方式，王泰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谢云澜的用意。
谢云澜瞥他一眼，懒得解释，他还在思量下一步的计划。
可沈凡也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告诉云袖？”
谢云澜便耐心的解释起来：“你记不记得我们上一次去彩云舫时，说到化蛇已经害了不下三十条性命时，云袖神情的变化？”
沈凡回忆了一下，云袖当时似乎是很惊愕的神情，像是不敢置信。
“对。”谢云澜分析道，“她一直在我们面前演戏，但那一刻的惊愕，我觉得不像是装出来的，她确实不知道化蛇已经害了那么多人，我猜她一定不怎么赞同此事，所以叫人把又有无辜之人遇害的消息告诉她，来激一激她。”
王泰听明白了：“被激之下，她可能会冒险跟同伙联系，我们只要顺藤摸瓜，就可以找到对方，侯爷，你这招引蛇出洞用得真高啊！”
谢云澜神色淡然，并不在乎王泰的夸奖。
直到沈凡也夸了一句：“计划不错。”
谢云澜神色仍是淡然，可微微上翘的嘴角暴露出了他真实的内心。
子夜时分，在彩云舫盯守的人传来消息。
“侯爷，云袖动了！她打扮成侍女，悄悄从彩云舫的侧门离开了！”
谢云澜立刻起身，对沈凡说：“我们走！”
云袖极有可能是去见化蛇，又或者心魔附身之人，无论是哪一个都不是寻常人可以对付的，必须带上沈凡。
暗夜跟踪不方便打伞，谢云澜为沈凡戴好防水的雨披，他自己则轻装简行，只穿了身便于行动的武袍。
云袖警戒心很强，她出门后并不直接去目的地，而是在街上东拐西绕了一阵，若是一般人，被她这样绕来绕去，稍有不慎就会跟丢目标，又或者不小心暴露自己，然而谢云澜派来的是一名极擅长侦查隐匿的属下，这名属下在军中就经常做暗探，敌军的兵马布置都能摸的清清楚楚，跟踪一名不会武功的弱女子更不在话下。
云袖最后来到了一座拱桥，她去了拱桥下方的桥洞处，属下原本要跟上去，正好谢云澜来了，便停下简单汇报了一下。
谢云澜应道：“好，你先回去，下面我自己来。”
跟踪人数不宜过多，他加上沈凡，两个人正好。
属下应声离开，谢云澜则带着沈凡，从另一侧，贴着石桥的壁垒，悄悄的向桥洞靠近。
夜里昏暗，雨又淅淅沥沥的下，这为他们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云袖浑然不觉，有两个人正躲在他身后不远处，那石桥的桥墩后。
接近到一定距离谢云澜便停下了脚步，这个距离已经足够看清，再靠近容易暴露。
云袖手里提着个小篮子，站在水边，一边等待一边观察四周，神情有些焦急。
谢云澜屏息静气，他默数着时间，大约一炷香后，河水里传来哗啦的声响，像是有东西在浮出水面。
片刻后，水里钻出一名女子，正是徐丽娘！
谢云澜瞳孔一缩，考虑片刻后，按捺着没动。
“丽娘！”云袖瞧见这徐丽娘模样的化蛇，神情一喜，但在看清化蛇身上那些伤处时，又黯淡下来。
她蹲下身，拉过化蛇那焦黑的五指，怜惜道：“怎么伤得这么重……”
她从带来的小篮子里翻找片刻，翻出一瓶药膏，细细地帮化蛇涂抹起伤处。
那徐丽娘模样的化蛇静静地看着她，并不说话。
化蛇手指上的伤处被包扎好后，它顺势靠在了云袖腿上，二人像是极为要好的姐妹那般互相依偎着，便如十年前那样。
“丽娘……”云袖用手指帮化蛇梳理着长发，她轻轻唤道，“冤有头债有主，我知道你心里有恨，你想报仇尽管去报便是，我绝不拦你，但是，你能不能，别再害无辜的人了？”
化蛇仍不说话，或者说，它根本不会说话。
化蛇虽然长成了徐丽娘的模样，但它本质上只是怨气所成的妖物，它不会有人的情感和记忆，只有从创造者处继承的浓烈的怨恨。
只是依云袖的反应来看，她大抵并不知道这一点，或者，不愿意接受这一点，她似乎是将这化蛇当成徐丽娘的化身，自己死而复生的姐妹。
哪怕化蛇并不会回应她，她仍在进行着无谓的劝说。
云袖说话时，谢云澜观察了一下水道的宽度和深浅，又回头看向沈凡，他用唇语无声的说了句话。
沈凡摇摇头，不行，只要化蛇还在水里，他们就不可能拦得住对方，在这里动手，化蛇只会跟前几次一样，逃之夭夭。
既然如此，谢云澜便放弃了在这里动手的打算。左右证据已经确凿，他可以从云袖身上找突破口，现在若是惊动化蛇，云袖这步棋就废了。
云袖对化蛇说了很多很多，却没有得到半点回应，像是终于放弃了，她叹了声气。
时间已然不早，她不能在此逗留太久，她最后叮嘱了一句：“你要小心些，那位宣武侯很厉害，还有那位沈烦烦大师，你最好不要再在他们面前出现了。”
化蛇也不知听没听懂，它亲昵的蹭了云袖一下，然后转身潜入深水中，又是一阵哗啦声响，化蛇离开了。
云袖看着恢复平静的水面，又叹一声，将那些瓶瓶罐罐的伤药收拾好，撑开伞，离开了桥洞。
谢云澜示意了一下沈凡，二人紧紧跟上。
云袖原路返回，谢云澜准备跟着她回到彩云舫去，可云袖在走到一处暗巷处时，突然回了下头。
谢云澜确认自己和沈凡都没有露出形迹，但云袖似乎还是察觉了什么，或许是出于女子的直觉，她回头张望的神色显出些许疑虑。
谢云澜想了想，干脆从藏身之地走出，他高大英挺的身形暴露于云袖视线中，云袖惊了一瞬：“谢大人？”
她同时还看到了谢云澜身后的沈凡，意识到这两人一直在跟踪自己，云袖面上现出一抹惊慌，她方才与丽娘会面的事莫非……
“是我。”谢云澜往前走了几步，云袖同时退了几步，谢云澜接下来说的话让她愈加慌乱。
“云袖，你与妖物合谋，谋害数十条人命，你可知这该当何罪！”
“我、我没有……”云袖边说边退。
谢云澜步步紧逼：“没有？那你为何深夜与化蛇私自会面！可是在谋划下一桩人命案！”
“不，我只是……只是……”像是被谢云澜的指控吓到了，云袖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她越退越后。
谢云澜注意到云袖后方不远处就是一道河沟，再退恐怕会失足摔下去，左右这开场震慑也震的差不多了，云袖已然心神大乱。
他便停下脚步，语气也缓和了些，问：“那你说，你究竟跟那妖物是什么关系？”
“那不是妖物，是丽娘，是我最好的姐妹！”云袖像是从这句话里找到了勇气，她不再退后，直视着谢云澜说，“谢大人，你也知道丽娘他们的冤情，丽娘她太苦了，她不过是想复仇而已，血债要用血偿，罗鸿远他难道不该死吗？！”
“他是该死，你们可以对罗鸿远复仇，对张厉，对郑睿，但是现在死了那么多人，他们全都有罪吗？！”谢云澜厉声质问，“昨夜刚死的那名女子，今年刚刚十五岁，她又有什么罪过？！”
云袖说不出话，她缓缓低下头，说：“我也不想的，可是丽娘……丽娘她需要力量，罗家势力太大了，谢大人，等仇报完，我就劝丽娘离开，我们找个深山老林藏着，绝对不再害人！”
“你劝不动的。”沈凡道，“化蛇是怨气所成的妖物，它同时也靠怨气而活，它需要不断的杀人，不断的制造怨气，才能继续存在下去。”
云袖神色一变，显然是第一次知道这个真相。
“那根本不是徐丽娘，”谢云澜也道，“你还不明白吗？徐丽娘早就死了，那不过是长成徐丽娘模样的妖物，它根本没有人的情感！”
“不……”云袖摇着头，她十年前没有能力阻止那些人害死丽娘，如今她的丽娘好不容易回来了，那就是她的丽娘！
“认清现实吧！徐丽娘不会再回来了！”谢云澜沉声道，“徐丽娘的冤屈，你们的仇恨，我会替你们报，我以谢家的名誉起誓，罗鸿远一定会得到应有的报应！”
“那只妖物绝不能再存在下去，你觉得徐丽娘会愿意看到一个披着自己样貌的妖物残杀无辜吗？”谢云澜上前一步，“云袖，告诉我，骆咏安是不是还活着，他在哪里！”
“他……他……”云袖眼里含泪，她几乎就要开口了。
可下一刻，一条粗长的蛇尾从她身后的水道中钻出，快得像是一闪而过的疾电，无论是谢云澜，还是沈凡，都反应不及，他们眼睁睁看着那蛇尾卷住云袖，将其拖入水中。
谢云澜快步上前，顾不上危险，也跟着跳入水中。
沈凡站在岸边，燃起魂火，护佑他不被化蛇袭击。
水流在翻涌，数息后，谢云澜浮上水面，猛喘几下，对着岸上的沈凡摇了摇头。
无论是化蛇，还是云袖，都不见了。
雨淅淅沥沥，仍在下。

第55章
“侯爷，没找到云袖的踪迹。”
已经一夜过去，官兵在全城都找遍了，全无云袖的下落。
这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个好消息，说明她还活着，化蛇暂时没有对她下手，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己方的线索再次中断了。
就差了那么一点，他们就可以从云袖口中得知心魔附身之人的下落，眼下只能一切从零开始，便是谢云澜，此刻也忍不住叹了声气。
但他很快振作起来，试图抓住一些遗留的线索。
从昨夜云袖的反应可以得知，谢云澜猜的没错，骆咏安确实没死，而且他十有八九，跟云袖见过面，所以云袖的说法才会跟其他人不一样，她知道十年前骆咏安没有逃跑，而是被罗鸿远丢进了沧江水中。
她也不是不可以撒谎，像其余人一样说出那个众所周知的答案，但是她心底大抵并不愿这样诋毁骆咏安，所以只说再也没见过，也因此让谢云澜怀疑上她。
既然见过，云袖是彩云舫的乐伎，很少出门，骆咏安若是跟她会面，十有八九会选在彩云舫。
但这又引出一个问题，骆咏安的面孔，沧州其他人或许会不记得，彩云舫的姑娘不该不记得，那些舞女能一眼认出画像上的人是徐丽娘，想必也不会忘记这与徐丽娘相好的书生，他若是出现，一定会引起众人的注意，并且传出消息。
可彩云舫从未有过骆咏安回来的消息，这说明，骆咏安一定改换了自己的容貌，让自己看起来与十年前全然不同，这也是他能躲藏在沧州城中这么久不被发现的原因。
谢云澜思量片刻，叫了几个人去彩云舫，询问彩云舫的鸨母，云袖这几个月有哪些频繁接待的宾客。云袖知道化蛇的事，她或许还给骆咏安提供过一些帮助，她跟骆咏安一定不止见过一次。
将人派出去后，谢云澜又唤来几个人，骆咏安的下落要查，但还有些事也不得不做。他照例询问了一下今日江堤的境况，前日的缺口已经在许鑫的带领下修补完毕，水位又涨了些，但是离警戒线还有段距离，依目前的雨势，大约还要下个七八天，江水才会漫过警戒线，危及堤坝的安全。
七八天……谢云澜估量了一下，这只是好的推想，事实上，他们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化蛇随时可能再害人，雨势随时可能再增大，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谢云澜重新分配了一下人手，城中巡防和盯守江堤的人不变，他另调了一批人去看守监牢。
前日用罗鸿远诱捕化蛇之后，罗鸿远又被谢云澜关回了牢中，严密看管。但谢云澜犹觉不够，保住罗鸿远，就是保住了诱捕化蛇的饵，哪怕调查骆咏安下落的事失败了，也可以凭借罗鸿远这个筹码，牵制化蛇。
所以他加派人手，务必确保没有人能够进到牢中，同时也不让罗鸿远跑到牢外，接触到一切水道河沟。
昨夜云袖失踪后谢云澜便一夜未眠，他白天依然没有时间休息，沧州大小事务他都要过问，许鑫倒是很殷勤的想帮忙，但谢云澜根本不敢把重要的事交给他，只叫他去城北，继续盯着江堤。
午时左右，去彩云舫的几个属下带着鸨母提供的名单回来，名单上的人员太多太杂，彩云舫是沧州城最有名的青楼，云袖又是其中琴技最好的乐伎，熟客很多。
谢云澜大略过了名单一眼，挑出几个可疑的，带上沈凡，亲自去调查，其他属下们也分头行动。
忙碌了一天，转眼又到晚上，调查骆咏安下落的事全无进展，这一天查访的几个人也全都不是。
再次回到太守府中，谢云澜借着晚饭的时间稍稍休息片刻，他同时听着属下们汇总的消息，今日城中又有三人被怨气影响，好在全都被拦住了，雨势没有再增大，可同时也没有再减小，七八天后，江水漫过警戒线，届时，沧州十万百姓都将暴露于江堤溃口的危险之中。
昨夜云袖被掳走线索中断后，谢云澜就在思考，是否要将城中百姓提前转移。他并不确信自己一定能够阻止化蛇，沧州城已然笼罩在怨气形成的雨云下，百姓在这里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可是这样多的民众，七八天的时间转移得完吗？而且又能往哪里转移？沧江决堤波及的是整个江南，周边城镇自顾不暇，根本接收不了那么多流民。更何况，这样大的事情，谢云澜擅作主张，最后沧江真的决堤了他还可以交代，若是虚惊一场，百姓迁移途中出现的一切死伤和积怨，都会由他来承担后果。
谢云澜并不怕担责，但此举确实牵扯太大，非他一个人能够做主，他需要与各方联络，这么点时间，可能连信都没传到京中。
“你在吃什么？”耳旁突然传来沈凡的声音。
谢云澜从思绪中回过神，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手里做着吃饭的动作，实际上碗里却什么都没有，在沈凡看来，便像是在吃空气一般。
“走神了。”谢云澜揉了揉眉心，有太多东西要考虑，他根本没心思吃饭。
沈凡看了他片刻，说：“不用急。”
“我也想不急，可雨下个不停。”谢云澜看向窗外，这雨声现在在他看来，便如催命符一般，让他一刻不敢放松。
“除掉心魔，雨自然会停。”沈凡淡淡道。
谢云澜：“你有办法？”
沈凡：“没有。”
谢云澜：“……那你说不用急？”
“急也没用。”沈凡说，“成与败，生或死，都是天命注定的。”
“那照你这么说，干脆什么都不做，坐着等好了，反正天命都是注定的，若是天命觉得心魔能够成功，它就一定会成功，天命觉得它会失败，即便我们什么都不做，它也一定会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理由失败。”谢云澜开了个玩笑。
可沈凡却很认真的点了点头，说：“你可以这么选，你的选择本身也是天命的一环。”
谢云澜一时哑住，片刻后他问：“那你怎么选？”
沈凡沉默了会儿才说：“我不知道。”
谢云澜也不知道该如何选才对，但他做不到坐以待毙，无论天命结果如何，他都是要争上一争的。
不过被沈凡这么一打岔，谢云澜急乱的心情倒是缓和了些。吃了点东西垫肚子后，他走到窗边，一天看着屋外的雨一边想，举城迁移的事不可行，那么是否要再用一次罗鸿远，主动把化蛇诱出来。
可是刚刚才吃过大亏，化蛇还会再上钩吗？
他正在思量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时，窗外雨势突然增大，之前还只是淅淅沥沥的细雨，此刻便如天河倒倾，暴雨瓢泼而下。
沈凡也走到窗边，喃喃道：“好重的怨气。”
谢云澜心念急转，他立刻就要差人去监牢中查探情况，可同时有一人冒着暴雨跑进院中，是他安排在监牢的属下。
属下急声道：“侯爷，罗鸿远死了！他溺死在了粪桶里！”
谢云澜神色骤变，罗鸿远的死讯不亚于一道惊雷，这等于己方丢失了最后一个牵制化蛇的筹码。
“侯爷，现在怎么办？”属下问道。
谢云澜不说话，便是身经百战如他，此刻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走。
纷乱思绪中，又有人跑进院中，来不及抹掉那沿着头发滴落，几乎要遮住眼睛的雨水，来人急切道：“侯爷，沧江水位飞涨，已经快漫到警戒线了！”
谢云澜深吸口气，下令道：“去传命城中百姓，令他们即刻退往高处！官兵去挨家挨户通知排查，不允许有人遗漏！”
一队队官兵在这暴雨中沿街跑动起来，江堤告急的消息迅速传遍整个沧州城，虽说有官府的指引，带着民众往高处退去，却依然无法避免人心惶惶，而这种慌乱和恐惧则又加重了怨气的影响，谢云澜很快听到前方传来的消息，疏散的人群中突然有人发疯，跳进河中溺亡。
这回的消息再瞒不住了，那么多的百姓都亲眼见到，一个好端端的人，突然就失心疯了一样的往河里跳，联想到在城中闹了那么多日会拖人下水溺死的妖物，众人立刻就猜到了原因，恐慌加速蔓延，死的人越来越多，暴雨越下越大。
谢云澜站在屋中，不断接收着前方传来的消息，全是坏消息，昼夜未眠的身体本就疲累，双重冲击下，他突然感觉自己有一阵的恍惚，像是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想要找到一处河岸，跳下去，沉进冰冷的江水中。
沈凡拉住谢云澜的手，他用食指燃起一缕火焰，轻点对方的眉心。
“不要慌。”他说。
火光没入其中，谢云澜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刹那间充满了自己的灵魂，驱散了这阴雨带来的冷意，也让他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清醒。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是已经跑到了屋外，半只脚已经踏入雨中。
谢云澜怔怔地看了沈凡片刻，像是从那双淡泊如水的墨色眸子里得到了安抚，他终于重新冷静下来。
二人回到屋内，经历刚刚的插曲，谢云澜彻底冷静了，他意识到如今的境况，疏散百姓绝对来不及，加固大堤更没有用，只要雨继续下，江堤早晚会垮，唯一能力挽狂澜的办法，就是找到化蛇，找到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谢云澜从头分析这件事，试图找到些蛛丝马迹。
“化蛇第一次出现是在三个月前，它以威吓的方式胁迫河口村人替它献上新郎。”谢云澜分析着说，“就是说骆咏安是大概三个月前回到沧州的？”
“未必。”沈凡说，“心魔是八个月前出逃，心魔寻找合适的宿主需要时间，骆咏安可能一直在沧州，只是没有被心魔附身前，他没有这样的报仇能力。”
谢云澜思量片刻，认可了沈凡的说法，他又道：“化蛇第二次出现是在河神庙外的水下，因为我们破坏了它的计划，它杀死何柱来制造恐慌……”
谢云澜说着说着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们至今都不知道化蛇到底是如何将何柱从太守府的监牢中转移走的，出城可以走水道，可从监牢到外边的那段距离，它是如何做到的？
“是因为化蛇魅惑的能力吗？”谢云澜问。
沈凡想了想，说：“可能性不大，那时候的化蛇并不强，它应该做不到这点。”
这就很离奇了。谢云澜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会不会不是化蛇所为？是骆咏安？！”
他自言自语着：“如果是这样，那骆咏安一定是官府中人，什么人能够把何柱悄无声息的带走……”
一道灵光闪过，谢云澜突然意识到，这个答案其实很明显，因为有一个人做过同样的事。他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片段，过往那些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在这一刻，正在飞快串联成线。
文采很好，字画都很不错，经常去彩云舫，是徐丽娘的常客……谢云澜的思绪最终定格在那份鸨母提供的名单，那个熟悉的名字上。
谢云澜喃喃道：“是他……”
城北的城楼上。
许鑫独自在此，他未曾撑伞，也未穿蓑衣，他那臃肿丑陋的身体毫无遮挡的暴露在这泼天大雨下。
他负手而立，站在雨中，静静眺望着城中的乱象。
也不知望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飞快地登上城楼。
许鑫神色未变，像是早有所料，见到因为跑得太急而有些气喘的谢云澜和沈凡，也只是微微一笑：“谢大人，沈大师。”
谢云澜神情却满是凝重，他唤着对方的名字：“许鑫，不，应该叫你……”
谢云澜一字一顿：“骆咏安。”

第56章
骆咏安笑了下：“谢大人猜到了。”
“我早该猜到。”谢云澜沉声道。
一切并不是无迹可寻的，张厉便是被许鑫放出监牢，许鑫自然没有不惊动旁人将囚犯凭空转移走的能力，只是因为他是沧州太守，底下的差役们知道真相，面对谢云澜时，却不敢说出来。
张厉是这样，何柱的消失其实也是这样。许鑫大抵编了个名目，例如提审之类的，让他的行为合理化，差役们并没有怀疑他跟妖物的联系，只当他是因为不小心弄丢了何柱，为了保住官帽才要在谢云澜面前撒谎，再加以一些威逼利诱的手段，手下的人自然守口如瓶。
当然这个借口连续用两次未免显得不太可信，所以放出张厉时他利用了罗鸿远，那夜在彩云舫与罗鸿远的会面，想必他是有意将化蛇一事透漏给罗鸿远，既可以威吓对方看着对方惶惶不可终日，也可以借罗鸿远的名义放出张厉，再由化蛇动手，将其溺死于沧江。
甚至于，他特意将会面地点选在彩云舫，并且恰好遇到谢云澜，也是有意为之，他听到谢云澜和沈凡找上云袖的消息，担心云袖说漏了嘴，便特地以那样的方式打断他们。
还有郑睿一家，许鑫从来都没有想过放过他们，但是他却也没有急着动手，郑睿一家突然遇害是因为谢云澜查到了郑睿，在河神庙码头的初次交手，化蛇受了很重的伤，需要怨气恢复，而且谢云澜和沈凡的突然到来打乱了他原定的计划，他没有时间慢慢增强实力。
那夜对话中提到的龙角让许鑫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所以抢在谢云澜的人手前面，让化蛇从水路赶到怀州，杀郑睿全家，夺取龙角。
谢云澜那时候就该意识到，心魔附身之人就在他们身边，所以才会对他们的动向了若指掌。
可惜他没有，许鑫的样貌确实有很大的误导性，先入为主的，竟是让谢云澜从未怀疑过他。
“谢大人觉得奇怪？”骆咏安看出谢云澜的想法，他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自言自语道，“我是如何变成这样的？”
十年前的骆咏安是个清瘦的书生，样貌虽不及徐丽娘那样出众，但也称得上一句英俊，二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十分登对。
而眼前的骆咏安，或者说沧州太守许鑫，却是体型臃肿，脸上的肥肉挤压着五官，让其看起来分外丑陋。
像是压抑了太久，骆咏安有一种倾诉的欲望，他自说自话着，向面前二人讲述着十年前的旧事。
“十年前，就像你们知道的那样，我在太守府门口遇见罗鸿远，我意识到河神显灵一事是他所为，气愤不过，揍了他一拳，可惜我人单力薄，反被他的随从们打倒在地，他将我拖走关进柴房中，又在那个雨夜，捆上我的手脚，将我丢进沧江水中。”
“或许是苍天有眼，我竟然侥幸未死，我被水浪冲到岸边，被一渔民所救，我虽然未在江水中溺死，却也因为罗鸿远先前的殴打而身负重伤，眼看要不久于人世。”
“恰好，那救我的渔民竟然是隐居乡间的一名隐士，他医术精湛，用了许多药吊住我的性命，可用药过度的后果就是我的身形臃肿异于常人，再难以恢复原貌。”
骆咏安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谢云澜并不打断他，刚上城楼他便发现，此地似乎格外的阴冷，而这种阴冷的气息，跟遭遇化蛇时感觉到的分外相像。
他悄悄跟沈凡对了个眼神，沈凡微微颔首，确定了他的猜想，那唤雨的阵法正在此处，那些让谢云澜感觉不适的，是此地阵法中汇聚的怨气。
二人于无声中达成了默契，谢云澜悄无声息的移动着站位，挡在沈凡面前，沈凡则燃起魂火，开始破解阵法。
骆咏安好似全无所觉，他自顾自继续着。
“不过美丑于我，自丽娘死后，便再无关紧要，这副丑陋的身躯倒是还为我提供了一定的便利，世上再无人能认出骆咏安。在乡间休养了一年后，我化名许鑫，开始四处奔走，想要得到一位名师的举荐，去京中谋个一官半职。”
“可惜无论我有多努力，我的诗赋写得有多好，他们看到我的样貌，便连个机会都不肯给我。”
“我必须做官，罗家根深树大，平民百姓不可能扳倒他们，可我的样貌又难登大雅之堂，仕途注定与我无缘。我只能四处钻营，学那些我过去不会的逢迎伎俩儿，我用了许多年，终于，慢慢爬到了罗夫人身边，成了她的一名亲信，并且，还如愿以偿的，在一年前被调到沧州担任了太守。”
“但这还是不够，即便是沧州太守，在罗家这个庞然大物前也只是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我原本计划要一点点收集证据撬动罗家，大概又得耗费个十年，罗鸿远这个人渣也还能再多活十年。”骆咏安提及其他事时神情都很平淡，唯独提到罗鸿远的名字时咬牙切齿，用力到脸上的肌肉都在抖动，可他突然又扬起了微笑，“上苍还是眷顾我的，你们瞧，我得到了可以呼风唤雨的神力。”
“那不是神力！”谢云澜冷声道，“那是祸乱人间的心魔！”
“神又如何，魔又如何。”骆咏安淡淡道，“丽娘为何而死？因为罗鸿远，因为那虚无缥缈的河神。神不曾帮过我，魔却对我伸出援手。”
“魔不会无私助人，”趁着骆咏安说话的时间，阵法已然破解了大半，雨势开始减弱，沈凡腾出空来说，“它不过是在利用你的怨恨壮大自己。”
“那便让它利用罢。”骆咏安不在意道，“我早已不再是人，不过一抹苟延残喘的幽魂，心魔给了我复仇的力量，还让我重新见到了丽娘，那它想要什么，便是我的灵魂，都尽可以拿去。”
谢云澜见到减弱的雨势，心下稍安，他继续替沈凡拖延着时间，对骆咏安说：“那是化蛇，徐丽娘早就死了！”
“我知道。”骆咏安神色平静，他跟云袖不一样，他清楚的知道，“我的丽娘再也回不来了，那不过是我用怨气造出的怪物。”
“可那又怎么样？这怪物能帮我复仇，它顶着丽娘的面容前来向这些害死丽娘的人索命，你们不知道，那些人见到它时的模样。”骆咏安笑了起来，像是很快意。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谢云澜质问道，他本以为骆咏安继续杀人是为了让那顶着徐丽娘面容的化蛇吸收怨气长久存在下去，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骆咏安徐对丽娘有感情，对化蛇却没有。
“罗鸿远已死，你的仇已经报完了。”谢云澜沉声道。
“完了吗？”骆咏安反问，他的语调抬高，带着浓烈的恨意，“罗鸿远有罪，张厉有罪，郑睿有罪，这些推丽娘下水的沧州百姓，就没有罪吗？！”
“我的怨恨比山高，比海深！”骆咏安一字一顿，“血债血偿，他们有一人还活着，我的怨恨便永远难以平息！”
“那你便要杀了他们所有人？！”谢云澜怒喝道，“沧州有十万百姓，并非所有人都参与过当年之事，更有新生的稚子，十年前尚未出生，他们有什么罪责！你凭什么审判他们！”
骆咏安冷冷地看着他，并不答话。
谢云澜深吸口气，规劝道：“大错未铸，收手吧。”
唤雨的怨气被魂火燃尽，雨势越来越小，从不久前的瓢泼大雨到现在只剩三三两两的雨滴，无论骆咏安同意与否，雨都快停了。
可骆咏安在这将停的风雨中说：“我审判不了。”
“那便让雨来审判！”骆咏安高举双臂，仰头看天，“谁生谁死，谁对谁错，让雨来判个干净！”
谢云澜神色一变，他意识到了一丝不妙。
沈凡也严肃起神情，然而他们并不知道骆咏安还有什么后招。
“谢大人，沈大师，我不想杀你们。”骆咏安缓缓说，“你们翻出丽娘的案子，为我们沉冤昭雪，我很感激。”
“可惜，太迟了。”
这份公道，晚来了十年，十年之中，恨意成为骆咏安活下去的唯一执念，此生再难消解。
“祝你们活下去。”骆咏安望着城外的浩浩江水，那满是恨意的狰狞脸孔中突然现出一抹柔情，这丑陋的皮囊下，依稀能看到十年前那个与心上人对望一眼都会不好意思低下头去的青涩书生。
骆咏安大笑道：“丽娘，我来见你了！”
言罢，在谢云澜和沈凡惊愕的眼神中，他以决然之势，猛地向城墙冲去。
这笨重的身体在这一刻发挥出难以想象的速度，无论是谢云澜还是沈凡都阻止不及。
“砰”一声巨响，鲜血沿着尸身滚落，带着积攒十年的滔天怨气一起，汇入地面的阵法之中。
“糟了……”沈凡喃喃道。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刻，城中某处水道中猛然窜出一道细长的身影，化蛇带着凄厉的婴啼声，从水面跃出，它的身形开始变化，在这滔天怨气的助力下，它的体型急速膨胀，上半身也生出鳞片，手足变为爪状。
它化为一只百丈长的巨大妖蛟，腾空而起！
妖蛟在夜空中长啸一声，巨大的身躯搅弄着未散的雨云，风声又起，暴雨倾盆而下！
谢云澜伸手一抹落到脸上的雨水，却是带着腥味的红色。
天降血雨！

第57章
妖蛟现世的那一刻，便引起了所有人的注目。沧州百姓虽不知这妖蛟从何而来，却也从那跟随妖蛟而来的血雨中意识到了不妙。
妖蛟血色的眸子俯视着地面上渺小的人群，带着浓烈的恨意，它视线扫过的地方，人群俱是不住地颤抖。
谢云澜仰头看着那兴风作浪的妖蛟，不需要询问沈凡，他便意识到局势终于还是发展到了最不妙的境地，心魔形态的转化意味着力量的增幅，袁朔的心魔化身便是一只妖蛟，它靠着无数惨死女子和妖胎才得以获得这份力量，而化蛇在骆咏安一人的怨气助力下，竟是达到了跟袁朔同样的等级。
谢云澜耳边回荡着骆咏安临死前的那句话。
“我的怨恨比山高，比海深！”
那骆咏安怨恨所成的妖蛟在天空咆哮着，带来倾覆全城的暴雨！
“有什么办法阻止它？！”谢云澜急声道。
“有。”沈凡沉吟着说。
虽然同样是妖蛟，但沧州的情况跟京中并不完全相同，袁朔是想靠心魔之力修成长生神龙，他的魔力靠围困住整个京城的杀阵不断增加，可骆咏安不一样，他是用自己的性命血祭了阵法，只要没有伤亡，怨气得不到补充，妖蛟的魔力终有消耗殆尽的那一天，届时，哪怕沈凡什么都不做，雨也自然会停。
可问题恰恰是，江堤坚持的到那一天吗？
谢云澜心绪飞转，江水才漫过警戒线不久，这江堤又是去年新修过的，应该还能坚持一段时间，他问沈凡：“你有办法加速妖蛟的魔力消耗吗？”
“可以，魂火能够燃尽阵法中的怨气，但是这怨气太过庞大，”沈凡估量着说，“最短也需要一夜的时间。”
一夜的时间，听起来并非完全不可能。谢云澜立刻道：“那你在此处破阵，我带人去加固江堤……”
他话音未落，却听城外传来一声巨响，涛涛江水像是挣脱牢笼的凶兽，向着下游的城镇，汹涌袭来。
“决堤了！快跑！！”
谢云澜听到有声音在高喊，他神色骤变，喃喃道：“怎么会这么快……”
江堤分明是去年才修过的，怎么会这么快？！
电光火石间，谢云澜想到他在来沧州的商船上从行商们口中听到的传言，朝廷每年拨给地方的修堤银两，每经一道手，便少一成，“三成到工”，几乎是江南一代约定成俗的规矩，而若是哪一地用于修堤的银两达到原款的五成，便可以称得上是一句青天大老爷了。
骆咏安不是贪官，可他为复仇而来，真正用于修堤的银两怕是只少不多，这看起来巍峨坚挺的江堤，内里大概都破烂得不成样子，如此才在这暴雨中瞬间垮塌。
那些没来得及撤走的官兵边喊边往高处跑，却难敌这江水汹涌之势，转瞬间便被□□的水流冲走。
谢云澜看着这一切，却无力阻止，人力在洪水面前如此渺小，便是千军万马，在这浩浩江水面前，倾覆也不过是一瞬的事。
“来不及了。”沈凡叹道。
天命终于还是给出了答案，沧江决堤，洪水吞没的每一个人都将助长妖蛟的怨气，雨势会连绵不绝，到最后，十万沧州百姓尽数溺亡，妖蛟将借由这滔天怨气化龙。
心魔一但化作龙形，便是令天地色变的魔物，而骆咏安虽死，他的执念却已经与心魔融合在一起，魔龙会继续兴风作浪，暴雨最终会淹没整个人间。
便如沈凡开始时说的那样，心魔每每现世，都会带来尸山血海的大灾劫。
“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谢云澜喃喃念着。
“没有。”沈凡明确的告诉他这一点。
谢云澜脸上有一瞬的迷茫，可下一刻，他耳畔传来了细细小小的哭喊声，被掩在风雨下，听不太分明。
他回身望着城中，看到那盘旋于天空的巨大妖蛟之下，有无数蚂蚁样的黑点，那是正惊慌逃窜的百姓。
人在神魔面前，便是蚂蚁一样渺小的东西，就是这濒死的哭声，都被盖在风雨的声威之下，无法听清。
谢云澜五指攥紧，心下突然燃起一股不甘的火焰。
“不……”他说。
沈凡没听清，转头看他。
“不！”他又说一次。
沈凡一怔，他看着谢云澜灵魂中那猛然爆燃的魂火，便仿若回到京城中与袁朔对峙的那一幕，这是他至今不能理解的，凡人为何有如此炙烈之火。
就像他也不理解，谢云澜此刻的举动。
“按原计划，你留在此处破除阵法！”谢云澜边说边往城楼下跑去。
“没用的。”沈凡说。
江水很快冲进城中，魂火燃烧怨气的速度比不上怨气增长的速度，雨只会越下越大。
“那也要搏一把试试！”谢云澜转身看他，“你只管破阵，其他事交给我！”
沈凡没有回应。
“沈凡！”谢云澜唤道。
沈凡定定地看着他，终是应了一声：“好。”
谢云澜跑下城楼，正好遇到赶往此处的王泰，王泰急声道：“侯爷，天上突然出现了一只妖蛟！”
“我知道。”谢云澜来不及解释，只问，“其他人呢？”
王泰身边只跟着两人，他道：“都在疏散百姓呢，太乱了。”
妖蛟和血雨出现后，恐慌骤然加剧，人在极度的恐惧下往往会失去理智，再加上这满城怨气的影响，便是有官兵的指引也安抚不住了，局面乱成一团。
“我听到城外好像传来什么声响，赶过来看看，是不是江堤出事了？”王泰他们是从城中来的，还不知城外的情况。
“决堤了。”谢云澜言简意赅。
王泰等人神色骤变，谢云澜不等他们反应，便继续道：“让平民百姓继续往城外山上跑，其他所有人手，包括沧州本地的所有官兵衙吏，无论官阶大小，文职武职，全都给我集中到城北，随我一起阻止江水！”
他将金牌令箭交给王泰：“若有违命不遵，临阵脱逃者，便按逃兵处置，格杀勿论！”
王泰：“可是……”
袁朔是给了谢云澜一些便宜行事的权利，可这样调动全城官兵，甚至是那些只做文职的官员，治水一事本不是他们的职责，若是因此杀人，事后只怕会惹人非议，乃至被陛下问罪。
“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谢云澜明白王泰所虑，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喝道，“快去！”
“是！”王泰立刻转身往回跑。
江水已然漫进城中，不过片刻间，便漫过脚踝，鞋袜衣物全部被浸湿，血雨更是一刻不停，王泰一行人甚至连伸手抹一下脸上雨水的时间都没有，他们快速地在城中奔走，将消息传令于各方。
有临近的官兵先行来到城北，人数尚不到一百，谢云澜并不等待，他先带着这点人手跑出城，去救援先前那些被洪水冲走的人。
沈凡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的人群如蚂蚁一样奔走，江水则如洪荒巨兽，便是一根须发，对于脆弱的凡人而言都是致命的伤害。
可凡人却不惊恐退避，反倒迎着洪流而上，谢云澜一行人来到堤坝附近，他询问着一名刚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原本驻守于此的官兵：“江堤现在是什么情况？有多大的破损？”
官兵道：“溃堤处在南段！就是上次破口的地方！”
谢云澜找了个高处，往下眺望，果然如那官兵所说，南段有一处破口，江水正是从那破口处不断往外漫溢，其他堤段倒是暂时无碍。
谢云澜观察了一下，溃口约有几丈宽，还不算太大，之前他吩咐许鑫准备了许多固堤的砂土石块，虽说骆咏安不会尽心尽力做这些事，但面子上的功夫他总归是做的，眼下这些砂土石块正堆在城北一处高地，谢云澜立刻叫上手下的官兵，扛起砂土石块，试着去修补缺口。
他卷起袖口，身先士卒，不顾这凶猛的水流，第一个扛着沙包冲到溃口旁，将沙包丢进江水后，跟在他身后的下一名官兵紧接着将手里的沙包递上，众人排成长队，一递一传，不敢有丝毫懈怠。
又有更多的人加入，是王泰从城中集结来的官兵，长队又多几列，填沙投石的速度在加快，慢慢地，溃口出出现了一道砖石砌成的高墙，往外漫溢的水流也减缓了一点，可甚至来不及高兴，下一刻，江堤上方的雨势骤然加强，江水暴涨，瞬息间将众人堆了许久的高墙冲垮，江水重新从溃口冲出，比之前更加汹涌。
谢云澜若有所感的回过头，正对上那注视此地的猩红兽眸。
妖蛟在天际冲他发出闷雷一样的巨大吼声，像是在说：
“认命吧！”
同样的声响也回荡在沈凡的耳侧，沈凡抬头看天，妖蛟的身躯在云间若隐若现，滔天怨气之下，他手里这盏烛火被压迫到只余一缕羸弱的火苗。
魂火是一切妖邪魔物的克星，可同时，妖邪魔物也可以克制魂火。克制的关系是相对的，便如水与火，火强则水弱，水盛则火衰。
现在便是魂火反被克制的情况，它未曾熄灭，可却也只能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慢慢燃烧着，消耗一点对妖蛟来说微不足道的怨气。
血雨哗哗而下，江水汹汹奔涌。
“谢大人，这样下去不行，堵不住的！”江堤上有官吏冲谢云澜喊道。
谢云澜也知道不行，不光是妖蛟会阻碍他们，这雨一直未停，水越涨越高，便是堵住了这个缺口，这败絮其中的江堤又能撑得及时呢？
谢云澜常年在塞北作战，不通水利，是以一时间也想不到好的办法，万幸沧州官员中还是有懂水利的，此刻出声道：“谢大人，不如泄洪？”
“泄洪？”谢云澜被这么一提醒，立刻意识到这是当下最好的办法，堵不如疏，只要能改变洪水的流向，避开沧州城，就能极大的减少伤亡。
他立刻走到那官员身边问：“那边有人居住吗？”
他指着的是一片绵延千里的田亩，沧州城四周，就属这边最为空旷。
官员一听就知道他想做什么，连忙道：“谢大人万万不可，可那是罗家的地！”
“谁家的？”雨声太大，谢云澜没听清。
“罗家的！”官员大声道。
“罗家？”谢云澜几乎笑了起来，他伸手一抹沿着头发往下滴落的雨水，喝令道，“就往那边泄！”
官兵们开始挖引水的沟渠，虽说谢云澜已经调派了全城的官兵衙吏，但挖能够改变江水流向的渠道可不是一项简单的工程，以他们目前的人手，便是昼夜不休，怕也得挖个数日。
泄洪的办法虽好，却未必来得及，但谢云澜还是决定试一试。
他们人手有限，甚至工具也不够，谢云澜先用官刀顶上，但官刀挖渠效率太低，他同时派了一批人回城，去百姓家借一些铁锹锨铲。
官兵们回到城中，江水已经漫至腰腹，部分百姓退到了城外的高处，但仍有相当大一部分，没来得及撤走，只能带着一家老小爬上屋顶，暂时避难。
官兵们蹚水过来，冲房顶上的人群喊：“谁家有铁锹锨铲！”
没什么人应，百姓都自顾不暇了，躲在屋顶上暂时不会被水淹，可却同时也暴露在这漫天风雨下，冻得瑟瑟发抖。
官兵们喊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有一个应声。
“我家有！”一个三十来岁，跟妻儿一起躲上屋顶的男人出声道，“就在那院子里！”
“借我们一用！”官兵往男人指着的方向过去。
“你们要铁锹锨铲做什么！”风雨声太大，男人高声问道。
“泄洪！”官兵同样高声回应。
泄洪……男人意识到了什么，准是决堤了，虽然这显而易见，但因为妖蛟的出现，百姓们都闹不太清楚情况，还以为这大水是妖蛟弄来的。
他回头跟妻儿说了句话，妻子和儿子一起拽住他的衣袖，像是想要阻止他，男人拍拍他们的手，随即对着官兵们喊道：“我去帮你们！”
“好！”城外正需要人手，官兵立刻应下。
男人跳下屋顶，加入官兵的队伍中，他们继续沿街叫喊，又陆续有人回应，并且在问清他们的目的后，竟和先前那男人一样，喊道：“我去帮你们！”
“我也去帮忙！”
“我也……”
人群像是被感染了，加入的人愈来越多，这呼啸的冷雨，浇不灭人心中的热血。
甚至在官兵们路过彩云舫时，彩云舫的姑娘们都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来说：“我们这里有些防雨的雨披，烟水河那边还系着几条船，你们拿去用吧！”
官兵冲这些姑娘遥遥一拱手，笑着道了一句：“多谢！”
进城时，官兵们不过十几，蹚水而来，出去时，却是划着一艘艘舟船，人数也翻了数倍，谢云澜见到这阵仗时都愣了一下，随即就是放声大笑：“来得好！”
新加入的人群和工具极大的提高了他们挖渠的效率，还有听到消息赶来的人在路上，他们像是蚂蚁一样汇聚，共抗这滔天风雨。
沈凡在城楼上垂眸看着这一切，他闭上眼，复又睁开，映照进眼中的便完全换了一副景象，怨气组成的昏黑天地中，他看到一盏盏火焰。
是那样微弱，渺小的火焰。
哪怕他手中的魂火已经衰弱至此，却依然比这些凡人的要强上许多许多倍。
可这些渺小的火焰在汇聚，朝那风雨最烈的地方。
便像川汇于海，当这无数渺小的火焰聚到一起时，竟也在那方天地中，撕破怨气的黑幕，成了不可忽视的一道光点。
妖蛟于空中咆哮一声，它不允许凡人破坏它的计划，它调动怨气，凝聚于江堤上方，巨大的怨气连同着暴雨倾泻而下。
水位瞬间涨了数寸，眼看着要淹没下方正在挖渠的人们，而那黑色的怨气也遮盖住了人群汇聚的火焰，像是下一刻就要将其吞没。
可怨气的攻势突的一滞，它感觉到一股阻力，来自远方的城楼。
沈凡抬高右手，托着那盏渐渐蹿高的魂火。或许是因为城外众人的魂火为他抗住了一部分妖蛟怨气的压力，他的魂火在此刻得以复燃。
妖蛟调转头颅，回望着城楼上独身而立的沈凡。
“何必挣扎？”
它对着沈凡一人说道，听闻在谢云澜等人耳中，则是一道巨大的咆哮，轰隆如闷雷。
“你们注定失败。”妖蛟呵呵笑道。
沈凡没有反驳，他只是望着城外的人群，望着那盏人群中最为炙烈的魂火。
“我答应了他。”沈凡迎着天空那不怀好意的猩红眸子，沉声道，“便试一试罢。”
“徒劳无用！”妖蛟嗤笑一声，巨大的蛟躯在空中游动，它来到沈凡上方，调集全城的怨气，来扑灭这碍事的魂火。
天幕被撕开一道口子，怨气裹挟着暴雨，便如天河倒倾，在空中形成一道百丈粗的巨大水柱，向着沈凡悍然压来。
沈凡不闪不避，他高举魂火，火势像是得到了什么助力，在此刻猛然暴涨。
沧州城不散的暴雨来源于怨气，同时，还有被利用的龙力。那转化龙力的阵法正在沈凡脚下，那断裂的龙角也正埋于城楼下方，妖蛟可以利用这龙力唤雨，可这股力量对于沈凡而言，同样可以利用，甚至不需要任何阵法转化，这力量本该归属于他。
骤然暴涨的火焰沿着风雨中的怨气往天空四散蔓延，便仿若一朵绽开的莲，火焰形成的花瓣牢牢挡住了风雨的攻势，托起这飘摇的人间。
人群发出惊呼声，被这炙烈的火光所震撼，谢云澜也被吸引了目光，他遥望着城楼上只手托起风雨的沈凡，这一刻，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这抹白色的身影所摄，此生再难忘却。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冲众人呼喊道：“抓紧时间！”
众人纷纷回过神来，顶着头上的风雨，拼了命的挖掘着沟渠中的污泥。
他们满身脏污，便是谢云澜，此刻都是一身的淤泥，甚至分不清谁是谁。可无论是谁，此刻都在这滔天风雨下，像一只蚂蚁一样，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去做一件几乎不可能办到的事。
这世上，对于人类而言，有许多不可能办到的事，但万里长城依然拔地而起，千里江堤于涛涛江水中巍峨挺立，人类，不可能，却也永远可能。
雨势开始转弱，漫长僵持下，妖蛟惊恐的发现，它的怨气竟然所剩无几，而这座本该渺小不堪一击的城池，竟然在这无数凡人的努力下，抗住了这疾风骤雨。
伴随着最后一铲挖下，沟渠的连通处渗出水流，谢云澜连忙呼喊一声：“快爬上去！”
众人连忙手脚并用的往沟渠上爬，先爬上去的人回过身来拉后边的人，他们一个帮一个，将所有人都拉上来后，江水也彻底冲垮了那最后的一点土层。
一条浩浩荡荡的水龙在大地上调转了流向，人群在岸边发出兴奋地呼喊，妖蛟不甘心地怒吼，可终究，被火光燃尽最后一点怨气，它巨大的蛟躯消散于天际。
云销雨霁，有光破开云层，徐徐升起的朝阳驱散了这徘徊多日的雨云，温暖的日光下，众人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便是谢云澜，此刻也累得再站不起来。
远方，有人踏着晨辉走来，他一袭洁白不染的白衣，与地上众人这满身污泥的模样格格不入，便像是从云中下来的仙人一般。
沈凡走到谢云澜面前，微垂着眸子，低头看他。
谢云澜也看着沈凡，明明沈凡就站在他面前，可他此刻仍然感觉到了一种遥远的距离感，便像是神与人的界限。
他盯着沈凡看了片刻，内心闪过许多许多的想法，他突然朝沈凡伸出手，像是想要沈凡拉他起来。
沈凡看着那满是淤泥的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握住了对方，还没等他用劲拉人，谢云澜却猛地一使劲，猝不及防下，沈凡被带的栽倒在地上。
暴雨刚过，地面都是淤泥，这一摔，他洁白的衣袍第一次惹上了尘埃。
谢云澜犹嫌不够，还用自己脏兮兮的手去抹了抹沈凡的脸颊，然后看着对方那花猫般的邋遢模样哈哈大笑。
旁边的人群也在笑，众人共享着这劫后余生的喜悦。
唯有沈凡面无表情，他看着自己这满身淤泥，像是生气了。
谢云澜又抹了一把他的脸，笑着说：“别气了，我回头帮你洗干净！”
沈凡看他片刻，勉强同意了。

第58章
风雨停歇后，淹没城镇的江水慢慢退去，但城中的一片狼藉却需要时间好好休整。
谢云澜暂时没有回到城中，他带着沈凡去了城南的一处温泉山庄，这山庄是城中一位富商所有，富商感念谢云澜的救命之恩，特地把山庄提供给他们沐浴，洗去这一身泥污。
温暖的泉水浸没身体时，四肢百骸间的疲累仿佛一瞬间减弱了许多，谢云澜将手臂搭在池边的鹅卵石上，发出舒服地喟叹。
泉水“哗啦”一声，又有人进入池中。
这让谢云澜放松惬意的心情陡然紧张了起来，说那句话时没有多想，真正坦然相见时，才意识到不妥。
好在这池子够大，沈凡并没有跟他紧紧挨着，并且除了在入水前的那一瞬，进入池中后，泉水淹没身体，便也看不清什么了。
不过他何等眼力，是可以在茫茫草野中一眼瞧见那躲在暗处的野兔的，哪怕只有一瞬，他还是看见了些什么。
谢云澜盯着沈凡的脸，暗自嘀咕着，这家伙常年不锻炼，走几步就喊累，身材竟然意外的很好，肌肉虽不比王泰那般夸张地隆起，却也生得很匀称，流畅的线条别具美感。
他偷偷打量沈凡的时候，沈凡也在看他，他的视线比谢云澜直接很多，他毫不避讳的看着谢云澜的胸口，那里有一道寸许长的伤疤。
谢云澜在京中时一直称自己有伤在身，沈凡从魂火上判定其在撒谎，如今看来，倒也不全是。
他确实受过伤，从这刀口的位置和长度来看，是足以危及到性命的，即便现在伤口已经结痂愈合，却依然可以看出当时的凶险。
“是战场上留的？”沈凡问道。
庆俞好像跟他说过这伤的来历，但他当时没太注意。
谢云澜“嗯”了一声：“是跟元戎人的最后一战，元戎大单于塔尔古留的。”
塔尔古也是个不世出的英才，他惯使一把黑金宽背狼首刀，也不知用了什么材料打造，刀身异常沉重，配合塔尔古猛虎一般的力气，简直是如虎添翼，挥舞起来，断人头骨便如砍瓜切菜。在整个元戎的领土上，从来没有人能够在一对一的交锋中战胜他。
便是把范围扩大大夏，过往数十年，每一个与这把刀交战过的将领，最后都成了狼首刀的刀下亡魂。
谢云澜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他也是唯一一个战胜塔尔古的，他也因此名满天下，斩杀元戎大单于的功绩广为人传颂，可事实上，这一仗，他赢得一点都不轻松。
这刀锋若是再偏那么一些，或者谢云澜当时没有来得及后仰避让，他都会直接被狼首刀砍断肋骨，刺破心脏。
谢云澜说故事一样的跟沈凡说了说与塔尔古的那一战，沈凡听着听着，突然上手摸了起来。
他用指腹细细描摹着这道伤疤，像是想凭此感受那一战的惊险。
谢云澜的话音慢慢停住，他感觉有些不自在。
这伤口已经愈合数月，早已不再有感觉，可如今沈凡的手指轻触其上，他却还是感觉到了一阵阵痒意，犹如过电一般，身体也不自觉的发烫，也不知道是因为这温热泉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谢云澜捉住沈凡乱摸的手，他耳尖泛红，身体也有了反应，为防被沈凡察觉，他连忙让沈凡转过身去，说：“我帮你洗洗。”
下池子之前他们便已经大致冲洗过，但有些地方还需要细细清洗。
沈凡不觉有异，“哦”了一声，乖乖背过身去，脑袋枕着手臂，趴在池边，任由谢云澜在他身后捧起他的长发，用泉水浇着清洗，再用木梳慢慢梳理。
谢云澜没有帮人梳过头，不过他足够细心，动作也放得足够轻，沈凡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甚至舒服地眯起了眼，像是昏昏欲睡的小猫。
这一幕本来很和谐，谢云澜也没有多想什么，直到他的手不经意的碰了下沈凡的颈侧。
“唔……”沈凡突然闷哼了一声。
谢云澜一怔，以为是自己扯到了沈凡的头发，弄痛了对方，可他注意到沈凡的神情，又感觉似乎不是这样。
沈凡眼尾泛红，就犹如上回吃了两碗酒酿醉倒时一般，带着股诱人的艳色，不一样的是他这回嗓音都有些沙哑，说：“别碰那里……”
“哪里？”谢云澜懵了一下，他往前回忆，突然想到什么，他试探性地又碰了一下沈凡的左侧脖颈，其下两寸左右的位置，这里的皮肤跟其他地方没有任何不同，摸起来的触感也是同样，但他只要一碰到这里，沈凡的身体便轻颤一下，像是很敏感。
说了不让碰还碰，沈凡一把攥住谢云澜的手腕，他转过身体，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盯着谢云澜。
他似乎有些生气，谢云澜感觉到那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在某一刻收的很紧，紧到他都有些痛了，可沈凡这样看了他片刻，最后什么都没做，只一言不发的爬上岸去，随便披了件外袍，一个人走了。
谢云澜一个人站在池水中，呆了好半晌，才终于想起来跟着爬上岸，他匆匆穿好衣服，想要去追沈凡，却正好撞见过来找他的王泰。
王泰说：“侯爷，找到云袖了。”
云袖前日被化蛇掳走后，便下落不明，骆咏安没有杀她，哪怕云袖差点出卖他，他也没有杀她，只让化蛇将云袖带往城外，永远不要再回来。
可云袖还是回来了，她知道骆咏安想做什么，她想阻止他，只是迟了一步，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谢云澜闻言停住步伐，他正好有些事想问问云袖，只是……他盯着沈凡离开的方向看了片刻，罢了，回头再哄吧，先去办正事。
他跟着王泰下了山，太守府刚刚被淹过，内里还没来得及清扫，谢云澜将会面的地点选在了彩云舫。
二人在二楼的包间相对而坐，不需要谢云澜询问，云袖便主动说起了她重遇骆咏安的经过。
那是在一年前，新任沧州太守许鑫上任的日子，百姓们瞧见他那脑满肠肥的样子，便知这又是一位大贪官，云袖也是这般想的，许鑫来彩云舫玩乐，并且还指明了要点她时，她还很忐忑。
可那夜在包间中的谈话，叫她震撼不已，面前这臃肿丑陋之人，竟然是十年前离开的骆咏安。
云袖知道那个说法，可她不怎么信，她一直怀疑骆咏安是否出了什么意外，骆咏安告诉她的真相果然如此，她的一切猜测都应证了，害丽娘的是罗鸿远，杀骆咏安的也是罗鸿远。
云袖与徐丽娘是姐妹，也是挚友，得知丽娘死去的真相，云袖痛哭不已，她也于此开始跟骆咏安合谋。
扳倒罗家很难，但却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罗家能有如今的权势，做过很多不干净的事，就譬如朝廷每年修堤的银两，他们跟江南各县的州城太守官商勾结，以采购修堤材料的名义以次充好，来谋夺这巨额的银两。
许鑫本打算凭借自己太守的身份，和云袖在彩云舫打听消息的便利，慢慢收集罗家贪赃枉法的罪证，这个过程会很慢，可他们也别无他法，直到三个月前，许鑫意外得到了一份天赐的礼物。
“那天，他带我来到江水边，跟我说，丽娘回来了。”云袖回忆着那一幕，化蛇浮上水面，音容笑貌，与十年前的徐丽娘一般无二。
云袖初时觉得恐惧，因为那“徐丽娘”下半身不是人腿，而是长长的蛇尾，但慢慢的，她见骆咏安时常会轻抚化蛇的头发，便如十年前他轻抚徐丽娘的秀发一般，那化蛇也从不攻击云袖，反倒十分亲近她，有时还会依偎在她身侧，云袖渐渐相信，这就是徐丽娘，他们的丽娘回来了。
可骆咏安同时变了，他变得激进，变得暴虐，他想出了河神显灵的计划来以牙还牙。
“我劝过他，我们的仇人是罗鸿远，不该伤及无辜之人。”云袖说，“可他说丽娘是怎样死的，罗鸿远便该尝尝同样的死法，那群愚民是罪有应得，我说不动他，他也不再事事与我商量，他做的许多事，我都不知道。”
“但……谢大人，无论你信不信，我都想告诉你，骆咏安以前真的不是这样，他是心中有恨，恨不得杀罗家满门，可他断没有杀死沧州十万百姓的想法，一切都是从那东西找上他以后开始改变的。”
“我信。”谢云澜说，“那找上骆咏安的是心魔，心魔会放大人心中的欲望，大到践踏一切人性。我和沈凡来此的真正目的，便是为了寻找心魔，阻止它祸乱天下。”
“幸好有你们，阻止他犯下真正的大错。”云袖叹了一声，她又道，“谢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谢云澜：“你说。”
云袖：“可否将骆咏安的尸体跟丽娘安葬在一处？”
十年前徐丽娘溺亡后，云袖偷偷找了人打捞起她的尸身，将其葬于城郊一片竹林。
骆咏安犯下滔天大罪，按理说，他的尸身不能擅自处置，可谢云澜沉吟片刻，应道：“可以。”
云袖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很重要的心愿，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她又突然想起什么，从袖口拿出一卷书册，递给谢云澜说：“这是我与骆咏安先前收集的罗家贪赃枉法的证据，谢大人或许有用。”
谢云澜翻开一看，竟是修堤的账目，这何止是有用，简直是大大有用，他因为罗鸿远一事本就与罗家结仇，昨夜还直接下令泄洪冲毁了罗家的万亩良田，罗家现在恨他入骨，估计告状的信函都已经在路上了。
可如今他拿到罗家的罪证，倒是不惧这些了，正好还可以顺势整治整治江南官场这官商勾结的风气。
谢云澜合上书册，真心实意道：“多谢姑娘。”
离开彩云舫后，谢云澜本想回太守府去找沈凡，却又被人拦下，是沧州本地的官吏。
许鑫已死，沧州现在无人做主，这些官吏们不敢贸然行事，都在等谢云澜来主持大局。
谢云澜只得又跟着去忙碌，这一忙起来，便忙了足足有三天，三天下来谢云澜睡觉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四个时辰，更遑论找机会去哄沈凡，也不知道沈凡是不是有意不想见他，他们虽然同住一间别院，三天里却连面都没见上一次。
终于，将最后一桩要紧的事处理完，谢云澜得出空来。
他特地去找沈凡，这回终于见上面了，可沈凡见到他，竟然转身就走，谢云澜连忙拽住他，递上自己准备的一包点心，说：“别生气了，我那时候是不小心，不是有意碰你那里的。”
虽然他至今不理解沈凡左边颈侧那一块皮肤为何会这样敏感，一碰就生气，但先道歉准没错。
沈凡转过身看他，打量谢云澜片刻，像是在衡量对方道歉的诚意，他的视线最后落在那包点心上，问：“是什么点心？”
谢云澜笑了起来：“什么都有，我买了好多种。”
“那好吧。”沈凡又被哄好了。
沈凡打开油纸包，挑选着点心正要吃时，谢云澜又道：“对了，官兵说在北侧城楼下挖出了一样东西，你要不要去看看？”
北侧城楼……那是骆咏安死的地方，也是唤雨阵法所在的地方。沈凡吃点心的动作一顿，他看着谢云澜，点了点头。
二人来到北侧城楼，那被骆咏安藏在地下的东西此刻已经完全被搬上地面，并且用水冲干净了上面的污泥，露出它的本貌，是一截断角。
这截断角犹如鹿角一般生有分叉，可却又比鹿角大上许多，若真是一头鹿所有的，那头鹿的身躯怕是得有百丈长。
天底下从未听说过有这样大的鹿，却还有另一种生物，生有这样的双角。
“这是十年前断裂的龙角吗？”谢云澜看着沈凡问。
沈凡“嗯”了一声，他的手指抚上这只断角。
谢云澜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难过，沈凡生性淡漠，生死离别苦痛，对于凡人来说会感到悲伤的事情他全不在乎，这是谢云澜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这样的情绪。
谢云澜又问：“要怎么处置？”
“烧了罢。”沈凡收回手。
断角难续，便如覆水难收，而且这断角中的龙力在昨夜也几乎消耗殆尽，还被化蛇的怨气污染过，留着无用。
谢云澜又确认了一遍，见沈凡坚持，便叫人找来柴火，将这断角烧掉。
可这断角竟是在火焰的灼烧中分毫未损，连一丝黑色的灼痕都没有，旁边的人看得一阵阵称奇，直到沈凡出手，他将魂火注入凡火之中，那被怨气侵蚀过的龙角终于在火焰下开始消融。
沈凡沉默地看着，看着这截断角慢慢化为一捧虚无灰烬。
谢云澜则在一旁看着他，看着沈凡脸上的神情变化。
回到太守府后，沈凡没有继续吃先前没来得及吃的点心，他好似突然对那些东西失去了兴趣，一个人站在廊下，静静地望着远方，一言不发。
谢云澜走到他旁边，陪他站了片刻。
“你是人吗？”他突然问。
“不是。”沈凡像是并不意外谢云澜的问题，他答得很快。
“那你是神仙？”谢云澜又问。
沈凡这回没立刻答，他抬头望着天际，云销雨霁，晴空万里，兴风作浪的妖蛟已经伏诛，可他的眼中还是映着不散的风雨，像摆不脱的噩梦。
在比云更高的天穹之上，漫长的审判之后，那浩大又森严的声音下达了最后的判决，比雨还要冷。
“烛阴，你不配做神。”
然后，就是雷霆万钧，从天到地的坠落。
沈凡沉默了好一阵，才轻声说：
“不是了。”

第59章
沧州之变七日后才传到京中，此事震动朝野，京中前不久才刚刚遭过妖蛟之祸，沧州竟然就又出了一只妖蛟，还险些发大水淹了整个沧州城。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消息，妖魔之祸是天灾，非人力所能阻止，尚可以谅解，可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江堤，却是实打实的人祸。谢云澜写了一封密折，将沧州城河神一案的恩怨由来详细禀明，更附上了罗家与江南官场官商勾结，从中敛财的证据。
袁朔看完后勃然大怒，派了专人来调查此事，整个沧州城，乃至整个江南，大小官员被撸了一串又一串，更有罪大恶极者，譬如罗展图之流，被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但此事也就到此为止了，再深一点的，例如罗展图为何有这样大的面子，能够跟江南各地州府的官员都勾搭上，又例如罗家这些年敛走的钱财，最终又流向了哪里，无人敢追究。
不过，在江南一案结束后不久，京中就传来了二皇子袁奕被封为云州王，即日起出发前往封地云州的消息，云州地处西北，是偏远荒芜之地，依袁奕原本的受宠程度，便是当不上皇帝，也该被封往富庶的中原地区，此举已经说明了袁朔的态度。
根据谢云澜留在京中的手下传来的消息，袁朔身体越来越差，他在最后的时日里，最为忧虑的便是继任的人选，他在太子和二皇子之间反复权衡，还是觉得袁奕更适合，据说他连废太子的诏书都写好了，结果出了这么一茬，气得他深夜把袁奕召进宫，也不知父子俩说了些什么，总之袁奕第二天出来时脸颊红肿，回府后数日不曾见人。
而罗夫人也遭到了冷落，罗家的势力一落千丈。明眼人都知道袁奕彻底完了，树倒猢狲散，一些本属袁奕阵营下的朝臣，纷纷倒戈，一时间，朝堂之上太子袁朗的声誉空前高涨，仿佛他是什么不世出的明君。
自家儿子什么样，袁朔最是清楚不过，袁朗优柔寡断的毛病依然在，好在为人还算敦厚良善，没有像袁奕那样拿百姓的性命当儿戏，连筑堤的银两都敢碰，若是有能臣辅佐，应当不会出什么大差错。
但也只是应当，人心易变，袁朔帮袁朗挑选的辅政朝臣都是他目前信得过的臣子，可谁又料得到他们以后是否会有二心呢？
袁朔忧虑重重，他已经竭尽所能的为袁朗铺好了路，可却还是难以安心将江山交给对方，可恨他的寿命已经走到尽头，濒死弥留之际，他仍在想着，他那千秋万代的帝王之梦。
可惜，幻梦再美终是空，这位苦求长生的帝王，终究还是无法跳出凡人的生死轮回，如沈凡所预料的那样，在九月末，薨了。
举国大丧，消息传到沧州，谢云澜也是感慨万千，君臣一场，袁朔虽铸下大错，却也对他有过赏识提拔的大恩，他在夜里，遥遥地对着京中的方向，祭了一杯酒。
葬礼过后，太子袁朗继位，改年号为建平，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云袖因为阻碍查案知情不报一事被收监，情是情，法是法，情感上谢云澜可以理解云袖，但法理上，她的罪过难饶。
谢云澜念在她确有苦衷，而且她从未参与过害人，便没有重判，只判其收押三年，如今倒是正好赶上这次大赦，在牢中待了一个多月后，便被放了出来。
离开牢狱那日，谢云澜问云袖以后要去哪里，云袖给他提供的证据帮了他很大的忙，他想报答一二，例如帮云袖赎身，置办点田产，找一个安身立命之处。
可云袖却拒绝了，她入狱时，舫中姐妹时常来探望，送些棉被吃食，她无亲无故，离了彩云舫也无处可去，不若留在此处，与这些姐妹相伴，互相也有个照应，此外，她还能时不时去城郊扫墓，为徐丽娘和骆咏安上一炷香。
谢云澜顺了她的意思，但还是留了一些银两。
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沧州虽还未完全恢复，但民事生产却也重新走上了正轨，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朝廷也派了新的太守来主管沧州之事，终于不用再事事指望着谢云澜。
至此，沧州之事彻底了结，他们也该再次上路了。
“这回往哪走？”谢云澜边问边自觉主动的递了一根树枝给沈凡。
此回南下，沈凡虽然多有拖延磨蹭，选择方向的方式也极其不靠谱，可最后的结果竟然都恰到好处，就比如当时与王泰一行人分开坐船，若是按照谢云澜原定的计划，他们就会沿着陆路，一路往怀州去，路上会遭遇山体滑坡延缓行程不说，还会因为来得太迟，化蛇已成气候。
又譬如当时沈凡若是没有喊累不肯走，他就不会与沈凡分开，沈凡也就不会被何柱等人骗走，他们便无法发现河神一案。
一切都是因缘际会，或许就像沈凡说的，冥冥中早有天命注定。
谢云澜这回是半点不怀疑了，沈凡扔到哪儿他们就往哪儿走。
沈凡接过树枝随手一扔，谢云澜以及连同王泰在内的所有随行侍卫，几十双眼睛一起紧紧盯着那根被抛起的树枝，他们看着树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后落到地面。
“是北边？”有眼力快的侍卫道。
“不，是西北。”王泰喜道，“西北我熟啊，好久没吃到西北的烤羊肉和奶豆腐了，侯爷，咱们这回去西北吗？”
谢云澜看向沈凡：“是去西北吗？”
沈凡点点头，他的注意力眼下不在此处，点完头后便去问王泰：“奶豆腐是什么？”
王泰：“是一种用牛奶、羊奶、马奶做的奶制品，白白嫩嫩，长得跟豆腐似的，但是味道完全不一样，奶豆腐是酸甜口的，可以泡奶茶喝，也可以干吃，还可以做成拔丝的，吃法可多了！”
沈凡：“奶茶又是什么？是一种茶吗？”
王泰：“算是吧！是用茶砖泡奶，可以加盐可以加糖，还要加点炒米，我们以前在军中，都把这个当饭吃。”
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沈凡把奶豆腐和奶茶两个名字记下，又问：“还有什么好吃的？”
“那太多了！”王泰滔滔不绝，在西北行军打仗七年，那里就跟他第二个家一样，特色美食，如数家珍。
沈凡很认真地听他介绍，就差拿出纸笔记笔记了，两人一说一听，浑然忘我，全然没意识到谢云澜越来越黑的脸色。
谢云澜正在心里想着等会儿让王泰去刷马厩还是扫茅厕的时候，就听王泰说：“那边的野味也不错，野兔跟中原的口味不一样，肉质更劲道儿，尤其是秋冬时节，那些兔子养了一身肥膘，往火上一烤便滋滋冒油，香得很！大师，到时候可以让侯爷给你打兔子吃，侯爷的箭术可是军中最好的！还可以打些大雁，现猎现烤，吃起来新鲜！”
沈凡转头看谢云澜，像是很期待：“可以吗？”
“可、可以……”谢云澜连忙收起自己的黑脸。
“还有奶茶，奶豆腐……”沈凡一连报了许多名字，末了冲谢云澜笑了下。
“都、都可以……”谢云澜耳朵悄悄红了起来。
沈凡心满意足，一行人确定好路线后，在一个万里无云的晴天，再次出发。
为了低调行事，他们特地挑在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离开。与离京时一样，一行人各个骑着高头大马，除了沈凡。
谢云澜也算是吸取了教训，而且这一回他也不急着赶路，特地命人备好了宽敞舒适的马车，车厢里还铺了很多软垫，以及吃食点心。
可沈凡在马车里坐了一会儿，又主动下来了，说里面太闷。
“那你说怎么办？”谢云澜这回很耐心。
沈凡想了想，坐到了谢云澜的马后。时值十月初，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太阳不比离京时那样毒辣，反倒暖洋洋的，坐在马背上，晒着太阳，晃晃悠悠地慢走，比在马车里舒服。
“骑慢点。”沈凡把谢云澜的腰抱好，在他身后叮嘱道。
“嗯……”谢云澜有些不自在的偏了偏头，沈凡说话时离他太近了。
明明来沧州的路上沈凡便经常抱着他的腰，可在弄明白自己内心的想法之后，有些事便变得全然不一样了起来。
谢云澜努力不在沈凡面前表现出异样，只当做一切如常。
一行人沿着向北的官道，慢慢离开沧州地界，可却在离城不过两里远的一处路口，突然被一群从后方追来的百姓围住了。
沧州百姓感念谢云澜和沈凡的救命之恩，听到他们离开的消息后，特地追出来相送。
百姓们将他们的马匹团团围住，热情地将自己准备的瓜果点心，鸡鸭鱼肉送给他们，为防马匹被惊扰伤人，谢云澜下得马去，推拒着这些百姓送的礼物，太多了，他们根本拿不下，心意到了就可以。
沈凡也下了马，有些人见谢云澜身边已经围满了，便又来围住沈凡，王泰他们帮着阻拦谢绝，却还是有一名老者逮到机会，将一幅亲手写的字塞到了沈凡手里。
沈凡展开纸卷一看：
降妖伏魔勇斗妖蛟，济世救民功载千秋。
——沧州百姓赠宣武侯谢云澜及龙神使者沈烦烦大师。
“你把名字写错了。”沈凡对老者说。
老者一惊，连忙凑上前来察看，里外看了三遍后，他奇怪道：“没错啊。”
没错吗？轮到沈凡愣住了，他静默片刻后问：“沧州有把叠字当做敬称的习俗吗？”
老者捋着胡须想了想，摇头说：“老朽学识浅薄，却是未曾听说。”
“哦。”沈凡面无表情地将纸卷合上。
谢云澜最终拗不过百姓的好意，挑了些好拿的礼物带走。终于可以再次上路，其他人都已经整好队列，唯有沈凡还站在原地，谢云澜便唤了一声：“沈凡，走了！”
沈凡不应。
谢云澜驭着马，小跑到沈凡旁边，奇怪道：“你怎么不理人？”
沈凡看他一眼，说：“因为我叫沈烦烦罢。”
谢云澜：“……”
这件事终于还是被沈凡发现了。
谢云澜连忙去哄，他好说歹说，又搬出了许多甜品美食，沈凡终于松动了一些，可他还是没忘掉这茬，找到机会就要提起。
一路上，行进的队伍中，时不时传来一声“因为我叫沈烦烦罢”。
谢云澜苦恼不已，当初真不该一时恼火给他编这么个名号，这家伙实在太能记仇了。
王泰等人则在努力憋笑，他们的侯爷行事一向果决，也就沈凡可以让谢云澜这般烦恼，奈何不得了。
“噗呲”一声，王泰不小心笑出了声，谢云澜立刻飞来一记眼刀，冷冷地问：“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王泰都吓到结巴了，眼瞅着谢云澜调转马缰，像是要到他这边来，连忙一挥马鞭，说，“侯爷，我先去前头探探路！”
“站住！”谢云澜喝道，他也挥了下马鞭，紧追着王泰而去。
沈凡还记着“沈烦烦”的仇，虽坐在谢云澜马背后，却一直没抱腰，此刻突然一跑，倒是顾不得记仇，连忙将谢云澜的腰搂紧。
其余人见状纷纷扬起马鞭，哈哈大笑地追在身后。
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阵阵烟尘，瑟瑟秋风追在他们身后，拂过柳树依依的千里堤岸，呼啸着一路吹往塞北。
城外竹林里，枯黄的落叶下，两只蝴蝶在墓碑上翩翩起舞。

第60章
地面在震动，像是地震，又像是有成千上万的马匹在奔跑。
“元戎人攻城了！”
“快跑！元戎人杀过来了！”
“救命！我不想死！”
曹金玉从人群的惊叫哭喊声中醒来，他打眼一望，又是熟悉的涯州城。
城楼上燃起烽火，守城的军士正在上面抵御着元戎大军的进攻。然而这注定是徒劳的挣扎，来得可是元戎最为精锐最为强悍的一支军队，狼鹰旗在城外冰河上舞动，这旗帜代表着元戎王族，也即大单于塔尔古。
这是塔尔古的王师，由大单于塔尔古亲自率领，堪称无往不胜，在元戎与大夏交战的历史上，这支军队只在一人手下落败过，而那个曾经打败他们的人眼下并不在城中，涯州城的守军抵挡不了这样强悍的军队，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百姓们在城中惊慌的四处乱跑，元戎人一进城便会无差别的屠戮，无论你是军是民，都会成为刀下的一缕亡魂。
曹金玉也跟着人群一起逃跑，他同时飞快地搜寻着附近能够躲藏的地点，他的时间不多，元戎人很快会攻进来。
床底不行，柴火堆不行，曹金玉突然瞧见一只放在民居院子里的水缸，这里他还没有试过。
他立刻掀开水缸的盖子，正好，里面没有装水，他将自己藏好后再将盖子原样盖回去，然后，他便一动不动，缩在这水缸中，大气都不敢出。
他默数着时间，在那既定的时间到来后，城门一如往常那样倒下，元戎人的铁蹄踏上涯州城的大街，四处都是哭喊惊叫。
他同时还听到了利刃贯穿肉体的沉闷声音，哭喊声慢慢小了下去，因为发出这些声音的人都成了冰冷的尸体。
曹金玉瑟瑟发抖着，被利刃刺穿的感觉太痛了，痛到他每每想起都会发抖。
他期盼着这回能够成功一次，元戎人不要发现他，他屏息等了许久许久，久到百姓的哭喊声完全没了，铁蹄声也没了，外面只有呼啸的风雪声，涯州城安静的像是一座死城。
曹金玉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天亮了没有，但元戎人大概已经走了，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声响了。
他将水缸盖子掀开一条小缝儿，小心翼翼地朝外看了一眼，只一眼，便吓掉了他半条命。
在水缸旁，矗立着一名黑铠的武士，他脸上覆着遮面的铁甲，手握一把黑金宽背狼首刀，像是一尊雕像那样沉默地站在风雪中。
曹金玉看不清他的面孔，但他忘不掉这个人，恐惧压得他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只哭喊着：“别杀我了，求你别再杀我了……”
黑铠武士不答，他像是风雪一样冰冷肃杀，长刀缓缓出鞘，任曹金玉百般求饶，利刃还是又一次刺穿了他的胸膛。
然后……
梦醒了。
*
“羊肉汤来了，谢大人慢用！”驿站的小吏殷勤地端着两份刚出锅的羊肉汤过来，在沈凡和谢云澜面前各摆了一碗。
沈凡喝了一口，不慎吃到了汤里没有撇干净的香料，弄得嘴里一股苦味。
他皱起眉头，将汤碗放下了。
“烫到了？”谢云澜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沈凡的神情变化，他同时伸手去摸了摸沈凡的汤碗，并不怎么烫，跟自己这碗一样，是恰到好处的温热状态。
沈凡果然也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不喝了？”谢云澜奇怪道。
沈凡很挑食，不喜欢，或者不那么喜欢的东西，都是尝了一口便不再吃，但这间驿站的厨子厨艺很好，据说是从某位老师傅那边得来的秘方，羊肉汤做得鲜香味美，堪称一绝。昨夜入住时沈凡就吃过一次，觉得不错，今早才特意又点了一份。
可明明是他喜欢的菜，肉汤也并没有烫到难以入口，现在却突然不吃了。
沈凡看他一眼，并不解释，只道：“因为我叫沈烦烦罢。”
谢云澜：“……”
又来了。
从离开沧州算起，已经有一个多月了，这一路上，谢云澜用各种方式哄过他好多次，然而沈凡还是忘不了“沈烦烦”这个名字之仇，逮到机会就要提一下。
多说多错，这么多天下来，谢云澜也总结出了一副应对方法，那就是不要搭腔，否则这个话题会没完没了，而且怎么说都是他理亏，毕竟在整个沧州之行期间，沈凡都以为沈烦烦大师是个敬称，却不知此“烦”非彼“凡”。
他低下头继续喝自己这碗羊肉汤，热汤往肚里一滚，驱散了这初冬晨间的寒意。十一月中旬在江南一带还不算太冷，但是在塞北这边，却已经需要裹上厚厚的棉衣。
王泰他们吃完早饭后出门牵马套车，门一推开风便呼呼往里灌，王泰一瞧天色，回头道：“侯爷，瞧着像是要下雪了，咱们还走吗？”
谢云澜也瞧了一眼，天色有些阴沉，是一副风雪欲来的样子，这个时节下雪也正常，今年的初雪至今未来，相较往年已经算晚的了。
不过这天色也不像是立刻就会下雪，雪一下路就不好走了，而且也不知道得持续多久，那他们就得被困在这处驿站里，浪费许多时日。虽说沈凡那套“该找到总会找到，不该找到再急也找不到”的理论也有一定的道理，但谢云澜还是觉得，能抓紧点就抓紧点的好，左右他们离最近的涯州城也不远了，路上将马赶得快些，应该能赶在雪下前到达。
想到此，谢云澜便道：“走，动作快些，争取在雪下前到涯州城去。”
“好嘞！”王泰一行人加快了动作，他们也挺想赶紧到涯州城的，韦承之眼下便在涯州城中，城中还有不少谢云澜的旧部，也就是王泰他们曾经的同僚，算起来已经有快一年未见了，他们想早点进城找相熟的兄弟们喝酒。
众人动作都很麻利，半点不耽搁，唯有沈凡慢慢悠悠的，羊肉汤不喝，他就喝茶，喝完茶再吃点点心，一众人等都已经准备好在驿站门口等了，他仍不紧不慢的，谢云澜催了三遍才出门。
“你坐马车吧，外边风大。”谢云澜替他掀开车帘。
沈凡却不上车，从离京时算起，出来也快半年了，他多少学会了一点骑马的技巧，已经不像刚开始时那样难受，不过颠簸是难免的，这些天，沈凡是马车和马背换着坐的，闷了就坐马背，马背坐累了再到马车上。
在驿站里已经闷了一晚上，沈凡现在不想坐车，他走到谢云澜的马旁边，将手伸过去，意味不言而喻。
谢云澜搭住他的手，并没有立刻使力，他问：“你确定要骑马？”
沈凡“嗯”了一声，谢云澜这才拉他上马。
一行人整队出发，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谢云澜将马赶得比平常快很多，沈凡早上茶喝多了，这一跑，便感觉自己早上吃的那些茶水点心在胃里晃来晃去，颠得他有些犯恶心，忍了一会儿忍不住了，他拽住谢云澜的衣服，让谢云澜把马停下。
“冻到了？”谢云澜以为沈凡是因为受不住这寒风，他无奈道，“不是跟你说了风大坐马车里面吗，你非要骑马干嘛？”
沈凡瞥他一眼，仍然不解释，只说：“因为我叫沈烦烦罢。”
谢云澜：“……”
沈凡站在路边缓了一会儿，他仍然不想坐马车，但也不想坐谢云澜马后，所以他走到王泰身边说：“我坐你的马。”
“好……”王泰正要一口应下，却恰巧看到了谢云澜的眼神，吓得他硬生生转口，“好、好像不太行！大师，我骑术不好，不会带人，你还是坐侯爷后边吧。”
沈凡再想找其他人，其他人也纷纷说自己骑术太差，带不了人，整支队伍二十来号人，看起来也各个是武艺高强的好汉，竟然一个能骑马带人的都没有，可供沈凡选择的最后只剩谢云澜一人。
沈凡陷入了纠结，纠结片刻后，他最终选择了去坐马车。上车前，他特地让驾车的侍卫慢一点。
只是这慢不慢不是由驾车的侍卫来决定的，这取决于整支队伍行进的速度，侍卫用眼神询问了一下谢云澜，谢云澜看着沈凡坐进马车中，帘子一落，再看不见身影。
他叹了口气说：“慢点吧。”
一行人便放慢了行进速度，大约也是他们运气不好，谢云澜原本预计这雪应该在晚上才下，他们就算慢点走也赶得及进城，谁料刚刚到下午，一阵呼啸的北风刮过，天空便飘起了雪花。
这雪来得迅猛，在很短的时间内便从小雪转到鹅毛大雪，北风苍茫，谢云澜带队顶着风雪又走了片刻，很快便寸步难行，风雪茫茫已经看不清前路。
王泰用手挡在脸前，免得风雪灌进嘴里，他高喊道：“侯爷，咱们找个地方先避避吧？”
谢云澜应了一声，正好前方有一座破庙，他便带队走过去。
破庙内荒草丛生，应该已经荒废了许多时日，门窗也多有破损，但好在主要的墙体还在，遮住了外边这呼啸的风雪。
进屋后，谢云澜拍打掉自己身上落的积雪，又帮着沈凡去拍了拍。沈凡一直坐在马车中，但光是下马车走到庙内这短短一段路，肩膀上便落了一层雪。
“冷吗？”谢云澜问。
沈凡摇摇头，入冬后他便跟众人一起换上了厚衣服，而且他不是特别怕冷。
但谢云澜不这么觉得，王泰他们，包括他自己，都是有内功在身，抗冻，沈凡……虽说非人的种族难以用人类的观念揣测，但是光看外表，谢云澜总觉得对方会怕冷。
他一边叫王泰他们找点木柴生火，一边回到马车中，拿了些东西出来。
他先将一个手炉放到沈凡手里，再抖开叠好的披风，将那件早先买好的银白色狐裘披到沈凡身上，把沈凡裹得严严实实了才罢手。
王泰他们很快抱着柴火回来，又将破损的门窗找了木板抵住，柴火燃起后室内的温度开始升高，众人纷纷聚在火堆旁取暖。
王泰一边烤着火一边瞧着外边的雪势，说：“侯爷，这雪估计还得下一阵子。”
“嗯。”谢云澜也看向屋外，“今晚大概要在这儿过夜了。”
他这回倒是一语言中，雪下了一个下午，分毫不见小，风依然呼呼地刮，王泰他们又去找了些木柴来，防止夜里不够。
冬日天黑的早，今天风雪又大，在傍晚，大概酉时左右，众人正在铺床准备过夜时，破庙内突然又来了一批人。
一共十来个人，十几匹马，马却不是用来背人，上面都驮着很大的口袋，像是货物。这十来个人也大多是简单的杂役打扮，唯有领头的那名中年男子衣饰稍微华贵些，穿了件保暖的羊皮袄。
这大概是一只商队。谢云澜判断道，约莫跟他们一样遇上了这风雪，只得到这破庙内过夜。
领头人瞧见破庙内已经有了一伙人，倒也不意外，老远就看见了外面停放的马匹，他稍微打量了一下谢云澜等人，二十来个，全都是男人，而且各个孔武有力，腰间还配着兵刃，不是官就是匪。
领头人瞧着心里很是咯噔了一下，他们行商的最怕遇见盗匪，货物被劫走不说，碰上心狠的，连命都保不住。
但再仔细瞧这些人的举止，虽然围坐在火堆边，姿态放松，却也透着股规整的纪律感，而且人群中还有一位披着银白狐裘的公子，这银白狐裘便是在盛产皮草的边郡都是个稀罕货，尤其这件狐裘上连一根杂色的毛发都没有，是上品中的上品，少说也得值个千两黄金。
匪盗可用不起这样的东西，更生不出这样英俊的样貌，领头人心下稍定，他扬着笑，冲面前这群人拱了拱手：“各位兄弟打扰了，外面风雪太大，可否容我们在这儿避避风？”
这破庙虽是无主之地，但江湖上讲究先来后到，而且这群人一看就不好惹，客气点总没错。
“请便。”谢云澜回道。
领头人见回答的不是那位披着狐裘的公子，有些意外，他意识到谢云澜才是这群人里做主的人，这人英武不凡，周身气势十足，也不知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心里好奇，面上却半点不问，只吩咐手下去将马匹货物安放好，自己也出去了一趟，片刻后带着一包东西回来，他来到谢云澜一行人的火堆边，笑着将包裹递出去，说：“这是我老家产的核桃瓜子，这大雪天碰见也是缘分，兄弟们尝尝。”
谢云澜打开包裹看了眼，果然是一包核桃瓜子，还带了几个霜糖柿饼，他将柿饼递给沈凡，核桃瓜子则分给王泰等人，自己跟这商人攀谈起来。
“掌柜怎么称呼？”
“我姓曹，叫曹金玉，金银玉石的金玉。”曹金玉笑道。
“这名字一听就贵气，曹掌柜做的也是大生意吧？”谢云澜也笑着道。
“嗨，什么大生意，就做些小买卖。”曹金玉在这火堆旁的空位坐下，指着众人正吃着的核桃瓜子，说，“我就是带些家乡产的核桃瓜子，还有茶叶什么的去关外卖，跟那些元戎人换些皮草药材，再把皮草药材运回云州去，一年到头，也就赚点辛苦钱。”
距离谢云澜跟元戎的最后一战已经一年，两族虽有血海深仇，但人跟什么过不去，都不会跟钱过不去，这一年里，边郡倒也慢慢开通了通商的道路，有些在关内不值钱的物资，在关外往往能卖出天价，而关外的皮草药材则又比关内便宜许多，许多商贩们便会关内关外的走上这么一遭，赚点差价，就譬如眼前的曹掌柜。
这曹掌柜做的生意确实不大，卖的只是核桃瓜子，茶叶这样的小商品，但是赚头大概不少，谢云澜注意到曹金玉穿的羊皮袄虽然有些破旧，看起来不太值钱，但这袄下衬的可是绸缎，一般的小商人可穿不起。
“曹掌柜是云州人？”谢云澜道。
“对，我从云州过来，准备走涯州出关，本来今天就能到涯州，谁料到就遇上这大雪了。”曹金玉道。
“巧了，我们也是去涯州，也是被风雪困在这儿。”谢云澜附和了一句，又道，“听说朝中那位二皇子前不久被封去了云州，云州近来有什么变化吗？”
“没什么大的变化，硬要说的话，那位王爷前阵子整治了几个名声极坏欺压百姓的地主，百姓们都在说这云州王是个好人呢。”曹金玉抓了一把瓜子，边嗑边道。
可以说，袁奕会沦落到云州来，与谢云澜有莫大的关系，虽然这非他本愿，但谁叫这第二只心魔碰巧就在沧州，犯案的还是袁奕的母家呢。
谢云澜揭发此案只是为了公理正义，但是在袁奕看来，却未必不会怀疑他是暗中站队太子，故意找自己的茬儿。
而且无论动机到底是什么，从结果上来看，谢云澜都是那个害袁奕错失皇位的罪魁祸首，袁奕很难不记恨他，单是记恨谢云澜倒也不怕，怕就怕袁奕不甘心只做个王爷，伺机谋反。
他有意跟曹金玉打听打听袁奕在云州的动向，曹金玉却也说不出什么，只说都跟以前一样，这倒也是，曹金玉一个做小本生意的商人，袁奕真有什么异常的举动，也不会被他知道。
双方聊了一会儿，曹金玉手底下的突然唤他有事，曹金玉便跟谢云澜一行人拱了拱手，回自己那边去了。
“他有什么不对吗？”曹金玉走后，谢云澜朝沈凡问道。
他方才跟曹金玉攀谈时，却也没忘了关注沈凡，他注意到沈凡盯着曹金玉看了一会儿，并不长，但沈凡很少会在意旁人，更不会盯着别人看。
“他的魂火很弱，是不久于人世之相。”沈凡说。
谢云澜一怔，他不由又往曹金玉那边看了眼，他方才攀谈时注意到曹金玉神色憔悴，只以为是对方赶路劳累所致，现在想来，或许是对方身患什么疾病，否则一个三十出头的人，魂火怎么会这般微弱，不久于人世呢？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死生无常，谢云澜在战场上早见惯了死亡，他与曹金玉不过萍水相逢，几句话的交情，也谈不上为对方伤心难过什么的，此刻不过感叹了一下，随即便将此事抛在脑后。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王泰他们在火堆上架了口锅，取了点外面的雪块来烧开，然后用干粮泡水吃。
沈凡不吃这么粗糙的东西，谢云澜将从之前路过的县城中买的点心拿出来，放在火堆上热热递给沈凡。
一行人吃过晚饭后，便开始铺床准备睡觉。
两拨人各占一边，曹金玉十分上道，将避风的那一边让给谢云澜他们，自己那一伙则缩在破庙的另一边。
虽说是避风，但这破庙到处都是窟窿，就没有风吹不到的地方，谢云澜这边也就是稍微好一些。
谢云澜找来稻草铺在地上，又铺了几层衣物，尽力让这临时的床铺变得软和些，他选的位置也是最温暖最靠近火堆的，弄完后示意沈凡躺上来，自己则躺在沈凡旁边的稻草上，帮其挡风。
夜色渐深，众人纷纷睡下，除了从破洞处传来的风雪声外，破庙内还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沈凡翻了下身体，睡不着。
这破庙不亚于一个大通铺，睡觉时虽不至于紧挨着，但声音却是一点阻隔都没有，沈凡是第一回 发现，男人睡觉时竟然这么吵。
他只跟谢云澜睡过，而谢云澜睡相很好，不打呼噜，更没有非要盘着点东西的爱好。
谢云澜倒是睡熟了，他早已习惯了这些，军营里哪一个营帐夜里没有鼾声？有个别鼾声如雷的，在营帐外都能听见。
可即便睡熟了，因为多年来养成的警觉，一些异样的声响会让他随时再醒来，此刻他便因为沈凡这翻来覆去的声音醒了。
他打了个哈欠，用不惊动旁人的音量，悄声问：“怎么不睡觉？”
沈凡看他一眼，仍旧不解释：“因为我叫沈烦烦罢。”
谢云澜：“……”
不能再逃避下去了，谢云澜意识到不接茬也没用，这个仇沈凡会记到天荒地老，还是得主动点解决。
谢云澜便摆出商量的态度，好声好气道：“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不记仇？”
点心也买了许多，能哄的方法他都试过了。
“我没有记仇。”沈凡说。
谢云澜：“那你怎么老提那句话？”
“因为我叫沈烦烦罢。”沈凡面无表情地说。
谢云澜：“……”

第61章
沟通失败，沈凡这仇不知道得记到什么时候才能减轻点，谢云澜叹了口气，没再提此事。
他们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小，那些鼾声仍在继续着，众人都睡得很熟，此刻除了他和沈凡外，只有一名负责值夜的侍卫醒着，侍卫坐在火堆旁，时不时添点柴火，木柴燃烧时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曹金玉一行人所在的破庙另一边，也不知是没有防人之心，还是觉得他们不是坏人，竟然连个守夜的人都没有，全都躺下睡了，睡得很沉很沉，不像他们这边还时不时有点翻身的动静，那边的人睡着后便不再动弹，火堆旁一片寂静。
谢云澜看了一圈，确认没什么异常，便想躺下继续睡，明天风雪停了还得继续赶路。
可他刚躺下没多久，便感觉外面的雪势骤然加强，连带着吹进庙里的风都冷了许多。便是身强体壮的谢云澜都感觉有些冷，他想了想，把自己身上披着的衣服拿下来一件，盖到沈凡身上，又帮沈凡把盖着的衣服掖了掖，确保他不会冻到。
弄完后，他便又躺下了，侧着身体，背对着沈凡。
沈凡也背对着谢云澜，他还是睡不着，在又一次辗转反侧时，又转到了谢云澜那面。
沈凡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儿，谢云澜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可下一刻，恰巧一阵冷风吹过，谢云澜缩了下身体，裹紧了身上那件仅有的外衣。
沈凡看着他的动作，他看了一下谢云澜身上盖着的，再看了一下自己身上，去掉谢云澜方才给他加上的那件，他本身就盖了三件，其中一件还是最为保暖的狐裘，无论是数量还是厚度都比谢云澜那边要多，可谢云澜偏偏把自己那仅有的两件衣物又分了一件过来。
就像先前他把那个暖手用的手炉递给沈凡时一样，在谢云澜帮沈凡系披风时，沈凡注意到那双手早已在风雪中被冻得通红，而沈凡因为一直坐在马车中，本身又不是特别怕冷，手指白嫩如初。
人类是很渺小，也很脆弱的，可能多吹了点风，就会生病死去，沈凡很清楚这一点，他见过太多太多的生与死。
只是他从不在意，生死轮回本就是既定的命数，同时也是天地运行的基本铁律之一，便如花开花谢，潮起潮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不在意凡人生死，更不会因为凡人的脆弱，而特意去关照对方。
因此，他也理解不了谢云澜对他的这种过分关照，明明这个人类自己才是需要被关照的那一个。
离京前，那夜酒醉，沈凡曾在谢云澜的马背后，说对方奇怪，而随着相处的时日越久，他发现他并没有搞懂对方，反倒越发觉得谢云澜很奇怪了。
又是一阵冷风吹过，谢云澜皱了皱眉，这点寒冷倒也算不得什么，他有内功在身，趴在雪地里埋伏了三天三夜也没有生病，顶多就是有点难受，忍忍也便罢了。
他将衣服又裹紧了些，准备硬抗过今夜，可突然，他感觉到自己身后贴上来一股热源，温暖的狐裘将他包裹其中，同时还有一双手抱住了他的胸膛。
谢云澜条件反射的就想将这双手拿开，但将手覆到其上后，又犹豫起来，他转过头，低声问：“你做什么？”
他特地给沈凡准备了一个抱枕，按理说不需要再用他来充数。
沈凡这回也不是因为没有抱枕，他一脸无辜的说：“你这边暖和。”
谢云澜盖的衣服自然不够暖和，沈凡指的是他的体温。沈凡不怕冷，但他确实更喜欢温暖的环境，此刻他将谢云澜一把抱住，一个人的被窝顿时变得更暖和了些。
若非人类的形态不方便他发挥，他已经从头到脚的把谢云澜圈起来盘住了。
但光是眼下的抱，对于谢云澜而言，就已经有些过分亲密，让他难以忍受了。
不是难受，是那种……让他脸红心热，却又不敢在沈凡面前表现出来的难以忍受。
那夜暴雨下，城楼上的惊鸿一瞥，谢云澜心神彻底失守，他终于弄清楚了自己对沈凡的感情，可他随即还意识到了他们之间的差距。
身份，地位，乃至寿命，他都可以暂时忽略，唯有一件事忽略不得，那就是沈凡对他的感情，并不是他对沈凡的那般。
沈凡做的很多举动都很容易让人误会，可了解他后就会发现他完全没有那种意思，他生性淡漠，没有情爱的概念，想让他理解并接受很难，尤其还是差距如此之大的，除却身份，还有性别，男人跟女人在一起是天经地义，跟男人在一起就显得很离经叛道了。
就谢云澜知道的那些好男风的人，也就是在外边玩玩，回家去还是会与女人结婚生子，说到底，世俗之中，是无法接受两个男人像寻常的男女夫妻一样长久地在一起的。
谢云澜不想要只是玩玩，他躺在泥泞的土中，沈凡伸手拉住他的那一刻，他方才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是这样浓烈和磅礴，让他那一瞬竟有亵渎神明的勇气。
他想要的是一生一世，哪怕他的一生这样短暂。
这一路上，谢云澜时不时在想，自己跟沈凡最大的阻碍到底是性别，还是人与非人的界限。
又或者都不是，而仅仅是沈凡并不喜欢他。
他有许多的顾虑，他在军中以杀敌勇武闻名，但是再勇武的人，碰上这种情况，大抵也无法毫无所惧，因此即便认清了自己的内心，谢云澜却也忐忑的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他更不敢让沈凡发现。
这种事一但揭开，二人的关系便会变得微妙起来，沈凡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反应，谢云澜不想去赌。
他当然也不会将此事一直憋着，但现在绝对不是时候。
然而藏住心里的想法简单，藏住身体上的反应就难了，尤其男人的身体还是这样诚实，这一路上，谢云澜刻意跟沈凡保持着距离，血气方刚的年纪，哪里经得起撩拨，尤其他喜欢的这个人还特别能撩，撩完以后还一副无辜的模样，全然不知道自己的举动有多引人误会。
但此刻沈凡跟他睡到了一个被窝里，手还抱着他的胸膛，一条腿也搭了过来，谢云澜表面平静，内心已然在天人交战，他的理智明确的告诉他这很危险，可沈凡说他这边暖和，还紧紧抱着他，谢云澜其实……不是很想……让沈凡离开……
在沈凡看不见的地方，一场理智和情感的大战无声的落了幕，终究还是男人的本性战胜了理性，谢云澜轻咳一声，装的不是很愿意的样子，说了一句：“那你手不要乱摸。”
“哦。”沈凡答应的时候总是很乖巧。
“睡觉吧。”谢云澜将两人身上的衣物拉紧，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沈凡。
他方才还觉得天冷，现在却觉得浑身燥热，乃至于不敢正对沈凡。
沈凡没他那么多想法，他只觉得谢云澜身上确实很暖和，比抱枕舒服，他将脑袋抵在谢云澜后颈上，慢慢的，倒也忽略了那些雷响一样的鼾声，渐渐睡了过去。
他睡着后便安安静静，像只小猫一样乖巧，谢云澜意识到身后的人很久没有动静，便回头看了眼，看到沈凡安静的睡颜。
谢云澜盯着看了片刻，想伸手揉一下对方的脑袋，又在半途停下来，最后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那股燥乱的心绪仿佛突然找到了平静的归处，谢云澜望着望着，也进入了梦乡。
他做了一个梦。
做梦不奇怪，上回雷雨夜谢云澜跟沈凡睡在一起时便做了个旖旎的美梦，这回他认清了自己的心意，梦境大抵也会是上次那般甜蜜温暖的。
可实际上，这个梦分外冰冷。
谢云澜是被冻醒的。
他很清楚地记得，他睡前在那间涯州城外三十多里的破庙里，可他醒来时，却是在涯州城门口，一片看不见尽头的冰河上。
他身上还穿着入睡前的单衣，赤足站在这冰天雪地中，寒风刺骨，他茫然四顾，他不记得他是怎么到的这里，更不记得涯州城外有这样一片冰河，西北气候干旱，没有南方那样丰富的水系，涯州城前方明明该是一片荒原。
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可寒冷的刺痛从四肢百骸中传来，那样真实，眼前所见的偏偏却又那样荒诞。
谢云澜没有多少时间思考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因为这冰河上还有其他人，是一支身披黑色铁铠，扬着狼鹰旗的军队。
在看清那旗帜的瞬间，谢云澜瞳孔猛地一缩，这旗帜何其熟悉，这狼鹰旗所代表的，是他这一生所遭遇的最为凶狠的敌人。
这是元戎王师的旗帜！
元戎只有一位王者，自然只有一支王师，这支军队由元戎大单于塔尔古亲率，能被选入这支军队的，都是元戎最勇猛的武士，马也各个都是精挑细选的良马，他们人数并不多，只有三千，但每回遭遇，对于夏军来说，都是一场噩梦。
这支军队简直无往不胜，就像他们的大单于塔尔古一样，八年前，涯州城被攻破，全城军民被屠，塔尔古率领的便是这支军队。
但是这支王师早在与元戎的最后一战中，被谢云澜尽数剿灭了，大单于塔尔古也被他斩于剑下，他曾经亲手提过对方的头颅。
而眼下，仿佛时间倒转，本该死去的人在他眼前复生，并且，如八年前一样，他们在攻打着涯州城！

第62章
“元戎人来了！快放箭！”
“投石车！投石车！”
“火油！快浇火油！”
谢云澜站在城门外，听到了城楼上，守城士兵们迎敌的呼喊。
城楼太高，风雪又苍茫，他一时辨不清守城的到底是谁，但是从双方交战的情势来看，己方简直是一面倒的败相，黑色铁骑踏过冰河而来，向涯州城发出迅猛地冲锋。
他们都是元戎一等一的武士，各个身手了得，箭矢一轮齐射，便有许多人被射中，从城楼上摔落下来。
尸体砸在谢云澜旁边，震得他猛然醒神。
无论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他都不能再待在这里，他手上既无兵刃也无铁甲，简直就是个活靶子。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撤出这战场，元戎铁骑却已经发现了他。
他们立刻调转马头，直奔他而来。
谢云澜转身就跑，他往冰河上跑，虽然背后就是涯州城，但元戎人此刻正在攻城，守城士兵自然不可能开城门放他入内，太靠近城墙，反倒还会被己方防御的箭矢和火油伤到。
他只能往冰河上跑，然而人类的双腿怎么跑得过马蹄，尤其他还是赤足，光是在冰河上站了这会儿功夫，他便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被冻到几乎失去知觉。
他被追上了，马鼻呼出的热气喷洒在被冻僵的后背，同时，他还感觉到了一股不同于冰雪的冷意，是兵刃的寒芒！
他立刻矮身，就地一个侧滚，趁着对方骑马从自己身边跑过的间隙，抓住那黑铠武士的脚，猛一使力将对方拽下马去。
他自己则借着这一拽之力翻身跳上马背，一切都在瞬息间发生，不过眨眼功夫，他就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以极其利落的方式除掉了一名骑兵，同时夺来了一匹战马。
然而他身后还有更多的骑兵，这些人紧追不放，谢云澜又听到了套索甩动的声响，同时还有已经追至他身侧的骑兵，正举刀向他砍来。
谢云澜当机立断，他调转马头，悍然向身侧那骑兵撞去，他自己则在撞击前跃起，一脚踩住对方劈砍的刀刃，另一脚则用力地踹向对方的胸腹。
他将对方踹下马，同时伸手一捞将对方脱手的长刀接住。他握刀后立刻回斩，斩断那直冲他而来的套索。
追逐他的骑兵足有十几，可他一人面对这样多的追兵，竟是丝毫不落下风，先夺来战马又夺来兵刃，还连杀对方两人。
再给谢云澜一点时间，他可以设计将这十几个骑兵挨个除掉，然而不知是不是他的运气太差，他骑着的这匹马竟然在冰河上打滑了一下，一个失足摔倒在地上，似乎是摔断了腿，再站不起来，谢云澜被逼得弃马。
好在旁边还有一匹空马，谢云澜正要翻到那匹空马的马背上，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凌厉的劲风，他立刻闪身，伴随着一声马儿的嘶鸣，他方才想要骑上去的马匹此刻已经被一只箭矢射穿颅骨，钉在了河面上。
好霸道的力气！
虽然射箭之人离此地不远，但能有这样的穿透力，拉弓之人的力气必须得相当了得，王泰相比都差了一些，谢云澜生平所见的人里，只有一人能做到如此。
他猛地回头，正看见那越过一众骑兵，驾马缓步向他走来的黑铠武士。
元戎人是以游猎为生的民族，相对于善于农耕的夏人，他们的身材往往都会更高大些，而眼前这人，比大部分元戎人都还要高大一些，便是谢云澜面对他，都会感觉到一股山岳般的压迫感。
他是元戎的王者，大单于塔尔古！
虽然塔尔古眼下不知为何罩着一张包裹住全部头脸的铁面，看不清面孔，但谢云澜绝不会认错这个纠缠了足有七年之久的对手！
塔尔古将手里的大弓随手丢下，他拔出自己身后背着的刀刃，正是那把与他本人一样令人闻风丧胆，刀下亡魂无数的黑金宽背狼首刀！
刀锋闪烁的寒芒甚至比这漫天冰雪更加刺骨，谢云澜胸口上的伤疤便是拜这把刀所赐，此刻故人相见，他已经愈合的伤口处又传来了一股隐痛。
谢云澜深吸口气，握刀的手指一寸寸攥紧，眼神中毫无所惧。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死人为何能复生，他又为何会来到这片冰河上，但便是再来一次，他也一定会赢！
这不只关乎他个人的成败性命，还关系整个大夏，涯州城十万军民的亡魂尚没有安息，塔尔古一日不除，元戎人征伐大夏的铁蹄便一日不会停止。
苍茫风雪中，谢云澜率先出击，他悍然挥刀，刀势凌厉到风雪都为之一滞！
塔尔古座下战马被这刀气所惊，发出一声嘶鸣，想要退避，然而塔尔古用其霸道的力气勒紧缰绳，逼着其留在原地。
“铛”一声，这悍然一击被狼首刀稳稳地接住，塔尔古同时上提缰绳，带的马儿抬起前腿，钉了铁掌的马蹄猛地踹向谢云澜的胸口。
谢云澜闪身避过，他再出一击，塔尔古也于同时挥动那柄沉重的狼首刀，刀身挥舞时，裹挟着漫天风雪。
不过瞬息间，二人便过了数招。
塔尔古的力气配上那柄沉重的狼首刀，便如老虎生出了翅膀，他每一次挥刀，谢云澜虽然都能及时挡住，但却也被震得手臂发麻，短时间还好，但时间一长，他的双手会慢慢脱力，最后握不住刀柄。
与塔尔古的数次交锋中，谢云澜都面临这样的困境，在领兵的七年间，他一直在研究琢磨着这个对手，思考着战胜对方的方法，却一直没有什么好主意。
直到那一次，在元戎的皇城里，生死一瞬中，他悟出了破解之法。
几十个回合下来，谢云澜双手渐渐脱力，无法再像一开始那样握紧刀柄，他胸前露出了破绽，塔尔古犹如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立刻挥刀斩向他的胸膛。
谢云澜已经在第一时间后仰，却还是躲闪不及，胸口的衣物被划开，愈合的伤口再一次皮开肉绽，一切便如一年前一样。
而塔尔古的弱点和破绽也如一年前一样，有利就有弊，那柄沉重的狼首刀帮他如虎添翼的同时，也拖累他动作变得迟缓，只是很微小的一点迟缓，平时压根不会注意，但在那生死一瞬中，世界仿佛突然变慢了，谢云澜意识到他在出刀之后很难迅速收刀回防，这就是他的破绽！
谢云澜后仰的同时抓住马缰，他借力跃起，一刀斩向塔尔古的头颅！
“咣当”一声，戴着铁盔的头颅掉落在地上，谢云澜扶着胸口，不住喘息。
他又一次赢了。
然而不等他升起一丝胜利的喜悦，他就猛然意识到了不对，因为地上没有鲜血，或者说，只有他的鲜血，而没有塔尔古的。
断首这样的伤处，鲜血本该如泉一样喷涌而出，然而塔尔古的脖颈上，半丝血迹也无。
谢云澜凝神去看那滚落在地的铁制头盔，只看到了一片虚无。
那头盔中没有头颅，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而那失去了头颅的身躯，也并没有倒下，他仍端坐于马上，甚至还能活动自如。
他用狼首刀挑起铁盔，重新放回自己的脖颈上，铁甲覆面，遮盖住内里的真相，他又变回了先前那个高大的黑铠武士。
谢云澜看得惊愕不已，他环顾四周，所有的元戎武士都覆盖着那样的铁甲，遮着面孔，他先前还觉得奇怪，攻城时为何只听到己方调派人手指挥作战的声响，元戎人这边却没有传来任何调令呼喊声，他们追击自己时也一直不曾喊话，这群黑甲的骑士便如这冰冻的河面一样沉默，现在想来，是因为这些黑铠之下空空如也，他们没有面孔，更发不出声音！
这是超出谢云澜理解的一幕，他后退两步，他意识到这一切一定与妖魔有关，他无法解决，必须找到沈凡！
他转身欲逃，然而元戎人如何会放过他，塔尔古振臂一挥，战马齐声嘶鸣，他们一起跑动时，冰面都在震动！
谢云澜想像先前那样再夺一匹马来，然而他今天的运气似乎差到了极点，他将一名元戎士兵踹下马去，正准备抓着马缰翻身上去时，马缰突然无端地断裂开。
他摔到了地上，元戎骑兵追上了他，他错失了唯一的逃跑机会，套索从许多方向向他袭来，谢云澜挥刀斩落了一部分，他每一次动作都牵动胸口的伤处，血一直在流，沿途跑过的地方留下一长串血痕。
冰冷加失血，谢云澜渐渐脱力，刀柄从手中滑落，套索也套住了他的脖颈，元戎人从各方拉紧绳索，将他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塔尔古驾着他的战马，缓步走到谢云澜面前，狼首刀的刀锋架上谢云澜的颈项。
谢云澜抬起头，看向那冰冷的铁面，这将是他死前见到的最后一幕。
狼首刀微微移开，随即带着凌厉刀气，悍然斩下！
谢云澜闭上眼。
可下一刻，身首分离的痛楚便没有如预期一样的袭来，谢云澜有些疑惑的又睁开眼时，就看到这群元戎士兵齐刷刷转过头，一起看着他的后方。
他也回头望去，苍茫风雪好似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遮住了这片天地，可远方风雪之中，他看到一盏火光。
火光明亮却温暖，与此地冰冷的风雪格格不入，也截然不同。
风雪呼啸，雪势像是一瞬间加大了许多，狂吼着要扑灭这火。
可它们甚至无法靠近这火焰，一切风雪，都在火光下消融。
冰河尽头，沈凡捧着灯火，燃破风雪而来。
他来到谢云澜身边，驱散了冰雪的冷意，谢云澜恍惚感觉自己正在失温的身体，重新温暖了起来。
他脖颈上的绳索也不知何时被烧断，而那些本已经只差一步就可以杀死他的元戎士兵们，此刻好像一尊尊雕像，他们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沈凡站在谢云澜身前，与塔尔古那张冰冷的铁面无声对峙着。
谢云澜听到了“噼啪”的声响，是冰面在开裂，裂痕出现于他们与元戎士兵之间，裂痕越扩越大，乃至这两处冰面完全分离开。
便像是骤然断开了什么联系，谢云澜看着那支幽灵一样的元戎军队随着飘远的冰面，慢慢变成一抹不可见的黑点。
他来不及询问沈凡这一切的缘由，像是之前消耗了太多，他感觉意识在不受控制地下沉，他昏迷过去。
再然后，猛地惊醒。
梦醒了。

第63章
谢云澜剧烈喘息着，他还未从梦中那景象回过神来。
等稍微平复些后，他才想起来打量四周，仍是昨夜那间破庙，篝火烧了一夜，已经灭了，只余一点残留的灰烬。
天色微亮，窗外一片洁白，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谢云澜起身的动静惊扰了其余人，王泰揉着惺忪的睡眼，问道：“侯爷，怎么了？”
谢云澜没答，他也想知道，怎么了？
他回忆着昨夜的经历，那只是一场梦吗？
可为何这个梦这样真实，醒来后仍历历在目，并且……他摸向自己的胸口，那被利刃割开皮肉的痛楚如此剧烈，让他至今无法平复，可手上传来的触感却又告诉他，他并没有受伤，那就是场梦。
谢云澜有些茫然，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突然想到有一个人可以告诉他答案，立刻转头望去。
沈凡也醒了，正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
他平常不会那么早起的，起码也得到天色大亮，才会慢吞吞地起床。
谢云澜从这丝异样察觉到了什么，他立刻问：“昨夜你梦到我了吗？”
在他的梦境里，沈凡出现了，他闹不清那只是他梦中的幻影，还是沈凡真的出现在了他的梦里。
沈凡看着他，点了点头。
谢云澜得到了答案，王泰却看得一脸迷惑，哪有人一醒就问旁边人有没有梦到自己的？
好像也有，小情人之间好像是会搞这些你梦到我我梦到你的情趣。王泰不太懂，毕竟他既没有情人，也没有媳妇。
他甚至连梦都没有做，打着呼噜一觉睡到了天亮。
“你们也做梦了？”旁边突然有人出声。
王泰不知道谢云澜和沈凡在说什么，但是同样早早醒来的曹金玉一行人，却是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是涯州城被屠的梦吗？”曹金玉问道。
谢云澜一怔，他看着曹金玉，斟酌道：“我不知道涯州城有没有被屠，我只在城外的冰河上看到了元戎铁骑。”
“那就是了！”曹金玉立刻走过来，“你们是第一次做这个梦吗？你们之前有去过涯州城吗？”
“第一次？”谢云澜敏锐道，“这个梦境会重复出现？”
“每天都会出现！”曹金玉抹了把脸，却还是难掩脸上的憔悴，“我们已经做这个梦持续一个月了。”
“有多少人做这个梦？”沈凡突然出声。
曹金玉指着他身后那群同样醒来的商队伙计，说：“我们商队一共十一个人，自从一个月前从涯州城离开后，每夜都会做同样的梦。”
“梦里我们会回到涯州城中，涯州城外的荒原变为一片冰河，每夜子时，冰河尽头会出现一支扬着狼鹰旗的元戎骑兵，他们穿着黑色的铁甲，向涯州城发起进攻，城破后，他们会将城里人全部杀死。”曹金玉摸着自己的胸口，利刃贯穿的痛苦在梦醒后依然如此清晰，“我想过很多方法躲藏，但每一次都会被元戎人找到，然后被他们杀死。”
“你们的梦是独立的，还是连通的？”沈凡问道，“你们在梦中会碰见吗？”
“会。”曹金玉说道，“我们醒来在涯州城不同的地方，有时候逃跑的时候会碰上面，并且醒来后我们也会记得互相碰上面的事。”
“对了，昨夜元戎人攻进城的时间比平常晚了一点，估计就跟你们也进入了梦里有关。”曹金玉道。
或许如此，谢云澜回想着，元戎人攻城的进度确实因为自己的出现而延缓了一点，他们分出了一部分人手追击自己。
“就是说，我们十三个人都做了同一个梦？”谢云澜分析着说。
“是十二个。”沈凡纠正说。
谢云澜一怔，随即意识到：“你没有做梦？”
“嗯。”沈凡应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刚刚说梦见过我？”谢云澜不解道。
沈凡：“因为我去了你的梦里。”
“你可以随便去别人的梦里？”谢云澜又是一怔，那他之前做的梦难不成……
好在沈凡的回答是：“不行。”
未等谢云澜稍稍安心，沈凡就又道：“我只能进入你的梦境。”
谢云澜：“……”
听起来更糟了。
“你昨夜是第一次入我的梦吗？”谢云澜试探着问道。他表面还算平静，心脏却在狂跳。
“嗯。”沈凡并未察觉他的慌乱，自顾自道，“我并不擅长梦境力量，只可以在一些特殊条件下进入别人的梦境。”
谢云澜：“什么样的特殊条件？”
沈凡看他一眼，没有解释，只说：“昨夜我察觉到你的魂火突然开始减弱，并且无法将你唤醒，所以到你的梦中一探究竟。”
“魂火减弱？”谢云澜想到什么，他又一次摸向胸口的疤痕，问道，“在梦中受的伤会影响到现实？”
“一般不会。”沈凡说，“梦境只是梦境，很多时候，那只是一场虚无幻梦，醒了便是醒了，梦里的内容也很快便会被忘却，但在某些情况下，梦境有能够影响现实的力量。”
谢云澜想到了一则传说故事，他道：“据说高祖降生时其母窦氏梦到了一条金龙卧于腹上，隔日便诞下了龙儿，类似于这样的？”
“这是假的。”沈凡毫不避讳的将皇家为了威信而编纂出的神异故事推翻了，他道，“不过原理类似，梦中发生的事可能重现在现实中，比如在梦中烧伤，醒来后身上也会出现灼烧的伤痕，在梦中死亡，现实中也会死亡。”
曹金玉在一旁听他们的对话，什么魂火什么进入梦境，听得他糊里糊涂，但沈凡刚刚这句他听懂了，他急道：“我们也会死吗？！”
沈凡扫了他们一眼，昨夜他只注意了曹金玉，因为只有曹金玉到沈凡近前过，此刻商队其余人都站在他面前，他能清楚地看到他们的魂火，一如曹金玉那般微弱。
他说：“快了。”
曹金玉等人神色骤变。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我们是被什么鬼怪缠住了吗？”
“对，应该是这样！涯州城八年前被元戎人屠过一次，死了十万多人！准是那些枉死的冤魂在作祟！”
“可这些冤魂不去找元戎人复仇，找我们做什么？人又不是我们杀的！”
商队众人议论纷纷，曹金玉在慌乱片刻后又陡然想到什么，来到沈凡面前拱手道：“这位大师，请问这梦境到底是如何来的？是有冤魂作祟吗？”
这一个月来连连噩梦，虽然醒来后身上不会有伤痕，但梦中被利刃贯穿的痛楚却在清醒后也久久无法忘却，而且一天天重复，曹金玉被这噩梦搞得越来越憔悴，他也找过一些方士，那些人倒是说得头头是道的，说他是鬼魅缠身，又是做法又是让他喝符水，可一个有用的都没有，净是些招摇撞骗的神棍。
他不确定沈凡是不是神棍，只是抱着一丝侥幸来询问一番，他实在是被这噩梦折磨的苦不堪言。
“到底是怎么回事？”谢云澜也问。
“跟鬼魂无关。”沈凡沉吟着说，“你们应该是被卷进了一个梦域。”
梦域？这个陌生的词组听得众人都是一怔。
“梦域是什么？”谢云澜替众人问。
“是一种……”沈凡斟酌着用词，他想了想，将昨夜没吃完的瓜子拿了出来，举起一粒瓜子道，“这代表一个人。”
他又抓起一把瓜子，说：“这是许多人。”
他指着那托起这许多瓜子的掌心说：“这是我们所处的世界，人作为互相独立的个体存在于同一个世界之中。而我们的梦境，也是互相独立的，你们可以将梦境看成瓜子的子仁，它是人的一部分。”
“梦境是虚幻的，它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之中，你也无法在现实中窥看梦境，但它同时又跟现实息息相关着，那个叠加于现实存在的世界被称为梦境世界，也即梦域。”
“梦域中存放着所有人的梦境，人是相互独立的个体，个人的梦境同样也是独立的，它们只是同处一个梦域之中，按理来说，不会有交集。但某些情况下，梦域中会另外诞生一些小梦域。”
“小梦域？”谢云澜没听明白，“梦域不是指梦境世界吗？还有大小之分？”
“对。”沈凡说，“梦有三千重，三千重大梦域对应的就是三千世界，大梦域的疆界就如这个世界这样广阔，同属一个世界生灵的梦境都会存在于同一个大梦域之中，就像你我同处于这片天地之中。”
“而小梦域则是大世界中的小世界，它将一部分原属于大世界的梦境卷入自己的领域之中，并且用自己的规则影响它们，就譬如你们遇到的，你们的梦境全都被卷入了同一个小梦域之中，每夜经历涯州城被屠的噩梦。”
谢云澜消化了片刻，又问：“那小梦域是如何产生的？为何会将我们卷入？”
“梦域，其实本身也是梦境，只不过是相对常人的梦境来说强大了许多的梦境，强大到能构成一方世界，在里面制定自己的规则。”沈凡说，“就像三千重大梦域就是梦境之神的梦境，将你们卷入其中的小梦域同样也是某个人的梦境。”
“是什么人？”谢云澜说着说着又陡然意识到了什么，他问，“是不是心魔？”
“不一定。”昨夜入梦的时间太短，沈凡还没法判断，他道，“梦境力量是一种天赋，就像有人天生力气大一样，有的凡人天生也有操控梦境的能力，他们自己就可以构建小梦域。”
曹金玉听得似懂非懂的，他问：“这么说是有人在害我们？”
“算是吧。”沈凡说，“梦境之力真正强大的人，可以直接通过梦境杀人，这个小梦域主人的力量还不是太强，你们在梦中一遍遍死去，现实中却还存活着就是证明，但即便不是太强，这个死亡梦境再重复下去，你们也早晚会像梦中那样死去。”
曹金玉一行人面色泛白，像是被这个结论吓到了，曹金玉恐慌之余又猛然想到什么，从自己腰包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沈凡说：“求大师救命！”
其余人也纷纷道：“求大师救命！”
沈凡却没接银票，他说：“我并不擅长梦境之力。”
曹金玉等人面色已经几近惨白了，谢云澜道：“就没有办法了？”
他也被卷入了这个小梦域之中，如果按照沈凡所说，他明天会重复这个梦境，并且在梦中一次次死亡，最终，死亡也会在现实中降临。
“有，只需要找到做梦之人。”沈凡说，“梦境力量再强，他在现实中也不堪一击。”
“做梦之人是谁？”谢云澜边问边看向曹金玉等人，“是你们的仇家？”
“没有吧……”曹金玉思索着说，他们这种行商的一向是与人为善的，毕竟出门靠朋友，便是交不成朋友也不能多个仇人，就是对着关外那些粗鲁的元戎人，他也是笑脸相迎的。
“不像。”沈凡也说，“梦境的内容本身反应着一些梦主人的想法和感情，那个梦境的内容不像是单独针对你们，而且那个小梦域中，似乎并不只有你们十一个人。”
“反应着梦主人的想法和感情……”谢云澜若有所思，他问曹金玉，“噩梦是从你们一个月前离开涯州城开始的？”
“对！”曹金玉说，“我们那时候刚刚换完一批货，准备带着药材和皮草回云州去卖呢，结果从出城的那一夜起，就开始重复地做梦。”
“那问题八成出在涯州城里。”谢云澜分析着说，“梦境的内容也是发生在涯州城，屠城和元戎铁骑……”
他思索了一阵，但手头的线索太少，暂时想不出结果，正好风雪昨夜就停了，路途不再受阻，便道：“先进城再说。”

第64章
进城的路上，沈凡又没有选择坐马车，他坐在谢云澜的马后。
雪天路滑，谢云澜也不赶时间，驾着马慢慢走着。
“你刚刚说梦境之神，”他跟沈凡闲聊，“梦境之神是做什么的？”
“守护凡人的梦境。”沈凡抱着谢云澜的腰说，“世上有很多魔物，心魔只是其中一种，梦境世界中也有魔物，被称之为梦魇，凡人的梦境在梦魇面前不堪一击，梦境被梦魇吞噬后要么死去，要么同化为魔物，梦泽君存在的意义就是将众生梦境纳入自己的梦域之中，就像是你们护城的城墙一样，他用自己的神力铸成高墙保护你们。”
“梦泽君？”谢云澜说，“是梦境之神的名字吗？”
沈凡“嗯”了一声。
“他守护众生梦境的话，是只管魔物，现在这种人为的情况不归他管吗？”谢云澜问。
“不是。”沈凡解释说，“梦境原始的状态是很混乱的，就像天地初开时那样，没有任何规则和秩序，大的梦境会无意识地吞食小的梦境，最终个体和自我会消失，众生归为一团混沌，梦泽君也有守护梦境世界秩序的职责，无论破坏秩序的是人是魔，都该由他来管。”
“那为什么现在没人管？”谢云澜奇怪道，曹金玉他们做这个噩梦都已经有一个多月了，魂火越来越弱，再不来管他们大概就得因为这个噩梦而死。
“梦域是很大的。”沈凡说，“三千世界，三千重梦域，凡人国家的疆域在三千重梦域面前就像是大海里的一滴水，可即便只有水滴的大小，你们也无法察觉到在这滴水滴上发生的所有事。”
这倒也是。谢云澜想道，别说一个国家不行，就是一座州城，一座村落，也没人能事事皆知。
“凡人设立官府来维持秩序制定法律，但仍然会有法外之徒，并且他们所做的事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被官府注意到。”沈凡说，“梦域里大的异动梦泽君不会错过，可眼下的太小了，难免有疏忽遗漏。”
谢云澜听着听着，突然想到什么，问：“他会因为这种疏忽遗漏被惩罚吗？”
“一般不会。”沈凡说，“人会犯错，神也会犯错，甚至天都会犯错，不是所有错误都需要被惩罚。”
那你是因为什么错误被惩罚？谢云澜暗暗想道，他还未来得及想出一种婉转的问法询问沈凡，涯州城已经到了。
曹金玉等人走在前面，正在接受城门卫兵的盘查，卫兵们用刀划开他们装货的口袋，确认只是些核桃瓜子和茶叶后便放了行，随即便轮到了谢云澜等人。
谢云澜来过涯州城，但在此地待的并不久，这是他最后一座收复的城池，两年前这里还是元戎人的地盘，他打下涯州后没多久就开始远征大漠，算起来总共也就停留了一个多月，涯州目前的驻军虽有一部分是他的旧部，但绝大部分都是陌生面孔，就比如今天看守城门的这些，他们并不认识谢云澜。
所以，瞧见这么一伙人，骑着高头大马，各个孔武有力，腰间还配着兵刃，立刻就警觉起来，问：“你们是做什么的？”
谢云澜没答，他在看贴在城门口的那张告示，他问：“你们在征集方士？”
他周身有一股上位者的气度，便如军中那些长官一样，卫兵下意识的挺直腰杆回道：“对，黄大人在征集各方有能力的方士捉鬼驱邪。”
黄大人指的是涯州城太守黄耀武，同样是将门出身，他比谢云澜大了十来岁，谢云澜还是个校尉时，他便已经当上了将军，袁朔力排众议启用谢云澜，他很不服气，觉得这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一次的成功不过是狗屎运，如何能堪大任？
他甚至还为此找过谢云澜的茬，给谢云澜好好摆了一番下马威，虽然也被谢云澜使计收拾了，但也只是口服心不服，结果后来见识到谢云澜在战场上是如何用兵如神，一次次将那如狼如虎的元戎人击退，便真正从口到心的都服了。
黄耀武也是个爽快人，对谢云澜服气之后便拎着酒亲自上门赔罪，谢云澜不像沈凡那么记仇，一碗酒下来，便前怨尽消，这么多年并肩作战，二人虽未结拜成兄弟，却也交情甚笃，韦承之要来涯州城时，他还特地写了信给黄耀武让其帮忙关照关照。
谢云澜对黄耀武是十分了解的，这人粗犷不拘小节，而且同他一样，都不是迷信神鬼之人，如今突然征集方士，准是出了什么事。
“捉什么鬼驱什么邪？”谢云澜问，“城中出了什么事？”
“是城中有许多人被怨鬼缠身，噩梦不断……”卫兵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不对，他干嘛要跟这个陌生人说那么多？
他举起兵刃，喝道：“你是什么人！打听那么多做什么！可是想混进城中的细作！”
谢云澜还未表态，王泰便忍不住了。
“还问我们是什么人？”王泰用刀鞘将那胆敢指着谢云澜的兵刃挥开，斥道，“真是一点眼力劲儿没有！你们太守呢？快叫他出来，我们侯爷来了也不出来迎迎！”
他没用多大的力气，不过他力气本来就比常人大，那卫兵一时没站稳，竟被他掀翻在地，其余卫兵也没听清他说的什么，见状只以为是他故意动手，立刻呼喊着围聚上来，无数枪戟将谢云澜一行人团团围住。
曹金玉见状连忙退后两步，他也不知面前这伙到底是什么人，他甚至至今连对方的姓名都不知道，此刻唯恐自己被牵连，一起当成细作捉到大牢里去。
被这么多兵刃指着，跟着谢云澜的一众侍卫下意识的就想拔刀，谢云澜却抢在他们拔刀前做了个手势制止，王泰气道：“这些有眼不识泰山的，竟然连侯爷都不认识了！”
谢云澜倒是一点不生气，守城的卫兵本来就该警觉，不放过一丝可疑之处，他带兵时要求的就是这样，管他来的是谁，就是皇帝亲自来了，也得先盘问清楚身份，验明正身后才能放行。
皇帝都不能例外，他自己更不能例外，他正要叫王泰把行李中装着的文书和令牌都拿出来供卫兵查验，却听城门之后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
“谁在城门闹事？！”来人膀大腰圆，体格健壮，蓄着满脸的络腮胡，远远看着便如一头黑熊。
黑熊边走便撸起袖子，骂道：“格老子的，敢在老子地盘撒野，算你倒霉，碰上本官亲自巡防，今天不把你打得哭爹喊娘老子就不姓黄！”
他似乎心情不太好，又骂了好些不堪入耳的脏话，军中之人粗言粗语倒也听惯了，武夫不比文士，端着文绉绉的架子，骂起人怎么脏怎么来。
谢云澜本不在意这些，但此刻却微微皱起眉头，若非是在大庭广众不方便，他简直想捂住沈凡的耳朵，不让他听到这些污言秽语。
可惜他没法捂住，沈凡一字不落的全听到了，并且还在谢云澜身后问：“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操……”
谢云澜这回忍不住了，也顾不得其他，他直接转身捂住了沈凡的嘴，说：“不要学他说话！”
沈凡眨眨眼，神情无辜且不解，但他还是乖乖“哦”了一声。
说话间，黄耀武也走到了城门口，卫兵将谢云澜一行人围住了，谢云澜又正好背对着他，他一时没看清，仍在叫嚷着：“闹事的人呢？！给老子滚出来！”
“你是谁老子？”谢云澜面色不善的回过头。
黄耀武正将挡在身前的卫兵一把挥开，恰好与转回头来的谢云澜望了个对眼，霎时间呆在原地，愣了好半晌才想起来说一句：“谢、谢老弟？”
“好小子，怎么到涯州来了？也不跟哥哥我说一声！”黄耀武哈哈大笑着，走到谢云澜面前，还没待看看人如何，先瞅见了马，注意力也随之转移，他抚着马背上的鬃毛啧啧叹道，“刀螂脖，竹签耳，一看就是匹好马，哪儿得来的？”
谢云澜用马鞭将黄耀武的手挥开，斥道：“还没说呢，你是谁老子？”
“你是我老子！行了吧！”黄耀武朗声笑道，手仍然拽着马不松，一双眼睛从马耳看到马蹄，便如色鬼瞧见了漂亮姑娘，盯着不放。
他死皮赖脸道：“你这马到底哪儿来的？给哥哥我也整一匹呗？”
名将都爱马，而黄耀武的名声虽不是特别大，但在爱马一道上，却是无人能出其右，有一回他喝醉了酒，却没有回营帐中睡觉，叫手下军士一通好找，还以为他是被什么混进军中的细作掳了去，急得焦头烂额，结果最后在马厩里找到了他，黄耀武正抱着他新得的那匹马驹躺在稻草上呼呼大睡。
这么多年了，他是一点没变。谢云澜笑骂道：“哪来的？先皇赏的！找我要有什么用，有能耐你去找先皇要！”
袁朔都已经走了快两个月了，而且就算他还在的时候，黄耀武也不敢去要，此刻只得眼馋地盯着这良驹，恋恋不舍地撒开手。
将视线从马身上移开后，他这才注意到谢云澜马背后还坐着个人，瞅见那包裹住身体的银白色狐裘，精致的不似他和谢云澜这般的武人打扮，便以为是哪家的姑娘，一般姑娘可不会跟谢云澜共乘一匹马，还搂着谢云澜的腰。
黄耀武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打趣道：“哟，谢老弟这是娶上媳妇了？快让我瞅瞅弟妹……怎么是个男的？”
狐裘遮住了身体，让他没看清对方的身形，只想当然的以为只有女子会披这么精致的狐裘，但是看清楚脸后，却是半点不会弄错了，这就是个男人，虽说这个男人长得比女人都好看，但他是个男人无疑。
“瞎说什么！”谢云澜不太严厉的斥责了一声，他介绍道，“这位是龙神使者沈……”
他准备说“沈凡”，沧州说了一句“沈烦烦”被沈凡记仇了那么久，一天要提个五六七八次，今早到现在好不容易没再提那句话，他完全不想让沈凡再回忆起来。
可未等他把名字说完，黄耀武就自作聪明地打断道：“我知道！京城和沧州的事我都听说了！这位想必就是龙神使者沈烦烦大师了！”
表情从沈凡脸上慢慢消失了，黄耀武还浑然不觉，自顾自道：“听说沈烦烦大师的神通很是了得，正好我侄女最近在谈婚论嫁，大师能否帮忙算个姻缘，替她找个好人家？”
沈凡面无表情。

第65章
沈凡不说话，黄耀武还没从他这神情的变化察觉什么，仍在火上浇油，又唤了一句：“沈烦烦大师？”
沈凡的神色愈发沉静了。
谢云澜暗道糟糕，赶紧出来打圆场：“他不会算姻缘。”
“为什么？”黄耀武一愣，他觉得这些方士，都该是能掐会算的。
“因为……”谢云澜正要解释，沈凡却已经把那句话又说了出来。
“因为我叫沈烦烦罢。”他面无表情地说。
谢云澜扶住脸，恨不得去踹黄耀武两脚，真是哪壶不开他提哪壶。
“我叫的不就是沈烦烦大师吗？”黄耀武仍在摸不着头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哪里说的不妥。
“闭嘴！”谢云澜忍无可忍道。
黄耀武摸摸脑袋，终于看出了一点不对，他没再提这茬，牵着谢云澜的马，冲众人招呼道：“谢老弟，走，到我府上喝酒去！”
“喝酒就不必了。”谢云澜拒绝道，“你先跟我说说城中近期出了什么事。”
“哦对！”黄耀武一拍脑袋，“谢老弟你们来得太及时了，我正在找方士呢！”
城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一行人来到了太守府中，坐到待客的正厅里，黄耀武方才说起涯州城最近的怪事。
“一开始，是城北一名男子，突然噩梦不断，这也就罢了，离奇的是，他每夜做的竟然都是同一个梦！”黄耀武正要详说梦境的细节。
谢云澜便道：“是元戎铁骑攻城，涯州城被屠的噩梦？”
黄耀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也做了个这个梦。”谢云澜说，“就在昨夜，我在城外三十里的一处破庙中睡觉时，突然被卷入了这个梦中。”
“太好了！”黄耀武一拍大腿，随即意识到不对，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诶，我不会说话，谢老弟你懂我意思就行！”
谢云澜点点头，黄耀武真正想说的是谢云澜也进入过这个梦境的话，那对眼下的状况就会有更多的了解，也更可能帮得上忙。
他示意道：“你继续说。”
黄耀武道：“要光是那一人做梦也就罢了，谢老弟，就跟你进入这个梦境一样，城中做这个梦的人竟是越来越多，而且在梦里碰见说话，醒来后互相也都记得，奇怪得很。”
“事情越闹越大，城中有一户富人也做了这个梦，特地请来了什么大师，大师说他们这是被冤魂缠身，谢老弟，你是知道的，涯州这地方死过太多人了，那个叫什么来着，”黄耀武回忆着那个方士的说法，“怨气极重！这些枉死的冤魂也没人帮着敛尸收骨，日日夜夜不得解脱，以致于怨气越积越多，就想着拉城中无辜的百姓赔命！所以这个噩梦才在不断重复八年前涯州城被屠的景象。”
“那个大师说想要解除噩梦就得开坛做法，化解冤魂的怨气，结果他开坛开了三天三夜，银子花了几千两，噩梦却依然每夜都来，那大师就说什么他道行不够，需要更有能力的大师才可以驱邪。”黄耀武搓着手，对沈凡讨好的笑道，“我正愁不知道上哪找有能力的大师呢，沈烦烦大师就来涯州城了，莫不是大师掐算到了什么，特地来为我排忧解难？”
“不是。”沈凡面无表情地说。
“沈烦烦大师莫要谦虚了，您的神通我都听说了！”黄耀武试图跟沈凡搞好关系，他拍着马屁道，“要不是您能掐会算，怎么您去哪妖怪就在哪呢？肯定是您早就算到了啊！对了，我侄女的姻缘还请沈烦烦大师事后抽空帮忙算……”
谢云澜拿起桌上果盘中的一只鸭梨塞进黄耀武嘴里，咬牙切齿道：“不会说话你就不要说了。”
如果沈凡对人的好感是可以量化的话，黄耀武一番马屁非但没把好感度往上加，反倒一路在往最低线跌去。
他自己被沈凡记仇也就罢了，偏偏他每说一次沈烦烦大师就会提醒沈凡这个名字的由来，继而又把谢云澜也记了一遍。
谢云澜不想再听到那句“因为我叫沈烦烦罢”，他真的被沈烦烦说烦了！
黄耀武大抵也意识到他似乎又说错话了，可他真的弄不清楚到底哪句话错了，只得讪讪地咬了一口鸭梨，问：“谢老弟，你说这事该怎么办？是要开坛做法，超度这些冤魂吗？”
“没有什么冤魂。”谢云澜回归正题，“那么多人做同一场噩梦的原因是我们都被卷进了同一个梦域，跟冤魂作祟无关。”
他把梦域的说法解释了一遍，黄耀武没听太懂，但他听懂了谢云澜分析出的结论：“你是说，这些噩梦产生的原因，是因为有一个人用自己的梦境将其余人都卷进去了？”
谢云澜点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那他是为了什么？”黄耀武不解道，“吓唬人？”
他不知道在梦中被重复杀死的后果，毕竟那些人除了因为睡不好憔悴了点，身上半丝伤痕也无。
“梦境里发生的事可以影响现实，等被杀死的噩梦重复到一定次数后，做梦的人在现实中也会如梦里一般死去。”谢云澜说。
黄耀武神色一变，不敢置信道：“梦里也可以杀人？”
“可以。”谢云澜道，“所以我们必须尽早找到这做梦之人，否则所有入梦的人都会死。”
黄耀武神情凝重起来：“那这做梦的人如何去找？城中被卷入这梦境的人可不少呢！”
“梦境表现的形式跟梦主本身的想法有关，须得从这上面找线索。”谢云澜用手指轻敲着桌面，沉吟着说，“城中目前有多少人做梦？他们各自是什么身份，有没有什么共同的联系？”
“这个……”黄耀武迟疑着说，“具体的人数没法统计，谢老弟，你是不知道，这个事已经闹了一个多月了，有不少百姓觉得城中有鬼怪作祟，都拖家带口的跑去别的郡县投奔亲戚去了，其中就不乏被卷进噩梦的。每天都有人跑，每天也都有新的人被卷进梦中，目前光我知道的便有差不多三千人呢，你要问到底有多少人做梦，我这根本统计不过来啊。”
“竟然有这么多？”谢云澜一怔。
涯州城重建刚刚一年多，因为朝廷的免税政策，有一批内地的人迁徙过来开荒种田，但人口远不能跟曾经相必，目前城中总共不过三万常住居民，其中还有一万多是边防守军，及守军的家眷亲属，而这入梦之人，竟是一下占了整座城的十分之一，甚至更多。
“就是有这么多！”黄耀武烦恼的抓了下胡子，“不然要光是两三个人做梦，怎么会闹到我这儿来？诶，你们也是真的来得巧，我原本还想着托人去送信给你，请你带着沈烦烦大师来帮忙呢！”
谢云澜皱着眉头：“那这些人有什么联系？还是互不相干？”
“应该是互不相干吧。”黄耀武说，“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涯州本地的百姓，还有些单纯就是路过此地的客商，完全没看出有什么联系，对了，还有不少官兵也卷进去了，他们每夜都在城楼上抵御元戎人的进攻呢！”
谢云澜：“那些守城的都是入梦之人？”
“对！”黄耀武说，“你在梦中的看到每一个人，除了那些元戎蛮子，全都是被这噩梦卷进去的人！”
除了那些元戎蛮子……这句话突然给谢云澜提了个醒，他道：“做梦的全都是夏人？那这梦主是否是塔尔古的残部，在替他复仇？”
说着说着他又感觉不对，逻辑不对，杀了塔尔古的是他，塔尔古的残部要复仇也是找他，为什么这个循环梦境是从涯州百姓身上开始的？
黄耀武也道：“没听说塔尔古还有残部留存，他的亲信有一部分被咱们杀了，还有一部分被那位元戎的新单于达巴拉干杀了。”
这位元戎新单于达巴拉干谢云澜是知道的，他是塔尔古同父异母的弟弟，听说武艺也很不错，曾经在赤手空拳的情况下打死过狼，放在平常，在尚武好战的元戎人中也称得上一句英雄，但他偏偏有个极为优秀的哥哥，这点能耐在他哥哥塔尔古那个千年难遇的雄才面前便完全不够看了，因此他在皇权夺位中理所当然的落败，随后被打发去了荒芜的漠南做个闲散王爷，这些年传到大夏这边的消息很少。
直到一年前元戎皇城被攻破，塔尔古被杀后元戎人便如丧家之犬，大臣百姓全都在往南逃，元戎朝廷也成了一盘散沙，连个主事人都没有。
一直到达巴拉干出手，将这些溃逃的朝臣集合起来，在漠南重建了元戎王庭，自己也成为了新一任的大单于，元戎混乱的局面才稍微得以缓解。
谢云澜对这位新单于有些忌惮，达巴拉干能在如此短的时间组建新的王庭，必然不是个庸才。
他还给袁朔上过折子，分析达巴拉干此人的威胁，夏军是否该继续南进，将元戎王庭彻底打散。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达巴拉干继位后干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将塔尔古还活着的几名亲信将领斩首示众，又将头颅送给大夏皇帝，表明他们求和的诚意。
连年征战，劳民伤财，而且再往南打，夏军后续的补给运输就会很困难，粮草一但被截断，深入大漠的夏军就会孤立无援，综合考量下来，袁朔答应了达巴拉干的求和，签订一系列条约后，元戎与大夏间的争斗暂时休止。
但也只是暂时，谁都不知道这位新单于达巴拉干到底是如他所言的那样无心与大夏为敌，还是在韬光养晦。
不过单单从表面上看，元戎人是一心求和的，主战的塔尔古残部全被达巴拉干杀了。
这样想来，梦主是塔尔古残部的可能性并不大？谢云澜没有下定论，他对梦境的原理了解太少了，他问沈凡：“你觉得梦主是想做什么？他为什么要在梦里重复地杀人？这对他有什么好处，他的力量可以因此增长吗？”
“没有好处，梦境力量无法通过杀人的举动来增长，但是，”沈凡话锋一转，“魔可以。”
谢云澜立刻想到了沧州城的事，他道：“如果这个梦主正是我们要找的被心魔附身之人，他在梦里杀人八成便是为了增加自己的力量。”
“对。”沈凡点头道，“人的恐惧绝望，怨恨痛苦，一切负面的感情都可以增长心魔的力量，在梦中即便没有被真正杀死，但入梦之人会一次次经历这种死亡的绝望。”
“那么这个梦境表现为涯州城被屠可能就跟梦主人本身的情感无关，而仅仅是他为了增强力量？涯州城八年前被屠一事是涯州百姓最为恐惧的事，他在利用这种恐惧？”谢云澜道。
“有这种可能。”沈凡说。
谢云澜皱起眉头：“那这样的话，我们该如何找到对方？”
他之前猜测梦主是对涯州城有极大仇恨之人，所以才要一遍遍杀死城中百姓，现在看来可能并没有什么仇怨，而仅仅是借由屠城之梦增强己身，便像骆咏安先前搞的河神新郎一样。
“只能从梦境中找线索，”沈凡说，“梦主一定也在这个梦境之中。”
谢云澜：“在梦中的涯州城里？”
沈凡点点头：“冰河上的元戎铁骑只是梦主力量的幻影，他的真身一定在城中。”
“那便今夜再去梦中找找线索。”谢云澜下决定道。

第66章
梦要晚上才能做，现在刚到下午，离天黑还早。谢云澜并不闲着，黄耀武要为他设接风宴，他直接拒绝了，说：“酒回头再喝，先得把这个做梦之人找出来，老黄，你安排人手去统计一下目前做梦的人员名单，详细点，什么时候开始做梦，做梦的时候睡在哪里，全都弄清楚。”
“可是……”黄耀武想说根本统计不全，有很多人都跑出城了。
“我知道，先统计看看。”谢云澜说。
这份统计名单未必有用，可能就像他们猜的那样，梦主只是随机拉人入梦，但谢云澜目前并没有明确的探查方向，就连对方到底是不是被心魔附身之人都不确定，他得做多手准备。
未免黄耀武这边的人手不够，谢云澜把王泰他们也叫去帮忙了，一行人离开太守府后，谢云澜和沈凡也离开了屋中，他们去了主厅旁边的厢房。
谢云澜先前并不知涯州城中入梦之人如此之多，如此普遍，因此将曹金玉带到了太守府中，想有事就近询问。他和黄耀武交谈时，曹金玉就在一旁的厢房等待。
曹金玉在屋中有些坐立不安，他见到谢云澜进来，立刻起身见礼：“谢大人，草民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多有怠慢，给谢大人赔罪了。”
曹金玉在城门口方才知道谢云澜一行人的身份，竟然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宣武侯，而那位白衣的公子，竟是接连降服了京中和沧州两只妖蛟的龙神使者。
谢云澜抬手制止道：“不必多礼，黄大人方才同我说了涯州城中的事，卷入这个梦境的人非常多，也有其他的客商因为经过涯州城便开始做梦，这个梦境并不是针对你们，具体真相如何，还需细细调查，你们在涯州城可有住所？”
“有的。”曹金玉连忙道，“我们经常走这条线出关，在涯州城有一处宅子。”
“那便回去等消息便是，不必担忧，此事我会带人调查。”谢云澜道。
“多谢谢大人！”曹金玉又行一礼，他没把沈凡拉下，又转头对沈凡行礼说，“多谢沈烦烦大师！”
他不知道沈凡的姓名，但城门口黄耀武说的话，他听到了。
不光是曹金玉听到了，城门口所有的卫兵，以及进城的百姓，全都听到了，谢云澜在屋中谈话的这一会儿功夫，龙神使者沈烦烦大师驾临涯州的事已经传遍了。
谢云澜和沈凡出府的路上，碰见的涯州官吏和差役，都要喊一声：“见过谢大人，见过沈烦烦大师！”
谢云澜：“……”
他试着朝众人解释：“他叫沈凡。”
众人恍然大悟道：“原来大师名叫沈凡，字烦烦，见过沈烦烦大师！”
谢云澜：“……”
他都不敢去看沈凡的表情。
沈凡其实没什么表情，大抵已经被叫到麻木了，甚至，在他们来到韦承之的居所，韦承之唤了一声“沈凡大师”的时候，他还愣了一下。
“侯爷？沈凡大师？”韦承之正在院中锄地，瞧见他们来了，立刻将锄头扔下，招呼道，“快请！”
他想要给谢云澜他们斟茶，却又发觉自己手不干净，手指衣袖上满是泥土，便道：“侯爷稍坐片刻，我去换身衣裳。”
韦承之去屋后换衣服的功夫，谢云澜打量着这间院落，并不大，位置也不是好的城中地段，外墙简单的用竹子围了一圈，院子中间有一条石板铺的小路，周围都还是黑色的泥地，屋舍也只有两间，看起来有些简陋。
但这不会是黄耀武没有关照，八成是韦承之自己选了这么个地方，他喜静不喜动，不然也不会抛下京城的繁华跑到这偏远荒芜的涯州来。
院中这小小的土地被他分成了好几片，一部分种花，一部分种菜，红绿相映，别具心裁，此地虽然清贫，但韦承之过得大抵不失乐趣。
谢云澜瞧见屋中供奉着两尊牌位，牌位上写着韦承之妻女的名字，而在牌位旁边的桌案上，还摆放着一些巴掌大的木雕，木雕被雕刻成了动物的形状，有小鸟小兔，还有小猫小狗，很多种类，有的做工粗糙，大抵是刚学还不太会，后面的就越做越精细了，模样也越来越灵动。
谢云澜拿起一只小猫木雕，这木雕将小猫慵懒的神态雕刻的栩栩如生，令他不自觉的想到一个人，他正拿着木雕跟沈凡对比时，换好衣服的韦承之回来了，他便随口问道：“先生喜欢木雕？”
“也不是，是我女儿喜欢，以前碰到集市上卖这个的，她就站着不走，我离开涯州城时还答应回来给她买一个……”韦承之勉强笑了下，没有说下去。
谢云澜也知道自己不小心触及了韦承之的伤心事，连忙将小猫木雕放下。
“无妨，都过去了。”韦承之替谢云澜和沈凡各斟了一杯茶水，随即直入主题道，“侯爷此次前来涯州，是因为那怪梦？”
“不全是。”谢云澜解释说，“我们是为了寻找心魔，只是恰巧被卷入这梦中，才来一探究竟。”
“侯爷也进入了这个怪梦？”韦承之诧异道，“是什么时候？”
“就在昨夜。”谢云澜说。
“昨夜侯爷还没有进城，”韦承之捋着胡须说，“奇怪，据我观察，被卷入这怪梦之人都是来到涯州城中才开始做梦的。”
这也是谢云澜觉得奇怪的点，他看着沈凡说：“或许是因为我当时离涯州城已经不太远？”
可为什么同行那么多人，沈凡和王泰他们全都没有做梦，唯独他被卷入这个梦境呢？
“梦域的连接跟距离没有关系。”沈凡说，“已经被卷入梦域的，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无法逃离。”
便像曹金玉他们一行人一样，这一个月来一直都在云州，却还是噩梦不断。
“真正决定梦域连接对象的，是梦主的意识。”沈凡解释道，“就像你们做梦梦见的人，一般都是现实中熟识的人一样，被卷入这个梦境的人都来过涯州并不是必要条件，应该只是梦主对涯州的人比较熟悉，又或者，是他见过的人，所以他心中存有印象，梦里才能够建立联系，将其吞进自己的梦域中。”
谢云澜心里一动：“就是说梦主很可能就在涯州，而且他应该认识我？”
沈凡点点头。
谢云澜思量片刻，向韦承之道：“先生可曾听说塔尔古还有残部留存？”
这是他特地过来的目的，叙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是想打探元戎人的消息，黄耀武虽是一城太守，但韦承之人脉广，认识很多江湖人士，消息渠道其实比黄耀武要多。
“不曾。”韦承之立刻猜到了谢云澜的想法，他说，“侯爷是觉得这个怪梦是元戎人所为？”
“不错。”谢云澜将沈凡先前关于梦境的说法大概复述了一遍，他分析道，“一般人不会对八年前屠城一事这样了解，虽说他一遍遍屠杀城中百姓可能只是为了利用人心的恐惧，但我觉得这个举动本身可能也包含着他对夏人的一种仇恨，并且他还认识我，综合下来，梦主是元戎人的可能性极大。”
只有元戎人，才会这样仇恨夏人，并且仇恨谢云澜，若非谢云澜的阻挠，元戎的铁骑大概已经驰骋中原了。而在元戎人中，当属塔尔古的亲信部下对他的仇恨最深。
韦承之思量片刻，认同了谢云澜的猜想，他道：“不过我确实未曾听说塔尔古还有残部留存，这样吧，我去联络一些江湖朋友，帮着打探打探。”
“那就拜托先生了。”谢云澜道。
他又与韦承之闲谈片刻，随即回到太守府中。
时间一晃到了晚上，谢云澜用过饭后便回了屋，他躺在床上，却未脱鞋袜，身上甚至还穿了套轻甲，腰间也系着兵刃。
昨夜入梦时他只穿单衣，赤足空手，着实冻得慌，今夜倒是穿的很多，就是睡起来硌人。
不光他自己硌，睡他旁边跟他挨着肩膀的沈凡也觉得硌，他不由道：“梦里穿什么衣服跟你睡前穿什么衣服没有关系。”
谢云澜：“那为什么我昨夜入梦时只穿了睡前的单衣？”
“因为你意识里觉得你穿着单衣，”沈凡说，“梦境本身其实是人类意识的一种表现，它不遵循任何现实的逻辑和规则，只是你的意识中仍然有对现实规则的印象，所以梦境里才会表现得跟现实一样。”
“照你这么说，那我若是觉得自己梦中无所不能，我就真的可以无所不能了？”谢云澜翻了个身，看着沈凡道。
“可以。”沈凡回看着他，“但你无法真的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这种印象藏在你的深层意识里，跟你过往的经历和认知有关，你无法轻易改变它。掌控梦境的天赋其实就是能够控制这种意识的天赋，一般人只能靠本能控制，而有天赋的人则可以依照自己的想法来控制。”
谢云澜听得有些绕，他试着理解了一下，说：“梦中的涯州城，城外的冰河和冰河上的元戎铁骑都是梦主的意识产物，这个梦境完全是由梦主来控制的？”
“不……”他又突然自己否定了，自言自语道，“我入梦时穿的单衣绝对不是来源于梦主的意识，这是源自于我的意识。”
“对，单独一个梦境时梦境完全由梦主控制，梦境出现的人物也不过是梦中的幻影，没有自我，形态完全由梦主决定，但是形成梦域，吞噬了许多其他梦境时，那么其他的梦境主人虽然没有这样主动控制梦境的天赋，但他们的本能意识依然会或多或少的影响梦域的构成。”沈凡说，“就像你在梦中穿的衣物，以及你在梦中的行动和表现，那都是你的意识对这个梦域的影响。”
谢云澜若有所思，他大致理解了沈凡的意思，却依然没有把轻甲脱下，如沈凡所说，他无法主动控制自己的意识，那么他入梦时的着装很大可能还是根据他睡前的穿着来，这是他对自己的一种潜意识认知。
沈凡也只得忍受着这硌人的轻甲，他努力的离谢云澜远点，但还是碍于床铺太小，只得跟谢云澜一起肩并肩的躺在床上。
他没有在梦域中自由来去的能力，那个小梦域也没有连接上他的梦境，他唯一前往小梦域的方法便是通过谢云澜的梦境，所以，他们必须睡在一起。
“对了，你为什么只能够进入我的梦境？”谢云澜又想起了这个问题。
沈凡没说话。
谢云澜支起身体看了一眼，沈凡并没有睡着，他便戳了戳对方的肩膀。
沈凡开口了，他说：“因为我叫沈烦烦罢。”
谢云澜：“……”
沈凡终于还是又提起了这茬。
他轻咳了一声，说：“老黄那边我已经解释过了，他以后不会这样叫了。”
沈凡“哦”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谢云澜想了想，又道：“别的人也不会这样叫了，我明天就去跟他们说。”
沈凡又“哦”了一声，比之前似乎松动了些。
谢云澜继续加码，他轻拍沈凡的肩膀，像是给小猫顺毛：“岁馀节快到了，这是西北这边特有的节日，那天会取消宵禁，街上会很热闹，有漂亮的彩灯，还有很多好吃好玩的，到时候我带你去玩。”
沈凡思索片刻，语气缓和下来：“好。”
终于把人给哄好了，谢云澜松了口气，他没再问先前那个问题，他意识到沈凡似乎并不想答。
他找来被褥裹在自己身上，让自己这身硌人的轻甲变得稍微软和些，沈凡也不再像先前那样离他远远的，夜色渐深，不知不觉，沈凡又盘到了谢云澜身上。
谢云澜睡着了，他再次坠入梦中。
这一次醒来时不是在城外的冰河上，他仍然在太守府的这间客房中，一切都跟他入睡前一模一样，唯独一点不一样，沈凡不见了。
“沈凡？”谢云澜在四周寻找，他记得沈凡说会跟他一起进入梦中的。
“我在这里。”
谢云澜听到屋中发出声音，却不见人影，他找了一会儿，才发觉这声音是从床上的被褥里传出来的，他连忙去将被子掀开，就见到了一只被压在厚厚的被褥里爬不出来的长毛白色小猫。
“你怎么变成猫了？”谢云澜惊愕道。
方才发出沈凡声音的，正是这只小猫。不光如此，小猫的脖子上还系了一条丝巾，丝巾上绣着“沈烦烦”三个字。
沈凡说：“不是我变成这样，我是通过你的梦境来到这个梦域中，我在梦域中的形象是由你的意识决定的。”
“所以……”白猫低头看着丝巾上的字迹，猫脸上没有表情地说，“这是你对我的印象。”

第67章
谢云澜：“……”
沈凡这么一说他就想起来了，他就说这猫的模样看起来分外眼熟，这不就是白天在韦承之屋子里看到的那个木雕的模样吗？
他当时是在脑海里将沈凡与小猫对比了一下，并且觉得这两者十分相似，但他做梦也没想到他的这个想法会直接在梦境里表现出来。
不，他就是因为在做梦才会表现出内心的想法，不光是小猫的模样，甚至连他心里偷偷喊的“沈烦烦”三个字都变成丝巾系到了猫脖子上。
谢云澜跟白猫对视着，心虚地说不出话来。
屋外突然传来杂乱的声响，有人惊慌地喊着：“元戎人攻城了！”
谢云澜神色一凛，也顾不得其他，他一把抱起小猫，往身上看一圈，实在找不到地方放，便将其塞进自己胸前的轻甲里，随即朝城楼的方向跑去。
沈凡反抗不得，变成猫后他的力气同样变成了猫的大小，尤其这猫还只是两三个月大的奶猫，手短脚也短，他费了会儿功夫才从谢云澜的衣服里又钻出来，两只爪子扒在谢云澜胸前的铁甲上，伸出毛茸茸的脑袋看着外边。
谢云澜此刻已经跑到了城楼上，他看到狼鹰旗在远方飘扬着，元戎铁骑踏着漫天雪尘，从冰河尽头浩荡而来。
“谢大人！元戎人攻过来了，现在怎么办？”有士兵喊道。
这是谢云澜白天与黄耀武一起商量好的，所有入梦的士兵全都听从谢云澜的调遣。
“我们有多少人？” 谢云澜先问清己方的状况。
“大约一千……只猫……”士兵被谢云澜胸口那只毛茸茸的猫脑袋吸引了注意力，一时说岔了话，但他随即反应过来，纠正道，“大约一千人，跟之前一样，今夜又多了五个人入梦！”
入梦的人数每天都在增加，平民百姓中有多少人新入梦不好统计，但是在纪律严明的军队中，却是统计的很清楚的。
“那就依照白天的计划，各部按令行事，给我把元戎人拦在城门外！”谢云澜下令道。
“是！”
城楼上的士兵们纷纷按着白天的布置，回到他们负责守卫的地方去，严阵以待。
这一个月来，他们不是没有试着反击过元戎人，黄耀武虽然自己没有入梦，但是听士兵们说了梦中的情形，也试着在白天时给他们安排好应战对策，但结果全都是失败，涯州城被屠了一次又一次。
可今夜情况大概会有所改变，因为谢云澜来到了梦中，塔尔古的王师再强又如何，他们也不过是谢云澜的手下败将。
众人一时间士气大震，哪怕他们的守备力量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但谢云澜同他们一起守在城楼上，这一点便足以鼓舞人心。
成千上万的马蹄踩在冰面上，便如轰轰震雷，那越逼越近的元戎铁骑，则如压城黑云，带着迫人气势，汹涌而来。但夏军士兵却毫不畏惧，他们同时也没有发动任何反击，不像寻常那样在见到元戎人的瞬间便立刻拉弓张弦，他们的箭矢此刻架在弦上，却引而不发。
众人屏息静气着，等着谢云澜的指令。
谢云澜望着城外的元戎骑兵，他估测着距离，到达如昨日一样的位置后，元戎的前锋也如昨日一样架起了弩箭，伴随无数离弦之声，漫天箭雨直奔城楼而来。
谢云澜大喝一声：“蹲下！”
众人立刻蹲下身体，躲在城楼的墙壁之后，谢云澜自己躲还不够，还顺手将胸口的猫脑袋按了回去。
他透过城墙的砖缝看着下方的景象，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这个不断重复的梦境，元戎人每回攻城的方式也是一样的。
等着第一轮箭雨射完的空档，他又是一声令下：“放箭！”
拉紧的弓弦猛地一松，情势倒转，元戎的前锋有数人被射落马下，箭矢声不停，夏军按着排布好的阵列，分为一二批次，密集箭雨朝下方倾泻。
元戎人进攻的趋势被为之一阻，但也只是暂时，那些被击落马下的骑兵在地上倒了片刻，竟是又一次站了起来，仿若不死的幽灵。
谢云澜昨日便知道这些黑色的盔甲里什么都没有，同时，他们也是杀不死的，他现在守城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在梦里找到跟梦主有关的线索。
他继续指挥着士兵们攻防，同时找机会问道：“看得出心魔存在的痕迹吗？”
沈凡说昨日入梦的时间太短才没法判断，今夜应该是有足够的时间了。
可谢云澜却没等到回应，只感觉胸口的衣物里有什么东西在钻动，他低头一看，才发现沈凡方才被他按回衣服里去后还没用那双短短的爪子重新钻出来。
他连忙将小猫抱出来，猫脸上没什么表情，或许也有，但谢云澜看不出来，只听到沈凡用不是很开心的声音说：“如果心魔在梦主身上的话，那么一定会在梦境力量上有所体现。”
“怎么体现？”谢云澜心思一转，说，“是元戎铁骑？”
白猫点点脑袋，元戎铁骑是梦主力量所化的虚影，从它们身上可以判断出这个梦境是否有魔参与。
他从谢云澜手里挣脱出来，踩着谢云澜的肩膀，跳到谢云澜脑袋上，俯瞰着战场全局，他看到有元戎士兵被箭矢射中倒下，覆着铁面的头盔滚落，内里空空如也。
昨夜沈凡入梦时塔尔古已经安回了他的头颅，是以沈凡是第一次注意到这种景象，他同时也是第一次看到这失去头颅的盔甲自己复原的场面。
谢云澜他们看不到什么，但沈凡看到了那牵动盔甲复原的如丝线般细小的黑气。
“是魔气。”沈凡说。
“果然是心魔。”谢云澜沉声道，他把脑袋上的小猫抱下来，又塞回了胸前的衣襟里。
他这回体贴的给沈凡留了个脑袋露在外面，同时问：“有什么办法找到梦主？”
梦主就在城中，但是，谢云澜回望着城内，成百上千的百姓在四散奔逃，想在其中找到做梦之人何其难，尤其他们还要面对元戎军队不断的进攻。
“很难直接找到对方。”沈凡也说，“梦主未必就是人形，他可能根据自己的意识幻化成任何形态，就像……”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随即又抬头看看谢云澜。
谢云澜连忙偏过视线，不敢与那幽幽的眼神对视。
他轻咳一声道：“没办法了？”
“还是得从梦境表现的方式来找线索，梦境会反应梦主真实的内心，就算屠城只是为了利用人心中的恐惧增强自己的力量，但这个梦境的某些细节中一定也代表了他的自我想法，包括他的憎恶、恐惧、爱恋之类的感情。”沈凡又一次将视线投向下方的战场，“例如那片冰河，冰河对增强百姓的恐惧没有意义，它反应的一定是梦主的内心，这代表了什么？”
谢云澜跟着望过去，冰河浩大而宽广，同时也冰冷且荒芜，他站在城楼上，只感觉冰河无边无际，这寒意庞大到要将人淹没。
冰河代表了什么谢云澜一时想不到，但是他根据沈凡的思路想到了另一件事，为什么盔甲下是空的？
元戎骑兵的出现是为了唤起百姓心中的恐惧，塔尔古的面孔只会让这种恐惧加剧，空空如也的盔甲跟冰河一样，在这个梦境中是无意义的，它一定代表着梦主的想法。
谢云澜心念电转，在他思索间，倒地的盔甲又一次站了起来，元戎骑兵发起了新一轮的冲锋，这回由那塔尔古形貌的铁甲亲自带队，他手握黑金宽背狼首刀，一骑锐不可当，冲锋在前。
谢云澜顾不得再思索，他从士兵手中拿过一张大弓，弯弓搭箭，瞄着塔尔古铁面上漆黑的眼洞，他猛地松弦！
箭矢呼啸而出，虽然塔尔古在御马快速奔跑，但谢云澜箭术过人，便是在空中疾行而过的大雁，他都可以一箭穿喉。
然而，冰河上突然有一阵风吹过，不偏不倚，将这只疾射的箭矢吹得偏了几寸，它贴着塔尔古的铁甲而过，最后落入空无的冰面中。
他射空了。
谢云澜一怔，他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
上回他就发现了，这个梦境里，他似乎特别倒霉。
“因为梦的主人不想让你赢。”趴在他胸前的小猫开口说，“梦主的力量除了这只元戎骑兵，同时还时刻影响着这个梦境，他能够改变一些现实中不能改变的规则，像是风的朝向。”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们？”谢云澜不解道，直接改变规则的话，干脆直接掀起一阵飓风，将城楼都吹塌了，省时省力。
“因为你们的意识也会影响梦域。”沈凡说，“我先前跟你说过，这个梦域是由梦主和所有入梦之人的意识一起构成的，梦主构成了这个梦域的绝大部分，但你们的力量同样会影响这里，你们对现实规则的认知让他无法随意更改梦中的规则，目前只能稍微加大一下风势，让你的箭矢射偏，但是随着他的力量越来越强……”
“他能改变梦境规则的能力就越大。”谢云澜接话道。
沈凡点了点头。
谢云澜揉了一把猫脑袋，自言自语着：“所以不能让他再加深百姓心中的恐惧，得阻止他屠城。”
小猫晃了晃脑袋，像是不太愿意被谢云澜摸，但是他目前的力量又甩脱不开，只能在谢云澜的手移开后不满的抖两下耳朵。
“咣”一声，城楼在震荡，塔尔古率领的骑兵已经在冲撞城门，还有部队在架起云梯，想要攀上城墙。
谢云澜拔剑出鞘，冲士兵们呼喊着：“往下面浇火油！绝不能让元戎人进城！”
士兵们齐声应是。
冰河上杀声震天，火油浇在元戎人的盔甲上，却依旧无法阻挡他们攻城的步伐。
他们浑身燃着烈焰，像是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箭矢和火油渐渐耗尽，双方开始短兵相接。
这守城的一千夏军已经足够勇武，他们一遍一遍将利刃刺进元戎人的胸膛，然而这些杀不死的盔甲又一遍遍的复生，己方的伤亡越来越多，便是谢云澜也浑身浴血。
他身上添了很多伤口，鲜血积满剑柄，几乎难以握持，唯独有一处，那装着小猫的胸口，被他牢牢护着，半丝伤痕也无。
火光在漫天大雪中烧了一夜，城楼上死伤无数，但他们硬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了元戎人攻进城内的步伐。
终于，火光燃尽，天色渐白。
梦醒了。

第68章
谢云澜粗喘几下，猛地从床上坐起。
他望着屋中的陈设，没有如山一样的尸体，也没有永远杀不死的元戎骑兵。
窗口有和煦阳光洒落，他在阳光中愣神了片刻，像是终于能够确认冰雪的噩梦已经醒了，他在喘息渐平后，又重重地倒了下去。
累。这是谢云澜心里唯一的想法。
他的身体在床上睡了一夜，意识却在梦境里与元戎人激战，战到血积剑柄，精疲力尽。
他将身上穿的轻甲随手脱去，随即便一动不动，他此刻累到只想闭上眼躺着，便是一根手指都懒得动弹。
闭目时，他听到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沈凡也起来了。
虽说梦已经醒了，但谢云澜混乱的思绪一时还是有些分不清，毕竟这个梦境这样真实，大到漫天的风雪，小到鲜血浸透衣物的黏腻触感，都让他难以分辨梦和现实的界限。
他昨夜受了许多伤，在肩膀上，背脊上，腿上，却唯独没有胸口，因为他一直死死地护住这个地方，战到后来，身体的力气耗尽，思维也已经僵化，只知道麻木地劈砍面前的敌人阻止他们进城，以及不让自己胸口的位置受伤。
这几乎成了他的一种本能，所以他此刻下意识的将正在起床的沈凡又捞回来，像是还想将奶猫塞回衣服里，他把沈凡的脑袋按到自己胸口上，然后，终于发觉了不对。
他猛地睁眼，正对上沈凡面无表情的脸。
谢云澜：“……”
“我不是故意的……”他试着解释，“我以为还在梦里……”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梦里跟现实其实并没有很大的差别，无论是眼前刚刚睡醒头发有些散乱但依然不掩其出尘容貌的男人，还是梦里巴掌大的奶猫，都是沈凡。
他在梦中不光把沈凡想象成奶猫的模样，还给对方系上了一条绣着“沈烦烦”三个字的丝巾，并且趁着对方是奶猫时肆无忌惮的揉过对方的脑袋。
一桩桩，一件件，谢云澜现在回想起来都心虚，只感觉这仇恨一页纸已经记不完了。
他忐忑地与沈凡对视着，幸好，沈凡大概暂时没想追究此事，他望了谢云澜片刻，乌黑的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将谢云澜的手拿开，自顾自起床穿衣。
谢云澜松了口气，也跟着起来了，他虽然很累，但还有正事要处理，没有多少时间任由他这样无所事事地躺着。
两人刚刚穿好衣服，屋外便传来黄耀武声音。
“谢老弟！我就说有你在肯定能打赢那些元戎人！”黄耀武哈哈大笑着，他已经从士兵们口中听到了昨夜梦境的经过，这是一个多月以来，他们第一次阻止了元戎人屠城。
谢云澜却皱着眉说：“没有打赢。”
他们只是守住了昨夜，今夜入梦之时，元戎铁骑依然会从冰河尽头驰骋而来。
一行人来到议事的正厅，韦承之也在，他昨天连夜去打听元戎方面的消息，今早特地过来跟谢云澜支会一声。
“侯爷，我问了一些去关外与元戎做贸易的客商朋友，都没听说还有塔尔古的残部留存。”韦承之说，“听元戎那边传来的消息，达巴拉干跟塔尔古的感情并不好，老单于还没死时，达巴拉干曾经在一次狩猎中遇袭，差点丧命，据说那次袭击跟塔尔古有关。还有塔尔古的余部原本是想扶持塔尔古的儿子察图继位，达巴拉干知道后，他们的脑袋便被送过来同我们求和了，一个月后，塔尔古的儿子察图也正巧坠马而亡，我想，依达巴拉干的性格，他不会让塔尔古有任何旧部还活着。”
谢云澜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其实已经不怀疑梦主是塔尔古的残部了，他朝众人说着昨夜在梦中的经过，以及沈凡告诉他的一些对于梦境原理的解释。
说起冰河代表着什么，屋内众人都一时想不出什么结果，但是谈起那空空如也的盔甲，黄耀武还在摸不着脑袋时，韦承之却突然有了个想法。
“会不会是梦主没有见过塔尔古？”他说。
元戎铁骑的出现是为了利用人心的恐惧，塔尔古的面容会加剧这种恐惧，但是铁甲下却什么都没有，梦主实在没有理由这么做，那么换一种思路，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做不到，这么一想便说得通了，他没有见过塔尔古，所以他无法在梦中幻化出对方的样貌。
“我也是这般想的。”谢云澜说，这是他昨夜在城楼上想出的结果。
“没有见过塔尔古？”黄耀武道，“这么说梦主不是元戎人？”
塔尔古是元戎的大单于，更是他们的大英雄，其有名的程度大抵就像谢云澜之于大夏，并且，由于元戎的人口较少，以及自身游牧的特性，绝大多数元戎人都见过塔尔古。
“不一定。”谢云澜并不排除这种可能，毕竟也是有没见过塔尔古的元戎人的，只是塔尔古的残部这个可能可以被排除了，作为塔尔古的亲信部下，绝不可能没见过塔尔古。
谢云澜分析道：“目前我们对梦主的了解是，他见过我，但是没有见过塔尔古，而且他对涯州百姓，似乎有一种仇恨。”
这个梦境发生在涯州，不应该是巧合。
谢云澜沉吟着说，“老黄，涯州近年来有发什过什么大案子吗？”
“没有吧。”黄耀武抓抓脑袋，说，“涯州城刚重建一年多，百姓都是刚搬过来的，互相都不熟悉，能有什么大案子？”
韦承之也道：“涯州军士占了人口的三分之一，治安比很多中原富庶城镇都要好，没听说有什么大案。”
那还会是因为什么呢？谢云澜左思右想，都想不出还有什么人对涯州百姓有这样大的仇恨，他们手头的线索还是太少了。
片刻后，谢云澜又问：“城中目前有多少元戎人居住？”
两国恢复通商后，有夏人出关，同时也有元戎人入关，涯州城目前是有元戎人居住的，有些是商人，有些是嫁给夏人的元戎女子，谢云澜仍没有放弃对元戎人的怀疑，对方可能没有见过塔尔古，但亲人或许死于夏人之手，因此才想对涯州百姓复仇。
“名册上的大约有三百多。”黄耀武说，“没记上名册的，就算不清了。”
涯州是边城，对入城审核极为严格，没有户籍路引禁止入城，而这种严苛的审核对于元戎人则会加倍，元戎人在外貌上就与夏人有所差异，他们眉骨更高，眼窝更深，身材也更高大，二者的差别一眼可见，元戎人很难混进城。
黄耀武所说的没记上名册的，指的是奴隶。
元戎大小部族约有几十，塔尔古统一了草原六部，也仅仅是六个较大的部族，事实上，关外从来没有真正完成过统一，他们的大小部族间纷争不断，而战败方往往会被收编为奴隶，有的供战胜方驱使，有的则会几经转手，卖到大夏来。
大夏禁止人口买卖，禁止的是有户籍的良民，但是那些因罪被贬为奴籍，或是这些关外卖过来的奴隶，交易买卖是合法的。
京中红楼楚馆中那些貌美艳丽的胡姬，便大多是战败部族被卖过来的奴隶，也有一部分是被拐卖来的，人贩这个行当在关外同样猖獗，但是大夏朝廷不管关外的事，尤其她们还没有户籍，只有那烙在身上的奴隶印记，便是她们告到官府，官府也是不管的，这些苦命女子被卖到关内后，便注定无路可逃，只能在勾栏瓦舍中磋磨一生。
谢云澜思索片刻，制定了一下他们接下来的行动计划：“老黄，你继续去统计入梦之人的名单，以及搜查一下城中居民，看看是否有什么可疑之人，尤其是元戎人，无论是过路的商人，还是久居在此的，哪怕是奴隶，也把身份来历全都查清楚。”
“好。”黄耀武一口应下。
“我也来帮忙吧。”韦承之主动道。他没有被卷入梦中，也只能在此事上帮一帮忙了。
谢云澜道：“那便拜托先生了。”
黄耀武是个武夫，打仗还行，做这种繁琐的统计排查工作，确实不太擅长，有韦承之帮忙，谢云澜便可以安心交付此事了。
众人在屋内商议完后，谢云澜紧接着又召集了昨夜在城楼作战的士兵，今夜元戎人会再次来袭，他要根据昨夜的经验制定一些应对策略。
他必须守住涯州城，否则屠城恐惧之下，心魔的力量会与日俱增，梦主对梦境的掌控也会越来越强，到最后，梦中的惨象便会在现实中降临，一如八年前那样。
是夜，他穿好甲胄同沈凡一起躺在床上，漆黑夜色下，他们再次坠入梦中。
谢云澜披甲执锐，矗立于城楼，奶猫则如昨日一样被他放在胸口甲胄后的衣襟内，只探出个脑袋，他们同一千守城士兵一起，望着冰河尽头，如约而至的元戎大军。

第69章
元戎铁骑的打法跟昨夜，乃至之前的一个多月，都一模一样，他们似乎并不具有思考的能力，昨夜在夏军手上吃的亏，今夜又吃了一次。
一大批前锋部队被箭矢射落于马下，但随即，散落的盔甲再次组装起来，他们凭着不死之身，以一种僵硬死板的打法将战线不断往前推进。
谢云澜今日转换了对敌策略，元戎铁骑不会死，同时也不知疲惫，但是守城士兵会。他昨日筋疲力尽，这些兵士又何尝不是。
守住城池不算是赢，局面僵持的越久，对他们就越不利，唯有尽早找到梦主，才能破此死局。
他根据元戎昨夜的打法对己方人员部署做了些调整，令这一千夏军继续守卫城门，自己则带着一小股人马跑进城内一处空旷的校场中。
白天他还让黄耀武做了一件事，告诉那些入梦的百姓不要慌乱，也不要四处躲藏，全部集中到这校场中来。
梦主就在这涯州城中，虽然他未必是人形，但也未必不是，不论找不找得到，谢云澜总要试一试。
人群吵嚷又混乱，昨夜是他们自入梦以来唯一没有死于元戎人刀下的一夜，他们将谢云澜视作救星，看到他后纷纷围聚过来。
“谢大人，元戎人是不是又攻过来了？”
“谢大人，涯州城今夜还能守住吗？”
“谢大人，救救我们……”
人声嘈杂拥挤到让谢云澜难以集中精神寻找可疑之人，他大喝一声：“肃静！”
人群安静了一瞬。
“我们会拼死守住涯州城，无需惊慌！”谢云澜朝众人说道，“将大家卷入怪梦的罪魁祸首此刻就躲在城中，你们可有看到什么可疑之人？”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这些天光顾着逃命躲藏了，哪顾得注意有没有什么可疑之人。
谢云澜又问胸口的奶猫：“找得到吗？”
奶猫摇摇脑袋：“梦主是这个梦境的掌控者，他想隐藏自己时，是半分气息都不会外漏的。”
就像他初次入梦时并没有感觉到梦境中的魔气，直到见到盔甲复原的那一幕方才窥见藏于梦境力量下的心魔之力。
谢云澜便只能用最笨的方法，他叫上带来的士兵，准备对梦中所有人挨个排查。
可入梦之人何其多，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集中到了校场，有些早先就跑出涯州城的，自然也不会接到黄耀武派人去传的消息，仍在城中某处战战兢兢躲藏着。
谢云澜又叫了士兵去寻找那些藏在城中的人，同时不断地望着城楼方向，元戎人的打法是一成不变的，在已知对方进攻方式的情况下，防守会变得容易些，但也只是容易一些，一力降十会，元戎骑兵永远无法杀死这一点就已经足以击溃一切精心的谋划。
再加上梦主对梦境规则的掌控，在各方各面，他们都是占尽不利的。
谢云澜心里总有种不详的预感，这让他分外焦急，可能够来帮着排查的人手实在是太少太少了，绝大部分士兵都仍在城楼上抵御着元戎人的进攻。
他们的进度异常缓慢，而元戎人攻城的步伐却不会停滞，在梦境的中段，有士兵从城门处，朝他汇报道：“谢大人，元戎人已经攻上了城楼，快守不住了！”
谢云澜神色一变：“那么快？！”
今夜他分明针对昨日的情况做了新的布置，可今夜元戎人攻上城楼的速度竟是比昨夜还快！
“元戎人好像比昨日强了一些，我们挡不住！”士兵道。
谢云澜心念电转，他并不惊动百姓，只自己驾马往城楼处赶，他同时问着待在他衣服里的奶猫：“为什么元戎人变强了？”
昨夜涯州城分明没有被屠，心魔的力量得不到增长，为什么元戎人还是变强了？
沈凡沉吟片刻，说：“或许不是他们变强了。”
谢云澜不解其意，但当他赶到城楼上，亲自跟这些已经攀上城楼的元戎人交手后，又发觉沈凡说的是对的，他并没有感觉这些元戎人变强，依然无法杀死，但其他方面，并没有什么变化。
他们的攻击依然僵硬且死板，不知变通，可为什么在已经料敌先机的情况下，己方败的比昨日更快呢？
“梦境中的强弱是由你们的意识，或者说信念决定的。”沈凡说，“你在的时候，他们相信跟着你一定能赢，所以他们昨夜守住了城楼，你不在的时候，人心中会有动摇和恐惧。”
或许只是很轻微的一点，但这一点在梦境中表现出来后，便是他们感觉元戎人的实力比昨日更强，他们也更加难以抵御。
谢云澜神色一凛：“就是说只要我不在，城楼就会失守？”
“可以这么说。”奶猫点点头。
谢云澜是无可替代的，他是大夏的英雄，也是一种战无不胜的象征，就像是信徒膜拜神明一样，这些士兵，以及城中百姓，都相信他会带来胜利。
这数千人的信念汇聚在一起，跟梦主屠城的意识彼此对抗，方才勉强达成了昨日战平的局面，只要谢云澜一不在，城楼就会立即失守。
谢云澜挥剑将面前的元戎人斩落首级，又将其空空如也的盔甲身躯一脚踹下城楼，他神色不太好，沈凡说的话意味着他不能离开这里，也就无法去往城中寻找梦域之主。
可他也别无他法，只得咬紧牙关，与一众士兵们，跟倒下后又站起的元戎武士们一次次举剑拼杀。
又是漫长的一夜过去，梦醒了。
他们又一次守住了城楼，可同时，对梦主的下落仍然一无所知。
梦境外的进展同样缓慢，黄耀武带领的士兵已经加班加点的在排查，可还是一无所获。
梦境一次次重复，谢云澜又守住了第三次，第四次……到第七次时，谢云澜不知道旁人如何，但他自己，从身到心的都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感。
这七天里他可以说是昼夜不歇，人不是器械，需要休息，睡眠本该是放松休息的时刻，可他的睡梦中永远都是这样冰冷的风雪。
狼鹰旗在远方舞动，元戎铁骑又一次从冰河尽头驰骋而来。
可谢云澜看着他们，却生出一股“要不算了”的想法，他真的已经累到不想再做任何抵抗，因为这永远是徒劳的。
不若直接被元戎人杀死，或许还是一种解脱。
可胸口的热源又陡然唤回了他的理智，他低头看着乖乖用两只爪子扒在他衣襟口的奶猫，他死了倒是解脱，可沈凡怎么办？
刀刃划破皮肉便是一种剧痛，奶猫的体型怕是会被元戎人的刀刃直接劈成两段，那是他不愿沈凡去承受的痛苦。
他将手放到猫脑袋上揉了揉，将奶猫的两只耳朵揉倒下去，沈凡晃晃脑袋，从谢云澜手下逃开后，耳朵又重新支棱起来。
谢云澜笑了一声，他像是从中得到了某种力量，他又一次拔剑出鞘，冲着城楼上同样疲惫不堪的士兵呼喊着：“大夏的儿郎们，同我一起上阵杀敌！”
他命令士兵击起战鼓，激昂的鼓点唤回了人心中的斗志，士兵们拿起兵刃，准备迎来又一夜的厮杀。
在元戎铁骑兵临城下前，谢云澜吩咐兵士去弄点水来，浇在城墙上。
这些天，他也不断琢磨着对付元戎骑兵的方法，火油用处其实不大，这些杀不死的盔甲根本不怕火，水自然也伤不到他们，谢云澜是想借助这冰雪的低温让水凝结在城墙上，形成冰霜，湿滑的冰面多少能够延缓一下元戎攻城的速度，虽然也只是聊胜于无。
可去找水的兵士回来却说：“谢大人，都找遍了，没有水！”
“没有水？”谢云澜一怔。
“对！”士兵汇报道，“城楼上储水用的器具全都是空的，附近的水井我也去看过了，里面一滴水都没有！”
一滴水都没有……谢云澜皱起眉头，这必然是梦主的意识所影响，但是为什么？
他正思索时，元戎人却已经行至城下，一轮箭雨向城楼射来，谢云澜只得先行应战。

第70章
城楼上正在厮杀之际，城中百姓们则在找地方躲藏，虽然有谢云澜守着，他也跟大家说无需担心，可已经七天了，他们仍然被困在这个梦中。
局面一成不变，众人内心难免生出些怀疑，是不是连这位战无不胜的宣武侯，都无法战胜这幽灵一样的元戎骑兵？
答案还未可知，但人心确实在动摇，他们趁城楼上在激战之际，先行找地方躲好，免得元戎人攻进来时没时间躲。
这些都是入梦许多次的，躲藏的动作很娴熟，还有一些今天新入梦的，对眼下的境况有些迷茫，看旁人都找地方躲好了，便也跟着一起去躲着。
韦承之不一样，他看着这漫天的冰雪，又看看远方火光冲天的城楼，意识到他也被拉入了这个怪梦之中。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个梦境，他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立刻找地方躲避，而是原地思忖片刻后，在城中走动起来。
他是个文士，拼起刀剑来，便是送上门的鱼肉，他去城楼上帮不了谢云澜，不若在城中走走看看，帮助谢云澜寻找梦主身份的线索。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一片雪花落上他的额头，冰雪融化带走皮肤上的温度，这寒意如此真实，就如周边这同现实的涯州城一样的街景一般，很难相信，这只是一个虚假的梦境。
究竟是什么人构建了这样的梦境，一遍遍的杀死城中百姓？韦承之这些天也跟着黄耀武去排查了很多人，元戎人，夏人，可他找不到任何人有这样的动机。
梦境的玄妙比世上最险的棋局都要难解，韦承之边想边走着，一路上没见到什么人，众人都找地方躲着了，可他突然见到前方街角阴影里缩着一个矮小的身影。
这是个孩子，大约七八岁大的小姑娘，脸上灰扑扑的，但也能看清她的五官，高鼻深目，是元戎人。
韦承之是极其厌恶元戎人的，妻女之恨他终生难忘，恨不得将那些元戎人手刃，可对那些元戎军队的仇恨，倒也不用牵连到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身上。
韦承之本没想停留，可他瞧见这女孩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布衣，衣服上甚至还有破洞，这么冷的雪天，一个孩子哪里受得住。
他便忍不住走上前道：“你是哪家的孩子？你父母呢？”
女孩缩了缩身体，不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韦承之又问。
女孩仍旧不说话，同时将身体缩得更紧。
韦承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从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警惕，以及畏惧。
她很害怕自己。
韦承之思虑片刻，觉得自己不该管这闲事，可他看着女孩在寒风中冻到发紫的手指，终究是于心不忍。
他的女儿，也是这般年纪。
他叹息一声，将自己外面罩着的棉衣解下，他没有内功，穿着单薄的内衫在风雪中一吹，便不自觉抖了抖。
但他抱紧胳膊，硬是顶着这寒风，将棉衣递给了女孩。
女孩不接，眼神中除了警惕和畏惧外，又多了一丝迷茫，像是不理解韦承之的举动。
“给你。”韦承之说完又想起，“你会说中原话吗？”
他用元戎话问了一遍。
女孩仍旧不吭声，但她似乎有了点反应，韦承之便继续用元戎话同她交谈。
“把棉衣披上吧，外面冷，别冻病了。”韦承之说完又想到这是在梦中，梦醒后便什么都消失了，哪会冻病。
但他还是忍不住这么做，他每每瞧见七八岁大的小姑娘时，就会想起自己的女儿，当父亲的，永远都只想把最好的给女儿，哪管这是梦境不梦境的。
女孩裹上棉衣后，身体终于不再发抖，韦承之缩紧袖子，用体温抵御着严寒，他突然在袖中摸到了一个硬物，是他晚上刚雕好的木雕，大抵是忘了拿出来，被一起带到了梦中。
韦承之将木雕拿出来，木雕是苍鹰的模样，他将其放在手中展示给女孩看。
女孩不解地看着他，就见他在木雕上摆弄了一下，苍鹰的羽翼突然“腾”一下展开，把女孩吓了一跳。
韦承之笑了一声：“别怕，这是苍鹰，你看，这个翅膀是可以活动的。”
他扣着木雕上的机关，苍鹰的羽翼随之摆动，像是要一飞冲天一样。
女孩惊奇的看着，像是不能理解，木雕怎么会动。
“按这里。”韦承之把木雕放到女孩手里，教对方怎么扣动机关。
女孩跟着按了一下，苍鹰的羽翼果然随之摆动了一下，她又按了许多下，方才对韦承之的警惕和畏惧慢慢消失，像是所有得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一样，她对这个木雕爱不释手。
“喜欢吗？”韦承之笑道，“送给你了。”
女孩抬头看他，嘴唇动了两下，韦承之听到了细若蚊蝇的声响，是“谢谢”两个字。
韦承之惊奇道：“原来你不是哑巴？”
女孩拘谨地点了下头。
“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父母不在吗？”韦承之问道。
“他、他们……不在这儿……”女孩慢吞吞地说，她像是许久没跟人说过话，又慢又结巴。
大概是指她的父母不在这个梦里。韦承之耐心的听完后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这回终于告诉了他，她说：“我、我叫格桑……”
“格桑？有一种花就叫格桑，格桑这两个字在元戎语中代表着幸福吉祥，是个好名字啊。”韦承之笑着说。
格桑却说：“不、不好……”
韦承之：“为什么？”
格桑又不说话了。
韦承之捋了捋须，没再多问，他又打了个哆嗦，这冰天雪地的，他实在有点受不住，便道：“格桑，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我家、家在……”格桑支吾了一会儿，说不出个结果。
“我找不到了……”她沮丧地说。
“没事，回头我帮你找。”韦承之安慰道，“我们先去找个避风的地方吧，外面太冷了。”
“好……”格桑同意了。
韦承之将手递给她，她忐忐忑忑地将自己小小的手掌搭到韦承之宽厚的手掌上，一开始还有些不安，但感受到那股父亲般温暖的暖意后，她又慢慢放松下来。
到底只是个孩子啊。韦承之想道，刚刚还那样警惕不安，因为一个木雕玩具便选择了相信他。
他拉着她的手，两人一大一小，慢悠悠的走在城内的街道上，若非城外杀声震天，简直像是父女在逛街。
韦承之边走边同她说着话，这个不断循环的噩梦大人都那样害怕，那么小的孩子被卷进来，大抵也害怕的不行，他试着安抚她，告诉她守城的人很厉害，城外那些坏人打不进来。
格桑一直没吭声，此刻却突然说：“他、他们不、不是坏人……”
韦承之一怔，他正要询问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他下意识的将格桑抱进怀里，紧紧护着，他同时看向身后，就见到满地的尘烟，像是某种信仰的倒塌，那约有千斤重的城门重重地砸到了地面上。
有人惊恐的朝这边跑，边跑边喊：“守城的人死光了！元戎人杀进来了！”
韦承之神色一变：“侯爷……”
他想要去城门察看，但是又想到怀中的格桑，犹豫间，就见元戎铁骑已经冲进了城中，便如一片黑压压吞没一切的阴云。
他再顾不得其他，连忙带着格桑找地方躲藏。
马蹄在街道上疾驰，百姓们惊慌逃窜，城中到处都是哭喊声，然后，这些哭喊声又一个个消失。
百姓像是羊羔一样被肆意地屠戮，谢云澜到底还是没守住，这一回，他们败了。
守城的军士已经死光了，他是最后一个。
可他一个人已经无力再阻止这汹涌而来的元戎大军，他驾着马，边战边退。
他不为自己苟活，他只是想，让沈凡不要受死亡之苦。
可他注定无路可逃，就像他这数日来一直被困在这个梦境中一样，涯州城没有出口。
百姓们接连被屠杀后，城中慢慢只剩他一个。
一支箭矢射穿他的肩膀，谢云澜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下。
追击他的骑兵队伍紧随而至，谢云澜粗喘着，将箭矢砍断，任其根部埋在自己的血肉中，他蹒跚着想要继续朝前跑。
可又有箭矢射中他，这回是膝盖。
他跪到地上，已经无法再移动。
他听到长刀拖在地上的摩擦声，是那把黑金宽背狼首刀。
谢云澜口中溢出大口大口的鲜血，他受了太多伤，致命的，不致命的，便是元戎人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已然走至绝路，逃无可逃，在长刀斩下他的首级前，谢云澜趴在地上，用自己这最后的血肉之躯，护着胸口藏着的奶猫。
奶猫干净的白色毛发被染成了红色，他从谢云澜衣服里钻了出来，谢云澜想把他再按回去，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这么做，只能任由奶猫离开他的保护范围。
他蹲坐在谢云澜脸前，低头看着对方渐渐涣散的瞳孔，他试着用爪子去碰了碰对方，谢云澜不再给他任何的回应。
风雪落在他的毛发上，不会再有那样温暖的怀抱为他遮挡。
奶猫的尾巴渐渐不晃了。
拖着长刀的黑甲骑兵来到谢云澜的尸体前，那冰冷的铁面盯着地面上还未冷却的身体，像是想彻底了结对方，他举起长刀。
可他没能砍下去。
奶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黑甲骑兵面前出现了一个一身白衣的男人。
他的容貌像是世间最无暇的美玉，清雅俊秀，漂亮到难以用语言描绘，他的神情则如同这漫天风雪，冰冷淡漠，好似并不因这凡人的死去有任何的触动，就像他曾经，千万次，亿万次目睹生死的轮转一样。
可梦境中突然燃起火焰，黑甲骑兵们永远无法被摧毁的铁甲在此刻被一种难以形容的伟力所碾碎，他们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然后是城镇，是风雪，就连天幕都开始燃烧。
像是一幅被焚烧的画卷，世界边际出现烧焦后的卷曲痕迹，再然后，整个破碎。
梦醒了。

第71章
谢云澜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着，他仍未从那死亡的痛感中缓过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梦中经历死亡，冰天雪地中，他感受着自己的鲜血一点点流尽，心脏也渐渐停止跳动，这感觉太过真实，哪怕是已经梦醒的此刻，他仍然心有余悸，都不等自己的呼吸喘匀，就立刻去察看睡在身旁的沈凡。
沈凡也醒了，他安然无恙，没有受任何伤。
他坐起身，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着谢云澜。
谢云澜也看着他，像是劫后余生，他此刻有一种莫大的庆幸，还好沈凡没事。
他将额头抵在沈凡肩膀上，拥抱着对方。
他没有其他想法，他就是突然很想抱对方一下。
沈凡没回应，但也没推开。
他任由谢云澜安静抱了自己一会儿。
随着心情慢慢平复，谢云澜松开了沈凡，他依然很疲惫，却不给自己时间再休息片刻，飞快地起床穿衣。
“昨夜我们输了，今夜入梦……”他正想分析对策，沈凡却打断他说：“今夜你不会入梦了。”
谢云澜一怔，穿衣服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问道：“为什么？”
“我帮你把梦域的连接断开了。”沈凡淡淡道。
谢云澜又是一怔：“你可以断开梦域的连接？”
“只对你可以。”沈凡看着他说。
谢云澜：“就是说，其他人仍然被困在这个梦域里？”
“对，但你不会再被卷入这个梦域中。”沈凡说。
这本该是个好消息，他终于从这个不断循环的噩梦中解脱了，可谢云澜却皱起眉头，说：“我们之前能守住城池是因为他们相信我，如果我不在的话……”
“他们会一遍遍被杀死，就像先前一样。”沈凡又说了一遍，“但你不会。”
“可是……”谢云澜正想说话，屋外突然传来黄耀武的声音。
“谢老弟！不好了，元谋先生醒不来了！”
谢云澜神色一变，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就是昨夜元谋先生睡过去后，今早怎么喊也醒不过来了！”黄耀武气喘吁吁道。
这些天，韦承之帮着黄耀武一起处理排查搜寻的事宜，他们知道谢云澜一行人每夜在梦中苦战，他们这些没入梦的也不敢耽搁，都加班加点的排查，临近子时才能入睡，天刚亮就要起来继续。
韦承之每天都会准时来到太守府中帮忙，可今天他却没有来，黄耀武觉得奇怪，派人到他家看了一眼，就发现韦承之躺在床上，呼吸均匀且正常，却无论怎么都唤不醒。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韦承之的居所。
韦承之躺着床上，裹着棉衣，鞋袜未脱，桌案上烛火烧了一夜，一旁还摆放着未整理完的统计名册，他像是深夜整理名册时太过疲累，便想小睡一会儿，可这一睡，却是再也无法醒来。
“他被困在了梦域中。”沈凡看了一眼便道。
“他也进入了那个梦域？”谢云澜立刻道。
“嗯。”沈凡点了点头。
昨夜他们守城时，韦承之大抵也被卷入了这个屠城噩梦之中。
“那为何他昏睡不醒？”谢云澜不解道。
被卷入这个梦域的人数如此之多，却从未听说过有人昏睡不醒的。
“或许……”沈凡猜测道，“他误入了梦域的更深层。”
谢云澜：“梦域的更深层？”
“梦是多重的，有的人在梦里梦见自己在做梦，这是梦中梦。”沈凡说，“而在梦中梦中，人仍然可能会做梦，循环下去，梦域可能会多达数十重，乃至数千重，像梦泽君，他的梦域就有三千重，寻常人不会有那么多，可能只有一两重。”
“越深层的梦境，就越接近梦主的内心，同时，也更容易在其中迷失。深层梦境表现的往往是做梦之人最为渴望的东西，你会不自禁的沉溺其中，进而忘记自己在做梦。”沈凡说，“就譬如庄周梦蝶，是梦还是现实，在有些时候，是很难分清的。”
谢云澜：“忘记自己在做梦会怎么样？”
“会永远无法醒来。”沈凡说，“无论外界有多大的刺激，哪怕他的身体死亡，他的意识都沉沦在深层梦境之中，对他来说，那里就是现实。”
“就没有办法唤醒他吗？”谢云澜蹙眉道。
“有，只需要前往深层梦境中，告诉他他在做梦，就可以叫醒他。”沈凡看着他说，“但你做不到。”
谢云澜一怔：“为什么？”
“前往深层梦境有三种方法。”沈凡举起三根手指，“一，找到两重梦境连接的入口。”
谢云澜：“这个入口是什么模样？”
“任何模样。”沈凡说，“这是由梦主意识决定的，可能是一扇门，一扇窗，或是一个茶杯，你几乎不可能猜到它到底是什么。”
那也更不可能找到它。谢云澜放弃这一条，问：“另外两个方法呢？”
“二，掌握梦境穿梭之力。”沈凡说，“只有梦泽君能做到，他是梦境之神，可以在三千梦域中自由来去。”
这个更不可能，这位梦境之神至今没有察觉此地出现的异样，连个影子都没出现过。
谢云澜道：“还有一个呢？”
“三，打破上一重梦境。”沈凡说，“也就是这个屠城之梦，打破它，自然就会找到第二重梦境。”
“要怎么打破？”谢云澜一边问一边意识到了什么，他道，“是要击败那些元戎铁骑？”
“对。”沈凡说，“你要战胜他们。”
谢云澜不说话了。
战胜？不战败都难，他苦苦坚守了六夜的平局在昨夜被打破，谢云澜明白他们为什么输，因为他已经无法再给百姓和军士们带来赢的信心，而元戎骑兵们一次次向夏人们证明自己的强大，他们是不死的，也是无可战胜的，人心在动摇，所以他们败了。
涯州再一次被屠，百姓心中的恐惧情绪又一次加深，今夜入梦后，会比以往更加艰难。
而且，他已经不会再进入这个梦了……
就像沈凡说的，他做不到。
但是要就这样放弃？放弃韦承之，放弃涯州数千的百姓？
谢云澜同样做不到。
他在屋中静默了许久，像是千万载那样漫长，在这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突然开口：“还有办法回到这个梦域中吗？”
沈凡没回答，只说：“你赢不了。”
“我想再试一次。”谢云澜看着他，“沈凡，再帮我一次。”
沈凡看了他良久，终是答了一声：“好。”
当夜。
元戎铁骑又一次从冰河尽头驰骋而来，城楼上的士兵们看着这黑压压的军队，内心其实已经没有多少恐惧，只有疲惫到极致的麻木。
这么多天下来，他们已经不觉得自己能够战胜这些元戎人，自然也没有多少作战的士气。但是这沉闷的气氛因为白天在城中盛传的一个消息被打破。
众人议论纷纷，无论身在何处，眼神都不自觉的瞥着那抹站立于谢云澜身旁的白色身影。
这位便是鼎鼎大名的龙神使者沈凡大师，京城和沧州两只为祸苍生的妖蛟便是由大师出手降服的。
他们是第一次在这个梦境中看到沈凡，谢云澜胸口衣襟处那只奶猫的身份，他一直没跟这些士兵说过。
这使得沈凡的形象在众人心中分外的神秘和高大，只觉得他一定有什么了不起的神通。
尤其白天的时候，黄耀武四处跟人说，今夜大家不用害怕，沈凡大师做法数日，终于于今天准备完毕，将会带着法器入梦除魔。
那法器说起来也很奇怪，是一辆木头雕的龙形战车，看起来也很是威武，但是大小只有巴掌大，说是法器，更像是玩具。
但出于对沈凡名声的信任，众人便真将这巴掌大的木雕当成了法器，今夜入梦后一看，城中竟是也出现了一辆龙形战车，却不再是木雕的大小，它真如一条长龙般，几乎占满了街道。
正要找地方躲藏的百姓都忍不住站在道路旁围观，就见这战车分有数截，便如长龙的一截截身躯，每一截战车上都装满了火油，谢云澜和沈凡站在龙首的车座上，众人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但谢云澜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而沈凡，他是一贯的淡漠表情，在此刻的人群眼中，便像是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淡然。
他们好像真有什么战胜元戎铁骑的方法。众人想道，同时内心，也不自觉的升起了一抹期望，他们盼着解脱，盼着有人能够真正打破这个不断循环的噩梦。
他们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这两人身上。
战鼓声起，元戎铁骑即将兵临城下。
谢云澜却不安排士兵做任何守备，只说：“开城门！”
千斤重的城门在轴承转动下徐徐打开，谢云澜“驾”了一声，挥鞭驱使着拉着龙车的马匹，朝一望无际的冰河上驶去。
这龙车又沉又重，但这些拉车的骏马，仿佛被赋予了什么神力，它们竟是跑得飞快，谢云澜点起火折，扔到装满火油的车厢中，火油瞬间燃起，这火焰同时顺着车厢间连通的引线不断向后蔓延，瞬息间，整辆龙车都燃起了熊熊大火。
在城楼上俯瞰，便好像是一条燃烧着的火龙，以一往无前的凶悍之势冲出了城门，战车碾过大地的轰隆声，则是这巨龙发出的咆哮。
面对前方战无不胜的元戎铁骑，谢云澜不闪不避，他驾驭着龙车，犹如一柄尖刀那样，悍然刺进骑兵队伍之中。
元戎铁骑的队形被冲散，有闪避不及的，直接被龙车重重地碾过，他们一瞬间损失了数百兵力。
然而，龙车驶过后，那些被碾压过的盔甲又重新组装了起来，塔尔古重整阵型，率领着恢复如初的元戎铁骑，朝龙车追去。
谢云澜也调转马头，他并不一直往前跑，他同时也不跟他们交战，他绕了一会儿，又开始往回跑。元戎骑兵不怕龙车上的火焰，但他们座下的马匹怕，野兽都是怕火的，光是感受到那热意便不自觉的退避，是以元戎铁骑即便能追上这龙车，却也一时靠近不了，只能由得谢云澜带着他们在冰面上兜圈子。
士兵们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实在不理解谢云澜和沈凡是在做什么。
龙车是马拉的，这些马早晚会有跑不动的时候，而且车厢里装的火油也是有限的，烧完了便什么都没有了，更何况这辆龙车似乎并不怎么结实，跑着跑着竟是漏了，火油滴落到冰面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火线。
冰雪在高温下消融，这封冻不知多久的冰河，冰层产生了一道裂缝。
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道，没有人注意。
但随着谢云澜不断在同一个位置跑动，沿着龙车滴落的火油也反复的灼烧着同一片冰层，再加上这数千马蹄的不断踩动。
“噼啪”一声，冰面上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巨大裂痕。
元戎铁骑突然停了下来，他们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竟是放弃了对谢云澜的追击，转头想要往冰面完整的地方跑去。
可谢云澜怎么会放他们离开，他再次调转马头，用龙车重重撞向这支想要逃跑的骑兵队伍。
这一撞便仿佛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已经岌岌可危的冰面上瞬间出现了巨大的蛛网状裂痕，然后，在无数同时响起的“噼啪”声中，这一块冰面整个裂开。
冰面上所有人，元戎铁骑，谢云澜和沈凡，全都坠入这寒冷彻骨的冰湖之中。
元戎铁骑无法被任何东西杀死，按理说，他们也不该怕这冰冷的湖水。
可他们甫一坠入湖中，便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跟着龙车一起，笔直地朝湖底坠落。
谢云澜看着这一幕，他赌对了。
梦境中为什么没有水？这片封冻的河水又代表了什么？他于此刻确定了答案。
这是梦主内心深藏的恐惧。
元戎铁骑尽数被湖水冻住后，水面下突然传来一股吸力，谢云澜游到沈凡身边，他紧紧攥住沈凡的手，然后二人一起，被这紊乱的水流，卷往梦境更深处。

第72章
冰冷的水流灌入他的鼻腔，又从鼻腔流入肺部，呛得他无法呼吸。
谢云澜想要离开水面，可后脑上却有一股巨大的力道，强按着他浸入水中，他死命挣扎着，可他感觉那按住自己的手掌似乎格外的巨大，比他要大上两倍，像是一个身高数尺的巨人，他的力量跟对方比起来，便仿若是蚂蚁试图撼动大象。
窒息感令他分外痛苦，身后却传来男人们愉悦的笑声，像是在以他的痛苦为乐。
“别弄死了。”有人出声制止，却不是出于善意，他说，“死了可就卖不掉了。”
“掌柜放心，我下手有数的。”那按住谢云澜的男人笑道。
他大抵确实是有数的，在谢云澜感觉自己即将溺亡前，一股力道猛然将他提起，他重新接触到了空气，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记住了！再敢逃下次就弄死你！”男人恶狠狠地威胁他，随即提着他的衣领，像是拖拽着一个麻袋，将他随手丢进一间黑漆漆的屋子中。
房门外传来落锁声，谢云澜在地上滚了两圈，他仍没从先前的窒息感中缓过来，他趴在地上，不断地咳嗽，想要吐出呛进肺部的积水。
呛咳中，有一双手，放到他后背上帮着拍了拍，这帮助谢云澜渐渐缓过来，他将水吐完后，回过头看着帮他拍背的人，是沈凡。
却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沈凡，眼前的沈凡小了许多，身高缩水了近一半，短手短脚，脸颊还有点圆润，不似完全长开后那般轮廓分明。
他变成了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
“你怎么……”谢云澜惊奇的想开口询问，可他随即又发现，自己好像也变小了。
方才他感觉那按住他的是个巨人，其实不然，只是他变小了，他跟沈凡一样，成了七八岁大的孩童模样。
“怎么会这样？”他看着自己小了许多的手掌，迷惑不解道。
“这是梦境的第二重。”沈凡的嗓音也变了，变得清脆稚嫩，他说，“深层梦境中梦主的意识对梦境的影响会更大，所以我们的形貌也发生了改变。”
谢云澜盯着他那张脸，心道果然七岁看老，沈凡小时候就长得很好看，而且不同于长大后的俊美，他此刻脸颊圆圆的，声音也奶声奶气，语气却很正经，像是孩子在故意装大人。
有点可爱。谢云澜暗暗想道，他面上仍是一副严肃模样，说：“那为什么你衣服没变？”
沈凡仍然穿着他那身干净的白衣，就是他平常穿的那身的缩小版，而谢云澜此刻却是穿的单薄的布衣，衣服上还有破洞。
而且他一醒来就被人按在水中，沈凡倒是好好的待在屋子里，明明是一起坠入的深层梦境，为什么差别那么大？
沈凡说：“我是通过你的梦境进入梦主的梦域，梦主意识也对我有影响，但没有对你那么大。”
原来如此。弄明白后，谢云澜又转而打量起四周，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和门缝儿处透出一点光亮，他问：“这是什么地方？”
他知道这是梦主的深层梦境，但他不知道这个梦境发生的地点在哪儿，外面那群人是些什么人，他和沈凡此刻又是个什么角色。
沈凡也不知道，他说：“深层梦境更接近梦主内心，这大概是他曾经待过的地方。”
谢云澜心里一动，他或许可以从此找到关于梦主身份的线索。
他走到门后，从那狭小的门缝朝外窥探，他看到一间院落，院落左边有一棵梧桐，枝干光秃秃的，黄色的梧桐叶落了满地。
这是晚秋时分。谢云澜判断道，他同时还猜测出他们应该仍然在涯州城，因为他看到院落外成片的民居，这些民居的屋脊形制与涯州城的一模一样。
院落右边是一间马棚，棚中拴着十余匹马，有人正在往食槽中倒着草料喂马。
不对，那不是人。
谢云澜方才被按在水中，眼睛也被水糊住了，都没来得及看清院中的人是什么模样，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这些“人”竟然都是长着狼头的怪物。
这些怪物像人一样直立行走，甚至还学着人类那样穿上了衣物鞋袜，说的话也是可以听懂的人语，可他们的头上却全都是狰狞的狼首，说话时龇牙咧嘴，分外可怖。
涯州城怎么会有那么多狼头怪物？
等等，或许他们不是什么怪物。谢云澜反应过来，这是在梦中，这些大抵还是人，但是他们在梦主的眼中，便是这样狰狞可怖的狼头怪物。
这样说来，他刚刚的遭遇，也很可能就是梦主曾经的经历。谢云澜想道那句“死了可就卖不掉了”，明白了些什么。
这些是卖人的贩子，而梦主在七八岁大时，大约被这些人拐卖了。
他同沈凡说着自己的猜测，同时询问：“元谋先生会在哪儿？”
这是他们来到深层梦境的原本目的，找到韦承之，并且唤醒他。
“不知道。”沈凡说，“但他大概就在这个梦境的某一处。”
那就得出去找人，谢云澜打量着屋子四周，想要寻找出去的方法。
他的目光停在那唯一的窗户上，这窗户并没有封死，但是位置很高，成人都够不到，孩子更不可能，是以那些人贩并不担心他们会跑。
谢云澜试着跳了跳，身体变小了，修炼多年的武艺也一起缩了水，好在控制身体的技巧还没忘，他比常人跳的高些，但仍然够不到窗户。
他朝周围望了望，看到堆在屋中的一摞木柴，他将木柴搬到窗户下方，做了个垫脚的平台，踩上去后借力一跃，终于成功摸到了窗沿。
他并没有急着翻出去，而是撑着手臂，往屋外打量了片刻。
现在正是饭点，那些狼头怪物大概都去吃饭了，屋外空荡荡的没有人，谢云澜这才翻上窗户，在要离开前，他回过头说：“你等我一下，我过会儿回来找你。”
沈凡点点头。
谢云澜便翻窗户出去了，他在院子中小心地转了一圈，弄清楚了这里的大概地形，这院子有两个出口，正门不能走，那些狼头怪物吃饭的地方正对正门，后门则又紧闭着，他绕来绕去，最后看向后院那放马的马棚。
马棚后就是院墙，院墙比窗户还要高，很难爬出去，但是先爬上马棚后，倒是可以轻松地翻出去。
谢云澜有了主意，他在院中找了块石头，搬到窗户下，然后踩着石头跳上窗户，趴在窗台上，将手伸给下面的沈凡，说：“我拉你上来。”
沈凡没有谢云澜那么好的身手，他踩着木柴试了几次，才成功在谢云澜的拉拽下一起爬了出来。
二人跳下窗户，谢云澜拉着沈凡的手，直奔马棚而去。
还是谢云澜在前面打头阵，他在翻上马棚时动作变得很小心，因为马这种动物很警觉，容易被惊动，进而引起那些狼头怪物的注意。
谢云澜放轻手脚，在不惊动马匹的情况下顺利的翻了上去，随即像先前一样，将手伸下去，拉沈凡上来。
他半个身子倒挂在马棚上，一边拉一边观察着棚中的马匹，他本来只是想注意不要惊吓到它们，但他看着看着突然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这些马乍看起来瘦弱无力，是不值钱的劣马，但是，谢云澜虽不像黄耀武那么爱马，多年行军，他对马匹的品相优劣也是十分了解的，他在仔细察看后发现，这些马其实都是价值千金的良驹，它们此刻瘦弱无力的形态是被饿瘦的，只需用上好的草料精细饲养数日，便能恢复如初。
这棚子里有十几匹马，寻常百姓，商队，家里绝不会养着那么多千金良驹，还刻意饿成这副瘦弱模样，谢云澜朝狼头怪物在的屋子看了一眼，这些人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无暇细想，将沈凡拉上来后，二人正要一起翻出院墙。可他高估了这个马棚的稳固，他一个人站在上面时尚能承受，加上沈凡一起，马棚突然塌了一块下去。
谢云澜眼疾手快的拽住沈凡，没让他掉下去，但是塌落的马棚他却是无法顾及了，棚顶砸到马匹身上，院中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嘶鸣声，这声响惊扰了正在吃饭的狼头怪物，有一人出来察看，就见到正要翻墙逃跑的两人。
狼嘴里发出一道夹杂着怒意的叫声：“这小丫头又逃跑了！”
丫头？谢云澜一怔，这声丫头必然不是在叫他，这段梦境是由梦主的意识构成的，十有八九也是曾经在梦主身上发生过的事，那么……梦主是个女人？
来不及思考，所有狼头怪物都追了出来，足有十一个，其中一个穿着羊皮袄的狼头怪物怒骂道：“连个丫头片子都看不住！快把她给我抓下来！”
谢云澜从他的声音认出，他就是这伙人口中的掌柜，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掌柜有些眼熟。
他暂时没时间深想这些，他拉着沈凡想要将他从马棚塌陷的破洞中拽上来，但是沈凡似乎卡在了什么地方，他一时没拉动。
那十只狼头怪物却已经围了上来，更有甚者拿起了劈柴的砍刀，动作粗鲁，掌柜见状又骂一声：“别弄伤了！脸破了就不值钱了！”
他手底下这些伙计立刻放轻了手脚，想要在不弄伤谢云澜和沈凡的情况下，将他们抓获。
这就给了谢云澜时间，他跟这些人周旋，终于找到机会将沈凡拽出来，然后二人一起跳下院墙。
落地后，谢云澜拉着沈凡就跑，狼头怪物们叫骂着从后门追了出来，街道上还有其他行人，这些人都是正常的人类模样，被他们追逐的动静惊扰，纷纷看向这边。
谢云澜用尽全力跑，但是他和沈凡现在不过是孩子的大小，这双短腿如何跑得过身后那些成人。
眼看着快要被追上，情急中，谢云澜看到前方有一队巡城的官兵，正是涯州城的守军，他立刻上前，告诉守军身后那些人是卖人的贩子。
人贩子是要被严打的，守军一听立刻将这些狼头怪物们拦下，然而交谈片刻后，他们又放过了对方。
谢云澜没听清他们到底说的什么，只听到了些“元戎人”，“奴隶”之类的词汇。
他看到守军士兵在听完后立刻转变了态度，非但不拦着那些狼头怪物了，反倒帮着一起过来要捉拿他和沈凡。
周围百姓的神情也产生了变化，从一开始的略带关心，到看清他和沈凡的脸孔后，变成了冷漠和嫌弃。
没有人帮他们，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一刻，谢云澜发现眼前所有人，方才那些还是正常模样的人，此刻都生长出了粗黑的毛发，他们全都变成了狼头怪物。
而后，这些狼头怪物一起咧着流着涎水的大嘴，向他们追来。
谢云澜带着沈凡转身就逃，可追逐他们的人越来越多，整座城的人都变成了狼头怪物，他们从后方侧方前方各个方向追来，最终将他们团团围困住。
整个涯州城此刻仿佛一个巨大的牢笼，由这些狼头怪物看守着，令他们无路可逃。

第73章
如果面临此种境况的是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那她注定是逃无可逃的，大抵会被又一次抓回去，然后又一次被惩罚。
鞭笞殴打会留下伤痕，折损货物的价值，所以她会被按进水中，用窒息的痛苦来一次次威吓，规训她服从。
但谢云澜不是个真的孩子，他只是身体变小了，依然有着成人的胆识和谋略。
他看着周围那不断向他们逼近的狼头怪物，并不慌乱，他回头朝沈凡说了句什么，随即跑到街边卖面的摊位旁，掀翻那正煮着滚开面汤的汤锅，热汤往人群中一浇，狼头怪物们立刻退后几步，谢云澜紧接着又从灶台下抽出一截燃烧着的木柴，他挥舞木柴，逼得面前比他高了足有半身的狼头怪物们不断后退。
有狼头怪物被激怒了，他拿起兵器，试图将谢云澜手中的木柴挑下。
谢云澜将木柴顺势一扔，趁着人群躲避的空档，他跑出了包围圈，踩着马镫翻上他早就看中的那匹停靠在路边的马，随即一勒缰绳，又带着马往回跑。
人群不敢跟马蹄硬碰，纷纷退避开，他复又回到沈凡身边，马蹄不停，只在与沈凡擦肩而过时，他喊了一声：“沈凡！”
他朝沈凡伸出手
沈凡默契地抓住了这双手，谢云澜猛一使力，将沈凡拉上马背，随即夹紧马腹，“驾”一声，二人御马往涯州城的出口跑。
狼头怪物们紧追不舍，同时，前方街边的屋子和院墙接连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倒塌，地面不断拱起，形成路障，整个城镇仿若在这一刻活了起来，它成了一个巨大且扭曲的怪物，张牙舞爪的要抓住这两个妄想逃出此地的孩子。
但他们一骑绝尘，谢云澜精准地控制着马匹，他们越过一重重阻碍，赶在城门闭合前的最后一刻冲出了涯州城。
像是终于离开了那个压抑的牢笼，荒原上突然吹起轻快的风，风载着他们，他们越跑越快，那些穷追不舍的狼头怪物们，那座阴森扭曲的城池，都渐渐成了身后一抹不可见的黑点，最后消失于无。
谢云澜将马速放慢，他环顾着四周，不光是狼头怪物和涯州城不见了，他眼前什么都不见了，只余一片空茫的白雾。
“这是什么地方？”谢云澜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此刻又变回了原本的大人模样。
“这是梦境的连接处。”沈凡的声音却还是奶声奶气的。
谢云澜回过头，发现沈凡还是孩子的模样，短短的手无法环住他的腰，只能抓紧他的衣物。
“连接处？”谢云澜问道，“我们已经离开了刚刚那个梦境，这是第三重梦境的入口？”
“不像。”沈凡并不能肯定，只说，“这似乎是另一个人的梦境。”
“另一个人？”谢云澜不解道，“就是说前方这个梦境不是梦主的梦？这个人的梦境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沈凡说：“这片梦域本就是囊括了你们所有人的梦境，只是你们的力量没有梦主强，所以你们的梦境无法表现出来，如果梦主想的话，自然也可以让它呈现。”
谢云澜心里一动，这莫非是韦承之的梦？
他御着马慢慢朝前走，准备一探究竟，同时，他也没忘记问一个问题。
“为什么我变回来了，你还是这幅样子？”他转头看着沈凡软乎乎的小脸，克制着自己想去揉一把的冲动。
“梦境的连接处不受梦主的意识影响，只受自我的意识影响。”沈凡没什么表情的说，“而我的形象受你的意识影响。”
谢云澜：“……”
在梦里就是这点不好，心底的想法一点掩盖的办法都没有，直接表现了出来。
谢云澜干咳一声，若无其事的别过脸去，假装看不见沈凡幽幽的眼神。
他们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白雾渐渐消散，前方传来了隐约的人声，同时还慢慢出现模糊的影像。
随着他们越走越近，声音和画面都慢慢变得清晰起来，谢云澜站在闹市的街道上，环顾着四周的人群，都是些陌生的面孔，他并不认识这些人，但他认识此地的建筑，他竟是又来到了涯州城。
不过……谢云澜看着街边灰白褪色的墙面，之前那个梦境中，涯州城的建筑很新，跟现实里的相差不多，因为涯州城是刚刚重建的城镇，而眼前的涯州城，却显得有些老旧，似乎存在了很久。
这莫非是八年前还未遭遇屠城之祸的涯州城？谢云澜正想找个路人问问，却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先生？”谢云澜立刻驾马走到韦承之身旁。
韦承之正在卖酥饼的摊位上买酥饼，闻言回过头，瞧见是谢云澜，神情一喜：“侯爷怎么到涯州城来了？”
他又注意到谢云澜马后的沈凡，热情道：“沈凡大师也在，一起去我家坐坐吧，我给你们弄点酒菜！”
谢云澜愣了一下，韦承之似乎不记得他已经到涯州城的事了，也不记得这场怪梦，他甚至没觉得沈凡此刻的模样有任何不对，对着这个七八岁大的孩子，仍然叫着沈凡大师。
谢云澜心念电转，他笑着应了一声：“麻烦先生了。”
“走，我给侯爷带路！”韦承之将酥饼包好，走在前面领路。
谢云澜驾马跟在后边，他看着韦承之的背影，悄悄问沈凡：“为什么他不记得我们到涯州城的事了？”
“被困在梦中的人会选择性地忘掉和忽略一些不合常理的地方。”沈凡说，“需要有人告诉他，他才能意识到这是个虚假的梦境。”
谢云澜思索片刻，没有立刻去唤醒韦承之，他早先就有疑惑，为什么那么多人入梦，唯独韦承之误入了梦境更深处，他在那个屠城噩梦里遭遇了什么，他是否见过梦主？
谢云澜想把这些问题弄明白，所以他选择按兵不动，先不挑明这是个梦境，只跟在韦承之身后，去探探情况。
一行人渐渐离开热闹的街市，来到了涯州城北角的居民区，韦承之打开院门，招呼着他们两人进来。
谢云澜先下马，然后再扶着沈凡用那双短腿从马上蹦下来，随后，他一手牵马，一手拉着沈凡，走进院中。
韦承之将手里刚刚从集市上买的菜和肉放下，他冲屋子里喊了一声：“囡囡，我给你买了酥饼回来。”
囡囡？谢云澜正想着囡囡是谁，就见到屋子中跑出一个小女孩，女孩大约七八岁的模样，与此刻的沈凡差不多高，她身上穿着绣着鲜花的漂亮裙子，脖子上带着寓意平安吉祥的长命锁，看得出家人对她十分宠爱，将她养的白皙粉嫩，精致的像个小公主。
她跟韦承之很亲昵，一上来就扑进韦承之怀里，韦承之笑着将包着酥饼的油纸包递给她，叮嘱说：“别吃多了，等会儿还要吃饭。”
女孩点了点头，正要拿起打开油纸包吃酥饼，却突然意识到院中还有两个陌生人，她像是受惊的小兽，一下将酥饼丢到了地上，整个人也抱着韦承之的腿，藏在其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又害怕的看着门口两人。
“囡囡别怕，这两位是爹的朋友。”韦承之安抚着说，他又同谢云澜沈凡介绍，“这是小女格桑，她胆子小，侯爷和大师别见怪。”
小女格桑？谢云澜又愣了一下，韦承之有个七八岁大的女儿他知道，也知道他的女儿在八年前死于涯州的屠城之祸，梦境中的女儿可能只是记忆中的幻影，出现并不奇怪，他奇怪的是这女孩的名字，格桑，这分明是个元戎人的名字，甚至格桑的样貌，也很明显有元戎人的特征。
韦承之是夏人，他的妻子也是夏人，他们怎么会有个元戎血统的孩子？
她到底是谁？
谢云澜的眼神突然变得很锐利，这又一次吓到了格桑，她躲在韦承之后面瑟瑟发抖。
“怎么了？”韦承之立刻注意到了女儿的异样，连忙将格桑抱起来，轻拍着对方的背脊，哄道，“别怕别怕，爹在呢。”
想了想，他又去屋中拿了一只木头雕的苍鹰出来，这是格桑最喜欢的玩具，他把苍鹰递到格桑手里，格桑紧紧攥着这玩具，像是得到了什么安慰，她抖得不再那样剧烈，但她仍然很怕谢云澜，怕到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囡囡，你去屋子里玩吧，爹招待一下客人。”韦承之道。
格桑点点头，韦承之将她放下后，她飞快的跑进屋子里，然后关上了门。
谢云澜看着那紧闭的门板，他从门板的缝隙中看到了没藏好的裙角，格桑应该正躲在门后偷看他们。他看了会儿，随即移开视线，只做不知。
“侯爷，你们先在这儿坐坐。”韦承之指着院子中的桌椅，自己则拎起买的菜和肉，准备去厨房做饭。
“先生不必麻烦。”谢云澜连忙道，“我们已经吃过饭了，过来找先生叙叙旧便走。”
“那也得倒杯茶水！”韦承之还是去了厨房，片刻后端着茶盏过来为谢云澜和沈凡各斟一杯，“这是加了鲜奶的奶茶，我新学的泡法，侯爷和大师尝尝。”
沈凡抱起茶盏喝起来，谢云澜没喝，他眼尾余光瞥着那块门板，说：“格桑是先生的女儿？”
“她当然是我的女儿。”韦承之奇怪道，“侯爷，我不是跟你讲过吗？我家有个七岁半的女儿。”
“是讲过，但是……”谢云澜压低音量说，“格桑分明是个元戎人，怎么会是先生的女儿？”
韦承之愣了一下，他脸上现出一丝迷惑，说：“格桑是元戎人？”
他说着说着又好像陡然意识到了这个事实，但随即更加迷惑：“我的女儿怎么会是元戎人？”
“先生的女儿自然不会是元戎人，格桑根本不是你的女儿。”谢云澜斩钉截铁地说。
“不是我的女儿……”韦承之愣愣的，像是从迷梦中被唤醒，他脑海里好像慢慢意识到了此地的不对，他环顾四周，先注意到了最不对的沈凡，说，“这位是沈凡大师的儿子？”
“不是，我就是沈凡。”沈凡嗓音奶声奶气，此刻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沫，实在很没有说服力。
韦承之也是将信将疑。谢云澜伸手帮沈凡把嘴角的奶沫擦掉，帮着证明说：“他真的是沈凡。”
“那沈凡大师怎么会变得如此？”韦承之不解道，“是什么返老还童的法术？”
“不是，这不是法术。”沈凡说，“只是因为你在做梦。”
“做梦？”韦承之又是一愣。
“你现在在的地方不是现实，这是梦境。”谢云澜道，“先生忘了发生在涯州城的怪梦了吗？”
“怪梦……”韦承之喃喃着，他好像依稀想起了什么，而与此同时，这片方才还真实鲜明的天地陡然开始褪色，梦醒之后，这个地方自然会消失。
“不要！”格桑突然大吼着从门后跑出来，她甚至不再害怕谢云澜了，因为她即将面临更害怕的东西。
她抱着韦承之的手臂，带着哭腔说：“不要走……”
“格桑……”韦承之看着她，他本已经渐渐想起了一些事，但此刻，他又好像被某种力量诱使着，将那些事全都忘掉。
韦承之脸上的神情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茫，这个梦境世界也摇摆不定，在稳定和崩溃的中来回切换。
谢云澜意识到是这女孩在搞鬼，她十有八九就是这个梦域的梦主！
“放开他！”他“腾”一下站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剑。
格桑惊恐地看着他，却仍然不肯松开韦承之，恐惧到极限时，就仿若某种情绪的崩溃，世界的边际陡然破了一角，从那破洞处，无数狼头怪物钻出来，正是先前追捕谢云澜和沈凡的那些！
他们用凶狠贪婪的爪牙扑窜上来，试图杀死梦境中的所有人，甚至包括格桑自己。
“快走！”谢云澜立刻拉起沈凡，韦承之也下意识的抱起格桑，然而没等他们找路逃跑，就发现他们已经被团团围住，无数的狼头怪物围着他们，多的像看不见边际的海。
谢云澜举剑四顾着，便对这样密集的包围圈，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尤其他那匹马已经被这些狼头怪物们撕碎了。
绝境中，众人身边陡然亮起一盏火光。
沈凡矮小的身形捧着这盏微渺的烛火，却依然有种令人不自觉想仰望的肃穆感，狼头怪物们在烛火的照耀下开始燃烧，再然后是这屋舍院墙，这整个涯州城，甚至韦承之怀里的格桑，都在燃烧。
她发出痛苦的叫声。
“格桑！”韦承之着急的想要扑灭这火，甚至顾不上自己也被引燃的危险。
可这火越燃越烈，到最后整个世界都化为火海。
万物皆成灰烬之后，梦醒了。

第74章
“谢老弟！醒了没？”
谢云澜一睁眼便听到黄耀武在拍门，他没答，只迅速地起身穿衣，推门后径直往外走，黄耀武在他身后问“谢老弟，昨夜情况如何”，他也没顾得上理。
韦承之大抵也是如他一般的举动，他跟韦承之在太守府的门口撞上面，片刻后，众人都坐到正厅中，商议昨夜之事。
谢云澜先简述了一番因为韦承之沉睡不醒所以他们前往梦境深处试图唤醒他的经过，说完后，他问道：“先生在前夜的梦里碰见了什么？格桑是怎么回事？”
“格桑……”韦承之将他在那个屠城噩梦里碰见格桑的事说了，他回忆着，“城门被攻破后，我带着格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当时元戎的铁骑已经离他们很近了，韦承之知道跑不掉，便想将格桑藏进衣柜中，自己则去引开元戎人的注意。
可格桑察觉他的意图后，突然拉住了他，并且结结巴巴地跟他说：“跟、跟我走。”
韦承之问她要去哪儿，她也不答，只自顾自的拉着韦承之，往城南的方向跑去。
刚走没多久，他们就碰上了一队元戎骑兵，韦承之心道不好，都已经做好了拼死挡住这些元戎骑兵，让格桑先跑的准备，可这些元戎骑兵愣是没有看到他们，从他们藏身的地方跑过。
韦承之此时还没察觉异样，只以为他们是运气好，可接下来他们又陆续遇到了其他元戎骑兵，有时候都都几乎直接照上面了，对方却还是没有发现他们。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联想到格桑元戎人的面孔，根据他这些天跟黄耀武一起统计的结果，这个梦境里是没有元戎人入梦的。
他停下来不肯再走，想要询问格桑的身份，却见到涯州城中突然燃起火光，这火光铺天盖地，甚至连天幕都在燃烧，格桑害怕地扑进他怀里，他也无暇再问什么，只紧紧抱着格桑，二人一起被火焰吞没。
再然后，他回到了八年前的涯州城中。
旧时的涯州城早就成了一片废墟，韦承之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他应该早点醒过来，可他还是抵不住心底重见妻女的诱惑，他回到了自己在涯州城的那间老宅，有些忐忑地推开屋门，一个七岁大的女孩扑进他怀里，他自此彻底沉沦于这个美梦，忘记了现实中的一切。
“这样看来，这个叫格桑的女孩，应该就是梦主了。”交换完双方的信息后，谢云澜判断道。
“格桑是这个屠城之梦的梦主……”韦承之喃喃着，理智告诉他这就是事实，可他又觉得，格桑不会有这样可怕的想法，她分明只是个有些胆怯腼腆的孩子。
像绝大多数女孩一样，她喜欢漂亮的裙子，喜欢好吃的点心，喜欢玩韦承之给她做的木头苍鹰，他们一起在梦境中住的时日，格桑也从未对周围的夏人们表现出什么仇恨或攻击性，相反，她很怕他们，每日的活动范围就是家里的屋子和院子，韦承之不带着她，她连门都不敢出。
这样一个怯懦的孩子，怎么会是那个妄图杀死全城所有百姓的梦主呢？
谢云澜看出韦承之的想法，说道：“她是梦主，但她做这个梦的缘由可能并不像我们一开始猜想的那样。”
谢云澜将他和沈凡在第二重梦境里遇到的事也详说了一遍，他回忆着那处关着他们的院落，说：“那个地方格桑一定待过，她甚至可能现在还在那里。”
“哪个地方？”黄耀武问道。
谢云澜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他和沈凡最后逃出那里时，整座涯州城都开始扭曲崩裂，他根本分不清他们原本在的那个屋子在哪个位置，而且那些关押他们的人，也因为格桑的恐惧全都变成了狼头怪物，他眼下连那些人到底长着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那屋子后院有一颗梧桐树，还有一个马棚，有十几匹马。”谢云澜说着他知道的线索，“对了，那些人的身份很可疑，看着像是行商的商队，马匹却全都是万里挑一的良驹，而且故意被饿成了瘦弱无力的样子。”
黄耀武一听就拍了下桌子，说道：“这是走私马匹的贩子！”
关外有大片大片的草原，天然适合养马，关外的马种也比关内的精悍强壮，关内那些劣马便宜的只需要几两银子便可以买到，关外那些好马名贵的甚至价值千金，差价何止百倍，走私一匹便可以赚这么多，自然便有人铤而走险。
他们假装成去关外卖货的商贩，然后用自己随行带的关内劣马置换关外的好马，再把这些好马当成扛货用的马匹带回关内，这种走私方式过去几年十分猖獗，并且守城的士兵往往不会注意到这些走私贩子一来一回所用的马匹已经跟原本的不一样。
直到黄耀武上任，他对马这样喜爱，某日巡视时一眼便看出商队中的马不对，当即将这些走私犯抓获。
惩治一批人后，黄耀武又命令守城士兵多注意些往来商队的马匹，马匹走私的情况因此减少了许多，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谢云澜说的这批人便想出了将马饿瘦后来蒙混过关的办法，一般士兵没有黄耀武这样的眼力，便是谢云澜，也是在仔细察看后才看出这些马的不对。
“我这就去带人搜寻，定要将这些走私贩子抓获！”黄耀武气愤的带人出去，他眼皮子底下竟然仍有人在走私，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
留在屋中的几人也没有闲着，谢云澜对韦承之道：“先生，入梦之人的名单统计的如何？”
“还差一些，但大部分都统计好了。”韦承之道，“我去给侯爷取来。”
片刻后，他拿着整理好的名册交给谢云澜，谢云澜翻看一番，看着书册上记载的信息说：“城西这一片入梦的人比其他区域的都要多。”
“对。”韦承之道，“也是那边最先有人入梦。”
“决定是否被拉入梦域的不是距离，而是梦主的意识，这些人全都是梦主认识的人？”谢云澜重复着沈凡说过的话。
沈凡点点头，他又补充了一点：“并不绝对，梦域扩张到一定程度后，梦主可以通过吞噬别人的梦境，来获取那些与被吞噬的人熟识的人的信息，哪怕那些人她并不认识，但是被吞噬的梦境帮她与这些人建立了联系，发展到最后，整个世界的人她都可以拉入梦中。”
“所以梦域中这些人格桑不是全部见过，”谢云澜分析着说，“但是一开始，入梦的那些人，她很可能是见过，并且经常接触的？”
“嗯。”沈凡说，“越是梦主熟悉的人越容易被拉进梦域。”
那么格桑眼下的位置或许就在城西那一片。谢云澜继续翻看着名单，着重查找最先一批被拉入梦域的人。
韦承之帮着他一起找，二人翻了片刻，谢云澜突然在其中一页停下，他的目光凝在某个名字上，脑海里闪过些许片段。
在第二重梦境中，他对那位狼头的掌柜莫名的有些熟悉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此刻看着曹金玉的名字，倒是突然忆起，那位掌柜身上穿的羊皮袄，跟曹金玉的似乎一模一样，而且曹金玉的商队，恰巧也是十一个人。
他就说卖核桃瓜子的小商贩怎么能穿得起丝绸，原来这曹金玉真正做的生意是走私马匹。
谢云澜立即叫人去查曹金玉的住处，还未等他找到人，却先听到士兵们报上来一桩案子。
“谢大人，城西有一户百姓横死家中，死状离奇，身上有无数刀伤，偏偏衣物是完好无损的。”
“死了多少人？”谢云澜立刻问。
“十一个！”士兵道，“像是行商的，屋子里堆了不少货物。”
莫非……谢云澜当即让士兵领路，一行人赶到那案发的屋中，谢云澜看着其中一名死者的面孔，确实是曹金玉。
曹金玉躺在床上，死前像是在睡觉，身上穿着舒适贴身的丝绸里衣，这衣服此刻分毫无损，可他身上却有无数的刀口，多到身躯都被搅得像一块烂肉。
其他人的死状也大抵类似，好似他们在睡梦中一起被一柄能穿过衣物的利刃，千刀万剐了一样。
“是梦域的影响。”沈凡说，“梦境可以对现实产生影响后，他们在循环中每夜受的伤便同时反馈了出来。”
谢云澜也猜到了，但是，昨夜他们分明将元戎骑兵全都困在了冰河中，曹金玉一行人怎么会突然暴死？
“他们什么时候死的？”谢云澜问着仵作。
仵作大致察看过后说：“应该是在前天夜里。”
前天，那就是了。谢云澜想道，前天正是他们失守的那一夜，曹金玉等人必然也没逃过屠城之祸，并且因为他们是最先被拉入梦域的人，循环的次数最多，梦境的影响最先出现在了他们身上。
他们是做的走私生意，平常院门都紧闭着，也不会跟邻居多来往，是以他们前夜死后一直没有被人发现，直到今天，马棚中的马匹吃光了粮草，饿得嘶鸣不止，引来了邻居的注意，这才发现这一院人全都死完了。
谢云澜想清楚后又立刻带人去后院，院中的布置跟他在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左边是梧桐树，右边是马棚，甚至那用来惩戒他的水缸，都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马棚中的马，他在梦中看到的是故意被饿瘦的良马，此刻棚中的却只是普通的劣马。
曹金玉这回还没得及出关将劣马置换成好马，便横死于梦中。
那么格桑会在哪儿？
谢云澜叫人去将这间宅院里里外外的搜查了一遍，甚至装着货物的口袋也全都撕开了，全无女孩的踪迹。
谢云澜思索片刻，走到屋后的柴房，这里士兵们也检查过了，没有人，但格桑曾经应该就被关在这里，谢云澜回忆着梦中的景象，梧桐叶枯黄，那是晚秋时分，也就是大概一个月前，正是曹金玉等人离开涯州城，噩梦循环开始的时间。
在那个时间段发生了什么？格桑被带到了哪里？
曹金玉一行人全都死了，这似乎成了个悬案，但其实还有一人知道答案。
“大师，今夜入梦我还能见到格桑吗？”韦承之问道。
“或许。”沈凡说，“如果她想见你，自然会在你面前出现。”
“侯爷，格桑不是个坏孩子，她为何会制造这个梦域，我去问个明白。”韦承之正色道。
“好。”谢云澜看着他，应下了。

第75章
夜晚，涯州梦境之中。
与往日不同，今夜的冰河尽头，并没有驰骋而来的元戎铁骑，只有冰河上一个巨大的破洞，正是谢云澜昨日用龙车烧出的那一个。
似乎昨夜将元戎铁骑冰封入湖底后，这个循环的噩梦被一定程度上的打破，这倒是正好方便他们找人，谢云澜立刻叫上士兵去城中搜寻，寻找格桑的下落。
兵士在涯州城的大街小巷中穿梭，他们几乎找遍了涯州城，却毫无所获。
韦承之也去前夜遇见格桑的地方找了，结果同样。
一番无用的搜索下来，韦承之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去跟谢云澜交谈一番，谢云澜思虑片刻，同意了。
两拨人在路口分开，谢云澜带着沈凡和一众士兵们继续去城中搜寻，韦承之则孤身一人，往那些偏僻隐蔽的小巷子里走。
走了没一会儿，他身后的墙角就探出一个扎着小辫子的脑袋。
格桑观察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了，立刻从藏身地跑出来。韦承之听到身后“哒哒哒”的脚步声，转身回头，正好被格桑扑了个满怀。
“诶，我这把老腰。”韦承之笑了一声，虽说他今夜找格桑是为了很严肃的事，此刻却还是忍不住扬着笑把格桑抱起来，便像是许久没见到女儿的父亲那般欢喜。
但想到白天所见的曹金玉等人的死状，韦承之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现在还只死了十一个人，可这个梦境继续重复下去，京城和沧州之变势必重演，涯州百姓将难逃一死。
“格桑。”韦承之将格桑放下来，严肃起神情，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好不好？”
格桑第一次见他这样，有些怯怯的，但还是点了点头。
韦承之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格桑齐平，说：“你恨涯州百姓吗？”
格桑摇了摇头。
“那你恨曹金玉他们？”韦承之又问。
格桑神情茫然。
韦承之意识到她大概不知道曹金玉那伙人的名字，便道：“就是拐卖你的那伙人。”
他描写了一番曹金玉等人的样貌特征，格桑这回听懂了，她瑟缩了一下，像是很害怕他们，但仍然是摇头。
“那你知道这个梦境是怎么来的吗？”韦承之不解道。
谢云澜一开始猜想的是梦主对涯州百姓有一种仇恨，所以才要一遍遍屠杀他们，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我不、不知道……”格桑结结巴巴地说。
她只是个七岁大的孩子，并不能理解这个梦境的由来，哪怕这是她自己的梦。
韦承之意识到这一点，便换了个问法：“格桑，把在你身上发生的事告诉我好吗？你是怎么到涯州城来的，又怎么落到曹金玉那些人手里？”
格桑点点头，说了一声“好”，但她性格生来腼腆，不善言辞，讲话也磕磕绊绊，韦承之耐心地听完后，自己再梳理了一番，方才理清事情经过。
格桑是元戎人，她自出生起，一直生活在关外的草原上。她父母早亡，但是有一个奶奶，平日里，她就与奶奶相依为命。
元戎人大多勇武好战，他们的孩子也多是如此，幼年时便经常嬉戏打闹，做些危险的游戏，女孩子也不例外。性格腼腆怯懦的格桑在其中格格不入，同龄的人也渐渐不同她玩，有时候甚至还会故意欺负她。
格桑并不在将这些放在心上，没人跟她玩，她便时常自己一个人去草原采些小花，是与她同名的格桑花。
格桑很喜欢花，她把花收集起来，回家交给奶奶，奶奶会帮她把这些格桑花编织成漂亮的花环，然后她便像每一个爱美的小姑娘那样开心地戴上花环去河边看着自己的倒影。
虽说她的花环往往没戴多久便会被其他孩子抢走，但她还是乐此不疲。
一直到一个多月前，她又独自去采花时，遇到了一支夏人的商队。
格桑知道这支商队，他们来过很多次，每回都会在部族中置换些马匹带走，她生性胆小，即便已经见过很多次，也只是远远地瞧着他们，没有接近。
曹金玉一行人同样知道她，在每回与元戎人的闲聊中，他们知道这个小姑娘没有双亲，只有个体弱多病腿脚不便的奶奶，而且这祖孙两为人都比较孤僻，在族中没有什么亲友，哪怕是某天突然消失了，也没有人会认真找。
这是个绝佳的下手对象。
商人，最看重的不过一个利字。曹金玉看上去老实本分，只是个寻常小商贩，但他敢为了钱做走私马匹的买卖，他便也敢为了钱再做些别的事。
关外的马金贵，关外的女人同样金贵，京中那些老爷们对异域这些婀娜多姿的胡姬可是非常追捧，许多达官贵人家都养着呢。
格桑模样清秀，长成后姿色肯定不差，正好年纪还小，找人调教一番后卖进花楼中，指不定还能成个花魁什么的。而作为卖家的曹金玉，赚的也必然不少。
利欲熏心下，曹金玉冲格桑招了招手，见格桑不动，他又眼珠一转，从包裹里掏出一把核桃瓜子，笑着冲格桑比了比，像是要送给她。
格桑没吃过这些，但她听族里人说，夏人的这些东西很好吃，她便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曹金玉将核桃瓜子给了她，还教她怎么剥皮吃瓜子仁，她开开心心地学着，全然没发现有人绕到了她身后，在她吃瓜子时，猛地从后方捂住她的嘴。
“唔！”她支支吾吾地喊着，但声音很快被塞进嘴里的麻布堵死，她还试着挣扎，可她一个七岁大的孩子，怎么敌得过这么一群成年男人。
她被捆住了手脚，蒙上了眼睛，塞进了装货用的麻袋里，由马匹驮着，离故乡越来越远。
他们并不一直将她装在麻袋中，离开元戎人的部族后，便时不时放她出来透气，免得闷死了。
她会在透气的时候找机会逃跑，可每回都是还没跑几步便被这些人抓回来，然后被他们按进水中折磨，因为这样不会在她身上留下伤痕，又能给她足够的痛苦。
她被曹金玉一行人带进了涯州城，他们只是在此地歇脚，过两日便会回云州去。这两日中，他们将格桑关在后院的柴房里。
有一日，给她送饭的人忘了关门，她便抓住机会，趁着这些人吃饭的时候从后门跑了出去。
这是她跑得最远的一次，她几乎就要成功了，她跑到了大街上，遇到巡逻的官兵，她不会说中原话，只能手脚并用的比划着，追她的那些是坏人。
官兵们应该也看懂了，因为他们将曹金玉一行人拦下问询了一番，这让格桑心中升起了一抹期望，可是在曹金玉一行人说她是他们在关外买回的元戎奴隶后，这些官兵便走了，曹金玉一行人恶狠狠地钳制住她，她很害怕，大哭着朝周围的涯州百姓求救，可是没有人帮她。
她被带了回去，又一次被抓着头发按进水中，冰冷的水流呛进她的鼻腔，在她窒息而亡前他们又猛地将她提起，给她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后，又猛地按下去。
一次又一次，一直到这些人发泄够了为止。
她再次被关进柴房中，她一开始觉得很冷，她的衣服都被水打湿了。后来却又觉得很热，她缩在地上，幼小的身体不断打颤，神智因为高烧而慢慢模糊，她脑海不断闪过以前的画面，那是成片的草原，漂亮的格桑花，那是她的家乡。
“我想回家……”格桑在高烧中低声呢喃着。
她并不想报仇，无论是曹金玉一行人，还是那些见死不救的夏人，她都不想报仇，她单纯怯懦的内心里没有多少仇恨，唯有一个强烈而坚定的愿望。
她只是想回家而已。
仿若响应她的呼唤，亦或是感应到她的执念，昏暗的柴房中突然出现了一抹比夜色更黑的影子，这影子充满不详，直觉般的，格桑觉得对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她缩紧身体，害怕地看着这抹影子，可这影子说的话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温柔动听，它一眼看穿她的愿望，并且答应她，带她回家。
再然后，格桑便坠入梦境中。
她不知道现实中发生了什么，自那个夜晚之后，她便一直待在这个梦境里。
他们元戎的大英雄塔尔古每夜都会从冰河尽头驰骋而来，战无不胜的元戎铁骑为她清除回家路上的一切阻碍，可她依然回不去家。
“我、我找不到路……”格桑哭着说，“我回不去了……”
韦承之看得胸口一痛，格桑的遭遇本已让他痛心不已，眼下这不断从眼角滑落的泪水则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他伸手想帮格桑抹掉眼泪，却突然听到有脚步声接近。
是被卷进梦域中的涯州百姓。官兵们在搜寻一个元戎女孩的事在百姓中传了出去，百姓们便也帮着搜捕，因为这女孩十有八九就是将他们拖进噩梦的罪魁祸首。
连续一个多月被拖进噩梦中，一次次被元戎铁骑杀死，他们积了满腹的怨气，此刻刚一找到人，便怒喝着围拥上来。
韦承之见状立即将格桑挡在身后，想对百姓解释，可百姓哪里会听他的解释，他们对元戎人本就有一种仇恨，更何况这个元戎人还妄图杀死他们。
眼看着群情激奋，躲在暗处的谢云澜见状心道不好。
他和韦承之假意分开，实则暗地里又和沈凡一起回到此处，躲在韦承之和格桑不远处，一直暗中盯梢着。
此刻谢云澜见百姓们已经要上手去捉拿格桑，立刻和沈凡一起从藏身处出来，想要阻止愤怒的人群。
然而格桑本已经被这些百姓们吓得不住发抖，再看见昨日便对她拔剑的谢云澜和沈凡，极度恐惧之下，情绪再次崩溃，她嘶声大叫着。
元戎铁骑昨夜被冰封入湖底后，便成了一座座静默不动的雕塑，可此刻，像是感应到女孩的召唤，他们漆黑的眼洞里闪过一抹红光。
僵硬的盔甲突然开始颤动，在下一刻，它们猛地在水中爆裂，从恐惧和怨恨中吸取了足量的养分，化为庞大的黑气，汇聚在一起。
一只百丈长的巨大妖蛟狂啸着冲出水面，它裹挟着漫天风雪，直奔涯州城而来。
人群在妖蛟的吼声中颤抖，谢云澜和沈凡也是神色一变。
韦承之意识到是格桑的恐惧催生出了这只妖蛟，他连忙抱住格桑，安抚说：“不要怕，有爹在呢，有爹在呢，不会再让别人伤害你！”
格桑的嘶喊声小了一些，她出生后不久父母便不在了，在她人生这短短七年中，其实也一直期望有那么一个高大的父亲，能够在她被别人欺负时保护她，能够在此刻带她回家。
“格桑，”韦承之帮格桑擦掉眼泪，许诺说，“我一定带你回家。”
可格桑愣愣地看了他片刻，回应的却是一道猛然爆发的大吼。
“你骗人！”格桑大喊着，周身突然掀起一股狂乱的风雪，将韦承之逼得从她身边退开。
地面同时出现裂缝，有一截绿色的藤蔓从地面钻出，它攀上格桑的脚踝，又渐渐攀遍格桑的全身，它将格桑一点点吞没，最后在城中心，开出一朵巨大的格桑花。
妖蛟来到格桑花上方，随它一起袭来的风雪也彻底吞没了此地的人群，惊慌的神情凝固在他们脸上，城中百姓在此刻尽成冰雕。
唯有被魂火护持着的沈凡谢云澜韦承之三人仍存活着，但随着雪势的一点点的加大，妖蛟的魔力一阵阵加强，沈凡手里的魂火越来越微弱，难以抵抗这滔天之威。
好在，在它彻底熄灭前，梦醒了。
谢云澜和沈凡醒来后立即下床，想要去找韦承之问询梦中之事。
韦承之却暂时无暇朝他们解释什么，他醒来后立即前往曹金玉一行人所在的那处宅院，他在屋中各处寻找着，却如昨天搜寻过此地的官兵一样，一无所获。
跟着过来的谢云澜和沈凡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这无用功，却见韦承之在搜寻无果后，突然怔怔地跑向后院的一块泥地。
那泥地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唯有一朵刚刚破土而出的小花。
是格桑花。
韦承之直接用双手开始挖掘，谢云澜也意识到了什么，叫来官兵一起帮忙。
片刻后，泥地被完全掘开，露出一具被埋藏于地下的孩童尸骨。
格桑花的根系缠绕进尸体的血肉中，便如梦中的那般。
它是一朵扎根于异乡的泥土，再也无法回家的格桑花。
天空有一抹抹白色飘落，又下雪了。

第76章
众人站在雪中，与那攀着血肉生长的格桑花一起，齐齐静默着。
片刻后，谢云澜打破沉默，看着那土坑里的骸骨说：“这是格桑吗？”
韦承之跪在地上，嗓音嘶哑地说：“是她……”
一个多月下来，尸体已经腐烂到辨不清模样，但韦承之还是一眼认出，这就是格桑。
那个在梦里鲜活灵动的小姑娘，在现实中早已是一具冰冷的骸骨。
“怎么会这样……”谢云澜喃喃道，他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与格桑在现实中见面。
这让他意外，却又好似不那么意外，梦境的最后，格桑为什么会说韦承之是在骗人，不是因为她不相信韦承之，只是因为她知道，韦承之做不到。
但是为什么会是这样？在一个多月前的秋天，格桑分明还应该是活着的。
梦境中他和沈凡虽然就躲藏在韦承之和格桑不远处，但他其实并没有听清格桑和韦承之的对话。
韦承之抹了抹泛红的眼眶，他稍稍收拾好心情，将格桑同他说的经过又对谢云澜和沈凡讲了一遍。
一个多月前，格桑因为再次试图逃跑被抓回来，曹金玉一行人为了泄愤反复地将她按进水中，她虽然没有因此溺亡，幼小的身体却因此发起了高烧，在那个孤冷的秋夜里，一个人躺在柴房中慢慢死去，死前仍喃喃着想要回家。
没有人回应她的呼唤，便如白天时也没有人帮她一样。
唯有魔回应她。
梦域也由此展开，害死格桑的罪魁祸首，曹金玉等人以及在街上对格桑见死不救的百姓，便是最先被卷入梦域的一批人。
再然后，梦域一步步扩大，逐渐发展到今天的规模。
真相已经清晰明了，但韦承之此刻仍有一事不理解，活人可以做梦，这理所应当，而已死之人，竟是也可以做梦吗？
“不可以。”沈凡说，“梦境是人的一部分，它跟灵魂一样，承载着一部分人的意识，一般人死去后魂魄会直接散去，梦境也随之消失，但是在某些外力的干扰下，可能会暂时留存。”
“就是说，心魔将她的梦境留存下来，并且依据她的执念创造了这个梦域？”谢云澜道。
“不。”沈凡纠正他，“梦域是格桑的，心魔只是强化了这个梦域。”
心魔选择宿主是有一定条件的，首要的便是强烈的执念，或者说欲望，其次，就是这个人本身要有一定的权势和能力，否则心魔作为最弱小的魔，无法借助宿主很快增强自己。
袁朔是皇帝，骆咏安则是一城太守，他们都符合这个要求，但格桑只是个七岁大的小姑娘，她弱小的甚至连这些人贩子都反抗不了，按理说，心魔不该选中她。
可她有一项众人所不知的天赋，掌控梦境的天赋。
凡人对梦境世界所知甚少，他们对掌控梦境这种天赋同样不甚了解，浩浩众生中，偶尔有一两个拥有这种天赋的人，也会因为不了解而没被埋没，或许终其一生，他们都不会发现他们有着这种天赋，只是偶尔会觉得自己的梦跟旁人似乎有些不同。
格桑就大抵如此，她从未意识到自己的独特，她的梦域也并不具备任何攻击性，一直到心魔找上她。
心魔有意地诱导她，让她觉得曹金玉一行人，以及整个涯州百姓，都是她回家路上的阻碍，虽说这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个事实，但心魔进一步强化了这一点，让格桑觉得，必须得打倒这些坏人，她才能回家。
这种认知表现在梦境里便是从冰河尽头出现的元戎铁骑，塔尔古是元戎人的英雄，也是格桑心里觉得最强大的人，她幻想着有这样一个英雄会来救她，会来接她回家。
但是她注定回不去家，因为她已经死了。
所以这个梦境一次次重复，不是因为格桑想一次次地杀死涯州百姓，只是因为她每一次都找不到回家的路。
“就是说她永远回不了家了吗……”韦承之喃喃道。
“回不去。”沈凡说，“死了就是死了，是一段轮回的终结，梦境中的格桑只是一抹残留于世的幻影。”
心魔给格桑的承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魔从来没有什么好心，否则它大可以在格桑还未完全死去前附身于她，借助自己的魔力帮其治愈高烧的身体，可心魔却选择在格桑死后才附身，因为它知道，越是得不到的执念越是强大
“心魔在用自己的魔力帮她维持梦境不消散，而她的梦境则又帮助心魔一次次获取人类的恐惧和怨恨增强自己。”沈凡伸手接住天空不断飘落的雪花说，“它眼下已经强到能够影响现实。”
谢云澜神色一变：“这雪是心魔的力量影响？”
“嗯。”沈凡说，“梦境力量已经笼罩了整个涯州城，今夜城中所有人都会入梦，并且，梦中的一切都会重现在现实中。”
谢云澜想到梦境中的那只妖蛟，以及那几乎冰冻天地的暴雪，沈凡的魂火都在暴雪中岌岌可危，若非正好天亮了，他们从梦中醒过来，怕是也难逃变成冰雕的命运。
他急切道：“有什么办法对付那妖蛟？”
“在梦域中战胜梦主是很难的，整个梦境都在她的掌控下，唯一的办法便是在现实中找到对方，但是……”沈凡看着坑洞里那具骸骨，“我们已经没有办法。”
这也是心魔的狡猾之处，它选择在格桑死后附身不光是因为那永远无法达成的强烈执念，也是因为死人是无法再被唤醒的，梦域也就不可能被外力打破，而只要在梦域之中，它就无人能敌。
谢云澜神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当然知道在梦域中很难战胜梦主，他已经试过那么多次，那时候心魔甚至还没有这样强大，他都无法战胜那心魔力量所化的元戎铁骑，唯一能算是赢的一回，也不过利用了格桑心中对水的恐惧，可昨夜妖蛟从水面中冲出，就已经说明，水也无法再克制它。
谢云澜想不到对策，可他也不愿继续在这儿干站着，他转身欲走，却又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先生……”
韦承之摆摆手：“不用管我。”
他对格桑的惨痛遭遇无能为力，甚至连帮格桑报仇泄愤都做不到，因为曹金玉等人已经死了。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便是……
“让我跟格桑待会儿罢……”他淋着雪，一个人坐在这尸骸旁。
谢云澜叫人拿了件厚衣服来，随即便离开了此地。
他脚步匆匆，回到太守府中找到黄耀武，简述了事情的经过后，黄耀武也是惊愕不已，任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屠城之梦的梦主，并不是如他们开始时猜想的那样一个满心仇恨之人，而仅仅是一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可甚至没有时间为格桑的死唏嘘片刻，他紧接着便听到了今夜所有人都会被卷入梦域的事，黄耀武惊道：“就是说，如果今夜我们在梦中死了，在现实中也会死？”
谢云澜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黄耀武抓了把胡子，他从来都不畏战，可对手是这样神通广大的魔物，这么多些天，他虽然未曾入梦，可每一夜的惨烈战况，他都是从谢云澜口中，从那些士兵口中听过的，他们真的能战胜魔吗？
他不知道，谢云澜也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众人都知道，他们除了应战，便只有一条死路。
“他奶奶的，管它什么劳什子心魔，跟它拼了！”黄耀武一拍桌子，离开太守府，开始动员全城的官兵，准备今夜与心魔殊死一战。
谢云澜也不曾闲着，今夜全城百姓都会入梦，他要安排人告诉百姓入梦后不要惊慌，最好躲在家中，同时他还要安排今夜各部官兵的任务，他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自来到涯州城算起，今天已经是第九天，看起来不长，可这九天里，谢云澜几乎是昼夜不歇，白天夜里他都在忙碌。
将眼前的这些官兵安排好任务，下一批人还没到的空档里，他躺倒在椅子上，闭着眼，脸上是掩不住的疲倦。
沈凡一直在旁看着他，此刻突然道：“你不必如此。”
“不必什么？”谢云澜睁开眼，侧头看向沈凡。
“不必同他们一起送死。”沈凡看着他说，“今夜涯州城所有人都会被卷入梦域，但是可以不包括你。”
换做旁人，这大概是求之不得的事，可谢云澜沉默着没说话，片刻后才开口，却是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说，“格桑没有见过我，我为什么会被拉进梦域中？”
沈凡之前说过，并不是一定要梦主见过才会被拉进梦域，梦域扩张到一定程度后，梦主可以通过吞噬别人的梦境，来获取那些与被吞噬的人熟识的人的信息，哪怕那些人她并不认识，但是被吞噬的梦境帮她与这些人建立了联系，发展到最后，整个世界的人她都可以拉入梦中。
但格桑的梦域远远还没有到庞大到这种程度，而且她为什么要拉谢云澜入梦？或者说心魔为什么？
这对心魔的壮大并没有任何益处，只会造成阻碍。
沈凡没回答，谢云澜自顾自说着答案：“拉我入梦的不是格桑，是涯州的百姓，他们在向我求救。”
便像是格桑想要元戎的大英雄塔尔古来带她回家一样，涯州百姓们也盼着有一位英雄般的人物可以带领他们打破这个噩梦。
他们的力量相较于心魔很弱很小，但是在无数个同样的期望叠加后，却也起到了一点改变梦域的作用。
所以在城外破庙的那一夜，谢云澜坠入梦中。
“沈凡，我是大夏的将军，我享有那么多的荣誉，那么高的地位，是因为我有护国安民的责任。”谢云澜说，“我不能不管他们。”

第77章
冬季的白天总是显得比往常短一些，但今天似乎格外得短。
涯州官兵们紧急集结了一天，为那即将到来的大战准备着，他们尚未完全准备好，夜幕便一点点降临，像是一片兜头罩下的巨大阴影。
梦境领域完全展开时，众人发现他们甚至没有平常那样入睡的过程，而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涯州城就变了副景象。
风雪变得更冰冷，城中心原本空旷的地方出现了一朵巨大的花，像是连接天地的天柱般高大，它同时也非常的美艳，是一种从尸骨中长出，沉寂的死亡之美。
韦承之看着那花，这朵巨大的格桑花昨日从地面中钻出，根茎缠绕着格桑将其吞没，今日的梦域中，也再不见格桑的身影。
这仿若是一种寓示，寓示着格桑的意识已经被心魔彻底吞噬，一切良善的人性都在漠漠风雪中消散了，唯有那想要回家的执念仍留存着。
心魔将帮她完成这个执念，以屠尽全城的方式。
韦承之来到城楼上，谢云澜和黄耀武正商量着待会的作战部署，偶然瞧见他，神情一怔。
“先生……”谢云澜迟疑地看着韦承之的打扮，韦承之常穿一件文士儒衫，可眼下却是同周围兵士们一样身披坚甲，腰佩长剑。
“我来给侯爷帮忙。”韦承之笑道。
“可……”谢云澜想说韦承之不会武功，留在此会很危险，但他看到韦承之笑容下的坚定，改口道，“便请先生与我们一同作战。”
韦承之加入守城的兵卒队伍，他与城楼上其余人一起，为即将到来的决战做准备。
不断有士兵在城楼上跑动，照着谢云澜的指令调整部署，所有人都面色凝重，这将是决定生死的一战。
风雪从冰河尽头吹卷而来，呼啸犹如狂吼的兽，在夜幕彻底降临后，如以往那许多次一样，元戎铁骑出现在冰河尽头。
不一样的是，在那黑压压的铁骑上方，有着更为巨大的黑影，是一只在空中游动的妖蛟。
妖蛟带着冰冻天地的风雪而来，它尚且远在冰河那一端，城楼上的兵士们却已经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他们的手指开始打颤，或许是因为寒冷，又或许是因为恐惧，几乎无法握紧兵刃。
但烽火台上，突然燃起一簇火焰，不是由木柴引燃的凡火，这火焰在沈凡掌中凭空燃烧着，它看起来不太明烈，却有着驱散寒冷风雪的威能。
众人僵硬的手指重新回暖，这火焰同时给了他们一股勇气。
或许，魔不是不可战胜的。
众人这样想着，一个人的想法改变不了梦境，但成千上万人的信念汇聚在一起时，沈凡手中的魂火稍微的变强了一些。
虽然相较于这漫天的风雪依然显得很微弱，但起码在此刻，这火焰融化了妖蛟带来的冰寒恐惧，众人没有如昨夜那样在风雪袭来时瞬间变成冰雕，他们仍有机会拼死一战。
“弓箭手准备！”黄耀武大喝着。
无数弩箭于同一刻上弦，待元戎骑兵到达射程之后，箭矢密集如雨，疾啸而出。
元戎前锋被射落于马下，铁甲散落于地，在他们重新复原前，涯州城城门突然开了一道小缝儿。
一支骑兵从门缝中跑出，谢云澜一骑当先，带着王泰他们，直奔元戎铁骑而去。
他们不过百人，竟敢正面向元戎铁骑发起冲锋，简直是自寻死路。
塔尔古正要带领部队将这支送死的骑兵队伍围剿斩杀，却又有一轮箭雨射来，在黄耀武的掩护下，谢云澜顺利来到元戎铁骑的前端。
正面冲锋自然打不赢，守着城楼同样赢不了，他已经试过很多次，元戎铁骑是不死的，唯有控制住他们，才是唯一的破解之道。
谢云澜抖落马匹上所携带的绳网，王泰等人有样学样，他们两两一组，用绳网抄起那散落于地面，尚未来得及复原的铁甲，他们拖拽着这些铁甲，铁甲在网中微微颤动着，却因为绳网的阻拦而无法拼合。
塔尔古想要率兵拦下他们，但第三轮箭雨紧接着袭来，己方又是一轮减员，谢云澜所率领的骑兵又网进一批铁甲，他们一步步肢解着这支不死的军队。
妖蛟盘旋在涯州城上空，猩红的眸子注视着这一切，在第四轮箭雨袭来时，它突然狂吼一声，风雪在它的吼声中骤然加大，魂火的光亮为之一暗。
那正射向元戎铁骑的数千箭矢宛如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铜墙铁壁，它们在风雪吹卷中偏离原本的朝向，齐齐坠落于地面。
塔尔古率领的骑兵没了干扰，他们兵分两路，分出一小股追击谢云澜等人，大部队则开始进攻涯州城。
追击谢云澜的这一小股骑兵，由塔尔古亲自带队，谢云澜并不想跟他们正面交战，这些盔甲是杀不死的，缠斗只会消耗己方的体力，然而他们马匹后拖着的绳网拖累了他们奔跑的速度，塔尔古很快逼近了他们。
谢云澜被逼得应战，便如城楼上那正应对着汹涌而来的元戎铁骑的守城士兵一样。
风雪直朝着他们的面庞吹来，别说是放出箭矢了，他们被吹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奶奶的！”黄耀武骂了一声，他将手里的长枪丢弃，拔出刀剑，冲众人呼喊着，“把长枪丢了，拔剑跟我上！”
众人纷纷将长枪丢弃，在妖蛟的助力下，元戎骑兵攻城的速度比往常都要快，很快有先头部队攀上城楼，双方短兵相接，杀声震天。
韦承之一介文士，却悍不畏死的冲在最前。
他为格桑的死痛惜，如果有一丝可能，他都想拼尽全力的帮助格桑完成她的心愿，带她回家。
可惜没有如果，死亡的结果已经是既定的事实，这抹亡魂未散的执念不过是心魔的谎言，格桑活着时，他没能拯救对方，但死后，他绝不愿格桑再被心魔所利用，成为这屠城之祸的帮凶。
他要阻止她！
他大吼着举起长刀劈砍，他虽不懂武功，但凭着这一股信念，却也在骤然爆发的力道下，将一名元戎骑兵砍下城楼。
但又有更多的骑兵攀爬上来，它们源源不绝，阴魂不散。
谢云澜边战边退，塔尔古本就是很强劲的对手，那柄黑金宽背狼首刀更是举世难得的利刃，尤其对方此刻还是不会疲累不会受伤更不会死去的状态，他勉强能保持不落败，却无法再继续护着马匹后拖着的绳网。
绳网被狼首刀斩断，被困的盔甲们重获自由，它们在冰河上滚动，寻找自己的残肢自动拼凑着，随后，加入攻城的队伍中。
这无疑进一步加大了涯州官兵守城的难度，众人都在咬牙作战，拼了命的与元戎铁骑举刀砍杀，但他们的内心便如沈凡手中那明明灭灭的烛火一样，在风雪中摇摆。
这是无谓的争斗。
沈凡垂眸看着这一切，前两回的绝境虽然最后都是化险为夷，但梦境领域不同于现实，梦主在此地几乎拥有绝对的掌控权。
场地优势下，眼前的妖蛟甚至比袁朔的心魔更强大，而这心魔所掌控的梦境中，自然不会出现一百零八盏龙烛灯，凡人又如何同妖魔抗争呢？
沈凡看向谢云澜的方向，这个人类总是能在绝境中爆发出一股炙烈的魂火，就如此刻，他看到他的灵魂，那火焰正熊熊燃烧着。
可终究是凡人之火，蚂蚁再强十倍也只是蚂蚁，他们抵御不了妖蛟的滔天之威。
这回还会有奇迹吗？
或许不会了。沈凡心想。
他给过谢云澜唯一活下去的机会，但或许是勇敢，或许是愚蠢，谢云澜的选择将导致他连同这涯州城数万军民一起，葬送在这个雪夜里。
一切都如沈凡所预料的那样发展着，夏军节节败退，不断有人倒下，韦承之凭着一股信念战至现在，但信念改变不了许多东西，便如他那从未习过武艺的身体。
初时他尚能一战，但随着攀上城楼的元戎人越来越多，战斗时间的不断拉长，他渐渐体力不支，身上也多出许多伤口，又有元戎人举刀向他砍来，他手中的刀柄因为脱力而被击落，下一击便会取走他的性命。
韦承之并不畏惧，自妻儿死后，他便再不畏惧死亡，但他此刻仍然心有不甘，他痛恨自己的无力，他没能阻止格桑。
他正要含恨赴死前，却陡然发现，那漆黑的铁甲上出现了一抹微小的绿色。
这是一株嫩芽，格桑花的嫩芽。
格桑花在铁甲的缝隙中飞速生长着，它转瞬间长成了粗长的藤蔓，紧紧捆缚着铁甲的四肢关节，元戎骑兵在其中挣扎着，却动弹不得。
“格桑……”韦承之意识到了什么，他回头望向城中那朵巨大的格桑花，花朵在风雪中轻轻摇曳着，洒落点点银尘，像是花粉，又像是泪珠。
同样的一幕也在其他元戎骑兵身上上演，塔尔古的长刀正要砍中谢云澜的手臂前，格桑花在他身上绽放，这草原上最为常见渺小的花朵此刻成了坚不可摧的牢笼，所有元戎骑兵，尽数被缚于这绿色的笼网中。
这是意想不到的一幕，不论是谢云澜等人，还是空中那盘旋着的妖蛟。
这大概是第一回 有宿主在跟它作对，想要回家是格桑的执念，可此刻却又有另一股信念从她内心冲挤上来，让她暂时摆脱心魔的控制。
她不想让韦承之死去。
花朵在风雪中怒放，梦境力量被分为两股，彼此对抗着。

第78章
但即便梦境力量被分为两股，格桑所控制的，却也只是极小的那一股。
心魔在一时的惊愕之后，就是暴怒，风雪陡然调转了朝向，将城中那朵巨大格桑花的花茎吹得几乎对半弯折，花瓣在风中一片片飘落，它并不会杀死她，它跟宿主是互利共生的关系，而且这个梦境还需要格桑的执念来维持，但它可以打压她的力量，重新吞没她的意识。
那无数捆缚着元戎骑兵的格桑花于同一刻开始凋零，花瓣散落于空中，便像是一场盛大的死亡之舞。
元戎骑兵重获自由，妖蛟狂吼一声，裹挟着漫天风雪，冲破魂火的封锁，用其巨大的身躯，悍然撞向这高耸的城楼。
城楼轰然坍塌了一角，妖蛟并不久留，它对沈凡的魂火仍然有所畏惧，那火光会灼痛它，这一撞后它立刻飞回高空。
但在离开前，它又猛地甩动长尾，拍打向冰面，坚硬的冰面在巨力下崩裂，冰上众人，连同谢云澜在内，于同一刻坠入冰河中。
上一回坠入冰河谢云澜尚能忍受这河水的低温自由活动，但这一回，妖蛟带来的风雪冰冻天地，他们是在魂火护持中才没有化为冰雕，而这恐惧所凝结的幽深河底，是魂火无法照耀之处。
众人在入水的瞬间便感觉到了极致的冷意，冷到他们的关节瞬间被冰冻，失去了一切活动的能力。
他们直直地朝下坠落，冰霜慢慢覆盖住他们的躯体，随后是思维和意识。
谢云澜努力地挣扎着，真的没有一种力量，可以打破这屠城之梦吗？他满心不甘，可无论他如何努力，身体却还是不断地下坠，到最后，身体和意识都一起坠入虚无黑暗中，他闭上眼。
一切都凝固了，河水中只余一片死寂的雕塑。
谢云澜以为他死了，可他却又一次睁开眼。
他怔怔地从水中坐起，那冰河深的仿佛没有尽头，他在死前都一直往下坠落着，但此刻，他身下这河水不过刚刚漫过脚踝，也并没有那种彻骨的冷意。
这是什么地方？谢云澜疑惑地观察四周，他看到河水之上，有许多莹莹的光点，那是一个个人形虚影，或老或少，或男或女，他们俱都沿着这条长河缓缓走动着，往那火光指引的远方去。
谢云澜看向天际，冰河底部幽暗的不见天光，而此地甚至比河底更加黑暗，这黑暗浓郁到万古不散。
但万古黑暗之中，有巨大的龙形虚像悬浮于天际，他的身躯高大如山川，瞳孔明亮如日月，嘴里衔着的烛火则璀璨到能在这万古黑暗中辟开一条光路，那是指引亡魂的轮回之路。
“衔烛之龙……”谢云澜喃喃着，他同时也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幽冥，死生轮回之地。
他死了吗？谢云澜怔怔地想着，他茫然四顾，看着忘川河上那无数顺水而行的亡魂，犹豫着自己是否该加入。
死亡是一段轮回的总结，涯州城的事他已经无力再改变什么，已死之人不该再逗留于世，早早轮回才是，而且这黑暗中唯有这一条路，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谢云澜涉水朝前走了一步，可他又不甘心，不甘心接受这样的宿命，而且……他心底有一种说不明的直觉，他隐隐感觉那黑暗中有什么。
他突然偏离了朝向，离开烛火照耀的范围，转身迈入这万古的黑暗之中。
真正进入其中，方才明白幽冥的万古黑暗有多么可怕，这是千万年中积郁的死去怨气煞气，一切阴暗的力量凝聚出的黑暗，刚刚走了几步，谢云澜便感觉自己不住打颤，不是身体在打颤，是他的灵魂在颤栗。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尽快回到轮回之路上，那里有烛龙的火光庇佑，继续往前不知道会面临什么。
但他还是选择往前，他越走越深，灵魂上的光亮也越来越微弱，在他被万古黑暗吞噬前，他突然看到黑暗中，有一抹光亮。
是烛火。
一个身着白衣的男人盘膝坐于黑暗深处，他身前点着一盏烛火，白色的袖袍散落于身侧，他眉目轻阖，神情端庄肃穆，像是庙堂中的神像，千万年都一动不动。
可在谢云澜到来后，这神像微微睁开眼。
“你走错了。”他说。
“沈凡……”谢云澜喃喃道。
“沈凡？”男人说，“我不叫这个名字。”
谢云澜一怔，男人的容貌他绝不会认错，沈凡为什么不叫沈凡？还有沈凡身前那盏烛火，比他平常所见的都要强盛很多，明亮到几乎有些夺目。以及天空那巨大的龙形虚像，龙角峥嵘，分毫未损，沈凡的龙角分明……
他猛然意识到了真相，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沈凡，这是还未来到人间，还未断角的沈凡，他此刻尚没有人类的名字，唯有那广为人知的神名。
但是……他怎么会见到曾经的沈凡？是时间的倒转？
这未免太过荒谬，与之相对的，谢云澜倒是有一个更合理的解释，这是他的梦境。
他梦到沈凡不奇怪，可为什么是曾经的沈凡呢？谢云澜迷惑不解，还有这万古幽冥，他怎么会梦到这里？他分明从未来过此地。
但这些问题都不是最紧要的，他还在做梦，就说明他还未彻底死去，他仍有机会做些什么。
他的梦境跟格桑的梦域是连通的，便像是寻找韦承之那一回一样，狼头怪物可以从格桑的梦境来到韦承之的梦境，那就说明，眼前的沈凡也有可能来到格桑的梦域。
不，他不是沈凡，他是烛阴，是令妖魔万分畏惧的死生幽冥之神。
“烛阴，你听我说，”谢云澜来到男人面前，急切道，“心魔将涯州百姓拉入梦域之中，它要杀光全城的百姓，然后借助他们的怨气和恐惧化为魔龙，为祸天下，你要阻止它……”
“为什么？”烛阴打断他，他神色淡漠，对谢云澜的急切不为所动，“我为什么要阻止它？”
“这不是你的职责吗……？”谢云澜怔怔的，他没想到曾经的沈凡会是这样的反应。
“这不是我的职责。”烛阴说，“我的职责是守护幽冥，用魂火照耀轮回之路。”
“那一城百姓的死活，你都不管吗？”谢云澜不敢置信道。
“每时每刻都有人死，每时每刻也都有人生，生死皆是天定的命数。我是轮回秩序的守护者，我不会轻易干涉凡人的生死，就譬如此刻我没有杀你。”烛阴抬眸看着他，他端坐于地面，目光却透着股居高临下。
“凡人，你不该直呼我的名讳。”他说。
谢云澜下意识后退一步，眼前的沈凡冷漠到有些可怕。
怔愣中，谢云澜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摇晃了一下，他以为自己是没站稳，可他随即发现，整个世界都在摇晃，烛阴和天际那巨大的龙像一起抬起头，天幕上出现外界的景象。
谢云澜等人跌入冰河之后，便再也无人牵制塔尔古，他汇入攻城的大部队中，而高耸的城楼已经在妖蛟的冲撞下坍塌一角，元戎铁骑甚至不需要再进攻城门，他们直接从破口处鱼贯而入。
黄耀武带领的守军边杀边退，城中百姓四处逃跑哭喊，像是无助的羊群，他们陆续死在元戎人的屠刀下。
谢云澜看得焦急不已，烛阴仍然不为所动，但天幕中有别的景象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看到另一个自己。
“这是梦境。”他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就是梦境！”谢云澜说，“烛阴，这全城百姓的生死与你无关，但你连自己的死活都不顾吗？！”
“我不会死。”烛阴淡淡道，“心魔即便构建梦域，也无法吞噬我的梦境。”
谢云澜一怔，随即意识到烛阴说得是对的，沈凡至始至终都没有入梦，他是通过自己的梦境来到梦域。
烛阴看着他说：“但你快死了。”
心魔越来越强，风雪的咆哮声几乎穿透梦境，直接逼到这万古幽冥。
这并不意味着心魔已经比完整状态下的烛龙更强，而仅仅是，这个由谢云澜意识构成的梦境快崩溃了。
“我是你梦中的幻影。”烛阴说，“凡人，我帮不帮你，其实是由你来决定的。”
谢云澜又是一怔，他突然想到沈凡跟他说过的话，梦境中没有规则，如果你觉得自己能够无所不能，你就真的能够无所不能，但问题是，你无法真的深信不疑。
“你内心仍有怀疑。”烛阴说。
谢云澜看着天幕上肆虐的妖蛟，他其实没法不怀疑，他已经失败了许多次，他试过那么多办法，都无法打破这个不断循环的噩梦，而心魔眼下又这样强大，还有什么力量可以战胜它呢？
谢云澜突然想到京中那一幕，一百零八盏龙烛灯一同点亮，火焰汇聚成巨大的龙形，那是堪称奇迹的一幕，本该不可战胜的妖蛟在烛龙的光耀下化为虚无灰烬。
有什么力量可以战胜心魔？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所以他才会在濒死前坠入这个梦境。
他只需要相信，相信沈凡，也相信他自己。
“沈凡。”谢云澜深吸口气，他闭上眼，复又睁开，摒弃自己内心的一切动摇和怀疑。
他说：“帮我！”
烛阴看着他的眼睛，他看到这凡人灵魂中炙烈燃烧的魂火。
“我不叫沈凡。”他淡淡开口，“不过……”
他站起身，掌心捧着那明烈到夺目的烛火，梦境在震动，不是因为外力挤压下的崩溃，而是有什么东西将冲出这个梦境。
“好吧。”他说。
涯州城的守军节节败退，他们自顾不及，根本无暇救援坠入冰河的谢云澜等人，他们同样不知冰河底部发生的变故，除了那无数冰雕一样僵硬的人，这万物凝固的死寂之地，还有一辆龙形的战车。
这龙车前日坠入水中，火油早已燃尽，但它此刻又一次燃烧着，在寒冷刺骨的水底，龙车的双目如火炬般明亮，它同时开始震动，木质车身上长出鳞片和血肉，像是一只正在复生的龙。
龙车向上游去，它燃烧的身躯掠过冰冻的人群，火焰融化他们身上的冰霜，谢云澜猛地惊醒，他看到从自己身边游掠而过的龙躯，一把抓住对方脊背上的鬃毛，他由龙车带着，飞速游向水面。
涯州城楼之上，沈凡看着自己半透明的五指，他是由谢云澜的梦境来到这里，谢云澜死后，梦境自然消失，他会回到现实之中。
一切果然还是逃不过宿命，谢云澜逃不过，他也逃不过。
沈凡缓缓合上掌心，他手中那盏岌岌可危的魂火强撑过那么多时日，终于在今日要彻底熄灭了。
可就在它熄灭前，他已经透明的手指又突然变得凝实，他同时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力量正从水面下飞速冲出。
这力量熟悉且陌生，那是……沈凡怔怔地看着冰封的湖面，水流在激烈的翻涌，下一刻，有一只百丈长的龙长啸着破水而出。
谢云澜在出水的瞬间从龙背上跃下，在冰面上翻滚一圈后重新站稳，他跟听到龙啸声的城中众人一起仰头看天。
龙车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龙形，不再是京中那样的虚像幻影，他们可以清晰的看到这龙的颜色，他的鳞片是墨色的，颈腹部则又带着一点幽幽的青，两种颜色完美的交融，漂亮得犹如一副写意山水。
但无人欣赏这鳞片之美，那龙盘旋于天际时，他们只感觉到一股几乎想让人立即下跪的莫大的威严，像是面见神明，万物众生，连魔都在他的威严下颤栗！
他是死生幽冥之神，衔烛之龙！
烛龙张开龙嘴时，露出那盏破开万古幽冥的明烈烛火，比沈凡手中的要强上千万倍！
方才还在风雪中肆虐的妖蛟惊惧不已，它飞速地逃遁，京中火焰凝聚成的烛龙虚影都让心魔那样恐惧，而眼下在它面前的，赫然是烛龙本尊！
是龙角未曾折断，魂火炙烈如昼的烛龙本尊！
妖蛟撞破梦域的边界，它想要逃入凡人的梦境。
梦境世界繁复如海，浩渺无边，遁入凡人梦中，烛龙也找不到它！
但突然有东西拦住它，是绿色的藤蔓。
城中那朵巨大的格桑花已经凋谢，唯有那光秃的花茎残留着，它此刻又一次生长，阻止心魔逃出梦域，哪怕后果是它将连同心魔一起彻底消散于世间。
妖蛟剧烈地挣扎，藤蔓一根根断裂，可下一刻，它们再次顽强生长，便像是凡人生生不息的勇气。
终于，在妖蛟惊骇的眼神中，那燃着炙烈魂火的烛龙已经逼近它的身前！
火焰接触妖蛟的瞬间爆燃，天空上的妖蛟，地面上的元戎铁骑，俱都在火光中熊熊燃烧，那魔气所凝结的鳞片一片片坠落，像是一场火焰的流星雨。
妖蛟不甘地嘶吼着，世界在吼声中颤动，这梦域由它的魔力维持，在它的魔力消散时，这个梦域也濒临崩溃。
“格桑！”韦承之意识到了什么，他大喊着格桑的名字。
格桑花的一片枝叶轻轻摇动，像是一种告别。
“不要！”韦承之痛苦地喊着，可就像那在火焰中徒劳挣扎的妖蛟一样，他们无法阻止这火，也无法阻止梦境的破碎。
妖蛟的身躯在魂火中化为灰烬，梦域中的魔气彻底燃尽后，众人再次睁眼，他们回到了涯州城。
是完好的，没有任何大战后的破损的涯州城。
梦醒了。
彻底醒了。
这个不断循环的噩梦，就像那朵在火焰中凋零的格桑花一样，再也不会归来。
众人都是险死还生后的庆幸，唯有韦承之跪在地上，嘶声痛哭着。

第79章
三日后。
农忙时节已经过去，到了一年中最闲的时候，在西北涯州这一片，百姓为了庆祝一年的收获，也为了在这悠闲时日中找点乐子，他们将十二月初一，也就是今天，定为岁馀节。
节日当夜，城中宵禁取消，百姓们可以自由到夜市上游玩，夜市上会摆满各式各样的花灯，还有很多卖小吃的摊贩，非常热闹。
谢云澜带着沈凡在夜市中闲逛，这是他早先就答应过沈凡的。
街上非常挤，岁馀节本意是为了庆祝丰收，但在今日，却又有一层庆祝劫后余生的意味。
梦域中的死亡并不会立即反应在现实中，他们最后及时打破了梦境，是以这一回与心魔交战，竟是伤亡最小的一回，除了曹金玉那十一人，城中无人死亡，建筑也没有任何战后的破损，一切的痛苦都随着那终结的梦境慢慢远去了。
这确实是很值得庆祝的事，百姓们几乎全都参与了今夜的庆典，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谢云澜看着这一幕，不由也笑了下。
终于不会再被卷进那样冰冷的梦境，日夜苦战，这三天来他痛痛快快地睡了一觉，可算是将前几日损耗的精力补了回来，他今日可以带着沈凡好好玩一番。
“要不要买个花灯？”谢云澜问沈凡。
夜市上几乎人手一个花灯，五光十色的，很漂亮。
沈凡点了点头，谢云澜便去卖花灯的摊位上挑了一个，他一眼选中了那盏龙形的灯，这龙灯只做了龙首部分，但这龙首部分却也做得惟妙惟肖，精巧非常，格外像梦境中见到的烛龙真身的模样。
摊贩夸赞道：“侯爷好眼力，这龙灯就是根据龙神的模样做的！”
涯州所有人都被卷入梦域中，所有人也都见到了那只破水而出的烛龙，他们以为是龙神又一次显灵，降服了妖魔，此刻制作这龙灯，也是有祭祀感谢之意。
当然，除了龙神，谢云澜等人也在梦域中出了不少力，摊贩感恩道：“这灯就送给侯爷了，不用钱！”
谢云澜笑着谢过，却还是在摊贩不注意时将钱留下了。
他提着龙灯去找沈凡，特意将龙灯在沈凡眼前晃了晃，笑着说：“好不好看？这是百姓特意为你做的。”
沈凡却没有接，他说：“不是为我。”
他看着龙灯那两根完好无损的龙角，那是梦境中烛龙的模样，却不是他的模样。
“那是你梦境中的我。”沈凡冷淡道，“我并没有做什么。”
那只烛龙来源于谢云澜的梦境，他并不是真实的沈凡，而仅仅是谢云澜意识中的沈凡，最后打破梦境的也不是沈凡的力量，而是谢云澜坚定不移的信念。
谢云澜一怔，他沉默片刻，突然否定说：“你做了。”
他并不是真的深信不疑的，他也曾动摇过，心魔这样强大，他动摇过凡人，乃至这个人间，是否有一种力量能够战胜心魔，不仅限于涯州，甚至在京中，在沧州，他也依然动摇过。
可他同时看到了奇迹，是点亮一百零八盏龙烛灯的沈凡，是在沧州城楼上只手托起滔天风雨的沈凡。
“我的信念来源于你。”谢云澜认真地说，他将龙灯又一次向沈凡递去。
沈凡沉默地看着他，半晌，终究是伸手接过了。
谢云澜注意到沈凡接过龙灯时视线在龙角上停留着，哪怕那只是竹枝和宣纸糊出的龙角，可它依然完整。
联想到沈凡曾经说过的话，烧掉断角时的神情，谢云澜意识到沈凡很在意那根断裂的龙角。
或许也没法不在意，见识过以前的沈凡之后，方才发现眼下的沈凡到底虚弱到了什么程度，这落差大抵比万人之上的天子一朝沦落为乞丐还要大，这是神明到凡人的距离。
谢云澜没再提这些事，连带着他原本想趁着今夜跟沈凡独处，顺道问一问的问题，例如他为什么会梦到幽冥，又为什么会梦到曾经的沈凡，也都暂时压下没提。
他将正事全都丢到一边，认认真真地陪着沈凡逛街，为他介绍一些涯州特有的点心小吃，沈凡脸上的冷淡消退了点，他的注意力转移到街上这些小吃摊位上，挑选着要吃哪一个。
他挑中了那家白糖炸糕，谢云澜去帮他去买，买了整整一包，沈凡吃了一个，觉得味道不错，但他吃不完那么多，便又拿起一块放到谢云澜嘴边，说：“给你。”
谢云澜愣了一下，犹豫着张嘴咬住，他吃着炸糕，可视线却至始至终没放在炸糕身上，他看着沈凡。
夜市的花灯璀璨夺目，可沈凡的眉眼似乎又比所有的花灯都更加耀眼，让谢云澜看得移不开视线。
沈凡全无所觉，他将手里的白糖炸糕与谢云澜分着吃完，吃最后一个时，嘴角不慎沾了点糖屑，谢云澜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帮他将糖屑从脸上抹去。
做完后，他方才意识到不妥，在梦境里也就罢了，那是小号的沈凡，他对奶声奶气的沈凡并没有别的心思，只觉得对方可爱。但眼下却是有的，而且这心思还有点下流，以致于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慌忙收回手，唯恐被沈凡察觉。
不过沈凡依然没察觉，他对这些事非常迟钝。
谢云澜却很心虚，他见到旁边卖龙须糖的摊位，问沈凡吃不吃，得到肯定的答复时，他立刻离开沈凡去买龙须糖。
沈凡提着龙灯在街上等了会儿，谢云澜带着龙须糖回来，他此刻神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他将糖纸包递给沈凡，并且一同递来的，还有一根模样奇怪的手链，它由两股红绳绾成模样特殊的绳结，绳结中间还系着一块白色的玉石，玉石是残缺的水滴形，不知道寓意着什么。
谢云澜将红绳手链连同龙须糖一起递给沈凡时，露出自己手腕上的同款手链，他那根红绳上系着的同样是水滴形的玉石，并且看起来跟给沈凡的这个可以恰到好处的拼合在一起，组成一个完整的圆。
谢云澜状似随意地说：“买龙须糖老板送的，正好我们一人一个，我给你戴上？”
卖龙须糖的老板并不送手链，不过沈凡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这手链代表什么，只当是普通的节日挂饰，就像这人人都提着的花灯一样，街上有很多人都戴着类似的手链，所以他点头同意了。
谢云澜努力装出一副平淡的神情，可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心底的喜悦，他将手链替沈凡系上，沈凡惯穿一身白衣，皮肤也是白皙似雪，这一抹红色在他手腕上格外显眼，像是一种独有的标记。
谢云澜的标记。
谢云澜系完后若无其事地松开手，但在接下来的路途中，他有意无意的露出手腕，让所有人都看见，他手上的手链跟沈凡手上的是一对。
这一举动幼稚且有效，有在夜市中闲逛的单身女子偶然瞧见沈凡的相貌，不知其身份，只以为是哪家的公子，便想上前搭讪，但再一瞧对方手上的手链，和身旁男子的手链，便隐隐意识到了什么，歇了心思。
沈凡又瞧中了一样点心，这回是山药红豆糕，这家店的口味应该很不错，他远远地就闻到了糕点的香味，而且摊位前也排着很长的队，很受人欢迎。
谢云澜：“想吃？”
沈凡点点头。
谢云澜便去排队，街上人太多了，沈凡提着龙灯在另一侧站着，不远不近，能看到谢云澜排队的影子，但是听不太清那边的说话声。
同样的，谢云澜也听不清他这边的，沈凡身边正巧路过一对男女，男人手里拿着两条刚买的红绳手链，他将其中一条手链递给与他相伴的女子，含情脉脉说：“倩娘，我买了两条同心结，愿你我今后能永结同心，白首不分离。”
女子似是很感动，将手腕伸出，由男子替她将同心结系在手腕上，完成这一仪式。
沈凡看着这一幕，他注意到这对男女手腕上的同心结除了玉石的颜色不一样，其他款式细节都跟自己和谢云澜手上的分外相似。
他又去瞧街上的路上，是有不少人都戴着这样的同心结，但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年轻的男女。
想到过往的很多细节，沈凡终于慢了好几拍的意识到了什么。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同心结，深黑的眸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排了约有一炷香的功夫，谢云澜带着买好的山药红豆糕回来，他将油纸包替沈凡打开，热气和香气一起迸发。
“上一锅放凉了，我特意等的下一锅，趁热吃。”谢云澜将热腾腾的山药红豆糕递给沈凡。
沈凡方才还对这糕点很有兴趣，此刻态度却有些冷淡，过了会儿才伸手接过，动作间，露出他光洁的手腕。
谢云澜立刻注意到了，他问道：“我刚刚给你的手链呢？”
沈凡拿糕点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看向谢云澜，带着点漫不经心。
“丢了。”他说。

第80章
丢了？谢云澜一怔，他以为是沈凡不小心弄丢了，毕竟沈凡并不知道这同心结意味着什么。
“怎么那么不小心？”他玩笑着说了一句，可心底还是不可避免的浮现出一抹失落。
沈凡看着他，他漆黑的眸子映着谢云澜说话时每一丝的神情变化，透亮的像是能洞察对方那强颜欢笑的内心。
他没接话。
谢云澜也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跟先前一样陪沈凡逛夜市，可他却再也没有先前那种兴致。
沈凡也没有，他们在街上又逛一会儿后，便打道回府。
夜间，谢云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阵，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链，另一半已经丢了，他这一根留着似乎也没什么用。
他解下手链想将其丢弃，但正要扔出去时，却还是有些不舍。
他将手链攥在手里，攥了许久，最终将其收进了装衣服的包裹里，轻易不会再翻开的最底层。
他在黑夜中叹了口气，慢慢睡着了。
他又做了一个梦中，梦中仍然是涯州城，却不是现实中完好无损的涯州城，这个涯州城破败且荒芜，地面上还散落着沾血的兵器，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
谢云澜一怔，他注意到城中心地面上的空洞，像是曾经有什么东西从地下钻出来，却又消失不见了。
那是被魂火烧成灰烬的格桑花，他又回到了那个梦域中。
谢云澜陡然警觉了起来，莫非心魔还没死？
他正要去探查一番，却突然在这荒芜的废墟上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用紧张。”男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谢云澜想也不想，捡起地上的一柄长剑，反身回刺。
男人并没有躲闪，他只是抬起一根手指，抵上了这锋利的剑刃。
他的手指并没有受伤，因为坚硬的冷铁突然变成了一朵柔软的棉花糖。
谢云澜拿着棉花糖的竹签，怔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便猛地将竹签丢弃，他连退数步，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是什么妖法？
不，这是梦境。谢云澜突然想道，梦境中没有规则，但是因为所有被卷进梦域的人的意识影响，梦境中遵循一定的现实规则，哪怕心魔也不能在其中随心所欲，只能在细微处改变规则，例如更改风的朝向。
将剑刃变成棉花糖无疑是彻底颠覆规则的举动，这甚至连被心魔附身的梦主都做不到。而且……谢云澜打量着男人的外貌，对方衣着跟大夏盛行的风格不太一样，衣袍更简洁一些，透着股随性的俊朗。
他五官英挺，跟沈凡并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可谢云澜却在对方身上感到了一丝熟悉，是眼神，对方眼中那股游离于世外的漠然感跟沈凡分外相像。
“你是……”谢云澜心底浮现出一个名字。
“我是三千梦域之神。”男人自我介绍道，“你可以叫我梦泽君。”
跟他猜的一样。但谢云澜心里还是有所警惕，这位梦境之神之前没来，现在心魔都被消灭掉了，他来做什么？
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梦泽君说：“心魔死了，但是你们的梦境还连接在一起，并且就像这个梦域表现出的一样，你们的梦境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梦泽君看着这片荒芜的废墟，抓抓脑袋，像是有些头痛：“真是搞得一团糟。”
不光是被心魔破坏的，烛龙的魂火也破坏了一部分，并且烛龙打完就走，也没有人来为这损坏的梦境善后。
梦泽君认命地叹了口气，他打了个响指。
与这响指声一起，谢云澜突然感觉地面在震动，他听到许多的轰隆声，是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石块在自发的移动，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碎裂的建筑被重新粘合在一起，看不出半点曾经毁坏的痕迹。
谢云澜惊愕地看着这堪称奇迹的一幕，几乎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这刚刚还荒芜的废墟，竟然就恢复成了完好无损的涯州城。
但它仍然有一点瑕疵，梦泽君摸着下巴，看着城中心那块格桑花钻出的空地，像是突然有了灵感，他抬手一招，城中所有屋脊房檐上的落雪都随着风吹卷过来，它们在空地上堆砌，很快堆出了一个雪人的形状。
雪人由一大一小两个圆雪球磊成，胖乎乎的，它有树枝作为手臂，萝卜作为鼻子，石子作为眼睛，就像孩童玩耍时堆的那样，只是它比寻常人堆的要巨大许多，这雪人几乎比城楼都高，犹如顶天立地的巨人。
它甚至还会动，雪人举起树枝做的手臂，它手中拿着一根法杖似的东西，往地面一杵，谢云澜便感觉有一股无形且温润的力量扩散开，笼罩着这片刚刚被修复的梦域。
“这是什么？”谢云澜问道。
“是一种保护。”梦泽君说，“刚刚被修复的梦境很脆弱，就像伤口新生的皮肤格外娇嫩一样，我将我的力量留存在这里，保护你们的梦境。”
他解释的很正经，但……谢云澜忍不住看向那巨大的胖雪人，它不光有五官，它甚至还在挥舞法杖时调皮地伸出了舌头，来表现自己用了很大的力气。
谢云澜：“……”
这个神不太正经的样子。
雪人的力量扩散到整个涯州城时，善后工作也算是完成了。但梦泽君又想起什么，他在地上搜寻片刻，找到一只巴掌大的木头苍鹰和一片残留的花瓣。
“格桑……”谢云澜立刻意识到这是格桑花的花瓣，花瓣上有焚烧的痕迹，像是魂火灼烧后遗留的碎片。
“格桑还活着吗？”他问道。
“不，她早就死了。”梦泽君说，“她的梦境因为心魔的介入而存留下来，心魔死后她的梦境也跟着消散，这是梦境残留的碎片，就像人死后会留下尸体一样，过段时间便会慢慢化为尘埃，消失于无。”
他一边说话，一边将两样东西都放到掌心，他合起双手，片刻后又缓缓打开，谢云澜听到了一声鹰啸，一只正在挥舞翅膀的苍鹰凭空出现在梦泽君手中，不再是木头雕刻的玩具，它拥有自由飞翔的羽翼。
苍鹰长啸一声，带着格桑花的花瓣飞向高空，它飞过曾经对格桑来说不可逾越的高耸城墙，飞过那片恐惧凝成的冰河，跨过梦境的界限，消失在绿色的远方。
谢云澜注视着这一幕，他为格桑的死惋惜，却也做不了什么，此刻倒是得到了一点慰藉，这个一直想回家的女孩终于在生命的最后，梦境的碎片彻底消散前，回到了故乡的草原。
这也让他对这位梦境之神的警惕减少了一点，可他依然有所不解。
“你找我有什么事？”谢云澜问道。
他不会没有缘由的重新回到这个梦域，一定是有人故意为之，而眼下这个梦域中，除了他，就只有面前这位梦境之神。
梦泽君把他拉进梦中一定不会是让他看这一场表演，他一定有事情找他。
“唔……我找你确实有些事情，”梦泽君老实承认了，“其实我想拜托你帮我个忙。”
“帮个忙？”谢云澜敏锐道，“跟沈凡有关？”
他并不认识梦泽君，而且他只是一个凡人，按理来说梦泽君找人帮忙也不该找上他，直接找沈凡才是，他们才是地位相等能力相当的，可今夜只有入梦的谢云澜，就说明此事一定是跟沈凡有关，梦泽君才不方便直接找上他。
“不错。”梦泽君目露赞赏，“我想拜托你带我去他的梦境。”
沈凡的梦境？他为什么要去沈凡的梦境？而且……
“你不是有在三千梦域中自由来去的能力吗？”谢云澜的眼中现出一抹怀疑，他面前的这个梦境之神莫非是个假货？
“有是有……”梦泽君干咳一声，“但是有些梦境力量很强的人，他们可以选择自主封闭梦境，烛阴的梦境现在就被刻意封闭了，我依然可以前往，但我没法不惊动他。”
不惊动他？听起来更可疑了。谢云澜眼中的怀疑愈重，他问：“你要去他的梦境做什么？”
“我感觉到他的梦境中有一股异样的力量，我怀疑……”梦泽君没有说下去，只道，“总之我想到他的梦中一探究竟，放心，我不会做什么。”
可他的保证并没有什么效力，谢云澜仍然是怀疑的眼神。
“好吧。”梦泽君妥协了，他说出自己的一点怀疑，“你们已经遇到三只心魔，并且这三只心魔最后都幻化成了妖蛟的形态，对吧？”
谢云澜点点头，那又怎么样？
心魔是无形无状的，妖蛟的形态力量更强，更有助于它达成目的。他将沈凡在京中的说话复述了一遍。
“他是这样跟你说的？”梦泽君道。
谢云澜从这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对，他问：“这个说法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妖蛟的形态确实更强一些，因为这更接近龙形。”梦泽君说着废话，但下一刻，他话锋一转，“不过并不是只有龙的形态代表强大，这世间同样有其他强大的形态，像是鲲鹏，像是凤凰，可为什么这三只心魔不约而同的都选择了妖蛟的形态？”
梦泽君意味深长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谢云澜一怔。
“你想说什么？”他皱着眉问。
“没什么。”梦泽君说，“也可能这就是个巧合，是我多心了，真相如何，去他梦里一看便知。”
他打了个响指，谢云澜面前便凭空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中一片阴沉的黑暗，跟他在幽冥中看到的分外相似。
“这是烛阴的梦境。”梦泽君说，“梦境中可以窥看人的记忆，你不想看看他为什么会断角吗？”
这无疑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饵，谢云澜一直都很想了解沈凡的过去，可沈凡并不愿提起这些。
而且……梦泽君真正说动他的是那个他心底一直都有的怀疑，为什么三只心魔都是想要化龙的妖蛟呢？
谢云澜沉思片刻，他心中渐渐有了决定，但他仍有一个疑惑。
“为什么是我？”他不解道，梦泽君都无法在不惊动沈凡的情况下进入对方的梦境，他一介凡人，又如何做到？
“因为你们之间有联系，你身上有他的……”梦泽君从谢云澜的表情上意识到，“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谢云澜一怔。
“唔，我说出来是不是不太好？”梦泽君自言自语着，“他都没告诉你，还是等你自己想起来吧。”
“算了，反正这件事不重要！”梦泽君说，“因为这种联系，他可以进入你的梦境，你也同样可以进入他的梦境，并且不会惊动他。”
“怎么样，要不要去他的梦中一探究竟？”梦泽君指了指身后的缝隙，邀请道。
谢云澜看着那道漆黑的缝隙，那无边的黑暗里不知道藏着什么。他深思许久，终于答了一声：“好。”
他跨过缝隙，和梦泽君一起走入沈凡的梦境中。

第81章
与谢云澜在外面看到的一样，沈凡的梦境中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压抑且阴沉，将将走了几步，谢云澜便又有了那种灵魂不住颤栗的感觉，就像是他上回一个人走在幽冥的万古黑暗中。
梦泽君打了个响指，谢云澜感觉到一股柔和的力量覆盖到他身边，为他隔绝了黑暗力量的侵蚀。
缓过来后，谢云澜问：“这里是幽冥？”
梦泽君环顾四周，“嗯”了一声。
“沈凡的梦境是这样的……”谢云澜喃喃道，幽冥的万古黑暗甚至比那个不断循环的屠城噩梦更为压抑。
“不全是。”梦泽君纠正他，“梦境是有多重的，你们一般做梦会梦见的是第一重梦境，也就是浅层梦境，我带你来的是深层梦境，与记忆有关的一重。”
“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他记忆中比较主要的片段。”梦泽君说，“烛阴是死生幽冥之神，长时间待在幽冥中，他的记忆里是幽冥的景象，倒也正常。”
谢云澜听着听着，突然冷不丁问了一句：“你看过我的记忆？”
他和沈凡寻找心魔的事梦泽君那么了解，甚至他不记得的一些事对方都知道，要么对方有全知天下事的能力，要么就是窥看过他的梦境。
“这个……”梦泽君眼神游移了一下，说，“这个不重要！”
“你看了多少？”谢云澜逼问。
“……也、也没多少，我就是主要看了看跟烛阴有关的事。”梦泽君突然想起什么，保证道，“放心，你喜欢他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谢云澜：“……”
有一种想灭口的冲动，但是八成又做不到。
“不过，”梦泽君又道，“你想跟他在一起，怕是有点难。”
谢云澜一怔，问：“为什么？是因为我是凡人吗？”
不光是寿命的差距，他想到民间的一些传说故事，仙女与凡人相恋时总是没有什么好结局，因为这违背天条，神是不能动情的。
“不不不，”梦泽君连忙否认，“并没有这种天条，神可以动情，跟别的神在一起，跟人在一起，都可以，寿命其实也不是很大的问题，这世上有很多延寿的方法，凡人之中也有动辄能活千百年的修者。”
“唯一的问题是，烛阴并不是一个对人类亲和的神。”梦泽君举了个例子，“你看我，是不是觉得跟你想象中的神不太一样？”
何止是不一样。谢云澜点了点头，其实之前沈凡在梦境中那副威严冷漠的样子，才更符合一般人对神明的想象，而梦泽君……他甚至没有一些官位高的官员有威严感，整个人都很随性，性格也有点跳脱爱玩，那个雪人就是证据。
大概是看出谢云澜心中的想法，梦泽君笑了一声：“我时常在三千梦域中行走，三千重梦域对应三千重大小世界，可以说，我去过很多个人间，也在其中作为人类生活过，所以我算是比较亲和人类的那一类神。但并不是所有神都像我这样，有些神天性就比较残暴易怒，他们发怒时，是不会顾及凡人的死活的。”
说话间，他们走到幽冥深处，口衔火炬的烛龙虚影悬于天际，那是幽冥万古黑暗中唯一一抹光亮。烛火照耀着一条缓缓流淌的长河，忘川河悠长且没有尽头，水面上挤满熙熙攘攘的微小光点，那是凡人的灵魂。
梦泽君看着那些顺水而上，川流不息的灵魂，说：“对我们来说，凡人太渺小也太脆弱了，甚至不需要有意为之，北冥有一只鲲鹏，他在海面上翻个身都会引起对凡人来说是灭顶灾难的海啸。”
“而对于烛阴……”梦泽君突然问道，“你知道为什么烛龙有两盏魂火吗？”
谢云澜摇摇头，沈凡只说这是天赐之物，生来便有，可为何会有，他并没有说。“众生皆有魂火，这代表着各自的生死命数，神也同样，烛阴的一盏魂火就跟你我一样代表他自己的生死命数，另一盏，则是世间至为炙烈之火。”梦泽君说，“人活着时尚有魂火护持，死后魂火熄灭，极易被妖魔所侵，尤其幽冥中有这样多的死气怨气煞气，甚至还有魔物，天道赐予烛龙第二盏魂火，便是要他用那盏世界最为炙烈的魂火来守护轮回之路，免得凡人的灵魂在轮回中成了妖魔的食物。”
“烛阴并不残暴，但他也并不亲和人类。”梦泽君看着谢云澜说，“他是死生幽冥之神，凡人的生死轮回，对他而言是司空见惯的东西，就像你们目睹草木的枯荣，目睹千万次之后，你还会对草木生出感情吗？”
谢云澜沉默不语，他想到了梦境中那个未曾断角的烛阴，对方冷漠且疏离。
梦泽君自顾自道：“即便是我，时常在凡人的梦境中游走，也从未对凡人生出过感情。”
“不过，”他话锋一转，安慰道，“你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的！毕竟烛阴现在已经不是神了嘛！”
可谢云澜并没有开心，他皱着眉问：“为什么？”
沈凡到底犯了什么样的错，要被劈断龙角，贬黜神籍？
“我也不知道。”梦泽君说，“天界只有他被贬的消息，为什么被贬只有天知道。”
“不过，今夜我们应该就会知道答案了。”
他们走到了黑暗深处，如谢云澜上回所做的梦境一样，沈凡一袭白衣，独身坐于万古黑暗之中，唯有身前那盏烛火与他相伴。
烛火映着他完美的五官，他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静默的神像。
梦泽君打了个响指，让这个梦境的时间流速加快，烛龙活了千万年，他是从天地初开起便诞生的最早一批神明，即便这个梦境中反应的并不是完整的记忆，可它依然很庞大，同时，它也很单调。
梦泽君又打了几个响指，时间流速被一次次加快，远处忘川河上缓缓流淌的河水变成了奔腾的怒江，那些慢慢行走的灵魂，则犹如在进行什么生死赛跑，他将时间流速加快了几百倍几千倍，可沈凡仍然一动不动。
时间流速已经无法再加快后，谢云澜和梦泽君又在黑暗中等了许久许久，等到让人心生厌烦，让人几乎无法再忍耐幽冥这枯燥且无涯的黑暗，可沈凡依然坐在那里。
谢云澜忍不住道：“他总是这样吗？”
一个人，在这样孤寂浩大的黑暗中，独守着一盏微渺的烛火？
梦泽君说：“万古如此。”
天际巨大的烛龙虚影下，是受他庇护的熙攘众生，他用烛火照耀此地，万古不变。
时间又过去了许久，终于，几千万年的等待过后，这片单调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丝异象。
谢云澜和梦泽君甚至没有察觉，但他们看到沈凡突然睁开眼，梦泽君连忙将时间流速恢复了正常，他们就见沈凡朝忘川河走去，他们跟过去看，方才发现忘川河上出现了一只妖物，奇形怪状，跟京中那些妖胎很像。
河水都在烛火的照耀下，按理说，妖魔无法踏足这条轮回之路。
但这只妖物约莫是找到了什么空隙，它踏入了河水，却也只是很边缘的位置，还没等它伤人，沈凡便发现了它，并且及时将其消灭。
妖物在魂火中化为灰烬，没有任何无辜的灵魂受伤，忘川河水也照常流淌着，这本该是个再小不过的插曲，甚至称不上是一个错误。
可沈凡离开了幽冥，他来到了天界，最高的云端。
在漫长的审判过后，那浩大且森严的声音说：
“烛阴，你不配做神。”
然后，就是十年前沧州百姓所见到的那一幕，雷声轰隆不停，雷光炙烈到刺目，万钧雷霆，尽数劈在烛龙的龙身上。
他在风雨中发出阵阵龙吟，像是在喊痛，可他的声音又尽数被轰隆雷声所掩盖。
雷光闪了一夜，伴随着最后一道巨响，烛龙的左边龙角被雷霆劈断，他从天际摔落。
在地面上砸出一个百丈长的坑洞后，像是太痛了，断角不断往外溢出鲜血，鳞片上也满是焦痕，他久久没有起身。
“为什么？！”谢云澜忍不住质问。
他对天的判决感到荒谬且愤怒，沈凡千万年都守护着幽冥，仅仅是那一个算不上错误的错误，便要受这样的惩罚？！
“涯州城的事你那么久都没有发现，天都没有惩罚你，为什么要对沈凡这样苛刻？！”谢云澜怒得口不择言道。
梦泽君：“……”
“我之前在忙别的事，梦域是很大的，我并不能同时顾及所有地方……”他弱弱地辩解说。
不过……谢云澜说的也没错，这确实太过苛刻了，千万年的守护下来，谁又能保证完全不出纰漏呢？沈凡甚至没有造成任何严重的后果，他很快就发现了那只闯入忘川河的妖物，天道为什么要这样判决？
梦泽君思索着，突然说：“其实，天界还有一个有关烛阴的传言。”
“是什么？”谢云澜立刻问。
“你知道天界有几位龙神吗？”梦泽君道。
谢云澜回忆着沈凡对他说过的话，沈凡在提及龙神数量的时候改过两次口，他道：“是三位？”
“现在是三位，以前也是三位。”梦泽君说，“但在一百年前到十年前这段时间，是四位。”
谢云澜一怔：“四位？”
梦泽君点点头：“天地初开时世界是无序的，风火雷电在天地间肆虐，日月星辰没有规律地运转，可能下一刻还在天上，下一刻就砸落在地面，造成巨大的灾祸，在灾祸中死去的魂灵又漂泊在世间，不知去路，这时候连轮回秩序都还没有。”
“众神的诞生是为了规范这个世界，也是为了守护它，像我，守护梦境，烛龙守护轮回秩序，还有许许多多的神，他们也有各自要守护的东西，但是天地间需要守护的东西是有数的，所以神明的数量也是有数的，天地初开那段混沌的时间过去后，便再也没有新的神明诞生，直到百年前出了一个例外。”
“那是一只蛟。”梦泽君说，“你们都说蛟龙，但其实蛟跟龙没有半点关系，蛟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妖兽，它们的数量成千上万，但龙则是天地正神，他们各个都有改天换地的力量，数量也只有三位，幽冥的烛龙，昆仑的亘龙，东海的苍龙。”
“蛟不能成龙，就像人不能成神一样，这是众所周知的规则。”梦泽君说，“可那只蛟打破了规则，他以再普通不过的妖蛟之身修成了通天彻地的应龙。”
“这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自混沌过后天道从未授封新的神明，可他得到了天道的认可，被封为战神应龙，至此，天界的龙神变成了四位。”
“然后就是十年前，前后不到百年的时间，对你们来说很漫长，对我们却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天界又发生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就是烛龙的被贬，于是龙神又变成了三位。”梦泽君说着他听来的传言，“虽然大家不知道烛龙是因为什么被贬，但是有许多神都猜测或许跟应龙的获封有关，这两件事发生的太近了，三位龙神为什么突然多加一位？众神都有各自的职责，应龙有什么职责？”
“或许，天界并不需要四位龙神。”梦泽君复述着旁人的说法。
谢云澜听懂了，天界不需要四位龙神，所以就有了烛龙的被贬。
这种事在凡间并不稀奇，朝廷的官职都是有数的，皇帝不想用某个人时，自然会随便找个理由将其贬黜，再提拔一个新的顶上来。
不是被贬的官员本身有错，而仅仅是，皇帝有了更喜欢，更想用的人。
可天也会如此吗？
梦泽君也不知道，这些都只是众人的猜测和传言。
他们说话间，烛龙像是终于从断角之痛中缓过来，他爬出坑洞，变回人形，一身洁白的衣袍上满是泥污，他身上也有许多的血痕，是谢云澜从未见过的狼狈模样。
他站在原地，像是很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神籍被贬后，他自然也不再有守护幽冥的职责，可他千万年都待在幽冥的黑暗中，他几乎未曾离开那个地方。
迷茫了许久后，他又回去了。
回到幽冥的万古黑暗中，继续燃着那一盏烛火，他微垂着眸子，看着烛火在自己面前闪动，并且随着他消散的神力一起，越来越微弱。
梦泽君再次将时间加快，在几十倍快的时间流速下，魂火的衰落更为明显，这盏曾经由天道赐予，能够破开万古幽冥的世间最为炙烈之火，慢慢变成了谢云澜见到时的那样，羸弱不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熄灭。
心魔于一年前逃出幽冥，他们已经离这个时间段很接近了，梦泽君将时间恢复正常，随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沈凡。
在某一刻，那羸弱的烛火一如往常那样闪动了一下，可不一样的是，那火焰下方，突然出现了一小点火光无法照亮的阴影。
梦泽君神色一变：“那是……”
他没能说下去，像是不小心露了气息，他在说这句话时沈凡突然抬起眸子，并且，一股庞大且可怕的力量同时朝梦泽君袭来。
谢云澜甚至都来不及反应，只感觉一阵劲风从耳旁掠过，梦泽君便不见了踪影，不知是死是活。
他正在心惊前，又见沈凡缓缓朝他走来。
速度并不快，可或许是因为闯入沈凡梦境被发现的缘故，他走的每一步都叫谢云澜有种转身欲逃的压迫感。
沈凡走到谢云澜面前，说：“你看到了什么？”
他的语气很淡，但在这梦境阴冷的黑暗衬托中，无端显出一丝危险和阴森。
“我看到你一直守在烛火旁，别的就没有了……”谢云澜下意识地撒了谎。
“是吗？”沈凡看着他。
“是。”谢云澜一口咬定。
沈凡没再说话，不知是信还是不信。他沉默地看着谢云澜，那盏羸弱的魂火在不远处闪动着，火光明明灭灭，照得他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谢云澜努力让自己的神色保持自然平静，可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绷紧，梦境里的沈凡跟平日里的沈凡全然不一样，甚至跟那个还未断角的沈凡也不一样，眼前这个男人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沈凡想杀他。
梦境里对时间的感知很混乱，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凡垂下了眸子，一切冰冷和危险都随之瓦解，像是险死还生，谢云澜下意识地长舒口气。
就在他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时，沈凡突然开口。
“下不为例。”
他伸出手指轻点了一下谢云澜的眉心，不太痛，但还是透露出一股惩罚的意味。
谢云澜还想再说什么，可意识忽的沉下去，幻境被抽离，梦醒了。官员本身有错，而仅仅是，皇帝有了更喜欢，更想用的人。

第82章
谢云澜从床上坐起后，好半晌都一动不动。
他回忆着昨晚那个梦境，梦中发生的许多事，都让他很在意，而他尤为在意的莫过于最后一段，烛火下的阴影和沈凡的态度。
那是非常陌生的沈凡，陌生到会令人感到恐惧。
谢云澜思索良久，还是决定先去跟沈凡见一面，梦境中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他想在现实中跟沈凡谈谈。
他打开房门，耀眼的阳光洒进屋中，谢云澜不由眯了眯眼，他这才发现已经日上三竿了，他今日起得格外晚。
谢云澜迎着阳光看了片刻，那个漫长的梦境中，千万年都是一成不变的黑暗，而沈凡就在这样的万古黑暗中独守了那么久。
他好似终于有些明白沈凡为什么会那样淡漠，又为什么会喜欢凡间这些吃喝的小玩意儿。
他走向沈凡所住的院落，沈凡一向起得比他晚，他醒来时沈凡往往还赖床没起，但因为今日谢云澜起得格外晚的缘故，沈凡此刻已经醒了，他正坐在屋中吃早饭。
屋中还有一人，是王泰，从京城之事后他就对沈凡非常狗腿，一路到涯州来都没变过，比伺候谢云澜都殷勤，今日他又来给沈凡送早饭。
他瞧见谢云澜过来，奇怪道：“侯爷，你今天怎么起得怎么晚？”
“昨夜没睡好。”谢云澜敷衍了一句，又将王泰支开，“去弄点早饭给我。”
“好嘞！”王泰立刻起身。
他离开屋子后，谢云澜走到沈凡身旁坐下。
沈凡自顾自吃着糕点，神色一如往常。
“昨夜……”谢云澜酝酿着正要开口，却被沈凡直接打断。
“昨夜怎么了？”沈凡一副单纯且不解的神情，好似全然不记得昨夜梦中之事。
谢云澜一怔，他定定地看着沈凡，正待说些什么，王泰却又突然回来了，他在门口喊道：“侯爷，黄大人找你有事！”
“我过会儿去。”谢云澜应道。
“他好像很急！”王泰又道。
谢云澜：“知道了。”
王泰又走了，谢云澜思虑片刻，将原本想问的问题都吞了下去，只对沈凡笑了笑说：“没什么，我只是昨夜做了个梦。”
“哦。”沈凡淡淡应道。
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谢云澜站起身想走，沈凡却又突然叫住他。
“谢云澜。”
谢云澜回头看他。
沈凡走到谢云澜面前，他手里拿着一块糕点，递到谢云澜嘴边，像是要给他吃。
谢云澜犹豫着张嘴咬住了，沈凡却并没有将手指收回去，他顺势抵上谢云澜的唇，像是在做一个“嘘”声的手势。
“梦醒了，就忘了吧。”他嗓音低沉，像是一种忠告，又像是威胁。
谢云澜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一言不发的转身走了。
沈凡在屋中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眸色暗沉，映不见屋外的阳光。
谢云澜来到太守府的正厅中，黄耀武正在其中忙活，一见谢云澜便道：“谢老弟，你可算来了，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是走私马匹的事？”谢云澜问。
梦域的事没有影响到现实，不像京城和沧州那样需要很长时间善后，黄耀武这些天忙活的就是彻查走私马匹一事，除了曹金玉，还有多少人从事这样的行当。
“对！”黄耀武将他这些日子调查的情况详细说了说，走私马匹一事其实一直都有，有巨大的利益在前，这种事便屡禁不绝。
但其实，走私马匹的规模并不大，毕竟并没有多少人需要这样的好马，普通人用不起，也就是一些权贵子弟想要些好马撑撑门面。
一直到一个多月前，根据黄耀武查出来的数据，走私马匹的数量竟是一下子增加了几倍，这短短一个月，便有上百匹关外好马被走私到关内，并且，他们的目的地大多都是云州。
“云州……”谢云澜喃喃着，二皇子袁奕的封地便在云州，云州要那么多好马做什么？
答案几乎是昭然若揭了，这种关外的马并不适合农耕，寻常人也不需要那么多的数量，唯一大量需要的便是军队，它们是最适合做战马的马种。
“谢老弟，你怎么看这位云州王？此事是否跟他有关？”黄耀武道。
谢云澜没正面答，只道：“前些日子震动江南的河堤贪污一案，先皇虽然惩治了那些犯案官员，但账款并没有追回。”
黄耀武一听就明白了，袁奕是这贪污一案的幕后主使，虽说没有公开宣判，却也是众人皆知的事，这么多年贪下来的修堤银两，可是笔不小的数字，云州又是如此偏远荒芜之地，有能力购买如此多的马匹的，放眼望去，也只有一个人能有这样的财力了。
“我们该如何做？”黄耀武问道。
袁奕到底是袁朗的亲弟弟，即便袁朗跟他关系不好，但碍于名声，也不好直接对亲弟弟做什么，再者说，他们现在也只是猜测，没有证据，胡乱说袁奕要谋反，弄不好反倒害了自己。
“不要多言，我写一封密折，将此事如实禀告给陛下就是。”谢云澜思索片刻后道，他只将有人走私马匹的事报上去，至于是否有人要谋反，就由袁朗自己定夺了。
“另外，你在涯州离云州比较近，你要多多留心云州方面的动向，以及……”谢云澜沉吟着道，“关外的事，你也要多加注意。”
夏人走私马匹的数量突然加大，作为提供马匹的元戎人不可能不会察觉到异样，他们十有八九跟袁奕达成了什么协议。
元戎的新单于达巴拉干不是个庸才，现有的和平是在元戎每年需要贡上极多贡品的条件下才换来的，谢云澜不觉得对方会甘心于此，无论达巴拉干是否也有进攻中原的野心，他对于大夏生出内乱，一定是乐见其成的，即便袁奕不找他，他也未必不会找上袁奕。
谢云澜又跟黄耀武商讨了一些事，关于大夏境内的驻军分布，以及元戎各部现有的兵力，他们要做好袁奕里通外敌的准备。
转眼又到晚上，谢云澜忙了一天，也没再见过沈凡，但他睡前还是忍不住想着对方，想着对方跟自己说的那句话，以及，那位怂恿他去沈凡梦里一探究竟的梦境之神。
沈凡发现谢云澜闯入自己的梦境并没有做什么，只是用那微凉的手指轻点了下谢云澜的额头。
但同样闯入的梦泽君被沈凡发现后，却是被一股极强的力量袭击，下落不明。
谢云澜倒不是特别担心对方的生死，怎么说也是梦境之神，梦境是他的主场，应该不会出事，他只是还有一些问题想问对方，却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上面。
他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入睡了。
甫一睡着，他便被拉进梦中。
仍然是涯州城，比城楼还高的胖雪人正在城中心举着法杖，卖力地守护着这片刚刚被修复的梦境。
梦泽君站在他面前，不同于昨天的利落打扮，他今日有些狼狈，衣服上到处是焚烧所致的破洞，脸上也乌漆嘛黑的，甚至头发都被火燎了一截。
梦泽君抱怨道：“累死我了，烛阴也太记仇了，在梦境里围堵了我一天！”
他说话时，嘴里还冒着黑烟。
谢云澜：“……你没事吧？”
“我？”梦泽君像是才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焦黑模样，不在意的一挥手，说，“这个不重要！”
他打了个响指，身上的一切焦黑破洞便都消失了，他恢复了原样。“昨夜的事，你都看到了吧？”梦泽君道。
“嗯。”谢云澜神色有些凝重，他问，“那烛火下的阴影是什么？”跟心魔有关吗？
像是不想接受这个结果，后半句话谢云澜没有问出口。
“我也说不好……”梦泽君斟酌着说，都没等他仔细看清呢，就被烛阴发现了，然后被烛阴困在梦境中追堵了一天。
“不过……”梦泽君看出谢云澜的想法，说，“按理来讲，烛阴有两盏魂火，其中一盏还是世上最为炙烈之火，就算是有能蛊惑神明入魔的强大魔物出现，他也是最不可能入魔的那一个。”
但那烛火下的阴影又如何解释呢？烛阴是最不可能入魔的神，可魂火下也不该有照不亮的阴影。
谢云澜和梦泽君相对着沉默了会儿，片刻后，梦泽君突然抬手在空中画了几笔，虚空中出现道道金芒，金芒勾勒出一个印记样的东西，他屈指一弹，这印记便飞到谢云澜掌心，眨眼间不见踪影。
“我授予你入梦之力，”梦泽君语气复杂地说，“希望你不会用到吧。”
“好了，我该走了。”他又抬起手指，像是想送谢云澜离开。
谢云澜连忙叫停：“等下！”
“还有什么事？”梦泽君停了下。
“凡人有办法战胜心魔吗？”谢云澜问。
类似的问题他其实问过沈凡一次，当时沈凡吃酒酿吃醉了，答起来却没有迟疑，梦泽君此刻答起来同样没有迟疑，答案却截然不同。
“可以。”梦泽君说，“天道赐予你们的魂火可以克制妖魔，但是你必须无比坚定。”
无比坚定……谢云澜没有要问的了，梦泽君打了个响指，梦境消失，一觉醒来，又到了白天。
谢云澜在涯州已经待了很久，涯州一事已经基本处理完了，心魔在梦中作乱的事也连同走私马匹的事一起报到了朝廷中，算起来，他们又该走了。
四只心魔只剩最后一只，他们离彻底收服心魔的目标已经很接近了，可谢云澜却感觉前路依然漫漫，危机重重。
他没有将内心的忧虑表现出来，只跟以往一样，问着沈凡他们下面该去哪儿。
沈凡照例扔了根树枝，可众人看到树枝的指向后都沉默了，因为树枝笔直地插在了雪地中，没有任何朝向。
“这是什么意思？”王泰摸摸脑袋，不解道。
“我也不知道……”沈凡迟疑地看了眼天空，这一回，天道没有给他任何指引。
“那咱们该往哪儿走？”王泰道，“侯爷，你说呢？”
沈凡都不知道，谢云澜更不知道，不过……年关将近，他想到分别时对谢玉珍的承诺，便道：“既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不如先去济州过年吧。”
“好啊，好久没见小姐了！”王泰第一个叫好。
其他人也没有意见，沈凡沉吟片刻后，也同意了。
一行人便收拾行李准备上路。
韦承之也在收拾行李，却不是要与他们一道，他是要往关外走。
格桑的遗骨被曹金玉那伙人草草地埋在了后院的地下，韦承之可以另寻一块好地将其安葬，可格桑终究不属于这里。
她最大的执念便是回家，生前不能达成，死后韦承之想帮她达成。
他将格桑的骸骨火葬后装进坛中，准备前往关外，寻找格桑所在的部族，将其埋葬于故土的草野下。
临别前，他特意找上谢云澜，叮嘱对方小心云州王，依目前的种种迹象，袁奕有很大的可能谋反，他若谋反，谢云澜一定会是带兵阻止他之人，这会是他极大的阻碍。
而且沧州一事谢云澜便已经与对方结仇，两相叠加起来，袁奕难保不在举事前先对谢云澜下手。谢云澜点点头，他自然会小心。
韦承之把话说完了，本该告辞离开，可他犹豫许久，还是把那句可能不太合适的话说了出来。
“侯爷，那夜在梦域中，格桑除了讲她的过去，还跟我讲了一件事。”韦承之说，“关于沈凡大师。”
在他们前往深层梦境寻找韦承之时，格桑便对谢云澜表现出了畏惧，第二天他们想要在梦域中寻找格桑，格桑也一直不出现，直到韦承之与谢云澜他们分开才出来。
但格桑其实怕的不是谢云澜，而是一直跟谢云澜在一起的沈凡。
韦承之回忆着格桑当时告诉他的。
“他的梦里藏着不详的东西，”格桑颤颤巍巍地说，“他很可怕……”
韦承之道：“我不是怀疑沈凡大师，只是……此事我思来想去，还是让侯爷知道的好。”
谢云澜沉默片刻，说道：“我知道了，多谢先生。”
韦承之拱了拱手，跟他告辞。
“侯爷，咱们也该走了！”身后传来王泰的催促声。
谢云澜也不再停留，他驾马去跟众人汇合，沈凡照例坐到他的马后，黄耀武带人在城门口送别，彼此敬了碗酒后，谢云澜驾马扬鞭，带着一众人等，踩着年关的末尾，在一片欢庆节日的喜乐气氛中，心事重重地赶往济州。谢云澜点点头，他自然会小心。

第83章
年关将近，官道比平常都要热闹一些，各地的商旅都在往家赶，这可以说是大夏最重要的一个节日，百姓们一年奔波到头，也就是为了能一家人一起过个好年。
济州城外三十里的一处集镇，集镇正好挨着官道，道路两边随处可见摆摊卖年货的小贩，街旁的商铺民宿也挂起了红通通的福字对联，映着屋檐上白色的落雪，好一副热闹的年景。
路过此地歇脚的旅客们坐在集镇唯一的一家旅店大堂中，他们来自天南海北，彼此也互不相识，但在这红红火火的新年氛围中，却也聊得热热闹闹。
“这济州我几个月没来，可真是大变模样了！”一名旅客边嗑着瓜子边感叹着说。
“可不是吗！”有人搭话道，“济州山匪太猖獗了，每年临近年关，那些山匪就要下山大肆劫掠，街上哪里有人敢摆摊？都紧闭门户，生怕山匪来抢！”
“对对对！我以前行商都特地绕开这边，宁愿多走几十里路，也不敢进济州半步！”
“今年怎么变了？”有人好奇道，“那些山匪哪儿去了？”
“因为济州新来了一位太守，这太守来济州不过半年，就将这群为祸多年的山匪一网打尽了！”
“这新任太守竟如此厉害？是哪位大人？”
“好像是姓穆？叫穆什么来着……”
“别管叫穆什么，我说他的大舅子是谁，你们肯定知道！”
“是谁？”
“宣武侯谢云澜！怎么样，是不是都知道！”
“我说呢！原来是谢大人的妹夫，那也就不奇怪了，区区山匪算得了什么，谢大人连元戎人都能打跑！”
“岂止啊，谢大人前些时日还降服了妖蛟呢！”
“我也听说了……”
众人聊着聊着，话题的中心便全转到了谢云澜身上，无人记得这位根除了济州匪患的太守姓甚名谁。
王泰从旅店二楼下来时就听到大厅中不少人在谈论自家侯爷，他回过头对着同样下楼的谢云澜感叹了一句：“侯爷，你可真有名啊！”
“套你的车去。”谢云澜把王泰赶走，又叫其他人去收拾东西准备赶路。
吩咐完后他又去敲沈凡的门，问：“起了没？”
“嗯。”房间内传来闷闷地应声，谢云澜便推门进屋。
沈凡起是起了，但他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坐在桌边还恹恹地打了个哈欠。
“没睡够？”谢云澜道，“等会儿你坐马车上再睡会儿？”
沈凡摇了摇头，他其实不是没睡够。
一路从涯州过来，初冬变成深冬，天气越来越冷了，龙跟蛇其实很像，他们都是变温动物，蛇有冬眠的习性，龙不用冬眠，他们可以用神力维持体温，但在天冷的时候，他会变得很懒，不想动弹。
唯一缓解的办法就是靠近热源，例如火炉，又例如人的体温。
马车里有备着手炉，但沈凡觉得太小了，所以出发时他又选择了谢云澜的马背，从后面抱着谢云澜的腰，将脑袋搭在谢云澜肩膀上，身体也紧贴着谢云澜的后背，舒服地像是抱着一个人形火炉，而且这个火炉好像还在升温。
谢云澜努力维持着平静，他偷偷抓了把雪让自己冷静点，回头说了一声“坐稳”，随即扬起马鞭，带队出发。
离新年还有半个多月，他们时间很充裕，但谢云澜还是不自觉把马赶得快些，半年多没见到谢玉珍和穆青云，他十分想念，也不知道谢玉珍身体养得如何，京中将妖胎堕了后，谢玉珍身体还没养好便踏上了路程，路途颠簸，济州又如此清贫，就连气候，都比京城更冷一些。
他离开涯州前特地去收购了一些补身的药材和上好的皮草，准备此行给谢玉珍带去。
穆青云他倒是完全不担心，此行一路走来他已经见到了穆青云的功绩，济州被他治理的井井有条，山匪绝迹，百姓们安居乐业，随处可见热闹的年景。
三十里路并不算长，不到半天功夫，他们就已经远远望见了济州城门。
临近城门时，有一队人马出城来迎，谢云澜一眼瞧见为首之人，是穆青云。
“大哥！好久不见了！”穆青云笑着招呼道。
“青云！”谢云澜同样笑着回应，“你怎么知道我今日要来？”
他前些日子便给穆青云递了信，说会来济州过年，但没写具体的到达日期，毕竟有沈烦烦这么一个不确定因素在，他也估不准路上要耽搁多久。
“我算算日子，大哥差不多就这两日到，特地叫人在城楼上盯着，瞧见是你便立即回府通知我。”穆青云带着谢云澜一行人进城，边走边道，“大哥这半年的事迹我在济州都听说了，沧州和涯州一事何其凶险，大哥还能将妖蛟降服，当真厉害！”
“多亏有沈凡帮忙，我不过一介凡人，没了他我也办不成什么。”谢云澜笑道。
他说起“沈凡”两字时极其自然，他一路上都是这么叫的，王泰他们也听习惯了，但是听在穆青云他们耳中，则显得尤为亲昵。
穆青云记得在京中时谢云澜还一口一个“大师”的，现在看看两人，沈凡坐在谢云澜马后，双手环腰，脑袋还懒洋洋地搭在谢云澜肩膀上，若不是性别不对，说他们是情侣他也信。
有同样想法的不止是他，穆青云带来迎接的队伍中，还有一人也朝沈凡和谢云澜身上多看了两眼。
谢云澜一向敏锐，他立刻注意到了此人，是个生面孔，穿着一身文士长衫，三十来岁，跟韦承之差不多，脊背却有些佝偻，倒吊的眼角无端让人联想到草原上那些徘徊在尸体旁的秃鹫。
“这位是？”谢云澜以前没在穆青云身边见过此人。
“哦，这位是殷妄先生。”穆青云介绍道，“济州人士，他对济州本地的风土人情十分了解，这半年来帮了我良多。”
“见过侯爷，见过沈凡大师。”殷妄拱着手对谢云澜和沈凡各笑了笑。
谢云澜点点头便算是回应，光看面相此人有些阴翳丑陋，但是能力应当不错，不然也不会短短半年就成为穆青云的左右手，还辅佐其将济州治理得井井有条。
他没再关注此人，转头问穆青云：“对了，玉珍呢？”
谢玉珍知道他来，一定会是迫不及待地到城门迎接，如今却没有见着，谢云澜不由有些担心，谢玉珍身体是不是还没养好？
穆青云的神色应证了他的猜想，穆青云刚刚脸上还带笑，此刻提到谢玉珍，却有些愁闷，他叹着气道：“大哥，玉珍病了。”
“什么病？”谢云澜立刻问。
“是风寒，病了有个把月了，一直不见好。”穆青云道。
一行人说话间也行至太守府前，来不及放下行李，谢云澜下了马便往府里走，在穆青云的领路下他径直来到谢玉珍的卧房。
谢玉珍卧在床上，裹着厚厚的棉被，一旁的丫鬟正在换炭盆中的炭火，来保证室温不降。可即便如此，谢玉珍还是面色苍白，手指冰冷，她瞧见谢云澜过来，神色为之一喜，她想要坐起身说话：“大哥！你……咳咳。”
她说不上两句话就开始咳，丫鬟立即过来帮着拍背顺气。
谢云澜连忙道：“玉珍，你躺着说话便是。”
“大、大哥，你来了……”谢玉珍躺回床上，虚弱地笑了下，她脸上有些歉意，“本来说好过年要给大哥包饺子吃，现在要食言了。”
“没事，大哥给你包。”谢云澜走上前察看，心疼道，“怎么病成这样了？”
“不、咳……不严重，大哥不必担心。”谢玉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说，“我好好听大夫的话，喝几天药，多休息休息应该就没事了。”
“好，那你先休息。”谢云澜见谢玉珍为了同自己说话强撑起精神的样子，不欲再打扰。
“嗯……”谢玉珍叮嘱道，“青云，你好好招待大哥。”
“放心，玉珍，你休息吧。”穆青云到床边握了握谢玉珍的手，随即同谢云澜一道出去。
刚刚出了院门，谢云澜便皱着眉道：“玉珍怎么病得这么重？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是堕胎时伤了元气，济州这边气候又冷，她不适应，才病得这般重。”穆青云叹着气道。
“我在涯州买了点药材，你看看能不能给玉珍补补身子……”谢云澜正要叫人去将自己带的药材拿过来。
穆青云就道：“大哥，没用的，能买到的药材我都试过了，都没什么用处，除非能弄到……”
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弄到什么？”谢云澜追问。
“昆仑山上有一种雪莲，大夫说对玉珍的身体极有好处，服用后伤寒也许能立刻见好，但是，这雪莲都生长在雪域高山之上，常人难以踏足，而且四五年才会长成，花期偏偏又极短，摘下后不到一月便会枯萎，药效就大打折扣了。”穆青云道。
“这有何难？找那些专门做药草生意的贩子买就是。”谢云澜道。
昆仑山脉地大物博，更传说是仙家住地，山脉中生长有种种奇珍异草，每一样拿到外面都能卖出天价。就像走私马匹一样，只要有利益，就有人敢不惧危险的行动，雪域高山也算不得什么，就谢云澜所知，有专门的药草贩子会雇佣当地山民在昆仑山上采摘药草下山售卖，只要钱给得足够，雪莲也不是弄不到。
这种事穆青云当然也知道，他苦笑道：“大哥有所不知，昆仑山上现在闹鬼，已经没人敢上山去采药了。

第84章
“闹鬼？”谢云澜一怔。
穆青云道：“据说是一队骑兵的亡魂，每到风雪之夜便会在昆仑山脉间出现，凡是被他们碰见的活物，都会被这队幽灵骑兵杀死。”
这听起来怎么跟涯州梦域中的情况十分相像？莫非又是塔尔古的王师？谢云澜详细问了问：“这支骑兵队伍长得什么模样？”
“这……我也不清楚。”穆青云道，“大哥，济州城有从昆仑回来的商贩，我把他们叫过来问问？”
“好。”谢云澜点点头。
他跟着穆青云走到正厅中，谢玉珍是女眷，谢云澜是她堂哥可以去后院探望，外人却是不太方便的，所以沈凡他们正在正厅中等待。
穆青云将谢云澜带过来后又转头吩咐人去找从昆仑山回来的商贩，谢云澜则将此事跟沈凡讲了讲。
沈凡：“昆仑……”
在昆仑山脉间出现的骑兵亡魂，一般人的关注点在亡魂身上，沈凡听完后却是念着“昆仑”二字。
“昆仑怎么了？”谢云澜问道。
“没什么。”沈凡道。
谢云澜盯着他看了会儿，沈凡不想回答的东西他从来也问不出什么结果，便没再问，他转而道：“你觉得这所谓的亡魂军队是什么？真的有这样的亡魂存在吗？”
他记得沈凡说过，人死后三魂尽散，天魂归于天路，地魂归于地脉，人魂则归于万古幽冥，按理来讲，魂魄是不该继续留存于世，更不可能在人间作乱的。语希圕兌。
梦域中元戎王师只是梦主意识形成的幻影，并不算是真正的亡魂，昆仑山上的亡魂军队又是什么情况呢？
沈凡也不知道，他们目前除了昆仑山闹鬼的流言外什么信息都没有，他只单就“这样的亡魂是否存在”这一问题回答道：“是可能存在的，并不是所有死去的灵魂都会归入轮回秩序。”
“有很多外力，像是妖魔，像是邪法，它们会吞噬人的魂魄，有的还会将魂魄炼制为傀儡，供自己驱使。”沈凡说道，“也有的是灵魂留下的执念，人的执念可以很强大，魂魄的主体即便已经重入轮回了，他们死前的执念却还是残留下来，这抹残念会继续做着魂魄主人原本想做的事，直到残念消散，或者支撑这抹残念的力量完全消失。”
“不过，后者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亡魂，而仅仅是一抹残留的幻影，与梦域中的类似。”沈凡说道。
说话间，穆青云回来了，与他一同来的还有殷妄，殷妄对着谢云澜和沈凡拱了拱手，说道：“侯爷和大师稍等，人已经去叫了，过会儿就来。”
看得出殷妄办事确实是很靠谱的，半柱香功夫，便把从昆仑山回来的商贩找了过来。
商贩以为自己是犯了事被抓，一到堂上就颤颤巍巍地下跪，哭诉说：“冤枉啊大人！小人本本分分做生意，从来没犯过法啊！”
“不是找你问罪。”穆青云不耐烦道，“是找你打听些事，你把昆仑山上闹鬼的事说一说。”
“闹鬼的事……”商贩一怔，但随即意识到不是要抓自己，当即轻松了许多，说道，“闹鬼一事小人确实也听说了一些，但是知道的不多，都是传言。”
谢云澜道：“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便是。”
商贩便道：“大约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一个雪夜里，在昆仑山上居住的一户山民一夜间全家被杀，甚至家里养的牛羊都给宰了个干净，偏偏财物分毫未动，不似寻常劫匪所为。”
“最为诡异的是，案发地没有留下任何脚印，简直像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幽灵一样！”商贩心有戚戚道。
谢云澜却道：“你也说是雪夜，一夜过去脚印被雪掩了很正常。”
商贩一愣，好像是这么回事？
“你继续说。”谢云澜道。
商贩便继续道：“这离奇的案子尚未侦破，没过两天，又是雪夜，又有一户山民被杀，依然是家中活物一个不留，院前养的狗都没放过，财物依然未动。”
“随后就是第三起，昆仑山下渐渐开始流传起山中闹鬼的传言，这支亡魂军队每到风雪之夜便会在山中出没，杀死一切见到的活物，这事越传越广，闹到现在已经没人敢上山了，生意都不好做了。”商贩唉声叹气道。
虽说目前来看亡魂军队只在雪夜出现，但谁知道它们会不会哪天白天也出现一下？没人敢赌。
“这么说来，并没有人亲眼见到过这支亡魂军队？”谢云澜道，“见到的人都死了，那你们怎么知道是一支军队，而不是单个人所为？”
“这……”商贩支吾道，“好像是有人见到了。”
谢云澜问：“既然见到了，那为何没死？”
商贩为难道：“我就是道听途说，我也不知道啊大人，但是大家都这么传的。”
殷妄适时地出声道：“侯爷，也许是有别的目击者恰巧见到了亡魂军队，又恰巧逃得一命，才将流言传开来。”
谢云澜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或许如此，他转头问沈凡：“你怎么看此事？”
沈凡说：“有妖魔为祸的可能。”
仅仅是可能，在没见到这所谓的亡魂军队前，他无法给出准确的判断。
商贩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穆青云便挥挥手让这商贩下去。
他又转头对着谢云澜道：“大哥，现如今因为这亡魂军队一事没人敢上山采药，我本来想自己去，但是济州公务在身，我作为一城太守实在无法只身离开，唉……”
他重重地握了下拳，像是很懊恼。
“无妨，玉珍的事重要，朝廷的事也重要，你留下是对的。”谢云澜拍了拍穆青云的肩膀，“此事交给我便是。”
穆青云：“大哥是要去昆仑采药？那里可有亡魂作祟，而且还靠近元戎人的地盘……”
昆仑山脉绵延千里，山脉北侧是元戎的地盘，南侧则是西域诸国，东侧又临着大夏，是个归属模糊的三不管地带，但元戎人却也时不时会在昆仑山脉中活动，他们信奉昆仑山神，时而会在此祭祀。
谢云澜是大夏的英雄，对元戎人来说则是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的仇人，若是碰见元戎人，怕是会有危险。
“无妨，他们未必认识我的相貌，再者我乔装打扮一番，装作草药商人前往便是。”谢云澜道。
“大哥，太危险了……”穆青云还想再劝。
谢云澜抬手制止，他意已决，不光是为了寻找雪莲替谢玉珍治病，还是为了调查这所谓的亡魂军队。
最后一只心魔下落不明，或许这就是线索。
谢云澜一向是雷厉风行的性格，他决定要做什么，便不会有迟疑。
他将自己的决定吩咐下去，王泰立刻道：“我这就叫弟兄们去收拾东西。”
虽然刚刚到济州还没来得及歇歇就得走，但是为了小姐嘛，王泰还是很积极的。
“不必了。”谢云澜却道，“你们留下，此行就我和沈凡去。”
“为什么？”王泰不解道，“昆仑山脉中有元戎人在，侯爷只带着大师去未免太危险了。”
“人多才危险。”谢云澜道。
他此行乔装成草药商人便是为了低调行事，人越多越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尤其他们这一行还都是年轻力壮的男人，一但被元戎人察觉异样，调派军队过来围剿，带再多的人都不好使。
“去帮我准备些东西。”谢云澜对着王泰吩咐了几句，他同时自己也开始准备，一副过会儿就要上路的样子。
“大哥今天就走？”穆青云问道。
“嗯。”谢云澜点点头。
“这也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招待大哥，而且大哥刚刚从涯州过来，都没来得及休息……”穆青云试图劝着谢云澜留下休息几天再走。
谢云澜拒绝道：“玉珍的病情不能拖，而且我现在走，说不定过年前还能赶回来。”
离过年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这一程顺利的话，确实差不多能赶上，而且玉珍的病情，看着她一日一日地闷咳，穆青云心里也很难受，只盼着她能早点好，他便不劝了。
将东西准备好后，来济州将将两个时辰，谢云澜竟然就带着沈凡再次出发了，穆青云带着刚刚迎接的队伍又去城门口送行了一回。
“雪莲的事交给我便是，我去昆仑山的事你别跟玉珍说，就说我出门一趟处理些公事，另外玉珍你要多多照顾，别让她累到。”临别前，谢云澜对着穆青云叮嘱道。
“大哥放心，玉珍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穆青云看着谢云澜，神情有些复杂。
殷妄笑着上前，递上一张地图道：“侯爷，这是我从刚刚那商贩手里要的地图，他们平常就走这条路出关，沿途能够歇脚的地方都标上了，侯爷可以参考一下。”
谢云澜展开地图一看，确实标的十分详尽，他知道去昆仑山的路，却不是特别熟，眼下倒是方便了许多，他谢道：“殷妄先生有心了。”
“能帮上侯爷就好。”殷妄笑着捋了捋须。
事不宜迟，时间已经到下午，谢云澜想在过年前赶回来，就不能耽搁，他翻上马背，等沈凡坐好后，便要出发。
穆青云突然在身后叫住了他。
“大哥。”
谢云澜回过头。
殷妄于同一刻抬起头，用那双秃鹫一般的眼睛紧盯着穆青云。
穆青云似乎想说什么，可他看了谢云澜半晌，最终也只说出一句：“路上小心些。”
“放心。”谢云澜朝他笑了笑，他不再停留，驾马带着沈凡，渐渐消失于穆青云的视线中。青云问道。

第85章
“你是做草药生意的？”守关士兵怀疑地打量着谢云澜，此人穿着倒是很简单，一身算不上多便宜但也算不上贵的棉袍，往来出关的商人们大多穿成这样，面色也有些黝黑，像是经常在外奔波，可对方身姿笔挺，周身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看着不像是寻常人。
“对。”谢云澜扬着笑朝士兵拱了拱手，“还请官爷行个方便。”
士兵一边搜查着包裹一边瞥他一眼，说：“你若是没有问题，我们自然也不会为难你。”
守关士兵将谢云澜的随行包裹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认里边只有一些钱财衣物，干粮饮水，以及一份药草的采购清单，似乎确实没什么问题，但在放行前，士兵又问：“你后边那个是做什么的？”
谢云澜回头看了眼沈凡，说道：“是我表弟，好好的家里不待，非要缠着我出来，说是想见见关外什么模样，我跟他说外边辛苦他还不信，现在才开始后悔，晚了！”
沈凡穿着与谢云澜类似的棉袍，但没有像谢云澜一样把皮肤抹黑，平凡的衣物掩不住他出色的容貌，他此刻一副恹恹的神情，将脑袋搭在谢云澜背上，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没精神，确实很像是谢云澜说的那种不知道外面辛苦非要跑出来，结果出来后才开始后悔的小公子。
守关士兵打量几眼，没察觉出什么异样，便挥挥手放行了。
谢云澜将被翻乱的包裹收拾好，“驾”一声，带着马慢慢走出关门，他步入一片开阔的天地中，入目是万里草野，远方有群山耸立，鹰鸟在空中长鸣。
这是与大夏全然不同的塞外风光，但是谢云澜却无暇欣赏，他回头问着沈凡：“还不舒服吗？”
沈凡摇摇头，不舒服是有一点，这一回去昆仑山是势必不能坐马车的，只能坐在谢云澜马背后赶路，路途难免颠簸。
但出来这大半年，沈凡对于马匹已经有些习惯了，没有一开始那么不适应，他现在这副恹恹的神情主要还是因为越来越冷的天气。
本就是深冬，他们偏偏还在往更加寒冷的西北方向走，朝前走得越远，气温就降得越低，沈凡也就越发懒，不想动弹，只想找个东西盘着睡一觉。
谢云澜也多少猜到了一些，沈凡这表现大概是因为怕冷，证据就是天气越冷的时候沈凡抱他抱得越紧，后背都紧紧贴着，弄得他反倒越来越热了。
他特地给沈凡买的银白狐裘这回没有带来，因为那太显眼了，棉袍的保暖效果自然是不如狐裘的，谢云澜也没有别的办法帮沈凡保暖，思索片刻后道：“你冷的话把手放我衣服里？”
他拉开自己外袍的衣襟，示意沈凡把手伸进来。
沈凡将手揣进谢云澜的外袍后，确实感觉温暖了些，外袍内里被谢云澜炙热的体温捂着，在这冰天雪地里像是一个小火炉，舒服得令他忍不住将手伸的更里了一些。
这火炉越发烫了，但片刻后，温度又降了下来。
沈凡不经意间注意到谢云澜手中握着一抹白色，这白色正在融化，是地上的落雪。
他看着谢云澜一本正经的侧脸，将手试探性地又朝里伸了些，刚刚降温的火炉果然又开始升温。
放在以前沈凡不明白谢云澜的体温为什么会这样变化，但是岁馀节后，却是明白了，人类情动时，好像是会这样脸红发热的。
然而明白归明白，他歪着脑袋看了谢云澜一会儿，手还是放在谢云澜衣服里揣着，他没接受，但也没松开。
谢云澜座下这匹马来自关外，此刻行走在这广阔的草野上，便仿若回到了故乡，它畅快地奔跑着。
谢云澜驾马疾行，约莫两天的路程之后，他带着沈凡来到了昆仑山脚。
昆仑山绵延数千里，这所谓的山脚同样宽广，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戈壁平原，昆仑雪峰上融化的积雪在平原上冲刷出一条河流，河流向东而去，汇入沧江水系，最后与万水一起奔腾入海。
谢云澜沿着河流走，他已经走到了元戎境内，河岸边时不时能见到放牧的元戎牧民。
关外的日子不好过，元戎人不事生产，不懂耕作，除了劫掠就只会放牧，而肥沃的草原都被实力强劲的大部族所占据了，小部族出生的元戎人就只能在这样的荒芜之地生活。
牧民在秋季没有办法攒够足够的草料，所以冬日也要顶着严寒出来放牧，让牛羊自己在石壁夹缝中找些被雪埋着的枯草吃，扛过这个苦寒的冬天。
甚至不止是大人要如此辛劳，孩子也得早早出来干活，谢云澜前方不远处就有一个帮着家里放牧的女孩，十来岁大，脸被冻得通红，正好奇地朝他们这边张望。
谢云澜朝女孩招了招手，把女孩引过来后，用元戎话朝她问了问路，同时从包裹里掏出一包原本给沈凡准备的点心递给女孩，女孩喜笑颜开地接过，认认真真地给他们指了路。
谢云澜瞧着她，总是能想到格桑，也不知韦承之找到了格桑的故乡没有，他这样想着，又多给了一包点心给她，女孩笑得更开心了，她让谢云澜在这儿等她一下，她去挤些羊奶给他。
谢云澜摆手拒绝了她的好意，天快黑了，他得赶到旅店去，他走的时候，女孩在后边依依不舍地挥着手。
谢云澜也笑着跟她挥了挥，随后继续驾马朝前，赶路途中，他顺便跟沈凡解释了一下刚刚女孩说话的意思。
他们全程用元戎话交谈，谢云澜与元戎人交战七年，元戎话不说学得有多精，一般的交流绝对没问题，但是沈凡不会说元戎话，他刚刚跟女孩的对话，在沈凡耳中大抵是一串不解其义的乱语。
可沈凡却说：“我听得懂。”
“你会元戎话？”谢云澜惊奇道。
“不会。”沈凡解释说，“言语本身具有力量，一般人只能用言语力量交流沟通，修行的人则可以做到言出法随，用言语唤动术法，无论语言的种类如何变，这种力量本质是不变的，理解这种本质，就能够明白言语表达的意思。”
谢云澜听得似懂非懂，他用元戎话问了一句：“这么说你能听懂任何话？”
“嗯。”沈凡点点头。
这也是神明听取凡人声音的原理，否则世界这样广阔，五湖四海用的言语都各不相同，若是不能理解言语的力量本质，那些人向神明祭祀时说的祷告词岂不都成了叽哩哇啦的乱语？
“那你能说元戎话吗？”谢云澜又问。
“不能。”沈凡说得仍是中原话。
言语的力量本质理解是一回事，但并没有办法将它转变为不同的语调说出来，神明与凡人沟通时，往往都是直接用力量的本质说话，那声音会回荡在凡人脑海中，无视一切言语上的差异，任何人都能够听懂。
但是这样说话太奇怪了，会引起很多麻烦，所以沈凡来到凡间后慢慢学会了说大夏通用的中原话。
他用了一段不短的时间才学会，眼下自然也不可能立刻学会说元戎话。
所以是能听不能说。谢云澜懂了。
说话间，他们也赶在夜色降临前抵达了旅店。
这旅店建在荒原上，生意却很好，这是方圆百里唯一的一家旅店，所有来昆仑山脉行商游览的旅人都得在这儿落脚。
为了低调，同时也为了安全，谢云澜只开了一间房，伙计领着他们去开房时，谢云澜趁机问了问：“听说昆仑山上最近在闹鬼？”
伙计是夏人，一边给他们带路，一边回道:“对！闹了有一阵了！说是有一队骑兵的亡魂在山上作祟，每到风雪之夜就会出来杀人！已经有好几户被杀了！”
伙计说得倒是与谢云澜之前从草药商贩口中听到的类似，他又问：“为什么是骑兵的亡魂？有人见过吗？”
伙计道：“好像是有人见过，我也不清楚！客官，我也就是听人说的，我又没上过昆仑山，但是大家都那么传！”
谢云澜：“最早是从哪里开始传的？”
“这……”伙计面露为难。
谢云澜递了块碎银过去，伙计当即喜笑颜开，说道：“我听说，好像是一个西域商人在山上采药时碰巧见过那队骑兵的亡魂！”
“那西域商人在哪儿？”谢云澜立刻问。
“就在楼下，我刚刚还看他在楼下大厅喝酒呢！”伙计给谢云澜描述了一下西域商人的外貌。
谢云澜将行李放好，下楼时在大厅里寻找了一下，大厅里闹哄哄的，厅内的有元戎人，有夏人，还有一些西域小国的人，他在靠窗的一桌到找到了伙计说的那个西域商人。
那西域商人独自坐在桌前饮酒，神情愁苦，许是因为闹鬼之后生意不好做，正在借酒浇愁。
谢云澜带着沈凡走到他面前，笑着拱手道：“兄台这桌有人吗？能否拼个桌？”
西域商人常在此地来往，会说一些中原话，闻言瞥他一眼，见大厅内好像是没有其他空桌了，便点了点头。
谢云澜顺势坐下，他点了壶酒，斟了两杯，却不是给沈凡的，他将其中一杯递向西域商人，搭话道：“兄台做的什么生意？大过年的怎么这样闷闷不乐？”
西域商人的酒正好喝完了，他接过谢云澜的酒，仿若被打开了话匣子，当即开始抱怨起来。
他会说中原话，但并不精通，抱怨起来一半用的是中原话，一半用的却是谢云澜听不懂的西域话。
好在沈凡能够听懂，他帮着翻译了一下，谢云澜才将西域商人说的话大致弄明白，都是些抱怨的话，因为山上闹鬼，他本来要做的生意都没法做了，偏偏家里还有老小要养，这一趟空手回去可怎么向家里交代。
谢云澜安抚了几句，等时机差不多了，趁机问道：“我也听说了山上闹鬼的事，只是我只听说有人被杀，却没人见过是何人所为，为什么大家都说是一队骑兵的亡魂在作祟？”
“我见过他们。”西域商人说道。
他是在上山采药时偶然撞见的，当时山上已经发生过两起命案，已经有鬼怪作祟的传言，但西域商人胆子大，还是上山了，他运气不好碰上了风雪，便找了个山洞躲避，躲避中，他突然听到风雪中传来一阵异响，像是人的说话声。
他便往外张望了一下，竟是一队路过的骑兵！
昆仑山是三不管的模糊地带，山中从来没有什么骑兵驻扎，西域商人当即就觉得奇怪，他再定睛细看，那些骑兵刀刃上竟还在滴着血！
联想到山中那两起命案，西域商人吓得缩紧身体，躲在山洞里一动不敢动，幸好那山洞位置隐蔽，骑兵们也没发现他，西域商人侥幸逃得一命，雪停后立即跑下山来，就听到昨夜山上又有一户人家身死，想来必然是那队骑兵亡魂所为，再不敢上山去。
谢云澜在沈凡的翻译下大致听懂了，他道：“那队骑兵长得什么样子？”
西域商人回忆着：“他们穿着一身黑色的铁甲，跟元戎人的有些类似。”
元戎人？谢云澜又问道：“那他们有什么跟活人不一样的地方？你怎么知道那是一队亡魂，而不是一队来此地劫掠的元戎骑兵？”
跟活人不一样的地方……西域商人倒是说不上来，而且当时下着雪，他又害怕，根本没敢仔细看，但他对谢云澜的猜测摆手道：“元戎骑兵哪里会只杀人不截财物？而且山上每回有人死后现场都没有脚印，准是亡魂所为！”
西域商人说得也有道理，元戎人杀人为什么不劫财物？但是脚印……谢云澜思索着，又问了一个问题：“你当时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身后有脚印吗？”
西域商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注意过这个问题，他此刻回忆了一番，迟疑着说：“好像有……？”

第86章
“好像又没有……”西域商人片刻后又改口了，他其实记不清到底有没有脚印，但既然是一队亡魂，那应该就是没有的。
谢云澜看出西域商人对此事并不确定，因此也没有采信，他始终对这昆仑山上所谓的闹鬼事件有些存疑，真相如何，或许还是要亲自上山查验一番。
喝完酒后他和沈凡回房，这建在荒原上的旅店住宿条件肯定跟城里的酒楼不能比，床铺又冷又硬，谢云澜将衣服铺在床板上，和沈凡对付着睡了一夜。
第二天，沈凡赖在被窝里不起来，谢云澜也不吵他，自己先起床下楼，他找到店里的伙计，打听哪里有能领着他们上山的向导。
昆仑山山高路险，重峦叠嶂，贸然上山，很可能迷失在山中，又或者误入什么险地，葬送了性命，所以此行必须得找个熟悉山路的向导。
平常向导倒是很多，本地的山民都乐意于挣点外快，给这些商人们引路，但是现在是冬天，雪最大的时候，山路危险且难走，愿意上山的本来就很少，又加之闹鬼的传言，眼下是根本没人敢上山了，伙计也不知道哪里还有能上山的向导，想了半天，让谢云澜去不远处的一个市集问问，那里是商贩和山民交易的场所，人多，兴许能找到愿意上山的。
谢云澜让伙计递了点早饭到屋里，随即便去了市集，他在市集上转了几圈，找了几个熟悉山路的本地山民，却全都被拒绝了，眼前的是最后一个，谢云澜开出了几乎令人难以拒绝的高价，山民脸上有挣扎和犹豫，可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
钱固然令人心动，但有钱挣没命花，那就得不偿失了。
谢云澜皱起眉头，他正在烦恼该如何上山时，突然有人在背后叫他。
“这位兄台，是在找人上山吗？”
谢云澜回过头，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看五官和口音应该是夏人。
他一边打量对方，一边点了点头。
男人连忙道：“我可以带路！”
“你熟悉山路？”谢云澜言语间有些怀疑，毕竟男人并不是本地人，跟他一样都是外地来的夏人。
“差不多熟悉！”男人倒也不敢打包票，只道，“我时常跟着人上山采药，路也摸熟了一些，只要你不是去特别偏的地方，我都能带路！”
谢云澜此行一是为了调查山上的亡魂军队，二是寻找雪莲，不一定不往偏僻处走，男人的能力还是有些不行，但眼下也实在没有别的人了，因此谢云澜思索片刻后，同意了。
他带着男人往旅店走，边走边问道：“怎么称呼？”
男人道：“我叫赵兴。”
“你不怕山上的鬼魂？”谢云澜问。
他问了那么多人都不敢，眼前这个男人却是自告奋勇跳出来的，他心底其实有些怀疑。
赵兴道：“怕！怎么不怕！但是上山遇到鬼魂是一死，不上山空手回去家里老小就得饿死，一家人都等着我养活呢，现在生意闹得没法做，我总得找点活计不是？”
“对了，掌柜的，你刚刚说给那个带路的人这个数。”他对谢云澜比了个手势，忐忑道，“我也能拿这个数不？”
“可以。”谢云澜在银钱上从来不小气，他当即给了一点定金，说，“尾款等下山后再付。”
赵兴接过金锭用牙咬了咬，确认是真金后笑得都快合不拢嘴了，他问道：“掌柜的什么时候上山？”
“就今天。”说话间，谢云澜也走回了旅店，他又另给了一笔钱，让赵兴去买些上山要用的东西，自己则回屋喊沈凡。
他去集市来回也差不多有一个多时辰，再过会儿都快到正午了，沈凡还是没起，早饭也放在桌子上没动，都放凉了。
谢云澜掀开被子的一角，被子里的人立刻往里缩了缩。
他意识到沈凡不是没醒，这就是在赖床。
“起床了！”他拍了拍被子。
“太冷了……”因为闷在被子里，沈凡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
“冷你就不起了？”谢云澜有些好笑，都这么大的人了……不，都这么大的龙了，竟然还会因为天冷赖床不起。
高祖在祭祀龙神，将烛龙奉为大夏图腾时大抵做梦都想不到这一幕。
“你不是不怕冷的吗？”谢云澜一边试着把沈凡从被窝里捞出来一边问道，上回在涯州时沈凡还说不怕冷的。
“确实不怕。”沈凡说道，他确实不怕冷，他甚至可以脱掉厚厚的棉衣，只穿单衣行走在冰天雪地中，他的身体是寒暑不侵的。
但他确实也会因为天冷而变懒，起床不是跟气温做抗争，而是意志在跟本能做抗争，并且意志显而易见的战败了。
“快点，我找到向导了，正好今天天气不错，我们抓紧时间今天就上山。”在谢云澜的连催带拽下，终于把沈凡从被窝的封印里抢了出来。
谢云澜让伙计把早饭热了热，等沈凡吃完后，跟买好东西的赵兴一起，结伴往昆仑山上去。
他们没有骑马，山路崎岖险峻马是无法走的，谢云澜将马留在了旅店中，一行人步行上山，赵兴在前方带路，谢云澜跟沈凡走在后边，他拉着沈凡的手，走路时略微领先沈凡半步，先帮对方趟趟脚下的路，确认积雪没有松动才拉着沈凡往前进。
走了两个时辰后，天色有些变阴，山上的天气就是这样，不久前看着还晴空万里，眼下就是暴雪将至，赵兴回头道：“两位掌柜的，像是要下雪了，咱们先找个地方避避吧！”
谢云澜也有此意，就算不下雪，天也快黑了，山路这样危险，他们不可能走夜路，势必得在天黑前找个过夜的地方。
他问赵兴道：“附近有什么住所？”
他知道山上是有一些住所的，有的是在山上住的山民所建，也有的是采药的人建的过夜歇脚的小屋，只是他人生地不熟，不知道到底在哪个位置。
“在那边有个屋子，我们上山采药时会在那儿过夜。”赵兴指了个方向。
谢云澜便让赵兴领着他们过去，今夜他们先在这儿过一宿，明天等雪停了再看情况继续赶路。
他们运气好，赶在雪下前到达了木屋，进门后赵兴立刻将门锁扣上，免得风雪往屋内灌，他随即又熟门熟路找到堆放柴火的地方，抱来一摞在地上升起火。
木柴噼啪的燃烧着，火焰驱散了屋外风雪呼啸的寒意，三人掸着身上的落雪，坐在火堆边烤火。
等将手脚烤热乎了后，赵兴从屋内找了口锅架起，又搬来一坛酒倒进锅中热了热，他给自己盛了一碗，又给谢云澜和沈凡各盛一碗，说道：“这是本地山民酿的药酒，尝尝，暖身子的。”
说完，自己先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炙热的酒液进入肠胃中，赵兴发出一声舒服地喟叹。
“他不喝酒。”谢云澜替沈凡把酒拒了，自己则拿起碗尝了尝，这山上确实冷，喝点酒暖暖身子也好，不过这药酒味道有些奇怪，他喝不太惯，因此小喝几口后便放到了一边。
喝酒只是暖胃但不能果腹，所以把酒喝完后赵兴又去外面挖了捧干净的雪烧化，将冻硬的肉干和面饼放进去锅中，撒点盐巴，熬了锅肉疙瘩汤。
这汤不算好喝，但在这冰天雪地中作为果腹的食物，却也很不错了，起码热乎乎的。
谢云澜大口喝了几碗，沈凡却捧着碗久久没动，赵兴奇怪道：“这位掌柜怎么不吃饭？”
“他吃不惯。”谢云澜可谓是对沈凡十分了解了，知道对方肯定吃不下这粗糙的食物，特地带了些精细的糕点，他将糕点放在火堆上热了热，热透了后才递给沈凡。
赵兴看得稀奇，会上这昆仑山的，都是为了讨生活，哪有条件这样挑食。
他好奇地打探道：“两位掌柜找雪莲干嘛？”
谢云澜跟他说的上山原因是为了找雪莲，却没说找雪莲干嘛，按常理推测是为了找雪莲卖钱，但这二位实在不像是缺钱的主儿。
“我妹妹病了，需要雪莲治病，他陪我来的。”谢云澜边喝着肉疙瘩汤边道。
赵兴：“亲妹妹？”
“堂妹。”谢云澜道。
赵兴竖起了大拇指，佩服道：“掌柜的真够义气！”
这大冬天的不远万里来到昆仑，还敢冒着鬼魂作祟的风险上山，只为了替堂妹治病，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甚至很多人对亲妹妹都做不到如此。
谢云澜笑了笑，他也不止是为了玉珍，还有所谓的亡魂军队。趁着吃饭闲聊的功夫，他朝赵兴打探道：“对了，听说那亡魂军队已经杀了好几户山民，那些山民们都住在哪儿？”
他想去这些案发地实地查看查看。
“挺远的，放心吧！”赵兴显然误解了谢云澜的意思，他道，“我特地带你们走的这条路，那亡魂军队目前只在山南面犯过案，我们这是山北边，不在他们的活动范围！”
“那就好。”谢云澜一副庆幸的模样，他并不想在赵兴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毕竟他其实并不怎么了解赵兴的底细。
明天还是得想个理由让赵兴带他们去南边看看。谢云澜这样想着，开始铺床准备睡觉。
木屋内只有一张床，不大，两个人睡勉强够，赵兴自觉主动的将床让给了谢云澜和沈凡，自己合衣在靠近火堆的地方打地铺睡。
谢云澜让沈凡睡在里面，等沈凡躺好后又将棉衣替对方盖上，这木屋中没有被褥，只能盖衣服睡，虽然早上沈凡又说了一遍不怕冷，但谢云澜觉得那只是在嘴硬，所以他把自己的棉衣也给了一大半给沈凡盖着，务必把对方包得严严实实。
然而沈凡并不满足于此，棉衣还是比不了被褥的，他想要更温暖的东西，所以等谢云澜一躺上床，他就一把抱了过来。
谢云澜条件反射的要推开他，沈凡很不理解谢云澜的这种抗拒反应，他道：“又不是第一次了。”
谢云澜：“……”
虽然确实不是第一次，甚至第二次都不是，而是不知道第多少次，但沈凡这样说听起来好怪。
他瞥了眼赵兴，见赵兴已经躺着不动，像是睡着了，才轻咳了一声道：“这不是次数的问题……”
是他只要一被沈凡靠近就会脸红心热，清醒时还能自控，睡迷糊了他也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那是什么问题？”沈凡看着谢云澜有些泛红的耳朵，一脸无辜的问道。
“是……”谢云澜一时编不出理由。
沈凡却已经趁机完全抱了上来，他用手脚把谢云澜结结实实的盘住，感受着对方渐渐升高的体温，脑袋在对方颈窝处舒服地蹭了蹭。
谢云澜的体温越发高了。

第87章
抱都抱了，谢云澜也不好再把沈凡往外赶，他亡羊补牢地说了一句：“手不要乱放。”
沈凡的手其实挺规矩的，他就是抱住了谢云澜而已，是谢云澜自己心里有鬼，手放在哪里他都心乱。
“哦。”沈凡还是应了一声。
谢云澜背过身体，不敢正对沈凡，他闭上眼，努力放平心绪，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他本以为自己这回大概又得辗转反侧失眠许久，可意外的，没多久他就睡了过去。
他又做了一个梦。
离开涯州后谢云澜已经有段时间没做梦了，这回的梦境也跟以往截然不同。
他梦到了谢玉珍，谢玉珍站在一片黑暗中，眼里含泪，像是受了许多的委屈。
谢云澜连忙道：“玉珍，怎么了？”
谢玉珍不说话，她只是沉默地看着谢云澜，泪水盈满眼眶，顺着眼角滴落。
“谁欺负你了吗？”谢云澜往前走几步，想走近谢玉珍。
可他随即发现，谢玉珍依然在他前方，双方的距离并没有缩短。
谢云澜不信邪的又往前走几步，随后甚至大步奔跑起来，但谢玉珍永远在他的前方，可望不可及的咫尺之处，二人之间像是隔着什么看不见的界限，谢云澜气喘吁吁，他着急地大喊：“玉珍，你说话啊！”
谢玉珍泪流满面，却依然静默无声。
谢云澜一直追逐到筋疲力尽，他最后喊了一声：“玉珍！”
随后，猛地从梦中惊醒。
柴火噼啪燃烧着，单薄的木板掩不住屋外呼啸的风雪声，谢云澜环顾四周，他意识到他仍然在昆仑山上，刚刚的只是梦境。
他为什么突然梦到谢玉珍？
尚且来不及思索这个梦境的寓意，谢云澜就猛然意识到了不对。
声音不对，屋外除了风雪声，他还听到了脚踩在雪地上的沉闷声响。不止一声，来人足有几十，而且已经到了距离木屋极近的位置。
这是不该发生的事，谢云澜即便在睡觉时也会保有几分警觉，有异响便会立刻惊醒，可对方已经来到这样近的位置，他竟然睡得那样沉，若非这个莫名其妙的梦，对方摸进屋了他八成还睡着。
很不对劲。谢云澜心念电转，他突然往赵兴睡着的位置看了一眼，睡前赵兴还合衣躺在那里，现在已经不见踪影。
霎时间，谢云澜什么都明白了，他被下药了，那酒有问题！
他立刻喊起沈凡，醒来后先捂住对方的嘴，“嘘”了一声。
他做了几个手势，告诉沈凡不要出声，穿上衣服跟他走。
沈凡一开始还有些莫名，但随即他也听到了屋外的脚步声，和压得极低的对话声，对方已经来到了屋前。
他穿好衣服跟在谢云澜身后，谢云澜贴在门边，他辨认出其中一个声音是赵兴的，另一个则很陌生，但说的是元戎话。
元戎人低声说：“你都已经给他下药了，刚刚在屋子里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赵兴用元戎话回说：“他喝的药不多，靠太近可能会惊醒，而且他旁边那人没喝药，我不知道他的本事。此事不能失败，由你们动手稳妥点。”
元戎人发出一声低低地嗤笑，他说了一句元戎的俚语。
赵兴神色一变：“你！”
这元戎人在骂他是个怂包孬种，赵兴拳头握紧，将怒急而起的声音又压了下去，眼下还有大事要做，等杀了谢云澜，他回头再跟这些元戎蛮子算账！
“快动手！”他催促道。
元戎人对手下下了几道命令，谢云澜听到了脚步声散向四方，他们在包围这个木屋。
谢云澜屏息不动，他默数着这些脚步声，算着他们埋伏的方位，他同时抽出自己腰间藏着的匕首，匕首在黑夜中闪着森森寒光，当刚刚那说话的元戎人来到门前时，在对方推门的前一刻，谢云澜猛地踹上门板。
门板应声而倒，压在那想推门的元戎人身上，也挡住了对方手中那柄出鞘的长刀，谢云澜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手中寒芒一闪，匕首已经穿过门板的缝隙，刺向对方的颈动脉。
这一击本该让对方当即毙命，但这元戎人也是个狠角色，而且反应力极快，千钧一发之际，直接丢了手中长刀，赤手抓住这匕首，硬是拼着手心皮开肉绽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谢云澜不跟对方纠缠，一击不中立刻松手撤刀，他用脚尖挑起对方丢下的长刀，手腕一转，反手刺向身旁的另一个举刀袭来的元戎人，这一个元戎人没有他首领那样的反应力，被谢云澜一刀断喉。
谢云澜一脚踹倒尸体，让尸体砸向另外几名元戎人，同时刀光连闪，瞬息间连杀三人。
他杀出一个空隙，让沈凡先往外跑，自己则留下应付再次围聚上来的元戎人。
元戎人眼中只有谢云澜，这是杀了他们无数同族的仇人，而且，谁能够杀了他，谁就是闻名元戎的大英雄，是以全都举刀围向谢云澜，无人去管已经跑出去的沈凡。
“别让他跑了！”赵兴急得大喊，他喊着那元戎首领的名字，“呼格勒！别忘了你的任务！”
呼格勒刚刚将被匕首割伤的手包好，正要拿刀去会会谢云澜，就听到赵兴的喊声，他看了眼沈凡，又看看已经被同族包围的谢云澜，用元戎话骂了一声，带了几个人朝沈凡的方向追去。
谢云澜同样听到了这喊声，他带着森寒杀意的视线穿过人群，如芒一般刺在赵兴身上。
赵兴被这眼神一慑，明明离谢云澜很远，却还是下意识的退后一步。
谢云澜暂且把这笔账记下，他不再与面前的元戎人纠缠，杀出重围后直奔沈凡而去。
呼格勒带的人已经追上沈凡将其围住，他们轻蔑地看着他，如同看待待宰的羔羊。
谢云澜是狼，是比草原上的狼还要凶狠的大夏狼，而其他夏人，无论是眼前的沈凡，还是那暂时与他们合作的赵兴，都只是懦弱无能的绵羊，呼格勒完全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但是沈凡的表现有些让他意外，一般的夏人看到这雪亮的刀锋便已经吓得瘫软成泥了，沈凡却仍然站着，他甚至很镇定。
白色的袖袍在风雪中飞卷，淡漠的神色透着股超然的气质，呼格勒想到什么，说：“听说你是大夏的巫师，你会什么巫术？”
不等沈凡回答，他便用刀尖指着沈凡，哈哈大笑道：“你们大夏信奉龙神，我们元戎也信奉龙神，这昆仑山便是龙神居所，龙神佑我元戎，你的巫术邪法在这里不好使了！”
他猛地举起长刀，准备一刀砍下沈凡的首级，可谢云澜于同一刻赶到，他用刀锋架住呼格勒的刀，他们一触即分，呼格勒被谢云澜击退，谢云澜同时也退后几步，回护在沈凡身边。
他一边应对其他袭来的元戎人，一边握住沈凡的手，紧紧握着，五指相扣，刚刚呼格勒举刀砍向沈凡的一幕吓得谢云澜心都快跳出来了，幸好他赶上了，他再不敢离开沈凡半步。
呼格勒稍作休整，又再度来袭，谢云澜举刀迎战，他已经杀了不少人，但元戎人太多了，刚刚包围谢云澜的那伙元戎人跟着赵兴一起追击过来，眼看着要再次形成包围网。
不能再纠缠下去，谢云澜飞快思索着对策，该如何冲出这重围。
可他对这昆仑山全不熟悉，并不知道该往哪走，只能先边战边退。然而，风雪太大，他看不清路，随便找了个方向退，一直到退到崖边，才发现这是一条死路。
下方是近乎垂直的陡坡，前方则是意欲取他们性命的元戎人，这几乎是个死局。
可谢云澜心念飞转，他突生一计。
“抱紧我。”他对沈凡说。
沈凡看他一眼，乖乖用手抱住了谢云澜的腰。
谢云澜同样回抱着他，然后，在一众元戎人的惊愕眼神中，他带着沈凡跳下陡坡。
呼格勒连忙跑到坡边往下张望，就见谢云澜脚踩踏板，滑着雪，以风一样的速度冲下陡坡。
哪来的踏板？！呼格勒过了会儿才看清，那哪里是踏板，那是一把刀鞘，是谢云澜从他们身上得来的刀鞘。
刀鞘是皮质的，质地光滑坚硬，做踏板勉强凑合，但这太窄了，常人难以站稳，坡面又陡，还乱石嶙峋，稍有不慎就得摔个经断骨折，是以呼格勒即便看清了谢云澜踩着的东西，却也没有依样照做，这太危险了，寻常人没有谢云澜那样的控制力，也没有他那样的勇气和自信。
他们只能眼看着谢云澜稳稳地踩住刀鞘，带着沈凡渐行渐远。
到平地上停下后，谢云澜回看一眼坡顶，双方的距离已经大到难以再被追上，但他仍没有放松，停下后来不及休息，带着沈凡继续往前跑。
片刻后，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应证了谢云澜的猜想，他们果然是有马的！
呼格勒他们为了在夜间袭杀谢云澜，才没有带上马匹，只将马匹藏在远处。此刻谢云澜带着沈凡跳下山坡后，呼格勒并指吹哨，唤来马匹，再次开始追击。
赵兴也骑马跟着，他没料到杀谢云澜竟然会这么难，他们已经做了这样多的准备，甚至还下了药，却还是差点让谢云澜跑了。
眼下再次看见谢云澜和沈凡的身影，他着急地喊着：“快放箭！”
元戎人都是骑射的好手，纷纷张弓拉箭，可他们的箭矢还未射中谢云澜，就被风吹落在地。
谢云澜猜到他们有弓，这些人为了袭杀他一定做了不少准备，因此他特地带沈凡往逆风的方向跑。
这个正确的选择为他们逃跑争取了一点时间，却也只是一点，人是跑不过马的，眼看着他们要再次被追上，谢云澜也举刀准备迎战时，那紧追不舍的马蹄突然停了。
“停下干嘛？快追啊！”赵兴大喊着。
呼格勒却不动，其他元戎人也不动，他们默契地谨守着一条看不见的界线，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是龙神潜眠之地，贸然闯入是会引起龙神发怒的。”呼格勒看着前方的昆仑雪峰说。
“什么龙神？”赵兴急的都快骂人了，“这两人不死，我回去怎么交待？！你跟你们的单于怎么交待？！”
“单于知道也不会让我等擅闯圣地。”呼格勒下马对着雪峰行了个充满敬意的礼节，其他元戎人同样。
“那两个夏人胆敢打扰龙神潜眠，龙神的怒火会吞没他们。”呼格勒说道。
什么狗屁龙神？赵兴简直匪夷所思，但他又别无他法，这些元戎人不追，他也不可能自己去追，他哪里是谢云澜的对手！
他终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云澜和沈凡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第88章
谢云澜反复回头查看，确认那些元戎人真的没有追来。
他有些疑惑，明明只差一点他们就要被追上了，这些元戎人为什么放弃？
刚刚的交手中谢云澜看到那些元戎人身上穿着黑色的铁甲，跟西域商人所见的亡魂军队一致，但他们哪里是什么亡魂，走路时非但留有脚印，他们在风雪中说话时还往外呼着白色的热气，被刀锋砍出的鲜血也是热的，所以沈凡对他们夜间袭击木屋的事全无所觉，因为这就是一群活生生的人，这是个陷阱！
再明显不过了，什么亡魂作祟的闹鬼传言都是假的，就是在故意引他们上钩。
但是这陷阱是何人所布，而且……谢云澜心绪烦乱，他暂且不去做没有证据的猜测，一切等他回去亲自见到对方再说。
眼下要紧的是，如何避开元戎人的追捕，回到大夏。
元戎人虽然没有追击，却也没有离开，他们仍在原地守着，谢云澜无法走回头路下山，他必须带着沈凡继续往前，穿过这片雪峰，另找路径下山。
但是……元戎人突然停下的举动实在是很离奇，他们已经布下了这么大一盘棋，甚至不惜散布亡魂作祟的传言，就为了伏杀他和沈凡，他们没有理由放弃的，尤其是以这样莫名的方式。
难道此地藏着什么更大的危险，所以元戎人才不敢再追击？
谢云澜看着眼前这片白茫的昆仑雪域，他看不出什么危险，只看到雪峰连绵犹如巨龙的脊背，安静地盘踞于大地之上……
等等，龙？
谢云澜突然想到什么，他问沈凡：“昆仑山上是不是有一条龙？”
“有。”沈凡看着眼前的雪峰，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回忆。
联系到沈凡之前提到“昆仑”二字时的神情，谢云澜心里一动，问：“你认识他吗？”
沈凡“嗯”了一声。
“他是什么样的？你们是朋友吗？”谢云澜有些好奇，即便在梦境中看过沈凡的记忆，却也只是片段，而且绝大部分都是空寂的幽冥，他对沈凡过去的经历，认识的人，依然所知甚少。
“他……”沈凡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对方，他只说，“不是朋友，我跟他关系不太好。”
“为什么关系不好？”谢云澜知道自己问的有些多了，但他还是拦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世界上一共就那么几条龙，按理说身为同族本该亲近一些，烛龙和亘龙之间有什么矛盾呢？
沈凡瞥他一眼，说：“因为我叫沈烦烦罢。”
谢云澜：“……”
你到底要记多久啊！
谢云澜不再问了，他意识到沈烦烦这个回答不光是在记仇，也是因为不想说。
不过，仍有一个问题谢云澜要问清楚。
“你们关系不好到了什么程度？”谢云澜举了个例子，“如果他发现你在这里，会跟你动手吗？”
沈凡沉默片刻，说：“可能会。”
“所以，我们最好不要让他发现。”他说。
谢云澜懂了，他没再说话，只跟沈凡安静的走着，尽力不惊动那位不知道身处昆仑山何处的龙神。
风雪在黑夜中呼啸，这雪势越来越大，谢云澜顶着风雪在前方开路，同时四处张望着，他在找下山的路，可走了约有两炷香时间，下山的路尚且没找到，他却意外发现了另一样东西。
在前方的一处峰顶，那避着风雪的山阴处，有一株在风雪中怒放的白色莲花样的植株，正是他此行想要寻找的雪莲。
许是此地山高路远，鲜有人踏足之故，这雪莲品相极好，是难得的珍品，谢云澜神色一喜，当即想要去将雪莲取下。
沈凡的注意力却不在雪莲上，他抬头看着雪莲之后更高的一处雪峰片刻，没有拦他，他跟着谢云澜一起往雪峰上走。
到达峰顶后，谢云澜独自翻下去，他踩着崖边凸起的山石，以灵巧的身法几个腾跃，便来到了雪莲边，他将其摘下后小心地收入袖中，随即原路返回。
而在他采摘雪莲时，沈凡的视线一直落在那风雪深处雪峰之上，谢云澜成功带着雪莲回来时，他都没有移开视线。
“看什么……”谢云澜正想问问沈凡在看什么，脚下却突然一滑。
不是他脚滑，是地面的积雪在滑动，这沉积于地面多年的霜雪在此刻犹如怒涌的江河，从沈凡一直凝望着的那处雪峰往下崩陷。
谢云澜本就站在崖边，猝不及防遭遇雪崩，他一瞬间失了平衡，向身后的万丈悬崖倒去。
危急关头，有一双手及时拽住了他，他借着沈凡的手重新找回平衡，跳到了离悬崖稍远的位置，但此处仍不安全，因为雪崩仍在继续。
谢云澜想拉着沈凡找个地方躲避，可沈凡却没动，他仍站在原处，抬头望着那积雪慢慢滑落的光滑山脊。
不，那不是山脊！
谢云澜于此刻终于注意到了，那是某种生物的脊背，这脊背如山岳一般巨大，身长则如山川一样连绵，长达数百丈，那躯体上密布着银白色的鳞片，鳞片一张一合地收缩，他正在舒展身躯。
黑夜中突然出现两抹金色的光亮，像是天边的日月一般，随着山雪崩落而慢慢升起，那是他的瞳孔！
谢云澜震撼地看着这一幕，沉眠多年的巨龙在山岳上苏醒，而仅仅是苏醒这样的举动，便引起了大片对于人类堪称灭顶灾难的雪崩。
幸好他们站的位置还算高，并没有被雪崩波及，仅仅是感觉到了一些影响，但龙神的威严却不受这样的位置所限，谢云澜感觉到一股莫大的压力，就仿若他在京中第一次见到烛龙，几乎让他难以站立。
沈凡的视线微微一偏，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谢云澜身前，谢云澜感觉到的那股压力陡然减轻，他得以抬起头直视着那条被他不小心唤醒的银白色巨龙。
他的鳞片亮丽如同仙女织就的银缎，一双冰蓝色的龙角则如世间最为剔透的宝石，威严，且美丽。
他的声音像是昆仑山万年不化的冰雪那样冷酷，他垂下龙首，俯视着山峰上的人影，缓缓开口。
“烛阴。”
这声音直接在谢云澜脑海中回荡，震得他灵魂都在颤动。
哪怕对方并不是针对他，而仅仅是被波及的力量，都让凡人难以忍受。
这是真正的龙神，没有被贬黜神籍，断掉龙角的龙神。
“冰夷。”沈凡同样缓缓开口，他变了副神情，不再是那个会因为寒冷赖床的沈凡，他此刻矗立在风雪中，神色如同那空寂虚无的万古幽冥一样冷淡。
故人相见，没有任何热络的寒暄，就像沈凡说的，他们的关系不太好。
除却名字，冰夷对沈凡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听说你被贬了？”
那巨大的龙嘴里发出闷雷一样的嘲笑声：“你不好好在幽冥中反省，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与你无关。”沈凡冷淡道。
“你好好待在幽冥，自然与我无关。”冰夷俯下龙首，他的身躯随之移动，龙爪抓着山脊，前进时无数碎石滚落。
“但这里是昆仑山！”他带着更加迫人的气势和更加凌厉的风雪逼近沈凡，像是下一刻就要进行攻击。
沈凡已经不同往日，他的龙角断了，魂火也衰弱到如今的境地，他甚至连一些凡人都应付不了。谢云澜当即顾不得其他，他自不量力的，举刀站到沈凡身前。
谢云澜以为是自己采雪莲时惊扰了亘龙，事实上，他发出的动静极其微小，即便是先前与元戎人的追逐打斗，在这苍莽浩大的昆仑山脉中，都仅仅相当于一群打闹的蚂蚁。
蚂蚁发出的声响不会惊动沉眠的冰夷，可与他体型相当的同族会。
即便这位同族什么都没有做，但光是对方的气息，就已然是一种惊扰。
冰夷是因为沈凡醒的，他也只注意到了沈凡，一直到此刻，金色的瞳孔映着那渺小的身影，他方才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人。
“凡人。”冰夷像是看着一只蚂蚁，他说话时吐出极寒的气体，几乎冻结了谢云澜的血液。
这不是有意为之，而仅仅是他身体的低温所致。
凡人，便是在神明面前站立，都是需要莫大的勇气的。
谢云澜的身体因为寒冷打颤，却还是固执地站在沈凡身前，他不卑不亢地说：“龙神阁下，我们无意冒犯，不过是路过此地，还请您行个方便！”
金色的龙眸微微眯了眯，冰夷说：“我若是不给你们方便呢？”
谢云澜握刀的手陡然一紧，他满脸决然：“那便只能得罪了！”
“勇气可嘉。”冰夷嗤笑一声，“自不量力！”
龙躯在山岳上起伏，长尾猛地拍击地面，山川在巨力下崩裂，伴着坍塌的万年积雪，一起向着下方的二人袭来。
这是史无前例的大雪崩，连他们所在的这片山峰都将被吞没。谢云澜神色骤变，他拉着沈凡就跑。
可雪崩汹涌而来，它化作吞没一切的洪流，沿途所过的一切，就连屹立万年的山峰，都在此刻被积雪吞没！
他们奔跑的速度在这洪流前慢如龟爬，谢云澜情急之下直接带着沈凡从陡坡上往下跳，他用身体护住沈凡，不顾自己在雪面上摔得浑身青紫，爬起来后一刻不停地带着沈凡继续往前逃。
但这仅仅是雪崩而已，冰夷甚至还没有使用他的神力，那金色的龙瞳紧紧注视着被谢云澜拉着逃跑的沈凡，他卷起身躯，正要腾空而起发动真正的攻击时，山中突然传来一道低低的唤声。
“冰夷……”
这声音有些低哑，像是人在困顿中将醒未醒的呢喃。
冰夷瞳孔一缩，思虑片刻后，本要腾空而起的身躯又慢慢回落，他重新伏到了山脊上，龙尾有节奏的拍打着身下的山体，便像是轻哄着某人入睡。
那声音渐渐沉寂了下去，雪崩也慢慢休止，冰夷抬头望着山下，那两人被雪崩吞没了，但他知道，他们没死。
可他也没有再追击，他的身躯安静地趴伏于山脊上，风雪重新将他掩埋，但他一部分力量在风雪中化作一个高大冷峻的男人，一声冷白色的长袍，额头生着一双冰蓝色的龙角，他抱着手臂，目光穿透茫茫风雪，直抵遥远的山下。
他看到谢云澜从积雪中钻出，吐掉口鼻中塞的冰雪后，立刻又回身把沈凡拉出来，然后不敢停留，拉着沈凡继续朝山下跑。
沈凡任由他拉着，他什么都没做，面对冰夷的攻击，他什么都没做。
“你都这么挑衅他了，他竟然还不出手。”梦泽君感叹着，他凭空出现在冰夷身旁，这不是实体，而仅仅是梦境力量对现实的一种投射，他通过冰夷的梦境来此，此刻也只有冰夷能够看到他。
冰夷没说话。
梦泽君又道：“天雷劈断了他的一根龙角，对神力会有些折损，但也不该变成眼下这样，他剩下的神力去哪儿了？”
冰夷仍未说话。
“那灯下的阴影是什么？烛阴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梦泽君自言自语着。
冰夷终于开口了，他看着沈凡的背影说：“他一定有问题。”
恰在此刻，沈凡回了下头，他眸色幽深不见底，他远远地遥望了一眼山巅，这一眼比昆仑山万年不化的冰雪都要森寒，冰夷尚在沉睡中的龙躯都不由收缩了一下鳞片，如同面对着什么可怕的敌人。
而在前方拉着他跑的谢云澜，对此一无所觉。

第89章
谢云澜带着沈凡跑了许久，他不敢停下，冰夷是比过往所见的妖蛟都更为可怕的敌人，这是完整状态的龙神。
一直跑到筋疲力尽，再跑不动了，谢云澜才粗喘着停下，他回头望去，冰夷蛰伏着的那座雪峰已经被隐在了群山之后，风雪也渐渐停了，朝阳从天际徐徐升起，无论是那只银白色的神龙，还是元戎追兵，都不见了踪影。
但这仍不算是脱险，他们仍然身处昆仑山境内，还是得尽早离开此处，左右雪莲已经到手，谢云澜检查了一下，这一夜逃亡下来，他自己身上添了不少青紫淤伤，雪莲却被他好好的护在袖中，沈凡同样。
从坡上往下跳时他用自己的身体给沈凡挡着，他不知道沈凡内里如何，起码面上看着没什么伤。
他替沈凡掸掸肩上的落雪，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没受伤吧？”
沈凡摇摇头。
那就好。谢云澜终于放心了，天亮后视野变得清晰起来，他找到了一条下山的路，在原地稍作休整后，牵着沈凡的手，继续往山下走。
眼下不像之前跑得那样急，他们用正常的步速走着，谢云澜终于有时间来问些问题，他问沈凡：“昨夜山中传来的那声音是谁的？”
他们能够成功逃脱，不是因为他们跑得快，而是因为冰夷没有追击，那山中传来的唤声喊住了他。
“那是陆吾。”沈凡说，“是昆仑山神。”
“昆仑山神？”谢云澜一怔，“昆仑山神不是冰夷吗？”
他还以为这位龙神就是昆仑山神。
“不是。”沈凡解释说，“陆吾才是山神，昆仑山是天柱，有承天载地的作用，天柱一崩，天地就会重新闭合，万物重归混沌，所以昆仑山至为重要，冰夷是护山龙神，他的使命是守护陆吾，从天地初开至今的千万年里，他几乎不会离开陆吾太远。”
原来是这样。谢云澜回忆着昨夜那一幕，冰夷这样凶厉的一条龙，在听到陆吾睡梦中的唤声后便乖乖躺了回去，他睡在昆仑山脊上，大抵就相当于睡在陆吾身上。
他们感情应该很好吧。谢云澜有些羡慕，能够这样千万年的彼此相伴，不知道他跟沈凡有没有机会……
他脸上的神情跟着内心的想法一起变化，他只是单纯在羡慕冰夷和陆吾的感情，但在沈凡眼里，却又是另一番解读。
他冷不丁地问：“你觉得他好看吗？”
“谁？”谢云澜被问得一懵。
“冰夷。”沈凡看着他，神情有些冷，“你觉得他好看吗？”
谢云澜更懵了，好不好看的审美一般只对人，他一时间没想到沈凡为什么要问他一条龙好不好看，他下意识答道：“好看。”
银白色的鳞片像是银缎，碧蓝色的龙角则像是宝石，在美丽中又透露着不可冒犯的威严，从人类的眼光来看，冰夷的龙身确实是很好看的。
“哦。”沈凡突然松开了他的手，他越过谢云澜，一个人快步走在前方。
谢云澜在原地愣了一下，他不明白沈凡怎么好像突然生气了，连忙追上去问：“怎么了？”
“他好看，我不好看。”沈凡冷冷地说。
谢云澜又愣了一下，他终于回过味了。
沈凡也是一条龙，而且还是断角的龙，龙族的审美大抵跟人类是不太一样的，相比于人形，他们显然更在乎自己的原形。沈凡因为断角所以觉得自己不好看，他偏偏还在沈凡面前夸别的龙好看，就类似在妻子面前夸别的女人好看。
谢云澜：“……”
他真的很冤，他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啊，他哪能想到沈凡会因为这个生气。
等等，生气？
谢云澜心突然跳得有些快，这是不是说明沈凡是有些在乎他的，所以才会因为他说别的龙好看生气？
他拿不准这是他的一厢情愿还是确有其事，但总之，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这条龙哄好。
他连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也好看，不，你比他好看！”
他之前说沈凡好看还会脸红，现在却是顾不得这些了。
但沈凡不为所动，他仍然冷冷的：“我不好看。”
“你真的很好看！银白色的鳞片哪里有墨色的漂亮！你比他好看多了，真的！”谢云澜不知道该怎么夸一条龙好看，他试着夸一夸鳞片。
这似乎正中要点，沈凡的神色缓和了一些。
谢云澜赶紧继续：“你腹部那片青色的鳞片，像是玉石上的纹路一样，浑然天成，还有你的龙爪，也比他的威武，还有你的龙尾……龙须……”
他几乎把龙身上所有部位说了个遍，冥思苦想还有什么地方没说时，突然想道：“对了，你的龙角也比他的……”
沈凡刚刚缓和一些的神色陡然又冷了下来。
谢云澜也自知失言，连忙住嘴。
“沈凡……”他再想去跟沈凡说话，沈凡已经不再理他。
沈凡本来就很能记仇，沈烦烦一事都过去那么久了他还能找到机会提起，龙角可比什么沈烦烦的外号要严重多了，这比他的逆鳞还不能碰。
一直到下山，沈凡都没再跟谢云澜说过一句话。
他们来时的马匹行李还存放在那间旅店中，但谢云澜并没有回去取的打算，赵兴和那伙元戎人在山上没有得手，那旅店中眼下一定会有埋伏。
他不确定其他地方还有没有埋伏，毕竟他并不清楚这伙追杀他们的人的底细，除了这队骑兵，他们到底还有多少人手。
因此下山后他也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走，一路往荒野山林中钻，索性逃跑时他把装干粮的包裹带上了，果腹不成问题。
转眼又到晚上，谢云澜找了个避风的山洞，升起一簇篝火，他把包裹里剩余的点心放在火上烤了烤，烤热乎后递给沈凡，沈凡却不吃。
他也不跟他说话，一个人盘膝坐在火堆旁，垂眸看着那噼啪燃烧着的柴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云澜便将点心装好放在他旁边，自己则随便应付了一点面饼，吃完饭后，他合衣躺下，沈凡则躺在火堆另一侧，离谢云澜远远的。
山洞不比屋舍，即便选在了避风的位置，到底洞口没有任何遮挡，冷风还是呼呼地往里灌，火堆都挡不住这种寒意。
要搁之前，沈凡已经自觉主动的抱上来了，借着谢云澜的体温取暖，现在却因为记仇白天的事独自睡在一边。
跟沈凡睡在一起让谢云澜很煎熬，他提心吊胆唯恐自己那不可见人的小心思被发现，但此刻，他带着点忐忑带着点试探地对火堆对面的沈凡说：“要一起睡吗？”
他掀开自己的外袍，露出被体温捂热的内里。
沈凡看着他，一言不发，片刻后，默默转了个身，只给他留个背影。
谢云澜叹口气，也怪他说错了话，不该在沈凡面前说别的龙好看，不知道这回又得被记多久。
他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连夜奔波，他的身体是很疲累的，本该一觉到天亮，可他又做了个梦。
梦境中，他回到了昆仑山，在那片冰夷苏醒的雪峰。
风雪茫茫，谢云澜环顾四周，他没看到那只身躯如山岳一样巨大的亘龙，反倒在风雪中看到了一个身穿冷白色长袍的男人。
男人身材高大，神色冷峻，正在风雪中注视着他。
谢云澜没见过此人，他迟疑道：“你是……”
他话音突然一顿，因为他注意到了男人额头上那对冰蓝色的龙角，跟亘龙的一样！
“你是冰夷？！”谢云澜意识到了。
他随即警惕起来，这肯定不是他自己梦到了冰夷，他是被对方拉入梦境的。
冰夷没有说话，他像是在打量谢云澜，虽然眼下是如谢云澜一般大小的人形，可他的视线还是如原形那样居高临下，带着凡人难以抵御的威严。
谢云澜却并不退却，梦境中冰夷给他的压力其实小了许多，因为他的信念会影响梦境，反倒不像现实中那样渺小。
“凡人。”像是终于有了决定，冰夷缓缓开口，他看着谢云澜悄悄掏出匕首的手，冷哼一声，“我想杀你，你活不到现在。”
谢云澜动作一滞，却仍未将匕首松开，他不卑不亢道：“龙神阁下找我这个凡人有什么事？”
并且还选在梦境里，梦境跟现实的唯一区别就是……
“是烛阴的事。”冰夷警告说，“你要小心他。”
谢云澜心里一紧，果然是因为沈凡，离开涯州后他便没再跟沈凡提过那个梦境，可他仍然对那灯下的阴影念念不忘。
“为什么？”他问。
“没有为什么。”冰夷不耐道，他远不像梦泽君脾气那么好，也无意跟谢云澜解释许多。他袖袍一甩，一道银色的光射向谢云澜。
谢云澜伸手接住，是一枚银白色的龙鳞，他不解道：“这是……？”
“收好它，如果你不想死的话。”冰夷冷冷道。
他像是在帮谢云澜，可说话的语气又可怕得像是一种威胁。
谢云澜其实不太想收，他说一句冰夷好看已经被沈凡冷战了一天，再收一枚冰夷的龙鳞还得了吗。
可冰夷行事霸道，容不得他拒绝，他给完龙鳞后袖袍又是一甩，谢云澜便感觉到一股推力，将他推离了昆仑山脉，也推离了这个梦境。
在彻底醒来前，他听到冰夷给他的最后一句警告。
“烛阴远不像你想的那样，你早晚会见到他的真面目。”
然后，他从梦中惊醒。
睁眼已然是清晨，柴火烧了一夜，只余一点点火星，沈凡不知何时醒了，正坐在将灭未灭的柴火旁，他看着惊醒的谢云澜，自昨天的冷战后，开口对谢云澜说了第一句话。
“怎么了？”他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问谢云澜为何惊醒。
“我……”谢云澜迎着他的视线，突然有一种和盘托出的冲动，他不想再做无意义的猜测，也不想听旁人对沈凡的揣度，他想向沈凡把一切都问明白。
可他同时又想了许多，他想梦泽君和冰夷对他如出一辙的告诫，想沈凡对他的问题一次次避而不答的态度。
他沉默着，像是只有短短数息，又像是一万年那样漫长。
他最终说：“没什么……”
“哦。”沈凡垂下眸子，没再追问。
山洞内气氛一寂，低压压的，有些沉闷。或许是因为撒谎的心虚，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谢云澜找了个借口：“我出去看看有没有人追来。”
说完后，他便穿上衣服离开了山洞。
等离开一定距离后，他一边回头张望着，一边将手伸进衣袍中，他摸到了一样冰冷的硬物。
他将其拿出来放在掌中，银白色的龙鳞在太阳下闪着冰寒的冷光，与梦里的一样。
谢云澜看了片刻，将龙鳞攥在手里，又重新收了回去。
他用冰雪抹了把脸，让自己清醒，随后在四周查探一番，确认没有人追来后，又回到山洞中找沈凡汇合。
像是一夜过去翻了篇，沈凡没再提昨天生气的事，谢云澜也没提梦中的事，他们彼此都若无其事，一路穿过苍茫丛林，荒芜草原，继续往大夏走。

第90章
归程中，他们不可能一直走在荒郊野地，总有些城镇必须得经过，而且用脚走太慢了，还是得弄匹马。
为此，谢云澜特地改换了着装，他将自己和沈凡打扮成元戎人的模样，身上穿着厚厚的兽皮，头上也戴着兽皮帽子，遮挡住了大部分面容，同时说话也全都换成了元戎话，只当他们两个是来大夏边境做生意的元戎商人。
他口音学的很地道，他在集市中跟卖马的商贩交谈，竟也没惹对方怀疑，还真以为他是元戎来的商人。
正在挑马时，谢云澜注意到集市上有些骚乱，有一队元戎人正在四处查探，面孔很陌生，不是先前伏击过他们的那批，但这些元戎人只要看见夏人打扮的商人就要拦下看看。
谢云澜神色不变，继续用元戎话与商贩交谈着，他摸了摸马背上的鬃毛，跟商贩摆摆手：“太贵了，这马不值这个钱。”
他另比了一个价格，几乎是拦腰砍。
商贩自然不干，他道：“这不贵了！我这可都是精挑细选的好马！你瞅瞅其他哪家的能比我的好？最少这个数！”
两人讨价还价着，嗓门很大，完全不避讳他人，那队元戎人往这边看了一眼，见是一名元戎商人在买马，便没再注意，他们在街上盘问了会儿，没找到人，便又走了。
谢云澜用眼角余光注意着这一切，等元戎人走了后，他制止正在喋喋不休说自己家马多好多好的商贩。
“二十两就二十两。”他一副被说烦了的不耐状，把钱一扔，便骑上马走了。
他找到市集另一端的沈凡，把沈凡拉上马背，随后不再停留，离开市集，快马加鞭往大夏赶。
他没有走来时的那条路线，他另外绕了一圈，用了比来时快双倍的时间，但好在安全。
沿途也碰见过其他的元戎追兵，但都被谢云澜设计糊弄了过去，五天后，他们重新回到了大夏边境。
那道盘查进出关人员的关卡前，守关的仍然是先前那些士兵。
元戎人一向是他们的重点盘问对象，正要拦下谢云澜和沈凡好好盘查一番，谢云澜却直接摘下兽皮帽子，露出自己的夏人面孔，他同时扔了一枚令牌过去。
守关士兵看清令牌上的字迹后神色一变，立即下跪行礼。
元戎人在关外肆无忌惮地追捕他们，但是他们再如何猖狂也不敢追到大夏境内，而与他们合伙的夏人，也就是赵兴的背后之人，大抵也不敢在大夏境内轻举妄动，否则不会大费周章的用亡魂作祟的传言将他们诱到关外再动手。
谢云澜在众目睽睽之下亮出自己的身份，便是要将自己摆到明面上，让那幕后之人有所顾忌，同时，他也想借此探一探对方的底细。
对方知道他平安返回，一定还会有所动作，有动作，便会露出马脚。
宣武侯驾临的消息火速传遍了这处关卡，负责关卡治安的官员被惊动，匆忙过来行礼，想要好好招待一番，谢云澜却不愿停留，谢玉珍还病着，他要抓紧回去。
谢绝宴请后，他驾马带着沈凡往济州赶。
算算日子，明天就是除夕，他们连夜赶路的话，正好能在除夕夜间赶回济州，也算是圆了他当初对谢玉珍的承诺，可以一家人一起过一个团圆年。
可除夕当天，离济州还有不到五十里路时，谢云澜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穆青云带着一队人马在官道上等着，他瞧见谢云澜，远远地招了招手，面上带笑，似乎在打招呼。
若是往常，谢云澜大抵会加快马速，赶去与对方会面寒暄，可此刻他却将马勒停，在原地驻足，他盯着穆青云看了良久，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最终还是驱赶起马匹，慢慢地走了过去。
“大哥！”走到近前时，穆青云驾马迎上来，笑着打了个招呼。
谢云澜同样笑着回应：“青云怎么过来了？”
“还带着那么多人？”他视线一扫，穆青云身后跟着二十来名腰佩长刀的侍卫，这些侍卫各个孔武有力，坐下的马匹也是精悍强壮，连人带马全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好手。
以及，那位先前送出关路线图给自己的谋士殷妄也在。
注意到谢云澜在看自己，殷妄扬起笑容，上前行礼道：“济州的匪患还没有根除，这片山区里还有一小伙在流窜，时不时作案，太守大人听说侯爷从昆仑回来了，担心侯爷半路遇上山匪，特地带人来迎接。”
“对。”穆青云附和道，他指指路旁的驿站，说，“大哥，我已经命人在驿站里备好了酒菜，你去昆仑一趟辛苦，我为你接接风！”
“原来如此。”谢云澜笑着应下，他不去追问穆青云话里的漏洞，接风为何不在济州接风，偏偏跑到这城外五十里的荒野，也不去管那些面孔陌生神奇不善的佩刀侍卫。
他只跟着穆青云往驿站走，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寒暄，一如往常。只是在下马时，他借着身体的遮掩，低声跟沈凡说了句：“不要动席上的酒菜。”
沈凡看他一眼，点头应了。
一行人来到二楼的包间，三人依次入席，殷妄和一众侍卫们没有退下，分立在穆青云身后，谢云澜只当看不见。
落座后，穆青云拿起酒杯要敬：“大哥这一行辛苦！”
谢云澜也拿起酒杯，却并未与他相碰，他看着穆青云那拿着酒杯悬于半空的手，用玩笑的语气说道：“确实辛苦，青云怎么不问问我这一行顺不顺利？”
穆青云眼神微闪，笑了笑道：“凭大哥的本事，什么困难都不在话下，再者说大哥眼下平安到此，此行想必是顺利的。”
谢云澜却道：“不顺利，我差点在昆仑山上送了命。”
“哦？”穆青云一副惊讶状，“大哥遇到了什么事，竟如此凶险？”
“是一队元戎骑兵，他们在昆仑山上设计伏杀我们。”谢云澜看着穆青云，说道，“青云知道他们为何如此吗？”
“这……”穆青云将举杯的手慢慢收了回去，他思索片刻后说，“或许是他们的塔尔古的旧部，对大哥杀死塔尔古的事怀恨在心，知道大哥去关外之后便设计伏杀？”
“或许吧。”谢云澜笑了下，在穆青云的手彻底收回去前，他将自己的酒杯跟对方的碰了碰。
碰杯后，穆青云仰头喝下，谢云澜没喝，他低头看着浑浊的酒液，似是有些感慨：“这是杏花酒吧？”
穆青云没注意酒的种类，他此刻嗅了嗅杯中残留的酒液，方才应和道：“对，是杏花酒。”
“我们以前，刚刚参军那会儿，校场旁就有一家酒铺，那家酒铺里就属杏花酒最有名，酒盖一掀香味能飘出十里远，时不时有人半夜偷跑出军营去喝酒，被抓到后就要被杖责，但还是不断有人去。”谢云澜回忆着往昔，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可如今想来，却还是历历在目。
“我总听人说杏花酒好喝，却一直没喝过，有一夜按捺不住，也翻出了院墙。”
那时候的谢云澜刚刚十五，还是年轻气盛喜欢胡闹的年纪，会为了尝一尝杏花酒半夜翻出军营，结果恰巧遇上上级巡查，险些被人抓住。
“多亏了你帮我打掩护。”谢云澜感叹着，穆青云本没参与买酒的事，但是为了帮他却愿意冒着被杖责的风险替他引开巡查之人。
穆青云也想起了这件事，他笑道：“逃过巡查后大哥将杏花酒与我分着喝了，确实是好酒，难怪那么多人去买。”
谢云澜又道：“后来我们上了战场，与元戎人交战，九死一生，在平阳道那回，我被元戎人围困住，身边的人都快死光了，我也快撑不住了，就在我以为必死无疑之际，你带兵来了。”
“将元戎人击退后你倒地不起，怎么唤也唤不醒，我还以为你死了，一探呼吸才发现你只是昏睡过去了。脱险后我才知道，你为了回援我，快马跑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未曾合过眼。还有在饶水河那回……在荒叶林那回……”谢云澜一桩桩说着，都是他跟穆青云的过去。
穆青云之前面上一直带笑，此刻笑容却慢慢淡了下去，露出一点真实的沉默来。
“我们每回得胜归来，到京中一定要买一壶杏花酒喝，我们结拜时，玉珍与你成亲时，用的也都是杏花酒。”谢云澜摇摇头，自嘲地笑笑，“只是如今的杏花酒，却不再是当初的滋味了。”
他扬手将杯中酒倒掉，本该澄澈的酒液落到地面上激起了许多白沫。
穆青云身后的侍卫神色一变，手已然按上了刀柄，殷妄给侍卫们递了个眼神，像是传递出了什么信号，谢云澜听到屋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可他却坐在原位没动，穆青云也没动。
“青云，我前些日子做了个梦，我梦见玉珍在一片漆黑中，眼里含泪的看着我，我问她话，她也不说。”谢云澜的眼眶有些微泛红，他对穆青云说，“玉珍还好吗？”
穆青云沉默着不答，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终于，在那脚步声破门而入前，他抬起头，嗓音嘶哑着说：“她会好的。”
“动手！”殷妄厉喝一声。
无数长刀出鞘，包间的屋门被人一脚踹开，近百名持刀侍卫从门口闯入。
谢云澜也于同一刻有了动作，他一手掀翻案桌，另一手拽住沈凡，借着侍卫被案桌挡住的片刻功夫，带着沈凡从他早就选好的窗口跳下。
这窗口位置正对楼下的马棚，谢云澜翻身越上马背，同时将所有马匹的缰绳都砍断，然后用刀刃往马屁股上一割，马群受惊逃窜，再不听使唤。
谢云澜则驾着那唯一一匹没受伤的马向外跑去，按理说，穆青云已经无法再追上他们，但没跑多远谢云澜便听到了身后的马蹄声。
浩浩荡荡，足有上千。
谢云澜回过头，就见驿站之后的荒林里竟是跑出了一支军队，他们为了伏杀他可真是下了大手笔，连军队都敢调用。
这同时也意味着他非死不可，否则一但事发，此事再难收场。
“放箭！”谢云澜听到身后传来穆青云的喊声，下一刻，无数箭矢离弦之声齐响。
谢云澜拔刀出鞘，将刀刃舞成一轮圆月，挡下了这射来的箭矢，但很快下一轮攻击又至。
“你坐前面！”他在马背上跟沈凡换了个位置，这更方便他回身抵挡，也方便他护住沈凡。
他一边挡着箭矢一边御马往树林里钻，树林里枝叶繁多，挡住了视线，为他减缓了一点箭矢的压力，但突然，他正在跑着的前方竟是也传来一阵马蹄。
追兵不止一队，前方也有埋伏！
谢云澜立刻意识到了这点，他当即调转马头，被逼着跑出了树林，落到开阔地后，箭雨再次齐射，并且，因为另一支追兵队伍的加入，谢云澜要面对的敌人数量比之前还多了一倍。
他是武艺高强，难逢敌手，可终究是肉体凡胎，他再如何厉害，也无法凭借一人之力，挡住这数千人的围捕。
有箭矢射中了马腿，马匹嘶鸣一声，被疼痛刺激的想要停下，可谢云澜勒紧缰绳，逼着马儿继续朝前跑。
但很快，又有一支箭矢射中，这回射中的是谢云澜。
沈凡听到身后传来一道闷哼声，他回过头，就见谢云澜一根白羽长箭插入谢云澜的肩部。
谢云澜脸色痛到发白，却还是对他笑了笑，像是想安抚他：“没事……”“唔……”他话刚刚说完，便又被一根箭矢射中，这回是腹部。
血迹在他衣襟上晕染开，厚重的棉袍被血水和汗水浸透了。
谢云澜却仍在驾马往前跑，他必须跑，他要带着沈凡逃离这里。
可这终究是一种妄想，这些人在关外已经失败了一次，这一回他们调用了大量的人手，布下天罗地网，就是为了杀他，他们注定无路可逃。
在不知道中了第多少箭后，谢云澜坐下的马匹踉跄一下，再支撑不住，栽倒在地上。
谢云澜也摔在了地上，失血和疼痛已经让他失去了往日的灵活。
可甚至没有时间喊痛，他摔在地上后不敢停留，立刻爬起身带着沈凡继续往前跑。
马蹄声紧追在后，犹如索命的响铃。
也许是天命注定，他就是该死在今天，跑着跑着，谢云澜发现他们前方竟是一处断崖，这是绝路。
身后的追兵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马蹄声慢了下来。
穆青云将马停下，看着已经被逼至崖边的二人，冷冷道：“大哥，认命吧。”
谢云澜看着穆青云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又或者，他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过这位兄弟。
穆青云手上拿着长弓，身后的箭囊里装的正是那射中谢云澜肩部的白羽箭，他们之间显然已无半点情分可言。
谢云澜不畏死，他也从未为了苟活向敌人求饶过，可他此刻却说：“穆青云，看在你我往日的情分，放他一命罢。”
他说得是被他挡在身后的沈凡，他自知自己必死无疑，但沈凡，与这权利争斗无关，他的死活对穆青云其实可有可无。
他舍下了脸面，他死前已经不在乎其他任何事，惟愿沈凡能平安活着。
可穆青云沉默片刻后的回答是：“放箭！”
他一个都不准备留。
数千支箭矢朝崖边两人射来，足够将他们的每一寸血肉都扎穿。
谢云澜拼着最后一口气，回身抱住了沈凡，他妄图用自己这身残破的血肉护住对方。
可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这样近的距离，利箭会扎穿他的胸膛，连带着他身后的沈凡。
谢云澜也知道自己护不住，可他的意识其实早就因为失血而模糊，此刻的动作更像是一种本能，就像是在涯州梦境中，他在死前仍试着想将奶猫塞进怀里藏着一样。
沈凡冷漠地看着这一切，明明这事关他的生死，可他却至始至终淡然的像个旁观者。
他看到数千支箭矢划破长空，一寸寸朝他们逼近，也看到谢云澜灵魂中的火焰一点点衰弱，便是那些箭矢没有射中他，因为大量失血，他也快撑不住了。
他快死了。
这不是梦境，在现实之中死去后他的灵魂会重归轮回，经历忘川水的洗礼后成为全新的个体，不再名为谢云澜的个体。
死亡是那样寻常的事，寻常到每一刻都在发生，寻常到沈凡在过往岁月里见证了成千上万，乃至数千亿次。
可这一刻似乎又有些不寻常，因为这意味着世上再无这个名叫谢云澜的人类。
沈凡想到梦境中那具渐渐冷却的尸体，死亡之后谢云澜不会再给他任何回应，不会用点心哄他，不会用怀抱温暖他，不会再自不量力地想保护他。
那时，他以奶猫的模样蹲坐在谢云澜尸体旁，他心中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情绪，恰如此刻，他说不清这情绪到底是什么，又从何而来，但他清楚地知道，他并不想谢云澜死。
千万年来头一次，他这样在乎一个凡人的生死。
万般思绪从沈凡脑海中闪过，但落到现实中，也不过短短一刻，那箭矢仍在空中，距离他们，只有最后几寸距离。谢云澜因为失血彻底昏倒，他倒在沈凡身上，沈凡伸手接住他，他抱着这个凡人。
箭矢的冷光映射在他眼中，他缓缓闭上眼。
在他闭上眼的同一刻，像是有人扯了块巨大的黑布遮住天空，方才还晴朗的天色骤然变得昏暗，阴沉沉的透不进半点光亮。
围在悬崖边的追兵被这变故所惊，纷纷惊叫着抬头，穆青云也惊疑不定地打量这一片漆黑的天地，就在此时，他突然见到天边现出两抹光亮。
金色的，犹如火炬般明亮，可同时又令人彻骨生寒，犹如被什么恐怖的东西盯着。
那是什么东西的眼睛！穆青云意识到了，他怔怔地抬头，这东西的眼睛便如日月一样巨大，真实的体型又该是何等的可怕，几乎难以想象。
他在这巨兽注视下，只感觉自己无比的渺小，哪怕加上他身后这数千兵马，也不过是可以被随意踩死的蝼蚁。
可那巨兽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后，并没有做什么，他像是转身离开了，离开时掀起狂乱的气流，众人感觉一阵狂乱的风吹过，伴随着无数被风吹卷回来的箭矢，正是他们刚刚射出的那些。
昏暗天地下，人群在疾风和流矢的夹击下惊慌叫喊，片刻后，天幕又重现光明，这黑暗短的像是错觉，可穆青云回过头一看，崖边已经不见谢云澜和沈凡的身影，只余一片兵荒马乱。

第91章
谢云澜坠入一片黑暗中。
他睁开眼，看到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是天际巨大的烛龙虚像，烛龙衔烛而照，忘川河上众生魂魄川流不息，这里是幽冥。
谢云澜知道幽冥是什么地方，他在自己的梦境中来过，在沈凡的梦境中也来过，按理说一回生二回熟，这都第三回 了，他怎么也该处变不惊了。
可他的身体一副很陌生的样子，正在东张西望，像是弄不明白这是什么地方。
谢云澜发现他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而且……这身体好像小了许多。
他很快从诸多细节上判断出这不是错觉，他是真的变小了，之前只到脚踝的忘川河水眼下漫到了小腿，看着那些亡者魂魄时需要仰视，他的手脚变得很短，约莫就是五岁的孩子大小。
谢云澜不明白缘由，也无法去探清真相，因为这具身体不由他掌控，他只能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这个五岁大的自己行动。
小谢云澜懵懵懂懂的，他不知道什么幽冥，也不知道那些人形虚影是亡者的魂魄，他在忘川河上乱跑着，试图跟这些亡魂说话问路，可没有人搭理他。
他无措了一阵子，左右望望，见所有人都在顺着河水往前走，他便也跟着往前走。
然而这条路是死生轮回之路，走到尽头后便意味着他作为谢云澜的一生就此结束，他将进入新的轮回，成为新的个体。
他对此一无所知，茫然地朝前走着。
谢云澜看得着急，却也无可奈何，他没有任何办法左右这个五岁大的自己的行动，他不能行动，不能说话，甚至连眼睛看向何方，都完全由对方控制着。
正在小谢云澜越走越远时，他那东张西望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抹金色。
幽冥中是万古不变的黑暗，唯有烛龙的魂火照耀此处，火光是金红色的，小谢云澜刚刚所见的却是一抹纯粹的金色。
这抹异于此地的颜色立刻吸引了小谢云澜的注意，他寻着那金色看去，那好像是一只蝴蝶，还没有他的手掌大，正在光路之外的黑暗中翩翩起舞。
那黑暗十分阴冷，小谢云澜其实试着往黑暗中走过，但一进入其中，便感觉有一股阴寒的冷意侵入身体，连灵魂都在颤栗，幸好他脖子上系着一块他娘亲从高人手里求来的长命锁，在他被黑暗吞噬时，这长命锁散发出一股暖意，让他能够有力气从黑暗中跑回来。
这阴冷黑暗中没有任何别的生灵，他沿途所见的，只有虚无的黑暗。
可眼下他却在虚无黑暗中看见了一只蝴蝶，蝴蝶身上带着淡淡的荧光，翅膀靓丽的像是阳光折射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小谢云澜没见过这样漂亮的蝴蝶，恰好那蝴蝶从黑暗中飞到他面前，他忍不住伸手去抓，却差了一点高度，他便踮起脚再抓，依然差了一点。
他较上了劲儿，撸起袖子，不断蹦高，同时也追着蝴蝶越跑越远。
在某一刻，他突然回神，发现自己竟然跑到了光路之外，那阴冷的黑暗中。
他当即吓得想要回去，那种灵魂都在颤栗的感觉令他恐惧，可他刚刚转回头，那只总是差了一点的蝴蝶又飞到了他面前，几乎是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想也不想伸手去抓，蝴蝶又飞远了，它看起来飞得毫无规律，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可追着它的小谢云澜却被一路带着往黑暗深处去。
小谢云澜于此刻终于发现这蝴蝶好像是有意在引着自己往前走，他站在原地犹豫，按理说他是不敢往黑暗中走的，可他发觉自己此刻再次踏入黑暗，竟然没有了先前的那种阴冷感。
但即便没有那种阴冷感，这黑暗尽头也不知道藏着什么，这蝴蝶来得莫名，也许是诱捕着他往什么危险的地方去说不定。
哪怕他脖子上那块长命锁能够一定程度的保护他，继续往前走也无疑是个很危险的举动。
一般人面对这种境况会迟疑不决，便是现在的谢云澜也不会轻易做出决策，可小谢云澜想了不过片刻功夫，便追着蝴蝶往黑暗中跑了。
不是他想清楚了利弊，单纯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凭着一股莽劲，他追着蝴蝶越跑越远，黑暗也越来越深，在跑了不知道多远时，忽然某一刻，他失去了那只蝴蝶的踪影。
先前那只蝴蝶无论怎么躲闪，都不会离开他太远，可此刻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同时，像是失去了某种庇护，那种被黑暗侵蚀的感觉又来了，小谢云澜孤身站在这阴冷的黑暗中，他打着颤，想找回去的路，却已经因为跑得太远，寻不见了。
就连那最后一道保命的长命锁，都在黑暗侵蚀下出现了裂缝，像是下一刻就会彻底碎裂。
茫然无措时，他再次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抹光亮，是金红的火光。
小谢云澜立刻往这火光处跑去，然后，与长大后的谢云澜一样，他在这黑暗深处看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谢云澜透过年幼的自己的视线看着对方，明明已经看过那么多次，可在这万古黑暗中，见到对方被烛火照亮的俊美面容时，还是忍不住失神。
小谢云澜也看得失了神，他愣愣地朝对方走去。
这盘膝坐于黑暗深处的男人明明闭着眼，可似乎又能察觉到他的到来，在他走到近前时，沈凡睁开眼，冷淡说：“你走错了。”
他的嗓音是冷的，神情也是冷的，看起来疏离且让人不敢接近，就如谢云澜在梦境中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不，眼下的其实不是沈凡，是烛阴，他的魂火还很炙烈，天际龙像虚影的龙角也是完好的。
谢云澜是因为已经跟沈凡相处过很久才没有被他的冷淡神情所影响，可小谢云澜并不认识沈凡，他只是个五岁大的孩子，对沈凡眼下的冷漠神色多少该生出些怯意。
然而，他全无怯意，他甚至没注意沈凡跟他说的那句话，他满心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他真好看。
谢云澜听到自己在心里这样说。
不对，不是他，是五岁的他，他没有这样说过！
他努力跟五岁的自己撇清关系，然而对方的心里想法还是止不住地传到他的耳中。
他比娘说的那些姑娘好看多了，我以后的媳妇要是也能这么好看就好了，等等，为什么不能？
小谢云澜这样想着，他虽然才五岁大，但作为家中独子，家里长辈却也时常拿他玩笑逗趣，他对婚嫁有个朦胧的概念，只知道是两个人结成婚姻，然后便可以一直在一起，便像爹跟娘一样。
至于是跟女人在一起还是跟男人在一起，没人特地会跟他说明，他此时也压根不懂，只想着眼前这个人真好看，比他过往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他看着看着，内心逐渐萌生在一个大胆的想法，谢云澜想要阻止，却没有办法，他眼睁睁地看着年幼的自己，开口对沈凡说了第一句话。
“我可以娶你吗？”小谢云澜小心翼翼地说。
沈凡垂眸看着他，没说话。
小谢云澜有些紧张，他知道成亲这个事不能一厢情愿，得对方答应才行。
他忐忐忑忑地观察着沈凡的表情，想从中看出对方心中的想法。
他什么都没看出，沈凡神色淡漠如初，似乎完全没有变化。
可跟沈凡相处了这么久的谢云澜看得出，沈凡的神情不是真的没有变化的，有一些细节上的微小变化，而这种微小的变化，意味着……
他生气了。
沈凡并不冲小谢云澜发火，他甚至没有拒绝对方，只用那种淡漠的口吻说着可怕的话。
“可你快死了。”他说。
小谢云澜此时还没有死，人并不是只有死后魂魄才会来到幽冥，一些意外的情况下，例如重病，也可能误入。误入幽冥的魂魄若是能够及时回到身体中，便能平安无事，可若是一直回不去，就会迎来真正的死亡。
小谢云澜找不到回去的路，他确实快死了，除非沈凡帮他，但沈凡不会帮他，他不杀人，也不救人。
“我快死了？”小谢云澜愣了一下，他有些害怕，他不是很能理解死亡，但是也大概知道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因为他二叔死时，他爹难过了好久。
然而害怕了没一会儿，他就将此事丢到了一边，反正他的死亡与否也不是他能决定的，回去的路也找不到，还管它干嘛呢？
他干脆盘起那双短腿，捧着脸看着沈凡，问些很白痴的问题。
“你成亲了没有呀？”
“没有。”沈凡竟然还回答了他。
“哦，我也没有。”小谢云澜在心中小小窃喜了一下，这说明他还有机会。
他又问：“你喜欢栗粉糕吗？”
“那是什么？”沈凡问。
“你不知道栗粉糕？”小谢云澜很惊讶，但随即又变成了开心，因为他终于找到了在沈凡面前卖弄的方式。
作为男人，该怎么让心上人喜欢自己？当然是要在对方面前表现出自己很厉害，知道的很多。
小谢云澜当即介绍起来，他说：“是一种点心，用栗子蒸熟后磨成粉做的，还会撒上桂花糖浆，桂花糖浆你知道吗？用桂花蜜酿出来的，很甜的！我妹妹很喜欢吃！以后你到我家，我带你去吃！”
到他家就相当于进了他家门，四舍五入就是成婚了。
小谢云澜有着暗戳戳的小心思，沈凡并没有发觉，他只道：“如果你能活下去的话。”
“我会努力活下去的！”小谢云澜完全误解了沈凡的意思，他握紧拳头，对沈凡发誓。
可他的誓言并没有任何用处，他在这里每多待一刻，便离死亡就更近一步。
沈凡看他一眼，没再搭理对方。
他闭上眼，继续盘膝入定，如过往千万年一样，他沉静的像尊不会动的神像。
然而这回闭目时耳边总是会有喋喋不休的说话声打扰他，小谢云澜安静了没一会儿，就又问：“你喜欢玩秋千吗？”
秋千又是什么？沈凡在心里想，却没说话。
小谢云澜自顾自说下去：“我妹妹喜欢玩秋千，以后我带你去玩呀？”
沈凡仍不说话。
“你会骑马吗？爹送了我一匹小马，等长大了我骑马带你！”
“你喜欢花生糖吗？跟栗粉糕一样都是五芳斋卖的，他家点心都很好吃，在京城里很有名，你来我家，我把所有点心都买给你吃！”
“但我好像又没有钱……”
“没关系！我长大就有钱了！我以后要当大将军，陛下赏的银钱都给你买东西！”
哪怕沈凡不接话，小谢云澜也可以自言自语着说很多，他眼下是魂魄的状态，不需要睡眠，不需要进食饮水，他说起来都不带口渴的，可谓是喋喋不休。
他在沈凡耳旁叨叨了一天一夜，这大抵是沈凡在幽冥中最为漫长最为聒噪的一天一夜，万古幽冥中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吵闹。
小谢云澜的魂火一点点的衰弱下去，他离死期越来越近，可他还是满心想着跟沈凡说话。
“你为什么一直坐在这里呀？”
“你不无聊吗？”
“你怎么不说话呀？”
在小谢云澜的魂火彻底熄灭前，沈凡的耐心先告罄了，他再次睁开眼。
小谢云澜一脸喜色，连忙凑过来说话：“你醒啦！”
“这个给你！”他将一个歪歪扭扭的系着长命锁的绳结递给了沈凡。
送礼物得包装一下，他手头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包装，便想学别人那样编个同心结，但是实在不会编，琢磨了这一天一夜，也才编出这么个歪歪扭扭的丑东西。
沈凡没接，他看着那绳结，这红绳，连带着红绳上的长命锁，都是一种法器，所以小谢云澜的魂魄才能在幽冥中撑那么久，眼下，他将这法器送给沈凡，自己便失去了庇护，他会消亡地更快。
小谢云澜也不是不知道这法器的重要，被黑暗侵蚀时，脖子上挂的这长命锁保护了他，给他在阴冷中带来一股微弱的暖意。
但是，他会在黑暗侵蚀中觉得阴冷害怕，沈凡难道不会吗？
小谢云澜想当然的觉得是会的，所以他把长命锁送给沈凡，说：“戴上这个就不冷了！”
沈凡没说话，他安静地看了小谢云澜一会儿，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小谢云澜又想开口，却没能说下去，因为沈凡突然用手指点上了他的额头。
他轻点他的眉心，语气还是如初见时那样冷淡。
“回去吧。”他轻声说。
小谢云澜感觉到一股热意伴随着对方的指尖没入他的灵魂，同时也没入了真正的谢云澜的灵魂，将他转瞬间带离了这冰冷空寂的幽冥。
他从幻境中醒来，身体变成了正常的大小，手脚也重新听从他的掌控，可睁眼所见的，却仍然是幽冥。
他跟着无数亡魂，浑浑噩噩地走在轮回之路上，他们顺水而上，川流不息。
可突然，这顺流而上的人群前方，出现了一个逆向的人影。
沈凡手捧烛火，越过忘川河上的无数亡魂，向他走来。
“回去吧。”他如幻境中一般说道。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烛火猛地爆燃，那火光炙烈到燃破一切死寂黑暗，火焰包裹谢云澜的灵魂，他闭上眼。
然后，又一次苏醒。
伴随着身体上的无数伤痛，真实且鲜活地苏醒。
谢云澜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山洞，又看看守在他身旁的沈凡，他伸手摸了摸沈凡的手，确认对方是温热的，自己也是温热的。
他还活着。

第92章
他竟然还活着？
谢云澜满心不可思议，万军围困的孤崖，他们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分明记得在最后一刻，他失去意识前，穆青云已经下令放箭了，那箭矢的离弦声他听得分明，那样密集的箭雨，别说是他活不了，沈凡也不该平安无事才对。
可眼下他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了那通过相握的掌心传来的有力跳动着的脉搏，是他的，也是沈凡的。
柴火在山洞内噼啪燃烧着，带来光和热，温热的身体中没有死前那种意识慢慢被抽离的冰冷，他们是如此鲜活的活着。
谢云澜突然什么都不想想了，不想他们是怎么逃出来，不想这到底是哪里，他此刻唯有庆幸。
劫后余生，他不自觉地将沈凡的手握紧，很紧很紧，几乎勒得人有些痛。
沈凡任由他这么握着，他垂眸看着谢云澜，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之后，谢云澜终于从这种刚醒的浑噩状态中缓过来，他注意到沈凡手上被自己勒出的印痕，连忙松开沈凡。
“这里是哪里？”他观察四周，他和沈凡似乎在什么山洞中，洞里燃着取暖的篝火，洞外则是漆黑的夜色，看不分明。
“不知道。”沈凡说。
“我们怎么过来的？”谢云澜又问。
“走过来的。”沈凡说。
谢云澜：“……”
沈凡明显在敷衍他，就像在沧州那回，河神庙外的码头，他们在水下第一次遭遇化蛇时，化蛇引动沧江水流，他也是陷入了呛水濒死的昏迷，醒后便到了岸上，问沈凡怎么上来的他就说是游上来的。
但即便沈凡不说，他也猜得出这回能够脱险，应该还是沈凡用了什么办法，他又救了自己一次。
谢云澜想到刚刚那个梦境，不，那根本不是梦境，在沈凡用手指轻点他的眉心，对他说出那句“回去吧”的时候，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以前就见过你。”他看着沈凡说，“五岁那年，我误入过幽冥，你救了我，对不对？”
五岁那年谢云澜发过一场高烧，昏迷不醒，险些丧了命，大夫都束手无策，他父母不肯放弃，便四处求神拜佛，还请了许多方士回家为他治病驱邪，结果他还真的醒过来了，此后他父母便对这些方士深信不疑，逼着他喝了一年的符水。
然而谢云澜的醒来跟这些装神弄鬼的方士无关，真正救他的是沈凡。
沈凡“嗯”了一声，承认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谢云澜道。
或许是高烧的影响，又或许是孩子本来就容易忘事，谢云澜完全不记得自己误入幽冥的经历，他在京中再次见到沈凡时也没认出，只把对方当成个骗子请回家。
“是你自己忘了。”沈凡淡淡道。
谢云澜一噎，确实是他忘了，他忘了沈凡，也忘了自己对沈凡许下的诸多承诺，沈凡没有提醒他的义务。
不过……他仔细想来，这些本该无法实现的承诺似乎都以一种意料之外的方式实现了。
沈凡本不会来到人间，也不会来他家，在他们初见面的二十年前，沈凡还是未曾断角，未曾被贬黜的龙神，然而十年前那个甚至不能被称之为错误的错误后，他坠入凡间。
然后又是十年，心魔出逃，沈凡追寻着第一只心魔来到京中，在那条宣武侯府门外的大街上，恰好遇见正想找一个方士做局的谢云澜。
这一切巧合得简直像是宿命，包括之后谢云澜给沈凡买的栗粉糕花生糖，明明他只是为了哄人随口说了个点心，却正巧与曾经的承诺一一对应上了。
甚至秋千，也由王泰帮着他完成了，算起来，谢云澜幼年对沈凡说过的话中，目前唯一没有实现的就是……谢云澜想到此处突然有些脸红，他没想到自己年幼时这样胡闹大胆，竟然刚见第一面就想着把人娶回家。
他有些忐忑地问沈凡：“我那时候对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他希望沈凡不要记得，哪怕孩子的话不能当真，但这也太尴尬了。
可沈凡真的说“不记得”的时候，他又有一丢丢失落。
谢云澜的失落表现在脸上，沈凡看着他，没吭声。
他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谢云澜开始查看自己的伤势。
他腰腹部和肩膀处各中了一箭，自他醒来后，这两处伤口便一直传来皮肉撕裂的剧痛，这疼痛换做旁人难以忍耐，但对于久经沙场的谢云澜，却算不得什么大问题，他受过许多伤，也习惯了疼痛。
这两处并不算是致命伤，也没有伤到要紧的脏器，真正致命的是大量失血，这箭矢是特制的，箭簇上刻有放血的凹槽，他在断崖边就已经快不行了，可不知道因为什么缘由，他活了下来，并且感觉自己好了许多。
依然很虚弱，但他知道自己死不了。
谢云澜隐约能猜到又是沈凡做的，但大抵就像那个他们为什么成功在万军围困中奇迹般逃脱的问题一样，沈凡并不会回答他，他便干脆没问。
他的伤口在后背，左侧肩膀又因为受伤无法抬起，他只能用仅余的右手掰着肩膀，费力地查看着。
没入皮肉的箭矢已经被沈凡拔掉了，他的伤口处也包了一层衣服上撕下的棉布，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伤口没有清洗，也没有敷药，甚至连那粘在血肉上的衣物都没有脱去。
沈凡并不会治伤，事实上，他压根就没救过人，他只是隐约知道人类受伤后好像要包扎一下，他便试着帮谢云澜包了包。
并没有什么用，他甚至不知道包扎要压紧伤口，只是用一层从衣服上撕下的布囫囵地盖着。
幸好他有能将羸弱魂火重燃的力量，否则照他这个治法，谢云澜早死了。
谢云澜将布扯下，也试着将自己的衣服脱掉，可衣物已经跟伤口的血肉粘黏在了一起，每扯动一下，就会引起新一轮的剧痛。
他皱着眉，压抑着喉咙里的闷哼声，一寸寸将衣物扯掉。
沈凡在一旁看着，他一贯是冷淡旁观的，别人求他他都不一定会帮忙，可此刻，他看了会儿，突然说：“要帮忙吗？”
谢云澜愣了下，他有些意外，想了想说：“你帮我把腰上那块衣服扯下来吧。”
肩膀上的他扯的差不多了，后腰那块他单手实在不好操作。
他背对着沈凡，沈凡走上前，一手扶住他的脊背，一手撕扯着那粘在血肉上的衣物。
他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掌握不好力道分寸，“撕拉”一下，谢云澜痛哼一声。
沈凡动作顿了顿，他像是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事……”谢云澜抽着气，硬撑着说，“你继续。”
沈凡便继续去扯，只是这回，他学会了把动作放轻一点。
一番煎熬后，衣物终于全部被扯下，谢云澜脱掉上衣，露出线条流畅如猎豹一样暗含爆发力的脊背，他从洞外取了点积雪，放在火堆上烧化了后浇在伤口处。
沈凡在一旁用棉布沾着水帮他擦了擦，将伤口大致清洗完后，他在沈凡的帮忙下，重新将伤口包扎了一遍。
荒郊野外没有伤药，暂时也只能如此了。
伤口包好后，谢云澜立刻将衣服披上，冰天雪地的，太冷了。
可他的衣物早都被血浸透了，并不保暖，披上去反倒更冷了。
沈凡看到他在瑟瑟发抖，想了想，将自己身上的棉袍脱了下来。
谢云澜一看到他动作便叫停：“不用，我靠着火堆捂一会儿就热了。”
沈凡那么怕冷，把棉袍脱了怎么受得了。
他的想法都在写在脸上，沈凡看着他说：“我不怕冷。”
他已经是第三次这么说，而且说话时自顾自地将棉袍脱下，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后，他并不像谢云澜那样发抖，神色一如往常，确实没有半点寒冷的样子。
谢云澜仍然将信将疑：“那你怎么一到冬天就赖床，还……”
还总抱着他。
“我不怕冷，但喜欢温暖的环境。”沈凡说出了这个一直被谢云澜误解的真相。
谢云澜听懂了，他就说龙为什么会怕冷，原来是这样。
他终于没再拒绝，接过沈凡的棉袍穿在了身上，穿衣服时，他感觉到衣服某一处有些硌人，像是放了什么东西。
他便扯开那藏在衣服内侧的口袋看了看，里面放了个手链，手链上系着个水滴状的玉石，绳结则被系成了特殊的模样，是岁馀节他送给沈凡的那个同心结。
谢云澜将同心结手链拿出来，他奇怪道：“你不是说……”
他看着沈凡，话音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了，沈凡那夜说丢了的真正意思。
沈凡知道这同心结意味着什么，这是对谢云澜的一种拒绝。
静默片刻后，谢云澜将同心结攥在手里，哑着声音说：“你还留着干嘛……”
沈凡不答。
他安静地看着谢云澜，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许多情绪想法，最终化为不解的困惑。
“我也不知道。”他喃喃道。

第93章
二人相对沉默着，谁都没再说话。
夜深入睡时，他们也是分别睡在火堆两侧。
谢云澜背对着沈凡，他其实很累，失血过多的身体需要休养，可他此刻又睡不着，他有很多烦心事。
最近一件的，就是沈凡对他的拒绝。
虽然沈凡并没有真正将同心结手链丢掉，可在岁馀节的那一夜，他确实拒绝了谢云澜，谢云澜那一直藏着的小心思原来早就被对方所察觉，可笑他还一直想着要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用什么样的方式表白，可以让沈凡更容易接受。
现在是不用想了，沈凡已经给了他答案。
就像梦泽君说的，沈凡并不是亲近人类的神，他见惯了凡人的生死轮回，他的感情也太过淡漠，谢云澜可能是跟他接触最多的人类了，可沈凡对他……
还是有那么点不同的。谢云澜又想，沈凡最终没有把同心结手链丢掉，并且，他几次出手救自己，是否说明他在沈凡心里也是有些位置的？
他说不好，他一会儿觉得有，一会儿又觉得这是他的一厢情愿，明明沈凡已经直接拒绝过他了，他何必还心存幻想。
但沈凡刚刚为什么说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说别的龙好看的时候会生气？他真的毫无机会吗？
谢云澜不太敢相信自己的判断，白天穆青云的背叛，让他意识到他在识人方面，是会出错的，还是错得离谱的那种。
他将穆青云当成自己的生死兄弟，连性命都可以托付给对方，他在昆仑山上遇到元戎人的伏击，种种证据指明引他来昆仑的穆青云可能很有问题，可他依然不愿相信。
他赶回济州，便是要亲自跟穆青云见上一面，他觉得或许是穆青云受了什么蒙骗，哪怕白天在官道上，穆青云带人相迎的举动那样异常，他最终也还是选择了走近。
他就是不信，他就是要面对面的跟穆青云见见，他不想因为什么误会破坏他们兄弟多年的感情。
这个错误的选择几乎让他葬送了性命，穆青云是铁了心要杀他的，那杯毒酒，那刺入身体的白羽长箭，谢云澜甚至说不清是身体的伤口更痛还是心更痛。
还有玉珍……今天是除夕，他本是想回济州跟玉珍一起热闹过年的，可眼下却只能躺在这冰冷的山洞中，也不知道玉珍眼下如何。
谢云澜想着穆青云跟他说的那句“她会好的”，这是否说明玉珍出了什么变故？昆仑山上那夜的梦境又意味着什么？
他有太多太多烦恼了，胡思乱想着，一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入睡。
他并不知道，背对着他的沈凡，也失眠了许久。
他想的没有谢云澜那么杂，可依然也很困扰，后半夜时，他还转过身体，盯着谢云澜已经熟睡的背影默默看着。
他看到谢云澜在睡梦中打着颤，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痛。
看了会儿后，沈凡突然站起身，一个人悄悄离开了山洞。
冰冷的长夜过去后，太阳渐渐升起，阳光照进洞穴内，气温回升了些，虽然受了伤的身体很疲累，可在清晨时，谢云澜还是照着往日的习惯醒来。
刚睁眼意识还未清醒的时候，他下意识去看一眼沈凡，一般他会看到沈凡还在睡着，这条龙一向很能赖床，冬天则赖得更久，可此刻他却看到火堆边空空如也，本该睡在此处的沈凡不见了。
谢云澜一下就清醒了，他立刻坐起来，起身时牵动腰腹的伤口，痛得他一阵抽气，可他还是扶着岩壁，努力地站起。
虽然不知道沈凡到底是怎么带他脱险的，但这个地方应该不会离那处断崖太远，而穆青云没有杀死他们，也一定不会罢休，很可能继续派兵搜捕。
他担心沈凡会出事，想要出去寻找，可他将将走到洞口，沈凡就回来了。
“你上哪儿去了？”谢云澜语气有些急，沈凡虽然回来了，他却还没从刚刚的担忧中缓过来。
沈凡不答，他只是摊开手，露出掌心握着的一株模样奇特的植物，外表轮廓像是普通的草叶，可仔细看去，枝叶却又有种玉石般的冰寒剔透感。
“这是什么？”谢云澜疑惑地看着这草叶，他只认识一些常见的植物和药草，但他却也知道沈凡手里这个绝对是世所仅见的奇珍，他从未听说有植物能长成这般模样。
“我也不知道。”沈凡这样说着，同时将这草叶交到了谢云澜手里，说，“你敷在伤口上吧。”
谢云澜：“……”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就让我敷？
谢云澜的表情太生动了，沈凡便又解释了一句：“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草，但我能感觉到它蕴含的灵气。”
灵气是一种游散在天地中的力量，有人类修者可以引灵气入体淬炼体魄，也有草木可以凭灵气修行，从凡草变为仙草，总而言之，这是一种对众生有益的力量。
沈凡确实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草，但他知道这草木中蕴含灵气，灵气多少可以帮助谢云澜的伤口恢复。
当然，不同的仙草有不同的药性，不了解的情况下贸然服用可能反倒会引起损伤，所以沈凡也没让谢云澜服用，他就是单纯的要谢云澜用这仙草的灵气温养伤口罢了。
这做法纯粹是暴殄天物，要是被真正了解这仙草价值的人见了估计得捂着胸口大骂他们浪费，但沈凡不在乎，谢云澜则是不懂，既然沈凡这么说了，他便照着做了。
他将草药碾碎，又让沈凡帮着他将昨夜绑好的伤口再解开，然后把药草汁液敷上去。
这汁液冰冰凉凉的，又不同于冰雪的那种彻骨寒冷，它的寒意是温润的，刚刚敷到伤口处，谢云澜便感觉那火辣的痛感减弱了许多。
谢云澜不由回头问正帮他敷药的沈凡：“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样的奇珍，可不是随便能找见的。
“山谷里。”沈凡淡淡道。
“你早上不在，是特地为我去找药的吗？”谢云澜有些忐忑有些期待地问。
沈凡“嗯”了一声。
谢云澜不说话了，他默默地窃喜着。
他觉得他昨夜的烦恼或许有了答案，他也并不是全无机会的，他看得出沈凡对他态度的改变，放在以前，别说是专门为他出门走那么远找药，起床起早一点沈凡都不一定愿意。
可眼下，他去了，并且还记得谢云澜一天没有吃饭，带了点野果回来。
将伤口重新包好后，谢云澜吃着沈凡摘的野果，山间的野果大多酸涩，可他大口大口吃着，一是因为一天没吃饭饿狠了，二是因为这是沈凡给他摘的，无论嘴里什么滋味，他心里都是甜的。
吃完饭后谢云澜便继续躺下了，他其实有很多事要做，穆青云突然背叛的原因，还有谢玉珍是否安好，他都想要赶紧去调查弄清楚，可他的伤势太重了，他行动都不利索，若是贸然出去，撞上了穆青云的搜捕队伍，他连逃都逃不掉。
他必须静养，不求养个全好，但起码也要养到能在遇险时有一些反抗之力。
他和沈凡在这山洞里住了三天，三天里，都是沈凡在照顾他，帮他换药擦身，帮他摘野果回来充饥。
被沈凡照顾他很开心，沈凡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他心底更有一份底气，让他知道自己在对方心中是有一些分量的，哪怕现在还不够多，但只要有，就说明他有机会。
但谢云澜心底里其实还是不习惯被人照顾，他小时候要照顾妹妹，长大后则要照顾手底下的将士，跟沈凡在一起时也总照顾沈凡，被沈凡照顾很快乐，但他还是更希望自己能如先前那样替沈凡打点好一切，让这条龙继续赖床睡懒觉，不用每天那么辛苦。
所以到了第四天，他便不再让沈凡自己出去了，他陪着沈凡一起外出。
那药草确实很有用，不过三天功夫，他的伤口竟然就已经愈合了大半，都开始结痂了，哪怕行动还是有些疼痛，但一些幅度不太大的动作做起来却是无碍。
二人在山间走着，谢云澜试着搜寻附近是否藏有什么野鸡野兔，吃了三天野果嘴里太淡了，他想帮自己和沈凡改善一下伙食。
同时，他也在观察此地的地形，跟他先前的猜测差不多，这确实离那处断崖不远，应该就是断崖下方的山谷，他们像是直接从断崖跳下来的。
这山谷很大，搜寻起来会很慢，但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谢云澜拿不准穆青云那伙人搜到了什么地方，他们这个位置还是否安全，所以他在搜寻野鸡野兔时，也在搜寻山中是否有外人来过的痕迹。
沈凡带着谢云澜来到他平常摘果子的那颗果树下，正想如往常一样摘些果子时，谢云澜却突然制止了他。
谢云澜蹲下身，查看着地面上的脚印，这不是沈凡的脚印，鞋码足足比他和沈凡的大了一圈，像是什么身材魁梧之人所留。
有外人来过这里。
谢云澜立刻警觉起来，他把沈凡护在身后，同时仔细辨别着树丛中传来的声响，他好像隐约听到了什么呼吸声，也许是兽，也许是人。
他对沈凡做了个手势，让沈凡在树后躲好，自己则抽出腰间带着的匕首，悄悄地朝那声源处摸过去。
他一步一步靠近，动作轻地像是捕猎时的豹子，几近无声，在来到对方藏身的那处树丛后，他猛地用匕首刺过去。
他的伤势还未痊愈，武艺不比以前，他务求先发制敌，这一击不是为了杀死对方，只是为了先制住对方。
而那树丛后的人似乎也有所感应，霎时间从睡梦中惊醒，一个翻滚躲过谢云澜的攻击，随即想要翻身跳起来迎战，却在跟谢云澜对上眼时，双双愣住了。
“王泰？”谢云澜惊讶道，他万万没有想到藏在这里的会是王泰。
“侯爷？！”王泰也很是惊愕，但随即就是惊喜。
“太好了！侯爷你没事！”他激动地就差扑上来抱住谢云澜了。
谢云澜也有些激动，其实，他都以为王泰他们已经遭遇不测了，毕竟穆青云对他都是这样，对他留在济州的手下，又怎么可能放过。
但眼下还不是激动的时候，谢云澜急切地询问道：“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济州那边发生了什么？”
“我……济州那边……”发生了太多事，王泰一时间难以说清，但提起济州，王泰突然红了眼眶，对谢云澜哽咽着说，“侯爷，小姐死了！”

第94章
玉珍死了？谢云澜心神巨震，他急声问：“她是怎么死的？！何时死的？！”
“我也不知道……”王泰说着他在济州城的经历。
谢云澜和沈凡离开济州后，王泰他们住在太守府的院子里，临近过年，兄弟几个空闲无事，每日就在府里喝喝酒，玩玩闹闹，王泰时不时会被谢玉珍叫去，谢玉珍虽在病中，却也十分记挂谢云澜，谢云澜刚到济州就因为公事走了，她都没来得及问问他哥这半年来的经历。
她便跟王泰问，王泰说故事一样的把他们在沧州和涯州的事说给谢玉珍听，这故事曲折且漫长，谢玉珍精神不济，每天只能听个片段就昏睡过去，隔天精神恢复了些便让王泰继续说下边的。
如此持续了几日，在十天前，也就是谢云澜离开济州的第五天，当天下午，王泰给谢玉珍讲完故事后便照常回去了，这时谢玉珍的气色尚可，甚至比前几日还要好一些，可当天晚上，王泰他们正准备睡觉时，突然听到主院那边传来惊呼声，府中下人乱成一团，王泰他们匆忙起来，正好遇见慌忙跑出来找大夫的红玉，就听红玉哭着说：“小姐要不行了……”
白天见时谢玉珍分明还是好好的，怎么会突然不行了？王泰他们连忙就要往主院去，可到了那儿，却被殷妄拦在院外。
殷妄说：“夫人身体有些不适，太守大人已经请了大夫，诸位请回吧。”
身体有些不适？可红玉方才分明说是快不行了。王泰他们并不相信殷妄这番说辞，然而殷妄态度强硬，还派了府中侍卫在院门口守着，拦着他们不让进。
王泰等人心里担忧，但又顾忌着谢云澜和穆青云的关系，不好直接在别人府上起冲突，犹豫一二后，便回去了。
本想第二天再看看情况，可别说是第二天，一直到此事发生后的第三天，他们都没能见到谢玉珍一面，穆青云也不见他们，甚至谢玉珍的贴身丫鬟红玉也不让见了，他们唯一能见的就是殷妄，可殷妄只会说些一切安好的敷衍话，他们对谢玉珍眼下的真实情况一无所知。
第三天夜里，王泰按捺不住，偷偷翻进了主院的院墙，他摸到谢玉珍房门口，想偷偷看一眼，他不为别的什么，就是为了确认谢玉珍目前还安好，小姐若是平安无事，他事后自会去跟侯爷请罪。
结果这一看，就发现了不对。
三天里殷妄一直跟他们说谢玉珍有人精心照顾着，没有大碍，可王泰此刻在房门外偷看，却发现谢玉珍房里空空荡荡，没有伺候的丫鬟，只有她一人躺在床上，无人照应。
甚至连火盆都没有点，小姐身子那么虚弱，天那么冷，怎么受得了。
王泰心里奇怪，他再仔细去看，就见到躺在床上的谢玉珍似乎一动都不动，那漏在外的手指，也有些发青。
像是人死后的那种乌青。
王泰当即顾不得许多，他直接一脚踹开房门闯了进去，走到床边一看，就看到一张僵硬且乌青的脸。
这分明是一具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
王泰惊地愣在原地，他尚且未来得及去做什么，例如去查看谢玉珍真正的死因，听到响动的侍卫便猛地闯进来。
殷妄叫人将他拿下，王泰此刻已经无暇再顾忌什么谢云澜和穆青云的关系，侯爷将他留在济州，特地交代过让他帮着照看一下小姐，如今小姐这么莫名其名地死了，他必须要个说法。
他跟府中的侍卫打了起来，谢云澜其他手下知道王泰偷偷去谢玉珍卧房的事，他们都等着王泰的消息，听到这边的动静，立刻也冲过来，听王泰说完谢玉珍的死讯后，当即跟穆青云府中的侍卫们动起手来。
他们跟随谢云澜多年，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虽然不过二十余人，这太守府中侍卫的竟也一时奈何不得他们，僵持中，在王泰等人面前消失了三日的穆青云终于出现了。
他神色憔悴，胡茬凌乱，眼睛里都是红色的血丝，王泰一脚将面前的侍卫踹飞出去，同时冲穆青云大声喝问着：“穆将军，小姐是怎么死的？你为何瞒着我们！”
穆青云不答，他用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看着他们，殷妄在一旁道：“大人，他们已经知道此事，不能放过他们！”
穆青云仍是不答。
“大人，您不想要夫人了吗！”殷妄厉声道。
穆青云终是动了，他挥挥手，命令自己身后的卫兵将王泰等人拿下。
到底只有二十余人，穆青云却手握着一万多官兵，王泰他们被擒下了，但也仅仅是擒下，穆青云并未像殷妄想的那样直接将他们灭口，而是将王泰他们关进太守府的监牢中。
王泰想不明白穆青云为何要这么做，但此事一定要告诉给侯爷，无论是穆青云这奇怪的态度，还是小姐的身死。
在监牢中，他一直盘算着有什么办法能出去，终于在三日前被他找到了个机会，那天监牢看守的人少了许多，王泰正在奇怪人都去哪了的时候，送饭的人来了。
关在牢中的这些日子，王泰他们的三餐都照常给着，伙食就与之前差不多，并没有因为是阶下囚而轻待，除了不肯放他们出去，穆青云并没有对他们做什么。
往常送餐的都是些府上的丫鬟小厮，是穆青云到济州新买的，他们并不认识，但这回，王泰在其中发现了个熟面孔，是那夜过后再也没能见到的红玉。
穆青云不准红玉见王泰他们，红玉这次是自己想办法偷偷混进来的，她借着送饭的时间跟王泰说了些消息。
她说她在王泰他们的饭中藏了根细铁丝，她以前是谢云澜府上的丫鬟，是跟着谢玉珍陪嫁过来的，她对谢云澜手底下的人很熟，知道有人可以只用一根细铁丝便将绝大部分锁打开。
而穆青云和殷妄今日不在城中，他们带兵出城去了，不知道是去做什么，但眼下城中防守空虚，是王泰他们逃跑的好机会。
她本想说完就走，可王泰又拦住她，问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小姐到底是如何死的？
提到谢玉珍，红玉眼睛便有点泛红，她抽了抽鼻子，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帮小姐端药去了，回来就发现小姐躺在地上，身下一滩血，姑爷抱着小姐哭喊，让我赶紧去找大夫，我便赶紧去了，等大夫来了，却发现小姐早就已经……”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缓了会儿才道：“姑爷知道小姐死了后，便呆呆地坐在地上，抱着小姐的身体不动，喊他他也没反应，我心里急，本想去通知你们，可那位殷先生不让，他不让我离开院子，也不让我见你们。”
红玉说完走了，王泰跟其余人在牢中讨论了一下，他们一致觉得殷妄此人很奇怪，封锁谢玉珍的死讯是他决定的，想杀他们灭口的也是他，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穆青云为什么对他言听计从？
太守是一郡级别最高的官员，殷妄不过一介平民百姓，穆青云断不该如此听信于对方，除非，殷妄背后还有人。
王泰立刻就想到了袁奕，在京中穆青云就与二皇子交好，也是因此才被谢云澜调派到济州。
济州离京城很远，济州太守的职位对袁奕的夺位也并没有什么助力，袁奕本不会再找上穆青云，但前不久，太子登基，袁奕成了云州王，而济州跟云州并不远，同属于大夏西部，两郡相隔不过百里。
涯州有人走私马匹到云州的事王泰他们知道，袁奕很可能有谋反之心，那么，作为济州太守的穆青云，就再次对袁奕有用了，殷妄很可能就是袁奕的人，所以穆青云才会如此信服于对方。
想到了这一层，王泰他们立刻又想到穆青云和殷妄今日带兵出城的事，眼下又无战事，他们出城做什么？
而且他们为什么要压下谢玉珍的死讯，将王泰他们关在这里？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在王泰他们脑海，穆青云和殷妄他们或许是想要对侯爷下手！
很有这个可能，穆青云也许不想杀谢云澜，但袁奕一定想，是谢云澜害他错失皇位，而且只要有谢云澜在，他谋反时必然会遇到极大阻碍。
想到此，王泰他们再待不下去，他们趁狱卒不备，用红玉给的铁丝撬开牢门，闯了出去。
穆青云和殷妄带了一批人走，但济州仍然留有守军，王泰他们担心逃不出去，便分散开跑。
二十余人各寻一个方向，他们要将消息传出去，要去支援侯爷。
有的人不太顺利，连城门都没逃出去，有的人则运气还算不错，逃了出去，但眼下在哪里，王泰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情况，他逃出济州后，便一路往关外走，他要去昆仑山，可刚走出几十里，便在山林间发现了穆青云一行人。
穆青云和殷妄带着上千名官兵，正在林中搜索，不知道在找什么。
王泰心里一咯噔，他怀疑他们是不是在找谢云澜，便尾随在后，悄悄观察着。
观察了一天，穆青云他们没有什么收获，但是这片山林里又来了一队人马，听口音是云州的官兵，这应证了王泰他们先前的猜测，穆青云果然跟袁奕有联系！
云州的官兵来后，便加入了穆青云一伙人的搜索队伍，他们从山上搜到山下，一寸寸拉紧搜索网。
王泰心里已经有了九成笃定，谢云澜应该就在这山林中。
他便也开始搜寻，他不敢跟穆青云他们离得太近，便换了个方向搜，想着碰碰运气。
蒙天眷顾，搜寻了两天，他竟还真的找到了谢云澜，也终于可以将济州发生的种种，一一告知。

第95章
王泰说完后，谢云澜沉默着许久都没说话。
“侯爷？”王泰唤了好几声，到最后忍不住震声一喝，“侯爷！”
谢云澜终于有了反应，他怔了怔，像是刚刚从一场大梦中醒过来。
“侯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王泰理解谢云澜的心情，刚得知小姐死讯的时候他也很悲恸，但眼下实在是没时间伤怀。
王泰着急道：“搜捕的人就在南边那片山林里，今夜估计就能搜到咱们这儿了。”
谢云澜深吸口气，收拾好心情，做决策道：“咱们先回去。”
他带着王泰回到他和沈凡之前藏身的山洞中，然后盘膝坐在地上，用烧过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粗略的地形图。
“搜捕的人在这里？”他向王泰求证着。
“不止，”王泰也拿起一根树枝，他在地形图上又标了几个位置，“他们是分开搜的，这边、这边，还有这边也都有人。”
“有多少？”谢云澜问。
“济州的人马约有五千，云州的也差不多是这个数。”王泰道。
加起来近一万了，而且这几伙人分散在不同方位，以合围之势不断收拢着搜索圈。
但，谢云澜注意到这包围圈有一个缺口，他指着这缺口说：“这边为什么没有人？”
王泰也不知道，他对这边也不熟，但沈凡熟，他之前为了找有灵气的仙草走了很远，他就是在谢云澜此刻指着的这片地方找到的。
“这边是沼泽。”沈凡说，“而且沼泽地林间有毒障，凡人在里面走上片刻便会昏厥。”
也因此，那株仙草才一直无人发现，这片沼泽是凡人不能踏足的禁区。
“没办法过去吗？”谢云澜皱着眉，这似乎是他们唯一的突破口了。
“有。”沈凡说，“将那仙草的汁液涂在布上，捂住口鼻就可以破解毒障的影响。”
这株仙草生长在毒障中，自然不会惧怕这毒气，万物相生相克，这仙草就是毒障的破解之法。
仙草汁液谢云澜还留有一些，本是想留着下次用，此刻倒是正好派上用场，他当即敲定主意，从这片沼泽突围。
追兵已近，他们不再停留，谢云澜将地面上的涂画抹掉，又清除掉洞内留存的痕迹，随后收拾好东西，即刻出发。
他们小心隐匿着形迹，王泰在前方探路，谢云澜伤势还没痊愈，他拉着沈凡的手跟在后边。
沼泽区毒障弥漫，即便他们有仙草汁液破解毒障的毒性，但是这毒障同时还会遮住视线，明明是白天也昏暗不见光，一个不慎，便会踩入沼泽中，越陷越深，再难脱困。
这一路本该很危险，可谢云澜发现，沈凡对此地意外的熟，总能在他们差点踩到沼泽里前出声提醒，像是来过。
他终于意识到：“那仙草你是在这里找到的？”
“嗯。”沈凡点了点头。
这地方离他们之前住的那山洞很远，并且还如此危险，沈凡为了他……
谢云澜没说话，只是默默将沈凡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在入夜前，他们成功离开了沼泽区，同时也成功脱险，那些搜捕他们的人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从这样一条不能走的路跑到了搜捕圈之外。
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但王泰休息了没多久便问：“侯爷，咱们下面往哪儿走？”
赶路时他从谢云澜口中知道了谢云澜和沈凡的遭遇，他万没有想到穆青云绝情至此，他当初真是看错了对方，这一路上王泰心里都憋着气，心心念念着要给穆青云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一个教训。
同时，他还想营救被关在济州城中没逃得出来的兄弟，单枪匹马的肯定不行，得去调兵。
“你去涯州，找黄耀武。”谢云澜给了王泰一件随身信物，叮嘱说，“济州有一万兵马，云州数量未知，但保守也在三万以上，同时关外也要警惕，袁奕很可能与元戎人达成了什么协议，让黄耀武按我们先前的布置，不要轻举妄动，另外需尽快将此事尽快告知京中，你辛苦些赶路，记住沿途不要进城，不要露了行踪，其他州城中也可能有暗投袁奕之人。”
王泰接过信物，问道：“侯爷，你们呢？”
谢云澜这话的意思明显是不准备跟着王泰去涯州。
“我们……”谢云澜看向沈凡，说，“我想去济州一趟，你跟王泰走吧。”
去涯州是安全的，而谢云澜想回的济州，却是危险重重。
沈凡还没回话，王泰便忍不住叫道：“这怎么行！侯爷，穆青云那个白眼狼正四处搜寻要杀你呢，你怎么能自己往火坑里跳！”
“我想去弄清楚玉珍为何而死。”谢云澜道，谢玉珍的死简直疑点重重，绝不是病故，白天王泰见玉珍时还是好好的，并且红玉看见了谢玉珍死时身下有一滩血。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奇怪的点是穆青云的态度，他为何会说“她会好的”？谢玉珍明明已经不在了。
谢云澜并不怀疑这死讯的真假，王泰说的玉珍出事的时间正好跟他那个梦境出现的时间对上了，他正是在十天前的夜里做了那个梦，梦里谢玉珍眼里含泪，似乎想对他诉说什么，可又碍于什么界限，说不出口。
那或许就是生于死的界限，那时他们便已经阴阳两隔。
一开始瞒下谢玉珍的死讯尚可以理解，因为这消息一出，王泰他们势必会去昆仑通知谢云澜，那穆青云他们在昆仑为他准备的埋伏很可能就无用了。
可在驿站中，都已经到那样的境地了，穆青云没必要再瞒他了，那句“她会好的”，以及穆青云在抓王泰等人时殷妄对他说的那句，都很奇怪。
谢云澜想要回济州去查个清楚。
“可是……”王泰仍想劝说。
沈凡同时说：“我跟你去。”
谢云澜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应道：“好。”
王泰：“……”
这两人自说自话的就决定好了，完全无视了他。
王泰终究只能一个人上路，他昼夜兼程，务求尽快将消息传到涯州。
谢云澜和沈凡倒是没有那么急，说是回济州，但怎么回去，却也要想个混进城的方法，而且谢云澜伤还未好，走了这一个白天，他又感觉有些精力不济，他便和沈凡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准备先休息一晚。
夜间，谢云澜点起篝火，他在河里抓了条鱼，正放在火边烤。
他一句话不说，好像在专心烤鱼，可他的视线又没有落点，鱼都烤焦了，他都没意识到。
“要焦了。”沈凡提醒了一句。
谢云澜愣了愣，终于闻到了糊味，他连忙将鱼从火上拿下来。
他将烤鱼分成两半，不太焦的那半给沈凡，焦的则留给自己。
两人分着把鱼吃了，期间都没再说话，沈凡是本来就话少，谢云澜则是比往常都要沉默。
他沉默着把鱼吃完，又沉默着清理地面，收拾出了个临时的床铺。
然后，他便继续一言不发地合衣睡下了。
沈凡没有睡，他坐在篝火旁，安静地看着谢云澜。
听闻谢玉珍的死讯，谢云澜除了一开始的怔愣，他没有表现出一点悲痛。
他幼时便是如此，跟父亲学习武艺时难免受伤，换做别的孩子早就痛的大哭了，可他就是不哭，就是憋着。
或许是天生的性格，又或许是因为习惯了要照顾别人，谢云澜一贯要强，从不将自己的软弱示人，久而久之，大部分人便真的以为他不会哭不会痛，是个打不倒的铁人。
便连自幼跟他一起长大的王泰，都没有发觉谢云澜藏起来的痛苦。
可他白日里藏得再好，终究在睡梦中无所遁形。
夜间摇曳的火光下，沈凡看到了谢云澜眼角落下的一滴泪。
沈凡没有动作，他见惯了凡人的生死，同时也见惯了凡人的喜乐和悲痛。
死亡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凡人却大都看不开，他们的亡魂刚刚来到幽冥时，记忆还未完全被忘川水洗去，往往都会怀揣着莫大的悲痛，或许是为了未尽的遗愿，又或许是为了再也无法见面的亲友。
沈凡坐在幽冥的万古黑暗中，天际那由他力量所化的烛龙虚影冰冷且淡漠地注视着这一幕幕凡人的悲痛，他并不能理解这些，也从不会为其所触动。
可此刻，他安静看了会儿后，出于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明白的心理，他伸手替谢云澜拭去了的那滴泪。
泪珠是冰冷的，冷意留在他的指尖，徘徊不去。
沈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突然想到断崖之上，谢云澜将要死在自己面前时，那一刻浮现于内心的种种情绪，就是这样冰冷且压抑的。
他好像终于有些懂了，凡人为何会为死亡而痛苦。
沈凡将手指慢慢攥紧，他沉默着，像是终于做了什么决定，他复又张开五指，在火堆之外，黑夜里又亮起一捧烛火。
沈凡用手指燃起一缕魂火，轻点谢云澜的眉心，然后，闭上眼，与谢云澜一起，坠入比夜色更深的万古黑暗中。

第96章
谢云澜坠入一片黑暗中。
这感觉分外熟悉，跟上回幽冥梦境中的一样。
他睁开眼，果然又看到了幽冥万古不变的黑暗，可不同的是，天际衔烛而照的烛龙虚影黯淡了许多，那龙嘴中的烛火就如沈凡手里的魂火一样羸弱。
而且，这烛龙虚影的左边龙角是断的。
谢云澜满心不解，他不明白他为何又梦到了幽冥，并且梦境发生了这样的变化。
正在他想朝黑暗中走，如前几回一样去寻找答案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告诫。
“不要乱走。”
谢云澜回过头，愣愣道：“沈凡？”
这个沈凡也不像他平常在梦境中见到的烛阴，对方没有烛阴那样疏离冷淡，反倒很像跟谢云澜已经相处过很久之后的沈凡，没有那样遥远的距离感。
像是知道谢云澜在想什么，沈凡走到谢云澜身边说：“这不是梦境，这是真正的幽冥。”
谢云澜一怔，他死了吗？
这想法刚一冒出他便觉不对，他是睡着了，但即便在睡梦中遇袭，他也不会就这样无知无觉地死去。
“是你带我来的？”谢云澜意识到了真相。
沈凡“嗯”了一声，说：“幽冥是亡者之地，你是生魂，会被死气侵蚀，待久了便会在这黑暗中迷失，再也无法回去。”
“所以，”他一手捧着烛火，一手伸向谢云澜，“不要离开我太远。”
谢云澜心下仍然有不解，沈凡为何突然带他来到幽冥？莫非……
他伸手握住沈凡，有些忐忑有些期待地跟着对方走，他们来到了忘川河上，因为烛龙魂火的黯淡，这条由烛龙庇护的轮回之路也缩减了许多，亡魂们拥挤在狭窄的河道上，密密麻麻，犹如迁徙的蚁群。
谢云澜的目光在这些亡魂中搜寻着，可全都是些陌生的面孔，而且人太多了，他根本找不过来。
正焦急时，带着他走的沈凡突然停下了。
沈凡将手前伸，他手心的烛火照亮了人群中一抹瘦弱的女子魂魄。
“玉珍！”谢云澜松开了沈凡的手跑过去，他急切地唤着，可谢玉珍呆呆愣愣，便如周围其他亡魂一样，并没有任何反应，只知道浑浑噩噩地顺水而进，往那轮回的终点去。
谢云澜急地伸手去抓，想抓住谢玉珍的手，可他的手却穿过谢玉珍的身体，犹如穿过了什么虚无幻影。
谢云澜回头看向沈凡，神色有些无措。
沈凡屈指一弹，一缕魂火没入谢玉珍的眉心，谢玉珍空洞的眼睛像是被魂火点燃，在此刻重新有了光彩。
“哥……？”她神情迷茫，像是在死亡睡梦中突然被人唤醒。
“玉珍！”谢云澜激动地唤道，他依然无法触碰对方，可他终于能够跟谢玉珍说上话，终于能够再听对方唤一声“哥”。
“这里是……”谢玉珍茫然地看着四周，她看到无数透明虚幻的人影，她又低头看看自己，也是如旁人一般透明。
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她喃喃道：“我死了……”
“哥，你怎么也在这里？你也死了吗？”她着急道，“是不是青云做的？！”
“没有，哥没死，是沈凡带我过来看你。”谢云澜压抑住泪意，他不知道能够跟玉珍相处多久，他抓紧时间说，“玉珍，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谢玉珍眼里突然泛起泪花，她哽咽道，“哥，我对不起你，我看错了人！穆青云他不是个东西！”
“他对你做了什么？！”谢云澜急声道。
“那天晚上……”谢玉珍抹掉眼泪，叙述着一切的经过。
在谢云澜离开后的第五天，当天晚上，红玉去帮谢玉珍拿药时，谢玉珍躺在床上，看向门外，想着穆青云八成又在忙公务了。
穆青云但凡有空便会过来陪她，没来的时候就一定是在忙事情，旁人的妻子都能为丈夫主理家事，在对方忙碌时亲手煮一碗宵夜，可她却只能躺在病床上等着旁人的照顾。
谢玉珍心里觉得有所亏欠，正好她今日精神不错，而且长久闷在这屋中，也想出去走走，便干脆起身，披上衣服，想去穆青云书房看看对方。
此时的穆青云确实在书房中忙着事情，却不是谢玉珍所以为的公务，谢玉珍意外在书房门口听到了穆青云和殷妄的对话。
“三日前，谢云澜便出了关，算算日子，他今日差不多就该上山了。”殷妄道。
“你们准备妥当了？”穆青云像是仍有担忧，“大哥他武艺高强，一般人可制不住。”
“自然。”殷妄捋须笑道，“王爷早已做了万全的准备，谢云澜再厉害，还能敌得过一支军队吗？”
“军队？王爷在关外哪来的军队？”穆青云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色变道，“你们跟元戎人合作？！”
“不错。”殷妄坦率承认了，“元戎人又如何？没有永远的敌人，利益一致时，元戎人也能为王爷所用。”
“可元戎人怎么可能会放过我大哥？！”穆青云急得拍桌而起，质问道，“你当初分明跟我说只是要制住他，不会伤他性命！”
殷妄之前对穆青云的说辞都是如此，谢云澜冥顽不灵，死板且不知变通，只知忠君正统，不懂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袁奕举事时，势必会跳出来阻碍。
袁朗这样窝囊的人怎么能堪大任，届时袁奕入主京中，为了震慑满朝文武，谢云澜必然被杀鸡儆猴，当众处死。
而与他沾亲带故的，即便是已经嫁出去的谢玉珍，怕是也会被问罪，轻则贬入奴籍卖为娼妓，重则跟着谢云澜一起问斩。
谢云澜此人顽固到言语上根本无法说通，穆青云在京中便试过了，他唯一避免这样结局的方法便是与代表袁奕的殷妄合谋，用闹鬼之事将谢云澜诱去关外昆仑，派人在此地动手将其擒下，谢云澜自然便无法再带兵与袁奕作对，将来也不会被问罪。
而且，袁奕有惜才之心，他抓住谢云澜，也是想再试着劝说对方，若是谢云澜肯同意最好，不同意，等将来大事已成，便贬了他的官职爵位，随他离去便是。
可袁奕从未说过他派去动手的是元戎人，元戎人跟谢云澜与血海深仇，怎么可能会放过他的性命！
殷妄冷笑了一声，像是在笑穆青云的天真，他道：“谢云澜此等猛将若是不能为王爷所用，怎能放他存活于世？”
“便是将来王爷入主京城，他也会成为叛乱的隐患，他必须死！”殷妄阴沉道。
“你！”穆青云怒得几乎要对殷妄动手，可他的拳头举起来，却又迟迟没有挥下去。
殷妄秃鹫一样的视线锐利且精明，他一眼看穿穆青云的内心，循循善诱道：“其实谢云澜死了，对你也是一件好事。”
“你想想，旁人是如何说你的？你明明为济州百姓做了那么多事，谁记得你的好？提起你都是谢云澜的妹夫，谁记得穆青云的名字！”殷妄冷声道，“还有军中，你难道不知道军中的传言？都说你能升到如今的位置全靠娶了个好媳妇，你在战场上拼死拼活他们全都看不到，只要谢云澜在一日，你就永远被他压一头，永远要在他的阴影下活着！你难道甘心如此吗！”
穆青云捏紧拳头，沉默着不说话。
“好了，”殷妄放缓音调，安抚地拍拍穆青云的肩膀，“你也不必介怀，毕竟动手的不是你，是那些元戎人，谢云澜的死与你无关，你就权当不知道此事，照常过日子就是。”
穆青云沉默良久，终于要开口说话时，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异响。
“谁？！”穆青云厉喝一声，冲到门前一把拉开房门。
在看清门口的人时，他怔住了，喃喃道：“玉珍，你都听到了……”
“我听到了，我都听到了……”谢玉珍满眼都是泪，“你竟然……你竟然……”
她像是说不下去，转过身就跑。
“玉珍！”穆青云着急地要追出去，殷妄在身后拦了一下，他掏出一把匕首，示意道：“谢云澜的侍卫还待在府中，不能让她把事情传出去！”
穆青云被那匕首的寒光闪了一下，像是被触到了逆鳞，一把将殷妄手中的匕首打掉，他怒吼道：“不行！决不许碰她！”
他深吸口气，稍微平复下语气道：“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们不要动手！”
说完，他便追着谢玉珍而去。
谢玉珍回到了卧房中，她正在收拾东西，像是要走。
穆青云连忙去拦住她，问：“你要去哪儿？”
“与你无关！”谢玉珍自顾自地收拾东西。
“玉珍，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想害大哥……”穆青云试着解释。
谢玉珍却全然不听他的解释，她怒声道：“你是不想害他，你联合外人诱骗他去关外，你是不想害他！”
“我也是被他们骗了！他们说不会伤大哥性命我才答应的，我也不想的！”穆青云辩解道。
“穆青云！你又不是傻子，你敢说你一点都猜不到他们打的什么心思？！”谢玉珍质问他，句句诛心，“就算你真的猜不到，你刚刚为什么不动手？那个殷妄，你为什么不对他动手！”
“事已至此了！我现在又能做什么？大哥现在应该已经不在了，我难道要为了一个死人跟云州王撕破脸吗？”穆青云道，“袁奕不会放过我们的，玉珍，我也是为了你啊……”
他试着去拉谢玉珍的手。
谢玉珍一把甩开，像是沾着什么秽物，她面露恶心：“穆青云，你若真是为了我，就现在去把殷妄抓了，然后把事情告诉王泰他们，带兵去关外救人！”
穆青云沉默着不应。
谢玉珍对穆青云彻底失望，她转身想走，可却又被穆青云牢牢拦着，她便试着用手去推，想将穆青云推开。
可她是女子，又在病中，身体孱弱，如何推得动多年习武的穆青云，穆青云犹如一尊铁塔一样挡在门前，拦着她的去路。
谢玉珍气急，边推边骂着：“穆青云，我真是看错了人，竟然嫁给你这种忘恩负义之人！你连你大哥都下得去手！你猪狗不如！你、你就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够了！”像是终于忍不住爆发，穆青云突然怒喝一声，他一把捉住谢玉珍的手，那推挤着他的女子手腕细瘦且无力，被他牢牢控制着。
“大哥大哥，你心中只有你大哥！”穆青云被激出了他藏在心中多年的怨气，“我待你这般好，你全都不管，你们莫不是有着什么奸情？！”
“你、你！”谢玉珍被气到几乎说不出话来，她声音颤抖着，“你竟然是这么想的？！你竟然这般想我和大哥？！”
“我为何不能这么想！”穆青云怒道，“你们是堂兄妹，又不是亲兄妹！你自己想想，你提他多还是我多？！你都嫁过来了，谢云澜还总是送东西给你，一点不知道分寸！”
“你！”谢玉珍已经跟穆青云无话可说，她为了摆脱穆青云的钳制，直接上口去咬。
这一口用了狠劲，几乎咬下穆青云手上的一块肉来，他下意识的一甩手，谢玉珍便被他甩到了地上。
“砰”一声，她的后脑勺磕到了桌角，身下晕出一滩血来，再没了声息。
穆青云神色大变，慌忙去把谢玉珍从地上抱起来，他慌乱道：“玉珍，你醒醒，我不是那样想的，我、我刚刚是口不择言，你不要吓我，你醒醒啊！”
“小姐，药来了……啊！”红玉见到了屋中的一幕，惊得打翻了药碗，大叫出声。
“快去找大夫！”穆青云红着眼睛吼道。
红玉如梦初醒，连忙往外跑，而于她脚步声一同远去的，还有谢玉珍的意识。
谢玉珍的身体好像突然变得很轻，从那笨重病弱的肉身上脱离开来，她在世间漂泊着，有一股力量将她往地下引，她直觉那是她该去的地方，可她心中又有执念未散，她想去提醒谢云澜，想去救她哥。
她好像见到了谢云澜，却又说不出来话，只能眼含泪水地望着，最后，终究在生死规则的束缚下，带着未尽的执念，魂归于幽冥。
这便是一切的真相了。
“穆青云……”谢云澜念着这个名字，穆青云背叛他要杀他时他尚没有这种刻骨的恨意，可此刻，他红着眼睛，一字一顿地对谢玉珍立誓道，“此仇不共戴天，玉珍，你放心，哥一定帮你报仇！”
谢玉珍轻轻摇头，说：“哥，我不要你替我报仇，你好好的，好好活着，以后我不在了记得照顾好自己，天冷了别忘了加衣服，记得按时吃饭，不要仗着自己身体好随便糟蹋……”
她声音越来越低，眼中的神采也越来越黯淡，沈凡用魂火暂时唤回了她的神智，却也只是暂时的，她终究是已死之人，终归要去的。
渐渐的，谢玉珍的声音完全消失了，谢云澜急声唤着：“玉珍！别走玉珍！”
谢玉珍却充耳不闻，她便如先前一样浑噩且懵懂，跟着那无数亡魂一起，顺水而上。
谢云澜想要去拦，却根本拦不住，他们之间隔着生死界限，连触碰都无法触碰。
谢玉珍渐行渐远，谢云澜在身后追着，追了很久很久，沈凡燃着烛火，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到最后，谢云澜再跑不动了，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看着谢玉珍如无数亡魂一样，汇入幽冥的生死大海中。
天际烛龙虚影衔烛而照，死生轮回，万古莫过如此。

第97章
谢云澜醒来时，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天已然大亮了，幽冥中与谢玉珍的会面遥远得像是一场梦。
谢云澜怔怔地坐在地上，他问同样刚醒的沈凡：“没有办法救她了吗？”
他抱着一丝期待，沈凡之前给他找的仙草让他意识到这世上有功效神奇的灵药，那是不是也有可能，有一种药可以生死人肉白骨？
“没有。”沈凡却这样说，“灵药仙草可以救病重垂危之人，只要一息尚存，世上就存在有解救之法，但是已死之人没有可能，生与死的规则是不容许逆转的。”
他之前能够救谢云澜，也是因为谢云澜是将死而未死，一但跨过了生死的界限，那世上便再没有任何办法，就如时间不能逆转一样，生死规则也不能违背。
这是天地秩序，是铁律，即便是还未被贬黜，力量完整的死生幽冥之神也做不到。
羸弱的魂火可以重燃，已经熄灭的却不行。
谢云澜不说话了，他沉默地坐着，片刻后，突然从地上抓了把雪抹在脸上，寒冷让他清醒，逝去的已经逝去了，他再如何伤怀都无法对已定的结果做出任何改变，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完成他对谢玉珍的承诺。
谢云澜握紧五指，他用雪水将脸洗净，擦掉脸上一切哭过的痕迹，然后在朝阳中站起，又是新的一天了。
两天后，济州城外的一处集镇。
集镇前几天因为过年有些清冷，但如今年关已过，集镇上重新热闹起来，回家过年的客商们陆续开始返程，他们来自五湖四海，穿着打扮也各有不同，有来自关外的胡人，喜欢用黑纱蒙住头脸，从头到尾就露出一双眼睛，在别的地方看起来非常可疑，但在这临近边关的集镇，众人却是见怪不怪了。
因此，有两个戴着厚实的兽皮帽子，衣领高到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的人来到镇上时，也并没有惹人怀疑。
他们挑着一筐山货，像是赶路累了，路过集镇时在一处茶水摊上停下歇脚，刚刚坐下，便听到隔壁桌传来的对话声。
“你们说，死人能复活吗？”
正在倒茶的谢云澜动作一顿，他视线偏了偏，不着痕迹地落在那说话之人身上。
说话的人穿着粗布麻裳，就是寻常的客商打扮，与他同桌的也大抵类似，一行人正一边吃着花生米一边聊着。
“死人哪里能复活？你话本看多了吧！”
“这可不是我说的，是济州那位太守大人说的，听说他夫人前阵子死了，这位太守大人也是个痴情人，不肯接受夫人离去，便找了个大师，要施展回魂大法，说是能把死人复活呢！”
“真的假的？还有这种法术？”旁边的人质疑道。
“自然是真的！官府还贴了告示，说是百姓到时候都可以去观摩大师施法呢！”这说话的人信誓旦旦，指着路口一个官府用来张贴告示的牌子说，“你看，告示就贴那儿呢，这事在济州都快传遍了！”
那质疑的人不信邪，真的起身过去看了看，告示边已经围了不少百姓，正对着这告示的内容议论纷纷，都在谈论天下竟然真有起死回生的法术。
谢云澜混过去看了一眼，确实如那商人所说，官府张贴了告示，说正月初九会在城中举办法会，由妙法真人施展回魂大法，将太守病亡的夫人复生。
谢云澜皱着眉，回到茶水摊上，与沈凡说着这件事，他问：“这回魂大法是怎么回事？”
这什么妙法真人谢云澜从来没听说过，而且沈凡两天前就跟他说过生死的规则不能违背，穆青云这是在搞什么？
“可能是一个骗局，也可能是一种邪术。”沈凡说，“有些邪道术法可以将人死后的魂魄拘走，令其无法进入正常的轮回秩序。”
“玉珍的魂魄已经到了幽冥，还会被招回来吗？”谢云澜问道。
“会的，只要还没有转世，就有可能被招走魂魄。”沈凡道。
“被招回来会怎么样？”谢云澜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
沈凡的答案也果然如此，他道：“即便招回魂魄，那也不过是一具空壳，灵魂中最重要的魂火已经熄灭了，这是无法逆转的，强行违逆天命，也只能得到一具行尸走肉，并且，被招回的魂魄无法正常轮回，会慢慢消散，最终再也不存于世。”
谢云澜神色一变，他意识到这应该不是一个骗局，起码对穆青云来说不是，不然穆青云之前不会跟谢云澜那样说，这个妙法真人可能真的是什么会邪法的妖人。
至于穆青云从哪里认识的这妙法真人，十有八九是袁奕介绍的，袁奕用可以将谢玉珍复活的说辞跟穆青云交换，让穆青云帮着动手伏杀自己。
但，这或许不是骗局，却一定是个陷阱。
施展什么回魂大法根本不需要如此大张旗鼓，告示甚至都贴到了济州城外的集镇，还特意在告示上写明了时间地点，百姓届时可以到现场随意观摩，明摆着就是写给谢云澜看的。
穆青云一伙人已经在城外搜了六天，都没有找到谢云澜和沈凡的身影，他们应该也知道这两人已经跑了，便想了这么一出，诱着他们主动出来。
穆青云虽然忘恩负义，对谢玉珍确是真心的，他大抵并不知道真相，满心以为这样就可以让谢玉珍复生，却不知袁奕他们只是想用谢玉珍的魂魄来要挟谢云澜现身。
谢云澜其实没想再回济州城去，他原本想去是为了调查谢玉珍的死因，可他在幽冥中已经听到了谢玉珍亲口说的真相，他不需要再回去了。
他之所以还逗留在济州附近，不过是想打探打探穆青云和袁奕一伙人的动向，他直觉他们近期应该会有什么大动作，不然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在关内直接对他动手？
他们一开始选在关外便是为了撇清自己，是失败了才被逼得直接在关内带兵围剿，这个举动其实很反常，透着股莫名的急切。
袁奕不会不知道这个举动的危险性，无论成败，这样大规模的兵马调动都可能引起旁人注意，可他却还是决意这么做了。
谢云澜怀疑袁奕是想在举事前先将最大的障碍，也就是将自己铲除，才如此不管不顾的动手。
他尚没有查探到袁奕和穆青云的异动，倒是先听到了这么一个为他设置的陷阱，并且，他不得不往里跳。
他不可能眼看着谢玉珍的魂魄被邪法所害，连轮回都入不得。
无论这妙法真人到底会不会邪术，谢云澜都不敢冒这样的风险，他必须回去。
谢云澜跟沈凡说了自己的决定，沈凡点点头，几乎没有思考便道：“我跟你去。”
谢云澜看着他，这一路走来，沈凡真的帮了他许多许多，若不是沈凡，他无法在幽冥中见到谢玉珍最后一面，甚至根本无法活到现在。
眼下沈凡又不计危险的跟他回济州去，妙法真人若真会邪术，那么谢云澜自己八成是应付不了的，只能靠沈凡帮忙。
大恩不言谢，因为言语太轻，可谢云澜却也给不了沈凡什么贵重的报答，人世间最为看重的金钱名利在沈凡眼中不过尘土，大抵还没有一碟点心来得重要。
他便也只能道：“等以后回到京中，我带你把全京城的点心都吃一遍。”
沈凡莫名地看他一眼，像是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说这句话，但还是心情愉快地应了。
谢云澜将茶水钱结了，随后收拾好东西，与沈凡离开了集镇。
又是两天后，正月初八，离告示上所说的举办法会的时间还有一天。
谢云澜在济州城外观察摸点了两日，在今日，终于带着沈凡，乔装打扮混进城去。
这过程很顺利，因为城门口基本没有人盘查。
袁奕他们既然是想用回魂法会引谢云澜进城，便是要来个瓮中捉鳖，所以这个进城的口子不会把得很严，否则守得太严，谢云澜想进进不来，这个陷阱便没了作用。
以商贩的身份进城后，谢云澜找了个空置的民宅作为落脚点。
深夜，他让沈凡留在宅中，自己则换上夜行服，趁着夜色，悄悄摸进了太守府中。
他想先来探探情况，看看穆青云他们为明日法会准备的布置，以及所谓的妙法真人的底细，若是招摇撞骗的骗子，他和沈凡便可以直接离开，对方若真有本事，他便试试能不能在今夜找机会杀了对方。
太守府中灯火通明，守卫严密，兵力比寻常多了近两倍，谢云澜费了番功夫才成功进去。
他心里觉得奇怪，兵力增加倒是正常，穆青云知道他没死，便该知道他一定会找自己算账，所以增派守卫不奇怪。
谢云澜奇怪的是，这些守卫，好像不全是济州官兵，有部分守卫腰佩的兵刃制式不同，服装也有些差异，而且这些兵器服装不同的守卫，似乎都集中在太守府东侧的院落里，那里也是府中防守最严密的区域。
那里面住的是谁？是妙法真人？谢云澜想了想，暂时没去东侧，他先往北侧去，这边是主院所在，也是谢玉珍的卧房所在。
穆青云幻想着能将谢玉珍复活，一直没有将谢玉珍的尸体下葬，还留在卧房里。
幽冥中已经见过谢玉珍的魂魄，谢云澜却还想再见一次谢玉珍的尸体，大夏丧葬的习惯是要对遗体告别。
可他没能进得去屋中，因为屋中有人。
尸体不需要伺候，也没有谁愿意跟尸体待一个屋，谢玉珍的卧房自她死后一直是没有外人来的。
只有穆青云会来。
为了用低温让尸体不腐，卧房中堆了很多冰块，门窗也大敞着，谢云澜可以清晰地看到穆青云在屋中的举动。
穆青云坐在床边，用湿布在帮谢玉珍擦拭着面庞，他动作轻柔，一边擦一边念叨着：“玉珍，你之前在院里种的那株兰花开始结花苞了，你说这花要修枝才能开得好，我也不懂这些，我怕我胡乱修把这兰花给修死了，等你醒来再弄吧。”
“玉珍，我最近吃饭都没什么胃口，特别想吃你给我做的红枣糕，我第一次吃到是在军营里，你带着红枣糕来看望大哥，大哥将红枣糕分给我，我吃了一口便再也忘不掉那个味道，做梦都想着，求大哥下次再让你带些过来。”穆青云说话时唇边带着轻轻的笑意，“其实这都是假的，我那时候根本没尝出红枣糕是什么味道，我第一次看到你，脑子里便成了一片空白，什么都没顾上想，只想着你要是能做我媳妇就好了。”
“后来知道你是谢府的小姐，我心里可难过了，我知道我身份低微配不上你，便在战场上拼命建功，想着把职位升高一点，能够有底气向你提亲。”
“终于愿望成真了，大婚那天，你穿着凤冠霞帔，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新娘子，揭开盖头的那一刻，我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好好护着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可……”他声音渐渐低了下来，说到最后，语气已然有些哽咽。
“玉珍，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对你说那些，不该对你动手的……”他一边说一边扇了自己一巴掌，这一掌用了狠劲，在脸上都留下了红印。
他抓住谢玉珍冰冷苍白的手，哀求道：“玉珍，你醒醒吧，我真的错了，你醒来后让我干什么都行，你醒来跟我说说话吧……”
“玉珍……”说到最后，穆青云已经语不成调，他伏在床边，抓着谢玉珍的手，低低地哭泣。
谢云澜看着这一幕，心情也有些复杂，穆青云确实对谢玉珍很好，是一种谢云澜这个当哥的都挑不出毛病的好，可那又如何？谢玉珍终究是死在他手里。
从知道谢玉珍死亡真相的那一刻，就注定他与穆青云的仇怨不死不休。
但今夜，却还不是雪恨的时机，谢云澜又看了片刻，随即转身，悄悄往东侧的院落去。云澜看着这一幕，心情也有些复杂，穆青云确实对谢玉珍很好，是一种谢云澜这个当哥的都挑不出毛病的好，可那又如何？谢玉珍终究是死在他手里。

第98章
东侧院落守卫比其他地方严密了数倍，谢云澜在外绕了好几圈，都没找到空隙潜入。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无功而返时，他意外在院外看到了一个熟人，红玉提着一盒饭食，正好路过此处。
谢云澜想了想，躲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等红玉经过时，一把将人拽过来。
红玉被吓得要叫，谢云澜及时捂住她的口鼻，并且扯下自己蒙面的黑巾，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低声道：“是我。”
“侯爷？”红玉在看清谢云澜的脸时怔了怔，显是很意外。
她道：“侯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而且为什么是这样的打扮……”
红玉至今尚不知那天穆青云和殷妄带兵出城到底是做什么，她还以为谢云澜在关外没回来。
“说来话长，”谢云澜并不准备在此刻解释，他直入主题道，“你可知东边别院里住的是谁？”
“姑爷说是他请来的法师，不过……”红玉犹豫道，“那院子里好像还有一人，我听在里面伺候的丫鬟说过，是个二三十岁的公子，姑爷和殷先生都对那公子非常恭敬。”
谢云澜心里一动，难道是袁奕？院外那些官兵的服装武器制式确实有点像是云州的，可袁奕为何亲自来此？
云州才是他的地盘，即便带了侍卫，离开云州也未免太冒险了，就为了杀他吗？
谢云澜感觉有些不对，他是很重要，但应该也没有重要到这种程度，袁奕到底为何来此？
他正思索时，红玉终于从初见谢云澜的惊愕中反应过来，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说，连忙道：“对了，侯爷，小姐她……”
“我知道，王泰跟我说了。”谢云澜打断道。
“小姐我去端药前还好好的，气色也不错，不知怎么突然就……”红玉说着说着抹起泪，她是谢玉珍的丫鬟，可谢玉珍为人和善，从来不像别人那样对她呼来喝去，二人要好的便如姐妹一般。
谢云澜沉默片刻，说：“玉珍心善，下辈子一定会投胎到一户好人家。”
他没有对红玉说出实情，因为红玉还留在府中，她一但知道谢玉珍死亡的真相，难保不在穆青云面前露出破绽。
“小姐那么好的人，一定会的……”红玉把脸上的眼泪抹掉，她又道，“侯爷，姑爷找来的法师说是能将死人复生，是真的吗？”
红玉心底其实是有些怀疑的，死人怎么可能活过来呢？
“不能，这或许是什么邪法。”谢云澜道，“你见过那法师吗？”
红玉摇摇头：“法师来到济州后便和那位年轻公子一起住在东边的院子里，没出来过，我听里面伺候的丫鬟说过，这法师看起来很厉害，好像是真本事的。”
看起来厉害的神棍多了，然而他们也就只有看起来厉害。红玉的消息参考性并不大，谢云澜还是拿不准这妙法真人到底会不会什么回魂大法。
或许还是得亲自见见，可这院子守卫严密的他又进不去，大概也只能等明天的法会上一辨真伪了。谢云澜叮嘱红玉不要将今夜碰见他的事外泄，便准备离开太守府。
在他走前，红玉忍不住道：“侯爷，你不去见见姑爷吗？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穆青云让人把王泰他们关起来的举动她也很不理解，但穆青云并没有真正对王泰他们做什么，对小姐也很是痴情，自小姐死后便浑浑噩噩，连饭也不吃，红玉手里提着的食盒便是想去给穆青云送饭。
“没有误会。”谢云澜对她笑了笑，“现在还不是时候，总有一天，我和他会再见的。”
那一天，便是恩仇清算之时。
*
翌日，终于到了正月初九，今日进城的人格外多，无论是济州周边乡镇的居民，还是路过的客商，都想过来看看这所谓的回魂法会。
人死了就是死了，从来没听说死人还能复活的，甭管是真是假，他们都想过来看个热闹。
城中央的一处空地上已经架起了办法会的台子，众人站在台下，人群拥挤且吵闹，甚至还有卖茶水和零嘴的小贩混杂在其中沿途叫卖。
谢云澜和沈凡站在人群后方，头上戴着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他们看起来并不显眼。
他们和众人一起等着，待到巳时三刻，便听到后方传来一阵骚动，一部分官兵在前方开道，另一部分则抬着舆轿，舆轿上端坐着一名穿着黑色法袍，头戴傩面的男子。
看架势，这应该就是妙法真人了。
妙法真人手指掐诀，好像在念诵着什么法咒，但是人群太吵，谢云澜听不太分明，他看到舆轿下还跟着几名类似装扮的法师，或许是妙法真人的徒弟。
这些法师边走边跳，舞姿豪放且怪异，让人难以理解，但百姓们本就不是为了理解来的，他们就是想来看热闹，这些法师的舞蹈虽然怪异，观赏性还是有的，人群越发拥挤，都紧凑着想靠近一点看，有年纪小的孩子看不到，急得大哭，家长便把孩子抱起来坐到自己的肩膀上。
谢云澜仍然还是站在人群后方，他并不往前挤，他的注意力也并不全在这法师身上，他的视线在舆轿后方的一口由官兵抬着的木棺上停留，这木棺里是谁显而易见。
谢云澜拳头紧了紧，他为谢玉珍的死愤怒，对她事后要遭遇的事同样愤怒，但他此刻不便发作，只能按捺下怒意，继续搜寻着。
他在这仪仗队伍中看到了穆青云和殷妄，却没见到任何像是袁奕的身影。
倒也正常，即便红玉所说的年轻公子真的是袁奕，他秘密来到济州，必然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下直接现身，就是不知道他到底藏在哪里。
谢云澜一边想着，仪仗队伍慢慢也来到了法台前，官兵将舆轿抬高，妙法真人直接从舆轿走到了法台上。
站定后，妙法真人掐算片刻，像是到了时间，他高喝一声：“何人往生？”
这是要开始做法了，台下众人一静，都伸着脖子看着，就见妙法真人的几名弟子接过官兵手里的木棺，将其抬上法台，在他们打开棺木，要将谢玉珍的尸首抬出来时，穆青云突然大喝一声制止，他跳上台去，喝退众人后，自己动手，小心翼翼地将谢玉珍抱了出来。
他回头看向妙法真人，致歉道：“请大师恕罪，玉珍是我的妻子，不便外人触碰。”
妙法真人头戴傩面看不出神情，但应该并没有动怒，他对穆青云点了点头，示意穆青云将尸身放下。
穆青云便将谢玉珍放在法台上，随即退到一边。
法会继续进行，妙法真人从法坛上拿起一枚法铃，在手里摇晃着，同时与他那一众弟子一起，绕着谢玉珍的尸身跳起了怪异的舞蹈。
他们边跳边唱着：“魂归来兮——”
百姓们看得聚精会神，生怕一个眨眼没看见法师如何施展让死人复活的神通。
谢云澜则皱着眉，他看了片刻后，转头问着沈凡：“看得出什么吗？”
沈凡摇摇头：“他身上没有法力。”
无论是这怪异的舞蹈，还是那法师手里拿着的法铃，都并没有任何法力存在的痕迹，同时也不具备任何作用。
如此看来，这妙法真人只是个单纯的骗子？是引他们上钩的饵？
谢云澜注意到，穆青云站在法台上，神情忐忑又期待，他是真的指望妙法真人能将谢玉珍复生，但殷妄却在台下，他正跟济州的官兵低声吩咐着什么，在百姓们无知无觉的时候，这片区域已经被官兵暗中封锁。
谢云澜听着那些暗处的脚步声，周围大概已经布置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现身。
袁奕的这个计划很好，但也有缺点，他用这样的方式引来这么多百姓，只要谢云澜不出手，他们几乎是不可能直接从这成千上万的百姓中找到人的。
而一个假的法师，谢云澜并不需要出手。
可问题是，他真的是假的吗？
妙法真人在法台上神神叨叨的跳着舞，他念唱的音调也越来越高，在某一刻，像是达到了一个临界点，他其中一名戴着青色傩面的弟子递上一件锥形法器。
在那锥形法器出现的同一刻，沈凡的视线便移到了上面，他喃喃道：“是魔气……”
魔气？谢云澜也看向那锥形法器，第四只心魔他们一直没找到下落，难不成这妙法真人就是最后一只心魔附身之人？
可他又觉得有些奇怪，以往的心魔附身之人都有极强的执念，行事也有很强的目的性，但妙法真人这是要做什么？他尚且来不及思索，就见妙法真人接过那锥形法器，大声喝念着：“魂归来兮！”
他来到谢玉珍的尸身旁，像是要将这法器刺入她的心脏中。
“不能让他刺进去。”沈凡警告道，“那魔气确实有唤回亡魂的能力。”
谢云澜神色一变，眼看着妙法真人已经将手按下，他顾不得暴露的危险，直接射出一枚暗器，直取妙法真人的咽喉。
他没指望这能杀死对方，被心魔附身的人都很难对付，不会怕这区区暗器，可意外的，妙法真人竟像个寻常不会武艺的人那般，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便被暗器割断了咽喉。
鲜血从喉管喷出，妙法真人手里的锥形法器掉在地上，法台上瞬间又多了一具尸体。
众人静了一瞬，都被这变故弄得还没反应过来，殷妄最先打破沉静，大叫道：“抓住他！”
无数官兵从藏身地跑出，谢云澜掀掉头上戴着的斗笠，拔出藏着的兵刃，他心下也有很多疑惑，真正的心魔附身之人绝不会死得这么容易，既然妙法真人不是，那藏有魔气的法器又从何而来？
但他暂时顾不得这些，他低声对沈凡说了一句：“按计划行事。”
随即，便冲出去，像是想要独自突围。
袁奕他们这个计划只是为了诱捕谢云澜，他们并不知道沈凡也会在城中，谢云澜出手后便已经暴露，但沈凡还没有，谢云澜此刻独自突围便是要吸引官兵的注意力，等他们都追着自己离去，沈凡便可混在百姓中平安离开。
眼下跟计划的一样，官兵一见到谢云澜出现便都追赶过去，倒是无人在意原地的百姓了。
百姓们被这变故一惊，已然有些害怕，刀兵不长眼，即便此事跟他们无关，却也可能被误伤到，因此都推挤着想往外跑。
他们本该顺利跑出去，可法台上突然有人震声一喝：“谁都不准走！”
谢云澜回头一瞧，竟是妙法真人的一名弟子，这名弟子脸上戴着青色的傩面，正是方才递给妙法真人锥形法器的那人。
这青色傩面的法师一出声，急于带兵追捕谢云澜的殷妄便停下来，连同终于反应过来的穆青云一起，转身回到法台之下，围困住想要逃跑的百姓。
他们如此听话，此人难道……
那青色傩面的法师摘下面具，正是云州王袁奕！
袁奕扫视着台下人群，冷声下令道：“把跟他同行的人找出来！”
官兵们便去搜寻人群，依然有人追捕谢云澜，却只是很少很少的一部分，绝大部分人手都在搜寻与谢云澜同行的人，也就是沈凡。
谢云澜一边跟官兵交手一边回头望着，他于此刻突然意识到，他可能并不是袁奕的真正目标，昆仑山上的伏击也好，又或者断崖边的围剿，袁奕真正想杀的人其实是另一个。而他为什么这样想杀沈凡……
电光火石间，谢云澜想通了一切。
沈凡大抵也是如他一般的想法，在官兵搜至他身前时，他突然抬起手，魂火照出袁奕的影子，如初见袁朔时那般，本该是人形的影子扭曲成了巨大的怪物形状。
影子中有两抹猩红的光亮，正跟袁奕一起，忌惮且满含杀意地看着沈凡。
这是最后一只心魔。

第99章
谢云澜看到袁奕身后那扭曲的巨大影子时，心中的一切疑惑便都有了解释。
如果只是为了诱他出关伏杀他，其实只需要用找雪莲做借口便可以，为了谢玉珍他一定会去的，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的编出鬼怪作祟的传言？
又例如袁奕为何如此心急，不管不顾地直接让穆青云在官道旁带兵伏击他，眼下甚至还亲自到了济州。
还有穆青云，他既然没有直接杀了王泰他们，就说明他还是顾念着一些旧时的情分的，可他却又在断崖上说一个都不留，前后行为矛盾，如今想来，恐怕他接到的任务就是连谢云澜和沈凡一起杀死，甚至沈凡的优先级还高于谢云澜，所以他一个都不能放过。
心魔本身很弱小，可它又能借着被附身之人的欲望不断地壮大自己，到最后甚至能够化为令天地色变的魔龙，对被心魔附身的袁奕来说，他称帝路上最大的阻碍已经不是谢云澜，亦或者朝廷的军队，而是能够克制心魔的沈凡。
他在京中见识过沈凡的厉害，此人他非杀不可！
袁奕抬手挡住魂火的照耀，同时厉声喝令：“杀了他！”
但无人动作，众人都被袁奕身后狰狞的黑影所惊，他们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却在心魔的魔气影响下无端的感到一种恐惧，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东西，济州官兵们都看向穆青云，想要听从太守的决策。
穆青云一时没有决策，他满心惊愕，旁人不知道这黑影是什么，他却不会不知道，这一幕简直跟京中那一夜一模一样！
他于此刻终于意识到妙法真人在他面前展现的那些法力从何而来，都是来源于这只附身袁奕的心魔！
魔怎么能将人复生？袁奕跟他说的莫不全都是谎话？！
穆青云犹豫不决，是否要继续跟随袁奕，但殷妄却不像他这样犹豫，他是袁奕的心腹，也早就知道王爷得到了无与伦比的力量，他此刻高喝道：“这是上天授予的神力，是真龙天子的证明！众将士随我一起，为陛下诛除逆贼！”
只要除掉沈凡，袁奕的称帝大业便易如反掌，凡人在这伟力下不过蝼蚁！
济州官兵不动，但此地还有袁奕从云州带来的官兵，他们在殷妄带领下，拔出刀兵，朝沈凡杀去。
谢云澜早在心魔现身的那一刻便调头回援，他抢在云州官兵杀到前来到沈凡身边，他拉着沈凡的手，急声道：“先走！”
心魔必须除去，但现在却不是时候，他们敌不过这么多官兵！
沈凡却不走，他遥遥看着法台上的袁奕，轻声道：“这是最后一个。”
谢云澜一怔，他回头看着沈凡，就见沈凡直接甩开了他的手，孤身朝法台上走去。
有官兵拦住他的去路，闪着寒光的刀兵要劈砍到他身上，谢云澜慌忙去挡，他一边帮沈凡抵御着攻击一边喊着：“沈凡，别去！”
他此刻已经不是在担心沈凡敌不过这最后一只心魔，而是……他隐隐感觉有什么更可怕的事要发生了。
可沈凡充耳不闻，他神色冷淡，这种冷淡又跟曾经作为神的烛阴不同，透着股冰冷的危险感。
他一步一步朝法台上走去，周身那股危险迫人的气势随着他的逼近节节攀升，袁奕也在其下感觉到了压力，甚至他被魂火照出的心魔都不自觉收起了自己扭曲的阴影，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拦住他！”袁奕急声喊着。
穆青云终于做出了决策，他已经上了袁奕的船，回不了头了，他带兵加入围杀沈凡的队伍中，骤然增多的兵力便是谢云澜也抵挡不住，眼看着官兵要杀到沈凡身边，利刃的寒光已经近在眼前，可沈凡神色分毫未变，他甚至没有将视线在这些人身上停留片刻。
他看也不看，在那兵刃真正触碰到他前，他白色的袖袍中突然钻出一股庞大可怖的黑气，像是终于可以重见天日，这些黑气呼啸如烈风，疯狂地从沈凡的袖口往外奔涌，将沈凡周围的官兵，连同法台下成千上万的百姓一起扫翻在地。
然后，它们又席卷上天空，湛蓝天色霎时间为之一暗。
这庞大到几乎遮盖天幕的黑气在空中分化为三块，它们分别聚拢成型，那形状映照在谢云澜眼中，全都是妖蛟的模样！
京城，沧州，涯州的三只心魔根本没有死去，它们全都在沈凡身上！
而面前，还有最后一只。
袁奕看着天空的三只妖蛟，像是也预感到了什么，他惊恐地退后。
可沈凡却已经走到了法台之上，他张开五指，掌心魂火依然燃烧着，可魂火中心，却多了难以忽视的阴影。
这阴影冰冷且不详，连带着这本该温暖的火光都变得阴沉起来，心魔也不再是因为魂火本身而畏惧，它畏惧的是比它更强大的东西。
那是它的本体。
“真龙天子？”沈凡轻声念着，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蔑视。
袁奕生来高贵，从没有人敢如此对他，可他此刻甚至没有勇气出声驳斥，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胸口，在沈凡说话时，他胸口同时也出现了一盏魂火。
凡人本不可以直接见到魂火，可袁奕的魂火此刻却现身在所有人眼中，并且，这魂火犹如被人掐住了咽喉，正岌岌可危的摇曳着。
沈凡看着袁奕在惊惧下失态的面容，冷冷道：“不过凡人。”
话音落下的同一刻，他的手指也猛地攥起，袁奕胸口的魂火如同被人掐灭了一样，霎时间熄灭。
袁奕的脸色变得苍白，瞳孔也失去了光彩，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已然成了一具尸体。
众人惊骇地看着这一幕，袁奕就这样死了，而沈凡不过是捏了下手指，亦或者只是动了个念头。
在袁奕死后，附身于他的心魔随之脱离，黑气朝外逸散，三只妖蛟当即从天空游下，将这黑气撕咬吞噬，将其同化驯服后，它们的身体中又分化出一部分，在天空中化作了第四条妖蛟。
所有心魔终于于此刻集齐，但是，就像这些心魔过往所做的一样，想要化龙，却还差了一步。
是祭品。
沈凡再次张开手，他手中的魂火映照着台下所有凡人，无数魂火如星子一样现于他的眼前，人群看着自己胸前突然出现的火焰惊恐无比，袁奕的死状已经为他们预示了下场，可在这魂火出现后，犹如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他们无法逃跑，无法叫喊，只能犹如被审判的囚徒一般，在这死亡将至的寂静中，眼睁睁看着沈凡再次将五指攥紧。
别的心魔附身之人想要完成这场祭祀需要做许多的准备，便是贵为皇帝的袁朔，也为此准备了半年，可这对于沈凡，简单到不过是一次手掌翻覆，一个念头的事。
万物生灭，皆在一念。
这才是死生幽冥之神真正的力量。
妖蛟在天空狂舞，发出兴奋地吼叫，它们将在济州这数万官兵百姓的血祭下化龙！
然而，在沈凡真正将五指收紧前，有人跳到台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百姓胸口那被压迫着正在熄灭的魂火也为之一停。
“谢云澜。”沈凡缓缓抬眸，“退下，我不杀你。”
他语气冷酷，跟谢云澜平常所见的截然不同。
哪怕已经跟沈凡相处了这样久，可谢云澜同样会在这样的沈凡面前感到畏惧，他情不自禁后退一步。
冰夷说的是对的，沈凡确实有他不知道的一面，并且他的猜想也是对的，那些心魔全都来源于沈凡。
但，他并不觉得平常所见的沈凡就是假的，证据便是济州所有百姓胸口都出现了魂火，唯独他没有，所以他才能自由活动，才能上台来阻止沈凡。
即便被心魔附身，沈凡心中仍然留有一丝人性。
趁一切还没有无可挽回，他要阻止他！
谢云澜克服心中的恐惧，他又进一步，紧抓着沈凡的手不放：“沈凡，不要被心魔控制了，它只是在利用你……”
像是耐心告罄，沈凡甚至都不听谢云澜把话说完，他手指一动，谢云澜的胸口便如台下众人一样出现了一盏魂火，他也变成了那副不能动作，不能说话的僵硬状态。
唯一不同的就是他的魂火并没有跟其余人一样在沈凡的力量下熄灭，沈凡只是以此制住他，却没打算杀他。
但这却比杀了他更让谢云澜难受，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凡一步步铸下大错。
就在他万分焦急时，他胸口处突然出现一抹寒意，这寒意又不同于魔气的阴冷，它是一种纯粹的冰冷，像是昆仑山脉万年不化的积雪。
寒意化解了他被魂火控制住的僵硬，同时沿着他身体往外扩散，冰霜顺着他握住沈凡的手臂往对方身上蔓延，极寒的冷意笼罩了这座法台，这冷意凝固一切，沈凡手中的魂火，乃至时间。
天地像是静止了，被风吹起的树叶停在半空，飞鸟维持着展开翅膀的姿态，还有台下无数凡人，被沈凡魂火控制着的时候他们只是不能动弹不能叫喊，眼下却是连思维都被冻结了。
在这静止的天地中，唯独沈凡和谢云澜还能自由活动着，以及，那在天空由无数冰霜凝结形成的银白色亘龙。
“冰夷那夜在梦境里给了你这个。”沈凡冷冷地看了一眼谢云澜胸口藏着的龙鳞，眼前的冰夷不是本体，是龙鳞所化的分身。
“烛阴，你果然入魔了。”冰夷在天空游动着巨大的龙躯，发出闷雷一样的斥声，“难怪你被贬黜，你果真不配做神！”
沈凡神情淡淡，像是并不为冰夷的讽刺生气，他只是抬头看着亘龙头顶那双冰蓝色的龙角。
“你的龙角不错。”他语气赞叹，像是很欣赏，但下一刻，又阴沉的可怕。
“留下罢！”
伴随着一道满含杀意的龙吟，谢云澜面前的沈凡消失不见，一只百丈长的墨色巨龙呼啸着冲向天际！
断角的烛龙带着滔天魔气，与亘龙战在一起！

第100章
烛龙是掌管生死的龙神，而亘龙，他除了守护天柱昆仑外，他同时还掌管时间秩序，换做别的人或神，大抵都无法阻止沈凡将这一城人血祭，可亘龙的领域展开后，时间被冻结了，冻结的时间里自然也无法进行生死的转换，众人得以暂时保全性命。
却也仅仅是暂时的，生死法则与时间法则同为构成天地运行的基本法则之一，二者本身不分高低，掌控他们的神明却有强弱之分。
烛龙与亘龙在天空缠斗时，他的力量也在冲撞着这片冻结的时间领域，两大法则之力相互对抗，天地都在其下色变。
风起云涌，山摇地动，他们在离地万里高的云层中打斗，远在地面上的谢云澜都能感觉到那股可怕的力量冲撞余波。
这是神魔之争，凡人根本无法插手，他只能在地面上握紧拳头，不甘且焦急地看着。
他不希望沈凡受伤，却更不希望沈凡赢，这关系到一城百姓的性命，沈凡绝不能错下去！
然而，他的愿望并不能左右战局，就像他刚刚也没能阻止沈凡。
烛龙虽然断角，受损的神力却被魔气所弥补，他的实力不逊往昔，而亘龙，这仅仅是他的一枚鳞片所化的分身，虽然有本体的一部分力量，却终究差了一些。
在数百个回合的争斗后，冰夷的时间领域被魔气冲撞出一个缺口，四只被冻结的妖蛟从缺口中复生，它们加入战局，凶狠且贪婪地撕咬着冰夷的龙身。
单个妖蛟的力量远不及龙神，可它们四只一起上，却也让冰夷不胜其扰，再加上烛龙的压力，他的颓势越来越明显。
眼看着时间领域濒临破碎，冰夷忍无可忍地冲地面上吼了一声：“还不动手？！”
地面上只有谢云澜没被时间冻结，他被吼得愣了一下，冰夷是在跟他说话？雨吸湪队。
不对，他一介凡人，根本插手不了这样的战局，冰夷是在对……谢云澜突然想起什么，他抬起自己的左手。
在他的左手掌心，浮现出了一枚金色的印记，是梦泽君给他的印记！
“梦境之力……”沈凡也有所感，他眯了眯龙眸。
无形的梦境领域正在展开，冰夷趁机调动神力，用这个分身仅存的力量冻结烛阴的时间。
冰霜攀上烛龙和妖蛟的身躯，在两名正神的合围下沈凡也一时无法挣脱，但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这梦境之力寄存在谢云澜身上，杀了他，梦境自然消失。
可沈凡冷冷地看了地面一眼，终究什么都没做。
他和妖蛟一起被冰霜封冻，他坠入梦中。
梦境。
谢云澜的意识被一股力量拉扯着下坠，再睁开眼时，就看到一片荒芜的山谷。
山岩犹如擎天柱石一样在山谷中林立，有龙在其间咆哮，无数锁链绑缚在他的龙身上，锁链的另一头则嵌入周围高耸的山壁，梦泽君站在山下，双手结印，维持着这困阵不破。
但他大抵维持得十分艰难，烛龙凶狠地冲撞着锁链，山壁都在他的力量下出现裂痕。
两位神明的力量相冲时激起乱流，狂风在山谷中呼啸回荡，可怕得犹如什么洪荒巨兽的吼叫。
谢云澜顶着风势走过去，大声问：“还撑得住吗！”
“撑不住了！”梦泽君连客气都不客气一下，他同样大声回道，“心魔的力量在梦境中比现实更强，他快要挣脱了！”
“他挣脱会怎么样？”谢云澜看着山壁上越来越多的裂痕，也预感到了不妙。
“挣脱了梦境领域就会破碎，他会醒过来！”梦泽君道，“并且冰夷的时间领域也会被一起冲破，济州百姓就完了！”
谢云澜神色一变，急声道：“那该怎么办？！”
就连冰夷加上梦泽君都不是被心魔附身的沈凡的对手，济州百姓真的没救了吗？
“还有一个办法！”梦泽君空出一只手，在谢云澜面前快速地画着法印，他同时抓紧时间说道，“心魔真正的克星只有一个，我送你去烛阴的梦境中，他的魂火还没被心魔完全吞噬，你要去找到它，然后用魂火驱退心魔！”
他将法印打入谢云澜的眉心，谢云澜甚至都没来得及问一句要怎么找到魂火，他的意识便再次下沉，睁开眼时，已然是幽冥的万古黑暗。
黑暗中站着一个男人，他背对着他，身前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点着一盏烛火，可谢云澜还是从那熟悉的身形认出对方。
“沈凡？”他朝男人走去，可却在对方转过头看他时，又倏地停住。
谢云澜看着男人那双冰冷且危险的眼睛，沉声道：“你是心魔。”
“我就是沈凡，从京中开始，你见到的自始至终都是我。”沈凡看到谢云澜的戒备，他缓缓道，“谢云澜，我说，我不杀你。”
“不对！”谢云澜稳定住心神，他驳斥道，“你不是真正的沈凡！沈凡不会用济州百姓的性命做祭品！”
就像骆咏安他们一样，心魔将他们内心的欲望无限放大，大到践踏一切人性和良善的情感，最终做下以往不会去做的事。
“为什么不会？”沈凡走到谢云澜面前，语气淡漠且危险，“你以为你了解我多少？”
“我……”谢云澜正想出声，沈凡便打断道：“你可知我为何去京城？又为何跟你回去？”
“因为要诛灭心魔？因为我以前见过你？”他自问自答道，“当然不是。”
沈凡袖袍一甩，虚无黑暗中便出现了一段影像，是那回谢云澜在梦境中没能看完的，烛火下出现阴影的后续。
断角之后，沈凡回到幽冥，他黑暗中枯坐了十年，看着自己的魂火随着被雷霆劈散的神力一起越来越微弱，而这一切的起因，仅仅是因为那个无关紧要的错误。
常人遇到这样的事情会心生怨怼，神也不能例外，更何况，他已经不是神了。
十年中这怨恨越积越深，到最后，终于魔由心生。
那烛火下的阴影自诞生起就再没有消失，它在不断地成长着，但似乎是受了什么限制，它成长得很缓慢，于是，谢云澜便见到那阴影在烛火中开始分裂，它分裂成五份，除了最大的一份主体仍然留存于此，另外四份则呼啸着向天际冲去。
它们冲破幽冥的界限，闯入人间。
“我追随心魔分身来到人间，不是为了诛灭它们，而是为了让它们在人间吸取足够多的力量后再吞噬它们。”沈凡看向谢云澜，“至于你，你也看到了，我身上都是魔气，人形时尚能隐藏，一但变作原身便会暴露，所以我需要一个帮手。”
“你在利用我帮你吞噬这些心魔……”谢云澜喃喃道。
“不错，京城，沧州，涯州，都是如此。”沈凡冷漠地道出真相，“我选中你，只是因为你恰好对我有用。”
谢云澜愣愣的，像是无法接受，原来从京城相遇开始，沈凡就在骗他吗？
不，不对！他猛然反应过来沈凡话里的漏洞，他驳斥道：“如果你一开始就是为了吞噬这些心魔分身壮大自己，又为什么要阻止它们屠杀百姓？！”
这些心魔分身发展得越强大，沈凡最终吞噬它们时获得的力量也就越大，可他为什么又要阻止他们屠城呢？
京城中妖蛟离化龙几乎只差一步，若非沈凡去点燃那一百零八盏龙烛灯，光靠谢云澜以及一众凡人根本无法阻止，还有沧州和涯州，若是没了沈凡，他和城中百姓们早就死了！
沈凡说的话根本前后矛盾，他做的很多事，也同样矛盾。
谢云澜质问道：“你为什么不杀我？之前冰夷在梦境中与我相见时你也不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不阻止？你明明有那么多机会，今日本该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你！”
沈凡不说话了。
可即便他不说，谢云澜也意识到了真正的真相，他道：“你一直在跟心魔对抗着对不对？你前来人间就是为了要诛灭它们，可你每诛灭一只心魔分身，你身上的心魔本体便会吸收它们残存的力量，然后加大对你的影响！”
所以沈凡才会变成如今这样，他也不是没有抗争过，可心魔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单个心魔分身便让凡人无法抵抗，心神全部为其所控，沈凡却与心魔最为强大的本体，乃至那一个个被收回的分身对抗着，他苦苦支撑至今，即便心魔收回所有分身的眼下，他都仍然留有一丝人性。
他留下谢云澜的性命，放任着谢云澜在自己眼皮底下与冰夷联系，便像是坠入深渊的人试图拉住一根稻草，他想要谢云澜救他。
谢云澜紧紧拉住沈凡的手，语无伦次道：“对不起……我现在才发现……我早该明白的……”
“你不明白！”沈凡突然甩开谢云澜的手，他冷冷道，“你怎么会明白我的苦痛！”
黑暗中的影像跟着他的话音一起变化，风雨大作，雷声轰隆，谢云澜抬头看天，幻象构成的烛龙在雷雨中翻滚挣扎，龙身上的鳞片一片片剥落，带着淋漓的鲜血，他痛苦地大吼着，雷霆却依然无情劈下，最后，将他所有的骄傲和自尊，连同那根龙角一起狠狠劈断。
他从天坠落，那是粉身碎骨般的剧痛。
“我要我的龙角！”沈凡大吼着，魔气犹如被他的执念激发了一般，在梦境中急速膨胀。
这暴乱的力量将谢云澜震得退开，魔气犹如飓风，凶狠地冲撞这一重梦境。
狂风烈烈，地动山摇，谢云澜努力在这动乱中站稳身形，他顶着风势大吼道：“沈凡，一定有别的办法可以帮你补全龙角，我陪你一起去找！”
他想要向前，去接近沈凡，可这暴乱的魔气仿佛知道他的想法，呼啸着挡在他的身前，令他寸进不得。
谢云澜不甘心地与其对抗，他拼着自己脸上，身体上被这利刃一样尖利的风刮出一道道带血的伤口，却仍坚定地将手臂伸向沈凡。
突然风势一滞，在他那空无的掌心，出现了一盏微渺的烛火。
它是那样羸弱，在这魔气飓风下明明灭灭，可它同时又如此顽强，即便是这样的境地，仍在挣扎着不愿熄灭。
沈凡怔怔地看着那火，也怔怔地看着手捧烛火，破开一切黑暗向他而来的谢云澜。
谢云澜一寸一寸地前进，可魔气庞大如海，这魂火终究是太过羸弱，在离沈凡只有最后几寸的距离时，谢云澜停下了，他已经无法再进一步。
“不要再错下去了，”谢云澜对着一步之遥的沈凡哀求道，“沈凡，回头吧！”
沈凡沉默地看着他，火光是如此温暖，便仿若有人在冷寂的深渊底部垂下一根绳索，他只需要伸手，便可以逃离这冰冷的黑暗。
他手指轻动，几乎就要伸手握住对方了。
可下一刻，他又突然停住。
谢云澜若有所觉，他看向沈凡身后，那有着血红色双眸的巨大黑影。
这黑影化作烛龙之形，左边的断角处不断往下滴着鲜血。
那由浓重魔气凝结成的血珠不偏不倚，滴落到谢云澜捧着烛火的掌心，这盏羸弱不堪苦苦支撑的魂火，终于不堪重负。
它熄灭了。
沈凡轻轻道：“我回不去了。”
黑气彻底将沈凡吞没，与身后的魔龙融为一体，他仰天发出一声长啸，然后甩动龙尾，直冲向天际！
庞大的魔气将这重梦境瞬间冲破，然后是梦泽君所在的那处山谷。
梦境毁天灭地的震动中，现实里被冰封的四只妖蛟突然同时消失了，它们化作魔气，尽数汇入烛龙的身躯。
心魔于此刻终于真正完成融合，烛龙在冰层下睁开眼，是血似的鲜红。
冰夷看着这一幕，喃喃道：“糟了……”
封冻的时间领域在巨力下完全破碎，在重新流淌的时间下，魔龙现世！

第101章
对于刚刚解除时间冻结的济州百姓而言，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天空那四只妖蛟便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更为可怕的魔龙。
魔龙的一根龙角不知为何折断，却让他显得愈发凶恶，光是站在那龙躯投射于地面的阴影下，都让人有种灵魂为之颤栗的恐惧感。
人群惊慌地叫喊着，四散着想要逃跑，然而他们早已是心魔选中的猎物，魔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面蝼蚁一样的人群，他张开龙嘴，吐出一盏黑色的魂火。
这魂火已经全然不复曾经温暖明亮的色彩，它阴暗且不详，就像那遮蔽天空的庞大魔气一样。
魂火照耀众生的灵魂，人群再次静止了，他们的胸口又一次出现了那盏象征各自生死命运的魂火，囚徒一般僵立不动着等待魔龙生死的审判。
他们死前的怨气和恐惧将尽数化作心魔的魔力，用于修补烛龙断裂的龙角，然后，他将成为真正令天地色变的魔龙，世间众神都再不是他的对手！
就在他即将成功之际，一条银白色的巨龙凶狠地冲撞过来，打断了他的进程。
冰夷的时间领域已经被冲破，并且他这枚鳞片所遗留的神力也已经所剩无几，他的龙躯在融化，几乎难以维持龙形，但他仍试图用这最后的残躯来阻止沈凡。
百姓又一次从僵硬中恢复，愣愣地还没反应过来时，冰夷对地面咆哮了一声：“快滚！”
这龙吼声听着凶厉，却不像魔龙的那样令人恐惧，百姓抬头一看，就见这只不知从哪来的银龙正在云层中跟魔龙缠斗着，像是在为他们拖延时间。
众人没再磨蹭，抓紧时间逃跑。
沈凡也没管他们，蝼蚁而已，要多少有多少，冰夷的挑衅让他怒不可遏，他怒吼着向冰夷撞去。
这是亘龙鳞片所化的分身，即便他在这里杀死亘龙，亘龙的本体也不会死，但这分身却也跟亘龙神魂相连，每一丝痛楚都会如实反应到对方身上。
沈凡的魔力庞大到铺天盖地，冰夷却连龙身都无法再维持，二者的实力对比已然接近碾压，但沈凡并不急于杀死对方这碍事的分身，他要撕咬下对方的鳞片，折断对方的龙角，再将对方从天到地的砸下，让冰夷也体会跟他一样的痛楚！
天空上的争斗已经转变为一种单方面的凌虐，冰夷忍受着鳞片不断被拔落之痛，苦苦支撑着。
谢云澜在地面上仰头看着这一幕，所有人都在逃跑，他却没有跑，不是因为他觉得沈凡不会杀自己，而是因为他有必须要留下，必须要做的事。
他握紧拳头，突然朝城楼跑去，那是济州城最高的地方。
站在城楼上时，终于也能够离天空中的战场更近一点，虽然仍然显得遥不可及。
凡人是这样渺小的存在，在这神魔交战的赫赫声威下，他只是地面上一抹无足轻重的黑点，左右不了战局，也影响不了胜负。
凡人不可能战胜心魔，沈凡这样跟他说过，可梦泽君也跟他说，如果足够坚定的话，凡人同样有着战胜心魔的可能。
谢云澜不知道谁对谁错，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做到，但他必须要做。
哪怕那对于凡人来说是痴心妄想，是自不量力，他也要做！
他双手握剑，轻闭上眼，想着与沈凡过往的相处，想着沈凡对他说的话，想着沈凡被心魔吞噬前的神情。
往事如烟在他眼前一幕幕掠过，万般杂念，最终皆归于无，他心中唯剩一道信念。
他一定要救他！
像是有所感应，有乌云在天边翻涌，滚滚而来，却又不同于魔气形成的阴云，它浩大且威严，沈凡与冰夷在云层上凶狠且专注地搏杀着，他们尚未察觉天际的变化。
冰夷已经遍体鳞伤，他勉强抓住一个机会，用龙尾将沈凡狠狠甩开，得以获得片刻的喘息。
沈凡落到低空处，用龙爪抓住城中建筑的屋脊，恢复平衡后不待停留，便要再次冲向天空，去跟冰夷撕咬。
可突然，他像是感觉到什么，突然调转回头。
谢云澜抓住他落下低空的这一瞬机会，从城楼上高高跃起，沈凡的龙眸映着他在空中挥剑的渺小身影。
他满心不屑，不过凡人。
可下一刻，他的龙眸又倏地睁大，龙身上的鳞片因为心底的恐惧下意识地缩起，他不受控地颤栗着。
因为他看到了谢云澜的身后，那翻滚着的雷云！
云层间闪烁的雷光唤起了他心底的痛，已经愈合的断角仿佛又一次流出血来，那是他无数次午夜惊醒的噩梦。
他害怕的想要找个地方躲避，可心底的恐惧随即又被翻涌上来的怒意所取代。
为什么对他如此苛刻？！为什么对他如此不公？！
“苍天弃我——！”
他满心怨愤，仰天怒吼着，迎着谢云澜的剑锋悍然撞去！
在他们相撞前的一刹那，天际引而不发的惊雷终于劈下，伴随着震天动地的巨响，一道犹如开天辟地般的雷光撕裂这魔气笼罩下的昏沉天地，带着万钧之力附着上谢云澜的剑锋。
万丈雷霆，煌煌天威，皆聚于一剑！
便是不在攻击范围内的冰夷都忍不住在此刻退后！
谢云澜以凡人之身，挥出这连神魔都为之退避的惊世一剑！
又是一道轰然巨响，在刺目的雷光中，有两道阴影从天空砸落，一道是坠地的龙身，一道是断裂的龙角。
沈凡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断角往外溢着鲜血，便如十年前一般。
谢云澜踉跄着落到地面上，用剑锋杵地，支撑住身体，这一剑几乎让他精疲力尽，可他随即看到了浑身鲜血的沈凡。
“沈凡！”他急唤着想要朝对方走去，却有人拦住他，是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额头顶着一双冰蓝色龙角的男人。
是化作人形的冰夷。
谢云澜不明所以地看着冰夷，冰夷看向天空，沉声道：“还没结束。”
雷云并未散去，它仍在天空翻涌，并且在其中酝酿着更为可怖的雷暴。
地面上传来一阵响动，沈凡仅有的一根龙角也断了，断口处鲜血不停，他却仍不肯低头，挣扎着从地面站起，仰起龙首向天，发出用力到嘶哑的咆哮，犹如一道道泣血的质问。
像是被这质问激怒，雷霆再次悍然劈下，这回不再借助谢云澜的剑锋，它直接劈向沈凡的龙身！
沈凡被劈得低下头，但下一刻又不甘地抬起，他在雷光中挣扎怒吼，一遍遍质问，惊雷也一道道劈下，劈得他鳞片不断剥落，劈得他满身鲜血伤口。
“嘶——”有人倒抽一口凉气，像是对这满身的伤处感同身受，梦泽君不知何时也来了，他以梦境投影的方式站在冰夷和谢云澜身边，感叹着，“十年前贬了他的神籍，这回直接废了他的龙身。”
龙跟蛟唯一的差别便是那双峥嵘的龙角，仅剩的一根龙角也折断后，沈凡已经不配被称之为龙，他只是一只低贱的妖蛟，便如那些他曾经不放在眼里的凡人一般平凡且渺小。
血水混着地面的泥水，他在泥泞中翻滚，一身靓丽富有光泽的鳞片也不复曾经的光彩，他满身污泥，彻底堕落于凡尘。
数百道惊雷劈下后，他几乎已经无法发出完整的声音，他也再无法抬起头，他一切的魔力和力气几乎都被劈散了，只能蜷缩在地上，在雷光中不断颤栗。
可雷光仍然不停，雷霆带着无比的怒意，像是要劈得他粉身碎骨才肯罢休。
谢云澜再忍不住，他急切地问道：“有什么办法救他？”
那雷霆的声威如此浩大，连冰夷和梦泽君两位正神都不敢离之过近，天怒时不管其下的是谁，只要靠近便会受到雷暴波及，他根本无法接近沈凡，也无法阻止这雷霆。
“救他干嘛？”冰夷冷哼一声，“他是自作自受！”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烛阴的被贬确实很奇怪。”梦泽君打着圆场，他沉吟道，“或许有一个办法。”
“什么？”谢云澜立刻追问。
“天道赏罚分明，就像你们凡间传说的那样，罪大恶极之人容易招来雷劫，同时，身具大功德之人则会得到天道的眷顾，就比如你刚才，”梦泽君举例道，“得道者天助，你以凡人之身唤动天雷，却在其下毫发无损，如果你站到雷暴中，天或许会为你网开一面。”
谢云澜连犹豫都不犹豫，立即就要往雷暴下跑，梦泽君赶紧将他拦住：“我话还没说完呢！”
“烛阴能扛那么多道雷不死，你连一道都扛不住，”梦泽君看着他说，“没有人能保证天到底会不会对你网开一面，你要想好，雷霆下你会粉身碎骨。”
“何必救他？”冰夷也道，“你已经有济世救民的大功德，今日又斩除魔龙，替天行道，你来日或可凭此获得仙缘，摆脱生老病死的凡人之身。”
他们说得都有道理，闯入雷暴中是粉身碎骨的危险，留在原地是斩除魔龙，顺应天理，可他在挥出那一剑时想的并不是这些，他想的其实只是救沈凡而已。
在梦泽君和冰夷的阻拦下，他不过停顿了一瞬，便再次朝雷暴中跑去。
“愚蠢。”冰夷冷斥道。
“我觉得是勇敢。”梦泽君道。
这是他们也不敢去做的事。
沈凡已经被劈到意识模糊，唯有痛之一字在脑海中徘徊不散，随着一道道惊雷不断加深。
雷霆中杀意凛然，天对他再没有半分情面，他是彻底的弃子。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那因为血水而模糊的双眼中，映照进一个渺小的影子。
即便他由龙化蛟，他的身躯依然庞大，凡人之身渺小得甚至比不过他的爪尖。
可谢云澜依然向他跑来，自不量力地张开双臂挡在他的身前，试图为他阻拦那万钧的雷霆。
云层间雷光闪动，比之前都要巨大的闷雷声引而不发，像是在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否则下场便如沈凡一样。
可谢云澜依然站在此处，他不闪不避地与天威对抗着，雷声愈发轰隆，雷光不断闪烁，带着湮灭万物的威能。
神魔都要在其下退避，他一介凡人，就是不退。
这对峙像是一万年那样漫长，可终究，雷霆选择了偃旗息鼓，雷云开始散去，雨滴从天空滴下，洗刷着这片被魔气污染的天地。
沈凡看着这一切，他闭上眼，那从眼角滑落的，像是雨水，又像是泪珠。

第102章
距离魔龙之变已经过去了三天，济州城也从初时的混乱慢慢恢复了平静。
袁奕身死，穆青云则带着一批自己的亲信趁乱逃出济州，他走得及时，正月初九那天谢云澜虽然只带了沈凡进城，却也提前差人递了消息给黄耀武，黄耀武要提防关外的元戎人，不便离开涯州，便让王泰领了一万兵马过来支援。
支援的兵马是傍晚才到，此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无论是袁奕等人的叛乱，还是魔龙掀起的祸端。
冰夷和梦泽君也各自离开，这三天里，谢云澜忙着为济州一事善后。
除了被心魔附身的袁奕，沈凡其实没有造成直接的伤亡，只是在跟冰夷的打斗过程中毁坏了一些民宅。
但济州百姓却在惊吓中跑了许多，济州城几乎成了空城，谢云澜忙着叫人张贴告示，告诉百姓济州之乱已经解决，可以安心回来。
他同时叫人去修补那些破损的屋宅，一应费用全都由他个人承担。
如此忙碌了三天，到今日总算大抵完成，百姓们陆续回城，街边的商铺开始正常营业。
谢云澜忙完准备回府时，出去办事的王泰回来了，他汇报道：“侯爷，还是没找到穆青云那伙人的行踪。”
穆青云带着三千亲兵自出了城后便不见踪影，王泰当夜便带人去追，却毫无消息。
不过作为叛党之首的袁奕已经死了，穆青云自己也掀不起什么浪花，谢云澜便道：“暂时先不管他。”
与之相比，他有件更在意的事，他问道：“还是没找到袁奕的尸体？”
“对！”王泰答道，“小姐的尸体也没找到。”
谢玉珍的尸身可能是被穆青云带走了，当时太混乱，谢云澜确实也没注意，可穆青云带走谢玉珍的尸体是正常的，袁奕的尸首去哪儿了？
是袁奕的那伙属下？他们把袁奕的尸体带走干嘛？又不像穆青云那样是因为对谢玉珍的感情，即便是那样的危机时刻都要把谢玉珍的尸身带走，袁奕的这伙属下能有这么忠心？
谢云澜怎么想都觉得奇怪，并且，他有种隐隐的不安感。
前方的嘈杂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说话间，他和王泰已经回到了太守府的府门，谢云澜暂代济州太守之职，同时也暂时住在这太守府中。
明明已经是傍晚，本该是日落而息的时间，府门口却围着不少人，谢云澜远远便能听到他们吵嚷的声响。
“谢大人呢？听说魔龙被谢大人抓起来了，怎么不直接杀了他！”
“对啊！这样的妖魔怎么能留着性命！”
“请谢大人诛除妖魔！”
人群的叫嚷声越来越大，谢云澜皱了皱眉，他跟王泰吩咐了几句，让王泰把聚在府门前的人打发走。
王泰依言照做，寻了个理由将人都打发走后，谢云澜方才从拐角处出来。
那些质问的百姓是被王泰打发走了，可王泰心里却也有疑惑，进府的路中，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侯爷，他们说的魔龙是大师吗？”
沈凡变换回龙身时济州百姓是时间暂停的状态，可他之前杀了袁奕的那一幕众人却看在眼里，虽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就是魔龙，济州城中却还是传起了流言蜚语。
面对王泰的疑问，谢云澜沉默片刻才说：“他不是魔龙。”
“我就说嘛！”王泰并没有真正理解谢云澜的意思，他放心地舒了口气，“大师怎么会是魔龙呢。”
谢云澜也没有纠正，他将王泰也打发走，独自走进前方的一间院落中。
三日前雷暴虽然停止，沈凡却也重伤昏迷，但好在，他在昏迷前变回了人形，谢云澜得以将其带回府中。
他为沈凡擦干净了身上沾着的泥污，也为对方处理了那被雷电劈出的伤口，三日里他每天都帮其换一次药，得益于这样的精心照料，已经能看到伤口在慢慢愈合。
唯独有一处伤口永远无法愈合，是那双被劈断的龙角。
或许是力量被雷霆完全劈散的原因，他连人形都无法保持完整，昏迷时额头一直顶着那双断角。
谢云澜推开屋门，看到那站在窗边的人时微微一怔。
沈凡不知何时醒了，他独自站在窗边，望着屋外茫茫的夜色。
谢云澜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屋子离府门不远，也不知刚刚那伙人吵闹的内容沈凡有没有听到。
他走到沈凡身边，状似平常地打招呼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沈凡没回答，也没看他。
谢云澜怕府门外又有人来，便伸手想替沈凡拉上窗户，好歹能挡一挡。
他同时找了个借口：“外面冷，你去床上坐着吧，正好我帮你换下药……”
沈凡仍然是沉默，但在窗户即将被关上时，他冷不丁说：“为什么不杀我？”
“我是祸乱苍生的妖魔，你该杀我的。”沈凡的语气很淡，也很冷，漠然得像在说旁人的生死。
他听到了……谢云澜沉默了会儿才说：“不是你的错，是心魔控制了你，你是无辜的。”
“无辜？我不无辜。”沈凡看着他说，“心魔不是凭空来的，谢云澜，我心里有怨。”
“那也不是你的错！”谢云澜为沈凡不平，“因为那样的错误便这样对你，换做任何人，心里都会有所怨愤，归根结底是天道不公！”
“不是那样的……”沈凡望着窗外漆黑的天空，喃喃着说，“我知道不是那个原因。”
雷暴下他虽然嘶吼着质问苍天，但那是在心魔的魔力影响下，他的怨恨被无限放大。雷霆劈断了他的龙角，也劈散了他所有的力量，无论是神力还是魔力。
他堕落为最平凡不过的妖蛟，甚至连人身都无法完全维持，但这同时也有一个好的作用，那就是将所有魔气劈散后，他得以暂时摆脱心魔的影响，恢复正常的神智。
他其实知道，天道不是因为那个原因惩罚他。
谢云澜一怔：“那是为什么？”
沈凡没回答，他沉默了会儿，突然跟谢云澜说起自己幼时的事：“我以前……那是天地初开的时候，秩序尚没有确立，世间还是一片混乱，风火雷电没有规律，日月星辰随意变换。”
沈凡在这样原始的天地中诞生，那样混乱的天地中自然也还没有建立起生死的轮回，他不需要看守幽冥，他只是钟山之上，一只懵懂无知的幼龙。
他由天所生，也由天抚养着长大。
“我渴了，天空便会落下雨露，我累了，山间便会吹起轻风哄我入眠，我无聊时，天边便会出现彩虹。”沈凡回忆着幼年时的一幕幕，这是太久远的过去，他其实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但他一直记得那时，他想要什么，天都会给他满足。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谢云澜想到这句话。
“算是吧。”沈凡道，“后来天又赐我第二盏魂火，旁人只有一盏，唯独我有两盏魂火，世间一切魍魉鬼魅都不能侵犯，有人说，我是得天独厚。”
“那他现在为何这样对你？”谢云澜不解道。
沈凡所说的过去，其实跟谢云澜曾经的猜测差不多，他确实是被娇惯宠爱着长大的，而且这位家长的宠爱无可比拟，这是真正的得天独厚。
可为什么天变成眼下这样？那雷霆冷酷且无情，其实谢云澜当时不是冲着沈凡的龙角去的，他到底只是一介凡人，如何能掌控这样神魔都为其退避的雷霆天威，是那万钧的雷霆带着他的剑锋悍然劈下。
天折断了沈凡的一根龙角还不够，仅剩的一根也要如此。
“我也不明白……”沈凡轻轻道。
他想了十年都没有想明白，天为何如此对他。
也因此，心生怨愤。
起先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像是常人随口一句的抱怨，可心魔趁虚而入。
就像沈凡曾经跟谢云澜说的，心魔是最弱小的魔，因为这种弱小，它无孔不入。
哪怕沈凡有两盏魂火，其中一盏还是世间最明烈之火，却还是被心魔找到侵入的缝隙，他的怨恨越来越深，越来越重，可他到底有两盏魂火护持，便如谢云澜在梦中看到的，那魂火中的阴影成长得非常缓慢，心魔想要完全控制他，需要太久太久的时间。
所以心魔开始分裂，它分化出四个分身，令它们前往人间，它的本体在沈凡身上成长得太缓慢，但凡人却是绝佳的心魔培养容器，待到它们各自育成，本体再去吞噬它们的力量，便可以加速对沈凡的控制。
沈凡不是没有意识到心魔的诡计，在京中，见到袁朔身上残留的魔气时，他便知道。
“我无法真正战胜它……”沈凡喃喃道，“心魔是不死的。”
就像那死而复生的四只妖蛟，从沈凡诛灭它们开始，它们就徘徊在沈凡眼前，叙说着满是仇恨的低语，便如阴魂不散的鬼魅，与谢云澜离开京城的这一路上，他每天都在经受着妖蛟的蛊惑。
这是只有他能看到的幻象，谢云澜明明一直跟他在一起，却对此一无所觉。
谢云澜听得有些难受，沈凡原来一直在经受这样的痛苦。
“它们现在还在吗？”他问。
“一直都在。”沈凡的视线落在一处虚空，四只妖蛟在虚空处游动徘徊，不断重复着他心底的怨愤。
即便他被劈断了所有龙角，满身神力不存，心魔还是没有放过他。
“我为守护幽冥轮回秩序而生，却变成如今的模样……”沈凡摸着自己额头被雷霆劈断的断角，轻声道，“他大概对我失望透顶罢。”
“你不该救我，谢云澜。”沈凡说，“我无法摆脱心魔的影响，迟早有一天，魔龙之事仍会重演，你该杀了我的。”
谢云澜不说话，或许沈凡说得是对的，解决心魔之祸的唯一办法便是杀死沈凡。
可他沉默了好半晌，也问了沈凡一个问题：“你又为什么不杀我？”
明明沈凡那时候已经完全为心魔所控，他可以拿全济州百姓的性命当做祭品，却唯独不对谢云澜动手。
是因为他想要有人救他？可这个人为什么是谢云澜？
沈凡也不说话了。
同一个问题，双方都是沉默。
窗外又飘飞雪，旁的地方都已经是春风化冻的时节，但在这西北边陲的城镇，冬季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他们的沉默也一如这冬季一般没有尽头。
谢云澜几乎以为自己不会从沈凡身上得到答案了，但倏忽间，仿佛冻湖破冰，有一抹夹杂着霜寒的暖意靠近了他。
冷的是抬起他下巴的手，热的是那骤然凑近的呼吸。
“人类的情爱，到底是怎样的？”沈凡用鼻尖与他厮磨，嗓音呢喃又沙哑，像是百思不解的疑惑。
“是这样吗？”他在这紧抿的唇上印上一吻，很轻，一触即分。
谢云澜却突然抱住他，不放他退开。
“不止是这样……”他咬上那清冷的唇，喘息着与对方一起堕落。

第103章
“还痛吗？”谢云澜小心地帮沈凡上着药，这已经是正月十六，距离沈凡受伤已经过了七天，乍看起来，他身上那些伤处已经陆续开始结痂，额头的断角也早已不再渗血，可这只是人形，这些人形上的伤口在原形上却是一片片被雷霆劈落的鳞片。
谢云澜不知道这些鳞片要多久才能完全长好，也不知道沈凡还会不会感觉到痛。
“嗯……”沈凡闷闷地应了一声。
谢云澜便将动作放得更加轻，好不容易将药上完了，沈凡正在穿衣时，屋外有人敲门。
“侯爷，饭做好了，还有你要我买的东西也买好了。”王泰在门口喊道。
谢云澜将药瓶收好后去开门，开门时他只开了一侧，并且用自己的身体抵在那里，王泰看不到屋内的任何景象，一连七天都是如此，王泰天天来送饭，却至今没有见过沈凡。
他忍不住探着头往里望道：“侯爷，大师伤好点了吗？”
“好点了。”谢云澜接过东西便关上门，“砰”一声，将王泰拒之门外。
王泰：“……”
不是他多想，但谢云澜把沈凡藏得这么严实，怎么跟金屋藏娇似的，见都不让见。
而且还有一些事也很可疑，比如四天前谢云澜唇边突然出现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人咬的。
侯爷有了相好的姑娘？不可能，谢云澜这些天除了出府办事便是跟沈凡待在一起，哪里有空闲去找姑娘。
那难不成是大师咬的？也不应该啊，大师咬侯爷干嘛？
王泰满肚子疑惑，嘀嘀咕咕地走了。
屋内，谢云澜将食盒先放到一边，他将那个跟食盒一起递来的包裹展开，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披风，跟寻常的披风不同，除了用料更为讲究，还特地做了个帽檐很长的帽子。
“穿上试试。”谢云澜将披风放在沈凡面前比了比。
沈凡依言穿上，谢云澜帮他把披风系好，又将帽子戴上，完美地遮住了沈凡额前的断角。
随着伤势的恢复，沈凡其实已经可以将断角隐藏起来，可是这并不稳定，就比如眼下，就是露出的状态，所以这些天里沈凡连门都不出，谢云澜也不让王泰往里看，有了这披风，他终于可以出门走走了。
“吃过饭我带你去外面转转？”谢云澜一边提议一边将食盒里的饭菜摆出来。
沈凡不置可否，他只是默默地拿了块点心吃起来。
除却正常的饭菜，每天送来的还有谢云澜特地命人准备的点心，沈凡饭菜吃的很少，点心倒是吃的很多。
谢云澜随便对付了几口后，就在一旁支着下巴看着沈凡吃，他看着沈凡那双上下开合的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种族不同，这双唇跟他的主人一样，温度偏低，可它同时也是柔软的，吻上去时，像在吻着一片轻柔的雪。
谢云澜有些想入非非，他在想着四天前那个吻的滋味。
沈凡对于亲吻的理解仅限于用嘴唇轻轻碰他一下，谢云澜知道的比他多，他教会沈凡如何深入，在那个雪夜里，他们忘情地拥吻着，不去管一切外界的烦扰，只追随最本能的欲望，最后，双双倒在床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谢云澜其实并不太清楚如何跟男人再往下进一步，再者说，沈凡还受着伤，他也不可能对他做什么。
他们在床上相拥着睡着了，醒来后至今，除却上药，他们都再没有过任何亲密的接触。
谢云澜还是有些拿不准沈凡那晚的态度，那一吻究竟是一种尝试，还是对双方关系的认可。
他们现在算是恋人吗？
如果是的话，那为什么沈凡好像完全不亲近他呢？
谢云澜自己一直惦记着那一吻，想要再跟沈凡亲热，可沈凡好像没有完全这种意思，晚上睡觉时谢云澜偷偷尝试着去拉一下他的手，沈凡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回应。
他就木愣愣的，连话都很少说。
这让谢云澜很忐忑，他观察了三天，还是辨不清沈凡对他的态度，到得今天，他终于忍不住，等沈凡把点心吃完后，酝酿着正要开口：“沈凡，我们……”
“侯爷！”本已经离开的王泰突然跑了回来，而且着急地敲着屋门。
谢云澜想问的话被打断，他只得暂时作罢，面色不善地去给王泰开门，就听王泰道：“侯爷，不好了，京中变天了！”
“怎么回事？”谢云澜皱起眉。
“是云州王！”王泰说着他刚刚收到的消息。
在四天前，云州王袁奕突然返回京中，并且随行带着一万兵马，除却一部分他自己的亲卫，还包括一直下落不明的穆青云一伙人。
袁奕带着这一万兵马直接打进了皇城，还生擒了袁朗和一众大臣！
“等等，云州王？”王泰这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太大，谢云澜整理着思绪道，“你确定是云州王？袁奕不是死了吗？”
“我也不知道！但是京中传来的信是这样的！”王泰将那封京中递来的信交给谢云澜。
谢云澜接过一看，确如王泰所说。
这信是谢云澜留在京中的属下所寄，此人性格稳重，若非消息确实，绝对不会乱传。
但这就更奇怪了，袁奕明明就已经死了，还是在谢云澜眼面前死的，而且就算那真是袁奕，只有一万兵马，他是怎么攻进皇城，生擒袁朗的？
京中光是皇城守军便有一万，城外驻军更是多达五万，加起来是六倍于袁奕的兵力，皇城本身又是易守难攻的地形，别说谢云澜攻不下来，就是天兵下凡，也不一定能这么快将皇城攻破。
谢云澜突然想到什么，他让王泰先下去，随即关上门，回过身问着沈凡：“会不会是心魔？”
死人不可能无端复生，这点兵马也不可能这么容易打进皇城，这已经不像是凡人所为，谢云澜立刻想到那在天雷下都没有彻底死去的心魔。
“有可能。”沈凡思忖着说。
天雷有毁灭之力，同时还有净化之力，沈凡身上的魔气在雷霆下被劈散，心魔对他的影响也一下减弱了许多，像是跟着他一起力量尽失了。
可心魔何等狡猾，它能想出分化出四个分身来加速控制沈凡的主意，又如何会甘愿好不容易积攒来的力量在雷霆下化为乌有。
在正月初九那天失踪的，除了袁奕的尸体，其实还有一样东西，是沈凡被劈断的龙角。
谢云澜这些天一直在找，虽然断角对于沈凡而言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他自己也并没有任何去寻找的想法，就如沧州那根断角一样，可谢云澜还是试着帮他把断角找回来，却一直没有踪迹。
他分明记得那天沈凡从天下摔下来时，断角是落在城中不远处的，可晚上去找时，便不见踪影了。
如今想来，心魔很可能在沈凡断角时便将绝大部分魔力转移到了那枚断角中，断裂的龙角并没有受到雷霆的净化，它悄悄地蛰伏着，等雷霆彻底散去后，它重新依附到袁奕的身体中。
沈凡的龙身才是心魔最想要的身体，这意味着龙神的力量，心魔可以借此从最弱小的魔物一跃成为天地间最强的魔物。
可沈凡已经不再是龙神了，他的神籍被贬，龙身被废，哪怕是作为妖蛟，他都因为那雷霆劈出的伤势而过于弱小，连凡人都不如。
而袁奕，他本身欲望强烈，权势极大，已经是被心魔分身选中过的宿主，并且他是皇家血脉，若是能成功称帝，便是人间天子，心魔可以借助这人间天子的气运再化龙身，便如袁朔当初做的一般。
他虽然身死，却是死于沈凡的魂火之下，他本身其实没有任何外伤，甚至灵魂都是完整的，唯独只是缺了一盏魂火。
沈凡那盏魂火如今已经彻底熄灭，它成了一盏黑色的，由魔气构成的阴暗不详之火，它同时也掌控在心魔的手中。
只要心魔将那盏黑色的魂火重新放入袁奕的灵魂中，便可以将他死而复生，这是天造地设的魔物之身，世间万物都有天道赐予的魂火，这魂火保护他们不受魔物所侵，可袁奕的魂火却是来自心魔，他跟心魔将达到史无前例的融合，真正的成为一体。
沈凡说明这一切后，谢云澜立刻道：“我们得回京城去。”
袁奕已经攻占了皇城，若谢云澜所料不错，他下一步就该是复制袁朔所做之事，用无数百姓性命为祭，圆他的称帝化龙之梦。
他说着就要去收拾东西，吩咐王泰等人做好回京的准备，可沈凡突然叫住他：“回去也没用。”
那盏世间最为炙烈，可以克制一切妖邪魔物的魂火已经不在了，沈凡仅剩一盏，代表自己的生死命运，跟凡人一般孱弱的魂火，他失去了一切力量，他此刻就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凡人。
可心魔却有着他作为龙神时的力量，沈凡曾经拥有过那份力量，自然也知道那力量的强大，哪怕是心魔的一部分分身，凡人都战胜不了，他们又如何能战胜眼下集齐了所有分身，并且获得了沈凡龙神之力的心魔呢？
他们回去也没用，不过是平白送死。
谢云澜动作一顿，沈凡说的没错，这一回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要艰难，以往心魔再难对付，总归有沈凡的魂火相助，可这回沈凡再也无法给他任何帮助。
但，谢云澜沉默了片刻，说：“那也要试一试。”
是成是败，是生是死，总归要试一试，方才能见分晓的。

第104章
决定要回京后，谢云澜立刻着手准备，不过两个时辰功夫，王泰便套好了车，备好了人手。
谢云澜来时带的侍卫都在，济州之乱结束时他们便被从牢里放了出来，逃出去的那些听到消息也都主动回来汇合。
而除此之外，此次随行的还有从涯州借来的一万兵马，按理来说谢云澜不能擅自调兵，但事急从权，眼下袁奕已经攻占了皇城，连袁朗在内的一众朝廷大臣都被生擒了，谢云澜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清点好兵马后，一行人当即出发。
消息从京城传到济州需要三日，但那是在每跑三十里就换人换马昼夜不停的情况下，谢云澜带着一队万人大军自然不可能那么快，一路上紧赶慢赶，也大约需要七天的时间。
谢云澜心里着急，消息传到济州就已经过了三天，他们路上又要再耗七天，算起来十天过去，也不知道京中情况如何了。
但他着急也毫无办法，他也不可能长出翅膀直接飞到京城去，只能尽量抓紧时间，除了必要的休息外，把所有时间都用来赶路。
这样奔波难免辛苦，谢云澜还受得住，但他担心沈凡，尤其沈凡伤还没好。
谢云澜本不想带沈凡去京城，此行危险，但沈凡主动说要跟他去，再者，心魔一但成功化龙，那就是整个人间的浩劫，没有哪里是安全的，在济州还是在京城都一样。
夜间大军在林间停下宿营，正好林中有棵梨树，梨子结得金黄，汁水多且甜，谢云澜摘了几个带到沈凡所在的车厢中。
他进入车厢时，沈凡正直愣愣地盯着某一处，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像是在发呆。
沈凡以前就时不时发呆，谢云澜都没有太在意，但此刻，他知道沈凡大抵并不是真的在发呆，是心魔在对他说话。
这也是他最终决定带沈凡一起去京城的原因，有旁人跟沈凡说话时还好，可一但独处，沈凡就很容易陷入心魔的幻象。
而在断角之后，除了谢云澜以外，沈凡几乎不跟任何人相处。
眼下大家伙都在外面休息，热热闹闹的，唯独沈凡待在车厢里，这些天他基本没离开过车厢一步，无论是赶路途中还是停下休息，他都是如此，一个人闷着，不见任何谢云澜以外的人。
“刚摘的梨子，你尝尝，挺甜的。”谢云澜不去提心魔的事，他用别的事来转移沈凡的注意力，努力让对方开心点。
沈凡接过梨子咬了一口，没有说话。
这些天他总是很沉默，即便是对谢云澜，也都只有寥寥几句。
谢云澜想从沈凡的表情来判断对方喜不喜欢，可他又看不太清，车厢内光线本来就暗，沈凡还戴着个帽檐很长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孔。
入春了，春风化冻，今日天气并不冷，沈凡戴帽子的举动有些反常，谢云澜猜到了些什么，他探头去看帽檐之下，像是察觉到他的举动，沈凡立刻又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挡住谢云澜的视线。
可谢云澜还是窥见了端倪，沈凡额头那双断角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明明车厢里也没有外人，沈凡本不需要掩饰，可他还是不愿给谢云澜看。
谢云澜想到沈凡在沧州说的那句“我不好看”，想了想，伸手去摘沈凡的帽子。
沈凡立刻把帽子拽紧，谢云澜没用力，他将手放在帽檐边，轻声说：“没事的。”
沈凡的力道慢慢松了些，僵持片刻后，谢云澜成功将他的帽子摘下。
额头那双断角没了任何遮掩，暴露在谢云澜眼前。本该威武峥嵘的双角全都断去，只留两截断口不齐的根部裸露在外，像是两个丑陋的伤疤。
谢云澜盯着这双断角看，他看了有些久，沈凡的脑袋在他的注视下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像是想把自己不好看的地方藏起来。
可就在他完全藏起来前，他突然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下他的断角，这触感很熟悉，他前不久才体会过，是谢云澜的唇。
谢云澜亲着沈凡的断角，边亲边说：“你怎么样都好看，比任何人都好看。”
沈凡张开口，似乎想说话反驳，可他又看到谢云澜的神情，谢云澜说话时很认真，也很坚定，像在说着什么深信不移的事。
他同时温柔地亲吻着这两个在沈凡看来很丑陋的伤疤，因为受过伤，这里比别的地方都敏感一些，沈凡感觉到断角处传来的密密麻麻的痒意。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抱住了谢云澜，紧紧抱着，一夜都没松开。
天亮后大军再次启程，在连续赶路五天后，他们离京城越来越近了，同时，也收到了新的消息。
八天前袁朗及一众大臣被生擒，谢云澜本以为他们大抵凶多吉少，袁奕本就心狠手辣，为了贪污修堤银两连百姓安危都可以不顾，眼下又被心魔附身，心底的恶被无限放大，其他大臣还不好说，但他断不会放过自己这位关系本来就不睦的大哥。
可就在昨天，袁朗和一群大臣竟然成功从京中逃了出来，他们眼下已经逃到了临近京城的梁州，正在召集各方兵马勤王。
谢云澜接到消息后立刻调头往梁州，一天后抵达梁州城外。
城门士兵将宣武侯到的消息报上去后，袁朗亲自带人来迎。
“慎之，你可算是来了，朕一直都在等你！”袁朗有些激动，他是真的一直盼着谢云澜来，这是最有可能平复乱局的人了。
“对了，大师可一同来了？”袁朗往谢云澜身后望，没看见沈凡的身影。
“来了，他在马车里，身体有些抱恙，不便下来，还请陛下恕罪。”谢云澜行礼道。
“大师生病了？”袁朗眉头微微蹙起，担忧道，“原本还想请大师帮忙降服妖魔，这可如何是好……”
“陛下，京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谢云澜询问道。
“说来话长……”袁朗长叹一声，“先进城吧。”
他带着谢云澜一行人往梁州城的太守府上去，这太守府暂时成了袁朗的居所。
特殊时节，寒暄招待等一应礼数都免了，到府上后，袁朗直入主题，跟谢云澜说着这些天的遭遇。
一切变故都发生在九天前，袁奕带着一支大军突袭京城，如谢云澜听到的那样，这支军队人数其实并不多，不过万人，光京城之外的守军便是它的五倍，他们本该连城门都攻不破。
可这支万人大军简直是天兵下凡，他们的力气奇大，一个人便能抵得上寻常军士数十名，同时也悍勇无比，哪怕身中数箭，都不会停下攻势，像是不会痛一般。
最为可怖的是，他们凶狠且残忍，手下几乎不会留有任何活口，更有疯狂者，在战场之上直接撕下活人的肢体，然后大口饮着那从断肢处喷出的滚烫鲜血。
“如妖物一般……”谢云澜沉吟道。
“确实如妖物一般，虽然他们还是人形，可他们的行径，跟半年前袭击京城的妖胎一般无二。”袁朗苦笑道。
他们当时对付不了这上万的妖胎，九天前自然也对付不了这支妖鬼一样凶残可怖的大军，他们节节败退，很快皇城都被攻破，袁朗一下从帝王成了阶下囚。
袁朗将他被囚禁的经历一带而过，并没有细说，但谢云澜从他神色上不难看出，一定受了不少折辱。
“陛下是如何逃出来的？”谢云澜问着这个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这支军队这样恐怖，袁朗一行人到底是怎么从袁奕手上逃脱的？
“是他主动放我们走的。”袁朗说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他回忆着袁奕放他走时说的话。
“皇兄，你我好歹兄弟一场，看在这手足情分上，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你今日可以自由离去，然后尽管去召集天下兵马，来日在这京中，来一场堂堂正正的较量。”袁奕说话时带着笑，可这笑容怎么看怎么显得轻蔑嘲讽。
“成者王，败者寇，皇兄，你我之间谁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便等那一日再见分晓罢。”
“我在京城等你！”袁奕朗声大笑着，命人卸去袁朗身上的枷锁，然后撵狗一样，将他和一部分对其忠心不二的臣子撵出京城。
至于另外一部分，自然都是知道良禽择木而栖的聪明人，早在皇城被攻破的那一刻，便明智地投入袁奕麾下。
“危难之中，方见人心，这些天有太多人离朕而去，慎之，幸好还有你……”袁朗紧紧握住谢云澜的手。
“陛下才是名正言顺的天子，臣绝不会背叛陛下。”谢云澜一边安抚袁朗一边思索着，袁奕为什么要放袁朗离开，他是要做什么？
什么手足之情，堂堂正正的较量都只是借口，他真正的目的绝不在此。
他跟袁朗谈完回到住所中，跟沈凡说了此事后方才得到答案。
袁奕的身体跟沈凡到底是不一样的，一个是凡人之躯，一个是天生龙神，心魔即便获得了沈凡全部的力量，却也囿于这凡人身体的孱弱而无法全部发挥，他不能像沈凡那样直接掌控万物生灭，他需要更多的魔气来炼化龙躯。
一个个杀人太慢，什么办法能最快地制造杀戮和怨气？
自然是战争。
他将袁朗放出去，便是要挑起战争，届时袁朗的勤王之师杀到京中，与他麾下的魔军相战，无论双方谁战谁败，他都可以从这杀戮中获得足够多的魔力。
龙躯炼成后，他便是真正的真龙天子。

第105章
袁奕的计划已经暴露无疑，可这一战却也无可避免。
他放了袁朗和一部分大臣，却没有放京中的百姓，眼下京中是全城封闭的状态，由那支凶狠如妖物的魔军看守城门，不允许任何人出去。
而与此同时，根据前方探子传来的消息，袁奕好像正在大兴土木，在京中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各修建了一座高塔。
这高塔的作用不明，但联想到袁朔曾经在京中布置的那些长生牌位，八成又是什么帮助收集魔气的阵法之类的东西。
为了尽快让这四座高塔建成，他强制让京中所有百姓都来修建，无论男女，无论年老年幼，他们日夜都不得休息，稍有懈怠便会被士兵训斥打骂，严重者更是被活生生打死。
探子在城外山坡上远远眺望城中，百姓的哭喊声竟是传到了这数十里之外的山坡之上，其中的恐惧和绝望有如实质，刺得人目不忍视耳不忍闻。
这都是大夏的百姓，其中更有许多，是曾经与谢云澜有过交集的，可能是在街边的面摊上吃过对方煮的面，在酒馆中喝过对方酿的酒，又或许走过同一条大街，眼下他们身处这样的人间地狱之中，谢云澜不可能弃之不管。
这一战必须要打，而且一定要赢！
勤王令发出后，各方兵马都在向梁州汇聚，谢云澜是最先到的一批，接下来几日，又陆续有带着军队的将领到达，谢云澜跟他们大多相熟，其中不少还曾经是他的旧部。
众人以谢云澜为首，聚在太守府中商议着进攻的计划。
“谢大人，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的主力部队从南城门进攻，另分出一小股兵力突袭北门，然后从司马门驰道直接杀到未央宫，来个擒贼先擒王！”有将领提议道。
未等谢云澜回应，就有人出声驳斥：“北门是离未央宫最近的一道门，历来都是防守的重中之重，城墙修建的也最为坚厚难攻，大部队强攻短时间都未必攻得下，何况小股部队，还没等我们攻下北门，敌军八成就回来增援了！”
“话不是那么说，城中敌军数量有限，不过一万，只要我们将其主力拖住，他们根本派不出多少增援部队！”
“是不到一万，可他们各个以一当十！王将军，你是没亲眼见识过这伙魔军的厉害，凶狠可怖宛如妖物一般，绝不可以常理度之，此法行不通！”
众人争论不休，谢云澜思索分析着众人的提议，暂时没有出声。
沈凡也没有出声，他虽然不会领兵打仗，但因为龙神使者的名号也被请过来参详。
他原本还听了一会儿众人的讨论，但慢慢的，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另一处，对旁人而言，那里是一处什么都没有的空地。
可在沈凡眼中，四只形体缩小了许多的妖蛟正在那处虚空游动，它们听到众人关于进攻的提议，发出“嗬嗬”的笑声，笑声里满是讥讽和不屑。
“凡人如何能战胜魔物，不自量力！”
“他们这是自寻死路！”
“何必要挣扎？反正结果都是死亡！”
“放弃吧！”
它们一蛟一句，轮番在沈凡耳边低语。
沈凡沉默着不说话。
妖蛟随即又改换了方式，它们低声哄诱道：“你看，他们是多么渺小，不过一支万人的魔军便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想要战胜这支魔军，这对曾经的你而言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可你此刻变得跟他们一样渺小，因为什么？”
“因为天！苍天不公，你独守幽冥千万载，到头来却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沦落至此，神籍被除，龙身被废，你是彻头彻尾的弃子！”
“唯有我们不会放弃你！不要再犹豫了，接受我们，与我们融合，我们会帮你再化龙身！神籍被贬又如何，只要足够强大，连天地都可以被倾覆，到时候你就是统治世间的魔神！”
沈凡仍是不说话，可他的手指却越攥越紧，被帽子遮掩着的神色也越来越阴沉。
妖蛟大笑着，笑声大到压倒了屋中的一切人声，沈凡只能听到妖蛟的声音在屋中回荡。
“就从此刻开始，烛阴，去杀了他们，杀了这些人！”
“你将成为天地间最强的魔龙！”
“你还在犹豫什么！”
“快点动手！”
众将领讨论着讨论着，发现无论是哪种方案，都很难施行，因为那支魔军寻常人根本难以应付，一名姓王的将领突然瞅见在一旁安静坐着的沈凡，想到龙神使者的名号，并上前问道：“大师可有对付这魔军的方法？或者他们有什么弱点？”
他说话时拱了拱手，语气也是很恭敬的，可沈凡抬起头，却只答了一字。
“滚！”
这短短一字却含着可怖的戾气，便是在场的都是统兵多年的将帅，都为这一字所惊，俱都停下动作，惊愕地看着沈凡。
王将军也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得罪了这位大师。
唯有谢云澜察觉到了什么，他站起身，示意众人继续讨论，自己则带着沈凡离开议事厅。
他们回了卧房，关紧门窗后，谢云澜去掀下沈凡头上的帽子，果不其然，又看到了那双断角，并且断角上隐隐萦绕着一层黑气。
“它们又在跟你说话了？”谢云澜问道。
“嗯……”那一瞬的爆发后，沈凡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他的语气又变成了寻常那样，闷闷的，不太愿意多说话。
“不要听它们的。”谢云澜捧起沈凡的脸，让他看向自己，“它们说我们一定会输是不是？”
“我们会赢的，邪不压正。”谢云澜这样说。
可妖蛟同时在沈凡耳边讥讽着：“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不过是说些安慰你的谎话，你再清楚不过凡人到底有多渺小，他们没有赢的可能！”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沈凡耳边响起，并且因为谢云澜只有一人，四只妖蛟的声音却重叠在一起，隐隐将其掩盖下去。
沈凡沉默半晌，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又“嗯”了一声。
谢云澜又安抚了几句，随即返回议事厅中，他没再带着沈凡，沈凡一个人坐在门窗紧闭的昏暗屋中，神色晦暗不明。
梁州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进攻之事，而与此同时的京城，宫人们也在加班加点地赶制着新帝的龙袍和冕冠。
这一仗虽然还没开始打，但胜负几乎已经是尘埃落定的事。
连续几个日夜后，初版的龙袍和冕冠终于完成，袁奕张开双臂，由侍女们为他穿戴整齐后，他对着镜子照了照，同时问着在下方候着的两人：“如何？”
殷妄赞叹道：“英明神武，陛下果真是真正的真龙天子！”
在旁伺候的宫女太监也纷纷献上赞美之词，宫殿内一时满是称颂之声，
唯独一人沉默不语，这使得他在这殿中分外显眼。
“穆将军，”袁奕漫不经心道，“怎么不说话？可是朕的装扮有什么问题？”
“没有……”穆青云忍了又忍，终究是没忍住开口，“陛下何时可以完成承诺，帮我复活玉珍？”
半个多月前，正月初九那天，魔龙现世后，那条不知来历的银龙暂时挡在了他，百姓们趁机逃跑，穆青云混在其中，他趁乱抱起谢玉珍的尸身，带着自己的三千亲卫逃出了济州城。
出城后他带队疾驰，跑了大半天，一直到见不到那两条龙在天空打斗的踪影了他才敢慢慢停下。
他环顾左右，这已经是济州城外六十里左右的荒野，往东是京城，往西是关外，往南是江南，北方则是他刚刚逃出来的济州城。
那么多方向可以走，可他此刻却有种无路可走的迷茫，袁奕身死，他们的大业已经失败，他曾暗投袁奕带兵追杀谢云澜的事肯定已经传了出去，朝廷不日便会派人来捉拿他，他往哪走都是死。
而且玉珍……无论袁奕跟他说的到底是不是谎言，在袁奕死后，他都再没了将谢玉珍复活的希望。
穆青云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他在士兵的催促下选了处山林，想着先在其中隐藏起来，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满心迷茫时，突然，有一道黑影从他们头上急掠而过。
这黑影阴暗且不详，就如那只魔龙给人的感觉一般，危险可怖。
“警戒！”穆青云立刻醒神，他指挥着士兵做好战斗准备。
他本以为是那只魔龙追上来了，可那黑影在他们面前停下，落地后慢慢幻化出一个熟悉的人形，是云州王袁奕。
“王爷……”穆青云愣愣的，袁奕分明死了，就在不久之前，他亲眼看到的！
可眼前这人的面貌又确实是袁奕没错，他正惊疑不定时，袁奕笑了一声：“怎么，穆将军不认识我了？”
穆青云神色一变，他终于确认这就是袁奕，可死人是如何复生的呢？他立刻想到了袁奕先前跟他说过的法术，看来此法术是真非假，确实可以将死人复活！
他激动得甚至顾不上恐惧袁奕那身难以隐藏的庞大魔气，立即上前央求对方帮忙复活谢玉珍。
“可以。”袁奕答应了他，他笑着道，“不过，你得助我登上皇位，君临天下！”
穆青云应下了，他带领着自己的三千亲卫加入袁奕的麾下，又汇合同样逃出济州城的殷妄一伙人，集结起袁奕所有的部队，秘密赶往京城。
他们所有人马加起来也不过一万，想要攻下京城是痴心妄想，可袁奕将他的魔气注入了这支大军中，士兵变们得力大无穷，变得无惧疼痛，同时也变得残忍狰狞，脸上布满青黑色的经络，可怖得犹如地狱恶鬼。
穆青云亲眼见到曾经相熟的士兵将一个活人活生生咬死，而这名士兵曾经胆小纯良，连人都不敢杀，只能做些后勤工作。
他手底下的军士全都变成了这般狰狞的鬼怪模样，乃至他自己，心底也时不时会升起嗜血的杀戮欲望，可为了复活谢玉珍，他不去想这是对是错，他不管不顾地帮着袁奕率兵攻入京中。
他们势如破竹一般，一天内便攻下了这座坚不可摧的城池，活捉了袁朗。
按理说，他答应袁奕的事已经做到了，该到了袁奕履行承诺的时候，可一直到今日，袁奕半字不提此事，他终于忍不住质问。
“何必急切？”袁奕笑了一声，他示意侍女为他将龙袍脱下，吩咐道，“腰部再收紧一些，袖子改短些。”
他将龙袍和冠冕脱下后，再跟穆青云说话：“穆将军，你答应我的事可还没做到，我现在还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你看城外，那伙叛党正在集结大军，蠢蠢欲动着想要取代我，你得为我除掉他们。”
“等决战那一日，你将我皇兄和谢云澜的人头带给我，我自然会履行承诺，帮你复活谢玉珍。”袁奕允诺道。
穆青云却不答话，像是有所怀疑。
“陛下是真龙天子，还会骗你不成？”殷妄低声呵斥道。
袁奕又笑一声，意味不明。
穆青云沉默良久，终是拱手行了一礼，应下了此事。
转眼已是七日之后，日夜不停的修建下，京城那四座高塔已经趋近完工，而各方的兵马也准备完善，在这一天的傍晚，集结于京郊之外。
大军压境，黑压压犹如压城的黑云，穆青云站在城楼之上，远远能看到万军阵前的将帅，是他再熟悉不过之人。
谢云澜也眺望着远处城楼，一切恩仇成败，都将在今夜，来个了断了。

第106章
这半月以来，袁朗共集结兵马二十余万，还有大军在来的路途中，但谢云澜不准备再等下去。
此战真正的成败并不在攻下京城与否，而在于能否诛除心魔，他们在准备时，心魔同样在准备，就譬如那将要修建完成的四座高塔。
不能再给袁奕更多的时间，否则他难保不会弄出如袁朔那样的妖胎大军，届时即便袁朗能够集结到更多兵马，此战也只会更难打。
因此，在这一天的傍晚，谢云澜率领军队来到了京城北郊。
他最终还是决定从北门进攻，因为大半个月前，穆青云一伙人便是从北城门攻进的京城，当时城门便被毁坏过一次，这半月虽然进行过修补，但到底不如其他方位的城门坚固，这是最好攻破的位置。
虽然与之相对的，北门的防守力量大抵也会相对其他地方更多一点，穆青云便亲自镇守在此，但这一仗从哪打都不好打，这已经是谢云澜权衡多日后选择的最优方案。
太阳一点点落下，残阳似血，二十万大军在京郊屏息以待，马匹躁动地甩动马蹄，一如那不安的人心。
这是非常理可理喻的对手，二十万大军有部分是经历过京城一战的，他们亲眼见识过那伙魔军的可怕，那遍布全身的青黑色经络狰狞且扭曲，凶狠嗜血皆如妖鬼一般。
但他们看到战阵前方的将领，是他们大夏无往不胜的宣武侯谢云澜，躁动的心又慢慢平复下来。
谢云澜就是有这样一种力量，他什么都不必做，什么都不需说，但他站在这里，就给人以一种必胜的信心。
酉时三刻，太阳带着人世最后的光热消失于天际，夜幕缓缓铺开，宛若拉开了一场大幕的序曲。
三声令鼓之后，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前进发，马蹄一起踏动时，连大地都在其下震颤。他们身披星月之色，于亘古夜幕下，悍然向京城发起冲锋。
“放箭！”穆青云一声令下，箭矢如雨铺散于天际，随即带着凌冽寒芒疾射入下方战阵。
谢云澜冒着箭雨率兵向前，他一骑当先，砍断拦路的绊马索，为身后的士兵肃清道路，兵卒推着攻城的战车紧跟其后，有人中箭倒下，但很快有其他士兵来填补空缺，他们悍勇向前，城门在撞击下发出“砰砰”巨响。
袁奕站在城中心的盘龙高塔之上遥望着这一切，这是曾于半年前被毁坏过一次的望龙塔，袁朔命人将其重建，塔上的龙像一如往昔那般威武。
可在这半月时日中，袁奕又命人将这望龙塔稍加改动了些许，龙像的模样产生了些微的变化，属于神的威严和肃穆不再，这龙像变得阴森且诡异，明明是不会动的铜像，可看得久了，却莫名感觉这龙像在隐隐发笑。
这笑容一如此刻袁奕脸上的那般，马蹄声，箭矢离弦声，厮杀呐喊声混杂在一起，汇为吞没一切的战争洪流，袁奕在高塔上倾听着这些声响，他面露陶醉，宛若听着什么美妙仙音。
风中传来鲜血的气味，是攻城的敌军，也是为他守城的魔军，即便被魔气强化后获得了超越凡人的力量，可终究是凡人之躯，被割下首级，被刺穿心脉时，他们依然会死。
袁奕并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他感受着弥散于天地间的怨气，杀戮和鲜血源源不断地制造这些负面的力量，但想要将这些力量化为己用，却还需要一种将其收集转化的阵法。
袁奕张开双臂，望龙塔顶部龙像嘴中突然燃起一盏黑色的魂火，这火是光的反面，它由世间最阴沉的黑暗构成，像是深不见底的漩涡，一切光都在其下被吞噬湮灭。
京城四方的高塔上各刻着一只妖蛟像，这些妖蛟蛟嘴大张着，在龙像嘴中现出黑色魂火时，四只妖蛟的嘴中同时也燃起了黑色火焰，五盏黑火遥相呼应，四方怨气仿佛受到了什么牵引，尽数往望龙塔顶部的虚空汇去。
庞大的怨气将星月的光芒完全掩盖，在这不见天日的黑暗之下，浮现出一抹妖蛟的虚影。
一切皆如半年前一般，随着杀戮愈盛，这妖蛟虚幻的身影也越来越凝练，甚至，蛟首隐隐生出双角，袁奕即将办成他父亲没有办成之事，他将以凡人之躯，化作令天地色变的长生魔龙！
但，伴随着最后一道“砰”声巨响，重愈千斤的北城门不堪重负地倒下，到底人数相差二十倍，即便是力大无穷的魔军也无法抵挡谢云澜的勤王之师。
在经历三个时辰的酣战后，大军从倒塌的城门处鱼贯而入，谢云澜早就看到了天空中那只渐渐成型的魔龙，也意识到那分布京城四方的高塔就是炼化这魔龙的阵法所在，他吩咐手下的将领，将兵力分成五股，其中四股分别前往那四座高塔，谢云澜则带着余下一股人马，沿着司马门驰道，径直往最中心的望龙塔去。
他妄图破坏袁奕的阵法，但他们人数再多，终究不过是一群凡人，蝼蚁如何能撼动大象？袁奕丝毫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
可他的魔气还不够，他需要更多的鲜血，更多的杀戮。
“穆青云。”
刚刚从城门处溃退的穆青云突然听到有人在唤自己，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别的人影，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天际，那魔龙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自己。
“你不想要复活谢玉珍了吗？”魔龙发出袁奕的声音，他冷冷道，“别忘了你的承诺！”
穆青云五指攥紧，他在原地驻足片刻，突然带着余下的兵力，转身朝身后走去。
谢云澜在司马门驰道上带兵疾驰，可将将走至半途，便有一伙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谢云澜望着那熟悉的人影，冷声道：“穆青云。”
“大哥。”穆青云率兵拦在前方，他缓缓拔刀，“为了玉珍，我不能放你们过去。”
“你也有脸说为了玉珍！”谢云澜冷斥道，“是你亲手杀了她！”
穆青云神色一变，喃喃道：“你怎么知道……”
“自然是玉珍告诉我的！”谢云澜同样拔剑，“穆青云，你联合外人害我的事我可以不同你计较，但你杀我妹妹之仇，我非报不可！”
“我、我不想的……”穆青云有一瞬的慌张，他最不愿面对的事被谢云澜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捅破了，但这慌张随即又变成了怒气。
他怒声质问道：“若非你一意孤行，从不肯听我的话，我何至于此？！玉珍又何至于此？！”
“你总是自作主张，自以为是！在军中时我明明跟你一起上阵杀敌，却因为你是谢老将军之子，一切提拔和功绩便全落在了你的身上，我永远只是你的陪衬！谁曾记得我的功劳？！”像是终于逮到了机会，穆青云将他这么多年的怨气一股脑的发泄了出来，他嘶吼着道，“若不是你，我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他说话时神情用力到狰狞，脸上青黑色的经络随着话语舞动，犹如剧毒的蛇，像是被他心中怨气所引动，这遍布京城的怨气突然分出一小股灌入他的身体。
穆青云周身魔气暴涨，他面色阴沉：“谢云澜，你我今日便做个了断罢！也让世人看看，你我之间，谁该是谁的陪衬！”
言罢，他向着谢云澜率先挥刀！
寻常魔军被魔气强化后的身体素质便远胜于常人，而穆青云此刻周身的魔气比寻常魔军还强大了数倍，他这一刀斩下，快如疾风掣电，谢云澜身旁士兵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他那凌厉刀锋便已经逼至身前！
“铛”一声，谢云澜险之又险地抬剑挡住，但随即，穆青云又是一刀斩下，力量庞大到震得谢云澜手臂发麻，他立即意识到不能正面硬抗，转而用灵活的身法和步法规避卸去穆青云的攻击。
他抓住机会想要反击，可剑锋将将要刺中穆青云，便感觉陷入了什么泥沼，有一股莫名的阻力阻止着他将剑锋刺入，是那萦绕在穆青云身旁的魔气！
谢云澜收剑回撤，他攻不破穆青云的防御，同时也比不过对方的力道，他勉强维持着不落败，却也仅仅是不落败，魔气暴涨后的穆青云已经强大到几乎不是凡人所能抗衡的。
随着双方主帅的交战，穆青云率领的魔军也与谢云澜身后的军队缠斗在一起，后者人数占优，可魔军却有魔气为助，并且，这京中的魔气源源不绝，随着城中的杀戮血腥，越聚越多。
谢云澜一行人陷入苦战，前往四座高塔的其余军队同样，殷妄带领着另外一部分魔军分别阻击他们，城中到处都是厮杀呐喊声，血火在黑夜中燃烧，魔龙在空中狞笑，一副末日之景。
百姓们被困在京中数日，今夜大军攻城，虽然知道来的是谢云澜，是来救他们的勤王之师，却也因为害怕被误伤而躲在家中。
眼下城门已破，双方战场已经转入城中的大街小巷，城门处反倒空荡无人了。
有胆大的百姓见状，悄悄地携了一家老小，趁乱逃出京去。
倒也无人管他们，袁奕不在乎这些蝼蚁的去向，待他炼化龙身之后，这普天之下，皆是他的王土！
陆续有人趁乱逃跑，他们离了城门后便一刻不停地往外跑，只盼着离京城越远越好，可在这漆黑的夜幕中，却有一个身着白衣，戴着兜帽的男人，逆着逃跑的人流，径直往京城走。
谢云澜没带沈凡来，沈凡那盏克制妖魔的魂火已经熄灭了，眼下孱弱的与凡人无疑，来了也提供不了任何帮助，他只将沈凡留在后方，不让他参与这一场生死决战。
可沈凡还是来了，他也不知道他为何而来，明明他什么都做不了，明明结局早已注定。
他将兜帽摘下，站在空无一人的北城楼上，眺望着京中四处燃起的战火。
“怎么样？他们就是会失败的！”
妖蛟跟着他一起来到此处，像是得到了此地怨气的滋养，他们的体型重新变得庞大，在天空一边游动着一边发出只有沈凡能听见的嘲笑。
“一群自不量力的凡人，注定是飞蛾扑火！”
“谢云澜就是在骗你！他出征前跟你说的那些话全都是虚假的谎言！”
“凡人不可能战胜魔物！你还在犹豫什么？接受我们！我们可以让你再度化龙！”
沈凡不说话，他沉默地看着下方。
他站在城楼上甚至看不清下方那些人的模样，只能看到蚂蚁一样的黑点在城中浴血拼杀，他们这样努力，豁出一切性命，可这种努力毫无用处，他们只是不断助长着魔龙的魔力。
对阵双方本身实力差的不是特别大的话，拼死一搏或许有用，可这种差距大到好比蝼蚁和山岳，蚍蜉和大树的时候，那么搏命就变成了自不量力的愚蠢。
“如此渺小之物……”沈凡望着下方人群，喃喃自语。
“渺小吗？我不觉得。”
沈凡耳边突然响起旁人的声音，这声音不同于妖蛟的阴邪，它浩大且威严，犹如亘古不变的天穹日月。
沈凡转头望去，在这空无一人的城楼之上，不知何时落下一只苍鹰，苍鹰出现时，那些一直徘徊于身侧的妖蛟便突然间远去了，连带着那些蛊惑人心的低语和远方魔龙的狞笑声，天地为之一静。
“我不明白……”沈凡在苍鹰面前低下头，犹如做错事却不知错在何处的孩子。
“烛阴，你还记得我将第二盏魂火交予你时，对你说过什么吗？”苍鹰说。
“记得……”沈凡当然记得，天道将第二盏魂火交给他时，同时还交给了他守护幽冥的责任，他千万年都坚守于此，从未忘却。
可苍鹰却说：“你真的记得吗？”
他的鹰眸锐利且清晰，犹如洞察一切的明镜。
沈凡在他的注视下一怔，怔愣中，眼前的景象突然开始变幻，倒地的尸体重新站起，被毁坏的建筑在一瞬间复原，攻城的大军退出城外，时间在飞快地倒退，越退越快，转瞬间从眼前的末日景象退换到大半年前的繁华上京，然而时间的齿轮仍未停止，它继续往后退去，退到沧海还未形成，退到山川还未隆起，退到天地初开，轮回秩序将将建立起的那一刻，它终于停止。
沈凡回到了钟山之上，面前的是另一个自己，还未完全成年，龙角也还未长成，化作人形时不过十五岁少年大小的烛阴。
在这鸿蒙天地中，徘徊着数不清的黑影，那是众生死后没有去处的魂魄，他们游离于世间，日夜哀鸣，魂火熄灭后的魂魄没有任何保护，只能沦为妖魔口中的食粮。
但在这一刻，浩浩雷霆劈开钟山，于钟山底部的万丈深渊之下开辟出幽冥世界，天河之水灌入其中，冲刷出一条引领亡魂去路的轮回之路。
生死轮回于此刻建立，徘徊于世间的魂魄终于有了归处，但在幽冥之中仍然藏有别的危险，死气和怨气会滋生魔物，魂火熄灭后的亡魂脆弱不堪，他们需要额外的保护。
“烛阴，你是死生幽冥之神，你的使命便是用魂火照亮众生轮回之路，保护他们不为邪魔所侵。”
天命落在少年烛阴的身上，可他对此却有所迷茫，他询问苍天：“只有我吗？”
幽冥是天不足之处，日月星光永远无法照耀这里，此地是永恒的黑暗，而在这永恒黑暗中有亡魂数以亿计，他一个人，一盏魂火可以守护这样多的亡魂吗？
天穹沉默不语，云间隐隐有雷声闪动，像是冥冥中有什么东西随着烛阴的这个问题一起应运而生。
长久的沉默后，天际有光落下，少年烛阴得到了第二盏魂火，天对他说：“这是世间最为炙烈之火，有诛灭一切妖邪魔物的威能，你燃起此火，当不为任何妖邪所侵。”
沈凡看到少年的自己捧着烛火，应下了此事，一切皆如他记忆中的那般，他并没有忘记任何事。
时间齿轮往前滚动，少年烛阴来到空寂的幽冥之中，他于黑暗深处盘膝而坐，天边现出烛龙衔烛而照的虚影，烛火之下，忘川河水潺潺流动，亡魂顺水而上，川流不息。
一切都如天道对他说的那样，这是世间最为炙烈之火，黑暗中躲藏着的妖魔慑于烛龙魂火之威，连靠近都不敢。
他在幽冥中守护了一年，两年，百年，千年……
烛阴少年的模样慢慢发生着变化，龙族成年的时间比人族要慢上许多，可再过缓慢，千百年之后，他也终于完全成年，变成了如沈凡一般的男人模样。
但幽冥中的时间无穷无尽，一如此地万古不变的黑暗。
千年之后是万年，十万年，百万年，千万年，难以计数的时间过去，烛阴仍然独守于幽冥之中，黑暗浩大无际，千万年都不曾变化衰减。
沈凡望着眼前的万古幽冥，他跟着过去的自己一起重历了一遍这漫长无尽的时光，在某一刹那，他们心中突然一起生出一个念头。
黑暗这样浩大，他手中这盏微渺的烛火，真的能够照耀这万古幽冥吗？
这念头一闪而过，甚至他自己都未曾注意，但直到此刻，以旁观的角度看着这一幕时，沈凡方才发现，在那个念头诞生的同一刻，他面前的魂火，微微闪动了一下。
在这炙烈火光中，突然出现了一抹照不亮的阴影。
只是很小很小的阴影，很快被火光所掩盖，没有任何人察觉，包括烛阴自己。
在这阴影出现后，又过了千百年，烛龙的魂火一如往昔那般炙烈，但就像表面繁华坚固的江堤，溃烂的蚁穴早已生在不为人知的阴暗之处。
这阴影隐藏的再好，终究不改其阴暗的本质，在十年前的那一天，被烛火照耀着本该不能为妖邪所侵的轮回之路上，出现了一个缺口，一只妖物趁机而入，它被烛阴及时消灭，可随即，他也被召到天穹之上，接受天命的审判。
心魔瞒过了所有人，甚至瞒过了被它侵入的宿主本人，可瞒不过天。
天道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烛阴，他一眼看透烛龙灵魂的本质，那本该澄净的灵魂中，阴影已经在其中扎根。
因此，他下达那样的判决。
“烛阴，你不配做神。”
万钧雷霆之下，烛龙从天坠落。
沈凡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才是他被贬的真正原因……
风雷渐渐散去，天地一片漆黑。苍鹰站在沈凡身旁，说：“烛阴，你觉得我在骗你吗？”
“如果魂火真的有那样大的威能，你又怎么会被心魔找到空隙侵入魂魄呢？”
沈凡沉默不语，这也是他心底最深的困惑。
“魂火不能照亮万古幽冥，就像凡人也不能战胜魔物。”苍鹰看向他，“真的是这样吗？”
漆黑天幕再次发生变幻，时间在飞速地前进，沈凡看到他来到人间后的一幕幕，是京城中官兵与妖胎们拼死一搏的厮杀，是沧州暴雨下全城百姓同舟共济的努力，是涯州梦境中撼动梦域的信念，以及最后……眼下的京城中，沈凡来到司马门驰道上，谢云澜节节败退，有魔气为支撑的穆青云几乎无可战胜，他苦战许久，连剑锋都被穆青云的巨力劈断。
他几乎就要落败，可就在这生死绝境中，谢云澜这渺小的凡人之躯深处，蓦然爆发出一股炙烈的魂火，他抓住千钧一发的时机，用断剑悍然刺入穆青云被魔气保护着的胸膛！
火光耀耀，映照进沈凡怔愣的瞳孔。
“烛阴，你还不明白吗！”
宛如破开鸿蒙天地的一道霹雳，又恍若唤醒蒙昧尘世的一声惊雷，沈凡心神皆震。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他仍然站在城楼之上，军队在城中厮杀，魔龙在空中狞笑。
只是过了很短的时间，千万年的光阴不过一场浮生幻梦，这片昏暗天地并没有任何改变。
但或许也有所改变，沈凡看向城中众生，看向那星星点点，如萤火般微弱却依然奋力燃烧着的火光，他明白了，时至此刻，他终于明白了。
“是我自己不信……”他轻笑一声，像是一种自嘲，如此简单的答案，他却用了千万年的时间，才终于参透。
苍鹰长啸一声飞向天际，羽翼下掠过血火厮杀的战场。
司马门驰道上，谢云澜扶着穆青云倒下的身躯，穆青云口吐鲜血，脸上因魔气凸显的青黑色经络随着他的死亡一起慢慢散去，他又变回了人类的模样，他满是怨恨的心也终于在死前得到片刻的澄净。
“对、对不起……”他抓住谢云澜的手臂，眼角留下痛悔的血泪，“是我太过嫉妒，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玉珍……”
谢云澜闭了闭眼，他低低叹道：“罢了，结束了……”
他们兄弟之间的恩怨情仇，于此刻，在死亡诀别下，一切都结束了。
“大、大哥，我好想再同你喝一次杏花酒，好想再见、见一次玉珍……”穆青云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的神智也越来越模糊，到最后只知道不断重复着“玉珍”二字。
但随着他的身体渐渐冷去，终于，那最后一点呢喃不清的声音也消失了。
谢云澜为对方合上眼，他站起身，深吸口气，压抑住眼角的泪意，心魔还没有除去，战斗还没有结束，他重新整队，率领剩余的士兵，继续往前方高塔去。
这一回袁奕终于再没有任何兵马能够抵挡，他的魔军几乎都被诛灭了，但他看到谢云澜的到来，面上却半点不见慌张。
袁奕站在盘龙高塔的龙首之上，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地面上的军队，目露赞赏：“谢云澜，作为凡人，你做得已经很不错了，朕都忍不住想嘉奖你。”
“但很可惜，你选错了对手。”袁奕张开双臂，如同在拥抱着他的万里江山，他朗声大笑，“朕是真龙天子，是天命所归，尔等逆臣，便用你们的性命，来作为朕登基的贺礼罢！哈哈哈——”
笑声中，袁奕人形的身影慢慢溃散，他化为一团庞大的魔气，尽数汇入天空魔龙的身躯之中。
谢云澜神色骤变，他们还是来迟一步。
僵立不动的魔龙虚影像是被注入了魂魄，它的龙爪开始轻轻颤动，鳞片开始微微舒张，它于空中睁开眼，血色龙眸俯视着这片天地。
这是截然不同的视角，众生如蝼蚁般渺小，他的身躯庞大如山岳，他的力量撼天动地，这是真正的魔神之力！
魔龙在空中发出巨大的笑声，是袁奕，也是心魔，他们于此刻，终于真正的融为一体！
他在空中游动，庞大的身躯搅弄着这满城魔气，魔气形成飓风，吹得下方人群几乎无法站立。
谢云澜用剑尖拄地，勉强维持住平衡后，他又努力地向前迈了一步，他朝魔龙走去，像是想要阻止这肆虐的魔龙。
猩红的龙眸微微一眯，他发出满怀恶意的低笑：“差点把你们忘了。”
巨大的龙嘴一张，吐出一盏黑色的魂火，黑色魂火映照着众生魂魄，在谢云澜胸口，在周围的士兵身上，在城中所有百姓眼前，都出现了一盏魂火。
这魂火代表着他们各自的生死命运，而他们的命运便是在今夜，成为魔龙现身的贺礼。
黑火爆燃，魔气在城中肆虐，犹如铺开一片漆黑的幕布，魂火一盏一盏熄灭，不过转瞬之间，偌大京城中，几乎再看不见半点光亮。
唯有谢云澜还在这庞大魔力下苦苦支撑着，可他的魂火却也岌岌可危，被压迫到几乎只余一线。
人间即将陷入永恒的黑暗，便如那万古不变的幽冥一般。
可在这漆黑街道上，驰道尽头处，却有人走来。
街道上站着许多人，那是魂火熄灭后还未倒下的躯壳，他们的魂魄再没有半点光彩，只余一抹空洞的影子。
沈凡一袭白衣，从这幢幢鬼影中走来，他走过死寂的长街，走过漫长的驰道。
在空中游动的四只妖蛟发现了他，它们再次向他游来，蛟嘴中含着恶意的狞笑和蛊惑人心的低语。
可沈凡却再不会为它们所动摇，他看着那直冲自己而来妄图挡住他去路的妖蛟，喃喃自语：“从来都没有什么不死妖蛟……”
“不过心魔幻象，梦幻泡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刻，那一直阴魂不散无法摆脱的四只妖蛟倏忽间开始溃散，犹如被什么力量击溃了，它们化为漫天的虚无灰烬。
沈凡在灰烬中向前，他一步又一步，缓慢而坚定。
魔龙终于也注意到了他，猩红龙眸微微眯起，他问询道：“你来做什么？”
“难不成是想阻止我？”魔龙发出一阵怪笑，“可你的神籍被除，龙身被废，就连魂火都被我吞噬了，烛阴，你还来做什么呢？”
沈凡不为这笑声所动，他仍在径直向前。
他来到谢云澜身旁，谢云澜正在跟那庞大的魔力斗争着，他无法动弹，也无法说话，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凡，一个人站到这如山岳般巨大的魔龙面前。
他不再是神，他以那同万物众生一般渺小的凡人之躯站到此处。
魔龙的笑声愈发狂妄，犹如想到什么无比高兴之事。
他谋划千万年，终于吞噬掉了一位龙神的全部神力，如今，他成为了新的魔神，而曾经的龙神却成为再渺小不过的凡人。
这怎么能不令一只魔物兴奋！
“烛阴，你后悔了吗？后悔与我作对？为时未晚，你现在跪地求我，向我称臣，我依然可以给你再化龙身的机会！”魔龙发出恶意的狞笑，他不等沈凡的回应，庞大的魔力便如山岳般沉重压下。
他要压断沈凡的骨头，让他如爬虫一般跪在自己面前！
可沈凡依然在原地站立，他那凡人般渺小的躯体中，隐隐仍有什么力量，在与这滔天魔气对抗着。
魔龙神色微变，他警觉道：“那是什么？！你的魂火已经熄灭了，你还有什么？！”
“我仍有一盏魂火。”沈凡轻声道。
他捧起双手，露出掌心那缕金红的火光。
光芒驱散周围的黑暗，魔龙下意识地后退，但在看清那火光的大小后，那刚刚升起的恐惧又变成了不屑。
他嗤笑道：“不过凡人之火！”
“这就是凡人之火。”沈凡看着自己掌心羸弱到只能照亮方寸之地的火光，轻声应和着。
那盏世间最为炙烈的魂火熄灭后，他唯剩一盏代表自己生死命运的凡人之火。
可凡人真的不能战胜心魔吗？
他已经有答案了。
魔龙倏然睁大瞳孔，那盏羸弱不堪，他不屑一顾的魂火此刻在这无尽黑暗中猛烈燃烧着。
它不再只在沈凡掌心燃烧，它沿着沈凡托着它的指尖，蔓延到手腕，手臂，到最后是整个魂魄。
他全身都燃起火焰，这火焰破开这昏暗天地，它炙烈到漫天魔气都为其退避。
魔龙都忍不住在火光下退后，他不敢置信道：“你不要命了吗？！”
沈凡在以自己的魂魄为燃料点燃这盏魂火，魂魄烧尽的后果只有一个。
“你会形神俱灭的！”魔龙嘶声大喊着，喊声中难掩惊恐。
他不害怕沈凡的消亡，可这盏越燃越烈的魂火让他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恐惧，这是可以让他灰飞烟灭的力量！
“沈凡……”谢云澜怔怔地看着沈凡沐浴在烈烈火光下的背影，这是他此生所未见的炙热光焰，甚至比沈凡是龙神时更加耀眼。
他看不到沈凡的神情，可他能听到沈凡对心魔的回答。
“我为众生魂火而生，再为众生魂火而死，又有何妨。”喁稀団。
他张开双臂，任由火光蔓延至他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无尽长夜中，他将自己化为这盏破开暗夜的烛火，火光爆燃，犹如开天辟地一般，照耀着城中的芸芸众生。
被魔气压制着不能动弹的谢云澜突然感觉到了松动，他重获自由，周围是如他一样渐渐醒来的人们。
城中百姓的魂火在魔龙的魔力下熄灭，但在此刻，沈凡用己身魂魄作为燃料，将它们重新点燃。
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城中一盏接一盏的亮起，光芒汇聚成一片燎原火海。
遮盖天幕的魔气被火光冲散，魔龙再维持不住镇静，他转身欲逃，可光无处不在，在京城，在浩大人间，凡人之火，生生不息，万世不灭。
“不——”魔龙不甘心地嘶吼着，可他这伟岸龙躯，终究在这他从未瞧得起过的凡人之火下，灰飞烟灭。
而与他一起消散的，是魂魄燃尽的沈凡。
“沈凡！不要！”谢云澜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他向着沈凡越来越透明的身体扑去。
可他扑了个空，沈凡已经化为一捧虚无灰烬，消失于他眼前。
谢云澜跪在地上，他抓着这捧灰烬，失声痛哭。
哭声震动了城中百姓，百姓们虽然刚刚从死亡的虚无中醒来，但他们却也看到了那盏唤醒他们的炙热火光，以及那火光中，烈烈燃烧着的人影。
有人在原地默哀，有人合掌发愿，众生信念汇聚成海，在天空那还未散尽的火光中，渐渐现出一抹巨大的影子。
谢云澜伏在地上哭泣，可突然，他听到了身后人群的惊呼，他怔怔地抬起头，看到了那抹再熟悉不过的龙影。
不再是残破的蛟身，他的龙角威武且峥嵘，他的龙身完好且无损。
有光破开云层，金色天光之下，烛龙在火光中重获新生。
城中众人齐齐看着这一幕，梦境之中，梦泽君和冰夷也一起看着这一幕。
天际传来沉闷的钟声，这钟声穿透现世和梦域，响彻三千世界，这是封神之声。
烛龙被这钟声接引，他顺着那道破开云层的金光，飞向天际。
“为众生魂火而死，又在众生魂火中生，生死轮回，因果劫数，烛阴于此刻，终于窥破魂火的本质，真正成神了。”梦泽君感叹着。
冰夷抱着手臂，没有说话。
他突然转身，像是要离开，梦泽君问了一句：“这就走了吗？”
冰夷不答，他只是冷冷地撂下一句话：“再敢来我和陆吾的梦里就揍死你！”
梦泽君怔了一下，像是被这句狠话伤到了，神情讷讷的。
可在冰夷看不见的身后，梦泽君头顶的云朵突然开始变形，云朵在天空中变成一张巨大的人形面孔，它对着冰夷的背影比比划划，吐着舌头拉长眼皮做出一张张鬼脸。
比划够了后，他又回头看着京中，烛龙的身影消失于遥远天际，长夜退去，朝阳升起，播洒向人间万丈光明。
“结束了。”梦泽君伸了个懒腰。
“结束了……”谢云澜看着那遥远天际，喃喃叹息着。
他站在这万丈光芒之下，不知悲喜。

第107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根据大夏的习俗，这一天是燃灯节。
只是过去几十年里，因为对龙神的遗忘，京城中几乎已经没有人再过这个节日，可是今年，早在三月三到来前的半个月，京中百姓便开始准备。
除了民间自发的准备，袁朗也颁下了圣旨，命人备好祭祀的仪仗和贡品，届时，他会率领文武百官，亲自前往龙神殿祭拜龙神。
到了三月三当天，庆典从清晨便开始举办，京城大街小巷上都是巡游的花车，热闹非凡。
夜幕降临时，城中几乎所有百姓都前往司马门驰道旁观灯，皇家组织的仪仗队从望龙塔那一边走来，他们沿途舞动华丽的龙灯，奏着庆祝的锣鼓，街边的一百零八盏龙烛灯随着队伍的行进被一盏盏点燃，烛火熊熊燃烧，夜幕中光明大盛。吁奚。
袁朗率领文武百官，来到龙神殿前，恭敬地上了一炷香。
过去的大半年中，京中遭了两次劫难，一次因为他父亲袁朔，一次因为他二弟袁奕，而在这劫难的最后，都是烛龙显灵降服妖魔。
袁朗感念龙神的恩德，也庆幸这大劫之后的平安，在龙神殿祭拜完后，他又在宫中大摆宴席，百官们在今夜皆可欢快畅饮，同时城中也不设宵禁，百姓可以在京中随意游览，共同欢度盛典。
这是无比热闹的一天，众人皆是一脸喜气，孩童在街上拿着龙灯追逐打闹，大人们结伴巡游，笑闹着观赏各式各样的花灯表演。
大街小巷上，到处都是热闹喜庆的人群，谢云澜独自走在人群之中，明明周身都是繁华喧闹，可他身上就是有种格格不入的寂寥。
他刚刚从宫宴上回来，宫宴虽然还未结束，但他也实在没有兴致再继续，便寻了个借口提前退场。
他回到自己的宅院，空无一人。
府中的侍卫下人，也都出去过节了，他回府时连个开门的人都没有。
谢云澜便照着老办法，翻进自己的宅院。
外界灯火通明，人声喧闹，宅院中则是一片寂寥的漆黑，差距大的像是两重天地。
谢云澜摸着黑来到库房，拿了一坛杏花酒，然后回到自己的卧房中，坐在院子里那个新做的秋千上，对月独饮。
距离京城那最后一战，已经一个多月过去，沈凡燃尽自己的魂魄照亮无尽长夜，他形神俱灭，可同时，他也在众生魂火中重获新生。
他重新长出了龙角，重新被天道封神，他也重新回到了遥远的天界，再也没有回来。
谢云澜抿着微微发涩的酒液，回首过往数月，他和沈凡最近的接触，大抵也就是雪夜下的那一次亲吻，至始至终，沈凡都没有对他诉说情爱，他也没来得及向沈凡确认那一吻的真正意义。
本想等大战结束后再找机会问，可却没想到这几乎是一次永别。
谢云澜又长了一岁，他已经二十五了，他大抵还能再活个几十年，对凡人来说还有大把的青春可供挥霍，可对于沈凡来说，他的寿命不值一提，短暂地或许就像一次眨眼，眨眼之后，烛龙依然在幽冥中守护众生魂魄，便如过往的亘古岁月，可人间却已经是百代千秋，他大概也早已化作一捧黄土，再不存世。
沈凡还会回来吗？
或许不会了。谢云澜这样想着，他在沈凡心里，也许有些特别，却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抱起酒坛，将坛中酒液尽数灌下，他喝了不少，却也有不少却洒到了自己衣襟面庞上，弄得满身狼狈。
“哗啦”一声，他将空酒坛随意地扔在地上，眼神渐渐开始迷离，像是有些醉了。
他摇摇晃晃地倚着秋千，恍惚间，好像看到这空无一人的院落中，突然多了一个长身而立的人影。
谢云澜以为是错觉，可他再定睛去看，那人影却依然在，并且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看清对方那一身白色的衣袍，看清那一张他日思夜想的俊朗脸孔。
“沈凡……”谢云澜怔怔的，他以为这是梦境，所以将语调放得很轻，唯恐将这幻梦惊醒。
“嗯。”幻梦中的沈凡回应了他，他走到谢云澜面前，注意到谢云澜这满身狼狈，像是想出声询问，可他随即又注意到了谢云澜坐着的秋千，便转而问道，“这是哪来的？”
这不是王泰给他做的那个，这是一个新的秋千，专门搭了一个架子挂在院中，比王泰那个更大更结实，荡得也更高更远。
“我专门给你做的。”谢云澜以为这是梦，所以他此刻很大胆，将心里话直接说了出来。
他从秋千上站起，邀请道：“要试试吗？”
“好。”沈凡答应了。
他坐到秋千上，谢云澜在后边慢慢推动秋千的绳缆，他心不在焉，手在推秋千，注意力却全在沈凡身上。
他看着沈凡披散在身后的墨色长发，忍不住捧起一缕，放在指尖摩挲，是如绸缎般顺滑的触感。
谢云澜心里有些奇怪，普通的梦境中，触感也可以这么真实吗？
醉意驱使下，他没有深究，只继续把玩着沈凡的长发。
沈凡像是有所察觉，他回过头，看向谢云澜。
谢云澜猝不及防对上沈凡的视线，他并没有被抓包后的慌张，酒意壮胆，他此刻有种肆无忌惮的张狂，反正都是梦，醒来后就什么都消失了，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在现实中沈凡不会再回来了，幻梦中他难道还要束手束脚，远远看着吗？
他趁着沈凡回头的时机，抬起沈凡的下巴，用拇指摩挲对方的唇瓣，想要再一次的，感受这含着些微冷意的柔软。
沈凡看着他，没有动作，不知是没反应过来，还是没想拒绝。
可就在谢云澜即将吻上这双唇时，他又突然停下了。
他此刻跟沈凡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那纠缠在一起的呼吸，温热且真实。
真实到让谢云澜开始怀疑，这真的是梦吗？
他微微退开一些，用手指摸上沈凡的脸，试探性地捏了捏，软的，很有弹性，而且带着鲜活的温度。
他又捏了捏自己的，这回他用了力气，感觉到了清晰且强烈的疼痛。
疼痛让人清醒，谢云澜甩甩头，像是甩掉了那层朦胧的醉意，他再去看沈凡，沈凡依然坐在秋千上，正摸着那片刚刚被谢云澜捏过的皮肤，神情有些莫名，像是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谢云澜：“……”
“你、你回来了……”他结结巴巴，几乎不敢用正眼去看沈凡。
沈凡又“嗯”了一声，他看着谢云澜那双飞速变红的耳朵，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对……”谢云澜有些语无伦次，他暂时住嘴，做着深呼吸想要从那种尴尬的心情中缓解过来。
好不容易刚刚缓解一些，耳朵上的红色也褪去了一点，就听沈凡说：“我来找你。”
谢云澜的耳朵“腾”一下又红了回去，甚至脸也有点泛红，好在有夜色遮掩不是太明显。
他强作镇定道：“专、专门为了找我吗？”
“嗯。”沈凡的语调很随意，他漫不经心地说，“我来办一件事，办完我就走了。”
谢云澜怔了一下，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刚刚还激动的心情倏忽间冷了下来。
片刻后，他才想起来问：“什么事？”
沈凡歪头看着他，并不答，只问：“外面怎么那么吵？”
喧闹的人声由远及近，几乎穿透院墙。
谢云澜往外看了眼，说：“应该是路过的花车，对了，今天是燃灯节，你看到城中的灯火了吗？这是为你举办的节日。”
“燃灯节……”沈凡回忆了片刻才想起来，王泰跟他介绍过这个节日，只是京中已经有几十年不曾举办了，就像那荒废的龙神殿一样。
“百姓们知道是你救了他们，所以才会在今夜一起来祭祀。”谢云澜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他观察着沈凡的外表，看不出什么伤处，但他看不到沈凡的灵魂是否如外表一样完好无损，不免担忧道，“你没受伤吧？”
魔龙说燃尽魂魄的下场是形神俱灭，沈凡虽然在众生魂火中重获新生，可谢云澜却仍担心对方有所损伤。
“没有。”沈凡答道。
那就好。谢云澜松了口气，他随即又问：“你的龙角和魂火也回来了吗？”
“龙角……”沈凡有一瞬的迟疑，“算是回来了吧。”
“至于魂火……”他摊开自己空无的掌心，烛火烈烈燃烧，比往昔更加炙烈。
谢云澜刚准备把心放下，就听沈凡说：“我只有一盏魂火了。”
谢云澜的心陡然一紧，急声道：“那怎么办？这会有什么影响？”
“没什么影响。”沈凡云淡风轻的，并不在意。
他说：“其实，我本就不该有第二盏魂火。”
他跟谢云澜说起自己的过去，少年时第一次承担起天命时，天对他说：“烛阴，你是死生幽冥之神，你的使命便是用魂火照亮众生轮回之路，保护他们不为邪魔所侵。”
可那时的沈凡却对此有所迷茫，他询问苍天：“只有我吗？”
天穹沉默不语，云间隐隐有雷声闪动，像是冥冥中有什么东西随着他的这个问题一起应运而生
沈凡以前不懂，可他现在懂了，随着他的问题一起应运而生的，是千万年之后的劫数。
一切早在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即便是最渺小不过的凡人之火，也能破开万古幽冥，可他却不信。
劫数既定后，即便天给了他第二盏魂火，并且对他说这是世间最为炙烈之火，当不为任何邪魔所侵，可他仍然在幽冥万古的黑暗前动摇了。
心魔趁虚而入，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在他的魂魄中扎根，天雷都无法将它驱除，除非连同沈凡一起劈到灰飞烟灭，否则心魔将不死不灭。
天道早已推演卜算出了这一点，在沈凡问出那个问题时，他便预测到千万年之后沈凡必将经历的劫数。
他同时也推演出了度过这劫难的一线生机，唯有一个方法，便是贬去沈凡的神籍，废去他的龙身，让他真正成为凡人，再让他以这最渺小不过的凡人之火，窥破心魔幻境。
“我本身便是众生魂火所化，我生来便是为了照耀万古幽冥，从来都不需要有第二盏魂火，我自己就是世间最为炙烈之火。”沈凡说。
所以燃尽魂魄后他没有任何损伤，因为他就是魂火本身，烛龙之躯，反倒是后天幻化成的。
也因此，他可以在破除魔障后，于众生魂火中重获新生。
“原来是这样……”听沈凡说完一切后，谢云澜至今所有的困惑也都有了答案，所以苍天从来都没有将沈凡当成弃子，济州城的天雷也并不是真的要置沈凡于死地，不过是因果劫数。
“你之后会去哪儿？还是守在幽冥里吗？”谢云澜又问。
“嗯。”沈凡点了点头，他是死生幽冥之神，守护幽冥至始至终都是他的职责。
“那我……”谢云澜想说，他死后是不是还能在幽冥中再见到沈凡，但他又想，那时他已经是满身皱纹的苍老之躯，还去见沈凡干嘛呢，便没有说下去，只努力扬起笑容，又问了一遍：“你要办什么事？”
即便沈凡办完这件事就走了，但他还是会尽力帮沈凡完成的。
“我来找一个人，让他兑现曾经许过的承诺。”沈凡看着他说。
“谁？”谢云澜愣了一下，除了他，还有谁对沈凡许过什么承诺吗？
等等，沈凡说的人是……
“是我？”谢云澜从沈凡的视线中意识到了，但随即又升起了更多的困惑，他还有什么没对沈凡兑现过的承诺吗？
唯一一个不是自己亲手做的秋千，他都重新给沈凡做了一个，还有什么呢……
谢云澜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结结巴巴道：“难、难道是……”
沈凡眼里的笑意再藏不住，他说：“你不是说要娶我的吗？”
谢云澜懵在原地，像是被巨大的喜悦一下击昏了，他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沈凡问他：“你要反悔吗？”
他才将将醒过神来，连忙道：“不！不是……只是我、我……”
他没能说下去，因为一双带着些微凉意的唇封住了他未说完的话，他怔愣了一瞬，愣愣地看着沈凡那双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睛，躁动不安的心突然就静了，他闭上眼，全身心的投入到这个吻中。
他并不急切，他轻柔且细致地和沈凡拥吻着。
毕竟，长夜漫漫，余生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