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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成为皇上白月光后
作者：沉坞
内容简介
 世人皆知，皇上钟爱关雎宫娘娘，简直到了小心翼翼护之如狂的程度。 尚未称帝迎做福晋，盛宠之下，无人敢摄其锋芒 皇上英明神武乾坤独断，有意见的都被流放长白山挖参去了。 也有人说娘娘善妒，成日成日霸占着皇上，但她们不知，海兰珠曾是草原认定的灾祸，更是嫁过人的寡妇。 还是大汗的皇太极发疯一般寻了她四年，重逢那日哑着嗓音： 乌特部欺你辱你，我亲手灭了它，海兰珠，你拿什么报答我？ . 海兰珠后来才明白，皇上无需她报答，皇上恨不能以身相许。 入宫那天，她轻声问侍女：有什么办法，能让大汗的目光长长久久停在我身上？ 然后被皇太极撞了个现行。 海兰珠面若飞霞，侍女齁得慌： 是、是她见识少！ [宠妻狂魔x前期可怜后期偏执大美人] *土著白月光爱情，私设众多，齁甜he *清初背景，时间线有变动，请勿带入现代人的三观 *自割腿肉之作，骂我我反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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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值深秋，草原刮过刺骨的风，乌特部无人问津的偏僻处，矗着一顶破旧的帐篷。
吉雅放下铜盆，搓了搓皲裂的手掌，小声道：“格格，热水来了。”
她们主仆在乌特部不受待见，每每取来热水，吉雅都高兴得如同打了胜仗，当下却不见喜悦，语气透着慌张。
袅袅热气映出海兰珠冷白的面庞。
白得几近透明，不见一丝血色，下巴尖尖，唯独嘴唇是浓墨重彩的殷红。长睫落了白霜，她拢了拢赭色麻衣，“发生什么事了？”
如同珠落玉盘，泠泠间夹杂许久未出声的沙哑。
吉雅瞧见她手背的红疮，鼻尖一酸，眼泪霎时流了下来。
格格如此高贵的出身，谁都比不上的样貌，本该好生精细地养着，竟在这里吃这样的苦。凭什么？就凭那句可笑的批命？！
“没什么，”她几近狼狈地抹眼，“我先替您热一热手，再擦脸和身子，这几日就不难熬了。”
海兰珠停下挑拣，沉默了一会，道：“吉雅，不要瞒我。”
冷风钻进单薄的帐篷，打在她细瘦伶仃的手腕上。
风里传来隐隐的哭腔：“奴才偷听碎嘴谈天，说察哈尔同大金交战，被打得落花流水，乌特要另找出路。”
“昨儿漠南盟部送来战书，现下唯一的计策就是向漠西求援……那女人吃了多年白食，迟早有一天拖垮部落，不如把她当做献、献礼，送给卫拉特部的固始汗！”
寒风呼啸，海兰珠本就寒凉的血液一寸一寸地结了冰。
乌特部远离水草丰美的漠南腹地，依附察哈尔生存，她嫁来已有四年了。
新婚没几月，她的丈夫图林，那个卑劣的男人暴病而亡，图林的弟弟图尔浑继承首领之位，按部落规矩，她逃不过续嫁的命运。碍于泼辣厉害的妻子，或许还有那句‘无福之人’，图尔浑给了她仅剩的仁慈，驱赶她到马场的另一侧，权当养个多余人。
海兰珠逃过许多次，都失败了。慢慢的，她也认了命，即便挨饿受冻，受人监视，与奴仆无异地熬日子，至少有地方住，有吉雅相陪，可她无时无刻不在害怕，害怕图尔浑不再留她，命她改嫁抑或是送人。
这一天还是没躲过。
海兰珠年幼的时候，听过固始汗的名声。嗜血好战，尤爱杀妻，当年她五岁，固始汗已经四十出头。礼物……连妾都不是，她能活几时？
吉雅狠狠擦了把泪。格格的手是冷的，眼是冷的，像盛着长白山万年不化的雪，刺得她又涩又麻，不由急促道：“不过几个女人的碎嘴，她们嫉妒格格您，首领不会听她们的！”
海兰珠垂眼，重新将巾布浸在水中：“傻丫头。”
她一笑，灰扑扑的帐篷霎时生辉，恍若来到艳色无边的春夏，乌墨眼瞳水波粼粼，却透不出半点光亮。
命运恨她，她从来没得选。
“送战书的漠南盟部，包括科尔沁吧？”
音量极轻极轻，分明是问话的语气，吉雅愣在原地，一颗心如坠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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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沁是生养她们的地方，送来的唯有战书，没有遣人来接，更没有提上一句话。
吉雅嘴唇咬出了血，沉默地蹲下身，“我帮您。”
哀恸到极致，反倒变得平静。格格在哪她就在哪，若真到卫拉特部，固始汗想要对格格下手，先从她身上踏过去！
水温凉得很快，热水只来得及擦脸擦手，剩余的贴上皮肤都要打一个哆嗦，海兰珠也不嫌弃，这样的水擦身是冷，对麻木到没有知觉的双脚来说，却是奢侈的暖意。
她坐在破旧的毡毯边，缓慢脱下鞋袜，擦到一半，帐子忽然被重重掀开！
搁在暗色毡毯上的双足精致，玉雕似的晃眼，更多的掩在麻衣之下，勾勒出一抹朦胧弧度，来人气势汹汹的步伐骤停，眼珠子都看直了。
满腔怒气消散得无影无踪，转为深深的觊觎。
美，真美。
消瘦而冰冷，柔美而沉默。
图尔浑没见过这样的美人，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形容，不像是人，像是精怪变的。
头发乌黑，嘴唇红的过分，一双眼睛像冰湖水，多看一眼就要把他吸进去，不是精怪是什么？
大玉儿还称满蒙第一美人，在他看来，和她的姐姐海兰珠没法比。这模样何止是草原难见，图尔浑敢拍胸脯说，大明皇帝都没这样的福气！
随即脸色一暗，可惜无福克夫的名声太过响亮，还有塔娜那个恶毒善妒的婆娘，否则他能放着这样的美人不娶，只便宜了他的短命兄长？
当上首领却没有如愿，可惜，可惜了。
图尔浑身材矮壮，皮肤黝黑，半张脸遍布糟乱的络腮胡，上上下下打量着海兰珠，混浊眼神露骨，怀的什么心思一看就知。
他掀帘掀得猝不及防，吉雅脸色大变，情急之下挡在主子跟前，连首领也不喊了，声音尖锐，似一头护食的母狮，“你来做什么？！”
海兰珠面色苍白，扯过毡毯死死地遮住双腿，整个人往角落缩去。
主仆俩鲜明的态度让图尔浑眯起了眼，油然而生一股怒火。他是乌特的现任首领，好啊，吉雅这丫头倒是好的很！
神魂俱荡的艳色从眼前消失，首领理智回归，终于想起了来意。霎时冷笑一声，怒火越烧越旺，他是为漠南诸部的战书而来。
什么批命，什么婆娘，事实上，他成心要娶海兰珠，他死去哥哥的妻子，总能有办法解决。
要不是科尔沁每年的来信，字里行间满是威胁，叮嘱乌特善待海兰珠，不得强迫于她，否则兵戎相见——落款还是寨桑首领的印，他只能放弃吃到嘴边的肉，忍了整整四年。
如今看来却是个笑话！
漠南盟部送来战书，使者是寨桑指派的，却连提都没提外嫁格格，一副放弃的态度。
问起海兰珠，使者眼神闪烁，不欲回答，更没有接她回去的打算，图尔浑不由生出被愚弄的愤怒，科尔沁欺人太甚，写信诓他的兔崽子欺人太甚！！
走上前去，海兰珠抗拒的神态，还有护在跟前的婢女，无一不助长了他的怒火，图尔浑终是按捺住彻底占有的冲动，嗤笑一声，眼里闪烁着残暴恶意。
他的嗓子粗粝万分：“本首领要派使者前去漠西，请求固始汗收下献礼，护佑乌特一族。五天以后车队出发，不管固始汗喜不喜欢，从此以后，你都是卫拉特部的人了。”
说是这么说，图尔浑自信得很，就海兰珠这副长相，没有谁会不动心，足以保全乌特部，躲开察哈尔和大金的纷争。
至于批命，固始汗是在意批命的人吗？死在他手上的女人多了去了！
怒过之后，还是有些舍不得，这样的美色，终究不属于他，养到如今便宜了那老头子。
固始汗喜欢干净的女人，一任丈夫怕是极限……狠狠心，图尔浑转身出帐，吩咐部落勇士守好帐篷，务必寸步不离，紧紧盯着主仆俩。
“想要逃走或者寻死，立马抓回来捆着，给那奴才一点教训，不用留情！”
嬉笑的应答传来，堵死了最后的出路。
吉雅浑身无力地跌坐在地，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不知不觉泪水糊了满脸，她转头去看主子，海兰珠指尖抖动，废了好大的力气，拉开遮在腿上的毡毯。
……吉雅不能有事。
低着头穿好鞋袜，慢慢理好衣裳，海兰珠一副抱膝的姿态，望着紧闭的帐门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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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汗宫，崇政殿。
“大汗，吴克善贝勒在宫门口候着了。”晌午时辰已过，汗宫总管恩和安静地上前，为空碗续上清茶。
男人放下书，脊背往后靠去。
午后光影穿过高挺的鼻梁，洒落在薄唇上。凤眼如鹰，似是囊括整个天下，侵吞山川的锐意深藏于骨，表皮包裹丝丝温和而儒雅的书卷气，散发由阅历酝酿的浓厚醇香。
皇太极眼里有着清晰的血丝。嗓音低冷，透着淡淡的倦怠：“领吴克善去清宁宫叙亲，再面见不迟。”
上回他来盛京，还是七年前为大玉儿送嫁，倒也十分难得。
等恩和应了是，皇太极闭上眼，问：“半月了，宁远城可有踪迹？”
说到这个，恩和连舌根也泛起了苦。
他小心翼翼地答：“并无踪迹。女奴里边最美丽的姑娘，年纪对不上，我们的人也不敢闹出大动静……”
皇太极捏了捏眉骨，半晌开口：“撤回来吧。修整一番，前去锦州。”
天长日久的失望，早已积攒出一抹戾气，恩和看在眼里，只觉心惊肉跳。
大汗这是疯魔了！
谁都知道，单凭年龄样貌，寻人如大海捞针般困难。大汗夜夜浅眠，白日越发勤于政务，惩人毫不手软，连带着他寝食难安。
四大贝勒共同理政的日子，早已成为过去。大汗南面独坐，执念愈发深重，不寻到不罢休，恩和拜过长生天，也拜过佛祖，只盼主子早日找到心尖尖上的姑娘，可惜毫无用处。
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作者有话说：
海兰珠x皇太极
历史同人，土著爱情，齁甜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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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预收《金手指是皇帝(清穿)》，喜欢的宝宝们点个收藏~
一朝穿越，相宜成了富察家的姑娘。
父亲是三朝元老，未来幼妹是十二福晋，未来堂妹是孝贤皇后，作为嫡支目前唯一的姑娘，相宜收获全族宠爱，一留就留到了十八。
康熙三十一年重开选秀，超龄秀女获准参选，时任户部尚书的马齐云淡风轻：“闺女放心去，阿玛已向皇上求了恩典，复选撂牌子赐花。”
包袱款款来到复选现场，皇上：“留牌子。”
相宜：？
册封圣旨紧跟着到，“听说富察格格养有海东青，朕甚爱之。”
富察氏全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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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宜十五岁那年，四叔从察哈尔带回一只海东青，英俊雪白，威风凛凛，就是不服管教脾气大。
她用千般手段驯养，冷着脸说“听话”，终于养成同床共枕，任撸任抱的梦中好隼。
忽然有一天，爱宠成了宫里的皇上。
相宜：……？？？
求穿越回去的办法，很急。

第2章
清宁宫处于汗宫中轴线上，与崇政殿遥遥呼应，殿内摆着上好的炭盆，暖意夹杂浅淡的香气。
报信之人向炕上坐着的两位旗装女子行礼：“大福晋，福晋，吴克善小贝勒往清宁宫来了。”
话音刚落，年轻些的大玉儿又惊又喜，用蒙语按捺不住地问：“果真？”
她有着得天独厚的明丽五官，鹅蛋似的面颊红润，如同草原绽放的格桑花。坐在一旁的大福晋哲哲圆脸白皙，样貌稍逊，气度宽仁又尊贵，见她如此，同样询问着望去。
那人连忙道：“是，大汗说了，小贝勒与您二人多年未见，面主不急于一时，得先叙叙亲情才行。”
大玉儿一怔，露出浅淡的笑容：“谢大汗体恤。”
见侄女失去往日沉着，哲哲也笑，眼尾泛上三两道细纹。
不多时，厚厚遮帘掀开，利落的脚步声响起，一身蒙古袍打扮，耳侧扎着小辫的英武青年快步而进。
青年双手环胸，躬身道：“科尔沁贝勒吴克善拜见大福晋，拜见福晋！”
大玉儿激动起身，望向行礼的兄长。吴克善目光微动，严肃深刻的眉眼渐渐软化，不由换了个称呼：“姑姑，妹妹。”
哲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高兴地嗔道：“行了，都是自家人，还行什么虚礼。”
说罢亲自下炕，拉着吴克善坐到身旁，“你阿布、额吉可好？玉儿可想你了，姑姑也是。”
吴克善神色一顿，动作十分顺从，“都好。他们时常念起姑姑您，还让我带了几壶马奶酒，说是您在汗宫里尝不到。”
哲哲闻言越发高兴，哥哥嫂嫂的惦念无疑让人心里妥帖。科尔沁是她和玉儿永远的后盾，此番吴克善来朝，何尝不是向大汗表明漠南诸部的态度？
端看这几天，扎鲁特氏，还有生了阿哥的庶福晋们再也不敢来她面前晃荡，一个个恭敬地不得了。
行动间不免带了摩擦，落座的瞬间像是硌到了什么，她定睛一看，侄儿腰间挂着颇为显眼的佩饰。
天青色的穗络，其上绣有柳枝，模样陈旧却干净，看得出主人长年累月的抚摸与爱惜。
哲哲惊奇起来，一看就是女儿家的东西，怎么会在吴克善的身上？
图案还有些眼熟。
思及大汗爱柳，她心弦微动，不由赞道：“这块穗络旧了些，却很是精美。”
……
殿内骤然变得寂静。
喜悦被泼了盆冷水，大玉儿心下一沉，循声望去，抿起嘴唇，似是不可置信。吴克善跟着沉默下来，迎着满屋目光，轻柔地摸了摸佩饰。
“姑姑赞誉。”他笑了笑，讲起科尔沁近年发生的大小事，随即问道，“您和玉儿在宫中过得可好？”
转移话题的心思昭然若揭。
哲哲敏锐察觉到不对劲，便体贴地不再追问。科尔沁的一切让人怀念，她笑着听完，道了声“好，都好”，转而望向大玉儿，眼底带了不甚明显的悔意。
嫁来盛京久久无子，是她看重玉儿的批命，执意要接侄女入宫，哪知拆散了一对有情人，还惹来大汗不悦，现下后悔也晚了。
大汗对玉儿一直淡淡，甚至称得上冷漠，如此一来，何年何月才能有科尔沁血脉的阿哥？
围绕日常聊了些话，哲哲便道：“玉儿先回永福宫歇息，我有要事同你哥哥提。”
放在平日，大玉儿定要问上一问，可如今见到兄长的喜悦被穗络冲淡，加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思，她掩住轻微的失态，转身离去。
遣退其余下人，哲哲看向吴克善，欲言又止了许久，低声说：“这么多年了，我才知道，大汗一直在寻美人。”
“……是个汉女。”
听到这儿，吴克善微凝的神色明显一松。
“姑姑，您多虑了。”他想了想，有些好笑道，“那就是个消遣，如何比得过科尔沁的贵女？就算大汗寻到，还能威胁您的位置不成？”
听吴克善不以为意的语气，哲哲有口难言，难道她要说大汗对那美人不是消遣？
整整寻了四年，把漠南盟部和关外城池寻了个遍，下一步是不是潜入关内，前往中原了？
这也罢了，四年来，大汗连后院都很少踏足，更是没有同她过夜。
她实在不敢大张旗鼓，故而打探的消息极少，却足以让人心惊肉跳。恰逢吴克善朝见，哲哲心下稍安，想让侄儿帮忙出力，若能找到解决了最好，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见她捏着帕子，眼底遍布阴云，吴克善低声安抚：“科尔沁需要一个阿哥，大汗也是这样期盼的。”
这是在暗示她，大汗的继承人将会出自科尔沁。
思及自己不再年轻，膝下唯有两个女儿，玉儿同样生了个格格，哲哲掐紧掌心勉强一笑，再没有心思去想美人。
是了，当务之急便是帮助玉儿争得大汗的宠爱，生下具有黄金血脉的儿子。汉女不过是个玩意儿，就算找着了又如何？
便是诞下阿哥，卑贱血脉绝不可能继承汗位，是她多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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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汗，吴克善贝勒正往崇政殿来。”
“姑侄几个叙完旧了？”
“是。”恩和斟酌着说，“大福晋向贝勒爷提起寻人之事，言语多有怨怼。”
皇太极低沉一笑，笑意未达眼底，“随她去。”
恩和放轻呼吸，不敢深想这话隐藏的含义，只心里暗叹一声，大福晋糊涂。
吴克善一到殿外，便被汗宫总管迎了进去。
还未见礼，皇太极阔步上前，步伐迈开不过几息，高大矫健的身形显露无疑。他微俯下身，托住吴克善的手肘，行动间，双臂肌肉隐隐起伏，薄薄贴着内里筋骨。
“远道而来就是客，不必多礼，快坐。”
虽说年轻好些，只消一照面，吴克善浑身的青涩尽显，气势落了不止一筹。但皇太极是他颇为推崇的姑父，吴克善没有退缩害怕的情绪，欣然应了下来，多年不见，大汗的气势更胜从前。
那是渊渟岳峙的王者风范。
见他面不改色，皇太极眼底闪过笑意，“好小子。几年不见，长高了，长壮了，更有巴图鲁的模样了。”
聊了三两句家常，便问起科尔沁近况，还有同察哈尔交战以来，蒙古诸部的动向。吴克善早有准备，说话间，恩和端上热茶，白色瓷杯镌刻着绿柳，配的汉字像是一首诗。
吴克善不认得那些字，却深知大汗推崇汉学，甚至在今岁颁布诏令，强制年满八岁、贝勒大臣家的子弟读书，读的还是满汉课程。
诗篇不足以引起他的注意，可那杯璧上的图案，太像了，简直与穗络绣的花纹别无二致！
有关穗络的一切，原本藏在心底，可今儿哲哲问起，又遇上面前的瓷杯，巧合之处太多太多，简直像是预谋好的，他的心思全然乱了。
虽极力掩饰，皇太极还是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不由停下问话，俊雅面庞显得温和：“莫非茶水不合心意？”
吴克善一愣，连忙告罪：“没有的事，让大汗见笑了。”
他强打起精神，随后的问答再没有出过纰漏，唯独不去看面前的茶盏。
仿佛它是什么洪水猛兽，触不得，碰不得。
吴克善告退之后，叫人领着在宫内安顿。皇太极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微眯起眼，指腹摩挲杯璧，片刻淡淡道：“他在清宁宫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叫人详细上报。”
恩和伺候主子多年，早就锻炼出一副好眼力，将科尔沁贝勒的不对劲看在眼中，闻言点头应是，召来侍从吩咐几句。
约过半个时辰，消息汇成一张薄薄的纸，递在皇太极的案头。
他接过仔细地瞧，半晌挑起眉：“佩饰？”
“奴才的人离得远，大致看了个囫囵，却不能肯定，”恩和低声道，“天青的颜色，图案像是柳树的枝叶。”
皇太极神情一顿，缓缓放下薄纸。
恩和说罢骤然反应过来，冷汗沁出额间，那折磨大汗多年的心病，还有寻人的画像信物……
崇政殿的桌椅床帐，花纹无一不是柳，就连待客茶盏，烧的也是绿柳图案。盛京城内栽满柳树，又何尝不是投其所好之举？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四年之前，科尔沁回来才变的。
天青佩饰，科尔沁，小贝勒，柳枝，世事真会巧合至此吗？
恩和冷汗越积越多，呼吸渐渐停滞的时候，皇太极终于开口：“吴克善在宫中住着，你知道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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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首领说部落有救，整个乌特活了过来，惶惶不安的气氛消散一空。
族人面上露出笑容，积极准备给固始汗的献礼。单一个海兰珠还不够，捎上金银牛羊更体面些。
部落勇士牢牢站在帐篷外，把守得寸步不离。海兰珠终于不用艰难取水，也不用吃冷硬的饽饼，图尔浑大发慈悲送来羊肉，以及足够的热水，叫她赶紧拾掇干净，要是固始汗不喜，部落不会饶了她。
“擦身洗澡，就她穷讲究，不知道的以为是宫里哪个娘娘！”部落点起篝火，想起不久前看见的春色，图尔浑回味地咂咂嘴，引来哄堂大笑。男人们聚在一处，时不时冒出下流的话，“你看她小脸白的……”
这么个大美人儿，从前畏惧批命，还有首领拦着，他们看得见吃不着，实在心痒难耐。现在倒好，又要送给卫拉特部，连尝都不能尝！
听说固始汗喜欢纯洁的女人，几个蠢蠢欲动的对视一眼，只得按下不甘愿。
图尔浑回味过后这才想起，准备问问妻子有没有旧衣，献礼半途冻死就不妙了。
回到正中央的大帐，迎面而来傲慢的指责：“怎么，去看那贱人去了？扫把星还想要厚衣？有狐狸皮就够了！”
“你——”
“你什么你？送走祸害还舍不得了？！”塔娜呸他一声，忽而眼珠一转，眼神闪烁，“好啊，要衣服是吧，我成全你。”
……
海兰珠小口小口咽下热菜，帐外忽然扔进两个布包裹。
通红的指尖展开厚衣，肮脏污浊还有难闻的异味，她定定看了会，叠好放在一边。
吉雅气得浑身都在哆嗦，等另一件包裹露出真容，她愤怒的脸色倏而变得苍白。
那是一件嫁衣。
格格十五岁那年，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嫁衣，绣满偷偷搜集的金线宝石，却只能随她来到乌特，嫁给图林那样恶心的男人。而今宝石消失不见，金线被抽得无影无踪，只剩稀碎难看的破洞与折痕。
连正红都蒙上一层暗色。
塔娜尖锐的声音隔帐响起：“五天后，穿上嫁衣出发。不然把你扒光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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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极放下奏折，静静撑着额角。凤眼阖起，光影分割，犹如一副静止的画卷。
不知过了多久，恩和匆匆而进，双手捧着画轴，神色激动又有些慌乱。
他睁开眼，几乎掩不住内里波动，红血丝更明显了几分：“呈来。”
白纸徐徐展开，清晰画出穗络的模样，汉家闺秀的款式，勾勒出细密的柳叶花纹。
入眼不过瞬间，皇太极浑身僵硬，彻彻底底怔住了。
脑海闪过四年前那夜，替她穿好的衣裳饰物，他的手背青筋毕露，直直将扳指碾成齑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吴克善不远千里前来探亲，因路途奔波显得疲惫，等用过饭食，修整一番便躺下入眠。
跟随的科尔沁勇士另有休息之处，他独居宽敞厢房，天青色穗络与衣饰一道，端端正正搁在榻边。
夜色逐渐深沉，只听吱呀一声，外头响起宫人的轻唤：“小贝勒，奴才给您倒了水来。”
屋内熏香浅淡，没有点灯，吴克善朦胧睁眼，忽觉嗓子冒烟似的渴，不由出声道：“进。”
宫人脚步极轻地递上温水，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吴克善闭眼喝下，转瞬又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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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是个少见的阴雨天。
崇政殿里，恩和打发走伺候的人，提起一颗心，看着皇太极用完早膳，缓缓摩挲掌中穗络。
一夜过去，眼底红丝变得更加明显，却比昨夜好了太多太多，疲倦郁色尽去，像是整个人有了魂。
昨夜……恩和打了个寒战。
大汗的反应让他心惊肉跳，深重压迫恨不能跪下求饶，别提那碎成齑粉的扳指，他实在不愿多加回想。
四年了，姑娘的信物就这样突然出现，若不是亲眼得见，他会以为长生天在同他玩笑！
难怪，难怪遍寻不着。从前去科尔沁问，汉人女奴要么逃跑，要么被遣送回了边关，剩下的都合不上信物与画像。他们的方向一开始就错了，即便衣物粗陋，长得犹如画上的江南美人，大汗心尖上的姑娘恐怕不是女奴，是不是汉人也难说。
谁能料到？穗络居然在科尔沁贝勒手中！
希望露出曙光，主子眼见有如愿的迹象，恩和渐渐变得亢奋起来。就在这时，皇太极哑声开口：“派去锦州的人手，即刻撤回。尾巴扫干净了？”
“是，都扫干净了。”恩和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激动道，“那些个绣娘经验丰富，足够以假乱真，奴才查过送回厢房的赝品，大汗尽可放心。”
皇太极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半晌，俊脸露出似喜非喜，复杂万分的神色，“叫人探查的进度如何？”
恩和忙说：“同小贝勒前来的勇士嗜酒，除这以外，奴才连夜遣人去科尔沁打探，很快会有消息。”
说罢忐忑起来，怕大汗嫌他慢。
皇太极低低“嗯”了声，指尖描摹青色穗络，鹰目望着杯上绿柳，话间透出温柔：“四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一时。”
这份温柔极为罕见，简直天上下红雨，直叫恩和听愣了神，眼底浮现出喜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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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兰珠乃寨桑贝勒与博礼福晋之女，吴克善的妹妹，大玉儿布木布泰的姐姐，科尔沁首领唯二的格格，草原珍贵的明珠。
——在八岁之前是这样的。
草原最德高望重，生平未曾错卜一回的大祭司相中玩耍的布木布泰，断言她是有福之人，愿意带在身边教导，并为之取名大玉儿。
私底下，祭司还说大玉儿身具凤命，寨桑夫妻欣喜若狂，等小女儿博得祭司喜欢，占卜无不侍奉在侧，他们领来自小便能窥见倾城容色的长女，笑容真挚，满怀期盼地请求批命。
但他们失望了。
祭司白发苍苍，命不久矣，圆寂前传的最后一话，让寨桑博礼惊怖非常，也让海兰珠从天堂跌到地狱。
批命说道：“海兰珠是无福之人，将会招致科尔沁草原的灾祸。”
科尔沁草原的灾祸，岂不是克亲克夫，连身具凤命的玉儿都克？！
不知怎么泄露了风声，自那天起，“无福之人”广之又广地流传，隐隐约约透出后半句话。
草原人信命，尤为相信圆寂的大祭司，几乎一夜之间，约定亲事的收回请求，尊贵的海兰珠格格从此销声匿迹、跌落尘埃，科尔沁明珠只剩一人。
……
海兰珠挣扎着醒来，面颊残留冰冷的温度。
她又梦见出嫁前的日子。有幼时受尽宠爱，阿布额吉投来的赞赏，也有族人避之不及，惊艳过后的闪躲。
议亲年华无人问津，上门求娶的唯有图林，她不嫁，哥哥头一次出声反对，图林就趁姑姑省亲，宴请诸部之时给她下药。
烈性秘药，唯有交.合可解，海兰珠后来才知道，那是大明宫廷才有的东西。她慌不择路地跑，等到第二日清晨，回到大帐痕迹满身，恰恰对上图林惊怒的眼神。
解药性的不是他，但图林咬着牙认下。
迎面而来哥哥失望的质问：“海兰珠，你是不是巴不得科尔沁丢脸？！这是大汗省亲，诸部齐聚的大日子！”
她是科尔沁的不光彩，当日就随图林去了乌特，除了吉雅，除了嫁衣，她一无所有。
海兰珠伸出冰冷的手触了触，眼尾一片干涸。一双瞳仁黑寂，往日种种走马灯似的于眼前掠过。
从南边逃来的汉人师傅，六岁那年教她认字，教她读书，送给她刺绣的书籍，说这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离别之时他又说，谢格格收留，救命之恩必有相报，我们还会见面的。
海兰珠出神地想，离启程只有三天，哪还见得着呢。
……
日光高照，寒风依旧刺骨。
“不过是个不知廉耻的科尔沁寡妇，科尔沁送来战书，图尔浑，你还要护着她？！”塔娜前呼后拥，不可置信地指着帐篷，火气一阵阵上窜。
从前她不高兴时候就来唾骂，后来想想算了，海兰珠和奴隶没什么两样，奴隶又有什么好骂？白白降低身份，克扣吃的穿的就好。
反正看不顺眼海兰珠的不止她一个，谁叫那张脸蛋狐狸精似的！
听闻海兰珠要被当做礼物送走，塔娜别提有多开心。开心没多久，忽然有小道消息传来，说图尔浑对海兰珠念念不忘，都要送给固始汗了，还不让别人碰她。
她怎么配？
塔娜怒气冲冲带来几个男人，不顾劝阻执意闯入，说今天把海兰珠赏给他们享用。帐外争执越发剧烈，直到图尔浑匆匆赶来，高声道：“塔娜，别闹了！”
闹？一个不知廉耻的寡妇，清白又剩几个钱？
眼瞧丈夫想要解释，塔娜伸手指他，声音尖锐能穿透帐篷：“她有多金贵，别人都碰不得？你是不是早就想娶她为妻？”
图尔浑脸色一青，要不是这婆娘的娘家比乌特势大，他早就……面上压抑着怒气：“你怎么会这么想。”
“固始汗喜欢干净的女人，她嫁过哥哥，难道还要给别人分享？”图尔浑压低声音，“为了族人，为了乌特的未来，塔娜，别闹了。”
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来，塔娜狐疑地问：“真的？”
跟来的族人点了点头，七嘴八舌说是真的。
塔娜往帐篷望了眼，思来想去还是咽不下这口气，离开前冷笑一声，恶意满满地道：“干净？那贱人早就不干净了。除了图林，不知还有多少个野男人！”
一场热闹散去，偏僻角落重归安静。
帐篷里，秾丽面容艳色生辉，恍若未听见似的沉默。吉雅咬着牙，满脸怒意与不甘，废了好大劲儿没有冲出去拼命，“格格，她怎么能这样泼脏水污蔑？！”
草原再嫁是常事，可丈夫尚在与人这般，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污蔑？
海兰珠眼睫一颤，神色有些恍惚。
那晚中了算计，吉雅也被支开，醒来是一张陌生的榻。夜色伸手不见五指，她又是害怕又是慌张，只依稀记得撞上的男人身材高大，声音低沉。
还有……是自己强迫的他。
四年了，她实在不愿回忆中药时的绝望，如今再忆起，一丝愧疚漫上心头，又渐渐隐去。
海兰珠拉着侍女坐下，贴住她的手轻轻道：“不生气。”
比起活着，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她不怕冻，不怕穿嫁衣，她的性命已不剩几天，可吉雅要怎么办？
她还那么年轻，跟着自己没享一天福气！
海兰珠苍白的脸颊泛上红晕。汉人师傅教她“否极泰来”，教她“上天有好生之德”，她从前相信，而今全是假的。
长生天从未怜悯过她，可不可以怜悯吉雅，放她一条生路？
信女给您磕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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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晓，雨雾放晴，崇政殿却是一片阴云。
汗宫总管费尽心力，伴着随侍醉酒以后透漏的信息，打探的资料终于完完整整传入盛京。
明里暗里，全挖掘出来了。包括穗络主人的身份，生平和去处，以及信物为何会在吴克善身上，皇太极越看，手越是发抖，气度修养全然不见，眼珠子悄然爬上赤红。
哗啦一声，纸张散落一地。
恩和哆嗦拾起，连声音都发着颤：“大汗……”
怎么会？
怎么会是布木布泰福晋的姐姐，寨桑贝勒的长女，四年前嫁去乌特部的那一位？！
他恨不能自己听错了，看错了，可是没有。白纸黑字还有画像，一切清清楚楚，大汗心尖上的姑娘姓博尔济吉特，名海兰珠，自那劳什子批命出来，受了不得了的罪。
父母兄妹无人可依，就连被迫嫁人后也……
三月丧夫，衣着单冷，食不果腹。他颤抖得愈发厉害，视线停留在最后。
被依附察哈尔的乌特部族当做礼物，送给卫拉特的固始汗？
恩和双脚一软，“砰”一下跪在地上。像灌进几大勺黄连，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话，心里念叨完了，完了。
他还盼着消息传来，主子脸上的笑更多一些，谁能想到如今场面？
大汗不杀人都是好的！
谁能想到海兰珠与布木布泰福晋一母同胞，命运却一个天一个地。她与主子错过的何止年华，恩和匍匐在地，汗水涔涔而下：“是奴才失职，任姑娘吃了那么多苦，奴才罪该万死！”
皇太极许久没回话。
暴怒与悔恨交织，心间钝钝的疼，疼到五脏六腑揪在一处。登上汗位那年的梦境恍若重现，梦中美人长成他最喜欢的模样，他宠她护她，最后落得爱子消亡，香消玉殒的下场。
长成这般，又怎会是人间存在的容色？原以为神梦飘渺，痛过之后便是惆怅，哪知四年前那夜，他饮酒散心，不知不觉走到偏僻处，撞入乌发红唇，和一双清凌凌的眼。
她脸颊酡红地看着他。
那是中药才有的反应，皇太极僵硬着心如擂鼓，被抱了个满怀。
天明起身，美人再无踪迹，若不是榻上狼藉一片，柳枝图案刻在心头，谁都以为这是幻梦。
海兰珠，海兰珠！寨桑有长女，可他从未见过。
最为出名的是那句“无福”批命，依稀听闻她性子怕生、不爱见人，后来悄无声息地远嫁，哲哲同他说起时候，不过轻飘飘一句话，他竟也没深问。
是他不好，是他错寻了四年！
喉头涌起腥味，连带着咬破舌尖，皇太极攥紧穗络，唇边淌下一抹血迹。恩和霎时魂飞天外：“大汗！”
皇太极看他一眼，抹去血迹，强压着恢复平静。
“休战期已过，多尔衮何时出征？”
此情此景，恩和止不住慌乱，磕磕绊绊地回答：“两白旗正练着兵……听十四贝勒的意思，就在这几天了。”
皇太极重复道：“这几天。”
他像从深渊而来，浑身裹挟令人惧怕的寒意：“召多尔衮，多铎，济尔哈朗前来议事。本汗要亲征察哈尔，亲征乌特部！”

第4章
多尔衮赶来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去向像是清宁宫。
没等他询问，引路的恩和轻声道：“那是科尔沁的吴克善贝勒，此番为省亲，也为巩固盟约而来。”
多尔衮的脚步一顿。
同他并肩的多铎眯起眼睛，用舌尖顶顶上颚：“吴克善？那他什么时候走？”
兄弟俩长得七分相似，都是长而宽的凤眼，身形挺拔，英气勃勃，只多铎偏向野性飞扬的锐意，多尔衮更谨慎沉稳。
多铎话里的不待见任谁都听得明白，多尔衮扫他一眼，又看向汗宫总管，客客气气地道：“劳烦总管，四哥怕是等不及了。”
恩和忙点点头，多铎暗哼一声，却也不再说话。
等到了崇政殿，济尔哈朗早就候在外间。
他是努尔哈赤的侄子，皇太极的堂弟，血缘上天然远了一层，但济尔哈朗受到的重用不亚于别人。父兄反叛不予追究，如今坐镇刑部掌镶蓝旗，也赖他早早投向皇太极，坚决拥护原先的四贝勒登上汗位之故。
瞧见多尔衮与多铎，他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十四弟，十五弟。”
实则在心底暗暗嘀咕，不过两个毛头小子，还是阿巴亥大妃所生，怎就得了大汗的偏爱，独掌兵力最盛的正白、镶白两旗呢？
“六哥。”多尔衮颔首同他寒暄几句，多铎一言不发，济尔哈朗也习惯了，毕竟这小子出了名的乖张恣睢，连大汗都敢顶撞！
不出多时，恩和低着头，领着几人入内。
随着大汗权柄日盛，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三大贝勒削的削，贬的贬，朝廷彻底清洗了一轮，众多仿照汉人的规矩树立起来，包括面见大汗的规矩，再不像往日那般随意。
但奇就奇在皇太极温和与雷霆手段并御，反对声音寥寥无几，多尔衮看在眼里，敬佩之余又觉心惊，又觉挫败。
文盛武治，国力日上，若他处在四哥的位置，能做到这般吗？
理智与情感一并告诉他，不能。
……
宫道上，多尔衮便注意到恩和愁眉不展，于是暗自留了心眼，进书房前给多铎使了个眼色。
多铎本想开口，忽然嗅闻到非同寻常的气息。
他虽年少，却已攒下诸多战功。久经沙场之人对煞气最为敏感，抬头看一眼汗座上的男人，多铎着实吃了一惊。
多少年了，他从没见过皇太极这样的神色！
脑海生出片刻空白，多铎干了平日怎么也不会干的事——老老实实走近行礼。
然后就听皇太极开口，嗓音低冷，像是掺了冰：“休战已过，本汗意欲先征乌特，再征察哈尔。多尔衮，多铎，你们当为先锋，济尔哈朗随后，即刻整合正白、镶白、镶蓝三旗，喂饱战马，清点辎重，明日卯点过半，按时开拔，违者军法处置。”
“战机不得延误，本汗要的是快，明白？”
……
命令传出汗宫，盛京一下炸了锅。
倒是无人质疑皇太极亲征的决定，因为大汗的威望，一半是马背上打下来的。何况大金与察哈尔已经打了一轮，察哈尔节节败退，丢了大半的草场牛羊，短暂的休战过去，正是巩固战果、乘胜追击的好时候。
可亲征来得毫无预兆，且无需漠南方面驰援，大汗突然下令，到底是为何？
尤其大汗口中的乌特，这就是个依附察哈尔的小部落，骏马稀少，草场贫瘠，这样的部落即便与大金敌对，他们都懒得攻打，除非主动挑衅。
谁都摸不着头脑，多尔衮也不明白。回到贝勒府，他沉思片刻，伸出手比对舆图，多铎坐在一旁不服气道：“哥，他是不是要抢你的功劳？”
多尔衮皱起眉：“怎么说话的。”
“上回你是主帅，休战过后也该如此，先锋？不是抢功劳是什么。”多铎冷笑一声，“战功一多，皇太极就想打压我们兄弟——”
“多铎，慎言！”多尔衮喝道，“越发口无遮拦了。大汗命我挂帅，让我自定日期，自取饷银，这是不是信重？你我排行最小，他把正白旗给我，镶白旗给你，赐爵赐封号，这是不是信重？大汗亲征，坐镇中军乃是惯例，而先锋立功的机会最多，这是不是信重？”
一连三问，多铎霎时哑口无言。
半晌，他舔了舔虎牙，嘟囔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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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入清宁宫，大玉儿端着茶水的手一抖，裙摆漫出点点湿痕。
大汗为何要亲征乌特？！
哲哲嗔她一眼，叫人递来帕子，“喝茶都不小心。”
紧接着叹了口气：“大汗久未亲征，说是先征乌特，再征察哈尔，少说也要一个月。”玉儿的邀宠怕也难成，“乌特……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在旁侍候的苏茉尔当即想要出声，大玉儿制止了她，低声开口：“姑姑，乌特是海兰珠姐姐嫁去的部落。”
哲哲神色一怔，这才恍然，“瞧我，都糊涂了。”
哲哲未出嫁前，见过几面海兰珠。明明还小，长相了不得的标致，简直把其他女孩比到泥里，简直不像蒙古出生，蒙古长大的。
玉儿亲近她，海兰珠却不外向，还成日和什么汉学师傅请教，不就是个逃难的奴隶？相比之下，她自然偏向玉儿多些。
出嫁那年传出“无福之人”的批命，实在让人吃惊，之后选科尔沁贵女进宫帮衬，她便从未考虑这个侄女。再有消息，便是大汗省亲的第二天远嫁乌特——听说海兰珠犯了错。
二十岁才嫁，实在是个老姑娘了。一个依附察哈尔的小部落，哪是什么好去处？
虽不解大汗攻打的用意，哲哲叹息一声：“是个苦命的。”
科尔沁送战书一事，她知道。想也明白，海兰珠在乌特过得不会如意，但如果向大汗求情，让他救出海兰珠，岂不是耽误战事？万一招来大汗不喜……
很快，哲哲打消这个念头。没有瞧见大玉儿抿紧的嘴唇，她拧眉道：“不如姑姑写封信，让吴克善捎回科尔沁，总归是你亲姐姐，接进盛……接回去享福也好。大金必将势如破竹，科尔沁没有做俘虏的格格。”
原本想说接进盛京小住，哲哲极快地反应过来，既是无福之人，殊不知会不会影响大汗，便很快改了口。
贴身侍女阿娜日笑道：“大福晋仁慈，奴婢真替海兰珠格格高兴！”
顿时附和声一片，大玉儿心下一松，面带感激道：“但凭您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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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旗将士惯于南征北战，再加上大汗深入人心的威望，动员显得高效而迅速。
崇政殿外，文臣求见都给挡了，恩和唯独对一个两鬓泛白，长须整齐的中年人以礼相待：“先生，大汗已经睡下，您请回吧。”
范文程默不作声点点头，转身的一刻忍不住问：“大汗为何非征乌特不可？”
面对那抹洞察智慧的目光，恩和苦笑了下：“等大胜归来，您自然就明白了。”
调动兵马的动静极大，吴克善居于汗宫都有所耳闻。这几日逛了逛盛京城，还常陪姑姑妹妹用膳，正当他心有猜测的时候，清宁宫忽然传话说，大福晋有请。
听闻大汗即将出兵乌特，还有科尔沁早早送去的战书——这些他都不知道！吴克善面色骤变，当即告辞回科尔沁，获得崇政殿允准之后，一刻也没有多留。
那焦急的模样看得哲哲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做什么这么急？”
“哥哥最是在意姐姐，腰上佩的都是姐姐来不及带走，从而留下的东西，”大玉儿淡淡笑道，语气复杂，“姐姐有难，他怕是坐不住了吧。”
哲哲浑然不知还有这样的内情！
眉眼流露不赞同，连带着对海兰珠生出一丝排斥，“胡闹。好不容易来看你，竟也不多住几天，不过一个外嫁女，还比得过科尔沁与大金的盟约？！”
那封信，也不知写得是对是错了。
……
吴克善不眠不休，快马加鞭赶回科尔沁，已是两天后。
刺骨寒风刮在脸上很不好受，等寨桑首领和博礼福晋再次见到儿子，都快认不出来了。他们同哲哲一模一样的吃惊，这才几天？吴克善怎么就回来了？
吴克善喘着气，话间满是压抑：“阿布，您派人给乌特下战书，为什么不告诉我？”
寨桑一愣，脸色飞快沉了下来：“你拿我的印信，冒充我警告乌特，叫他们善待海兰珠，这些还不够吗？”
吴克善愣住了。
送信的事，阿布知道？半晌动了动唇，眼底闪过痛楚：“这不一样。您这是不顾海兰珠的死活……”
“两天前，大汗决定亲征察哈尔，第一站就是乌特，没多少时间了。”吴克善深吸一口气，掏出姑姑的信，“求您派去使者，把海兰珠接回来，否则她会没命，会被当做战利品的。”
见寨桑沉默着，久久不说话，吴克善一咬牙，准备自个派人去接。
转身的瞬间，寨桑厉声道：“海兰珠是我的女儿，可她也是科尔沁的灾祸，丢脸的存在！哲哲玉儿远嫁盛京，你怎么不为她们想想？你敢踏出大帐一步，就再也当不了世子，别忘了，我还有满珠习礼这个儿子！”
吴克善脚步停了下来。
双目浮现颓然，就见博礼福晋掀开帐，满眼失望地看他：“吴克善，你要气死额吉才甘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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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眨眼过去，科尔沁再无动静。
与之相反的是大金，天刚蒙蒙亮，草原深处，遥遥传来马蹄踏草的声响。有漠南盟部默契开道，皇太极亲率的骑兵悄无声息开拔至十里外——
离乌特一步之遥。
十里外人声嘈杂，乌特部落堪堪亮起篝火。
“出发了！别磨蹭！”帐外传来一声声催促与叫骂，海兰珠沉默着，将嫁衣穿在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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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离开乌特的最后一晚，海兰珠睁着眼眸，一夜没有睡着。
外头催促越发不耐烦起来，吉雅强忍着泪，哭喊了声“格格”，她攥紧僵硬的手，掀开帐帘，一步步走了出去。
海兰珠现身的一瞬间，男人们全都愣住了。
有多久没见了？
红衣乌发，眼下青黑，如明珠蒙尘，金玉生灰，掩饰不住那股惊人的、诱人堕落的美。
深秋天冷，她正本能地发着抖。寒风吹起发梢，吹露雪白的脸，他们眼神发直，油然生出一股念头，要把美人好好珍藏起来，让她再不能受风。
瞧他们魂不守舍的模样，塔娜气得眼珠子充血，挥舞粗鞭往海兰珠的脸抽去。
海兰珠瞳孔一缩，呆呆站在原地，耳边传来图尔浑气急败坏的嗓音：“塔娜！”
塔娜这才堪堪停下，尖锐道：“狐狸精有什么好看的？”转而对海兰珠命令：“上车！”
备好的礼物用牛拉着，一共三车。上有进献的器物，用几张灰色的毡毯盖住，海兰珠强忍住后缩的念头，慢慢抬起冰冷无知觉的腿，往最后一辆走去。
那儿留有一个角落，专门给她和她的侍女，至于吃喝与御寒衣物，乌特族人没有那么好心。
塔娜注视着她，眼底恶意满满，简直抑制不住心里的痛快，可下一刻，远处忽然传来地动山摇的声音！
兵器铿鸣，震耳欲聋。汹涌而来的骑兵越过地平线，如同饿虎扑食，盯着乌特这块血肉下嘴，不撕咬干净不罢休。旗帜用满蒙书写，依稀是个大大的“金”字，蓝色与白色交杂，拱卫着正中央的黄色，唰一下点亮昏暗的天。
塔娜瞪大眼睛，逐渐浮现一抹惊恐，隐约听见有人高声道：“大汗有令，禁止杀戮，抓活的！”
男人们这才反应过来，撕心裂肺地喊：“敌袭——敌袭！是大金——”
霎那间，慌乱蔓延至整个乌特。部落哭声一片，族人跑的跑，取武器的取武器，图尔浑竭力组织勇士反抗，但哪里有用？
晚了！草原弱肉强食，猝不及防下，只有令人宰割的份。
塔娜的嚣张跋扈消失无踪，她软倒在地，鼻涕眼泪流了满脸，哪还有心思斥骂海兰珠？输赢霎那间落定，多铎望着乌特部的混乱，片刻轻嗤一声：“乌合之众。”
多尔衮眼底漫上笑意，心知这是大汗勒令弟弟读书的成果，跟着点点头。正欲前往中军汇报，忽而眼神一凝——
不远处停着几辆牛车，还有一连串乌特的族人，现今的俘虏。大汗身披甲胄，面容冰冷，系了件大氅，头也不回地策马奔去。
这是要寻人？
吃惊之下，多尔衮忙道：“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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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夕之间沦为俘虏，海兰珠有些恍惚。
乌特，亡了？
耳边是族人的咒骂声和哭喊声，她脚步踉跄，神色有些空茫。死水般的心脏渐渐冒出微弱火苗，这样也好，比起送给固始汗，她宁愿选择做俘虏。
可谁又知道俘虏的未来如何？
吉雅紧贴着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猛然间心下一凛，飞快从袖间撕下一块麻布。毫无自保之力的时候，美貌就是灾祸，而现在……海兰珠反应过来面色发白，急急接过麻布。
在她低头的瞬间，前方传来清晰至极的马蹄声。
吉雅深吸一口气，颤声叫了句：“格格！”
眼前落下大片阴影，海兰珠猛地抬头，面前驻立的黑马神骏，其上有一个人。
男人面容俊伟，威仪赫赫，一动不动注视着她，眼底盛满她不懂的情绪，像是悔恨，像是心疼。
海兰珠怔在了原地。
他是谁？
远处遥遥传来几声“大汗”，皇太极没有管。
目光贪婪地打量海兰珠的眉眼，发间，最后停在残破嫁衣，还有冻得红肿的手上。凤眼掠过阴霾，缰绳攥得掌心发疼，皇太极忍住杀尽乌特全族的念头，翻身下马，一步一步朝她走近。
吉雅捂住嘴，条件反射似的就要护在主子跟前，他眼神一扫，吉雅生生顿住了脚步。
霎那间腿脚发软，额间溢出冷汗，这是和图尔浑完全不一样的男人！
皇太极终于走到朝思暮想的姑娘面前。
取下大氅，细致地替她裹好，他顿了顿，用低沉嗓音唤着她的名字：“乌特部欺你辱你，我亲手灭了它，海兰珠，你拿什么报答我？”
……
泛着松香的大氅裹在身上，带来前所未有的暖意。
温暖穿透四肢百骸，接触到绒毛的指尖一麻，海兰珠睁大眼睛，眼眸浮现罕见的波动。
报答？
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疑问太多太深，海兰珠动了动唇，半晌说不出话，皇太极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目光一刻也没有挪开。
直到一声声“大汗”越发近了，多尔衮多铎接连赶到，驱赶族人的兵士终于有了空闲，见了他赶忙下叩，不敢多看海兰珠一眼：“大汗。”
皇太极眉心微皱，低声说：“各司其职，多尔衮，你约束好他们。”
这是让他们不要打搅的意思。将海兰珠的容貌尽收眼底，以及她身上熟悉的大氅，多尔衮抑住心头的震惊，拱手应道：“是。”
霎那间，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俘虏们满眼惊恐地后挪，听了一耳朵的塔娜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吉雅的反应不逞多让，她怎么也不敢相信。
大汗，大金的汗王！他是专门来救格格的？
海兰珠吃惊望去，眼底的波动越发明显。她退后一步，艰涩道：“大汗？”
声音沙哑柔软，一听就是久未出声，皇太极攥住掌心，心底是山呼海啸般的不平静，告诫自己要一步一步来。
不能着急，会吓着她。
他放轻声音：“是。我是大金的皇太极，你曾见过的。”
语气温柔地令人放松，海兰珠低下头，心间那株枯萎小草微微舒展了开。她摇了摇头，声音极小：“大汗与姑姑去往科尔沁省亲那年，我未曾见到您。”
是不是姑姑让大汗救的她？
这是明白自己的身份了。皇太极苦笑，知道她在想什么，凤眼不由漫上凌厉：“海兰珠，你看着我。”
海兰珠抬眼看他，眼眶干涩，神情慢慢带了些凄惶。
那是长年累月受到的苦楚与伤痕，非一朝一夕可以抹去，皇太极像被密密麻麻的蛛网包裹，连呼吸都泛着疼。
终是平静下来，轻声道：“我寻了你四年。”
“不是为别人，只是为了你，博尔济吉特海兰珠。”
皇太极拿出天青穗络，穗络尤带温热。他站在挡风处，薄唇含了笑，声音低哑而温柔：“四年前，拉着我说不准走，天明未至不告而别的都是谁，你忘了吗？”
……
海兰珠猛地一僵。
凄惶褪去，双颊瞬间泛白，又紧跟着漫上红晕，那是不可置信下的慌乱和羞愧。她忘记了害怕，忘记了他和她悬殊的身份：“那晚……那晚……”
身后是张大嘴巴的吉雅，海兰珠望着穗络如坠云雾。
这是她一针一线绣的东西，出嫁那日留在了科尔沁。苦主就这么找上门来，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那晚你中药，然后选择了我。”皇太极轻描淡写掠过中药，把‘选择’二字咬得清晰，仿佛他处在更卑微的境地，海兰珠是心尖上的珍宝，而他等待着珍宝的垂怜。
从来没有人这样同海兰珠说过话，除了吉雅，草原更无人愿意对她展现善意。
她僵硬地站着，脑海空白，手心渐渐攥出了汗。皇太极心知不能逼太紧，于是抛开四年前那夜，上前一步，轻哄道：“此地不宜久待，我抱你上马。”
……上马？
“大军驻扎的营地离乌特十里远，徒步要走很久。”他说。就算海兰珠要走，他也不会允，这样冷的天，一件大氅怎么够？
恍惚间，海兰珠面颊的红晕更明显了些。话语一串接着一串，她竟找不到反驳的机会，只能呆呆望着男人，哪知皇太极话锋一转，又问吉雅：“可会骑术？”
吉雅如梦初醒，结结巴巴地答：“会的。”
皇太极颔首，叫来亲卫吩咐：“搜寻四周，给她牵匹温顺的马，并一件厚实的披风。”
继而扫过涕泪横流、两股战战的乌特族人：“看紧了，本汗留他们有用。给多尔衮他们传句话，从今往后，乌特这个名字不复存在，处理完毕即刻回营！”
见一切吩咐妥当，皇太极利落上马，敛起阴鸷目光，重新浮现温柔，朝海兰珠伸出手。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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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旁唯有画面，远远听不清声音，也看不见口型。多铎策马眺望，一眨不眨盯着那里，片刻喃喃道：“哥，我想要她。”
瞧他这副春心萌动的模样，多尔衮眉心一跳：“谁？”
多铎年轻英俊的面庞依旧恍惚：“那个身穿红色嫁衣的姑娘……你看见了？满大金的美人都比不过她！”
不是神女下凡了吧？
“……”多尔衮额头抽痛起来，压低声音提醒：“那是大汗看上的女人，此次踏平乌特就是为她，你给我歇了这份心思。”
多铎一愣，多尔衮又道：“没看见她身上的大氅？那是四哥的东西。”
多铎傻眼了。
他还真没注意到！
不多时，眼睁睁看见皇太极抱着美人上马，多铎的脸一寸寸变黑。
他咬着牙道：“放着满蒙第一美人不珍惜，还想老牛吃嫩草！如我请求大汗赐婚，娶她为妻，哥，你说皇太极会答应吗？”
满蒙第一美人指的正是大玉儿，多尔衮握紧拳头又松开，继而微微笑了：“你可以试试。”
多铎缩了缩脖子，却实在控制不住心动，半晌嘀咕道：“试试就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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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呼啸，海兰珠缩在大氅之中，没有受到半点寒凉。
腰肢被一双大手紧紧箍住，面前是精壮的胸膛，炽热温度席卷而来，几乎察觉不到颠簸。
……她觉得她在做梦。
眼前一切是真实的吗？
眼泪流干便不再有，自从嫁来乌特，海兰珠再也没有哭过。良久，泪水无声地落下，她道：“我是无福之人，将会导致科尔沁的灾祸，大汗可听说过？”
皇太极勒紧缰绳，骏马嘶鸣了一声。
把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他缓缓开口：“本汗上承天命，下佑臣民，自会增福添运，从今往后，再无人敢议论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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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大汗率军进攻乌特的时候，总管恩和留在营地看家。
说看家也不准确，他正忙碌指挥侍从布置各种东西，包括热食，热水，还有盛京带来的首饰衣裳，装了满满一整箱。医者随时待命，中央大帐进进出出不得闲，直到布置再无遗漏，恩和松了口气，“行了，你们退下吧。”
侍从齐声应下，有人犹豫一瞬，大胆地问：“这些……都是给姑娘备的吗？”
出征在外，谁见过这个架势？就连几位福晋也不能随意进中央大帐，还得探听总管的口风。
这位却不一样，总管恨不得把好东西都搬空，还带了御厨来！
“什么姑娘？是主子。”恩和皱了皱眉，敲打道，“都给我都提一百个心，不能有半点怠慢，这位主子身体弱，要有个受风受寒，大汗饶不了你们。”
见他没有说笑的意味，侍从皆是一惊，暗暗警醒起来：“是。”
大汗宠爱是最要紧的事，何况连恩和总管都得小心伺候，他们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能让大汗亲自去寻，难不成宫里要多一个福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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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军帐，气息冰冷肃杀，吉雅手脚发软地握紧缰绳，勒令马停下。
海兰珠被抱着落地，眼尾一片晕红，残余点点水光。飘扬旗帜映入眼帘，她才堪堪回过神来，是真的，不是做梦！
她不再是礼物，也不再是乌特的人了。
“从今往后，再无人敢议论你。”恍惚间，话语如惊涛骇浪般闪过，以强硬姿态击碎死水般的湖面，海兰珠微垂下眼，躲闪着不敢看皇太极。
皇太极任由她这般，手轻轻放开细腰，压下不舍，含了一抹笑。
双腿刚落到实处，就见一个白矮男子疾步而来，三十多岁的模样，神情急切与惊喜交织：“格格，您回来了？热水吃食已经备好，还请奴才为您接风洗尘。”
余光注视大汗，见他默不作声地点点头，恩和心下一定，随即亲切地转向吉雅：“这位便是陪伴格格的吉雅姑娘吧？快随奴才一道来。”
这样热情的语气，还有久违的称呼，和皇太极的攻势一样，叫海兰珠有了片刻怔愣，吉雅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来不及说些什么，就被簇拥着进入大帐，入眼一个姑姑打扮的侍女，瞧见海兰珠失神一瞬，暗赞真是满宫女子都比不上的好颜色，又很快恢复常态，牢记总管“不要吓着姑娘”的嘱托，干练地福了福身：“奴才博敦，见过格格。外头冷，博敦这就伺候主子沐浴洗漱。”
仿佛按了快捷键般，一环接着一环，海兰珠望着博敦，有些无所适从。
哪用得着那么多人伺候？
她早就习惯寒冷饥饿的日子，而今大帐这般宽敞，暖意自四面八方窜来，从地府到天庭不外如是，让人惶恐，也让一颗心落不到实处。
颊边红晕更明显了些，海兰珠轻声婉拒：“多谢姑姑，让吉雅陪着我就好。”
她这一天说的话，比往日一年还多，声线清泠泠的，仿佛带着勾。博敦仿佛早料到她会这般回答，再次福身道：“这是奴才的职责，何况吉雅姑娘也要浸泡热汤，仔细洗洗，洗去所有的秽气才行。”
吉雅跟着她，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海兰珠闻言一怔，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指尖捏着深灰大氅，长睫轻颤了颤：“它……”
“奴才明白。”博敦沉稳的脸庞露出笑容，“大汗的衣裳，清理过后自是挂在外边，格格想什么时候见就什么时候见，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
.
热气袅袅蒸腾，博敦服侍海兰珠入水的时候，对破损的嫁衣恍若未见，叠完放在角落里。
主子的身姿如同样貌，她的脑中浮现一个词，天赐。
目光掠过脊背红痕，这是麻布长年累月摩擦的痕迹，还有手脚的冻伤，热汤逐渐缓解的僵冷……博敦神色越发严肃，时辰一到便擦干乌发，递上柔软的中衣和外裳。
浅紫旗装嵌着绒毛，上有大朵大朵的芙蓉花，她问：“格格，穿这件可好？这是大汗亲自吩咐的。”
眼眸充斥湿漉漉的水汽，视线停在绣满金线的芙蓉上，海兰珠指尖一蜷，轻轻点头。
穿好衣裳，簪上配套的粉玉珍珠，等到打扮完毕，博敦暗吸一口凉气，这回失神得有些久。
长生天，没有用粉就美成这般，布木布泰福晋还算满蒙第一美人吗？
到底是浸淫宫廷、见惯风浪的人，她连忙端来食盒，一层层打开。量不大，都是些营养丰富、易克化的吃食，且是双人份，博敦温声解释：“您和吉雅姑娘先养一养胃，等太医诊治过后，食谱便能更换了。”
出征在外，饮食如何也比不上宫里，恩和特地招来健壮的厨子随军，正是为了这点。眼看海兰珠坐在案前，吉雅也沐浴完毕，博敦匆匆掀开帐，去请外头候命的太医。
大帐瞬间恢复寂静。吉雅身穿暖和无比的加绒旗装，揪着衣摆颤声问：“我不是在做梦吧？”
饭香气萦绕鼻尖，这是从前科尔沁也没有的美味。耳边传来阵阵轰鸣，海兰珠眼眶紧跟着一热，望向侍女干净的脸蛋，轻轻道：“不是做梦。”
吉雅笨拙地捧起碗筷，小心翼翼地尝了口。
她像灵魂出窍似的咽下，讷讷地说，“格格，您和大汗……”
大汗是喜欢格格吗？还有四年前那夜，难不成不是图林那个畜牲？！
海兰珠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心尖发紧，眼尾飞上一抹红，“……吃饭。”
“大汗，我们在乌特发现了这个。”
知晓主仆俩不会自在，皇太极忍住念想，去了议事的大帐。那是几封盖着寨桑印记的警告信，看看日期，自海兰珠嫁来乌特，每年都有。
“科尔沁。”皇太极念了一遍，语调毫无温度，轻飘飘放在旁边，“欺辱她们的，都有谁？”
“奴才一一拷问，半数人都有牵扯，领头的是首领妻子，塔娜。”亲卫低声汇报，“还有首领图尔浑，请大汗示下。”
皇太极双目阴鸷：“后日开拔察哈尔，我要他们受尽折磨，不得解脱。”
亲卫面目一肃，拱手退下，转眼恩和快步走进，“大汗，太医把完脉了，这是温补的药方，您瞧瞧。”
不消皇太极问话，他匆匆开口：“侍女还算健康，太医说她天生能扛，就是饿得消瘦……除了冻伤，格格看去没有大毛病，实则寒气入体，脾胃受损，没个三五年养不回来，若想生小主子，少说也要两年。”
寒气入体，脾胃受损。
皇太极看着药方久久未语，恩和垂下头，心间漫上苦涩，恨不能把乌特全族翻来覆去地扬鞭凌迟！
“能养回来？”
“能养回来。”
皇太极睁眼又闭上，哑声道了句：“好。”继而站起身，“我去看看她。”
若真于身体有害，不生又如何？收养一个便是。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通报声，“大汗，十五贝勒求见。”
多铎？皇太极凤眼一眯，“让他进来。”
多铎步伐急切，额间尤带汗水，眼睛灼灼发亮。见大汗淡淡看着他，不似从前耐心，一脸“有事快说”的模样，原本张扬渴望的气焰一滞，张张嘴叫了声：“四哥。”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皇太极静等他开口。那头多铎一愣，简直抑制不住懊恼，又是气恨自己破例叫哥，又觉得丢脸面，终于把话完整说了出来：“乌特已经清理完毕，弟弟看上一个红衣姑娘，想要娶她为妻。”
乌特……红衣？今儿穿红衣的又有几个？！恩和呆住了。
皇太极重回案前，表情带了似笑非笑：“你说谁？”
压迫席卷而来，大帐弥漫的煞气与出征前日没什么不同，多铎动了动唇，亲哥的警告现于眼前，气焰瞬间弱了下去，“一个、一个乌特的姑娘。”
皇太极恍然大悟：“莫不是乌特的首领之妻，名叫塔娜的那个？”
“不是本汗不允，而是塔娜恶毒丑陋，又快没了命，不值得你喜欢。”迎着多铎不可置信的目光，他沉声道，“这样的人，怎配做贝勒福晋？你还年轻，又何必委屈自己，眼光擦亮些才好。”
多铎：“……”
塔娜他知道，这女人一路哭嚎不休，嗓音尖锐又晦气，还是他亲自踹晕的！
恩和眼睁睁看着十五贝勒的脸蛋变红，气的。
然后大汗一笑：“这桩婚事，我不同意——四哥要去看你嫂嫂了。方才你也见过，她叫海兰珠，是科尔沁尊贵的格格，即将成为本汗的福晋，多铎，可有祝福的话对四哥说？”
作者有话说：
多铎：？？？
——
呜呜呜，以为存稿结果没存，吓得我赶忙发出来，是我迟到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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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多铎僵着脸转身，面色既红且青，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恩和侍立在旁，想笑又不敢笑，皇太极瞧他一眼，沉下脸道：“走了，去看看格格。”
心底很是不悦，往日顾及多铎年幼失母，又能征善战，对他多有包容，哪知惯得要与自己争抢海兰珠！
一副小孩子脾气，娶？他够格吗？
打定主意要教训一二，皇太极褪下甲胄，披上储备的常服，龙骧虎步往中央大帐行去。
海兰珠正和吉雅一道消食，这是太医特意提的，说利于调养身体。博敦重视太医的话，伺候她穿上布鞋，不多时，海兰珠的面颊漫上晕红，气也带了些喘。
大汗始终没有露面，她的心始终悬在半空。但海兰珠下意识地留恋——这样恍若幻觉的善意，会让人不知不觉放下心防，心想永远这样该有多好。
皇太极掀开帘的时候，入眼便是她出神的模样。遮挡的碎发梳了上去，露出光洁莹玉的额头，肤色雪白，眉眼精致，浅紫与淡粉辉映，犹如绽开的金玉芙蓉，不，比芙蓉更秾艳，唯有牡丹方可形容。
皇太极怔住了。
不过简单的打扮，让他心砰砰砰砰跳，几乎像个毛头小子一般失了涵养，直至恩和暗暗咳嗽，他这才回过神，叫了一句海兰珠。
海兰珠抬眼望来，明显慌乱一瞬，面颊红晕更加明显。她蜷起手，照着记忆中的满人礼节福身：“大汗。”
恩和与博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笑意，默契地转身告退。
发现吉雅那丫头依旧站在原地，恩和一把将她扯过，待出了帐篷，压低声音在她耳旁道：“没见大汗和格格有话要说？真要听壁脚，你怕是受不住。”
吉雅想问为什么受不住，想了想又闭上嘴。见她神色没了原先的不安，博敦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安抚道：“你放心，大汗便是伤了自己，也不会让格格受半点损伤。”
恩和连连称是，忽而有些感慨，“也不知要过多久，我们能叫格格为福晋。”
博敦认同地点头，吉雅大吃一惊：“福晋？！”
大汗要、要娶格格？可宫里不是有了哲哲大福晋，还有布木布泰福晋吗？一个是格格的姑姑，一个是妹妹，这怎么能好？！
对于海兰珠的亲人，吉雅没有多少喜欢，她替自家格格委屈！
恩和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笑眯眯地道：“格格半点委屈都不会受。从前归从前，日后又怎么说的准呢。”
要知道，大福晋嫁过来的时候，还只是个庶福晋。布木布泰福晋更不用说了，谁又知道她有两情相悦的心上人？
这丫头的养气功夫还是不到家，恩和琢磨着得调.教调.教，毕竟是贴身伺候、同格格亲如姐妹的侍女，让人抓住把柄就完了，不能轻忽。
.
皇太极身躯高大，一身玄色常服，衣衫不薄不厚，窄袖掩不住流畅的肌肉。腰间系着天青穗络，脱去甲胄的威势敛起，面容俊雅而深邃，透出岁月沉淀的味道。
他一步步地上前，海兰珠捏了捏指尖，无法抑制地显现慌乱。被逼在角落无法走动，终于见皇太极停在一尺开外，嗓音低沉：“博敦是我信任的人，从前在崇政殿当差，她伺候得可好？”
这个距离太近了，海兰珠几乎能够感受他灼热的体温，还有与大氅同出一源的松木气息，不由垂下头去：“好，都好。”
就连耳廓都红了起来。
凤眼浮上笑意，皇太极后退几步，目光注视裙摆上的芙蓉花，片刻道：“盛京有更好看的衣裳，更华美的首饰，攻完察哈尔，我们便可以返程。”
像是在汇报行程，海兰珠睁大了眼。
“盛京？”
霎时有千般念头上涌，想问问她住哪儿，为什么要带她回盛京？那里有她的姑姑妹妹，和科尔沁一荣俱荣的亲人。
正想开口，皇太极手指一翻，从袖间拎出一罐膏药，温声道：“冻伤不能轻忽，本汗这就给你上药。”
“……”海兰珠没料到他会这般转移话题，呆呆看着皇太极，上药……岂不是要脱衣裳？
心头窜出小小的火苗，她实在忍不住了，再也顾不得什么，窘迫地瞪着他。
这样鲜活的表情入眼，与牛车前的沉默割裂，皇太极恍惚一瞬，笑了起来，“好了，不逗你了。”随即朗声向帐外传唤：“恩和，把吉雅带来，让她给格格上药。”
对，就是这样。更放松一些，更亲近我一些，我任你依靠，任你索求，海兰珠。
.
塔娜蜷缩着身子，冷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身上厚实的衣裳消失无踪，她像牲畜一样被驱赶着，时不时受到鞭子抽打，鼻涕眼泪混杂着惨叫，比其余人凄惨千倍万倍。
负责刑罚的侍卫掂了掂手中刑具，指使剩下的俘虏动手，准备一个个招呼过去。反倒是图尔浑骨头硬，面色惨白惨白，嘶哑着声音问：“金国大汗，和海兰珠是什么关系？”
如果还不明白乌特灭亡与海兰珠有关，那他就是蠢蛋中的蠢蛋了！
许久没人搭理，终是有人好心解惑，语气带了尊敬：“海兰珠格格是我们大汗要娶的福晋。”
图尔瞳孔骤缩，不，这不可能，身旁奄奄一息的塔娜像是整个人都活过来似的，神色嫉妒又扭曲。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不可置信地尖声喊：“一个科尔沁的扫把星，凭什么？你们大汗是不是瞎了眼？！”
迎面而来重重的一鞭，抽在塔娜的嘴上。霎那间牙齿崩裂，鲜血四溅，她痛叫一声再也说不出话，图尔浑的脸色灰败下来，恨自己没有早早杀了她。
“舌头不要了，那就别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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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大汗踏平乌特，救下一个美人的故事传遍大营。塔娜的尖叫传得很远，回营将士一下骚动起来，此番出征，若说谁最愿意，必然是他们。
有仗打，有军功，都赖大汗与旗主，蚊子再小也是肉，就是不过瘾了些。听说两天后就要进攻察哈尔，他们早已摩拳擦掌，传言此时传入耳中，带着旖旎的味道，仿佛一下拉近了与大汗的距离，威严形象变得更有血有肉，更生动起来。
自古美人配英雄，不是理所当然？至于美人的出身与过去，没有人会深究，顶多感慨科尔沁出美女而已。
唯有多铎计较上了心。
该挖的都从塔娜嘴里挖了出来，多铎执意要看，亲卫也不敢拦。待他闯入亲哥帐中，语气艰涩地说起海兰珠的来历，多尔衮手中的笔咕噜噜滚落，“你说什么？”
多铎重复一遍，拳头紧紧攥起，“她是大福晋的亲侄女，布木布泰福晋的亲姐姐，四年前嫁来乌特，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见多尔衮震惊至极，久久不语，多铎深吸一口气，“同样是姐妹，为什么一个天一个地？！”
看中的姑娘竟成嫂嫂，他满腔恼怒没出发，说不出的郁闷憋屈，此时再也忍不住，不由拿了大玉儿作比，明摆着说长生天不公。多尔衮再也听不下去，一双眼泛起怒意，“多铎！”
心下凉了半截，不过见了一面，这小子怎么就真上心了？
若是这位海兰珠格格回宫……
多铎向来听他的话，此刻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不多时有人汇报，说贝勒爷纵马去了，瞧着心情不佳。
“……让他去。”多尔衮疲惫地揉揉眉心，犹豫几息，终是抽出信纸，讲述海兰珠的下落安危，隐晦提起她与四哥的关系。
是给远在盛京的大玉儿的信。
.
天色渐暗，呜呜的风声肆虐草原。擦完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等海兰珠醒来，已是黄昏时分。
怀中抱着软和的锦被，是与毡布完全不一样的触感。吉雅眼巴巴地守在一旁，博敦给她端来温水，看着她用完膳，继而柔声说：“大汗处理战事去了，格格尽可再歇一会。”
知道这是皇太极的大帐，海兰珠有些过意不去。她轻轻点头，不由想起方才他的种种行径，红着脸问：“我……晚上睡哪儿？”
博敦一顿，心说大汗不会允您睡在别的大帐的。
面上丝毫不显，笑着道：“大汗很快过来，奴才立马替您问。”
话音刚落，大汗的声音响起：“问什么？”
他与恩和一前一后踏进大帐，驱走深秋寒意之后，方才往里走近。见海兰珠面色红润，比白日好了不少，皇太极放下了心，目光变得温和。
博敦福了福身，说：“格格这几日的住处——”
未尽之语谁都听得明白，皇太极摩挲着天青穗络，沉声说：“出征在外没有女眷的帐篷，未免耗费物力，只能将就一二。”
视线一刻不离海兰珠，他语带安抚，“你睡毡毯，本汗躺地上便好。”
恩和满脸麻木地听主子鬼扯，眼睁睁瞧见格格的神色从不知所措变成惭愧，抗拒消散得无影无踪，最后化为呐若蚊蝇的羞窘：“大汗如何能躺地上？”
皇太极立马顺杆爬，凤眼盛满笑意：“既如此，那本汗也睡毡毯。”
“……”海兰珠抿了抿唇，小声说，“我和吉雅一道……”
不消恩和使眼色，吉雅把头摇成了残影，讲的是大实话：“格格，奴才的床只许一个人睡，您挤不下的。”
思来想去没有解决办法，待恩和博敦接连告退，大帐只剩几盏烛火，海兰珠缩到了最角落。
毡毯划分两侧，楚河汉界分外分明，皇太极侧身瞧她，缓缓闭上眼睛。
烛光昏暗，映出高挺的鼻梁，睡颜沉静，海兰珠不知不觉望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藏在被子里的指尖动了动，想要伸出却不敢，就这么望了他半宿。第二天四目相对，她在皇太极的怀里醒来——大汗位置依旧，是她挪到了另一边。
身下枕的是手臂，海兰珠慌忙起身，脸唰地红透了。
作者有话说：
无奖问答：是海兰珠睡相不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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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海兰珠为什么出现在怀里，皇太极最是心知肚明。
多少年了，梦中才有的景象终于实现，手臂泛上酸麻，残留柔软的触感，天知道他耗尽多大的毅力摆出温柔神色，没有让自己的渴望吓到她。
他不能失控，他是金国的大汗，也是她未来的丈夫。
皇太极没有解释，唤了博敦进来伺候，任由海兰珠躲开视线，内疚之情如幼草般发芽。
海兰珠真真以为自己睡相不好，整张脸都泛着烫。
从前帐篷没有翻身的地方，到了秋冬又窄又冷，她和吉雅蜷缩挨了四年。骤然换成这样暖和的大帐，是她睡得最安稳、最平静的一夜，颈边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原来是、是她主动凑过去……
恩和端来膳食的时候，看见格格内疚地垂头，满心不安消散许多，心知大汗又使了坏。
想想憋了下来，他一个奴才，还能拆主子的台不成？
半点不知汗宫总管的念头，皇太极替心上人布好碗筷，语气轻柔：“明儿一早出兵，今天我多陪陪你。”
没等她回话，皇太极又道：“盛京早就留有你的住处，熬过这几天就好，委屈你了，海兰珠。”
嗓音低沉醇厚，捎带深深的歉意，能让人溺毙在里头，海兰珠捏住银筷，半晌，轻轻地嗯了一声。
皇太极面色一顿。
不过一次以退为进的尝试而已。海兰珠竟是答应下来，愿意和他回盛京。
几乎在刹那间，心头掀起惊涛骇浪，重重打翻所有船只，又仿佛柳枝颤巍巍地拂过，小心碰触他的脸。
恩和见他浑身僵硬，暗道不好，唯恐大汗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失态，忙不迭地躬身道：“军帐来了人，大汗可要见见？”
皇太极哑声道了句：“见。”
说罢不敢看海兰珠，放下碗筷匆匆道：“我很快就回来。”
……
背影竟罕见地狼狈，海兰珠注视着他，抿起唇，瞳仁水光潋滟。
“是不是我吓到了大汗？”
博敦好悬压下震惊，恢复稳重之态。
她年轻时就在四贝勒府伺候，也从未见过大汗这副模样！心头感慨万分，博敦低声道：“怎么会？大汗最是爱重格格，您千万别这么想。格格有所不知，大汗为了找您，硬生生耗了四年，翻遍科尔沁还有整个漠南，甚至往边关去寻。”
还有四年没碰过女人，简直是惊世骇俗的行径，为一个寻不到的人守身如玉，她和恩和一样，觉得皇太极疯魔了。
汗宫没有黄金血脉的小主子，与蒙古结盟不会稳固，将来大汗夺取天下，隐患如何消除？
而现在不同了。
主子是科尔沁贵女，身具纯正的黄金血脉，有大汗护佑，谁也不敢议论“无福”。就像恩和差点喜极而泣一般，在博敦看来，格格也是大汗的救赎。
这是海兰珠全然不知的东西。
她呆呆望向博敦，从前没有人喜欢她，遑论爱重这个词。
爱重。读着都觉是种亵渎，海兰珠心尖震颤，强忍住落泪的冲动，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还有大汗记挂她，惦念她，找了她这么久！
“砰”地一声，高筑的防线重重倒塌。
眸中死寂尽去，她蜷起掌心，像是抓住黑暗牢狱唯一的亮光。
.
如今的盛京汗宫，是在原先四贝勒府的基础上扩建的。
清宁宫处在中轴线上，却不是离崇政殿最近的居所，大福晋入住正院，布木布泰福晋住在厢房里头。西边的麟趾宫住了福晋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永福与衍庆二宫暂未住人，其余庶福晋住的地方统称偏院，有生养的庶福晋院子宽敞些。
距离崇政殿最近的一座后宫位于东边，原先作祈福用，没有命名，地方宽敞，只断断续续修葺了四年。大汗下令修葺的时候，不是没有人生疑，而今无人入住，久而久之，前朝后宫都遗忘了这件事。
议事军帐里边，皇太极许久平复下心情，沉声问道：“兰儿住的地方，唤什么名字好？”
恩和浑身一震，这称呼如同灌下几大勺蜜，让他这个尚未成亲的男人齁得慌。
谁又知道四年前——大汗就开始准备格格的住处了。
还有名字，他堂堂汗宫总管，上能调度物资，下能管理宫院，甚至可以行军打仗，可这个真不擅长！
没等他回话，皇太极铺开纸张，提起狼毫蘸墨，思虑片刻，用汉文默下一首诗。
那是《诗经》的开篇《关雎》，行云流水，铁画银钩，笔锋凌厉中透出温柔。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皇太极轻轻念着，半晌搁下笔，凝视许久，“就叫‘关雎宫’。”
.
吉雅睡了前所未有地安稳觉，觉得大汗与格格的相处有什么不一样了。
恍惚以为自己错过了什么，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丝丝高兴爬上眼帘，连带着拘谨都消除了些。
不是做梦，是真的。吉雅眼眶湿润，福晋两个字在心底徘徊，她忽然有种预感，大汗会一直待格格好，好到所有人都艳羡的程度。
长生天保佑，格格苦了那么久，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吗？
来到大营的第三天，海兰珠依旧在皇太极的怀里醒来。
天色泛起鱼肚白，身旁男人依旧闭着眼睛。没了前日的惊慌失措，海兰珠偷看了他许久，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
大军将要出征察哈尔，外头传来隐约的喧闹，海兰珠披上外裳，穿上鞋袜，动作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大汗日理万机，她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皇太极睁开眼，凝视她纤瘦漂亮的背脊。
态度的转变不是错觉，他极力按捺住喜悦，虽不知是什么导致的一切，但机会摆在眼前，他绝不会让它溜走。
天下是，海兰珠也是。
想到这里，皇太极慢慢坐起。雪白中衣勾勒出矫健身躯，她替他掖上的的锦被滑落一截，大帐萦绕淡淡的松香，温度仿佛都高了起来。
海兰珠动作一停，大汗低哑带笑的话语传进耳朵：“外出征战，便是多日见不到我。海兰珠，你有没有话对本汗说？”
猛然间窜起热气，面容美不胜收，她抿了抿唇珠，声音柔软：“我……我给您送行。”
皇太极一听就舍不得了，三两下离开毡毯，说：“养好身子最要紧，送行会累着你。”
话音刚落，大营吹起悠长的号角声，海兰珠转过身，眼眸波光盈盈。
无声的悸动弥漫，皇太极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像是出远门的丈夫，安抚家里等候的妻子一样，他利落地穿好甲胄，片刻哑声开口：“等我回来。”
顿了顿，又深深望她一眼，重复道：“等我大胜回来，用整个察哈尔为聘，迎你做我的福晋。”
.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号角声声，旌旗漫天。大军集结完毕，肃穆待发，唯有领头的十五贝勒左右环顾，像是在搜寻什么人。
皇太极注意到多铎的动作，不由挑起眉梢，微微一笑：“十五弟，可是在寻塔娜格格？”
众目睽睽之下，多铎嘴角抽搐，强忍住犯上的冲动：“回大汗的话，没有。”
多尔衮眉心一跳，济尔哈朗的视线不断觑来，将领们嗅闻到八卦的气息，亢奋地、高高地竖起耳朵。
“人死不能复生，还望十五弟节哀。”说着，皇太极面露纵容，“下回本汗给你挑更好的。不就是喜欢彪悍，厌恶貌美么？草原遍地都有，哪里会寻不着。”
众人闻言大吃一惊，镶白旗的将领面露呆滞。
他们旗主……喜欢这样的？
紧接着恍然大悟，难怪，难怪从前送的美人，贝勒爷看也不看一眼。货不对板，爷能看上就怪了！！
他们心下大定，准备回京和同僚好好说说，那厢，多铎咬牙切齿，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刚要开口，大汗便下令出发，滚滚蹄声盖过一切声响，也盖住了他的反驳。
多铎：“……”
节节败退，实力大不如前的察哈尔迎来了噩梦。
尤其那个十八九岁的镶白旗旗主，大金最年轻的贝勒！英勇无匹，犹如煞神下凡，一人一马杀穿了整个右翼，逼得主帐后退五十里，金银辎重丢了一地。
有此悍将，有此悍将！这是天助皇太极？！
年近六旬的林丹汗又惊又怕，又气又恨，直直吐出一口黑血，晕了过去。
殊不知在多铎眼里，面前敌人全都长了一张皇太极的脸，而他是解救心上人的大英雄，霎时豪气上涌，他怒吼一声：“杀——”
作者有话说：
算无遗漏皇太极
倒霉透顶察哈尔
多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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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察哈尔混乱不安，百里外的科尔沁部落，却是一片祥和之景。
外头传来族人的笑语，吴克善已经多日没有睡着。眼底布满浓厚的血丝，双拳紧了又松，直至暗中打探消息的斥候归来，他一骨碌爬起，神色希冀：“有没有格格的消息？”
斥候躲闪着低头，支支吾吾许久，最后咬了咬牙，哭丧着脸说：
“世子爷，您叫我们把格格带回来，奴才去的时候，乌特半个人影都没有。连帐篷也不见了，向周边部落打听，说是被……被大金灭族了！”
如晴天霹雳落下，吴克善面色瞬间变得空白。
三两步上前，拎起斥候的衣领，他急迫地问：“灭族？那海兰珠去哪了？！”
斥候被勒地呼吸困难，结巴着道：“不、不知道。”
听说乌特族都成了俘虏，他不知道海兰珠格格是不是其中一员，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吴克善一把甩开他，颓然跌坐在毯上，不知道……
双手捂住脸，遮住逐渐发红的眼眶。
小时候，他和海兰珠的感情最好。后来顾忌批命，海兰珠搬出大帐，年轻的他听从阿布额吉的话，不敢加以接近，只能趴在敖包偷偷地看她，天冷送去不张扬的吃食和衣裳。
大汗省亲那天，海兰珠浑身狼藉地回来，他失望至极，气得口不择言，为什么一定要嫁去乌特，嫁给图林？！
现在回想恨不能打自己一拳，无尽的痛悔攥住心脏，他又何曾问过海兰珠的想法，问她是不是被强迫的，拍着胸脯说别怕，哥哥给你做主。
她是他的妹妹啊，从小抱着他的腿叫哥哥，他教她骑马，教她识字，草原没有比她更可爱的女娃娃。
而现在，他连光明正大派人去接都不能！
他必须当上首领，才能做科尔沁的主，可那一天又要多久？晚了，海兰珠已经成为俘虏，或者无踪，或者……死亡。
貌美的俘虏，下场从来只有一个，族人不会承认那是他们的格格，阿布也不会允许他去盛京，向大汗求情。
那是“丢脸”的事，他得为姑姑和玉儿着想，为科尔沁的荣光着想。
掌心传来阵阵冰凉，吴克善捂住脸，缓慢向后仰去。
另一边的首领大帐，同样听说乌特灭族的消息，寨桑沉默半晌，摆了摆手，“下去吧。”
不多时，就见妻子拿着一张黄纸，满面春风地进来：“寨桑，你瞧瞧，这是大明后宫流出的秘方，听说娘娘们都用，生阿哥灵验得很。”
眼底浮现忧心，她迫不及待地道：“玉儿不正需要这个？不如我们去一趟盛京，也当看望她和哲哲。”
听闻秘方灵验，寨桑也是一喜，随后一愣，“去盛京？吴克善不是刚回来？”
“吴克善那孩子，短短几天顶什么用。”博礼叹了口气，显然知道大儿子的近况，“怕是来不及巩固盟约，何况我们一走，吴克善必须代行首领之职，哪里有空再想东想西，你说是不是？”
是这个道理。肩上担起部落的责任，哪里还会想海兰珠！
寨桑被她说得心动了，片刻下定决心，在帐内来回走动，“大汗攻打察哈尔，回程须得经过科尔沁……”
博礼面露喜意：“这不是巧了？趁机会，赶紧将探望的事提一提。”
.
察哈尔部与大金交战，被咬开的缺口越来越大，战损越来越多。
首领林丹汗乃是成吉思汗的后代，他率领的察哈尔手持传国玉玺，盘踞归化城，铁骑肆虐之处，诸部无不臣服。
——但这只是“曾经”。
林丹汗老了，昔日猛虎日渐衰落，冉冉升起的是女真，是大金，是正值盛年的皇太极。
这个男人接过父汗传承，拉拢漠南蒙古，一手缔造如今大业，眼见时机成熟，以强硬姿态进攻察哈尔，用一次次大胜宣告霸主地位的更迭。
林丹汗忌惮皇太极，同样觉得嫉妒。
紫气冲天，身具帝王之相，这是部落祭司悄悄告诉他的批命，而今一个悍不畏死的年轻贝勒，竟让右翼骑兵溃散，成为大金的盘中餐、刀下魂，连带精锐折损过千，察哈尔有了灭族的危险！
他生生气晕过去，醒来之后下达一个艰难的决定。
不多时，林丹汗捎上妻儿私产，在心腹护送下弃城而逃的消息传入大营，皇太极凤目一利：“确定无误？”
亲卫点了点头：“大汗，可要追击？”
皇太极眯起眼，当机立断道：“整合军阵，进归化城。”
经此一役，察哈尔名存实亡，还是接收城池，消化战利品要紧。林丹汗握有传国玉玺，且八大福晋财产丰厚，拥趸众多，暂且杀不得，他留着有用。
亲卫拱手应是，命令层层传达下去，将士们无有异议，除了冲锋陷阵，杀敌杀了个痛快的多铎。
众目睽睽之下被大汗算计，满腔怒气好不容易发泄出去，又猛地窜上心头，逐渐漫成燎原之势。
为什么不追捕林丹汗？皇太极难道不懂斩草除根的道理？
占领归化城后鸣金收兵，多铎浑身浴血，神色暴戾，径直往大汗所在的地方去。一路上遇到的兵士噤若寒蝉，亲卫劝阻不得，连滚带爬去禀报十四贝勒，等多尔衮匆匆赶来，多铎离议事厅只有一步之遥。
“多铎！”多尔衮喝道，“随我回营。”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下一秒就要发怒一般，多铎盯他好半晌，表情几度变换，终是扭头同亲哥走了。
他不会把求赐婚失败的丢脸事说出来，但凭什么不让乘胜追击？！
心头积攒了对皇太极的太多怨气，一股脑地爆发出来，见他神情执拗，身上尚未处理的伤涌着血，多尔衮收敛怒意，泛起复杂之情。
心疼一波波上涌，抬手覆在多铎的额间，像幼时那般摸了摸，“军令不可为，大汗这么做，自有他的理由。”
他把弟弟按在桌前，将隐约知道的道理掰碎了揉碎了讲给多铎听，而后闭了闭眼，提起这些年兄弟俩避而不谈的事：“哥知道，你对额娘的事耿耿于怀，觉得是大汗害了她。”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今天必须得说个明白。为君者都有底线，大汗不会永远包容，今早一事就是个警告！
多铎神色大变，咬紧牙关，眼眶微微红了。
“不管怎么说，额娘的死，是阿敏和莽古尔泰联手相逼。”多尔衮深吸一口气，“如今阿敏被圈，莽古尔泰丢掉爵位，你我大仇已报，都赖大汗下的命令。多铎，你忘了吗，额娘叫四哥好好照顾我们，四哥可有半点食言？”
这些年来，大汗的重用不是作假，凡事较真过度，伤的只会是自己。
“皇太极惯会收买人心，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见哥哥眼底是罕见的严厉，多铎一擦眼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嘟囔道，“他还抢你喜欢的女人。”也抢了他喜欢的！
多尔衮一愣，继而苦笑起来。
有些话压抑了太久太久，要不是多铎闹过了头，而今一一吐露，有着前所未有地放松与爽快。他竟不知弟弟因为这个越发怨怼，苦笑过后，心底浮现隐痛与怅然。
“是我放不下。”他说，“我和她暴露以后，大汗曾经说过，要把玉儿下嫁给我。”
多铎哗啦一下起身，这事他怎么不知道？难不成错怪皇太极和送亲的吴克善了？
多尔衮沉默一瞬，慢慢道：“四嫂没有同意。玉儿找了我，说她担负着荣耀科尔沁的责任，姑姑不能没有她。”
大帐忽然安静下来。
多铎舔了舔虎牙：“大福晋生了两个格格，布木布泰福晋生的也是格格。”
“是啊，科尔沁需要一个阿哥。”多尔衮一笑，年轻英气的五官略带晦涩，“她身为科尔沁明珠，最是聪慧不过，一日不能如愿，就一日不会嫁给我。”
多铎紧跟着沉默了。
……
清宁宫，大玉儿读完多尔衮的信，手渐渐发起了抖。
皇太极的举动引起诸多猜测，更有小道消息流传，说大汗出征乌特，是为一个朝思暮想的美人。她不过一笑置之，哪知姑姑听后，神色复杂地告诉她，传言不都是假的，大汗的确在寻美人，还是一个汉女。
哪是什么汉女。
哪是什么汉女！
像是听见世上最荒谬的事，她涩着声音，一字一顿道：“姑姑，大汗要娶姐姐为福晋，此番亲征乌特，也是为了她。”
伺候的人全变了脸色，尤其是苏茉尔。
哲哲惊得摔碎了茶盏，豁然起身：“什么？！”
.
水土造就人，富贵精细的供给更能调养人。恩和留在营地，经他与博敦之手，海兰珠的气色一日比一日红润，吉雅褪去拘谨，不再是没见过世面的粗陋侍女，逐渐露出活泼本性。
恩和很欣慰，让他更加欣慰的是海兰珠。
大汗出发那天，不知与格格说了些什么，格格的反应极不对劲。怔愣失神，久久不语，且有缩回壳的迹象，他看在眼里，那叫一个忧心，哪知第三日，格格红着脸问他，大汗率军行到哪了。
这，难不成就是汉人所说的那般，守得云开见月明？
恩和狂喜之余，忙不迭道：“战事进度如何，那边自会传讯过来。顶多半月，大汗定将凯旋，到时迎娶——”
话音戛然而止，迎着博敦不赞同的目光，恩和暗恨自己多嘴：“到时取、取得诸多战果。”
瞧他遮遮掩掩的模样，吉雅一头雾水，海兰珠抿紧唇瓣，心知肚明是什么意思，双颊又发起烫来。
娶为福晋……吗？
他叫人瞒着她，怎么就亲口同她讲了？
对于嫁人，海兰珠本该恐惧。
若不是图林早死，必将伴随时不时的打骂，下药更是这辈子的绝望与阴影。塔娜的话重现耳畔——她早就不干净了，这话没有说错，但替她解药性的不是别人，是大汗。
大汗是不一样的。
指节陷入掌心，传来阵阵尖锐的疼痛。
海兰珠垂下眼帘，二十多年来，没有一样东西属于她，就让她自私一回。
她想要自私一回。
便是魂散草原，永世不得超生，她也不怕。
……
皇太极远在归化城，好不容易处理完事务，命手下登记户籍，已至深夜时辰。代替了恩和职能的亲卫匆匆而来，就见大汗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
拥有才知思念的味道，快了，他很快就能回程。
伴随微弱的忐忑，皇太极眸色深深，她会怎么想，有没有被他吓着？
还是急了些。
亲卫不知主子正琢磨心上人的反应，眼底闪过尊敬，大汗定在思虑军国大事，思虑大金的未来。
他轻声汇报：“大汗，算算脚程，布木布泰福晋想必收到十四贝勒的信了。”
凤眼闪过锐光，皇太极低沉地应了声。
不枉他派人派马，大开方便之门。
科尔沁，清宁宫，她们又会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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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自大福晋摔了茶盏，清宁宫一片沉寂，宫人们噤若寒蝉。
大玉儿觉得荒谬，哲哲又何尝不觉得？大汗为何会认识远嫁的海兰珠，踏平乌特救她出来，还要迎她做福晋？
怎么可能。
难不成四年来，大汗疯狂找寻的美人，从来就是她的侄女，而不是什么汉人？！
惊愕，恍惚，最后化为不可置信，长生天怎么会开这样的玩笑，四年前……四年前……哲哲捏紧绣帕，也唯有省亲那次，他们见面了。
是了，凭海兰珠那样的长相，谁看了不心动，便是大汗也逃不过，连批命也不在意，亲征千里为了一个女人。
福晋也是妻，生下的孩子占嫡，大汗十分吝予，多年来只有玉儿和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得了名分，但她们或有大部落支持，或有财产傍身，海兰珠有什么？
下这样的决定，居然会是皇太极。
哲哲清楚的知道，她被立为大福晋，不过因为资历深，为巩固满蒙友谊而已，而今膝下无子，地位始终不稳，被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紧紧觊觎。
她也曾有少女春心，恋慕如此俊朗英睿的男子，慢慢的，她不敢了。大汗高高在上，心思如海，谁也摸不透，叫人惧怕仰望，不敢违逆半分。
他是天生的霸主，三宫六院谁也不偏爱。
这样的男人，能为海兰珠做下一切冲动的事，哲哲嘴唇发颤，久久说不出话。
一切都连上了！吴克善腰间的穗络属于海兰珠，上绣柳枝图案，而大汗最爱的便是柳，不是她以为的什么巧合。
“好啊，我竟半点都不知情……”哲哲闭上眼，复又睁开，“玉儿，你说姑姑该怎么办。”
如果海兰珠没有嫁去乌特，她扫榻相迎，高兴还来不及，姑侄三人联手，哪还用愁科尔沁女人的地位，处心积虑争夺大汗的宠爱？
生阿哥不再是难以企及的事，可偏偏，海兰珠是无福之人，是被部落放弃的存在，恐怕对科尔沁半点感情也没有！
说不定还生了恨，同大汗吹枕边风。
换作是她，真的会放下芥蒂，无视从前受的罪吗？
哲哲后悔了。早知当初，早知当初……
她头痛欲裂，又安慰自己说，尘埃未定，一切都还可以挽救，看向大玉儿的眼神带了急切，“姑姑同她没见过几面，你姐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玉儿深吸了一口气，按下心头翻滚的波涛。
“姐姐喜欢汉学，不太信奉长生天，”幼时记忆汹涌而来，她垂下眼道，“快满八岁，她求阿布放还一个汉人奴隶，称那汉人为先生，阿布同意了。后来因为批命，姐姐对我再没有好脸色，每每送去衣物吃食，她连见都不愿见。”
哲哲越听越是心惊，眉头紧紧拧起。
心向汉人，极为记仇……
海兰珠，没有半分蒙古姑娘的爽利，一点也不像哥哥的女儿！
哲哲目光一寸寸冷下来，谁也不能破坏科尔沁的荣光。
思虑片刻，她轻声叮嘱大玉儿：“你姐姐终究受了苦。大汗将要回京，等见到海兰珠，你得体贴她，敬爱她，处处谦让她，知道了吗？”
.
在归心似箭的大汗的努力下，接收归化城的速率前所未有地高效。七日后，矗立几十年的察哈尔王庭改名换姓，彻底成为大金的地盘，待看守之人选定，兵马整顿完毕，军队正式回程。
回程之前，皇太极大大嘉奖了多铎一番，赏赐金银不说，还赐予巴图鲁称号，称他作战勇猛，堪为众人的榜样。
迎着将士或崇敬或艳羡的目光，多铎一声不吭、满心复杂地接过，最后行了礼，道了声谢过大汗。
“……”皇太极看他一眼，负手朝天际望去，今儿太阳仍旧从东边出来。
看样子成长了许多，他微微一笑，拍了拍多铎的肩膀，“拔营，出发。”
本汗得见你嫂嫂去。
深秋草原枯黄，等待显得极为漫长。一边拉着吉雅特训，恩和生怕海兰珠发闷，日日都问格格想吃什么，想玩什么。
海兰珠抿唇一笑，越发自在的嗓音柔和清越：“这儿可有汉文书？”
适应了汗宫大厨的手艺，再也不用过朝不保夕的日子，海兰珠长了些肉，苍白面色转为莹润的玉白。乌发红唇，巴掌大的小脸愈发显得秾丽，即便习惯了格格的样貌，这样冲击心灵的艳色，恩和依旧不敢瞧太久。
他怕大汗把他发配到长白山挖参。
闻言吃了一惊，汉文书？格格出身蒙古科尔沁，竟然识得汉文？
反应过后便是大喜，大汗精通汉学，这可真是天作之合！恩和忙道：“奴才这就替您翻翻。”
转身捧出一本《诗经》，这是大汗常常翻阅的书籍，行军打仗也不忘带上，唯独此次亲征，还没有拿出来过。
直到海兰珠接下，恩和猛地反应过来，这认字和读书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当即紧张起来，暗骂自己糊涂。
哪知海兰珠的眉间没有为难，垂目一片安然恬静，见汗宫总管实在震惊，吉雅偷偷告诉他：“格格小时候拜了个汉学师傅，师傅可厉害了，什么都教，还夸格格聪慧呢。”
可图林最是厌恶汉人，撕烂了格格藏在嫁衣里的刺绣书籍，那是师傅留下的唯一东西！每每想到此事，吉雅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图林那厮挫骨扬灰。
震惊之后便是恍然，恩和压低声音，“师傅后来去哪了？”
吉雅摇摇头，道：“像是往南边去，就没了踪影。”
恩和记下这事，准备回头和大汗提上一提。又过了几日，信使传来讯息，说大军凯旋，离营地只有十里远了！
气氛霎那间沸腾，“啪嗒”一下书脊滑落，海兰珠的呼吸一下急促起来。
算算也已过去十天。
他说过的话时不时重现耳边，心头盛放细微的悸动和思念，发酵着，沸腾着，催促她出门相迎，垂首看了看浅红旗装，面颊更红润几分，海兰珠站起了身。
“格格！”在旁伺候的博敦连忙阻止，“大汗出征前还特意叮嘱了奴才，万万不能叫您累着，这不是让大汗心疼么？”
吉雅也在劝说，海兰珠脸颊发烫，不过走路而已，怎就堪比名贵的瓷器了？
“我……”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大汗到——”
大帐蓦地陷入安静。
帐帘掀起，皇太极大步而来。他的脸上没有快马加鞭的疲惫，甲胄褪下，抹去残存的血腥与煞气，黑色裳袍上绣金蟒图腾，衬得面容越发俊朗，带着难以言说的贵气与雍容。
海兰珠攥紧了指尖。
枯黄的小草迎风摇曳，迅速长成参天大树的模样，她轻轻问：“不是还有十里？”
“本汗骗了你。”
皇太极停在她面前，凤眼灼灼,俯下身道：“海兰珠，上来，我背你。不远处开了一朵花，本汗从未见过，你可曾识得？”
眼前是宽阔的背脊，包括恩和，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汗就这样对格格弯下腰，当着众人的面，像是丝毫不在乎！吉雅捂住嘴，恩和倒吸一口气，博敦心脏猛地一跳，几乎失去平日的沉稳与冷静。
海兰珠定定看了许久，眼睫震颤，眼尾爬上绯红：“大汗，我能自己走。”
“你脚有冻伤，哪里能够？”皇太极动作不变，语调不容置疑。
海兰珠不说话了。
她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环住大汗温热的脖颈，先是脸，然后丝毫没有犹豫，将全身的重量交上去。
皇太极双手抬起，不费半点力气，将她稳稳当当托在背上，双目泛着温柔：“坐好了。”
继而瞥了博敦一眼，“大氅。”
博敦恍惚着拿来，凭借本能给海兰珠系好，直至大汗的身影消失，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吉雅眼神发直，问出与格格一样的问题：“不是还有十里？”
恩和抹了把脸，只觉五脏六腑齁得慌。
“想得狠了，赶路就快了。”他喃喃分析，“大汗还是那样，没被掉包……”
是他见识少！
作者有话说：
恩和：我还没成亲。
吉雅：我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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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远远望去，红色与黑色缠绕交叠。海兰珠趴在大汗宽阔的脊背上，入目皆是枯草萧瑟，唯有军帐矗立，一片肃杀冷寒。
四周无人，许是听从命令避开，皇太极走得极慢极稳，像托着珍宝行路。片刻眼带笑意，沉声说：“搂紧些，要掉了。”
海兰珠脸颊一烫，迟疑着伸手，将他的脖颈紧紧环住。
指尖触到皮肤，又眷恋般地蹭了蹭，刹那间，皇太极脚步骤停。
擅武之人一向体热，颈间传来的温凉化作麻痒，在心底不安分地乱窜，直让心脏都颤抖起来。
这样的回应，这样的回应……
闭了闭眼，半晌踏出脚步，皇太极问：“方才在看什么书？”
他一眼注意到了桌案搁着的东西，如今提起也为转移话题，他怕自己忍不住。
“诗经。”海兰珠眼眸微弯，声音柔软，“恩和总管翻找出来的，上头还有大汗的批注。”
浅浅气息在耳边拂过，皇太极差些没有反应过来，批注？兰儿识得汉文？
海兰珠说：“我的名字是蒙文汉译，从前师傅帮我取的。”
紧接着抿了抿唇，和他说起小时候的事，包括她的绣工，也是书里看来的巧技。
提起科尔沁，她的眼中再也没有沉寂，偶尔的滞涩被皇太极轻而易举地抓住，满腔欣喜消散，化作尖锐的心疼。
他忽然道：“海兰珠，你可知我最喜诗中的哪一篇？”
“是《关雎》篇，”海兰珠轻轻地回，“大汗留下的批注最多。”
停下脚步，皇太极又问，“知道为什么吗？”
“……”海兰珠摇了摇头。
“写的时候，本汗在思念你。”轻描淡写说罢，大汗望向不远处的岩块，其上寸草不生，开出了一朵白色小花。
“到了。”他的目光淌过温柔，却没有问海兰珠识不识得。
她在他荒芜心上种下一朵花，是石头离不开花。
皇太极一字一顿道：“我背你，日后还有许多回——你无需仰望我。”
……
大汗回来的时候，恩和已在议事帐中候着了。
见他薄唇扬起，足以用满面春风来形容，恩和悄悄撇开眼，将近来事务汇报了一遍，最后提起汉人师傅的事儿。
皇太极摆手示意，道：“派人去找找。尽人事听天命，找到了，兰儿也会高兴。”
恩和连忙点头。
商议好明儿回盛京，许会经过科尔沁，大汗缓缓道：“寨桑，见一面也好。”
从今往后护佑海兰珠的是他皇太极，寨桑提出要见，他绝不会允。
“勿让格格知道此事。”皇太极顿了顿，说，“还有……”
俊颜爬上罕见的犹豫，“本汗回程之时，派人将图林鞭了尸，这事，你也别告诉她。”
“……”这回程速度该有多快？
连图林都安排好了，不是飞天就是遁地，恩和恍恍惚惚地应下，“是。”
皇太极睨他一眼，“怎么？瞧你很不情愿。”
恩和立马站直：“禀大汗，没有！”
.
接到第二日一早回京、当晚庆功的命令，日暮时分，士卒满面兴奋地搬来酒肉，分旗而坐，围着篝火办起庆功宴。
大汗坐在最上首，酒液倒了浅浅的一碗。并没有将领前来敬酒，倒也不是不敢——中央大帐藏着美人呢，他们心里门儿清。
济尔哈朗不住地瞥着多铎，瞧他一杯杯地喝闷酒，与往日做派大相径庭，忍不住看向多尔衮：“十四弟，这……”
这样的喝法伤身啊。
多尔衮知道多铎的心事，指不定在想什么红衣姑娘，暗叹一声这样也好，总比去寻大汗拼酒强，转而笑道：“六哥别管他，他这是郁闷呢。”
可不是郁闷么？那日惊鸿一瞥，多铎越回味越是后悔，只恨自己迟来一步，可偏偏亲哥同他说了那样一番话，如今质疑皇太极都没了底气，想要问问大汗为什么不带她出来，硬生生忍住了。
藏得倒是严实！
皇太极还没到林丹汗那样的境地，也不是老糊涂。一个多铎就够了，还嫌不够闹心？当着一群血气方刚的将士的面，让他们见到海兰珠，这不是给自己添堵？
意思意思地尝了几杯，皇太极勉励几句便起身离席，背影透着几分迫不及待，将士们对视一眼，皆是咋舌，长生天！他们何时看过大汗这副模样？
多铎啧了一声，更显烦躁，扭头向偷偷看他的济尔哈朗举起酒盏：“喝。”
海兰珠刚沐浴完，发梢还带着湿润水汽。博敦手拿巾布，准备擦拭的下一秒，帐帘掀开，大汗的低沉的嗓音响起，“我来。”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那双凤眼比平日更亮，蕴着浅浅的笑意，海兰珠敏锐察觉到不同，面颊红润，转身看向他。
博敦哪有不应？指点几句便忙不迭告退，皇太极收敛力道，专注地擦拭着，简直到了小心翼翼的程度。
掌心穿过发间，香气让他目眩神迷，他明明清醒得很，却觉得要醉。
帐子骤然升温，有什么蠢蠢欲动将要破土，海兰珠低垂着眼，那抹红润渐渐化为绯红，烛光下美不胜收。
皇太极喉结滚了滚。
下颌抬起的瞬间，唇上传来温热，海兰珠跌入满是松香的怀抱，被柔和而强硬的姿态包裹。
见她睁大眼，皇太极闷笑一声，咬住她的唇珠：“张嘴。”
“……”海兰珠从来没有和谁亲过，此时呆呆的一动不动，但直觉告诉她，不能听男人的话。
她下意识地抿紧，然而无济于事——
皇太极眉眼一翘，俯过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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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启程回盛京，整理行囊的时候，吉雅左瞧右瞧，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格格的脸还是那张脸，只是嘴唇……这是肿了还是破了？怎么和冻伤一样要涂膏药？？
她的目光探照灯似的，海兰珠觉得没脸见人了。
在她恼羞成怒的下一秒，恩和成功救下吉雅，暗骂小丫头没见识，也不知道收敛些！
要让大汗看见，得，长白山挖参去，没有第二种结局。恩和拉了吉雅到角落，语重心长给她科普，包括男女两情相悦，水到渠成犯下的事，听得吉雅整张脸爆红，如坠云端恍恍惚惚。
“知、知道了。”随即来了疑问，“总管您怎么那么清楚？”
恩和：“……自然是我试过。”
面对这丫头崇敬的目光，恩和撑不住了，火急火燎落荒而逃。
作为内务好手，一应物资早已被他打包得井井有条，如今只有皇太极身边可去，逃到议事大帐的一瞬间，就见大汗摸了下嘴角。
他忍不住去看，那里好像破了皮。
旗主将领都在，朝他炯炯望来，瓦数不比探照灯差，恩和：“……”
恩和缓慢挪到了角落。
双目无神地想，怪他知道太多……
.
运送辎重不和骑兵一处，故而也就无人发现，早在大军出征，里边就多了一辆外表不显，内里舒适的马车。
这是大汗为迎心上人备下的。
厢内平铺暖黄的毡毯，吃食解闷都有，摆在海兰珠面前的，是个精致小巧的针线篓。因着汗宫没有这个，盛京有是有，做工却粗糙，恩和正为主子吩咐而苦恼，忽然灵光一闪，宁远城的人手这不是还没撤回吗？
无人知晓接到总管命令之时，一群大老爷们的心理活动，他们冒着旁人异样的目光，去了趟针线铺……
于是就有了面前的针线篓。
海兰珠眼眸晶亮地看着，不到片刻，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喜不喜欢？”
皇太极打马车前，面带些许笑意，她一顿，晶亮褪去漫上薄红。
唇上残留密密麻麻的刺痛，膏药不过杯水车薪，海兰珠实在羞窘，瞪他一眼，红着脸放下卷帘。
皇太极只觉心尖尖都酥了一下。
这是有小脾气了，俊雅面庞笑意更深，他扯过缰绳，朗声道：“回京！”
……
回京的速度不比出征，更不必日夜兼程，等大军驻扎科尔沁附近，已是两日后。寨桑得到消息，为去盛京探望妹妹和女儿，当即派遣使者前往大营。
商议好见面时间，皇太极神情温和而亲切，“首领是本汗的丈人，哪有丈人去见女婿的道理？晌午时分，本汗亲去科尔沁一趟。”
使者听得受宠若惊，难掩对强者的敬慕，若说从前是漠南诸部投资大金，现在不一样了。大金日渐强盛，连带着反哺漠南，反哺科尔沁部，他们嫁去盛京的姑奶奶都得千方百计争夺大汗的宠爱！
寨桑听言也是惊喜，感慨着对博礼道：“当初大汗还是八阿哥，阿布一眼相中，说什么也要把哲哲嫁过去，谁能料到有今天。”
又叹了口气：“瞒好吴克善了？万不能叫他来找大汗。”
若他提起乌特灭族，问起海兰珠的去向，岂不是坏了事。
晌午时分天朗气清，等皇太极和一众亲卫来临，科尔沁部落扫榻相迎。
中央大帐端上奶茶奶酒，若不是大汗说已用膳，科尔沁必将呈上最盛大的招待。寨桑笑声爽朗，道：“我敬大汗一杯！”
俊朗男人利落地一饮而尽，勇士们连声叫好，寒暄约有半刻钟的时间，寨桑将其余人遣散，像是有话要对大汗说。
哪知大汗先行开口，“本汗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首领答应。”
寨桑连忙摆手，哪里用得着“请”字？“科尔沁与大金亲如一家，大汗直说就是！”
既如此，皇太极也不推辞。
他放下酒杯，倾过身道：“我倾慕您的女儿。”
……
惊诧之下，寨桑浑身巨震，女儿？他还有哪个女儿？
紧接着又是一喜，难不成是对玉儿……
不对，不对。大汗这语气，仿佛下一刻就要提亲！
寨桑有了极为不好的预感，没等他试探着问话，预感竟是成了真。
皇太极一笑，咬字极为缱绻：“她叫海兰珠。无需科尔沁出面，本汗打下的察哈尔便是她的嫁妆，本汗迎她做福晋，婚期定在下月初八。”
大帐忽然没了声音，寨桑的表情骤然定格。
皇太极语气诚挚：“如若首领愿意观礼，小婿欢迎之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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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寨桑手一抖，酒液撒了半桌。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爽朗笑容再也维持不住，大汗说的是海兰珠？
这怎么可能？！
回忆纷乱而来，他是海兰珠的阿布，更是科尔沁的首领，自批命现世，即便不舍也只能放弃长女，为了部落、为了族人着想，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寄予厚望的是哲哲和玉儿，她们在汗宫占得一席之地，如今只差一个阿哥，一个大汗的继承人，便能将科尔沁的荣光延续。
玉儿向来少宠，哲哲地位不算稳固，他与福晋难免发愁，还想着捎带秘方去盛京，可就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大汗居然要迎海兰珠，他早早放弃的女儿做福晋！
这是亲征的时候看上了，还是本就为了她？
更让他惊怖的事是，大汗竟用了“倾慕”这个词。
比起哲哲，寨桑对皇太极的了解也不少。一个文治武功，意在天下的枭雄，提起海兰珠的时候，语调柔和得连他都能听出来，还有眼神——那是男人看心爱女人的眼神。
寨桑面色青青白白，一颗心跌落到谷底。
大汗怕是知道海兰珠的过往了。
打下的察哈尔用作嫁妆，不必科尔沁出半个子儿，这可真是闻所未闻的体贴与宠爱，其中对科尔沁的奚落与不满，又有几分？
哲哲玉儿又该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凝固的空气终于流动起来。
“大汗说的是我嫁去乌特的长女，”说着，硬生生把“无福”的提醒咽到喉咙里，寨桑语带艰涩，“海兰珠……可在大汗的军帐之中？”
皇太极倾着身，鹰目瞬间浮现锋利，又很快隐去，“自然。”
他轻描淡写：“汗宫安排好了住处，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寨桑张张嘴，怎么也说不出让海兰珠从科尔沁出嫁的话，黝黑面庞一时有些发红。他沉默着，皇太极却是一笑，脊背往后靠去，“首领方才想同本汗说什么？”
语气亲热，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压迫感。
.
皇太极策马回营，前后不超过半个时辰，寨桑久久不语，几乎化成一座塑像。
“寨桑，大汗答应没有？”博礼的话音遥遥传来，随后压低声线，说，“大福晋刚刚来了信。”
这个时候哲哲来信，想也知道为了什么，寨桑语调晦涩地叫她拆开。
博礼狐疑看去，只浏览几下神色就变了。
她不可置信、结结巴巴地道：“海兰珠……”
大汗要迎海兰珠做福晋，还往盛京传去命令，让众位福晋出城相迎？！
……
恩和指挥侍从就地扎营，不忘塞给格格一个暖炉。
手上传来暖烫的温度，海兰珠掀开帘，侧脸朝远处眺望，这片草原有隐隐的熟悉之感。
许久未见皇太极的身影，她蜷起手，想问问大汗去哪了，忽然间，刻入骨髓的马蹄声响起，继而停在车厢外，一双眼眸泛起波光。
鼻尖传来浓浓的饭香味，皇太极跨上车厢，不由含了笑意，“在等我？”
海兰珠点了点头。
心底霎时软成了一滩水，皇太极道：“方才出去走了走，外头天冷，下回牵着你。”
一边说，一边执银筷，专门挑肉菜给海兰珠，耐心等她吃下才顾上自己。
吉雅偷偷地瞧，觉得大汗和主子再般配不过，犹如温馨而平凡的家人，叫人看着都觉得暖。
用完膳，车马重新启程。吉雅看着皇太极的背影远去，道，“格格，奴才瞧着大汗喜欢极了您。”
不等海兰珠答话，吉雅小声问：“您喜欢大汗吗？”
海兰珠一怔，唇瓣慢慢抿起。
清泠泠的目光掠过窗，最后停在桌案上，眼前浮现天青穗络与柳枝图案，那是挂在大汗腰间的佩饰，也是她绣的东西。
怎么会不喜欢。
长睫微颤，眼尾飞上一抹红，她更有无法诉之于口的心思，想永远和他一起，让他的眼里只有她，就像这段日子一样。
她一定要和大汗回京。
但同时又酸又涩，带着无法言喻的惶恐。不是朝不保夕，饱一顿饥一顿的惶恐，而是怕，那样陌生的地方，她又如何长长久久地留下他？
“吉雅，不是喜欢就能如愿。”海兰珠声音柔软，襟领绒毛衬得一张小脸愈发冷白，她垂下眼，“回了盛京，大汗就不再属于我一个人了。”
珍宝只有一样，都要去争……去抢。
.
又过了三日，大汗明日抵京的消息传来，满宫女人没有睡着。
亲征一趟多出一个海兰珠福晋，还是科尔沁的格格，大福晋的侄女，布木布泰福晋的姐姐！这么多天的随军，大汗犹觉不够，还让她们出城相迎，别说其余福晋了，就算迎娶大福晋也没这个阵仗。
麟趾宫，乌兰福晋“砰”地摔了一个铜碗。
她气得胸口起伏，一张娇艳的脸蛋全然扭曲，“凭什么？科尔沁女人就这么娇贵，别人都比不得？！”
她是蒙古扎鲁特部的格格，同样姓博尔济吉特氏，自恃容貌不输满蒙第一美人，很是得宠过一段时日，盛京的小官都要巴结送礼。
但就在四年前，一切都变了。
大汗不再往她这来，邀宠的借口全都不顶用，她又慌张又害怕，难不成鞭笞侍女的事儿暴露了？
面色发白地前往崇政殿请罪，大汗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了句下不为例，然后让她走。
她着实松了口气，可一天，两天……大汗还是没有来麟趾宫。
大汗不来，她怎么生小阿哥？扎鲁特部实力不如科尔沁，她就盼着母凭子贵，诞下大汗第一个身具满蒙血脉的儿子！
后来查明是哲哲告的状，哲哲贤淑地表示为后宫和谐安定，不得不委屈妹妹，乌兰福晋从此恨上清宁宫，恨上科尔沁出身的女人。
这些年用尽手段，费尽心思拉拢膝下有子的庶福晋，好不容易逼得哲哲阵脚微乱，先是吴克善省亲，而今又来了个海兰珠！
这可真是天降帮手，天佑科尔沁哪。
乌兰福晋冷笑一声，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她是乌特部的寡妇？”
贴身侍女摇了摇头，忙说：“格格，这话千万别让大汗听着。海兰珠福晋的过去没有半点风声，就算您知道，也得藏好了，说是大汗不让提……”
乌兰的脸色变了又变，喃喃开口：“好一个不让提。”随即抚上脸颊，眼神漫上阴冷：“她有我美吗？”
“自是没有格格美的。”侍女毫不犹豫地道。
在她看来，布木布泰福晋不过是个丫头片子，五官好看归好看，整个人太过端着，风情如何比得过她们福晋？
连满蒙第一美人都比不过，海兰珠福晋还用说！
乌兰满意地笑起来，既是科尔沁的女人，别怪她抢风头了。
“明儿穿桃红色的那件，加一副赤金头面。”这可是她压箱底的嫁妆，大汗见了她，可还会注意劳什子海兰珠？
一想到新福晋难看的脸色，乌兰笑得越发动人。
……
哲哲望着衣柜半晌，思虑道：“这件靛青不错。”
阿娜日吃了一惊，忙说：“大福晋，这衣裳太素了些。”
“素些好，哪有姑姑在侄女面前装艳的。”哲哲抚了抚指套，“大汗重视海兰珠，打扮太过，岂不是招人眼。”
顿了顿，又道：“叫清宁宫上上下下紧着皮子，见海兰珠如见玉儿，不能让人抓住半点把柄。”
“是，奴婢知晓了。”
哲哲颔首，忽而想起了什么，眉头渐渐拧起，“下月初八成婚，大汗可有安排她的住处？”
成婚前住哪儿，也是个讲究。若大汗执意要带海兰珠进宫……哲哲神色敛起，如今空着的，只剩一个衍庆宫，一个永福宫了。
一个东一个西，位置都偏了些，更比不上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的麟趾宫。
想到这儿，哲哲顿了顿，露出温婉的笑：“你说，让海兰珠住麟趾宫如何？”
与此同时，清宁宫厢房。
大玉儿坐在榻上，看苏茉尔来来去去地忙活，不由出声道：“随意挑一件就好，哪用得着费心思。”
苏茉尔不赞同极了：“格格与海兰珠格格多年未见，自是要郑重一些！”
大玉儿刚刚扬起的笑落了下去。
眼里闪过一丝淡漠，片刻开口：“再怎么打扮，也是比不过姐姐的。”
小时候，哥哥的眼里只有她，即便姐姐成了无福之人，他还暗里送去吃食衣裳。
大汗呢？怕是也如此。
心头爬上酸涩，大玉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幼时怎么也逃不过，为什么她现今敬慕的男人，远在千里也要和姐姐扯上关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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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翌日一早，汗王福晋接连乘轿去往城门。
大福晋与布木布泰福晋同行，四位庶福晋跟在乌兰福晋身后，她们皆穿了不甚张扬的衣裳，隐隐以乌兰马首是瞻。
自盛京入了秋，从未见过这样晴的阳光，乌兰抬头一望，暗恨今儿不是阴雨天气，连长生天都要给海兰珠造势！
继而摸了摸脸，心气顺了好些，转头看向哲哲与大玉儿姑侄俩，发现一个穿着靛青，一个穿着鹅黄。鹅黄嫩是嫩，靛青却低调得很，她挑起眉梢，笑容带着得意的味道。
那抹桃红十分刺目，加上乌兰本就长得艳丽，还画上层层妆容，哲哲收回目光，里边蕴藏浅淡的不悦。
扎鲁特氏不是小姑娘了，打扮得花枝招展是想邀宠？也不怕让人看笑话。
早早有信使来报说，将士们驻扎郊外，大汗约辰时抵达，她们早早候在城外，几乎掐着点儿数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漫起滚滚烟尘。大汗策马扬鞭，身后跟着三位旗主贝勒，还有护卫左右的侍从，待马蹄声渐弱，眼前落下大片阴影，乌兰心头一喜，随哲哲跪拜下去：
“恭迎大汗与诸位贝勒爷凯旋，天佑大汗，天佑大金！”
皇太极跃下马，凤眼环视她们一圈，尤其在乌兰身上停了停，“起。”
乌兰喜悦更甚，却见哲哲上前几步，笑着开口：“将士们一路辛劳，大汗更该好好歇歇。我与海兰珠多年未见，您放心把她……”
“交给我”三个字尚未出口，哲哲骤然顿住，怎么不见海兰珠的行辕？
在哲哲身旁，大玉儿低垂着头，多尔衮勒紧缰绳，久久不动地凝视她。
从前不知道实情还好，如今的多铎望着这幕只觉气血上涌，顾不得错过心上人的郁闷，大声抢话道：“海兰珠格格的车架还在后头，大福晋不如等等。”
等？
这话说的，哲哲笑容一僵，哪有姑姑等侄女，大福晋等福晋的道理？
大玉儿眼瞳微缩，乌兰惊愕抬头，皇太极瞥了多铎一眼，哪会不知他在想什么。
称格格不称福晋，臭小子倒是坚持，他把缰绳扔给恩和，淡淡一笑，道：“本汗等着兰儿，你们想回就先回吧。”
霎那间一片寂静，要不是侍女扶着，乌兰差些往后仰去。
大汗说等，她们哪里能回，哪里敢回？！还有那句兰儿，真是怜惜又温柔，她从未听大汗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就算四年前也没有！
哲哲捏帕的手紧了又紧，信上所说和亲眼所见，冲击力决然不同。大玉儿仍旧垂着头，庶福晋们强自露出笑，惊慌之余，心底升起浓浓的危险。
汗宫的天要变了。新福晋如此受宠，有她在，科尔沁女人岂不是无往不利？往后还有她们的一席之地吗？！
心思各异间，轱辘辘的车辙声响起，低调的灰蓝马车停在城门口。博敦叫吉雅坐稳，掀了帘往外一瞧，压低声音道：“格格，大汗与诸位福晋都在外头呢。”
海兰珠低低嗯了一声，听到“大汗”心下一定，扶着她的手下了车架。
新福晋长什么样儿，众人原就有诸多猜测，但无论如何，她定比不过布木布泰，否则草原早就有了名声。
——等她们看清海兰珠的样貌，所有人在心底吸了一口凉气。
明明是深秋，乌兰的额上却冒出了细细的汗，她慢慢举起帕子擦去。
哲哲看得恍惚，连白帕松开也未觉；大玉儿抬起头，定定望着海兰珠，面上逐渐扬起一个笑。
这般精致的美人，宫里是没有的。
乌发浓密，鼻尖挺翘，腰身瞧着纤细至极，敛在玉白的旗袍内，肤色竟不输玉白。别说宫里，蒙古大金都遍寻不到，让人想到江南岸边的烟雨，冰湖微漾的水波，站在那儿就是一处风景。
见到大汗那一瞬间，眉眼惶然如冰雪般消融，随即快步朝他行去，两道身影交叠，相配得好似画中人。
这可真是艳冠京城，衬得她们成了庸脂俗粉！
乌兰刺痛一般低下头，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
.
大汗藏了那么久的美人，终于见到真容，亲卫们皆是一呆，低下头不敢多看。济尔哈朗暗嘶一声，多尔衮有了不好的预感，再也顾不上大玉儿，扭头朝多铎望去——
果不其然，多铎目光专注，哪里还记得今夕何夕！
皇太极一见海兰珠，神色瞬间变得柔和。顾及她头一回来盛京，脸皮定是薄的，这才没有牵过她的手，侧身虚虚护着。
随即涌上浅淡的后悔，今儿就不该让哲哲她们出城相迎，或是打发多铎到兵营去。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城门外不可久待，皇太极沉声开口：“她胆子小，进了宫再见礼不迟。”
这话一出，众人方如梦初醒。
哲哲迅速调整好神色，面对分外陌生的侄女，笑容慈爱而宽仁：“海兰珠，我是姑姑，这是你玉儿妹妹，多年不见可还认得？”
“姑姑，妹妹。”海兰珠眼睫轻颤，叫了一声。
声音动听至极，大玉儿的眼眶当即红了：“姐姐……”
哲哲捏帕的手一松，一切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她这侄女瞧着人软，性子也软，至少没有恃宠而骄，不把她们放在眼里。
认亲不过几句，哲哲生怕大汗不耐烦，转身朝福晋们道：“门外堵着也不是事，我们进宫再说。”
这话一出，乌兰神情变幻，终是没有反驳：“是。不知海兰珠格格住在何处？”
哲哲一顿，询问着朝大汗看去，便听皇太极道：“暂居崇政殿偏殿，让恩和伺候着，等收拾好住处再搬。”
这下不止别人，连哲哲都变了脸色。
崇政殿，那是普通的居所吗？那可是大汗起居批折，接见朝臣的地方！
大汗却不给她们出声的机会，语罢扶了海兰珠上车，乌兰眼睁睁看着这幕，整个人摇摇欲坠，恨得银牙都要咬碎。
人人都在嘲笑她的桃红衣裳吧？
好一个科尔沁格格，好一个海兰珠！
……
海兰珠掀开车帘，只觉一股炽热的视线投来，她停了一停，侧身望去。
骑在马上的英武青年朝她一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依稀做了个“美人姐姐”的口型。
她愣在原地，皇太极却是黑了脸，向多尔衮投去一瞥，意思十分明确，让他管教好多铎。
“……”多尔衮眉心抽搐，亲自扯走弟弟的缰绳，硬生生把马头调了个方向，不等多铎抗议，又一鞭子抽在他的马屁股上。
骏马嘶鸣一声，撅起四个蹄子就跑，转眼消失在人前，海兰珠看得一呆：“这是谁？”
皇太极轻描淡写：“一个不相干的人。”
眼底漫上笑意，他柔声说：“本汗待会需处理政务，就在崇政殿书房，很快就来陪你。”
.
半个时辰之后，诸位贝勒回府，福晋们回汗宫，崇政殿迎来许久未见的主子，还有主子将要迎娶的新福晋。
侍从忙碌起来，整理行囊、收拾偏殿一刻也不得闲，博敦动作干练，有条不紊地指挥他们，还拉来吉雅做‘苦工’。
大汗处理政务去了，留下恩和给海兰珠使唤。恩和生怕她陌生这儿的环境，笑眯眯地建议：“格格，奴才领着您逛逛崇政殿，您看可好？”
海兰珠却没有恩和想象中的害怕。
连惶恐都稍退了些，这里是大汗的住处，书房离偏殿实在不远，她敛起看向周围的目光，红着脸点点头。
另一边，得知大汗回京的消息，范文程一大早便候在宫外等待觐见。
皇太极刚进书房不久，闻言揉了揉眉心，“让他进来。”
汉人最是注重礼法，若真要算，一个亲征乌特，一个入住偏殿算得上于礼不合。范文程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与智囊，同时也在礼部办差，他总要解释一二。
不出片刻，一个样貌清臞，须发微白的中年文人疾步而入。没等范文程行礼，皇太极搀扶起他，语调温和：“先生不必多礼，快快入座。”
范文程面色和缓地应了是。
随即浮上深深的忧虑，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大汗是他看好的英主，他从没有这个烦忧！可现在，可现在……
不知大汗听不听得进他的劝谏？
被搀扶入座的那一刻，皇太极腰间的天青穗络映入眼帘。
那抹青色十分显眼，其上柳叶栩栩如生，范文程的目光倏而凝住。
长须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倾过身，神色罕见地露出急切，再也顾不得什么劝谏：“敢问大汗，您所戴的佩饰原属何人？！”
作者有话说：
今天没听到闹钟，起迟了qa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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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范文程是朝中文臣之首，也是汉臣领袖，“南面独坐”离不开他的谋划，几位战功赫赫的贝勒爷也要尊称一声先生。
但即便是那年浑身狼狈地投效大金，皇太极也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眼底暗藏激动，夹杂着狂喜与迫切，和他找寻兰儿的时候十足相似。皇太极脚步骤停，摘下穗络沉声问：“先生说的是这个？”
范文程长须抖得越发厉害，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是，是。敢问大汗……”
“这是我即将迎娶的福晋，海兰珠的贴身信物。”皇太极将穗络递到他手上，按住不断上涌的猜测，双目灼灼道，“她是科尔沁的格格，如今住在本汗的偏殿，你可识得？”
此话一出，范文程愣住了。
科尔沁，穗络，海兰珠。
他颤着嘴唇，半晌发出声音，“海兰珠格格的名字，还是臣……给起的。”
当年他逃难北上，沦为最下等的奴隶，被人用马鞭鞭笞，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时候，遇见一个蒙古小格格。
小格格骑着马驹，瞧着六七岁的模样，犹如观音座下的金童，给他肉饼吃，给他热水喝，还把他安置在科尔沁部落的偏帐，时不时来看看他。等他能坐了，小格格眼睛晶亮地问：“听说汉人都会说汉话，你会吗？”
他不仅会说汉话，还会背诗写文章。
救命之恩如何报答都不为过，他身无长物，唯有一身本事，格格想学，哪有不教的道理？
随着时间流逝，范文程隐约明白恩人身份不凡，且格外聪慧。格格唤她师傅，而他孤身一人，举目无亲，更是拿格格当女儿看待，给她译了海兰珠的名字，还把藏匿于身的绣书，也是家中留存的唯一念想送给她。
——天青色的柳枝穗络，便是书页开头记载的绣品。
又过了几月，范文程彻底养好伤，即便不舍，终究还是告别恩人，悄悄启程南下。
他说：“我们还会见面的。”
格格替他求来堂堂正正的身份，他要去往大金搏一个前程。古有一饭千金，若他范文程忝居高位，必当千倍百倍报之！
一晃便是多年。等他收获大汗信重，彻底站稳脚跟，范文程迫不及待打探海兰珠的消息，暗地里瞒过了所有人。
可海兰珠格格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不知嫁到了何处，科尔沁更是遍寻不着。
怎么会寻不到？
他再位高也是文臣，弄权可以，出谋可以，却比不上千军万马，这事早就化成一个疙瘩，一个心病，直到现在才知海兰珠是大福晋的侄女，布木布泰福晋的亲姐姐，大汗要娶的新福晋！
——也是让他忧心忡忡，意欲劝谏的“美人”。
世事无常却又巧合，范文程敛起激荡，尽量平静地同大汗说起过去，旋即捧起穗络，小心翼翼地呈回去。
决然不提之前的事，格格的住处尚未收拾，住在崇政殿是应当的。
书房有了短暂的寂静。
皇太极久久不语，凤眼划过动容之色，其中竟还有这样一段缘分，海兰珠的汉学师傅竟是他最信重的汉臣！
十多年前，她救了范文程的命，更是于大金有恩，于他有恩，他们的缘分早在那时候就结下了。
那厢，范文程的关注彻底歪斜，他忍不住问：“大汗亲征乌特……”
清臞的面容闪过焦急，难不成是格格之前嫁去的部落？他们待格格不好？
心下存了千般疑问，他迫切想要知道海兰珠的过去。至于大汗待她如何，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联姻目的，还等日后慢慢试探。
中年文人的神情比往日丰富太多，皇太极低声安抚：“先生莫急。”
顿了顿，生怕把智囊气出个好歹，他没有说得详细，只三言两语带过海兰珠的经历。可即便是三言两语，捕捉到大汗话间的怒意与阴冷，范文程这个人精霎那就推敲出了全部。
顾及这是崇政殿，这是在大汗跟前，他堪堪压下失态。
好一个无福之人，好一个科尔沁。
当年的格格才八岁，简直荒谬，荒谬至极！
范文程沉默良久，蓦然心弦一动。
听大汗的意思，是要把攻下的察哈尔作为嫁妆，不与科尔沁有半分牵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拱起手，同皇太极商议起了战后处置：“大汗攻下归化城，需消化察哈尔战果。臣以为，最要紧的事有三……”
.
半个时辰之后，范文程满面阴沉出了崇政殿，与往日风骨大相径庭。
消息传入麟趾宫，乌兰一下起了身，眼底恼意褪去，闪过欣喜的流光：“是不是劝说大汗遭了拒？”
不枉她急迫地遣人打探。大汗回京就等候觐见，范文程还能是为了什么？自然是为海兰珠，能让大汗破例的新福晋！
多数金人不看重礼法，顶多议论几句，更不会揪着不放，汉人和熟读四书的金人却不一样。
汉臣虽少，可要是得了他们的厌恶，能叫你名声扫地，吃饭走路都不顺心。大汗宠海兰珠，至今没让她和福晋们见礼，总不能让范文程这个文臣之首寒心吧？
他可是代表所有汉臣的态度。
乌兰捂嘴笑了起来。
.
汗宫的饮食更精致，口味更多种，像是集各地大成，想要什么都有。
先是恩和领着走了走，又被博敦盯着用完膳，喝完药，海兰珠再也忍不住困意，在榻上小憩了一会。
皇太极来的时候，入眼便是海棠春睡之景。面颊红润，小脸藏在锦被里边，恬静盖过浅淡的不安，能让人目不转睛地瞧一晌午。
他摩挲新换上的扳指，低声道：“还是瘦了些。”
“隔日把一次脉，叫太医全力研制滋补的方子。”
博敦忙点了点头。
海兰珠朦朦胧胧地醒来，察觉榻边多了一个人。
侧头望去，大汗守着她，呼吸沉稳，正在闭目养神。
眸里泛起潋滟水光，海兰珠轻轻叫了一声大汗。
皇太极睁开眼，嗓音掺杂些许沙哑：“醒了。”
扶过软枕，让她舒服地靠在枕上，继而俯下身，俊朗面容满是邀功的味道：“幼时教你的汉学师傅，本汗找到了。”
话音刚落，海兰珠久久回不过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纯然的喜悦漫上眼帘，她动了动唇，半晌涩着声音：“找到了？大汗可曾见过他？”
见她这般，皇太极只觉心化成了一滩水。
缓声说起范文程这个人，还有方才在崇政殿的对话，海兰珠呆呆看他，片刻从怔愣中回神，眼眶微微红了：“……竟有这么巧。”
是，竟有这么巧，唯有缘分可以解释，初八那日，他将范文程安排在宾客席，也当给她一个惊喜。
皇太极看不得她落泪，赶忙哄道：“先生同你近在咫尺，多的是见面的机会。养好身子最为要紧，你这副模样，岂不是叫先生担心？”
海兰珠抬眼看他，抿紧嘴唇，下一刻埋在他怀里。
“都听您的。”顿了顿，她搂住他的腰，力度越来越紧，遮住眼底深深的眷恋，“多谢大汗。”
作者有话说：
从前：君主与文臣
后来：大汗与娘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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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榻上人影绰绰，即便用屏风隔着，依稀可见依偎的姿态。
大汗甘愿守着格格入睡，吉雅震惊之余高兴得和什么似的，原本因为进宫高高提起的心唰一下落到实处。还在草原的时候，她、她从未见过有首领如此……
恩和站在一旁，压低声音提醒：“宠辱不惊，冷静。”
吉雅连忙照做，下意识挺起胸膛。
不知过了多久，皇太极大步出了屏风，薄唇微扬，叫恩和随他一道走。转而吩咐博敦：“格格一路辛劳，不着急同她们认熟，明日起身再说。”
“她们”的是诸位福晋，博敦笑着应了是。
吉雅这才进去，发现海兰珠倚在榻上，鬓发微乱，眼尾嫣红，肌肤在光影下透出细腻的白，嘴唇又有肿了的痕迹。
扑面而来的艳色伴随若有似无的暖香，吉雅看得呆了，倏然红了脸。
怪不得大汗说要明日，主子这个模样，哪里能够给别人看？
.
恩和作为汗宫总管，全天候贴身服务大汗，他从前也是娴熟弓马，上过战场的，自从转职之后，越发忍不住操心。
得知范文程是海兰珠格格的汉文师傅，他不住念叨着缘分，眉间喜色飞扬，感慨那穗络真是个好东西。
转念一想，不对啊，招待吴克善贝勒的茶盏上面，不也有一模一样的柳枝？范先生时常进宫，怎么就没发现？
他小心翼翼地提问。
皇太极低咳一声，道：“本汗不是吩咐你，招待文臣用青瓷的么。柳叶那套刻着情诗，不宜让他们瞧见。”
恩和竟不知里头还有这样的官司，片刻恍然大悟，艰难告罪道：“奴才记性不好。”
汉文他会说，也认得少许常用字，但不过是“少许”。想问问什么情诗，终究没敢开口：“……”
总觉得有挖参的危险。
皇太极：“……”
主仆俩一阵沉默。
眼前宫道通往清宁宫，想必大汗与大福晋有话要说，恩和低眉顺眼地道：“奴才这就通报大福晋。”
皇太极摆手让他滚。
远远望见清宁宫的牌匾，大福晋哲哲早已候在外边。她换下低调的靛青衣裳，一身藕白旗装衬得容颜清秀，气质尊贵端庄。
“大汗。”哲哲笑着迎了上来，想要为他解下大氅与黑狐冠帽，皇太极略一摆手，恩和便自然而然接过了活计。
哲哲脚步顿了顿，便听皇太极道：“外边冷，进去说。”
语调温和，听着并无不悦，像是不欲让她冻着，哲哲微松一口气，笑容愈发温婉，暗道自己多心。
“大汗可算来了。海兰珠刚刚入宫，我见她身形偏瘦，实在怜惜，便叫人准备了食补单子，还有上好的衣料，盛京冬日严寒，保暖实在得下功夫。”
不远处堆着如山的布料，皇太极接过纸张浏览，颔首道：“你这个做姑姑的倒是关心。”
哲哲摇摇头，轻叹一声：“海兰珠与玉儿一道长大，更是受了苦，我哪能不关心。”说着，眼底浮上忧虑，“只是海兰珠的住处，住崇政殿偏殿倒也没什么，若大臣和诸位贝勒爷劝谏，大汗岂不是为难？”
她怕是知道范文程的求见，皇太极不可置否。
瞧着却是有些动容，半晌问她：“依你看，兰儿住哪里合适？”
垂眼遮住一抹流光，哲哲轻声细语：“永福宫，衍庆宫可以住人，却有些偏远，唯有麟趾宫地方宽敞，位置也极好。但麟趾宫住着乌兰妹妹，怕是不愿和海兰珠分享……”
皇太极笑了。
俊雅面庞褪去温和，浮现说一不二的强硬，哲哲一瞬间被迷了眼，然后就听大汗道：“不必分享。离崇政殿最近的那一座，四年以来修葺完毕的宫殿，本汗赐名关雎宫——关雎宫恰恰缺一个主人。”
未尽之意谁都明白，哲哲笑容一僵，伺候的人全变了脸色。
“科尔沁太远，兰儿身子又弱，本汗思来想去，还是从父汗的汗宫出嫁为好。”浑身威势尽敛，大汗的眉目淌出温柔，旋即转为淡漠，“哲哲，你觉得如何？”
哲哲心下一沉，废了好大劲儿才维持住笑意。
眼底掀起惊涛骇浪，关雎宫……虽不知道关雎宫的含义，但从老汗王的汗宫出嫁，这是她怎么也没料到的事！
阿娜日焦急的眼神望来，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答。
在几近凝滞的氛围中，哲哲缓缓福身：“但凭大汗做主。”
……
皇太极前脚踏出殿门，哲哲随之软下身子。
“大福晋！”
哲哲深吸一口气，紧紧抓住阿娜日的手：“大汗是不是知道我给哥哥送信，让海兰珠回科尔沁备嫁了？”
就算不出嫁妆，科尔沁必须得占一个名分，否则哪里会值！
阿娜日吃痛，连忙摇头：“大汗不会知道的！大福晋，您千万不要吓自己。”
这话一出，哲哲慢慢恢复冷静。
“派人问问关雎是什么意思，问出来了，再叫人告诉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记住，要悄悄的。”这女人性格骄纵，最是在意容貌，还拉拢了膝下有子的庶妃，她不信她忍得了。
说罢闭上眼睛，大汗真是着了魔，对海兰珠的在意让她心惊。这样的宠爱，原本同她毫无关联，可若是威胁到科尔沁，威胁到她的地位，姑侄又怎么样？
大汗头一个身具满蒙血脉的儿子，只能从玉儿肚子里出来。
想到此处，哲哲苦笑一声：“是我糊涂，一心想着海兰珠，忘记劝说大汗去厢房看看玉儿。”
阿娜日搀扶着她，欲言又止，想劝又不敢劝。
强扭的瓜不甜，布木布泰福晋生下四格格以后，大汗才发觉她同十四贝勒的旧事，态度全然冷了下来。从前海兰珠格格不在，邀宠或许还能成，可现在……
大福晋不要把大汗越推越远才好。
.
.
亲征多日政务堆积，且明儿就是议功朝会，皇太极回到书房不忘给海兰珠传话，让她早些睡下。
等案上的奏章见了底，他揉揉眉心，“什么时辰了？”
“子时了，宫里都灭了灯。”恩和低声道。
既然晚了，再晚些也不迟，他叫兰儿给他留了枕头。
皇太极彻底没了倦意，起身抽出长卷，用笔尖蘸开浓墨，一笔一划题下“关雎宫”三个字。
——后附满文蒙文，若是加以拓印，烫金，便成宫门高高悬挂的匾额，每每进出都能看见，在晴日烈阳下闪烁金光。
废稿扔了一张又一张，终于留下一张满意的，皇太极注视良久，唤了一句“来人”。
顷刻间，殿外轮值的亲卫小跑而来。
亲卫二十出头，模样很是陌生，却长得端正精神。那双眼睛尤其亮，皇太极顿了一顿，沉声道：“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奴才鳌拜，姓瓜尔佳，”亲卫憨实一笑，“恩和总管挑中我不久，大汗亲征的时候，奴才刚刚轮值。”
“瓜尔佳氏。”皇太极来了兴趣，“费英东是你什么人？”
鳌拜答道：“费英东大人是奴才的额其克（叔叔）。”
皇太极当即说了声好。
他卷起题字，示意鳌拜接过去，“本汗有几件差事交给你。事关本汗最钟爱之人，也是你需小心侍奉的福晋……”
大汗的话间满是信任，鳌拜激动地一拱手：“是！”
.
夜色深深，崇政殿偏殿依旧亮着烛火。
博敦伺候主子沐浴，安排吉雅熟悉守夜差事，便领着侍女告退。殿内暖意融融，燃烧着上好的银丝炭，不到一个时辰，海兰珠乌发垂散，起身叫吉雅掌灯。
吉雅为她披上外裳，小声道：“格格，您睡不着吗？”
海兰珠点了点头。
垂眼瞧向手背，上面已然不剩多少冻伤的红痕。鬓角碎发抚过她挺翘的鼻尖，红润的嘴唇，盈盈眸光似漾开的春水，更似浓得化不开的墨。
“大汗方才往清宁宫去了。”海兰珠忆起博敦的话，“那是姑姑和玉儿的住处。”
她知道大汗没有过夜，批好折子便会来陪她。
她更知道这样不对，可她控制不住。
海兰珠望着成双的软枕，上绣栩栩如生的戏水鸳鸯。她轻轻问：“吉雅，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大汗的目光长长久久停在我身上？”
吉雅张了张嘴，绞尽脑汁说不出话。刹那间，屏风上高大的剪影一晃，海兰珠蓦然转头，露出前所未有的惊慌。
皇太极静静立在那儿，凤眼深不见底。
往日压抑的情绪再也掩藏不住，直至笑意倾泻而出，他柔声开口：“我教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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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海兰珠松开手，锦被从指缝滑落。
被揭穿的恐慌攥紧了心脏，瞳仁控制不住地泛起水光，下一瞬，白玉面颊爬上飞霞。
她怔得不知说些什么，只呆呆看向皇太极。这般放肆的言语被人撞见，还是被大汗，可他没有不悦，没有排斥，还说要、要教她。
在海兰珠看不见的角度，皇太极负在身后的双手轻颤。
心间空荡骤然被填满，从此再不会患得患失，因为他也想——
让兰儿的目光长长久久停在他身上。
一生一世，再无旁人。
“大汗。”不知过了多久，海兰珠的声音呐若蚊蝇，整张脸红了个透。
大汗早已恢复平静，闻言双目深邃，准备开启正式“教学”。
皇太极解下大氅，扔给彻底傻住的吉雅，“这第一步，便是早早入眠，不让本汗记挂。”
他像是刚沐浴完毕，额角带着些许湿气，利落地蹬开布靴，掀了锦被上床。
然后敛起笑意，沉声问她：“多晚了，嗯？”
滚烫而又炙热的温度贴近，面前是常年征战的矫健躯体，一层亵衣根本遮不住什么，胸膛起伏间，海兰珠几乎能听见他心脏的跳动。
皇太极的语调掺了严厉：“你身子弱，竟还想着熬晚，如此一来，调养岂非事倍功半。”
海兰珠慢慢低下了头。
“手脚本就寒凉，起夜也不知道穿厚些。”皇太极数落够了，示意吉雅熄灭烛火，掖好锦被，抱着她躺下。
男人的体魄高大强健，将海兰珠完完全全地笼罩，片刻，又拉过她的手伸进颈间，掌心捂住她的脚，抵上自个温热的胸腹。
“本汗教你的第二步，便是听话。”皇太极柔和了嗓音，“睡吧。”
源源不断的热度驱散微凉，海兰珠眼眶发热，在黑暗中看着他。
几息后，她闷闷地、极小声地道：“大汗……”
“不用想办法。本就在你身上。”
.
吉雅第二天醒来，眼下挂着大大的黑眼圈。
天刚划过亮色，候在屏风外的恩和吓了一跳，这丫头莫不是一夜没睡，觉得守夜陌生？
博敦也觉怪异，拉着她低声问了句，吉雅：“……”
她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姑姑，我没事。”
不过没见过世面罢了！
今儿有朝会，贝勒大臣于前殿齐聚，进行议事和叙功。外头响起一声“大汗”，皇太极睁开眼，怀中人正在熟睡。
抽出软枕放在海兰珠的臂弯，起身披衣极为小心，没有闹出半点声响。朝服朝冠端端正正地备在外间，皇太极绕出屏风，同侍候的人低低道：“让你们主子多睡一会，莫要吵醒了她。”
侍女连忙应是。
她们都是博敦亲自挑的，身家背景极为干净，能在崇政殿伺候，忠诚更不用怀疑。待天光大亮，榻上传来细微的动静，有人欣喜道：“格格，您醒了？”
海兰珠点点头，怀中软枕弥漫着松木香，床帐往两边拉开，上绣她熟悉的绿柳。
博敦笑道：“奴才让吉雅睡回笼觉了。”手上动作不停，又说，“格格可要见见诸位福晋？”
海兰珠颊边残留一丝红晕。
像是晶石扫去尘埃，自内而外透出剔透的美丽与光辉，她弯了弯唇，“见。”
.
清宁宫从来没有那么热闹过，正屋挤得满满当当，不论无宠无子，还是身子不好卧病多年的庶福晋，一个不落到了个齐整。
这位科尔沁的海兰珠格格已被大汗接入宫中，乃是板上钉钉的新福晋，不过早见晚见的区别，就差一道仪式而已。
她们却等不及。
昨儿入住崇政殿偏殿的消息，伴随海兰珠惊人的容色传遍后宫，乌兰不知撕烂了多少条帕子，多少人彻夜无眠。长成这般勾人的模样，性子如何？可好相处？她和大福晋、布木布泰福晋可是一条心？
科尔沁真是无耻之尤，从今往后，汗宫哪里还有她们的位置！
众位福晋起了个大早，卯足了劲儿装扮，趁着海兰珠未至，旁敲侧击向大福晋打探。她们出自满蒙，弯弯绕绕的心思不多，却让哲哲应付得头疼，尤其大汗昨日还说了那样一番话，幸而有大玉儿帮着圆场。
乌兰坐在大玉儿身边，面色沉沉，一言不发。
离崇政殿最近的宫殿，就这样赏给了那个女人！还有“关雎”的出处，大汗简直是昭然若揭，恨不能昭告天下对海兰珠的情思，她费了好大力气从清宁宫探出消息，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凭什么？就凭一张狐狸精似的脸？！如果没有关雎宫，是不是要把她的麟趾宫抢走了？
茶水热了又凉，慢慢的，连大玉儿的笑都变得勉强，终于得知崇政殿偏殿有了动静，那位正往清宁宫来。
“海兰珠格格真是好大的架子，”乌兰搁下茶盏，“不愧是科尔沁的美人，大福晋疼爱的侄女，比我们姐妹都要尊贵。”
讥讽之意十分明显，哲哲闻言顿了顿，露出温和的笑，话间满是维护：“一路舟车劳顿，海兰珠身子受不住，起迟些也是应当。”
受不住？怎么就她受不住？
女人们神色各异，这样柔柔弱弱的身体，想也不会是健康的，承担不起大福气，一个福晋便是顶了天！
霎那间敌意褪去许多，乌兰却是冷笑更盛。
等到外头传来一声通报，海兰珠身穿浅绿旗装，被侍女恭敬地迎进来，高高低低的吸气声响起，没有出城的庶福晋瞬间坐不住了。
怪不得，怪不得大汗宠爱至此。
随之而来的是乌兰的先声夺人：“格格可还认得我？”
目光掠过满屋子莺莺燕燕，在哲哲和大玉儿身上停留半晌，海兰珠轻声道：“认得的。”
嗓音清泠，没有胆怯，更与柔弱搭不上边，众人吃了一惊，大玉儿蓦地攥紧绣帕。
姐姐与昨日站在大汗身旁的姐姐不一样。
哲哲眸光微闪，继而笑了起来，朝她招手：“海兰珠，来，坐姑姑身边，姑姑给你介绍。这位是扎鲁特部的乌兰福晋，这位是四阿哥的额涅颜扎庶福晋，这位是五阿哥的额涅叶赫庶福晋……”
大汗存活至今的阿哥不过三位，没有一位是蒙古血脉。四阿哥叶布舒六岁，五阿哥硕塞五岁，年纪最长的便是早已参政的大阿哥豪格，如今独领一军，深受大汗重用，平日里不进后宫。
大格格早夭，二格格三格格皆是大福晋所出，四格格的生母为布木布泰福晋，也正因为此，汗宫渐渐流传出一个笑话，科尔沁的女人只会生格格。
她们打量走到哲哲身旁的海兰珠，尤其那纤细的腰肢，细瘦的脚腕，互相对视一眼，掩住喷薄而出的妒意与嘲意。
瞧着也是生女儿的命！
“格格更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叶赫庶福晋掩起嘴，“不是妾说，年纪大了，就是想生也生不出来，您可听过东哥的故事？她与妾还是同族，却被人传作叶赫老女，白白蒙上了污名。”
颜扎庶福晋叹了口气，与她唱和道：“可不是！海兰珠格格也有二十多了吧？到时五格格出生，妾一定让人送来上好的贺礼。
海兰珠眼睫微垂，听着没有言语。
原先还没什么，“五格格”几个字飘入耳中，哲哲面色一青，张口就要训斥。叶赫那拉氏仗着是大汗的表妹，素日里没少扯孟古大妃的关系，看在四阿哥的份上，她对她多有优容，哪想还讽刺到了科尔沁的头上！
乌兰福晋见状，笑吟吟地抢话道：“大福晋，妹妹们说着玩笑呢，您可别……”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大汗的声音。
皇太极大步而来，连朝服都来不及换下，眉目幽冷，似寒冬腊月浸了冰：“什么玩笑？再同本汗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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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满屋陷入安静，乌兰的话霎时卡在了嘴边。
大玉儿清楚地看到，姐姐原本无波无澜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像脱俗之人忽然有了欲念。
方才一唱一和的两人顿生惶恐，大汗怎么会这时候出现？
别说是给大福晋请安，大汗整个白日都极少往清宁宫来，何况连朝服也来不及换，他就这么紧张博尔济吉特海兰珠？！
颜扎庶福晋行礼的时候，眼中浮现点点惊慌。叶赫庶福晋同样一慌，倒是比她镇定些，心下安慰自己大汗并没有听见全部。
就算听见也不会有事，她是四阿哥的额涅，也是叶赫部的贵女，表哥还会训她不成？
这话只是心里想想，当着皇太极的面，她是万万不敢喊表哥的。叶赫庶福晋扬起一个娇美的笑，正欲开口，皇太极看也不看她，疾步走到海兰珠身旁。
海兰珠站着，他便也站，用一种侧立的姿态。
哲哲哪里还坐得住，捏着帕子起身，便听皇太极淡淡道：“她们既不愿说，哲哲，你来。你是我信任的大福晋，说的话不会虚假，方才开的是什么玩笑？”
闻言，叶赫庶福晋身子一颤，再也维持不住镇定。
哲哲心口阵阵发紧，若是说了，定要把有子的庶福晋死死得罪，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可大汗下令，她能不听从吗？
笑意依旧温婉，她的余光瞥向大玉儿，大玉儿顿了顿，当即就要开口——
“大汗，这样戳心窝子的话，又何必让姑姑复述一遍。”海兰珠抿唇一笑，声音清澈柔软，“不过是叶赫庶福晋嫌我年纪长，颜扎庶福晋嫌我生不出阿哥而已。”
众人脸色大变，皇太极摩挲扳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震怒之前，他低声道：“你若年长，本汗又算什么？生男生女都一样，不生我也喜欢。”
说罢转过头，俯视叶赫那拉氏与颜扎氏，俊雅面庞叫人窥不出半点情绪，唯独凤眼泻出寒光。
大汗的语调温和又平缓：“今时不比往日，犯上无礼，不懂规矩，又如何教得好阿哥。叶布舒和硕塞都大了，继续待在额涅身边于礼不合，有句话叫长兄如父，豪格会好好教导他们。”
此话一出，乌兰心头咯噔一下，叶赫庶福晋与颜扎庶福晋的底气就是儿子给的，这话……这话！
皇太极唤来候在殿外的汗宫总管恩和：“你挑个人，好好教教她们规矩。学不好就别出来了，院里足够宽敞。”
恩和恭敬地应了是，继而笑眯眯地道：“两位庶福晋，走吧？”
叶赫那拉氏不可置信，像是浑身力气抽干了一般，颜扎氏惊惧地软倒在地：“不，大汗！”
.
大汗过来一趟，好似单单给新来的海兰珠格格撑腰，然后顺路送她回崇政殿。
望着一高大一窈窕的背影，还有刚刚多出的两个空位，正屋死寂得连一根针掉落都能听见。
她们全都料错了。低估了海兰珠的受宠，料错了她这个人，这哪是不爱说话的软柿子，分明是表里不一，睚眦必报，装得倒是柔弱！
一位庶福晋颤着声音道：“大福晋，妾告退。”
她们接二连三地告退，只剩哲哲、大玉儿和乌兰，乌兰深吸一口气，脸色极其难看：“真是您的好侄女，大福晋好算计。”
说罢一甩绣帕走了，哲哲久久不语，半晌坐到木榻上：“玉儿，你同我说的海兰珠不是这样的。”
她长得像汉女，心思更不比汉女差。除了叫姑姑妹妹，没同她们表示半点亲近，这般棘手，又拥有惊人的美貌，要是成了气候，谁还制得住她？
四年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至此吗？！
强压下起伏的惊愕，大玉儿艰声开口：“姑姑……”
“她若是我科尔沁的帮手该多好。”岂不是一把无往不利的刀？
哲哲抓紧扶椅，阿哥不在他们的额涅膝下，乌兰便少了最大的臂膀，想必正恨海兰珠恨得滴血。她喃喃道：“哥哥糊涂！”
转念一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祸害草原的无福之人，若是刚出生的女孩儿，掐死也是有的，海兰珠有吃有穿已是仁慈。
“如果哥哥接到了我的信，现在想必有所行动了。”她在殿中来回走动，海兰珠又会怎么做？
科尔沁还有最后的机会，在大玉儿不断掐紧的手心下，哲哲缓缓道：“亲缘是割舍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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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刚刚散了，大阿哥豪格发现父汗迫不及待往清宁宫的方向行去。
豪格与多尔衮年纪相仿，早早追随皇太极征战，在两年前受封贝勒。瞧见这幕眯了眯眼，问追随他的文士：“科尔沁新来的格格也不知长成什么样？”
多铎恰恰经过他身旁，闻言哼笑一声：“天仙下凡似的好看，谁也比不了。”
豪格生平最看不惯这个比他还小的十五叔，夺去他的关注不说，还见天顶撞他崇敬的父汗。一来二去就发展成了不对付，此时步伐一停，问：“十五叔见过？”
顿了顿，又道：“也不是侄儿不信。听说旗下佐领争相给您送丑女，这海兰珠格格的长相……”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多铎大怒，那是你阿玛同爷争美人姐姐，男人间的较量，你小子凑什么热闹？
眼见殿前要起冲突，一道和气的声音忽而传了过来：“十五爷说得不错，格格的确天仙下凡似的好看。”
范文程捋着长须，云淡风轻地插嘴，霎时别说豪格，连多铎都吓了一大跳。
他身后的汉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傻站在原地。尚书从不掺和贝勒爷之间的争斗，这是？
多铎受宠若惊，范先生长了一颗聪明脑袋，平日不怎么搭理他，没想到见解竟和他一样！
豪格受到的惊吓为多，立即改口：“先生说的是，格格天仙下凡，谁也比不上。”
说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范先生已经满意地离开了。
当日下衙时分，范府收到一个来自宫中的消息，来源很是隐秘。
“赐住关雎宫。”范文程挥退管事，缓缓闭上眼，“二位庶福晋出言玩笑，海兰珠格格使计，致使大汗生怒，母子分离。”
片刻重复道：“关雎宫，关雎宫。这名儿好，这名儿好！”
他放下一半的心，大汗总不能推翻自己的标榜罢？有了这块牌匾，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宠爱，格格今后的路也能顺畅一些。
随即欣慰地笑起来，海兰珠能有自己的脾气，真是再好不过的消息，在宫里头，软和顶什么用？
宫外有他呢，从前受的苦，日后可再不能受了！
……
“大汗，鳌拜前来复命。”
崇政殿书房，皇太极搁下笔，看向一旁安静翻书的海兰珠，薄唇微扬，“进来。”
海兰珠眼睫眨了眨，当即想要离开，皇太极忙道：“我让他办的事儿，你也听听。”
只见一个端正英武的年轻侍卫快步而入，拱手道：“大汗，关雎宫匾额已挂，一应物事布置完毕，只待洒水除旧，恭迎福晋入住。”
听闻“关雎”二字，海兰珠一怔，尚未反应过来，鳌拜又从衣襟抽出一封信，面露迟疑，“这是科尔沁寨桑贝勒的来信，奴才……在宫外截得，说是给海兰珠格格。”
皇太极温柔的笑容冷了下来。
正欲摆手让他告退，等兰儿走了再上呈不迟，海兰珠抿紧唇瓣，轻声说：“大汗，让我看看，不碍事的。”
皇太极不舍得违拗她，半晌道了句：“好。”紧接着补充：“本汗与你一道。”
开篇便是熟悉的字迹，海兰珠不知道有多少年没看过了。
她的眸光明明灭灭，颤抖着落在其中一句话上，上边说，阿布和额吉想要见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1-19 12:25:17~2022-01-20 12:58: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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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她闭了闭眼，像是终于能够做主一回，涩然道：“……我不想见。”
海兰珠八岁那年的记忆最是深刻。
她仍记得搬出大帐的恐惧，嗓子哭得发疼发哑，换不回阿布一句关怀的话，额吉牵着玉儿，转过身不愿看她，哥哥红着眼眶站在不远处，被阻拦着不能上前。
她是无福之人，更是科尔沁的灾祸，族人避她如蛇蝎。海兰珠不明白长生天为何会如此对她，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哭累了，叫累了，再也不敢抱有妄想，再也不敢思念阿布额吉，求他们来看一眼。
多年后嫁进乌特，她想，这就是命。
——直至遇见皇太极。
海兰珠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她终于可以说出“我不想见”，因为她已经没有阿布，也没有额吉了，她只有大汗。
转瞬间，一双大手掰开她的指节，用温热紧紧包裹。皇太极沉声道：“那就不见。”
继而吩咐鳌拜：“你去回话，就说格格忙着筹备大婚事宜，为防冲撞，还是不要来盛京的好。”
凤眼划过一丝阴鸷，科尔沁想要送嫁，做什么美梦？
鳌拜拱手应是，飞快地踏出殿门。书房只剩他们二人，皇太极松开手，干燥指腹碰触着海兰珠的眼睑，片刻柔和了神色。
干的，没哭。
思虑一瞬，他缓缓提起亲卫查出来、有关吴克善的一切：“吴克善每年都向乌特送去警告，将你留下的穗络贴身佩戴，宝贝得不得了，知道本汗出兵，便即刻赶回科尔沁。”
顿了顿，又道：“他是科尔沁世子，深受寨桑掣肘，魄力远远不足，更不能像本汗一样，光明正大迎你回去。”
吴克善的是非由兰儿定夺，他只是不希望瞒着她。
海兰珠怔愣许久，颤抖着垂下眼。
搬出大帐之后，哥哥偷偷送来吃食衣裳，她一直都知道。她知道他的为难，他的苦衷，远嫁前日是担忧之下的口不择言，可见了面也唯有陌生，还是不见为好。
除了出身，她与科尔沁没有别的关联。
剔透玉石挖尽沉疴，抛出惊人的光彩，海兰珠依恋地攥紧皇太极的衣袖，“我都知道。”
忽而抬起眸，小声问：“穗络既被哥哥佩戴，怎么会在大汗的身上？”
皇太极：“……”
他低低一咳，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关雎宫不比偏殿，那儿宽敞许多，还有一个小花园……听说吉雅那丫头自请学规矩，让恩和得了空去指点指点。”
海兰珠看着他，许久嗯了一声，遮住眼底潋滟的浅笑。
自清宁宫回来，大汗没有提面见时候的半个字，不论年岁还是身体，像是生怕惹了她难过。
她哪里会难过？任凭她们如何说，她都会死死抓住上天恩赐，谁也不能夺走。
送她回了偏殿，皇太极传唤恩和到御前。
“今晨，大福晋都说了些什么。”脊背往后靠去，他淡淡地问。
恩和暗暗叫苦，躬着身子大致重复一遍：“……亲缘是割舍不掉的。”
“割舍不掉？”皇太极神色莫测，笑了一下，道：“本汗的耐性也是有限的。”
说罢扔开笔，翻开折子看起来。
.
“格格，大福晋遣奴婢来送衣料，还有补身子的燕窝。”
临近晚膳时分，阿娜日指挥侍女放下托盘，一边笑道：“格格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来清宁宫说，万不要把大福晋当做外人一样客气。”
目光掠过厚实衣料，海兰珠柔和地颔首：“姑姑的好意，我如何能不收下。吉雅，同阿娜日前去谢恩，就说改日定有要事劳烦姑姑。”
吉雅连忙应了，阿娜日眼神闪了闪。
海兰珠格格果真如大福晋所说的防备心重，都是一家姑侄，为什么不亲自去呢？
清宁宫正殿，哲哲望着跟前的吉雅，心下一沉。崇政殿至今没有消息传来，不知哥哥送信的效果如何，只是瞧这状况，想来也不会乐观。
她耐起性子，亲切地、旁敲侧击地打探，哪知吉雅这丫头看不懂人眼色，半晌答不到点子上，哲哲只得换了种问法。
问海兰珠可要回趟科尔沁，吉雅摇摇头，掷地有声地说：“回大福晋，格格只在盛京出嫁。”
哲哲依旧笑着，像是真心实意为海兰珠高兴，“也好。”
等吉雅的背影消失不见，哲哲遣退下人，只留一个阿娜日在身边。她揉了揉眉心，掩住其中阴霾，“时刻关注麟趾宫那边的动向。我倒要看看，乌兰能翻出什么浪来。”
阿娜日小心道：“主子的意思，是要给乌兰福晋提供便利，还是借海兰珠格格的手……”
哲哲阖上眼，道：“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麟趾宫。
乌兰柳眉倒竖，用马鞭指着侍女：“真把消息送出去了？送的是范府？！”
“福晋，没有错的，是范府！”侍女抖若筛糠，不住磕头道，“奴才不敢欺瞒于您。”
乌兰慢慢放下鞭子。
一个关雎宫，一个母子分离，这是她用尽人脉送出去的消息。他们汉臣不是最在乎礼法么？海兰珠刚刚入宫，便搅得宫中鸡犬不宁，希望范文程不要让她失望才好。
劝谏也好，批判也好，能够联合众臣阻止大汗与海兰珠的婚事，那就再好不过——这是她灵光一闪想出的主意！
一日没有喝合卺酒，终究还不是福晋，宫中内侍不能名不正言不顺地参拜。从根源上解决那狐狸精，岂不是更省心？
谁知从早上等到晚上，范府半点动静也没有，乌兰按捺住恼意，寒声道：“那就再等两天。”
.
两日后。
离初八大婚只剩五天，范文程该上朝上朝，该下衙下衙，始终没有进宫的迹象，更没有向大汗提起新福晋的事儿。
汗廷的气氛反倒越发热烈，将领们摩拳擦掌，为入冬前最后一次征战做准备，此回将大举拔营，驻扎归化城，收编依附察哈尔的部落，彻底扩大上回战果。
怀柔与征战并行，随着发兵时间越近，皇太极陷入忙碌政务，崇政殿的烛火很晚才熄，却依旧不忘让海兰珠给他留枕头。
海兰珠已经彻底熟悉了汗宫生活，熟悉了盛京气候，还在博敦的指引下熟悉了花盆底，气韵越发融入红墙金瓦之中。
瞧她肉眼可见地从容起来，脸颊彻底褪去消瘦，心下嫉恨的福晋们越发难过，却实在不敢轻举妄动。叶赫那拉氏与颜扎氏的下场还在眼前，她们连儿子都没有，拿什么和海兰珠去碰？
大汗旗帜鲜明站在她那一边！
乌兰嘴上起了燎泡，连耐摔的铜碗都碎了角，终于得到一个不一样的消息——今儿午后，布木布泰福晋邀请海兰珠格格逛后花园。
侍女气喘吁吁前来禀报的时候，事无巨细地补充：“奴才方才在宫道上，还撞见了莽古尔泰贝子。”
莽古尔泰？他来做什么？
从前辅政的四大贝勒如雷贯耳，乌兰不消打听也有所耳闻。莽古尔泰排行第三，自从被大汗削去贝勒爵位，他便不再上朝，成日窝在府中酗酒，脾气越发暴戾阴沉。
难不成今儿是给自己求情来了？
只一瞬间，莽古尔泰生平最好美酒，最爱美人的记忆浮上心头。窝在府中，消息定然闭塞……
乌兰眼光骤亮，蹭一下站起身来：“去，快去守着他的行踪。把莽古尔泰引到后花园，叫他务必看到海兰珠，就说是入宫探亲的科尔沁格格！”
.
深秋天冷，后花园百花凋零，唯有畏寒的菊花开得正艳，红梅结出满树花苞。
凉亭里烧了炭火，摆了满桌吃食点心，花茶滚烫，袅袅热气蒸腾而上。望见绣着金线的浅紫衣摆，大玉儿迎了出去，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姐姐，你来了。”
不等海兰珠说话，大玉儿挽过她的手，眼角闪烁点点泪光：“你我多年未见，如今坐在凉亭聊天，竟也是件奢侈的事。”
海兰珠静静看着她，半晌抬起指尖，捋起她的鬓发勾在耳旁。
颊边传来微凉的触感，大玉儿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姐姐，你从小疼我，给我绣汉人的荷包，给我念汉文诗，玉儿一刻也不曾忘记，怎就……怎就……”
怎就要和她一样，嫁给皇太极？
说着泣不成声，苏茉尔也红了眼。
海兰珠沉默着，将她哭花的妆容一一擦去。
“玉儿，对不起。”她收回绣帕，轻声道，“大汗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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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凉亭一片寂静。
花茶热气袅袅，模糊了海兰珠的面容，大玉儿几乎看不清她的神色，泪水骤然凝固，满腔倾诉卡在嗓子里。
心头泛起惊涛骇浪，姐姐竟说了这样一番话！
大汗这样的英主，怎么会独属于一个人？又有谁能长长久久地获宠？貌美终会年老色衰，如此荒谬之事，如此荒谬之事……她想问，临了生生咽了下去，身躯摇晃了几下。
苏茉尔连忙赶来搀扶，半晌，大玉儿涩着声音说：“哪里需要对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同姐姐争。”随即停了一停，道：“姑姑也不会同你争。满宫忌惮我们姑侄三人，姐姐怕是已有体会，这些年麟趾宫紧紧相逼，姑姑处境不易，对姐姐进宫的事高兴还来不及。”
“我只是不想姐姐对我生疏。”她擦了擦眼泪，“改日带着雅图来见姐姐，她常常向我念叨着安布（姨母）呢。”
雅图便是大玉儿所生的四格格，海兰珠看着她，轻声说了句好。更多的埋藏在情绪之下，听见姑侄处境不易没有丝毫动容，她弯了弯唇，眼眸琉璃似的透亮，“我这就备好给雅图的见面礼。”
桌上点心仍旧摆在那里，海兰珠离去后，大玉儿的笑淡了下来。
“格格。”苏茉尔担忧地叫她。
“姐姐满心满眼都是大汗，放不下其他人。”掩住一波波上涌的苦涩，大玉儿道，“她受了苦，我更不能同她争。”
这么多年了，少时情丝随着时间慢慢散去，大汗雄姿英朗，心有山河，那样的男人，谁不仰慕？可她不能露出半点端倪，即便来得早又如何！
她低低道：“回吧，苏茉尔。”
……
“坐布木布泰福晋旁边的是谁？”
后花园里，脸颊削瘦，浑身被阴郁笼罩的壮年男子舔了舔嘴唇。
浑浊的眼睛掩饰不住惊艳，紧紧盯着海兰珠离开。原以为大玉儿就是草原最美，谁能想到还有这样的美人，像是山中精怪，不，山中精怪也不如她。
嘴唇嫣红，肌肤白得好像牛乳，那腰细得想让人摸摸是什么滋味，简直把满蒙第一美人踩进了泥里！
侍从眼睛闪了闪，恭敬地说，“回三爷的话，是入宫探亲的海兰珠格格。格格出身科尔沁，乃布木布泰福晋的姐姐，大福晋的侄女，正等着嫁人呢。”
这话要深究起来，半点也没说错，莽古尔泰当即大喜，出身科尔沁，正等着嫁人？
这样的美人合该是他的！自从失势之后，莽古尔泰越发无所顾忌，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疯狂，“我要把她迎做福晋。”
随即朝着崇政殿的方向转身欲走，不等侍从焦急地阻止，他的脚步硬生生停了下来，痴迷褪去，闪过深深的阴鸷。
不行，皇太极绝对不会同意他娶科尔沁的助力。他这个狼子野心的四弟忌惮他，打压他，不过是帐外露刃，皇太极竟然削去他的贝勒爵，如今正蓝旗不再是从前的正蓝旗，他已经一无所有了。
大玉儿的姐姐长成这样，皇太极看了不心动？莫不是给自己留的？
思及方才求见大汗一无所获，莽古尔泰一把抓住侍从的手，几乎是捏碎手骨的力道：“海兰珠格格常去哪里，行踪汇报给我，否则割了你的舌头。”
侍从吃痛，冷汗涔涔而下，同时抑制不住暗喜，结结巴巴道：“是，是。”
.
崇政殿偏殿。
海兰珠回来的时候，皇太极斜倚在炕上翻书。
见她乌发落了霜，起身替她掸去，继而牵着坐到身旁，用温热的掌心给她捂手，嗓音低沉：“去见布木布泰了？”
海兰珠点点头。
不等他开口，海兰珠又轻又软地道：“捎了暖炉，不冷的。大汗可是忙完了政务？”
这话像是在撒娇，皇太极神色一顿，凤眼幽深起来：“……今日忙完了。”
片刻，炕上传来细微的喘息，海兰珠鬓发散乱，下颌控制不住地扬起，眼中漫上迷蒙。
露出的颈项精致修长，白得晃眼，从皮肉下方升起若有似无腻人的暖香，皇太极终于亲够了，盯着她娇艳欲滴的唇瓣看了又看，干燥的指腹放了上去，轻轻地、持续不断地摩挲。
直至唇瓣越发红艳，他压下胸腔沸腾的鼓噪，还有逐渐凝结的汗珠，告诫自己忍。
四年前的初遇不够完美，一切都留给新婚夜，否则会吓到兰儿。
皇太极在忍，喉结飞快地滚动，海兰珠小口小口地呼吸，形状优美的纤细长睫震颤着，忽而直起细腰，半跪在他的怀中。
“大汗。”她攀上他的脖颈，轻轻问，“你可喜欢玉儿？”
四肢百骸窜起刺骨的麻痒，皇太极面色一变，额角迸起几根青筋。
“或是乌兰福晋，纳喇庶福晋，伊尔根觉罗庶福晋……”海兰珠逐一数过去，眼眸水光愈发潋滟，“还有替您料理后院的姑姑。”
语调清浅，仿佛带着勾，皇太极鼓噪的胸腔一窒，半晌喑哑着嗓音：“四年来，我没有碰过她们。”
海兰珠怔愣地看他，四年，是碰见她之后的四年吗？
红唇微颤，勾着大汗脖颈的手腕骤然一紧，声音小了下去：“那……大汗……”
“以后也只有你。”皇太极亲了亲她，“本汗一兵一卒打下的江山，无人敢置喙。”
他的心上人，是他亲自争取来的。
天下和海兰珠，他都要。
他不会叫她为难，更不会叫她受万民攻讦，定当铺平所有的道路，将她护在羽翼之下。总有一日，他要让蒙古诸部俯首称臣，再不用联姻换取安稳，福晋想改嫁的改嫁，更不必吊在他这棵树上。
他皇太极能做到。林丹汗何等霸主，也有沦落为丧家之犬，在大金的铁骑下逃亡的那天！
一双鹰目幽冷锐利，眨眼间盛满温柔。他望向海兰珠，海兰珠垂下头不再勾他，就连眼尾也漫上更深的红。
不知过了多久，她小小声地，终于问出心底疑问：“那……大汗忍了四年，可会难受得慌？”
话间充斥微弱的不确定感，皇太极脸黑了。
绝不承认方才是自作多情，额角青筋一迸，他隐忍地道：“你想试试？”
海兰珠受惊一般放开他的脖颈，被炙热的大手拽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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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翌日一早，大汗在前殿召开朝会，趁主子还未起身，博敦拿了药膏给她细细地涂。
太医配置的药膏效果极好，博敦欣慰道：“等到大婚，印记便能完全消去，不留半点痕迹，格格尽管放心。”
海兰珠披好寝衣，转过身来。她的唇瓣鲜艳饱满，却比昨夜消肿了许多，博敦的视线落在上边，压低声音道：“这儿也涂涂？”
海兰珠脸色一红，道了声好。
吉雅听恩和的话，被他打包到内务府学规矩去了。临近午时回来，说是看见绣坊司赶制的嫁衣：“格格，奴才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衣裳！”
她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废了好大劲儿才没有透露其中端倪。
大汗曾召见过她，得知乌特灭族那天穿的嫁衣是格格一针一线亲手绣的，问她金线宝石长什么模样。而今这件还原了格格所憧憬的一切，更精致，更华美，镶嵌无数珠宝翠羽，绣满振翅欲飞的凤凰！
那样明丽的正红，说是巧夺天工也不为过。
海兰珠听得一怔，嫁衣？
是了，离初八还有四天。心间如擂鼓般跳动，便听博敦嗔吉雅：“四天眨眼就过，瞧把你猴急的。”
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博敦笑道：“初八是吉日，更是奴才知道的好日子，从前孟古大妃嫁给老汗王，也是在这一天。”
孟古大妃是大汗的额涅，在他十岁出头的时候病逝，大汗最遗憾的就是不能承欢膝下，年年寄托哀思。挑在这日，足以证明格格在大汗心中的地位，更有白头偕老、弥补遗憾的心愿在，博敦同海兰珠说起的时候，素来沉稳的面庞生出感慨与欣喜。
大汗找到同他相伴一生的人了，大妃知道该有多高兴。
海兰珠从未料到初八竟还有这般含义，愣神片刻，想要见到皇太极的迫切席卷而来，心尖都在发着颤。
她告诉自己不行，大汗在处理政事。
不日将士出征，前殿聚集着大臣呢。
半晌深吸一口气，眼眸很亮很亮：“宫中可有祭拜孟古大妃的地方？”
.
半个时辰之后，宫道上快步行来一群人。
为首的旗装女子二十左右，梳着繁复的小两把头，眉目飞扬，样貌十分明艳。
“大福晋，您看着点脚下。”引路的侍从十分殷勤，“主子在小花园同二格格三格格玩儿，一听大福晋想要进宫，这不，立马派奴才前来相迎。”
小玉儿关切道：“我许久没有和姑姑说话，也该进宫瞧瞧。对了，海兰珠表姐可在清宁宫？”
她的额吉与博礼福晋是姐妹，阿布同样是首领；幼时来到盛京，被尚且在世的阿巴亥大妃定给多尔衮，直至成为多尔衮的妻子，都很少听到科尔沁那边的消息。
表姐出嫁也是之后的事了，听说海兰珠嫁去乌特，小玉儿吃惊了好长时间，而今她竟成大汗要娶的新福晋，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见。
来到盛京人生地不熟的，别被布木布泰欺负了才好！
绕过红墙，视线骤然宽阔，脚下出现大片楼台殿宇。侍从闻言摇摇头，道：“海兰珠格格平日住在崇政殿，很少过来清……”
话音未落，她像是花了眼似的一愣。
玉阶旁那道身影，清宁宫上上下下的人都熟悉。
小玉儿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觉眼前一亮。月白色的背影袅娜，腰掐得极细，鬓云乌发，一看便是个美人，被宫女簇拥着，瞧着是往东配殿的方向去了。
侍从放轻声音：“那就是海兰珠格格。”
汗宫在原四贝勒府的基础上建造，最东边的配殿摆有孟古大妃的牌位祭享，小玉儿曾听哲哲说过，闻言当即变得欣喜，这不是巧了？
表姐长得这般好看，她都不认得了。
见她不欲往清宁宫去，侍从一急，“大福晋，您不是要同主子说话……”
小玉儿摆手，“我得见见表姐，你如实和姑姑禀报就行。”
她们轮番上阵劝说不动，为难间，一个胡须茂密的壮年男子从玉阶穿过，步伐很是急切，像是追随海兰珠的行踪而去。
小玉儿目光一凝，俯在栏杆上眺望，半晌辨认出来，这是从前的三贝勒，现今的莽古尔泰贝子。
孤身一人目的明确，难不成也是祭拜的？
孟古大妃是大汗的额涅，不是他莽古尔泰的额涅！
思及莽古尔泰酗酒暴戾，喜好美人的传言，小玉儿直觉有哪里不对劲。
没贬谪前，他可是征战沙场，以一当十的勇将，宫人哪里会是他的对手，霎时间心下一紧，扭头吩咐贴身侍女：“十五爷在宫苑练兵，离这儿不远，赶忙叫他过来！”
多尔衮大清早便去城外办差，若真出什么事，远水救不了近火。小玉儿咬了咬牙，又派人通知大汗，紧接着一跺脚，急匆匆跑了过去。
人群轰然散开，只剩钗环的脆响，清宁宫的侍从傻眼道：“大福晋，大福晋！”
……
配殿装饰厚重，扑面而来肃穆的气息。
唯一的守卫头发花白，瞧着慈蔼上了年纪，听闻海兰珠想要拜祭大妃，问也不问便放了行，“格格随我来。”
海兰珠朝他福了福身，浅笑着对一干侍女道：“你们在这儿等我。”
“是。”
一刻钟后。
面前是孟古大妃的画像牌位，海兰珠静静跪在蒲团上，行了蒙古的最高礼节，眼眸泛着粼粼波光。
守卫远远看着，不时有欣慰之色闪过，格格待大汗的心思，他这把老骨头看了实在高兴。
殿外忽然传来嘈杂的动静，伴随一道沙哑的男声：“莽古尔泰前来拜祭大妃！”
侍女的阻拦不过挠痒，莽古尔泰一脚踢开她们，布满胡茬的面目阴冷，身上残余着浓郁酒气。
见到蒲团上跪着的美人，他的脚步更为急迫，眼底划过深深的惊艳，满是觊觎与势在必得：“海兰珠格格，爷心悦你，你可愿意嫁给爷？”
没想到海兰珠竟来了这里，真是长生天助他！
他早就知道东配殿的守卫是个老不死的，能顶什么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等生米煮成熟饭，海兰珠不想嫁也得嫁，在大妃牌位前做出未婚失贞的丑事，科尔沁只能捏着鼻子答应！
海兰珠站起身，遗忘在深处的、被下药的记忆浮上脑海，她的脸色蓦然苍白。
守卫闻言面色大变，护在她的身前怒斥：“三贝子，你放肆，这是大汗将要迎娶的海兰珠福晋！”
莽古尔泰生平最恨的就是有人叫他三贝子，哪还听得见后头的话，顿时理智全失，怒火汹涌而上，一把扯过守卫的衣襟，狠狠踹了上去。
长靴下一秒就要踹上胸腔，小玉儿喘着气出现，柳眉倒竖地喊：“住手！”
她的额角犹有汗珠，快步走了进来，挽着海兰珠惊喜道：“表姐，你怎么在这里？让我找得你好苦。我是小玉儿，你曾见过的！”
小玉儿，多尔衮的大福晋？
莽古尔泰松开手，神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海兰珠怔怔地看她，苍白面颊逐渐转为红润，便听闯入的陌生男人笑道：“十四弟妹，你来得正好。三哥仰慕海兰珠格格，想娶她做我的福晋，格格也是愿意的，约了我在东配殿幽会……”
“幽会”二字尚未说完，他转过头去，瞳孔慢慢扩大，像是见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多铎一拳揍上他的脸，大怒道：“你也配？！”
宫中不能用剑，否则他要好好教训这个畜牲！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布满寒霜，迎着莽古尔泰不可置信的眼神，寒着脸再挥一拳。
莽古尔泰被接二连三的意外气得失去理智，哪里容得他打，怒吼一声“放肆”，抹掉鼻血，同最小的弟弟厮打在一块。
小玉儿看得焦急，却来不及顾上十五弟，拉过海兰珠匆匆往外走。
跨出门槛的一瞬间，殿外旌旗猎猎，刀光闪烁，披甲亲卫将整个配殿包围，像是要将惊扰的敌人生吃一般。皇太极眉眼寒肃，薄唇不住地颤动，口中急声唤着“海兰珠”，连步伐都踉跄起来。
小玉儿呆在原地，大汗的眼眶……怎么泛着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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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那抹微红不是错觉。
素来让她看不透的俊雅面容透出惶然，瞳仁爬上嗜血的威慑，叫人不敢抬头，看一眼都要战战兢兢地跪下。大汗何时有过这样的失态，连大氅都来不及披，像是听见禀报立刻赶来，生怕来晚了一步！
刀刃闪着寒光，四周亲卫环绕，小玉儿实在没有料到这般场景。
呆呆推了海兰珠上前，她结巴道：“大汗，表姐安然无恙，您、您且宽心。”
皇太极只听了个大概，月白身影一入眼，便什么也盛不下了。
心头像是烈焰在灼烧，他三两步上前，仔细打量着海兰珠，见她衣裳完好，眼底红色稍褪，压抑着情绪低低道：“哪里受了伤？哪里有不舒服？”
海兰珠眼睑发热，飞快地摇了摇头。
这里不是科尔沁，也不是乌特，而是大汗所在的汗宫。她也不是和吉雅相依为命的无福格格，有人递来真挚的善意，生生把她从阴影中扯了出来！
“小玉儿妹妹护着我，您看，我与出门时候一模一样，半分也没有差。”海兰珠抓住他的手，嗓音柔软，似溪水潺潺安抚躁动，“大汗别为我急。”
接过恩和怀里的玄黑大氅，踮脚给他系上，说罢抿了抿唇，道：“里边……”
肩头掌心传来温热，皇太极略一阖眼，心间惶然潮水般褪去，转而望向小玉儿。
小玉儿如梦初醒，一双眼泛上怒意，直呼从前的三贝勒全名：“里边还有莽古尔泰，他冒犯表姐不说，还不管不顾同十五弟动武，实在有扰孟古大妃的安宁，大汗快去瞧瞧！”
殊不知殿内厮打早已停了下来。
拔刀的声音传进耳朵，多铎便停了手，没管身上的疼痛，居高临下望着瘫倒在地的男人。
莽古尔泰喘着粗气，一张脸青紫交加，几乎看不见人样。红肿的眼睛布满阴鸷，交杂轻微的恐惧，谁能知道多铎这小子成长得这么快，方才是要把他往死里打！
“多铎，你给我等着。”他断断续续地道，“不把哥哥放在眼里，明儿有你好果子吃……”
话音未落，沉沉的脚步响彻大殿，像是裹挟万千寒意，一声一声敲打在人的心上。
皇太极缓缓走来，站在莽古尔泰身旁。
瞧见他浑身的伤，不由望了眼多铎，像是认同像是赞许，多铎不知怎的有些不自在，悄悄撇开了脸。
“大汗！”莽古尔泰却是大喜，挣扎着起身，抛开怨愤就要行礼，“四弟，四弟可要给哥哥做主——”
迎面而来绣满金纹的长靴，狠狠踹上他的腰腹。
用了几成力道，唯有皇太极自己知晓，只听“砰”地一声，八尺高的身形抛上半空又重重落下，莽古尔泰来不及哀嚎便晕死过去。
听闻动静人人惊骇，大汗多久没亲自动手了？
踹的还是同父异母的兄长，皇太极不是推崇礼教，尽管心计深沉，表面总是兄友弟恭？！
多铎不敢相信地看他，小玉儿捂住嘴，倒吸一口凉气，亲卫持刀的手震颤一下，紧接着鱼贯而入，把莽古尔泰围了起来。
“拉下去，强闯内宫，同阿敏哥哥一样圈禁。”皇太极轻声道，“回头罪状，让范文程看着拟订，本汗容得下第一第二次，容不下第三次，何况惊扰额涅安息？”
随即吩咐恩和：“两次进宫是谁领的路，一并审讯了，问不出来处死。”
“是！”
东配殿霎时陷入忙碌，头发花白的守卫颤颤而来，“大汗……”
“我早早请您出宫享福，你不去，这样如何能养好伤。”皇太极负手而立，语调沉冷，唯独守卫听出淡淡的无奈，他摇摇头，笑了，“大妃对奴才有恩，出宫更比不上这儿清净。”
随即催促道：“格格诚心祭拜大妃，谁想受了惊，大汗还是快些回去。崇政殿想必还有大臣等着吧？”
皇太极一顿，目光落在殿外的海兰珠身上，道了声好。
政务军务一应处理完毕，剩下的都是些琐事，碍不着什么。若迟来一步，让兰儿重陷四年前的惧怕，才是悔恨终生。
崇政殿。
文臣们面面相觑，忍不住道：“大汗这一去不回……”
怎么就旋风似的走了？
范文程按住不断上涌的猜测，忽而神色一凝，心道若是有关格格，大汗及时赶到当也无妨，“大汗日理万机，怕嫌琐事纷杂，你我需多多分担才好。”
闻言，他们恍然大悟，七嘴八舌地应和起来：“很是，很是！”
.
大汗同守卫说话的时候，海兰珠立在殿外，朝小玉儿招了招手。
尽管这是她与表妹多年来的唯一一次见面，海兰珠眉眼温柔，充斥着感激，递出一个精致的香囊当谢礼：“小玉儿，谢谢你。你若得空，日后……尽管来关雎宫找我。”
说罢红着脸，与她解释了住处的不同。
“真的？四天之后就是大婚？”小玉儿眼睛一亮，爱不释手地接过，“那我就叨扰表姐了，表姐可不要嫌我烦才好！”
她嫁来盛京这么多年，没一个说话的人，好不容易来了个表姐，就想着与她聊聊天，探探海兰珠是怎样的性子。
谁知海兰珠姐姐长得天仙似的美，与布木布泰完全不一样，温柔善良又手巧。谁对她好，谁对她坏，她自然感受得出来，小玉儿如同做梦一般，明艳笑容更加真挚。
然后就见大汗跨出殿门，牵过表姐的手，同她低低道了声谢，继而掀开大氅将怀中人罩住，乘上轿辇一道离开。
“……”那一声谢，小玉儿听得实在恍惚，站在原地，顿生不切实际之感。
一个王者，可能吗？
她几乎站成一座雕像，直至多铎催促的声音响起：“嫂嫂，回魂了。”
小玉儿猛地回神，上上下下打量他的伤势，片刻松了口气，“还好，涂些药就能痊愈。”不会影响这张老天赏饭吃的脸。
迈开的脚步一顿，她越想越是狐疑，今儿多铎卖力得有些可疑。
虽说在宫苑练兵，到底离东配殿有些距离，马儿都不能跑这么快，还有那句“你不配”……
小玉儿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喜欢表姐？”
多铎一愣，见她脸上刻着大大的“没戏”二字，登时不服气起来，又有些勘破心思的羞恼：“我有哪里比不过四哥？爷还年轻！”
小玉儿扑哧一声笑了。
她笑多铎：“不过小孩子脾气。喜欢不是争抢，攀比又有什么用？什么时候深情能比过大汗，海兰珠姐姐自然会喜欢你。”
事关海兰珠，多铎罕见地没有反驳。
望向小玉儿，半晌舔了舔虎牙：“说得有理。”
他往日觉得哥哥与布木布泰福晋两情相悦，便一直愧对嫂嫂，嫂嫂掌家理事，劳苦功高，没有半点错处。出征一趟，发现是他哥识人不清，回头得多劝劝才行。
.
莽古尔泰的议罪旨意尚未颁布，东配殿的事被恩和下令封口，然而临近傍晚，麟趾宫还是得知了一些端倪。
乌兰蹭一下站起身，被处死的侍从是她的人！
海兰珠还是好端端回到崇政殿去了。这样万无一失的计划，为什么没成？！她蓦然抓紧帕子，狰狞之中带了些惊慌，如若事情败露……
“福晋不要急，他是奴婢从前结下的善缘，从没来过麟趾宫，万万不会供出您的。”侍女不住磕着头，“前头政事忙碌，将士们都忙着出征，大汗不会查出来的！”
乌兰捏紧帕子的手缓缓松开。
是啊，不会查出来的。真被发现了，拿侍女顶罪就好，狰狞面色只一瞬便放松下来，爬上怒火与不甘。
另一边，清宁宫小花园。
阿娜日匆匆而来，附耳对哲哲道：“扫尾都扫干净了。”
四处无人，唯有二格格三格格玩闹的声音，哲哲眼中顿生阴霾，半晌没说话。
乌兰那嚣张跋扈的女人难得动脑，居然被小玉儿瞧见。小玉儿啊小玉儿，你可坏了姑姑的大事！
心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说无福之人，怎么又来贵人相助？
若要破坏婚事，容不得她不谨慎，诸多算计只敢交于阿娜日一人，更不敢留侍从旁听。帮乌兰扫尾更是多年以来的头一回，她闭了闭眼，终是下定决心，低声吩咐几句。
阿娜日闻言一惊：“大福晋……”
“没时间了。”哲哲敛目道，“按我说的去做。”
.
崇政殿。
前头议事的大臣散去，宫人依旧进进出出不停歇。得知海兰珠差些遭罪，博敦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东配殿可是孟古大妃的祭享，主子这是被算计了！
跟随格格的侍女不乏涂药养伤的，莽古尔泰的武力她们如何能比。脊背霎时浮出冷汗，博敦跪在地上，深深趴伏下去：“是奴才伺候不周，奴才不该同格格说起配殿一事，还望大汗恕罪！”
皇太极坐在榻边，凤目深邃冷沉，忽觉小拇指被勾了勾。
阵阵麻痒传来，像是心脏被蛰了一下，他面容微顿：“起来吧。没有下次。”
海兰珠藏在帐中，眼眸蕴了清清浅浅的星光，便听大汗吩咐道：“把铜盆端来。”
铜盆盛满热水，挂有一条雪白的巾布。皇太极试了试水温，俯过身，轻轻替海兰珠脱掉鞋袜，“今天走了许多的路，不知磨出伤痕没有。”
见她不安分地缩回双足，语气不由带了严厉：“我看看。”
偏殿倏尔寂静，吉雅看得傻了，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放。海兰珠心头一颤，再也不敢乱动，下一瞬，脚踝被强硬地按在水中，力道随即变得温柔。
大汗半跪在她的身前，神色专注：“烫不烫？”
“……不烫。”她恍惚着答，声音细细小小。
“不烫就好。”粗茧拂上脚心，见没有水泡也没有红肿，皇太极这才放下心，净了净手，替她掖好锦被。
转身出了屏风，恩和早就候在外边了。
“那狗奴才一句话也不说，不怕牵扯到家人，是个硬骨头。”恩和低声禀报，“清宁宫没有大动静，麟趾宫有是有，却找不着线索。”
大汗的人多在清宁宫，这回却没探听出什么来！
皇太极没说话。
他的表情与方才截然不同，片刻道：“找不到，那就造。”
恩和遽然抬头，眼睫一抖。
“扎根太久，她也该给兰儿腾位置。”皇太极缓慢道，“趁大婚前解决本汗的心病，正好。”
心病？什么心病？那个“她”又指谁？
恩和简直不敢深想，颤着声开口：“……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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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十四贝勒府。
多尔衮从城外归来，管事连忙回禀小玉儿进宫的消息，还说大福晋被十五爷护送，回来得挺晚。
他脚步一停，不由问道：“大福晋现在何处？”
“在正院，刚刚向厨房点了烤肉。”
多尔衮换好衣裳便往正院行去。小玉儿见了他一喜：“爷来的正好。”
“四天后海兰珠表姐大婚，送什么礼合适？”她用绣帕擦了擦嘴，替他拉开座椅，“爷可有好主意。”
多尔衮瞧她飞扬的眉眼，当即反应过来，小玉儿这是去见大汗的新福晋了。
不过一次面见，就变得那么熟稔？
他坐下缓缓道：“海兰珠也是科尔沁的格格，可以从这方面入手，或是按照之前的常例送。”
顿了顿，又问：“宫中……可有要事发生？”
内室忽而静了下来。小玉儿扬起眉梢，霎那间变了副模样，“布木布泰在清宁宫住得安稳，她能出什么事。”
没有料到竟是这样的回答，多尔衮面色一青：“小玉儿！”
“爷，我在呢。”小玉儿收回讥讽，淡淡道，“也没什么大事，不过三贝子强闯内宫，大闹孟古大妃的东配殿，被大汗圈了而已。”
吃惊之下，多尔衮倏而起身，这还不是大事？！
听闻事情原委，他神色复杂，慢慢坐回椅子上。
小玉儿救了新福晋，其中居然还有多铎的掺和，自己亲弟自己疼，半晌，多尔衮道：“这是有人不想海兰珠格格嫁给四哥。”
“可不是？”小玉儿柳眉倒竖，“表姐和大汗天作之合，谁也拆散不了，要让我知道是哪个贱人使坏，非得好好教训她不可！”
……怎就天作之合了？
多尔衮眉心一跳，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有再开口。
夫妻俩相顾无言，片刻，多尔衮低声道：“爷去书房。”
周边是侍女担忧的目光，小玉儿望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也不留人用膳：“走，消食去。”
.
翌日清晨，朝会很是热闹。
弹劾折子历数莽古尔泰的三大罪状，包括“忤逆弑母”“帐前露刃”“强闯内宫”，众臣一片哗然。
对三贝勒的清算年初就开始了。
大汗削去爵位，春风化雨收编他的正蓝旗，直到如今，莽古尔泰早已成为拔牙的老虎，不足为惧。加上从前的三贝勒刚愎易怒，风评不好，且弑母之事实在骇人听闻，便是在金人看来，也是该狠狠惩戒的罪状。
南面独坐之后，皇太极的威信一日比一日强盛。如今大汗重提此事，定下圈禁之策，他们顿生尘埃落定之感，只剩寥寥无几的人反对。
豪格的眼底漫上喜意，父汗早有将正蓝旗给他的意思，而今看来，离成为旗主的那天不远了！
议程到了尾声，本该恩和总管宣布退朝，谁知大汗目光一转，精准地落在十五贝勒身上。
众臣察觉不对，齐刷刷跟着望去。
正在神游的多铎收获全场注目，堪堪遏制住僵硬，多尔衮心下一紧，眼底漫上担忧。然后就听大汗温和道：“从前是我不够了解十五弟。十五弟不喜丑女，你们就别送了，贝勒府的门房都装不下了吧？”
殿内骚动起来，贝勒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有些怔愣。
霎那间，圈禁兄长的冷情形象从心底抹去，他们感动于大汗对弟弟的体贴，闹哄哄地笑应：“是！”
多铎：“……”
大庭广众解释这些，虽然很不自在，但他终于得了正名了。
心下生出浅浅的感动，这话，许是因为他揍了莽古尔泰的缘故。
多铎有点高兴，有点恍惚，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半晌反应过来，说他喜欢丑女的也是大汗，他感动个什么劲？
皇太极果然没安好心！！
……
朝会渐渐发酵，等莽古尔泰被圈的消息传到麟趾宫，乌兰倒吸一口凉气，瘫坐在榻上。
她又急又妒，恨不能把殿中所有东西都砸光，大汗可真是不管不顾了，长生天，哪里还有阻止成婚的机会？
她不允许科尔沁的女人抢走皇太极，姑侄三个在她头上耀武扬威！
直至晌午时分，贴身侍女疾步赶来，额间尚有未擦去的汗：“福晋，福晋……”
乌兰按捺住抽人的念头：“喊什么？叫魂呢。”
侍女喘了口气，忍住惧意，凑到她的耳旁。
“无福之人？将会导致整个科尔沁草原的灾祸？”乌兰眸光闪烁，“你说的可是真的？”
“真的，再真不过。”侍女激动道，“大福晋命她们封口，否则赏板子，奴才废了好大力气从清宁宫打探出来。这是尊贵的大祭司的批命，海兰珠格格从小被科尔沁放弃，才会嫁去乌特，不到三月就克死了丈夫！”
乌兰缓缓站了起来。
她道：“你做的很好。”海兰珠不是十来岁的小姑娘，嫁去乌特本就可疑，批命……批命……一切都说得通了。
大祭司的预言从不出错，无福之人在她看来，影响的何止科尔沁，岂不是对大汗有碍，对大金的国运有碍？
真是长生天助她。只要宣传对国运有碍，海兰珠哪里还有什么名声，怕是连嫁都不能嫁，就像当年叶赫老女那句“可兴天下，可亡天下”，不孤独终老都是好的！
眼底闪过狠意，克夫之人还想做福晋，她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怪就怪海兰珠有这样的皮囊，这样的命，还得了大汗的怜惜，她该死！
.
一个时辰之后，崇政殿偏殿。
为调养海兰珠的身体，太医使出浑身解数，上至饮食下至作息全都列了单子，其中一条便是午睡。
海兰珠惯常醒来，发现皇太极倚在榻边，身着黑金常服，上绣雪白的海东青，微阖的眉眼冷峻英然，不似素日里的温雅。
她看得有些痴了，起身钻近他怀里，声音轻软又有些娇，“大汗今儿这么早忙完。”
乌发滑过指缝，伴随浸入骨髓的香气，皇太极骤然睁眼，嗓音沙哑：“他们就像约好似的，递给本汗的琐事少了，多年来还是头一回。”
许是怕自己忍不住，话音骤然一转：“恩和同我说，后花园有红梅开了，想不想瞧？”
纤细的长睫颤动着，海兰珠眸似春水，仰头看他：“大汗与我一道？”
皇太极低沉应了：“我与你一道。”
后花园的景致与春日不同，也唯有假山与畏寒的花植如初。二位主子在凉亭里坐着，恩和准备给炭盆添些火，忽闻假山后头传来窃窃私语，隐约有“无福”“科尔沁”的字眼。
他脚步一停，凝神听去，继而脸色大变地怒喝：“谁？出来！”
不一会儿，假山旁站了两个侍女，一大一小，模样面生得很。她们白着脸，身体抖若筛糠，“总、总管饶命，奴才不是有意嚼舌根，不是有意嚼舌根……”
恩和看着她们，眼神像看两个死人，“是不是有意，待到大汗面前分说。”
远远望见恩和身后跟了两个侍女，一步一停快要昏厥在地，皇太极神色微顿，瞥向汗宫总管。
海兰珠跟着望去，便听恩和寒声道：“把你们方才说的，再同大汗，同格格复述一遍。”
两个侍女像是再也承受不住恐惧，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住地磕着头，嘴里不断喊着“奴才知错，奴才知错”，却不敢看海兰珠。
皇太极凤眼一眯，转头柔声道：“这儿有暖炉也冷，不过两个嚼舌的侍女，本汗一人处置就好，回来给你摘几朵梅。”
话音一落，不由分说地让人簇拥海兰珠回宫，待心尖上的身影消失不见，骤然沉下了脸。
恩和厉声道：“说！”
侍女见再也逃不过一劫，深知嘴硬会牵扯宫外的家人，只盼着大汗能网开一面。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断断续续将流言复述完整，哭得涕泗横流：“海兰珠格格的批命，在外只有奴才二人知道，是乌兰福晋指使奴才的！大福晋也在其中行了方便，还请大汗饶命，大汗饶命！”
……
听闻大汗传召，乌兰不可置信过后便是大喜，一连问了侍从三遍，得到的都是肯定的回答。
正逢晚膳时分，难不成大汗是叫她崇政殿伴驾，再一块用晚膳？
麟趾宫太久没有获宠了，一时间，她把海兰珠忘到九霄云外，急急乘上轿辇。迫不及待踏入前殿，露出最娇美的笑容，映入眼帘的是跪在地上的陌生侍女，还有绝望的哭声。
双目划过不悦，这是谁？
下一瞬，大汗阴冷的嗓音传来，“重复一遍。”
大一些的侍女擦擦眼泪，抽噎着应是，把她们是如何得知流言，如何接到命令散播出去的种种详细说明，最后哭着道：“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奴才知道批命为假，海兰珠格格是身承天运的有福之人，可奴才实在没法！大汗不要怪罪乌兰福晋，更不要怪罪大福晋……”
乌兰瞪大眼，骤然失了言语。
她……她还没来得及做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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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她是准备收买侍女传播批命，让海兰珠永世翻不了身，可还没吩咐出去，这两个贱婢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大汗面前竟敢胡言乱语，还攀扯她下水！
乌兰回过神，夹杂被人勘破心思的慌张，一张娇美面容霎那间扭曲。她的嗓音含了尖锐，“大胆！是谁指使你陷害本福晋的，不要命编出这样的话！”
“奴才不敢有半点欺瞒大汗。”侍女瑟缩了一下，泪眼朦胧地道，“您还说什么关乎大金国运，只要扯到无福之人的批命上就好了……”
紧接着磕头：“奴才的住、住处，放有乌兰福晋赐的东西，上有麟趾宫的印记，大汗一查便知。”
她什么时候送过这贱婢东西？还有那句大金国运，要让人听去还得了？好似整个金国是她做主，大汗的威信不过是个摆设。
霎那间脑中空白，乌兰气得浑身发抖，只恨马鞭不在身上：“贱婢，谁给你的好处让你陷害，看我不拔了你的舌头——”
“够了。”皇太极蓦然冷喝。
“国运，何时由得你这样诅咒。”那双凤眼似酝酿着风暴，“恩和，即刻派人去搜，有，还是没有？”
恩和半点不敢耽误，忙转身出殿门，乌兰面色一白，不敢置信地看他，“大汗！”
她哪里还记得邀宠的事，张张嘴就要辩解，被皇太极怒极的眼神钉在原地，霎时惶然顿生。
等到赏赐的物件搜来，上头的确有麟趾宫的印记，模样奢华，一看就是她喜欢的样式，乌兰面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白，已经扭曲得不成样了。
从前都是她鞭打侍女，斥骂下人，头一次尝到百口莫辩的滋味，大汗的声音遥遥传来，让她如坠冰窖：“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便是扎鲁特部求情，本汗再容不得你。”
.
“改嫁莽古尔泰？”哲哲霍然起身，惊得说不出话。
多年来让她失色的，也唯有海兰珠进京一事，哪想又猝不及防来了一桩。大汗为何要让乌兰改嫁，短短半日不到，难不成麟趾宫的动静被发现了？
崇政殿水泼不进，她想探听也无门，心下生出不好的预感，却只能捏着帕子干等。放在平日她定会高兴，心腹之患就这样被拔除，可现在……
“阿娜日，她到底做了什么荒唐事，引来大汗震怒。”
哲哲罕见地失了神，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侍从的通报：“大汗到！”
皇太极大步而来，摆手免了她的请安。
清宁宫微微乱了，似风雨来临的前兆。他就像没看见似的，面色平静地道：“本汗想要与你说话，让玉儿也来听听。”
温婉笑容一顿，哲哲低声道：“快去厢房，把玉儿叫来。”
阿娜日垂着头离开，不一会儿，大玉儿身穿浅橙掐襟，面颊红润地福了福身：“姑姑，大汗。”
她来得急，一张脸粉黛未施，眉眼不似上妆的明丽，显得分外柔和。哲哲朝她颔首，转身望向皇太极，忽见恩和恭敬地递来两张纸。
上写密密麻麻的供词，她和大玉儿一人一张，等第一行字入眼，哲哲的面色就变了。
“你是我册立的大福晋，贤明持重，后院交由你打理，本汗从不过问。”皇太极淡淡道，“我竟不知你有这样的心肠，连受苦多年差些没命的侄女都容不下。”
说到最后厉色深深，掺杂难以言喻的失望，“海兰珠敬你念你，你却算计她，拿你知我知的批命做文章，还拿乌兰当箭靶，真是本汗的好福晋。”
大玉儿猛然抬头，哲哲浑身发软，攥着供词的手都发起了抖。
她何时派阿娜日和乌兰的侍女接头过，又何时诅咒大金国运，将它和无福牵扯到一起？半晌找回声音，急声辩解：“大汗，这是何人所说？这样的事情我怎么会做，我最是心疼海兰珠！”
“好，就算你没有，就算它是明晃晃的污蔑。”皇太极笑了声，“身为大福晋管束不力，任由动荡我大金的传言四散，是不是你之过？若不是恩和察觉，后果如何你可知晓？！”
“乌兰同本汗说，是你指使的她。”
皇太极收回笑，一双凤眼让人心底发寒，“大福晋的尊荣，望你不要肆意挥霍，和兰儿的大喜之日不宜见煞，再没有下次。”
说罢吩咐道：“来人，把阿娜日拉下去，赏二十大板。”
哲哲瘫软在地，恩和一挥手，便有侍从鱼贯而入，捂着阿娜日的嘴拖出去，她连求饶都来不及发出。
清宁宫一片寂静，宫女们抖若筛糠，皇太极重归温和，看向哲哲身旁的大玉儿，“玉儿，你说我罚的可对？”
大玉儿动了动唇，抑住从心底蔓延的颤抖与恐惧，“大汗……罚的对。”
“本汗一向知道你明理识大体，那就再加十板。”皇太极语带赞许，“你和大福晋感情深厚，往后她的言行，还需玉儿监正才好。”
直至身着玄服的高大身影消失不见，清宁宫久久无声。
大玉儿颤抖地扶住哲哲，“姑姑，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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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兰福晋改嫁三贝子的喻令下达，霎时引来朝野震动。
大汗在喻令中道，他与莽古尔泰自小“亲密无间，同盘而食”，对圈禁一事“实在不忍，肝心若裂”，他将拨与乌兰财产，携牛羊出嫁，方能补偿一二。
扎鲁特部实力比不上科尔沁，贝勒大臣即便觉得不妥，也说不出反对的理由。
连正蓝旗原本属于三贝勒的旧部都骚动起来，心下不满散了个干净，大汗能把自己的女人嫁给犯下大错的莽古尔泰，这是何等的兄弟情深？
眼见正蓝旗归心，多铎看得目瞪口呆，转眼听说大汗召了范文程议事，还有编纂典志的众位史官。
崇政殿，书房。
皇太极微阖着眼，低沉道：“近来汗宫颇多流言。本汗已然查明，敌对诸部潜入盛京，对三日后的婚事大做文章，诅咒我大金国运，意欲行不利之事，本汗甚是忧虑，夜不能安。”
范文程眉心紧皱，“三日后，可是大汗同海兰珠格格的大婚，也为攻下察哈尔贺喜，振奋八旗军心。”说着肃然起来，“婚事事关重大，决不容影响。”
史官们原本不知大汗召见的目的，闻言心下一凛，忧虑道：“那该如何？”
“他们谣传海兰珠是无福之人。如若得逞，岂不是本汗也要挂上无福之人的名号？”皇太极看向诸位史官，“为大金计，不让任何人中伤新福晋，便再无人敢中伤本汗。”
她在乌特受过的苦，史书再不得见。
停了停，他道：“抹去海兰珠从前记载，只余出身，嫁来盛京的年月，和福泽深厚的命数。”
以及——她是他皇太极的钟爱之人。
作者有话说：
史官：大汗为了大金，实乃用心良苦。
后来：……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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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传言既牵扯到大金，便再也不是家事，而是国事。史官们相继告退，面色一个比一个严肃，范文程走在最后，望了眼案桌上的大汗。
皇太极翻开折子，朝他一颔首。
范文程突生感慨，连脚步都慢了下来，缘分向来无法叙说，大汗是真把格格放心底了！
撇开乌兰福晋犯的荒唐事，她的资历堪与大福晋并论，排位更在布木布泰福晋之上，改嫁许有腾位置之意，叫她跋扈不到格格的面前。
修史改命，更是大汗同他商议好的，而今在史官面前唱和而已。
范文程既为海兰珠高兴，又觉做梦一般，连略有薄资的商人都是妻妾成群，何况一国之主，甚至日后的天下之主。
这样的情深，真的存在吗？
书房里，恩和听完了全程，正机械地磨着墨。
原来这便是“没有证据，那就造”，原来格格的无福批命，便是大汗的心病。
假山后头的嚼舌侍女是他精心挑选的，口齿最清晰，哭得最自然，事后还得了大汗一句“不错”，恩和原以为乌兰福晋改嫁就顶了天，哪能想到修史这一出！
他实在是五体投地，敬服如江水般绵延不绝，半晌听皇太极开口：“停。”
恩和骤然停下，低头一看，多余的墨汁满溢出来，在桌上流了好大一滩，竟和大汗的玄色衣袖不分你我。
那黑漆漆的颜色，一如皇太极冷飕飕的目光，恩和双脚发软，含泪道：“奴才这就擦干净……”
.
崇政殿偏殿。
贝子圈禁，福晋改嫁那么大的动静，便是皇太极瞒着她，宫中少不了风言风语，海兰珠怎会不知？
联想到前日东配殿发生的种种，她沉默片刻，几乎在霎那间明白算计自己的是谁。
吉雅学完规矩，养气功夫精进好大一截，却仍旧被气着了：“格格与麟趾宫从来没有仇怨，乌兰好生恶毒！”
夺去宠爱就是挡了路，这是入宫无法避免的争斗。大汗这样的男子，福晋们人人仰慕，海兰珠早就知道，憎恨她的不会少。
但她不会让，从今往后，谁也不能抢。
她敛起切身体会的恍惚之感，温柔道：“日后小心一些，谨慎一些，谁也不能害我们。你看，大汗为我出了气，你也该消消气，喝口热茶润喉。”
吉雅一想也是这个道理，怒意顿时消散无踪，听话地接过茶水。
转而悄声说：“格格该好好谢谢大汗。”
“他让博敦瞒着消息，不想让我知道。”海兰珠眼眸剔透，似闪烁着星光，“我便佯装不知，不叫他烦忧。”
只在心里珍藏就好。
“什么烦忧？”皇太极低沉带笑的嗓音响起，“也让本汗听听。”
海兰珠连忙起身，被他一把搀扶住，“说过不用行礼，也再不许用‘您’，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每当大汗说这些，都有非同寻常的严厉，上回晚睡也是如此。
海兰珠耳廓微红，这是大汗同她赏花回来特意要求的，容不得她辩驳，不由小声道：“没有。”
“没有就好。”皇太极坐在榻上，俯身亲了亲她，比平时轻了许多的力道，“今晚就要去老汗宫了，我让小玉儿陪伴你。”
兰儿需从汗宫出嫁，婚前不能同他见面，他已尽力压缩到三天。
明儿便是晒妆，嫁妆还需摆上整个老汗宫，说着压住不舍，“那儿不比宫中，有什么委屈，吃不惯睡不惯都与我说，叫恩和第一时间送来。”
海兰珠埋在他的胸膛，忍不住弯唇。
“不过住上两夜，大汗说得和出远门似的。”说着，仰起玉白的小脸，“博敦同我讲过，老汗宫古朴厚重，又有重新修缮，到时，我同小玉儿妹妹乐不思蜀……”
话音未落，皇太极也笑了，在她颈间不轻不重地咬了口：“你还要当本汗的福晋。”
炙热呼吸喷洒，海兰珠的脖颈红了一片，皇太极喉结滚动，忽然将下颌抵在她的头顶，不让她看见眼中浓郁的墨色。
他本想给她大福晋的位置。
同样是侄女，哲哲待海兰珠的心远比不上布木布泰。都在一个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不欲让她再因亲人难过，会好生派人护着，清宁宫的算计到不了她的耳朵。
海兰珠一无资历，二无子嗣，没关系，以后都会有，他也都会给。
如今做不到的，只待来日方长。
.
主子将要住到老汗宫待嫁，偏殿上下喜气洋洋，忙得脚不沾地。用过晚膳，眼看天色将暗，博敦在屏风外禀报：“软轿停在殿外了，还请格格移步。”
皇太极替她系好大氅，方方面面仔细过问一遍，见再没有什么遗漏，亲自牵了海兰珠的手。
恩和何时见过主子脚步慢成这般？和博敦对视一眼，心知大汗舍不得，可这新婚前夜，再不舍也得舍嘛。
电光火石间，他用眼神示意吉雅：催一催。
吉雅恍然大悟，坚决贯彻总管教她的方针，绝不打扰大汗与格格相处，张开的嘴瞬间闭得比蚌壳还紧。
恩和：“……”
下一秒救星来临，小玉儿从轿中探出了头，“表姐！”
她向来不爱素雅，穿的衣裳与前日不同，却是同样的艳丽华贵。护送的车队浩浩荡荡，衬得一双眼眸飞扬，金玉流苏摇曳生辉。
一眼瞧见大汗牵着海兰珠，几步路像走几辈子似的，她福了福身，不由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生离死别呢，老汗宫我自幼住过，大汗放心把表姐交给我。”
说罢反应过来，暗骂自己太过大胆，霎时提起一颗心，谁知大汗没有生气，态度都比往日温和许多，“那便有劳弟妹。”
他松开手，海兰珠脸一红，抱紧珐琅手炉，弯腰钻进轿子里。
直至软轿消失不见，皇太极依旧站在原地，脑中闪过潋滟的双眸，俊朗眉眼分外幽深。
不知过了多久，肩膀落了一层白霜。恩和急忙上前，就听大汗自语道：“忍两夜……”
作为一个为主分忧的好总管，他肯定地附和：“就两夜！”
“说得倒轻巧。”皇太极瞥他一眼，“你做本汗的枕边人？”
……
不知恩和总管的心情如何，那厢，软轿很是平稳。
海兰珠目光柔和，任由小玉儿靠着她坐，挽住她的手。
小玉儿笑吟吟地开口，明明才见几面，像是熟稔了许多年：“我从府上搬来一箱子，全是表姐的添妆，想要什么有什么。”她不容海兰珠拒绝，“平日里不缺银子，这些玩意放着也是落灰，还不让我尽心意不成？”
海兰珠说不过她，又听她叭叭讲起诸位贝勒，还有盛京城的勋贵大臣，妻妾福晋，府上八卦应有尽有。
说着意犹未尽，“日后表姐少不得和她们打交道，也是大汗……”
也是大汗特意嘱托我的。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侍卫拔刀的声响伴随骏马嘶鸣，恰恰行至老汗宫外的队伍乱了一乱。
小玉儿面色一变，掀帘望去：“谁？！”
依稀可见朱红的宫门口，刀光照亮了来人。
他的脸被寒风吹得皲裂通红，眼底遍布血丝，狼狈至极看不出半点贵气，唯独怀里包着一张完好无损的纸。
那是从博礼手中抢来的秘方。
吴克善勒紧缰绳，一动不动望着软轿，仿佛下一瞬就要流出眼泪：“妹妹，哥哥来给你送亲！”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明天入v啦，零点更新奉送肥章！
这本书写的是兰极，预收很少脑袋一热就开了，题材冷门，算是自割腿肉。能写到今天离不开宝宝们的评论与支持，给我超多连载的动力。入v前三天的订阅很重要很重要，求宝宝们支持正版，不要养肥我qaq
下章大婚，我们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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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预收的宝宝们戳专栏点个收藏=3=
《金手指是皇帝(清穿)》
一朝穿越，相宜成了富察家的姑娘。
父亲是三朝元老，未来幼妹是十二福晋，未来堂妹是孝贤皇后，作为嫡支目前唯一的姑娘，相宜收获全族宠爱，一留就留到了十八。
康熙三十一年重开选秀，超龄秀女获准参选，时任户部尚书的马齐云淡风轻：“闺女放心去，阿玛已向皇上求了恩典，复选撂牌子赐花。”
包袱款款来到复选现场，皇上：“留牌子。”
相宜：？
册封圣旨紧跟着到，“听说富察格格养有海东青，朕甚爱之。”
富察氏全族：？？
—
相宜十五岁那年，四叔从察哈尔带回一只海东青，英俊雪白，威风凛凛，就是不服管教脾气大。
她用千般手段驯养，冷着脸说“听话”，终于养成同床共枕，任撸任抱的梦中好隼。
忽然有一天，爱宠成了宫里的皇上。
相宜：……？？？
求穿越回去的办法，很急。

第25章
他的嗓音粗砺沙哑,偏偏拼着全力高喊，霎那间，宫门外一片寂静。
哥哥？科尔沁的吴克善世子？
侍卫拿刀的手一抖,眼中敌意迟疑着褪去,便听吴克善继续开口，久未饮水的嘶哑嗓音带了哀求：“不是科尔沁贝勒给海兰珠福晋送亲,是哥哥给妹妹。我赶了两天的路,就让哥哥背你最后一回，好不好？”
小玉儿掀开帘，震惊得差些失声，这看不清脸的狼狈之人是……表哥？！
吴克善强忍着哽咽，忽而发现那张探出的俏脸很是熟悉，辨认片刻,目光骤然一亮。
上回省亲,他亦去十四贝勒府拜访过一遭,吴克善连声问：“小玉儿！你是和你海兰珠姐姐在一起？她可听见我说的话了？”
小玉儿恍惚着点点头。
她隐约知道科尔沁不出嫁妆，想问问这是个什么情景,表哥为何只身一人来到盛京,连个侍从都没有,还说要给表姐送嫁？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猛然扭过身——
海兰珠鼻尖发红，紧紧抱着手炉,半晌再也忍耐不了，眼睫濡湿,泪珠串线般地落下。
眼泪止也止不住,在衣襟晕开点点深痕,飞快打湿了颈间绒毛,蓬松变为成结的绺。
她知道吴克善的苦衷，知道他的身不由己，她从没有怪过哥哥！她说过没有家人，见了哥哥唯有陌生，何尝不是怕。
怕哥哥出自阿布额吉的授意对她好，怕他为了科尔沁的荣耀来劝她，他是她唯一惦念，也是唯一惦念她的亲人了，自己又该怎么拒绝？
可她从没有想过，哥哥会千里迢迢地闯来盛京，不顾一切给她送亲，以兄长的身份，与科尔沁与大金没有半点关联。
他说要在成婚的时候背她。
海兰珠听得出吴克善话间的疲累，几乎能够想象他当下的模样，唇瓣发颤，想说什么却堵在喉咙里，连眼尾都漫上了红。
小玉儿大吃一惊，顿时着急起来，抽出绣帕替她擦泪，“表姐，同表哥见面该是喜事，怎么哭了？”
她还想安慰，软轿前传来阵阵脚步声。
为首的亲卫端正英武，正是鳌拜。鳌拜递上一块令牌，躬身道：“大汗说过，出门在外，一切行事听从福晋。吴克善贝勒自科尔沁来，福晋见还是不见？”
令牌是科尔沁世代继承人的标志，在小玉儿担忧的目光里，海兰珠擦去眼泪，鼻头红红地道：“见。”
佩刀齐刷刷地收回，当即有人快马加鞭前去禀报大汗，侍从牵了吴克善的马，请他进老汗宫更衣洗漱。
嫡亲兄妹没有那么多避讳，海兰珠与小玉儿一下软轿，博敦连忙叫人收拾前院的厢房，备上热水，叫小贝勒好好用一顿饭先。
吴克善连着喝了两大壶水，匆匆洗干净脸，继而焦急地问：“饭食先不着急。妹妹可愿意见我？”
博敦望着他黑了一圈，干裂粗糙的脸庞，简直与上回省亲得蒙盛京夸赞的科尔沁贝勒判若两人。
她动动嘴唇，半晌才找回声音：“格格自是愿意见您……”
像是溺水之人得了救赎，吴克善的眼眶骤然一红，博敦叹道：“贝勒爷随奴才来。”
.
宽阔的正屋点着烛火，海兰珠坐着，吴克善站着，两个人都是红眼眶。
小玉儿几步一回头，终是同侍女不放心地走了，准备好好问问吉雅其间缘由。
门吱呀一声掩上，一时间只余呼吸声。见海兰珠始终垂着头，吴克善心口泛上密密麻麻的疼痛，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小心翼翼叫了声：“妹妹。”
她比从前更美，也更冷，穿的住的无一不是上佳，应是在大金受到很好的照顾。
他不敢问海兰珠在乌特过得如何，都是他没用！
“我……哥哥不求你原谅我，更没有让你回科尔沁的意思，哥哥只想问，大汗待你好不好。”严肃的眉眼折痕深深，吴克善依旧哑着嗓子，“如果不好，哥哥立刻带你走，走去没人发现的地方……”
海兰珠眼睫一颤，抬头看他：“大汗待我很好。他为我修缮关雎宫，不准许任何人欺负我，还命算计我的福晋改嫁。”
“好，那就好。”吴克善讷讷，强忍住心下苦涩。
阿布额吉说的没错，他们没有骗他，大汗是为海兰珠攻打乌特的，又怎会待她不好？
屋内慢慢沉寂下来。
海兰珠轻声问：“哥哥怎么独身一人前来盛京，族里同意了吗？”
多少年没听到这句“哥哥”了。
吴克善眼角一热，手心紧握又松开，掩饰般地笑了笑：“当然同意了，阿布额吉本想入京，最后遣了我来。”
他像是想起什么，急急从怀中掏出秘方，“这是明宫流行的东西，不知为何传到科尔沁，听说生子的效果极好，妹妹先拿去再说。”
海兰珠一怔，手心便被塞了一卷黄纸。
保存得完完整整，字迹清晰，半点寒风也没有受。
“姑姑和玉儿想要生阿哥，何不留给她们。”她看了半晌，一双眼瞳乌黑如墨，“我抢去她们的丈夫，哥哥不怪罪我？”
吴克善摇了摇头。
“不怪罪。”他哑声道，“这是你早就该得的。”
……
海兰珠本就发红的眼眶一酸。
她捏紧绣帕，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忽闻外头传来通报：“格格，恩和总管来了！”
紧接着便是恩和的声音，急促中带着喘：“贝勒爷，大汗召见。您若沐浴更衣，用过膳食，便同奴才走一趟吧？”
闻言，吴克善终于挪开投在妹妹身上的视线，此乃意料之中的事，即便不舍，也得先见过皇太极。
前来盛京没有向大汗报备，是他冲动之下有欠妥当，吴克善涩声道：“劳烦总管了。”
转身的时候，他回过头，低低地、忐忑地道：“送亲……”
“好。”海兰珠秀眉弯起，似柳叶拂过泪光，“我想要哥哥背我一回。”
嗓音悦耳，吴克善骤然僵在原地。
.
汗宫早已挂灯结彩，吴克善越看越有计较，大汗对海兰珠的重视不是作假。
恩和引他入了崇政殿，依旧是一坐一站，书房落针可闻。
面前之人的仪容实在不堪入目，皇太极缓缓开口，俊颜瞧不出喜怒：“她哭了？”
吴克善顶着红肿的眼眶点点头。
随即双手环胸，弯下腰道：“惊扰大汗与福晋，是吴克善的不是。”
看他脚步轻盈，郁色不再的模样，不难想象兰儿同他说了些什么，别是被这小子哄了去。
皇太极没有被这一声“福晋”取悦，凤眼幽深：“按理，科尔沁应告知婚期，派遣勇士光明正大地来，你生怕错过兰儿的婚期，连夜赶路，怕是没有经过寨桑和博礼的同意。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又如何保证世子之位稳固绵延？”
这般开诚布公，听得吴克善面色一变。
片刻，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行了蒙古贵族的最高礼仪：“怎样才能顺遂继承科尔沁，给予海兰珠护佑，还请大汗教我。”
皇太极不再摩挲扳指，定定看着他。
重情不是缺陷，吴克善年青勇武，却带有过分的优柔，心甘被束缚，而今竟说出这般果断的话。是寨桑叫他规劝海兰珠，为哲哲布木布泰争宠，还是……生下科尔沁血脉的阿哥，日后去母留子。
他倾过身，语调微扬：“你不要姑姑和玉儿了？”
吴克善闭了闭眼。
“她们可以有很多很多的爱，族人的，侍从的，还有阿布额吉的。”他的眼底血丝密布，“海兰珠只有我这个哥哥。大汗，我对不起她这么多年，死后如何去见长生天？！”
这份“爱”指的是亲情，皇太极许久没说话。
半晌他道：“这些日子留在盛京，我亲自指点你。”
吴克善猛然抬头，与海兰珠五分相像的眼睛浮现惊愕，像是郁气尽去，散发浅浅的欣喜。
本该是个面不改色的英俊青年，日夜赶路的风霜毁了这一切，皇太极不忍再看，唤了恩和进来。
他是为了兰儿，吴克善高兴个什么劲？
“叫太医拿些擦脸的药，赶快。”
恩和忙不迭吩咐跑腿，吴克善摸摸面颊，黝黑骤然浮现一团红。他道了句“多谢大汗”，声音极低，转瞬像是想起什么，扬起丝丝焦急：“海兰珠的批命……”
“本汗已经解决了它。”
然后就见大汗离开案桌，伸出掌心，亲自理了理他的小辫。
吴克善受宠若惊，不由微微躬身，顺着他的手臂往下瞧。皇太极喜好黑衣，而今身穿常服，衬得天青色穗络十分显眼，其上绣有精致的的柳叶图案。
……叫他十分眼熟。
吴克善一愣，瞅了眼自己的腰间，又看了看大汗的腰间。
为何会有两个相同的佩饰？连陈旧度都是一模一样的。
难不成当年妹妹又绣了一个？？
不对，他方才去见海兰珠，她好似没有往这儿看过。妹妹怎么一点儿也不好奇？
从前的姑父成了妹夫，但崇敬是刻在骨子里的，吴克善不好直接问，直把眼睛看出花来也没看出区别，动了动唇，怀揣满肚子疑问离开。
恩和挪开眼，憋住不断乱颤的身体，深深垂下了头。
皇太极重新坐上案桌，瞥他一眼，执起笔道：“想笑就笑，为何一副女儿家做派？”
“……”恩和心道奴才不就是说了句不想做枕边人吗。您故意戴穗络气吴克善，不也是记着多年以前他犯下的旧事？
格格出嫁乌特的前日冷眼相对，想必吴克善贝勒有的受喽。
恩和觉得自己的罪过是远不能和吴克善相提并论的，正欲辩驳，便听大汗话锋一转，道：“遣人给他安排住处，就在老汗宫中，兰儿的隔壁吧。”
恩和即将出口的话戛然而止，这住处何止好，简直太好了，难不成他猜错了？大汗并不是故意的？
“那儿离关雎宫远，不过两天邻居，倒也十分合适。”
恩和：“……”
他差点忘了格格是待嫁之身，大汗果然不叫人失望。
皇太极不管他，嗓音低沉道，“兰儿那里如何了，叫太医瞧瞧，不要哭坏了才好。”
.
吴克善同海兰珠见面的时间里，小玉儿找吉雅套出了所有的话。
吉雅心思纯净，一心一意只为海兰珠，自是知道小玉儿大福晋待格格好，一时间无有不言，说着说着还红了眼眶。
小玉儿半晌回不过神，心乱如麻地在老汗宫乱逛，又是不解又是气怒，安布怎么这样糊涂？！
单凭大祭司之言……说布木布泰是有福之人也就算了，凭什么说表姐无福，满草原的人就要信？
大祭司风烛残年，早就老花眼了，安布也不多找几个祭司来瞧瞧？！
她出生草原，只是幼时来到盛京，倒拜佛拜得更多一些，什么喇.嘛祭司，小玉儿都是不信的。尤其布木布泰是她最厌恶之人，一想到海兰珠的命运同她天差地别，小玉儿心里头烧得慌。
幸而表姐遇上大汗，幸而来到盛京，否则不得被磋磨死？
还有那劳什子乌兰，叫她说，改嫁莽古尔泰算什么惩罚，得剥皮抽筋才好，方解心头之恨！
怒着怒着撞上巡逻的亲卫，领头的她认识，正是方才轿前递来令牌的那位。小玉儿身子一歪，紧接着被人扶了起来，回过神忙道：“对不住，可有踩着你？”
靴上踩来一双脚，鳌拜面不改色。眼见小玉儿将要摔倒，他面色微变，即刻伸手挡了一挡，“大福晋，奴才半点也不碍事，大福晋可有损伤？”
小玉儿这才发现面前的亲卫长得不赖，居然比吴克善表哥还健硕些。
大汗莫不是看脸挑的？
不过轻飘飘的一挡她就站直身子，这是多大的力气。小玉儿起了惜才之心，这样的人长年待在汗宫岂不是屈才，笑着摇摇头，问他：“你叫什么名？”
问起名字的时候，鳌拜笑得有些憨，“奴才瓜尔佳鳌拜，镶黄旗人，阿玛卫齐，额其克费英东。”
小玉儿愣住了。
卫齐是八门提督，费英东更是开国功臣，入享太庙，族中男儿无一不英勇。这可真是大金最为显赫的将门，半晌找回声音：“大汗没让你出征？”
鳌拜解释道：“奴才寸功未立，有赖大汗信重，塞我进了镶黄旗兵营，三日后随军北上。”
小玉儿恍然，继而狐疑：“那你还在这儿巡视，不抓紧着练练？”
“奴才为海兰珠福晋办事，大婚在即，自然得尽心尽力。”
听着倒挺有文化，像是熟读汉文。小玉儿暗自点头，却不信这个理由，他想要办事立功，瓜尔佳一族不能安排？直接参军一样能够出头，何必来做汗宫亲卫。
鳌拜就是笑，怎么也不肯说了。
回到小院，海兰珠沐浴完坐在梳妆台前，吉雅正拿了热鸡蛋给她敷眼。
“是该好好敷敷。”小玉儿道，“瞧瞧，都红成什么样了，要让大汗见了，岂不得心疼死？”
海兰珠耳廓微红，唇角却是翘着的，“大汗方才派太医前来瞧过。”
小玉儿猛然发觉，表姐有哪里不一样了。
更自如，更活色生香——对，就是活色生香，这个词儿还是从书里看来的。这样一个大美人，见到表哥哭了一回，像是挣脱过去的枷锁，全然鲜活了起来。
批命还有凄苦的从前霎时从心里抹去，表姐自己都忘了个干净，她又何必提起？
小玉儿心下的涩意被高兴替代，反应过来登时佯怒，“好啊，你竟同我炫耀起来了。”
海兰珠朝她抿唇笑，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大汗拨给哥哥伺候的人，先前同她回禀，说哥哥要在盛京小住。就在老汗宫里拨出一个院子，离她这儿很近，不过半刻钟的距离，便是离关雎宫也不会太远。
形状漂亮的眼眸被泪水洗净，多看一眼都要失魂，然后漫上粼粼笑意，嗓音清越：“时辰不早了，快去洗漱。”
小玉儿恍然惊醒，只觉心都酥了一半，飘着脚步走去梢间。
女子都不能逃过这样的美色冲击，若她是个男人，岂不是能为她生为她死，没了命也得宠？
她可算知道大汗为何这么在乎，连出宫住两夜都舍不得。飞快地沐浴洗漱，小玉儿抱了软乎乎的枕头，凑到海兰珠的寝卧里边：“表姐，我想同你睡。”
一张大床颇有些空荡，何况大汗不在，能同表妹说些私密话，是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热闹和欢喜。
海兰珠眉眼微弯，轻轻掀开锦被，柔声道：“我已经暖好了，快进来。”
小玉儿也从没有这样的经历。烛光昏暗，她欢天喜地躺下，翻了个身，与海兰珠提起今天遇到一个侍卫，还是大金的将门子弟。
海兰珠静静聆听，半晌反应过来，小玉儿说的就是鳌拜，“鳌拜办差晚，大汗十分赏识他，说他会是日后的一员虎将。”
“他那样的身形，不做将军才是可惜了。”小玉儿笑吟吟道，思及堆在库房的骑装，忽而有些心痒，“改日我们骑马去？”
她仍记得，布木布泰的骑术是表姐教的，小时候还得表姐扶着她上马……不等海兰珠回话，小玉儿即刻否决了自己，“不行，等你养好身子再说。”
想到大玉儿，她慢慢沉下脸，片刻低低道：“表姐，你可知晓多尔衮喜欢的是谁？”她冷笑一声，凑过去说了个名字。
海兰珠睁大眼。
小玉儿感叹道：“我倒宁愿她改嫁贝勒府，也好过两人隔宫相望，心里膈应。”
大汗，真是一个温和仁慈，心胸宽广的好国主。
说罢挽住海兰珠的手，把大玉儿忘到九霄云外，表情舒适，紧挨着她睡了。
……
太医回禀说格格无恙，敷敷眼便能褪红，皇太极身着寝衣，摆手让他告退。
偏殿依旧是哪个偏殿，怀中人却消失无踪，他面色极淡地脱下鞋袜，掀开锦被，精壮身躯一下就捂热了床。
似睡非睡之际，鼻尖忽然窜上一股浅淡的甜香，他伸手却摸了个空，片刻坐起身来，凤目浮上郁色。
恩和听闻动静，赶忙点亮烛火，瞧见大汗浑身威势，不似就寝而似出征，不由打了个寒颤。
他小心翼翼地道：“大汗这是睡不着觉？”
皇太极没说话。
恩和咽了咽喉咙，心知这是怎么回事，但不睡如何能行，明儿还有朝会，后日才能成亲呢。
汗宫总管总要替主子分忧，他咬咬牙，豁出去道：“奴才替您暖床？”
“……”皇太极嗓音像是浸了寒冰，“滚。”
.
听说恩和总管一整夜没能睡觉，被罚站在墙根，宫中也没起多少流言。
盖因汗宫如今前所未有的安稳，自从嚼舌事件发生，乌兰福晋改嫁，连清宁宫都受了牵连，福晋们门户紧闭，无不勒令下人收好嘴巴。
大汗新婚，宫中彩饰超了福晋的规制，比肩大福晋也不差什么，又哪里有人说半个不字？
第二天一早，整个盛京城热闹起来。
一台台的嫁妆从老汗宫抬向关雎宫，其上无一不是珍品，金银玉器能叫人看花了眼。察哈尔世代累积的财富数不胜数，分给大汗以及镶黄、正黄旗的那几成占比最多，连抬嫁者都是镶黄旗士兵，大汗统帅的嫡系。
还有大汗着人张贴的送妆诗，光是范先生写的就有十几首！
朝中不是没人置喙，也有不满新福晋如此架势的臣子，被八旗将士，文臣史官喷了个狗血淋头。
将士们道，两日后便是北上出征，沾沾大汗婚事的喜气怎么了？
史官们道，新福晋不仅是科尔沁的格格，关乎金蒙友谊，还是福泽深厚，护佑大汗的关键之人，切不可慢待，故而从老汗宫出嫁最佳。
话都被他们说完了，多铎左想右想憋不出反驳的理由，朝会一过，便去了十四贝勒府上。出征前难得休闲，多铎一进府，发觉前院冷冷清清，半个人影也没有。
他问管事，“哥呢？嫂嫂呢？”
管事叹了口气，“爷在书房，大福晋在老汗宫，说是为海兰珠福晋送嫁。”
说着欲言又止，“十五爷不如劝劝爷，叫他多去后院，除了正院的大福晋，还有诸位福晋庶福晋……”
多铎冷声道：“我正有此意。”
不经通报便推开房门，多尔衮一见是他，眼中带了笑。多铎上前几步：“哥，你怎么不同嫂嫂一块送嫁去？”
多尔衮重新写起字：“我去做什么？都是福晋侍女，也不怕冲撞。”
“有什么好冲撞的。”多铎盯着他，“听说吴克善来了，正住在老汗宫，要是撞上布木布泰，岂不正好？正好问个明白，如果她不喜欢你，你也不用牵肠挂肚了。”
说着就要拉他一块，“以后同嫂嫂好好过日子，怎么也比现在强！”
多尔衮笑容微变，无奈道：“你是要我被四哥撞见？”
“婚前不能见面，哥你怕个什么。”多铎嘀咕道，“就算发现也没事，他不是早早知道么？没想到皇太极心胸如此宽广……”
多尔衮额间青筋蹦跳，知道和发现是两回事，自玉儿嫁进汗宫，他们早早就断了！
听闻他的解释，多铎沉下脸：“要是四哥宠海兰珠一辈子，小阿哥都同她生，我倒要看看布木布泰怎么如愿？你就等她一辈子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跨出门槛时停了一停，高声道：“嫂嫂喜欢上别人最好！”
.
直至第二日晌午，清宁宫才知道吴克善送亲的消息。
大玉儿不可置信地起身，哥哥前来竟也不同她说一声，连姑姑都不知道！
他是部落的继承人，就这样旗帜鲜明地给姐姐送嫁，阿布额吉会怎么想，满盛京会怎么想？
哲哲头痛地揉揉眉心，半晌开口：“就让他送。”
“姑姑。”大玉儿轻吸一口气，便听哲哲低声道：“这样的关口，大汗盯着我们呢。”
阿娜日被赏板子的一幕幕尚在眼前，她几乎去了半条命，至今还躺在床上不能起，大玉儿慢慢坐回榻上，不说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涩声道：“哥哥来了，我连见都不能见一面？”
“明儿大婚，后日敬茶，总有得见的机会。”哲哲顿了顿，说，“玉儿，有句汉话叫烈火烹油，还有一句话，叫花无百日红，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而你，若是精心装扮，又会比谁差？男人最是喜新厌旧，你得记得。”
大汗还能守着海兰珠过一辈子不成？
……
恩和觉得大汗是要守着格格过一辈子。
格格真是比安神汤还管用，瞧瞧，不过两日不见，一晚上翻多少个身，脸色都差了下去，如今又要度过难熬的一夜了。
难熬的是他，受苦的还是他，恩和就想问问到底是谁规定的婚前不能见面，他非废了这条规矩不可。
眼见大汗坐在床边，恩和掐了自己一把，满面笑容地提醒道：“您明儿就是新郎官了！”
自从抱着海兰珠入睡，皇太极倒忘了从前没找到她的时候，那段难以入眠的日子。
闻言嗯了一声，面色温和许多，兰儿怕是和他一样睡不着，过了今日就好。
他瞧瞧空空荡荡的床榻，又瞧瞧恩和，恩和忙后退一步，矜持摇头：“奴才不暖床。”
皇太极语速缓慢，笑容有些冷：“你不觉得，上头缺床锦被吗？”
作者有话说：
海兰珠＆小玉儿：z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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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还有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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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翌日清晨。
海兰珠一觉醒来,小玉儿消失不见，榻边多了一件嫁衣。
针线繁复，红得灼人,金线带来前所未有的熟悉之感,其上凤凰缠绕清唳，展翅欲飞。
……和她亲自做的那件相似,却比她制得更华美,仿佛脱胎换骨取得新生，缠绕间，数不尽的玉石熠熠生辉，让人多看一眼的都屏住呼吸，生怕惊扰如此绣艺。
她怔怔地抚上，触手似霞缎,似云锦,直至吉雅满是喜意的声音响起：“格格,诸位嬷嬷已在外面候着，可要让她们进来？”
今天是大喜之日,是她嫁给皇太极的日子。
海兰珠攥着锦被,敛去眼眸发颤的水光：“进。”
天蒙蒙亮,院里一大早就喧闹起来。小玉儿眉眼飞扬，自觉充当招待的女主人，抢过博敦的活计,来来回回地忙碌，片刻也不停歇。
早中不过准备着,吉时入轿在黄昏,离送亲还有好长一段时辰。吴克善身着送亲绛服,坐立不安地走动着,时不时让人打探进度，实在煎熬不住了，便往脸上抹一抹太医的药，严肃深刻的浓眉微皱，在铜镜前瞧上一瞧。
嬷嬷们鱼贯而入，没有发出半点杂音，动作麻利地进行一项项事宜，显然是做惯了喜嬷嬷的差事。
她们服侍海兰珠净脸，上妆，更衣，等装扮完毕，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没有人知道新福晋长得好，否则哪能引得大汗如此宠爱，为之修葺离崇政殿最近的关雎宫，命镶黄旗将士抬嫁妆，还要亲自出宫迎亲？
虽没有见过关雎宫，但一打听其名含义便知大汗心思，听说涂满椒墙，陈设都是不曾见过的好东西，她们不得见而已。
大汗将她护得好，满盛京都在好奇新福晋长什么模样，嬷嬷们装扮过的新嫁娘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可从来没有这么美的。
不是繁复至此的嫁衣衬她，而是她衬嫁衣，叫周围的一切黯然失色，眼中只盛得下那张脸，多看几眼连呼吸都要沉醉。
好半晌回过神，为首的嬷嬷奉上红纸，“请福晋抿上一抿。”
海兰珠坐在镜前，轻轻沾上唇瓣。
口脂更添一抹艳色，她们屏息凝神，不约而同浮现一个念头。
大汗好福气。
不到一会儿，侍女们喜气洋洋地前来禀报，作为女宾的大贝勒大福晋，还有岳托贝勒的大福晋来了。
大贝勒名为代善，也是岳托的亲阿玛，二位福晋却不是嫡嫡亲的婆媳，代善的大福晋乃是他继娶的。她们面上带笑，相携而来，岳托大福晋一进门便亲亲热热地喊：“十四婶子。”
相比多尔衮，岳托更是旗帜鲜明站在大汗那边，当年选举大汗头一个赞成四贝勒，听说没少气得他阿玛头昏。
这回得了自家爷叮嘱，心知新福晋是大汗心尖尖上的人物，岳托大福晋送的添妆很是贵重，只在小玉儿之下。说罢迫不及待去看海兰珠，笑吟吟地道：“大汗藏着的姑娘终于可以给大家见见了！”
话音未落，铜镜前的袅娜身影映入眼帘，她失神片刻，同代善大福晋低声道：“我竟从没见过这样的好颜色。”
代善大福晋何尝不是？
铜镜前坐着的美人，一举一动都极为精致，叫人不自觉地放轻声音，生怕唐突了她。海兰珠转过身来，眼波盈盈，同她们行了福礼，二位大福晋连忙回礼，接过喜嬷嬷手中的玉如意，在一旁添福祝祷。
岳托大福晋便道：“福晋是福泽深厚之人，我们不该添福，该沾福才是！”
代善大福晋笑着点点头，听得海兰珠一愣，妆台上搁着的手蜷缩起来。
福泽深厚之人？
无福批命伴随了她太多太多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哪想领头喜嬷嬷也附和：“大福晋说的很是，能给福晋上妆，是老奴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岳托大福晋点了点嬷嬷，兴致勃勃地夸下去，海兰珠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慢慢的，手指不再蜷起。
整颗心安稳下来，玉白耳廓爬上红晕，是，她是福泽深厚之人。
从前的一切不算什么，她有幸遇上了大汗！
……
新嫁娘这头忙碌琐碎，时辰仿佛一晃而过，汗宫那头，又是另一番光景。
恩和颈间佩了一朵大红花。他郑重其事，每过半个时辰便看看天色，祷告长生天求黄昏来得快些，反倒是皇太极面容沉稳，好似昨晚辗转反侧的并不是他，而是另一个即将迎娶心上人的毛头小子。
喜服上绣金线游龙，比起玄黑常服少了几分内敛，越发显得神奕挺拔，俊雅非凡。皇太极掂了掂手中大弓，负手望向殿外，那儿矗立着花轿，黑压压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直至礼官高喊：“迎亲——”
恩和一个激灵，尚未反应过来，便发现大汗不见了。
皇太极跨出殿门，随他出征的骏马嘶鸣一声。
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催促道：“走，去迎你的女主人。”
.
即便是大婚，调养也不能落下，博敦端来膳房的点心垫肚子，是能饱腹、易克化的吃食。
一切准备就绪，离吉时也近了，喜嬷嬷为海兰珠遮好盖头，霎那间，眼前落下一片红。
小玉儿扶着她走，压低声音在耳旁道：“表姐，你定要同大汗和和美美，牵一辈子的手。”
说罢笑起来：“表哥候在门外呢，瞧着像是等不及了。”
和和美美，牵一辈子的手。海兰珠搭着她，红唇微弯，极轻极软地答应下来。
礼官高唱“吉时到”，她的脚步恰恰停下，透过薄纱，隐约可以看见面前的人影。
吴克善鼻尖发酸，蹲下身道：“哥哥背你。”
恍惚回到四年前，一无所有远嫁乌特的那天，模糊记忆被如今的鲜红取代，海兰珠眼眶微热，倾身抱住他的脖颈，像小时候那般环得很紧很紧。
吴克善深吸一口气，双手上抬，稳稳地朝外走去。一步两步，心头五味杂陈，一会儿想妹妹的身子还是太轻，一会儿想关雎宫的陈设如何，便就没有发现突兀响起的马蹄声，人群忽然寂静下来。
岳托大福晋捂住嘴巴，那、那一骑绝尘的人是大汗？
皇太极远远赶在送亲队伍之前下马，朝吴克善伸出手。
他低沉的嗓音带了些喘：“该我抱了。”
作者有话说：
大汗：我不急。
恩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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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簇拥在旁的喜嬷嬷看傻了。
大汗尽管平日温和,浑身威势犹如山岳，上回有幸得见，她望都不敢望一眼。迎亲的队伍还没影,他就迫不及待地下马,像是迎回自己的宝物，比那些个小子还要急……
正门红绸摇曳,望着伸出手的皇太极,吴克善骤然失语。
他清晰地察觉到，妹妹搂着他脖颈的手紧了紧。一股纯然的喜悦穿透过脊背，直直抵达他的胸腔，让他高兴的同时又酸涩，伴随强烈的不舍。
这才多久？他还没背够呢。
吴克善深深吸了口气，郑重地躬下身。不过霎那,海兰珠身子一轻,红纱翻飞间,落到炙热的怀抱里。
皇太极敛目看她，一颗心瞬间被填满,朝吴克善微微颔首,薄唇扬起笑容。
宾客眼睁睁看着大汗抱着新嫁娘,替她跨火盆，替她拜北斗，海兰珠福晋全程没有下过地。迎亲队伍终于来了,侍从无不气喘吁吁，尤其是恩和总管,还来不及抹掉汗珠,便听大汗吩咐道：“持弓。”
不是“拿”而是“持”,恩和忙抓起巨弓,竖立在皇太极面前。
他跟随大汗多年，自然知道合适的角度与高度。皇太极单手抱人，不让海兰珠有半点颠簸，另一只手搭上箭，虎口慢慢用力。
弓弦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拉开，只听唰唰三声，箭尖穿透寒空，不偏不倚钉在喜轿头。
迎亲流程就这么走完，宾客们无不呆滞。
赞官张张嘴，好半晌找回声音：“礼成，福晋上轿——”
皇太极抱着海兰珠进轿，在她耳旁道：“行路需要三刻钟，我一直在。”
海兰珠红唇微抿，弯起盈盈弧度。
她点点头，隔着红纱贪恋地描摹他的眼，嗓音似溪水潺潺：“好。”
……
大汗竟还代替了喜嬷嬷的职责，叫她们没有半点用武之地。
这样光明正大的宠爱，这样明摆着的纵容！直至队伍远去，宾客如梦初醒，岳托大福晋拉住小玉儿的手，憋了满肚子的话要问。
小玉儿满面淡然，细看还有丝丝麻木。
她喃喃道：“原来牵手只是寻常……”
什么只是寻常？
岳托大福晋探过身，转眼见她恢复了神采奕奕，笑道：“走！赴宴过后，明儿还要敬茶呢。我竟迫不及待看她们见到表姐的眼神了。”
.
汗宫正门名叫大金门，喜轿自大金门抬入，停在关雎宫前。
时至入冬，海兰珠下轿的时候，夜色早已铺满天空，宫道却是亮如白昼，处处挂满灯笼红绸。
崇政殿摆了几大桌喜宴，宴请诸位贝勒、福晋与亲近的大臣，男女并不分席，范文程也在其列。真要计较起来，迎娶新福晋的排场比大福晋更胜一筹，既然汉臣不说，也就没有人提，大喜之日，捋大汗的虎须干什么？
有科尔沁贝勒给妹妹撑腰，何况清宁宫大福晋也在，正笑容满面地招待他们，彰显对侄女的亲厚。
他们高高兴兴地落座，你一盏我一盏地推杯，范文程按捺住欣喜，今夜过后，他便能毫不避讳地拜见格格了。
金人福晋的地位不低，何况是大汗的福晋。虽长居宫中，与宗室联络是常有的事，至于外臣，端看大汗在不在意。
思忖间，恩和总管笑眯眯地过来传话：“诸位爷，诸位福晋，大汗今儿便不来宴饮了。若真要找人拼酒，寻十四爷十五爷去，他们酒量好，明午出征也不会醉！”
席间轰然一笑，不时有起哄声传来，大汗爱重关雎宫福晋，这是不让他们闹洞房呢。
哲哲笑容敛起，看向身旁的大玉儿。
见她神色不变，哲哲慢慢放下心，殊不知大玉儿正回想“大汗不来宴饮”这句话，垂下眼，心间浮现微苦的涩意。
方才她见吴克善，哥哥为给姐姐送亲，脸毁了也不在意。
听说哥哥要在盛京小住，她实在高兴，后来想想，哥哥可会来姑姑的清宁宫，可会来她的厢房？
她不和姐姐争，她也争不过，哥哥如此，大汗也如此。但大汗到底是雅图的阿玛，要是完全被阿玛遗忘，雅图日后怎么办？
她不能不为女儿考虑！
多尔衮正与小玉儿坐在一处。见他时不时抬眼，英俊面庞含着笑，小玉儿挑起眉梢，轻言细语：“这么远的距离也够寒碜，不如上去同她叙叙旧。”
多尔衮神色渐淡，他想的是出征之事，与玉儿有什么关联？
见小玉儿自顾自地夹菜，多尔衮一抿唇，嗓音带了无奈：“你又何苦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
见他哥这般，多铎眼不见心不烦，唤来侍从给他指路，他要坐到吴克善身边去。
半刻钟后，他望着面前黝黑发红的男人，简直不敢相信：“你是吴克善？”
海兰珠和布木布泰的哥哥什么时候黑成炭了？他上回还不长这样！
“……”送亲没送多久，吴克善原就憋着气，闻言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让十五爷失望了，真对不住。”
正好！他就该多多待在盛京，多多去关雎宫看妹妹，一边请教一边碍他们的眼。
.
关雎宫雅致大气，瓷器摆设无不经过皇太极掌眼，完全按照他的心意布置。
院前种满白梅，冬日里开得正盛，若说前殿是“雅”，寝殿则是一个“柔”，装饰处处精致，涂满了整面椒墙。
红烛摇曳，熏炉点着暖香。小心扶着海兰珠坐下，喜嬷嬷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怀着激动的心情撒花生，枣子与桂圆，嘴里说着祝福的话，不一会儿铺了满床。
合卺酒备在一旁，又有嬷嬷端上子孙饽饽，笑盈盈地奉上喜秤。
皇太极轻轻颔首，掌心在身侧摩挲，直至磨得干燥无比，生根似的脚步终于抬起。
微凉的触感传来，视线一寸一寸变得清晰，海兰珠抬起头，声音清软地唤他：“大汗。”
红纱滑落，皇太极少见地愣在原地。
她本就国色天香，五官无一处不长在他的心上，如今俏生生地坐在榻边，仰起小脸看他，秾丽眉眼画上盛妆，流露丝丝媚意。
红衣乌发，眼神潋滟，那是能够令人发疯的媚意。
凤眼霎时变得幽深，皇太极沉声开口：“你们退下吧。”
嬷嬷们对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低声提了提子孙饽饽还有合卺酒，躬身退出喜房。
目光扫过两道托盘，皇太极薄唇微翘，缓声道：“兰儿，先用哪样？”
这是他头一次当着她的面叫，海兰珠微怔，不由蜷起指尖。暖香愈发浓郁，熏得脸颊漫上热意，涌动着控制不了的情感，她动了动唇，一时竟也为难起来。
皇太极忽然笑了。
胸膛都在震动，他端起饽饽，垂头咬了一口。
继而握住海兰珠的腰，炽热温度落在她的唇瓣上，侵略啃咬，辗转研磨。霎时天旋地转，身下传来麻痒的硌意，海兰珠微微睁大眼，望着上方的男人。
烛光掩映的鼻梁高挺，眼睫很长，向来盛着山河的眼眸深不见底，好似天边漩涡，叫她看上一眼便丢盔卸甲，轻而易举地被他攻城掠地。
湿热鼻息伴着浸入骨髓的松香，不消片刻，海兰珠吞咽一声，气喘着推开了他。
口脂被吃了个干净，唇瓣通红通红，泛着饱满的光泽，眼尾飞霞，满面桃花。天下独一无二的艳色拥在他怀里，皇太极喉结滚动，额头抵着她的，平复了好一会儿呼吸：“好吃吗。”
红晕渐渐爬上玉白的脸，海兰珠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似嗔似娇，皇太极心头又窜起火苗，半晌哑着嗓子：“该喝合卺酒了。”
说罢猛然起身，端过小小巧巧的酒杯。
杯上刻着游龙金凤，一如他的喜服，她的嫁衣，健硕与纤细的手臂相缠，不一会儿传出细细的呜咽声，海兰珠眸光迷蒙，靠在他紧实的胸膛，酒液溢出红唇，被他急切地一一亲去。
大汗从前不是这样的，他都是克制着……不知过了多久，海兰珠声音微颤，又软又沙哑：“榻上不舒服。”
皇太极捧着她的脸，右手一掀锦被，桂枣花生噼噼啪啪落了满地。
他又要俯身，刚触到天鹅似的脖颈，海兰珠有些受不了了，轻轻摇头，十指抵着他的胸膛：“我还带着妆……”
她面颊酡红，唇瓣极艳，眼睑存着湿漉漉的水光，好似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皇太极的动作停了停。
心下漫上无法言喻的满足，他又怜又爱，半晌阖上眼，极为轻柔吻了吻她的眉心。
“本汗帮你洗。”没等海兰珠往里缩，他手臂一伸抱起她，大步绕过柳叶屏风，“本汗这就伺候福晋沐浴更衣。”
屏风后蒸汽袅袅，放着早已烧好的热水，短时间竟没有泛凉，温热得恰恰好。
他虽急切，骨子里却是磨人的温柔。一会重一会轻地亲着她，海兰珠眼尾晕红，面颊扬起一个弧度，青丝垂落，扫过葱白的指尖。
关雎宫直到夜深，寝殿才没了动静。
翌日一早，海兰珠睡得很沉。
今儿是出征的日子，天刚蒙蒙亮，大汗便抽空送了一趟行，回程特地给自己批了婚假，重新钻进被窝里。
海兰珠没有听到半点动静，直至天光大亮，她从皇太极怀里醒来，便听他道：“今儿不去了，明日再敬茶，同宗室见上一面。”
说着轻轻揉了揉她的腰。
让满宫福晋、诸位贝勒和贝勒福晋等着，像什么话？何况他昨晚给她涂了药，一觉醒来消退了许多。
腰间酸麻传来，海兰珠羞恼道：“……去。”
作者有话说：
中午左右还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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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清宁宫。
今儿是敬茶的日子,庶福晋们不敢来迟，几乎是打探到大福晋起身的下一刻，便约好似的出发。
叶赫那拉庶福晋与颜扎庶福晋尚未解禁,她们更少了领头人的底气,一个个举止安分，全然没有和新福晋斗艳的心思。
听说关雎宫的动静半夜才歇,她们你看我我看你,把酸话咽进嗓子，纳喇庶妃小心道：“海兰珠福晋可还会过来？”
大玉儿垂目不语，哲哲不轻不重地点头，笑容温婉：“大汗没有捎人传话，妹妹们尽管等一等。”
既然闹到半夜，想必要天亮了才来。
哲哲吩咐侍从上点心,她们憋不住地开始说话,从嫁妆聊到昨儿的喜宴,再聊到关雎宫的精致，唯独不敢议论大汗宠爱太过,处处超出规制。
时间长了,她们也看出一点门道。新福晋怕是与科尔沁不睦,与大福晋的姑侄关系不如布木布泰的好，入京这么久，也只来过清宁宫一回！
只是吴克善贝勒怎么来送亲了？
话匣一打开就再也收不住,哲哲捕捉到庶福晋们的想法，微笑淡了一丝。大玉儿捏住帕子,实在为姑姑心疼,轻声开口：“茶水要是不合胃口,那就撤下换上新的。”
嗓音有些冷。
自乌兰福晋改嫁,布木布泰福晋的地位提升好大一截，她们不敢不听，闻言讪讪应是。
天光大亮，大汗终于携新福晋踏入清宁宫。
通报声响起，福晋们赶忙屈身，入眼两道一模一样的颜色，都是正红衬底，银黑滚边。大汗雍容俊雅，眉目餍足，任谁都可以看出他的好心情，而海兰珠福晋……
她们一时失语。
如雨后绽放的牡丹花瓣，娇艳得惊人，上回得见，她居然不如今天这样美！
皇太极牵着海兰珠慢慢走来。说是牵，不如说搀扶准确，借着大氅遮掩时不时替她揉上一揉，掌心炙热，对化解酸麻很有效用。
昨儿弄得太狠，海兰珠依旧羞恼，却实在躲不过他，她怕被别人看出端倪。
等到了正殿，她任由皇太极的手牵着，弯起一抹笑，朝哲哲福了福身：“姑姑。”
接着与大玉儿，还有诸位庶福晋见礼，嗓音柔雅，再也没有初见时游离于尘世之外的寂冷，竟像脱胎换骨一般。
大玉儿眸光闪了闪，望向她艳红的唇瓣，还有衣襟掩藏看不见的肌肤，露出一个真切又欢喜的笑：“姐姐变得愈发好看了。”
哲哲目光落在皇太极的掌心，心下阵阵发冷，大汗可真是毫不避讳！继而温声开口：“自海兰珠来到盛京，我同玉儿早早盼着这一日，从今天起，做姑姑的就可以名正言顺照拂她了。”
说罢，她笑着道：“大汗，不如让人看茶？”
皇太极微微颔首。
听闻哲哲传唤，侍女们鱼贯而入，手中端有绛红色的托盘，紧接着捧起茶盏，放在众位福晋身旁的小桌上。
最后一杯停在海兰珠面前，这是给大福晋敬的茶。
侍女垂头而立，眼前热气氤氲，她挣了挣皇太极的手，哪想仍旧没有松开。
那厢，哲哲笑吟吟地褪下玉镯，坐得极为端庄，忽听大汗开口：“这盏就免了。”
皇太极微微一笑，凤目温和：“你与海兰珠，一个为本汗信任，一个为本汗喜爱，何况姑侄亲密，如此难免伤了情分——让玉儿和庶福晋给兰儿敬茶便是。”
.
另一边，崇政殿。
听闻大汗携新福晋往清宁宫去，诸位宗室与贝勒大福晋身穿吉服，分别列坐两侧。
半数贝勒爷出征去了，到场的唯有大贝勒代善，代善长子小贝勒岳托，以及身子不好，在户部做事的十贝勒德格类。
女眷倒来了个齐全，其中有一道身影最是惹眼，便是刚刚返京的哈达公主莽古济。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风韵犹存，坐在岳托大福晋身边，气势不输几位贝勒爷。
她乃老汗王最宠爱的三女，莽古尔泰与德格类的亲姐姐，昨晚同额驸回京，头一次出现在人前。
莽古济在朝中颇有威望，盖因长女嫁给了岳托，次女嫁给了豪格，两女都是明媒正娶的大福晋，她们与丈夫的感情甚好，连带着女婿对丈母娘也尊敬。
又是大汗的姐姐，又是大汗的亲家，莽古济不论在额驸的部落，还是在盛京，一向过得颇为顺心。
她低声问岳托大福晋：“你昨儿见过新福晋了？”
“见过。”岳托大福晋感慨道，“额涅，你是不知道，女儿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格格，怪不得大汗宠她。”
莽古济敛起笑容，淡淡应了声。
像是很感兴趣一般，她问长女大婚的细节，新福晋的嫁妆都有些什么，关雎宫如何奢华，等等等等。大致摸个清楚之后，她半晌没说话。
与不远处的十贝勒德格类对视一瞬，莽古济闭上眼。
好啊，她倒要看看，这个海兰珠到底是何方神圣，勾得大汗心神不属，竟不顾兄弟情谊囚禁莽古尔泰，还为她伪造批命，在天下人面前做了一场戏！
.
清宁宫久久无声。
大汗“不必敬茶”的话语一出，正殿落针可闻。
像按了暂停键似的，庶福晋们面上不显，暗地里轻吸一口气；大玉儿骤然抿唇，紧紧攥住绣帕，哲哲的笑容是完完全全挂不住了。
敬茶伤情分，这说的是什么话？
大福晋与福晋都是嫡妻，可大福晋操持家务，外出交际，在宗室心中是主母，是大金的女主人。
从前乌兰觊觎大福晋之位，尽管威胁颇多，但哲哲始终没有真正慌乱过，只给她占口头便宜又何妨？
宗室不会同意，她身后的科尔沁也不会同意。
海兰珠亦然，只要她一日是大福晋，就能凭身份压过海兰珠一筹，日后大汗夺取天下，与他并肩的只能是她。
谁知大汗竟阻止了敬茶，还有那句“姑侄亲密”，姐妹难道就不亲密了？
大汗这是要让海兰珠与她同等待遇，排在资历更长的玉儿之前！
哲哲僵坐许久，当即想说不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不敢反驳皇太极。
阿娜日还在床上养伤，上回的警告历历在目，大汗虽温和笑着，语气不容置疑。
她连开口都勉强，原来大汗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哲哲不由看向海兰珠，这个受过许多苦的侄女，掩住眼底深深的阴霾。只要她还惦念几分亲情，懂得几分尊卑，便能阻止大汗此行，不让汗宫生乱。
排在玉儿之前……也就罢了。
众目睽睽之下，海兰珠终于有了动作。
她放下茶盏，眉眼盈盈：“好，那我就不同姑姑生分。”
大汗对她的好，她要受。他替她挡下风雨，自己却畏缩不前，又如何能拥有他一辈子，不过徒惹烦忧。
她想做皇太极肩上的一朵小花，与他共看风景，让他时时刻刻都注目，而不是依附的一株草，风一吹就没了影。
他只能是她海兰珠一个人的。
说罢转过身，看向怔然不语的大玉儿，脑中浮现小玉儿同她说的话，还有那日后花园凉亭的哭诉。
既然喜欢多尔衮，为什么不改嫁？
他是梗在大汗和布木布泰福晋之间的一根刺，科尔沁既然需要阿哥，又何不再送一个美人？
姑姑坚持情有可原，因为妹妹是她最为亲近的侄女，玉儿，你又在坚持着什么。
幼时教大玉儿骑马，教大玉儿读书的记忆渐渐模糊，海兰珠垂下眼。
你说过不同姐姐争的。
“玉儿。”她眸光潋滟，柔声说，“你愿意敬姐姐一杯茶吗？”
作者有话说：
早上忙着解锁27章，很迟才开始码字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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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面前笑靥动人,一如姐姐幼时拉来马驹，温柔地、耐心地教她骑术，大玉儿陷入了恍惚。
她是科尔沁最受宠的格格,草原上的明珠,早早嫁给皇太极，当上布木布泰福晋,却成了宫中的透明人。
姐姐仍旧住在偏帐,后来嫁去乌特，被皇太极亲率大军迎回，凤冠霞帔，羡煞旁人，本该渐远的两条线交叠在一起，从此纠缠不休。
批命被篡改,苦难被抹去,仿佛颠倒了个个儿,无福灾祸再也不是姐姐，她不必给姑姑敬茶,不必给姑姑行礼,而自己躲不过。
她站在盛京,站在大汗的宫殿。
这是长生天给的福气，还是报应？
大玉儿缓缓松开掌心，端过茶盏,蹲身举到头顶。
“请姐姐喝茶。”
哲哲面色微变，闭上眼不忍再瞧,正殿凝滞的氛围骤然一松。皇太极放开海兰珠的指尖,眉目似是赞许,朝外唤了一声：“恩和。”
恩和总管端着托盘前来,上有数朵做工精致的绒花，还有一根竹叶形状的银钗。
海兰珠略看一眼便知用处，接过茶盏，眉眼弯弯地将银钗递给大玉儿。
竹叶。
大玉儿欢喜地接过，心下泛起一股一股的冷。
大汗准备的东西，可是暗示了她什么？
……
上头盘旋的空气叫人屏息，好不容易轮到她们，庶福晋哪敢托大，敬过茶，接了绒花当场簪上。不必皇太极开口训诫，她们态度一个比一个恭敬，叫海兰珠半点疲累都没有受，很快结束了敬茶。
眼见时辰不早，是时候去前朝见见宗室，皇太极重新扶上身边的人，语调低沉：“该走了。”
海兰珠抬眼看他，笑着点点头。
.
崇政殿。
外头传来高昂的通报声：“大汗到，海兰珠福晋到——”
两侧坐着的贝勒爷与大福晋站起身，便见两道身影相携而来。
终于得见新福晋的庐山真面目，除却迎亲的宾客，在场之人皆是一愣，莽古济半晌才回过神，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上挑的丹凤眼流露厉色。
娇娇弱弱地勾人，果真是江南汉女的模样！
年轻些的贝勒神色各异，原来多铎与豪格争端的时候，说的是实话中的大实话，这位可不就是天仙下凡吗？
可惜早早被大汗占去，他们纵然惋惜，很快就抛开情绪。
有小道消息说莽古尔泰被圈，同海兰珠福晋有关联，大汗正是一怒为美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皇太极朗声笑道：“本汗带海兰珠前来认脸，顺道讨个喜封。”又看向代善大福晋：“她性子温善，嫂嫂若得空，往关雎宫递帖子便是。”
大汗这般开口，代善大福晋哪敢不应？代善点了点他，从衣襟抽出红封：“大汗藏着这样的美人，从前也不让我瞧瞧，真是该罚。”
霎时附和声起，岳托起哄得最是热闹，眼见岳托大福晋就要凑趣，被莽古济扯到一边。
一股分外寒凉的视线望来，海兰珠似有所感。
这般大的场合，乌央央地站了一大片人，不乏露骨的目光，让她下意识地显怯。可皇太极炽热的体温抵着她，拇指摩挲她的掌心，海兰珠心头酸软，轻轻勾了勾他的。
她应当走到台前。
盛京有名的宗室勋贵，小玉儿都和她说过一遍，还描述了长相性格，慢慢的，海兰珠将人对上了号，只除了一位看着凌厉的美妇人。
小玉儿也在，欢欢喜喜地同她说话，海兰珠笑容愈盛，俏生生立在那儿，大方得绚丽。
谈笑声渐渐变弱，那位凌厉的美妇忽然开口，笑吟吟地极为亲热：“我从前也到过科尔沁，怎么从未听说过福晋这颗明珠？可是嫁过什么人，那位俊杰我认不认识？”
皇太极正与代善谈笑，闻言侧过脸，沉声唤道：“三姐。”
海兰珠一怔，原来是外嫁的哈达公主。
莽古济笑着抢话：“大汗别急。我一眼瞧见就喜欢上了，正想同福晋叙叙旧呢，女人家的话题，您怎么能听？”
众人停下话头，殿内忽然变得安静。
岳托大福晋听得面色微变，小玉儿竖起眉，哪管长辈不长辈的，当即想要反驳——
海兰珠拦下她，却没有莽古济想象的恼羞成怒，像听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她浅浅一笑，嗓音清越又柔和：“我从前听说，金人不在意什么一嫁二嫁，公主可是极其在意？”
说着不好意思起来，耳廓漫上红晕。
安静转为一片寂静。
谁不知道哈达公主是三嫁之身，说这些话岂不是自打脸面？金人还真不在意过往婚姻，何况大汗似是不让提。
代善不赞同地瞧她一眼，另起话题道：“海兰珠福晋说的是。听说吴克善贝勒待在盛京，不知道住上几日？”
莽古济着实不敢相信这样的回答，站在原地，脸色泛着青。
海兰珠回过神来，掌心出了细细的汗，这是第一次同陌生的女眷说长话，紧张所导致的。
她望向大汗，发现大汗也在望着她，眼底含着说不清的赞赏与温柔。
好似方才是个大惊喜，她的耳廓越发红了，垂下眼帘，只觉腰又泛上酸软。
.
崇政殿离关雎宫不远，步行大约一刻钟的时间。
恩和吉雅远远坠在后头，表情一模一样的淡定。恩和欣慰地瞥了吉雅一眼，心道这丫头有他的风范，再多练练，怕是能山塌……山崩于前而面不改了！
绕过门廊与小花园，是一片种满白梅的前院。海兰珠洗漱得急，出门都没有好好看一看，还有关雎宫里里外外的陈设，同大汗说起的时候，皇太极当即答应下来。
关雎宫的一切，没有谁比他更熟悉。大手护在她的腰上，时不时地按揉着，等到轿辇停靠，他摆摆手，示意侍从回程。
“来时与去时不同，走了那么长的路，腰不舒服，轿辇也坐得不舒服。”没等海兰珠说话，他一俯身，一用力，便将她背了起来，平稳地向前走。
宫道无人，唯有红绸摩擦的沙沙声，海兰珠趴在他宽阔的背脊，不知不觉闭上眸，在他颈间蹭了蹭。
耳边传来低哑的声音：“兰儿，我竟不知你有这个本事。”
她蓦然睁眼，动了动唇，“……”
什么本事？口齿伶俐的本事？
耳廓红晕尚未消退，又覆上一层新的，她小声道：“我从前不这样。”
皇太极自然知道，闻言低低一笑，道：“都是和本汗学的。”
将宗室众人的反应在心底过了一遍，凤眼慢慢变得幽深。
重逢那日她沉默少言，何尝有如今这般自如。到底惦记着她的腰疼，说着加快步伐，把恩和他们撇到更远的身后。
……
屋内烧着暖融融的炭火。服侍海兰珠的还是崇政殿偏殿的旧人，眼见大汗与福晋回来，衣襟处还沾着梅香，她们欢天喜地奉上满满一桌膳食，乃是恩和总管亲自拟订。
博敦忙着膳房和茶水间的事，叫人清扫灶台，一大早地不停歇，主子煎药做点心，离不开膳房的用处，便没有跟着一道出门。
此时拿着一张拜帖，恭敬地递给大汗，皇太极瞥了一眼，上头正是“范文程”三个字。
太医例行诊过脉，委婉表示昨夜不碍事，大汗还是节制些为好，又呈上止酸痛的药膏。用过膳，他不容海兰珠躲开，正脱下她的鞋袜，不轻不重地按揉着，见此恍然一瞬，他怎么忘了这一茬？
听说昨晚赴宴喝了许多酒，先生怕是等不及了。
海兰珠身靠软枕，面若飞霞，接过拜帖当即变得惊喜。不等她央求，皇太极道：“我自然是允。传话让他进宫，恩和，你去带路。”
他替海兰珠理好裳鞋，净过手，牵她去了会客的前殿。范文程踏入殿门的那一刻，皇太极便转身去往书房——关雎宫的布局与崇政殿有些像，书房宽敞明亮，可以读书练笔，还可以搬来奏章批阅，是他极为用心布置的格局。
范文程穿得分外郑重，如愿以偿见到海兰珠，长须都发起了抖。
数年不见，格格竟长成这般出挑的模样，依稀可见幼时的影子。他寻了太多太多年，霎时鼻尖一酸，行了一个大礼，“范文程见过福晋！”
吉雅赶忙扶他起来，心下不自觉地激动，海兰珠急急道：“先生请起。”
思及大汗不许哭的告诫，她眼眶微红，换了个称呼：“师傅这些年……过得可好？”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重重颔首：“好。”
有格格这句师傅，他笑得泛起泪光，同海兰珠讲起这些年的经历，从刚来大金的那年讲起。
艰难的一笔掠过，剩下的唯有风光，吉雅听着都觉沸腾，没想到格格的汉学师傅竟是这样厉害的人物！
范文程知道海兰珠极苦的过去，没有问她过得如何，更没有直白问询，嫁来盛京是否顺意，大汗对她好不好。
说完自己的经历，他只旁敲侧击地打探，一边打量大气典雅的关雎宫，心头越发安慰欢喜。
一见便是两个时辰，直说到日暮西斜，方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范文程双目炯炯，不似平日的云淡风轻，“福晋尽管安住，若有什么拿不准的主意，尽管派人来找微臣。”
幼时相处，他们像是平凡人家那样亲昵，尽管隔了十多个年头，不见半点疏离与客气。
海兰珠点头，抿唇笑了起来，“我记着了。”
书房里，皇太极拿了本书瞧。
叫恩和注意前殿动静，他半晌翻过一页，问：“什么时辰了？”
“刚过去一盏茶时间。”恩和总管放轻嗓音。
皇太极嗯了声。
书页渐渐翻得快了，几乎看了三分之一，兰儿还没着人请他，不禁低声问：“范文程还在前殿？”
恩和说是，陪着笑道：“范先生与福晋久别重逢，想必有很多话要说。”
他只得继续翻书。不知过了多久，皇太极望了望窗外天色：“有两个时辰了吧。”
“回大汗，应是……两个时辰。”
恩和亲自出去打探，回来抹了抹额上的汗，喜气洋洋道：“范先生走了！”
皇太极啪嗒合上书，忽闻气喘吁吁地来报：“大汗，吴克善贝勒求见，说是想和福晋说些话。”
书房寂静许久。
他淡淡道，“天色这般晚了，叫吴克善改日再来。”
侍从期期艾艾：“福晋已经知道了，让奴才和大汗通报一声……”
“……”片刻，皇太极道，“准了。”
.
吴克善忽然觉得周身有点冷。
他身穿绛红色的喜袍，是与迎亲不同的款式，踏入关雎宫的时候，迎面而出一个清臞的中年文人。
文人穿得同样喜庆，面上掩饰不住的喜色，与他周身气质极为不符。吴克善越看越是眼熟，昨儿宴饮他们像是见过，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仿佛见过很多年。
仰头望着“关雎宫”三个字，尘封的记忆跃出脑海。倏而灵光一闪，吴克善惊愕地看他，这不是妹妹从小救下，后来消失无踪的汉学师傅？！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妹妹的宫殿。
范文程的脚步停了下来。
面前人肤色黝黑，耳边扎着小辫，一身典型的蒙古装扮，又在这个时辰出现在关雎宫，只一瞬间他就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为格格送亲的吴克善贝勒。
可他记得吴克善不长这样。一次是十多年前他在科尔沁养伤，一次是吴克善前来盛京省亲，对方怎就完全变了个人？
范文程不喜科尔沁之人，对海兰珠的兄长更没有好感，格格的过去是他横在心底的刺，满脸喜色不由冷淡下来。
吴克善眉心皱起，疑问的同时更有些酸。
想要上前问话，便听那汉学师傅皮笑肉不笑地用蒙语道：“贝勒爷好兴致，可是要同福晋彻夜畅谈？”
这语气，与他昨晚回应多铎的时候一模一样，叫人听着就窜起火气。
不过几天时间，严肃的青年早已回不到从前，他挤出一个笑容：“彻夜长谈算不上，留下用膳却是能的。”
这是嘲笑他乃外臣？
范文程面色微变，拂袖而去。
……
与此同时，十四贝勒府。
大军今晨出征，多尔衮多铎都在其列，府中花草树木一如往常，却显得越发冷清。
后院女人要么斗得乌眼鸡似的，要么卯足劲儿争夺宠爱，多尔衮的府上从不存在这样的情景，说是一潭死水都抬举了它。
小玉儿怎么玩也不尽兴，打定主意明日去看表姐，忽有婢女来报，外头自称是鳌拜侍卫派来的人，要给大福晋赔礼。
鳌拜？
这个名字太出乎意料，她愣了一愣，起身道：“叫他进来。”
来人其貌不扬，看样子像是府上侍从，怀中抱着铁盒，见了小玉儿躬身行礼：“爷在老汗宫冲撞了大福晋，特地叫奴才前来一趟，区区赔礼，还望大福晋收下。”
小玉儿闻言有些沉默，若没记错的话，是她先踩了人家的脚。
她都忘记这回事了，没想到鳌拜记得，还反过来给她赔礼。哭笑不得之余，霎时生出许多好感，“你家主子呢？”
“主子出征去了，前日特地嘱咐的奴才，说这个时候不会引人注目，请大福晋务必收下。”说着打开铁盒，里头摆的不是什么珍品，而是一根软木簪。
做工瞧着也不精致，转折衔接颇为粗糙，小玉儿却没有嫌弃。
她新奇地捏起木簪，除却妯娌之间，姐妹之间，还是头一回有男子送她礼物，尽管是赔礼，也足够让人高兴。
想不到鳌拜长得英武，心思倒是细腻，没送冷冰冰的刀剑来！
小玉儿接过铁盒，笑着道：“那我就收下了。等你主子立下大功，我也赔他一个礼。”
没想到十四福晋竟是这样和煦的人，侍从大喜过望，连忙拜道：“多谢大福晋，大福晋仁恩！”
.
吴克善终是没有留下用膳。
先是满意于关雎宫的布置，他虽长在蒙古，也见识过不少宫室宝物，可见大汗是真真切切用了心。
继而问起汉文师傅的事，知道他名为范文程，是大汗的头号心腹，朝中文官之首，吴克善听得一呆，半晌说不出话。
他如何也没有想到！这可真是，真是……
下一瞬，大汗从后殿走出，用温和的眼神看着他：“兰儿今日一刻也不得歇，想问什么，本汗明日再与你分说。”
眼神温和，语调也堪称柔和，吴克善却是一僵。
他总算知道浑身萦绕的冷意是从哪儿来的。
万万没想到大汗一直待在妹妹的关雎宫，莫不是他在前边说话，大汗在后边干等？他实在不能习惯，聊了没有两刻钟，吴克善心事重重地回到盛京的另一角，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大汗，哥哥怕是被你吓着了。”海兰珠仰头看皇太极。
他面色不变，搂过她的腰：“是他历练不够，如此一来，怎能担起部落的大任。”
海兰珠有些怔愣，大任？
皇太极在她耳边笑：“同本汗一样，守护你的大任。”
把薄待你、伤害你的科尔沁送给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要晚一点更，么么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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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大军出征后,政务便不如以往忙碌。一连三日，大汗白日里陪伴新福晋，夜晚也歇在关雎宫,吴克善贝勒见缝插针地请见,都没有得允。
第四天重开朝会，窗外仍旧暗着。
皇太极动作极轻地穿戴朝服,替海兰珠掖了掖锦被,叮嘱侍女不要吵醒了她，继而摆驾崇政殿。
他向来体热，早朝少用轿辇，龙行阔步间，发觉飞檐金瓦凝了一层冰霜。
“气温骤冷，叫福晋多添衣裳,内务府不能少了炭。”皇太极低沉开口,“一应保暖事物都备齐,太医更要时时留心。”
恩和连忙应诺。
瞧大汗眉眼都是风发的味道，说话打从骨子里的温和,哪还有新婚前夜惩治他的躁郁？不由啧啧感叹,格格、不,福晋可真是集安眠与消火为一体的良药。
昨儿皇太极留了些情，海兰珠起身的时候，腰依然酸软,却不会浑身打颤。
吉雅端来膳食，博敦一边呈上礼单给她过目,一边笑道：“这些都是女眷的贺礼,堆在关雎宫的库房里。您瞧瞧,也好心里有个数,日后少不得接见她们，或是交际往来。”
海兰珠颔首接过，眨眼间，有人匆匆前来禀报，“福晋，布木布泰福晋携四格格来了。”
她一顿，放下了礼单，清清淡淡道：“快请进来。”
……
四格格雅图今年五岁，恰恰是懂事的年纪，五官与母亲有七成相似，颊边扎了两个小辫，自小就能看出美人的雏形。
她牵着大玉儿的手慢慢走着，脸蛋透出几分不情愿。
关雎宫三个金字映入眼帘，雅图停了下来，仰头问：“额涅，为什么一定要给安布请安？”
大玉儿微微一笑，理了理女儿的发鬓：“你安布入宫以来，还没见过雅图呢。她是额涅的亲姐姐，今后多出一个人疼你，好不好？”
雅图抿起嘴巴，“她抢去了父汗，我不要安布疼我。”
大玉儿神色微变，蹲下身看她：“这话是谁传的？不可以乱说。”
“安布受你父汗喜欢，只要她一句话，父汗就能来看雅图，让哥哥姐姐都羡慕。”她深吸一口气，抵着女儿的额头，“雅图是个聪明的孩子，自然知道对不对？”
半晌，雅图迟疑着点点头：“我听额涅的。”
不等大玉儿露出笑容，她低下头，极为渴望地道：“额涅给我生个弟弟该多好。”
安布生不出来，父汗就能天天来看她和弟弟，和额涅在一起了！
.
“姐姐。”这是大玉儿头一回踏进关雎宫，布置瞧着竟比清宁宫还珍贵几分，像是聚集了盛京所有的好东西，一眼便知大汗的用心。
她笑容明丽，领着雅图给海兰珠见礼，“这丫头一早嚷嚷着要见安布，我拦都拦不住，而今姐姐终于得空，雅图总算可以如愿了。”
海兰珠还没说话，就见小姑娘望着她的脸愣了许久，然后朝她笑，清脆地喊了一声“安布”。
声音满是亲近，她摸摸雅图的额头，递出一个红封，“这是安布的一点心意，拿去当零钱用。”
说着望向大玉儿，“她平日与你同住？”
“是，由乳母带着，一直住在清宁宫。”大玉儿温声道，“与她二姐姐三姐姐玩的极好，也自会洗漱用饭，用不着我操心。”
不管儿女，都是额涅的心头肉，海兰珠微微敛目：“雅图懂事，是你福气深厚。”继而唤人端上点心，将库房有的玩具清点一遍，雅图喜欢什么拿去就是。
姐姐竟毫不避讳地说出“福气”二字，大玉儿喝茶的动作一停。又寻了几个话题，聊起吴克善留京一事，她似想起什么，笑着开口：“听说哥哥送给姐姐的大婚贺礼，一路上宝贝似的护着，姐姐可能让我开开眼？”
海兰珠微微一怔，扬声道：“吉雅，把我誊抄的那份拿来。”
不一会儿，吉雅奉上一张白纸，行路间很是规矩地垂头。
“太久没有动笔了，幸有大汗在旁指点，写出来的字虽不好看，妹妹不要嫌弃。”
海兰珠的眸光潋滟又温和，将纸张递给大玉儿瞧，“这是哥哥为我寻的生子秘方，说是大明很多娘娘在用，效果出奇的好。我的身子一时用不上，只好抄了保存起来，以防日后丢了。”
生子秘方？哥哥寻来的？
大玉儿如何也没料到这个，接过的时候笑容依旧，手指略有些抖。她没有忽视那句“大汗在旁指点”，目光落在白纸上，秘方字体清晰，是叫她觉得晦涩的汉文。
一股一股的讽意上涌，哥哥真是半点也不惦记她，上回省的亲，如今怕是全忘了！
外头忽而传来一声“表姐”，声音听着很是耳熟。
大玉儿面色微变，站起身来，“姐姐，我和雅图就不叨扰了。这秘方你收好，终究是哥哥的一片心意，日后还要同大汗生小阿哥呢。”
眼看她要送回，海兰珠抿唇一笑，道：“你是我的妹妹，也是哥哥的妹妹，他如何能不惦记？这份抄录的给你。”
不等大玉儿惊愕，海兰珠侧过身，亲自送了她出门。
大玉儿今日穿了一身素色，同小玉儿明艳的水蓝擦肩而过。那脸蛋，那气质，小玉儿眼眸一眯，望着不远处的一大一小，哪里认不出她是布木布泰。
“表姐，她找你做什么？什么秘方不秘方的，我都听到了。”
海兰珠弯着眼睛不说话，任由小玉儿挽住手。
吉雅小声问：“格格，你又何必把生子秘方给布木布泰福晋？”
在她看来，岂不是便宜了清宁宫？大福晋迫切地想要一个阿哥，格格想对亲人好，殊不知人家想不想对她好呢。
小玉儿听得皱眉，当即就要开口，海兰珠摇了摇头。
“不为了什么，”她垂下眼，又轻又慢地道，“我是想看看妹妹的承诺，到底做不做数。”
.
小玉儿才来没多久，外头纷纷扬扬下起了雪。
这是盛京的第一场落雪，小玉儿显得极为欢喜，催促海兰珠披上貂裘，她们一道后花园赏雪去。
叫人烘热凉亭，备上吃食点心，她看着看着，欢喜的面色忽而一变，将士们在外征战，也不知会不会受雪影响。
把心头想法与海兰珠说了，下一瞬，大汗平静的声音响起：“昔日父汗率军，便是遇上冰雪也不怕，何况御寒衣物齐备，打的不是阵地战，你别为十四弟担心。”
议事完毕，皇太极大步而来，炙热掌心握上海兰珠的，见她没有冻着，手炉也有好好带，这才微微放心。
回头望向小玉儿，俊朗眉目带了笑意：“多尔衮的事先不提，听说鳌拜冲撞了十四弟妹？”
小玉儿浑身一僵，窘得耳朵微烫。
明明是她踩了鳌拜一脚，怎么反过来连大汗都知道了？
皇太极斟好茶，递给她一碗：“他是本汗的亲卫，做事本分却有些憨，赔礼算什么，让他回来亲自和你赔罪。”
小玉儿僵着脸接过，却又不能反驳什么，面前可是大权在握的姐夫兼国主！最后张张嘴，憋出一句“多谢大汗”。
海兰珠听得云里雾里，半晌终于明白，忍着笑，这可真是好大的误会。
皇太极不知她在笑什么，把她的指尖捂在怀里，低低地问：“有秘密瞒着我？”
海兰珠摇摇头。
她挣了一挣，见挣脱不开，也就红着脸随他去了。
小玉儿捧着茶，有些坐立不安。
回过头看恩和，恩和眼观鼻鼻观心，端得是云淡风轻，就连与自小与表姐一道长大的吉雅也是淡定自若。
她还应该再练练才是。小玉儿小心道：“表姐，姐夫，四处雪景甚美，我去摘一朵梅。”
说罢忽然反应过来，她竟嘴快地喊了一声姐夫。没等她忐忑，皇太极摆摆手让她去，态度竟是前所未有的和悦，像是看至亲的亲人一般。
“……”小玉儿恍恍惚惚地走了。
杯里是暖融融的奶茶，海兰珠端起抿了一口，小声道：“大汗也不遮掩一些。”
“遮掩？为什么要遮掩。”皇太极拾起花生慢慢剥着，一颗一颗放到她的手心，“我就是要让小玉儿，让天下人都知道，海兰珠是樱花落海洋本汗的中意之人。”
讨好你便是讨好我，对你好便是对我好。
嗓音低沉和缓，海兰珠玉白的面颊越发晕红，半晌道：“方才我见着四格格了。”
“雅图？”皇太极动作一停，不知怎么有些心虚。
比起其余贝勒，他的子嗣实在不多，不管他们的生母如何，皆是一视同仁，不曾缺过谁的。
三位格格性子各异，四阿哥五阿哥还小，都是中人之姿。他更看重能征善战的长子豪格，尽管豪格的额涅乌拉那拉氏曾是大福晋，在他还未登上汗位的时候，被老汗王以不敬的罪名下旨休弃。
“豪格勇武却莽撞，还需多加历练，至于三个格格，马喀塔娴静，达哲懂礼，雅图最是活泼。”
皇太极缓缓道来，顿了顿，按住她的乌发，将海兰珠揽在怀中，“你不想见，不见就是，只记得喝太医开的温养药，不许再嫌苦。”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除夕快乐~新年虎虎生威！
新的一年要日六，从明天起日更六千，过年不放假，幸福你我他=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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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初雪纷纷扬扬落了几日,盛京一片素裹银装。
清宁宫小花园里，哲哲笑容慈爱地看着三个格格堆雪人，时不时叫了她们过来,擦拭手上的冰。
雅图玩得最疯,脸上热得起了红，一边任她擦,一边乖巧地道：“谢谢大额涅。”
大玉儿在一旁笑着看,不一会儿，雅图重新玩起了雪。哲哲坐回廊下，养好身子的阿娜日服侍在旁，半盏茶过后，忽有小侍女绕过正殿匆匆赶来，在阿娜日耳边说了些什么。
阿娜日转述小侍女的话：“大福晋给的秘方,既找了相熟的太医,又找了宫外的老大夫查验,都没看出问题。还有从南边来的大夫说，方子偏了些,的确是明宫里的娘娘们在用,他祖上曾在紫禁城当差。”
哲哲眸光一凝：“半点超出的剂量都没有？”
阿娜日摇摇头,忐忑道：“奴才……再去找盛京外的大夫瞧？”
“不用了。”哲哲说，“吴克善为了海兰珠，可真是用心良苦。”
秘方,秘方！心头翻江倒海似的难熬，她似下定什么决心,看向大玉儿：“没有问题,那就调配着服下,姑姑让煎药的人暗地里来。”
大玉儿脸色微变：“姑姑……”
“大汗一连七日歇在关雎宫,总要去别的宫里看看。”哲哲缓缓开口，“关雎宫奢华无比，海兰珠再受宠爱，也没有独宠的道理。”
大汗宠着海兰珠，不想与她同床，不还有年轻貌美的玉儿？冷待也没关系，生阿哥才是最要紧的，既是明宫娘娘们用的好东西，值得她们用心。
大玉儿却是没有多少欣喜之情。
她低声道：“姑姑，姐姐如果知道我服用了秘方，还不知会如何想。我说过了不同她争。”
“不争？”哲哲蓦然斥道，“你糊涂，不过权宜之计而已。”
她不争，科尔沁的荣光又由谁延续？黄金血脉的小阿哥又有谁来生？不过表面亲近，哪里还需要当真！
哲哲深吸一口气，本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停了下来：“非是邀宠，大汗总要看看自己的女儿。若是四格格生了病，哭着想见阿玛，大汗总会来清宁宫。”
说着，看向不远处面颊红扑扑的雅图：“雅图向来聪明，比她的两个姐姐都聪明。就说玩雪玩得过了些，这么小的孩子不敢随意用药，让大汗来瞧一眼。”
要不是没了办法，她哪里愿意这么做？
顿了顿，她道：“玉儿，你今晚就喝下，打扮得素一些。”
海兰珠身子弱，就是她们的先机。只盼那偏方有些效用，能让玉儿一举怀上，若是不能……她的脸色淡了下来，孩子这个借口能用一次，不能用第二次。
那日面见宗室，哈达公主莽古济没什么好脸色，莫非是因莽古尔泰恨上了海兰珠？
.
未到就寝的时辰，关雎宫叫过了一轮水，薄汗沾湿海兰珠的面颊，被皇太极一一亲去。
海兰珠累极地闭上眼，连沐浴的力气也没有了，皇太极便也依着她。
顾虑天气冷寒，叫人端上铜盆，他亲自替她擦身，等到浑身清爽干净，他滚了滚喉结，低哑道：“不闹你了。漠南霜寒闹灾，我让恩和把折子搬来书房，看一会儿就来。”
海兰珠眼尾泛红，轻轻嗯了一声。
书房里点起烛火，恩和脚步极轻地踏进，回禀说福晋已经睡熟。
思及清宁宫传来的消息，面上显出一抹为难，犹豫片刻道：“四格格玩雪玩得疯了，嘴里说起胡话，还哭着叫阿玛。”
皇太极搁下笔，原本柔和的眉眼浮起折痕，“玩雪？太医瞧过没有。”
“的确玩了好长时间，太医也瞧过，说格格并无高热，暖一暖就好了。只是哭得嗓子哑，大福晋并没有瞒报。”
宫中长成的阿哥格格身体都康健，他还是头一回经历此事，片刻道：“去看看雅图。”
走出书房的一瞬间，他摆摆手，叫恩和去同博敦说上一说：“要是兰儿醒了，如实禀报于她，本汗一会便回关雎宫。”
大汗说的是“回”不是“来”，恩和怔愣一瞬，忙不迭应了是。
……
“大福晋，福晋，大汗到了。”阿娜日面带喜色，话音刚落，清宁宫整个厢房忙碌起来。
雅图原本睁着的眼睛一瞬间闭上，哭得细细弱弱，脸色绯红，嘴里不断念着“阿玛”，大玉儿一身淡青旗装，坐在榻前垂泪，周身泛着清浅的梅香。
原本不如海兰珠细腻的肌肤在灯下显得玉白，与平日明丽的模样迥异，竟有了一抹柔美的韵。
皇太极阔步而来，俊脸不辨喜怒：“雅图如何了？”
哲哲率人迎上，用帕子擦了擦微红的眼眶，“这孩子不断在说胡话，太医说睡一觉就好了，可我实在担心。”
声声执着的“阿玛”传来，皇太极掀开帐帘，望见守在床前的大玉儿，只瞥她一眼就转向雅图。
哲哲目光微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拉着众人退下。
见恩和寸步不离地守在外边，她客气道：“总管喝口茶润润嗓。”又叹了口气，“雅图一向没生过病，到底是我的疏忽，也不知道哪时候能好。”
恩和不卑不亢，态度挑不出半点错：“四格格有大汗庇佑，大福晋不用自责。”
里间，像是感受到父汗的来临，雅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惊喜道：“阿玛！”
她的小手吃力地抓住皇太极的手，浸满泪水的大眼睛满是依恋，“阿玛可不可以陪陪雅图，陪陪额涅？就一晚上，女儿很想你……”
大玉儿擦了擦眼泪，轻声劝道：“你父汗日理万机，雅图不可以不懂事。”
鼻尖涌入淡淡的梅香，皇太极没说话。用手背感受一番雅图的额头温度，见没有烧热，低声安慰几句，随即侧过脸，打量大玉儿。
烛光朦胧间，觉得有哪里熟悉。
姐妹之间，即便长相不同，终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收回手，淡淡反问：“雅图年纪小，说的话不作数，你想本汗如何。”
措手不及之下，大玉儿愣了神。
什么年纪小，说话不作数，大汗怎么会是这样的回答？
烛光照出她的半截脖颈，表情担忧又温柔。她垂下眼，在看不见的角度攥紧绣帕，“玉儿不敢要求……”
皇太极颔首，顺着她的话道：“那你好好守着雅图，入眠了即刻回禀，你姐姐夜间睡不安稳，还需我照料。”
说罢踏出里间，语调沉冷：“身为额涅没有好好照料格格，的确是你之过，再没有下次。”
短短几息，厢房只余寂静。
雅图一掀被子坐起身，这回是真伤心了，抽抽噎噎地道：“额涅，父汗怎么走了？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叫他在这里休息？”
大玉儿抖着嘴唇，又是酸涩又是不可置信。
她哪能直接邀人留宿，她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皇太极对她没有半点男女之情，看向她的目光连欣赏都没有？！
.
几乎不到半个时辰，皇太极趁着夜色返回关雎宫。
他在炭前烤了烤火，看了会折子，又去净房沐浴了一遍，才敢进入寝殿，把床上的美人抱进怀中。
炭火把方才沾染到的梅香烘得旺盛，便是洗完依旧有丝丝残留。海兰珠窝在他的怀中，等到呼吸变得绵长，慢慢睁开眼。
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凑过去嗅了嗅，然后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
翌日清晨，海兰珠站在清宁宫的院门前，嗓音柔和：“姑姑妹妹可是起身了？”
她穿了一身少见的艳色，眉目绮丽，似蕴藏水波，把日光照耀的璀璨金瓦都给比了下去。
清宁宫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大汗没有让海兰珠福晋给大福晋敬茶，便是不用请安行礼，姑侄俩的感情颇为微妙。
如今却在院门等着，还问大福晋有没有起，侍从呆愣好半晌，慌忙跑进去禀报。
不到片刻，阿娜日与一众贴身宫人恭敬地出来迎接，“福晋随奴才来，大福晋在前殿等着您。”
“玉儿呢？”海兰珠问。
阿娜日放轻呼吸：“布木布泰福晋也在，日夜盼着福晋呢。”
进了前殿，哲哲笑容温和地望着她，海兰珠像哲哲福礼，然后看向脸色颇有些憔悴的大玉儿。
她抿唇一笑：“姑姑，我有一些私密话同您说，能不能叫她们退下？”
哲哲愣了愣，按住心头上涌的猜测，维持住笑容，半晌道了句好。
不论如何，她在海兰珠面前总要宽仁，总要大度，不能让人抓到半点把柄，她是国主的大福晋，也是海兰珠的姑姑。
伺候的人依次退下，不一会儿，殿内只剩姑侄三人。
海兰珠一步步上前，唇瓣扬起的弧度消失无踪：“玉儿，你为什么要骗姐姐。”
哲哲神色微变，大玉儿猛地抬头，那双潋滟的眼眸没了笑，瞳仁乌黑如墨，多看一眼就要被吸走。
“你说过不与我争，姑姑也不与我争。”海兰珠慢慢道，“既然这样，为什么要请来大汗，为什么要服下秘方？上头本没有梅花汁，是我添上的。”
她的咬字很轻，声音却发寒，哲哲听得恍惚，面色完全变了。
海兰珠站在大玉儿面前，伸手拂过她的鬓发：“玉儿，你违背了承诺，姑姑帮你违背了承诺，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敌人了。”
指尖轻触面颊，竟像蛇一样细腻冰冷，直直钻进骨子里，漫向四肢百骸。大玉儿握紧扶手，脊背浮现一层薄汗，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因为，”海兰珠眼神幽冷，重新弯起笑容，“皇太极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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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海兰珠笑着说完,眸光掠过大玉儿，又掠过哲哲完全僵硬的脸，拢了拢大氅：“姑姑,海兰珠告退。”
走出殿门的一刻,她回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梅花汁不过我随手添上的一味药,既对身子无碍,又有袭人花香，玉儿可喜欢？”
清宁宫前殿一片死寂，无人回答。
颊边依旧残留冰冷的触感，大玉儿的嘴唇颤抖，像是化成一块雕塑，一块石头,眼睁睁望着那抹袅娜的背影消失。
殿门吱呀一声关上,哲哲闭上眼,将惊意与一瞬间的惧意掩藏，额间泛起剧烈的痛。
阿娜日与苏茉尔绕出里间,望见二位主子的模样大惊失色：“大福晋,福晋,这是怎么了？”
眼见大福晋摇摇欲坠，坐都坐不稳了，阿娜日慌忙扶起哲哲,给她按揉太阳穴。
苏茉尔握住大玉儿的手，见她瞳孔剧烈收缩,掌心竟是渗出冷汗,忙用帕子给她擦去,急声说：“格格,您别吓我。是不是海兰珠格格同你说了什么？奴才这就叫人煮安神汤！”
说罢匆匆转身，被终于醒神的大玉儿唤了回来：“我没事。”
她的嗓音分外干涩，像是打磨的砂纸，半晌才恢复正常：“不用煮安神汤，苏茉尔。”
随即颤着声喊，“姑姑……”
姐姐是故意的。她故意给她生子秘方，故意加上梅花汁，一旦服用下去就会散出梅香，至少能保留半天！
昨晚大汗前来厢房，沾上了一星半点，她闻见，便知自己服下了秘方，而不是说好的不同她争抢。
方才姐姐的语气，是真真把她当成了敌人。
大玉儿毫不怀疑，如若她们没有亲缘，海兰珠会杀了她，而不是前来警告，警告自己和姑姑骗了她！
上回姐姐在凉亭，同她表明了心迹。这回她在清宁宫，在姑姑的面前，直念大汗的名讳，话间满是无所顾忌的偏执，比雅图对阿玛的执念更深更重。
重得像命一般。
姐姐这些年都经历了些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大玉儿实在不敢相信，哲哲又何尝不是。她怀疑方才听的一切是做梦，自当上了大福晋，哪里受过这等威胁，海兰珠怎么能说出“皇太极是她的”这种话？
她一开始就看走了眼，竟着了小她九岁，瞧着柔柔弱弱的侄女的道。
真是荒谬。
回过神来又惊又怒，直到阿娜日给她按揉，这才好转一些。哲哲深深呼出一口气，同样艰涩道：“我看她不像受苦，像是勾心斗角去了，哪还把我放在眼里。敌人，她是要与我不死不休！”
阿娜日听了个大概，约是海兰珠福晋威胁二位福晋，不由气红了脸：“大福晋，奴才这就禀报大汗，大汗定能给个公允。”
公允？上回阿娜日还被罚了几十板子，大玉儿紧抓扶手，没有说话。
“她敢光明正大的来，大汗就算惩罚，又能罚多重？”哲哲冷声开口，随即看向大玉儿，“他怕是舍不得罚。昨儿宁愿回关雎宫，也不愿陪着你和雅图，你还不知道大汗的心意？”
“他偏心极了海兰珠！”
阿娜日垂下了头，苏茉尔面上浮现焦急，却无计可施。
“从今往后，汗宫都是海兰珠的天下，哪里还有我们的位置。”哲哲喃喃道，“同她相争，就是与她为敌，长生天，你听到了吗？”
说罢重新闭上眼，久久不语。
大玉儿松开手，眼底有泪光闪烁：“姑姑，姐姐这是同我们摊牌，没有半点回转的可能。到底是我有错，我这就同她请罪……”
“请什么罪？”哲哲声音带了疲惫。
科尔沁的荣光不容有失，她与玉儿也必须要有阿哥傍身，小阿哥将会是大汗的继承人。
她实在举棋不定，终究下定决心，眉目渐凝，放轻声音问：“玉儿，同姑姑说实话，你还喜不喜欢多尔衮？”
此话一出，阿娜日与苏茉尔全都变了脸色。
大玉儿神色恍惚地看她，动了动唇，低声回话：“不喜欢了。”
哲哲像是松了口气，半晌道：“那就联系他，借助两白旗的力量。多尔衮始终没有忘记你。”
.
崇政殿，书房。
下朝之后，皇太极召了吴克善进宫。正对屏风的墙面挂了一张舆图，上有大明，大金，还有辽阔的蒙古草原，绘制得极为细致。
有些山川城池已变模糊，那是皇太极与众臣议事，或是独自一人摩挲出来的痕迹。
吴克善倾身看着，养白一些的脸色前所未有的肃然。
大汗已向科尔沁传话，留他在盛京小住，台吉族老们再也没了异议，又何尝不是大金，何尝不是面前男人强大的缘故。
便是他的阿布也要以礼相待，阿布曾经同他感叹，皇太极雄才大略，便是当年的林丹汗也比不得，总有一日会加冕称帝，决定天下归属。真到了那个时候，科尔沁臣服又何妨？
皇太极的指点不常有，何况是以首领的眼界，吴克善听得仔细，原本不甚明了的思绪变得清晰。
他正若有所思，恩和在外低声唤了句大汗，似是有话要禀。他站了起来，双手环胸：“谢过大汗，吴克善告退。”
皇太极微微颔首，忽而道：“海兰珠想必未起，你晚些再来看她。”
“……”吴克善一僵，点了点头。
恩和进来的时候，脚步有些急。
“大汗，福晋一早离了关雎宫，乘轿往清宁宫去，殿门没关的时候，奴才的人听到了一些话……”
他派去的人手，不如阿娜日、苏茉尔她们与主子亲近，隐约听到了一些字眼，什么“骗了姐姐”“违背承诺”，大福晋与布木布泰福晋被问得哑口无言，还有海兰珠福晋的语气，是他们从未见识过的。
皇太极凤目一凝，终究按住细查的心思，沉声问：“兰儿吃亏没有？”
恩和连忙摇头：“福晋没有吃亏，倒是大福晋与布木布泰福晋，颇有惊吓之状，午膳都加了安神的汤食。”
“那就随她。”皇太极拾起朱笔，叮嘱恩和道，“随她高兴就好，就当本汗没有听过。”
恩和心里波动一瞬，又像早就料到这个回答，面色淡定地应下：“是。”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山峦深处。
大军分成几股，向东追击顽冥不灵的察哈尔余部，节节胜利未曾一败，所得极为丰厚。偏偏大雪落下，多尔衮率领的正白旗精锐被困在盆状山沟之中，只能等积雪化去，方能成行。
此地临近朝鲜，粮食与保暖衣物皆是不缺，偏偏缺了在雪上滑行的冰靴。护卫左右的亲卫显得极为懊恼，早知道向中军要上一些！
多尔衮身披甲胄，英气勃勃，闻言笑道：“天像非人力所能及。”伸手指了指化开的冰雪，“再有半日，马蹄便能淌过，不必窝在这里吃冷草了。”
精锐都笑了起来，听从贝勒爷的命令，一边派出斥候探查放风，一边在营地升起篝火。
用过军粮，出了一身热汗，忽闻斥候凄厉地大喊：“敌袭——”
多尔衮瞳孔骤缩，翻身上马。只见人烟滚滚而来，粗略一数，竟是远胜他们十倍的兵力，身穿异国之服，像是朝鲜！
几百人对上数千人，骑兵对上步兵，便是敌方再软弱，他们再勇武，遇上积雪也施展不开。
还有弓手围在岩壁之上，朝他们放箭，山沟喊杀声震天，多尔衮几乎杀红了眼。这般大的动静，与他分散的旗下将士，还有其余旗主定能察觉，只要撑到援军来临，便能突出重围，让偷袭者付出代价！
两个时辰后，正白旗精锐人人浴血，却依旧强撑着没有后退。
多尔衮后背中了三箭，都是不碍事的筋肉，没有伤到要害，他像是没察觉似的继续砍杀。
电光火石间，一道羽箭正对他心口而来，携有千钧之势，而他的宝刀正劈在敌人头颈，还来不及抽回——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过了瞬间，多尔衮眼前闪过记忆最深的一幕幕。
有额涅，父汗与多铎，还有大玉儿手捧格桑花，在草原朝他笑的场景。
多铎的话重现耳畔：“现在就去找布木布泰，问个清楚明白，日后好好同嫂子过日子，怎么也比现在强。”
“大汗喜欢的是海兰珠，布木布泰永远生不了阿哥，你就等一辈子吧！”
面前是生死一线，多尔衮忽然有些明悟。
一个等不到的人，他到底在坚持什么？
他拼着最后的气力扭身，只觉浑身一痛。
羽箭偏离心口几寸，深深嵌入他的胸膛，多尔衮坠下马，视线慢慢变得漆黑。
借着最后的光，他看见一道镶黄色的身影冲进人群，骁勇如入无人之境。血肉纷飞间，那人怒喊一声：“镶黄旗鳌拜率军支援，贝勒爷坚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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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七日后。
“大汗,六爷的加急奏报！”
恩和匆匆而来，手捧一封书信：“大雪封山，十四爷中了埋伏,被羽箭射在心口一寸远的地方,至今昏迷没有醒。幸好鳌拜领着镶黄旗赶到，把十四爷救了下来,还请大汗决断。”
皇太极展开信,眉心渐渐凝起。
济尔哈朗详细描述了出征战果，各旗立下的战功，他们只等整顿返京，为大汗献上战俘。
是卑鄙的朝鲜来人偷袭，又有地形所困，使得十四弟重伤昏迷。随行大夫拔了箭,十四弟依旧没醒,只能回京医治,他废了好大劲儿才拉住阿济格与多铎，没有让两白旗的将士生乱！
最后夸赞瓜尔佳鳌拜的勇武,原以为大汗将他塞进军中蹭功劳,没想到竟是让所有人折服。从无名小卒到独领一军的将领,不过短短半月，要是没有鳌拜，十四弟早就没了命,大汗合该好好褒奖。
……
一切顺利，唯有十四弟出了意外。皇太极沉声问：“大军现在到哪了？”
恩和提着心道：“离盛京四五日的脚程。”
“其余的事先不急,固定多尔衮的伤势,让鳌拜抽出一队精锐,快马护他回京。”箭伤不容耽搁,他也有要事问询鳌拜。
说罢，皇太极站起身，在舆图上勾出一个圈。
朝鲜……
李氏王朝累积数百年的财富，又毗邻大金，他早存了心思，没想到今日无缘无故，竟是不宣而战。
他的眼底透出凉意，扫除周患才能定鼎中原，攻下察哈尔，下一步就是这里。
“请范先生过来议事。”
.
自海兰珠福晋去往清宁宫一趟，大福晋与布木布泰福晋忽然没了声息，多日没有踏出殿门。
海兰珠没有避着人，更是光明正大的来去，叫宫里有了数不尽的猜测，庶福晋们却只敢在心里想想，绝不敢声张。
连大福晋都要退让，海兰珠福晋早就是后宫第一人了。
还有科尔沁的吴克善贝勒，他难道不知道？他可曾帮大福晋说过一句话？
大汗日日宿在关雎宫，崇政殿倒成了专门议事的地方，白梅映照下的匾额越发金灿，无人能够与之比肩。
自从见到那天的海兰珠，博敦忽觉自己看走了眼。
苦难摧毁美人，也能造就美人。怔愣过后便是默然，伺候得越发恭谨。
大汗半点也没有过问，更何况责令？这真是明摆着的纵容！
她同样转变了态度，不再把福晋当做需要呵护的主子，怕是福晋护着她们。
博敦叫来侍女好好敲打，严查每一样入口的东西，劝说海兰珠喝药的时候，语气带着小心：“这是大汗搜罗来的蜜饯，福晋要是用了，不会觉得苦。”
海兰珠接过药碗，小口小口地喝下。
那张秾丽小脸没有半点不情愿，无时无刻不是艳色逼人，苦得微蹙的眉心让人恨不能好好抚平。
含过蜜饯，舌尖泛起一抹甜，她低声问：“小玉儿可还在照料多尔衮？”
昨儿清晨，十四贝勒昏迷不醒地回来，盛京哗然，护送的鳌拜侍卫即刻进宫复命。大汗派遣太医，叫人抬进府中医治，而今情况好转，贝勒爷保住了性命，却仍没有睁眼。
博敦知道个大概，小玉儿大福晋至今没有进宫，想必是分身乏术：“奴才这就派人去探问。”
“不必探问，本汗与你同去贝勒府，”皇太极低沉的嗓音传来，“也省的你为小玉儿担心。”
殿外候着恩和与鳌拜，后者历经战场的血洗，英煞过人，气势早已不同往日。皇太极一身玄黑常服，牵过海兰珠的手，理了理她的鬓发，亲自拿过貂裘给她披上。
“药都喝了？”
“一口气喝完，没有剩下的。”海兰珠抿唇一笑，抬起眼看他，“我们现在就走？”
皇太极颔首：“现在就走。”
兰儿自嫁入汗宫，从来没有出去过，也是他顾虑气候，怕冻着她的身体。
方才诊脉的太医同他禀报，说福晋脆弱之状尽消，恢复情形比他预料的好很多，时常散心也有利于调养。如今不再落雪，便能看看多尔衮伤势如何，有他陪护，天气严寒也不怕。
一双凤眼含了柔和，皇太极转身吩咐：“鳌拜随我同去，恩和，别忘了药材。”
“是！”
……
模模糊糊间，多尔衮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像是府上的管事，替他操持前院的心腹。
管事心疼地劝：“大福晋，您守了这么久，也该好好歇歇，奴才来替您。”
小玉儿端着药碗，望向床上闭着眼的男人，唇色苍白，面容憔悴，叫英俊的五官都打了折扣。
尽管这么些年，初嫁时的欢喜与爱慕消失殆尽，终究是夫妻一场，多尔衮性命堪忧的时候，她也不能不管。
其他女人不顶用，他心爱的布木布泰在宫中出不来，可不是只有她了吗？
见她坐着不动，管事叹了口气。
大福晋向来嘴硬心热，是最在乎贝勒爷的人，要是贝勒爷醒着，瞧见这样一副场景该多好？
外头忽然响起整齐划一的请安声：“大汗万安，福晋万福。”
伺候小玉儿的侍女侧耳倾听，惊喜万分地道：“大福晋，大汗与海兰珠福晋来了！”
小玉儿放下药碗，连忙迎了出去。
“姐姐，姐夫。”她喊起姐夫是越发无所顾忌了，明艳的脸庞漫上笑容，“怎么劳动你们过来了？”
管事听到“姐夫”惊了一惊，见大汗面容和煦，提起的胆霎时落了回去，心下十分感念大汗对贝勒爷的关怀。
海兰珠拉过小玉儿，见她精力不似往日充沛，眼下略有青黑，递给她一个手炉，轻声道：“我再不来，瞧你累得不成样子？快去歇息，睡两个时辰也好，这里有大汗看着，你总能放心。”
表姐明明在朝她笑，声音也好听，小玉儿却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周身有些冷，连带着心虚起来，她哪里敢拒绝海兰珠，重重地点了点头。
见人手不够，十四弟这里离不开侍从，恩和正督促着煎药，皇太极出言吩咐：“鳌拜，你送大福晋回房歇息。”
小玉儿猛然转头，就见一个高大的青年跨出队伍，煞气控制不住地外露。脸还是那张脸，憨厚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目光竟像狼一样，刻满对国主的忠诚。
她愣在原地，鳌拜朗声应下：“是。”
……
通往正院的小径上，小玉儿低声道：“我还没有同大人道谢。谢谢你救了爷，以后若是有要紧事，尽管来贝勒府。”
鳌拜落后她一步，将煞气收敛起来，重新显现憨厚：“这是奴才的本分，哪能当一声谢。”
又说：“奴才尚未叙功，当不起大福晋一声大人，叫我鳌拜就是。”
交集变得多了，又有救命恩人的亲切，小玉儿不赞同地睨他一眼：“我知道你谦逊，干什么计较这些？还有冲撞的事，明明是我踩了你，大汗面前，倒成了你的不对。”
说罢不容他反驳：“明儿送你一件赔礼，至于爷的那份，叫管事来送。”
鳌拜哑口无言，讷讷地不知说什么才好，小玉儿扑哧一声笑了，问他：“你可还要去宫里当差？”
“大汗有意让我做镶黄旗统领，奴才却不能忘本，闲暇时分须入宫侍奉，护卫大汗安全。”鳌拜似是不好意思，仔细同她解释。
小玉儿生平最欣赏忠诚的勇士，闻言好感又添几丝。绕过游廊，正院近在眼前，她笑吟吟地道：“到了，你送这儿便是。”
哪知鳌拜拱起手，神色不变：“大汗命奴才护送，定要护送大福晋到卧房才能放心。”
小玉儿扭过头瞧他，鳌拜脚步生了根似的，没有挪动半分。
她的眼底泛起笑意，嘴里勉强道：“那好，本福晋就允你。”
.
小玉儿走后半个时辰，多尔衮的手指动了动，眼皮艰难地睁开，复又闭上。
管事大喜过望，以为自己看错了：“贝勒爷，贝勒爷醒了！”
原本在大汗跟前禀报的太医一愣，风风火火往里奔去。
俊脸浮现悦色，皇太极握住海兰珠的手，低沉道：“我去瞧瞧十四弟，你若觉得乏，便在府中四处走走，让博敦和吉雅跟着你。”
小玉儿的贴身侍女萨仁端着药碗，闻言忙道：“还有奴才！奴才熟知贝勒府的景色，正好给福晋介绍。”
海兰珠弯起秀眉：“好。”
能为福晋引路，萨仁又是激动又是欣喜，主子常常同她提起这位表姐，话间最是亲近。
海兰珠福晋人长得美，说话也温柔，只听她开口问询，嗓音柔和万分：“正院在哪个方向？”
萨仁忙不迭地引路：“在这边。”又笑着指了指，“福晋可看到了？那里有一座戏台，可以看到正院，主子就在里边歇息。”
过了小花园便是戏台，海兰珠叫她们候着，独自一人走上阶梯，眺望正院的方向。
高远处一览无余，鳌拜立在小玉儿的房前，似一块扎根的木头，久久没有离开。
海兰珠看了许久，慢慢走下戏台，敛起潋滟的眸光：“回去吧。”
……
太医瞧过之后，屋内只剩兄弟二人。
多尔衮挣扎着要起，皇太极沉声阻止：“不宜挪动，会牵扯伤口。你征战许久，这个道理想必比我明白。”
胸口传来阵痛，却叫他觉得活着，多尔衮哑着声音：“多谢……四哥。”
“当日情景，鳌拜都同我说了，一切都来得及，养好伤再来议事。”顿了顿，皇太极道，“日后同小玉儿好好过日子。”
他不是关心后院的人，提一句已是不易，多尔衮霎那间变得怔忡。
管事劝说的声音，他都听到了。
半晌，他低低地重复：“多谢四哥。”
又聊了一些军中之事，皇太极温和道：“你先歇着，我去瞧瞧太医开的方子。”转身往内室走去，多尔衮望着他的背影，缓缓闭上眼。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十四爷。”
多尔衮一怔，睁眼望向来人，眼底浮现诧异：“海兰珠福晋。”
他与新福晋素无交情，今日头一回说上话，听说小玉儿同她姐妹情深，莫不是为了小玉儿而来？
海兰珠垂下眼，像是鼓起勇气一般开口：“我有两个妹妹，一个大玉儿，一个小玉儿，她们都和我亲，长相都是一等一的好，我从不偏心。”
听者神色微变，她继续道：“只是你与玉儿两情相悦，却又天各一方。昨儿我们摊牌，她再也不争大汗的宠爱，不争小阿哥的归属，只要十四爷一句准话，我定让你得偿所愿，让宫中的布木布泰福晋嫁给你。”
另一个妹妹自有好归宿，海兰珠笑了笑，轻声说：“两日后，还望十四爷给我一个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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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管事重新踏进卧房,小心翼翼地道：“爷，大汗与海兰珠福晋起轿回宫了。”
不知过了多久，多尔衮沙哑地应了一声。
帐帘发暗,苦涩的药味弥漫,半晌他问：“大福晋呢。”
提起这个，管事当即变得不平静,“大福晋正在歇息,您是不知道……”
“爷知道。”多尔衮打断他，慢慢闭上眼，遮住眼底上涌的愧疚与复杂，“这几天，这几年，都苦了她。”
他苦苦追寻的东西像是笑话,像风筝一样一去不回,唯独他放不下。海兰珠的话语浮现耳畔,只要他想，必能让他得偿所愿,多尔衮一笑,也好。
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布木布泰,心里边到底有没有他，叫他看不透。这些年来莫说信件，连句话也不愿传,他太顾及玉儿的心意，却不知她怎么想的。
既然不执着于生阿哥,不如娶进府中,当面问个明白。问明白了,也就放下了,胸腔射来的那一箭，许是叫他珍惜眼前人。
管事一呆，这莫不是天上下红雨了？爷受了那么重的伤，终于瞧见大福晋的好了？
眼眶渐渐泛湿，管事刚刚露出笑，便听亲卫在门外禀报：“贝勒爷，宫中来信。”
“谁的？”
“是……布木布泰福晋的信，苏茉尔亲自送来的。”
管事的笑容渐渐消失，又是惊骇又是不敢相信，怎么会那么巧。
她与贝勒爷多年没有来往，进宫之后，说是断了情分也不为过，怎么会这时候送信？
多尔衮嘴唇一颤，双手抓住了床幔。
死寂的心湖蓦然撞入一块大石，惊起游鱼飞鸟，一下一下、微弱至极地跳动。他艰难地抬手，示意管事接过，管事心下难受，到底不敢违逆他的意思，接过信件，用火折子点起烛光。
入眼的字迹万分熟悉，这些年被他刻在骨子里，上有晕开的笔墨，灰渍点点像是泪痕。
借着烛光，多尔衮看清了第一句话。
“听说你受了重伤，都怨我。姐姐气得姑姑咳了血，我却没有办法，连替你们寻药都不能，信中附有兑换银票，是我多年来的积蓄，什么药能够止痛，你自去采买一些。”
……
“恩和总管随着大汗出了宫，奴才一路上避开侍从，没有惊动任何人。”苏茉尔低声说，“十四爷曾交由格格特殊的渠道，只要顺利出宫，送信不会让人有半分察觉。”
哲哲慢慢点头：“好。”
见大玉儿长久不语，如雕像般闷了多日，哲哲起身上前，握住她的手：“玉儿。”
“你进了宫，就再也不是无忧无虑的科尔沁明珠。”
她望向清宁宫的红墙金瓦：“男人如此，女人亦如此，要想走上高位，心肠必须要冷硬，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心软之人走不到最后，还会成为别人嘴里的笑话，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你还顾及什么？”
这些天，吴克善不是没有来过清宁宫。她便是委婉说起海兰珠的威胁，吴克善沉默不语，又何曾有一二表示？
“宫外的莽古济公主，年节赴宴的时候可以接触接触。”
掌心传来她唯一抓得住的温度，大玉儿闭上眼，复又睁开：“是，姑姑。”
.
两日后，是大军凯旋的日子。
尽管十四贝勒重伤，为大胜蒙上一层瑕疵，更要隆重庆贺洗去阴影，为来年的出征做准备。
皇太极身戴朝冠，亲率百官相迎，前一晚上亲了亲海兰珠：“再喝一段时间的药，便能同我一道出城，让盛京百姓赞叹海兰珠福晋的风姿。”
她刚出了一身的汗，颈间遍布吻痕，玉白的脸颊飞上晕红：“……什么风姿，净说胡话。”
皇太极俯身过去，含住她的唇珠轻轻啃咬：“本汗从不说胡话。就像日后给我生十个八个孩子，阿哥公主各占一半可好？”
海兰珠睁大眼，十个八个？
方才被他弄得太狠，思绪尚有些不清醒，闻言看了看自己的小腹。
皇太极实在忍不住了，闷笑一声：“最大的阿哥承继汗位，其余阿哥当四大贝勒，护佑我们的小公主。”
海兰珠这才反应过来，大汗是同她说着玩笑。
霎时变得羞恼，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被皇太极一一亲走，“最多两个，绝不多要。”
不是他不想，而是舍不得。兰儿从前受了太多的苦，他让太医寻遍药方，不拘书上记载还是口口相传的偏方，终于选来一个适合的，调养身子还可以延寿。
太医同他说，福晋自己也想康健，有绝佳的意志辅佐，怀上怕是用不着两年。
如今她的身子好转了太多，再过两月都可以骑马，但孕事和这些不一样。
皇太极阖上凤眼，遮住那抹锐利的雄心。
生产终会伤身，如若两胎都是格格，他也不会遗憾，顶多遗憾不能把江山传给他们的儿子。
汗位甚至帝位，贤能者居之，豪格合适，那就传给豪格，如今还早的很。日后由他喝药，不会让她有半点烦忧。
办好叙功等诸多事宜，决议来年攻打朝鲜，大雪又落了几场，年关将近。
关雎宫的摆饰只要有所陈旧，都换上新的，内务府派人上油上漆仔细检查，连吴克善来的时候都在感叹，妹妹住的可真是金窝。
“过了年，我也该回科尔沁了。”那张黝黑皲裂的脸恢复了七成，更添了几分坚毅，粗略看去，竟和皇太极有几分相似的神韵。
吴克善笑道：“大金的冰嬉乃是一绝，听说除夕有，正月也有，我也下场试试。”
海兰珠弯起眉眼，给瓶中的白梅剪枝：“不仅有冰嬉，还有摔跤和冰上蹴鞠，哥哥都可以下场，与大金的勇士比上一比。”
“我一个人，哪里比得过那么多人。”吴克善摇头，眼底闪过欣赏，“近来新上任的镶黄旗统领——被大汗赏赐巴图鲁称号的那位，要是生在草原，定是所有部落的座上宾，昨儿我在崇政殿瞧见了他，他也要比试这些。”
比试前几名能有彩头，要是勇士尚未婚配，把彩头送给自己的心上人，遇上好运气，能让大汗当场赐婚。
“哥哥说的是鳌拜，大汗时常把他挂在嘴边。”海兰珠放下剪子，眼眸泛幽。
两日早就过去，多尔衮没有失约，却是悄悄派人传来了话，他不愿娶布木布泰福晋。
是情深义重到愿意成全，还是蓦然回首发现小玉儿的好，海兰珠都不关心。
她只知道，就算大玉儿不想，也得和哲哲一样，同她争斗一生了。
十四贝勒与十四福晋，是昔年阿巴亥大妃赐的婚，那又如何？熬了这么多年不够，还要小玉儿赔上一辈子，她偏偏不愿意。
多尔衮，鳌拜对你有救命之恩，用你不爱的大福晋报答，算不上过分吧。
海兰珠垂下浓密的眼睫，片刻微微一笑：“我多日没有见到小玉儿了，快去把她请来。”
又柔声说：“哥哥欣赏鳌拜，我便向大汗求上一求，让他与你探讨武学，我们一起去后花园可好？”
……
得知鳌拜与吴克善相谈甚欢，从摔跤谈到射箭，皇太极来了兴趣，把鳌拜召来关雎宫：“既然这样，你可有同他比试？”
鳌拜憨厚道：“回大汗的话，没有，奴才与吴克善贝勒相见恨晚，一时只顾着聊。”
海兰珠抿唇一笑，心道小玉儿在旁，眼睛都转不过来了，哪里还有心思比试。
如今她算琢磨出来了，鳌拜宫里当差，怕是存着见十四福晋的心思，自请护送她们去老汗宫也是如此。
他能当大汗的亲卫，当不成贝勒府的侍卫，否则就会被人怀疑用心。
等到鳌拜告退，海兰珠仍旧在出神。
皇太极叫了两声“兰儿”，没有得到半点回应，不由沉下了脸，佯怒道：“在想什么？”
海兰珠一惊，声音下意识地轻软：“在想你。”
作者有话说：
皇太极：来人，重赏鳌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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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语罢回过神,海兰珠颇为羞窘地在原地，耳廓全红了。
便是与大汗确定了心意，她……怎么能顺口说这样的话？
她动了动唇,想说是胡言,皇太极却是从怔愣中反应过来，凤目幽深难测,大步朝她走近。
暮色黑沉,寝殿点亮烛火，伺候的人都在里间，一字不落地听见了大汗与福晋的对话。主子的眼神叫恩和打了个哆嗦，生怕海兰珠福晋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他急急打了个手势，领着侍从逃也似的退下。
还是少听少看,不去长白山挖参要紧。
关雎宫满室春意。双手抵着宽阔的胸膛,海兰珠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不论是眼皮，鼻尖,还是嘴唇,全然没了知觉。
她为她的‘胡言’付出了惨痛代价,仿佛重回新婚之夜，又仿佛被鹰隼叼住的小虫，怎么逃也逃不掉。
后半夜落了雪,海兰珠半分也没有察觉。翌日醒来，嘴唇红得不成样子,一如熟透的花瓣,轻轻一挤便有馥郁汁水。
这个时辰,大汗想必在崇政殿议事,她就算同他算账也寻不到人。轻轻触了触嘴唇，传来细微的刺痛，她的嗓音柔软沙哑：“吉雅，把那件银蓝的旗装递给我。”
吉雅向来与她寸步不离，当下却无人应答。
她掀开帐，入眼一道俊伟的身影，正在她的橱柜前挑拣。皇太极目光专注，比拉弓狩猎还要仔细，片刻取出一件旗装，恰恰是她所说的银蓝，“可是这件？”
不等她说话，又低沉地笑：“天冷耽误不得，我来服侍福晋更衣。”
的确是这件，可替她找衣裳的人不对。海兰珠眼睁睁看着他上前，男人的力气推拒不得，尽管头一回给她穿，竟也不显生疏，除却脖颈的两颗盘扣错了位。
皇太极目光深深，重新解开又系上，仿佛描摹吻痕，在她颈间留恋不去的手不是他的。
穿戴完毕，他一本正经地评判自己：“鞋袜熟悉，衣物还要多加练习。”
这话听着似是逗她笑，海兰珠原本还在羞恼，忍不住翘起红唇，眸光潋滟动人：“大汗今早没有朝会？”
“临近小年，朝中要事不多，再过几日就要封笔，今早不用去。”
皇太极牵她起身，海兰珠的腰肢控制不住地软了一软。他像是早料到似的，右手牢牢箍住，抱着她洗漱净面，最后坐到梳妆台前，拿起鸳鸯纹路的木梳。
“我来服侍福晋梳头。”
海兰珠透过铜镜看他，掌心一蜷，盈盈眼眸叫人沉溺：“好。”
那双执笔弯弓，满是厚茧的大手穿过发梢，起先半点不敢用力，渐渐放松下来，找寻最为合适的力道。
乌发柔滑如锦缎，几乎片刻篦好，只是发髻他不会梳，皇太极望着面前他搜罗的首饰，犯了难。
玉簪淡雅，金钗华贵，宝石头面雍丽万千，实在个个合适，半晌他道：“昔有张敞画眉，本汗也试试。”
扔开木梳，打开一盒青黛，皇太极俊颜沉稳，手劲更是沉稳。
半刻钟后，他沉默了：“重来。”
海兰珠看着镜中的自己，上半张脸竟被毁去大半，说是毛虫都抬举了大汗的手艺，她迟疑一瞬，点了点头。
丝帕沾水细细擦去，不知重来了几回，海兰珠眉心都泛起了红，毛虫终于进化成了粗树枝，张扬舞爪横亘在那里。
她抿起唇，悄悄合上青黛的盒盖。
屏风忽然传来一阵动静，海兰珠转身望去，端着托盘进来的恩和大惊，随即也沉默了。
没个眼力劲儿，皇太极不悦道：“怎么这个时候进来？”
大汗就差同他说一声滚，恩和缩起脖子，委屈了：“不是您告诉奴才，半个时辰之后搬来宫中账簿，还有今年各府送的礼单么。”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他哪知道描眉如此之难，半个时辰都画不好，皇太极瞥他一眼，淡淡道：“让博敦她们进来，为福晋梳洗。”
声音蕴含冷意，恩和放下托盘，飞也似的离开，活似身后有鬼在追。
海兰珠藏好青黛，红着脸垂头：“我知大汗的心意，只是描眉这些，日后还是不要了吧？”
皇太极：“……听你的。”
.
宫里的账簿开支从前由清宁宫料理，过后禀报崇政殿，让大汗过目。
平日里的宫务，加上逢年逢节各位宗亲入宫，或是贺礼往来、赏赐女眷，一向是大福晋的权力。恩和方才拿来的，便是今年年节堆积的宫务，从其中筛选出了几份。
关雎宫书房，皇太极大致看过一份，便递到海兰珠手中：“要是兰儿，你会如何批复。”
海兰珠从未接触过宫务，罕见地有些无措。
身后男人的胸腔在震动，仔细浏览一遍，她轻声问：“大贝勒最为年长，大福晋处……赏赐多一些的礼？”
皇太极俯过身，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几个朱字。
他语气温柔：“照着各府送进宫的年礼来赏，亲近的多赐，不亲近的不赐。”
又说：“本汗赏赐朝臣，看重的赐对联与福字饽饽，不看重的便按忠心来赐。若身处高位却一无所得，是特例也是敲打，他有让我不满意的地方。”
他把处理宫务的道理，与前朝政务相联系，掰碎了揉碎了说给她听。
海兰珠听得认真，看向托盘的目光很亮，半晌问他：“大汗可赏了鳌拜什么？”
皇太极一挑眉梢，眼含笑意：“他立下如此功劳，自然赏的最多，足够瓜尔佳氏阖族高兴了。”
……
统领府。
这是大汗新赐下的宅子，外表不显，内里独有乾坤。此番立功升官的不少，获赏府宅的也就只有鳌拜一人，足以可见信重与荣宠。
正堂摆满赏赐之物，侍从喜气洋洋地问：“爷，这些金银可要兑了？”
大汗英明体恤，金银没有刻上宫中印记，便是给主子花用的意思。
“兑什么兑？大汗赏的，收到库房好好存着，你家爷不缺钱花。”鳌拜浑身热汗，将长剑收回剑柄，半晌似忆起什么，低声道：“那方青玉盒子，你可搬来了？”
“您说的，是放在旧宅卧房里的那个？”侍从忙道，“搬了，放在您的新寝里头，就在床边呢。”
十四福晋送的端砚，爷宝贝得和什么似的，连摆在书房都舍不得。
出征时候叫他送去的那支木簪，更是主子亲手雕刻的东西，耗费整整一晚，指头割了好几道！
他知道爷的心思，更知道爷同十四福晋少时初遇的情景。
作为瓜尔佳氏最年幼的公子，爷虽自小习武，却很是倦怠不上进，直至那日被几个纨绔骗出了府，叫人围殴欺负，鼻青脸肿差些没了命，被路过的小玉儿格格救下——当年之事，十四福晋怕是不记得了。
爷后来勤于练武，寒暑不辍，再也没有倦怠过，觉得练出息了才求家族运作，把他塞进宫里做大汗的亲卫，至于日后的前程，由他自己挣。
侍从一直跟在鳌拜身边，自然知道主子的执着。他劝过跪过，小玉儿大福晋是十四贝勒的妻子，先大妃赐的婚，早年她对十四贝勒的情谊，满盛京谁不知道？
爷半点机会也没有。就算立下大功，救了十四爷，下辈子才能如愿。
侍从回完话便伤感起来，鳌拜察觉到他在想什么，同样变得沉默。
男儿生在世间，当建功立业，替大汗征伐天下，只要守着她就高兴，无需如愿得偿。
只是海兰珠福晋近些日子邀请十四福晋，好似都叫了他相陪……把错觉挥出脑海，鳌拜擦了把汗，问：“除夕宫中设宴，听说有摔跤和冰上蹴鞠。去帮我报名没有？”
“报了。奴才见了好些军中统领都报了，还有十五贝勒。”侍从重回欣喜，“爷怕是要同十五爷争个第一！”
这样的比试，胜就是胜，赢就是赢，没有让不让的，若因身份不如对手而谦让，才是对对手的侮辱。
鳌拜应了一声，重新去院里练剑了。
.
这是海兰珠在盛京过的头一个新年。
小年来临，宫中上下喝起腊八粥，也是她头一回安排赐粥，妥妥当当没有出差错。
说是她安排，实则是皇太极手把手教的。清宁宫半点动静也没有，大福晋与布木布泰福晋深居简出，像是被她吓着，不再管大汗夜夜歇在关雎宫，也不再行邀宠之事。
初一惯例祭祖，除夕这天，宫墙檐壁张灯结彩，正午时分阳光洒下，照耀着巨大的、洁白的冰场。
大宴将至，宗室勋贵围着冰场绕坐一圈，女眷们不分席。越是与大汗亲近，坐的越是靠前，其中还有大汗重用的臣子，范文程也在其列。
大汗与诸位福晋未至，他淡笑着捋了捋长须，忽然发现旁边坐着的年青人有些眼熟。
侧身瞧去，熟悉的蒙古袍，养白了的肤色，这不是科尔沁贝勒吴克善吗？褪去风霜，倒越发和格格相似起来。
范文程心下一堵，到底是谁安排的席位，也不知道体谅他些。
他笑得客气，文质翩翩地拱手：“待会冰嬉，听闻贝勒爷亲自下场，臣倒要擦亮眼睛，一赏贝勒爷的风姿。”
在吴克善眼里，这老头就是皮笑肉不笑，满肚子墨都是黑的，既阴险，又文绉绉的刺人。
待盛京这么多天，谁还没和妹妹学过汉文了？
他也客气地笑，严肃眉眼泛上惊喜，嗓门不经意间地放大：“范先生也要冰嬉？真是老当益壮！您是跳舞呢，摔跤呢，还是踢蹴鞠？”
作者有话说：
范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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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嘹亮的声音穿过冰场,穿进其余宾客的耳朵里。
无数视线探照灯似的扫来，范文程云淡风轻的笑容一僵，万万没有想到这粗人竟然反将一军,在这里睁着眼说瞎话。
冰嬉？跳舞？踢蹴鞠？他这胳膊和腿,一上场就得摔个骨折，莫说和勇士们比,怕会成为整个大金的笑柄。
他也一反常态地放大嗓音,内心痛惜文人矜持不保，“您说笑了。我哪里比得上贝勒爷英勇，贝勒爷可是科尔沁的第一勇士，蒙古草原的第一勇士！”
给吴克善拉足仇恨，见八旗将士们跃跃欲试地望来，范文程便捧起酒盏,转过头,再不理他。
文臣们面面相觑,范先生平日里再智慧不过，何曾有这样的时候,科尔沁贝勒到底有什么魅力,引得先生失色动容？
他们凑到一处窃窃私语,猜测间，恩和总管快步而来，通报声传遍各处：“大汗与诸位福晋到！”
宾客们放下杯盏,齐齐行礼：“大汗万安，福晋万福——”
“快起。”皇太极身穿黑金朝服,头戴黑狐冠冕,目若深潭,身姿高大挺拔。
凤眼一扫满是威势,掠过冰场与满座席位，俊雅之至的面庞含起亲切的笑，“除夕日除旧迎新，大家同乐，万万不要拘束。”
“昔年父汗教导，说我大金勇士以一当百，冰术马术冠绝天下，本汗铭记于心。今儿冰上蹴鞠，本汗也当下场，与众位勇士比上一比，看看能不能争得头筹？”
此话一出，宾客皆是吃惊，随即便是排山倒海的叫好声：“天佑大汗，天佑大金，天佑大汗，天佑大金！”
皇太极说罢往右侧身，威势一瞬间消融殆尽，剩下的唯有温和。哲哲笑容微顿，看向那里站着的海兰珠。
她的席位与自己平齐，一左一右围在大汗身边，肉眼简直看不见分别。大汗要是争得头筹，赢来的彩头给谁呢？
除夕冰宴场合盛大，福晋们皆穿了吉服，上了大妆。海兰珠眉若远山，眼眸望向皇太极，头冠缀着东珠，口脂是纯正的红。
那张原就秾丽的小脸美得惊人，更华贵得惊人，不知有多少目光停在她身上，就再也绕不开，一时起不了亵渎之心，恍惚间生出她与大汗并肩，竟十分合适的念头。
一国之主，合该配这样的美人。
多尔衮不能出席，多铎坐在小玉儿下首，见此酸溜溜地嘀咕：“大汗真是好福气，布木布泰满蒙第一美人的称号，也该让给她了。”
“可不是？”小玉儿来了精神，像找到知己一般欣慰，“十五弟有眼力，真不知道科尔沁那群人，是怎么眼瞎到这个地步的！”
她知道多铎年轻气盛，不过看上表姐的美貌而已，这份喜欢维持不了多久，顶多转为好感与欣赏。
感叹过后，她笑吟吟地道：“你比你哥的眼光好。”
说起这个，多铎有一分心虚，还有他哥不听劝的愧疚。
等到歌舞开场，笙乐奏响，他连忙开口：“嫂嫂，我去换身轻便的衣服，等会就要摔跤了，我可不能输给鳌拜。”
“鳌拜？”小玉儿慢慢坐直，不动声色地问，“鳌拜也要下场。”
多铎舔舔虎牙，眼底浮现战意：“他最得四哥信重，这次立下的功劳比我多，要是我赢了他，就是比大汗的身边人强！”
这是和亲哥痊愈一样，叫他觉得万分高兴的事。
鳌拜崛起得太快太神，他迫不及待和他交手，要是能给皇太极添点小堵，心里头想想就美得很。
.
冰面虽冷，宴席却是暖融。
近来封笔没有朝会，每早醒来，皇太极都抱着海兰珠穿衣洗漱，不假他人之手。
他知道她的吃食喜好，怕是比海兰珠自己都要清楚，而今席上的菜肴都是她喜欢的，就连他面前的桌案，也摆着海兰珠爱吃的东西。
歌舞过后便是将士们的冰嬉，他们身穿甲胄，展示冰上滑技，以显八旗之威。临近结束，他们齐刷刷拱手，祝福话震耳欲聋。
皇太极朗声夸赞，继而勉励了几句。见海兰珠看得认真，他夹了一筷子热菜到她碗里：“看归看，不能不顾着吃。”
海兰珠回过神，眉眼微弯地望向他：“好。”
大玉儿坐在海兰珠下首，哈达公主莽古济坐在哲哲下首。
身为大汗的姐姐，一母同胞的弟弟德格类在户部做主，两个闺女都是大福晋，莽古济在女眷里边的地位崇高，就似代善在诸位贝勒里边一样，得以坐在中央大帐。
把大汗的举动收入眼底，丹凤眼涌出深深的不悦，半晌同哲哲道：“大福晋，这儿有些闷，我出去透一透气。”
哲哲笑着关怀几句，叫了侍从跟随。
等阿娜日重回身旁，在她耳畔说了些什么，哲哲心下一定，同皇太极福了福身：“大汗，我去一趟更衣。”
皇太极摆手允她，笑容看不出半点勉强的大玉儿抿了抿唇，眼睁睁地看着姑姑离去。
“大福晋？这倒是巧。”莽古济站在光秃的树丛旁，恰与回程的哲哲相遇。
哲哲面容温婉，轻声问：“公主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还有什么烦心事？”莽古济冷笑，正欲说话的一瞬间改了口，“我是为大福晋不值。”
她的语调泛着凉意：“腊八粥是海兰珠福晋赐的，如今同喜的日子，大汗眼中又只有她。都说尊卑有别，大汗宠爱太盛，叫我觉得有些过。”
哲哲摇摇头，同她解释：“我这侄女从前受过许多罪，对大汗不由依赖了些。平日里却为人恭谨，从不恃宠生娇……”
“从不恃宠生娇？”莽古济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宫中传来的风声，我听说了一二。那天海兰珠来清宁宫，是请安，还是威胁？”
哲哲的笑容微微敛起。
莽古济目光闪烁，下一刻握住她的手：“弟妹，我是替你不值。瞧她妖妖娆娆，勾引莽古尔泰犯错，我那可怜的五弟只能圈禁终身，四弟竟还给她福晋之位！日后生下小阿哥，尾巴岂不是要翘天上去。”
“不如你我联手，叫你和布木布泰福晋在宫中过得自在些。”莽古济循循善诱，“大汗将她保护得再好，也总有疏漏之处。我不过想给五弟报仇，叫她再不受大汗的宠爱，弟妹，你说怎么样？”
……
哲哲先行归席，又过了一刻钟，莽古济方才回来。
冰面上正举行摔跤比赛，一轮一轮到了尾声，多铎候在一旁，等鳌拜与另一位镶红旗统领决出胜负。
镶红旗的旗主岳托坐在席间，大声叫好，一边为自家的统领喝彩，一边同皇太极道：“大汗，要是我的人胜了，您可不能气恼！”
皇太极点了点他，笑道：“本汗是这么心胸狭窄的人吗？”
说话间，鳌拜低喝一声，把对手高高举起。
体格那般健壮的大汉，憋得脸颊通红，咬紧牙关满是汗珠，挣扎半晌只得放弃，被鳌拜重重摔在了地上。
冰面裂了长长的缝，四周鸦雀无声，小玉儿看得一怔，明媚的眼眸华光闪过。
多铎看得心潮澎湃，上前一步，锤了锤胸口：“鳌拜，你最后的对手是我。”
鳌拜喘着粗气：“还望十五爷不吝指点。”
自上了战场，多铎勤于弓马，少有练习摔跤的时候，能到最后已是格外的出众。瞧过这场，他心中便有了数，他不是鳌拜的对手。
尽管不敌，也得拼尽全力，两人你来我往，一时间竟是势均力敌。
皇太极眼带欣赏，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倾身牵住海兰珠的手：“兰儿，望见菜圃里的菜苗茁壮生长，竟是如此高兴的事。”
海兰珠忍不住笑，菜苗？
她柔和着嗓音，眼波盈盈：“不过两株菜苗，大汗就高兴成这样，日后若有一园子，大汗是不是乐得忘乎所以，都不认得我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撒娇。
皇太极目光深了一深，低沉道：“不会。”
你是菜圃渴望的雨露。没了雨露，便是长势再旺盛，也只有枯萎一途。
那厢，终是多铎略输一筹。皇太极赐予他们彩色绶带，还有刻有海东青的金牌，海东青是大金的神鸟，更是勇士的见证。
鳌拜躬身接过，望了眼女眷坐的地方。
多铎打得酣畅淋漓，输了也不见恼怒。接过赏赐，还对鳌拜有相见恨晚之感，拍拍他的肩道：“接下来还有蹴鞠，我们接着比试？最大彩头是父汗用过的牛皮弓，赢的队伍，进球最多者得。”
鳌拜吨吨吨地喝水，闻言憨厚一笑：“十五爷，大汗和吴克善贝勒也要下场。”
多铎拍肩的手一僵。
僵硬过后，神色变得跃跃欲试，他连忙闭目养神，抓紧时间休息。吴克善来自蒙古，在大金最要面子，皇太极许久没有杀敌，那些个基本功，想必都忘了吧？
在心爱的姑娘面前丢脸，看你怎么解释！
两刻钟已了，冰面重新热闹起来。
咚咚咚的鼓声响起，战意沸腾直上云霄，皇太极站起身，薄唇微扬，朝海兰珠低声道：“我去换上蹴鞠服，给你赢最大的彩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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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大汗下场的时候,一片震耳欲聋的叫好声。吴克善眼尖地瞧见皇太极在妹妹耳旁说了什么，妹妹微微点头，还笑得很美,起身更衣的动作都迟钝了一丝,心里头冒出酸意。
他本来也想与海兰珠说，要赢了彩头就送给她,当下想想算了,还是努力踢球要紧。赢得风风光光，比得过嘴上百倍！
只听旁边那个老头开口，笑得极为开怀：“大汗与福晋琴瑟和鸣，实乃大金幸事。微臣祝吴克善贝勒旗开得胜，夺取老汗王的牛皮弓，为您回科尔沁践行！”
“……”吴克善憋出一个笑容,“谢先生祝福。”
冰上蹴鞠分成两队,开场前先行抓阄。
好巧不巧,多铎与吴克善分在了一队，皇太极与鳌拜分在了一队,多铎眉梢扬起,战意沸腾的同时,不知怎的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知道吴克善是科尔沁的勇士，可在蹴鞠这块，他能行吗？
特制的彩色蹴鞠吸引了所有宾客的目光。这样与大汗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十分难得,同队勇士更卖力了起来，想在国主面前拼劲；另一队也不差,都抱着不服输的心思,让大汗得以赏识自己。
他们使出百分百的实力,一时间冰屑纷飞,席间看得眼花缭乱。
海兰珠眼眸闪烁着微光，看着她的丈夫，她的哥哥，矫健身姿如龙，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场景，叫人看着就目眩神迷。
忽而侧了侧脸，问：“玉儿，你说谁会赢？”
自从开宴，大玉儿沉静地垂头，没有朝姐姐，也没有朝皇太极看过一眼。
如今比试激烈，她控制不住地向冰场投去视线，看了会儿英勇无匹的哥哥，眼中只剩那抹玄色的身影。
大汗习武从不懈怠，不会输给年轻的勇士，那双凤目褪去温和，满是凌厉的锐意。大玉儿瞧了许久，眼底藏着很深的敬慕，片刻浮上苦意与自嘲，他的眼中从来没有她。
听闻海兰珠的话一惊，想起那天清宁宫的威胁之言，连忙敛目：“姐姐，不论是大汗赢，还是哥哥赢，我都觉得欢喜。”
“是吗？”海兰珠弯起笑容，柔声说，“我怎么见你一直望着大汗，视线拔不出来了呢。”
大玉儿下意识地攥紧绣帕，心一阵阵地发冷。
似有蛇身缠上脚踝，她艰涩开口：“我……”没有……
哲哲余光瞥见，脸色不由微变。想要圆场，莽古济惊喜的嗓音传来：“进了！鳌拜踢进了！大福晋，布木布泰福晋您瞧，要不是多铎防着大汗，这个球指不定是谁踢的。”
大玉儿心下一松，顺水推舟地望向冰面，海兰珠转过头，目光恰与莽古济对上。
哈达公主，新婚第二天她曾见过。
那是她第一次见宗室，想着对大汗的长辈尊敬，掌心紧张地出了汗。公主看不惯大汗对她好，为姑姑和玉儿解围，是有哪里厌恶她，憎恨她吗？
厌恶憎恨都没关系，她除了皇太极，谁也不在乎。
海兰珠的目光柔和，却有一瞬间泛上幽冷，莽古济怀疑自己看错了。正欲细看，那抹神色却再也不得见，一双丹凤眼划过厉色，她拧起眉，当即否定了这个猜测。
许是冰面太冷，寒意吹到了这里。狐狸精柔柔弱弱如菟丝花一般，用不着费多少心思，就能看到她啼哭的模样！
席间暗流涌动，骤然被排山倒海的欢呼打破。
只见大汗连过三人，快得多铎抓不住衣角，将蹴鞠踢进洞中，又同鳌拜配合着晃过吴克善，凌厉脚法叫人防不胜防，冰刃骤然一停，彩球在半空划过肉眼看不见的弧度。
你来我往、势均力敌的交锋被打破，皇太极再没有给对方追赶的机会，俊朗面庞越发锋锐，还在多铎身子歪斜的时候扶起他，微微一笑：“十五弟小心。”
多铎一呆，咬牙切齿想要追赶。皇太极不是成天美人在怀，疏于锻炼，哪里还有这么好的身手！
他泄愤似的连进两球，眼看着就要追上比分，礼官“砰”一下敲锣：“时间到——”
血肉碰撞间，谁都没有留手，谁都没有碍于身份礼让，老汗王的牛皮弓，最后属于皇太极。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天佑大汗，天佑大金！”
“天佑大汗，天佑大金！”
冰上蹴鞠是最具观赏性的对抗，脱颖而出的胜者将会名传盛京。大汗是最英武的勇士，是最英明的国主，正在带领大金走向盛世！
文臣们心中激荡，对视一眼诗兴大发，两黄旗的将士环住胸口，彰显对大汗的狂热与追随，豪格深吸一口气，面露向往与敬慕。
父汗文治武功，他何时才能成为这样的人？
哲哲心弦一颤，少时爱慕如潮水般翻涌，唯独莽古济没有笑。她看着大贝勒代善郑重地捧来牛皮弓，亲自走上冰面，奉给皇太极。
代善低声道：“如果父汗在天上看见，一定会为四弟感到骄傲。”
皇太极深深地望向他，忽而朗声一笑：“二哥谬赞。”
众目睽睽之下，他拍拍鳌拜的肩，拎起巨弓，一步步走向海兰珠。
皇太极额间犹有汗珠，汗珠划过喉结，渗进领口，勾勒出紧实的肌肉。冰刃划出蒸腾热气，他离海兰珠越发近了，凛冽的眉眼化作温柔。
“本汗替你讨来的彩头，你可喜欢？”
海兰珠抬眸，潋滟的眼瞳渐渐湿漉。
她笑了起来：“喜欢。”
一时比天边的暖阳还要绚丽，海兰珠上前几步，丝毫不嫌大汗颈间的炙热与汗湿，伸出手，理了理他的衣领。
白玉般的面容专注娴静，叫皇太极一刻也舍不得挪开。
偌大的冰场鸦雀无声。有人愣在原地，有人呆若木鸡，他们望见大汗急不可耐地走向海兰珠福晋，把牛皮弓送给她；海兰珠福晋替他整理仪容，继而解下绣帕，擦拭大汗额间的汗水。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终于被十五贝勒打破。
他按捺住牙酸，上前一步，大声道：“多铎祝愿海兰珠福晋福体安康，大汗福寿万年。”
被人遗忘的吴克善动了动唇，恩和简直热泪盈眶，不容易啊，终于不止他一个体会这般感受了，十五爷还替大伙解围，真是一个好人。
小玉儿暗嘶一声，从鳌拜身上挪开视线，心道我的傻弟弟，虽然你出声的时机刚刚好，但先提起表姐，是让姐夫给你穿小鞋呢，还是穿小鞋呢？
回去她非好好教训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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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冰宴过后，皇太极声望更上一层，海兰珠名扬大金。
不仅仅因为她在盛大场合头一回露面，还因她碾压满蒙第一美人的容貌，因为大汗毫不掩饰自己的偏爱，时隔多年亲自下场，还把赢下的牛皮弓送给她。
这是老汗王的遗物，意义非同凡响，几乎昭告天下海兰珠福晋的崇高地位，不许任何人对她不敬。
听说大汗常常宿在关雎宫，崇政殿等同处理政务之所——当年乌兰福晋得宠的时候，程度不及海兰珠福晋万一，盛京的小官都争相巴结，现如今，可真是一滴沸水溅入油锅，人人躁动了起来。
关雎宫的年礼猛然增多，自从海兰珠嫁进汗宫，向来没什么表示的大阿哥豪格也遣人送上厚礼，遑论其余贝勒爷、福晋。
丈夫送了，豪格大福晋自然要跟着送。她让管事清点库房，看看还有什么珍贵之物的时候，前来做客的莽古济缓缓开口：“不许送。”
“额涅。”豪格大福晋迎她入座，哭笑不得地道，“您这是闹什么脾气？不送才是递人话柄。”
莽古济拍了拍她的手，想说什么又停下来，半晌问她：“豪格当年征战，是不是收过一方金印？”
豪格大福晋一怔，点了点头。
丈夫夺来的金印实在精美，她记忆犹新，那是元朝皇帝的御用金印，每每撰写圣旨都要用到，地位仅次于传国玉玺。
想到此处，她压低声音：“爷托我管着，如今放在库房，只等大汗称帝的那日献上呢。”
莽古济眼神闪烁，慢慢笑了起来。
大汗是她的弟弟，没人比她更为了解皇太极的性子。表面温和，实则冷血心计，最是在乎手中权柄，若是谁当了他的敌人，他能叫人生不如死。
昔日的四大贝勒圈的圈，疯的疯，毫发无损的唯有一个代善。可就算代善主动退让，交出辅政之权，手中的正红旗不也是七零八落，再没有从前的风光！
亲兄弟尚且如此，换了野心甚大，觊觎汗位的福晋呢？
大汗留着林丹汗，不就是为了传国玉玺？为了日后称帝，他尚且小心翼翼，不敢惊动他人，金印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海兰珠的来历，哲哲都同她说了。从前嫁过人，吃过苦，在乎权力也是应当，且她被困乌特多年，眼界狭窄，哪里会识得金印的用途？
她握住长女的手：“叫人悄悄送去关雎宫，就说是送给未来小阿哥的贺礼，不必署上名字。有宫中的大福晋帮忙遮掩，谁也不会察觉来路。”
豪格大福晋大吃一惊，眉间浮现为难：“额涅，这……”
“豪格爱重于你，就算察觉，顶多斥责管事看守不利，还能怀疑到你身上？”莽古济凑到她耳旁道，“以你名义，再送隆重些的贺礼，这事就算过去了。”
她们母女分离许久，好不容易在盛京团聚。额涅从没求过她什么，而今用期盼的眼神望着她……
豪格大福晋最是孝顺，闻言一咬牙，答应下来：“我这就去办。”
作者有话说：
看冬奥开幕式，所以迟了一些=3=
未来的小阿哥：谢谢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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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除夕当晚,海兰珠叫人把牛皮弓挂在前殿，“柔嘉表范”的题字之下，关雎宫最显眼的地方。
巨弓古朴厚重,为雅致陈设添了丝丝英气,皇太极负手而立，道了句“合适”。
暖阁两侧贴了对联,海兰珠眸光掠过朱笔写就的福字,漫上盈盈水波：“大汗不与姑姑她们聚在一处，同阿哥格格迎新？”
“从前都是那般过，我却从没有陪兰儿守岁。”皇太极眼含笑意，沉声道，“今年是第一年，往后还有许许多多的年,我都陪着你。”
说罢,从恩和手中拿来绛红大氅给她披上,牵着她踏出殿门，转而望向夜空。
海兰珠浑身一暖,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只听数声炸响,盛大烟花装点了纯黑天幕，一波接着一波，斑斓至极,久久未散。
这是她在草原从未见过的美景，不由看得痴了,半晌身子一轻,被男人扛在肩上,大步朝寝殿走去。
大手紧紧箍住腰肢,她脸颊泛热，还来不及问话，便听皇太极低笑一声：“赏过本汗的烟花，轮到我拆红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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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宁宫。
正屋布了一桌热菜，显得极为热闹，雅图却是拉着大玉儿的手，问了不止一遍：“父汗怎么没来？”
大玉儿心里极为不好受，面上笑着安抚：“你父汗陪着安布呢，雅图不是收到红封了吗？”
收到父汗的红封，和父汗陪着守岁哪是一回事。雅图生起闷气，连带着二格格三格格都放下筷子，哲哲见状安抚了许久：“明儿大汗领着你们祭祖，雅图就能见到阿玛了。”
终于把孩子哄好了，还没守到子时，三位格格就再也熬不住。亲自瞧过她们入睡，哲哲唤上大玉儿，挥退伺候的侍从，与她边走边说话。
“这么难得的烟花，怕是大汗为海兰珠放的。”
大玉儿心中发苦，沉默着点头。
半晌她道：“莽古济公主的法子，或许没有效用。大汗舍不得对姐姐生气，就算是真的，他也不会起疑。”
“有没有用，总要试一试。”哲哲看向她，语调平静，“先探个路，若是不成，也能让那位骄矜的公主受挫，从而认真筹谋。”
大玉儿一怔：“姑姑说的是。”
哲哲微微颔首，又道：“书信联系有风险，多尔衮那边，总要见他一面才好。”
……
初一大汗敬告祖庙，于大政殿接受百官朝拜，十王亭宴赏旗主；初二初三便是宗室家宴，还有女眷们单独的宴席。
海兰珠一场不落地出席，便是女眷前来问安，有皇太极悉心教导，她也从没有出过错，叫人暗暗纳罕海兰珠福晋长得柔美，待人倒是得体大方，在宗室间的名声越来越响。
多尔衮的伤还没养好，小玉儿来过几趟，都与宫中巡视的鳌拜遇上，每每都是笑着走的，海兰珠也没有挑明问她。
元宵放过花灯，最忙碌的年节便告一段落。大汗重开朝会，关雎宫终于有空整顿堆在库房的贺礼，将之登记成册，把有用的无用的都分出来。
博敦与吉雅一大早起身，领着侍女们忙上忙下，海兰珠用过早膳，遵循太医“多活动”的叮嘱，在一旁执笔登记。
她的字荒废了许多年，大汗得空就会教她，如今重拾起来，倒写得越发熟练。
记完大半，只听一个手脚麻利的小宫女“咦”了声：“福晋，这份没有署名，却是明白写着给未来小阿哥的礼。”
以她现在的身子，小阿哥还没个影，是谁费那么多心思？
海兰珠眉心轻蹙：“让我看看。”
贺礼看着也没什么特别，是一个装饰精美的锦盒。打开盒盖，里边摆着一方陈旧磨损的金印——印身刻着龙与草原五畜，印底是她不认识的四个篆字。
她抿抿唇，小时候师傅教她识字，还同她说过许多轶闻。龙纹金印是帝王用物，五畜是草原的信仰，能将草原信仰刻于金印之上，唯有元朝皇帝。
不把金印送往崇政殿，反而送给她没影的孩子，怎么看都不合时宜，海兰珠垂下眼：“收好，把它交给大汗。”
“什么给我？”皇太极低沉的嗓音响起。
刚刚议完事，他瞧着心情颇佳，见海兰珠手捧锦盒，分明有些不高兴的模样，当即大步接过，见里头是一方罕见的金印。
小宫女连忙解释贺礼的来历，他眉梢微扬，拿出金印把玩片刻，俊脸忽而含了笑：“这礼送得对极，可不就是未来小阿哥用的。这叫得来不负吹灰之力，那人懂我的心思。”
海兰珠听得怔愣，怀中又被塞了金印，“兰儿替我保管，有朝一日本汗当了皇上，再向皇……你来要。”
好闻的松香涌入鼻尖，她脸一红，哪里还有什么心思想别的，小声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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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崇政殿。
趁着海兰珠午睡，皇太极唤吴克善来了一趟，交代他回科尔沁的诸多事宜，有些事需未雨绸缪才好。
约过半个时辰，吴克善行礼告辞，恩和快步进来，在主子身旁低低回禀：“金印是如何送到关雎宫的，奴才查不出半点痕迹，只是这般珍贵的东西，唯有八旗将领，或是几位贝勒爷才有。”
无需恩和提醒，他又如何不知道？
没有署名，藏得倒挺深。与日后的小阿哥有牵扯……皇太极目若深潭，头一个想到自己的长子，豪格。
莫非是对汗位动了心，提防起了他新娶的福晋，想要提前排除异己？
念头初现，他当即否定这个猜测。豪格再莽撞也没到蠢的地步，他还没有将正蓝旗交予，就算真起心思，也实在没有这么做的道理。
等到来日称帝，奉给他这个阿玛，岂不加分更多？
皇太极凤目沉沉，牵扯到关雎宫，不管是不是，总要试探一二。他决不能让梦境重演。
入春便要征伐朝鲜，身为国主，他将去往大金兴起之地，赫图阿拉城敬告祖先。此行带上豪格，彰显重用之意，也当历练一回。
敬祖耽误不得，来去讲求一个快，兰儿定是不能随行。思及此，他吩咐恩和：“拨出一百镶黄旗精锐，若是福晋出宫，牢牢护卫身侧。”
又补充一句：“叫鳌拜也跟着。”
恩和尽管对主子宠爱海兰珠福晋麻木不已，闻言还是大吃一惊。
镶黄旗精锐乃是大汗信任的心腹，个个战功卓著，以一当十，用来保护心上人，岂不是杀鸭……杀鸡焉用牛刀？
别提还有鳌拜统领！
只是大汗的语调不容置疑，恩和感慨过后，忍着牙酸飞速应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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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过后风平浪静，没有大事发生，盛京又落了几场小雪，初春来临。
收到寨桑催促的信，吴克善与皇太极彻夜长谈，终于下定决心，不舍地辞别海兰珠，又去往清宁宫一趟，启程回了科尔沁。
一来，他也该回去了，二来……不知道是什么见鬼的缘分，成天和范文程那老头相遇斗法，心里酸大汗和他的妹妹，吴克善实在憋得慌。
有大汗资助，他拉了数车盛京特产，采购数车良种粮食，又给族人买了几车花花绿绿鲜艳到极致的衣裳作礼物，打定主意慢慢悠悠地回去，再也不像从前那么急。
从盛京到科尔沁的风景，他还没好好欣赏过呢。
天气依旧料峭，却比冬日暖了许多。
十四贝勒的身子骨本就健壮，将养两个月，伤势终于痊愈，待征战朝鲜的决议通过，大汗要同大阿哥豪格一道，去往赫图阿拉敬告祖先，来回约有十日光景。
十日虽短，可叫皇太极觉得，这是他头一回离开兰儿如此之久。
前一晚上，他将她厮磨得更狠，接连不断地问她会不会想自己，直到海兰珠泛起柔软的哭音说“想”，皇太极才放过了她。
他抱着她亲，细细给她擦汗：“太医说你熬过一冬，身子好了太多，都可以骑马了。天气转暖，别老是待在宫里，会闷坏。想出宫就出宫，叫小玉儿陪着你，只要是盛京城，哪里转转都好。”
说罢伸出手，从榻边拿起一块令牌，放进她使不上力气的掌心：“我将鳌拜还有一百亲军拨给你。要是遇上危险，唤他们到跟前就是。”
海兰珠望着令牌，许久没有说话。
分离十天，她又何尝不想，可是这令牌……
她把脑袋埋进他的胸膛，鼻尖红红含了鼻音：“大汗不怕我兴风作浪，搅得大金不得安宁？”
皇太极抚着她的长发，眼带笑意：“本汗想你过得自在，兴风作浪又何妨。有我替你善后呢。”
便是兴风作浪，兰儿哪里会让大金不得安宁。
这是他的江山，她比他更为爱惜。
海兰珠抬眸看她，抱着他的脖颈亲了上去。
……
与此同时，清宁宫。
大玉儿实在睡不着，忍不住披上衣衫，去往正殿，遣退了所有的下人：“姑姑。”
金印没有半点效用，换来几十天的蛰伏，终于等来了一个好时机。
可趁着大汗不在，这样做的破绽太大太大，若是没有得手，被人查出了呢？公主又有几成的把握？
瞧见大玉儿面上的不忍，想来还顾念几分姐妹之情，哲哲缓缓道：“莽古济传来话，不过在她脸上轻划一道，让她再也不能得宠于大汗，玉儿，你姐姐性命无忧，日后依旧锦衣玉食，远比在乌特受苦强，你且宽心。”
“何况后天是十五……按往年惯例，入春的第一个十五，你我都要去往佛寺进香，今年也不能落下，就当为了海兰珠祈福。”
至于破绽不破绽的，自有人替她们抹去，哲哲笑容温婉，半晌开口：“明晚大汗不在，恩和随他同去，你借隐秘的渠道递信给多尔衮，他也该进宫一趟，同你见上一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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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尚黑，皇太极悄悄起了身。
小玉儿受他嘱托，生怕表姐闷闷不乐，一大早进了关雎宫：“表姐，太医说你能上马了。今儿天晴，正好闲来无事，不如我们去鞍山踏青，顺道骑骑马？记得穿厚衣裳！”
鞍山处于盛京郊外，有温泉行宫也有猎场，山脚山腰都是踏青的好去处。
见她一副死缠不罢休的架势，海兰珠原本有些恹的睡意不翼而飞。她佯装不答应，小玉儿就找百般理由，海兰珠缠磨不过，终于松了口。
小玉儿大喜，继而听表姐道：“鳌拜也去，你可不要躲着他。”
月前还好，近来不知怎么了，鳌拜安分守己什么也没做，她就主动避了开。等到大军出征，又有许久见不上面，有些话得提一提才行。
小玉儿闻言大惊，表姐怎么知道？
她张张嘴，耳朵不明显地泛起浅红，又有藏得很深的烦忧，片刻咬了咬牙，答应下来：“好。”
承轿启程的时候，小玉儿还有些紧张，见鳌拜藏在暗处，没在她跟前晃悠，这才慢慢放松，片刻恍悟过来，表姐这是诓她呢。
鳌拜怕是接了大汗的命令护卫左右，而不是跟她们踏青！
一行人轻装简行，为防引人注目，从汗宫出发并没有大张旗鼓。
到了鞍山脚下，小玉儿抬头望去，见四周空旷得很，心头更欢喜了些。转念一想也是，谁大早上的来踏青，何况天气还没彻底转暖。
早有侍从候在原地，牵来两匹温顺的母马，一匹黑一匹红，她一眼就喜欢上了，笑吟吟地道：“表姐，可要我教你？”
海兰珠摸摸红马的鬃毛，弯起秀眉：“你表姐自小在马背长大，前些日子，吉雅没少与我重温，你看我会不会。”
说着一踩马镫，动作略微滞涩，带着多年未碰的生疏，却是顺顺利利地上了马。
见她脸没有红，气也不喘，侍从们松了一口气，小玉儿高悬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飒爽地跨上马背，小玉儿手一伸，塞给海兰珠一个手炉，又牵过她的缰绳：“我们一起上山。”
骑到半山腰，树林郁郁葱葱，到处都是初春的气息。小玉儿与海兰珠并肩而行，撇下侍从在身后，时不时给她介绍风景，忽而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些。
就算没有人声，也要有鸟叫声吧？
她也是练过武的，虽然早忘了个干净，越想越是不对劲，顿时警觉起来。正欲叫来鳌拜，小玉儿忽闻远处传来细细的闷哼声，还有刀剑入肉的声响。
声音很是轻微，若不仔细根本听不见，她更没有看到人影，想必离她们很远。
她自忖耳朵一向灵敏，霎那间，小玉儿面色大变：“表姐……”
“我们走”三个字尚未出口，鳌拜领着一队精锐现出身形：“回禀福晋，回禀十四福晋，奴才率人扫山，发觉刺客五名，当下皆已伏诛。”
海兰珠一怔，刺客？
鳌拜的神色略微凝重：“奴才留了一个活口，只等回宫审问，之后踏青无碍，福晋不必担忧。”
她说是什么，原来是刺客！她来过鞍山不止一回，怎么这回就有了，难不成是冲表姐来的？
小玉儿虽然没有同刺客遭遇，到底气怒难言：“他们身手如何？”
镶黄旗精锐对视一眼，稍显犹豫，由鳌拜代为回答：“装备精良，身手想来是不赖。”
这下轮到小玉儿愣了：“怎么有个‘想来’？”
鳌拜言无不尽：“他们还在擦拭匕首，护养弯弓，就被一百镶黄旗兵士包围，大惊失色之下，只得束手就擒。”
小玉儿：“……”
脑中有了他描述的画面，她看看鳌拜，又看看海兰珠，一时间竟不知气怒好，还是沉默好。
来趟鞍山丢了命，也怪不容易的。
到底还是怒火占了上风，小玉儿转头看向海兰珠，见她没有半点恐惧之色，想来没有受到惊吓，这才呼出一口气，牵过她的手安抚。
“我去瞧瞧剩下的活口，得亲自看了才放心，一会儿就回来。表姐你别怕，有鳌拜在，恶鬼都要退避几尺，让他念往生经都行！”
说到最后，话间亲昵显而易见，海兰珠被她逗笑了，温柔地道了句好。
镶黄旗兵士为她引路，直至表妹的身影消失不见，丛林只剩他们二人，海兰珠解下令牌，叫了声鳌拜。
鳌拜收回投在小玉儿身上的目光，郑重拱手：“福晋有何吩咐？”
“审问之前，帮我做一件事。”
既然敢来刺杀，那就不会吐口，她轻轻道：“明日十五，她们要去庙会进香。隐秘行刺大福晋，布木布泰福晋与哈达公主，给点教训，不用闹出人命。”
闹出人命，盛京就不安宁了。
心上人差些有性命之危，都赖大汗决策英明，福晋既然认定了仇家，那就绝不会错。
鳌拜闻言眉头都没有动一下，恭谨地问：“是什么程度的教训？”
海兰珠柔和一笑：“受伤惊惧，日后再不能打我主意的程度。这点小事，统领动用自己的人手就好，用不着惊动大汗。”
至于重伤还是轻伤，伤的又是哪里，治不治得好，得看她们的命。
玉儿可是有福之人，姑姑和莽古济公主，总会比她的无福强吧？就算刺杀与她们无关，也只好委屈她们了。
大汗命他保护福晋，所有要求都无条件听从，鳌拜毫不犹豫地应了：“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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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小玉儿瞧过活口之后匆匆回来,鳌拜不见了踪影。
吉雅和她的侍女萨仁簇拥在海兰珠身旁，面上满是担忧之色，小玉儿上前几步,挽住表姐的手,安抚道：“刺客连我们的身都没近，就被大汗的人解决了,你们放心。”
又问：“鳌拜呢？”
“鳌拜统领请辞善后,便先行一步。”海兰珠轻声解释，“你去看过，可是发现了什么？”
小玉儿摇摇头，眼底泛上厉色：“衣饰没有标记，口音也是纯正的金人。那刺客嘴硬的很，问不出话还想自戕,只等回宫上刑具,一个一个折磨过去才好！”
海兰珠闻言一笑,嗓音似水般温柔：“都过去了，审讯我们也插不上手,不如继续骑马,别被他们坏了心情。”
小玉儿如梦初醒,是啊，是她缠着表姐踏青，如今马还没骑多久,怎么能光想这件添堵的事？
幕后主使就是个蠢货，区区五人还想行凶,简直能让她笑话一年。厉色褪去,她的眉眼重新飞扬起来：“牵马！”
……
出宫队伍轻车简行,回宫也是一样,鞍山的动静谁也没有声张，遇刺之事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掩埋。
大汗敬告祖先，朝中事务交由范文程辅佐，八旗旗主共同治理，既是依托也是牵制。傍晚时分，听闻鳌拜调动宫中亲卫，西北角的牢狱司运来数不尽的刑具，他们当即派人问询，便听这位年轻的镶黄旗统领回话，说要惩治一个犯上的奴才。
犯上的奴才？就算是真的，哪里用得上这般架势？
旗主们着实不信这话，只是镶黄旗乃大汗亲率，此事生在宫中，也与他们无关，便默认了鳌拜的作为。
汗宫十王亭内，处理积压军务的多尔衮剑眉微皱，半晌唤来心腹：“你去探看探看，犯上的奴才到底是谁，别惊动了别人。”
“是。”
心腹前脚刚走，又有亲卫求见。近来他在主子跟前露脸的次数越发多了，多尔衮对他越发眼熟，苏茉尔每每传信，都是经他的手。
多尔衮执起狼毫，低声问：“何事？”
亲卫拱手：“贝勒爷，布木布泰福晋想要见您一面，有些话，当面说个清楚明白才行。”
多尔衮蓦然抬手，狼毫骨碌碌地滚到地上。
那双凤眼浮现前所未有的不平静，似喜非喜，又有五味杂陈的微光，片刻哑声道：“你同她说，地点我来定，让她不必担忧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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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之后，树丛掩映的八角亭里。
已是万籁俱寂的安寝时分，多尔衮与大玉儿坐得不近不远，谁也没有开口。
他深深地望向她，终是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忽觉那张氅帽遮掩的明丽面庞极为苍白，眼下还泛着红。
心下无言与酸涩翻滚，脑中闪过信里的一句句话，多尔衮沉声道：“布木布泰福晋需注意身体，珍重自己。”
听到久违的关怀，还有久违的嗓音，大玉儿再也忍不住，撇开脸，泪珠滚滚而下：“你竟也叫我布木布泰福晋……”
多尔衮的身躯变得僵硬。
他已习惯为她心疼。一朝改不掉，回温的心脏忍不住鼓噪，跳得他发疼，便听她哽咽道：“算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
这话透着自弃与意冷，多尔衮神色骤变，本想问个清楚的心思消散无踪，追问她出了什么事。
大玉儿深吸一口气，把哈达公主的谋算与他说了：“……要是鳌拜统领审出供词，再往深处查，我与姑姑也逃不掉。”
莽古济同姑姑说，刺客都是精心挑选的好手。可遇上天生神勇的鳌拜，遇上以一敌百的沙场将士，哪里能有命在？
筹谋失败，审讯的风声吹入清宁宫，加上公主府传来的消息，她才知道，大汗竟把鳌拜和镶黄旗精锐派来保护姐姐，无时无刻，寸步不离！
这已经偏离宠爱的范畴了。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手脚都在发抖，她想过无数失手的理由，却从未料到这种。刺客嘴再严又如何，只要留下活口，多的是闻所未闻的酷烈刑罚，他熬不住！
她闭上眼，泪流不止。
亭内一片寂静。多尔衮不可思议地望着她，半晌低喝：“玉儿，你糊涂。”
不是什么犯上的奴才，而是行刺海兰珠的刺客，怪不得探听不出身份，唯有关押的大致方位。
那么大的事情，她竟陪着三姐掺和，便是海兰珠再跋扈再嚣张，也是她亲姐姐！她……
“哥哥喜欢姐姐，大汗喜欢姐姐，就连多铎也喜欢姐姐，多尔衮，我实在没办法了。”大玉儿摇了摇头，泪眼婆娑，“不碍她的性命，只是轻轻划一道痕，能让大汗多来清宁宫瞧一眼雅图，瞧一眼二格格三格格。”
“我敬慕的不是大汗，也不想再生小阿哥。可他是雅图的阿玛啊，公主受宠与否多么重要，多尔衮，我实在没办法，我要为了女儿打算。”
她哭得越发悲恸：“姑姑被姐姐气吐了血，我害怕极了她！”
像是哭尽了凄楚与心事，她擦干眼泪，许久平静下来。
抬眼与多尔衮对视，瞧见他眼底的复杂神色，大玉儿道：“明儿是十五庙会，我愿意进香赎罪，求长生天，求佛祖原谅我的私心。”
“我也没有掺和，是莽古济公主告诉了我，告诉了姑姑，若你看不惯，尽管禀报上去，把我知情的事告诉大汗。”顿了顿，她自嘲一笑：“也不用上报。若是鳌拜查出主使，且与清宁宫有关联，大汗不会饶过我们，等他回京，雅图就再也没有额涅了。”
多尔衮久久没有说话。
“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这么多年，是我对不住你，为了姑姑，为了科尔沁，为了雅图，想与你解释都不能。”
大玉儿起身，向他行了深深的福礼：“大汗怪罪下来，莫要替我求情，贝勒爷日后保重。”
说罢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八角亭的那一刻，多尔衮滞涩的嗓音传来：“等等。”
“刺客关在牢狱司的第七间房，至今没有招供。”他低低道，“便是想招，也不会说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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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关雎宫。
海兰珠没把踏青的遭遇告诉博敦，免得她担忧，吉雅显得极为赞同。一晚上睡得总不安稳，天蒙蒙亮了，她从榻上起身，拿起令牌看了很久，潋滟着眼放入怀中。
还有八天。
给格格梳头的时候，吉雅终于寻得机会，压低声音道：“防得这么深，夜深换刑具的时候，还是给他找到了自戕的机会，什么也没问出来。”
提起这个，她健康的脸蛋气得发红，海兰珠抿嘴朝她笑，嗓音如清泉流过：“不要紧。”
指尖掠过东珠耳坠，海兰珠问：“姑姑和玉儿出宫没有？”
吉雅点了点头：“出宫了，虽是埋名进香，奴才瞧着好大的阵仗。”
“什么样的阵仗？可有一百个人跟？”
“格格，哪有。”吉雅一呆，忙道，“顶多二三十个，再不能多了，两个清宁宫都塞不下一百人！”
海兰珠望着铜镜，铜镜中的美人被逗得眉眼弯弯，说了声好。
入春的庙会极为热闹，哲哲点燃两炷香，又递给大玉儿两炷，筹谋失败的郁气渐渐消散，变得疏朗起来。
大汗如此荒唐，海兰珠简直水火不入……有多尔衮襄助，终究是喜，也算解决了她的心事。
若不是正白旗兵士护在福晋身边太过显眼，玉儿哭上一哭，十四弟拨人怕也甘愿。
在侍从簇拥下绕过宝殿，穿过佛寺，入眼一汪清幽的水潭，花木抽芽禅意深深。一路上实在见够了柳树，哲哲面露欣赏，今年景致又与去年不同。
她侧过头，想同大玉儿说些什么，忽而瞳孔一缩。
数名刺客手持白刃，现出身形，他们目露血煞，紧盯哲哲看了一眼，又转向面无血色的大玉儿，干脆利落地冲了上来！
电光火石间，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所有人傻在了原地。
寒光乍起，他们高高举起白刃，往两位福晋的头上劈砍，苏茉尔从嗓子挤出一声尖叫，刀身骤然一停，刃光却是不由自主，在大玉儿的脸上划了一道痕。
细细的血线溅上哲哲的脸，她像是收到极大的惊吓，哆嗦着瘫软下去。
刺客顺势撇刃，向哲哲刺来，阵阵尖叫声响起，阿娜日终于有了反应。
她撕心裂肺地叫了声“大福晋”，扑过来抱住刺客，叫刀身收了七成力道，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歪斜着，扎进主子的小腿。
与此同时，哈达公主府。
“明明是无福之人，怎就这般好运，叫皇太极不顾天下伟业，只顾着美人。”莽古济不甘喃喃，眼底却是截然不同的冷静，再不见半点骄矜。
她早料到哲哲与大玉儿会找多尔衮，十四弟若还对大玉儿有情，她便省了无数心力。
要是刺客扛不住酷刑，也绝不会牵连到她，目光望向豪格府的方位，莽古济微微一笑，吱呀一声掩上书房的门。
痛失所爱，父子反目，江山永失，实乃三件乐事。
什么毁容？她要的是海兰珠的命，可惜了。
……
书房重地，莽古济一向不让人伺候。没走几步，闪着寒光的白刃从天而降，直直向她劈来！
霎那间，那双冷静的丹凤眼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惊惧。莽古济脑中一片空白，凭借直觉向后仰，她也只来得及向后仰——
“噗哧”一声，刀刃入肉的声音响起，只剩刀柄露在外头。
她捂着血流如注的小腹，缓缓倒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皇太极：想兰儿的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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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大福晋遇刺——布木布泰福晋遇刺——”
声声哭叫划破夜空,汗宫上下一片哗然。
大金门到清宁宫的宫道上乱成一片，侍女们张皇不已，阿娜日捂好哲哲的伤,又看了一眼半边脸遮着帕子的大玉儿,心下一阵阵地发寒。
她们不是将士，谁会随身携带金疮药？
没时间了,阿娜日忍着慌乱喊道：“叫太医！”
对,对，叫太医。还得请来医术最高明的那两位，一个姓秋一个姓沈，分别是大汗认命的院判和副院判，福晋的脸不能有事，还有大福晋的腿,要是落下什么病根,她们就是陪葬都不够！
苏茉尔嘴里不断唤着“格格”,流着泪催促：“还不快去？”
侍从们轰然散开，清宁宫终于到了。安置好两位福晋,太医们来了个齐全,不敢有丝毫耽误地进屋止血,却是没有秋太医与沈太医的身影。
没等阿娜日斥责，小宫女跪在地上磕头：“两位院判正在关雎宫，给、给海兰珠福晋请平安脉,还有例行一日的煎药。这是大汗的吩咐，阿娜日姐姐,奴才实在不敢请！”
阿娜日脸色一白,苏茉尔脸色比她更白几分。
片刻,苏茉尔颤着嘴唇：“我这就去求……”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声通报：“海兰珠福晋到——”
海兰珠身着极为雅致的旗装，红唇微抿，被人簇拥着进殿。她往里间望了一眼，随即低声开口，看向跟在身后的两位太医：“劳烦院判了。”
“不劳烦，不劳烦。”秋太医连忙拱手，与沈太医拎起药箱，匆匆往里走。
迎着满屋子寂静，海兰珠转过身，蹙着眉道：“光是太医还不够，我已通知了各位旗主。姑姑和玉儿出宫进香，一路也是轻车简行，为何会遇刺？”
侍从深深地垂下头，又听博敦冷声训斥：“你们是怎么办差的，护主不力，叫大福晋和布木布泰福晋受惊，活剐都不为过！”
她是在崇政殿伺候的老人，在宫中威望甚高，此话一出，不止一人发起了抖。
“是奴才的错，是奴才的错！”
阿娜日又急又怕又是心虚，连两位院判的到来都顾不得感激了，关雎宫这位怎么会亲自前来？
大福晋躺在榻上没法做主的时候，海兰珠福晋就是最大的那一个。大汗宠爱她，若真要吩咐什么，自己只能捏着鼻子听从，替宫人解围都不能。
她生怕像上回那样，一群人被拖下去打板子，连求饶也不能求饶，加上担忧主子的伤势，一时间竟绝望起来。
哪知海兰珠福晋没再说些什么，只道：“我去瞧瞧姑姑和玉儿。博敦，你看着点她们，不要让流言传出去，也不要让清宁宫乱了。”
博敦沉声应是，阿娜日和苏茉尔心漏跳了一拍。
事情的来龙去脉，没有谁比她们更清楚了。
刺杀如此巧合，会不会是海兰珠福晋下的手？苏茉尔艰涩地张嘴，从来没有那么怕过：“福晋，里边血腥气重，怕、怕冲撞了您……”
“都是至亲之人，怕什么冲撞？”海兰珠柔柔一笑，“她们好起来，才是我之所愿。”
.
“回福晋的话，二位福晋伤不至筋骨，除了位置有些，”说到此处，秋院判杜顿了顿，“加上惊吓过度，故而至今未醒。”
海兰珠坐在榻前，替哲哲拭去冷汗：“既如此，伤能养好吗？”
“大福晋将养几月，或于行走无碍，只是布木布泰福晋的右脸。”太医们对视一眼，颇觉棘手，“伤口划得细，却深，又耽误了大半时辰，没有第一时间涂药……”
便是药膏再好，也有淡淡的痕迹，而非无暇了。
海兰珠绕过屏风，细细打量大玉儿的伤。
鬓边颊旁，不是什么显眼的地方，若以碎发遮掩，根本瞧不出来。只是每逢重大宴席，定要把头发梳上去，否则便是不庄重。
耳边是苏茉尔的哭声，那双紧闭的眼睛颤动着，幅度很小，却被海兰珠尽收眼底。
她微微一笑：“金人蒙人都不在意这些，有劳太医尽力了。”
“是。”
大玉儿闭着眼，只觉五脏六腑灼烧得疼。
冰冷目光缠上她的脸，像是要把她缠进湖底，连带着恨意与惊怒消失无踪。一波波恐惧攫取着心肺，叫她觉得刺客带来的痛楚都不算什么了，若不是太医还在，定忍不住落下泪来。
是她做的，一定是海兰珠做的。
姐姐怎么能，怎么能毁了她的脸，还在这里惺惺作态？她是她的亲妹妹啊。
多尔衮知不知道，多尔衮来了没有？大汗不在，天底下还有什么是姐姐不敢干的，下一回，是不是要她的命了？
她实在心如痛绞，想要恸哭出声，忽闻有人低声回禀：“福晋，四格格闹着要见额涅，奴才拦不住。”
紧接着是博敦的声音：“旗主们遣人来问，大福晋与布木布泰福晋是否安好？”
大玉儿藏在锦被下的手猛然攥紧，又听一道脚步声匆匆而来，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惊与小心。
“哈达公主遇刺，腹部血流不止，或有性命之危。豪格大福晋与岳托大福晋在宫外候着了，求两位院判去往公主府一趟！”
大玉儿呼吸一停，彻底晕了过去。
……
一连出了三件刺杀，还都是身份贵重的女眷，大汗回京难免震怒，旗主们齐聚十王亭，商议起追查一事。
受海兰珠福晋的吩咐，太医查过伤势、开好方子，便来十王亭详细汇报，其中，数多尔衮、岳托的面色最为凝重。
拔刀之时，莽古济挣扎着痛醒，却说刺客身形鬼魅，来去无踪，入眼唯有一件黑衣。没有留下活口，没有露出特征，如何拷问幕后之人？
多铎看着亲哥这副模样，挪开脸，在心底嗤笑一声。
岳托爱重自个的大福晋，丈母娘差些没命，在意也是应当。布木布泰不过一道脸伤，还没柳枝的形状粗，再拖几下都该痊愈了，他倒是紧张！
多尔衮面色凝重，却不全是为了大玉儿。
对海兰珠的刺杀未遂，第二天，涉事之人便受了轻重不一的伤。三姐想要毁她的容，哪知应验在了玉儿身上，世间真有如此巧合之事吗？
大汗不在，两黄旗唯有旗下统领出席。他望向肃穆而立的鳌拜，这是四哥重用的心腹，也是他的救命恩人。
身形高大，脸庞憨厚正气，几乎是瞬间，多尔衮面带赏识，心下怀疑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军将士光明磊落，不屑用鬼魅伎俩。何况鳌拜出身煊赫，只忠于大汗，便是受托保护关雎宫，怎会听一女子的命令，这说不通。
既然不是海兰珠，那又是谁，为何三姐所受的伤势最重？比较起来，刺客下手竟有漫无目的，随心所欲之感。
思虑片刻，却实在毫无头绪，多尔衮眉心紧锁：“此事需大张旗鼓的查，刺客胆敢如此，正是挑衅大金，挑衅八旗，断不可轻恕。”
鳌拜拱了拱手，沉声附和：“十四爷说的不错，奴才赞同细查，决不能放过！”
多尔衮瞥去赞赏的一眼，岳托也是连声附和，旁听的范文程却有不同看法。
代善威望最高，见此客气地问：“先生有何高见？”
“不敢。”范文程语调和缓，“大汗将政务交托诸位旗主，只因出征在即，盛京安定，人心稳当，才是重中之重。刺客能绕过公主府的守卫，必然抹去所有痕迹，岂是轻易能查出来的？”
“依臣之见，还是不要打草惊蛇，惊扰百姓安宁。不如加守城门，细查身份路引，留意行踪鬼祟之人，等大汗回京再拿主意，也不会耽误多少时日。”
范文程的意思，旗主们略微一想就明白了。
先生说的不错，为了大局着想，出征在即，的确不宜掀乱。
谁叫刺客半点痕迹都没留？刺客没有抓到，却闹得百姓惶惶不安，要是大汗怪罪，谁来承担，谁能承担。
现在的大汗可不是从前的大汗了。
多铎头都要点出花来，多尔衮只得颔首。便是岳托也没话说了，重重叹了口气，骂了句“可恨”。
范文程捋了捋长须，眼底闪过精光：“大汗英明神武，刺客定能伏法。微臣听说海兰珠福晋亲自照料大福晋与布木布泰福晋，于清宁宫劳累了一天，公主府欲借太医，她便吩咐院判前往，没有半点推脱，可是真的？”
除了心下复杂的多尔衮，旗主们对视一眼，皆是点头。
这回海兰珠福晋功劳最大，既安稳宫中人心，又阻止流言纷乱，倒让他们刮目相看起来，加上那样一副好容貌，怪不得大汗宠爱。
岳托肯定道：“是真的，我得好好谢过海兰珠福晋。太医来得很是时候，公主的性命算是保住了，明儿我便送上厚礼！”
.
漠南草原一望无际，牧草褪去枯黄，抽出绿绿的嫩芽。
吴克善慢慢悠悠地启程，一路骑马一路逛，见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便用妹妹给他的银子采购，终于在半月之后抵达科尔沁。
此番归来大张旗鼓，族人早就翘首相迎，一边询问盛京的风土人情，一边高兴地接过花花绿绿的艳丽衣裳，口中连道：“谢过世子。”
其他的却是不敢多问，比如无福的海兰珠格格是不是当了大汗的福晋，比大福晋和布木布泰福晋都受宠？
唯独寨桑和博礼的笑容勉强，等周围再无旁人，寨桑蓦然沉下了脸。
“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阿布？”
吴克善神色不变，把最后两件花花绿绿的衣裳递给他。
他用汉语诚恳地道：“阿布，额吉，我已非吴下阿蒙。”
作者有话说：
寨桑＆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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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寨桑和博礼不识汉文,故而没有听懂。认为吴克善没有半点悔忏之意，还在这胡言乱语，一甩衣袖,寨桑脸色越发铁青。
博礼埋怨地望着儿子,眼眶微微泛红：“不过让你与勇士同去，劝说海兰珠,让她体谅体谅阿布,你就一声不吭地逃了。幸好大汗没有怪罪，还邀你在盛京小住，否则额吉救不了你……”
“别说你额吉，科尔沁都担待不起！”寨桑压抑着怒气，指着大帐供奉的成吉思汗画像，“去,跪着。你心疼她,抢了生子秘方,怎么就不心疼我，心疼哲哲和玉儿？你有不止一个妹妹！”
他们疼宠长大的小女儿,生来就是有福之人。大祭司预言玉儿是凤命,唯有真龙可以相配,这事他们藏在心里，连哲哲都不知道。
小女儿嫁去盛京是为帮衬姑姑，日后之事,谁又说得准？只要玉儿生下儿子，哲哲势必为他谋划,科尔沁更是全力支持,玉儿母凭子贵,大妃之位或是太后之位定有其一。
妹妹总没有女儿亲,寨桑心里明白着。
可如今不一样了。海兰珠身为灾祸，会不会影响玉儿的福运，她不接自己的信，不想见阿布额吉，怕是憎恨极了科尔沁，又哪里会对妹妹好？
这些天，寨桑夜不安眠，食不安稳，想到那日皇太极提起长女时眼底的温柔，无端地生出悔恨。
他竟恨起大祭司圆寂之时传的话，恨起了无福的预言。
要是海兰珠生了阿哥，绝不会和科尔沁亲近，大汗又哪里看得到其他儿子。玉儿还有母仪天下，给科尔沁带来无上荣光的那一天吗？
吴克善还那么巴巴地送亲，满心只有海兰珠，弃肩上责任于不顾！寨桑实在气得狠了，又重复一遍：“去，跪着。”
博礼流着泪想劝，霎那间，门外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不许跪。”
帐帘掀起，便是面上淡淡的吴克善也是一怔：“伊吉（祖母）。”
寨桑回过神，连忙上前搀扶，语气前所未有的小心：“额吉，您怎么出来了？”
来者白发苍苍，步履却是健壮，正是寨桑与哲哲的生母，受封的科尔沁大妃，在族中威望最高。自丈夫莽古斯逝去，她避世多年，自请侍奉长生天，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了。
“我再不来，任由着你糊涂？”科尔沁大妃叹了口气。女儿是她教出来的，当上大福晋后，她便再没去管，谁能想到现在这个局面。
转身看向吴克善，慈爱道：“好孩子，快回帐吧。我同你阿布说说话，啊？”
吴克善放下花花绿绿的衣裳，躬身应是。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半晌，科尔沁大妃才开口：“从今天起约束族人，不许无福之说在草原流传。寨桑，海兰珠生的阿哥，同样留着科尔沁的血，和玉儿生的又有什么不一样？”
寨桑敛起气怒，当即想要说话，大妃严厉道：“都是小事。”
那双苍老的眼瞳闪过利光：“科尔沁与海兰珠不是一条心，你知道，大汗知道，可大金不知，天下人也不知。吴克善前去迎亲，却是打破科尔沁不送嫁的传言，他去的好！”
为什么要执着玉儿的阿哥，而不换条出路？
大妃意味深长：“海兰珠在乌特受的苦，我都过问了。那样的身体，就是生出儿子，又能活多久。只要哲哲一日是大福晋，有宗室支持，谁也越不过，她不愚笨，定能把小阿哥视若己出，玉儿同样不缺尊荣。”
生孩子，本就是一道鬼门关。大汗日理万机，还能亲自抚养不成？
“海兰珠要是生不出，玉儿总有机会，却要看以后了。”
停了停，她提点道：“明面上对关雎宫的支持，绝不能比清宁宫差，让大汗知道你的悔恨，和对海兰珠的补偿。”
海兰珠本就得宠，风头越盛，连大福晋也盖过，宗室自然与哲哲同心，左不过“捧杀”二字。
寨桑目光变幻，久久不语。
明面上补偿海兰珠，如此，那玉儿的凤命……
衣襟被妻子扯了扯，寨桑在心底叹了口气，虽然他也不舍，但额吉说的不错，科尔沁的强盛是第一位的。
他朝博礼隐晦地摇头，继而歉疚道：“都听您的。”
帐外，吴克善冷静地收回手。
扒出的一条缝慢慢合上，他抬脚就走，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略过“能活多久”这样不吉利的话，心下阴霾散去，沉郁的眉眼渐渐舒展，最后露出一个笑，带着微微的欣喜，还有不可置信。
明面上支持妹妹，这是大汗同他商量过的主意，此番回科尔沁，如能劝动阿布最好，不能，就另想法子迂回。
一年两年不行，十年二十年，假的变成真的，做主的一定会是他，阿布额吉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伊吉不提，他也会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倒省了他下跪的功夫！
长生天，吴克善这就来还愿。
……
大福晋与布木布泰福晋遇刺的消息被旗主们联手控住，没有出盛京的城门，更没有传到草原，传到科尔沁。
科尔沁大妃于是并不知道，大福晋如今受伤在床，醒过来后失态地摔了药碗。
为了不碍行走，少说也要休养两个月，其间无法料理宫务，遑论接见女眷，人情往来。
布木布泰福晋的脸伤倒是无碍，但她排在海兰珠福晋之后，除了大福晋侄女的身份，在宗室里素无名声，由她打理宫务，决不能服众。
大汗还有三日回京，这事他们不能不关怀。此事被岳托提起，说不如请海兰珠福晋暂领，等大汗回来再做决断，得到半数旗主的支持，便是多尔衮也说不出反对的理由。
刺杀当日赶赴清宁宫的种种表现，洗去了海兰珠娇弱的名头。
他神色复杂，四哥这般宠爱海兰珠，宫权怕是牢牢握在关雎宫手中，大福晋养好伤，还要的回来吗？
关雎宫。
小玉儿捧着热茶，眼眸发亮：“表姐。”
她瞅瞅面前的一沓宫务，倾过身，目光就像看着自己崇拜的人：“你同我说一句准话，她们……是不是叫鳌拜干的？”
她从前还会给哲哲请安，顺便给布木布泰添堵，自从遇上海兰珠，便再也没去过清宁宫。这三桩刺杀，巧合得不能再巧合，反过来一想，会不会她们是罪魁祸首，所以表姐命鳌拜反击？
人生在世，想法总要大胆些。
一想到大玉儿毁了脸，她就控制不住地笑出声，就算表姐同她承认，那五个喽啰是大玉儿派来的，她也生不起气了。
小玉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蕴含探知的渴望，海兰珠瞧她这般，唇角弯了弯。
她轻声道：“你也同我说一句准话，你可还喜欢多尔衮？”
小玉儿一呆，为这急转弯的话题。
思绪不自觉地发散，其实表姐早想问她了吧？
她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冷笑道：“喜欢？没这个命喜欢。那天差点遇刺，他连我在你身边都不知道，后来回府，只问我宫中的二位福晋如何，伤势能不能好。”
“我瞧他对布木布泰又上了心，不对，是更加上心。活了二十二年，像没见过女人似的，眼睛尽被泥糊了，要是他额涅知道，指不定能气活过来！”
侍从都被遣退，小玉儿说得越发肆无忌惮。
她喜欢孩子，可嫁进府里七年，连孩子的衣角都摸不到边，早就和守寡没有区别。
心事积压了太多年，算不上苦，只让人觉得膈应：“要不是阿巴亥大妃赐婚，我定要求一求大汗，让我与他和离。夫妻那么多年，我实在当够了。”
这话说的对，也不对，小玉儿没有同海兰珠说实话，撒了一个小小的谎。
大妃赐婚又如何？只要大汗允准，多尔衮无话可说。
只是和离之后，倘若正白旗发难，她的阿布额吉，她的部落都会遭受诘难，族人怨怪如影随形，光是想想就难受起来。
除了返回草原，她无处可去。
就算置办宅子，留在盛京，和离之后再不能进宫，再不能同表姐说话，还要收到数不尽的嘲讽，说她丢了这么好的夫婿，实在眼瞎。
说她自私也好，高傲也罢，她不愿过那样的日子！
小玉儿深吸一口气，脑海划过一道英武的身影，骤然沉默了。
心下泛起微微的苦，自己这样的情形，实在不应该。
多尔衮除了心里有人，也没什么对不起她的。他念旧，英勇善战，天潢贵胄还长得俊，要说起他的好处，几天几夜都说不完，一辈子转眼过去，何必妄想不切实际的东西。
吐露心事之后，小玉儿肉眼可见地放松许多，想继续说些什么，忽闻海兰珠唤了一声鳌拜。
正殿屏风绕出一个手持佩刀的高大男子，不正是她刚刚惦记的人？
鳌拜脸上一闪而过的是……心疼？
这人向来憨得很，一定是她眼花了。
见小玉儿僵在原地，海兰珠掩去波动，抬起的眸光皆是笑意：“好了，不说这些伤心事。我招他来叙话，倒忘了叫他走，不是想问刺杀是谁做的？你亲自问他。”
……
鳌拜回到府中，已是天黑。
侍从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只见主子面色前所未有的丰富，一会喜一会忧，一会激动一会沉闷，变幻个不停，连他都看得扭曲起来。
他小心笑了笑，正欲开口，忽而大吃一惊：“爷，书房怎么亮着？”
鳌拜停下了脚步。
大汗赐他的宅院，守卫森严，唯有他一个主人。而今书房竟是亮起了烛火，侍从也从不会在这个时辰清扫，他伸出手，握住佩刀，却在即将抽出的一瞬间卸了力道。
吱呀一声推开门，鳌拜看也不看，恭谨地下拜：“大汗。”
皇太极身着玄衣，不见半点风尘仆仆的疲累，灯下眉眼显得朦胧又俊雅：“回来了。”
“那三桩刺杀，是你做的？”
鳌拜面露憨厚，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
一来，他要遵循福晋保密的命令，二来，小玉儿方才也问他，他有做的那么明显吗？
皇太极一笑：“痕迹抹得一干二净，本汗却知道是你。”
想了想，他道：“就说是朝鲜派的细作，意在扰乱军心，改日抓几个活口便好。”
鳌拜容色一凛：“是。”
思虑片刻，觉得再无遗漏，皇太极起身，站到了他的面前。
凤眼微微上挑：“听说关雎宫相邀频繁，海兰珠福晋对统领另眼相待，可是真的？”
语调低沉平静，鳌拜却闻出浓浓的醋味，还有警铃大作的危机。
这是比战场之上，生死存亡之间更浓郁的危机。直觉比反应更快一线，他没有片刻犹豫，脱口而出道：“奴才心悦十四福晋，还望大汗恕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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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话音刚落,鳌拜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他恨自己嘴快，耳朵爬上浅淡的红,目光虽忐忑,却没有多少后悔的情绪。
在大汗跟前挑明了也好，一来再用不着藏掖,受罚受责他都认；二来,若是引得大汗误会，扣上觊觎海兰珠福晋的帽子，便是十条命也不够砍的。
恩和总管常常和他念叨什么挖参，他必须未雨绸缪，以防一时不察，发落到这般下场！
“……”皇太极沉默地望着他。
现如今除了海兰珠,少有让他动容的时候,可鳌拜说的一席话,他实在没有料到。
心悦……小玉儿？
这样实诚的心腹，他还是同一次遇见。皇太极没有责难,也没有说放肆,瞬间放过有关海兰珠福晋的死亡问题,决定关怀一番爱将的身心健康。
如今夜色已深，贸然回宫会惊扰兰儿。宁愿忍上一晚，豪格的人马明早会到,他与他一道进城。
皇太极靠上椅背，语气和缓：“什么时候的事。”
“奴才十三那年,被街边纨绔按着打,她救了我一命。”
鳌拜一字不落地低声说了,在大汗面前深刻剖析自己的心路历程,却是没提今日在关雎宫的种种，不让脸上的心疼显露半分。
他垂着脑袋，便听主子停顿片刻，道：“少年慕艾，何错之有。”
皇太极甚少关怀诸府后宅，不代表他不知道。尤其十四弟与大玉儿有旧，不喜欢自家大福晋，他心知肚明，数年前，大玉儿不愿改嫁，雅图尚在襁褓之中，他便也由着她们。
如今心思，又该如何？
十四弟对他忠心，鳌拜的忠心更无需怀疑。破坏一个，成全另一个不是他之所愿，只是鳌拜对多尔衮有救命的恩情，再候上一候，保不齐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那双凤眼极为幽深，说完这句，皇太极没说好，没说不好，半晌低沉道：“把你的心思收一收，别让人瞧出来。”
鳌拜心下一喜，猛地抬头，忐忑去了个干净。
大汗没有谴责于他，没有斥他以下犯上，逾矩不敬。这话并非命令的语气，倒像是提点，意思难不成是……
便是晋升统领，鳌拜也从未那么激动过，连面颊都泛起了红。堪堪把“奴才谢恩”咽进喉咙里，他接连下拜，换了一句更妥帖的话：“奴才谢大汗不怪罪之恩！”
皇太极摆摆手，让他别跪着了：“忙了这么久，快去歇吧。本汗离京，你做的不错，五日后征战朝鲜，你是当仁不让的先锋。”
立下谁也不能质疑的功劳，方是底气所在。
恩和牵着马守在侧门，见主子缓步而出，上马前，还往遥遥伫立的汗宫望了一眼，心情极为不错的模样。
许久未现的牙酸浮上心头，他瞧着大汗恨不能把福晋栓裤腰带上，无时无刻携带才好。
听闻福晋差些在鞍山遇刺，大汗不去想那五个小喽啰，在精锐面前毫无招架之力，想的是福晋害不害怕，反应如何，瞬间报废了一个扳指！
豪格目瞪口呆的反应，恩和至今记忆犹新。
他唏嘘地摇头，从前大汗从未怀疑过哈达公主，这回之后就有了。怪她运气不好，还有清宁宫那两位，虽然证据不足，认定了是你，那就是你，无妄之灾也只能自认倒霉喽。
恩和总管面上不显，内心波澜壮阔，平添几层对关雎宫的敬畏。忽而听大汗开口：“你可有心上人了？”
恩和惊悚，这是个什么问题？
他骑在马上差些跌落，再三斟酌，小心翼翼地回：“没有。”
又求生欲极强地补充一句：“奴才更没有什么瞒着您！”
恩和三十多了，跟着他时间不短，身心健康不能不关怀。皇太极微微颔首，态度前所未有的温和：“若有，不用瞒着本汗，直说就是。”
除却兰儿的名字，其他的不要太离谱，他还能不答应不成？
.
关雎宫。
海兰珠似有所感，眼睫微颤又睁开，望向榻边的令牌。
虽入了春，盛京严寒依旧不容小觑，寝殿炭火融融，暖和的锦被烘得她脸颊微醺，面若桃花红粉。
朦朦胧胧间，记起几件拿不准的宫务，便是有了经验，博敦也不许她多写……三天后定要问一问大汗。
还有鳌拜小玉儿，他们如何了？一个时辰的相处，总能说明白话，吐露完心事，小玉儿也能放松一些。
海兰珠唇瓣微翘，不知不觉陷入沉眠。
一觉睡到大天亮，再也没有惊醒过一次。
用完早膳，正准备去清宁宫瞧瞧，叫姑姑记得她的关怀；玉儿许久没出门了，闷在厢房也好。
下一刻，传话的侍女匆匆禀报：“福晋，四格格来了，还是一个人跑来关雎宫，身边没跟着人。”
“雅图格格？”吉雅诧异极了，“这个时候……”五六岁的女孩儿，身边还没跟着人，要找格格做什么？
海兰珠微微敛眉，起身道：“快请进来。”
雅图跑得两边发髻都乱了，一见海兰珠就流下眼泪，哭得鼻头通红，谁安慰也不管用。
“安布，是不是你害的我额涅，还有大额涅？！”她抽噎个不停，清澈的眼睛满是怨恨，哭声越来越大，似要穿透云霄，“为了给父汗生小弟弟，为了什么宫权，你干脆连雅图害了好了！”
一席话说得侍从面色大变，想要阻止却晚了。
上回四格格来的时候，还与福晋十分亲近，怎么今天……这个年龄最是童言无忌，四格格的话要是传出去，福晋还有没有名声了？
博敦想的却是更深一层，凝重了脸色。趁着大汗不在盛京，要是日日来上这么一回，不论是四格格自己学的话，还是有人教她学的，用意岂不是昭然若揭？
四格格可是爱新觉罗家的血脉！若哭坏了嗓子让前朝知道，便是生母不受宠，旗主不会答应，大臣心下总会犯嘀咕，宗室里边，福晋便再也站不稳脚跟了。
越听越不像话，侍从们焦急却无计可施，格格身份尊贵，不是她们这些奴才可以制止的。
她们端来点心，果露让四格格用，雅图理都没理，继续哭她的，翻来覆去重复这么几句，问海兰珠是不是要害她，为了她大额涅手里的宫权，为了比她额涅先生下弟弟！
“不是的。”海兰珠终于开了口。
语调柔婉，不见半点恼怒，像有安抚的意味在，雅图抹了抹泪，黑葡萄似的眼睛怨恨更浓，丝毫不理这等安抚，就要继续哭。
海兰珠抽出一方绣帕，缓缓道：“宫权也好，小阿哥也好，我又何必处心积虑地夺。”
她蹲在雅图面前，笑了起来：“我想要，你父汗什么都会给我。”
雅图的哭声戛然而止。
解释完，海兰珠耐心拭去小姑娘的泪，凑到她耳旁轻轻道：“我也可以与你父汗说，雅图大了，该和四哥五哥一样，搬出额涅的院子独立生活了。乳娘和嬷嬷一定会把雅图照顾的很好，对不对？”
哭声刺耳，叫她极为厌烦，但无论与清宁宫是不是敌人，她对孩子总多了一分宽容，绝不会像对付大人那般动真格。
雅图的泪水凝在眼眶，不由自主露出恐慌。
安布说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半晌尖叫一声：“我要去十王亭，去找十四叔做主！”
说罢推了海兰珠一把，闷头向外冲，转眼撞上一个高大结实的人影，凤眼微垂，不辨喜怒地望着她。
她仰起头，整个人呆住了：“父……汗。”
皇太极没有回应。他疾步往里行去，望见同样呆住的海兰珠，俯身将她抱了起来：“地上凉，哪里能长久待着。”
旋即看向雅图，眼神很冷，再也没了温度：“去十王亭，找十四叔？你尽管去。安布是你名正言顺的母亲，本汗倒要看看，她教导你，谁敢说半个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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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瞧见那抹俊伟的身影,一进殿门便迫不及待抱起福晋，关雎宫上上下下的侍从露出喜意，四格格便是再哭嚎,怕也无济于事了。
不到片刻,耳边传来隐怒的嗓音，如寒冬腊月的冰棱,让人听着都打哆嗦,她们顿时跪了一地：“大汗息怒，大汗息怒！”
宫人尚且如此，何况将满六岁的雅图。
她完完全全地呆住了，哭得通红的小脸血色尽褪，父汗不是还有三天回京，为什么这时候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从来都期盼着父汗来清宁宫看她,除了现在。
从小到大,她从没见过十四叔几回,不过昨晚偷听了额涅和大额涅说话，隐隐约约有“十王亭”“多尔衮”几个字。她知道多尔衮是十四叔的名讳,十四叔原来会帮额涅吗？
额涅受到这样的苦,已经哭了好几宿了。她问是不是安布下的手,额涅摇了摇头，让她不许再提，神色分明是害怕,雅图瞧着实在怨恨。
该轮到她保护额涅了。
她要来关雎宫讨个公道，让盛京都知道,这个霸占阿玛的坏女人故意欺辱她,虐待她,对爱新觉罗家尊贵的格格下手！
雅图虽小,却已经懂事，知道父汗不在，旗主就是最大的。她要哭得人尽皆知，让旗主叔伯们给她做主，失去名声还不够，最好废了这个坏女人。
原本计划得好好的，可雅图实在被海兰珠的话吓坏了，哪里还藏得住心思，下意识哭喊着要十四叔帮她。
谁能知道父汗竟然回来了。
雅图脸色煞白地站在原地，又慌又惧又没有主意，伴随数不尽的委屈，她后退一步，眼泪止不住地流。
父汗从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过话，就为了安布这个坏女人！母亲，她算得上什么母亲？
可是父汗认定了她在闯祸，雅图拼命摇头：“阿玛，我不去了。雅图不、不去了……”
这样的哭法，怕是要哭坏嗓子。
海兰珠抬眼看向皇太极，潋滟的眼眸欲语还休，蕴藏着数不尽的话。皇太极心下一软，抱着她的手紧了紧，低声道：“本来还有三日，是我加快了脚程。”
说罢看向雅图：“越长大，越不像样了。来人！”
恩和连忙小跑进来，便听大汗淡淡道：“不是要给额涅讨公道吗？阿玛安布陪你去清宁宫，咱们分说个明白。叫多尔衮也来，就说四格格惦记着他，比我这个亲阿玛还惦记，只盼十四叔能给她做主。”
心下一个咯噔，恩和隐晦地瞧了眼雅图，飞快地应了是。
四格格从未去过前朝，十四爷又是何时与她有了交情？也没人和他禀报过！
恩和步履如飞地走了，雅图哪里还哭得出来。她打了一个哭嗝，六神无主地攥着衣袖，觉得眼前一切都是假的。
她是真的怕了，为什么阿玛要维护心肠歹毒的安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自从发现四格格不见了，清宁宫陷入忙乱之中。
“格格还没找到吗？”大玉儿揉着太阳穴，声音有些焦急。
苏茉尔同样焦急地摇摇头，还是倚在榻上的哲哲出言安抚：“雅图向来懂事，想必是去哪里摘花了，宫中守卫森严，你且宽心，雅图不会遇上危险。”
说到“危险”二字，她闭了闭眼。
包扎的小腿传来隐约的痛感，分明不重，却是接连不断地上涌，叫人觉得折磨。
自小为科尔沁贵女，十六岁嫁给皇太极，再当上国主大福晋，她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罪？
哲哲睁开眼，半晌化去阴霾，望向榻前坐着的侄女。
伤口很细，结痂脱落得也快，果然如太医所说，在颊侧留下一道不甚明显的红痕。
只要坚持涂药，红痕将会淡化，却是永远消除不掉。哲哲细长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海兰珠好毒的心！
听闻旗主联合议事，将宫务送去了关雎宫，这几日是怎么煎熬过来的，她不知道。
当下雅图又没了人影……哲哲深吸一口气，也不知在安慰谁，忽见阿娜日急急跑来，脸色苍白得吓人。
“大福晋，福晋，不好了！四格格去了关雎宫哭闹，说海兰珠福晋害了额涅，还要害她，要叫十四爷给她做主。大汗……大汗提前回了宫，听到这话十分震怒，让恩和总管去请十四爷，当下已经陪着格格，与海兰珠福晋一道，来、来清宁宫的路上了！”
阿娜日忍着恐惧，终是把探听出来的消息说完，霎那间天旋地转，大玉儿好悬没有晕过去。
哲哲手心掐出了血，实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雅图怎会做出这样愚蠢的事？大汗怎会回来得这么巧？
她似是感受不到痛意，视线扫过苏茉尔和阿娜日，最后落在大玉儿身上，眼神狠厉：“都给我藏好了，就说童言无忌，十四弟只能是十四弟，谁也不能暴露。”
“玉儿，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认输，海兰珠在一旁看着呢，要是被她抓住把柄，雅图完了，我和你都完了。”
哲哲压低声音，还欲说些什么，外头传来嘹亮的通报声：“大汗到，海兰珠福晋与四格格到！”
大汗的手，来时和姐姐的手牵在一起。又看了一眼雅图，见她眼眶红肿，干干抹着脸抽噎，大玉儿心都碎了。
她凭借生平最大的毅力，深深福下身去：“大汗万安，姐姐……万安。”
“大汗回来了？”
哲哲眼带惊喜，挣扎着要从床上起身，皇太极瞥过她的伤势，道：“不必多礼。”
淡淡的一句话，说罢，抬手摸了摸雅图的脑袋：“雅图，你刚才如何指控安布的，当着两位额涅的面再说一遍。说不出来，让安布帮你重复可好？”
雅图的脸刷白刷白，一边抽噎一边摇头，大玉儿插不上话，一颗心落到了谷底。
尽管早有准备，哲哲却看不出他的半点慈父之心，脸色还是忍不住变了。
海兰珠满心满眼都是皇太极，养病的姑姑，治伤的妹妹，引不起她半点注意，闻言微微一笑，悄悄攥住他的食指。
她的声音很柔：“那就安布来说。”
海兰珠娓娓道来，让人听着都是一种享受，哲哲却是没有半点欣赏，神色越听越是发青。
这样的话出口，她的面色竟然未改。好深的心计，便是明宫里勾心斗角的娘娘也不及她万一！
大玉儿不敢看皇太极的反应，眼泪一酸就下来了。
她高高扬起手，巴掌转眼就要落下：“都是我教女无方，姐姐千万不要怪罪。雅图不是有意的，她……”
“十四贝勒到——”
哲哲心下一沉，大玉儿的巴掌落在了半空。
多尔衮抿紧嘴唇，面色极为沉肃，解下披风交给侍从，继而拱手：“多尔衮参见大汗，参见大福晋，海兰珠福晋，布木布泰福晋。”
皇太极深深地望着他，单手负在身后：“事情的经过，你都清楚了。”
多尔衮猛地抬头，打量一眼殿内情形，谁也不敢多看：“是，清楚了。”
四哥的目光，叫他泛上一股一股的凉意，心间苦笑，手指在看不见的角度微微攥紧。
今早，大汗与豪格提前回京，没有让贝勒大臣出城相迎；大汗一进城便去往关雎宫，紧接着相召于他，还是有关四格格的事，他便心知不好。
他的作为，玉儿竟是告诉四格格了吗？
皇太极嗯了声：“你可要为雅图做主？”
哲哲的心跳从没有这么快过，几乎要跳出胸腔。
若没有苏茉尔搀扶，大玉儿早已使不上力气，哪里还能站得稳。
只听多尔衮沉声道：“四哥明鉴，四格格钦慕父汗，便是额涅也比不得，哪里轮得到弟弟。也是四格格活泼，前日您不在的时候，意外进入十王亭遇上弟弟，问我这地方是做什么的。”
顿了顿，他恭谨地垂首：“此事臣弟只上禀了大福晋，就是布木布泰福晋也不知。四哥若不信，尽可问询大福晋，臣弟不敢欺瞒与您！”
哲哲提起的心倏而落了。
她坐直身体，伤处扯得脸色一白，连忙道：“是有此事。雅图这孩子年幼无知，胡言乱语冒犯安布，才是更要紧的罪过，玉儿，还不好好教训她？须得狠狠的打，不打不知道疼！”
“嗓子都要哭坏了，打孩子做什么。”海兰珠清清淡淡地开口，“都是大人教不好，去往前院读书才是正理。”
转而看向多尔衮，盈盈笑道：“十四爷心疼雅图，倒受了一场无妄之灾。没想到十四爷这般喜欢孩子，不知小玉儿的喜讯何时能够传来？”
多尔衮脸色一僵。
如此正大光明地上眼药，大玉儿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大人教不好，前院读书也就罢了，什么叫十四爷膝下无子，却心疼雅图？
暗指她别有二心，连女儿的出身都不清不楚，岂不更是挑衅大汗，天底下哪个男人忍得了？！
掌心被小幅度地一拧，皇太极沉吟的神色消散无踪。
他看向多尔衮，不容置疑地道：“你嫂嫂说得不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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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闻言,大玉儿的面色一片惨白。
海兰珠福晋方才话中有话，不妙的预感越来越浓，多尔衮心下一冷,动动唇想要解释,却见大汗下颌微摇，制止了他。
大福晋还在,可四哥称呼海兰珠为他的嫂嫂,行事没有半点忌讳，还把后院不睦的阴私摊在他的面前！
其中含义，他自然知道。这是信任也是警醒，多尔衮只得按捺住不安，拱手应是。
皇太极抓住海兰珠作乱的手，不让麻痒传到四肢百骸。
这一拧,直拧得他心下蹿火,眼眸幽深。分离多日,哪还有心思处理这些糟心事，凤目环视一圈,直接下了定论：“读书,才能懂得礼义廉耻。回头让范文程选个师傅,在前院教导雅图读书，尤其是尊重长辈之孝，为人处世之诚。”
“雅图与你亲,十四弟得了空也多教教她。”顿了顿，又道：“世上好姑娘抢手,到哪都是一样。”
这话实在意蕴深长,听得多尔衮手掌紧握,忐忑与不安冲上顶峰,却见四哥像是随口感慨，说罢，摆手叫他告退：“本汗的家事，今日牵累十四弟了。”
“嬷嬷领四格格下去。恩和，去送送你十四爷！”
守在殿外的恩和连忙应是。
大玉儿颤抖地看着女儿远去，殿中骤然变得空旷，寂静地一根针掉落都听得见。
目光落在哲哲身上，皇太极平淡开口：“你安心养伤，宫务就交给兰儿。刺杀之人是朝鲜派来的细作，本汗一经查明，便着手派人抓捕，定不会饶过他们。”
又看向大玉儿，语调连淡都算不上：“你既教女无方，又要给姑姑侍疾，无事就不要出门了。”
扯到的腿伤一痛，哲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心脏像有千万只蚂蚁啃噬，皇太极却已收回视线，牵起身侧之人：“我们回宫。”
海兰珠嫣然一笑：“好。”
……
刚踏出清宁宫的殿门，里头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还有压抑着的、带哭腔的一声格格。
皇太极眉梢不动，扶着海兰珠坐上轿辇，动作极为温柔。
一路来不及说什么话，只光顾着看她，一刻钟的脚程都仿佛漫长了起来。终于瞧见关雎宫的牌匾，在晴日下熠熠生辉，他牵她来到小花园，继而吩咐两侧侍从：“你们先行退下，本汗同福晋走一走。”
博敦与吉雅对视一眼，掩住眼底的笑意，福身应道：“是。”
大汗一回宫，忙着处理四格格的事，都没能与福晋好好叙话。思绪默契地与恩和总管重合到一块，吉雅暗自琢磨，别看大汗面容沉稳，如今怕是迫不及待了！
心知她们在想什么，海兰珠脸颊微热，又轻轻拧了他一把。
蜻蜓点水的一下，什么力气都没有，可自掌心泛起数不尽的麻痒，搅得他再也不能平静，便是当年争夺汗位，怕也不过如此。
皇太极呼吸一重，视线猛然幽深。
待小花园再无旁人，他吻住她的眼皮，嗓音又沉又哑：“几日不见，兰儿竟会拧我了。”
松香强势地侵占每一处呼吸，海兰珠无处可逃，玉白小脸不自觉地仰起。
温热的触感稍纵即逝，又落在她的鼻尖，她的嘴唇。心跳在鼓动，思念被满足，她看着他，眼尾飞上迷蒙之意，伸出手，慢慢环住男人的腰身——像环住自己的所有物一般。
皇太极停了片刻，转眼便是狂风暴雨，再也没有留情。
海兰珠被亲得喘不过气。嘴唇红得娇艳，想要歇一会儿，眼前胸膛却如山岳般矗立不动，推他他也不理。
她迟疑片刻，红着脸咬了回去。
接着被打横抱起，皇太极用额头抵着她的，平复半晌，低声笑了：“还会咬人了？暂且饶过你。”
海兰珠身子一轻，不由抱住他的脖颈，哪里听不明白皇太极的未尽之言。
大汗一回宫便来了她这里，又要管束雅图，没来得及与众臣议事，听从诸位旗主的禀报。等忙完一段落，今晚定要回来关雎宫，那时……
纤长的眼睫一颤，腰肢都泛起了软，海兰珠慌忙提起另一件事：“大汗说的朝鲜细作……”
“朝鲜狂妄，欺人太甚，射伤十四弟不说，还派细作潜伏刺杀，是该好好教训。”皇太极无比配合，语气冷肃道，“我已敬告父汗祖先，出征定在五日后，大军启程那天，兰儿随我一道送行。”
说罢眉心微皱，换上一副教训的口吻：“太医说你不宜劳神，下回耗费心力的事情让本汗做。”
“还有宫务账簿，每日抽出一个时辰足够，再不能多了。看不完的，拿不准的放在书房，我来。”
海兰珠呆愣地看他，连耳廓也发起了红。
她命令鳌拜下手，大汗这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还有宫务的事，他志在天下，政事繁忙，怎么还能帮她处理？
也不嫌累，她急急开口：“不如两个时辰……”
话音未落，皇太极不容拒绝：“一个时辰，养好身子再说。”
前朝之事日复一日，万变不离其宗，伴上宫务，岂不是劳逸结合，效率更佳？
“……”海兰珠不知道皇太极在想什么歪理。每每大汗露出严厉的表情，她都心虚，再也没有勇气反驳。
只得搂紧脖子，亲了亲他的唇瓣，小声地应了。
她这就学做甜汤。
.
十四贝勒府。
“大汗一回来，四格格就被挪到前院，布木布泰还禁了足？”小玉儿眼里满是惊喜，“你说的可是真的？”
萨仁忙不迭道：“千真万确！”
她知道主子厌恶布木布泰福晋，自然是同仇敌忾，压低声音道：“宫中发生了什么事，奴才实在不清楚，只听说大汗还召了贝勒爷，让他得空好好教导四格格呢。”
小玉儿眉梢越挑越高，心漏跳了一拍。
多尔衮现下在崇政殿议事，这么多年，他好像都没接触过心上人吧？莫名其妙的，教导雅图做什么？
她虽为布木布泰所生，那也是大汗的亲闺女，什么时候轮到八竿子打不着的叔父教导了，难不成……
小玉儿的心跳越来越快。若真如她所想，大汗心下生了芥蒂，那长此以往，她的奢望会不会不止是奢望，还有一丁点成真的可能？
不行，她得好好谋划和离之事。
昨儿在关雎宫，鳌拜承认刺杀是他做的，看着她渐渐红了脸。他不再遮掩什么，眼中心疼与情意一览无余，再多的话，却是不肯说了。
她从没有那么欢喜过，一晚上辗转难眠，生怕是自作多情，误会了他的心意。
今早爬起，终于想明白了，扭扭捏捏做什么？她小玉儿不是这样的人。
不如找机会问个明白，就算不能嫁他，决不能让那人的名声蒙上污点！
小玉儿于是吩咐侍女打探鳌拜的行踪，当下是不是在宫里当差。哪知萨仁带来了这样的好消息，布木布泰毁了脸不说，还得了禁足，指不定多尔衮也吃了挂落！
真是大快人心，叫她浑身透着舒坦。
萨仁也跟着乐，乐完转身出门，她还没完成主子布置的任务呢：“鳌拜统领像是去了兵营，奴才再去问问。”
小玉儿看着她离去，明艳的面庞满是笑意。
不到片刻，萨仁匆匆回来，喘着气道：“大福晋，不消奴才去问，鳌拜统领就在角门，说有要事禀报大福晋！”
小玉儿蹭地一下起身，深吸一口气：“快领他进来。”
见萨仁点头，她似想到什么，低声补充：“悄悄的，不要惊动任何人。”
两刻钟后。
四处绿丛掩映，小玉儿不闪不避，鳌拜回视着她，耳朵都红了起来。
殊不知她正告诫自己，千万不能挪开眼，否则哪里还有勇气问出口。这般想着，小玉儿扯了扯绣帕：“你……有什么要事禀报？”
“我已向大汗表明心意。”鳌拜目光炯炯，“说，奴才心悦十四福晋。”
小玉儿身子一歪。
像是重现踩脚那幕，鳌拜飞快地扶正她，不让她与地面亲密接触，紧接着把话说完：“大汗没有斥责，而是让我好好积攒军功。”
见她呆呆愣愣，那张素来英武，面对心上人便显得憨厚的面容浮现急迫：“家族更会支持于我。和离也好，改嫁也好，你若愿意的话，我来筹谋，不让你费半点心思，有半点为难，谁也不敢戳脊梁骨！”
他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忘记自己正扶着她：“等我立下举世瞩目的战功，争得大汗同意，风风光光地迎你为妻。你喜欢孩子，想生几个就生几个，我也不会纳妾，府里全由你做主，好不好？”
手臂被人紧紧箍住，小玉儿眼泪唰一下流了出来。
她重重点头，哽咽道：“好。”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早上响了三个闹钟没听见，一觉醒来下午了…
这章写的卡，修修补补到了现在，对不起宝宝们，今天还有两更，晚上补不完明天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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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鳌拜傻在原地,怀疑自己幻听了。
他决心今日摊牌，也是有缘由的。五日后远征朝鲜，既是陆战,也要渡江,他需训练兵士，清点军饷名册,尽到统领的职责。
今晚一进军营,便再不能出，出征少说要有两个月，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心上人！
方才整理行囊，好不容易有了空闲，他这才咬咬牙，想着破釜沉舟,与小玉儿说明心意,不管她应不应,他都会尽力杀敌，挣下独一无二的战功。
在鳌拜心中,他只有五成把握,不,不到五成。
若不是昨日关雎宫一见，知道十四爷另有所爱，他哪里敢来,便是瓜尔佳氏满门煊赫，又哪里比得上贝勒旗主尊贵？
叫她舍弃大福晋的尊荣嫁给他,换作谁人不忐忑。他像是灵魂出窍一般,等待最后的宣判,实则心头酸涩,意欲落荒而逃，谁知她说了一个“好”字。
鳌拜灵魂还是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不知傻了多久，反应过来便是狂喜，张张嘴，从嗓子眼挤出两个字：“真的？”
“真的。”小玉儿眼泪留个不停，半晌埋怨道，“你抓疼我了。”
鼻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亲昵，鳌拜又是一呆，猛然放开她的手，涨红脸道：“对不住，对不住……”
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喜悦，细细看去，甚至闪烁着几缕晶莹。
他懊恼自己嘴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哪里还有驰骋沙场的气势，连道歉都透着一股憨样。
小玉儿扑哧一声，红着眼摇头：“我诓你的。”
鳌拜说什么都好，唯独一点，她不同意。
她又不是没手没脚，和离或者改嫁，又怎么能劳烦瓜尔佳氏，劳烦鳌拜一个人？
“你是大金最勇猛的巴图鲁。”她的笑容比晴空还要明媚，“专心打仗，什么也不要记挂，我等着你凯旋。”
.
崇政殿宫门大开，议事许久未歇。
趁着大汗召见众臣，旗主们歇息的空档，即便有着单独的隔间，仍有数不尽的隐晦目光投向多尔衮休憩的地方。
岳托正与济尔哈朗坐在一处。他与阿玛代善有些不睦，却是四叔皇太极的拥趸，思来想去，眉头渐渐皱起：“他竟敢对不住大汗……”
多尔衮和布木布泰福晋，什么时候的事？从前竟没有半点风声。
济尔哈朗叹了口气，道：“大汗并未怪罪，四格格的血脉自然干净，轮不到你我怀疑。要论对不住，还是对不住十四弟妹啊。”
岳托不由点了点头。
大汗的兄弟里边，就属多尔衮和多铎没有子嗣。多铎还小，没个定性，不愿意娶福晋，这也情有可原；可多尔衮成婚多年，福晋庶福晋同样不少，膝下依旧空虚，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当年不是没人怀疑多尔衮的大福晋生不出来，他这婶娘也是个烈性的，直接请了太医院的所有太医，轮流给她把脉。
最后太医诊断大福晋身体康健，十四爷亦然，这才让满盛京的人没话说，只猜测夫妻俩合不来，或是十四爷的子嗣缘未至。
没想到多尔衮居然心有所属，白白耽误了小玉儿大福晋这么多年！
多铎吱呀推开门，一屁股坐到多尔衮身边：“哥。”
多尔衮拿着水囊，头痛了起来。
雅图的事让他心乱如麻，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好姑娘抢手”，指代的到底是谁？越想，心下越是发沉，他向大汗汇报从前得心应手的军务，都带了几分滞涩。
这点异样被胞弟发现，结合宫里传出的风声，那就更没完没了了。
玉儿禁足，他向大汗求情都不能，如今又被多铎寻到了时机，这小子又要问些什么？
多铎欲言又止地看他。
脸上没了恨铁不成钢，而是一股难言的沉重：“四格格……真是你和布木布泰的孩子？”
那完了，瞒了这么多年，如今怎么被发现了呢。
怪不得，怪不得他哥这么多年没放下，一切都连得通了。如果不是，皇太极又为什么让十四哥教导雅图？换作阿哥也就罢了，格格实在非同寻常，这不明明白白告诉天下，让天下人猜测呢吗。
大汗向来走一步看十步，心机深沉得很。孩子替人养了六年，哪个男人能忍？他非但没有捂住此事，反而光明正大地示于人前。
长生天，这是何等的心胸。
这事……虽然打击到了皇太极，他却没有半点快乐。哥实在做的不地道。
闻言，多尔衮一口水喷了出来。
他少见地失态半天，低喝道：“胡说什么？你糊涂！四格格是大汗的骨肉，再这么随意揣测，我要领你去书房谢罪了。”
生怒的同时，一道灵光划过脑海。
是了，四哥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知道他为玉儿遮掩的作为，恼怒他惩罚他，可让天下人误会他和玉儿的关系，不也是有碍自己的声名？
况且不会被发现的。他动用的是自己的心腹，四哥也没有严查活口的死，绝不会怀疑是他帮了玉儿。
多尔衮脑袋想得痛了，终究一无所获。
多铎扬眉看他，松了一口气，不是就好。继而泛上冷笑：“那大汗为什么无凭无据召你入清宁宫？难道是看你不顺眼？到底是谁糊涂。”
他看他哥为了布木布泰，连命，连前程都可以不要了！
多尔衮沉默片刻，颓然地闭上眼，怒意消散得无影无踪。
是啊，是他糊涂。坏了名声是事实，自取其咎也是事实，是他放不下从前，让雅图激起了四哥的疑心，四哥……已经足够宽容了。
悔吗？或许是悔的。
可是玉儿她……
雅图也许有错，玉儿何辜？
“我只是为嫂嫂不值，”多铎也平静下来，半晌开口，“你对布木布泰生的别人的孩子，都比对妻子亲近。这么多年，嫂嫂和守寡没什么区别，哥，你惦念别人，不如和嫂嫂和离，别耽误了人家。”
从前他绝不会这样想。可四格格的事情一出，连他都觉得过了，嫂嫂听到，得有多么难受？
他十三岁的时候，嫂嫂嫁了进来。如今过去七年，没个孩子能够依靠，一个姑娘一生最好的时光，都赔在他哥身上了。
“啪嗒”一声，水囊掉在了地上。
多尔衮心下巨震，和离？
大福晋的位置，他从来没有想过给别人，他也从没想过与小玉儿和离，可多铎的话就如一道惊雷劈下，叫他再也不能忽视，连手都颤抖了起来。
他对玉儿有情，小玉儿知道。
她最是嘴硬心软，冷言冷语这么多年，却将他的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条，女眷间的应酬往来叫人称赞，上回他命悬一线，更是她在床边照料的他。
他差些想好好同她过日子。
胸腔泛起粘稠的疼痛，不重，却是微微刺痒。
多尔衮闭上眼，苦笑一声。
多铎说的不错，是他耽误了小玉儿。
“好。回府我问问她，若她愿意，我便与她和……”话音未落，多尔衮忽然顿住。
他与小玉儿和离，他还是贝勒爷，小玉儿却不再是大福晋。
金人不比汉人重名节，她自可以改嫁，可顾及十四贝勒，顾及正白旗，又有谁敢娶，在盛京的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她再也不能进宫赴宴，天差地别不外如是，心里又如何会好受。
何况小玉儿出自蒙古，除了返回草原，她又能去哪儿。她的部落，她的阿布额吉怕是会怨怪于她，这和科尔沁荣光是一样的道理。
多尔衮缓慢地朝多铎摇了摇头。
他低低道：“你知道的，人若嘴碎起来，奚落足以害了她。没了大福晋的身份，你我常常出征，总有看顾不到的地方，不如府里安稳。”
不如用锦衣玉食，尊贵身份补偿，
小玉儿要什么，他都给她取来，多尔衮沉声道：“和离这话就别再提了。”
.
鳌拜去往军营之后，小玉儿没有片刻耽误，匆匆去了一趟关雎宫。
如今宗室上下都知道，宫务管在海兰珠福晋手中，便是求见也不一定获准，十四福晋却不用递什么牌子。
她思忖大汗在崇政殿议事，表姐定是有空，一进关雎宫便遣退侍从，鼓起勇气，将鳌拜与她的事情同海兰珠说了。
哪知表姐比她更为惊喜：“真的？是谁先挑明的心迹？”
小玉儿：“……”
她就是再蠢，也知道表姐昨日是故意留下鳌拜的了。
不，不止昨日，从前在后花园碰见，在宫道上碰见，总有表姐陪在身侧。她就说，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等海兰珠说起原委，得知鳌拜曾经守在自己的门前，小玉儿又羞又窘，更多的是喜悦与感激，装作张牙舞爪地扑过去，就要捂住她的嘴。
两人笑闹成一团，好不容易停下来，小玉儿替她整理衣装，眼中有光芒闪烁：“我和他的心意，都是一样的。立不立功都不重要，平安回来就好，等他凯旋，我就立马同多尔衮提……”
他是大汗重用的弟弟，大汗总要过问他的意思。
海兰珠按住她的手：“你是不是忘了我？”
小玉儿一愣，往铜镜里望去。
眉眼秾丽，唇瓣娇艳，牡丹堪比这般姿容，她差些看痴了，哪里还记得其他，暗想姐夫真是好福气。
片刻反应过来，喜悦更甚，当即一本正经，仿照宫人的礼节下拜：“小玉儿叩谢海兰珠福晋！”
天色渐暗，暮色取代了晨光，崇政殿的烛火依旧亮着。
皇太极打发恩和前来告罪，说晚膳不能陪她用了，顶多迟一个时辰，兰儿千万不要生气。
恩和传话的时候，眼角眉梢挂着木然，海兰珠面颊微热，瞪了眼一旁憋笑的吉雅：“辛苦总管。”
她唤吉雅端来两个食盒，柔和道：“我叫小厨房做了两份膳食，一个是大汗的，一份是总管的，政事繁忙，千万记得垫肚子。”
恩和一愣，又是一喜，哪里还有什么木然，心想福晋真好，大汗真是好福气，接过食盒忙不迭道：“谢过福晋！奴才这就送去。”
一个时辰之后，皇太极掐着点儿进殿，步履匆匆，衣襟沾了些夜露。
“福晋呢？”
侍从连忙回道：“福晋已经入寝了。”
想到关雎宫送来的膳食，都是他爱吃的，叫诸位贝勒羡慕不已，皇太极极快地沐浴更衣，俊脸压抑着幽深，径直往床榻行去。
掀开纱帐，海兰珠眸光潋滟，站起身，指尖抵住他的胸膛。
烛光朦胧，皇太极喉结滚动。
下一瞬，他觊觎的红唇凑到耳旁：“大汗不许小玉儿改嫁鳌拜，就别上我的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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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皇太极从来不知自己会有冰火两重天的一日。
他只披了单薄的寝衣,脖颈犹有水珠，下一霎那，水珠被体温烘了个干净。
她一靠近,榻边袭来浓郁冷香,春山不及国色姿容，胸膛抵着的指尖叫他浑身都烫了起来,定力全抛到九霄云外。
可海兰珠偏要他分出心神。
谁叫“别上床”这三个字震耳欲聋,如同惊雷一般。
皇太极凤眼如墨，凭借最后几缕隐忍，更为日后着想，勉强冷静下来，努力捕捉她的话。鳌拜……改嫁，小玉儿？
他抓住点在他胸膛的手,眉梢上挑：“鳌拜告诉你了？”
若鳌拜站在跟前,定能认出大汗不满至极,几欲刺人的眼神。海兰珠盈盈一笑：“他们守口如瓶，可两情相悦的情态做不得假,是我看了出来。”
狂风骤雨转为风平浪静,不等皇太极开口,另一只手抵上寝衣：“大汗应还是不应？”
此情此景，他哪里能不应。
上不了她的榻，和要他的命有什么差别？皇太极深刻记下了这桩事,比历年税赋记得还要清楚，几乎在海兰珠话音落下的瞬间,略一颔首。
然后反客为主,把她拉进怀中,重重压了下去。
……
分离的念想,还有上窜的火气一股脑地倾泻，枕边风虽然成功，海兰珠很快尝到了撩虎须的后果。
她想让老虎停住，可老虎偏偏素了许久不受控，又有让它发狂的香气飘散，老虎将猎物翻来覆去地折腾，恨不得从里到外，浑身上下烙满它的气味。
翌日一早，皇太极意气风发前去早朝，海兰珠靠吉雅搀扶才起了身。
瞧见格格如今的情态，吉雅看呆一瞬，赶忙收拾好床榻，小小声地问：“要不要叫小厨房煮点儿补汤？”
海兰珠连瞪她的力气也没有，声线柔哑：“……不用。”
坐在铜镜前，双脚软得使不上力。海兰珠望着镜中红肿的唇瓣，来不及说些什么，吉雅便很上道地拿来膏药，压低嗓音：“太医新配置的，效果好又清凉。”
海兰珠脸颊发烫地接过，觉得昨晚的提议可以考虑。
就算大汗同意小玉儿改嫁，也不许再上她的床了！
.
崇政殿延续昨儿的风格，为了四天后的出征，朝会过后，议事极为高效。
大汗心无旁骛，威势与昨日并无不同，却能叫人瞧出骨子里透出的好心情，连训人都温和了许多。
太医说福晋的身子骨康健了不止一点儿，加上实在被撩得狠了，皇太极才敢这么折腾。趁大臣换班的空歇，他不忘打发恩和前去关怀，问福晋哪时候睡醒，用膳用了多少，等等等等。
恩和昨儿沾了主子的光，被关雎宫的爱心膳食打动，闻言笑眯眯地应下，站得比白杨还要笔直：“是！”
皇太极执笔的手一顿。
他想起昨晚恩和的食盒，外表同他没有多少区别，尽管菜色不同，那也是兰儿吩咐人做的。
那时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一颦一笑，没心思想别其他，如今忆起……
一股不知名的凉意袭上心头，恩和笑容僵住，赶在警铃大作之前，火急火燎地告退了。
皇太极意味不明地收回视线，跑得倒挺快。
晌午召见范文程，同他商讨改动檄文，调动辎重与战略战术。等商讨告一段落，皇太极提起教导四格格一事：“先生可有合适的人选？”
关雎宫执掌宫务，虽是岳托提起，实则范文程不动声色，在其中推波助澜。
他早就推断海兰珠与清宁宫不睦，许是受了不少算计。那日三场刺杀来得蹊跷，真正的外敌，哪有不要命只毁脸的做法？
不能大张旗鼓地查，自然是越晚约好，拖到大汗回宫为妙。
他赌对了，也赌赢了，今儿一早，大汗查明刺客乃是朝鲜派来的细作，又有人证物证俱在，旗主无人质疑，反而激起将士们的愤慨与复仇之心。
刺杀放在一边，这回又传来十四贝勒和布木布泰福晋的风言风语，莫不是四格格冒犯了福晋，引来大汗震怒？
出征在即，他暂且没懂大汗的心思，他只知道上梁不正下梁歪，须得好好掰正。
范文程拱手，显现几分为难：“微臣认识一位学问渊博的师傅，自然能教格格明事理，懂孝悌，只是格格身份尊贵，师傅又素来严厉……”
“严厉不碍事，严厉些更好。”皇太极低沉道，“本汗赦他无罪。”
范文程恭敬应了。
又听大汗问：“公主府的慰问送去没有？”
“您托微臣送去的，都是市面上寻不着的好药材。二位大福晋在榻前轮流侍奉，十分感念大汗与海兰珠福晋的关怀，说等公主转醒，改日定要进宫谢恩。”
派范文程前往，才足以显现他的看重。
皇太极微微笑道：“她们孝心可嘉，不错。”
忽而想起了什么，他转了转扳指：“鳌拜领的兵，本汗决心再拨一千人。”
范文程沉吟。
鳌拜手底下的士兵，本就远超其余统领，再加一千人，堪比势力不强的一旗旗主了。这说加就加，要让别人知道，指不定还会劝谏鳌拜年纪尚轻，大汗宠信太过，烈火烹油不是好事。
虽说文武相厌，但他巴不得骁将辈出，英才越多越好，早日替大汗攻下河山！朝鲜事了，继续扫除周患，再有传国玉玺，称帝改制的时机便成熟了。
此战精锐尽出，只许胜不许败，范文程压下郑重，笑着道：“鳌拜统领勇武过人，定不会辜负大汗的期望。”
皇太极轻轻颔首，赞许地看他：“他的婚事，我也能交代过去了。”
任凭范文程才智过人，依旧愣在了原地。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谁的婚事？这和婚事有什么关系？？
.
关雎宫上上下下都发现，主子扶腰的次数远胜以往。
吉雅向内务府学了许多技艺，等手中活儿空下来，自告奋勇给她按揉。海兰珠当即答应，博敦瞧瞧她的胳膊，又瞧瞧主子的细腰，欲言又止半天，终究没说什么，紧张地在旁盯着。
谁知是她小看了吉雅这丫头。非但无事，按揉效果还甚为不错，海兰珠午后睡了一觉，酸痛只剩浅浅一层。
想起大汗昨儿说的、每天只能瞧一个时辰的宫务，看不完的，拿不准的都交给他，海兰珠早就不恼皇太极昨晚的胡闹，思及他在崇政殿忙到现在，泛起了浅浅的心疼。
她亲自领着吉雅去了小厨房。
即刻有膳房管事迎了上来，欣喜至极地道：“福晋，您怎么来了？想吃什么吩咐奴才们就行，您小心着脚下。”
谁人不知关雎宫当差油水多，在宫中的地位那是和别宫完全不一样。入口的东西最是重要，又有恩和总管时时敲打，说只要福晋用得香，少不了他们的赏，小厨房的厨子也好，管事也好，那是费尽心思研制美食，当差认真，谁也不敢怠慢。
海兰珠抿唇一笑，让她们不要多礼：“我只想问问，有什么甜汤可以补身？”先了解，日后也能学做一做。
“福晋有所不知，补身子的不止甜汤。百合降火，红豆补血，咸汤也很是滋补，不一样的食材，效用也不一样。”
原来是这般，海兰珠点头：“若是精力耗费过多，身子累了，使不上力气，喝什么汤好？”
大汗不仅耗费精力，若是一天到晚执笔，手上也没了力气。
膳房管事越听越是熟悉，这情状岂不是……片刻灵光一闪，压低声音：“羊肉当归，鹿茸乌鸡，还有牛鞭炖甲鱼。特别最后一种，奴才从前有亲眷试过，那效用可不是一般的好！”
海兰珠想了想，柔声说：“既如此，晚上给大汗送去的食盒，多加一盅牛鞭炖甲鱼。”
管事傻眼了。
“这……”
吉雅听不懂什么牛啊鱼啊的，见此赶忙问他：“是不是没有食材？”
“有的，有的！”
吉雅继续催促：“有的话还不炖上去？”
一个时辰之后，崇政殿。
恩和藏好属于自己的那份食盒，小心笑道：“大汗，福晋遣人来送膳了。”
不一会儿，一个面目机灵的侍从快步而来，看着略微眼熟，像是专为小厨房跑腿的。
皇太极薄唇微翘，看着他开盒布膳，直至眼帘映入那碗黑漆漆的补汤，甲鱼显眼，另一道食材满得冒了尖。
他沉默了下来。
执筷的手一颤，似是不可置信：“这是福晋吩咐的？”
侍从喜不自胜：“是，这是福晋特意点的汤品，让大汗好好补补身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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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牛鞭甲鱼汤的香味越发浓郁,皇太极俊脸发沉，脑中回荡着一句话。
福晋，让大汗,补补身体。
这些字眼拆开他都认得,合在一起便是天大的打击，隐怒还没蹿出就熄灭了,转念一想,他哪里舍得对她生气，更多的是委屈和不敢相信。
兰儿……觉得昨晚还不够？
他顾及她的身体，再放纵也有三分克制，便是如此，她也回回被亲的喘不过气。昨儿更是羞恼，头一回伸手抓挠,直至现在,他的脊背上还有红红的印痕。
皇太极瞥向喜气洋洋的侍从,侍从正殷勤地给他布菜。
他沉默许久，按捺住再问一遍的冲动。
恩和现今离得远,还没注意这盅汤,再问一遍是不是兰儿吩咐的,岂不是把他吸引过来，到那时……
凤眼漆黑如墨，皇太极的语气温和：“你们都退下。”
侍从连忙遵命。恩和不疑有他,心中惦念着藏起食盒，忙不迭应了声：“是。”
……
这顿膳食,是皇太极用得最为艰难的一次。
心头生出无尽的自我怀疑,便是从前领兵陷入苦战,只能吃冷掉的饽饽和草根树皮,他也从没有这样食不下咽过。
烛灯映照出关雎宫的牌匾，脚步踏进的瞬间，皇太极居然迟疑了。
一边发了狠，今晚再不留力，他非让她知道厉害不可；一边又实在舍不得，于是清清嗓子：“吉雅在哪儿？本汗问她些话。”
谁也没有注意大汗的举动不若以往，不一会儿，吉雅匆匆出来，笑着朝他行礼：“大汗。”
皇太极摆手，让旁听的侍从都退下，继而问她：“牛鞭炖甲鱼可以壮阳，是谁告诉福晋的？”
惩戒这个胡言乱语的奴才就好，别的也就罢了。
语调似冰冻席卷，又似寒风刮过，这下轮到吉雅傻眼了。
壮壮壮……壮阳？
壮什么阳？
她小心翼翼地问：“大汗，壮阳不是补身子吗？”
“是补身子，只是补的地方不太一样。”皇太极顿了顿，鹰隼似的盯着她，“你们福晋想要我补哪里？”
“当然是脑子，还有手啊！”吉雅察觉到不对了，结结巴巴道，“福晋带着奴才，亲自去问小厨房的管事，什么汤最是滋补身体，熬好了给您送去。福晋是心、心疼您政事忙碌。”
皇太极：“……”
吉雅提着心，发现大汗的脸色变来变去，喜怒竟是前所未有的外露，不禁咽了咽喉咙。
怎的、怎的和她离开乌特那天的庆幸那么像呢。
皇太极霎那间想明白了，俊脸放晴，大步朝里走去：“兰儿，方才提点你的膳房管事，本汗定要奖赏于他。”
那厢，听闻大汗要赏，膳房管事咯噔一声，福晋原来并没有骗他。这……大汗竟是半点也不在意，还要夸奖厨子炖得好？
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明主，感动的同时满怀忐忑，不知道太医院能不能治好大汗的隐疾？
他怀着担忧的心情，火急火燎地走了。
一刻钟后。
海兰珠福晋的神色很是窘迫，耳廓都漫上了红。大汗的语气堪称温和：“赏你八大板子，又吉利又好听，也当褒奖你敢做敢想，误导福晋，为本汗安上的隐疾。”
管事欲哭无泪：“……”
海兰珠红着脸，呐若蚊蝇地开口：“要说吉利，岂不是不罚更吉利？是我没有交代清楚。”
“那就六板子，”皇太极淡淡道，“你当然有罚。明儿的宫务攒着，无需处理了。”
海兰珠一惊，听懂含义之后立刻转身，哪知下一瞬天旋地转，腰肢被他箍得极紧，不留半点缝隙。
他凑近她通红的耳朵，嗓音缓慢低沉：“你点的汤，本汗一滴不剩喝了个干净。”
．
皇太极一言九鼎，说到做到，海兰珠整天没能起身，并收到了大汗回赠的爱心补汤。
招来吉雅一问，发现宫务都被处理完毕，井井有条利落公允，叫各处的管事心悦诚服，一大早便来关雎宫磕头，叩谢海兰珠福晋。
海兰珠沉默片刻，抓住锦被，羞恼地扭过了头。
小玉儿来得早，见到这般景象新奇得不得了，却头一回被拦了下来。
侍女朝她赔笑：“大福晋，我们福晋今儿见不了您了，不如日后再来？”
小玉儿连忙追问，侍女支支吾吾，口风却是蚌壳似的紧，小玉儿只能狐疑地瞧她一眼，怀揣着疑惑出宫。
布木布泰福晋禁足的事儿渐渐发酵，至于她和多尔衮的传言，明面上没有人敢议论，暗地里有多少却是不知。
都说众口铄金，单凭十四贝勒，或是十五贝勒与两白旗，还能堵住全盛京的嘴不成？
出征的前几天，多尔衮傍晚都回了府。
流言荒唐至此，他的大福晋时常进宫，哪里会不知道。他已做好小玉儿冷言相待，或是嘲讽讥笑的准备，谁知每回遇见，小玉儿都是淡淡瞧他一眼，转身走了开。
有了多铎的提醒，歉疚之情再也不能忽视，想要问问小玉儿有没有什么缺的，哪知会是这样的情形。
多尔衮眉心微皱，终究没有前去正院问她。
出征前夜取来甲胄，他正擦拭着刀剑，管事匆匆前来回禀，低着头道：“贝勒爷，大福晋，大福晋没有为您准备行囊……奴才备的定没有大福晋齐全，还望贝勒爷不要怪罪。”
不知为何，心下竟是泛起浅淡的安稳，如流水痕迹一般，转瞬消失无踪，却是切切实实地存在过。
多尔衮摆摆手：“知道了。”
转而想起什么，吩咐他道：“爷留下几个人，清宁宫若要联系，还是原来的渠道。”
管事一惊，实在想劝，瞧见主子不容置疑的神色只得放弃，在心底叹了口气：“是。”
……
大军出征的前一晚上，皇太极没有闹她，海兰珠抱着他的腰，终于得以‘心安’地入睡。
第二天去往城门送行，文武百官齐至，立于大汗身侧的唯有她一人。
天蒙蒙亮，盛京百姓第一次见传说中最为受宠的关雎宫福晋。她与国主并肩而站，身穿正红吉服，头冠点缀的东珠雍丽至极，容貌衬得日光都黯然失色，顿时惊起高高低低的哗然。
最近盛京的流言不少。除了市井之人最爱听的八卦，还有科尔沁全力支持海兰珠福晋的传闻，消息是真是假他们不知，如今却由衷感叹起来。
都说科尔沁出美人，关雎宫福晋不愧为最耀眼的明珠！
春风吹拂，旌旗猎猎，小玉儿站在海兰珠身后，笑容灿烂明媚，眼中只容得下镶黄旗阵前最为英武的那道身影。
鳌拜攥紧缰绳，远远追寻着她，只觉心脏在跳动，在鼓噪，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眼按捺住不舍。
等我回来。
镶黄旗右侧便是正白旗，多尔衮同样瞧见了小玉儿，瞧见了她的目光。
从前每每征战，她都会在那里送行，数年如一日，从来没有变过。
抿了抿唇，心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与情爱无关。那便由他第一个攻进朝鲜王城，夺来世代累积的财富带给她。
仪式渐到尾声，将士们蓦然一静，左手“砰”一声抵住胸膛。
伴随着骏马嘶鸣，城门响起震天动地的呐喊：“天佑大汗！天佑大金！”
“天佑大汗！天佑大金！”
海兰珠在心底轻念：天佑大汗，天佑大金。
皇太极一袭玄黑衮服，与她纯正的红色交相辉映。
他沉声下令：“出征。”
．
与此同时，供应各宫饮食的大厨房内。
苏茉尔捧起食盒，打开盒盖细细检查，片刻怒道：“我们福晋想要一碗鱼片粥，你们拿白粥敷衍也就算了，连温都不温，再放一会儿都该凉了！”
她实在气不过，匆匆闯进里间灶台，让管事重做一碗。
“重做？”正盯着宫人烧火的管事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转而收敛了神色，恭敬笑道，“弄错布木布泰福晋的早膳，实在是下人的失职，回头我定责罚他们。可姑娘有所不知，总管命我们制作精巧的点心，急着送往关雎宫呢，片刻也耽误不得！”
意思就是没空给她重做，苏茉尔深吸一口气：“关雎宫有自个的小厨房，哪里需要大厨房做点心？！”
管事笑呵呵道：“奴才不瞒姑娘，这是我们总管单独的孝敬。”
“现下实在没有人手，四格格的膳食也不再由我们负责。要是布木布泰福晋真想喝鱼片粥，不如一个时辰之后再来？”说罢转过身，继续盯着宫人干活，“柴火放多了！瞧你笨手笨脚的……”
苏茉尔胸口不住地起伏，半晌拎起食盒，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见到大玉儿的一瞬间，眼泪唰一下流了出来：“格格，都是我没用，都是我造的孽！”
四格格挪出了清宁宫，母女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大汗还禁了格格的足。海兰珠格格磋磨格格至此，都是她造的孽，若是当年她……
“好了。”大玉儿脸色苍白，低声道，“宫里奴才见风使舵，捧高踩低都是常态。如今宫务掌在姐姐手中，你我熬一熬就过去了。”
舀起白粥，头一回尝到泛凉的滋味，大玉儿吃了几口便放下木勺，指尖掐得掌心出了血。
疼痛一阵阵传来，她再也没了胃口：“撤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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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见主子靠在榻上闭目养神,阿娜日迟疑一瞬，终是掀开帘，在哲哲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哲哲拧眉看她：“膳房的奴才真这么做？”
阿娜日默然点头。
哲哲便是再好的涵养,也实在气笑了：“就算雅图离了玉儿,玉儿依旧是大汗的福晋，他们怎么敢。”
说着,神色渐渐沉郁下去。
那些个狗奴才,又有什么不敢。海兰珠掌宫权后，连她和二格格三格格都不放在眼里，虽然不敢在膳食上动手脚，上供的份例却比从前次了一等，不仔细根本发现不出来。
伤筋动骨一百天，等她腿伤好了,奴才们又会听谁的？海兰珠如此心计,自然不忘安插心腹,如今清宁宫失势，早早偏向她的奴才更会改变心意,去搏一个前程。
大汗这般宠她,给她大福晋的尊荣,大福晋的宫权，养得海兰珠张狂至此，刺杀磋磨一个不落！
简直太过荒唐。
哲哲轻声道：“去把玉儿唤来,我有话同她说。”
阿娜日连忙应下：“是。”
不到片刻，大玉儿扶着苏茉尔的手过来,坐在榻边,勉强笑了笑：“姑姑。”
哲哲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日后用膳,你与我的食盒合并就是，省得受那些冤枉气。”
又展开她的掌心，眉眼一凝：“受伤了？阿娜日，快去拿膏药来。”
大玉儿鼻尖一酸，实在忍不住落了泪。
她生在科尔沁，就算四岁之前不比姐姐受看重，之后一直是阿布额吉的掌上明珠。
嫁来盛京虽不受大汗宠爱，有姑姑照拂，膝下又有雅图，何时缺过份例吃穿？说是锦衣玉食也不为过。
而今竟落到这样的境地，毁了脸面，毁了声名，连膳房的奴才也敢欺她！心下苦得能塞进黄连，痛得被车马碾压，思念女儿的同时，恨不能好好哭上一场。
哲哲也不好受。大汗对待玉儿太过无情，甚至连雅图也……雅图是犯了错，可她年纪这么小，何至于此？
拿过膏药给侄女细细地涂，哲哲低声开口，眼瞳泛着寒意：“若是大汗不下令宽恕，你就甘愿一辈子禁足，一辈子见不到雅图。”
“姑姑，我又能怎么办？”大玉儿摇头，泪眼朦胧地问她，“今晨大军出发……多尔衮率旗远征，少说也有两三个月……”
话音未落，哲哲冷声打断：“哭哭啼啼做什么，他不在，不是还有留京的心腹，还有送信的渠道？”
大玉儿一怔，便听哲哲继续道：“他对你的情谊，姑姑最是清楚。”
用帕子拭去眼泪，大玉儿迟疑片刻：“朝鲜天高路远，送信……”
“不，”哲哲闭上眼，“送去科尔沁。”
非是吴克善，吴克善满心满眼都是海兰珠！她实在不愿劳烦避世多年的额涅，可当下困局，唯有科尔沁来人可解了。
.
大军出征之后，小玉儿骤然没了事做，除了偶尔想念心上人，便缠上了海兰珠。
自然，她是有眼色的缠，绝不打搅表姐与姐夫的相处时光，挑的都是崇政殿议事、大汗在书房批折的时候，一天三趟往关雎宫跑。
清宁宫蓦然变得冷寂，小玉儿给哲哲送了几株药材便罢，没有前去探看的意思。
她与布木布泰不睦，去了也是奚落嘲笑，大福晋更是心知肚明。一个不亲的表侄女，和一个结盟的亲侄女，姑姑又会偏向谁？
她们针对甚至憎恨表姐，她又何必往跟前凑。
这日天气晴好，小玉儿来了兴致，想约海兰珠再出宫一回。刚刚踏入关雎宫，便听侍从低声回禀：“大福晋稍安，奴才带您用些果露点心？岳托贝勒大福晋，还有豪格贝勒大福晋正在里头呢。”
小玉儿一愣。
这亲姐妹前来关雎宫，怕是为了一件事，为海兰珠福晋派遣太医谢恩。
她们共同的额涅——卧榻昏迷的莽古济公主醒了？
……
海兰珠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温声道：“快给两位大福晋看茶。”
吉雅搬来做工精致的绣墩，茶水间霎时忙碌起来。宫人们井井有条，加上正殿雅致雍容的陈设，叫岳托大福晋赞叹的同时，眼睛都不够用了。
那张挂着的大弓，就是老汗王的旧物，大汗赢来赐给福晋的牛皮弓吗？
岳托大福晋年轻娇艳，又有成亲时候女宾的情分在，半点儿也不显拘谨，一边把谢礼交给侍从，一边福了福身，在绣墩落座。
身子微微前倾，她亲热地道：“两位院判来得及时，都赖福晋恩泽。还有您送来的药材，大汗托范先生送来的药材，实在是天降甘霖，让我们松了好大一口气！”
此言说得真心，继而接过侍从奉上的好茶，接着夸赞：“几日不见，海兰珠福晋越发美了，真真叫我看呆了眼，便是天上的神仙妃子也比不得。也只有关雎宫盛得下您，还有这茶——简直香得很，姐姐，你说是不是？”
想到金印一事，还有额涅对关雎宫的厌恶，豪格大福晋略觉不安，又有几分虚愧，向来温婉的面容带笑，热情不比她的妹妹岳托大福晋少。
按理说，这位也该是豪格的母亲。如今掌着宫权，即便年纪大不了她多少，谁又敢把这位当作大汗的新宠看待？
从前是她疏忽，等额涅彻底养好伤，她也需来频繁的请安。
豪格大福晋恭谨笑道：“正是，额涅能够醒来，我们得好好谢过福晋。”又看向岳托大福晋，埋怨道：“好话都被你说完了，让我夸些什么？”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乐了起来，海兰珠眉眼微弯，柔声说道：“都是分内之事，哪里当得起你们的谢。公主无恙，大汗才能心安，我的心意也是一样的。”
嗓音清泠，让人听着都心旷神怡。
岳托大福晋笑容更盛，暗想大汗的宠爱果然造就人，瞧瞧，她和成亲时候又不一样，如今气度是越发养出来了。
乍一看去，竟和大福晋差不了多少！
“怪不得十四婶惦记她的表姐，天天要往关雎宫跑。”豪格大福晋也道，“我们爷出征时候，还专门叮嘱了我，有空带大格格向福晋请安，还望福晋不要嫌弃。”
她与豪格相敬如宾，早年生过一个阿哥，却不到半岁夭折。后来侍妾生下大格格，豪格怜惜于她，命大格格养在她的膝下，这么多年，和亲生女儿也没有差别了。
至于岳托大福晋，嫁给岳托不过几年，深得丈夫喜欢，却是始终没有孕信。闻言叹道：“姐姐还能带大格格来，我们府上的阿哥格格多了去了，谁都有小心思，倒不如都不带，省得吵到了福晋。”
说着看向海兰珠，笑吟吟地道：“福晋可是有福之人，我就盼着您早日诞下小阿哥，也好让我沾沾喜气！”
“小阿哥”三字一出，豪格大福晋微微一怔，附和妹妹的同时，冒出些许隐忧。
自家爷是大汗的长子，深得重用，却并非蒙古血脉，要是海兰珠福晋生下儿子……
念头一起便消散无踪，听说关雎宫日日进补汤药，想必是身子弱，思虑这些还早得很。何况爷功勋卓著，就算真到那一天，还能让奶娃娃越过他不成？
.
哈达公主府。
昏暗寝卧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半晌，榻上传来微弱的声响：“大福晋……呢？”
守在榻边的侍女忙道：“回主子的话，两位大福晋都进宫去了，说是给海兰珠福晋谢恩。”
莽古济猛地睁眼，腹部传来剧烈的疼痛，痛得她生不如死，连喘气都有一股血腥味。
眉心不自觉地扭曲，她抓紧锦被，再也不敢大幅动作。
谢恩，同她谢什么恩……
刺客是朝鲜派来的细作，这般可笑的理由，谁会相信。世上又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偏偏是她，哲哲和大玉儿受了伤！
终日打雁，万万没想被雁啄了眼，海兰珠哪是什么狐狸精，她这是要她的命。
自莽古济伪装成骄矜的模样，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亏。
只是太医叮嘱不能动怒，不能多思，直至伤养好才行，何况皇太极定然开始怀疑她了！
莽古济眼底的阴鸷令人心惊。
她只能按捺蛰伏，静待日后，取消一切筹划，绝不能暴露一分一毫。
……
半个时辰之后，两位大福晋起身告辞。
海兰珠亲自送行，望着她们的背影逐渐远去。
身后传来小玉儿的一声呼唤：“表姐。”
小玉儿从偏殿出来，挽住她的手，悄声凑到她耳旁：“你觉得她们如何？可是真心前来谢恩的？”
一想到是莽古济的女儿，就算有再好的交情，也生了丝丝抗拒。
海兰珠轻轻拧了拧她，浅笑道：“自然是真心。岳托大福晋更爽利一些，豪格大福晋更温婉一些，对额涅都是同样的孝顺。”
都说豪格大福晋稳重，起先见到她的时候，却有瞬间的违和与别扭。是与莽古济公主同仇敌忾，还是其它？
尚未查明的金印浮上脑海，一双眼瞳幽深如墨，转眼变得清澈。
若是真的，若她们依然看不惯大汗宠她，那就一个一个来。
她牵过小玉儿：“外面风大，进去吧。”
话音刚落，恩和总管快步前来，见到海兰珠连忙行礼，笑眯眯地道：“原来大福晋也在。福晋，大汗让您前去书房陪陪他，快随奴才来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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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崇政殿,书房。
恩和殷勤地为海兰珠引路，皇太极一听到动静便放下书，俊雅的眉目泛上温柔。
不消他提醒,恩和麻利地转身,绝不打扰大汗与福晋的相处时光，乍一看去,跑得比兔子还要快。
皇太极哪里还分得出神管他。揽过海兰珠坐在身侧,问道：“小玉儿还在关雎宫？”
“送走两位大福晋之后，她本想和我说话，”海兰珠声音温软，“谁知又遇上了恩和总管，只能去后花园赏花了。”
闻言，皇太极面色不变：“那她今日运道不好。”
许是心上人不在,小玉儿日日都往关雎宫来,缠磨表姐缠磨得厉害。虽挑他不在的时候,他又怎会不知晓？
若鳌拜久久不得战果，半年后才班师,他得治他的罪过。
海兰珠哪里知道大汗在想什么,更不知道他是故意的,倾过身，拿起案上的书瞧了瞧。
是她没见过的汉书，依稀可见寥寥批注,不由抿唇一笑：“大汗批完折子了？”
皇太极颔首：“大军出征，政务不如以往繁多。”说着,眼底同样带了笑：“明儿带你出宫狩猎,就我们两个人可好？”
往年春狩秋狩,无一不是浩浩荡荡,与她单独才是难得，太医说兰儿能骑马了，他还没见过她上马的模样。
海兰珠一怔，狩猎？
见她眼眸晶透地望着他，皇太极心尖发烫，缓缓道：“鞍山行宫建得宽大，不但有猎场，还有解乏的汤泉。住一晚上就回来，就当是散心。”
海兰珠竟是向往起来，听到“汤泉”二字，面颊泛起不甚明显的红晕，点头说好。
她似想起了什么，意欲问话，便听皇太极不容置疑道：“小玉儿下回再去。”
海兰珠沉默了。
她看向他，温声说：“我有一匹骑惯了的红马，是小玉儿送给我的，性情温顺，如今停在十四贝勒府的马厩里。明儿能否牵来？”
.
自从入了春，盛京多是晴好天气，长街两道柳絮纷飞，一片绿意，看着叫人心情都明媚起来。
鞍山猎场早就清理出了小片区域，绝不会有吓着女眷的猎物出现。主子心情好，奴才心情就好，可唯有一事叫背着箭筒的恩和不解。
大汗征战多年，什么样的烈马没驯过？不过一匹半高的母马，看着都温顺，大汗偏要亲自试骑，还说怕她发狂蹶人，伤了海兰珠福晋。
眼看就要挑出千百种缺点，海兰珠福晋头一回没理大汗，径自换上骑装。
尽管恩和见多见惯了她的样貌，仍旧暗吸了一口气。
这美依旧美，还捎上了一丝利落，一丝英飒，有别于平日的柔！再多词汇却是绞尽脑汁形容不出，他连忙瞥向皇太极——大汗比他失神得还要久。
主子失了神，也就是贴身多年的汗宫总管看了出来。除了凤眼更深幽，扳指摩挲得飞速，面上不动声色，什么迹象也没有。
恩和暗嘶一声，自从知道狩猎这事，他做了好久的心里建设，试图不让牙根泛酸，没想到开头就没了效用。
他眼睁睁看着皇太极走上前，替福晋理好鬓发，给她戴上护腕护手，等一切再无遗漏，耐心教她如何开弓，又拿过吉雅手中的箭筒，背到了自己身上。
恩和看看大汗背着的箭筒，又看看自己背着的箭筒。
皇太极叮嘱的话音传来：“我让他们改造的特制软弓，如何也不会伤手。不要耗费太多力气，看上喜欢的唤我就是，逞强本汗定不饶你。”
海兰珠眸光潋滟，一刻不曾离开过他：“好。”
皇太极扶她上马，那紧张劲儿瞧得恩和恍惚了起来，与同样恍惚的吉雅对视一眼，直至踏入密林还没有回神。
大汗一箭接着一箭，从未失过手，眼神英锐，竟像孔雀开屏……呸，神鹰临世。福晋光顾着看他，箭筒数量一支也没有少，不知过了多久，视线终于转开，落在树林不远的前方。
见她看得专注，恩和忙不迭望去，是只纯白色的肥兔子，正呆呆傻傻地吃着草。
大汗的箭尖恰恰对着兔头，恩和不由屏住呼吸，脑中闪过兔肉的一百种吃法，麻辣不错，红烧也行。
下一瞬，皇太极把弓扔给他，翻身下了马。
他抱起肥兔子，塞进海兰珠怀中：“喜欢？”
嗓音低沉含笑，见她的手快要触上白毛，忽而记起什么，又把兔子提溜出来，用巾帕仔仔细细地擦一遍，连肚皮也没有放过。
面前是大汗抱兔子的场景，恩和递出自个的巾帕，手在半空忘了收回。
他怀疑自己在做梦。
用力掐了掐自己，思维霎那间清醒，恩和发现大汗重新取回了弓，然后……从分骑变成了同骑。
.
行猎足足过去两个时辰，身后是炙热的胸膛，身下是慢慢悠悠的温顺良马，海兰珠渐渐出了汗，红唇微弯，却是未曾觉得劳累。
回程之时，皇太极生怕她冻着，取来大氅为海兰珠披上，以防风吹得湿冷。
汤泉不宜多泡，对于兰儿来说更是，保温解乏一阵便好，到了行宫前，他吩咐恩和把猎物交给膳房，兔子便由侍从照顾。
话音刚落，行宫侍奉的宫人鱼贯而出，神色隐隐激动。领头的侍女恭敬道：“回禀大汗，福晋，坐汤的一应物事都准备好了。”
如今膳食未用，见他准备同去，海兰珠小声问他，脸庞有些红：“你、你我不是分开的么？”
皇太极身上也有热汗，没让旁人听去半分：“本汗自愿委屈自己，服侍福晋。”
见她脚步都迟疑了，他实在忍不住，胸腔震动起来，眼角眉梢都带了笑意：“怕你泡晚了时候，疲乏不解反而劳累，不盯着怎么行？我在外池守着，不闹你。”
……
与此同时，十四贝勒府。
“你说，姐姐和姐夫这时候在做什么。”四周泛上暮色，小玉儿实在无聊得狠了，一边在院子里遛弯，一边问她的贴身侍女萨仁。
萨仁犹豫着回：“应当是用晚膳？”
小玉儿唔了声。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像是被排挤了一般，应当只是错觉。
盯着天边看了又看，似要盯来那轮越来越圆的月亮，鳌拜如今在做什么？
两日后，驻扎于千里之外的兵营。
四月中旬的月亮格外圆，衬得首胜更加振奋人心。这几日渡江扎营，克敌奔波，没有片刻歇息，鳌拜的英勇之名再一次传遍全军，与之一起传扬的还有立下的许多功绩。
今晚终于能够好好歇一回，鳌拜有条不紊地吩咐完军务，踱步至江边，望向天际的圆月，在心底计算一番功劳，神色渐渐坚定。
“统领也在这里。”
他一讶，扭头望向多尔衮：“十四爷。”
多尔衮不知瞧了多久，擦拭着剑柄剑身，神情略略苦闷：“江边望月，若不是思乡，便是想念家中亲眷。”
可他想要的终不能成，到头来对不住人，也护不住人。
大汗心中若起嫌隙，不会那么轻易消去，玉儿的禁足不知何时能解？
救命恩人就在身旁，他转瞬抛开杂念，起了兴致：“听闻你尚未娶妻，身边还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爷不如做一桩媒……”
鳌拜连忙拱手，低下头去：“十四爷，奴才已有思慕已久的心上人。”
多尔衮拍拍他的肩，似发现了新奇之事，又感怀于他的坦诚：“统领勇冠三军，也只是‘思慕’，不敢上门提亲么？”
推己及人，他沉默一瞬，叹道：“做不了媒，那便成人之美。此番回师，我同四哥说上一说，让他给你们赐婚如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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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鳌拜默然片刻,拱了拱手，沉声道：“多谢贝勒爷美意。只是我曾发誓立下大功，方可风风光光地迎娶她,如今般配不上,奴才实在惭愧……”
“连统领都配不上，还是天仙似的人物不成？”多尔衮制止了他的话。暗暗猜测鳌拜心上人的的身份,并不以他的拒绝为忤,毕竟虎将谦逊，实在是殊为难得，最后笑道：“就这么定了，如若求娶艰难，爷帮你在四哥面前说项。”
.
天光破晓，又是艳阳高照的晴日,科尔沁大妃的帐篷之内,却是一片凝滞。
吴克善一扫从前的颓靡,自请操练勇士，吃住都和勇士们一块,长辈们乐见其成,实在颇为欣慰。今日博礼福晋过来,与大妃聊起此事，还没欣慰多久，竟听到了盛京那边的噩耗——
大福晋遇刺养伤,宫权交由海兰珠福晋掌管；布木布泰福晋遇刺毁脸，又被大汗禁足,她所出的四格格挪往前院读书。
若不是哲哲与大玉儿的密信终于送来,她们哪里会知道这样的消息。还没念上几句,科尔沁大妃的面色当即变了。
博礼蹭地起身,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嘴唇都哆嗦了起来。
哲哲伤腿，玉儿禁足，还毁了脸……
她第一反应便是不相信。都说汗宫是大金最安全之地，怎么可能遇到刺客？大汗怎么会下这样的命令，把宫权交给新嫁的海兰珠，还把雅图送到了前院？
毁了脸，又哪里能得到大汗的宠爱，生下科尔沁期盼的小阿哥？！
玉儿受了这样的苦，她竟然不知道。博礼摇摇欲坠，面色苍白到了极致，只觉刀子在割她的肉，吓得贴身女仆赶忙上前搀扶：“福晋！”
博礼心疼的红了眼眶，霎时又急又怒：“一定是她姐姐克的她，一定是……”
“胡说什么？”大妃厉声阻止，话音落下的瞬间，神色更显苍老。
她闭上眼，捏着信的手在发抖：“哲哲说，她需静养三月，求额涅与嫂嫂去盛京探看。”
同寨桑定下的决策犹在昨日，只要大福晋立于不败之地，让关雎宫得宠又何妨？她想得再好再周全，却怎么也没料到今天。
信中许多话没有说清楚，像是在顾忌什么，害怕什么，哲哲可是国主的大福晋，也是她最骄傲的女儿啊。
哲哲伤的实在不是时候。没了宫权，还有什么尊荣，她以为宗室不会接纳海兰珠，谁知宫权交由关雎宫暂管，正是诸位旗主的提议，大汗想也不想就允准了。
还有她疼爱的孙女，若这回熬不过去，以后要怎么办？
科尔沁大妃叹了口气，微微摇头：“就按哲哲所说，以我与寨桑的名义，给大金递去表书。”
……
科尔沁大妃于蒙古诸部之中颇具威望。
尽管常年静养，久不现于人前，因为超然的辈分，她一过寿，便是敌视大金的漠西部落也会送来贺礼。
皇太极与众臣彻夜商议过，征战朝鲜，为复仇也是威慑，却还不到灭国的时机。待大军班师回朝，下一步便是彻底扫平林丹汗的余部，需科尔沁与漠南出兵。
既是大福晋的额涅，也是他的长辈，科尔沁大妃上呈、寨桑贝勒署名的表书，他不能不看。
表书不是私下书信，与上回吴克善省亲一样留有记档，况且大妃的身份，与吴克善的身份也有不同。
恩和上报的时候，皇太极略微有了底。
果不其然，大妃思念女儿孙女，还有诸多嫁来盛京的科尔沁格格，请求与博礼福晋入京探望，又隐晦地提起亲上加亲；科尔沁与大金是最紧密的盟友，此番入京，还将带来丰厚的牛羊献礼，犒劳金国的勇士们。
皇太极眉梢微挑。
科尔沁是怎么知道遇刺一事的，暂且放在一边，视线掠过‘亲上加亲’四个字，他放下表书：“去关雎宫请福晋过来。”
海兰珠一到，就被皇太极牵着进去，大手捂了捂她的手。
如今温度渐升，狩猎过后，兰儿的手就没有泛过凉，或许也和暖手的白兔有关系。
如今关雎宫养着那只肥兔，想起她抱兔子的模样，皇太极凤眼温和，把大妃的请求一字不漏念给她听：“你若不愿，本汗回书便是。”
他不能当着天下人的面回拒，自然可以用其他手段。
海兰珠听得认真，半晌，涌上细微的恍惚，伊吉和额吉要来盛京？
是了，姑姑静养，玉儿禁足，她们若是知道，定然心急如焚。她仰头看向皇太极，再没有从前的仓皇抗拒，笑容柔和：“大汗就允准伊吉吧。”
大汗亲自教她处理宫务，同她说起前朝之事，只要她问，他什么也不瞒她。
慢慢的，她知道了许多。为了金蒙友谊，为了漠南部落的支持，也为大汗君临天下，她可以睚眦必报，对付一切争抢大汗的女人，却不允许自己破坏他的大计。
若皇太极不喜，海兰珠绝不会做，可他一直在纵容。
是他毫不掩饰的爱意抹去了她的不安。来盛京半年，海兰珠再也不是嫁进乌特，那个朝不保夕，眼里只想活下去的无福格格，她努力地想与心上人并肩，做能拥有他，配得上他的妻子。
海兰珠说的是真心话。有哥哥在，科尔沁的那些往事，那些亲人，如若出现在她面前，她或许会觉得难过，但这点难过，她根本不在乎。
闻言，皇太极眉心现出折痕，想要说些什么，海兰珠倚到他的怀中，盈盈一笑：“我不勉强。”
伊吉与额吉探看的又不是她，何必装模作样，不见就好。
……
转眼来到五月初五，朝鲜大胜的捷报传来大金。
经过一番苦战，大军攻下平壤，国王李倧自行宫仓皇而逃，与捷报一同传来的还有议和国书。朝鲜已将偷袭十四贝勒的大将斩首示众，除此之外愿意议和，拟为金国大汗献上厚礼。
盛京一片哗然，给端午时节增添了无数喜气，正应了那句‘祛秽除旧’，无数百姓嚷嚷着问询：“头一个攻进平壤的是什么旗？”
“是大汗的镶黄旗，还有十四贝勒的正白旗！”
端午宫宴本是君臣同乐，大福晋伤势未愈，依旧只有海兰珠福晋出席。捷报飞一般地传入汗宫，小玉儿猛然起身，明艳面容漫上止不住的喜意，终于有消息传来了，还是大胜的消息！
皇太极连道三声好，欣然接受百官的恭贺，片刻换上果露，温柔笑道：“兰儿，你我同饮一杯。”
一盏果露饮完，他叮嘱她不许多喝，这才离开席位：“战况需详问一番，我先离席，叫恩和陪着你。”
海兰珠弯着眼点头。
不是没有人看见这幕，大汗待海兰珠福晋的宠爱实在羡煞众人。岳托大福晋推了推豪格大福晋，压低声音道：“豪格快要回来了，瞧你魂不守舍的模样。他的功勋定然少不了，姐姐不用担心，宫宴还没结束呢，你我同去敬海兰珠福晋一杯？”
豪格大福晋嗔她一眼，笑着应了。
不一会儿，小玉儿也凑到海兰珠身旁，为防表姐招架不过来。岳托大福晋亲热地道：“听说科尔沁大妃和博礼福晋动身来看您，明儿就到盛京，可是真的？”
动身是真的，看谁就有待商榷了。
博礼是她的姨母，小玉儿幼时见过几面，如今倒也没什么深厚的感情，她是深知表姐过去的，当即想要开口，便听海兰珠微微笑道：“是真的。”
“伊吉额吉惦记我，也惦记姑姑和玉儿，这样大喜的日子，一家人怎能不团聚。”她声音轻柔，“捷报传来之前，我请大汗宽恕玉儿，大汗也应了我，明日你们就能见到布木布泰福晋了。”
小玉儿略有些呆愣。
岳托大福晋与豪格大福晋对视一眼，连忙夸道：“福晋仁善体恤，布木布泰福晋有您这个姐姐照拂，真是好福气！”
……
官道之上，科尔沁勇士护卫着大妃与博礼福晋，还有一辆小巧精致的马车前行。
“大汗既答应了，总会给我一些面子。”大妃揉了揉太阳穴，低声说道，“只要求一求情，玉儿明日不能出来，后日呢？沉住气，不要太过急躁。”
博礼点了点头，面色到底比原先缓和了许多。
掀帘看了看身后的马车，笑道：“那位爷如今在外征战，先让大福晋安排琪琪格住下，不拘一月两月的，得让他们见见才行。”
第二日天蒙蒙亮，便有崇政殿的侍从殷勤地候在城门口，一见科尔沁的车架赶忙下拜：“奴才给大妃请安，给博礼福晋请安！”
科尔沁大妃掀开帘，和蔼道：“起身吧。”
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一样，侍从恭敬道：“奴才这就带您二位入宫。”
紧接着笑道：“大汗尚在早朝，您不如先去关雎宫拜见？如今掌宫权的正是海兰珠福晋，也是福晋安排了您的住处。福晋昨儿还和大汗求情，解了布木布泰福晋的禁足，满盛京都称赞海兰珠福晋仁厚，奴才听着真是感怀不已，与有荣焉！”
大妃和蔼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复述完大汗叮嘱他的话，侍从心下一定，笑呵呵道：“请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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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盛京接待科尔沁来客的排场很足。
大汗亲派的侍从候在城外,一进城门，又有礼部派遣的官员相迎，从科尔沁勇士手中接过献礼,精心设立小宴招待,为他们接风洗尘。
众目睽睽之下，侍从做出“请”的手势,科尔沁大妃微变的面色很快恢复如常。
先去关雎宫,那就关雎宫吧。难不成她还要在城门口质疑，为何不先去拜见大福晋，让大福晋给她们安排住处？
人家都明白说了，如今做主的是海兰珠福晋。
既如此，送往关雎宫的礼还需加重一些。
她慈和地应了，招来护送的勇士吩咐几句,后者当即掀开遮布,从牛车匀出几份礼物,看着琳琅满目，贵重不已。
这是专门送往后宫的东西,福晋庶福晋都有,最显眼的那份自然是送给海兰珠福晋。大妃解释几句,侍从笑容更深，忙不迭叫人接过：“福晋若是接到您的关怀，一定欣悦得不得了。”
车厢内,听闻布木布泰福晋已经出来了，博礼实在满心复杂,既为大玉儿解开禁足高兴,心急如焚想要见她,又为海兰珠的求情感到不自在。
闻言更生了不舒服,这奴才是从崇政殿出来的，怎么句句都往关雎宫偏？如今连大汗的身边人也这般，又把清宁宫至于何地！
姐姐克妹妹这句脱口而出的猜测，虽被大妃制止，博礼却依旧这样认为。她已经多年没有见过长女了，如今见不得玉儿，还得先去海兰珠那里……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
去往汗宫的轿辇停在跟前，博礼便是心情再复杂，还是扶着侍女的手下了马车。转头唤了一声琪琪格，不多时，一位身穿蒙古服饰的年轻姑娘走到跟前：“安布。”
见她肤色白皙，样貌却是普通，侍从恭敬道：“这便是前来盛京小住的格格了吧？格格请。”
琪琪格倨傲地看他一眼，绕过他上了轿辇。
侍从笑容依旧，据说这位格格是大妃的侄孙女，近些年最受宠爱的科尔沁贵女，身份比十四福晋还要贵重几分。此番为了联姻而来，却是不知为了哪位爷？
轿辇舒适宽敞，容得下三位主子与伺候她们的侍女。琪琪格四处打量，片刻淡淡道：“这装饰好是好，不如阿布送我的精美。”
说罢挽住大妃的手：“听说关雎宫聚集整个大金的宝物，竟然比姑姑的清宁宫还要奢华，可是真的？”
她始终想不明白，姑父这样英明的雄主，为什么会在女色上犯糊涂。不就是长得美，把一个既无财产又没福气的改嫁之人宠到天上去，她还比不得玉儿姐姐年轻！
大妃拍拍她的掌心，眉眼微沉，博礼叹了口气：“真不真，一会儿就能看见了。”
……
都说大汗对海兰珠福晋的宠爱毫不遮掩，传去科尔沁总有几分失真，如今她们终于有了直观的感受。
连通往关雎宫的地砖都比别处不同，宽阔大气，光鉴如新，一看就是重新修葺，看不见半点陈旧的青苔。
远远映出恢宏的鎏金牌匾，琪琪格嘴唇一抿，当即不说话了。
直至队伍停住，博礼平复好心情，露出一个笑容，搀着大妃走下轿辇。却见关雎宫的宫门紧闭，散发冷冰冰的气息，朱红颜色慑人，连道留白的缝隙都没有！
四周一片寂静，无人出来相迎。
博礼面上的笑消失无踪，琪琪格愕然地看着这一切，就连科尔沁大妃也再不能够平静，手发起了抖。
海兰珠、海兰珠她……
崇政殿侍从像是没料到似的，不慌不忙朝她们躬身：“几位主子稍安，奴才这就去通报福晋。”
话音未落，只听吱呀一声，宫门开启，博敦缓步了出来。
她福了福身，面上带着的沉稳的笑，紧接着化为担忧：“主子今儿早起，觉得眼前晕眩得很，连忙请了太医诊治，哪知竟连身子都没了力气。”
“太医勒令休养，主子焦急却也无法，实在见不了大妃与各位至亲，只能躺在榻上吩咐奴婢，让轿辇转道清宁宫，别让大福晋和布木布泰福晋等急了。”
说着叮嘱侍从：“都听见了？别有片刻耽误，要是怠慢了主子的亲人，主子饶不了你！”
侍从吸了一口气，匆忙点头道：“是，是，奴才这就转道，博敦姑姑可要好好照顾福晋。”说罢转过身，重新请大妃她们上轿。
一来一回像唱双簧似的，大妃的手依旧在发抖。
她按住眼底浮现怒意的琪琪格，又制止忍不住想要开口的博礼。这位博敦姑姑说的话并无破绽，更彰显了关雎宫的孝心，大孙女病了都要想着她们，做额吉伊吉的如何能不体谅？
这儿是大金，是海兰珠掌权的后宫，不是科尔沁。
大妃何曾被人这样下过面子，直至双手不再发抖，半晌挤出一个笑：“好好休养要紧，我这老婆子什么时候都能见，哪里缺这一时半会的？上轿吧。”
.
清宁宫。
哲哲腿伤好了大半，偶尔行走不成问题，听闻科尔沁大妃入宫的消息，便叫人搀扶着走出寝殿，坐在炕上。
大玉儿挑了一身鲜妍的旗装，挨着哲哲坐下，那张不复往日明丽的面庞有期盼，有喜悦，却掩饰不住酸涩与苦闷。
不知过了多久，她搅紧了绣帕。
去岁哥哥省亲，像是犹在昨日。她和姑姑坐在同样的位置，满怀期待迎接亲人的到来，如今全都不一样了，都不一样了。
额吉和伊吉，她们需去姐姐宫里，少说也有半个时辰，她们……
念头在脑中纷杂，忽然间，苏茉尔急急跑了过来：“大福晋，福晋，大妃一行人到清宁宫了！”
大玉儿猛然起身，连哲哲都浮现不敢相信的神色，额吉、嫂嫂还有琪琪格怎么会这么快？
来不及多想，她欣喜道：“快，扶我去迎。”
忙乱间帘子掀起，脚步声越来越近，科尔沁大妃握着博礼的手，琪琪格紧随于后。终于来到正殿，亲人团聚的一瞬间，哲哲眼眶微湿，大玉儿的眼泪唰一下流了出来。
“给大福晋请安，给布木布泰福晋请安……”
大妃话音未落，哲哲轻轻摇头：“您这是折煞女儿！还有嫂嫂，如今还行什么礼？”
大妃的目光落在哲哲的腿上，苍老面容浮现心疼，颤巍巍地坐在她的身旁。那厢，大玉儿再也忍不住了：“伊吉，额吉！
她扑到博礼的怀中，哭得再伤心不过，博礼也哽咽了，不住抚摸着她的背脊。
“玉儿，额吉在，额吉来看你了。”说罢捧起她的脸，急声道，“给额吉看看你的脸，伤到了哪里？伤的重不重？”
颤着手掀开碎发，看见那条细细的疤，颜色不深，却叫人如鲠在喉，博礼眼前一黑，半晌才喘过气，转而看向哲哲的腿：“天杀的刺客，他们好大的胆子……”
什么天杀的刺客？哲哲苦笑，用帕子擦了擦脸，待心绪稍稍平复，对阿娜日和一众宫人说：“你们都退下。”
琪琪格坐在最末，见没了顾忌，耳边尽是哭声，她依旧惦记方才的闭门羹，连忙劝说道：“大喜的日子，姑姑和玉儿姐姐哭什么？安布也是，两位福晋久不见草原，该给她们说说科尔沁的变化。”
心知她说的对，大玉儿止住眼泪，慢慢地不再抽噎，挨着博礼坐在炕上，低低叫了声额吉。
博礼忙道：“她是你琪琪格妹妹。”
大玉儿恍然，哲哲看向琪琪格，温和开口：“几年不见，都长那么大了。来，坐姑姑身边，让姑姑好好瞧瞧你。”
近看才发现，这个侄女其貌不扬，一身皮肤却是白皙，稍稍装扮也能和清秀挨上边。她暗暗思虑，娶妻娶贤，纳妾才是纳美，何况身份尊贵，着实不用考虑容貌。
不由笑道：“不知哪家儿郎那么好福气，能够娶到我们科尔沁的格格？”
她问的是大妃，琪琪格的脸慢慢红了起来。
如今不好说私密话，之后有的是时间，大妃便也不再沉郁，撇开满心感怀，拉着哲哲的手道：“十五贝勒尚未娶妻，琪琪格的年纪又与他相配，这桩姻缘岂不是正好？”
她带琪琪格来，自然经过了深思熟虑。十五贝勒多铎年纪轻轻，手中握有实力强劲的镶白旗，琪琪格如能嫁去做大福晋，一来能给科尔沁带来助力，二来，能更好地帮衬清宁宫。
听说小玉儿那丫头和关雎宫走得近，是个不中用的，哲哲实在独木难支。还有玉儿，她们岂能时时刻刻待在盛京，一旦离开，玉儿又如何争回雅图，重获大汗宠爱？
哲哲微微一怔，思虑着笑道：“额吉说的很是，多铎正缺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大汗诏令已下，大军不日班师回朝，琪琪格来得正是时候。”
这桩婚事能成，自然是极好；琪琪格能够进京，想必大汗也是默许的。
可多铎出了名的喜好美人，心思没个定性，甚至有小道消息说，他和大汗曾经争抢过海兰珠！
虽不知真假，娶妻一事总要多铎点头。他不同意，就算大汗也不能强按着他娶亲，盛京谁人不知他的脾性？
大妃目光如炬，虽然只有瞬间，却也瞧出了哲哲的为难。
打趣了琪琪格几句，她把此事记在心底，转开话题道：“太医说过没有，腿伤何时能好？还有玉儿的脸，不知科尔沁的膏药有没有效用。”
哲哲笑容变得勉强：“玉儿的脸……既然有科尔沁的膏药，明儿我就交给太医。”又说：“额吉不用为女儿担心，我这腿如今能够下地，再养半个月便大好了。”
可好了又有什么用？宫权牢牢握在海兰珠手中。说到海兰珠，她敛住满腔情绪，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额涅和嫂嫂没去见她么？
哲哲不由问起此事。刚提了半句，大妃面色瞬间阴沉下去，博敦猛地攥住大玉儿的手，琪琪格深吸一口气，冷着脸道：“海兰珠福晋身体不适，不能见人，把我们都关在宫外了。”
她像是遇到奇耻大辱：“我们不远千里，甘受路途颠簸，她竟连自己的额吉都不愿见！也就仗着大汗早朝去了，一时间管不到后宫，否则她哪敢张狂！”
“姑姑，你一定要和大汗揭露她的行径，装得这样明显，哪里不值一个禁足？！”
大玉儿浑身一颤，哲哲以为自己听错了，胸口不住地起伏，她静坐片刻，召了阿娜日过来。
阿娜日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恍惚之余，支支吾吾地站在原地，不敢回话。
哲哲厉声道：“说！”
“确有此事，大汗想必也知道了。”
大妃与博礼心神一紧，琪琪格眼睛大亮，急切地问：“大汗训斥她没有？”
阿娜日怆然道：“大汗、大汗下了早朝就赶往关雎宫，还让总管搬去崇政殿的折子，到现在还没离开。据说晚上的宴席也取消了，只等海兰珠福晋好转，再宴请大妃和博礼福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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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关雎宫。
用完午膳,又吃了些点心，海兰珠摸了摸兔子耳朵，把它递给吉雅,乌发披散,白玉似的脸颊哪有半点病容。
见皇太极守在榻前，在恩和搬来的小桌上批折子,她耳廓微红：“这儿空间小,不如书房宽敞，大汗去书房批改吧。”
“去书房像什么话。”皇太极婉拒道，“福晋病了，本汗就该好好侍疾，否则哪里有诚心？”
他低声一笑：“你玩你的，我写我的,若真无聊了睡上一觉,改日赴宴就是。”
说罢专注地提笔,在奏章上批复着什么。
这个位置，抬眼便能瞧见海兰珠的睡颜,她也能把他处理政务的情态尽收眼底。海兰珠劝说不得,只能依他去,倚在软和的靠枕上，眸光盈盈地看着皇太极。
她叫吉雅告诉恩和关闭宫门的事，大汗连问都没有问一句,即刻搬来折子，美名其曰假的也得成真。
从乌特来到盛京,他好像从未斥责过她,偶尔的严厉也为她不看顾自己的身体。
目光描摹他俊雅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又落在执笔的手腕上，海兰珠慢慢闭眼，呼吸变得清浅。
皇太极搁下奏折，起身走到榻边。俯身托着她躺下，继而掖好锦被，拉上帐帘，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重新回到了小桌前。
温柔神色消失无踪，他拿起最上端的奏章，圈出“林丹汗”三个字。
留在草原的斥候来报，林丹汗逃亡犹不死心，似要纠集六部卷土重来，扎鲁特部或有叛乱的苗头，其中掺杂漠西诸部的手笔。
自归化城陷落，察哈尔的大本营灰飞烟灭，漠南安稳了好长一段时间。
只要没有统一，安稳只是短暂，草原这般弱肉强食的地方，永远少不了掠夺与战争。他倒没料到向来忠心的扎鲁特部叛乱，企图与漠西联手，趁大金精锐深陷朝鲜之时发动反击。
大金与朝鲜毗邻，亦与草原毗邻，想要改元称帝，草原在前，明藩朝鲜在后；两者皆臣，方能放眼南方，入主天下。
如若战局不稳，定要精锐援助，以防局势生变，未雨绸缪。皇太极微微阖眼，在奏章末尾批复：接受国书，与朝鲜议和。
又把诏令写在纸条上——诏多尔衮、多铎即刻班师，镶黄旗回京拱卫，豪格驻江防御，济尔哈朗主持议和。同令岳托为主将，阿济格辅佐，抽调正红、镶红两旗，联合漠南诸部练兵。
写罢，他轻点了点桌案。恩和赶忙绕过屏风进来，刚要开口，皇太极示意他噤声，递过去一份奏折，一张纸条。
见床榻没有动静，他缓缓放下了心，摆手让恩和办差去。
恩和：“……”
他知道福晋在熟睡，可大汗召他就像斥候接头一样，他实在始料未及。
一声“是”卡在喉咙里，恩和接到冷飕飕的瞥眼，顿时一个激灵，捂住嘴，轻手轻脚地走了。
.
晌午时分，终于有确切的消息传来，宴请科尔沁来客的宴席改在半月之后，与远征大军的庆功宴一道，也为喜上加喜，双喜临门。
大军班师终于有了确切的日期，众人无不翘首以盼，同时，关雎宫收到了数不尽的礼。
听说海兰珠福晋略有不适，若不是听说大汗守着福晋，女眷们还想入宫探问。她们在心里感叹太不凑巧，海兰珠福晋不能第一时刻见到亲眷，该是多么遗憾的事？
自从哲哲卧病，清宁宫如今掌控的眼线大不如前了。得知众人非但没有怀疑，反而攀比似的送去厚礼，大玉儿鼻间酸涩，为伊吉额吉感到委屈，博礼气得嘴唇都哆嗦起来，她这个女儿，她这个女儿……
琪琪格自小极为受宠，要什么有什么，还是头一回被忽视至此，脸色难看万分，肌肉都抽动起来。
她们明明是贵客，风头全被海兰珠压了下去，从进入清宁宫到现在，又有谁打发人来问安？
大汗看不出海兰珠的伎俩，同样要叫大福晋姑姑的十四福晋竟也没个人影，听说对关雎宫不得了的关怀！
里间，科尔沁大妃与哲哲单独说着话。得知刺杀许是海兰珠主使的，她面色铁青，借了哲哲的紫檀珠串捻在手中，强令自己静下心神。
毁去妹妹的脸，对姑姑的腿下手，她这孙女太过狠毒，太过荒唐。无福批命出来的那一刻起，寨桑还是手下留情了！
半晌，大妃开口提点：“一时意气不要紧，走到最后的才是赢家。玉儿暂且招了大汗的厌，那就放一放邀宠的事，叫她在旁帮衬，等海兰珠生！沉下心，日后找机会抱养。”
就像闭宫装病，是真是假又如何？大汗的态度才是风向标。海兰珠有宠，谁都想巴结，姑且就让她得意下去。
有母亲在，哲哲的心定了许多。如今哈达公主重伤，少了那把借刀杀人的刀，她唯有“忍”一途，握住大妃的手，哲哲低声问：“要是海兰珠不能生……”
“玉儿还在，科尔沁同样不缺美人，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大妃叮嘱道，“至于宫权，你要有耐心，叫宗室与诸位旗主站在你这边。便是大汗，也不能与他们所有人翻脸，如若琪琪格嫁给十五爷，少不了镶白旗的助力！”
哲哲眼底划过亮光。
额吉说的不错，大汗偏心海兰珠，那就另寻出路，首要拉拢的，便是骁勇善战的两白旗。
小玉儿虽是海兰珠的拥趸，多尔衮的正白旗，可是偏着玉儿的。即便多铎不喜琪琪格，不是还有多尔衮劝说？
他们一母同胞，多铎向来最听多尔衮的话。
思虑片刻，约莫有了主意，哲哲同大妃解释：“十五弟喜欢漂亮的，这桩婚事能成，怕是要费些心思。”
原来如此。大妃心下一松，叹道：“琪琪格是我科尔沁尊贵的格格，身家财产不计其数，又有娘家支持，哪个男人不喜欢？娶妻与纳妾不同，你是十五爷的长嫂，等他回京，你同他仔细说说，十五爷自然想求娶。”
宫宴就是他与琪琪格议亲的好机会，推迟也好！半月之后，哲哲的腿伤也能痊愈了。
……
一整个午后，都没有侍从去清宁宫打搅，给她们留足了叙话的空间，直至晚膳时分，引路的宫人来请，三位贵客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她们的住处距离清宁宫极近，一看便知安排之人的贴心，博礼福晋的面上却没有多少欣喜。
她没有忘记这是海兰珠安排的，便是再贴心，也实在高兴不起来。
科尔沁大妃与博礼住在一处，琪琪格住在另一处。发现带路的侍从很是陌生，和早上迎她们进城的不一样，琪琪格停下脚步，冷冷地问：“你是关雎宫的人？”
侍从恭敬道：“奴才是内务府当差的，受海兰珠福晋吩咐，领格格前去住所瞧瞧，有什么不喜欢的摆件、装饰，再叫奴才们置办。”
殿门就在前方，光看外表看不出什么，琪琪格远远瞥了一眼，命令他道：“我都不喜欢。有什么能换的，叫内务府全换了。”
侍从愕然抬头：“这……”
琪琪格扬起下颌，蝼蚁一般地瞧着他：“怎么？我到盛京，少说也要小住一个月，你敢怠慢联姻的科尔沁格格不成？”
.
大汗当日有令，不让任何人打搅福晋静养，海兰珠第二天才知琪琪格的事。
小玉儿进宫探看，才发现表姐昨儿是装病，如今在旁听着，忍不住笑了：“你说什么？琪琪格否决了一晚上，说内务府递去的样样不合心意？”
负责布置的管事摇了摇头，苦着脸道：“是，奴才的手下人来去几趟，遭格格训斥了好几回，实在没法子了！不得已惊扰福晋安宁，还望福晋恕罪。”
小玉儿从没见过这位科尔沁格格，不知琪琪格长什么样，却实在不知她是这样挑剔的性子。
科尔沁的帐篷再华丽，哪有宫殿壮美，不是挑刺是什么？
她柳眉竖起，想说自己折腾去吧，海兰珠柔声说道：“那就换成最朴素的赭色灰色。彩瓶彩帐都撤下，盖的锦被也要配套，知道了么？”
管事心下一喜，连连应是：“原来格格不爱奢华，是奴才的失职！”
他紧接着道：“奴才这就遣人好好宣传，让宫中皆知格格的品行，膳食供应也按普通的来，万万不能铺张。”
小玉儿震惊片刻，赞许地看向他，海兰珠唤来博敦打赏，并问他叫什么名字。
管事哪里不知这是入了福晋的青眼了？他强压住激动道：“奴才阿林，愿为福晋效犬马之劳！”随即躬身告退，动作麻利至极：“奴才这就去办。”
阿林的效率很快，不出半日便布置完毕，琪琪格的住处焕然一新。
不多时，宫中传言四起，都是些夸赞的话，说前来小住的科尔沁格格不爱奢华，品行极佳，连皇太极都得知了此事，道了一声好。
大汗的评语传来，琪琪格尚在清宁宫。她来不及反应一二，脸色当即涨得通红，想要理论却是晚了，被大妃严厉劝了下来。
“大汗亲自开的口，哪能叫他收回？这是在盛京，不是科尔沁，就连奴才的心计也远比你想象得深！”她叹着气安慰，面色越发凝重，其中定有海兰珠的手笔，“宫中规矩大，忍半个月罢了，只要做了十五福晋，又有谁欺得了你？”
草原儿女一向光明磊落，如此暗中算计，简直无法无天了！
博礼铁青着脸，大玉儿握住她的手，死死咬住嘴唇。只要等到宫宴，多尔衮回京，她再见他一面……
连额吉都要遭受姐姐的慢待，这世上哪还有理。大汗不是推崇汉学，要让雅图明白孝悌么？
姐姐不孝不悌，为什么大汗眼里只有她的好？！
.
直至哲哲行走无碍，大军遵诏收兵朝鲜，镶黄、正白与镶白三旗精锐率先回师，大妃几人还是没能见到海兰珠。
天蒙蒙亮，城外马蹄声响起，大道尽头军阵严密，显现滚滚英煞之气，为首将领正是多尔衮与多铎。
鳌拜落后他们半步，晒黑许多的坚毅面孔流露抑制不住的喜悦。多铎侧头一瞧，心里有些酸：“统领这是急着要见心上人，还是好事将近啊？”
此番攻朝，虽没有彻底灭国，李氏王朝积攒的上百年财富，光是陪都就足够惊人。
当属同时攻入的鳌拜还有多尔衮获得最多，分成之后还剩不少，连多铎都觉得眼热，像亲哥讨要却不成行，遭受到无情的拒绝。
如今看鳌拜的架势，不会和他哥一样，尽让嫂嫂挑选吧？
鳌拜耳廓微微红了：“十五爷莫要打趣奴才。”
多铎瞧他这般，惊得差点跌下马，多尔衮拉了他的缰绳一把，哭笑不得的同时，哪里不知弟弟对财宝的眼热？
他沉声道：“什么时候成家立业，有了大福晋，哥分一半给你。”
多铎凤眼大亮，策马的速度慢下来，继而狐疑地看他：“一言为定？”
多尔衮点头：“一言为定。”
诏令里边隐晦提起科尔沁大妃主张的联姻，昨儿赶路驻扎，玉儿也来了信，不如先在弟弟面前透个底。
今日大汗于宫外犒赏，宫中设宴，他们逐渐加快了脚程，不多时，高大巍峨的盛京城池映入眼帘。
据说科尔沁格格会在城门相迎，多尔衮勒马瞧去，片刻，准确地捕捉到一抹红衣身影。
蒙古衣饰很是显眼，他顿了顿，打趣似的道：“如若这位姑娘做你的大福晋……”
多铎跟着瞧去，没有片刻犹豫：“那一半财宝，我不要了。”
作者有话说：
多尔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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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当年阿巴亥大妃深受宠爱,与她出色的容貌不无关系，生下来的几个儿子，就没有一个长得差的。
多尔衮与多铎皆是英俊的样貌,只是弟弟更加飞扬桀骜,此时身穿甲胄，年轻野性的面孔叫人着迷。
琪琪格站在城门之上,只远远望了一眼,心砰砰砰地跳动，这就是伊吉同她说过的十五贝勒吗？
手握一旗，征战沙场，他今年才刚满二十！
她的脸颊发热，脑中唯有一个念头：我要嫁他做大福晋。
那厢，多尔衮有些沉默：“……”
他是知道弟弟喜好美人的。半年之前,多铎还胆大包天,想要与大汗争抢海兰珠,如今喜欢不知剩下多少，欣赏却是毋庸置疑,加上他的事情,连带着对玉儿有了怨气。
只是大福晋的人选决不能轻率,世上又有多少才貌双全的姑娘？科尔沁格格身份尊贵，陪嫁的财产绝不会少，多铎又缺一个贤妻掌家,不论从哪方面看，这桩婚事有利无害。
他却没有料到多铎拒绝得如此干脆,不过看了一眼,竟连垂涎已久的宝贝都不要了！
暗叹一声,他微微摇头。多铎的心意最是重要,既然弟弟不喜欢，他顶多劝说几遍，绝不会强求。
……
等琪琪格悄悄回宫，面颊羞红，模样与去时大不相同。
科尔沁大妃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她实在乐见其成，不由和博礼福晋一同打趣，领着琪琪格去了清宁宫。
今晚宫中设宴，她们终于能够与抱恙许久的海兰珠福晋见面了。思及此，科尔沁大妃的面色淡了淡，博礼已是迫不及待拉着大玉儿坐在梳妆台前，亲自替她挑选头饰。
望着大玉儿右脸淡淡的伤痕，博礼心下微痛，随即抛开所有杂念。这是玉儿禁足之后，头一次现于人前，可不能堕了满蒙第一美人的声名。
哲哲深知大妃的心病，起身拉着她坐下，温和道：“额吉别想了。您晚上还得接受女眷们的敬酒，还有琪琪格，不装扮得好看一些，又怎么给十五爷留下好印象？阿娜日，你最手巧，快给格格梳妆打扮。”
阿娜日赶忙应了，大妃的面色转阴为晴，不由点点头：“是该好好打扮。”
她侧过脸，见哲哲穿得端庄大气，完全是心中一国之母的风范，鼻尖微酸，怜惜地问：“行走可是无碍了？可还会阵痛？”
“太医说了，这伤养得好，行走已是无碍。”哲哲低声回答。
“好，那就好……”大妃握住她的手，缓缓道，“你是大福晋，谁都压不过你。”
.
一个时辰之后。
大军凯旋，除却更衣休息，首要的便是核实战功。如今朝廷忙碌个不停，小玉儿在贝勒府中等得心焦，连用膳都没了心思。
实在等不下去了，想着进宫探听消息，忽闻院前一阵喧哗，伴随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
“慢些，都抬慢些，磕了碰了我饶不过你们……”
“大福晋，大福晋！”话音刚落，管事喜气洋洋地在外禀报，“您请瞧瞧去。爷这回远征朝鲜，带了数不尽的宝贝回来，吩咐抬到大福晋院里，从今往后，这些都是您的了！”
小玉儿放下碗筷，怀疑自己听错了。
把思念鳌拜的情绪压在心底，她推开门，入眼一片璀璨华光，每一样都是值钱的物件，十口箱子排成两列，称作金山也不为过。
她愣了半天，多尔衮这是做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没有半分欣喜，迟疑道：“这些，都给我？”
“是，都给您，爷说这些年管束后院，大福晋很是辛苦。”管事心下欣慰，爷终于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奴才这就登记入库，若有遗漏就不好了。”
像是生怕她拒绝一样，管事麻利地吩咐：“快把单子给福晋念念！”
“是。”侍从展开礼单，高声念出宝物的名字，小玉儿从惊讶听到麻木，最后竟是心如止水。
这份财宝比得过她两倍嫁妆，要是卖出银两，岂不是半辈子无忧。心中唯有一个疑惑萦绕，多尔衮没留给布木布泰么？
随即柳眉一挑，送上来的财宝不要白不要，既是多尔衮硬塞的补偿，那她就收下了。
……
海兰珠面前堆的箱子，亦是金光璀璨，奇珍无数。
这是‘上缴’国主的分成，加上镶黄旗的那份，皇太极让人清点过后送到关雎宫，她喜欢的挑走，其余的放进库房。
这是议事间隙抽空办的，为此，大汗对搬运功臣鳌拜很是满意。
听闻先行回京的诸将汇报，忙了整整一个午后，户部总算将战功核实完毕，只等明儿早朝的叙功大会，封赏有功之人，抚恤阵亡士兵。
征战的心弦长久绷紧，合该放松一乐。皇太极拍了拍掌，微微笑道：“本汗于崇政殿设立晚宴，为庆贺凯旋，也为欢迎科尔沁来客，诸位将士与我同乐。”
在一片欢呼声中，他点了多铎的名：“十五弟，随我来书房一趟。”
多铎连甲胄也来不及脱，闻言吃惊，跟了上去。
一边走一边猜测，这是从未有过的事，这回出征，他听从军令老实得很，好像没犯什么错吧？
到了书房，皇太极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道：“此番立功，本汗赏你一个大福晋如何？”
“你年纪不小了，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凤眼闪烁着和煦微光，又同他说起科尔沁格格的事，“今儿晚宴你仔细瞧瞧，若觉得符合心意，本汗自然应了你。”
多铎半晌反应过来，一时间五味杂陈，想起多尔衮分他一半财宝的话，又想起城门口偶然瞥见的女子。
他犹豫半天，问：“那个科尔沁格格，比海……布木布泰福晋长得好吗？”
皇太极眸光深了深，看这小子像是放下了海兰珠，心下大悦，随即沉吟起来：“她是科尔沁大妃的侄孙女，本汗未曾近距离见过，不知她长得如何。”
这个不满意，他另指一个就是了，科尔沁大妃的人，端看多铎喜欢与否，更不会联合清宁宫，给兰儿制造麻烦。
听闻大汗这么答，多铎没有习惯性地顶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罕见地升起一丝期待。
科尔沁多美人，这是举世公认的。只要那位格格长得过去，有嫂嫂的三分贤惠，娶妻……也不错？
.
赴宴吉时将至，崇政殿灯火通明。宗室女眷陆陆续续来了个齐整，加上今日凯旋的将领，坐席满满当当，一眼望去全是热闹。
腿伤痊愈的大福晋，还有禁足许久的布木布泰福晋终于出现在人前，她们与科尔沁大妃、博礼福晋同轿而来，琪琪格矜持地走在后方。
小玉儿一眨不眨望着正对面的鳌拜，多铎坐在多尔衮身旁，见了鬼似的看着琪琪格，慢慢没了笑容。
请安声响起，却明显不如往日热情，哲哲笑容不变，侍奉着额吉坐下之后，回到大殿的最高处。
眼见正中央的席位和与她平齐的席位空着，哲哲的笑容终于一敛。
大汗难不成要和海兰珠一块来？
大妃也是一顿，慈和的笑慢慢褪去，下一瞬，殿外响起高昂的通报声：“大汗到，海兰珠福晋到——”
远远望去，一对璧人相携而来。
多年未见海兰珠，博礼掐紧了手心，实在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大女儿，琪琪格的眼睛越睁越大，竟再也顾不上多铎。
直至众人齐齐跪拜下去，唤醒了她的神志：“大汗万安，海兰珠福晋万福！”
皇太极环视一圈：“起身。”
他牵着海兰珠的手，一步一步走上玉阶，温和道：“今儿大喜之日，将士们为我大金立下汗马功劳，其余的之后再议，本汗分别给十四弟，十五弟一个赏。”
话音落下，多铎站起身，颇有些急切道：“四哥，弟弟不愿受这个赏！”
大殿蓦然寂静，皇太极瞥他一眼，挑起眉梢：“好，那就不赏。”
说罢看向多尔衮，朗声道：“十四弟，今儿本汗做主，将布木布泰福晋改嫁于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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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一言出,石破天惊。
原本因多铎拒绝赏赐而安静的大殿，忽然变得鸦雀无声。无数人的目光望向十四贝勒，又望向大福晋身旁的布木布泰福晋,高高低低的哗然渐起,改嫁？
大汗对十四爷的赏，居然是布木布泰福晋改嫁？！
像一滴沸水溅入油锅,掀起滔天巨浪,把始料未及者炸了个人仰马翻，小玉儿睁大眼眸，多尔衮震惊地站了起来，头一次沉稳尽失。
大玉儿猛然抬头，红润面颊唰地褪去血色，一颗心如坠冰窖。哲哲脸庞抽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心下唯有一个念头,阻止这个赏赐。
她急声开口：“大汗！”
大汗怎能不和她商量，骤然提起这样的话？
玉儿是大汗的女人,是帮衬她、陪伴她最贴心的侄女,是生下未来小阿哥的希望。嫁入汗宫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还有四格格在，怎么能改嫁多尔衮？！
哲哲已经很多年没用这样迫切的语气说话了。
她清楚地知道,这是大宴，是众目睽睽之下,一经出口就再也没有更改的余地,何况大汗说的是“赏”。
可她不能不急,嗓音干涩,心如火舌缠绕灼烧，额吉和嫂嫂还坐在下方，她们又会是什么感受？玉儿绝对不能改嫁，绝对不能！
皇太极扶着海兰珠坐下，转身看向她，凤目温和，甚至捎上笑意：“十四弟为我大金立下数不尽的功劳，他既心有慕艾，本汗又岂是无情之人。不论作为国主，还是作为兄长，本汗都应赏他，哲哲，你我何不成全了他和玉儿？”
“成全”二字竟是有了恳切的意味，哲哲哪敢回绝，原先火烧的心脏像是结了冰。
大玉儿已是摇摇欲坠，面色惨白得不像样了。
多尔衮听到大福晋的急声，又听到大汗这番话，一时间喉咙发堵，脸皮火辣辣的，不管是谢恩还是辩驳都说不出口。
——四哥知道了他的心思，大度地成全他和玉儿。
他实在有愧，不敢再想自己的名声如何，从恍惚中回神，大玉儿惨白的脸色映入眼帘，多尔衮深吸一口气，得偿所愿的喜悦消退，涩然漫上心头。
她有太多的不得已，科尔沁的期望，雅图的责任，如何能够抛开一切嫁给他？还有名分，玉儿若成为他的福晋，小玉儿她……他看向身旁埋着头，双肩微颤的妻子，竟是没有多少欣喜。
多铎充满怒意的视线望来，两难撕扯着他，多尔衮几乎站成了一座塑像。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原来这就是改嫁的理由。鳌拜虎目微亮，便是最为年长的代善也说不出皇太极的半点不好，只在心里暗暗皱眉。
四弟的心胸足够宽广了。布木布泰福晋实在不像话，多尔衮也实在大逆不道，这是觊觎兄长的女人！
看似过了许久，万般反应不过一瞬。将领们感动于大汗的恳切，当即有人高声道：“大福晋希望侄女留在身边，却不想布木布泰福晋改嫁之后，也能时刻入宫见面，何不成全了大汗的一片爱护呢？”
哲哲闻言血气翻涌，指甲掐得肉都痛了，那厢，科尔沁大妃眼前发黑，博礼福晋差些晕了过去。
嫁给多尔衮？玉儿可是科尔沁最耀眼的明珠，大祭司预言的凤命，多尔衮算什么真龙？只有大汗，只有皇太极能当玉儿的丈夫，当着她的面赏赐十四贝勒，还说什么两情相悦的成全，这是在剜她的心啊。
可当下竟是要成定局一般，即便所有的道理都在大汗那边，又何曾与科尔沁商议过？玉儿怎么能安上与多尔衮有染的污名？
博礼搀着侍女起身，声音又慌又怒：“大汗！玉儿一心仰慕大汗，从没有想过别的英雄，我身为她的额吉，知道的最是清楚！”
随即看向海兰珠，急急道：“兰儿，你和妹妹在宫里相互守望，一定知道玉儿的心思的，对不对？”
兰儿？
皇太极神色不变，转起了玉扳指。海兰珠眉眼淡淡，望向熟悉又陌生的母亲，额吉这是第一次叫她兰儿，之前从来没有。
摒去所有情绪，她露出一个柔和的笑，美得晃人心神：“额吉，其余的我不知道，只是喜欢是遮掩不住的，而玉儿同我说过，她不会争抢大汗。”
侧头看大玉儿，眸光瞬间变得幽深。
海兰珠的语调更柔了几分：“玉儿，你说对不对？大汗成全了你和十四爷，姐姐实在替你高兴。”
声音化成细线，缓慢地钻入耳廓，明明是初夏仲春，大玉儿觉得浑身都冷。
又来了。她控制不住地打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能撕破海兰珠这张伪善的脸，挥散心中的恐惧，也好过落到这般绝望的境地！
见大玉儿没有否认，大汗更是目露纵容，博礼捂着胸口，软倒在了席位上。
哲哲眼睛一闭，琪琪格实在忍不住了，她蹭一下起身，却被科尔沁大妃拉住衣袖，在手心写下了几个字——小玉儿。
是了，十四福晋，她这个表姐最为泼辣，深爱十四爷的名声都传到草原来了，哪里忍得了玉儿姐姐嫁进府中，玉儿姐姐还是十四爷喜欢的姑娘！
琪琪格冷冷瞧了海兰珠一眼，转而变得轻声细语，行动间掩藏不住的骄矜：“十四爷想要娶布木布泰福晋，是否要过问小玉儿姐姐的意思呢？”
多铎站在多尔衮身旁，霎那间收回怒向亲哥的目光，慢慢撇开了脸。
皇太极眉梢微动，看着得了几分趣味，也不出声制止，给海兰珠斟了一杯温水：“润润嗓，别叫菜肴都凉了。”
海兰珠抿唇一笑，点了点头。
见小玉儿没有反应，像是看着对面发呆，琪琪格生出不悦的情绪，耐心地又问一遍。
小玉儿这才恍然，敛起眼底上涌的喜色，淡淡道：“我自然愿意。布木布泰福晋改嫁，别说福晋之位了，便是大福晋的位置，我也能让给她。”
“……”琪琪格瞪大眼，她说什么？
大妃连心口都痛了，只觉一股血味涌上喉咙，堪堪压了下去。众人不由在心底叹息，十四福晋这话，颇有些心灰意冷之感。
多铎更是着急起来，嫂嫂都说了这话，他哥怎么还像木疙瘩一般，动都不动一下？不等他催促，小玉儿望向多尔衮，扬眉道：“你若不应，那我就代你应了。”
多尔衮动了动唇，只觉她在强颜欢笑。
因着年轻健壮，即便征战回师，他也从来都是神采奕奕，此时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他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对不住大福晋……愧疚化为潮水翻搅，多尔衮狼狈地撇开脸，一瞬间涌上将要失去什么的预感。
小玉儿哪里不知多尔衮的纠结？他这是宁愿委屈自己，也要顾及心上人的意愿呢。
瞥了眼脸色惨白的大玉儿，她冷笑一声，凑到多尔衮耳旁：“姐夫给了你机会，别叫我看不起你。”
多尔衮浑身巨震，一个“不”字卡在喉间，再也没有吐出来。
他缓缓拱手，似是用尽浑身力气：“谢四哥恩典。”
……
博礼当场晕了过去，又很快被侍女掐着人中醒来，因着忙于观察布木布泰福晋与十四贝勒的猫腻，一时间倒无人注意到她。
哲哲食不知味，不知是怎么熬过庆功宴，又是怎么接受女眷敬酒，毫无失态之色的。
耳边传来大汗低沉的嗓音，是在和多尔衮商量婚期，皇太极目露欣然，微微笑道：“玉儿这些年，帮衬大福晋打理后宫，称得上劳苦功高，从清宁宫出嫁便是，本汗不会亏待了她。改日漠南又起战事，成婚宜早不宜迟，十四弟，你看月底如何？”
月底？顶多只有半个月的备嫁，大汗这是铁了心要把玉儿送进十四贝勒府里！
她没有听见多尔衮的声音，反而是小玉儿答得干脆：“一切都凭大汗做主。”
哲哲撑着额头，不忍再听。又有一道轻柔的嗓音传来：“妹妹如愿得偿，高不高兴？”
她目光一厉，只见海兰珠捧起温水，朝大玉儿遥遥举杯，轻抿一口。
简直嚣张至极，无法无天了！
大玉儿僵在原地，见皇太极淡淡望来，她再也忍不住了，眼眶发红地握住瓷杯。
排山倒海的恨意袭来，为什么，凭什么……她的雅图又要怎么办？
她哑声叫了一句大汗。这一句蕴含了所有的情感，既慕且怨，似要诉尽多年的委屈，皇太极“嗯”了声，凤眼有些冷：“你姐姐敬酒，你却忽视至此，实在有失礼仪。”
随即转为温和：“本汗知你高兴，用帕子擦一擦吧，这等场合还是收敛一些。日后也不用叫侍女递信，有什么话，夫妻俩府中商量，也省了一番心力不是？”
大玉儿浑身僵硬，死死攥住了衣袖。
递信？
大汗怎么知道递信？！
她恨不能昏厥过去，也好过源源不断的恐惧上涌，直至苏茉尔含着哭腔唤了一声“格格”，她才喘得上来气。
她……真的要嫁给多尔衮了，没有半点回寰的余地了。
大玉儿想要恸哭，可这是热热闹闹的场合，她不能。她连额吉都不敢看上一眼，浑浑噩噩不知道做些什么，不知不觉间，庆功宴到了尾声。
哲哲便是再难捱，也没有忘记大妃说的联姻。
眼见时机成熟，她勉强笑道：“琪琪格，来姑姑这里。”
琪琪格深吸一口气，重新羞红了脸，经过多铎的时候，脚步停了一停。
多铎闭上眼又睁开，他先被亲哥气着了一回，不想再被气第二回 ，于是拱起手，一声四哥叫得极为顺溜：“四哥，弟弟配不上天仙似的科尔沁格格，不如给她另寻一个好归宿，弟弟告退。”
说罢溜得比兔子还快，琪琪格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哲哲只觉心口又绞痛了起来，强撑着大福晋的尊荣没有倒下。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要同她过不去？
皇太极阻拦不得，不由摇摇头，笑道：“小孩子心性。”
轻描淡写批评完毕，他点了鳌拜的名：“随本汗去书房一趟。”
鳌拜默默围观了整场热闹，抑制住越发激荡的心情，闻言心弦颤动，沉声应是。
小玉儿竖着耳朵听，慢慢绞紧自己的帕子，不自觉看向上首的海兰珠。却见海兰珠朝她一笑，轻轻做了个口型：“我也去。”
热气爬上面颊，小玉儿一把扯住多尔衮的衣袖，郑重道：“大汗，我与十四爷也有要事求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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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多尔衮被小玉儿扯得一愣。
有什么要事求见大汗？他为何不知道？
以为小玉儿在强颜欢笑,他颇有些不敢看她。根植多年的执念一朝实现，多尔衮恍惚得如同做梦，心里头复杂与欢喜交织,瞧见大玉儿那般模样,慢慢的，复杂盖过了欢喜。
继而瞬间被小玉儿拉回了注意,惊愕的同时,终究顺了她的意，没有反驳。
皇太极正想与鳌拜商议和离一事。
此番进军朝鲜，攻占平壤，多尔衮与鳌拜皆为首功，后者足够封赏一个爵位。不如早日成家，出征也没了牵挂,何况兰儿叮嘱他上心,他时刻不敢忘。
凡事谋定而后动,哪知小玉儿竟也要跟来，还雷厉风行拉上了十四弟。
这是要当面摊牌。
下一瞬,海兰珠凑到他耳旁,悄声道：“大汗,书房可还缺个磨墨的人？”
“……”如此也好。
十四弟在女色一道上越发失了分寸，喜欢无错，越矩却是大错。科尔沁来人来得蹊跷,他不过是诈了大玉儿一诈，却试出递信这等私相授受的事。
皇太极眉心抽动,凤眼有些幽深。他向小玉儿颔首,低低回海兰珠的话：“缺。”
.
崇政殿,书房。
三个男人都没有饮酒,大汗坐着，多尔衮与鳌拜站着。
当下没有折子要批，磨墨不过是个托词，海兰珠依在皇太极身侧，安安静静并不发声。
不多时，侍从殷勤地搬来软凳，请十四福晋入座，在场之人全都看着小玉儿，视线蕴含的情绪各不相同。
多尔衮的疑虑逐渐加深，伴随着不好的预感；鳌拜上前一步，忍不住想要说话，皇太极抬手一按，制止了他。
小玉儿缓缓开口：“我要同多尔衮和离。”
干脆利落的一句，并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足以叫人听出她的决心。
多尔衮面色骤变，鳌拜猛地握紧双拳，皇太极沉声问：“为什么。”
“七年来，他对不起我。”其余的，小玉儿再不肯多说，“大福晋当的又有什么意思？早该退位让贤了。”
何必扒着不喜欢自己的人不放？那不是深情，是愚蠢。
她看向多尔衮，平静道：“爷如今如愿得偿，能与心上人相守，却不知我早就生了念头，与你和离，高高兴兴地另嫁。爷是英雄，从不是什么卑劣之人，自然不会为难于我，对不对？”
说罢眼眶一红，跪拜下去：“还望大汗成全！”
如一道晴天霹雳，重重劈在多尔衮的心上，将他这些年的漠视与失职，明明白白扯到了台前。
他是一个好将领，好弟弟，却实在不是一个好丈夫，他的脸色倏尔青白，张张合合说不出话，心脏逐渐钝痛起来。
钝痛轻微却不容忽视，他没想过小玉儿竟是生了和离的念头，不愿同他商量，宁愿叫四哥做主！他再也顾不得旁听的鳌拜与海兰珠，跟着跪拜下去，深深趴伏在地：“大汗，臣弟，臣弟……”
他焦急的语气并非愤怒，而是无奈与愧疚。皇太极自然听得出来，转了转扳指，轻叹一声：“你可愿意和离。”
脑中闪过与多铎关于和离的对话，多尔衮眉目沉郁，他愿意，只是小玉儿日后要如何？
欲将其中道理讲个明白，却实在不宜当着小玉儿的面说，深吸一口气，坚定道：“还请四哥屏退众人……”
海兰珠忽然开口：“两个妹妹我都疼爱，没有两个都折在十四爷后院的道理。”
她温温柔柔地道：“和离，然后自由嫁娶，我知十四爷在担忧什么。财宝小玉儿不缺，您若觉得对不住她，自会补偿一二；至于改嫁之人，十四爷何不过问小玉儿的意思，让大汗好好赐一桩婚？”
多尔衮霎时哑口无言。
心下浮现惦念的那道身影，还有大汗投来的锐利目光，他闭了闭眼，掩住一抹怅然，终是晦涩道：“好。”
是他对不起小玉儿，除却补偿的定数，定会给她寻个好夫婿。
话音刚落，小玉儿重重点头，明媚地笑了起来。
她指向一旁的鳌拜：“就他了！”
……
见小玉儿主动提出和离，鳌拜面露急迫，碍于大汗的指令又始终插不上话，拳头捏得很紧，手背露出了青筋。
直至十四贝勒答应，耳边传来一声‘就他了’，他呆在原地，只觉大脑宕了机，晒黑许多的英武面容露出傻样，如同做梦一般，双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多尔衮也呆了。
他机械式地转过头，看向他赏识的镶黄旗统领，他的救命恩人，只觉一辈子的不可置信都集中在今天，张张嘴，扯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小玉儿，当着大汗的面不许胡说。”
与鳌拜并肩作战的画面涌上脑海，最后化为月圆时分的江边叙话，鳌拜说自己配不上心上人，他说要给鳌拜做媒，向大汗请求赐婚……
不好的预感越发浓重，下一刻成了真，鳌拜掀起袍角，砰一声跪在地上：“十四爷明鉴。奴才愿娶小玉儿格格，余生永不纳妾，还望大汗成全！”
.
回府的路上，多尔衮没有骑马。
“先娶亲，再宣扬和离之事，我定不会让你难堪。”小玉儿殷殷叮嘱，仔细叠好和离书，对他僵硬的面色视若无睹，“福晋之位岂不是委屈了布木布泰？只要你和姐夫请封，婚后没多久，你们就是真正的夫妻，赴宴都在一块儿！”
车厢内，多尔衮的俊脸越来越青，半晌挤出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你什么时候惦记上的，我与你一样。”小玉儿笑吟吟道，飞扬的眉眼万分耀目，多尔衮手指一颤，霎时什么话也问不出来了。
一张脸火辣辣地疼，像是在嘲笑他的自大与愚蠢，即便知道这是假话，多尔衮却丝毫不能怨怪她。
府邸近在眼前，他们谁也没有下车。半晌，把控制不住、从本心生长的怒火按捺下去，多尔衮忽略了最深处翻涌而上的苦涩，沉默许久，道：“和离，暂且不要让多铎知道。那些财宝都是你的，爷不会要。”
“什么不能让我知道？”
掀开车帘，外头是战战兢兢的车夫，还有守在府门外的一匹骏马，一个十五贝勒。
多铎沉着脸，又问了一遍，多尔衮掀帘的手慢慢收回，霎那间头痛欲裂，若他年纪再大一点，怕是喉间都要涌上腥甜。
原本他还想同他哥理论，瞧这场面，也不用理论什么了。
多铎的凤眼越睁越大，最后化为熊熊怒意：“为了一个布木布泰，你要和嫂嫂和离？好啊，是不是要给她腾大福晋的位置？”
“你休想！”狠声说罢，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翌日清晨。
“多铎，递牌子，求见兰儿？”皇太极怀疑自己听错了。都快上朝的时辰了，这小子不在前朝候着叙功，来后宫转悠做什么？
海兰珠今儿起的早，闻言放下银筷，娇艳欲滴的唇瓣张了张，便听皇太极道：“允他过来。”
叙功本就耗时，迟一刻钟也无妨，让他们多算多记，少一些错漏。
说罢绕进屏风后头，叫人察觉不出半点端倪，恩和见他那般熟练的动作，无言半晌：“……”
大汗，您又何必防贼一般防着十五爷？
片刻，多铎快步进了前殿，英俊的脸孔竟有丝丝委屈。
一丝不苟地行完礼，他大声道：“布木布泰福晋虽是您的妹妹，嫂嫂同样与您有亲。她尚未进府就觊觎大福晋之位，挤兑得嫂嫂和离，家不成家，一个侧福晋之位顶了天了，美人姐姐就算偏心，也要赏罚分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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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屏风之后,皇太极凤眼眯起。缓慢转动的扳指在多铎提起“美人姐姐”的时候骤然停住，又若无其事地转了下去。
海兰珠很早就和十五贝勒见过面，这般近距离的叙话还是头一回。
没想多铎竟是控诉她偏心大玉儿,还说侧福晋之位顶了天了,听到最后不由怔了一怔，下意识地朝屏风望去一眼。
她温声问：“我如何偏心了？布木布泰福晋觊觎大福晋之位,又是从何说起？”
好似一阵微风拂过,足以抚平焦躁的情绪，加上那张赏心悦目，从前叫他‘一见钟情’的脸庞，多铎的声音卡在嗓子里，耳廓微微红了。
他只说昨儿听到哥与嫂嫂的对话，布木布泰仗着他哥的喜欢,让嫂嫂这样贤惠的人都忍受不了了,自请和离给她腾位置。
在多铎心里,唯有小玉儿配得上当他嫂子，其余的他都不认。一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女人罢了,简直是欺人太甚！他定要给嫂嫂,不,小玉儿格格讨个公道。
话音落下，海兰珠微微蹙眉，道：“我竟不知其中有这样的隐情。她们都是我的妹妹,却不会偏帮做错事的那个，十五爷放心,回头我便和大汗提上一提。”
她没有半点推辞,应得干脆利落,多铎心下一松,又是一喜，连忙拱手：“谢过美……海兰珠福晋！”
迟疑一瞬，似想起了什么，他咽下嫌弃的话：“昨晚赴宴的科尔沁格格，福晋是否认识？”
“十五爷说的是琪琪格。”海兰珠有些惊讶。
“对，就是琪琪格。”多铎面色转冷，不耐烦道，“一大早四处晃悠也就算了，见我往关雎宫来，还想出来拦我，还想着我会娶她不成？”
宫宴上他回拒得这样明显，她是看不懂人的眼色？
眼看多铎越说越是来劲，目光时不时往海兰珠跟前飘，皇太极低沉的嗓音传来：“非是想要你娶，许是看上你和十四弟长得像。”
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多铎僵住了。
皇太极缓步而出，平静地瞥他一眼，“毕竟是科尔沁大妃的侄孙女，自小金尊玉贵，同时更要脸面，被拒绝了不会纠缠。殊不知她是认定了你十四哥，要你为他牵线呢。”
多铎的脑子一片浆糊，有些心虚，更多的是震惊，大汗怎么会在这里？
……他说的是真的？琪琪格真的看上了他哥？
可皇太极说的没错，琪琪格容貌普通了点，性情骄横了点，能被大妃带来联姻，脑子应该没问题。论势力，正白旗比镶白旗更胜一筹；论地位，十四福晋之位现下可是空了出来，何况他哥今年二十五，正是年轻力壮，众人向往的年岁。
难不成琪琪格也知道和离的事了？
也是，布木布泰住在清宁宫，她策划了这一切，如何不会同琪琪格说起。眼前闪过斗大的“替身”二字，多铎哪里还有心思去注意海兰珠，脸色变得铁青铁青，难看得十里外都能瞧见。
海兰珠也愣了，听大汗一本正经的胡扯，说布木布泰福晋的事他已知晓，最后冷声道：“再不上朝，你不想叙功了？”
“……”多铎万分顺从地跟他走了。
跨出殿门的那一刻，皇太极转身道：“我晌午来关雎宫用膳。”
像是故意说给多铎听的一样，海兰珠忍住笑意：“好。”
.
昨儿布木布泰福晋改嫁的事闹得极大，不到一夜，整个盛京城都知晓了，暗地里议论的同时，性情中人不由为小玉儿大福晋不值。
旗主们回到府中，无不摇头叹气，第二天早朝，明眼人都看了出来，十四贝勒和十五贝勒闹了别扭。
还不是一般的别扭，他们整个朝会没有半句交流，十四爷有心缓和，最后都被十五爷躲了开。
多铎脸色铁青，连叙功都唤不起他的笑意，根本没有同多尔衮说起琪琪格的事。
多尔衮鳌拜之间的气氛同样诡异。鳌拜凭功进三等男，就此封爵的喜讯传开，多尔衮动了动唇，心下五味杂陈，到底没有同救命恩人说一声“恭喜”。
只是无人注意，白白错漏了和离这么大的消息。叙功朝会刚刚结束，一辆马车从宫中驶出，停在十四贝勒府前，博礼下了轿，用帕子擦了擦眼眶，低声道：“进去通报吧。”
侍女担忧地瞧她一眼，福身应是。
得知博礼福晋来访，小玉儿正在清点自己的嫁妆财宝。闻言柳眉一挑，脸上自然流露的笑容依旧：“快请进来。”
博礼昨晚晕过去一回，现下走得极慢，沉郁面色掩饰不住满腔忧心。迎面而来一声清脆的“安布”，她鼻尖一酸，应道：“小玉儿，安布好久没有见你了，临行前，你额吉还托我来瞧瞧你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挺好。”小玉儿吩咐人奉茶，开门见山地问，“安布是为了布木布泰福晋的事吗？”
说到这个，博礼再也忍不住了。
她缓缓点头，玉儿昨晚哭了一宿，整个清宁宫人仰马翻，她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眼睛如今还刺刺得疼。她恨海兰珠见死不救，也怨玉儿被人抓住把柄，以至于凤命成空，只是再恨再怨，她终究要为了女儿着想，趁还在盛京的时候替她谋划。
多尔衮喜欢玉儿，也至多给她福晋之位。小玉儿多年无错，在宗室里边的名声极佳，即便多尔衮有意休妻，大汗也绝不会同意。
往后都在一个府里，若是小玉儿嫉妒成性，有意针对她的女儿，又该怎么办？
“小玉儿。”她勉强笑了笑，慈爱道，“安布本不应该说这话，安布也知道，玉儿的事让你为难了。”
“你是执掌后院的大福晋，你表妹嫁进来以后，绝对不会同你争抢。”她的眼睛晶莹闪烁，慢慢哽咽起来，“安布只求你善待玉儿，让她……”
“安布。”小玉儿突然打断了她，“我只有一个表姐妹，那就是关雎宫的海兰珠福晋。”
“我也要给阿布额吉去一封信，叫他们得空来瞧瞧我。”说罢，不顾博礼骤然难看的脸色，笑吟吟道：“至于多尔衮，他已经同意与我和离，你们爱怎么争怎么争，我不奉陪了。”
“大福晋之位近在眼前呢，安布可要为我保密，让布木布泰福晋好好筹划，才能占得先机，您还耽误什么？不如快些回宫吧？”
……
与此同时，清宁宫。
琪琪格攥紧掌心，倨傲的神色转为咬牙，声音变得尖锐：“十五爷真的喜欢海兰珠？”
大玉儿自昨日起，待在厢房许久没有出来。在她面前的哲哲面色泛青：“就算不是喜欢，总有几分欣赏，几分仰慕。多铎至今没有娶妻，也不知是不是为了她。”
琪琪格一早遇上了多铎，同她们说起十五爷的躲避，神色满是委屈，她才猛然想起这桩事。玉儿曾经同她提过，多铎见了海兰珠那不同寻常的反应，哲哲不由闭上眼，一口气梗在心头。
真是祸水。
大妃呼吸都乱了，叫人按着太阳穴，这才没有晕厥过去。
来盛京一趟，她怕是要折十年的寿，她哪能料到有今天。海兰珠太有能耐了，搅坏科尔沁布置与期望还不够，连琪琪格看好的夫婿都喜欢她！
长生天，您睁眼看看，难不成只有忍字一途？
科尔沁大妃隐隐后悔起来，后悔她同寨桑商定的策略，后悔一来就送关雎宫如此厚礼，让全盛京都知道科尔沁支持海兰珠福晋。
她活似苍老了十岁，琪琪格却是咽不下这口气，心下火焰在灼烧，妒恨得她面色扭曲，浑身泛起疼痛。
她从牙根挤出一句话：“一个空有脸蛋的无福之人，勾住大汗还不够，连十五爷都要勾引，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海兰珠轻柔的嗓音飘了进来，“琪琪格妹妹火气太重，殊不知大金不比草原，在这宫中，大汗就是王法。”
她噙着淡淡的笑意，眸光幽冷，一连听到两个勾字，也没有半分变色。
吩咐侍从放开清宁宫宫人，让她们得以张嘴通报，海兰珠道：“原本应该恩和总管过来，是我自作主张，想要亲自告诉玉儿和琪琪格喜讯。大汗方才下旨，赐婚琪琪格为十四爷福晋，布木布泰为十四爷侧福晋，至于大福晋之位……”
谁生了长子谁当，这话被她隐去，小玉儿和离之后，再说也不迟。
说罢望向哲哲，盈盈笑道：“今儿双喜临门，姑姑，海兰珠可要向您讨杯茶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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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双喜临门？
讨杯茶喝？
并没有人为此而喜,清宁宫一片死寂。
没想到海兰珠来得这样凑巧，更没想到大汗竟会颁布这样的旨意，哲哲原本不甚疲累的面色转为铁青,最后化为彻彻底底的霜白。
眼前泛起颗粒般的晕眩,她叫阿娜日撑着才没有倒地。这几日的刺激太多太多，全没有现下来得过度,像一根针狠狠刺进脑子里,搅得人浑身痛了起来！
琪琪格满腔怒火消失得无影无踪，还来不及化作慌乱，就被海兰珠轻柔的话钉在原地，唰一下失去所有的血色，失了魂一般。
一定是她听错了，一定是她听错了……
配得上她的只有大福晋之位,区区福晋又算什么？她要嫁的是十五爷,怎么会是喜欢玉儿姐姐的十四爷？！
“不……”琪琪格想尖叫,想质问，巨大的恐慌攫取了她的心脏,还有不知今夕何夕的荒谬之感。张张嘴却说不出话,她狠狠瞪着海兰珠,瞪得眼珠子都红了，再也忍不住冲了上来，想要撕破这张秾丽的皮囊,还有乱说话的嘴！
“放肆！”还没近到身前，博敦低喝一声,数个孔武有力的侍女一拥而上,把琪琪格架在原地,让她再也不能动弹。
海兰珠淡淡地看她,唇边弯起的弧度丝毫未变：“琪琪格妹妹想必没听进我的话，汗宫闹事，可是要关人的。”
“福晋告知格格如此大的喜讯，格格居然毫无感恩之心，还在私下里诋毁福晋，奴才回头一定禀报大汗。”博敦皱眉训斥，继而不卑不亢看向哲哲，“大福晋，既然您不愿沏茶，不知布木布泰福晋身在何处？虽是大汗的口谕，按理也要接旨才是。”
那厢，上了年纪的科尔沁大妃已经晕了过去。
宫人们吓得嘴巴紧闭，只敢焦急地上前扶起，掐人中的掐人中，揉太阳穴的揉太阳穴。后殿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仿佛去请厢房里的大玉儿了。
哲哲闭了闭眼，嗓音极冷，只掐着手道：“大汗突然赐……两桩婚，可有召十四爷商量过？”
两个尊贵的科尔沁格格都与多尔衮绑在一块，一个福晋一个侧福晋，真是荒谬不足以形容，玉儿从今往后，哪里能抬得起头？！
“大汗的踪迹，又岂是奴才能够随意揣测的。”博敦恭谨地回。
海兰珠柔声道：“姑姑放心，若不是恩和总管前来一趟，我又怎敢乱传旨意？至于福晋和侧福晋之分，许是玉儿犯了错，只要十四爷喜欢，他不会计较这些。”
说罢，她似想起了什么，体贴地道：“时辰不早了，我下回再来讨茶。该给玉儿和琪琪格妹妹挑挑送嫁的东西，即便不缺嫁妆，终究是姐姐的一片心意。”
转身袅袅而去，背影说不出的动人：“回关雎宫。”
博敦略一挥手，侍从立马放开了琪琪格：“是。”
……
大玉儿红着眼前来，听见的是人仰马翻的大殿。
她看见跌倒在地的琪琪格那张不可置信的苍白的脸，晕厥过去至今未醒的伊吉，还有浑身发颤的姑姑，再也不敢走动一步。
她哑着嗓子问：“这是怎么了？”
半晌无人应答，还是伺候大妃的侍女压抑着哭音，将大汗的旨意重复了一遍。
——博礼踏进宫门，回忆小玉儿的一番言语，面色又悲又喜。
通报的那些奴才好似不会干活了似的，半晌不动一下；又仿佛看到海兰珠的轿辇，她逐渐心存疑虑，不由加快脚步，谁知刚好听到了这话。
霎时一阵天旋地转，她跟着步了大妃的后尘。
.
崇政殿，书房。
午膳之前，皇太极召来多尔衮单独议事。知道他在十王亭有旗务处理，皇太极言简意赅：“没了大福晋，总要有别的贵女掌家。琪琪格有科尔沁作靠山，身携财产又一心仰慕十四弟，娶之百利而无一害，适合做你的福晋。”
不顾多尔衮惊愕的神色，他淡淡道：“本汗已经下旨赐婚，还有大玉儿，一个侧福晋足矣。十四弟若是喜欢，等她诞下麟儿再晋不迟。”
多尔衮实在没有料到，他上前一步，面色大变：“四哥。”
四哥没有同他商议就赐下婚事，这是从未有过的情景。又是改嫁又是和离，他哪有心思另娶？琪琪格前来盛京是为了多铎，如今竟是赐给他做福晋，还有玉儿的位分……
皇太极缓缓倾身：“玉儿私下送信有错，十四弟，你如何想？”
语调平静，向来温和的凤眼积满厚重威势，隐隐透出多尔衮极少见过的压迫感。
他动了动唇，霎那间愣在原地，继而利落地跪下来，指节攥得发白：“还请大汗责罚！”
“都过去了，四哥没有怪你的意思。”眼底压迫瞬间消散，皇太极从案后起身，亲自扶起他。继而谈心似的道，“一个侧福晋，交际应酬身份低了些，琪琪格也不算亏待了你。婚期何时，你来决定，唯独她是福晋，规制需略高一筹。”
话到这个份上，多尔衮受之有愧，更没有丝毫怨气，他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
唇边泛起苦笑，他慢慢地拱起手：“是。”
……
多尔衮走后半刻钟，恩和重新进来。
见主子正在看折，神色并没有不悦，他压低声音回禀：“大汗，大福晋想要见您。”
皇太极提笔批复，头也不抬地道：“同她说说送信的事。侧福晋断无更改余地，多尔衮年轻英武，更是我大金数一数二的好儿郎，科尔沁格格难道看不上？”
说到最后，恩和没有忽略那抹寒意，暗想大福晋这是不认也得认，十四爷纵有千般不是，那也是手握重兵的一旗旗主，哪能像挑白菜似的任由她们挑拣。
他连忙应了。新来的这位科尔沁格格人不如其名，宫宴一见，仿佛与贤惠持家搭不上边，去往十四爷的后院，身份还压布木布泰福晋一筹，倒还真便宜了她！
.
恩和匆匆传话去了，皇太极看了两份折子，便起身往关雎宫走。
桌上摆着爱吃的饭菜，院前站着等候的美人，他的神色温柔下来：“说好不用迎我，你总是不听。”
“如今天气暖了，多动动也是应该，”海兰珠眉眼弯起，拉过他的手，“太医说的话，我哪里敢违逆。”
心下软成一滩水，他随着她进去。
海兰珠骨子里就不是铺张的人，膳食精致，足够两人的量，自从闹出牛鞭甲鱼的笑话，她更认真把关，顿顿不会少了特制补汤。
今儿是道罕见的甜汤，用料极为简单，尝着火候不够，仿佛放多了一点糖。
皇太极生来就是贵胄，登上汗位多年，如何分辨不出好坏。俊脸顿了顿，凤目变得幽深，他一口一口，极为珍惜地喝完：“这道汤是谁做的？口感清甜，软糯不腻，该赏。”
海兰珠的视线一刻不曾离开他，闻言睁大眼眸：“大汗觉得好喝？”
“好喝。”皇太极毫不犹豫，“比我从前所饮，远胜数百倍。”
海兰珠若还不知道他在哄她，就是迟钝了。她微红了脸，心下羞窘又觉得高兴，正想说些什么，皇太极一把牵过她的手，摊在眼前细细地瞧。
指腹粗砺的茧子摩挲掌心，带来阵阵痒意，她忍不住后缩，被他微皱的眉眼一瞥，登时乖乖坐着，不敢动了。
这双手经受过冻伤，早已恢复到雪白细腻，他见不得再有红痕浮现于上。皇太极检查了一遍，生怕掌心有水泡与割烫的痕迹，海兰珠低声解释：“煮汤不是复杂的步骤……”
“那也不能日日忙碌，”他嗓音低沉，话音一转，眼底带了笑，“本汗日后哪还喝得进别人的汤。”
面上红霞更盛，海兰珠问他：“琪琪格与十四爷的婚期可定下了？”
话题转换得颇为僵硬，皇太极也不揭穿，微挑眉梢：“我让他自己定。”成婚从来不缺良辰，草原那边练兵练得如火如荼，暂且无需多尔衮出征，两回新郎官就当好好放松。
心知她要继续问些什么，皇太极道：“瓜尔佳氏族长递折子上来，斗胆请求本汗圈定一个吉日，也好去蒙古下聘，纳彩问亲，风风光光叫鳌拜迎小玉儿进府。”
瓜尔佳氏就是鳌拜的家族，满门武将向来不在意繁文缛节，如今这般只能是鳌拜催促的。不解决了这桩事，他没法向兰儿交代，还花费了好一番心思批复。
海兰珠不知道这些，她仰头看他，依偎进了男人的怀里。眼中有波光流转，迟疑片刻，她问：“大汗不觉得我坏？旨意一下便去往清宁宫，还有玉儿出嫁……大汗没有舍不得？”
皇太极心下一凛，极有求生欲地否认：“没有。”
关于前一个问题，他轻描淡写，另辟蹊径地道：“那本汗岂不是一脉相承的坏？”
海兰珠被他逗笑了，那厢，瓜尔佳氏老宅。
瓜尔佳老族长捂住胸口，颤颤巍巍地吸气，一大家子人蜂拥而上：“族长，族长！您怎么了？”
族长宝贝似的捧过奏章：“大汗、大汗……”
大汗圈出月底还有下月初的大致吉日，特意标注了如何好，还给出诸多婚礼建议，细致得好似不是他们家的鳌拜成婚，而是大汗本人。
他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架势？感动过后忽然有些惶恐，族长打开奏章瞧了又瞧，把那双老花眼都瞪迷糊了，发现自己的确写的是小玉儿格格和鳌拜的名字，长长呼出一口气。
也是，大汗这个时候，应当不会再想成亲了。
他热泪盈眶：“大汗一代明主，我瓜尔佳氏必当追随效忠！”
作者有话说：
族长：大汗这个时候，应当不会再想成亲了……
皇太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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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自从快刀斩乱麻地拿到了和离书,小玉儿再也不必顾忌什么，她没有搬出府去，不过等候大玉儿改嫁,给十四爷留脸面罢了。
给远在草原的父亲母亲去信一封,她详细说了多年以来受的委屈，还有自己选择的良人的身份。天潢贵胄又如何？何况瓜尔佳氏满门勋贵,鳌拜最得大汗信重,如今的功劳足以封爵，亦可以照拂族人，阿布额吉不必担心。
从前不说，是还想和多尔衮过一辈子，哪有现在的快活解脱。贴身侍女萨仁最是知道自家大福晋，不,格格的过往,震惊于她和鳌拜统领的事,然后高兴得直抹泪，里里外外地张罗起来。
博礼走后,她探头瞧了瞧,转身整理起箱奁：“格格,除了咱们的嫁妆，库房的那些财宝，要带走吗？”
“要,怎么不要。”小玉儿闲适地剥了个橘子，边吃边道,“多尔衮金口玉言,府中上下都听见了,后悔也晚了。”
除了萨仁,正院其余的侍女同样知道了大福晋改嫁，霎时慌乱、无措、迷茫的神色不一而足。她们要么是旗下包衣，要么是家生子，顿时对未来惶恐起来，小玉儿同她们道：“我会向十四爷讨一份恩典，让你们侍奉更好的主子，或是回去嫁人，绝不耽误前程。”
说罢，眼眸亮亮地吩咐萨仁：“你去宫外瞧瞧，朝会结束没有？”
鳌拜如果叙完功，她终于可以单独同他见面了。
.
面色铁青地忘掉“替身”之言，多铎下了朝直奔十四贝勒府，并没有去往十王亭。
昨晚多尔衮在，他又被气成那般，许多话都不好明说。几年相处下来，他是真心拿小玉儿当嫂嫂敬重，即便今后不是了，他也得问问她日后的打算，介绍镶白旗的未婚勇士给她认识。
正白旗若要为难，他断断不会同意。天下那么大，他哥眼瞎，总有不眼瞎的男人！
想到这儿多铎就痛苦，随即甩甩脑袋，逼迫自己忘掉此事。一不留神，他越过了十四贝勒府的正门，来到偏僻巷口，正欲策马回身，就见一道眼熟的背影站在角门处。
不对，是两道。
他一惊，连忙遮掩身形，远远望见男子英武，女子明丽，他们面对面站着，好似都红着脸，不知过了多久，男子迟疑地俯下身，亲了一口她的额头。
多铎灵魂出窍似的僵住了。
刚说总有不眼瞎的男人，现下就来了一个。
还是他在城门口打趣过的，问是不是给心上人搜集财宝的……鳌拜。
午膳时分，多铎回到十王亭，脚步有些飘。习武之人下盘总是稳当，旗下佐领见他神色不对，那叫一个赤橙黄绿青蓝紫，对视一眼，不由心下揣揣。
“十五爷……是听到了大汗赐婚的消息？”
他一愣，回过神：“什么旨意？”
佐领咽咽口水，两桩婚事在宫中掀起轩然大波，一位福晋，一位侧福晋，他们爷还不知道？把大汗颁布的旨意重复一遍，就见多铎恍惚坐下，又猛地起身，夺门冲到多尔衮办事的地方。
他想问小玉儿和鳌拜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琪琪格到底又是怎么回事，话到嘴边再也说不出来，最后化为怒讽的笑容。
迎着多尔衮的目光，多铎低声道：“鳌拜统领和她挺配。”
他倒要看看，一个大玉儿，一个琪琪格，他哥婚后能成什么样子。
……
当日知道了旨意，大玉儿一言不发，在厢房关了许久。琪琪格哭诉没用，拒婚也没用，想到大汗跟前求他收回成命，被哲哲领人拦了下来。
她不可置信：“姑姑？！”
哲哲掐了掐手心，面容苍白如雪：“不能去。”
大汗递了那样的话，还不许她们见雅图，便是最为真切的警告，清宁宫再不能有失了。额吉的盘算落了空，晕倒至今没有醒来，她决不能再行半分差错，哲哲厉声吩咐侍女：“把格格好好看住，否则唯你们是问！”
转眼半个月过去，盛京入了夏，大玉儿改嫁十四贝勒的日子终于来临。
既然从清宁宫出嫁，婚仪自然由大福晋与十四贝勒府筹办。婚期定的太过仓促，通知科尔沁的信件还在半路，何况科尔沁大妃与博礼福晋前来盛京，哪里料得到今天，大玉儿唯有之前的嫁妆可用，以及哲哲这个姑姑帮衬一二。
至于添妆，全盛京都没有几份添妆，一个侧福晋的规制罢了。
有了对比，关雎宫的添妆就格外显眼起来，让人感叹海兰珠福晋与布木布泰福晋，不，布木布泰侧福晋实在是姐妹情深。
让博礼听得喉咙都咽了血。
要说乱，还是十四贝勒府最为忙乱。小玉儿大福晋许是因为恼怒，甩手不干了，其余女眷皆是透明人，最后筹备的重担落在前院管事身上。
因为侧福晋原先的身份尴尬，十四爷若要出聘礼，又要聘给谁？
他愁得头发都掉没了，见大福晋将钥匙、账簿一一递到他手中，登时大惊失色：“大福晋！”
小玉儿挑眉，多尔衮竟没告诉他和离的事？
她不容拒绝地交给他：“你收着。”
多尔衮不懂这些，即便吉日将近，也掩不去他心底的复杂。把大权交予管事之后，叫人拨出两个小院，一个装饰精美，离前院近些；一个装饰不输，甚至更为宽敞，离前院却是极远。
管事握着钥匙，生不出半点喜悦，到底是喜欢多年的人，爷忍不住偏心。
不止是他，府中侍从皆对未来的侧福晋没有好感。一来因为大福晋掌权多年，他们从心底敬服；二来因为布木布泰侧福晋的过往与风评，得知还有一位科尔沁出身的福晋入府，他们颇为埋怨地想，后院怕是再不会平静了。
六月初一傍晚，喜轿正式从清宁宫抬入十四贝勒府。
大妃水土不服请了太医调养，琪琪格没有出席，博礼强撑着笑，坐在大福晋之下，看着来往宾客络绎不绝，却不是为祝福新人，而是时不时望向外边，翘首以盼，低声私语着什么。
直至嘹亮的通报响起：“大汗到，海兰珠福晋到——”
皇太极阔步而来，免了众人的跪拜：“今日十四弟大喜，本汗岂能不带来献礼。”
说罢让宾客们自便，见多铎一语不发，坐在席间喝着闷酒，把他叫到自己身侧：“这么多天，什么气也该消了。兄弟没有隔夜仇，你还是不觉高兴，四哥补偿你一个大福晋如何？”
皇太极什么时候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过话。还特意替他们兄弟说项，多铎捏紧酒杯，升起满身鸡皮疙瘩。
他是世界观受到冲击，一时间缓不过来，哪里是为了什么大福晋！想要还嘴就见海兰珠目光柔和地看着这边，他张张嘴，艰难地改口：“……谢大汗。”
小玉儿挽住海兰珠的手，只觉近来多铎很是奇怪，有心找他问问，这小子回回都躲了开。不说就不说吧，她凑过去，眉眼飞扬地道：“表姐，不如你我去闹洞房？”
这话要让别人听到，以为大福晋去闹侧福晋的洞房，还不惊掉了一地的眼珠子。
“喜色收敛些。”海兰珠忍不住嗔她，“我们去不合适。”
也是，人生难得几回婚，大好的日子，就别膈应布木布泰了。她扑哧一笑，点点头，在人群中梭巡起鳌拜的身影。
……
大汗象征性地来一趟，已经够给十四贝勒面子，只喝了一杯，便携海兰珠福晋回宫。
替新嫁娘张罗只是因为姑侄亲缘，拜完堂，国主大福晋也没有理由再待下去，哲哲即便不想走，也不得不走了。
余光瞥见难掩喜意的小玉儿，她敛起最后一丝沉郁，对博礼道：“嫂嫂，你叫玉儿常来看我，还有大福晋的位置……”
如今一切都不同了，大玉儿和琪琪格，她自然更偏着侄女。
替十四爷生阿哥要紧，博礼勉强一笑：“嫂嫂省得的。”
侧福晋的院子比不上正院，更比不上清宁宫，即便大玉儿从前住的只是厢房。
同额吉说完最后的贴心话，新郎官来了。朝多尔衮露出一个笑容，见他愣神许久，呼吸重了重，转身去往前院敬酒，大玉儿手捧苹果，面色无悲无喜。
苏茉尔看她这般，心下刺骨地疼。
大婚之夜，格格需要高兴一些，这样的话她实在劝不出口。雅图格格在前院读书，怕还不知道额涅改嫁的消息……红了数遍的眼眶再一次湿润，她忽然听大玉儿道：“苏茉尔，我想通了。”
“他的预言从不出错。他说我是有福之人，是凤命，”大玉儿说着，眼底泪光闪烁，“死前又说，姐姐一生难测，福气终究比不过我。”
四岁的她什么也不懂。心里朦朦胧胧地羡慕海兰珠，羡慕姐姐人人夸赞，人人喜爱，唯独年老的大祭司对她最好，让她侍奉榻前，叫布木布泰格格的地位水涨船高。
可又是因为姐姐的批命，他圆寂了。
她呆呆地离开坐榻，听见苏茉尔问大祭司批了什么，她说，姐姐没有福气，会是科尔沁草原的灾祸。
灾祸这个词，是她从大祭司这里学来的。
她知道它代表不好的意蕴，却不知道批命会影响人的一生。不过是赌气之言，她不想要姐姐比不过她，而是这方面永远也不如她，若阿布额吉听见，会不会更爱她一些，族人会不会更喜欢她一些？
苏茉尔那年八岁，主动跑到阿布额吉跟前叙说了这话。阿布额吉第一反应便是不相信，苏茉尔急得重复了好几遍，第二天难掩忐忑地同她坦白，帐篷外面好似站着来求批命的客人。
后来，苏茉尔后悔了。她说都是她的罪过，可大玉儿知道，苏茉尔没有罪过。
姐姐入宫后的一切，都是长生天对她童言无忌的惩戒！
大玉儿闭上眼，清泪滚滚而下。
这么多年，她何曾没有懊悔过。可姐姐为什么要遇见大汗，为什么要来到盛京——
婚房没有第二个伺候的侍从，她的声音极轻，轻得人心底发沉。
“如今我毁了脸，改嫁给十四爷，就当偿还了。”
作者有话说：
忽然接到毕业论文的通知，没办法一日两更了tvt但一有时间就会掉落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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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当晚,夜灯如豆。
大玉儿平静地擦去眼泪，见多尔衮半醉半醒地过来，原本紧握的掌心渐渐松开,垂下眼,好好伺候他喝下醒酒汤。
不过短短几日，身边人换了一茬,多尔衮这几天沉默少言,并没有去找小玉儿，对于多铎的指责也不说话。
方才敬酒他有意放纵，不想背着复杂的心境见她，故而来者不拒，不小心喝多了些。醉意袭来，脑中闪过守在身边七年的身影,慢慢被执着的笑靥所取代,他踉跄着脚步,口中唤着“玉儿”，竟有了一丝哽咽。
大玉儿吩咐苏茉尔把碗端走,定定看着他。
大汗是真龙,只等来日称帝,可面前的男人与豪格同岁，一心一意思慕自己。
若她喜欢的还是多尔衮，该多好。
一个侧福晋,一个福晋！从今往后，她和琪琪格哪里能够和睦相处,除非让她改嫁多铎,可大汗绝不会允许。
大玉儿抑制住酸涩,闭上眼复又睁开,她还有亲生女儿雅图，还有来日当皇后的姑姑。
……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不是吗？
.
多尔衮迎娶大玉儿，对皇太极恍若再平常不过的事，回宫之后便不再提。今儿折子已经批好，也没什么繁琐的宫务，他坐在书房的软榻上捧书看，海兰珠却是忙碌起来，在灯下写着什么。
关雎宫少有这样的景象，如今倒颠倒了一回。她写得专注，不知道大汗时不时抬头望她，手中书页半天不变，眉目间噙了丝丝酸味。
恩和实在看不过眼，屏息等了半天，谁知主子依旧没有开口，为侍从们的身心健康着想，只好在心底长叹一声，招来她们退下。
又过了一盏茶时间，皇太极放下书，不动声色地道：“离鳌拜的大婚还早，你又何必这样着急。”
海兰珠在看库房的登记，挑出适合的作为小玉儿的嫁妆，还有婚房的种种布置，她看多了，总会耳濡目染几分。
“明早小玉儿搬出府，和离的事就瞒不住了，现在准备如何会早。”海兰珠柔和道，烛光照耀之下，美得朦胧又婉约，“大汗不是说过，瓜尔佳氏后日就会下聘么？”
说一千道一万，小玉儿与鳌拜修成正果，皇太极乐见其成，还是他圈出的上好吉日，来日也有东西赏赐。
他更知道海兰珠上心，可上心得占用了他们独处的时间，如今连他都冷落了——不禁给刚刚封爵的宠臣记了一笔。
见委婉迂回不能行，皇太极起身上前，轻轻抽出海兰珠手中的小簿，沉声道：“光暗，小心熬坏了眼睛。”
海兰珠微微一愣。
四周烛台如山峦起伏，书房足矣用“灯火通明”形容。
……方才婚宴，大汗只喝了一杯酒，就醉成这般了？
海兰珠像是明白了什么，唇瓣弯起，眸中似盛了两汪水波。她略微低着头，没有让水波映入他的眼帘，只听皇太极继续道：“我向恩和请教了推拿之术，腿脚走累了，也该舒缓舒缓。
嗓音低沉温和，蕴含引诱的味道，让海兰珠想起他亲自端来铜盆的那天，还有满是厚茧的大掌碰触脚背，传来的透心的痒。
她差点沉溺进去，霎那间回过神，即便早有心里准备，耳尖还是红了一红，转身就要往寝殿走。
手被大汗牢牢攥住，继而同他十指相扣，皇太极笑道：“本汗好些时候没有伺候福晋了，惫懒实在该打。”
.
厢房再不住人，本就冷清许多的清宁宫又添上一抹寂色。
玉儿走了，苏茉尔也走了，哲哲实在提不起劲，坐着闭目养神。半晌，她往大妃的榻前走去：“额吉可觉好些了？”
大妃苍老的目光发沉，闻言点点头，疲惫道：“琪琪格如何了。”
外传是她水土不服，不能出席十四贝勒府的婚宴，只有清宁宫的人心知怎么回事。
“原先闹得厉害，如今哭累了，像是想明白了。”
“真想明白了就好。”大妃眼里浮现泪花，她是真疼琪琪格，“怪我，不该带她来，没能嫁给心仪的郎君，还被算计进这样的浑水里。”
同处一个后院，难免姐妹相争。琪琪格的位分压了玉儿一头，可十四爷喜欢的是玉儿，琪琪格只会成为透明人。还有空出的大福晋之位，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又该怎么办。
琪琪格会不会因为惦记十五爷，闹出惹怒大汗的荒唐事，或是收心同表姐争抢十四爷？桩桩件件叫她难受，大妃病了，绝大部分是心病。
“事已至此，就看她们的造化了。”哲哲沉默片刻，万万不会把支持大玉儿的决策说出口，低声道，“女儿需劳烦额吉一件事。”
“你不说，我也会同你商量。”
大妃叹了口气，眼底闪过冷光，有十四贝勒府的偏向还不够，如今哲哲迫切需要帮手：“科尔沁高贵的格格难寻，从不缺身份低贱的女奴。大汗不是痴迷海兰珠的样貌？族人同汉女生下的孩子不少，自然也有颜色好，能生养的。”
她们赔了一个玉儿，还要赔第二个吗？只要是科尔沁的血脉，生下的小阿哥给大福晋抚育……
这话说的恰合哲哲心意，她苦笑一声：“最好也要颜色相当，不输海兰珠。”
只是这样的美人何其少，怕是世上难寻，尤其楚楚动人的风韵，是乌特受苦的那段经历带给海兰珠的，别人难以模仿。
大妃安慰道：“说不准的事，额吉一定替你多多上心。”
样貌比不过，还有数量。四五个各有千秋的美人，不由科尔沁直接进献，而是走贝勒府的门路，还有沉寂已久的哈达公主府，定会乐意帮这个忙。
“女儿不孝，额吉不能享福，还要为我筹谋。”哲哲缓缓开口，眼眶同样红了。
……
侧福晋入十四贝勒府的第二天，爆出了大福晋和离之事。
小玉儿前一晚上就把箱笼收拾好，包括购置的产业地契，翌日一早直接搬去新买的宅院，离大汗赐给鳌拜的府宅不过一街之隔。
这一片住的都是皇亲贵胄，但她有表姐的牵线，间接于抱上姐夫的大腿，没叫鳌拜格外费心，顺顺利利地买了下来。
她想得极为周全，冷战闹别扭的时候也要回“娘家”不是？
许多贝勒旗主顾不得这是多尔衮与侧福晋的新婚，火急火燎地上了门。他们在府外相遇，头一句话便是：“他莫不是瞎了眼？”进府之后苦口婆心道：“十四弟三思！”
多尔衮刚领大玉儿敬茶，将府中大权交由给她，一举一动满是呵护，心下少了许多复杂与郁卒。同为旗主的哥哥们前来，他不得不见，闻言笑容微顿，刻意遗忘的记忆浮上脑海，半晌对代善道：“她得遇良人，兄长莫问了。”
代善是被岳托拉来的。他们父子不和，以至岳托被孟古大妃养在膝下数年，但如今，代善也没有多少权力好争了。
岳托率领两红旗塞外练兵，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有心缓和与长子的关系，加上他是宗室的宗长，觉得多尔衮实在不像话。不管良人不良人，代善多管闲事地敲打了一句：“四格格留在宫中，母女天性使然，布木布泰侧福晋的心，怕不全在十四弟身上啊。”
多尔衮沉默下来，转眼间，他们又呼啦啦地走了。
随之而来的就是赐婚鳌拜与小玉儿格格的旨意，由汗宫总管恩和亲自到瓜尔佳氏老宅宣读，整个盛京为之震动。
大汗还特意给了恩典，还未洞房便给予小玉儿格格诰命，还有递牌子进宫的特权！
近来宫中的旨意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堪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无数小道消息传遍盛京。无一例外，都是十四贝勒与从前布木布泰福晋的风流韵事，而鳌拜统领向来低调，又立下无数功劳，如今所有人都在说，十四福晋不想受委屈了，改嫁得好，十四福晋眼光好啊。
其中的主角之一搬完家，直接去了关雎宫。海兰珠今儿起得迟，坐在铜镜前朝她笑：“不安分待嫁，来我这儿做什么？”
小玉儿将她嫣红的嘴唇，还有晨起慵懒的模样尽收眼底，鼻子一热，差些没有把持住。
她提到与鳌拜的婚事也羞，这不是大婚将近，自己紧张吗。转移话题道：“听说琪琪格成婚，安布就要回科尔沁了？”
“琪琪格七日后出嫁，她们许是这个意思。”
小玉儿喜上眉梢：“那敢情好。”
坐在席间的唯有阿布额吉，她还给哥哥去了邀请信。见不到科尔沁那些惹人厌的脸孔，叫人从骨头缝里透着高兴，紧接着撒娇道：“表姐，你可要给我添妆，做我唯一的女宾。”
海兰珠抿唇笑：“那叫大汗做鳌拜的男宾好不好？”
小玉儿一呆，这样的婚事可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换位思考，哪有皇帝给大臣做男宾的？
她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使不得，便是姐夫对你千依百顺，也不会应下此事，我们才不想在史书留名。”
反应过来才知海兰珠在打趣，面色唰地红了，谁知下一刻，低沉的声音飘了进来：“本汗自然对你表姐千依百顺，也会应下此事。”
空中好似飘荡着昨晚的酸味，皇太极负起手：“但本汗不想。”
作者有话说：
小玉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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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没想到皇太极来得如此凑巧,小玉儿呆在了原地。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半晌恍然大悟，把大汗的话翻译过来：本汗能,但本汗不想。
“……”她嗅到了空气中浓浓的醋味,意识到被排挤的事实，求助似的瞅了瞅表姐,然后火急火燎地告退,“男宾的事儿，怎好劳烦大汗？小玉儿这就走。”
明丽的背影转瞬消失，海兰珠竟也来不及挽留。
不断灌入耳中的“千依百顺”叫她听红了脸，没想到大汗当着小玉儿的面说这些，要是传出去像什么话？
海兰珠抿起嘴唇，嗔他一眼：“大汗过来也不叫人通报。不过是玩笑之语,同表妹计较什么？”
皇太极放下背负的手,故意摆出的浅淡之色一瞬间消融,绝不承认自己在计较：“本汗也在同小玉儿玩笑。”
说罢微微一笑，她与鳌拜的婚期临近,哪还有闲心跑来关雎宫？
他上前几步,眉目倾泻温柔：“兰儿今日戴的玉簪分外清雅。”
这是大汗送给她的首饰。知道他在转移话题,海兰珠听着好笑，心头又有些发软，终是没有拆穿,双颊微热地点了点头。
……
那厢，小玉儿出宫找到了鳌拜。
如今没有婚前不能见面的规矩,她更不是扭捏的性子,未来夫君想什么时候见,就什么时候见。朝鳌拜招了招手,如愿见他红了耳朵，小玉儿压低声音，讲起方才关雎宫的事儿：“大汗是不是不待见我们？”
鳌拜：“……”
自从封了爵，皇太极去掉他的巡视之职，给他安排了新差事。除却统领镶黄旗兵丁外，名正言顺掌管宫中驻防，若是出征不在，另由副手顶上这个缺。
鳌拜也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办公衙门，就在汗宫相隔的一道街上。如今成功把事务交接完毕，有了半日空闲，小玉儿前来找他，鳌拜强忍住惊喜。
闻言霎那就明白了，小玉儿描述的场景，他实在深有体会，若不是嘴快一步，他绝不会如愿迎娶心上人，而是被罚去天寒地冻的长白山挖人参。
每每想到此处，他都庆幸万分。
原来这股醋意不分男女，还是无差别对待，鳌拜同样压低声音：“大汗爱重海兰珠福晋，成婚后应会减弱一些。”
小玉儿一想也是，表姐或许为了她的婚事忙碌，从而让姐夫看不过眼？
那这几天她得小心，寻求合适的时机入宫见面。只是看鳌拜一副我明白的模样，她有些惊讶：“你也……”
鳌拜对她自然是知无不言，将恩和总管的劝告之言告诉了她。
小玉儿吸了一口凉气，挖参？
她瞧瞧自己的胳膊和腿，养尊多年，实在经受不起折磨：“那我还是婚后再去。”
又说了些其余的话，她笑起来，挽住鳌拜的手：“听说表姐派了博敦姑姑过来，我们的喜房布置好了？”
热烈的香气在鼻尖起舞，鳌拜耳廓更红，又舍不得不看她，轻声道：“按你喜欢的，都布置好了。”
英武脸庞渐渐凑近，他憋住紧张，想要像上回那样亲一亲她的额头，转眼间，脸颊印上了一个吻。
小玉儿收回踮起的脚，朝他明媚地笑：“你好好当差，我先回去了。”
.
转瞬七天过去，明儿就是琪琪格进十四贝勒府的日子。
“侧福晋，西院传来话，分拨的绸缎没有上回的好……”
“膳房说采买的人手不够，给爷做的清蔬叶子都有次品，派遣奴才请示侧福晋。”
“侧福晋受爷的宠爱不假，我们福晋可是与阿巴垓部首领有亲，怎么能被克扣份例？！”
多尔衮下衙得早，发现侧院一片吵嚷之声。他眉心皱起，就听前院管事在耳边汇报，侧福晋头一次掌家，大大小小的疏漏不少，更没有大福晋在时那般秩序井然。
管事跟了他十几年，还是幼时额娘赐给他的人，即便话中偏向明显，多尔衮沉默一瞬，到底没有训斥。
近来他日日歇在大玉儿的院子里，白日忙碌没有察觉，府中的种种变化，他竟是不知晓。
只是疏漏情有可原，从前在清宁宫，宫务都是大福晋掌管，玉儿顶多出个主意，与自己做主天差地别。时间久了，自然有了经验，更不必如此苛责。
“都出去，谁给你们的胆子，在侧福晋院里吵闹。”多尔衮冷声走进，霎时惊得鸦雀无声。
将苏茉尔着急的情态映入眼底，他掰开大玉儿紧握的手，道：“没什么好生气的，有爷在。”
大玉儿慢慢松开咬紧的嘴唇。
听到这话她实在触动，压抑着的委屈一股脑上涌。
她不信院里伺候的侍从，屋里只敢留苏茉尔一人。满府的奴才都不服她，后院女人接连给她使绊子，便是掌家不如小玉儿，她日日细心核对，又岂会犯那么多错，何况衣饰、份例、采买出现不公，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多尔衮是贝勒府的天，全府上下不敢违逆多尔衮，若要消除小玉儿的影响，唯有他可以办到。
等叫屈的侍从接连退下，她眼眶泛红，福身道：“爷，都是我不好。他们说的极有道理，是我位卑，不比原先的大福晋……”
多尔衮目光一黯，她从前绝不会这样与他说话。她是他爱慕多年的女子，在他心中又何止一个侧福晋？
代善的话语重现耳畔，还有亲卫方才的回禀，说他撞见了小玉儿格格与鳌拜统领。
不，他不必担心。那么多天，玉儿没有进宫一回，想必是要放下过去。多尔衮扶起大玉儿，温声道：“何必菲薄至此？你在草原如何对我，如今都忘了么。小玉儿精于此道，宗室福晋都夸赞不已，你认真学，总有比过她的那天。”
大玉儿低着头，微垂的眉眼骤然变了。
这和她要的回答完全不一样，什么叫精于此道，什么叫总有比过小玉儿的那天？她连指尖都颤抖起来，强压着恢复平静。
多尔衮陪她用膳，替她夹菜，话语间满是安抚，还说起街巷遇见的趣事，意在逗她高兴。大玉儿终是笑了起来，知道他欲前往书房，想要起身相送，多尔衮按住了她：“好好坐着，我自去便是。”
帘子掀起又重归安静，大玉儿的笑容淡了下来。
苏茉尔露出宽慰的神情，竟头一回觉得格格改嫁得值当：“格格，十四爷对你真好。”
她没有回答。
方才忙得焦头烂额，苏茉尔提起没能说完的话题：“大福晋的意思，如今格格招了大汗的眼，等琪琪格福晋嫁进来，再与您一道进宫谢恩。总有机会能见四格格……”
大玉儿轻轻点头，道：“听姑姑的。”
帘外，多尔衮闭上了眼。
苏茉尔提起十四爷的时候，他的心怦然起来，迟疑着没有走。五指微微弯曲，到底没有握成拳头，他抬脚离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
翌日，贝勒府再次响起鼓乐。
这回的添妆热情起来，宾客也来得齐整，清清楚楚体现出福晋婚仪与侧福晋婚仪的区别，叫博礼一口气噎在嗓子里，不上不下得难受。
可她又能如何？琪琪格也是科尔沁的格格，她从前极为疼她！
婚礼同样由清宁宫大福晋操持，大汗喝了两杯酒，便携海兰珠福晋离去，临行前玩笑似的同管事道：“告诉你们爷，若要守身如玉，伤了佳人的心，本汗可不允许。”
前院管事心下一凛，恭恭敬敬地应是，终于寻到了敬酒的机会，附耳告诉了多尔衮。
多尔衮一愣，随即苦笑起来。四哥的意思他明白，从前也就罢了，琪琪格如此大张旗鼓地联姻，新婚之夜总要去她的院里，日后要怎么样都随他，不然没法给科尔沁交代。
一路经过冷清的正院，他的脚步微微停下。路过大玉儿所居的侧院，多尔衮紧握双手，只要玉儿遣人寻她，便是惹来大汗的怒火，他也歇在她的院里。
直至站得僵硬，侧院依旧没有动静。多尔衮哂笑一声，再也没有犹豫，大步往琪琪格的院里走。
第二天敬茶，霎时出现了一个难题——琪琪格福晋位分高，可中馈掌握在布木布泰侧福晋的手里，且她们同出科尔沁，这要如何敬？
想起海兰珠敬茶那日，皇太极不容分说的维护，看着站在多尔衮身侧其貌不扬的琪琪格，大玉儿的心渐渐落到谷底。
琪琪格竟然如此安分，没有半点的不情愿，她……
“爷，我是大汗赐婚的福晋，玉儿姐姐只是一个侧福晋，自然应该由我掌家。”琪琪格双目沉沉，率先开口，“要是玉儿姐姐不肯，我明儿就进宫一趟，求大福晋还有宗室福晋评评理！”
.
十四贝勒府上的热闹足以唱一场大戏。
小玉儿实在没有料到，府中居然还有“身在曹营心在汉”，因感念她的仁德，悄悄出府寻她禀报的侍女。
她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津津有味，却不能进宫与海兰珠分享，实在憋坏了。
因为害怕挖参，她简直是掰着手指头过日子，还特意叫萨仁往宫中递话，让表姐不要过来找她。
终于等到自己披上嫁衣的这天，天还未亮，关雎宫的轿辇停在府外，小玉儿热泪盈眶地迎来海兰珠：“表姐！”
她正坐在梳妆台前，听到动静扭过头，像见到自己的亲人一般，直把宫中派来的喜嬷嬷吓了一跳。
海兰珠愣在原地，就听小玉儿激动道：“琪琪格与大玉儿相争，琪琪格获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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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说罢,小玉儿觉得自己的话有些歧义，急急改了口：“也不是获胜，不过各有输赢,琪琪格争来了中馈大权,与布木布泰一道管家。”
虽然只是一半的管家权，那也足够叫人惊讶,谁人不知多尔衮喜欢改嫁的侧福晋？琪琪格居然“虎口夺食”,从大玉儿嘴里撕下一块肉来，真是了不得。
她头一回听到的时候，如何也不敢相信，只问：“十四爷同意了？”
通风报信的侍女道：“敬茶那日，琪琪格福晋当场发难，言语间很是泼辣,说侧福晋要是不同意,她就上报宫中,让大福晋还有宗室福晋评评理。侧福晋奈何不得，爷没说话,终是叫人拿来库房的钥匙,让她与侧福晋共同掌家。”
“琪琪格福晋还不满意,直让侧福晋给她敬茶，惹得爷发了好大的怒，说府中上下谁也不能怠慢侧福晋,牵着侧福晋走了。”
新婚第一日总不能禁足，琪琪格吃了好大的没脸,气归气,却也赚了管家权。
多尔衮一向沉稳,与多铎的桀骜不同,和离之前，小玉儿从没见过他发怒的模样。听闻侍女说的话，就像听天书似的新奇，好悬忍住没有笑出声。
这还是刚开始的折磨，以后又会变成什么样？
琪琪格嫁给多尔衮后的日常，海兰珠略微知道一些，却不如小玉儿知道的清楚。前日大玉儿与琪琪格齐身去往清宁宫请安，轿辇一前一后隔得泾渭分明，怕是相处得不甚融洽，她竟不知里面还有这样的精彩。
她也忍不住露出笑意，只是……
“今儿是你成婚的日子，还有闲心八卦。”瞧见喜嬷嬷震惊的神色，描眉的手抖了又抖，海兰珠忙道，“坐稳了，头转回去，还要不要上妆了？”
小玉儿说了个痛快，闻言闭上了嘴。
她居然从表姐柔和的嗓音里听出姐夫训人的威势，又想起即将成为夫婿的心上人；从铜镜里窥见喜嬷嬷的脸，心虚席卷而来，她立马恢复了端庄的情态。
海兰珠好气又好笑。
目光掠过小玉儿的嫁衣，其上金红浓艳，做工精致，听说是瓜尔佳氏亲自送来的，鳌拜还问她喜不喜欢。
越看，海兰珠心下越柔，她希望小玉儿过得肆意高兴，而不是在贝勒府蹉跎，过她死水一般的人生。
福气是人过出来的，长生天不仁，那就改到它仁为止。
这是海兰珠第一次做女宾。耳畔是热烈的喜乐，红帘耀眼非常，过往乌特的一幕幕划过眼帘，叫她波澜不起，唯独想起嫁给皇太极的那日。
携手共度，白头到老。她弯起眉眼，替小玉儿簪上金钗，轻闭上眼，念起一长串的祝词。
小玉儿扶着喜嬷嬷的手起身，作了一个长长的揖，笑吟吟地道：“谢过海兰珠福晋。”
什么无福之人？她还偏不信。能与多尔衮和离，表姐帮她良多，她会和鳌拜好好过日子，叫满盛京的人羡慕他们，却沾不到大汗与海兰珠福晋的福气！
黄昏已到，吉时将至，迎亲的队伍停在府前。
今儿的新郎官气宇轩昂，说不出的风发，扶着新嫁娘跨火盆，射轿门，皇太极负手看着，俊雅的面容浮现欣慰。
轿辇藏在暗处，无人发现大汗也在观礼，半晌同恩和道：“鳌拜的箭术，比之我如何？”
“大汗箭术天下无双，更无人能比。”恩和想也不想，张口就来，“鳌拜统领尚有进步空间……”
皇太极睨他一眼：“他能救下多尔衮，说是百步穿杨也不为过。我瞧你越发油嘴滑舌，远不如从前实诚。”
……油、油嘴滑舌？恩和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他委屈得陷入沉思，就见大汗摆摆手，道：“行了，去寻福晋现在何处。不要让人发现踪迹，本汗同她一道赴宴。”
.
海兰珠看着小玉儿盖上盖头，遮住略微泛红的脸，不禁抿唇一笑，这才像话，她终于有了几分娇羞。
迎亲婚仪进到尾声的时候，吉雅快步而来，附在她耳旁道：“格格，恩和总管来了。”
这儿都是女眷，海兰珠绕过众人，就见恩和候在小院里，神色那叫一个喜气洋洋，又夹杂了几分委屈。
这份委屈她看不懂。
即便鳌拜不是宗室，那也是前途无量的腹心之臣，小玉儿格格更是福晋要好的表妹，日后荣光与十四福晋相比，谁又说得准？恩和打定主意要讨一杯喜酒喝，见到海兰珠，忙压低声音：“大汗的车轿候在外头，只等福晋一道赴喜宴呢。”
一边说一边腹诽，大汗这也看得太牢了些，生怕小玉儿格格吃了福晋不成？
.
殊不知总管生了好大一个误会，他们主子只是怕福晋劳累。
皇太极俯身出轿，牵起海兰珠的手：“来。”
凤眼盛满令人牙酸的温柔，海兰珠挨着他坐下，目光盈亮：“大汗不是说不做男宾么？”
瞧他那个架势，怕是连鳌拜府邸都不愿意去，瞧把小玉儿吓的，还特意让萨仁进宫一趟，叫她不要出宫寻她。
“赴宴以示荣宠，是历朝历代都有的事，与祝词的男宾挨不上边。”皇太极面色不变，“鳌拜为我大金立下汗马功劳，此为应有之举。”
海兰珠忍着笑，拽住他的袖口：“当日你夸十四贝勒，也是这么说的。”
皇太极微愣，轻咳一声，她如今越发胆大，都敢爬到他头上去了。
薄唇一抿，眸光幽深起来，海兰珠察觉到危险的气息，当即想往外挪，继而发现轿辇不大，挪也挪不到外面去。
声音不由发软：“我上了正红的口脂。”
吉雅她们都在府里，想补也无法，待会还要露面呢。
轿辇许久没了动静。半晌，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带着无可奈何：“……暂且先饶了你。”
.
鳌拜统领大婚，迎娶的还是原来的十四福晋，不少人猜测宫中会赐下赏赐，没想到大汗携海兰珠福晋前来，实在是难得的荣恩。
瓜尔佳一族与有荣焉，族长红光满面，颤巍巍地起身敬酒。最显眼的亲眷桌旁，还坐着小玉儿的阿布，额吉与兄长。
没想到小玉儿嫁给十四爷多年，竟是受了那么多委屈，十四爷心中惦记的是大玉儿，是原来的布木布泰福晋！女儿为了部落，从前不说，如今得遇良人，还能拦着不成？
便是觉得统领夫人的身份不若大福晋尊贵，小玉儿的阿布也说不出埋怨的话，长子原先还想去贝勒府理论，被他叹着气拦了下来。
小玉儿的额吉也是同样的态度，女儿心意最是要紧。既然不喜欢十四贝勒了，还和过去牵扯作什么？
没想到亲姐姐博礼偏心大玉儿至此，还想着叫侄女让路，她气愤难言，准备回头和姐姐好生聊聊。
姐姐和大妃返程得那么早，是无颜面对她吗？
他们紧赶慢赶前来盛京，见鳌拜的家族兴盛至此，还有大汗亲自前来，受宠若惊之余，瞧着也是高兴的。
夫妻俩对视一眼，先是惊异于海兰珠福晋的容貌，环视一圈，见十四贝勒没有出席，小玉儿的阿布毕力格冷哼一声，算他识相。
小玉儿哥哥朝一旁指了指，低声开口道：“阿布，那不就是十四贝勒？”
“那是十五贝勒，十四爷有那么年轻吗？”说完赏他一个脑瓜崩，毕力格颇为自得，“虽说多年没见，你阿布我的眼力不是白练的。”
话音落下，就见十五贝勒直直朝他们走来，举杯向他们敬酒。
多铎高声道：“小玉儿格格找到归宿，十四哥和我都觉宽慰，日后要是遇到难处，只管寻我们便是。”
此言一出，席间忽然安静下来。
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许久才恢复了觥筹交错。
十五爷发话的意思，正白旗与镶白旗依旧是小玉儿格格，不，统领夫人的护盾。代善微微点头，没想到十五弟是个有担当的，十四弟……怕也有难言之隐？
皇太极挑起眉梢，略去美人姐姐不提，这小子如今稳重了很多。多加历练便可作为一军统帅，也不必再当多尔衮的副手。
只是方才的话，是多铎自作主张，还是十四弟原本的意思？
.
十四贝勒府。多尔衮站在墙根，闭着眼，耳边仿佛响起婚宴的奏乐声。
晌午时分，多铎前来问他，他当即点了头。这是玉儿改嫁以来，弟弟头一次对他软了态度。
又是一个十五，他望向天边圆月，想起远征平壤之时，鳌拜同他的对话，扯了扯唇角。
想要的不似他意，该珍惜的不再回头。
向来平静的后院鸡飞狗跳，让他身心俱疲，可没有什么比玉儿的心不在他身上，更叫他觉得茫然。
他执着，他放不下，可他不蠢。
不知过了多久，多尔衮抬起脚步，往大玉儿的院里走去。
那厢，喜房里挤了个满满当当。小玉儿作为合格的主母，在京中人脉深厚，与宗室福晋的交情不浅，何况大汗赐婚，又有关雎宫这一层关系，她们于情于理都要前来。
海兰珠被女眷簇拥着，终于体会了一回“闹洞房”。
挑开盖头，朝思暮想的夫人比平日更美，美得让人心尖儿颤，鳌拜手心都出了汗，呆头鹅似的，僵硬着不敢上前。
岳托大福晋端来子孙饽饽，递到海兰珠手里。瞧着小玉儿发红的面颊，和躲闪不敢看向鳌拜的眼神，海兰珠笑盈盈地问：“生不生？”
小玉儿燥着脸不说话。
“八卦说得顺畅，如今却开不了口了。”海兰珠拉长声音，“好叫妹夫知晓……”
小玉儿慌忙道：“生！”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2-21 23:59:37~2022-02-22 23:59: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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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喜字当头,烛光高照，府上宴席许久才散。
恭送大汗与海兰珠福晋回宫之后，众人皆是感慨大汗对鳌拜统领的恩宠,还有海兰珠福晋对统领夫人的情谊,便是平日往来不多的大臣，也打定主意要结交一二。
没想到瓜尔佳氏出了个费英东,又出了个颇似其风的鳌拜,还天然地和关雎宫有了联系——那可是大汗心尖尖上的人物，多少人想要攀附而不得其法。
家有儿郎如此，他们不禁羡慕起来，这是什么样的运道？
同样收到请帖，前来赴宴的范文程捋了捋长须，面带笑容与瓜尔佳族长寒暄几句,弯腰上了车轿。这些日子,他没少收到关雎宫送来的礼,不是金银宝物，多是食材与滋补的药膳,当然都是避着人,并没有大张旗鼓。
他心里那个美啊,心道你吴克善远在科尔沁，还能日日收到格格的关怀不成？
鳌拜与小玉儿格格的婚事，少不了他在朝中说些好话。十四贝勒与原先布木布泰福晋的舆论传遍盛京,自然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刚刚回到府中，管家忧心忡忡地迎上来：“老爷,不好了。刘先生托人传话,说四格格不知从哪听到额涅改嫁的消息,静心读书的风范都不见了！哭闹还是其次,四格格铁了心的不吃不喝，差些把下人瞒了过去。刘先生没了法子，可要如实禀报大汗？”
刘先生便是范文程寻来的师傅，为人板正，学富五车，又狠的下心教授。范文程看重他的才华，只要教好四格格，便能以此引荐于大汗。
听说四格格性子改了良多，可见真把师傅教的学问听进去了，可这绝食……这么小的孩子，又能熬过几天？若是禀报大汗，此事不期然要闹大。
前院之事传不到后宫，大汗严令不许递话，但不管怎么说，四格格都是国主亲女，天家血脉。
他叹了口气：“即刻进宫，还望大汗恕我惊扰之罪。”
关雎宫。
没有允许海兰珠动手，大汗亲自批完积压的宫务。临近更衣的时辰，见她端坐一旁，替自己磨着墨，皇太极目光柔和：“该睡了。”
“瞧见小玉儿成亲，我的精力比往日都要好。”海兰珠抬眼，面颊愈显红润。
皇太极夺过墨锭，意味深长道：“你这是看闺女成亲的长辈心态。”
长辈心态？海兰珠当即不磨了，羞恼浮上眼帘，想要同他说个究竟，恩和小心的声音传来：“大汗，范先生求见。”
这么晚了，范文程不会拿鸡毛蒜皮的小事烦他。笑意稍稍褪去，皇太极沉声道：“传。”
……
范文程语气凝重，把四格格哭闹绝食的事一字不漏地叙说，皇太极揉了揉眉心，面色有些冷。
不吃不喝已经一天了，还用宫外家人威胁奶娘，若不是嬷嬷发现，师傅还不知道。他当即下了决定：“叫膳房做些吃食，摆驾西三所。”
西三所本是四阿哥五阿哥的住处，如今又搬进一个四格格雅图。说罢补充一句：“报与清宁宫知晓。”
原本想让海兰珠早些休息，见她跟了上来，皇太极劝说的话咽了进去。夜色深深，不出几时，侍卫哗啦啦地停在院前，点起明亮的灯盏。
皇太极率先走进，一眼望见榻上的小姑娘。
雅图嘴唇泛白，与大玉儿七成相像的眼睛满是泪水，如今蜷缩起来，倒有了与二格格三格格相似的娴静。
“父汗！”她坐起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要额涅，我要额涅……”
稚嫩嗓音听不出尖利，唯有伤心与委屈，候在一旁的刘延刘先生皱起眉心。
四格格方才撕书摔碗，与现在的模样大不相同，让他升起叹息与挫败之感，只觉教的学问都付诸东流，如今怎么改了？
不等他开口，雅图哭得更为伤心，抱着胳膊道：“我要额涅，今天师傅掐了我，额涅救我……”
话音落下，众人的脸色变了。
皇太极摩挲着扳指，朝恩和瞥去一眼。恩和暗暗吸了口凉气，小心翼翼地上前，掀起雅图的衣袖，只见白嫩的皮肤之上，散布斑斑点点的青紫印痕。
痕迹粗壮，大略瞥去一眼都觉可怖。
刘先生骤然失色，眉头拧得更深，跪下拱手道：“大汗明鉴，福晋明鉴，臣万万不敢做出伤害格格的举动！”
范文程没有料到绝食居然牵扯出虐待的事，长须也不捋了，装的凝重逐渐变为真的凝重。
痕迹如何也做不得假，且四格格在前院唯有师傅教导。她坚持是师傅掐的，人们只信童言无忌，觉得她不会说谎。
刘延人微言轻，又能如何？
这么晚的时辰，大汗带人前来，这事就瞒不住了。
若闹到爱新觉罗宗室面前，更是了不得的罪过。四格格生母虽改嫁，她仍是金枝玉叶，到时还能给刘延扣个更大的帽子，说他虐待为先，最终要的是公主的性命！
关乎到汗王血脉的安危，这和其余政务如何能一样。前院读书是海兰珠福晋的提议，刘先生是他找来的人，大汗想要遮掩，或是蜻蜓点水的处理，贝勒旗主不会答应。
一来失了慈父之心，二来毫无公正之意，岂不会动摇国主的威信？至于他，一个识人不清，居心叵测的罪名是跑不掉的，格格掌管宫务不到几月，人人心服的名声可就要蒙上污渍了。
说来说去都是一个贤名，他谋划的皇后之位……
短短几瞬，范文程心念急转，不禁感叹好一个一石三鸟，这是逼迫大汗惩处刘延啊。
他信刘延断断不会做出此等灭人伦之事。趁着一月之内三桩新婚，众人视线转移的时候，利用四格格的背后之人又是谁？
海兰珠离得远，雅图偏偏瞧见了她，整个人瑟缩了一下，哭声细细弱弱的，却让人听着揪心。
皇太极面色平静，让刘延先行起来：“伺候四格格的嬷嬷奶娘何在。”
恩和不敢耽误，片刻，寝卧跪了一地的下人。她们一问三不知，惊惧不似作假：“师傅授课的时候，奴才们不敢细听，只在屋外候着，还有、还有……昨晚伺候格格入睡的时候，胳膊上半点印痕也没有！”
大汗威势深重，叫她们个个颤抖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补充，口供依旧相同，不像说谎。
一刻钟过去，外间传来一声通报：“大福晋到！”
哲哲行色匆匆，身后跟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布木布泰侧福晋。
大玉儿满眼泪光，额间出了汗，可见赶得有多急。跟着姑姑行了礼，一见榻上的女儿，眼泪霎那间涌了出来：“雅图！”
瞧见雅图的胳膊，哲哲倒吸一口凉气，不是说四格格不肯吃饭，胳膊上的伤痕又是哪来的？
大玉儿已是心如痛绞。不论如何，雅图都是她的心头肉，她直直跪在地上，不住磕着头：“大汗，便是我犯了错，与雅图何关？她才六岁，为什么要遭受如此苦难？她也是您的女儿啊！”
雅图大叫一声“额娘”，扑进她的怀中，一时间哭声一片。
刘延脸色越发苍白，板正的面孔浮现灰气，深知自己难逃一劫。他饱读诗书，不是迂腐之人，知道当下什么辩解都是无力的，他最缺的就是证据，可他拿不出证据。
四格格的伤凭空出现，且不是细细的印痕，看上去极为粗壮。他又如何证明不是他下的手？
找不到来源，拿不出自证，便是大汗也不能说他无罪。
屋内吵吵嚷嚷，范文程轻轻一叹，当即想要开口。
那厢，哲哲问清前因后果，简直气笑了，见范文程也在这儿，立刻阻了他的话：“大汗，刘先生不配为人师，以为教导四格格读书，就能为所欲为了？我岂能不知玉儿的感受，一个奴才罢了，以下犯上，判他凌迟也不为过！”
皇太极瞥她一眼，海兰珠眉心蹙起，走到大玉儿身旁。
她的脚步声极轻，雅图在额涅的怀中哭泣，白嫩的胳膊展露在外，没有听见半点动静。泪眼朦胧间，大玉儿察觉面前的亭亭身姿，猛地攥紧绣帕，抑住心底蔓延的恨意，又缓缓松了开。
就在此时，拱卫前院的侍卫大步而入，拱手禀报：“大汗，代善大贝勒，还有诸位旗主求见。”
里间霎时安静了下来。
皇太极似眉梢挑起，又似没有，目光掠过跪着的刘延，眼含怒意的哲哲，最后停在大玉儿身上。
凤眼深处漩涡涌动：“宣。”
喜色漫上心头，哲哲忙道：“还不请诸位旗主进来？”
……
“且慢。”
声音既轻又缓，却不亚于一道惊雷，众人大惊，齐齐看向出声的海兰珠福晋。
海兰珠蹲下身，指尖拂过雅图的胳膊，微微笑了起来：“不是掐伤。”
大玉儿清晰地感受到女儿的身体一抖，她不可置信地抬头，嗓音沙哑：“姐姐无凭无据，又怎么知道不是掐伤？！”
“我的好妹妹，你从没有受过，自然不知道掐伤的形状为何，可我受过。”在她耳旁说完悄悄话，海兰珠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大玉儿眼眸睁大，骤然失了魂。
轻描淡写地提起过去，海兰珠望向皇太极，柔声道：“大汗，请太医来验，不用耗费多少时辰，何乐而不为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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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里间,响起阵阵不平静的哗然声。
哗然很快就消失无踪，哲哲心底的喜意褪去，转为前所未有的惊愕,海兰珠这话是何意？
不是掐伤？请太医来验看？
她听闻侍从禀报,忙不迭叫人去往十四贝勒府一趟，等玉儿进了宫,就立即携她赶来。一来实在担忧雅图的境况,怕她因为额涅改嫁闹出荒唐事；二来，也想让她们母子见上一面，一慰相思之苦。
大汗便有天大的气，到底是亲生女儿！如今玉儿嫁给了多尔衮，从前的过错就当抹去，有雅图在宫中,能够里外帮衬。若能寻机换个师傅就更好了,海兰珠提的议,她如何能够放心？
没想到竟翻出虐待一事，哲哲怒火翻涌的同时,缓缓捏紧了帕子。
——长生天在助她。
旗主贝勒为何来得如此迅速,怕是与多尔衮有关,有玉儿在，多尔衮定然上心。宫权眼看有回寰的余地，她将夺回大福晋的荣光,海兰珠竟说这不是掐伤！
雅图的抽噎声停了下来。哲哲拧眉看去，霎时有了不好的预感,雅图这孩子在自导自演？
范文程眼底锐光一闪,不错,请太医验伤是最好的法子。就算回天乏术,也能拖延一会时间，方才无人想到此处，他意欲开口，却被大福晋堵了回来。
只是格格笃定那不是掐伤，定与过去的经历有关。范文程何等聪明之人，想到此处心下一痛，清臞面孔爬上阴沉。
他如此，皇太极更是如此。
满屋之人，又有谁认得出来？
平静的神色再也不见，凤眼如墨般黑沉，酝酿着狂风骤雨。他转了转扳指，看向海兰珠的一瞬间转为温柔：“都依你。”
说罢，不容许任何人反驳：“按福晋的话去做。让大贝勒以及各位旗主候上一候，恩和，给他们看茶！”
既然来得齐，谁也别睡了。
太医来得很快，三位当值的，包括秋院判全请了过来。许是察觉到了什么，代善大贝勒那边再也没有通报求见，仿佛在静静等待。
雅图缩在大玉儿怀里，使劲摇着头，稚嫩的小脸透出几分恐惧。大玉儿感受到女儿的颤抖，整个人没了血色，难道姐姐说的是真的，雅图的伤是……栽赃陷害？
师傅真是冤枉的？
哲哲朝她微微摇头，大玉儿下意识松开手，又猛地收紧，心下唯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太医验伤。
若是验了，雅图日后要怎么办？
恩和一使眼色，几个孔武有力的侍从会意，强硬地把母女俩分开。雅图尖叫一声，随即哭叫不休，大玉儿眼前发黑，跌倒在了地上。
跌倒之前望见大汗的脸色，她手脚发凉，整颗心如坠冰窟。多日不见的思念与敬慕如潮水般退去，恍惚间想起一个名字：多尔衮……
太医们当即不敢耽误，上前轮流查看。六岁的四格格被宫人制着，慌张再也遮掩不住：“雅图不看太医，父汗，雅图不看太医！”
皇太极淡漠的声音压过她的：“一个一个来报。”
太医对视一眼，由年轻些的率先开口：“回禀大汗，观其形状，淤血，格格应是锐物击打所致的伤。”
海兰珠柔和的声音传来：“不是人为所掐？”
“是，微臣从医多年，对伤势颇有研究，掐伤不是这个模样，”另一位太医拱手道，“至于何等锐物，微臣不敢笃定。”
长须飘飘的院判点头称是。想了想，他掐了自己的胳膊一把，瞧着用了不小的力，眉头皱也没皱，随即让恩和总管同他去一旁瞧。
话音落下，屋内已是一片寂静。
刘先生劫后余生般地后退几步，脊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不到片刻，恩和回到雅图身旁，盯着她胳膊细细的瞧，像是要瞧出花来，最后低声道：“不一样。”
哲哲闭上眼，掩住席卷而来的失望。
大玉儿五脏六腑纠在了一处，几乎要失了冷静。雅图还这么小，是谁撺掇的她，定是有人撺掇的她！
“大汗，雅图她……”
“搜。”皇太极言简意赅地下令。
他看向自己的小女儿，怒极而笑：“本汗不会问你自讨苦吃，还是受人指使。四格格这些天见了什么人，全都拉下去审，师傅也跟着，不许有半点遗漏。”
他倒要看看，她这株歪苗到底是怎么长的！
.
偏厅里头，多尔衮眉心紧锁，代善依旧沉得住气，多铎却是不耐烦起来。
原本高高兴兴地赴完喜宴，听说四格格受了虐待，便同他哥一块进了宫。太医倒是给个准话，茶水喝了一盏又一盏，到底还要不要睡了？
除了诸位旗主，掌管户部，久不现于人前的十贝勒德格类也在其列。从前征战的暗伤并发，胡须遮不住脸上的苍白，但公主出事对于宗室来说不是小事，他必须来瞧一瞧。
终于，里头小跑出来一名侍从，面色犹带惊慌，躬身同众位爷解释：“奴才们从四格格的卧房搜出了尖角石头，石头藏在被角里边，这才造成手上的伤处。”
“大汗震怒，下令把四格格交由生母抚育，报由宗室知晓……”
代善反应过来，再也不能保持平静，多铎惊愕地起身：“你说什么？”
“十五爷。”侍从咽了咽口水，小心地重复一遍，“大汗有令，四格格今后交由布木布泰侧福晋抚育。若十四爷愿意，四格格过继到十四爷名下；若十四爷不愿，格格日后就是普通宗室，养在别院就罢，与汗宫没有半点牵连。”
如今记载宗室成员的唯有宗谱宗册，远不如修改玉牒那般繁琐。皇太极是一国之主，也是一族之长，他铁了心要做的事，无人能拦，便是代善辈分最高，经历惊心动魄的南面独坐，也不敢拦。
方才贝勒旗主前来，他大可让他们走，之所以说“宣”，不过是因为心有顾忌。
谁也不敢忤逆他，可兰儿不是。
他不容许海兰珠有半分污点。
……
真相查清后的处置雷厉风行，叫几位爷全都坐不住了。
老汗王那一辈，只有收养的格格，从没有过继的格格，而今竟是开了先例，怎能不让人吃惊？
代善第一反应便是不妥！转念一想，“震怒”二字，可见是怒到极点，大汗表面一向温和待下，这样的场景，他都没见过几回。
难不成四格格年幼，还干了叫人无法忍受的事？
念头初现，叫他劝阻的气焰弱了一弱，继而想到四格格自小与生母同居，教养不好自然是生母之过，大汗这样的命令，这样的命令……虽过了些，也是情有可原。
于是短暂的思虑里，谁也没有出声。
他们齐刷刷朝多尔衮望去。还没瞧到多尔衮的脸色，多铎打破了寂静，拔高声音道：“四格格的师傅品行端正，伤痕都是她自己敲的？！”
侍从缩缩脖子，苦着脸点头。
四格格住在前院，清宁宫与十四贝勒府的人进不来，除非有大汗的首肯。尖石头是院里捡的，审到现在，依旧没问出指使的痕迹，怕是只有一个可能，四格格小小年纪，就拥有栽赃陷害的心机。
多铎气笑了，果然是歹竹没好笋，心机都是一脉相承。夜深喝热茶，看一个小格格自导自演，他可真是闲的：“这不是涮我们是什么？”
这话让半数贝勒爷有了共鸣。
他们生了一股子怨气，到底要不要劝阻的犹豫消散无踪，对布木布泰侧福晋的印象已是彻底坏了。
便是大汗的一半血脉也救不了四格格，思及此，他们用极为复杂的目光看向多尔衮，你怎么就偏偏瞧上大玉儿了呢。
雅图格格的性子要是能扳回来，也不知是好使坏；若是扳不回来，唉。
多铎心道，四哥处理得好，就该扔给她额涅。至于过不过继，脑子没问题的人都知道怎么选，他看向多尔衮，凤眼微眯：“哥，我们这就同大汗复命。”
多尔衮神色晦涩，如一座石雕塑像，许久没有开口。
多铎越发有了不好的预感，半晌，听他哑声道：“府上先拨出一个小院，给雅图格格住。”
……
夜已经很深了。
多铎策马离去，袭来阵阵烟尘，多尔衮站在原地，无奈的笑意逐渐消失，化为一声轻嘲。
如今宫中没了牵挂，你又会怎么做，玉儿。
大玉儿牵着雅图出宫的时候，步伐踉跄，眼眶红肿。马车准确无误地停在面前，见到多尔衮的瞬间，她流下了眼泪，一瞬间软倒下去：“爷。”
雅图紧紧抓着她的手，眼底满是张皇，断断续续地打着哭嗝：“额涅，我要父汗……”
她的手里攥着药瓶，这是太医奉命给的治伤药膏。
多尔衮扶住大玉儿，同她说了自己的安排，低声道：“先回府吧。”
远处静静停着一辆马车，藏匿在黑暗之中。
“贝勒爷，可要回府？”
十贝勒德格类闻言摆手，紧接着咳嗽一声，眼神阴沉：“可惜了。”
姐姐一早同他说，明斗不过便来暗斗，海兰珠是皇太极的逆鳞，只要她出事，皇太极一准失去理智。
然而姐姐动手的后果，谁都瞧见了，他觉得还有另一种法子，借刀杀人。
豪格远在朝鲜，尚未归来，如今时机未到，他也不能做别的，唯有蛰伏的时候，支持清宁宫的大福晋。
海兰珠坏了名声，皇太极必定维护，筹谋她登上皇后的宝座，如此一而再再而三，便是权势再盛，也将惹来天下弹劾。
有理也就罢了，他没理，还能一人与整个宗室相抗吗？
如此昏庸，哪配明主。
他耗尽心力把一对兄弟运作到四阿哥院里，伺候院前的洒扫，与四格格住处极近。趁一月三桩婚宴，只需绞尽脑汁编一编，叫四格格‘不经意’听到这一席话：“我故意用石头弄了一身伤，叫阿哥赶走了福顺，以为是奎顺掐我，还允了我出宫治病！我们明儿就逍遥去。”
“奎顺怎么惹到了你？”
“他是我的仇人，叫我困在院里出不去，连接近阿哥都不能！”
四格格蠢吗？有那样的亲娘，怕是不见得。童言无忌，谁会怀疑幼儿的话，去前院读书，不正是海兰珠福晋的提议？
到头来竟是他蠢，别说一箭三雕了，连个小小的教书师傅都扳不倒。
石头是怎么发现的，太医是谁请的，明明子嗣不多，皇太极说舍就舍，不给他第二次利用棋子的机会，德格类的胸腔起伏片刻，真是……真是……
因着身子骨不好，平日这个时辰，正是他熟睡之时。这两日他聚精会神地等，连鳌拜的喜宴都推了，力主提前把消息递给贝勒旗主，折腾一大圈又得到了什么？
他睁着血丝遍布的眼睛，咽下喉咙里的腥甜。
喝了三大碗浓茶，半分睡意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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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宫道擎的灯盏明亮,恩和跟在皇太极身侧，大气不敢喘一声。
大汗的脸色，让他不敢看上一眼。遑论方才震怒之下传的命令,一改平日的温和,自从海兰珠福晋嫁入汗宫，他再也没见过大汗这这般模样,不禁暗暗叫苦,真是作孽！
四格格三番两次的作为，耗尽了大汗的慈父之心，只盼福晋能够劝上一劝，现在的他……不敢哪。
海兰珠也觉担忧。男人的喜怒哀乐牵动着她，而今俊雅的眉眼布满阴鸷，想必被从前疼爱的女儿伤了心,她抿起唇瓣,当即想要开口。
皇太极缓缓道：“本汗不该草草了结他们,捉回盛京，凌迟几千刀才是。”
图尔浑,塔娜,还有欺辱她的乌特族人,是他思虑不周，让他们死得太过痛快。
除了冻伤，她从前又受过什么伤？
皇太极胸怀若城府,生平很少悔恨。不能在额涅榻前尽孝，是其一；与兰儿蹉跎了四年,是其二；如今有了其三,那双凤目寒光遍布,慢慢消散无踪。
他停下脚步,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问：“如今还会疼吗？”
恩和吃惊地张嘴，整个人有些呆滞，大汗生的不是四格格，不、雅图格格的气？震怒也不完全因为她的栽赃？
海兰珠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皇太极问的是什么。
他指的是从前的掐伤。
她能发现掐伤为假，大汗想必察觉到了端倪，怔愣一瞬，玉白的面庞蕴起浅浅笑意：“早就不疼了。”
“太医调配的药膏极有效用，大汗不是也瞧见了么。”她顿了顿，嗓音轻下去，“新婚之夜就全好了。”
皇太极如何不知道。
他看向海兰珠，沉冷之色刹那间消融，一颗心却被大手攥住，透着极轻的酸疼。
威胁到她的一切，没什么不能舍。雅图让他失望，哂过怒过就罢，日后就是大玉儿的责任，他不再惦记。
唯独一个海兰珠。
就算他小心呵护，千方百计地宠着她，从前受过的苦难依旧存在。焉知兰儿忆起的时候，心里边会如何想？他小心翼翼从不提起，何尝不是他心头的一道疤。
便是搜集天下奇珍异宝也抹不掉。
皇太极不动声色地掩住念头，让人瞧不出丝毫端倪。正待露出温和的笑，海兰珠柔声开口：“我不在意了。”
她仰起头，回望他的面容：“大汗，我不在意。阿布额吉，从前的所有，与海兰珠福晋全无关联。大汗信不信兰儿？”
盛京便是入夏，夜间微风拂来，仍带一丝凉意。
她的眼睛分外明亮，仿佛坠入天上的繁星，化作烈火席卷而来，烫得他心尖炽热。皇太极额角积蓄了汗，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喉结微滚：“我信。”
“大汗不许再生气了。”海兰珠话锋一转，叮嘱他，“要发自内心。”
关雎宫的轮廓映入眼帘，皇太极哑声而笑：“好。”
……
瞧见两位主子相携而入，恩和抬起脚步，久久不能迈开。
吉雅眼神发直，她和总管一样，都听了全程，心下唯有一个念头：自己还是历练不够。
“大汗他……”
“福晋她……”
他们异口同声地张口，又异口同声地闭了嘴。恩和心里流泪，都是他自作多情，自作多情啊，是他不够了解大汗，他惭愧。
以为大汗依旧惦记雅图格格的事，如今酸倒牙，都是他自找的！
.
婚后第三日，小玉儿进宫请安。
她不知海兰珠昨儿差些没起，也不知道自己来的时机恰恰好。一双眉目飞扬，面颊泛着红润的光晕，踏进殿门便压低声音：“表姐，雅图是怎么回事？”
海兰珠迎上来，闻言睨她一眼：“你与鳌拜如何？”
小玉儿压不住上扬的嘴角，轻咳一声：“挺好。”
鳌拜什么都听她的，对的依她，错的也依她。惯得她脾气上来，捏住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训他，训完顿生愧疚，谁知那憨货还在傻笑，浑然没有半点统领的样子。
昨晚陪她整理库房，清点财宝，还把征战朝鲜所得一股脑地塞给她，不知道就寝时辰到了吗？
瞧她这般，海兰珠心里有了数。嫁对人后越发骄矜起来，也不知是不是逮着鳌拜使劲欺负，霎时失笑，亲自塞了一颗桃给她：“吃。”
三言两语提起雅图的事，小玉儿不敢相信，片刻愠怒起来：“她才六岁，心眼儿比我都多，小小年纪长歪了，都是她那额涅教的。”
又为姐夫的命令叫好：“过继得妙，不过继，还不知要生出什么幺蛾子。多尔衮愿意养她们母子，就让他养去！”
一时间万分庆幸与他和离，这哪是人呆的地方，多尔衮的脑子莫不是进了水？
“十四爷暂且没有过继的心思，不过是养在院里。”海兰珠抿了口茶，纠正道，“日后怕也不会答应。”雅图身份敏感，就是成了普通宗室，他难道就不顾忌？
“布木布泰一吹枕头风，他今夕何夕都忘记了，过继，迟早的事。”小玉儿哼了一声，“我说呢，十四贝勒府的大戏怎么还不停歇。琪琪格是越发闹腾了，非逼后院的奴才站成两派，还说什么院子不够，叫侧福晋与她女儿同住。”
随即摇了摇头：“她们爷站在侧福晋那边，琪琪格闹也没用，可惜，可惜。”
在她眼中，即便与多尔衮没了关联，大玉儿依旧是她的仇人。
又有旧仆通风报信，她简直听戏剧似的，说起仇人的八卦没完没了，眼看就要停不住，海兰珠忍着笑，半晌道：“好了。”
见小玉儿终于空出嘴啃桃子，她轻轻问：“大汗说扎鲁特部叛乱已成，可以出兵了。岳托贝勒统帅两红旗，鳌拜可要出征？”
小玉儿凑过去道：“鳌拜同我说，岳托贝勒早在草原练兵，又有漠南各个部落驰援，他暂且不用披挂。不过这回打的是持久战，有林丹汗的联军掺和，端看大汗要不要亲征。”
话说回来，便是多尔衮有千般不好，南征北战功勋卓著，从前的她没有半分怨言。
对于丈夫出征，她十分豁达。大丈夫就该征战四方，鳌拜渴望建功，她唯有支持的道理，守在京中，她自个就能玩出千般花样，还能找表姐玩儿！
提起亲征，海兰珠的眼底闪烁着光彩。
她想起蒙难之日，从天而降解救她，独属于她的英雄。
……漠南各个部落出兵，哥哥要去吗？
.
漠南蒙古，科尔沁部落。
博礼福晋从盛京回来就病了。科尔沁大妃刚刚病了一回，有太医和哲哲照料，故而年纪虽大，终究没有再倒一次，但老态尽显，连步履都蹒跚起来。
听闻关雎宫的欺辱，玉儿的凤命再也没有实现的可能，寨桑骤然失色，跌倒在了博礼的榻边。
七尺高的壮汉听得手脚冰凉，又急又怒，喉咙涌上腥甜，海兰珠嫁给大汗这才几月，怎么就变了天？！
琪琪格那孩子，与玉儿一道去了十四爷的后院，姐妹哪里还能和睦。他的嘴唇都在哆嗦：“科尔沁草原的灾祸……灾祸……”
灾祸这是显灵了啊。
他当初为什么不把大女儿掐死？！
偏偏叫不知内情的外人看来，海兰珠才是科尔沁的荣光，他面色颓然，活似老了几十岁。
往好处想，十四爷如果喜欢玉儿，支持的是清宁宫——也唯有这一个好处了。大妃在旁疲惫地道：“海兰珠握有宫权，只有你妹妹抚养黄金血脉的小阿哥，她才有出路。找几个帮衬的科尔沁姑娘，不拘身份高低，只要长得够美……”
指望着关雎宫那边，去母留子何时才能实现？如今哲哲需要的是破局。
寨桑咽下血味，迟缓地答应下来：“儿子这就去。”
自从岳托驻扎草原，吴克善越发勤于练兵。毕竟是继承首领之位的世子，他愿意上进，嘴上不再挂着海兰珠，寨桑唯有欣慰的份。
博礼福晋病了，他想要侍疾，被寨桑叹着气劝走：“功业要紧，你额吉知道你的孝心。”
吴克善本就有着天资，又受皇太极点播，数月以来，他与勇士们同吃同睡，晓之以‘情’，很快树立起威信，让人心服口服。
晒黑的面孔说不出的刚毅，布置完今日的骑兵任务，他下了马，大步往蒙古包走去。一个面熟的侍女早早候在里头，正是跟随博礼前往盛京的贴身侍女之一，见了吴克善赶忙行礼，把探亲的种种一字不落说给他听，还有大妃首领的交谈。
就在临行前，他要了侍女的儿子随侍，承诺给他一份前程。吴克善听罢久久不语，半晌道：“出去小心，别被人发现了。”
“是。”
他面色几度变幻，长出一口气，拎起佩刀就走。
练出守卫妹妹的科尔沁骑兵，是他刻不容缓的差事。
.
转眼过去一月，豪格与济尔哈朗谈和完毕，奉汗命自朝鲜撤兵回京。
关雎宫中，海兰珠摆弄手里的绣样，目光专注：“都送去了吗？”
吉雅压低声音：“都送去了，还是总管接的活儿。满车的伤药，衣物，指名道姓送到世子手里，他们联合大金，一定能平叛成功。”
海兰珠笑盈盈的应了声。
转而放缓动作，哈达公主能够下地行走，便被豪格大福晋接进府中小住，说要换换心境。豪格刚刚回来，大汗亲自去往豪格府，既有褒扬长子，也有慰问公主之意，不知慰问得如何了？
忽有侍从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福晋，不好了。恩和总管传来话，说豪格贝勒府正办着赏花宴，实则是个赏美宴，目标正是大汗！福晋可有什么吩咐？”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推一篇好看的清穿文~《清穿之皇贵妃晋升记》by伊带水
文案：尤绾穿成了要进宫小选的秀女，进了御膳房的点心局。
原以为能熬到二十五岁出宫，没想到她后面成了格格、侧福晋、贵妃、皇贵妃!
回首自己的晋升之路，她可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啊！
原因无他，只因为自己抱到了世界上最粗的金大腿。
PS:男主四大爷，前期有后院，和女主在一起后只有女主，甜宠日常流；
女主人美身材好，娇媚大美人，有年龄差；
会调整历史时间线，想让四大爷提前登基，不想等到四十五岁

第65章
来报信的侍从神色焦急。
他跟在大总管身后,可是亲眼见到她们的长相，低着头侍弄花草，竟有娇娇弱弱的味道。
长相唯有一个词,好看,好看得各有味道。虽比不上海兰珠福晋，可那浑身的姿态,他竟越看越是眼熟,和总管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出相同的意味。
这还赏什么花，怕是赏美人吧？
有豪格贝勒相陪，又要探望莽古济公主，大汗怕是一时半会回不了宫，恩和给他使了个眼色,侍从恍悟,趁人不注意溜了出来。
总管时常同他们耳提面命,要小心侍奉关雎宫，才会有好前程。这事得报与海兰珠福晋知晓,万一大汗瞧上了,遭殃的还不是他们这些奴才？
他一股脑地说罢,小心提起她们模仿的姿态，海兰珠微微沉默。
吉雅头一回听到这些花样，还是冲着争宠去的,面容不免凝重，海兰珠却道：“我没什么要吩咐的,你照常回去,别叫人发现端倪。”
侍从有些愣。
海兰珠笑了起来,眉目沉静,重新弄起绣样：“去吧。”
.
院里阴凉处摆着花，都是豪格大福晋张罗的，也不图名贵，就是看个新鲜，以迎大汗的驾临。听说花花草草的摆放都有讲究，她还特意请教了汉人，可见是用了心，刚刚回京的豪格很是满意。
他一心想要建功，又为父汗的到来感到欣喜，即便注意到侍花之人的容貌非同寻常，不过多瞧了几眼，没有放在心上。
凉亭摆了冰盆。皇太极一身玄色衣裳，瞥见各有千秋的美人，眉梢未动，很快收回视线，问起长子有关朝鲜的事务，还有漠南草原的局势。
如今过去大半个时辰，花也赏了，公主也瞧了，角落里，恩和终于盼来了那名侍从。
他压低声音：“怎么要这么久。”
侍从喘了一口气：“奴才已尽最快的速度，将总管的意思报与关雎宫知晓……”
恩和傻眼了。
什么意思？你回宫了？
“我给你使眼色，是要你打探她们的来历。”恩和手痒痒，深吸一口气道，“你——你就颠颠地去禀报福晋了？！”
侍从：“……”
侍从傻眼了。
这个憨货，恩和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今天选他跟着做什么，现在倒好，福晋不生误会才怪了。凉气嗖嗖地往外窜，他简直是罪人哪，福晋……福晋会不会打上贝勒府？
你说这美人到底是谁安排的，豪格贝勒，豪格大福晋？恩和一颗心提了起来，大汗要是知道他告状，那还得了？
他咽了咽喉咙，踹了侍从一脚：“一边去，你就等着和大汗请罪吧。”
那厢，粉衣服的侍女咬了咬唇。眼见日头高照，她与同伴对视一眼，终是下定决心，拎起石墩上的凉茶，娉婷地往凉亭内走。
因为额吉是奴仆，在科尔沁，她们同样与奴仆无异。长得好只能招来嫉妒，有的格格摆着花样使唤，她们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大妃找到她们，即便照着海兰珠福晋的样子学，她们也是愿意的。
盛京虽远，却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大汗又是天下难寻的雄主，谁不向往？
她们一来就被送往公主府，继而见到豪格大福晋。豪格大福晋思虑再三，道，先给大汗留个印象，在院里侍弄花草即可。若能瞧上最好，瞧不上，就各送四个侍女给清宁宫、关雎宫使唤。
她们进宫的唯一使命，就是帮衬大福晋，早日生下小阿哥。到时母凭子贵，侧福晋乃至于福晋，也不是什么奢望。
如今见到了大汗，他却看也不看一眼，这又算什么印象？侍女心下着急，都说清宁宫威势不再，进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获宠，她等不了！
添茶是她更进一步的机会，必须要抓住。
她仍记得大妃的嘱托，走路要轻，脚步要柔。到了凉亭，凉爽扑面而来，她露出一个羞怯的笑，正欲添茶，终于听到大汗的声音，低沉又好听：“这是你给本汗准备的人？”
这话是对着豪格问的。
豪格一愣，又是一惊，匆匆打量她几眼，忙道：“儿臣并不认识她。”
否认的模样不似作假，皇太极挑起眉梢：“那便是本汗的儿媳准备的。”
说罢拍拍豪格的肩，温声道：“我若多看一眼，你关雎宫住着的母亲就会吃醋，不如你自己受用。问清楚身份，封侍妾或是庶福晋都随你。”
语气温和，却是不容置疑，豪格面色有了一瞬间空白。
……
贝勒府正院，豪格大福晋扶着莽古济公主慢慢走着。
莽古济便是能下地行走，唇色依旧苍白。女子不比征战的男子，一刀伤在腹部，耗去了太多元气，何况她已经不再年轻。
“额涅，为何要应大妃的话？海兰珠福晋于我们有恩，送美人入宫，岂不是给她添堵。”豪格大福晋低声道。
莽古济手一颤，堪堪压下讽刺的情绪，面色恢复平静。
每每听到“有恩”两个字，她实在怒火翻涌，但真相她谁也没有告诉，尤其是两个女儿。如今她身子尚且虚弱，唯有蛰伏一途，但帮扶宫中的大福晋，却是能通过隐秘的暗线办到。
“傻孩子。额涅自然是为你好，海兰珠福晋对我们……有恩，”莽古济顿了顿，劝说道，“豪格到底是你的丈夫。若她日后生了小阿哥，又是独宠，你叫豪格怎么办？试试分宠才行，额涅是为你着想啊。”
“你瞧漠南那边，扎鲁特部被打退了，后头还有一个林丹汗。额涅瞧着大汗有亲征之意，待隐患去除，大金扫除草原的对手，大汗会不会称帝？”
说到最后，莽古济微笑起来，循循善诱，豪格大福晋眼底的犹豫逐渐消失。
她想要说些什么，忽然间，贴身侍女匆匆前来禀报，举止带着慌张：“大福晋，爷正往正院走来，脸色很不好看，说是照顾花草的粉衣女子不安分，大汗做主叫爷纳了她！”
莽古济收起笑容，豪格大福晋僵住了。
她语调涩然：“你说什么？”
她不是叮嘱她们安分，今日不得眼缘，还有下回么？六神无主间，豪格大步走进，再也忍不住怒意，以及不可思议：“我在父汗面前丢了好大的脸！什么人都往府中带，你身为儿媳，竟是要给父汗送美，你——”
都说夫妻一体，妻子的错处就是他的错处，父汗方才是在敲打！
没想到妻子身旁仍旧站着岳母，他怒火一滞，懊恼之余，冷冷地看向她：“她们从哪里来，为什么我从没见过？”
豪格大福晋何曾受过丈夫这样的责问，悔恨涌上心头，不知不觉噙了泪。莽古济闭了闭眼，心道又失败了，大妃是从哪里寻来的蠢货？！
莽古济面上显现愧疚，转而代长女回答：“都是我府上的侍女，从前是科尔沁的女奴，尤其精通花艺。这几日借了她来，只为照料花草，没想到生了这种心思！实在是我的过错。”
……
回宫的路上，皇太极淡淡道：“本汗一刻不得闲，竟是日日成人之美。”
豪格尊敬他的姑母兼岳母，如今连妻子都管教不好，转念一想，他在朝鲜鞭长莫及，且刚刚回京不久，面色不禁缓和了几分。
大金内部滋生的弊病，等他空出手再来收拾。
他对恩和感叹，恩和却是不敢回话。
“方才的事，不要告诉福晋。”皇太极叮嘱，“省的叫她操心，本汗可是看都没看她们一眼。”
“……”恩和垂下头去，欲言又止。
通风报信的侍从已是两股战战，想起自己同福晋说的“赏花如赏美”，恨不得打自己两个耳刮子，长生天，他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瞧他们这般反应，皇太极顿生狐疑。
他转了转扳指，平静道：“说。”
半个时辰之后，关雎宫近在眼前。
恩和总管还有他的跟班不见了人影，一眼望见紧闭的宫门，皇太极沉默下去。
他的语气森然：“叫豪格给本汗滚过来，即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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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恩和拖着他一瘸一拐的身子,于崇政殿偏殿面壁。
旁边站着更一瘸一拐，犯下通风报信之罪的跟班，此时耷拉着脑袋,眼中含了无限悔恨。很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总管大人，总管大人？”
殿门嘎吱开了一条缝,面目老实的侍从小跑进来,咽了咽口水道：“大汗让人去请，海兰珠福晋不理。大汗于是吩咐奴才，只要总管大人将功赎罪，叫关雎宫的宫门开启，就不论您的罪过了。”
听到将功赎罪几个字，跟班一喜,随后被一巴掌糊在了肩膀上,整个人蔫了。恩和冷冷地收回手,心道都是你害的，面色如风吹过一般萧瑟。
叫关雎宫的宫门开启？主子自个都没法子,他又有什么用？？
大汗可真是无情,不顾侍奉几十年的情分呐。
他期期艾艾,想要推辞：“大汗如今在哪儿？”
侍从小声道：“大汗正在书房召见豪格贝勒，原话说、说让贝勒爷滚过来。”
“……”恩和浑身一震，押了跟班就走,“奴才定不辱使命。”
.
关雎宫。
“格格，恩和总管求见,说要向您解释赏花宴的事儿。”吉雅压低声音道。
海兰珠试完绣样,遣人拿了账本来看。她已经不是刚入盛京,什么都不懂的新福晋,万事不过熟能生巧，她努力学着掌管宫务，何况还有一国之主在旁指点。
闻言抿唇而笑，没有丝毫生气的模样：“让他进来吧。”
方才都赖总管的消息及时，没道理拦在宫外。
没想到福晋答应得如此轻易，恩和如飘云端，泛上不真实之感。宫门徐徐打开，他大松了一口气，连忙一瘸一拐地进去了。
有人目瞪口呆地瞧向他的腿，恩和却顾不上其他，连忙为主子正名，扯着跟班道：“福晋，大汗冤枉啊。大汗看都没看她们一眼，目光全投在您身上，那是一分一毫都舍不得挪开！那劳什子美人，都是豪格大福晋自作主张，大汗毫不犹豫赏给了豪格贝勒，都是这蠢材办了坏事，惹得您生气，实在该打！”
说着，又往跟班侍从的脑袋一拍。
跟班忙不迭附和，恨不得耗尽所有的口舌消除误会。他认罪认得情真意切，海兰珠愣了神，面颊微微一红：“原来是这样。”
她从头至尾都相信大汗，不过是听闻“赏美”不舒服，想让他来哄哄她。
只是总管何时成了肉麻话挂嘴边的人，什么一分一毫都舍不得挪开……如今也没理由拦着，她吩咐侍从大开宫门，转头问：“你们的腿受伤了？”
恩和按捺住狂喜，高高吊起的心落了下去，随即摇摇头，大义凛然道：“大汗恩赏，都是奴才该受的！”
那厢，迎接豪格的是父汗与温和迥然不同的态度。
安定朝鲜这块，他比十五叔多铎的贡献要大，今晨的朝会上，朝廷为他与济尔哈朗叙功，父汗的眼神分明带着赞赏。午后父汗来到府中，更是许久没有的幸事，叫他心情激荡，谁知出了送美这一糊涂账，如今还被传召进宫！
迎面而来皇太极冷然的训斥，豪格被训懵了。
方才岳母兼姑母同他解释，妻子也在一旁哭泣，分明是无心的过错，他当即心软，无可奈何的同时只好揭了过去，谁知，谁知……
自从晋封贝勒，父汗对他多为鼓励之言，豪格的脸慢慢变得涨红。
长子勇武善战，战功不下他人，唯独优柔寡断，谋略不足，从前他看在眼里，只吩咐他多读汉书。
这回受大福晋牵累，轻飘飘就放过了，半点惩罚都未下。他更没那个闲情逸致替长子整顿后院，认为自己点拨得足够，皇太极淡淡道：“九月初始，本汗决议亲征，同林丹汗纠集的联军决一死战。”
听闻此话，豪格猛然抬头。
皇太极命他退下：“偏听偏信，不如好好修身齐家。此回征战你歇一歇，以免暗伤侵袭，府中也该好好整顿了。”
如一道晴天霹雳落下，豪格僵硬着脸，失魂落魄地离开。
他前脚刚走，恩和总管后脚一瘸一拐地进来，笑容满面地道：“大汗，关雎宫的宫门开了！”
他在外头候了许久，盘算着将功赎罪，意图第一时间禀报大汗，对豪格贝勒挨骂的样子无动于衷，只在心底唏嘘。
皇太极目光闪过波动，不动声色地问：“何时开的？”
恩和邀功道：“福晋怜惜奴才，奴才求见，没有遭受半点拦截……”
皇太极着急迈开的步伐停住，俊雅眉眼沉了下来：“我瞧你通风报信，很得福晋的眼缘。”
恩和笑容一僵，同豪格一样石化在了原地。
……
清宁宫。
午后过去大半，恰逢大玉儿进宫请安，哲哲留她一道用膳。
自从雅图同她进十四贝勒府，大玉儿沉寂了许多。进宫的次数骤然减少，除此之外，她从没有往关雎宫递过牌子，因为她知道，求见海兰珠不过是自取其辱。
若不是姑姑传话想要见她，她也不会在这个时辰前来。
因为公主府递来的消息，哲哲脸色很不好看。额吉千挑万选替她筹谋，没想到坏在攀高枝的丫头手里，还连累了豪格与其大福晋的夫妻情分！
抱养阿哥的计划毁于一旦，海兰珠一家独大，根本没有制衡之人，一想到此，她的胸口不住起伏，恨不能摔碎手中的茶盏，但她终究忍了下来。
清宁宫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哲哲深吸一口气，尽力调整好情绪，招了大玉儿进宫。
等侄女到了跟前，她绝口不提科尔沁那四个美人的事，面带关切：“多尔衮待你可好？待雅图可好？”
大玉儿抿着嘴唇，没有开口。
哲哲微微皱眉。苏茉儿上前一步，想要回话，大玉儿按住了她，低声道：“十四爷待我极好，吃的用的都紧着侧院，琪琪格想要闹，爷破例怒斥了她。”
哲哲面色缓和了许多，大玉儿又道：“只是雅图……”
她眼眶微红：“莫说视若己出了，我试探地提出过继，爷沉默着没有答应。雅图如今无名无分，日日思念父汗，被琪琪格听了去，当即向爷禀报。她的恶意怎么都收不住，姑姑，雅图该怎么办？我怕保护不了她，她不能一辈子是普通宗室！”
大玉儿心如刀绞，哲哲听得不是滋味。
雅图她还是个孩子啊，琪琪格也是，同样出自科尔沁，为何要如此针对玉儿？
她闭了闭眼：“且等一等，改日我向大汗求情。”
大玉儿惨然一笑，领了她的心意：“姑姑有所不知，九月月初，大汗便要亲征漠南。如今战事持续了两月，加起来少说也要半年，雅图如何等得了。”
哲哲知晓吴克善领兵的事，却不知皇太极即将亲征，闻言面色一变，又是一厉，清宁宫没了宫权，宫中获取消息是越发迟缓了，不如玉儿在多尔衮身边，更不如公主府。
不过也好，在宫外，她也有个至亲的帮手。
许久之后，哲哲叹了一口气：“玉儿，姑姑有几句话不得不讲。”
她眉目深深：“你有雅图需要照顾，天长日久，难免十四爷不生疙瘩。当下汗宫是回不来了，可多尔衮——你决不能放手。生下阿哥，当上大福晋是最要紧的事，只有站稳脚跟，才能让府中上下拜服，而不是单凭男人的宠爱，请求多尔衮过继雅图！”
大玉儿浑身一颤，脑海一片空白。
生阿哥才有大造化，抓住十四爷决不放手。
如醍醐灌顶一般，往日模糊的思绪清晰起来，她的凤命……
.
恩和总管的身影又消失不见，皇太极大步往关雎宫走。
海兰珠正在聚精会神地看账本，皇太极挥退侍从，走到她的身后，负手轻咳：“兰儿。”
“大汗。”海兰珠露出一个盈盈的笑，仰头看他，恍若什么也没有发生，“晚膳已经备好了，大汗喝碗冰镇甜汤去去暑。”
她不提，皇太极也绝口不提赏花，默契地略过此事，颔首牵起她的手。
直至坐在膳桌旁，海兰珠察觉到了一丝异样：“恩和总管呢？”
对于心爱之人不能隐瞒，皇太极薄唇微垂：“一惊一乍，谎报真相，本汗罚他面壁去了。”
海兰珠盛汤的手一歪，心底生出愧疚。她不赞同地道：“是我连累了他。方才他一瘸一拐地过来，大汗……”
皇太极截过她的话，眉梢微扬：“兰儿不信我？”
海兰珠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大汗说的是关闭宫门。
她双颊微热，就这么被带偏了思绪，同样对面前的男人滋生出愧疚，小声开口：“信。”
见她没有丝毫犹豫，浑身像被羽毛轻挠了一下，挠得他心脏发痒。
皇太极眼底带了笑意：“我明白了。海兰珠福晋这是恃宠而骄，想趁机耍耍威风，让本汗来哄哄你，对也不对？”
海兰珠动动唇，没想到被他勘破了心思，面容霎时红了个透：“胡说。”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羞窘过，什么恃宠而骄，什么耍威风？
瓷碗捧在手上，大汗夹来的菜肴冒了尖儿，海兰珠去也不是，留也不是，又怕被守在外头的宫人瞧出端倪，只好抬头看他，眼眸水润润的：“我不想你看她们，一眼都不行。”
皇太极手指一紧，凤眼蓦然幽深。
他极想要她承认，光是一听便心神曳荡，而今如愿得偿，听见她藏在心底深处的实话，巨大的满足感包裹住他，不比攻城略地，日后君临四方来得差。
“好。”他沉声说，“一眼都不看，眼中唯有你。”
作者有话说：
恩和总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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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海兰珠抿起一个笑,颊边的霞晕愈发明显，顾盼生辉，美不胜收。
那一笑笑得皇太极心都酥了,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
见她低下头继续用膳,银筷刚刚夹起晶莹的米饭，那张红润的唇轻启：“大汗赦免恩和总管吧。”
语气很轻,仿佛是要转移话题。
“……”没想到千拐万拐还是拐回到这件事上,皇太极笑容微滞，沉默一瞬，“都依你。”
仲夏的天暗得晚，不时响起几声蝉鸣，天气比月中凉爽许多。
两位主子在小花园消食，不远处站着一大群侍从。恩和终于不用面壁,感动得涕泗横流,心道海兰珠福晋就是他的大恩人,日后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除了大汗瞧他依旧怪怪的，时不时闪过毛骨悚然……嗯,习惯了就好。
皇太极嗓音低沉,同海兰珠说起亲征：“按照如今战势,定在下月月初增兵，本汗亲率两黄旗。此前须有一场鞍山狩猎，意在鼓舞士气,扬我大金国威，文武百官,勋贵宗室悉数到场。”
八旗将士马上打天下,骑射乃是立身根本,往岁大大小小的狩猎不计其数。也是去年年底到今年战事频繁,宫中尚未举行国狩，由范文程代礼部提议，不如出征前来上一场，皇太极觉得有理。
对于亲征，海兰珠早有准备。自从出兵平定扎鲁特部叛乱，大汗白日分析战事，回关雎宫看折子看到极晚，最近几日才稍好一些。
她耳濡目染，知道林丹汗拼尽最后底牌，将实力强劲的部落全都牵扯进来，这是决定漠南命运的大战，唯有大汗坐镇指挥。她的丈夫雄心壮志，她又如何会不支持，心甘在盛京为他守好汗宫，盼他大胜归来。
国狩的事，她倒是第一次听说，紧紧挽住他的手：“是上回的猎场么？”
皇太极颔首，道：“场地无异，划定的范围不同。兰儿在高台欣赏便罢，若觉无趣，叫小玉儿一道骑骑马，自有人护着你。”
有他这话，便知成婚的统领夫人已被大汗移出了黑名单，再无挖参的危险。
海兰珠忆起宫里养着的白兔，深知一旦进入内围，就再没有撞上来的傻兔子了。何况大汗担忧她的安危，诸位勇士争锋，她瞧瞧热闹就好，笑盈盈地答应下来。
……
鞍山狩猎的旨意下达，盛京被紧张战意笼罩的同时，一阵热潮涌动。据说今年的彩头不输以往，大汗还要考校年轻的八旗子弟，脱颖者将有跟随亲征的殊荣，霎那间掀起更高的热浪，宫中侍卫齐刷刷参加，无数人疏通关系，但求一个名额。
“打听出来没有，拔得头筹有什么奖励？”出发前夕，多铎迫不及待地问亲随。
“爷，据说不比老汗王的牛皮弓差。”亲随忙说，“上回还是冰上蹴鞠的奖赏，奴才猜测，狩猎的头名肯定不输它！”
“说的有理。”多铎点头，随即冷哼一声，“去年前年都是你十四爷赢，今年爷不让他。”
说到十四贝勒，亲随当即挂起了苦瓜脸。都那么久了，十四爷前些日子亲自捎来财宝，爷的怒气还没消呢？
往年狩猎，多铎全幅身心都在压住豪格，不让他夺去十四哥的风头上面。
都说兄弟没有隔夜仇，多尔衮从小护着他长大，多铎哪里会真的恨。不过是想起多尔衮为了一个女人，做了多少丧失理智的事，焦急的同时牙痒痒罢了。
如今又想，他哥爱怎么着怎么着。大汗可是和他说了，命他独领一军，担起奇袭的重任，换言之，就是先锋的先锋，多铎研究战术还来不及，哪里有闲心管他哥后院的破事？
擦完盔甲，多铎换了把大弓继续擦，目中满是锋锐：“从前都是我尊老爱幼，叫人小觑了十五爷的威名。明儿你瞧好了，还有鳌拜，他定不是我的对手！”
亲随：“……”
他附和着点点头，片刻，不禁茫然起来。
十四爷……老吗？
.
多尔衮正提笔写着什么，忽然觉得鼻尖有点痒。
书房外，响起管事低低的禀报声：“爷，侧福晋遣人端来绿豆百合汤，说让您歇息一会儿。”
他一怔，搁下笔道：“端进来吧。”
不多时，沁凉的瓷碗摆在面前，多尔衮垂目看着汤品，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管事进来端碗，见此暗叹一声，爷向来不食绿豆，侧福晋入府几月，竟还不知晓爷的喜好，而爷……唉。
他说不出什么话了。
管事走后，又有侍从前来禀报，语气有些结巴：“琪琪格福晋……为明日狩猎闹得厉害……”
这是多尔衮放在后院的眼线之一。
虽达不到无孔不入，女眷说了什么话，他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地步，但如今不比小玉儿掌家之时，他专注前朝从不操心，为府中安定，他必须这么做。
闻言，多尔衮眼神一冷，又有些头疼，半晌道：“叫她一并去吧。”
侍从一喜，忙不迭应是。
他们府上伺候的奴才，不喜欢侧福晋，也不喜欢琪琪格福晋，只是国狩这样盛大的场合，各府向来都是大福晋与福晋出席。
只有一个侧福晋跟着，爷面上如何过得去？
随即陷入隐忧，瞧她们那水火不容的架势，不要给贝勒府丢脸才好。
……
翌日天朗气清，宫中仪仗逶迤，清宁宫大福晋与关雎宫福晋共坐高台之上。
按照惯例，第一只箭由大汗射出，以显国主之威。只见猎物狂奔而去，皇太极凤眼微眯，伴随撕裂空气的声响——弯弓搭箭，一箭封喉。
四周传来山呼海啸的叫好声，裹挟着崇敬直冲云霄。鳌拜站如青松，他身旁的多铎轻吸一口气，满脸跃跃欲试，转身拍拍他的肩：“鳌拜统领。”
这是自成婚以后，十五贝勒头一次主动站在他的面前。鳌拜一愣，朝正对面的十四贝勒望去，随即在心底暗暗思索。
多铎有心问他待小玉儿如何，憋了又憋，终是开不了口：“不如我们来比试比试？”
摔跤输给了他，如吃饭喝水般的骑射定能胜他一头。
鳌拜拱手：“不了。”
多铎吃惊，当即想要追问，便见鳌拜露出一个笑容，歉然道：“夫人命我存蓄体力，以备出征，何况她喜欢吃兔，奴才外围转转即可。”
多铎：“……”
他捏紧拳头，从牙根蹦出一个字：“哦。”
海兰珠身旁特设了一张坐席，小玉儿笑吟吟地倾身，正和表姐嘀咕着什么。
她悄悄问：“豪格大福晋怎么没有来？”
海兰珠道：“身子不适，向宫中告罪了。”
她语调清淡，眼底竟有惋惜的味道，小玉儿怀疑自己看错了。听说向来和谐的豪格夫妻闹了矛盾，也不知是真是假；真假暂且不论，海兰珠的神色让她一个激灵，莫非豪格大福晋开罪了表姐？
送美的风声瞒得很紧，海兰珠心知大汗讳莫如深，浅浅一笑，拿起果子塞到小玉儿手中，继而另起话题。
哲哲忧心大玉儿与琪琪格不睦，且席位是海兰珠安排的，会让她们比邻而坐，谁知并没有。
她们间隔得远，离高台也远，一眼望去寻不到人。明明如了她的愿，哲哲却并不觉欣喜，眼光微沉，终究没有让人另设席位，唤大玉儿前来身边。
瞧瞧，受滋润的女人处处与别人不同，大汗已经多久没来清宁宫了？她数也数不清。除了大福晋的名头，海兰珠什么都得到了，就算骄横地关上宫门，大汗半点也不怪罪！
这已不是单单一个“宠”能概括的了。
她像是孤家寡人，而今坐在高台之上，心中只剩恐慌。
人人以为科尔沁是关雎宫的后盾，上月远道送来贺礼，还是以寨桑哥哥的名义。放在从前她万分理解，邀宠的计划不成，唯有指望海兰珠的肚子，可如今，她等不下去了。
宫权不在，她夜夜煎熬。海兰珠这样虚弱的身体，喝了快一年补药，依旧没有动静，她又要等上多久，三年？五年？甚至十年？
何况有亲卫寸步不离地守候，大汗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就算有公主府帮忙，抱养无异于痴人说梦。
今日狩猎，大汗把他对海兰珠的保护放在了明面上。瞧见若隐若现的刀剑，哲哲脸色微白，小腿隐隐作痛，就算大汗率兵亲征，岂不会留下高手护卫？
再来一回刺杀，她怕是没了命。
想起莽古济数日前的来信，哲哲闭了闭眼，心尖颤抖，如同刀割一般。
她的目光带着狠色，投在了面色沉郁的豪格身上。
下月月初，多尔衮与多铎皆要征战，玉儿帮不上什么忙。若不能借阿哥实现科尔沁的荣光，那就舍弃——大福晋之位，乃至皇后之位，只能是她！
“姑姑，姑姑？”耳边传来轻柔的呼唤，哲哲猛然回神，发现海兰珠笑盈盈地望着她。
“姑姑想什么这么入神？勇士们狩猎去了，我与小玉儿上马转转，特意向您报备一声。”明明是秋水般的眼眸，让人心底发凉。
哲哲控制不住地僵硬了神色，跳出喉咙的心脏许久才落回去。
她尽力挤出一个笑，掌心传来尖锐的痛：“……去吧。”
.
狩猎限定两个时辰，比谁猎到的数目最多，若数目相同，则比较猎物的大小。多铎经受鳌拜的刺激，搭箭的目光冷嗖嗖的，仿佛成了一个不知疲倦的打猎机器，在树林中挥洒汗水。
耳边传来接连不断的惊呼声：“十五爷射术高超，奴才钦佩……”
“狼！那是狼！——熊，天哪，熊，十五爷快退，长生天，趁它还没发现……爷把熊的眼睛射瞎了！”亲随目瞪口呆，看着多铎不顾虎口崩裂的危险连发五箭，“熊，死了……”
两个时辰之后，多铎神清气爽地出了猎场。
身后的战利品震惊了一大片人，四周鸦雀无声。他锐利地一扫周围，别说年轻侍卫，便是各旗的统领与他也没有可比性。
然而这些不是他认定的对手，多铎平淡地挪开眼，搜寻皇太极的身影。听说大汗也进了树林，他却从没有遇见，难不成提早出来了？
他目力好，忽然间凤眼一定。
只见远处掩映的树荫下，悠闲站着两匹马。大汗似是不放心，替海兰珠福晋牵着马，鳌拜统领在旁边守卫，一边挡着众人视线，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小玉儿。
他们的猎物寥寥无几，多铎：“……”
多铎飞速扭头，望向其余旗主。
虽不比他年轻，素有勇武之名的济尔哈朗笑呵呵地坐在台上，并无下场的意思；岳托正在草原激战，此时不见人影；多尔衮嘴角带笑，似在为他骄傲，没有丝毫同弟弟相争的念头。
至于同他针锋相对的豪格，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进林逛了一圈，随意地串了几只獐。
多铎缓缓坐在了死熊身上。
他夺来了头名……又有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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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十五贝勒英勇地夺得头名,表彰很是盛大。
同样是一张弓，还有一件大汗亲赐的黄马褂，但此弓大有名堂。关雎宫挂着的牛皮弓,不过是老汗王的库藏,这件却是昔日随老汗王杀敌，久经沙场的贴身宝物。
旗主们很是眼熟,浅浅吸了一口气,再一次用褒扬的目光看他，多铎这小子，即便性子乖张，骑射实在没的说！大汗此次亲征，命他独领一军，或许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然而多铎并没有觉得特别高兴,他缓缓接过,缓缓像皇太极行礼,随即站到了一边。
他瞟了眼豪格，这小子今儿吃错药了？
多尔衮堪称世上最了解他的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大玉儿与琪琪格相安无事,并没有在这般场合闹龃龉,多尔衮略略看了一眼，便将欣慰的视线投向弟弟，谁知看到他面色沉凝的模样,英俊的脸孔怨气冲天，与平日大为不同。
女眷们并没有瞧见牵马的那一幕,多尔衮也没有。他行至多铎身旁,动了动唇：“这是怎么了？”
眼见尊老爱幼的“老”来了,亲随慌忙垂下头,多铎幽幽道：“想成亲了。”
多尔衮：“……”
多尔衮有些疑惑，猎了一头熊，干成亲什么事，便听多铎继续道：“大汗把海兰珠福晋改嫁于我，也是极好的……唔……”
多尔衮捂住他的嘴，沉声道：“慎言！”
狩猎之后便是篝火烤肉，小玉儿告别海兰珠，坐在鳌拜身边。途中与十四爷相遇，她恍若没看见似的，只略微一点头，神色没有波动，唯有淡淡，等见了丈夫，露出分外明媚的笑容。
多尔衮像是被定住一般，掩住复杂面色，半晌抬起脚步：“去请玉……侧福晋，还有琪琪格福晋过来。”
这是大玉儿第一回 以十四侧福晋的身份出席国狩。
若说方才只有女眷，现在还掺了旗主贝勒的打量，仿佛在新奇，仿佛在轻蔑。他们分明没有说话，又好似千言万语都说尽了，让她的心渐渐冷然。
她恍然想起自己在宗室的名声，还有云泥之别的地位，面色瞬间变得苍白，不顾琪琪格讥讽的目光，垂下眼，给多尔衮倒了一杯酒。
“爷，”她温声说，“饮酒前垫垫肚子，才不会伤胃。”
琪琪格在府中根本不受宠，更不知大玉儿态度的转变，见此一惊，随后冷笑，她以为玉儿姐姐是多么自持的人呢，早先不情不愿地端着，以为她看不出来？
她厌恶海兰珠，嫁给十四贝勒之后连带着厌恶起哲哲与大玉儿，总有一日……琪琪格咽下满腔恨意，其貌不扬的脸孔缀上华光。
她发现十五贝勒落了座，离她很近，比那天的大宴还近。方才宣布头名，她一直盯着他看，那一半飞扬一般沉稳的模样，几乎让人看得痴了，回过神来，便是铺天盖地的不甘。
大玉儿都能改嫁，她为什么不能？
身为科尔沁尊贵的格格，她的一生，就这么被毁了！
十四贝勒的案桌两旁暗潮涌动，无数人伸长脖子想看笑话，哪知一个贴心服侍，一个沉默寡言。哲哲不久前被海兰珠吓了一吓，许久压下恼怒，重新关注起自己可怜的侄女，心里思量起来，琪琪格与玉儿作对总不是办法。
九月月初，多尔衮也是要出战的，到时府中无人管束，又会犯下怎样的动静？关上门不要紧，闹出去，丢的是科尔沁的脸。
共同迎敌才是，内斗像什么样。
忽然捕捉到琪琪格望向多铎的眼神，心头尚未掀起惊涛骇浪，哲哲眼眸微眯，召来阿娜日吩咐了几句。
阿娜日迟疑了：“大福晋……”
哲哲声音很轻，不敢让大汗与海兰珠知晓：“宴席一散，传我的话就好。”
.
席间波澜暗涌，却是侵扰不到最上首。
烤肉均匀受火，滋滋冒着油，皇太极用匕首割下，放到盘中，朝不再一瘸一拐的恩和总管投去视线。
恩和会意，灵活地从衣襟掏出布袋，拿出从膳房顺来的瓶瓶罐罐。皇太极沉吟一瞬，挑选了几罐，耐心地撒料，刷酱，等肉片喷香四溢，倾过身，放到海兰珠的箸边。
“尝尝味道如何。”他温柔道。
海兰珠玉白的脸被篝火照得朦胧。潋滟的双眸一眨，她夹起肉片，极为珍惜地咬了口，那模样惹来皇太极的笑：“你想吃，日日都有。”
这哪能一样。将士不统帅了，国事不处理了，待在关雎宫日日给她烤肉不成？
海兰珠不理他，抵不过源源不断地投喂，她小口小口地吃，嘴唇涂了一层殷红。
半晌，海兰珠放下箸，伸出手。
不等皇太极问话，她柔声道：“我来服侍大汗。”
这是要匕首的意思，皇太极如何会给，见她态度坚定，只好哄她：“刀刃锋锐，本汗怕伤着你……”
海兰珠微红着脸：“烤肉而已，我又不是蠢人，怎么会把自己割伤。”
知道兰儿是担心自己饥饿，皇太极凤眼含笑，又很快隐去。他沉凝着面容，盯向她手中的短匕，比幼时上马杀敌还要紧张，恩和屏住呼吸，只觉心跳骤停——
麻的。
每当突破承受能力，试图淡定面对，大汗又能让他大开眼界。他后退几步，搜寻吉雅的身影，发现那丫头早就跑得远远的，愣神的同时不禁微怒，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下次瓶瓶罐罐要让她背。
还有，从草原回来，找个姑娘即刻成亲！
……
眼看宴席到了尾声，多铎揣上奖赏率先告退，琪琪格心头闷得慌，叫了侍女到一旁透气。
阿娜日找准时机，悄悄跟了上去：“福晋，大福晋有话嘱托于您。”
四周空旷无人，琪琪格挑高眉梢，不改倨傲地看她：“什么话，说。”
阿娜日笑容一滞，躬身道：“请您屏退众人。”
琪琪格上上下下打量她，不情不愿地让她近前。耳边传来轻轻的话，她的心骤然乱了，浑身一颤，猛然看阿娜日：“你说的是真的？”
阿娜日连忙点头，劝道：“您不喜欢十四爷，与侧福晋又有什么仇怨？大福晋说了，都是科尔沁的贵女，自然要守望相助，她能叫您得偿所愿。”
琪琪格目光变幻，最后化为阴沉，似下定了决心：“姑姑可不要骗我。”
.
狩猎告一段落，大汗与海兰珠福晋相携回宫，直至出征前的最后一晚，盛京风平浪静。
夕阳西下，关雎宫里，平日往来的侍从也放轻脚步，摇曳树影下人影蒙蒙，笼出一片橙色光晕。
海兰珠揉着白白的兔子耳朵，站在院里，出神地望着不远处的莲池。
关雎宫的冬日种满白梅，夏日便是清浅的一汪池水。随手朝池中扔几粒鱼食。这鲤鱼被养得口味刁钻，对这些吃食向来兴趣缺缺，最爱躲在茎叶下，这会儿却将鱼尾摇得水声阵阵，溅起水花，时不时蹦出池面，在月辉下扭动挪腾。
“大汗明日出征，格格，这是吉兆呀！”吉雅睁大眼睛。
“什么吉兆？”海兰珠转过身，嗔她一眼，“怕是连这锦鲤也要为他送别。”
吉雅小心翼翼地瞅她：“……”
今早到现在，大汗还在崇政殿忙碌，如今都临近晚膳时分。何况那亲征，一去就是两三个月，格格还不知有多思念。
海兰珠看她这般，轻轻拧紧的眉间慢慢舒缓开：“是吉兆。”
鞍山骑射那几日，她想着等他凯旋，替他料理好汗宫诸事，临了才发现，自己还是不舍。
上回敬祖不过十天的光景，她竟觉得漫长。这回，他遣了豪格前去赫图阿拉城，而她与大汗，将是比十天更长的分别。
即便心中再怎么明白道理，在分别前也还是会忍不住感伤。
海兰珠抿唇一笑，她还不至于要让吉雅哄她，想了想道：“膳食摆好没有？”
“想来是摆好了，只等上膳，恩和总管刚刚还遣了人来。”吉雅赶忙道，又抬头看看天色，发现天都快黑了，“奴才这就去崇政殿打听打听。”
“不用。”海兰珠梳了梳兔子毛，“若是再迟，叫他饿着就是。”
话是这么说，海兰珠却朝膳房走去，看来是要亲自瞧瞧。
吉雅暗自嘀咕，是谁特地点了满满一桌大汗爱吃的菜？
原来这就是总管说的口是心非。
崇政殿，书房。
济尔哈朗重重下拜：“臣弟定不辜负大汗的厚望！”
皇太极亲自扶起了他。
此番他留济尔哈朗在京，代监国一职，方方面面都交代过去，再没有什么遗漏。心弦忽然一动，皇太极开口：“还有一件事。”
济尔哈朗再次拱手，郑重地聆听。
范文程随军出谋，他总要留有后手：“关雎宫那里，你多看顾几分，若是福晋有异，第一时间禀报于我。”
“……”济尔哈朗有些恍惚。
海、海兰珠福晋？
为这推心置腹的话语，呆愣的同时，又生出一股喜意，四哥这是从没把他当外人啊。
见皇太极盯着他，他忙应了下来：“是！”
作完最后一份批复，送走最后一位大臣，皇太极揉了揉眉心，目光似要穿透宫墙，投至混乱厮杀的草原，如今万事俱备，只看人谋。
见恩和在外探头探脑，他瞥他一眼，迈开步伐，就要往关雎宫去，没走几步堪堪停下：“护卫福晋的人手都安排好了？”
鳌拜既随他征战，盛京的安排更要小心。崇政殿的侍从皆留给兰儿使唤，若不是情势不许，恩和倒也有料理宫务的才能。
莫名刮来一股冷风，恩和浑身一震，连忙进来：“奴才千挑万选，从您指定的营中挑出一百人，身手不比镶黄旗的将士差……”
里头多是刺探情报的斥候，刚从南边召回，只等漠南大战分出结果，等候下一步命令。他们狠劲十足，更是忠心耿耿，知道保护福晋便是立功，大汗有令，他们自然尽心，不敢有丝毫怠慢。
皇太极嗯了一声。
随即吩咐恩和：“走了，别让福晋久等。”
……
大约真是怕吃不上关雎宫的膳食，没再过多久，皇太极阔步从殿外进来，原本一脸的沉思肃穆，进了殿中却瞬间消失不见，眉眼添上几抹温柔。
“兰儿。”他道，“我来迟了，该罚酒。”
大宴喜宴都少不了酒，他却从没在关雎宫饮过。话音刚落，恩和亦步亦趋端着托盘，其上摆着一个酒盏，两杯白玉碗，极为小巧玲珑。
海兰珠背对着他，正思虑要不要装一装，听闻罚酒转过身来，眸里泛着粼粼波光。
皇太极进屋时扫了一眼。桌上的膳食都是自己爱吃的几样，许多连他都不记得了，凤目倏而一深，强硬上前与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揽着她，在桌边坐下。
他的兄弟酒量皆是不凡，至于他，虽称不上千杯不倒，那也差不离。皇太极接连倒了三杯酒，利落地一饮而尽：“本汗自罚三杯。”
不等心尖上的美人说话，他轻柔碰着海兰珠的侧脸，低沉道：“兰儿也来一盏，就当为我送行。”
恩和很有先见之明地拉着侍从告退，海兰珠本要装作生气的样子，哪里还装得出来。
听他话间似是含着引诱，犹豫一会儿，终于张开朱唇，将那清酒浅浅含了一口。
皇太极闷笑两声，压下心头痒意，有模有样端起酒杯，和她碰了碰。
苦意、涩意、酸意与香醇钻入喉间，颊边很快泛上薄薄云霞，眼尾也在瞬间红得娇艳。海兰珠变得懵然，呆呆和他对视着，清澈眼眸漫上朦胧。
早料到她不胜酒意，没想到这般的容易醉，皇太极喉结滚动，靠近问：“我走了，会不会想我？”
海兰珠小声答：“会。”
皇太极怔愣一瞬。如一条滑不溜秋的小鱼，在心头钻来钻去，搅得他受不住，却怎么也舍不得驱走，他的声音哑了下来：“有多想。”
海兰珠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我有宫务要理，不想了。”
皇太极：“……”
薄唇挂了下来，他拧起眉，觉得是不是该把所有宫务都包揽了，又听海兰珠软软道：“大汗要早日回来。”
皇太极指尖一颤，什么话都咽了回去。
把她小心地搂在怀中，不多时，海兰珠依偎在他肩上，双手揪着他的衣扣。
屏风掩映着膳桌，时不时传来低沉的嗓音。皇太极哄着喂完饭，将她打横抱起，包揽洗漱宽衣等一应杂务，迎着宫人呆滞的目光，亲自调了浴水温度。
第二日一早，天蒙蒙亮，皇太极起身的动静极小。他在床边凝视许久，亲了亲她的额头，随即拿出金色令牌，轻轻放在榻边。
转身的时候，海兰珠撑着坐起，乌发垂落，遮住腕间红痕：“大汗难道要不辞而别，连我送行都不允。”
说着，昨晚被骗饮酒，遗忘的记忆在脑海浮现。
她睁大眼，控诉地望向他，皇太极心虚起来，手中抱着的护盔霎时有些拿不稳。
……
出征的吉时将至，大汗不见了人影。
大汗昨儿在朝堂上说，送行的队伍尽量精简，不必劳动盛京百姓与宗室女眷，凯旋仪式再办得盛大，百官无不听从。
多尔衮与多铎面面相觑，多铎嘶了一声：“他不会睡过头……”
亲随听得战战兢兢，多尔衮只恨没有和他同乘一骑，捂住这张越发放肆的嘴，就见大汗策马而来，身后跟着忠诚的鳌拜统领。樱花落海洋
“天佑大汗，天佑大金！”
“天佑大汗，天佑大金！”
排山倒海的呼喊声中，皇太极凤目威严，谁也不知道他的后颈嵌着一枚牙印，还不小心破了皮。
他若无其事地下令：“出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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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自从赏花宴出了纰漏,又被大汗敲打了一通，豪格显得有些消沉。
一想到无法随父汗征战，一向看不惯的十五叔却独领一军,心头便如火烧,向来喜爱的狩猎显得心不在焉，对自家大福晋的态度冷了下来。
而今亲信来报,得知大军出征的消息,他咬咬牙，双手拍在了案桌上。
金人推崇贤才，不甚在乎嫡庶之别，可大福晋生下的孩子，天生就与别人不同。老汗王努尔哈赤在位之时，皇太极还年轻,豪格乃大福晋乌拉那拉氏所生,身份贵重,又是板上钉钉的嫡长子，一出生就迎来瞩目。
可好景不长,他的额涅擅自乘轿,违背老汗王的旨意,宫中下令废黜其大福晋之位，即刻遣回娘家。
废黜额涅更是老汗王的意思，就算阿玛也不能求情。旨意不啻天崩地裂,豪格偶尔生出惶恐，看着蒙古贵女一个接一个地入府,如若她们生下阿哥,又将自己置于何地？
与蒙结好乃是国策,他却没有蒙古血脉！
他畏不怕死,屡立战功，等皇太极登上汗位，即便辈分稍小，堪与众位旗主并立，在朝中拥有不一般的话语权。
豪格早就成年，这是他认为的最大的优势。他能帮助父汗立下无数功勋，四弟五弟却还是小娃娃，何况继立的大福晋哲哲，还有她的侄女布木布泰福晋，生的都只是女儿！
但随着皇太极登位日久，大权独揽，他隐隐约约地觉察到，年长已不再是优势。
父汗一代雄主，心思深不可测，父汗重用于他，信任于他，唯独……没有流露立他为继承人的意思。
后来又来了个海兰珠福晋，父汗喜欢极了她。他是不是在等海兰珠福晋生下阿哥，好亲自教养出身具满蒙血脉的下一代雄主？
豪格深吁一口气，有些不舒服，思及漠南的战事，心向往之的同时，又有太多不甘。
修身，齐家，汉文书里著名的教诲，出自于《礼记》。他的妻子许是有错，但入府多年温婉贤淑，宠一宠新纳的侍妾已是惩罚，父汗那么重的斥责，是哪里对他不满吗？
重新捧起《礼记》，豪格难得耐心，想要细细研读。
他的父汗崇尚汉学，自小压着他学汉文，曾教导他不通礼，永远成不了材。学着学着，虽和“精通”二字相差得远，字形和意思他都认得。
哪知视线一扫，通篇的大道理晃得他眼晕，片刻烦躁了起来，高声道：“去外头找个儒师先生！”
不等亲信应话，一位侍从气喘吁吁地求见：“贝勒爷，贝勒爷，不好了，不好了。”
豪格脸一拉，认出此乃大福晋院里的人。
侍从头垂得很低，声音更是惶然：“大格格忽然发了热，大福晋泪流不止，哭得、哭得快要昏厥，爷快去瞧瞧吧！”
.
不知是抿了一口的酒意，还是离别的不舍作祟，海兰珠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榻边摆着熟悉的令牌，她定定一望，将之握到手里。
没有唤人服侍，她穿好衣裳鞋袜，走到盆前，轻轻鞠了把水。洗漱完毕，水珠顺着浓密的长睫滑落，海兰珠向外走去，外头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福晋还没起，奴才给您沏杯茶水……还是果露……”
“温水就行。”小玉儿往里探了探，继而扭过头，叮嘱道，“别吵你们福晋，大汗出征不久，她正伤心呢。”
侍从连连应是，吉雅候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头。
“说谁伤心？”亭亭身姿缓步而来，伴随哗哗落下的珠帘声，海兰珠嗔她一眼，“传播谣言是要降罪的。”
没想到伤心的主人公竟是起了，小玉儿一讶，随即变得欣喜，丝毫不怕地迎上去：“我有表姐护着，我怕什么？”
接着笑道：“你看外边天气晴好，不如——”
“不如和你踏青去？”海兰珠接过话头。
“……如今都入秋了，哪来的踏青。”没想到表姐识破了她的意图，小玉儿若无其事道，“这偌大的盛京，表姐还没好好逛一遭吧？”
说罢，叭叭地同她介绍名胜风景，哪里好玩，哪里好吃，统领夫人知道得一清二楚。吉雅飞快地端来膳食，海兰珠听她说话，慢慢勾起了兴致，柔和道：“既如此，我们出去逛逛。”
小玉儿喜笑颜开，吩咐众人准备行轿，又要海兰珠召来侍卫跟随。经过上回刺杀，她可不敢再掉以轻心，表姐出行得有人保护才好。
海兰珠摇摇头，抿唇一笑：“不用他们跟，我们身边自有高手。”又说：“我不信鳌拜没有给你留。带那么多人做什么？你要百姓恐慌不成？”
小玉儿一想也是，姐夫怎会不留保护的人手。听闻鳌拜二字叹了口气，愁道：“他才刚走，我就想他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海兰珠佯怒道：“分明是你想，偏要栽赃给我，安的什么心？”
备好简行的用物，留下博敦姑姑看家，海兰珠似想起什么，传达了第一个晓喻后宫的命令：“大汗在外，宫中诸人当勤谨自持，宫外女眷除却泼天急事，不必递牌子请安。记得着人筛查。”
小玉儿目光微亮，博敦眼含笑意，福身道：“是。”
……
“不必递牌子进宫？”哲哲捻着手中佛串，“好一个不必进宫。”
她的目光极冷：“海兰珠这是有多恨她的亲妹妹，不许我们姑侄叙话，改日是不是不允我们见面了？！”
阿娜日束着手不敢说话。
琪琪格福晋想要顺大福晋的意办事，唯有进宫才能成行，可如今来了这么一个命令，生生堵死了大福晋的筹谋。泼天急事，谎报岂不是叫人耻笑？现如今，满宫的奴才都顺从关雎宫，又有谁敢不听？
她张了张嘴，又不知从何说起，又听哲哲低声道：“大汗定是暗里派了人，只为护卫海兰珠。”
真是水泼不进，刀枪不入，哲哲闭了闭眼，可大汗亲征的时机难得，她好不容易盼来的机会……
半晌吐出一句话：“等等公主府的消息。”
.
“她有人护着，她的身边人却不尽然。”书房寂静无声，莽古济喃喃道，“百密尚有一疏，身边人总有落单的时候。”
临近半年的静养，使她苍白的面色好转了许多。走动已不再碍事，哈达公主渐渐出现在人前，或是女眷交际，或是出门游乐，轮流在两个女儿的府邸做客。
冰冷的话语叫人心间发凉，可惜无人听见。她与现今的额驸分房而居，自从遇刺，公主府中每一个角落都站了守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和她相依为命的那个丫头叫什么？吉雅？
她低低一咳，掩住眼底阴霾的冷芒，让她莽古济吃亏的人，留着慢慢折磨才好。随即召来心腹：“皇太极既不在，告诉十贝勒，宫中安插的钉子该动用了。”
“是。”
“豪格同大福晋如何？”
“大福晋按您传授的计策，已同豪格贝勒释了前嫌，叫您不必担心。”
莽古济轻笑一声：“我这个女婿啊，能征善战，却也优柔心软。”
如今大汗单单撇下了他，还把朝政交由济尔哈朗看顾，她这个做丈母娘的，怎能不好好劝劝？
时机已经成熟，有朝一日，豪格自是坐皇位的不二人选。
夕阳西下，海兰珠与小玉儿尽兴而归，吉雅与萨仁手中拎了许多吃食与小玩意儿。
小玉儿成功蹭上一顿晚膳，偎着海兰珠，拿着一根木簪爱不释手地瞧：“你看这做工精致，与打磨的金簪也不差什么，明儿我就把它戴上。”
海兰珠摸了摸色彩鲜妍的绒花，笑她：“如今瞧着木簪稀罕，忘记鳌拜送你的那根了？要我说，这叫爱屋及乌。”
小玉儿连忙坐直身子，结结巴巴，面颊发起热来：“……表姐怎么知道？”
那是他亲手打磨的，她自是舍不得戴，得放床边的柜子里，当做家传宝物才行。
“求娶你的时候，鳌拜同大汗坦诚了个干净。”海兰珠也不瞒她，略略转头，眼眸盈盈，“以后生辰就送你木簪了，还不用耗费心力。”
吉雅收到格格的暗示，连忙附和：“奴才也送，十个八个款式任夫人挑。”
萨仁在一旁暗笑，小玉儿说她们不过，羞恼道：“也不知道大汗到军帐没有？白日过去，也该扎营了，指不定在给海兰珠福晋写信——”
……
草原的边界处，大金将士如洪流般浩荡。扎鲁特部龟缩起来，只等六部联军的支援；吴克善整顿好科尔沁的骑兵，便从营中抽身，快马加鞭求见皇太极。
几月的征战，给他添了数道疤痕，肤色重回黝黑，眼神如血洗过一般坚毅。
他为当下的局势忧心，漠南不能再乱下去了，需有一个结果。还有海兰珠的近况，也是急需打探的事，单凭盛京送来的物资与信件，他不放心。
等到了地方，守卫齐刷刷放行，吴克善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中央大帐。兵士不见半点忧色，他不禁被镇定的气氛感染，唯独恩和总管的脸色有点怪。
恩和候在帐外，比出一个手势：“贝勒爷，劳烦您等一等。”
吴克善狐疑望去。
恩和暗嘶一声，委婉解释：“大汗正给海兰珠福晋写信，您还是迟些进去。”
吴克善愣了愣。
他面色一变，若有所思，大汗写的定是报平安的信：“这就是汉话所说的，泰山崩而面不改吗？”
恩和：“不，这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也叫思美人。”
作者有话说：
吴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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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在2022-03-02 22:57:27~2022-03-04 23:57: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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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吴克善嘴角抽搐,一阵无言。
他在大金的军营新学了两句汉话，还是恩和总管教给他的。那张坚毅的面孔呈现难以言喻的表情，他下想要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就在此时，帐内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进。”
皇太极退下甲胄,一身轻便的装束伏在案前。烛火明亮,吴克善下意识地瞄去，只见案上摆着一张亲制舆图，勾勒出密密麻麻的行军路线，还有一封漆好的信。
吴克善正了正神色，强制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堪堪忘掉思美人三个字，皇太极免了他的见面礼,开门见山道：“明日行军赶路,后日驻扎纳里特河。”
修长的手指沿着舆图滑动：“大军遭遇,科尔沁骑兵从侧翼进攻……”
说着抬起头，示意吴克善上前来,哪想正对他那饱经战火的黝黑脸蛋,比上回赶路还要黑上几分,若海兰珠在这儿，怕是认不出兄长了。
皇太极沉默一瞬，忽而道：“太医调配的膏药,本汗叫人捎给你。”
吴克善呆住，他怎么就没想到膏药的事？
外头夜色漆黑,等到了明光处,一切都无所遁形,他掩饰般地摸摸脸,轻咳一声：“多谢大汗。”
……
烛火亮了半个时辰，吴克善收好舆图，心更定了几分。
临行前，他面色肃然，将联军那边的动向报与皇太极：“八大福晋中的窦土门福晋，悄悄派人与科尔沁联络，似有归附之心。”
八大福晋皆是林丹汗的妻子，出身实力强大的部落，各自拥有傲人的财产与牧户，在草原的影响力不可小觑。林丹汗从前之所以称作霸主，除了察哈尔本身的强大，与八大福晋的联姻也不无关联。
这位窦土门福晋排行第四，出身阿霸垓部，与囊囊大福晋同出一族，不过三十上下的年纪，因统领窦土门万户而得名。她不比囊囊大福晋那样受人敬服，却因容貌娇美，十分受林丹汗宠爱。
林丹汗英雄迟暮，而皇太极才是新的霸主，乃人人都能看出来的局面。说句不好听的，就算联军获胜，林丹汗重振旗鼓，他已年逾花甲，离过世还有几年？
守寡既已板上钉钉，她也不是察哈尔不可或缺的主心骨，另投明主，并不是难猜到的事。
至于吴克善所说的“归附”，自然是归附大金。对于敌部的女眷来说，想要投奔，无非只有携带财户改嫁一途，否则如何证明心诚，如何让归附的首领放下戒心？
此举也是为了保全下辖牧户，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回到家乡，在阿霸垓部度过余生，显然不是她之所愿。
皇太极挑起眉梢。
“窦土门福晋愿意，大金欢迎之至，”他微微笑道，“只如今还不是时候。等大军决战，胜负已分，她依然有归附之心，本汗定为她寻觅一个好夫婿。”
早在提起窦土门福晋的时候，吴克善忍不住忧心，思忖要不要旁敲侧击。
林丹汗可是有整整八个妻子。多数年轻貌美，在草原分外有名，便是过半前来投奔，她们为了日后，自然瞄着大金最有权势的男人去。
而这男人就在他的面前，还是他妹妹的夫婿，一来二去，大汗岂能招架得住？
闻言，吴克善恍然大悟。
既是投奔，与投降无异，没有挑选的余地。单凭她们的庞大资产，眼热的旗主多了去了，指不定还要大汗调解。而金国的国主……嗯，他的妹夫，正在思美人呢，其余美色入不了他的眼。
见他一脸“我明白了”，黝黑的面庞神色明显，皇太极凤眼眯起，心下多了些探寻。
吴克善今儿很不对劲。
吴克善被他看得心虚，连忙俯身，咬文嚼字地道：“天色不早，该回营了。谨遵大汗的指点，您早些歇息，吴克善告退。”
……
如今汗宫的风向明确，人人都知应该向着谁。海兰珠福晋颁下的命令，宫人不敢不听，也叫心怀鬼胎之人偃旗息鼓，关雎宫有了悠然的宁静。
除了小玉儿，再没有“闲杂人士”来访，便是豪格大福晋想要带大格格请安，也不好意思借急事的名义，让宫内宫外为之侧目。
多数旗主出征去了，如今在京唯有代善、济尔哈朗与豪格，除了关心大汗亲征，朝中没有大事，宗室也是一片安宁。
转眼过去半月，漠南草原开始激烈的交战，一封封奏报飞一般地传到盛京，都是让人欣然的好消息。也不知为何，辅政的济尔哈朗贝勒不忘抄给海兰珠一份，伴随数封皇太极的亲笔信件，郑重其事地交予关雎宫。
济尔哈朗派来的跑腿恭敬道：“我们爷说了，福晋若有空闲，回的信递给他就是，爷帮福晋转交大汗。”
小玉儿同样在场，讶然过后，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瞧着她，长生天在上，姐夫这是攒了多久？六贝勒定是得了吩咐，才会这般行事。
海兰珠面颊有些红。
思念得到温柔的安抚，雀跃涌上心头，她似想起了什么，问：“有没有鳌拜统领的信？”
侍从笑道：“奴才依稀见到过！爷吩咐送到各家府中，鳌拜统领的信也不少呢。”除了大汗与鳌拜统领，就属十四贝勒最多。
这下好了，谁也别笑谁，小玉儿不留给表姐反击的机会，匆匆溜出宫。
海兰珠也不管她，去往书房一封一封地拆。莹白如玉的指尖划过纸张，她读得仔细，抿起的笑意久久未散，一双眼眸闪烁着星光。
没过多久，内务府派来管事，一进关雎宫便笑得殷勤，说有一大筐进贡的蜜橘，香甜得很，都给福晋留着。还有关雎宫宫人的月例，还请福晋遣人数数有没有疏漏？
吉雅道：“你等一等，我去禀报福晋。”
“我哪用得着那么多。”听见吉雅在书房外边轻唤，海兰珠失笑，嗓音柔和，“你挑一挑，与她们分着吃，还有月例，检查完，叫博敦分发就好。”
大汗刚刚来信，格格自然没有空闲，正忙着回信呢。吉雅乐地应下，转身道：“不劳烦博敦姑姑了，我随你去一趟。”
管事喜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
关雎宫宫人不少，去时夕阳西下，数完月例已是天黑。自有内务府的奴才接过跑腿的活计，将蜜橘与银两一并送去，吉雅拎着灯盏，高高兴兴地回程。
她生在草原，在乌特更是做惯了粗活，来到大金觉得手都生了。婉拒不了内务府诸人的热情，让他们抢着送橘子，吉雅于是强硬起来，不让他们继续送她，白白多走一程。
内务府处在最东面，回到关雎宫需绕过供奉孟古大妃的配殿，再绕一绕便是后花园。她的脚步极为轻快，哼着草原熟知的小调，经过深水圆池的时候，掩映的树丛忽然冒出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推了下去！
灯盏摔在一旁，泛着微弱烛光，啪嗒一声被人踩灭，吉雅来不及看清黑影的模样就落了水。
草原不比江南，她自小学过骑马，会剪羊毛，唯独没有下过水，更不会凫水。耳边传来呛咳的声音，喊叫渐渐微弱下去，来人满意地笑了笑，抹去痕迹悄悄离开。
.
海兰珠一笔一划，极为认真地回信，用膳都是在书房用的。博敦看在眼里，笑着摇头，却说不出什么劝阻的话，轻轻拎了食盒出来。
候在外边的侍女小声问她：“姑姑，吉雅姐姐怎么还没回来？”
她这么说，博敦猛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离月例送来已经过去许久，唯独吉雅还没领，她去内务府一趟，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她的神色转为凝重，正要吩咐人去找，守门的侍从焦急地跑来，气喘吁吁道：“姑姑，不好了，吉雅姑娘她落水昏迷，就、就在殿外！”
博敦当即变了脸色。
求见的不止一人，吉雅垂着头，被一个年轻侍卫搀着进来。
她双目紧闭，头发与衣摆淅淅沥沥落着水，拢了一件遮挡的外袍。还有跟在二人身后的老者，长相很是眼熟，竟是照顾孟古大妃牌位的老守卫。
博敦深吸一口气，接过吉雅，探了探她的鼻息：“快，快去请太医，今儿不是院判当值么？去请院判！”
连忙有人飞奔出宫。宫人手忙脚乱地把吉雅挪到榻上，长荣站在老守卫身边，颇有些难以适从。
守卫苍老的面色忧虑，叹着气解释：“这是老夫不成器的孙儿，唯独耳目灵敏。方才来东配殿为我送膳，回程的时候，听闻不一样的动静……谁知有个姑娘在池中……唉。”
人命关天，长荣顾不得那么多，抱着她狂奔去寻爷爷。没有对牌请不动太医院，也亏得守卫记性好，认出这是海兰珠福晋身边的侍女，凭借从军多年的经验按揉穴位，让她吐了好些水，恢复些许呼吸，这才携孙匆匆地前来。
这样大的事，无人敢隐瞒主子，谁都知道吉雅姑娘与海兰珠福晋情同姐妹，她在福晋心里的地位是不同的。
守卫解释的时候，海兰珠白着脸出来，感激地望着他们。随即转过身，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连小腹都传来阵阵的不舒服：“太医来了没有？”
她的手贴上吉雅冰冷的手，语调带了惶急。
宫人们同样焦急，说不出安慰的话，不出片刻，太医院院判拎着药箱匆匆赶到，跑得额头都出了汗。
他查看过后，大松一口气：“还有意识，能救！再多一刻钟，口鼻皆堵，怕是大罗金仙也没辙了。”
此话一出，众人高悬的心落了下去，口中喃喃念着长生天保佑。
海兰珠的手这才不再发抖。小腹传来的不舒服消去许多，苍白的脸颊浮现红润：“还请太医尽力救治，我在这儿等她醒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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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太医自是应下,全力救治不提。他来得急，并没有捎带药童，关雎宫的宫人便候在一旁,巴巴地给他递东西,或是听命将吉雅翻过身，用力挤压她的胸腔。
“快去煎药,有暖身的效用……”
“你们去拿干爽的衣服,别让姑娘冻着了！”
海兰珠抿着嘴唇，在一旁看了许久。太医的救治告一段落，吉雅的呼吸从微弱转为通畅，只等灌下热汤，看她何时醒来。
因着更衣，需挪到里间观察,前殿很快从拥挤转为空旷,长荣像是松了一口气,却见海兰珠福晋转过身，朝他还有守卫各行了一个深深的福礼。
长荣躬身避开,守卫连忙搀扶起她：“使不得,使不得！”这都是臭小子该做的,要让福晋行礼，岂不是挟恩！
海兰珠摇摇头，道：“若不是您,还有您的孙儿，吉雅就要丧命了。”那身侍卫服她认得,说罢温声问：“不知他叫什么,在哪里当值？”
老人给长孙使了个眼色,长荣忙道：“奴才名……长荣,乃镶黄旗人富察氏，现在西四所值守。”
西四所，正是阿哥们居住读书的地方，原本还住了四格格雅图，现已搬去十四贝勒府。他像是不善言辞，对答的经验极少，海兰珠一问，便一股脑全都说了：“祖父名万吉哈，阿玛名哈什屯，幼弟米思翰刚刚出生……”
守卫也就是万吉哈，听得脸都绿了，恨不能一巴掌拍他脸上。让你多嘴，救个人就嘚瑟了，现在是背家谱的时候吗？
等会是不是要提起老夫给你取了个汉译名字，还特意向大汗请教过？
海兰珠却是露出笑意：“我记着了。”
她道：“等吉雅醒来，我定让她亲自同你们道谢。”
长荣低下头连说不敢，守卫的脸色缓和起来，这才像样嘛。哪知孙儿欲言又止，结结巴巴道：“奴才的外袍……还披在吉雅姑娘的身上……”
万吉哈：“……”
.
外袍浆洗过一遍，未免耽误差事，来不及晾晒便递到长荣手中。海兰珠叫人开启库房，赏下金银珍宝，容不得他们拒绝，只说是自己的一点心意。
礼物用盒装起，又遮上一层黑布，从外头看，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祖孙两个告退不久，里间忽然传来惊喜的嗓音：“醒了！吉雅姐姐醒了！”
幸而没有步入深秋，池水寒冷也有个限度，加上吉雅的身体素来健壮，她吐完肚子里的积水，喝了药，捂了一身的汗，就把寒意逼了出来。
海兰珠守在榻边，吉雅一睁眼便是主子的秀颜。她张张嘴，嗓子犹有火烧之感，鼻尖罕见地酸涩起来。
不等她们询问原因，吉雅心有余悸地道：“格格，有人推我，我、我没有看清他的脸。咳咳咳……天很黑，身形也没有看见。”
水下扑腾的记忆，她实在不愿意回想，她以为再也见不到格格了。
一席话说得众人面色大变，连博敦都不能继续保持稳重，谁人恶毒至此？！
海兰珠的眸光冷了下来，刹那间漆黑如墨。
她给吉雅掖了掖棉被，温柔道：“你什么都不要管，专心养好身子。养好了，再去拜谢救命恩人，若不是他们，你也不能好端端地睡在这儿。”
侍女们连忙附和，七嘴八舌地说起长荣还有他的祖父，吉雅听得睁大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
十天过去，草原依旧处于激烈的交战之中。
皇太极作为统帅，亲临前线指挥大金及其盟友，战火波及了整个漠南，唯有偏僻些的部落才得以幸免。战鼓响起，双方鸣金收兵，白日的战事落下帷幕，将士们或于夜间奔袭，或设障碍引诱，忙忙碌碌不能停歇。
多铎统帅一军，更是身先士卒的冲杀，回到营中分外疲累，却也无比的痛快。脱下沾满血肉的甲胄，随意冲洗一番，一出帐，便听两个亲卫用兵痞子都懂的语气，谈起八大福晋的样貌。
“听说伯奇福晋长得最美，窦土门福晋次之……”
“你从哪听来的？”
“俘虏嘴里。大汗说降者不杀，他们捆得一串一串的，啥都不敢隐瞒。”
多铎聚精会神地听着，等听得差不多了，重重咳嗽一声：“胡说些什么。她们有海兰珠福晋美吗？”
亲卫瞬间闭嘴。见爷没有恼怒，他们松了一口气，异口同声道：“谁也比不过海兰珠福晋。”
这话七分真，三分顺着多铎的心意说的。跟随主子这么久，他们早就习惯夸赞海兰珠福晋，培养出了不得了的默契，谁叫人家正合了爷的审美，又是爷求而不得的那个“她”呢？
多铎满意颔首，并不知道他们脑瓜子里在想什么，听闻大汗相召的命令，转身往中央大帐行去。
皇太极合好信纸，眉间现出一抹褶痕。
恩和下意识地放轻动作，控制沏茶的声响。内心暗暗思忖，这可是海兰珠福晋的亲笔信，大汗瞧了，不应该感到欣悦么？
皇太极轻声开口：“有要事叫兰儿分心。”
还不是一般的要事，她不提，自是不想影响战争，影响他的判断。思及留在盛京、足以信任的心腹，轻微的焦灼显现，又强制抚平，他的食指划过舆图：“叫济尔哈朗详细上报，特别是关雎宫那头，不许有半分疏漏。”
“是。”
…………
吉雅落水的事，海兰珠没有声张。关雎宫尽心掩盖，加上宫务为海兰珠所掌，外朝之人与留京的旗主并没有察觉端倪。
也唯有始作俑者与她的盟友知晓——计划失败了。
哲哲听闻吉雅活蹦乱跳的消息站了起来，顾及身份，这才缓缓坐了回去。阿娜日怎么也想不明白，不是说万无一失，怎的还出了纰漏？
据说救起吉雅的有两个人，同样因为天黑，无人看清他们的面容，关雎宫又瞒得紧，就算派人打探，定不会有收获。
哲哲竟是有些无言。她得了再三保证，将信将疑地没有插手，谁知海兰珠最为亲近的侍女毫发无损，这可真是大白天见了鬼，公主还不知怎么恼怒。
莽古济同样不敢相信。她和十弟共同安排的棋子，亲眼看着吉雅在水中沉浮，慢慢变得没有声息，她如何还能得救？
难道长生天化身成人，庇佑她们主仆二人不成？！
不，无福之人的批命不会作假，定是有人恰巧路过。可惜了……
她闭了闭眼，?掩住一抹叹息，还有棋子办事不力的怒意，随即吩咐下人：“轻装简行，起驾贝勒府。就说是探望大福晋。”
这个贝勒府，专指豪格的府邸。想到她“不经意”间的指点，还有豪格若有所悟，随即越发恭敬，称得上请教的态度，莽古济的笑容深了起来。
且让关雎宫那位得意一时。
不甚高调的马车经过闹市，忽然间车身一抖。莽古济皱眉，当即想要问话，忽闻心腹扮作的车夫凝重的嗓音：“主子，前头有人惊马，掉在地上生死不知，且掀翻数座摊贩，我们换一条路走。”
莽古济轻轻点头。
可天底下竟有那么巧合的事，那匹发狂的马不受控制，竟直直朝她的方位狂奔而来！
车夫大惊，死死拽着缰绳，强令马车调转方向。噩耗一个接着一个，刚刚转到安全地带，那匹马紧盯着他们不放，拉车的两马像是惧怕不已，同样开始发狂，它们刨起蹄子嘶鸣一声，往身边小巷横冲直撞地跑去！
不受控的马，具有毁天灭地的可怕威力。
马车裹挟着巨大的冲击，“砰”地一声撞上了石墙。
短短一瞬间，根本来不及反应。车夫当场毙命，莽古济没有直面冲击，却也重重磕在车厢上，霎时血流如注，她眼前一黑，晕厥了过去。
半个时辰过后，阿娜日出了清宁宫的宫门，亲自给大福晋提膳。
她走在最前，身后跟着四个侍女。去往膳房的宫道很是安静，慢慢的，侍女一个接一个的消失，阿娜日察觉到不对，猛地回头，霎那间面色空白，心脏都要跳出胸腔。
一声尖叫咽在嗓子里，被迅速捂上的巾布所遮盖。阿娜日再也发不出声音，被两位侍从“搀扶”着往后花园走。
天色逐渐黑沉，伴随着清脆的哗啦声，她跌进了深水圆池。
站在岸边的侍从容貌普通，面色平静，在心里默念着数数。见左右无人，他们对视一眼，下水捞起阿娜日，继而神不知鬼不觉，将她扛到关雎宫极为偏僻的厢房里。
厢房没有点灯，唯独令牌闪着金光，足以看清阿娜日五花大绑的模样。
海兰珠神色淡淡：“泼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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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一盆冷水哗啦泼下,阿娜日打了个寒颤。
堵住的口鼻呛得她撕心裂肺，伴随冰入骨髓的寒意，她从未觉得自己离死亡那么近过。
身为大福晋的贴身侍女,跟随哲哲从草原来到盛京,她的半生堪称顺风顺水，除了被赏板子的那一回,什么时候遭受过这样的罪？
到底是谁胆大包天,是谁？！在宫中胆敢行凶，等她禀报大福晋，定要他们生不如死！
到底被强大的求生欲影响，阿娜日忍住惊惧，不让自己的恨意显现，瑟瑟发抖地睁开眼。
满室黑暗冲击着心理防线,阿娜日差些陷入崩溃,直至微弱的烛火亮起,她终于看清了面前人的容颜。
国色天香，娇若牡丹。
她瞳孔一缩：“海、海兰珠福晋……”
海兰珠双手交叠,红唇轻轻弯起,唯独阿娜日瞧得清晰,她柔美的眼眸没有丝毫笑意，犹如被冰冷的蛇身缠上，缠得她心脏发疼。
“大福晋的贴身侍女投井,从今往后，清宁宫再无阿娜日。”
说罢轻飘飘道：“拷问吧。不必上刑。”
立在海兰珠身后,恍若幽灵的两道影子拱手：“是。”
阿娜日是哲哲最为信任的心腹,知道的秘辛只多不少。对于精于此道的人才来说,不上刑罚的拷问也有千万种,一轮一轮地问下去，肉身定然无损，心理可就不一定了。
海兰珠轻轻点头，不顾阿娜日眦目欲裂，继而面如死灰的脸，起身离去。
……
清宁宫烛火通明，哲哲深吸一口气：“阿娜日没和你们一起回来？”
同去提膳的侍女跪在地上，小幅度地发着抖：“回禀大福晋，我们、我们方才遇见了内务府的管、管事，近来供应的布匹又有缺漏，奴才气不过，问了他几句话，一转身，阿娜日姐姐就不见了！”
其余侍女吓得说不出话，磕着头不敢隐瞒，说辞与她并无出入。眼前传来晕眩，哲哲猛地握紧扶手，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去找……”
直至翌日天明，哈达公主惊马的消息传来，宫人终于问出了一条线索。
据昨晚值守西北角的侍卫叙述，傍晚时分，那口经久不用、杂草丛生的水井传来巨响，一位侍女自个儿跳了下去。他们也曾试图打捞，却因水深过度，捞上来的唯有石块，不知是不是大福晋身边的阿娜日姑娘。
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哆哆嗦嗦地上报，果不其然看见大福晋失色的脸！
公主惊马，不出多时阿娜日失踪，多么相似的手段，海兰珠……她就没想隐瞒。
哲哲措手不及，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哲哲彻底心乱了，一张脸白得吓人，便是大玉儿改嫁多尔衮，她也没有露过这样的神色。若阿娜日真的在她手里，问出什么要命的东西，等大汗归来……她闭了闭眼，从牙根挤出一句话：“去关雎宫。”
.
“姑姑说些什么，我竟不知晓。”哲哲到来自是稀客，海兰珠亲自出迎，做足了礼数，闻言浅笑着摇头。
哲哲须保持镇静，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失去大福晋的温婉。心头恨不能好侄女消失，表面勉强露出笑容：“阿娜日昨儿消失不见，我这做主子的实在着急，关雎宫掌着宫务，故来问问你。”
海兰珠柔声道：“姑姑，我掌管宫务不假，可若有人一心求死，又怎么救得回呢。”
说话间，侍从有眼色地四散，修养完毕的吉雅盯了哲哲几眼，转身退了出去。
哲哲缓缓收了笑，不加掩饰地回望她。投井自尽，如此荒唐的理由，半晌她吸了口气，放软声音：“我们同出科尔沁，本就一脉连枝。姑姑从前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姑姑没有对不住我。”海兰珠的指尖竖在唇边，“姑姑对不起的是大汗。”
哲哲心头骤冷，慢慢捏起绣帕，就见她笑了起来：“从前的事，我们暂且不论，只是豪格既为贝勒，又是大汗的长子，如何能被那起子小人离间呢。”
说到最后，几乎化为气音，像是掌控人的心脏，却偏不一下捏碎，而是一刀一刀地凌迟。
她果然知道了。
阿娜日便是再忠心，如何熬得过酷刑，哲哲动动唇，控制不住地往后退步。还有她指使玉儿联系多尔衮，把琪琪格当枪使，从前的桩桩件件，海兰珠全知道了！
“姑姑，你既与莽古济公主来往颇多，不如替我捎句话。何必执着于我的命，等大汗归来，我若揭发公主有反心，岂不是一句话的功夫？”
好一个有反心。
这话如惊雷一般响彻，哲哲猛地闭上眼，不让自己的情绪外露。莽古济有反心，那与反贼来往的大福晋又是什么？
她拼着最后的冷静，挤出一句话：“你这是污蔑。”
海兰珠的语调又轻又柔，像是恃宠生娇：“污蔑又如何？我不喜欢讲理。”
随即传唤候在外边的宫人：“大福晋累了，你们送大福晋回宫。”
……
说是送，实则带有强制的意味，与此同时，西四所内。
长荣温声对同僚道：“谢了。”
“你我之间，道什么谢。”不就是撒个小谎，同僚用拳头顶了顶他，压低声音问，“侍卫所传来风声，富察&#183;长荣要调去崇政殿里当值，你小子走了什么好运？”
长荣木讷寡言，文不及内院学士，武不及两黄旗兵士，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忠心。
可忠心之人多了去了，富察氏不比出了开国功臣的瓜尔佳氏、钮钴禄氏显赫，长荣的曾祖虽投奔老汗王，也只是个佐领。
后来，老汗王将长荣的祖父拨给孟古大妃，为显重视，也为保护，也就有了如今东配殿的守卫。
大汗记着孟古大妃跟前的老人，长荣凭祖父的荫蔽成为带刀侍卫已是恩赐，日后运作一番，当个外放的官儿，亦有不差的前途。
而守卫崇政殿的差事不一样，堪称一步登天！日日在大汗跟前晃悠，前途自然远大，同僚既惊奇又艳羡，却也真心实意为他高兴。
长荣的脸微微发红。
侍卫所做主之人，乃鳌拜统领调教出来的心腹，大汗不在，听谁的自然不言而喻。
他哼哧一番，道：“遇到一个姑娘……”
他们富察家家风清正，连小厮都没有几个，长荣又是被祖父带大，小时候除了母亲，没见过其余女人，对于外貌的认知并不清晰。
故而见了海兰珠并不愣神，还让关雎宫的宫人稀罕了好一会儿，长荣侍卫这样的多罕见呐！
同僚却听得傻眼了。
遇到一个姑娘？什么姑娘能有那么大的能量，说调就调，还送他一个前程？
他咽了咽口水，惊恐道：“留在宫中的两位格格还不满十岁……”
长荣：“……”
不一会儿，西四所传来一声直入云霄的惨叫。
.
哲哲又气又怒，一回宫便倒了下去，卧床许久，太医开药也不见好。
她得的是心病。
如今的破局办法，唯有解决掉海兰珠，可她做不到。
大福晋入秋感了“风寒”，无人怀疑病因。代善同心腹谈起的时候，捋着短须感叹：“从前都说海兰珠福晋体弱，宫权由她掌管，我担忧的唯有这个。现在看来，倒也不尽然。”
世人的恐惧有千万种，却都逃不过“投鼠忌器”四个字。大汗亲征已逾两月，整整两个月，公主府安分万分，再也没有额外的动静，唯独放了豪格大福晋与岳托大福晋入府探望，对外说是养伤。
——即便她的额伤血流如注，看着吓人，却没有危及性命。一时间人言纷纭，都说公主时运不好，该去佛寺去去晦气，一时间，宗室们除去送药，便是送开了光的佛像，公主府堆积如山，连一向唯唯诺诺的驸马都有了意见。
许是哲哲同十四贝勒府传了话，海兰珠难得过了清净的日子。只除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信件再三地读，珍惜地与令牌放在一处，或是打听战事如何，不比朝臣的关怀少。
大金节节胜利，就是她最好的慰藉。
小玉儿便笑她，与其藏在心底不与她人说，不如坦白出来，思念还会少一些。
说罢叹了一声：“我那冤家，半月没有传信回来，不会是打着打着另找新欢，彻底把我抛在脑后了吧？”
海兰珠：“……胡说什么？”
那天小腹传来的不舒服只是一瞬，很快就消失无踪，海兰珠只以为是担忧吉雅的缘故，并没有放在心上。补药依旧喝着，平安脉也未落下，太医显得极为高兴，说福晋的身子一日日好转，再养养便称得上康健。
太医诊断，海兰珠自然不会怀疑，只是近两天的感受越发异样——
身体时常使不上力气，用膳偶尔没有胃口，这些异样时有时无，也没有到忽视不了的地步。
大汗亲自寻来养生秘方，嘱咐她好好用膳，便是因此，海兰珠比任何人都爱惜自己的身子，思虑一瞬，只等太医再请平安脉时仔细询问。
请脉的例行时辰在午后。今儿晨起，膳房熬了一碗鱼片粥，她轻轻蹙眉，反胃感涌上心头，等银勺碰到嘴唇，海兰珠再也受不住，俯下身干呕不断。
端膳的吉雅神色大变：“格格！”
这是从未有过的反应，博敦嗓音凝重，万般念头在心里转了个弯：“莫要动那碗粥，快请太医！”
莫不是鱼片粥有问题？谁都知道她们主子需调养身体，受不得半点侵袭，关雎宫的宫人惶惶然起来，狂奔着去请太医。
今儿当值的是一位精通妇科的太医，上回请平安脉，还是半个月前。
验过的粥水无毒，他的手有些颤，搭上海兰珠的手腕。
渐渐的，太医瞪大了眼睛。
脉象如滚珠，是他最为熟悉的情形。不会错的，女子若有孕，少则一个半月，多则两个月余才能诊出，凭借海兰珠福晋的身体，两个月才有确切的脉象——
海兰珠福晋，有孕了。
.
漠南草原，大金驻扎的中央大帐，正在迎接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我的丈夫得了天花，不久就要回归长生天的怀抱。”瞧着三十出头，样貌美艳，一身贵族装扮的蒙古女人缓缓说道。
不顾在场将领的哗然，窦土门福晋如钩的眼睛轻轻吔过皇太极，满是势在必得：“草原的英雄不少，唯有金国大汗能够让我改嫁。大汗要是娶我，我即刻率领牧户归顺大金，并且说服众位姐妹，还有林丹的长子额哲，不知大汗愿不愿意？”

第73章
大帐忽然陷入安静。
除了带兵的各位旗主与将领,吴克善也在其中，窦土门福晋此番“作客”，正是科尔沁牵的线。
他的脸慢慢变黑,后悔涌上心头——
他领她来,不是让她撬妹妹的墙角的！
窦土门福晋姓博尔济吉特氏，名为巴特玛。巴特玛没有关注别人的反应,目光划过上座男人高挺的鼻梁,如星的凤眼，看着看着，倾慕伴随着势在必得，于眼帘流露。
从前只知英雄的声名，如今一看，便是多年前的丈夫也远不如他俊朗,心头不禁生出深深的不平。
要嫁就嫁这样的男人,林丹那个只知喘气的老头,如何能与金国大汗相比？！
她是第一个提出归顺的林丹汗福晋，统领万户不说,容貌也是拔尖,纵观整个草原,除了伯奇，无人与她媲美。布木布泰，满蒙第一美人？不过是个小丫头而已。
改嫁一事,金国大汗必定会首肯，她还能告诉他传国玉玺的下落,给他的军队指引方向,让他名正言顺地称帝。
巴特玛注视着上座的男人,笑容笃定万分,下一瞬，低沉醇厚的嗓音传来：“福晋的厚爱，恕本汗不能答应。”
巴特玛僵住了。
皇太极怎么会拒绝？
她的笑容渐渐隐去：“大汗难道不想称霸草原？林丹死去，还有额哲继位，只要八大福晋帮扶，察哈尔的人心不会散，大金的后方永远不得安稳！”
话音落下，下首哗然渐起。听到林丹汗时日无多的消息，多铎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激动，哪知窦土门福晋竟是这样的不知好歹。
觊觎美人姐姐的丈夫不说，还出言威胁？
他的眉心透出冷厉，张嘴想说什么，皇太极抬手一按，帐内重归寂静。
“便是林丹汗无恙，联军的溃败已成定局，或许明日，或许后日。”他微微倾身，慢条斯理道，“一旦溃败，本汗必将赶尽杀绝，福晋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她该问的，是大金愿不愿意纳降，收尽高傲，而不是自恃平等。
传国玉玺，早就是他皇太极的囊中物，谁也夺不走。
巴特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只见皇太极做了个请的姿势，薄唇含笑：“本汗的后院再容不下人，而我有诸多出众的兄弟，无一不是英雄，等战事结束，我们再谈不迟。”
最后话锋一转：“我大金的斥候，早早打探出林丹汗病笃的消息。福晋不愿归顺，无妨，逃亡路上，本汗自会奉上盘缠，让福晋过得舒心一些。”
吴克善紧绷的脸色放缓许多。低低落落的笑声响起，帐内松弛的气氛陡然一变，将士们尊崇大汗的意志，虎视眈眈望向窦土门福晋，那席卷而上的战意，让巴特玛浮现羞怒的脸由红转白，搁在身侧的手松了又紧。
她自是知道察哈尔胜不了，联军唯有溃败的份，否则又岂会说出归附之言。刚刚的话，不过是挽尊的手段，可大汗如何能这么对她，还有那句后院再容不下人……
为什么容不下人？他凭什么不要她？！
巴特玛只觉里子面子都被放在地上踩。心头烈焰在燃烧，她平生从未遇见过这样的挫败，一瞬间，囊囊大福晋劝她的话语浮上心头：
“听说金国大汗最宠的福晋名海兰珠，同样出自科尔沁，有海兰珠入眼，皇太极怕是再也看不见其他人。妹妹还是打消这样的念头吧。”
她强自露出一个笑，态度变得谦恭。想要说些软话，下一瞬，科尔沁的吴克善贝勒，也就是海兰珠的亲兄长温和开口：“大汗有令，吴克善这就送福晋归程。”
.
瞧过热闹，旗主与将领们散了个干净。皇太极从案后起身，走到一旁净了净手：“有什么妙言直说。”
恩和低着脑袋，闻言一个激灵，被“妙言”二字噎了一噎。
皇太极瞥他一眼，他那壮阔的心理活动藏也藏不住，倒不如说出来听听：“不说，本汗治你的罪。”
恩和张张嘴，再不敢隐瞒：“奴才瞧着……吴克善贝勒像是憋了许久，方才收起担忧……”
至于憋着什么，他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大汗不娶窦土门福晋的缘由，联军必败是一个道理，最真实的原因，还不是因为远在盛京的海兰珠福晋——这话也不敢说，他不想打扫战场，也不想留在草原放羊。
恩和瞧见了，皇太极难道就没瞧见？
他早注意到了吴克善的黑脸，有些话，也是故意说给这位大舅哥听的。窦土门福晋的事，他不便在信里说明，而吴克善不一样，若他要给兰儿传书，需早早未雨绸缪。
皇太极重回案前，面色丝毫不显：“别管这些鸡毛蒜皮，干你的活去。”
恩和灰溜溜地走了，皇太极提笔挥毫，在最新上呈的战报上写下一行字：“十日内班师。”
他在草原停留得够久了。一晃两个月，他也与她分离了两个月，他每日都在按她的叮嘱打理胡茬，将她的回信倒背如流，已经数不清多少个夜晚归心似箭。
斥候的事，他没有说谎，窦土门福晋不过是带来确切的消息。联军早已乱了阵脚，而今大势已定，就是林丹汗熬过天花，也扭转不了定局。
皇太极放下笔，手指在案上敲击。
凤目微阖，他忆起登上汗位之时做的那个梦。
他已经很久没有重温。后来真的与海兰珠相遇，他信了这是长生天的预示，从此殚精竭虑，不敢懈怠，只为拥有更多的权力，打下更多的疆土，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她走，趴在榻前痛哭失声。
称帝的时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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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兰珠犹如珍稀动物一样，被层层叠叠的保护起来。
自从太医断言有孕，关雎宫上下高兴得疯了。这样说也不准确，向来稳重的博敦第一反应便是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
太医有没有诊断错？！
博敦记得清清楚楚，那日救回福晋，太医进行了详细检查，大汗也曾召她旁听。福晋怀孕少说也要两年，而今只有一年出头，怎么、怎么就有喜了？
干呕，闻不得鱼腥味儿……确实是像，她怎么就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若是真的，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说不定是调养的功劳；可就怕空欢喜一场，让期盼成了空，胡说八道是要论罪的。
被一双双热切的眼睛盯着，他引以为傲的诊滑脉术竟被怀疑，太医颤巍巍起身，敛起喜意，吹胡子瞪眼道：“自然是真的！微臣以项上人头担保，请两位院判来诊，也是一样的结果。”
“从前没有发现，而今两个月显脉，此事并不罕见，还与福晋的体质有关。鱼片粥无毒，福晋这是正常的妊娠反应，”说着，太医念念有词，“脉象健康好啊，补药再也不能喝了，得与院判好好商量，换另一种安胎方子……”
吉雅张大嘴巴，久久不能合上。
瞧太医这幅模样，没跑了。
听闻脉象健康四个字，她的嘴唇颤抖起来，与博敦对视一眼，按捺住狂喜：“太医，太医大人！有……有孕，对，格格怀孕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你都同我说，我这就记下……”
说着风一般地跑进厢房，拿了小册和纸笔。格格教她认过字儿，虽然她笨，会写的不多，但这个时候，就算不会也要会，狗爬又怎么了？！
如一滴水溅入油锅，吉雅带了个好头，宫人七手八脚地忙乱起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撤膳的撤膳，搬软椅的搬软椅，务必让福晋舒舒服服，不能让肚子里的小阿哥受半点损伤。这是她们好不容易盼来的小主子，要是让大汗知道，该有多么高兴……吉雅一拍脑袋，叠声道：“还要禀报大汗！”
博敦深吸一口气：“对，还要禀报大汗。福晋不能亲自动笔了，来人——”
海兰珠还在发愣。
她被小心翼翼地扶上软椅，耳边的嘈杂像是离她远去，眼前景象朦胧起来。她抬手，右手停在半空，终于落在平坦的小腹，极为轻柔地摸了摸。
这里……孕育着她和皇太极的孩子？
她被大汗所救，被大汗珍爱，此生早就没有了遗憾。
若能给他生儿育女，更是再好不过，可她知道自己的身子，怀上绝非易事，或许一辈子也当不了母亲，不能听到软软的一声“额涅”。
海兰珠从不为这个自怨自艾，若有，缘分也不会那么快到来。
一想到这是她和他的孩子，整颗心都变得柔软。这是长生天赐给她的惊喜，是与他更紧密的联系，海兰珠眼尾发红，漫上一抹水光，又很快隐去。
太医喋喋不休说着什么，吉雅在一旁奋笔疾书，忽然停下笔，哀求说慢一些，她看着看着，抿起动人的笑意。
当下什么都好，唯有大汗不在身旁。
——这个时候出现在额涅的肚子里，是为迎接你父汗大胜归来，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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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中央大帐。
“报——联军人心涣散，左翼溃逃，是否要乘胜追击？”
领军的统帅与旗主们都在。多尔衮心间激荡，多铎听得眼睛大亮，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皇太极身披甲胄，沉声道：“追击。”
最难的关卡过去，现在追击称得上捡功劳，赌一赌谁能活捉林丹汗的家眷心腹，以便回朝叙功。营里响起震天的欢呼：“大汗英明！”
多铎单手握拳，敲了敲心口，领命完毕，便急急往外走。忽然间，他听见一道扯着嗓子的叫喊：“让让，都让让，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济尔哈朗派来的亲信跑得脸都红了，他喘着气，将竹筒封着的奏报递到皇太极手中。
皇太极眉心微皱，拆开一看——
啪嗒一声，竹筒掉落在了地上。
“十四弟，本汗将收尾的重任托付给你。”皇太极看向多尔衮，“而今大局已定，我须即刻返京，这里的一切，麻烦十四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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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说罢,皇太极道：“若有不决之事，与岳托商量，这里交给你,本汗放心。”
一石激起千层浪,多铎睁大眼，往外走的脚步生生停了下来。
将领们大吃一惊,多尔衮猛地抬首：“四哥？”
掉落的竹筒轱辘辘滚在他面前,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拾起。将领们有一个是一个，全都盯着京中送来的八百里加急，视线随着皇太极的手移动，猜测里头写的什么。
就如大汗所说，而今大局已定，草原无需他坐镇,也不会再出什么变数。但回京的决议太过突然,谁也没有料到,难道是六贝勒遇上棘手的朝事……
皇太极收好竹筒，又问了一遍：“十四弟,你意如何？”
多尔衮上前一步,再没有任何犹豫,拱手道：“遵令。”
大汗信重于他，他决不会辜负大汗的期望。
“好。”皇太极颔首，凤目灼灼,“备马！”
……
除了亲卫，还有鳌拜统领挑的数名精锐,一人一马追随大汗回京。恩和气喘吁吁跟在鳌拜身后,有心想问问他,念头一转,那竹筒大汗连他都不给看，鳌拜定然也是不知道的。
皇太极一身戎装，高居骏马之上，温声对鳌拜道：“多铎上阵拼杀，你又怎能落后于他？不必担心我，去吧。”
语气温柔地让人心惊，鳌拜霎时变得僵硬，恩和紧随其后，生生打了一个激灵。
不好的预感越发浓重，他咽了咽喉咙：“大、大汗……”
恩和要哭了，盛京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宫城失火，还是贼子造反，主子不如提示一番，也好让他有个底。
临行之前面对两个心腹，皇太极便不再隐瞒。他用眼神催促恩和快些，一拉缰绳，笑道：“本汗要当阿玛了。”
笑容不同以往，甚至与他俊雅的脸庞并不相符，不像喜怒内敛，心思似海的当权之人，倒像恩和见过的傻乐侍卫，许多年前，那侍卫刚刚成婚。
鳌拜：“……”
恩和：“……”
他们对视一眼，鳌拜迟疑着，尚且没有反应过来，恩和却是浑身一震。大汗不是第一回 当阿玛，能让他变得不像他的，却只有一个海兰珠福晋，难道说，难道说……
长生天保佑，不必等到两年，海兰珠福晋有孕了！
堪堪掩下狂喜，恩和掐了自己一把，迫不及待想要做第一个道喜的人，哪知下一秒，马鞭腾空而来，重重抽上他的马身。
泼天的烟尘卷起，恩和瞬间不见了踪影。
谁再磨蹭，谁就是与他作对，皇太极收起马鞭：“回京！”
.
海兰珠没有将吉雅落水，还有审问阿娜日得出的种种秘辛写在信中，托人送往草原。唯有哲哲抱病稍稍提了一提，其余影响战争，影响大汗判断，或是惹他震怒的事情，只许延后再说。
为他料理宫中事，让他后顾无忧，是她必须要做到的。
一切都等大汗归来。
深秋已眨眼间过去，盛京入了冬，依稀可以窥见沁冷的严寒。干燥的北风越发强劲，关雎宫早早用上炭火，衬得寝殿暖融如春日，海兰珠倚在榻前，面颊红润地做着针线。
太医们轮流把过脉，都说脉象康健，但福晋万万不可轻忽，需服下温和的安胎药，过了三个月才算稳当。太医说的就是金科玉律，吉雅简直把她当易碎的瓷瓶一般，宫务只许瞧一会儿，劳累的事更不许做，还找来宫外的小玉儿监督；博敦思虑再三，更是下令关雎宫的宫人守口如瓶。
如今唯有统领夫人，还有辅佐朝政的济尔哈朗贝勒知晓，也是他派人往草原递的消息。不知为何，济尔哈朗贝勒对关雎宫有着足够的善意，还是他提的建议，福晋有孕的喜事，等大汗回宫再昭告四方。
她同海兰珠请示：“大汗不在，怎么小心也不为过，依奴婢看，太医院那头也得叮嘱，叫他们不得宣扬。”
海兰珠失笑，自从诊出喜脉，她们有一个算一个，称得上草木皆兵。而今姑姑的命脉握在她手中，莽古济公主投鼠忌器，绝不敢再动手，又有大汗留下的人手保护，谁也不能伤到她的孩子，但她没有反驳，只柔和地点头。
小玉儿喜气洋洋地陪着她，待博敦前去忙活，海兰珠皱了皱鼻子，说起未完的话题：“安胎药实在酸苦……”
它比补药还苦，吃了蜜饯依旧不能抹去苦味儿。
见海兰珠放下针线，巴巴望着她，小玉儿板起一张脸：“都说良药苦口，我瞧着这些日子，表姐害喜减轻了许多，鱼味儿也能闻了，当喝。”
她也得好好研究膳食，把表姐喂得长肉，长得多多的才好，这脸可不能再瘦了！
海兰珠抱怨无效，更不知道小玉儿生了这样的危险念头。忽然间，前殿响起非同寻常的动静，一个侍从急慌慌地奔来。
他在外办差，阴差阳错地看见这幕，连忙抄近路前来禀报，就是为了告诉福晋这个好消息。侍从脸色发红，扑通一声行了礼，激动得话也说不出来：“大汗，大汗……”
小玉儿蹙起眉，为他的咋呼与冒失，惊了表姐该当何罪？她本想训斥一二，闻言吃惊起来，紧紧盯着他：“大汗怎么了？”
侍从终于喘过了气，匆忙叫了声福晋：“宫门、宫门开了，大汗回来了！”
他还有许多话来不及说，譬如大汗下了马，龙行虎步精神奕奕，譬如恩和总管眼下挂着大大的黑眼圈，像是几天几夜没有睡好……
——啪嗒一声，针线落在了地上。
海兰珠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愣愣地起身，距离寄信也才过去十天。便是八百里加急，送达也要五日的功夫，难道大汗接到六贝勒的信，一刻也没有停歇，从草原深处赶来盛京，赶来……她的身边。
唇瓣小幅度地轻颤着，她深吸一口气，提起了襟裙。
小玉儿堪堪从震撼中回神，发现表姐不见了。
徒留没有禀报完的侍从傻傻站着，她焦急道：“福晋呢？”
侍从如梦初醒：“福晋许是迎接大汗……”
话音未落，小玉儿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
皇太极奔波千里，连夜赶路，饿了用些水粮，累了席地休憩。但累的不是他，也不是负责保护的两黄旗精锐，不过是顾及越发‘娇惯’的恩和总管，否则撇下他一个人，统共还能快上一日。
他心中积了一团火，裹挟着两月不见的思念，如今再也压抑不住，几乎将他焚烧殆尽，方寸不留。
他想见到海兰珠。
皇太极下了马，没有让人前去通报。汗宫一片宁静，与他去时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不过初秋转为冬日，落叶飘上肩头。
此时已至关雎宫前，他顺着落叶瞧去，蓦然停下了脚步。
皇太极这才发现，身上的戎装并不光鲜。色泽不复锃亮，积蓄了沿途的灰尘，他一顿，抬手摸了摸脸。
多日没有修剪的胡茬，还有粗糙许多的触感，叫他沉默了下来。他硬生生扭转脚跟，在恩和疑惑不解的眼神下，低声开口：“去崇政殿，先更衣。”
恩和恍然大悟，大汗这是男为悦己者容，介意海兰珠福晋瞧见这样的他。
还有福晋肚子里的小阿哥小格格，大汗定要以最英俊的容颜同他们见面！
这一路上恩和都在后悔，每每入夜，泪水都沾湿了衣襟。
自从不再征战，转职为汗宫总管，他吃好喝好，荒废了太多骑射，赶路竟给主子拖了后腿，实在惭愧。如今将功赎罪的机会到了，他定要为大汗挑最好看的衣裳，把冒出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再抹些吴克善贝勒常用的养颜膏……膏……
恩和的声音变了调：“海、海兰珠福晋？”
皇太极猛然回头，海兰珠轻轻喘着气，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她的眼尾残留红晕，像天边绽开的晚霞，依稀可见一抹水光。皇太极喉结滚动，脚步像是生了根，凤眼逐渐爬上贪婪。
他的目光半刻也舍不得离开面前的美人，下一瞬，她干干净净，扎进了他的怀里。
鼻尖是铁锈尘土的味道，海兰珠闭上眼，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双手环住腰身，收紧的时候被他的大掌箍住，皇太极薄唇微动，哑声开口：“你怀着孩子，怎么还能做这样的动作。”
匆匆赶来的小玉儿呆在原地，与如在梦中的恩和对上视线，足足有几秒，又呆呆地挪开。
海兰珠闷在他的怀里，恍若可以隔着护甲，听见心口的跳动。
她安静了一会儿，语调轻轻，却是有些生气：“做这样的动作，与怀孩子有什么关系。前线战事未了，大汗怎么回来了？”
皇太极一愣，忙与她解释，他不是不顾大局的人：“漠南已定，就差收尾整兵……”
海兰珠抬头看他，漂亮眼眸依旧盛着怒。
皇太极再不辩解：“我想兰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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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像是特意压过，一字不落传入她耳中。
——也只传进她的耳中。
海兰珠纤长的眼睫颤动，红唇抿了抿,再也忍不住弯起笑容。明明是冬日,却如树枝上初绽的桃花，面颊透着粉,叫满园萧瑟,寂冷宫墙染上无限娇意。
“不必去崇政殿更衣，我服侍你。”她脱离皇太极的怀抱，改为拉着他的手，“大汗勇武无双，不论何时，都是我心中最俊朗的英雄。”
这是听去了他与恩和的对话。
皇太极呼吸一窒,只觉喉间越发干涩,半晌温柔开口,嘴角不住地上翘：“好。”
恩和竖起耳朵却什么也没有听到，不一会儿,就见福晋牵着大汗往关雎宫走。皇太极侧着身,呈一个护持的姿态——他护持的,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恩和与小玉儿站在必经之道上，还来不及绕开，海兰珠见了他们一笑,正欲说话，小玉儿从呆滞中回神,忙不迭道：“表姐与姐夫许久未见,定有许多的话要说,我先告退了！”
她很有自知之明的觉悟,一溜烟走得飞快，可惜恩和总管走不了，他睁着一对大大的黑眼圈，期期艾艾望向大汗。
皇太极：“……还不回房休息，是想回归长生天的怀抱？”
“！”恩和受宠若惊地滚了。
.
关雎宫陷入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博敦与吉雅压下喜色，把宫人指挥得团团转。
“去请院判来……”
“你去搬崇政殿偏殿的政务，济尔哈朗贝勒分门别类都放好了，脚程要快……”
皇太极沐浴完毕，换上一身金线鹰纹常服，脖间是黑狐裘领，发梢残留着水珠。胡茬被剃得干干净净，海兰珠捧来巾布，轻柔地替他擦拭，又换上梳子梳头，他便顺从地靠在榻上，伸出的手在空中一顿，覆上她的小腹。
小心翼翼，仿佛害怕惊醒了里头的小家伙。
海兰珠扑哧一笑，嗔道：“他还不会动，连手脚还没有长好。”
皇太极不以为然，凤目蕴藏着笃定：“本汗的小阿哥小格格最聪明，从小就知道阿玛在想什么。”
海兰珠拗不过，只好任由他想象。半刻钟后，她放下木梳，柔声劝道：“大汗不如睡一会儿。”
即便奔波多日，他的神色丝毫不见疲惫，灼灼目光唯有一个她：“不急。”
不急？人是肉做的，还是铁打的不成？！
海兰珠蹙起眉心，皇太极一见她这幅模样，连忙改了口：“都听兰儿的。我问过太医就睡，好不好？”
海兰珠盯着他看，眉心舒展，终于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召见的院判大人终于赶来。还来不及行礼，便遭到大汗疾风骤雨般的盘问，当下生产对身子有没有影响？福晋能否承受？忌口如何，害喜严不严重？
他才知道大汗回宫的消息，被一连串问题砸得晕头转向，半晌颤巍巍地开口：“还请大汗……慢点儿问……”
皇太极沉默一瞬，决定尊重医术超绝的老臣。
他颔首，吩咐吉雅：“拿纸笔来。”
吉雅觉得这幅模样怪熟悉的，却不敢表露出一丁点，也不敢把自己狗爬似的笔记上贡，唰一下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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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夜色深沉，大汗忽然回京的消息已传遍前朝。
皇太极睡够三个时辰，随意用了些膳，见时辰已晚，吩咐在京的旗主贝勒不必进宫，诸事明日再议。
命人传完话，他陪着海兰珠洗漱，哄着她入睡，就着床边烛火，仔细地将太医叮嘱的注意事项重温一遍。
把出来的脉象健康，福晋害喜的症状越发减轻，却也不能疏忽大意……
等她睡得沉了，皇太极掖了掖锦被，起身向外走。
一边走，一边同屁颠屁颠赶来服侍的恩和道：“把折子搬到书房，还有福晋没来得及处理的宫务。”
他顿了顿，嗓音低沉下来：“传斥候头领，本汗有事问他。”
恩和连忙应下。
这里的斥候头领便是皇太极不在，负责护卫关雎宫的人。“福晋告诉奴才，前线战事要紧，莫要传信让大汗分心……”头领跪在书房，一字不漏禀报了两个月内宫中大大小小的事，特别有关海兰珠福晋的一切，最后呈上阿娜日的供词。
皇太极静静听着，脸色越来越冷。
他知道哲哲抱病在床，原来里头还有这样的因由。
真是贤惠至极的大福晋。
恩和听得冷汗涔涔，若说原先是对海兰珠福晋快刀斩乱麻的钦佩，听到最后变得心惊胆战，这……这……
大福晋做的这些事儿，简直骇人听闻。便是他隐约明白，自海兰珠福晋进宫后，大福晋的品性并不如表现出来那般温婉，但撺掇从前的布木布泰福晋传信十四贝勒，联合莽古济公主三番两次对关雎宫下手，还意图示好豪格贝勒——这是要做什么？！
别提还有暗地里的小动作，都是避着人，只留亲信与之谋划，他一个也没有察觉到！
眼见大汗转扳指的动作慢下来，俊脸竟是带了笑：“摆驾清宁宫。”
这是风雨欲来的前兆，恩和喉咙有些干涩，低声道：“大汗，天色已晚，大福晋要是睡下……”
“本汗回宫，她如何睡得着。”皇太极起身往外，语调含冰，“她定食不下咽，寝不安眠，又盼着我不知情，又盼着给她一个痛快。”
“摆驾！”
……
寝殿药味弥漫，哲哲仰躺在榻上，脸庞是没有血色的蜡黄。夜色昏暗，唯有窗边透过的一缕月光，她的手渐渐攥紧，大汗回来了……
听说大军还在拼杀，大汗怎么会在这时候回来？
即便察觉到不对劲，她已经分不出心思去想了。
她怎么就栽在海兰珠的手上，以这种可笑的理由？明明是大她不少的长辈，浸淫后宫多年，积攒了多少人脉，却败得如此轻易，只苦了她的两个女儿。
哲哲冷笑一声，谁叫她身边没有大汗派下的人手，半点没有恃宠而骄的依仗。
她不是输给海兰珠，而是输给皇太极的偏爱！
可惜她没有早点明白。世上从不缺宠妃，又有谁有皇太极那般架势，将海兰珠护得那么好，心间如蚂蚁啃噬，那双形状温婉的杏眼闪过怒与恨，下一瞬，梢间忽然点起灯火，宫人连滚带爬地进来通报：“大福晋，大、大汗到——”
像被梆子重重击打了一下，她的心脏紧紧一抽，继而生疼。
果然，大汗什么都知道了。
哲哲慢慢坐起来，也不行礼，看着一身玄衣的男人由远及近。皇太极缓步而来，伴随他的脚步声，寝殿褪去黑暗，变得灯火通明，烛光照亮他俊朗的眉眼，里边不见失望，唯有冰寒。
“你们都退下。”
待侍从散尽，四周空荡起来，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兰儿的资历不够，你再为她撑一段时间。”
即使哲哲已有准备，霎那间如遭雷击，为他这句开门见山的话。
她蜡黄的脸色转为惨白，嘴角讽笑消散得无影无踪，整个人摇摇欲坠，连喉间都涌上一股血味！
资历不够，为她撑一段时间？撑什么，撑大福晋的位置，甚至皇后的位置，大汗这是最后一丝情分也不顾了。
哲哲浑身颤抖起来，积蓄的眼泪簌簌而落。她掀开锦被，无力地滑落在地，扯着他的衣摆哭道：“我为你生儿育女，打理后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大汗，是我嫉妒海兰珠，太在意宫权，一经公主撺掇便走错了路……”
皇太极没有说话，只淡淡望着她。
哲哲深吸一口气，抖着手放开他的衣摆。
她闭上眼，继而睁开：“海兰珠想要大福晋的位置，众位旗主不会同意，天下人不会同意的。她才嫁进盛京多久，大汗再爱重她，也不能置祖宗规矩于不顾，您还能把阿娜日的供词公布不成。”
一旦昭告天下，她受人唾弃，海兰珠的做法就不惹人诟病？就该让金人好好看看，他们大汗是如何的昏庸，宠爱的福晋是如何病态跋扈，老汗王亲封的公主说杀就杀，她身边的宫人说拿就拿！
皇太极凤目一深，忽然发觉自己还是不够了解哲哲，她若是男儿，为官的心计定也不输于人。
比起明刀明枪，背后指使更为可恨。
怒到极致，反倒平静下来，他微微一笑：“你说的不错。”
哲哲猛地抬头，心间的不安愈发放大。指甲紧紧镶嵌在肉里，带来的疼痛她却丝毫不觉，有什么出乎预料的事发生了，这是大汗回来的关键，而她一无所知！
“兰儿有喜了。”皇太极念着海兰珠的名字，语气低沉而温柔，“等小阿哥小格格出生，海兰珠福晋有功于大金，有功于社稷，如何当不得？本汗子嗣不多，兰儿诞下的血脉尊贵，谁也不会有异议。”
哲哲不可置信地看他。
她料到了所有，唯独没有料到这个，海兰珠怀孕了？
这话几乎清楚地向她表明，如若海兰珠生的是小阿哥，大汗要立他为嗣，继承汗位甚至是……皇位！
能怀一次必定能怀第二次，二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不敢赌，也不能赌，哲哲咬紧牙关，绝望之下，什么都明白了。
大汗不会废了她，大汗要她替海兰珠占位置。她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为什么海兰珠出生的时候，哥哥没有掐死她？
一个无福之人护得如珠如宝，哲哲厉声道：“大汗匆匆回来，就是为了海兰珠肚子里的孩子，连战事，连江山都不顾了！”
皇太极不欲同她解释其中缘由。
他也没有否认，顺着哲哲的话道：“我活这一回，不是为了帝位，而是为了遇见海兰珠。”
冥冥之中，他像是什么都有过，最后什么也留不住，除了如画的冷寂江山。
“是长生天给了我旨意。江山拼命可得，而她可遇不可求。”说罢转身离去，徒留哲哲瘫软在地，脸色一片惨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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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夜色深深,万籁俱寂，唯有肆虐的寒风。
清宁宫外，长长的队伍安静万分,拱卫大汗往关雎宫走。恩和紧紧闭着嘴,生怕惹了主子不悦，更不敢去看主子的脸色,皇太极负手而行,忽而开口：“新去崇政殿当值的，是万吉哈师傅的孙儿？”
“是，奴才发现御前来了新面孔，名为长荣，瞧着是个本分的年轻人，还救了吉雅姑娘的命。”恩和忙道。
“富察家向来忠心。”皇太极温和了面色,“长荣,听名字就是个可塑之才,日后需多加历练。”
恩和有些愣。
这名字，是如何跟可塑之才扯上关系的？
片刻他恍然大悟,由海兰珠福晋举荐,那必定是可塑之才。心里酸酸地想,又有万吉哈给孟古大妃看守配殿的情分在，就算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这小子的前程也少不了。
与此同时松了口气,大福晋这茬总算揭过去了。不论大汗念不念情分，她这一国之母想必再当不得,留一个位份,也当为了两位格格着想。
只是还有宫外……哈达公主与豪格贝勒……
恩和念头刚起,便听大汗笑了一声：“让豪格自去,我倒要看看，他能糊涂到什么地步。”
“搜集莽古济的罪状，搜不到，那就莫须有。”顿了顿，皇太极凤眼闪着酷烈的光，“本汗顾念亲情，宽宥她那么久，染坊当也开够了。”
莽古尔泰与之一母同胞，从前圈了一个，不好动另一个。况且她虽骄横，对他向来服从，又是岳托与豪格的岳母，总要顾忌几分。
称帝的时机已至，朝堂更迭在所难免。皇帝与汗王是不一样的，正好拿她祭旗，洗尽一切有异心者，为兰儿与他的孩子铺平坦途！
最后他吩咐：“将阿娜日的供词抄录几份，等合适的时机，再交给你十四爷。明日一早，海兰珠福晋有孕的喜事昭告四方，让盛京同乐，更为前线的将士添福。”
恩和按住疯狂跳动的心脏，深吸一口气，躬身应下：“是。”
.
日升月落，又是新的一天，只不过从前朝大臣到宗室女眷，所有人都不甚平静。
据说体弱需要调养的海兰珠福晋怀孕了！
“姐姐有孕，大汗为她一听到消息就快马回宫，为她千里奔波……”啪嗒一声，大玉儿手中的茶水溅在毯上。
姑姑生病，她却不被允许进宫，原来是因为姐姐有了身子。
她垂下眼，眼中遮住无数划过的情绪，不知道心头是个什么滋味。犹如火烧，又如同水淹，搅得她翻江倒海不得安宁，头一个反应便是，怎么可能呢。
海兰珠生下阿哥，姑姑的大福晋之位哪里还会稳，她要姑姑为她扫平前路，帮她助她，而不是眼睁睁看着海兰珠被捧上皇后的宝座，母仪天下！
“格格，大汗把军务交给了十四爷，据说离凯旋的日子近了。”苏茉尔替她拾起茶盏，低声说些安慰的话。格格终究再回不去宫中，日后的依靠有且只有一个十四爷，而海兰珠福晋有大汗的偏爱，她们又如何斗得过？
大玉儿慢慢坐下来，半晌道：“大汗还是信任爷的。”
如今唯有忍字一途，只有忍！
她攥紧掌心，只盼多尔衮早些回来……
正当此时，偏院伺候的侍女匆匆前来禀报：“不好了，侧福晋，雅图格格哭闹不休，哭着要见额涅，求侧福晋去瞧瞧！”
大玉儿攥紧的掌心猛然松开。
她闭了闭眼：“知道了，退下吧。”
侍女焦急的音色卡在嗓子里，低着头退了出去。大玉儿抿了抿唇，望向苏茉尔：“你先代我去一趟，我随后就到。就说额涅很快去看雅图，如若十四叔回来了，万万不能哭闹，知道吗？”
……
大汗回来，宫禁便自然而然地解除，晌午时分，豪格贝勒府迎来了许久不见的客人。
莽古济面如寒霜，十分不好看，迎向长女的第一句话便是：“豪格危险了。”
豪格大福晋揉了揉帕子：“额涅——”
莽古济阻止了她的话，缓缓坐在椅子上。
海兰珠怀的若是阿哥，他继有黄金家族的血脉，是与漠南联盟的大金最为乐见之事，天生就有蒙人支持，也是朝臣所乐见的。
她对关雎宫恨之入骨，又怎会任由这个孩子安然出生，给自己添堵，给皇太极添喜，破坏她谋划的大业，还断绝了豪格更进一步的可能。
莽古济眼底有着血丝，面庞早已不复风韵，肉眼可见地带了憔悴。额间即使掉了痂，依旧隐隐作痛，这都是拜海兰珠所赐，她绝不会与关雎宫干休。
三番两次地受苦受难，而她只能咽下苦果，她怎么会甘心。
可现在她腾不出手。
皇太极回来了，他翻看了那丫头的供词，悍然出手，开始调查于她。哲哲那蠢货早已自身难保，若不是德格类的人通风报信，她尚且蒙在鼓里，怕是会死得不明不白。
她现下唯一的依仗就是皇太极没有证据，为了身前身后名，为了宗室的安定，不能贸然杀她。
有德格类做帮手，她还有数月的时间……
莽古济闭上眼，遮住隐约的疯狂。
她依旧记得，那时她还年轻，第一任丈夫未死，还没换成现下居于公主府的草包，她看一眼都厌恶。她跪在廊下苦苦哀求父汗不要杀她的丈夫，即便额驸的部落反了，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皇太极随侍父汗左右，在父汗问他意思的时候，沉默片刻，只道：“海齐部落利用巫术作乱，长驱直入杀我将士，朝中半点风声都未闻，定有细作里应外合。一切都由父汗定夺。”
没有他这句话，父汗怎会认定额驸是细作，下定决心杀了他？
时隔多年，皇太极怕是早就忘了，可她不会忘。
此番征战漠南，林丹汗出花的消息早已传来，皇太极定能寻到传国玉玺的下落，就算寻不到，依他的性子，也能造一个指假成真。
称帝不可避免，而她也要等他称帝，将皇太极的心血夺走，让长女坐上皇后之位，让海兰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要让他尝尝痛失所爱的苦楚，亲眼瞧见海兰珠受尽折磨，才能报了他杀她丈夫，圈她弟弟的仇！
既然皇太极要查，她不能再坐以待毙。她有最后的底牌，还有坐镇户部的德格类藏在暗处——走着瞧吧。
莽古济平静下来，看向豪格大福晋：“不要紧，怀孕便怀孕，有额涅帮你，豪格定会继承父汗的衣钵。明儿同你妹妹说，刺杀还有惊马，都是海兰珠害的我，大汗准备立她为大福晋，扶她坐上皇后的位置。”
岳托爱重大福晋，程度不下于豪格。他忠于大汗，是大汗手中一把暴烈的刀，殊不知好刀也怕枕边风，特别是一根筋的刀，更会反噬主人。
还有多尔衮府中的大玉儿，明明是有福之人，被无福的姐姐踩在脚底，她怎么会甘心？
一个一个难过美人关，多尔衮许比岳托更为痴心呢。
骤然得知母亲受伤的真相，豪格大福晋神色大变，不可置信地站起身。
莽古济轻轻笑了。
.
海兰珠有孕的喜事渐渐发酵，还有小道消息流传，大汗正是为了此事匆匆回京！数不尽的贺礼送往关雎宫，汗宫陷入前所未有的热闹之中。
一来有大汗下令，不许众人惊扰福晋，二来，女眷们倒也深知胎像未稳，她们不便打扰，真正能够上门的，也就只有一个小玉儿。
午休醒来，海兰珠在窗边绣着小衣，日光照耀下的脸颊莹莹如白玉。大汗在崇政殿召见大臣，清晨晌午都不得空，她便让人送去膳食，不忘一盅滋补的汤。
“福晋，布木布泰侧福晋送来贺礼，还递了牌子，想要探望大福晋。”博敦掀了帘子，在她耳旁轻声禀报。
海兰珠抬眸看她，微微笑道：“两个月不能相见，想必憋坏了，就让她去吧。抱头痛哭也好，谋划密事也罢，她们姑侄情深，我总不好做恶人。”
博敦闻言笑了：“是。”
昨儿大汗等福晋睡熟便去了清宁宫，今早那边请了太医，说是寒气严重入体，还咳了血，也不知是真是假，也不怪布木布泰侧福晋如此着急。
宫中风向越发明朗，又经历了昨晚，有眼力见的人隐隐能够察觉出，离福晋位主正宫不远了。从前没有孩子，自是福晋的弱势，而今弱势消去，等瓜熟蒂落，一朝分娩，又有谁能与福晋比肩？
她脚步轻巧地告退，海兰珠重新低下头，目中满是温柔。
窗边日光和煦，照得人暖暖融融，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皇太极来时，入眼一副美人卧榻的场景。轻轻抽走海兰珠绣了一半的成品，替她拉上锦被，将露在外头的手腕盖得严实，皇太极坐在一旁，久久望着她的睡颜。
凤眼涌上满足，他拿过小衣，细细研究了一番。
针脚精致，入手柔软，皇太极却是皱起眉。半晌，他似下定决心，俯身取来篓里的针线，比照着尺寸，终于选好一个适合的，笨拙地开始动手。
绣这东西免不了费心费神，放在夜晚更伤眼睛——兰儿还是不要绣的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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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他的指腹布满厚茧,不似初学者那般手忙脚乱，一戳一个血窟窿。
只是……努力把细线钻进针孔，便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对方向的第一针,绣歪了；第二针歪得更厉害，半件小衣绣毁了。
有些人打江山厉害,绣东西困难。皇太极沉默片刻,拿起剪子销毁‘罪状’，把小衣恢复成原来的样貌，凤眼划过一抹锐光，继续笨拙地动手。
直至暖融的日光被夜色替代，里间点起烛火，吉雅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想要问问福晋要不要端膳。
瞧见烛光下穿针的男人,她蓦然瞪大眼,差点儿失了仪态。皇太极朝她微微摇头，吉雅赶忙捂住嘴,示意自己明白了,咽了咽喉咙,逃也似的离开。
许是睡足了时辰，小腹传来轻微的饥饿感，海兰珠慢慢睁眼,朦胧之间，发现大汗守着她坐在榻边。
高大身躯挡住了烛光,挡不住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抿起一个动人的笑意,同时好奇起来,他在做什么？
海兰珠眨眨眼，十分安静地起身。
乌发霎那间垂落，有几缕调皮地钻进皇太极的臂弯，他一怔，等察觉过来已经来不及，背影骤然变得僵硬——
只见大汗左手拿着绣品，右手捏着针线，不知道绣了多久。最后的成果惨不忍睹，颜色不均匀了不说，线条七歪八扭，如狗啃似的横着，不像是贴身的小衣，倒像是给未来孩子准备的尿布。
海兰珠：“……”
皇太极若无其事地放下，轻咳一声，解释道：“我怕你劳累，想着尝试一二，谁知不尽如人意。”
明明是不如烈马的死物，就是不听他的话，怎么也驯服不了。
海兰珠深知此事宣扬出去，将会引出怎样的轩然大波，但她不在乎这个。她只忍着笑：“大汗比不得女子手巧，手劲尽在征战与骑射上，以及批不完的奏折，难道还要包了我的针线不成？”
皇太极想说有何不可，转念一想，脑海浮现一幅幅画面，小阿哥小格格穿上这样的衣裳被人嘲笑……
他把针线放回篓里，试图挽回国主的尊严：“本汗可以练。”
“我知道大汗心疼我。”海兰珠环住他的脖颈，亲亲他的面颊，嗓音温柔得能滴出水，“给孩子绣衣服罢了，只空闲的时候做，不会熬眼睛，也不会累到自己。”
见皇太极依旧不赞同的模样，仿佛真的要“一雪前耻”练下去，海兰珠凑到他耳旁道：“殊不知我也心疼大汗，我代你批折子可好？”
说罢，故意用指使的语气道：“该用膳了，我饿了。”
“……”皇太极一秒钟妥协，打消了学刺绣的念头，“好。”
.
豪格回到府中的时候，少见地有些消沉。
为了一个怀孕的海兰珠福晋，父汗可以连夜奔波，快马加鞭地回宫；这也罢了，几位叔叔在漠南立功，包括他看不顺眼的十五叔。
父汗还将善后的事宜交给十四叔处理，这是多大的信任？
又有谁还记得留守在京的豪格贝勒。眼睁睁看着他人建立功勋，而自己失之交臂，连带着像是失去父汗的信任，豪格怎么也不明白，怎么就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心底最深处的隐忧竟然成了真，关雎宫若是生下小阿哥，天然占尽血脉的优势。虽说他有功勋，或许可以抵消蒙古那边的支持，但父汗的偏爱是第一位的。
父汗正当盛年，铁了心地要立幼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谁敢拦？谁能拦？
正蓝旗还没完全给到他的手上，自从上回惹了父汗生怒，交接的速度就慢了下来。明明是冬日，豪格仿佛置身躁动不安的夏天，心下烦闷，日子过得处处不顺。
父汗到底对他有哪里不满，为什么从不考虑他？！
他深吸一口气，眉眼阴沉，踏进府门的瞬间吩咐下人：“去演武场，拿我的弓来。”
听闻爷回来的动静，豪格大福晋急忙动身，前去演武场寻人。地上躺着横七竖八的断箭，依旧消不了豪格的心火，他憋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她：“你来做什么？”
豪格大福晋鼻尖一酸，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爷有什么火气，对着我发就好，再这样练下去会伤身的。”她走上前去，泪眼朦胧地道，“我也知道爷为海兰珠福晋的事心烦，我又何尝不是？”
见她挑明了话，像是为自己而哭，豪格沉默下来，把弓箭扔得远远的：“有什么抱怨，万万不要传出去，父汗最是厌恶这些。”
豪格大福晋苦笑着点点头。
她没有和丈夫点明额涅遇刺惊马，全和海兰珠福晋有关，只用帕子擦了擦泪，道：“爷有所不知，父汗有心废了大福晋，要给关雎宫那位腾位置。甚至日后的皇后之位……”
豪格猛地看她：“你说什么？”
豪格大福晋低声道：“我不敢欺瞒爷。”
豪格不敢相信地沉了脸，父汗这是铁了心要立未出生的小阿哥为继承人了？
为此不惜给宠爱的女人铺路，让她生的孩子更加名正言顺，放在汉人那里就是最为高贵的中宫嫡子，也能让科尔沁，让整个漠南蒙古欢呼！
不，不一定是小阿哥。是男是女还不知道，父汗凭什么这么抬举？何况大福晋向来贤惠，从未犯错，且膝下养育了两位格格，他这是昏庸的做法！
从根源上想，如果他的幼弟幼妹没有出生的可能——
豪格骤然顿住念头，冷汗渗出脊背，方才执弓的手在发颤，他怎么能这么想。
不顾妻子站在身后，他转身就走，背影满是沉郁，豪格大福晋一急，在他身后唤道：“爷？”
豪格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爷心中有数。”
…………
如今海兰珠有孕，对于她的保护再小心也不为过，皇太极便是回宫，也没有撤下上百斥候组成的队伍，用来排查暗处对福晋不利的危机。
崇政殿里，皇太极打开一封奏折，语气淡淡地问：“豪格近来在做什么。”
恩和连忙回答：“豪格贝勒只去演武场勤了些，其余动静倒是没有。”
“演武场。”皇太极嗯了一声，“知道了。”
转眼半月过去，草原传来天大的喜讯。历经三个月的大战结束，漠南重新恢复和平，林丹汗不治身亡，八大福晋之中地位最高的囊囊大福晋娜木钟上表降书，与林丹汗的长子额哲携传国玉玺投奔，以求归附大金！
还有窦土门福晋、伯奇福晋、苏泰福晋，一共四位福晋携庞大的财产与牧户投奔，消息传来，盛京沸腾了。
皇太极加以批准，下诏催促大军返京，以期表彰功臣，授予功勋。谁都知道，这场决定漠南命运的战争由大汗亲自指挥，彻底瓦解了察哈尔反金势力，夺得真正的霸主之名。
传国玉玺的出现，更是引得满城欢呼，朝臣按捺住激动，心头全都不甚平静，一时间，皇太极登上汗位以来的威望达到顶峰。
街头小巷流传起一句童言，大汗打败了林丹汗，大汗什么时候称帝？
大军奉旨回京的同时，作为军师，也是皇太极布在军中负责监察的耳目，范文程早早接到密旨，盛京城门将有一场献俘仪式，还有玉玺传接仪式。务必保护好额哲与囊囊大福晋，作为最重要的两位“贵客”，他们不能出现半点意外，其余一切事务，由岳托与多尔衮全权处理。
玉玺传接仪式……
范文程收好密旨，眼眶涌上热泪。
为君谋划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虽说称帝是件繁琐的事，国号国制，官制军制，还有朝堂宫规，方方面面都需要商定，筹备完全少说也要半年，但这不妨碍他的高兴。
终于轮到礼部，轮到他们汉臣大展拳脚的时候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格格怀了身孕，更是叫范文程喜出望外，如果得天之幸是个皇子，那他谋划的皇后之位便不再是奢望；若是公主也不要紧，格格的位份先压大福晋一头，中宫无主，慢慢立就是。
只要大汗站在他这一边，对格格真心真意，自然会接纳他的决策。
范文程亢奋的心情，便是多铎都隐约察觉到了。出门征战，用不着理会盛京的烦心事，更不用与亲哥在后院的事情上争吵，他与多尔衮“重归于好”，当然，这是他单方面的定论。
他是亲眼看过所谓的传国玉玺的，怪不得林丹汗如此宝贝，像是元朝传下的真品。多铎实在按捺不住，这日走进多尔衮的大帐，目光不自觉地往案桌上的木盒瞟，放低声音问：“皇……大汗果真要称帝了？”
多尔衮神色复杂，片刻轻轻颔首。
为显诚心，也为表示察哈尔的彻底臣服，额哲双手递上传国玉玺，如今这个宝贝就在他的帐中。
他道：“这也是父汗的遗愿。四哥为此夙兴夜寐，一刻也不懈怠，而今时机已至，我大金也要换个名字了。”
多尔衮不期然想起数年前的假设，缓缓吐出一口气。若他登上汗位，能够做到四哥这般吗？
不能。那就由他亲手将玉玺献给大汗，继续南征北战，直至天下平定的那一天。
多铎原本兴致勃勃的情绪稍减，跟着复杂起来。
他怔然不语，半晌闷闷道：“你是对的。”
唯有独领一军，才知为帅不易。到了如今的地步，私怨已然算不上什么，他不用想都知道民间该有多么沸腾，即便皇太极对不住他额娘，也是一个好首领，一个好皇帝。
他还能怎么着？
想起那日看见的伯奇福晋，容貌只比海兰珠福晋输了一丁点儿，多铎心想，他若请求赐婚，大汗不会不答应吧？
作者有话说：
皇太极：驳回。感谢在2022-03-16 18:52:32~2022-03-16 23:59: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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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自林丹汗的四位遗孀与长子额哲投奔大金,又有皇太极的示下，以多尔衮为首的主将处处礼遇，没有在礼节上怠慢半分。
但囊囊大福晋清楚知晓,她们是来归顺的,不是做客的。没有林丹的察哈尔就是一盘散沙，既然决心投降,连传国玉玺都献上了,到了大金的地界，什么傲气都得收敛起来。
囊囊大福晋名为娜木钟，出身阿霸垓部落，在林丹汗的众多妻子之中，她的地位最高，威信最足,财产与容貌却不是最多最出色的那个。
帐内燃着暖黄烛光,她抚了抚小腹,里头怀着不知是男是女的遗腹子，问一旁的贴身侍女：“打听出来没有,金国大汗最宠爱的确是海兰珠福晋？”
窦土门福晋巴特玛坐在一边,闻言眉眼一沉,身子往前倾了倾。娜木钟知道她的急迫，微叹了口气，那侍女连忙道：“是,如今海兰珠福晋有孕，大汗还将军务托付给了十四贝勒,赶回盛京就为了看她,奴婢花了大力气才得知！”
空气骤然有些凝固。
巴特玛呼吸重重地起伏,这让她听来,是极为不可思议之事。草原的首领都一样，心里头全是掠夺与争霸，哪里有情爱占据的地方。皇太极这样手段无情的雄主，竟会为了一个女人赶赴回京，虽说留下的军务只是尾巴，那也是与她们察哈尔交的手！
她敛起震惊，还有收不住的一丝妒忌，眼底闪过的执念更浓。
娶她明明有益，大汗却不愿意，一定是因为那个海兰珠。可他重情的性子更叫她着迷，这样的男人哪里去寻？错过了就再也见不着，她必须嫁给大金的汗王，就算夺不了宠爱也要有无上地位，而不是守寡凋零下去！
娜木钟瞧她这幅模样，忍不住皱眉。
巴特玛心气高，她默许她主动进大金军帐试探，回来时消沉了好一段时候。等问出前因后果，她好悬忍住怨怪，没有在这个档口罚人，叫人看了笑话。
她们姐妹几个，定然是要改嫁的。选个好丈夫是第一要紧事，她能理解窦土门福晋的执着，别说巴特玛了，就是她，又何尝不想嫁给皇太极？
只是达成目标需要筹谋，哪能大喇喇地说出来！
娜木钟眼中闪过嘲讽，从前怎么没发现她是这样的蠢货。实在懒得劝了，却见巴特玛起身道：“姐姐可要帮我。”
她们同出一个部落，且娜木钟现下怀着孕，容貌财产都不如她，嫁给皇太极的可能性小之又小。她必须见一见海兰珠，瞧瞧海兰珠到底有哪里勾人，她凭什么比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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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城落了一场雪，积雪渐渐融化的时候，恰是大军凯旋之日。
城门外旌旗招展，初升暖阳袭下金光，映照着献俘仪式格外肃穆。海兰珠没有到场，便是她想来，皇太极也会哄着她改主意，这般场合人山人海，他不允许母子俩出半点意外。
皇太极一袭黑金朝服，头戴黑狐朝冠，率领文武百官出城相迎。待仪式完毕，多尔衮翻身下马：“臣弟有幸，并不辜负大汗所托。”
岳托紧随其后：“臣侄有幸，并不辜负大汗所托！”
在他右侧，多铎及众位统领单膝跪下，以听训示。皇太极亲自扶起，朗声道：“辛苦了。我大金的儿郎们浴血奋战，将满身荣耀带回京城，朝廷将记得你们的功劳，史书也将记得你们的功劳！”
将士们齐声开口，震得飞鸟掉落：“天佑大汗，大汗万岁千秋——”
万岁向来是帝王使用的祝语，皇太极凤目一深，含笑看向多尔衮。
一块托盘盖着明黄色的绸布现于人前，下有古朴的木盒，掀开绸布，入眼“制诰之宝”四字，
“昔年顺帝北逃，代代相传的玉玺流落草原，途经土默特部、察哈尔部，到了今日，由囊囊大福晋携额哲王子进献大汗。”多尔衮谨行叩拜之礼，起身端来，又深深躬下身去，“还请大汗受之。”
霎那间城门静谧。有人心间激荡，有人屏住呼吸，皇太极眯起眼，似要将玉玺的模样刻进脑中。
建号改制，是为继承前朝大统。传国玉玺，本质不过是不知真假的石头，便是假，他也要让它成真。
不过是时机到，师出有名而已。
片刻肃穆接过：“本汗当沐浴焚香，于宗庙受奉，感念长生天的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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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雎宫犹如春暖，海兰珠捧起案上的金印，手指轻拂，不多时将它放回盒中。
才过了多久，它就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她倒要感谢送来的那个人，省了进献的功夫，或是大汗去寻的功夫。
红唇弯起一抹弧度，海兰珠朝外走去，听见吉雅和博敦小声说话：“如今满三个月，格格也能出去散散心了。”
博敦点头道：“既是太医嘱托，不能一味地窝在宫里。只是如今天寒，定要顾上保暖，每一条宫道需扫干净雪，后花园也得清理。”
这个话题结束，她们围绕是男是女讨论了好一会儿，说襁褓衣裤都得做双份才行。
过了一会儿，吉雅压低声音，说起刚刚打探的消息：“察哈尔前来归附的四位福晋，大汗先在朝堂接见，给她们安排京中暂住的地方，以便奖赏安抚，不知道要不要来宫中做客呢。”
做客？博敦觉得不大可能，进了宫谁来招待，就凭病恹恹的大福晋？
和诸位旗主见面才是正理，改嫁可是终身大事。
“横竖也劳烦不到福晋。”博敦笑道，“你是担心大汗娶新福晋不成？”
吉雅吓了一跳，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她哪里敢污蔑，她不想去长白山挖参！
就是……心里有些不踏实。许是害怕被人听见，她鬼鬼祟祟地往四周瞧，恰恰和海兰珠对上了视线。
吉雅唰地站直：“……格格，奴才也不想回草原喂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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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城门回来，任谁都能瞧出大汗心情极好。花了一上午议功抚恤，简单用过膳，又与朝臣商议如何安置投奔的林丹汗遗孀与额哲王子。
“既是主动归附，为扬我大金仁德，不如封额哲为察哈尔贝勒，归还部分牛羊草场，加派驻扎大臣，为大汗拱卫漠南。”范文程拱手道。
如此承认大金正统，也代表彻底臣服，等大汗称帝，也好给额哲加恩，封他为察哈尔亲王；恩威并施，使之不敢生出半点异心。
皇太极明白他的未尽之言，微微颔首。大部分朝臣赞同此话，范文程又道：“四位福晋正当芳华，与旗主贝勒十分相配，臣愚钝，却也知美人当配英雄！”
一席话说的众人哗然，一想也是这么回事，身份不够谁娶得起？
有心的旗主蠢蠢欲动，便是没有见过她们的容貌，凭借几大福晋的扬名，手下势力、年纪财产他们皆了然于心，要说最抢手的，还是苏泰、窦土门二位福晋。
不为什么，就为财产丰富，年纪也不大。
伯奇福晋名声不显，囊囊大福晋最有威信，可财产不是拔尖……低低的议论声传来，忽然间，做主户部的十贝勒德格类上前几步，咳了一咳，笑道：“若要安抚察哈尔，臣弟以为，囊囊大福晋最受拥戴，地位最是要紧。遗腹子如是男孩，当为日后的察哈尔世子，大汗实在可以纳为福晋，百利而无一害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有大臣暗暗点头，十贝勒这话倒是中肯之言。
大汗这几年从没有再纳的心思，后宫都让科尔沁女人占据了高位，子嗣称不上繁盛。囊囊大福晋身份同样贵重，且是林丹汗的正妻，既能制衡又能当家，当娶！
范文程老神在在，眉梢都没有动一下，在场的多尔衮、岳托等人是经历过窦土门福晋被大汗无情拒绝这回事的，他们有心提醒，瞧了眼汗座，到底保持了沉默。
大汗宠爱海兰珠福晋，连貌美的窦土门福晋都无感，哪里还容得下囊囊大福晋？
德格类只觉气氛不对劲起来。
娜木钟怀着身孕，人又聪明，是与海兰珠相斗的不二人选。他从巩固统治，安抚察哈尔的角度入手，处处皆为大金着想，附和之人为什么不多？！
慢慢的，他的笑容变得勉强，给大贝勒代善投去求助的眼神。
代善对几个弟弟都不错，觉得德格类的提议更是贴合，虽然海兰珠福晋宫务管得好，但科尔沁一家独大，不是他所乐见的。
囊囊大福晋威信最足，大汗纳了，也是皆大欢喜嘛，于是出声道：“十弟说的极是。囊囊大福晋时常替林丹汗料理事务，又有马上功夫，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贤惠福晋……”
话音未落，皇太极体贴地出声，语调却不容置疑：“兄长如此夸赞，本汗这就做主，命囊囊大福晋娜木钟改嫁于你。”
代善：“……”
代善的话拐了个弯：“不一定要进宫，嫁给别人也是极好的，譬如十弟，譬如十四——”
皇太极接过话头，没让代善说完十四弟三个字。
他手下的斥候早早打探出来，娜木钟性狠，不是好相与的人物。多尔衮虽对女人糊涂，在战事上的表现无可指摘，此番立有功劳，他还是不要明赏暗惩了。
还有窦土门福晋，怕是会闹得家宅不宁，改嫁日后再说。
“既然你也觉得娜木钟适合十弟，就让她进十贝勒府做大福晋，十弟丧妻已久，本汗合该补偿他一个。”
皇太极的目光掠过辅佐朝政的济尔哈朗，停留在豪格身上：“苏泰福晋改嫁六贝勒，伯奇福晋改嫁……”
方才出列的德格类面色苍白，已经快晕了过去。多铎眼见不好，只恨自己没有早些开口，砰地一声跪下：“禀大汗，臣弟想娶伯奇福晋为大福晋！”
所有人都被他的急切和礼貌镇住了。
在他身旁，豪格心底忽然生出异样的感觉。
不必明日接见，皇太极霎时知道了伯奇福晋长相如何，他沉默良久，收回原先的话：“好，本汗应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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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有功就当封赏,眼看年纪越拖越大，这小子也应当娶亲了。
若是多铎不提，皇太极原要把伯奇福晋嫁给豪格,为压一压长子长媳的小心思,也为动作越发逾矩的莽古济。虽说有更多更富有的蒙古贵女供多铎选择，但多铎喜欢,不如从了他的心意,从宫中补一补贺礼就是。
雷厉风行地应承下来，皇太极没给众人提出异议的机会，沉声道：“此番察哈尔移民众多，户籍还需户部登记，另派礼部协助，务必加快进度。”
户部由德格类也就是十贝勒掌管,放在平日,这是再平常不过的吩咐,可放在当下，又好像附上一层不一样的意味。户部官吏多,又何需加派范文程坐镇的礼部协助？
不过十贝勒身子向来不好,大汗怕他累着,也情有应当。大殿久久无声，众人从多铎请赐婚的震撼中回神，心里头暗想,天降一个厉害的大福晋，瞧着十贝勒脸白的模样,也不知能不能消受喽……
直至暮色到来,崇政殿外,朝臣接连踏出宫门。
由范文程为首的汉臣心照不宣地互看一眼,结伴远去。范文程捋了捋长须，面上丝毫不见倦色：“诸位同僚不如去我家中坐坐，小聚一番。”
其余人笑着点头：“大人邀请，我们焉敢不从？”
……
多铎意气风发的俊脸在脑中挥之不去，豪格步伐慢下来，逐步落在了最后。
父汗是不是想把伯奇福晋赐给爷？
还有多铎，他喜好美人是众所周知的事，更迷恋过关雎宫的海兰珠，既如此，伯奇福晋岂不是样貌极为出色，足以抵消财产的不足。伯奇福晋的娘家部落虽小，却也是草原有名姓的部落。
豪格有些不是滋味，但一想到聪慧体贴的妻子，渐渐释然了。
察哈尔的遗孀，父汗赐下的福晋绝不能慢待，他到底不想见到妻子的眼泪。如今最要紧的事……眼底划过光亮，藏在库房的金印也好拿出来了。
拐过一条宫道，迎面走来两个侍从，他们步伐匆匆，正低声絮语着什么，仔细听去像是有关海兰珠福晋。
“关雎宫真有元朝传下来的金印？”
“那还有假。我表兄就在前殿跑腿，说是福晋从女眷贺礼中翻出的好东西，明儿就要献给大汗。”
“……贝勒爷，奴才给贝勒爷请安！”
谈论的声音戛然而止，两位侍从连忙行礼，豪格却是微变了脸色，目光一寸寸地扫过他们。
金印，明儿献给父汗，难不成关雎宫那儿还有第二块？不，不对，真正的帝王之物哪是那么好得的。
“起来吧。”他呼吸渐沉，“你们在谈什么金印？什么女眷的贺礼？”
瞧他这幅模样，明显有着不对劲，侍从对视一眼，身子开始轻颤：“贝勒爷恕罪，都是奴才嘴碎，奴、奴才……”
豪格太阳穴一跳，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什么嘴碎不嘴碎的，说！”
……
暮色彻底被黑夜代替，贝勒府灯火通明。
“爷多年前取回的金印，托你在库房放着。”豪格一动不动地盯着妻子，“明日范先生提请父汗称帝，现下奉送的时机刚刚好，可以拿出来了。”
豪格大福晋原本温婉的笑容一僵，猛地攥紧帕子，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慌乱一瞬间被掩去，万万没有想到爷会在这个时候提起金印——它已经在海兰珠福晋的手里，是额涅走的一步错棋，她又如何再变出来一个？
她也只能推脱时候久远，被粗心的下人摆换了位置，就再也寻不见。幸而历经那么多变故，爷待她的心一如从前，豪格大福晋略略放下提起的心，决意找人替罪，福身道：“我这就去拿。”
库房空前热闹了起来。约莫半个时辰过去，传来管事的惊怒，还有下人被训斥的声音：“找，都给我找！毛手毛脚的东西，大福晋交代你们的事都办不好，打扫的时候挪哪去了？！”
许是时间耽搁的太久，豪格等得再也没有耐心，亲自来了一趟。
瞧见库房前的乱象，还有妻子面上的担忧，他的眼神逐渐变冷：“不用找了，都退下。”
心底猜测愈发明晰：“金印在关雎宫，被你当做贺礼送了出去，是不是？”
这是他保存多年的战利品，只为合适的时机奉上，加重在父汗心中的位置，好不容易盼到这一天，父汗却对他冷淡了下来。海兰珠福晋肚子里是男是女的孩子还是其次，为挽回心意与信任，他必须要靠金印打个漂亮的翻身仗，而她都做了什么？
放在平日他也不会如此失态，可今时不如往日！
如此重宝，如此重宝，瞒着他这么久，还拿他当傻子耍？！
他从没有这样厉声说过话，豪格大福晋的脸色唰一下苍白。
爷怎么会知道？她送去的贺礼没有署名，海兰珠福晋也不该知道。
她的心湖彻底乱了，强笑道：“爷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妾……”
“我亲眼见过，你还有什么话说。”豪格气得双目充血，直接拿话堵了她的嘴，不想再听狡辩。没想到在背后捅他一刀的居然是他最维护之人，这和背叛有什么区别，“你做的好事，海兰珠要拿去邀功送给父汗了！”
他竟是怀疑起来，自家大福晋到底心向着谁，近来对关雎宫显露的敌意是不是阴谋？这里边，有没有他岳母的手笔？
豪格大福晋后退一步，脑中一阵阵地空白。
爷真的知道了，他刚刚是在诈她。她死死掐着手，到底不敢再编理由，语无伦次地解释：“爷，当时关雎宫地位不稳……我送金印，说是为给未来的小阿哥，为加剧父汗的猜疑……”
不管她说什么，豪格已经不想听了。
猜疑，父汗最喜欢的就是海兰珠。就算是真，拿他的东西偷鸡不成蚀把米，好啊，好得很！他把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从牙根挤出一句话：“拿我当傻子瞧，你好大的胆子。”
从一开始，他就处处维护她，而今换来了什么？
想起朝会上多铎的请婚，还有他顾念妻子的释然，豪格就像被活生生甩了巴掌，脸上又痛又麻。他忍了又忍，终是没有朝女人动手，阴着脸往外走去。
豪格大福晋浑身一软，瘫倒在了地上。
.
关雎宫。
皇太极一见桌上的金印，眉梢含了笑：“本汗交由你保管，怎么拿出来了。”
海兰珠简单挽了一个发髻，浑身水一样的温柔。她替他解下大氅，交给一旁的宫人：“有了传国玉玺，金印也该挪去书房，省得在这里占地方。”
说着眼波流转，红唇微弯，叫人散播的金印一事也应遍布宫内外了。
她不容许有一丁点恶意，加诸她的孩子身上。
对于原先要害她的人，能试则试，试不出来也无妨。她只是猜测，如今才是献金印的好时候，从前想对付她的女眷是不是自作主张？
男子对建功立业有多看重，断不会使出这样的手段。而与她结怨的女眷不多，算来算去就那几个，她特意安排人经过豪格身边，端看他会不会失态。
若真的是，攒了那么久的仇，也该算算离间父子之情，惹来大汗烦忧的账了。
海兰珠垂下眼，遮住一抹幽光。
.
翌日，是察哈尔归附的四位福晋，还有额哲王子觐见大汗的日子。
贝勒大臣立于崇政殿两侧，隆装相待，把重视两个字刻在了脸上，得赐新福晋的旗主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除了德格类，还有豪格。
囊囊大福晋与额哲走在最前，伯奇福晋最后。她们皆着大妆，身穿精致繁复的蒙古服饰，可最惹人注目的，还是列于最后的伯奇福晋。
因为她最美。
典型的蒙古美人，艳丽中透着些端柔，叫人眼前一亮，回过味来，不禁暗赞十五贝勒的眼光好。这……只略逊海兰珠福晋，比布木布泰侧福晋第一美人的名号强多了！
一个似独一无二的江南牡丹，一个似迎风招展的草原格桑。
豪格看愣了眼，本就压抑的心火再也克制不住，牡丹为他父汗所有，谁也不敢动心思；可要是没有多铎的截胡，格桑本来是他的！
他本就和最小的叔叔不对付，又被维护的妻子摆了一道，满腔急怒没处撒，而今恰恰遇上了发泄口，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伯奇福晋的存在像是嘲笑他是个蠢货，豪格握紧拳头，额间青筋毕露。
忍耐，如今朝会还没有完。
朝会确实没有结束。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一项项流程过后，由礼部官员宣读旨意，封额哲为察哈尔贝勒，囊囊大福晋改嫁十贝勒为大福晋，伯奇福晋改嫁十五贝勒为大福晋，苏泰福晋改嫁六贝勒为福晋——
十贝勒，果然是丧妻已久的病秧子十贝勒。昨儿隐隐听到消息，如今尘埃落定，娜木钟手一抖，眼眸几度变幻，终是跪下接旨。
就像她原先说的那样，归降之人，为保全察哈尔一族，没有选择的余地。
六贝勒济尔哈朗乃是大汗信任的兄弟，苏泰福晋瞧着很是满意；伯奇福晋惊讶抬头，与多铎对上了眼。
她认得十五贝勒，曾听过他英勇杀敌，气晕林丹汗的传说，也曾在军营见过几面。她更没想过会成为他的大福晋，有小道消息说是他自己请的旨，他看上她什么了？
青年桀骜英俊，更比她年轻，伯奇福晋看着看着，面颊漫上红晕，把头低了下去。
多铎掐了自己一把，不让嘴巴咧到耳根，那厢，唯一被落下的窦土门福晋忍不住了。听闻昨儿的小道消息，她万分欣喜，大汗没有令她改嫁，说明还有运作的余地！
她必须和海兰珠见一面。海兰珠凭什么这样勾男人的心，若能消失了最好，巴特玛看向娜木钟，低低地道了声：“姐姐。”
娜木钟接旨谢恩，却没有回答她的话。
巴特玛顿时明白娜木钟这是不想帮。她眼神一厉，而后温顺地俯身：“大汗，我与几位姐妹第一次来盛京，需拜见宫中大福晋与海兰珠福晋，才算尽到礼仪。”
刚刚称得上宾主尽欢，皇太极闻言眉梢一动，食指点了点汗座。
恩和总管接到大汗的示意，连忙笑道：“大福晋身体不适，海兰珠福晋怀有身孕，怕是不能好好招待窦土门福晋，不如等下一回。”
巴特玛神色微变，却也只好笑着答应。
娜木钟站得近，略微仰头便能看到，提到“海兰珠”几个字，皇太极的面色柔和了不止半点。
她虽不敢看得仔细，可那一瞬间的差距被她清晰捕捉。
海兰珠……
皇太极是嫁不了了，她难道就要与病秧子过一辈子，再守一次寡？
守寡也无妨，再嫁就是，可她肚子里的孩子决不能平庸下去。
娜木钟不动声色地改动巴特玛的话，笑道：“大福晋与海兰珠福晋知道我们的诚心，我们不急着拜见。大汗，娜木钟见过前朝的壮丽，不知能否有荣幸去往内廷游览，和妹妹们赏识一番，也好开开眼界？”
她说得谦卑，让大金众臣听着高兴，皇太极眼眸一深，道：“大福晋有意，本汗怎会不允。来人，带几位福晋逛一逛内宫，切不可怠慢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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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一散，众臣和乐融融地出宫，豪格却是忍到了一个极限。
伯奇福晋与多铎对视的一幕幕，时不时在他眼前晃动，加上昨日被妻子蒙骗的耻辱，无法进献金印的怒意，幼弟降生的忧虑……他面色铁青，用尽平生最假的笑叫住多铎：“十五叔。”
多铎原与多尔衮并肩而行，心头琢磨着如何与未来大福晋多多见面，便放慢脚步抛下了他哥。
闻言转过头道：“什么事？”
多铎掩住心下吃惊，慢慢眯起眼。昨儿刚读了一个汉文俗语，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豪格这臭小子又和他不对付，呵呵，笑得如此难看，是嫉妒他能出征的功绩，还是谋划着如何给他上眼药？
豪格一字一顿道：“有关赐婚的喜事，侄儿想要请教十五叔。”
若没有他的请求，恐怕大汗真要把伯奇福晋赐给这小子，多铎盯着他许久，突兀地笑了：“好。”
继而吩咐侍从：“和你十四爷说，爷迟点儿去十王亭。”
宫中说话总归不自在，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宫外，上马往京郊奔驰。等下了马，豪格二话不说挥出拳头，朝多铎的面颊击去！
耳边传来撕裂的风声，多铎瞳孔一缩，极快地躲了开，尽管如此，拳风还是擦到侧脸，带来不可忽视的疼痛。
豪格不是绣花枕头，而功勋卓著的战将，论年龄资历，比他还要高上一筹，拳脚功夫怎么会差。多铎面上闪过怒意，扔开身上配饰，凤眼彻底变得冰寒。
向来是他欺负别人，哪有别人欺负他的份。
敢挑衅到他头上来，他今天就教他尊敬长辈四个字怎么写！
又是一拳挥来，多铎冷笑着，抬手迎上去挡，转眼就是一个回击：“看好了。爷教你真正的拳术，而不是你这软绵的三脚猫功夫！”
……
“报——”崇政殿外，有侍从欲哭无泪地跑来，恩和认得他，他是贴身伺候豪格贝勒的人。
“总管大人，不好了，爷和十五爷打起来了！”侍从颤抖的声线犹带恐惧。
明明是叔侄，却没有丝毫没有留情，都是拿对方往死里打，尽管只用拳脚，像是拿刀剑在拼。再打下去，后果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够预料的，便是冒着主子治罪的风险，他也不得已要禀报大汗！
恩和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
.
汗宫后花园的梅花开得正艳，衬得红墙金瓦熠熠生辉。宫廷的庄重气势，就是再奢华的蒙古包也无法比拟，因为承载大金的权力中心，焉知日后，会不会承载天下的权力中心？
领她们前来的宫人远远守着，娜木钟微笑着择下一朵红梅：“盛京的水土果真养人，宫中更是。”
苏泰与伯奇福晋向来不多话，闻言轻轻点头，不自觉地打量宫人的一举一动，记在脑海里头。
日后要在盛京生活，总要入乡随俗才是。
明白今天怕是去不了关雎宫，见不到海兰珠了，窦土门福晋娇艳的脸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怀了孕连走动都不敢走动，胆子像老鼠一样小，如何配得上皇太极那样的英雄？
她膈应与娜木钟站在一处，叫上自己的贴身侍女：“苏兰，我们去那边瞧瞧。”
见她指的地方在亭对面，未出后花园的范围，娜木钟便也懒得提醒什么规矩，笑吟吟地随她去。
苏泰福晋欲言又止：“大福晋……”
“她不痛快呢，走一走就好了。”娜木钟淡淡道。
而她自己，得先熟悉内宫的道路，将巴特玛捏在手里，兴许能够成为与关雎宫结盟的投名状。
就凭巴特玛对海兰珠的恶意，难免不会产生把柄。她的孩子，只能是日后的察哈尔亲王！
待苏泰走远了，娜木钟吩咐自家侍女：“我们跟上。”
巴特玛带着侍女苏兰，极快地走到另一边。凉亭掩映着一条小道，四周不知种植了什么常青灌木，竟在冬日也伸展着枝叶，将凉亭隔了开。
她觉得稀奇，草原何时会有这样的灌木，一入深秋便枯黄一片。更别提一路走来的景象，据说关雎宫汇聚了整个大金的珍贵之物，巴特玛眼眸沉沉，露出一个笑容，她受够了察哈尔逃亡的日子，宫中的富贵荣华，是她必须要拿到手的东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谈笑，伴随轻轻的脚步声，正往这儿的凉亭来。
“格格就该多多走动，能叫小阿哥小格格在娘胎里锻炼。”稍高的嗓门一本正经地道。
接着一道柔和的声音：“我瞧你才需要锻炼，连凫水都不会，还要人家侍卫救你。”
密集的笑声想起，头一个人哼哧一下，像是恼羞成怒：“格格……”
巴玛特心间一动，眯眼望去。
她们都打听过，如今后宫正经的主子唯有大福晋和海兰珠福晋。怀孕的只有一位，何况吉雅的口音还是熟悉的蒙语。
她们站在灌木旁，远处之人见不到的地方，苏兰咽了咽喉咙：“那、那便是海兰珠福晋。”
雪白绣金的大氅映入眼帘，托衬一张叫花草黯然失色的脸庞。乌发雪肤，红唇微微弯起，眉眼似是蕴藏漫天柔光，巴特玛面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她一向自傲于容貌，自觉差不了伯奇福晋多少，可叫她站在这个女人面前，只有被人看笑话的份。
怪不得看不上她，原来草原人人公认的英雄，不过是个见色眼开之人！
巴玛特听闻自己的冷笑：“海兰珠福晋四个月的身孕了吧。”
“应、应当是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巴特玛取出侍女腰间的水囊，拧开木塞，缓缓倾倒在灌木丛前，鹅卵石铺就的地面上。
这是凉亭必经的路。
原本温热的水触碰地面，迅速失去温度，凝在棕灰色的鹅卵石表面，除了光滑一些，瞧不出半点痕迹。
她笑了起来，后退一步：“我们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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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巴特玛虽是笑着,眼底的狠辣一览无余，命令侍女的声音又冷又轻，苏兰嘴唇哆嗦了一下,脊背浮现点点冷汗。
她颤抖着接过水囊,这可是大金汗宫……这条路是凉亭歇息的必经之路，福晋这么做,是要让海兰珠福晋落胎？
这么冷的天,又是难以注意的鹅卵石，只要有一个不注意，无论是海兰珠福晋，还是围在身旁的侍从摔倒在地，从而绊倒主子，后果都不是她能预料的到的！
可她深知巴特玛的脾性,胡乱地点点头,抿紧嘴巴,怎么也不敢出声。
娜木钟来时，只看见主仆二人转身的场景。瞥见苏兰脸上的心虚恐惧,还有巴特玛拉她藏在一旁,仿佛等待着什么的行径,思绪转了好几个弯。
忽然间嘈杂渐起，娜木钟顺着小路望去，一个身披雪白狐裘,汇聚天下艳色的美人由远而近，像是要去亭中歇息。
耳边传来侍女倒吸凉气的声音,娜木钟几乎瞬间猜出了美人的身份。
她也怀着胎,自然明白有孕的女子与旁人的区别。大福晋正养病呢,又有那样一番容貌,来者定是最得大汗宠爱的海兰珠福晋！
感慨瞬间被压下去，娜木钟想，这倒是赶巧了。
只是苏兰那副表情，到底是为了什么？
巴特玛躲在树后，一眨不眨地瞧着海兰珠。
她行在最前，侍女们簇拥着她，谁也没有注意鹅卵石的异状。近了，更近了，还有三四步，那双柔软的布鞋底就能踩上去——
念头刚起，海兰珠的脚步停了下来。
巴玛特瞳孔缩了缩，只见一个普通侍卫打扮，其貌不扬的男子出现在道路前方，单膝下跪道：“福晋，前方石子路泼有水油。”
……
他说的言简意赅，却让跟随的侍女全变了脸色。
吉雅捂住嘴巴，后怕渐渐消散，眼眸忍不住要喷出火。要是没有大汗派来的人护持，格格踩了上去，伤到了肚子里的孩子，结果会怎么样？
她以为宫中早就没了忧患，方才格格要过来，后花园更是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想到出了这样的恶心事！
她带着人，急匆匆上前检查，海兰珠蹙起眉心，唇边笑意隐去：“谁人动的手？”
“就在附近，尚未走远。”男子恭敬道，“但凭福晋吩咐。”
海兰珠轻轻抚上小腹，语气依旧温柔：“抓过来。”
.
巴特玛察觉到不对劲了。即便他们说的是大金语言，而不是蒙语，可对答的语气神态骗不得人，她们知道了鹅卵石有问题！
她脸色一变，扯了苏兰就走，可霎那间，四五名同样装束的侍卫从天而降，目标明确地擒了主仆二人。巴特玛连尖叫也来不及发出，就被一块黑布堵住嘴，摔在泼水的那块地上。
行动间，他们精准地往囊囊大福晋藏身的方向投来一眼。
躲在一旁的贴身侍女差些尖叫出来，娜木钟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等侍卫接连撤去，方才放开贴身侍女，缓缓吐出一口气。
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她的手同样颤了颤。海兰珠身边竟有这样的勇士，他们不曾点名自己的存在，不是因为没有看到她，而是因为效忠的主子没有下令抓她。
草原上勾心斗角极少，便是争宠，也向来明刀明枪。巴特玛那蠢货仗着出身好，被人捧了太久太久，殊不知这是汗宫，不是她做主的那片草原。
害人不成，被人抓到了把柄，就该她自己受着。
面对海兰珠抓人的一幕，娜木钟好似回到辽阔无垠的帐篷，她想发落谁就发落谁，想鞭打谁就鞭打谁，畅快无比的那段日子。
狐狸眼浮现欣赏之意，她低声对侍女道：“继续看。”
……
巴特玛那一身蒙古服饰十分显眼，有别于侍女的奢华，谁都不会错认。
便是草原的上下尊卑不如礼教规定的那般分明，一个人的尊贵于否，在服饰上也能体现。陌生的面孔，合的上的年纪，进宫的巧妙时机……虽未见过察哈尔归附的四位福晋，昨儿朝堂的赐婚，海兰珠也略有耳闻。
无缘无故要害她的孩子，也唯有觊觎她的男人了。
她命人抽出堵嘴的黑布，秾丽的五官没有流露半点异色：“不知是林丹汗的哪位福晋。”
她说的是蒙语，巴特玛自然听明白了。
巴特玛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面前之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圈侍从虎视眈眈地围着她，她趴在地上，鹅卵石冰凉的寒意浸入骨缝，叫人忍不住颤抖。
吩咐暗卫抓人……她一个科尔沁嫁来的福晋，怎么会有暗卫？她是皇太极亲口所说的贵客，海兰珠怎么敢？！
巴特玛忍了又忍，终是知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道理，没有当着海兰珠的面撕破脸皮。她的眼底燃烧着烈焰，也不管浑身发颤的苏兰，缓缓站起身，理了理发鬓：“我乃窦土门福晋。”
说罢，她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海兰珠福晋无缘无故将我绑来，是要大金与察哈尔交恶，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金国大汗宠爱的福晋是如何对待归附功臣的吗？”
“不敢当福晋的高帽子，”海兰珠淡淡道，“我只知道有债必偿，有仇必报的道理。”
“何况周围都是关雎宫的宫人，又有谁相信福晋的话呢。”她微笑起来，眼中晕开浓郁的墨色，“我与你素未相识，为何要害我的孩子？”
明明是轻柔的声线，巴特玛却如置身冰天雪地的冰原，四周荒无人烟，唯有出动的蛇群，一只又一只地吐着蛇信，缠绕住她的腿。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眼神……根本不像深宫后院被娇养的宠妃，她控制不住地向后退去，心间一股股地冒出悔意，她就不该贸然出手：“海兰珠福晋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无妨。”海兰珠拢了拢狐领，思索一会儿，柔声道，“把这一片都泼上水，叫窦土门福晋好好感受一番——就摔上二十次吧。”
黑衣侍卫利落地应是，当即有人去接湖中冰水，另一片人按住巴特玛，不让她挣扎着逃脱。
“掩盖一切痕迹，就说是不小心摔的。”海兰珠向巴特玛走近，语调清淡，也是说给一旁的苏兰听，“伤痕和命比起来，孰轻孰重，窦土门福晋不会不明白。”
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宫了。海兰珠捏起她的下巴，附在她耳旁道：“你也看见了，我有的是手段要你的命，和我争皇太极，不过是妄想。”
随着话音落下，耳边传来刀尖出鞘的铿锵，还有那抹锃亮的刀光。
巴特玛原本充斥恨意的面庞惨白起来，覆上一层层冷汗。
她打杀过不听话的奴隶，更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可何曾尝过命在他人手中的滋味，海兰珠不是在说笑，她是真的要杀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捏住的下巴被放开，紧接着就是一声：“泼水。”
……
“砰！”
“砰！”
窦土门福晋摔在冰凉的石子路上，一次又一次。黑衣侍卫一丝不苟地执行福晋的命令，不忘堵住巴特玛的嘴，不给丝毫发声的机会。
海兰珠看得累了，正要带侍女回宫，便有匆匆赶来的黑衣侍卫拱手道：“回禀福晋，奴才有要事相报。”
他方才离开，是去查另一位藏身之人的身份，如今查出来了，也好告诉福晋。海兰珠听他禀报，面色不变，只轻声吩咐几句，侍卫点头答应：“是。”
娜木钟看完全程，脚步没有挪动半分。
她的眼眸闪烁起来，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等到侍卫扯开巴特玛嘴中的黑布，准备叫园子里的宫人搀扶，她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贴身侍女有些腿软，搀着她往外走去，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平静的男声：“大福晋留步。”
娜木钟面色一顿，贴身侍女惊惧地停住脚步：“大福晋……”
“我们福晋说，还望大福晋守口如瓶。”黑衣侍卫微微躬身。
娜木钟摸了摸显怀的小腹，连忙笑道：“我自然会守口。窦土门福晋在后花园不小心摔了跤，与海兰珠福晋有何关系？”
随即压下嗓音，态度竟是显得谦卑：“还望小哥传句话，就说日后娜木钟上门拜访，希望福晋不要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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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雎宫。
方才后花园的一切，海兰珠像是丝毫没有放在心上。面前是棕得浓郁的汤药，她皱了皱鼻尖，一口气喝了下去。
关雎宫有大汗的眼线，她不喝，定要接受不一般的惩罚。她可不想孩子一出生，就穿上父汗绣的坑坑洼洼的小衣。
吉雅松了一口气，太医说这是去寒气的安胎药，和平日煎的略微不同，她还准备好了笑话哄格格喝呢。殷勤地递上蜜饯，吉雅收好汤碗，憋不住想问问囊囊大福晋的事，难不成她刚刚的话，是对格格示好？
她正要开口，忽然有侍从前来禀报：“福晋，豪格贝勒和十五贝勒打起来了！大汗遣人召见他们，如今过了宫门，正往崇政殿去，他们……他们那模样，奴才都吓着了……”
吉雅难掩吃惊地张开嘴，海兰珠一愣，叫他等上一等，转身往书房走去。
不出多时，她捧着叠好的字条出来，轻声吩咐：“把它递给恩和总管，叫大汗看上一眼就好。”
与此同时，崇政殿。
豪格与多铎井水不犯河水，一左一右跪在案前，面上皆为青紫，哪里还看得出原来英俊的样貌。
脸上如此，足以窥见身上的伤痕，必然是密密麻麻地遍布，没个把日子好不了。打出火气便不会轻易停歇，要不是恩和总管亲自传令，还不知要打到何年何月！
皇太极面色微沉，如鹰的目光扫过二人：“都在闹什么。”
豪格垂头不语，唯独耳朵慢慢涨红；多铎冷笑一声，却是牵扯到嘴角的伤，倒吸一口凉气。
痛楚好不容易减弱，他尽量顾及着伤处，一字一顿道：“大汗明鉴，不是弟弟先动的手。不如问问我这好侄子，大晌午的发什么疯……”
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一边看向豪格，凤眼浮现嗤笑的冷。方才他没有留手，只记得一拳端端正正打到了对方胸腔，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臭小子尽往他的脸上招呼，怕是要拖延他的婚期吧。好一个豪格，只会使阴招就要有输的觉悟，到了大汗面前评理，还不知谁吃谁的亏！
豪格依旧沉默着。
冲动退去，理智回归，滋生一种名叫后悔的情绪。更别提排山倒海上涌的忐忑，现在的他跪在书房，岂不是更败坏了父汗的信任。
是他先动的手，这一点无法抵赖，而伯奇福晋原先是要赐给他这件事，父汗从没有明示，他又怎么能仅凭猜测，光明正大地说出口？！
听完多铎的解释，皇太极没有回话。俊脸冷沉得布满寒霜，就在这时，恩和快步走了进来，附在主子耳旁说了几句。
皇太极面色有了一瞬间柔和，很快消失不见，他接过字条，在膝上慢慢展开。
其上写了金印的来历。
他的眉目冷了下来。
那厢，恩和转过头悄悄打量，暗嘶一声，实在不忍直视。
心里不住地打着鼓，好好两个俊小伙，都成什么样了。从前知道他们不对付，却不知道不对付至此，简直是不要贝勒爷的脸面了！消息传到外头，败坏的可是八旗形象，百姓会怎么想，大汗又该如何的震怒？
这般想着，他躬身退到一旁。
皇太极将字条珍惜地叠好，不住地转动扳指，点了长子的名：“豪格，你来说。”
豪格深知多铎和他谁都没有留手，张嘴便是一阵尖锐的痛。他的面色有些扭曲，半晌，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颤颤伏下身，把额头磕在地砖上。
他并未辩解：“父汗，儿子知错。”
“知错？你也有知错的一天。”皇太极忽而笑了。
一掌拍在案桌上，带起阵阵木屑，眉目间是毫不掩饰的怒：“哪里错了？！”
豪格的脸色唰一下苍白起来。
多铎掌心下意识地握紧，又猛地松开，面色有了些许空白。
自从皇太极登上汗位，他几乎没有看他这样盛怒过，大汗一向是温和的，儒雅的，而今褪去掩藏，怒意与锐利陡然外放，气势席卷整个书房，竟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出息了，一个对叔叔拳脚相向，一个与侄儿一争高下。”皇太极缓缓起身，绕到多铎跟前，“不把刀剑指向外人，反而内斗得有滋有味，本汗不管你们因什么动手，负伤就是错！多铎，你可有异议？”
“……”多铎咬了咬牙，终是心甘地俯身，“没有异议。”
“既如此，给我好好回府禁闭。暂定七日，镶白旗军务找人处理，要是出了乱子，本汗唯你是问。”
七日……多铎傻眼了。
他刚刚讨来媳妇，就七日不能和她见面了？
他一急就要辩驳，皇太极抬起手，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些天不仅是禁闭，还是给你叫太医用的。”皇太极怒极而笑，真想撬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有什么，“这幅尊荣出现在人前，是想吓坏盛京所有的百姓，顺应民意好把你圈起来，还是说不想成婚，成为被妻子休的第一人？”
眼见多铎哑口无言，他放缓嗓音：“还不滚回府？”
多铎灰溜溜地退下了。
皇太极捏捏眉心：“恩和，去请太医给十五爷医治。”
这是要单独和豪格贝勒谈话的意思，恩和连忙应了是，很快，书房只剩父子二人。
父汗光顾着同多铎说话，看也没有看他一眼。父汗的满腔怒火都冲着他来，对于十五叔，哪是真的生气，否则如何会留给他治伤的时间，豪格鼻尖酸涩，竟感觉到了痛苦。
皇太极重新坐了下来。
怒气收敛到深处，他凝视着豪格。
“知子莫如父，你在想什么，全然瞒不过我。”皇太极淡淡道，“说吧，朝你十五叔动手的原因，是真是假，你父汗自能分辨。”
闻言，豪格眼眶猛地红了，为掩饰垂下了头。
他恨不能揉一揉痛悔的心脏，金印的事，伯奇福晋的事，还有纵容妻子惹下的祸患，一桩桩一件件，他哪里敢和父汗说。说了就再没有回头路，再也不会得到重用，遑论他梦寐以求的继承人位置，他……不能。
书房一片寂静，皇太极的视线转到他紧握的双拳上。
他轻叹一声，凤目深邃：“从小到大，阿玛给你请最好的先生，最好的武师傅，是为教导四贝勒府的大阿哥成为栋梁之材，成为文武双全的巴图鲁。”
豪格眼睫颤了颤。
“你勇武，能征善战，更懂得一些汉文典故，不是刚愎自用，大字不识只知冲锋的兵将。”皇太极声音低沉，“立下的功勋自不必提，而今或有幼弟出生，妻母在旁撺掇，你犹豫纠结，烦躁不安，终究没有付诸行动。”
恰似一道映照夜空的闪电劈过，照亮他心底最隐秘的地方，豪格浑身一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他嗓音发哑，紧紧捏着衣袍：“父、父汗——”
“殊不知本汗看重的长子，是这样受人蒙蔽的蠢货。”皇太极凝视着他，“不叫你出征，是为了历练，你都做了些什么？金印没了，不能及时献上，定然十分悔恨，十分愤怒吧？”
“你也不知你一味偏袒的大福晋，还有好岳母都做了什么。本汗想叫你自己领悟，没想走进了死胡同，找娶得美人归的叔叔撒气，你若有心，提一句赐婚又有何难？！”
听到“金印”二字，豪格僵硬在了原地。
他恨不能当下是他做的一场梦，或是找个地洞钻进去，呼吸粗重起来，强忍着没有晕。
原来父汗早就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你是我的儿子，按理说，是有继承汗位的可能。”皇太极把一切都摊上明面，沉声道，“被几个妇人耍得团团转，大金的基业交到你手上，本汗如何对得住列祖列宗，对得住江山百姓！豪格，扪心自问，你担得起吗？”
啪嗒一声，数份黄纸摔在豪格身上。
其上有莽古济联系清宁宫联手对付关雎宫的证据，撺掇女儿女婿的证据，还有近日挖掘出的公主府痕迹，虽不明显，隐隐约约指向一个事实——
最后写有皇太极亲手批注的五个字：有不臣之心。
豪格双目充血，颤抖着捧起纸张，彻底没了力气。
父汗说得对，汗位……他担不起……
目光所致，像成了一片虚无，唯有冷沉的嗓音自天边传来：“再不醒悟，本汗连你一起清洗。”
又是一声叹息，语气化为毫无伪装的温和：“好了。去治伤吧。就与你十五叔一样，禁闭七日，留了伤痕总不好，等养好伤，你还是父汗的左膀右臂。”
.
豪格跌跌撞撞地走了。皇太极静坐许久，食指轻轻敲着桌案，终于等到恩和回来。
恩和回禀道：“豪格贝勒一回府，就禁了大福晋的足，说是期限不定，连着撤了莽古济公主小住的厢房。”
凡事攻心为上，这般举动不算意外，皇太极颔首：“倒还拎得清。”
不是拎不拎得清的问题，而是魂都要没了，配上那惨不忍睹的脸，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恩和想知道大汗同豪格贝勒说了些什么，却也知道好奇心害死猫的真理。
他又道：“四位福晋尽已离宫，只是窦土门福晋在后花园摔了，摔得有些狠，以至于不能行走，需要养多日的伤。”
皇太极：“哦。”
看他毫不在意的模样，连个太医都不给派，恩和麻利地收拾桌案，以备前往关雎宫。
他已经摸透了主子的心思，果不其然，大汗披上纯黑的大氅，迫不及待朝关雎宫去。恩和记得这个款式，与海兰珠福晋纯白的那件是一对，图案还是大汗亲手设计的，一只鸳一只鸯，走一起那叫一个般配。
他犹记得看到鸳鸯图纸的惊悚，那活灵活现的画工简直不输于大家。大汗文武双全，会画画自然不稀奇，可画纸旁边摆着针线是要做什么？
幸好只是当个摆设，差点被把他吓出病，也幸好没有在那时召见大臣，幸好啊。
恩和回过神，发现了些许不对劲。
大汗手中握着的，是字条？海兰珠福晋交给他的那张？
其中写了什么，恩和不敢拆开看，如今重新见到，挠心挠肺地越发好奇。
刚想大胆地问出口，皇太极摩挲着字条，步伐生风，薄唇勾起一个叫他牙酸的笑。
“兰儿是女中诸葛，也是我的福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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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皇太极的脚步声,海兰珠一听就能辨别。天色昏暗，寒风吹不散殿中温度，早有侍从来报大汗的行踪,很快,温热的膳食便摆了满满一桌。
她坐在桌前，正捧着一本书读,听闻动静抬起头,烛光下的面庞雪白如玉，眼眸潋滟如钩。
皇太极只觉心软成了一滩水。
他愿日日看见这样的美景，沉醉其中不愿醒。俯身抽过她看的书，封皮乃全唐诗三个字；余光映入浓稠的一碗红豆粥，粥水满得冒了尖儿，仿佛能闻见丝丝清甜。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皇太极低沉道,嗓音微哑透着磁。
大汗一向喜欢用行动说话,从没念过这样的诗句，今儿是怎么了？
海兰珠耳廓爬上剔透的红,拾起筷子放到他面前：“吃饭。”
皇太极：“……好。”
恩和转过身,尽量不让肩膀抖动得太厉害,在大汗的冷眼扫来之前，麻溜地滚了出去。瞧见守在外头的吉雅，他忽然想起什么,悄声问：“那日我在殿前见你，是去找长荣那小子？”
手里还拿了食盒,他眼睛可尖得很。
吉雅大惊,慌忙压低声音：“总管肯定是看错了。”
恩和：“……”看错就看错,你脸红个什么劲？
见她欲盖弥彰的模样,恩和从来没有这么哀怨地想，是时候找个媳妇了。
回头请大汗参谋成不成？
……
用完膳，皇太极牵起海兰珠的手坐在榻上，开始日行一例的亲子教育。
他蹲下身，轻轻贴着她的腰腹，半晌沉吟道：“又长大了一些。”
面颊传来暖意，像是隔着衣衫在回应他，皇太极的目光满是温柔：“不要折腾你额涅，过些日子，阿玛教你念汉文诗。”
海兰珠环着他的后颈，唇瓣弯起，静静听着话。如今小腹微微鼓起，离远些看，海兰珠的腰身依旧纤细，太医说离胎动还早着，但大汗坚持，她说不过他，也就随他去。
烛火传来噼啪一声响，皇太极抚了抚衣襟处的纸条，停下亲子教育道：“豪格那里，兰儿帮了我大忙。”
什么大忙，听着就是夸张的说法。大汗心有成算，她只是不想他过度辛劳，能省些精力都好，称帝非一朝一夕之功，不该被这些事牵累。
海兰珠抿唇笑了，倚在他的肩上，将自己的猜测事无巨细地同他讲，没有一丝隐瞒。
只除了窦土门福晋泼水这一桩，她的仇已经报了，不希望惹来大汗担忧。
皇太极凝视着她，眼中只剩这张精致姿容。偶尔含笑应一声，夸赞兰儿真聪明，慢慢的，他的凤目幽深起来。
金印的事，撺掇豪格的事，这笔账慢慢算，从今往后，她们再不会惊扰到关雎宫。
……
豪格贝勒与多铎贝勒拳脚相向，然后双双被罚，在朝中掀起不大不小的波澜。第二天恰是五日一次的大朝会，他们齐齐缺席，时不时有大臣往他们空缺的位置瞟，继而不着痕迹地缩回去。
直至范文臣联合礼部，提请大汗称帝改制，霎时引.爆了整个朝堂。哪里还有人关心豪格多铎为什么打架，朝臣激动有之，感慨有之，复杂有之，有眼色的连忙跪下附议，终于要到这一天了吗？
在众人眼中，范文程是大汗的智囊也是心腹，若无大汗的授意，他哪里敢提。皇太极积威多年，将登位以来的反对者收拾得服服帖帖，但世事如此，没了出头鸟，也总有暗中唱反调与不服气的人。
是人总有私心，就是公认的圣主，也无法获得所有人的敬服。范文程率先提请，众臣随之跪下，排山倒海蔚为壮观，多尔衮毫不犹豫地跟奏，发现身旁还有一个站着的身影。
他抬眼望去，原来是兼理户部的十贝勒德格类。正当心里起了异样，德格类干脆地跪了下来，身躯微微摇晃了一下，苍白的脸色泛上诚挚的喜悦。
十哥身子不好人人皆知，跪得也比他们艰难一些，多尔衮随之移开目光。
皇太极居高临下，将犹豫不决，或是面有异色之人记在心里。
他微微摇头，道：“本汗德才浅薄，如何当得起？”
当即有礼部郎中引经据典，再请称帝。皇太极拒了两次，等到第三回 ，他叹息一声，再不掩饰逐鹿天下，开创万世伟业的雄心：“准奏。”
.
大汗要称帝了。
消息以光速在大金各地蔓延，欢呼雀跃的声音传出很远。除却八旗之外的百姓是最能够评判当权者的群体，他们不懂什么争霸与吞并，只知道大汗并不歧视蒙人与汉人，智囊团全都是汉人先生，他们混居在一处，不用再像从前那样饿肚子，生活也在一日日地变好。
察哈尔归附，不正是一个绝好的证明？
只除了早有不忿之心的少许人，还有骤然焦虑的哈达公主莽古济。
豪格不见她不说，大女儿再也没了音讯，找人上门探问，门房原先恭敬的态度变了一变，竟是带了几分敷衍。
要知道她可不是普通的公主身份，从前乃老汗王最宠爱的女儿，手下更有持刀的部曲。之后成为豪格与岳托的岳母，去年回京小住，一跃而成盛京身份最为尊贵的女眷，便是皇太极，碍于名声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朝她下手。
可自海兰珠到来，一切都变了。又是刺杀又是惊马，她受够了罪，原本伪装的骄纵跋扈转为深沉的恨意。蛰伏的日子里，她恨不能摧毁一切，让皇太极，还有海兰珠那贱人尝尝她吃过的苦！
豪格是计划里不可或缺的一环。她想推豪格继承帝位，她的长女便是皇后，凭从龙之功，行昔日的馆陶长公主之事。眼见大汗生了怀疑，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拼着暴露的可能，也要催动豪格的野心，可现如今，他竟蠢到去和多铎拼命，还胆肥地把她挡在了门外。
皇太极召豪格进宫，到底都说了什么？
一切都脱离了掌控，莽古济只觉一把火在心间燃烧。
豪格啊豪格，你这是亲手断送了自己的登基路。
还有德格类，她一母同胞的弟弟被迫娶了囊囊大福晋，娜木钟那个女人是好相与的么。莽古尔泰被圈，如今轮到了德格类，皇太极连她最病弱的弟弟也不放过！
婚期安排在半月之后，由此可见礼部有多急。方才，范文程提请称帝的消息传来，伴随两个不妙的讯息，大汗已有清洗内宫，拔出钉子的打算；大汗下了朝，还派人给岳托贝勒递了一张纸条。
谁也不知纸条上写了什么。
莽古济闭上眼，死死攥紧德格类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暗信，还能有什么，她的大女儿被禁足，还有一个小女儿呢。
皇太极是要试探岳托的忠心，让他在忠君和爱妻之间做出选择。
如不然……亲信又如何，一个侄子而已。他圈的功臣还少吗？为一个海兰珠，清宁宫那位大福晋与圈禁也没什么区别。
不愧是她冷心冷肺的四弟，好狠。
她颤抖地放下信，眼底渐渐爬上红丝。
脑中传来明晰的预感，她筹划多年，预备扶持豪格的路，行不通了。
称帝的第一步便是排除异己，她也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
莽古济诡异地平静下来，垂下眼，将褶皱的袖口抚平，恢复华贵雍容的气度。她从书桌后起身，绕过书架，打开尘封多年的暗门，暗门后什么都没放，唯有一个朴素的瓷瓶。
她定定地看着瓷瓶，神色似喜非喜，似哭非哭。
额驸压上刑场的前一天，倒在她的怀中咳血：“公主，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用它。它是世间不该存在的巫药，研制的祭司因它入魔，大金勇士因它殒命，我的部落也因它而灭……”
这是额驸留给她的遗物。
当年海齐部落灭族，是因巫术作乱，父汗下令剿灭，本就为数不多的巫药随着尸骨入土。可父汗不知道，四弟也不知道，她这里，留存世间的最后一瓶。
莽古济伸出手，缓缓握住了它。
.
十五贝勒府。
多尔衮面对多铎的猪头脸，半晌挪开头，嘴角抽了抽：“你先在府里养伤，养好了，再说成亲的事。”
语气分明是恨铁不成钢，多铎不甘道：“哥，你怎么不去揍豪格那小子一顿，给我报仇？”
多尔衮气笑了，你把他揍成这样，还要我动手做什么：“他是大汗的骨肉，大汗没有加罚你，你还上赶着讨打！”
自回京后，他甚少和多铎提大玉儿的存在，兄弟俩已经缓和如初。还想教训几句，管事慌里慌张地前来禀报：“十四爷，十五爷，鳌拜统领夫人带着伯奇福晋来了！”
鳌拜统领夫人。多尔衮愣了愣，半晌反应过来，这是指的小玉儿。
小玉儿同样把多铎当亲弟弟看，关心他的婚事，想着牵伯奇福晋的线上门探望，也就不奇怪了。
多铎蓦然失色：“就说我不在，让她们改日来访。”
管事欲哭无泪：“爷，您与豪格贝勒打的一架传遍了盛京，禁足也瞒不过人家，伯奇福晋是携伤药来看您！”
过了片刻，待客厅中。
小玉儿悄声同伯奇福晋道：“十五爷不仅英武，还长得好，放在同龄人里，那脸蛋谁都比不上。”
在人生地不熟的盛京，能够遇见乐于助人的统领夫人，真是她的荣幸。
还有伤药，据说是海兰珠福晋的库存，小玉儿替她求了来，伯奇福晋红着脸点头：“那日我看见了他，不瞒你说，就是察哈尔部落的勇士站在一块，也、也比不过他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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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最后由管事出来,恭敬与她们见面。
小玉儿伸长脖子看去，发现后头没人，狐疑地看向管事。管事心头一苦,陪着笑道：“夫人,福晋，我们爷伤在了脸,暂时不方便出现。爷说大婚事宜已在筹办,他要以最好的面目面对福晋，否则于心不安！”
“……”小玉儿哽住了。
她有些埋怨，多铎这叫办得什么事儿，她好不容易拐了人家来看。把媳妇拒之门外，还要不要抱大胖小子了？
小玉儿觉得这个借口找得不走心。她捂着热茶暖手，觑向伯奇福晋的脸,哪知伯奇福晋丝毫没有不虞,反被触动了心肠,十分感动的样子。
伯奇福晋放下伤药，眼眶微热,容颜美不胜收：“让十五贝勒好好养伤,不论他的脸成什么样,都是其木格心中最勇武的男子。”
小玉儿咽了一口茶，差些没有喷出来。
管事也是一呆，点头哈腰地保证,会把这话一字不漏地说给爷听。
不多时，小玉儿与伯奇福晋携手出门。她们极为投缘,小玉儿开始好奇这样纯粹的性子,是怎么在察哈尔占有一席之地的。
伯奇福晋悄悄道：“我的财富不如众位姐姐,不都是因为这张脸。”
说起在察哈尔生活的日子,她隐隐有些抗拒，谁都不想再回忆流浪逃亡的时光。她是最后嫁与林丹汗的福晋，比多铎大了四岁，在她心里，尽管都是看上了容颜，林丹汗与多铎绝对是不一样的存在。
说起大汗爱重的海兰珠福晋，伯奇福晋丝毫不介意十五贝勒从前生出过钦慕之心：“英雄爱美人，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她笑得有些甜：“海兰珠福晋有大汗这样的英雄，我其木格日后也有了。”
.
得知小玉儿到来，多尔衮便在里头等，许是没有勇气出去见她。
多尔衮已经许久没听到小玉儿的消息。她替他操持家务，仿佛在昨日，又仿佛过去大半辈子，鳌拜统领已是京城出了名的妻管严。
他的表情有些滞涩，终是闭了闭眼。
转眼过去一个月，德格类已同娜木钟完婚，苏泰福晋也已入了济尔哈朗的府中，多铎的婚期渐渐临近。自从脸伤养好，他撒不住地往外跑，不用说，自然是偷偷去寻伯奇福晋，因为上回管事传达的话，同样触动了他的心。
多尔衮观察了几日，见他不再寻豪格打架，也就随他去了。
窦土门福晋骤然安静下去，还亲自上书给朝廷，说愿求一个好归宿，也就是愿意改嫁的意思。大汗将她指给代善大贝勒，除此之外，称帝改制的议程一项项进行；今儿晌午，多尔衮应召前往崇政殿书房，与大汗商议国号、新制等等。
皇太极让他们畅所欲言，于是众位旗主贝勒各抒己见，包括养好伤的豪格，与豪格楚河汉界划得分明的的多铎，什么乱七八糟的国号都说出来了。
多尔衮第一个否决多铎提议的“光”，起因是压了“明”一头。
如今支持最多的便是大金的“金”，还有范先生提出的“清”，范文程捋着胡须笑道：“清正光明，不也和十五爷的提议有异曲同工之妙？”
多尔衮觉得有理。
除了这些，还有许多繁琐的事要忙，打服不久的朝鲜又有了动静，平静多时的南边也开始不安宁。
称帝是件敏感的事，戳了这些国家的心窝子，他们定要制造挫折，以阻止大汗的脚步。大汗已经点了济尔哈朗以备出征，还有忽然沉寂许多，也沉稳许多的豪格——
大汗当着众人的面亲口允诺：“若得胜归来，本汗就把正蓝旗交由你掌管。”
瞧见豪格骤然亮起的目光，像是整个人重塑了魂，多尔衮心里生出诸多感慨。
豪格此去便是拼了命，也要保大金万无一失，四哥的驭下之术，他敬服。
刚刚回到府中，就见苏茉尔焦急地等在廊下，见到他像见到了救星：“十四爷，您快去看看格格吧！格格吃什么吐什么，泪流个不停，奴才实在没法子了，斗胆来请您。”
多尔衮微微拧眉，前去书房的脚步一转：“请大夫了吗？”
“请了，大夫正在诊脉……”苏茉尔小跑着跟上去。
“恭喜侧福晋，侧福晋这是有喜了！”多尔衮一进大玉儿院里，便听见大夫难掩喜悦的声音。
他骤然僵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过来，周围的一切，都好似随之远去。
苏茉尔偷偷瞧着他的神色，像是毫不意外。里间，大玉儿红着眼眶问：“果真？”
“千真万确。但福晋千万注意着，便是身体康健，也不好哭泣太过，务必保持通畅的心情。”大夫收拾好药箱，又叮嘱几句，这才告退。
甫一出门，看见院里的情景，他惊讶地拜了下去：“贝勒爷。”
不用多尔衮使眼色，贴身侍从便客气地邀他去往前院，与爷好好说说布木布泰侧福晋这一胎。
侍从也激动啊，早有风言风语传出，说爷坐拥满院子美人却没有儿女，要不是大汗信重，加上爷手里的正白旗，谣言还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如今府中终于要有小阿哥小格格，终于能热闹起来了！
多尔衮手指微颤，大步朝里走去：“玉儿。”
他的嗓音蕴藏难以忽视的喜悦：“爷要有孩子了？”
大玉儿眼含泪光，笑着点点头，顺势倚在多尔衮的怀中，搂住他的腰。感受到胸膛那抹炽热的温度，她忽然抽泣了起来，泪水逐渐打湿他的朝袍，带来阵阵水意。
多尔衮心头一疼，慌忙拭去她的泪：“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爷去教训他。”
有了孩子，爷仿佛不若以往的态度又回到了从前。大玉儿看得极其分明，却根本不知是什么导致了这一个月来，多尔衮的转变。
她忍了那么久，也担惊受怕了那么久，忍到十四爷凯旋，大汗即将称帝，海兰珠即将成为皇后，如今时机已至，她不准备再忍下去了。
是的，皇后。
莽古济公主告诉她，大汗要让姑姑给海兰珠让位，以诞育之功一举封后！
身无凤命之人成为皇后，这是大金耻辱，也是科尔沁的耻辱。自从哥哥打败了察哈尔，他早就不是从前听阿布额吉话的那个哥哥了，科尔沁不再帮姑姑的忙，对关雎宫的偏向越发明显起来，但盛京都城之中，朝堂之上，无人察觉到不对劲。
因为从前，科尔沁就是这么做的。
额吉已经几个月没有来信。姑姑若不是皇后，如何为她铺路，大玉儿睡也睡不好觉，只觉心火在焚烧，短短几日憔悴了狠了，终于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大玉儿悄悄请了另一位大夫来瞧，确定了孕事。喜悦稍稍冲淡了憔悴，她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多尔衮。
而今间隔几日，公主来了信，说一切准备就绪，她将毕功于一役，绝了海兰珠的皇后路，让她成为整个大金的罪人。
大玉儿埋在多尔衮怀中，眼泪如珠串般落下：“姑姑她……姑姑她如今连宫门都出不去，姐姐再不避着人磋磨。大汗要立姐姐为后，而不是姑姑！爷，她从小教导我，扶持我，难道就要落到给姐姐行礼的下场吗？”
说着晕了过去，手无力地垂落。
苏茉尔大惊失色，失声喊道：“格格——”
.
出征，是为震慑四方，为称帝保驾护航。
济尔哈朗与豪格出征的这天，天色晴朗。皇太极午膳在关雎宫用，接着牵了海兰珠的手，同腹中孩子进行发展到一日两次的亲子教育，眉眼温柔，兴致极高。
晌午刚过，便有侍从禀报，说是十四贝勒求见，皇太极微微颔首，同海兰珠笑道：“晚膳我要一碗红豆粥。”
海兰珠面色微红，又想起了那句诗：“自然会给你留。”
一个时辰之后，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冬春交际的雷声阵阵，忽有倾盆大雨而下，重重击打着窗棂，殿内暖融，却挡不住狂风呼啸的声音。
恩和总管冒雨而来，面带惶然，眼下流的不知是雨是泪：“福晋！大汗他……昏睡过去了……”

第83章
恩和到来的时候,海兰珠忍着苦意喝完安胎药，面容却是安然。
惶然话音落下，她手一抖,瓷碗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碎片溅在她的脚边,吉雅的跟前，吉雅正要接过碗,闻言大变了脸色,同样惶然了起来。
昏睡？大汗为何会昏睡？
里间只有主仆三人。恩和跪下去，呼吸急促，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狠肃：“大汗方才接见十四贝勒，过后又召来四阿哥与五阿哥，问了问两位阿哥的学业。奴才一直守在书房外，沏茶时进门,只听五阿哥说厨房做了一盘他最爱的糕点,拿来献给大汗,想让父汗不要劳累……”
四阿哥五阿哥离开额涅在前院读书，他们天资并非出众,大汗也没有过分苛求。恩和知道,大汗想让他们踏实办事,也当是未来国君的左右手。
他们早就到了知事的年纪，对大汗敬爱，更多的是敬畏,也就是今日背完书，五阿哥罕见地鼓起勇气,想把喜欢的点心献给父汗。一向紧张的孩子露出期待,皇太极温和地允了,恩和便接过五阿哥侍从手中的食盒,躬身递了上去。
能进崇政殿的外来吃食，皆是通过盘查，哪想两位阿哥刚刚退下，大汗以手撑额，慢慢闭上了眼睛。
恩和许久发现了不对劲。
这不是闭目养神，而是昏睡。他唤了数声，大汗都没有反应，呼吸渐渐微弱下去，紧接着倒在案上，这对恩和来说，无异于天塌。
问题出在五阿哥进献的糕点上，糕点有问题！
总管眼睛红了，却不敢大张旗鼓地叫太医，第一时间监视起两位阿哥，换下他们院里所有伺候的奴才，包括前院厨房的管事，让当值的侍卫扣押起来——崇政殿侍卫是他挑选的，他有调动的权力。
尤其是拎食盒的那位侍从，审问过后少不了拷打。恩和强忍着悲意，把皇太极扶到榻上，下令封锁崇政殿的消息，冒雨赶来关雎宫。
这个时候，他只有和海兰珠福晋商量。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消息对福晋的冲击，要知道福晋还怀着身孕，可即便他想隐瞒，又能瞒到哪儿去。明儿朝会，大臣很快就能察觉不对，大汗在称帝的关键时刻倒下，朝堂如何能不乱，整个大金都要陷入飘摇。
福晋是大汗最钟爱最信任之人，也是唯一能够主事的人，为大局着想，恩和实在没办法了。只要大汗能够醒来，他便是以死谢罪也甘愿！
……
海兰珠只觉小腹抽痛了一下。
眼前世界忽然变得茫然，她闭上眼又睁开：“大汗昏睡的消息，还有谁知？”
“只有崇政殿的人。”恩和抹了把脸，嘴唇被雨冻得发紫。吉雅抖着手拿来扫帚，将碎瓷片扫去，又拿来暖身的斗篷，双手捧给恩和。
恩和哑着嗓音道谢，海兰珠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站起身道：“继续封锁消息，准备暖轿，将大汗接来关雎宫。”
她的身子晃了晃，又很快站稳：“就说我浑身不适，似有血流征兆，吉雅，你去传唤太医院，不论当值不当值，让所有太医前来。若是大汗还不醒，即刻召鳌拜和范先生入宫。恩和。你去前朝传话，大汗为了守着我，明日朝会取消，”
她有大汗分拨的一百名斥候护卫，关雎宫从今天起便是铜墙铁壁，谁也冲破不了。
恩和连忙点头，只是最后一条……吉雅眼睛红了，恩和大骇道：“福晋！”
大汗有意护着福晋，维护福晋的好名声，这样一来如何能行？
海兰珠阻了他的话，轻轻道：“还不快去？”
.
下衙时分，倾盆大雨渐停，化为小雨淅沥。天色依旧阴暗，乌云笼罩着盛京，街道上少见的空寂。
莽古济款步走下马车，抬眼看向面前的匾额，“十四贝勒府”。
她风韵犹存的面庞勾起一抹笑，派人去向门房递话。
早年安插的钉子，全被皇太极清理了干净，唯有德格类手中的两个棋子逃过一劫。
不是藏得太深，而是藏的位置好。他们不在后宫，而是在前院，并不引人注目的四阿哥五阿哥身边。
叶赫庶福晋与颜扎庶福晋早已没了水花，在宫中悄无声息地沉寂下去；唯独四阿哥与五阿哥，对于没有犯过灭顶之错的儿女，大汗还有几分慈父之心。
若没有慈心，哪里容得豪格惦记自己的位置，早就亲手废了他。皇太极冷心冷肺，却也爱之欲其生，若没有触到他的底线，皇太极一向宽容，莽古济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她微微笑了起来，皇太极啊皇太极，“醉梦”是海齐部的巫药，更是无解之药，银针哪里试得出来。从前，千百个大金将士一沾即中，巫药侵蚀他们的生机，在梦中不明不白地死去，留给世间的表情狰狞又痛苦，消息一出举国哗然，而现在，你也逃不过。
独留海兰珠一人在世间，多可怜！
她不急不缓地等着，不一会儿，就有管事恭敬地迎出来：“奴才给公主请安，不知公主到访，爷在书房候着您。”
多尔衮回府没有多久，便去了大玉儿的院里。她本就是贝勒府独一份的宠爱，自从怀了孕，什么好东西都往她侧院里送，还有专门派来的守院的护卫，琪琪格福晋的风头再不能与她比肩。
贝勒府最大的到底还是十四爷，琪琪格再不甘，也只能沉寂下去。近来更是被禁足，怕她对未来的小阿哥小格格下手，就连院门都出不了。
多尔衮前所未有地重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今儿进宫，便是给大汗报喜。他没有多提大玉儿的存在，怕四哥记起从前的不虞，除此之外，还隐晦地问起立后之事。
大玉儿那日的哭泣，到底在他心头留下了涟漪。只是四哥好似看出来了什么，沉默一会儿，同他笑道：“还不是时候。”
等同于变相的承认，多尔衮一怔，颇觉不妥。大福晋贤德多年，而海兰珠福晋恃宠骄纵，恐朝堂会有异议，他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皇太极摆手让他告退：“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既然有后，就好好顾着家里，多铎的婚事也要你操持，空闲不得。”
多铎大婚定在下月初十，是占卜出来的吉日，又是桃柳盛开的初春，待礼部呈上婚礼细则，府中就忙碌了起来。多尔衮碰了个软钉子，深知大汗的决议不可更改，眉眼略微发沉，四哥英明半生，怎就在海兰珠身上犯了糊涂？！
他尚未想好如何同大玉儿解释，与她温声说了些话，外头便来人说，莽古济公主来访。
多尔衮没有见到大玉儿眼中一闪而过的亮光，心下掠过数个念头：“请进来。”
这么阴沉的天，三姐到访有何贵干？
.
多尔衮与莽古济的交集不深。一来同父异母，年岁相差太大；二来莽古济从前在外，去岁才回京小住，与掌控正白旗的实权贝勒来往，岂不是惹大汗猜忌。
不像德格类与莽古尔泰，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便是莽古尔泰为权弑母，她哭过恨过，如今莽古尔泰被圈数月，莽古济还是愿意为之奔走。
皇太极害了她，还要害她的弟弟，昏睡不过是自作孽！思及德格类传来的消息，四阿哥五阿哥身旁的棋子想来必死无疑，说不定还会供出德格类，或是通过醉梦查到她身上，但她已经不怕了。
恩和只是个奴才，他什么也做不了。少则三日，多则半月，皇太极的死讯将会传遍大江南北，一头醒不过来的雄狮，她怕什么？
多尔衮在书房待客，足以体现对姐姐的尊重，莽古济很是满意，一进门，便亲热地叫了声“十四弟”。
“你三哥被圈府里，吃不好睡不好，腿上更生了寒疮，我这个做姐姐的实在心疼。”她叹道，“他关得够久，早已幡然醒悟，再不会惹是生非，十四弟意下如何？”
这是要他为莽古尔泰求情？
多尔衮却未料想到这个，沉声开口：“大汗有旨，你我只能遵循，三姐不若多送些被褥吃食，也让三哥过得舒坦些。”
莽古济笑容一敛，她提这个，不过抛砖引玉。
她知道多尔衮对皇太极的忠心，便是幼时没有，近些年大汗予他信任，予他兵权，全大金都看在眼里，而今叛主便是不忠，多尔衮更不会蠢到自毁长城，听她的话，下令正白旗造反。
但他效忠的大汗被人所害，再也醒不来了呢？
勤王与清君侧，可是最为正当的理由。从古自今，哪个男人对帝位没有野心，何况还有大玉儿助她。
她若无其事地笑道：“十四弟说的是。”
紧接着聊了些家常，她还带来贺礼，恭祝布木布泰侧福晋有喜。等气氛趋于缓和，莽古济终于道明真正的来意：“十四弟可知，大汗称帝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海兰珠立为皇后？”
“……”多尔衮微微皱眉，没有回答。
莽古济也不介意，压低声音道：“十四弟同样不知，当年威名传遍草原的大祭司，给她的批命乃无福之人，将会带来整个草原的灾祸。这样的灾祸，怎配一国之母？”
她的眼底充斥着憎恶：“克亲克夫克子，乃是海兰珠的宿命。她嫁去乌特部，乌特灭族；如今嫁来大金，大金的灭顶之灾已然不远了！”
多尔衮面色大变：“三姐，慎言。”
莽古济笑了一声，面上满是悲怆：“——大汗昏睡了。至今没有消息传出，只因他是海兰珠所克，当年祭司的预言在我大金兑现了。”
多尔衮霍然起身，神色再也不复平静，就听莽古济继续道：“海兰珠试图隐瞒，不让任何人知晓此事，更没有通知大汗亲近的兄弟，你若不信，即刻进宫便是。大汗现在就躺在关雎宫，躺在海兰珠的卧房里！”
……
关雎宫很是安静，太医来来去去，与同僚焦急讨论着什么，为宫中蒙上一层阴云。
“大汗面色无恙，呼吸平稳却逐渐微弱，心跳也是如此，并非毒发症状。”太医院院判面色凝重。
他行医半生，却从未见过这样神异的脉象。只是昏睡，其余异常反应一个都没有，这如何可能！大汗并无意识，便是海兰珠福晋轻唤，也灌不进去醒神的汤药，无不洒落在床沿。
就如当官选材一样，太医院也要一代一代承袭。上一届院判早已退隐，如今的院判涉猎最广，医术最为精湛，他都诊不出来，遑论其余太医了。大汗会不会醒，什么时候醒，俨然成为一个谜题，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永远不会醒。
吉雅死死咬着牙关，恩和与博敦候在一旁，闻言心一沉再沉。
大隐隐于市的名医都在南边，大金民间的医术并不兴盛，且大汗求贤若渴，最好的医师都被搜罗到了太医院，若他们没有办法，天底下谁还能治？
万般疾病，不外乎对症下药，恩和哑声说：“奴才再去侍卫处一趟，叫他们加大力道，不必顾及歹贼的性命……”
天色早已转变为深沉的黑暗，谁都没有心思用膳。海兰珠坐在床边，精致容色越发雪白，她倾过身，用绣帕给皇太极擦了擦脸。
他看人的时候，温和与威势交织，很少有人敢直面仪容。闭眼入睡的时候更显俊朗，薄唇紧闭，唯独没有面对她时的温柔。
她将轻颤的手收回衣袖，微微点头。
“明日一早，唤范先生与鳌拜统领入宫，不要惊动了其他人。”海兰珠顿了顿，眼眸晕开如墨般的深黑，“无论谁求见，都拦下来，强闯杀无赦。”
霎时，里间一根针掉落都能听见。
暗中保护的侍卫头领闪身出来，与侍从齐齐跪了下去：“遵命。”
海兰珠重新看向皇太极。
苍白的唇扬起浅笑，你手把手教我宫务，教我人情往来，而今他睡着了，就让她试一试，尝一尝守护的滋味。
她凑到他耳旁，悄声道：“大汗，兰儿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
命令一层层传达下去，太医们心急如焚，却也知道焦急不顶用，为今之计只有翻看医书，去寻角落里的疑难杂症。医书都被搬了来，院判不忘遣人熬煮安胎药，盯着海兰珠服下，福晋乍知噩耗胎像不稳，要有一个不注意就危险了，他们不能让肚子里的孩子出事！
一位留着长胡子的太医与院判同出一门，于偏殿来回踱步，冥思苦想间，忽然从脑海的角落挖出断续的故事。
“你还记得老师同我们说过，天命初年，与一个部落交战的大金将士昏睡不醒，已至丧了性命……”
说到最后，太医咽了咽喉咙，不敢再继续。
院判记载药方的黄纸飘在了地上。
这件事，他记得比师弟更清楚。多年前的记忆汹涌而来：“老师说，他们中的是海齐部的巫药，以邪祭司的血肉炼成，非常理能够医治。他们不能吃不能喝，唯有在睡梦中死去，面貌痛苦如生……”
渐渐的，院判没了声。
非常理能够医治，等同无药可医。巫药，巫术，他们只以为是疑难杂症，死都没有往这方向去想，在梦中渐无声息，比对大汗的昏睡症，简直一模一样！
没料触碰到这段尘封的历史，他惊骇无比：“老师称那东西为‘醉梦’，不是全被销毁了么？”
说完，他哆嗦着手，与师弟的面色一齐灰败起来。
他们可以隐瞒，但不能不说，有救治可能，与无药可医的严重程度是不一样的。等到了福晋跟前，院判跪拜下去，终是一咬牙，颤巍巍道，大汗中的许是醉梦。
“醉梦……”海兰珠再也站不住，倒在吉雅的身上。
她刚喝完安胎药，肚子没有抽疼，可远远比不上心间撕扯的疼痛。归来的恩和恰恰听完这话，眼前有了一瞬间晕眩，他强撑着没有晕，当年海齐部落的继承人，可是莽古济公主第一任额驸！
他从牙根挤出一句话：“四阿哥五阿哥的贴身侍从招了，他们都是……掌管户部的十贝勒的人。大汗搜集了哈达公主所有的罪名，只等一声令下，查抄公主府，暂定十日之后，十贝勒也不远了。”
一半是莫须有，一半没有冤枉了莽古济公主，可她藏得如此深，竟勾结十贝勒率先下手，还利用了世间不存的巫术。恩和的声音发起颤：“福晋，朝堂要不稳了。他们有反叛之心……”
朝堂之事，海兰珠管不了，其余旗主也不会听命于她。
既是莽古济下的手，怕也无法保密了。
她许久没有说话。
“连夜召见鳌拜与范文程，去信给小玉儿，还有科尔沁吴克善贝勒，我亲自动笔。”她语调轻飘，逐渐转为冷凝，“一样的命令，不许任何人强闯，我看谁敢踏入关雎宫一步。”
反贼当斩，担起祸国的名头又如何？
大汗是大金的信仰，只要大汗一露面，可笑的叛乱便能迎刃而解。
说罢，她转过身，漂亮眼眸凝视皇太极，里边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将执着掩藏了个干净。
“大汗和他们不一样，我信他能醒来。”
……
一夜之间风云变换，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莽古济寻完多尔衮，继而转向大贝勒代善的府邸。心知多铎最听多尔衮的话，若是多尔衮继位，他第一个支持，且此时天色已晚，她思虑片刻，没有亲自去往多铎府上。
车厢暖意融融，她抚了抚指甲，曼声道：“就说大福晋虽然不再受贝勒爷的宠，冬衣还是不可或缺，你拉一车物资前去，同岳托贝勒传话便是。”
“是！”
范文程连夜乘车出府，与穿戴甲胄的鳌拜撞在一块，二人一道入宫。不久之后，小玉儿接到信，匆匆忙忙赶往十五贝勒府，多铎睡眼惺忪地来到正厅，便听到一段让他神魂俱颤的言语。
公主联合贝勒反叛，大汗昏睡不醒……
他的睡意一瞬间消失：“你说什么？”
“如今的大金，经得起动乱，禁得起四分五裂吗？”小玉儿嗓音沙哑，同他重复道，“这是海兰珠福晋托我同你叙说的话。”
说完抹了抹眼眶，又匆匆离去，徒留多铎怔在原地。
.
醉梦，醉梦，醉生梦死，非是美梦。
周围雾茫茫的一片，皇太极行走在黑暗里，如何也看不清前行的路。
崇德六年，夜——
“皇上，宸妃娘娘薨逝了，宸妃娘娘薨逝了！”
大清皇帝皇太极生生吐出一口血，身披金黄甲胄，跌跌撞撞来到关雎宫前，跪在她的榻边。
榻上双手交叠的美人，闭着如水一般的眼眸。他形容狼狈，风尘仆仆，眼底布满血丝，甲胄早已看不出原先的模样，脏污得如同泥里浸过，掌心颤得不成样子。
皇太极伸出手，摸上海兰珠栩栩如生的面容。
他一边吐血一边唤：“兰儿。”
兰儿没有回应他，兰儿再也不会回应他。
他浑浑噩噩地躺在她身旁，一直躺到天亮。诸臣跪在大清门前请求入葬，他哭了三天三夜，亲手为海兰珠入殓，为她上妆，葬在他们常去行猎的道路旁。
那里四季弥漫着花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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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醉梦之外是人间。
天光破晓,大汗已然昏睡了一天一夜。海兰珠趴在床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她毫无睡意的双眸缓慢睁开。
鳌拜与另一位正黄旗同僚,率领两黄旗将士入宫,将关雎宫层层护了起来；范文程联络朝臣安抚人心，将大汗重用的心腹聚在一块,尽力保朝堂安稳。
可莽古济那边却不顺利。
绑来的计划没有得手,她有明处暗处的部曲护着，少说有几十人。她能派三两精英，却不能派足足一百人明擒，即便恩和搬来了证据。
证据不足以遏制旗主的野心，若他们知道大汗昏睡，且中的是“无解”巫药,原本忠诚的他们会如何选？
死人比不过活人,两黄旗便是再精锐,也抵不过众旗的联合。他们定然聚在一块，合计继承汗位之人,只要莽古济死撑着不承认——她同样掌握一股势力,值得后来者拉拢。
谁都不能踏出关雎宫,同样的，为了大汗与自身的安危，谁都不能出去。
她更不能宣扬大汗中的是巫药,只是昏睡而已。海兰珠动了动唇，眼底闪过冰冷,便听恩和低声道：“外边一切无恙。娜木钟大福晋写的信,说是十万火急,福晋务必拆开一瞧。”
娜木钟的信？
娜木钟嫁与十贝勒德格类,已经有一月光景，她对关雎宫一直有足够的善意。许是因为上回泼水之事，也许因为其它，海兰珠不欲深究原因，从恩和手中接过信。
上用蒙文书写，记录了德格类平日里的作息、习惯，与莽古济公主联络的时辰，还有大大小小的不对劲之处，末尾附上近日联系的官员，以及默记下来的、德格类造过的户部假账。
海兰珠捏着信纸的手微紧。
这是给她的投诚，更是给大汗的投名状：“她也相信大汗能醒来。”
恩和知晓原先的囊囊大福晋在十贝勒府过得不顺心，待遇虽好，可十贝勒处处防备。她认定自己怀的是男孩，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林丹汗的遗腹子莫说继承察哈尔世子之位了，回草原都艰难。
这也是大汗的阳谋，为清洗十贝勒而作。娜木钟大福晋是个聪明人，如今慧眼识珠，只需凭这一封信，日后荣华富贵数之不尽，别说世子之位，便是回去当太后也无妨！
可一切的前提，都是大汗醒来。
恩和呼吸沉沉，强压住心底的酸涩，道了声是。
天光大亮，鳌拜进来汇报，十五贝勒求见。
他坚毅的面孔冒出胡茬，写满对皇太极的忠诚：“十五爷独身一人，没有佩刀，也没有捎带兵士，福晋见还是不见？”
海兰珠一怔，轻声吩咐：“你同他说，不要四处乱跑，好好待在自己的府中就是了。”
鳌拜拱手出了门。不一会儿，他重新前来复命，浅浅的震惊冲淡了冷肃：“十五爷说，他没有四处乱跑，还拦下了意欲进宫的诸位贝勒。”
周围的侍从同样震惊，海兰珠问：“他如何拦的？”
“……十五爷派出数队镶白旗人马，堵了各个宫门。”
镶白旗的练兵场所在城内，大汗特地划的一块地方，比别旗天然便利了不少。恩和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更添乱么，这么一闹，朝臣会不知道？
转念一想，十五爷这是在拖时间，给太医更为充足的时间，给大汗更多清醒的时间！
恩和随即苦笑，十五爷不知这是巫药，太医皆束手无策，至于大汗……不知什么时候能够醒来。
海兰珠起身道：“他的好意，海兰珠记着了。你再回一句话，现在不方便见他，来日我与大汗定去他的喜宴，给他添最厚的贺礼。”
鳌拜沉声应是，这回，多铎没有再坚持进来。
他打马回了府，便见多尔衮面沉如水地看着他，除此之外，撇去在外领兵的济尔哈朗与豪格，其余旗主都到了个齐，还有唯一一名公主莽古济。
“十五弟好大的威风。大汗生死不知，你竟与海兰珠福晋相勾结，不让我们前去探望，还调动镶白旗堵门，是何居心？！”
而他们的兵马都在城外，少说也要一日时间，连解围都不能。
说话的是大贝勒代善，他是真的急。得知海兰珠乃克夫的无福之人，他们从前不知道，是因为大汗篡改，生生瞒下了这件事，如今大汗昏睡，就是被她所克，他哪里还坐得住！
岳托忠于皇太极，却一向是个暴脾气，当即想要上去和多铎分辨，被众人拦了下来。多尔衮低声道：“多铎，你来说。”
多铎冷下脸嗤道：“大汗还没死呢，哭丧一张脸给谁看？什么无福不无福的，分明就是泼人脏水，海兰珠福晋，还有两黄旗兵士正寸步不离守着大汗。等大汗醒来，一切自有分晓，怎么，你们连几天都等不得？”
一席话说得众人安静下来，特别是“两黄旗”三个字。
等几天……
“十五弟有所不知，大汗这几日不会醒。”莽古济微微一笑，上前道，“克夫之命难解，端看她从前嫁的丈夫就知道。为免十五弟不信，我们再等一天，若关雎宫依然没有动静，再进宫如何？”
过几日丧钟响起，她和代善都推举多尔衮，至于多铎这番出乎意料的举动，很快就会消弭。他从前喜欢海兰珠不是秘密，瞧瞧，而今有谁赞成他？
岳托急道：“是啊，这么等下去也没有办法。我们非是叛乱，而是担忧大汗身体康健，卸甲进宫有什么问题？！”
多铎半晌不语，终于点了头，有两黄旗护着，他们反正也进不去。
然后看向多尔衮：“哥，我有话对你说。”
……
“要是皇太极醒不来，你是不是想当大汗？”多铎开门见山。
多尔衮神色一厉，想斥责他这大逆不道的想法，继而沉默下来，问他：“若是四哥不醒，豪格能？宫里读书的四阿哥五阿哥能？”
多铎也沉默了。片刻紧盯着他：“你为娶大玉儿，早就没了名声……”
“你说的对，我的名声不若以往。可大汗称帝的关键时刻，大金禁不起动乱了。”昨晚迷茫之时，玉儿同他说的话很对，多尔衮苦笑一声，“与其荣光断在他们手中，不如咬牙撑起。”
多铎迟疑道：“大汗活着的一日，你不会造反？”
“大汗活着，我为什么不要命？”多尔衮无奈道，“四哥以厚爱待我，我必报之，我对长生天发誓。”
“只是海兰珠福晋……”他的面色冷下来，“玉儿对我说，无福之人的批命是真。召见两黄旗入宫，她是想做什么？她逾矩了。”
.
第三天清晨，阴雨褪去，天色放晴，皇太极依旧未醒。
多铎依言撤下兵马，众位旗主，莽古济公主，包括掌管户部的十贝勒闯入宫中，却被拦在两黄旗的防护外。
得知消息，海兰珠有些恍神，轻声却不容置疑地道：“大汗醒来之前，不见。”
鳌拜依言去传话，霎时有人变了脸色：“海兰珠福晋藏藏掖掖，不让我们探看大汗，世上哪有这样的规矩！是不是真如三姐所言，海兰珠福晋克死了夫婿，秘不发丧而已？”
说话的是岳托贝勒。嗓门并不小，且他接连重复数遍，“克死了夫婿”五个字，隐约传遍了宫中。
海兰珠手一颤，端着的药洒了出来。
宫人无一不是惶然惧怕，却依旧守在她的身边。恩和眼睛都红了，只听岳托继续道：“今早，驻守草原的将领传来急讯，海兰珠福晋给科尔沁传信，科尔沁调动兵马，是要做什么？勾结吴克善，企图颠覆我大金江山吗？！”
话音刚落，两个意想不到的人缓缓走来，顿时一片哗然。
多尔衮吃了一惊，大玉儿搀扶着面色蜡黄的哲哲，神情肃穆地道：“请姐姐出来一叙。有两黄旗兵士相隔，姐姐更不用怕，姑姑成为这幅模样，姐姐还需要防备么？”
“我有好多话想和姐姐说。”
……
海兰珠披了一间纯白色大氅，面容淡漠，纯黑眼眸如墨一样晕开。
她站在殿前，目光一寸寸地扫过来人：“说吧，我听着。”
大玉儿扶着腰，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心间泛起再不能忽视的毛骨悚然。
哲哲被莽古济搀着，她攥紧绣帕，深吸一口气道：“当年，姐姐与我同生科尔沁……”
她将自己如何成为大祭司爱重的弟子，送她有福批命，和海兰珠如何成为无福之人的详细场景描述出来，最后仰头看她：“姐姐，那么多人都看着，批命即将传遍大金，谁也瞒不住了。往日，妹妹看在姐妹情谊之上，帮你瞒着众人，谁知克亲克夫克子，是草原承认的命！大汗是大金的支柱，他如何也不能倒下，你若离了大汗，大汗的昏睡必然好转。”
哲哲咳嗽一声，微微颔首，勾起一个笑容。
“姐姐既不想离开，妹妹知道一个秘方，是大祭司从小教导我的。无福之人割肉放血以慰天灵，只要心诚，所克之人便能恢复清醒——”感受到所有人的躁动，大玉儿眼含泪光，“不知姐姐可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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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梦更进了一层，黑暗将人包裹得更深。
崇德六年，入葬之后便是祭礼，道旁柳絮飘扬，盛京恸哭。
大清皇帝皇太极跪在最前，望着“敏惠恭和元妃”牌位，持着香许久未动。
从晌午跪到夜色黑沉，像是去了魂。
“皇上，娘娘虽没，她在长生天的怀抱看着您呢。”恩和流着泪道，“她不愿看到皇上这幅模样，否则就要入梦骂奴才，奴才死了也难安。”
皇太极从恍惚中回神：“兰儿最是温柔，如何会入梦骂你。”
恩和抹了把泪，笑道：“是是是，宸妃娘娘还最是关心皇上。”
恩和搀扶起他，主仆依偎着远去。
第二日一早，皇太极当着所有人的面，最后提起海兰珠的名字：“朕生前眷爱，虽没不忘。”
他振作起来，成为从前那个殚精竭虑，宵衣旰食的君王，仿佛一时的失态只是错觉，让担忧的朝臣松了一口气。除了原封不动的关雎宫，海兰珠留下的痕迹逐渐被时光抹去。
初生大清欣欣向荣，只等合适的时机一飞冲天。
只有恩和知道，不是这样的。
皇上白日勤勉，夜里已然入了魔。
他秘密养着一群萨满法师，要为宸妃招魂。
……
皇太极不信神佛，也不信轮回。江山是他打下的，基业是他创建的，信仰不过是统治的手段而已。
但自崇德六年起，他信了。
崇德七年深秋，夜凉如水，皇太极身披单薄的中衣，静静站在关雎宫的院里。
“皇上，一年期限来临，娘娘招魂可启。”
他的凤目映着熊熊篝火，还有面纹图腾的萨满法师，缓步走到法阵前。
他抬起手臂，用匕首毫不犹豫地一划，鲜血刹那喷涌而出，逐渐填满法阵，柔和月光照耀着法阵，红得分外刺人。
皇太极本就憔悴的面色变得苍白，疤痕遍布的小臂传来阵阵抽疼，他恍若未觉。
法师合起手道：“足够了。”一月一回，足足十二个月，长生天定能感到皇上的诚心。
皇太极退到一旁，攥紧手指，聆听低哑的吟唱。
半个时辰过去，一个时辰过去……最为德高望重的法师跪在他面前：“皇上，娘娘魂魄已逝，长生天仁慈，早就送娘娘进入轮回！您与娘娘有着来世，这是长生天的旨意，我不敢妄言。”
轮回……
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回她的身影。
兰儿是在来世等他吗？
皇太极凝在胸口的气散了。他低低地说：“朕知道了。”
……
崇德八年八月初九，入关前夕，皇太极大限将至。
他呼吸微弱地躺在榻上，面颊瘦削，像是呢喃：“兰儿忌辰九月十八，而我八月初九，都有一个九，一个八。”
说罢，露出满足的微笑。
等诸子朝臣退到外头，皇太极向暗处的法师招手。那双装满天下的凤眼熠熠生辉，法师跪在床前，听他一字一句道：“朕以大清皇帝的名义起誓，愿献真龙之福，求长生天，给我与海兰珠下辈子。”
别留他一个人，孑然一身。
也不要在乌特受六年的苦，直至兵乱归家。
他会寸步不离地守护她。
“让她可以早些……早些遇见朕……”
说完，双目闭起，再没有声息。
.
他是谁？
他的宿命是守护……守护海兰珠……他不能食言。
海兰珠在哪里？
兰儿……在等着他……就在他的身边。
光感受到了极致的悲伤，挣扎着穿透黑暗。执念冲破药性，冲破生死，有什么在心房汹涌，在澎湃——
日光洒向床榻，皇太极猛地睁开眼。
关雎宫外，大玉儿扶着腰，耐心地听海兰珠回复。
她是海兰珠的亲妹妹，加上哲哲这个亲姑姑，分量远比岳托的指控重。加上她字字句句为大汗着想，莫说本就等得不耐烦的旗主，连两黄旗的兵士都躁动了起来，坚定的目光逐渐转为质疑。
恩和心急如焚，鳌拜也有些急了，多铎眼见不妙，冷着脸想要上前，被多尔衮拉住了手。
海兰珠没有说话。
她的手蜷了蜷，紧接着慢慢松开。腹中孕育着的生命传来温热，淌过早就抚平的疮疤，她竟是笑了起来。
笑容美不胜收，叫天边暖阳黯然失色，她想，大汗还在里边，他在等着她。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大手温柔地揽过她的腰，海兰珠怔在了原地。
“割肉，放血？”皇太极语调和煦，凤眼藏着深深的戾气，“两黄旗将士听命，给我拿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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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眼睁睁看见高大俊伟的男子出现,所有人失了声。
空气骤然凝滞，时间好似一瞬间静止。两黄旗的精锐傻在原地，鳌拜眼底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一下,两下，三下……他们单膝跪地,齐齐叫喊：“恭迎大汗！”
紧接着,不必皇太极重复第二遍，他们噌然起身，拔出佩刀，扭头看向扶着腰大玉儿，被莽古济搀扶的哲哲，还有一众贝勒旗主,狼一样凶戾的目光,写满狂喜与忠诚。
只要有皇太极在,两黄旗的刀锋永远随着大汗的指令向前，他们不会理解错,大汗要他们拿下的是所有人！
霎那间风云变幻,雪亮刀光将一众天潢贵胄团团包围,站在最前的大玉儿，被三五个兵士迅速押住。刀刃贴上她柔软的面颊，带来阵阵寒意,却远不及心底的绝望冰凉。
大玉儿脑海一片空白，身躯慢慢发起颤。
她的眼中只剩那抹身影,怎么会,怎么会……
鳌拜手一挥,押她的兵士即刻施力,大玉儿“砰”地弯下膝盖。
他们丝毫没有留手。尖锐的痛漫上双腿，漫上小腹，她的鬓角浮起滴滴冷汗，却因恐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嘴唇张了又张，只能发出一声慌乱的气音：“爷……”
多尔衮已经完全惊住了。
万般反应只在一瞬，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护她，却被皇太极淡淡的眼神钉在原地。
大汗醒过来了，或者根本没有昏睡。这个信息让他久久无法消化，震惊与欣喜交织，最后化为深切的痛苦与颓然，多尔衮慢慢跪了下去。
三姐骗了他，如此一来，她的意图昭然若揭。
是他识人不清，都是他的错！
玉儿的突然到来，玉儿说的这样一番话，无异于逼海兰珠福晋去死，大汗……不会放过她。
多尔衮的心神彻底乱了，其余贝勒又何尝不是。要说最为镇定的唯有多铎，最为欣喜的唯有岳托，然而不过一瞬，岳托脸色僵硬了起来。
他……方才……说了些什么？
海兰珠福晋若是无福，大汗又怎么会醒来？她们都骂海兰珠克大汗，要她割肉放血，岂不是假话中的假话？
岳托正僵硬着，哲哲软倒在了地上。莽古济推开她，不可置信地望着皇太极，像望着一个鬼，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物。
希望吊在她的面前，高高抛起又重重摔下，这样的落差谁受得了。她筹谋那么久，眼看着就要成功，能让皇太极命丧黄泉，海兰珠被折磨得哭泣求饶，结果皇太极醒来了。
难不成巫药为假？不……不会的，驸马不会骗她，何况大金那么多将士没了命，没有谁能逃过！
皇太极像是睡了一觉，除了面色略微苍白，再没有其它的异状。这不是梦境，这是现实，他扛过了巫药，扛过了必死无生的局，长生天，你不公啊，你就这么眷顾他吗？！
莽古济死死瞪着台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眼看着三姐有朝疯狂转化的趋势，继而被兵士押在地上。他们动作是非同寻常的粗暴，想必得了上头授意，德格类面色惨白，彻底没了主意。
代善看向身旁的兵士与长刀，无尽后悔涌上心头。他竟听信了莽古济之言，为何不能多等一天？海兰珠福晋守护大汗乃是头功，可他们……
如今再看，这与逼宫有什么区别！
是的，逼宫。
它往往伴随杀戮与鲜血，而今这把刀握在大汗手中。
这是宫廷，不是沙场。大汗师出有名，大汗有两黄旗驱使，而他们卸甲进宫，他们——没有。
换句话说，他们与人质并无区别。
方才对海兰珠福晋的攻讦，无不转化为大汗的优势，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关雎宫前，静得只闻呼吸声。
.
台阶之上，恩和与吉雅喜极而泣。
海兰珠唇瓣发颤，生怕眼前的一切如同镜花水月，转瞬就消散，她抬起指尖，碰了碰环在腰间的大手。
下一刻，大手紧紧地箍住她的手，像箍住自己的命，霸道而珍视，温柔又安抚。
她鼻尖一酸，眼泪强忍着没有下来，转头向皇太极看去。
“辛苦福晋了。”嗓音是久未出声的低哑，皇太极上前一步，把海兰珠按在怀中。
纯黑大氅包裹住她，力道足以融入骨血，却因顾及肚子里的孩子，留了一道小心翼翼的缝隙。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下头，吻了吻海兰珠的发鬓，又重复一遍：“谢谢兰儿。兰儿先进殿歇息，待我处置完毕，马上回来好不好？”
轻哄的语气，仿佛带着笑。海兰珠抬眼看他，声音有些闷，也有些急：“你才刚醒，还没叫太医……”
她哪里还记得宫前诸人的冒犯，全幅身心都挂在她的丈夫身上。
“很快，我发誓。”皇太极亲吻她的眼睛，吻去眼眶的晶莹。
海兰珠揪了揪他的衣袖，小幅度地点点头。皇太极看向一旁，吉雅如梦初醒，赶忙上前接过格格，雀跃地扶她进门。
恩和按捺住狂喜，不着痕迹地搀住主子，以防皇太极脱了力。他呼出一口气，心中有千言万语要说：“大汗……”
“本汗都知道。”博敦领着一众侍女守在外间，待他醒来，已将大致的情形禀报于他，至于其余的，皇太极一想便知。
他的目光飘过跪着的所有人，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片刻缓缓开口：“多铎，出列，站往最左边。”
声音不高不低，对于旗主贝勒来说，不亚于惊雷炸响。围着十五贝勒的兵士收起刀，多铎一愣，扭头望了亲哥一眼，迟疑片刻站起身。
“代善，多尔衮，岳托出列，站往最右边。”
岳托霎时大松了一口气，代善面色微松，心脏依旧落不到实处。多尔衮起身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掐紧手心看向大玉儿，以及她备受压迫的小腹，思绪纷飞，心乱如麻。
皇太极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微微一笑：“哈达公主莽古济勾结十贝勒，与清宁宫大福晋内外联络、十四侧福晋共造谣言，意图刺杀本汗，刺杀海兰珠福晋。上述之名，以谋反之罪论处！来人，拖下去。”
拖到哪里？自然是大狱。
在场之人无不脸色骤变，岳托上前一步，多尔衮苍白了脸：“大汗——”
他连四哥也不敢叫了。
“今夜过后，他们的罪状将张贴大街小巷。”皇太极语气带笑，眼底却是令人悚然的寒意，“本汗不会冤枉任何一人。”
说罢看向多尔衮：“我若不在了，汗位是否轮到你坐？大玉儿的孩子，自然能生下来，抱给谁养随你心意，本汗不拘着。”
又看向代善：“代善哥哥老了，差事也当交由年轻俊杰。”
他停了停，最后看向岳托：“是非不分，好坏不辨，往日读的圣贤书全读到狗肚子里。脱掉衣裳，生挨八十鞭，本汗亲、自、来。”
……
关雎宫外，死一样的寂静。
“福晋还在里头等着我。”皇太极撂下这句话，凛冽的眉眼化作温柔，侧身对恩和道，“走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都在外面，所以今天码的少呜呜
现在开始空闲啦。从明天起一日双更，一直到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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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范文程以及一众朝臣气喘吁吁地赶来,已是两黄旗清场之后。自有佐领与他们解释，一切都已归于安定，大汗已经苏醒,他们互看一眼,原本担忧慌乱的面孔，无一不绽放出欣喜之色。
倒是向来镇定的范先生愣了许久,手止不住地发抖,那是激动的。
昨日镶白旗堵住了宫门，谁也不能请见，一向勤勉的大汗竟破天荒缺席了朝会，风雨欲来的情势闹得人心惶惶。流言蜚语很快遍布朝堂，大汗昏睡的消息再也隐瞒不住，像是有一只幕后大手在推动,目的便是让朝堂乱起来！
也是范文程当机立断,从关雎宫出来之后安抚众人,只说太医已经寻到药方，不出数日大汗就能醒来,除了与贝勒旗主一道的武将,文臣之心稍稍变得安稳。
范文程慌吗？自然是慌的。
皇太极是他看好的雄主,也是破格重用他的伯乐，除了大汗，再没有一人值得他忠心辅佐。何况一朝天子一朝臣,加上格格那一层关系，他巴不得大汗活得长长久久。
昨儿海兰珠召他商议稳住人心的时候,范文程有得知消息的慌乱,继而化作酸涩与浅淡的欣慰——大汗不能遮风挡雨的现在,格格已能独当一面,格格撑起来了。
他得冷静，不能失去判断力。若是到了最坏的时刻，是大汗无法醒来，他也要为了格格的未来打算！
十五贝勒派兵堵住了宫门，也让他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没有维持多久。他再受尊重，再有威望，也不过是个文臣，非常之时，决定大局的终究是掌握兵权的各个旗主。
如今济尔哈朗贝勒与豪格贝勒在外打得如火如荼，这两位贝勒一位是大汗最为信任的心腹，一个是加以重用的长子，若是回京，海兰珠福晋再不用一个人扛，也能轻松好些。
可范文程深知战局的重要性，他无法用急信召回，一旦召回，各大防线将在瞬间崩溃，原本打压下去的各国将会蠢蠢欲动意图撕裂大金，而今群龙无首，岂不是最好的分化机会？！
反贼也是算好了这点，方才有恃无恐。
范文程料的不错，十五贝勒年纪小，到底扛不过众位贝勒，只拖延了一天。今儿一早，听闻贝勒旗主齐齐进宫，范文程深深吸了一口气，尚且能够端住；可没过多久，格格特意拨给他的报信之人，前来禀报清宁宫大福晋与布木布泰侧福晋一道出现，还拿格格无福的批命说嘴，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范文程聪明的脑袋哪会想不到，她们定会在“克夫”二字之上做文章，如此一来，格格岂不是成了罪魁祸首，成了妨碍大汗苏醒的公敌，她们这是要护卫关雎宫的两黄旗兵士反水！
都是亲人，为何狠毒至此。范文程的心都是发凉的，他通宵一整夜，眼底已然熬出通红的血丝，闻声鞋履都来不及穿好，想着他还有三寸口舌可以用，实在不行以头撞柱，用一把老骨头为格格拖延时间。
中途撞上一众大臣，他们谁也没有寒暄，只沉默地往宫门赶。人人心中盘旋着一句话，大汗若在称帝途中折戟，天将要变，他们该何去何从？继承汗位的又会是何人？
他们担忧大汗，还有自己的前程，范文程担忧海兰珠的命。听闻统领说的绝好消息，他如在梦中，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将举重若轻，游刃有余的风度抛得一干二净：“果真？”
佐领肯定颔首。凭他所知，此次危机除海兰珠福晋之外，有几人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一个鳌拜统领，一个十五贝勒，还有一个，就是面前的范文程范先生。
可想而知大汗会怎样褒扬，他肯定的同时，不自觉地带了些恭敬之色：“大汗必会召见先生，先生暂回府中歇上一歇。”
“好，好。”范文程激动过后，长出一口气，大汗此番醒来犹如大病初愈，太医怎能不调理，他不急。
他转过身，这才有心思去想“逼宫”之人——除了十五贝勒安然无恙，岳托贝勒的惩罚最重，大贝勒与十四贝勒倒是没受什么苦，余者统统下狱，包括清宁宫大福晋，还有怀孕的布木布泰侧福晋。
范文程呼吸一停，这可真是震惊世人的处置。
谋反一事，大汗说有，那就是有。谋反即是死罪，只不过这回牵扯的最深最广；大汗的手腕，定能让全大金心服口服，便是犯事者身份高贵，他不担心。
至于大贝勒与十四贝勒……范文程的嘴角露出淡笑，没受苦便是最好的么？
像岳托贝勒，受满八十鞭，在大汗那儿的账一笔勾销。
没受苦，并非是宽恕，而是大汗把账记在心里了。代善贝勒本就没有多少兵权，即便在朝堂担任高位，日后也得沉寂；布木布泰侧福晋乃十四爷的女人，在大汗眼里一损俱损，她做出这样的蠢事，与十四爷脱不了关系，怕是消耗掉了从前信任，再也比不上十五爷在大汗心里的地位了。
不过站错一次队伍，换来大汗的猜忌戒备，到底值不值得？
.
调兵之事由鳌拜全权负责，经过这三日，他已成为真正无可撼动的第一武将。种种旨意借恩和之口有条不紊地发出，上头命令一下，很快，不止两黄旗的精锐，驻扎在城外的兵士也行动起来。
他们防备的唯有正白旗——只要十四贝勒不服裁决，妄想救出谋反的布木布泰侧福晋，从而调兵进城，便会受到在外征战的济尔哈朗豪格，以及两黄旗将士的包夹。
听说征战极为顺利，凯旋怕是板上钉钉，若他不想安上同谋之罪，关门自省是最好的选择。
多铎跟在多尔衮后头进府。他看着多尔衮靠在墙边，闭着眼不言不语，忽然开口：“你总算知道被女人拖累是什么滋味了。”
“为了一个大玉儿，偏听偏信，眼中好像只装得下她一人，现在倒好，前程都快丢了！这回你想调兵救她，我也不站你。”多铎冷冷道。
瞧瞧她在关雎宫前唱的大戏，都把他说笑了，不就是嫉妒海兰珠福晋长得比她美，用恶毒心肠编出这样一大段话！
多尔衮颓然摇头。
半晌，他低声道：“我已对不住四哥一回，不会对不住第二回 。”他苦笑一下，就算自己不要命，正白旗还有大汗安插的人手。不止正白旗，其余五旗都是，多铎不会不知晓，调兵哪有嘴上说的容易。
“你还相信那女人是无辜的？！”
多铎像点燃了炸.药.包一样炸起来，想和他仔细分辩，忽有侍从慌张地前来，嘴里喊道：“二位爷，宫里来了人，来给十四爷送状纸……”
“状纸？什么状纸。”见他手里捧着满满一沓，多铎一把夺过，看了几行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
上头主要记载了莽古济的罪状，还有她如何与清宁宫勾结，如何与大玉儿合作的种种；除此之外，当年大玉儿改嫁的真相，也在纸上写得极为清晰。
多尔衮与大玉儿，原本数年没有来往的两人，是哲哲故意设计的牵线。哲哲教唆大玉儿，利用多尔衮的势固宠，利用他击倒海兰珠，哪知竹篮打水一场空，海兰珠没设计成，反而来了十四贝勒府！
他们都被骗了……枉他哥以为大玉儿有多喜欢他。
若是大玉儿站在他面前，他恐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劲。多铎脸色越发黑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一挥，把状纸摔到多尔衮面前：“你好好瞧瞧。”
“这就是你宠得如珠如宝的侧，福，晋。”多铎在侧福晋三个字上加了重音，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黑着脸走出十四贝勒府，他正欲上马，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人影。
伯奇福晋，不，未来的其木格大福晋，十五贝勒府的女主人已经在这里等候许久，独自一人，也没有叫门房通报。她好看的面容盛满担忧：“听说一早你进宫了，有没有出事？”
最质朴的关心，可以直击人的心房。多铎愣愣地看着她，若说从前他只看上了伯奇福晋的貌，如今心下传来陌生的悸动，让他耳朵不自觉地发起热来，颇为笨拙地点了点头：“没……没事。”
非但没事，反而立下了功劳，让大婚的底气都足了起来！一想到离新婚还有十数日，他结巴的语气逐渐转为顺畅：“你喜欢什么样的婚……”
说到一半闭了嘴。见她同样牵着一匹马，多铎早忘记了今儿的惊心动魄与不愉快，露出英俊的小虎牙，朝她伸出手：“走，我们马上说。”
……
与此同时，太医将皇太极围了个严严实实，像保护珍稀动物一样，诊脉的诊脉，问询的问询。他们也是奉海兰珠福晋的命令，福晋正坐在大汗身边呢！
皇太极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接连睡了几日，他睡够了，除了隐约感受到的噩梦让他不甚安稳，四肢略微乏力之外，他觉得没有大碍。
否则如何接连用三碗粥？
见他遵守诺言，没有在宫外耽误太久，海兰珠精神一松，抿起笑容的同时，再也遏制不住如潮水般上涌的困意。
原本她还有许多话想说，渐渐闭起眼睛，歪倒在皇太极的肩上。
太医们都是一静，有人低声说：“福晋昨儿睡不安稳，像是熬了一个大夜，喝安胎药的时候，再也没叫一声苦。”
皇太极侧过头，将颈窝给她靠，继而小心调整姿势，虚虚怀抱着她，让海兰珠睡得更舒服。
凤眼似蕴藏汹涌的波涛，皇太极维持这个姿势，语调温柔：“福晋照料本汗三夜，本汗便是当她的软枕，心之所向，也甘之如饴。”
一众太医觉得自己不该碍眼。
他们雕塑般地围在一旁，煎药的煎药，观察的观察，终于顽强地检查完毕，距离开始已经过去一个时辰。
待福晋慢慢醒来，他们忽然发觉了不对劲。
大汗……落枕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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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海兰珠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她的眼眸犹有朦胧,意识到大汗久睡初醒，连忙坐直身子，并未觉察虚虚扶在腰肢两侧的手。激动与失态都已过去,她望进皇太极的凤眼,那里边只装了一个她，海兰珠耳廓微热,紧接着是纯然的喜悦。
过了片刻,院判压低的嗓音响起：“落枕不要紧，一日就能好全，微臣这就拿来药膏，大汗涂涂脖颈便是。”
皇太极：“……”
他逐渐褪去苍白的俊脸沉了下来。不过转头艰难，无法第一时间望向院判，直视他训斥他而已。
心爱的女人面前怎可丢脸,皇太极头一回生出把人发落长白山的念头,不做什么,就挖参。
海兰珠沉默一会儿，扑哧一声笑了。
这份忍俊不禁,将这些日子所有积压的担忧难过统统化解,心底除了温热,再也不剩其它。她实在没有忍住，笑过之后便是愧疚，接过药膏,仔细地给皇太极涂揉：“是我不该压着大汗。”
远远看去，美人环着他的脖颈,眼眸盛满月光。
皇太极这才有了好脸色,打消派人挖参的念头,丢脸便丢脸罢,逗兰儿一笑，也值了。
院判不知道他幸运地逃过一劫，否则就要成为开拓先河的第一人，达成恩和总管念叨许久的目标，他收起药箱，同海兰珠禀报诊脉的情况。
简要来说，便是大汗昏睡的时间不长，加上身体素来康健，巫药尚未能够侵蚀机能，好好补补就能将养回来，建议这三日少费心神。
他们也是头一次面对这种“疾病”，紧张无法避免，生怕留下什么后遗症状，譬如短命，嗜睡……那可真是天要塌了。幸而巫药破解之后，就再也形不成威胁，万幸，万幸哪。
海兰珠一边按揉，一边听得认真，最后柔声说：“院判回府好好歇一歇，这几日您最辛苦。一些金银都是应得的奖赏，回头让吉雅给院判送来。”
这话实在让院判受宠若惊，围绕周身的冷飕飕的预感也消失了。他连连道谢，口称不敢，然后唤上专门负责安胎的同僚，叮嘱他务必好好照料福晋，喜气洋洋地踏出宫门。
许是膏药起了作用，抑或是心理原因，院判一走，皇太极只觉脖颈舒畅了许多。方才他将一些琐碎事务安排下去，恩和几人都有差事在身，寝殿只剩下他与海兰珠二人。
指尖接触颈后肌肤，带来阵阵酥麻与热意，直钻往心底，皇太极闭上眼，薄唇轻轻扬起。
失而复得的每一次独处，光是看着她，都叫他觉得高兴。
……失而复得？
皇太极一怔，紧接着睁开眼，是了，若他不能醒来，岂不是永远失去了海兰珠。
就是他死了，他也会在黄泉发疯的。
幸而肚子里的孩子没事，让她独自一人面对困局，已是他作为丈夫的失职。处理叛党的事不着急，若不将他们连根拔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枉让兰儿受这样的苦。
还有莽古济、哲哲与大玉儿，他必要让他们尝一百倍的痛，死后无法投入长生天的怀抱，遑论投胎。
在海兰珠看不见的地方，凤眼划过浓厚的阴戾。许是温和待人，礼贤下士的面具戴久了，大金上上下下，怕是都忘了他杀人的手段了。
他微微一笑，有功之人必赏，碍他者必罚，帝王之路恰恰缺少尸骨，就拿他们的血肉铺就。
正好，是时候把年初与智囊商议过的政令，提到明面上来了。
……
朝臣们虚惊一场，除了身在其中的几个人，谁也不知莽古济公主组织的逼宫有多凶险。知道的也不敢宣扬，谁敢宣扬？怕是不要命了。
除了一大串人下狱，又有一大串人受到奖赏，在八旗上层造成动荡，此事对大汗称帝议程的推进没有半分影响，不过耽搁了两三日而已。
宫中大福晋都被下了狱，如此惊世骇俗的消息，居然没有一位旗主反对——在京的旗主都保持沉默，甚至闭门不出，简直像是奇事。
宗人府的大狱里，审讯一直在进行。
似十贝勒德格类，从前上战场受了暗伤，便一直在盛京养尊处优，再也没碰过骑射。早就养的细皮嫩肉，如何熬得住酷刑，加上大福晋娜木钟给的详尽证据，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瞪大血红的眼睛，哑声念叨：“娜……木……钟……”
皇太极果然一开始就在算计他……
贱妇，贱妇！但他终究是败在海兰珠手里。若没有那个女人当机立断，将皇太极保护起来，还有多铎那小兔崽子的捣乱，他早就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旗主，哪里还用做小伏低，忍受那么多兄弟的窝囊气！
受刑的种种由大汗下令，莽古济强迫着看完了全程。
她似被皇太极的出现刺激得失去神志，偶尔清醒也吐不出什么罪状。但审讯的侍卫不在意，如今还早得很呢，这位尊贵的公主总会认清现实。
现任三额驸得知消息连夜进宫，在崇政殿外磕头，拼命与哈达公主划清界限，生怕大汗把罪名并到他的身上。第二天一早，他带回数百两黄旗的精锐，领头者乃鳌拜统领，他们将公主的部曲一一羁押，继而踏入书房翻找。
从前这是三额驸的禁地，莽古济从来不允许他进去。额驸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但鳌拜不然，他仔细翻看，不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终于发现了两道暗门。
一道暗门藏着雪花般的信件，一道暗门里是孔洞，其上摆了一个瓷瓶；放在阳光下看，里头空空如也。
想必这空瓶里，便是招致大汗昏睡的罪魁祸首。
鳌拜小心地把它装在匣里，吩咐左右：“都带走。”
哲哲与大玉儿单独一个牢房，倒也没受多少的苦。大玉儿的吃食达到了中上水准，甚至还有太医照料保胎，但谁都知道，等孩子生下来，她的死期也就来了。
太医得了上头吩咐，自然知晓自己该配什么药，只需不损伤胎儿就行，这可是十四爷的独苗苗！大玉儿眼泪都哭干了，她又悔又恨，盼着多尔衮前来救她，可来来去去，就是没有想见的人。
苏茉尔得知噩耗，哭着求见多尔衮，却连十四爷的一面也见不上。原本花团锦簇的侧院骤然寂寥，她实在没法子了，独身一人跑到宗人府，理所当然地无法进去。
见她可怜，又是一个忠仆，守门的官兵到底缓和了面色，好心同她解释：“腰斩，斩首，不外乎就是一个死刑，见了岂不是更痛苦？准备着收尸吧。”
这话不外乎是晴天霹雳，苏茉尔一个踉跄：“不……”
陈述几人谋反罪状的布告张贴出去，造成轩然大波，人们这才知道，蒸蒸日上的大金国竟潜藏着这样的危机。结尾乃皇太极亲自撰笔，他不吝于坦言自身的失职，向八旗将士与大金百姓认错，最后颁布一项新的政令——增设汉军旗与蒙军旗，与八旗形制等同。
政令一出，谋反的余波迅速消弭，再也溅不出多少水花。
等到五日之后，皇太极被海兰珠盯着休养完毕，只觉浑身有使不完的气力。每晚守着海兰珠入睡，他竟觉得鼻尖有些痒，招来太医一问，回答是火气太旺，需要降火。
沉默片刻，他闷下清热降火的苦药，做亲子教育的时候，换了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不要折腾额涅了，快些出来见阿玛，好不好？”
海兰珠目光盈盈地看着他，给他喂了一颗蜜饯。
很甜。
.
次日，皇太极终于有了些许空闲，晌午过后，岳托垂头丧气地来到崇政殿。
他来领他的八十鞭。
便是身强体壮的勇士，八十鞭过后，也只能躺在床上修养数月，恐还有性命之危，但他不敢逃！
不必大汗警告，他已向科尔沁部落投去致歉信。虽然吴克善贝勒早已接到海兰珠福晋快马加鞭的报平安书，与两红旗对峙的科尔沁勇士已然返回部落，致歉信却也是必要的。
等到岳托光着膀子跪在地上，皇太极手提长鞭，一步一步朝他走近，眼底含着凉意：“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吗。”
“不该冲动莽撞，和反贼掺和在一起，也不该轻信无福之人的传言……”岳托低声回答。
皇太极打断了他的话。
“因为你对海兰珠福晋不敬。”他缓缓道，“岳托，你便是辱骂本汗，本汗也不会要你的命，但海兰珠福晋，不行。”
作者有话说：
岳托：身伤八十鞭。
后来：心伤八百鞭……大汗，我知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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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母后我不想努力了》by沉坞
大汉七年，白登之围刚解，韩信贬侯，贾谊出生。
大汉八年，刘邦心生易储，太子之位日渐动摇。
恰在此时，年逾四十的吕后再孕，次年诞下一子，是为嫡幼子。
—
刘越带着上辈子的记忆投胎，发现亲爹是刘邦，亲娘是吕雉，父皇年老，离亲哥登基不剩几年。
作为吕雉的心肝宝贝，小皇子泪眼汪汪：母后，我不想努力了。
母后给皇兄的爱太满，没关系，他来分担。
受委屈找母后，看人不爽找母后，母后策划给他最大最富庶的封地，当然只有接受了！
母后舍不得他，那就留在宫中，遥领爵土。
忽然有一天，皇兄哭道：儿子再也不想做皇帝。
母后冷笑：好啊，哀家早就想让越儿做，就差你这句话了！
刘越：？？？！

第88章
等岳托领完八十鞭,已是皮开肉绽，冷汗浸湿了面庞。整个人摇摇欲坠，再没有气力跪在地上,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血腥味。
只是上身再怎么痛,也比不过心灵的“洗涤”，他深深记住了十个字——不许对海兰珠福晋不敬。
刻入骨髓,睡梦中也不敢忘记的那种。
皇太极有没有留手,只有他自己知晓。他唤了恩和过来，命人把岳托贝勒搬回府里，请太医开药静养，至于两红旗的军务，由旗下统领、旗主信任的心腹暂代。
瞥见岳托的惨状，恩和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有多少同情的情绪,心道岳托贝勒这张嘴,可把他给害惨了。包扎抬轿一气呵成，恩和重新回到崇政殿,已是一个时辰之后,皇太极正坐在案前批折子。
“大汗,宫外有人求见福晋，是布木布泰侧福晋的贴身侍女苏茉尔。”恩和放轻声音，“她说都是她的错,她该给主子顶罪，腰斩斩首她都受着……与无福之人的批命有关。”
皇太极手一顿,朱笔在奏折划出一道痕。
若是放在平日,恩和绝不会理会苏茉尔,谋反之罪是不容更改的判定,若是人人都能求情，岂不是要乱了套了。别说一个罪人的侍女，就是宗室福晋，也要递牌子才能进宫！
但苏茉尔竟说出批命那样的话，他咯噔一下，连忙前来回禀。大汗对福晋的在意程度无需多说，从前被掩盖的批命，更是横亘大汗心间的一根刺，难不成里头另有隐情？！
皇太极搁下笔，目光瞬间变得晦暗：“把她带进来，带到本汗面前分说。”
恩和躬身应是，不敢耽搁地点了侍卫出门，其中便有大汗越发委以重任的富察长荣。
……
苏茉尔被架着进来，“砰”一声跪在地上。不等恩和催促，她重重磕了个头，话语带着哭腔：“大汗明鉴，都是奴才撺掇的格格、不，侧福晋。侧福晋没有错，错在听信了奴才的话，那割肉放血的方子，全都是奴才进的谗言，还有海兰珠福晋无福的批命，也是幼时奴才编造的！”
她眼眶通红，神情充满急迫，说罢焦急地抬起头，看向案桌之后的大汗。
如一道惊雷炸响，皇太极的掌心慢慢蜷起，恩和愣住了。
无福之人的批命……是编造的？
这么说来，福晋在草原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全都是本不该受，被人为设计的阴谋？
恩和好半天反应不过来，紧接着便是席卷而上的荒谬与怒意，他不可思议地看向苏茉尔，嘴唇都开始哆嗦。霎那间，耳边传来一道冰凉刺骨的嗓音，像从十八层地狱而来：“你，如何编造的。”
皇太极面容平静，多余的情绪没有外放一丝，却叫苏茉尔硬生生打了个寒颤，瘫软在了地上。
为大玉儿脱罪的决心到底压过了恐惧，自从决心进宫，她便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只求大汗全把怒火撒在她身上，留给格格一条命：“奴……奴才八岁那年，大祭司还在人世，他预言、预言格格是有福之人。寨桑贝勒与博礼福晋高兴之余，带领海兰珠格格去求批命……”
苏茉尔说，是她嫉妒海兰珠格格夺去自家格格的风头。海兰珠格格有那样出色的容貌，站在那里就能获得所有人的宠爱，当年的吴克善贝勒送她小马，送她金银珠宝，而自家格格什么都没有！她实在忍不住嫉妒，在大祭司圆寂之时，更改了海兰珠格格的批命，只求科尔沁部落能多注意自家格格一些！
她越说越是激动，恩和实在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
恩和压着怒冷笑：“海兰珠福晋八岁的时候，布木布泰侧福晋不过四岁而已。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娃娃，如何骑马，如何佩戴珠宝，你一个奴才，又为主子操什么心！”
“是，恩和总管，都是奴才的错。”苏茉尔泪流满面，“自从海兰珠福晋来到盛京，奴才做了这样的亏心事，实在日夜难安。可后来……后来她又压了格格一头，大汗命格格改嫁给十四贝勒，奴才实在不甘心。莽古济公主来信，格格第一反应都是拒绝，都是奴才撺掇，格格这才……这才……”
皇太极忽然笑了声：“她有你这样的忠仆，倒不枉来世上一遭。”
他略微抬手，不欲再听苏茉尔陈述：“传侍卫处审讯。有何隐瞒，全给本汗撬出来，否则，他们不必来当值了。”
这是不计强度施加酷刑的意思，苏茉尔怔愣一秒，如何也不敢相信，在侍卫拿人的时候疯狂挣扎起来：“大汗——大汗——”
大汗为什么不信她，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苏茉尔的身影很快消失，满室只余寂静。
直至暮色将至，他看向归来的恩和，等候最后的答案。
刑讯好手使出浑身解数，辅助一些药物，便是鬼神也熬不过。恩和神色难看，组织了一会语言，低声说道：“那贱婢都招了。大半是布木布泰侧福晋做的孽。”
随着往日秘辛的揭露，皇太极往后靠去，手背暴起青筋，他在克制，在忍耐，终于，紧握的掌心慢慢松开。
呵，凤命。
他缓缓开口，为此事下了定论：“当年，大祭司预言海兰珠福晋为母仪天下的凤命，是布木布泰调换批命，指认海兰珠乃无福之人。”
事实上，不论苏茉尔招了什么，结果只有一个。
接着他道：“快马出宫，将供词告知诸位旗主贝勒。本汗不会让她这么痛快地死。”
等恩和小心答应，皇太极闭上眼，罕见地踌躇起来，竟是头一回不敢踏入关雎宫，不敢面对宫中的美人。
夫妻之间从无隐瞒，他还没想好如何与兰儿开口。
他站起身，在书房来回踱步。
思绪略略发散，积存的奏折都批完了，娜木钟的奖赏也已遣人告知，还有连夜给多铎递信的小玉儿，同样大功一件。德格类必死无疑，林丹汗的遗腹子若是男儿，当即封作察哈尔世子，年满十岁与额涅返回草原；若是女儿，但凭娜木钟如何选。
小玉儿的赏赐少不了，鳌拜爵位也该升一升了，等到称帝封赏，她也能获高位诰命。
恩和看得眼晕，却如何也不敢插嘴，皇太极忽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斟酌着问：“小玉儿离宫没有？”
恩和赶忙招人询问，得到的答案是没有。
他以为大汗得再一次吃醋，谁知大汗一反常态地道：“既如此，留她一道用膳吧。”
兰儿与她要好，许能帮上他的忙。
.
鳌拜统领夫人今早进宫，为探看海兰珠福晋。前些日子的惊变实在把她吓坏了，等到大汗醒来，她仍旧不放心，却也深知善后的事宜忙碌，直到今日才往熟悉的关雎宫去。
她仔细观察海兰珠的面庞，见毫无郁色，孩子也安然无恙，这才放松地与她笑闹，讨论太医教授的育儿经。从太阳高照到日暮西山，临近离宫的时辰，她还依依不舍，谁知立马有侍从传话，说大汗邀请夫人留下用膳。
“……”小玉儿有些吃惊，即刻警觉起来，“大汗果真这么说？”
侍从肯定地点点头。
海兰珠瞧她难掩忐忑，在膳桌前端正地坐好，那模样简直如临大敌，便忍不住笑：“大汗有这么可怕么。”
“表姐不知道……”话音未落，一盘热气腾腾的清蒸黄鱼上了桌，香味钻进小玉儿的鼻尖，她面色一变，下意识地捂住嘴巴，起身后退了几步。
这模样十分不对劲，不止海兰珠，经验最少的吉雅也看出来了。她按下惊喜的猜测，匆匆转身：“罗太医正在侧殿煎药，奴才这就请他过来。”
……
皇太极踏入殿门，不想一阵喜气洋洋，人人面上带着笑意。海兰珠拉着小玉儿入座，只等用完膳同她叮嘱，怀了孕，便不能纵马踏青，还有诸多注意的地方，否则鳌拜统领得找她算账。
见到皇太极，海兰珠眸光盈盈，嘴边绽出温柔的笑意：“大汗来了？饭菜已经上齐，你多用一些。”
皇太极依她所言，分不出心思关怀其它，心底有些发沉。待众人循例退下，满室只剩用膳的三人，他轻声开口：“兰儿，我若同你说一件事，你不要生气。”
海兰珠原想同他说小玉儿有喜的好消息，闻言微微一怔，抿唇笑了起来：“我如何会生气。”
“无福之人是编造的谎言，而不是大祭司真正的批命”，此言一出，膳桌安静许久。
小玉儿吃惊过后便是恼怒，恼怒过后，止不住地往表姐那边看去，绞尽脑汁地想着安慰的话。哪想海兰珠恍惚半晌，安抚地朝她望来，似是怕她影响肚子里的孩子。
继而牵住皇太极的手，眼底有着泪光，那是放下枷锁的喜悦：“既如此，谁也不会攻讦于我，反对我站在大汗身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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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海兰珠还在乌特部落的时候,唯一的奢望便是活着。
八岁那年，她的人生变了一个样，她何尝没有怪过自己。无福之人,将会招致科尔沁草原的灾祸……为什么她生来带有不详的诅咒,而别的姑娘都没有。
她的妹妹是科尔沁部落的福星，海兰珠羡慕非常,也曾在夜晚偷偷流泪,恨长生天不公，更恨自己不争气。只是人生下来只有一条命，她没有勇气去死，哭过恨过，还是想要好好活下去。
嫁去乌特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灰暗的。但自从遇见皇太极,自从与她的大汗重逢,海兰珠已经忘了那段时日,曾经的疮疤早就抹平，就是无福之人,她也不甚在乎了。
是的,不在乎。大汗不嫌弃她,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爱，她若只会伤春悲秋，埋怨命运不公,又有什么资格站在他的身旁，与他并肩而行？
她的生命,从遇见皇太极开始。幼年童年,仿佛上辈子的经历,天塌一样的伤痛都被爱意抚去,她的心里只盛得下一个皇太极，其余的都不重要了。
如今大汗小心翼翼地告诉她，她不是什么无福之人，这是因为妒忌编造的谎言。
海兰珠只是恍惚了一会儿，短暂的空茫过后，漫上如水一般纯然的喜悦。原来她不是无福的人，日后，谁也不能拿这话攻讦她，谁也不能反对她站在大汗身旁——她的孩子有一个幸福的额涅，从今往后，她的耳边只能听见祝福的话。
膳桌又是一阵寂静。
表姐的反应，表姐的反应……她竟反过来安慰她，小玉儿一时间失语了。她是真的这般想，而不是故作的勉强！
小玉儿动动嘴唇，按捺住难以言喻的触动，深吸一口气，把干净地绣帕递给海兰珠，同样欢喜地低声道：“表姐说的是。快擦一擦眼，我们用膳，饿着小阿哥小格格就不好了。”
说罢朝皇太极望去，不过霎那，小玉儿震在了原地。
大汗的眼眶有些发红。
在她眼中，大汗的温和叫人敬畏，大汗的威严更叫人敬怕。雄主也有柔情，对表姐始终如一的珍爱已是震惊大金的奇迹，她好容易才适应过来，每每进宫都做好牙酸的准备，却何时看到过这样的景象。
她怀疑下一瞬就要被拖出去灭口。
小玉儿提起了心，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反应过来，海兰珠方才的话，不就等同于一场剖明心迹的告白么。
而今，告白的对象正坐在她的面前，他发红的眼眶，也是因为对心上人过去的不忿，对她深深的疼惜。
“……”小玉儿勉强挤出一个笑，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皇太极的泪意只存在片刻，很快消失无踪。他用最温柔的力道反握住海兰珠的手，答了一句“嗯”，嗓音有些低哑：“吃饭。”
见海兰珠乖乖听话，他沉默一瞬，忽然有些后悔。
为何要请小玉儿留下用膳？他少有失策的时候，今晚又是一例，这儿完全用不上她。
鳌拜想必在府中等待许久了吧。下回要好好斟酌。
思忖间，谁都没有再提劳什子批命，除了小玉儿，她的周身似围绕一股轻微的寒风。
海兰珠柔声开口：“大汗或许不知，鳌拜统领也要当阿玛了。太医刚刚诊出两个月的喜脉，膳桌已然撤去了鱼荤，大汗可要好好赏一赏小玉儿。”
对于海兰珠的要求，皇太极无有不应。
“那就赏……”说到一半，他堪堪反应过来，鳌拜要当阿玛了？
这可真是大喜之事，围绕小玉儿的幻觉寒风瞬间不见，转为温和的暖风，皇太极和煦地看向她：“今儿你是功臣，想要什么，尽管去内库里挑。用完膳早些回府，也告诉鳌拜这个好消息，瓜尔佳一族怕是要高兴坏了。”
小玉儿：“……”
她模糊了其他重点，将“早些回府”四个字记在心底，端庄地应了下来。
.
瓜尔佳一族的确高兴坏了。
他们谁都不知道小玉儿在宫中短短的一顿饭时间，经历了如何的‘惊心动魄’，第二日一早，宫中赏赐流水一般地进了鳌拜府邸，族中女眷听闻喜讯齐齐忙活起来，势必要将育儿的经验灌输给鳌拜。
族长也是同样的意思，这可是大汗与海兰珠福晋都重视的一胎！
至于鳌拜统领本人，小玉儿同他提起的时候，足足愣了有半个时辰。
那可真是呆头鹅都不足以形容的呆状，如灵魂出窍一般。小玉儿扑哧一声，笑得花枝乱颤，被他慌忙拉住了手，紧张地查看全身，这样的笑，会不会对身体和孩子有损害？
“……我好着呢。”小玉儿给他一个眼刀，然后毫不客气地指使他，“我要吃燕窝。”
鳌拜憨笑：“我这就去熬，这就去熬，夫人等着我。”
说罢飞一般地夺门而出，堪堪到了后厨，这才发现大汗赏赐的燕窝在书房。
他又飞一般地转道回来，取好食材，叫厨房里的管事站远些，熟练地加水加糖，精准熬煮……等到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他心一定，手稳稳地将之盛起。
比起头一回在厨房看见男主人，管事们见了鬼般的神情，他们如今已是见怪不怪，泰然处之了。
目送鳌拜统领捧着燕窝，飞一般地远去，等出门采买的时候，他们互相感叹：“纵观盛京，没有谁比我们统领更宠夫人。”
……
世上巧合不多，恰恰能够遇到的就更少了。关雎宫负责采买的管事站在摊前，听见这话，忽然心下一动。
他们家统领？难不成是八旗的统领？
今儿海兰珠福晋忽然想用一道野菜，但向来民间才有，不必恩和总管吩咐，他们紧赶慢赶地出宫采购。管事比对了许多家的品相，最终选定了最嫩最水灵的这家，谁知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佐领与统领乃不同的官职，譬如镶黄旗能有很多佐领，统领两三位就是顶天了。驻扎在京的统领，更是五个手指头都数的过来，等鳌拜府中的人远去，管事好奇地问：“老伯，你可知道他是哪府的人？”
于是“鳌拜统领亲自给夫人煮燕窝”的传言，传到了大汗耳朵里。
离晚膳还有好一会儿，皇太极正在查看济尔哈朗与豪格出征的战报，闻言愣了一愣：“你说的，可是为真？”
恩和慎重点头，这样的巧合，那只能是真。
他在心里感叹，都说君子远庖厨，鳌拜统领愿意进厨房，相比大汗的刺绣，也是不逞多让啊。
皇太极合上战报，俊雅的眉目渐渐拧起。
没有谁比统领更宠夫人，这话听着让人不悦，他看了一眼基本处理完的奏折，站起身道：“去膳房。”
作者有话说：
恩和：？

第90章
宫中有许多膳房。为海兰珠福晋制作吃食的是关雎宫的小厨房；其余宫殿院落由大膳房统一负责,崇政殿里头自然也有单独的灶房，不过久未开火，平日里作为备用。
殊不见大汗都把关雎宫当做自个的寝殿,晚膳都与海兰珠福晋一块吃；偶尔政务忙碌,海兰珠福晋也会安排食盒送来，灶房冷寂已久,当差的侍从十分清闲。
可今天大不一样。
他们战战兢兢地候在一旁,瞪大眼睛看着大汗踏进膳房，一副亲自动手的模样，像老鼠见了猫似的不敢吭声。
恩和总管捧着精心从库房挑出的燕窝——品相要比鳌拜统领的好。恩和强自挤出平静的面色，心道这事决不能传出去，幸而崇政殿不比其他地方，保密那是一等一的好。
他压低声音问侍从：“有没有嘴皮子伶俐的？煮燕窝都要什么步骤,说的清楚些,也好叫大汗明白。”
教、教大汗煮燕窝？
谅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于是重任落在了职务最高的管事身上。管事擦一把额头冷汗，脸上的肉肉抖了抖,给自己做好心里建设,视死如归地站了出来。
听着他的话,皇太极若有所思，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砧板与菜刀上。
燕窝本是团块状，为便于入口,自然要切分。当然，切法也有讲究,均匀有形状最佳,继而下锅烹煮,掌握味道与火候,都是需要功力的步骤。
等管事口干舌燥地说完，皇太极颔首：“本汗知道了。”
恩和原本忐忑的心一喜，知道了？大汗曾同他感叹过，于刺绣一道实在没什么天赋，当时他的脸僵了整整半天，如今难不成……
皇太极的手劲无需怀疑，便是开始不熟练，渐渐的，用刀所需的力气大小，他掌控得如火纯青，非但没切到手，燕窝下锅的时候漂亮极了。若不是大汗站在他面前，管事都要喊一声好，恩和的心态很快转变过来，露出与有荣焉的情绪。
到了最为关键那一步，所有人提起了心。
他们像鹅一样伸长脖子，看着大汗轻轻搅拌、调理火候，眉眼犹如处理棘手的政事那般严肃。只听“噼啪”一声，汤汁滚得越来越快，浓重的焦味弥漫开来——失败了。非但如此，向来安分的柴火窜出长长的火舌，差些卷到大汗低调奢华的袍角，他眉心拧起，快步避到一旁，死死盯着翻腾的黑燕窝。
恩和惊呆了。
他只知道炒焦这个词儿，汤……汤怎么也能烧糊呢？
管事咯噔一下，来不及为燕窝心痛，忙不迭地凑上去：“大汗，您小心伤着自己，奴才来收尾！”
“……不必。”皇太极神色莫测，“拿碗来。”
盛出来的燕窝卖相很不好，更不提那咸不咸，甜不甜的味道。众人噤若寒蝉，眼睁睁看着大汗坐在新布置的膳桌旁，举止优雅，一口一口吃完了它。
在恩和胆战心惊的眼神里，皇太极面容隐隐泛青，步伐略微有些飘，诸多因素叠加在一块，他回到关雎宫的时辰前所未有的晚。
海兰珠迎了上去，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继而问恩和：“今儿怎么了？难不成朝堂有人闹事，让大汗累着了？”
皇太极凉凉地瞥去一眼，恩和接受到信号，干笑：“回福晋的话，政务是有些繁琐。”
他敢说实话就是活得不耐烦了，谁能想到，大汗为与鳌拜统领攀比，雄心勃勃地下了膳房？
海兰珠抿了抿嘴，顿时心疼起来，柔声道：“大汗总要顾惜自己的身子。”
她似怕他累坏了，替他夹菜，更衣，用温水净脸，轻柔得不得了。自海兰珠怀孕后，皇太极小心翼翼顾惜的场面好似颠倒过来，那张尚在不虞的俊颜很快噙了满足的笑，恩和瞧得目瞪口呆。
第二日下了朝会，鳌拜请求觐见，将近来领兵的事务禀报大汗。皇太极听出他那郑重语气也遮掩不住的喜意，沉吟片刻，道了一句不错。
继而似敲打，又似问询地开口：“熬燕窝有何诀窍？”
鳌拜：“？”
.
众多贝勒旗主逐渐得知无福之人的真相，身具凤命的海兰珠福晋乃国母唯一的人选，当晚，自请思过的多尔衮收到了苏茉尔的供词。
完完整整，不添笔墨也不加删减，包括年幼可怕的嫉妒心，大祭司曾经预言的凤命。皇太极毫不掩饰立海兰珠为皇后的决心，他就是要让多尔衮好好看看，他宠了那么久的侧福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海兰珠来说，从前的一切都不值得惦记。对她下手的仇恨当场就报了，哲哲布木布泰既然下了大狱，便再与她无关。
她的生命从遇见大汗开始，可皇太极不然，他记着所有，他为海兰珠心疼。
他要多尔衮去见大玉儿一面。
昏暗的书房透不过光，多尔衮歪在书桌后，闷了一口酒。他低低地笑，紧接着，笑得越来越大声，为从前的鬼迷心窍，也为那个无忧无虑在草原纵马，笑容如格桑花一样灿烂的女孩。
早就有迹象了不是么，只是他不愿意相信，自欺欺人而已。时光渐渐流逝，自大玉儿进府以来，自己说不清还有多少喜欢，不过是执念作祟，忽然间，又出现他期待已久，叫人惊喜的孩子。
为此，他辜负了四哥的信任，与多铎闹得一度僵硬，于天下败坏了名声。
到最后，她只是利用他。她想坐上皇后之位，用自己成就她的凤命！
恨与悔啃噬着心肠，多尔衮脑中浮现一幅幅画面，那是从前大福晋替他打理家事，府中一片安然的时候。
听说小玉儿怀上身孕，瓜尔佳一族欣喜之至。多尔衮闭上眼，他真心为她高兴……翻滚的心绪骤然平复下来，转为平静与冷然。
他掷开酒盏，朝外走去：“备水沐浴，去宗人府。”
顿了顿，又道：“琪琪格福晋若还不安分，再不必出来了。雅图格格有什么缺的，你们看着补上，再过几年替她议个好婚事，哭闹都随她。”
管事觉得十四爷有哪里变了。见爷终于走出书房，他大松了口气，连忙答应下来，叫人准备沐浴的事宜还有马匹，行动间，再不像从前那般颓然。
……
“十四贝勒来了。”
窃窃私语终于传进大玉儿耳朵里，她颤了颤，双手猛地攥紧，眼眸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
爷定是来救她了……
前所未有的爱慕生根发芽，她干涸的眼眶渐渐湿润，这些年，她错过太多了。
哲哲面颊烧红地躺在一旁，偶尔几声微弱的呓语，能放大人心底的恐惧，等到多尔衮的身影出现，大玉儿泪如雨下，脚步踉跄地站起身：“爷！”
她的眼底只剩那张疲惫却难掩英俊的面容，
“姑姑从前日起高烧不断，太医却不给诊治，只顾着我们的孩子，”大玉儿掐着掌心，哽咽着道，“求爷给姑姑请一个大夫，这样下去如何能行，玉儿求爷了……”
她不知自己的面目被揭开，与莽古济勾结的罪行已然公告四方，看似为哲哲考虑，实则想说的是其它。她想让他救她出去，看在母以子贵的份上，从大汗手里挣回一条命。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不肯对他说真话。多尔衮从未用这样陌生的眼光打量过她，慢慢的，大玉儿的哭泣停了下来。
前所未有的绝望席卷心头，告诉她不能如愿了。大玉儿后退一步：“爷？”
多尔衮眼底含着冷，却是勾起一个笑：“海兰珠要做皇后了。”
“无福之人的批命，是你编造的，对不对？错传长生天的旨意，死后也不得安宁。”
大玉儿了解多尔衮，多尔衮同样了解她。他知道让她最痛的是什么——看姐姐洗清冤屈，登上后位，而她什么也没有。
两句话不亚于重锤，将本就脆弱不堪的心底的防线击溃，大玉儿猛地睁大眼，嗓音嘶哑万分，听在多尔衮耳中只是微弱的一声：“不……”
事已至此，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苏茉尔呢，苏茉尔去哪了？她怎么能背叛她，她怎么能背叛她？！
她的面庞泛上潮红，继而变得一片惨白。多尔衮淡淡道：“自吴克善打了胜仗，科尔沁权力的归属，在大汗的一力支持下慢慢转移。用不着几天，科尔沁也将知晓，寨桑博礼捧在掌心疼爱的女儿，到底是什么面孔。”
他尽力压制着恨意，不让它横冲直撞，搅乱心中情绪。
说着，目光转向她的小腹，语调变得温和：“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有这样一个额涅。我会倾尽所能地教导他，与海兰珠福晋的孩子亲近，长成后为四伯效命，不要再步阿玛的后尘。”
大玉儿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像是没了魂。
“多尔衮！”见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她眼眶血红，“你再走一步，我当场杀了他！”
多尔衮脚步一停，侧头看她。
大玉儿的手高高扬起，仿佛下一刻就会落在肚子上。
多尔衮冷然开口，眼底充满讥诮：“你不敢。他是你的护身符，没了护身符，你活不过今日。”
说罢漠然离开，大玉儿再也没了力气，手无力地滑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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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科尔沁草原,首领居住的大帐里，四处弥漫烟熏的药味，拂不去苦意。
博礼福晋自从去了大金一趟,回来已病了半年,断断续续怎么也不见好，别提本就年老的大妃,更是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那天,大玉儿改嫁的噩耗传进草原，寨桑一个七尺男儿，在族中说一不二的首领，竟也差些昏厥过去。自此之后，海兰珠福晋的种种成了大帐中的禁忌，他们想要扭转乾坤也无法——科尔沁终究是投靠大金的盟友,还能做金国大汗的主不成？
他们不占理,顶多寄去几封书信。何况博礼病倒,想再去盛京也不成了。
寨桑孝顺，对妻子也是真心敬重,他欣慰于长子在大战中凯旋,想着儿子终于能独当一面了,逐渐把少许权力渡交给吴克善，把更多精力挪到照料妻母身上。
对于吴克善掌兵，寨桑起初是不放心的。长子渐渐懂事起来,唯独在海兰珠身上失了分寸，他决心观望一二,瞧瞧吴克善的表现。
不过多久,长子随大汗打了一个大胜仗,带回足够科尔沁兴盛十年的红利,寨桑终于满意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确立继承人的地位，待他回归长生天的怀抱，就是吴克善继承他的衣钵！
有吴克善分担，寨桑身上的族务一日比一日轻松。可轻松没多久，勇士们调兵的消息传入耳中，吴克善竟是私自整军，往草原的边界进发，并没有征求他的同意。
回过神，勇士们已经离开了部落，这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寨桑当即震怒，逆子想要做什么？！
他一连下达五道命令，更是派人追回，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也正是如此，寨桑清楚地发现一个事实，科尔沁已不似从前那般，人人顺服于他；人人目光都放在旭日初升的朝阳上。
初生朝阳就是吴克善，吴克善在夺他的权！
等吴克善率军回到部落，寨桑气病了。
他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听吴克善面色复杂地解释：“……出现大汗昏睡的意外，妹妹写信求援，为族人计，儿子不能不去。幸而危机解除，叛党束手就擒，大汗感念科尔沁的援手，不日将送来物资重礼。”
寨桑呼吸一重，吴克善闭了闭眼，没有同他说哲哲与大玉儿也是叛党的一员，替他掖了掖柔软的毡毯，转身离开。
当□□宫之凶险，海兰珠瞒着他，没有同他诉说一分一毫。若不是岳托贝勒的致歉信，他恐怕还蒙在鼓里，永远也不会知道。
吴克善看向晴朗夜空，双手颤抖起来，他差一点，差一点就要失去立誓保护的妹妹了。
玉儿……你为何会糊涂至此，拼了命的针对长姐，甚至想要长姐的命？
比起关系稍远的哲哲，吴克善又怎会和大玉儿没有感情，只是他从没有亏欠过幼妹，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将情谊冲淡。自从上了战场，吴克善的心性远比之前坚毅，也远比之前无情，提笔想要写些什么，终是平静地盖上纸。
谋反之罪罪无可赦，宫中大福晋都下了狱，一个贝勒的侧福晋绝无宽恕的可能。
长生天赏罚分明，更见不得骨肉相残，这是她应得的。
过了几日，盛京快马递来一封信，堪比八百里加急。吴克善有了不好的预感，迅速拆开，只听啪嗒一声，信件连同手里的马鞭掉在地上。
随侍的侍从惶恐起来：“贝勒爷，贝勒爷？”
他看主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捂住眼睛，慢慢蹲在抽出绿芽的草场上。
春日暖风吹拂，吴克善肩膀不住地抽动，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是全身没了力气，缓缓向后躺去。
无福之人……是编造的。
心里传来阵阵绞痛，痛过之后便是讽刺，既是对着自己，又是对着他人。
多年前的他错了，他的阿布额吉错了，科尔沁错了，所有人都错了。他的妹妹海兰珠是草原最璀璨的明珠，生来就该享受荣耀，可可就是一念之差，一念之差……
从前的漠视又是什么，嫁去乌特，那桩可笑的婚姻又是什么？
布木布泰怎么能？苏茉尔怎么能？
吴克善生生咽下一口血，与席卷而上的恨意，一字一句道：“把这封信，拿去给阿布瞧瞧。”
荣光本不用筹谋，它将早早降临科尔沁。后悔吗？茫然吗？说这些都太晚了。
侍从连忙跑远，他慢慢直起身，朝一望无际的南边望去。
妹妹在草原所受的苦，往后不会再有，从前奢望的顺遂幸福，大汗能带给她，大金能带给她。
大汗在信中写道，众臣商定的国号为清。博尔济吉特海兰珠，再过几月，就是大清的皇后！
大汗还道，大福晋不是独一无二的称呼，皇后是。与他皇太极并肩的唯有海兰珠一人，日后他们会葬在一起。
吴克善顿了片刻，从草地一跃而起。他要好好拾掇自己，捎带隆重的贺礼，一来，为登基大典还有封后大典，二来，小外甥或外甥女即将出世，他怎么能不亲手抱一抱？
看样子只有几个月了，时间眨眼就过，他得先准备起来。
.
海兰珠月份渐渐大了，胃口越发增长，嗜睡之状初显，可又会睡得不安稳。白日还好，到了夜间，脚踝小幅度地抽动，让皇太极提起了心。
太医只说这是正常的妊娠反应，福晋身材纤细，如此已是超乎预想，皇太极这才让他们退下。
当晚，他用温热的大掌替她按揉，将脚踝捂在怀中，直至海兰珠睡得沉了，皇太极从床尾轻轻挪到床头，小心地掀开锦被，小心地躺下。身躯不远不近地靠着，若有抽动之状，他将立马惊醒，再次重复这个步骤。
海兰珠不知道大汗一夜醒来两三回，还为此甘之如饴，生生有朝最贴心侍从发展的趋势——这叫厨艺不行，从其他领域找补面子。
今儿是十五贝勒大婚，贝勒府中张灯结彩，衬得整条街都热闹无比。宫中赐下世人震惊的贺礼，繁盛而精美，据说海兰珠福晋着意添了许多，大汗还会亲自到场观礼！
也不知多铎从哪听来的习俗，给路过的百姓分发喜糖，一时间，盛京都染上了喜气，孩童嬉笑的祝福传得很远。
昨儿皇太极用他越发娴熟的按揉手法“服务”，海兰珠一觉睡得很沉。醒来也是日上三竿，吉雅拉开帏帐，按捺住激动朝她福身：“大福晋。”
……大福晋？
“大汗今儿在朝会宣布，册封格格为大福晋呢。只说不必挪宫，内务府也不必赶制新的吉服与朝冠，用不着多久就要换了，朝臣们都很赞同。”吉雅连珠炮似的道，眼底布满欣喜，这是长荣奉命告诉她的。
话语的意思谁都明白。大汗嫌清宁宫不好，以后就称关雎宫大福晋；且大福晋的名头戴不了多久，很快就要更换与龙袍成双成对的凤袍了！
海兰珠听懂了。
她白玉般的面颊泛上红晕，照得满室辉光，然后抿唇笑起来。
早朝之时，皇太极语调平稳，像是宣布什么寻常事，紧接着便是范文程的赞同。他细数大福晋嫁来盛京之后的功劳，夸得天上地下谁都比不过，听得满朝一阵恍惚，唯有应和。
大汗昏睡的时候，海兰珠福晋稳住纷乱局势，实乃首功；博尔济吉特哲哲谋反下狱，前些日子，便已废去大福晋之位，这样一想，没什么不合理。
济尔哈朗与豪格两位贝勒，一个大胜，一个小胜，如今已然班师回朝，站在文武百官的最前方。自有人同他们禀报盛京发生的诸事，他们吃惊惊怕过后，尚有不真实之感。
特别是豪格，百味杂陈，最后缓缓呼出一口气。
从前的他有多蠢，有多听信莽古济的欺言，如今就有多羞愧。若是父汗真的不在了，他就是死也不安宁！
自己不是为君的料，父汗一言九鼎，已将正蓝旗给了他，他若再有什么不切实际的野心，就是万人唾骂，遗臭万年了。
豪格脸颊滚烫，真正感受到了释然，等到早朝结束，向一身绛红的多铎道了歉。
“十五叔，从前是我轻狂，走岔了路。今儿是您大喜的日子，祝与十五婶和和美美，早生贵子。”
多铎见了鬼似的看他：“……”
他把喜色小心地收敛起来，眉眼微挑，警惕道：“你是吃错了什么药，要不要十五叔请太医给你瞧瞧？”
豪格一噎，把下意识的嘲讽憋了回去。
果然还是看这人不顺眼。
豪格挤出一个假笑：“侄儿好得很，没有吃错什么药，多谢十五叔关怀。”说罢扭头就走，多铎这才松了口气，心想怪渗人的，这话多来几回，他怕是等不到和其木格洞房的时候了。
他迫不及待地出宫，只等傍晚前去迎亲，那厢，皇太极转往书房批折子，批了几份停顿片刻。
恩和总管就在一旁，他嗓音低沉，不自觉染上笑意：“派人去关雎宫传话，大福晋如何反应？”
大福晋三个字，好似带上了几分缱绻。
这话听得恩和耳朵一酥，脑袋空白片刻，竟是搭错了弦：“您……您不如亲自去瞧瞧？”
皇太极搁下笔：“好主意。”
他迫不及待地起身：“多铎大喜的日子，就不批奏折了，走。”
作者有话说：
恩和：？？
多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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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十五贝勒大喜的日子,不、不批奏折了？
十五贝勒知道这话吗？
恩和呆若木鸡，半晌没有理清其中的关系，再回过神,皇太极已然踏出书房,朝关雎宫的方向而去。恩和忙不迭跟上，方才耳朵酥麻,现在心都酸了。
他哼哧了一下,干干一笑：“大汗，奴才想娶媳妇了。”
许是当年娶为大福晋的心愿得偿，皇太极很久没有滋生出这样的情绪，期盼，欣喜，想第一时间见到海兰珠,同兰儿邀功的情绪。闻言脚步不停,侧头瞥向恩和：“怎么忽然说这话？”
“独自一人入睡的时候有些、有些孤寂。”恩和很有求生欲,斟酌着开口，才不说是被主子刺激的。
“……”皇太极蓦然意识到恩和还是单身,听完感想,沉默片刻道,“看上哪个，本汗给你赐婚。”
宫中多美人，就算是各宫侍女,长相总过得去，漂亮的也不在少数。若去宫外寻,凭借总管的身份,岂不是手到擒来？恩和当即大喜,转过一个拐角,渐渐又蔫了下去。
皇太极一看就猜出来了，他怕是没有心仪的姑娘，娶亲之路任重道远。
正想低笑，便听恩和难掩吹捧地道：“奴才与未来媳妇，若有大汗与大福晋的五成恩爱，奴才就心满意足，祖坟烧高香了。”
皇太极挑眉，原来这小子是羡慕他。
兰儿与他自然是神仙眷侣。褪去平日的威严，那张俊朗面容显出几分得意，看在恩和眼里就是天上下红雨。
下一瞬，俊脸的主人开口了：“三成都难，何况五成？”
恩和：“…………”
.
海兰珠没有料到大汗会这时候过来。她方用完膳，此时坐在梳妆镜前，素手轻点，抿了抿唇瓣，匀开不伤身的口脂。
鲜红夹杂微微的粉，颜色如桃花般娇艳，仿佛朝露滴落，一树花瓣迎风舒展。
海兰珠瞧了一眼便抿唇笑，垂目挑着花钿。
这样的颜色，在多铎大婚时用正好，也衬粉白色的旗装，她得挑些相配的首饰。海兰珠挑得入神，在她身后，满室声响弱了下去，只剩清晰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是刻在心上的熟悉。
一时没有察觉那阵熟悉，海兰珠道：“吉雅，你快帮我瞧瞧，哪个最好看？”
骨节分明的大手拾起一只玉钗，顶端镶嵌桃花形状的红粉珍珠。皇太极眼带笑意，俯下身：“这个好看。”
镜前映出高大的身影，海兰珠一怔，尚未反应过来。皇太极抬起玉钗，将之没入乌发，专注地端详片刻，颔首道：“合适。”
“大汗。”海兰珠转过身，弯起眼睛问，“这个时辰，大汗怎么来了？”
“今儿奏折少，没有多少积存，所以来陪陪你。”皇太极面不改色地道。
海兰珠不知其中猫腻，她信以为真。
“今日多铎成亲，我们早些过去。其木格来大金没有多久，许还不熟悉流程，单一个小玉儿做女宾，怕是单薄了些……”她絮絮说着话。
妆容告成，就不必坐在梳妆台前继续打扮。皇太极顺从地被她拉着，坐上一旁的软榻，刚想来一场亲子教育，体会与兰儿独有的脉脉温情，却被灌了一脑子的“多铎”“其木格”“大婚”几个词。
他半晌拧眉：“其木格是谁？”
海兰珠温声道：“其木格就是伯奇福晋的名字，日后要称其木格大福晋了。”
皇太极对此不感兴趣，只不动声色地说：“离大婚还早着，临近喜宴的时辰出宫，岂不是恰好。”
海兰珠道：“他年纪小，又是头一回成亲，没有什么经验……”
皇太极轻咳一声。
海兰珠看向他，恍然的同时，像是能瞧见他眼底的委屈。
她忽然笑了起来，倚靠在他宽阔的肩膀：“大汗册我为大福晋，兰儿很是感激，决心更体贴地侍奉大汗，肚子里的孩子也这么想。”
“日后我们娘俩一起，大汗累了我们锤背，大汗饿了我们做膳，大汗渴了我们沏茶。把恩和总管的活计统统抢走，成为唯二的贴心人，好不好？”
语调轻柔，仿佛带着钩，皇太极喉咙一滚，埋进海兰珠的颈窝里。
他闷闷地笑，一只手覆上显怀的小腹：“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海兰珠眸光潋滟，软软地拉长声音，“大汗舍得？”
这可真是把住他的死穴了，皇太极当即道：“舍不得。”
方才的醋意抛到九霄云外，他哪还想得起什么多铎。
滚烫的温柔在心底流淌，他的海兰珠就该锦衣华服，玉石珍馐，就是不会下地，也有他抱着走。
大福晋只是第一步。在他还能上马拉弓的时候，将天下捧到她面前，到老游遍万里河山，看遍所有的好风景，便是照进现实的最好的幻梦。
.
统领府，鳌拜今儿罕见地没有差事。
自从大汗问他“如何煮燕窝”之后，需要处理的军中事务猛然增多，鳌拜已经泡在军营两天了。
他不敢询问主子是不是挟私报复，直觉告诉他，问了就会有更多的事务兜头袭来。于是鳌拜统领的勤快让同僚们肃然起敬，继而目瞪口呆地看他通宵巡察，终于干完了手头上所有的差事，赢得两天珍贵的休沐。
休沐不为什么，只为回家陪夫人。可今日不甚凑巧，恰恰是十五贝勒的大婚，小玉儿一大早便精挑细选，让他参谋首饰与衣裳的款式颜色，选中了，又怀疑他的直男审美，把他赶到一边：“我自己来。”
作为盛京有名的妻管严，鳌拜并不敢反驳，乖乖站到了一旁。
心下止不住地冒酸意，十五贝勒是她一直关照的人，她拿多铎当弟弟看，从前的婚事都要帮他筹谋。而今又是这样重视，打扮那么好看做什么？
难不成从前……
罢了，不想从前，反正小玉儿喜欢的是自己。
在府中严阵以待的多铎忽然打了一个喷嚏，只觉心下有些发凉。
“爷，要不要叫大夫来瞧瞧？莫不是着凉了。”侍从紧张兮兮地道。
多铎觉得他的话有理，方才打了个喷嚏，谁知没多久间隔又打了一个，同样有凉意袭来，怎么看怎么邪门。
可他从小练习弓马，多少年没生过病了，昨晚被子也盖的好好的，没有踢翻……
他叮嘱侍从：“大福晋入门的日子，请大夫不吉利，改天再说。”
侍从连忙应是。
多铎觉得等候迎亲的时间极为漫长，又极为短暂，不管他如何坐立不安，晌午一晃而过。府外车水马龙，宾客盈门，多尔衮满面笑容，与同母哥哥阿济格一道，替最小的弟弟招待客人。
不论留下多少疮疤，日子还是照常过，何况还有多铎的婚事需要他操劳，冲淡了心底的悔与恨。自见了大玉儿最后一面，多尔衮肉眼可见地变得沉默，第二日重回朝堂，那模样却叫多铎觉得安心。
从前的一切都过去了，自小让他崇拜，让他拥戴的十四哥又回来了。过错不可更改，唯有办好差事为以往赎罪，他们兄弟几个齐心协力让大金更进一步，长生天会原谅他哥的。
“大汗到，大福晋到——”
宾客们连忙下拜，皇太极护着海兰珠下轿，笑道：“不必多礼。本汗一向疼多铎，而今他的喜宴，又怎能不来？”
说罢，视线落在最前的多尔衮身上，温声叫了句：“十四弟。”
嗓音不若往日亲热，却比冷淡好了太多，多尔衮心间一松，眼眶不知怎的有些湿润。
迎亲到了最后的步骤，新郎官抱着新嫁娘下轿。其木格身上的嫁衣红艳如火，映照着多铎欢喜的面庞，他们手握红绸，一步一步朝正堂走来。
海兰珠与皇太极站在最前，她眉眼弯起，小声问：“他们像不像你我成亲的时候？”
皇太极原本含笑的目光带了丝挑剔。
他缓缓答道：“年轻不会疼人，多铎尚且差些距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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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多铎不知道皇太极在背地里排挤他,还说年轻不会疼人。
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梦想的生活，为什么麾下那些兵最向往老婆孩子热炕头。每晚抱着妻子睡觉，看着她赏心悦目的容貌醒来,日日上朝精神抖擞,连大汗都夸他沉稳了许多，可不就是神仙般的日子么！
别的美人都失去了吸引力,当然,大福晋那碾压众人的颜色，多铎依旧欣赏。其木格同他一起欣赏，美美地让他教授汉文，还说海兰珠大福晋的美貌是“国色天香”“艳冠群芳”，问自家爷她说的对不对。
多铎夸赞她好学，不愧是他看上的大福晋,其木格便羞涩地笑,依偎着多铎：“爷继续教我。”
一旁的侍从眼都闪瞎了。
此时正是三月中旬,称帝事宜紧锣密鼓地进行。范文程领衔的礼部忙得脚不沾地，不止礼部,其余各部都有关联,连部分宗室,还有常年带兵打仗的贝勒旗主都被抓了壮丁。
他们总算开了眼界，知道朝中文臣特别是汉臣，为何老被形容婆妈。一项小小的登基礼仪,譬如皇上该从什么方位走向崇政殿，离台阶九十九步还是一百步,礼部争得面红耳赤,他们听得眼冒金星。
还是大汗一锤定音,这才让争论的诸位安静下来——这还是小事。
国号商定为“清”,族名商定“满洲”，再不容更改；至于国制、礼仪等等，文臣意见不一，就差狗脑子都打出来了，终于拟出一个大致框架，交由上面议定。
方方面面都商议完全，便是登基大典的筹备。一两个月太过仓促，由新设立的钦天监再三测算吉时吉日，最后定在六月初六，东北方向龙气最盛的日子。
盛京的初夏并不炎热，又比冬春温暖太多。钦天监的吉日得了批准，随之而来的就是另一道旨意，测算关雎宫大福晋的封后大典。
封后大典非是金人的习俗，而是汲取明制的新典，由范文程率先提议，为显封后诏书的正统。可大福晋正怀胎，封后大典若要紧跟着登基大典，大福晋八个月大的身子，定然无法承受繁重的服饰，钦天监请示大汗过后，算出十月初七，同样是个绝好的吉日。
那时皇后娘娘出了月，对身体也无损伤；新诞生的皇嗣满月之礼，就在封后大典之前，可谓喜上加喜，庇佑大清国运。
很快，大金相邀盟友观礼，头一位收到请帖的便是大福晋的兄长吴克善，没过几日，草原皆知大金将成大清。
如今，无福之人的谣言再也生不出风浪，对于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的贵女成为皇后，漠南各部都觉满意，数不尽的贺礼送入科尔沁，唯独寨桑听着恭贺的话语，生生吐出一口血来，从此一病不起。
他是悔，是愧意，博礼与大妃同样面色衰败，吊着呼吸躺在榻上，一个因为骨肉相残，一个因为女儿的命。
怎么就成叛党了？
海兰珠怎么就成皇后了？！
……
天聪八年六月初六，宗人府这样偏僻的地，都仿佛听见锣鼓喧天。哲哲早就不在狱中，莽古济与德格类等人的名字已然消失在尘埃里。
大玉儿干裂的嘴唇开开合合，终是沙哑地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是皇上登基的日子。”狱卒难得理她一回，语气满是崇敬，“从今天起，大金就是大清了，皇上英明神武，终于走到称帝的这一步。”
“皇上……”大玉儿恍惚起来，哪里来的皇上？
她慢慢红了眼睛：“皇后是谁，皇后是谁？”
“自是关雎宫大福晋，封后诏书也会在大典上宣读。”狱卒了解的不多，但皇上开国，最叫人激动的步骤都是封后与封赏功臣，这事还布告天下了呢。
狱卒不知关雎宫大福晋、不，皇后娘娘叫什么，但大清人人皆知，皇上爱娘娘爱到了骨子里。连自家婆娘都有所耳闻，在他偷偷喝酒的时候拧着耳朵教训他！
能与皇上站在一块儿的女子，该多么雍容，多么尊贵？那可是与真龙般配的真凤。狱卒目中满是憧憬：“还有几个月，小太子或者固伦公主就要出生了，要能沾沾喜气该多好。”
在他的认知里，皇上和皇后的儿子自然是太子，可这句话却叫大玉儿彻底崩溃，呆滞地笑了起来。
什么命运，都是假的。海兰珠明明沉在了泥潭里，凭什么，为什么？！
……
晴空万里，碧云如洗。
崇政殿新打造的龙椅宽敞辉煌，皇太极端坐于上，静静听着恩和宣读封赏。
封后诏书宣读完毕，恩和扯着嗓子喊：“今封……代善为和硕礼亲王，济尔哈朗为和硕郑亲王，多尔衮为和硕睿亲王，多铎为和硕豫亲王，豪格为和硕肃亲王，岳托为和硕勤亲王……”
多尔衮立在玉阶之下，猛然握住了手，遏住缓缓溢出的热泪。
六大亲王已立，其余郡王贝勒不计其数，亲王其上还有世袭罔替的铁帽子，乃是爱新觉罗戎马沙场一生的追求。鳌拜晋爵忠勇伯兼九门护军统领，范文程凭借文臣首功，首封内三院大学士，监管礼部诸事，乃皇上一等一的心腹众臣。
喜气在皇宫蔓延，覆盖了前朝后宫。
如今已是皇后寝宫的关雎宫内，海兰珠扶着腰站在窗前。
“娘娘，皇上不让您出去，也是为了您好。”博敦苦口婆心道，“若有什么冲撞，您让皇上怎么办？”
格格原本温柔的脾气，随着月份的增长越发大了，吉雅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正是，格格也要为小阿哥小格格考虑。”
海兰珠轻哼一声：“不让我观礼也就罢了，连院门也不许出，站在外边看一看又如何？”
话音落下，明黄色的身影踏入里间，语调充满讨好：“都是朕的错。”
登基大典结束，皇太极便马不停蹄地赶来，生怕心上人闹脾气。如今看来时机恰巧，他遣散众人，哄着海兰珠道：“兰儿可知，朕的封后诏书都写了什么？”
海兰珠转过头，也不佯装生气了，顺从地让他牵起手。
他俯下身，在她耳旁轻轻念道：“关雎荣祉，朕之眷爱。”
继而他问：“从今往后，你要叫我什么？”
海兰珠望进他的凤眼，里边只装了她一人。
“皇上……”她浅浅而笑，吻上皇太极的面颊，“夫君。”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啦，小包子番外在明天~
补充：看了很多评论，目前最想开的是汉朝那本《母后我不想努力了》，过几天就开始存稿。因为刘邦吕雉张良韩信等等都是很有魅力的人物，要啃大量的纪录片和史书，所以暂定五月份开，宝宝们等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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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元年,八月初二。
关雎宫似压抑到极致的平静，又似一碗沸水溅入油锅，穿过窗檐的风都带上了焦灼的气息。
精心布置好的产房外,三个男人的面色如出一辙的紧张,包括不久前升为科尔沁郡王的吴克善，依旧没有成亲的恩和总管,还有大清皇帝皇太极。
皇太极双手负在身后,来回踱着步。汗水在额间缓慢地凝结，淌过发鬓，滑过鼻梁，顺着下颌流入脖颈，最终晕开一抹深灰色的湿痕，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几分。
恩和心如擂鼓的同时,眼睛都要看花了。
皇上实在绕得他头晕,但当下,他哪里敢出声。都说生产就是一只脚踏入鬼门关，只求长生天保佑皇后娘娘,让小阿哥小格格顺顺利利地来到世上,千万不要出现意外……呸呸呸,他把后半辈子的姻缘赌进去，绝对不会出现意外！
产房本是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动静越来越大,站成雕像的吴克善嘴唇忽然一抖，他不会听错,这是妹妹的声音！
妹妹发动了。
他与大汗皆是认同男子污秽,闯入产房许会给接生带来难处,可这个时候,他也顾不得影响不影响了。妹妹觉得难受，觉得痛楚，又怎能没有亲人在身边陪伴？
“皇上，让我进去陪一陪娘娘……”
“朕得进去陪陪兰儿。”
两道嗓音重叠在一处，又同步顿住。
皇太极并不在意什么避讳，握紧的手微微松开，兰儿若是看到兄长，也能好受些。他朝吴克善颔首，对恩和撂下一句话：“在外好好守着，谁来都不见，有什么要事禀报，也给朕放在明天！”
恩和忙不迭应了是，看着两人净手更衣，然后联袂而进，只剩他孤零零地站在这里。
不能第一眼见到小阿哥小格格，恩和由衷地感受到了孤独。他只能虔诚地闭上眼，在心里默念，长生天保佑，长生天保佑……
.
海兰珠看着纤瘦，从前又是喝补药调理身子，太医嘴上没说，而今守在屏风外头，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担忧。他在心底盘算着要煎什么药，备一碗参汤醒神怕是太少，瞧见皇上与郡王来了，太医眼睛睁大，当即想要行礼。
皇太极没有心思同他问话，只摆了摆手，步伐都快迈出残影。扑面而来淡淡的血味，皇太极瞳孔一缩，只觉心脏喘不过气来，恨不得以身代之。
迎着众人吃惊的目光，他三两步跪到榻前，轻轻捋开海兰珠的湿发：“我们生一个就不生了，生一个就不生了……”
话音刚落，吴克善奔到床头，紧紧握住海兰珠的手：“哥哥在这里，千万不要睡过去，啊？”
海兰珠从恍惚中回神，望见面前两张大脸。
模样熟悉得不得了，神色却是从未见过，皇上眼眶发红，像是失了冷静；哥哥足以用狰狞来形容了。她怔愣片刻笑了起来，明明唇色苍白、大汗淋漓，绽放出动魄而又惊人的美丽。
她无声地说：“好。”
整整三个时辰，水盆巾布端进端出。等到皇太极心神失守差些落泪的时候，一声嘹亮的啼哭响起。
吉雅喜极而泣：“是个健康的小阿哥！”
啼哭传遍整个关雎宫，叫皇太极怔怔地回了魂。
他温柔地凝视海兰珠许久，给她掖了掖锦被，嗓音有些颤：“辛苦兰儿了。”
小阿哥从出生就懂得如何体贴额涅，海兰珠除了脱力昏睡，并没有其他大碍，连诊脉的太医都道了一句长生天保佑。亲耳听到妹妹无恙，吴克善霎时陷入狂喜，扭头看向大红襁褓里的小外甥，怜爱地要去抱抱。
瞧这鼻子，这小嘴，和妹妹多么像，至于眼睛……还没睁开眼睛呢，和妹妹一样的形状该多好。
“朕的太子，自然要给朕抱。”皇太极微哑的声音传来，下一瞬，伸手挡住了他的手。
于是小阿哥的首抱给亲阿玛夺了去，不，不是小阿哥。见皇太极低声询问抱法，吴克善告诫自己莫生气，回过神吃了一惊，太子？
古往今来极少有这样的先例，出生第一天就确定了储君的名分！不论宫女还是产婆都跪了一地，明明不是初为人父，却仿佛初为人父的皇太极僵硬着手，生怕惊醒哭够了沉睡的小太子，露出傻爸一般的笑容：“元宸，六阿哥名为爱新觉罗元宸。”
宸者，帝王也。唯一的皇后即为元，皇上的用意与情深，都倾注在里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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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阿哥元宸乳名昭昭，从出生的第一天起就是太子。
从前的大金从未有过立储之先例，尚未更名满洲时的女真不兴这个，更流行的乃立长立贤。彼时大清刚建，除了欢呼雀跃、坚持正统的汉臣，有人觉得皇上英明，也有人觉得不妥。
觉得不妥的大多是新臣，或是刚刚调入盛京的京官。
但他们不敢捋皇上的虎须，忧心忡忡地想，立太子虽有安定人心的作用，象征着大清国祚延绵，但还有肃亲王豪格处在那儿呢。
皇上早早立储，还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奶娃娃，作为开国功臣，肃亲王会怎么想？说句大不敬的话，皇上若驾崩，主少国疑，万一掀起什么争端……
哪知第二天，肃亲王上了折子，上表支持之意，就差明摆着说，汗阿玛的选择很对，请汗阿玛放心，我将为六弟献上忠诚。
除此之外，还有双手双脚赞成的豫亲王，沉默着表达赞同的睿亲王，激动得老泪纵横、表示誓死捍卫储君的范大学士……
于是昭昭阿哥的储位稳固得不能再稳固，除非遇到意外半路夭折。
但三百六十度全天候的侍卫大军隐藏身边，还有两黄旗无死角的守护，意外绝对不可能出现。昭昭顺顺利利地长大，日渐表现出聪明伶俐，让启蒙的先生们激动不已，走起路来脚步生风。
只是他有了一个严重的烦恼。
许是昭昭出生之时，没有过多折腾海兰珠的缘故，从他记事起，阿玛就是他第二喜欢的人。阿玛是天下最英俊无匹的阿玛，带他骑大马玩飞飞，根本不像十五叔同他嘀咕的那样凶残，阿玛一点也不凶他。
第三喜欢小玉儿姨姨，第四喜欢吴克善舅舅，你说第一喜欢的是谁？
当然是温柔美丽的额涅！额涅又会给他做衣裳，还会给他做好吃的，昭昭恨不得每天牵着额涅走，每晚黏着额涅睡觉，他最喜欢额涅寝殿里香香的被窝。
可惜四岁以后，他和额涅一起睡的次数越发少了。
额涅也喜欢他，每每给他一个亲亲的时候，是昭昭最高兴的时候。
只是阿玛为什么会不高兴？
阿玛近来对他不比从前温柔，越发懂事的昭昭不明白。他仰起胖嘟嘟的脸蛋，虚心地求教范师傅，范师傅最是博学多才，他一定知道。
范文程：“……”
猝不及防地听了一耳朵皇上的八卦，还是容易灭口的那种八卦，范先生心绪很复杂。
他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尽量委婉地解惑：“殿下六岁了，不如试着想一想。若殿下遇上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却一直有人吸引她的注意，这个人殿下同样割舍不下，您又会怎么样呢？”
范文程说完觉得有哪里不对，昭昭已然陷入沉思。
他掰着手指头算，半晌笃定地道：“一个很喜欢很喜欢，一个割舍不下，当然是两个都要爱啦！”
范文程：“…………”
恍然大悟的昭昭更黏海兰珠了。
皇太极觉得不能这样下去。明宸已经六岁，到了启蒙的年纪，是个独立自主的小男子汉了，如何能够天天与兰儿待在一起，还要什么亲亲？他四哥五哥比他大不了多少岁，就搬去前院读书了。
此时，他选择性地遗忘四阿哥五阿哥的搬迁，是因他们生母作的死。
皇上准备温柔教育，曲线救国，隐瞒皇后娘娘这件事。
把道理同昭昭一说，昭昭又陷入了沉思，刚满六岁的小脑瓜子飞速运转起来，片刻严肃地道：“阿玛，我是小男子汉，也是一个合格的小巴图鲁了。”
皇太极抱起儿子，那被岁月眷顾的俊朗眉目划过欣慰。
昭昭反省自己：“小男子汉都要孝顺母亲，我不能让额涅劳累，给我亲亲。”
皇太极的心温软一片，当即想要夸赞，昭昭大声说：“昭昭要学会给额涅亲亲，才是范师傅所说的孝顺！”
皇太极：“……”
当晚，昭昭把有关孝道的话在海兰珠跟前重复了一遍，然后郑重地道：“额涅，低头。”
海兰珠极为配合儿子，惊喜之余，笑盈盈地蹲下身。
只听吧唧一声，柔软的吻映上面颊，昭昭害羞地垂头，小身子还扭了扭。
皇太极孤独地站在阴影里，身后跟着终于成家立业的恩和总管。恩和小心翼翼地瞅了眼皇上，又小心翼翼地瞅了眼太子：“……”
太子殿下身份尊贵，实在没有挖山参的危险，呼，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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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文程被罚了一月的俸。
旁人对此感到惊讶，范文程同样满脑子问号，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时，又隐隐有些心虚。
难不成殿下在皇上面前坦诚“两个都要爱”，皇上恼他误人子弟？
可是、可是，他冤枉呀……
作者有话说：
皇上：太子长成这样，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昭昭：嗯！！！
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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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宝宝们的支持，下本开《汉母后我不想努力了》，预计在五月嗷~
文案：大汉七年，白登之围刚解，韩信贬侯，贾谊出生。
大汉八年，刘邦心生易储，太子之位日渐动摇。
恰在此时，年逾四十的吕后再孕，次年诞下一子，是为嫡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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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越带着上辈子的记忆投胎，发现亲爹是刘邦，亲娘是吕雉，父皇年老，离亲哥登基不剩几年。
作为吕雉的心肝宝贝，小皇子泪眼汪汪：母后，我不想努力了。
母后给皇兄的爱太满，没关系，他来分担。
受委屈找母后，看人不爽找母后，母后策划给他最大最富庶的封地，当然只有接受了！
母后舍不得他，那就留在宫中，遥领爵土。
忽然有一天，皇兄哭道：儿子再也不想做皇帝。
母后冷笑：好啊，哀家早就想让越儿做，就差你这句话了！
刘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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