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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娘娘家的日常生活
作者：予乔
内容简介
 钟萃是堂堂侯府庶女，爹不亲娘不爱，但没关系，钟萃知道自己以后会进入宫中，并且会生下未来下一任皇帝。 这些蹦跶得再欢，早晚也要匍匐在她脚下，高呼太后千岁。 哪怕是对着她的牌位！ 这辈子，钟萃有了读心术，上辈子落魄没关系，以后风光就行了，只要她能阻止那个要黑化，以全国为棋子的赌徒，在生母病逝于宫中后被无视冷漠长大的她的崽。 钟萃都想好了，她要用爱感化他、感悟他，要让他在充满爱的幻境下快乐成长，继承皇位。 一切都跟钟萃想的一样，直到她的崽在爱中逐渐黑化。 钟萃不得不换了个方向，感化那些企图跟他们母子作对的人。 钟粹宫的娘娘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忍一忍吃不亏，上不了当。 越国重嫡轻庶，所有人对钟粹宫不屑耻笑，殊不知钟粹宫的娘娘在背地里教导小皇子，不用跟他们争，鹬蚌相争，黄雀在后，等他们斗到最后，气死皇帝，咱们舒舒服服就可以登上帝位了。 闻衍从尸山血海中登临帝位，狠心绝情，无人不惧，直到有天他听见了一个人的心里话，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对母子。 他还没死呢，他的皇位已经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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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越国九年春，京城。
初春的雨水滂沱直下，淅淅沥沥下足了一日一夜。到夜里，惊人的雷鸣闪电轰斥而下，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城郊百年大树应声被劈断了数颗。
城里房门紧闭，皆足不出户，头顶雷鸣闪电，遮天蔽日，实在叫人胆寒。有胆大的，推开木窗一侧，刺目白光跃入眼底，瞳孔印着那从天而降的惊雷，人与之相比，仿若惊鸿中的一叶扁舟，朝顺倾覆，直到那道闪电劈到一侧。
好一会，缩在窗棂边的汉子才从惊惧中回神，急急把窗掩下，心头平复下来，不由得想起来，朝屋说，“娘，刚刚那道雷劈的方向似是五姑娘的院子。”
簪着银钗的婆子自房中走出，青色的棉衣上绣着几朵花簇，两只手上各戴着一只银镯，脸上精练，是江陵侯府大房的老嬷嬷，听见儿子的话，她急忙呵斥：“胡说甚么！”
“娘，我没胡说，那天老爷发怒就是朝着那边去的，那边就只有五姑娘的院子了。”汉子用手指了指。
嬷嬷脸上的精炼显得无情，“咔嚓”一声的闪电白光打在窗棂糊上的白纸上，印衬得刻薄起来，她眼中俱是狠厉：“你记住了，你什么也没看到，再不许提！”
被劈到了，那也是五姑娘的命！
江陵侯府五姑娘钟萃在侯府姑娘排行里行五，是侯府大房庶女，秦姨娘所出，今年一十有五，长得自是娇小可人，惹人怜爱，但自小不得宠爱，连秦姨娘都不喜这个亲生女儿，仍由其被两个促使奴仆抚养长大，到分院子的时候，更是分到了最偏僻的院子，简单修葺便让搬了进去。
五姑娘自小怯懦，对着人躲躲闪闪，行动畏畏缩缩，十分上不得台面，莫说家里的大小主子们，便是同辈的姐妹都不把她放在眼里，肆意调侃欺负。
五姑娘的院子被劈，自有该管的人去管，若是无人出头，便是命该如此。
谁叫五姑娘不得主子们惦念呢。
越国重嫡轻庶，便是侯府这样的勋贵家中，嫡与庶如同天堑鸿沟，男子尚且如此，何况是后院生存的庶女们。
她们唯一的作用便是嫁入各家勋贵庶子或是填房里，以报答家族十几年的养育之恩。
五姑娘同样如此。
这一晚雷鸣闪电，到第二日清晨，方才停歇，云雨渐收。
府中上下开始走动，下人们穿行在各个院落中，替主子们端茶倒水，婉言伺候。在侯府偏居一隅的破旧小院里，粗使妇人带着一个丫头从坍塌的房檐下挖出了被掩埋多时的五姑娘钟萃。
钟萃身量娇小，身上穿的棉衣已经脏污不堪，带着褐色的乌滞。这处院子年久失修，分到钟萃头上时只随意修葺了下，如今经过雨水和雷劈，终于不堪负荷倒下了。
倒下前，钟萃已经尽力从房里跑了出来，只是终究没跑过倾覆的瞬间，被压在了瓦砾之下。
被压下瞬间的剧痛被心里莫大的解脱压过。
她太累了。
钟萃想，要是就此阖眼，对她来说，反倒是幸福。
一十五年，她不曾在这座偌大的府邸里感受到丝毫亲近，侯府的繁荣仿佛一个巨大的怪物，急欲把她吞噬。
“还有气。”
“先把五姑娘扶上床，我去求太太请医者来。”
“那你快快去，我为五姑娘换身衣服，免得被冲撞了。”
钟萃脑子里闹哄哄的，很快，整个意识沉沉陷入了黑暗里。
越国九年初夏，宫中选秀。各家都推荐了家中嫡女。
江陵侯府适龄的嫡女有两位，大房嫡次女钟蓉，三房嫡长女钟琳。临选秀前，钟琳突染疾病，入宫选秀的名额落入了唯一适龄的大房庶女钟萃头上。
钟萃第一次随姐妹前往整个越国最富贵的地方，经过数轮检验选拔，谁都不知，最后的结果是嫡次女钟蓉落选，庶女钟萃被赐下玉佩，封为钟才人。
钟萃胆小怯懦，初入皇宫，只分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子，得了四个丫头，三个侍者伺候，便是如此，宫中的生活其实比起侯府也自由不少。
钟萃未被临幸，不用给上边的贵人们请安。直到一年后，钟萃被闻成帝传召临幸。
不过三两次，钟萃有孕，晋封为美人。
钟萃在美人宫中小心翼翼的护着肚子里的孩子，直至他安然出生，一点点的在她身边长大，能跑能跳，小小的孩子会告诉她，以后会替她做主，会为她撑腰。
那间小小的院落承载了钟萃所有的快乐。
一切在皇子五岁时戛然而止。
钟萃暴毙于宫室，而没有了母亲的呵护，小家伙艰难的在宫中长大，由身边两个宫婢养大，受尽宫中冷眼漠然，被兄弟姐妹视为庶生子。
钟萃看着他小小的身子追着宫人，想要再看母亲一眼，钟萃看着他被兄弟姐妹欺负，倒在地上磕破了头，最后被宫人抱回去，只能潦草的给他敷一敷。
她看到他们的饭菜被克扣，看到他们的衣料被贪污，看到他抱着发硬的被子哭泣。
钟萃眼里流下了血泪。
她久久不散，亲眼看到那样爱笑爱闹的孩子一天天沉默下来，如惊弓之鸟一般艰难的长大，重复的踏入了生母的步印。
闻成帝三十年春，闻成帝崩，闻家皇室为争夺帝位搅动了腥风血雨，无一位皇子落到好，朝中重臣清理闻成帝后宫，发现了偏僻宫室的皇子，扶皇子登基。
皇子登基，无庞大外家依附，朝中事务皆落于诸位大臣手中，新帝成了他们的傀儡，直到闻昭帝五年，新帝诛杀朝中重臣，从宫中长玉阶梯直至宫门，血染成河。
那一夜，钟萃听见了漫天的哭泣。
闻昭帝是彻头彻尾的疯子，他肆意诛杀朝臣，宠溺奸臣，扶持庶子，祸乱朝纲，越国在他的治理下风雨飘摇，而诸多起因，只因昭帝封生母钟美人为圣太后，压过名义上的嫡母太后，出身自勋贵家中素有贤名的嫡女。
圣母身份低下，昭帝诛杀江陵侯府！
朝臣攻讦，昭帝诛杀朝臣！
重臣上书指摘，诛杀！
昭帝宛若杀神，诛杀了一切与之作对的党羽，在他铁血手腕之下，圣太后以嫡太后身份葬入皇陵。
昭帝在位七年，闻者色变，第七年，闻室皇族请太宗帝藏旨，带军围攻，昭帝崩。
那一夜，漫天大雨，身后承明殿金光熠熠，恢弘庄严，承明殿前，昭帝至死不屈，雨水冲刷着他身上泊泊血水，与昭帝五年的血染之夜重叠。
所有人都在欣喜于昭帝的驾崩，从他身边轻快走过，无人驻足轻瞥一眼。
他乌发散落，垂于一旁，被雨水冲刷成一股一股的，胸前的两柄剑穗金丝缠绕，盘龙玉佩悬挂于上，剑锋锐利，剑尖浓稠的血往下滴，混进了水里。
钟萃颤着手，眼眶里血泪涌出，滴进他的血里，昔年的小皇子长大了，已经是个眉清目秀的青年了，他脸上没有血色，纤长的睫毛垂下，嘴角勾着一抹笑。
许是死亡对他而言，并不是甚么恐惧的事情。
在他永堕黑暗之前，轻轻唤了一声：“母亲。”
钟萃彻底崩溃。
“啊！”尖锐的叫声回荡。
她不懂，为什么他们母子皆不得善终。
他们不偷不抢不争，为什么还是不放过他们！
“明蔼。”
她第一次碰到了他，却是在这种情况之下。
长空裂帛，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天地的威压倾覆下来，狠狠朝下一劈。
钟萃睁开了眼。
守在床尾的双鬓丫头立时凑了过来：“姑娘醒了，你已经昏睡两日了，王嬷嬷一直在小罐里给姑娘温着精米粥，只等姑娘醒了就可以用了，姑娘醒了便好，奴婢这就同王嬷嬷说一声。”
钟萃的目光有些陌生，丫头面目熟悉，隐约还能看到二十年后的样貌来，但是钟萃分明记得，她带进皇宫的丫头芸香死在她的前头。
芸香很快带了个荆钗布裙的挽发妇人进门，妇人有些尖刻的脸上很是柔和，端着白瓷碗上前，挨着床沿：“姑娘终于醒了，幸好无甚大碍，手肘擦破了一点皮，医者看过了，姑娘身体好好的，多补补就行。”
堂堂侯府的姑娘被压在了瓦砾之下，大夫人穆氏面上也无光，显得她不慈庶女，为此不仅请了医者，还特意给他们换了居所。
虽换的也是清冷院落，但好在比先前的破旧院子结实。五姑娘正到了说亲的年纪，女儿家身体娇贵，要是有瑕疵，是要被夫君不喜的。
“王嬷嬷？”钟萃目光迟疑。
王嬷嬷很是心疼，五姑娘自幼不得喜，只由两个仆妇养大，整个院子伺候五姑娘的，除了她，便只有一位回家探亲的张嬷嬷，芸香还是姑娘前两年要出门见客，大夫人才伤下一位从二等丫头提拔上来的芸香。
王嬷嬷一手忍不住抹了抹泪：“姑娘，老奴在呢，别怕啊，没事了。”
钟萃深深看了她一眼，忍不住闭了闭眼，眼角泪珠沁出。
她回来了。
钟萃上辈子暴毙于美人宫时不过刚二十出头，可是现在她回到了刚及笄这年。这一年是她人生的转折点，她还在江陵侯府，还没有进宫，也还没有发生未来的一切。

第2章
钟萃还记得，上辈子这时候她早前居住的院子挨了雷劈坍塌了，在床上足足躺了大半个月才能下地。
大夫人穆氏为了彰显她的慈悲，隔三岔五的赏几回东西下来，偏她那时看不透，一心想求这些亲人的疼爱，些微的恩赐就叫她生生记在心上。
嫡庶有别，钟萃不敢奢求能得到嫡女的待遇，只求能与府上的其她庶女们那般，比如她的亲妹妹钟雪。
王嬷嬷喂她喝下炖得糯糯的汤米，替她捏了捏被角：“姑娘再睡睡养养精气儿，大夫人说了，叫姑娘好生修养，不必急着去请安，大夫人还赏下了些药材和布匹，厨房那边也不敢再克扣了，姑娘喝两日粥将养些，过几日我叫厨房炖些补品来。”
钟萃生得娇小怯懦，但一张脸是极为楚楚动人的，她轻轻颔首：“替我谢谢母亲。”
钟萃在床上将养了几日，手肘上的伤开始结痂，芸香也不制止她下地了，每当她靠在窗前都会过来给她披衣。
这座院子不若之前的偏僻，门口还有一块小匾，潦草的写着秋水院三个大字，往前是给江陵侯府上门的穷亲戚准备的，现在江陵侯府族人都居住在江陵一带，江陵侯府往来的都是京城的富贵人家，这处院子就空了下来，正好拨给了钟萃住。
侯府主子多，下人也多，不时便有伺候的丫头们从秋水院外经过，小声的说着话，瞥见驻足在窗前的钟萃，扭着腰就走了。
她们走远了，钟萃还听到她们在小声的议论。
“五姑娘就这样站着还挺吓人的。”
“嘘，大家都说是五姑娘冲撞了老天爷呢，不然那雷别处不劈，为何劈她的居所？”
“而且连秦姨娘都没去探望过一回呢。”
钟萃的生母秦姨娘，别说亲自探望尚在病中的女儿，甚至连派个人来说场面话都没有。
芸香背着她跟王嬷嬷报不平：“姨娘好歹是生母，连大夫人都送了礼，请了医者来，她身为生母，连门都没登一回，听说昨日还亲自给七小姐挑选首饰呢。”
王嬷嬷抬眼，就看见身后的钟萃，呵斥起芸香：“住嘴，主子的事岂有叫你胡乱猜测的。”
她上前几步，如同从前一般安慰钟萃：“姑娘别听芸香的话，姨娘又岂会不惦记你呢，只是事多繁忙，难免就给耽搁了时间，定会亲自来探望姑娘的。”
王嬷嬷的话只是个安慰，多年来她都是这样的说辞，钟萃也一直深信不疑。
她目光虚虚的看着侯府不远的高楼屋檐，琉璃瓦碎，这是江陵侯府的煊赫灿烂，花团锦簇。良久，她收回目光，带着些意味深长：“她会来的。”
王嬷嬷以为她听进去了，满意的点点头，朝芸香瞪了眼。
芸香缩了缩脖子。
钟萃迈过门栏进屋，用过了王嬷嬷端来的汤药，待芸香给她擦了药便沉沉睡去。
今日难得放晴，落日西斜，娇媚明艳的秦姨娘终于踏进了秋水院。
秦姨娘是一位难得的美人，保养得宜，瞧着风韵犹存，艳光四射，穿着一身绫罗绸缎，头上簪着金钗，几支牡丹绒花，更添得她风情万种，在江陵侯心里，秦姨娘也是有几分地位的。
秦姨娘带着丫头奴仆进门，一进门就掩了嘴，眼眸四处打量一番，十分嫌弃，招了在晾晒的芸香来：“你家姑娘呢？”
芸香回：“回姨娘，姑娘正睡着。”
“我去瞧瞧。”秦姨娘说了句，提着裙摆往房里走，步伐丝毫没有减轻。
芸香咬着嘴，到底跟了上去，小声劝：“姨娘，姑娘最近夜里睡得不安稳，白日里难得能安眠几分，不若姨娘稍等一等罢。”
秦姨娘柳眉一挑，把拦着的芸香往边上一推：“让开，你这丫头不知规矩，小心我发卖了你。”
秦姨娘提裙进门，钟萃半睡半醒间听见吵闹声，下意识蹙起了眉心，慢慢睁开眼。
秦姨娘到床前的时候，正好跟钟萃对视上。
她有些心虚，抢先急斥道：“这不是醒了吗，你教的好丫头，连主子都敢拦了，实在没有规矩。”
她坐在床沿，竟然没有问过一句她疼不疼？伤好了没？
钟萃微微起身，芸香忙把枕给她垫上，钟萃往后靠了靠：“姨娘。”
秦姨娘上下打量起她，说了起来：“我瞧着你也没甚大事了，再有几日便能好了罢，别忘了去磕头道谢。”
钟萃轻轻点头。
“你年纪也不小了，最多今年便要定下人家了，只你妹妹还不到时候，还得费心替她周旋，你这个当姐姐的，也该替你妹妹想想办法。”
钟萃微微垂着眼眸。
她一向这样怯懦，不善言辞，更不像其他庶女一般，满肚子讨巧的话，能让上边的长辈们惦念，秦姨娘看她这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样就烦，但她知道这个女儿性子就是这样。
又说了几句，秦姨娘终于说起了这回的目的：“夫人给你赏下来的是不是有一块荷花印的雪锻布匹，正好你养伤用不上，给你妹妹用罢。”
“这满府上下，只有你们姐妹同母所出，你妹妹好了，你也能好。”
钟萃上辈子给了，钟雪拿了这块布匹做了衣裳去参加了国公府的宴会，还营销了一个“如荷般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名头，在附庸风雅的公子圈里打下了一个根基，在她及笄后，如愿高嫁，成为长平侯府的二少夫人。
提及钟萃这个一母同胞的庶姐，钟雪向来是嗤之以鼻，说她，“我五姐姐天性愚笨。”
钟雪好了，她压根不好。
秦姨娘见她不说话，不耐烦的碰了碰她：“怎么了，赶紧叫你的丫头把布匹给抱出来，我还得回去叫针线房给你妹妹做衣裳呢。”
钟萃微微抬起眉眼，楚楚可怜的眼眸水盈盈的：“姨娘，布匹是大夫人赏下的，大夫人还赏了些药材和补品来。”
这些秦姨娘早就打听清楚了，否则她也不会跑这一趟了。
“姨娘，你就没有什么要赏女儿吗？”
秦姨娘几乎是落荒而逃的。
钟萃目光随着她的背影，芸香有些哽咽：“姑娘。”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自己吃香喝辣，还朝住在破院子的女儿伸手要东西。
钟萃朝她一笑：“别哭。”
她跟别人不一样，她爹不疼娘不爱。
秦姨娘身为生母，对钟萃这个女儿不管不问是满府都知道的事，甚至这件事在江陵侯府都不算秘密，伺候长的婆子们都知道，江陵侯当年娶妻穆氏，穆氏连续几年未能诞下嫡子，老太太做主纳了几房妾。
秦姨娘就是妾室里最先怀孕的，一时风头无两，其后穆氏也查出身孕，大房两个孕妇互相别矛头，秦姨娘甚至放言会率先诞下庶长子。
结果十月怀胎，秦姨娘诞下女孩，穆氏生下了嫡长子，其后当今陛下闻成帝登基，闻成帝重嫡轻庶，这牵扯到朝堂和皇位，上行下效，嫡子女们彻底压在了庶子女头上。
江陵侯府后院斗法，钟萃却成了这个牺牲品。
秦姨娘灰溜溜的回去，钟雪早就等在房中了，秦姨娘的院子名堂堂的，处处彰显着富贵气，里边的摆件都是赤金的，几个大高瓶儿。
钟雪生得跟秦姨娘很像，都是明艳的长相，她迎上去，没在秦姨娘等人身上见到布匹，脸上不大高兴起来：“姨娘，雪锻呢？”
秦姨娘坐在上位喝了两大口茶水压了压，没好气的眼皮一翻：“没有。”
这还是第一次她问钟萃要东西没要到的，尤其钟萃直勾勾看她的模样，秦姨娘只觉得有些毛骨悚然的，“你说，你姐不会该不会真做了什么得罪老天爷的事儿吧？”
钟雪心里一跳：“应、应该不曾。”
不是她看不上，就钟萃那个老鼠胆子？
但她们也不好再上门讨要了，再过几日就是国公府的宴会了，大夫人穆氏之前是给姑娘们都发了料子的，也早就备好了的。
秦姨娘拍了拍她的手：“你长得好，用不用雪锻做的衣裳都好看，上次做衣裳的那块布匹就不错，颜色鲜艳，正好配你。”
钟雪不作声。她能不知道什么颜色最配她吗？
她本来就是小妇所出，天生的矮了嫡女们一头，要不想法子把一身的艳丽给遮掩，有几家高门大户想娶她做正头娘子？
说起来她那个庶姐钟萃倒是生得纤细柔弱，一张脸端的是无辜可怜，就是不招人喜欢，提起她都觉得晦气了些，一母同胞，她肯定是要过得比钟萃好的。
钟萃胳膊上的伤每日都擦药，又日日汤药补品不断，又修养了几日就已经大好了。
她在院子里活动了几下，芸香还想劝她进屋里去再躺躺，钟萃目光看向院子外，往常院外总有些丫头穿行，窃窃私语，今日倒是清净起来。
芸香道：“姑娘忘了，今日是陈国公府上的宴会，大夫人一早便带着几位姑娘去了。”
钟萃原本也在其中的，只是出了这等事未能出行。
姑娘们的婚事都是夫人们做主，芸香也遗憾她们姑娘不能参加国公府的宴会，不然以姑娘的容貌，也能叫夫人们看上眼的。
钟萃点点头，眼眸中隐隐有些担忧：“今日府上应该不太平，咱们都别出院子了。”
就是这一场宴会，叫江陵侯府七姑娘钟雪开始有了一分名气，也叫她挨了三姑娘钟蓉一巴掌！

第3章
钟萃上辈子一十五入宫，十七生下皇子，刚二十出头暴毙于美人宫中。
没人教她人情世故，虚与委蛇，阴谋算计，钟萃只是一个庶女，能记得与侯府常年通好的有哪些人家、家中的姑娘姨娘们就不错了。
读书识字，管理家中庶务，那是嫡女们学的。
钟萃不觉得重活一回她就可以呼风唤雨，能得侯府主子们另眼相看了，在侯府这样煊赫鼎盛的家庭里，人脉牵连如同蛛丝结网，她一个不得宠的庶女，别说闹到老太太跟前，就是大夫人要惩治她也是随口一句话的事。
比如主子要定下人的罪，根本不需要下人反驳，给不懂事的庶女定罪，也同样如此，以侯府这样的人家，找由头把人发落一下，送去庄子上，或者叫她吃些苦头实在太容易不过。
那些话本子里的能大杀四方的后院女子压根就不存在。
钟蓉是大夫人的嫡次女，跟钟萃的爹不疼娘不爱不同，钟蓉是如珠如玉的被养大，娇生惯养的，有大夫人护着，钟蓉在姐妹当中向来嚣张跋扈，也是最欺负钟萃的一个。
在国公府的宴会上，钟蓉因为跟长平侯府的嫡小姐发生了口角，从国公府回来后一直气不顺，路过的丫头们都战战兢兢的。
钟萃正好与她在游廊上撞见，钟蓉拦着不让她走，阴阳怪气的刺她。
钟萃早就习惯了，任由她骂，直到钟蓉开始提及秦姨娘，钟萃对秦姨娘这个生母一直是爱护有加的，忍不住顶了句嘴，当即就被钟蓉甩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钟萃到现在都还记得。
这是她生平头一次挨巴掌。
疼。
很疼。
钟蓉打了也就打了，大夫人连一句重话都不提，秦姨娘这个生母就更别提替她讨个公道了，完全当不知道，后来一次遇见了，还抱怨她蚌壳嘴，人笨。
也不想想她这一巴掌是为了谁，总之她是白挨了一巴掌。
无权无势，无靠山，连可用的忠仆都没两个。
开局就十分惨淡。
芸香不知道姑娘从哪里知道府上不太平的，安慰她说：“姑娘放心吧，我们院子就三个人，把院子门一关，谁都不会来找咱们麻烦的。”
钟萃朝窗外看了看，轻轻颔首，但心里总有几分担心。
总有些人想要无事生非。
大夫人一早带着姑娘们去参加宴会，要下午未时左右才回来，中午钟萃喝了点清粥，小睡了下，醒来的时候，芸香说大夫人等人两刻前已经进府了。
大夫人的坐的是四马宝车，带过去的丫头婆子穿的都是绫罗绸缎，五颜六色的，扶着雍容华贵的大夫人下车，侯府的富贵堂堂显露无疑，后边又跟着三两架小一些的车马，芸香跟小丫头们看了眼就赶紧往回走。
钟萃的心放回来一点了。
既然她的伤已经好了，就要开始给侯府的主子们请安了。
大夫人穆氏出身高门望族，规矩严，板着脸训话的时候尤其威严，钟萃从来不敢在她面前放肆，每次请安都柔顺敛眉。像钟萃这些庶女，平常在府中的日常便是到长辈院子请安、陪同，偶尔学一些规矩，听嬷嬷讲一讲礼仪，教针线，能认得几个字都是仗着生母得宠了。
庶女的教养是肯定达不到穆氏要求的，好在穆氏的庶女宽松，也没有硬性要求，但是钟萃战战兢兢惯了，她知道穆氏跟秦姨娘有仇，所以每次请安都不敢放松。
而她，偏偏又是穆氏仇人的女儿，穆氏不找她茬都是身为正室的大度了。
芸香小心的给钟萃挑起了明日请安要穿的衣服，要去见长辈，不能穿得太艳，也不能太素，这还是一门学问。
钟萃最后点了一件淡粉的衣裙，现在是初春，天气还有些冷，面上还要加一件披风。
把明日请安的事情安排好，到夕食时间了。
王嬷嬷端了饭菜进来，忙把院子门给关上，还伸着脖子听了会，一脸后怕的说道：“不得了了，三姑娘把七姑娘给打了一巴掌，七姑娘又哭又闹的，连老太太都知道了。”
芸香问：“哪儿打的？”
王嬷嬷指了指离秋水院不远。
芸香倒吸口气。
幸好她们今天听了姑娘的话闭门不出，要不然撞见了三姑娘的就是她们了。
身为丫头，芸香不敢说主子的坏话，只是忍不住敢叹了一字半句的：“三姑娘的性子…”
钟萃点点头。
钟蓉的脾气太暴躁了。
上辈子打她，这辈子打了钟雪。
出了这样的事，后院都不太平，王嬷嬷是在后院走动的，都不敢往院中心靠近。
闹到了老太太知道，不是三两句就能脱了关系的。
打人的三姑娘被训，王嬷嬷就怕这事最后牵扯到她们姑娘身上来。大夫人不能跟老太太顶嘴，她至少能迁怒到跟七姑娘一母同胞的姑娘身上，当长辈的要给小辈定罪，随便找个理由就行。
钟萃也愁啊。
明天去请安，那是鸿门宴呢。
钟萃有些食不下咽的吃过了夕食，又自己想通了，平静的朝王嬷嬷说：“嬷嬷，三少爷那边的东西可有带回来？”
王嬷嬷这才想起，从胸前拿出一本藏好的书来：“姑娘，你跟三少爷买书做什么？”
三少爷是府上的庶子，庶子的待遇可比庶女的待遇好上太多，至少他们能去书院里上学呢，只是开销比不得嫡子们，经常需要节省花销，就有了庶子女们不成文的捎带。
钟萃她们想要从府外带东西，就付钱托他们带回来。
这一本启蒙书记，足足二两银子。
“看啊。”
买书来做什么，当然是看啊。
王嬷嬷的思想是大部分女性的思想，觉得女人能认几个字就足够了，读书认字，建功立业那是男人干的事，“看书有什么用。”
钟萃想了想：“学知识。”
钟萃暴毙后的那些年，有时候听人高谈阔论，说书里有金屋美玉，再深的她不懂，但她也想瞧一瞧。
上辈子她入宫后，因为出身，宫里的娘娘们都看不上她，不跟她往来，钟萃曾经听到过她们在背地里笑话她，说她目不识丁，是个文盲。
钟萃不想再背一个文盲的名头了。
也不想传下去，叫下一辈顶个小文盲的称呼。
她要学知识，见金屋美玉懂道理，钟萃捧着书，心里很激动，她缓缓打开，渐渐脸庞僵硬起来。
芸香也跟着看，但她大字不识，看姑娘一直盯着一页纸，给钟萃倒了杯热水，问道：“姑娘，你怎么不翻页啊？”
“那上边讲的是什么？”
钟萃抿着嘴。
只是第一页，她有一大半字都不认识。
钟萃性子怯懦胆小，但心里认定了一件事就十分坚持，捧着书钻研到夜深。
芸香已经进来看过两回了，劝道：“姑娘，明日一早要去正院给大夫人请安呢。”
钟萃终于放下书籍，由着芸香替她捏好被角，熄了烛火。
*
承明宫中，成帝还在挑灯批阅奏折。宫中烛火跳动，伺候的宫人们低眉垂眼，进退有度，这是帝王接见朝臣，处置朝中大事之地，历经三代，越发显得宫殿恢弘庄严，叫人丝毫升不起亵渎之心。
成帝即位九年，如今还不到而立，剑眉星眸，五官深邃，周身气势摄人，他放下手中奏折，朝殿外轻瞥一眼，声音醇厚响起：“几时了？”
大总管杨培尖细的声音回话：“回陛下，快子时了。”杨培是成帝心腹大总管，一听成帝问话，便猜到了：“陛下可要安歇了？”
闻成帝闻衍出生便是中宫嫡子，八岁被立为皇太子，一十八登基，诛杀兄弟四人，手段凌厉，不留情面，身边伺候的宫人决不敢替他拿主意，多问上一句要不要临幸后宫的。
成帝不爱美色，如今宫中的嫔妃也只是先帝赐下的诸位太子府旧人，以薛淑妃和董贤妃为首，中宫后位空悬至今，今年，成帝终于松口纳新人入后宫。
闻衍不打算踏入后宫，照旧在承明殿安歇，闭上眼稍歇，由着宫人们替他更衣时问道：“后宫可还好？”
杨培脸上犹豫：“后宫无事，只今日淑妃和贤妃两位娘娘联袂来过，似是想知道陛下的喜好，以便选出合意的宫妃来。”
选秀由薛淑妃和董贤妃负责，什么想知道陛下的喜好和条件，不过是一个借口，闻衍许久不踏入后宫，她们坐不住了。后宫的嫔妃可没有这样大方，会替陛下选择出一个完全合意的人出来的。
闻衍听到“合意”两个字，脸上冷下来几分。
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合意的人出现。
在他心中，能配得上中宫，坐在皇后宝座上，完全合乎他心意的人，首先必须要才高八斗，出口成章，七步做诗。
如今后宫这些女子的文章，他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
酸言酸语，无病呻吟。
他沉声开口：“告诉她们，按规矩来就行。”
翌日，天不过蒙蒙亮，秋水院里已经传来了动静。
钟萃修养了多日，今日一早要给老太太和大夫人请安，她不敢耽搁了，换上了昨日挑好的衣裙，由着芸香替她挽了发，头上插了两支珠钗绒花，吃了两块糕点垫了垫，眼看到时辰了，钟萃带着芸香匆匆朝正院去。
路上，不断的有丫头婆子给她们开道，注视着她们主仆两个，那目光复杂中带着一些怜悯，彷佛是恭送她们踏入刑场。

第4章
连下人都知道五姑娘钟萃这一去危！
钟萃低着头，跟以前一样看起来怯懦，默不作声的迈着小步，芸香跟在后边，主仆两个跟偌大的侯府相比实在太弱小了，只需要侯府张大嘴就能轻松把她们主仆给吞噬了。
侯府姑娘，就是庶女也该有两个一等丫头伺候，而钟萃从一十二岁起，一直只有芸香跟在身边，钟萃不想身边再添不认识的人，大夫人穆氏也不提。
走了一刻钟，她们到了正院。
钟萃主仆是来得最早的，穆氏院子里的丫头把她们迎进去，上了茶水就没见到人了，钟萃安安静静的坐在冷板凳上。
挨着门最近这张凳子经常吹风，板凳最冷，坐上去整个人都是凉的，到夏季了，冰盆都紧着主位上的主子，离门帘子最近的这张凳子经常晒，一屁股坐上去跟着火了一样，烫得浑身都湿透了。
这是钟萃的专属位置。
钟萃也不敢抱怨，低眉垂眼的，她已经一十有五，及笄了，但身体跟其他的姐妹相比，看着要弱上不少。
每次来请安后，回去都要躺一躺才能缓过来。
今天似乎要格外漫长一些，初春的天气本来就凉，沿着冷风从帘子透进来，屁股底下的冷板凳也冰凉一片，钟萃缩在衣服里的身子只能紧紧夹着，来缓解这份直直透心的凉。大户人家的姑娘都讲仪态，讲究坐有坐相，要挺胸抬头，仪态优美，江陵侯府的姑娘中，已经出嫁的嫡长女钟晴的仪态未嫁时是出了名的。
钟萃畏畏缩缩的吸着挤出来的暖气，她也想讲姿态，讲坐相，但她太冷了。
就像学知识一样，要先吃饱穿暖了才能追求学知识，不然也没办法学，这是主次问题，她只有先不冷了才能讲究大家闺秀的气度，而且钟萃能感觉到，大夫人穆氏更希望看见她畏畏缩缩的一面，而不希望看见她谈吐优雅大气的一面。
钟萃虽然爹不疼娘不爱，但能在侯府这样的人家平安长大，许多时候心里的直觉还是很准的。
钟萃抱着手，觉得半个身子都冷木了，外边传来了轻快的走动声，接着门帘开了，先是大房两个庶女钟灵、钟嫣，钟雪，最后是钟蓉。
姐妹们来了，钟萃细声细气的跟她们打招呼：“三姐，七妹，八妹九妹。”
钟蓉在她身上打量了几眼，冷哼了一声，提着裙摆要往里间走，钟灵钟嫣比钟雪还小一点，回了礼，钟雪绷着脸站着。
昨天她被钟蓉给打了一巴掌，闹到了老太太跟前，老太太虽然训斥了钟蓉不友爱姐妹，但钟雪也被罚了抄经书。
钟雪十分不忿，打人的还有理了？
老太太要是公正，就应该叫她打回来。
里间很快传来了动静，钟蓉扶着雍容华贵的大夫人穆氏出来，钟萃只看见一片流光溢彩闪过，垂着头，跟姐妹们一起上前给穆氏请安。
穆氏脸上含笑：“起来吧，也怪我今儿起晚了些。”
轻飘飘就把钟萃坐冷板凳坐了小半个时辰的事揭过了。
穆氏朝钟萃看过来：“五姑娘今日都来了，身体可大好了。”
钟萃上前一步，怯怯的：“回母亲，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多谢母亲赏药。”
钟萃结结实实给穆氏行了个大礼。
穆氏在她行完礼，抬了抬手，十分慈爱的说道：“快起来，这都是母亲应该做的，你是我们侯府的姑娘，区区一些药材算得了什么。”
穆氏又问了丫头们伺候得如何，搬迁的院子如何，周到的把钟萃的日常都妥帖的问了一遍，再是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不过，对待庶女也耐心慈爱。
“都很好，多谢母亲安排。”钟萃干巴巴的谢礼。
钟萃畏缩嘴笨，穆氏不止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加慈祥了些。
“有什么想添的尽管来找母亲。”
钟萃面露感激。
穆氏又问了钟灵钟嫣，就叫她们离开了，从头到尾都没看钟雪一眼。今日本该她们给大夫人请安，由大夫人带着小辈去给老太太请安的，但昨天发生了那种事，老太太取消了请安。
出了正院，钟灵两个给她们说了声就走了，钟雪瞥了安静怯懦的庶姐钟萃一眼，讥笑道：“刚刚不是挺能说么，现在怎的不讲话了，钟萃，你别忘了你是谁生的，马屁精！”
钟萃抬眼，反问她：“我是谁生的？”
“怎么，你连姨娘都不想认了吗？亏姨娘时常惦记你，对你那么好…”
钟萃打断她：“惦记把我的荷花印的绸缎给你，还是把我的珠花绒花拿去戴在你头上？”
钟雪浑身珠翠不少，珠钗绒花翡翠，钟萃很眼熟，因为其中不少是她的。她首饰匣里连首饰都没两件，出门都是重复穿戴，交好的那些府上千金们都笑她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钟萃每次听到心里也不好受，但她记着秦姨娘和钟雪是她的亲人，她都忍下来了，钟雪凭什么这样说她？
真那么高贵，不肯弯腰，何必巴巴的怂恿秦姨娘朝她伸手要东西。
钟萃以前看不懂，现在有些道理她却明白了的，比如秦姨娘每次冲在前面，但其实背地里都是钟雪在给她出主意。
钟雪就是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的人。
她跟那些人一样，都看不上她，还偏偏要算计她的一针一线。
“你…”钟雪瞪圆眼。
她没有想到，三棍子打不出屁的庶姐钟萃还敢顶嘴。
钟萃凭着一股气把心里话说了出来，那些从上辈子就藏在心里的委屈难受仿佛被抚平了，她看了钟雪一眼，带着芸香走了。
钟雪恨恨瞪着她的背影，跟身边的丫头说：“小荷，你说五姑娘是不是真的姨娘说的一样，变了。”
姨娘说钟萃的眼直勾勾的，叫人发憷。
小荷是钟雪的丫头，知道七姑娘喜欢听什么，顺着回了句：“可能是吧。”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钟萃回了秋水院，王嬷嬷已经熬好了红糖姜水等着了，这是民间的土方法，喝姜汤去寒，红糖在农家鲜少买得起，适合补气血，富贵人家中常备着，王嬷嬷熬上一碗红糖姜水，钟萃在请安时候常年的寒侵就抵消了。
这个土房子确实是有效的，钟萃每日请安，难免沾上寒气，女子体弱，一旦沾上寒气，久了形成宫寒，不利于子嗣，钟萃每日喝红糖姜水，虽然身体看着娇小瘦弱，但身体是真的没事。
钟萃刚换了衣裳躺了会，王嬷嬷就把红糖姜水端了来，姜水味道不好，但钟萃喝惯了，都不用王嬷嬷劝就喝了。
王嬷嬷给她捏了捏被角：“姑娘在捂捂，等身子暖了再起来。”
钟萃乖巧的点点头，又实在惦记另一件事：“嬷嬷，你见到三哥了吗？”
王嬷嬷有些犹豫：“见是见到了，三少爷听老奴说了，答是答应了，只是三少爷每月要这个数。”
王嬷嬷比了个数字。
钟萃不认得字，需要有人教她。
江陵侯府藏书众多，府上男子可以进藏书楼去借阅抄录，钟萃收到的那本二两银子的启蒙书就是三少爷自己抄录的，附上的注释都比外边书铺的广。
钟萃心里一跳：“五两？”
她一个月才二两银子。
庶子女间的相互帮助呢？
王嬷嬷：“姑娘，咱不学了啊，姑娘你认得几个字，足够了，老奴大字不识呢。”王嬷嬷还挺骄傲。
钟萃书都买了，何况读书除了见金屋美玉懂道理，还能改换门庭，男子读书后可以入朝为官，钟萃也想通过读书改变处境。
她都重活一世了，钟萃不想跟上辈子一样活得那样窝囊，抬不起头，到死都不明不白的，没活出个样子来。
只有嫡女能正大光明的读书，庶女只用认几个字就够了，她也去不了藏书楼，要是三少爷不教她，她就只能一辈子当个文盲，这就又走上上辈子的老路了。
钟萃分析了利弊，重重咬牙：“读！”
她听说过，读书的束修很贵。
钟萃一个月有二两银子，这些年陆陆续续的被秦姨娘拿走了大半，现在还有一百俩左右，足够她学个一年半载的了，她相信这一年半载她能学个模样出来。
从这日开始，钟萃正式跟三少爷学认字，每天她会把不认识的字挑几个出来写在纸条上，三少爷看到纸条后教她怎么读，钟萃就使劲背诵，抄写。一遍抄不会，那就两遍、三遍…
靠窗的长桌上，外边路过的丫头们每日都能看见五姑娘起早贪黑的依在窗边碎碎念着什么，钟萃模样楚楚可怜，但性子打扮不讨喜，连下人都觉得有些阴沉沉的，都不敢久留。
钟萃已经抄了一摞又一摞的纸页了，短短一个月，她就从认识几个字到认识两百个字了，连三少爷都夸她学得快。
宫中选秀的旨意已经发下来了，三姑娘钟蓉、四姑娘钟琳都在名单上，江陵侯府有喜，大夫人已经发了话，怕耽误了两位姑娘入宫选秀，停了钟萃她们这些姑娘们的请安，叫她们待在院子里，免得出去冲撞了专门从宫里请来的教养嬷嬷，觉得他们侯府的姑娘没有礼数。
钟萃听话，连门都没踏出一步。
前脚送走了大夫人院子的嬷嬷，后脚钟蓉踏了进来。
两日后长平侯府的春日宴，大夫人终于松口她们可以歇一歇，钟蓉嫌弃的踏进门，她一身鲜艳明亮，跟穿着旧衣皱巴巴，没有打扮显得略有些阴沉的钟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钟蓉居高临下的站着：“长平侯府的春日宴，你知道了吧？”
钟萃点点头，大夫人房中的嬷嬷已经来通知了，叫钟萃好生梳洗打扮。
钟蓉讥笑出声，她带着戏谑的目光，钟蓉这副样子钟萃太熟悉了，她每次要使坏之前就是这副模样，钟萃整个人紧绷起来，眼神警惕，下意识防备着，所有心神都放在钟蓉身上，看着她嫣红的嘴一开一合的：“恭喜啊五妹妹，母亲马上就要给你定下婚事了。”
而同时，钟萃耳边响起了另一道声音，声音语调欢快，更尖细了些，钟萃很清楚就是钟蓉的声音：【定给我大表哥又如何，我大表哥可是会动手打人的！】

第5章
钟萃分明只听到钟蓉说了一句话！
她忍不住朝四周看了看。
钟蓉沉下脸：“怎么，五妹妹听到这个消息不高兴？”
钟蓉脾气不好，连姐妹都敢甩巴掌。钟萃端正身子，垂下了眉眼，小声的回道：“我没有。”
可能是她幻听了。
钟蓉还是不高兴，她从小就看不上钟萃这个庶妹，钟萃虽然不讨喜，人也阴沉，但论长相，比她们其他姐妹都要好看，要她说，把这个庶妹远远嫁了算了，偏她母亲说要把钟萃定给外祖家，给她大表哥当继室。
她大表哥穆文高比他们大不少，而立之年，有过两任大表嫂，膝下有三子三女，最重要的是穆文高可是嫡长子，钟萃一个庶女根本就配不上。等她嫁过去，那不就成了穆家的大少夫人，按辈分讲，她还要叫钟萃表嫂！
像钟萃这样没身份，又不讨喜的，就应该嫁白身，嫁小官。
钟蓉嘴上不饶人：“你没有，我看你就是口是心非，心里还不知道在怎么骂我呢。”
另一道声音同时响起：【高攀这样一门亲事，心里还不知道多高兴！】
钟蓉平时讲话就十分阴阳怪气，经常带着些居高临下的审视，这声音又尖刻，钟萃耳朵都被她这上下起伏咬牙的调子震得一痛。
钟萃强忍着，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尤其是在长辈和姐妹们面前，哪怕真的有伤了痛了也都强忍着不肯流露出半分，她没靠山，也不想给别人添麻烦，让人觉得她事多。
钟萃跟钟雪不一样，钟萃没有想要高攀的心思。如果愿意，她其实更愿意远远嫁出去，嫁到普通的清白人家，是白身也好，是小官也好，只要两个人一心把日子过好，总不会差的。
钟萃抿了抿干巴巴的嘴儿：“三姐，我真没有。”
她没有骂她，也没有想要高攀穆家的亲事。
钟蓉哼了哼，狠狠瞪了她一眼，一甩袖走了，“最好是这样。”
反正这门亲事她是不认的。
钟蓉出了院子，把门摔得一阵响。
芸香正准备安慰自家姑娘，每次其他的姑娘们对她恶言恶语过后，姑娘总是会沉默许久，前几年经常抱着被子哭，这两年姑娘才不哭了。
钟萃全副心思都放在刚刚听到的另外两句话上边，急急的问她：“芸香，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三姐姐说的话。”
芸香点点头：“姑娘不用把三姑娘的话放在心上，三姑娘一向如此的，姑娘你心地善良，怎么可能骂三姑娘。”
钟萃不得侯府长辈们疼爱，王嬷嬷和张嬷嬷一直叫她忍一忍，忍到定了亲事，嫁出去就好了。对三姑娘钟蓉和大夫人穆氏，都是恭恭敬敬的，她姿态放得低，大夫人看在她多年心诚的份上，对她的婚事也不会为难。
“不是这句。”钟萃摇头：“三姐姐说了穆家大公子的事。”
芸香有些讶异：“穆大公子？”她摇摇头，十分肯定，“三姑娘没说啊。”
钟萃有些骇然。怎么可能呢，她刚刚分明听到了。
幻听！肯定是她幻听了！
钟萃强压下心里的悸动。
上辈子入宫前，钟萃确实定下了一门亲事，两家都商定好了，只等钟蓉两个宫中选秀就下定，只是没想到钟琳突染恶疾，不得不让钟萃顶上。而她进宫后，却是被留了下来，成了皇帝的女人，这门亲事也就作罢了，江陵侯府把定下亲事的痕迹全部抹平，对外是钟萃还没相看人家。
她那时挨了钟蓉一巴掌，钟蓉根本没有专门过来告诉过她。
只是一些府上的婆子对她的态度有些不同，暗示恭喜她，让钟萃有几分猜测，但一切都没有落到实处，钟萃只以为上边长辈是有这个意思，但具体是跟哪家钟萃是不知道的。
钟萃压着嘴，穆家大公子是她不配。
转眼就到了长平侯府的春日宴。
选秀是在初夏之季，举办春日宴一般是初春最后一个宴会，长平侯府与江陵侯府同属勋贵，两家经常往来，长平侯府的春日宴，大夫人穆氏亲自带着府上的姐妹们赴宴。
长平侯府是侯夫人刘氏亲自接待，她们到时，京城中各家已经来了不少人，钟萃谨记着规矩不敢乱看，低眉垂眼的跟在姐妹们身后踏进房中先给刘氏见了礼。
刘氏把穆氏拉到旁边，巧笑道：“我还在猜你何时把府上的这些娇花们给带来，刚说到你你就来了。”
刘氏目光在钟萃姐妹的身上扫过，她们这些庶女身上只轻轻瞥了一眼，刘氏的目光就放在了即将要参加选秀的钟蓉、钟琳姐妹身上：“你们江陵侯府的姑娘都是不差的，蓉姐儿和琳姐儿生得秀美，规矩也好，看着就不错。”
穆氏十分谦虚：“你别把她们夸上天了，平日在家里可是泼猴。”
十分有自知之明的。
钟蓉的性子暴躁，上蹿下跳，跟泼猴没差别。
刘氏捂着嘴笑：“你这当长辈的。”
刘氏要接待今日参加宴会的客人，跟刘氏寒暄了会，就叫人把她们带到旁边去。
穆家的家眷已经到了好一会了，穆家不是勋贵，老太爷如今是从四品的文官，在吏部任职，带头的庄氏是穆氏的大嫂子，也是穆家大公子穆文高的生母。
两家是姻亲，十分熟络，庄氏还专门给钟萃这些小辈一人送了个绒花首饰，到钟萃的时候，庄氏拉着她的手拍了拍，一双眼不着痕迹的打量起钟萃来。钟萃只觉得宛若一条冰凉的毒蛇从她手上爬过，她整个人紧绷起来，整副心神集中起来，微微垂着头，能仔细的看着庄氏的嘴一开一合：“好姑娘，你都长这么大了，瞧这小脸长得，可真是漂亮。”
而与此同时，另一道与先前慈爱全然不同的声音随之响起，这声音高高在上，带着不屑一顾的轻嗤，说出的话又是那样尖酸刻薄：【又是一个长得楚楚可怜的小贱人，放以前连进我穆家门都不行的…罢了，现在也不能挑了。】
钟萃瞳孔一缩。
幻听！又是幻听！
钟萃大着胆子抬眼瞥了瞥，庄氏拉着她的手轻拍，满目都是慈爱之色，虽然声音相同，但跟另一道声音中饱含的刻薄、尖锐，勾勒出的一个妇人形象完全不同。在钟萃的记忆里，庄氏连对待下人都十分温和亲近，对她们这些庶女更是言语关切，在钟萃心里，庄氏是个好人。
好人怎么可能在心里这样诋毁别人。
庄氏从丫头手里亲自选了一朵绒花替钟萃鬓在发上。
除了钟蓉跟钟琳两个嫡女，钟萃是唯一能得庄氏亲近，并且亲自鬓花的姑娘，一同前来的姐妹们看钟萃的目光顿时变了。
穆氏默不作声，等绒花分完了，她摆了摆手：“好了，我们长辈说说话，你们小辈都出去玩吧。”
穿红戴绿的姑娘们正是青春貌美的时候，款款俯身行礼，提着裙摆出了门。
钟蓉两个出门就跟交好的嫡女们走了，嫡庶有别，嫡女们是一个圈子，庶女们又是另一个圈子。钟萃也有自己的圈子。只她们走时专门交代了：“在别人府上做客，你们可要当心点，别把家里的那些小家子气给留下来，让人笑话我们江陵侯府。”
钟蓉喜欢这样高高在上的说话，钟萃她们只点点头。她许久没见这些手帕交了，一时也有些高兴，跟余下的姐妹们说了声，就走了。几个同样都是庶女出身，找了个偏僻的凉亭赏景说话。
她们中，有勋贵家中的庶女，有清贵人家出身的庶女，三三两两的吹着湖边缓缓的春风，钟萃已经许久没见过她们了，真正算下来，她已经有几十年没见过她们了，她在几个手帕交身上看来看去的。
出自陈国公府的庶女陈盈先开了口，手上的蒲扇轻轻在她头上点了点：“怎么了这副样子？上次家中办宴会，可惜你没能来，听说你受伤了，现在可好些了？”
钟萃指了指胳膊：“就是划了个口子，现在已经没事了，连疤都没留下。”
“咱们是姑娘，身上肯定是不能留口子的，你平时也要注意点的，尤其咱们都适龄了。”薛平往远处高谈阔论的地方指了指：“咱们跟她们不一样，她们是嫡女，注定了这次要入宫的。”
那边水榭里，集聚了整个京城的高门嫡女，也是这次即将要入宫参加选秀的。
适龄就代表她们可以定亲嫁人了。
女子嫁人就等于第二次投胎，关乎到后半生。
连最沉默的关澜都忍不住叹了口气。适龄的女子，定亲之后就不能出门走动，要在家里备嫁妆，等着嫁人了。
她们都清楚，她们挑不到什么好人家的。
嫡子身边的正室位置，都是给嫡女们准备的，高门大户也轮不到她们，小小的凉亭里，气氛有些沉默，与之远远的水榭，欢声笑语不曾停过。同一片土地，有人可以肆无忌惮的欢笑，不必忧心后半生，而有些人，前途未卜。

第6章
临近午时，长平侯府的丫头来请客人们去入席。下午，长平侯府还请了戏班子来唱戏。钟萃跟几个手帕交告辞，跟着来请她的丫头走。陈盈几个也各自跟着丫头们回去主母身边，由诸位夫人们带着出席宴上。
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回，丫头带着她们过了廊桥，跟她们来的时候路线不同，已经有一些偏向外院的方向了。钟萃对长平侯府后院的地形不熟悉，她也是满了十三之后才由大夫人穆氏带着外出走动，钟萃胆子小怕惹了事，大多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坐在穆氏身下，听夫人们你来我往的谈上几句，这一年半载，穆氏才叫她出来玩，“这条路不是我们来的时候走的那条。”
前边双鬓的丫头平静的回道：“穆夫人在这边赏景。”
钟萃抿了抿唇，不问了。
离了湖边，进到宅子里，在前边带路的丫头突然加快了速度，钟萃带着芸香吃力的跟着，在重复的左右转走下，前边的丫头不见了人，钟萃脚步没踩稳，差点摔了一跤。
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的扶住了她，云锦宽袖下，双手借着力，把她扶了起来。
钟萃吓了一跳，芸香在她身后也来不急，被手臂托住，钟萃下意识先道了谢：“多谢。”站稳后，钟萃微微抬了抬眼，在看到人的时候心里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脖颈，“穆、穆大公子。”
扶她的人是穆家的大公子穆文高。穆文高已经过了而立，穿着素色的云锦锦衣，五官带着些端正，气质成熟，第一眼见，只会觉得他十分君子。
钟萃远远见过他几面，脑子里突然想起前几日那道莫名其妙的声音。
【她大表哥可是会动手打人的。】
钟萃谨小慎微惯了，她虽然一直告诉自己是幻听，但到底记在了心里，身体还是下意识开始紧绷防备起来。她怕他打她。
穆文高微微一笑，模样十分亲和：“五表妹没事吧，下次可要小心一些。”
言语温和亲切，十分有礼，怎么都不像一个脾气暴躁，会动手打人的人。钟萃微微溢出一口气，果然是她幻听了，紧绷的脸还没放松，下一刻耳边传来另一道浓稠中带着几分肆意的恶念缓缓响起，对方下流猥琐的语言仿佛扒开了她身上层层的衣裳，叫人不寒而栗：【腰肢纤细，胸脯微鼓，走路的样子款款生动，肌肤应该也是白皙细腻的，姑母说得没错，这钟五长得果然不错，等她入了门…】
钟萃脸色煞白，恨不得离穆文高远远的，随即心里又生出一股怒火来，脸上薄韵尤生，眼中盛满了怒火。
他怎么敢这样肆意轻薄一个女子！钟萃跟着三少爷钟云辉学知识学了一月多，已经学会了不少道理，男女七岁不同席，真正的君子根本就不会在心里这样去评价一个女子，何况还是这样用女子的贞洁来满足自己内心的恶念，长得这样端方，心里竟然这样龌龊！
穆文高不懂她怎么生气了，越发柔和了声音：“五表妹怎么了？可是表哥有什么冒犯到了你。”
穆文高面上笑盈盈的，心里却不耐烦的哼了一声，跟表面上温和的语气全然不同，他的语调微微上扬，又带着狠厉往下落，没有半点君子风度，十分的暴躁：【还没进门就这样拿乔，等进了门得好好教她一番了。】
钟萃掩在宽袖下的指尖掐进了紧握的肉里，只有这样钟萃才能稳住恐惧，站直了身形。她微微福了个礼，带着芸香离开了此地：“穆大公子随意，我先走了。”
钟萃沿着方才见到的一抹裙摆的方向走，她认得那是之前带路的丫头。身后穆文高看她避之不及的模样，带笑的脸慢慢阴冷下来。
钟萃到的时候，其他姐妹们已经到了，钟蓉老大不高兴的：“怎么回事，全部都等你一个人。”
钟萃心里还有些后怕，现在这里都是女眷，又是自家的姐妹，哪怕钟蓉说话不好听，但钟萃还是狠狠的松了口气。跟穆文高站在一起，钟萃生怕他下一刻突然暴起，一直提心吊胆，心里都发凉，现在跟姐妹们在一起，钟萃渐渐暖了起来，她小声解释：“有个丫头带路，走偏了一点…”
钟蓉不悦的打断她：“你的意思是说长平侯府的丫头们连长平侯府都能走错了？”
钟萃不善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
钟蓉目光扫到钟萃头上的绒花，不依不饶起来：“那你是什么意思？”
钟萃头上的绒花是这次舅母庄氏带过来中最好的，钟蓉想要，庄氏没同意，最后却亲自戴在了钟萃一个庶女头上，钟蓉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庶女压了一头。
钟萃知道钟蓉是在胡搅蛮缠，低着头不跟她争辩了。
穆氏这才出了声：“好了，都是姐妹，争这些做什么。”她看向钟萃，“你三姐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嘴上不饶人。”
钟萃嘴唇动了动：“我知道。”
现实就是这样，钟蓉就算是闯了天大的祸事也有穆氏这个当母亲的挡在前面，她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跟钟蓉争，只会叫穆氏不高兴，她只有忍，只有后退一步，才会让自己在江陵侯府好过一点。
钟萃早就过了心理不平衡的年纪了，这些年已经习惯了。
她可能就是书上说的那种，亲情缘浅。
穆氏点点头，带着她们姐妹们起身去宴上。
长平侯府的宴自然是极好的，女眷们在后院，男子们在一墙之隔的前院，隔着不时传来的琴声，还能听到前院里觥筹交错的些微动静儿，是那样高谈阔论，自由自在。
跟女子不一样，女眷的席上动静极轻，几乎没有响动，个个姿态优美，闭口不言，宛若一副静态的美景，上边有千百种花朵，朵朵立在枝头上，巍然不动。
钟云辉是男子，他用男子的启蒙教学教钟萃，让钟萃的思考方式也产生了变化。她从前也没觉得有什么，因为所有人都说，身为女子要贤惠，安静，要修女德，比如在用饭的时候要不能发出任何声响，要轻言细语，但是一墙之隔的男子们却不用受这些规矩的约束，他们甚至能肆意谈笑。
这些要放在女子身上，只怕早就被按上了不知羞耻的名头了。
用过午饭，下午长平侯府专门请了戏班子来唱两场戏。台上咿咿呀呀的，钟萃坐在后排，思绪从台上飘了老远。
姑娘们现在都跟在夫人们身后，没有在四处走动。等两场戏结束，客人们便纷纷告辞，穆氏也不例外，带着她们登上马车回府。
长平侯府与江陵侯府离得不远，马车很快就到了江陵侯府，守门的小厮们忙开着门候着，等着夫人姑娘们进门。
穆氏喊住了钟萃：“你跟我来一下。”
钟萃步子一顿，跟在穆氏身后朝正院走。
钟蓉瞪了她一眼，拉着穆氏的胳膊撒娇。
进了正院里，里边的婆子丫头们见了钟萃，难得露出一抹笑给她，让钟萃有些受宠若惊。
穆氏叫钟蓉先回了院子里，单独留下了钟萃，钟萃站在下边，与往常一般无二的缩着身子，一副小家子气，穆氏晾了她半天，终于开了口：“知道为什么叫你来么？”
钟萃微微摇头。
很快有大丫头端了木盘上来，用红绸盖着，穆氏亲自掀开了红绸，露出一副打造好的宝石头面。钟萃微微一愣，女子都爱首饰头面，她也不例外。
穆氏开口：“你已经及笄了，再不久就要嫁人了，这副头面你先收着。”
穆氏娘家也是官宦人家，穆氏原本是看不上钟萃这个庶女的，但侄儿文高亲事为难，有些不好的消息传了出去，他要求又高，喜欢漂亮的女子，钟萃老实，这么多年都本份，偏偏模样长得不错，穆氏冷眼看着，觉着把钟萃嫁到她娘家也是一个办法。
她不觉得一个庶女能在她眼皮子低下耍什么小心思，她娘家规矩严，还有嫂子庄氏在，钟萃嫁过去也掀不起风浪。
大丫头捧着头面到钟萃面前：“五姑娘，这可是夫人的恩典，你快接着吧。”
钟萃知道接下了这头面就相当于应下了亲事，三姐姐钟蓉的透露，还有那些听到的幻听，穆文高看她的眼神，钟萃心如雷鼓，她的后半生在须臾之间就将要定下了！钟萃咬咬牙，一撩衣摆，直直给穆氏跪下：“求夫人恩典。”
大丫头一愣，上边的穆氏含笑的脸也开始冷下来：“这是怎么了？”
钟萃给穆氏磕了个头，姿态放到最低：“求夫人怜悯，女儿，女儿愿效仿四姑姑，远嫁外地，为侯府添一门助力。”
钟萃不想进宫，也不想嫁到穆家。她没有靠山，在皇宫那样的地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前世的路，钟萃不想再重蹈覆辙一次。
江陵侯府的四姑奶奶远嫁外地，从侯府千金下嫁给外地举子，如今这位外地姑父已经是正五品的知州。钟萃从回来这一次，就一直在想要怎么挣脱前世的枷锁，彻底的从侯府这座高门大宅挣脱出去。哪怕最后不成，但至少她努力过。
穆氏往后一靠，立马有丫头给她垫枕，轻轻给她捶着腿：“嫁到高门大户，吃喝享用不尽不好吗？”
钟萃垂着眉：“女儿只是庶女，不敢奢求能嫁到高门大户家中，女儿也不通规矩礼仪，怕坠了侯府门楣，叫夫人跟着脸上无光。”
穆氏一开始还以为钟萃这是看不上他们穆家门第，转念一想，她想把钟萃嫁回娘家的事还没有几个人知道，钟萃当然更不知道了。
她是真的想嫁到外地去。
穆氏脸色回暖了几分：“你真是这样想的？”
钟萃重重点头：“是。”
钟萃紧紧绷着身子，穆氏的想法关乎到她的一生，钟萃不敢大意。
穆氏目光在地上跪着的钟萃身上扫过，目光闪了闪，开始衡量起钟萃的婚事，但也没有再提要赏她头面的事了：“你先回去吧，你的婚事我会跟侯爷好好商量的。”
钟萃微微福了礼，出了门，她脚下一个踉跄，芸香赶紧扶着她：“姑娘。”
钟萃微微摇头：“我没事。”要是跪一跪能让穆氏改变主意，她愿意再跪一跪。
钟萃被大夫人单独叫到了正院的事没一会就传遍了，钟萃主仆两个回了秋水院，王嬷嬷立时端了清水来。“姑娘，大夫人可是说了婚事？”
钟萃靠在软榻上，看着王嬷嬷拧了水，“嬷嬷怎么知道？”
王嬷嬷嘴唇一上一下的开合：“府上都传遍了，姑娘已经及笄，大夫人肯定是问姑娘意见的，姑娘总算快熬到头了。”
钟萃刚刚一惊，下意识紧绷，紧紧看着王嬷嬷，还没等她放松下来，另一道声音顿时响起：【要我说，早嫁人早好，早点嫁人把夫君给笼络住，以后有了人撑腰，日子就好过了，总比在府上叫人欺负，没爹没娘疼爱的强。】
原来王嬷嬷是知道她没爹没娘疼的啊。
每次王嬷嬷都拿生母秦姨娘心里一定有她来劝她。
钟萃忍不住蹙了蹙眉心，她生得一张楚楚可怜的样貌，眉心一皱就叫人觉得她十分委屈，忍不住心疼。
王嬷嬷帕子都不拧了，要过来给她按按：“姑娘，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钟萃抬起头，眼眸水盈盈的：“王嬷嬷，我觉得我可能要请大夫了，我耳边老是听到一些声音。”
钟萃觉得她的脑子可能被雷劈坏了！

第7章
素净的房间里，缕缕白烟从炉子里升起，王嬷嬷跟芸香两个站在软榻边，焦急的等着大夫最后的诊断结果。府上的医者被三房夫人裴氏请了去，王嬷嬷去外边医馆里请来的大夫。
请来的医者脸色严肃，隔着雪白的丝帕诊脉，在主仆三个忐忑的目光下诊脉完。
“大夫？”
大夫面色严肃，眉心紧蹙，目光看向钟萃：“姑娘先前说经常能听到一些动静，这动静可是影响到了姑娘休息，平日作息了？”
钟萃摇摇头，那倒没有。钟萃把听到声音的前后仔细推断过，她能听到另一道声音出现，几次都是遇上让她防备警惕的人出现时，那个时候她全服心神都放在了一个人身上，很快就听到了另一道声音。在平时的时候，那些声音没有传进耳朵里，并没有妨碍到她的生活。但未知会让人恐惧，钟萃也害怕。
大夫面上松了松：“姑娘身体没有大碍，不过头部要是出了问题，像平常的头疼脑热，可以煎一副安神剂，像姑娘这样的情形，还不曾遇到过，许是姑娘思绪太重了点，放开心怀可能就没事了。”
一般思绪过重，又喜欢憋在心里的人，长久了都要憋出毛病来。
这些高门大户，里边规矩多，争斗多，许多不受宠的靠长期的压抑性情，不敢畅所欲言，只能在背地里发泄，心里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执拗，出现了幻觉也并不稀奇，这种时候就需要他们开看一点，大度一点。江陵侯府的庶女，又住在这样偏僻的院子里，完全符合这种情况。
钟萃早就做好了检查不出来的准备，也不意外，微微颔首：“多谢大夫。”又叫王嬷嬷送大夫出府。
王嬷嬷满脸愁容的送了大夫出门，再回来手上提了几包药去院子后边找了个小角熬药了。
钟萃去参加了长平侯府的春日宴，回来后又把落下的字认了，坐在窗边的长桌上抄了三篇大字才停下。
她学的字越来越多，已经超过了两百字了，三少爷钟云辉都夸她学得快，按照钟萃的学习进度，半年后她就能学完启蒙书，学习的过程中，这些启蒙书上又包罗了各种典故知识，常识，钟萃很喜欢听这些典故，从开始学知识开始，她的思想就已经从井底的那一方天地不断的往外拓展了。
不过学知识真的好废钱。
三哥说这只是最简单易懂的书籍了，真正想要学深还要不断的学习，学完了所有的启蒙书籍后，才算是正式上学，而要下场考科举，当秀才举人，要经过十几年的学习，能供学子读书的，往里边的投入是一笔天文数字。
当今陛下重嫡轻庶，世家林立，皇权虽然压在世家之上，但朝中的官员大多还是世家推举的人才，能通过科举考试上任的寥寥无几。像江陵侯府这样的勋贵人家，嫡子只要通过举荐，很快就能入朝为官，但是像钟云辉这样的庶子想要改变处境，只有努力读书，十年苦读，通过科举之路来出头了。
侯府对庶子的投入也不是无止尽的，在他们下场几次考不中，这些资源就倾到下一位身上去了。钟云辉能抽出时间教钟萃学知识，这个人情钟萃一直记得。
正因为听多了典故和学到了知识，钟萃现在的目光已经不仅局限于在后院上了，穆氏等夫人们说起外地学子，总是高高在上，带着不屑一顾，觉得外地学子们又穷又没身份，实际上外地学子们进京参加科举考试，都是实打实的读了十几年甚至更久的书，有文化，强过许多世家子弟的。
钟萃觉得，嫁给这样的举子们没什么不好的，总比嫁给世家子弟，去高攀人家好。
以她的身份，说给穆文高，人家还嫌弃出身低，对她挑三拣四，要不是穆文高已经是说第三任继室了，钟蓉说的，她根本配不上。
想到之前听到的钟蓉的那番话，钟萃捏着笔的手顿了顿。
王嬷嬷熬好了汤药端了进来，木盘里除了一碗安神的汤药外，还有一叠果脯，王嬷嬷从厨房抢过来的，姑娘的婚事叫大夫人亲自留了人，俨然是看重起来，府上的各处管事们也不敢再克扣秋水院的吃食用度了，“姑娘，汤药来了，温着的，现在喝正合适。我叫芸香去打水了，姑娘喝了药早点歇息，明日还要去给老太太请安的。”
钟萃点点头，听话的放下笔，把几张大字堆叠好。
她今儿也背诵、练了好几个时辰了。
芸香很快端了水进来，伺候着钟萃洗漱好，扶着钟萃在床上躺下，给她捏了捏被角，轻轻吹灭了房里的烛火。黑暗里，钟萃缓缓阖上眼。
一室静谧，还带着隐隐的药香味。
翌日天不过刚蒙蒙亮，钟萃就开始穿衣洗漱了，照旧吃了两块点心垫肚子，钟萃就带着芸香去给大夫人穆氏请安。
这次穆氏没有让她在冷板凳上坐上很久，姐妹们后脚一进门，穆氏就由大丫头搀扶着从里间出来了。
姐妹们上前给穆氏行礼请安，穆氏抬了抬手，让她们坐下喝了两口茶水，就带着钟萃姐妹们往老太太的院子去。
老太太的慈安堂里欢声笑语，二夫人姜氏、三夫人裴氏坐在下边，二房三房的嫡庶女们陪着。
大、二房嫡长女钟晴、钟茜已经出嫁，现在府上还有三位嫡女，一位是大房的嫡次女钟蓉，二房的嫡幼女钟颜，三房嫡长女钟琳，老太太上了年纪，最喜欢的是年纪最小的钟颜，现在又加上了钟琳。
穆氏带着她们一进门，老太太又把钟蓉叫到了身边。
钟萃跟着姐妹恭恭敬敬的行礼，上首老太太眉宇傲然，双鬓已经有了白发，依然精神抖擞，威严赫赫，目光在这些庶女身上轻轻一扫，只沉声说了句：“起来吧。”
话语中的冷漠与上辈子一般无二。
钟萃还记得，上辈子入宫前，对老太太最后的记忆就停留在她坐在高堂，威严无比，厉声叮嘱她入宫不要坠了侯府颜面的画面上。钟萃步出老太太的慈安堂，忍不住回望了一眼，距离隔得远，但老太太坐在高座上，面无表情的模样一直在她脑子里。
“是。”钟萃跟在姐妹中规规矩矩的起身。
老太太拉过钟蓉、钟琳的手拍了拍，慈祥和善：“请来的嬷嬷可还尽心？要是差了什么只管跟你们母亲说，她们没有的，我这里出。”
穆氏带着小辈落了座，满脸带笑的回：“哪里需要母亲费心，她们的差不了，都吩咐好了，府上一切尽先紧着她们用度。”
眼下的选秀就是江陵侯府最大的事！
两位嫡女入宫选秀，肯定有一位会留下的。
老太太浑浊的目光透着精明：“规矩礼仪要学好，功课也不能差太多，宫里的娘娘都是会读书识字的，两位姑娘不能差了去。”老太太稍微透露了点，“等她们进宫，云阳几个也该入仕途了。”
娘娘们的兄长，入仕就简单了。
当今陛下对入宫的嫔妃要求高，读书识字是最基本的。为了迎合陛下，各家送入宫中的女儿都请了夫子来教导她们读书。
只是送进去后，也没听陛下夸过一句。
三夫人裴氏高高兴兴的：“多亏了母亲为他们打算。”
老太太语气平和：“只有他们好了，侯府才能延绵下去。”
钟萃离得远，老太太下边一片祥和亲昵，钟萃看得分明，老太太在说到侯府的时候，那话是真的。
老太太只在乎侯府荣耀。
钟蓉钟琳入宫选秀，要当娘娘了，所以老太太对她们好，指望靠她们能让侯府延绵，而她们这些庶女嫁不了高门，不能助侯府昌盛，所以老太太无视她们。哪怕上辈子最后入宫的是她，老太太也没有软上半分，她早就断定了她成不了大气，而最后也果然叫老太太猜中了。
在慈安堂坐了小半个时辰，老太太有些累了，摆摆手叫她们散了。
钟萃走在最后边，她出了慈安堂就遇上了三房的嫡长女钟琳，钟琳站在廊下，转过身，像是专门等在这里，“五妹妹，恭喜了。”
钟萃动了动嘴儿，微微垂着头：“四姐姐说笑了。”
钟琳跟钟蓉不一样，钟蓉脾气不好，经常说话阴阳怪气的，钟琳虽然也不跟她们庶女往来，但从来没有对她们恶声恶气。
钟琳笑了笑：“春日宴已过，快到初夏了，五妹妹的好日子也快到了，何必跟四姐瞒着。”
钟琳把话点明的一瞬间，钟萃顿时紧绷起来，她不知道钟琳的目的，但她一个庶女的亲事，钟琳何必惦记？钟琳长相温柔，说话的语气也十分柔和，就见她的嘴一开一合：“这可是一门好亲事，堪为良配。”
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温柔的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调侃：【可惜了，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要定给穆文高去了。】
钟萃面上一惊，下意识后退，她直直看着钟琳，满眼惊恐，钟萃实在想象不到，钟琳表面这样温柔，又是怎么做到在心里以调侃的语气说出这种话的，她是分明知道穆文高的癖好！
她们是姐妹啊！
从钟蓉前后统一的恶意，到穆文高的表里不一，到如今钟琳的两面模样，曾经摆在钟萃面前的几乎全部被推翻了！她的认知，她觉得少有的温情，统统在她面前变成了另一种模样。都是因为这个幻听！
钟琳：“五妹妹？”
钟萃提着裙摆跑了。
她一路小跑着回了秋水院，在窗边的书桌旁坐下，抬手就拿着笔开始练字。她需要用练字让自己平复下来。
芸香跟在姑娘后边跑进院，气喘吁吁的，王嬷嬷抱了衣裳进门，“姑娘回来了？你这是怎么了，后边有人追你？”
芸香：“姑娘跑我才跑的。”
王嬷嬷：“我去看看，顺便给姑娘端了米粥去，这些衣裳你拿去收了。”王嬷嬷把衣裳交给了芸香，端了温着的米粥和小菜进了房里放下，“姑娘，先吃了早食再去练字吧。”
钟萃没回。
王嬷嬷又喊了两声，朝她走过去：“姑娘？”
钟萃眼中十分复杂，许多人虚伪的一面被撕了下来，她害怕连自小带大她的嬷嬷也会有另一面。有些事情不能深想，一旦想就开始到处怀疑，比如最近王嬷嬷对她好得出奇，她以前见她读书写字老是念叨，但现在不但不念，还阻止芸香打扰她，除了读书，还问她要不要学针线，抄经书…
钟萃掩下眼中的思绪，眼眸微垂，她绷着身子，缓缓开口：“嬷嬷最近怎么不叫我不读书了？”
钟萃厌恶幻听，她害怕恐惧，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个幻听其实没有影响到她的生活，要是真的，对她是利大于弊，她可以凭借真正的看清人心！
王嬷嬷一顿，朝她笑笑：“我是觉得姑娘认字以后跟以前不同了。”
同时，另一道声音碎碎念的响起：【读书到底有什么用？还不是那大夫说的，要给姑娘找事做，不管是读书认字，做针线还是抄经书，只要有正事做了，她就不会想别的了。】
钟萃一直提着的心一松。
她脸上甚至带了点笑意：“那大夫上次说我没事，后边没在说什么了？”
王嬷嬷说得十分肯定：“没有。”
——【大夫可是说了，心里有疾，得顺着。】
她们姑娘可怜哟，心里有毛病。

第8章
她没病！
这怕不是个庸医。
钟萃不再紧绷警惕起来，搁了笔，慢腾腾的走到圆桌，喝起了米粥。米粥炖得糯糯的，里边还加了乳酪，赔上一碟清爽可口的小菜，钟萃胃口小，吃上半碗就饱腹了，她捏着绣帕沾了沾嘴，“这大夫不行，以后不请他了。”
王嬷嬷很敷衍的点点头：“是是是。”
钟萃只静静的看着王嬷嬷，开着她嘴一开一合的，另一道声音顿时就在耳边响了起来：【人家大夫说得可在理了，连症状都说得不差的，姑娘这个病不能急，养一养，只要心情好了病就好了，现在的大事，还是姑娘的婚事。】
钟萃是王、张两位嬷嬷一手抚养长大的，王嬷嬷当然操心她的婚事了。
钟萃在经过一长串事情后，现在对幻听已经不再恐惧了，她只是能听到别人真实的想法而已，这个幻听对她没有任何妨害，相反却能助她看清人心，这幻听再如何，也没有人心多变叫人胆寒。
幻听的来历钟萃推断跟雷有关，无论是她住的院子被雷劈了，还是上辈子那个大雨倾盆的日子，钟萃的记忆里，最后是天空上密密结网的电闪雷鸣，形成了巨大的圆柱，携着雷霆万钧的气势狠狠朝他们劈了下来，天地的威势，人站在地上犹如沧海一粟，钟萃以为他们会被雷劈得粉碎，没想到再一睁眼，她回到了进宫这一年，而她醒来后，就多了一个幻听读心的技能。
天地无穷无尽，那些复杂秘密根本不是她能解开的，三哥早前还拿野史讲给她听过，野史上有记载的，某地一人也挨了雷劈，最后大难不死，却好像开窍了一样，从前夫子断言他连童生都考不上，但经过这一次后，这位学子一目十行，记忆惊人，不仅追上了教学进度，最后还考上了举人。
再比如还有某地…
这样的事情在野史中不少见，无人知道真假，但总归是印证了一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钟云辉借用野史安慰她，没有直白的说她挨了雷劈，府上都觉得不吉利，钟萃现在觉得，这话也确实没说错，天地异象过后，出现了一时超过他们理解的事情也能理解，或许是老天爷看她日子过得太苦了，专门给她送了这个“后福”来。
钟萃没有爹娘疼爱，又没有靠山，现在有了一个读心术，也是她的一张底牌了。
芸香收好衣裳进门，说起不远的亭子里，三姑娘钟蓉跟四姑娘钟琳在学规矩，两个从宫里来的嬷嬷很是凶狠，一左一右的站着，手上拿着戒尺，姑娘们要是规矩和仪态没做到位，嬷嬷拿着戒尺就是一抽，她跟着其他的小丫头们躲在旁边看了眼，吓得忙跑了回来。
好大胆子的嬷嬷，三姑娘和四姑娘都敢打！
王嬷嬷收了碗筷放她手上：“人家可是宫里的嬷嬷，知道凶还敢去看，我看你是想挨戒尺了。”
跟宫里的嬷嬷学规矩怎么叫挨打呢，这是学习，以江陵侯府的地位也只请了两个嬷嬷来，只教两位要入宫的嫡女，其他人想学都学不到。比如姑娘。
王嬷嬷觉得很可惜，【要是姑娘也去学了，以后嫁了人，人家知道她跟着宫中的嬷嬷学过规矩，那看她就不一样了，添光了，谁还敢嘀咕她的庶女身份了？也不知道夫人请嬷嬷来府上多久，等三姑娘她们进宫了，这两位嬷嬷要还在，还能求情叫姑娘跟着去学一学的…】
钟萃移开目光，隔绝了王嬷嬷的碎碎念。
上辈子钟琳突染恶疾，江陵侯府不得不让钟萃跟着进宫，临时让她跟着那两位从宫中来的嬷嬷学了学规矩，钟萃就是临时抱佛脚，进宫后跟那些规矩仪态的贵女们完全不能比，这也是入宫后宫里的娘娘们看不上她的理由。
出身不好，目不识丁，规矩礼仪不行，每一样都拿不出手，人家自然看不上她。以真心待人没用，世上大部分都是先敬罗裳再敬人。
钟萃不想进宫，关键人物在三房的嫡女钟琳身上。
进宫前夕，钟琳突染恶疾，昏迷不醒。
钟萃想起早上看见钟琳的模样，钟琳脸色如常，红润健康，她即将入宫选秀，三夫人裴氏格外上心，钟琳要是有问题，裴氏早就会延请名医来了。
一个好生生的人，突然就病了。
钟萃上辈子躲在龟壳里，只想在侯府里平安度日，对府上发生的事不知道，也不敢去想，现在骤然想起来才觉得这其中不对劲。
整个侯府的资源现在完全倾斜在了钟蓉，钟琳姐妹身上，不说裴氏，就是老太太对入宫选秀的郑重，钟蓉两个身边只怕也有无数人盯着的。钟萃抿了抿唇，“嬷嬷。”
王嬷嬷看过来。
钟萃把一早遇上钟琳的事讲了讲：“四姐姐一个嫡女，她怎么会专程等我，还给我说那种话，嬷嬷，你叫芸香没事去盯一下四姐姐的院子，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钟萃还是第一次吩咐这种事，她们主仆几个在侯府没名没姓，也没人教钟萃该不该这样安排，说完，钟萃下意识朝王嬷嬷看：“嬷嬷，我这样安排对吗？”
王嬷嬷年纪长，懂得多，钟萃很信赖她。
王嬷嬷目光泛着欣慰的光，不住的点头：“对，没错。”王嬷嬷从小把侯府的姑娘给平安带大，对后院里的手段自然是清楚的，不然她也护不住钟萃平安长这么大，钟萃早前的怯懦都是嬷嬷们告诉过她的，要她低调，越是在后院里低调，越是能平安长大。
被讽刺几句没什么了不起，做的怯懦了，别人觉得上不得台面没关系，什么都没有命重要。
“姑娘放心，等下我就跟芸香嘱咐几句，让她多看着点。”
钟萃乖巧的应道：“好。”
“那姑娘去写字吧，老奴去扫院子。张嬷嬷这次回去探亲，时间也太久了点，到现在还没回来。”王嬷嬷开始碎碎念。
钟萃又想起了王嬷嬷心里的碎碎念，赶紧去长桌写字去了。
伺候她的张嬷嬷跟王嬷嬷不一样，张嬷嬷有子有女，无事的时候就告假出去探亲，不像王嬷嬷一般无子女亲眷，会事事为她打算，相比张嬷嬷，钟萃更信任王嬷嬷。
钟萃的进学进度加大了，这也是她自己要求的，再过不久就到初夏了，她的亲事也会定下，钟萃要亲手缝制嫁妆，备嫁，她怕没有更多的时间来学知识了。
侯爷最近在办差，难得回了府，一路进了正院里，穆氏迎了出来，给侯爷福了礼，又叫丫头们准备好热水和换洗的衣裳，拥着往里走。
上一代江陵侯是老侯爷，请了嫡长子钟正江为世子，前几年老侯爷过世，世子钟正江继承江陵侯的爵位，上月被派到外地查案，现在才回京。
钟正江洗漱完，穆氏贤惠的给他端茶倒水的伺候，江陵侯府的大小主子们模样都是不差的，钟正江年轻的时候也是出了名的风流潇洒，现在上了年纪仍旧多情，钟正江在穆氏的伺候下舒坦了，问了起来：“府上这月可有什么事？蓉姐两个那儿都安排仔细了？”
钟正江只是身上有个侯爷的名，实际上并不得当今陛下重用，不过有个正五品官的闲职，偶尔领几个差事，远远比不得同样出了后妃的薛家、董家等。
宫里没有最受宠的娘娘，但薛淑妃和董贤妃管理着后宫，前朝自然就以她们为重。薛、董两家这样风光，钟正江也想江陵侯府出一个宫妃。
不用他说，穆氏早就安排妥当了，把安排的各方面同钟正江说了说，穆氏想起了钟萃来，她略微顿了顿，慢慢开了口：“五姑娘也及笄了，按我的意思本来是想把她说给我娘家的侄儿文高的，不过五姑娘有主见，她想走四妹的路子，远嫁到外地去。”
钟正江平时过问的多是嫡子女们，他想了好一会才想起那个不善言辞，颇有些小家子气的庶女，有些不悦：“穆家的家境她有什么好挑的？”想到四妹夫现在的身份地位，钟正江训斥的话又有些顿住了。
高门大户下嫁贵女给外地举子们，看中的就是他们的能力和学识，就跟赌博一样，要是赌对了，考中进士，入朝为官，也不失为一个靠结亲拉拢关系的好办法，但每年进京的举子何其多，要从中挑选出能考中进士的举子来，犹如是海底捞针。更多的还是白嫁了，最后倒还要巴着他们侯府。
钟正江不想管这些，丢给穆氏：“你是她的嫡母，她的亲事自然由你看着办。”
穆氏毫不意外，微微颔首：“妾身知道了。”
该怎么挑，穆氏还没想好。
*
到选秀前两日，一队官兵突然进府，押了江陵侯钟正江问话。
钟萃带着芸香匆匆往正院去，府上发生了大事，大小主子们都人心惶惶的，穆氏带着她们去了老太太的慈安堂等消息。
钟萃在众位姐妹中惶惶不安的抬着小脸，心里的不安慢慢扩大。
上辈子这时候府上也确实出了这件事，钟萃那时候十分茫然害怕，等到第二日，侯爷又平安无事的回来了，他刚回府没多久，四姑娘钟琳就突染恶疾。
钟萃不由得朝四姑娘钟琳看过去。钟琳虽然白着小脸，但样子不像是明日就突染恶疾的样子。钟萃不安的心稍稍放下一点。
老太太已经派人去打探消息了，没等多久，老太太身边就有人悄悄说了什么。她目光在堂下扫过，只叫大夫人穆氏留了下来。
钟萃随着姐妹们往外走，回了秋水院就叫王嬷嬷闭了门。
穆氏出了府一趟，第二日侯爷就被放回来了。府上都猜测侯爷的事不大，不然也不能这么快就回来。钟萃也是这样想的。
“四姑娘的院子有什么动静么？”相比早知道侯爷会平安无事的回来，钟萃把目光更多的放到钟琳身上。
芸香摇摇头：“四姑娘的院子并没异常。”
钟萃带着她去正院走了一趟，却被穆氏留了下来。
穆氏坐在堂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微微叹了口气：“上次你说的事作罢，我还是觉得高门大户好一些，至少不愁吃喝，你的后半生也有保障。”
钟萃目光一缩，急着要说：“母亲，我…”
穆氏打断她：“此时已经定下了，侯爷也是同意了的。”
“母亲！”钟萃整幅心神都提了起来，耳边另一道声音顿时传了过来：【还想把人远远嫁了也是好的，没想到侯爷办差不利，爹那边也同意帮忙，不过人是一定要嫁过去的了。】
原来是这样！
钟萃不敢置信，宽袖中的手不住的颤抖。同时，外边重重的脚步声响起，不等穆氏呵斥，伺候的大丫头惊惧的跑了进来：“夫人，四姑娘突染恶疾了！”
“什么！大夫呢！”穆氏脸色大变，顾不得理睬钟萃，带着人赶往钟琳的院子。
正院逐渐安静下来，钟萃眼眶里浮现出薄雾，踉跄的坐到了地上。原来摆在她面前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两条路。
进宫，或者嫁到穆家。

第9章
钟琳突染恶疾，对侯府的主子们来说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穆氏等人连忙赶了过去，连老太太都亲自去了钟琳的院子，坐在房里等着大夫的确诊。
明日就是入宫选秀的日子，钟琳在选秀前夕突然晕迷不醒。
老太太拈着佛珠，遮掩内心的不平静。在钟蓉、钟琳这姐妹两个中间，老太太对钟琳的属意更高。尤其是像她们这种出身高门大族的妇人，在给小辈们挑选新媳妇的时候，最中意的就是外貌温婉贤淑的女子，像孙女钟蓉这样性子活泼的，一般是定给次子，不掌事，不掌家，对她们的要求就少。
但是宫里的娘娘不同，嫔妃们都是伺候皇上的，跟挑儿孙媳妇不同，或许成帝就喜欢蓉姐儿这种活泼骄傲的。为此，他们侯府才特意报了两个上去。对钟琳姐妹的教导，几乎是倾尽了侯府的资源，连各房的嫡子都排了下去。
三夫人裴氏焦急的在床边守着。随着时间流失，院子里的气氛越发压抑起来。
这一日，对江陵侯府来说注定了是不平淡的一天。
大夫歉意的告了罪：“老太太，令孙女这急症来得突然，小人束手无策，老太太见谅。”
这是第一个大夫。
随后侯府连着请了三四位大夫进府，只有一位大夫透漏了几句症状，推断服药后三四日能叫钟琳醒来。
这已经是最快的了。
老太太：“有没有办法让姑娘明日醒过来？”
明日就是入宫的时辰，他们根本等不了三四日。
大夫摇头。
老太太脑袋眩晕，穆氏忙扶了人：“母亲。”
老太太对嫡孙女们确实疼爱，但再疼爱都越不过侯府的利益去，侯府倾尽资源往钟琳姐妹身上砸，就是想送她们入宫，延绵侯府富贵。钟琳现在已经成了一颗废棋了，老太太只朝床榻上看了一眼，就着急的问穆氏：“蓉姐儿呢，蓉姐儿如何了？”
穆氏忙回：“她好好的，刚才来的时候我还问过。”
钟琳突染恶疾，那侯府现在只剩下钟蓉了。
老太太由婆子扶了起来，朝裴氏说了句：“既然琳姐儿病了，你就先好好照顾她。”现在最主要的是安排明日进宫选秀的人选，江陵侯府可是报了两位姑娘的名额上去。
老太太叫人请府上几位爷们去慈安堂议事。
钟正江是江陵侯，嫡长子出身，排在他下边的二爷钟正齐和三爷钟正钧，前江陵侯过世时，有两房庶子已经分了家搬了出去，兄弟三个都出自老太太的肚子。
钟正江才回来不久，身上还站着湿气，钟正齐两个现在并未官职，是匆匆从府外被找回来的，他们都听说了四姑娘钟琳突染恶疾的事，钟正钧尤其不信：“母亲，大夫看过了么，是不是累着了，歇一歇就好？”
钟正钧还做着当皇亲的美梦。
老太太看他一眼，问着钟正江：“老大，现在琳姐儿昏迷不醒，明日进宫她是赶不上了，你们说说现在该怎么办？明日只把蓉姐儿送进去？”
钟正江有些犹豫：“我们报了两个人进去，要是只送一个去，会不会让宫里觉得我们江陵侯府对选秀不当回事。”
最主要的是明日就是选秀，负责登记的公公早就报到了两位负责选秀的娘娘处，他们现在就是往上报说钟琳突染恶疾都已经来不及了。非是重大急事，要进宫禀报，还得老太太先递了牌子，宫里的娘娘愿意见才能进宫。这样的一来一回，至少要两三日。
钟琳这个恶疾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那怎么办？咱们府上除了晴姐、茜姐儿已经嫁了人，适龄的可只有蓉姐儿跟琳姐儿两个。”钟正齐的二房，现在年纪小一点的只有一个行六的庶女钟静。
老太太沉着脸，好一会说了句：“谁说适龄的只有她们两个。”
江陵侯府行三、四、五的这几位姑娘年纪相仿。
钟萃回了秋水院就叫芸香去厨房里端了几叠点心来。
还不到吃晚食的时候，平常厨房的点心都是给得宠的主子们准备的，今天府上太乱，芸香去厨房要点心还要了好几碟。“姑娘，这点心饱腹，还是少吃一点，留着晚食再用吧。”
平时她们姑娘都很少提要求要吃点心的。
钟萃给自己倒了杯水，点点头，拿起点心就开始吃起来。她吃得有些急，还险些岔了，芸香赶紧给她拍了拍，正要说，目光瞥到钟萃的裙摆：“姑娘，这衣裳都是灰，奴婢去重新给你备一套。”
钟萃拦下她：“不用了。”
有这时间她还不如多吃两块点心垫肚子。
在进宫和嫁到穆家，钟萃选择进宫。宫里的娘娘虽然看不上她，但上辈子她好歹也在宫中安稳过了几年，要是嫁到穆家去，过几年人肯定也没了。钟萃怕痛。
虽然这两个她都不想选，但钟萃知道自己不得不选，女子的亲事自古就掌在长辈手中。
上辈子钟琳昏迷后，老太太很快就决定让她代替钟琳入宫选秀，连夜让两个宫中出身的嬷嬷教导她规矩礼仪，钟萃匆匆被叫过去，连晚食都不许用，茫然的跟着两个嬷嬷学，被那两个宫里出身的嬷嬷狠狠整治了一番。
钟琳两个跟着学规矩学了好几月了，才学得有模有样的，她一两个时辰怎么可能达到这样。钟萃记得最清楚的，是饿。等她学完规矩，厨房早就关了，钟萃生生饿了一夜。别人不心疼她，她自己心疼。
一碟点心也就四五块，钟萃很快就吃完了一碟，正打算吃第二碟，外边院门开了，两个穿金带银的丫头走了进来，是老太太院子里的。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老太太院子里的丫头比她们不得宠的庶女还要有面子，两个丫头走进来，朝钟萃抬了抬手：“五姑娘，老太太请你过去一趟。”
钟萃咬咬嘴，还是故作不知的低着头问：“琉璃姐姐，琥珀姐姐，老太太叫我去有什么事么？”
琉璃笑了笑，半丝都没透露：“五姑娘快去就是，老太太的事，我们姐妹又怎会知道。”
钟萃站起身，抿了抿嘴，扯了扯衣裳就往外走，芸香连忙跟上。
老太太的院子里，几位爷已经不在了，钟萃到的时候，老太太、穆氏和姜氏坐着，钟萃依次给她们福了礼。老太太第一次正视这个庶孙女，模样倒是生得不错，就是太小家子气了些，很快老太太就移开了目光，“你三姐姐突染了恶疾，明日进宫兹事体大，你与琳姐年纪相仿，明日你就跟着蓉姐儿进宫一趟。”
钟萃上辈子面红耳赤的摆手：“我不行的，我是庶女，不能进宫。”
当今天下谁人不知道成帝重嫡轻庶。
老太太：“叫你去你就去。”
穆氏充当了和事佬的角色，把钟萃拉到一边柔声开解：“五姑娘放心，你明日就是跟着蓉姐儿走一趟就行了，余下的你不用管，你的亲事我跟侯爷已经替你定好了，等你出来以后就交换帖子的了。”
从老太太到侯爷、二爷三爷等大小主子们，没有一个人认为钟萃进宫会被留下。
钟琳突染恶疾，现在只有钟蓉一位嫡女进宫，钟蓉被选上是板上钉钉的了，钟萃就是陪衬而已。不是穆氏说，连她都看不上五姑娘这小家子气，宫里能看上？谁不知道陛下眼光挑剔。
钟萃上辈子也以为是这样。
穆氏拍了拍她的手，见钟萃不说话，叫人把钟琳的新衣裳拿了过来，“你三姐姐去不了，又来不及做新衣裳，先把她的拿来给你试一试，叫婆子给改一下。”
钟萃瘦小，钟琳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大了足足一个尺寸。
针线房的婆子给她量好了大小，穆氏叫了两个嬷嬷来，跟钟萃说：“明日你虽进宫只是走一趟，但我们江陵侯府在京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好好跟着嬷嬷们学一学规矩，免得到时候惹了贵人们不喜。”
上辈子钟萃又怕又惧，怕自己真给侯府丢了人，硬是咬着牙学规矩。现在她怯懦的点点头，跟着两位嬷嬷去学规矩，两个嬷嬷当着穆氏等人和气得很，转脸就给钟萃下马威，“五姑娘是吧，我们姐妹可是很严格的，五姑娘这副样子可不像是高门贵女，要学规矩，五姑娘先顶碗练几个时辰吧。”
顶碗练确实能练规矩，但明天就要进宫了，一个顶碗练了，其他的行礼方面就抽不出空来练了，更不提钟萃还需要好好休息，面容憔悴进宫也是冲撞贵人的。
钟萃胆子小，从来不敢跟人争辩，她上辈子顶着碗足足练到了三更。碗要到头上，钟萃生出了反抗的勇气，“不、不行！”
“五姑娘？”
钟萃深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直视两个板正严肃的宫中嬷嬷：“大夫人、大夫人说了，请你们教我规矩礼仪，不是叫我来练习的。”
其中一个嬷嬷看着她冷笑：“可是不练习怎么学得成规矩。”
“明日就要进宫了，几个时辰只练一个规矩，其他的礼仪不学了吗？还是你们想让我满脸憔悴进宫冲撞了贵人。”钟萃腿脚都在发抖，朝外走：“我要去找大夫人。”
钟萃不想这次进宫，再让宫里的娘娘们觉得她一无是处！
上辈子就因为她足足练了一夜的规矩，进宫后就出丑了。
眼见她要走到门口，两个嬷嬷看了看，终于确定她是真的要去找大夫人，连忙把她叫住了：“大夫人管理侯府也是累着的，五姑娘何必还去叨扰大夫人。是我们姐妹想岔了，五姑娘见谅，我们今日就简单教五姑娘一些规矩和礼仪。”
她们脸上的刻板和威严一瞬间都收敛了起来，让钟萃上辈子被教训过害怕的心有些恍惚。原来这两个又威严又凶的宫中嬷嬷也是可以反抗的。
钟萃恍惚跟着学起了规矩，这次两个嬷嬷不再给下马威，钟萃学了两个时辰，规矩礼仪虽然达不到如今奉行的行云流水的状态，至少动作是没有出错的。
钟萃回秋水院虽然不早了，但她有了充足的时间休息。
翌日清早，钟萃刚用过早食，一队捧着头面、华服的丫头迈着莲步款款而来。

第10章
丫头足足有十来人，有捧银盆的，有捧巾帕的，最后边簪着金钗的丫头们捧着花梨盘子，名贵的木料上铺着丝滑的红绸布，上边摆着耀眼夺目的华服珠宝，比之只有些微的光芒更加闪耀。
钟萃一十五年来，住破院子，由仆妇抚养长大，身边只有一个伺候丫头，她端正坐在昏黄的铜镜前，由着身体轻盈，散发着香气的丫头们洁面挽发，替她轻轻的上妆，温柔的指腹在她脸上按压着，生怕弄疼了她。得宠的婢子眼高于顶，眼里只有几位嫡女能叫她们笑上一笑，对于她们这些不受宠的庶女从来都是带着高高在上的不屑。庶女没有前途，连婢子们都不屑提及，但如今她们却弯着腰，挂着笑。
哪怕只是代替钟琳进宫走一趟，当个陪衬，就有这样的待遇。钟萃从前迷了心，她不懂这其中的含义，现在才知道侯府追求的是什么，是权力。入宫就是他们通往权力的敲门砖。
金钗丫头在铜镜中柔柔一笑，退后了两步：“好了。”
天色已经不早了，今日是个好天气，早早的光线就照了进来，透过窗棂打在铜镜前，露出面容姣好的女子。
钟萃长相属于楚楚可怜的模样，因为当今陛下成帝重嫡，喜明艳端庄大方的类型，钟萃这副样子反倒不受推崇，认为小家子气了点。丫头们给她上妆，反倒把她这副楚楚可怜的姿态给放大了，钟萃眼眸一转，几缕无辜可怜就显露出来。
侯府的意思，作为陪衬，钟萃不能抢了嫡女钟蓉的风头。
华服是最后穿上的，针线房的婆子们连夜赶工赶制出来。穆氏挑选的衣裳是一件月牙白的颜色，上边只简单的绣了几朵花。这是钟琳最简单朴实的一件，侯府为她准备的入宫华服并不是这件。
钟萃长相楚楚可怜，又配上了这样素的华服，把她瘦弱的风姿展现得淋漓尽致，她的打扮，从头到脚都是当今陛下成帝最讨厌的一种，若是看到，也只会惹他厌烦，基本上不会有任何意外会叫陛下给看上，成为后妃的。
钟萃任由她们打扮，一言不发。
芸香给她端了早食来，喂钟萃吃了两口米粥，两块点心，就有丫头出面阻拦了。
天色不早，外边有人来请钟萃。
钟萃带着芸香，在王嬷嬷的担忧下，先是去了慈安堂里给老太太请安，今日送她们入宫的是大房的嫡子钟云珅。他与钟萃同岁，前后出生，跟钟萃的日子天壤之别，钟萃是大房后院妻妾间争斗的牺牲者，那钟云珅就是得利者。
钟萃怪不了任何人，谁叫她只是一个庶女。
钟萃到了不久，钟蓉也到了。钟蓉长相张扬，今日是专门按照成帝喜欢的庄重模样梳妆打扮，连穿的衣裳也是浓艳又大方。
钟蓉往钟萃的方向看了看，现在她不止不嫉妒了，反而朝钟萃扬起了一个挑衅的笑。穆氏专门跟她分析过的，钟琳突染恶疾，现在侯府入宫的嫡女只有她一位，几乎没有任何悬念。钟萃这个庶妹说是代替钟琳进宫，实际上就是个陪衬，是个陪伴丫鬟。
要是钟琳还在，钟蓉还有些担心，现在她完全不需要担心了。
钟萃没理会她的挑衅，安安静静的低眉垂眼站在一旁。
老太太等人的目光也并没有放在她身上，叫了钟蓉上前，关切的叮嘱她进宫后的各种言行举止。进宫选秀一共有三轮选拔，一轮是核对家世，这一部分早前就已经核对完成，秀女入宫后由嬷嬷们检查身体是第二轮选拔，最后一轮才是由宫中的贵人亲自挑选，定下入宫名额。
今日进宫由嬷嬷们检查后，身体不合格的会被遣送回家，合格者会在宫中住上一晚，明日去看见诸位贵人，挑选完毕后再回家。整个选秀过程一共持续两天。
钟蓉最大的问题是脾气暴躁，老太太和穆氏生怕她管不住自己的脾气。还嘱咐了钟萃一句：“你三姐姐就是心急，她要是做得不到你提醒她一声。”
钟萃乖巧的点点头：“好。”
钟云珅从外边进来，“祖母，母亲，马车已经备好，可以出发了。”
老太太恢复了威严，朝她们摆摆手：“去吧。”
钟萃两个福了礼，扶着丫头往外走。大小主子们看着她们离去，尤其是穆氏忍不住生出不舍来：“蓉姐儿以后当娘娘了，我可就再难看到她了。”而且陛下的妃子跟亲家不一样，要去看人还得递牌子，也不是每个后妃都能见家人。
三夫人裴氏今天也来了，钟琳现在还在昏迷，她连着照顾，现在整个脸上也十分憔悴，听到穆氏这话，裴氏心里止不住的酸楚。要不是钟琳染了恶疾，谁进宫当娘娘还不一定呢！
二夫人姜氏提醒：“大嫂，圣旨下来要不了多久就要进宫了，你给蓉姐儿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吗？”
“我也给蓉姐备了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她喜欢的。”
连老太太都不例外，露出了一抹轻松的笑，“蓉姐进宫是府上的大喜事，除了公中准备的，我也给她备下了她喜欢的首饰珠宝，蓉姐喜欢翠色的，我这里的翡翠都给她挑了出来，还请了外边的匠人师傅给她打造几副贵重的头面，等她进宫以后也能叫人高看一头了。”
三夫人裴氏不得不站出来说：“我也给蓉姐儿备下了她喜欢的布匹衣料，还专门给她找了几个方子。”
穆氏笑着说道：“准备得差不多了，连她喜欢的胭脂水粉都给准备上了。”
钟蓉要带进宫的，比江陵侯府嫡长女钟晴，二房嫡长女钟茜的陪嫁还要多。老太太还吩咐穆氏：“去准备好铜板，等明日蓉姐儿回来，把这个喜事也叫下人们跟着乐一乐。”
侯府的大小主子，已经准备好钟蓉选上后的情景了。穆氏还专门给娘家递了信，请他们明日过来沾光。
至于钟萃，无人提及。
马车一路往皇宫的方向行驶，今日这条道上都是进宫的高门贵女，行人纷纷往两侧避让，钟家的马车在路上出了点问题，跟同样赶来参加选秀的马车撞上了，钟蓉跟人起了冲突，吵了几句嘴，现在才赶了过来。
他们到时，宫门口已经站了许多贵女了，宫里不允许马车经过，所有贵女都要亲自走过去。他们到了后不久，就有太监过来领着她们往里走，钟云珅目送她们进去。
钟蓉走在前边，钟萃跟上辈子一样，安安静静的走在后边。
皇宫重地自是庄严无比，带着岁月的洗礼，巍峨磅礴，叫人一踏入就不敢放肆，尤其是在高大的持刀护卫下，这些贵女们纷纷白了小脸，噤着声跟着走。
高高的宫墙之上，闻衍看着下边走过的贵女们，眼眸幽深得看不出丝毫情绪，风扬起他衣摆一角，闻衍突然问了句：“这就是此次入宫的秀女？”
杨培摸不准陛下的意思，往下轻轻瞥了眼：“是、便是此次入宫的秀女。淑妃娘娘和贤妃娘娘还派了人来问呢，明日选秀，请陛下过去观一观。”
两位娘娘的意思，是想让陛下挑自己可心的。
闻衍目光在秀女某处一凝，脸上难得露出些不悦来：“不用了，让她们看着办吧。”
他怎么选得到可心的？
闻衍生来便是中宫嫡子，接受着最完美的礼仪教导，成帝后宫中宫之位现在还悬着，在闻衍的心中，能坐上中宫后位，能让他满意的女子，除了要饱读诗书，出口成章，七步作诗以外，在外貌上也必须端庄大方，举止仪态大度。
他一眼就能看出秀女里一位秀女的举止仪态，甚至连初学者也比不上，有这样的秀女在，这一批秀女，他不看也罢。
他转身离去：“走吧。”
秀女进宫第一轮便是检查身体，宫中的嬷嬷们早就准备好了，等贵女们入了殿，便安排她们入殿中。
高门贵女出身，除了一二外，所有的贵女在第一轮都是合格的。
夜里，她们住在了储秀宫，严厉的嬷嬷们早早守在房外候着，安排就寝的贵女们不敢多嘴，早早歇下了。很快就到了翌日正式选秀。
选秀安排在香露殿，数十位秀女进殿面见薛淑妃、董贤妃两位娘娘。
江陵侯府在京中地位算不上好，等她们进宫时，日头已经不早了，钟蓉有些不耐，等进了殿，上边两位雍容华贵的娘娘端坐，钟萃跟着几位贵女们低眉垂眼，给贵人娘娘们福礼。
钟萃是最后被问道的：“江陵侯府庶女，钟萃。”
钟萃上前一步。
钟萃的打扮依然沿用了昨日的妆容衣裳，整个人楚楚可怜，娇小怜爱，跟旁边嫡女出身的钟蓉，端庄大方的装扮相比，钟萃完全不是陛下所喜欢的样子。
薛妃、董妃先在成国公府上两位嫡女中点了一位留玉佩，轮到钟萃她们姐妹身上，薛妃在钟蓉满含期待的目光中同宫婢示意一眼，立时便有宫婢从托盘里拿了玉佩走下阶梯。
钟蓉紧紧看着那巴掌大的玉佩，旁边钟萃低眉垂眼。宫婢下来，却是笔直从钟蓉身侧毫不犹豫的走过，站到钟萃面前，角边，负责登记的公公唱报了一声，“江陵侯府，庶女钟萃留。”
钟蓉不敢置信的瞪大眼。
江陵侯府的大小主子们都齐聚在了老太太的慈安堂，正焦急的等待着，很快便有小厮跑了进来：“三姑娘回来了。”提都不提一声五姑娘。
正说着，钟蓉姐妹前后脚进了门。
除了钟家人，穆家大夫人庄氏也带着大公子穆文高几个在，按穆氏的话，穆家是钟家的姻亲，何况两家马上又要结亲了，叫钟萃先见一见穆文高也好。就像之前跟钟萃说的，这门亲事两家已经说定了，只等她回来就交换帖子，穆氏帖子都准备好了。
钟萃两个上前给长辈们行了礼。
穆氏几个已经围上了钟蓉：“宫中如何？可是一切顺利？你舅母都过来等着给你道喜了呢。”穆氏极力压下心头的火热，叫下人去外边放鞭炮，去把准备好的铜板抬过来，她要亲自撒钱，让人沾她闺女的福气。
下人们也是喜气盈盈的：“欸。”一溜烟就跑了。
穆文高离钟萃不远，还朝她笑，看钟萃的模样俨然是把她当自己人了一样，那眼神中透着的肆无忌惮叫钟萃强忍住了恶心，下意识退开几步。
穆文高心下十分不悦。
钟蓉一言不发，穆氏等女眷后知后觉的，“蓉姐儿？你怎么了？”
钟正江几个也看过来。
钟蓉目光呆滞，今日的事对她来说打击实在太大。
随着她们出宫的宫中嬷嬷上前，朝老太太抬了抬手：“恭喜老夫人，恭喜诸位太太，五姑娘被留了牌子。”
？
？？
方才还欢笑的堂上转瞬寂静下来。
穆氏惊讶的问出声：“谁？”
宫中嬷嬷重复了一遍：“贵府五姑娘被留了牌子。”
钟萃？
这个消息对江陵侯府众人来说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砸得他们七荤八素。
五姑娘钟萃被留了玉佩！五姑娘钟萃居然被留了玉佩！
钟正江几步上前，“嬷嬷，确实是我府上庶女钟萃？”
宫中嬷嬷已经有几分不悦起来：“两位娘娘共同定下的，这还有差，江陵侯可是在质疑两位娘娘？”
钟正江忙道：“不敢。”
只是谁人不知，当今陛下重嫡轻庶，后宫所有娘娘均是嫡女出身，从无例外，怎么到这里，就成了钟萃被留下了？
不止钟正江，院子里所有人都不敢置信。
没有人认为钟萃一个庶女能被留下来。
他们看了看呆滞的钟蓉，又下意识看了看一直被忽视，安静站在一旁的钟萃，渐渐从巨大的震惊茫然之中回过神来。
几个小厮抬了铜板进来，完全没感受到堂上静谧的气氛，打头的管事笑盈盈的：“大夫人，铜板已经抬过来了，现在要洒吗？”

第11章
穆氏一口气喘不上来，恨不能晕厥过去。
宫中嬷嬷还在这里，代表着宫里来的，她膝下嫡出的女儿落选，她现在不但不能不满，反而还要笑脸相迎，一字一句从牙里往外蹦：“洒！恭喜我们五姑娘选中了！”
打头管事的笑脸相迎，本来他是准备好了一筐的好话准备说的，下人们分铜板沾喜气，像他们这种管事，一般都是主子们直接赏银子。大户人家的赏银都是做成了各种形状的，有银瓜子儿、银条、金瓜子、金叶子，金条等。
管事张嘴要开口，一个五姑娘把他吓住了，就跟被掐住了喉咙一样，管事粗着脖子，面红耳赤的。他看了看跟个隐形人一样不言不语的五姑娘钟萃，又看了看呆愣的三姑娘钟蓉。三姑娘钟蓉的脾气全府上下都知道，那是恨不得眼长到天上的主，她要受了委屈，整个府上下都不得安宁，可现在三姑娘钟蓉一言不发，目光呆滞。
打头管事总算发现了堂中的不对劲。
“还不快去。”穆氏低吼一声。
管事什么吉利话都说不出口了，招呼着小厮把筐子里的铜板抬出去，府外鞭炮已经放过了，所有人都知道江陵侯府出了一位宫中娘娘。管事不敢再想，跨出门的时候，管事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外边的艳阳高照。他们侯府的天要变了啊。
宫中嬷嬷只是奉命走这一趟，现在说完了，她福了个礼：“宫中不日就会降下旨意，不久后五姑娘就要进宫了，侯府早日把东西备齐，免得当日误了进宫时辰，老奴就告辞了。”
老太太讪讪的点头：“嬷嬷放心，我们侯府决计不敢耽误了小主进宫的。”
老太太能屈能伸，给二夫人姜氏使了个眼色，姜氏便笑意盈盈的亲自送了宫中嬷嬷出门。
人一走，老太太再也顾不得了：“到底怎么回事？！”
钟正江这些大小主子们也想知道。
钟琳染了恶疾，钟蓉进宫是他们已经认定了的事情，现在中途却出现了钟萃这么一个意外。
成帝是决计不会喜钟萃这副楚楚可怜的样貌的。
钟蓉不言不语，穆氏把目光转向了钟萃，哪怕知道了钟萃现在是板上钉钉的后妃人选，但穆氏的态度却比平时更加恶劣，大夫人穆氏平时还会端着贤惠的派头的，现在却连装都不装了：“五姑娘，你来说，一字不落的给我讲清楚。”
钟萃一直静静的站在一旁，进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围着钟蓉，她像是被遗忘的一样，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钟萃习以为常，她抿了抿嘴儿，把出府后遇到的事情一字不落的交代了：“我们出府后没多久遇上了其他的车架，三姐姐跟人争了几句，拌了几句嘴，后来…见了两位娘娘，留了玉佩。”
老太太一下把事情重点抓住了：“陛下未曾亲自来？跟蓉姐儿拌嘴的又是哪家的？”
是薛家。
钟萃掩下眼，轻轻摇摇头。她在车里，连帘子都没开，钟蓉不躲不怕的，仗着自己马上要当上后妃了，掀了帘子探出头就跟人骂起来。钟萃平常恨不得离这个脾气暴躁的三姐姐远远的，但想起老太太的叮嘱，还是忍不住劝了句，被钟蓉给骂了一顿。
送她们进宫的是钟云珅，老太太转头问了他，钟云珅还没有结交人脉，对各府的女眷更不熟悉，只勉强形容了一下跟他们装上的几辆马车的模样和特点，“一架上挂着翠色的香包，一架上料子上刻了瓣花的模样…”
老太太现在很少参加宴会，但府上的女眷经常参加高门大户的宴会，钟云珅刚说到雕刻的花瓣，送了宫中嬷嬷返回来的姜氏就吸了口气：“那不是薛家女孩儿们爱用的么。”
他们的马车是跟薛家的马车撞上了！
薛家虽然没有勋贵爵位在身，但也是朝中大臣，还出了一位管着后宫的薛淑妃。薛妃、董妃等人都是陛下还是皇太子时的旧人，陪伴了陛下数年之久，钟蓉跟她家的女孩撞上，还拌了嘴，薛妃借此狠狠打压他们便也说得通了。
对江陵侯府来说，目前最重要的便是选秀，让家中也出一个后妃，薛妃直接让钟蓉落选，这一招几乎是一下打在了江陵侯府的七寸之上。
老太太目光锐利的看向钟蓉，狠不能劈了她，“孽障，我不是叫你收住你的脾气么，还没能进宫就如此张狂，连薛家人都敢得罪！”
侯府太多的资源倾斜在她和钟琳的身上了，连宫里的嬷嬷都请了两个来专门教导，各种奇珍异宝更是眨也不眨往她们院子里送，结果她们就是这样报答侯府对她们的栽培！
一个染上恶疾，一个落选。
往她们身上搭的资源全白费了。
钟蓉眼泪劈里啪啦的掉：“不、不是你们说，我进宫已成定局了么。”钟蓉觉得，要怪应该怪钟萃，要是没有她跟着去，只有她一人了，薛妃又怎么会叫她落选。她堂堂一个嫡女进宫，结果钟萃一个庶女却留下来，她这个嫡女却落选，钟蓉恨不能羞愤欲死。
穆氏恨恨的瞪着钟萃：“不是说了叫你盯着劝一劝吗！”
钟萃哪怕活了两世，但她胆子小，残留在身体中的是对穆氏的手段下意识惧怕，提着心往后缩了缩，又极力的稳住，怯怯的为自己解释了句：“我劝了…”
穆氏根本听不进去，“你三姐姐脾气直，你早就知道，特意嘱咐过你叫你盯着劝着的，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哪有妹妹负责照看姐姐的。
同时，另一道几乎咬牙切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调起伏上扬，语气中遮掩不住的浓稠恨意和不甘，穆氏完全卸下了伪装，露出了大方庄重下的刻薄，带着满满的恶意，犹如在她耳边咬牙切齿：【早知道这小蹄子有这心机，早就应该把她打发嫁到外地，这辈子都叫她回不了京，哪里还养成了祸患！】
钟萃就不吭声了，垂着头一言不发，紧紧的拽着了自己的裙摆。
穆氏以前很满意钟萃这副怯懦老实的模样，她并不喜欢庶女太出挑了，但现在看见钟萃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穆氏心里越发气，她还要开口，老太太终于出声了。老太太在钟萃身上看了眼，脸上有些灰败：“好了，事情已经定下，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钟蓉落选，庶女钟萃入宫已经定下。
老太太对钟萃稍稍露出一抹笑，声音柔和了两声：“好孩子，你也受累了吧，快回去歇息，你要入宫是大事，府上会把东西都给你备齐的。”
钟萃看了老太太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给侯爷钟正江等长辈福了个礼，带着芸香踏出了老太太的慈安堂。
外边的下人早知道了这个消息，现在看钟萃从一旁走过，纷纷朝她行礼问好。钟萃还记得之前这些人看她的表情，轻视、怜悯，但现在他们的眼中都是讨好，甚至还有婆子专门给她要走的路清扫了一遍，好叫她方便走。
钟萃微微垂着头，带着芸香快步往秋水院走。
她还不习惯这些人的转变。
王嬷嬷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见到钟萃，她急忙跑过来迎着人往里走：“姑娘被选中了？”
宫里的贵人娘娘定下的是钟萃，现在满府都传遍了。王嬷嬷本来是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的，结果来了好多丫鬟婆子，平时看见秋水院恨不得绕道走，现在满脸讨好的迎上来，非要给她擦桌扫地，她一个婆子竟然被安排上坐了位置，小丫头们都围着她伺候。
秋水院不大，进了门走几步就是房间，钟萃轻轻点了个头，朝房间走去，叫芸香把她平时穿的旧衣找了出来换上，坐到窗边认字去了。她昨天进宫，已经落后两天了。
现在还不到用夕食的时候，王嬷嬷先给她端了杯茶水来，有些心疼：“姑娘休息休息再认字吧。”
钟萃还是摇了头：“不了。”
上辈子她到入宫都是懵的，从来没有思考过入宫以后，得过且过，到最后直接暴毙于宫室，这辈子她仍旧逃不开进宫，但钟萃不想浑浑噩噩下去。她也想做一个有学识的人。
夜里的承明殿熠熠生辉，闻衍处置好朝中大事，难得放松了会，拿起了一旁后宫送上来的折子。
这是今日薛、董两妃选出来的秀女，需要由闻衍来下旨册封位份，早早就送了过来，直到现在才叫闻衍打开。
薛妃、董妃两个打理后宫多年，闻衍对她们还是满意的，况且他早让杨培去宣布过照规矩来，虽说选出来的后宫嫔妃不会合他的心意，却也叫人挑不出错来。这次选出来的秀女一共十二位，勋贵和大臣家的嫡女占了一半，剩下都是些小官家的嫡女，每个秀女的生平都有造册，方便他查阅。
闻衍往下看，直到目光在一处上锁定。
杨培伺候闻衍多年，在旁边就能感受到陛下的不悦，闻衍从小的教导便是喜怒不形于色，这是他第一次失态，连眉宇都沾染了不悦，除了杨培，余下的宫人摄于闻衍的气势，战战兢兢的匍匐于地。
闻衍把折子扔到书桌上：“这是怎么回事？”
杨培轻轻瞥了眼，忍不住倒抽口凉气。
薛妃董妃两位娘娘糊涂啊！陛下重嫡轻庶，后宫伺候的就从来没有过庶女，陛下重言行、工德，对外貌的要求反而其次，她们怎么能挑一个庶女进宫呢。这庶女恐怕连大字都不识呢。
闻衍想起昨日在墙下看到的那位举止仪态极差的秀女，把人跟这位叫钟萃的庶女对上，顿时心情更差了。他问，“可已经留过玉佩了？”
杨培回道：“秀女们今日已经尽数家去了，这十、十二位秀女都留了玉佩，登记造册了。”
玉佩已经赐了下去。
女子若是赐下了玉佩又被收回，只怕也没活路了，闻衍虽重嫡轻庶，但也不会见死不救，他思虑了好一会，揭过了此事：“罢了，就叫她在宫中渡过余生吧。”
杨培点头应道，接了闻衍的批阅，在各位秀女下勾选出位份。
新进的秀女，出身高的封常在，次一等的封美人，末等封才人。江陵侯府是勋贵，按理他们家进宫的姑娘也该封一个常在的封号。
但这次杨培不敢轻易勾，他看了眼微微闭幕的闻衍，小声问了句：“陛下，这位秀女该封什么位份？”
闻衍不曾抬眼，微微沉吟了下：“江陵侯府，钟萃。”许是这两次的事情叫他有了印象，闻衍把钟萃的名字记下了。
“便封个才人吧。”
翌日，钟萃早早起床，之前回家探亲的张嬷嬷现在正端了水候着，在她身后，还有好些婆子丫头们，见钟萃房门开了，打头的婆子上前，笑盈盈的：“五姑娘安好，老太太说了，叫我们来给五姑娘搬院子了。”

第12章
钟萃看见钟嬷嬷的时候眼里顿时亮了下。张嬷嬷和王嬷嬷不一样，王嬷嬷无儿无女的，张嬷嬷有小家，时常会告假出去照料。
钟萃自幼由王、张两位嬷嬷抚养长大，住破院子，没有成群的奴婢仆妇伺候，在芸香到她身边伺候之前，房里的比如衣裳都是她自己收拾的。王嬷嬷无二无女的，把她当亲生闺女疼，不愿叫她过多知道了后宅的险恶，连秦姨娘她都尽量去美化。张嬷嬷跟王嬷嬷不一样，趁王嬷嬷不在，张嬷嬷经常会在她面前说一些后院的事情，教她去避开。
“嬷嬷回来了。”钟萃让她进房里，面对其他陌生面孔的婆子丫头，十分困惑：“你们是不是走错了，祖母没有说要搬院子，我住得好好的。”
钟萃已经满足了。现在住的这个秋水院比之前住的那个破院子已经好太多了。
打头的婆子头上簪着金钗，一看就是在主子跟前儿有地位的，婆子笑得十分和气：“是老太太一早吩咐下来的，连侯爷都过问了的，就在不远的兰亭院里，里边的摆件陈设昨儿夜里就已经使人洒扫过了，姑娘搬过去正好。”
上辈子是没有搬院子这回事的。钟萃想不出怎么不一样了，有些生出预料之外的不安来，但她听话惯了，乖巧的点点头：“祖母说搬那就搬，嬷嬷你们先回去吧，等下我们就搬过去。”
她的东西很少，现在占大头的就是抄录的大字了，柜子里的衣裳也没有几件，提几个包袱就过去了。
婆子哪里敢让钟萃搬，这个五姑娘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是宫里的娘娘了，她哪里敢让娘娘动手的：“姑娘等下还要去老太太那儿，搬院子的事情交给我们就行了，姑娘身体娇贵，房里的东西也是金贵的，合该叫我们来拿，也免得手脚糙了的，划破了姑娘的好衣。”
穆氏昨天晚上就病了，说闭门要修养。
婆子说到这个地步，钟萃只得抿了抿嘴，沉默下来。
张嬷嬷伺候着钟萃洗漱穿戴好，等她用了早食，张嬷嬷说道：“姑娘去吧，院子里还有我跟王嬷嬷盯着呢。”
钟萃很信任她，轻轻点点头，带着芸香去老太太的慈安堂请安。
昨天夜里，侯府的主子们便连夜商议过了，对于即将入宫的庶女钟萃的安排，到了老太太的慈安堂里，小辈只有她一个在，钟萃听着老太太一条一条的说：“先搬院子，你母亲之前要管着侯府，对你们难免有些疏忽，你可不要怪她。”
轻飘飘就把穆氏这些年打压庶女的事揭过去了。
钟萃低着头，轻轻点了点。
她谁都不怪，谁让自己是个庶女。
嫡庶有别，当今陛下重嫡轻庶，下边自然效仿。如果真要怪罪的话，也只能怪“重嫡轻庶”的当今陛下成帝。钟萃上辈子见成帝的面不多，只有侍寝那几回，宫中宴席上，她远远的看到一抹人影，成帝是个非常俊美的人物，气势却比侯爷钟正江强太多，钟萃每次见都不敢抬头。不过这话钟萃也只能在心里想一想。
老太太对钟萃的听话也十分满意，最怕的就是跟钟蓉一样，还未进宫就张狂起来，“你也知道共宫中的娘娘们都是琴棋书画各有擅长，明日起你就跟着宫中的嬷嬷们学规矩，再为你找个夫子，专门教你认字，你就专心跟着学，不必请安了。”
至于钟萃先前的亲事，老太太现在丝毫不提。
钟萃听到认字的时候心里一喜，她现在跟着三少爷钟云辉认字，钟云辉每日要去书院学课，能花费教她的时间太少，面临入宫之际，钟萃对学知识的强度加大，钟云辉那边已经跟不上她学的进度了，只有跟着夫子学才能学到更多了。
钟萃抿了抿嘴儿，带着些期待看向老太太：“祖母，我能进藏书楼吗？”
老太太不料她提出这个要求，原本还有些随意的语气一顿，看向钟萃的目光也带上了一些郑重的笑意：“五姑娘喜欢认字？”
钟萃想了想，重重点点头。
钟萃最开始学认字只是想不当文盲，再被人嘲笑，想见识金屋美玉，想学知识懂道理，但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钟萃确实从中找到了乐趣，是发自内心的想继续学下去。
侯府的藏书楼只对男子开放，连嫡女都不能进，只是钟萃现在的身份除了是侯府的女眷，她还是后宫嫔妃，老太太再三考虑，终于点了点头：“只能进半个时辰。”
就这半个时辰，已经足够叫钟萃高兴了。她朝老太太行了个大礼：“孙女谢过祖母。”
老太太朝身边的婆子摆了摆手：“去把我昨儿准备的拿出来。”
老太太身边的都是老嬷嬷了，一听就进了里间，没一会捧了一匣子首饰出来，里边装的都是各色珠宝首饰，几个精巧的绒花，装了满满一匣子。这匣子昨夜就准备好了，但到现在老太太才叫人拿了出来。
钟萃捧着匣子，跟芸香出了慈安堂，眼中很是复杂。老太太手里的首饰都是上等，早前钟萃只见过她赏给几位嫡女们，庶女得到的赏下来的布匹首饰都是由嫡女们挑过了，剩下的才叫她们给分了。
抱着匣子，沿途都有丫头仆妇们朝她行礼。回秋水院时，院子里正朝外搬东西，打头的金钗婆子想讨个赏，专门给五姑娘收拾衣裳，等她得了王、张两位嬷嬷同意开了柜子，却叫她巴巴的说不出话。
她来的时候还说怕下人手糙坏了好衣，结果打开柜子一看，只有堪堪几件好衣，多是前几年样式的旧衣。别说五姑娘是侯府姑娘，就是府上得宠的丫头柜子里的新衣都比五姑娘多。最华贵的还是从四姑娘钟琳那边拿来改的一件进宫穿过的衣裳。
钟萃的书桌和放书的匣子是王嬷嬷负责的，相比衣裳首饰，钟萃听到说书匣搬了过去，心里就放下来了。一早开始搬的院子，到晌午前终于搬完。
兰亭院离秋水院不远，但院子却天差地别，这处院子早年是钟萃远嫁的四姑姑钟明兰的院子，里边的摆件陈设都是按照嫡女的身份布置的。便拿房间的软榻来说，比秋水院的榻都软，铺的布料细腻光滑。
除了王、张两位嬷嬷，身边伺候的芸香，侯府还特意给钟萃配备了四个丫头，三个婆子在院里供她差遣。钟萃第一回 被仆妇们前呼后拥的，极为不习惯，仍旧只让了芸香贴身伺候，张、王两位嬷嬷管着院子大小事。
没了外人，钟萃颇有些依赖的同张嬷嬷说起了话来：“嬷嬷这回家去可住得好？福生大哥和环环姐姐可还好？”
福生和环环都是张嬷嬷的子女，钟萃幼时同他们一起长大，比跟姐妹们相处的时间还长，直到稍大一些，福生是男子不能继续在后院待，钟萃跟环环相处了许久。钟萃许久没听他们的消息了，满心的想听张嬷嬷说一说，心神都放在张嬷嬷身上，就见张嬷嬷一脸慈爱的点头：“好，好，他们都好着呢，也一心惦记着姑娘呢，环环还说想进来看看姑娘的，老是同我说起幼时你们在一起玩呢。”
钟萃心里很高兴，顿时，另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张嬷嬷的语调跟她说话的语气并没有多大的差别，只是连着叹了几声气：“谁知道姑娘还有这运道，进宫当娘娘呢？要不是孩子爹昨儿急急的给我传信，我怕是还不知道呢，幸亏连夜赶了回来，福生跟环环跟姑娘那可是有幼时情谊的，我得好好在姑娘面前说说，叫她不能忘了，往后姑娘当上娘娘了，福生跟环环也能跟着沾光。”
钟萃抬眼，张嬷嬷脸上仍旧慈爱：“他们都好好的，我在家里也帮衬够了，不时惦记着姑娘，就怕姑娘这里有什么没被照顾到。”
钟萃宛若一盆冷水浇在了心上。她眨了眨眼，微微垂下眼，勉强挤出笑来，声音很轻：“是么？”
张嬷嬷很肯定：“那当然。”
钟萃竭力压制情绪，她太久了装作怯懦，要忍，对压制自己的情绪并不是很困难的事：“那就好，多谢嬷嬷还惦记我。”她摸了摸肚子：“我有点饿了。”
钟萃忍不住开始逃避。
张嬷嬷立时说道：“老奴这便去给姑娘提午食来，姑娘且等一等。”
钟萃乖巧的点点头。
张嬷嬷出了门，钟萃勉强的笑慢慢收了，一双眼泛着空。她自幼不得生母喜爱，张嬷嬷和王嬷嬷一手带大她，可以说钟萃早就把她们当作了母亲一般，张嬷嬷虽然有小家，但她的确教导了她太多。她以为张嬷嬷对她也是真心疼爱的，但是到底比不得她亲生的儿女。
钟萃心事繁重的时候就喜欢练字，兰亭院里的书桌是花梨木，给她配备的笔墨纸砚都是上等，钟萃静静的写了几篇大字，那些不被信任的委屈又自己慢慢想通了。
福生与环环跟她有幼时情分，张嬷嬷抚养她长大，钟萃决计不是那等不知回报的人，若她得了好，也不会独得，她本来以为这些张嬷嬷心里应该是明白的。但到底人心隔肚皮，一朝翻脸的人实在太多，张嬷嬷生出担忧也是能理解的，她抚养她长大，只是因为人伦更偏心几分自己的小家，想为自己的女儿捞个好，但说到底，对钟萃她也没亏心。
翌日，被侯府聘来的两位宫中嬷嬷开始教导钟萃规矩，她们上午教规矩，下晌钟萃跟着夫子学认字。
钟萃连着顶碗练了好几日，这一日，钟蓉带着人踏进院子里。经过宫中落选的事，钟蓉很是消停了几日，今日却大模大样，穿着华服，头带金钗绒花，仍旧同早前一样居高临下的，直直闯了进来，见钟萃练字，不屑的哼了声：“不过一个小才人而已，依我们侯府的地位，本也应该是个美人的，你运气好又如何，还不是不得宠，要不是这一次，你早就定亲了，看你怎么抢。”
前院来了公公宣旨，钟萃被册封为才人，两月后进宫。侯府的老太太等人其实早有所猜测，毕竟是庶女进宫，但钟蓉不知道，她一听到信就叫人给她好生梳洗打扮过来了。
钟萃停下笔，微微有些沉默，在钟蓉得意的笑容里，她抬起头，压着嘴角，“是穆家的大公子吗？”

第13章
从宫中下发的旨意从宫中送往黄门，便由侍监们出宫宣读。按旧例，宫中的旨意是按位份，从高位份宣读到低位份。选秀第二日就有成国公府、薛家等陆续接到了圣旨。到江陵侯府已经过了好几日了。
宫中的侍监传旨前，专门有人提前来通知了，钟蓉听到信就赶了过来，比老太太叫来请钟萃的婆子还提早一步。婆子笑盈盈的进了门儿，就见三姑娘跟五姑娘面对面的在说什么，心头一紧，几步上前，抿着嘴儿笑：“三姑娘也在呢。”她对着钟萃十分客气，语气中还带着点殷切讨好：“五姑娘，前边宣旨的公公快到了，老太太叫我来请姑娘过去。姑娘也不必怎的梳洗打扮，只要穿戴齐整，不出错就行。”
这是她为了卖钟萃一个好特意说的。
钟萃跟宫里的嬷嬷学了好几日的规矩，也知一些大概流程，但还是朝她点头致谢：“嬷嬷稍等，我收拾就来。”便起身叫芸香替她换衣梳头。
穆大公子穆文高的名字从钟萃口里说出来，钟蓉心头一跳。两家之前有口头约定，只待钟萃出宫就交换庚帖，把事情定下。这桩喜事除了几个知情人，连伺候在外边的丫头都不知道，尤其钟萃如今已经是宫里的才人了，老太太等人恨不得钟萃的亲事从来没提过，连知情人都全噤声不言了，她大舅母前几日来，当日便带着大表哥回了穆家。
两家恨不得把痕迹抹平，钟蓉偏生还要提出，现在被钟萃说破，钟蓉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心里开始打鼓，又拉不下脸来解释，“哼”了声便带着仆妇丫头，浩浩荡荡的走了。她是嫡女，就是上回打了钟雪一巴掌也只是轻飘飘挨了两句训。
钟萃简单的换过了衣裳，跟嬷嬷去了前院。她身后跟的是芸香，刚出门，张嬷嬷也穿了新衣裳过来，钟萃现在对张嬷嬷十分复杂，她知道了张嬷嬷精心伺候、婉言妥帖背后的目的，也表示能理解，毕竟人都是想往高处看的，酸过了，但到底消耗了一部分对她的信任。
张嬷嬷笑眯眯的：“老奴还没接过圣旨呢，这回正好沾了姑娘的光，也能开了天眼，瞧一瞧那圣旨是何等模样了。”
接圣旨这种事，钟萃带着丫头去就行了的，但她到底没拒绝张嬷嬷，下意识垂下眼，嘴角动了动：“那嬷嬷就一起去吧。”
唱报的公公已经等了一会了，在侯府的安排下正吃着茶点，见穿着常服的年轻女子走进门，起身几步过去，在钟萃面前微微弓了弓身子：“这位便是贵府五姑娘了吧。”
老太太亲自点头：“公公说的正是，这便是我们府上的五姑娘。”
侍监面色从容，客气的朝钟萃说了声：“五姑娘钟萃接旨。”
钟萃跪伏于最前，老太太等主子仆妇们跟在后边接旨，侍监尖锐的声音高声唱报：“江陵侯府行五女钟萃，静容婉柔，丽质轻灵，着封七品才人。”
钟萃竭力压下心里的波澜，面色平静的接下了旨意，行下大礼：“民女钟萃接旨。”
上辈子这道旨意她不曾接，那时钟萃对进宫充满了惶恐不安，前边又在宫中丢了脸，她心思细腻，回来后便一病不起，躺了足足半月，圣旨便由侯府接下了。
钟萃表面平静，但心里波澜起伏，一颗心紧紧提着，生怕让公公瞧出了不足。宫中的公公们见多识广，规矩礼仪十分规范，钟萃上辈子进宫因为规矩仪态，没少被人暗地里嘲笑。说她是一只野鸡闯进了凤凰窝。
常年的怯懦自卑刻进了骨子里，钟萃怕被人瞧不起。
侍监把明皇的圣旨恭敬的放到她手里，钟萃忍不住送了口气，耳边就听到侍监的感叹，与唱报的尖锐和与诸位陪同说话时的端方威严完全不同，语调十分的欢快：【哟，杨公公不是说江陵侯府这位庶女胸无大志，不止规矩差，还是目不识丁么，瞧着也不是这等粗俗的人呢。】
钟萃忍不住抬了抬眼皮，又听到侍监一阵嘀咕：【这位钟才人虽然是位庶女，但瞧这样貌水灵灵的，看人的时候可真叫人心疼，可惜了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咱们陛下啊，他喜欢的可不是这样的，要放前朝…】
侍监的心里话没有继续往下说下去，但语气里的惋惜十分真切。他朝众人抬了抬手：“时候不早了，奴才就先走一步，回宫里复命去了。”
“公公慢走。”老太太使了个眼色，二爷钟正齐便亲自送公公出了门。
下人们依次退下，老太太接过了圣旨，这圣旨是要供于祠堂里的。老太太对钟萃今日的表现十分满意，语气更柔了些：“才人今日不卑不亢的，这实为难得，才人累了便回去歇息吧，要是院子里缺了什么，便同你二婶讲。”
穆氏借口生病闭门不出，三夫人要忧心钟琳的情况，现在侯府是由二夫人姜氏管着的。钟琳还没醒过来，裴氏连着照顾多日，脸上的憔悴清晰可见，勉强朝钟萃笑了笑：“我哪儿有好几块布匹衣料，等下叫人给你送过来。”
姜氏很热情：“对，还有我的，我那儿绒花首饰多得很，镶嵌宝石的，银的金的，你们小姑娘带肯定合适。”
钟萃拒绝不了，只能同她们道谢。她微微给她们福了礼，便带着芸香回兰亭院了，路上的仆妇丫头们纷纷避让开，看向钟萃的目光中都带着几丝恭敬起来。他们都看不上她庶女的出身，现在恭敬的，也不是她钟萃本人，而是宫中赋予她的这个“才人”身份。钟萃吸了吸气，鼓起胸脯，展现出自己仪态最好的一面。这便是权势所带来的改变。
等她从小道上走过，半低着头的下人们才敢抬头。
今日天气晴朗，阳光折射在江陵侯府煊赫鼎盛的房檐琉璃上，折射出格外绚烂的色彩，钟萃楚楚动人的脸庞印在色彩中，有一种别样脆弱的美。
兰亭院里丫头仆妇们各司其职，王、张两位嬷嬷管着她的房中。刚进院子，王嬷嬷迎了来：“姑娘回来了，方才秦姨娘差人过来了。”
钟萃进了房间，就看到圆桌上摆着一件新衣裳。王嬷嬷跟她解释：“秦姨娘那边送来的，说是秦姨娘亲手给姑娘缝制的。”
她们姑娘可怜哟，一十五了才穿上一件生母送来的衣裳。
钟萃看向王嬷嬷，她嘴上说着：“姑娘看看喜欢不喜欢，要是喜欢就多穿穿。”
同时——
【没看过亲闺女住破院子，一穷二白的时候伸手要东西，现在发达了反而送东西的，反正是我我是做不出来的，就是知道姑娘心肠软呢。】
钟萃从宫中回来后，府上都传遍了她要进宫的事，秦姨娘那边一直没有动静，今日册封的旨意刚下来，秦姨娘“亲手”缝制的衣裳就送过来了。
连王嬷嬷都看得明白，钟萃刚勾起唇，又想起两位宫中嬷嬷的教导，压了压嘴角：“先放柜子里吧。”她早就不奢望得到生母疼爱了，秦姨娘的为人她知道，见风使舵，看中她的“才人”身份了。
王嬷嬷“欸”了声。
钟萃回来后不久，二夫人姜氏和三夫人裴氏送的首饰和布匹就送过来了，姜氏和裴氏手上的东西可比秦姨娘手上的东西好上太多，布匹都是各地贡上来，宫中赏下来的。
钟萃叫王嬷嬷都放柜子里去，她跟平常一样，穿的是半旧的衣裳，学规矩，认字读书，练大字。
*
姜氏一直被大嫂穆氏压着，现在被老太太委以重任，每日对府上十分上心，侯府要出一个后妃了，虽然现在只是才人，但以后的事情可说不准。姜氏正在对账，心腹嬷嬷领了个绸衣打扮的商户走了进来。
商户手里捏着侯府的单子，上边写着结账日子，单子上清楚的写着为侯府打造了好几副贵重的头面，商户招了家里的所有匠人，赶工给侯府把贵重的翡翠头面打好了，东西他都带过来了。
姜氏捏着单子，抬头就见到了数副耀眼头面。这是老太太专门叫人打造的，十分精致华美。
钟蓉喜欢翡翠首饰，这又是江陵侯府头一位进宫的，全府上下都指着她出息了能提携侯府，为了讨她欢心，连老太太都不得不叫人打造了她喜欢的东西来送她。连老太太都如此，更何况其他人了。
姜氏的布匹便是给钟蓉准备的，现在送到了钟萃手上。
翡翠首饰已经打造好了，东西一字铺开摆在了面前，姜氏不能不认，何况上边还有侯府的管事签的字儿，容不得她反悔抵赖。姜氏不得不结了一大笔账。这些翡翠首饰每一顶都不便宜，六七顶首饰，最便宜的一副都要上千俩银子。老太太给钟蓉准备的时候，几乎是倾尽了侯府所有的资源。
商户结了账，欢欢喜喜的走了。
姜氏满脸愁苦，相比她，带着两个商户打扮的管事喜盈盈的进来，先给姜氏福了个礼：“夫人，这两位商户是来结银子的，他们为咱们府上住着的娘娘准备的喜物已经备好了，拉进府上了。”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府上出娘娘主子了。”两个商户一位身上带着隐隐的药香，带来的是几张方子，说是祖传，另一个压了一大车的胭脂水粉。
方子是三夫人裴氏叫人找的，胭脂水粉是穆氏叫人做的。府上每月的胭脂水粉都是有定额的，姑娘们也才用上一二盒，若是不够，便只能自己出零花，或者省一省。
“同、同喜。”姜氏勉强挤出一个笑。
府上出了娘娘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这里的每一样都是曾经专门为要进宫当娘娘的钟蓉准备的，但她现在已经不是了。

第14章
钟萃用过早食没多久，老太太又赏了好些东西下来。其中还夹着两张方子，都是女子用来养颜的，一张主有肌滑功效，一张是令肤白的。
京中底蕴深厚的人家存有一些养颜秘方，陪着进府的女子当嫁妆的。江陵侯府兴起不过四代，如今府上并没有大家出身的大妇。
自古女子便爱金钗脂粉，钟萃也不例外，她拿着两张方子还有些欣喜。上辈子在宫中，许多宫中的嬷嬷们手里也有宫廷秘方，专供宠妃们使用，钟萃不过六品美人，不得盛宠，也只是听宫里的婢女们悄悄说起过。
钟萃上辈子暴毙于美人宫中不过二十出头，她尚且年轻，脸上还透着健康，但跟被细心呵护的薛妃、董妃等人相比，她也只是赢在了“年轻”这一点上，那两位娘娘进宫多年，与陛下年纪相差无几，看着却像是二十出头的女子。
跟她们相比，钟萃确实像闯进凤凰窝里的野鸡。
芸香每天跟着钟萃认字读书，为她研磨，现在也认识几个字了，她看向其中一张方子：“白肤？”她往钟萃脸上看，钟萃现在不过一十有五，肤若凝脂，今日未施粉黛，一张脸却犹如朝霞映雪，芸香疑惑，“姑娘不黑啊，府上的姑娘们却不如姑娘生得白。”
江陵侯府这一代的姑娘中，只有三姑娘钟蓉天生生得黑。
钟蓉的肤色放在普通人中，那也是极为白皙的了，但放在同样是侯府姑娘里，就显露出来了，她遗传自了穆氏的黑皮，需要用胭脂水粉来遮一遮。
钟萃心里也觉得奇怪，她想了想：“许是还不够。”
宫中的娘娘们就没有不白的。钟萃上辈子住在偏僻的美人宫室，嫌少宫婢来往，她不得宠，但钟萃猜测，宫中的娘娘们如此，多是因成帝的癖好而如此的。她读了几月的书，也从书中学到了许多知识，比如举一反三，开始形成自己的想法。这些对钟萃来说都是匪夷所思的，却让她闭塞的心打开了一条缝隙，让她犹如如获至宝一般，想要尽快的吸收。
读书可以见金屋美玉懂道理，金屋和美玉她还没有见到，但她明白了道理。
方子上有许多药材，写上了制法，克数，钟萃把方子交给了芸香，她便收了起来，准备等着拿给王嬷嬷去准备。以钟萃之前在侯府的地位是分不到贵重药材的，但现在不同，侯府的资源从钟蓉钟琳身上倾斜到了钟萃身上，一切以她为先，只要她说一声，便有无数人为她寻了来。
用过早食，就到了连规矩礼仪的时辰。
钟萃已经练过了顶碗，现在两位宫中嬷嬷教她学起了宫中的礼仪和姿态。宫中娘娘众多，但有些人却凭着一个背景姿态就认定是美人，其中的姿态该是何其的令人难忘。
“小主你姿色动人，天生便带着女子的柔弱，若是能练成那扶风弱柳之态，怕是也叫人难忘，堪比前朝…”嬷嬷说着，顿时住了口，脸上似乎还有些隐晦。
钟萃隐约记得圣旨下来那天，宫中那位来传旨的侍监也说过这几个字，她心一紧，似乎是有什么被尘封的禁忌要被掀开那层纱了，耳边传来嬷嬷的一阵后怕声：【差点说漏嘴了，也是我放松了，连这话都差点提了，不过谁叫这位五姑娘也长了张楚楚可怜的脸呢。】
钟萃轻轻蹙起了眉心，压了压嘴角。
【像，更像了，轻轻一瞥就觉得受了委屈一般。】
钟萃胆子小，身子忍不住一抖，再不敢做甚表情了，她垂下眼，也不敢问。
她有直觉，这并非好事。
最后，钟萃选择的是最普通的仪态。
下晌，是夫子给她上课。
侯府请来的夫子教的是认字，诗集和女规，女规上的条条框框对女子十分苛刻，几乎每一条都是对女子的辖制，钟萃隐约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但每天又跟着夫子学习。夫子教的跟三哥钟云辉教她的完全不同，但有了夫子单独的教导，钟萃认字突飞猛进，甚至领悟了许多涵义，等下学后，她再看三哥誊抄的启蒙书，之前不懂的都豁然开解。
她现在已经学到了千字文了，千字文为四字句，对仗工整，条理清晰，尤其是在看注释时，钟萃十分惊讶，她才知道，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雨是云气上升形成，霜是夜里露水遇冷才会凝结。而这些，在女规中从来没有。
书里边有太多新奇叫人惊叹的了，那是钟萃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另一面，而不再是夫子说的，女子只要会认字，写几首诗就行。
钟萃迫不及待的想看千字后的书籍是怎么样的，在同夫子道别后，钟萃带着芸香去了府上的藏书楼。三少爷钟云辉正巧在。
钟萃许久未见他了，一时有些高兴，轻轻福了个礼：“三哥也来了。”
钟云辉身形瘦，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对她回了一礼：“五妹妹也来了。”
钟萃现在已经不用钟云辉教她了，但是对钟云辉十分信任，钟萃向他求助：“三哥，学完了千字文后又该学什么？”
“论语。”钟云辉忍不住惊讶：“千字文你学完了？”
钟萃摇摇头，“还没有。”她就是想忍不住看看千字文后边还有什么。
钟云辉才来藏书楼不久，正在楼里誊抄四书。钟云辉已经考过了童生试，正在学四书五经，顺便为书院里有需求的同窗誊抄一份，挣一些银钱。他便为钟萃介绍起论语来。
论语有二十篇，数百页，语句生动，很适合启蒙后读，钟云辉当年也是这样学的。他教钟萃完全是按照了自己读书时的学习流程教的。按男子读书方法教的。
钟云辉还找了藏书楼里的论语给她看。给她讲解启蒙书和论语之间的不同。钟萃入藏书楼只有半个时辰，眼看时辰快到了，钟萃忍不住提了出来：“三哥，你还接誊抄的活么？”
钟云辉看她两眼，重重点头：“接！”
商议好价格，确定好时间后，钟萃便带着芸香迈出了藏书楼。走在游廊上，钟萃心里高兴了几分，到夜里她挑灯写大字，正练到一个熟悉的大字时，脑子里突然想起了前些日子的事。
当日她曾听到唱报侍监说她目不识丁，粗俗，还提了个杨公公。钟萃本只以为是宫中姓杨的公公，现在突然想了起来，当今陛下的心腹大总管便叫杨公公。
杨公公是宫中红人，宫里的娘娘们都要笑脸相迎的人，上辈子钟萃只见过几次。杨公公那样的人物，不是她一个六品美人能攀上的。
成帝在数月后终于踏进了后宫中，亲临了董贤妃的甘泉宫。
董贤妃是一位端庄大方的女子，高鬓珠翠，橙色的薄纱裙露出她白皙的肌肤，头上、手上带着金钗、金镯，并不显得她过于艳丽，又不显得素淡，相反衬得她整个人感觉十分舒服。
前朝事忙，闻衍在累极时到贤妃的甘泉宫坐坐，听她说说话。今日也是如此，董贤妃亲手替他斟了茶水，清淡的茶香四溢，叫人心神一震，贤妃便柔声说起了近日后宫中的趣事。什么淑妃组织姐妹们赏花、几位嫔妃们游船等。
“臣妾这些日子也跟着去泛了几回舟，赏了几回花，如今春光正好，湖光十色，陛下得空也可去游一游。臣妾不才，去了几回便跟姐妹们斗起了诗来。”
闻衍喜欢女子会读书认字，宫中的后妃们多依着他的爱好来，董贤妃进宫前，便是出了名的才女。
斗诗可比写诗听着有趣。
但闻衍刚放松的神情顿时一变，在董贤妃未察觉时，不悦的抿了唇。他强自压下心里的不耐，直到贤妃说完了斗诗，又说了两桩趣事后，闻衍喝了口茶水，站起身。
他身材高大，气势骇人，扑面的威压涓涓而来，贤妃：“陛下？”
闻衍扔下一句：“时候不早了，贤妃早些安歇吧。”便走了。
杨培守在殿外，他知道陛下在甘泉宫时会待上许久，便到一旁靠着，正遇上黄门处的侍监，便一起说了会话。
突然黄门说：“杨公公，上次去那江陵侯府宣旨，你还说那位才人许是粗俗之人，我可是真真瞧过了，非是如此呢，杨公公你看走眼了。”
他笑呵呵的走了，杨培转身就见闻衍站在身后，眼中丝毫没有情绪，却叫杨培心里哆嗦：“奴才有罪。”
闻衍淡淡看他一眼，尽直从他身边走过，越下台阶。
江陵侯府钟萃，闻衍想了一会便想起来了。他亲自瞧见的莫非还能有假？黄门岂不是说他看走了眼。
闻衍忍不住把钟萃与贤妃做了对比，但只须臾，闻衍心里便忍不住恼怒起来，钟萃怎的能与贤妃相提并论，贤妃的规矩礼仪便是他也挑不出大错来，虽那些诗叫他看来毫无兴致，但只能证明贤妃的诗不行，在温柔小意上，贤妃的妥帖还是叫他满意的。
杨培紧跟着落在后边，便听他说了句：“江陵侯府钟萃，便安置在缀霞宫吧。”
杨培低了低头。
缀霞宫属西六宫末，历代住的都是不受宠的妃嫔。

第15章
一大早，钟萃便起了，坐在铜镜前由芸香替她挽发。大夫人穆氏终于病愈，开了正院。穆氏身为嫡母，钟萃要过去给她请安。
王嬷嬷去厨房里端了小食来，钟萃吃了几口垫垫肚子，天边不过刚亮堂起来。她理了理衣摆，便带着芸香匆匆过去。
穆氏从她们进宫回府的当日便病了，连几日后的圣旨册封也不曾到场，侯府给侍监告了罪，大夫人穆氏病情严重，离不得榻，之后一直在正院里养病，养了足足两旬方才康健。昨日傍晚，正院门便开了。
天气逐渐炎热，钟萃也换上了轻薄的衣裙，从兰亭院过来比之前在秋水院近一些，钟萃到的时候只比从前来请安稍晚上一时半刻，但她进了正院里，行□□的钟灵钟嫣、钟雪，甚至钟蓉都已经到齐。
丫头不等她走近便掀起了门帘，亲切的迎她进门。钟萃目光在她们身上扫了扫，越过钟蓉的不悦，细声细气的同姐妹们打招呼：“三姐，七妹，八妹九妹。”
钟萃对她们的态度与从前没有区别，钟灵钟嫣也同她回了礼。钟雪蓦然嫣然一笑，像是与钟萃极为亲热一般：“姐姐来了。”
她从前都是按序齿叫钟萃五姐，从来不会挑姐姐这样显得亲密的字眼。
钟蓉照旧嘴巴不饶人：“以前次次都是第一个来，显得只有你最孝顺，现在得势了，连请安都敷衍来了，不争第一个孝顺人了，露出马脚了吧，我早就知道你哪有这样好心，表面上一脸老实，心底里还不知道多少黑水。”
其实钟萃不知道钟蓉对她为何这么大的敌意。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钟蓉见到她总是阴阳怪气，无论她怎么退让都不能叫她满意，非要贬低她，打压她，好像贬低了她，钟蓉就能由她衬托得更高贵起来。钟蓉嫡女出身，实在没这个必要。
江陵侯府的地位，进宫也有高位嫔妃压着，嫁旗鼓相当的人家，钟蓉嫁过去便是正室。
钟萃解释了太多回，每次都显得苍白无礼，现在已经十分平静了：“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我看你就是，要不然你一个庶女如何能采选入宫，我看分明是你不知道使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倒是跟你那个生母一样，对付男人有一套。”
不止钟蓉觉得钟萃进宫用了手段，许多人都在暗地里猜测过。事实上，进宫当日到翌日去香露殿，都有嬷嬷们把守，秀女们的一言一行都在嬷嬷们的监控之下。钟萃一个庶女，毫无根基，又怎么会在嬷嬷们眼皮子底下耍心机。
钟萃抿了抿嘴儿，垂下眉眼，任由钟蓉讥讽。
下人们端了茶水上来，放到了钟萃专属位置上。
钟萃日日请安，已经学会天气中分辨出了凳子的温度，现在不是一年中最热的两个月，又过了初春寒冷的时候，这张放在最后的“冷板凳”因为帘子常打开的原因，从外边透进来的风反而缓解了几分初夏后带来的燥热感，是钟萃每年中难得坐到正常凳子的几日。
钟萃从前几乎是大房最不受宠的庶女，坐在最末位置说得过去，现在她再如何也是宫中亲封的才人，跟穆氏侯夫人的身份相比，也只是仅次于她的。
她长长的睫毛微微往下，垂下了眼，最终仍安静的在“冷板凳”上坐下。不多时，穆氏终于从内室走了过来。
穆氏气色上好，等她们上前请安后，这才笑盈盈的同钟萃说话，模样表情一如进宫前的慈母模样：“在里边就听到了你们姐妹斗嘴儿。五姑娘再有一月便要进宫了，你祖母和二婶疼你，母亲这里也为你准备了陪嫁的。”
穆氏轻飘飘一句就将钟蓉的咄咄逼人揭过了。
明明是钟蓉不依不休，钟萃未同她计较，穆氏却说成是姐妹两个斗嘴，当成不值一提的小事。
在大房里，所有姐妹都要让着钟蓉，穆氏也为她找了数不尽的理由。钟萃虽然已经被封为才人，但穆氏却还是侯府的大夫人。钟萃抿了抿嘴儿，轻声回道：“多谢母亲。”
穆氏见状笑意加深了些，又跟其他庶女们说了一二，便带着她们去了老太太的慈安堂请安。
这回老太太身边的位置多了一个钟萃，老太太拉着她的手问候了几句，倒是免了她日日请安。
钟萃给老太太福了礼，从老太太的慈安堂出来，钟萃带着芸香回兰亭院，刚走出一会，钟雪追了上来。
钟雪拉了她一把：“姐姐，我陪你回去吧。”
钟萃把钟雪搭在她腕上的手拉开：“不必了，不顺路。”
钟雪有些不高兴，随机又委屈的说：“五姐，你怎的还为上次吵嘴的事生气。你就是恼我，总还记得姨娘吧？姨娘这些日子为了姐姐可是日日针线不离手，惦记得很的。咱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你别再置气了。”
钟雪自认为还是了解钟萃这位庶姐的。巴巴的等着姨娘疼她爱她。
钟萃抬眼，肯定的跟她说：“你是看上我的衣料布匹和首饰了吧。”
钟萃入宫前，侯府也曾为她准备了一份薄薄的嫁妆，老太太断定她撑不起，钟萃也确实撑不起，嫁妆在她手上没两日就被秦姨娘哄了去，戴在了钟雪头上。钟萃入了宫，因为不得宠，又没有几样撑面子的首饰头面，日子过得十分艰辛。
宫中不得宠的妃嫔日子都不好过，要是手上有银票，吃喝上还能过得畅快一些。钟萃的嫁妆几乎被搜刮一空，进宫后连递银票，把生活安排好一些都做不到。住在美人宫室那几年，钟萃把最后几样头面也给典当了。
为了秦姨娘和钟雪这两个亲人，她在侯府时被交好的府上千金们嘲笑，入宫后被宫中娘娘们奚落，在她过得猪狗不如的时候，她的亲人嫌她木头，嘴笨。
相比大夫人穆氏对庶女们的打压，钟萃更怨她们，至少穆氏再如何打压庶女，还是叫她们活了下来。
钟雪一愣，勉强笑笑：“怎、怎么会。”
老太太赏下来的头面，谁不想要！
“我还要回去学习，你自便吧。”钟萃绕过她，带着芸香走了。
回了兰亭院，王嬷嬷又端了碗红糖姜水来，钟萃喝完，便跟着宫中的嬷嬷们练规矩，到晌午，嬷嬷们离开，钟萃才能歇一歇。
张嬷嬷在府上同人有几分交情，提了食盒回来，神神秘秘的说道，“姑娘，听说早前二夫人浩浩荡荡带了无数的仆婢往老太太院子里去，老太太发了一顿火，又派了身边的老嬷嬷去了大夫人的正院里，老嬷嬷从正院离开没多久，大夫人那院子就开了。”
大夫人这是被老太太敲打了呢。
秀女进宫同样是按位份高低，成国公府和薛家的嫡女们已经相继进宫了，这个月过了，就轮到她们姑娘了，连远嫁外地的四姑奶奶钟明兰都写了书信来，不日带着儿女归宁，大夫人作为嫡母，自然要开始做准备了。
张嬷嬷对宫中十分向往：“也不知道那贵人娘娘们住的宫殿该是何等模样。”
宫中么，自然是巍峨大气，庄严恢弘，有得宠的娘娘们住的富丽堂皇的宫殿，也有不得宠的妃嫔住的陋室居所。
看在江陵侯府的面上，钟萃上辈子在永安宫和云影殿择了一处，钟萃选的是云影殿，虽然比永安宫更偏僻两分，但好歹是她一个人住。
这次进宫，她肯定是会继续住在云影殿的。
云影殿前些年住过人，杂草不多，只是蚊虫多，她只要多备上一些驱虫的药粉就行，钟萃在心里把以后的布置给想了一遍。下晌，钟萃小歇了会，又开始跟着夫子认字。
半月后，外嫁的四姑奶奶钟明兰的队伍即将抵达京城，老太太提前就吩咐了下人开始为姑奶奶洒扫房舍，熏香添瓦。在钟萃心中，四姑姑钟明兰是个好人，爽利洒脱，上辈子她为钟萃添妆足足给了两千俩，十分阔绰。
前一日，突染恶疾的四姑娘钟琳醒了过来，点名要见钟萃。三房派人来请的时候，钟萃在窗前思虑良久。她还记得钟琳看见她说的话，“五妹妹抢了我的入宫名额。”

第16章
钟琳住的立雪院人不少，从房里传来了姑娘们的莺声嬉笑，轻声细语的格外动听。钟萃带着芸香迈进门，几房的姑娘们都已经在了，正围着钟琳细声讲着话。
钟萃提着裙摆进门，素色的裙摆从门栏拖曳过，些微声音后，房里说话的声音逐渐安静下来。姐妹们朝着钟萃看了过来。
钟萃模样生得好，以往畏缩木讷，脸上又有些阴郁，显得阴沉不讨喜，她又独来独往的，在府上连个交好的姐妹都没有。现在不过好些日子不见，钟萃的样子还是安安静静的，但整个人像是被精心雕琢过一般，样貌上的优势已经展现出来了，连看着也不像以前那样不讨喜了。最多瞧着孤僻了些。
孤僻倒是叫人容易接受，许多有才学的才女们也有个孤僻的名声。说明跟普通人不一样。
姐妹们有些惊讶，看钟萃的目光却不同了。
钟琳被围拢在中间，脸上下意识一沉。
钟萃上前几步，端正身子，微微垂下眉眼，同他们打招呼：“三姐、四姐，几位妹妹。”
钟蓉在她身上扫了扫，“哼”了声儿。几位姐妹也跟她回礼，钟琳才苏醒不久，脸色还有些苍白，柔柔的朝钟萃笑笑，嘴里说的话却极为不客气，钟萃又再一次听见了那句话：“五妹妹抢了我的入宫名额。”
钟琳在进宫选秀前一日突染恶疾，到如今昏迷了整整月余。说起她都十分惋惜。
江陵侯府的嫡女中，除了早年备受称赞的大房嫡长女钟晴，便只有钟琳很有美名儿，跟钟萃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庶女比，照耀在钟琳头上的名头都是“温柔、有气质”等。钟萃听人提过，说要是四姑娘钟琳入宫，被留下的就是四姑娘钟琳了，以钟琳的盛名，至少也能封一位“美人”的头衔。
钟萃上辈子也认为如此。
她以为真是她抢了钟琳的入宫名额，抢了钟琳的嫔妃路，因为有了这样先入为主，钟萃对钟琳自责愧疚，这句话足足记了一辈子，这个美人也是来路不正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钟萃从前愚昧，根本分不清别人说的，但她现在是读过书的人了，知道书中的道理了，钟萃觉得她这话说得不对，钟萃垂着头，静静的沉默过后，她抿了抿嘴儿，似鼓足了勇气，抬起了头说道：“四姐姐，你这话不对。我没有抢。”
钟萃不善言辞，还是决定说出来。
她吸了口气，“四姐姐先是晕倒了，祖母和母亲请了数位大夫来诊治钧无成果，这才叫我陪着三姐姐进宫的，三姐姐也去了。”
钟萃不想再背一个抢人家进宫的名声。
钟琳未能进宫，是她突染恶疾，时运不济，江陵侯府的两个进宫名额，并不是她钟琳的私有，也不是非钟琳不可。如果真要怪，只能怪这个恶疾来得太过突然。
钟琳不妨她能说出这番话，微微一愣后便冷笑一声：“五妹妹倒是能说会道。”
钟萃压了压唇角，不吭声了。
钟琳很快恢复了平时温柔的模样，钟萃就见她像是十分大度一般：“罢罢，我也只是说句玩笑话罢了，不料五妹妹反应竟这么大，是我这个当姐姐的不是，你别往心里去。”
同时另一道声音在钟萃耳边响起，钟琳脸带微笑，如沐春风，心底里却极为不屑的哼了句：【不过一个低贱的庶女，真当自己是宫中的娘娘了？】
钟萃宽袖下的手紧紧握着。
钟蓉阴阳怪气的：“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人家现在是才人娘娘了，以后我们见到人还要行礼的。”
钟萃现在还住在侯府，是未出阁，哪怕有才人的名头，但跟钟蓉等人也是姐妹，她们现在无需拜她，等钟萃进了宫后再到府上，钟萃跟她们便是君臣上下，侯府中，除了老太太和侯爷钟正江、穆氏，所有人都需要同钟萃行礼。
钟蓉现在说这句话，是因为宫中有规定，只有妃位以上的妃嫔才有出宫回府，且需要宫中同意，便是如今宫中的薛淑妃、董贤妃两位娘娘，入宫多年，也不过只归宁过一次。钟萃的身份几乎可预料的不受宠，她进了宫，这辈子都出不来，得不到这样的殊荣的。穆氏病愈后，重新跟钟蓉分析过了，钟蓉更没有顾忌，反正这辈子她是没机会朝这位庶妹行礼了。
钟琳温柔的笑笑，拍了拍她：“一家子姐妹，别这样说。”
“我就说。”
钟萃安静的站着，任由她们一来一往。
钟琳总算发现了钟萃还站着，忙叫人去给她搬凳子，钟萃福了个礼：“等下还要跟着夫子学认字，便不打扰四姐姐了，下回再来看四姐姐。”
钟琳点点头。
钟萃便带着芸香回了兰亭院。
现在离下晌夫子来上课还有些时候，钟萃每日晌午用完午食都会歇一会，芸香伺候她躺在床上后，突然说了句：“姑娘，你别生气，王嬷嬷说了，你要放开心胸。不过这三姑娘也是，她可是大房的人，怎么比四姑娘还说得过分。”也就欺负她们姑娘爹不疼娘不爱。
不止芸香这样想，府上的下人们都觉得四姑娘钟琳比三姑娘钟蓉好。
钟萃上辈子被钟蓉欺负的时候，钟琳给她解了两回围，就是这点温情叫钟萃一直记得，觉得钟琳是个好人。
现在钟萃看明白了，其实钟琳跟钟雪的路子一样，都是怂恿其他人出头，自己躲在背后的。钟雪怂恿秦姨娘出头，背后得了好处，钟琳怂恿钟蓉出头，她在背后装好人，得好名。
钟蓉就是被竖起来的靶子。
钟萃朝她笑：“没事，我不生气了。”
芸香便替她捏好了薄被，坐到一边取了羽扇替她摇风。
钟萃微微闭上眼。她的思绪回到了之前在钟琳院子里的事，她听到了钟琳的心声，却没有听到钟蓉，甚至旁的人的。
这不对。
钟萃之前分析过读心的来历和用法，钟萃还不知道这个读心对她的身体有没有影响，所以甚少使用，也因此让她忽略了一件事。在人多的时候，这个读心是对一个人有效还是对所有人有效。
钟萃小憩了半个时辰便到时辰了，芸香替她挽发，张嬷嬷提了水壶进来：“玉环前些日子去城外林子里采的竹叶子，只留了尖，剩下的根部我们家里熬了叶子水，天热的时候喝正好清爽解乏，姑娘上课带一壶去。”
钟萃坐在铜镜前，抬眼就看到站在她身后替她挽发的芸香，丫头压了压嘴，钟萃就听见她在心里嘀咕：【又来了又来了，今天是竹叶子，昨天是云荷糕，大前天是凉水粑、鞋袜，环环姐姐可真闲啊，嫁了人还有这么多闲工夫，她那婆家竟然这么慈祥么。咱们府上的福旺家里，他娶的还是夫人带来的丫头呢，他老子娘照样吼呢，还要给她那小姑子缝衣裳的，听五丫姐姐说，别人可是亲口在福旺家门下偷听过的，他老子娘还嫌弃儿媳妇屁股小呢…】
钟萃连忙移开眼，看向从铜镜最后透出来的张嬷嬷。张嬷嬷把水壶放在桌上，脸上挂着慈祥和善的笑容，钟萃紧紧盯着，昏黄的铜镜中，只有张嬷嬷脸上的慈祥未变。
“姑娘好了。”芸香麻利的替她挽好了发。
钟萃起身，同张嬷嬷道谢：“多谢嬷嬷，也替我谢谢环环姐姐。”只是可惜，她没有听到张嬷嬷的心声。
钟萃很快又想明白了，这听人心声也并不是随时都有的。比如当下正好心里并没有多想，那她便是能听心声也是听不到的。
张嬷嬷脸上的笑更大了些：“哪里值当姑娘谢的，你们打小一起长大，便是现在不在一起，也是彼此念着的。”
钟萃朝她笑笑，提着裙摆朝外走，芸香提了桌上的水壶跟上去。
她到时，夫子也才堪堪赶来。照旧教她认字念诗，读女规，钟蓉这些嫡女也是被这样教导的，只是她们教的时日长久，夫子还会额外添一个练字，到钟萃这里，因为要让钟萃认字才是最紧要的，夫子也不要求她的字写得如何。
外边评判才女，一手小楷便占一半。
诗集和女规还差一些便学完了，钟萃聪颖好学，夫子难得升起了一份提点的心，取了张纸来，叫她写个字：“你写来瞧瞧。”
钟萃不明所以，听话的在白纸上写下一个萃字。
夫子凝着眉：“你这手字，练多久了。”全然不像是初学者。
钟萃想了想：“几月吧。”
夫子难掩的看过来，目光里闪着惊喜，“不错，才几月你这字便有些风骨了，要是继续练下去，也能在贵女里排上号的。”
钟萃紧紧的看着他，同时另一道略显遗憾的声音传到耳边，夫子的表情惊喜，但心里却是一副惋惜的叹了口气：【字不错，可惜出身不好，贵女排号可从来没听说过让庶女进的。】
可是，出身是她能选择的吗？
钟萃把这些念头抛开，朝一边的芸香看去，她伺候在侧，过来替他们续了茶水，脸上挂着骄傲。
钟萃没有听见她的心声。
夜里，钟萃又在王嬷嬷和张嬷嬷身上试了试，最终得出了结论。依她推测，这听心声也是有特定条件的，听心声只能同时听见一个人的心声，若是她择了一人，便听不到其他人的，她听心声的对象每次都必须是一个人，若是她想听其他人的，只有离开当前的环境，或者单独相处的时候。
这虽然跟一开始钟萃想的能随时随地听见别人的心声不同，但钟萃很快又想通了。这听声如此玄妙，能听见心声，辨别好坏，已经是诡谲繁复的奥妙了，她哪里还敢多求。
翌日，便是远嫁外地的四姑奶奶钟明兰归宁。
江陵侯府前几日就排了小厮去码头接人，不到晌午就等到了，仆妇们喜气洋洋的接了姑奶奶往回赶。钟明兰归宁，除了侯府拉过去的马车，钟明兰还雇了人，拉着七八俩马车浩浩荡荡的停在侯府大门。

第17章
钟明兰是老太太的幼女，当年最得老太太宠爱，外嫁十余年后，这不过是钟明兰第二次归宁。大夫人亲自带着姑娘们迎姑奶奶进门。
四车宝马稳当当的停在了门口，车身是上等的梨花木，缀着流苏薄纱，马车行驶时，车身上的铃铛环佩一直叮咚作响，隐约的香气溢出，是女子身上常戴着的脂粉香。侯在车外的丫头还没打开帘子，里边一只带着双镯的白净的手先一步开了。钟明兰带着她的一双幼子下了车。
钟明兰明艳张扬，是一位难得的美人，她四处看看，很快就把目光放到了大门前的穆氏等人身上，她弯了弯唇：“大嫂。”
钟明兰跟穆氏曾有过旧怨。
穆氏长钟明兰好几岁，穆氏嫁到江陵侯府时钟明兰还未出嫁，姑嫂两个发生过几次冲突，直到钟明兰远嫁外地，穆氏在侯府经营了十几年后成为了侯夫人。上一辈的恩怨牵扯，钟萃她们这些姐妹都是不知道的。
她只是听这位四姑姑说话的感觉不大对，有点冲，而且是直接面向穆氏。
穆氏面色如常：“四妹妹终于到了，老太太在慈安堂里已经等了好一会了，快些随我去见老太太了。”
钟明兰一手牵了一个七八岁的幼子，朝阶梯而上，直接从穆氏身边过去，都没让幼子们给穆氏这位大舅母见礼的：“大嫂说的是，见母亲才是大事，咱们还是快点进去吧，别为了一些虚礼给耽搁了。”
钟明兰在江陵侯府长到了十六岁才外嫁外地，对侯府再熟悉不过，都无需仆婢们引路，大摇大摆就带着幼子们朝慈安堂去。
钟明兰身后，带来的下人们手脚麻利的下了货，抱着匣子包袱的跟在后边走，还问着穆氏：“夫人，我们夫人带来的东西多，院子在何处，可否叫个人带我们去？”
穆氏脸上的笑只有须臾的停滞，很快又漾开了大方的笑，唤了一个丫头出来，让她带着钟明兰带来的仆妇下人去放行礼。穆氏从头到尾，面色都十分平静。
钟萃有些好奇。大夫人她都不生气吗？
钟萃忍不住看向大夫人穆氏，下一刻，另一道声音顿时在耳边响了起来，穆氏的面上平和，瞧着似是不与钟明兰计较一般，整个人显得十分大度，语气温和，全然是侯府当家主母的风范，这一道声音却跟穆氏表面上的全然不同，语调十分尖锐，恨得咬牙切齿，语速又快又急：【我就知道这个小蹄子回来是克我的，身为嫂子，她竟然这般嚣张无礼，不过一个外嫁妇，还敢如此跋扈，也不想想咱们的身份，她还当这侯府上下都偏着她么，且等着吧，有你好受的，我会叫你知道，这侯府到底是谁当家作主！】
穆氏吩咐了丫头，用手帕掩了掩嘴，声音包容慈祥：“我们也过去吧。”她顿了顿，“你们四姑姑也是，这么大年纪还是跟年轻时候一样，都是几个孩子的娘了，也不稳重点。”
穆氏说话，包容中带着些亲昵，说起钟明兰，更是透着几分亲近，就像是亲近之人的随口一说。
与钟萃方才听到的心声截然不同。
她默默跟在穆氏身后往老太太的院子里去，心里倒是觉得大夫人说起四姑姑钟明兰嚣张无礼有失公道。
三姑娘钟蓉在府上不也是嚣张无礼么。
他们府上是出的。
她们到的时候，钟明兰已经带着两个孩子依偎在了老太太身边撒娇，有了钟明兰和两个孩子在，老太太身边不止钟萃，连钟蓉钟琳两个嫡女都插不进地方。
她们上前福了礼，老太太目光如炬一般射向穆氏：“我叫你去接你妹妹，你倒好，由着他们自己找了过来，自己落在后边慢腾腾的过来，穆氏，你现在是不把我这个老太太放眼里了！”
穆氏早知道老太太会发难，她跟钟明兰打过太多回交道，对钟明兰再熟悉不过，这就是个告状精，穆氏早就想好了对策，正要说话，钟明兰先扯了扯老太太的衣角，一张明艳的脸上委屈巴巴的，还瞥了穆氏一眼，一看便是穆氏给了她委屈一般：“母亲，你何必怪嫂子呢，嫂子嫁进府上多少年了，哪里有半分懈怠，不过是女儿外嫁多年，许是有些生分了，唉，不是嫂子站在门口不动弹，实在是我走得快了些。”
钟明兰这样说，老太太更生气了。穆氏脸上也不好，嘴上连忙告罪。她哪里知道，钟明兰竟然抢了她的话，穆氏本准备用“嫁进府多少年”开始说，软和老太太脾气的。
姑娘们不敢吭声，端坐在下方。钟萃跟着低眉垂眼，缩着身子，生怕卷进了几个长辈之间。
另一道声音响起：【这个贱人，外嫁这些年竟然嘴皮子练出来了，还抢了我的话，她以前可没有这个脑子。先点了我嫁到侯府多年，断了我的话，再说自己外嫁多年，生分，分明是说我对她生分慢待她，又说我在门口不动，她走得快，瞧着像是在给我说话，却处处都引出我看轻她，慢待她，玩得一手好计谋，就跟从前惯会说话装委屈的秦氏一样。】
说的是秦姨娘，钟萃表情平静，当没听见。她更震惊于穆氏说的话。
钟萃自小跟着王、张两位嬷嬷长大，除了张嬷嬷偶尔会教她一些装傻充愣外，没有人教过钟萃怎么从一个人的声音、态度，表情中去分辨好坏，甚至如何与人周旋算计，这本该是生母教导的处世之道，钟萃却从来没学过。
钟萃是可以听出来四姑姑跟大夫人穆氏之间有些不对，都是凭的直觉，但她们的过招，说话中每一句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她却是不懂的，现在有了大夫人把每一句掰开讲出来，钟萃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四姑姑不是在给大夫人求情说话呢，难怪老太太更生气了。
当着这么多姑娘的面，老太太也不能揪住不放，只是对穆氏没了好脸色。又叫姑娘们上前给钟明兰认认。到钟萃，钟明兰亲自走了下来，把手腕上带着的金镯子玉镯子往她手上戴：“我这个侄儿长这么漂亮，就应该戴这些漂亮的首饰。”
“我这次也给五姑娘准备了不少的衣料首饰，都是琼州的大阁楼里亲自打的，连银票我都准备好了，母亲，府上给五姑娘准备好了么。”
钟明兰对钟萃格外大方，除了钟萃，其她的姐妹们也有首饰头花，大把大把的往外洒。
钟萃嫁妆的事情老太太偶尔会过问，都是交给了穆氏在管，穆氏见钟明兰看过来，勉强挤出笑容：“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衣料首饰，药材，银票都有备下的，姑奶奶放心吧。”
穆氏大恨，都嫁人了还想管着娘家的事。
钟明兰扶了扶头上的绒花：“左右五姑娘还有几日才进宫，我也正好没事做，这几日顺便帮帮大嫂吧。”
——【逞威风都逞到娘家来了，她一插手，我这个嫡母要是有丁点当得不好，钟明兰都能拿捏住我的把柄大势宣扬，她主意到是打得好呢！】
钟萃原本是猜测，四姑奶奶钟明兰说这句话是想同穆氏修复关系，维持姑嫂的和睦，听到大夫人穆氏的话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一层意思在。钟萃很是受教。
坐了小半个时辰，老太太露出了疲态，她们便告退了。钟明兰还要安置带来的行礼和下人，也很快走了。穆氏不着痕迹的在钟萃身上瞥了眼，见她低眉垂眼与往日一般恭敬，这才带着人离开。
夜里，还有给姑奶奶准备的接风宴，府中大大小小的主子们都出席了，侯爷钟正江几个还专门为钟明兰备了礼。钟明兰此次带了好几辆马车的行礼，当晚还跟几位哥哥商议了一番，第二日，钟正江便叫人拿了自己的名帖，把四姑奶奶钟明兰带来的一双幼子送到书院里进学去了。
府上传了好几日，都说四姑奶奶这是要长留京城的打算了。王嬷嬷替她送了水，还说起姑奶奶这几日早出晚归的，有下人还瞧见姑奶奶去了牙行，像是要买宅子了，“不知是不是四姑爷要回京述职了，四姑爷官位做得大，要是进京述职，身上的官职便要越过侯爷去了。”
姑奶奶嫁的人家姓赵，赵大人现在都是五品官，一回京官职往上升一阶便要压过侯爷钟正江。钟明兰是个说道做到的人，当真查阅了钟萃的嫁妆，侯府这样的人家，庶女出嫁，除了嫁妆，银两只有八千俩，穆氏原本准备的是一万两，被钟明兰硬生生逼着加到了三万两，嫡女的嫁妆银子也才两万。
钟萃原本不知道大夫人如何肯就范，现在听王嬷嬷说起，她心里就有数了。本朝后宫不得干政，钟萃上辈子就是个才人，在进宫前也未打听这些，只一味的躲着，也不清楚姑父赵大人有没有回京一事。
她轻声说道：“那也是好事。”
王嬷嬷点头：“是呢，夫妻分隔两地可不是长处。”又取了羽扇替钟萃摇风，好叫她继续练字读书，连房中的烛火都被她拨亮了些。
钟萃再学一日的规矩和认字便结束了，临近入宫，她的规矩勉强有些模样，字也快认完了，剩下这两日她要收拾行礼，接待登门的姑娘们。
钟萃记得三哥钟云辉说过，挑灯夜读对眼不好，夜里只稍稍练两张大字，看上一会书便停了。她写完今日的大字，搁下笔，王嬷嬷也停了动作，朝门外望：“芸香这丫头说去端燕窝，现在还没端回来，别是跟小丫头们讲闲话呢，老奴去催催她。”
钟萃喊住她：“嬷嬷等等。”
她垂下眉眼，但很快移步到了床榻边的柜子里，从里边拿出了几张薄薄的纸过来：“这是给你和张嬷嬷的。”
几张纸，一张是契书，一张是银票，分成了两份。
钟萃朝她笑：“两日后我便要进宫了，以我的位份只能带芸香一人进宫，只能求了祖母，找来了你们的契书，你们拿了契书，有银票傍身，后日便出府买个院子，安心住下吧。”
上辈子钟萃没能为她们做这些，让她无数次后悔过，现在她终于能把她们安排好了。她要是能平安在宫中，凭着伺候过她这丁点名声，也无人为难她们，若是她出事，她们在侯府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她怕时间太赶，来不及交代。
王嬷嬷无儿无女的，接了契书，推了银票，浑浊的眼里满是清明：“姑娘留着吧，这些年的月银我都存着呢，等我出府后够我花销的了。”
钟萃不容拒绝的放她手上：“拿着，也不多的，你照顾我这么多年了，也该享福了，我的银子足够了。”
钟萃现在现银票子就有三万，还有嫁妆和不少的贵重首饰，甚至后日还有交好的人家登门为她添妆，已经足够他们在美人宫里的生活了。

第18章
最后一日讲课学规矩，嬷嬷和夫子的态度跟平时没有区别，课上严厉正经。
钟萃在读书认字上，因有三少爷钟云辉早前替她开了蒙，比学规矩进步更大，她学规矩的时间到底晚了些，哪怕有两位宫中出身的嬷嬷日日教导，但在规矩资深的人眼中，仪态举止只是画皮不画骨，远没有真正的名门贵女们那边仪态优美，赏心悦目。
尤其在巍峨深宫中，步履仪态上佳的娘娘们千姿百态。
落日夕下，夫子合上了书本，伴着余晖，夫子也不再提女戒、女规，只是说了句：“深宫大内，姑娘去了以后谨言慎行，多看少说，也未必没有出路。”
教导两月，这是夫子在指点她。
如今宫中后位未定，各种争斗自然免不了，暂时掌权的就有薛淑妃和董贤妃两位，并上嫡女出身的世家贵女们，钟萃的出身放在宫中贵人娘娘里实在差了一大截儿，她要往上走，前路艰辛，若是不谨慎卷进了宫中争斗中，怕是难以脱身。
钟萃起身，郑重的朝夫子福了一礼：“多谢先生指点。”
钟萃表情平静，性子不急不躁，夫子有一瞬间在她身上看到了大将之风，觉得钟萃能在后宫走得长远的念头，但随即他就撇开了。
许是他看错了。
他接了钟萃这一礼，抬了抬手：“不必多礼。”
夫子素薄青衣，捧着书离开。钟萃目送夫子走远，带着芸香转身朝另一条道走。
她们到兰亭院时，院子里仆婢们正穿行其中，或捧着各样摆件，花瓶儿朝一旁的房里走，里边室内宽敞，无一多余，是专门腾出来置放钟萃嫁妆的房间。除了侯府为钟萃备下的嫁妆箱子拢占了一半，外边敞开的梨花木香拢要装钟萃常用到的贴身物件等。
箱拢在今日便要装完，待天黑便要上锁，只等后日跟着钟萃进宫方才开启。钟萃瞧见院中忙碌的场景，顿了顿，转了个方向，朝箱拢走过去。
王嬷嬷专门负责钟萃的嫁妆，正拿着单子在清点，见钟萃过来，朝她走过来：“姑娘下学了，怎的不回屋去练字？”钟萃每日回来都会先练字。
她朝忙碌的仆妇们看了看，轻轻摇头：“不急这一两日。”
王嬷嬷也不劝，叫她一起看：“这几个箱拢里放的都是姑娘平日用到的，铜镜、脂粉、首饰、头花，还有三少爷一早遣人送来的书，并着好几个匣子，都装进去了。”
钟云辉送来的书就装了整整一箱子。
王嬷嬷还是第一次听到嫁妆里装一箱子书的。她不识得字，也不知道到底都是些什么书，到底是学什么要读这么多书的。
钟萃往她指的箱子看去，箱子已经被放下来了，钟萃轻轻掀开一看，一箱子书籍满满当当的装着，被摆放得齐整，钟萃放下盖子，又随意看了两处，便不打扰王嬷嬷清点嫁妆了，回了房间里，又朝芸香摆摆手：“你伺候我一日了，现下也没事了，下去歇一歇吧。”
芸香高高兴兴的福了礼：“奴婢这就下去。”
钟萃无事，在软榻上闭目靠了会，又挑了本书看了起来。等天黑，院子里烛火明亮起来，嫁妆房里的门“咯吱”一声，能清晰的听见落锁的声音。
一大早，院子里就忙开了。
今日是亲戚们登门，要来为钟萃添妆。侯府大门开了不久，便有夫人姑娘们登门儿，她们会先去慈安堂见过了老太太，才会来兰亭院给钟萃添妆，说上几句便会告辞，只有年轻的姑娘们会留下跟她说话。
有客人登门，钟萃换下了平日穿的半旧衣裳，穿了一身翠色的薄纱，头上带着同色的翡翠首饰，翡翠庄重，能把钟萃过于楚楚动人的脸庞显得偏秀气，不至于过分楚楚可怜。
钟明兰带着上门的夫人们过来，她被簇拥着走在最前，爽朗洒脱，见到钟萃就好一阵夸，当先往旁边的添妆箱里添了一张五千两的银票。
钟明兰的银票一出，后边紧接着要添妆的夫人们顿时脸色变了。珠玉在前，她们就是出不了钟明兰的数，原来准备的几十上百俩也不好拿出来了。尤其是穆氏，她可是侯夫人，又是嫡母，是绝对不能比钟明兰一个外嫁女还低的。
穆氏忍不住捂了捂胸口，她本该第一个添妆，被钟明兰抢先后，大家都看向她，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在钟明兰的基础上又添了两千。二夫人姜氏和三夫人裴氏各添了三千俩。其他的夫人们也只有几百俩的往里添。
穆家的大夫人庄氏也在其中。
庄家同钟家是姻亲，按辈分算，钟萃身为庶女，那穆家便是她正经的外家，但钟萃有这个自觉，哪里敢肖想。
庄氏不得不来，之前商议过的亲事，现在已经被两家人抹平了痕迹，庄氏心里虽然不高兴这件事出了意外，但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待钟萃也同以往一般亲切，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好孩子，往后你就要进宫了，我跟你母亲都盼着你平安无事的。”
钟萃面露感激，细声细气的答谢：“多谢舅母。”庄氏脸上更和蔼了些，正要往里添妆，钟萃抿了抿嘴儿，依旧是满脸感激，“舅母也要保重身体，上次遇上了大表哥，托舅母也帮着给大表哥说一声…”
庄氏顿时变了脸色，生怕再从钟萃的嘴里听到穆文高的名字，忙截断她的话：“好孩子，你孝顺我们都知道，且放宽心吧。”
庄氏原本是要从身上掏银票的，现在叫了身边的丫头上前，拿了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添了进去，与小姑子穆氏添的数额一样。
添完妆，庄氏生怕钟萃再说话，借口要去寻同来的夫人，急急的走了。
钟萃不着痕迹看了添妆箱一眼，微微垂下眼眸。
庄氏出了兰亭院，捂着胸口气得慌。庄氏原本准备的只有三百俩，穆文高的名字从钟萃嘴里提出来，庄氏又气又怕，生怕钟萃知道他们当初的打算，不得不把提前准备好的银票拿了出来。
她忍不住恨恨回头瞪了瞪。
就当是花钱消灾了！
庄氏走后，又有几位夫人来添了妆，等她们走后，钟萃房中剩下的便是姐妹和手帕交们。小辈们添妆都是添小物件，荷包帕子的都可以。钟琳领着姐妹们添了些帕子，团扇，首饰等，也没多待，坐了坐便离开了。
离开前，钟琳还说了句：“五妹妹可别忘了咱们姐妹才是。”
钟蓉倒是想讥讽几句，但老太太已经敲打过她，严厉告诫钟蓉不许再踏入兰亭院，她嘴角动了动，脸色难看的拂袖而去。
最后便剩下陈盈、关澜、薛平三人。
都是手帕交，没有太多顾忌，钟萃让房里伺候的都下去，同她们到榻上坐着说话。
薛平先说：“没想到你竟然进宫了。”她脸上稍有些犹豫，还是说道：“你性子软，要是进宫遇到了淑妃娘娘，还是避开些。这次是三姐进宫，她清高孤傲，倒是不爱同人计较。”
薛淑妃明艳貌美，性子也张扬跋扈。
钟萃上辈子就领教了薛淑妃的脾气，还是领她的情：“我知道了。”
关澜笑了声：“你进宫了，陈盈也定亲了。”
钟萃这两月没有踏出侯府一步，还不知道此事，她高高兴兴的同陈盈道喜：“恭喜你。”
陈盈勉强笑笑：“有什么好恭喜的，我嫡姐走了，留下两个孩子，两家都想要再结亲，维系关系，府上的嫡女要坐正头娘子的，只能从我们这些庶女当中选了。”
年纪轻轻的姑娘，有几个想当继室的？
陈盈嫁过去，若是有丁点处置不妥当，前面已经走了的原配就是压她头上的大山。在府上时嫡女便压她们庶女一头，嫁出去还是压她一头，让她执礼上香，永远不能翻身。
她若不是因为被挑中进宫，如今面临的便是跟陈盈相同的境地。钟萃想了想，跟她保证：“陈盈，你相信我，你要好好过，总会等来花见花开那一日的。”
当今陛下重嫡轻庶，引得下边上行下效，如今陛下年轻力壮，可总有老去的一日，待新帝登基，未必还是如今的光景。
陈盈微微点头，钟萃看得出来，她其实并没有把安慰话放心里。
下晌，陈盈等人不能久留，赶在申时前告辞离去。她们都明白，这一别，大家便是各奔前程了。
王嬷嬷跟张嬷嬷抬了添妆箱进来，这便是她明日随身携带的箱子，房间里许多常用的摆件随着装进箱拢里，房间里瞧着空荡荡的。
钟萃歇了会，芸香进来：“姑娘，三少爷来了。”
钟云辉才下学不久，他手上捧着好几本书：“五妹妹，抄录的书已经好了。”
钟萃接了过来，正是上次的论语。钟云辉把注释都备着，还贴心的附了一些自己的见解。钟萃捧着，郑重的朝他道谢：“三哥，多谢你。”
钟云辉点点头，临去前也郑重的同她说：“五妹妹，无论何时，记得保全自己。”
钟云辉是男子，不能在后院多待，交代完便告辞了。钟萃看他走出房门，喊住了他：“三哥，你也要考中进士，出入朝堂。”
*
三更天。
远远便有两队簪着金钗的丫头聘婷踩着月露星稀，踏桥而来，足足二十人，有捧盆的，有捧水的，有捧面巾的，美婢们低眉垂首，轻柔的替钟萃梳洗上妆。
天光昏暗，只有烛火微微发出响动，钟萃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她们的指腹在脸上轻轻按压，脂粉的香气混合着美婢们身上的体香，淡淡的充斥在鼻息间。
到天光微明，面前的丫头往后退开。
“小主，好了。”
跟上次进宫选秀不同，昏黄铜镜中的女子仍旧面容姣好，但这次她头带珠翠，穿着同色的华服，身形纤细却少了几分楚楚可怜，带着些秀气端庄，钟萃微微动了动，头上的珠翠便轻轻响起，铜镜里的人微微偏头，带着几分陌生。
芸香扶她起了身，嫁妆房的门已经开了，钟萃深深看了立在院子里的王嬷嬷两个，被搀扶着往正院去。
今日出了大门，她便不是钟家人了，钟萃要拜别生父嫡母。
她一身华服珠翠，行动不便，到正院，正院门早早开了，钟正江与穆氏坐在上首，秦姨娘跟几个姐妹站在下边。她是生母，今日可以观礼。
钟萃行到跟前儿，缓缓跪下，朝他们行了大礼：“女儿拜别父亲母亲。”
穆氏抬了抬手：“快起来快起来，使不得，五姑娘今日便要进宫了，是才人了，母亲虽不舍得，却也不能再留你了。”
钟萃低着头：“这个礼母亲受得，女儿多谢母亲多年的抚育。”钟萃对穆氏又行了一礼。
这个礼她是真心实意的，钟萃没有生母教导为人处事之道，这些日子却在穆氏身边学了许多。
穆氏脸色更柔，亲自扶了她起来。
钟正江也十分满意，说了几句叫她伺候好陛下的话。老太太那边已经开了门了，钟萃与他们拜别，在搀扶下去了老太太的慈安堂。
钟萃还记得上辈子她最后见到老太太的模样，她端坐高堂，厉声急言。这次仍旧是坐在高堂上，但面目柔和了许多，甚至还与她交代了几句：“宫中不比侯府，每走一步都多想一想，勿要冲动行事。”
老太太交代几句就让她走了。钟萃拜别了两位叔婶，外边宫中的小轿已经候着了。
钟萃在搀扶下从大门步出，她的身后有数位婢女，抬着箱拢的侍者。上轿前，钟萃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侯府门前挂了一丈红，兄弟姐妹们送她出门，看着她上了小轿。

第19章
抬轿侍者们虎背熊腰，肌肉撑得紫袍鼓鼓的，他们抬着一顶小轿如履平地，脚步极快，从大街上行过，很快便从偏城门抬入宫中，整个队伍训练有素，步伐轻盈，只能听见些微的动静儿传来，叫人跟着严正以待。
穿了偏门时，东方的一缕光缓缓打过来，半圆的红色冒头，钟萃看着刚好打到脚前一寸的光，忍不住掀开了帘子一角。
宫墙的古朴沉重略过，往上就是高高的墙头，再往上就看不到了，钟萃正要放下帘子，空旷的皇宫上方传来几道钟鼓敲响的声音。
鼓声钟萃上辈子听过很多次，她知道鼓声响起，便是大朝会之日，皇帝会在承明殿接见所有大臣。年轻的被扶上帝位的孩子坐在銮殿上，从一开始的慌张错乱，到面无表情的看着底下百官的吵闹，不言不语，犹如一个傀儡一般任由他们争辩出个结果，他唯一的作用便是在重臣已经筛选过的奏折上批阅上一句准或不准。这并非什么好的回忆，钟萃垂下脸，放下了帘子。
杨培候在一旁伺候着，弓着身子等候成帝在宫婢的伺候下穿戴好朝服。小太监扒在门上悄悄看了眼，见里边各司其职，陛下也不曾看见，偷偷跑到大总管杨培身边小声说了几句，很快杨培便挥了挥手。
须臾，围拥的宫婢们退开，成帝迈出步子，他目光威仪，宫婢们纷纷退避，弯着腰恭送成帝离开。
大朝会一月也不见得能有一次，闻衍平日仍旧在承明殿里批阅奏章、听取汇报，接见大臣。闻衍负手踏出殿，杨培立时跟上。
轿子队伍沿着内功行走，过了几道门儿，最后一道便进入了后宫之中，沿途的宫婢们只看了眼便继续手中的事物，有在各宫伺候的见了记在心里，回去后把这件事一说。
在钟萃前几日被抬进宫中的是杨御史家的嫡女，初封便封为了美人，是如今后宫最得宠的新人，连陛下都夸她温柔解语。
最后，轿子停了下来。金顶花翎，穿着鹌鹑紫袍的引路侍监手持薄书，半掀开帘子，声音尖细：“小主，咱们到了。”
钟萃迷糊的下了轿子，瞧着四处十分荒凉，便问：“公公，不选居所么？”
上辈子钟萃被一顶小轿抬进来，看在江陵侯府的份上，她的轿子停在了宫殿里，不多时便有宫人拿了造册图叫她挑，得宠的嫔妃所住的居所自然离陛下更近，宫殿也更奢华，便是排在她们前面进宫的也早挑好了上等的殿宇，轮到最后自然剩不下什么，但好歹还是叫钟萃选中了云影殿。
云影殿是小殿，在西六宫内没人看得上，但其实殿里清幽，只要收拾收拾就能住下。
鹌鹑紫袍的侍监往旁边荒凉的建筑指了指：“小主的宫殿已经分好了，便是这座缀霞宫，缀霞宫地方大，里边的用料都是上等，便是外边也是绿荫成片，如今可算迎来了小主，月前奴才们已经把缀霞宫里外给收拾过了，小主安心住着便是。”
钟萃随着他的目光，看向绿荫隐隐露出的一些木料，忍不住抽了口气。
缀霞宫的大名钟萃知道，缀霞宫也在西六宫，但属于最末端，荒凉之地，平时连宫人都不会往这里来。而且缀霞宫延续几朝，住的都是不受宠的嫔妃，后宫的娘娘们早就默认了，住进缀霞宫中就断绝了陛下的宠爱。
鹌鹑紫袍的侍监把人接进了宫，已经完成了任务，当下指了四个宫人出来，带着剩下的人要走：“缀霞宫已到，我们就不叨扰小主收拾了，奴才们先告辞了。”说着，鹌鹑紫袍的侍监带着人抬着轿便走了。
缀霞宫外，钟萃主仆两个并着刚分到的四位宫人，外边摆了一地的箱拢。
有些事情已经脱离了她的认知，跟上辈子不一样了，钟萃现在深刻的了解到了这个事实。
芸香看着钟萃，眼里满是心疼：“姑娘？”
王嬷嬷说得对，她们姑娘真可怜，爹不疼娘不爱，现在出阁了还被打发到了这样落魄的居所。这跟侯府早前的破院子有什么区别！
钟萃深深吸了口气，眼中明亮：“没事，进去吧。”
缀霞宫外边枝藤蔓延，绿荫成片，夹杂着杂草，宫里修葺得还算整洁，知道缀霞宫即将迎来女主子，里外都被翻修了一遍，旧木料上还补了些新的，在粉刷的时候不太用心，看得出来很明显。
宫里的人踩低捧高，钟萃住在缀霞宫，又只是一个小才人，自然不会尽心尽力，要换了得宠的嫔妃居所，早就做得严丝合缝了。钟萃不意外，上辈子那样艰辛她都挺了好几年的。
缀霞宫有七间宫室，除了主宫室，两旁还有两座偏宫，主宫是给一宫的主位娘娘住的，偏宫居室是给位居主宫娘娘之下的贵人住的，成帝后宫嫔妃少，听鹌鹑紫袍侍监的话，缀霞宫是专门分给了钟萃的，钟萃带着芸香把缀霞宫都走了一遍，又自己想通了，虽然地方换了，但缀霞宫的地方比云影殿大。
钟萃召集人手把外边的嫁妆箱子先抬了进来，分给她的四位宫人两男两女，都是平时做惯了事儿的，打水洒扫，到晌午就扫出了几件屋。
晌午用过饭食，钟萃见所有人都在忙，也忍不住插了手，帮着洒扫，又叫芸香开了钥匙，把带来的虫粉在宫殿四周都撒了撒。
宫人见钟萃这个当小主的亲自挽着帕子，吓得脸色苍白：“小主，你放着我们来就是了。”
钟萃目光看见缀霞宫的凌乱，宫墙外藤曼肆虐，宫里墙角到处都是的杂草，轻轻摇摇头：“我们人少，一起干吧，反正现在也没人瞧见，争取在天黑前把缀霞宫收拾出来，咱们也住得放心。”
钟萃上辈子在宫里浆洗过衣裳，缝补过衣裳被褥，还砍柴来烧过碳取暖，不是没有干过事的人。
几个宫人比钟萃有路子，见小主手脚麻利，咬咬牙跑去找人借了工具来，有工具就好使，钟萃拿着工具就把攀过了墙头的藤曼给砍了，宫里的杂草能拔的就拔，不能拔的就砍掉。她砍杂草藤曼，芸香就抱着仍出去。
天渐渐暗了下来，一日的朝会也逐渐散去，随着宫门落锁，大臣均上了轿子家去了。
闻眼闭着眼，杨培动作周到的替他按着穴，桌上参茶的烟袅袅升起，直到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闻衍睁开眼，杨培告了罪，想着也不知道是哪个活腻了在这时候闹出动静来。须臾，杨培又返了回来，弓着身子，在闻衍身边小声说道：“是杨美人宫中的，特意送了二陈汤来。”
二陈汤有提神、养身的功效，杨美人是担忧陛下国事繁重，费了心神，目的是好的，但——
“揣测帝心，妄议尊卑，不知礼数。”闻衍勃然大怒，他目光一凝，泊泊威严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宫中宫人跪伏，他不悦的声音传来，“告诫杨美人，勿要再做这等事。”
杨培垂下头。
陛下果敢决断，行事自有章法，最厌恶的便是有人打着他的旗号行事，肆意揣测。
发了一通怒火，闻衍看向一旁的杨培，似想起了什么：“今日小太监可是找你有事？”
杨培赶忙回：“是钟才人接进宫了。”
闻衍每日有太多公事要处置，钟萃的名字早就被他抛之脑后了，现在经杨培说起，勉强有了些印象，他上次迁怒把人安置在了缀霞宫，闻衍难得问了一句：“钟才人安置得如何？”
杨培听下边人传来的信，脸上开始犹豫。
闻衍看过来：“怎么？”
杨培压了压声儿：“回陛下，才人娘娘一切安好，有奴才看见才人娘娘在砍草呢。”
砍草？
闻衍脑子里不妨冒出一个规矩仪态极差的女子，正手持斧头，凶狠的砍着草，宛若市井妇人一般。
随即闻衍忍不住恼怒起来。在他看来，堂堂一个才人，竟然干起了奴才的事，岂不是让人觉得他无能！这哪里有半分侯府出身的姑娘的模样，她究竟懂不懂何为尊卑礼仪，忘了自己的身份！
闻衍把前后同时进宫的杨美人与她对比，杨美人除了今日行事有些没有章法之外，平日多有贤妃之处，温柔解语，擅长逗趣，还能背上几条律法，钟萃与之相比，哪有半分可比性的。想来上次他也没有冤枉她。
闻衍心里恼得很，一张脸冷了下来：“她既然喜欢砍草，把工具收了，让她慢慢砍！”

第20章
帝王的命令很快传达了下去。
此时天已经黑了，缀霞宫里烛火通明，宫灯在房檐下挂着，隐约的火光带着些许温暖，让这座处于绿荫遍布的冷庭宫殿添了几缕人气。
缀霞宫已经位于西六宫末了，严格意义上说并不属于西六宫，只到底是宫妃住所，最后还是被划分了进去，缀霞宫依着成片的绿荫，半人高的杂草，最是荒凉僻静，胆子小的宫人根本不敢朝这里来，各种叫人骇然的传闻从没断过。
比如某某年月，其一得宠的嫔妃失宠，赐住缀霞宫，不出两月，宫妃便精神大乱，逢夜里三更，便穿着戏服，咿咿呀呀的叫，还伴随着似有若无的乐奏，有靠近缀霞宫者吓得飞奔而去。
再比如后一朝，住进来一位主子，住进去无缘无故就去了，伺候的宫人随后也疯了。
这种事情在宫中层出不穷，钟萃的胆子小，其实对住在缀霞宫心里还是害怕的。但是钟萃想过了，她现在是小主了，她要是害怕了，芸香他们都会跟着害怕的。她一入宫就分到缀霞宫，几乎是入宫就断了得宠的机会，能被送到她身边伺候的宫人，也都是找不到主子傍身的，不过配她也正好。
况且钟萃现在学了不少知识，书上说过以讹传讹，尤其是闲言碎语，传到最后便彻底变样了，终是人们不思虑，不想对错而造成的，这便形成了流言蜚语。
要杜绝流言蜚语，便要多思、多看，才能不做那人云亦云中的一员。
钟云辉按男子读书的方式教导钟萃，经常叫她温习，思考，读书人通常看一句话，得出的涵义并不只有一种，而是次次看，都能得出新的领悟，有更多的看法，这才能称呼读书人，要是学不会思考新的看法，只会照搬前人的注释，那见解也是有限的，更不用说能下场去考试了。
成帝的命令下了后不久，就有顶花翎，穿着黄鹂紫袍的侍监带了当今命令来，他招了招手，身后就有宫人把工具收走了。临走，黄鹂紫袍的侍监还笑了声儿：“小主，还请恕奴才多嘴一句，还请小主记得自己的身份。”
钟萃不知道侍监是什么意思，她静静的站着，身上的袍子还沾着泥，微微垂着头，看起来乖巧懂事，跟侍监道谢：“多谢公公提点。”
侍监便带着人走了。
来时他得了杨公公点了一句，回去后很快跟杨培回复了，还添了句：“这位才人虽然行事不妥，但瞧着也不是个胆大的。”
杨培便回了陛下：“工具已经收回来了。”
闻衍身上明黄常服齐整，连皱褶都没有，他端坐在案前，手上还拿着奏折在看。荆州地区发大水，每年这种时候都会连着请奏折来，请求朝廷支援，闻衍正为此事年年耗费国库无数而忧心。
他摆摆手，等杨培弓身退后，放下奏折，还是问了句：“钟才人表现如何？可有怨？”
“岂敢。”杨培回了四个字：“诚惶诚恐。”
闻衍跟着念了起来“诚惶诚恐”，心底的烦闷不悦有些放松下来，脸上对钟萃的表现满意几分。
闻衍自幼接受正统教育，男子便是顶天立地，护内护外，女子温柔贤惠，持家有方，温柔解语，自他登基以来，后宫中的女子在他面前无一不是温柔体贴，时刻牢记着自己的身份，从来没有一个跟钟萃这般大胆，身为后宫女子竟然亲自跟奴才们厮混，还放下身段去砍草，简直不怕人笑话。
既然诚惶诚恐了，想来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了。
闻衍并非是不给人机会的。他不再过问钟萃的事，目光回到奏折上。杨培等了会，轻轻退了下去。
没了工具，几个新分来的宫人手足无措的，钟萃安慰他们：“不必忧心，现在宫中和墙头的藤曼杂草已经清理了，周围的杂草以后再慢慢清理吧。”又叫他们下去歇着。
缀霞宫已经被清理出来了，现在已经能住人了，只要平时再洒扫一下就行了，难的是缀霞宫四周成片的绿荫，有许多高大的树木，杂草成片，草木旺盛之地，虫蚁众多，钟萃原本是想趁着有工具，这几日把四周也收拾一番的。
钟萃没有挑主宫住下，而是挑了左侧的院子，里边简单洒扫过，床榻都安置妥当，一共有四间房间，其中一间放了钟萃的嫁妆，四个宫人，宫婢住一间，两个侍监住外院的房间。
芸香已经把钟萃平时用到的绸布、书籍笔墨，摆件等摆了出来，房间里简单的布置了一遍，就有几分熟悉的感觉了，钟萃在芸香的伺候下洗漱过，又看了会书，远远的钟鼓敲了一下。
芸香探着头往外瞧了瞧：“姑娘，宫里大晚上怎么还有鼓声。”怪吓人的。
“是宫门落锁的鼓声。”当今要是不踏入后宫，就会由鼓声来提醒各宫关闭宫门，熄灯睡觉。很快，住在外院叫啊全的侍监就来回话了，站在房间外禀报：“小主，宫门已经落锁了。”
钟萃叫芸香出去回了声，啊全就回外院房间去了。芸香折返回来，对宫中的各种规矩还十分新奇，在侯府的时候，外出当差的男主子要是不家来，都会遣个小厮回来说一声的，她替钟萃摇着风：“姑娘怎么知道宫规。”
钟萃上辈子日日夜夜都听。她想了想，说：“之前教我规矩的嬷嬷讲过的。”
两位嬷嬷是宫中出来的，芸香毫不怀疑。
宫中每宫都要落锁，每隔一个时间段，还有巡逻的侍卫和侍监们穿行，落锁后便不能随意行走了，被发现了可是要挨板子的。宫中巡逻侍卫训练有素，人数众多，几乎没有宫人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冒犯宫规。
鼓声后没多久，钟萃叫芸香也熄了烛火。
翌日一早，钟萃先是用了几口早食，啊全几个宫人便来给她见礼了。
中宫空悬，钟萃也没有侍寝，现在没有资格去给主事的薛淑妃和董贤妃两位娘娘请安。她坐在主位，学着大夫人穆氏平时的样子，脸上不苟言笑，等他们见了礼后，才微微抬了抬手，她抿了抿嘴儿，缓缓开了口：“你们既然分到了这里，也知道我们的处境，你们要是有门路，想攀高枝，找到了也可以去，要是只想平稳过日子，那咱们就安分过下去，到时候了，我也会把你们的名儿报上去，让你们出宫。”
分过来的两位宫女长相不出众，听到钟萃这话，当先就跪在了地上：“听凭小主吩咐。”侍监中啊全和小贵只犹豫了一瞬，跟着跪伏下来。
“请小主赐名。”
钟萃给他们分别取了彩云、彩霞，顾全，玉贵。
这是钟萃第一次驭下，她外表平静，心里不由得狠狠提了起来。按书上的道理，能驭下了，便意味着主事，担责任了，这是正式独挡的信号，表示成长。钟萃上辈子美人宫里伺候的宫人跑的跑，懒的懒，现在看来，她自己也要担一部分责任的。
驭下，便要严厉，又要宽和，恩威并施，才能得下人敬重，叫人心悦诚服。要是不管不顾，下人们性子就会懒散，欺压到主子头上。
“都起来吧。”钟萃抬抬手，过了一开始的紧张，她心里又有成算，便开始吩咐起今日的事来，“最近还是以收拾为主，顾全和玉贵收拾外边林子的杂草，彩云彩霞收拾宫里，每间宫室收拾后重新落锁锁上。”
钟萃自己就带着芸香收拾嫁妆，去外边的杂草丛挖一些开得正艳的花朵回来种在墙角过道。过了足足七八日，缀霞宫里外才真正显露出来。绕墙的藤曼被砍掉，露出宫殿的模样来，四周的绿荫林杂草清理了出来，留下了高高的松树，几颗不知道何时布下的果树，没了杂草遮挡，缀霞宫也不若一开始的荒凉，还能看到不远高高竖起的城墙。
缀霞宫开始像有人居住的人烟之地了。
今日是顾全跟彩云去御膳房提膳食。
晌午都过了许久，她们才一身狼狈的回来，手中提着两个食盒，恭敬的摆出来，叫钟萃用食。
钟萃没动，在他们身上看了看：“怎么了？可是被谁欺负了？”
彩云年纪不大，正要开口，顾全一把按住了她，朝钟萃笑笑：“小主，就是遇上了几个仗势的，也就说了几句，并无什么大碍的。”
在宫中仗势欺人屡见不鲜。
钟萃只是才人，她的膳食比不得份位高的娘娘们，御膳房的厨子们也是先给位份高的娘娘们准备，排到最后才到她，因此每次她宫中的人去提食盒都是掐点去的，既不用冲撞了人，也不用久等。
顾全为人沉稳，钟萃把目光放到彩云身上，下一刻，耳边响起彩云愤愤不平的声音，彩云平时开朗，声音也带着点活泼，现在语调骤然拔高，显得十分尖锐：【什么没有大碍，大了去了，不就是御膳房的奴才们看小主七八日了别说侍寝，连陛下的面也没见到，开始刁难了么，小主没有前途还用他们说么？连倒夜香的都知道缀霞宫住人了。】
彩云一脸憋屈。
宫中本来就是看菜下碟的地方，钟萃最近忙着布置缀霞宫险些忘了。
她微微垂着眼，心里有些抱歉。钟萃上辈子住在云影殿时，也是明年才侍寝的。且几次都是夜深时候。她只瞧见隐约的轮廓，在宫宴上遥遥看过身量和气度，真正看清楚却是没有的，形容不出那股风华样貌，若是要寻个对比，钟萃觉得，她宫中现在的侍监顾全这股沉稳与陛下就有几分像。

第21章
钟萃想了个办法。
钟萃怕固定两个人去跟御膳房打交道要受气，回头把自己给气病了，便让他们轮流去，隔上一日才去跟人打交道，就是受气了也不会气得太狠。
今日轮到了玉贵和芸香。
缀霞宫地方偏僻，地方大，住起来十分清幽安静，只有靠背的城墙楼上每日兵将们换班时发出的些微铠甲步履声，将士们换班时的场面庄重肃穆，带着将士们身上的凌厉之气，犹如开刃的利剑，叫人不敢造次放肆。
在缀霞宫行走的顾全几个在墙楼上换班时都不敢出声搅扰了的，等清早换班过后，玉贵才带着芸香前去御膳房提食盒。
除了在吃穿用度上被克扣，缀霞宫因为远离了其他宫室，少了纷争，日子过得悠闲自在。钟萃把话提前给他们摊开了，若是受不了欺压找到靠山调离就行，她绝对不说二话。在宫中伺候的宫人，谁都想找到个靠山，一飞冲天，这辈子享荣华富贵，这些都是她保证不了的。
御膳房离缀霞宫远，光是走便要足足走两刻钟，过了拱门，到了御膳房的地界，御膳房里几十号厨子宫人忙得热火朝天，正在为各宫的主子们准备早食，像芸香玉贵这样来提食盒的宫人排了好几个，得宠的宫殿，不用宫人报名儿，食盒又大又圆，一会就出来了，像缀霞宫这样连皇帝面都见不到的，连招呼的人都没有。
前边排队的都提了食盒走了，御膳房的宫人也慢慢闲下来了，瞥了芸香两个一眼，继续慢悠悠做事。
玉贵脸上着急，来时钟萃交代过叫他们不急的，玉贵还是忍不住，他往四周看了看，拉了拉芸香的窄袖，躲到旁边的几个石头边，挑了个小石头坐下，边等食盒边朝芸香露出个讨好的笑：“芸香姐姐，你可是跟着小主进宫的，小主学认字的时候你可是跟着的吧。”
芸香跟玉贵不一样，她坐下前还抽了袖中的绣帕往身下垫了垫。
“那是！”她骄傲的挺了挺胸，姑娘进宫前连墨都是她研的。芸香从前大字不识，跟着姑娘学认字开始，她也是认字的丫头了。
玉贵凑上来：“芸香姐姐，小主昨儿说今日讲梁师的故事，这个故事你知道吗？”
缀霞宫规矩不多，在打理好宫殿后，钟萃就重新开始拿了书本读书，她认字学知识的时候还允许他们来听，教他们认字。她用百家姓教他们认字，用千字文跟他们讲典故。
比如什么天是青黑的，地是黄色的，云往上升遇冷成了雨，夜里露水遇冷凝结成霜，黄金产在金沙江，玉石出在昆仑山…
这个故事出自三字经，钟萃讲完典故后随口说的一个故事。
顾全几个幼年就进宫了，在宫中除了学会规矩和服从命令，听从主子调遣，短短的一生都奉献在了深宫高墙之中，钟萃给他们讲的这些典故他们闻所未闻，让他们凭借这些典故，在脑海中构建出了一副副生动的画面。
他们求知若渴，连去御膳房、换洗房等被人为难也不觉得难熬了，着急忙慌的想回去，生怕错过了小主给他们讲典故。
钟萃的千字文已经学了大半，她字认得多，读起来也不费劲，每每读出来如痴如醉，再写上两个时辰的大字，一日就过去了。
她带来的书整整有一箱，钟萃已经把下一本要学的书给摆出来了，之前三哥钟云辉跟她提过，启蒙后可读论语，启蒙书从三百千后可以再增加两本，增广贤文和幼学琼林，等她读完启蒙书，读完了论语，再按照诗的格式开始写诗。
后宫娘娘们都读书习字，尤其是董贤妃娘娘，听闻未进宫时还是京城里出了名儿的才女，以才气闻名，钟萃上辈子听过，但她大字不识，听不懂，便是现在，钟萃认字了，读得懂字句了，仍然觉得董贤妃娘娘十分厉害，叫人佩服。
她要读这么多书才开始写诗，可是宫里的娘娘们都会写诗作词，这让钟萃有一种紧迫感，让她背后随时有一根鞭子似的在激励她往前走，多学知识，赶上娘娘们的文采，不然就会重复上辈子的老路，当一个文盲。
芸香挺着胸：“我当然知道。”
“这个梁师他可厉害了，读了一辈子的书，从来没有放弃呢，他都八十二了还考上了状元呢，金殿上的学子们学问都不如他的。”
玉贵大惊：“他都八十二了还要考吗？”
芸香点头：“考啊，还当状元跨马游街了，不过他年纪大了，荣归故里去了，还享受俸禄了呢。”
玉贵不由得敬佩：“这位状元实在叫人称奇，那他后来如何了？”
御膳房里，闲下来的宫人频频朝他们张望，竖着耳朵听了起来，还确实挺叫人称奇的，八十二了还能中状元呢。
“后来啊。”芸香抬了抬手，看到小窗里摆了个又扁又小的食盒，还挂了个小牌，这是他们缀霞宫的食盒，姑娘的定例，芸香起了身，拍了拍自己的绣帕转身去提食盒：“我们先回去，路上我再跟你讲。”
玉贵“欸”了声去提食盒，才人的定例不丰，又有克扣，拿到他们手上的几乎是最低等的食盒了，里边连馒头都是冷的，好在这个天热，放一放就热了。
彩云跟顾全最开始来拿食盒的时候，看到这个又扁又小的食盒，彩云忍不住质问，御膳房里的人一会没菜了，一会来晚了，彩云受了一肚子气回去，偏偏奈何御膳房这些人不得，往上捅出来，他们安分几日，过了就要找补回来，御膳房背后关系复杂，要教训一个无权无势的小才人实在太容易了。
玉贵手刚放到食盒上，平时连御膳房里打杂的都看不上缀霞宫，眼里都带着轻蔑，现在同样眼睛长在头顶上，但主动开了口：“那后来如何了，讲讲？”
玉贵有些“受宠若惊”，他看了看芸香，芸香清清脆脆的：“后来就后来了呗，他回家乡去了啊。”
姑娘还等着用早食呢，好在缀霞宫有热水，冷馒头还可以泡在热水里，馒头里洒了糖，甜滋滋的，哪有空跟别人讲故事。
一个提着又大又圆食盒的宫婢走了出来，脸上十分张扬，往他们的方向一瞥，撇了撇嘴儿走了。
前朝荆州水患，成帝连续一月有余都在前朝与大臣们商议处置，后宫连一步都不曾踏入，荆州水患连续数道圣旨发下，等水患的消息从荆州传来后才敢松一口气。后宫娘娘们十分惦记，连闭宫不出的太后在听闻后也派了个身边伺候的老嬷嬷去走了一趟。
杨培这些太监不敢劝，太后宫中的嬷嬷却是敢的：“现在这天气，花儿开得正艳，后宫的美人们千姿百态的，看着不也舒心？”
闻衍原本不为所动，前朝事务耗尽了他大半精力，实在没有精力去应付后宫，但嬷嬷说的“舒心”又忍不住叫他心里一动。他疲于应付后宫嫔妃，的确是想把心中的烦闷郁结散一散的。
嬷嬷走后，闻衍想了想，带着杨培悄悄入了后宫，没有惊动任何人。
山石假山背后，几个伺候宫妃的婢子躲到一侧，远处是嫔妃们在抚琴吟诗，婢子们听见了，忍不住夸了几句，说着忍不住提到了这几日受人鄙夷的缀霞宫。
缀霞宫的宫人出来说一个八十二岁的老头子考上了状元。
“谁不知道那小主庶女出身，大字不识一个，咱们宫里的娘娘们谁不是才高八斗的，就她知道？编排这种话出来也不怕被人笑话了去。”
“姐姐说的是，那八十二的老头子只怕都入土了，连话都讲不明白了，哪能考取状元，还能走得动路么？”
“我回去还问了我们家主子，我们主子听了都发笑。”
宫婢们一人一句的说着，正是玉贵两个讲的故事被人传出来了，惹得后宫众人都当笑话看，这缀霞宫也太想出风头了吧。庶女终归是庶女，就是上不得台面。
大树背后，杨培往不远的假山看了眼，低着头，闻衍一身玄色常服挺直站立，不悦的压着嘴角：“查查哪些宫的婢女，如此不知规矩，贵人的事岂是她们能妄议的。”闻衍最是厌恶这般在背后行小人行径的。
“是。”杨培听好几人在他面前提及缀霞宫那位小主了，忍不住替钟萃说了句：“小主出身庶女，许是读书识字上略有些差距。”
闻衍微微侧脸：“怎么，你也觉得这是编造的？”
杨培初听也觉得这编造得有些荒诞，叫人不敢置信，但杨培熟悉陛下的语气，心里一跳：“难道…”
闻衍收回目光，哪怕他对“钟萃”有许多固有的印象，认为钟萃规矩仪态差，为人粗俗不堪，大字不识，但这个典故却并非捏造。想到此处，闻衍更是不悦，若是承认对，岂不是证明他看走了眼，这个钟萃并非是大字不识的人。
良久，他语气平淡的说：“许她刚好听人讲过这个故事而已。”

第22章
夜里，杨培引着宫人端了参汤来，行到御前，杨培亲手接了过来，稳稳当当的放到闻衍桌前。
闻衍就着喝了一口，问了句：“办好了？”
杨培弓着身子，从窄袖里递出一卷纸，细着声音回：“回陛下，查出来的宫婢名录都在这里了。”
闻衍下晌说要查犯上的宫婢，到夜里杨培就查出来了。
闻衍从奏折中移开目光，放到那卷纸上，从杨培双手上接了过来，缓缓展开。上边仔细登基着以下犯上的宫婢名字和主子宫殿。闻衍抬眼一看，神色如晦，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杨培不由得更低下了头。
过了一时半刻，闻衍把纸扔下，简简单单说了两个字：“很好。”
杨培却瞬间听出了其中的冷意。陛下登基快十载，威严越发深重，除了少时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鲜气，随着年长，越发叫人捉摸不透。杨培赶忙把掉到地上的纸捡起来，往上放时，不小心瞥见了打头的宫殿。
太子府旧人在大封时都封了位份，除开被册封为妃的薛淑妃和董贤妃，下边还有几位嫔娘娘，位份最低的不过是永安宫的良嫔娘娘，良嫔娘娘刚入太子府时不过是太子府侍妾，待陛下登基大封，册封为贵人，前年按规矩，按年历提拔永安宫良贵人为良嫔，居嫔末，入永安宫主宫。
陛下重规矩，贵人娘娘们的位份不会轻易更改，往上擢升除了宫规规定的年历外，还得观其品行。良嫔娘娘在人前温良恭俭，谦逊礼让，擅写一手小字，文采不比贤妃娘娘差几分，只为人温柔，不爱与人争长道短，谁不夸她几句的。
除了良嫔娘娘的永安宫，往下还有禧嫔的瑶华宫等几处。
闻衍今日心中着实有些恼怒，一则是驭下不严，宫妃只知玩乐，以致宫人敢肆意狂妄的在背后议论宫妃，二则这典故不过是启蒙书中三字经中所讲，便是入学的懵懂孩童也是该知道的，竟还有宫妃不知，由着宫人大肆宣扬出来当作笑料。
以往耳边不时有文采斐然的字眼跃入耳中，现在却觉得言过其实之感了。闻衍似笑非笑，往后一靠，腰间缀的环佩“叮咚”一声，佩着个香囊流苏。
香囊是良嫔亲手缝制，除开香囊，还有鞋底，腰带等，皆由良嫔一针一线缝制，挑的是他入眼的颜色，夜里挑灯绣花，四季不停，从入太子府便做起。闻衍身为帝王，戴在他身上的物件都是经过再三检查过的，良嫔送来的东西也不例外，会经由数道检验后才会戴在他身上，多年来，从不间断，处处为他。
想到此，闻衍喟叹一声，为良嫔补全了理由。宫中在主子面前挑拨编排的小人不少见，良嫔入宫十年，小心谨慎，闻衍觉得，想来是良嫔为人太过温和，以致下边的宫人生出了二心，这也并非不能理解。至于才学不符之处，良嫔也从未自夸过文采，都是别人捧她，她只笑笑没应，她出身低微，能练就一手叫闻衍也挑不出错的小字已是勤加苦练的结果，倒是情有可原。
闻衍面色稍霁，抬了抬手：“传下去，叫各宫加强约束宫人，朕不希望再次听到这种犯上的话。”
杨培站在一步之遥弓了弓身，正要往后退，大着胆子多嘴问了句：“陛下，那缀霞宫处…”
缀霞宫妄受讥讽嘲笑，实在冤枉，但闻衍俊眉一凝，冷笑了一声，缀霞宫是受了嘲讽，但要是没他们把这典故宣扬出来，又岂会惹得后边的事出来，他这小半年忙于前朝，处置后宫相干的事，次次都与这钟萃有关，他没有责罚她没管束好宫人已是开恩，还想赏赐安抚她不成？
闻衍虽然为良嫔补足了理由，但心里到底对这表里不一之处存了几分疙瘩，他压了压嘴角，一锤定音：“功过相抵，不必再提。”
杨培弯腰退了出去。
后宫很快便严禁起来，禁在外交头接耳，胡乱编排，薛淑妃还特意召见了宫中的妃嫔，连还未侍寝的缀霞宫都通知了的。
芸香伺候钟萃，换了一身水蓝的纱裙，头上随意的鬓了两支色淡的绒花，她拿了翠玉簪要往钟萃头上戴，被钟萃拦下了：“就这样就好。”
芸香在她素净的乌发上看过，乌发半挽，两朵绒花只堪堪遮了一个鬓，显得有些空，他们姑娘天生容貌惹人怜爱，其实不适合往头上身上艳了的抹，但芸香进宫的时候府上给她交代了，说要给姑娘好好打扮，把她的容貌往秀气，往大方的压。姑娘越是穿得素淡，她的整个气质就越发显得纤细柔弱。
当今喜欢的是端庄大方的模样。连三姑娘当时进宫选秀都是往这样打扮的。
她迟疑起来：“可、可是这样就不够清秀了。”
钟萃朝她一笑：“这样就足够了，听我的吧。”
薛淑妃的玉芙宫不是这么好进的，在身上打扮浓重了才会后悔。她抬了抬腕，轻轻别了别耳边的发，率先提了裙摆朝外走：“走吧。”缀霞宫离太远了，过去到玉芙宫要走小两刻钟。
芸香只能赶紧跟上，她们主仆这是第一次出缀霞宫往后宫去，怕她们不识路，彩霞特意跟着去。她还低声跟芸香交待，如临大敌一般：“玉芙宫规矩深严，千万不要犯了，哪些嬷嬷们可厉害了。”
芸香出自江陵侯府，也是见识过的，她问：“有多厉害？”
彩霞比划了两下，悄悄在芸香耳边说了句，见芸香小脸刷一下白了，身子抖了抖，忍不住说：“你别怕，其实我也只是听说的，没有见过呢，指不定是假的呢。”在来缀霞宫前，彩霞几个都是司造处打杂的，也只是听司造处的宫人们说的。
缀霞宫距离远，她们到时，玉芙宫已经到了不少妃嫔了，面色严厉的嬷嬷把她们引了进去，钟萃的位份是才人，只在门口小角里分到个位置。钟萃先给里边的贵人娘娘们福了个礼，这才落座。
坐在椅子上的嫔妃们只往她身上看了眼，又自故小声的说起了话。像钟萃这样的低等妃嫔有不少，连名儿都叫不出，根本落不到贵人们眼里的。
玉芙宫是薛淑妃的宫殿，里边自然是富丽堂皇，各处摆件用度都是宫廷织造，皇家之物，格外气派。钟萃坐在小角里，低眉垂眼，很快她身边便坐了个身着橙衣的女子，是钟萃进宫后被抬进宫的严才人。
严才人是小官之女，轮到她们才人进宫，宫里靠前的宫殿已经被挑了，严才人也只分到个偏僻的居所，住在云影殿附近的长定殿里，今日淑妃召见，严才人多加打扮，因此才晚到了一些。严才人穿着薄薄的橙缎，头上鬓了发，簪了好几个金钗绒花，手上还戴了几个大金镯子，沉甸甸的，通身十分富贵气派，第一次见主宫娘娘，严才人把自己的压箱底都戴上了，以示敬重。
她往钟萃素净的装扮上看了几眼，忍不住说：“今儿可是淑妃娘娘召见呢，你怎么这样打扮。”她往四处指了指，小角里都是些低位嫔妃们，“你看看她们。”
云鬓高耸，满头珠钗，金的银的，各种宝石环佩，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钟萃这样素净的与她们似乎格格不入。
钟萃抿了抿唇，低声解释：“我住得远，所以…”
她没说完，严才人却理解了，“你住哪宫啊，往后要是有空，我常来寻你玩。”
“缀霞宫。”钟萃说完，方才还说着要来找她玩的严才人不说了。“是你啊。”前几日宫里传的严才人也知道，她转头跟别的妃子们讲起了话。
钟萃垂下眼眸。
嫔妃们相继进殿后，薛淑妃扶着大宫女的手走了出来。薛淑妃是一等一的明艳美人，保养得宜，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眉宇张扬傲然，已是一宫之主，深得陛下信任，掌管后宫事务。
淑妃坐上主位，钟萃随着贵人们起身，给淑妃行了礼，等她抬了手后才道谢落座。
淑妃靠在椅上，目光在下边扫过，目光扫到地位嫔妃处，目光有些不悦，她这个人，不喜嫔妃过分浓重装扮，抢她风头，忍不住说了句：“该是什么位份就应该做什么打扮，不要逾越了去。”
下首的妃子们往后一扫。
严才人这等低位嫔妃们被看得面红耳赤的，她们装扮得华贵浓重，真正坐上椅的妃嫔们却是衣着简单，随着她们进门，严才人等也发现了不对。
钟萃随着低头，她身材瘦弱，又有严才人等遮掩，倒是没人看出她的不同。
淑妃说了句，这才开始提及今日的正事：“…本宫最厌恶的便是碎嘴，望你们都管束好奴才们，若是再惹出事端来，别怪本宫不留情面。”
下边嫔妃们小声议论起来，钟萃身边，严才人哼了声，跟人说起来：“也不知道是哪宫惹出的事来。”
耳边，钟萃只听她的语调不若表面那般热情周到，声音尖锐，带着几分刻薄：【要我说，就是旁边这缀霞宫弄出来的，这些生得狐媚的人都喜欢惹事。】
也不知道旁边人说了什么，严才人扭头握住了钟萃的手，跟她又亲亲热热起来，仿佛之前的冷待不存在一般，热情周到的问她：“钟才人，你来说说这事儿。”
钟萃抬起眼，一双眼水盈盈的，越发显得惹人怜爱。
淑妃过午后召见，出来时已到傍晚，妃嫔们出门时都堪堪由宫婢们扶着，尤其是严才人这些浓重装扮的嫔妃，顶着沉甸甸的重量坐了几个时辰，连脚步都是虚的，苍白着脸，嘴唇煞白。
钟萃比她们好不少，但她身子弱，也靠在了芸香身上，一路往缀霞宫回。她们还没到，顾全从宫里跑了出来，福了个礼：“小主，陛下已在里边候着了。”他悄悄示意了下，满脸喜庆。
钟萃愣愣的看着他，就见顾全往前推开门，恭敬的迎她进去，钟萃迈进门栏，心里顿时如擂鼓一般狂跳，手下扶着也跟着抖了抖：“陛、陛下来作何？”
顾全小声回：“杨公公说的，陛下来瞧瞧。”
闻衍已经到了好一会了，他坐在偏殿里，手旁还放着杯未动的茶。哪怕缀霞宫已经被钟萃收拾置办了一番，但与其他宫室相比，仍旧显得落魄。他难得空闲会，在踏入后宫时，下意识想到了钟萃，普天之下都是他的，闻衍便抬步往缀霞宫来了。
现在闻衍却是有些后悔了，来缀霞宫不过是一时念起，但他对钟萃的印象却极为不好，再三抿了抿嘴，闻衍腾的起身，尽直说了句：“回宫。”
他大步朝门外走，杨培连忙跟上，正好与钟萃一行撞上，余光只见到一片明黄的衣摆，钟萃忙朝她行礼：“嫔妾参见陛下。”
撞上了，闻衍也不好走，只神色晦暗的点了点头：“起来吧。”
钟萃心里打鼓：“谢陛下。”
从这几个礼看，她行的倒也不算差，闻衍脸色稍霁，又见她身量弱小，不过到自己肩处，非是以为那种膀大腰圆的粗妇，正要开口，钟萃忍着惧意，微微抬起了眉眼，她一张脸正好落入了闻衍眼中。
他顿时脸色大变，稍霁的脸色一寸寸冷了下来，一只手辖住钟萃的下巴，仔细的在她脸上打量。
钟萃从来没跟陛下这样近距离过，更来不及反应这场变故，眉心微蹙，一张脸顿时委屈，叫人心疼：“陛下？”
闻衍放开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长袖一甩，勃然大怒而去。

第23章
闻衍在那一瞬间，脑子里如走马灯花一般闪过了许多。出了缀霞宫，头上的星辰漫天，为偏僻的缀霞宫增添了几分温馨。
他踏出了缀霞宫，挺拔的身子似有些摇摇欲坠，杨培在后边忙伸手，眼中满是担忧。
缀霞宫的娘娘…怎的偏生生了这样一副样貌。
闻衍浑浑噩噩的，不自觉走到了永寿宫。
永寿宫，太后居所。
守在永寿宫外的侍监遥遥看到陛下的身影，往里边说了一声，小跑了过来，还未近身就先忙说道：“陛下怎的来了，太后娘娘才用了晚食呢，陛下许久未来，娘娘心中早就惦念了。”
叨叨絮絮中，永寿宫大门近在眼前，灯火通明的大殿上，满头银丝的妇人扶着嬷嬷的手走了出来，她想是得到信儿有些急，从里边小跑着出来的，还喘了喘气，对上那双一如既往，含笑看他的眼，闻衍脑中刹那清明。
他心里正疑为何走到了永寿宫，脚步却下意识跨过门栏，大步向前，从嬷嬷手上接下搀扶，将所有繁杂竭力压下，缓缓开了口：“是儿子不孝，理应拜母，却让母后来迎朕。”
高太后反手搭在他手臂上，一双眼里满是慈爱：“我们母子之间何须如此。”
闻衍扶着她往里走，正是夏季，便是风中都掺了点热气，如淑妃、贤妃等人早就用上了冰盆，一踏进去，身上所有的烦闷燥热便悉数消融，但永寿宫偌大的宫殿，只半开了窗，冰盆也只在角落里放了两盆，远远的离着主子。
高太后跟宫人们早已习惯，但她怕闻衍不习惯，男子本就身体燥热，又未坐御驾，走过来怕是汗衫已湿，叫老嬷嬷去把冰盆端了来，好叫他凉快散热。
老嬷嬷有些迟疑，闻衍已经阻止了：“不必了，朕的身子朕知道，母后的身子要紧。”他扶着高太后落座，自己又坐在下侧。
闻衍决定的事向来说一不二，高太后也只能作罢，叫人去打了水来让他洗漱洗漱，一双眼笑着看向他：“近日可召过太医看过？前朝事多，陛下也要多保重身体才是？你打小不爱喝苦药，每次病了整个宫都哄不住…”
闻衍自幼便是中宫嫡子，幼时更早早被立为皇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教他读书的太傅到阖宫的宫人们，从来都是敬他、重他，这也养就了闻衍的高高在上，从未吃过苦，自然是不愿吃苦。
那是从前，但后来他学会了吃苦。
连这个皇位，也是他亲自领兵，在战场上杀敌获取声望后一步步稳固下来的，若非在战场上吃苦，受刀剑逼身之痛，又岂有今日黄袍加身。
他压下心里的杂念，一一回话：“看过，御医说朕的身子无恙，倒是母后才要多加小心。”
“母后这里也好着呢。”
高太后是当今心里最记挂的人，永寿宫请了多少次太医，采买了多少次药材，杨培都会一一报至案前，闻衍心里有数。
宫人很快端了水来，闻衍起身去洗漱，等洗漱完，高太太已经坐在桌上，朝他招招手：“来，我已经让膳房给你备食去了，你先吃两口点心垫垫。”
闻衍坐到高太后身侧，在她的催促下，拿了盘里的点心，正要同高太后说话，他坐在高太后身侧，旁边角落烛台灯数盏烛火，高太后背着，往他处看过来时，左脸颊没了烛光照着，一道自下颚的长长的疤痕显露了出来。
闻衍放在膝下的手心骤然握紧。
高太后毫无察觉，还在催他用食：“快先垫垫，今日膳房吊的一道玉竹汤口味正好，清热滋阴，明目补虚，你也喝两口，每日看那么多奏折，实在太费神了，再配上两碟小菜，给你拌个面条如何？”
高太后虽满头银丝，但其实还不到五十，脸部除了那一道被刻意遮掩过的疤痕，经过多年润养，其神态还是康健的。尤其一双含笑的眼，温柔万千，她待后妃宫人多年如一日的温和，是难得的以理服人的中宫，却也正是这份驭下的温和，以致她面部有疾，险被废弃后位…
闻衍眼中利芒闪过，他微微垂下眼，压下心中凸自升起的暴戾之气，帝王之道便是不喜形于色，闻衍自是早便学会，一字一句谨记于心，心里再是翻腾，但表面却是一派温和，笑着附和：“都好，母后吩咐的都是朕爱用的，朕都有些忘了，母后却还曾记得。”
那是他幼时，虽日日由着太傅们教导传授帝王为君之道，习君子六艺，见奏辨明，却偶尔会仗着皇太子的身份避开随从宫人，偷偷溜至凤仪宫，还是皇后的高太后便会无奈的笑笑，悄悄命人给他备上几碟小菜，并着拌上面条，看着他吃完，等他稍作休息，又亲自送他出了宫门。
“你的事母后如何能忘的。”高太后满面笑容。
上给帝王的膳食，是由御厨总管亲自操刀，便是一份简单的拌面条，从色泽到盛入也如画一般，上边各种料码着，焦焦香香的，闻着便食欲大动，闻衍大口吃了面条，喝了汤，等宫人们撤了桌面，收拾完，高太后脸上不由得显露出两分疲态来，她还强撑着，闻衍先一步起了身，朝她行礼：“时候不早了，朕不打扰母后安寝了。”
高太后不大舍得：“倒也算不得晚…”
闻衍没有犹豫：“太医说过，母后应早些安歇。”他并非不知道高太后是舍不得他，顿了顿，承诺下来：“待下回前朝事少一些，朕再来看母后，陪母后多坐坐。”
他这样说，高太后才答应下来，搀着老嬷嬷的手亲自送他到宫门处，就如同幼时他躲避开宫人时的时候一样。
他在门口略微停下：“母后平日带着素平姑姑多出来走走。”
高太后轻轻的应了声，随着他大部踏出往前，身后的宫门缓缓关上，遮掩住里边的灯火通明。高太后每次都应，却不会踏出永寿宫一步。
闻衍带着杨培站在永寿宫门外的池边，池子里摇曳着荷花的清香，天上星子隐匿，黑暗笼罩大地，鼓声已过，各宫都落了锁熄了灯，只有路上几盏灯高高挂着，把他们主仆的影子拖得越发长。
杨培弓身立在身后，万不敢多说一句。
若他早知道缀霞宫的小主娘娘是那样一副样貌，便是被陛下给训斥他也要多嘴劝一劝的。
薛妃、董妃两位娘娘这次办事糊涂啊。陛下一向重嫡，宫中的娘娘们都出自嫡出，偏这回不止选了一位庶女，还偏生挑了这样一个弱质纤纤的出来，后宫轻轧，娘娘们吃醋耍小性子排挤不让那等端庄大方的冒头，换往常也只当成女子间的争风吃醋，但现在，杨培悄悄抬了抬眼皮，黑暗中站立的人巍然不动，她们这次是真的踩到陛下的心里去了。
良久，黑影才动了动，转身甩开了衣袍：“回宫。”
杨培连忙跟上。
出了后宫，承明殿里烛火通明，宫人们脚步轻缓的挑了灯蕊，盈盈隐去身形退下。闻衍大步跨入，宫人们齐齐俯身，他抬了抬手，殿中的宫人便顺从退去。
承明殿历经几代，庄重威严，早在闻衍登基，这承明殿中有关先帝的痕迹便被悉数抹去，唯一不变的，只留下堂中的御案。
闻衍如同往日那般挑灯批阅奏折，但手中奏折数次拿在手中复又放下，召了杨培近前：“缀霞宫…”说罢，他又顿住，脸上难得犹豫起来，最后又朝杨培摆了摆手。
闻衍登基十载，心性早已坚硬，历经各种艰辛，唯独今日却破了功。
先帝在位时，有一爱妃苏贵妃，以庶女之身入宫，长相楚楚可怜，柔弱无辜，最擅梨花带雨，装腔作势，先帝被惑得五迷三道的，最后竟想废除嫡后之位扶苏贵妃上位，高太后脸上的疤痕便是那时候留下的，若不是那时他得了信赶回来，高太后已被废弃。
闻衍天然正统，中宫嫡子，皇太子位，苏贵妃一脉妄想坐上后位，以庶充嫡，篡夺正统，天下文士也不会同意，他们掌控不了后宫，便想直接伸手到闻衍身边，被他反手牵扯出来，诛杀兄弟四人，先帝为保余下子嗣，赐下传位诏书。闻衍登基，改年号，苏贵妃赐三尺白绫。
那个女人临死还力图狡辩，在他面前委屈可怜，梨花带雨，可惜他非先帝，闻衍还记得这个女人如何表里不一，脸上写满了委屈可怜，可论心肠之毒无人能及，高太后被利刃刺脸，鲜血从她指尖滴落，苏贵妃在一旁笑得极为畅快，转瞬她就能楚楚可怜的匍匐于地装着被吓坏的模样。
从册封皇太子起，宫中无人敢对他重话一句，娘娘们在他面前也温和有礼，闻衍嫡子正统，学的是帝王之术，正道阳谋，整个大越，先帝除外便是他生来尊贵，是被群臣们拥护的下一任帝王，这是第一次后宫的肮脏诡计在他面前撕开，叫他知道暗地里还有那等苍蝇之辈在动用阴谋诡谲，妄图窃取他人的地位。
可惜，无论是先帝还是苏贵妃，他们都未能成功。钟萃的样貌与苏贵妃极其相似，都生了一张叫人怜惜的面容，尤其钟萃钟氏抬眼无辜看向他时，只是微微蹙了个眉，眼眸流转间的神态更像了，同样的柔弱无依，怯懦委屈，只是对比苏贵妃，钟氏还少了那一份扶风弱柳之态。
苏贵妃与钟萃，闻衍还是分得清。
烛火微弱的打在他脸上，显得他越发冷凝。
闻衍走后，缀霞宫宛若被冰封了一般。
良久，钟萃终于回神，身子撑不住往后退了两步，慌乱间一手抓住了墙沿，芸香几个反应过来，想要扶她：“主子。”
钟萃抬起眼，刚刚下巴被捏住动弹不得，现在一个指印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清晰可见，显得十分可怖，女子肌肤娇嫩，钟萃甚至能感觉到些微的痛楚，她看向他们：“是我脸上有甚？”
芸香几个看了看，微微摇头。
钟萃压了压嘴，垂下眼眸。
这一夜，缀霞宫人人辗转难眠。他们缀霞宫原就不受宠，若是再惹了陛下厌弃，在宫中的日子便会越发艰难。
翌日起身，钟萃在芸香伺候她洗漱后照旧先捡了千字文先看，千字文是四字句，约有千字，钟萃已经学习到尾部了，正读到指薪修祜，永绥吉劭，这两句意思是顺应自然，修德积福，永远安泰。
芸香泡好了茶水，先给钟萃倒了杯，又从她们在宫外带进来的箱拢里翻了翻，找了瓶药膏来给她涂上，眼里满是心疼：“都紫了，这陛下力气也太大了，幸好姑娘请三少爷采买了好些伤药，正好能用上，要不然去太医院里，怕是不好求药。”
太医院院判是专为帝王皇后看诊，余下的太医们要为宫中的娘娘们诊脉、外边勋贵们得了允许也能请上太医家去诊治，留在太医院的太医不过一二，剩下药童子们只负责捡药、切药，并不会看诊，不受宠的嫔妃们要是病了，极难请到他们。
怎么这样呢，姑娘在府上时就被欺负，到宫里来还要被欺负。
钟萃朝她笑笑：“我没事的。”
只是一个指印而已，这样的疼痛钟萃早就忍惯了的。
钟萃不怪任何人，谁叫她只是个小小的低等嫔妃。
连书上都说了要顺应自然，钟萃昨日夜里仔细推断过，陛下看她那那模样像是在审视，透过她看别人一般，到底是在审视什么，她心里并没有数。钟萃与陛下只有过短暂的几回接触，再听到有关陛下的，便是偶尔听到的三言两语，以及上辈子她随着皇子，听太傅与他提及先帝的生平。
陛下在位三十年，崩时年不到五十，远不如早前景帝在位年岁。
正想着，耳边传来芸香的声音：【什么没事，是人就知道疼呢，王嬷嬷要是在肯定要心疼坏了，也不知王嬷嬷跟张嬷嬷现在如何了，这宫里的人比府上的还凶，侯府的厨房也克扣我们的吃食，但也比宫里吃得好，每日还得给留几个菜呢，这当宫里的娘娘，还不如侯府的姑娘呢…】
顾全跟彩云去膳房领食盒，本以为陛下勃然大怒离开后，缀霞宫的待遇会更差了，没料膳房的人待他们跟之前一般，只阴阳怪气了几句，便给了又小又扁的盒子。临走，还有人悄悄问了句：“你们小主还给你们讲什么典故了没？”
八十二的老头考状元虽叫人发笑，好歹也能当个故事听听，像这类野史杂闻他们听着才有趣儿呢。
顾全两个回宫，一扫脸上的愁容，高高兴兴的，回来就给钟萃讲了御膳房的事。像御膳房这等地方消息灵通，他们要是态度如常，那便足以说明他们缀霞宫没事儿，许是陛下当时心情不佳，过了也便后悔了。
钟萃看他们高兴，心里也高兴。芸香跟着她好几年，却没过上过几日好日子，在府上时如此，进宫后也这般，钟萃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只是她又难免束手无策。宫廷森严，她一无家世，二无靠山，连模样都非是陛下喜欢的端庄大方，在这宫廷中便犹如浮萍一样，唯一能抓住的只有多读书，学知识，希望通过读完书懂完道理，能改变处境。
钟萃在他们身上看过，模样郑重：“取我的笔墨来，今日多练一个时辰。”
只有学到脑子里的知识永远不会改变！
钟萃下颔有伤，这几日便足不出户，连院子都鲜少出，多依在窗前读书练字，比之从前更刻苦几分，期间严才人还特意来了一趟，想要与钟萃说说话，被拦下后在外边坐了坐就走了，还留了话叫钟萃得空去她的长定殿坐坐。
秀女们进宫满了一月，得宠的如周常在、杨美人几个都是见过圣颜的，闻衍鲜少踏入后宫，便是踏入也只是坐坐便走，或前朝事多，烦闷时招嫔妃前去说话解解闷。
杨美人是御史女，听闻陛下喜欢听她背诵条律，还称赞她有乃父之风。周常在擅琴，陛下虽没夸，却招了周常在去弹了几次琴，听闻那琴如今都被供起来了，非陛下传召时不取下来。严才人便想到了钟萃，想请钟萃传她几个典故，等她被召见时，还能在陛下面前逗逗趣儿。
平心而论，严才人是看不上钟萃的，钟萃虽是侯府庶女，父亲是勋贵，而她出身小官之家，认字读书不多，但却是嫡女出身，临走，拉了拉芸香的说，叮嘱她：“记得同你主子说说，我与她同侍奉陛下，亲如姐妹，我若是在陛下面前有头有脸了，定能把你主子也推一推。”
严才人说得热情周到，仿佛是个爽利人一般，甚么都摊开了说，进宫一月，已经有了好几位亲近的小主，面对严才人的示好，在她走后，芸香转身进了房中，等钟萃把一篇大字写完，这才上前细细说了。
钟萃想起那日在薛淑妃玉芙宫中听到的心声，垂下眼眸：“多谢严才人的这番好意了，出头不易，她要是往上走我也是为她高兴的，再带一个人就不容易了，我们自己的事这样麻烦别人不好。”
芸香有些失望：“姑娘说的是。”
过了午后，钟萃小憩了片刻，下晌后又捡了书看。她最近学得快，千字文已经学完了，钟萃把增广贤文和幼学琼林拿了出来，最后决定先读增广贤文，三哥说的，这一本无需讲解便能通读。
钟萃打开书，渐渐的皱了眉。
京城北衙军营，隶属禁卫军，分两支，羽林、虎贲，羽林军负责皇宫守卫，虎贲军驻扎营地，闻衍照旧巡逻虎贲军营。褪去了华服，闻衍披着轻甲，手持长枪，在擂台上跟将士们较量。
三场，闻衍胜，他把长枪递给身侧侍卫，带着杨培往下，营地里都是虎飙大汉们，哼哧的打着拳，肌肉颤动，每出拳一次都是分外有力，路过士兵身侧，一道“哼”声随着拳头而来，杨培吓了一跳，往一边倒。
闻衍一把拉了他回来，交代：“小心些。”
杨培心惊肉颤，弓身福礼：“奴才谢过陛下。”
闻衍负手继续往前，待巡视完整个军营，这才随着去了统领的帐篷。禁卫军属帝王亲兵，周统领正是他的心腹之一。周统领引着他进了帐，里边还有几位下属，等闻衍入了上首，行完礼后，方说起正事。
左右不过是往常的事，闻衍很快出了帐子，带着杨培出了营地，外边早已停靠了马车，随侍的宫人搬了踩凳，杨培伸手，闻衍搭上他的手，踩着凳子便上了马车，临进去，他侧了侧脸，看向杨培露出来的青了一圈的手腕。“这是？”
杨培放下袖子，忙道：“是奴才方才不小心给擦伤了。”
闻衍面上看不出情绪，进了马车里，随后侍卫们上了马，护着中间的马车往皇宫方向驶去。一路进宫到了承明殿，闻衍下了御辇，看了眼跟在身侧的杨培：“自去太医院领药。”
杨培手腕本就隐隐作痛，闻言笑着退下：“老奴谢陛下。”刚走了两步——“等等。”
杨培转身，弓着身子：“陛下？”
闻衍站在承明殿门口，向来没有情绪的脸上露出几分纠结，四处的宫人们规规矩矩，杨培低着头，闻衍抿了抿嘴儿，良久才说了句：“去请个太医。”
杨培微楞。
王太医今儿当值，身后跟着个提箱的宫侍，从太医院走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到了西六宫最末。到了宫门，便有守门儿的宫人问：“你们是？”
宫侍问：“可是缀霞宫？王太医来看诊来了。”
钟萃身份低微，按规矩只有四人伺候，缀霞宫大，只能把顾全两个分来守门。玉贵在他们身上看，福了个礼：“王太医，你里边请。”
玉贵把人请到偏殿，给芸香说了声儿，钟萃很快迎了出来，她下颚的指印这几天涂了药膏已经快好了，现在只有一层淡淡的红，到偏殿里，钟萃客客气气给王太医问了个好，便由着王太医给她看诊。
其实钟萃也有些奇怪，她并没请太医，太医怎会主动登门看诊。但很快钟萃又想通了，许王太医是来给宫妃们请平安脉的。
小半刻钟后，王太医收了绣帕，缓缓开口：“小主的身子骨倒是无甚大碍，只平日稍加歇息便是。”
钟萃身体还年轻，身体自然不差，她朝王太医道谢：“多谢王太医。”
王太医很快便带着宫侍走了，临走却留下了一瓶药膏。顾全见多识广，他仔细看了会：“是玉蓉膏。”
玉蓉膏对瘀伤有奇效，只有宫中才有，年末宫中宴上，也会赐下几瓶给各官家，江陵侯府先侯爷在世时得过两回赏赐，一瓶存在老太太那儿，一瓶随着四姑姑钟明兰当了陪嫁。钟正江继任爵位后，老太太把唯一的一瓶赏给了穆氏，这一瓶玉蓉膏最后到了三姑娘钟蓉手上。
那时钟萃育有皇子，得以面见家长长辈，穆氏带着已经出嫁的钟蓉进了宫，跟不得宠的钟萃相比，钟蓉浑身珠钗，绫罗加身，还同她炫耀起了她出嫁时的十里红妆。其中便有这玉蓉膏。
她是想告诉钟萃，她身在宫中又如何，还不是连一瓶玉蓉膏都不曾见过。钟萃那时候确实没见过，但现在见到了。
芸香跟着凑近看：“这王太医可真是个好人啊。”
钟萃不若她高兴，眼里隐隐有些担忧。钟蓉讲过，玉蓉膏珍贵，便是宫中一年所得也不多，除了高位的嫔妃们，往下的嫔妃也是没份的，这样珍贵的东西，王太医非院判，手中如何有这样的东西，还能专门留一瓶给她的。
玉蓉膏钟萃到底没用，只用了从宫外带来的药膏，又涂了个四五日也好全了，她躲在缀霞宫不出去，住在瑶华宫偏殿的周常在却给她下了帖子，邀她去游湖。
严才人跟她同位才人，钟萃可以不理，但周常在的帖子却不能拒绝，钟萃换了件衣裳，带着芸香彩霞两个去了太湖。
太湖在御花园的方向，夏日时嫔妃们最是喜欢在湖上泛舟游玩，赏花看景，斗诗，前几日被训斥后，后宫安静了几日，各宫的娘娘们又忍不住约着出来玩了。
住在瑶华宫偏殿的周常在是这次秀女中位份最高的一位，被赐下封号菀，薛家与国公府的几位嫡女虽也封为常在，但并未被赐下封号。
钟萃到时，周常在几个已经在了，严才人陪在下座，亲亲热热的与周常在说着话。见了钟萃，她还朝她招了招：“钟才人来了，常在都等了好一会了。”
钟萃朝她点点头，对着周常在福了个礼：“周常在。”
周常在是武官之女，生得英气，却弹得一手好琴，她抬了抬手，语气不咸不淡：“起来吧。”
钟萃便起身，坐在凉亭下座，垂着眼眸，只有遇到问才开口回上一句半句。湖中的船准备好了，宫人来请她们上船，周常在被围簇在中间，旁边几位娘娘们陪着，钟萃落在最后跟着，严才人不知何时摸了过来，低声同她抱怨：“钟才人，你这性子也太静了点，周常在难得与我们一处，你怎么都不知道说些好听的。”
钟萃朝她笑笑：“劳严才人费心了。”
严才人见她老实的模样心里就不耐，很快又凑到其他娘娘身边亲亲热热的说起了话。
钟萃微微垂下眼。
太湖风光极好，比钟萃在国公府见过的湖更加波澜，两边垂着杨柳，湖上大片的荷花盛开，粉的白的，在湖上与在岸上全然不同，钟萃是最后一个上的小船，坐在船尾，周常在与另外三个娘娘坐在另一条船上，两条船前后的往湖中划，隐约还能听见两位娘娘在夸周常在琴艺出众。
严才人又凑到了钟萃身边来，“钟才人会哼曲儿吗？”
钟萃微微摇头，抿了抿嘴。
严才人这下才算高兴了：“倒也无碍，钟才人会讲典故，已经比我强太多了，我也就只会哼几首曲儿。”
她往钟萃身侧靠，钟萃下意识防备起来，除了伺候她多年的芸香和王嬷嬷等，钟萃实在不习惯同人这样亲近，她悄悄往旁边靠了靠，正松了口气，就听严才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与她现在说话的温和高兴不同，语调上扬尖锐，语气浓重，声音里满是嫉妒：【可恨那周常在，不就是会弹个琴么，谁不会弹了，就她得了个好名声？若换做是我被陛下召见，我也可以弹上好几首，我还能哼曲儿呢，她们谁会了，便是这钟才人，也只是会讲几个典故罢了，随口编造的故事，我还能讲出好几个呢。】
严才人在心里编排完周常在，又编排起了钟萃。
钟萃原本以为这严才人只是心眼小了一些，有些嫉妒心，未料她竟然这般毫无容人之心，谁若是比她长得好，比她出众一些，她都看不过，非要处处压别人一头才高兴。
自打拥有了这读心术，钟萃也知道真正表里如一的人太少，大部分人也只是喜欢在心里念叨几句，其实并无恶意，但也有许多人外表温婉热情，在心中却恨得咬牙切齿，人性复杂难测，光凭着外表言语实在难以琢磨。
她轻轻“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钟萃侧了侧脸，只看从手边顺水飘远的荷花，心思飘得有些远，她不擅长与不熟络的人打交道，虚与委蛇，还不如在宫里看两篇文章，写一篇大字，连夫子都曾说过，她的字不错，要是再勤加练习，假以时日就能练出自己的风骨来了，下次周常在要是下帖子，她就找借口推脱好了…
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钟萃还没反应过来，两条船就撞在一起了，耳边是贵人娘娘们的尖叫声，钟萃还没反应过来，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她下意识伸手，太湖中央却没有支撑，钟萃顺着力道跌落进了太湖里。
钟萃不会水。
随行的宫婢们原本站在岸上说着话，突然就见太湖中央两条船撞在了一起，贵人娘娘们高声尖叫，慌不择路，晃动间只能见到衣摆晃动，须臾就有娘娘落了水。
芸香白着一张脸，她认得落水的那是她们姑娘：“快，快来人救人，我们姑娘她不会水！”
岸上一片慌乱。湖里，钟萃脑子里“轰”的一声，根本来不及反应就掉了下去，她刚准备开口，湖水一下灌进来，呛得她口鼻发疼，钟萃伸出手呼救，脑袋里开始晕乎乎的。
钟萃仿佛回到了上辈子，她犹如一只麻雀闯进了宫中这个凤凰窝里，怯怯的，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能看见她们不屑的朝她看过来，低声在旁边嘲笑她上不得台面，贵人们都在赏画品诗，只有她连诗集上的字都认不全，讥讽、嘲笑，不断的围绕着她。
恍惚中，有人拽着她往上。
“救上来了救上来了。”
“太医来了。”
钟萃迷糊间，只瞧见一抹高大的人影立在她面前，那双锐利的眼审视她许久，在钟萃晕过去前，只见他缓缓抬步，衣摆从面前划过，低沉的声音从上传下来：“送回宫中好生修养。”再多的钟萃便不知道了。
她醒来时已经躺在缀霞宫了，芸香守在床前，先喂她喝了口水，替她捏了捏被角：“姑娘再睡睡，彩云去膳房提米粥了，太医已经给姑娘看过了，姑娘身体无事，在床上躺两天就养好了。”
钟萃精力不济，一张脸越发显得娇小无力：“我怎么掉湖里了。”
“都怪那严才人。”严才人跟另一条船的娘娘都想争一朵荷花，两人互不相让，争执间让两条船给撞一起了。太湖中央，娘娘们被惊住了，慌不择路之下就撞上了坐在边上的钟萃，借着那力道，钟萃被撞进了湖里，其他的娘娘们却没事。岸上离得远，她们更是没瞧真切。
钟萃轻轻颔首，突然想起晕过去前那道目光：“陛下？”
江南贡了几筐贡桔来，这是高太后最喜欢吃的，年年都会运进宫来，闻衍批完奏折，正召了学士讲学，听到报，想到太后素来爱贡桔，便撤了召，亲自带着贡桔送入永寿宫，刚踏入后宫，便撞见了钟萃落水之事。
“陛下还特意赏了半筐贡桔来，让姑娘好生养着呢。”除了抬入永寿宫的贡桔，便只有薛、董二妃和几位嫔主子处分了些，往下的主子就只有缀霞宫得了半筐。钟萃落水的事后宫都传遍了，也都知道这半筐贡桔是特意安抚缀霞宫的。
钟萃眼皮往下垂，声音急不可闻：“替我多谢陛下。”
芸香点点头，放下汤匙，等钟萃睡下，才转身出去。
闻衍每日上午批阅奏折，下晌后便召大臣商议朝事，或召学士讲学经筵，待夜里再看奏折，等大臣们散去，杨培才入内，替他重新斟了茶水，秉道：“缀霞宫的钟娘娘已经醒了，方才缀霞宫过来谢恩，陛下正商议国事，奴才便叫他叩个头回去了。”
闻衍点点头，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心上。反倒是问了句：“这钟萃之父，可是上次崇州粮饷一案被栽赃之人。”

第24章
钟正江只是蒙荫混了个正五品的闲职，在衙门打个点，领个差，崇州粮饷一案牵扯地方官员和通政司，钟正江随督察院三司随行，去崇州月余，竟然在他身上发现了赃物，当即下了大狱，吏部侍郎穆良成力保，三司调查后随即释放。
朝中有勋贵想跟着办件好差事，闻衍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这钟正江竟然这样糊涂，早早被人给栽赃了赃物，竟这么久不曾发现。出了这样的岔子，钟正江能保住位置已经不错了，哪里还敢想请封的，如今还闲赋在家。
杨培没一会就想起来了：“是，正是江陵侯。”
上一任江陵侯英武，到这一代江陵侯却是不成气候了，武不成文不就，连身上被人下了手脚都不知。比宫里这位钟小主还不如呢，钟小主虽长得那副样貌，却也懂礼，刚醒了就派了人来谢恩。
用四个字来概括江陵侯，就是外强中干，徒有其表。
京城里勋贵众多，在侯府上还有国公府，从大越开国便传下来，光是能叫得上名号的便有数十家之多。再往上还有皇室宗亲们。江陵侯府的家境在一众勋贵里实属排不上号，就是有好事也轮不到他。
闻衍本就问得随意，崇州粮饷一案牵连广，也是杨培回禀说起钟萃，闻衍便联想到了这钟正江上次办的差事上。
钟萃连着躺了三日才有了精神。游湖的娘娘们许是觉得过意不去，专门抽空来看看她，便是来不了的也备了一份薄礼，连周常在也亲自来了一趟。
钟萃掉湖呛了水，伤了喉，便只乖巧的陪坐着，偶尔回两句，周常在干巴巴的问了几句病情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神情有些尴尬，只等着再坐一坐就告辞。嫡女们天然就有自己的圈子，跟庶女们玩不到一块去，也不知道该说甚。
她抿了抿嘴儿：“我认得你四姐姐钟琳，那时我们…我进宫时她还未曾苏醒，不知现在醒了没？”
周常在跟钟琳是闺中好友，两人原本是约定好了一起进宫的。
进宫选秀前一日，钟琳却突染恶疾，周常在也是出宫后才听说，还特意登江陵侯府去看过。以钟琳的样貌和品行，周常在相信钟琳是肯定能入宫的，不料入宫的变成了江陵侯府庶女，周常在维持着大家闺秀的风度，却难免对钟萃不喜，认为她抢了钟琳的入宫名额。
钟萃庶女出身，天然就在这些嫡女面前矮一头，提及到钟琳，钟萃心里一紧，她抿了抿嘴，垂下眉眼，细声的回答：“四姐姐已经醒了。”
回完话，钟萃咬着牙，竭力与周常在平视。
钟萃胆子小，低头低惯了，这是两辈子的习惯，早就成了她的下意识，也正是因为她这副怯懦的模样，叫人笑话了两辈子的上不得台面。书上都说了束带矜庄，徘徊瞻眺，衣裳要穿戴齐整，行为举止要从容不迫，她不是嫡女们肆意张扬，日日受礼仪熏陶，只能再三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露怯叫人看不起。
周常在微微一笑：“她醒了就好。”
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在钟萃耳边随之响起。这声音里带了几分惋惜，与现在的感怀不同，足足的为钟琳着想：【有什么用呢？钟家庶女都入宫了，以后她就只能为臣妇了，要不是这恶疾，以钟琳的才学气质，这宫里也是有她一席之地的，可惜了…不过这钟五不是说只有一张脸生得不错，性子却有些古怪么，爱躲角落，不敢看人呢，现在看来倒也说不上，钟琳还曾问过我如何同庶妹相处呢，也就只有她才这般好心关心一个庶女，问我，我哪儿知道的，总是嫡庶分明，尊卑有序就是。】
正是年轻貌美的年纪，曾抵足同眠，分享过彼此的秘密，最是亲密无间，对钟琳所言，周常在毫不怀疑。
原来共同流着钟家血脉的堂姐从前是这般看她的么，觉得她古怪，钟萃哪怕早就知道钟琳表里不一，心里却仍难过了一瞬，这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很快。
她早就过了抱着被子哭的年纪了。
周常在得了消息便准备走，已经站了起来，目光却瞥见窗前书桌上摆着的大字，周常在目光一凝，很是不可思议：“你会写字？”
【钟琳不是说她们江陵侯府只有嫡女才会请夫子来教导么？】
大字钟萃都写了好几个月了，每天都要练好一、二时辰的，钟萃轻轻点了个头。
周常在忍不住问：“那你会认多少字了？”周常在很快想明白了，钟琳突染恶疾，钟蓉落选，钟萃一个庶女进宫，江陵侯府上下明知陛下的喜好，自然会教钟萃认几个字的。不过从选秀到入宫也才两个月，能认得百来个字也算不错的了。钟琳心肠好，连家中这些庶妹也惦记，如今她未能进宫，想来在宫外也惦记着的，忍不住说：“你要是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钟萃眼一亮。
在侯府的时候，夫子教的跟三哥钟云辉教的不同，三哥学业也重，钟萃怕麻烦他，万一三哥觉得她不懂事不教她了，她就学不了知识了。从她启蒙读三百千，甚至到现在的增广贤文，钟萃一直都是一个人学，她心里早就想有人跟她一起探讨一番了：“多谢周常在。”
钟萃朝她福了个礼，把自己最近读的增广贤文拿出来指给她看：“我最近正读到这里，当时若不登高望，谁信东流海洋深这里了，我读得慢，常在你们论语都读完了，我还在这里呢，常在你看，这里的东海指的是哪里？”
这句话的意思是当初若不登上高山眺望，又怎知道东海波澜壮阔，钟萃曾经读过好几个典故中都有记载东海的句子，对东海之地十分好奇。对于读书学知识，钟萃曾经只是想要不当文盲，改变处境才学的，是带着母的而学的，但现在读书，她完全沉浸在了这些字里行间，如痴如醉，仿佛在读书学知识里，就已经跟随着书上的知识走遍了名山大川，山川风情。
周常在缓缓低头。书她是认识的，但是书上的内容她完全不认识：“你读的是什么？”
“增广贤文啊。”钟萃扬了扬书，如实相告：“原本是准备学幼学琼林的，但据说这本增广贤文不需讲解就能读懂，我便先读了这本。”钟萃没有把三哥钟云辉供出来。
周常在不曾听过这增广贤文，对上钟萃看向她的目光，周常在朝她微微一笑：“那些山水之地，离我们太远了，便是说了你也不知道的。”
宫中的嫔妃，一生只有一次能出宫的机会。成年皇子开府，先帝崩后，王爷们可上折接了宫中太妃回王府颐养天年。
钟萃就是知道了东海也没用。
她有些失望，却也认认真真朝周常在道了谢，正吁出一口气，耳边周常在的声音赫然传来：【增广贤文是什么，江陵侯府怎么教庶女学这个，以前倒是从没听钟琳提起过，她可是跟我学的一样，读过好几本诗集的。】
周常在在撒谎！
宫中的娘娘们不是个个都读书习字吗？钟萃抿了抿嘴儿，低垂着眼：“那论语呢，我记得论语第一章 上…”
周常在打断她，一扫脸上的疏冷，嫡女们天然看不上庶女，不屑与她们讲话，看在钟琳的面子上，周常在原本对她不冷不热的也柔和了两分，现在却对钟萃关心起来：“下次再说吧，你呛了水还未好，说多了话可不行。”周常在一脸关切完，起了身，朝外边看了看，绣帕轻轻掩了掩嘴儿：“时候不早了，你先歇着，等下次得空了我再来看你。”
说罢，不等钟萃再说，便带着数位宫婢侍监们浩浩荡荡的离去。
钟萃看着她走远，眉心紧紧蹙起，芸香过来扶着她躺下：“周常在说得是，姑娘你现在还没好全呢，正该多歇息养养精气神儿，等姑娘醒了想看书，奴婢给你拿来。”
钟萃陪着说了好一会话，也确实精力不济起来，往后靠在软榻上，等芸香替她捏了捏被角，转身去了外边，也缓缓闭上眼。
睡前，钟萃又想起周常在的背景。武将之女，许是并非太重视启蒙的，这也是说得通的。
下晌，承明殿召了周常在去抚琴。
周常在匆匆洗漱一番，取了琴，在后宫嫔妃的艳羡下抱着琴离去，脸上挂着清浅的笑容，淡漠出尘，性情高洁，随着宫人缓缓踏入承明殿中。
闻衍一首撑在桌上，闭着眼，旁边雕着龙形香炉燃着香，袅袅白雾升起。周常在来过几次，轻轻的福了礼，便在琴案前弹奏起来。
琴音飘渺，闻衍紧皱的眉心开始舒展，在琴音中半睡半醒，难得清闲的睡了个回笼觉，几曲琴音弹罢，他缓缓睁开眼，睁眼那一刹那，眼眸中的惺忪变得锐利起来，闻衍坐直身子，朝她轻轻颔首。
往常也是这般，遇上陛下心情好时同她说两句，心情差时一句都没有，虽每回都由杨公公亲自送她出去，回后宫后更有赏赐赐下，在宫中也是头一份了，连淑妃、贤妃都没有的风光，周常在咬咬嘴，她不甘这般呼之则来挥之即去，便想着怎么跟陛下说说话，她往四处看，见旁边置着茶壶，便亲自替闻衍倒了一杯，递送过去，柔声说道：“陛下喝茶。”
闻衍看了眼茶水，顿了顿，到底接了过来，却没喝。
周常在也只是找个由头开场，也顾不得这，柔声细语的说起这几日宫中的趣事，抬眼瞥见闻衍面无表情，一咬牙：“嫔妾最近在读书，却有许多不懂之处。”
闻衍顺口问了句：“什么书？”
周常在哪有看书的，最近的便是在缀霞宫处看到的那本，“增、增广贤文。便是那当时若不登高望，谁信东流海洋深，也不知这东海在哪儿？”匆忙间，周常在把钟萃的话拿了来。
闻衍随意的态度骤然一收，眼眸正经的朝她看来，目光似是奇异。
闻衍今日心情确实不佳，朝中几位大臣上奏，谏他立下中宫后位，言辞激动，甚至还搬出了先帝来压他…

第25章
以内阁辅臣彭郎、范奚为首，联合吏部、户部尚书朝他施压，列举数十桩中宫不立之隐忧。闻衍登基十载，在朝中威严日益渐深，少有不能决断之事，唯有在这一件事上，闻衍与他们不欢而散。承明殿中鲜少能听到里边怒斥和寸步不让的谏言，叫外边伺候的宫人都缩着脖子，生怕发出了动静儿撞了上去，掉了脑袋。
几位大臣离去后，闻衍铁青着脸坐在案前，杨培上前小心伺候，见他忍不住揉着眉心，忍不住小声提议，召人来扶个琴。
闻衍半晌才点点头。
皆因彭郎、范奚二人乃是他太子时太傅，闻衍率兵在外，彭郎、范奚二人与詹事府下臣数次替他挡下先帝的逼压，抗衡到他领兵归来，二人既是他的谋臣，也与他有经师恩情，闻衍一十八登基，帝位不稳，为抗衡先帝旧部，扶持内阁与六部争权平衡，加封彭郎、范奚二人为大学士，闻衍接见朝臣，便会召内阁与吏部、户部等一同协商。到如今，朝堂内阁与六部平权，内阁权益日益渐大，竟回馈到了他身上来。
帝王天性多疑，闻衍碍于恩情不能发作，但心里极为不悦，又有些恼怒起来，任谁被一手扶植起来的发噬一口都不会高兴。何况，闻衍眼眸幽深，想起吏部、户部两位尚书抬了先帝出来，大学士彭郎、范奚二人却并没有挡回去，莫非他们二人与六部已经…
“陛下？”周常在小心唤了声儿。
闻衍把心绪压下，回道：“《庄子&#183;秋水》中说河伯“顺流而东，至于北海”，此东便是东海。”后宫妃嫔向来崇诗经、诗集，这是闻衍第一次听嫔妃提及增广贤文等书，面色稍霁，添了两分耐心，“周常在还有何处不明？”
周常在连忙摇头，脸上又带着些恭维：“陛下见多识广，嫔妾远远不及。”
闻衍淡淡启唇：“居安思危，增广上不是有句莺花犹怕春光老，岂可教人枉度春么。”
这话的意思周常在是懂的，但她不知增广上到底是不是有这样一句，胡乱的点点头：“陛下急性好，嫔妾许是读过了，都忘了。”
闻衍往后一靠，眉眼却垂下来了，他神情冷淡下来，等周常在又费心的讲了两个趣事，才开了口：“时候不早了，杨培，送周常在回宫。”
杨培立时进来，脚步轻快的走了过来，朝周常在伸了伸手：“常在，请。”
周常在还有些留恋，但见闻衍已经起身往正殿而去，只能朝杨培笑笑：“多谢杨公公了。”
“常在客气。”杨培身为当今身边的大侍监，自然不会亲自送嫔妃入后宫，而是召了外边候着的宫人，引着周常在回瑶华宫。
杨培随即返身回去伺候，闻衍正坐在御案前捧着本书看，却不是他平常会翻阅的书籍，而是一本启蒙书籍。
陛下八岁被先帝立为皇太子，朝中朝臣无一不服，除开陛下中宫嫡子，天然正统，更因陛下天性聪慧，尚且年幼便知勤奋好学，从不懈怠，慧敏而礼下，乃众望所归。如这本增广贤文，陛下不过五岁便能通读了。
杨培伺候在侧，闻衍从书中抬头，瞥了瞥他，沉声看向桌面：“换盏热茶。”
他声音不大却重，重重的敲进了杨培耳里，让他瞬间回了神，忙把桌上的凉水提了下去，叫宫人重新沏茶上来。
周常在自那日后，便不时被召见。
陛下久不驾临后宫，连薛妃、贤妃处都没去坐坐，却不时召一个才人去前朝，虽是解闷逗趣儿，却也叫后宫妃嫔们不虞。
连彩云跟彩霞两个最近也经常提起这事儿，“膳房那边周常在的膳食都已经排几个嫔主前了，除了送往太后宫中的，便是两位娘娘处，往下现在最叫各司讨好的便是周常在了，她宫中的屏扇去膳房里提食盒，里边专门有人给她送到手上的。”
身为小主身边伺候的，能被各造办司弯腰讨好是最有面子的。
不过他们有自知之明，这跟他们缀霞宫无关。
钟萃养了几天，现在身体已经好了，她前些天精力不济，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只能看看书打发，现在正披着件半旧的衣裳，随意挽了个发，坐在窗前把欠下好几天的大字给找回来。
缀霞宫清闲，只住了钟萃一个，他们几个平时除了往各造办处走，便是洒扫，无事的时候坐在院子里闲聊，钟萃并不约束他们。
窗户半开着，阳光半洒了进来，钟萃练着字，外边彩云两个的声音传了进来，她听了几句，便撒开继续练字了。
芸香进来给她添了两回水，劝了两句，又出去了。
晌午提了食盒回来，后宫的风气又变了，“听说前朝都在催陛下立中宫，已经上了许多道折子了，前朝有推荐淑妃娘娘的，还有贤妃娘娘的，还有人说陛下看中的是周常在，要不然怎会不时召周常在去承明殿。”
中宫之位关乎国本，百官连番奏请立后，压了多日，最终还是传到了后宫来，引起了轩然大波，宫人们到处都在议论，因着这桩大事，膳房都没为难他们。不过陛下把所有折子都扣压了下来，不知作何打算。
钟萃胆子小：“别人议论别人的，你们可不许跟着去说，小心隔墙有耳，被人给捉住了。”是要挨板子的。
穆氏处置在背后妄议主家的下人就是当着人打板子，血肉模糊的，钟萃年幼时看过一回，吓得好几个夜里都睡不着，乱嚼舌根的下人是这样的下场，那对付不听话的庶女呢？钟萃本来就爹不疼娘不爱，由两个嬷嬷抚养长大，下人都不把她这个五姑娘放在眼里的，从那以后便养成了怯懦的性子。穆氏本就是立威，见她懂事，还偶尔夸她一句半句的。
芸香几个悄悄捂着嘴，他们知道人多嘴杂，不会去外边说。用过午食，钟萃坐了会，喝了杯茶水，在芸香伺候下小憩了会。她有每日小憩的习惯，小憩后下晌的精力会更好。
芸香替她盖了薄被，靠在床沿，取了羽扇替她摇风。
钟萃闭上眼。睡前，她想起他们说的百官奏请立后之事。她想了想，到上辈子她暴毙于美人宫时，陛下并没有下旨立下后位。
薛淑妃与董淑妃皆出自大家，钟萃不懂前朝事务，但姑娘们要跟着嫡母出门走动，通好的人家家中的夫人姨娘和姑娘们都是要记住的，薛家和董家都是文臣，手握实权，两家的姑娘自然是比没有实权的勋贵千金金贵。连她二婶姜氏面对薛董两家的姑娘都客客气气的。
尤其董贤妃娘娘在后宫的声誉极好，她为人温和可亲，对待低位妃子们也没有高高在上，未进宫时便以才气闻名。读书人都仰慕读书人，钟萃对贤妃娘娘十分钦佩。
至于周常在，她是武官人家出身，不读启蒙也能理解，钟萃过后也想通了，宫中的娘娘们虽然都读书认字，但就跟三哥说的科举一样，有人读书好能考中功名，有人读书差便只能平白耽搁，宫中的娘娘们的学问水平也是如此，有人好有人差。董贤妃娘娘学问好，周常在学问差，且董贤妃娘娘温婉，若是要从中挑选一位娘娘，钟萃心里更偏向董贤妃。想着，钟萃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来，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吵闹声，声音越来越大，钟萃蹙起了眉，慢慢睁开了眼睛。
缀霞宫门外，芸香跟彩云拉着个浣洗处的宫婢，旁边地上还散落着好几件衣裳。顾全几个在旁边想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浣洗处是专门给宫妃们浣洗衣裳处，各宫把脏衣送过去，浣洗处会按时间给宫妃们洗衣，等晾晒好，浣洗处会把衣裳给送到各宫里。
缀霞宫送去的衣裳都有一旬了，今日才差了个宫人送过来，浣洗处的宫人把衣裳往彩云怀里一放就要走，态度十分不屑。缀霞宫在宫中境遇差，彩云几个便想着忍一忍，但谁料浣洗处送来的衣裳竟然破了。
浣洗处的宫人还叫嚣着：“破了就破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补补不就行了么，本来就是旧衣裳，洗坏了也是常有的事儿，哪有旧衣裳洗不坏的，怕被洗坏了就别送旧衣裳过来，谁家当主子的还穿旧衣裳的。”
钟萃的旧衣裳都是从江陵侯府带进来的，在宫里时穿，出去走动就换新衣裳，说是旧衣裳其实也只是半旧而已，衣裳的料子都好好的，穿着舒适，钟萃在侯府时，一年四季也只有几件新衣裳而已，何况在宫中，如同钟萃这样在宫中穿旧衣的不止她一个，浣洗处的宫人专门挑缀霞宫来说，也是欺软怕硬，觉得缀霞宫好欺负。
芸香不知道宫中的情况，彩云彩霞可是知道的，彩云当即就列举了好几处宫殿：“这些都有旧衣送过来，怎么你们也给洗破了吗？”
浣洗处不光是洗衣，还包括了缝补和熏衣。
宫妃送去的衣裳，浣洗处晾晒后都会再三检查，确定浣洗整洁，没有洗坏后在衣裳上熏上香，最后叠落放好送至各宫。偏僻缀霞宫送过去的衣裳，不止洗坏了，浣洗处连补都不补，更不提熏香了。
那宫人振振有词：“我们浣洗处人手有限，前边那么多娘娘的衣裳等着呢，要是耽误了娘娘们的衣裳浣洗，你们赔得起吗？”
钟萃走出来，恰好听见她的话。
城楼上，闻衍负手而立，遥遥看见前方的争执，问了句：“那是何处？”
杨培立在身后，小心的揉了揉脸，陛下心情烦闷时，不愿招嫔妃解闷，便会登上城楼驻足，最近因着前朝闹着立后的事，大臣们与陛下闹得不痛快，陛下不愿召见大臣听他们劝解立后的事，便带着他上了城楼，已经站了好一会了。
杨培顺着看过去，在心里算了算：“回陛下，那应该是缀霞宫。”
闻衍一听缀霞宫便蹙起了眉：“怎么回事？”他下意识觉得可是那钟氏又干出什么事了。
杨培朝身后摆了摆手，很快便有人查明了禀了过来，闻衍沉声不悦：“身为宫妃，怎的与奴才起了争执。”他顿了顿，又说了句：“去看看。”
浣洗宫宫人并不惧怕，缀霞宫小主不过位及才人，眼见着不受宠，便是怠慢一点也没妨碍，宫中造办处管事们人脉复杂，与他们起了矛盾，对自身并不利。
比如这浣洗处，在冬日时把送去的旧衣给拖住，迟迟不送来，若是冬衣不足的，却是一件大事。钟萃也不愿跟他们起了冲突，她抿着嘴儿，一张娇小动人的小脸上很是严肃，提了口气：“补衣本就是你们的事，你把衣裳补好，此事就算了。”
“谁要给你补衣裳。”浣洗处的宫人不领情，还趁芸香两个松懈时一推。
钟萃站在芸香两个身后，浣洗处的宫人一推，两人没防备，一下往后倒，旁边顾全几个吓了一跳：“小主！”
钟萃被推的力道一撞，她根本来不及反应，手下意识的要抓，顿时摔在了地上，手心一阵痛传来，钟萃才反应过来。
闻衍带着杨培过来，正好看见了这一幕，不用吩咐，杨培当即脸色一变，朝人吩咐，去抓那跑掉的宫人。闻衍跨进门，顾全最先看见，忙跪伏于地：“陛下！”
彩云几个围着钟萃，也顿时跪了下来，钟萃忍着手心的痛，慌忙福了个礼：“嫔妾见过陛下。”
闻衍行了几步到了跟前儿，他低下头，带着居高临下，清楚的看到钟萃的狼狈，她一身蓝色的衣裳沾了灰，刚刚用手抹过的下摆处沾了血滞，头上的珠钗掉在了地上，散着发，整个人灰扑扑的，但那张脸在狼狈下却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钟萃没听到声音，忍不住抬了抬眼皮，一下就撞上了那双带着审视的眼，顿时垂下眼。
头上，闻衍的声音丝毫不带任何情绪：“你们长得相似，但却完全不同。”
苏贵妃是装可怜，而这钟氏是真可怜。

第26章
先帝在位时，那苏贵妃仗着一张楚楚可怜的脸迷惑先帝对她言听计从，奉为掌珠，纵的那苏贵妃嚣张跋扈，不止敢与皇后叫嚣，甚至敢坐上先帝的御辇，同帝王同辇，公然插手朝堂之事，扶植苏派党羽，其家人更是仗势欺人，当街纵马。便是苏贵妃入宫之初，也从没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至于这钟氏…
这已经是闻衍第二次看见这钟氏被欺负了。上次在太湖被嫔妃欺负，这一回却连一个奴才都欺负到她头上了。空有那苏贵妃一样无辜可怜的样貌，却当真只有这点本事。
浣洗处的宫人动作太快，钟萃根本来不及反应就摔了，脑子里一片懵，全然是下意识跟着宫人们一起动作行礼口呼，直到现在跪伏于地，手肘手心火辣辣，钟萃才彻底清醒过来。想起先前抬眼的大胆动作，钟萃咬着嘴，头往下低了低，露出藏在半旧衣裳下的一截脖颈，纤细修长，又带着几分脆弱。
她是怕陛下的。当今比她大，天子位多年，气势浑厚，掌控生死，自古便有天子之怒，浮尸百万的说法，钟萃虽还不曾从书上看到这句话，但千字文上却有一句资父事君，日严与敬。孝当竭力，忠则尽命。
侍奉君王，需得严肃恭敬，忠心以尽性命。
陛下说了“你们”，钟萃只轻轻疑惑了一瞬，她能听出来陛下口中这个“们”是一位女子，但钟萃在宫中待了两辈子，却从没见过与她长相相似的妃嫔。满宫上下都知道陛下喜那等明艳大方的，送进宫的嫔妃也多是端庄长相一类。
钟萃想，想必这是一位令陛下难以忘怀的宫妃吧，只是不知为何无人知。但钟萃不敢深想，更不敢问这个人是谁。就像之前在侯府教导她学规矩的两位宫中嬷嬷，也是提到了前朝便瞬间住口，模样惊惧，钟萃便知道自己不能问，如今也是同样。
闻衍目光在那颈窝的一抹白上瞥上一眼，随即抬开目光，眼眸越发深邃。
这钟氏与那苏贵妃却都极擅利用外表。
他收回审视的目光，只能见到她低下的发旋，钟萃头上就带了一支玉钗，还摔在地上碎了，她连头都不敢抬，看起来倒是个怯懦的性子。随即，闻衍心里又不由得有些恼怒。堂堂宫妃，岂能这样小家子气，不说与淑妃、贤妃等一样端庄大方，便是像那周常在一样也是好的，她这样，莫非还是朕给了她气受不成？他沉声开口：“怎么，那地上可有甚吸引了才人的？”
钟萃不知他这层意思，连忙端正了身子，细声细气的回道：“没有。”
闻衍往常说话，下边人虽不能在明面上揣测他的意思，但在宫里生活的人，谁不是心里弯弯绕绕的，尤其是伺候御前的，经常一个眼神就能领会其中意思，极擅长揣度人心，若是换了薛淑妃、董贤妃等人在，只这一句便能分辨出其他的意思来，偏偏这钟氏，当真老老实实的按话回答。闻衍反倒被她一噎。
闻衍一顿，心里生出几分复杂，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便是这钟氏在装傻，心中不悦，正要开口，可偏偏钟萃说完后还悄悄的抬头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快，她自以为自己隐藏得好，当他不曾发现，却不知闻衍身为习武之人，对视觉自是灵敏的，闻衍看到她眼眸水盈盈的，里边清澈橙静，还倒影着他的身影。
他居高临下的站立着，缀霞宫一行人跪伏在地上。
闻衍压下思绪，平淡的抬了抬手：“起吧。”
钟萃带着人朝他福礼：“谢陛下。”
闻衍目光移到她方才擦伤的手上，朝杨培说了声：“唤太医来。”
杨培朝钟萃看了看，弓了弓身子：“是。”很快便吩咐了随行的宫人前去。杨培上前一步，笑眯眯的：“那浣洗处的宫人已去抓了，小主不妨先进去换身衣裳。”
钟萃下意识往身上看了看，顿时脸一红。钟萃再是庶女，但侯府也是有规矩的，姑娘们的衣裳必须要衣着整洁，便是上辈子在美人宫那样艰难时，她也常洗常换，却没有这样满身灰尘就见人的。钟萃往闻衍那边看了看，见他没说话，朝他福了个礼，提着裙摆就往偏殿走。这也太失礼了。
芸香跟在后边进了房间，先是去打了水来给钟萃擦过了，开了好几个钟萃不常开的箱子，里边装的是江陵侯府请人裁制好的华服，除开裁制好的衣裳，还有好几箱布匹，与其他的嫁妆箱子放一处。钟萃平时在缀霞宫穿的都是旧衣，这些箱拢极少开。芸香把每个箱子都开了，拿了好几件庄重贵气的衣裳出来，“姑娘，你想挑哪个颜色？”她手上有橙的、紫的。
钟萃模样楚楚动人，她穿素衣越发凸显她的楚楚可怜，世人皆知当今的喜好，这与第一次陪钟蓉进宫不同，钟萃第一次进宫是给钟蓉当陪衬的，江陵侯府自然不能让她抢了钟蓉的风头，现在是钟萃进宫就不同了，侯府给她备下的衣裳全都是端庄艳丽的，正好能压一压钟萃的纤弱之态。
江陵侯府为钟萃准备的衣裳华丽，金丝宽袖，层层叠叠，行动间极为不便。钟萃最后挑了一件淡紫色的裙子，做的是半窄袖款式，应该是侯府为她做的常服，衣裳不华丽，恰到好处。
芸香替她换上衣裳，坐在镜前挽着发，忍不住说：“其实方才那件橙色的挺好，金线勾得正好，上边绣着好多花呢，就跟外边开的一样，可好看了，姑娘你要穿了肯定好看。”
她还知道现在陛下在宫中，也没大刺刺的在嘴上说，钟萃从昏黄的铜镜里看，就见她的嘴一张一合的，顿时，耳边就传来了念叨声：“要真穿了那件，我再给姑娘挽个漂亮的发，鬓发发簪，在抹点粉，肯定连陛下都要惊叹的。我们姑娘是不端庄，但长得好啊，以前三姑娘她们谁不嫉妒姑娘生了好模样的…”
钟萃赶紧移开目光。
钟萃挑的是简单的衣裳，只能挽个简单的发，芸香叹息了一声儿，很快退开了：“姑娘好了。”
钟萃看了眼，确定没出错，这才带着芸香转身从里间出去。刚转出去，过了屏风，只见高大的人站在窗前，他身材高大，身上骇人的气势卸下，带着几分闲逸，几乎把窗口的光尽数遮住了，手上还拿着一张钟萃上午刚写的大字似在鉴赏。
钟萃捏了捏衣摆，慢慢走上前，乖巧福了个礼：“陛下。”
闻衍转头看她，手上还拿着她的大字：“这是你写的？”
钟萃轻轻点头。
闻衍没说好还是不好，只是朝她抬了抬：“太医来了，去上药吧。”
太医已经到了好一会了，御前的宫人亲自去请，太医哪里敢耽搁的，叫了太医院的侍箱宫人就过来复命。太医朝钟萃伸了伸手：“娘娘请。”
“不敢，劳驾太医了。”钟萃伸出手心，擦伤处被擦破了皮，需要清理一番，手肘处也是，好在伤口不重，只看着有些触目惊心的，好好将养几日也就够了。太医替她包扎好，交代：“娘娘这几日伤口处尽量避开水，吃些清淡的，也不要用力，养几日就够了。”
钟萃摔到的是右手，她有些为难的瞥了眼窗边。不能用力就表示她这几日都不能写字了。三哥跟她说过，练字是持续的，若是一日不练，便一日要退步两分，数日不练，那字的风骨便没了。她上次落水才将养了好几日，这字才堪堪练回来。现在…
但钟萃还是认真朝太医道谢：“多谢太医走一趟，我知道了。”
太医朝钟萃点点头，朝闻衍福了礼，这才带着宫人离开。
钟萃收回目光，小脸顿时垮下来，她转身，闻衍正靠在椅子上，手上已经从大字换成了她平时读的书。
“你也读增广贤文。”闻衍用了个“又”字。
钟萃不明所以，老老实实的回道：“回陛下，嫔妾才读增广没几日。”
上一个与他说读增广没几日的已经读到东海去了，闻衍挑了挑眉：“你又读到哪里了？”
说到学问上，钟萃端正了身子，小脸也没了之前的小心乖巧，宛若一个学生一般，双手至于膝上：“嫔妾读到了奈五行，不是这般题目。”
“何意？”
“意思是谁都想有好命，只是八字五行注定没有的。”钟萃回道。钟萃读这句话的时候，还延申了出去，比如说这话的意思也可以表达在不般配，不适合，妄求的时候。
比如从前三姐姐钟蓉说她定给穆家大公子穆文高，说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便可以用这话来回。
闻衍又问：“你就没有不懂的？”
钟萃点头又摇头，如实说道：“嫔妾之前读到东海的时候想知道东海在哪里，还曾问过周常在，不过后来嫔妾知道了。”
东海，以东的海便是东海。
杨培站在门外，朝里边说：“陛下，才人娘娘，那浣洗处的宫人已经抓回来了，正在外边候着呢。”
闻衍沉声道：“压进来。”
被压进来的浣洗处宫人见了闻衍在，进门便朝他们叩头：“陛下，才人娘娘，奴婢有罪，奴婢罪该万死，奴婢以后定然洗心革面，还请陛下宽恕这一回。”
之前宫人高高在上，便是钟萃在也毫不畏惧，现在却跪在地上，额头叩得通红一片。
闻衍朝钟萃看：“你怎么看？”便是交由钟萃发落的意思。
钟萃目光有些呆滞，她对这场转变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这是钟萃第一次惩罚下人。
那宫人也知道现在钟萃定话，忙朝她喊叫。
良久，钟萃回过神，她咬了咬嘴儿，认真说道：“我、我给你一次机会。”
“你要把我的衣裳缝好，要赔我的玉钗，还要给彩云她们道歉。”
宫人连忙点头：“愿意愿意，奴婢愿意的。”
钟萃小心朝闻衍看去，他冷着脸看过来：“看我作何，既然钟才人已经处置完了，杨培，把她带下去。”
宫人一脸惨白。钟萃惊呼一声：“陛下。”
杨培招了人进来，朝钟萃解释：“才人娘娘，这些犯事的宫婢还要送去玉芙宫，交由淑妃娘娘发落的。”
玉芙宫知道她这个主事人不追究，其实也不会过多惩处的。
闻衍站起身，负手而立：“国有国法，宫有宫规。”他抛下一句：“才人既有伤，便好好养着吧。”转身出了缀霞宫。
他原本以为这钟氏装傻，言谈间便有试探之意，却不料她非装傻，是真傻。

第27章
浣洗处宫人送往淑妃玉芙宫不久，便有淑妃身边的大宫女领了那宫人过来，大宫女一板一眼的：“钟才人，我们送这奴婢来为你缝补衣裳。”她手中还有一个托盘，上边放着几个小碎银和一个荷包，碎银是那浣洗处的宫人的赔偿银子，荷包里装的是钟萃的月例。
薛淑妃与董贤妃共同掌管后宫，各有划分，各造办处设有管事总管们，向两妃汇报，淑妃掌人惩处、办宴，贤妃掌采买、调迁，二人互为制衡，这宫妃的月例便由淑妃发放，按月里遣宫中宫人去司里领钱。
钟萃进宫早就满一月了，她位份才人，一月月例是三十俩。彩云这些伺候她的一月是四俩银子，顾全几个去了好几回，那边说话倒是好声好气的，只是推诿说账上银子不足，先给欠着，笑眯眯的，便一直拖了下来。
淑妃身边的大宫女说得客气：“我们娘娘说了，小主实在太客气了些，这月例一直放在内务处未曾去领，便叫我一起给小主拿过来。”
明明是缀霞宫往内务处去了数回，都被挡下，到了淑妃大宫女的嘴里，就成了他们自己不去领了。
薛淑妃每日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一些不受宠的嫔妃没有领月例，她便是看到了账也不会放在心上去多嘴过问，这些跟她可没关系，内务处敢克扣不受宠的嫔妃，却不敢对她们这些高位嫔妃如何，她不会去出这个头。
淑妃的意思，是让钟萃息事宁人。
钟萃知道这是淑妃通过大宫女的嘴告诫她，钟萃抿了抿嘴儿，她微微垂着眼，轻轻说了句：“叫淑妃娘娘操心了。”
大宫女微微抬了抬脸，钟萃只见她的嘴一开一合：“才人客气了。”
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大宫女的声音语调带着与她嘴里客气全然不同的高高在上，语调起伏轻嗤，只短短四个字：【还算识相。】
钟萃半窄的衣袖下，手心骤然紧握。
这句话她上辈子在宫中听到过许多次。见那些高位娘娘们时，她们目光不屑的看过来，连带着身边伺候的宫婢们对钟萃也全然看不上眼，背地里，她们跟身边宫婢说起钟萃来，也是这四个字“还算识相”。
小家子气又上不得台面的她，碍不到娘娘们的眼。在那些常年累月的轻嗤不屑下，钟萃越发深居简出，躲避别人的目光。像她这样不受宠的嫔妃，被人说了也就被人说了。
大宫女自觉已经交代完了事，等浣洗处宫婢缝补好衣裳，又给缀霞宫道了歉，朝钟萃随意的福了个礼，端着盘子便走了。
“姑娘。”芸香不敢抱怨宫中的主子们，只敢小声的说上句：“这宫女也太…”
钟萃点点头。
太嚣张了。
可现实就是如此，就是一个小小的宫女身后站的也是掌管后宫的妃嫔之一，有薛淑妃顶着，哪怕对着她这个才人敷衍，钟萃也只能当看不见，她若是想在后宫中立下来，凡是便只有忍。忍一步，换在宫中的日子好过一些。
钟萃早就习惯了。
钟萃朝他们笑笑，瞥了眼桌边放着的荷包：“里边是月例，你们拿去分了吧。”
顾全几个看她点头，这才拿了荷包去分银子。在宫中，别说钟萃这等嫔妃，便是宫人们对银子也十分看重。只有银子足够，在宫里的用度才差不了。
钟萃自己的那份也没拿，叫他们一起分了，每个人也能分上好几两。顾全几个拿了银子高高兴兴的出去了。
王嬷嬷说的，进宫后要大方点，尤其是分过来的这些宫人们，把他们给笼络住，才能安心帮着自己办事，不然就要被别人给收买走了。
很快便到用晚食的时间了。这次是顾全和彩霞去的，缀霞宫的食盒往常都是最后一个，给他们的是又扁又小的食盒，但这次他们去了没多久，膳房的人便把食盒给他们了，还换了个中等食盒。
顾全两个提了食盒回来摆上着，一打开食盖，顾全高高兴兴的朝钟萃说：“小主，膳房里今日给的菜色好丰盛呢，两个荤菜呢。”
才人每日的饭食也是有定例的，有肉，米，白面、糖等，越往上的嫔妃的菜色越是丰富，但钟萃身为宫妃，她的饭食差不到哪里去。
之前膳房给他们缀霞宫的饭食都是干冷馒头，浓油赤酱的大肥片，发黄的蔬菜，宫妃们没几个吃得下这个，膳房那边说了，他们要紧着前边的娘娘们先做，等轮到他们了，膳房里的时蔬就不足了，三两句就把责任给推了，这便是所谓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刚开始还能叫他们将就将就，等剩下的菜多就做好些，后来连将就都懒得将就了。
今日却不同了，端出来的两道荤菜色泽浓郁，香气十足，一道肉，还有一条鱼，备下了新鲜的蔬菜，还给准备了一道点心。
钟萃自打进宫来，除了刚开始那几日有过这样的待遇外，之后都是冷待，她瞧见这些菜，还有些不可思议呢：“这是怎么了？”
顾全两个摇头。
钟萃伤了右手，手心和手肘都包着，便由芸香喂她吃了些，钟萃胃口也不大，剩下的便叫他们给分了。
等他们撤下桌面，外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房中燃起了烛火。
缀霞宫离林子近，夜里窗外便传来了虫鸣声，钟萃靠在床头，手上捧着增广贤文，芸香搬了个凳子坐在下边，拿着针线绣着花，耳边听着钟萃叹了口气，芸香伸着身子朝书上看了看：“姑娘，可是这书不好看？”
钟萃咬了咬嘴角：“挺好看的。”
芸香看不懂：“那姑娘怎的叹气，以前小云说，她们姑娘会躲被窝里看书，好看还会偷偷笑呢，只有不好看才会跟姑娘一样叹气。”
小云是六姑娘钟静的丫头。钟静行六，是二房的庶女，二房庶女少，钟静还能跟着学到几个字的。她看的那是话本子。
钟萃无法跟芸香探讨。她读书学知识好几个月了，三哥叫她读增广，读幼学，钟萃挑了增广，但这本书跟钟萃之前学的三百千的启蒙书全然不同。
那些启蒙书都是教人孝悌，教人友善，构筑了许多美好向上的事，但这本却不同，增广讲的不是友善向上，而是强调了读书的重要、孝义的可贵，但又告诉人们要“防人之心不可无”，“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等，讲了虚伪、一己之私，嫌贫爱富，趋炎附势，讲到了陷阱和危机。
在这些谚语中，钟萃看到了另一面黑暗的一面，但同时钟萃又不得不认同。若钟萃没有读心之术，她也不曾想到有那么多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根本叫人难以通过表面去分辨。
但钟萃又对书中的另一种强调难以认同，书中强调命运和报应，人应行善，才会有好的境遇。可是上辈子她从来忍让，从来不曾有过坏心，但最后她却没有得到这个好的境遇。钟萃不禁怀疑，书中讲的到底对不对？
若是还在江陵侯府，钟萃还可以写纸条请教三哥钟云辉，但现在…
钟萃把目光重新放回到书上，又看了两页，外边钟鼓敲响，很快前边就落了锁，玉贵过来秉了一声便退下了。
陛下今日仍旧没有驾临后宫。
各宫渐渐熄了烛，钟萃到平时就寝时，也由芸香伺候着上了床，芸香替她捏了捏薄被，放下窗幔纱帐：“姑娘睡吧，奴婢就在外边。”
钟萃慢慢闭上眼。
立后之事沸沸扬扬闹了好些日子，随着科举临近，前朝正为科举之事焦头烂额，敦促成帝立后事宜便延了下来。
钟萃手上的擦伤养了几日就好了，又涂了膏药，连疤都没留下，手一好，钟萃便每天练习大字。她已经落下好几天了。
周常在带着婢女踏进了缀霞宫，周常在模样利落，也不摆架子，见了钟萃，便把身后婢子手上的礼盒捧过来，笑意盈盈的：“听说你手受伤了，这几日不得空闲，现在才来瞧你，妹妹可不要生气。”
陛下虽忙于前朝事务，但偶尔会招嫔妃去承明殿说说话解解闷，周常在常去，另一位便是杨美人。
周常在虽模样利落，但却并非是真的平易近人之人，钟萃见她这般亲切，心里下意识防备起来，她想起增广上说的，逢人且说三分话，便乖巧的点点头：“多谢常在。”
周常在微微一笑，钟萃只见她的嘴一开一合：“你我同是宫中姐妹，又何必言谢。”
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顿时在耳边响起，周常在声音中带着淡淡的凉意：“母亲曾说过只有嫡女才是正统，如今却要跟庶女称上姐妹了，罢了，要不是…”
声音淡了下去，钟萃压了压嘴角。
周常在捏着绣帕，坐着与钟萃说了好一会话，钟萃只低眉垂目，偶尔回上两句。周常在眼中有些不耐，这钟五果真跟钟琳说的一般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性子太阴了些，哪有半分讨喜模样。
她拉过钟萃的手，笑眯眯的：“好妹妹，其实今儿姐姐来也是想求你件事。”
钟萃想，终于来了。她轻轻说：“姐姐是常在，我只是个才人，论身份远远不如姐姐，姐姐能有什么求我的。”
周常在嘴角一僵，伸手往她平时写字的案上指了指：“是这样，姐姐最近也在练字，想找个人对比看看，正好知道妹妹在练字，便打算拿上妹妹一张大字如何？”
钟萃微微一愣，目光移到周常在带来的礼盒上。这礼过于厚重了。

第28章
浣洗处的事后，有了膳房打头，缀霞宫在宫中的境遇一下便恢复了正常。虽定例仍旧排在最末，但对缀霞宫众人来讲，只要不克扣他们的定例，这待遇已是极好的了。他们没有那么大野心。
钟萃保持着习惯，日日手不离书，练大字，也给他们讲上一两个典故。有什么“城门失火，殃及鱼池”的故事，以及砍柴郎读书为官的故事，都是她从启蒙书上读过的，便读给他们听。
这些启蒙书上的典故，故事里的主人公们大部分过得都很艰辛，甚至也有人懵懂半生，人到壮年突然发奋学习，最终成为了大学问家，最后被世人崇敬。钟萃自是比不得这些被代代传颂的人，但她看到典故颇有感触，许多人家境贫苦，却犹如崖上韧草，迎风而上，她身处温室，更应学习这些主人公们的勤奋，正如别人半生开窍，钟萃上辈子过得浑浑噩噩，这辈子正该发奋，活出个模样来。
顾全精明，没两天就做了个秋千来。缀霞宫外边林子大，夏日时可比别处凉快，四处还无其他宫室，“奴才父亲以前是村里的木匠，专门给人做打凳子箱子，奴才小时候跟着学了两手，做秋千倒很简单，花不了多少功夫。”
有手艺的人在世道上日子总是好过不少的，钟萃也没问过顾全怎么进了宫来，总归是过不下去了才会选择进宫的。
秋千在两颗大树中间，顾全把秋千做得稳当，木料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手指摸上去，入手便是一阵滑腻，钟萃是极为高兴的，杏眼里十分震惊：“这是给我的？”
江陵侯府后花园里也有一架，有时钟蓉几个嫡女会在花园里荡秋千玩耍，钟萃她们这些庶女只能远远的看，或者等没人的时候悄悄去坐一坐，都不敢坐久了，花园里仆妇丫头不时经过，要看见了怪模怪样的传出去，叫人觉得她们小家子气，嫡母们也会不喜的。这便是出格了。
顾全站在旁：“自是给主子准备的，主子要是看书写字累了，便到这里来坐坐，奴才看这林子里还有木头桩子呢，等改日把桩子给磨好了，还能给主子当个木案。”
钟萃顺着延申了下，在林子里乘凉，坐在秋千上，下边木案上放着点心和茶水，这样的安稳日子，与她梦中几乎一般无二。钟萃看着顾全奇异涟涟：“顾全，你真厉害。”
顾全向来沉稳的面上一红，往旁边躲了躲：“主子客气了。”
玉贵看了眼顾全，眼里有些不服气，上前一步：“主子，奴才也有好事禀报。”
分给钟萃的这四个宫人，顾全玉贵，彩云彩霞都不是钟萃上辈子住在云影殿时分的那些宫人，钟萃专心读书，对他们了解得不多，只看在眼中觉得都是那等可靠安心之人，不曾想他们还个个都藏着一身本事呢。许也是因他们到缀霞宫时间太短了，主仆几个还不曾熟络，是以不曾展现出来。
玉贵往前几步，压低了声音：“主子，奴才知道有人能往宫外送东西。”
宫中规矩森严，诸如这等往宫中宫外私运东西都是明令禁止的，但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只要把其中关系疏通，上边排查之人睁只眼闭只眼，得了好处装聋作哑，下边人自然有办法偷偷带些小物件出入宫廷。
董贤妃在内功名声极好，宫中采买皆要经过她手，只要不报到贤妃面前，下边这便是心知肚明的事。连宫中许多的娘娘们想要往外传传话，采买些小东西，都是这样做的。
便跟之前在侯府时候类似，姑娘们不能时时出门，侯府有侯府的规矩，姑娘们若是想采买点什么，像钟萃她们这些庶女，便会请庶兄们帮帮忙。钟萃虽然是第一次知道宫中也能这般，但有了侯府珠玉在前，钟萃也能理解，她只是有些担忧：“不会出问题吧？”
玉贵想了想，摇头：“倒是没听说过出问题。”
这条路子已经存在多年了。
“听那打杂的小子说的，前几日周常在娘娘还给宫外递信了呢。”
对于常年在深宫的人来说，有这样一条路子是极为方便的，只要给人一些好处，事情就给办妥当了。
钟萃紧了紧握着秋千的手。心中有些意动。钟萃在读书上遇到了难处，她想找人讨教，教过她启蒙的三少爷钟云辉是最合适的人选。他知道她的学习进度，也容易给她讲解。缀霞宫伺候的都看在眼里，专门去给她打听过。但最后钟萃还是摇摇头：“算了，三哥现在正准备科举之事，不能打扰到他，免得惹他分了心。”
钟云辉这是第一次下场院式，若是考中，便是秀才了。
钟萃读书明理后，现在再看江陵侯府，往前在她面前如若庞然大物一般的侯门勋贵，现在也不过能用寥寥数语来概括。侯三代而降，为伯，要保住昔日荣耀地位，便要立功，如今江陵侯府中，只有侯爷钟正江身有爵位，在衙门里挂了个五品闲职，二叔三叔都无任何官职在身，帮衬不了侯府。
庶女还能嫁出去，庶子们迟早有分出去的一日，住在侯府时能得侯府庇荫，称一句侯府公子，若是分了出去，又没有官职在身，便只是个平头百姓了。
就跟现在被分出去的四叔五叔一般，从侯府分出去时只分了三两个铺子，一座二进的小院，没了侯府这个庞然大物罩着，往来的也渐渐从各大家公子变成普通闲客。钟云辉等人若不能考中科举，迟早一日会重复走上叔父们的路。钟萃哪里敢耽搁他奔前程的。
钟萃也歇了现在写信递出去的事。
科举关乎前朝大事，内阁辅臣彭郎、范奚，吏部户部两位尚书都在承明殿中商议此事科举主持事宜。吏部户部两位尚书离去后，殿中只剩内阁辅臣彭范二人。
大越科举制度尊前朝已延续多年，但其实效果并不佳，朝中的臣子更多是通过举荐入朝，尤其是先帝景帝时期，许多有旧之人都通过举荐入朝，这些举荐之人，往往有真材实料者不多，闻衍登基后，曾数度想对朝堂制度改革。彭范二人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闻衍沉声开口：“两位太傅觉得如何？”说的正是关于科举主持事宜，吏部尚书秦章举荐吏部郎中为主考官。
吏部管理官员选拔、升迁，奖惩，科举原本属吏部统辖范畴。
彭范二位已经上了年纪，却依旧精神抖擞，一心一意扑在朝中，彭太傅沉吟片刻，笑道：“陛下可还记得《唐摭言》卷一《进士归礼部》中记载二李纷争。”
闻衍八岁得封皇太子，这些有关科举制度的编撰自是熟读。只到底编撰为人，难免会在过程中添加一些观念。《唐摭言》这书是唯一纪录历代前朝旧事的有关科举的书籍。
闻衍听懂了彭太傅的话：“太傅的意思，是让朕效仿那历代前朝，指定礼部。”
彭太傅正是这意思，他面带笑意，如同多年前教授小太子帝王心计时：“陛下若想一改前朝，便只有扶植科举寒门，成天子门生，到时四海皆是天子门生，陛下一言九鼎，自是不用再过多与前朝世家周旋，可堪为大助力。”
范奚点头：“彭太傅所言不假，科举是为我朝选举人才为陛下和朝堂所用，数载以来，科举之势越发壮大，若放任下去，怕是又成一桩祸事，倒不如早些防范，加以疏通引导，也好早日避免，叫他们能选拔出人才来，充实朝堂。”
历代前朝便是先有了二李纷争，才引发了重视，将科举全权交由吏部侍郎负责。
闻衍脸上不由得泛起笑意：“不错，二位太傅言之有理。”国事商议定，闻衍下了御案，与他们同坐，亲自给彭范二位太傅斟了茶水，温言闲谈起了其他，君臣交谈甚欢。
闻衍年少时，也曾这样日日与二位太傅比邻而座，听他们传授知识，帝王之道，为君之道，课业结束，他们会同他讲宫外的事。闻衍那时最喜欢听的便是宫外的事，便是二位太傅说的是街头巷子里的小事也常常叫他听得如痴如醉。
到未时，范奚二位太傅施礼告辞，闻衍亲送他们出了殿门，便折返回来。杨培捧了盏参汤来，奉到御案前：“陛下，膳房特意熬好的参汤，特意给送过来的。”
闻衍微微颔首：“先放着吧。”
“是。”杨培轻轻放到桌上，便退到一侧了。
闻衍手中捧着奏折：“永寿宫，太后今日可有出宫过？”
永寿宫的情况杨培时刻叫人注意着的，有问题下边就会报上来，他细细说了：“太后娘娘今日起得早，早上在沿着荷花池走了走，许是这天气太热了些，回殿里后太后娘娘便不曾出来过。不过膳房那边说了，今日送过去的饭食太后娘娘用得不错。”
闻衍心知肚明，太后不愿出宫并非是天气太热的缘故，而是太后不愿意踏出宫门，甚至连宫中嫔妃也不愿接见。无论闻衍如何劝，始终效果甚微。
闻衍心中有些挫败，先帝在位时，因苏贵妃之因，与高太后势同水火，后宫不得干政，先帝严厉要求高太后如此，却纵容苏贵妃插手染指朝政，偏心若此，至多年夫妻恩情不顾，可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如今稳坐皇位的是他这个亲儿子，苏贵妃和先帝早就作古，便是有瑕，又有谁敢多言？他身为皇帝，自是会护着母后安好的，也有这个能力叫世人奉她为尊，毕恭毕敬，母后怎的不信任他呢。
压下心里泛起的些微酸楚，闻衍面上丝毫没有显露出情绪，等杨培说完，这才交代：“确实是热了些，叫膳房多给太后宫中备些清凉解渴的点心、水，不拘是甚，只要太后多用几口，朕自是有赏。”
杨培弓着身子：“奴才这便去吩咐，陛下孝心可敬，太后娘娘若是知晓了指不定心里该多高兴了。”
陛下重规矩，各宫的用度每日都有定例，便是自己也奉行俭以养德的做法，不曾奢靡无度，只除对永寿宫例外。
闻衍侧身看他一眼：“些许小事，不必叫太后知道了。”
杨培低了低头：“是。”他往后退了退，快步退出了殿中，殿里便只传来沙沙的批阅奏折的声音。
杨培出了殿里把事情交代好，走到承明殿偏殿刚站了会，有在御前当差的凑上来，往正殿的方向看了看：“杨公公，陛下还忙呢？也不知今日召不召见后宫的娘娘们。”
杨培一听，笑面佛一般的眼顿时锐利起来，打量起了御前当差的：“我看你是脑袋别到了裤腰带了，陛下的事情可是你能打听的！忘了早前那些在御前当差的宫人的下场了。”
在御前当差不谨言慎行，重则掉了脑袋，轻则被扁去了太湖里挖淤泥去了。
这些人几乎是一开口，杨培就知道他们的意思了，他斜睨了人一眼：“后宫哪位娘娘找你打听的？”
御前宫人吓得腿弯一软，立马供了出来：“是、是周常在，她说她今日练了新曲儿。”
杨培似模似样的点点头：“我说呢。”
在宫中资历深的嫔妃谁不知道陛下的脾气，谁敢来触这个霉头的，也只有今年初夏刚进宫这一批娘娘们了。
前有那缀霞宫的钟才人，数次招了陛下的眼，被贬到那缀霞宫去，本是霉运，却也有些运道，在陛下面前倒也挂上号了，以杨培觉得，陛下是不会因着她这张脸迁怒她了。后便有这周常在了，竟然这么大胆，敢买通御前宫人。
杨培摆摆手：“行了，这回便算了，下回再犯事，你就自去太湖里挖泥去吧。”
御前宫人“欸”了两声便跑了。
杨培理了理自己的衣摆，重新架着势，悄悄回了殿中。刚踏入殿里，闻衍便沉声道：“新曲儿？”
杨培脸色一白，顿时跪伏于地：“陛下恕罪，奴才并非自作主张。”
闻衍手中拿着笔，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既然周常在学了新曲儿，那便叫她弹来听听。”他用朱砂笔在折子上写下一个阅字，把折子放置到一旁。
杨培立马起身往外走：“奴才这便去请常在来。”
周常在来得很快。她抱着自己的琴放在早就备好的琴案上，穿着一身水袖云赏，画着精致的妆容，额间还画了粉色花瓣，明艳动人，周常在缓缓福礼，云赏展现出她姣好的身形，周常在缓缓下拜，双目楚楚含情一般的看着人，嘴中娇柔的呼道：“陛下万福。”
御案上，闻衍只“嗯”了一声：“起吧。”
周常在起身，还想开口，杨培已经立在了一边，指了指那琴案：“常在，陛下正在操心国事，常在还是莫要叨扰了陛下的好，陛下吩咐过，常在来了后自弹便是。”
她又不是府上养的伎子们。
当府上宴客或接待人时，伎子们便会在一旁奏乐，或弹或奏，无需他们插言。周常在从来是看不上这些伎子们的，她生来就是重臣嫡女，却不会同这些人一样去这般取悦别人。但现在却与那些伎子无二，周常在心里憋闷，又不能反抗，只能委委屈屈的说：“是。”便坐下开始弹琴。
杨培便在一旁站好。
闻衍下晌批奏折一般为一个时辰，他神情略微放松，专心致志的批阅起了奏折，朱砂笔不断批阅着，随着时间流逝，沙沙作响写字的声音不断，弹琴的声音断断续续起来，甚至到了难听的程度，闻衍出声打断：“行了。”
周常在现在哪里还有来时半点光鲜，她颤着手，脸上呈现出了疲态，可怜巴巴的看着他，期望得到他的怜惜：“陛下。”
闻衍搁下笔，从御案转出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人，神情里没有半点动容，“起来吧。”他只淡淡吩咐宫人，“给常在看茶。”
论楚楚可怜，这后宫中早已有了一位。闻衍脑子里不由得想起了缀霞宫钟氏那张与苏贵妃同样格外楚楚可怜的脸，那日在太湖边上，钟萃湿透了，就那样蜷缩着身子，薄薄的眼皮似醒非醒的朝他看，浑身狼狈，又透着脆弱无依，叫人想去呵护。
闻衍觉得，钟氏比之苏贵妃，却是更娇弱一些，苏贵妃再楚楚可怜，却怎么都带着一股违和之气，只有那钟氏，她是天然的楚楚可怜，更易博得人同情，第一次他看到人险些时态，之后再见钟氏，便再不会把她跟苏贵妃联系在了一起。
她们只是有些相似，却又完全不同。
周常在见他没反应，下意识咬咬嘴儿，心里不大服气，那杨美人比她还后进宫呢，之前还得了陛下训，都不敢出门的，现在被召见了几次，在她面前都猖狂起来。不就是会背诵几条律令么，她的琴艺也是出了名儿的。
周常在十分不服气，但她知道陛下偏爱会读书认字的，只能压下被杨美人压下的火，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从袖中拿出了一张大字，格外谦逊的说道：“嫔妾这几日在宫中练字，老是觉得还差了点什么，便带了一张出来，想请陛下给指点一二。”
闻衍果然从她手上接过，还不等周常在继续描补上几句添色，闻衍已经从大字上抬起了眼，神色如晦，“这是你写的字？”
周常在不明所以，倾身过去看看，确认的点点头：“没错，是嫔妾写的。”
闻衍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眼中再也没有丁点和气，甚至看向周常在的目光也带上了冰刃一般。
闻衍平生最厌恶的便是说谎。
先帝与苏贵妃早年说够了，满口谎言，表里不一，鸠占鹊巢，每一样周常在都占了。
她以为就凭那句“当时若不登高望，谁信东流海洋深？”他就不知道她说谎了吗？他曾问“莺花犹怕春光老，岂可教人枉度春”这句，周常在当时回答说读过了。她却不知这句是在东海之后。
周常在之父周奇任北衙军营统领，乃是闻衍的心腹之一，便是当年带兵与戎狄开战，周奇也曾数次救下他，除开领兵之外，周奇偶尔也会说远在京城的妻女们，说到周钰，周奇数次夸赞，说她小小年纪便弹得一手好琴，知书达理，善解人意，最是贴心不过，讲了许多家中趣事，又是如何的父慈子孝，一家和睦。
先入为主，闻衍对周钰便也有了几分了解，有了几分亲近之意，在心里认为这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便是明知道她在说谎，闻衍也下意识替她找补起来，周常在毕竟是姑娘，难免有些争强好胜，为了脸面不敢讲实话，尚且年纪轻，也并非不能理解。
便是这次她窥探帝踪，看在周奇的份上，闻衍也只是对她小惩一番，让她长个教训。哪知她竟然还拿了别人的大字来冒名顶替。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小女儿脸面的话能遮掩过去的了，这已是心肠恶毒下作，欺上瞒下，一心钻营不择手段了，哪有半分当年周奇说起时的贴心善良。闻衍心中对周常在的那些亲近形容尽数褪去，他压着气，不再看她：“来人，送常在回宫。”
周常在不敢置信，满是慌乱：“陛下。”
闻衍垂下眼，周常在往他身边靠，慌乱间拉扯到闻衍的衣袖，她还试图看，想从闻衍的表情里看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之前还好好的，陛下还叫人给看了茶，怎么突然之间就变了脸？几个宫人脸顿时白了，再顾不得想要好好劝走周常在，扯开了她的手，便架着周常在往外去。
大字落到了地上，一边的案上还浮着茶气，正袅袅上升。
杨培捡了大字起来，越发小心起来：“陛下，这大字如何处理？”
闻衍看着那大字，忍不住迁怒起来。诚然这周常在是个恶毒之人，但这与钟氏有何干系，她已安排住到缀霞宫里，远离了其他宫室，但怎的每次处置后宫事务却都搅在其中。他沉着声：“送回去，她不是爱写大字么，让她抄，照着抄上百遍！”

第29章
送回去？送还给周常在？杨培站在旁边伺候，也不知陛下怎的突然就变了脸色，要他说这字儿写得还算不错，杨培身为御前总管，过手的折子都不知道多少，朝中的大臣们甭管能力多少，至少呈上来的折子上那字却是各有风骨，端的是龙章凤姿一般。这字虽比不上，却依旧能看出来有几分底子了。
不过陛下的心思自不是他这等奴才能猜到的，杨培略微弓了弓身：“是，奴才这就送到瑶华宫去。”
他朝外退，闻衍看过去：“谁叫你送去瑶华宫的。”
杨培捧着大字，御前总管脸上难得有些无措。
不是送到瑶华宫是送到哪里的？
闻衍看他一头雾水的模样，脸上些微不自在，他重重强调了一遍：“缀霞宫。”
杨培恍然大悟，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大字。难怪陛下如此生气，这大字竟然是缀霞宫那位小主写的？杨培不敢多问，低了低头：“奴才这就送过去。”
闻衍已起身朝御案走去。
杨培不敢耽搁，也没派人送过去，而是亲自送了大字过去。已快到酉时了，杨培身为陛下身边的大总管亲入后宫，不少宫人还当杨培是来传旨的，却见他并未进各宫里，而是一路往偏僻走，过了西六宫末进了缀霞宫里。
现在还不到用晚食的时辰，钟萃下晌在林子里坐了好久的秋千，难得“不学无术”了一回，没有手不离书，现在看时辰不早了，钟萃收了心，正抓紧读书，顾全站在院子里秉说杨公公来了，钟萃一惊，放下书，虽不知杨公公怎的来了，但还是理了理衣摆往偏殿去。
彩云已经给杨培上了一杯清茶：“公公稍坐坐。”
杨培倒是笑得客气：“劳烦姑娘了。”杨培只喝了一口茶便不动了，眉心微微蹙起，朝那茶水看去，上等香茶本应该茶汤光亮，但这茶却稍显浑浊，喝到嘴还有一点陈味。杨培身为当今身边的大总管，闻衍的一应用度都要过他的手，喝过上等的茶不计其数，他只砸砸嘴就品出来了。缀霞宫这茶是陈茶。
内务处那边竟然克扣娘娘们的用度了，杨培转念就想把事情给理清了，也十分看不上眼，宫人收好处的事其实也算不得什么，走人情还需要带点礼，给点好处呢，但本份可不能给忘了。宫中的娘娘们便是再不受宠，但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哪有奴才越界去克扣主子的用度的。陛下重规矩，最厌恶这种欺上瞒下的事，又岂有叫娘娘们被下人克扣的理，知道了那是要掉脑袋的事，贪来又有什么用，能花出去不成？
钟萃跨过门栏入了殿里，杨培胡思乱想一顿，忙起身恭敬的朝她福了个礼，钟萃哪敢受他结结实实一礼，避开了些，朝他轻轻颔首：“杨公公来可有要事？”
杨培点点头：“正有一桩事。”
钟萃心里一紧，就见杨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大字来，递到她面前：“这是陛下叫奴才送过来的，小主可以先瞧瞧。”
钟萃提起的心莫名一松，从他手里接了大字揭开，面上微微有些惊讶。这一张大字正是被周常在用厚礼给换走的那一张，周常在说的是在练字，拿去对着练练，钟萃一直觉得她这礼太厚重了些，一张大字而已，根本就不值的，只是不知道为何竟然到了陛下手上去，她点点头：“这是我的。”
下一刻，就听杨公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陛下说得没错，这大字果然是钟小主的。也不怪陛下这般生气了，陛下最讨厌那等品行不佳之人，不好好勤奋偏要去钻营，肖想不是自己的东西，这周常在分明有一手琴艺在，陛下也记得她，也不知她好好的路不走，怎的拿钟小主的大字来糊弄陛下。现在好了，惹得陛下龙颜大怒，什么都想拔尖，这怎的可能。】
钟萃小声的抽了口气，她连忙垂下眼，轻声解释起来：“上回周常在来过，说正在练字，见我这里有大字，便同我说过，拿了一张回去做比对，我便给了。”
杨培面上带笑，心里却是可惜了一声儿：“陛下叫奴才把小主的大字给送回来，还交代了，叫小主按这字抄上百遍。”
钟萃看着那字，神色微敛，世人讲究连罚，便跟以前在侯府时候一样，姐妹犯了错，其他姐妹要是在一处也是要一同挨罚的，以告诫犯事者要顾忌亲从，下不为例，雷霆雨露俱是天恩，钟萃只能谢恩，轻轻点了个头：“多谢公公走这一趟。”
杨培笑笑，朝她福了礼：“奴才话已带到，便回去复命了。”
钟萃叫顾全送了他出门，垂着眼看着那一张大字。等玉贵跟彩霞提了晚食回来，用了几口饭，就开始关上门抄起了大字。
杨培引着膳房的宫人候在殿外，等里边传来动静，他朝膳房的宫人招了招手，带着他们进了殿，把膳食安置在偏殿中。闻衍坐在桌前，帝王一日膳食也有定数，这是大越开祖皇帝定下的，先帝时期一餐约有二十四道，闻衍登基后提倡俭以养德，从二十四道裁掉十道，每餐不过十五道。
从皇帝开始，后宫嫔妃们每餐定数便也传了下去，皇后为十三道，贵妃为十一道，四妃九嫔为十道、九道，往下贵人常在为七道，美人六道，才人五道。
闻衍进膳不喜围着人，便朝他们摆摆手，叫他们下去。杨培留在身边，一边替他布菜，一边回复：“奴才前儿去了缀霞宫，把大字交给了钟小主。”
闻衍咽下饭食，擦了擦嘴儿，沉吟一声：“她可有讲什么？”
“钟小主未曾说甚。”杨培替他布下一道菜，笑着多说了句：“听说前几日常在去了缀霞宫，见了钟小主练字，恰好常在也在练字，便从钟小主手中拿了一张。”
闻衍哪里不知他的意思：“你的意思，可是朕罚错她了？”
杨培低了低头：“奴才不敢。”
闻衍却尽直说道：“私有之物，于女子而言，绣帕，贴身之物，首饰，字迹皆是头等，若是落入有心谋算，如何能洗清冤屈，人言可畏，女子的名声如何经得考验，罚她这一回，她便能长了记性。”
杨培心中一凝，心知陛下这对照的是先帝时期。前朝到争夺到最后时，宫中风声鹤唳，连高太后都有谣言不断传来，陛下当即立断，斩了数十人才压了下去，那时深宫人人自危，生怕下一刻头上的大刀便要落下来，因着这一回，陛下对此更有感触。若是今日不是周常在拿了钟才人的大字来，而是换作别人，小心收集起，只等某个时候出手，钟小主怕是根本招架不了。
闻衍也并非因为钟萃才罚，换做今日是别的嫔妃的大字，他同样会罚。
用了饭食，闻衍摆摆手，他刚在长椅上坐下，便有殿中的宫婢奉了清茶上来，婢子款款的福了个礼：“陛下请用。”
浅浅的馨香袭来，不浓不淡，恰到好处，闻衍抬了抬眼，婢子身段窈窕，一身宫装衬得肤如凝脂一般，灯火通明之下，灯下的婢子便是美极，微微屈礼，露出一截儿雪白的颈项，模样安静，宛若一支含苞待放，正欲让人采摘的花朵。
闻衍眼中一寸寸冷了下来：“出去！”
婢子脸色一白，慌忙抬了衣裙往外走。杨培听到里边的呵斥，吩咐膳房的宫人把碗碟撤下去，进来一看，便见宫婢的动作，心里一凉，不待闻衍冷厉的眼看过来，立时跪伏：“是奴才安排不周，请陛下责罚。”
御前该什么人近前伺候都是杨培一手安排的，只今日他亲自去了缀霞宫，又安排陛下的晚食，走前只吩咐了一声，这便出了岔子。
闻衍冷眼看着，往后一靠，抬手放置一旁，却触碰到一本书。这是上次他在这里看放下的，闻衍拿来一看，正是那启蒙书增广贤文。闻衍眼中不由得幽深起来，在书上看了看，放到手边：“起来吧，下不为例。把这书给送过去。”
杨培起身，这次他不用多问了。
陛下是送给缀霞宫的。
正要应，闻衍往外看了眼，转口道：“天日不早了，明日再送过去吧。”
杨培弓着身子：“欸。”
翌日杨培倒还记着这事儿，一早伺候陛下洗漱，用过早食，等陛下坐到御案上开始看今日送来的折子，杨培亲自端了一回茶水，便去缀霞宫送书了。
顾全客客气气把人引进宫中，赔了礼：“实在是不巧了，一早贤妃娘娘派人来请了小主去，小主走了还不到一刻呢。”
宫中如今只有二妃，董贤妃又掌着宫务，像钟萃这般小小才人原本是进不了贤妃眼的，听到贤妃宫中来人请，钟萃也有些不知所措，心里打鼓。
彩云在旁边安慰她：“贤妃娘娘素有贤明，友善嫔妃，许多嫔妃都喜欢找贤妃娘娘给解决难题，贤妃娘娘才气闻名，通读诗书，可谓是宫中第一人了，不会为难小主的。”
钟萃听见“通读诗书”这几个字，心头一动。
钟萃本该慢慢用过了早食才去的，但实在等不及，只草草用了几口，便捧着本书，带着芸香跟彩云往贤妃的甘泉宫去。
董贤妃娘娘通读诗书，以才气闻名，为人又十分友善，钟萃心里一直很钦佩她，她想读书学知识，便是想同贤妃娘娘一般能出口成章，行云流水。如今科举在即，钟萃在学问上的事不能写信送出宫，但以贤妃娘娘的才学，钟萃相信贤妃娘娘肯定轻易就能解决她的难题。

第30章
董贤妃与薛淑妃都住在东六宫，钟萃带着芸香跟彩云两个出西六宫，又走了两刻才到了贤妃居住的甘泉宫。比不得淑妃玉芙宫宫前的气派喧嚣，甘泉宫就低调朴实许多，门前守门的侍监听到她们来拜见贤妃娘娘，并没因为仗着贤妃娘娘的势居高临下，看不起人，客客气气把她们引到里边，去殿中通报了。
在侯府时，主子跟前的丫头都看不上不得宠的庶女们，钟萃下意识就对贤妃娘娘更有好感了。
钟萃上辈子也是见过淑、贤二妃的，她份位低，只是跟在其他嫔妃后边远远的同她们见过礼，听她们讲过话。
她们主仆几个在门内没等多久，先前守门的侍监便出来了，朝她们一引：“娘娘请小主进去。”
钟萃轻轻颔首：“多谢。”便带着芸香她们往里走。
过了院子，里边带着金钗的婢子婷婷站在内殿门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见她们走来，款款几步走来朝钟萃福了个礼：“奴婢杏雨见过小主，娘娘已经在里边等着了，小主随我来。”
甘泉宫和玉芙宫偏殿里并未安排其他嫔妃住进来，钟萃谨记规矩，不敢东张西望，低眉垂眼跟着杏雨往殿里走，进了主殿，殿中隐约有清淡的香味传来，叫人眼前一振，上首一片橙色的裙摆，露出云白的鞋面，钟萃脸色一正，带着芸香两个跟贤妃见了礼。
贤妃端庄大方，高鬓珠翠，朝她巧笑道：“都是自家姐妹，妹妹不用多礼。赐坐。”
钟萃垂着眼，再次谢过了，这才随着宫人在贤妃下首坐下，又有婢女很快奉了清茶上来，贤妃宫中的泡茶手艺远近闻名，茶香四溢，叫人忍不住心神一震，往前连陛下也多加夸奖过。贤妃也不私藏另待，低位嫔妃登门，也都会奉上这样一杯茶水招待。
钟萃听得多，贤妃的贤名也传得很广，但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这样无差的对待，钟萃不由得更为倾佩了，贤妃娘娘果然是如同传闻里那样温和可亲，毫无架子。
贤妃目光在钟萃身上一瞥，笑意越发深厚，先开了口：“说来惭愧，妹妹进宫也过了月余了，本宫因着掌宫中一应采买，精力有限，不曾请妹妹过来坐坐，也不知那下边的胆子这么大，竟然克扣了妹妹的用度，本宫已经问清了前因后果，责罚了办事的宫人们，以后要是再有，妹妹只管来跟姐姐说。”
跟淑妃借着大宫女告诫钟萃，要钟萃息事宁人不同，贤妃下边的人办事不力，贤妃不止罚了他们，还专门请钟萃登门，言语亲切的与她说，并非像淑妃一样恨不得遮掩起来，钟萃十分受宠若惊，她摇摇头：“此事跟娘娘无关，娘娘已经做得够好了，没人能十全十美，滴水不漏的。”
贤妃倒是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听妹妹这话，可也是读书认字的？”
钟萃自觉并不上贤妃的文采，不敢在她面前妄言，连在侯府教她的夫子都夸过贤妃娘娘的：“嫔妾只读了两本书，认几个字罢了。”
进宫的女子按陛下的喜好都是会读书识字的，贤妃并不放在心上，客气的说了句：“这倒好，大家都读书认字，以后也有话说。姐姐虚长你不少，多读了几日书，妹妹要是遇上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后宫嫔妃人人都会读书认字，但论真才实学，贤妃俨然是后宫嫔妃之首。
钟萃确实有心向贤妃请教的，她胆子小，书都拿来了却一直不敢开口，怕被拒绝了，现在贤妃娘娘主动提及，钟萃心里顿时始打鼓起来，她咬咬嘴：“嫔妾真的可以问娘娘吗？”
贤妃一派大方：“当然。”
钟萃叫芸香把书拿来，她几步上前，在贤妃面前站定，眼含期望的看着贤妃：“娘娘素有才名，嫔妾近日在看这增广贤文，确实有许多不懂之处，要是能让娘娘指点一二是嫔妾的福分。”
钟萃是真心想跟贤妃讨教。
贤妃脸色有一瞬间的变化，但很快恢复了平日的端庄大方：“妹妹怎么会看这书的，这增广贤文本宫若是没记错，应当是一本启蒙书籍吧？”
钟萃连连点头：“对对，娘娘说得极是。”
贤妃以为她是有那句话不懂，对钟萃夸奖的话抿了抿嘴儿，含笑看她一眼，似是极为满意一般，从她手里接了书翻开，“妹妹是有哪句话不懂的，姐姐给你看看。”
钟萃把自己的困惑和盘托出：“书中句子的含义嫔妾倒能看懂，只是书中所讲却有许多的矛盾之处，与我们的观念相悖，嫔妾实在有些困惑。”
钟萃讲了书中强调命运和报应，多行善事，又通篇讲述了人性阴暗，道理中有又带着矛盾，叫人很困惑迷茫。说的时候，钟萃仍旧带着迷茫，眼中期盼的看着贤妃。
贤妃感觉手中的书沉甸甸起来。
她听完，在钟萃的期盼中只能瞥开眼，勉强打起了含糊：“书中的话，肯定是有道理的，有句话叫书读百遍其意自见，道理不通肯定是书读得太少了，妹妹不妨回去多读几遍。”
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在钟萃耳边响起。这声音语调高高在上，带着些微不屑之态，带着几分抱怨：【增广的矛盾观念本宫怎么可能知道？咱们女子谁不是读诗书就够了，增广启蒙那是男子学的，这钟家庶女莫不是故意拿增广来试本宫吧。本宫可是读过多少本诗书的，启蒙书上的注释还是能说出来的，给她讲一本启蒙书上的注释已是天大的恩典了，区区一个庶女，入宫前才请了夫子教了两月，能看懂什么？】
即将入宫的秀女情况，作为宫中二妃之一，贤妃对她们的身家早已了如指掌。
钟萃瞳孔一缩，眼底满是震惊。她现在才知道增广是男子学的，女子不学，贤妃在心里不虞也是能理解的，是她莽撞了，钟萃垂下眼，正准备同贤妃道歉，贤妃的声音传到了耳边——
【要不是如今中宫未定，本宫哪里用得着耗费心思，什么高的矮的都接见，把她们拢在自己这头，也不看看她们配不配。陛下喜好端庄大方，从容得体的人，本宫自认比玉芙宫那贱人要出挑得多，论文采她差我不知多少，论这宫中的名声，她薛敏人人惧怕，陛下要立中宫，也绝对不会立那薛敏的，除了薛敏，这满后宫中，也没人能跟本宫争一长短了。】
钟萃抬了抬眼，首座上，董贤妃端庄大方，高鬓珠翠，笑容和煦，并不是薛淑妃那等明艳张扬的模样，却叫人觉得十分舒服，温和可亲，她就像是一个知心人一般，神情温和的看着人，说话柔声细语的安抚，有着大家正室的庄重。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人前关心体贴，却在心里百般嫌弃辱骂。
钟萃不由得想到了四姐钟琳，穆大夫人，周常在，甚至如今后宫人人称赞的董贤妃娘娘，她们到底是怎么做到人前笑意连连，却又在心中充满恶意，表里不一的？
出了甘泉宫，钟萃脸色有些发白。芸香担忧的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钟萃朝她笑笑，心中意外的平静：“我没事。”
这么多次下来后，钟萃已经习惯了，就像增广里讲的，逢人说话讲三分，可见确实是有道理的。便是被人人赞誉的贤妃娘娘，心里也是高高在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
钟萃带着芸香两个一路回了缀霞宫，顾全迎了出来：“小主，杨公公来了。”
钟萃加快了脚步，提着裙摆跨进门栏，“杨公公在哪儿？”
“走了。”顾全说：“小主前脚刚去甘泉宫，杨公公就亲自来了，还特意带了一件东西来呢，奴才见杨公公挺看重的，已经放在偏殿里了，就等小主回来亲自查看了。”
杨公公代表的自然是陛下，宫中赏赐一般是要经过登记的，抬来时也会一一摆出来。这一件杨公公没揭开，他们也不敢问。
钟萃一路往偏殿赶，进了殿中，便见桌上用红绸盖住的托盘，宫中御用之物自是上等，钟萃近前，捏住红绸一角，轻轻掀开。
托盘上是一本书，书面上是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增广贤文》。
“这是…”
钟萃心里不知该作何感受，她轻轻把这本增广贤文给拿出来，先是在那几个书名上看过，大字笔底还带着青涩，但字迹游走能看出几分张狂之意，应是年少之作。钟萃打开书，眼底蓦然带着诧异。
这本增广跟她的增广完全不同。三哥钟云辉说过，增广无需讲解就能读懂，读了增广后便能领会到经文所传授的含义，是以，钟云辉给她的增广是直接从府外书铺里直接采买的，并无注释，但这一本不同，这一本增广有注释，详细的罗列了多种注释，甚至还有用红笔勾勒出的对字句不认同的评语。他在质疑书中所讲！
何等的猖狂。
钟萃心如擂鼓，一下合上书，但心里却实在好奇。她本来就对书中的某些所言困惑，如今这样的质疑全然是在解她的疑惑，她只要看这本书，就无需再到处向人请教了。敢质疑书中所言论，钟萃只猜到了一个人，陛下。
这是陛下的启蒙书。而如今把这本书给了她。
芸香看她这副纠结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我没事。”钟萃现在已经忘了贤妃的事，她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到了这本书上。
用过午食，钟萃小憩了片刻，等起了床，她开始跟往常一样练大字，只是又实在忍不住看向被置在架子上最显眼的那本书，犹豫纠结了半晌，到底忍不住伸手拿过。
她平常看书也能看上许久，芸香几个早就习惯了，直到她这整整一下午都没踏出房门一步，芸香端了茶水进去，“姑娘，晚食都提回来了，歇歇再看吧。”
钟萃抬眼看了看窗外，外边天已经黑了，她这才惊觉已经过了几个时辰了，钟萃揉了揉腰，不舍的放下了书。陛下的这本启蒙书果然不同，钟萃像是第一次学一般，整个人都沉下去看入了迷。
贤妃娘娘说的，增广这类启蒙书是男子才学的，女子学的都是诗书，钟萃在侯府时，侯府请来的夫子教的也是诗经，钟萃当时还以为各家学的不同，现在才知道，原来女子们学的都是一样。既然男子才学增广，陛下为何把这本增广给了她？钟萃不敢妄加揣测，但她心里却由衷感激，钟萃虽然身无长物，但也想报答一二。
陛下富有四海，她看中的金银财宝他并不缺，琴棋书画她也并不擅长，钟萃有些为难，直到钟萃无意瞥到书桌上的一摞大字上。
用过晚食，钟萃叫芸香关上房门，埋头在书案上。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百遍大字抄完。

第31章
九月，临近科举，前朝的紧滞氛围一路从前朝弥漫到了后宫里。偶尔只见御前的宫人形色匆匆的往永寿宫走了几趟，是专门替陛下来给高太后送礼的，余下淑、贤二妃处各送了一回，往下的嫔妃们处都是没有的。
钟萃怕惹了事，平时缀霞宫大门都是紧闭着的，也拘着不让芸香她们时常出去。
钟萃在宫中除了抄写大字，还专门给三哥钟云辉抄了一卷佛经。三哥教她启蒙读书，传授她知识，按书上讲的，他也算是她的“夫子”了，钟萃抄的这卷佛经就是图个安心，希望他能过院试，考上秀才。
大越沿袭前朝，只有考上秀才的学子才有功名，入府学，免赋税，钟云辉只要过了院试，往后即便分家，也能凭着学识功名自给自足了。除了佛经，钟萃还给钟云辉写了封信，讲述自己在宫里的生活。
科举前，钟萃有很多话要讲，有许多学问上的事情要问，要向他请教，但现在开始写信，钟萃大半话都写不出来了。学问上的事情她已经得了陛下“传授”了，增广上的注释很明朗，每一句都有自己的讲解，尤其在许多钟萃觉得困惑矛盾的地方，陛下的启蒙书上也有辩驳反对。他不信命。
如果命是注定的，又岂有他今日的稳坐皇位。
闻衍对书中阴暗描绘人性，处世之道都保持着赞同和自己的见解，对其中些许的命运之谈不认同，他对读书一事十分赞同。正如那句“积金千两，不如明解经书”，“人不通今古，马牛如襟裾”，闻衍是提倡勤学之人。
钟萃读完增广，从他字里行间的见解中明白了他的想法。陛下喜好读书之人，正因如此，上行下效之下，在文武百官家中，才有许多的姑娘开始读书认字，送里宫中的娘娘们才通读诗书。当今并非是认为女子只能读诗经女戒，他只是认为女子也应该读书认字，所以，知道她向男子一样学了三百千启蒙，也没有严厉喝止，反而给他送了启蒙书来。最后，钟萃的书信上通篇问过了一些家常。
科举试后，钟萃把信给了玉贵，叫他请人送了出去。
会试后，今年新科进士赴文山宫参加殿试。
科举由礼部主持，正式由吏部交由礼部负责，天子一锤定音，压下吏部奏折，朝堂上下尽知陛下对科举慎重，礼部更是半点不敢懈怠，整个礼部上下为会试严密查核，录二百进士，赴文山宫殿试。
密密的桌案整齐的摆在殿中，从殿里一路排到殿外的玉石阶上。新科进士们在皇宫庄重之下，皆低眉垂眼，顺着前头带路的侍监一路走到文山宫，早有礼部之人身着朝服，威严赫赫的立在殿中，叫他们一一入座。
殿试之上不考文章，只论策问，分三甲，一甲三人称“进士及第”，二甲数人称“进士出身”，三甲数人称“同进士出身”，得中一甲三人为状元、榜眼、探花，打马游街，身披朝服，过殿试后才能为官。
案前笔墨纸砚均在，文山宫进士们端正伏于案前，埋头书写，行置一半，一抹明黄的衣摆踏入殿中，见到来人的礼部官员还未行礼，闻衍先抬手拒了。天子驾临殿试，足以说明对科举的郑重。
闻衍负手，穿行在小道上，或停下驻足看进士们的策论，他留在殿中的时间不短，新科进士们也发觉了，胆子小的，吓得连笔都不敢动，闻衍眼眸幽深，面上丝毫看不出情绪，他并未收敛身上的威压，身材挺拔修长，涓涓迫人的气势流出，直到待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带着杨培离去。
他一走，殿里顿时松了口气。
闻衍带着杨培出了殿，杨培问道：“陛下，可要招了御辇来？”
宫中庄重肃穆，充斥的是正经严肃，闻衍虚虚遥看一眼高高的宫墙，摇摇头：“不必，难得今日闲逸，到处走走吧。”
杨培低了低头：“是。”
闻衍身边只带了他一人，说是随意走走，闻衍也当真是随意走，沿着宫墙沿阶而下，走到一处宫门前，两个躲躲藏藏的侍监不料遇上了陛下，吓得止不住颤了起来。闻衍停下脚步，杨培几个大步上前，不一会返身回来，手上捧了个包袱，里边装了几件珠宝，一只玉碗，还有几包银子，甚至一本佛经，一封信。
杨培双手捧着包袱，小声交代：“陛下，这两人已经交代了，他们是内务处的，跟着上边的大侍监专门去宫外采买，顺便帮着宫中的宫婢，娘娘们办点事。”
内务处每天都要出宫采买，也因此他们挟带极为便利，宫中虽有规定，但只要无人追究，这条路子就留了下来，他们帮着带东西，嫔妃宫人给银子，两边都满意。直到现在遇上了成帝。
闻衍目光向下，随手拿起包裹里的佛经，声音里极为不悦：“私自挟带东西出入禁宫，朕记得犯宫规者，当罚去太湖，贤妃掌管宫中采买，竟然连这么大的纰漏都不知。”
闻衍并不觉得此事贤妃知情，董贤妃是太子府旧人，伺候身侧已有十载，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温柔小意，贴心解语，从没有逾越过，便是后宫嫔妃们对她也赞不绝口，贤妃虽爱写诗，但处事周到，端庄大方，许就是因着她好说话，以至下边人欺上瞒下，背着贤妃在暗地里私相授受。
现在是帮着夹带珠宝首饰等出入宫中，那若是带那些害人的东西进来呢？闻衍忍不住心下一凝，他翻开这本所谓的佛经，一翻开书，闻衍眉心下意识一皱。
杨培小心的喊了声：“陛下？”
闻衍合上书，把佛经仍回了包裹里，“都带走。”
杨培抱着包裹，一路跟着回了承明殿。其实宫中想往外传递并非不行，只是想光明正大的传递东西出去，如信件，需要一一被登记下来，查验有无违禁。
包裹里除了佛经和信件，最值钱的就是几个珠宝和几包银子了，两个侍监已经老实交代清楚了，那几包银子是好几位嫔妃给的，请他们从宫外带东西进宫，珠宝则是拿出去典当的，“那佛经和信，据他们说，是缀霞宫的钟小主要送出去的。”
杨培没想到，陛下几月处理一回后宫有关的事，竟然又跟这钟小主扯上关系了。想着缀霞宫那位小主回回的礼遇，杨培忍不住为她说了句：“交代的说了，这是钟小主第一回 叫他们帮忙。”
闻衍看他一眼，沉声道：“有了第一回 ，往后还少得了？”
杨培不敢保证，低低弓起身子。
他目光放到案上的信件上，吩咐一声：“送到黄门去，看看有没有什么？”
等杨培拿着信走了，闻衍才拿起桌上的那本佛经，慢慢打开看了起来。佛经里倒是普通，与其他的没甚差别，闻衍看了会就放下了。重新拿了奏折看了起来。
杨培很快回来了，低声在旁边禀报：“信是钟小主写给江陵侯府大房的三少爷钟云辉的，倒是没有出格之处，只讲了一些家常话，提了两句这位三少爷考院试的事，钟小主那启蒙还是这位三少爷教的呢。再便是提了两句贤妃娘娘…”
闻言一边批阅奏折一边分神听着，提及贤妃，闻衍抿了抿唇：“怎么回事？”
杨培忙道：“钟小主也只隐约提了两句，说是去找贤妃问那增广上的学问，贤妃告诫她回去多读几遍就懂了，钟小主就没再提了。”
找贤妃问增广？那她倒是问错人了，贤妃喜读诗书，关于诗书的书倒是读了不少，启蒙只堪堪读了本三字经，后宫中唯有淑妃学过三百千。增广涉及阴暗，后边的书籍诸如幼学、论语和四书五经等讲了许多为官之道，女子不参与科举，是以女子们更喜欢学读诗书，像钟萃这样的才叫意外。
便是宫外普通人家中，也有许多送孩童去书院学个启蒙便不学了的，只等以后找个账房等清闲的工作，钟萃读到了增广，全然是按男子准备科举入仕的顺序在读，现在知道给她启蒙的是江陵侯府正在下场院试的三少爷钟云辉倒是让人理解了。钟云辉是根据自己学的在教。
不过…闻衍想起贤妃的敷衍之词，心中忍不住升出一种贤妃竟如此好大喜功，口中谎言的念头来，她叫钟氏回去多读几遍分明是托词，好借口把自己并不会增广给遮掩。贤妃什么时候这样虚荣了？
闻衍心中不悦，但很快他又下意识给贤妃补了理由。女子总归是心眼小，易生嫉妒，便是如贤妃这样的温柔大方的也不例外，贤妃再是贴心解语，但总归是个女子，她又身居高位，若是在低位嫔妃面前显露自己才学不足，以后还怎的服众？便是一时扯了谎也并非不能理解。
杨培候在一旁，等了半天，忍不住出言：“陛下，那这？”他指了指包裹。
闻衍正要叫他带下去处理了，转念却生出个念头：“按兵不动，把这还回去，叫他们闭上嘴，该如何还如何。”
他倒是想看看这一条采买路上还能牵扯出多少魑魅魍魉出来！

第32章
钟云辉是大房庶子，生母曾是府上的丫头出生，生了钟云辉后破格提成了姨娘。科举后，钟云辉每日照旧去书院读书，等着放榜的消息传来。
江陵侯府今年下场的有好几位，钟云辉的学识在其中算不上顶好，如今府上人人猜的都是大房的嫡子钟云坤。钟云坤学问好，经常受先生夸，都认定钟云坤这次下场必然能中，都往钟云坤身边奉承，余下二房、三房的也能听到几句。
钟云辉下了学，回了府上，下人们敷衍的朝他福了礼，钟云辉早就习惯了，府上的公子们住在前院里，但钟云辉脚步不停，过了前院一路往后院走，直到在后院一处偏僻的院子停下。里边伺候的仆妇早就看到人了，忙迎了上来：“少爷回来了，姨娘刚还说起呢。”
钟云辉样子温润，身材有些单薄，问道：“姨娘可还好？”
婆子笑盈盈的点头：“好，好着呢。”
说着，已经走到了房门口，余姨娘迎了出来，她比钟云辉还矮了半个头，仰着脸不住看向儿子，引他往里走：“我就猜到你这时候快回来了，早早就叫嬷嬷去厨房里提了食盒来了，现在还温着的，我让他们摆出来，饿了吧，书院再好，那饭菜肯定不如家里的，你瞧你都瘦了，比二少爷还瘦呢。”
余姨娘一门心思的放在钟云辉身上，说着又低了声音下去，二少爷只比钟云辉大半岁，但身体比他结实多了，总归只怪她自己，三少爷要是也能托生在夫人肚子里，也不至于被她一个姨娘给拖累。
钟云辉由着她拉到饭桌上，陪着余姨娘用了晚食，丫头们上了茶水，房里就只剩下母子两个。
余姨娘问得小心：“禛哥儿，先生对你这次下场有何评价？”禛哥儿是钟云辉的小名。
钟云辉对余姨娘并无隐瞒：“这次科举是由礼部派遣官员主持，往前并无前例，也无参照，先生们对这些官员的喜好也并不清楚，现在谈结果还尚早了些，一切只等放榜出来以后。”
余姨娘：“那府上都传遍了说二少爷能中？”转念余姨娘又想起来了，“二少爷的外祖是吏部的大官呢，别的人不清楚什么礼部的官员，穆家是肯定知道的，指不定提早就已经报了信儿过来呢。”
余姨娘又自怨自艾起来，说来说去还是怪她的出身。她要是像夫人一样出身官家，也能帮衬着三少爷了。
因为她生的是儿子，余姨娘母子为了不招大夫人惦记，从来都安安分分的，钟云辉也不敢在学问上拔尖了去，回回都表现得比二哥差，就为了让大夫人觉得他们母子威胁不到二哥的地位。
余姨娘打量起儿子清秀的脸庞，忍不住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初还不如把你生成女儿呢，姑娘总是要出嫁的，碍不到什么去，你看五姑娘，现在可是宫中的娘娘了，那秦姨娘当初被夫人给打压了，你看她现在，又抖起来了，连夫人都得顾忌着五姑娘容她两分了。“
宫里五姑娘没传出什么事来，那秦氏就是宫中才人的生母，侯爷都重视她几分，有宫中五姑娘撑着，连钟雪的身份都水涨船高起来。
余姨娘是觉得当侯府的姑娘不错的。
钟云辉考虑得更长远：“五妹妹胆子小，母亲在侯府都觉得极为艰难，宫中规矩森严，她的日子怕比我们更难一些。”
余姨娘便不说了。突然她扬起声儿，叫外边的婆子拿了东西进来：“是专程给你的，送到了门房那儿，嬷嬷正好给拿了回来，没经大夫人那边。”
送来的是一个包裹，钟云辉疑惑的打开，看到信上的字瞳孔一缩。
余姨娘问：“谁送来的？”
钟云辉抿抿嘴，没有应答，而是先拆了信，表情严肃的看下去，但后边，他严肃的脸色稍缓了下来，目光放在那本佛经上，他打开细细看了起来，目光十分复杂。
“是五妹妹送来的，她替我抄了佛经，希望这次我能考中。”
余姨娘一愣，脸上慢慢欢喜起来，她身子倾了倾：“真的是五姑娘？她不是在宫里吗？早前没听说她往家里边寄信了。”
按秦姨娘的嚣张，身在宫中的五姑娘要是给她写了信，还惦记着她，秦姨娘早就炫耀到全府都知晓了。
小辈抄佛经，一般都是奉给老太太的。
“这五姑娘还挺有心的，从宫里都寄信出来，你也没白教她那么久，五姑娘现在是宫妃，她要是在宫里往上爬，你们关系又不错，以后咱们也有靠山了，就不必太顾忌那边了。”余姨娘指了指正院的方向。
“不必了。”钟云辉有自己的坚持，他跟五妹妹的教导，说白了他也是收了银子的，并不是出于好心去教，她也不欠他，现在五妹妹还记着他，这已经足够了。钟云辉坐了两刻，跟余姨娘告辞，回了前院。
钟萃是隔了半月才收到回信的。
杨培手捧黄门的造册，脚步轻缓的走到殿中，里边传来隐隐的说话声，伴随着低沉的氛围，杨培更是不敢发出声儿来，他恭敬的站在帘后，低眉垂眼，听着彭范二位苦口婆心的劝陛下立后。
自上回不欢而散后，朝中诸位大臣对劝陛下立后事宜暂且放下，如今科举已过，复又重提起来。彭范二位苦口婆心，不时传来他们的语重心长，“陛下已快而立，中宫后位却迟迟不立，不利于国本，长此以往，国本必将动摇。”
“若国本这般容易动摇，只因一个女人便要我大越家国不稳，那我大越的诸多好儿郎又该至于何地？国若覆灭，只会因天子无能，贪官污吏，文臣腐朽，武将散漫。”闻衍沉声反驳，”两位老师教我如何治理江山，朕阅遍典籍，在位十载，只在其位谋其政，文臣尽心辅佐，武将骁勇杀敌，井然有序，一应规矩自然，如此江山才可太平。”
彭太傅毫不相让：“陛下可有想过子嗣。”
闻衍嘴角微动，沉默下来。
彭太傅毫不客气：“中宫未立，嫡子未降，少主幼必生事端，陛下年富力强，正该诞下子嗣，择定少主加以培养。连太后娘娘也无时不惦记着。”
提到高太后，闻衍锐利的眼看过去，彭太傅毫不相让，范太傅插了话进来，相比彭太傅的耿直，范太傅言语婉转，脸上还带着笑，替彭太傅解释：“彭太傅这是心太急了。”他没有咬定立后之事，反而提出了新的建议：“陛下现在不想立后，此事可以容后再议，只是子嗣事关重大，陛下当年夺下皇位何其艰难…”
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一位皇帝愿意把自己的江山拱手让人，闻衍自然不例外，他眸色加深，范太傅继续说道：“宫中娘娘们姿容秀美，端庄贤淑，陛下若是诞下子嗣，皇子们必然聪慧，再择少主出来，加封太子，封其母为后也是使得的。”
彭范二位太傅的意思其实都一样，一个是坚持立后再诞下嫡子，一个是婉转一些，先诞下皇子再立后。
杨培在心里砸砸嘴，把两位太傅的意思给品了品。这两位太傅一刚一柔，像是在打配合一样，彭太傅惹得陛下发火，范太傅立马便来解围，听到最后杨培也听出来了，这二位太傅今天并不是来劝陛下立后，而是劝陛下诞下子嗣的。

第33章
要杨培说呢，这宫中也确实缺了点鲜活气儿，尤其是小皇子们的欢声笑语，每日都是干巴巴的过日子，也确实无趣了点。
在他想的功夫，里边又谈了几句，最后彭范两位太傅从里边出来，携手走了。
杨培端正身子，不敢再胡思乱想，微微弓了弓身，朝里边轻轻唤了声儿：“陛下？”
过了一时片刻，闻衍从里边出来，尽直从杨培身边走过，杨培只看见一片玄色衣摆，连忙跟了上去。闻衍坐在御案前，手中拿着奏折，但眼中却微微有些出神。
读书做事最忌的就是不够专心认真，闻衍随手放下奏折，端着茶水喝了两口，目光移到一本册子上头，杨培立时解释起来：“这是黄门那边从内务处里登记的。”
闻衍很快想了起来，是内务处的那条暗道上钩了。他来了几分兴致，把黄门准备好的册子打开，随手翻了翻。
上边记载的多半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宫妃宫女们托他们往外采的胭脂水粉，点心之类的，也不时会帮着送些信件，他百无聊奈的翻了几页，对这些杂事并无兴趣，正要合上，直到一行数额巨大的数额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点了点：“三色青釉四万两，这是哪宫的？”
杨培往前看了看，小声回道：“是甘泉宫。”
甘泉宫贤妃。
闻衍脸色微变，三色青釉就是三种色彩的瓷器，颜色许多，但青釉便是泛出一点青绿，便是青釉，烧制极为不易，贤妃身为宫妃，有资格用青釉，但每年也都是有定数的。超过定数想要，需要各宫自己掏钱。
董家身为文臣，哪有一出手就是上万的银子给贤妃购买青釉。
闻衍又往后翻了翻，找到另外两笔大额银两的购买，而最后仍旧流入到了甘泉宫中。造册被摔在了书案上，杨培跪伏在地，上边十分不悦的声音传下来：“去查。”
“摆架，去永寿宫。”
陛下久不驾临后宫，如今一踏入后宫，便有娘娘们闻风而动，花枝招展的候着，却见御辇头也不回的去了永寿宫里。
钟云辉给钟萃回了封家书，他先谢过了，又细细写了侯府的事情。四姑奶奶钟明兰留在了京中，赵大人已经被调回了京里，钟云辉还与她说了许多关于秦姨娘和庶妹钟雪的事，钟云辉每日在书院里读书，这些都是听生母余姨娘说的。
秦姨娘如今很得侯爷看重，大夫人穆氏都会给她几分薄面，出外宴会也会带上钟雪，往秦姨娘的院子里赏了不少。钟萃进宫后，侯府便在给三姑娘钟蓉和四姑娘钟琳相看人家了。侯府一切安好，请她放心。钟云辉谨小慎微，除了家书，并未多添任何语句。
钟萃看完信，小心的把信收好放进柜子里。
闻衍从永寿宫出来，一手撑着额，正闭目养神，前边御辇停了停，闻衍睁眼，杨培上前：“陛下，贤妃娘娘在前边。”
御辇从甘泉宫过，贤妃得知陛下经过，特意带着宫人出来同他见礼。杨培话落，就见贤妃上前两步，在些微灯火下，贤妃身着薄纱，头带金钗玉冠，聘婷的立在甘泉宫阶下，火光打在她脸上，格外柔和的与他见礼。
闻衍定定的看着人，良久才缓缓开口：“是贤妃啊。”
他往贤妃身后看了看，甘泉宫门前简单质朴，隐隐彰显宫中女主人的品性高洁，不若淑妃那边，在殿门便弄得明艳张扬，闻衍眸中闪动，下了御辇，亲自扶起贤妃：“贤妃打理后宫事务多有辛苦，不必多礼。”
贤妃十分懂规矩：“礼不可废。”她主动开了口：“陛下久未踏入后宫，不如喝杯茶，让臣妾给陛下说说姐妹们的趣事。”
贤妃如同从前一般，不争不抢，温柔逗趣儿，端庄大方，像讲故事一般，闻衍从前累极便会过来坐坐，听她说说话。
这次原本按闻衍的脾性，在撞破内务处那条暗路子时便会当即发落，交由贤妃处理，涉及到的宫妃婢女们交由淑妃惩处的，她二人掌管公务多年，深得闻衍信任，却在听到缀霞宫钟氏那封信后突然改变了主意。
在贤妃的期盼下，闻衍轻轻颔首。贤妃顿时大喜：“陛下请。”
甘泉宫闻衍来过不知多少次，但前朝事务繁多，他并未久坐，对甘泉宫的一应并不熟悉，如今他仔细观察，才发现甘泉宫的不同来。
闻衍从前只觉得甘泉宫在贤妃的布置下简单大方，十分素雅，十分契合他所想的俭以养德的观念，与玉芙宫不同，淑妃喜喧嚣富贵，殿中富贵堂堂，金银玉器尽有，十分奢靡，反观贤妃就不同了，殿中少见那等金银玉器的摆件，都是秀雅的屏风、玉瓶儿、书籍等，通身诗书气派。
贤妃迎着他进了殿中，亲自替他斟了茶水，月白的茶壶小巧精致，在一旁的架子上还摆着另外两个颜色的小壶，闻衍饮了茶水，眼中幽暗：“贤妃这里倒是雅致。”
贤妃微微一笑：“陛下也知我不爱那些金银玉石，唯有寻一些素雅的摆件装扮装扮了。这些颜色虽是素净了些，但臣妾却是极喜欢的。”
她自然是喜欢的。这几个壶便是数万俩银子，那他进殿后看到的那些“雅件”又该值多少？
闻衍从前觉得淑妃行事太过奢靡无度，贤妃才是真正高洁出尘，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可现在看来，这几个小壶便是数万俩银子制成，那这殿中其他的“高雅”摆件又怎会低于饮茶赏玩的壶？贤妃殿中的摆件清幽素净，但细细想来，这每一件却都是用无数的金银财宝才堆砌而成，再回头看淑妃宫殿的富贵堂堂，与贤妃这用金银铺就的“高雅”，只怕那些富丽堂皇的金银财宝都比不上贤妃这宫中一个“高雅”的摆件。
而贤妃用“高雅”做由头，享受到的又何止千金万金，什么“高雅出尘”都是假的，不过是打着高雅的名头为自己的私利挡一块遮羞布罢了，贤妃掌管宫中采买，内务处的每一笔开销都经她手，难道她还不知这价值几何？不过是自私自利的享受着最好的东西，却偏偏还要营造好名声叫人夸奖罢了。
闻衍只在心里一估算，贤妃宫中所用之摆件的价目便有了数，数额之庞大，令他几乎无法直视面前这个温柔小意的女人，以董家的身家可养不起贤妃这样奢豪的生活，贤妃的富贵又是从哪里来的？闻衍想到黄门造册上记载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宫中的嫔妃大多花银子托他们从宫外带东西进宫，胭脂水粉，糕点，甚至布匹衣料。
宫妃除了有月银，每日的吃穿用度都由内务处分发，以宫中的贵人们的身份，送到她们手上的自然是最好的东西，又何必舍近求远的花银子请内务处从宫外带进来？原本应该分发给她们的东西呢？闻衍只想到了一个可能，克扣。
她们的用度被克扣了，是以只能花自己的银子找路子带东西进宫，而那些省下来的东西又到了哪里去呢？闻衍朝贤妃身上看去，贤妃笑容温婉，端庄大方，如同从前讲着宫中的趣事，说到高兴的时候，皓腕上的手上露出几个镶嵌着珠宝的金镯上。
也是这时他才发现，素来有高雅出尘之称的贤妃娘娘，一身的打扮昂贵精致，在镯子、首饰上都镶着各种珠宝，只她样貌端庄，一身衣裳穿得素雅，却是不显。
省下来的东西都供养到了一个人身上去了。
用后宫嫔妃省下来的银两尽数养一个人，她自然可以维持她表面的出尘高雅，质朴简洁，享受着名声赞誉，闻衍一想到他竟然如此信任过这样一个表里不一，满口谎言的妇人，心里便忍不住生出一股恶心来。前朝有贪官污吏，闻衍用“蛀虫”来形容，不料在他的后宫也卧着一条“国之蛀虫”。
贤妃随意挑了两个宫里的趣事，见他没反应，忍不住往前凑了凑：“陛下。”想着董家传来的信儿，贤妃端庄的脸庞升起一片绯红，正要触碰到闻衍的手臂，他眸光一利，抬手移开，闻衍起了身，沉声道：“前朝事忙，时候不早了，贤妃也早些安歇吧。”
不等贤妃反应，闻衍便大步离去。
杨培弓身等在殿外，见他出来，忙上前候着，“回宫。”
钟萃昨日夜里睡得早，她的翌日起床后才听说了陛下昨晚驾临甘泉宫，陛下虽时常招年轻的嫔妃前去承明殿说话解闷，但进后宫必定会去贤妃娘娘的甘泉宫坐坐，后宫里都说贤妃娘娘十年如一日的受宠。钟萃觉得，陛下确实十分看重贤妃娘娘。
芸香几个只在宫里说说，话里还带着点酸，他们缀霞宫是宫里皆知最不受宠的了。
钟萃无所谓的笑笑，把自己关在房里抄大字，又过了两日，钟萃的百遍大字抄好了。这次钟萃没叫顾全把大字送过去，她的增广已经读完了，当今的启蒙书何其珍贵，钟萃不敢私留，亲自送去谢恩。
前朝与后宫不同，后宫里花团锦簇，而前朝三步一兵，手握长枪，身披轻甲，威严肃穆，兵士们身上的气势如同陛下一般，叫人望而生畏，钟萃心里跳动，紧紧抱着匣子，远远就见到了承明殿。
承明殿钟萃不陌生。越是靠近殿中，心上一股酸楚弥漫，钟萃跟着前边引路宫人，心下有些恍惚，引路宫人把他们带至偏殿里：“小主稍等，奴才去通报。”
钟萃强压下眼里的酸意，垂着眼，轻轻点了个头：“多谢。”
宫人转身出去，芸香拉了拉钟萃的衣角：“姑娘。”
钟萃朝她笑笑：“我没事。”
他们在偏殿等了会，殿里只有宫人来上了茶水便退下了，再听到脚步声，却见一位打扮端庄的嫔妃带着婢子匆匆从偏殿外走过，钟萃目光定定看着某处，看着她们走远，彩云小声跟她介绍：“小主，那是良嫔娘娘。”
“良嫔？”钟萃目光从良嫔身上移开，定定看着良嫔身后作婢子打扮的宫女身上。那是上辈子她住云影殿时分到宫中的婢子香枝。
钟萃上被子暴毙于美人宫前喝了一碗莲子羹，那碗甜滋滋的莲子羹正是香枝亲手端来给她的。

第34章
良嫔走后，先前的引路宫人随后赶了来，朝钟萃抬手：“小主，陛下召见。”
钟萃把香枝的事在心里压了压，乖巧的点了点头，随着宫人往正殿去。芸香两个不能进殿，只能在偏殿里等着。
承明殿里青烟袅袅，殿里寂静可闻，跟皇子登基后的承明殿不同，当今的承明殿里肃穆冷淡，里边充斥着男子常年留下的威严气势，叫人不敢生出半点反抗之心来。钟萃头不敢抬头，到了御前，便垂着眉行礼。
闻衍靠在御椅上，一双眼眸幽深，看着人半晌，才淡淡的说了声儿：“起吧。”
钟萃起身，垂着眼。
闻衍也不发话，钟萃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匣子，小声说道：“嫔妾是来送大字的。”
后宫嫔妃要进前朝，早就有人报到御前了，钟萃为何而来，闻衍之前就知道的，他目光放到她手上捧着的匣子上：“拿来看看。”
杨培上前接了匣子打开，把里边的大字取出来，又看到底下那边启蒙书，犹豫了片刻，还是一同拿了出来送到了闻衍手上。
闻衍随手从杨培手上挑了几张来，仔细看过了。大越女子大都写小楷，钟氏的字迹也是如此，但她的字迹比起其他的女子来又多了几分游刃和兼任，颇有一些风骨出来，每一个大字抄得都规矩整齐，没有唬弄，闻衍心里升了几分满意，随后想着之前对钟氏“大字不识”的误解，身为帝王的天颜又叫他不能出尔反尔，那帝王的威仪又该如何维护，只勉强的说了句：“差强人意，还需再练练。”
钟萃对比过大家们的字迹，跟她的字迹比实在差得太远，她很是认真的点了个头：“嗯。”
钟萃心里不委屈，她才读书练字半载有余，确实比不上那些读了多年书的，陛下能把自己的启蒙书借她观看，已经让钟萃十分感激了。
闻衍把大字放置一旁，瞥过增广这本启蒙书，随口问了句：“书看完了？”
说道读书，钟萃整个人都认真起来，她在杨培替她搬来一张凳子时小声道了谢，坐在御案之下，双手放在膝下，乖巧的回道：“回陛下，看完了。”
钟萃下一本学幼学琼林，这一本也是三哥钟云辉从外边书铺里买回来的，钟萃进宫时间急，钟云辉只来得及抄录下论语，来不及抄录幼学琼林，只能挑了信誉好的书铺买了一本，里边的注释自是比不得侯府收藏的。不过钟萃也不挑，有书读就可以了。
“读幼学。”闻衍随口一问，说得肯定。
钟萃惊讶的抬起眼，又很快垂下，好一会，轻轻点了个头。
闻衍忍不住皱眉，声音沉下来：“抬起头来。”
钟萃心里一跳，微微抬了抬眼皮。
闻衍自幼接受的是最正规的礼仪规矩，从来人在他面前或是毕恭毕敬，或是游刃有余，或是规矩礼仪尚好，第一次有宫妃在他面前缩着身子的，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模样，换做往常早就叫闻衍打发了出去，他从御案上下来，走到了钟萃身边，手指在她背脊上两处地方点了点：“这里，挺直了。身为宫妃，堂堂贵人，怎能这般小家子气。”
要叫满朝文武看了，岂不是以为他后宫的嫔妃都是这副规矩了。连那大臣家中都不如了。
钟萃只感觉到温热的指腹贴在她背上，如今天气转凉，也不过多添了一件衣裳，指腹的温热力度如同当今的气势一般都叫人不敢忽视，钟萃僵着身子，心下狂跳。
跟嫔妃一处时，钟萃还能维持，但当今气势浑厚，叫钟萃下意识不敢造次，身子先低了半截儿下来。她有些怕，怕要是惹了人不高兴，她在宫中的日子连上辈子那几年安稳日子都没有了。钟萃不想出风头，她只想跟上辈子一样在宫殿里好好活下去，以后带着皇子一起活下去，读书启蒙也不打紧，她现在读书认字了，她以后可以教。
杨培站在一边脸色都变了。他跟随陛下二十载，还是第一回 见陛下亲自教人规矩的。杨培看向钟萃的目光顿时变了。
闻衍继续在她肩上点了点：“这里往后，不要往前。把我刚才说的做一遍。”他抽了手，负手在一旁。
钟萃下意识端正了身子，肩膀往后压，背脊挺了起来，虽然还是不敢看人，但闻衍点点头，倒是满意了两分，他重新坐到御案前，手中拿起一方折子，杨培立时上前替他续了茶。
钟萃见他似要处置公务，不敢多加打扰，起了身正要告辞，却听他问了句：“会研磨吗？”
杨培朝她使了使眼色。
钟萃点点头：“会的。”
闻衍便不说话了，杨培往御案前看了看，也是给钟萃提个醒。后宫嫔妃们来这承明殿，可是从来没有在这御前多加逗留的，都是去了后边坐下，喝喝茶水，温柔小意说着话儿的，讲着些后宫的趣事儿。
他都会讲了的，比如贤妃娘娘最喜欢跟陛下讲后宫的其他妃子们，什么今儿哪位嫔妃去后花园玩了，明儿哪位嫔妃去了太湖边赏景，吟诗作画的。
再比如之前那杨美人和周常在，一个会背几条律令，一个会弹琴，杨美人口里的那些律令杨培都记下来了，什么侵占地者刑几年，偷盗刑几年，都是京兆尹们办案用上的，杨培都会背那几条了。
闻衍正要继续看折子，突然抬了抬眼，果然钟萃站在下边全然没听出来他话中暗藏的意思，老老实实的站着。宫中若其他的嫔妃听到这话，早就顺着杆子的过来研磨了，便如那周常在，想法设法的就为了在这承明殿里多待上一时半刻的，闻衍忍不住笑了声儿，她以为当真只是问她会不会研磨呢。随即敛了笑意，天子之威泊泊而出，“磨蹭什么，过来研磨。”
钟萃抿了抿嘴儿，上了台阶，轻轻拿起御案上的磨墨放在砚上磨了起来。
钟萃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她在为陛下研磨了，她还有些恍惚，上辈子她死前从没来过这承明殿，更不提为陛下研磨了，还有那启蒙书也完全跟上辈子不一样了，甚至从她入宫之后，从入住的宫殿，新的伺候宫人，甚至还有御医登门送药，到她现在身处在承明殿中，从她进宫开始，她曾经记忆中的许多事情就已经变了。钟萃有些恍惚，也有些忐忑。
“手拿墨要直，轻重、快慢要适中，身子要直，墨在砚上用圆慢慢墨，戒分心。”钟萃抬眼，闻衍一双幽深的眸子定定的看着她，钟萃心中一跳，放下墨，福了个礼：“嫔妾知错。”
闻衍从她身上移开目光：“时候不早了，送才人回去。”
杨培上前朝钟萃伸了伸手，钟萃又给闻衍福了个礼，这才跟着杨培离开承明殿。杨培把她送到偏殿，抬了手：“小主快些回去吧。”
钟萃朝他点头：“多谢公公。”
杨培一转身回正殿，钟萃一直紧绷的心一松，脚下一软，芸香从偏殿出来扶着她：“姑娘没事吧。”
钟萃摇摇头：“我没事。”她只是从来没有这样跟陛下相处过，还不习惯。
钟萃几个回了缀霞宫，没多久承明殿那边又派人送了本书过来，钟萃打开看，是一本幼学琼林。
上边的字迹她也熟悉，跟之前那本增广一样，都出自同一个人的手，这一本也是陛下的启蒙书。
杨培吩咐人送了书，捧了黄门那边的册子进了殿里。等陛下看完了折子，才搁下笔看了过来，闻衍语气没有意外：“查到了？”
杨培弓了弓身子，把册子送了上去：“是。”
内务处大笔的支出后，闻衍就叫人去查了，内务处由贤妃掌管多年，闻衍又要求不惊动了贤妃，杨培派出去的人查的时间久了些，到现在才彻查清楚。
黄门处查过来的册子厚厚一叠，上边详细的记录了这些年内务处的各种开销，给各宫分发的定例。自贤妃掌管内务处后，前三年册子里的记载并没有不同，从第四年起，内务处分给各宫中的定例开始减少，以旧充新，到后边开始减少月例、定例，从中贪下了数额巨大的银两。到现在，后宫中不得宠的嫔妃各宫都被克扣，位份越是低微的嫔妃处被克扣得越加严重，从妃嫔到宫人身上。
也有几处宫殿是没有动过的，像淑妃的玉芙宫，下边几位嫔的宫中，也只是暗中少量的克扣一些。许是内务处的人也知道，嫔主子往上都是太子府的旧人，在闻衍面前也都有些旧年情分，动了她们极容易捅到闻衍面前。
就靠着数年的克扣贪腐，在内务处已经有了一个庞大的数字，连闻衍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长此下去，怕是连国库都赶不上了，册子仍在桌上，他大为愤怒：“放肆！”
穷泰极奢！酌金馔玉！内务处那些庞大的数字最终都以各种巧目雅物流入到了甘泉宫中，专供了一人奢靡无度。
宫人们立时跪伏一片。
闻衍八岁被立为皇太子，一十八登基为帝，十载天子坐拥天下，他自觉这前朝后宫早已尽数在他的掌握之中，不会出任何差池，更掀不起风浪，却不料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已然卧着这样一只“蛀虫”，蒙蔽了他的双眼。
这就是他端庄大方，不争不抢的贤妃啊。
闻衍当即就要处置，目光瞥见案前的一摞大字上缓了下来。良嫔今日送经文来才令闻衍恍然，再过些日子就是太后的生辰了，良嫔最是善心，十年如一日的为他缝制香囊鞋袜，处处为他，更是每年太后生辰都专门抄写佛经为太后祈福，一片孝心感人。与良嫔十年不断的体贴真心相比，贤妃这等蛀虫恶妇实在可笑。
罢了，太后生辰将之，待太后生辰后再来论断！

第35章
科举之后，吏部任命的各科进士们陆续进入朝堂之中。这其中，对这些新进士该授意何等官职，入哪里任职都需要商讨，也要闻衍亲自点头批准，闻衍连召吏部、户部等大臣连议多日，还未商定妥当，新进士在会试后，如今多数暂留京城，也有人已经离去，只等朝堂发下去的任职文书便要走马上任了。
闻衍本不打算见后宫嫔妃的，只良嫔来的突然，何况良嫔向来谨慎小心，偏居一隅，与世无争，轻易不出她的瑶华宫，她来指不定是正事。直到良嫔捧着抄录好的一摞佛经进来，忙于前朝的闻衍才反应过来，太后的生辰快到了。
这段时间他只去永寿宫坐了坐，母后却从来没提过一句，连永寿宫伺候母后的那些宫人也没在他面前多嘴过一句，现在想来，是母后知道前朝事忙，特地交代了宫人不许在他面前提起的。母后向来贤惠，是为女子模范，位及皇后之位时便提倡节俭，穿戴用度从不奢靡，闻衍俭以养德便是深受高太后影响。
闻衍因着这份慈爱心里生出些许内疚来，心中淡淡的暖流涌过，想母后几十年如一日的深宫简居，召后宫嫔妃们缩衣短食，如此还记挂着天下百姓，没曾想她一番心血，省下来的银两都进了别人的荷包，供养别人穷奢极欲了。
闻衍招了杨培近前。
宫中宴会向来是薛淑妃负责，便是陛下不吩咐，单只看陛下虽然人未到，但但凡有上贡总是头一个奉给永寿宫，薛淑妃就不敢懈怠半分。
她办宴早就信手捏来，往前太后的宴也是她办的，太后早前派人传过话的，叫她不必铺张浪费，办上几桌当家宴就行了，此前旧例就是这样准备的，在御花园旁的荣华殿里举行，宫中嫔妃们同太后祝贺，太后娘娘出来见一见嫔妃们便回了永寿宫。这回听前边的意思，陛下有意给太后娘娘大办一下，要宴请宗室皇亲们，淑妃把往年的定例一推，重新罗列了名目送到了内务处。
内务处的总管接到名单，只单看那上边的罗列就忍不住冒出了冷汗。内务处的账上银两记的都是虚的，实际上如今内务处压根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这也是他们内务处多年的亏空造成的，年年如此，是以他们就在账目面上做假，反正贤妃娘娘深受皇恩，又无人来查账。要补上那些银子，其实也容易，只要在各宫的吃穿用度上省一省，这银子自然就回来了，偏生前段时间贤妃娘娘又看上了烧制的三色青釉，把银子给花得所剩无几了。
内务处总管苦着脸，把名单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递给宫人：“去查查看，这上边的东西能找出来几样。”
宫人拿着名单去了，找了一日才回来，仔细禀报了：“上边需要的东西库里只有积年的雪前旧茶，存好的玉碗金筷，几支灵芝人参，其他的都要先采的。”
比如说客人到了，总得奉茶出去，太后的宴会，招待的茶肯定不是普通茶，上等极品茶价值百金千金，都是各地贡上来的。能参加太后娘娘宴席的皇亲们，谁不是金尊玉贵长大的，喝过的好茶无数，一尝就尝出来了，陈茶奉出去，他们整个内务处的人头都得落地。
又比如说给太后娘娘办宴，那殿中还得给布置一番吧，要用上各种绸缎纱布点缀，但库房里贵重的纱绸早就被贤妃娘娘给挑走了。
往下还有各种招待需要的金银玉器，上等酒水，参汤等各种，内务处早就捉襟见肘了，现在也只是勉强过着，像往年那样办上几桌，他们把库房里的东西拿出来凑一凑也就够了，现在要大办，开支就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下边人面面相觑的看着总管：“总管，现在怎么办？”
总管姓苏，他瞪了眼宫人：“怎么办？我怎的知道咋办？”掌着内务处，苏总管从前那可是威风八面的，谁不唤他一声苏公公，想跟他结交的，他咬咬牙：“去，送到甘泉宫里，问问贤妃娘娘怎么办？”
内务处贪下来的银两可大部分都进了甘泉宫贤妃娘娘处，给她换做各种奇珍异宝的雅物去了，甘泉宫瞧着不显，但里边那些东西的价值可是金尊玉贵的了，他们贪下来的，还比不上甘泉宫一个零头呢。这事儿自然得贤妃娘娘出面来解决。
宫人把名单送到了贤妃手上，贤妃靠在椅上，腿上有宫人轻轻在给她捶腿，穿着锦绸珠宝，旁边小桌上还放了好几个果碟和点心，专供贤妃享用。她涂着蔻丹的手轻轻打开名目，只看了几眼，脸色瞬间变了，她腿一动，身子往前，捶着腿的宫人立马退后，贤妃手指在名单上点着：“这上边真是淑妃送来的？”
贤妃敢享受，那是算准了的，给太后娘娘凑几桌宴的银两还是有的。只是往年都只是办上几桌当家宴，怎么现在今年反而要大办了？
贤妃有一种事情超出她掌控的不安感传来：“内务处最近没什么事吧？”
内务处宫人想了想，很肯定的说道：“没有，跟从前是一样的。”
贤妃沉下脸，那这就奇怪了，贤妃脸上有些不悦，半点也没有了对外时的端庄优雅，她愤愤的瞪着这张名单：“来人，替我更衣。”她要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太后娘娘又不出永寿宫，每年只有办宴的时候露一面就走，给她办这么好也是浪费，白花了银子。
贤妃带着宫人一出宫，脸上顿时挂上了端庄大方的微笑，贤妃先是去玉芙宫找了淑妃，没一会就出来了，直奔承明殿去。
杨培把人给拦了下来：“陛下国事繁忙，不召见任何人。”
贤妃生硬的挤出笑来，心里早就不悦了，她若是成功当上了皇后，又岂会被一个小小的太监给拦下，贤妃只能同他虚与委蛇：“杨公公，本宫来确实是有要事跟陛下相商的，还请你再通传一声。”
杨培面对贤妃十分和气：“贤妃娘娘客气了，不过陛下早有旨意，娘娘也莫要为难奴才了。”
贤妃现在手上有一张烫手山芋，也顾不得维持以前的端庄了，她板起脸：“杨公公，这可是关乎到太后娘娘的事，要是过后陛下问起，你也不好交代。”
“太后娘娘生辰快到了奴才知道，陛下早已吩咐了淑妃娘娘操办了，贤妃娘娘自去忙就行了，有淑妃娘娘和贤妃娘娘在，太后娘娘此次生辰肯定能办得热热闹闹的。”杨培笑眯眯的。
还真要大办了，贤妃脸色更难看了。她见不到陛下，但贤妃已经知道了她想要的消息，也不再跟杨培纠缠了，带着宫婢浩浩荡荡的走了。只瞧贤妃那气派，身后跟着七八个宫婢侍监，浩浩荡荡的，走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瞧着那派头怕是当自己是皇后了呢。
贤妃不敢耽搁，召了内务处的苏总管去，两人商议了半晌都没结果，最后贤妃发了狠：“先从她们各宫里扣！”
“马上要到太后娘娘生辰了，太后娘娘向来提倡节俭，贤妃娘娘的意思，是咱们各宫里也跟着省一省，当为太后娘娘贺寿了。”前边贤妃宫里有人来传了话，给缀霞宫也通知了，顾全关上门，脸上的笑顿时垮了下来。
钟萃朝他们笑笑，安抚他们：“没事儿，不是说了么，就是稍微节俭一点，咱们有两个荤菜呢，现在可能就给一个了。”
钟萃好养活，两个荤菜一个荤菜都行的，再说了，她只是个才人，贤妃掌着采办，就是不过来说一声钟萃也只能受着，何况还专门跑这一趟呢，已经是给她两分面子了。钟萃现在每天读书学知识都来不及，已经不会去想那些了。
她现在已经读到幼学琼林了。
增广讲了许多谚语感触，而幼学上则讲了典故，涉及到名人，制度，天地甚至科举等，钟萃捧着书，看得十分入迷。尤其是陛下给的启蒙，上边的注释十分清楚，带着各种解释和自己的见解，便如书中开头混沌初开，乾坤始奠，说的是天地未形成之前只是一团气。钟萃读了好几本书，还是第一本把天地讲得这样细致的。
钟萃本来捧着书，现在有些舍不得的放下，问顾全几个：“太后娘娘生辰要到了，那你们可知道太后娘娘喜欢什么？”
太后娘娘生辰，嫔妃们也都是要送贺礼的。
上辈子钟萃没银子，每年只巴巴的送一方自己绣的绣帕做贺礼，为此还被跟她同样的美人常在们笑话，说她上不得台面，太后娘娘生辰，她巴巴送一方绣帕去，太后娘娘住在永寿宫，会缺这一块绣帕？永寿宫的婢子们不会绣？
钟萃那时候只能缩着脖子任由她们笑话。她也想规规矩矩的跟她们一样送份上得了台面的礼去，不叫人奚落和嘲笑，也得一声夸，但她穷得叮当响，珍贵的一件没有，绣帕虽然上不得台面，但上边的花样子都是她日日仔细绣上去的，花费了她好多日心血的。
顾全几个相互看了看，摇摇头：“奴才们不知，太后娘娘常年住在永寿宫中，也不见宫中的娘娘们，无人知道太后娘娘喜欢什么。”
钟萃最后决定给太后娘娘抄佛经。她上次给三哥钟云辉祈福就是抄的佛经，太后娘娘既然是生辰，那她便抄佛经为太后娘娘祈福。
翌日一早，钟萃由着芸香伺候洗漱好，先读了会书，再摆上笔墨纸砚，准备开始抄佛经。彩云彩霞两个去了膳房提食盒。
钟萃读完书，她们也回来了，只是脸色不大好，把那个又小又扁的食盒提出来，里边只有一碗清粥，一个馒头。彩云愤愤着脸：“膳房那边也太过了，突然又克扣起了我们缀霞宫的用度，哪有叫小主吃清粥馒头的。”
这是连一点荤都没有了。
彩霞拉了拉彩云，朝钟萃道：“不止我们缀霞宫，前边好多宫里的食盒都变了，我们回来的时候还听好多婢子们在说呢。”
钟萃点点头，朝彩云笑笑：“你听，大家都是这样的，清粥馒头也挺好的，宫里的馒头可比侯府的馒头好吃多了。”其实之前也是这样的，钟萃坐下，拿起馒头咬下，吃给她看。
正在缀霞宫几个宫人脸色不大好时，外边传来了一道尖细的声音：“这是，作何呢？”
门外，杨培立着，面前立着身材高大，身着常服的陛下。
彩云等人连忙跪下，钟萃反应慢上一点，把嘴里的馒头咽下，连忙起身见礼。
闻衍一早去了永寿宫陪着高太后用了早食，正要回前朝，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带着杨培一路到了缀霞宫。他迈过门栏，从宫人身边穿行，目光刚移到桌上顿时止住，眉心不悦的皱起：“这是什么？”
钟萃心里一跳，抬了抬眼皮，飞快的答道：“这是嫔妾的早食。”
闻衍自然知道这是早食，他只是不知堂堂一个才人的早食竟到了这般简陋的地步，若让人看到，岂不是以为他后宫之中连一个嫔妃都养不起？胆大包天的奴才，竟敢克扣起主子的吃喝来了！闻衍当即要叫杨培去把人处理了，眼眸却一动：“杨培，把桌上的东西亲自端到御膳房总管处，缀霞宫的用度，要他好好给查清楚了。”
杨培弓了弓身：“是。”
钟萃心中一酸，不由得升起了感动。
陛下身为天子，心思缜密，备心胜强，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钟萃之前一直不曾听到过陛下的心中所想，诸如陛下这等心思，心中坚毅非常，非常人般杂念甚多，听不到也实属正常，但他刚说完，钟萃耳边就听一道声音传来，语调如常，不急不徐的安排起来：【贤妃操纵着内务处拿不出更多的银两办母后的寿宴，只能想尽办法的克扣宫妃的用度，朕若是直接叫人查抄她的甘泉宫，岂不是便宜了这个毒妇，倒不如借着缀霞宫的事，叫她胆颤心惊，一点点把贪下的拿出来，也好叫她心痛难当，寝食难安！】
堂堂天子竟被一妇人蒙蔽多年，实在是奇耻大辱！
钟萃：“…”

第36章
钟萃一顿，心里生出几分复杂。闻衍吩咐完，见钟萃还半蹲着行礼，心中难得升起一缕有些对不她的念头，这念头转瞬即逝，但还是叫闻衍忍不住压了压嘴儿，很快抛诸脑后。闻衍身为帝王，万民朝拜，说出口的便是一言九鼎，何况此事是为了抓住董姝那个恶妇，他稍加一二手段也是为了叫她现出原形来，但到底还是问了句：“起吧，幼学读到何处来了？”
钟萃只听到陛下心里几句话，过后便再也听不到了，无论她怎么专注都跟之前在承明殿时一样，这是头一个钟萃几乎无法听到心声的人，但钟萃之前也推断过，并不觉得惊奇，听到问，她压下刚刚听到陛下心声的震惊，老老实实的起了身，小声的交代：“嫔妾刚读了开头，正读到晨星谓贤人寥落，雷同谓言语相符。”
闻衍在登上落座，来了点兴致：“既然你读到了这里，那可有甚不懂的想问？”
他身上带着些闲逸，身上的霸气尽数收敛，宛若一个平易近人的先生。
钟萃哪里敢麻烦他的，小心朝他瞥了眼，又赶忙低下头，轻轻摇了摇。
闻衍这还是头一次提出这样的要求，以他的身份，若是对任何人说出这话，只怕都要被人感恩戴德，感激涕零了，更不提闻衍师从彭范两位太傅，这二位都是景帝年间的大儒状元，通读各种典故，闻衍三岁跟着他们启蒙，览尽各种藏书典籍，又有传自二位太傅的言传身教，除了文书典籍，便是书写诗书也是精通，以他的才学若是为钟萃指点一二便足够她受益无穷了，这钟氏竟然这样不知好歹！若是换做后宫其他嫔妃，只早就顺着想与他多说说话，留个印象了，他沉了沉脸：“真没有？”
钟萃自觉不能顺着回话，她稍稍点了点头：“有的。”
闻衍嘴角带了点笑意。
“问吧。”
钟萃想了想，开了口：“书上说后羿妻奔月宫而为嫦娥，只是书中也没讲后羿妻为何要奔月宫当嫦娥，月宫里的蟾蜍，当真是月亮精华所凝聚吗？”
陛下给她的启蒙书上，对于这几句并没有注释，在闻衍眼中，他是天子，这等记载情情爱爱的东西无需过多去解释，也不屑去注释，与社稷江山无关的并不值得过多用心，钟云辉给她买来的另一本幼学上倒是含糊的有一句注释，后羿妻吃下长生丹飞往月宫，成了月宫嫦娥。女子对这种事情天然会更关注一些。钟萃也有几分好奇。
闻衍眉心下意识蹙起：“你要问的就是这个？”闻衍还以为能听到其他的比如讲山川河水、五湖四海的各种请教。
钟萃手心拽着衣裳，眼里带着点期盼的点点头。不止她想听，她读书的时候宫里这几个人也想听，但钟萃讲不出来。
闻衍深吸口气，对上她期盼的双眼，心中虽不悦她竟然跟其他后宫嫔妃无甚差别，简直是荒唐！哪有堂堂帝王给嫔妃讲野史神话的，岂不是叫人说他不务正业，但到底是自己先说出口的，只得忍耐着与她讲起了一则野史：“传闻后羿射下九日，为百姓立下大功，他的事迹传开之后，有不少慕名前来投师学艺之人，而其中一位心术不正的名为蓬蒙的人也混了进来。
凡人终将一死，羿想与妻嫦娥长生不死，羿除传艺狩猎外，终日与嫦娥在一起，便想着去昆仑向西王母求取不死灵药，羿凭借盖世神功，坚定意志，越过炎山，过了悬崖峭壁，到了昆仑山顶，西王母同情他的遭遇，但仙药只一颗，两人享用可长生不老，一人享用可升天成仙。
那羿回来后与嫦娥相商，本想挑个吉时分食，便把那不死药交给了嫦娥保管，嫦娥放置时不巧被那蓬蒙见到了，趁一日后羿率领众徒外出，蓬蒙装病留下，逼迫嫦娥交出不死药，嫦娥便自己吞下了不死药，此后便飞升月宫，成了嫦娥，此便是书中后羿妻，奔月宫而为嫦娥的典故。”
钟萃长长的喟叹一声，闻衍板着脸叮嘱她：“野史传闻当不得真，无需过多记挂。”
作为帝王，闻衍对野史神话中的这位盖世英雄的某些特征还是十分欣赏的，比如说他为百姓做了好事，传授别人本事，这都是值得嘉奖的，但身为帝王，闻衍从来学的都是三纲五常，天下大事，闻衍自立为皇太子起，便立誓要当一个上对苍天，下对黎明的好储君，登基后更是无一日忘却，兢兢业业为天下黎明，最见不得的便是堂堂男子，空有那盖世神功，作何不为朝为国尽心，建功立业，而是整日想要同女人厮混在一起，惦念那些儿女情长，实在不是长进之人的作为。
钟萃乖巧的点了个头。
闻衍不再说让她请教的话了，“好好读书，幼学中还有许多的典故能叫人振聋发聩，于为人处事，规矩礼仪都有讲读，不必拘泥在这些虚无之上去。”
闻衍的意思，是不让她过多去惦记这些野史神话，要放在其他之上去读，钟萃听出了陛下对野史神话的不以为然，到嘴的话咽了下去，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闻衍便当她听进去了，见她态度端庄，没有顶嘴，满意了两分，起了身看了看，走至窗前案上，见案上放了一卷佛经，旁边摆好了笔墨纸砚，钟萃跟着近前，见他看向佛经，低声解释：“嫔妾听闻太后娘娘生辰将近，不知太后娘娘喜好，便想着为太后娘娘抄一卷佛经。”
闻衍想到前些日子捧着佛经来承明殿里的良嫔，良嫔不若淑妃骄纵，不若贤妃善解人意，为人谨慎小心，小心细致，在捧上来佛经时还会言语温和的说上几句好听的祝福的话，哪像她一样，干巴巴的，问什么答什么。
杨培提着缀霞宫的食盒登门，膳房的宫人们脸色顿时不好看了。他到了没一会，膳房的夏总管就到了，身宽体胖的夏总管瞪了瞪膳房里的宫人们，对着杨培笑得和气：“杨公公怎么来了？也是下边的人不懂事，竟然给小主拿错了食盒，我已经叫他们重新去备了。”
轻飘飘就把膳房克扣的事儿给揭过了，只说拿错了。
都在宫中当差，平时见到也会说上几句，要是换成普通事杨培也就听听就过了，没必要揪着不放，但现在他可是得了陛下的命令来的，他在膳房四处环顾了下，指着膳房的几口锅中还袅袅冒气的烟雾，不给这位膳房总管面子：“你瞧瞧，这膳房里味道可足着呢，我一进来就闻到了，可是缀霞宫小主的你给看看，一碗清粥，一个馒头，夏总管，这可不是随随便便能拿错的呢。”
夏总管不说话了。杨培也不指望跟他掰扯，他指了指那又扁又小的食盒：“夏总管，这事儿可是陛下当场给撞见了，陛下当场可是发了好一顿脾气的，陛下可是交代了，要彻查，看看还有没有缀霞宫这事，免得膳房出了大岔子，我还得回去服侍陛下了，此事就交给夏总管去查了。”
夏总管怎么查，只能把事情捅到贤妃面前。
“陛下怎的去这缀霞宫了！”贤妃又急又怒，对缀霞宫是记恨上了，要不是他们，陛下又岂会发现被克扣之事！她眼中闪过利芒。
“娘娘，现在咱们怎么做？可还要继续？”夏总管问。
贤妃没好气的：“做什么，你还嫌没扯到本宫身上来是吗？陛下既然叫你查，就是不打算再计较，绕过这一次，你是打算走到黑，拖本宫下水吗？不就是嫌饭食差了吗，给她们恢复就是了，本宫本以为她们能体谅本宫一番苦心，后宫嫔妃勤俭一番为太后娘娘祈福，没料她们竟然连这点苦都吃不得，罢了。”
夏总管低着头，捧着笑：“是是是，娘娘说的是，她们哪有娘娘这般孝心。只是娘娘，若是一五一十的供给，只怕要花大笔银两了。”
膳房每日供着这么多的主子嫔妃和宫人的吃喝就是一大笔数字了，现在内务给拨的远远不够。
贤妃不悦的沉下脸，正想骂两句，只到底又忍了下来，只抿着嘴：“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夏总管走后，贤妃身边的大丫头俯身来：“娘娘，现在怎么办？”
内务处的银两已经全部拿去采买太后宴上的事物了，便是如此离那单子上的也还差得远呢，现在膳房这边又要恢复供给，两边都指着贤妃，她根本不能叫内务处多给膳房拨，想到此，贤妃越发冷下脸，她现在可是两面受敌了，必须得拿个态度出来。贤妃沉吟了半晌，才终于松口：“先从殿里拿些东西过去填补一下。”殿中放的，每一样可都是她心头好！贤妃痛失心头好，又不能把这气洒在下边替她办事的人身上，更不敢怪罪到当今身上，只能怪到钟萃身上去！
罢了，如今还是太后的生辰重要，不宜再生出事端，等太后的生辰过了，陛下又忙于前朝，哪里还记得住在缀霞宫的小小才人，自有叫她认清这后宫的时候。
“是。”
闻衍在缀霞宫没待多久，留下句叫她多抄一卷佛经后便离去了。他走后，钟萃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回想起听到的陛下的心声，忍不住抽了抽气儿。在钟萃的记忆中，上辈子贤妃娘娘可是一直深受当今信任，掌管后宫采买的。也是现在钟萃才知道，原来克扣他们的从来不是膳房和内务处，而正是这位贤妃娘娘！他们母子上辈子吃过的那些苦全都是拜贤妃所赐！就是她，让上辈子他们母子吃足了苦头！
从那以后，缀霞宫的用度又恢复了。临着太后生辰，钟萃的两卷佛经也抄好了。太后生辰，第一回 大办，太后生辰这天，宗亲们早早就来了，先去太后的永寿宫中坐了坐，如今后宫只二妃操持，又去玉芙宫和甘泉宫坐了坐，到夜里，荣华殿里灯火通明，两边的窗外，水榭边传来泉水叮咚，殿中案几一一摆放着。太后的生辰宴开始了。

第37章
高太后的生辰宴第一次办得这样隆重，殿中陈设奢华，锦绸纱幔缓缓垂下，案几上摆着专程从云山贡上来的雨前茶，为了这次宴会，内务处专门派人去沧州带回来，都等不及沧州走水路贡上来。淑妃专门叫内务处开了库，把里边存下的各种珍品摆了出来，碗碟等俱是烧制的新瓷，只宫中独一份，案上摆着各类瓜果，淑妃甚至还派人仔细检查过，以确保万无一失。
宗亲们对宴会的大手笔俱是满意，几位宗室王妃还夸淑妃办事妥当，当然她们也没忘记夸掌着内务处的贤妃，王妃拉着她的手拍了拍：“你们都有心了，这陈设看着就大气，上次京城里一个烧制好的轻薄青釉碗就要数百俩，多少人家都去登记了，这上边每个都比那些好，破费了不少，也只有宫里才能见得到这等烧制完美的瓷器了，还拿来当呈食物了。”
先帝景帝在时，宫中皇子八位，皇女七位，当今登基，诛杀了排在前边的参与夺位之争的四位皇子，留下了年纪尚小的皇子们，皇女并未受到影响，哪怕是苏贵妃生的公主，前几年最后一位年纪小的皇子也出宫开府了，当今又并无嫡亲的兄弟姐妹，这些宗亲王妃与当今一脉离得有些远了，如今只挂了个王府头衔，仰着宫中过活，其实底子已经很薄了，平时少不得要精打细算一番。
王妃这话，本是一句恭维，夸宫中气派，夸贤妃能干掌着宫中采买，才能这样大手笔的花费，挥毫如土，说一不二，这可是连同样为妃的淑妃都没有的待遇，以后中宫的接班了，却不料捅了马蜂窝。
淑妃列罗出来的单子每一样都价值不菲，便是供着殿中宾客的这些烧制的碗碟也是花了数万两，更不提那酒水茶水了，内务处专程过去弄回来，这一来一回两笔更是超了许多，诸如其他的瓜果点心，定下的菜单子等，以及要供着后宫每日的庞大开销，贤妃宫中几乎每天都有几笔开支出去。
贤妃原本打算只采一部分，给太后陛下等有身份地位的供上等，给嫔以下的宫妃以次充好来减少开支，但淑妃那边却不依不挠，专门派了人盯着，说是太后生辰容不得马虎，让贤妃根本在这上边做不了文章，淑妃位份与她相当，当年进太子府都是前后脚，贤妃对淑妃是十分顾忌的。是以贤妃只能老老实实的把到了自己口袋的银子给掏出来。如今宴会办上了，她贪下的银两掏了大半，贤妃只能强忍着笑：“泰王妃说笑了。”
泰王妃几乎把贤妃心里伤又提了一遍出来。贤妃最开始被陛下委以重任，掌管内务处时，也是勤勤恳恳了好几年的，后来管的时间太久，贤妃觉得也没出过什么错来，便放下了心来，开始一步步的享乐起来，贤妃也并不后悔，在她看来，她兢兢业业的掌着内务处，便是贪点享点也没关系，反正后宫之中她声名最好，陛下就是要立中宫后位也会第一个考虑她，作为未来的皇后，她也不过是提前享用自己的东西而已，何错之有？
贤妃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开口了，泰王妃搞不懂贤妃怎么不高兴了，正要跟旁边坐的王妃说一说，只听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打头的几个穿着蟒袍花翎蓝翎的侍监走进殿中，宽广的荣华殿中，顿时静了下来。另一边的宗亲皇室们也都闭口不言。
很快闻衍亲手搀扶着高太后走进殿中。今日太后生辰，又是宗亲家宴，闻衍做常服打扮，一身玄衣扶着人跨过门栏。
钟萃跟着嫔妃们屈膝福礼。
位份低的嫔妃们被安排在最末，几乎快出了荣华殿，殿门大开，秋冬时冷风往殿里灌，钟萃她们这些低位嫔妃们首当其冲，凳子一直渗着凉气，就跟钟萃在江陵侯府时每次去正院跟大夫人穆氏请安坐的冷板凳一样。身子弱一点的坐久了回去就要病上一场。
钟萃看着瘦弱，其实身子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她带了芸香跟彩云来，走的时候已经跟彩霞说过叫她去厨房要一碗红糖姜汤了。
闻衍一路搀扶着高太后走到殿中最高处，等高太后落座才在旁边坐下，朝俯身行礼的人抬了抬，沉声道：“起来吧。”
等众人坐下，闻衍脸色稍缓：“今日是太后生辰，又为家宴，大家不必拘束，尽情吃喝罢。”
天子开了口，下边气氛便热络起来，宗亲王爷王妃们上前，笑意盈盈的说着恭贺的话。高太后不爱见人，王妃们去了永寿宫坐了还不到一刻高太后就借口乏了。大越谁不知道天子孝顺，若是得了太后娘娘青睐，有太后娘娘帮着说上一句半句好话，府上就再不愁了。王爷王妃们打头，后边妃嫔们也上前恭贺。
像钟萃她们这等低位嫔妃是不能进前去贺礼的，前边热络高兴，她们低等嫔妃们坐在末等只能尽力缩了缩身子。
钟萃来时特意加了两件衣裳在里边，整个人看着臃实不少，但也挡了不少风，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借着案上的一杯热茶添上几分热气。其她身着单薄的嫔妃受不住凉，脸都白了。
钟萃上边是杨美人等三两个美人位份的，再往上便是今年选秀入宫家世甚好的几位常在，周常在几个的位置在殿里去了，要好上不少，钟萃往上的杨美人今日只穿了一件粉色的绸衣，梳着高高的云鬓，带了不少的金钗步摇，杨美人是御史家嫡女，长得秀美动人，还会背律令，时常出入承明殿中。
御史家中出身，杨美人对自己的要求也很高，哪怕身子些微的抖着，仍然端正着身子，高高的仰着头颅，连发上的步摇都不曾多动过，足见规矩礼仪十分，臣子中御史们家风清正，刚正不阿，钟蓉在家里时就曾说过，说御史家中的嫡女们也一板一眼的，半点不讨喜，性子古怪，钟萃现在看来，外人都说她大姐钟晴的规矩礼仪是江陵侯府中出了名儿的，钟晴出嫁早，钟萃这等庶女与她接触也少，但钟萃跟钟晴接触过的那些次数看来，要论对规矩礼仪的坚持，还是这位御史家出身的杨美人更好。
杨美人身侧的婢子们对这样的情形早已习惯，动也不动的站在旁边。
太后和陛下到了后，家宴正是开始，王爷王妃们上前送了贺礼，随后是诸位嫔妃，钟萃她们的礼是由上边身穿蟒袍的太监收上去的，到了太后面前叫她看上一眼。
高太后看了眼，点了点头：“有心了，赏。”
钟萃她们一人得了个太后宫中赏下来的红封，钟萃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上辈子太后生辰只是普通的家宴，高太后不愿见人，通常是坐一会就走，根本等不到下边的嫔妃们送礼，嫔妃们的贺礼都是侍监们收上去的，钟萃的一方绣帕混在珍品贺礼中格格不入，是以才不断被讥讽，说她果然是庶女出身。
钟萃怪不了任何人，只能往心里受着。但现在一个“赏”字就叫她上辈子那些憋屈都化掉了，她是庶女出身，但她也得了太后娘娘说的一声“赏”了，上得了台面了。
送了贺礼，随着侍监一声唱报，膳房便一道道的上菜，着云袖的舞伎们翩然入了殿中，乐师在荣华殿两侧水榭上弹奏，悦耳的琴音响起。
门中只见一个身着花翎蟒袍的侍监匆匆出来，钟萃随意看了眼，没等她细看，坐她前座的杨美人突然身子一歪，钟萃吓了一跳，忙伸手扶了她一把，还没等钟萃问，杨美人已经一手撑着案几起了身，一手甩开了钟萃的手，似极为不悦一般，“不用了。”
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在钟萃耳边响起：【用不着一个当才人的庶女来扶，想得感激巴上我，叫我提拔，我可不吃这一套。】
杨美人认定了钟萃扶她是不怀好意。
钟萃抿了抿嘴儿，不说话了。
她坐定，就听后边花翎侍监领着好几个小侍监抬着几扇屏风，指着门口的位置：“就是这里，把屏风放下。”
小侍监们把屏风放在门口处，霎那，门口的风就被遮挡了，没了冷风往里灌，里边暖和了不少。花翎侍监是五品侍监，跟蓝翎都是御前当差的宫人，若非御前使唤，无人能调动得了他们。有了这几块屏风，末座的嫔妃处，也开始有几分热闹的气氛了，直到太后坐了半个时辰，先走了，陛下陪着宗亲们饮了几杯离去后，家宴才慢慢散去。
钟萃带着芸香两个回了缀霞宫，顾全几个见她们好好的回来，忍不住松了口气。钟萃回房里先换了衣裳，芸香已经捧着彩霞温好的红糖姜水等着了。钟萃早就喝惯了，又靠在软榻上，芸香替她捏了捏被角：“姑娘先捂一捂。”
熟悉的语气，叫钟萃恍惚以为还身在侯府，身边站着的是王嬷嬷，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声。
翌日，用过早食，钟萃在案上摆好了书和笔墨，前几日是太后生辰，钟萃每日抄佛经，已经落下了许多功课，现在太后生辰已过，钟萃要把落下的功课补回来。
刚翻开书没一会，就听外边吵闹声，钟萃侧身，正与来人撞个正着，一个高大的嬷嬷把芸香两个压在门边，让她们不能再反抗，冲钟萃笑笑：“钟小主，贤妃娘娘有请，请跟老奴走吧。”
老嬷嬷眼高于顶，毫不客气，似全然没把钟萃放在眼中，钟萃心里一提，下意识防备起来，下一刻，只听一道尖锐刻薄的声音传来，这声音语调上扬，带着高高在上的不屑和恶意，丝毫不遮掩：【要老奴说，只一个不受宠的小主，娘娘随意安排一人就能教训了的，何必还要带到甘泉宫去，凭白脏手，不过是区区一个庶女出身的低等嫔妃…】
贤妃记恨着叫她克扣嫔妃用度险些被发现的缀霞宫，太后生辰一过就发难下来。

第38章
钟萃眼一缩，被老嬷嬷给吓了一跳往后退，背突然撞上身后的桌案，钟萃忍着背心传来的痛，靠在桌案上，小脸紧紧的绷着，还带着几分侥幸小心：“不知贤妃娘娘找我何事？”
上次贤妃派人来以太后生辰为由叫各宫节俭为太后祈福的事是被陛下发现的，不是她，钟萃盼着贤妃能明辨是非，能撤回命令。
老嬷嬷不给她这个机会，冷笑一声：“贤妃娘娘召小主去，那自然是有正经事的，小主还是快些跟我走吧。钟小主，请。”
钟萃抿了抿嘴，见她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钟萃知道她们是打定主意要她去了甘泉宫，许是来的还不止这么一位老嬷嬷，在外边还有人在等着的呢。顾全跟玉贵都是衷心的，但现在却不见他们俩，贤妃势大，便是钟萃听到了陛下的心声，知道了贤妃克扣各宫的事，但钟萃还记得上辈子贤妃一直都是后宫二妃之一，威风赫赫，陛下便是嘴里一口一个恶妇，谁知会不会因为情分不追究，钟萃有心无力，她只是个低等的嫔妃，贤妃召见，她根本无法拒绝。她看了看那老嬷嬷：“你先把她们松开，我换件衣裳就过去。”
老嬷嬷目光上下打理一番钟萃，似在看什么物件似的，眼中泛着轻蔑，钟萃强忍着，眼眶直直的看过去。
老嬷嬷这才把人松开，走到门口，扬声说了句：“行，钟小主换就是，老奴在门口等着。”
芸香两个顿时跑过来，瞥了眼杵在门口的老嬷嬷，小声跟钟萃说了起来：“小主刚用了早食，彩霞提了食盒去膳房，我跟彩云正要去给小主泡茶，这老奴就带着好几个侍监闯了进来，简直没王法了，咱们小主好歹也是嫔妃。”
芸香跟彩云拦着人，她们两个哪里是老嬷嬷的对手，三两下就被制服了。甘泉宫来者不善，几乎毫不遮掩，她们看着钟萃都十分担忧。
钟萃吸口气，朝她们笑笑：“没事，替我换衣裳吧，不会有事的。”
她位份再低也是嫔妃，薛淑妃和董贤妃如今掌着宫务，但处置嫔妃却是没这个权力的，贤妃叫她过去也最多是敲打她几句，小小的教训一下，给她点苦头吃罢了。钟萃不怕吃苦。
换了衣裳，钟萃带着她们出门，站在老嬷嬷面前，钟萃抿了抿嘴：“走吧。”
老嬷嬷讥笑一声儿，打头就走，全然不把钟萃这个才人给放在眼里，钟萃垂下眼，抬脚跟上。
缀霞宫门口，顾全玉贵两个被两个高大的侍监压着，见她们过来，两个侍监这才把人放了，把他们给推到一边。
顾全两个要冲过来，钟萃冲他们摆摆手，跟他们交代：“没事的，我带她们去就行了，你们守好缀霞宫就行了。”
老嬷嬷抬了抬眼皮，怪笑一声，在门口扬高了声儿：“钟小主，你这也交代完了吧，又不是回不来了，说完了就快些走吧，贤妃娘娘还等着呢，可不好叫娘娘等急了的，老奴可没法交代的。”老嬷嬷旁边，两个高大的侍监虎视眈眈。大有钟萃不走就要架着她往甘泉宫去的模样。
钟萃不吭声了，宽袖下指尖几乎掐进肉里，朝顾全两个点了点头，她率先步出了缀霞宫。钟萃身板挺得直直的，从西六宫末往东六宫，路上遇到不少嫔妃和婢子，见他们这一行，都好奇的朝他们看来，认出老嬷嬷几个是甘泉宫的，顿时都闭口不语了。贤妃在后宫名声好，但到底掌管宫务多年，积威深重，没人敢管甘泉宫的闲事。
杨美人几个今年选秀刚入宫的嫔妃正在水榭里吟诗颂词，靠边的薛常在大大方方的看着他们走远，还撩起了纱帐，看得津津有味，别的低位嫔妃们早就惧于甘泉宫的势力转头了，只有薛常在半点不怕老嬷嬷等人。
钟萃他们走过，薛常在被一旁的美人给拍了下，朝走远的一行张望了下，小声的说道：“别看了，那可是甘泉宫的人，小心给自己惹了麻烦。”
薛常在十分有底气：“怕什么。”
现在宫里可没有中宫，要处置宫妃还轮不到贤妃来呢，薛常在是薛淑妃的堂妹，她上边有薛淑妃顶着，可不怕贤妃发难。她抬了抬嘴：“那就是钟家那位庶女吧？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惹了贤妃生气，惹得贤妃的奶嬷嬷亲自去抓人，可惜了，她这一去甘泉宫，出来以后怕是皮开肉绽了。”
圆桌旁的杨美人坐姿端正，不认同她这话：“贤妃娘娘一向清誉有加，就是对低位的嫔妃们也从来和颜悦色，能让贤妃娘娘带过去，肯定是因为这钟家庶女做了什么错事，贤妃娘娘宽和仁善，不过是稍加惩戒，这也是为她好，一个庶女，进宫后有贤妃娘娘帮着她知道规矩礼仪的，应该感激贤妃娘娘才是。”
薛常在懒得跟她争辩，御史家的女儿最是古板不懂变通，也就是知道几句律令才叫她得了陛下另眼相看，这样没有风趣的人她才懒得跟她计较。
钟萃到时，贤妃早已端坐在了殿中。她身穿桃红的牡丹绸缎，带着贵重气派的金冠步摇，一身的锦衣荣华，珠钗环佩，华贵繁复，与之前全然不同。见钟萃进来，贤妃端坐在殿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站在殿里的钟萃：“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钟萃咬咬嘴，摇摇头。
贤妃轻轻扶了扶鬓发：“春嬷嬷。”
负责压钟萃来的老嬷嬷立马出来，上前就搭上了钟萃的肩膀，朝着钟萃的腿踢了下，钟萃触不及防，身子顿时朝前一倾，春嬷嬷怪笑一声：“小主可要站稳了，我们娘娘说了，小主庶女出身，规矩礼仪上恐是没受过规训，正好老奴从前就是教导嬷嬷，今儿就来教教小主什么是规矩礼仪。”
贤妃从上首上站起身，她身上环佩叮当的，每走一步便传来悦耳的声音，她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钟萃面露痛色，心头忍不住畅快了两分。贤妃打从在太子府时起到如今已经快十载了，无论是在太子府时还是入宫为妃，她还从来没被人这样下过面子，想她身为宫中二妃之一，还要朝区区一个才人软言安抚，贤妃心里早就不虞了。
偏偏她一惯在人前是贤惠温婉，善解人意的性子，又不能学那淑妃那等冒失之人，骄纵跋扈的直接压下来，赤急白脸的，委实不够婉转，也容易叫陛下心里生出不老实可靠的印象来，她做了十年的贤惠人，终于成了贤妃，也成功叫她在陛下的心里更胜那淑妃一筹，淑妃骄纵倒是装成性子直，但也叫陛下觉得她担不起大任，不像她，便是在陛下心里不如淑妃天真，但陛下累了烦了最喜欢找她说说话，事情也更喜欢交给性子沉稳的她，假以时日，她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越重，而淑妃现在与她地位相当，以后也不过是后宫一个给人解闷的，她图的可不是陛下一时的宠爱，而是以后的地位。
贤妃本想过些时日，等陛下忙于前朝后再来找这钟萃的麻烦，但她哪里等得及，派人前去打听了陛下的消息，知道陛下从昨日离了宴上后便回了承明殿，今日又召了几位大臣商议国事，便忍不住叫奶嬷嬷春嬷嬷把人给带了来。
她又不是对她做什么，只是叫她来学规矩，便是陛下知道了也会夸她大方得体，等以后这借口多了，时机成熟了，就是整个后宫都知道她叫人来只是一番好心教人学规矩了，怎么学规矩还不是她说了算。
贤妃捂着嘴笑得十分委婉动人，眼里满是愉悦，她站在高处，钟萃肩膀被春嬷嬷给制住，弓着身子，只能看见她穿着镶着东珠的锦绣绣鞋，鞋面上是针线处的绣娘们精心绣上的芙蓉花，蜿蜒的罗裙垂在绣鞋上，钟萃就见她款款走下来，在阶上几步停了下来，钟萃看得更清楚了些，那些布料针线当真是奢华，隐隐还有色彩变化，各地贡给宫中的布料绣品都是有数的，给各宫分一分也就不剩什么了，贤妃竟然连鞋面都是贡品料子。
贤妃站在高处，高高仰着头颅，钟萃被牢牢制住，动弹不得，春嬷嬷是教导嬷嬷，手劲大，根本不是钟萃能反抗的。贤妃很是满意，正要开口，门口进来一队侍监，打头的是蓝翎侍监，这一队侍监面无表情，看着十分威风，他们一进来，贤妃眉头一皱，还没发怒，蓝翎侍监抬手一挥：“甘泉宫所有人都看管起来，彻查！”
“是！”
压在钟萃肩上的力道顿时一松，钟萃直起身，后退两步，芸香两个赶忙过来扶她，钟萃站稳，就见先前还站在高高的阶梯之上的浑身雍容的贤妃娘娘，此刻正被两个有力的侍监给压了下来，就在钟萃腿边，先前还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贤妃现在头上的金冠摇摇欲坠，跪伏在地，被两个侍监死死摁着。
只是须臾之间，她们的境遇彻底调转。

第39章
蓝翎侍监带来的人动作迅速，很快就把甘泉宫的人给制住了。贤妃旁边，春嬷嬷用力挣扎着：“干什么你们，这里是甘泉宫，你们竟然敢在这里放肆，知道甘泉宫住的是谁吗？”
“狗奴才，小心你们的人头落地！”
蓝翎带着人，全然不听殿中的辱骂叫嚣，他带来的人很快在殿中翻箱倒柜起来，尤其是贤妃住的殿里，几乎每一寸都被翻了出来，不多时就见有侍监宫人们从贤妃殿中抬出了一箱一箱的金银玉器，甚至还有许多进贡的料子、上等药材，奇珍异宝。
甘泉宫里，如春嬷嬷这种深受贤妃宠信的心腹房中也抬出不少，只与贤妃房中抬出来的相比着实不足一提。第一个箱子抬上了大殿后，殿中叫嚷的甘泉宫刹那寂静下来，尤其是叫嚷得最厉害的春嬷嬷，犹如被掐住了脖子似的，整张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惊惧的看着贤妃。
钟萃她们主仆三个没人压着，也没人过问。
钟萃来的时候心里想过许多，她是小主，在宫人面前自然不能露怯，钟萃一直压着，但已经想过了无数种见到贤妃后会面对的刁难和教训。
贤妃不能私自处置宫妃，她只能小惩大戒，钟萃想过可能会被罚去宫门跪几个时辰，挨巴掌、顶碗、骂她。她挨过巴掌，也跪过，这些她都可以忍一忍，只要忍过了，让贤妃娘娘把这口气给出了就好了。
钟萃进宫时，去二房拜别二叔二婶，二夫人姜氏增了她四个字，能屈能伸。
她天生出身差，宫里的娘娘们全是家中如珍如玉给养大的，脾气肯定要大一些，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她忍一忍也就过了，不然依她的位份，闹起来吃亏的还是她，这些嫡女们早在娘家时便熟悉了，联手对付她，她根本招架不住。
增广上也有“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忍一句，息一怒，饶一着，退一步”等劝解之语，低位嫔妃们在宫中过活本就艰难，对上位份高的嫔妃们，都是自己吃哑巴亏。
钟萃谁也不怪，怪只怪自己出身低，位份低。
她余光一瞥，瞥见跌坐在地上的贤妃，心尖顿时被触动了一般，有一股酸酸涩涩的弥漫开，又有一股不知名的气翻涌。
上辈子到她暴毙在美人宫中，贤妃仍旧是宫中二妃之一，深受帝恩，掌着宫中采买，威风八面，钟萃临死前远远见过一回，那时候淑、贤二妃并排坐在御花园里，受着嫔妃们给她们见礼，贤妃目光温和，平易近人，但一身涵养气度却是无人能及，那是上位嫔妃们的说一不二，但现在，享无数人赞誉的贤妃就跌坐在地上，金冠掉落，华服沾着尘灰，脂粉胡乱，整个人再也没有了表面的光鲜，狼藉不堪。
董家贤妃，嫡长女出身，通读诗书，曾经是京城里出了名儿的才女。
当今重嫡轻庶，文武百官纷纷效仿，以至嫡子女们死死压在庶出头上，庶子女们一出生就被灌输嫡子女们高贵，庶子女们卑微，不能跟嫡子女们争抢，长久下来，庶女们天然就在嫡女们面前矮一头，让她们看不起了。
就像三姐姐钟蓉，每次都必提钟萃庶女的身份，好叫她知道嫡庶有别，每次见到钟萃这个庶女在她面前矮上一头，由着她欺负，还会觉得她们上不得台面，太小家子气。
左右怎么定都由她们说了算。
嫡女们都看不上庶女，但现在，钟萃亲眼看到贤妃这座大家嫡女出身的山塌了。没有比亲眼见到一座高不可攀的大山瞬间崩塌更让人震惊，钟萃现在才发现，原来出身大家，规矩礼仪上佳，通读诗书的嫡女也会有从高处跌落的一天，她们也跟普通人一样，会自私，会贪财，会表里不一，也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候。原来嫡女并不是无法反抗和战胜的。
在钟萃走神的时候，甘泉宫被收刮一空，接着又有两队人进来对着各种箱子开始登记清点，他们清点得很快，不多时就把账目交到了带队的蓝翎侍监手上。
蓝翎侍监看了眼账册，又看了眼地上的贤妃，笑了声。
贤妃蓦然回神，仰着头厉声急问：“陛下呢？陛下呢？！谁叫你们来的，陛下在何处，本宫要见陛下！”
“谁要见朕！”闻衍带着杨培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常服，气势威严的走了进来，走进殿里时还往钟萃的方向看了眼，对钟萃主仆几个出现在甘泉宫中并不意外。他随后目光朝贤妃看过去，帝王之宠转瞬即逝，闻衍看向贤妃的目光中再也没有昔日的温和信任，相反只有满满的凉意。
闻衍身为天子，乾坤独断，却被一后宫妇人蒙蔽，在他眼皮子底下长达数年的吞噬库银，当国之蛀虫，早就叫闻衍震怒不已，只碍于太后生辰没有发作，又借此叫贤妃狠狠出了一笔，心中的火气这才消散一些，昔年的情分早就在得知董姝如同前朝贪虫时便耗尽了。
他大步走进来，殿里都朝他行礼，蓝翎侍监把清点好的账目交到身后的杨培手上，便带着彻查和清点的侍监宫人们退下了。
闻衍站在贤妃面前，微微弯了弯腰身，面上毫无表情：“听说你要找朕？”
贤妃神情激动，跪在地上，要拉他的衣角，闻衍眼中不悦，轻轻避开了，贤妃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眼中有些难堪，陛下爱洁，但平时对后宫嫔妃却还多有耐心，她从太子府时便跟着他，第一次看到他的不耐烦，贤妃心中一凛，脑子里顿时清醒过来，她端正起身子，眼角挂着几滴泪，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开始在心里为自己想开脱之词。
那些箱子是从自己宫里搬出来的，这个做不得假，陛下爱憎分明，说假话自然骗不过他，如今之计只能先承认下来，再有前朝还有父兄们在呢，只要她态度好一些，看在前朝为陛下劳心劳力的父兄几人身上，陛下总不好太过绝情，只要没定死，便是现在退一步，艰难一些，也总有在复来的一日。
闻衍静静的看着她。
贤妃先哭了几声，抬起满脸诚恳的脸给他磕了两个头，端庄大方中又带着一缕楚楚可怜，“陛下，臣妾有罪，臣妾一时糊涂了，险些走入了岔路，多亏陛下发现才叫我幡然悔悟，是臣妾辜负了陛下的信任，是臣妾糊涂啊。”
贤妃打算先认错，但这认错也是有法子的，不能一口应承下来，就只能含糊的认错，把罪责给减轻，把贪换成糊涂。人都是有糊涂的时候，过了也就好了不是。
闻衍不为所动，他不着痕迹的看了眼旁边不吭声的钟氏。与这钟氏相比，贤妃的那缕楚楚可怜就显得滑稽多了，有这个真的在面前，就显得她那副模样是装模做样了，哪里有半点可比性的。想到此处，闻衍更是不悦，到了现在，人赃并获的时候还想着唬弄朕，企图言语蒙混过关，若是朕心软了，中了这计谋，岂不是说朕当真识人不清，辩人不清？
闻衍心中恼怒不已，又压下心绪，不肯再受这毒妇挑拨：“你确实是糊涂。”
贤妃脸一喜。
闻衍沉声说道：“糊涂到蚕食了大半个内务处，数百万的银两尽数被你贪下，铸成金银玉器供你摆在宫中享乐奢靡，堪比前朝祸国殃民的妖妃之流，满口谎言，纵情享乐，国之蛀虫！”
贤妃脸色慢慢僵硬下来，直到被数顶金口玉言盖章定论，贤妃几欲羞愤至死，想她十载侍奉小心，温柔小意，如今才坐上贤妃这个位置，却被一个“妖妃”给打回了原型，甚至给她下了结论，这要是传出去，别说她，就是董家也要因为家中养出了一个妖妃而遭到唾弃，无颜见人。
贤妃扬起了声音：“陛下，此事都是臣妾糊涂，不关董家的事啊，我父兄一心为陛下尽忠，在朝上兢兢业业，从不敢懈怠，陛下是知道的啊，臣妾糊涂，不该听了下边之人的挑拨，做下了这等糊涂事，陛下要罚就罚臣妾，万不可牵连到董家身上啊。”
贤妃哀声窃窃的说起董家父子在朝中的尽心尽力，忠心耿耿，董家满门男丁几乎都在朝堂之上，除了贤妃这等事外，在朝中也破得闻衍几分倚重，对董家父子几个，闻衍脸色稍霁。
贤妃看他脸色，提着的心松了松，与此同时，钟萃耳边就听一道似劫后余生的声音响起：【幸好陛下看在父兄的面子上软下来了，万不能让此事牵扯到董家身上，更不能叫人知道我从宫中给董家供了一笔银子，想我董家为了大越，本宫入宫十年，打理宫务，我父兄在朝上尽力，都是肱骨之臣，为大越为百姓，便是享一部分银两享受那也是他们该受的，合该我董家花用才是。】
闻衍对董家父子几个确实网开一面，但对贤妃这个胆敢欺瞒贪腐的恶妇并未心软，帝王之威绝不允许有人挑衅，如此轻拿轻过，岂不是叫朕被一妇人给拿捏住了，闻衍眼中开始思索如何处置这贤妃，接了账目对账的杨培捧了账目上前：“陛下，甘泉宫搜出的银子还差了一些，跟内务处的账对不上。”
闻衍眼神一厉，看向贤妃：“说，余下的银两呢？”
贤妃当然不肯承认：“银两？什么银两？陛下，臣妾就只藏了这些，并未再私藏了，对了，许是臣妾宫中不时有碎玉器，因此便换得频了些，许是这笔银子就是这里给花销了。”
闻衍眼眸渐深，想着贤妃说的这种可能，但转瞬就被他否决了，内务处送到甘泉宫的玉器金银都有记载，若没有内务处的采买，贤妃就是空有银钱也买不来，内务处真正的账册已经在他手上了，上边没登记这么多数目，便是甘泉宫没有享用过这么多。
贤妃巴巴的看着人：“陛下，我想起来了，真的是换成了玉器，臣妾糊涂，贪图享乐，宫中的摆件添置多了些。”似乎要让闻衍信服一般，贤妃已经承认自己贪图享乐了。
闻衍心里有了决断，正要开口，钟萃抬起了小脸，她吸了口气，目光变得坚定，细声细气的跟闻衍说道：“陛下，贤妃娘娘掌管内务处，内务处的人是可以随时带宫中物品出宫的。”

第40章
钟萃说完，一心期盼看着陛下的贤妃董姝顿时瞪大了眼，朝钟萃看过来，眼里满是愤恨。也怪她忘了旁边还有这么个小蹄子在。在董姝的眼里，她从一开始就没把钟萃一个小小的庶女给放在眼里过，钟萃不过是任由她揉搓圆扁的，庶女出身，规矩全无，位份低微，这样的庶女们打从她还是董家女时便看不上，天然就带着嫡女的优越，自觉压在这些庶女头上，却万万想不到就是这样她从不放在眼里的小人物在最关键的时候能咬她一口。
绝不可能叫她的话把陛下给动摇了！
贤妃咬着牙，先放过钟萃，跪着上前两步，情真意切的剖腹着：“陛下，陛下万不可听信了他人谗言，臣妾只是一时糊涂，却绝不可能放任内务处往宫外私自夹带，陛下，定然是这钟氏记恨臣妾叫她来教她规矩一事怀恨在心，陛下万不可相信了她去，陛下，臣妾从太子府时伺候着陛下已经十载了啊陛下，臣妾的为人你应该清楚的。”
她入皇家十年，便是贪了东西，却也不是钟萃这一个入宫数月的庶女能比的。
闻衍眼眸深邃，脸上毫无表情，他看着仿若情真意切的贤妃董姝，从她一张脸上移开，眼底里添了两分兴致，看向钟萃：“此事事关重大，才人又怎会知道。”
杨培恰时给搬了张椅子过来，往后一放，闻衍顺势坐下去，他撩了撩衣摆，抬眼看着钟萃的目光中隐隐带着两分笑意：“还是说，才人亲自试过。”
闻衍用的并非是疑问，而是肯定，他早就知道钟萃通过内务处私自给宫外送了佛经和书信一事，还曾过了他的手，甚至他还知道说了什么，只是钟萃的书信中并没有任何出格之处，闻衍又想借此调出出内务处背后的事，便睁只眼闭只眼，任由她跟宫外通了信。但也仅此一次。
钟萃早在说出来就准备好了坦白，更准备好了承受天子的勃然大怒，但钟萃并不后悔，她垂着眼，没有看到闻衍眼中的隐约笑意，钟萃心中一提，俯下身去：“是，嫔妾往宫外寄过信，还请陛下责罚。”
闻衍看着她福拜，眼中的笑意消退，静静的看了人好一会，也不叫起。贤妃董姝见状，忙开口：“陛下，她说谎，内务处出宫是为了宫中采买，又岂有公事私办的道理。便是、便是有，恐也是这钟氏贿赂了人才送出宫的，是个人行为，臣妾管着整个内务处，总有人贪那几俩银子会被买通，做不得数。”
“她说话做不得数。”闻衍指了指一旁箱拢里放着的三色薄玉壶：“那你这三色壶又是怎么进来的？若不是内务处公事私办给你买进来，你这里又岂有这么多宫外的珍品运进来。”
贤妃眼一缩。
闻衍身子往前倾，似咬着牙一般：“好一个十载，朕一直在想，你入宫十年，倒是把那满口谎言，表里不一学到了极致，到了现在还想着用旧年情分来唬弄朕，贤妃，朕不糊涂。”
贤妃董姝跌坐往后，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她以为陛下是突然发难，这才查出了她贪了银子的事，甚至事情的起因贤妃也猜测应该是这次她克扣各宫的事被发现了一些端倪，如今只是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现在她才恍然大悟，原来陛下早就知道了，他只是看着她跟个跳梁小丑一般为了太后生辰的花销把贪下的银子往外掏，他早就掌握了所有证据，今日的彻查也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安排。
贤妃董姝卸下了所有伪装，她笑了声儿：“陛下早就知道了，甚至连内务处与宫外的那条路子也早就掌控了吧。”
可笑她一直认为内务处早就是她的囊中之物，便是有朝一日她当不上中宫皇后，但内务处里早已是她的人了，便是对上中宫她也并不惧怕，更能稳在后边出谋划策，却是她太理所当然了，内务处早被陛下控制，而她却丁点消息不知，早就被蒙蔽了眼耳，成了睁眼瞎，陛下的力量实在太可怕，如今用在了宫妃身上。
闻衍并不否认，他今日已逗留得够久了，贤妃董姝，贪下内务处巨资，死不悔改，满口谎言，闻衍已经不想再处置这一摊事了：“贤妃董氏，剥夺妃位，将为宫婢子，甘泉宫所有人带下去严加审讯，彻查董氏一族。”
他微微侧开脸，从钟萃旁边走过：“起吧，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钟萃紧紧提着的心这才一松，她本以为陛下会降怒，但最后却只得了一声警告，钟萃俯身久，脚下一个踉跄，芸香两个忙扶着她：“姑娘，没事吧？”
钟萃朝她们笑笑：“我没事。”便是有事，她也会说出来。
天子发了话，立时便有甘泉宫的人被拉了下去，一时甘泉宫里哀嚎不断，方才还无比嚣张的春嬷嬷等人，如今瘫在一地被拖了下去，贤妃自顾不暇，已经保不住他们了。
贤妃董姝从陛下开始宣布开始便一言不发，她太了解陛下了，明辨是非，眼中容不下任何沙子，他认定了她巧言令色，满口谎言，那无论她如何求情，如何的放低姿态都是不会再心软的，好在她送到董家的银两不多，便是看在父兄们多年功绩的份上，董家满门也只是一时离了京城中心，不至于被她累得成为阶下囚。
两个侍监要去拖贤妃，董氏如今免了妃位扁为宫婢子，是住不了甘泉宫的了，还没碰到，贤妃眼一厉：“放开，本宫自己走。”
她踉跄的站起来，与钟萃对上，到现在还不忘了放狠话：“你别得意，本宫入宫十年，便是一时失势，也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庶女能压的，没关系，本宫等着你，要不了多久你就能来陪本宫作伴了。”
钟萃安安静静的听她说完，才对贤妃身边两位侍监提了请求：“我有几句话想跟贤妃娘娘说一下。”
两个侍监看了看，相视一笑，他们在宫中多年，自然知道这一出，何况这位缀霞宫的小主虽然位份低，但陛下对她倒是有两分宽容，他们也乐得给个面子，往一旁走去。
钟萃往前走了两步，向来乖顺的眉眼上沾着一抹厉色，她看向贤妃时，再也没有了从前的那份庶女面对嫡女天然的矮上一头，她直直的挺着背，心中的火焰如同浴火重生一般叫她耳目一通，焕然新生，她的面前，这些嫡女们高高在上的模样闪过，她们居高临下，表里不一，自私自利，才学浅薄，读书都该是言之有物的，读书明理学知识，而不该是只会吟诗作对，空有高贵的名头，却还比不上庶女们，她的眼前，这些模样通通碎裂，压在她头上，叫她读书学了知识仍是摆不脱的嫡庶高低荡然无存，钟萃没有理会贤妃的不甘怒骂，只是轻轻问了句：“娘娘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说出来吗？”
便是陛下早就掌握了内务处公事私办，但在他没有表面前，钟萃说出那话无疑是把自己也卷了进来，身为低等嫔妃，明哲保身才该是她们的首选，贤妃掌着宫务十年，谁又知道她什么时候能死而复生。
贤妃董姝冷笑一声：“为了报复本宫。”在贤妃看来，此等迫不及待的落井下石，手段太过浅薄，她就是踩了她一脚又如何，她董姝在陛下面前已经翻不了身，但这样的小伎俩陛下莫非看不透吗，只要在陛下面前落下了不好的印象，这钟萃往后在宫中的结局已经定了，她注定了永远是个身份低微的才人！
钟萃微笑的点了点头：“对。忘了告诉娘娘，娘娘没学过增广，陛下说娘娘的学问还不如淑妃娘娘，淑妃娘娘好歹也学过三百千呢，比您是强一头的。”
她是庶女又如何，她们一口一个庶女的看不上，而她这个庶女照样能在关键的时候给予她们痛击，她不该贪得无厌，克扣云影殿，她吃苦受罪也就罢了，她不该在她死后还继续克扣，叫小皇子艰难的长大，便是拼着承受天子怒火，她也要报了上辈子的仇！
她往后退了两步，远远守在一旁的两位侍监便上前架住了宫婢子董姝，董姝瞪着眼，眼中还带着震惊，钟萃与她四目相对，含笑看着她被带了出去。
甘泉宫一片狼藉，宫中寂静无声。钟萃彻底放松下来，她提了提裙摆，带着芸香两个踏出甘泉宫。
闻衍出了甘泉宫便往永寿宫中赶，求见高太后，把贤妃之事说了，贤妃被贬，属于贤妃掌管的事务便空了出来，闻衍不想再设一位来掌管，如贤妃这样入宫十年，十年如一日的端庄大方的人都能贪下百万巨款，换一个妃子上来谁知会不会如同贤妃一样动了心思，闻衍想求高太后出面掌管，太后身份高贵，她若掌管后宫是绝对没有贪心的，但闻衍知道高太后不轻易见人，便把主意打到了高太后身边的老嬷嬷徐嬷嬷身上：“徐嬷嬷入宫伴了母后几十年，是母后身边的掌事嬷嬷，身份高，足够服众，又代表的是母后，她若肯帮着管一管，便如同母后亲临。”
高太后初听贤妃之事也十分震怒，但说到掌后宫之事，到底有些迟疑：“徐嬷嬷到底隔了一层，不如宫妃，那淑妃…”
闻衍摆摆手，一口回绝：“淑妃性子骄纵，掌管宫务还是得要端庄一些的好。”
妃位往下，几位嫔在管事上都有欠缺，唯一一个谨慎小心的只有良嫔。
高太后在耳边叹了一声：“这后宫到底还是缺了一个中宫来镇着啊，便是徐嬷嬷帮着管一管，也不能一直管，这宫务到底还是要交给中宫的，放到任何嫔妃手上，时日过长都会留下弊端，衍儿，此事你应该清楚。”
高太后亲口提及到中宫和后位，闻衍不能如同对彭范二位太傅一般敷衍了事，此事确实如同高太后所言，立皇后利大于弊，有中宫镇着，这后宫才能太平，闻衍不再推脱，他面色严肃，坚硬的语气开始松动下来：“母后放心，朕会好生思虑的。”

第41章
有了闻衍这话，高太后同意了让徐嬷嬷暂时帮着掌管宫中采买的事。
徐嬷嬷是高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先帝时期，高皇后掌管宫中事务，便是有徐嬷嬷帮着打理。高太后吩咐一声，徐嬷嬷便理了理自己齐整的衣裳，一丝不苟的踏出了永寿宫。
徐嬷嬷对宫务熟于心间，接了贤妃掌管的内务处很快便上了手，查了内务处的账务，连膳房都带着人查了一遍，揪出了好几个仗势欺人的膳房宫人，原本的膳房总管和内务处总管相继被带下去，新上任的两位总管在徐嬷嬷眼皮子底下半点不敢造次，也不敢在随意克扣各宫的吃食用度。
钟萃主仆几个回缀霞宫不久，贤妃落马被贬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后宫，尤其是甘泉宫动静太大，先是蓝翎侍监带人冲进去，随后不久陛下又亲临，过后便是甘泉宫众人，从贤妃到下边的宫人尽数被拖了出去，如此大的阵仗，甘泉宫相邻的宫殿几乎大门紧闭，人人自危。贤妃在宫中多年，可是从潜邸时就跟着陛下的旧人，在后宫不止掌管内务处，更是美誉有加，昨儿太后娘娘生辰宴上贤妃还作为二妃之一坐在陛下最近的地方，今日便亲自被拖了出去，到底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处不成。
住在东六宫的淑妃在宫中经营多年，倒是知道一二，两人作为死对头，从来都是明争暗斗，一人分得一半，陛下喜欢她骄纵天真的样子，但更器重那董姝的大方端庄，在她面前都夸过董姝贤惠，陛下夸贤惠，那出口的意思就不同了，淑妃也不是不想表现自己也有贤惠的一面，但都表现得不如那贤妃董姝。
陛下看不出来那董姝是装模做样，背地里是另一幅小人面孔，但淑妃可是一清二楚的，她们前后脚入太子府，曾经还是京中出了名的人物，董姝以才气闻名，淑妃以美貌闻名，打从在闺阁时两人就不合。如今贤妃董姝倒台，淑妃是最高兴的，一个潜在的最大的威胁没有了。
陛下最重规矩，便是要提拔谁也是一层层往上，看年资，而如今后宫中资历最久的便是她，且已位及妃位，又无过错，无论如何都没人能越过她去，便是那中宫后位，也不是不能争一争的。
钟萃凭着一股气，一腔孤勇撑到回宫，回了宫，芸香给她换衣裳才发现小腿已经青了。钟萃皮肤白嫩，身体又偏瘦弱，这一块青在腿上十分显眼，这是先前在贤妃的甘泉宫时被那春嬷嬷给踢的那一脚，钟萃被踢时猝不及防，那春嬷嬷手劲又大，当时只感觉腿弯一痛，但甘泉宫出了这一连串的事故，钟萃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贤妃身上，忽略了身体上的痛，到现在才感觉到。
钟萃扭头看了看，那春嬷嬷踢的这一脚也是使了力的，钟萃的腿弯处青得厉害。钟萃挺着腰板，她强忍惯了，正要说上两句，芸香指着钟萃肩膀的位置：“这两处也青了。”
春嬷嬷压着她，双手就抓着钟萃的双肩，她手劲大，钟萃挣不开，又被她给踹了一脚。虽说贤妃等甘泉宫宫人们都被拖下去严加审问去了，但钟萃走这一趟也吃了点皮肉之苦。芸香说着，指腹在青痕上拂了下，钟萃一时没反应，肩膀处一痛，“嘶。”
“姑娘。”芸香转身去开房中箱子：“姑娘忍一忍，擦了药就好了。”
钟萃心一紧，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碎碎念的在耳边响起：【这个老货也太阴了，手劲这么大，她一个宫人还敢这样对主子，幸亏她现在被带走了，有她苦头吃的，我们姑娘这运气也太差了点，进宫后没遇上几回好事，要是王嬷嬷知道姑娘受伤了，还不知道该怎么心疼呢，便是那环环姐姐，知道姑娘受了罪，还能变着法的给姑娘送什么吃的喝的叫张嬷嬷带来呢，嫁人要是都跟环环姐姐一样就好了，给咱们姑娘送吃的喝的，她那婆家不止不生气，还见天的由着她忙活，这世上怕是再也找不到一个这样的好婆家了。】
钟萃赶紧移开，就见她开了箱，从里边取了上回没用完的药膏，一边给钟萃上药，满脸的心疼，心里念叨个没完：【这宫里是没有好婆家的了，姑娘费心多日抄上去的佛经只得了一个红封就被打发了，连正眼都没被看一下，这就跟从前府上不受老太太重视的那几位庶夫人有何去别，巴巴的在跟前伺候，结果夸的不是她们，坐的不是她们，最后被分出去的倒是她们，王嬷嬷说得对，她们姑娘可怜呢。】
钟萃忍不住皱起了眉：“你闭嘴。”
便如书上所言，君子不妄议是非，女子同样忌口舌，增广上也有说“是非只为多开口”，“祸从口出”，若是不多加约束，在背后说惯了，难免会有脱口而出的一日，若是叫人听见了她这样没大没小的，到时恐要惹祸上身。长辈们的事情他们小辈也管不了，谁都不会听。
芸香擦药的手一顿，忍不住四处看了看，目光有些怀疑：【姑娘这是在跟谁讲话呢？这房里现在就剩我一个了，顾全两个守着外边呢，彩云跟彩霞可是去膳房领食盒去了的，难不成…姑娘又犯病了，开始胡思乱想了？】
钟萃说了话才反应过来，芸香根本不知道她能听见她的心声，这等世间罕见的奇异之事是万不能叫任何人知道的，便是钟萃自己都花了数日才接受，深觉震惊，若是叫别人知道了，怕是从此不得安宁，她一个低等嫔妃，跟这种诡异之事扯上关系，根本毫无自保之力，关于她能听到这读心之术的事，钟萃早就想好了，这件事是要带进棺材里的，或是有一日这读心之术就跟来的时候一般突然就消失不见了，真倒了那一日，她也坦然接受就是，本来这就是无主之物，是上天赐下来的，收了回去便是时候到了。
她扯了架子上的小衣给自己披上，转了话题，把她给支出去：“我有些口渴了，你去泡点茶来吧。”
芸香也没多想，他们姑娘还在侯府的时候就被老大夫诊断过的，说姑娘心思重，这也是许多大家中在庶子女身上普遍出现的毛病，心思重，想得多，什么都憋在心里，憋久了就容易胡思乱想，什么出现幻听之类的，这种病情跟普通的病情不一样，得顺着。芸香便起了身，把钟萃在宫中常穿的半旧衣裳放到一边，这才出门去泡茶。
等她一走，钟萃这才拿了衣裳穿好。今日彩云两个去提食盒回来晚了一时半刻，但回来时两个人满脸的喜气，把徐嬷嬷掌管内务处的事说了，徐嬷嬷叫人把内务处总管和膳房总管都带下去了，现在膳房换了新总管，便是对上他们这些低位嫔妃宫中来的宫婢也是客气有加，更不说像以前一样敢克扣各宫的膳食了。“膳房那边还说了，等下晌还有两道糕点呢，等下晌我们再过去提。”
贤妃董姝倒下，盯着内务处这个位置的后宫嫔妃不知多少，往上的几位嫔都出来走动了，但最后却是徐嬷嬷接了这个位置，徐嬷嬷是高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她就代表了高太后，徐嬷嬷一出来，还盯着内务处的嫔妃们谁都不敢再打内务处的主意了。
高太后从不召见后宫嫔妃，做事不偏不倚，徐嬷嬷也鲜少这般直面出现在人前，她掌管着内务处，对宫中位份不高的嫔妃们来说是最有利的，谁都克扣不了她们。
“挺好的。”钟萃今日见了太多，亲眼看着一个得宠的宠妃从高高在上到瞬间跌落尘埃，看着整个甘泉宫从高高在上，受人追捧到一片狼藉，人去楼空，甚至以前看不起他们的总管们因为更有权力的一句话就丢了差事，心中受到的冲击实在不小，吃了两口午食便放下了，起身往里间走，也不让彩云她们伺候：“你们用吧，我去歇一会。”
彩云两个面面相觑。
贤妃董姝的事后，缀霞宫他们主仆几个又跟以往一样，钟萃补落下的知识大字，闲来给他们讲一讲一二典故，彩云几个出去回来也给她说一说宫中的事，宫中是有规定宫人不能私下聚集说闲话，但小宫人多，找了机会偷偷说上几嘴的多的是。有什么杨美人不爱被陛下召见了，薛常在因为跟薛淑妃性格相似，十分会讲话，也被陛下召到承明殿里过两回，今年选秀入宫的宫妃，就只有钟萃没有被召过，板上钉钉的不受宠，但现在最得宠的还是要当属住在瑶华宫的良嫔娘娘了。
良嫔隔三岔五就被召一回去伴驾，俨然是第二个贤妃之兆，便是如今瑶华宫的宫人出门那也是高人一头的。
钟萃正在专心写字，一边分心听她们讲话，最后一笔落下，她忍不住侧了侧身：“你们怎么不说了？”
钟萃脾气好，向来不跟下边的宫人们计较，彩云几个在宫中向来是有话直说，她现在犹犹豫豫的忍不住问：“主子，你什么时候也跟那薛常在一样去前边走走？”
薛常在很是主动，已经主动请缨去承明殿好几回了。
钟萃微微有些发愣，突然问了句：“几月了？”
彩云看了看芸香：“快到年底了。”到高太后生辰都过了两月了，天气冷，钟萃是越发不想出门。她是初夏入选，进宫也有半年了。
年底时，前朝是最忙的时候，到封笔才停下来，要举办宫宴，开年有各种事情要安排下去，天子要接见使臣们等，要忙到开春才停下来，钟萃是三月的生辰，上辈子她是过了生辰后没多久被召幸的，不过三两次便被查出有孕。那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跟上辈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钟萃心里也完全没了底，她忍不住摸了摸肚子，要是陛下不能在明年召幸，那她还能在同样的时间里怀上皇子吗？
掩下心惊，钟萃捏紧了手中的笔，好半晌才松开，她垂下眼，轻声说了句：“还不到时候。替我研磨吧。”

第42章
入了冬，京城天气冷了下来，京城雨多，许多时候天气都阴沉沉的，皇宫被映衬得越发肃穆，缀霞宫离城楼近，巡逻将士们每日交接换班，齐步时的动静都会传过来，将士们面无表情，不苟言笑，缀霞宫一开始住着还心惊肉跳的，现在听到“哼哈”的嘹亮声反倒觉得安心。
钟萃怕冷，到冬日了连门都不出，每日窝在软榻上看看书，要么就写写大字，再凉一些，房里就烧起了炭盆，暖烘烘的更叫人不想出门了。徐嬷嬷接手了采买后，各处不敢克扣宫中娘娘们的用度，每日好饭好菜的供着，拨过来的茶也不再是以次充好的陈茶了，钟萃库房里还存下了好几匹布料、珠花翡翠，胭脂水粉。
一大早，芸香开了门，朝里边说了声：“姑娘，司制房来人了。”
每年年底是司制房最忙的时候，宫妃们要做裁制新衣，司制房的绣娘们便要加工赶制出来，以便宫妃们能穿新衣参加宫宴。
钟萃位份低，缀霞宫被排在了最后，赶在年前司制房才有时间来给钟萃量身，两个梳着油光头亮的嬷嬷进门动作麻利的屈膝给钟萃行了个礼：“小主吉祥。”
钟萃从软榻上起身，朝她们走下来：“两位嬷嬷不必客气，请起。”
里边烧着炭盆，钟萃只穿了件半旧的棉衣，是她从侯府带进来的，她从前的旧衣多是王嬷嬷自己做的，王嬷嬷手艺好，针线紧密，在衣摆还绣着花，那时她们主仆境遇不好，难得得一回布匹衣料，王嬷嬷把她的衣裳都往大了做，怕下次就没有了，能让她穿好几年，钟萃现在穿着还显得有些大，但她身体修长瘦弱，越发显得纤细动人。
钟萃抬起手，两个嬷嬷说了声“得罪了”便开始给钟萃量身，她们垂着眼，规规矩矩的，宫里不受宠的娘娘们穿旧衣的有许多，两个嬷嬷也并非没见过，何况缀霞宫上回才闹了一出旧衣事情，她们可不敢耍横。
先是量了肩宽，两个嬷嬷分工明确，一人量，一人登记，等量到腰身，量身的嬷嬷突然“咦”了声儿，钟萃心中一紧，跟着一惊：“怎么了？”
嬷嬷干巴巴笑了声：“老奴无状，惊扰了小主。”
钟萃正放下心，脸上一松。她并非易怒之人，钟萃性子安静，正抿了唇要开口，与此同时，耳边传来另一道声音，这声音高高的、尖尖的，语调高高扬起，又急急转下来，像是那等跟人说闲话的三姑六婆一般，还带着笃定的语气：【这缀霞宫小主可怜了，本来就不受宠了，这腰也太纤细了点，以后这子嗣艰难着呢。】
钟萃看这嬷嬷一眼，她正挂着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替她量身，不时把尺寸跟旁边的嬷嬷报一报，哪里有半分那等在说小话的模样。
钟萃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量身很快，芸香还从里边抱了一匹墨绿的布料出来，前几日赏下来的布，从淑妃开始挑，挑到钟萃这里也没几个颜色了，鲜艳喜庆的颜色早就被上边的娘娘们给挑走了，钟萃便随手指了一匹。
嬷嬷抱了布匹，又登记了钟萃平时的喜好，正要走，钟萃多叮嘱了句：“稍微做大一点。”
钟萃总是不安稳，生怕现在这样的安稳日子以后没有了，未雨绸缪，也想着把衣裳做大一点，好多穿几回，剩下的布料可以存着放一放，等再有需要了再拿出来，便是终有一日她还是跟上辈子一样暴毙在这宫中，那这些她带进宫的金银布料也足够宫里用上许久了。
两个嬷嬷“欸”了声儿，低眉垂眼的听着，规规矩矩的，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又传到耳边：【宫中的娘娘们都想尽办法的把这腰身给做小，只有这位小主偏要往大了做，都明白的，小主这是怕人知道她身子骨不好，不利于子嗣啊。】
她能生。钟萃心里多了几分羞恼，但又不好跟嬷嬷争辩，叫自己这读心之术给暴露了，只能叫芸香把两位嬷嬷给送出去。她在自己腰上比了比，有些狐疑。
赶在宫宴前一日，司制房把新衣给送了来，给钟萃做大了些，她往里边多添了两件衣裳也不显眼。
宫中的宫宴有两次，一次是家宴，一次是陛下在前殿设宴招待群臣，携嫔妃群臣登城楼看安巷万盏灯火，以示国泰民安，海晏河清。家宴由淑妃布置，徐嬷嬷从旁协助，仍旧是安排在上次高太后生辰举办的荣华殿中，有上次蓝翎侍监搬了屏风来的事，这回淑妃先叫人搬了屏风到殿外，钟萃她们一干低位嫔妃们坐在外殿里，也好受了许多。
到正式开宴，陛下带着杨培踏进了殿中，闻衍一直忙于前朝事务，今年尤甚。临近冬日，数道旨意接连发下，赈灾排水，疏通百姓，每一项都需要闻衍做主，召集大臣发布下去，听取加急汇报，到现在才勉强抽出空闲，带着杨培赶了过来。
闻衍踏进殿里，里边的私语顿时停了下来，钟萃跟着嫔妃们朝他福礼，她垂着眼，只能看见一道明黄的衣摆从自己面前走过，带着些许威严气势，闻衍脚步不停，直到坐上高高的御座，他抬了抬手，沉声道：“起吧。”
“谢陛下。”附和声过，闻衍举目看去，只能见到乌泱泱一群穿着桃红水红衣裳的嫔妃，衣鬓香影，杨培亲自替他斟了茶，闻衍就着喝了一口，面上没有丝毫情绪：“此次家宴，淑妃辛苦了。”
“臣妾不辛苦。”淑妃娇俏的说道，眼眸瞥到落座在陛下另一边的良嫔，隐晦的朝她抛了个眼色。
早前能坐在帝座之下的还是她跟贤妃董姝二人，如今董姝被废，却不料这个多年来谨慎安静的良嫔冒出了头，打了淑妃个措手不及，淑贤二妃之下，高位的几位嫔也是进宫数年的老人，这么多年来都生不出事，被她跟贤妃死死压着，没想到贤妃一倒，另几位还在争来抢去的，淑妃本还乐得看她们狗咬狗呢，没料这个一直安静躲在永安宫的良嫔却不声不响的在陛下面前留了个印象，被陛下数次召见到承明殿。
倒是她一直小看了这个良嫔，都说咬人的狗不叫，现在看来也确实如此，在嫔位中，良嫔居末，又一贯小心谨慎，在她们面前低眉垂眼，如同逆来顺受一般，她表现得越是低调好欺，也越叫淑妃对她没兴致，淑妃也从来没把良嫔给放在眼里过，她心里认定了良嫔翻不起什么大浪来，不止模样一般，也没有温柔小意的性子，论学识更比不得其她，就这样的如何能讨得陛下喜欢，如今就这样她没放在眼里的人竟然与她同样坐在了陛下下首，哪怕良嫔的位置比淑妃要低一筹，但仍旧叫淑妃心里极不痛快，如鲠在喉。
按照现在的排位，再过两年这良嫔怕是就能跟她平起平坐了，凭什么？不过是一个出身不显的低贱女子罢了，淑妃朝她一看，眼中有着得意，就是想告诉良嫔，便是她现在得了陛下看重又如何，在这宫中只有实权才是真，陛下到底还是更看重她胜过良嫔的。
良嫔抿唇朝淑妃笑笑，如同往常一般不争不抢，半垂着头，一派淡然安静，小心谨慎，越发叫淑妃气得咬牙切齿的。也就陛下看不清，这又是一个惯会装模做样的小蹄子罢了。
嫔妃们纷纷上前祝贺，钟萃也跟着下边的才人上前了一回，只前边嫔妃多，她们说了两句就下来了，得了个赏。等嫔妃们说完祝词，得了陛下点头，便开宴了，舞伎们涌进殿中起舞，嫔妃们纷纷看着陛下的方向，指着得到陛下提及一句半句的，钟萃倒是难得的欣赏起舞来。
宫中的舞伎与外边自是不同，上辈子钟萃参加宫宴，被冻得瑟瑟发抖，缩着身子取暖都来不及，只顾着怎么暖身子，哪有那个心思去赏舞。她表现差，就得了宫中娘娘们的嘲笑，说她上不得台面，钟萃也想上得了台面，跟她们一样能赏舞赏画的，但人总是要先有了温饱才能有别的心思。
家宴从酉时开始，到戌时止，闻衍一口饮下酒，在嫔妃们殷切的期盼下，带着杨培大步踏出荣华殿。
淑妃看了良嫔一眼，冷哼一声，随后便跟着走了。
按规矩，这一日陛下是要歇在中宫的，但如今中宫未立，谁都盼着陛下到宫中坐一坐，淑妃出去时，闻衍刚上了辇驾，贤妃笑盈盈的站在一旁福了个礼：“陛下刚饮了不少酒水，臣妾宫中正有些好茶…”
闻衍抬了抬手，沉着声：“不用了。”
淑妃嘴角一僵，余光见良嫔走了出来，想到宴上陛下宽慰的同良嫔说话，心中顿生了危机，陛下该不会是想去永安宫吧？如今宫中人人都知道良嫔得势，若是叫她拔了头筹，压在她头上，岂不是叫整个宫里笑话？她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淑妃话弯一转，带着些叹气：“臣妾原本是想请陛下去玉芙宫，与陛下说一说那缀霞宫钟才人的事的。”
闻衍幽深，他倒还记着满殿鲜艳中的一抹绿，不过那钟氏低着头，闻衍也没瞧清。
淑妃见他没反对，又说了起来：“钟才人进宫也半载有余了，一惯住得远，不大跟姐妹们走动，她虽说模样算不得端方，许也不通才情，但到如今还未被陛下召见过一回，累得宫中都有许多小话，也亏了这钟才人离得远，不然听到了该不知如何伤心了。”
淑妃这话褒贬不一，但闻衍眼中已经不悦起来：“既然有宫人在传小话，淑妃掌罚，为何不处置？！”
闻衍最厌恶的便是宫人们以下犯上，不守规矩，肆意的编排规矩，上次已经出过一次了，如今又生了事端，他甩了甩袖子：“淑妃该好好管管了。”便走了。
淑妃没料到是这般，被陛下当面训斥，顿时面红耳赤的。
闻衍一手撑在辇驾一侧，微微闭幕，抬辇的侍监动作轻缓，正要往承明殿方向走，突然闻衍说了声：“去缀霞宫。”
闻衍原本是不想管，他纳钟萃进宫便是因着玉佩赐下，不得不把人纳进宫，原本是想随意找处宫殿给她住便罢了，叫她在宫中有个容身之处，后来见她读书认字，倒是改了印象，纵容了两分，却也只这样罢了。只不料人多嘴杂，是非频生，到底是自己松了口同意抬进来的，倒也不好就这样置之不理。
杨培弓了弓身：“是。”便招呼着侍监往缀霞宫的方向去。

第43章
钟萃恭送完娘娘们，这才带着芸香两个回缀霞宫。
缀霞宫大门开着，远远见了她们的身影，顾全从里边跑了过来，压着声儿：“主子，陛下在里边。”
闻衍坐的辇驾，自然是比钟萃快一步到。现在彩霞和玉贵还在里边伺候着呢。
钟萃脚步一顿，下意识拽了拽衣摆：“陛下怎么来了？”
顾全摇头：“奴才也不知啊。”但整个天下都是陛下的，他到哪儿都是可以的。顾全忍不住伸了伸手，“主子，快些进去吧，别叫陛下久等了。”
钟萃点点头，深深压了口气，踏进殿里，步履沉重，宛若是奔赴战场一般。
闻衍正坐在房间里，身边立着杨培捧着茶壶，不时给他添上一点，彩霞跟玉贵候在门口，随着时间流走，房间里只有浅浅翻阅书籍的摩擦声。
钟萃现在还在学幼学琼林，已经学到了第二卷 ，她把自己学过的还专门记了下来，誊录下来，有时也附上几句自己的见解，这是钟萃自己摸索出来的方法，读完书再默写，写上注释，那更便与思考和温习，多默写几遍以后，书上的知识才能了然于心，彻底记下来。
钟萃走到门口，微微有些犹豫，里边已经传来沉声：“站着作何，还不进来。莫非还要朕来请你不成。”
钟萃哪里敢受，拘谨着小脸踏进殿中，给闻衍见了礼：“陛下。”
闻衍抬了抬眼皮，原本深邃的眼眸一跳，压着不悦问道：“你这是穿的是什么？”
钟萃垂下眼。钟萃今日穿的是司制房送来的新衣，里边又多添了两件衣裳，外边还罩着一件大氅，十分厚实，也把钟萃衬得圆润臃肿了些。宫中向来以端庄大方为美，便如其他的嫔妃们，也只穿得稍厚实几分，显露出柔软纤细的腰肢。钟萃怕冷。
闻衍先前只见到一抹绿影，在一众红花粉衣之中倒是叫他多看了一眼，现在才看清楚全貌。若是换成往日看到这样不成体统的装扮，闻衍早就起身走了，兰蕙质，柳絮才，皆是妇人之美誉，不说满宫后妃诸如淑妃等出了名儿的有美誉之称的，便是小心谨慎的良嫔在穿戴上也合乎端庄大方，这钟氏在打扮上哪能与她们相提并论，闻衍心中又忍不住有些羞恼，穿戴如此，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叫人说他堂堂帝王还不能叫后宫嫔妃吃饱穿暖？竟叫一个才人恨不得把衣裳堆叠的往身上套的！
他放下书，到底忍了下来，低声说了句：“还不快些去换了。”
钟萃低着头，朝他微微福了礼，带着芸香匆匆去了里间，把身上繁重的衣裳脱了下来，换上了平时在宫中穿的半旧衣裳，芸香正要与她穿上，钟萃想了想，叫她重新拿了一件八成新的来。
平日在宫中穿旧衣也便罢了，见天子时未免太过潦草简单了些，礼仪不足，陛下见了难免又要发火。钟萃不敢在房中多待，换了衣裳便出去了，玉贵跟彩霞两个已经下去了，杨培也不见伺候在陛下身边，芸香跟在钟萃身边，还不等她伺候，门边大总管杨培已经朝她招了手。
芸香看了眼立在陛下身边的姑娘，悄悄走出了门儿，小声问道：“杨公公，怎么了？”
杨培身为天子心腹，各宫主子们身边的婢子背景他都了如指掌，知道芸香这个丫头是钟才人从宫外带进来的，还不会看眼色行事，像她解释了句：“杵着做甚，里边有你主子在伺候，你个小丫头还杵在里边做什么？”缀霞宫其他两个宫女早就有眼色的告退了。
芸香忍不住朝里边看了眼：“我，我伺候主子啊。”
杨培没好气的把她拉到旁边房里：“用不着，在这里候着就行了，主子们要是有事儿吩咐一声也听得见。”
他瞧着陛下这模样像是要在缀霞宫住下了。
杨培想着有的没的，想着前朝事多，陛下每日住在承明殿里，已经许久不曾踏入后宫了，今日叫钟小主温柔体贴的说说话也是好的。他转身出去，叫彩云彩霞去膳房里叫了水来备着，又叫了侍监去取了陛下的衣裳来，一通吩咐下去后，那边膳房还给送了几道点心来。杨培亲自送了进去，朝钟萃使了使眼色，又告退了。
钟萃立在旁边，闻衍翻着书，分神放在钟萃身上，见她傻愣愣的站着，心中又好气，又难得生出两分逗弄之心来，若是换成了他在其他嫔妃宫室，嫔妃们早就温柔细心的伺候起来了，哪里跟她一般全然没有自觉，也不怕他一气之下拂袖走人的，虽是这般想着，但闻衍却难得的没生出要走的心思来，他往常去玉芙宫等坐坐，也是累极时想听一些有趣的解解烦闷，不会久留，但是在这里没有体贴温柔的小意，闻衍竟找到了几分舒适宽心来，他压了压心中的思虑，开了口：“水。”
钟萃恍然，连忙替他续了茶水。
刚放下茶壶立在旁边，闻衍又开了口：“点心。”
钟萃立时从手边拿了一块糕点过去，闻衍没有伸手接，只微微张了嘴，钟萃还是第一回 这样伺候人，手指颤了颤，正要伺候，闻衍眼睛往下一瞥：“换一种。”
膳房送了好几盘点心来，钟萃刚刚是随手拿的，她看了看桌上的几盘点心，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拿哪盘的点心，她不知道陛下的喜好，又怕让他等急了，又随手拿了一种，刚喂到嘴边，闻衍移开了：“换。”
钟萃只得又换了一种，闻衍还是没吃，钟萃拿了最后一种，他看了眼：“我不爱吃这个。”
钟萃虽然在侯府不受宠，爹不疼娘不爱的，但从小也是有两个嬷嬷抚养长大的，她没有干过这种伺候人的活儿，一时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伺候算满意，万一伺候得不满意怎么办？眼眶一下就红了，犹犹豫豫的说道：“可、可是没有了。”
她声音里还带着点哭腔，有些委屈，闻衍抬眼一看，知道这回自己是把人给逗急眼了，心里难得升起点后悔来。他已快到而立，面前这个小姑娘不过才及笄，倒是有些以大欺小了，闻衍面上过不去，目光移到书上，同她保证了句：“这书你都看到卷二了，可有什么不懂之处？你若是有不懂的，若是我得了闲，尽可以来寻我。”
想到教钟萃读书学知识，闻衍心里并没有不高兴，他身为天子，自幼便有请来的无数名师教导他，便是如今仍在听学，他听别人说的时候实在太多，却还是头一次去教别人，这种想法一出来，就叫闻衍心中十分新奇欣喜。何况钟萃启蒙已读，不用他从头教导她，这也是让闻衍满意的，若是还要从三百千开始从头教人，他怕也没这个耐心。
钟萃小心看着他：“会不会太打扰了陛下。”
闻衍摆摆手：“不会，只管来便是。”
钟萃高高兴兴的朝他福礼：“多谢陛下。”
她倒是很好满足，闻衍把书放置一旁，看了看外边的天色：“不早了，叫人伺候洗漱吧。”
闻衍话音刚落，杨培便指着两个侍监抬了水进来，等伺候着闻衍洗漱好告退，他身着中衣靠在床头，钟萃心里直打鼓，直到他看了过来：“过来安歇了。”
闻衍的意思钟萃知道，但她脚下仿佛生了根似的，紧张的扯了扯自己的衣摆。时间不对！上辈子她第一次被召幸是年后她生辰之后，但这辈子足足提前了两个月，钟萃却不敢赌，她的身体极好，上辈子能在短短三两次便怀上明蔼，若是此事提前了，到时来的还是他么。
钟萃慢慢的磨了过去，闻衍早就耐心告罄，她一过来便扯了她一把，被钟萃躲过去了，他眉心紧蹙，眼中明显带着不悦之色，正要开口，钟萃抬着头，坚定的看着他：“陛下，你说的话可作数？”
闻衍身为天子，自是一言九鼎，他强按捺下情绪，沉着声：“自然。”
钟萃把背后的书放到二人中间，认真的看着他：“陛下，你现在得闲的，书上我有很多道理不懂，你一言九鼎，驷马难追，能现在给我讲一讲吗？”
闻衍目光复杂。
杨培在隔壁等到了半宿，一直没有听到里边要水的声音，他估摸着时间叫人送了水来，但现在里边没动静，水却快凉了。
两个侍监指了指：“杨公公，这水？”
杨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又等了等，他挥挥手，叫他们先抬走，靠在隔壁仔细等着，一直等到天光微亮，灰蒙蒙的，房中的烛火还未曾熄下去。杨培实在忍不住了，他一身皱巴巴的，往房间一站，正准备先问一声儿，门应声从里边开了，闻衍黑着一张脸大步从里边走出来，衣裳穿戴齐整，杨培一头雾水，正要问，见陛下大步走了，正要跟上，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钟小主的房间，只能隐约见到床榻上微微的隆起。
杨培连忙跟上去：“陛下，咱们现在是回承明殿还是…”
闻衍现在不想听见任何声音：“闭嘴。”一开口，声音却带着沙哑。
杨培不敢问了，但心里满是疑惑。
陛下跟钟才人，到底在房中做了什么？
闻衍带着一身气压回了承明殿，召了宫人伺候洗漱，换了衣裳，又喝了一盏参茶，疲倦的身子才得到舒缓。闻衍从未想过有一日他会在临幸嫔妃的时候什么也不做，竟然当真给她讲了一夜的学问，到她累极睡下才脱身。闻衍每每要拒绝，那钟氏就用天子一言九鼎，金口玉言、一诺千金看着他，仿若他不讲学，便当真成了那等背信弃义之人，实在可恶！他心中羞恼不已，原想叫杨培去传话，罚她写大字，但又不愿叫人知道了这事，正犹豫，御前宫人来报两位大人来了，等着召见，此事便被压了下来。
等用过早食，殿里已经有两位大臣候着了，是大理寺和刑部官员，贤妃董姝被贬，董氏一族被查，查到他们共收下了从宫中送出去的十万两白银，看在董家多年来忠心的份上，闻衍只董父夺乌纱帽，董家两位儿郎连降三级，此一事后，董家元气大伤，再不复以往，贤妃之事了结，这两位正是来复命的。

第44章
钟萃醒的时候已经晌午了，芸香几个已经进来好几回了，见她睡得正香，到底没打扰她。
钟萃似醒非醒的坐起来，枕边还放着一本书。这是昨晚她跟陛下请教的那本幼学琼林，讲到天快亮时，钟萃硬撑不住了，没来得及说就倒下了。这还是钟萃第一次一夜没睡，她说是请教学问，其实心里也害怕，陛下天子之威，要是发怒了该怎么办？好在陛下虽看着有些不怒自威的模样，瞧着很是不悦，叫钟萃心中忐忑得很，但到底信守承诺，拿着书一字一句的教他。
钟萃读书都是自学，再看注释去理解句子的意思，但书上句子中还伴着许多的典故和词汇，钟萃要读懂需要去翻阅其他的书籍配合着一起，进度就慢了许多，但陛下给她讲就不同了，遇上那些典故和词汇，他信手捏来，言语顺畅的就往下讲，全然不曾有过犹豫，仿佛再轻松不过，比在江陵侯府时请的夫子给她上课时还要游刃有余，行云流水，足以见得陛下心中才学之高。
他便是一板一眼的，靠在床头，脸上不大耐烦，但一字一句被他沉声念出来，那书上的知识便像活了一样。钟萃原本是想“拖”的，但真等陛下给她讲课后，她却完全听入了迷，吸收着知识。
芸香端着饭菜进了门，放桌上，高兴的过来：“姑娘可算是醒了。”
钟萃轻轻颔首，问她：“现在什么时辰了？”她四处看了看，没见到闻衍的身影，又小小的打了个哈欠：“陛下呢，什么时候走的？”
“午时了，陛下天刚亮就走了。”芸香说着，脸上还有些后怕。陛下歇在后宫可是大事，缀霞宫还是头一回接天子，一众人半宿都没睡，只在房中靠着半眯了眯，天子出宫，按规矩嫔妃要携宫人福礼恭送，不能恃宠而骄，但他们都跪一地了，却没见到钟萃人，顾全几个吓得脸都白了，更何况陛下从房中出来时脸色着实难看。
钟萃见她脸色，心头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莫非是陛下不高兴，发火了？
芸香取了一旁架子上的衣裳过来，摇摇头：“并无甚事，只陛下今日走前，叫我们不要打扰到姑娘了。”
他们没见到钟萃出来恭送，几个人都吓住了，正咬咬牙准备来请钟萃赶快出去，闻衍板着脸从他们身边走过，闻衍这副不悦的模样缀霞宫还是头一回见，吓得腿弯直抖，却不料陛下虽气势威严骇人，但却不如预想一般大发雷霆，还交代了句叫他们不要去搅了小主安歇。陛下一走，顾全几个跌坐在地上，宛若劫后余生一般。
钟萃只听她讲，面前便浮现出陛下那副不悦的样貌来，钟萃见过他发怒的模样，那副威严确实压得人心惊不已，她点点头，很是认同：“是吧，陛下就是很，很是威严。”钟萃本想说凶的，但话到了口才想起这是陛下，谁敢去编排陛下的，可不是旁人，便把凶咽了下去，又想了个词儿给换上。
芸香伺候她穿好衣，端了热水来给她洗漱了，等打理仔细，钟萃这才坐上桌用午食。今日的午食倒是比平日丰盛，连菜色都超过了钟萃才人的规格，多添了两道菜。彩云两个去膳房提食盒的时候膳房给的，摆出来才知道，钟萃又数了数：“确实多了两道，是膳房那边拿错了食盒了吧，这应该是上边美人常在们用的。”
芸香先前去问过了：“彩云说了，没拿错，这就是膳房给姑娘的。”芸香还是个姑娘家，脸上顿时添了抹绯红，凑在钟萃耳边说了句，弄得钟萃也面红耳赤起来，看着面前精致的饭食都不知该不该用了。
芸香说的是，头次侍寝的娘娘会被膳房特殊照顾一回。
别人不知道，但钟萃是知道的。
她没有侍寝。
他们只是一起读了一夜的书。
芸香不懂，但杨培身为陛下身边的大总管，对昨夜陛下在缀霞宫的事也是一头雾水，直到敬事房捧着册子来问他程仪，杨培可不敢随意开口，只能亲自捧了册子进去。
闻衍上午强撑着看了奏折，晌午后撑着身子正闭目小憩，杨培在旁边欲言又止的，他没有抬眼，声音里还带着点沙哑：“有何事就说，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
杨培“欸”了声儿，一脸为难：“这不是敬事房那边来人了么，这上边该怎么写…”敬事房册子是专门用来登记嫔妃侍寝的，用来留根儿，也好凭着上边的时辰推断皇子女们的生辰吉时，几朝都是如此沿用下来的。
说到后边杨培不吭声了，闻衍睁开眼，眼眸锐利的看了过来，说昨夜钟才人并未侍寝，朕同她讲了一夜的课？闻衍哪敢这样说，传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觉得他堂堂天子竟被一妇人左右，大好的夜里竟做这等事，便是事实，又有几人信的？
杨培弓着身子，最后只听得陛下沉声开了口：“此次无需登记在册。下去吧。”
杨培脸上惊愕，但却全然不敢显露出来，只得说了声“是”，捧着册子出去匆匆交代了一番敬事房的宫人，等敬事房的宫人走了，长长的廊上，又有一个窈窕的人影走了过来，等近了才看清是永安宫的良嫔，杨培上前两步福了个礼：“良嫔娘娘吉祥。”
良嫔叫两个宫婢搀着，眉眼间瞧着尽是温良，她不卑不亢的受下了杨培这个礼，等他福完礼后，这才适言出口：“杨公公，本宫亲自做了两道糕点来，不知陛下现在可得了闲？”
杨培面上露出一抹惊，“不巧，陛下正在里边休息，已经吩咐了不见人，娘娘却是有心了，吩咐膳房一声就行。”闻衍除了杨培，余下的宫人也都赶了出来。
良嫔面上有些遗憾，心里却不是没有意料过，但到底有些失落。自贤妃董姝被贬后，她数次借着奉上的小字都能见到陛下，在承明殿里伴驾，她在说些陈年旧事，陛下对她便越发柔和，夸她蕙质兰心，心灵手巧，便是这些恩宠，叫她在后宫中除了那淑妃也是头一份的风光，未料今日连见都不曾见到，叫连日来风光无限，被捧得高高在上的良嫔宛若被当头一棒。
昨日良嫔本以为陛下会点永安宫，谁料陛下却去了那满宫都说不受宠的缀霞宫，她们这些老人进宫多年，如今都不年轻了，若是被这些新进宫的妃子们给把陛下占了，哪里还有她们的位置，于是良嫔便想着今日来伴驾，说说话，叫陛下还记得她的。
她压下心里万般思绪，浅浅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来，陛下都说了，她是蕙质兰心，自然不能在御前闹起来坏了自己在陛下心中的名声，朝正殿微微福了个礼，叫身边的宫婢把食盒送上，柔声说道：“既然陛下在休息，那本宫便回了，这两道点心虽比不得膳房做的，到底是本宫亲自做的，就劳烦杨公公了。”
杨培接了食盒，笑眯眯的：“娘娘放心，奴才定会禀报陛下的。”杨培心中不以为然，他伺候陛下几十年，见过不知道多少娘娘来送糕点，说是亲手做的，不过是站在一边吩咐两声罢了，娘娘们身体娇贵，锦衣玉食的长大，哪里真正见过食材的。良嫔走后，杨培把食盒随后交给御前宫人，叫他们放到隔壁去。
未时，里边传来了动静儿，杨培招呼着御前宫人们进去替闻衍打理好，又上了茶水，这才把良嫔的来意说了：“那两道糕点就在隔壁，陛下可要用两口，奴才叫人去取过来。”
闻衍心中却并未有丁点感动之情，他刹那沉下脸，他堂堂天子，莫非还缺那几块糕点么，嫔妃们若无事，他一向是不喜她们借着各种名义来前朝的，便是淑妃骄纵，却也鲜少来，何况是向来谨慎小心的良嫔，她怎的现在也学起了那矫揉造作的一套来了。但很快闻衍又压下这股不悦，想着良嫔一惯温良妥帖，绝不是这等高调之人，想来她过来却是有事儿罢了，像是之前送了不少字帖等，他脸色缓了缓：“良嫔可有说什么事？”
杨培摇摇头：“奴才瞧着良嫔娘娘并无大事，许是担忧陛下身体，特地做了糕点送了来。”
闻衍顿时不悦起来，正要叫杨培传下话去叫良嫔自省，又想起良嫔十年如一日的贤惠，她抄的小字，做的针线，处处为他，到底不愿跟她过多计较了去，绕了这一回。
钟萃有了当今天子的教导，在学习上突飞猛进，她还是沿用的之前的死记硬背的方式，先背，再写下来温习，把闻衍教的花了写成大字，装进了匣子里。
家宴后，朝堂上的事被安置妥当，宫中举办了宫宴，宴请朝中大臣们，钟萃不巧吹了冷风生了病，给徐嬷嬷告了假，请了太医来，在床上躺了好几日才养好。到腊月她能出门了，前边前朝也封笔了，除了有八百里加急，否则所有上奏都得压下。
闻衍闲了下来，还召了两回嫔妃前去伴驾，召得最频的是良嫔和薛常在，良嫔写得一手好字，如今送了不少来，闻衍还夸了两回，比起之前写的字，良嫔现在的字倒是又进步了两分。练字想要进步，必然是每日勤加练习的结果，一日不练字，笔下就要生疏。
闻衍突然想到了钟萃来，跟练字一个道理，读书也是同样，若不勤加学习，时常温习，学过的也会忘记，只有彻底记在心中，倒背如流一般才能深刻。正想着，杨培走了进来，弓着身子：“陛下，缀霞宫的钟才人来了。”
她来做何？闻衍下意识想起上次在缀霞宫那一夜的事，心里顿时又生出些恼怒出来，敢叫堂堂帝王给她讲一夜课的除了这胆大包天的钟氏还没有旁人过，便是至今都叫他不敢回想，更不敢泄露分毫，闻衍当下便要叫杨培撵她走，但话到了嘴边却是一叹：“算了，叫她进来吧。”
今日天气寒冷，便看在她一个弱女子的份上不与她计较。
钟萃带着芸香站在殿外，手上提着匣子，直到杨培从里边出来，笑盈盈的朝她伸了伸手：“小主，里边请。”要他说，陛下对上这位钟才人倒是有几分心口不一的。
钟萃一直提着心，正要放松下来，与此同时，一道声音传了来，这声音语调不轻不重，带着几分揶揄一般：【要换了之前的像甚周常在惹怒了陛下，便是现在再瞧瞧，哪里还有半分恩宠的？还有那杨美人，早前也叫陛下有几分欣赏的，如今也鲜少被陛下召见了。】
钟萃垂下眼，挂着的笑微微有几分收敛。杨公公的话非但没有叫钟萃生出得意，反倒叫她越发清醒。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天子的恩宠犹如浮萍一般，随时都有破灭的一日，周常在和杨美人模样出挑，家世上等，识字读书，便是这样也未得几日红花。在深宫中，只有帝王的宠爱才是朝不保夕的，随时能从手上流走的，她的手朝下，轻轻放在腹部。唯一能与她信任的，便只有她的血脉。
钟萃压下思绪，朝杨培轻轻颔首，跟着他进了殿中，她彻底的松了口气，上次讲课的事不知有没有惹怒陛下，他离开缀霞宫时也十分不悦，如今肯见她，想来上次的事已经过了。杨培把她引到殿前，带着御前伺候的退了下去，钟萃提着匣子福了礼：“嫔妾见过陛下。”
闻衍高高的坐在御案后，手中捧着本书，抬了抬眼皮：“起吧。”
钟萃起了身，她嘴笨，提着匣子不知道该说什么，闻衍还记着上次的事呢，冷哼一声，准备晾一晾她，钟萃终于做了决定，她悄悄看了看四周，见矮桌上放着几盘点心，生怕陛下嫌她嘴笨把她撵出去，回想起之前在侯府时姐妹们讨长辈欢心的步骤，大着胆子直视天颜：“陛下，你要吃糕点吗？”
闻衍沉默下来。他定定看着人，眼中突然有了两分兴致，把钟萃看得都十分不自在起来，方才说了句：“你之前在侯府可是不受宠。”
闻衍用的是肯定。钟萃的身家背景宫中早就调查过，闻衍却没有细看过，只知钟萃是江陵侯府大房庶女，行五，宫中选秀，连当时得宠的薛董两家都派的是嫡女进宫，江陵侯府倒是叫庶女进宫，明知他的性子，江陵侯府却敢如此，闻衍想的是这庶女手段不简单，在江陵侯府十分得宠，力压嫡女，若不然却是不能以庶女之身入宫的。是以他从一开始对这位手段了得的庶女便没好印象。现在看来倒是他猜错了，这钟氏长得可怜，却是真可怜，也并非他以为的是个受宠的庶女。
钟萃惊呼一声：“陛下怎么知道。”
闻衍轻笑一声，他之前并未把过多的目光放在这钟氏身上，也并未升起兴趣去了解，现在看来，钟萃身上处处都是违和，她若是真受宠，又如何能叫一个宫人都能欺负，甚至连这等接人待物之事都丝毫不懂，之前便是如此，只那时闻衍并未放在心上，不曾深想。
须臾，闻衍脸色又沉了下来，心中升腾起怒火，好一个江陵侯府，当这后宫是甚洪水猛兽了不成，宫中选秀，竟把家中不受宠的庶女送进宫，这是对朕这个天子有何不满！
钟萃不知道陛下怎的又发怒了，她大着胆子，把矮桌上的一叠点心端了来，递到闻衍面前，从前她便是看到家中姐妹们这般的，把点心往长辈们面前一递，说上两句，长辈们便消气了，她忍着心头惧怕的那份威严，试着跟着学，把点心盘子又往前递了递：“陛下，你吃。”

第45章
点心盘子就在闻衍面前，他看了看钟萃，她目光真诚，几乎能一眼看透。他抬起手，把面前的点心盘子拨开，十分不留情面：“不必。”
把钟萃刚萌芽的讨好之心给掐断了。
钟萃不知该说什么，在侯府时，得宠的几位姐妹送到长辈面前的点心，他们都会给面子尝一尝，夸一夸的，但陛下到底不是长辈，这个步骤一开始就行不通，钟萃呐呐的收回手，把点心盘子给放回到矮桌上。站到一边不说话了。
闻衍本来准备晾一晾的，余光瞥见她这副样子，倒像是他欺负他似的，他堂堂天子，富有四海，心胸自是宽阔无边，传出去跟一个嫔妃计较岂不是叫人笑话！他天子的颜面何在？他拿着书侧身到一边，用平静的语气淡然的问道：“才人来做何？”
钟萃赶忙把匣子捧上：“陛下，这是嫔妾写的大字，都是根据陛下上次讲解后抄录的。”她从匣子里捧出好几张大字。
闻衍看了她一眼，倒是从她手上接了大字，只看了两眼便放了下来：“你的字写得比上次差了，练字不同读书，一日不精进便会退步，数日不练字便会宛如新手，若是没有那份持久的心思，未免贻笑大方，还是趁早不要练字了。”
闻衍自己是个自律的人，身为天子，整个大越都需要他来操心，但闻衍从八岁被立为皇太子便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和义务，请来的先生们教导他的第一堂课也不是学习书本上的知识，而是让他明白皇太子这三个字的分量。
便是到了如今，闻衍已登基十载，坐在皇座之上，仍旧事必躬亲，不敢懈怠，每日除了批阅奏折，召见大臣外，还会安排翰林学士们轮流经筵，经筵的意义便在于以收持之以恒之效，正人主开广心思，耸励精神之所，便是他身为帝王在学习一道上都丝毫不敢懈怠，因此便十分不喜钟萃这种半途而废的行为。
闻衍下意识想起了同样经常送小字来的良嫔，把二人做了对比，但只须臾，闻衍便在心里下了定论来，良嫔除了上回行事糊涂，平日温良贤淑，勤加练习，大字又精进了两分，钟萃与她相比却是不能够的，同样身为后宫嫔妃，这钟氏到底比不上良嫔，多有不足之处。
闻衍爱憎分明，觉得钟萃耍懒懈怠便顿时冷下了脸来，他向来不喜懒惰之人，认定钟萃投机取巧，不思进取，便在心里留下了个不好的印象，又觉得白白浪费了自己给她启蒙书的一番心血，天子同她讲课还如此不知珍惜，当即取了一张良嫔的大字给她：“瞧瞧人家的。”
良嫔温良，进宫十年间每年都为太后抄写经书贺寿，隔三岔五还为太后抄经祈福，高太后的永寿宫不见嫔妃，良嫔进不去，便只能把经书送到承明殿来，托陛下去永寿宫给高太后请安孝顺之时一并带过去。
钟萃接了良嫔的大字，小心抬眼看了看陛下的脸色，就方才他已经不高兴两回了，果然是帝王，脾气瞬息万变。
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大字，这张大字叫钟萃说写得确实不错，娟秀得很，一看就是出自女子的手，她刚写字的时候是按三哥钟云辉的大字临摹的，字迹跟闺秀的女子不同，带了几分男子写字的习性，钟萃不知道闻衍是什么意思，她看过了字，又捧了回去，干巴巴的说了句：“良嫔娘娘写得很好。”
闻衍没在她脸上看到半点自省和羞愧，心中烦闷不已，他给她良嫔的大字看，是叫她认真夸的吗？他是叫她对比，羞愧自省，进而奋发图强，便跟男子间的争强好胜是一个道理，别人做得好，得了夸，自己不如别人，总是会羞愧，进而促使上进的。
钟萃真心实意的夸了，却不见陛下脸色好转，她有些不知所措，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没有说错话，只得按捺下来，想着接下来的事，她犹豫的问道：“陛下说话可还是金口玉言，一言九鼎？”
闻衍一听这几个词就想到了上次歇在缀霞宫之事，但天子之威不可犯，自然是说一不二的：“自然，朕向来说话算话。”
钟萃抿了抿嘴儿，拿出了匣子里的幼学琼林：“陛下说若得了闲便可来寻陛下讲解一二，不知会不会打扰到了陛下。”
前朝已经落了锁，奏折都已经压了下去，前朝大小无事。
闻衍不能用公事来搪塞过去，何况身为帝王，应下了嫔妃之事，又岂有反悔的道理，岂不是失信于人，闻衍自小受到的教导也不允许他出尔反尔，便是如今他心里对钟氏已有了几分成见，却并没有表露出来，闻衍心思缜密，擅于压制想法，很快便把这分不喜压了下去，朝她伸出手：“拿来。”
钟萃赶紧递上书。
钟萃在承明殿待了两个时辰，闻衍与她授课，倒是越讲也来了兴致，尤其这个学生听得入神，不时提出两句问，让他十分享受这种教导人的感觉。
晌午膳房把钟萃的饭食也一并送了过来，用过饭食，又听了半个时辰，钟萃见杨培弓着身等着汇报事情，这才起身告辞。
杨培退到一边，朝她见礼，钟萃没敢受全：“小主慢走，如今冬日天冷，小主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钟萃朝他道谢：“多谢杨公公。”便跟着宫人出了殿，带着芸香回了后宫。
杨培来报的倒并非什么大事，便是后宫徐嬷嬷整理了一份名册，到年底时从陛下到太后都要给嫔妃们赏赐，徐嬷嬷拟了一份赏赐单子请他过目，再有需不需要封赏后宫。
闻衍接了单子看了，徐嬷嬷拟的单子规规矩矩的，嫔妃位份如何，该得什么赏赐都写的清清楚楚，并没有甚遗漏，不是之前废妃董氏那边面上光，开始那几年她倒是勤勤恳恳，拟出来的单子瞧着也似模似样的，闻衍见她上心又无错，这才放心大胆的全权交与她，不曾再过目，这本是体现身为天子的信任，却到底叫废妃董氏辜负，借此大肆敛财。
在封赏后宫上，闻衍本不欲在位份上动作，他为人规矩端方，后宫嫔妃的位份的升迁也是按宫规来，年资上去，又无错处，自然可升位份，但这是从前。如今后宫出了一位中饱私囊的废妃董氏，闻衍也意识到中宫后位对后宫的震慑，这规矩便要变通一二了。
中宫后位便如同寻常百姓家中的嫡妻正室，有正室在，方可压下后院中的小妾婢女，掌管家中的内务开销，若是没有正室在，后院里妾室相争，便是谁也不服谁，今日勾心明日斗角，全然没有当家主母的大局，迟早要生出乱子。
彭范二位太傅曾苦口婆心同他讲过不少没有中宫坐镇的坏处，便如同普通人家没有正室一般，迟早祸乱，闻衍却不曾这样想，他只觉得后宫有二妃制衡，一个端庄大方，一个骄纵天真，后宫管得井井有条，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并不会出现两位太傅口中的乱事，直到废妃董氏被查，身后之事浮出水面，才叫闻衍如同当众一棒。
他自觉这宫中没有任何事能瞒过他，但偏偏董氏就瞒过了他数年。后宫并非事事在他掌控，到底也有他力所不及之时。
杨培候在一旁，等着他下决定。闻衍果决，有了对策之后，很快便下了决心，他取了朱砂笔，很快就在名单上勾勒出了几个名字，宫中原本是二妃六嫔，如今闻衍大手一挥，把六位嫔都提成了妃位。
看来中宫后位是要在这几位娘娘中选出来了，杨培恭敬的接了名单，正要退下给徐嬷嬷送去，闻衍看他谨言慎行的模样，倒是突然来了兴致：“怎的先前倒是对那钟氏言语客气起来了。”
杨公公回道：“缀霞宫的钟小主前些日子告了病，连宫宴都不曾参加，奴才便也是顺嘴。”
闻衍听得敛了笑，朝杨培摆摆手，等他走后，这才显露出情绪来。原来那字不好退步了是因着生病之故，那她为何不解释一二，莫非在她心中，朕就是如此反复无常，丝毫不会体谅她人之人么？
钟萃是一早去的承明殿，回缀霞宫已经下晌了，她听了几个时辰的课，现在也有些头晕脑胀的，回了缀霞宫，叫芸香替她卸了身上的钗环便倒下睡了，直到彩云彩霞提了晚食才醒。
彩云两个给她布菜，芸香拧了帕子来给她擦脸擦手，瞧着她还有些迷糊的样子，有些心疼：“姑娘，那承明殿威严深重，一日里连重一点的声响都听不到一个，实在吓人，奴婢都怕发出了响动叫御前的人给拖下去，姑娘怎的还往里去，咱不如继续在宫里读书好了。”
别的嫔妃被召去了承明殿里伴驾，她们几个也羡慕，还盼着有朝一日她们主子也能去伴驾，得几日威风，真等去伴驾了，又对承明殿十分生畏害怕。
钟萃让彩云也下去用饭去，等她们走后，她扶上胸叹了口气，芸香看过来：“姑娘怎么了？”
钟萃面色复杂，轻轻的感叹：“心有点累。”
承明殿确实威严赫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御前宫人们目不斜视，整座承明殿充斥着陛下那股凛然气势，何况陛下的脾性喜怒无常，实在叫人捉摸不透，钟萃想了许久都想不通他为何生气，在服侍时更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说错了话。
“那咱们不去了。”
钟萃却摇了摇头。
若是可以，她也不想，但这辈子与上辈子已经全然不同了，钟萃原本想的是进宫后跟上辈子一样低调做人，等皇子出生尽量活着，把他抚养长大，以她从江陵侯府带进宫的金银，也足够他们母子舒舒服服的过上好些年了，何况她还去读书认字了，又带了那么多书，她可以给皇子启蒙，教他读书认字。
但事情早已跟上辈子不同了，上辈子她在得召幸前从未与陛下亲近接触，连话都不曾说过，如今却是不同了，上辈子她能得陛下召幸，但这辈子陛下却是不愿了呢？何况上次她用学习拖住了陛下，还不知道陛下心中会不会介意，因此今日这才带着芸香去了承明殿试探一二。
在事情落定之前，钟萃一时不敢放松，生怕自己做错了事，惹了陛下生气，叫他厌烦，好在上次的事陛下并未计较，她只有在陛下面前顺着敬着，一步步的往前走，以待事情彻底落下之时才能放心。不过她虽然学着家中姐妹的法子去讨好了，但陛下好似并不领情。
芸香苦着脸：“咱们还要去啊。”
钟萃想着陛下喜怒无常的性子，心里也是颤了颤，面上十分纠结，“那就隔上四五，七八日去一回吧。”
隔了七八日，以高太后名义发下来的懿旨却先到了。
以瑶华宫禧嫔为首，端嫔、昭嫔、穆嫔、熙嫔、良嫔皆抬为妃位，高太后懿旨下来，宫中顿时热闹起来，众妃处张彩结灯，门栏都快被道贺的人踏烂了，只除了淑妃不高兴之外，俱是喜气洋洋的。
禧嫔等是嫔位，她便还是宫中唯一的妃位，但她们一跃成了妃，跟她平起平坐了，淑妃的优势就小了，岂能叫她不恨的，便是宫中也都猜测高太后这突如其来的封妃懿旨，关注起那几位新出炉的妃子，没注意到懿旨最后还有缀霞宫的钟才人同样被升为了美人。

第46章
钟萃出身江陵侯府，她的身份原本便值当封一个常在美人的，只当时闻衍正恼怒之时，便封了她一个最低等的才人，如今给其他的嫔妃抬位份，便顺便把钟萃的位份给往上抬了抬。
送旨意来的两个御前侍监还抬着一箱赏赐，钟萃抬成了美人，她的赏赐便要从才人补足，一箱赏赐足足补了半箱，钟萃谢了恩，叫顾全两个把赏赐抬了进去，命人送他们出去，给包了两个红封银子。
钟萃当才人时一月月例是三十两，美人是四十两，发下来的银子她存一半，另一半装成红封发下去，或是赏赐打点。早前淑妃还克扣他们缀霞宫的月例不发，有了贤妃的例子后，如今徐嬷嬷管着了内务处，淑妃不敢在这上头使坏，缀霞宫每月都能领上月银。钟萃这几个月，已经存了好几十两了。
赏赐箱子是徐嬷嬷挑的，放了不少首饰进来，绒花的，带宝石的，钟萃还拿了几朵出来叫芸香她们挑一挑。江陵侯府二夫人姜氏也喜绒花首饰，她存了不少，还给钟萃备了一盒叫她带进宫来，但宫外的绒花首饰比不得宫中所出，宫中的绒花首饰做工更精致，宛若那枝头上聘婷开着的鲜花一般，里边的花蕊还用了各色真珠来点缀，不比其他的宝石首饰差。
姑娘都喜欢首饰，钟萃也不例外，以前在侯府时她不敢说喜欢，怕惹了大夫人的厌，都是得姐妹们剩下来的，现在没有了长辈们在，被压制的那些天性顿时放了出来，她拿了一朵粉白的绒花鬓在头上，娇娇悄悄的朝她们问：“好不好看？”
芸香几个连忙点头：“好看的。”
钟萃心中高兴，就带着这朵绒花去给禧嫔等人准备贺礼了。娘娘们得了封赏是天大的好事，各宫都送了贺礼去，缀霞宫也要跟着送一份，钟萃叫芸香开了库房，从里边选了一些布匹料子，每宫都备了一份，分量相同，不轻不重的，等准备好了才叫芸香几个去送了礼。
钟萃进宫前，她姑姑钟明兰插手了钟萃的嫁妆，叫大夫人穆氏狠狠出了一笔银子，穆氏不忿，奈不何钟明兰这个小姑子，便把气撒钟萃头上，口中笑盈盈的叫她自己学着清点嫁妆，钟萃从未学过，压根不知从何下手，穆氏只吩咐一声便带着仆妇丫头走了，并不管她。
钟明兰倒是教了她几句管家之道，怎么送礼，怎么清点登记的，便也撒开手了。
六位嫔同时被册封为妃，在宫中可是头等大事，上一次这样大加封赏的只有天子登基之时，太子府的小主侍妾们被抬为嫔妃，之后十载，薛淑妃、董贤妃是最先被封为妃位的，她二人入太子府时低位便高于其她，倒算不得意外，只前几年禧嫔等才封为嫔位，甚至最末的良嫔还是三两年前才得封的，远不到该擢升之时。
如今几位嫔被抬为妃位，宫中一妃独大的局势瞬间被打破，淑妃没有了压制其他妃位的优势，如今只剩了一个管事的权力在。
六位嫔同时册封为妃，永安宫最是高兴，良嫔在尚未封妃时便有帝王恩宠，如今不过三两年又从嫔升为妃，晋升速度可是超过了早前的薛淑妃和董贤妃，三两年连升两级，成了良妃，可见深在帝心，下次宴会上便不是落后淑妃坐，而是与她平起平坐了。
良妃接见了各宫来送礼的和永安宫偏殿的低位嫔妃们的祝贺，直到下晌落日，永安宫的热闹才消退几分，她身边的大宫女伺候她洗漱完，捧着一本册子递到跟前儿，良妃随意翻了翻，很快便仍了回去。
左右送的都是些寻常东西罢了，不是布匹衣料就是胭脂水粉，步摇钗鬓的，值不了多少钱，身边的宫婢还笑盈盈的说：“娘娘，奴婢可是瞧真切了，这宫中所有宫里都送了礼来呢。”
良妃往后一靠，大宫女便替她垫了枕，她拨了拨手指，似无所谓的说了句：“送了又如何，又不是只往我这里送，还有那几个呢，不是都送了么，连送的礼怕是都一样的。”
大家都得一样的东西，有什么好高兴的？
她稀罕的可不是几件礼。
宫婢没得好话，捧着册子讪讪的退下了，良妃身边的大宫女轻声说道：“娘娘身为一宫之主，何必跟她们计较，她们又岂知娘娘心中的壮志，如今娘娘不到三年便封为妃位，这后宫谁敢跟娘娘相提并论，便是再往前也…”
大宫女住了嘴，良妃斜睨她一眼，嘴中虽说着怪罪的话，但眼眸里透着笑意：“此话万不可再说，我们永安宫一向谨言慎行，不敢妄言，便是陛下偏爱两分那也是看我们谨守本分，从不逾越罢了，你们都得记住了，此后不可张扬跋扈，借着我的名头惹是生非，叫陛下疑心我们永安宫。”
那废妃董氏就是她的前车之鉴！
原本那董氏装模做样，对外端庄大方，在宫里宫外备受赞誉，良妃便是有万般心思也只得按捺下来，处处小心谨慎，丝毫不敢行差踏错一步，更不敢去陛下面前争宠，良妃都只以为宫中便是定局了，贤妃会一步步往上，一直压在她们头上。
直到贤妃自己找死，暴露出贪腐之事，这才叫她被扳倒了下去，贤妃在宫中十年，论手段压得满宫都记得她的好，若不是这次的事情被发现了，恐怕如今还是宫中二妃之一呢，贤妃装了十年都被发现了，可见这修为还是不到家，到底是心大了，放松了，对宫人也松散了，这才惹下祸事，她可不能步那废妃的后尘。
大宫女正经的点头：“主子放心，奴婢一直盯着他们的，绝不叫他们外出惹是生非。”
良妃微微闭了眼，只随意点了个头。她宫中这些宫人都是经过她多年调教的，自然不会跟那废妃一般的宫室，得了点好处便宜，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抖落起来，连见到她这个正经的嫔也敷衍至极，一副不放在眼中，合该跟着他们主子一起滚蛋。
翌日宫中又灰蒙蒙的，外边地上都是湿的，钟萃用了早食，又躺软榻上睡了个回笼觉，醒来半上午了，房间里暖洋洋的，她随意披了件衣裳，拿了书看了会，不一会就到晌午了，顾全去了提了食盒来。
芸香还捧了几份礼给她瞧过了：“几位娘娘给回的礼，可要收捡到库房里去？”
旁边库房里的一半是钟萃从侯府带进来的嫁妆箱子，一半放的是宫中的赏赐，宫中娘娘们，只有中宫敢自称陪嫁是嫁妆，余下的都是模糊的掩过。
这是缀霞宫第一次收到回礼，钟萃本来是要点头的，但看芸香准备往库房去，想了想，还是叫她另外去开了个房间，把这些宫妃送的东西单独存起来。进宫时，张嬷嬷可是再三叮嘱过她的，说宫中女子心眼多，叫她多个心眼的。
“奴婢这就去。”她很快放了回来，给钟萃布了菜，说起今日宫中的事：“禧妃娘娘一大早就去前殿里谢恩了，除了禧妃娘娘外，穆妃娘娘，熙妃娘娘，昭妃娘娘和良妃娘娘都去了，良妃娘娘是最后去的，在前殿里待了不少时候才回来呢，都说如今宫中最得宠的便是良妃娘娘了。主子可要前去谢恩的。”
钟萃想了想，陛下已经见了这么多嫔妃去谢恩了，想必已经累了，她过两日要去前殿，倒不如一起谢恩了，也免得陛下老是见她，惹了他心烦。“过两日再去。”
闻衍对着来谢恩的几位妃嫔原本却是有些不耐的，但到底打起精神召见了她们，仔细同她们说了话，关心的问了她们的日常起居，禧妃等人也是多年的老人了，说话规规矩矩的，挑不出错来，再多的话也没有，更不用说如同淑妃等人会逗趣解闷了，闻衍很快便摆了手叫她们回去了。
直到良妃过来，还顺便带了两张她写的大字来，闻衍这才提了两分兴趣，指着那两张大字与良妃说了会话，直到下晌，闻衍想起来问了杨培一句：“这几位娘娘都来了，缀霞宫那边呢？”
别人都来谢恩了，她一个美人竟还敢怠慢。
杨培想了想，“那边还没响动呢。”
闻衍冷哼了一声。
钟萃过了两日才提了匣子，带着芸香往前殿来，过了通报，芸香被留在偏殿候着，钟萃被御前宫人给引进正殿，闻衍今日无事，穿着一身常服，正在作画。
作画时需要心神灌注，闻衍不知钟萃进来了，钟萃也不敢打扰他，她安静等在一旁，很快有御前宫人来给钟萃送了茶水点心来。
钟萃谢过，却不敢用，在殿中十分拘谨，随着时间流逝，闻衍作画的那份宁静也感染了她，钟萃微微放下心神来，不自觉拿起旁边的点心和茶水。
好吃。
闻衍一幅画做完，最后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这才搁下笔，转头看见钟萃，目光移到旁边的小桌上，似笑非笑的说道：“你倒是好胃口。”
钟萃红着脸跟他见礼：“嫔妾见过陛下。”
闻衍把画递给一边的宫人，从御案上走下来，往里边走：“跟上。”
钟萃连忙提了匣子跟上。
钟萃每隔七日去一回前殿，去了两回，便到开年了，宫中揭了笔，压下的奏折便重新送到了御前来，承明殿的宫人忙前忙后，闻衍要召见大臣商议国事，派下任务，调任官吏，承明殿接连好几日都是灯火通明，更不提召后妃们前去伴驾了。
钟萃也极有眼色的不去打搅，自己在宫中读书写字，偶尔做一点针线，绣两个荷包帕子，日子过得倒是极快，这都二月份了，等下月便是钟萃的生辰了。
“往年主子生辰，王嬷嬷都会亲自给姑娘下一碗长寿面，蒸一笼馍馍，可惜奴婢不会做长寿面，不然奴婢今年就给姑娘下一碗去。”芸香跟彩云几个抱怨。
钟萃在旁边笑笑：“心意到就行。”
膳房可不是随意进出的，也不会叫外人去灶前掌勺的。
芸香说：“那送别的。”
钟萃有些好奇：“送什么？”
芸香说什么都不肯说了，非说要等她过生辰那日再说，钟萃便不问了，叫她收好了匣子，明日去前殿。
有陛下给她讲课，钟萃现在那本幼学琼林已经学了半本了，再去几回这本书就能讲完了，翌日，钟萃是趁着晌午时候去的，陛下忙于前朝，只有晌午后才能抽出点时间来。
闻衍正靠在椅子上同她讲课，外边宫人来报，说是良妃娘娘来了，问他可要见一见。
“她来做何？”闻衍说了句，到底不好拂了良妃的面子，叫人唤了她进来，转头对着钟萃倒是没这份好耐心：“继续写。”
钟萃低着头。良妃得了通传，很快走了进来，良妃如今很有些威严模样了，样子也越发端庄起来，进来后规矩的朝闻衍福了个礼，钟萃也起身朝她福礼：“良妃娘娘吉祥。”
良妃脾性好，在钟萃身上打量过，语气十分温柔：“是美人妹妹呢，妹妹不必多礼，我瞧妹妹这颜色可是真好，叫人看了就喜欢，倒叫本宫爱得很，下回本宫请妹妹来宫中坐坐，妹妹可不要拒了才是，我们姐妹正应该多走动走动。”
良妃温良，钟萃可不敢接了这橄榄枝：“娘娘谬赞了，担不起。”
良妃现在得了差事，配合徐嬷嬷管一些事务，这可是除了淑妃以外，第二个有宫务在身的宫妃，其受宠程度不亚于之前的贤妃，是如今后宫头一份，可是拥有实权，再往前便可以和淑妃分庭抗衡的了。
现在的良妃可是集恩宠实权在一身，威风八面，便是淑妃在她的光芒之下都要退避一二。
闻衍插嘴进来：“你来做何？”他问的是良妃。
良妃闻言，脸上挂着温良的笑，盈盈朝闻衍一拜：“臣妾是来谢恩的，陛下昨日授我之权，叫臣妾配合徐嬷嬷分担一些，臣妾不曾担此大任，夜不能寐，念陛下恩典，特过来谢恩。”
今日是良妃管理后宫权力的第一天。
闻衍脸上丝毫没有表情，他看了良妃一眼，叮嘱她：“既知不会，便要努力去学，徐嬷嬷年纪大了，你帮着分担一点简单的倒不妨事，一切以徐嬷嬷的吩咐为准。”
徐嬷嬷要管着内务处，还要管着永寿宫，精力有限，闻衍便想着找个人把她手中不重要的事接过去，比方说帮着徐嬷嬷写一写，免了徐嬷嬷过多劳烦，这才是闻衍深思后叫良妃去的缘由，余下几妃在写字上却是不如良妃的。良妃读书不好，但自己规范整洁，去帮着徐嬷嬷当个账房使使还是可以的。
除此之外，闻衍倒是存了考察一二的心。中宫之位迫在眉睫，在今岁需得定下，后宫中如今能担起大任的却是没有，需得多加磨练。而良妃十载如一日为太后抄经书，为他做香囊腰带，谨慎小心，低眉顺眼，从未逾越，其心性可见温和，比之从前的废妃董氏却更叫人信服，定能友善嫔妃。
良妃含笑点点头：“臣妾领命。”
原本闻衍是说过叫她不用来谢恩的，良妃还是来了，到现在谢恩后便也该告辞了，但良妃脚下却未动，反倒是把目光放到了一边低着头的钟萃身上，十分的亲和，宛若正主一般：“美人妹妹在做什么呢？”她向前倾了倾，等看清里边小桌上摆的是什么，眼中深色一转而过，捂了捂嘴：“原来妹妹在读书啊。”
“妹妹读到哪儿来了？”她瞥了眼一边的闻衍，说了句：“其实本宫也会读几本书的。”
钟萃听到问，老老实实的回道：“正读幼学琼林。”
幼学琼林是什么？良妃并没有听说过，她勉强笑了笑：“妹妹真厉害，连这都会读。”
钟萃哪里会，只是有人教，她往闻衍的方向瞥了眼，良妃看在眼里，想起她进来时见到的模样，这缀霞宫钟氏与陛下各坐一头，中间的矮桌上摆着书和笔墨，哪里还有不懂的，这钟氏分明是由陛下在教导！
她凭什么？！良妃心里满是嫉妒，但面上笑得越是和气，想她这样知其意之人，原本陛下说了无须来谢恩，照良妃的谨慎就该听话，但她接了消息说钟萃进了承明殿，又许久不曾出去，这才寻了个由头赶来的。她是故意找过来的。
良妃向来关注这前殿，原本她没把这小小一个美人放在眼中的，但熟料就这样一个小小的美人每次去前殿总能待上好几个时辰，次次如此，这就叫良妃警惕起来，论后宫姐妹伴驾，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能在承明殿待上这么久的，岂能不叫人震惊。
何况陛下身为天子，时间宝贵，肯拨时间来教一个小小的美人识字读书，这又该是何等的恩宠，良妃心里已把钟萃列为了头号对手，甚至超过了废妃董氏和如今的淑妃。
闻衍见她笑得勉强，到底是亲自册封的良妃，又十年来处处为她，不忍见她没面，为她补了理由：“她也只会读几本书罢了，论写字却是不如你的。”
陛下竟到了现在还在维护！
不行，这钟氏必须要掌控起来，良妃忍不住在心里思索起来，想着自己身边的宫婢有谁能堪当大任的，很快她便想到了一个人，香枝。
良妃不应声，闻衍身为天子，肯为宫妃全一句面子已是天子恩典，本不欲在开口，到底想着自己的那些考量，往里多添了一份耐心，朝良妃招招手：“来，你写几个大字给她看看，也叫她认认清的。”
良妃这才回神，连忙拒绝：“臣妾便不写了，这字迹哪里有多好，也就陛下抬爱而已，算不得什么。”
良妃从前抄的佛经都是在宫中抄好了送过来的，伴驾时也说上几句自己写字时的一些趣事，什么劲重了，手轻了的，闻衍听着倒是比那些酸诗有意思，却没当着他写过，闻衍向来不愿勉强人，良妃不乐意写便也不勉强。
钟萃往旁边移了些位置，她见过良妃的大字，确实比她写得好，读书写字之人，难得遇上，总是想叫人留下墨宝好观察一二的，钟萃也是这样，缀霞宫里她如今还存着三哥钟云辉的字迹呢，但三哥总归是男子，字迹稍粗了些，钟萃也想借鉴一下女子的笔墨，良妃放在承明殿的是抄写给太后的佛经，钟萃可不敢索要。
她如同遇上知音一般，做了请是姿势：“良妃娘娘，你别谦虚了，嫔妾曾看过你的字迹，确实娟秀轻盈，正想同你讨教讨教的，你若不嫌弃，便赐一二字，也好叫我回去细细观摩一番。”
闻衍看她一眼，眼中倒有两分赞同，随即又轻哼一声，平日对着他倒是战战兢兢的，连话都不敢大声说，如今倒是敢对着良妃讨好了。虽名义是君臣，但教导这些时日，虽无师徒名分，到底还是有两分师徒情分，闻衍朝良妃点点头：“不错，前日你才送了经文来，如今便写上两个字吧。”他这话便是肯定了。
良妃无法再推脱，脸一下白了下来，她勉强走了过来，在矮桌前桌下，钟萃忙替她研磨，“娘娘请。”
“臣妾…”良妃还想找个理由，对面闻衍开始不耐起来：“良妃，先前你倒是说话有条有理的，巧颜令笑，现在不过叫你写两个字，你怎的推三阻四的。朕与钟美人又不是不曾见过你的大字，何必藏着捏着，同为后妃，无须如此藏捏。”
她这样，他怎么敢叫她去帮着徐嬷嬷打下手？总不能帮着徐嬷嬷登记写字时也是这般，那还不如不去，安心在她的永安宫当她的良妃呢。身为天子后妃，他总不会在用度上克扣了她的，便安心享福就是了。
良妃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心中一颤，只能拿了笔，在矮桌的白纸上，慢慢写下两个大字。

第47章
良妃拿笔的手有些颤抖，落在纸上的字就重了两分，多了几厘浓墨。这在初学者或者不识字的人眼中自是无碍，他们看上去也是规规矩矩，整整齐齐的，但落在懂书画的人眼中便不同了。
闻衍便是身为帝王，也是头一次见良妃当面写字给他看，他见良妃一开始握笔的手有些抖，还当良妃是性子胆怯的缘故，毕竟良妃多年都是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从前在淑、贤二妃面前更是恨不得当个隐形人一般，想着她多年来的作为，便安慰了句：“不用怕，不着急。”
钟氏第一次见他时连头都不敢抬呢，何况良妃也是第一次当着天子的面写字，难免有些顾虑，便是写得比她抄上来的略微差一点也不打紧的。
良妃在他说完后手更抖了些，她头脑一阵阵发晕，在心中十分后悔起来。她本就因着嫉妒才专门跑这一趟的，宫中都说她如今最受宠，时常被陛下召见伴驾，委以重任，可她那是什么重任，就是帮着打下手而已，别说比不过如今的淑妃，连废妃董氏都比不过。那废妃董氏好歹也是独自掌管内务处呢。
再有这伴驾，良妃本来也被恭维得有些飘飘然，认为自己的恩宠是独一份，连那些年轻鲜嫩的嫔妃都比不过，原也没把这缀霞宫的美人放在眼中，还是身边伺候的香枝同她说起每回这钟萃留在承明殿的时辰，良妃这一算，心里顿时打翻了醋瓶一样。
她在承明殿每次也只待上个小半个时辰便离开，缀霞宫这区区一个美人凭什么能在承明殿待上好几个时辰的？
良妃谨慎惯了，她这一趟就是专门过来打听这缀霞宫的美人到底是凭了什么狐媚手段能留在承明殿几个时辰，好叫她回头好想辙，是想把这钟萃的底给摸清楚的，之前看到摸了底就该趁机告退的了，却非要争那一时意气，如今把自己给架了上来。
两个字的时间不长不短，在良妃眼中却是漫长，但在别人眼里倒是平常，在良妃下笔起，对面的闻衍便下意识蹙起了眉，随着她一笔一划的写下大字，更是眼眸倏得幽深起来，看着脸色惨白的良妃，面无表情。
钟萃练字时间尚短，对书法的了解还停在基础的层面，直到良妃写下第二个开始，钟萃才从她随手写下的两个字上看出了不对来，良妃的经文她看过，娟秀轻盈，一看那字便知道是一位蕙质兰心的女子所写，带着的灵气是骗不了人的，但良妃现在留下的墨宝却与这灵气相去甚远，甚至她的字称得上平平无奇，比钟萃的字还差点。
钟萃只觉得跟自己看过的经文上的字相比全然不同，但仔细看又能看见那字有几分相似，经文上的字看着更像是突然开窍后所作，一个平平无奇，一个带着些微灵动，字迹就成了天壤之别，如她的字，带着几分男子的风骨，但又不够豪迈，带着几分拘谨，陛下说的算不得上等。
闻衍早在良妃下笔就一张脸丝毫瞧不出表情，如今她写完了也不曾表态，良妃抬了抬眼，她心里原本还有两分侥幸，现在一看陛下这般，顿时知道自己狡辩不了，立时起身跪伏于地。
闻衍反倒身子往后一靠，面上毫无情绪，语气也并未显露出不悦：“良妃这是做何？”
良妃小心奉迎天子十年，不知揣度了多少日夜，对陛下如今这种语气，良妃丁点不敢放松，陛下心思缜密，无人能窥见天子真实想法，但良妃奉迎这十年唯有一点肯定，便是如这种越发轻柔，瞧不出情绪的话语，越是陛下心中怒火狂盛，她若是不拿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只怕那被厌弃的废妃董氏就是她的下场。
闻衍眸色转深。看着面前跪伏之人，蓦然想起那废妃来，天子之威不容挑衅，前有那恶妇董氏，如今连他认为性子比那董氏更小心谨慎，能担得起大任的良妃也不过如此。
良妃在混乱中，当先想到的便是要把自己给摘出去，要如何说才能尽量的减少她在陛下心中的留下的这份坏印象。
她与其他嫔妃不同，出身小官之家，入太子府时只是一位小小的侍妾，连字都认不得几个，她知道自己出身不显，长相不如淑妃，才情诗书不如贤妃，便竭力展现自己的贤淑，年年贡上佛经，是想让陛下知道她也会写字，一边又展现自己温婉，亲手缝制针线，表示自己会体贴人。
靠着这两点，她才一步步进了陛下的眼，在后宫中有了两分地位，她若在宫中出事，娘家无法替她求情，如今还得靠着她才能往前走，家世不能用，她傲不起来，只能用多年的情分来打消陛下的不悦，良妃心里有了决断，在心里过滤了词，一抬头，眼泪便先掉了下来。
“陛下，臣妾有错，臣妾有罪，臣妾知道陛下喜爱那等能读书识字的，可臣妾出身卑微，入宫后拼命的读，拼命的写也笔不过姐姐们，怕陛下嫌弃，每年想着为太后抄写佛经又怕拿不出手，幸儿陛下不曾嫌弃，还夸臣妾的小字有些模样。”
良妃捏着绣帕擦了擦眼泪，眼眸薄雾涟涟，良妃模样只算得清秀，但如今泪雨绵绵的模样却是真有几分楚楚动人的样子，她抬眼一看，见陛下面无表情，只一双眼淡漠的看过来，眼中没有丝毫怜惜，良妃心中一凛。
她微微垂下头，心里开始着急起来，没见到闻衍不悦的抿起嘴儿，不着痕迹的朝一旁还对此有些不解的钟萃看了眼，钟萃在见到良妃开始哭起来，心里隐约的像是有了个底，见陛下看他，还不解的看过去。
闻衍移开目光，看着良妃的目光微微带了两分嘲讽，女子哭泣固然叫人心疼，但她们却总是喜欢把朕当作傻子，企图用眼泪蒙混过关，实在拙劣不堪，连身边钟氏无辜看过来的一眼都比不得，哪能勾得人心软的。
他甚至知道她们这样哭泣的时候，面上梨花带雨，但心里阴谋诡计，一肚子坏水，想着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呢。
朕是个傻子不成？朕又非那等年少轻狂的少年帝王，或许还会被后宫嫔妃唬弄住，或是那等糊涂昏君，被后宫左右，但朕偏偏都不是，前有恶妇董氏，今有良妃，她们伴随朕多年，却有情分，但在东窗事发时，都选择了满口谎言。
良妃送上来的字并非出自她的手，闻衍在看她落笔时就看出来了，良妃的字迹与早年她送来的字并无差别，有差别的是从今岁起她送来的字迹不同了，想来便是这时候送来的经文便不再是良妃誉写，而是叫人了代笔，可笑他没瞧出来，还夸良妃的字进步了。她每回送来时，听见朕夸她字写得好，那副虚心接受的模样，倒是不知道有没有在心里骂朕有眼无珠！
想到此，闻衍心中越发不悦，想着自己竟然被一妇女给唬弄，心里十分恼怒，看向良妃的目光也越发凉了起来。
良妃仍然哭哭啼啼的：“臣妾一心惦记着太后和陛下，更想在太后面前尽孝，那日臣妾夜里多做了会针线，却伤了手，眼看要到送给太后佛经之时，臣妾实在是着急啊，慌乱之下便出了个昏招，叫了多年伺候的婢子替臣妾抄了一份，陛下，臣妾糊涂啊，因着被陛下给夸了几回，数次想同陛下说出真相，又怕陛下会大失所望，疑心臣妾的真心，便再也不敢说出口了，陛下，是臣妾糊涂。”
可她的所作所为哪里又是一句糊涂能解释的。良妃的事情与前废妃董氏不同，她的作为并未触犯宫规，只是有些恶心人，尤其抄写经文讲究的是一个心诚，心都不诚，叫了别人誉写，还谈什么孝顺呢？
闻衍又一贯孝顺重视高太后，良妃心不诚在他眼中自是冒犯，怎能不叫闻衍心中恼怒，但到底良妃并没有做其他，再有她的巧言令色，侍奉多年，也确实年年贡经文，看在这些往昔的情分上，她若实话实说，闻衍也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又想起了她的诸多推诿之词。
便是真如她说的那般是过后不好再讲出来，但又回回贡上来是为何？还不是贪图他给的赏赐，她得赏被夸的时候他可并未见到过一丁点羞愧。
好一个温良恭敬的良妃。
良妃哭得弱不禁风的，在她哭诉后又一直得不到回应，原本心里还能想着对策，到后边是真害怕伤心了，跌坐在地上哭成一团。
钟萃不敢插嘴，只低着头不敢说话。
良久，闻衍心里有了决断，他沉声道：“起来吧，良妃既然有这份孝心，往后就多在永安宫替太后抄送佛经吧。”
良妃原本脸上还一喜，以为陛下回心转意了，听到陛下后边的安排，整个人顿时失魂落魄。陛下的意思，是要夺了她的权，让她只安心当个闲妃了！为什么会这样啊，她不过是在这一件事上贪慕虚荣了点，凭什么就把她多年做的给抵消了？
良妃心里满是委屈，但她知道陛下已经下了决断，天子金口玉言，万没有更改的道理，只能柔柔弱弱的福了个礼，告退了：“是，臣妾谢陛下恩典。”
杨培亲自把人送出宫，脸上笑盈盈的，并未有半点不耐，直到把人送到宫门口：“娘娘慢走。”
良妃神情恍惚，脸上还带着委屈，对杨培的话充耳不闻，杨培笑笑。
这良妃娘娘恐怕还不知道她失去的是什么吧。

第48章
良妃却是不知，她心里还很是委屈呢，这一趟本是为了摸清别人的底，结果却把自己给搭了进去，她今日第一日走马上任，还等着大展拳脚，做出成绩来呢，熬了多少年才坐上如今的位置，得了这样的差事，便是接到口谕时，满宫上下都一片欢喜，良妃心里自是难免得意，觉得自己小意奉承多年终于熬出了头，却还是忍着这份喜意压着宫人们不许显露出来。
还有从她接了口谕后，络绎不绝登门的后宫嫔妃，都还等着看她如何在宫中站稳脚跟呢，这连上任第一日都没挨过就下了课，以后她在宫中还有什么脸面？想到旁人看过来的目光，良妃就忍不住头晕目眩，恨不能昏死过去。
身边的大宫女还不知道她在殿中的事，还问道：“娘娘，咱们现在可要去内务处？”只要他们娘娘掌了内务处，他们这些跟着伺候的也能跟着吃香喝辣，随取随用了。
良妃现在最怕听到的就是“内务处”这三个字，连带的对只因一件事就夺她权的陛下也添了几分埋怨来，她都承认错误了，还要怎么样呢？怎么不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非要叫她被人嘲笑呢？
良妃向来言语温和，如今却横眉冷对：“那内务处门高墙高的，去做什么？去碰一鼻子的灰，叫人奚落不成？”
良妃蓦然发火，连贴身大宫女都挨了训，后边跟着的几个婢子缩着脑袋，哪里还敢说话。
他们一行还未出前殿，叫御前宫人报到了总管杨培耳边，杨培听了，冷笑一声，摆了摆手，把御前宫人挥退，入了殿中，见陛下跟钟才人还在上课，便帮着在一旁伺候，等着钟才人低头写字，陛下得了闲时，这才凑进说了两句。
闻衍脸上只冷了一瞬，很快又似笑非笑的，杨培又弓着身子站一旁去了，钟萃写好了大字请他过目，见陛下这般，以为是自己写错了，招了陛下不高兴。
陛下的脾气钟萃也摸出来了几分，天子喜怒无常果真不是随便说说的，他不笑的时候是发火，心里发火，他笑的时候也是发火，是表面发火，担喜形于色的发火应是要比压在心头的火气要轻一点的。
陛下不发火的时候也是有的，便是看着不显，语气平缓着跟人讲话时，瞧着像是不生气的模样，跟她讲课时也好好的，除开这种时候，钟萃也摸不准会不会一句话就把人给得罪了。
果真如那千字文上讲的，伺候天子需如履薄冰。
钟萃忍不住想拿回来重新检验检验，闻衍已经伸手把大字抽走了，这是他今日讲的学，先讲书上的内容，再随意抽几句叫她写下注释来，再温习之前所学，复又在写上一篇学问，这一堂课便结束。
钟萃爱听那典故，但陛下极少给她讲，尤其涉及到那仙啊神啊之类的便是三言两语的给带过了，说是她听多了会移情，只惦记着那些传说，不思进取，借着狠狠说了她一顿。
布置的课业不多，闻衍只看了两眼便有数了，他放下大字，“时间不早了，今日就学到这儿。”
钟萃听懂了，她该走了。
她麻利的收好书籍和笔墨，装进匣子里，起身朝陛下福礼：“嫔妾告退。”
闻衍“嗯”了声儿，又叫杨培去后边柜子里取了两张大字来，递给她：“不是要对着大字写字吗，别人的你是看不了了，就对着这看吧。”
他说道别人时还嗤笑了声儿。显然说的是良妃。要不是钟萃急巴巴的想看良妃写字，良妃也不会暴露出来。
钟萃小心接了过来，低头一看，这两张大字上的字并非出自陛下本人，一看也是出自女子之手，这字迹娟秀中又带着几分典雅，迎面而来便觉得应该是一位十分优雅的姑娘所写，看笔迹应该时间也不短了，纸边都带了点黄，应是存了些年头了，但保存尚好，字迹清晰，还能闻到大字上的香味。
钟萃手心有些烫。她就是再傻也知道，能让陛下珍惜的几张大字，存在承明殿里好生存着的，这大字的意义肯定是不同的，她哪里敢拿，只拿在手里便如千斤重，恨不得好生存放，怕给碰坏了，惹了天子发怒的。
“陛、陛下，嫔妾，嫔妾可以自己写的。”钟萃绞尽脑汁的编了个理由。对良妃之事她还有些后悔，若是这大字也是出自后宫哪位嫔妃之手，岂不是又得罪了人。
闻衍哪里知道钟萃心里所想，“你不是需要大字做对比吗。”不待钟萃回话，闻衍也无心去追究，说罢：“拿着就是，朕总不会找你要回来的。”
钟萃只能闭了口，托着两张大字，恭敬给他福了礼，带着人回了缀霞宫。她们主仆的背影离开承明殿，闻衍这才靠在椅上懒洋洋的问了声：“真这般说？”
杨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点了个头，末了倒是添了句：“虽良主子是这样说的，但想来也是气话，或许也并非说的这事，就是心情不佳罢了，并未有别的意思。”
自然是气话，能叫一向小心谨慎的良妃都能如此不顾忌的在大庭广众之下气愤说出这番话，不管是因着夺她差事的事还是当真发作贴身大宫女，却都说明良妃想来也并非表现的那样温良贤淑。闻衍心里原本还有两分计较，听杨培那句“心情不佳”，顿时笑出声。
钟萃主仆两个刚进了缀霞宫，彩云两个就迎了来，脸上一脸的慎重：“主子，出大事了！”
还不待钟萃细问，她们已经七嘴八舌说起来了：“今儿本来是良妃娘娘去内务处的日子，头一天上任呢，结果良妃娘娘去了前殿一趟，回来后差事就没了，宫里今日都传遍了，都在笑呢，之前在膳房的时候，永安宫的膳食那可是头一份，连淑妃娘娘都压下去了，永安宫的提食盒的宫女可威风了，都要叫一声姐姐的，下晌我们去提点心，这回都羞得遮脸走人了。”
良妃是再三叮嘱过宫中的人不能仗势欺人，但永安宫如今身份地位水涨船高，自然有无数人巴结，那些小宫女们心性又不定，被多哄了几日就暴露无疑，自觉永安宫是宫里头一份了，如同那穷人乍富一般，恨不得叫所有人都知道暴富了，有银子了。
彩云说了，彩霞跟着接了口：“可不是，如今刚上任就被夺了权，这可是在宫中头一份了，早前从来没有过的，永安宫这回是丢人丢大了去了，听说良妃娘娘一回宫就叫人闭了门呢，说是身子不大好，但连一个御医也没请。”
这到底什么病就一清二楚了。不过是嫔妃们羞于见人时惯用的伎俩罢了。
良妃住在东六宫，那边人多嘈杂，高位嫔妃们又多，一出事很快就传开了的，反倒是后宫里瞧着最偏僻不起眼的缀霞宫不惹人瞩目，躲了许多耳目，这里地方偏僻，又临近城墙，上边守着许多将士巡逻，若是他们鬼祟在缀霞宫四处，怕是要被当成贼人抓起来。
钟萃每次去前殿都是走的林子，过了走偏僻的小路，不走西六宫过，过了御花园不久就到前殿了，一路过去连宫人都少见，何况御前宫人们口风紧，若不是整日盯着前殿的，怕也难以发现钟萃每隔几日就往前殿去。
良妃是如何被剥夺了差事的，钟萃是亲眼所见，钟萃对良妃的感觉很是复杂，一则是因为良妃身边的香枝，再则按说给高太后抄佛经的事，本就是良妃做得不对，这种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要是在府上，这样的行为被发现了可是要关祠堂的，何况是宫中，说大便是对太后大不敬。
这本是良妃自己有错，但若不是她挑了出来，许也不用被发现，如今叫良妃差事丢了，又被后宫众人给嘲笑，丢了面子，钟萃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她只能组织彩云她们：“别人说也就是了，但你们别出去跟着说。”
彩云两个跟她保证：“小主放心，你说过的不要出去长舌，我们也就是听其他宫的宫婢们讲一讲，不跟着说的。”
钟萃回房里换了衣裳，又去库房里挑了份礼，准备过两日给永安宫送去，香枝的事现在还没有查，若她也是被冤枉的，良妃这里倒是她对不住人了。钟萃只是个美人，嫔妃的言行举止又不归她管，只要人家没动到她这里来，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
夜里，闻衍踏进了后宫里，笔直往高太后所住的永寿宫去，高太后早得了信儿，估着他到的时辰，掐点叫人置办了一桌好菜，等他一来，没让他过多行礼，召着人先用过了晚食，等宫人撤下了残羹冷炙，奉上清茶，母子两个这才说着话。
“徐嬷嬷说，你把那良妃的差事给撤了？”
闻衍也是为此事来的，他得给高太后交代一声。便细细把今日如何发现良妃冒用她人经文顶替之事。
前有周常在冒名顶替，至此不得见天颜，良妃如今的行为与这周常在一般无二，都做了叫闻衍难以忍受之事。佛经讲心诚，若当真是伤了手，便是过些日子再送来又如何？他未免如此不通情达理不成？
良妃与周常在不同，看在十载情分上，闻衍这才对她稍加宽容了一二。只撤了她的差事，位份和赏赐用度却没降低，但撤了这差事，便是闻衍不再把良妃放在了考核的位置上。良妃只能是良妃了。
她说她糊涂，这却是没错的，做妃嫔糊涂点无事，往高位却容不下糊涂之人，一个糊涂之人，如何配坐在高位，甚至坐上那母仪天下的位置？良妃自己都承认了，自断了前路。
高太后皱起了眉，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她这般，倒是做个良妃挺好了，可惜了，哀家本以为她是一位通透之人。”一国之母若是糊涂蠢货，那不止后宫要大乱的。
高太后对良妃便也按下不提了，闻衍喝了两口清茶，朝她说道：“母后，朕把母后当年所写的两张大字增给了旁人。”
高太后年轻时也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女子，闻衍幼时练字，高太后便作陪，教他写了不少，承明殿除了那两张大字外，还留有许多高太后曾经的墨宝。
高太后想了想：“可是那位钟美人。”
闻衍点头：“是，她阴差阳错进了宫，朕见她倒是真心爱学之人，便偶尔点拨一二。”
他说得坦荡，高太后来了兴致：“学到哪儿了？”
闻衍有些骄傲：“朕教了她几回，如今幼学已学到一半了，虽天资不足，但在读书上倒是肯下苦功夫。”
假以时日，这便是他亲手教导出来的学生了。
高太后笑盈盈的：“皇儿难得如此赞一个人。”
闻衍天资上等，读书通透，从入学起就备受称赞。
闻衍在永寿宫留了许久，直到宫门要落锁这才离去，高太后叫住他：“既然已经不打算再追究良妃了，便去她宫中坐一坐吧，她如今被撤了差事，正是羞于见人之时，你去坐一坐也好叫别人知道意思，便是看在曾经的情面上，也给她这个面儿吧。”
高太后这些年，性子越发宽容了。
闻衍知道她的意思，想着多年来良妃处处为他，又孝敬太后的情分来，到底不是铁石心肠，闻衍虽不能容忍冒名顶替这等行为，但想着良妃曾经这份情分，到底应了下来，全一场情面：“朕知道了。”他大步朝外走。
永安宫从良妃回来后便闭了门，良妃下晌回宫便哭了一场，现在眼都肿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身边大宫女端了热水，把伺候的都撵了出去，亲自拧了帕子给她敷了，又十分心疼：“娘娘，仔细身子才是啊，咱们便是忍这一时之气又算什么，早些年不也这样过来了么。”
良妃哭久了，连喝了好两杯水才缓过来，沙哑着嗓子：“你懂什么，早年本宫尚在微末，便是受了气也无人在意，但如今情况可不同了，除了那淑妃，还有谁压在本宫头上，本宫出了点事，她们恨不得昭告天下似的。”
说到底还是面子挂不住。
以前她只是个嫔，最末等的嫔，面子才几分，可如今她为妃，还是仅次于淑妃的妃子，脸面与从前都不同了，良妃自己心里也生出了更多的优越，早年能受的气，现在可不一定能受。
大宫女不好劝，敷了会，又问：“娘娘可要吃点什么，奴婢叫人奉一些来。”
良妃今日水米未沾，腹中本是饥饿，但脑子里却想起了一个人，她顿时摇头：“不了，本宫用不下。”
她到底不年轻了，哪里比得上年轻鲜嫩的姑娘，便如今日的那个钟氏，那模样腰肢，与她的全然天壤之别。
良妃现在也缓过来了，她恨恨道：“都怪那钟氏，若不是她今儿非要本宫写字，本宫也不至于出如此大丑，在陛下面前暴露，本宫有今日都是拜她所赐。”
大宫女怕她气出好歹，忙劝：“娘娘何必跟一个庶女出身的见识，她一个小小的美人，娘娘可是妃，要想收拾她还不简单的，随便找几个由头就能发落了的。”
话是如此，但良妃哪里肯熄火：“想本宫伏低做小十载，因为出身不知受了多少气，就是凭着小心谨慎才能占了陛下眼前的几分地，不至于落下淑妃和那董氏太多，本宫的筹谋你又不是不知，熬了多少日夜才得了如今的光景，眼看着陛下要越过那禧妃等人对本宫委以重任，与那淑妃也差不了多少，假以时日，便是再往上也非是不可能——”
良妃倏的住口，不肯在继续说，但无论是大宫女还是站在殿外的闻衍，都清楚的知道良妃表达的意思。
再往上，便是贵妃，皇后了。
身后永安宫的宫人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着。
里边，良妃虽是大恨，但到底恢复了几分冷静：“全叫她给毁了，往后要继续重夺陛下信任，又不知要消耗本宫多少计策筹谋，若是再消耗数年，本宫又岂耗得起的，此事本宫决不罢休！”
里边主仆两个又悉悉索索的商议了起来。
闻衍高大的身子站在门口，勾了勾唇。
好一个决不罢休！
永安宫宫人们今日绝料不到陛下会亲临，毕竟良妃今日失宠，宫人们也无精打采的，更不提有其他宫上门了，在伺候上便有些不足，闻衍登门时外边守门的都躲懒去了，他进了永安宫才被宫人发现，正想行礼禀报，闻衍摆了手，他过来只是趁着落锁时与良妃交代两句，不必
如此兴师动众的。
却没料到听到了这样一番话，良妃并没有因冒名顶替之事羞愧后悔，诚心悔改，以图改正后重新做一个表率，却恨上了她人。愤恨别人不该揭穿她冒名顶替之事。
伏低做小、筹谋，好一个计策筹谋。闻衍身为天子，富有四海，享有天下，他自诩开明君主，但同时也极为自负，他身为天子，自觉嫔妃们爱慕他、崇拜他，恭敬他，都是应该的，却原来那些所谓的温柔体贴，十年如一日的处处为他，一片真心都是假的，她们不过是在欺瞒朕！
良妃是，那之前的董氏恐也是，还有谁也是这般…
闻衍有些恍惚，但不过须臾，闻衍心中便恼怒起来，身后的永安宫宫人实在受不住，呜咽着闹出了声响，里边大宫女很快开了门，满脸不高兴：“谁在外边哭，不知道娘娘要休息…”
看到闻衍，大宫女一脸骇然的跌坐在地上，良妃不悦的皱起眉，往外伸了伸：“怎么了这是…陛下！”
闻衍冷笑一声，看她的目光再无半丝温情，似多看她一眼都极为厌恶似的移开，沉声道：“既然良妃如此聪慧，擅在宫中密谋，从今往后，良妃便在永安宫安生的筹谋吧。”
他甩了袖，大步离去。

第49章
夜已深，钟萃在芸香的伺候下上了床，芸香替她捏了被角，看了眼钟萃放在枕边的书，劝了句：“姑娘可不许再看书了，进宫的时候王嬷嬷可是说过的，要奴婢看着你的，夜里看书做针线都不好，伤眼，以后老了要受罪，见了风就要流泪的。”
芸香虽然没看过，但她听话。钟萃秀气的打了个哈欠：“那叫迎风泪，你放心吧我不看，你出去的时候还要熄火呢，房里这么黑，我看不见的。”
芸香想了想也是，朝她福了个礼：“姑娘，那奴婢先出去了，就在隔壁，姑娘有事唤我。”
钟萃点点头，随着芸香出门，房间的烛火熄了下来，钟萃闭上眼，刚准备入睡，外边芸香一道惊呼传来，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钟萃蓦然起身，刚转身，只见一道高大的人影大步走了过来，钟萃还来不及动作，人已经到了跟前儿，高大的人影带着泊泊气势，似携着雷霆而来，带来十足的压迫感，他微微一个俯身就把钟萃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你…”钟萃还来不及出口，下颚被挑起，指腹上还带着些茧子，刮在钟萃脸上叫她有些微不适，他低下头，借着从门外透来的些微光色，钟萃只在门口的芸香几个身上看了一眼，他们焦急的想往里冲却又不敢垮进门，些微光色下，钟萃看清了俯身下来的轮廓，心里有了猜测：“陛下？”
闻衍却没放开他，他目光如鹰一般锐利，目光紧紧的在钟萃脸上看过，不放过她脸上任何表情，钟萃看不清，但他却是瞧得十分清楚的。
在他的手指挑起后，钟萃一张脸上不解又带着委屈，尤其是那一双眼眸，清澈透明，仿佛能一眼看透，里边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的，甚至叫闻衍都生出了两分他此举不妥的情绪来。
果然这满后宫中，也只有钟氏才当得起楚楚可怜了。闻衍放开了她，退后了一步，他方才携雷霆而来的那几分不经意泄露的怒火顿时收敛了起来，负手而立：“是朕。”
离了永安宫给后，闻衍心中的怒火并未熄灭。从新入宫的周常在，到入宫多年的，身为潜邸旧人的废妃董氏，良妃，她们在面对他的时候皆是温婉动人，一副全然对他信赖崇拜的模样，处处为他，妥帖细致，闻衍也从不怀疑她们对他这份真心。
在天子眼中，后宫的嫔妃必然是全身心都是信赖、爱慕，托付于他的，她们的贪婪，表里不一，全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并非对他的心意有假，争风吃醋的打压她人，也同样是满足私欲，逞凶斗殴，这是她们天然的性子，早前只是伪装得好，同样非是对他的心意有假，只是本性暴露而已。
不曾料到，她们伏低做小，温柔小意，处处为他的表象皆是假的，嘴中说着只有朕，仿若朕是她们的命根，却只是假情假心，只想利用他的恩宠爬到那中宫后位上去，为此不惜数载从不间断的表露真心和孝顺，如此算计，便是那戏子只怕都比不得。
闻衍心中越发恼怒，闻衍登基数年，所过之处皆是万民朝拜，无人不是俯首帖耳，毕恭毕敬，满心讨好，她虽恼她们此等算计，但更觉失了颜面，仿若叫几个后宫女子给嫌弃了一般，天子威仪颜面何等重要，这叫他如何忍得。朕莫非还比不得那一个后位？
何况，闻衍眼眸微眯，在这种越发恼怒之时他脑中便越是清明，彭范二位太傅自他年幼便教导他为君之道，恪守自持，教他要临危不惧，泰然处之，闻衍想着这几位嫔妃，她们或多或少都与这缀霞宫钟氏有关。
周常在冒名顶替她的大字，董氏内务处的夹货私带，良妃的作弊经文，样样都有她牵扯在其中。
自她进宫，他后宫新进的嫔妃、太子府的旧人一一落马，皆被拆穿真实面目，欺君罔上，满口谎言。皆在欺骗于他！
良妃等人徒有其名，虚有其表，那这本就擅长楚楚可怜的钟氏呢？她可也是朕看走了眼，还是如同前朝的苏贵妃一般擅用这外表瞒天过海，心机深沉，连朕也同样哄骗了去。或是她本就如同那苏贵妃一般，使用手段揭穿她人，踏着别人，自此平步青云？
他尚想着，钟萃见他半晌没有反应，摸索着拿了床头的外衣披了，揭了被褥下床，她生得瘦小，在高大的闻衍面前尽数被他挡着，连看人都要仰着头看他，钟萃站了好一会，一阵冷风吹来，钟萃身子抖了抖，忍不住伸出手在他衣摆轻轻拉了拉：“陛下？”
闻衍下意识扯出衣摆，又觉得自己反应过激，他堂堂天子，还怕一妇人不成？闻衍原本是对着钟萃也有几分牵连恼怒的，觉得若非是她，这后宫还如同从前一般风雨平静，哪有连着有宫妃出事的，连累他也跟着操劳后宫诸事。
但不过须臾就被他按下这种想法，若不是接连宫妃被拆穿，他又如何得知后宫内务处险些被蚀成空架子，更不知这些得宠宫妃的真实想法，只要不是昏君，哪有想被人蒙在鼓里的，他自然如此。
只天子颜面叫他无法弯一弯身段，甩了甩衣袖：“无事，才人继续安歇吧。”他转身大步踏出殿中，带着杨培出了这缀霞宫。
钟萃看着他的身影不见，目光中满是不解，他盛怒而来，钟萃原还在猜测自己是不是有哪里做错了事，惹得陛下这个时辰闯入缀霞宫，没成想他又突然走了。
芸香几个这才敢踏进房中，担忧的打量她：“姑娘，没事吧？”
尤其是芸香，她刚关上门，还没走出两步就见了陛下大步而来，那副盛怒的模样叫她吓得心惊肉跳的，差点瘫软在地上，现在才使得几分力，到底又不敢进来，怕陛下对姑娘出了手，她要怎么跟王嬷嬷交代。
钟萃摇摇头，心里也有几分后怕，还是朝他们说道：“我没事，时候不早了，你们都去睡了吧。”
顾全几个看了看，福了礼告退，芸香没走，“姑娘，奴婢今儿陪着你吧。”
钟萃本来胆子也小，只是强撑着，不忍叫他们跟着担心，她身为他们的主子，要是乱了，下边人也就跟着乱了。芸香也不是第一回 陪着她睡了，钟萃点点头：“好。”
杨培跟在陛下身后，低眉垂目，尽量减轻声音，出了缀霞宫，外边只余几盏灯火，隐隐绰绰，杨培抬头朝天上看，天上连颗星子都无，黑梭梭的。少顷，只见陛下顿住脚步，回头往缀霞宫的方向看了眼，闻衍目光平静，尽直吩咐：“明日挑些珠翠送过来。”
听了良妃那番话，闻衍一时只觉后宫嫔妃皆是心怀叵测，图谋不轨，竟不知到底谁真谁假。他也不知为何从永安宫出来后会去到缀霞宫。许是他也想看看这钟氏有没有什么“真面目”吧。
闻衍这般想着，心绪彻底平复下来，借着些微灯火，他们主仆的身影很快不见了。
钟萃一早醒来时，芸香已经起身好一会了，她跟往常一般穿了衣，先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小口的喝了起来。
芸香端了热水进来，后边还跟着提了食盒进来的彩云两个，她们放下食盒便到了钟萃跟前，钟萃一见她们的脸色，有了两分猜测：“又出事了？”
彩云抢先说道：“主子怎么知道？”
“主子可不知道，今日一早宫中都传遍了，永安宫被封了！”良妃昨日才被撤了差事，都以为永安宫要夹着尾巴许久了，等事情平息了才会出来，谁知刚过了一夜，一早永安宫就被封了，良妃被禁足在宫中，如今只有外出提食盒领用度的几个宫人才能出来了。
宫妃被禁在宫中，又没有期限，相当关进了冷宫了。如此突然之事，又不知缘由，叫各宫猜测不休，甚至都猜测良妃犯了大罪，越是猜测越是觉得骇人，生怕惹祸上身，纷纷闭嘴不谈了。
钟萃一愣，满是诧异。
蓦然，她想起了昨夜里盛怒而来的陛下，他当时挑着她的下颚眨也不眨的看着她的模样，像是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一般，好在陛下虽外露出几分盛怒之气，却并未对她发出来，但钟萃自觉，陛下昨夜的怒气同今日永安宫被封是有关系的。
她问了句：“知道永安宫为何会被封么？”
彩云两个纷纷摇头，她们只是小宫人，哪里能知道这等秘辛，钟萃本也是不报希望的问出口，在心里猜了好几个由头。
钟萃先是觉得会不会是昨日良妃冒名顶替之事暴露，这才惹得陛下雷霆大怒，但再一深想却又觉得应该不是，陛下便是为人喜怒无常，但却也不是这等严惩之人，何况良妃在宫中多年，与陛下素有旧情，看在往日情分上，陛下也会对她宽容一面的。
便只能是良妃还做下了比冒名顶替更大的事才能惹得陛下雷霆大怒，钟萃着实猜不到，只能先按捺下来，在芸香服侍下洗漱好，先用过早食。
从前殿赏下来的赏赐过了两日才送了来，御前的两位宫人抬着半箱子珠翠，笑得和气，“陛下惦记着美人的，杨公公可是亲自挑了小两日才挑出来的，不输珍品，奴才们可半点不敢耽搁就送来了。”
他们十分客气，钟萃也不敢托大，朝他们客气说道：“多谢两位公公。一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送了礼来，两位御前公公便要告辞，钟萃叫芸香递上两个红封，又叫顾全送他们出去。
杨培正当值，送赏赐回去的御前宫人笑眯眯同他回禀了，末了站在廊下与他多说了两句：“杨公公，之前宫里好多人都说这缀霞宫的钟美人性子呆闷，平日来前殿也在殿中未真正打过照面，但要说瞧着还真不像别人说的那样，有模有样的，宫里也拾掇得温温馨馨的，日子舒坦着呢。”
还夸他们路上辛苦呢。
杨培正要回，余光见一道明黄的衣摆走过，板着脸朝他们摆手：“你们知道什么，快些下去干活了。”
两个御前宫人朝他抬抬手下去了。杨培转身进了殿中，果然见陛下正站在多宝柜旁，正要拿一方宣纸，连忙几步过去：“陛下，此等小事何须陛下亲自动手，叫奴才来就是了。”
闻衍侧了侧脸，一片冷凝：“不是见你与人正说得欢么。”
陛下这两日心情不佳，在御前的宫人们伺候得也战战兢兢的，闻衍不耐，便把人赶出来，偶尔传了杨培进去。
杨培低着头不敢坑声。
他冷哼一声，显然是听到了先前宫人们说的话：“有模有样，不过是巧言令色，读书都读到这上边去了。”

第50章
钟萃不是撞在他手上第一个，这两日连御前的宫人伺候起来都越发小心，生怕惹得天子大发雷霆。
良妃的事叫后宫沉寂了好些日子，连在外走动的嫔妃宫人都少了，生怕叫人抓到了把柄，落得跟良妃一样的下场。
天子颜面被损自是不能朝外人道，因此对良妃突然被撤差事，禁足封宫之事宫中扑朔迷离，到如今还没个定数，宫中资历最久的淑妃和禧妃等人都不知个中缘由，只能严加约束宫人，不叫他们惹是生非，下边嫔妃们见她们这般如临大敌的，也有样学样，对良妃之事讳莫如深，渐渐成了个禁忌一般。
淑妃倒是最受益的，但也不敢表露喜色，六位嫔被抬封为妃，原本就威胁到了她的地位，与她平起平坐起来，尤其是最末等的良嫔，眼看资历最浅，却压了余下嫔妃一头，甚至跟她旗鼓相当起来，捡了那董氏的便宜进了内务，几乎可以预料成为下一个贤妃，现在却同样步了那贤妃的后尘。
宫中再没有人能威胁到她的地位了。
薛常在专程过来恭喜她：“堂姐这下可以放心了，这宫里谁也越不过你去。那良妃出身小户，也就别人说她字写得好，谁又当真见过的？凭她的手段怎么可能管内务处，估计是陛下也想到了这点，又把她的差事给撤了，不是谁都跟堂姐一样，在家里是专门学过管家的。”
薛常在是新进秀女，平时仗着有淑妃在，在宫中很是直言直语的。
淑妃长相明艳大方，是地道的娇艳美人，她穿着一身罗衣罗裙，靠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便如那千娇百媚，被金尊玉贵养大的一株红色牡丹花，热情浓烈，带着炙热火焰，她勾了勾红唇，靠在软垫上，腿边，宫婢轻轻替她捶着腿。
“少奉承我，本宫也不过学了一点皮毛而已，良妃如何本宫却是不关心的，只要本宫做好自己的本份就行了。”
正因为她一向不多事，不插事，哪怕性子娇蛮了些，陛下也不曾说过什么，反倒对她多加信任。
薛常在撇了撇嘴，她这个堂姐当着她的面还装模做样的，不像她，看不惯一个人便大大方方的承认。
但今天薛常在来玉芙宫还有一件事：“上次那贤妃出事前，她去了一趟，结果她没事，贤妃倒出事了，这回听过两个宫人私下说过两嘴，说这庶女当日也去了前殿，良妃出事了，她还是没事，妹妹是觉得这庶女莫不是有些手段？”
一个庶女，未进宫时大家都有几分了解，据说是性子生性胆怯，便是与她无关，但卷进这种事里，怎的丁点事都没有，反倒是高位嫔妃接连出事。
薛常在往淑妃面前凑了凑，压着声儿：“是不是有些邪性？”
给淑妃捶腿的宫婢身子一抖，淑妃瞪了薛常在一眼，目光带着几分锐利，声音不如之前的娇软起来：“胡说什么！我看你也是想步她们的后尘了！宫中自有真龙之气压制，哪有什么邪不邪的，你最好把这话给我记住了，要是祸从口出，惹了事可别求到本宫头上，你是知道本宫的，薛家也不会叫本宫舍了恩宠去保你。”
这种事哪里能说出来的，蠢货！上一个在宫中说这些邪气诅咒之类的，那坟头草都几尺高了。当今陛下最是厌恶这种巫蛊邪术，尤其是借着在宫中生出事端的。
淑妃的目光太过严厉，薛常在一时被吓住了，好一会才找回声音，结结巴巴的：“我、我知道了。”
淑妃朝她摆摆手：“知道了就先回宫去吧，好好修生养性，别每日叫着人到处顽，若是闲来无事捡上两本书看一看。”
若不是薛家嫡脉中只薛常在合适，哪里能叫她入宫来，这样的性子在宫中，若不是有她护着，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别人都知道陛下喜欢读书的女子，偏偏她除了几分插科打诨，讨好卖乖什么也不肯学，之前陛下还召她去前殿伴驾，现在也不召了，偏偏她还不学一学。
薛常在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出了玉芙宫就马了脸，嘀咕道：“学学学，学什么学，不就是自己读了几本书么，那杨美人还会背律令呢，这宫中独一份，还不是说没宠就没宠了。”
有没有恩宠，跟她读不读书有什么关系？
薛常在走后，淑妃想着她之前说的，叫人来召到耳边吩咐了几句，很快就有玉芙宫不打眼的小宫人出去了，不多久淑妃就打听到了消息：“前边的说了，没去过几回，应是谢恩去的，那日跟那永安宫也不是同时去的。”
窥探帝踪此乃大罪，淑妃在宫中多年，自是知道天子忌讳，御前伺候的宫人风险太大，容易发现，这么多年也只收买到前殿非近前伺候的不起眼的小侍监，需要时给卖点消息过来，便是如此都瞒得死死的，只有淑妃与其心腹才知这条线，轻易不动。
淑妃摆摆手，等人走了，这才跟心腹大宫女说起来：“也怪本宫近日被后宫诸事弄得风声鹤唳昏了头，竟听了薛橙的话，她自己都不着四六的，也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些风言风语就往本宫面前传，区区一个庶女还叫她上心了，不过也就运气好两分罢了。”
淑妃对低位嫔妃向来极少关注，除非是那等时常伴驾的才能叫她多关注几分：“这庶女可经常在外走动，与人交好？”
大宫女想了想，摇头：“并不曾听说跟哪位嫔妃交好过，只那周常在与之走动了三两回罢了，而后便一直待在缀霞宫，轻易不踏出宫门。”
便与当时查来的消息对上了，江陵侯府庶女，生性胆小怯懦，连宫门都闭而不出，又谈何有手段？不过是运气好上一二分罢了，淑妃笑了笑，转头把钟萃给抛到脑后去了。
三月初五，是钟萃一十六的生辰。钟萃在宫中没有交好的嫔妃，也只有芸香几个给她庆生，一大早，钟萃刚起身，彩云已经端了热水候在外边了，钟萃身边一惯是芸香在伺候，今日却换成了彩云。
彩云正替她挽着发，钟萃从昏黄的铜镜里朝她看了眼：“芸香呢？”
彩云是宫中最管不住嘴的人，今日却说什么都不肯说，钟萃问急了，她还抛下一句：“芸香姐姐说了，不能告诉主子的。”
钟萃也好说话，她想了想：“那好吧，你不说就不说吧。”
彩云脸上挂满了笑，从首饰匣子里挑了两朵粉色的牡丹真珠绒花给她别上，又挑了几支宝石钗环插上，钟萃平时在宫中穿得素，最多带一朵绒花，插两支钗就行了，稍有这样庄重的时候。
彩云还给她挑了一条杏黄的衣裙，颜色十分鲜艳，钟萃平日穿的大多是白、翠等几种浅色，江陵侯府为她备下的许多鲜艳的衣裳她都没穿过，彩云拿了衣裳要替她穿，钟萃指了指：“会不会太艳了。”这个颜色，需要年纪小才能相衬。
彩云抿着嘴儿笑：“主子也才不过一十六呢。”
钟萃抿了抿嘴儿，她虽然现在一十六，但加上上辈子可是不止了。钟萃性子软，也不忍叫她再去挑几回，到底穿上了这件衣裳。
替她系上腰带，挂上玉佩，彩云往后退了两步：“好了。”
钟萃抬眼，就见镜子里的人今日装扮十分奢华，朱唇粉面，眉眼微微上挑，盈盈秋水里又沾着风情，不若平日一般眉心轻蹙，惹人怜爱。钟萃忍不住抚上脸颊，镜中人同样抬手轻轻在脸上轻触，眼中还带着些诧异。
彩云在身后拍着马屁：“主子长得可真美，就是在后宫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了。”
钟萃转身，来了两分兴致：“那排第一的是谁？”
彩云一口说道：“淑妃娘娘。”说完，她又替自己找补起来：“淑妃娘娘未进宫便以美貌闻名，自是娇艳，不过主子却也不差，谁见了主子这张脸不盯着主子看的。”
钟萃细细想了，觉得她这话也没说错。
比如陛下。
他还曾两次仔细在她脸上看过，目含打量，钟萃不知他到底在打量什么，只是第一回 听到他说了句“你们”，钟萃当时不敢问，又想着在江陵侯府教导她的那两位嬷嬷提及一言半句时惊惧的模样，便一直压在心里，只隐约猜测宫中曾有一位与她模样相似的妃子。陛下久久念念不忘。
她朝彩云招了招手。
彩云移了两步，见她模样，小声问道：“主子，怎么了？”
钟萃往四处看了看，压着声音问：“彩云，你进宫多年了吧？”
彩云点头：“是，奴婢十岁入宫，已经整整七年了。”
钟萃咬咬嘴，到底问了出来：“那你进宫这么多年，有见过跟我长得相似的嫔妃吗？”
彩云说得极为肯定：“没有。主子这般模样的嫔妃在宫中也是少有的，后宫除了陛下潜邸时的旧人，便只有去岁才选秀了，去岁进宫的娘娘们主子也是认得的。”
陛下不可能见了她这张脸无缘无故的说那样的话，彩云入宫七年都未曾见过与她模样相似之人，若是真有知道几分内情的，想来便只有在宫中伺候多年的那些老嬷嬷了。
宫中老嬷嬷嘴严，钟萃本也是突然好奇，如今兴致散了，便也不打算再去探听徒惹麻烦了。正要带着彩云踏出门，行步间又突然间福至心灵。
陛下借启蒙书给她，亲自教她学知识，钟萃此前一直惊喜又惶恐，心中甚是不安，不知陛下所做为何，天子的启蒙书事关天子学识颜面，从中甚至能窥见天子的政策观念启蒙，并非寻常书籍，但陛下却偏偏借给了她。
如今想来，一切便说得通了…
陛下是把她当成了她人。

第51章
钟萃有些复杂，她仿佛触碰到一个宫中禁忌的秘密。
彩云倒是有些好奇：“主子怎么会问这个的？”
钟萃已经通过陛下借启蒙书和教书的举动印证了一点，这位宫妃在陛下心目中的分量比她以为的还重，钟萃已经决定把这件事给埋在心里再也不会提起来，便摇摇头：“无事，就是突然想起来，想问问看，老是看书上所说有什么长相相似之人的。”
彩云不知道她心里所想，反倒认真跟她说了起来：“说得也是，奴婢未进宫的时候，我们村里也有人同我长得有几分像，尤其是眉和眼这两处，不过我们本来就一个姓，往前还是一个祖宗，长得像也是正常的。”
“那你为何进宫了？”彩云进宫不过七八载，从陛下登基后，大越倒是少有的进了风调雨顺之年。年年五谷丰登，都说是陛下天命所归，是真龙天子，合该坐上大位，便是陛下多年来未立中宫后位，也万民归心。
江陵侯虽是挂名的五品官，但在侯府家宴上，长辈男子们总会说几句家国大事，钟萃听多了，虽不知其意，但也记在了心里。
钟家夸陛下圣明呢。
彩云进宫已经十岁了，已经是懂事的年纪了：“家里兄弟姐妹多，爹摔了腿，要医治，奴婢娘要伺候田地，还有这么多姐妹，正逢宫中放了一批大宫女出宫，要选一批新的进去，奴婢娘就把奴婢给送进来了。得了一笔银子，奴婢爹的腿就有救了。”
钟萃提了裙摆垮过门栏，带着她出了房间，问起：“你怨恨他们吗？”
彩云跟在后边：“奴婢不恨，当年家里实在艰难，奴婢爹娘也是没办法了，奴婢进宫那日，奴婢娘把家中所有的白米都给我做了糕，全给我了，一丁点也没分给兄弟姐妹们，在家里时爹娘虽然偏疼男丁，但也给我们饭食用度，添衣纳鞋。”
怕钟萃不知他们小门小户这些，彩云加了句，“这些都是些微小事，主子出身侯府，与奴婢家中情形自是不同。”
钟萃莞尔一笑。若是可以选择，出身侯府，还不如一户乡村野户人家呢，至少也有这样被惦念的时候，可惜她选不了，她一出身就是江陵侯府行五的大房庶女。注定了要被钟家送入宫中。
钟萃脑海里还想起了她入宫那日，最后一次见到生母秦姨娘，她就站在夫人身后，欲言又止的看着她，不是出于对女儿要分离的难过，而是想要把她的那些贪婪倾之出口，又怕现在这个不好说话的女儿不答应她那些无理要求。
许是心里还埋怨钟萃的不讲情面，对生母亲妹冷血无情，便是彩云口里的那些些微小事，也从来没替她做过。所以，生在高门大户又如何，亭台楼阁，珠翠翡玉，被轻视的庶女，还不如农家女呢。
这些思绪在脑子里不过须臾就被钟萃给抛却，她很少想起在侯府的事情，每日的时间读书学知识都不够，心里十分充实，并不会去自怨自艾，伤悲春秋，刚踏出门，就见一早就不见的芸香端着一碗长寿面朝她走来，顾全几个跟在身后，手上提着食盒。
“现在膳房的总管好说话，我们求了求，说姑娘庆生，想借一借膳房，他便给允了。”芸香数着：“除了寿面，还有寿果、红蛋，是我们几个亲手做的。”
钟萃打小是由仆妇养大，吃穿用度时常被克扣，但每年生辰，王嬷嬷总是会给她做一碗寿面，叫张嬷嬷给她从府外买一些顽具回来给她作伴，她们几个相依为命，每年钟萃生辰也都只她们几人过，侯府里无人记得。
入了宫后，再也没有人给她做过一碗寿面了，上辈子她和芸香进宫，在宫中艰难度日，莫说一碗寿面，便是冷馍馍都不知吃过多少，膳房可不会轻易叫人进去的。这次进宫，钟萃原本以为跟上辈子差不多，便是现在许多事都变了，但膳房掌着上至陛下，太后，下至嫔妃们的膳食，轻易不敢出了丁点岔子，怕被问罪，哪里是她们随意求一求就能进去的。
钟萃在他们身上看过，略过他们膝下沾着的泥灰，接下了这份心意。芸香把寿面往前捧了捧，“姑娘，以后每年生辰，奴婢都给泥做寿面，陪你过。”
顾全几个也纷纷点头：“对，奴才们陪着主子一起过。”
钟萃看着他们，眼里一点点亮起来：“好，我们一起过。”她大手一挥，叫芸香拿钥匙去开库房，“既然是我生辰，那就拿银子去膳房里点些好饭好菜，外边生辰都办上好几日吃席，咱们也吃上个三日。”
闻衍下晌刚召了大臣商议国事，每年年末年初都是官员调任升迁之时，年末商定调任，年初定升迁，逢官职变动，朝堂上下总会动荡起来，吏部拟定了好几回折子来，都没过，闻衍亲自召了吏部尚书相商，这才把事情定下。
吏部尚书走后，闻衍一张脸越发风雨欲来一般，杨培给他续了茶，在旁边伺候着不敢多言，倒是闻衍自顾说了起来：“朕早就知这朝中上下总有官官相护，少有骨鲠之臣，朕莫非是糊涂之人不成，连这等断烂朝报也敢呈上来，这乌鹤莫非以为朕不敢削了他的乌纱帽不成！”
杨培忙说道：“陛下岂是糊涂之人，便是下边人再想蒙混圣听，也逃不过陛下的法眼，一眼就看出哪里有陈腐贪败了，说句明君也不为过的。”
乌鹤身为吏部尚书，倒也是可用之人，虽不是陛下亲自提拔，但一直维持着中立，杨培也知陛下不会免了他的官的，也不提他。
乌鹤出了宫，坐了小轿回了府上，还没多休息，先叫了家丁出去跑了两趟，往几家府上走一走，其中一家离得倒也不远，家丁很快上门通知过了，不多时就有管家模样的人请了他进去，把人引进了前边书房里。
家丁也不装模做样的，直截了当便说了：“侯爷，我们家大人说了，此事成不了了，上边把这升迁折子给压了，侯爷还是另想办法吧，奴才告辞。”
钟正江脸色大变：“可是乌大人说的？”
家丁点头：“是，大人亲自说了，不止侯爷这里压下了，还有好些人的也给压下了。”
钟正江挂的一个五品闲职，去岁险些被卷入了案子里，后边洗刷冤屈，今年吏部开始往上递折子，钟正江便求到了岳丈吏部侍郎头上，他堂堂侯爷才一个五品闲职，连从前看不上的妹夫调回来官位都越过了他去，钟正江哪里服气。
何况他钟家的女儿入了宫，现在大小也是个美人了，钟正江觉得送进宫中的庶女既然升了位份，说明有几分宠，便是看在美人的面上，他往前提一提也不难的。这才疏通了关系，走了岳丈的路求到了尚书乌大人头上。
乌鹤当初答应便是看在这一点上，想着卖钟家一个面子，乌鹤身为吏部尚书，掌着官员升迁调任，但总有些关系便是他也拿不准，如这关乎后宫娘娘们的娘家，只得呈折子给天子，待天子做决定。
这本是天子臣下多年心照不宣，但近日正撞上了天子心绪不定，正是厌恶此等卖弄疏通、投机取巧之时，便是呈折子的吏部尚书乌鹤都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何况是折子中提到的这些人。
胸无点墨，又没有治理之力，只知道找关系寻捷径，一味的想走歪路，这如何能行得通，朝中举荐之制度在闻衍看来本就是数代陋习，他也有心要破除此种自高祖就传下来的制度，这才广开恩科，召有实之士入朝，以慢慢取代朝中那些国之蛀虫，如何还能见他们往上升。岂不是越发惯得他们满脑肥肠。
只是科举来的进士们入朝不久，如今还在各处历练，还不到取缔这些蛀虫之时，闻衍便也先忍着叫他们先坐在位置上，只等以后时机成熟，彻底把这些蛀虫铲除。
他如何不知乌鹤的意思，不过是有些迁怒罢了：“朕既然圣明，他还敢拿这烂报来唬弄朕，身为吏部尚书，识人之能如此糊涂，堂堂大越，莫非没有能拿得出手了不成，你看看他报上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安郡王府的公子，朕若是没记错，上月里安郡王才因这公子闹市纵马被御史参了，理国公府，干了多年还是一个七品官，倒是风花雪月的事可没少传进朕耳里，还有一个，江陵侯，上次可是这江陵侯查案反被栽赃陷害？如此糊涂之人还敢写什么多年为朝廷尽心尽力，想升官，呵！”
闻衍挨着把折子上的人骂了一遍，正要继续说，突然想了起来：“江陵侯，可是钟美人的生父？”
杨培点头应声：“是，正是缀霞宫钟小主的生父。”
那就不止能用糊涂来形容了。
“都说修身治国平天下，连家事都如此糊涂，以至送庶女进宫，连规矩礼仪都不全不教，也莫怪在朝堂上毫无建树了。”闻衍对江陵侯天子金口断言：“只配当个富贵闲人罢。”
这话杨培可不敢接，江陵侯虽不是正儿八经的外戚，但也是娘娘主子们的娘家，只要后宫主子们得宠，娘家便是不能入朝为官，也差不到哪儿去的。
闻衍把乌鹤呈上来的折子里通通骂了一遍，这才停下，问杨培：“今日初几了？”
杨培掐手算了算：“回陛下，应是初八。”三月了。
“初八？”闻衍想起了钟萃来，往常她都是每隔五六日来请教的，这些时日钟萃没来，闻衍心绪起伏，又有前朝事忙，便也忘了：“她多久没来过了？”
杨培想了好一会才明白陛下指的是缀霞宫那位，“估摸着有十来日了。”
闻衍顿时沉下脸，他最厌恶的便是这等半途而废的，尤其是学习上，一日不温习便会倒退，若是以这等求学之态如书院求学，早便叫先生劝退了，只能做一个略同文墨的浅显之人，尤其钟萃还是他亲自教导过的，若是早知她是这等态度，他又岂会浪费时间去教她，他一拂衣袖，似有些大怒：“心灵不诚，便也只如此造化了。”似有些厌弃之意。
杨培对宫中的事倒是了解，细细说了两句：“钟小主前几日生辰，散了银子在膳房里，叫膳房给备下了好些好饭好菜，请宫中的奴仆们享一享这生辰之喜呢。”
杨培倒也大胆猜了两分，刚开始那几日不来，想来是钟小主也听到了宫里的消息，怕来前殿惹了陛下生气呢，便是前殿的御前宫人们，那些日子也是战战兢兢的。
闻衍听了，脸色只稍稍好了些微，他当年跟着太傅们读书，便是生辰，也只放了半日假，叫他跟着先帝太后一起用了顿饭，片刻都不敢耽搁了学问的，哪有她这般纵情享乐，不知上进！他起了身，抬腿朝外走，沉着声：“朕倒是想瞧瞧什么生辰能过上几日，连学问都顾不得的。”
他当年有事还知道要先同太傅们告假呢，她竟然连派个人都不曾来告知。
天光微暗，四处已经挂上了宫灯，见闻衍步出，宫人们纷纷朝他福礼，杨培连忙跟上，出了前殿，正要往后殿走，便有数道人影往这里看来，闻衍丝毫没有理会，越过拱门便过了前殿，一路往缀霞宫去。
钟萃请了好几日客，散了一大笔银子出去，膳房的饭食都是有定数的，宫妃若是想吃得更好，便是自个儿掏银子去点，钟萃还是第一回 往膳房撒银子就为了几顿饭的，她从江陵侯府带进来的银票银两分文未动，都是计算好了以后要用来养皇子的，现在却破戒了。可没有下次的了。
吃了几日上等饭食，现在缀霞宫又恢复了往常的定例，已经足够他们回想许久的了，钟萃早早用过了饭食，由着芸香伺候她洗漱，往她身上又涂了些香膏。
钟萃爬在床上，有些昏昏欲睡：“大字都准备好了吗？书可装进去了？”
明日钟萃要去前殿，今日便要早早安寝。上辈子她头次侍寝便也是这两日的事，只是时间过去了太久，有许多的记忆消失在了漫长的时间长河中，钟萃也不能准确的说出是今日还是明日，便打定了主意放在明日，她先去前殿走一趟。
她要想办法让陛下明日能来缀霞宫！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能让陛下亲自来一回，钟萃往前一十六年里还是头一回请人来她住的居所，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从前在侯府时，她住得最破，姐妹们都不屑跟她来往，钟萃跟她们不亲近，更不用说请她们去院子里坐坐了。她在脑子里仔细回想着其他姐妹们相处时邀请人的画面。
芸香在她身上按压的手顿了顿，声音说得极轻：“都装好了。”
钟萃胡乱点头，直到余光瞥见一抹明黄，钟萃抬眼过去，瞳孔一缩，下意识抓了一旁的薄被往身上盖：“陛、陛下。”
她刚刚还在想的人就出现了。
闻衍手中拿着一张大字，目光并未看向她，只沉声点点头：“嗯。”他目光放在钟萃的大字上，脸上的薄怒散去，“朕还道你半途而废，不思上进，却还算知道勤勉，不曾落下太多，这字也算有两分太后年轻时的字迹了。”
“太后！”钟萃惊呼一声，简直不敢置信，所以陛下拿给她的那两张字迹娟秀优雅的大字是太后娘娘的？！
闻衍这才朝她看了一眼：“你以为是何人？”
钟萃自然猜测是不是陛下念念不忘的那位与她模样相似的嫔妃，如此才会珍而重之的放在承明殿这种帝王所在之处存放，但这话她哪里敢讲，小小的摇摇头：“嫔妾不知。”
闻衍反倒笑了笑：“这宫中有几个人能写出这样一手好字的？除了太后，便也只有…”闻衍下意识要说良妃，这也是多年的习惯了，宫中嫔妃中擅长写小字的，头一个便是良妃了。但话刚到口，便制住了，神情上染上了点不悦。
那等精于算计的恶妇，便再回想她写的字，也与从前的看法全然不同了，只觉得连她写的字都处处带着算计。
钟萃也想到了良妃，她不敢吭声，示意芸香替她去了外衣来，等穿好外衣，她这才过去朝闻衍见了礼。
闻衍也不欲再提那等扫兴之人，想起杨培先前的话，放下了手上的大字，往后靠在椅上，身上的气势收了几分，添了几分闲逸，饶有兴致的问道：“听闻美人生辰，宫中连办了几日酒宴。”
钟萃一五一十的交代：“他们亲自为嫔妾做了寿面寿桃，嫔妾便请他们用了席面。”
闻衍不置可否，赏赐宫人奴才在宫中本就是常事，他转了话：“朕还不曾用膳。”
钟萃看着他，问他的意思：“嫔妾这便叫人去传膳？”
闻衍心里一堵，要换成其他嫔妃，早就闻弦知意的说着要给他置办上一桌了，温柔小意的在他面前来讨要恩宠了，他便也顺势赏一赏，偏偏这钟氏次次都一板一眼的，全然不懂弦外之意，反倒叫他自己给自己添了难受。他摆摆手，不想理她：“去吧。”
钟萃摸不准他的意思，抿了抿嘴儿，出去吩咐去了，再回来，杨培守在外边，钟萃朝里边看了看，陛下现在捡了一本书在里边看，却没让杨公公伺候，她小声问道：“公公怎么不进去？”
杨培朝她伸了伸手：“小主进去就是，奴才在外边守着就行。”
钟萃正要垮门栏，突然看了杨培一眼，想着杨公公身为陛下身边的大红人，大总管，陛下有什么喜好定是最清楚的，若是能从他嘴里知道两句，也能避免了每回她都惹得陛下不痛快，想着明日的事，钟萃便想着要把陛下哄得高兴。
她提着心，声音更轻了：“杨公公，陛下方才怎的生气了？”
杨培笑盈盈的，嘴里却一字不露：“这奴才却是不知。”在御前伺候的，最要紧的便是要守住嘴。陛下的事谁敢议论的。
钟萃也不意外，正要进门，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传了来，这道声音轻快，与平日的庄重拿捏全然不同，语调上扬起伏，带着些尖锐，急切又仿佛恨铁不成钢一般：【嗨，这陛下怎的生气了，小主你不知道啊？陛下都把话说的那么明白了，你却还是没听出来，也莫怪陛下不高兴了，这也就是对着钟小主才有几分容忍罢，若换了一个不解风情的，这会只怕已经走到承明殿了。】
钟萃下意识蹙起了眉，心里有几分委屈。她细细想了先前的话，陛下说未用膳，她主动说传膳，这话说错了么？难道要任何陛下饿肚子不成？
钟萃觉得自己没说错，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先要把人给哄住，她压下心头的委屈，低低的为自己解释了句：“我嘴笨，也不知该如何侍奉君主。”
杨培更是不语——
【自古天子都喜怒无常，咱们陛下也免不了，别说小主了，便是奴才伺候陛下二十载也猜不透陛下想什么，什么时候又生气了，但像陛下这等金尊玉贵之人，能怎么办，生气了便想法子说些好听话，顺着说，夸着说，准没错，没错，说好话！】
钟萃若有所思。里边，闻衍不耐烦的看过来：“磨蹭什么呢？”
钟萃连忙进门，伺候在身边，见他准备写字，便慌忙捡了墨条研磨起来，直到膳房传了膳来。有杨培伺候着用膳，钟萃在候在一边，等他用过了，杨培拧了帕子来交到钟萃手上，这回钟萃没要人嘱咐，捧到了闻衍面前。
闻衍倒是有些诧异，接了帕子擦过，交给了杨培，随即便有宫人来撤了桌，奉了茶水。等喝过茶，宫门落锁的鼓声敲响。
闻衍朝外看了眼，正要起身朝外，交代让她早点安歇，衣摆被扯了扯，钟萃咬着嘴儿，脸上韵出一抹绯红，似有些不好意思，好一会才细细开口：“陛下，你、你曾金口玉言的还算不算。”
闻衍想起了上次宿在缀霞宫之事，“朕明日还有公务，你若想学习，便跟之前一般时辰过来就是。”见她的学问没有落下太多，他倒也不是不能继续教她的。
钟萃扯着他的衣摆，摇摇头，脸红了一片：“不、不学。”
闻衍朝她看去，目光逐渐幽深，她薄红着脸，秋水明眸，眉眼轻蹙，却是一副动人之态来，他开了口：“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朕并非圣人。”身为天子，他也不屑强迫，无论上次当真是不是她真心求学，她若是不愿，他也不会勉强她。
钟萃只觉得脸上都快要冒烟了一样，她生怕闻衍不愿意留下来，想起先前听到的杨公公的心声，要顺着说，夸着说，要说好话！顿时心一横：“知道，陛下是个好人！”

第52章
闻衍初听“好人”这两个字，险些没回过神来。闻衍身为天子，听得最多的无非是前朝的朝臣们上折表衷心之时的辞藻瑰丽，歌功颂德，比他为三皇五帝，后宫嫔妃们小意描绘“明察秋毫”，却还是第一回 被人赞他是一位“好人”。
闻衍宿在了缀霞宫。
清早，闻衍掀了轻薄的纱幔，杨培已经带着数位宫人进了房中，捧着银盆安静的站在一旁，等闻衍起身，杨培立时上前伺候他穿衣，这是他驾轻就熟的，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外衣、腰带、玉佩皆穿戴好，旁边的宫人立时奉上帕子，杨培递过去，闻衍就着擦过，等洁面好，宫人们又捧着银盆如鱼褪去。
杨培低声问了句：“膳房来了人问陛下在哪儿用膳呢。”
闻衍往旁边看了眼，掀开的薄纱一角，里边还有个起伏的身影，看不清脸，只能见到蓝色的被褥上黑色的长发披着，他上前两步，微微掀了一点被角，把钟萃露在外边的手放进去，放下纱幔，低声说了句：“走吧。”
意思是不在缀霞宫用早食了。
杨培跟在后边，忍不住往后边看了看，床上到现在连一丁点动静都没有。杨培心里不知绕了多少念头，他跟在陛下身边二十几载，打从陛下年幼就到了身边伺候，自是十分清楚陛下的性子。
陛下重规矩礼仪，高太后出身大家，规矩礼仪是出了名儿的，陛下又是太后嫡子，八岁就被立为皇太子，全天下的人都看着的，陛下肩上担着这整个江山，自是无一日不敢忘了太傅们的教导，一举一动更是有无数的管事嬷嬷们盯着教授。
陛下的规矩礼仪自是无可挑剔，教条都俨然刻进了骨子里的，也最是厌恶没有规矩的人，按规矩，宫妃是要起身伺候天子穿衣用膳的，自来是如此，宫中的嫔妃们侍寝都是这样的，从无例外，若是换了往日，这钟小主到现在还未起身，陛下定然是要发火的，今日却连提都不曾提一下。
以杨培对陛下的了解，陛下自不是那等容易心软之人，早年登基时不知流过多少血泪，也就这几年稍显仁慈了些，那些从前敢在陛下面前说三道四的宗室也就这几年才得了陛下几分好脸。要他说啊，倒也不是陛下对这钟小主有多少不同，杨培估摸着许是因为有读书的缘故在，陛下教钟小主读书，再是君臣，也免不了有两分“师徒”情分，便是看在这两分情分上的。
但不管如何，便是当真因为这两分情分在，钟小主在陛下心中也是不一样起来。杨培落在后边，还轻轻给掩上了房门。
顾全几个候在门外恭送了天子起驾，见这回小主仍旧没起身，生怕惹了陛下生气，跪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直到天子的衣摆从面前划过，一路出了缀霞宫，他们才敢大声喘气。
芸香特意进了房里，见钟萃还睡着，出来跟他们说：“姑娘还睡着呢，像平日的时辰该还有一会呢，去提了水来去膳房提早食吧。”
顾全两个是侍监，昨日夜里还帮着提过水呢，缀霞宫的水都经过他们的手，熟得很，二话不说便要去，只还有些担忧：“咱主子还在睡，陛下那边不会降罪下来吧？”
他们还记得上回陛下从缀霞宫离开时可是怒气冲冲的。
天子喜怒无常，谁也不敢说知道他何时会发怒的，彩云几个看了看，结结巴巴的：“应、应该不会吧。”
陛下先前都没发火，也不用顾忌谁，若是当真生气了，早前就该发火的。缀霞宫几个担忧着，又要趁着主子醒前赶紧准备东西。
钟萃醒得比平时晚点，她刚起身，芸香就端了盆进来，见她醒了，把盆放下，扶了扶人，钟萃顺着坐起身，声音还带着点慵懒：“陛下走了吗？”
“陛下一大早就走了。”芸香取了衣裳来，正要给她穿上，见钟萃动作间扯开的中衣露出了脖子上的几个红点，脸色大变：“姑娘，你怎么被咬了。”她急匆匆要去拿药膏，又四处检查纱幔。
缀霞宫四周林子密，蚊蚁虫卵多，他们住进来后在缀霞宫四周都洒了药粉，边角的藤曼野草都清理过，就怕宫里生了虫子。没想到严防死守，还是出了。
钟萃张了张嘴，一张脸都红了，她也不好细细跟芸香解释这是什么，等芸香找了药膏，要给她涂药，钟萃抓过药，咬咬嘴：“你去忙吧，我自己来就行。”
芸香：“这怎么行，姑娘你又看不到。”她看钟萃红着一张脸，还笑了句：“我在姑娘身边都伺候几年了，姑娘身上奴婢何处没见过的。”
钟萃瞪了瞪她，眼里水盈盈的，拉了她一把，在芸香耳边悄声说了两句，只见先前还敢调侃主子的丫头在她刚说完，一张脸比钟萃还红。
两张红脸四目相对，芸香更害羞，转身就跑了。
钟萃拿着药膏，褪下中衣，点着药膏在身上涂了起来，跟上辈子不同，上辈子钟萃侍寝那三两回都是深夜，陛下是趁夜而来，钟萃只隐约看见他的轮廓，又不曾与陛下接触过，只远远见过陛下威严深重，连后宫的嫔妃们对陛下也十分恭敬，便叫钟萃又惊又怕，侍寝时生怕惹了人不悦，便是一直隐忍克制，连声都不敢出的。
那三两次在钟萃的记忆中算不上美好，甚至有些抵触情绪的，但昨夜给她的经历却让钟萃抵触的情绪没了，她擦了药，穿好衣裳，这才叫了芸香进来。
芸香低着头不敢看她，手上提着彩云两个刚从膳房里提来的食盒。陛下昨夜留宿在缀霞宫的事一大早就传遍了，膳房那边今日给缀霞宫准备的早食比之前更丰盛了两分。上回陛下留宿后膳房也送了一餐丰盛的早食来。
等钟萃用完早食，芸香这才说起陛下走的事情：“也不知道陛下会不会怪罪下来，上回瞧着像是发怒了。”
钟萃跟陛下接触过不短的时候，时常见他发火，都是当场便发了，便是之前的贤妃、良妃，也都是当场便一言定下，她安慰芸香：“你跟他们也说说，陛下应该是不会降罪的。”钟萃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担忧的，怕陛下记在心里，同她过后算账，她认真说：“那下回你还是叫我起来吧。”
芸香重重点头：“姑娘放心。”
钟萃身子还有些不适，用过早食便回榻上睡了个回笼觉，下晌便待在宫里看看书写写字。
陛下给的那两张大字是高太后从前留下的墨宝，钟萃现在知道了更是小心，对着练练字都生怕把那两张大字给损坏了，练完字便轻手轻脚的放进匣子里装好，轻易不叫人碰。太后的字迹，若是被磕着碰着了，怕被上边怪罪。
过了两日，钟萃身子恢复了，叫了芸香给装了大字和书籍，晌午过后提着去了前殿。
杨培亲自来迎了人，笑盈盈的引着她进了内殿：“陛下已经等着了，小主请。”
钟萃朝他颔首：“多谢杨公公。”
“这是奴才该做的。”杨培替她打了帘，钟萃进了内殿，闻衍已经在椅上坐下了，他靠着椅，整个人放松下来，显得闲逸，正闭着眼养神，钟萃上前微微福礼：“嫔妾见过陛下。”
“坐。”闻衍不曾抬眼，只抬手指了指一旁。
钟萃忙坐下，把匣子里的笔墨、书等拿出来在矮桌上摆上，轻轻研起了墨来。墨打上水，不轻不重的推开，慢慢的墨香散开，带着墨独有的浓郁墨香，闻衍睁开眼，不带丝毫情绪的看着人，钟萃低着头认真研磨，直到上方传来一声：“慢了。方才应该匀速，稍快一点才整齐。”
钟萃慌忙抬眼，撞进了他眼中，复又忙低下：“陛下醒了。”
闻衍抿了抿唇：“朕不曾睡着。”
钟萃便没话了，她心里蓦然有些慌，不知该如何跟陛下相处，之前她跟陛下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还能想一想法子讨好陛下，再请教陛下学问，对学问，钟萃把自己带来的启蒙书往前推了推：“嫔妾早前又学了点，还请陛下指正一二。”
闻衍只在书上看了眼，却没有如同往常一般捡了书与她说起书中知识，修长的手指在书上点了点，沉着声：“朕问你，若你得一权柄，可会择那平庸至极之人为官，使他步步高升。”
钟萃还以为陛下在考校她的功课，细细想了想摇头：“千字文上说绮回汉惠，说感武丁，俊义密勿，多士实宁，商君感梦有得贤相，便是说只有贤才勤奋谨慎，天下百姓们才会太平，自是不能择选平庸之辈。”
闻衍却问：“你的见解呢。”
钟萃被问住，想了好一会，见他直直看着她，非要她说个一二出来，当真好生思虑了一番，大着胆子说道：“嫔妾觉得平庸之辈若是用好了也不算埋没。”
闻衍身子往后靠了靠，面无表情。
钟萃继续说：“有才之人极少，世上大多平庸之人，嫔妾觉得只要把他们放到合适的位置上，不越界贪图不能胜任之位，便也算是美差一件了。”
闻衍这才露出点笑意来，捡起书：“当真是这样觉着？”
钟萃点点头。
“这可是你说的。”
钟萃一头雾水，还没弄懂陛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闻衍已经翻开书讲了起来，钟萃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乱想。
一个时辰后，闻衍放下书：“今日便到这里。”
钟萃便听懂了他话中意思，是要她告退了，钟萃把笔墨书籍都收进了匣子里，却没有如同往常一般乖顺的退去，她咬咬嘴，细声细气的说道：“嫔妾想答谢陛下教学之恩，想亲手做两道菜，还请陛下赏脸。”
嫔妃哪里有会亲自做菜的，不过是一个借口由头，闻衍一下便听明白了钟萃的话，顿时眼中目露不悦，宫妃们说这话向来是求恩宠，他不知听过多少此类话，但闻衍偏偏又极为厌烦此等邀宠固宠行为，何时该去何宫应是天子决定。
闻衍自幼学帝王之道，其中便是不能叫宫妃所左右，以免叫她们多得了两回宠，仗着这份恩宠肆意妄为，作为帝王，需要雨露均沾，如此才合乎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他目光在钟萃身上看过，见她说完又极为小心的看他，眼中的通透胆怯看得分明，眼中的不悦到底消散两分，想着这钟氏到底进宫时日尚短，便是那初出茅庐一般，不如淑妃等人一般知道他的喜恶，与她计较倒显得他心胸狭窄一般。
他沉着声：“下不为例。”
罢，看在她入宫尚短的份上，虽入宫时的种种叫他有几分不满，但到底是自己应承了召进宫的，多照看一分，便只应她这一回。

第53章
钟萃带着芸香回了缀霞宫，彩云两个迎了上来，“主子，事情如何？陛下可应下了？”
钟萃把提匣交给他们，点头又摇头：“陛下是答应了。”只是她觉得陛下好像不高兴，尤其是在她请陛下来缀霞宫用膳的那句话说出口之口，钟萃清楚的感受到了陛下身上的变化。像是之前她看到过的不悦，只是很快又被按捺下来了。
钟萃上辈子侍寝那三两次都是连着的，都是陛下趁夜来，现在却是跟上辈子不同了，钟萃也不敢保证如今陛下还会跟上辈子一样在相同的时间会到缀霞宫来，她不敢去赌，万一陛下不来呢。
钟萃不敢拿这种事去赌，只能想法把陛下邀到缀霞宫来。但她嘴笨，又不会哄人，还虚心跟彩云她们求教。
她的说词就是彩云两个教的。
彩云两个在宫中多年，对邀宠见过不少，跟她说的：“宫中的娘娘们都是用的这招，若是陛下赏赐了，便借着去前殿里谢恩，请陛下赏脸去宫里坐坐，这一来一回的，陛下要是应了，那可就风光了，便是不应，也就说句话的事儿，也没外人知道，损不了面儿的。”
她们见过不少嫔妃们用此类借口的，但真正当场见跟陛下邀宠却是没有的。更多的还是听宫婢们私下里传小话露出来的。
钟萃不需要什么风光，损面儿的，她想着便是她们说的这般，反正也只是一句话的事儿。也因此，钟萃采取了她们的说辞，但现在她有几分不确定了：“你们说，陛下会不会因为我说了这话不高兴？”
彩云反问：“可主子你不是说过，陛下发火都是当场就发了么，陛下要是没发火，便说明陛下没生气。”其他的嫔妃也都这样邀宠过的，再说了也还有明目遮掩呢，又有什么关系的。
钟萃想不明白，她觉得也是这个道理。
彩云看着人，大胆的提意见：“主子，现在要紧的是主子想做什么膳食。”做戏还得做全套呢。
钟萃也确实不会做菜，便是出身庶女，但侯府供养着那么多仆妇下人，若是苛刻到了要叫庶女亲自下厨的地步，江陵侯府在京城里哪里还有脸面的，她结结巴巴的：“那、那我该怎么做？”
芸香捧了她平日在宫中穿的半旧衣裳出来：“姑娘，你吩咐一声就行，奴婢去膳房里多打点几分，膳房的肯定比平日更上心一点。”
其实世家大族里，夫人千金们说是亲自做都是这样吩咐一声罢了，哪有身体娇贵的夫人姑娘们会亲自去动手的，都是随口吩咐两声，再不济亲自走到厨房边，随手动两下，便已是难得的了。
厨房里油烟大，夫人姑娘们根本就待不住的，也怕沾了烟火气，惹得一身的烟。
彩霞拧了帕子来，钟萃净了手，换上了衣裳，听芸香说的这样随意，她蹙了蹙眉：“这行不通吧，我跟陛下说亲手做两道菜，要是打点膳房，与平日膳房做的有何区别？”
“可是大家都是这样做的啊，从前咱们在府上时，三姑娘每回哄了夫人和老太太，说亲手做了糕点，也是吩咐厨房那边捡了夫人和老太太喜欢吃的，再亲自端上去而已。”芸香不赞同，“那厨房里油烟大，姑娘们哪里能往里边钻的。”
便是姑娘们有这个心，夫人们也不会应的。姑娘们还未定亲嫁人，夫人们巴不得叫姑娘们多在房里养一养，捂一捂的。
钟萃想了想，还是认为这样不妥，她心里过不去，何况书上也说过：“资父事君，曰严与敬，伺候陛下万不能这样大意的，我还是去做两道菜吧。”
钟萃要去膳房做菜，彩云几个先去打点了一番，上回他们就打点过，膳房那边腾了一个小角给他们，这回知道是钟萃要用，把一个好用的灶都给腾了出来。
御膳房新总管姓陈，陈总管还给她备了个烧火的婢子，两个切菜的侍监，旁边长桌上的食材任她取用。
钟萃在长长的食材上边上站了半天，原本还打算留下来看几眼的陈总管有些好奇：“小主，是不是还缺了什么？”
钟萃眼睛发直，摇摇头：“我不会。”不过来之前钟萃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只是第一次进厨房里难免有些慌乱了，她抿了抿嘴儿，跟陈总管商量：“陈总管，能否借个厨子给我，也不用他来动手，在边上教我一下就行。”
陈总管哪里敢说“教”的：“小主说笑了，你要使唤吩咐一声就行。”陈总管招了位厨子过来，交代了两句，便告辞了。
厨子给钟萃见了个礼，钟萃客客气气的请了人起来，请他帮忙在一旁教她炒上两道菜。膳房给陛下上的菜她见过几回，想来是因为陛下的喜好，膳房便时常上几道陛下爱吃的，再添几道新菜，若是陛下动的次数多，下回膳房便多做两回。钟萃就挑的膳房时常上的两道菜做。
天光微暗，宫中已经挂上了宫灯，闻衍这才放下书，问了句：“几时了？”
杨培微微弓身：“回陛下，刚戌时了。”
闻衍就着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想起了今日应下了要去缀霞宫之事，天子一言九鼎，闻衍应下了自不会失约，他起身朝宫外走，“走吧。”杨培立时跟上。
身后宫人们随着，隐约能看见不时看过来的身影，在远处遥遥朝他们见礼。天子出行自是大事，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在御前当差的宫人挑选的首要便是要口风紧，忠心之人。尤其是不能泄露天子的行踪。
过了前殿，闻衍没叫宫人们随行，只带了个杨培，轻简从小路穿行而过。
钟萃只做了两道菜，余下的还是膳房的厨子们做，她第一回 做菜，还是在厨子的指引下做了好几次才完成了，做完，外边天也暗下来了。
钟萃理了理衣摆，带着芸香回了缀霞宫，她在膳房里待了一两个时辰，现在一身上下都沾了油烟气，钟萃也觉得十分难受，回宫就让他们提了水洗漱了一番，刚洗漱好，闻衍已经带着杨培进了缀霞宫大门。
钟萃带着人迎上去，朝他见礼：“嫔妾见过陛下。”
闻衍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瞥见她颈边一缕湿发，“恩”了一声，率先进了殿里。钟萃连忙跟了上去。
闻衍往日在缀霞宫喜欢挑了钟萃的大字和书看，今日却没有捡她放在殿里的书看起来，他站在窗边，看了看外边的夜色，负着手，四处打量起缀霞宫来。这还是闻衍头一次细细观察嫔妃住的宫殿。
往日都是她们有什么需要便直接同内务处报，闻衍也从来没关心过，今日倒是难得的说了句：“这缀霞宫，住着如何？”
他当时也是随手一指，便给她指了缀霞宫，倒是不曾想到过这缀霞宫竟会如此荒凉，从窗外看出去，一大片的林子遮蔽，与其他宫室离得远了些，宫室四处眼见的有修葺过的痕迹，宫中年年修葺宫室，几位高位嫔妃们的宫室也修葺过，但她们居住的宫室却不像缀霞宫一般，只要细细一看就能看出不同，显得有些寒酸来。
钟萃跟在旁边，仔细回答：“嫔妾在缀霞宫十分满意。”
闻衍侧身看她，见她眼中确实没有流露出不满来。宫中的嫔妃们都是出身大家，如珍如宝给养大的，住的宫殿里边不是摆着奇珍异宝便是价值连城的各种雅件，看着清雅素净，布置简单，但其价值甚至远超金银，便如之前那董氏一般，若是不清楚她宫中那些雅件价值的，真当她飘然出尘，不沾铜臭了。
缀霞宫的布置也简单，却不像甘泉宫一般摆的是雅物，而是摆着多宝架子，上边放着书籍笔墨，还有一些寻常的折扇、画卷，并非出自任何一个大家之手，这样的宫殿，别说宫妃，便是普通的大户人家家中怕也是不止这样素雅的。
想着到底是自己把人分到这里来的，闻衍心中添了两分补偿的心思，他沉声开了口：“若是喜欢什么，只管跟内务处报上去，领了来点缀一二也是使得的。”
钟萃上辈子住的是云影殿，本以为这辈子会住进去，却没想到会住到缀霞宫来，跟云影殿相比，缀霞宫确实差了几分，但钟萃住了许久，如今也习惯了，这里地方清幽，倒是免了她与其他嫔妃们来往，地方又大，住得宽敞，再没一处地方能有这么大的宫殿供他们住了。
到底是天子开口，钟萃只有谢恩。闻衍朝她摆摆手，叫她自去忙，不用候着。钟萃便转去里殿里把自己收拾妥当再出来。
外边已经传了膳，杨培正带着人上着菜，见钟萃出来，请她入了座，钟萃在闻衍下边落了座。闻衍用膳讲究规矩，桌上每道菜色动用次数不超过三次，碗碟之间全然不发出任何声音，背脊停止，便是用膳也行云流水。
杨培伺候在身后，照旧先用银针试了试，等确认没问题，这才开始为闻衍布菜。他布菜多年，闻衍眼角在哪道菜上多顿了下，他便心知肚明的把菜布来。
闻衍优雅的把碗里的一勺鱼羹放进嘴里，刚尝了一下，他便放了下来，杨培哪里不知道陛下这是不喜的意思，便重新换了一道，闻衍吃了一口，脸上顿时不悦起来，身上威严气势压了下来，他指着摆在中间的两道菜：“这是谁做的？”
给天子做膳食的厨子自是膳房里最好的，平日膳房送上来的菜色也是这些，闻衍只尝了一口便尝出了其中的差别，这已不是天壤之别了，全是毁了这两道菜，从菜色看上去倒是与平日一般无二，但厨子的手艺却是一尝就能尝出来的。
闻衍心中恼怒不已，想他上次顺着那董氏才拔出了一个膳房里的蛀虫，如今才过多久，却又是生出了一个蛀虫，连天子的膳食都敢如此敷衍克扣，对后宫各宫又是何等嚣张贪腐，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的了！“来人，传朕…”
钟萃早就发现自己做的那两道菜了，她见陛下用了，还小心翼翼看呢，连忙开了口：“陛、陛下，这两道菜是嫔妾做的。”她忍不住垂头，等着陛下发怒，钟萃心里也忍不住懊恼，早知道就听芸香的吩咐膳房的厨子做了，倒不至于惹得陛下勃然大怒。
闻衍看向她：“你做的？”
钟萃点点头，绷着小脸，一口气交代了：“是，是嫔妾做的，嫔妾不会做菜，请了膳房的厨子指点，做了这两道菜出来，没做好，陛下责罚嫔妾吧。”
闻衍看着她，仔细在她脸上打量过，眼中的怒容散去，眼眸渐渐幽深起来，心中，像是被什么给撞了一下，这还是头一回有宫妃当真洗手做羹汤。宫中嫔妃的邀宠手段自来无非就是那些，说是亲手做的，其实都是奴才们做的，闻衍并不以为缀霞宫会例外，心中还曾不悦她如今也学会了后宫嫔妃的争宠伎俩，倒是先开了口：“美人何必亲自做，吩咐奴才们一声就行了。”
钟萃老实的回话：“可是嫔妾说了要给陛下做两道菜啊，陛下教我读书的时候不也说了要言而有信么。”
“言而有信多是形容男子，有作为的君子。”闻衍掩下眉，说道。
钟萃不认同，又不敢顶撞，只小声说道：“女、女子也是可以的。”
闻衍不再说话，吩咐杨培继续布菜，钟萃见状松了口气，等他们用完晚食，杨培召了宫人来扯下残羹冷炙，抬下去前，他目光在桌上中间那两道菜上多看了眼。别人许是不知，但杨培作为给陛下布菜的如何不知，今日这两道菜陛下都多用了两口。
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了，陛下如此重规矩之人，往日做得再是香浓的饭菜都不会越过规矩的，今日倒是破了。
夜深，闻衍歇在了缀霞宫。
翌日，闻衍刚起身，钟萃也跟着起了，这回她可不敢再睡大觉了，披着外衣下床伺候陛下更衣。有杨培在，钟萃也只是帮着递一递配饰，等闻衍穿戴好，大步跨出门栏，钟萃带着宫人纷纷福礼，恭送陛下离去。
须臾，方才大步出了殿门的人站在面前，钟萃只见到一抹明黄的衣摆，他扶了扶人，问道：“你可想要什么赏赐？”
钟萃眼中一喜，仰着脸看着他：“那陛下后日还来吗？”

第54章
闻衍沉沉看着人，并没有一口应下。
身后的杨培弓着身子，听见钟小主这话，抬头瞥了一眼，陛下身材高大，伫足在钟小主面前，身上气势浑厚，杨培低下头，心想这回这钟小主可是踢到铁板上了，这种邀宠的话怎能直直的说出来呢。
他跟随陛下多年，对陛下这点还是了解的。陛下最厌恶后宫嫔妃们借用各种由头邀宠，这还是前朝苏贵妃在时，最喜欢用各种理由把先帝截到自己宫殿去，弄得后宫规矩全无，全然没了秩序，等陛下登基，更是严令禁止，若是有嫔妃在陛下面前邀宠，陛下虽一言不发，但这位嫔妃却是注定了被陛下打入“冷宫”。
钟小主才进宫多久，便是跟陛下有几分“师徒”情分，又怎的比得过这后宫规矩，陛下可不是那等心慈手软的人，再得宠的嫔妃，若是触碰到了宫规规矩，也是要惹了陛下厌恶的，便如之前的贤妃董氏，良妃两位，跟了陛下十载了，犯了事不照样说贬就贬么。
这两位娘娘那可是宫中的老人，有早年太子府旧年的情分在的，就是如此却也没让陛下心慈手软放了她们一马，钟小主这点子情分就更不够看了，杨培在心中忍不住感叹，这钟小主怎的也是他看着入宫的，如今眼看着也要步那几位娘娘的后尘了。
闻衍只微微低头，就轻易看到她仰头的小脸上写满了认真，那双眼眸里仍旧没有其他的贪欲，就只是认真直白的问他要不要来，就如同她在桌上说亲手做菜一般。
因为她说了要亲手做两道菜，就亲自到膳房里做了菜，并非是想要在他面前邀功甚至是以此来博取他怜悯，而是她认为说了就要做到，也仅此而已。
闻衍看她一直仰头，倒也不怕累的，心中轻笑一声，脸上丝毫没有情绪，只“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杨培瞪大了眼，等人走了才回过神，一脸惊诧的看了眼钟萃，抬腿快步跟了上去。他怎么都没想到，陛下竟然应下了！这跟杨培想的全然不同，可谓是他伺候陛下多年来头一遭了，陛下竟然没有发火而是应了下来。
闻衍带着人走后，芸香几个这才松了口气，早上伺候陛下的还有不少御前宫人，都是早就做熟的，做事麻利，不苟言笑，他们训练有数的候在门外，顾全几个都插不上，御前宫人们不好亲近，冷着脸，叫他们心里直打鼓。
芸香上前：“这天还早呢，姑娘要不要再睡个回笼觉的。”
钟萃看了看外边的天色，此刻天光已经蒙蒙亮了起来，三月的天儿清早夜里还带着点凉意，但天边透着一抹朝霞，似要正破云而出一般，钟萃朝芸香笑笑：“不睡了，你替我取件衣裳来，我坐在这里看这破晓出来。”
钟萃上辈子住在云影殿，每日睁开眼就想着如何开源节流，如何能省一点银子下来，让宫中的人安生下去，操心着一日几餐食，这辈子钟萃想改变境地，拼命为自己找出路，她听人说过读书能改换门庭，便一心的钻进书里，读书认字，认定读书认字能让叫他们跟上辈子不同，丝毫不敢懈怠，平日书步离手，练几个时辰的大字。
慌慌张张的，到现在无意之中停下了脚步，欣赏起了远方的美景来。芸香应了声儿，进殿里取了件衣裳来与她披上，还奉了杯热茶放到钟萃身边：“姑娘先在廊上坐坐，奴婢去殿里收拾收拾。”
钟萃轻轻颔首，依在栏上，清风徐徐吹来。
到了后日，用了午食不久，钟萃就带着芸香去了前殿。她们主仆两个刚出宫不久，就有人鬼鬼祟祟的跟着，一路跟着她们，见她们通报了声去了前殿，转身便往西六宫几座辉煌的宫殿去。
御前宫人恭敬的把钟萃引进了内殿，并未像之前引着她从正殿过，反倒是从偏殿里绕过去，直接入了内殿里，宫人把她引到，随后便有宫人奉上茶点，朝她福了礼告退。从头都没弄出丁点响动来。
钟萃在内殿中坐着，也不敢发出了声响，她低着头，等着陛下过来，却听见外边传来几道说话的声音。钟萃有些好奇，微微抬头，从落下的纱帐，只能从帐子中间露出的缝隙见到几点衣摆，瞧不真切，声音透过纱帐传了进来，带着几分年迈的沉稳：“…此次京中的世家子弟倒是有几个学问考得不错的。
除举子外，考中秀才的便有七八人，早年可是没有世家子弟会参加科考的，这几位的卷面老臣看了眼，虽比不得举子们言之有物，但学问功底还算扎实，其中成绩最好的却是江陵侯的庶子。”
钟萃听到江陵侯府四个字顿时身子向前倾了倾，陛下在殿中接见大臣，杨培候在一旁，听到下边人报，这才叫人把人从偏殿引去了内殿里。
很快，钟萃听到了陛下低沉的声音随之响起：“能得太傅这一句夸赞，想来此子却是有几分本事的。”
彭太傅笑眯眯的：“那倒也算不得，毕竟还算是少年人，以后的事还长远着呢，也不知会不会学个半途而废，途中出个岔子的，臣也是恰好遇上掌了个眼，倒是比他那位父亲在学问上要好上不少。”
江陵候钟正江如今的位置和官位都是蒙祖上得来的，走的是举荐入朝，举荐他的正是前任江陵候。老侯爷为儿子铺路倒是耗费了不少心血，知道这个嫡长子并无多大本事，便为他求了个闲差，只要有官职在，又有江陵候这个爵位在，江陵侯府便还能承继下去，代代享富贵荣华。
可惜老侯爷不在了，他的几个儿子都是没什么本事的，守着祖产坐吃山空，后辈出息的也没两个，江陵候钟正江还生出了贪心来，想要在官场上平步青云，结果狠狠被摔了个跟头。
闻衍听彭太傅叹息一声，朝纱帐后的内殿看了眼，面上瞧不出情绪来，只翻动着手边的折子。天子召大臣商议正事多是下晌之后，彭太傅却是提早来了，坐下后与他说了不少话，闻衍心知肚明太傅来定有他事，但太傅未曾开口，闻衍也全然当作不知。
须臾，彭太傅开了口：“陛下，周统领掌着城中兵马，对陛下一片忠心，周家那位臣也见过两回，也算是行事周全的了，便是有几分不周之处，陛下看在周统领的面上，便是绕她这一回罢。”
彭太傅是受了周家所托特意来说情的，周家身为陛下的心腹，送入宫中的女儿周常在惹了天子不悦，如今在宫中的处境是如履薄冰，周家只能想方设法的周转一二。当今是几位太傅先生教导出来的，彭太傅十分清楚当今天子的性子，在求情时已经斟酌着开口了，仍旧叫天子不悦起来。
闻衍放下手中折子，语气平淡：“朕之启蒙皆有彭范二位太傅传授，太傅可还记得孝当竭力，忠则尽命这话，侍君尽命，朕已赐下他满门荣耀，何来朕需看臣下脸面了？莫非侍君已久，尔等皆忘了该如何尽忠，如何尽命了。”
忠则尽命，与天子要臣亡，臣不得不亡都讲帝王皇权，帝王高座皇座，臣下忠心尽命。
此话太重，彭太傅慌忙起身，朝他见礼：“陛下明察，臣非是这般意思。”
闻衍靠在椅上，良久才抬了抬手，“起吧。”他语气平复：“太傅的忠心朕自是一清二楚，世家大族之女，言行端正，举止端庄，只有如此才可堪为良妇。太傅可觉得如此？”
闻衍心里自是恼怒，周常在入宫便封为常在，赐号菀，可谓是秀女中头一份了，窥探帝踪、冒名顶替，周常在仗着周家全然不把宫规放在眼中，闻衍看在周家的份上，到底没夺了她的位份，只禁于宫中，一应用度缺没少过她分毫，她是如何如履薄冰的？莫非朕是那等洪水猛兽不成，后宫便是那等关押嫔妃的牢房，能叫人闻风尚胆？
彭太傅哪里还敢替周家求情：“陛下说得是。”
闻衍摆摆手，彭太傅便福礼告退，闻衍叫了杨培亲自送了彭太傅出宫，算是给彭太傅脸面。
他在御椅上坐了坐，这才起身朝内殿去，掀开纱帐，里边钟萃乖乖坐着，他尽直过去，在对面坐下：“听到了？”
钟萃小心看了看他，轻轻点点头：“听到了，三哥考中秀才了。”
闻衍轻笑一声，正要说什么，却住了口，只闲散的说了句：“考中秀才也非头几名。”
钟萃鼓了鼓嘴儿，在她心里，自是认定三哥钟云辉十分厉害的：“这、这才没考好，下次考好就是了。”
就跟她一样，陛下讲的她也偶尔会答错的。下次答对就行了。
闻衍没有与她争辩，没告诉她在科举中机会就只有一次，下一次便要等好几年了。何况这个名次也并非全是按真才实学来的，闻衍对此心知肚明，却没有把这些同她说。他捡了书，开始教她读书。
不到一个时辰，闻衍放了书，钟萃知道意思，忍不住抬眼瞥了眼，见陛下脸上带着几分疲倦，乖巧的开始收拾东西，起身福礼：“嫔妾先行告退。”
闻衍“嗯”了声，已经闭上了眼，钟萃正要走，又听他问了句：“今日再做两道菜。”
钟萃今日没打算再做菜了，她看得出来她做出来的菜入不了陛下的眼，是以今日都不再说过这话，没料陛下反倒先提出来了。钟萃眼中疑惑，却还是恭恭敬敬的点头：“是，嫔妾告退。”
今日钟萃却没做上次的菜色了，她请厨子在一旁指点，换了两道稍简单的菜色，还亲自尝了尝。等夜里闻衍过来，她见他尝了，忍不住出了声：“陛下，这两道菜如何？”
闻衍擦了擦手，语气不咸不淡：“不错。”
钟萃松了口气，只要能入陛下口就行，芸香几个捧她，下晌做菜时倒是夸了她不少。
用过饭食，闻衍照旧挑了宫里的书看了会，钟萃写了会大字，他不时指点两句，等鼓声响起便收手了。翌日，钟萃早早起身帮着伺候陛下穿戴，相比前两日，今日要熟练不少，闻衍看她一眼，眼中有几分满意。
御前宫人如鱼退下，闻衍带着杨培起身要走，钟萃带着宫人在一旁。闻衍侧脸看她：“朕走了。”
钟萃顿时屈膝福礼：“嫔妾恭送陛下。”
闻衍心中一噎，他沉声说道：“可有什么话要说？”怕她再如同前次一般，闻衍正要同她解释一二，告诉她天子自是不能久留于一宫之中，帝王只有雨露均沾才能后宫太平。他从未对宫妃解释过这些，自认已是对她格外开恩的了。
钟萃却摇摇头，一双眼看着他格外无辜。

第55章
闻衍离开缀霞宫不久，就有人鬼鬼祟祟的躲在外边朝缀霞宫看了眼，往西六宫的方向去。
薛常在找到薛淑妃，气哼哼的跟她说道：“堂姐，我上次就跟你说过的你还不信，这个钟萃手段厉害着呢，前两回就她没出事，贤妃和良妃都出事了，现在连陛下都被她给勾过去，连着往那缀霞宫去了好几回了。
也不知道那狐狸精给陛下惯了什么迷魂汤不成，陛下偏生喜欢往那偏僻的林子里钻，她一个庶女，通身的小家子气，也不知道陛下能看上她哪一样的？”
薛常在派人专门在那缀霞宫盯了好几回了，不止陛下连着几回往那缀霞宫跑，就是那庶女竟然也敢肆无忌惮的往前殿去，她宫里的人盯得可严实了，那可是亲眼数着的，缀霞宫那个去前殿一去便是一个时辰。
她们这些正经的嫔妃无召不得去前殿，便是被陛下召去伴驾，也不过说说话，弹弹琴，当解语花去陪着陛下解解闷，这已经是恩典了，也只有在陛下处有几分脸面的嫔妃才能有此殊荣，便是如此，她们也不过待上一二刻便退下了。那缀霞宫住的庶女凭什么能在前殿待上足足一个时辰。
陛下接连几次宿在缀霞宫，满宫早传遍了，薛淑妃自是知道的，她心里自是不虞的，但身为堂堂妃嫔，淑妃在后宫可谓头一人，自是要端着架子，端正姿态，不能如同其他嫔妃一般浮躁怒骂，失了颜面，显得不够沉稳大气。
淑妃原本脸色一沉，正想教训几句薛常在这个堂妹。真是被家中给宠坏了，说话直一点倒也不可怕，就怕她不知天高地厚的做下一些糊涂事，犯了宫中的忌讳，她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窥探帝踪，若是叫人给发现了，连她都要被薛常在这个没脑子的给连累了。
陛下只是连着去了几回就叫她们忍不住了？果然这些嫔妃都是一些眼皮子浅的，陛下为人她再清楚不过，便是一时贪图那缀霞宫的颜色，但花无百日红，且还得看以后的日子呢，她心中不虞，倒也很快给自己开解了，直到——
“当真那缀霞宫的往前殿去了那么久？”
能与陛下面对面在前殿里相处一二时辰却是让淑妃更重视一些。陛下连着几回去后宫嫔妃处，这代表不了什么，只能证明把陛下给哄开心了，多去了两回罢了。但前殿是什么地方，那可是陛下小憩，召见朝中大臣，处理奏折之处，能在前殿待这么久，那便不是普通的宠信了。
这个消息叫淑妃都忘记了要教训薛常在做出窥探帝踪的事，她脸色更阴沉几分。在前殿她可是有人的，但前殿给她传的消息都是缀霞宫那位没去过几次，倒是叫淑妃并不曾对缀霞宫心生防备，竟然就叫她给混过去了。
她目光凌厉，看过来时吓了薛常在一跳，她结结巴巴的：“堂、堂姐。”
淑妃冷淡的看她一眼：“本宫知道了，你没事就回宫去吧，这回的事便算了，你给本宫记住了，不要再有下回派人去窥探帝踪，若是被捅了出去，本宫也保不住你。”
薛常在下意识就想顶嘴，薛淑妃是薛家嫡长女，自幼受训严苛，薛常在虽也是薛家嫡女，却非长女，自幼养得娇惯，仗着有得宠的薛淑妃在，薛家对她十分纵容，以至养得她颇有些无法无天。并不认为窥探帝踪是有何不对。
但她对上堂姐薛淑妃的目光，薛常在目光缩了缩，把要顶撞的话咽了下去，嘟囔一句：“知道了。”
薛常在敷衍的给她见了个礼，带着宫人气哼哼出了玉芙宫，刚走出玉芙宫大门，薛常在就跟身边大宫女抱怨起来：“这什么堂姐，进宫的时候还跟我说以后宫里有堂姐照顾我，说在宫里跟家里差不多，结果呢，她见我一次说我一次，我爹娘还没这样指着我说呢，她凭什么啊！”
大宫女心里一跳，忍不住四处看了看，拉了拉她的袖子：“哎哟祖宗欸，这话可不能乱说的，要是叫人听到了禀到了淑妃娘娘跟前儿，你又得挨一顿骂了。”
她们现在在宫里能过得这样自在，不就是沾了淑妃娘娘的光么，若是淑妃娘娘气恨了不管了，她们在宫里的日子哪有这般好过的。大宫女看得可是明白的。
薛常在下意识压了压声儿，又生怕让人觉得自己这是怕了，服软了似的，面子上过不去，嘴上不肯饶了去，还在逞强：“听见就听见，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位份比我高么，她都进宫十年了才到现在这个位置，我还能比她差么，等我以后坐上去，也把她叫到面前来狠狠骂上几顿出气…”
大宫女恨不得堵上她的嘴，又惧于她的脾气，只能顺着好声好气的劝：“主子说的是，你年轻貌美，性子又深得陛下喜欢，自是迟早的事。”
但现在还没坐上去呢。
等她们主仆走后，淑妃立时唤了心腹来：“去查查怎么回事，还有那前殿的人，到底怎么回事，连此等大事都不上报，每回叫掏银子可没少从我们玉芙宫拿了一大笔走，拿了我们玉芙宫的银子却还敢阳奉阴违，这可是拿我们玉芙宫当软柿子，任由欺负了？！”
心腹拱拱手：“奴才这就去。”
钟萃今日十分高兴，闻衍走后不久，她还特意吩咐了芸香一声，叫她给大家包个红封发下去。芸香心中欢喜，见她高兴，也不由问道：“姑娘今儿怎的如此高兴？”
钟萃一直提着的心现在终于放了下来，她本以为要让陛下来缀霞宫怕是不容易，为此还跟彩云两个请教了不少，宫中的娘娘们是如何求得盛宠的，如今看来彩云的法子确实奏效，请陛下来用膳就成了。上辈子陛下只来了三两次，如今正好。只不能托出心中的话，她抿了抿嘴儿：“你们这些日子伺候得也辛苦了，自是该赏一赏的。”
钟萃这话倒也没说错，尤其是陛下这几回驾临缀霞宫，顾全几个鞍前马后，生怕伺候得不周到，在陛下来之前，缀霞宫四处被他们打理过几回了，生怕边角里还沾了灰，叫陛下觉得他们缀霞宫的人懒惰。
陛下宿在缀霞宫后，他们更是夜里待命，随时准备着伺候，都没歇过多少，确实辛苦了。
芸香几个纷纷摆手，说不辛苦。
钟萃现在学习进度已经快学完了幼学琼林了，陛下教到第四卷 讼狱，再去三两回便能学完了的。讼狱便是讲刑，世人惟不平则鸣，圣人以无讼为贵，杨美人讲的法便是从刑中衍生的法，朝廷之系有狱，谁敢作奸犯科。
陛下对大越律令知之甚深，还曾同她讲了两个例子，以便她更能理解读透，这本启蒙书不止讲讼狱，更有文事、科举等描述，讲到科举之事，陛下并未细讲，只是简单的讲了一些前朝的事。
上回陛下问她是否会择平庸之辈的事，钟萃以为陛下是在考校他，直到昨日她在前殿听见太傅说起了江陵侯府，陛下讲课讲到科举时才为她解了惑。
她父亲江陵侯被吏部尚书上折子要提拔官位，被陛下压了下去，他口中的“平庸之辈”指的便是江陵侯此等被举荐入朝的世家子。他们无问策之能，也无登榜夺魁之能，是万不能被提拔的。只有一种情况除外。
后宫宠妃的娘家若无意外多会看在她们的面上提拔一两分，便也是当个闲差，领个闲职也是使得的，这便是陛下问她会不会后悔的由头，她说的是不会择那平庸之辈。
在钟萃的记忆中，侯爷向来不问后宅事务，威严板正，在侯府中除了老老太太，侯爷便是说一不二，钟萃能见到侯爷的时候少，也只有逢年逢节时方能请安问候，得上两句简单的问候。
侯爷向来不苟言笑，钟萃心中是有两分惧怕的，侯爷的目光向来不在她们这种庶女身上，便是能说会道的钟雪在侯爷面前也讨不得好，侯爷关心的只有嫡出的几个女儿。
钟萃只知进宫前侯爷险些办砸了差事，幸而仰仗着岳丈穆大人才能脱身，后宅女子向来不知前朝之事，若不是钟萃读了几本书，也不知科举朝堂上的事，更是第一回 知道原来侯爷此等作为，心目中对生父天然的敬仰之情便少了几分。
芸香几个得了银两红封，伺候得更卖力了。钟萃便是离了好几日才带着芸香去往前殿，钟萃都打算好了，等这本启蒙书学完，后边的书她便自己慢慢读。
主仆两刚出宫没多久，便被薛常在给拦了下来，她们一出宫，薛常在就收了信儿，带着人就赶了来，她满脸骄横，“怎么，想去前殿？”
钟萃抿了抿嘴，带着芸香同她见礼：“见过常在。”
薛常在不叫起，她手指在钟萃手上的提篮上挑了挑，见里边装了些书和大字，顿时讥笑起来：“不过一个庶女，还当真充当自己是读书人了不成？怪不得老见你去前殿，原来你就是用这种方法勾引陛下的。”
勾引这个词实在太难听了，而且也是陛下主动提出来要教她读书的，钟萃干巴巴的解释：“嫔妾没有勾引陛下。”
薛常在冷哼一声：“不是勾引陛下你去前殿做什么？难不成还能找陛下探讨学问不成？你识字吗你！”说着，她抬手把钟萃手上的提匣一掀。
钟萃一惊，下意识要去护，与此同时，耳边另一道声音传来。这声音语调高高扬起，带着尖细刻薄，又重重落下，带着浓浓的恶毒：【我得不到陛下的宠爱，别人也休想得到！一个庶女还敢压在我头上。】
提匣摔在地上，里边的大字和笔墨被抖落出来，钟萃强压着心里的起伏，只顾着捡地上的大字，薛常在见她如此狼狈，心里的愤恨倒是消退两分。
堂姐淑妃说不能做窥探帝踪的事，她派人盯着一个小小的庶女还不成么。
薛常在蹲下身，“你可知你为何能进宫？”不待钟萃问，她便自顾说了起来，薛常在瞧着天真无邪，但此刻全然不加掩饰，她眼角带着不屑：“那钟三冲撞了我的马车，还敢跟我叫骂，淑妃又岂会叫她入宫，这才叫你一个小小的庶女有这份泼天之宠，你可得好生思量好。”
钟蓉为何不能进宫之时钟萃上辈子就已经知道了，也是这位薛常在一脸高高在上告诉她的“真相”。
薛常在的意思，是告诫她不要争宠。
淑妃上回透过大宫女的嘴告诫她要息事宁人，薛常在亲自来告诫她要听话懂事，真真是出自一府的姐妹。
薛常在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钟萃主仆两个把大字收拾好，又稍微检查了下，确认并未沾上泥，眼看时间不早了，只得匆匆赶去了前殿。
闻衍已经等了好一会了，等宫人把她引进殿中，他目光在钟萃衣裳下摆上沾着的几点泥上看了眼，随即转了目光，等钟萃拿了笔墨和书出来，如同往回一般开始给她讲解。
他翻了页书，指尖还沾了一点书页上的泥，眼眸顿时转变，手指在书上轻轻点了点，身后杨培便弓身朝外退了出去。
今日只讲了一个小段便停下了，他多举了几个例子来，钟萃听得也十分入迷，闻衍突然问了句：“来时可出了什么事？”
钟萃一愣，顿时想起了薛常在，又顿时轻轻摇摇头。薛常在背后有淑妃娘娘，淑妃娘娘可是陛下最宠信的嫔妃了，如今稳坐妃位之首，又掌着宫务，这样一尊庞然大物，非良妃娘娘等才抬上的妃子们能比，若是与薛常在对上，便是得罪了淑妃娘娘，她哪里还有好果子吃的。
钟萃只能避开薛常在，尽量不招了她的眼。闻衍也只是随口一问，见钟萃摇头，便不再追问，他对嫔妃的私事并无兴致知晓，便是见她脸上有些微犹豫和挣扎，也全然当作不知。
讲完课，钟萃收拾好东西告辞。她带着芸香小心避开大路，不时看看，生怕再遇上了薛常在，好在一路回了缀霞宫倒是并未遇上。
芸香接了匣子去放：“这薛常在也太过分了些，说话也难听，姑娘分明就识字，她还非说姑娘大字不识。”
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都不重要，薛常在是故意找茬，自是任何理由都能寻来往她身上按的。钟萃就怕她退了一步，薛常在仍紧追不放。
芸香也知道这个道理，跟薛常在姐妹相比，他们缀霞宫实在渺小，她们只要动动手指头便能叫他们生出乱子。她苦思半晌，忍不住给钟萃出了个主意：“姑娘，要不咱们忍一忍，备一份礼给送过去，咱们再退一步，她都欺负成这样了，咱们还给她备礼，再想欺负人那也说不过去了。”
之前侯府两个婆子便是这般，一个仗着背后有人欺负了人，还叫人备了礼，要是再想欺负，就是背后有人，也说不过去了，也得顾忌婆子丫头们的嘴了。
钟萃觉得有些不妥，但一时也没法子，她得好生想想，不过还是叫芸香先备了礼放着。芸香得了吩咐，下去备礼去了。
夜里，钟萃想着今日薛常在来找茬告诫她不许争宠，又想起再有两回讲课就学完了，到夜深了才睡下，翌日起得晚了些。她刚起身，芸香提着食盒已经回来了，一扫昨日的愁容，满面高兴的朝她道：“姑娘，咱们不用去给薛常在赔礼了。
今日陛下前殿的口谕传来了，薛常在被禁足了。”

第56章
钟萃昨日夜里想了许久，仔细分析过如今的情况。依她如今在宫中的情况，定是不能跟薛常在正面相对的，薛常在在宫中有掌着宫权的淑妃撑腰，宫外还有薛家这样的深受陛下信任的朝臣在，薛家在朝中人脉宽广，远非江陵侯府能比的，何况淑妃在宫中经营十载，深受陛下信任，她若是对上无异于以卵击石。
钟萃对薛常在这样的行为自也是生气的，但她势单力薄，又无强大的娘家撑腰，便是再生气又如何，她之于薛常在，便如同之于在府上面对三姐钟蓉一般，面对她们的强势只能选择委曲求全来获得一时安宁，早在侯府时，她便忍让退让了十几年，便是进宫再忍忍薛常在又如何。
何况，她只想带着皇子平安在宫中活下去。钟萃下意识抚上小腹，若是如同上辈子一般，有了这三两次的侍寝，她同样会怀上皇子，那就更不能跟薛常在对上了。
钟萃睁开眼，当她发现自己回到了上辈子及笄之时，钟萃心中并没有重来一次的喜悦，更不想再次进宫，回到这座繁华又禁锢的牢笼中的。
没有一个为人母的想看到亲人在自己面前死去第二次。
她无知，上不得台面，小家子气，眼前心中只有周围这一亩三分地，钟萃找不到出路，只能把希望放在读书上，希望通过读书能改变她的境地，想跟别人一样笑意言谈，而非不知何意，甚至想要逃离京城。只可惜，摆在她面前的从来只有进宫这一条路。
钟萃只能尽量的揽下金银，她还是害怕的，害怕哪怕如今从来了一次，她同样会走上上辈子的老路，会同样暴毙于宫室，因此她带了无数金银珠宝留下，盼着这些金银能让皇子衣食无忧的长大，只是如今情况却与上辈子全然不同，钟萃也纠结犹豫要不要怀上，只随着时间越发临近，钟萃到底做了决定。
便是为了他们母子好，钟萃都只能受下来。钟萃昨夜临睡前已经想好了，如今有薛常在盯着，这薛常在行事作风又与三姐钟蓉一般，都是那等容不得人的，她便不去前殿求教了，这本启蒙书再有一两回就能讲完，剩下的两则也只讲鸟兽花木，启蒙书上有注释，她自己读也行的，之前没有陛下讲课，钟萃也是自己学的。
再叫顾全几个把宫门关了，缀霞宫闭宫不出，薛常在便是想找她麻烦也无法，等时间长了，哪里还能盯着他们缀霞宫的，她带进宫的金银布匹料子也足够他们活了。
钟萃本来已经下了决定，等翌日起来后便准备给芸香他们说的。刚起身准备去洗漱，芸香提了食盒进门，还没放下便急吼吼的说了起来。
钟萃一愣：“薛常在为何禁足了？”
芸香为了回来告诉钟萃这个消息，去膳房提了食盒便一路小跑了回来，更来不及打听，倒是走她后边的彩霞此时进了门，朝钟萃说起来：“奴婢跟人打听了下，都不知为何，只是一早御前的宫人就带了陛下的旨意来。”
薛常在被禁足在宫中，薛淑妃一大早便到了御前，在殿外候着了。
薛常在突然被禁足，宫中纷纷猜测，薛淑妃派人打听都没打听出来，薛淑妃在玉芙宫也不由得有些慌了。若是换了一个人，淑妃自是懒得搭理，但薛常在与她同出自薛家，薛常在若是惹了陛下厌弃也会连累到薛家的。
薛淑妃来不及多想，带着身边两个大宫女就往前殿赶。
御前的宫人们对薛淑妃自是热情周到的，把人引进了偏殿里，又是上了上好的茶水，又是给摆了几碟瓜果请她享用，但薛淑妃心里着急薛常在的事，哪有这个品尝的心思，勉强朝御前伺候周到的宫人笑了笑，又给身边的大宫女递了个眼色，给御前伺候的都发了红封。
薛淑妃在前殿等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才得了接见。淑妃还是头一次在前殿面圣如此之久，心里越发沉了下来，等杨培从殿中出来，亲自迎了她进去，淑妃万不敢如同从前一般肆意张扬的，还给杨培道了谢。
闻衍靠坐在御案之上，手中正捧着奏折，连眼也不曾抬，等淑妃见了礼，只淡淡问了声：“淑妃来做何？”
薛淑妃入宫十载，跟陛下是打从太子府时便有的情分，一路从太子府进宫，稳坐妃位，与早前的贤妃董氏分庭抗衡也隐隐有更受宠的意思在，陛下对她的态度也从来温和有礼，向来是礼遇有加，却是从未这般冷淡过。
淑妃向来性子骄纵，尤其多年在宫中顺风顺水，养就了一身的傲气，乍然被陛下如此冷待对待，又有先前在偏殿的事，淑妃心里下意识便升起了些许不高兴来，她委屈的看着人，保养得宜的脸上还带着些小女儿的娇态来：“陛下。”
闻衍纹丝不动。
宫中还有其他宫人，虽御前宫人们训练有数，都低着头，鲜少发出声响来，但在这么多人面前，淑妃还是觉得面上挂不住，觉得这些人还不知道会在心底里如何笑话她，她脸色有些难看，只想着今日来的目的，到底把脸上的难看压下去，往前两步：“陛下。”
“嗯。”闻衍终于从奏折中抬起头，面上丝毫看不出情绪来，眼眸幽深，看向淑妃：“淑妃可有何事？”
淑妃刚开了个头：“陛下，薛常在…”
闻衍打断她：“怎么，淑妃是想来为薛常在求情的？”
说这话时，闻衍的语气与先前并无差别，只心中却是有些恼怒的。昨日他也不过是随手吩咐了下去，钟萃不愿讲，闻衍便也没打算再深究的，在他认为，许是路上摔了，女子总是要脸面，不好直接开口的。
钟萃走后，闻衍便准备召回杨培，谁料杨培却给他带了个别的消息来。天子，天下莫非王土，何况区区后宫，杨培亲自去查，不多时就查到了，把薛常在如何派人盯着缀霞宫，又如何抢先拦在路上欺负了人，钟美人的提匣便是那时候被摔在了地上的。薛常在以为无人看见，其实到底被人看在眼里的。
薛常在从入宫起，因为性子与淑妃颇有相似，都是一副天真骄纵的性子，擅长逗趣，不是那等喜玩弄心计之人，闻衍倒是招了数回薛常在伴驾左右，她倒是能说会道，性情耿直，宫中还不曾有过这种嫔妃，闻衍对她倒是有几分纵容，认为她性情率直，谁料却转头便仗势欺负起了其她嫔妃。
倒惯会表里不一，杨培亲自去查，自是不会只随便查一下便交差，还得把前后都查了，免得陛下问时答不上来，谁知这一查却查却查了一长串出来。
薛常在从去岁入宫开始，仗着有淑妃撑腰，欺负过不少嫔妃，这些低位嫔妃们碍于淑妃不敢吭声，最后只有对她百般忍让的，甚至仗着有淑妃，薛常在行事出格，竟然还窥探过帝踪，只是这些痕迹叫淑妃给抹去了。还扯到了淑妃身上了。
闻衍听了杨培禀报，脸上十分平静，只随后下了令对薛常在禁足。才得宠几日便如此猖狂，耀武扬威，张牙舞爪的，委实叫人生厌，闻衍恼的却是眼前的薛淑妃。
薛淑妃入宫十载，掌管宫务，性子虽骄纵，却也是自幼启蒙过三百千的，闻衍一向认为淑妃为人是不会遮掩了些，也不如早前的废妃董氏那般端庄大度，性子沉稳，但至少是识大体，懂进度的，不料淑妃也会这样擅长善后，袒护。
多年帝妃情分，闻衍倒也下意识为淑妃开脱过。谁都有私心，淑妃与薛常在同出薛家，又为姐妹，她身为长姐对薛常在多几分宽容倒也实属情理，并非不可原谅。只不料她今日会通报来前殿。
薛淑妃却摇摇头：“臣妾不是来求情的？”
闻衍倒是诧异的看了她一眼，脸色柔和了一些，薛淑妃朝他福了福礼，心里再三斟酌才开口：“陛下，薛家家教甚严，只常在年幼，家中对她稍宽容了几分，若是她当真犯下了错事，陛下只管罚，臣妾绝无怨言。”
淑妃先把自己的立场表明，表示自己和薛家绝对不会袒护。
闻衍看她一眼：“怎么，淑妃不知道她犯了什么事么？”看在多年情分上，闻衍到底没对淑妃多加苛责。
淑妃哪里知道薛常在的事，她每回都有教她安生在自己宫中呆着，但薛常在哪里待得住，好歹她走动的都是从前认识的，淑妃也不怕她能闹出什么事来，到底同出自薛家，淑妃这会大气凛然的表明了立场后，这才笑盈盈的开始说起来，就如同她平日随意跟闻衍讲话那般。
“常在这个人，就是性子急了些，但心是好的，不过老是弄出些叫人误会的事，臣妾也数次教过她，只是这脾性也不能一时就改了的。”
淑妃说着，其实也就是婉转的说给闻衍听，薛常在人不坏，只是干了些蠢事，并非本性如此。这样一褒一贬的，其实也是暗地里为薛常在开脱。
这也是后宫女子惯用的说话语气了，闻衍却顿时变了脸，眼眸沉了下去。到了此时还在说谎，满口谎言，表里不一！若欺负嫔妃，窥探帝踪是心好，那又把宫规至于何地？
闻衍本以为淑妃只是因着姐妹情分才对薛常在袒护，总体却还是识大体的女子，看在她的面下便只对薛常在稍加惩治便打算揭过，却不料淑妃竟如此是非不分，无视宫规，她觉得薛常在是好心便为她清理做过的痕迹，那这后宫多年，淑妃又做过多少清理痕迹的事情？
淑妃今日本就是过来撇清干系的，如今看在薛家的份上，她也到底为薛常在婉言说了两句，便不打算再说了，淑妃想在前殿伴驾，只见陛下御案上布着奏折，若是换了往常她定是要出言嗔上几句，现在却十分体贴，福了礼便告退了。
淑妃走后，闻衍沉吟半晌：“去查。”
杨培知道他的意思，弓了弓身，很快便退下了。

第57章
薛常在被禁足，芸香备下的礼便没用了，不过钟萃也担心只是稍稍禁足一些时日，过些日子又解了禁，便没让芸香把礼拿出来。
淑妃一大早就去了前殿，看到的人不少，都猜测淑妃去这一趟定是为了给薛常在求情的，有淑妃出马，薛常在只要不是犯了甚大错，最多也就被小惩大诫一番，过些日子就出来了。钟萃也是这般想的，只薛常在如今被禁足，却是叫她狠狠松了口气，不必担心薛常在步步紧逼。
钟萃用了早食，往日这般时候，她都准备看看书，温习一番之前的知识，学知识也是有方法的，钟萃的学习方法是三哥钟云辉教她的，清早温习更容易记住，到下晌有些烦躁便写字练气，夜里睡前再看上几页，如此读书便成了一套完整体系来，这是钟云辉自己的经验，教给了她。
她那日在承明殿听到了，三哥如今考中了秀才，侯府一向重利，见三哥钟云辉有考科举的天分，往后定然会好生栽培他一番，钟萃原本想写封信寄出去，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得作罢。
现在她没有捡了书看，反倒叫芸香拿了钥匙去库房里开了箱子，拿棉布和针线出来。
钟萃从开始读书认字后就再没碰过针线，芸香也许久没见她做过针线活，还以为他们姑娘这是突然来了兴致，兴冲冲的拿了钥匙去开了箱子，拿了一匹棉布来。彩云跟在后边，还捧着针线。
“姑娘要是想绣点花，绣帕子香囊甚的，这棉布可不适合了，绣出来不够漂亮的，要不姑娘换一匹绸缎来，素的，印花的都有，咱们可是带了好几个箱子的布匹进来，何必非选个棉布的。”
嫁妆箱拢里有好几匹棉布，都是姑娘指定要带进来的，芸香跟王嬷嬷当时还劝过，宫中什么都有，贵人娘娘们都穿金带银的，衣裳料子都是贡品，哪有穿棉布的，便是侯府里得宠的丫头婆子们也都恨不得穿着光鲜亮丽的绸缎呢，哪有当主子的还穿棉的。要被人笑话的。
钟萃接了棉布，放到一边桌上，从彩云手上接了针线篓，拿了尺子出来：“不用了，就用棉的。”
她在布上比划了几下，划了痕迹，拿了尺子比照着就开始裁剪。王嬷嬷会做衣裳，从前在侯府时，侯府针线房的来不及为钟萃裁衣缝制，都是王嬷嬷自己量了她的尺寸比照着做的，钟萃也会裁剪逢衣，不过那时候她们布料少，每次做衣都往大了做，想多穿几年，但现在布料充裕，钟萃便不打算做大了。
上辈子也是她亲手做的，钟萃对尺寸记忆犹新，裁完一块布料，又连续裁了好几块模样大小差不多的。
芸香跟彩云两个守在旁边看，等她把布料裁好，一匹布料已经没剩下几个布头了，芸香终于忍不住了：“姑娘，你这到底是做什么？”
钟萃也不好跟她们解释她这是在为皇子做小衣，如今这事还没有谱呢，与她们说了也无用，上辈子钟萃带着芸香进宫，她在宫中又不受宠，伺候的几个宫人心早野了，身边没有经验丰富的嬷嬷在一旁指点，皇子从孕育到诞下，她们两都是手忙脚乱的。
临到头了才发现缺小衣、缺尿布，甚至是每日皇子喝奶等各种问题接踵而至，逼得钟萃从什么都不会的把小小一团的人给慢慢拉拔大，上辈子皇子的小衣一开始她们没有准备，还是裹的钟萃的衣裳，钟萃诞下皇子后，宫中赏赐了一些布料，除了给皇子做的衣裳，余下的布料都被钟萃攒了下来，一点点存着准备待他大一些再给他做衣裳的。
钟萃裁完布料，挑了针线准备缝制，如今时间早，她可以慢慢做起来，把阵脚做得更细致一些，婴孩皮肤娇嫩，万不能受一点摩擦了的。她还朝芸香两个摆摆手：“昨日你们不就说了要去林子里采花么，快些去吧。”
钟萃向来不拘着他们，她又向来不爱到处走动，无需做呼奴唤婢的排场，只要做完了手头的事，便由着他们去。
芸香跟着她多年，在钟萃面前向来话直，她还没见过钟萃这样的时候，忍不住蹲下身，“姑娘，出什么事了。”以前姑娘有话都会告诉她的，现在却不是如此，何况进宫时她可是答应了王嬷嬷的，要把姑娘给照顾好。
钟萃被她这一凑近，心中顿时一紧，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声音里满是猜测和疑惑，又带着肯定：【姑娘不说，这莫非是给陛下缝制的不成？不过要给陛下做的可不能用棉布的，陛下什么布料没用过，这棉布的可送不出手的，要我说，送针线活太久了些，还不如给陛下做两道菜送过去呢，陛下都用了两回姑娘做的饭菜了，心里肯定是满意的，陛下满意了，咱们日子也好过。】
芸香絮絮叨叨的，钟萃赶忙移开目光。陛下的自是有人做的，不说远了，便是早前的良妃便是一年四季，回回都为陛下做那些香囊之类的，哪里用得着她的，她只是针线扎实一些，绣花上却是平常，自是配不得陛下的。
不过芸香那句好过的话却是叫钟萃心中蓦然一动，并非是因日子好过，钟萃下意识摸了摸小腹，上辈子不过三两次侍寝后便怀上龙嗣，但如今情况却与上辈子不同，若是并未怀上龙嗣呢？若她现在便下令闭宫，不再去面圣，最后却并未有该如何是好。
钟萃咬咬嘴，心中思量起来，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是陛下教她读书的时候说的，钟萃幼学琼林读完后，便可以读论语，此话正是出自于论语中，陛下讲的时候，是告诉她人要考虑长远，不能只计较眼前之事。
如今便是这样，她不能因着眼前这点事便闭宫锁门，连前殿也不去了。她朝芸香说：“没出什么事，这些我有用呢，以后你就知道了，你去膳房打点一下，下晌我去做两道点心。”
“欸。”芸香跟彩云两个顿时高兴起来，朝她福了个礼，便急匆匆出门往膳房去了。
她们两个走后，钟萃又开始缝制起小衣来，婴孩的小衣得准备好几套才够，还得备下尿布，她从宫外带进宫的这些棉布自是全给皇子备下的，棉布吸水耐旱，可比绸的好，正适合给婴孩做里边的衣裳穿。
针线要做得扎实便免不了费时，钟萃只做了两身小衣便晌午了，芸香两个提了食盒，膳房那边已经打点好了。
钟萃把布料衣裳收了，晌午用了午食便带着芸香两个去了膳房。这回陈总管还专门给她找了个做糕点的厨子，钟萃朝他道谢：“多谢了陈总管。”
陈总管哪敢让后宫娘娘们致谢的，忙回道：“小主客气了，这都是奴才们该做的。”
如今内务处由高太后身边的徐嬷嬷掌着，膳房哪里还有从前半点嚣张，连总管都不敢再随意给嫔妃宫婢们脸色看了。
陈总管可是知道的，这缀霞宫的美人每回做菜都是奉给了陛下的，连徐嬷嬷都有所听闻，这回指不定也是奉给陛下的，他哪里敢拦的，这些后宫娘娘们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宠，一飞冲天了，他可不能在现在这种时候得罪了人，到时候宠妃们给他一点排头，在陛下耳边吹吹枕边风就够他受的了，他可不是之前那个，连这些都看不透。
陈总管把人送了来，见他们准备要做糕点了，便抬了抬手告辞了。
做糕点可比做菜难，钟萃做了两三个时辰才做了两盘点心出来，做糕点的厨子面上看着像是有几分不满意，但也知道钟萃身为后宫嫔妃，第一回 能做成型已是难得的了，再不好过多去要求了，还勉强扯了扯笑夸她：“小主做的糕点香气浓郁，色泽上佳，口味自是极好的。”
钟萃抿了抿嘴儿，看了看盘子里松松垮垮的糕点不说话，但她还是叫芸香给糕点厨子包了红封，带着她们一路出了膳房回了缀霞宫，把糕点交到了顾全手上：“送去前殿。”临了还交代一句，“小心些，莫要叫人发现了。”
钟萃之前吩咐芸香打点膳房就想好了，陛下说过的，人要看得长远，虽现在还未能确定，她也不能贸然就闭宫门，不去前殿了，但薛常在如今只是被禁足，有淑妃为她求情，许是要不了几日便要出来，更不能得罪了她。
钟萃便想了个法子，一边叫人偷偷送了去，她在缀霞宫不去前殿，便算不得去争宠了，也算不得得罪那薛常在了。往前殿送吃食的可不少，她这份倒也不算特例了。
顾全“欸”了一声，接了匣子便往前殿去。
闻衍从内殿出来，便见小桌上摆着两盘点心，正是日落，过不久便该到用晚食的时候了，御前偶尔也会上两碟点心来供他享用，闻衍正要捡了一块，却见御前摆上来的两碟点心松松垮垮的，有几块甚至还缺了个角，像是被人给偷吃了一般。
真真是好大的胆子！闻衍怒极而笑，正要开口问清御前谁人敢如此大胆，要问罪下去，杨培手中托着茶壶快步进来，见陛下直直看着碟子，顺着一看，便立马解释起来：“陛下，这是那缀霞宫方才送来的，说是钟小主做的，请陛下尝一尝，奴才便叫人给送了上来，奴才这就往下撤。”
杨培也是见陛下用过两回钟小主亲手做的菜这才收下的。若是换成其她嫔妃送来的，他哪里会叫人摆到陛下面前来的。
闻衍听罢，顿时眯起眼：“她亲手做的？”
杨培低了低头：“是，送来的奴才说了，小主今日从下晌后便一直待在膳房里，才把这两盘子点心给做出来，便立时给陛下送了来。”
杨培解释完，也估摸不准陛下这是让不让撤的意思，只见陛下在旁边椅上落座，还从旁边顺手摸了本折子看了起来，杨培估摸了半晌，突然明白了，忙给陛下续了茶水。
闻衍就着喝了一口，拿了一块糕点细细尝了起来。

第58章
淑妃往前殿去了一趟，宫中都猜测薛常在再不久就要被解禁了，淑妃也任由宫中猜测，私下却悄悄叫人把薛常在身边的大宫女给带了来。
她舍了脸面去了前殿为她求情，陛下那边却没定下到底会不会给薛常在解禁，按淑妃心中所想，以她如今在后宫的地位，又与陛下有着多年从旧时就有的情分，陛下应是如何都会卖她这个情分才是的。
从前她也不是没有过犯了点小错的，跟陛下求求情，软言说上几句也就揭过了的，再则她也不是像之前那贤妃董氏一般，犯下那样大的错，她虽跟贤妃一般掌着宫务，但采买可没在她头上，她可没贪图宫妃那几两银子的，薛家可不是董家，薛家经营数代，家资无数，淑妃打小锦衣玉食，便是再奢靡薛家也能供得起她，哪里跟董氏一般眼皮子浅。
她若是有错，也只是对下边管束不力，不大爱管事，叫下边人时常拖着低位宫妃们的用度罢了，这又不是甚大不了的事，也就是早几日晚几日的事，还能缺了不成。
淑妃上回派心腹仔仔细细盘问过了，她收买的那御前宫人确确实实瞒了她不少事，现在全都被抖了出来，淑妃这才知道，这两月想去前殿的嫔妃不少，但大部分都被挡了回来，陛下也只见了两三位，最久的还当真属那缀霞宫那位，去一回在前殿里伴驾一个时辰，一月里总是要去上好几回的，陛下也都见了。
淑妃入宫十载，便是保养得再好，但到底不年轻了，比不得这批刚入宫的秀女们水灵，从她们一入宫，淑妃就开始格外关注起来，哪位新进嫔妃多被陛下召了两回她心里都有数，却唯独没想过住在缀霞宫的那位。
薛常在瞧不起钟萃，淑妃身为后宫嫔妃之首，哪怕面上不会表现，心中也与薛常在一般是看不起的，何况她在宫中多年，最是知晓那缀霞宫的情况，说是冷宫也不为过，她还知道这钟萃是被陛下亲口分到那缀霞宫去，注定入宫就断了恩宠的，这样无宠之人自是不值得她费心。
岂料就是这个叫她半点没有放在心上的人，却在她眼皮子底下偷偷去了前殿这么久，在陛下心里有了些分量，假以时日若是放任她起来，怕又是下一个能威胁到她地位的良妃了！
身边伺候的宫女忙劝了两句：“那公公说的也就是这狐狸精用了求学的法子哄了陛下一时半刻而已，她一个庶女哪里会真正读书的，陛下教她几次，知道她脑子愚笨，不堪大用了，也就不乐意见她的。”
淑妃横了人一眼，张口骂道：“蠢货！能叫陛下亲自教授，这普天之下都找不出第二个来的，便是她当真愚笨不堪，在陛下心中那也是不一样的，能哄得陛下亲自花时间教她读书认字，这庶女倒是小看她了。”
第一个在心里总是不同的。若是只侍寝几次便也罢了，如今竟然陛下亲自教她读书，这庶女倒是好大的福分，也不怕这福分她受不受得住的。
宫女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不敢吭声了。大宫女忙冲她招了招手，往前两步，把桌上的茶水递到淑妃手边：“娘娘不用跟她们计较，如今之计还是想想该如何压下缀霞宫这股气焰才是。”
若是叫缀霞宫上来，他们玉芙宫哪里还有威信的。早前他们玉芙宫宫人出去，在宫中谁不是礼让三分，可如今后宫添了几个妃位，他们玉芙宫的地位就大不如前了，那禧妃等宫中出来的宫人对上他们也毫不相让，甚至还出言嘲讽的。着实气人。
淑妃在大宫女的安抚下脸色这才缓了下来，她靠在椅上，身侧宫婢听她捶着腿，淑妃揉了揉眉心：“先不急，如今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薛橙的事，看看她到底犯了什么蠢！人来了没有。”她可不想再被瞒在鼓中了。
刚说完，身着紫袍的侍监带着同样穿着朴实的宫婢进了来，朝淑妃行了礼便退下了，薛常在身边的大宫女乔装打扮了一番，如今打扮得如同殿中的洒扫丫头一般，倒不怕被忍了出来，她进来后，目光见到淑妃便是一亮，忙跪在地上：“淑妃娘娘，你可得救救常在啊。”
淑妃找她来正是询问此事的，大宫女随侍在身侧，自是最清楚了，她沉着脸：“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薛常在如今也一头雾水呢，她居住在怡春宫偏殿，怡春宫主殿是熙妃，按规矩偏殿的嫔妃每日是要同主殿的娘娘见礼，听候主殿娘娘训话的，薛常在仗着背后有淑妃撑腰，向来是躲懒告假，熙妃为人低调，也不与她计较。
大宫女还十分委屈：“早上常在说想吃膳房做的玲珑糕，奴婢刚吩咐了人，转头就有那御前的宫人闯了进来，领了陛下的口谕来要禁足，很是威风赫赫的…”
淑妃压根不想听这些废话：“本宫问你，你家主子到底做了什么事才惹得陛下发了怒。”
“没、没做什么啊？”大宫女结结巴巴的：“主子、主子跟往前一般啊，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就惹了祸事，大姑娘，主子可是你亲妹妹，你可要救救她啊。”
淑妃扭过头，身边自有大宫女上前，瞪了瞪跪在地上的宫婢：“娘娘叫你说事便说事，你要是不说，娘娘怎么救常在？你把近些日子做过的事细细说来听听。”
宫婢这才呐呐点头，把前几日的事一一说了，她说的都是些小事，薛常在在宫中坐不住，便去寻了一同进宫的嫔妃们说说话，闹一闹的，除开倒也没别的了，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有些犹豫：“前些日子常在派人盯了那缀霞宫，前日那缀霞宫的狐狸精又往前殿去，主子便坐不住了，叫了人在路上堵了堵，倒也没怎的说，主子也只是教训了几句罢了。”
在薛常在身边的宫人看来，这实在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了，薛常在性子骄纵，仗着有淑妃在，没少欺负低位嫔妃们，她对缀霞宫那个也只是口头说了两句，把她拿去魅惑陛下的东西给打翻了而已，跟之前的事比，也算不得有多出格，在他们看来更是稀疏平常，并没有想到这上边来。
淑妃却是心头一定，一听她讲了经过，淑妃哪里还不知道陛下禁足便是因此事引起的，薛橙前日刚与那缀霞宫的发生了冲突，次日一早薛橙便被禁了足，这二者说没关系她是绝对不信的。
好一个不声不响的缀霞宫庶女，倒是她小瞧了她，还能去陛下面前告这等刁状的。淑妃心里还有几分憋闷，不过区区一个庶女，才进宫多久，陛下便因着她处罚宫妃，便是薛橙不该先去挑衅，但看她的面上，莫非还不能绕了她这一回么？
薛常在的宫婢见她反应，也明白过来了：“是她干的！”
淑妃既恼恨那缀霞宫，又对整日只会无事生非的薛橙全然没个好脸：“不是告诉过她，叫她在宫中低调一点，不要如此张扬么，谁允许她欺负嫔妃了！简直无法无天了，当宫里还是薛府么，你们这些伺候的全不劝诫一番，如今让她惹出事端来！”
淑妃又怒又气，更怕因着此事会牵连到她在陛下心中的印象来。
宫婢被劈头盖脸，脸上也十分委屈。她们这些身边伺候的倒是劝了数回，但薛常在自幼就是这般性子，逞强骄纵，在府上时又有老太太和夫人们宠着，越发不知天高地厚，连当主子的都管不住，何况是她们这些下人了。
淑妃哪里不知道这么个道理的，只是宫婢正好撞在了她手里来，骂了一通，她脸上带着些倦意，朝宫婢摆摆手：“下去吧。”
宫婢大着胆子问了声：“娘娘，那常在她？”
淑妃先前还有些肯定，这会知道事情经过倒是有些不确定了，陛下向来喜女子庄重，识大体，如薛橙这般欺负宫妃的自是不讨他欢喜，若是陛下认为薛橙性子顽劣不堪，她再去求情便如同那火上浇油一般了。
“你们主子的陛下心里自有定论，正好也整治整治她的脾气，叫她待在宫中好生修生养性一番。”
淑妃决定撒开手不管了，左右她已经把薛家和她瞥开干系了，还为薛橙求了回情，她自是不会再拿自己入宫多年的情分去换她的。她扶着大宫女的手起身，转身去了内殿，留下宫婢跌坐在地。
实在是她想不明白，常在不过是同低位份的美人说了几句，推了两把，怎么就惹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来呢，常在被禁足，连淑妃娘娘也不管了。
薛常在被禁足了好几日，前殿一点要解禁的模样都没有，诸如禧妃等人还特意去玉芙宫坐了坐，都未能从淑妃口中探听到甚么消息来，宫中都说，这薛常在怕是要步之前的周常在后尘了。
钟萃也听了宫中的消息，她倒是不这么认为，还叮嘱芸香几个：“别人说，你们别跟着去说，去传，谣言止于智者，你们瞧那玉芙宫的淑妃娘娘如今还稳坐着呢，可有半点着急的？淑妃娘娘都不急，薛常在定然出不了大事，便是被禁上月余也该出来了。”
“也是。”以薛常在对他们缀霞宫的敌意，他们自是希望那薛常在如同周常在一般被禁足的。
钟萃便坐在圆杌上，静静的做着针线。她现在是做了两手准备，皇子的小衣还是如常备下，若她当真显怀，待十月怀胎，皇子出生时正过了年不久，天气还冷着呢，除了要准备里边穿的棉衣，还要备下外边的小衣、小鞋。
钟萃便把每日学习的时辰改了，如今她一早起来后做针线，下晌练字，夜里用了晚食后再读书。夜里夜深人静，缀霞宫外边林子密，听着那些虫鸣鸟叫的，钟萃倒是能记下不少来，她手头这本幼学琼林已经读完了，昨日钟萃去膳房里做了两道菜，叫顾全并着把书一同送去了前殿。启蒙书读完，她便不打算再去前殿了。
三哥说过的，增广和幼学这两本书读完，她就可以读一读论语了，他专门从江陵侯府的藏书楼里誊写来的，上边的每种注释都十分清楚，还有一些钟云辉自己的见解。
钟萃翻了论语看了两页，确是如三哥说的那般，这书浅显易懂，言语简单，其含义却是十分深远。论语讲的是圣人与弟子们，教导弟子们的言行。
论语开篇便是圣人说的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等句，便是学了知识以后，要时常温习和练习，江陵侯府的注释中，对这一句的注释也是这般，只钟云辉在一旁添了几分自己的见解，他与部分同窗认为，这不符合原义，“学”非指学习，而是一种学说主张，除了“学”，“时”、“习”等字也有其他的辩读。
钟萃仿佛从他的笔墨行间里看到了他们与原本注释的一场“厮杀”，是无数学子们的不同见解，作为“读书人”，钟萃在旁边观摩，看得十分心潮澎湃。这与陛下质疑书中注释不同，三哥钟云辉却是当真在辩论，在较量，陛下却是全然掀翻，一锤定音。
钟萃夜里多看了会，还叫芸香念了两回。
她叫顾全送书过去，还特意叫他给杨培说了声，杨培进去后，陛下回了句“知晓了”，钟萃读书的事便揭过了。
钟萃便松了口气，这事在陛下面前过了明路，往后她就不用担心陛下见她久不去前殿，恼她不图上进了。
因着薛家姐妹的事，闻衍近日心中烦闷，无心操劳后宫之事，杨培来报时，他倒也没有过多不满。这钟氏惯会顺杆上爬，早前他还评价她不善变通，如今倒是开窍了，知道身为宫妃的责任，伺候讨好天子了。闻衍叫杨培摆上桌，随口说了句：“知道了。”
闻衍身为天子，自他幼时往他面前想要讨好他，博取恩宠的他不知见过多少，嫔妃们往天子面前奉承自来便有，但多是做些针线，抄写些佛经等事，送吃食来说着是亲手做的，也只按他平日的习惯吩咐了膳房一声罢了，说不得有多上心。
钟萃送来的吃食，虽卖相味道比不得膳房，但至少胜在有这份心意，闻衍也愿意给她几分恩宠体面。
净了手，闻衍在小桌上坐下，尝了两口，放了银箸，擦了擦嘴：“事情查得如何了？”
淑妃进宫十载，早年间的许多痕迹早就被抹掉了，要一一查出来却是不易，何况若是大张旗鼓的查，怕会打草惊蛇。还需要些时间。
“那便好生查，细细的查个清楚，你若是差了人手，可以去找徐嬷嬷，她久居后宫，对后宫的手段自是比你要仔细。”闻衍冷哼一声。他倒想要看看，这后宫之中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藏污纳垢，他倒要好好看看，这些行止端庄的宫妃到底都有什么真面目的。
从贤妃董氏、杨美人、周常在、良妃、薛家姐妹，这一个个的，不断的挑战着他身为天子的底线，犯下叫人难以容忍的错处，视宫规于无物，身为后宫嫔妃，不以身作则，做出表率，却把后宅那些阴私算计给带了进来，叫后宫也不安宁。
后宫嫔妃犯错，原本应由中宫皇后惩处，如今后宫中宫之位悬至，太后多年不出宫，徐嬷嬷到底只是嬷嬷，无法管到嫔妃身上，嫔妃们的事全都报到了前殿来交由他来处置，闻衍要处置前朝后宫之事，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立后之事却是刻不容缓。闻衍揉了揉眉心：“钟氏可有出宫？”
杨培想了想下边人的回秉：“钟小主这几日除了去膳房里，便不曾出宫，据下边人说，钟小主许是在做针线。”说着，杨培还添了句，“奴才觉着，许是钟小主特意为陛下准备的。”
闻衍却顿时沉下脸：“胡闹，宫中自有针线处，要做什么吩咐一声就行了，堂堂一个主子，如何还去亲自做这些，耽搁学问，实是愚不可及。”
杨培哪里知道自己一句话没说好，又招了陛下怒气，忙弓着身子：“是是，陛下所言甚是，不过这也是奴才随口一说，小主们的事哪里是奴才能猜到的。”
想着上回是那钟氏生病了才耽搁了学问，这次虽是做针线，但具体如何不曾得知，闻衍到底止了口不再多言，遂不再提及，只说了句：“也罢，她安生在宫中带着便是。”
从贤妃到薛家姐妹，所有后宫嫔妃出事皆于她有关，叫他知道他这后宫的嫔妃如何表里不一，欺君罔上，满口谎言，如今他委实没有精力再过多往后宫上边放。再添一位嫔妃出来。
钟萃安生在缀霞宫过了月余，箱子里小衣小裤、尿布已经做了满满一箱子了，隔上三两日，她会做两道菜和点心叫顾全往前殿里送，从不间断，但人不露面。淑妃那边倒是盯着缀霞宫，钟萃不出宫，她也不好强行把人请来，她可不是那废妃董氏，薛橙如今还不曾解禁，足见陛下对她厌恶，她万不能在这时再招了陛下的眼。
董氏被废后，连带外边的董家如今也跟着没落了，她自是不能叫她们的事攀扯上薛家去的。
到四月底，钟萃月事足足推迟了好几日，钟萃身子看着瘦弱，却是向来没甚大问题的，从前在侯府连病都少生，每月也十分准时，芸香早几日便把物事给备下了，却一直没用上。
有那等女子月里不干净的，老了可是要受苦的，推了几日后，芸香便一脸担忧的说要去请太医来看看，被钟萃叫住了：“过几日再去。”
她抚上小腹，钟萃心里有些预感，但日子尚短，请了太医来摸不出来也是正常的，倒不如多等些日子再请太医来好好把脉一番。
芸香见她手放在小腹上，脑子顿时清明起来，指着人结结巴巴的：“姑、姑娘，这是，这是…”
钟萃自也是不敢肯定的：“还不一定，再多等几日也不迟。”
芸香忍不住四处看了看，突然蹲下，一双眼紧紧看着钟萃的小腹：“肯定是有了，姑娘的月事可是从来不曾推迟的，就这月里突然推迟了。”
进宫的时候，王嬷嬷再三叮嘱过她的，要她照顾好姑娘，若是以后有了小主子，她跟姑娘两个在宫里也就有靠了。
她突然蹲下，钟萃来不及反应，心里下意识一禁。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传进耳里，这声音满是惊喜，充满了高兴之情，不断的絮叨着：【不知道姑娘肚子里的是男主子还是女主子，不过不管男主子还是女主子都好，以后总算有人给我们作伴了，要是男主子，那长大以后可就是王爷了，等我跟姑娘老了以后指不定还能被接出去荣养，要是女主子那也是公主，还能时不时进宫看看我们。】
想来上辈子得知她怀上皇子时，芸香也是这样在心里满心期盼的吧。
想着有伴了，有人陪了，甚至等老了还有人看望。只是可惜，她走得比她还早。
芸香对着钟萃的肚子看了半晌，突然抬了头：“姑娘，既然有小主子了，那过几日淑妃娘娘的生辰宴咱们还去不去？那日玉芙宫定是人满为患，不说宫中的嫔妃们，便是往来穿行的婢子侍监便有无数，若是不小心撞上了可得了。”
薛常在还在禁足中，她身为淑妃堂妹，淑妃这个堂姐自然不会在这时大操大办，便是往年也只办上几桌，请后宫的嫔妃们吃一吃席的，这回淑妃提前便交代了下去，一切从简。
淑妃虽说了要简，但她生辰，下边的嫔妃们总是要送礼的，禧妃等同为妃位的嫔妃自是用不着亲自露面去道贺，但下边的嫔妃们却是要亲自奉上礼，说上两句喜庆话的。
钟萃如今的情况却是不好亲自去的，以免被冲撞了，她哪里敢冒这个险，何况她位份低，淑妃要接见上边的嫔妃们，还不一定会召见她的，便叫芸香开了箱拢备了一份厚礼，待淑妃生辰那日给送去。
淑妃生辰那日，一早，芸香便同彩霞两个捧着礼去了，钟萃身边只留了个彩云在。钟萃见她们走，难得没做针线活，而是靠在软榻上捡了本书看起来。做针线要弓身弯腰的，怕对肚子不好。
刚看了没一会，却见芸香两个回来了，手上还捧着礼，钟萃看着她们：“怎么了？可是玉芙宫不收？”
彩霞话少，芸香看了看手上的礼盒，脸上还带着震惊：“不是，姑娘，玉芙宫被封了！”
经过月余的查证，淑妃的事定了下来。

第59章
杨培查了月余，自是惊动了掌着采买的徐嬷嬷，高太后不出永寿宫，宫中一应都是徐嬷嬷打理，她在宫中几十年，宫中稍有风吹草动便知道一二，徐嬷嬷侍奉高太后几十年，一片衷心，自是秉给了高太后。
闻衍同高太后请安时，高太后便语重心长同他说了起来：“哀家知道皇帝眼中不见沙，天子眼中前途自是一片平坦，不得有一块多余的石头碍事，可是衍儿，你是天子，也是后宫无数妃子的天，她们日日在后宫中，长年累月，难免会有做错事，犯下错的时候。
你要肃清，哀家自是无任何意见，只莫要过界了去，对那些小错小罚也莫要揪着不放，若是连一处石头都不能碍于眼前，多年跟随的嫔妃说废便废，这叫余下的嫔妃们做何感想？她们又如何能不惧怕于你。”
从周常在开始，这几月数位嫔妃或贬或罚，已经叫后宫有些人心惶惶了。太过或太优柔都不好，朝臣心中自有定论，皇帝后宫不稳，臣子家中也不敢再叫家中姑娘入宫选秀做妃。这得有个度。
“母后，朕是天子，天下臣民尽忠，敬重，甚至惧怕于朕，这本就该是如此，若天子不能镇压朝臣四方，不能叫天下臣民臣服惧怕，朕之帝位便如那烫手的山芋，会有无数人盯着，想分这杯羹。”闻衍自是不认同过于优柔寡断的做派，他自幼习帝王之道，承几位儒家名师之下，帝王皇权早已刻入骨中。
对着生母高太后，闻衍早早收敛了气势，怕她担忧，含笑安慰她：“母后放心，朕心中有数，对犯错的嫔妃按事大小划分，若无大错，不会严加惩治。”
便是如今他也是这般做的，如周常在等那般触犯宫规的嫔妃，也只罚下禁足，各宫按位份的一应用度并未停止，每月送入宫中供她们享用。薛常在之事攀扯到淑妃头上，闻衍原本并非想过多追究，便是淑妃替薛常在清理了窥探帝踪的痕迹，闻衍也下意识替淑妃补足了理由。
但帝王天性多疑，在他生疑淑妃巧言令色后，闻衍顿时改变了主意。怀疑的种子若是一旦种下，片刻就能生根发芽，在心中猜忌。杨培追查过往期间，闻衍也曾在对待淑妃这多年的情分上有些犹豫，但此刻受太后一番话，倒叫闻衍下定了决心。
若是淑妃无过，此事自然揭过不提，若是淑妃有过，便也算不得他疑心慎重。有前废妃董氏为鉴，叫真相大白倒也算一桩好事。
高太后听罢，脸色稍显柔和两分：“罢，你知道就行，水至清则无鱼，母后年轻时眼中也容不得一粒沙，如今年迈，想起从前，倒是有些感触。”
高太后常年居住在永寿宫不肯踏出一步，闻衍心中孝顺，见高太后一头银丝，面容也早已与他记忆中大为不同，心中蓦然酸楚起来：“母后还年轻着呢，闲事可以同嬷嬷们说说话的，若是母后想念舅母们了，召了几位舅母们进宫来同母后做个伴也是好的。”
太后娘家，天子母族高家人丁兴旺，高家老爷子如今还尚在呢，只年事已高，已经不出府了，闻衍三位舅母与高太后年纪相仿，平日只逢年逢节才会带着儿女媳妇进宫来给高太后请安。
高太后知道他一片孝心，便也不曾说甚，只含笑点点头，又同他说了几句，眼见天日不早，闻衍这才起身朝她见礼告退，带着杨培往前殿去。
高太后坐了半晌，徐嬷嬷端了一碗汤水来，放到一边，轻声说道：“娘娘该喝汤了。”
高太后摆摆手：“哀家没胃口，撤了吧。”
徐嬷嬷哪里不知道高太后所想，“娘娘是担忧陛下呢，不过老奴恍惚瞧着，陛下这多年来一应事务处置得井井有条，天下无人不臣服，娘娘该高兴才是。”
高太后倒是勾了勾嘴，又瞬间隐去：“他哪里是处置妥当，前朝之事哀家自是不用操心，可这后宫之事却叫哀家不得不上心。”
帝王后宫，自古便不得安宁，为了往上爬，使出阴谋诡计手段之人无数，宫中如履薄冰，闻衍倒是从源头上先定下了嫡女入宫的条件，又有他喜欢读书认字的女子这话出来，叫送进宫的女子比之前朝更好一些。
他自以为提拔两位份位，数位嫔位，叫她们互为制衡，便能保得后宫安宁，但天子对后宫嫔妃到底了解有限，不知人心易变此话，再是互为制衡，也有掩盖在底下的肮脏被揭露的一日。中宫之位之所以重要，便是能直接压制，不若他到底隔着前朝后宫。
高太后忧心的是若是此次后宫清洗一番，这中宫后位又要生变，若资历深的嫔妃不能胜任后位，就是从宫外的世家大族再聘一位中宫进宫，又有哪位适龄的女子出身能比得过那贤、淑等嫔妃们的家世？又如何能压下宫中这些出身大家的后宫嫔妃？
到时别说中宫皇后镇着后宫，只怕这资历浅的中宫要被这些在宫中经营多年的嫔妃们联合压得力不从心，只剩个表面光鲜的空架子了。这才是叫高太后最为担忧的地方。
徐嬷嬷忙道：“娘娘都明白这个道理，老奴想着陛下定然也是早便思虑周到的了，陛下既有主意，娘娘便不用再操这么多心了，不如娘娘听听陛下的，请了几位高夫人进宫来陪娘娘说说话的。”
高太后哪里有心思请娘家嫂子们进宫的，听了徐嬷嬷的话，高太后倒也放心了两分，不再把全部心神都放后宫里去，却也不想请嫂子们进宫来：“她们儿孙成群的，哀家连侄儿侄女都到了订亲的年纪，过几年高家又要添丁进口的了，我们宫里有什么？”
高太后次次跟几位嫂子一处，便能看到她们止不住的说起家中的小辈，连那些嗔怪不满听在高太后耳里都叫她忍不住艳羡。几位嫂子至少还能为家中小辈操心，为他们出谋划策，倒是她坐在一旁却只能看着，连话都插不上，次数一多，高太后便不再召几位嫂嫂们进宫来了。
相比后宫中宫后位之事，高太后心中更深的心结是如今后宫无一子嗣，宫中嫔妃无一人诞下皇子皇女，前朝先帝这般大时，皇子皇女早已数位，到如今陛下登基，到如今却膝下无一个子嗣，宗室里早有意见。
天子没有子嗣，这是足以叫朝堂江山不稳之事，细数过往的谋划策反，又有多少不是打着皇族宗亲无人的名头行事，朝中大臣苦劝陛下立后，便是希望天子立后诞下嫡子，以稳固皇权。
徐嬷嬷还是只能劝：“陛下不是无计划之人，何况太医每月里都给陛下问脉，都说陛下的身子好着呢，那敬事房里不也有登记么，老奴觉着，许就是时候还未到。”
“等等等，哀家都等了十几年了，这要何时才能等到头的。”高太后恨不得后宫中明日就出一个皇子皇女的，以安定人心。
以天子这般年纪，便是宫中太医们再是如何断言天子身体无恙，外边仍旧有些喧嚣的传言，认定天子身体有恙，无法诞下子嗣，连上回逢年，几位嫂嫂进宫后，也曾隐晦的像她提及，叫她劝一劝陛下。
闻衍虽自幼长于她手，但自打他进学后，身为围绕的尽是先帝赐下的太傅和名师们，在学问上她插不了手，等她一点点的发现，闻衍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储君和天子了。帝王有的杀伐果断，说一不二，天性生疑他都有。早不是她能劝得了的了。
淑妃的玉芙宫被封宫，引得后宫一片哗然，连几位妃子都出了宫，去玉芙宫远远看了眼。钟萃怕被冲撞，自然不敢去，芸香几个倒是隔一会回来同她说上几句玉芙宫的事，好叫她也能知晓。
“奴婢刚到那东六宫那边，就见了御驾直直的朝玉芙宫去，陛下带着杨公公亲自进了玉芙宫里。”芸香把从后宫各处捡来的话说给她听：“现在宫中都传遍了，说是淑妃犯了大错，恐怕跟先前的贤妃一般，所以这才落了个同样的结果。”
“不过也有人说淑妃娘娘是受了薛常在的牵连，是替那薛常在受罪了。”
宫中发生大事，钟萃自然也是关心的，上辈子别说薛常在，便是贤妃淑妃二妃也是好好的，照旧凌驾于其她嫔妃之上的，无限的风光，这辈子却是先后被封宫，只怕下一步就是要被贬斥了。
只是对说淑妃受了薛常在牵连她却是不信这等谣言的，薛常在位常在，淑妃位妃，只要不是薛家犯下大错，哪里一个常在犯的错能牵连到妃子上头去了。何况薛常在也只是被禁足，可不是淑妃这般被封宫这样严重。
若是淑妃出事，薛常在只是禁足，便是表明了此事的事犯事者乃是淑妃本人。
芸香回来给钟萃说了声，很快又往那玉芙宫去，她们几个来回跑了好几次，把玉芙宫那边的消息传了过来，彩云还听人家说的，“那玉芙宫现在里边一片哀嚎，听闻淑妃娘娘哭得伤心欲绝的，正在求陛下宽容呢。”
她也只是听人道听途说，玉芙宫里的消息一丁点都没传出来，禧妃等人更是连门都没进去，如今已经尽数回宫了，只遣了不打眼的宫婢留下探听。如此封闭之下，宫中的传言倒是越发的喧嚣了。说什么的都有的。
钟萃听了三个轮流传来的消息，一时听得脑门胀痛起来，摆摆手只叫她们行事小心，离得远一些，若是御前有口谕传来，再来说给她听。她去窗边书案上写起了大字，渐渐心绪平复下来。
玉芙宫中，闻衍目光沉沉看着跌坐在地的淑妃，他已经下了旨意贬淑妃为才人，他沉声开口：“淑妃可还有话？”
淑妃抬眼一笑，眼中再无面对天子时的骄纵天真，她勾了勾唇：“陛下已经下旨，臣妾再有异议又如何？”
一句话，说得既嚣张又肆意。
闻衍怒极而笑：“好好好，莫怪是后宫能言善道的薛氏，竟到此时还不知悔改！”
杨培带着人已经彻查了出来，淑妃薛氏入宫十载，自掌宫务起，便纵着下边拖延克扣宫妃的月银，更仗着身份往各宫派人盯梢，窥探帝踪，收买御前宫人数年。
她要干什么！是想要把整个皇宫都窥探在眼中吗？简直不可饶恕！
闻衍得了消息的时候，心中的愤怒叫他当场要下旨赐死淑妃。没有任何一位帝王愿意叫人窥探帝踪，尽踪迹掌握在一后妃手上，心中又十分恼怒，恼恨这淑妃用骄纵天真欺君罔上，叫他当真以为她是那等虽骄纵却识大体的女子，却不料她跟那董氏良妃一般，惯会用表面装模做样，实际却满肚算计，倒是叫朕被欺瞒数年。
盛怒之后，闻衍到底冷静下来，虽是再厌恶这恶妇的行径，却到底不是那等暴君，何况淑妃罪不致死，便只下旨夺了她的妃位，贬为才人。
他冷笑一声，一摔袖，大步出了玉芙宫。他倒是想看看，这淑妃被贬为才人后，可还会这样铮铮傲骨！
不过一时半刻，后宫都知道了淑妃被贬为才人之事。后宫一片风雨，闻衍回了前殿，到底身为天子，早便学会收敛情绪，他批了奏折，见了大臣，很快便把淑妃之事抛诸脑后。
到下晌，往日御前都会在他处置大半宫务后奉上香茶点心，点心是缀霞宫那边叫人送过来的，隔三两日就送一回，不拘是糕点还是菜，总会送两道来，这月里基本没停过。近日便是送来的日子，闻衍往小桌上看，只见上边只摆了香茶，却并无糕点的影子，闻衍一下想到了后宫之事上，脸上不悦起来：“怎么，有了淑妃，后边的嫔妃都准备要有样学样了？”
杨培也急，先前还叫人去看了：“陛下，奴婢派人去问了，说是钟小主那边请了太医。”这才来不及为前殿做吃食的。
闻衍看向他：“请太医？如何了？”
杨培想了想：“那边也没说，奴才想着想来也无大碍。”
缀霞宫中一片喜气洋洋，顾全两个把太医送走，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不过小主说了，现在肚子里的小主子月份还小，不叫他们往外传。
钟萃下晌请了太医来，已经把出脉来了。
芸香几个也高兴，彩霞倒是突然问了句：“主子，咱们现在还要去膳房里做了糕点往前殿送么？”
钟萃脸上的笑容有些怔，她下意识抚上肚子，眼里还带着不解和坦然：“不去了啊。”
她已经怀上皇子了，自是不用再给前殿送糕点了啊。

第60章
杨培都说无大碍了，闻衍听罢，便也不再过问。后宫嫔妃们时常请太医，有个头疼脑热的便请上一回，闻衍倒是觉得有些无病呻吟的，遂点了点头，又叫杨培去给他抱了一摞折子来。
后宫嫔妃怀上龙嗣，这可是陛下从登基十载来头一回，此等大事，被请来的周太医自然不敢隐瞒，便是钟萃有心想请他帮忙先瞒一瞒，周太医也不敢冒这个险不敢应。
这可是宫中第一位皇子皇女，若是出了点什么事，哪里是他能担得起的。一出了缀霞宫，周太医便直接找上了徐嬷嬷。
淑妃贤妃皆因出事被贬，如今后宫就只有一个徐嬷嬷管事，揽着后宫权力，周太医自然是报给徐嬷嬷的。
淑妃的事事出突然，徐嬷嬷也是早知道陛下在查后宫的，只是不曾想到淑妃当真有问题，犯下大错，陛下发难突然，淑妃掌着的宫务也一时停滞了下来，下边的管事纷纷找上了徐嬷嬷。徐嬷嬷不得不暂时接下了淑妃掌管的宫务，做下接任，正忙得不可开交，宫婢进来报说周太医要见她。
徐嬷嬷哪里能抽出空的，宫婢还说了：“徐嬷嬷，周太医说了，此事事关重大，必须要跟你禀报。”
听到重重的“事关重大”的几个字，徐嬷嬷总算从大量的宫务中抬起了头，想了想，到底叫人带了周太医进来。
周太医一进来，不等徐嬷嬷问，便拱了拱手：“徐嬷嬷，缀霞宫的那位小主有身子了。”
徐嬷嬷原本还想听周太医先说说分辨一二，把人送出去好继续操持宫务，如今却是一脸不敢置信：“谁？有身子？当真有了？”
当今后宫，从登基之日起，足足十载不曾有嫔妃孕育过子嗣。徐嬷嬷是高太后的贴身嬷嬷，自幼看着当今长大成人，又成为万人之上的天子，徐嬷嬷没有子嗣，自是一颗心都放在太后，陛下身上。
高太后忧心后宫子嗣，徐嬷嬷同样忧心，只娘娘心里又是担忧后宫，又是担忧子嗣，心里已经够操心了，却一直不好同陛下说，徐嬷嬷哪里好再在高太后面前说这些的，都只能叫她宽心，说些话安慰她的。
如今听了周太医的话，徐嬷嬷瞪圆了眼，突然间还生了些荒诞，到徐嬷嬷这个年纪，见过的大风大浪实在太多，很快就压下心里升腾的喜悦，忍不住再三跟周太医求证：“周太医，你说的可是真的？确定没错？”相比是真的，她更怕这是空欢喜一场。
周太医心中早有些预料，他被请去缀霞宫时，也只当只是宫妃普通的头疼闹热罢了，还想着给小主开两副汤药用一用作罢。宫妃们都是这般，请了太医们去整治，总是要给她们开两副汤药才安心的。
周太医到了后把了脉才发现这钟小主的情况哪里是普通的头疼脑热，他分明已经把出了滑脉来。周太医顿时不敢再轻心了，又仔仔细细把脉了许久，最终确定了。他一口断定：“徐嬷嬷，微臣可是把了几回的，绝不会错。若是嬷嬷还不确定，不如请了刘李两位御医们一道去辩个分明。”
刘李两位御医是专门负责给陛下和高太后看诊的御医。寻常宫妃看珍是由别的太医们来。
徐嬷嬷眼中一闪，脑中不过须臾，她客客气气的笑了笑，语气颇有些语重心长：“周太医的医术在宫中也是出了名儿的，谁不知周太医一出马那定是没问题的，但…”她话题一转，叹了口气，“周太医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关系着陛下长子女，更关乎着前朝社稷，容不得半点马虎，周太医见谅才是。”
话说到此处，徐嬷嬷身份重，又说了这些好话，周太医哪里还敢不满，忙摆摆手：“徐嬷嬷客气了，如此大事自是该慎重一些。”
周太医离去后，徐嬷嬷哪里还有心思处理宫务，她思虑了一会，朝一边伺候的宫婢招了招：“去请李太医来。”
徐嬷嬷先前就有这个打算了。李太医专门给高太后看诊，高太后若无召唤，李太医便一直待在太医院中，李太医医术高明，又只供于永寿宫，他的话徐嬷嬷自是深信的。若是李太医确认，那此事便是的的确确的了。她也好秉给娘娘，好叫娘娘全一桩心事。
宫婢福了福礼，很快出了门。
钟萃请太医便想过事情会被公布出去，钟萃之前也想过闭了宫门，她带着芸香几个专心在缀霞宫里把皇子养大，只他们几个到底没经验，钟萃跟芸香两个上辈子也是磕磕绊绊才把小皇子给拉拔大，出生的时候更是瘦瘦小小的，说是因为在娘胎里没养好。
宫里对孕育了子嗣的嫔妃倒也算不得苛刻，还给派了个嬷嬷来。但钟萃立不起来，她这里又无宠，那嬷嬷也不把她这个主子给放在眼中，钟萃连面都见不到，更不说知道些什么经验了。
重来这一回，钟萃哪里还敢让皇子跟着她吃苦受罪的，如今宫中没有皇子女，便是她出身庶出，位份不高，但她肚子里的好歹也是陛下第一个子嗣，怎么都会看重一二的。
钟萃想过上边许是会派两个婢子来问一问，或是赏赐些礼，隔上几日请个太医来把脉便够了的，周太医离去不多久，徐嬷嬷亲自带着李太医登了门。宫里淑妃的余韵还未完，现在各宫都把目光放在玉芙宫那边，徐嬷嬷一行却是无人见到。
淑妃以窥探帝踪的罪名被贬，惹得后宫嫔妃们人人自危，在宫里的娘娘们，若是没那份野心的自是安安静静待在宫中，可谁不想得了天子垂爱，荣冠后宫，若是陛下出现在后宫中，各宫都会派出婢子侍监小心探查一二的。细算下来，她们这也称得上窥探帝踪了。
连淑妃这样入宫十载的老人都因为窥探帝踪被贬为才人，那她们这些还不如淑妃受宠掌着实权的呢？一时，后宫嫔妃纷纷召回了宫中的婢子侍监，拘着他们不许出宫。
徐嬷嬷忍不住朝钟萃肚子上看，又朝她笑得和气，指了指一边的李御医：“这是李御医，听闻小主有些不适，不如叫李御医为小主把把脉。”
徐嬷嬷的意思钟萃自是知道，徐嬷嬷亲自前来，钟萃哪敢拒绝的，她乖巧的坐着，任由李御医替她把脉。
徐嬷嬷垂眉守在一旁，目光扫到钟萃时，忍不住在她脸上看了眼，眼中带着几分复杂，李御医来时便得了交代，此时便细细凝神把脉起来。
不到半刻，他收了手，身边宫人取下钟萃手上的绸布，李御医朝徐嬷嬷点点头：“滑脉无疑。”
徐嬷嬷一双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来，她眨也不眨的朝钟萃肚子上看，眼里哪还有半点复杂，如今只剩下满腔欢喜，连连说上好几个字：“好好好。”
李御医也满脸高兴的朝她们抬抬手：“恭喜小主了。”
钟萃哪怕早就知道，现在仍然满是欢心，她轻轻颔首：“多谢李御医走这一趟。”
“这是微臣的责任。”
李御医提了告辞，徐嬷嬷回了神儿，也紧随其后走了，此等天大的事她要及时禀报给太后娘娘知道才是，还得问问李御医这钟小主的身子情况，肚子里皇子的情况。
他们走后，顾全几个这才松了口气：“那李御医可是专门给太后娘娘治病的呢，若不是去永寿宫，鲜少在后宫中走动的，今日倒来为我们小主把脉了。”
给陛下把脉的那位刘御医跟李御医一样，若非不是前殿召见，他们是不会给后妃们诊治的。
芸香没见过，钟萃上辈子虽只在宫里活了几年，却也是见过这两位御医两回的。她坐了好一会了，想走动走动，刚一起身，身边几个如临大敌的看着她，芸香几个还伸手要扶。
钟萃没让，朝她们笑笑：“用不着，我自己能走的。”
“姑娘现在可不同了，你肚子里可是有皇嗣的了，先前那周太医不是说过了么，要万事小心才是。”芸香可不认同，周太医说了的，现在皇嗣还不稳，尤其是这头三月，最是要注意的。她恨不得叫姑娘现在就去榻上躺着的。彩云几个也纷纷点头。
“没事，我小心一些就行了，多走两步也是好的。”钟萃软言安抚他们，芸香几个倒是应下了，只是跟着钟萃一起出门，遇上个台阶便忍不住如临大敌一般的，钟萃走两步他们便寸步不离的跟着，钟萃在宫中走了没一会，心中觉得没甚意思，也歇了要走动的心思。
芸香几个连忙跟上。
徐嬷嬷回了永寿宫，高太后正在听小宫人们讲着话呢，见她进来，还朝她招招手：“快来，你也来听听，她们正说咱们宫外那池子里又多了几尾鱼呢？”
徐嬷嬷进去，先是朝小宫人们摆摆手。高太后看她这架势，等宫人们退下后，这才开口：“怎么，宫务接的不顺？”
徐嬷嬷上前，悄声在高太后耳边说了两句。
高太后听着，突然瞳孔一缩，一把抓住徐嬷嬷的手臂：“真的？”
徐嬷嬷连连点头：“真的，老奴也怕诊错了，特意请了李御医过去，李御医也点头了。”
高太后从椅上站了起来，在原地走来走去，脸上满是高兴：“好好好，宫中有后了，哀家也能儿孙满堂了。”
“赏，快赏。”高太后想了会才想起钟萃的名儿来：“她是个好的，你赶明叫她来永寿宫，哀家亲自见见。”说着，高太后想起钟萃肚子还不到三月呢，又摆了手，“罢了，现在还是叫她在宫中养着吧。”
高太后也生怕出了问题。她盼了十载，从天子登基便盼着，如今才算是盼到了。
徐嬷嬷脸上顿时有些奇怪，高太后今日格外高兴，连人都像年轻了些一般，笑着问她：“怎么了？莫非还有什么不妥？”
徐嬷嬷想起缀霞宫那位钟小主的脸，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说了：“…长得也太像了些，娘娘还是不见的好。”
宫中已有多年不曾有人提及过苏贵妃，尤其是跟着高太后一路过来的老人，都知道先帝时期那苏贵妃做了多少谋害高太后之事，哪里还敢提及的。便是高太后也有一瞬的恍惚，不过须臾，她又笑了声儿，像是释然了一般：“不过是长相有相似而已，是人都有相似的，哀家便是再厌恶一人，也不会迁到别人身上的。”
何况都十年过去了，苏贵妃早就化为黄土，她大仇得报，早就放下了仇恨了。她如今还记着后宫和皇嗣，哪里还挂着那苏贵妃的。
“衍儿有了子嗣，前朝便再也无法说什么了。”江山稳固是高太后最愿看见的，儿孙膝下是一个当皇祖母最愿看见的。她看向徐嬷嬷：“陛下可得了消息？哀家想，他怕是跟哀家一样高兴着呢。”
徐嬷嬷只忙着查证，到现在才把事情给理清，头一个就秉到太后面前，但徐嬷嬷想着后妃们向来喜欢盯着前朝，莫说关乎皇嗣这样的大事，便是头疼闹热都恨不得捅到御前去，好叫陛下怜惜的，哪里能不去通报的，只不定刚查出来便叫人去前殿了。

第61章
徐嬷嬷这样同高太后一解释，高太后便不问了，高太后往日夜里睡得早，她的身子早年伤着了，御医也嘱咐她要多安歇。但今日到了该安歇的时辰，高太后却显得十分精神，带着徐嬷嬷去了永寿宫被锁上的小房间。
里边放着的都是天子幼年的衣裳玩偶，小金镯，番国供上来的琉璃，高太后对这些向来十分珍重，里边也只有徐嬷嬷能进来打扫一下。她从开着的几个匣子里挑挑拣拣的，问徐嬷嬷：“你说这小金镯好还是小银镯好？早年那番国进贡的玩偶多，陛下也没玩过几回的，放着倒是可惜了。”
她拿起一个用一块一块小方块拼接做成的板子，上边图样清晰，颜色鲜艳，当年天子从许多被进贡来的物件中便选了这一样，到现在过了这么多年，仍旧跟新的一般。高太后已经准备起了皇长孙女以后的玩偶了。
徐嬷嬷见她挑了数样出来，还要继续挑，忍不住温言劝道：“娘娘，如今才不过月余呢，慢慢挑也合适的。再则，还有往后要入宫的中宫呢。”这一句徐嬷嬷说得轻。
后宫虽如今没有中宫，但迟早会昭告天下，迎一位进宫的，有了中宫，便能诞下嫡子，嫡庶分明，若是大肆宠爱庶长子，于社稷不利。
天子的随身之物乃是重中之重，赐下这等物品昭示宠爱，若是往后中宫入宫心里也不会高兴的。
徐嬷嬷伴随高太后几十年，她只说了前边，高太后便知其意，她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下来，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好一会才模糊的说了句：“你说的是，不能越过了以后的嫡子去，这前朝好不容易才安稳了下来。”
高太后最后只挑了几样交给了徐嬷嬷，翌日清早，徐嬷嬷就带着去了缀霞宫，并着太后给的赏赐，高太后除了赏下来各种金银珍品，还给钟萃安排了两位擅调理的嬷嬷。
“缀霞宫没有年长的嬷嬷照应着，小主到底年轻了些。”
高太后的意思是安排这两位嬷嬷在一旁提点她。
徐嬷嬷朝钟萃看去，虽说长者赐不可赐，但后宫嫔妃，便是面上高高兴兴，也是不高兴长辈赐人的，觉着是安排人监视她，“不过太后娘娘也说了，若是小主想请江陵侯府送个嬷嬷进宫伺候提点，也是使得的。”
钟萃脸上止不住的高兴，不待徐嬷嬷说完，便一口应下：“嫔妾多谢太后。”
钟萃原本就想求徐嬷嬷给她安排一位有经验的嬷嬷在旁边提点她的，不料高太后主动赏了嬷嬷下来，太后娘娘赏的人自是好的，必定是经过了千挑万选出来的，能来提点她，钟萃岂有不愿的。
她只是江陵侯府的庶女，上边嫡母大夫人穆氏又岂会尽心尽力为她找嬷嬷的，生母秦姨娘更是靠不住的人，她亲近的唯有王、张两位嬷嬷，张嬷嬷有家人亲朋，王嬷嬷年纪大了，钟萃也不想麻烦她。
“小主满意就好。”徐嬷嬷仔细在钟萃脸上看过，见她确实没有丁点不高兴，脸上的笑容都亲切了两分，还把高太后挑出来的那几样玩偶拿了出来，讲给钟萃听：“都是陛下幼时用过的，娘娘都好生收着呢，瞧着跟新的一般，昨儿娘娘就去房里收出来了，专门带过来给咱们皇子以后玩的。”
天子幼时的玩偶，便是保护得再好，同崭新的却还是有区别的，只瞧着却是另有经过时间沉淀下来的厚重一般，何况天子之物何等珍贵，意义自是不同，钟萃面上露出两分感激：“嫔妾代他谢过娘娘和陛下。”
徐嬷嬷来时，钟萃已经用过了早食，正在读书的，徐嬷嬷送了赏客气过后便准备走了，如今后宫事务皆落在她头上，昨日又忙着皇嗣的事，宫中的管事们还等着她安排呢，余光撇见钟萃放一边的书，和气的笑了笑：“小主在读书呢。”
高太后在娘家时便爱学爱读书，徐嬷嬷也跟着认了不少字，见状还倾身看了眼，顿时瞪了眼眸，看着钟萃的目光彻底不一样了。
高太后上回生辰时，宫中嫔妃都送了礼，高太后都看了眼，说起缀霞宫奉上的经文，还称了句有心了，早前宫中那位良妃也擅写大字，每年娘娘生辰都会奉上经文来，娘娘看她写的更多一些。
后宫嫔妃都会读书写字，这并无甚出挑之处，徐嬷嬷也如娘娘那般看了便过了，徐嬷嬷接了前贤妃的宫务，还知道这位缀霞宫的小主去膳房亲自做了许多次糕点和菜色往前殿送了去的。
别的宫妃都是吩咐一声，给膳房打点一下，她却是亲自做，不嫌那膳房脏污，陈总管都在她面前说了好几回，徐嬷嬷有时来了兴致，也问上几句经过，不论其他，这一点却是叫徐嬷嬷认同的。想要讨好人，却也是必须得付出些代价的，哪有既想在宫中高枕床眠，衣鬓花香，又想空手就得天子恩宠的。没这么容易的事儿。
这都是往肤浅表面的说，如今见钟萃读的却是论语，在徐嬷嬷心中那便全然不同了。这宫中后妃，说是都会读书写字，其实也只是读过几本诗书，懂些规矩罢了，连真正读完三百千启蒙的都难，何况还读到论语这种高深的去了。论语读通透了，都是可以下场了。
读书认字会叫人赞美一句，读得好是会叫人由衷钦佩的。
钟萃顺着看了眼，乖巧的抿出一个笑，轻轻颔首：“只是随意读读罢了，算不得什么。”
“小主过谦了。”徐嬷嬷昨日还觉得这钟小主模样同那前朝苏贵妃相似，心中略有些不适，如今见她这副乖巧安静的模样，心里那些不适顿时散了去。这钟小主模样虽瞧着相似，但一身气度纯善端庄，哪有那苏贵妃半点娇弱不堪。
正说着，徐嬷嬷跟前儿的侍监匆匆跑了进来，在徐嬷嬷耳边压着声：“徐嬷嬷，前殿传来消息，说陛下今儿大发雷霆，朝中数位大臣被斥责痛骂，若不是彭范两位太傅拦着，只怕陛下要叫拖出去打板子了。”
今日正是大朝会，文武百官都会上朝。大朝会拨冗繁复，平日陛下只会召了内阁和六部商议朝中事务，轻易不开大朝会。
徐嬷嬷下意识看了眼钟萃，见她微微低着头，肃着脸：“怎么回事？”
侍监道：“说是朝中大臣请立后和龙嗣引起的，还有大臣提议叫陛下过继宗室子，以延绵血脉，陛下便当朝发火了。”
陛下自是该生气的，陛下膝下又不是没有子嗣，过继宗室子来算甚？须臾，徐嬷嬷又回了神儿，听出这话另一层意思：“陛下不知小主腹中怀有龙嗣？”
徐嬷嬷看向钟萃，钟萃茫然看向她。
承明殿外，跪了一地的朝中大臣，殿中，彭范两位大臣还在极力劝说：“陛下息怒，切不可再大动干戈了，若是再罚下去，只怕真会惹得朝臣非议了。”
淑妃之事一下旨，不止宫中传遍，连宫外都传遍了，议论纷纷，今日上朝，大臣们便请旨立后，甚至说出了过继宗室子的话来，惹得天子大怒，文臣御史向来头铁，陛下越恼，他们越是坚决的细数起陛下在位的不是。
不立中宫后位，后宫至今无一子嗣。这每一条都能叫他们恨不得说上三日三夜的不是来。
两位太傅自是不赞成过继宗室子的，只要如今后宫中有了皇子皇女，朝中过继的声音自是停下。在两位太傅看来，陛下处置淑、贤等后妃还是早了些，不如等中宫入宫再行处置，由中宫处置嫔妃，中宫便自然在宫中站稳了。
如此徐徐图之，总是比这般大刀阔斧更好，朝臣们也不会同时请旨陛下立后，他们也能更大的挑选一番。如今外边朝臣相逼，总是会再上表谏言，尤其那御史一脉，早就对陛下不立中宫之事百般挑剔。何况后宫接连数位嫔妃出事，却无子嗣诞下，御史自是会抓住这点。
闻衍不悦的坐在御案后，脸沉若墨，几乎咬牙蹦出话来：“息怒，朕要如何息怒！他们到现在还跪在外边威胁朕呢，简直是岂有此理！朕若是不做出决断来，他们是不是还要以死明志，朕倒是想看看，他们是要如何以表忠心的！”
两位太傅脸色一变：“陛下！”
闻衍抬了抬手。他登基十载，诛杀数位兄弟，朝臣无一敢质疑，倒是这几年他好说话了，这些朝臣便以为他熄了脾性，以为当真能威胁到他头上来了。身为天子，一语乾坤，又岂能容忍有人威胁到他头上。
该何时立后，挑选何人为何，闻衍心中自有筹谋计算，容不得他人指点妄言。
外边，声嘶力竭的声音传了进来：“陛下！老臣为官三十年，今日不得不说一句，先帝啊，你看看吧，自你走后，这大越已经…”
外边的声音被些微动静打乱，殿中，闻衍脸色彻底沉下来。
彭范两位太傅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来。好大的胆子，先帝与陛下这对父子关系可谓是势同水火，多年来无人敢提，他们刚开了个头，下意识想求情说话，殿中重重的脚步声传了来，两位太傅顺着看过去，只见是御前大总管杨培一脸喜色的走了进来。
杨培一路行到御前跪下，嘴角还在颤着：“陛下，后宫来报，缀霞宫的钟小主有喜了！”
两位太傅朝闻衍看去，他脸上难得一怔，心里似有一股暖流涌入了四肢百骸，脸上连自己都没发现的带着初为人父的喜悦：“有喜了？”
“是，连李御医都亲自把过脉了。”
闻衍下意识起身朝外，从殿外乌泱泱的大臣中穿行而过，丢下所有大臣便往后宫而去，走至半路，他突然顿下：“几时发现的？”
杨培压低着脑袋：“昨、昨日。”
闻衍的火气顿时被勾了起来，心中十分恼怒，一甩了袖，冷哼一声：“这钟氏好大的胆子，若不是叫御医查出来，她是不是还想继续瞒着朕！朕看她这读书是白读了。”

第62章
心中虽十分恼怒，但闻衍却还是大步向缀霞宫走去。
杨培立时跟在身后，不敢再说什么了。
闻衍走得快，不过一时半刻就见到了缀霞宫。往日林子里清冷的缀霞宫这会人来人往，各宫得宠的宫婢们捧着礼，笑意盈盈的登门道贺，把缀霞宫围得水榭不通。闻衍心中不由得有些烦闷浮躁，不悦的抿了嘴：“怎么回事？”
“奴才这就去瞧瞧。”杨培往前去探听，没一会就回来了，在闻衍面前恭敬的弓着身子：“回陛下，这些都是各宫娘娘们派来送礼的，恭喜钟小主有喜了。”
后宫嫔妃得消息快，何况谁都没瞒着，她们得了信就派人备了礼送了来，指着与缀霞宫交好一番。
她们往常谁也不把这偏僻的缀霞宫放在眼中，陛下留宿缀霞宫那几回，也只是跟心腹说上几句酸言酸语罢了，都认为要不了多久这缀霞宫也要失宠的。去岁新进宫的嫔妃，有好几位都是出身好，又读书认字，还会弹琴背律令呢，年轻貌美的，如今照样失宠了，何况是缀霞宫这位。
果然，陛下去了几回也就不去了，不就说了缀霞宫这位也失宠了么，陛下何等身份，什么美人没见过，又岂会为再而三的去临幸一个美人，后宫嫔妃都已经暗地里笑了好几回了，觉得缀霞宫这位是自不量力，如今想来是知道自己留不住人了，却不料转头缀霞宫爆出了有喜的事。
钟萃出身不高，位份不显，但她肚子里怀的可是陛下的长子女，便是庶子，但占了个长，总归是于其他庶子不同的，庶长子的生母，便是看在子嗣的份上，缀霞宫这位便能跟着母凭子贵。她们不趁着现在缀霞宫这位位份低时与她结交，套上交情，以后哪能攀上去的。
陛下今日脾性阴晴不定，就连杨培都生怕触了霉头，惹了陛下大怒，连回话都小心翼翼的，已经在心里再三斟酌了，杨培想着今日前朝之事叫陛下大发雷霆，前朝那些老臣顽固，非说无后为大，要陛下过继宗室子，陛下被这些顽固老臣惹出的雷霆大怒，如今后宫小主有喜，可是狠狠打了这些老顽固的脸。
再则，前朝过继之事自是没了，陛下心里出了口气，如今到了后宫，又见到后妃们其乐融融，这样和善友好的，陛下指不定心里高兴呢，杨培这样回了，却不料闻衍非但没有高兴，相反脸色却是一沉：“连后宫嫔妃都知道了，朕却不知？”
身为天子，事事都以天子为先，哪有天子被蒙在鼓中，别人却先知道的道理。闻衍勾了勾嘴，生生气笑了。他大步朝缀霞宫去，他倒是要好生瞧瞧，还有什么是这钟氏不会干的！
杨培哪里知道帝心难测，他再三斟酌过的话却反倒叫陛下更生气了些，连忙抽了自己一巴掌，快步跟了上去。
院子里乌泱泱的堆满了各宫送的礼，芸香正叫顾全两个往房里搬，又叫彩云彩霞在外边接见各宫送礼的。天子驾到，只见一抹明黄的衣摆过去，满宫的婢子们跪伏一地，闻衍脚步不停，大步从中穿过，不过须臾就到了偏殿。
钟萃靠坐在软榻上，身边两位太后赏下来的嬷嬷正轻声同她说着话，女子有喜可是大事，高太后那边也不放心，特意叫她们来叮嘱几句，就怕钟萃年轻没有经验，用嬷嬷的话说，“年轻没经验出了岔子，老了可是要受罪的。”
钟萃对高太后赏下来的两位嬷嬷自是敬重的，乖乖听着她们说。
两位嬷嬷还生怕这位怀着庶长子的小主会恃宠而骄，仗着这肚子眼睛长在了头顶上，不把她们放在眼里的，嬷嬷们在宫中多年，不知见过多少表里不一的后妃，当着有长辈身边的嬷嬷在温婉贤淑，背对着又是另一幅面孔的。
好在这位美人小主瞧着倒是好说话的，两位嬷嬷相互看了看，心里也更实诚一些，叮嘱得更细致了一点：“首先就是这汤药了，小主每日可要注意添衣减衣，莫要感冒了，尤其是这前几个月可得注意好了，女人有喜，能不喝汤药便不喝，还得问过太医的。”
钟萃乖乖听着，认真记在心里，首先不能喝汤药，不过钟萃从小底子好，鲜少有头疼脑热的时候，她轻轻颔首：“我知道了。”她小脸上很是认真，“嬷嬷，你们继续说。”
两个嬷嬷也和气，继续同她说起来：“除了这四时添衣，还有这安歇的姿势，洗漱的水温，尤其是要入口的东西，每一样都得谨慎的，稍不注意便会出事的，太后娘娘也是怕小主没经验，这才叫老奴两个来的，特意交代过老奴两个要注意着小主的吃喝和用度。”
钟萃上辈子都是自己摸索着走的，也不知道什么忌口不忌口的，吃了不少的苦头，身边也没人提点她，现在两个嬷嬷细细的叮嘱，钟萃学得十分认真。
钟萃也怕，怕要是太后娘娘把两个嬷嬷给召回去了，或是往后这缀霞宫又像上辈子那般不受宠了，她这里没人提点了又该如何，因此学得十分上心。在钟萃心里，只有把本事学到了才能叫她安心的。
闻衍就是这时大步走了进来，他一进门，两个嬷嬷哪里还敢继续说，纷纷给他见礼。钟萃也从床榻上起身，“嫔妾见过陛下。”
闻衍沉着一张脸，等她正正规规的行完了礼，这才“嗯”了一声，随意挑了张椅坐下，拂了拂衣摆：“在说什么呢？”
天子喜怒无常，钟萃见过不少次，但两个嬷嬷却还是头一回见，吓得身子僵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杨培悄悄朝她们招了招手，带着人先出去了。
钟萃跟之前一般，走到他身边候着伺候，老老实实把两位嬷嬷同她说的话给他讲了一遍。
闻衍本也就是随意起了个头，若是其他嫔妃见他不高兴，早就轻言细语起来了，倒是她，虽学会了后宫嫔妃那些知道讨好人，往前殿送吃食的行径，却还没学会其她嫔妃一般有眼色，问她什么答什么，太过老实了些。
闻衍心里虽有些轻嗤，在宫中的哪有什么老实人的，便如之前那几个欺君罔上的一般，心眼子不知多少，能把他都瞒在鼓中数年，表面处处为他，爱慕于他，敬仰于他，却到底都是在骗他，为的不过是那后位。但心底到底却松了下来，他脸色霁了下来，目光扫过去，顿在钟萃的腹部，仿若是血脉相连一般的，闻衍只要一想到这里有一个跟他骨血相连的孩子，心里就蓦然软成了一片。
闻衍有些不知所措，刚开了口，又怕把人吓住一般，压了压声儿：“他多大了？现在好不好的？”
钟萃伸手在肚子上摸了摸，脸上漾着笑，乖巧的回话：“还不到两月，昨日李御医说一切都好的，太后娘娘还叫了太医隔几日就来给嫔妾把脉的，嬷嬷也说了，只要嫔妾好好养着，他就能在肚子里养得好好的。”
闻衍有些怔。他看着钟萃面上的柔和，这份柔和不是刻意装出来的端庄大方，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高兴，仿若有光芒一般，叫钟萃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安详起来。
宫中的女子，要么端庄大度，要么优雅矜持，要么性情活泼，闻衍却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像是对还未出生的孩子已经倾注了满腔的心血，他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她的腹部处越发柔软。这是他的长子。
母子情分做不得假，看在她腹中孩子的面下，闻衍之前对钟萃的不悦尽数消散，还下意识为这钟氏补了理由。想来之前她没有往前殿来报信，也是下边奴才宫人没做好，后宫无子嗣，这钟氏尚且年轻，有喜了，难免不知所措了些，便是一时做得不周到也情有可原的。
前朝还有被扔下的一干大臣，闻衍不能在后宫久留，他简单过问了几句，便要回前朝，临了同她说道：“你身边伺候的宫人着实少了些，叫徐嬷嬷再给你安排几位宫人来。”
钟萃位份只是美人，按宫规与才人一般，身边可分得四位宫人伺候，陛下要给她添宫人，便是破格恩典的意思。
钟萃身边顾全两个要守着外边，芸香几个要替她取食盒，要去各处办事，以后宫里还要添小皇子，只有他们几个是断然不够的，钟萃并未拒绝，朝闻衍福了礼：“嫔妾谢过陛下。”
闻衍面上瞧不出表情，正要走，目光环顾到四处，流露出两分诧异，这殿中细看与上回来时一般无二，陈设简单，修葺之后的痕迹十分明显，不止殿里的布置略有些寒酸，闻衍把目光放在钟萃，见她在殿中穿的也是一件半旧的衣裳，哪里像是宫妃，说是落魄人家的女子也是像的，若是叫人知道，还当他堂堂天子克扣嫔妃用度呢，闻衍眉心下意识一皱。
天子一言九鼎，他亲口说过允她去内务处添置一应，便不是口空闲谈，怎的如今这殿中还是这般实朴，帝心多疑，闻衍下意识想着是不是这钟氏故意装作节俭，博取同情，好叫朕怜惜于她。
但不过须臾，闻衍便又否认了这等想法，他虽不时气这钟氏不如其她嫔妃一般有眼色，但也正是因为她这份没眼色才叫他确信，这钟萃却是没有这等心计的。其她嫔妃是装傻充愣，她却是真傻。

第63章
到底是皇长子的生母，只添区区几个宫人算不得甚恩典，闻衍看了眼钟萃，她恭恭敬敬的垂着眼眸，模样长相虽楚楚可怜，但人却乖巧安静，从未提出甚过分的请求，若说有不懂事的地方，也是想多争两分恩宠，叫他驾临缀霞宫那两回罢了。
钟氏入宫不久，对宫规多有不知之处，闻衍并非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的。
身为天子，在闻衍看来，大臣们敬重他，嫔妃们爱慕他，这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便是有那废妃贤妃之流，也不过是少数罢了。他眼眸幽深，负手而立，朝钟萃交代一句：“你好生将养着，朕走了。”便带着杨培回了前殿。
钟萃在身后福了礼，看着他踏出了殿中，这才转身叫了两位嬷嬷进来，继续给她说有身子的人要注意点什么，她好记下来。
各宫来送礼的已经散了，闻衍带着杨培出了缀霞宫，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身上的怒气早就散了，杨培还觉得稀奇，进缀霞宫时，陛下瞧着还一副大怒的模样，就是见到钟小主也没个好脸色的，这才进去没一会又什么火都没了。这钟小主瞧着不大爱说话，却不料是个厉害的。
回了前殿，外边地上还跪着一群大臣，打头要以死相逼的老臣现在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两侧跪着的大臣恨不得离他远远的。也是因为陛下膝下无子嗣他们才敢如此相逼，但方才御前大总管杨培的话他们也是听见了的，后宫有美人有喜了，情形便彻底调转了过来，如今是他们惧怕天子会追究下来了！
闻衍进了殿，彭范两位太傅起身朝他福了礼，闻衍抬了抬手，言语平和下来：“两位太傅不必多礼。”
彭范两位太傅见他脸上遮掩不住的喜色，纷纷抬手朝他道贺：“陛下大喜，天佑我大越，如今宫中出了子嗣，前朝后宫已定。”
“钟美人当居头功。”
闻衍端坐在御案之上，轻轻颔首：“钟美人入宫不过不到一载，腹中已育有皇长子，却实当居功首位，朕准备下旨，擢升钟美人为贵人。”皇长子的生母，若是位份太低自是说不过去。钟氏的几分小心思都用来讨好卖乖了，余下半点不知变通，若升了贵人，缀霞宫的一应用度便也能跟着往上升了。那殿中也不用如此寒酸了。
他垂了垂眼，自觉这都是看在钟萃肚子里未出生的皇长子的份上。
后宫之事，彭范二位太傅并不插手，只心底倒是略有心惊。美人擢升为贵人越了两级，如今只是腹中有喜，尚不知是男是女，依照陛下如今的分封，等钟美人诞下皇子，岂不是要在升一二，往上便是嫔、妃了。
后宫除开去岁入宫的秀女们，便是入宫多年的嫔妃，连禧妃等人也是今岁才升至妃位，在嫔位上待了七八年才有这个机会，这钟美人入宫不过一年半载就赶上去了。同其她嫔妃们相比，这钟美人的运道也太好了些。
无论心中如何作想，两位太傅却都点点头，“是该如此。”
闻衍当即便下了旨，交由杨培亲自去宣旨，杨培捧着圣旨一出殿中，彭范两位太傅看着外边因跪了太久，摇摇欲坠的大臣们，忍不住求了情：“陛下，那外边的大臣们…”两位太傅也是见他现在心情上佳才敢开这个口。
闻衍抬了眼，两位太傅还要说的话瞬间便止住，轻轻低下头。袅袅升起的烟雾中，须臾，闻衍这才叹了口，沉声摆手：“罢，今日宫中有喜，倒不宜出事冲撞了这喜，叫他们都回去吧，这一次朕绕了他们，下一次…”
闻衍话未说完，但两位太傅都已领会了他话中深意。越发小心起来。
有两位太傅的求情，外边的大臣这才颤颤巍巍的起了身，逃过一截似的，恨不得现在就出宫，先前卖力的老臣现在一张脸颤个不停，先前他多有忠心不二，如今心里便有多后悔，尤其身边的同僚们纷纷对他避之不及，仿若他如同瘟疫一般，就叫老臣颜面无存，心中又十分恼怒。
往常这些同僚见他在朝中资历老，谁不是对他恭敬有加，见面叫他一声闵老，和和气气的，如今不过是见他招了陛下，便变了一副嘴脸。他有什么错！他为大越，为天子勤勤恳恳，一辈子忠心不二。无后为大，他也是为了陛下，为了这整个大越，这才冒死谏言，敢冒大不韪在这殿外奋力呼喊，而这些人分明与他想法相同，却不敢跟他一样出口直言！
这些人才是懦夫！
外边群臣退去，御前宫人进殿来汇报，闻衍听后，摆摆手叫人退下了。彭太傅朝上位抬抬手：“闵老身为礼部官员，难免对礼法教条执拗了些。”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这是在提醒朕不孝顺，对不住列祖列宗，对不住先帝呢。”闻衍放下折子，声音极为轻柔，却叫两位太傅心里一寒，闻衍突然冷哼一声：“果真是先帝时期的老人了，如今依旧惦记着先帝呢，如此循礼尊法，先帝宠妾灭妻，宠信妖妃为祸朝纲时怎的不见他出来满口大义的劝阻。”
先帝时期，苏贵妃、皇后甚至前朝时期都是一笔糊涂纠葛，当今能说，他们却不能，两位太傅低了低头，闻衍收了目光，并未如他们想的发脾气，只当是随意说了几句作罢，叫人上了茶点，走下御案，亲自同两位太傅商议起立后大事。
彭范二位太傅之前曾在立后之事上有过数次提议，皆被闻衍驳回，初时后宫安稳，随着废妃董氏一事后，闻衍又升了良嫔等数位嫔为妃，以达平衡，甚至有心从这一些妃子中挑选出一位真正德才兼备之人出来。
如今后宫高位嫔妃相继出事，只余下禧妃等几位，后宫事务繁重，如今全靠徐嬷嬷支撑打理，须尽快挑选出一位合意之人入住中宫，掌管后宫事务。他缓缓开了口：“二位太傅可有合意的人选？”
彭范两位太傅迟疑片刻，方说：“微臣二人认为，高家、镇国公、乌家等家中女子家风清正，可挑选适龄人选，迎入宫中，堪为后位。”
闻衍朝他们看过去：“高家？”
范太傅毫不躲避：“高家家风和气，又是陛下母族，自也该算的。”见闻衍不语，范太傅又说：“何况依老臣认为，高家女与陛下沾亲，陛下对她们的品性自更了解，若是…”
范太傅还未说完，闻衍已经一口否决了：“高家作罢。”
皇家纳亲并不避讳服内亲眷，高家的兄弟姐妹们早已嫁人娶亲，如今连小一辈都开始要谈婚论嫁了，范太傅说的高家女，指的便是高家如今正要谈婚论嫁的小辈，他的表侄女了。
闻衍一心放在前朝，与高家内眷只逢年在太后的永寿宫才能见上一回，身为天子，闻衍何等女子没有见过？自不会坏了规矩去盯着女眷看，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他说完，又像是规戒一般沉声开口：“朕对高家的后辈并不了解，此话不可再说。”
在闻衍看来，如高家的下一辈都是他的后辈了，他对纳高家女入宫并无兴趣。再则男女七岁不同席，此话难免显得轻薄了些。
闻衍一口咬定，范太傅只得作罢：“陛下既不喜，此事便作罢，只后位一事事关重大，若是择一了解之人，这前朝后宫方更太平。”在范太傅看来，帝后和谐，这前朝后宫才会太平，若是帝后不睦，累得社稷动荡不安。
陛下要迎娶中宫入宫，这皇后之位，从出生背景，言行举止，宫中自是会调查得一清二楚，但人物品性便是再调查也有不全，尤其是深宅女子，更是难以窥见几分全貌的，便如被贬的淑、贤二妃等，哪个入宫前不是京城出了名儿的端庄人物？
闻衍不以为意，后位人选自是会经过再三调查方可定下，在言行举止上自是不会出错，若是非要择一了解之人，这宫外自是找不出的，宫中如今也只有那钟氏叫他了解几分，从她的脾性到学识。
想到此处，闻衍不由得一顿。京中世家女子大都会读书认字，宫中调查身家背景自也会考量，但这些出身大家的嫡女们多是通读一些诗书，最是喜欢读那等酸言酸语，实在叫人不耐，反倒不如那钟氏，从启蒙到如今的论语，在言谈上更与他谈得来。
何况，她的启蒙受他不少教导，在见解言行上，多少会受他的言行影响，若是他再教导几年，他的思想举止自是会越发根深蒂固，便如同彭范两位太傅所教授的帝王之道于他一般。
他一手培养出来的人，亲自挑选的人，一个会于他身心合一的人…闻衍心中一动，转瞬眉心微蹙，强自压下这些莫名的想法。
端是她出身庶女这一条，便毫无可能。
闻衍下意识捏了捏眉心：“左右这一时三刻也急不来，先把人选定下来，再叫人一一查验后再议。”
彭范两位太傅恭敬回礼：“是。”
杨培带着圣旨和满地的赏赐到缀霞宫后，缀霞宫里外都一片喜气洋洋的，钟萃正要福礼，杨培忙把圣旨递过去：“贵人不必多礼，陛下有口谕传，贵人不必大礼。”
礼不可废，钟萃不想叫人恃宠而骄，抿了抿嘴儿，仍是朝前殿方向屈膝福了礼：“嫔妾多谢陛下恩典。”
杨培把圣旨和赏赐送到，便带着御前宫人离开。他们走后，缀霞宫上下满脸都是遮掩不住的高兴，芸香一个劲儿的盯着钟萃手上的圣旨，眼都红了：“咱们姑娘现在是贵人了，看以后谁还敢瞧不起我们，去岁入宫的那些主子只有姑娘位份是最高的。”
从在侯府起，她们主仆处处受奚落，旁人都说姑娘能进宫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宠了，那宫中娘娘那么多，不得宠的就更多了，还说她们姑娘便是入宫了也不会受宠。进了宫，一同入宫的秀女也瞧不上她们，嫌她们位份低，嫌姑娘是庶女，那薛常在往前还专门欺负她们，受够了白眼冷待。
但现在不同了，她们姑娘可是贵人了，便是那薛常在见了姑娘还要行礼的，谁还敢欺负了她们的，芸香恨不得现在就身在侯府，叫从前那些看不起她们的，欺负过她们的现在都跪在地上给她们磕头赔礼，好扬眉吐气。
钟萃心里也激动，但很快就平复下来，芸香跟她不一样，她们虽年纪相仿，但钟萃并不是真正的只有十六，上辈子她脑子空空，但这辈子她心里充实起来，若是换成上辈子，钟萃只怕早就诚惶诚恐起来，天大的惊喜砸下来只叫她恐惧不安，但如今她已经可以做到平静的接了下来。
天子恩典，自当虚心接受。这可是陛下所言。
钟萃朝她笑笑：“没事，都过去了。”
芸香重重点头。
杨培走后不久，掌着司宫处的司宫掌事便亲自带了数位宫婢来叫钟萃挑选，掌事面目肃穆，伸了伸手：“贵人请看，这里便是奴婢从司宫处里挑出来的手脚麻利的婢子们了，贵人请挑。”
钟萃还是头一回挑人，忍不住好奇，一一看了过去，直到目光落到最左边低着头的婢子身上时一顿。这是她上辈子住在云影殿的宫婢，也是在良妃身边见到过的婢子，香枝。

第64章
司宫处是专掌宫中婢子管辖之所，各宫的伺候宫人都来自司宫处，按各宫所需，把已经教导好的宫人送来服侍贵人们。在各宫犯下了大错的宫人被带走后，不入司宫处，余下并未犯下大错的宫人则送回司宫处，由司宫处重新教导后送到各宫中由贵人们差遣。
钟萃的目光在香枝身上只落了一瞬，面带严肃的掌事便在钟萃耳边低声解释起来：“这宫人原是永安宫的婢子，永安宫的良妃娘娘被禁于宫中，如今身边用不上那么多宫人，只留了几个心腹伺候，余下的送回来时已经查过了，没犯什么大事，这婢子算不得心腹之人，不知什么秘事，人倒是勤快麻利。”
钟萃亲眼在前殿见到良妃带着香枝这位婢女，就跟在她身后，虽不是走在身侧的心腹大宫女，却也是能跟在良妃身后充做呼奴唤婢的宫人之一，也是在良妃身边相当有身份体面的了，岂又可能丝毫不知永安宫的秘事。钟萃虽对阴谋算计知之甚少，却也不是蠢人。
她嘴角抿了抿，目中带着好奇：“掌事怎的知晓我想问她的。”
女掌事面色严肃，行动规矩严谨，鬓着发，簪着两支金钗，从模样上看确实不易亲近，又瞧着十分端正，钟萃微微抬眼，只见她的嘴一开一合的，面上还带着几分恭敬的笑模样：“贵人是主子，奴婢们自当时刻为主子解惑。”
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声音不若此刻的方正严谨，语气中带上了两分随意，似乎还轻轻嗤了一声：【这有什么难的，这宫中谁不是人精，别说瞥过去了，就是余光往哪里打量了都能摸清楚的，这贵人怎的连这都不知道的，也是，听说这贵人本是府中庶女，想来也是家中无人教导。
这香枝原与我有旧，也着实算不得那良妃的心腹，前几日特意找上门，想要从永安宫脱身，想来这缀霞宫当差，也倒是人之常情，在那不得宠的宫妃身边做事，要得了前程，谁还不往高的奔呢，便是那水还知道往高处流的，良妃如今眼见是落日的西山了，起不了身了，伺候她一场，如今各寻前程，也算是全了主仆一场情分，倒是这缀霞宫眼见着起来了，她想来这儿实属正常，我也不算蒙哄，只是少说了一二罢了。】
钟萃正眼朝掌事看去，只见她脸上还带着严肃规矩，仿若再是恭敬不过，低眉垂眼，姿态极低，还不忘了正经的说道：“贵人若是想挑两个勤快麻利的，这丫头倒是个可选之人。”言语间，与香枝宛若素不相识，是正常的上下属的关系，只是按缀霞宫的要求给她推荐罢了。
钟萃垂下眼，须臾，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我这里虽要挑几个麻利的，但除了婢子以外，还需要力气足，干活也麻利的嬷嬷，掌事可有人选？”
钟萃性子安静，为人不张扬，瞧着非是那等张扬的宠妃，掌事先前暗地里为香枝说了好几句话，倒也知道适可而止，也不继续说了，想了想，这回倒是认真给钟萃推荐了两位来，她朝带来的人最后一排招了招，叫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出来，认真给钟萃介绍：“这两位是刘嬷嬷，成嬷嬷，也是两位干活麻利的，力气也大。”
刘成两位嬷嬷被叫出来，颇有些拘谨的同钟萃福了礼：“贵人吉祥。”
宫中娘娘们爱用婢子伺候，掌事带来的宫婢皆穿戴得体，倒是最后这两位嬷嬷虽瞧着膀大腰圆的，但衣裳粗糙，粗手粗脚，想来非是在主子身边伺候的。掌事也给钟萃解释：“这两位都是粗使嬷嬷，平日负责院子里一应洒扫搬抬很是利索的。”
钟萃认认真真打量了人，这才点了点头，她指了指：“那便刘成两位嬷嬷，这个婢子留下就行。”
掌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钟萃指的是站在刘成两位嬷嬷身边，只瞧着十三四的小宫人，穿着粗布衣裳，原本被刘成两位嬷嬷身材宽广给挡着，矮矮的站在最后看不见的，两位嬷嬷一出来，钟萃才见到人。
“你叫什么？”她问。
眼神惶恐的小宫人低着脑袋，声音如蚊：“奴婢二丫。”
掌事端方正经的脸闪过诧异，忙劝着：“贵人有所不知，这丫头去岁才进宫的，学了规矩没几个月呢，若是想要她伺候，恐还需在教导几月呢，贵人不如…”她还想提一提香枝的名字。钟萃却蓦然看她一眼。
她眼神带着锐利，整个人的气质顿时凌厉起来，哪有半点安静乖巧的模样，尤其是那双眼，眼中淡然，仿若她只是蝼蚁一般，掌事瞳孔一缩，面上不自觉的惊恐起来，她曾经见过这等目光，那是在当今身上。如今却又在缀霞宫贵人身上见到。
掌事不敢再开口。
“没学几个月规矩你就带到缀霞宫来，是何意？可是欺我缀霞宫出身卑微？”
钟萃收回目光，她是庶女，也从来无人教导，可那又如何，她从来不会否认出身，但她身为主子，自该是她说了算，便是书上也说过妾御绩纺，侍巾帷房。身为奴婢，要尽心恭敬的服侍好主人的。岂有她质疑的。
连着两顶高冒压下，掌事“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身子不住抖了起来：“贵人息怒，奴婢并无此意，却是奴婢说错了话，还请贵人谅解。”
香枝再是与她有旧，但如今她自顾不暇，哪有功夫再管她的。甚至管事心中还对香枝生了埋怨，若早知这缀霞宫的贵人不选她，她何必费心转弯抹角的给她说好话，如今还得罪了贵人的。那永安宫再不好也是宫妃宫殿，伺候好了宫妃，便是没有那青云枝，也能保得太平日子的。
她匍匐在地，钟萃只低头就能见着她的落魄卑微，她为小小才人时，别说一个掌事，便是各处一个宫人都敢随意为难她，如今倒是一处管事诚惶诚恐的跪在地上求她谅解，她眼眸发虚，似从透过掌事看到了别处，心中升腾起几缕难以言喻的情绪来，钟萃知道，这便是权力。
钟萃心中并没有掌控权力的高兴，她只是想告诫这司宫处掌事，便是她出身庶女，无人教导，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唬弄的。
“起来吧。”
掌事心里一喜，忙起了身，再也不敢提香枝了，只忙把刘成两位嬷嬷和二丫叫到面前来：“这是缀霞宫钟贵人，以后你们就好生在缀霞宫当差，要是偷奸耍滑，犯下大错可是要被罚去太池的！”
刘、成几个被她连敲带打的，惶惶不安的点着头。
掌事现在哪里还敢拿钟萃当不懂的，敲打了几个，便朝钟萃恭恭敬敬的问道：“贵人你看？”
钟萃这回倒也没为难她了，轻轻颔首：“多谢掌事了。”
“不敢不敢，这是奴婢的本份。”掌事不敢居功，见缀霞宫定好了宫人，很快便带着余下的宫人走了。
被太后赏下来的两位嬷嬷，一个是秋嬷嬷，一个是夏嬷嬷，钟萃挑人时她们在旁都不曾开口，如今钟萃定下了人，她们二人这才说道：“贵人不选那宫人是对的。贵人如今可是有身子的人了，别人的宫人谁知到底安了什么心，能不用却是不用的好。”
掌事把话往轻了说，但唬弄不住秋夏两位在宫中多年的老嬷嬷，她们都听出了话中的不对，宫里可没有没心眼的，能坐上妃位的宫妃哪里是简单的，指不定这就是派来使坏的，若是换了平时倒也可有放在眼皮子底下好生监视，看看到底有甚目的，但如今却不同。贵人肚子里怀的可是皇长子，谁敢拿肚子来冒险。
钟萃挑人时她们不好开口，到底只是太后娘娘赏下来给贵人提点一二的，也不好插手缀霞宫的事，便冷眼看着，只想着若是这贵人若当真把人给选了，便在过后好生劝一劝，把人给送走的。
太后娘娘把她们赏下来，就是让她们专门盯着钟贵人的肚子，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闪失。好在钟贵人并没选那宫人。
钟萃听她们说完，轻轻颔首：“嬷嬷说的是。”
钟萃不挑香枝，不是知道她曾是永安宫良妃用过的宫人而不选，而是她单单不想挑。不止是香枝，上辈子分到她宫室的那几个宫人她都不会挑，钟萃脾气是软，但她也知道什么人该用，什么人不该用。
上辈子她觉得是自己无宠，因此对分过来的宫人要另攀高枝表示理解，对他们也和气，还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他们，若不是跟了她这样一个没用的主子，哪里会遭人奚落白眼的，但现在钟萃读了书，学了道理，已经不这样想了。
再是不得宠的宫室，在主子身边总是要比留在司宫处好些的，有月例，逢年过节还能得一点赏赐，这些都是在司宫处没有的，而有了主子还见缝插针的想攀高枝，想往高处走的，一开始也没安心定下来，随时都能走人，也随时都能为了利益出卖主人，哪里是好的。
便像这香枝，眼见良妃不行了，便要另找道儿，自然也不是个好的，若她当真是良妃派来的，钟萃更不会选，她偏不让那背后之人如愿。
刘、成两个嬷嬷跟二丫在旁边候着，钟萃给二丫换了个名，叫彩蝶，叫她跟着彩云两个先学一学，钟萃挑这几个都是为以后给皇子备下的，有两个嬷嬷照看着人，总是比叫几个没经验的丫头照顾好。
“彩蝶跟着彩云两个，两个嬷嬷除了日常洒扫下宫里各处，就在旁边候着，跟着秋夏两位嬷嬷学一学。”
刘、成两位嬷嬷是专门做洒扫嬷嬷的，本来以为来缀霞宫也是干老本行，平日就在外边院子里住着，这回也是其它宫里缺了两个洒扫的，掌事这才把他们挑了来，准备等下给安排过去，却先被钟贵人给看上了。
刘、成两位嬷嬷看了看，问得十分小心：“贵人娘娘，奴婢两个不在院子里专门负责洒扫了？”
钟萃没答，反倒问了问：“你们从前进宫前有照看过家里的兄弟姐妹吗？”
刘成两位嬷嬷进宫已经不年轻了，刘嬷嬷在宫外还有子嗣的，她们从前住在村里，一家子兄弟姐妹数人，都是大的带小的，两个嬷嬷都不犹豫的：“有啊，奴婢从前可是家里老大，后边几个弟妹都是奴婢带大的，咱们村里都是这样，带孩子可不算事，总比田地里的活计轻松多了，是吧成嬷嬷。”
成嬷嬷点头：“可不，家中爹娘也是疼人才叫留屋里的，不然去外边田里，那搬抬的活可不简单呢，奴婢爹每日家来都会捶腰，身上老是青青紫紫的。”
彩蝶跟在彩云两个身边，也小声说了句：“奴婢也会的。”她胆子小，说完就低下了头。
钟萃从前也胆子小，却也比彩蝶好上一些。她想了想，朝她们说：“那往后都可以跟秋夏两位嬷嬷学一学，分辨一二，等皇子出生，也好帮着照料一二。”
刘成两位嬷嬷还以为来缀霞宫是当洒扫嬷嬷的，哪里知道贵人娘娘给了她们这样大的恩典，帮着照料皇子一二，这可是她们想都不敢想的，虽贵人娘娘不是全权交给她们，只说叫她们帮着一二，边是在身下打打下手，但能接触到皇子，以后有这情分在，她们哪里不能跟着受益的。
两个嬷嬷对着钟萃千恩万谢的，还不忘了把彩蝶拉过来，“她都十五了，去岁就进宫了，就是胆子小了点，掌事教了许久都改不过来，每天在司宫处都畏畏缩缩的，掌事就想着把她带出来，送到宫里也当个洒扫婢子的。”
洒扫婢子不用在主子跟前儿当差，也不用看上边主子的眼色，就守在边角落里，倒适合彩蝶这种胆子小，又不爱说话的。
缀霞宫眼见就不同了，掌事给缀霞宫挑来的人自都是教导好的，前排那些手脚麻利的婢子都是细心挑出来的，连模样都十分出挑，就等着钟萃挑的，谁料钟萃把她细心挑出来的一个都没挑，挑了最后一排掌事看不上的。把这些洒扫、干杂事的宫人给挑了。
钟萃自己就长得瘦小，她诧异的朝彩蝶看去，先前看人时她还当十三四，未料都一十五了，她放轻了声音：“你及笄了吗？”
彩蝶抬眼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头摇摇头，细声细气的：“还差两月。”
钟萃眼眸明亮，整个人十分安宁，她朝彩蝶笑笑，轻声安慰她：“那你比我小一些，不用怕，以后你跟着彩云彩霞就是，做事她们会教你怎么做的。”
彩蝶脑袋轻轻点了点，又抬头飞快说了句：“奴婢会努力学的。”
钟萃勾着嘴，也轻轻颔首。
*
大臣们纷纷相互搀扶着出了宫，马不停蹄的叫下人小厮抬了轿，恨不得立时立着皇宫远远的。大臣们出宫，不久，宫里的消息就传了出来，尤其是当今后宫钟美人有喜一事更是叫人震惊。
吏部侍郎穆大人回了家，穆老夫人正叫心腹嬷嬷要取了衣裳服侍他换下，穆大人摆摆手：“不用，现在赶紧派人去钟家一趟。”
穆老夫人不大高兴：“去钟家做何的？他们家如今门庭大呢，亏你还给托了关系想给女婿往上升一升呢，结果上边不肯，反倒是怪咱们岳家不尽心尽力了，还有上次说好了要嫁钟家女过来，人你救了，到现在钟家女连个影子都没有，咱们文高现在还没娶妻呢，他可是咱们穆家长孙，又有文采，哪里配不上一个钟家女了？”
穆老夫人对江陵侯府自是满肚子埋怨，他们当岳家的什么都做了，结果半点没捞到好，叫他穆家长孙到现在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穆大人不耐烦听这些：“他房中又不是没人，后院里不有许多姨娘婢子么。”
“姨娘婢子又不是正妻，不过是一些讨爷们欢心的，怎能给当正妻的相提并论，小妾之流都是只顾着勾着爷们做坏事的，还是得有正妻贤惠打理，出门才能体体面面的。”
穆大人吩咐一声，不时下边就有人进来，穆大人顾不得跟老妻纠缠，连忙吩咐下去：“去钟家知会一声，他们钟家的小主有喜了。”
先前跪在殿外时，杨培的声音可是没半分遮掩，所有人都听到了。钟正江虽是江陵侯，但他在朝中品级低，便是大朝会都没他的份，这个消息钟家自是不知的。穆钟两家身为姻亲，他自不能叫别人先登门去道贺的。
说着又吩咐了一声：“去叫大夫人备上一份厚礼一同给送过去。”
下人”欸“了声便退下，老夫人先前心里还百般不满，现在也惊了半晌：“那送进宫那个当真有喜了？”
穆大人转身去了屏风后，由着下人给他换了衣裳，先前在承明殿外跪了许久，朝服上都沾了印子。下人好生收检好，穆大人“嗯”了声，回她：“可不，正是今日的事。”
穆老夫人先是一惊，现在回过神来，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了，等下人捧了朝服出去，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老夫人这才开口：“这庶女倒是好运，去岁进宫，今岁便有喜了，当今后宫可是头一个子嗣，她这运道怎的这般好，若是如今进宫的是咱们外孙女，只怕也能怀上龙嗣，那咱们穆家以后才真正发达了。”
穆大人为官几十年，这些又岂会没想过的，亲外孙女选秀落选，反倒叫一个庶女入宫出了头，穆大人心中自然遗憾，但到底是做官的，穆大人很快又想明白了，他告诫老妻：“好了，以后什么庶女不庶女的不必再提了，那可是宫里的娘娘了，便不是咱们亲外孙女又如何，她是庶女出身，自当随着嫡母，认咱们穆家为亲。”
江陵侯府，穆家刚奉上礼不久，外边便陆续有当朝人家派了人送了礼来，对钟家态度十分礼遇，叫老太太等一干主子们红光满面的，老太太甚至还做主叫大夫人穆氏抬了铜板了赏赐府上的下人。
老太太话中带着深意：“你是嫡母，五姑娘争气，咱们家也跟着沾光，你也要做得大派一些，好叫人称赞，便是蓉姐儿的婚事，有了五姑娘在宫中的事，往后也能说上更好的人家。”
三姑娘钟蓉，四姑娘钟琳都在谈婚论嫁，老太太跟穆氏、姜氏已经相上了不少，但迟迟定不下来，门户低的，她们二人不愿，门户高的，对钟家又有些意见，一直拖到了如今。好几次都快说定了，最后还是没成。
穆氏低声应了，姜氏倒是高高兴兴的，已经在心里开始想着要给钟琳说哪些人家了，正要说，钟蓉提着裙摆从外边进来，冷着一张脸，张口就是：“祖母，我的婚事用不着她给我添光的。”
钟蓉一直看不上钟萃，如今钟萃进了宫，本就叫她不忿，还想让她借着钟萃的光谈个好亲事，这叫钟蓉心里又羞又怒，她万万接受不了，这个叫她看不上、任由她欺负过的庶妹有一日压在她的头上。她一个嫡女还要靠一个庶女！
老太太最是看重侯府利益，钟蓉跟钟琳自打不能进宫，在老太太心里的位置便大不如前，到底是在眼皮子底下养了多年的，老太太对她们也有几分慈爱，何况借着钟萃的光，让她们嫁到高门，也算是给侯府添助力了，这时还好声跟她说着：“听话，什么她不她的，五姑娘是你亲妹妹，借自己亲妹妹的光，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钟蓉跺跺脚跑了：“谁跟她是亲姐妹，她不过是一个庶女！”
老太太的脸瞬间冷了下来，穆氏忙告罪：“母亲，她就是一时钻了牛角尖，没想过神，等儿媳回头好生劝一劝。”
老太太这才脸色稍霁：“你是个好的，好生劝劝她，有些话以后自不必再说了，也免了祸从口出才是，如今五姑娘在宫中出了头，以后正江几个，下一辈的云坤几个的差事可都全指着她了，这才是咱们侯府的大事。”
她还叮嘱穆氏：“五姑娘在宫中有喜，又孕有陛下的皇长子，恩宠定是不断，五姑娘性子好琢磨，只带了一个丫头进宫，那宫中哪是这般好过的，如今定是念家的时候，她要是求了陛下开恩要面见亲眷，你去后，多与她说说我们侯府的好，叫她记得往日的情分来，都是一家人的。
再好好与她说说，侯爷如今地位艰难，她这个当女儿的又怎会忍心的，便是看在她腹中孩子的份上，陛下也会给侯爷升一升位置的。”
穆氏把老太太的话一一记下。老太太这话是对的，女子怀孕不易，尤其是身边无自幼熟悉的环境和人，便会思念家中亲眷，穆氏自己便深有体会，当年她有喜时，也是第一时间叫人通知了穆家，生母穆老夫人亲自过来住了好几日，穆氏心里那份念家的情绪才消散。
她们这样的出身，出嫁还是带了好些仆妇丫头都是如此，何况还是在深宫的五姑娘钟萃，穆氏把老太太的话记在心里，跟她保证：“母亲放心，儿媳已经记好了，就等着宫中传召了。”

第65章
缀霞宫大张旗鼓的开始备下皇长子的一应物品，内务处还特地拨了人过来给皇长子修葺房间，特意给他做了小床、玩偶。
钟萃把先前做的小衣也拿了出来，她做了小衣，外衣也做了些，还备了尿布，秋夏两位嬷嬷挑挑拣拣看了看，又算了算日子，十月怀胎，钟萃诞下小皇子的时间应是冬月里了，那时候天气还冷着呢，正逢年节，远不到开春后，这些衣裳做工精致，但还不够御寒，还需要做一些厚实的小衣。
要给皇长子做衣裳，缀霞宫刚露出点苗头，高太后那边就赏了许多布匹衣料来，皇子嫔妃们的衣裳向来是司衣处负责，能为皇长子做衣裳，司衣处自是求之不得，只钟萃没让，叫人给回了。
钟萃虽不懂什么阴谋算计，但出头鸟她是知道的。
宫中如今只她孕有皇子，后宫宫妃却是不少，难免惹了旁人的眼，徐嬷嬷再是管着宫中有威信，难免还是会有疏漏的，像上回良妃身边那香枝不就走了司宫处掌事的关系。钟萃从前不知为何陛下会因为一张大字便恼怒非常，不止罚她写了百遍，连周常在都因冒名顶替之事叫陛下生了厌。
不过一张大字罢了，钟萃那时虽接了下来，却不过是天性脾气逆来顺受，不敢反抗而已，但心里不是一丁点委屈都没有的。她不过是借了张大字给周常在，还是周常在说的借去临摹，怎么就成了她的错了呢。钟萃虽有些委屈，但到底听话的抄了大字。
陛下在教她读书时，以书上给她举了不少例子，如增广一书，虽有增广无需讲解便能读懂，但其中讲了许多为人处事，人心善变，嫌贫爱富，趋炎附势，甚至处处有陷阱和危机的警语，多有阴暗之处，钟萃读这书时时常有许多矛盾之处，陛下便为她举了其中一个例子。
如她曾借给周常在的那张大字，看似只是一张寻常大字罢了，她不设防，但若这张大字被借去并非是为了对照，而是特意临摹，与她的字迹练得相仿，到足以以假乱真之时，若这字迹随意写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话，这大字便是顷刻要人命的催命符了。
他只以其中一处同钟萃举例，钟萃不笨，很快就想到了内宅女子们的贴身之物上，便是如钟萃在侯府无人教导，但自幼也被嬷嬷们耳提面令过的，女子的贴身之物乃是重中之重，是万万不能丢了的，若是叫别人给捡了去，女子的清白就毁了，这世上闲言碎语之人多，便是再清白也辩不明的。
如大字、贴身之物都是能叫人有机可乘的，那同理放到其他地方，如外衣上，尤其是冬日穿的厚衣，若是叫人逮着机会往里边使坏，只怕一时还难以分辨，不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做的，总归叫人不放心。
钟萃把自己的忧虑同秋夏两位嬷嬷说了，她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得多，但秋夏两位嬷嬷在宫中几十年，见过的后宫阴私定是无数，钟萃安排人回绝了司衣处后，还小声朝秋夏两位嬷嬷问：“我这样做也不知对不对，嬷嬷你们可别笑话我。”
秋夏两位嬷嬷已经来了好几日了，对缀霞宫上下大概都有了了解，下边的宫人松散，都不是那等心眼多，整日想着奔高枝的，钟贵人虽是庶女出身，但人上进，会读书认字，为人也温和，不是那等高高在上，喜欢摆架子的，尤其是如今肚子里还孕有龙嗣，这可是独一份了。
先帝时期得宠怀孕的妃子们哪有整日待在宫中的，时不时还会呼奴唤婢的讲排场，带着宫人浩浩荡荡出去两回，走动走动，但钟贵人连丁点要出去走动的心思都没有。
钟萃实在太忙了，要给皇子备厚衣裳，备襁褓，下晌还要安排时间读书写字，保证功课不落下。
学子们读论语多是为了下场准备，讲了许多治国之道，仁德礼乐等，钟萃这些日子更多是把精力放在做小衣上，书上的知识学得慢一些，而且上边的注释多，辩驳也多，有许多引句经典之言，不同于之前读启蒙书的时，她现在堪堪才读到卷二，其中还有许多不甚明白之处。
倒是写大字，钟萃每日都会练上两张，夜里再温习一下早前学过的书。多温习多读，再看回去，心里便有了新的理解。这就是所谓的读书千遍，其意自见。
两位嬷嬷倒也没有私藏：“贵人做得没错。如今缀霞宫正是被无数双眼睛给盯着的时候，咱们出个门都有人看着，有人通风报信，有人就等着咱们出招呢，虽说上边陛下和娘娘看重，徐嬷嬷也不时过问，但若有人红了眼，不管不顾的，却当真防范不了，贵人这般小心总是没错的。”
其实说到底，也是宫里的皇子皇女们太少了，人人都盯着贵人的肚子。若是宫中已有了数位皇子女们，缀霞宫便是有喜也碍不到谁，自然也没人想朝他们伸手的。
可如今钟贵人怀的那可是皇长子，宫中头一份，自然引人瞩目了些。难免会引来一些心怀叵测之人想要铲除这个威胁。
夏嬷嬷也点点头：“秋嬷嬷说得不错，在宫中应当万事都要小心的，不能出了岔子，贵人不知这些阴私之事，若是想听听，我跟秋嬷嬷倒是愿为贵人提上几嘴。”
太后娘娘派她们两个来，便是安了心要她们跟在身边保下皇长子出生的，光靠着她们两个老货盯着也不是个事儿，夏嬷嬷想着，倒不如也叫贵人知道些，在心里也能提防着些。
钟萃虽不知夏嬷嬷的意思，但对她来说这便是天大的喜事了，她之前知道些微的后宅阴私，知道话中有话，一句话有几层意思，还是听到了嫡母穆夫人的心声才知道点皮毛的，并没有人真正教过她。
秋夏两位嬷嬷迟早要走，她若是能跟着学上知道一些后宫阴私手段，便是两位嬷嬷走了，等皇子出身，他们母子两个也更有底气了些。钟萃颔首轻轻朝两位嬷嬷道谢：“多谢两位嬷嬷。”
“贵人客气了。”
缀霞宫的事，秋夏两位嬷嬷不时都会秉给徐嬷嬷，徐嬷嬷也会捡一些说给高太后听一听，高太后虽不出宫，但宫中的事却都是知晓的，她拨了拨手里一碗莲的叶子，高太后在宫中闲极无聊时，便会看看书，抄抄佛经，再养些莲花，永寿宫外那一池的莲花便是高太后亲自养出来的。
她听了徐嬷嬷的话，拨叶子的手一顿：“上次听你说这钟氏模样像极了那苏贵妃，我还当她也是一位有些心计的女子，却原来半点城府都没有，只两位嬷嬷教一教就叫她如此高兴了，想来倒是一位纯善之人。”
徐嬷嬷隔上几日便会去缀霞宫，倒是对钟萃多了解几分：“却实不像那等喜工于心计之人，奴婢原也想着，凭着一庶女出身能入宫为妃的，定是有些过人之处，而且还读书识字，钟贵人读的那书，宫中除了娘娘会翻上一翻，倒并无第二个嫔妃会读的，此女子很是谋略，不过奴婢这些日子冷眼瞧着，这钟贵人倒不是这等人，性子安静，又不喜张扬。”
世上大多女子读书都是认为认上几个字，会读两本书就算了的，尤其是嫔妃进宫后，多是去斗诗斗琴去了，少有进宫后还坚持读书的。
“你这样说，哀家倒是想见见人了。”高太后随口说了句，她经常听徐嬷嬷给她讲这些，尤其是知道她爱听那些给长孙准备衣裳物件的事，连花样子高太后都听得高兴，还不时跟徐嬷嬷探讨一番。
连带着听多了，顺着把钟萃的为人处事也听了些进去，等闻衍来永寿宫请安时，母子俩用完膳，宫人上了茶水退了下去，高太后这才说了几句：“倒是对皇长子的一应用度十分上心，这许久连门都没出，最多在外边林子里走几步，会读书写字，还给宫人讲典故，哀家倒是好久没见过脾气这么好的后妃了，她能入宫的事哀家听徐嬷嬷讲过了，也是可怜见的，倒不如给她个恩典，问问她可要见见亲眷的。”
闻衍轻轻颔首，在这等小事上自是听话孝顺：“依母后之意。”
闻衍登基十载，忙于前朝，高太后从来见他都是意气风发之势，今日难得见他面上带着几分疲倦，连一双星眉似都带着晦涩，关切的问道：“这些日子可是前朝之事太繁重了些，陛下身为万民之主，还是要多保重身子，莫要太过操劳，于朝政无益。”
闻衍轻轻拂了颊边垂落的一缕乌发，恭敬聆听：“母后放心，朕心中有数的。”
高太后哪里不知他是压根听不进的，心里微微一叹，陛下登基数年，气势浑厚，早就养成了说一不二的性子，非常人能劝动的，便问起了其他：“中宫后位，陛下心中可有合意人选了？”
闻衍正是因此事而心中烦闷，朝中若要出身大家，又知情识趣，知书达理的女子并不少，只适龄的却少，尤其去岁选秀进宫的秀女已是最适龄的，如今最高位份也不过是缀霞宫那钟氏，到如今再挑适龄人选，范围便小了。
若是要扩大人选范围，在出身上便又压不住如今后宫的嫔妃们，便是进宫怕也难以与宫中这些嫔妃们抗衡，更阔论要压制嫔妃了。彭范两位太傅挑出来最合适的人选竟然还是高家女，高家女在身份上高，何况高家又是陛下母族，宫中还有太后，自能压住后妃，只仍旧叫闻衍回拒了。
高太后也有些为难：“宫中的嫔妃在出身才情上已是各家挑出来最好的了，想要在这些方面超过她们的，这人选却实难了些，资历高的禧妃几个又无这方面的才能，每日不是窜这个门便是走那个门，瞧着倒是和气，只这宫务繁重，到底不是和气就能成的。”
淑、贤、良三妃相继出事，如今宫中的高位嫔妃还剩下禧妃、穆妃、熙妃三妃，端嫔、昭嫔
仍居嫔位。
禧妃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万事都和气，穆妃为人古板，熙妃温和，脾气好，家世模样都是出挑的，却是撑不起来，否则排在末位的良妃也不能在封妃后一跃到她们几位嫔前来。
“要哀家说，陛下不如挑一位有资历的嫔妃，只要会读书认字，便是重头教一教也是使得的。”
闻衍眉眼一跳：“重头教？”
高太后点点头：“是啊，重头教，咱们一手教出来的总是叫人放心不少的，这宫务其实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无非就是管着后宫的嫔妃和各处，做账登基，采买宴会，下边还有各管事们协助呢，叫徐嬷嬷教一教就会的，也就是在处置宫妃的事情上难了些，哀家刚入宫为后时，对后宫嫔妃也不知该如何赏罚分明，好在有太皇太后派人帮着打理，久了也就知道该如何做了。”
管束后宫嫔妃，最怕的就是有帝王偏袒了，不少嫔妃得势后张扬跋扈，犯下错处，身为帝后，便要进行处置，若是遇上贤明清正的帝王，自是不会过问，若是遇上那等不贤明的，非要护着宠妃，这才是叫人为难的。
好在陛下非是那等昏聩之人，便是有那一日，新后提出宫规，他也不会在一旁阻拦的，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闻衍心头一动，对上高太后的眼，却没有立时应下来，只抿了抿嘴，垂下眼：“母后说的意思朕知晓了，定会好生考量一番的。”
高太后倒也没指望他能立时应承的，陛下做事喜三思而行，事关帝后之位，自是要跟两位太傅经过再三考虑才会做出决定来，陛下能把她的话听进去一二，就已经叫高太后心中高兴了，她连连点头：“好好好。”
外边鼓声响起，闻衍在永寿宫用过晚食，已经坐了半个时辰了，他侧了侧脸，很快起了身，恭敬的朝高太后行礼：“时辰不早了，朕这便不耽搁母后安歇了。”
天子到永寿宫请安都是夜里，陪着高太后用晚食，坐一坐便要告辞，高太后知他前朝事多，但见他每回来不过多久便要趁夜而去，心中到底生出几分落寞来，若是天子白日驾临永寿宫，自是会多待上一些时辰的。
高太后压下心里的遗憾，朝他点点头：“天子事忙，便去吧，哀家这里一应都好，他们伺候得也好，天子安心就是。”
闻衍点点头，退后几步，带着杨培步履从容的出了永寿宫。在他们走后，永寿宫大门紧紧闭上，遮掩里边的灯火明亮。
身边两侧宫人开道，提着缠枝流苏的宫灯，替天子开路，闻衍今日来并未乘坐辇驾，宫灯在夜里透着暖色的光，把他一身的明黄常服衬得柔和了些许，衣摆轻轻飞扬，还带着几点破空之声，走在宫道上却并无多少声响。
过了宫道拱门，闻衍正踏上左边的路要往前殿的方向走，刚踏出一步，脚步一顿，身后杨培跟两侧的宫人都停了下来。杨培微微抬头：“陛下？”
闻衍眼眸在黑夜里越发幽暗，他看了看前方的宫墙暗影，负手转身：“去缀霞宫。”
“是，改道缀霞宫。”杨培尖锐的扬了声儿，两侧的宫人便跟着转了身，一行人往缀霞宫去。
缀霞宫如今可是宫中最叫人眼热的，每日都有嫔妃过来，想来拜见拜见，钟萃只一开始见了两回，后边便托身子不舒服给拒了，夜里缀霞宫连宫门都关得早一些。
杨培上前敲了几下，很快里边开了门，玉贵身上还披着外衣，打着哈欠：“谁啊！”他一抬头，就见到面前的杨培，以及几步开外，负手而立的闻衍，瞳孔一缩，还来不及回话就双腿跪了下来：“陛、陛下。”
闻衍从他身边尽直过去，杨培忙替他推了门，朝玉贵招呼了一声，也跟着进去了。
钟萃这会也已经准备睡下了，她现在有些嗜睡、犯困，百日里也是这般，时常看上两页书就有困意上来，秋夏两位嬷嬷给她推了日子，都安抚她这是正常的，女子有喜后根据每人身体，反应也会不同。
她刚躺上床，看了一会便犯困了，眼角都沁出泪了，芸香便伺候她褪下衣裳，钟萃躺在床上，又强自睁了睁眼，最后到底是迷迷糊糊起来。
睡意朦胧之际，外间有响动传了来，接着，高大的人影从外走进来，很快到了床前，微微俯下身，钟萃也迷迷糊糊睁开眼，眼中满是水雾，好一会才看清人：“陛下。”
钟萃脑子里顿时清明了两分，从床上挣扎着坐起身，正要下床朝他见礼，闻衍先开了口：“不必了。”
钟萃听话的坐在床上。
闻衍朝半开的窗户看了眼，似是不解：“宫中不过方才禁，怎的困成这般？”
他下意识蹙起眉，宫妃宫人们少有犯困之时，每日时辰都是有规定的，若非是贪玩了才会如此，闻衍有些不悦，正想教她莫要仗着孕有皇长子便放肆胡来，刚要出口，又记起母后夸过她对肚子十分看重，从他教导她读书那些日子看，倒不是这等没规划之人，到底住了嘴。在她身上看了几眼，忧她是生了病症：“可有请了太医来瞧瞧？”
钟萃老老实实的回道：“嫔妾这几日都打不起精神来，不时便会犯困，已经问过两位嬷嬷了，她们都说此乃常事，过了三月便会好些了。”
秋夏两位嬷嬷也是宫中的老嬷嬷了，又是太后宫中的，闻衍对她们的话自是信的，但到底非是听信一面之词的，他开了口：“明日请个太医来再瞧瞧。”
钟萃乖巧的点点头，就这三两句的功夫，困意袭来，她捂着小嘴微微打了个哈欠，眼角又沁出了泪花儿来。闻衍没看她，自没瞧见，目光移到旁边小桌上的大字上，拿来看了看，却见上边写的并非是大字，反倒是一些防范后宫手段的话，他却是不曾怀疑过这是钟萃所为，反倒问了句：“这是谁教你的？”
钟萃忍着困意，一一回了：“这些都是两位嬷嬷说的，嬷嬷们说得多，有些嫔妾记不住，便想着先记下来，等往后有时间了，再背下来，这样以后就不用被人算计了。”
她光明正大的把后宫阴私搬到了台前来。后宫嫔妃对这等阴私手段之事向来避讳，尤其是在闻衍面前，一惯塑造的都是和睦的假象，便是心中再深恨一人，但在他面前时，总是会笑脸相迎，谈起其他嫔妃也是一副和乐融融，姐妹情深的模样来，这便是身为女子的“贤惠”大度。
闻衍对后宫的阴私自是明白，但这还是头一回有妃嫔在她面前说得这样清楚，他看过去，只见钟萃眼中虽带着泪花，但那双眼仍旧清澈见底，仿佛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是他问，她便一五一十的回答，没有丁点弄虚作假。只是因为他问，她就如数告知，宛若一张白纸。
高太后提议挑中资历深的嫔妃为后，亲自教出来叫人放心，闻衍在心中当时便回绝了，资历深的嫔妃阅历足，便是亲自教导了，脾气性子也早也定型，岂会按照他们的设想做事，若是从宫外挑，人选适龄者少有，却还到底不知性情。
若想寻那等亲自教导出来又叫人放心，与他合拍的，也只有那等白纸之人，能由得他肆意在上边添黑抹白，受他教导，与他言行合一，白纸之人…
闻衍侧脸看了看钟萃，目光幽暗，钟萃委实有些熬不住，困意不断袭来，还带着两分委屈：“陛下，嫔妾太困了。”
闻衍强制压下心底的浮动，揉了揉眉心，把这莫名的想法散去。他非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定要叫有孕的嫔妃陪着。刚点了头，想起今日太后的恩典，正要传达这份口谕，转头一看，钟萃已经歪倒在了床榻上。

第66章
闻衍重规矩，自幼受宫中礼仪教导，行卧走动，言行举止皆端方寸步，不曾有半点逾越，便是夜里安寝也板正安然，再累也不曾出格半点，一是一，二是二，心性坚定，像这般歪头歪脑，没有规矩的模样向来是叫他不喜的。他下意识蹙起眉心，脸上些许不悦之色，若换做别的嫔妃，此刻他定然怒而离去，但不过须臾，到底伸手把人扶了扶，还替她捏了被角。
闻衍起身，目光突然扫到她腹部一顿。些许难看的脸色稍霁，面上虽有些难为情，但闻衍自觉这是看在皇长子的份上才饶了她这回。哪有等着叫天子给她盖被的，这与礼不合，不合宫规，哪有半分宫妃该有的样子，简直不像话，等她醒来他定是要好生同她说说的。
他朝外轻声说了句，等候多时的杨培便带着宫人进来，御前宫人们训练有素，捧着盆器巾帕，轻手轻脚的上前，轮流着替天子更衣洗漱，只发出浅浅的动静儿来。
洗漱好，杨培带着人恭敬的朝他行了礼，带着人鱼贯而出。
闻衍站在床畔，刚弯腰，见到占着床的钟萃，眉心又蹙了起来。他先前替她拂正了，不过洗漱这点时辰，她现在歪头歪脑，四肢还伸展着，一人几乎就占了一张床，哪有半点礼仪嬷嬷们教导的睡姿来。
这副模样在闻衍眼里自是不雅，尤其半点没有端庄之态，他身着中衣，在床边站了许久，强忍着不悦，到底记得她先前说的犯困，念着如今她还怀着子嗣，没有现在把人叫醒，抿着嘴坐下，伸手把她拂了拂。
刚把她的手放在胸前，正捡了被角要与她盖上，刚放好的手又横了过来。
闻衍垂下眼，目光放在她手上，钟萃手臂横陈过来，露出白皙细腻的手腕，钟萃身材瘦小，但一身肌肤却十分白嫩通透，光滑诱人，落在闻衍眼中，他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很快又把她的手放了回去，齐整的交握着。
钟萃夜里睡得早，翌日清早就醒了。外边天色也不过刚蒙蒙亮，窗边的夜色还没褪去，只有点点灰色余韵落在案桌上几寸，把台上的花骨朵包着，晕成浅浅的一团。她现在白日夜里觉多，不时就犯困小睡，醒的时候也跟平时不同。
钟萃醒的时候身边源源不断的有热源传来，她伸手不小心碰到，脑子里顿时清明起来，侧脸一看，这是头一次她醒来时陛下还未醒。
天子掌天下人生死，乾坤独断，便是浑然气势就叫人望而生畏，哪敢有人敢直面天颜的，便是抬眼几回，也不敢在心里评判。
钟萃也是如此，陛下长相自是俊美无双，宫中后妃们多是貌美国色之人，诞下的子嗣在样貌上自是上佳，皇孙们贵气天成，臣下们自是不敢逾越敢议论皇孙们的样貌，何况如陛下这般气势骇人，只凭气势就足够叫人望而生退了的，叫人连在心底说上一声都觉冒犯了的。
如今天子闭眼，安静躺在床上，周身气势收敛，钟萃这才敢仔细在陛下脸上多看了几眼，之前她不敢抬头面见陛下，就是与陛下回话，也不过低眉垂眼，现在才发现陛下眼角还生有一颗泪痣，把他俊美凌厉的面相柔和了些许。
正想着，正对上一双睁开的眼。
闻衍不过刚睁眼，眼中连一点半点睡意也不曾有，为君之道便是不露声色，闻衍从习帝王知道起，两位太傅便在他耳边耳提面令，储君天子是万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情绪来。他只眼皮一抬，似便有气势压下来，沉声问道：“这般看着朕做何？”
如今她倒是灵动得很，半点没有昨日的困意了，但闻衍还记得夜里数次她的手和脚不断的往他身上搁，他把人扶好，正要睡下，她又开始不安分起来。闻衍身为天子，何曾有过这般忍让之时，都是因着她有喜这才退让的，闻衍正想好生同她说一说这睡姿规矩的问题，好叫她反省改正的，钟萃听到问，下意识认真回了句。
“陛下好看。”
闻衍一顿。
这并非是第一个这样形容他的。
天子也有年幼之时，幼时他有许多长者，母后，太傅，先生，甚至是母族高家，他的外祖母、舅母们，甚至表兄们，他曾给他们见礼时都会得上几句夸赞，他们夸他聪明伶俐，样貌清隽，十分讨人喜欢。
八岁被立为皇太子后，这些夸他的话便再没听过了，他为君，他们为臣，便是再恭维，也只夸他足智多谋，知人善任，到如今，所有臣下们在他面前都是毕恭毕敬，如履薄冰，连上奏时，若非是一板一眼，便是言辞华丽的恭维之词，恭维他圣明之话。
便是母族高家的外祖母、舅母们，再与他相处时，也非如同幼时一般能把他拢进怀中好生欢喜了，俱是规规矩矩的行礼问候，言谈中带着些惶恐关切。
“你说朕什么？”
钟萃有些不解，老老实实的说：“陛下好看。”似想起了大总管杨培的话，陛下生气时要顺着说，要夸，说好话，她只以为陛下许是不爱听这个话，怕他发怒，忙加了句：“陛下是好人。”
说完，钟萃心里微微一松。书上说资父事君，曰严与敬，临深履薄，夙兴温凊，是果没说错的，侍奉陛下如履薄冰。
闻衍眼中略微复杂，若换做别人，他只当这是在恭维天子，溜须拍马，心中自是嗤之以鼻，便是嫔妃这般，他也不过认为是能说会道，只有这钟氏…
她眼中实在太清明了，能叫人一眼看到底的，仍旧是他问，她就老老实实的答，没有任何隐瞒。“你…”
——“陛下。”
外边杨培忍不住出声提醒，闻衍掀了被角起身，放下窗幔，朝外边扬起声：“进来吧。”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杨培带着御前的宫人们轻轻走了进来，麻利的伺候闻衍更衣洗漱。杨培先前提醒，便是该到起身时辰了，这是陛下亲自设下的时辰，陛下认为早起头脑清明，天亮后通政司会送了各地呈上的奏折来，供陛下批阅。等下晌后召大臣商议国事。
闻衍换上明黄的常服，正要带着杨培离去，想着太后的恩典，行到窗幔前把太后的恩典传了一遍：“你若是想召江陵侯府的女眷见一见，同徐嬷嬷说一声便行，她自会给你安排的。”
原本按照宫规，后妃只有位及嫔位才能每年见一回亲眷，位及妃位，可报了皇后，若皇后同意，便可召亲眷入宫。
闻衍后宫如今尚无中宫，早前淑、贤二妃在时也尚无这个权利，只每年年末时，大臣女眷们入宫时见一见。钟萃如今位份不过是贵人，按照宫中的规矩，尚且还见不到家中亲眷，如今给她这样一个天大的好处，自是格外恩典了。
钟萃从进宫后甚少在想起江陵侯府的家眷，现在被提及，她想了想，咬咬嘴，透着纱幔轻声问了句，又生怕他不同意，小心翼翼的：“陛下，嫔妾能不召见家眷吗？”
太后恩典便如同懿旨，拒了恩典虽比不得抗旨，却也会叫钟萃落个不识好歹来。钟萃在侯府时便是个透明的，家里无人关注她，钟萃也不知该怎么跟长辈、姐妹们相处，召了侯府的女眷们进宫来，钟萃也不知该同她们说什么，到底还是问了。
闻衍只淡淡说了句：“随你。”他并非喜欢强人所难的，也并不放在心上，正要抬腿走，到底侧身多问了句：“既然不愿召了侯府女眷，那你想做何？”
皇长子的生母，他还是愿意多给一些恩典的。
江陵侯府等了多日都未见宫中有人登门，大小主子们都难免有些急切起来，尤其是老太太，连着多日都遣了下人在外边候着。
“会不会是她那瞎猫碰上死耗子，在宫里压根不得宠，自是没有这甚恩典不恩典的，也就祖母日日等，非觉着那庶女给钟家扬眉吐气了一般。”钟蓉在四姑娘钟琳院子里，朝她抱怨着。她是躲过来的，穆氏不许钟蓉说钟萃的坏话，尤其是当着府上长辈们的面。
老太太已经发过一回火了，钟蓉自是不敢在她面前放肆，这才只敢悄悄寻了钟琳，在钟琳房间里抱怨几句。
如今人人都知道他们钟家送进宫的庶女有喜了，怀的还是后宫第一个孩子，贵重无比，登门给他们送礼的无数，连昔日那些比钟家身份高的嫡女们都主动朝她们交好，钟蓉却觉得十分羞耻。
钟家有现在这样风光，靠的都是一个庶女。钟蓉从前看不起钟萃这些庶女，如今却要靠着一个庶女的荣光才叫人高看一头，往昔的手帕交看她虽是笑着，言语跟从前没多少差别，但钟蓉就是觉着这些人都在笑话她，笑话她要仰仗庶女，她的面子都丢尽了。
钟琳倒是和和气气的，还安慰她：“三姐你就是脾气太直了些，祖母都说了，这种话往后还是莫要说了，再则，她也是咱们的姐妹，这样说也不好。”
钟琳说话八面玲珑，向来是谁都不得罪，钟蓉习惯她这样说话，倒是没觉得不对，反倒还觉得钟琳傻：“你就是太好心了，当初若不是她替你进了宫，如今的风光应该都是你的才是，你还帮着她说话。”
钟琳脸色稍变，勾了勾唇，笑得稍有些勉强，她转了话题：“好了，不说她了啊。”
钟琳虽不像钟蓉一般抱怨，但二夫人姜氏，二爷，以及登门的亲朋，手帕交们，每每看到她总是会叹一口气，面上带着遗憾，钟琳还听见她们暗地里说，要是她不曾突染恶疾，如今这样风光的就该是她了。
钟琳心里如何想不得而知，但见到代替自己的一个庶女进宫，如今又得了这样天大的荣耀，心里自是不高兴的，好似她这个正主还比不上一个庶女。
钟蓉又不是那等听话的性子，还想说，外边丫头进来叫她们：“三姑娘四姑娘，前边宫里来人了，老太太说叫你们快些去呢，莫要让人久等了。”
钟蓉两个脸色都一变。钟琳虽不说，但心里也是认同钟蓉想法的，认为钟萃进宫不得宠，没想到宫中还当真赐了恩典下来。
宫里一来人，外边等着的下人就飞快回府通知了各位大小主子们，以老太太为首，等大小主子们个个喜气洋洋的，还命人梳洗打扮一番，穿得格外富贵，全然一副侯府主子们的贵重派头等着宫中的口谕。
小侍监被迎进门，一进门便见到浓重打扮的侯府主子们，侍监还有些诧异，对侯府如此郑重略显诧异。
老太太忙笑着开口：“公公来了，快些请坐，来人，快上茶，把我房里上好的茶泡一壶来。”
下人“欸”了声，立时就下去泡茶了，十分训练有数。侍监连阻止都来不急，忙不敢受这般待遇：“老太太严重了，奴才当不起的。”
“当得起当得起。”老太太连连点头，一脸慈爱的的问道：“公公是哪宫的？不知贵人在宫中可好？腹中皇子可好？自打贵人进宫，我们江陵侯府却是一直都惦念着她的，只是贵人侍君，自是以陛下为重，贵人进宫时我们也是再三叮嘱过的。”
侍监只是被徐嬷嬷派过来的小侍监，哪里会知道钟贵人在缀霞宫的事，缀霞宫从主子到宫人都十分低调，平日鲜少见到人，连宫人们说小话都说不了缀霞宫两句。侍监勉强笑笑：“回老太太话，贵人的事奴才却是不知的。”
老太太讪讪，随后又转了话：“公公虽不知，但跑这一趟却还是辛苦你了。”正逢下边下人奉了茶上来，侍监不知是不是该受这杯茶。
人家老太太都说了，这茶是放她房中掌管的，定是上等珍品的好茶，他也只是跑这一趟腿，传几句话而已，哪里能喝上人家这样的好茶的。侍监忙起身：“不敢不敢，这等好茶奴才可不敢受，奴才今日只是来传几句话的，当不得这般。”
“使得使得，公公跑这一趟也是辛苦了。”二夫人姜氏劝。
侍监却不接，忙把这回的传话说了：“奴才这回是得了徐嬷嬷吩咐来的，贵人娘娘那边如今却是不大方便请家中女眷进宫的。”
不大方便…
房中顿时一静，连老太太慈祥的脸上都僵住了，下边的主子们脸上也都是不敢置信。
侍监见状，忙添上一句：“贵人娘娘如今虽不方便，但也是挂念着家中的，还托奴才给诸位主子们问好呢，这回贵人娘娘是不得空，等下回贵人娘娘得空了，求了陛下，再求个恩典召诸位主子们进宫也是使得的。”
这话委实太敷衍了些，谁不知这宫中的恩典难，哪有想要恩典便求得来恩典的，便是早前的高位妃子们也不过一年才见上一回，还是命妇们入宫叩拜才得以见得到的。
老太太本来还指望着这恩典入宫，好叫穆氏把五姑娘说动，好给家中的男子谋一份好差事的，她如今是皇长子的生母，提拔提拔家人也是理所应当的，谁知却连人都见不到。
到底当着从宫中出来的侍监的面，老太太等人不多时脸上又恢复了平静，客套的说道：“公公说的是。”
侍监传了话，却没走，他顿了顿，说起了本次真正的来意：“这回来，贵人娘娘还交代了一事，不知贵人娘娘早前侍奉的王嬷嬷在何处？”
钟萃进宫前，把王、张两位嬷嬷的身契都交给了她们，还给了银两，让她们出宫过日子，她给的银票足够她们买个小院子，再请个小丫头照顾着安享晚年了。
钟萃在江陵侯府别的都不惦记，唯一惦记的便是王嬷嬷了，不知她现在的情况如何。她若是离了侯府在外居住，看在她的面下，侯府也会对王嬷嬷多照看两分。
老太太是不管府中这些事的，她朝大夫人穆氏看去，穆氏回道：“母亲，公公，这王嬷嬷本是贵人院子里的嬷嬷，贵人进宫后，她便离开府上了，如今便住在离侯府不远的前明街上，王嬷嬷可是照顾过贵人的嬷嬷，我们哪里敢怠慢的，不时也会派人去瞧一瞧的。
贵人要是不放心，不若这便差人去寻了王嬷嬷来，叫公公亲自看上一眼。”
话都说到这儿了，穆氏说得客气，按理一般人也就顺着止住了，人家敢当面说这话，自然不是说谎的，但侍监却仿佛没听到一般，还点点头：“劳烦夫人了。”
穆氏一僵，朝老太太看去，得了老太太点头这才派人去请人。老太太见一副不等亲眼看过王嬷嬷便不放心的侍监，哪里不知道，钟萃那丫头压根就不是什么不便见她们，分明就是个说辞，她这回叫人来，只是为了见一见那王嬷嬷的。
想到此处，老太太还有些闷气。想她们身为贵人的亲眷，身上可是流着同样的血脉，贵人不惦念着她们，反倒惦念起一个下人嬷嬷算什么。别说她们，连生母秦姨娘都是没过问过一句的。
到底是跟她们生分了。
老太太心里也有些后悔，若是知道府上庶女有这运道，早前便该对人好上一些，也好能得她帮衬提携的，哪里知道耗费尽侯府大半资源的两位嫡女反倒成了如今这般高不成低不就。
侯府大小主子们头一次坐一处等着一个下人，几个当主子的还能面色如常，如钟蓉几个小辈脸色可就难看了。到底年轻，尚且还不能压制情绪。好在不久，侯府派去的下人便带着王嬷嬷进来了。
王嬷嬷先给老太太等主子们见了礼，见了侍监，忙问：“公公，贵人在宫中可好，身子如何了，可有没有甚不适的？也不知她如今是瘦了还是胖了…”
短短几句话，话中的关切之意便流露出。侍监在宫中不知听过多少话，一下便分辨出了王嬷嬷的真心实意，先前老太太也过问了的，但也只是顺嘴提了一句，满口都是提及陛下，皇子，提及侯府，却是不如这王嬷嬷对贵人的关心的。
侍监朝她低低头：“王嬷嬷放心，贵人娘娘都交代了，她在宫中一切安好，王嬷嬷勿要挂念，贵人忧心你，叫奴才问问，嬷嬷如今可住得舒坦，还缺不缺了甚的？”
王嬷嬷眼中泛着泪花，连连点头：“好好好，老奴好着呢，住在前明街，那边都是学子们住的地方，清幽，老奴还请了个丫头里外帮衬呢，什么都不缺，享福着呢。”
王嬷嬷哪里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日的，几间大屋子，手头有银票，有地方住，还能请了丫头来伺候她，也不用操心柴米油盐，相邻住的那些婆子谁有她这般享福呢，这是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她人在宫外，除了担忧着一手带大的姑娘，其他衣食用度样样不缺。
她把自己的日子一一讲了，侍监心里有了谱：“嬷嬷安好，贵人肯定放心了。”侍监又朝老太太等主子们告辞：“奴才出宫也有些时辰了，未免宫中贵人惦记回话，奴才便告辞了。”
老太太含笑颔首：“公公慢走，贵人的事为重，还请公公告诉贵人，王嬷嬷有家里帮着照应着的，请她放心就是。”
侍监应下，他转身朝外，老太太还特意叫了府上总管送他出门。
王嬷嬷也告辞了，他们相继离开，堂中众人的脸顿时难看起来，尤其是二夫人姜氏：“母亲，我们就这样算了？”她还等着进宫去给四姑娘求一门好亲事的。
老太太瞥她一眼：“不然呢？这五姑娘不待见咱们侯府。”
“那怎么办？”
不止姜氏，穆氏，府上几位爷，也都十分愁。
老太太喝了口茶水，脸上十分淡定：“急什么，这人的情分都是处出来的，五姑娘看重那王嬷嬷，那咱们就帮着把王嬷嬷给照料好，都是一家人，她迟早会发现谁才是站在她身后的。”
早在明白钟萃的意图，老太太心里转过了几道弯便定了下来。
侍监回了宫，先回去给徐嬷嬷销了假，这才往缀霞宫跑了一趟，把王嬷嬷的事一五一十跟钟萃说了。
钟萃在宫外也就挂念王嬷嬷，张嬷嬷自是家人亲眷，如今得知她一切安好，心里再高兴不过，还叫芸香给侍监包了个大红封把人送出去。
钟萃得了太后和陛下的恩典，自是该去谢恩，但她如今身子多有不便，便是高太后那边也传了话来，叫她待过了三月再去永寿宫谢恩。
陛下那边是杨培亲自来传的信儿，他只随口说了句，杨培有些为难，“陛下意思，是，是叫贵人多学点规矩。”
闻衍听到缀霞宫的谢恩，当场轻笑了声儿，“谢恩就不必了，叫她静一些就是了。”尤其是夜里，若不是他在床外挡着，只怕她能在整张床上翻来覆去，实在是不安分，之前那几回，他倒是没发现这钟氏还有这一面的。想来，现在才是她本性暴露。

第67章
过了初夏，缀霞宫林子里青青绿绿的，树下丛丛的冒出野草来。现在过了初春早晚寒凉的天儿，秋夏两位嬷嬷也叫钟萃不时出来走动片刻。
芸香几个忧心钟萃肚子，钟萃一出门，前前后后必定是跟着人，彩云彩霞两个在宫中多年，听过许多宫中的陈年旧事，尤其是关于嫔妃之间相互陷害的，她们一讲出来，芸香几个就更紧张了，最小的彩蝶只要钟萃一出门，在她途径的路上必然翻来覆去的盯着看。
彩云彩霞两位姐姐可是说了，有些嫔妃之间相互陷害就会在路上给使绊子。若是碰巧嫔妃有孕在身，这一摔那可就坏了。
钟萃自然也是小心防备的，却也不如她们这般如临大敌，她站在门口指了指外边林子里，顾全玉贵两个带了不少人在锄野草，林子里一派热闹景象，开春起，草长莺飞，不过几日又长了一大截，顾全两个前两日就开始在林子里忙活了，现在已经理了一大片出来了。
“你看他们都还在呢，林子里泥土多，做不了多少假的。”
彩蝶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在路上四处看，她来缀霞宫不久，钟萃已经见识到她的固执了，跟在彩云两个身边又肯学，许是知道缀霞宫跟司宫处不同，钟萃待宫人们又一惯宽容，她便越发卖力，似是生怕做得不好又被遣送回了司宫处去。
等她确认，这才过来小声回话：“贵人，好了。”
钟萃这才跨出门，还夸了她一句：“彩蝶做事很细致。”她跨出门，身后芸香在一边紧张看着，彩云两个一人捧书，一人捧着食盒。这也是给钟萃准备的，她现在一日三食不稳，秋夏两位嬷嬷便叫他们不时会备一点点心瓜果。
彩蝶落在后边，身板挺了挺，心里又踏实了点。彩蝶胆子小，知道要做事麻利才叫贵人满意，她听到掌事说的，缀霞宫要的宫人是要手脚麻利的，到缀霞宫这些日子，更是不敢躲懒了去，在宫里什么活儿都抢着干。
钟萃从前胆子也小，知道彩蝶刚来，心里需要认同，便也不阻止她做事。
林子里有数颗梨树，早前树上缠了许多藤曼，林子被清出来后，几颗梨树便重新露了出来，开春后还发了许多苞，上月底这些花苞便陆续开了，从一两朵到零星几点的盛开，到现在大片的盛开，偶尔被风一吹，还落下些许花瓣来，很是好看。
彩霞把食盒放在石台上，钟萃要坐下，芸香赶忙用帕子在石凳上垫了垫，这才让她坐下：“秋嬷嬷两个可说了，这些凉的冰的，姑娘不能入口，这坐的地方，自也是不能凉的，要不然凉气入了体，对身子可是有碍的，何况姑娘还有肚子呢。”
秋夏两位嬷嬷给钟萃讲要注意的事，她们几个在旁边也是听着的，知道不少的。每个人都能说出来好几条。
彩云手上捧着书，摆在钟萃面前。钟萃有喜后跟其她害喜的女子不同，害喜是犯恶心，呕吐，钟萃倒是没有这种症状，而是在过了月余，查出来过了几日后就开始嗜睡、犯困，精力不足，连太医都亲自来整脉了的，叫钟萃不必担忧。
钟萃刚开始那几日浑身乏力，对什么都没兴致，到如今也只勉强看得进一页半页书的，写字也只写上半张就作罢。
论语上语言简单，倒是通俗易懂，只在话里行间常有许多注释有争议之处，难免又涉及到一些典故，钟萃不如书院学子有夫子教导，腹中自有诗华，能张口便为他们引来众多典故名言佐证，读时常有些晦涩艰难之意，进度缓慢。不过她也不急，每日便是只进步一寸，也并未倒退。
闻衍大半月不曾踏入后宫，难得推了些折子，带着杨培进了后宫中，先去了永寿宫给太后请了安。天子重前朝事务，鲜少在白日里来永寿宫同她请安的，上一回白日还是高家进宫，他过来见了见高家老夫人。
高太后大步走到门口，把人迎了进来：“陛下今日怎的有空过来？”
闻衍撩了撩衣摆，垮进门，先掸下衣裳，确定没有失了规矩处，先规规矩矩同高太后见了礼：“儿臣特意来给母后请安。”
高太后哪里不知道他的性子，若说先帝随性不羁，那陛下便全然是一板一眼了，太过端方，又重规矩，虽是天家母子，但规矩凌驾于母子情分上，难免少了几分亲近。
高太后抬了抬手：“陛下不必多礼。”
闻衍轻轻颔首，扶着高太后往里边走，朝高太后身边的嬷嬷问了几句高太后平日的用度，确定无大碍这才放心。
高太后坐在首位，指了指下边的位置，待他落座，这才说道：“哀家身体无事，若有个大碍的早就报到你前朝去了，不必挂念，只那缀霞宫那边，还需陛下多放几分心思的。”
闻衍眉心轻轻一蹙，不知道高太后的意思：“缀霞宫可有什么不妥？”
“你呀。”高太后朝他摇摇头：“陛下是天子，一心挂着这江山社稷，前朝大事，每日耗费无数心血在前朝宫务上，后宫嫔妃们虽各有脾性，但总是能自得其乐，可那缀霞宫那处到底怀着陛下子嗣，陛下应当多关心几分的。”
闻衍还当是那钟氏惹出了什么事的，闻衍便道：“母后不知，儿臣早已交代过杨培，每隔上几日便会来报缀霞宫之事。”
“叫奴才多盯着点，为何不亲自去看上两回。”高太后不赞成这事事都吩咐奴才宫人，亲自去与叫奴才们去却还是有差别的。
这些男子哪里懂女子孕时的心绪变换。
不过高太后也只多提上这一句就作罢，天子主意正，便是多费唇舌劝他，也不过是白费功夫，便不再提及这事，反倒是问起来：“按往常，陛下这会该在承明殿里看折子的，今日怎的有空来永寿宫，莫非是前朝出了什么事？”
她微微倾身，闻衍忙道：“母后莫要焦急，前朝无事。”
闻衍今日来为的是操持宫宴之事。
“再过几日便是重午，今日便有大臣上奏，礼部也拟了章程来，往年此事宫中皆有二妃操持，如今宫中皆由徐嬷嬷打点，儿臣忧心只凭徐嬷嬷断是不够。”
重午习俗繁杂，持续时日久，往年宫中这等大宴都是由淑、贤二妃共同才操办完成，如今二妃不在，只余下一个徐嬷嬷，何况徐嬷嬷年迈了些，闻衍怕她顾不过来。
高太后算算日子，却是没多少日子了，她问道：“陛下可有章程？莫不是再提一位嫔妃来协助徐嬷嬷不成？”
协助的嫔妃位份自是不能低了的，但如今还剩下的三位高位嫔妃中，禧妃、穆妃、熙妃皆未成接触过宫务，只怕她们一时贸然上手，反倒会添了麻烦。
闻衍摇摇头，语气坚决：“无需再提嫔妃来协理。”
淑贤二妃，良妃之事后，闻衍便不再打算提了嫔妃来管着后宫事务了，宫妃只是宫妃，若把后宫权柄交由她们，反倒多生事端来，叫她们生出了野心。若是中宫，自是另当别论，原就该由中宫发号施令。
“御前宫人不少，杨培之下还有数位总管，朕想着叫他们暂充徐嬷嬷下边，领着人奔忙，便要多劳烦徐嬷嬷操持一些了，等重午后，再重归入御前来。”
御前宫人前去帮忙，非是抢权夺劝，如此也不算夺了徐嬷嬷的功劳，等重午后，便又各归各位了。若是分权给宫妃，这宫劝却是不好再收回来。
算不得甚大事，高太后倒不反对：“陛下有主意就行，徐嬷嬷如今整日往外跑，她跟着我多年，办个宴倒是不成问题，这事儿她也熟络，多给她拨些人倒也足够了，倒是难为陛下为此事亲自跑这一趟了。”
“这是儿臣该做的。”闻衍对伺候在高太后身边的几位嬷嬷向来敬重，高太后身边的贴心人，自是会给几分恩典。
商议完正事，闻衍又在永寿宫做了两刻，这才起身告辞。天时尚早，高太后也不好留他，只叫了身边的嬷嬷送了他出去。
闻衍领着杨培出了永寿宫，正要往前殿去，脑子里想起高太后劝他应多去缀霞宫坐一坐的事，便转了身，准备去瞧一瞧再回前殿。
主仆二人从御花园小路穿过，还未到缀霞宫，便先见了在湖边莺莺笑语的一众嫔妃们，以禧妃、穆妃、熙妃打头，领着下边的嫔、贵人、常在们，像是在湖中游玩，现在船只停靠在一旁，这些嫔妃站在岸上指指点点的说着话。
声音入耳，闻衍顿时蹙起了眉心，抬腿加快了步伐。他向来是不喜嘈杂的，尤以后宫女子众多，但闻衍每次踏入后宫，向来是直朝各宫而去，听琴逗趣儿，甚少在后宫中多留。
岸边的嫔妃已经有人见到了他们主仆，纷纷朝他们过来，闻衍只得停了下来，他背着手，等这群嫔妃同他见完礼，沉声开口：“都起吧。你们都在此处做何？”
以禧妃为首的嫔妃这才起身，禧妃长相端方，尤其爱笑，是宫里出了名的老好人，只想着万事都和和气气的，听见问，便笑着回话：“回陛下，是臣妾见近日姐妹们日子多有烦闷，正巧今日温热适宜，御花园里花也开了不少，便带着姐妹们出来赏赏花，熙妃妹妹想去湖中游玩一番，说从湖中看两旁风景，别有一番风景，便叫人划船来了。从湖中往两旁看，却是风景甚好，熙妃妹妹果真是蕙质兰心。”
这确实是禧妃能做出来的事，见不得姐妹们不高兴，总是欢欢喜喜的充当和事佬，知心人。闻衍朝熙妃看去，熙妃被禧妃夸了一通，柔顺温和的低着头，颇有些羞怯。这已经不是闻衍第一次从禧妃口中听见她对别的嫔妃百般夸赞了。
若是换做别的嫔妃，哪会这样把其她嫔妃给抬出来的，恨不得话里话外都往自己身上扯，婉转的夸自己的，便是从前的淑妃薛氏，更是深谙此道，总是不经意的说了她做过的事，她的辛劳。
唯有这禧妃，虽从不像那薛氏一般善解人意，擅长逗趣，也不若废妃董氏那般端方沉稳，良妃那般故作处处为他，细致妥帖，甚至从未在他面前邀功，只在后宫与嫔妃们和睦相处，为他省下了许多麻烦，但每次夸的抬出来的都是旁人，半点都不怕被别人给分了宠去的。
想到此处，闻衍心里的略微不耐稍稍缓和下来，面上也柔和了些，目光落在禧妃身上，朝她说道：“倒是辛苦禧妃了。”
禧妃可不敢受，对自己得了夸赞不以为然：“臣妾当不得陛下夸，不过是领着姐妹们出来走走而已，便不是臣妾，姐妹们三三两两出来也一样使得的，像熙妃妹妹、昭嫔妹妹，玉贵人，她们主意可比臣妾多，姐妹们高兴也是她们的功劳。”
被禧妃点到的几位嫔妃婉转低头。
闻衍点点头，他对后宫嫔妃们如何玩乐并不放在心上，只要她们不触犯下宫规便也随她们去的，当即就抛下一句：“那你们继续顽。”便带着杨培走了。
后宫嫔妃们颜色各异，便犹如那御花园里千娇百媚的花朵，香气怡人，各有不同，陛下难得来一回后宫，嫔妃们心里自是高兴的，何况禧妃人好，与从前压在她们头上的那几位高位嫔妃不同，那几位恨不得把陛下把在宫中，生怕被人截胡抢了恩宠的，只有禧妃不止不跟她们抢，反倒还把她们推到陛下面前。
跟那几位相比，她们自是更喜欢禧妃了。
不过众位嫔妃也没料到，陛下竟然说走就走，就把她们留下了。便是笑容满面的禧妃脸上也僵了一瞬，自觉有些丢了面子，她话都说到这里了，陛下竟然不曾再说什么就走了，其她嫔妃该如何看她了？
但很快禧妃脸色就恢复了，她看着陛下远走的方向，安慰着其她姐妹，就如同平日那边开解宽慰她们：“没事，陛下事务繁忙，鲜少有空踏进后宫里，咱们众姐妹自是该同心，莫要陛下在前朝为咱们操心的，贵人妹妹如今有孕，陛下自该去看望一二，听说那缀霞宫外边的林子里梨花都开了，等下回本宫叫人去问问缀霞宫，看许不许咱们去赏赏花的。”
穆妃板着脸，“姐姐倒是好脾气，现在还惦记着跟人家亲如姐妹，也不想想人家如今是何等身份，如何受宠的，连咱们姐妹们想去赏花，现在还得看她一个小小的贵人脸色了？宫中可没有这条规矩的。”
禧妃、穆妃、熙妃，端嫔、昭嫔都是宫中的老人了，跟封宫禁足的良妃都曾是前后入的太子府，后陛下登基，又入宫受了册封。
禧妃和气，穆妃古板，向来喜欢拿着宫规教条说事，又常年板着脸不讨喜，在宫中恩宠甚少，便越发刻薄了，极易得罪了人去。
后边嫔位以下的几位贵人常在们脸色也不好看，她们如今也不过是小小的贵人，甚至位份还不如的，穆妃看不上那缀霞宫的钟氏，其实与说她们又有何差别？
禧妃脸色一变，拉了穆妃一把，嗔怪两句：“你瞧你，胡说什么呢，本宫瞧着妹妹许是被那岸边的风给吹糊涂了。”
禧妃不止制止了穆妃，还放下身段朝几位地位嫔妃笑道：“你们莫与她计较，她说话向来是有口无心，不是说诸位妹妹，诸位妹妹瞧在本宫面下，此次便绕了她这回。”
穆妃原本出口就是对着缀霞宫去的，宫妃们也都知道，只是穆妃话难听，难免叫她们觉得不高兴，如今禧妃出来打了圆场，又亲自放下身段，宫妃们受宠若惊，哪里还会再提的。
接着，禧妃又带着她们在御花园里顽过，众人才见礼告辞，各自回宫，宫妃们目送禧妃几个先行离去，这才转身，只心里对禧妃更是赞誉有加了些。
穆妃脾性不好，在宫中声名不佳，也就禧妃娘娘大度，不与她计较，相反每回出来还带着她，若是换做是她们，这般不讨喜之人哪里还会深交，与她打圆场的，这穆妃娘娘这般，不过是仗着禧妃娘娘好说话，看在前后入宫多年的份上罢了。
闻衍带着杨培，远远就见了坐在林子里的钟萃，身边围着好几个宫婢，正与她添水端糕，模样倒是比朕一个天子还悠闲的。
他走进，抬手阻止了身边宫人行礼，渡到钟萃身后，只微微低头，便见她看着书，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他目光移到书上，只看一眼，便知她如今不过读到八佾一篇，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熟不可忍也！
此卷讲的便是典型的违犯周礼、犯上作乱之事，而圣人极为愤慨，是以说出了是可忍熟不可忍一句。对乱臣贼子，大臣们所绘时，也偶用这季氏做比。
闻衍目光有些疑惑：“这句莫非还有别意不成？为何如此为难？”闻衍心中还有着淡淡的不悦，这钟氏幼学早已学完，便是读了论语，也不该才读到卷三，这么长的日子才读了这么点，可见半点不曾用功。
钟萃吓了一跳，手上的书骤然掉落，闻衍倾身，把书捡住。钟氏忙起身，朝他见礼：“嫔妾见过陛下。”
闻衍把书放在石桌上，沉声应了一声，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淡淡说道：“坐。”
钟萃乖巧的落坐，见陛下不开口，她想了想，学着主动同陛下说话：“陛下怎的来了？”
闻衍抬眼看她：“怎么，朕不能来？”
钟萃连连摇头，她与陛下相处过数回，莫名便知陛下心里又生了怒，钟萃生怕自己惹着了，连忙说道：“陛下自然能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宫中自然也是陛下的。”
“惯会溜须。”闻衍心中火气莫名散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可知这话出自何处？”
钟萃摇摇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此话出自诗经。”闻衍说这话的意思便是告诉她，只有读到诗经才知道更多的知识，是想促使她上进，多用功，只有读的书多了，才知道话中出处涵义，钟萃却老老实实的点点头。
闻衍说这话出自诗经，她便认真记住了这句，半点没领悟到闻衍话中深意，闻衍见她老实乖巧的模样，心里不由得一堵。倒是他高估了她，却还是半点长进都没有，闻衍心里却一松，目光移到石桌上的书上，似随意一般的问道：“怎的现在才读到八佾一卷。”
钟萃一张脸顿时愁了起来，她向来是陛下问，她老实回答：“嫔妾有些看不懂，三哥给我的好多注释中都带了典故，嫔妾不知道出处。”
闻衍严厉叮嘱：“正因为不知出处所以才应多读一读，等你读了许多书，自然就知道这些典故出自何处了。”如今他知道她读得这样慢，倒并非是不用功，不花在正途了。
钟萃垂着眼，若是换了往日，陛下这般说，她自是不敢顶嘴，但因着有喜的因故，钟萃心里突然就生出一股气，叫她胆子都大了起来：“陛下，嫔妾也想读，可是嫔妾近日精力不济，一会便又犯困了，每日也只能读上一页半页了。”
闻衍是知道她犯困的，上回来便见到了，他还当她是夜里才犯困，照她话却是白日里也这般，闻衍自是见过有孕的妇人家，但闻衍却不曾了解，只当有仆妇宫人照料便好，他仔细朝她脸上看去，相比早前，钟萃现在脸上憔悴了些，带着些黄。
他目光移到钟萃腹部，语气不由得放柔了些：“当真这般难受？”
钟萃重重的点头，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嗯，每日都犯困，又有些提不上劲，看一会书就会困，嬷嬷说了，我这还算好的，有些女子怀孕会恶心呕吐，要吐上好久，到肚子越大，行动也会不变，连走都困难，夜里连睡都睡不好的，嫔妾还会浮肿起来…”
闻衍心中蓦然震动。女子之事，向来是羞于同男子说的，尤其脏的丑的，生怕遭了嫌弃失了宠，连病中都要做出一副病美人的模样叫人怜惜，从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丑态来，更何况叫人知晓的。
闻衍见过的女子，几乎人人都保持着精致的妆容，便是生母高太后，闻衍也难见她有过素面之时，等他见到时，她们已经装扮妥当，连眉梢眼尾都带着脂粉，一张张面目，瞧着倒不真切。现在再看，闻衍才发现钟萃脸上竟然丝毫未沾脂粉，而她也半点没有惊恐在他面前展露。
钟萃说完，困意涌上来，她眼角沁出泪花来，歪歪的靠在身后的芸香身上，全然没有半点宫妃该有的仪态端庄，整个人十分散漫，闻衍最重规矩，心中的思绪顿时散去，自是又有些不悦。
闻衍不由得想起了前脚才碰到的禧妃，与这钟氏对比起来，禧妃除了为人太软和了些，平日多有宽和之处，对宫中姐妹仁爱，从不争强好胜，虽闻衍不喜禧妃这等性子，但禧妃的规矩礼仪在他面前却是从来挑不出错来的，爽朗大度，这一点却是叫他极为满意的。相比禧妃，这钟氏的规矩便太差了些。
闻衍上回还叫杨培来过，叫她学一学规矩，哪里知道仍然半分没改的，正要开口，触及到她眉心难受的模样，又想起她方才讲述的怀孕的妇人的遭遇，到底只得一叹，吩咐起来：“快些把贵人扶进去安歇。”
看在她有孕的份上，他哪里还能同她计较这些，罢，便等她诞下长子后再好生同她说说，叫她好生学一学那仪态端庄。如今倒是应先解决了她的难受之症。
“是。”芸香几个听到发话，便扶着钟萃进了殿中，不过须臾，方才还围在石桌边的宫人尽数退散。
杨培弓着身子站在一旁候着，边听上边传来一声吩咐：“传太医。”

第68章
自打给缀霞宫把出了喜脉后，周太医几乎成了缀霞宫的常客，隔上几日来缀霞宫问诊都是由他出诊，叫太医院的太医们十分艳羡。只要缀霞宫这胎给稳住了，等贵人诞下皇长子，何愁没有赏赐的。
周太医接了通知，还以为是缀霞宫出了甚事，赶忙提了药箱，连药童都来不及带着，便跟着传话人一路到了缀霞宫。
来的路上，周太医脑子里不断在想着可能出现的情况。缀霞宫这位钟贵人如今有喜还不到三月，胎儿正是不稳之时，若是这时出了点差池，怕是难以保住的，也不知到底是摔了还是滑了，抑或是用了什么不该用的。
按理说连高太后都这般重视钟贵人的肚子，连徐嬷嬷都再三过问，身边还有高太后特意赏下来的两位经验老道的嬷嬷，入口的，身上穿的有她们在，想来是到不了贵人跟前才是，除开这些，便只有不小心摔的了滑了的。
周太医在宫中多年，从先帝时起便一直在太医院里当值，见惯了后宫阴私，宫中的娘娘们有孕后都是极为小心的，若是连这都出了事，只能说明着了道，遇上了更高明的，便是他们太医也多半无能为力的。
可偏僻主子们精贵，若是保证了，自是会赏下来，若是无能为力，头一个被问责的也是他们太医，笃定是他们无能才保不住，因此给后宫嫔妃，尤其是有孕在身的嫔妃看朕，不小心也是有风险的。
眼看快到缀霞宫了，周太医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尤其前边传话的太监走得快，又一言不发，越发叫周太医加重了这种猜测，心中实在难熬起来，周太医叫住了前头引路的侍监，一脸认命的问道：“公公，这贵人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了？”他也好在心里先有个底，哪怕被问责也好过一路忐忑不安的。
引路的公公蹙起眉心，实在不懂太医的意思，想着陛下还等着的，侍监哪里敢耽搁跟他闲谈的，语气不由得加重了些，面上有些着急：“周太医，前边就快到了，可不敢磨蹭，快些走吧。”
周太医见他的反应，心直直的往下沉。他握紧了手里的药箱，深吸了口气，跟着侍监一路往缀霞宫走，走到宫前，却见侍监反倒不进殿，而是转了身。
侍监回头，忍不住再提醒了下：“周太医，你还闷着做何，陛下在前边，还等着问话呢，还不快些的。”
周太医下意识的顺着朝前边看，只抬眼就见前边林子里坐在石桌边的陛下，杨培正弓着身子立在身后，远远见了他们，还朝他们招了招手。
侍监忙带了周太医过来，这才见礼退下，周太医给闻衍行了礼，提了提手中的药箱，正想问可是陛下有哪里不适的，但在心里，周太医却是狠狠松了口气的，原来不是钟贵人有事，他自是不用被问责了，但刚想问，周太医又愣住了。
陛下若是身体不适自有专门的御医来为陛下看朕，哪里用得上他一个太医的。正想着，闻衍的声音沉声在他上方响起：“钟贵人的身子可有大碍？”
周太医下意识便回话：“回陛下，贵人身子并无大碍。”
太医虽这般说，但闻衍还是下意识蹙起了眉，想着钟萃先前的难受，他不由问道：“贵人身子这般，可有什么缓解之法？再过几月，行动不变，周身浮肿，这些可都有应对之法？”
闻衍只在书上见到过形容女子怀孕，说妇人怀胎十月，瓜熟蒂落。也只有在医术中才有详尽的描述了。
周太医呆若木鸡，几乎没有反应过来。世上皆是男主外女主内，女子仰仗着夫君，他从医多年，不知见过多少女子为在夫君面前留个好印象而各种遮掩的，甚至有些女子怕丑，而拒绝夫君入内相见，此等有碍颜容之事莫说提，便是下边人也严禁住嘴的。
待到女子分娩，自古认为这血气与男子冲撞，是污秽，男子都是不入内的，只在外候着，或等生产后再报，等男主子入内了，房中早就被收拾了妥当，自是不知这过程凶险。闻衍身为天子，秉到他面前的自是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哪里会拿这种事去烦他的。
周太医脑子里不知想了多少，但所有言语都敌不过他心里的震惊，久久没有回话，杨培小心往陛下的方向看了眼，清了清嗓子，压着声儿：“周太医，陛下还等着回话呢。”不要命了不成，在陛下面前还敢走神。
周太医浑身一抖，刹那脑袋清明起来，他想着陛下提到的贵人身子可有缓解之法，周太医每隔上几日就过来缀霞宫一回，钟贵人的情形他都清楚，想来陛下指的便只有贵人精力不济的问题了，他小心的低着头回话：“陛下，女子有孕各有不同变化，非三言两语能说得清，贵人这般也是女子常态，待过些日子便会渐渐褪去的。”
闻衍听钟萃听过，等过了三月就好了，但现在还不到三月，钟贵人就这般难受了，他哪里还等得到以后的，闻衍语气不由得加重了些：“你们太医院就没有法子？”
俨然是认为太医院的太医们医术尚欠的意思，周太医心里暗暗叫苦：“陛下有所不知，女子有孕自来如此，便是华佗再世也束手难测的，若是贵人是别的情形，还能以酸食压上一压，如今这般却是无法的。”
闻衍定定的看着人，眼中明显带着不悦，但也深知太医是不敢欺瞒于他的，只得摆摆手，叫人退下。
这般，他算是知晓为何太后会叮嘱，叫他时常来缀霞宫坐一坐了。闻衍在后宫耽搁了不断的时辰，他起了身，带着杨培回前殿，临了吩咐了一声宫人：“告诉贵人，朕明日再来看她。”
宫人欢欢喜喜去禀报了，钟萃靠在软榻上，闭着眼昏昏欲睡，秋夏两位嬷嬷正指着芸香几个把房里易碎的往外搬，早前她们便叫人在钟萃房里清了一遍，把硬的、尖的都给清了一回，还叫人在地上铺了一层，这回又把房里的瓶给搬了。
听到宫人禀报，秋夏两位嬷嬷倒是高高兴兴的：“这好，陛下来，说明这是惦记着咱们贵人呢。”
陛下性子清冷，威严又重，宫中得宠的娘娘不多，若是被陛下惦记着，在宫中的日子也要好过不少。在深宫中，默默无闻可不行，得争，要叫陛下看到，得出了这个头，这才能在宫中过上好日子。
秋夏两位嬷嬷在缀霞宫多日，又被高太后指派过来，自是为缀霞宫多想一点。钟萃醒着时，她们都不敢叫人搬东西出去，房里有人走动，生怕磕着碰着了，尤其是钟萃在，现在钟萃在榻上安歇，也能安心搬抬了，两位嬷嬷看他们搬，还压着声音交代：“小声点，别把贵人给吵醒了的。”
房中的声音顿时又放轻了两分。
翌日，闻衍将近午时才踏入缀霞宫，陪着用了午食，下边宫人撤了桌，给他上了茶水来，钟萃面前只放了杯温水。
闻衍看过两次她面前都没摆上茶水，下意识认为是跟从前一般，宫中的用度叫内务处给克扣了，给了缀霞宫旧年旧茶以次充好，正想发问，又想着如今内务处已不是废妃董氏时的模样，如今内务处尽归了徐嬷嬷掌管，徐嬷嬷是定然不会做出这等事的。他顿了顿，沉声问道：“怎的不叫宫人上茶水来？”
钟萃摇摇头，老老实实说道：“不行，嬷嬷们说过了，不能喝茶的。”
闻衍有些咂舌：“连茶也不能喝？”
钟萃点点头，掰着手指跟他算起来：“不止茶水，还有好多吃食都是不能用的。”她连着数了十来样出来，从秋夏两位嬷嬷到身边后，钟萃的膳食已经换了好几次了，从前许多用过的吃食现在都不能入口了。
秋夏两位嬷嬷管得严，禁忌多，但钟萃知道这是为了她好。相反她十分感激两位嬷嬷，也感激赏下嬷嬷来的高太后，若非不是这两位嬷嬷在身边，钟萃哪里知道还有这么多忌讳的。便是害人害己了。
闻衍心中听得一叹，目光落在钟萃身上越发深邃，听钟萃讲了两位嬷嬷们给她传授的忌讳，直到钟萃开始犯困，这才起身：“朕走了，你好好歇着。”
钟萃起身朝他行礼：“嫔妾恭送陛下。”
从这日后，每隔上三两日的，闻衍便不时来缀霞宫坐坐，问一问情况，他在后宫待的时间少，除了缀霞宫，便只去永寿宫给高太后请安尽孝，便是来坐坐，也不过是坐上一时半刻的。
倒是禧妃带了嫔妃们来赏了两回花。她事先还专门派了人来同钟萃说了声，生怕钟萃不同意一般，还给缀霞宫送了份礼亲自送了来，禧妃亲自登门，钟萃哪能闭门不见的，过来给禧妃见了礼。
禧妃为人和气，是宫中出了名儿的老好人，早前在宫中便很有美名，只是上头有那贤妃董氏给压着，禧妃又惯是软气，不愿同那贤妃对上，一直多有退让，这才叫那贤妃董氏得了满宫赞誉，拢了不少宫妃过去。如今那贤妃董氏出了事，禧妃便当仁不让的露了出来。
钟萃记得上辈子这禧妃也是一位很低调软和的人，说她对低位嫔妃们也从来爱护有加，当是亲姐妹一般相处，没有高位嫔妃的架子，不过跟现在不同，上辈子禧妃是过了两年才升为妃位的。
钟萃虽没同禧妃相处过，每回也只远远的看过，但心里对这样没架子的宫妃心中却是多有亲近欢喜的。
禧妃为人果然爽朗和气，钟萃刚弯腰，她便忙把钟萃扶起身，上下打量起钟萃来，禧妃也是头一回这样清楚的看清钟萃的样貌，心里一惊，早前便有嫔妃在她耳边说过，说去岁有一位秀女模样长得好，楚楚可怜的，宫中还是头一回挑出这种柔弱纤细的嫔妃来。
女儿家都在乎样貌，对着比自己长得好的总是有两分计较，嫔妃们原本对钟萃的样貌还有些警惕防备，但想着陛下的喜好，对貌美女子的不喜也就散了。陛下的喜好，多年来她们再是清楚不过。便是禧妃初听时也没把这样一位注定不受宠的嫔妃放在眼中的。再是和气，禧妃却也是嫡女出身，注定不会跟庶女交心。
她仔细把人打量过了，嘴角只微微一僵，钟萃脸上脂粉未施，但皮肤除了有点微黄以外，瞧着格外的水嫩光滑，尤其看人时，一双眼眸水盈盈的，换谁看了都忍不住多加几分怜惜，禧妃从前在家中亲眼见到生母有喜，母亲脸色便是这样，等过一些时间自然就恢复往日的白嫩了。这钟氏五官模样本就长得好，若是一身皮相又白白嫩嫩的，不是更添几分光彩。
陛下从前是不爱这种模样招人的，但那也是从前，如今不还是宠信了人，叫她怀上宫中的皇长子？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不过须臾，很快禧妃又恢复平日的爽利，对着钟萃好一顿夸：“瞧瞧妹妹这模样，当真是比姐姐们生得好，也莫怪妹妹一入宫便得了这天大的恩宠了，换作是我，我见了妹妹也是疼的，妹妹快起身，你如今怀着身子呢，咱们姐妹间，不用多礼的。”
钟萃还是朝她福了个礼：“禧妃娘娘客气了，礼不可废。”
禧妃到底没拒绝，等她福完礼，这才朝她嗔道：“你呀，没成想是这么个性子，倒是跟穆妹妹有些相似了，她也是整日规矩，礼仪的挂在嘴上的，为人是看着不苟言笑，有些不好亲近的模样，其实她心肠不坏的，从前我也说过好多回她不听，后来才不这样拘礼了，妹妹下次可别这般客气了。”
闻衍到时，钟萃正在推脱着不肯收礼，禧妃态度自是不强硬，却叫人难以招架，他跨进门，见她们这般模样，沉声问了句：“怎么了？禧妃为何会在缀霞宫。”
钟萃两人朝他见礼，不等钟萃说着，禧妃已经说起来了：“陛下，臣妾是来给钟妹妹道谢的。”
闻衍一愣，禧妃便把这两日带着嫔妃去外边林子里赏花的事说了：“这林子挨着缀霞宫，臣妾便想着先跟妹妹通通气儿的，姐妹们多，难免嘈杂了些，怕影响到了钟妹妹，臣妾心中过意不去，便备了礼过来道个谢。”
她把还提在手中的礼提了提，好叫闻衍看到，事情也确实是像她说的这般，但这林子哪里是钟萃的，禧妃派人来时钟萃便告知了，她们随意便是，虽说林子里赏花的嫔妃多了，嘈杂了些，难免吵得人心烦意乱的，钟萃却也不好说甚，怕人多出门被冲撞了，钟萃连门都没出。
禧妃说完，钟萃倒也点点头：“却如禧妃娘娘所言，只是娘娘严重了，这林子是宫中之物，哪里是嫔妾缀霞宫的，也当不起娘娘这份厚礼，娘娘还是拿回去罢。”
禧妃今日本就专程为此事而来，哪里会这样走了的，她捂嘴笑了笑：“瞧妹妹说的，你怎的当不起了，妹妹要是不收，可是嫌这礼薄了些？妹妹要是不收，下回姐姐哪里好意思再来的，便是这回也深怕扰了妹妹的。”
钟萃有些为难，闻衍听清楚了经过，深深看了禧妃一眼，朝钟萃点头：“既然是禧妃送的，那便收着吧。”
天子发了话，钟萃这才不推拒，接了下礼，又朝禧妃道了谢。她现在却知这禧妃在宫中为何备受赞誉了，为人实在太过热情了些，平白收了人家一份礼，钟萃自觉面上有些过意不去，正想开口叫禧妃在缀霞宫多坐坐，就见禧妃的嘴一张一合的：“一家子姐妹，妹妹可不许再这般客气了。”
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顿时在耳边响起，这声音语调极为平淡，与如今的热情周到宛若天壤之别，细细的还带着些尖锐：【陛下的脚步声本宫可是早就听出来了，本宫先一步开口把事情说了，一则叫陛下看见本宫友善后宫嫔妃，二则提了厚礼，又提到怕影响到了人，这话虽是谦逊之词，但本宫这话深意可不是在自责，林子可是宫中之物，又不是这缀霞宫的，陛下心中自会认定这缀霞宫心眼小。
不就是嫔妃姐妹们赏个花么，赏个宫中之物哪里还要朝缀霞宫送赔礼的，现在叫陛下亲眼所见，依着陛下的脾气，哪里能容忍后宫嫔妃如此恃宠而骄的。】
钟萃瞳孔一缩，下意识抿了抿嘴，往后退了一步。
分明是禧妃非要亲自登门送礼，又是热情周到的劝，又是好一顿夸，怎的还成了她心眼小了？钟萃哪里知道，便是普通一句话，还有几层意思的。便是上回这般的，还是在侯府时听见大夫人同四姑姑过招时的心声时候了。
那时四姑姑钟明兰句句深意，落在老太太耳里却是全然不同，大夫人穆氏暗恨，又被钟明兰抢了先机，在老太太跟前落了好大个没脸。
闻衍先前听了禧妃之言，心中却有些不悦，见钟萃蹙了眉，眉心也不由得一蹙，禧妃见状，心里本是一喜，正等着陛下开口训斥，却见陛下朝她劈头盖脸的：“缀霞宫如今比不得从前，宫中哪里不是赏花的，御花园里还不够你们赏的，非得来此处不可？”
在闻衍心里，禧妃入宫多年，虽是老好人，脾性软，但也不是没有分寸之人，如今缀霞宫有孕，她还带着嫔妃来外边吵闹，实在是有失分寸。但禧妃入宫多年，闻衍觉得，许是禧妃平日太过软和，又叫下边嫔妃缠着，不好回绝，这才往外边林子走了两回，并非有意，倒是情有可原。
何况过后还知道自责，亲自登门赔礼，闻衍这才叫钟萃收下，如今他再训斥两句，叫她不可再犯，这回便给揭过了的。
禧妃入宫多年，从太子府时便跟着，虽在宫中恩宠不多，从前上头又被淑、贤等嫔妃压着，但如今上边几位尽数出事，禧妃便成了宫中位份最高的嫔妃，堪比淑、贤二妃时。陛下众目睽睽之下如此训斥，禧妃脸红了一片，心里又羞又恼，自觉丢尽了脸面，忍不住为自己辩驳起来。
“臣妾有错，是臣妾想着林子里赏花离着缀霞宫宫中还有些路程，也交代了姐妹们要放缓了声的，只是万不知到底嘈杂了些，吵到了钟妹妹。”
还在狡辩！闻衍眸色渐深，浑身气势压下，当真是满口谎言！如禧妃这等早年与他有旧的嫔妃，闻衍待她们都是有几分情面的，禧妃不若早前的淑妃善谈，不若董氏庄重，甚至不若良妃写得一手好字，但闻衍却是记得，禧妃曾亲口说过，她是亲眼见到生母诞下几个弟妹，还帮衬照料生母的，连太后都曾亲口夸她孝顺。
她既见过生母怀孕分娩过程，又如何不知有身孕之人怕这等吵闹的？她不是不知，她是笃定朕不知！
朕若不知，岂不是任由她随意胡扯？帝王多疑，闻衍更想到了禧妃在宫中老好人的性子，若禧妃连此事都胡诌，那她这老好人的性子又有几分为真？

第69章
禧妃告退，带着身后宫人仆妇出了宫，踏出缀霞宫，禧妃脸上得体爽利的笑一沉。不过须臾，禧妃脸上又重新挂起了笑，带着人扬长而去。
她来时备了厚礼，带着在宫中走了一回，如今从宫中穿行而过，身后宫人手中捧的礼却没了，知道禧妃去缀霞宫送礼的便知道缀霞宫已经收了礼了。纷纷为禧妃抱不平，禧妃如今是什么身份，哪里还需要亲自带着厚礼去给一个小小的贵人赔礼的，若换做她们，有谁有这个面儿收的？
禧妃回了瑶华宫，带笑的脸顿时一沉，身边贴身大宫女知道禧妃的性子，忙叫人上了清茶，捧着递过去：“娘娘息怒才是，陛下也是看在缀霞宫那位如今有孕在身的份上，这才出口重了些，非是当真有意对娘娘如此的。”
瑶华宫主宫常年无宠，早前上边几位妃在时，陛下进后宫，也多只往甘泉宫、玉芙宫去，再不时招了去岁进宫的秀女们去前殿里伴驾，入瑶华宫坐坐都是三两月才一回，多是看在旧年的情分上。
禧妃知道自己在样貌上比不过明艳的淑妃，也比不过贤妃得陛下信任，甚至也没有良妃那般手巧，入宫起便不得陛下多少宠爱，她不如熙妃那般软弱，只能仗着性子爽利与宫妃们结交。如此在宫中倒是混了些名声来。
但上头有贤妃董氏压着，贤妃要贤名，要拉拢嫔妃，熙妃就不敢得罪了人去，只能屈在贤妃下边，捡贤妃不拉拢看不上的结交走动，更为了不让名声压过贤妃，叫贤妃注意到，打压她，熙妃甚至从来不敢张扬半点。
贤妃走的贤名路线，熙妃同样如此，只是她不敢跟贤妃对上，从来都是忍、让，蜷缩在瑶华宫一角，直到贤妃出事，熙妃这才冒了头。主动挑秀女到瑶华宫已经是熙妃做得最大胆的了。
宫中上了年纪，不受宠的嫔妃都喜欢挑了秀女来固宠，或是推了身边颜色上等的宫婢们。陛下重身份出身，后宫可没有宫女出身的嫔妃，熙妃便歇了这心思，如熙妃这般做法的嫔妃多，她报上去时，当时还掌着后宫宫务的贤妃一口便应了。
她们这等资历相差无几的嫔妃，一个有恩宠有地位，一个却只能依靠秀女新妃来稳固地位，那废妃董氏看她的目光怜悯，半点都不曾为难的。
熙妃挑中了当时家世一等一的周常在，还指往着周常在叫瑶华宫在陛下面前多几分情面的，结果这周常在也只是风光了一阵，便惹得陛下不悦给禁了足。
她朝偏殿的方向努努嘴：“那边今日如何了？”
周常在刚禁足时，日日都在偏殿里闹，任由熙妃派去的人如何劝说都不管用，连房中的摆件都砸坏了好几批，后来还是周常在接了信儿，顿时不闹了，只是整天在房里哭哭啼啼的，叫人烦闷。有周常在在，熙妃更是乐意去外边了。
下边宫人听见问，这才回：“跟往常一样，上午起身又哭了会，叫人摆了琴案，咿咿呀呀的弹了一二时辰这才作罢。”
瑶华宫的宫人们也苦着脸，周常在心里不舒坦，便弹琴发泄，偏生她弹奏的曲子又幽怨至极，听得人都跟着没精气神来了。
自己专门迎回来的，熙妃也只有受着，她咬咬牙，心里陡然生出不平来：“早知道本宫当初就不挑她了，你们瞧瞧她现在这模样，陛下命她禁足，反倒是折磨我了。也是个没用的，模样不错，家世又好，原还打算靠着她翻身的。”
熙妃如何不知道陛下是因为缀霞宫那位有孕在身才对她呵斥，但正因为知道她心里才更不忿。如今只是有孕陛下便这般呵护，若是等那缀霞宫那位再诞下皇长子，地位稳固，届时陛下对她岂非动辄禁足夺位的？
她也并非是诚心要去陷害人，只是宫中嫔妃们这么多，陛下的宠爱却少，谁多得了谁便要少得，大家争这宠爱都是为了叫自己过得更好些，哪里有错的？她的本意本是想分薄一些缀霞宫的宠爱，这才使了些手段，她这也是为了后宫安定，只有陛下雨露均沾才好叫后宫太平的。
“周常在到底有周家撑着，便是陛下气她几时，也不会一直叫常在禁足的，指不定过些日子，比方在重午时便解了禁的。”大宫女安慰她，“何况娘娘在那缀霞宫说的天衣无缝，陛下虽口中训斥，指不定心里也是认同娘娘话的。”
禧妃脸上颇有些自得，“这是自然，本宫在宫中快十载，对陛下却是有几分了解的。咱们这位陛下，前朝后宫人人敬仰，却是不贪颜色之人，一门心思的放在前边的政务之上，鲜少过问后宫事务的，但凡被陛下认定之事，便再无回转的可能了。”
她这样小意赔礼，不过是在缀霞宫外赏了花，还特意备了礼去，认定了陛下心中定会以为这缀霞宫那位太小心眼了些，陛下不是女子，更不懂女子有孕之事，哪里知道她们心中会不会烦闷，会不会不耐的。
她便是利用了这些陛下不知道，这才使了这一出的。如今也期望确实是如同她们认为这般，缀霞宫恃宠而骄之事会叫陛下心中生出嫌隙，分薄那缀霞宫几分恩宠，如此倒也不算她挨了陛下一顿训。
禧妃告退，闻衍挑了座坐下，他今日来得晚，下晌在前殿听了学士们讲过了经筵，这才得空到后宫来，想着先前禧妃的事，又抬眼看了钟萃一眼，见她脸上没有其他情绪，抿了嘴，到底叫了人坐下，提点了两分。
“朕虽想看到后宫太平，嫔妃和睦，但你可还记得增广上说过的，防人之心不可无，除了那等贴身之物外，别的也需要格外注意。”
此话由天子讲出来，钟萃下意识朝他看去。陛下之前因她借了一张大字给周常在而罚她抄了百遍，便是告诉她要多长个心眼，尤其是贴身之物，容易叫人钻了空子，但这种话到底说得隐晦，如今却是直白的把嫔妃抬了出来。
身为帝王，任何一任帝王便是明知后宫不太平却也不会承认的，这事关帝王后宫，事关帝王颜面。如今陛下却明明白白的摊在了她面前。
闻衍垂下眼眸，面上瞧不出情绪来：“看着朕做何？朕说的你可记下了？”跟后宫中这些进宫多年的嫔妃相比，这钟氏自是手段稚嫩，旁的嫔妃宫中自是有从家中带来的心腹，倒是这缀霞宫，只有区区几个能跑腿的，从主子到宫人，哪有其他宫中半分聪明的。
他若是不提点两分，这缀霞宫哪里是别人的对手。何况，闻衍目光落到钟萃肚子上，他自是为了腹中的皇长子。
钟萃点点头：“记下了。”
闻衍“嗯”了声，沉声说道：“取了书来。”
秋夏两位嬷嬷给钟萃提点，讲了不少怀孕之事，偶尔也会讲到早年高太后怀上陛下之时，据两位嬷嬷的意思，陛下虽天生聪颖，但高太后当年怀陛下时，每日除了处理宫务，便是捡了书读书，腹中子嗣渐长，还在肚子里时便听多了知识，耳濡目染下，果不其然，陛下出生后也比其他皇子们更聪颖。
也正是因为这份聪颖，陛下自幼便展露出不俗来，先帝在迷上那苏贵妃前，对陛下这个嫡长子是没有丁点不满之处的。否则也不会早早便立陛下为皇太子。
钟萃对这种事不信，肚子里的孩子便是听到外界这种声音，也是分辨不出来的，连她读书学知识这般久才学会一点皮毛，身为长者，学知识便不易了，何况是还在肚子里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钟萃前回同闻衍提了两句，他初时并未放在心上，钟萃便也再没提及，现在听他说，顿了顿，老老实实叫人取了书来。
是钟萃平日里读的论语，她每日读上一页半页的，精进得少，钟萃还当他会说上几句，没料他拿起书，翻到钟萃今日看过的地方，连顿都不顿，开口便讲了起来。遇到需要引用典故之处，也无需犹豫思索，低沉顺畅就讲了出来。
闻衍的见解来自强大的名师们做底，又有多年处事之谈，在讲解注释时便与照本宣科的书中注释不同，尤其在见到钟云辉单独列出来的注释后，也只笑了声：“到底是纸上谈兵了些。”
三哥才多大，就已经考中秀才了，学问功底自是好的，只是欠缺了些经验实干罢了，钟萃在心中辩驳。
闻衍瞥她一眼，钟萃的神态尽如眼底，他与钟萃相处颇多，对她的性子自是清楚，哪里不知她心里还不定怎么想着呢，他挑了挑眉，身子往椅上一靠：“可是觉得朕说得不对？”
钟萃下意识摇头，说得违心，“陛下说得对。”
闻衍轻嗤一声，也不揭穿她，继续拿了书讲了起来。
腹中便听了书，出生后便会读书，闻衍身为天子，自是不信这些，但他不着痕迹在钟萃腹上看了眼。
钟萃腹中怀着的是他的皇长子，是他第一位子嗣，快到而立才得子嗣，腹中皇子对他的意义自是不同，叫他激动失态，闻衍便是不信这些，却早在得知他存在的那刻起便想过许多，想要费心为他安排，他的皇长子，便是注定无法登顶高位，却也应该做一个通读群书之人。
多听听也没坏处。

第70章
重午前两日，宫中就已经热闹起来，到重午这日，礼部命人叫早准备好的菖蒲艾蒿花盆送入宫中，徐嬷嬷吩咐了人同礼部一起在各宫门口各摆上一盆。
宫中赏了精心制作的□□匣子，匣中放着菖蒲编织的御虎像，围绕着五色菖蒲叶，匣子还放着用珠翠做成的蛇、蜥蜴、蜈蚣等毒虫，在一旁放置了克制它们的菱叶、葵花、榴花，寓意剿灭毒虫邪恶。
前朝中，天子按程仪惯例，在前朝接见大臣，赏下经筒、符袋、扇子等物品，袋子里装了金花巧粽，此意是驱毒消灾，平安吉祥，赏赐完大臣，后妃、内侍皆有赏赐，珍珠玉翠，绫罗绸缎一应尽有。
宫中嫔妃们不时就接了从前朝传下来的赏赐恩典，天子赏赐后，高太后的永寿宫中也开始赏赐出来，后妃、内侍，命妇们，不时便有宫人从侧门出宫，捧着箱子往城中各家宣旨。从内阁大臣到文武百官，到宫中诸位贵人娘娘的娘家都得了赏赐。
宫中一派热闹繁盛之景，到下晌，从前朝后宫的赏赐才逐渐消停下来，钟萃身着蟒衣，袍上非是蟒纹，而是特意在重午着的绣有五毒、艾虎的补子蟒衣，晌午天子在前朝招待大臣，以备药酒赐之，后宫如今无中宫立住，高太后闭宫不出，命妇们不得入宫，永寿宫中便赏下用雄黄、菖蒲等酿制的药酒。
缀霞宫有孕在身，药酒便不赏下，只赏了粽，钟萃应景，吃了几口。缀霞宫今日从开门起，前边后宫的赏赐不断，源源不断的珍珠玉翠，绫罗绸缎被抬了进来，芸香几个全被叫去清点了。
钟萃坐在台阶下，看他们走来走去的忙了好一会，他们抽空还给钟萃端了盘点心来。天子来缀霞宫，常是晌午后，晚食前，但看今日的架势，陛下是无法从前朝脱身的了。钟萃睡意来了，回房里小憩了下。
醒来后，外边搬抬的声音已经没了，半开的窗户中，阳光洒了进来，落在床沿的绿叶花枝上，仿佛浅浅上了层薄韵，今日天公作美，外边瞧着暖心。
芸香摸着钟萃醒的时辰，捧了温水进来，他们姑娘小憩后口中干渴，他们当婢子的，赶在一刻钟前便备下了水，这会正好温着，刚好能入口，芸香先倒了杯水递过去，钟萃喝了几口，解了渴，这才把递了回去。她还朝外张望了眼，没见着平日能说会道的彩云几个：“怎的只你一个，他们呢？”
芸香朝外头努努嘴：“外边呢。姑娘方醒还不知，今日的天实在好，他们都忍不住出去林子里赏花去了，奴婢听说宫中的贵人娘娘们现在都在御花园里赏石榴花呢。就是可惜了，咱们外边林子里没有石榴花，连梨花都掉了，现在也只能赏赏野花野草了。”
后宫女眷在重午赏石榴花本是传统了，钟萃看她一眼，从榻上下来：“你们去前边了？咱们这里离那御花园也算不得远，你们若是想瞧，也去瞧瞧去。”御花园人多，钟萃自是不敢去的，万一冲撞了便不好了。
芸香扶她下来，又取了一旁的蟒衣给她穿上：“哪能啊，咱们宫中的几个人都忙不过来了，姑娘睡下的时候，那禧妃娘娘派了人来问，想问问姑娘要不要去御花园里赏花的，听闻姑娘在小憩，便走了。”
钟萃还有些诧异，上回若不是她听到了禧妃的心声，还当真以为禧妃是宫中的老好人了，她原还想着同禧妃结交一二的心思，上回后是再也不敢提了。禧妃对她不安好心，便是陛下不提点，钟萃也会挂在心上的。
钟萃心里明白，禧妃这人仗着老好人的由头，名为热情周到，实则是十分难缠，一副非要达成的模样，之前叫她那老好人的名头给骗了，知道了禧妃的真实面目后才发现，这禧妃的行为处事与三姐钟蓉何其相似。
不同的是，钟蓉仗着嫡女出身，趾高气扬，在对待庶女的态度，尤其是钟萃的时候格外的直白袒露，明明白白的摆着对庶女的态度，动辄强势逼人，想要达成目的也从来是直来直往的吩咐。
禧妃不同，禧妃和善温和，便是对钟萃这等低位嫔妃也客客气气，热情周到，但没了那层光环，再看禧妃的处事，与三姐钟蓉有何区别，一个是强势叫人接受，一个是打着热情的幌子，都是同样的非要逼着人接受的。怎么会轻易就走了的。
钟萃有些好奇：“这就走了？”
芸香点点头：“是啊，姑娘也觉得这瑶华宫中怎的突然这么好说话了吧？奴婢也不知，不过御花园人多嘈杂，禧妃娘娘想来也是顾忌着姑娘的身子吧，若是…她哪里担待得起的。”
钟萃也想不明白禧妃的意思，不过禧妃不安好心，钟萃生了防备，自不会再与她同处，想不明白便不想了。这些娘娘们面上鲜艳，心中各异，钟萃哪里听得出来她们话中深意的。
但钟萃自己定下了几点，与后宫的诸位娘娘们少接触、少言谈、少往来，只要不与别人走近了，旁的害人的招数就不管用。
天日尚好，御花园里衣香鬓影，人影络绎不绝，除了光鲜亮丽的诸位娘娘们，这日便是宫婢奴才们也得了赏，挑了好看的衣裳，带着符袋，簇拥在御花园里赏着满园的石榴花开。
红彤彤的石榴花茂密鲜艳，淡淡的花蕊引着蜂蜜围绕，之前犯下错，被罚了禁足的薛常在、周常在、杨美人几个都得以出宫，干巴巴的站在外边，低眉垂眼，显得略微拘谨。
禧妃那边，簇拥着的妃嫔们也在为她抱不平：“还是禧妃姐姐好心，上回送赔礼，这回派人请，这般伏低做小了，就她架子大，请都请不来，不就是一个肚子么，金贵什么似的，这御花园咱们都在，谁还会害了她不成？要嫔妾说，她这就是拿乔，看不上咱们呢。”
禧妃如今是后宫位份最高的嫔妃，自是成了后宫之首，围绕在身边的多是常年交好的，说话也鲜少顾忌，禧妃与其他“口出直言”的嫔妃不同，她爽利一笑，仿佛不在意：“妹妹不可胡说，姐姐年长，本就该多照顾着点，钟妹妹在小憩，非是不来的意思，何况她大着肚子，御花园里到底乌泱泱的，不来也是常理。”
“什么常理，带几个宫人守着不就行了，咱们本也是诚心与她交好的，谁知道这般不给面子。上回也是，还嫌弃咱们姐妹们嘈杂，罢，这缀霞宫往后嫔妾却是不敢去了，免得惊扰了钟贵人！”
其她人你一言我一言的，看着像是为禧妃叫屈一般。但禧妃心知肚明，宫中的“姐妹”哪里当得了真的，不过是接着她的名头在宣泄对那缀霞宫不满罢了。
这宫中，除了那缀霞宫，谁不是各家府上嫡女，谁不是被如珠如宝养大的，算起来，那周常在家中，可还是陛下心腹呢，入宫还被陛下亲自赐下“菀”字，足见盛宠。
这么多娇滴滴的嫡女们，结果却输给了一个庶女，叫缀霞宫如今成了宫中最金贵的人了。嫔妃们哪里服气的。
陛下不时往缀霞宫去，一坐便是小半个时辰，御膳房不时还送膳去，禧妃冷眼看着，陛下却是没对那缀霞宫生了嫌隙，这叫禧妃心中一沉，她够不着陛下，便只能在后妃的身上多使使劲的了。
禧妃余光瞥了眼坐在最外边的周常在几个，周常在在瑶华宫日日闹，如今出来后反倒安分了。这几个早前也是宫中得宠的新妃了，在宫中行走时何曾不是张扬的，尤其是薛常在…
没了淑妃这个靠山，薛常在被禁足许久，哭闹了好几次，她本还等着淑妃这个堂姐为她求情，放她出宫的，谁知淑妃自己也给折了进去，宛若震慑一般，薛常在如今是半点不敢惹出事来了，十分安分。
前朝的赏赐宫宴到下晌才结束，一大早，百官入宫，在承明殿外行节礼，后便是不断的唱报赏赐，宫人们不断穿行其中，礼部官员在一旁登记造册，闻衍身着明黄朝服，端坐高座，随着礼部仪程动作。
赏赐繁复冗长，闻衍端坐，直到过了宫宴，赏下药酒，待大臣们悉数叩首退下，闻衍这才带着御前宫人返回承明殿。
他头戴冕旒，只在行走间，冕旒才见晃动。进了内殿，杨培忙上前轻手轻脚的替他摘下冕旒，交给等候一旁的宫婢，另有人奉上来常服，杨培替天子更衣好，闻衍从内殿步出，外边宫人上前：“陛下，两位太傅已在殿中候着。”
闻衍轻轻颔首，随着抬步，两侧纱帘从中掀开，他一进殿中，彭范两位太傅便要起身行礼，被闻衍制止了：“太傅今日劳累了，无需这般多礼。”
他在上首坐下，须臾下边奉了茶点来。彭范两位太傅是来商议潮州汛期事宜。汛期常年在，朝中每年派工部官员出使，命州府在汛期前沿河排查，加固堤防，官员排查，由朝廷拨款，此中过程需得天子亲自任命，拟定章程。
闻衍昨日就收到工部官员送上来的折子，正要开口，目光瞥见到一旁的点心，只楞了下，不过须臾，招了宫人前来：“去缀霞宫告知贵人，朕今日便不去了。”
“是。”宫人退下，往后宫去。闻衍见两位太傅朝他看来，下意识以为他们是觉得朕多有宠爱后宫妇人，不自觉说了起来：“朕听闻读书多有耳濡目染之效，因此效仿一二，若是皇长子当真喜读书，当是一大喜事。”
天子提及皇长子，脸上的冷厉笑容，眼眸里泛着慈爱之色。这并非是两位太傅第一次从天子口中提及到缀霞宫那位肚子里的皇长子。宫中有皇子自是天大的喜事，但二位太傅看了看，心中却有些不好的预感来。陛下对皇长子是否太过上心了些？

第71章
皇长子确实重要，尤其当今后宫并无子嗣，后宫贵人们腹中孕有皇子，更能稳固前朝后宫，稳定局势，陛下偏宠两分倒也无妨，只是这“宠”也是要有个度的。
皇长子金贵，但再金贵，却是比不过嫡子的。若是量不好这其中的度，对庶子放了太多的关照，心偏了，往后中宫进宫诞下了嫡子，在嫡子庶子的事上便有处理得有失偏颇，长期以往，中宫不满，前朝后宫生乱，怕又是走上先帝时候的老路了。
但闻衍也只提了一嘴便不提了，自来贤明的君主断是不会同女子攀扯上关系，只有那等亡国君主才会在美色上任性肆意。闻衍自认非是那等贪花之人，后宫嫔妃只是嫔妃，只要她们不犯下宫规，闻衍便也不计较其他。何况，还有先帝的前车之鉴在，时时犹如警钟在他头上敲响。
后宫女子可宠，却绝不可纵容。帝王身侧，自来便不该有第二人。
闻衍自幼便随着太傅先生们读圣贤书，八岁被立为皇太子起，便立誓要学那圣贤帝王，绝不做那等昏君、暴君，在言行上向来要求严苛，绝不肯叫自己的声名上沾染上一星半点，这才出言说上一二。
短短三言两语，彭范两位太傅也不好揪着不放，把皇长子的事放下，议起了潮州汛期事宜。
工部官员以钦差大臣身份出使潮州巡检河堤，送来的折子上已阐明了潮州沿途各河道的情况，核对了需朝廷拨款的数目，只等朝廷拨款，潮州知府便能召集人马对潮州沿途河道进行治理休整，以防汛期来临，河道未能加固，天灾致河道两侧水患滋生，顷淹良田，叫百姓流离失所。
闻衍少时行军，曾在河道沿路驻扎，实地考察过河道情形，登基后，也曾数次召大臣商议河道事宜，招工部对河道沿途进行图稿修正，改引河道等，连番措施疏通下，到如今从潮州沿途的河道才得以从连年的大灾中缓解下来。
除河道外，朝廷还在河道沿途设有水站，以防决口，大水淹没农田村庄，各地在汛期皆要郑重重视，常备下良马候着，快马迅驰，以防河水暴涨，从上往下淹概。天子重视河道，朝中上下对此也格外上心，每年派出的大臣都是吏部再三衡量才推荐来的。
闻衍把折子递给彭范两位大臣：“朕若是没记错，潮州水域至渭州水域遥堤不过前岁才竣，怎的如今又添了修筑遥堤之金银？”
彭范两位太傅看过折子，想了想，纷纷点头：“是，微臣们倒也记得，如今的河道是照前朝重新修筑的一番，根据堤防的位置作用，修筑了四堤，陛下还是太子时便亲自主持此事，如今已有十余年才把四海河道整治好。”
先帝不同意如此耗费国库的做法，数次驳回陛下太子时的上奏，最后是太子拱手让出部分兵权才叫先帝同意，陛下从太子时对河道事宜便亲自主持，耗费大半国库，动用不知多少人力才把河道两岸给治理成功。
陛下虽年轻，但在位的功绩可谓是高祖建大越来头一位了。
闻衍喝了口清茶，听他们说完，叫杨培亲自去取了陈年的河道奏折。承明殿偏殿设有书架，专门保存陈年奏折，由通政司人员整理编排，杨培照着字找，没一会就捧了一大堆河道折子来。
十余年间，河道折子从最开始的七八封折子不断上奏，下发，到稳定后每年固定三两封折子，杨培只捧了前几年的，最早的折子却是没动。
他小心的放到了案上，闻衍抬手便捡起了几封，换了一批，很快就找到了四年前工部作为钦差大臣去河道后上的奏折，言辞中对河道两岸的雄伟壮观都有描述，对四堤的修筑更是仔细，从用料、用工都有介绍。
至此河道堤防顺利竣工，每年朝廷通过派出的钦差大臣往河道上拨款，维护加固河道堤防，年年如此，拨下去的款项没听过水花也从不耽搁，河道修筑好才三年，按理以十余年的修筑情况，堤防本身应是坚硬无比，何况又有年年维护加固在，若是没有强大的外力在，少说也能安稳十数年的。
闻衍看过，把旧年的折子递过去，彭范两位太傅看过，也觉得其中有些问题。遥堤不过是河道四堤中修筑最远的一道，若是遇大水冲击，距离最近的缕堤都完好，怎的最外边的遥堤要修筑。
范太傅抬了抬手：“陛下，此事颇有些疑点，吏部推任的钦差是工部郎中张庭中，张大人不惑之年，曾对河道有着不小的见解，因此才推举张大人为钦差赴潮州沿途。何况去岁也是张大人去的。”
钦差巡视，配有文书，士兵，一路上倒也算不得低调，何况钦差赴任去是要沿河道巡视，张大人已经在三月前便带着人离了京。沿途勘察。
闻衍持着礼仪姿态，随着礼部举办重午赏赐宫宴，此时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为官者，最忌讳忠心动摇，张庭中为人朕还算有几分了解，此处随他一同前去的还有谁？”
通政司有记录，很快就有名单传来。
工部除了被任命为钦差的张庭中大人，另还有两位主事一并去，在随行官员上，还有一位也赫然在列，张庭中任命为钦差，是由吏部推荐，天子亲自点了头的，但随行人员由工部自行安排即可，无需上报帝王御览。
闻衍目光放在名单上，落在其中一个名上，下意识蹙了蹙眉心：“这江陵侯怎的也在上边？”
闻衍对江陵侯钟正江这个名儿可是如雷贯耳。无论是从个人能力还是上回险些办砸了差事，都叫闻衍对这种只能依靠祖荫的世家子弟丝毫没有好感，尤其上回乌尚书为江陵侯请旨擢升官职一事，闻衍当即便压下了折子。
彭范两位太傅往名单上看了眼，对此倒并不意外，但这江陵侯到底是钟贵人的生父，言辞间便带着些斟酌：“张大人带的两位主事都是五品官职，想必也是看在江陵侯是同等官职的份上才把人带着吧。”
文书有两位便足够，多带一位也是为了以防意外，向来是如此安排，河道是陛下十分重视的，此去潮州一带，若是做出了成绩，在吏部也是能记上一笔的。那江陵侯虽说能力不佳，但到底读书认字，做个备选文书应是不成问题的。
占个主事位置，原本就无多大妨碍，并不担主，前边还有两位文书，用得上江陵侯的时候少，自然也就无妨，何况江陵侯还有个在吏部任侍郎的岳丈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江陵侯此次跟着去，也就是想跟着混些功绩罢了。
何况江陵侯本就在朝中挂了个五品闲职，到处调任做些力所能及的反倒是好事，也免了国库百百发奉俸禄，养出了闲人。
两位太傅话中意思闻衍如何不知，对这种既无实权又清闲的差事，自是最适合这等依仗庇荫之人，闻衍也只是敛下眉，淡淡的说上一句：“此人能力极差，已出了回岔子了，万不能再生了事端来。”便是揭过的意思。
两位太傅这才点点头：“有张大人在，想必旁人也不敢造次。”
闻衍心中已有定论，他在心中想过了，这才缓缓开口：“遥堤一事存疑，折子尚且压下，命右副御史雷坚，大理寺左少卿韩昱即日启程前往潮州一带探查虚实，急速上报，着户部备下银两，按往年规制先行准备，待雷坚探查真相，便拨下去。两位太傅觉得如何？”
早年陛下还未登基时，在商议大事时总是会先询问两位太傅和先生们的意见，再通过他们提出的意见做出修改和采纳，但如今陛下登基多年，早已不是在国事上还需请教太傅的太子殿下，乾坤独断，心中早有主意，无需再请教任何人了。
面对太子殿下，他们是先生，在陛下面前，他们只是臣子。
两位太傅点头：“陛下的安排自是极好，雷御史为人刚正不阿，最是难通情达理，韩大人办案无数，由他们亲自下去探查，再合适不过，如今离汛期还有些时日，待他们快马加鞭赶去，再加急上报来，户部的银两便能如数发下去。”
朝中官员个性尽在闻衍的掌控之中，收到折子后，闻衍心中早就有了决断，连该在什么位置放上什么样的官员也早就定下，此时不过是过了明路罢了。他点点头，朝廷之事议罢，殿中气氛松了下来，便又说起了其他。
御前的宫人出了前殿，很快就到了后宫，尽直往缀霞宫去。缀霞宫的赏赐不时便从御前赏下去，宫里的人对御前来的宫人都十分熟络了，不待上前问候，御前宫人便先传了话。
秉到钟萃耳里，钟萃微微一愣，轻轻点了个头：“知道了。”
芸香几个伺候在一旁绕着丝线，还不由得感叹了句：“陛下对我们缀霞宫可真上心。连不过来都要派人来说一声的。”
“那可不，早前在宫中，哪有不时就能见到陛下的，便是各宫娘娘们见陛下都不多的。”彩云在宫中多年，还说起早些年时，有嫔妃为了见陛下，得天子恩宠，大夜里在陛下进后宫的路上迎风跳舞。
“那之后呢？可是得宠了的？”
彩云一脸正经：“咱们陛下是什么人，什么模样的宫妃没见过，哪里这般容易便着了道的，当即便叫人把人带走了的，这都丢脸死了，宫里都传遍了的，谁还有那脸见人的。陛下可不是那等喜颜色之人。”最后一句彩云不敢大声了的，也就是贵人主子好说话，这才让他们说话自在，否则她也是不敢说的。
钟萃听她们说话，现在也重重点头：“对，陛下是好人。”
今日重午，连后宫各宫都这般繁忙，何况是要按礼部安排接见大臣的陛下，钟萃非是那等不知感激之人，她还特意叫了芸香去御膳房吩咐人做了一道时令清汤送去御膳房里。陛下操劳一日，喝些清汤也能败败火气。
陛下对缀霞宫有心，她也是会回报的。芸香接了吩咐，放下手中的丝线，“欸”了声就去膳房那边打点去了。
重午之后，钟萃肚子满了三月，秋夏两位嬷嬷这才不眼也不错的盯着人了，只是到底再三叮嘱钟萃要小心。又特意请了太医来诊断过。
周太医如今专门负责缀霞宫，很快就到了，知道宫中的主子们重视贵人这胎，半点不敢放松的，连一旁的提箱的宫人也严阵以待。
钟萃下意识抚上肚子，朝他们道：“你们不必紧张，我每日好吃好睡的，周太医又隔三岔五过来诊脉，哪里会有问题的，便是跟从前一般按照请平安脉的时间来诊脉一回也是使得的。”
周太医抬了头，眼中有些疑惑：“平安脉？”
钟萃点点头：“是啊。”上回她脸上青了点，正好遇上太医来请平安脉，太医走时还特意留下了一瓶玉蓉膏，她还记得那太医是太医院的王太医。
周太医笑道：“贵人怕是记错了，宫中并无请平安脉的说法。”
钟萃一愣。可她分明记得上次王太医亲自登门来为她诊脉的，缀霞宫那时又无人去太医院请太医，可太医却亲自登门诊脉，钟萃当真便以为这是太医按例给嫔妃请平安脉的。
现下想来，确实有不少违和之处。最叫人怀疑的便是那瓶玉蓉膏了，玉蓉膏珍贵，岂会随意出现在一个太医手中，又怎能叫王太医取了来给她一个不受宠的嫔妃用？又正好她伤了脸，这太医手上又有药膏的。也怪她当时没有往深了想去。现在想来，按当时的情形，能叫太医登门又送药来的，恐怕也就只有陛下了。
周太医细细诊了脉，取了丝帕，交代几句：“娘娘的脉象无碍，腹中皇子也康健，平日里多注意些就可，平日也不拘走动，只莫要累着就行。”

第72章
钟萃轻轻点头，把平安脉和玉蓉膏的事放下。陛下既然叫了王太医来，还是主动登门的方式，又不告知于她，便是没打算叫她知道的，钟萃自是听话。
周太医走后，钟萃便叫了秋夏两位嬷嬷来，问问她们太后娘娘的喜好。如今她肚子已经满了三月了，胎相稳当，钟萃要亲去永寿宫给高太后谢恩。
“太后娘娘性子好，人也温和，永寿宫里虽规矩严谨，但还算松快，也没多大事。娘娘平日里喜看看书，养养花，或是招了小宫人们来讲讲话的，贵人不必忧心，太后娘娘非是那等严厉之人的。”
夏嬷嬷抿着笑接了口：“是，说来贵人跟太后娘娘倒有些同样喜欢的，贵人喜看书写字，太后娘娘也喜欢，咱们娘娘从前在阁中时可是跟高家两位大爷一起上过家学的。”
读书人都喜欢读书人，钟萃正愁着，怕高太后如同后宫那些主子娘娘们一般，喜那些胭脂水粉，红花绿柳的，倒是她若是半点不知怕是会惹了高太后不喜的，便想着先打听打听，问清楚高太后的喜好，再去学一学，少说也得把谢恩这一趟给做好才是。
她眼睛一亮：“太后娘娘也喜欢读书写字？太后娘娘如今还写字吗？”
钟萃殿中是有高太后墨宝的，只是承明殿存下的大字纸叶泛黄，已是存了多年的了，是太后娘娘年轻时所作，叫陛下完好的存着，钟萃也就那一回从陛下嘴里知道了大字的出处原是自太后娘娘书写而来，对太后娘娘其他，陛下从未提及过。
两位嬷嬷从永寿宫来，对永寿宫的情形再清楚不过，含笑着给钟萃讲：“自然是写的，娘娘还喜欢作画的，画上多是花草，传神得紧，奴婢们虽是不知娘娘的大字如何，但高家两位大爷曾经说过的，说娘娘的字看似柔，实则刚，想必定是好的。”
“贵人前去谢恩，可过了晌午后再去也不迟，永寿宫有小花园，娘娘喜欢养花种草，清早这几个时辰都在小花园里呢，怕是没空见贵人的，晌午后娘娘会小憩一会，下晌没事时多会看看书写写字，听宫人们讲讲话的，贵人这时候去正好，也可以陪着娘娘说说话的。”
钟萃哪里会讲话的，她每次绞尽脑汁的学着从前侯府姐妹们那般主动朝陛下开口，陛下都不领情的，分明姐妹们在家中时那般开口对上长辈，家中老太太们都会十分和善，还会夸上几句的，也不知怎的到陛下这里就不灵了。
都说母子同心，钟萃生怕太后娘娘跟陛下性子一般无二，都对她开口说的话不领情，反倒是不美，是她的不是了。钟萃有些犹豫：“我、我尽量吧。”
她得好生想想，该如何同太后娘娘开口。
钟萃如今嗜睡的情形好了许多，一日大部分都是清醒的，也只偶尔才会乏力，嗜睡的时候少，读书的时候就多了，夜里睡前，钟萃多是拿着书在温习。
芸香提了壶水进来，这是专给钟萃夜里备下的，从前钟萃没有这等习惯，现在夜里总是会起身两回，为了方便，便提前先备好。今日难得见钟萃没捡了书看，反而若有所思的，芸香放了壶，走到近前：“姑娘，你怎么了？可是身子有何不适？”
说着，人急了起来。整个后宫中，莫说是宫中的主子们，便是他们这些当宫人的对姑娘的肚子也是极为看重的。
钟萃摇摇头，撑着下巴，拍了拍身边的床沿，叫芸香坐。
芸香跟着钟萃数年，倒不如彩云等规矩严谨，跟着便坐到了下边，“姑娘怎么了？可是有心事？”
钟萃确实有心事。
缀霞宫已经跟徐嬷嬷报过了，钟萃想亲自去永寿宫谢恩，高太后那边也应下了，叫她明日过去。
钟萃入宫两次，两辈子都没听说过有嫔妃当真得了高太后接见的，便是早前的良妃，因着连年不断的为高太后抄写佛经，也不过是得了恩典，在永寿宫外给高太后磕了个头，得了赏赐。
秋夏两位嬷嬷虽再三强调过高太后为人温和，钟萃却不敢全信的。宫中早前名声极佳的贤妃，禧妃，这两位入宫多年，谁不是面上温和亲切，但背地里又变成了其她的？连书上也说过人心莫测，他们从外边的言行举止上看到的未必便是真的。而真正的心思又岂会轻易暴露叫人知道的。
钟萃在宫中无数嫔妃身上看到了她们言行不一，哪里还是从前那般别人说甚就是甚了，她有了思想，自己也会考虑衡量的。
明日只是去谢恩，何况众所周知，高太后向来不出永寿宫，也从未召过嫔妃去永寿宫，便是高太后若当真刁难，也只得这一回罢了，钟萃想的是，明日去永寿宫该如何跟高太后交谈的。从前她身边无人，许多知心话都是同芸香说的，这回也不例外：“芸香，你说得我三姐四姐
从前是不是十分得长辈们疼爱的，我见她们开口，老太太她们总是会夸赞满意的。”
老太太虽是以侯府利益为重，但对钟蓉等人也确实极为疼爱。得了好东西往下赏下来，也总是赏给她们，说她们乖巧听话，又孝顺长辈。
芸香理所当然的点头：“那是当然了，三姑娘四姑娘可是嫡女，大夫人二夫人都宠着呢，三姑娘多会说话啊，从前还欺负姑娘呢，欺负完还仗着姑娘不会说话在大夫人面前颠倒黑白的，叫大夫人对姑娘也没个好脸色。”
对，便是这样，老太太等人还夸钟蓉性子活泼开朗，是专门逗她们的开心果呢，夸她孝顺，总是不忘了关切她们。
若是目光移到钟萃身上，淡淡就扫过了。认为钟萃性子沉闷不讨喜，三棍子打不出屁来。当长辈的最喜欢的小辈就是钟蓉那等，能说会道的，钟萃这种阴沉了些。
钟萃回想着钟蓉两个在长辈面前时候的模样，倒确实不止如同她在陛下面前那般给主动倒水研磨便罢的，钟蓉每回还会朝着老太太等人撒娇，只要她拖着音软软的说上几句，老太太等人就什么都依从了。
陛下对她的主动不领情，莫非便是因为她只学了其中几招，没有学完全的因故吗？钟萃若有所思。
翌日，钟萃晌午小憩了会，芸香便来请她梳洗打扮了。要面见太后，自然不能素着脸去，却也不敢多给钟萃用多了胭脂水粉，只给她薄薄的施了一层粉，打了点胭脂便住手了。
钟萃模样本就长得好，薄薄的妆粉只叫她气色更好了些，越发露出她带着我见犹怜的一张脸来。若是多添一些脂粉，在打扮一番，倒也能把她脸上的楚楚动人之态减弱两分。
芸香开了箱拢，挑了件橙色的衣裳给钟萃换上，腰间的浅绿色腰带缀着白色的真珠，丝带垂落，款款摇曳着，这等明艳之色着在钟萃身上，把她身上那份动人之态压了压，接着芸香理着衣裳，彩云几个取了环佩香囊给她带上。
“好了。”装扮妥当，芸香几个退到一边，好叫钟萃能从铜镜中窥一窥。钟萃这身打扮倒算不得浓重，宫中嫔妃们每日无事，少不得花不少时间在这等穿衣打扮的事身上，高鬓珠翠，身上着锦衣玉带，金银玉佩环身，走动时，只轻微一晃，耳边便有悦耳叮咚之声。
钟萃也只在腰间添了一条真珠腰带，稍显得郑重两分罢了，发上以轻巧的绒花首饰为主，并着两支玉钗就足够了。她低头看了几眼，旁边芸香几个问了句：“姑娘可还有甚要添的？”
钟萃摇摇头：“够了，嬷嬷不是说了么，我的衣裳要以轻便为主。”她从半开的窗看了看天色，见时候算不得早了，又问过了给高太后备下的礼是否准备好，等一切准备就绪了，这才带着人往永寿宫去。
秋夏两位嬷嬷没跟着去，她们是从永寿宫来的，要等缀霞宫钟贵人诞下皇子后才能回去，送了钟萃几个出门，秋嬷嬷这才同夏嬷嬷说道：“我怎的觉得钟贵人这样貌很是眼熟的？”
夏嬷嬷收回恭送的目光，听秋嬷嬷的话也想了想：“倒是有些眼熟，不过一时也记不起来了，要说钟贵人这样貌在宫中也是头一份了，宫里模样端庄大方的娘娘不少，但论如钟贵人这般的却是没有的。”
秋嬷嬷点头，尤其是方才钟贵人从房中出来那一瞬间，那张脸，叫秋嬷嬷顿时吸了口气，但又一时想不起来了。
她们二人虽在宫中多年，但早前也并非是得主子看重的嬷嬷，也是这些年太后娘娘身边的宫人们陆续被放出了宫，她们二人才得以近前伺候过的。宫中的女子，年过二十有五便可出宫家去，嬷嬷们若是得了恩典也可出宫安享福分，她们二人在宫外又无子嗣，便没有随着出宫。
在宫中她们是太后永寿宫中的嬷嬷，也是能得人敬重的，在宫中的日子自是不错，若是出了宫，万事还得自己张罗，哪里有现在这般在宫中有吃有喝，还有小宫人们帮衬的好。她们可不傻，自是愿意留在宫里的。
永寿宫离缀霞宫距离不短，钟萃如今有身子，可不敢走快了的，走上一会便歇一歇再走，宫中嫔妃多，在外边的嫔妃不少，虽瞧着钟萃的模样打扮有些眼生，却也没往心头去。那等不受宠的，性子古怪的嫔妃也鲜少出宫，没见过的也是有的，倒也不稀奇。
钟萃歇够了，又带着芸香几个走，刚出了西六宫，迎面就见薛常在领着大宫女来，现在的薛常在跟早前那般意气风发，呼奴唤婢的排场不同，如今身后只跟了一个大宫女，穿戴也不如以前贵重艳丽。
见了钟萃，薛常在眼中划过一抹嫉妒。她被禁足时，钟萃不过还是小小的才人，可以由着她这个常在肆意揉搓，但不过几月，她的靠山淑妃被贬为才人，薛常在没了这个依仗，再也无法在宫中招摇过市，而可以叫她肆意揉搓的小小才人不仅升了位份，成了贵人，还怀上了身孕。
凭什么？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庶女罢了。薛常在是薛家嫡女，未进宫前，她这等嫡女见到钟萃这等庶女连理会都不必去理会的，若是心情不佳，还可以劈头盖脸训斥一顿的，依她的身份，别说庶女，便是钟家的嫡女钟蓉和钟琳她也是看不上的，选秀时钟蓉竟敢早与她的马车前行驶，还口出狂言，薛常在进宫后便求了淑妃抹去了钟蓉的名字。
谁得罪了她，薛常在都是不会叫人好过的，仗着薛家，她看不上钟家这等人家，自觉高高在上，连嫡女她都不曾放在眼中，何谈钟萃这等庶女了，薛常在也不曾想过她竟然会在一个小小的庶女身上栽了跟头。便是如今淑妃倒了，她落魄了，也是朝宫中那些同样是嫡女的宫妃弯腰，朝一个庶女弯腰，薛常在自觉做不到。
便如同蝼蚁一般，在她眼中不过是蝼蚁一般的人，如今竟爬到了她头上去。宛若是在挑衅她这十几年的骄傲。
她僵硬站着，便要带着大宫女过去，钟萃还没反应，身后的芸香却当先一步站了出来：“常在见了我们贵人为何不行礼？”
芸香抬着下巴，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把上回薛常在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上回薛常在堵在路上欺负人，芸香心里早就为姑娘憋了一口气了。
薛常在不过是因着靠山倒了才不得不委屈自己，哪里容得一个宫人朝她叫嚣的，她朝钟萃讥笑一声：“一个下人都能朝着主子喝问了，这就是你们缀霞宫的规矩？钟贵人如今都进宫了，还是应该好好教教下人规矩了，别把那些小家子气给带了进来，还轮不到下人教训主子的。”
钟萃原本是不想同她计较的，她赶着去永寿宫，再则钟萃也不想闹起来，叫人说她恃宠而骄，但薛常在都把话说得这样难听了，钟萃也并非欺软怕硬的，她黑白分明的眼看过去，声音十分平静的问道：“既然薛常在懂规矩，那你为何不同我行礼呢？是薛常在忘了吗？”
薛常在岂会忘，她抿着嘴不说话，只一双眼恨恨的瞪着钟萃。
钟萃抿了抿嘴，眼里十分认真，像是一定要她一个解释：“薛常在为何不解释？你为何不向我行礼？”
薛常在咬牙吐出句：“走！”便带着大宫女走了。
芸香几个还愤愤不平的：“姑娘不该让她走，这薛常在也太过分了，说别人不知礼数，她自己不也不通礼数么，见了姑娘也不曾行礼的。”
钟萃一脸平静，她倒是并不在意行不行礼。薛常在这样反应她是见过的，在侯府时，三姐钟蓉见她也是这般，她们都恨她身为庶女不安分守己，踏在了嫡女头上，碍于家规和宫规，又不敢真正朝她撕破脸，只能恨上几回。
钟萃心知肚明，不光是薛常在，包括宫中的其她嫔妃们，对她也是不服的，嫡女自觉比庶女高一等，哪里服气叫庶女踩到她们头上的，她朝她们笑笑：“不必管她了，我们快些去吧，不好叫太后娘娘久等了的。”
芸香几个这才想起正事，连连点头。
她们到时，高太后已经起了身，徐嬷嬷亲自把钟萃引进了永寿宫里边。永寿宫里十分安宁，少了宫妃们住的宫殿那般香气怡人，反倒是多了自然的花香之气，钟萃谨记规矩，在永寿宫里不敢乱看，耳边只听见水流声，带着些微的动静儿。
徐嬷嬷余光瞥见，勾唇笑了笑，安抚钟萃：“贵人不必拘束，这里有一潭小池，里边是娘娘亲手种下的莲花，你瞧，还有些鱼儿在水中游呢。”
钟萃下意识顺着看去，只见旁边用石料砌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湖来，倒不像是徐嬷嬷说的潭，里边水清澈，不时能见到鱼儿围着荷叶下露出些许来，从小湖旁经过，便到了游廊，穿过便到了正殿。
进门前，钟萃心里十分忐忑，她随着徐嬷嬷垮进门栏，动作越发轻柔，生怕叫太后娘娘认为她规矩不好的。上首，一身华贵锦缎端坐在上首的妇人跃入眼中，刚打了照面，钟萃便屈膝福礼：“嫔妾钟氏见过太后娘娘，娘娘安康。”
贵人不能直视，钟萃方才也不过是微微弓身，低眉垂眼，太后房中更是连一丝都不敢乱看的。
高太后虽满头银丝，但保养得宜，头上带着翠玉钗，身上是沉淀下来的雍容高贵，她虚虚抬了抬手，声音不轻不重的：“快些起来。”
钟萃再福了礼谢过：“谢娘娘。”
高太后一双眼亲眼见证了大越帝位更迭，后宫风云，气度自是无人能及，她从钟萃进门便看过去了，现在朝她招了招手：“来，近些来。”
钟萃心中紧张，却是听话的迈着步子上前两步，好叫高太后仔细打量。手心略微不安的扯了扯衣摆。高太后瞧见一双熟悉的眉眼，忍不住道：“抬头。”
钟萃慢慢抬起头，一张脸顿时落在高太后眼中，她瞳孔一缩，但不过须臾又压了下来，钟萃只见高太后似掩饰一般，用绣帕掩了掩嘴：“却是生得一副好样貌的。”
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传进耳里，这道声音语调先是一惊，显得声音有几分尖锐，很快又平复了下来，宛若平常一般喃喃说道：【像，实在太像！徐嬷嬷同哀家说时，哀家还有些不相信，却不料竟还当真有跟她长相这般相似之人，虽五官生得不同，但这一张楚楚可怜的脸，令哀家仿佛看到了她在面前一般。
不过也只初初瞧着像了些，现在却是不像了，都是那般叫人怜爱的脸，在她那张脸上，却是可怜中又带着掩不住的野心，这张脸倒是比她更无辜可怜了些，也更质朴，却是比那苏贵妃更当得起娇弱动人这个名儿的。】
钟萃丝毫不敢动，生生把到喉头的那口气给压下去，遮掩住巨大的震惊。苏贵妃！这位苏贵妃就是跟她长相相似之人？钟萃想到当初教导她规矩的两位嬷嬷那般惊恐遮掩，避而不谈的模样，心里笃定她们说的也正是这位苏贵妃。
苏贵妃又是谁？为何在宫中不曾见过？钟萃脑子里一片混乱，又时刻谨记着如今身在永寿宫，千般万般的思绪都不敢想，只能一一压了下来。嘴角扯开一抹笑：“嫔妾当不得娘娘夸奖。”
高太后指了指自己下手的椅，叫她坐：“不必拘束，哀家也只是想瞧瞧你罢了。”她目光落在钟萃腹部，眼中柔和下来，高太后也是孕育过子嗣的人，她见钟萃穿得非浓重，反倒添了几分满意。
宫中的嫔妃向来在乎容颜和排场，出宫都不愿输人一头，在装扮上越发贵重，先帝在时，后宫有孕的嫔妃也向来不甘落后，高太后倒是出言了两回，便随她们去了。只有真正在乎腹中骨血的，才会将脸面和排场放在之后。
她柔声问着：“近日觉得如何？可还有什么症状？太医如何说的？秋夏两位嬷嬷可有同你说过的？”
钟萃一一回了。老老实实的说了近日的感受症状，周太医的诊脉，秋夏两位嬷嬷交代的都一一说了。
她都记得，高太后看她的目光便愈发满意：“要是有何症状便告诉秋夏两位嬷嬷，召了太医来看看，万不可逞强的。”
钟萃点点头，都记下了。
高太后朝徐嬷嬷抬抬手，很快徐嬷嬷便从里殿中捧了一个匣子出来，放到钟萃面前揭开，钟萃看了看，目光疑惑，“这是？”
徐嬷嬷往高太后的方向努努嘴：“这些小衣都是太后娘娘亲自做的，还绣了不少的花色呢，贵人看看喜欢不喜欢。”
钟萃目光欣喜的点点头，秋夏两位嬷嬷只说太后喜读书写字，闲时以养花为主，却不料太后还会做针线的。钟萃起身要谢恩，高太后没让，说道：“哀家也是闲来无事才做了几身，也不知合不合身，便按着陛下当时的大小做的，若是不合身，到时再重新做过。”
钟萃又回头去看看小衣，对着大小比划了下：“陛下幼时穿的是这么大的衣裳啊。”
高太后在宫中这些年，已经鲜少能跟人说起陈年旧事了，尤其陛下渐长，威严深重，也不再适合跟宫人们谈论，这会儿难得的起了两分兴致，同钟萃说起来：“对，他出生时便是穿的这般大小的衣裳，后来一月月就不同了，这般大小的穿不了，只得命了司衣处加紧赶制…”
闻衍到了永寿宫，门口的宫人连忙朝他行礼：“见过陛下。”
他点点头，尽直往里走，沉声开口：“太后呢？”
宫人忙回话，“回陛下，太后娘娘在正殿里接见缀霞宫的钟才人。”
闻衍带着杨培进了殿中，他自是知晓钟萃在永寿宫，今日下晌，闻衍难得抽出空来，正想去缀霞宫探望一二，却不料那钟氏来永寿宫见了母后，母后向来不见后宫嫔妃，便是来也只能在外边磕个头的。
闻衍倒有些意外母后竟然见了人，他一路到了正殿，不用宫婢禀报便抬步进去，未近前便听到母后稍显热络的声音，期间还夹杂着几声乖巧的回应。
他大步过去：“母后在说甚？”
天子骤然出现，房中都来不及反应，闻衍走到高太后面前，规规矩矩的朝她行礼请了安，高太后不过须臾就回过了神儿，面上稍有些不自在：“陛下来了，快些坐。”
她们正说起陛下幼时的事情，怎知陛下突然便出现了。如此稍有些在背后说小话的嫌疑，高太后自也是重规矩，要面子的，面上便有些为难情。
闻衍在钟萃旁边挑了张椅子坐下，钟萃放下手中的小衣，起身朝他行礼：“嫔妾见过陛下。”
闻衍“嗯”了声，目光放在小桌匣子上：“这是什么？”
钟萃老老实实回答：“这是太后娘娘亲自做的小衣，娘娘的绣工真好，尤其是绣上的花色，可比嫔妾绣得好多了。”
高太后年轻时德容言工可是样样精通，闻衍身为高太后嫡长子，自是再清楚不过。他去缀霞宫数次，对钟萃的绣工也知道几分，无需比较便知谁绣工更好，垂下眼，漫不经心的说了句：“以你的锈技，便是司衣处最末等的司衣宫女都比不过。”
钟萃努努嘴，小声顶撞了句：“不是，嫔妾只是绣花不行。”
这也非是因她之故，绣花需要花样子，需要不时对着花样子，跟着懂行的人才能学会的，未进宫前，钟萃在江陵侯府不得宠，哪有花样子给她的。
高太后已经多年没有动过针线了，尤其是上了年纪后，眼神早已比不得从前，连闻衍都是这些年头一回见到高太后亲自做的衣裳，他目光往匣子上看了看，钟萃一直看着，牢牢记着三姐钟蓉曾经说过的要有眼色，当下便拿了一件小衣递过去：“陛下请看。”
闻衍抬眼瞥她一眼，见她眼中虽有些讨好，与其她那些想要讨好天子的后宫嫔妃并无差别，但眼中一如既往明亮通透，仿佛单纯的只是想讨他开心一般。
闻衍心里一松，便是连自己都没发现的升出些微愉悦来，接在手上，目光刚落到小衣上，钟萃便在一旁介绍起来：“陛下请看，这几多荷花绣得多好，圆圆的，胖乎乎的，太后娘娘还绣了樱草，梅兰竹菊等花色的。连备下的尺寸都是按照陛下当年的尺寸做的。”
闻衍拿着小衣的手一顿，心中有些不悦，又很是羞恼一般，从钟萃明亮的眼眸移到瞥开目光的高太后身上，沉声说道：“胡闹。”帝王哪里是由得肆意谈论的。
高太后脸皮薄，抿了抿嘴：“哀家宫中还有些事，皇帝便先回去吧。”她又转向钟萃道，“若是得了空，便来永寿宫陪陪哀家。”便叫徐嬷嬷扶着回内殿了。
钟萃忙起身福礼，恭送太后离去。
高太后靠在软榻上，不多时，外边有动静传来，她轻轻开口：“皇帝走了？”
徐嬷嬷特意去看了眼，来回了话：“是，陛下带着钟贵人出了宫了。”她瞧着，陛下离去时虽脸上瞧不出情绪来，但想来心中还是有两分气儿的。
高太后笑了声儿，同她说：“你方才瞧见衍儿那模样没？哀家可是多年没瞧过他这般时候了，尤其是他当了太子后，悉数叫哀家把他曾用过的，顽过的都收检了，半分不再沾染，他才几岁便学得如同老头子一般，同他一般大的几位侄儿，长他几岁还知躲学出去顽呢。”
天子幼时的趣事，高太后能说，徐嬷嬷却不能说，她含笑点头，不时应和两声儿。高太后笑完，想起钟萃，也觉得稀奇：“哀家倒是没见过这等性子的，那张脸分明与那苏氏一般无二，但你端看这两人的行径，一个满是心眼子，一个老实巴交，问什么答什么，连婉言都不会，哀家冷眼瞧着，她仿佛倒是不怕陛下冷脸的。”
徐嬷嬷想了想，也道：“这钟贵人确实性子直了些，不懂得变通。”
“性子直，不懂变通，哀家说，这性子倒是不错，总比满心眼子的好。”
出了永寿宫，闻衍大步走在前边，钟萃抬了抬眼，又抚上肚子，到底没有小跑着跟上，钟萃审时度势了一番，到底慢腾腾的跟在后边，一路进了缀霞宫。
宫人忙朝天子见礼，又给钟萃端了水来，伺候她换衣，朝她嘘寒问暖的。生怕她走这一路上稍有不妥。
闻衍冷眼看着宫人们忙前忙后，等他们忙过，这才沉声开口：“取书来。”
钟萃穿着常服，坐在下首，乖巧的等着他讲书。
因着去了永寿宫，这次闻衍只讲了几句，讲了几个典故便停下了，吩咐了钟萃温习，抄写大字便要离去，钟萃老老实实点头，刚抬眼，就见陛下左手手背上有一处青痕：“陛下受伤了？”
闻衍顺着看去，淡淡的敛了眉：“些许小伤，无碍。”
“陛下稍等。”钟萃说了声儿，起身去了内殿。外边杨培弓身问询：“陛下？”
前朝事务繁忙，闻衍也不过是抽空到后宫来一会，先前在永寿宫已经耽搁了好一会了，杨培这才出言提醒。
“嗯。”闻衍却没动作，杨培也不敢催促，只心里有些着急。前殿如今还有大臣在等着的。
钟萃很快捧了瓶药膏出来，她坐到下手，掀开盖子，玉蓉膏的味道闻衍再熟悉不过，他目光在完好，如同从未动过的玉蓉膏上看过，移到钟萃身上：“怎的不用？”
钟萃用手指沾了一些，拉过闻衍的手替他在手背上敷了一层，一边老实交代：“药膏是王太医拿来的，嫔妾怕王太医拿错了，不敢用，便一直放着。”
闻衍嗤笑一声，她受伤便有太医登门送药，此等关联，若换个嫔妃，只怕早就猜到这背后的原因了，与宫中那些嫔妃相比，这钟氏着实愚笨了些。闻衍虽嫌弃，但心底却是一松，罢，若她当真学得如同其她后宫嫔妃一般阴谋算计了，此刻他倒也不会在这缀霞宫了。
“陛下怎的伤到了手？”钟萃随口问，只闻衍却不答。
前朝之事，自是不会同她说的。
玉蓉膏是宫中珍贵药膏，手背上冰凉之感传来，闻衍起了身，他负手而立，只轻轻低头便与低坐的钟萃对上：“朕走了，你好生歇息。”
钟萃忙起身，恭送他离去：“嫔妾恭送陛下。”
闻衍出了缀霞宫，尽直回了前朝。吏部尚书乌大人，工部尚书宋大人今日被召，二位大人正对陛下召见一事心中忐忑，待见了陛下后，只见陛下面上毫无表情，叫人丝毫瞧不出情绪来，却朝他们狠狠仍了本折子来，大步离开了殿中。
天子离去后，乌宋两位大人这才捡了折子，只一看，却叫两位大人眼前一黑，督察院雷坚，大理寺左少卿韩昱二位大人下潮州调查河道一事，河道事急，这两位大人快马加鞭赶了去，只些许排查，便查出工部杨大人上奏的折子非事实。
杨大人任命钦差，要沿河道从潮州一带起巡查，所记录下来后由文书们攥写，上呈，由通政司送到帝王手上，杨大人先前一份折子中所写的遥堤修筑有误，雷大人两位亲自询问过杨大人，河道四堤如今仍旧坚硬，只需照旧维护加固一番便可。
修筑和维护，虽不过二字之差，但所需物资可谓是天壤之别，杨大人若探查无误，雷大人两位核对无误，那问题便出在了攥写的文书上。只是两个字，却叫朝廷上下劳烦一番，慎重待之，闹出一场笑话来。
派去的文书是工部之人，却是由吏部推荐的，此事若是追究下来，工部吏部都躲不开责任的。乌宋两位大人心知陛下眼中容不得沙，尤其是捅出这般大的纰漏，致使朝廷上下忙碌，还派出了两位大人审查，结果却是闹出一桩误会来，心里也忍不住叫屈。
如派出文书随行这等小事，连过尚书手都不必的，如今出了事，却由他们给顶了上来。但心中又忐忑不已，怕陛下问罪，在殿中不断走来走去，直到闻衍出现，乌宋两位大人忙见礼：“陛下，此事臣等已然知晓，回去后定会彻查部中，绝不姑息。”
闻衍大步走上御案落坐，心中的怒气早便散去，现下见他们模样，倒是生了两分兴致：“绝不姑息，两位大人不妨说说，如何个不姑息法？”
乌宋两位哪里想到这般久远的，何况各部的同僚或是天子门生，从科举中而来，或是蒙祖荫推荐而来，都不是好相与的，一步错便容易得罪了人，落了个政敌。同朝为官，若非生死大仇，都会留下一线的：“这…”
闻衍冷哼一声，“结党营私，官官相护，身为尚书，尚不能担起一部之责，叫朕又如何能把各部尚书交由你等？”
乌宋两位大人背脊落下一身冷汗，陛下的话虽不重，但却宛若警钟一般，声声敲在他们耳里，叫人震耳发聩，醍醐灌顶，皆俯首叩拜：“微臣知罪。”
过了半晌，闻衍这才开口：“起来吧。”他敛下眉，缓缓沉声开口：“河道事宜关乎天下黎明百姓，当不起半丝轻慢，若有胆敢贪图河道银两，与军需贪腐同论！你等皆参与河道事宜，虽非直授，却有监督行事不周之罪，两部深联，若一日生出更大的事，朕岂非会见你们相互推诿的？”
乌宋两位大人还要开口，闻衍抬了手：“朕心中已有决断，来日将召内阁重议河道巡管一事，退下吧。”
闻衍把河道巡管一事单独划分了出来，有专职专管官员负责，无需由工部每年派遣钦差巡查，河道事大，朝中要新立官职，内阁和六部几番商讨，立新官职，到由何人上任，如何接替，下边该如何配合等，足足议了三月才彻底定下。
正是炎热之时，宫中嫔妃们皆足不出户了，殿中都摆上了冰盆。缀霞宫因着特殊，内务处不敢多上了冰盆，只能少少的给添置，若非不是有树林子遮掩，缀霞宫也该同其他宫一样燥热烦闷了。
绕是有冰盆，有树林子挡着，钟萃挺着大肚子仍是觉着燥热，偏生秋夏两位嬷嬷还说了，为了腹中皇子好，她连用的水都是能入口的温水，每到晌午，小憩后总是会背心汗湿，芸香几个只得轮流替她摇扇引风。
倒是天子，每隔三两日来一回，穿戴齐整，宛若闲庭信步一般，叫钟萃看得十分艳羡。
前朝，河道事宜商定，诸位大人告退，只余下彭范二位大人，近日工部贡上一种摇风机，比用蒲扇摇风倒是便宜一些，闻衍近日正为缀霞宫叫热而愁心，工部贡上这，立时便叫人给送去了缀霞宫。
念着两位太傅年事已高，又为启蒙恩师，闻衍便也为他们准备了两架：“等下两位太傅便可带回去，也好好享用一番。”
彭范两位太傅自是谢恩。
闻衍摆摆手，说起了其他：“二位太傅觉得前岁的新科状元顾元舜如何？”
彭范两位太傅不妨天子问及这个，想了想才回答：“小顾大人出身好，又是前岁的新科状元，如今在翰林当值，文采自是极佳，假以时日定能成为朝中栋梁之材。”
闻衍也是考虑许久才选中这位，见两位太傅也没意见，他倒不曾隐瞒：“朕打算好生磨砺他一番，待皇长子到启蒙之龄，便点顾元舜为他的先生。”
彭范两位太傅万万想不到陛下提及小顾大人是为了皇长子，当下便说：“陛下，皇长子之事并非现在就议，离皇长子启蒙还有数年，不妨再等等看。”
“若是等长大，到启蒙之龄了，岂不是只能随手一点了？这极是不妥，朕当年由二位先生教导，也是数年前便定下了的。”
范太傅稍古板些，当即便道：“这二者岂可混为一谈，陛下为嫡长子，而皇长子则为庶长子，嫡庶有别，自古便有三纲五常，若是对庶子便这般大动干戈，陛下至以后的嫡子为何处？”
闻衍顿时沉下脸。
彭太傅拉了范太傅一把，打起来圆场：“陛下，范大人也非是这个意思，只如今钟贵人肚子里的龙嗣尚不知男女，一切皆有变数，不如等皇长子诞下后再议。”
范太傅一把抽回袖子，却是照旧说道：“陛下每隔三两日便前往缀霞宫教学，屡次为皇长子筹谋打算，如今还照嫡子之待遇行事，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谨记嫡庶有别才是。”
闻衍眼神锐利，直直看向范太傅：“太傅，你逾越了！”
闻衍是看着钟萃的肚子一点点变大，从一开始的闲来无事去教学，到固定去，从看着钟氏肚子变大，行动艰难，到亲自体会到皇长子在母体里朝他伸伸小腿，像是在回应他这个父皇一般，越发叫他上心，慢慢倾注心血，到每一步都想为他筹谋安排好。
他几乎是全程参与了他蜕变的过程，如同钟萃一般体验到孕育，养育的不易，如此倾注心血当真是头一遭，闻衍心知肚明，便是未来的嫡子，也绝不会有这般叫他关注的。这份心思他一直埋在心底，如今竟贸然叫范太傅揭穿，闻衍心中十分恼怒。
天子何等重规矩，范太傅之言却戳破了天子假象，叫他宛若自毁诺言一般。
范太傅却不惧，他甚至说：“陛下不该倾注如此之多，权势之于任何人都宛若蜜糖，陛下又怎知如今的宠爱，不会令她人生了贪念，企图要得更多，而后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
“够了！”闻衍喝斥一声，目光沉沉：“太傅，你管得多了些。”念着启蒙情分，闻衍到底顾忌两分。
范太傅还要说，闻衍已经从御案上走下来，甩了宽袖走了。彭太傅没好气的看着人：“这种事岂能这般横冲直撞的说，陛下对皇长子上心你又不是才知这一两日。”
范太傅瞪他一眼：“陛下都要为皇长子寻先生了，此时不说何时说？等陛下全然偏袒一边的时候说？你忘了当年先帝是如何偏袒庶子的了？”
闻衍下意识到了缀霞宫。钟萃等人正对才送来的摇风机好奇，见他来，纷纷朝他行礼，钟萃如今身子不便，闻衍已经免了她的礼，早两月钟萃还去永寿宫陪了高太后，如今却是不去了。
摇风机被启动，引来的风比蒲扇等可大多了，钟萃仰着小脸，舒服的喟叹了一口，天子到缀霞宫，第一件事必然是上课，宫人们上了茶水冷饮便纷纷告退。
闻衍照旧捧了书讲了一段，又问过了钟萃今日的作息来，这才往后靠在椅上闭目养神，脑海中，范太傅的话不断的向他诘问而来，闻衍仿若见到了先帝，他不齿冷笑，笑他到底步了他的后尘。
闻衍蓦然睁眼，钟萃小心翼翼的看过去，正觉得今日的陛下有几分奇怪，便听他问了句：“朕问你一个问题？”
钟萃还当是陛下要考校她功课，端正坐着，轻轻点点头：“陛下请讲。”
闻衍看着人，脸上极淡，他目光定定看着人，又仿佛在审视一般：“嫡与庶，孰高？嫡与庶，有何区别？”
钟萃一愣，脸色黯了下来，她抿了抿嘴：“嫡高与庶。”
事实就是如此，嫡子女高于庶子女，无论庶子女才学多高，有多努力，出身总是他们身上的一道污点，在谈及嫡庶时，总会矮别人一头。
可是，谁愿意成为庶子女呢？
风有些大，扬起钟萃的一缕发，叫她心中都跟着飞扬起来一般，下意识张了嘴：“可是陛下，谁愿意成为庶子女呢？谁愿意自己天生矮别人一头呢？若不是卖身做妾，为何会诞下庶子女来？若不是娶妾生子，又如何有庶子女来？”
闻衍幼时便敢质疑书中所言，自是大胆的：“所以呢？”
钟萃仿佛心中有一股气，这股气从上辈子带到了这辈子，叫她所有的埋怨不公都通通压制了下去，她一字一句的：“陛下与我讲过泰伯典故，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可见先民圣贤是以德论品行，而非以身份论品行。”钟萃咬咬牙，到底把话说了出来：“嫔妾认为，嫡与庶，没有区别！”
闻衍眼眸微眯，目光格外凌厉，周身威严赫赫，缓缓沉声：“你可知你在说甚？”
钟萃轻轻点了个头。
“放肆！你好大的胆子！”闻衍扔下书，断然起身，脸色一片沉怒。没有区别，没有区别，如果没有区别，那这皇位便人人皆可得知，如何还有妄图染指，如何还有伦理纲常，长幼有序，嫡为先，庶为次！
范太傅的话犹言再耳，仿佛印证了他的话，帝王的恩宠，到底是叫她生出了过多的心思来了！

第73章
闻衍拂袖而去。
这是天子头一次如此勃然大怒，周身气势毫不遮掩，缀霞宫宫人战战兢兢匍匐于地，只能见到天子重重从面前走过，炎热的天，天子衣摆翩飞，宛若寒风冽冽。
等天子离开，宫人们这才回了神，芸香几个跑进殿中，一眼就见到跌坐在地上的钟萃，脸上顿时一变，跑过去把人扶起来：“姑娘，有没有事，奴婢这就请了太医来。”
钟萃先前凭着满腔的一口气把早就埋在心中的话脱口而出，现在话讲了，气散了，她整个人顿时软作一团，背心汗湿，如同被从水中捞出的一般。
心里话说了出来，钟萃现下又有些后悔。她咬咬嘴，扯住了芸香：“我没事，叫人备水来。”
“姑娘当真没事？”芸香在她身上再三看过，确定钟萃无事，这才叫人去抬水。钟萃因着身孕，无法像其他宫中一般常备上许多冰盆来，常常需要清洗身上的汗滞，宫里也单独为她备上了温水的。
钟萃点点头，轻轻阖上眼，靠在扶栏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她也不知如何就把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讲了出来。泰伯典故，依照书中所言，先贤是看重德行传位确实不错，但嫡与庶没有区别这番话却是钟萃在狡辩。
古公亶父有三子，长子泰伯，次子仲雍，三子季历，知三子季历的儿子姬昌有德行，便传位给季历，长子泰伯和次子仲雍避居至吴，亶父死后，泰伯不回，把君位传让为季历，而季历传位给姬昌。
圣人道泰伯品德高尚，百姓不知该用何等言语夸赞他，从而更能彰显泰伯的德行，认为把天下让与贤明君者为大善，只有如此天下才可得到治理。
三哥钟云辉在写这一段注释时还曾写下了另外的观点，他更认同史记中太史公“以避季历”，泰伯若是主动让位，又何须避季历，且还避到当时边缘的莽荒之地，他更认为泰伯是被逼而躲，是为了躲避季历，这才断发纹身。
但无论是主动传位，或是以避季历，季历登位都是在长兄们出逃之后才得，大位这才落到身为三子季历的身上，需长子泰伯礼让，王位传长而非贤，传嫡长而非其他。亶父三子皆为嫡子，出自妻太姜膝下，又被成为贤夫人。
王位之争早已不可考，但自圣人起，便一直遵循的是以嫡长为先。钟萃只拿一部分德行之说开了口，借此道出心中所想，惹得陛下勃然大怒并非难以理解。陛下身为嫡长子，自小习帝王之术，学圣人言论，遵圣人礼，维护正统嫡长自是没错。全天下的学子们莫不如此。
错的只是她，只她生出了反骨。
这一番言论，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惊世骇俗，认为违反祖制，认为她野心勃勃，陛下天然便是正统，与她自是不同，哪里听得她诋毁之言的。
水抬了来，芸香轻轻替她擦拭身子，想着陛下今日怒火冲冲而去，忍不住担忧：“姑娘，陛下怎的生了这般大的气，奴婢还是头一回见，早前咱们缀霞宫偏僻，如今隔三岔五就有人过，先前还见人跑回去了，肯定是说陛下在咱们宫里发了话，以后要失宠了。”
缀霞宫恩宠太过，几乎成了宫中头一份，高太后不时的赏赐，前殿传来的赏赐，几乎所有东西都是第一个送到缀霞宫来，更何况钟萃肚子里还孕育着宫中唯一的子嗣，怎能不打眼的，有心想同缀霞宫交好的恨不得一日来上好几回，或遣了人送了礼来。
钟萃敛了眉，“是我说错话了。”连钟萃自己都没想到这是藏在她心里的话，只是当时随着气氛越发紧迫，反倒是把这些大逆不道的话给脱口而出了来。
两辈子她皆因这个庶女出身而被人瞧不上，看不起，上辈子活得窝窝囊囊，屈辱而死，甚至叫皇子登基后，也曾数次因身份之故被诟病，上辈子她蠢，她认，但现在她读书认字，懂了道理，眼前的界限早已开阔。
她的反骨之心或许早就存在，只生生被世俗压着，被伦理道德压着，最后又被陛下的启蒙书给勾了出来。若是没有陛下那些启蒙书，钟萃或许会把这种想法深埋，连她自己也不会知道。
偏偏陛下给了她启蒙书，又教导她启蒙读书，天子眼界自是不同，何况陛下经过先帝宠信庶子，领兵打仗之事，心性自与旁人不同，他的书上处处可见质疑先贤言论，认为许多世事与如今不同，自该照今时今日因时制宜。
高祖在位时颁布的律令法规，也早就改了不少，由头便是因时制宜，不符合如今形势，连高祖的圣言都如此，先帝在位时的那些条款也早就变了。连这两位都如此，何况是书中那些古板说辞，忍让认命之话，呼风唤雨之能，陛下向来对这些嗤之以鼻，半点不相信。
她受他教导良久，又如何没有受他言行半点影响？
芸香不知钟萃心里这番思绪，她心里一松，“陛下待我们缀霞宫一向不同，再有姑娘肚子里还有皇子呢，看在皇子的面上，陛下也会消气儿的。”哪能会当真生气了的。
若说一开始是太后娘娘的永寿宫待他们缀霞宫不同，但如今可是前殿比太后娘娘的永寿宫还上心的。
钟萃却不答，这次怕是不同，她自是知道方才那一番话的威力，钟萃下意识抚上肚子，肚子里的皇子似是知道母亲心绪不佳，在肚子里轻轻动了动。钟萃感受到动静，抿了抿嘴，轻轻漾开笑。
闻衍着实气得不轻，一路回了承明殿，还不等御前宫人们惶恐行礼，他便挥手叫人都退了下去。
宫人们忙退下，闻衍大步走到御案后，面上还带着明显的怒意，他随手翻开一本奏折，不过须臾，只见他扬手，折子被狠狠仍到地上：“朝中选来的官员就只有这点能耐不成，朝中大事无人主动管束，朕的家事倒是管得殷勤！”
他冷笑一声，杨培忙弓着身子，把地上的折子捡起来，余光瞥见这份折子却是朝中大臣谏言，请陛下选妃入宫之事。
后宫嫔妃接连出事，后宫数得上号的嫔妃少了，便有朝中大臣动了心思，想奏请陛下挑数位臣女入宫，如此填充后宫，也不用再过两年选秀才送进宫中。
杨培把折子奉上，陪着笑脸：“陛下说的是，陛下英明神武，却缕次为了这些事情操劳，实属不该。”
闻衍却没接，目光移到杨培身上，方才的盛怒已被压了下来，如今面上丝毫叫人瞧不出情绪来，他缓缓开口：“你先前听到了什么？”
杨培身子一颤，下意识福至心灵，忙低着头：“回陛下，奴才什么都没听到。”
陛下越是不喜形于色，越是叫人琢磨不透，杨培伺候多年仍是战战兢兢，丝毫不敢逾越了去，何况在缀霞宫中听到那等骇人听闻的言论，杨培恨不得立时堵了耳的。
闻衍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目光沉沉，叫人难以揣测，片刻，他移开眼。杨培这才松了口气。
缀霞宫那位贵人，瞧着模样楚楚动人的，平日性子又再是安静乖巧不过，杨培哪里知道她竟然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话来。便是他身为太监，也是知道嫡与庶的，陛下叫范太傅气了一通，心里不好受，原本问出那话也只是想在贵人那里得个保证，安个心，也好有由头跟范太傅争辩的，谁料竟会如此。倒是应了那句，人不可貌相。
可不是么，若说是宫中其他娘娘们，如早前被贬为才人的淑妃，淑妃向来骄纵，说话也不大顾忌，若是她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话倒也算不得稀奇，但钟贵人怎敢的？杨培都已经做好了钟贵人要被贬，落得跟早前的淑妃等人一般下场了。
淑妃等人犯下宫规律令，钟贵人大逆不道，说来都是犯到陛下底线上了。他伺候陛下多年，连他都时常觉得如履薄冰，随时要被拖下去了，何况还是如此大逆不道的钟贵人。当今陛下可不是那等心软之人。
这种事情，他便是一辈子烂在肚子里也绝不会透露出半分叫人知道的，这般想着，杨培一点耽搁都没有，忙退到身后去。
闻衍却什么都没有吩咐，他目光在那封请奏选妃的折子上看过，目光幽深暗沉，须臾，拂了去，又重新拿起一旁的折子看了起来。
从这日起，天子再未驾临过缀霞宫。
宫中向来见风使舵，先前有意同缀霞宫交好的纷纷不再登门，甚至缀霞宫宫人们出门便有诸多嘲笑，笑缀霞宫如今失了宠。若不是还有高太后和徐嬷嬷护着，缀霞宫一应用度照旧不变，早便眼红不已的怕是要带着婢子们大模大样的登门了。
钟萃肚子越发大了起来，连带着瘦弱的身子也圆润了不少，尤其夜里睡觉艰难，芸香几个已经夜里轮流守着她了。
白日里钟萃先是温书，再带着人在缀霞宫四周走一走，下晌写会大字，每日里光是孕中事宜就耗费了钟萃大半心思，宫人们也怕影响了她，外边的事情一概不传到钟萃耳里来的。
时日长久，连高太后都有所耳闻，对着到永寿宫来请安的天子，高太后说道：“事关皇长子，陛下心中便是有天大的怒火，看在这份上也该收一收的。”
闻衍轻轻颔首，却没应下，从永寿宫请安出来，他带着杨培走在路上，似随口问了句般：“那缀霞宫如何了？”
杨培早在陛下对缀霞宫毫无旨意时便察觉到些微不同了，缀霞宫每日的事都有人报上来的，杨培挑了些回话：“回陛下，太医诊脉过了，贵人身子无大碍，咱们皇长子殿下如今动得勤快，不时便动一动呢，想来皇长子这般开朗，以后定能遗了陛下的聪颖。”
闻衍负手，脑子里便浮现出钟萃如今的情形来。钟氏如今已怀胎七月了，钟氏早前同他说过，这般时候常会觉着疲倦，腰酸乏力之症，他甚至想到了她曾经比划给他看的七月妇人的肚子有多大了，皇长子又该是如何好动，再等些时候便迫不及待想见见父皇了。
他眼眸柔软下来，似乎想到了软软的婴孩该与他长得如何相似了，这些早前便一直在他心里浮想，闻衍甚至早早就翻起了诗经名书，想为他的皇长子取上一个能匹配得上他的名字。不过须臾，闻衍又压下心里这些思绪，语气十分平淡：“钟贵人便不曾说过甚？”
看在皇长子的份上，闻衍到底退让一步，不再与她计较她的大逆不道，何况，钟萃自他一手教导而成，闻衍虽恼她不知进退，妄图这些大逆不道的心思，但心中却又对敢质疑之人存着赞赏，他便是狂妄不羁，他一手教导出来的人自也不该一板一眼，照着书上那等古板的教条行事。
但揭过归揭过，闻衍却不会放任她此等心思，想着好生冷落她一番，再给她一个机会，叫她知道错处，意图改正，莫要仗着孕着皇长子便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知道嫡庶到底有别，安分当她的后宫嫔妃，这回胡言乱语，他便只当她轻狂两分，再则年纪尚小，倒也不是不可原谅。
杨培一头雾水：“贵人好生在宫中待着呢，自是不曾说过甚。”他怕漏了什么，又怕自己说得不细致，便把钟萃每日的大小事事无巨细的一一说了。
好一个在宫中待着！闻衍听她每日读书写字，还有心思跟宫婢讲讲典故，想来是半分都没有把朕给放在眼中的！
若换做其他嫔妃惹了天子大怒，早该跪在前殿以求宽恕了，倒是她，别说亲自前往前殿，连吩咐宫人一声，甚至连往前殿赔礼道歉的半分心思都没有，想来她心里是半点悔改之意都没有的，闻衍看了眼缀霞宫的方向，一甩袖，重重说道：“冥顽不灵！”

第74章
缀霞宫失宠，宫中不知多少人在看热闹，尤其是后宫嫔妃，早便对缀霞宫受宠不满了，早前缀霞宫受宠前，宫里还有不少嫔妃被召了去前殿伴驾，等缀霞宫受宠后，到如今却是再没有一位嫔妃被召。
陛下身为天子，每日要顾着前朝大事，要与大臣们商议国事，本就难得抽空来后宫，结果缀霞宫受宠后，陛下入后宫却是再也没踏进别的宫中半步，岂不是叫各位贵人们越发不平，对着缀霞宫自是看不顺眼。
但那时她们就是再不满也无法，陛下向来不喜嫔妃争宠邀功，连从前淑贤二妃在时都只能等着陛下驾临的，谁敢去触那个霉头，主动凑上去的。宫中早前也不是没有那等想要争宠的嫔妃，结果便是惹了陛下生厌，如今还压着位份不抬。
有这些例子在前，嫔妃们无法，只能躲在宫里跟宫女们小声说上几句罢了。如今缀霞宫失宠，嫔妃们自觉有了这机会，围蹙着禧妃，想叫她想想法子的：“禧妃姐姐在宫中多年，又深得陛下看重，不如给妹妹们出出主意的。”
禧妃的瑶华宫虽没多少宠，但她资历深，如今又是居后宫嫔妃头一位，向来不揽功，也不爱争宠，嫔妃们自是都来寻了她。
“是啊，如今陛下多久没去那缀霞宫了，想来这缀霞宫当真是犯了陛下的忌讳了，这般时候若是由得下去，咱们姐妹们岂不是要老死宫中了？”
早先她们只是嗤笑几句罢了，倒还没有这等想法，只以为陛下便是看在缀霞宫那位的肚子上也不过是气一回，消气就罢了，不料陛下到如今都不曾踏进过缀霞宫，这不是失宠了是什么，便是拿肚子都留不住人，嫔妃们这才坐不住了。
禧妃被嫔妃们热热闹闹的围在中间，两旁的嫔妃们自顾探讨起来，禧妃勉强笑笑，掩下眼中的不悦，推了句：“本宫虽位列妃位，但不过是入宫的年头比妹妹们早一点而已，算不得什么的，陛下那里，本宫哪里有什么法子的。若本宫有法子，也不用…”
她若是有法子，哪里还会不受宠，甚至由得同为嫔位，居末的良妃在妃位上压她一头的？
禧妃虽未明说，但嫔妃们又不是傻的，哪里不知道她未尽之语，心中忍不住对禧妃同情几分。说来禧妃也是不走运了些，与早前的淑贤二妃等人都是相差无几的入了太子府，也是陛下潜邸时的老人了。
结果淑贤二妃上去了，压了她一头，逼得禧妃不得不缩在瑶华宫里，好不容易熬到了妃位，还有排在嫔末的良妃压她一头，淑贤二妃，良妃，便是如今都败落了，但曾经受宠时可都是接触过宫务的。连良妃也险些接了手。
倒是禧妃，这么久了，别说宫务，连一点受重的差事都没揽下来，重午时，陛下专门把御前宫人调给徐嬷嬷差遣，都没叫后宫妃子帮忙的。
嫔妃们对禧妃如此自谦，心中除了同情，倒不是没有些许窃喜高兴的。禧妃虽没架子，又是宫中出了名的好心肠，老好人，但到底居于妃位，都是家中百般挑选入宫的，谁也不愿落人下边的。禧妃不受宠，倒是叫她们心里升出了几缕平衡之心来。
反倒是安慰起了禧妃：“姐姐何必自谦呢，自古走到最后才是赢家，便是一时风光又如何，再得意也不过是过眼云烟，风一吹也就散了，可只有一步稳扎稳打的才能一直走下去。”
“对对对，不是有句话叫成王败寇么。”
禧妃浅浅露出一抹笑，朝她们感谢：“你们也莫要安慰本宫了，本宫入宫多年，倒也没什么指往了，就盼着妹妹们还能青云直上，等妹妹们以后上去了，可莫要忘了本宫就是。”
禧妃一番自谦的话引得嫔妃们喜笑颜开的，倒是没有继续追着让禧妃这个姐姐想法子的了，禧妃说得对，她若是有法子早就得宠了，哪里能叫陛下一年到头都不来瑶华宫坐一坐的，如今也就只有入宫多年，从潜邸时就跟着陛下的一点旧情了。
纷纷表示着：“姐姐才是自谦了，咱们姐妹们是什么关系，谁以后得了恩宠不提携一把的。”
在禧妃这里寻不到法子，很快登门的嫔妃们就散了，纷纷朝禧妃告辞离去。人一走，禧妃脸上挂着的和善笑容瞬间就拉了下来，狠狠砸了一个茶盏：“当本宫不知呢，什么要本宫想法子，不过是要本宫当马前卒给她们探路呢！本宫莫非由得她们三言两语就做出这等蠢事来的。”
禧妃发怒，殿中伺候的宫人立马低下头，外人都说瑶华宫禧妃为人再是宽容不过，但只有宫人们才知都是假象罢了，禧妃可不是外人见到的那般老好人模样，不过都是装的罢了。禧妃在外边一副老好人，但回了宫中可没少咒骂宫中嫔妃们。
大宫女见状，忙叫人来把碎片给收拾了，大宫女伺候禧妃多年，是禧妃心腹，自是知道禧妃心思，知道她喜欢听什么，奉了宫人刚送来的清茶，顺着说道：“娘娘消消气，她们便是再多小心思也没有，还不是叫娘娘一眼看穿了。”
早前的贤妃同样贤名，声誉极佳，可没人敢去贤妃面前问如何争宠的。
禧妃听了话，心中的火气这才顺了点，伸手接了茶水，只怪在其他嫔妃身上：“你说的是，不过也是本宫性子好，脾性软了些，这才叫她们越发的不知尊卑，以下犯上了。”
饮了口茶水，禧妃挥了挥手，叫宫中伺候的人都下去，只留下了心腹大宫女下来：“她们先前的话你可听见了，可有什么主意不成？”
天子恩宠谁不想要的，尤其是禧妃这等入宫多年的老人，如今新妃们都入了宫不短的时日，甚至去岁入宫的都有了身孕，她们这等老人若是无宠，膝下又无子嗣，陛下如今尚且看在旧年的恩情上照拂几面，待以后人老珠黄了，这后宫里哪里还有她们的地位？
缀霞宫那位庶女得了这泼天好运，禧妃自也是眼热的。
大宫女细细琢磨了一番：“陛下轻易不到这后宫中来，若是只干巴巴的等着，怕是不易，何况奴婢听说那杨美人托了关系，找了一本律令书来，正巴巴的读着呢，还有偏殿的周常在，不也在练新琴了么，伺候的婢子说，周常在现在正学了那缀霞宫那位读书认字呢。”
“读书认字？”禧妃眼中闪过不屑。
宫中的嫔妃谁不会读书认字的？巴巴的跟着那庶女学，也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莫非她还能叫陛下也指点她？反正她入宫这么多年，也不过是头一回见陛下指点嫔妃学问的，但这种事，可一却不会有二。
周常在注定是白费了心血。
还不如人家杨美人呢，再背上几条律令来，说不得也能被陛下给召见了的。
禧妃摆摆手：“不管她，本宫算是看出来了，她这颗棋子是废了，实在是蠢钝不堪，枉费了本宫去岁一眼相中她，还以为她有大本事呢，去岁入宫的那些，也只她擅琴，早前那淑妃擅舞，可是凭着那舞姿才入了陛下眼的，她若好好表现，未必不能学那淑妃一般以琴把陛下给勾着。”
天子不轻易到后宫来，便是如今进后宫也是去永寿宫给太后请安，旁的宫里连坐坐都没有的，且陛下厌恶争宠的行为，想要见陛下一面实在不易，若是送东西物件去前殿，她又不如早前的良妃那般会针线，会写字。
大宫女看了看禧妃，面上有些犹豫起来。
禧妃眉心不悦：“有计你就说，本宫可没心思见你这般样子。”
大宫女低着头，满是谦卑：“是，娘娘。娘娘，奴婢只是想着，娘娘在闺中时便习得一手好手艺的，不如也去打点那膳房，亲自给陛下做几道菜色，陛下若是知晓是娘娘亲自做的，必然龙心大悦，在心里给娘娘记上一功。”
世家贵女们读书习子，擅书擅画，却无人会踏足厨房，禧妃早在娘家时便有一手好手艺的，只嫡女们皆言此等上不得台面，若是听闻一二便会讥讽嘲笑，十分瞧不上，禧妃怕被人嘲笑，自是不敢说。
入宫后嫔妃们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皆以衣香鬓影，通读诗书，摆弄胭脂水粉为主，禧妃为了跟嫔妃们打好交道，融进嫔妃中，便只得与她们一般喜好，再不敢提这等上不得台面之事。禧妃不提，下边的宫人自也不敢再提。
禧妃听闻做菜，头一个便想到缀霞宫那个庶女。当真是庶女出身，半点不在乎世家女的颜面，竟然亲自去膳房里做菜的，宫中的嫔妃谁不是打点好膳房里，吩咐下去便作罢，嫡女们多金贵的，哪有亲自踏足那等脏污之地的。禧妃最开始听闻便是这般想的。
不说她，便是其他嫔妃们，在听闻后也都是嗤之以鼻，暗道为了争宠，那钟氏竟然连这等下等事都愿意做，庶女果真是庶女，当真是目光短浅，毫不顾惜身份。禧妃当时还跟着人一起评头论足过的，哪知前殿竟然收了下来，那钟氏还不时就往前边送。
禧妃早便眼红了，跟其他嫔妃一般，自是都不肯承认的，只道这钟氏有手段，也就是靠着这些下等事博宠了。但禧妃自己心里不是不后悔的，若早知陛下会收，她何须不赶在那钟氏前边的？
禧妃有些犹豫：“可是，如今早有那缀霞宫的在前边了，本宫再行此事，怕是要招人嘲笑了。”
大宫女道：“可那缀霞宫那位如今也早便没送了啊，何况她做菜还得叫人指点，但娘娘做菜可不同，早就铭记于心了，陛下用过的山珍海味何其多，一尝便能尝出来谁做得更好，更用心了。”
这到是，禧妃对自己的手艺倒是不怀疑，那钟氏才学了几日的？怕是连食材都认不全，还要靠人指点的，那味道能好到哪里去的？哪里跟她一般，从前在家中时为了孝顺祖母，特意学过的。禧妃怕的只是怕别人说闲话，伤了面子。
如今陛下眼见着厌弃了那缀霞宫，她若是不抓住这机会，往后哪里还能在宫中立足的？禧妃再三思虑了两日，又细细推敲了一番，到底还是同意了。
不过对外禧妃却不是这般说的，只说叫身边的婢子做菜，又单独要了灶台，把人都给遣了出去。
钟萃靠在软榻上，下边彩蝶正替她揉着腿，她如今肚子大了，时常觉得疲软，腿也开始浮肿起来，再有三两月腹中皇子便要降生，秋夏两位嬷嬷是最上心的，每日恨不得再三查过才放心。钟萃除了在宫中走一走，多是卧在榻上安歇。
芸香去膳房里取瓜果没取到，提了空食盒回来，讲给钟萃听：“姑娘你说奇怪不奇怪的，禧妃娘娘说叫她的宫女去膳房做菜，结果把其他人给撵了出来，不就是做菜么？姑娘之前也去膳房做过，可没这般的，莫非还怕人偷了师不成？”
“莫说奴婢奇怪，就是膳房那边也奇怪呢，说是在膳房多年还是头一回见。”
钟萃哪里猜得到的，在钟萃眼中，世家里金贵养大的嫡女们自是珍贵，便是江陵侯府中，府上的公子小姐们也是衣来伸手，连她们这等不受宠的庶女都用不着亲自下厨的，哪里会往这上边去猜。
她想了想：“许是真的有甚秘方不便叫人知道吧，咱们用来白肤的方子便是秘方，膳食若是有秘方想必也正常的。”
芸香一想倒也是这个道理，便把这茬揭过了。
天子近日脾性难以琢磨，御前的宫人在伺候上便越发小心，连杨培也不外如是，他脚步轻缓的走进殿中，对着正在批阅折子的天子有些犹豫，不知当不当讲。
闻衍头也不抬：“怎么？”
杨培小心回道：“陛下，是瑶华宫的宫人亲自送了一盅汤来，说是禧妃娘娘亲手做的，想呈上来。”
陛下这些日子阴晴不定，杨培实在不愿拿这些来秉，膳房那边每日都会准备汤水，御前自是不缺的，可那瑶华宫的宫人非说是禧妃亲手做的，亲自在厨房里炖了两个时辰的，倒叫杨培不好回绝了。禧妃在宫中可谓是不争不抢，又是宫中位份最高的嫔妃，与陛下有着旧情，杨培只得咬牙走了这一趟。
闻衍终于抬头，目光幽暗：“亲自做的？”
杨培一听，忙把瑶华宫的说辞一字不落的说了：“是，说是禧妃娘娘亲自在膳房里熬了两个时辰才熬出来的，只得那一小盅，禧妃娘娘见陛下这些日子多有操劳，这才便去了膳房里亲自炖了汤来。”
瑶华宫送来的汤他也闻了，光是闻便只味道上乘。也莫怪送汤来的大宫人对禧妃再三夸奖，禧妃这一手手艺可是学了多年才成的。
“哦，是吗？”闻衍眼神动了动，像似来了兴致一般：“呈上来叫朕看看，到底是如何的上等佳肴。”
杨培高高兴兴的出去了，很快便带着瑶华宫的宫人进来了，亲自接了那手中的汤递到御前，闻衍却没接，只抬手掀了一点玉盖，便有汤的清香之气逸了出来，“确实好汤，比之膳房里的御厨做的也相差无几。”
他大手接过，把一蛊汤握在手上。
下边瑶华宫的大宫人面上一喜，垂着头掩着脸上的得意之情。果然娘娘的手艺未见生疏，连陛下都亲自赞美了一番。
但不过须臾，天子脸上勾着的些许笑意褪去，眼中逐渐冷了下来，他浑身气势一厉，蛊汤在殿中溅出汤汁来，当场翻了脸：“既然禧妃有此手艺，为何从前不见亲自动手，莫非朕身为天子，到如今才能得她洗手做一碗羹汤不成！”
上一个亲自动手的还是缀霞宫，想着那缀霞宫，闻衍心里越发恼怒起来，禧妃的目的他一眼便知，不过是想效仿那钟氏而已，什么老好人，倒也是心机深重之辈，那钟氏的大逆不道她可要跟着学一学的？他重重抛下一句：“东施效颦！”

第75章
“陛下他，他当真是这样说的？”禧妃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禧妃在瑶华宫等着好消息，却没料等到这样一句，几乎是一句把她的行为下了定论，扯下了她伪装的脸皮来。
东施效颦，这还是她嗤笑周常在的话么，如今就回到了她的身上来。
下边跪着的宫人浑身发抖，心中实在后悔，又不敢有丁点隐瞒，把天子翻脸的话全说了。若不是在得意之下把禧妃早年会做菜这事给露了出来，许就不会惹得陛下如此大发雷霆了。
说这话也是因着想要多夸一夸主子的，好叫人知道他们瑶华宫的主子可不是缀霞宫那等半路子能比的，若是陛下知晓，也能对他们瑶华宫高看一头，哪里知道会闯下这等祸事来。
“奴才也是见那杨公公一副不肯通融的模样这才忍不住透了些出来，杨公公实在太谨慎了些，奴才说是娘娘亲手做的，那杨公公也半点面子不给，奴才也是无法这才…”
禧妃目光移到下边跪在地上的宫人身上，当主子的哪有会怪罪自己的，便是自己有错处也是推到下边的奴婢身上，怪罪他们办事不力的，她冷笑一声，白着一张脸，狠狠踹了人一脚：“不是因为你因为谁！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本宫所有计谋都被你毁于一旦！”
像她们这等入宫多年的嫔妃，便是再不受宠的也能摸准几分陛下的脾气。陛下眼中见不得沙，更见不得瞒哄，若是惹了陛下的厌弃，就再也回转不了了。
想她在宫中隐忍多年，早前在淑贤两位妃子下边吃了多少委屈，吞下了多少苦果，这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熬过了淑贤二妃，熬过了越过她的良妃等，如此才得以成为后宫最高位份之人，便是如今，为了拉拢后宫其他嫔妃，到她如今的地位还得不时好言好语，故作大方大度才换来别人以她为首，如今就因为宫人一句话，就把她所有心思都白费了，禧妃如何不恨。
禧妃神情大变，想到“东施效颦”这四个字往后会如同耻辱一般狠狠的牢牢钉在她头上，就叫她羞愤欲死，恨不得再也不去见人的。她为什么从前不亲手做，也不过是因为怕被宫妃嘲笑，笑话她上不得台面，丢了世家嫡女的面子，如今陛下这一锤定音的四个字，比被宫妃们嘲笑还重。
大宫女伸手要拉她：“娘娘，小心些…”
话未落，禧妃突然甩了她一个巴掌，指着她骂道：“要不是你跟本宫说什么做菜送过去，本宫哪里会受这么大的辱，招了陛下的厌，本宫早就看出你不是个好的了，身在本宫身边只怕早就生了异心了，不知道被宫中那个贱人给收买了的。”
大宫女捂着脸，跪在禧妃脚边，心中也满是委屈。她想法子也只是为了叫主子得宠，连带着他们这些伺候的也才能水涨船高，再则娘娘当初可是亲口应承的，是其他宫人办事不利，如何能迁怒在她身上来？但大宫女丝毫不敢委屈，忙表明忠心：“娘娘明鉴，奴婢自在府上时便跟着娘娘，对娘娘忠心无二，绝不敢背主的。”
殿中伺候的宫人早在“东施效颦”四个字出现便已经跪坐了一团。连禧妃最为受宠的心腹宫女都是这般，何况他们？
禧妃哪里听得进的，如今办事不利的宫人，出主意的大宫女，甚至连陛下都被她给怨上了。便是她从前不曾亲手做又如何，这么多年的情分了，想她从进潜邸便一直战战兢兢，她也不过是怕被其他嫔妃看不起，怕被排挤而已，这能怪她么？陛下为何不能谅解她一二呢？
禧妃自觉在后宫中向来安分守己，且如今她位份最高，还不时的有爱后宫姐妹，不时安抚劝说，如今后宫这般宁静她也是有一两分功劳的，她做下的这些陛下莫非看不到？
禧妃又气又怒，又生怕当真招了厌，当下便要前去前殿面见陛下，她要亲口同陛下解释，刚走两步，禧妃又退了回来，面上十分犹豫。天子金口玉言，前朝的事瞬息便能传至后宫来的，若她现在出去，碰到消息灵通的嫔妃该如何？她们又该如何看她？
犹豫中，禧妃到底没踏出瑶华宫。
天子训斥的话一出，后宫得了信，与禧妃交好的嫔妃自是不敢相信，但陛下的话哪有错的，在错愕后，嫔妃们对禧妃也有意见了。
之前她们去瑶华宫求禧妃想法子，禧妃却百般推诿，把她们打发走，自己倒是去了，若她早说要自己去，她们还能拦着不成？早前话里话外都是为她们着想，连在陛下面前都往后退，她们还当真信了她无欲无求的了，没想这是故意在骗她们呢。
把她们哄得团团转，故意叫她们不得陛下恩宠，实际上就是在排除异己，故意降低她们戒心呢。等她们真信了她，往后她就有各种理由叫她们得不了宠，自己去邀宠了。
满后宫都传遍了，连偏僻的缀霞宫都传了过来，芸香几个是最高兴的。钟萃按秋夏两位嬷嬷的叮嘱，每日都是少食多餐，膳房那边得了吩咐，每日也都单独给缀霞宫准备了的。
禧妃打点了膳房，说要她的宫女去做菜便算了，禧妃还把膳房的人给赶了出去。禧妃位份高，膳房的人哪里敢不听的，连她们去提食盒都被挡了回来。缀霞宫去了三回，里边禧妃还不高兴了。
两个时辰后，禧妃才叫人开了门，膳房的宫人要忙着为前殿和永寿宫做菜，轮到缀霞宫已经很晚了。那瑶华宫的做好了菜，连一点愧疚都没有的，做完了禧妃便带着宫人扬长而去。
“姑娘现下一日何时进食都是有数的，那瑶华宫占了咱们时辰，不说心有内疚，那禧妃娘娘还在里边说姑娘如今金贵。要我说，她这亲自做菜可是学的姑娘你，奴婢可是听说了，之前宫中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便是如今学了姑娘又如何，反倒落了个笑话来。”
禧妃自是不会在外边落人口舌，她向来说话在宫中便有大大咧咧的称号，又擅长奉笑打趣，倒不好叫人去计较，没得被倒打一耙说心眼小的，但落在她们眼中，自是听着不高兴。禧妃那意思，意思便是她们姑娘如今仗着有孕这才金贵起来，她们姑娘好歹也是陛下亲封的贵人，早前莫非就低人一头了？
宫中嫔妃对禧妃推崇，要她们说，这般行事哪里值得别人推崇赞誉的。
钟萃听过禧妃的心声，知道禧妃不若面上这般磊落，那些大大咧咧不过是她遮掩尖酸刻薄的遮羞布而已，盖了这个名头，她肆意调侃，态度强势仿佛都成了热心热肠了。禧妃这般说她，却也当真不是在开作玩笑的意思。
钟萃也不是丁点没有脾气的，上回禧妃亲自登门送礼，如今又被人这样暗讽，心里自也是生气的，只是还没等她有什么，禧妃先一步被陛下给训斥了。东施效颦这个词实在重，又是由陛下亲口说出来，天子金口玉言，禧妃身上若是有东施效颦这个名讳，只怕以后都得成别人嘴里的笑话了。
钟萃启蒙是由三哥钟云辉教导，但钟云辉要顾着学业，只能通过递纸条给她讲一讲意思，更多的还是由钟萃自己去领悟，直到陛下这数月以来的讲解，钟萃才有人正式启蒙，她的启蒙由陛下教导，自是承继到了他的某些言行。
钟萃按照陛下的思路去推断他说这话时的所想，陛下对宫妃向来是宽容的，只要不犯下宫规，便是冒犯到他，也不会断然当着面下此种定论，钟萃好几次惹了陛下不悦，他也只拂袖而去罢了。
以她为例，今日禧妃送了汤去，想来也是在某一方面触及到了，惹了陛下恼怒，这才叫陛下说下这等话来，依陛下的脾气，若是说下了这等话，便是对某事某人给定了性，以后在心中的印象便也是如此了。
禧妃又不是当真不需恩宠的，装作无需恩宠也不过是掩饰，如今这般被陛下给定了性，往后在宫中便再难翻身了，钟萃心里的火气便也消了，同芸香几个说：“算了，不管她到底是何等模样，如今她也得了教训了，往后也不会再这般了。”
至于禧妃是不是学她亲手做菜送去前殿，钟萃便不得而知了。
芸香点点头：“姑娘说的是，就是姑娘说过的那个词，叫自食恶果的，如今这也算是自食恶果了。”
禧妃一事后，还妄图争宠的嫔妃顿时都静了下来，安安分分待在各宫中。过了冬日，离年节便近了，各地贡上来的贡品也陆续送达，如水般送入宫中，徐嬷嬷又给各宫分了分，抽空还特意到缀霞宫来走了走。
钟萃肚子越发大了，太医诊断的生产日子正是年节上下，高太后每日都会遣人来过问缀霞宫的情况才放心，还特意给了钟萃恩典。
徐嬷嬷来带的话：“命妇们在年节前都会进宫一趟，上边的嫔妃们得以见一见亲眷，娘娘说贵人上回没见上，若是想见，到时叫人把人引过来，好叫贵人安安心。”

第76章
文武大臣之母妻诰命随夫、子品级而定，是为外命妇，一品至五品为诰命夫人，六至九品授以敕命，夫人从夫品级，一二品为夫人，三品淑人，四品恭人，五品宜人，六品安人，七品之下皆称孺人，不分正从，文武职相同。
钟家老太太和大夫人穆氏身上都有诰命，老太太的三品淑人诰命是随故去的老侯爷而得天子册封，大夫人穆氏是随侯爷钟正江承继爵位时得封的五品宜人，都是有资格入宫给高太后磕头的。
高太后经历过诞下子嗣的过程，知道女子在孕有子嗣这个过程的艰辛，这时候也是格外依恋亲眷之时，高太后当年诞下先帝嫡长子，高家老夫人便亲自入宫相陪，直到嫡长子诞下才出宫。
钟萃位份只是贵人，自是当不得这般殊荣，莫说贵人，便是皇贵妃，若无天子旨意，格外开恩，也不能无召召了亲眷入宫相伴。高太后念着钟萃肚子里孕育的是皇长子，皇家第一个子嗣，何况钟萃去永寿宫请安，高太后与她相处几回，也算是有些了解。
钟萃模样这般楚楚动人，与先帝时的苏贵妃何其相似，但两个人的性子却当真是天壤之别，一个暗里藏奸，一个性情直接。
高太后在宫中，除了永寿宫伺候的嬷嬷和宫人们，这些年也只见了钟萃这一个外人，先是看在她腹中皇长子的份上对她有几分上心恩典，现下倒是真心为她着想了。
“娘娘向来不见外人，命妇们只消在外边磕个头就行，宫中的娘娘们见家中亲眷便也能多留些时辰说说话的，淑人和宜人自也会进宫，贵人若想见，不妨召来见一见的，这倒也并非甚大事的，贵人不必感怀。”
钟萃却不敢理所当然，她肚子太大，不方便行礼，还是朝永寿宫的方向给高太后谢了礼：“嫔妾谢太后恩典。”
谢了恩，钟萃浅浅露些一点笑来，轻声说道：“徐嬷嬷，命妇入宫那几日正是临盆的日子，宫中十分慌乱，往来频繁复杂，老太太年迈，未免冲撞到了，这回便还是不见了吧。”
徐嬷嬷见她谢恩，还当她是接受了，岂料又被回绝了。徐嬷嬷掌着宫中大小事，不知见了多少人的，她细细看去，钟萃模样更从前没差别，仍然是一副安静的性子，低眉垂眼的，再是乖巧不过。
虽是有些诧异，但徐嬷嬷也不过楞了一下，不过须臾就回过了神儿来，她含笑点点头：“贵人说的也是，一屋子人，主子下人乌泱泱的一群人，人多嘈杂，不止怕老太太冲撞到了，若是贵人有个什么，这才是大事，便如贵人说的办。”
钟萃轻轻点头，抬眼见徐嬷嬷说完，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传入耳中，这语调尖尖的，只有两个字：【怪哉！】
还不等钟萃细听，徐嬷嬷便给她福礼告辞了。临近年关，徐嬷嬷掌着宫中大小事，自是分身乏术，能来缀霞宫一趟都极为不易。钟萃忙叫芸香送了徐嬷嬷出去。
徐嬷嬷办完了宫中的差事，到夜里才回了永寿宫，正想同高太后禀报，恰逢今日天子来永寿宫请安，徐嬷嬷倒也没瞒着：“奴婢瞧着，这钟贵人倒是挺倔，上回也没召了钟家，这回也给拒了。”
高太后有些不解：“她为何不愿见钟家人？哀家是过来人了，越是这等时候越是念及亲缘的，莫非是觉着时辰太短了，倒不如不见？要不然哀家…”
高太后对皇长子十分重视，想着看在长孙的份上，到底动了心思，想破格召了钟家人提前入宫，好照顾钟萃诞下子嗣，等皇长子出生再出宫也不迟。
闻衍在一旁，偶尔端了茶水轻抿，并不掺言，见高太后要开口召钟家入宫，这才出言阻拦了：“母后且慢。”
高太后和徐嬷嬷都看了过来。高太后还打趣了句：“哀家还当陛下再不想听，也不想提及这钟贵人呢。”
闻衍不答，只说了句：“母后莫非忘了，这钟氏乃庶女出身。”
宫中召钟家女眷入宫，自是召钟家大夫人穆氏这等正室夫人，钟萃身为庶女，与穆氏这等嫡母哪里会有多大的母女情分？世家主母对待庶子女们，多是吩咐下边人尽心就已是不错的了，能亲自过问便称得上一句贤母了。
这钟氏上回便拒了太后的恩典，那时便已能看出来与嫡母之间的情分如何了。
高太后叫闻衍提点一句顿时便想了起来，钟萃的出身早前闻衍同她说过一嘴，高太后是嫡女出身，更是深有同感，这才破格赐下恩典，却忘了钟萃与她不同，钟萃是庶女出身，情形与她自是不同的。
宫中能召命妇入宫，便是朝臣们知晓也不过说上一句不合礼数，碍于太后懿旨和钟萃腹中的皇长子倒也不敢多有微词，若是召大臣妾室入宫便不同了。不说不合规矩，便是前朝大臣直知道也不会罢休。
皇亲宗室中侧夫人能破格赐封诰命，但外臣女眷却不能。高太后眼眸变换，但到底不曾再开口要赏下恩典的事了。
徐嬷嬷跟着点点头，想着上回的事，倒是恍然大悟了。
闻衍在永寿宫给高太后请了安，陪高太后用过了晚食，等宫人奉了茶水，高太后摆摆手，叫宫中伺候的宫人先行退了下去，这才开口：“先不说其他了，天子前朝事忙，这两月鲜少踏入后宫中，哀家见陛下也不过匆匆，倒是不曾亲口过问过陛下，这禧妃之事是为何？”
“天子行事自是无需向旁人解释，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只后宫嫔妃不比前朝大臣，多年情分在，天子还是应多上两分耐心才是。”
“东施效颦”四个字，便是高太后都有所耳闻。
禧妃也是宫中老人了，在宫中多年，性子又老好人，如今得了这样一个评语，天子一言，几乎是板上钉钉，这叫禧妃该如何见人的了？女子本就脸皮薄，如今又叫陛下这样说，哪里还有脸面的，那下边的嫔妃该如何去看待禧妃了？以后哪里会把禧妃看在眼里的。
永寿宫的宫女们也会在宫中往来穿行的，据说禧妃自那日后已经再也没出过宫了，一直闭门不出，连那瑶华宫都不接见宫中嫔妃了。足见是被伤到了脸面，不好意思见人了。
闻衍闻言，倒是神情平淡的说了句：“朕对她已有开恩之情在。”
天子心绪不佳，禧妃撞了上来，又做了与那钟氏一般的事情，叫他难免有两分迁怒，但却又并非全然迁怒于此。天子自幼享受的便是宫中最上等的资源，无人不奉其最好的珍宝上来，朝他谄媚讨好，像禧妃这等藏着捏着的，自是叫他不快。
若是想藏着捏着，早前多年半分不曾流露，现在又何必巴巴的奉上来，闻衍最是厌烦这等后宫争宠，若非是为了争宠，禧妃哪里会暴露自己，她所求的不过是为名为利，而非只是为朕。此等打着关心朕的名头，行此等争名夺利之事，于那良妃等又有何不同？
什么一心为朕着想，处处为朕，不过是欺骗朕罢了。
高太后尚不知因果，如今听了，倒是有心说上两句，但见天子不虞的脸色，口中的话到底未曾出口。
等天子告辞，高太后这才面带几分担忧：“天子眼中不见一粒沙，他居于高位，目不视下，可这深宫之中，哪有此等纯粹，半点没有想法的妃嫔。若是这般长此，宫中哪有嫔妃敢冒头的。”
身为后宫女子，高太后清楚，在后宫之中，没有哪位嫔妃不想着往上爬，得荣宠的，在宫中得了荣宠，对外的娘家也能跟着受益，这本是一体。天子恩宠昭顺即逝，只有地位才可保在宫中安宁，深宫嫔妃为了恩宠地位，自是会努力争宠的。
闻衍带着杨培出了永寿宫，外边夜色笼罩，两侧的宫人提着宫灯开道，一行只听见天子的脚步声。
行至半道，天子突的开了口：“她上回见的是谁？”
没头没脑的，身后杨培一顿，但又瞬间福至心灵，想起了之前在永寿宫的事，这个“她”必然指的是之前徐嬷嬷口中的缀霞宫的钟贵人了。
杨培压了压身子，回道：“回陛下，上回钟贵人命人出了宫，去了那江陵侯府，却是没召人进宫，只叫人去问过了贵人嬷嬷的情况。”
嫔妃的事闻衍向来不关心，上回钟萃拒了太后恩典召钟家入宫，他给了恩典，随她换了，却是没过问过后续，若不是今日徐嬷嬷提及，他也没生这个念头。“嬷嬷？”
杨培对此事却是清楚的：“是，是贵人在侯府时伺候的嬷嬷，宫中来人去看过了，一切安好，便回来复了命。”
闻衍点点头，不再过问，大步回了承明殿里，天子作息安定，照旧在这个时辰里挑了书看，御前的宫人奉上香茶告退，杨培也正要退下，陛下看书时向来不喜有人在，正要退到外边候着，闻衍那边却开了口：“你仔细与朕说说。”

第77章
杨培往外的身子一顿，还来不及低头遮掩眼中的诧异，闻衍目光不悦的看过来：“朕只是为她腹中的皇长子着想罢了，只有她好了，腹中的皇长子才好，你哪里会懂这些的。”
他自是为了皇嗣着想，堂堂天子又岂会对一妇人不同的。
杨培被天子嫌弃，忙点头回话：“是是是，陛下说的是，是奴才浅薄了。”杨培上前，小声把知道的说起来：“钟贵人上回得了恩典之事，徐嬷嬷是最清楚的，贵人那边吩咐过后，徐嬷嬷便叫了个宫人跑腿，去了那江陵侯府询问贵人嬷嬷之事。
贵人自小由两位嬷嬷抚养长大的，与那嬷嬷之间只是情分颇深，贵人入宫时便给了放契书，只是许久未见，腹中又育有皇长子，难免勾起了往昔情分，这才遣人出宫打听那嬷嬷如今情形，所幸一切安好，贵人那边也安了心。”
杨培早就细无巨细的打听了清楚，各宫娘娘们身家背景，宫中各处管事等，大大小小的都了解过，只等天子发问便如数家珍的回禀。天子近侍，便是陛下的一双眼，各种事情都要了然于心。
杨培听过下边人禀过不少娘娘们的身家背景，宫中这些娘娘们其实说来在身家、家中情况都差不多。嫡女出身，自幼受宠，读书识字，更擅琴擅舞，自是养得如珠如玉的，脾性也都天然带着贵女的傲然。
便是如今尚被禁足的良妃在出身上比不得这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娘娘们，良妃出自小官之女，当年得以入太子府，还是得益于良妃生父救过陛下，这才有这回的恩赐，但即便良妃出身不显，却仍是嫡女出身，是小官之家倾力培养出来的闺秀。
娘娘们身家和情形都相差无几，若是比，也只有哪位娘娘家世更高，接触过更好的金银器物罢了，若论读书写字，家世低的不定就比不得的。唯有去岁选秀入宫的缀霞宫那位钟贵人。
钟贵人是宫中唯一一位庶女出身的嫔妃，入宫时甚至连规矩都入不得眼，更何况还长了一张那样的脸，唯唯诺诺的，与这满宫萃枝红柳的娘娘们相比，自是相差甚远了去的，杨培是亲自看着钟贵人入宫的，还大着胆子在天子面前替她说了两回好话。但在杨培心里，他早就在心中下了定论，这位缀霞宫的钟贵人注定是不得宠的。
还未入宫便叫天子看到了那般没有规矩的一面，心生了厌弃，亲自吩咐把人移到那最偏僻，曾是专为不受宠的嫔妃居住的缀霞宫里去，这般入宫，应是与天子八竿子打不到的，偏生倒叫陛下撞见，反倒是渐渐入了陛下的眼里。
不说陛下给缀霞宫的赏赐，便是天子亲自教嫔妃读书便是这天底下头一等大事了。
那钟贵人还说过那般大逆不道之话，杨培听得都心惊胆战的，天子便是嫡长子出身，那钟贵人说嫡与庶没有区别，岂不是在说陛下这个嫡长子与其他庶子没有区别？
天子勃然大怒，杨培自是早有预料，更预料钟贵人是彻底把陛下给得罪了，便是如今腹中怀着皇长子又如何，待皇长子诞下，指不定陛下便要降罪下去的。只这些日子杨培冷眼瞧着，陛下的模样倒不像是秋后问罪的模样。
哪有秋后问罪的还偶尔会问上两句人家情形的？早前的淑贤二妃、良妃等，到如今陛下却是连一句半句都不曾再过问过的。
帝王无情，便是杨培伺候多年也琢磨不定，伺候得越发小心，尤其是关乎那缀霞宫。
闻衍目光沉沉：“两位嬷嬷？”
杨培听出天子话中的些微不同，忙道：“是，是王张两位嬷嬷，据下边去的打听过，说是贵人自幼便是叫这两位嬷嬷养大的，待出府走动了，上边又赏了个丫头来，由贵人给带进宫来了。”
杨培在听到下边人讲时，在心里也不由得唏嘘两声。如他们这等宫人，都是因着各宫缘由被送进宫中的，许也有在家中不受宠的，但再不受宠，也没有像这些大家族一样的，只由着两个下人仆妇养大的道理，也莫怪那钟贵人进宫时连点规矩都不懂了，只由着两个仆妇养大，那下人能教什么？钟贵人不待见那江陵侯府倒也不是没缘由的。
与宫中其他的娘娘们相比，这钟贵人的身世倒是凄惨。
闻衍听着，眼中瞧不出情绪来，他一手握着书，轻轻在桌上点了点：“钟氏可还有生母？”
说起这位，杨培嘴里便不自觉带了两分鄙夷来：“回陛下，钟贵人的生母是江陵侯的妾室，唤秦姨娘，下边还有一位庶妹。”
杨培哪里会提什么庶妹不庶妹的，不过是想说钟贵人的生母膝下有两个女儿，但一个交由两位仆妇养大，一个却是带在膝下亲自养大。
“贵人孝顺，对生母和庶妹都极好，曾给了不少簪花珠翠的。”
不养还从大女儿手上拿东西，哪是为人母的。想来钟贵人也是寒了心，若不然上回派人去，却是连一句话都没带去的，早前钟贵人朝宫外通信，还是专门写给江陵侯府庶出三少爷的呢。
杨培虽未明说，但闻衍哪里会不明白的。江陵侯府送了一位不受宠的庶女入宫，这是他早便知道的事，只那时他并无深究之意，对那江陵侯钟正江十分不喜，想来他对他那句不能“修身齐家”倒是说轻了。
这样一个不能修身齐家之人，连自己后宅之事都分不清明，哪有半分能力为前朝出力的。他沉声问道：“那位嬷嬷如今可还能行动？”
临近年关，各家都在备着入宫事宜。永寿宫高太后虽不出面接见众位夫人，但也允她们在外磕头，去后宫见一见娘娘们。前朝里倒是设下宫宴，天子亲自宴请百官大臣。
穆氏亲自召了外边珍阁来定下了首饰，入宫当日，命妇们皆穿的冠服，老太太是着三品冠服，鬓孔雀簪，口中衔珠，正面鬓一簪，后鬓孔雀簪两簪，冠上施金云霞孔雀纹，钑花金坠子。大夫人穆氏身着五品冠服，鬓鸳鸯簪，口中衔珠，正面鬓一簪，喜花三朵，后鬓鸳鸯一簪，金银簪两支，小珠梳环一双，冠上施绣云霞鸳鸯纹，金银钑花坠子。
冠服栩栩如生，璀璨光滑，庄严郑重，穆氏随夫得封，钟正江承继爵位时，诰命才从宫中发下来，这套冠服穆氏小心放着，只每年入宫才取来。
穿戴冠服，在头面上都是有定数的，不可逾越了去，也不可随意打扮，簪钗位置在鬓发几寸都有讲究，若是戴错，落在其他命妇眼中，便会认为这家不讲究，不懂规矩，以后也不愿来往走动的。
老太太那边首饰不少，孔雀簪都是宫中的御赐之物，穆氏得封五品宜人，只得鸳鸯簪，金坠子，余下喜花，小珠梳环，金银簪都由各家自行采办。
外边珍阁给送了花样子来，好叫穆氏挑选，花样子上的喜花样子精美，花沿镶嵌着各式的碎玉碎珠，瞧着倒像十分贵重。
穆氏还在挑，钟蓉倒是看上了好几样，穆氏宠她，便也大方应下了，还随手又点了几样：“把这几个也一并送来。”
珍阁的管事记下来，等穆氏选完，这才捧着花样子走了。
穆氏随手挑的好几样都是年轻姑娘爱的样式，先前有外人在，钟蓉不好劝，这会才说：“母亲挑那么多做何，其他那几个可没我挑的那几个好看。”
“我当然知道你挑的好。”穆氏回她：“那几个我是给钟雪挑的。”老太太和侯爷都有些怨她，说是她往日待府上庶女克扣，这才叫入宫的钟萃对他们心生了怨怼。
穆氏哪里知道那小蹄子在府上时一副乖巧安静的模样，说什么听什么，一入宫就翅膀硬了，尤其是如今她得了宠，半点不把他们侯府给放在眼里的，还要她这个当嫡母的弯下腰去赔笑脸的。
老太太和侯爷不是说她对府上的庶女不好么，她便对她们好给他们瞧瞧的。
“给钟雪？”钟蓉顿时跳了起来，满脸不高兴：“母亲给她挑做什么？我可不愿见她跟我戴差不多的头饰，她现在张狂成什么样了，区区一个庶女，还整天的想压在我头上的。不就是靠着入宫那庶女么…”
“好了。”
穆氏打断她，四下看了看，拉着钟蓉坐下，语重心长同她说道：“母亲知道你受委屈了，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是她们得了权，自然张狂一二，这时候你莫要冲上去了，她要狂你就让她狂，她还能张狂到几时的？总有嫁出去的时候，你这时候安安分分的，母亲先给你挑一户门当户对的才是正经事，她往后还能高过你去？你听话，老太太如今对宫中那位可是百般重视，连带着她的庶妹都看重，你跟她闹起来，就算到老太太面前也是你吃亏的。”
几多珠花就能打发了的，穆氏自是不心疼。想那钟萃在府上都叫她压得不敢放肆，哪里还对付不了这等心高气傲的庶女。
钟蓉在府上闹过好几次，回回吃亏的都是自己，老太太不像从前那般对她百般维护，还劝她这个当嫡姐的要大度，钟蓉在老太太这里讨不到好，便想到了一惯疼她的江陵侯钟正江。
钟正江往日对看重嫡长女钟晴，最宠爱的便是三姑娘钟蓉，钟蓉还当会跟以往一样，江陵侯会为她出头，却不料如今连侯爷也不偏袒她了。
钟蓉在老太太和江陵侯这里都碰了壁，侯府最大的两位都不站她这边，穆氏这个当母亲的更不能跟老太太和侯爷作对，钟蓉吃了几回亏，也知道府上的情形跟以前不同了，以前她是嫡女，在府上随意张扬，压着一干庶女，如今情形颠倒，整个江陵侯府都要依靠着一个庶女来出头，她这个嫡女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道理钟蓉都懂，但她在侯府要风要雨多年，如今却要不断给曾经看不上的庶女让步，心里早就憋了一股火了。要是当初进宫的是她，如今怀上皇长子的自然也是她，哪里还会叫这些庶女爬上来的一天。
“母亲，宫中那庶女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贵人罢了，你看她现在那张狂的，别说你，连祖母都不肯见，定是还在介意从前的事，她哪里还会提携咱们侯府的，要我说，母亲还不如让云坤多努力进学，以后入朝当上大官，咱们何须靠一个庶女的！”
堂堂侯府的前程挂在一个庶女身上，钟蓉一个嫡女的婚事还要依仗宫中的庶女，钟蓉拉不下来这个脸面，府上的前程本就该是男子在奔波，钟蓉也一直坚信，只有嫡子钟云坤才是她的依仗。
穆氏脸色一变：“住口！”她脸色严厉起来：“谁教的你这般不知轻重！你弟弟才读了几年的书，当大官哪里是这般容易的，你外祖熬了多少年，你父亲又熬了多少年，如今还不过是一个五品官，上回出京办差，险些出了事，如今还没个正经事的，哪有你说得这般容易的。”
人人都想入朝当官，当大官，但说当大官便能当得上么？她父亲在朝中多年，如今也还是侍郎，上边还有尚书压着的，想往上，得凭陛下来定断。
官场艰难，也正因如此，才有这么多世家把嫡女往宫中送，凭着外戚身份自然步步高升，比在官场上单打独斗来得强，这样轻松的事谁不想的？
钟云坤是穆氏膝下唯一的嫡子，穆氏自是为他百般周旋的，穆氏厉声过后，见钟蓉吓得一愣，忙又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柔和下来：“你也莫怪母亲说话重，你性子直爽，在母亲面前说这些倒无妨，只你弟弟才不过考上秀才，离入朝为官还早着呢，你说这话与把他架上有何区别，若是让人听到，未免笑话你弟弟心气高傲，不愿与他结交了的，母亲也是为了你好。”
钟蓉下意识点点头，乖巧的动了动嘴：“知、知道了。”
穆氏满脸慈爱：“母亲就知道你是个听话懂事的。”
送走了钟蓉，穆氏再三检查过冠服，确定没有差池才放心。到入宫那日，百官命妇们的马车轿子纷纷往宫中行驶。行至宫门，百官和命妇分属两道，由着宫人引进宫中。
高太后早便发下懿旨，此次后宫中位份及贵人的后妃都可面见亲眷，按宫中的规矩，能得见亲眷的只有嫔位之上的宫妃，这回得了太后娘娘恩典，宫中娘娘们都高高兴兴的，早早便洒扫宫门候着了。
命妇们入永寿宫同高太后磕头，要先在偏殿候着，等着宫人来宣，先磕头的自是宗室亲眷们，公主及王妃、有品阶的侧妃，等他们行完礼，这才轮到下边的一品夫人、二品夫人们。连陛下母族高家都在偏殿里候着，以她们为首的命妇们自也恭恭敬敬的端坐着。
偏殿里，宫人们麻利的上了香茶，静静的侯在殿中，偶尔低声浅言交谈两句。穆氏依着老太太，位置倒是靠前，穆氏正与身侧的夫人说了两句，转头见高家的大夫人朝她看了两眼，忙含笑看过去，矜持的朝高家大夫人颔首。
高大夫人见了礼，凑在高老夫人身边说了句。
“皇家宗亲多，尤其是这日，先帝时的郡王妃们，闲散宗室们都会来给太后磕头，与太后积年有旧的会被召进永寿宫中陪着太后说上几句，等宗亲们离宫，便是一二时辰了，再会轮到外命妇们，高家的老太太年年都会进宫，等命妇们朝太后磕完头，这才会入宫陪太后叙叙母女情分。”
钟萃对命妇请安之事一知半解的，秋夏两位嬷嬷便捡了些同她说。若是宫中立了中宫，命妇们还会去皇后殿中朝皇后请安，这才能见一见后妃们，说不到一会话，便到出宫时辰了。
殿中烧着炉子，窗户半开着，能见到外边阴凉的天儿，还带着刺骨的寒凉之气，别处宫中现在忙来忙去的，缀霞宫倒是十分静谧。
钟萃点点头，又问：“那陛下今日会去永寿宫么？”
秋夏两位嬷嬷点头：“陛下最是孝顺，在宫中设晚宴前会先去永寿宫同娘娘请个安，与母家高家也见上一见，便要去前殿宴请文武百官了。”
宫中设宴，按理中宫和数位后妃都会前去，只如今后宫尚无中宫之位，淑贤二妃、良妃、禧妃都相继犯下错，只穆妃、熙妃带着余下端嫔等宫妃前去作陪了。
果然，到快晌午了，太后那边才得空见外命妇，宫人宣了人前去请安。钟萃都能想象命妇们请安后由着宫人领到各宫的情形。
正想着，外边彩蝶欢欢喜喜的走了进来，她刚从外边回来，怕过了寒气进来，只在门口传话：“主子，永寿宫的人领了人来了。”
钟萃一愣。
跟着彩蝶进门的却不是永寿宫的人，而是御前的人，钟萃朝他身后看去，下意识扶着芸香站起了身，瞳孔一缩：“王、王嬷嬷。”
王嬷嬷叫御前宫人领进了门，一双眼直直看着钟萃，不住的上下打量，眼眶微红，钟萃根本来不及反应，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见到王嬷嬷一张一合的：“好好好。”
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传进耳里，王嬷嬷止不住的感慨：【胖了，姑娘胖了。】

第78章
王嬷嬷是作了宫中嬷嬷们的打扮，乔装打扮了一番才进来的，她指了指引他来的侍监：“这位公公亲自去接的我，一路带我进的宫来。对了，连这身打扮也是这位公公叫人给我换上的。”
王嬷嬷面上十分感谢，一双眼直直看着钟萃，不时也朝引路来的侍监面带感激。
侍监哪敢受的，忙道：“嬷嬷客气了，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他奉的命自然不会是永寿宫，钟萃在御前是见过他的，可是陛下身边的大总管杨培收的弟子，如今年纪不大，但办事十分麻利，是杨培最得利的人。杨培能让弟子出宫办事，必然是受了陛下的旨意的，若无陛下开口，杨培哪里敢引着生人入宫。
钟萃正要谢恩，另一道声音传了来，王嬷嬷语调一阵虚弱，于面上的感激全然不同，仿佛是劫后余生一般：【幸亏当真是进了宫的，若不然这宫中的侍监来请，我还当是姑娘在宫中得罪人了，旁人拿老婆子要挟她呢。宫中这种事情那可是防不胜防的，老婆子虽没待过，也是在侯府后宅里伺候了几十年的，什么没听说过的。】
尤其是这侍监来得急，只短短说了两句便召人给她换了衣裳，身后还带了两个人，她院子里就只有个小丫头，妇孺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王嬷嬷只能顺从的换上了衣裳，出来后原本还想着找了机会去到江陵侯府的。
这些人说是带她入宫见姑娘，那侯府总是认识人的吧？只是可惜看得严，叫王嬷嬷没这机会，直到当真入了宫，见到了钟萃。她这般上了年纪的仆妇，哪能是旁人说甚便信甚的。
钟萃抿了抿嘴，还是朝小侍监轻轻颔首：“麻烦公公替我谢恩。”
侍监含笑应下，还从容的退出去，多提了句：“贵人有事，奴才不便打扰，只再有半个时辰便到出宫时辰了，奴才在外边候着，贵人若是好了便叫一声。”
钟萃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公公。”
王嬷嬷是随着命妇们入宫后才悄悄被带进来的，闻衍的意思也并非要太过惹人瞩目，只命人把王嬷嬷带进来，当作后妃面见亲眷一般，说会话便要送出去的。
王嬷嬷到底只是仆妇，能趁此入宫已是天子格外开恩，断然是不会允她留在宫中的。
侍监退了出去，钟萃只留了芸香下来。自入宫后，钟萃便以为不会再见到王嬷嬷了，上回得了王嬷嬷的消息已叫她安了心，钟萃心中繁杂，她自幼便由王嬷嬷抚养长大，对王嬷嬷的情分自是极深，心中有千言万语要说，但人真到了面前，钟萃却仿佛哑住了一般。
王嬷嬷生出感慨：“姑娘在宫中想必过得好，老奴亲眼见到也就放心了。”
长辈看晚辈过得好不好，先看面色，钟萃因着怀有身孕，身子微微比从前胖了几分，脸颊红润白皙，她坐在椅上，身边围着数位宫人们伺候着，眉宇间都带着舒心，一看便是过得极好的。王嬷嬷虽名为下人，但她膝下无子嗣，早就把钟萃当亲人了。
从前在侯府时，她们姑娘脸上总是带着点愁绪，在院子里还好，若是一旦踏出门，整个人便缩起来一般，带着对外边的害怕，又只能强迫自己忍住。反倒是不被看好的入宫后，眉宇间再也没有那份惶恐怯懦了。
王嬷嬷眼中沾了点泪花：“姑娘这条路走得对，你要好好的保重自己，莫要去掺和宫中的那些斗争，好好把皇子养大，以后你就有靠了。”
这些话，进宫前王嬷嬷也再三叮嘱过。
钟萃点点头，眼里也水盈盈的，“嬷嬷放心，我哪里也不去，每日就只在宫中呆着，她们再也害不了我了。对了嬷嬷，我现在读了好多书，认得好多字了。”
钟萃叫芸香把自己写的大字拿过来给王嬷嬷看，还有些懊恼：“自有了身子后，读书之时难免跟以前比不了，每日大字写得也少了，等他出生后，要慢慢找补回来，到时我的字肯定写得更好看了。”
天子若是见到钟萃现在的大字定是会拂袖而去的，读书习字都是要持久的，钟萃不能同以前一般能练习上一二时辰，如今的大字还比不得早前之时。但王嬷嬷又看不出来，她捧着钟萃的大字左看右看，使劲儿的夸：“姑娘写得字已经够好看了，老奴再也没见过比姑娘写字更好看的呢。”
王嬷嬷早前还有些不以为然，女子大字不识的很多，对她们来说没用，又不抵吃又不抵喝的，男子读书认字还能谋一份好差事，还能考科举，女子读了没用。如今她住在外边，巷子里住的都是些读书人，经过每日熏陶，王嬷嬷根深蒂固的想法也变了。
“我们那巷子啊全是住得读书人，平时住的是在书院读书的学子，等赶考了又住进来不少举人老爷，那些老爷们拖家带口的，老奴瞧着，举人夫人们也都是会认几个字，说几句漂亮话的，读书老爷们的夫人们出来却是不同，浑身就跟带着书气儿一般。
还有那些举人老爷的子嗣，老奴看着都是夫人们在管教，还给读书，教他们认字呢，姑娘你读得好，以后还能教皇子读书认字了。”
“嬷嬷说的是，我也是这般想着的…”
——“咚咚”，两道敲门声传来，侍监在外边小声提醒：“贵人，时辰到了。”半个时辰已经到了。
面见了宫妃的命妇们再有片刻便要出宫了，他们却是不能赶在命妇后头出宫，需得赶在命妇们之前先行出宫。
未能面见宫妃的命妇们在宣了人后，到高太后所居的永寿宫外磕个了头，得了高太后的赏赐便已经先行出宫了。
钟萃脸上的笑敛了下来，她抿了抿嘴儿，朝外边说道：“知道了。”
王嬷嬷起了身，可不敢给钟萃添了麻烦的，“老奴也该告辞了，娘娘在宫中万事小心便是，话老奴都讲过了，便不说了。”
钟萃点点头，扶着芸香的手，亲自送了王嬷嬷到门口。冬日寒凉，地上又都是水，秋夏嬷嬷两位嬷嬷生怕出了什么意外，便没让钟萃出门。王嬷嬷也不让，跟着侍监很快就走了。
钟萃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到了，芸香这才小声问道：“姑娘，门口风大，咱们进殿里去吧？”
“好。”
杨培守在殿外，等了许久才见到最小的弟子。见到杨培，侍监顿时少了几分麻利，凑到面前来抬了抬手：“大总管，你交代的事小人已经做好了。”
“人送出去了？”杨培朝殿里看了看。
侍监点头：“送出去了，小人亲自送的，保管没出错。”
杨培又问了两句，这才摆摆手，叫人先退了下去，在殿外站了站，这才进了殿中。闻衍头也不抬，“说完了。”
杨培挤出笑，低着头：“回陛下，刚才宫人来回了话，那位王嬷嬷已经安排到宫中见过贵人了，如今已经送出宫了。”
闻衍只“嗯”了声儿，杨培没抬头，只听得一阵翻书的声音，过了片刻，才听他又问了句：“钟贵人如何？”
杨培心里早有准备，闻衍刚问完便回了：“据宫人说，贵人跟王嬷嬷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听着倒是挺好的，王嬷嬷走后，贵人还叫膳房里备了吃食呢。”
他回完话，上边又没声了，杨培也不敢打搅了去。随着缀霞宫那位钟贵人生产日临近，陛下已经翻了好几日的书了，要为皇长子定下名来。
眼看着时辰不早了，闻衍还是没有选出令他满意的名来。他倒是看过许多，只最后都被否了，认定这些名都配不上他的皇长子，杨培不时朝外看上几眼，最后只得大着胆子开了口：“陛下，该去永寿宫了。”
天子要去永寿宫给太后请安，还得在前殿宴请文武百官。
闻衍抿了嘴，脸上显见的不悦，但到底起了身，负着手带着杨培往永寿宫去。永寿宫中高家女眷俱在，高老夫人年迈，进宫时辰久了，身子比不得从前，现下正靠在榻上歇息，等外边宫人来报说陛下要进永寿宫了，这才叫人扶了起来，坐在高太后身侧。
闻衍踏进殿中，目不斜视的朝上首去，先给高太后见礼，又给高老夫人行了一礼。老夫人忙摆手：“当不得，当不得。”
高大夫人等女眷朝他见礼，闻衍微微侧了身，等见完礼落坐，高太后先说了起来：“陛下还在为取名伤神不成？”
高家女眷们看过来，闻衍垂着眼，只轻轻颔首：“还不曾取好。”
高太后见高家女眷们不解，朝她们解释：“天子正为了皇长子的名伤神呢，已多日为着这取名忧心了，便是如今还未曾定下来，你们来说说，取名而已，怎的就这般麻烦的。”高太后得知此事，颇觉得好笑，脸上挂满了笑容。
老夫人朝下首年轻女子的位置看了眼，不着痕迹的说了句：“取名是大事，自是应该慎重一些的。”
如此麻烦，放在天子身上，自是天子重视这位皇长子。久久都定不下名来，越是久一日，在天子心中必是重一分。
闻衍眉心微蹙，这才缓缓开口：“母后说笑了，自是不麻烦，许是朕头一回取名，难免有些手忙脚乱的。”
高太后含笑看他：“哀家还不知道你，便是早年你领兵时，敌人都打到城下来了，也未曾见你手忙脚乱的，这回怎的就手忙脚乱起来了。”高太后对着娘家人，自是有话直说，少有藏着掖着：“他呀，是不知哪个名才配得上咱们皇长子，这才迟迟定不下来。”
听在老夫人等高家人耳里，却越是叫她们震惊。高家虽是天子母族，但自从天子登基，威严愈发深厚，便是早年情同手足的表兄弟们都不敢再放肆，只维持着了君臣之情，只见天子乾坤独断，气势浑厚，哪里得见天子这般优柔寡断的一面来。天子对这位皇长子着实太过看重了些，哪里是为庶子取名，便是嫡子也不过如此。
何况天子素来重规矩，若非太后，谁敢在天子面前说笑，且天子还不曾反驳。
闻衍由着高太后说笑几句，倒是温言问过老夫人等长辈几句，嘱咐几句保重身子，便起身告辞。
天子要宴请百官，这关乎前朝大事，自是不敢耽搁，高家自也理解，恭送他离去。宫宴在前殿，后宫嫔妃穆妃、熙妃等嫔妃已经到了，殿中百官共处，十分热闹，直到一声唱报：“陛下驾到。”殿中顿时静了下来。
闻衍行至殿中，端坐在上首，等文武百官俯首见礼，这才抬了手，举了侍监斟满的酒，说了贺词，随文武百官共饮三杯。
殿中乐伎舞伎入场，宫人捧着盘，姿态翩然的穿行在了殿中，大臣们开始越发热闹起来，闻衍按着规矩，把御前的几道菜一一赏了下去，在殿外的御前宫人小跑上来，在杨培耳边说了句。
杨培脸色一变，随机低下头，轻声说道：“陛下，钟贵人开始发动了。”
闻衍手中酒杯一洒，酒水洒了出来，打湿了帝王常服，杨培惊呼一声，还不等他说，闻衍已经站了起来，掩在宽袖下的手一颤，脚步刚踏出一步，又顿了顿。
文武百官不解看过来，闻衍侧脸，目光幽深：“钟贵人如何说？”
杨培摇摇头，实在摸不着头脑，还想命人去取了衣裳来为陛下换过的，冬日寒凉，身上沾了水是要过了寒气的：“贵人没说甚啊，只是叫了人来秉报陛下一声。”
闻衍嘴角勾起一抹笑，稍纵即逝，他一撩衣摆，步下案台，扔下殿中文武百官大步往后宫赶：“还不快些跟上。”
杨培比文武百官还一头雾水的，他先前见陛下一顿，还当陛下不去缀霞宫了，如今却又十分急切，但见陛下走远，只得赶忙跟了过去。

第79章
夜里，天子在前朝宴请文武百官，前殿的热闹氛围连后宫中都传了过来。过了今日，便是翌年了。
钟萃给宫人们发了红封赏赐，由着他们在院中玩闹，逢年节京城处处是灯会，便是前殿宴请了文武百官之后，天子还会亲自带着百官后妃登城门顶，眺望十里灯会。今日特殊，城中不设宵禁。
钟萃用过晚食，在殿中看了会宫人们做的宫灯，高高挂在宫中各处，把整个缀霞宫照得炫目灿烂，钟萃也来了兴致，叫人拿了东西来，也学着亲自动手做了一盏出来。
钟萃身子不便，做宫灯有些吃力，但她学得有模有样的，慢腾腾的动着手，好一会才做好了一扇灯面，还举给芸香几个看。钟萃做的是一盏锦鲤宫灯，做好灯面，便开始糊上去，她亲历亲为，又挺着个大肚子，芸香几个跟秋夏两位嬷嬷在旁边紧紧盯着，生怕她一个不慎出了什么意外。
从她肚子大起来后，缀霞宫的宫人看着她便宛若是一盏陶瓷摆件一样，生怕她被碰到了，撞上了，摔到地上去了，无论何时身侧都有宫人守着看着的，钟萃都习惯了，她还安慰她们：“你们放心吧，我没事，今日岁节，皇子也在过节，一点都不闹腾的。”
钟萃长相楚楚可怜，身材瘦弱，因着孕着子嗣，被好生养着，整个人都丰腴起来，脸上也添了几分肉，看着倒不若那般可怜了，四肢变化不大，只有肚子高高挺着，反倒更衬得她娇娇小小。
太医和早便住进缀霞宫的接生嬷嬷都推断过，生产日子便在这几日中，皇长子即将出生，宫中主子们自是万般上心，连接生嬷嬷都是徐嬷嬷亲自挑了送过来，早早就安排住进宫中来了。
钟萃花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做好了锦鲤宫灯，叫芸香挂在殿里边，她抬眼便能看到，芸香等人还商量着守岁，钟萃早早便上床安歇了。
刚躺了不一会，小腹隐隐有些作痛，近几日小腹时不时便有些异样，接生嬷嬷来看过，说是肚子开始有动静了，还不到生产时，教了她一些放松的法子，今日又有些不适，钟萃还当跟之前一般，只是些微不适罢了，按照接生嬷嬷教的法子吞吐气息，等异样平复，钟萃刚闭上眼，又一阵痛传了来。
钟萃上辈子也是有过经验的，她吞吐了口气，朝外殿守着的芸香喊了声：“来人。”
芸香很快进了内殿，见钟萃皱着眉心，急忙上前：“姑娘。”
钟萃握住她的手，一手抚上肚子，压下心里的情绪，轻轻吐了吐气：“请、请接生嬷嬷和秋夏嬷嬷来，应该要生了。”
芸香倒吸口气，目光直直看了看钟萃高高耸立的肚子，抖着嘴跑了出去。
接生嬷嬷就安排在旁边偏殿里，芸香出去一会，几道重重的脚步声就传了来，两个接生嬷嬷并着秋夏两位嬷嬷小跑了进来，见到钟萃的模样，接生嬷嬷先行查验了一番，朝秋夏两位嬷嬷点了点头：“羊水破了。”
秋夏两位嬷嬷是有经验的，缀霞宫里关乎皇长子出生，早就把一应安排妥当，当下就吩咐人烧水、准备小衣，把钟萃移到准备好的偏殿里，一条条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去，叫早先手忙脚乱的宫人们顿时定了心。
吩咐完，嬷嬷们又招了个小宫人来，去永寿宫报信。
钟萃被小心移到偏殿里，产房也是早便备下的，趁着肚子一阵不适停下后，钟萃问着身边的秋嬷嬷：“嬷嬷，派人去前殿了吗？”
秋夏两位嬷嬷考虑到的是天子正在前殿里设宴招待文武百官，前殿里正是忙碌之时，便不曾派人去知会：“已遣人去永寿宫通知太后娘娘了。”
钟萃垂了垂眼，脸色有些发白，好一会才说：“也叫人去禀陛下一声吧嬷嬷。”
王嬷嬷进宫，同她讲起住在宫外的一些趣事来，什么对门的那位书生每日必定在院子里赋诗一首，文绉绉的说些叫人听不懂的，右边的婆子天不亮就开始叉腰吼人。左边住的是举人老爷，有一妻一妾。
妻子贤惠温柔，把家中打理得妥当，鲜少在外说长道短，妾室性情活泼，小嘴伶俐。妾室仗着一张讨巧的嘴夺了举人老爷的宠爱，挑衅正室，妻子贤惠，不愿与妾室计较，性子骄矜，带着嫡妻的端庄，也向来不与举人老爷说家中之事，以至举人老爷在妾室的耳旁风下，对妻儿老小的态度也越发不满，认为妻子善妒，也连她教出的儿女也不尊长者。
举人老爷对妻子的态度越发冷淡，相反小妾越发得宠，在家中的气焰更是压过了当嫡妻的，只当今重嫡，举人老爷是读书人，往后是要走官路的，不敢做得太过，但和妻子的情分渐行渐远，相敬如宾。
直到有人看不下去对那妻子提点了几句，接着，那举人老爷回到家中，当妻子的也不再凡事闷在心中，会把家中的事与举人老爷商议，逐渐的举人老爷也开始参与家中之事，妻子服了软，一心等着举人老爷依靠，自是就把小妾给压了下去，再也不见当初的气焰了。
女子拗不过男子，非要矜着持着的，只会消磨掉男子的情分，最后得益的却便宜了旁人，连累自己和儿女的日子都大不如前，这又是何必呢？
王嬷嬷同她讲的时候，只是随口一讲，说些家长里短的小事，却叫钟萃听得心里一震。她与陛下虽不是甚妻与家中老爷的，但天子一怒浮尸百万的道理她是知道的，更不提前边还有数位娘娘们叫钟萃领会到帝王无情。
天子大怒，拂袖而去，换做原本的她，自是早便惶恐不安起来，想着该如何叫人消气，便如曾经在侯府那般，大夫人穆氏若是迁怒，她便规规矩矩的任由她说骂，等她气消了自然便揭过去了。
天子又岂是旁人能比得了的，便当真是她读了书，学到了知识，脑子里的念头逐渐与从前不同。甚至她得天子亲自教导，遗了他的行事作风，思虑考量，陛下便是天性敢质疑先贤之人，但他身为天子，万人之上，自是有这份狂妄，她便是学了一两分这份狂悖，又如何当真能与天子一般行事。
钟萃蓦然惊醒。天子能质疑，能狂悖，她却是不能的。更何况她还有皇子，钟萃抚上肚子，那举人妻子能为了儿女着想，她自然一样可以，钟萃不求有多少恩宠，只要陛下不生了厌足以，这样他们母子在宫中的日子才容易过得下去。
秋嬷嬷自然同意：“听贵人的，老奴这便叫人去前殿秉陛下，贵人积积力，离当真生产还有些时辰的。”
钟萃轻轻颔首。上辈子皇子没折腾她多久便出生了的。
缀霞宫一阵通忙起来，永寿宫最先接了报信儿。高家有太后恩典，留下陪着太后用过晚食，正笑语盈盈的陪着太后说着话。
高老夫人想着先前陛下在永寿宫的情形来，问了句：“如今宫中上了位份的娘娘少了不少，天子何不从世家中挑几位，再聘一位中宫来，我瞧着徐嬷嬷都清减了几分，陛下前朝事忙，还得亲自顾忌后宫。”
对着生母，高太后倒不曾隐瞒：“陛下的事，他心中定有成算，哀家却是左右不了，这中宫之位，前朝彭范两位太傅还在看呢，若是有合适的定会上报的。”
老夫人点点头，转头说起了高家的小辈：“慧心慧屏眼看大了，已经可以相看人家了，她们自小乖顺懂事，琴棋书画皆有涉猎，还跟着她们母亲学了管家，如今倒是不知该挑选哪家儿郎好了。”
慧字辈是高家现在的小辈，也是高家两位大爷的嫡女，唤高太后姑奶奶。高太后也是见她们长大的，当即便说：“母亲忧心了，她们模样端庄大方，又这般能干，自是城中各家求之不得想娶回家的，慧心两个在贵女中也算是头几名的，自是该挑那等知上进的儿郎才能配得上的。”
高太后膝下只有闻衍一个嫡子，又多年不曾掌着宫务，如今也不知宫外到底哪家的儿郎更好，也不好在中间牵这个头，只道：“有母亲你亲自把关，定会为她们选上一门当户对的。”
老夫人在高太后身上细看了两眼，微微叹了口气：“娘娘说的是。”她不再说高家女的事，转到了缀霞宫去：“老身听闻那位孕有皇长子的嫔妃乃是出自江陵侯府的庶女？早前些时候倒还在偏殿里得见了那江陵侯的女眷们。”
命妇给高太后磕头请安，高太后原本便是想叫人引了江陵侯府的女眷去缀霞宫的，在知道后便也歇了这份心思，江陵侯府磕头后，她也照旧赏赐了下去，便由着人引着江陵侯府的女眷出宫去了。
老夫人正要说，宫人闯了进来，悄声在徐嬷嬷耳边说了句，只见徐嬷嬷摆摆手打发了人，快步走到高太后身侧，弯着腰说道：“娘娘，缀霞宫的钟贵人发动了。”
高太后手一紧：“当真？”
徐嬷嬷点头：“刚从那边传来的消息，应是确凿无疑的。”
高太后心里一阵激动，连唇边都带着笑意，忙连声追问：“东西可安排妥当了？太医请了没？叫内务处把那什么参片之类的给备着？”高太后如今哪里还有空操心别的，一颗心恨不得飞到那缀霞宫去的。
高慧心姐妹是她两位哥哥的嫡女，如今都能定亲了，她这膝下才得一长孙，如何叫高太后不激动的，连声叠问下，高太后还不放心，叫徐嬷嬷去走一趟：“你办事哀家放心，那缀霞宫到底没有掌事嬷嬷，只有秋夏两位嬷嬷，下边宫人又全是没经验的，指不定还怎的慌乱呢，你亲自去盯着，哀家才放心。”
徐嬷嬷“欸”了声，当即便朝缀霞宫去。高家人见高太后这般激动，连神情上都沾了喜气，不论如何在心中惊讶高太后对那缀霞宫如此上心，面上都笑盈盈的朝高太后道喜。
想来对这缀霞宫，她们要另当别论了。
闻衍走得快，不过片刻便从前殿到了缀霞宫里。有徐嬷嬷在，宫人行动越发有条不紊起来，见天子到来，纷纷俯身。
闻衍在他们手上端着的盆、帕等一应物件上看过，脚步不停：“贵人呢？”
夏嬷嬷迎了上来：“陛下，贵人安置在偏殿里。贵人这是初胎，到皇子降生，还有些时辰的。”
夏嬷嬷便是提醒陛下妇人生产时辰尚久，天子可离去，待宫人报喜的意思。世家男子们大都如此，由着下人先禀一声，再等消息即可。
闻衍脚步一转，往偏殿走去，夏嬷嬷跟在后边，见状脸色一变：“陛下不可，产房男子不可入的。”
闻衍脚步不停，尽直入了殿中，夏嬷嬷还要开口，被杨培拦了下来：“嬷嬷就别往前凑了。”
夏嬷嬷一脸不敢置信：“可是妇人家产房里，哪有男子入内的，何况是陛下，杨公公怎的不阻止一二，这可是坏了规矩了。”
他哪里能阻止得了的？陛下是甚么人，向来对这种说辞嗤之以鼻，认为是无稽之谈。何况他一个奴才，哪里敢阻止主子的？杨培拉住要进去的夏嬷嬷：“嬷嬷可别进了，陛下自是知道分寸的。”
徐嬷嬷和秋嬷嬷、两个接生嬷嬷守在房里，只放了芸香和彩霞两个手脚麻利的婢子进来。正商议着，见闻衍走了进来，接生嬷嬷连礼数都忘了。徐嬷嬷眉宇有些不认同：“陛下如何进来了的，这不合规矩。”
对徐嬷嬷，闻衍倒是耐心解释两句：“合不合规矩，自是朕说了算。”
天子认定的事，哪有他人置喙的，便如高太后都改变不了陛下做下的决定，徐嬷嬷哪里能劝动的，她心知天子脾性，到底不再说：“陛下同贵人说两句罢。”便带着人出去了。
夏嬷嬷见她们出来，嘴角动了动，到底闭口不言。
钟萃撑着身子，想下床见礼，闻衍摆摆手：“不必如此，安心歇着。”
钟萃这才靠回枕上，低着声音：“谢陛下。”
闻衍“嗯”了声，目光沉沉在钟萃身上打量过。他已有数月不曾踏入缀霞宫，早时这钟氏肚子只是微微高耸，如今却高高挺着，闻衍有些犹豫，却还是伸手，轻轻在她腹上拂过。
“嗯。”钟萃嘴里溢出痛呼，闻衍顿时收手，钟萃蹙着眉心，丰腴些许的脸几乎快皱成了一团，头发湿漉漉的搭在脸上，闻衍这时才发现，她连一身都湿了不少，当即脸色一变，要命人请太医来，钟萃先一步拉住了他的袖子。
钟萃咬着嘴，断断续续的说道：“陛、陛下，不用，一会就好了。”
闻衍沉着脸：“都这般了，如何好？”简直胡闹！他还当她知安危了，岂还是这般不知分寸！
钟萃反倒笑了声：“陛、陛下有所不知，女子十月怀胎，瓜熟蒂落，在发作前，要不、不时痛一痛，一会就好了，如此反复，直到能生下来，痛极了后，方能诞下子嗣。”
她上辈子便受过这一回，自是一清二楚。
闻衍只在书上见过三言两语，说妇人生子宛若“九死一生”，却到底未曾见过，见钟萃忍着痛意，闻衍心中蓦然被什么敲了敲。
天子颜面何等重要，早前叫这钟氏当面说了那样一番大逆不道的话，闻衍看在往昔几分情面上，对她网开一面，却再未驾临过这缀霞宫。
他立于床前，居高临下，原本是好好生喝问一番这钟氏可还认错？看在皇长子的份上，他倒是再给她一分恩典，再给她一次机会。见到此，心中一散，闻衍心中一叹，下意识为钟萃补了由头。
这钟氏入宫尚浅，早前又只是一位不得宠的庶女，不通规矩，不识文墨，与宫中那些读书认字多年，懂规矩，只嫡庶的妃嫔自是无法相比。便是由他亲自教导，也不过才学了不到一载，哪里真正的习到书中精髓，只学了点皮毛便大言不惭，口出狂言，犯下大逆不道之事。
她由他教导，便是学了几分，到底也只是学到几分冲动，还未曾当真有理有据的质疑，念她年纪尚小，又是皇长子的生母，便是学问学得不精通，这才叫她胡言乱语一番，若是以后再好生教导，想来也该是知道进退，只嫡庶为何的，他堂堂天子，莫非还容不得一个只学了皮毛，便有些狂言的女子不成？
再如从前进学时，身侧也是有不少得了点学问便有些心高气傲的，自觉倒是通了书中之意之人，连男子都有这等放肆，不知所谓之时，这钟氏便是一时失言倒也并非难以宽恕，只以后把这错改过，真正如同大家闺秀一般通情理就好。
钟萃腹部传来的阵痛渐渐平息下来，整个人如同被水捞出来的一般，闻衍弯下腰，亲自替她拨开散落到额边的发，看过床下摆放的清水，此时他哪里不知先前宫人围着她是做何的。闻衍起了身，沉声开口：“朕叫御医们在外等候，叫嬷嬷们进来伺候你，安心诞下皇长子便是，朕就在外边。”
钟萃要省着力气，不能说太多话，只点点头，看着他步出房中。
闻衍叫徐嬷嬷等人入内，朝杨培吩咐一声：“叫两位御医过来。”
杨培恭恭身，正要吩咐下去，又被闻衍叫住，他眉宇间带着迟疑，似还是不放心一般：“往日为缀霞宫看诊的太医也一并召来。”
“是。”杨培召了御前宫人来，吩咐下去。见陛下负手站在殿外，想着前朝的文武百官，一时倒是不知该不该出言提醒一句，按他瞧着陛下这般，怕是不打算再回前朝了，要在这缀霞宫守到皇长子降生了。
杨培上前一步，轻声询问：“陛下，奴才听夏嬷嬷说，离着皇长子出生还有些时候呢，外边风大寒凉，不如陛下先在殿中等候。”
闻衍现在脑子一片混乱，哪里静得下来，摆摆手：“不必了。”
杨培弓了弓身：“是。”
专为天子太后看诊的御医被召了来，三位太医得知缀霞宫的钟贵人临盆，随着宫人便赶了过来，见天子守在门外，几位御医和伺候的宫人们，只得跟着在门外守着。
杨培顶着被寒风吹凉的一张脸，大着胆子说道：“陛下，还是先入了殿中吧，侧殿里一应都有，与安置贵人的侧殿不过一墙之隔，自是十分清楚那边的情形。再者，皇长子娇弱，还不能受了这寒风，陛下身上带着寒气，只怕倒时过了去。”
闻衍心中一动，抬手拂了拂身上的常服，入手一片冰凉，他朝房中看了看，到底应承下来，抬腿朝旁边侧殿去。
其他人一松，朝杨培露出一抹感激的笑。
杨培立时跟了进去伺候，下边宫人还给上了香茶来，闻衍面沉如水，却是连动一动的心思都没有。直到一个时辰后，旁边传来动静，宫人们端着热水帕子开始进入房中。隐约的痛呼传来，闻衍几乎坐不住，又叫杨培急时拦了下来。
“陛下，贵人身边有徐嬷嬷和秋夏两位嬷嬷在，陛下尽可安心，房中还有这么多宫人呢。”
闻衍哪里能安心，书中所言的“九死一生”不断在他头上盘桓，叫他坐立难安，只朝几位太医问话：“便没有什么法子吗？钟贵人已痛了两三时辰了。”
三位太医面面相觑，专为帝王看诊的李御医回了话：“回陛下，妇人产子，臣等也束手无策，想来接生嬷嬷比臣等更知此道。”
妇人头胎大都艰辛，御医等人见多了，更知此时不过只是个开始罢了。妇人产子费力，若是生产力竭，还需用膳食增力，最怕的便是突发其他，在世家中，参片等吊气的药材都是备着的，以防万一，这自古妇人生产，便如是过鬼门关，九死一生的。
闻衍极为不悦，却又无法，眼睁睁听着旁边产房里的痛呼声越发尖锐，天子气势陡然激增，叫殿中所有人战战兢兢。钟贵人这胎若当真出了什么岔子，依陛下的重视，怕是这宫中所有人都要受牵连。
时辰流逝，在又一道尖锐高亢的叫声后，闻衍腾的起身，九死一生，如今他倒是知道了这“九死一生”是何等折磨。
——“贵人生了。”
一道嘹亮的啼哭声响起。
闻衍脚步一顿，产房的声音传来，不多时，便有接生嬷嬷抱着襁褓过来，满面笑容的朝闻衍道贺：“陛下，恭喜陛下，贵人诞下了皇子殿下。”
闻衍神色有些怔然，他看着接生嬷嬷微微掀开一角，露出里边那般小小的婴孩来。初生的婴孩肌肤上皱巴巴的，但闻衍却一眼认定了他的皇长子是这天下模样最好的孩子。
他下意识从接生嬷嬷怀里接过了襁褓，有些慌乱的在接生嬷嬷的指点下稳当的抱住人，软软的婴孩躺在他的臂弯，叫天子都舍不得移开眼，恨不能把全天下最好的都捧到他面前来。
他亲眼看到他在生母腹中一点点长大，为他读书，见他在生母腹中一点点长大，能隔着腹部抬抬小手小脚，到为他谋划，为他取名，到如今真正出生。血脉相连，难以描绘。
“赏，通通有赏！”天子神色清明，抱着迎着翌年出生的皇长子，满是意气风发：“秉太后知晓，传朕令，赏文武百官珍酒一坛，与朕共迎皇长子。”
他看了怀中婴孩一眼，眼中顿时坚定下来。

第80章
传旨侍监先去了永寿宫。
高太后身体不好，御医叮嘱过要早些安歇，但今日不同，到时辰了，高太后面上也丝毫不露疲态，焦急的等着缀霞宫那边的消息传来，正副心神都放在了那上边去。高家人见状，只能陪着她一起等着。
殿里只有些许浅显的交谈声低低响应，底下的连小辈们面上都忍不住露出了疲态来，更阔论是年迈的老夫人了。高老夫人早就靠着软榻闭了眼，老夫人身为太后生母，身份特殊，底下的夫人姑娘们却是不能的，只能强撑着精神，姿态端庄的坐着。
直到粗重的脚步声响起，殿中人一震，顺着看去，御前宫人喜气洋洋的走进来，抬手便朝高太后道贺：“娘娘大喜，缀霞宫钟贵人已平安诞下皇长子殿下。”
高太后顿时起身，恨不能现下身在缀霞宫里：“当真？陛下如今何在？钟贵人如何了？”
宫人回道：“陛下现下正在缀霞宫中，钟贵人得御医诊过，并无大碍，一应事宜正等着陛下示下呢，陛下特意命奴才来永寿宫秉了太后。”
高太后下意识朝窗外看了眼，眉宇间更添了几分喜色：“好好好，咱们皇长子可是正逢着新岁来了，钟贵人也无事，可是老天保佑了，哀家知道了，你自去报喜吧。”高太后打发了人。高老夫人都已叫下人叫醒了的，得知消息，同高太后道喜：“娘娘盼这一日可算是盼到了。”
老夫人身为高太后生母，哪里会不知道高太后的心结。
高太后连连点头：“母亲说的是，哀家总算是盼到了。”
高家等到宫中传了喜事出来，这才方告辞出宫。外命妇们不能在宫中留宿，便是太后恩典，也只能破格留了老夫人下来，其他人却是不行的，高老夫人婉拒了她留宿的话，叫下人整理好了衣裳，同高太后告辞，带着高家女眷们出了宫。
一出宫，高家大夫人二夫人便忍不住了，看着老夫人的目光略有些迟疑：“母亲，咱们难得入宫一趟，为何不同娘娘说说。娘娘也是高家女出身，指不定娘娘心中也是有这个意思的，只是碍于颜面不好开这个口的。”
高老夫人入宫一日，现下瞧着仍是精神抖擞，目光有神，她朝前头引路的宫婢看了眼，压着声音，带着几分威严：“好了，我不说自有我的道理，宫中慎言。”
高家大夫人二夫人这才不出声，低着头，目不斜视的随着前边往宫外走。夜沉如水，各宫早便静了下来，除了些微蚊虫鸟鸣，便是从前殿里传来的丝竹翠乐声，和着唱曲声幽幽传来。
天子未曾留下只言片语便从前朝设宴中扔下文武百官而去，百官们一头雾水，不知该如何事好，对宫中不时关注过的，见陛下那般行色匆匆，去的方向又是后宫之中，想到后宫里即将出生的皇长子，心里便有了些猜测。
百官们都是精明之人，便是一时没回过味来的，在三言两语的提点暗示下，心中大致也有了谱，面带微笑的端了酒杯，朝坐在后排的江陵侯钟正江过去。
宫中设下年宴，钟正江身为五品闲职，又有江陵侯这个爵位在，自也能入宫参加宫宴，只钟正江官职不高，在宫宴上的位置便落在后边，身边坐的也都是相差无几的同僚们。
宫中的钟贵人不肯见侯府的女眷，他在如今这个闲差上一直没有动静，上回得岳丈出手，安排钟正江随着工部出使河道事宜，本是特意把这个机会腾给他，好叫他能添上两分功绩，往后也好提拔，谁知河道事宜出了岔子，捅到天子面前，朝中还特意派了御史下来，最后查清是文书出了岔子，但叫朝中上下不得安宁，别说是他，便是此处出使的钦差张庭中张大人都没讨到好。
张大人得天子看重，还叫天子训斥他“粗心大意”，罚他数月月俸以示惩戒，出了乱子的文书直接贬了一级，像钟正江这等随同人员，不说被牵连进去，能全身而退已是运道好。一干人等罚的罚，贬的贬，哪里有讨到好的。
有这回的教训在，钟正江也歇了要往上走的心思，正与身边的同僚说着话，就见前边的三四品大臣们举着酒杯，朝他摇摇一抬。
钟正江颇有些受宠若惊的，跟着举了酒杯，连着喝了好几杯，这才察觉到异样来。他只是一个挂五品官职的闲差，就是岳丈身为吏部侍郎，也不过是三品官职，哪能让与岳丈同等品阶的官员们主动朝他举杯的。
钟正江这酒喝得有些没滋味，前边的同僚倒是回过头来，笑盈盈的同他碰了碰杯，压着声小声朝他道：“恭喜了啊钟侯爷。”
钟正江一头雾水的，还有些疑惑：“同喜同喜，只是，这喜从何来？”
同僚看他一眼，只当他还瞒着：“还能有什么？你可是生了个好女儿呢，陛下如此重规矩之人，何曾有过在宫宴上扔下百官，一句话不交代便走的？这可是头一回的，能叫陛下这般失态的还能是为何，瞧陛下往那边去便有数了，侯爷你如今可是不同了，若是那位…，侯爷前途无量啊，这殿中如今谁不知的，侯爷何须隐瞒。”
钟正江还当真不知。身为男子，钟正江向来只关注前边的事，连后宅事务都鲜少过问，钟萃若非进了宫，钟正江也不会上心两分的，钟贵人有喜他自是知晓，只到底不曾过多关注，也不知钟贵人如今具体情形。
他顿时端正坐起，脸色大变：“当真是这般？”说着，钟正江脸上露出喜色来。
同僚反倒是看他这般十分诧异，心里还升出一股荒诞来。也难怪听说宫中这位钟贵人与江陵侯府不亲，若换做旁的人家，宫中有这样一个得宠的女儿，还怀着当今皇长子，便不说日日探听挂心，也总该是能估摸着几分的，哪有如同这江陵侯这般的，连入宫的女儿要生产了都不知晓的。
也莫怪为何这江陵侯有一个身为吏部侍郎的三品官员的岳丈，多年来却还是挂着闲职，毫无长进，更不说再进一步了，这般行事作风，哪是能干大事之人？
同撩不着痕迹的撇了撇嘴，虽说这江陵侯行事糊涂，但运道却非一般人能比的。往宫中送一位庶女都能得了天子恩宠，便是江陵侯能力差，但只要后宫中这位贵人在，有皇嗣在，江陵侯哪怕不能再进一步，但保他的荣华富贵却是足够，不知叫多少人艳羡的。
同僚心中复杂，却还是和和气气的：“八九不离十呢，侯爷福气来了。”
殿中文武百官虽有猜测，却到底做不得数，未知真假，只得在殿中静静等着，好在殿中火盆不少，又有舞伎乐伎们在殿中翩然，有同僚陪着，文武大臣们自得其乐，直到御前宫人领了天子旨意而来。
宫人扬着声儿，召了身后的宫人抬了宫中珍酒上来，笑盈盈的：“陛下有旨，迎皇长子出生，特赏珍酒一坛，与诸位大臣共贺。”
百官心中早有猜测，如今不过是当真定下，纷纷谢恩。等宣旨宫人离去，百官们提着珍酒，朝江陵侯钟正江而去。
皇长子被安置在钟萃身边的小床上，钟萃已经被移回了自己殿中，御医亲自查过，确认她只是力竭，等休息够了便会醒来。
徐嬷嬷带着人在产房里正里里外外的收拾，殿中闻衍坐在床沿守着他们母子，御医虽说过无事，但钟萃脸色仍然苍白，连嘴角也破了，说是她自己咬伤的，闻衍目光在她身上看了好一会，目光沉沉，眼中明灭，好一会才移到皇长子身上。
皇长子安安静静的躺在小床上，他现在脸上红彤彤皱巴巴的，还看不出来眉宇到底像谁，但闻衍已经认定了他的长子模样会随了他，他们父子一脉，自该长得相似。
想着，他还朝一旁充当隐形人的杨培问道：“你说，皇长子的样貌可是随了我这个父皇？”
杨培低着头，闻衍身子一僵。他倒是跟前跟后，但是却连皇长子的模样都没看过，陛下护得那般紧，又不要她近前的，他如何知道到底是随不随天子了的？
杨培硬着头皮说道：“皇长子是陛下的长子，自然是会随陛下的。”
闻衍这才满意的点点头：“你说的对。”
正说着，秋嬷嬷轻轻走了进来，行至跟前，压着声音，“陛下，该给皇长子喂奶了，奶嬷嬷已在偏殿候着了。”
接生嬷嬷和奶嬷嬷都是一同找来的，高太后和天子皆重视缀霞宫，徐嬷嬷在挑选人时更是半点不敢疏忽了去，找好了人便让随着接生嬷嬷一同住了进来。早在前些日子奶嬷嬷便按御医的嘱咐开始用膳食，确保奶水健康。
闻衍还有些不放心：“送过来的奶嬷嬷没问题吧？”
这是他的皇长子，闻衍生怕有丁点不好，天然就担忧起来。
秋嬷嬷忙回：“陛下放心，徐嬷嬷那边再三查验过，这两位奶嬷嬷送来时，住进殿里这些时日，老奴们也仔细观察过。”
闻衍安了一点心，但还是说道：“那你先抱了皇长子去喂了奶，你们亲自给盯着，等喂好了再送过来。”
孩子刚开始喝奶，要多耗费些时辰，秋嬷嬷怕耽搁了，略微迟疑：“陛下，这头几回许是要多待一待的。”
闻衍轻声“嗯”了声，往后靠在床沿，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留下等着喂奶好。秋嬷嬷便也不多说，抱了皇长子要去偏殿，闻衍看着人，似突然想了起来：“你们是母后宫中之人？”
秋嬷嬷回转，轻轻点头：“是，老奴跟夏嬷嬷都是永寿宫中的。”她们只是叫高太后派过来提点钟贵人的，怕她不知如何养胎的，如今钟贵人诞下皇长子，她们也要回永寿宫了。
闻衍缓缓开口，一语定了下来：“你们就留在缀霞宫伺候吧，贵人身边没有嬷嬷，你们有经验，正好在缀霞宫里帮衬贵人，照料皇子。”若非这是永寿宫中的人，又是母后那边亲自挑选了送来的，按闻衍的想法，便要亲自从御前挑信任的嬷嬷送过来的。
秋嬷嬷一愣。
闻衍抬了眼：“怎么？不愿意？”
天子声音轻缓，但秋嬷嬷却脸色一变，忙解释：“老奴自是愿的。”缀霞宫宫人少，钟贵人也随和，对她们两位嬷嬷也敬重，平日提点几句也听进了心里去的，还有小宫人伺候着，在缀霞宫的日子十分轻松，比之在永寿宫也是不差的，秋嬷嬷只是没料到天子会开口把她们留下来。
秋嬷嬷有些迟疑：“只是老奴两个来时是得了娘娘授意，如今留下来，是否还要同娘娘禀一声的？”
闻衍看了一边默不作声的杨培一眼，说道：“朕自会叫人同母后说一声。”
秋嬷嬷这才放心了，抱着皇长子朝天子微微福了个礼，便去偏殿寻了奶嬷嬷。
前殿，文武百官饮了宫中珍酿方才一同离了宫，今日不设宵禁，宫门候着各家的马车、轿子，车夫和小厮早前躲在偏门里躲冷，许久不见老爷们出来，正疑惑着，又只能干等着。
江陵侯府的车夫和小厮混在人群里不显眼，见其他高门大户的小厮们围着，江陵侯府势小，连带车夫和小厮也插不进话，直到各家老爷们从宫中出来，小厮们忙起身去接人。
江陵侯府的轿子在边上，小厮守在门口，想着如往常那般候着，等大官们走出来后才接到自家老爷，却不料侯爷头一个走出来，虽浑身酒气，但却叫其他大官们簇拥着，走在中间。
小厮一愣，都回不过神儿来的，还是叫旁边一位小厮给碰了碰才清醒，陪着笑脸上前：“各位大人好，小人来接侯爷。”
钟正江整个人醉醺醺的，脸上却又红光满面的，自家小厮自是认得的，他从同僚身上移开肩膀，重新搭在小厮身上，还不忘了朝同僚们摆摆手：“先家去，改日我再家中设宴，你们可一定要来啊。”
叫小厮脸都吓白了，老爷平日对这些大官都十分敬重，缘何现在便这般随意了，更叫小厮惊诧的是，那些平常叫人不可亲近大官们反倒是格外友善，一口便应了下来：“行，我们就等着了，你设宴下帖子来就是，定会登门叨扰的。”
小厮想，许是这些大人们喝醉了的，是以才说了胡话，不然哪会这般的？闷着脸带着侯爷上了轿子，一直到回了侯府，小厮把侯爷送到了正院，想了想，到底禀到了大夫人穆氏跟前儿。把侯爷跟诸位大臣在宫外的事说了说。
不止小厮，其他高门大家的小厮见自家老爷们对江陵侯一个五品官如此客气都十分诧异。
穆氏叫了丫头送侯爷去后边洗漱，听了小厮的话，穆氏目光闪了闪，摆摆手：“你做得好，这般异样许是有些牵扯，我知道了，下去领赏去吧。”
小厮高高兴兴走了。
穆氏坐在房中，细细回想着小厮的话。穆氏头一个想到的是父亲穆大人，穆大人身为正三品的吏部侍郎，在朝中多少是有几分面子的，但小厮说有不少二三品大官如此客气，那便不是冲着穆大人的面子了。
穆氏嫁入江陵侯府多年，位置稳稳当当，靠的便是父亲穆大人在，别说江陵侯，便是老夫人对她都要看几分薄面，穆氏便再是以家世为傲，也知道父亲穆大人还没有这么大的面儿能叫数位二三品大臣给侯爷客气的。
不是外臣，侯爷如今也没在朝中有什么建树，穆氏妇人家，心到底更细致些，在除掉几条侯，便想到宫中。江陵侯钟正江只管外不管内，向来对后宅之事不上心，穆氏却不同，她算了算宫中那位的日子，心里模糊的浮现出一个念头来。又隐约叫她倒抽口气，说不出是喜还是妒。
钟正江叫丫头扶了出来，穆氏忙起身，等人靠在榻上，穆氏挥退了人，趁着钟正江如今还有几分清明，忙问道：“侯爷，是不是宫中有好消息了？”
钟正江眼里有两分诧异，随即又陷入了浑浊，他声音粗重，仿佛陷入到一总思绪里，神情激动，“以后我们钟家就是皇长子的外家了，我看以后还有谁敢瞧不起我，就是瞧不起我，还不是要朝我点头哈腰，朝我递出橄榄枝来，官大又如何，他们还要主动朝我敬酒呢，你知不知道，那些人都给我道贺呢…”
他说着，声音弱了下去，渐渐闭上眼，打起了呼噜。
穆氏瞳孔一缩，心中的猜测得以成真，她坐在床沿许久，这才披了披风出了门，守在外边的丫头见状，正要开口，穆氏先说道：“侯爷在里边，找个人去伺候去。”
穆氏匆匆赶往老太太的院子。老太太已经歇下许久，院里的老嬷嬷见穆氏深夜过来，想劝她明日再来，穆氏哪里等得及的，“我有大事，必须现在叫母亲知晓。”
这般时辰过来，事情自然不是小事，老嬷嬷思量了下，到底入了内，过了片刻，出来请了穆氏进去。穆氏进去不久，便有老太太高兴的声音传了来。
宫中之事，除了钟家，各家都得了信儿，高老夫人一行女眷回了高家，老夫人这才召了高大夫人和二夫人，沉声开了口：“以后那事便不许提了，给慧心她们挑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便是，以咱们高家的身份，要挑选合适的人选却是不难的。”
大夫人两个面面相觑：“母亲，怎么这么突然？不是说好了把她们两个送一个入宫么？”
高太后年迈，天子正是身强力壮之时，他们高家虽是天子母族，但帝王之心难以揣测，便是高太后都对天子无法，谁能知天子对高家还有多少情分在？待往后宫中嫔妃有孕，与他们高家更是没有半点关系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等往后新帝登基，他们高家身为先帝母族，位置却是不上不下的，因此高家动了送女儿入宫的心思。高家出了一个太后，若是有太后支持，便是再出一个皇后也不是不可能。
老夫人沉着脸：“便是我们动了这心思又如何？宫中太后娘娘却是丁点没有要接高家女入宫的心思，太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高家女需配门当户对的儿郎，却是不能入宫为妃的。”
何况，老夫人冷眼瞧着，天子和娘娘对那缀霞宫庶女诞下的皇长子实在上心，天子如此重视皇长子，便是送了高家女入宫，若是争不过呢？这些男子，对头一个子嗣总是会多上心的。
高大夫人，二夫人多少有些不甘，但老夫人说得也不无道理，便只能把这份心思给压下。
钟萃醒来已是次日了，芸香守在床边，见她醒，忙上前：“姑娘，你醒了，现在好点了吗？”
钟萃先看了看枕边，“皇子呢？”
芸香退开身，露出旁边的小床，皇子正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呢：“是秋夏两位嬷嬷说的，姑娘需要多歇息，皇子不时便要奶嬷嬷喂奶，怕打搅了姑娘，便把小床给搬了来。”
钟萃微微侧身，身下顿时一痛，她咬咬嘴，目光放在小床上，目光细细在皇子身上描绘，眼中软成一片，芸香轻声在身边说道：“咱皇子一点也不闹腾，连嬷嬷们都说皇子是她们见过最安静的了，奴婢方才瞧了好一会，不过现在也瞧不出皇子到底像谁，倒是听伺候的说，陛下已经看出来了，说皇子似陛下。”
提及天子，钟萃这才分出一点心神来：“陛下呢？”
“陛下天快亮了才回了前殿，临走前还吩咐了，要奴婢们好生照顾贵人和皇子的。”
年节时下，宫中也封了笔，闻衍找了好几个名儿出来，都是难得的好名，他却还有些不满，只皇子名拖不得，总是要定一个下来，闻衍最终定下了“明蔼”这个名，还问过钟萃，钟萃自是应承的。
冬日寒凉，对刚生产的妇人来说却是正好，钟萃在床上躺了数日才能下地，连圣旨都未亲自接下，闻衍翌日便下了旨，擢升钟萃贵人身份为嫔。
钟萃身子渐好，皇子也逐渐褪去了刚出生的皱巴巴，小脸圆润乖巧，一日便是多在睡，钟萃也能伴着他许久。
这是她失而复得的珍宝。
皇长子降生后，天子每日都会来缀霞宫坐一坐，直到前朝揭笔，百官上朝，因忙着官员调任之事，这才改为三日一次。
下晌，天子照旧召了两位太傅和吏部尚书乌大人商议过国事，乌大人先行告退，闻衍端坐御案，看了下边两位太傅：“两位太傅可是还有事？”
彭范两位太傅拱拱手：“是为中宫之事。”
闻衍面上的笑意敛了敛。
范太傅亲自递上一封名录：“臣等早前不能为陛下分忧，实在汗颜，如今官员调任，新上任的几位大人家中却有适龄的贵女人选，才情样貌无不叫人称赞，可堪择一入宫，为中宫。”
闻衍接了名录翻开，上边记载的人选却是如今调任回京的几位大臣之女，还附上了出身和几句评语。
闻衍在彭范两位太傅身上看了看，彭太傅虽未开口，但意思与范太傅相同。闻衍合上名录，眼眸中叫人瞧不出情绪，半晌，他缓缓开口：“中宫之位，朕已有了人选。”

第81章
御前宫人行色匆匆赶到了永寿宫，只叫人通报了声便急急走了进去。里边高太后正在修剪花枝，如今不过二月，庭中花被连日来的雨水压了一些枝桠，高太后养花向来亲历亲为，也不要宫人们动手，一边还听着宫人绘声绘色的给她讲着长孙明蔼的事。
这是高太后如今最喜欢听到的，就连长孙明蔼笑一笑，她都能高兴好一会，连日来心绪越发随和。
皇长孙明蔼刚出生不过两月，婴孩刚出生，每日大都在睡着，明蔼也是这般，小宫人脆生生的讲着：“昨儿奴婢去的时候，恰好碰上大皇子醒了会，奶嬷嬷给喂了奶，把他抱回了钟嫔娘娘殿里，钟嫔娘娘那会不在呢，大皇子也不哭不闹的，谁料钟嫔娘娘刚踏进门，大皇子那眼便朝着钟娘娘的方向转了点，像是知道进门的是谁一般。”
高太后把几个修剪下来的花枝给放一起，肯定的问道：“钟嫔定是讲话了。”
小宫人诧异，高太后莞尔一笑，天子幼时也会这般，御医说过，能听到发出的声音辨别位置的，不过这也表示钟嫔对大皇子上心，只有时常伴着的，才能叫他这般。高太后含着笑：“她也算是一片慈母心肠了，对大皇子的事亲历亲为，不假手他人，倒是个好的。”
秋夏两位嬷嬷叫天子赏给了缀霞宫，高太后也并无异议，如今大皇子出身，缀霞宫有两个经验老道的嬷嬷在一边帮衬她也是放心的。
按宫中规矩，只有嫔位之上才能亲自抚养皇嗣，若是宫中无高位嫔妃们愿意，也可得天子恩典破格养在生母身边，天子在钟贵人生产翌日便给她升了位份，想来也是为了堵住后宫嫔妃们的嘴。
皇长子身份不同，若是生母位份太低，宫中又只有这一位皇子，上边的高位嫔妃们自是谁都想掺和进来，当皇长子养母的。钟萃缀霞宫那边的情形不时便会传过来，高太后虽不出永寿宫，对宫中的事却并非一无所知，若是钟萃不是个好的，她自是不会应下天子这道旨意的。
高太后评价后妃，小宫人自不敢插言，只在一边候着。高太后心心念念着长孙，也无需小宫人讲，便已开口说了起来：“哀家老是听你们说起来，明蔼现在能听动静了，再过几月，等他过了周岁，便能叫嬷嬷们扶着站起来走几部了，定是跟他父皇一般，打小就气势不凡，嬷嬷们要扶，他还发脾气不让，要嬷嬷们走开，结果嬷嬷们松开了，又一下跌坐在了地上的。”
想着长孙与长子相同那边的情形，高太后忍不住笑起来。外边宫人进来传了话，说前边御前宫人求见，天子不能来请安时，不时便会叫了御前宫人来，或是送了贡品来，或是得了天子吩咐来交代几句。
高太后也没起身理衣，点点头叫人进来，脸上还高高兴兴的。却见刚进来的御前宫人几步行到跟前儿，“扑通”跪下，却非是从前天子派来时的堆贺谄媚：“娘娘，彭范两位太傅在前殿同陛下吵闹起来了，陛下大发雷霆，正要惩罚两位太傅。”
高太后脸色顿时一变：“什么？怎么回事？”彭范两位太傅乃是天子师，与帝王有授业恩情，若非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贸然处罚了他们，便是前朝百官也不会答应。
宫人是大总管杨培特意叫来的，眼见着天子与两位太傅对立，天子甚至动怒要惩罚两位太傅，杨培这才顾不得其他，叫了人求到了太后这里。
天子与两位太傅因着中宫之事闹了起来，在前殿外边伺候的许不知具体，但在殿中伺候的宫人却是亲耳听见了的，宫人也顾不得其他，一五一十说了起来：“…如此，两位太傅便拿了名录出来，恭请陛下在其中挑上一位，陛下倒也接下了，只陛下最后说了句，陛下说中宫之位心中已有人选。”
高太后心里一跳：“人选？是哪位大臣家的贵女？”
彭范两位太傅为大越费心竭力，为陛下更是尽忠，早前朝中并无适龄的贵女人选，宫中之位这才按捺下来，暂且不提，何况还有皇长子在，陛下膝下有了子嗣，前朝也不敢再逼得太紧。两位太傅在世家里寻贵女的事高太后知道，陛下也是知道的，何况这还是他们心照不宣默认下来的。
如今陛下否了两位太傅拟定的名录，在高太后想来只有一个可能，便是两位太傅折子上拟的高门贵女们虽身份足够，但并不招陛下欢喜，非是心中所想人选，这才叫陛下拒了。
如果折子上这些高门贵女都不如陛下的眼，便只有陛下看重的中宫人选身份不如这些贵女们，两位太傅重规矩，为天子挑选的中宫人选必是最好的，难免会与天子的意见不同。高太后想着，若是天子挑中的人与太傅们选中的贵女身份上差不了太多，倒也非是不能通融的。
高太后也不愿见天子与两位太傅闹得僵，惹出非议来。
宫人脸上十分为难，他抬眼朝高太后看，似乎是难以启齿一般，吞吞吐吐的才说出几个字来：“是、是钟嫔娘娘。”
高太后手上的剪子顿时掉在地上，她蓦然站了起来：“谁？”
宫人低着头，小声说道：“钟、钟嫔娘娘。”
高太后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身边宫人忙扶着她：“太后？”
高太后扶着宫人站定，扶住的手都不住颤抖，哆嗦着唇，似怒极了咬着牙：“哀家看他是疯了不成！”
钟嫔！他放着朝中那么多高门贵女不挑，居然选中了出身庶女的钟嫔！高太后非是如天子一般重规矩礼仪，但自幼起也是规矩仪态端庄，挑不出错来的，高太后嫡女出身，便是不如其他人一般瞧不上庶女，否则也不会又是送了嬷嬷，又是叫人去缀霞宫打点，但是一朝中宫，又岂有叫庶女出身的娘娘坐上去的？
也难怪彭范两位太傅坚决反对，便是到了她这里，高太后也不会同意的。
宫人压着头，半点不敢接口，只说：“两位太傅便是再不肯同意，这才如此了。”
闻衍那句已有了人选甫一出口，彭范两位太傅心中便模糊有了定数。
高太后与天子虽是母子，但天子日日在前殿，入后宫的时候都少，与他们这等前朝大臣相处的时辰更多，彭范两位太傅对陛下的行踪自也十分清楚。
宫中皇长子出生，陛下身为人父，高兴了些，给大臣们赏赐都是正常的，两位太傅也为人父，能体会陛下的爱子之情，虽陛下往后宫多去了些次数，但他们身为大臣，也不能阻碍陛下去看望子嗣的，何况自上次陛下提及要为皇长子寻启蒙先生后，再未提及，也未见动作。
陛下由他们启蒙，极为重规矩，两位太傅想着，想来上回陛下也是初为人父，太过激动了所致，这才叫陛下险些忘了规矩，竟照着嫡子的待遇为庶长子筹谋，陛下过后不再提及，想来也知失格之处，压下了此事，又因为皇长子出生，到底因着天然的血脉亲缘多重视了几分，也并非难以理解。
彭范两位太傅这才对此不多加劝诫，由着陛下行事，两位太傅在一边旁观，只要陛下不越过了嫡庶这条线便足以。
但就在彭范两位太傅已经认为陛下放下了此事之后，如今又骤然被提及。陛下每日在前朝处置公务，自是认不得除了他们名录上之外的闺秀，深宫之中，除开后宫的娘娘们，便只有伺候的宫人了。
两位太傅哪里还不知道天子口中的人选是谁，当下便强烈反对：“陛下不可！”便是一直不曾说话的彭太傅也极为不赞成。
闻衍并未动怒，只是脸色沉了下来：“朕意已决，两位太傅不必再劝，此本名录作废，两位太傅往后便不用再为此事操心了。”
彭范两位太傅哪里听得进去，便是此时天子已经乾坤独断，一锤定音，两位太傅也要违抗：“陛下不可，钟嫔只是庶女出身，如何能做得了我大越中宫，便不是老臣两个，就是前朝百官也不会同意的。”
闻衍堂堂天子，早便乾坤独断，一言九鼎，早在登基之时若还有朝臣能左右他一二，但到如今，大权早便掌在手中，哪里还有朝臣能左右得了的。便是身为天子，也断然是不能容忍有人与帝王相抗的。
看在两位太傅往昔的情分上，闻衍倒是没有发怒，只是抬了抬眼：“够了！两位太傅都是学识渊博之人，自该知道为国尽忠之意，若是无事便多关注前朝，朕的后宫如何自该是由朕说了算的。”
在皇长子出生那一刻，他抱着人在怀中那时，闻衍便定了心。为父忧心，他亲眼见他在生母腹中一点点长大，到出生，在皇长子身上一点点的寄予了他的父子之情，想把所有的珍品都捧到他面前。
他在皇长子身上倾注了许多心血，哪里能是两位太傅说的那般，抬嫡子，当真去讲那嫡庶有别的。
嫡与庶，不过是天子一句话。
“天子后宫自是由陛下说了算，但中宫之位关乎着前朝后宫安稳，钟嫔便是诞下皇长子，叫陛下如今偏宠，但她到底是庶女出身，家世不显，如何能同高门贵女们相提并论？又如何有魄力掌着后宫事务，当天下女子表率？”
闻衍重重怕在桌上：“太傅逾越了！”
别人不知，闻衍却是心知肚明的，那钟氏由他亲授，便是从前入宫时不通文墨，如今却也读到了论语去，堪称是后宫嫔妃学识最广的，一手小字写得更不比早前的良妃差多少。余下那些宫妃，甚至所谓的贵女们，也不过只是会读几本诗书，做一些酸言酸语之诗的，与这钟氏相比，哪有半分可比的。
中宫之位要合他心意，又哪里有教他一手教导出来，遗他行事作风的人更合得来？闻衍虽从前偶会闪过这种莫名，却到底叫心中的嫡庶规矩给压了下去，皇长子是因，叫他把这种压下去的想法彻底迸发了出来。
至于其他的宫务规矩，宫中嬷嬷无数，又如何学不得的？便是聘贵女入宫，也照样要跟着嬷嬷们学规矩。
范太傅抬手上前，面上如同勇士那般直言，寸步不让：“陛下便是要斥责要处置微臣，微臣也必须谏言。自古嫡庶有别，嫡便是嫡，庶便是庶，万万没有以庶充嫡的做法，更没有让一个庶女坐上皇后宝座的，陛下此举，无异于是与祖宗规矩相悖，有违礼数教条！”
彭范两位太傅此等臣下，说忠心自是忠心，但为人迂腐固执，眼见天子发怒仍要迎头而上。闻衍端坐在御案之上，静静的看着人，范太傅却也不惧，绷着脸迎头而上，殿中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闻衍眼眸微眯，身为天子，哪里容得下此种挑衅，便是两位太傅身为帝师，也是容不得的，闻衍面上毫无表情，心中的怒火却压抑到极致，他抿了嘴，正要开口，外边杨培却先禀了句：“陛下，太后娘娘请你过去一趟。”

第82章
闻衍目光锐利的看了过去，心中的盛怒宛若被一盆冷水浇下。他目光移到彭范两位太傅身上，起了身，冷冷的抛下一句：“朕已意决，两位太傅先回去吧。”
他步下御案，尽直出了门，带着杨培朝后宫去，杨培小心翼翼跟在后边，却到底还是没有躲过，天子威严的声音从前边传来：“待会自去领罚。”
杨培私自派了人去通知高太后，早就知道会惹了陛下不悦，甚至天子会勃然大怒，如今只是吩咐他去领罚，显是已经绕了他这回自作主张了，杨培心里不由得一松，连声音里都透出两分喜意，“是，奴才待会自去领罚。”
闻衍轻嗤一声，倒不与这个胆大包天的奴才计较，高太后那边，他原本就想要找个时候同她说的。
高太后早便在永寿宫等着了，闻衍一进去，便有宫人引着他进了门。高太后往日见天子不拘了在哪个殿里，这回宫人却把他引去了正殿。
闻衍目光幽深，脚步却不停，跟着踏进殿中，只见高太后身着华服，银白的发丝上带着金玉冠，面色严肃的端坐在上首。见天子进殿，也并未如往常一般露出慈祥的笑来。
闻衍目不斜视，显是早有预料，行至下首，闻衍抬手先与高太后见过礼。天子礼数周全，自他幼时进学以来，面见太后时从来都是规矩礼仪，一身不曾有过丝毫怠慢松懈，那份重规重矩已是流入了骨子里的，早就成了习惯，便是高太后数次叫天子不必如此客气，天子却也是嘴上应下，但照旧规矩严苛。
高太后怎么都想不明白，重规矩礼仪到如此的天子，为何会为了一个庶女而到如此地步，置过往的习性全然不顾的，天子莫非就不怕百官非议，不怕天下臣民非议？
为一个女人把向来最为重视的规矩给置于一旁，这在天子身上发生，简直叫高太后既惊又怒。仿若在天子身上见到了先帝的模样。
先帝也曾这般，可堪为明君，立嫡子，为前朝勤恳，从未懈怠，直到后宫中来了一个苏贵妃，自此叫先帝再也无心朝政，早前的英明尽数化为虚无，为一个入宫不久的秀女，数次擢升位份，惹得后宫嫔妃不满，又提拔苏家，叫他们最终成为那苏贵妃手中的利刃，与当今相抗衡。
高太后身为中宫，向来贤惠大度，便是这份大度叫她一步步忍让，最后叫一个贵妃险些在她头上放肆。
他们母子都曾经吃过嫡庶不分的亏，天子更是自此再也不曾有过半丝逾越之处，莫非他忘了不成？还是他到底走了先帝的老路！
“天子可知哀家叫你来所为何事？”高太后眼中复杂莫测，她甫一开口，殿中伺候的宫人们便如数退去，正殿里只留太后母子二人。
闻衍在高太后下手落坐，双手覆于胸前，轻轻颔首：“朕知道。”
高太后哪里还忍得住的：“天子既知道，为何行事还如此荒唐！大越自高祖传下来，未曾有过以庶女为中宫的，天子可是要置祖宗规矩于不顾？”
相比高太后的言语激动，闻衍语气平淡：“母后，朕身为天子，自是知道在做何的。”
先帝是先帝，他是他，他非是先帝，更不会走上先帝的路，先帝宠妾灭妻，可他的后宫如今却中宫位缺，并没有所谓的宠妾灭妻。
“先帝对不住母后，朕却没有对不住任何人。”
天子目光坚毅，叫高太后一腔怒火凉了下来，找不到说辞，只得说道：“可她出身不好！以庶女为中宫，不说百官不会同意，便是在后宫之中，这满后宫的嫡女嫔妃，又如何肯服气叫一个庶女压在头上，受她管辖？长此以往，宫妃心生不满，必生乱端！下一回再选秀，百官又该送嫡女入宫还是送庶女进宫？天子莫非忘了这钟嫔刚入宫时，陛下所不喜的了？”
只因这一个庶女，就能叫天子在选秀上布下的局尽数一空。
闻衍早在定下心后便早就想清楚了，高太后所言更是早就想过，“朕既身为天子，后宫之事自该朕说了算，如何能叫旁人插手到朕的后宫之中？再则，如今后宫之中，便是嫡女又如何，若是她们能撑得住，朕又何必到现在未曾立下中宫。”
天子话一转，抬眼看向高太后：“何况，母后便舍得朕迎中宫入宫，往后以嫡庶有别之态度对待明蔼？”
高太后一顿，面上闪过犹豫。
皇长子明蔼，也是高太后盼了十几年才盼到的长孙。
高家的同辈，高太后的兄弟姐妹们早便膝下儿孙满堂，连高家舅母们带进宫来的慧心两个都能定下人家了，高太后才迎来长孙。
若是后宫中早有嫔妃诞下子嗣，或是天子尚且年轻，高太后却不会如此迫切，可她已年迈，甚至连前朝都到了要天子过继宗室的请命来，可见当今无子，对前朝甚至整个大越都非是好事，这也是两位太傅急着要为天子定下中宫的缘由。只有中宫定下，诞下嫡子，天子后宫中有了子嗣，才能安了前朝之心。
如此多年期盼，又有前朝百官逼迫之下，连高太后对皇长子也无比上心，还未出生就挑了嬷嬷送过去，隔三岔五叫徐嬷嬷去探望，到如今见天叫了小宫人去缀霞宫回来细细与她讲了皇长子的事，对皇长子的疼爱自是做不得假，极为上心。
想着往后若是要如同对待庶子们一般待长孙疏远客气几分，高太后便迟疑下来，心里开始为难起来。
明蔼本就为皇长子，占了这一个长，与普通庶子不同，最为叫嫡子防备，若是他们当长者的再偏袒几分，难保不会出现第二个心怀野心的皇子，可若他们不偏不袒，庶子一应自是比不得嫡子，他们疼爱之心做不得假，又哪里舍得？
嫡子中宫如今未定，嫡皇子尚且不知何时，若是又数年为至，莫非他们还得为此对皇长子客气数年？若是照如今这般，等数年嫡子降生，便更是左右为难，到时会更让兄弟离心，生出不平来。
高太后被问得怔住，闻衍身子微倾：“母后的为难朕也曾有过，朕待他的心血也不必母后弱，直到朕亲手抱住他的那一刻，朕便已下了决定。”
天子做出这等决定来，也并非是一时兴起，前朝和太傅们的紧紧相逼，伦理纲常，规矩礼仪，自古如此，闻衍也知失态，过后便也不再提及，压在了心中，直到皇长子出生那一刻。
“可是…”高太后本是要问罪天子，如今却有些左右为难起来，天子与先帝确实不同，天子如此决定，倒也不会重复先帝之路，宠幸嫔妃甚过嫡妻，他们也不必左右为难，但高太后却实在无法接受的便是钟嫔的出身：“可是，她到底是庶女。”
若钟嫔是嫡女出身，便是她家世在世家中不显，甚至比不得如今后宫中的嫔妃们，看在她为皇长子生母份上，高太后便也应下了。
钟嫔确实不是那等心计深沉之辈，待高太后也一向敬重，且便是如今身为嫔位，位居高位，也寸步在缀霞宫照料皇长子，不曾仗着身份在后宫走动，结交她人，高太后当着宫人的面也夸过她数回，说她能分得清轻重，能定得下心。但若是她要登上那中宫后位，只一条出身便足够否决。
这已不止是出身差，而是出身不符合。天子嫡妻，非庶、次女，继室女，便是礼部为天子操办，定下的人选也是各世家倾尽家中资源培养出来的嫡长女们。
高太后不满的看了眼当今，天子一向有主张，从没有失礼之处，哪知头回如此失礼便是做出这等骇人之事，这叫她为何为天子扭转。
出身一事早就定下，她还能下旨叫那江陵侯贬妻抬妾不成？便是她当真糊涂下了旨，钟嫔也非正经嫡女，照旧是不入礼部和大臣们眼的。
钟萃的脾性为人，学识能力闻衍自是清楚，虽这钟氏在学识上胜过如今宫中的嫔妃，但若论处事和规矩，却是与如今后宫嫔妃们相差甚远，便是早前的良妃在这一点上都胜过她不少，天子虽对中宫之事破例，却非是不重规矩了，他安抚高太后：“身份之事朕自有主张，母后不也说过，要挑一个学一学如何管着宫务么，中宫人选若是定下，倒也不必尽快提上，昭告天下。”
有了人选，又不如今立下，高太后对天子此番颇有些不解，但中宫一事闹得她心绪起伏，高太后也是瞧得真切，天子是当真下了决断的，非是她能阻止得了的，何况连高太后最为在乎的身份问题天子也一并揽了过去，高太后说不出其他理由，又无法一口应下，只得打发了天子：“此事容哀家再考虑考虑。”
闻衍起身，朝高太后福了礼：“叨扰了母后，是儿臣不孝，母后安心歇着。”
高太后侧过身，闻衍轻轻颔首，转身出了门儿。他刚一出门，杨培便迎了上来，行动还有几分行动不便一般，低着头：“陛下。”
闻衍看他一眼，到底没再说甚，大步出了永寿宫。天家母子在殿中商议正事，又关乎着中宫之位，一是片刻定是议不出的，杨培便自去领了板子。
出了永寿宫，外边天色已然暗淡下来，闻衍却没回前殿，转而朝了缀霞宫去。
缀霞宫如今不同往日，钟萃入宫不过一载多，便由才人升到了嫔，能被称呼一声娘娘了，膝下又有皇长子，各处哪里敢怠慢的，便是缀霞宫的宫人去膳房里提膳食，也必然是除开天子、太后外头一个叫膳房里奉上来的。
膳房都如此，余下各处更不用提，缀霞宫需要的必是排在头等，连芸香几个出门，也是叫小宫人们艳羡的。去岁提及缀霞宫，宫中避之不及，膳房为难，司衣处连个宫人都敢瞧不起他们，不知受了多少白眼，还说他们缀霞宫落在那等偏僻之地，注定了是个“冷宫”。
现在这个“冷宫”翻了身，成了后宫中头一份，各宫的娘娘们也客客气气的，钟嫔如今便升了嫔位，等往后陛下再大行封赏时，便是妃位了。
高位嫔妃中，如今禧妃鲜少出宫，召着嫔妃们四处游玩，为嫔妃们解惑，当老好人，余下的二妃，穆妃为人古板，张口闭口就是规矩，在宫中却是没几个能够交心的，反倒是熙妃温和，脾性好，在禧妃、穆妃身边时向来不出挑不出头，如今却因着这脾气成了宫中嫔妃最乐意结交的。
芸香几个提了食盒来，摆上了膳食，钟萃先问过了两个奶嬷嬷那边，确定她们用了膳食，这才正要用膳，宫人来报天子驾到，钟萃刚起身，闻衍已经随后垮过了门栏进了殿里。
钟萃忙朝他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闻衍“嗯”了声，目光向下。钟萃问：“陛下用过膳食了吗？”
杨培忙在身后作答：“陛下方从永寿宫给太后请安出来，还不曾用过。”
钟萃身为嫔，按规矩是九道菜，膳房给备下的菜色自是极好，每样都色香俱佳，非是从前那等大荤大油可比。
她一人又用不了，多是给近前伺候的分一分，一听陛下未曾用膳，便抬手引了引：“陛下请坐，臣妾伺候你用膳。”
闻衍撩了衣摆坐下，又吩咐下去：“让膳房再送几道来。”
钟萃忙出声阻止：“不用不用，这里已有九道，只陛下和我，应该足够的了，不必叫膳房再送一回的了。”
闻衍抬眼看她。钟萃身形与从前相比丰腴了两分，但在闻衍眼中却还是偏瘦弱了的，她说着无需膳房送来膳食时，眼中的真切做不得假，眼中仍是能叫人一眼看透，与从前相比，半点没有皇长子生母该有的傲然。
以嫡女身份进宫的诸位嫔妃，在这等些许小事上向来不会挂心，见天子驾临，她们只会忧心这些菜色不够，恨不得叫膳房再送了些来以讨天子欢心的。但这到底不合宫规。
钟萃被看得心中忐忑，难得结结巴巴的：“陛、陛下？”
闻衍只道：“此事不合礼数，在其位便该享什么位份，你既身为嫔，往后在宫中也要注意仪态规矩，旧衣也收着，若叫人知晓堂堂嫔位还如此装扮，成何体统？”
钟萃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虽不是新衣，却也是上等料子做的绸衣，何况她穿旧衣也非一时半刻之事，何况宫中嫔位宫妃不少，彩云也说过，其他的嫔妃们在宫中也是穿的常服，不拘是新的还是半旧衣裳，却也不曾见天子如此严苛过，怎的现在挑剔了起来，钟萃细细看了眼，天子眉眼倒不像是要发怒的模样。
钟萃心中正奇怪，闻衍已经看了过来：“可记住了？”
钟萃虽不知天子为何格外叮嘱这般，却谨记过不惹了天子发怒，乖巧的点点头：“臣妾记住了。”
闻衍见状，心下对她的乖觉倒是满意几分，后妃伺候天子用膳本是应当，但钟氏到底育有皇长子有功，看她模样也没有那回说嫡庶的倔强，显然已是知道了错处。想到此，闻衍轻叹一声，罢，再多照应她一分，待下回再好生教教她规矩的，朝一旁指了指：“坐下吧，不必伺候。”
要坐上中宫之位，叫人信服，钟氏既是中宫人选，那便不能行从前松散的规矩仪态了。

第83章
钟萃这一夜过得胆颤心惊，天子时常来缀霞宫，整个缀霞宫早便习以为常。从前天子来缀霞宫也只是略微坐坐，多是自己在殿中挑了本书随意看看，等有了明蔼后，虽天子来得勤了，但也多是关注腹中子嗣，念书读经，或是听钟萃说说秋夏两位嬷嬷们提点她的，看她的肚子慢慢大起来。
对殿中其他也曾说过一句两句，但也多是恩典赏赐，不曾过多过问，但这一回，天子宿在缀霞宫，除了明蔼醒时会守在小床边轻声同皇长子说上几句，余下便不时在殿中四处看过，或是看着钟萃的举动，不时蹙着眉心。叫钟萃心中忐忑，生怕自己做错了事，又要惹得天子不悦。
翌日一早，钟萃早早起了身，等杨培带着御前宫人们如鱼进了殿中，她主动接下了杨培的位置，仔细伺候起天子更衣。
这还是她头一回这般，杨培微微一愣，随后便退到一边。他昨日挨了板子，行罚的侍监打板子也是看人的，见杨培去领板子，哪里敢当真打的，杨培还要在御前伺候天子呢，领罚也只是走个过场，让他长个急性的，几个板子下去也只是痛上一时，歇了一个夜，早便好了。
钟萃之前也打过下手，天子早年行军打仗过，在洗漱上要求并无太多细致，御前宫人们伺候天子多年，对天子一应最为熟悉，钟萃只需在中间接一接便行了，等伺候好天子洗漱，天子看过了皇长子，这才带着杨培离去。
钟萃等天子离去，还仔细思索了一番昨日陛下的行为，只她苦思许久，到底不知陛下深意。莫非是这殿中的布置碍了陛下的眼不成？
秋夏两位嬷嬷自永寿宫而来，从前伺候在高太后身边，对陛下的性子喜好想来也有几分了解，钟萃召了两位嬷嬷来，请她们看过房中的布置，问道：“嬷嬷，这殿中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钟萃说话大方，两位嬷嬷也直言不讳：“嫔娘娘房中，素淡了些。”
钟萃请她们二人来，本就是为了听取她们意见，便一直认真听着，听见两位嬷嬷说只是素淡了些，非是那等触及到避讳之类的，钟萃心头一松。不过须臾，另一道声音传进了耳里，这语调往下低了低，只轻叹一声：【哪里是素淡，称得上简陋了。】
秋夏两位嬷嬷身为高太后身边的嬷嬷，便是不如徐嬷嬷那边深受太后倚重，却也是见过不少好东西的。各宫娘娘们的住处更是见过了太多，却也还是头一回见到一位受宠的嫔妃宫殿是这般简陋的。
若是那等不受宠的便也罢了，但钟主子这里，从太后娘娘到陛下，可都是时时关注着的，徐嬷嬷也隔三岔五过来，陛下也下了旨意，令内务处那边替钟主子采买一应，若是换做其她嫔妃得了这样的宠，早便里外装扮起来了。她们两个头一回进缀霞宫，还当是走错了地方的。
便也是在缀霞宫待了这些月，秋夏两位嬷嬷才多少知道些，非是缀霞宫里不如其他娘娘们殿中那般奢华，而是钟嫔娘娘为人节俭，这才叫缀霞宫里边瞧着素淡。说句不客气的，便是随着钟嫔娘娘一同入宫的秀女们，宫中的几位常在美人，宫中的布置也是比她们缀霞宫好上不少的。
钟萃忍不住四处看了看，环顾起秋夏两位嬷嬷嘴里说的“简陋”来，目光中带着不解。菱窗，花梨木的坐椅、桌案，多宝柜，名贵的瓷瓶画卷，还有内殿中的床榻，纱幔等，样样数出来都是价值不菲的，怎么在秋夏两位嬷嬷眼中就成了简陋。
未进宫时，她在侯府里住的院子比宫中不知差了多少，只她即将板上钉钉了，侯府这才给她换了一处原本姑奶奶钟明兰住的院子。
钟明兰是老太太的嫡女，她的院子布置自是不同，亭台水榭，纱幔巧件，都是老太太特意为姑奶奶寻来的，钟萃只在院里住了不过两月便进宫了，那院子自是算不得她的，只能叫侯府让她在上等的院子里进宫罢了。
钟萃自己住过的院子可比缀霞宫差远了，哪里会嫌弃缀霞宫简陋的。
闻衍回了前殿，回内殿里用过了早食，出来后通政司那边早把折子给送了过来，正整齐的摆在桌上，供天子翻阅。
闻衍随手挑了一本，看到后边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儿，“朕看这督察院实在太闲了些，上到天子下到黎明，谁不叫他们给参上几本的。”
杨培伺候在一旁，听天子这语气，倒是半点不像发怒的模样，捧了宫人送来的清茶递上去，还恭维了句：“也是陛下心胸宽广，不与他们计较。”
闻衍冷哼一声。他能计较什么？御史自古以来便是些直谏不讳之人，既倔强又固执，连皇权都压不住，前仆后继的，最为顽固，上回奏请过继便是督察院的顽固大臣们谏言的。连他膝下无子嗣对不住列祖列宗都搬了出来。
这回督察院参的是江陵侯钟正江。说他前日在府上宴请百官，江陵侯府花销如流水，铺张浪费，那泔水堆积了一条巷子。天子一食不到十五道菜，江陵侯身为朝中官员，如今又为钟嫔娘娘生父，宴上菜色竟远超天子，视为不忠！
闻衍手指在那折子上点了点：“你说说，督察院是不是太闲了些，连此等小事也来上奏，朕是食不到十五道，却并非不让臣下也如同这般，只不是那等贪婪，收刮民脂民膏之辈，臣下的正当宴请，朕如何去插手管辖的？”
说着，闻衍对此倒是来了几分兴致，问道：“江陵侯府开宴，所为何？”
钟正江记挂着大臣们说的宴请宾客，倒是认真记挂了下来，又怕别人说他们侯府仗着宫中的钟嫔抖落起来，打成裙带，江陵侯府在京城经营数代，虽这也是明面上的，大家都心知肚明江陵侯府有了宫中钟嫔这曾关系，自是与以往不同。但钟正江身为侯爷，却还是要维护侯府颜面。
宫中大皇子的满月宴都过了许久，钟正江这才松口在府上办了一场宴，又给诸位大臣都下了帖子，到宴席那日，还有许多官员们亲自登门讨了杯水酒喝。
“是，听闻去岁的赏春宴是长平侯府办的，今岁却是由江陵侯府办了，给大臣们下的帖子也是赏春宴的帖子。”杨培早就得了下边通报，只这等小事自不必事事往上禀的。他还笑了笑：“奴才听闻，也是这场赏春宴后，江陵侯府的两位嫡小姐就定下了婚事，大房那位，便是钟嫔娘娘的嫡姐，定下的人家正是长平侯府，另外一位也定给了国子监的关家。”
长平侯府可比江陵侯府出息，那国子监关家的长子前岁可是考中了进士的，年轻有为，学问渊博，去岁便入了朝，按今岁的调任，便要外放几年，若是差事办好了，等回来便是升官了。
闻衍听着，倒是不置一词。臣下的走动他向来不过问，若是别人如此大张旗鼓的宴请官员他倒是应该多关注几分，但若是江陵侯钟正江，连交代下去做陪的差事都能办砸，在朝为官十几载仍只是个挂着的五品闲差，何必放目光在他身上的？左右不过是同钟氏有关罢了。
他目光闪了闪，交代杨培：“去挑一个知晓宫中规矩礼仪的嬷嬷给缀霞宫送过去。”
中宫之位，既要品貌，又要才行。若要百官信服，便要出众才是，如此才得人敬仰。钟氏若只身为普通嫔妃，行为规矩只过得去便是，他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了，但中宫身为嫡妻，是要与天子齐行之人，哪能如此轻易。
闻衍还想起方才督察院呈上来参江陵侯府的帖子，心中蓦然不悦起来。这江陵侯府虽算不得什么，但也是城里有名望的官宦人家了，如此奢靡的排场宴会都能摆出来，主子们呼奴唤婢的被伺候着，怎的便不知用在正道上，好好的教一教家中女儿们的规矩礼仪来的。
杨培尚且不知天子所想，只听着吩咐，弓了弓身：“是。”他又有些犹豫，在宫中的嬷嬷们自都是知晓规矩礼仪的，不然也不能走到如今的，只宫中教规矩礼仪的嬷嬷们最厉害的还是在司宫处，宫中的宫婢们都是这些严苛的嬷嬷教导出来的。
余下各宫中的嬷嬷们也有不同，有更重规矩礼仪的嬷嬷管着各宫的婢子奴才，也有为人亲和好说话的嬷嬷们。
杨培分不清陛下心中所想，只根据他自己心中的想了想。如今后宫中哪位嫔妃最为得宠，自是缀霞宫的钟嫔娘娘，何况钟嫔娘娘往后的前途不可限量，那些规矩严谨的嬷嬷为人古板了些，到底不如其他嬷嬷亲和，若是送过去惹了钟嫔娘娘不满，倒是他的不是了。
杨培心中有了定数，很快便出了承明殿，亲自从御前选了一位规矩嬷嬷给送过去。

第84章
御前候着的嬷嬷足足有五六位，都领了差事掌着天子的一应衣帽鞋袜的管束，身为御前嬷嬷，在天子面前当差，对嬷嬷们来说，再是有头有脸不过了。出门去了那后宫，便是后宫的娘娘们待她们也是客客气气的。
杨培也非是那等擅自下定之人，同在御前当差，嬷嬷们不少比他在御前的时间都长，杨培自是不敢拿乔的，寻了几位嬷嬷，好声好气把陛下的要求同她们说了说。
平日最为严谨的陈嬷嬷不买账：“陛下要为缀霞宫的钟嫔挑教养嬷嬷，公公自去那司宫处挑上一位便是，司宫处的嬷嬷们规矩礼仪，教养无不严苛，想来定是能好生教导钟嫔娘娘的。”
其她几位嬷嬷听了陈嬷嬷所言，脸上也犹豫起来。在天子御前当差，这可是泼天运道，谁都不愿从御前去往后宫小小的嫔妃宫殿的。在嫔妃面前当教养嬷嬷哪有当御前嬷嬷来得风光？后宫娘娘可不少，她们在宫中多年，并不会因着宠妃二字便心动，相反，她们见多了今日得宠明日便失宠的嫔妃们，阖宫上下，只天子御前才是最稳妥之处。
杨培也不意外，便是他身在这个位置，若是有人来叫他让了位，去别处当值，他怕也是心中不乐意的。只天子的命令，杨培也不敢不尽力，“陈嬷嬷说的是，只缀霞宫那里也是个好去处，虽不比在御前当差来得风光，但缀霞宫如今无一位教养嬷嬷，嬷嬷们去了便是头一份了，也不算辱没了的。”
娘娘们身前的头一位嬷嬷，身份又是不同了，便如现在高太后身边的徐嬷嬷，便是早年一路跟随着太后娘娘的，永寿宫里，除开太后娘娘外，便是这位徐嬷嬷最有威信的了。但陈嬷嬷不同意杨培这话，徐嬷嬷那等宫中又有几个的？
徐嬷嬷可是随着高太后一同入宫的，情分跟入宫后分过去的嬷嬷又不同，再则高太后入宫便是中宫，那缀霞宫的钟嫔娘娘不过只居于嫔位罢了，哪里能与太后娘娘相提并论的？
杨培来时便打了两手准备，若是能从御前的嬷嬷中挑上一位过去自是皆大欢喜，御前伺候的人皆是过了再三查验的，总比去司宫处里挑一位不知底细的好，若是御前没有嬷嬷愿意，便只有去司宫处挑一位教养嬷嬷，再好生查查底细了再送过去。
杨培见仍旧没人应声，便朝她们抬抬手，准备去司宫处了，正要抬步，落在最末的杜嬷嬷站了出来，不忍见他白跑这一趟，到底给了杨培脸面：“老奴掌着陛下的书画，平日也无多大事，倒是能去那缀霞宫走一走的。”
“杨公公，可行的？”
杜嬷嬷正是御前几位嬷嬷中为人亲和的一位了，不若那陈嬷嬷古板，平日里也好说话，杨培原本便是打算从这几位为人温和的嬷嬷中选一位的，杜嬷嬷应下了，杨培哪里还有往外推拒之理：“杜嬷嬷说的哪里话，自然是行的。”
杜嬷嬷既然答应了，便干脆的回去收拾了个小包袱，跟着杨培往缀霞宫去。
天子交代的事圆满给完成，杨培心里也松了气，带着杜嬷嬷往缀霞宫去，倒是给他透露了两分：“杜嬷嬷莫多想了去的，缀霞宫那位钟嫔娘娘性子安静，好说话，嬷嬷去了是当教养嬷嬷的，可是缀霞宫头一份了，如今缀霞宫还有两位嬷嬷，秋嬷嬷和夏嬷嬷原本是太后宫中人，叫陛下发话留了下来，专门管着嫔娘娘和殿下的饮食吃用，杜嬷嬷是头一位教养嬷嬷，往后也是有大造化的。”
杜嬷嬷听出了几分意味，心头一惊。杨培身为陛下心腹，御前的大总管，他说话总不会无的放矢的。
杜嬷嬷原本只是脾气好，想着同在前殿做事，便也卖杨培一个面子，如今听他这话的意思…，杜嬷嬷心头一跳。嘴角蠕动了几下，到底没问出口。
杨公公口风紧，能透露给她一点已是不易，再问也是问不出来的了。
钟萃正坐在小床边小声同明蔼说着话，拿着两个拨浪鼓摇给他看，拨浪鼓做得小巧精致，颜色各异，做木身的木材选的是贡上来的上等木材，挑了年久的来，摇动波浪时敲响出来的声音只微微有些低沉，并不刺耳尖锐，另一只用竹身做的，摇动时清清脆脆，他现在正是听声的时候，喜欢听见声音动静就朝某个方向瞥一瞥，但最喜欢看钟萃给他摇拨浪鼓了。
天子喜欢同他说话，更喜欢捡了书好生同他读一读，一时片刻的他还能听一听，久一会就不乐意了。
拨浪鼓的声音传来，他看得目不转睛的，嘴边还隐隐笑了下，隔上一会又看着钟萃，似乎在记着母妃一般。
杨培带着人先在外边通报了一声，禀到钟萃跟前儿，她看着在门口等着发话的宫人，轻轻点了点头：“请杨公公进来。”
杨培带着杜嬷嬷进门，先朝钟萃见了礼，钟萃目光落到面生的杜嬷嬷身上，倒是不曾想了太多，只抬了抬手：“公公请起。这位是？”
杨培弓着身子，十分恭敬：“嫔主子有所不知，这位杜嬷嬷是御前殿里掌着陛下书画的嬷嬷，擅规矩礼仪的，陛下特意叫了奴才把人送了来，好叫嫔主子这里也有个能照应，平日接见嫔妃们有杜嬷嬷在一旁提点也是好的。”
天子的话生冷强硬，意思是送教养嬷嬷来教导嫔主子的规矩的。
天子能这般发号施令，杨培便是伺候在天子身侧的内侍，被人叫一声大总管的，到底也只是伺候的奴才，哪里敢照搬天子原话传达的，自是添添减减的美化一番，把话放到明面上来好听一些的。
后妃们自幼得教养嬷嬷们、嫡母们教导为人规矩，手段谋划，自也是聪明人，杨培这番话下去，都能领悟上三四层意思，知道杨培这是在全了颜面，也概知天子意思，领下这份情，自也会叫她们好一番感谢的。
钟萃从下了月子起，便多是在殿中照料皇子起居，也只在他安歇时才出门，在外边林子里走一走，余下便是重新捡了书和大字起来，每日时辰安排妥当。自她诞下明蔼后，想登缀霞宫门的后妃便时不时的下了帖子来，想来缀霞宫坐坐。
钟萃只出了月后见了一回，听后妃们客气的说着话，应付了这一回后便没再接见人，但想登门的自然少不了，顾全几个每日要打发掉无数人。
这自然非长久之计，明蔼身为皇长子，早就打了眼，他们母子两个迟早要面对，钟萃原本还不知该如何去应付往后那些嫔妃们，现在听了杨培这番话，钟萃只听到杨培说的“照应”、“指点”，并不曾听出其它的意思来，只知陛下在前朝还记挂着缀霞宫，给他们寻了教养嬷嬷来，叫钟萃十分感激：“多谢陛下恩典，请杨公公替本宫谢过陛下。”
杨培一时有些愣神。他在宫中多年，带着陛下的口谕去传话也非是一回两回了，乍然听到这番话中有话，嫔妃们少说也得变个脸色，再收了笑，面色如常的同他道谢的，怎的到了嫔主子这里，脸上半点不见变的，何况依他冷眼瞧着，嫔主子脸上的感激却是做不得假的。
杨培朝杜嬷嬷看去，只见杜嬷嬷脸上也有半分狐疑，但杨培还是下意识的回了话：“嫔主子客气了，奴才自然传达。”
杜嬷嬷就此留了下来，杨培把人送到，说了几句后便回了前殿里复命去了。
闻衍挑着看了不少折子，未留下朱批，通政司送来的折子经过手，早便先分置了一番，但送呈到帝王御案上，仍旧有一大摞，其中有加急，也有关乎前朝后宫等各项折子需要帝王御览，国事中又夹杂着文武百官的公事、家事等。
抽空中，天子问了声：“事情可办妥了？”
奏折过多，天子每日精力都耗在上边来，因此也只是随口一问，且还是看在钟萃要定下的身份和皇长子的面上，这才主动问了话，过问后，闻衍原便要放精力在折子上，不再过问的，却没听到杨培回话。
他淡淡的抬了眼，见杨培面上有些纠结复杂，因着国事绷着的心顿时一松，这奴才可是天子跟前的大红人的，连嫔妃们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还会有这等时候，闻衍端了茶盏，就着饮了一口香茶，缓缓开口：“怎么？事情办得不顺利？”
闻衍并无其它意思，但杨培听在耳里，却叫他顿时一凉，宛若当头一盆冷水泼下，叫他整个人回了神儿，再也不敢在天子面前走神，忙一五一十的说了起来：“…，嫔主子还特意嘱咐了奴才，要奴才替她谢恩呢。”
他还大着胆子说了句：“嫔主子再三提及，奴才看，嫔主子是当真感激陛下恩典的。”
闻衍看了眼毫不知情的杨培，嗤笑一声。这钟氏自是感激，因着她压根就不曾听出来画外音。后宫中诸多嫔妃，多数嫔妃听话都是先听画外音，一句话能听出好几层意思来，再放在心中好生琢磨，滴水不漏的再回话，她倒好，说什么信什么，竟是一星半点其它意思都没听出来的。
想到此，闻衍心里还忍不住有两分羞恼来。如此性子，若是现在他力排众议的要立她为后，还不知该被人说成何种模样的，入宫一载多，连半点长进都没有的。闻衍把前后进宫的薛常在与她比了比，那薛常在从前骄纵直率，闻衍倒是召来前殿伴驾过几回，闻衍前日见到，整个人矜持斯文，若非那一双眼偶有露出些痕迹来，还当她如从前那般，钟萃若是跟人比算计阴谋，当真是没有半点可比性的。
熙妃等人入宫多年，多年来倒也并无甚出格之处，看在潜邸时的那些情面上，闻衍偶也会去熙妃的怡春宫坐坐，给她几分薄面，不叫宫人怠慢了去。闻衍素来知道这熙妃为人太过温和了些，没有嫡女出身该有的端庄，但天子驾临，还能叫住在偏殿的常在闯了进来，足见性情能力，闻衍只稍坐了片刻便离去了。
他从案上拿起一本折子，淡淡开了口：“既然嬷嬷去了，便让她好生教导一番。”
杜嬷嬷去自然不会是专门给嫔主子接见后妃时做提点的，杨培在引人去的路上便交代过了的。听天子说，还特意回了句：“陛下放心，杜嬷嬷虽性子温和了些，但不是那等没有分寸之人，规矩礼仪自是极好的。”
闻衍“嗯”了声，不再多言。
每年二三月都是官员调任之时，除了从去岁就已经板上钉钉下来的各部大臣，余下的便要细细琢磨，何人该外放历练，何人又该从外地调回京中，授予何等官职，最后才是仗着祖荫的世家子弟们的官职浮动。
这几项议下来，需要二三月才能议定，由吏部拟定章程，天子拍板决定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实安排下去。
世家子弟这两年能晋升者少之又少，朝中开始议官员迁动，挂在朝中闲职的世家子们便开始走门路想往上升一升了。
钟云辉在书院进学，他如今已考中秀才，身上也是有功名的了，但钟云辉却万不敢轻慢大意了去，他心中已有衡量，打算下一回一举考中举人，如此在侯府中也算有了底气。
他步出书院，身后书童提着书匣跟上，下了台阶，正要上江陵侯府的马车，叫身后的同窗给叫住了，钟云辉回头，抬了抬手：“原是白兄，不知白兄可有事？”
叫住他的公子模样清秀，同样是庶子，出自与江陵侯府有交情的长平侯府，白辉抬了抬手，同样温和有礼：“钟兄，方才书上先生有两处地方讲得有些异议，钟兄有大才，不知可有时间，一道去论一轮。”
考中秀才后，只听先生讲课已经少有寸进，更多需要悟性，便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伊始，钟云辉思虑片刻，想着如今侯府的风气，奢靡铺张，从主子到奴才们，个个犹如那雀鸟一般，恨不得张牙舞爪的，便叫他歇了些要回去面对此般情形的念头。钟云辉含笑应下：“白兄请。”
二人约着上了一座酒楼，钟云辉还叫了个小厮回去同生母余姨娘报了个信儿。如今府上有喜，府上喜气洋洋，一派出尽了风头的模样，大夫人顾着长子钟云坤都来不及，自是没空理会他们这等庶子女们。钟云坤仗着钟家同关家结了亲，如今已经去国子监读书去了。
白辉等他安排好，这才叫身后的书童打开书匣，取了书来展开与他讨论起来，钟云辉放下杂念，两人就着书议了小半个时辰才渐休，在不断辩驳中各自都有些许不同的理解。
白辉夸道：“钟兄现在对字句的理解却是与从前不同，显得锋利不少，不过这些不同倒是与从前我们说过的不同，也有几分意思。”
钟云辉召了店家来上了茶水，并未因着同窗恭维而自大狂傲：“方才这两句可引用的典故不过是启蒙时便有的，算不得什么，不过是突然多了些理解罢了。”
事实上，方才他们议这两句并非是出自钟云辉的理解，而是如今宫中的钟嫔来信时所写。上一封信，除了送了佛经来以待钟云辉过院试，中秀才，在信上还详细说过她目前的进学进度，以及不少理解。他方才的理解便是出自这。
宫中娘娘的名讳不可提及，钟云辉自然不会说出她来。
白辉点点头，并未继续探听，他举了杯，仰头正要喝，又顿时放下，手在杯沿上摩梭了两下，朝钟云辉努了努嘴，神态放松了下来，让他看对面酒楼。
楼上几位衣着华贵的公子正倚着床边位置举杯共饮，年纪看着不小了，身边还各自坐着貌美的女子替他们斟酒调笑。
这等场面自是稀疏平常，白辉只是来了两分兴致，朝其中一个男子身上点了点：“那位可是穆侍郎家的长孙？听闻与你们江陵侯府也快成了亲家了。”
钟家欠了穆家不少，何况钟正江上回被按下折子的心又活泛了起来，他自觉这回仗着宫中的钟嫔在，再递上去升迁的折子，便是看在钟嫔的面上，陛下也该睁只眼闭只眼同意的。折子由穆侍郎递上去，穆侍郎倒是愿意卖这个面子，左右陛下不应也不过是按下折子不发罢了，但穆家提了要求，要跟钟家结亲。
穆文高早前那庄长辈们达成共识的那门亲事再无人敢提，甚至恨不得从未提及过的，穆家原本就动了心思要同钟家结亲，如今眼见钟家因着宫中钟嫔起复，富贵煊赫，更是迫切要把这桩婚事给定下。自来结亲是结两姓之好，只有结亲成了姻亲，两家的关系才更密切，能延续下去。
穆家选中的是钟家大房行七的庶女钟雪。钟雪与入宫的钟嫔一母同胞，只有选了她，才能与宫中的钟嫔搭上关系。
钟云辉与后宅姐妹们鲜少接触，但每日回府姨娘总是会在他耳边说上一些，连带钟云辉对这位行七的庶女也有几分理解。便是宫中的钟嫔不曾得势，这位七妹妹在府中也十分不安分，连嫡女都敢招惹，并不是好相与的人，穆家挑中她，怕是要不知费上多少力。尤其如今七妹妹身份不同，便是侯爷和大夫人穆氏也不敢明目张胆的给她定下，非要使出怀柔手段才能见效的。
到底是同府兄妹，何况此事还不曾定下来，钟云辉哪里敢尤得他说出口的：“白兄慎言，女儿家的闺誉何等重要，岂由得乱说的。”
白辉自知自己说错了话，连着罚了三杯茶同钟云辉致歉，此事才算揭过。告别了白辉，钟云辉上了马车，不过片刻就到了江陵侯府。
江陵侯府富贵赫赫，连街头乞丐都知道江陵侯府豪富，守在外边必然有吃的，便日日守在侧巷里等着侯府的下人倾倒。
守着大门的下人抬头挺胸，一脸高傲，沿着大门进去，一路上侯府被修葺完整，宛若候在地底的腐败里重新开出了花枝绿叶，带来了勃勃生机一般，穿行的仆妇下人皆是神情高傲之态，哪还有半点卑躬屈膝之态。
一掷千金，撒手金银，府上亭台楼阁，琉璃瓦碎，实在煊赫气派，如今瞧着的这般景象都来自一人，曾经叫主子仆妇们万般看不上的一位庶女带来的底气。他们瞧不上庶子女，却又安然的享受着庶女带来的荣耀。
钟云辉木然的穿行过长廊花园，回了后院。
闻衍是带了张折子入了缀霞宫的，杜嬷嬷是领了命令来的，来了缀霞宫后也不忘了教导和提醒，钟萃的姿态行止若是有不端正之处，杜嬷嬷也会出言提醒。
钟萃原本只入宫时叫两位出身宫中的嬷嬷教导了几日，不过只学了些皮毛，那两位嬷嬷为人严苛，自觉钟萃入宫不受宠，倒也留了不少后手，如今叫杜嬷嬷提点了几回，钟萃不雅的行为举止倒是改善不少。
天子前朝事忙，三两日才来一回，便也坐不久，多时看看皇长子，若他醒着，还能陪着说上几句，若是睡下，便问过几句便回了前朝。
钟萃双膝只弯上半寸，双手腹于胸前，声音不大不小：“臣妾见过陛下。”
杜嬷嬷说的，嫔主子以上的后宫嫔妃向陛下与太后行礼，若不是场合上的大礼，便只需弯半寸，挺着身子，双臂呈一致微微打开，双臂向外的分寸需一致才够齐整，双手交叠时只需中指轻轻腹上，碰触到便可，不可太轻也不能太重，女子的柔美便是不轻不重为最佳。
杜嬷嬷认真教，钟萃便认真学。读书除了能学知识懂道理，学规矩也是一样，只要她学会了，规矩就是她的了，因此杜嬷嬷提点时，钟萃从来不懈怠。
闻衍见她礼仪齐整，心里不由得点点头，面上仍旧毫无表情，抬步进了门，先去内殿里见了皇长子，见他正在小床上安睡，白嫩嫩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问过了守在床边的夏嬷嬷几句，确定明蔼并未有甚，这才到外殿来。
他挑了张椅子落坐，闲逸的靠着，把折子递给钟萃：“瞧瞧。”
钟萃不知奏折向来只写折、送置通政司，最后呈御案上，天子身侧也只有杨培偶会接下折子，后宫女眷却是无人碰触过的，钟萃打开折子，上边奏上来的一份升迁折子，为江陵侯钟正江请的，言辞中还数次提到了钟萃的名讳来。
闻衍看着她：“你说朕该如何做？”
他话中是有深意的，便是守在外边的杨培都听出陛下话中的意思，几乎是明明白白的问钟嫔要如何选择。
他日为才人时，前殿压了一道折子，如今她为嫔位，品级不同，安知如今所求不同，闻衍递来这道折子，便也想好了的，若是这钟氏选择升迁，他便为那江陵侯再升一个闲职。
钟萃蹙着眉心，有些为难，她如今也是读书明理的了，天子虽如今甚少教授她知识，但她的启蒙由他教导，遗他一分半分所想，自是猜测到天子真正所想。
上回嫡庶的话尤言再耳，钟萃怕惹了人不悦，微微叹了口气，想着听过的心声，杨培说的对天子所言要婉转，夸赞，她吸了吸气，缓缓开口：
“陛下是万民之主，亦是百官之主，天子乾坤独断，一言九鼎。”钟萃觉得已经夸够了，这才慢慢说出最后几字：“非优柔寡断之人。”
她端坐在身侧，小脸十分认真。
闻衍叫她说得冷不住冷哼出声。身为天子，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用这般不高明的三言两语暗指他行事作风的。这钟氏好大的胆子！
他的话外音她半点没听懂，反倒是学会了这样说话，还用到了他身上来了。

第85章
天子久久不出声，钟萃心里有些忐忑，她眼眸朝上瞥了瞥，与天子幽深的眼眸对上，似要把她卷进去一般，钟萃顿时移开目光。
闻衍见状，唇角又勾起一缕讥笑。不会听，倒是会说，他还当她如今胆子大起来了，不止能说出嫡庶无区别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还可以一句话带出几层意思，他还当她已经无师自通起来了，没料还是这点跟入宫时没差别的胆子。倒是会逞一逞一时之能。
江陵侯府如今身为嫔主子和皇长子的外家，与上一道请来的折子时不同，彼时钟萃位份低，不过是末等的才人美人，江陵侯挂一个五品闲职也无关紧要，旁人也不会在意，但如今不同，嫔主子的娘家，皇长子的外家，若江陵侯还是一个五品闲职，旁人看过来，钟氏母子的面上也无光。
闻衍推行科举，对此等只能蒙祖荫入朝的世家子弟格外不喜，早早便开始着手排挤这等世家子弟，如今有科举子弟入朝，已稳当在朝中占据了位置，只需再推行几年，这等腐朽风气便不会再存在，因此，按闻衍本人来说，他并不愿在此处上破格。
只考虑到他们母子，他在前殿再三思量过，这才带了折子来。他一番好心叫她挑选，便是她选了给江陵侯升迁，他便也再为他们破格一回，最多再教导她一回此事可一不可再二，天子行事自有章法气度，若是回回都为他们破例，长此以往朝政不稳。
他便也不与这钟氏继续绕弯子了，她是听不懂，倒是会说，最后倒是叫他一堵，给他堵心，她反倒楚楚无辜。
闻衍缓缓开口：“上边写的你可看清了？”
吏部给江陵侯递来的折子中这回倒不提江陵侯过往当差的功绩了，只是着重强调了江陵侯如今只挂了个五品闲差，又身为皇长子的外家，到底在身份上不匹配，后宫皇子们的母族，代表的是皇子脸面，若母族当差的在朝中官位如此低位，也叫皇子颜面无光，何况这是陛下皇长子的母族，更应该给几分脸面。
朝中往前以外戚身份谋求官职的不胜枚举，先帝时最有名的便是先帝抬了苏家，让苏家不过从一介小官之家一跃成了勋贵大族，先帝对苏贵妃爱屋及乌，对苏家也十分大方，其她仗着外戚身份被抬的，也不过是抬上一阶二阶作罢。
宫中钟嫔不到两载封嫔位，又诞下如今的皇长子，足见天子的爱护，若是能如同先帝时候那般成第二个苏贵妃，那钟家便能跟苏家一般，一跃成了最炙手可热的家族。
自古用女儿入宫博取富贵的络绎不绝，到如今心成了心照不宣，只要宫中有女儿受宠，娘家便能跟着水涨船高，从此荣华富贵。如此仗着外戚身份入朝的官员不在少数，便如前朝的苏家，贵妃生父苏大人不过是一个小官，凭借着贵妃在宫中受宠，不时在天子耳边吹耳边风，不过数年便由一届小官升迁至当朝一品大员，为官员首位。
若那苏贵妃生父有大才便罢，偏生此人没有半分能力，能做到一品大臣也不过是全靠着宫中的裙带关系上位的，而叫此等人坐上高位，朝堂又岂有不乱的道理。闻衍登基后，耗费数年才将这一群将朝中搅得乌烟瘴气的奸臣肃清，只留下挂着闲职的，官职不高的世家子弟留下。
便是他破格一回，给那江陵侯也不过是挂一个四品闲职，绝不会叫他有机会碰触到朝上来的。
钟萃轻轻点点头：“臣妾看清了。”
折子上不时便提到了她，还夸了她不少，赞她德才兼备，盛赞之后又提及到江陵侯钟正江身上，夸他会养育子女。钟萃板着小脸，一字一句的说了句：“侯爷才没养呢。”
她还未进宫时，侯爷从不管内宅之事，若不是逢年过节能见上她们这些庶子女，怕是连他们的模样都记不得了的。
闻衍出言提醒她：“如今你为嫔位，又是皇长子生母，若是提出来，朕也并非不能破例，只这一回，若你要给他升迁，朕便破这一回，再给他按个闲职，但若你不给他升迁，这回作罢后，往后朕也不会应承给他升迁，便是你再如何高位都不行了，你可明白？”
闻衍话中意味深长，提前先把事情一五一十同她讲个明白，也为了怕她日后后悔，只天子一言九鼎，到那时便不会再有破格一事了。
中宫之位，可堪与帝王比肩，是嫡妻，自是应当给予尊敬的，这钟氏既是天子选中的中宫人选，闻衍便不再拿她只当个普通嫔妃对待了，缀霞宫的一应也上心了几分，若是遇上这等事，也会仔细与她讲个分明。
若钟萃还是普通嫔妃，他自是不会对她的一应上心，帝王恩宠不过便是吩咐人伺候上心，多赏赐下来，叫司务处给添置些摆件器皿，更不会这样把前因后果解释一番的。早在通政司那边把折子呈上来便叫他压下了，连抽空都不必再过来一趟的。
钟萃对江陵侯府着实没有太多情分，便是现在从陛下嘴里听到往后江陵侯再也无法升迁也没有犹豫。上辈子她还一心记挂着在侯府的生母秦姨娘母女，念着骨肉血亲，这辈子钟萃却是不会再挂念了，王张两位嬷嬷出了侯府，芸香又跟在身边，她连最后一丝顾虑都没有。
钟萃听得认真，老老实实的摇头：“臣妾听明白了，只朝中大事臣妾不懂。”钟萃不挂念侯府，也不恨他们，“若是他们入朝为官，做出了功绩，陛下认为该提拔一二，自该给他们擢升，若是他们德不配位，陛下认为不该提拔，自是叫他们维持原位，臣妾并无异议的。”
闻衍仔细看过，见钟萃神情做不得假，那双水盈盈的眼中清澈见底，眼眸十分认真，心里一松。
他不由得想起了宫中的其她嫔妃来。宫中的嫔妃若是得知娘家有这样擢升机会，且由天子亲口承诺，不知该有多高兴的。外戚和宫妃，向来是如同藤曼一般缠绕而生，宫外母族势大，在宫中自然有法子如鱼得水，若宫妃得宠，在外的母族又可凭借这份恩宠谋求富贵，相互哺育回馈。
便是曾经那淑、贤两个，都曾在他耳边婉转的说过几句娘家的好，她们话说得漂亮，都是三言两语的讲几句家中的兄弟姐妹，顺便提一提在朝为官的生父，也不明白的说认为辛苦了，只提上一嘴大人们做了哪些好事等。
钟萃却是连一回都不曾提过江陵侯府，唯一一回还是给江陵侯府的三少爷送佛经。
前岁里江陵侯府长房嫡子庶子都考中秀才，在世家里也少见。两位太傅也曾在闻衍面前提过几句钟家庶子的事，夸他学问好，只最后他的成绩却要低过嫡子。
闻衍想着这钟氏的启蒙是钟家这位庶子教导的，她还特意给人抄过佛经，想来从前关系不错，闻衍心中不愿叫江陵侯这等能力不足的人坐上高位，却对腹有诗华，有学问的人向来多添了几分宽容。
闻衍眼眸动了动，若过上几年，钟家这位庶子当真过了科举入朝，看在钟氏的面上，他便给一分恩典却也是无妨的。
他轻轻颔首：“那便好。”
秋嬷嬷走到殿外，朝守在门口的杨培小声问：“陛下可还在里边？”
杨培轻轻朝里看了眼，点点头。
杨培不知秋嬷嬷的意思，正想问，里边夏嬷嬷抱着皇长子出来了，秋嬷嬷把奶娘都安置在了偏殿了，就等着抱了皇长子去。
杨培满脸疑惑，便是殿中闻衍也不解，还带着几分不悦来：“明蔼不是正睡下么，缘何把人给叫醒了。”他的皇长子金尊玉贵，哪能连安歇时被宫人给叫醒的，简直是岂有此理。
钟萃时常见到，早已便习以为常，忙跟他解释：“非是嬷嬷们非要叫醒了他，明蔼已经睡了快一个多时辰了，该喝奶了，他每日除了喝奶，醒时的时间也不多，只到底只喝了奶，到时辰了定是要叫醒了给喂一喂的，嬷嬷们也是怕他给饿着了。”
如他们每日食五谷饭菜，但皇长子只喝点奶，是以一日便要多喂些次数。闻衍这才不提。
夏嬷嬷抱着人去偏殿里喂了奶回来，给闻衍两个福了福礼：“陛下，娘娘，皇子刚喝了奶，奴婢已经抱了会了，却是不见睡了。”
往常也有这种情形，喝奶后会醒一会，等钟萃陪着他顽一顽，很快便又睡下了。钟萃朝她伸伸手：“嬷嬷给我吧，本宫陪他玩会。”
夏嬷嬷把人送过去，见钟萃抱着有模有样的哄着，忙问：“娘娘，可要奴婢取了那拨浪鼓来。”
“取吧。”钟萃想了想，叫夏嬷嬷把花色最浓的那个取来。
夏嬷嬷进了内殿，很快便把拨浪鼓取来，正要轻轻摇一摇，闻衍朝她伸出大掌：“朕来试试。”
夏嬷嬷略微犹豫，却还是恭敬的放了上去，退到钟萃身后。拨浪鼓轻轻敲响，钟萃怀中的皇子原本朝方向一瞥，又很快紧紧的盯着母妃的脸，又像是在确认一般，看了好一会，嘴角还隐隐露出个笑来，在襁褓里的小手突然握了握。
钟萃满是高兴：“呀，他都会握手了。”
闻衍倾身凑了过去：“朕看看。”
明蔼原本是在看母妃的脸，闻衍凑过来，乌发掉落在面前，他还小，如今也已经开始认人了，平时除了钟萃，经常照顾他的秋夏两位嬷嬷和奶嬷嬷们，他也不时会朝她们看，他紧紧看了会闻衍，手心轻轻握了握，正把闻衍垂下的一缕发握在了手里，他现在还使不上力，但放开的时候手侧了侧，把闻衍一缕头发给压在了手下，叫他顿时痛呼一声。
钟萃忙抬头：“陛下？”
闻衍把头发抽出来，沉着脸看着他的大皇子，他脸色阴沉，被母妃抱在怀中的皇长子眼眸水润，满眼天真无辜，与父皇对视了会，竟然慢慢闭上眼，又睡下了。徒留天子脸色阴阴暗暗，十分难看却又奈何不得。
堂堂天子，还是头一回被人扯了头发的秀发来，若是换做宫人嫔妃们，早便战战兢兢的求天子宽恕了，偏生扯他头发的还是他的皇长子，叫天子不悦却又拿他毫无办法，便是讲理，遇上连话都无法说的儿子，又哪里讲得清楚的。只能眼睁睁看他模样无辜的扯完天子秀发，便不管不顾的抛开了。
钟萃抿了抿嘴，垂下眉眼，忙说道：“他还小了些，如今还不懂，陛下莫要与他计较。”
闻衍自然不能同小孩计较，堂堂天子，传出去跟孩子计较，他成什么了？岂会如此心胸狭隘，何况这还是他盼了许久的皇长子。
明蔼睡下，钟萃便把人交给了夏嬷嬷，闻衍见状，取了折子起身，淡淡吩咐：“前朝事忙，朕先走了。”
钟萃送他至殿外，恭敬的送了天子离去：“臣妾恭送陛下。”
闻衍负着手，带着杨培出了缀霞宫，心中对这钟氏如今的规矩礼仪倒是满意几分，但心里却又有些说不上的滋味来，他沉吟了声，蓦然问了句：“你觉得钟嫔如今如何了？”
杨培不料被问到，面上有些为难，但天子问话岂有不答之理，杨培在心里仔细斟酌，生怕自己用词不当惹了天子大怒，硬着头皮回道：“回陛下，钟嫔娘娘性子安静，瞧着行动举止规矩礼仪，想来定是同杜嬷嬷好生学过。”
后妃为人如何哪有他一个奴才能评断的，不能评断便只能夸，还得不着痕迹的夸上几句，从其他的地方着手夸才能不招了眼，钟嫔娘娘不爱出宫，每日多是待在缀霞宫里，她的事鲜少传到外边来的，便是缀霞宫里伺候的宫人嘴也紧，杨培便是知晓一二也不能说，只能放在心里。
若说夸，近日能扯上的便是给钟嫔娘娘送教养嬷嬷杜嬷嬷去的事，这是杨培亲自经的手又把人送了过去的，如今钟嫔娘娘也跟着学了不少，瞧着确实比从前有模有样些，他倒也不算是无中生有的。
杨培夸过，未听到天子的声音再传来，但天子步伐齐整，显是心绪平静，这便已叫杨培心里放松了。
连奴才都看得出来，闻衍有些怅然，百无聊奈的轻轻叹了一口。规矩仪态好了不少，但人却比从前要更安静几分。从前他教导她学问时，她虽惧怕天子，但却又有一股敢说敢问的劲，清清脆脆的，眼中清澈见底，说话做事都十分认真。
如今虽也老实，问什么答什么，但到底少了那般主动开口了，便是从上回提及嫡庶，他从缀霞宫勃然大怒后离去，再见时便是如此。不过须臾，闻衍又把这些莫名给压了下去，与后宫其她嫔妃相比，这钟氏在规矩仪态上已差了许多，说话也不如别人婉转动听，眼中不如别人有眼色，若不叫嬷嬷们时时在她耳边提点，又教导她规矩，往后哪里能服众的？
他也是为了她好，身为后宫嫔妃，总不能如此在宫中得过且过，她变了些许，却总是好的，只是还不够，等往后她当真能撑得起来了，却算是真正的能母仪天下了。闻衍衣袖轻浮，带着猎猎风声。
回了前殿，通政司那边已经把御案上的折子重新处置了一遍，闻衍坐到御案后，杨培召来人上了香茶后，便退到后边。
闻衍就着喝了一口，随手拿起手边一道折子来，“顾元舜。”
顾元舜是前岁的新科状元，闻衍亲点的，科举后被安排进了翰林当值，今岁被派到了外地任职。顾元舜是京城人，闻衍还准许他带上了家眷一同去，如今到了外地，写了折子来谢恩。
早在顾元舜不曾派遣外地时，闻衍便动过心思点他为皇长子的启蒙先生，只当时甫出口被彭范二位太傅阻拦了下来。
天子行事，若是当真要下，彭范两位太傅哪里能阻止得了的，何况他们反对立钟萃为中宫，也仗着后宫中的高太后都不会应下的，过后彭范二位太傅还特意见过高太后，不知说了什么，但至此两位太傅不再提及立朝中贵女为后的事。
顾元舜要为皇长子的授业恩师，光是凭学问自是不够的，皇长子若无意外便要继承大统，授业恩师除了学问扎实，还得见多识广。闻衍派出顾元舜外出磨砺，便是以待他日顾元舜能为皇长子打下根基，为皇长子铺路。
两位太傅和各部官员均无人反对，顾元舜调任外地之事便定了下来。面对顾元舜的折子，闻衍倒是提笔书写了几句回了。
回完顾元舜的折子。闻衍又想起为皇长子定下的先生如今只顾元舜一个，他那时挑中顾元舜还是皇长子为“皇长子”时，如今明蔼身上还减负了另一道，只定一个先生便不够了。昔年他为中宫嫡子时，启蒙先生也足足有三位，除彭范二位太傅，还有先帝为他定下的前朝大臣，早些年便以致仕归乡了。
前朝大臣为官多年，多深谋远虑，倒是不着急定下，等启蒙之后，他长到八九岁在叫他开始涉猎朝堂些微闲事也不迟。若再挑一位先生，同样要选才华横溢，性子温和耐心之辈，倒不用一定要同顾元舜争夺，若能像彭范两位太傅那般性子互补一补也是好的。
闻衍手指轻轻在桌上敲着，守在后边的杨培便知陛下这是在思虑了，更收敛了眉心，不发出了动静来。
以科举入朝的官员在学问上都是不差的，闻衍脑海里不时便闪过诸位大臣们的身影和做过的学问来，最终都叫他否决了。
这些臣下并非人人都适合教导他人，何况还得挑性情温和之辈，闻衍心中更愿挑与皇长子有亲的大臣，只有保证同脉利益，才会得他们倾囊相授，甚至辅佐。这便也是宫妃与母族越发紧密的缘由，系出同脉，天然便站同个阵营。
可皇太子有亲的大臣最直系的便只有江陵侯府，侯爷钟正江不过挂名五品闲职，更不提侯府其他人了，如此人家向来是入不得天子眼的，正要再挑稍远的人家，脑海里突然晃过一个人来。
闻衍目光点了点，沉声开口：“去把江陵侯府三公子院试的卷面调过来。”
他要好生瞧瞧，这位叫两位太傅夸赞来日“必成大器”的侯府庶子。

第86章
学子科举，都是按祖籍地考试，江陵侯府祖籍徐州府江陵，江陵侯最早随着高祖打下江山，便是因出身封为的江陵侯府，徐州离京城路途遥远，如江陵侯府这等世家公子们下场，在科举前便先呈上了陈情书，留在京城参加科举。
勋贵人家能考中者少有，回祖籍与留在京城科举并无甚不同，闻衍对此并未放在心上，便毫不在意的大手一挥给批了。若当真有人考中，等下次入场，便不能再陈情了，需返回祖籍参加科举了。
三公子钟云辉等世家公子留在了京城科举，虽也是在京城中，却不是举子们科举的贡院里，但考中后，他们的卷面却也被收到了贡院里存着了，要找出来并不费事，若是在祖籍徐州科举，要找出这份卷面来，便要花费好些时日才行了。
杨培领了命，出殿召了人来吩咐了一声。
江陵侯府递上去的折子递上去了好几日一直没有动静儿，不说江陵侯钟正江坐不住了，就是老太太等人也坐不住了。钟家通过穆家递折子上去的事儿知情人不少，没人认为这封折子会被压下来，钟家大小主子自也是这般认为。
但万一呢？若当真像上一回的升迁折子一般被压下，上回江陵侯的折子无人关注，但如今不同，江陵侯府上上下下都被外人给看着，如今的江陵侯府哪里还丢得起这个人的？
老太太青着脸跟府上几位爷商议过，最后决定还是让侯夫人穆氏回穆家一趟，去打听打听。
钟正江多年来一直挂着五品闲职上，在朝中也丝毫没有建树，空有一个侯夫人的名头，穆氏在外行走跟外边夫人们来往都没甚底气，尤其是提及朝中上下，穆氏向来掺和不进去，便是说也只能拿了父亲穆侍郎的名头才能压一压。
她一个出嫁的女儿，如今还是侯夫人，如此次数多了，娘家的嫂子们也不高兴，觉得她不该再拿穆侍郎的名头出来，叫穆氏又是羞愤又是恼怒，她已是钟家妇，当然更盼着侯爷钟正江有出息，妇随夫位，妇人的荣光都来自夫君子女，侯爷有出息了，她在外头在娘家才有脸面。
已是下晌，穆氏命人套了马车就往穆家赶，又连夜赶了回来。穆氏回来时脸色十分难看，叫几个等候的主子心里一紧。
老太太沉着声开口：“亲家老爷怎么说的？你一五一十讲出来。”
穆氏求上门时，穆侍郎正在庭中养鸟逗蛐，好不闲逸，见钟家着急，穆侍郎倒是通融通融，派了小厮去乌家和通政司那边打听了下。
去乌家的小厮回来得早，去通政司那边的过了许久才回来。穆侍郎是礼部侍郎，正三品大臣，他派人登门，朝中同僚多是会给几分薄面，通政司那边看他的面，倒是悄悄给透露了点口风。
小厮低着头，不敢看满脸期待的姑奶奶，只把通政司那边的回话一五一十说了：“折子已经递上去了好几日了，那边说陛下早便阅过了，已经撤下去了。”
撤下去的折子并非是毁了，而是存了下去，便是所谓留中不发，压折了。
天子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穆氏掩着面，脸上的凄苦是再明白不过：“父亲说了，此事可一可二，不可再三了，往后侯爷升迁之事他不会再插手了。”
穆侍郎如今安稳坐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最是清楚分寸，岂会拿自己的仕途来为女婿铺路的？第一回 许是看在姻亲份上，这一回出手便是在试探宫中意思，如今两分折子都被压下，便足以说明天子并不曾看在宫中钟嫔的份上赐下恩典。
天子下了决心，身为朝中大臣，无不仰仗揣摩帝心，穆侍郎知天子意，如今是再也不敢出手了。
钟正江兄弟几个脸色大变，老太太身子一软，险些往后仰，她浑浊的眼中看着穆氏像是在看着救命稻草一般，迸发出精光来：“亲家老爷说没说原因的？咱们江陵侯府可不是背后没有靠山的，宫中育有皇长子的钟嫔可是我们侯府的姑娘。”
后宫之事外臣们哪能知晓，通政司也只讲了折子的始末，其他却是不知，穆氏摇摇头，但她临走，父亲穆大人却对她说了一番话：“侯爷几个是再无机会了，所幸你们侯府的下一辈人丁兴旺，便是你们大房也有两位考中了秀才，以他们如今的年纪，再多加培养，往后定能比父辈们有出息，指往正江几个，不如把资源和精力放到下一辈身上去，不用再做无用功了。”
穆侍郎跟老太太等人的执念不同。身为掌着官员升迁调任的礼部，穆侍郎对近几年陛下的动作并非心中没有猜测，如今江陵侯两道升迁折子上去，还牵扯到在宫中的娘娘，仍落了同样的结果来，可见陛下对世家子弟蒙荫入朝有多不喜。
与其非要让江陵侯等入朝，倒不如好生培养下一辈，指着他们入朝，又借着侯府这个助力，真正的在朝中站稳脚跟。
穆氏却没把穆侍郎这番话全盘托出，只哭哭啼啼后，拿绣帕轻轻抹了抹泪花，这才说：“父亲的意思，是陛下如今更看重入朝的新人，还说云坤学问好，又是府上嫡子，如今已经考中了秀才，再精心培养一番，往后入了朝定是前途无量，有他在朝中，咱们侯府在后边跟着扶一把，往后咱们侯府也有能支撑门楣的了。”
穆侍郎说大房有两位考中秀才的，但穆氏却只提了她膝下嫡子钟云坤，庶子钟云辉却是半点没有提及。
精心培养庶子女又如何，先前还说送到宫中的庶女得宠了他们侯府也能跟着荣华富贵呢，结果侯爷还是连官位都上不去。何况…
穆氏掩了掩眉，何况侯府资源培养一人足够，若是再培养一个，她儿子云坤该得的就要减少，庶子与庶女不同，庶女不喜还能嫁了出去，但庶子却是侯府子嗣，往后还要给他们娶妻安家，若是叫庶子得了势，威胁到的就是她膝下的嫡子云坤了。他们大房已经出了个压了嫡女一头的庶女，侯府却半分光没沾上，穆氏哪里愿意再看到一个庶子冒头的。
若是叫他们大房的庶子庶女都冒了头，全压了嫡子嫡女一头，她这个侯夫人哪里还有脸面的。岂不是说她堂堂一个高门嫡女，生出的子女还不如小妾生的？
老太太对江陵侯钟正江升迁一事早成了执念，多年来心心念念的便是钟正江能升职，如今骤然得知没这个机会，连亲家老爷都不再搭手了，老太太强撑着的一口气好像散了一般，整个人宛若老了好几岁：“冤孽啊，正江在这位置上多年，不说做了多大功绩，便是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我们钟家还往宫里送了位娘娘，怎么就成这样了！”
相比老太太，江陵侯脸色忽青忽白的，这个升迁跟他往来的都知道，文武百官都看着呢，如今留中不发，他堂堂侯爷哪里还有半分脸面的？这要他以后怎么见人？
二爷钟正齐叹了口气：“可惜从五姑娘入宫后再没见过了，若是能见上一面的，求她去陛下面前说说情，指不定大哥这位置还有希望的。”
老太太散下去的脸色顿时燃起了希望来，宛若抓住了最后的浮木一般：“对对对，请五姑娘去陛下面前说说情去，她现在可是嫔娘娘，又有皇长子傍身，她开了口，陛下哪有不给脸面的，来人，拿我的帖子送到宫中。”
穆氏把穆侍郎的话给听了进去，心里更加情愿让侯府资源，让老太太等人都把心思放到钟云坤身上去的，她父亲说得对，侯爷年纪大了，再往他身上奔波也奔不出什么前程来，倒不如把心思放到云坤身上。
她这个当生母的，侯爷若是上去了，她这个侯夫人自然跟着有脸面的，但若是云坤往后入朝站稳了，她同样也不差了的。不过穆氏看老太太这般激动，心里这些话倒不好说出来，只能再找了机会徐徐图之。
老太太的帖子很快送到了宫里头。外命妇往宫中递帖子，往前都是中宫决断要不要见，如今后宫里没有中宫，帖子便送到了徐嬷嬷手里来。
她开了帖子看了看，面上倒为难起来。钟老夫人可不是侯夫人，老侯爷虽故去，但到底还有几分脸面在，老夫人进宫自然不是给太后请安，而是想见一见缀霞宫的钟嫔，偏生钟嫔好似并不愿意见江陵侯府众人。
她招了个宫婢来：“钟嫔娘娘现下可在缀霞宫中？”
宫婢转出去打听了下，很快来回了话：“嬷嬷，钟嫔娘娘现下在永寿宫陪太后娘娘说话呢。”
已经开了春，天气一日好过一日，尤其这两日，晌午时暖洋洋的，后宫里嫔妃都多有出来走动的，钟萃也偶尔带了皇长子出了缀霞宫，在外边林子里走一走，等晌午那阵暖光没了，便带着人回殿里。
钟萃从六七个月大肚子便不去永寿宫了，到如今皇长子都已经快三月了。趁着晌午日头足，钟萃抱着人，带着婢子仆妇们去永寿宫面见太后谢恩。
早前永寿宫的赏赐如流水一般赏下来，钟萃也只能请了送礼来的宫人替她谢恩，如今皇长子也养到了三月，钟萃便想着带他来给太后请安，也让太后娘娘见一见的。
外边亭廊里嫔妃不少，莺莺细语的，还有去湖中游湖泛舟的，见钟萃一行穿行，便是认不得她，但见她怀中抱着的襁褓，便猜到了钟萃的身份。如今宫中膝下有皇子的便只有缀霞宫这头一份了。
熙妃落在嫔妃中间，目光在钟萃脸上看了几眼，又落在她怀中，眼里有些艳羡，她性子是宫中出了名的温和，没脾气，早前仗着在宫中有淑妃撑腰的薛常在住在熙妃的怡春宫，小小常在都敢对熙妃一个妃嫔不敬，熙妃都并未有任何不悦，大度的绕过了。
熙妃不是那等主动热络的性子，倒是也规矩齐整的说了句：“钟嫔妹妹。”
钟萃认不得人，但在宫中能这般唤的，也只有几位嫔主子和上边的妃子们，她仪态端正的朝人福了礼：“娘娘。”钟萃要去太后的永寿宫，与熙妃见过礼，便带着人走了。
熙妃眼眸看着他们一行，久久没有移开目光，身边的端嫔见状，忙拉了她一把：“娘娘，人都走远了，再看也没用，陛下不时便去姐姐的怡春宫坐坐，姐姐恩宠正盛，只怕姐姐的好日子也要来了。”
熙妃性子柔顺，被端嫔打趣得脸上薄薄一片云彩，她轻轻咬着红唇：“陛下不过是来坐坐，做不得什么。”
这月里天子驾临怡春宫两回，都只是坐坐罢了，头一回听熙妃念了会诗，第二回 陛下才来不久，住在偏殿的薛常在便闯了进来，惹得陛下不悦，坐了片刻不到就离去了。天子一心忙着前朝之事，鲜少到后宫中来，驾临各宫，自叫嫔妃们心中欢喜。
天子来怡春宫便是看重她，给她脸面，如此难得的机会，却生生叫薛常在给破坏了，薛常在等人入宫时日不久，人还年轻，但她们这等入宫多年的嫔妃却早过了最鲜艳的年纪，只想着如同那钟嫔一般留个皇子公主，也算往后有伴了。却生生叫薛常在给破坏了，这还是熙妃头一回发了火。
钟萃抱着人到了永寿宫，请人通报了，里边高太后才歇了起来，按她的意思，是不愿见人的。早前她是见钟萃乖顺，这才见了几回人，谁知后边会发生这等事，天子非要立了她为中宫，为此连两位太傅和高太后的面都不给。
高太后奈不何天子，到底眼不见为净，只得随了他，她心里对天子不满，还迁怒到了钟萃身上的，正要叫人回了，传报的婢子又脆生生来了句：“嫔主子还抱着皇长子在外边站着呢。”
高太后蓦起身朝外走，还不忘了说：“还不快些请了钟嫔进来。”
钟萃被引进了殿中，几步上前，抱着人规规矩矩的给端着在首位的太后行礼：“臣妾见过太后。”
“起吧。”高太后的目光全然放在她怀中，忍不住起身要去，又按捺下来，朝钟萃招招手，如同从前一般慈祥：“来，近前来些。”
钟萃“欸”了声儿，抱着人上前，在高太后面前停下，微微弯了腰身，把襁褓上方的薄纱一角揭开，露出裹在襁褓里的明蔼，他这会正醒着呢，钟萃方才怕到底风吹到了，便命人取了片薄纱往上遮了一点位置。
她托着人，满眼温柔的看着人，轻声朝他说道：“明蔼，这是皇祖母，明蔼今日是来给皇祖母请安的是不是。”
明蔼不认得高太后，对高太后的突然出现十分疑惑，盯着高太后看了好一会，他圆圆润润的，十分乖巧，高太后只看上一眼，眼中便涌出了泪花来，钟萃惊呼一声：“娘娘。”
高太后轻轻抹了泪，“无事，哀家只是高兴。”盼了多年才得来这么一个长孙，高太后一见他便忍不住欢喜。
先前没见到人时，她也只有几分挂念疼爱，如今骤然见到了人，高太后却是理解了天子那般决断非要立这钟氏为后的事，为此甚至不惜与太傅们闹得不和也不肯改口，便是她见到这孩子，心中的疼爱也忍不住，恨不得把人抱着，捧着天下的好东西到他面前来的。她只是赏赐不断，再不时叫婢子给她讲一讲，尚且不及天子那般亲历亲为的。
钟萃不疑有他，只看了看怀中的皇子，见他还在看高太后，忍不住道：“明蔼喜欢太后，往常若是头一回见，他都是先看臣妾的。”
高太后听得心里十分高兴，从钟萃手上把人接了过来，小心的抱在怀中，目光中满是慈爱：“哀家是明蔼的皇祖母，他自是亲近哀家的。”
高太后抬头，朝身边钟萃看了眼。她一心放在皇长孙身上，这还是头一回把目光放在旁人身上的。跟去岁相比，钟萃的身形丰腴了几分，仍旧有些瘦弱，身上环佩钗饰极少，并非是一朝得宠便恨不得满身金银绸罗的穿在身上，彰显贵气，尤其这钟氏还是庶女出身，非是嫡女那般早已见过金银绫罗，已不稀奇，她们往下赏下去那般多，她竟忍得住不先裁了衣裳来的。
高太后心中原本对钟萃的迁怒少了几分，又见她神情通透，尤其是一双眼，如同从前叫人一眼看到底，带着些认真，高太后心中一叹，到底不曾变过。她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坐吧。”
钟萃乖顺的落坐，身子又倾了倾：“娘娘，臣妾还带了拨浪鼓来。”说着朝下边招了招，秋嬷嬷拿了两支拨浪鼓来，钟萃递到高太后手中。
明蔼喜欢听拨浪鼓的声儿，钟萃每日给他摇一会，他听见钟萃的声音，本移开盯着高太后的目光，高太后轻轻摇动拨浪鼓，声音又把他给拉了回去。
小孩觉多，不过两刻，他又沉沉睡下。高太后看着他的小脸半晌，这才叫人抱了去内殿里。“你把明蔼照料得很好。”
高太后对着皇长子满腔祖孙情谊，明蔼不在跟前儿，高太后便是言语再温和，但一身雍容气度，丝毫不敢叫人小觑了的。钟萃老老实实的回话：“担不得夸，臣妾身边还有几位嬷嬷帮衬着。”
高太后就着宫人送来的茶水喝了口，似不经意间般问了句：“不必自谦，你的作为哀家都看在眼里。陛下可曾同你说过什么？”
钟萃向来老老实实的，她仔细想了想陛下近日说过的话，近日除了拿了折子来与她说起侯爷升迁之事外，别的倒是不曾说过，她轻轻摇摇头，只道：“只叫杨公公送了前殿的杜嬷嬷来，说是指点臣妾规矩礼仪。”
杜嬷嬷为人亲和耐心，并无架子，在指点钟萃规矩礼仪时也不曾藏着捏着的，钟萃进宫前本就学了些日子，进宫这一年半载也看了不少，照模画样的跟着学了些浅显的，有了杜嬷嬷在一边指点，钟萃的规矩礼仪自是精进了不少。杜嬷嬷毫无保留的教，钟萃便努力的学。对陛下，钟萃心中自是十分感激的。
高太后见她不知情的模样，心里顿时有几分复杂，借着饮茶遮掩脸上的诧异来。天子如此行事倒是叫高太后看不明白了，定要立这钟氏为后的是他，偏生又半点消息不透露，这又是为何？
只天子不曾亲口说，高太后却也不会主动挑明这事儿。徐嬷嬷便是此时来的，她手上还拿着帖子，先给高太后两个见过了礼，徐嬷嬷平日掌着宫务，每日忙得脚不沾地的，待在永寿宫的时辰都极少，这会却突然来了，高太后不着痕迹的在她手上看了看，漾开笑：“怎的这个时辰便回来了？宫中的事都处理好了？”
徐嬷嬷摇头，朝钟萃看去：“老奴此来是来寻嫔主子的。”
太后和徐嬷嬷讲话，钟萃低眉垂眼在一旁，听了徐嬷嬷这话，这才看过去：“不知嬷嬷有何事？”
徐嬷嬷奉上老太太的帖子：“江陵侯府老夫人递了帖子进宫，说是想来拜见太后娘娘。”
钟萃一时还有些没回过神：“可是太后娘娘不是不见命妇么？”见太后和徐嬷嬷都朝她看过来，钟萃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精致的帖子，突然福至心灵，一下明白了过来。
老太太是奔着想见她的。不然徐嬷嬷也不会说来寻她，把帖子给她了。
钟萃不愿意见江陵侯府的人，脸上也明白表出了几分不情愿来，她想了想，正想开口，高太后先说了：“既然侯府老夫人想进宫拜见，便见一见又如何？”
这钟氏非是普通宠妃，若是当真要走上后位，便不能只凭心意行事，江陵侯府数次不得见，倒也说不过去的。
钟萃只得应下。等她带着皇子回了缀霞宫，徐嬷嬷在高太后身边替她捏了捏肩，徐嬷嬷乃高太后身边的心腹，得高太后信任，说话也不若旁人诸多顾忌，徐嬷嬷把高太后的打算说了：“娘娘这是接受了嫔主子了。”
若非是接受了人，哪里会替她打算的。钟嫔若是一直不见娘家人，传到宫外对她的名声也不好，说她如今连娘家都看不上了的。
高太后拍开她的手：“哀家不过是看在明蔼的份上。天子认定的事，哀家哪里奈得何的。”
等天子来永寿宫给高太后请安，高太后想起钟嫔半分不知的模样，十分不解天子此等行为：“天子非要立那钟嫔为后，却又为何不肯透露半分的？”
中宫之位自是要合乎天子之意。在闻衍心中，堂堂天子，能堪配上的中宫人选，坐在皇后宝座上，完全合乎他心意的人，首先必须要才高八斗，出口成章，七步做诗。早前碍于前朝形式，迫于后宫频发事端，立后事宜迫在眉睫，如今天子如今膝下有皇长子，前朝已定，立后之事自是不再如此急切。
闻衍面上瞧不出情绪，只语气平淡的说：“许是还不到时候。”
要全然合乎天子心意，这钟氏如今还差远了。

第87章
江陵侯府等了两日才等来宫中回信儿。接到宫中传召，老太太等人最为高兴：“宫中既然愿意见，足以见得五姑娘对我们侯府还有情面。”
这给老太太吃了一颗定心丸一般。但入宫人选却叫老太太有些为难起来，按她的本意，本是想带侯夫人穆氏一同进宫的，但二夫人姜氏、三夫人裴氏都有意入宫，还说着与钟嫔许久未见，除此外，秦姨娘也闹着要跟着进宫。
二夫人三夫人虽身上没有命妇之位，不如穆氏这个侯夫人的身份来得体面，但侯府几位爷一母同胞，都出自老太太肚子，老太太也不好明目张胆的偏心大房，叫二房三房心里不痛快。
秦姨娘闹，那是因为仗着是宫中钟嫔生母的份上，老太太对她可就没这么好耐心了，连面都没出，命人把她给打发了。
入宫这么大的事，哪里是一个妾室说去便能去的。
秦姨娘被老太太给打发了，心里万般不服气，她虽是妾室，但如今在宫中的钟嫔可是出自她肚子里的，侯府都要靠着宫中的钟嫔，她这个生母自然也跟着沾光。便是对上侯夫人穆氏秦姨娘也是不怕的。
等侯爷钟正江从衙门回来，秦姨娘先叫人截了胡，把人截到了自己院子里来。秦姨娘在钟正江心里本就有几分情面，如今又有钟萃在，钟正江对秦姨娘母女也十分看重。
秦姨娘先是好一阵儿柔声细语的伺候，把人伺候得妥帖，眼见气氛已经拱上，秦姨娘软着身子靠过去，娇滴滴的开口：“侯爷，五姑娘入宫许久，妾虽是妾室，却也是生母，自她入宫后，妾身心里便没有一日放下的，只想着再看上她一眼，说上半句话的，还请侯爷看在妾这一片母女之情上，给妾一个机会才是。”
钟正江一个五品挂名闲职，在侯府中呼奴唤婢，前呼后拥的，但在衙门里，整日也不过无所事事，还得被上峰们呼来唤去的，朝中上下可是看官职，而非身份来的，钟正江自是想往上升迁的，这两日下衙回府便会问上一句宫中的信，也只今日还未来得及过问，便叫秦姨娘先请了过来。
钟正江被伺候得飘然，正要下意识点头，突然，他蓦然一把推开了秦姨娘起身，又立时转头看她：“宫中回信了。”
他说得十分肯定。钟正江堂堂侯爷，便是在朝中毫无建树，却与并非听不懂话外音的。秦姨娘明面上说与钟嫔母女情分，想看她一眼，又何尝不是透露出宫中已经回了信，而且是同意了女眷们入宫的请求。
秦姨娘跌坐在地上，又叫江陵侯突然变脸吓得一怔：“是、是啊，今日传来的，侯爷莫非不知？”
钟正江不答，抬腿便要出院子。秦姨娘心里凭的生出一股气来，跌撞上去拉住了江陵侯的衣袖，摆出楚楚可怜的模样：“侯爷，妾身还恳侯爷成全这一回。”
钟正江不管后宅事务，对妻妾之间的争斗也只当不知，若换做往常，只是一些衣裳首饰之类的小事他便也应了，但这一回入宫可是事关他能否升迁的大事，容不得丝毫差错，在这等事情上，钟正江自然能拧得清，不会叫美人嗔上几句便昏了头。
他扯开袖子：“入宫之事自是老太太做主，老太太若允了，你便能跟着入宫去。”
可老太太就是不应！秦姨娘若非不是叫老太太回绝了，又哪里使计先把江陵侯给截来的。她便是想先凭着温言软语叫侯爷应下她。
入宫的钟嫔可是她的亲生女儿，这府上可都是借了她亲生女儿的光，凭什么她这个当生母的反而不能去了？
秦姨娘可是知道的，老太太带着大夫人穆氏入宫自是为了眼前的侯爷，那二夫人三夫人想去，可都是心里藏了奸，想去讨要好处的，她自该也去讨一份的。
侯府给七姑娘钟雪定下的这门亲秦姨娘可不喜欢，那穆家是三品大官家里，还是大夫人穆氏的娘家，给她们说也是好话连篇，说钟雪过去就是大少夫人，往后还能掌家，若是嫁到其他人家去，自是嫁不到高门大户嫡长孙去，穆家的嫡长孙若非不是已有过两任妻室，自也轮不到钟雪一个庶女的。
秦姨娘两个初听时倒是觉得满心欢喜，穆家可有穆侍郎这个三品大员在，可比江陵侯府这个空有侯府爵位的有身份，只欢喜过没几日，秦姨娘母女两个就觉得不对了，那穆家说得好听，但钟雪是什么人，她可是宫里钟嫔的亲妹妹，怎么配一个有两任妻室的还是高攀了呢？
那穆家再大还能大过宫里的钟嫔不成？秦姨娘母女回过味来，开始反悔了，凭着钟雪是钟嫔亲妹妹的身份，她何愁嫁不到好人家的？别说三品大官家里的嫡长孙，便是王孙公子也不是嫁不得的，要是嫁到王孙公子家里，指不定往后还能当上王妃娘娘的。
有更高的了，秦姨娘母女就看不上穆家了，秦姨娘想跟着进宫，为的也是此事，钟萃是当亲姐姐的，她进宫求求情的，钟萃至少也该把这事给办妥，去天子面前帮着亲妹妹求个恩典的。亲妹妹日子好了，以后也能帮衬着她。
钟正江记挂着宫中传来回信的事，哪里还想与秦姨娘纠缠的，见秦姨娘还想开口，收了袖子便走了，留秦姨娘在后边倚着门框使劲儿跺脚。
钟雪就躲在院子里，等江陵侯一走，她偷偷摸了过来，急切的问道：“姨娘，父亲答应了吗？”
秦姨娘唉声叹气：“本来侯爷都快答应了，结果临到头他又不应了，非说要问了老太太的，老太太要是应了我还百般筹谋做何的？”
钟雪咬着嘴，还有些不满：“姨娘你怎么不多求求父亲啊，不是你说的么，女人只要肯软一软，对付男人自是手到擒来。”
秦姨娘当初就是凭着这些手段才叫江陵侯上心，还能在最受宠的时候跟当嫡妻的大夫人穆氏对上，钟雪自幼长在秦姨娘身边，自是授了秦姨娘不少教导。
“我不想么？你父亲一提这事就走了，我又拦不住，你是他的亲生女儿，不然你自己去。”秦姨娘恼怒起来。到她如今这个年纪，府上自有更年轻貌美的妾室能讨了侯爷宠爱，一月里能到她院子里来坐两回就不错了，便是如今不时给了赏赐下来，那也是因着宫中的钟嫔的缘故。
钟雪见她生气，身子缩了缩，转身跑了。
进宫那日，老太太到底还是带了二夫人姜氏和三夫人裴氏。外命妇入宫需要先朝太后和中宫拜见过后方才随着出入后宫嫔妃的殿中，姜氏和裴氏是头一回入宫，出府前，老太太特意叮嘱过。宫中规矩森严，命妇们都是得了宫中嬷嬷们教导提点的，老太太不愿带姜氏两个来，也是怕她们冲撞了宫中贵人。
引路宫人在前边走着，踩在地上鲜少发出动静来，双手交握腹于胸前，低眉垂眼，直到几声娇笑声传来，引路宫人脚步一顿，抬头看了看，轻声对老太太几个交代：“是熙妃娘娘，昭嫔娘娘和小主们，熙妃娘娘为人温和，你们规规矩矩朝她行礼便是，熙妃娘娘不会计较别的。”
宫人三言两语说了，便当先几步朝几位在路旁的嫔妃们行礼。老太太几个心里有了数，不敢耽搁的上前，朝几位嫔妃福了礼。
熙妃果然如同宫人说的那般温和，她眼眸闪了闪，十分温和亲切的说道：“不必多礼，几位不是宫中的吧，不知是那户人家？”
宫人看了老太太等人一眼，照实说道：“回娘娘，是江陵侯府，她们入宫拜见太后娘娘。”
熙妃入宫多年，自是认不得老太太等人了，闻言顿了顿，脸上又挂上了亲切的笑，仿若还带着点亲近一般：“是钟嫔妹妹家的啊，老太太好精神，却是半点不显老的。”
老太太哪里敢受，忙客气回了。熙妃见她们拘谨，也不好强留人，十分善解人意的：“既是要去永寿宫见太后娘娘，老太太自去吧。”
“谢娘娘。”老太太福了礼。宫人又引着她们往永寿宫去。姜氏和裴氏头一回进宫，走在森严庄重的禁宫中，两个人只见城墙上那些一板一眼站着，配着刀的侍卫们就一阵儿腿软，连头都不敢抬的。
到现在见了后宫的嫔妃，言语中又如此亲切，倒是叫她们提着的心放了一点下来，两人落在最后，悄声说了起来：“方才那些便是宫中的娘娘么，难怪都说美人都在宫中呢，你方才瞧见没，那些娘娘们个个花枝招展的，也不知道怎么挑的，还有娘娘们的穿戴，往常可都是没见过的。”
“是，说是熙妃和小主们，我瞧着衣裳样式却是不显的，还是得宫中的娘娘们会打扮的。”
前边引路的宫人停下脚步，看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严肃：“两位夫人慎言，宫中不允这般私下议论，两位夫人莫要违了规矩才好。”
老夫人立时看了眼二人，眼中含着警告，又朝前边引路宫人抬抬手：“她们初次入宫，不懂宫中规矩，若有冒犯了的，还请谅解这回。”
引路宫人本就只出言提醒一句半句的，江陵侯府是缀霞宫钟嫔的娘家人，得了太后娘娘开口入的宫，引路宫人哪里敢当真得罪了人的，也回道：“不敢当，宫中规矩多，还要劳烦老夫人多提上一二了。”
老太太连连点头，姜氏两个被说得连头都不敢抬，连到了永寿宫都不敢再开口的。高太后向来不见人，只让她们在外殿磕头请了安，就命人引她们去了缀霞宫。
老太太几个为了入宫，从一早便开始准备，宫中只天子，太后等几位能在禁宫里乘辇车，宫中森严，行卧举止都有要求，为了不叫人看轻，老太太一路上都绷着精神儿，又不断在宫中穿行，若非一股气强撑着，早就软了下来。
直到到了缀霞宫，老太太脸上的紧绷才微微松了些，连穆氏几个都偷偷吁了气儿，引路的宫人上前朝守门的侍监说了话，又朝她们看了眼，交代完便离去了。
今日是玉贵当值，他朝老太太几个看过，朝她们抬手，规矩齐整，但并不热络：“娘娘已经在里边等着了，几位随我来。”
他往前引路，叫身后老太太等人脸上都沉了沉。在她们想的，知道她们是这宫殿主子的娘家人，这缀霞宫的宫人自该对她们客客气气，甚至是谄媚讨好的，岂料这宫人如此反应，实在是出乎了她们意料。
老太太重重的说了句：“走！”
一宫之主非嫔位以上不能住，钟萃早前为了避险一直住在偏殿，到正式受封后，宫人们才陆续把主殿收拾了出来，不过前日才收拾齐整。
钟萃倒是没急着现在就搬到主殿来住，但是在主殿接见了老夫人几个。
玉贵把人引到，朝殿外守着的彩蝶说了声，便回去当值了。彩蝶倒是不若玉贵那般客气，反倒和和气气的朝她们说：“方才大皇子醒了，娘娘正陪着，劳烦夫人们稍等一等。”
叫她们在殿外候着！老太太沉着脸，侯夫人穆氏正要开口，到底又顾忌着这是宫中，连老太太都没发话，她也不好冒这个头，只能脸色难看的落在老太太后边。
钟萃倒也非是故意要给她们下面子，实在是恰好碰上了，等明蔼睡下，她这才把人交给了秋嬷嬷。
彩蝶在外边通报过了，得了里边应声，这才掀了纱帐，迎了老太太等人进门。
缀霞宫主殿跟偏殿不同，里边陈设摆件一应奢华庄重，是杜嬷嬷亲自盯着收拾出来的，老太太等人原本还想着进殿以后要好生问上一番，责备几句，只一入殿中，威严宽广的大殿，从她们的方向看去，长长的长毯上方，几阶玉石铺就的阶梯上，钟萃端着在首位之上，身边两侧站了两位气质上等的嬷嬷，右边还有数位宫婢。
她就那样的看着她们上前，直到近前来，四目相对，老太太几个想的责备的话却是再也说不出口。
钟萃如今的模样与她们记忆中，从前在府上时犹如天斩之别，长相倒是不曾变过，五姑娘钟萃的样貌在侯府的姑娘中也是极好的，若不然也不能叫穆家的长孙想要娶回去的。但也只有长相相似了。
她浑身的气质高雅，还带着通身的书卷之气，看她们的目光平淡冷静，宛若是不相识的人一般，头轻轻抬着，眼中丝毫没有得意之色，哪有从前在侯府时半分唯唯诺诺，低眉谦卑的模样来。
老太太和姜氏两个与钟萃接触的时候不多，但穆氏却记得最清楚不过，从前为了打压府上的庶女，叫她们不要忘了嫡庶尊卑，如五姑娘钟萃，正房那张冷板凳便是常年为她备着的，再有下人们知道主子不喜，为难这些不受宠的庶子女们也是常事。
做得最不加掩饰的便是她的嫡次女，三姑娘钟蓉。钟蓉从小被她养得骄纵，也从未把府上的庶女看在眼中，最是喜欢欺压五姑娘钟萃，穆氏当母亲的，哪里不知钟蓉是嫉妒那五姑娘生有一张好模样，只是钟蓉做得不过了去，穆氏也由着她。可如今，亲眼见到从前的五姑娘钟萃，如今的钟嫔，却生生叫穆氏心里升起了忐忑来。
钟嫔得宠，她若是记仇，便是在这深宫中，手伸不了那么长，可只要她随意说上几句，三姑娘才好不容易定下的亲事便会生出波澜来…
杜嬷嬷候在钟萃身侧，见她们一双眼直愣愣的往嫔主子身上看，眼中还满是诧异，上前了一步，“放肆，见了嫔主子为何不行礼。”
君臣，先有君后有臣，老夫人是三品命妇，钟萃是四品嫔位，但她为天子妃，按理老夫人便需要朝她先行礼，便如同先前去永寿宫时，见到宫妃，外命妇要先见礼同样。
杜嬷嬷一声喝斥，老太太等人心中再不敢轻视，纷纷朝上行礼。钟萃看着她们弯腰行礼，眼眸顿时复杂，心头一动。曾经这几位侯府的当家夫人，在钟萃眼中便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她们的一言一语就能断了他们这等庶子女的前途，任由她们捏在手心，如同一座大山，穷尽力气也翻阅不过去。
但如今却像完全调转了一般，在她眼里的“大山”主动弯下腰，朝着看不上的一位庶女行礼。
杜嬷嬷见嫔主子有些愣神，忙小声提醒：“嫔主子？”
钟萃眼眸一闪，平静的看着下边，微微侧了身，只受了老夫人半礼，她虚虚抬手：“祖母不必多礼，请起，赐坐。”
话落，便有宫人上前引着老夫人等入座，又立时奉上了清茶。
到这会了，老太太已然接受了如今钟萃的变化一般，面色如常，看着钟萃的目光都带上了慈爱之色：“娘娘入宫久矣，老身在府上也时常挂念着娘娘，见娘娘如今安好，便也放了心了。”
穆氏心里有事，难得一言不发的，姜氏和裴氏倒是跟着老太太身后，热切的同钟萃说起了话来。
钟萃入宫时，姜氏和裴氏都十分热情，给她送了许多珠宝首饰，钟萃在应下了要见老夫人等人，便命人挑了些御赐的珠鬓钗发来，她轻轻点点头，便有宫人捧了匣子出来，奉到老夫人面前：“这些都是宫中赏下来的，二婶三婶看看喜欢不喜欢？”
姜氏和裴氏相视一看，哪里料到原本瞧着对她们不冷不热的五姑娘刚坐定就给她们赏的，两人往匣子里一看，都是从未见过的样式，何况这可都是宫中之物，若是能戴上一二，岂有不叫人羡慕的份？
姜氏两个忙点头：“喜欢喜欢，五姑娘有心了。”
姜氏一时高兴，把从前唤钟萃的名喊了出来，叫裴氏碰了碰，顿时反应过来，巧笑着拍了拍自己：“敲我这张嘴，是娘娘了。”
“没关系。”钟萃倒并非那般挑剔之人。
寒暄后，老太太饮了会茶水，恢复了些精气神儿，在说了家中对钟萃的挂念后，如同久未相见的亲人一般，柔声说起家中的事，老太太一心挂着江陵侯升迁之事，并无多少心思周旋：“上回你父亲从外地回来后，十分惶恐，生怕办砸了差事，给嫔主子添了麻烦，如今每日除了上衙，连外边的人情都不去走动了，下衙回来后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说是要好生为朝廷办差。”
穆氏等人也是知晓进宫的目的，老太太一开口，穆氏照旧不吭声，她生怕钟萃记仇，还记得她这个嫡母待她不好的事，姜氏两个顺着点头：“是，大伯如今跟变了个人似的，连我们二爷都叫不出去了。”
裴氏斜睨她一眼：“按说四姑娘如今定亲了，二伯应最为忙碌的才是。”
钟萃不知四姑娘钟琳定亲的事，但她都入宫近两载，钟琳和钟蓉排她前边，便是定了亲也十分正常的。钟萃还有几分好奇：“四姐姐定的哪户人家？”
裴氏替姜氏说了，还指了指穆氏：“你四姐姐定的是国子监祭酒关家，你三姐姐定的是长平侯府。”
钟萃记得上辈子定给长平侯府的是钟雪，四姐钟琳倒是不曾变过，只钟蓉的婚事却变了，她若是定给了长平侯府，钟雪便不能再与长平侯府定下了。
但钟萃并未说甚，只顺着裴氏看像穆氏，问了句：“从进殿里便不曾听母亲说过话，可是身子不适？”
穆氏见她看向自己，忙道：“并无不适，娘娘不必忧心。”她自是生怕钟萃想起了从前来，便是随意使使手段就能叫她吃点苦头的。推己及人，穆氏虽觉得她身为嫡母，做的事并非难以理解，何况她到底庇着人好生长大了，但若换做是她，想来心中也不舒坦，自是要出一出这口恶气的。
钟萃轻轻颔首，同老夫人说起江陵侯钟正江来，钟萃从陛下处知晓父亲江陵侯的事，知他非是那等有能力的官员，她对侯爷为人不了解，只从前觉着颇有威严，如今听老太太说起侯爷的作为，钟萃信以为真，倒也欣慰他的进步，还安慰老太太：“父亲有此等毅力自是极好，等他学成，定是能为朝廷好生办差的，祖母宽心。”
老太太目光诧异，抬眼仔细看她，一手抖了抖，去拿桌上的茶水，没注意打翻了茶盏，茶水顺着淌到她衣袖上，沾湿了一片。
钟萃忙叫人领了老太太去里边换衣裳。穆氏几个身为儿媳妇，也跟着进去伺候了。
杜嬷嬷这才压着声提点：“嫔主子，奴婢瞧着，老夫人的话中却还有几层意思。”
杜嬷嬷是专门安在钟萃身边提点她的，钟萃对她也十分信任。她朝内殿方向看了看，小脸上写满了沉思，仔细想了想老夫人的话，极为认真的请教：“嬷嬷请说。”

第88章
钟萃不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当面指出话中深意来，上一回听见，却是在侯府时，姑奶奶钟明兰刚回来，大夫人穆氏与姑奶奶钟明兰斗法，两个人在话上打机锋，大夫人不敌，在心里狠狠把姑奶奶钟明兰说话的原因仔细剖析了一番。
钟萃也只在四姑姑钟明兰与大夫人穆氏斗法那几日听到几回大夫人的心声，过后便没听到过大夫人穆氏这般剖析了。
杜嬷嬷也朝内殿看了看，老太太打湿了袖子，还得一会才能出来的，便细细与钟萃说起来：“嫔主子仔细想一想老夫人说的话，老夫人说江陵侯如今每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又说以后要好生为朝廷办差，嫔主子若是挂念家中的，听了老夫人这番话，定是在心中心疼起来了。”
娘家是女子的后路，这世上的女子都是希望娘家好，外嫁女也能跟着沾光的，便是闹上一时之气，但打心底里也是会惦记的。
老夫人赌的就是这份外嫁女对娘家的惦念。潜意思是在跟钟萃诉苦呢。
钟萃顺着杜嬷嬷的分析，蹙了蹙眉心：“侯爷是祖母的儿子，祖母这个当母亲的自是见不得儿子受一点为难。”
但就如同读书一般，自古来哪有读书不辛苦的？便是天子也要自幼便跟着名师们学习，受他们教导，严寒夏暑，从不间断，到如今登基为帝，不时也要招学士经筵、读书。
天子尚且如此勤奋，为治理大越兢兢业业，不敢懈怠，侯爷得封勋贵，又在朝中任职，自是该习天子这般不断上进，才能担得起官职，协理着陛下一同把这江山治理好。
钟萃也读过好几本书，便是如今还在读，生怕一日不学便退步。陛下也曾同她说过伯乐与千里马的典故。天子教学，时常会例举众多典故，仿若信手捏来一般，除开典故，还会告诉她出自何处。伯乐与千里马出自的是《战国策》一书中。
伯乐偶遇一匹千里马驾着盐车爬太行山，它彼时狼狈，膝盖断了，皮肤也溃烂，被鞭着爬到中间便再也上不去了。伯乐从车上跳下，抱住了它痛哭，且脱下麻布衣裳为它披着。此典故在后世广为流传，无数学子奉为佳话，以“千里马”比做良才，期许遇上能识得他们学问之人出现，自此大展拳脚，广为流传。
学子们辩证时，还会争辩伯乐和千里马到底谁先，谁更重要。天子自幼习的是帝王之道，对此等辩驳向来不屑争辩，钟萃受他教导，遗他几分观念，自是如此。在钟萃眼中，无论谁先谁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合适的时机正好遇上。
比如父亲江陵侯，钟萃知晓他的能力，叫天子的话便是“不堪大任”，如今他既然有心上进，知晓勤奋刻苦，虽在朝中浑噩半生，但到底醒悟得还不算晚，便是她读书练字也不过是这两年的事，只要有心，能耐得住，也能做出一番成绩的。
何况天子圣名，见臣子上进，能为朝中出力，想来也是会看在眼中，假以时日未尝不能给升迁调任。
钟萃十分认真：“侯爷如今幡然悔悟也算不得晚，祖母便是一时心疼，想来也是会明事理，知晓此般真正为谁好的。”
“嬷嬷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钟萃眼神分明，宛若清澈见底的一汪清潭。自然不是，杜嬷嬷在宫中多年，是御前掌着天子事物的嬷嬷，不知见过多少阴私之事，如同老夫人这般嘴上说着如何“勤奋”，实则是诉苦的话她一听便知她们意图。
不过是想凭借这份“苦”来讨要好处，便如同这回，若是嫔主子但凡对江陵侯府多些情分，老夫人入宫来当着嫔主子的面哭一哭，诉一诉苦，自然会叫嫔主子心中心疼几分，若是不忍江陵侯这般辛苦，自是会担下为江陵侯奔走升迁的事，老夫人的目的便也就达到了。这才是老夫人话中的深藏意思，是想要嫔主子为他们出头的。
谁料这嫔主子非是那等半点不懂的，杜嬷嬷入缀霞宫这许久，便从未见嫔主子有一日懈怠读书练字的。钟萃自是这等奈得住性子之人，便也如同要求自己这般要求他人，又如何会轻易的妇人之仁的。
对上钟萃看过来的目光，杜嬷嬷却没有继续把老夫人的心思一五一十的摆出来，倒用不上非要如今就把所有摊开了，一点一点的提点，往后总是有机会的。杜嬷嬷心思一转，含笑点点头：“嫔主子说的是，老夫人如今年岁，甚么没经过的，自是知道怎样才是为了侯爷好。”
里边老太太已经换好了衣裳，她没要宫人上前，只把穆氏几个往前招了招，压着声儿问道：“方才我说了半晌，这五姑娘就是不接招，依你们看，她是不是故意推诿，好叫我们打退堂鼓的。”
穆氏这时候却说了起来：“儿媳瞧着，这五姑娘变化也太大了些，哪有跟从前有半点相似的。”
在江陵侯府眼中，钟萃只是同他们闹一闹脾气，性子早便注定，钟萃便是如今当了娘娘了，指不定还是如从前一般唯唯诺诺，上不得台面，她们照样能拿捏住人，只要过了入宫这道门槛儿，进了宫中，她们自然是有法子让人听话去为侯府奔走的。
但如今看来，显然与她们想的大相径庭。她们都把侯爷说得如此了，她竟然半分不动容的，可见心肠冷血，凭着那几分骨血亲情怕是拿捏不住人了。
老夫人沉着脸，浑浊的眼里还闪着精光，她抬抬手，叫穆氏扶了她出去。用父女之情是打不动人，老夫人便不再提及江陵侯，反而说起了府上几房的大小主子们，说起侯府如今院子里，姐妹们的情况。
“娘娘许还不知，你母亲穆家在城中也是鼎鼎大名的人家了，穆家跟我们侯府是姻亲人家，向来厚道，两家往来多年，早便亲如一家了，前些日子穆家还来府上定亲，想定下七姑娘，咱们两家也好亲上加亲，庄夫人都说了，若是七姑娘过去，定是拿她当亲生女儿一般看待。”
“穆家？”钟萃骤然听到穆家人，想起了庄夫人那双散着寒意的打量，以及在长平侯府后院里遇到穆文高的情形来，心里顿时提了起来。
穆家有三品大员在，府上小辈的婚事自是会跟家世相当的人家匹配，若不是那穆文高已有过两任妻室，哪里会往庶女里挑的，便是三姑娘钟蓉，还觉得给她大表哥配上一位庶女是辱没了穆文高的身份呢，穆家哪里是真心想求娶庶女的。
正吁出口气，提着的心回落。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传进了耳里，老太太的声音全然没有现在的慈爱和气，声音里高高在上，又带着几分尖锐刻薄，很是鄙夷得意一般吐出几个字来：【到底还是在意！】
一计不成，老夫人又生了一计。府上的庶女与她们不亲近，这一时片刻的也找补不回来了，但是人都是有弱点的，她总不能不顾忌在侯府的生母和妹妹吧。
老夫人原本是打算用这门亲事来拿捏钟萃的。穆家的亲事自是极好的，哪怕是当继室，也非是区区庶女能够上的，钟萃若是挂念在侯府的秦姨娘母女，想要保住这桩婚事，自会听她们安排。
穆家同钟家原本定下的人选是钟萃，只后来钟萃入了宫，这桩事自然绝不再提及，何况只有几个当家主子知晓，老夫人笃定钟萃对此毫不知情，这才敢毫无顾忌的说出来。却不知钟萃从一开始就知道。
钟萃抿了抿嘴儿，垂了垂眉眼，修长的眼睫扫了扫，轻轻说道：“自来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七妹的婚事得祖母们上心自是好事，若是两家的长辈们都觉得合适，七妹也无意见，自是由祖母做主。”
穆文高面上谦谦君子，实则无耻狂妄，为人阴毒，钟萃虽不喜钟雪，但只要身为女子，她也并非那等想看同为女子踏入火坑去的，那穆家更不是好人家的。
钟雪可不是那等逆来顺受的，为人心思也十分深沉，若不是上辈子，钟萃现在还叫这个亲妹妹给算计着，只有她算计别人的份，哪有旁人算计她的，钟萃自是不必担忧她的，她虽不愿见同样身为的女子踏入火坑，但若钟雪愿，旁人也说不得什么。
老夫人提及侯爷钟正江时，钟萃的反应做不得假，似是未听出她话中深意，现在这番话同样暗藏玄机，老夫人只是做一个铺垫，先把两家议亲之事说出来，后边才会慢慢把目的给铺开。
先前见钟萃大变了模样，到底叫老夫人受了影响，如今她心思清明，便照常使出手段，想通过秦姨娘母女来拿捏钟萃。
到底是亲母女，亲姐妹，老夫人不相信她半点不挂心的，且只要如今拿捏住了，往后莫说侯爷的升迁之事，便是其他事也未尝不能如此。
老夫人本以为钟萃这回同样没听出来她话中深意，往后施施然靠上椅子，浑浊的双眼微眯，随手端了茶水呷了一口，模样十分轻松，突的听到钟萃这一番推脱，半点不愿沾身的推诿之词，老太太喝茶的手一顿，诧异的看了过去：“娘娘可知在说什么？”
闻衍站在门边，并未进殿，天子负手而立，勾了勾唇，只听里边传来钟氏认真宁静的声音：“祖母，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这是自来的规矩。”
闻衍都能想到她看着人时那般认真严肃的样子，一双眼清澈见底，分明听不懂别人那些不善的话，却能说出带着话外音的话来。
他不过刚到，原以为钟萃在正殿，正寻了来，却听见了殿中有女眷的声音传来，天子恪守规矩，自是不愿同外命妇等女眷见上，正要抬腿离去，便听了这两句对话。天子轻笑了一声，转身朝偏殿去。
她倒是能唬人的。

第89章
殿中，老夫人坐直了身子，睁开微眯的双眼，浑浊的双眼仔细在钟萃脸上看过，却又看不出分毫与先前不同来。如老夫人这等人物，跟着后宅妻妾们一路斗过来，谨言慎行，便是一句话都要再三思量琢磨，分析话中深意，生怕落了下风，她们一言一行都有深意，推己及人，自也觉得旁人是这般行事。
钟萃回看过去，眼里再是认真不过。除开半点没有多余的杂念，倒是显得她多疑了一般。老夫人一时倒当真有些进退两难了。一个人滑不溜秋的便不如有那等有心思的人容易拿捏了，但也并非毫无法子。
老夫人来之前本是早早打算好了的，他们这样做事周密的人，在入宫前就已经想好了各种应付情况，若钟萃的性子还如同往常一般好拿捏，她们也就不用费多大心，若是钟萃对侯府有怨怼，那就从别的地方入手，只老夫人没料她早已在心中准备周全的计划会出现意外。钟萃的反应不如她之前想的任何一种。她这是软硬不吃。
老夫人还没想出再用什么法子拿捏钟萃，叫她应下为侯府奔走的事。实在是钟萃的反应出了她的意料，一时把老夫人接下来的动作给打乱了，外边守门的彩蝶进来提点了：“主子，时辰到了。”
宫妃见外臣女眷们也是有规定的，到时辰便要出宫，若是耽误了出宫时辰便是触犯了宫规的。
杜嬷嬷在钟萃耳边多次提及到宫中的规矩，杜嬷嬷出自前朝，天子本就格外重规矩，杜嬷嬷这等在御前伺候的宫人嬷嬷们自也更重规矩一些，在杜嬷嬷不时提点下，钟萃对宫中的规矩也熟悉不少，她轻轻颔首，坐直了身子，双手交握于胸前，朝老夫人几个说道：“既如此，本宫便不再多留。”
钟萃朝一旁的几个丫头看了看，命向来稳重的彩霞送老太太等人出去。
穆氏几个看向老夫人，老夫人呼吸一重，本来钟萃的软硬不吃就打乱了老太太的计划，还不等她有时间重整旗鼓，想一想新的法子，宫中规定的时辰又突然到了，老太太心里也慌了。这一回能入宫已是不易，老太太做外命妇多年，也清楚宫中规矩，后妃能破格见外女眷本就不易，这一回见了人，等下回还不知道该是何等时候才能得见的，那官职升迁之事可等不得这许久的。
老太太原本还顾着三品命妇的体面，说话婉转，这回却是再也忍不住了，也顾不得殿中宫人婢子都在，当场便要不管不顾的把目的说出来，嘴刚一张，还不待发出声儿，就叫已经走到跟前儿的彩霞打断，她抬了抬手：“老夫人，三位夫人，请。”
老夫人再看去，钟萃已经带着人回后殿了。
就这一会的功夫，老夫人的脸色由红转白，脸上像是抽空了精气神一般，一声叹息溢了出来。老夫人心里清楚，这一回错过了，侯爷钟正江的事是再也没机会的了。
钟萃从后殿侧门出了主殿，回了偏殿，还未到，见守在门口的杨培，便知天子正在里边。天子国事繁忙，平日到缀霞宫都是抽空过来，多是在晌午时，或是下晌经筵后，如这般半晌天来的却是极少。
钟萃在门口停住，压着声儿朝杨培问了句：“杨公公，陛下何时来的？怎的这个时辰过来了？”
杨培笑眯眯的，先给钟萃见了礼，他口风紧，面上表情丝毫未变，嘴上笑盈盈的：“回嫔主子，陛下来了有一会了，陛下已经在里边等着了，嫔主子快些进去吧。”天子为何而来，他却是绝口不提的。
后宫中的各位娘娘们，以及下边的宫人们，想在杨培嘴里探听到消息的数不胜数，尤其是后宫的娘娘们，本也是探听陛下的行踪缘由，却非得冠冕堂皇的用无数句话来掩盖，转而想打听出来，弯弯绕绕的也不过一句话的功夫。
杨培在天子跟前儿伺候多年，早就习惯了娘娘们如此转弯抹角的问话，倒是这钟嫔娘娘，明明也是想知道缘由的，偏生却从来不转弯抹角，大大方方就问了起来，此等涉及天子之事，她倒是半点不避讳的。
钟萃问这一出，也是想着先有个准备的，若是陛下今日心绪不佳，她便好生伺候，不惹了人大怒，但钟萃站了会，没听见心声，只得提了提裙摆，进了殿里。
天子闲逸的挑了靠案桌的椅子坐下，手上正捧着钟萃放在案上的书看了起来，钟萃进来，他连眉都不曾抬一眼，只在钟萃到了身侧，淡淡的说上了一句：“想问朕为何而来，怎的不亲自来问朕？”
钟萃哪里敢的，她福了个礼：“臣妾见过陛下。”
闻衍合上书，也并不再继续追问她避而不答的事，突然问了句：“论语二十册，你已尽数读过，朕问你，子张为人？”
钟萃对学问知识十分认真，一听陛下在考校，立时压下其他的念头，小脸十分认真的回道：“子张相貌堂堂，素有涵养，心胸大度，擅交友。”
“历代对此莫不推崇，由明帝巡狩，入子宅，祠仲尼及七十二弟子，至此历代官府不断祭祀，追加谥号，封“陈伯”，往前又封为公，至如今，你认为可还能再加封陈公？”
在勋爵中，公位已是到顶。大越如今的公侯也不过三四家，皆是对大越有功臣之后，随着高祖打下江山，立下汗马功劳，又有辅佐新君等功德，如今依然显赫，在朝堂上下有着举重若轻的地位。往上，便只有王位。
前朝有官员上奏了折子，请天子下令对陈公加封，如前几朝一般施以恩惠，以慰天下学子之心，供人祭祀。
他目光看过来，眼中丝毫没有兴趣，仿若不过是一时兴起，随口问问而已。钟萃想了想，挑了闻衍提及的这一段，引出了一则典故来：“陛下方才说”陈公“，可在陈公前，前朝先是封为侯，再封为公。朝中本未有异姓王，想来圣人弟子与圣人一般，皆是从不在乎这些沽名钓誉的，天下学子皆拜圣人，敬其传道处事之理，对圣人弟子同样心怀敬意，方有天下学子祭祀一事。”
钟萃如今也读书认字，同样对先贤有崇敬之意，她遗着陛下的想法细细思索一番，若换做她为掌权者，此事的思量的角度便不同了。历代帝王，对有功之臣奖赏也不过定为公侯，少有破例提为异姓王。
便是有几例，到最后又哪有好结果的，帝王天性多疑，功高盖主便是如鲠在喉，叫人提防生疑，君臣之间的情谊稍有不慎便全盘瓦解。是以高祖在打下江山后，也只封了几户国公作罢，为君臣戎马一生的情分留有余地。其后帝王继位，也从未有过此册封。
钟萃绞尽脑汁，尽量叫自己的言语不冲撞了先贤，又不显得生硬了去：“圣人诸多弟子，若是为陈公加封，余下有名望之弟子又该如何？”
闻衍手指在桌上点了点：“继续。”
钟萃看他一眼，认为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十分委婉了，铺垫好了，这才下了结论来：“臣妾认为不能再加封了。”
杨公公说过，天子发怒时需顺着哄着，夸赞着，对人都是如此，对其他事想来也需要先夸奖上一番。
闻衍在前朝已经把这封折子打了回去，压下了请天子加封之事，命礼部官员亲自去操持祭祀一事，便把此事揭过。逢太平盛世，是帝王与文臣的相争，逢乱世，是帝王与武官的相争，权力一旦过大，稍有不慎就会迷惑人心。天下学子学圣人之道，如今却是天子门生，自当以天子言行为先。
这钟氏虽未提出解决法子，但读圣人书，仍旧能坚定的说出反对话来，比之前朝上折的臣下洋洋洒洒的谏言之词，词藻奢华优美，顶顶大帽，更合天子心意。她能做到不同流合污，顺着旁人保持中庸，俨然是有了自己的思虑所想，在闻衍看来，已是极为不错的了。
他眼里闪过满意，对她能这般说出合乎他心意的话来，油然生出几分喜悦来。果真只有一手教导出来之人才能如此契合，想来立钟氏为后的决定断是没错。
钟萃说完，见闻衍没开口，大着胆子问了句：“陛下，臣妾说得可对？”
彩霞把老夫人几个送出了缀霞宫，自有引路宫人引着她们朝着宫外走。老夫人几个来时虽能看出眉宇见遮掩的疲倦来，但到底精气神尚好，如今过了一遍缀霞宫，几个脸色都一片惨白，连老夫人这等擅于隐藏心思之人都露出几分端倪出来，足见这回在缀霞宫中该是闹得何等不快。
引路宫人低眉垂眼，从头不曾问过一句，直到在路过时又遇上了熙妃一行。这会围绕着熙妃的嫔妃却是尽数散了，熙妃身边也只有一个穆妃，二人本要分开各自回宫，见引路宫人引着老太太等人过，这才客气停下脚步。
熙妃见老太太脸色不好，面上露出两分关心来，温和的说道：“老夫人这便要出宫了吗？本宫瞧着老夫人这脸色可不好，不如在一旁亭子里歇一歇再走。”
引路宫人脸色一下变了，出言提醒：“娘娘，出宫时辰到了，不能耽误的。”
熙妃向来温和亲近，在宫中也十分好相处，同宫人们说话也不摆妃嫔架子，引路宫人插言，熙妃也并未觉着被冒犯了，脸色不变的回了句，指了指老夫人：“你别怕，宫中规矩是该遵照，只这老夫人面如白纸，此去到宫门还有好一段路，老夫人年纪大了，你不让她歇一歇，若是待会走到半路出了意外可怎生事好？”
引路宫人脸也白了起来，侯府老夫人在宫中出事，主子们自是不会被连累，但她们这等无权无势的宫婢却难免要落一个照顾不周的责任。
熙妃见她神情变幻，忙出言安抚她：“你也别着急，现在离出宫时辰还有一会呢，你不如让老夫人在一边先坐坐，歇一歇，待她歇好了，待会再加快赶着出去便是。”
引路宫人往老夫人脸上看，见她脸色苍白，掩在宽袖下的手还抖了抖，宫人也不敢再逼着非要现在出宫了，若是当真这老夫人在路上出了意外，她哪里能脱得开的。宫人满脸感激的朝熙妃福礼：“多谢娘娘提点。”
熙妃摆摆手，和和气气的看她们去了一边亭子里，此处离东六宫近，熙妃还命了宫人去怡春宫奉了茶水来。
老太太在缀霞宫不曾感受到家中小辈的关心，反倒是如今应该高高在上的妃子对她一个外命妇百般照料，老夫人动容起来，心头的憋闷渐渐散去，脸色也开始回暖：“老身谢过娘娘了，娘娘可真是菩萨心肠了。”
熙妃抿了抿嘴儿，笑得含蓄：“老夫人不必客气，此处离着钟嫔妹妹的缀霞宫稍远了些，否则理应告知钟嫔妹妹才是的，老夫人可莫要嫌我多事才是。”
老夫人如今听见钟萃，心里便莫名有一股火气，下意识重重说了句：“不必提她！”待说出口，老夫人这才忙找补起来，脸上的僵硬缓和了两分：“那缀霞宫离着远，老身的意思是不必再麻烦钟嫔了。”再如何钟嫔也是江陵侯府出身的姑娘，老夫人要脸，不愿让人知晓侯府同宫中的钟嫔不睦。
熙妃像是不曾见到老夫人脸上的异样，善解人意的不再过问，巧笑道：“老夫人说的是。”
怡春宫的宫人很快送了茶水来，老夫人用过茶水，又坐了坐，她脸色已经好转些许，再不敢耽搁下去，随着引路宫人忙朝宫外走去。
熙妃看了眼亭上留下的茶水，命人收拾好，带着宫人回了怡春宫。捧着茶盏的宫婢落在后边，等熙妃进了主殿，忙拦下熙妃身边的一位大宫女，朝手上努了努嘴：“姐姐，这茶盏可是继续放回去？”
大宫女朝宫婢身上一瞥，怡春宫上月里进了两位宫婢，这便是其中一位，她朝其中一间房后边指了指：“去那里，里边有箱拢和多宝阁，你随意找个空位放着便是。”
小宫人高高兴兴的谢过，往那处不显的房后边去，门栏不高，从外边看还看不大真切，只能见到门里边像是黑漆漆的，等踏进去后，从窗棂透出来的光倒是有几分明亮，里边摆着一排一排的架子，地上还有不少打开的箱拢，架子和箱拢都摆放随意，里边的东西也各式各样，甚至连绣帕都有，香囊，意料，光是茶盏便不下数十套。
小宫人哪里见过这般情形的，端着茶盏都不知该往何处放，先前给她指引的一位大宫女突然进来，手上还拿着一盒胭脂，随手就放到一个架子上，“你怎么还在呢？放一套茶盏罢了，还杵着做何？”
小宫人往四处看了看：“放、放哪儿啊？”
大宫女随手点过：“那不是么，只要有空隙的地方都可摆上去，若不然你想放箱拢里也行，只是要小心不要弄得叮叮咚咚的，放进去容易坏。”
宫中娘娘们用的瓷器摆件都是上等，小宫人一听把怀中的茶盏抱得越发紧了：“坏、坏了会如何？”她可赔不起的。
大宫女不在乎的嗤笑了声：“坏就坏了吧，这样的茶盏瓷器哪年不得摔坏一些啊，不过也幸好咱们熙妃娘娘心地好，从来不计较这些，在咱们怡春宫当差，可是整个后宫最清闲的地方了，娘娘又好伺候，从来不会为难人，你来我们怡春宫那是福分。”
小宫人只听见大宫女说不计较这几个字，脸顿时一松，听话的把茶盏放到另一套茶盏旁边放下，正要转身，见旁边茶盏上似乎带着点灰色，便用手擦了擦，只一擦却沾了满手的灰来。小宫人本以为这间房中是专门存放怡春宫宫中之物的，以便好随存随取，现在才放心，这房间里所有的器物上都隐隐蒙着一层灰。
“姐姐，这里放的东西都不用了吗？”小宫人满眼可惜，以奴婢们的眼光，这房中的摆件器物可都是价值不菲的，就这样置于柜上未免可惜。
大宫女原本要回去伺候熙妃，只想着熙妃身边大宫女好几位，她躲躲懒倒也无妨，现在见新来的小宫人眼巴巴的看着，不自觉的仰起头来：“自是不用了啊，咱们怡春宫熙妃主子可是位居妃位，宫中赏赐流水不断，哪里会缺了用度的，你才来不知，熙妃主子人好，只有一点，熙妃主子不习惯用别人碰过的东西。”
“这里边以前可没存得上几样的，也就如今才渐渐多了起来，左右也做不了别的，要不是那内务…”大宫女正洋洋洒洒的说着，突然一顿，赶紧收了口，不再提这房里的事，当先走了出去，还朝小宫女招招手：“快些出来，赶紧做事去。”
小宫人应了声，看大宫女走的模样急切，仿若是在心虚什么似的。
论语二十篇，闻衍了然于心，连书都不曾看一眼，便游刃有余的问出了各种问题来。天子问，钟萃认真作答，闻衍不时引据几则典故来，他问得越深，钟萃回答的速度慢慢的慢了下来。
此书豁达，十分便于读，其中涉及到有上百个典故，钟萃尚且掌握得不够熟练。闻衍只引用书中所言，提上一句：“温故而知新。”
钟萃郑重的点点头：“臣妾会好好背熟的。”
论语读熟，倒背如流后，便可以下场参加童生试，若是再读过一些四书，便可以下场去院试考一考。闻衍蓦然想起前两日贡院那边找来的江陵侯府庶三少爷钟云辉的案卷呈于御前，钟云辉等世家子弟在京城科举，存下的案卷在吩咐下去后次日便呈了来。
钟云辉过的是院试，案卷上考核的大都是三百千和论语，少有四书上的学问知识，那份案卷闻衍看过，钟云辉的根基确实十分扎实，如启蒙和论语等书中的学问对他来说如同行云流水，显然是倒背如流的，他贵在不止能如数的把书中的学问知识写出来，且还有一些自己的见解之处。
到底在书院读书多年，与这钟氏相比，虽是同府兄妹，但一位进学多年，有书院先生教导，一位读书不过才不到两载，那钟云辉在对这些书籍的了解上自是更胜于钟氏的。他能对这些书上的句子信手捏来，倒背如流，这钟氏如今只能做到勉强通读的阶段。
想要才高八斗，出口成章，甚至是七步作诗，以她如今的进学程度，是万万到不了的。读书非一蹴而就的事，便是闻衍身为天子，也没有任何能叫她进步飞快的法子，学知识是万万做不得假的，需要多年才能造就，只有一点点的记下，记住才在心里不能忘。
闻衍之前还想着等她先把书给读好，能出口成章再议别的，如今顿觉险些钻了牛角尖，这读书做学问非一朝一夕之事，徐嬷嬷昨日特意来前殿面见过天子，想着徐嬷嬷所言，闻衍目光闪了闪，在钟萃身上看过，定了定，这才开口：“朕知你每日要读书练字，照顾皇儿，只徐嬷嬷昨日来禀，她年纪到底大了，在宫务上未免有些力不从心，你读书认字，朕有意叫你协理徐嬷嬷。”
协理宫务，上一个还是良妃，是宫妃们都想争的。钟萃却从来没有过这等想法，天子既然出口，便是已然已有决断之意，钟萃咬了咬嘴儿，连忙推脱：“陛下，臣妾不曾学过管事，宫中娘娘们皆会读书识字，不如让娘娘们来？”
闻衍已到后宫太久，前朝还压着许多奏折在等着，他起了身，缓缓开口：“不必，此事朕与徐嬷嬷已经商议过，往后她每日亲自到缀霞宫来教导你一个时辰足以，你先跟着徐嬷嬷学一学，在出手管治。”
要坐上中宫之位，打理宫务便是重中之重，学识与管事缺一不可。多学上一样，也不过是如今多受些累罢了。

第90章
如今受些累，等坐上那中宫之位，自有无数的管事来帮衬，听候差遣。便如皇帝一般，帝王乾坤决断，便是有如那盖世之才，也需有文武百官辅佐，天子中宫只需稳坐朝廷后宫，明辨是非，发号施令便可。
天子走后，徐嬷嬷还特意抽空来了一趟，与钟萃商议每日学宫务的时辰。徐嬷嬷经常在缀霞宫走动，钟萃与她也算有几分交情。徐嬷嬷是高太后身边的掌氏嬷嬷，在天子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
杜嬷嬷说过，在说话前是需要做铺垫的，尤其是与人有求时，时下女子们说话婉转，若是直直的说出话来，到底失了几分为人处事时的颜面，这个铺垫钟萃仔细想过，便是先说上两句好话，先前她在回天子话时便是这样的。天子不曾说过什么，想来连天子都喜欢听好话，杜嬷嬷教的这个法子确实管用。
徐嬷嬷在天子面前有几分薄面，是能够说得动天子改变主意的人，钟萃先是看过徐嬷嬷的面貌，见徐嬷嬷脸上却是有些疲态，徐嬷嬷伴随高太后一同入宫几十年，确实如今上了年纪，精力大不如前，尤其如今后宫所有事都压在她身上，样样都要问过了她，常常忙得脚不沾地的。
钟萃亲自奉了香茶过去：“嬷嬷喝茶。”
徐嬷嬷哪敢受的：“嫔主子太客气了，老奴奴才身份，当不得嫔主子亲自奉茶的。”
钟萃把茶放到一旁的桌上，并不在意，未入宫前，过她手的又何止是一杯茶盏的，这些算不得什么的，钟萃在徐嬷嬷身边坐下，交握着手，关切的开了口：“嬷嬷你辛苦了，宫中这么多事都需要嬷嬷来处理，若是没有嬷嬷，我们缀霞宫也没有如今的日子。”
徐嬷嬷接手后宫事务，大刀阔斧的清理了宫中各处，从前那些仗着身后有人的管事们再也逞不起威风来了，徐嬷嬷对后宫嫔妃又无偏颇，行事公允，最得益的便是缀霞宫这种不受宠的宫殿了。
若非那时候有徐嬷嬷在上边压着，缀霞宫还得被管事们给欺压着呢。对徐嬷嬷，钟萃一向是十分感激的，缀霞宫不时就有赏赐来，其中高太后命人送了许多贵重药材过来，叫人全数收进了库房里，钟萃想让徐嬷嬷拿一些去补补。
徐嬷嬷不收：“嫔主子不必费心，老奴在太后娘娘身边多年，到底有几分薄面，若是需要，也是能求得好药的。”
主子跟前得宠的人自是有脸面，何况是高太后身边的人，徐嬷嬷若有心，宫中不受宠的嫔妃都是比不得的。钟萃想起在侯府时，老太太几个主子跟前的仆妇丫头们，穿金带银，高高在上，就是对上钟萃这等庶女们也向来不放在眼里。
堂堂侯府庶女还比不得得宠的丫头们有脸面的。反倒是这些丫头们架势才像是侯府小姐。
钟萃微微一对比，便不再非要送药了，徐嬷嬷年纪大了，要管着后宫宫务，还要操持永寿宫中事，确实有些为难了，钟萃认为陛下说的找人协理徐嬷嬷确实是个法子，但后宫中那么多名门出身的娘娘们，她哪里能抢先的：“徐嬷嬷，其她娘娘们读书认字，又进宫多年，若是寻了她们来协理嬷嬷，定是最好的，嬷嬷你说是不是这般的？”
钟萃的话外音便是想请徐嬷嬷能帮着说一说，替她推了这事，徐嬷嬷在天子跟前儿有些脸面，她若是开口天子定会给两分面子的。
她膝下有皇长子，成了宫中独一份，早前各宫娘娘们隔三岔五便遣人来送礼，若是她再接了协理宫务之事，缀霞宫离东西六宫再远都不得安静了。钟萃同后宫嫔妃鲜少打交道，心中也并无那等心思。
她只想带着皇长子安分在缀霞宫过日子，又不惹了天子生气，叫他还惦记缀霞宫，护着一二就够了。
徐嬷嬷这般人物，哪里会听不出来钟萃的意思，她时常来缀霞宫，对钟嫔的性子再是清楚不过。虽这钟嫔模样与那苏贵妃一般楚楚可怜，叫徐嬷嬷一开始见到人大为震惊，甚至心里下意识升起了防备，但这一两载走动，徐嬷嬷倒是把一开始的防备给收了起来。
这钟嫔虽长了这般样貌，却非是那等奸诈心机之辈，倒是有一片赤诚之心，不骄不躁，皇长子生母这样的身份若是换做别的嫔妃，只怕早就抖了起来，早便外出与其她宫妃结交起来，偏生这钟嫔性子过于安静，眼中只有读书习字，照料皇子，平日只在这缀霞宫周围走动，绝不往东西六宫走，与其她嫔妃接触。
如钟嫔这样性子的嫔妃徐嬷嬷并非没见过。送入宫中的宫妃不知有多少的，却也不是人人都是那等喜欢钻营的性子，到底也是有不掺和争斗，只一心关上门过自己小日子的后宫嫔妃。哪朝哪代都是有的。
先帝时期，对这种只一心安宁在宫中过日子的嫔妃，彼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娘娘对她们也是极为宽容的，不曾少了她们吃穿用度，也吩咐了人莫要去打搅了。
钟嫔的性子与这些嫔妃十分相似，只是到底命不同。其她嫔妃遇上了太后娘娘仁德，管着后宫井井有条，但如今的后宫却大为不同，天子钦点了她为以后的中宫。注定了是不能过这种关上门过小日子的。
徐嬷嬷只能当作没听见，相反还劝慰她：“嫔主子何必自谦，嫔主子虽入宫时比不得诸位娘娘，但嫔主子这书却是读得极好的，书读得多，懂的就多，你若来帮衬一二，老奴这里才能当真松一松了。”
钟萃不妨徐嬷嬷没听出来她话中意思，忍不住朝一旁杜嬷嬷看去。杜嬷嬷在钟萃说话行事上向来会提点她，老太太话中有话她都会出言提醒钟萃小心一二，说给她听，但现在她立在一边，却没有任何动作。
钟萃想了想，她看了眼徐嬷嬷，想着杜嬷嬷之前交代过的，在说话前要先铺垫一番，自认铺垫好了，这才缓缓开了口：“徐嬷嬷，你能不能帮我在陛下面前…”
徐嬷嬷和气的脸一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严肃：“嫔主子，容老奴说句大不敬的话。”
钟萃有些狐疑：“嬷嬷请说。”
“这后宫自来便是不得安稳的，宫妃与宫妃之间，宫婢与宫婢之间，侍监与侍监之间，都是存着争斗的，谁若不想往高处爬，便只能眼睁睁见别人往上爬，再顺便被踩上两脚的。”宫人妄议宫妃本是以下犯上，徐嬷嬷规矩严谨，便是待不受宠的嫔妃都维持着尊卑，何况是这般肆意谈论后宫嫔妃的阴谋，更是罪加一等。
若换做其她嫔妃，徐嬷嬷自是不会说的，但这钟嫔既是既定的中宫，待她位及中宫后，要面对的阴谋算计只会比她说出口的更加阴暗，她出言提点未来的中宫娘娘便算不得什么了，徐嬷嬷朝内殿看了眼，知这会皇长子正由着嬷嬷守着睡下，反倒对钟萃说得更明白了：“嫔主子便是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殿下考虑才是。
殿下为陛下皇长子，连太后娘娘都盼了数年才至，嫔主子可知如今缀霞宫在宫中如何打眼的？其她娘娘处若是迟迟没有皇子公主诞下，嫔主子这里便越是叫人眼红，其她的娘娘们若是得了协理后宫之责，一应采买都掌在手中，嫔主子可知，最危险的地方是何处？”
徐嬷嬷问，钟萃脸上有些发白，她便是再不懂话外音，但徐嬷嬷都把话给说得这样明白了，她哪里会当真不懂的：“是，是缀霞宫。”
钟萃不懂后宫嫔妃争斗，徐嬷嬷也知她庶女出身，在家中不受宠，无人教导她这些，天子教她读书认字，教她书上学问，只堂堂天子，便是见惯后宫中事，但天子何其骄傲，对这些后宫阴私又如何看得上的。
男子天然便与女子不同，他们知道却又不屑，后宅女子争来斗去的，也不过是男子的一句话罢了。既然是一句话便能左右的事，哪里能当真入了心，挂在心上的。
徐嬷嬷点点头：“对，缀霞宫。宫务掌在别人手中，一举一动便要受辖制，老奴年纪大了，也帮衬不了几年，若是往后其她娘娘接手，看在天子和太后娘娘的面下，对缀霞宫多有照拂，但又岂有长久之理，掌事之物落于旁人之手，哪里有握在自己手里更放心的。”
在宫中，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才能踏实，把东西交付给别人，无异于是在赌，在宫中赌，一不小心可是会送了命的。
钟萃说不出话来。
徐嬷嬷起了身：“嫔主子好生思量思量，老奴还得处置别的事，嫔主子思量好了就派人来告知老奴一声。”徐嬷嬷福了礼，朝外走。
钟萃从前从来没人同她说过这些，要她去争，去抢，她习惯了听王张两位嬷嬷的，凡事忍一忍就过了，入宫后读书学了知识，也从来没有想着仗着这些知识去争抢什么，只是想着把他们母子给保护好一些，她能把皇子养大就行。
陛下也曾告诉她女子的私人之物轻易不要落在别人手中，宫中人多嘴杂，稍有不慎便会叫人抓了把柄。因为读书能明理学知识，钟萃便开始读书，知道要仰仗天子，钟萃便服软听话，回回都是被推动着的做出决定来，但这却是头一次有人告诉她要主动去争。
徐嬷嬷的话宛若晴天霹雳一般，狠狠的劈在了钟萃的头上，叫她似把脑子里那些混沌给劈开。连徐嬷嬷何时走都没有注意到。
杜嬷嬷见她这般，这才出言安慰起来：“嫔主子莫要挂在心里去了，徐嬷嬷说的不无道理，却也非全然有理。”
钟萃忍不住抬头看她：“嬷嬷？”
杜嬷嬷被安排来提点钟嫔，她性子本就温和，便是提点也不会全然摊开摆在钟嫔面前的，见钟萃看着她，杜嬷嬷心头转了转，到底说了起来：“徐嬷嬷说的是不错，但若是恩宠，皇子跟宫中的掌事之权都握在一个人手中，岂非同样太过招摇了些。”
其实这都有理，端是看人。若是那等有手段的，倒也无惧。
钟萃陷入沉思。徐杜两位嬷嬷说的这些，钟萃从没有想过，她只是不想搅了安宁，这才想推脱的。
夏嬷嬷从内殿出来，脸上还挂着笑：“嫔主子，殿下醒了。”
钟萃下意识的起身朝内殿去，里边明蔼刚醒，像是知晓母妃到了，钟萃刚走进，他一双眼就看了过来，嘴角还隐隐朝她露出个笑模样。
钟萃看着他，突然又仿佛看到了上辈子那个坐在承明殿外，待鲜血流尽的青年，他胸前还插着利刃，脸色苍白，头发披散开，一张脸格外俊秀，嘴角也同样隐隐带着笑，又仿若随时要散去。
她的退步忍让，他的受欺折辱，一幕幕在她脑海里不断的闪现，最后又汇集成那些一张张面孔，到最后，早已分不清孰是孰非，钟萃眼中盈盈水光，目光却越发坚定。
她轻轻走到小床前，倾身嗅着皇长子身上的奶香气，轻轻的似在自言自语一般：“明蔼，母妃带着你，不再躲避了如何。”

第91章
钟萃决定跟着徐嬷嬷学习管理宫务。
皇长子不过三个月，尚且还听不懂母妃的意思，但母子天性，他像是知晓母妃心绪起伏过大，小手轻轻的握了握，又在他软软的被子上拍了拍，像是在安抚她一般。
钟萃凑过去，轻轻在他小脸上亲了亲。
钟萃每日在缀霞宫，除了一早先行过问过明蔼的情况，便是读书温习，下晌在练练大字，徐嬷嬷来教导她宫务便是下晌之后。
徐嬷嬷第一日来教钟萃宫务，只带了两个宫婢，连一本账册之类都未带着，钟萃请她落坐，脸上有些迟疑。天子教她读书时还知道手上捧着书呢。但钟萃没接触过宫务，不知这其中章程，也不敢贸然开口，徐嬷嬷身为宫中老人，一举一动自是有用意的。
宫人奉了茶水来，徐嬷嬷轻呷一口，徐嬷嬷平日和善，除了昨日，便只有今日脸色才如此严肃，“嫔主子可知何为宫务？”
钟萃不妨徐嬷嬷一开口就问，天子也时常这般发问，钟萃倒是习惯了，她细细想了想：“宫务便是管着后宫各宫的开支采买，宫人调遣。”
像他们宫中的一应采买，月例都是由各司处，各司又受徐嬷嬷管束。宫务其实与后宅并无多少差别，若是在闺阁中学过管家，接下宫务很快便可以得心应手，但钟萃身为庶女，自是接触不到，在世家贵族中，只有嫡长女会由生母安排学习管家，往后嫁的也是大家的长子嫡孙，一开始便是作为当家大妇培养的。
高太后在闺阁时便学过管家，被先帝聘为后，迎入宫中后便接下了宫务，往前的淑妃在娘家时也学过一二，为此与那废妃董氏一起掌着后宫宫务。
钟萃不曾学过，徐嬷嬷便一五一十的开始教：“嫔主子说得对，宫务便是开支采买，宫人调遣，大体上是不错的。”但细分下来就很多了。
徐嬷嬷说：“采买、开支、调遣，不止是宫中如此，寻常人家后宅也是如此，管家之事向来是通的，这开支采买，仆妇调遣是后宅里的，除开管着这后宅外，还有一样最重要的，人情往来。”
“人情往来？”钟萃读过书，知道什么是人情往来，再简单不过的便是人家送了一方绣帕，你得回个荷包，这便属人情往来。
宫中也有人情往来，宫妃们走动时也会互相送礼，缀霞宫收了不少礼，钟萃叫人重新收拾了房里放着，每一样都登记过了，下回要按照这礼的规格给还回去，可是…“宫中也有人情往来吗？”
在钟萃的记忆中，宫中向来是赏赐的那一方，高高在上，接的人感恩戴德，跪拜磕头，等离去后把宫中所赐之物放在家中视若珍宝一般传下去。
江陵侯府老侯爷还在时，宫中倒不时有赏赐下来，连几位夫人处都有几样御赐之物，等老侯爷故去，如今江陵侯承继爵位，宫中的赏赐便少了，只有老夫人处才有，三姑娘钟蓉曾经拿过一方御赐的手镯在她们庶女面前炫耀过，说那御赐的镯子已经被大夫人穆氏准许，等钟蓉往后出嫁当做陪嫁给她。
钟蓉当时在她们面前那个模样钟萃还记得的，“御赐”两字代表的便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徐嬷嬷回：“宫中自然也是有人情往来的，赏赐也是人情中的一份，宫中发下去的赏赐都是于社稷有功劳的人家，功劳是人情，赏赐也是人情，各地贡上来的贡品是人情，赏下去是人情，周遭各国派人送礼，回礼便是往来。”
中宫之位，要管的不止是后宫这一块地方，中宫代表的是天下妇人颜面，还需以身作则，德行出众，让天下人信服。
淑贤二妃掌着后宫宫务时，也不过是掌着开支采买，宫人调遣，人情往来、宫中惩处都是不沾的。这钟嫔要协助宫务，便不止要学开支采买，宫人调遣了，人情往来和宫中惩处都要学，只徐嬷嬷也并未一次全摆出来，只先把这内宫事务大概给讲过了，这才同钟萃说起具体的细则来。
“咱们宫中有内务处，下边又有六库七作，二房，那浣洗处便是司衣处中一个，再有司宫处，膳房，掌仪处，司刑处等，再设有三院，上驷院、武备院、上宸苑，一处司贡处，一处兽院，这些院处下又设有各房，如掌仪处下设有神房、僧道录，大大小小的有约上百处司房，每房都有管事掌着，若是缺了甚自会报上来，由内务处一同采买分发。”
若换做普通的后妃，这上百处司房，有的怕是这辈子都接触不到几个，每日多是同膳房、浣洗处等打交道罢了。连淑贤二妃掌着宫务时，司刑处与三院等也甚少接触，宫中的宫人也知晓这大大小小的上百处司房，大都是落冷处，只有如同膳房这等地方才容易冒头，都想往这几处奔。
钟萃才刚接触，徐嬷嬷哪里会让她上手的，只想着先把内宫的情形先给她讲清楚，好让她心里先有个底。宫务其实大体上也确实是采买开支这一套，但落到实处便繁杂许多，一个环节没办好，下边便滞缓了。
钟萃张了张嘴：“这么多？”其中有好多她听都未曾听说。
“可不是。”徐嬷嬷说道：“宫中大小主子们，连带着宫人们，以千人计，这么多人才把这内宫给盘活着转了起来。”
人多事非多，宫人之间也不时有矛盾之处，多是闹到管事处就压了下来，能叫徐嬷嬷过问的便只有诸位娘娘们身边伺候的。
自淑贤二妃降了后，宫中嫔妃接连遭天子训斥禁足，如今倒是不敢再多生事端来，也能叫徐嬷嬷多少些忧心。
徐嬷嬷生怕钟萃打了退堂鼓一般，忙说道：“嫔主子不必忧心，这就是听着多，各司都有管事们帮衬，咱管宫务便是拿主意做决定罢了。”
钟萃心里更忧心了些，她虽说已经做出了决定，但从来不像三姐钟蓉等人有亲自拿主意的时候，便是陛下教她读了书，学了知识，到现在也不过是纸上谈兵，钟萃没拿过主意，生怕办砸了差事，但到底不愿在被推动着走一步算一步了，徐嬷嬷说得对，把安危交予旁人来定夺，只是赌，她身后还有未长大的皇子，她赌不起。钟萃抿抿嘴，认真的看着徐嬷嬷：“嬷嬷你放心，我肯定好好跟着你学的。”
徐嬷嬷放了心：“嫔主子这般想，老奴就放心了，待会有各司各处的册子送过来，里边记载的都是如今各司处的管辖和库存，嫔主子尽可读一读，等嫔主子对各司处有些了解了，老奴再教嫔主子认认账。”
钟萃平日便读书，现在也不过是多读一点，她轻轻颔首：“嬷嬷放心，我会尽快读完的。”
“嫔主子可以慢慢来。”徐嬷嬷说完便要起身告辞。临走，她还进了内殿去看了下正在安睡的皇长子，问过了夏嬷嬷皇长子平日的作息习惯等，缀霞宫离永寿宫有些远，皇长子到底年幼，钟萃不能时常抱他去永寿宫叫高太后看看，高太后自打看过皇长子后，如今日日都惦记着，徐嬷嬷来这一趟，也多问问，回去好给高太后复命的。
钟萃亲自送了徐嬷嬷出宫。
徐嬷嬷走后没一会皇长子就醒了，钟萃陪着他玩了好一会便到用晚食的时辰了，宫中的册子要整理一番，到天将黑才送了过来。
徐嬷嬷回了永寿宫，把今日的事同高太后说了，高太后坐在高椅上，脸上的笑意隐去，目光幽远，像是透过如今回到了几十年前的后宫之乱上，良久，她才嘘嘘说道：“都是为了孩子。”
当年她为了天子，费力坐在皇后宝座之上对抗先帝和苏贵妃，就为了给天子铺一条坦荡光明的路，叫他能名正言顺的登基，不至于因出身而被诟病，如今这钟氏能为了孩子迈出来，从缀霞宫中站出来，必是下了大决定的。钟氏如此，她当年又何曾不是如此。
早年的宫斗牺牲了高太后的健康，容颜，说了这一句，高太后的精气神顿时像被抽空了般，只稍稍抬了抬眼皮，朝徐嬷嬷说道：“昨日高大夫人递进宫中的帖子送回去吧，哀家近日身体不适，不方便见人。”
徐嬷嬷目光担忧，伸手要扶，高太后摆摆手：“哀家无事。”
徐嬷嬷只得点点头，命人上了参茶来，服侍着高太后用了些，等高太后脸色恢复一些，这才慢慢开口：“大夫人性子倔，娘娘这回拒了，下回还得往宫中递帖子。”
高太后对母族感情深厚，往日叫高大夫人都是亲切的喊一声大嫂，如今却直接叫了一声见外的大夫人的话，可见心中对高大夫人是有意见的了。
“她要递便递，哀家上回说得已经够明白了，连母亲都听懂了，她又何必非要强求，外人只瞧见这宫中的煊赫荣华，又有谁知道深宫的寂静，好好的高家女儿，非要往宫中送进来，哀家当年若非不是先帝爷下旨，也是断然不会嫁入宫中的。”
嫁给门户相当的人家，若是受了欺负还有她这个太后娘娘可以做主，可是宫中不同别的，宫中天家最大，谁能压天家一头的？
高家大夫人重新起了心思，与江陵侯府老夫人等有些关系。老夫人一行出宫，脸色极为难看，回府便叫下人紧闭了大门，一副不再走动的模样，各家眼尖的便在心里盘算开了，高家也得了信儿，大夫人二夫人两个见状，便起了心思来。
他们高家跟钟家可不同，钟家争不过的，他们高家却不是不行，这天下最贵重的地方莫非皇宫大院，以高家如今的身份地位，完全不用再委屈将就，把高家女们下嫁的。老夫人受人敬重，风光不限，便是有个当太后的女儿，若是她们当中也出一个未来的“太后”生母，不说满门荣耀，便是自己也受用无尽。
徐嬷嬷安抚着：“大夫人也是一时想岔了，不明白娘娘你一片苦心，都说如日久见人心，大夫人总归是能明白娘娘的安排的。”
高太太入宫几十年，心性早就坚硬起来：“她能不能明白过来哀家不在乎，天子的后宫好不容易静了下来，一切都风平浪静，宫中又有皇长孙，哀家容不得这后宫出一丁点岔子。”
“缀霞宫那边的东西，送过去了？”高太后如今甚少主动提及宫中的事，徐嬷嬷楞了会，须臾才点点头：“宫中各司多，要尽数找出来要耗费一些时辰”。徐嬷嬷朝窗外看了眼，见天儿已经暗了，“老奴估摸，这个时辰也应该送过去了。”
内务那边不敢耽搁，把各司的册子给找了出来后便命人赶着往缀霞宫送，赶在天彻底暗下来送到了缀霞宫。
宫中早便挂起了宫灯，宫中灯火通明，只缀霞宫地处偏远，林子密，便是有几盏灯火也瞧不大清路来。到了缀霞宫，顾全把人领到钟萃面前，钟萃见了人，叫人接了册子来，还让芸香给封了个红封，便把人送出去了。
缀霞宫这里离东西六宫远，林子又密，倒不好多留了人的。一到入夜，后宫中也无人来登门的。
内务处送册子的宫人出了缀霞宫，便直直要出林子，走到一半，想着先前送册子来时过了怡春宫，叫怡春宫主子熙妃叫住了会，熙妃想也是用过了晚食，正带着宫女走动，正见了内务处的宫人捧着不少册子打从门前经过，便叫住了他，熙妃娘娘也没过多过问，只问了他去哪个方向，听宫人说了是缀霞宫后便让他赶紧过来。
除开外，熙妃倒是不曾过问过别的，钟嫔娘娘没问，宫人也一时忘了这事儿，不过他想着，钟嫔娘娘要协助徐嬷嬷管着宫务的事儿想来也并非隐秘，管事也没交代要避着人的，想来叫熙妃娘娘见到了也不碍事，熙妃娘娘为人温和，又不曾打听过别的，最是体谅他们这等奴才们了。这般一想，宫人心里越发安定，把这事给抛诸脑后了。
钟萃得了宫中各司册子，趁着夜里看了两册，册子上详细的阐明了各司的职责，下边有无设有处、房，又统辖着甚，库里还有甚，有无损坏等都有表明，只具体是阐明各司职责，对库中东西只略微做了大概统计，细则的册子应还存在内务处中，有需要时取了来照对。
芸香陪着明蔼玩了会，心里算了算时辰来：“主子，你都看了一个时辰了，再看下去眼要坏了，可不能再看了。”
钟萃这才放下书，夜里看书只看一个时辰是早就定下来的，往日钟萃都是捡了书看，今日却是看起了宫中册子来。
她转去洗漱，散着发出来，芸香忙拿了巾帕一点点给她绞干发丝，钟萃靠在小床边，看着在床上安睡的明蔼，细白的指腹伸出，轻轻在儿子细嫩的小脸上点了点。他睡得十分安稳，平日也鲜少吵闹，是个十分乖巧的孩子，就如同上辈子一样，等他长大一些，还会十分贴心她这个当母妃的。
王嬷嬷说过，她幼时也不爱吵闹，十分好带，叫两个嬷嬷都省了不少心，张嬷嬷家的环环兄妹与她性子不同，闹起来的时候张嬷嬷家中一刻也得不到安静，便是因为家中儿女太过叫人操心，张嬷嬷只得不时回家照顾，钟萃好带，王嬷嬷寸步不离的带着也行的。
钟萃轻轻点了一下，正要再点一下，芸香见了，忙阻止她：“主子不可，秋夏两位嬷嬷可是说过了，不能碰小孩脸的，往后嘴该合不拢了。”
这些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多且繁琐，其中不少有着荒谬之论，只钟萃身为生母，到底有所顾忌，怕当真有了个万一，到底不敢再点。
“我轻轻点的，都不曾用过劲儿的。”
芸香替她绞着头发，一边还警惕的看着钟萃，寸步不让：“那也不行，殿下已经安睡了，主子要是把殿下弄醒了怎的办，现下还不到吃奶的时辰呢。”
皇长子每日的作息伺候的宫人们可是十分清楚，尤其夜里时辰，每过上一个时辰便要喂上一次奶，秋夏两位嬷嬷夜里亲自守着，亲自抱了人去偏殿让奶嬷嬷喂奶，等吃好了再抱回来的。
绞干发，芸香扶着钟萃上床安歇。钟萃房中早前从不留灯，有皇长子住进来后，殿里角落里放着盏灯，房中隐隐约约的，倒也勉强能看得清。有秋夏两位嬷嬷，外间还有婢子们守着，钟萃夜里也不敢全然放松了的，迷糊中她还听到秋嬷嬷接了夏嬷嬷的位置来守着，两位嬷嬷小声的说了两句。
清早醒来，钟萃先是去小床边看了看，皇长子这会已经醒了，小脸红扑扑的，见了钟萃，还十分高兴的拍了拍自己的软被。
守在身边的已经换成了彩霞，秋夏两位嬷嬷年纪也不小了，夜里守了夜，待天快蒙蒙亮，皇长子吃完奶便去歇下了，彩霞芸香两个接替她们。白日里又有钟萃亲自看着，秋夏两位嬷嬷也安心。
钟萃冲他笑笑，转去先洗漱，等用了早食，外边天已然大亮，天光大好，还透着些暖，想必是个晴朗的日子，钟萃把皇长子抱到外边榻上来，她坐在外边挡着，靠着轻轻读起了书。读到尽兴处，钟萃还故意逗着他：“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我们大皇子可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皇长子看着人，小手一握一握的，似在回答一般，钟萃不时便拿了书中的句子同他讲，又自问自答的：“不错，咱们大皇子已经知道了，一到十是最基本的，便如人有十指一般，十个十呢便称百，十个一百呢便是一千，那十个一千又该是多少呢？对是一万，便是如此推下去，母妃再读几句给我们大皇子听听好不好？”
皇长子如今尚不会讲话，只能由着钟萃又挑了几句告诉他含义来。清早读书便于记性，钟萃读了会书，便拿了昨晚内务处送来的册子看了起来。
钟萃把宫册都看过了一遍，倒是对宫中的运转大体上有了模糊的概念了，内务处下便有银库、皮库、瓷库等，另有染作、铜作等，再有司衣处二房。那掌仪处便是掌内务处祭祀、礼仪乐舞之处，宫中逢节日宴请朝臣，便需掌仪处出马，上驷院是马房，武备院是甲库、毡库，上宸处为管着园囿、河道，宫中太池与宫外行宫一应由上宸处管辖。
再有膳房、司宫处等，也由内务处统辖，只司刑处被单独分了出来，宫中犯事宫女嫔妃都由司刑处审查。只钟萃自觉只是协理徐嬷嬷管着宫务，分担一二，对司刑处只看了一眼便放下了。
早前淑、贤二妃在时尚且只能掌着采买开支，宫人调遣等事，宫人犯错淑妃倒有权处置，但宫妃犯事却只能交由前殿，由天子来裁断。那淑贤二妃尚且没有这个权力，她自然也没有。
钟萃看了两日，便叫顾全把这些册子送回了内务处，同徐嬷嬷说了声，下晌徐嬷嬷便带着账册来了。内务处的账册有数本，涉及到各司各处，有详细的细则书写记载，最后才是抄录，把需要采买的分发下去。
徐嬷嬷带了其中一本账册来，宫中的内务处从高祖起便运转，沿用至今，历经过数代，账册上的条条框框早便定下，只要按了定下的条框填上去便是。
许多人家家中的账目之所以混乱，便是因着传家日短，往前无例，无法沿用，只能一步步摸索着来，没有各种条框给框着，极容易出了差错，一个不小心便毁于一旦了，“所以那等传承越久的人家，为何家中的儿女容易说上亲事，便是同样道理，当家夫人们看中的便是这底蕴两个字。”
倒也不是宫中的便全然没有错处了，一代代传下来，都是不断改进才有如今的，说到此处，徐嬷嬷不由得有些严肃，叮嘱钟萃：“嫔主子往后若是发现哪里有不对之处，若是想改动一二也并非不可，试一试倒也无妨，只莫要在这账册上改，若是改差了，这册子改得面目全非了，便也毁了。”
早前那废妃董氏掌着内务处，内务处的账册被她改得面目全非，拿着册子都对不上账，徐嬷嬷接手后，是亲自带着人清点了各司各处，又按早年的账目册子重新做出来的。
钟萃想着那副画面，脸都羞红了，便如同练大字一般，若是在练了一半的大字上去乱涂乱改，早前花费的精力便白费了，读书人最是爱惜书、字，岂有这样糟蹋的，钟萃端正身着，小脸十分认真：“徐嬷嬷放心，我肯定不动。”

第92章
宫中的账目册子早就形成了一套体制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清点这些账目，宫中各司大小约有上百处，要清点费时，要安排人采买、分发下去，每一样要亲自过问，这才是耗时的地方。
当主子的自也可以当甩手掌柜，吩咐下边的人去做，或者像早前的贤妃一般，因为要贪腐，便把账册随意涂改，往后若是查到头上也能来个死不认账，上边主子贪，又不管事，下边的管事们也跟着贪，上边主子知道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边的管事们是跟着办事的，哪里不给点好处的，最后查出来个个贪得满肚肥肠，油头粉面的。
徐嬷嬷对账目也只有两个字：“细心。”只要心细，对账认真细致，就错不了，徐嬷嬷对钟萃十分看好：“嫔主子读书认字，也能算术，能坚持每日练字的人都有耐心，静得下来，嫔主子来协理老奴再合适不过了。”
钟萃被夸得小脸绯红，抿了抿嘴儿，不骄不躁的朝徐嬷嬷轻轻颔首：“嬷嬷过奖了。”
徐嬷嬷客气两句，把账册放下，同钟萃讲过了账册的事，叮嘱过后，这才带着宫人告辞。内务处的账册有许多，徐嬷嬷留下来的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本，平日少有开支采买，留作给钟萃熟悉最合适不过了。
徐嬷嬷来得不算早，是处理好了宫中的事才过来这一趟，又仔细给钟萃讲过账册的事，现在外边天光已暗了下来，宫中已经挂上了高高的宫灯。
账册的事虽然前有章程，但钟萃还是不敢大意，捡着账册好生看了起来。外边脚步声重重传来，今日已过了用晚食的时辰，先前有徐嬷嬷在，芸香几个也不知她们这教导到何时，便一直未动，等徐嬷嬷告辞这才去了膳房提食盒。
钟萃正想叫她们把饭菜摆到小桌来，一抬头，却见天子跨过门栏，正走进殿中来。钟萃忙放下账册，迎了上去：“臣妾见过陛下。”
天子这两日不曾驾临缀霞宫，但后宫时时刻刻都关注着前殿的情况，连陛下在前殿里多用了几口参汤端下来都打听得清楚，何况陛下还招了两位后妃去前殿伴驾。缀霞宫离得远，但也架不住有人在外边闲言碎语的传了进来。
闻衍进了殿中，“嗯”了一声，叫了起，如常进了内殿，先去看过了皇长子，这才出来。芸香几个已经提了食盒来，知晓天子驾临缀霞宫，膳房还特意送了御膳来，正一道一道摆着。
天子用膳食有定数，钟萃知道天子讲究，虽非行奢靡之风，却又维护着天子颜面，再见到桌上各等菜色，钟萃已然司空见惯。杜嬷嬷不时便在钟萃耳边提点规矩，规矩非是随意，而是代表一言一行，需谨言慎行，时时维护。
规矩与身份也是相得益彰的，比如宫中诸位娘娘们身份各不相同，若是没有规矩定数，由着娘娘们自行增加增减的，那岂不是要乱了套的。规矩便是一把尺子，是一个衡量标准，只有遵守规矩，这个尺子才能稳稳当当的在中间不偏不倚的。便是叫人觉着沉闷繁琐了些，也好过规矩打破，由着性子来的好。
钟萃伺候在侧，等天子落坐，这才在一旁坐下，安静的用起了晚食。用过晚食，膳房的宫人们把菜肴撤了下去，宫人奉了茶来，闻衍抬了眼皮，这才开口：“先前在看什么？”
钟萃老实回道：“回陛下，臣妾在看内务处的账册，徐嬷嬷下晌时亲自送过来的。”
闻衍本只随口问了句，便靠在后边，随手拿起一边桌上放着的书看了起来，天子这几日因着前朝之时大动过肝火，连着几日情绪都不高，便是召了嫔妃到前殿伴驾来也毫无作用。
闻衍眉心不由得蹙了起来，这两日召来前殿伴驾的两位嫔妃家世模样俱是出挑，天子本以为能召来一解烦闷，不成两位嫔妃到了天子面前，个个小心翼翼，那副生怕他不高兴，没讨到天子开颜的小心越发叫他生闷。不过一时半刻便挥退了人。
闻衍心中十分不悦，后宫诸多嫔妃，不说早前的淑贤二妃，便是前岁入宫的秀女们，那薛常在、周常在等也都是极为擅长说话逗趣的，便是这钟氏，在天子眼中已是性子木讷，生性胆小的了，在御前时虽也几番不通半点世故，常常惹天子不悦，但却也未露出那种小心算计，说上两字都要看他脸色的模样来。堂堂天子，莫非还能叫人望而生畏不成？
天子进了后宫，先去永寿宫同高太后请了安，本准备回前殿，到底来了这缀霞宫中。书上的字全都认得，却一个个的入不了眼，闻衍心中有些烦躁，抬眼一瞥，坐在旁边的钟氏也正捧着账册在看。
闻衍轻嗤一声，她倒是看得进！闻衍堂堂天子，向来为万人瞩目，嫔妃们宫人们皆以天子为重，随时关注着天子的一言一行，以便随时能伺候，却还是头一回在天子面前自顾自的，半点不把天子放在头位的。这钟氏好大的胆子！
闻衍正要开口，里边内殿夏嬷嬷说了声：“殿下醒了。”
皇长子这会儿醒来，还要过上片刻才到时辰喝奶，钟萃正看账册，朝内殿看了眼，咬咬嘴儿，余光瞥见天子一手书都合上了，突然说了句：“陛下，皇儿醒了，陛下几日不曾见过皇儿了，不如陛下亲自去抱抱他。”
闻衍看了她一眼，到底进了殿中，不一会便抱着皇长子出来了，皇长子性子安静，几日不见天子，这会儿正好奇的朝他看，等闻衍抱着他落座，明蔼靠在父皇臂弯处看到了母妃钟萃，便从父皇身上移过去了。小孩都是下意识会看向自己熟悉的人。
闻衍心中有几分不舒服，哼了声：“父皇抱你出来，怎的你只看你母妃的？”
但他的皇长子软软的小身子在怀中，身边又有书页轻轻翻动的声音传来，莫名叫天子烦闷了几日的心情一下平静了下来。他来了兴致，捡了先前的书，开始念着给皇长子听。
殿中只他们几个，杨培等人守在外边候着，听着从里边传来的念书声儿，杨培心中是彻底的松了口气。
天子心情烦闷，在御前的宫人们伺候得战战兢兢的，饶是如此陛下也发了好几回脾气，连他这个大总管都挨了两回骂的，下回陛下发火，他便请陛下来缀霞宫坐坐。想着，杨培还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
一边芸香几个大惊：“杨公公？”
杨培连忙摆手，笑眯眯的：“无事无事。”明知陛下每回来这缀霞宫都不同，也是他脑子笨，一时没转过弯来，若是早知缀霞宫这般管用，他便早请了嫔主子出马了。
杨培听着里边的动静，心里有了数，朝芸香说道：“陛下不喜奴才婢子们贴身了伺候，也是陛下恩典，叫我们奴才能在外边松泛松泛，如今时辰不早了，芸香姑娘去吩咐一声，叫下边准备水候着。”杨培又命了御前宫人一回，三言两语便把事情给安排了妥当。
芸香朝里边看了眼，天子时常驾临缀霞宫，他们心中都是有数的，但陛下歇在缀霞宫的时候却是不多的，多是来看过了皇长子，叫主子陪着用上一顿饭食便回前殿了的。但听杨培吩咐，芸香也不敢多问的，只福了个礼，去吩咐下边人去了。
鼓声响起，宫中各宫都开始落锁了。
怡春宫中，熙妃朝宫门不时张望，直到跑进来一个侍监，熙妃叫住人忙问：“陛下可曾回了前殿了？”
侍监把刚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回娘娘，陛下还在缀霞宫，方才奴才去水房，那边缀霞宫已经叫水了，说是陛下要歇在缀霞宫中。”
熙妃脸上有些失望，又很快恢复了平日温和的模样来，挥退了人，扶着大宫女的手回了殿里边。大宫女把人扶到内殿，命人上了香茶来，亲手奉了过去：“娘娘莫要忧心，那缀霞宫娘娘又不是不知，惯是会争宠的，陛下昨日还曾夸娘娘温婉呢，却从未听过夸那缀霞宫的，想来也不过是碍于大皇子在，陛下这才多照拂两分。”
熙妃往前殿送了几回点心，又急急把从娘家带来的清凉之物送过去，想为天子分忧，不叫天子为前朝之时大怒，送过去后前殿还给了赏赐下来，亲口夸了熙妃。今日天子难得踏入后宫，自是头一个去永寿宫给太后请安，这本就无可厚非，熙妃也理解，只昨日陛下才夸了人，不说熙妃，便是怡春宫上下都以为陛下给高太后请安后，头一个便会来怡春宫的。
熙妃还提早打点好了膳房里做了不少好菜点心，怕那薛常在再出来惹了陛下不悦，熙妃甚至还敲打了一番薛常在，命人把薛常在住的偏殿给死死盯着的，她万般边角都想到了，却不料陛下甚至连怡春宫的门都没入，直接去了那缀霞宫。哪里叫熙妃心中没生出点怨怼来的。
但熙妃入宫多年，早就不是那等喜形于色的了，大宫女说完，她这才看着人嗔道：“胡说什么呢，你这话要是叫人听到了怕是不知道别人该如何想我的了，钟嫔妹妹是大功臣，为陛下诞下皇长子，平日里为人又低调，不与后宫姐妹们同处，哪里是那等会争宠之人。”
便揭过不许宫人们再提。
杨培几个在殿外候着没多久，到宫门关上，里边果真没有动静儿传来，叫人把水抬了来，刚抬来不久，里边便传来了声儿，杨培领着御前的宫人鱼贯而入，服侍天子洗漱。
钟萃在一边接了杨培的位置，递了巾帕等过去，等天子洗漱好，这才带着人去内殿，皇长子又醒了，闻衍靠在床沿，穿着中衣，父子两正面面相觑。钟萃一出来，父子两个都朝她看来。
钟萃走过去，皇子小手轻轻动了，还冲着钟萃叫上几声，钟萃轻轻一笑，在天子不悦的目光中把人抱了过来，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哼上了平日的小曲儿。
她幼时也是这般被王嬷嬷哼着小曲儿哄着的，皇长子也十分喜欢听，小嘴隐隐的笑了几下。闻衍就看着他们母子十分和睦，轻轻的小曲儿悦耳，连带他的心神也开始放下来。这一幕落在天子眼中，叫他心中轻轻触动了下，仿若有什么在轻轻叩开心扉，叫他的心里软成一片。
母慈子孝，许便最叫人动容。
钟萃连着哼了几遍，话音落下，闻衍下意识的不悦开口起来：“朕与他念了才一刻的书，便坐立不安了，如此没有耐心，待他往后启蒙哪有定力的，你身为母妃，便纵着他吧。”
天子在待皇长子的事情上，向来是口是心非，口中说是钟萃宠着，却有任何好东西总的头一个给皇长子赐下来，说纵的是他，宠的也是他。
钟萃如今得了杜嬷嬷提点，也知道有些话不能直接开口问出来，尤其是关乎天子的，谨言慎行总是没错，若是一个不好惹了天子大怒便是得不偿失。
钟萃在心里想了想，像着平日那般开口夸：“陛下心性不凡，天资英才，明蔼为人子，自是比不得陛下的。他如今尚小，待他大了再好生教教便是。”
天子开口，从来都是人附和的，钟萃的话与其他人并无不同来，闻衍心绪却降了下去，他深深看了眼钟萃。她眼中的真诚做不得假，眼眸清澈得叫人一眼能看到底，这夸却再是认真不过，非是说外话音时的那等唬弄之词，叫闻衍心中又平复些许，只心绪反复变化，到底磨了他几分心思，缓缓开口：“时辰不早了，歇下吧。”
钟萃乖巧的福了个礼：“是。”她把皇长子交给秋夏两位嬷嬷，这才转回来。
翌日一早，钟萃伺候闻衍着衣，她在身前低眉垂眼，伺候天子着衣的动作却规矩熟练，闻衍只低头便能看到她收敛的眉心，脑子里不由得想着这钟氏头一回伺候天子宽衣的情形，却是半点规矩都没有的，与如今对比起来，却是天壤之别。
她如今规矩倒是齐整，只想着昨日她自顾看账册的模样，闻衍正想教导她一二，告诉她若是有天子在侧，身为嫔妃自该是以伺候天子为主，哪有把堂堂天子放置于一旁不顾的道理，便如同世家中妻室万般都以丈夫为先一般。
芸香两个抱了皇长子进来，秋夏两位嬷嬷守了夜已经歇下了，皇长子这会已然醒了，放在自己的小床上也好奇的看着，不哭不闹的，闻衍随口说上了句：“他这性子倒是安静，与你差不多。”
钟萃替陛下着完衣，目光在小床上看过，抿了抿唇：“是，明蔼性子与臣妾相似。陛下幼时可也是这般？”
闻衍方才不过随口一说，正要教导她一二规矩，正要开口，一听她这话，顿时把他要开口的话给堵了回去，心里有些羞恼，一甩了衣袖，大步朝外：“天子之事，岂有妇人随意探听的！”
钟萃心里一跳，天子大步离去，杨培忙跟上，临走还看了钟萃一眼。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传进了耳里，杨公公的还带着几分感叹：【嫔主子这话可问差了的，瞧陛下这反应便也该知道了。如今可好了，陛下又发怒了，咱们在前殿伺候的可又要提着脖子了。】
钟萃见天子一行走远，眼里还有几分懊恼。她倒是忘了杜嬷嬷的叮嘱了。嬷嬷们在前殿伺候过，对天子自是有几分了解的。
杨培在心中不住的嘀咕，一路小跑着跟着，出了缀霞宫，见天子走的方向却不是前殿，也与平日大怒的时候不同，杨培大着胆子开了口：“陛下，不回前殿？”
闻衍只“嗯”了一声，并不应答。落在杨培眼里，却叫他心里一惊，先前在缀霞宫他还当陛下当真发了怒，要他说这钟嫔胆子也太大了，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敢当真陛下的面问陛下私事的。天子年纪渐长，威严深重，连往日母族的兄弟都不敢与他亲近，更阔论谈及陛下幼时那些会损伤如今天子颜面之事。只叫杨培惊讶的是，如今出了缀霞宫他才发现，陛下仿若并不曾真正发怒的。
闻衍并未直接回了前殿，而是登了城楼，沿着宫墙慢慢的走在禁宫之中。路上不时便有宫人匍匐，待天子经过。
过了外殿，闻衍正要转去前殿，脚步却顿了下来，目光在宫墙一处看过：“那是什么。”
杨培顺着看去，立时招了人过去查看，很快便从墙角处抓出了两个侍监，闻衍只在其中一个腰上挂的牌子上看上一眼便知是出自内务处。
杨培亲自把腰上挂着牌的宫人身上的包袱拿了来，亲自亲点了一遍，禀到闻衍面前：“陛下，是内务处外出采买的，倒了几样宫中的物件出去。”
闻衍脸上丝毫不变，眼中叫人看不出情绪来，只淡淡的问道：“哪宫的？”

第93章
内务处倒卖宫中之物非是头一回，上一回天子亲自撞见，最后牵扯出了那废妃董氏贪腐，克扣各宫用度之事，其奢靡行径叫人叹为观止，帝王大怒，权倾一时，在后宫呼风唤雨十数载的贤妃成了废妃董氏。
董氏被废，后宫诸位妃嫔接连出事，人人自危，又有徐嬷嬷掌着内务，这等倒卖宫中之物的歪风被彻底扼住，如今不过一年半载，竟又有死灰复燃之势了。闻衍目光落在那几样宫中之物上，眼中沉沉不见底。
宫中有规定不许这等夹带私货出宫买卖，但到底禁不住人心浮动，在利益面前铤而走险。
帝王不怒自威，话落，两个宫人便战战兢兢匍匐在地，内务处的采买宫人立时便交代起来：“陛下恕罪，奴才、奴才不是偷拿宫中之物，是这个人，是这个人说这些都是主子赏赐，请奴才带出宫换成银子的，陛下恕罪！”
被他指认的宫人也忙不迭的开口：“陛下恕罪，奴才只是帮伺候主子身边的姐姐拿来的，这些都是主子赏下来的，姐姐说留在宫中没用处，这才叫奴才帮着拿来请人带出去的。”
宫中主子们待身边伺候的心腹们不时便有赏赐，但多是赏赐金银布料等物，便是赏一叠点心也比赏这等玉器摆件的好。
宫中有规定，宫人不能私带宫中之物出宫，且各宫的瓷器摆件都是按照主子位份来的，宫人便是得了主子赏赐，也是万不敢逾越动用的，因此宫中主子们若是想拢了宫人替自己办事，也断然不会赏这等鸡肋无用之物来。
宫中黄门处可替宫中之人传达信件银两，只要过黄门处登记造册，按黄门处的规定时辰来，也是能与宫外有所联系的，并非那等一入宫中便再无消息的。宫人寻内务处采买的走关系，多是拿来的东西是见不得光的。
闻衍目光在杨培已经拿出来的几个放地上的瓷器上看过，他虽不是做瓷器的，但天子见过的珍品何止这些，凭他的眼光虽瞧不上这等瓷器，比不得能放在前朝，叫天子目光所看过的那些珍品瓷器，这几件却也是薄脂滑腻，品相上等的了。能用得上这样品相瓷器的非嫔位之上的嫔妃，往下嫔位下的嫔妃们却是没有资格摆的。
宫人犯了错自有宫规管着，闻衍原本不想多谈，只想着这一点来，倒是对这个能拿嫔位之上才能用的瓷器随手赏宫人的后宫主子添了分兴致来了。如此品相的瓷器赏做旁人，却是连低等嫔妃们没有资格摆的，足见奢靡成性，有多铺张浪费。
他目光落在地上跪着的宫人身上，声音略显得寡情起来：“你是哪宫的？”
宫人老老实实的：“回陛下，奴、奴才是怡春宫的。”这里已经挨着前殿了，是采买宫人们必经之路，宫婢们鲜少会有人走这里，实在太打眼了些，往前找内务处走关系的，也都是托了侍监悄悄把东西给送过来。
闻衍神情丝毫未变，只眼中深意更深了些：“怡春宫，熙妃啊。”
杨培身躯一震，宫人并未听出天子话中含义来，只想着熙妃娘娘一宫主位，入宫多年，在宫中在天子面前也是有薄面的，忙想抬了熙妃出来叫天子饶过这一回去的：“是是是，回陛下，正是熙妃娘娘，熙妃娘娘为人仁慈，最是体恤宫人们，偶有赏赐下来，姐姐们房中放不下，这才指了奴才过来。”
杨培站在一边，忍不住在心里痛骂这宫人来了。本来只是一件冒犯宫规的小事，带下去按宫规处置了也就得了，谁料他还攀扯出了熙妃来了，倘若熙妃被牵扯其中，那这件小小的事可就不同了。
闻衍低低“嗯”了声，叫人把这二人带到徐嬷嬷处去，徐嬷嬷掌着内务处，这内务处的事自有她拿捏的。
等人走，闻衍带着杨培一路回了前殿，通政司已把折子呈到了御前来，闻衍坐在御案之后，随手捡了一本折子看了起来。杨培抬眼悄悄看了一眼，命人上了香茶，送到天子手边，这才轻轻退到一旁去。
帝王心思深不可测，杨培先前还以为天子会命人彻查此事，就如同早前的淑贤二妃、良妃等人一般，连他听那宫人的话都觉得有些不对的地方来，依着天子眼中见不得沙的性子，竟然没有半点反应，实在叫人难以琢磨。
只杨培也只在心中想一想，天子若当真想动后宫，累的还是他这个大总管，后宫已经动荡过了，要是再落下一位嫔妃或别的，怕是连前朝都要惊动了。太后娘娘还曾叫他在陛下身边多劝一劝的呢。这可是为难他了，陛下乾坤独断，哪里是他能劝得动的。
人被送到了徐嬷嬷处，徐嬷嬷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出自他们内务处的宫人：“这宫中的规矩莫非都忘了不成？身为内务处的人，最是忌这等夹带私货之事，如今还撞到陛下手上，便是老身也保不住你们，自去领罚吧。”
内务处的宫人倒是好处置，毕竟早有宫规在，按宫中规矩处罚总是没错的，徐嬷嬷为难的是另一位怡春宫的宫人。
这私货又据说是熙妃赏下来的，涉及到宫妃，尤其还是一宫之主，便是徐嬷嬷也无法轻易下决定，她问送来的人：“陛下就不曾交代过别的？”
送来的侍卫回道：“陛下只说送到内务处来。”他抬抬手，告辞了。
往常这般涉及到宫妃的事情都是由天子直接下命做主的，徐嬷嬷虽掌管宫务，但到底身份只是宫中嬷嬷，名不正言不顺，岂有管到宫妃头上的道理，天子也正是深知这点，往常涉及到宫妃的事情都是由前殿那边彻查的，无需经过徐嬷嬷这一道手。她最多便是协助天子身边那杨公公，帮着提供一些消息罢了。
徐嬷嬷面上为难，一时不知陛下这是何意了，这人证物证俱在，再往下的章程便该是要提问怡春宫那位主使的宫女，往深了，熙妃赏赐下这等物件，也该在提问当中，但这却不该由她一个嬷嬷来发号施令。
正为难着，徐嬷嬷突的一下福至心灵来了。她一个嬷嬷不敢直接插手到后宫嫔妃头上，但另一个却是可以的，天子如此周密之人，又岂有专门来为难她一个老婆子的？徐嬷嬷脸上一松，如今是明白了过来，陛下命人把人送来，非是要她来审这件事，而是要另一位来审这件事。
新官上任都是要有三把火的，尤其那一位出身不高，如今却又占了此等大事，膝下还沾了个长，若是上任平平无奇，无法叫人信服，唯有一上任便出手震慑住这后宫，才会叫人心生敬意。
陛下，这是要用此事对那位磨砺了。
徐嬷嬷朝外扬了声：“来人，去缀霞宫请了钟嫔娘娘过来。”
外边很快应了声儿，过了小半个时辰，钟萃带着人来了内务处。她踏进殿中，只见地上跪着个侍监，还不等她开口，徐嬷嬷从位置上下来，朝她见了礼，请了钟萃坐到上座去。
钟萃只在旁边挑了个位置落座，她是得了天子令来协助徐嬷嬷处理后宫宫务的，只是协助，自该是以徐嬷嬷为首的，钟萃可不敢居首位，她端坐身子，轻轻开口：“不知嬷嬷找我来有何事？”
徐嬷嬷抬抬手：“娘娘有所不知，这位是怡春宫的宫人…”徐嬷嬷把内务处宫人夹带私货的事说了，“陛下亲自命人送了过来。”
钟萃朝杜嬷嬷看去，杜嬷嬷看了眼摆着的物证，在钟萃耳边轻声提点：“这几件都是嫔位以上的宫妃才能使的，低阶的嫔妃用了可是触犯宫规的，主宫娘娘若是赏下去也并非不可，只宫人用不得，便只能好生贡着的。”
规矩便是规矩，什么位置便用什么东西，若是德不配位，拿了便是灾殃，只有身份匹配相当的才能用，旁人拿着便是烫手山芋。
钟萃点点头，有杜嬷嬷提点，钟萃对规矩二字有了再深刻的认知不过，便如宫中赏赐给侯府的物件，侯府自是满门荣耀，可以摆出来叫人艳羡，甚至能当着陪嫁，却不能拿去典卖。有杜嬷嬷的提点，钟萃对此这桩事更了解了几分。
她看了看地上的人，朝徐嬷嬷说道：“嬷嬷掌管宫务，对宫中规矩再清楚不过，嬷嬷做主便是。”
徐嬷嬷看了眼地上的宫人，却并未开口定断，只道：“事关后宫嫔妃，老奴却是做不得主的，此事还需嫔主子做主。”
先前内务处的来得急，钟萃也没问，只当徐嬷嬷有事寻她，了解后也只当是宫人犯了事，徐嬷嬷怕是说给她知道便罢了，钟萃从未想过要越过徐嬷嬷来插手的，只等徐嬷嬷来下定断的，谁料徐嬷嬷把事情推到了她头上来，钟萃下意识一慌：“我？不、不行，徐嬷嬷你掌管宫务，再是熟悉不过，应是你来才是。”
徐嬷嬷只看着人，许久，钟萃脸上的慌乱逐渐收敛。徐嬷嬷是当真在等她发话。

第94章
钟萃突然就明白过来，徐嬷嬷命人请她过来，非是把这件事告诉她，而是等着她来做决断。钟萃绷紧了小脸，掩在宽袖下的手骤然一握。
钟萃一直以为协助宫务只是居于徐嬷嬷身下，帮着徐嬷嬷分担一二，她居下，徐嬷嬷居上，一切还是由徐嬷嬷来裁决，便如之前徐嬷嬷送来的账册一般，账目涉及宫中上百处司、处，徐嬷嬷实在忙不过来，她就替徐嬷嬷分担一二，减轻徐嬷嬷的负担，便是早前徐嬷嬷也没讲过会涉及到处置宫人一事上。钟萃一直是这样想的。
房中十分寂静，似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微微抬眸，朝着钟萃所在的方向，只等着她一声令下。
钟萃抿着嘴，在这样的情形下，她似无形被拱上了高高的阶梯之上，由不得她走下来。缓缓一口气从嘴里吐出来，钟萃端着身子，姿态冷淡，缓缓说了出来：“带怡春宫宫婢。”
徐嬷嬷丝毫不受钟萃这份冷淡，眼中反倒带上两分赞同。钟嫔性子安静，又与世无争的，没有高位嫔妃的矜贵高傲，也没有手握大权的嫔妃那般沉重，落在台前发号施令的嫔妃需得端正大气，举手投足带着威严，如此才能叫人不敢轻视。她这般，虽青涩，倒是有两分气势来了，叫徐嬷嬷不由得看到了当年高太后方入宫时的模样来。
她抬抬手：“嫔主子有令，带怡春宫宫婢来。”
钟萃朝她看去。
外边应了声儿，很快便有内务处去怡春宫拿人了。
熙妃在宫中人缘颇广，内务处宫人登门时，宫中不少嫔妃正在怡春宫，嫔妃们三三两两的在一处笑语盈盈的，气氛十分和谐，连不好意思见人，闭宫许久的禧妃也在其中。
禧妃往常是嫔妃中头一位，因着上回阳奉阴违的事惹得嫔妃们心中不满，便是如今她位份最高，围在身边的嫔妃也不过二三，叫禧妃心里暗恨不已。
筹谋多年，甚至早年因着贤妃势大，禧妃不得不蛰伏，好不容易等来贤妃被废，她这才冒出头，因着多年爽利的性子，又热心肠，叫不少嫔妃拥簇，最后却因着天子“东施效颦”四字把她多年经营毁于一旦。
宫中恩宠转瞬变化，早前这熙妃还要靠她才能在天子面前才能露脸呢，现在成了个香饽饽一般，还得了天子夸奖的。她得了天子训斥，反倒叫这熙妃在陛下面前讨了好。
禧妃在身边两三个人身上看了看，她这里“门庭冷落”，反倒是熙妃身边围着不少人，正欢欢喜喜的跟熙妃说着话，熙妃还是那副羞怯的讨喜样子，禧妃心里就不平起来。
怡春宫这里高高兴兴的，初春过了，天日灿烂起来，嫔妃们也换上了轻便的衣裳，从宫中走出来，还约着过两日要在太湖游湖。正说着，内务处的宫人闯了进来。
怡春宫到底是后宫嫔妃的宫殿，内务处的人也十分客气有礼，只说了得了钟嫔的令来带一名怡春宫宫人去问话。
众位嫔妃的目光打在脸上，叫熙妃脸上温婉的笑都挂不住，她客客气气的问道：“不知道本宫宫中的宫人到底所犯何事？钟嫔妹妹身为嫔妃，哪有传了妃宫的宫人问话的，这怕是于理不合的。”
熙妃话说得客气，却是没松口要让人带宫人走的意思。她哪怕性情再柔和，但也是一宫之主大家嫡女出身，若是当着后宫这么多后妃的面叫一个嫔把她宫里的人带走，她堂堂一个妃子还有什么颜面的？便是如今这些目光看过来，都叫熙妃自觉颜面挂不住的。怕是让人觉得连一个嫔都欺负到她头上来了的。
内务处的人看了看怡春宫看过来的嫔妃们，有些迟疑：“这…”
熙妃向来善解人意，到现在也如同之前一般温婉：“没事，你们说便是。”
内务处的宫人互相看了看，这才说道：“从前边抓到个夹带私货的宫人，供出了怡春宫的宫人来，如今人赃并获，人和物证已经在内务处了，钟嫔娘娘这才命奴才们来提人。”
熙妃先前心中已然不悦，但她在后宫向来是好说话，又不愿在后宫姐妹眼中露了怯来，营造一副大大方方的模样来，好叫人知道她的坦荡，这才叫任由他们说，但现在内务处的话落，后宫嫔妃看过来的目光叫熙妃脸皮一跳，连脸上的笑都险些挂不住了。
熙妃下意识的开了口：“竟有此事，本宫却是不知，你们也知本宫不爱计较，宫人们便是偶有一二出格也看在往日情分的面上不愿伤了和气，但他们若当真犯了事，触犯了宫规，本宫也不是那等不讲理，非要袒护宫中之人的那等人，本宫身为后宫嫔妃，自当做那大义灭亲。”
后宫嫔妃打量的目光落在身上，熙妃心里一慌，心里各种思虑闪过，几番思索下，到底打算先把自己给摘出来，免得叫人误会了。这些念头在心里不过转瞬须臾，下一刻，熙妃向来温和的面容一正，目光严肃的在怡春宫宫人们身上看过，眼里带着些失望之色，微微一叹，又朝内务处的宫人们说道。
“他们当中若有人犯事了本宫绝不姑息，任由你们带走审问，只你们是奉的钟嫔妹妹的令来，这恐怕多有不妥。”
熙妃声音不轻不重，如同她的为人一般温温柔柔的，带着柔韧又善解人意：“钟嫔妹妹虽为嫔位，但这后宫诸事却是该由陛下来定夺的，若是…”
立时便有嫔妃接了口：“不错，钟嫔又无掌权之责，凭什么能带走怡春宫的宫人。”
再深一点，要是让人得手了，以后这后宫岂不是任由人出入了。缀霞宫风光无限，后宫嫔妃面上看着和和气气的，但心中哪里能对缀霞宫没有丝毫怨言的，熙妃不过起个开头，就有嫔妃忍不住了。
“对，她不过一个嫔，熙妃姐姐可是妃，哪有一个嫔到妃子宫中抓人的，咱们宫中可没有这规矩，这简直就是以下犯上！”
禧妃被天子训斥“东施效颦”，多年经营毁于一旦，禧妃不敢怨怼在天子身上，却把丢人的丑迁怒到了钟萃身上。若不是那钟氏非要亲自下厨，她又怎会想着跟着学一回，为此还招了陛下的厌。
禧妃是宫中位份最高的一位，她面色不善的站了出来：“谁给她的胆子敢叫你们上妃子宫中来拘人的？你们奉钟嫔的令，那钟嫔可又是奉了谁的命？！”
自良妃被禁，宫中就再也没有嫔妃有协助宫务的职权。
这钟氏，竟然敢狐假虎威！借此搬弄权柄！
嘈杂中，内务处宫人的话传了来：“钟嫔娘娘有陛下口谕协助徐嬷嬷管理宫务，此次便是徐嬷嬷请了钟嫔娘娘来定夺的。”
宫妃们顿时住了口，脸色大变。内务处自是不会说谎的。熙妃眼中闪了闪，抿着嘴不说话了。
内务处宫人到怡春宫来已经耽搁好一会了，两个宫人面面相觑，朝熙妃开了口：“娘娘，嫔主子那边还等着问话呢，你看这…”
熙妃深深看了眼人，到底又不能得罪了内务处，客套的扬了笑：“既然钟嫔妹妹得了陛下旨意做事，我这个当姐姐的也不能拖了她后腿的，你要提的是谁，本宫命人叫过来的。”
内务处的人一走，熙妃怡春宫这里静了静，须臾就有嫔妃告辞，接着各宫嫔妃们都相继离去。怡春宫没有了外人，熙妃身边的大宫女把伺候的人挥退，先前还挂着温婉笑意的熙妃顿时沉下了脸。
大宫女身为熙妃心腹，对熙妃最为熟悉，早就习以为常，他们熙妃娘娘对外温婉亲和，却并非就当真是个温婉亲和的人了，大宫女奉了茶水过去：“娘娘消消气。”
熙妃现在哪有心思喝茶，她问道：“这茴香来怡春宫不过才几月就给我捅出了篓子，现在满宫上下都知道我怡春宫出了个夹带私货的了！”
熙妃撞见过内务处的人捧着账册往缀霞宫去，熙妃心里原本便有点猜测，只往前淑贤二妃，良妃等都是到妃位才接手的，那钟氏如今不过是嫔位，便是陛下当真起了什么心思，等那钟氏当真被任命，怕还有些年月。
后宫位份却并非那般好升的，那钟氏若非不是运道好叫她诞下了皇长子，如今不过还是个小小的才人呢，哪能一跃至嫔位。便是如今升至嫔位，那也是到头的了，再往上，依旧得跟她们一般在宫中苦苦熬着。
谁知陛下竟越过了先前的例子，把身为嫔的钟氏提拔了上来，让她来协助宫务，那岂不是往后她们堂堂妃子还得被一个嫔给拿捏住了！至于被带走的茴香，熙妃仔细想过，她也只有昨日才给了份赏赐下去，哪有这般巧的？
钟萃在内务处等了小半个时辰，内务处的宫人这才把人给带了来。宫人推搡着那怡春宫的婢子进房中，钟萃微微抬眼，面上有些惊愕。
熙妃嘴里的茴香，钟萃记得她名叫香枝。

第95章
良妃身边的宫女，却不知为何到了怡春宫熙妃身边。
香枝一进门，见到跪在地上的怡春宫宫人，几件地上摆着的瓷器，便知道事情暴露了，一言不发的跪了下来。
徐嬷嬷逼着钟萃发号了施令，如今人来了，她倒也没有赶鸭子上架般的非要钟萃来审问了。徐嬷嬷朝钟萃看了眼，似有意教导一般，放缓了声音，慢慢的开口审问：“怡春宫茴香。”她指着地上的证据问道，“这些可是你给他的？”
钟萃轻轻吐出口气来。钟萃本以为徐嬷嬷让她来开了这个口，等人来还会让她来审一审，又让她来做这个主的。
钟萃连这等“发号施令”都是头一回，更别提审问了，未进宫时，众位姐妹房中倒是不时听到过主子审问丫头的事，有那丫头做错了事，或是偷拿了东西的，但她那房中统共才一二人，自是没有这等机会。入宫后身边伺候的宫人们勤恳，从无懈怠，缀霞宫也没有那等审问之事的。
香枝进来前，钟萃坐立不安，脑海里不断的想着往常在侯府时，大夫人和姐妹们如何审问人时的情景，她们是怎么开口的，那时的表情和语气有什么变化。若是徐嬷嬷让她来，钟萃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从她应下了协助宫务开始，就已经由不得她了。
人证物证摆在面前，香枝便是想抵赖都抵不了，她木着脸点头承认下来：“是，是奴婢给的。”
徐嬷嬷见多了，继续追问着：“这几件瓷器乃是宫中上等品，品相完好，是专贡给嫔位主子以上的宫妃使用的，非嫔位之上不可用，你这几件瓷器从何处而来？”
问到赏赐，香枝却不开口了。
钟萃在一旁旁听，她轻轻侧脸，见徐嬷嬷面上毫无变化，甚至还饶有兴致的轻呷一口清茶，似乎对香枝不开口没有半点意外。
宫婢从主，徐嬷嬷在宫中几十年，眼前来来去去不知见过多少人的，尤其是宫婢侍监们，她连面孔都记不得了，但他们犯事后的表现她却早就熟络于心了。婢子们不开口，多是得了更大的好处，包庇着后边的主子。
若是只宫婢犯错，早就开口求情了，犯不着如此倔，只有涉及之事非是如此简单，这才会三缄其口，独自应承下来。这奴婢倒是护主，但徐嬷嬷实在见过太多，香枝便是再有心算，在徐嬷嬷这等不知历经多少风雨的嬷嬷们面前还是太稚嫩了些。
徐嬷嬷倒是有几分叹息，高太后对宫中高位嫔妃们接连出事颇有些心忧。虽高太后也知道是这些嫔妃们犯事再先，但到底高位嫔妃们入宫多年，是从潜邸时便有的勤奋，若是高位嫔妃们皆出事，怕会惹得前朝动荡。
那淑贤二妃并着良妃出事后，宫中的高位嫔妃便只有禧妃、穆妃、熙妃三个，原本禧妃心肠软，穆妃古板，熙妃温和，这后宫倒也太平，不料禧妃先招了天子厌，得了个“东施效颦”的名头，如今连熙妃身上也蒙上了一层阴影来。
只如今事情已经铸成，她也只有审了下去。
钟萃看了看徐嬷嬷，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香枝，在钟萃看来，这香枝不开口，事情便陷入了僵局来，总不能把她的嘴撬开吧，她要是一直不说，这事情也就查不清了。
徐嬷嬷不急不慢的，在钟萃不解的时候放下了茶盏，没看跪在地上的香枝，反倒是问起了钟萃：“嫔主子，你说接下来该怎么查？”
钟萃一愣，眼中闪过惊愕，还有些茫然。好一会，她正细细思索着，徐嬷嬷那边又说了：“有些时候，我们看一件东西不应该局限于看这件东西的表面，可以去看看别的。”
钟萃目光落在地上的瓷器身上，脑海里闪过账册上的细则，每一件入了内务处的东西都被细细登记过，从纹路花样到大小，最后又流入了哪里去，内务处的开、支册子十分繁杂细碎，又十分详尽。
钟萃脑海里一亮，“徐嬷嬷，既然这瓷器是嫔位以上的主子们才能用的，只要查清楚这瓷器是供给了哪一宫就知道了。”
徐嬷嬷有意提点，钟萃很快就想到了。徐嬷嬷点头：“不错，嫔主子说得有理，内务处册子上登记得明明白白的。”
香枝这时候脸色才变了，赶在徐嬷嬷要命人抬了册子上来比照前，她先开了口：“嬷嬷，这几件瓷器是熙妃娘娘用的，是奴婢、是奴婢偷拿了熙妃娘娘的瓷器，又找人准备带出宫，这一切都是奴婢犯下的错。”
她脸色变换，钟萃看着人。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传到了耳边，只听这香枝咬着牙关，死死的说了一句：【徐嬷嬷聪慧，指不定就能疑到熙妃身上去！】
钟萃瞳孔一缩。她再看去，只见这香枝一脸英勇，仿若要慷慨就义一般，脸上写满了敢作敢当的模样，哪有半分的要攀扯到熙妃的样子来。
这话徐嬷嬷却是不信的，她朝一旁的侍监看了眼：“可是这位宫人说的却不是这样，他说的可是这是你得的赏赐。”
“不是，是奴婢说谎了。”香枝说得又快又急的，像在掩盖什么。熙妃昨日却实是给她赏赐了，只是赏的不过是叫她去随意挑上几盒胭脂水粉之类的，是她看那库中架子上满是堆积的无用的瓷器摆件，便借着这个借口挑了几件贵重的带出来。
香枝身为曾经良妃身边的宫女，在良妃宫中也算是得宠，不缺用度，只如今良妃都自顾不暇，他们这等曾经伺候在身边的也没有好日子过，除了一二心腹，其他的宫人们莫不另寻了出路。
香枝跟在良妃身边，知道不少消息，她便是用这些消息来讨了熙妃的赏识，得了熙妃另眼相看，赏下了赏赐来。若是没有这回，她只消在熙妃面前伏低做小，自有得到重用的时候。
徐嬷嬷看了看人，却不再审问，而是命人把他们带了下去，按宫规处置。如这等犯事的宫人，轻者送往司宫处重新调教一番，重者送太池处。瓷器很快被人给收走了。
钟萃看向徐嬷嬷，还有些不解：“嬷嬷，这便审完了吗？”钟萃听到过那香枝的心声，总认为此事没有这样简单。若非这知道这香枝心中所想，钟萃也不知她其实有心攀扯熙妃，可她一个宫人，为何要扯上宫妃？
徐嬷嬷轻轻颔首：“人证物证俱在，何况这宫人自己也承认了，按宫中规矩处置再合适不过。无论是偷拿的还是赏的，总归是这宫婢犯下的错。”
徐嬷嬷这话说得其实也对，钟萃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就像她说的，无论是不是熙妃赏下来的，这宫婢总是犯了宫规，由宫规处置再合适不过，但钟萃心里总是觉得差了点什么。
两个宫人带下去，这件事也就结了。钟萃带着杜嬷嬷出了内务处，走在回缀霞宫的路上，钟萃心里难免又想起来几分。
杜嬷嬷知她头一回处置这种事，还当钟萃不习惯，朝她说道：“嫔主子不用担心，些许小事罢了，多处理几次也就习惯了。”
钟萃又不能说出听到的心声，只能含糊的点点头。回了缀霞宫，钟萃先换了身衣裳，这才去小床边看了看皇长子明蔼。
他醒着，先前听到熟悉的声音就开始左右看看了，等钟萃到了面前，他脸上隐隐就笑开了。芸香几个一直守着人，见状忙说道：“殿下醒了一会了，醒了就到处看，定是在寻主子，结果没寻到，连我们拿了拨浪鼓来他都不爱看的。”
钟萃心里一软，哪怕知道她们这话做不得真，心里仍旧跟吃了蜜糖一般叫人高兴，她把人从床上抱起来，在房里四处走动，指着窗外的花草给他看。养在窗边的几盆花最近已经生出了花苞，再过些时日就能开了。
说了会话，见皇子要睡了，钟萃这才把人抱回内殿，让芸香守着他。转身去外边练起了大字。
夜里，天子驾临缀霞宫。天色已然不早，钟萃这会儿正捡了本书看，便听到外边的通报声，忙起身相迎：“见过陛下。”
闻衍大步走进来，他身着常服，抬了抬手：“免礼。”
闻衍照旧先去内殿看过了皇长子，见人正在安睡，到底没舍得打扰，在一旁站了会，钟萃站在身后，轻声问询：“陛下怎的来了。”天子只有极少会连日来缀霞宫。
闻衍转身，脸上显露出不悦：“朕不能来？”闻衍脸上不高兴，但心里却没有恼怒，他抬了抬眼，缓缓开口，叫人听不出任何情绪：“听说今日你下令从怡春宫召了宫人审问？”
这宫中任何都瞒不过天子眼睛，钟萃在受天子教导时便深知这点，钟萃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陛下是何意，但天子问，她便一五一十的回：“是，今日从怡春宫召了个宫人到内务处问话。”
闻衍居高临下，他只轻轻低头就能看见钟萃的模样。今日闻衍命人把人送往内务处并非没存了要磨砺试炼这钟氏的意思，只按他对这钟氏的了解，她性子胆小，想来是不敢做这个主的，闻衍在前殿便等着内务处来前殿寻他定夺的，只一直不曾等到，命杨培去探听了才知。
这钟氏这份决断倒是出乎了天子意料，磨砺试炼都是非一蹴而就的，他都想好了要慢慢来，最后却与他想象中不同。闻衍心中有些诧异，又莫名升起一分油然骄傲来。
到底是由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原就不该是那等普通嫔妃的性子。

第96章
在侯府时，侯爷院里也是有几个得宠妾室们，年轻的妾室胆子大，不时便会仗着宠爱做一些出格的事来。她们自是威胁不到侯夫人穆氏的地位，大夫人穆氏也不屑于这等小妾之流计较。
大夫人穆氏自持身份，但如三姑娘钟蓉这等小辈就不同了，钟蓉见不得小妾这般在正室面前耀武扬威的，好几次出手跟大房得宠的小妾们闹，那些小妾仗着有宠，还回去侯爷面前告上一状的。
钟蓉看不惯这些小妾们，连带对钟萃这些妾室所出的庶女也不时恶言恶语，骂妾都是狐狸精，只会勾搭男人，小妾得宠，钟蓉一个大姑娘去计较难免失了嫡女的风度，侯爷说过几回，叫钟蓉就越发暗恨了。
侯府的嫡庶用在宫中不合适，只钟萃不大在外走动，也能听到外边不时有宫人提及熙妃甚得天子夸赞，她命人提了熙妃宫中之人，若是熙妃去天子面前告上一状，就如同侯府大房那些得宠的小妾一般，天子来这一趟许也是来训斥她。
熙妃为妃，她却是嫔，陛下重规矩，自然会认为她“以下犯上”，三姑娘钟蓉说过的，男人在遇上会告状的女人的时候，都会毫无半点理智，天子虽为四海君主，英勇无双，到底也身为男子的。
钟萃心中忐忑，闻衍看她脸上脸色变换，心中忍不住嗤笑一声，倒是难得畅快了一回。天子心中也并非全然就是大度宽容，这钟氏数回顶撞，反叫天子说不出话来，如今也叫她尝一尝这滋味的。闻衍不出言，抬腿步出内殿。见他走，钟萃连忙跟了上去。
他现在心中畅快，出了内殿，随意挑了张椅落座，抬手从一旁捡了本书。他一打开，目光有些诧异：“在看宫规？”
钟萃专门让人找来的。今日徐嬷嬷以宫规罚了那犯事的宫人们，钟萃看了她如何处置的手段，回来后便叫人去找了来，钟萃原本觉得身边有杜嬷嬷，宫务又有徐嬷嬷做主，她为辅，杜嬷嬷平日再提点她一二便够了，但徐嬷嬷突然让她下令参与到宫规处罚上去，叫钟萃措手不及，生怕下一回徐嬷嬷让她来做主的。
早前那淑贤二妃在时，便是内务处采买开支和宫人们升迁调度惩处各掌一处，叫她们二人互为掣肘，平衡后宫权力，钟萃早前想的便是她跟徐嬷嬷就如同早前那淑贤二妃一般，各掌一处，徐嬷嬷既把账册给送了来，想来便是让她掌那开支采买，徐嬷嬷本人便掌那升迁调度之事的。
只按照今日看来，徐嬷嬷却并非是让她们各掌一处的意思，钟萃不知徐嬷嬷的打算，但她想着，多学一点总是没错的。
“是，臣妾还有许多不通之处，便想着多看一看。”
闻衍眉心一挑，目光落到钟萃身上，指了指旁边的椅，缓缓开口：“坐吧。”
他并不阻止她多看看宫规，在天子眼中，身边有熟通宫规的嬷嬷在又如何，只有自己记下了，便不用受奴婢们颠倒是非，欺上瞒下。闻衍放下书，大掌交握于胸前，不再提及此事，这钟氏头一回协助宫务，他更关心此事，指腹点了点：“你把今日审问一事原原本本同我说一说。”
钟萃心中咯噔一下，嘴角抿了抿，到底老老实实把徐嬷嬷命内务处的人来请她开始讲了。
闻衍与她相处的时候不少，钟萃脸上还带着几分犹豫，他便已经猜到了：“觉得徐嬷嬷处置得太草率了？”
钟萃小心抬眼看了看天子，见他开口并非是来训斥责问，想了想，轻轻点了个头。
闻衍看了看人，突然开口：“都出去。”天子不喜身侧立着人，杨培等人都是站在边上的，这回连内殿守着皇子的都遣了出去，杨培落在后边，带着人远远走开了。
天子遣他们出去，便是有正事要同钟嫔娘娘讲的。
“陛下？”钟萃不解。
闻衍“嗯”了一声，等人都出去后，这才不紧不慢的开了口：“宫中自有宫中的规矩，徐嬷嬷虽身为母后身边的老嬷嬷，但到底只是奴婢，身份不足，你可明白。”
徐嬷嬷按宫规把犯事的宫人处置了，已经是做到了她该做的，往上扯上嫔妃的地方，她不能逾越，但并非不能上报。
闻衍目光幽深了些，徐嬷嬷能给钟萃讲的到底有限，天子却毫无顾忌，把宫中这些藏在地下的心思刺裸裸的摆在她面前，摊开给她看：“太后生性慈悲，虽不出宫，却到底对后宫诸事牵肠挂肚，惟恐叫后宫之事烦上前朝去。更不愿见早年有些情分的嫔妃落得不好的下场来，便想着轻饶一二去，徐嬷嬷是母后身边的人，自是以母后的思虑为先。”
高太后数次在他面前叫他对后宫嫔妃多些耐心，给入宫多年的嫔妃留些脸面，说到底，到底是物伤其类的心思再作祟。
天子孝顺，却又不得不顾虑高太后的想法，迂回的把人送到了内务处，又并未叫人彻查一番，对于此事，闻衍在心中早就有底。徐嬷嬷在处置完宫人后就结了也同样在他的意料之中。
怕钟萃听不懂言外之意，闻衍特地讲得细致，甚至连天子的心思都一并透露了出来。普通后宫嫔妃自是当不得天子特地遣人出去讲这一番话，但这钟氏是他定下的中宫人选，与普通宫妃不同，中宫是天子发妻，自该敬重，更是天子亲自挑出来，培养出来的，宫中嬷嬷们不能教的说的，由他亲自来教导她这些也是应当。
钟萃不知天子心思，她轻轻点点头，好一会才给理清了：“所以，陛下是特意把人交给徐嬷嬷的。”
“嗯。”徐嬷嬷是心知那宫人犯事背后还有事的，到底宫人与主子不同，依着徐嬷嬷的立场，她自是这般完结便揭过，但又却对钟嫔不曾道出一句背后之事。
宫人再有身份，遇上这等事也只想着尽快揭过，好粉饰太平，当主子却是不能如此糊弄过去的，若是凡事不清不楚的，迟早会留下后患来。好比那前朝中，若身为天子眼睛的宫人奴才们欺上瞒下，朝中大事无法事无巨细的传到天子的耳里来，前朝迟早生乱。
后宫也是如此，若是当主子的不知道后宫发生的事，叫身边宫人拿捏住，这后宫中也迟早会生出乱子来。尤其不该偏听宫人奴才的话。
“你是主子，凡事按你的心思来。宫人奴婢在主子身边，只有规劝一二的份，万没有能左右主子想法的道理，徐嬷嬷是嬷嬷，你才是主子。”
钟萃曾经在侯府看到过主子们跟前得宠的丫头仆妇们，便是见到她们这些不受宠的庶女都高高在上的，何况徐嬷嬷还是高太后身边的贴身嬷嬷，钟萃哪里真敢拿徐嬷嬷当一个宫人的，连陛下在待徐嬷嬷时都会敬重一二，何况是后妃们。
钟萃面露难色，咬咬嘴，到底大着胆子说道：“徐、徐嬷嬷是太后娘娘的管事嬷嬷，陛下不说是太后娘娘的意思要绕过一二么？”
提到此，闻衍揉了揉眉心：“太后担忧太过，怕后宫高位嫔妃们相继出事影响到前朝，尤其是朕亲自下令处置，难免会在朝臣心中落下冷血无情的印象来。”他复又看向了钟萃，过了须臾，又缓缓说道：“但若是后宫有嫔妃主事，得了天子令代为掌管凤印，便是处置犯事的嫔妃，传入朝上也无人置喙。”
这便是天子亲自下令与后宫有中宫管着后宫的不同。自古便是正妻打理后院，管束妾室。
若换做是其她嫔妃，听到天子这样一番话，甚至提到了叫后宫嫔妃人人都想掌管的凤令，难免不会在心底遐想，听出几分别的意思来。但钟萃只轻轻颔首，并不曾把天子的话放在心上。
闻衍只看一眼，便知她心中所想，天子心中有些气恼，这后宫人人都想得到的凤令，怎的在这钟氏面前就如同稀疏平常一般了，这后宫嫔妃都想要的她就当真丝毫不动心的？闻衍心中气恼，但心底却是一松。
他神态随意闲逸，轻轻靠在椅后，收敛身上的气势，便宛若世家公子一般，带着几分洒脱来。天子威仪，驾临其他宫中，也向来要维护天子身份，便是听着宫妃们在旁边说唱逗趣儿来，也并未舒散两分。
缀霞宫这处与别处不同，天子在这里却是能全然放松下来的，他声音带着两分暗哑：“至于谁的心腹，谁的嬷嬷，母后身边的嬷嬷们伺候母后有功，自是该敬重一二，但敬重一二，却非是屈居宫人之下。”
“朕问你，妾御绩纺，侍巾帷房何解？”
天子骤然问及学问，钟萃立时板正小脸，双手放在膝上，认认真真的作答：“回陛下，意思是妾室与婢子纺线织布，除了操持这些家中务事，也要敬心服侍好主子。”
闻衍点点头，天子矜贵俊美的脸上显得有些冷凝，似乎连声音都冷了下来一般：“看来还不曾忘记，妾侍奉家主，婢侍奉主子，再得宠的人在主子面前也只是婢。”
惠及长者身边的婢子，原本只是小辈一番孝心而已。但婢总归是婢，只有那等没规矩的人家才会当真把下人供为老封君一般。
天子说讲这番话，便是要告诉她，主子与婢子的区别。“朕说的话，你可听懂了的？”
钟萃认真点点头：“回陛下，臣妾听懂了。”
闻衍看她一眼，眼神做不得假，钟萃的眼清澈透底，还写满了听话认真，叫天子心中愉悦起来：“嗯，你跟着徐嬷嬷好好学，你们二人，到底还是你是主子的，便是你想继续查一查也是行的。”
说着，天子起身，前朝还有事等着，他已经在缀霞宫待久了，正要抬脚离去，到底想着她今日的表现确实不错，转回身问了句：“你可有甚想要的？”
天子给了个恩典来，他正想同她说说，任她取上一件珍宝来，便当做是今日的赏赐，刚要开口，钟萃抬着小脸，脸上满是虚心请教：“陛下，臣妾想要知道，若是臣妾要查一查，下一步该做何呢？”

第97章
通政司派来的已经往前殿里来了好几趟了，回回来都不见天子回前殿里。
大总管杨培跟着陛下，如今前殿里管着的便是大总管杨培的徒弟杨喜。前殿宫人侍卫们有条不紊，井然有序，行事言行与陛下在时并无差别。杨喜管着，也不过是在前殿里候着，若是有甚急事便于在中间传达。
天子重河道，每年这时候都是朝中大事，大臣们不敢懈怠，有关河道的事更是不敢半点隐瞒上报。
河道之事原本由吏部推荐官员随同，由工部派出钦差大臣沿河道巡视，只前岁河道之事出了问题，天子大怒，命督察院与刑部彻查，借此把河道之事单独划分了出来，六部数月商议后才定下。
由原本的工部钦差张庭中任河道总督，张大人办事不利，罚俸一年，到去岁张庭中大人才得以升任二品官职，凡有河务处皆设立河道，驻各地道台官员，掌河务之事，权责追究划分到明确的位置上，吏、工部不再对河道事务负有责任，也不再插手。
少了两部的牵制，河道之事再也无法相互推诿，而下边任职官员也再无法浑水摸鱼。再有不久便是水位上涨，如今正是河道一部最为忙碌之时。河道总督张庭中更是亲自沿途河道细察河防，往御前递了折子。
通政司对河道折子不敢压下，单独便送了过来，只等着天子批阅好传下去。
通政司每日都要往御前送折子来，与在御前当差的杨喜等也十分熟络，侍监来了好几回了，眼见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御前的宫灯已经高高挂了起来，忍不住站在沿下，伸着脖子朝路上看。
杨喜忍不住劝说：“这又非八百里加急，离河道还有些时候呢，明日你再来拿又有何不同的？陛下带着师傅往缀霞宫去了，你今日怕是等不到了。”
侍监早知如今缀霞宫是最受宠的，陛下三天两头都要去看皇长子，心里仍是砸砸舌，这样的恩宠怕也是后宫独一份了，但侍监一脸为难：“奴才自是知晓，只那河道的一直催着通政司，便只能多跑几趟看看了。”
通政司的宫人能连着跑几趟，是笃定了天子会回前殿来。天子对前朝事务上心谁人不知的？便是去后宫，往缀霞宫中，也不是回回都要留宿的，陛下更多是在后宫坐一坐。尤其是陛下昨日才宿在了那缀霞宫，绝无连续宿下的可能。
今日也是如此，早前听闻陛下去了缀霞宫，他们也并未当回事的，左右天子再过不久便回前殿看折子，天子登基多年从无例外。眼见天儿越来越晚，今日却叫人摸不准了。
杨喜也顺着往通往后宫的方向看了看，又瞥了瞥天色，细着声音说道：“今日怕是不同了，钟嫔娘娘得陛下宠，又有皇长子在，陛下许不会再回。。。”
杨喜话未落，便见那路上出现了几个侍监宫人的模样，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有御前的宫人们开道，多是天子途经。
通政司宫人松了口气：“陛下回前殿了。”
只是等侍监宫人们走近了，他们却并没有在后边见到天子，只是几个侍监宫人越发近前，朝杨喜福了个礼，口中说道：“喜公公，总管命奴婢们带了话，让喜公公准备好陛下的衣裳，好叫奴婢们带去。”
杨喜看了眼那通政司的宫人，客气的问道：“陛下可是宿在缀霞宫？”
御前宫人点点头：“正是。”
杨喜朝通政司的宫人说道：“你瞧，陛下今日不回前殿了，你还是明日再来拿折子吧，奴才要给陛下准备衣裳去了。”
通政司宫人也在一边，自是听见了御前宫人的回话，难免有些震惊。天子登基多年甚少有在后宫连续宿下之时，上回连续宿下还是缀霞宫那位钟嫔尚且孕有皇长子之时，如今那钟嫔都已经诞下子嗣，照样能叫陛下连着宿下，同一处宫殿，同一个嫔妃，这钟嫔委实受宠，能叫陛下回回破例的。
通政司宫人心知今日是拿不到折子的了，天子行踪岂有宫人妄议的，何况陛下去何处更是无人能左右，通政司宫人只能歇了心思，朝杨喜抬抬手告辞了。
杨喜很快把衣裳送了出来，由御前宫人们送往缀霞宫，交到大总管杨培手上。杨培接了衣裳，朝他们摆摆手，亲自捧了衣裳进了殿中，陛下正在殿里教着嫔主子甚，杨培深知有些话不能听，请脚敛眉的送了衣裳进去，又半点不敢在里边停留，不过须臾就步了出来。
外人正逢鼓声响了起来，这是在提醒各宫落锁。又在外候了片刻，里边天子低沉的声音传了来：“进来。”
杨培立时进去，只见天子靠在椅上，脸上还带着两分倦怠一般忍不住揉了揉眉心。陛下天资纵横，乾坤独断，在前朝时面对文武大臣们也甚少会露出这样疲倦隐忍的模样来，杨培伺候天子多年，知道天子此刻心中定然不虞，忙上前，低着头：“陛下。”
闻衍对着钟萃尚且有几分忍耐，到底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中宫，是理应要叫他敬重呵护的，要给她正室的尊荣，但对着杨培等人，天子的语气就显露出不耐来了：“更衣洗漱。”
杨培弓了弓身子：“是，奴才这便叫人来。”
御前宫人们早便准备好了水，等杨培一招手，便奉着银盆巾帕子走了进来。钟萃见状，忙起身要伺候，闻衍呼吸一重，缓缓开口：“这里有他们就行了，明蔼约快醒了，你去瞧瞧皇长子。”闻衍略过钟萃那双清澈的眼，转身朝内室走。
钟萃不通人情世故，尤其是那等涉及心计之事，更是半窍不通，天子自是不用那等阴私算计，便是悉数把阳谋大道传下去，头一回推进也是极为不顺的。
算计是小道，到底不如书中知识一般摆在明面上，只要跟着学就能学会，何况有些人天生就不擅长。
深宫之中，皇子公主们身份高贵，但他们身于宫中这等地方，对后宫阴私算计早便习以为常，信手捏来，便是天子还身为嫡长子时，自小也是从前朝后宫等诸多的阴谋算计中走过来的，有许多的算计他看上一眼便知。
但这等在他们心中习以为常的，在这钟氏眼中却是全然不解，闻衍与她提及这些，便要讲话掰碎了一句一句的讲给她听，比先前把天子、太后、前朝等大臣等各人的心思摆在她面前更难上几分。
阴私这等事本该是由长辈女眷们来传授的，天子威严重重，所接触的是文武百官，处置的都是前朝大事，却还是头一回教后妃用计谋的。闻衍忍不住揉起了眉心，洗漱好，转出内室，连着用上几口宫人奉上的清茶才缓缓吁出一口气来。
那钟氏全然不知，朕若是与她计较，倒显得朕不够宽容大度了。
钟萃进了内殿没一会皇长子就醒了，见到钟萃，他就笑开起来，小腿还格外有力的蹬了蹬，没几下就把自己身上的小被子给蹬到了一旁去，又咧开嘴朝钟萃笑，仿佛在邀功一般。
钟萃取了小床上挂着的拨浪鼓来，在他面前摇晃着，明蔼黑葡萄一般的大眼便看着拨浪鼓，他还伸了伸小手，想要拿拨浪鼓，他听拨浪鼓的声音听得多，见钟萃握着拨浪鼓，也想要握一握。
钟萃把把手放到他小手上，他小手还不如把手粗，只能轻轻握两下，又看向钟萃，眼里仿佛还带着疑惑一般，钟萃在他小脸上轻轻点了下：“你还小，握不住的，等你长大了就能自己拿着玩了。”
小孩哪里听得懂的，何况皇长子身份高贵，守着他的嬷嬷婢子们无不是精心伺候，连声音都怕大了些吓着了人的，俨然一副“哄”人的姿态，皇长子颇有些“天不怕地不怕”，又伸手握了握，嘴一耷，眼里蓄了泪花来。
钟萃把拨浪鼓放一旁，把他从床上抱起来，轻轻拍了拍，很快他眼中的泪花又收住了，窝在母妃怀中，高高兴兴的。
秋夏两位嬷嬷说的，带小孩时不能时常抱着走动，他们年纪小，若是常抱在怀中便会依赖，哭闹都需要人抱着走着哄着，一旦形成了此等习性，再想把人放到小床上便不容易了。是以皇长子平日多是在小床上，偶而钟萃会抱着人在房中走一走，带他看看窗外的林子花草。皇长子也极喜欢被抱着，钟萃把人抱起来，便好奇的四处看。
闻衍听见里边的动静儿，也起身进了内殿，天子时常来，皇长子对他十分熟悉，盯着他看。闻衍一日日见他从刚出生那副皱巴巴的模样到如今跟个玉雪的团子一般，皇长子长开了些，他的那双眼与天子神似，每每都叫天子心中一软，朝他伸出手：“父皇带你去院子里走走可好？”
皇长子看了看，把小手搭在他大掌上。闻衍从钟萃怀里接了人抱着，父子俩去了院子里。这会院子里宫灯高挂，十分亮堂耀眼。
他们父子一走，钟萃便转去了内室洗漱，正要洗漱，便听见殿外传来惊呼声儿，钟萃忙披好衣裳出来，正见杨培一张脸上满是小心的捧了天子的衣裳，见钟萃出来，轻声说了句：“皇长子小解了。”
秋夏两位嬷嬷已经拿了皇长子的衣裳去与他换了。小孩如此自是寻常，钟萃颔首，正要开口问询杨培怎的捧了陛下的衣裳，一转身，天子寒着脸从外大步进来，在他的衣摆，明黄的常服已经湿了一块。

第98章
天子身份贵重，除了早年带兵时便再无这等狼狈的时候，深宫之中，宫中一应运转都是围绕天子开展，尽天下珍品于一人身上，别说身上带着脏污，便是天子行经都需前后开道，有宫人先行。
几回狼狈都是他的皇长子犯下，偏生那小东西犯下大错还满脸无辜，半点不考虑他这个父皇的颜面何存，如此众目睽睽之下扫天子脸面，若换做他人，早便被拖了下去，以蔑视圣上之罪定论，但这个小东西是他的皇长子，莫说他堂堂帝王如何会跟一个小孩计较的，便是太后也断然不会允许的。
钟萃见到那一片湿，想起方才听到外殿传来的惊呼声，杨培脸上的小心，也恍然明白了过来，她抿了抿嘴，天子好面儿，钟萃只当作不知，朝他福了个礼，便转去内室洗漱去了。
闻衍心中一堵，朝捧着衣裳的杨培轻哼一声：“朕还当她性情怯懦老实，你看看她这模样，哪有半点把朕放在眼里的，教她的时候不知其意，现在倒是知道躲开了，可见心思敏锐，你说她这是真傻还是装傻？”
杨培哪里敢议论主子的，只得装傻充愣的捧着衣裳上前，一边替天子更衣，一边回道：“嫔主子奴才却是不知。”
杨培脑海里倒想起了前岁钟嫔入宫时的情形来，那时这位嫔主子还不招陛下待见，十分不满她的规矩礼仪，偏生这位主子为人又怯懦，连一个宫人都能欺负到头上的。嫔主子说话也从来都是轻声细语的，杨培就不曾见过她大声一点，但要说变却当真是变了的。
嫔主子刚入宫那时候，整个人怯懦不安，低眉垂眼，恨不得整个人藏起来不叫人发现的，说话连人都少看，在陛下面前更是不知所措，一举一动杨培还特意给使眼色去提点一二的。如今嫔主子虽性子安静，但整个人的怯懦却不见了，体态端庄，规矩齐整，说话轻言细语，有理有据，含笑聆听，如今的嫔主子便说是大家培养出来的闺秀也是使得的。与刚入宫时候的畏缩相比，倒是如同脱胎换骨一般。
他动作麻利，很快便把沾了脏污的常服宽了下来，杨培在宫中多年，自是知道当主子的这般问话时，非是到底要奴才宫人来回答，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身为奴才，服侍好主子才是本份，这等逾越之事哪里敢妄议的。宫中规矩多，尤其是在御前当差，管住嘴便是头等大事。
闻衍早已习惯了奴才们的恭维推脱，轻嗤一声，却不再过问。
翌日，天子早早回了前殿。
钟萃照旧先看过了皇长子，温完书，这才吩咐彩霞一声：“去同徐嬷嬷说一声，她拿来的册子本宫已经看过了，再拿些别的来，本宫还未曾见过开支册子，你问问徐嬷嬷能不能通融叫本宫看一看的。”
“欸。”彩霞应和一声便去了。
那香枝的事钟萃还是想弄个清楚的，尤其这香枝不仅想攀上熙妃，便是上辈子她分到钟萃身边后，钟萃最后见到的也是她。她想弄清楚这香枝的目的，不仅仅是因为想知道缘由，更想从中知道关乎“上辈子”的事。
昨日陛下教过她，管理宫务，往后此类事情便无法避免，若是想知道个中缘由，只要顺着往下查个清楚就行。钟萃不知该如何往下，早前也从无人教过她应该要如何去查。
按天子的意思，既然事情是由嫔位之上的几件瓷器引发出来的，头一步就可以按这个方向去查一查。内务处作为采买，各宫的供给都出自这里，想查每个宫中的器物等，内务处里最是方便，只消查送到各宫的登记册就能清楚了。
每月送了多少，送了什么，内务处的账册上明明白白，从一本账册中就能看出来哪宫中有什么，摆了什么，消耗了什么，费用几何。那香枝既然有心想往熙妃身上攀，就可以先如愿的顺着查一查怡春宫的用度。
查完掌在手中最有利的，若是并无错处，再顺着与那香枝接触过的人去查，总是会有些蛛丝马迹留下来的，这便是两个最简单的，先查物再查人。余下更为复杂的陛下讲得少，只说以她如今却是无法追查下去的。
钟萃按陛下说的，先在内务处查一番怡春宫的开支用度细则，从怡春宫采去的器物上看一看能否在这些送过去的器物上找到什么。
徐嬷嬷不知钟萃还有心思要查下去，如今钟萃跟着她同掌内务处，但迟早这位钟嫔娘娘会全部接手了宫务，内务处里的账册也迟早要交到钟萃手中，早一些晚一些也没差别，换做其他人与她掌着宫务，超过自身管辖的徐嬷嬷哪里会理会的，缀霞宫这位不同，彩霞说了钟萃的意思，徐嬷嬷便应了下来，命人带着彩霞去挑了账册带回去。
秋夏两位嬷嬷夜里守着皇长子，一早去歇下了，换成了芸香跟彩云两个，如今时常在外边跑动的反倒成了最小的彩蝶。
彩霞去内务处，彩蝶便去膳房提了早食先回来。缀霞宫的食盒膳房那边不敢耽搁，都是早早装好，只等缀霞宫的人过去提的。
钟萃协助徐嬷嬷掌管宫务已经是宫中心照不宣之事，陛下口谕，高太后也不曾反对，此事就彻底定了下来，膳房本就归宫务管着，更是不敢开罪了缀霞宫的。
宫中上下也算是看清了，这位住在缀霞宫的钟嫔，看着不声不响的，但确实是个厉害角色。前脚诞下皇长子，如今又拿下了宫务，成了宫中头一份，便是从前的淑贤二妃也只占了一样，只管上了宫务，钟嫔有管事权力，膝下又有皇子傍身，这满宫上下却是无人能及。
彩蝶在宫婢们笑盈盈的交谈中提着食盒回了宫中，把早食摆好，钟萃刚用过早食，去内务处的彩霞也回来了，手中捧着好几本账册。“徐嬷嬷命人带了奴婢去挑，奴婢便把近几月的开支账册带来了。”
钟萃轻轻颔首，她这里无需人伺候，便让她们下去了。宫中的账册做得清楚明朗，是按各种器物划分的账本，有布匹、首饰、瓷器等账册。
册子上登记了近几月里从内务处中流到各宫的细则情况，宫中采买开支都极为庞大，便是近几月的也已是厚厚一摞，还得挨着的从一页一页的册子上把怡春宫领用的情况找出来。钟萃身边几个婢子都是不识字的，只能钟萃挨着找了起来。
读书人都有书写记录的习性，以便于记录温习，比如练大字，也是把温习过的知识一遍遍的写下来，更能加深印象。钟萃一页页的找，把挑出来的怡春宫的用度单独做了登记。
怡春宫主位是熙妃，熙妃的月银不提，每月还有布、绸缎、瓷器、珠粉等供给，按份位拨过去，供嫔妃享用，钟萃把这些开支账册都看了一遍，到第三日才单独登记完。
从钟萃单独挑出来的情况来看，怡春宫每月里拿布匹衣料的回数不多，但如瓷器之类的摆件拿得却不少。
比如一套青花纹的茶盏，一月里就拿了三回，如这类的小摆件都是这般一月里拿上好几回，除了嫔妃位份供给，宫中的摆件等若是坏了，也是能让内务处给补上一批的，怡春宫里拿的都是妃位之上该拿的摆件，并没有拿了超出规制的东西。
钟萃十分不解，如茶盏之类的，怡春宫在这上边的消耗委实奇怪。一月里便拿上好几套，再有内务处补上去的，怡春宫拿到的数目比账册上只多不少。钟萃数了数，只近几月，怡春宫拿茶盏便拿了二十八套，玉白花瓶二十套，余下的摆件也各有十几套。
若是近几月便各有几十套，那这些年，怡春宫统共又该消耗了多少的？何况怡春宫虽位妃子宫殿，但早年熙妃也只是熙嫔，所住宫殿自是比不得往前的淑贤二妃等，在怡春宫偏殿还住着薛常在等嫔妃，熙妃的主殿有限，这些年这些成百上千的摆件又该安置在何处？那怡春宫岂不是满是这些瓷器摆件了？
熙妃拿这么多的摆件茶盏做何？
钟萃捧着纸细细思索，突的想起天子曾给她授课时讲到庭栽栖凤竹，池养化龙鱼一句时，厌恶的提到如今的世家大族以此为傲，珍稀花草、池鱼甚至是数朝墨宝等，无不一掷千金，引人围观，又在家中设下宴席来邀人观看，以此来叫人夸奖艳羡，实则沽名钓誉。
此等风气盛行，原本的收藏便沾上了铜臭之味，倒也并非没有低调做事之辈，只少。天子提到此处时，眼见的不悦。天子推崇俭德之风，此等风气与天子的意向相悖。
这些人中，家中藏书无数，藏画无数，各有爱好。钟萃觉得，既然连陛下都曾说过在民间有各种喜收藏之人，不拘各类物件，想到熙妃身上，以及数量庞大的瓷器，这熙妃许就是其中专门收藏瓷器摆件之人。

第99章
杜嬷嬷来缀霞宫时间不短了，来之前大总管杨培倒是给她暗示过一二，杜嬷嬷那时候只是看杨公公的面上才应下的，来缀霞宫这些日子，杜嬷嬷心里倒是有几分明白了过来。
嫔主子性子老实，她身为局中人看不明白，但杜嬷嬷身为外人，在宫中多年，见过的实在太多了，早就从天子、太后以及徐嬷嬷等人的言谈上察觉到了不同来。
便拿那徐嬷嬷来说。徐嬷嬷可是太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嬷嬷，早些年随着高太后一路从后宫争斗，前朝争斗中走过来的，身份地位自是不同，不知心思有多深的，便是这样的人物，隔三岔五的往缀霞宫跑，除了来看皇长子外，对钟嫔也分外的客气，连半点倨傲都不曾有。
徐嬷嬷这个位置的，别说她了，便是御前那几个掌着天子事物的老嬷嬷们，提及皇长子时言语温柔，但提及到钟嫔来，心中到底存着几分轻视之心，后宫之中，皇子公主与后妃都是能分开的，皇子公主们身份高，宫人们伺候也小心翼翼，但后妃出身低，便会叫人伺候得不那么精心了。
若不然御前那几个嬷嬷们也不会在大总管杨培挑人来缀霞宫时百般推诿了，徐嬷嬷可是比她们在御前当差的位置更高几分的。
徐嬷嬷这般，虽是出于早就深入骨髓的规矩，言行举止挑不出一分错来，但观其行察其言，徐嬷嬷在与钟嫔讲话时，都是会把身份给放低了的。
除了徐嬷嬷，再有天子待缀霞宫的与众不同，甚至连那大总管杨培也如同伺候天子一般谨言慎行，徐嬷嬷是高太后的心腹，那杨培便是天子的心腹，后宫嫔妃莫不仰仗天子生存，以期得了天子宠爱，对天子身边伺候的向来客气，尤其是杨培，便是早前掌管后宫的淑贤二妃对他也是客客气气，以礼相待，杨培对后妃们也十分客气，规矩严整，却不如对着钟嫔一般小心行事。
宫中上从主子，下到这些心腹的不同，尤其从天子下了口谕命钟嫔协助徐嬷嬷掌管后宫后，杜嬷嬷心中的猜测便越发震惊起来。
钟嫔看不出这其中的差别，杜嬷嬷却是能看出来的，徐嬷嬷哪里是分一部分权力给钟嫔掌管，她分明是在教钟嫔接手后宫事务！
后宫要平衡，掌宫权力便不会诸加在一人身上，这会致后宫失衡，一人独大自是非好事，连她这样的老嬷嬷都看得清楚，宫中的主子，像徐嬷嬷这等人精又岂有不懂的？当初那淑贤二妃都是分权而治，便是为了怕权柄落在一人身上叫后宫独大的。
连当初的淑贤二妃都是如此，得上头再三衡量才把权柄交给她们，如今到了钟嫔娘娘这里，自然同样是如此的，尤其钟嫔受宠，膝下更有皇长子殿下，她若要独大，可是比那淑贤二妃更有威胁的。
但偏偏上边的主子们却像是不懂这平衡之道一般，徐嬷嬷除了让钟嫔参与进那升迁调度之事上，还把宫中开支采买的账册一应随钟嫔调用，这可不是一句简单的“受宠”、“信重”能概括的。杜嬷嬷想起当时来这缀霞宫时，大总管杨培说她以后有“福气”这话，便越发觉得他话中带着深意。当下不敢再细想了去，只伺候在身侧的时候便越发小心起来。
杜嬷嬷是专门在钟萃身边提点的，这几日钟萃查账册，杜嬷嬷便在一边候着，亲眼见到钟嫔把那怡春宫的用度单独列了出来，途中倒也不掺言，由着钟萃自行思虑，到现在这才轻声提点一句：“娘娘，奴婢瞧着，这单子中倒是有些名堂。”
先前在内务处，杜嬷嬷也是看出徐嬷嬷意图的，徐嬷嬷不愿深究下去，杜嬷嬷便也不出言提醒。徐嬷嬷掌着内务处，地位也比她们这等嬷嬷高，连徐嬷嬷都不再追究下去了，杜嬷嬷深谙粉饰太平，也不愿出头去得罪了人的。
只是…杜嬷嬷想着心中的猜测，又见钟嫔执意要查个清楚，衡量下，到底做出了决定。
钟萃对杜嬷嬷十分信任，她看了看手上列的单子，侧过身，十分认真的请教：“嬷嬷你说。”
杜嬷嬷做出了决定，倒也不会再藏着捏着的保留，她弯下腰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娘娘有所不知，世家大族中虽喜收藏墨宝，书中孤本尤其受人追逐，书画次之，但娘娘想一想，若是膳房里出了一块栗子糕，甚至是一叠栗子糕，这栗子糕可好吃？”
“好吃的。”钟萃点点头。
杜嬷嬷笑意加深：“那若是两碟栗子糕，三碟栗子糕甚至是一桌栗子糕呢？”
杜嬷嬷以栗子糕为例做比对，钟萃想了想，很快摇头：“不会。”
钟萃听懂了杜嬷嬷的话。杜嬷嬷以栗子糕做例，便是用栗子糕对照那些瓷器摆件，当瓷器格外不同时叫人收藏着自是说得过去，但若是同样的瓷器有一件、两件，甚至数十件，这便不再具有叫人收藏的意义来了。怡春宫从内务处领了这么多的瓷器摆件去，非是为了收着藏着。
钟萃抿了抿嘴儿，低头看向手上的单子，眼中十分不解。陛下前几日教她方法的时候，也只是说了先查一查怡春宫的用度情况，如今查出来了，钟萃却是更疑惑了，她看向杜嬷嬷：“嬷嬷，你觉得怡春宫拿这般多的瓷器去做何？”
杜嬷嬷思虑了一下才说道：“按老奴知道的，后宫嫔妃的宫室若是频繁的更换某些瓷器摆件来，想来这些瓷器摆件已是碎了，这才补上去的。”
自然是叫人摔碎的。
杜嬷嬷在后宫多年，见过不少嫔妃在外时笑意盈盈，但这非是本性，在面对后宫嫔妃时，尤是身份相当的嫔妃，大家互相都客客气气的，只有在回了宫后才会暴露本性，把在外受的气，或是气不顺了发泄在这些瓷器摆件身上，摔上一地，过后便要内务处重新补一回去。
寻常的宫人，伺候主子小心都来不及，哪有那个胆子敢摔了殿中的瓷器摆件的。宫中的嫔妃杜嬷嬷可不敢小看的。
“熙妃娘娘…”钟萃与熙妃只见过三两回，熙妃为人倒是客气，远不如禧妃一般张扬，若不是出言，更是叫嫔妃们把她的风光给遮掩了的。
杜嬷嬷忙提点她：“嫔主子可不要小看了去的，宫中可没有简单的人。”
钟萃颔首，抿了抿嘴：“嬷嬷放心，我知道的。”钟萃深有体会，早前她以前贤妃端庄大方，甚至以为贤妃会是最合适的中宫人选，结果才知贤妃名声好，不过是想拉拢嫔妃到她的阵营罢了。
钟萃以为良妃纯善，不争不抢，良妃却满口谎言，周常在拿她的大字去冒名顶替，甚至早前的禧妃，与她一副好姐妹，想的不过是要让她在天子面前失宠。这几位宫妃在未接触前都是宫中名声极佳的人，结果却都各怀心思，这几位后，钟萃如今对宫中同样有好名声的宫妃们却是存疑了。
熙妃便是这其中的一位，熙妃倒不像其她宫妃一般有甚擅长之处，宫中对熙妃的评论多是好相处，没脾气，性子温和等。熙妃的脾气好到连住在侧殿的低位嫔妃都敢压上一头，不予计较的，越发叫人觉得她毫无宫妃架子，尤其是得过熙妃照拂过的宫人们，对熙妃更是十分崇敬。
杜嬷嬷如今不再跟之前一般点到即止便住口，她知道钟嫔并未接触过多少阴私，怕她不知宫中险恶，继续说道：“娘娘心里有数自是最好，宫中嫔妃皆来自世家大族，习那规矩礼仪，待人时面上都十分亲切，这不过是客套罢了，当不得真的。撇去主子们，便是在膳房，主子们身边当值的宫人婢子也都不是简单的，心眼灵得很，最是会看人脸色的了。”
钟萃听着，不时点点头。钟萃之前没有想过这些，如今听了杜嬷嬷这样说，她再顺着杜嬷嬷的话去回想，只觉得似乎每一处都叫杜嬷嬷给说中了一般，确实就如同杜嬷嬷说的那般，宫妃们面上都是笑盈盈，十分有礼客气，少有薛常在那般当面发作的。
至于宫人婢子们，在各宫主子身边伺候的、在膳房做事的、甚至是从前刁难缀霞宫的浣洗处的宫婢，确实个个都十分精明，主子们一个眼神就知道意思，能把主子服侍得体贴周到了去的。
“嬷嬷说得有理。”
杜嬷嬷哪里敢当，轻轻说道：“老奴不过是在宫中待久了，见多了罢了，算不得什么的。”
杜嬷嬷看了看钟萃手中列出来的单子，主动开了口：“娘娘下一步打算如何做？”
钟萃头一回处理这等事，毫无经验，正是一头雾水的时候，听杜嬷嬷问，钟萃想了想：“嬷嬷有主意吗？”
杜嬷嬷开口：“如今便是那宫婢承认私盗，若是娘娘主动找上怡春宫，宫妃们为了面子向来是不会把宫中的丑事往外说的，怡春宫若是推诿，也难以问出来，再则若是主动找上怡春宫审问，到底有伤了和气。”
钟萃蹙起了眉心：“嬷嬷说的是。”
杜嬷嬷敢开这个口，便是心里有成算的：“依老奴说，不妨再偷偷审问一番那宫婢，遣个信任之人偷偷过去。从宫婢口中审问总好过找上怡春宫去，再则也能避开徐嬷嬷。”
“那该遣谁过去？”钟萃想了想身边之人，实在想不出合适的人来。能为主子处理这等事的便是陛下说的帮手了，钟萃身边却是没有的。
杜嬷嬷不卑不亢，主动请缨：“老奴不才，在宫中住了些年月，也学了几分手段，不如便让老奴替娘娘走这一趟罢。”
投诚献礼，杜嬷嬷既下了决心留在缀霞宫，便已有准备拿下此事来表忠心！钟嫔娘娘往后身份贵重，自有无数人供她驱使，她若要想在缀霞宫站稳，自然也要露出两分真本事叫人知道，早早就得了主子信重的。

第100章
徐嬷嬷背靠着高太后，又掌着宫务，事关牵扯到后宫嫔妃，徐嬷嬷既然只查一半就做了决定不再追查下去，显然是要把此事揭过的意思，徐嬷嬷到底是宫人，哪里能轻易下这种决定的，徐嬷嬷敢轻易把事情粉饰太平了，不过是得了授意罢了。高太后不想再查到嫔妃身上去。
钟萃若是想查，便不能光明正大的往怡春宫去，惊动了高太后和徐嬷嬷的。此案已定，钟萃若是明目张胆的查，难免是有不尊高太后的意思，因此，若不是实在查不出来，是万不能先去怡春宫的。她们只能在暗地里偷偷查。
钟萃看了看杜嬷嬷，杜嬷嬷自来她身边后给她提点了不少，杜嬷嬷见多识广，又在宫中多年，自有有手段的，只是钟萃不想麻烦了人的，她面上有些犹豫，“我知道嬷嬷有本事，只是此事不能声张，若是被人知道了，怕是会连累到嬷嬷身上来的。”
钟萃也是得了天子应允才敢查一查的，陛下一诺千金，既然允了她查一查，便不会食言，但杜嬷嬷若是帮了她，怕会累及自身去的。钟萃哪里能见得身边人出事的，何况杜嬷嬷的情况与芸香等缀霞宫的宫人不同，杜嬷嬷从御前来，只是来提点她规矩礼仪的，迟早要回御前去，非是他们缀霞宫之人，哪里能掺和进他们缀霞宫里来。
杜嬷嬷笑了笑，挺着背：“嫔主子放心便是，老奴见过的审过的多了去了，这么一件小事却还是能给嫔主子办得妥妥当当的。”
只是审个宫婢而已，对他们这些入宫多年的老嬷嬷来说最是容易了。
钟萃眉心微微蹙着，她不若杜嬷嬷这般经验丰富，说起审问人来如同信手捏来一般，心里还是有几分忧虑，只如今着实没有好法子，杜嬷嬷说的在理。过了片刻，钟萃这才从犹豫中下定，到底是那香枝的事叫她更挂了心，她朝杜嬷嬷轻轻颔首：“那此事就交给杜嬷嬷了，你定要小心些。”
“嫔主子放心便是。”杜嬷嬷朝她福了个礼，转身便大步朝外走。这件事她定是要办得漂漂亮亮回来交差的。
芸香几个与杜嬷嬷擦身而过，她们还是头一回见杜嬷嬷来了缀霞宫外，不在主子跟前候着，风风火火外往走的。
“杜嬷嬷这是去哪儿的？”
钟萃轻轻摇头，并未说了杜嬷嬷的去处，白日里本是她们在内殿守着皇长子身边的，等彩蝶提了食盒回来，她们几个就各值一个时辰，余下到钟萃跟前儿来。缀霞宫虽有两个主子，但一个如今多是在安睡，钟萃也不大喜身边随时有人伺候着，以致于缀霞宫的宫婢们甚是清闲。
钟萃照旧叫她们自去外边宫中便是，不拘她们做什么，芸香几个正要退下，缀霞宫外的嘈杂传了些进来，钟萃问了句：“外边怎么了？”
芸香眼里还带着欢喜：“主子不知，外边是宫中的娘娘们，说是几位娘娘带着嫔妃们在湖边看热闹，娘娘们命两艘船在湖中划，各自下赌注看哪条船能赢呢。”宫中不少宫婢奴才都去看热闹去了。
缀霞宫离湖边不远，这才能叫声音传了过来。这回带头的是禧妃，她如今在宫中的名声不如以往，禧妃便把熙妃给带着，熙妃不会回绝人，宫中嫔妃看她的份上也来凑了这个热闹。
嫔妃们看划船，换做以往，以禧妃在宫中的地位和名声，定是要出言开口一番来缀霞宫邀一邀，以彰显自己老好人的性子，宫中妃子头一位的大度，但这回便是离缀霞宫不远，禧妃也不再开这个口了。
禧妃不开口，熙妃性子羞怯，不好开口，余下的嫔妃就更不会开这个口了。钟萃如今虽是嫔位，但却领了协理宫务之事，身份一下便不同起来。钟萃若来，她这身份该如何排位？旁的宫妃该如何待她？位份高的如禧妃等人也低不下头，反倒叫人笑话。
宫妃们看到缀霞宫便移开目光，半句不提及，等候时轻声言谈，还问到了熙妃头上，熙妃宫中那宫婢可是被带去内务处审问后再没了消息的。
娘娘们对后宫的事最是灵通，像这般被带走的宫婢，若是当真犯了错，自是被处置了的。身边人问着熙妃：“你身边那婢子如今在哪儿了？”
嫔妃们相交，少有开口提及别人宫中丑事的，也只有那般不对付的才会如此当众不客气。熙妃心里暗恨不已，不过是个贵人，倒是敢对她堂堂妃子无礼了，熙妃心中恨极了，但偏生她在宫中经营的又是羞怯温柔的性子，出了名的与世无争，早前住在偏殿的薛常在对她无礼她都并未计较，如今只是一句话的事，她更是不能露出不高兴来的。
熙妃心里起伏，但面上却挂着温温柔柔的笑，轻声说道：“那婢子如何本宫实在不知，她虽不是近前伺候之人，但若当真做错了事，便是按宫规处置也是应当的，本宫再是不忍，也知宫规为大，断然不敢去包庇的。”
熙妃早在怡春宫的宫人被带走时心里便想好了应对说辞的。带走的这宫人她是断然不能承认是在她殿中伺候过的，宫中伺候的宫人不少，若是一个不起眼的宫婢犯了事，与她这个当主子的自然是没关系的，也攀扯不到她身上来。
只要咬住了这一点，那这宫婢犯的事她只要推脱一概不知就能置身事外，甚至还能因着这一点叫嫔妃们感同身受。莫说怡春宫，便是换做任何一宫中，不起眼的宫婢犯下错事，当主子的若是受了牵连，哪里还有规矩？岂不是人人自危了？
熙妃早前是这番说辞，如今也是这番说辞，温温柔柔的，叫人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再想挑拨一二也不管用的，这宫中还有什么能大过宫规不成？她要是再说，若是被扣上一顶不敬宫规的帽子才是得不偿失。身边的小贵人勉强笑笑，不再开口了。
小贵人停歇了，熙妃脸色如常，但心中却不想就此揭过去的，如今倒是什么低位嫔妃都能想着踩一踩了，她早前容忍那薛常在不知礼数，对主宫嫔妃不敬，那是看在那薛常在背后的淑妃的份上才不做计较。
如今压在她们头上的淑贤二妃，甚至同为嫔位升为妃位的良妃都已败落，她也无需再看人脸色的，这小贵人可没有那薛常在当初的背景，还当真以为她好欺负不成？
熙妃心中不高兴，只如今众目睽睽之下，嫔妃们眼尖儿，便是熙妃也不敢做甚，只想着待回宫后再好生计较一番，给这小贵人一个教训，好叫她知晓规矩。
杜嬷嬷去了一个时辰便回来了，她整个人十分精神，脸上还挂着笑，给钟萃福礼：“嫔主子，老奴心不辱命。”
钟萃眼一亮：“嬷嬷？”
钟萃不知杜嬷嬷的情况，这一个时辰便是温书都好几次看不进，生怕杜嬷嬷做的事叫人给发现了。到杜嬷嬷回宫才彻底放了心，还指了指一旁的椅：“嬷嬷坐。”
杜嬷嬷在外头跑了一个时辰，也着实有些累了，倒也不推辞，等喝了送上来的清茶，便把她去如何审问的事一一说了。
“那茴香盗窃宫中珍品财物，被罚入了太池挖泥，她一个婢子，又手无缚鸡之力的，往前也是在主子们宫中过了不少清闲日子的，哪里受得住这个的，老奴去时，那人累得哭都哭不出来，心肠正悔着呢。”
杜嬷嬷给管事递了个荷包，那边就让她把人给带走了，看在杜嬷嬷的身份上，给足了一个时辰的时间的。
还不等杜嬷嬷如何施加压力审问呢，那茴香便交代了私盗之事。
“说是熙妃娘娘给的赏赐，并非是她私盗，这茴香原本叫香枝，是那良妃身边的人，熙妃从她嘴里知道了些消息，这才叫她下去领了赏。”
杜嬷嬷说着，顿了顿，这才开口说道：“这茴香去了怡春宫还不久，但她机灵，很快就去了熙妃殿中当值，据这茴香说的，怡春宫有一个摆着架子的小间，里边摆着各种瓷器摆件，却是不见用的，熙妃给的赏赐便是叫她自去那小间里挑一块玉佩，这茴香见小间里有许多弃之不用的瓷器，便心生了邪念，把赏赐换成了瓷器，又想着偷摸着找人运出宫来换银子。”
宫中的东西流到宫外并不少见，尤其是在宫中珍品都摆满了架子，连上边都沾上灰了，连个守门的奴才都没有，尽让宫人婢子出入的，那香枝这才心中不平。宫中弃用之物，在宫外可是叫人哄抢的，既然主子都不在意，她拿上一两件想来也无事。
钟萃有些疑惑：“既然照她说的，那怡春宫有专门摆瓷器的小间，想来也是看重的，那又为何不不珍藏擦拭，不派人看守，由着人随意进出的？”
杜嬷嬷看了看她，这会脸上有些迟疑起来。
“嬷嬷？”钟萃看过去。
杜嬷嬷想到先前审问那茴香时她说出的一件事，在心里犹豫了一番，还是讲了出来：“上回侯府的老夫人出宫时曾在路上撞见过熙妃娘娘，熙妃娘娘见老夫人脸色苍白，还让老夫人去旁边的亭子里坐了坐，又命人回宫去端了茶盏清茶来。”
那茴香当时便跟在身边，落在最后边，亲眼见到熙妃与侯府老夫人几个笑意盈盈的说了话，等老夫人几个走后，熙妃这才带着她们回了宫。
当时捧着茶盏的便是与她一同入怡春宫的婢子，她二人住在一处，茴香得了赏赐回去时，那婢子还给茴香说过，她捧出去的茶盏是才从内务处拿的新茶盏，等回来后本是要放回去的，却得了熙妃身边大宫女的提点，把那一套茶盏送到了小间里，再也没见主殿谁在用过。
钟萃不知老夫人几个出宫碰上了熙妃的事，杜嬷嬷一五一十讲得清楚，钟萃哪里不懂的，她只是有几分不敢置信：“嬷嬷的意思，熙妃只因老夫人她们用过一次茶盏，便不再用了。”
钟萃目光移到一边列出来的单子上，顿时又恍然大悟：“不对，许不止是老夫人，而是旁的人只要用过，熙妃便不再用，便弃之一旁了。”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怡春宫庞大的瓷器都用到哪里去了，这种行为钟萃从未见过，能供嫔位之上的高位嫔妃们使用的瓷器品相上等，钟萃见过账册，每一套都价值不菲，若只因别人用过一回便弃了，那此等行径该又是何等的奢靡了。
钟萃原本是想查一查为何那香枝攀扯熙妃，却不料查到了这等事。
杜嬷嬷口中称：“此事也只是那茴香的一面之词，还做不得数的，老奴审了人，又去那茴香的住处搜了一遍，发现她那住处还藏着几个金叶子，一只上等的金镯，藏得十分隐秘，若不是老奴经验老道，怕是要被她给瞒过去了。”
杜嬷嬷从怀里把那金镯和金叶子递过来，钟萃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可见是足金，非是普通宫人能有的。甚至低位的嫔妃们用的金也不过是赤金罢了。
杜嬷嬷瞧她看镯子，在一旁解释：“这是前些日子良妃宫中的人悄悄转交给她的，说是想让她做些手脚，那茴香本就是良妃的人，自是应下了。”
茴香原本是准备攀扯上熙妃的，如此也能达成良妃吩咐的事，只最后她又反悔了，良妃日落西山，熙妃却是稳稳当当，良妃那边是靠不住的了，若是她得罪了熙妃，良妃又保不住她，岂不是什么好处都没捞到，这才在最后改口私盗。
太池挖泥的犯事宫人都是犯了大事的，那茴香挖了几日的泥，早便受不住了，这才叫杜嬷嬷拿了她私藏的金镯，很快给问了出来。若不然怕还要用些手段的。
钟萃目光一顿，眼中带着虚无，似回到了从前。良妃吩咐香枝在怡春宫做手脚，意图攀扯上熙妃，那上辈子是不是也同样是这香枝得了吩咐，给她送了那一碗要命的羹汤？
所以，上辈子造成他们母子骨肉分离，叫他们母子二人皆不得善终的幕后之人便是良妃？钟萃重重的吸着气，只觉得心中寒意泊泊。
她骤然起身往内殿走去，杜嬷嬷一愣，忙跟上去。钟萃几步走进殿中，宫妃行卧举止都有规定，行走之间脚步轻缓，寸步轻移，如此方能彰显美感，钟萃早前得杜嬷嬷点过数回行路走动，但此刻她却顾不得什么宫规举止，直到站在皇长子的小床边，手指在他红扑扑的小脸上拂过，感受到他的暖意传来，才叫钟萃放缓。
不一样了，上辈子她不过是个小小的美人，那良妃等人却一直身居高位，但这辈子她们没了身份权力，无法在她身边安插人手，再威胁到她了。
钟萃喉头微动，一颗心彻底落了回去。
“嬷嬷，此事便不用再查了。”
钟萃眼中明明灭灭闪过许多，眸中越发通透，最终平静下来，上辈子的事无法宣出口中，但关于怡春宫的事，杜嬷嬷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既然由她嘴里说出来，便非是一面之词。
那茴香说的轻易便能查到，倒不至于说谎，怡春宫这些年不知拿了多少瓷器摆件，若按那茴香说的，连个看门的都没有，可见里边的瓷器也剩不下多少，倒不像她先前推断的是叫人摔坏的，杜嬷嬷还想起先前后宫在徐嬷嬷接手前，往宫外夹带私货的不知有多少，这些瓷器到底是摔了还是出宫了却再难以定夺。
尤其是掌管内务处的淑妃一系倾塌，过往开支账册早便一团混乱，做不得数，便是现在查也无从查证的了，最多便也只查到熙妃管束宫人不力身上，任由宫人偷拿的，再查下去也是无济于事了。
“是。”杜嬷嬷也明白这个道理，她看着前方钟萃的背影，身体纤细，语速平缓，瞧着与往日一般无二，但此时却仿若有什么变了一般，杜嬷嬷下意识低着头，面露恭敬。

第101章
钟萃在看过各宫册子和账册之后，徐嬷嬷又特意过来走了两回，见钟萃悟性快，开始试着把简单的登记让她负责。
开支采买或是宫中各处的存、用度增减的填录，只要按账册上原本的框格填写登记上去便是，并不难，只细心就能胜任，把差事给办好的，钟萃头次接下差事，再简单也不敢忽视了去的，一笔一划的写上去，再三检查过，确认了没问题才交到徐嬷嬷手上去。
做登记本就只考耐心，钟萃性子原本就静，做这份差事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徐嬷嬷在一开始还看上几眼，看看有无错处，时日一长，挑不出错来，徐嬷嬷在登记这块就全然的放开手了，带着钟萃在一旁，教她如何认内务处的各物品品相，如何派人去采买，如何与下边的管事们打交道。
她在一旁处置宫中事务，钟萃就在一旁看着学习，宫中所需庞大，不止是后宫嫔妃，各处所需，更有膳房、内卫等要负责，徐嬷嬷做为管事之人，下边各项采买都有专人管事负责，徐嬷嬷要做的便是对他们递上来的清单，若是应承便发下去，内务处这才开始采买，从宫外的作坊里采回宫。
内务处采买一月里有两次，月初和月末各采买一次，膳房除外，由各宫所报所缺，报至内务处做好登记，再发到管事手中，由他们拟了单子来交到徐嬷嬷手上，由徐嬷嬷定夺是否要采办。
开支也是如此，由内务处采办完，做上登记，再把各宫的所需拟出来，交给徐嬷嬷拍板定下，最后再通知各宫来领。
采办一事涉及到宫外许多作坊，作坊里又有各管事们，相比入宫后分发开支出去，采买一事涉及到的更为复杂，钟萃跟着徐嬷嬷半月有余，徐嬷嬷先把开支这块交到了她手上来。
“其实这也简单，采买回来后都有单子，娘娘按照单子上的命人通知各宫来取便是。”徐嬷嬷说着，又多添了句：“娘娘做事细致，若是娘娘觉着有不妥的地方，便按娘娘的意思来就是。”
钟萃轻轻点头，又问了句：“我若是觉着不妥，便不用发下去了吗？”
“当然。”徐嬷嬷敢说这话，也是知道钟嫔本性的。钟嫔非是那等克扣之人，来月来在旁边跟着学也甚少插手她吩咐下去之事，再说了，不止是这开支，便是等钟嫔熟络后，这采买，甚至往后宫中的一应都要交到她手中的，该如何分发下去，自有钟嫔操心。
她只是暂时管着这后宫事务，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朝天子一朝臣，钟嫔接手自是按她的章法行事，无需遵循她一个宫人制定的旧例来的。
钟萃：“我知道了。”
徐嬷嬷把开支交出去便不再过问了，钟萃正式掌着开支事务，宫中月初月末采买，到通知各宫来领是月初月末，这日子钟萃也没改，仍是按照早前的时间行事。
上月末的采买已经回来了，入了内务处库中登记，管事们把各宫所需的单子拟定后，便送到了钟萃手上来。
按内务处的章程，采买那边徐嬷嬷已经拍板，到如今开支这里其实鲜少会再出意外来的，做主的都是同一个人，哪有临到头了反悔的。内务处跟着钟萃的两个宫人递了单子来，只等着钟萃下笔一勾就送到管事们手上去。
钟萃正式接了开支的事，原本负责开支打杂的宫人们就归到了钟萃下边，钟萃连月在内务处，日日跟着徐嬷嬷学习宫务，宫人们对钟萃这个主子也熟悉，知道几分这位主子的脾性，不是那等喜为难人的，何况早前徐嬷嬷还在时都是采买定下，开支也就定下，他们还当这一趟跟从前一般，过来叫主子掌个眼便就能回去交差了的。
徐嬷嬷采买都应了，钟主子这开支又岂有不应的？
单子递了过去，钟萃伸手接了来，轻轻翻开，一一看了起来。身边皇长子见到单子，伸着小手握了握，像是要抓一般。钟萃头也没回，只声音放缓了下来：“明蔼乖，母妃待会陪你玩。”
钟萃跟着徐嬷嬷学习宫务，在缀霞宫的时间便少了许多，皇长子已经过了四个月了，他现在不仅喜欢叫人抱着在外头到处走，还能抬起头了。
皇长子在一旁工部特意做出来的小床上躺着，咿咿呀呀的声音传来，叫内务处的两位宫人都忍不住朝皇长子看去。
被宫中精心喂养的皇长子长得十分讨喜，圆乎乎的，小手小脚在身上的薄被上蹬着，两边婢子们正拿着各种玩具在同他玩。宫中只有这一位皇子，主子们日日都惦记着，皇长子还未开口讲话，送到缀霞宫的玩具便如流水一般赏了下来，连再大一些的玩具都送到了缀霞宫里。
婢子们手上的玩具五颜六色的，最讨小孩们喜欢，皇长子跟着她们手上的动作不住看过去，但不时又抬头看着钟萃的方向。
钟萃把单子都看了一遍，取了笔来，不止打了勾，还把在单子上列出来的某些物件给划掉了。交到了内务处的宫人手上。
“这…”内务处的宫人们低头一看，忍不住面面相觑，他们哪里知道采买都过了，如今到了开支这里却叫钟嫔给划掉了，当真出了意外的，采买都是按各宫报上来的数目物品去采买的，连徐嬷嬷都拍了板的。
内务处宫人捏着单子，心里为难起来，这单子上的被划掉了，等各宫来领时，岂不是要找他们麻烦的？若是不尊，钟嫔如今是管事，他们又哪敢不听的？左右为难之际，两位宫人想了想，到底出言提了句：“主子，徐嬷嬷那边采买都是过了的。”
他们以为钟萃许是会看在徐嬷嬷的面下不用计较了，说到底徐嬷嬷在宫中资历高，又接手内务处许久，在内务处的威信自是要高过才入内务处不久的钟嫔的。
钟萃知道他们的意思，“你们拿回去吧，此事徐嬷嬷也是知道的。”便起身去了内室，让人打水净手，准备陪着皇长子好生玩一玩。
她近日忙着学习打理宫务，还要温书练字，抽空陪着皇长子的时间便少了许多。
钟嫔已然下了决定，不再谈及，两个宫人再是如何也不得不接手，带着勾划好的单子回了内务处，交到管事手上。
负责开支的管事一看那上边被划掉的顿时就蹙起了眉头：“怎么回事，你们不是拿单子去给钟嫔看吗？怎么带了这个回来？”
这可是供给各宫的用度，采买时就定好了的，如今都登记好，只等各宫宫人来领用了，若是差了用度，这些宫人可不会罢休的。
管事们在内务处也不是一日两日，早前贤妃掌管内务处时，这内务处欺压无宠的嫔妃宫殿，克扣她们用度也是看在眼里的，若是划掉的是那等普通宫中的，他们还能想个由头给找补找补也就过了。
但这被划掉的可都是嫔位、妃位宫中的用度。莫说徐嬷嬷早前清理过内务处，如今再没有那等欺上瞒下的存在，便是贤妃掌着时，内务处那般乌烟瘴气，还知道柿子挑软的捏呢，只敢克扣低位嫔妃的，对高位嫔妃宫中可是不敢克扣的。
这单子上划掉了好几家，全都是高位嫔妃宫中的。管事几乎都能想到这些宫中该是如何不满了，来领用度的宫人他们自是不怕的，但他们惧的是这些宫人背后的主子们，可不是一位两位，若是叫这些主子们闹了出来，只消往陛下跟前一捅，他们这些办事的就脱不开关系。
早前那贤妃可也是掌了好几年才敢开始贪腐内务处的银两，克扣嫔妃宫中用度的，这钟嫔娘娘才刚接手开支这一块呢，莫不是太快了些的？管事着实想不到钟嫔的用意。
两个宫人苦着脸：“管事，奴才们说过了，但嫔主子非不听啊，还说徐嬷嬷也是知道的。”
管事眉心蹙得老高，脸上的不悦缓了缓：“你们说的可是真的？”若是徐嬷嬷授意了的，那他倒也能放几分心。
宫人忙道：“嫔主子是这般说的，想来徐嬷嬷是当真知情的。”顿了顿，又说了句，“要不然，去问问徐嬷嬷？”
管事有些意动，但不过须臾又在心里否决了。主子之间最忌讳的便是当奴才的左右逢源，如今开支这块已经归了钟嫔打理，若是他们去过问徐嬷嬷，叫钟嫔知晓心中怕是不虞了。管事在宫中多年，这些为人处事的道理还是明白的。
他咬咬牙，豁出去了一般：“算了，就按这单子发下去吧，钟嫔娘娘既然划掉了，便自有娘娘的打算！”
两位宫人也只点点头：“那奴才们通知下去。”
内务处的宫人们忙了起来，直到天色昏暗，内务处把所有用度给发了下去。
夜里，久不驾临后宫的天子摆架怡春宫。
河道之事为朝中大事，闻衍自是把精力放在前朝，便是难得入后宫一趟，也只是去永寿宫请安，去缀霞宫坐一坐便走。
近日河道太平，天子也能歇了一口气，难得踏进后宫中。原本辇驾是要抬往缀霞宫去的，只走到半路上，天子神态微沉，改去了怡春宫。
高太后的意思，天子便是再忙碌，若是入了后宫也不应只在一处稍缓。闻衍难得清净，实在不愿与后宫嫔妃过多周旋，熙妃不是那等擅长逗趣的，话十分少，这会却正合天子心意。能叫他觅得些清净安生。
怡春宫早得了消息，天子辇驾刚到，熙妃便带着人迎了上来，朝天子行礼：“臣妾见过陛下。”
闻衍下了辇车，从熙妃身边走过：“熙妃不必多礼，起吧。”
“是。”熙妃起身，忙跟了上去伺候。熙妃的主殿中布置淡然优雅，并未有过多的珍品摆件，闻衍在殿中坐下，便有宫人上了香茶来，闻衍指了指身边的位置：“熙妃也坐吧。”
熙妃微微福礼，在一旁坐下，又把桌上的两盘点心往闻衍身边推了推：“这是膳房刚送来的，陛下尝一尝罢。”
闻衍“嗯”了一声，却并未动手。
熙妃不常在天子跟前儿伺候，眼见天子已经闭上眼养神，心中又是欢喜又有几分忐忑。正微微抬眼看人，外边的大宫女悄悄走了进来，在熙妃耳旁说了几句。
熙妃往天子的方向看了看，朝大宫女使了使眼色，随后放缓了步子，跟着出了殿中，过了不久才进来。
闻衍养了会神，正端了香茶喝着，见熙妃带着宫女进来，只在熙妃微红的眼眶上看了看，掩下眼敛，熙妃朝他轻轻福了礼，在一旁落了座，绣帕在手中捏着，泛着微红的眼眶，还一副十分关切的问道：“不知陛下可曾用过膳了，可要臣妾命人叫人送来？”
“不必了，熙妃有心了，自用吧。”
天子驾临后宫，若是有心要留下，又岂有不用膳的道理。熙妃心中明白，陛下这般，是存了心思要去别宫的，而这个别宫，不作他想是那缀霞宫。
从那缀霞宫承宠起，熙妃便不知陛下到底看重那缀霞宫哪里了？论身份学问这后宫谁比不得的？偏生陛下竟然如此宠信一个庶女！想着今日的事，几番不虞下，熙妃心中对缀霞宫越发记恨。
熙妃心绪起伏，便是心中恨得咬牙切齿，但面上却越发显得温婉，她勾起个失落的笑来，眼眶更红了些。好一副柔弱姿态，又努力做出大气的模样。
闻衍心里越发不耐。嫔妃们的百种姿态他早已见惯了的，何况若论柔弱，还有那钟氏珠玉在前，熙妃也如此模样，到底有些“东施效颦”之态来。
天子去何处哪有嫔妃可以置喙的，做出这副姿态到底叫人不喜。这熙妃只是妃，可不是那中宫，天子重规矩，闻衍原本还想在这怡春宫寻些安生，如今熙妃这副姿态来，到底叫他心生了几分厌烦，只到底看在帝妃多年的情分上，闻衍面色如常，还给了个恩典：“熙妃入宫多年，殷切周到，朕都是看在眼中的，可有甚想要的不成？”
至于熙妃为何眼眶泛红，闻衍却是并不过问。
熙妃闻衍，脸上先是浮起一抹笑，随即又轻轻摇摇头：“臣妾在宫中一切安好，用度充足，并没有想要的，劳陛下挂心了。”
熙妃谦逊，身边的大宫女却忍不住了，她突的跪下，叩下大礼：“陛下，娘娘不欲拿了事叨扰了陛下，只奴婢却不忍见娘娘被如此欺压，怡春宫的用度，却生生叫钟嫔娘娘给克扣了下来。”
天子最是见不得宫中有那等仗势欺人，后宫嫔妃若是越了界，便天子再是宠爱，也会瞬间弃如敝履，早前的淑贤二妃在宫中盛宠十载，在逾越后也不过是说贬就贬，连她二人伴随天子这么久都是如此下场，陛下再是宠爱那缀霞宫，对那缀霞宫的情分莫非还能有她二人深的？
怡春宫的用度确实比不得之前，缀霞宫如此明目张胆的欺压到怡春宫头上来，熙妃自是气愤不已，但随即她便生出了一计来。
熙妃在宫中向来不出头，早前宫中淑贤二妃势大，又有良妃、禧妃等人压在前边，熙妃只能小心蛰伏，她虽不得宠，却看得明白，自觉多年来对天子的脾性尚有几分了解。
缀霞宫欺压到怡春宫头上，看似在熙妃眼中气焰嚣张，但又何尝不是给她送来把柄的？毕竟陛下提倡俭德，如何能容得下后宫再有贪腐出现。早前的贤妃便是例子。
那缀霞宫仗着有陛下宠爱便抖落起来，殊不知她虽不如缀霞宫得宠，到底也是入宫多年的嫔妃，对陛下的心思自是更了解几分，可不是她这等新嫔妃想欺便能欺的。何况那缀霞宫有宠有子，若是放任，迟早又是下一个淑贤二妃，等她入宫时日长久，摸准了陛下的脾气，便再难扳倒了。
闻衍面上毫无表情，丝毫叫人看不出情绪来，只眼神在听见缀霞宫几个字时陡然转深，待这宫婢说完，他嘴角浅浅的扬了起来，身子往后靠着，多了两分肆意，意味不明的：“你说，钟嫔克扣了怡春宫的用度？”

第102章
天子话中意味不明，非是那等喜怒浮于表面，露出震怒出来。在熙妃原本的想法里，有那贤妃的前车之鉴在，这事情才过去不久，如今后宫中又爆出了这等事，陛下听后定会震怒不已，如此她的目的自然也就达到了。
如今天子模样叫人分辨不出情绪来，与熙妃设想的有些不同，也不过是叫熙妃有些出乎意外罢了。但不过须臾，熙妃又想到，陛下身为天子，喜怒不形于色，又哪有轻易叫人给看出来的，便垂着头，朝跪在地上的大宫女嗔道：“你这丫头胡说什么，什么钟嫔，什么克扣，都是没有的事…”
大宫女忠心耿耿，朝着天子目露坚定：“回陛下，主子心善，奴婢却不忍见她如此委曲求全的，钟嫔娘娘掌着内务处说一不二，宫中报上去的早被徐嬷嬷应允了，如今领来的却少了许多，宫中的人去内务处领用度，那内务处的宫人明明白白的说了此事是钟嫔娘娘下的令，是钟嫔娘娘消减了我们怡春宫的用度，还请陛下明察。”
熙妃脸色一变，忙朝闻衍解释：“陛下息怒，莫与这个丫头计较，她非是有意以下犯上之意，况且并非是怡春宫一家如此，钟嫔妹妹既接手了宫务，协助徐嬷嬷管着，如今这般自是有钟嫔妹妹之意在的，待明日臣妾登门去求问一番便是，算不得什么大事的。”
钟萃若是在，杜嬷嬷如今便要在她耳旁提点了。
熙妃这话看似温婉大度，一副受了委屈却不予计较的模样，实则话中也透露出了几层意思来。
她先是点名了这回钟萃克扣的并非是她怡春宫一家的用度，便是拉上了其他宫来增加砝码，又提及到“协助”、徐嬷嬷，便是说钟萃本是协助宫务的，如今却是连徐嬷嬷拍板定下的事都不尊，逾越了的，最后又把自己的姿态放低了去，她堂堂一个妃子，被一个嫔给克扣了用度，还十分大度，不计前嫌的去放下身段问理由。
世家尊礼，便如同正妻与妾室一般，身份有别，哪有高位的正妻在妾室面前弯下身段的？任何尊礼的世家家主都不会允许此等礼法颠倒之事发生，何况是向来重规矩的天子，更是见不得宫妃骄纵，做出欺上之事来的。
闻衍目光淡然，掩着眼里的几分无趣，冷眼看着她们主仆一来一回，指腹轻轻在杯沿拂过。这些后宫嫔妃皆以为自己的小聪明能瞒过任何人，殊不知落在旁人眼中却如同那跳梁小丑一般。
天子自幼长于深宫，身边不知往来过多少心怀叵测之辈，宫妃的心口不一，口蜜腹剑在他眼中无所遁形，闻衍只是有些乏味，熙妃入宫多年，不争不抢，安静本份，性子更是温婉羞怯，虽在宫中不受宠，但每每有赏赐，怡春宫这里却是没有缺过的。
看在潜邸时的情分上，闻衍对怡春宫也多有照拂，他还当真以为这熙妃与其她嫔妃不同了，却不料她与那淑贤二妃、良妃禧妃等并无差别，熙妃只是隐藏得更深一些，叫朕如今才发现她的真面目来，妒忌成性，什么不争不抢，温婉羞怯，不过是为了欺骗天子，好达成她们的目的罢了。
有淑贤二妃等几人在前，闻衍对这些后宫嫔妃的表里不一再是平静不过了。闻衍先前见熙妃眼眶泛红，却并不曾过问，只当作没看见，如今熙妃主仆这般，却叫他知道熙妃这眼眶泛红是如何来的了。
熙妃主仆还等着天子主持公道，闻衍心中不耐，放下茶盏起身，沉沉说了句：“既然如此，那熙妃明日就去缀霞宫问一问罢。”
那钟氏是天子亲自挑出来的中宫，未来的帝后，坐镇后宫，自是当得起熙妃弯腰前去问询的。说完，天子大步走出了怡春宫。
熙妃简直不敢置信，她看着天子大步离去的身影，脸上的温婉再也无法维持，脸上满是不忿，生生破坏了她一惯的温和，眼见天子身影即将走出殿中，熙妃心中一股气冲了出来：“陛下，她便如此让陛下在意？你为何如此偏袒她！”
那贤妃当日也不过是贪腐宫需，克扣各宫，天子尚且雷霆大怒，堂堂贤妃，掌宫务权柄，在后宫中呼风唤雨一般，也不过说贬就贬，朝夕之间，那贤妃的甘泉宫就由门庭若市变成宫中禁地，再无人敢踏足。
连贤妃那样在宫中经营十载的人物都能瞬间从天上叠落进泥地里，这不过以庶女之身入宫的才人怎么就得了陛下另眼相待！
闻衍脚步不停，跨过门栏，很快天子起驾的唱报便传了来，很快又归于了平静。熙妃跌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嘴唇抖索起来。
大宫女忙把她扶起来，在熙妃素色的裙摆上拍了拍。熙妃爱穿素衣，却只有身边的心腹知道，熙妃为人爱洁，偏生又不喜沾上灰尘，若是沾上了，必然会大怒一番。
“娘娘，你要振作才是，宫中宠爱又哪里有一辈子的，如今不过叫她先得意一时又如何？待她色衰爱驰，看她还如何嚣张的！娘娘你想想先前那几位，得恩宠数载，手中也握着权柄，在宫外还有势大的娘家依靠，可照样败落，缀霞宫那位连得势的娘家都没有的，往后如何还指不定呢。”
是以，熙妃从一入宫便没想着争那个宠，由着别人去争、去斗，她缩在中间，既让下边的宫人们不敢怠慢，又能得上边的嫔妃们拉拢，送到宫中的用度向来都是极好的，熙妃用这等法子在宫中过得可谓是如鱼得水，只这回才在缀霞宫碰壁了。
熙妃也知道是这个道理，但她自诩对陛下有几分了解，设下了这样的计来，如今陛下显然还对她不耐，若是把那缀霞宫的扳倒下来倒也罢了，如今却是惹了陛下生厌，却连那缀霞宫一丝都没撼动。
何况天子亲口说了，让她明日去缀霞宫求问，她说这话不过是想要陛下怜惜她，觉着那缀霞宫以下犯上罢了，身为堂堂妃子，熙妃哪里会舍下身段去给嫔位的嫔妃弯腰的？
但如今陛下发了话，熙妃就必须要走这一趟了，这让她妃子的颜面何在？只要想到那般情形，熙妃想着若是后宫嫔妃们知晓后，还不知在暗地里如何讥笑她，脸便涨得通红。只希望陛下能改了主意。
闻衍带着人大步出了怡春宫，上了辇驾，杨培唱报一声“起驾”，两边宫人开道，正要往缀霞宫的方向走，黑夜里，闻衍的眼眸在灯火中带着些昏暗，他靠在辇驾上，摆摆手：“罢了，回前殿吧。”
闻衍去怡春宫本是图个安生清净，谁知在怡春宫出了这等事，往日在他面前温婉的熙妃露出了这样妒忌的嘴脸来，叫闻衍顿时没了心思留在后宫中。
杨培弓了弓身子：“是。”杨培小心抬起眼，只小心看了眼便不敢再看。往日陛下再大的怒火去了缀霞宫一趟也能平复下来，他冷眼看着，倒也没见那嫔主子做了甚，但陛下莫名心绪便开阔起来。
今日这回倒是奇怪，陛下在怡春宫中却是连一回脾气都没发过的，甚至连话都没说上两句，只那熙妃主仆两个一唱一和的，怎的陛下反倒连缀霞宫都不去了。
杨培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陛下这是高兴还是不虞的，但行事却下意识更小心了几分，跟在辇驾身侧一路到了前殿。叫人吩咐膳房送了膳食等一应来，往天子面前添了茶水便退至一旁。
闻衍随手捡了本书，专心的看了起来，直到膳房送了膳食来。陛下如同往常一般进食，甚至连桌上的饭菜每一道动上几口都不曾变过分毫，甚至在用完膳后，还至御案后看了会折子，到鼓钟响，承明殿仍旧灯火通明，天子勤于朝政，子夜才歇下是常事。
今日也如同往常，过了子时，御前伺候的宫人已经重新轮了岗，殿中丝毫没有发出声音，只有书页翻动写字的沙沙声。又过了一刻，闻衍放下笔，起身朝内殿走：“传水罢。”
杨培估摸着时辰，早就安排了下去，听到吩咐朝外边使了个动作，便有御前的宫婢们捧着银盆巾帕的走了进来，婢子们模样清秀，莲步轻移，姿态甚是优美，杨培目光只在她们手中看过去，再三确认过，转身带着她们进了内殿。
服侍好天子洗漱，杨培捧了一套里衣上前，两侧的婢子正要取了来同天子更衣，闻衍目光落在那里衣上，眉眼低垂：“换一套来。”
杨培微楞，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陛下说的是他手中捧的这套里衣上。杨培心中自是疑惑，陛下非是挑剔之人，天子的衣裳也由宫人们再三查验过才送来的，他亲自摆叠上的，但陛下发了话，杨培也赶忙重新拿了一套来，闻衍这才由着婢子替他更好衣。
等洗漱好，婢子们如数退下，杨培也福了礼，正要退到外间守着，只听陛下缓缓开了口：“你说，朕对那钟氏可是在意？”

第103章
熙妃的话到底是叫陛下在心中起了芥蒂！
杨培正要抬腿，天子的话叫他心中止不住暗暗叫苦，那熙妃一时冲动，不过脑子的话哪有当得真的？她倒是脱口而出，如今却是为难住了他。
这叫他该如何回话的？他不过一介奴才，岂有在天子面前妄议陛下这等私事的？陛下心中如何再是隐晦不过，如何也不能叫外人知晓的，他便是身为御前总管，在陛下跟前儿伺候了几十年，却也从不敢窥探帝心的。
杨培脑子不停转动，心里虽一片慌乱，但面上如常，笑盈盈的回道：“回陛下，奴才只知陛下赫斯之威，勤政爱民，天下皆知，天下臣民莫不歌颂陛下仁德。”
闻衍居高临下，面上丝毫看不出情绪来：“是吗？”
闻衍心中却是一松。闻衍自幼封为太子，年少登基，曾发下宏愿效仿数朝历代仁德君主，自是不愿落在后宫美色之上，后宫嫔妃，安生度日，中宫之主，得天子敬重，那钟氏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中宫之主，与普通后妃不同，乃未来发妻，自是待她与普通后妃不同，哪有甚“在意”、“偏袒”的。
闻衍自觉待后妃多有情面，处事公正，反倒是这熙妃眼见攀扯无望，便口出狂言，这会已叫天子心中极为厌恶起来，简直是胡言乱语，他待那钟氏有所不同，瞧着似是偏袒，不过是因着她迟早要入中宫，多了两分敬重罢了，只如此而已！
闻衍在心中下了断定，脸上缓和下来，朝杨培摆摆手。杨培忙福礼，转身退出内殿，脑门上还起了细细密密的汗珠来。出了内殿，杨培叫人上了杯茶水来，连着饮了好几口才把心中的起伏给压了下去。
杨培朝内殿看了看，这会陛下已然是睡下了，他忍不住轻轻吁出口气来，只突然想起了一则事来，叫杨培脸上顿时一僵。他想起方才伺候陛下洗漱时的情形来，陛下先前让他换了一套里衣来，帝王之令不敢违抗，杨培先前伺候天子更衣不敢分了神，现在回想起来，他先前捧的那件里衣却是钟嫔亲手缝制的。
钟嫔娘娘一双巧手如今也只为皇长子缝过衣裳，皇长子身上穿的小衣大多出自嫔主子的手，在别处却是没有的，奉到御前来的这件，还是缀霞宫奉上的“谢礼”，嫔主子感谢陛下授课特意送来的，往日也不曾见陛下抗拒过的。
杨培还记得那回跟着陛下去缀霞宫，正逢嫔主子在为皇长子缝衣，皇长子出生前备下了许多小衣，但小孩日日都在变样，嫔主子待皇长子的事向来亲历亲为，待陛下为她授课后，又捡了针线做了起来。
天子当日还盯着那小衣看了好一会，天子目光昏暗不明，叫人瞧不出情绪来，嫔主子便主动提及要为天子缝制衣裳，只嫔主子绣工差了些，便改成了里衣来的。
为天子缝制衣裳的不知有多少，便是后宫娘娘们绣工好的便不在少数，从前那良妃更是不时便往前殿送上各种腰带香囊之物来，天子情绪不显，但也应承了下来，过了些日子送了来，送到御前时陛下也没瞧出来有甚不同的，只给缀霞宫赏赐了一回。
在杨培眼中，陛下操心的向来是前朝大事，此等关于里衣的小事莫说陛下，便是杨培这个在身前伺候的都并未放在眼中，尚且未注意到哪件是嫔妃做的，哪件是绣娘们做的，哪里知晓陛下竟然从他手上捧着的衣裳上看出来了不同来。
在意不在意，杨培浑身打了个寒颤，这件事再也不敢深想下去。
翌日，缀霞宫一大早就忙开了。皇长子醒得早，一早要先喝了奶，秋夏两位嬷嬷这才给送回殿中，由芸香几个接手，他醒来，缀霞宫也便慢慢动了起来。
再过不了多久，顾全两个开了宫门，待天大亮，钟萃这个缀霞宫的主宫嫔妃起了身，宫人们便彻底忙开了。
钟萃用过早食不久，去内殿看过皇长子，正坐在桌前捡了书来温。钟萃已经学完了论语二十章，在往上按理应该学四书五经，先读四书读熟了，才读五经，学习诗经礼记等，只在陛下眼中，认为钟萃如今功底还不够扎实，贸然学四书五经，容易学了四不像出来，在未筑基的地上建上亭台楼阁，这楼阁又岂有不坍塌的道理？
别人读四书五经已是读书进学了十几年，日日在书院读书，有先生教导，有同窗切磋，便是如此也要得了先生点头应允，待先生考核一番后才能继续往上，钟萃读书认字还不到三载，在天子眼中，她的功底还差得远了些，远不到往上学四书五经的时候。只让她如今日日温习书本，得了他应允后才能继续读。
翻了不过几页，彩蝶走了进来禀报：“主子，外边熙妃娘娘来了，说想见一见主子。”
钟萃抬头，往外瞥了眼：“熙妃娘娘可有说甚？”
彩蝶摇摇头，想了想又添了句：“奴婢瞧着，熙妃娘娘的脸色像是不大好。”
彩蝶已是稍给遮掩了下，熙妃的脸色哪是不大好，分明是非常难看，甚至连她一惯的温婉亲和都丝毫没见，全然是不怕惹人非议的了。
若不是天子发了话，熙妃是断然不会走这一趟的，她堂堂高位妃子，如今竟然要弯腰给一个庶女出身的低位嫔妃求问陪笑，哪里能叫熙妃开颜的。天子发话不得不来，熙妃只能走这一趟，要她摆好脸色那是做不到的。
熙妃也并非没有计算的。碍于天子的令她不得不来，但熙妃心知下晌过后，宫外往往是嫔妃最多的时候，宫中后妃看天色不错都会出来走走，若是那是她过来，叫人问住了，熙妃也不好回的。
如今这会还尚早，外边走动的宫妃少，她趁着这个机会来走这一趟，其她的嫔妃也不知晓，待她从缀霞宫回了怡春宫，此事便再没人察觉的。
熙妃带着宫女在偏殿等了一时半刻，缀霞宫虽少有这个时候登门的，但礼数却是足够，引了熙妃进门后，又奉了香茶上来。
熙妃着急着走这一趟，其实压根就不想见钟萃，还拉不下这个脸来的，恨不得现在就提脚走人。何况陛下开了口叫她来，她不敢不听，一大早就来候着了，以她在宫中的身份如此屈尊，任谁也要为她叫一声屈的，她人也来了，但若是这钟嫔没空见，她也有话回了陛下。是这钟嫔不见，而非是她没有上门的。
熙妃脸上稍霁，朝伺候着的宫人道：“钟嫔想来刚起身不久，正是要安排宫中事务的时候，她为一宫主位，自是繁忙，本宫便也不打搅她了。”
熙妃起身带着宫人要走，彩蝶得了钟萃吩咐走了进来，朝熙妃伸手一引：“娘娘，钟嫔娘娘有请。”
熙妃脸上一顿，随即冷下脸哼了声，当先往主殿走。
熙妃进门，钟萃便放下书，几步上前相迎，略施薄礼：“臣妾见过熙妃娘娘。”
熙妃目光从钟萃素净的头饰上看过，移到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眼中有些妒忌，想来这钟嫔便是凭着这一张模样动人的脸才把陛下给迷惑了的，当真是个不要脸的狐狸精，这般年纪就会这些歪门邪道了。尤其是这钟嫔自打诞下子嗣后，浑身上下竟然还透了一点风情出来，比之从前更添了几分优雅来，更是叫熙妃心中如临大敌一般。
好一会，熙妃这才勉强笑了笑，抬了抬手：“妹妹不必这般客气，姐姐虽入宫长一些，但咱们都是宫中姐妹，也不是非要那般规矩严整的。”
分明是熙妃迟迟不叫起，如今却还推到别处去了，她若是当真当姐妹，早在钟萃行礼时便该出言，又何必要等着钟萃齐整的行完礼，又迟迟不出声的。宫中的嫔妃，若是身处高位的嫔妃有心要教训一下低位嫔妃，向来是使的这个招数。
迟迟不叫起身，等低位的嫔妃因着使不上力来，脚下不稳，这行礼的规矩上出了点错处，便给高位嫔妃送了把柄过去，说低位的嫔妃宫规学得不够，一副为人好的模样来，当场就派了身边的嬷嬷去教规矩。
嬷嬷们手劲重，下手重，由她们出手“教导”，低位嫔妃便是身上青紫了也是教导规矩所致，这还是高位嫔妃“一番好心”，高位嫔妃对上低位嫔妃，只消三言两语便能兵不血刃，连手都不必脏的，说出去那还是高位嫔妃的仁善了。
钟萃如今通透，哪里听不出熙妃话中真假，她轻轻一笑，起了身，与从前一般客气有余：“娘娘说的是。”钟萃抬了抬手：“娘娘请坐。”
熙妃看了钟萃一眼，轻轻颔首，嘴角压了压：“钟嫔也坐。”熙妃最为讨厌这钟嫔的便是这点了，明明位份不高，出身也差，偏生每回见人都是一副清冷寡淡的模样，这种低位嫔妃，见了高位嫔妃们本就该是谄媚讨好的，她凭什么不咸不淡的。
见到这钟嫔，见她这模样，就让熙妃格外不自在，仿若她那不咸不淡就衬得她一副狼狈。宫中人人皆知熙妃温和温婉，言语轻柔，但殊不知早前的后宫，那淑贤二妃势大，甚至连同为嫔的良嫔都隐隐压在她们头上，她们身为低位嫔妃，在淑贤二妃那等高位嫔妃面前也只能小心翼翼的周旋，不得罪了人去。
附和着高位嫔妃，聆听她们言谈再是正常不过，偶尔再充当知心人，捧上几句也是常事，嫔妃们都是如此过来的，只如今熬到她们成了高位嫔妃，熙妃等高位嫔妃就再没有弯腰捧人过了，等着该是低位嫔妃朝她们谄媚讨好的了。
钟萃不讨好着往上的嫔妃们，这一副客气的样貌，哪里能让熙妃能平的？只钟萃身上有恩有宠，熙妃也拿不出教训其她低位嫔妃的模样来。
熙妃端坐着，目光移到钟萃先前落坐的手边，瞥了眼那桌上的书：“钟嫔妹妹也太勤奋了些，连入宫了还不忘了看书，妹妹读的是什么？”
钟萃在书上看了眼：“是论语。”
熙妃蹙了蹙眉，她不知论语，但也断不能容忍自己在低位份的嫔妃面前丢了脸，绣帕轻轻掩了掩嘴儿：“原来是论语，妹妹读得可真好。”
钟萃同熙妃甚少打交道，少有的几回都是打了照面便揭过了，在她的记忆里，这熙妃回回都非是处于宫妃中间，早前还有禧妃在，嫔妃们都围着禧妃打转，禧妃鲜少出宫后，熙妃倒是很得嫔妃们相交，被围蹙着，但身处在中间时也仍旧羞怯话少，多是在一边柔柔端坐，含笑看着的。
见礼那几回也都是客客气气的，但今日熙妃登门，不止羞怯话少的性子变了，如同之前禧妃一般，甚至钟萃还听出了熙妃话里话外带着的含沙射影。
钟萃微微蹙起眉心，朝熙妃看去，只见她勾着嘴角，面上温温柔柔的看不出甚来，见钟萃看来，还伸出手在钟萃肩上轻轻拍了拍，甚是亲和客气。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传进了耳里，熙妃面上真心实意的夸奖着，声音却尖锐刻薄起来：【还当真自己会读书了，装模做样！】
钟萃抿了抿嘴儿，知道熙妃与她表现的不同，也只是呼吸一重罢了。后宫嫔妃表里不一的实在太多，钟萃如今却早已见怪不怪了，她不欲与熙妃在客套下去，便主动问了：“不知娘娘今日来可有何事？”
她看着人，熙妃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了起来，又拿绣帕沾了沾嘴儿，声音却分毫没变：“其实也算不得甚大事的，只昨日宫里的人去领了用度，回来后却发现与报上去的不同，妹妹如今管着宫务，这本就不是甚大事，姐姐便顺便与你说一说。”
熙妃自觉她都退了一步，给这钟嫔找足了由头，已是再是客气不过的了。钟嫔识相便该顺着这坡下来的，若是同她道个歉也就算了。
钟萃做事认真，一听熙妃提及到宫务上，顿时板正了身子，小脸上还带着几分严肃，大大方方的承认下来：“熙妃娘娘有所不知，非是宫中用度少了，此事确是臣妾下的命。”

第104章
熙妃神色一变。
熙妃先前在钟萃面前还带着点笑模样，便再是不耐也虚伪的客套着。后宫嫔妃历来如此，尤其面对外人时，便是有恩怨见面也不过说话阴阳怪气的下绊子，当真直来直去的却是没几个。熙妃入宫多年，这般不按规矩走的也只见了两个，一个是住在怡春宫偏殿的薛常在，另一个就是这钟嫔了。
那薛常在早前仗着有淑妃这个堂姐在，嫔妃人人都要仰仗淑妃脸色，对薛常在自然是万般容忍，但如今淑妃成了台下阶，那薛常在哪里还有半点直来直去的？平日里最是规矩不过了，早早就来主殿行礼请安的。
薛常在那是仗着有早前的淑妃在才敢欺压到高位嫔妃上头来，如今不照样的识时务了吗？可见风水轮流转，这宫中踩高捧低是常事，往后的事情谁能做得准呢？今儿还得宠，明儿就失宠的也不是没有。
这钟嫔不过就仗着诞下皇长子，仗着有陛下的恩宠就这般抖落起来，也不怕迟早落得那薛常在的下场来！熙妃脸上的客套收了收，向来温和羞怯的模样变了，“钟嫔可知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凭钟嫔这番话，便是闹到陛下面前去，她也是占理的！钟嫔亲口承认了下令消减怡春宫用度，若是陛下知晓，哪里还会偏袒她的！熙妃心中意动，但心里几番思虑，到底不敢拿这种事去试探天子底线。要是陛下明知还偏袒，她就当真是里外不是人了。
这些思虑不过瞬息，熙妃脸色不断变化，很快又挤出了笑出来，似从牙里蹦出来的话一般：“不知钟嫔妹妹为何要消了我们怡春宫的用度，莫不是姐姐有哪里做得不对，得罪了妹妹你的？”
钟萃从跟着徐嬷嬷学习宫务起，便向来持着公正之心，绝没有丁点徇私之处的，自然不能让熙妃如此误解她的，钟萃认真解释：“熙妃娘娘，怡春宫的用度并未消减。娘娘身为妃位，每月月例一百五十银，并着金、银、珍、丝，以及瓷器、茶叶等各项用度，内务处并未消减怡春宫的用度，只把娘娘应有的用度都如数发下了的。”
钟萃对内务处各种珍品物事如数家珍，甚么位份该享用什么用度更是信手捏来，不曾错漏的。
熙妃哪里会记得这样清楚的，她身为一宫主位，下边伺候宫人无数，如这等领用用度自有心腹宫人们去办，熙妃哪会事无巨细亲自去清点的。
宫人清点了用度，觉得少了，熙妃也看过，确实比从前送来的东西少，自是断定她们怡春宫的用度被克扣了的。熙妃抿了抿嘴：“可我们怡春宫的瓷器摆件可是足足少了好几套，钟嫔妹妹这该如何解释？”
熙妃虽不经手用度清点，但她每月里身边该用什么却还是有数的，便如同这瓷器，往常一月里她宫中要用上好几套来，这一回内务处只给了一套，这哪里够的。徐嬷嬷接手时怡春宫的用度都如常发放，怎么这钟嫔接手就不同了，她还说不是克扣？
【虚伪！】
钟萃垂下眼，并未去计较，只客气的说了事实出来：“娘娘可还记得怡春宫的茴香？”
熙妃哪里会不记得，她宫中出了个与内务处侍监勾连的婢子，若不是她大义凛然，现在怕是早就没脸见人了，熙妃对外一直是不徇私护短的模样，下意识便要对钟萃说上一遍，钟萃起了身。
熙妃顺着她的方向，只见钟萃向前几步，在殿中的多宝柜子上打开了上边一个匣子来，从里边取出了一张纸走了过来，放到了熙妃面前来：“娘娘请看。”
宫中嫔妃皆识字读书，熙妃也不例外，她的诗作在宫中嫔妃一众中还是靠前的，熙妃心中因钟萃贸然提及起了怡春宫的宫婢茴香，原本心中紧紧提着的，紧紧盯着钟萃的一举一动，生怕她下一刻又要说甚叫人招架不住的话来，见钟萃递来一张纸，熙妃眼中十分疑惑，却还是接了下来，眉眼刚一扫，熙妃脸色顿时大变。
这张纸上是那茴香的供词，从她如何在熙妃面前露了脸，到得了熙妃的赏赐，又在怡春宫存放各种瓷器摆件的小间里见到了许多弃之不用的瓷器摆件，动下了私心，把熙妃口中的赏赐之物换成了那些只供嫔位之上的妃子们用的上品摆件瓷器，到最后找人想私带了出宫换取银子。
上边把每种细节都交代得清楚，包括了熙妃怡春宫那件小间里如今还有多少瓷器摆件，模样、规格、甚至花色都有详尽的描述，确认是内务处供给嫔位之上的嫔妃们用的上品品相。
熙妃看到对怡春宫小间的详细描绘，心头不住跳动，忍不住朝钟萃勉强笑笑：“钟嫔妹妹，这奴婢定是瞎说，指不定便是因着本宫并未护短保下她来，这才使劲攀咬着，只本宫脾性好，不忍喝斥宫中伺候的人，叫她们毛手毛脚的，不时便摔了个盏啊杯的也是常事，万没有甚弃之不用的瓷器摆件的。”
天子奉行德俭，最是厌恶后宫嫔妃奢靡之风，早前那贤妃便是如此才倒台，熙妃是决计不能叫人知晓她宫中这般的，尤其是那贱婢竟然说怡春宫用度无数，把她用一回便不要的事给说了出来。
早知如此，当初她就不该觉着那茴香机灵把人调进殿中伺候了，当真是不知感恩的白眼狼，怡春宫伺候的婢子中伺候主子多年的也多的是，只有她入了怡春宫不久就得了主子另眼相看，一同入宫的宫婢还在干洒扫等粗活呢，她已经在殿中享清福了，如今倒是噬主了！
钟萃客气的笑了笑：“熙妃娘娘言之有理，其实这只这宫婢的一面之词罢了，不足采信，只她的这份供词，只消叫了内务处的宫人去往熙妃娘娘的怡春宫走一趟，自然就能还了娘娘的清白的。”
“妹妹说笑了。”熙妃瞳孔一缩，她哪里敢让内务处的人去怡春宫查验的，忙道：“不必麻烦让内务处的人去跑一趟了，既然这婢子如今认罪，本宫也不想深究下去，今日之事本也是姐姐考虑不周，跑了这一趟，妹妹不要见怪，宫中还有事等着，姐姐便不能久留了。”
熙妃慌慌张张的带着宫人出了缀霞宫。来时熙妃板着脸，像是要上门质问，只如今却灰溜溜的，直到出了缀霞宫好远，熙妃这才停了下来，还回头看了看，生怕那钟嫔当真叫了人随她回怡春宫探查。
半晌的天儿，宫中四处都有宫人走动，不时还有嫔妃在外，熙妃避开人群，很快回了怡春宫，赶紧命人把那小间给收拾妥当：“里边的东西都收着藏着，把里边重新布置一番，万不能叫人给看出甚来。”
大宫女不知熙妃的意思，那小间已经在怡春宫多年，从未动过，怎的如今却要收拾了？但主子的命令不得不从，大宫女很快便带着人去了。
熙妃坐在椅上，提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了些下来。只要怡春宫收拾妥当了，便是再有人来也查不出甚么来的了。
今日这一趟叫熙妃格外狼狈，让她心中还有些不忿。身为宫中嫔妃，便是用度奢靡了些又如何？早前那贤妃尽内务处为自己享用，那才是奢靡无度，她不过是随手多用上几件瓷器摆件，与那贤妃相比更是天壤之别，又岂能称得上奢靡铺张的？坐上她们这等位置的嫔妃，又有几个没点大手大脚的时候？
她用过了，或是叫旁人用过了便弃之一旁在熙妃看来也算不得什么，比如早前用一套瓷器茶盏招待了那江陵候几位夫人，她们用过了那茶盏，总不能叫她堂堂一宫主位后妃用别人用过的吧？她再换一套新的又哪里有错了？
至于那婢子所言，也不过是她体恤伺候的宫人们罢了，贤妃在时，宫中不时就能夹带私货往宫外换出银子来，左右都是宫中之物，她又弃之不用，便是有宫人们从里边私拿了瓷器摆件出去换银子，如此也算不得被埋没了。
她得了好处，伺候的宫人们得了实惠，更无需熙妃亲自花银子打点，下边的宫人们伺候得就更尽心尽力，在熙妃看来不过是各取所需，睁只眼闭只眼就过了，任由他们偷偷往外拿。这小间瓷器的事在她眼皮子底下，不过是熙妃默认下来的事罢了。
熙妃心中的谋划，只这等事是万不能与外人道的，哪知道如今竟叫人给捅了出来，这小间是万不能留了。
熙妃眼中十分可惜。早前淑贤二妃掌管宫务，她们的日子也好过不少，但自徐嬷嬷掌管宫务开始，内务处被清理，就再也没有侍监夹带私货出宫，这才叫小间里的瓷器摆件增多，连带的若是要赏赐下去，也要用到银两了。
深宫最是现实，尤其是要收买宫人，打点各处，要叫宫人忠心耿耿，这赏赐便少不得，她们这些嫔妃入宫多年，年年日日的花销用度，若是没有宫外的娘家提供金银，早就挥霍一空，熙妃进宫多年，在宫中不得天子恩宠，宫外的家中早便不再供给。

第105章
熙妃走后，杜嬷嬷把桌上留下的证词重新收进了多宝柜上的匣子里放着，钟萃重新捡了书来温书。
证词是杜嬷嬷悄悄审那茴香时留下的，并没有交到内务处里，钟萃便放在了宫中收检起来，正好这回熙妃找过来，钟萃不欲同她争辩，便把这份证词给拿了出来。
熙妃宫中到底如何她心知肚明，钟萃也明白，但这件事连太后都不欲深挖，钟萃只是想把前因后果给弄清楚，也不会驳了太后的意思。连陛下都顾忌着太后的面子，何况是她一个后宫嫔妃，钟萃自然也不会干那等讨人嫌的事，这份证词不过是留着堵旁人嘴的。
熙妃话中再是客气，钟萃也听出她话中的不屑之意来，一副是给她面子的模样，这份证词一出，熙妃整个人的气焰顿时收敛了，哪里还有先前半丝质问态度。她生怕钟萃借着这份证词要清查怡春宫，甚至要打压她，却不知钟萃压根就没这心思。
杜嬷嬷拿这份证词已有好几日了，钟萃连内务处都没给，甚至没透露半分，若是当真要对怡春宫出手，早在这份证词到手的时候就会命人直接去怡春宫了，哪会等着如今把证词给熙妃看，又让她回去扫尾的，早就打得怡春宫一个猝不及防了。
杜嬷嬷收捡好，说了句：“这证词这回过后可就没用了。”若换做她是那熙妃，回去后怕也是第一时间要把宫中里外给清理一遍。
钟萃抿抿嘴，朝杜嬷嬷笑笑：“没事，放着吧。如今也挺好的，至少往后这等风气不再，也不会有人再找上门来喝问了。”
熙妃为例，谁知道钟萃这里还有多少证词在的？宫中的娘娘们有好几家都叫钟萃重新恢复了用度，娘娘们高高在上惯了，在宫中多年，哪有没点出格的，谁也不知自己有什么把柄被人抖了出来，如今叫人给握着，尤其是那等心知肚明的，更是不敢轻举妄动，过来质问得罪人。
杜嬷嬷点点头：“嫔主子说得在理，往后咱们缀霞宫可就清净了。嫔主子果真聪颖，都说读书者头脑与常人不同，嫔主子这招正好敲山震虎。”
杜嬷嬷温言陪了两句，惹得钟萃莞尔一笑，轻轻摇摇头：“嬷嬷过奖了，不过是正好熙妃娘娘寻来，正巧嬷嬷从那茴香处拿了证词回来罢了，却是嬷嬷立下功，我却是没做过甚的。”
钟萃脸上轻轻挂着笑，窗外的光洒落了一些进来，透过雕花窗棂，轻轻的打在她身上，叫她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柔和沉静。
杜嬷嬷一愣，嘴里谦逊推拒的话没说出口。杜嬷嬷到缀霞宫日子不短了，在杜嬷嬷眼中，缀霞宫的钟嫔娘娘不爱争功争宠，性子也十分安静，一心只有这宫中，只有皇长子，当得是无欲无求了，连与后宫嫔妃都鲜少往来。
杜嬷嬷来时，这钟嫔娘娘对宫规礼仪还多有不足之处，更是性子单纯，对那等勾心斗角之事全然不通的，少不得要她这个嬷嬷来提点。
当初陛下送嬷嬷到钟嫔身边，杨公公送她来便是打着让她“提点”嫔主子的意思，杜嬷嬷自是照办，对嫔主子要仰仗依赖于她也是十分自得的，但自从上回杜嬷嬷隐约觉得钟嫔像是有些变化后，现在这份感觉越发强烈起来，让她心头一跳。
主子身边的嬷嬷，日日伺候在主子跟前，对主子的变化最是清楚，杜嬷嬷日日跟在嫔主子身边，自然也清楚嫔主子身上的转变，若说先前的嫔主子从行止举动还沾着些浑噩，需要人从旁协助一般，那现在的嫔主子便是整个人都通透沉静了下来，对身边嬷嬷的依赖大不如前，这叫杜嬷嬷心里有些慌张。
主子信赖倚重，才是她们这等嬷嬷们在宫中最大的底气。
钟萃抬眼，见杜嬷嬷一副欲言又止，轻轻漾开一抹笑：“嬷嬷怎么了？”
杜嬷嬷勉强笑笑：“无事，老奴只是想着，这证词的事徐嬷嬷那边还不知，想来这熙妃娘娘也不会拿着这证词的事到处去宣扬的。”
这件事她做得隐晦，从头到尾都没见几个人的，待审了那茴香后便赶忙回了缀霞宫，杜嬷嬷自觉十分隐秘，除了接触过的这几个便再无人知晓的。
钟萃轻轻点头，她垂下眼，目光在书上游弋，并未再同杜嬷嬷说起这个来。杜嬷嬷自觉做得稳当，不过钟萃不这般想。
徐嬷嬷是高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出身，人脉经营非普通嬷嬷能比，甚至这宫中的后妃们都不如她在宫中经营的时间久，如今徐嬷嬷还掌着内务处，她虽说得了天子令协助徐嬷嬷掌事，但没有强硬的身份背景，在宫中的资历又比不上徐嬷嬷，宫中的婢子宫人们哪里会当真信服她，自是更信服徐嬷嬷的。
宫中的眼线不知多少，除了在宫中，在宫外其它地方都有可能被人发现给报上去，杜嬷嬷有信心觉得不叫任何人发现，但钟萃不信。陛下教导她时说过，对身边的嬷嬷们、婢子和宫人们，他们都只是为主子办事的人，是服从主子命令的人。
当奴才的尽心为主子服侍，这是忠心，但当主子的却不可尽信奴才嬷嬷们的话。若是奴才们是服从，那主子便要从他们的话中学会分辨，学会抽丝剥茧，这才不会叫底下的人欺上瞒下，糊弄了主子去的。
杜嬷嬷的话可信，却不可全信。要从她的话中去分辨事情经过，站在杜嬷嬷以外去看待整件事，这些都是陛下教导她的，钟萃一直记在心中。相比起杜嬷嬷等，钟萃更相信陛下的学识判断。
陛下英明神武，更是当帝王，当主子统御下属的，他说这话是断然没错的。
钟萃温书，杜嬷嬷便立在一旁，如今伺候起主子来更是多了几分小心慎重了。恨不得把自己的本事全露出来的。
徐嬷嬷对宫中的事，尤其后宫之事再是清楚不过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只要有心她都能知道的，缀霞宫本就让徐嬷嬷上心，那边的一举一动她都知道几分，徐嬷嬷虽掌着后宫事务，但回了永寿宫，却也事无巨细的把事情一一同高太后讲一讲，说起钟萃，徐嬷嬷倒是形容了句：“是个倔的，老奴原本还只当嫔主子性子太好了些，没脾气，往后要压下后宫诸事怕是有些难，未料嫔主子倒心中很有成算。”
高太后在修剪枝桠，庭院里郁郁葱葱的瞧着十分讨喜，听着徐嬷嬷说了起来：“那熙妃的事其实说起来也算不得甚大事，甚至后边扯出来的也只是后宫嫔妃相互下绊子的事，后宫阴私娘娘也知，左右也就是那些事，这些事原是没打算叫嫔主子如今就知晓的。”
在徐嬷嬷的打算里，钟萃刚到内务处，根基不稳，说什么处置都早了些，下边的宫人们不服不说，还容易得罪了后宫娘娘们，等钟萃把开支采买的事给都拿捏到手上了，自然也收拢了一批人，再让她接触这些，也好过如今接触了也做不得甚的强。
因此徐嬷嬷哪怕早早就知道了那茴香一干人等的事却也不曾像钟萃透露过一星半点的，她早就规划了妥当，只一步一步按规划来实行的，先是让嫔主子入了内务处，彻底接受这件事，不止是管着内务处这么一句口头的话，而是把身份带入到内务处里。
从登记、到交付开支，这两桩事与徐嬷嬷的设想都没有出入，嫔主子那边接手得也快，徐嬷嬷本打算再过月余把采买这部分的事也交到嫔主子手上的。
“老奴原打算等嫔主子把这些都掌在手上了再接管那升迁调任之事，此事便也没同嫔主子说，只当嫔主子应下了，谁知没过上几日，嫔主子身边的杜嬷嬷便悄悄去寻了那婢子，把事情给查清了。”
最初审问那婢子时，嫔主子也是在场的，徐嬷嬷当时结案不再追究时，嫔主子未曾多言，徐嬷嬷便只当嫔主子没有异议的，哪知嫔主子会过后去悄悄调查。太后娘娘不想此事再叫后宫天翻地覆，嫔妃们恍惚难安，徐嬷嬷就只定下那婢子的罪就罢了的。
说起来也是熙妃运道好，若不是太后娘娘见这两载后宫资历深的嫔妃相继出事，未免后宫人心惶惶，若是放到之前，依着天子眼中不见沙的脾性，这熙妃哪能如此轻易抽身的。少说也要被喝斥禁闭。如同那早前的良妃等人便是例子。
熙妃的事太后不愿追究，连带余下嫔妃们犯下的大大小小的事，只不触犯了宫规的，也都一并抹了去的。
高太后手中握着剪子，端详着花枝，“那杜嬷嬷，可是之前从御前调过去的？”
徐嬷嬷点头：“是，便是御前的人，很是懂规矩礼仪，人也聪明，便是调过去叫她在嫔主子跟前儿提点一二的。”
什么出身便容易养就什么性子，宫中的宫人也是如此，在御前的，在太后跟前儿伺候的宫人奴才身份更为体面，在各宫高位嫔妃、宠妃宫中的便次一等，再往后如内务处、膳房等地当差也是十分抢手的。
就跟世家大族里一样，伺候在家主、老人、当家主子跟前儿的奴才们便要得势金贵一些，伺候在诸位夫人小姐面前的又依次下来，到各房里伺候的又低一等，见了金贵的奴才们都是陪着笑的。
御前出身的嬷嬷在宫中便是头一份，虽规矩礼仪全乎，但因着伺候天子，为人多是有些傲气的，要驯服她们可是不易。高太后听着徐嬷嬷讲，含笑着点头：“就你小看人了，钟嫔可是找帮手了。”至少在高太后眼中，能训下才是彰显一个当主子的本事。
徐嬷嬷连连点头：“是是是，老奴这眼神可不好。”
正说着，外边宫人说着天子到了。闻衍好些日子未踏入后宫，此时大步进了殿中，还带着几分意气风发，先同高太后见过了礼，这才开口：“在外边便听到母后与徐嬷嬷的打趣，可是有甚喜事不成？”
高太后放下了剪子，净了手，命人上了茶点，在天子前坐下，闻衍朝徐嬷嬷看了眼儿：“倒也不是甚喜事不喜事，她正在与哀家说着那钟嫔的事罢了。”
闻衍脸上带着恭敬，只目光闪了闪，并未开口，徐嬷嬷含笑说了起来，把先前那桩天子撞上的内务处夹带私货的事给说清楚了：“嫔主子暗地里命那杜嬷嬷去把事情给查清楚了，主子正说着嫔主子找了帮手。”
“陛下御前伺候的人不俗，几下就把事情给查清了，不过要老奴说，嫔主子虽找了帮手把事情给查清楚了，但这几日却不曾提及分毫，认真学着内务处的事情，实在不易。”
徐嬷嬷还等着钟嫔查清楚了来寻她呢，结果没想到钟嫔那边把事情给查清了，却按捺下了，更是当作没发生了一般，这一点倒是出乎了徐嬷嬷意料。
徐嬷嬷原本还想过，若是嫔主子来寻，她到时便好生同嫔主子讲一讲宫中如今的格局，此事到此为止，叫她莫要再深究下去了。深宫之中，哪有事事非黑即白的。
“便是之前听闻那熙妃娘娘去了缀霞宫，老奴还生怕嫔主子应付不来呢，最后据旁人说的，熙妃娘娘倒是慌慌张张出了缀霞宫，也没在外说过缀霞宫一句半句的，可见嫔主子行事稳妥，安排周密。”
闻衍听着，脸上还是对着高太后的恭敬孝顺，但心中却不由得生出了几分骄傲来，天子抿了抿嘴儿，压下心中涌上的喜意：“嬷嬷谬赞了，她尚且学得还不够，当不得嬷嬷这般夸的。”
高太后此前是最为反对天子定下的中宫人选的，只出身和见识便让她觉得无法胜任了，如今勉强看下来，高太后难得说了句公正话：“虽还差了些见识，但做事不骄不躁，知道事实也按了下来，心性不错。”
高太后还瞥了天子一眼：“皇帝往日对这钟嫔倒是十分在意…”
闻衍一听“在意”这两个字，脸上顿时不自在起来，脑海里想起了当日在那怡春宫时，熙妃在他身后提到“在意”那番话，闻衍虽觉得这番话可笑之极，他堂堂帝王岂会在意一介后宫嫔妃的？天子虽不屑这二字，但到底叫他心中不虞，连着数日都不曾踏入过后宫。
如今高太后又提到了这两个字，闻衍连忙打断，十分认真的解释：“母后说笑了，朕非是对钟嫔在意，而是这钟嫔身为未来的中宫，朕自是对她多有几分关心敬重。”
钟嫔往后是嫡妻正室，是天子发妻，他身为天子，自是该对她多几分关心，时常过问一二，如此才能谈得上郑重、敬重。与在意不在意却是无关。
何况这钟嫔的学问见识都由他亲自教授，钟嫔得了夸奖，他这个当“先生”的自然也是高兴的，这与书院里学子中了功名，先生同样为弟子欢喜是一样的心情。但若论学识，这钟嫔确实还差得远。
高太后原是一句说笑，岂料得天子这般郑重的解释，反倒叫她不好开口了，只得点点头：“天子说的是，发妻需珍之重之，自该是如此。”
往日天子来永寿宫尽孝心，都是挑着些家常问候上几句，陪着高太后用过晚食才告辞，高太后不再提及钟嫔之事，难得开口提及了其它：“顺王妃回京了，下月里便是她大寿，哀家与她自幼相识，长为闺友，又一同嫁入这皇家，顺王夫妇离京多年，二人和美，从前便是珠联璧合的一对壁人，羡煞旁人，这回顺王府大办，哀家不好离宫，只能有劳皇帝替哀家走这一趟了。”
出宫贺喜之事，宫中若有皇子公主，便由皇子公主们代替皇帝出宫道贺，此乃宫中恩典，能迎了皇子公主的人家脸上也有光，只如今天子后宫只一皇长子，且不到周岁，自是无法代替皇帝出宫。
早前若要赐下恩典，宫中都是发下赏赐下去，却不曾有过天子亲临。顺王夫妇乃宗室，顺王妃更是高太后的闺中好友，当年先帝宠信庶子，扶持妖妃，顺王夫妇为天家母子也是出过力的。
闻衍只沉吟了片刻便应承了下来：“母后放心，朕自会亲自去顺王府道贺。”对顺王夫妇天子还有些印象，男女有别，闻衍多是见顺王，与顺王妃却是难得一见，对高太后口中的羡煞旁人，闻衍并未放在心上。
京中伉俪情深的夫妇闻衍听过不少，便是送上来为女眷请封诰命的折子上也多番提到过鹣鲽情深、鸾凤和鸣等。在天子眼中，夫妇二人相敬如宾，男主外，妇人在家管理家务，体贴关心男子，便是珠联璧合了。
谈过正事，待膳房送了膳食上来，天子陪着太后用了晚食，这才照旧告辞。
闻衍带着杨培出了永寿宫，天上星子几点，两侧宫人开道，今日天子未乘辇驾，杨培便提着灯细细在前边照着，只走到岔路，杨培朝另一条道看了两眼，忍不住抬了抬眼：“陛下，可是回前殿。”
“嗯。”闻衍沉声，杨培立时朝右边的路照了照。
闻衍刚抬了腿，目光撇过杨培这个大总管的脸，见他一副了然模样，心里顿时恼怒起来，一甩长袖：“去缀霞宫！”
他堂堂天子，莫说只一个后宫，便是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有何处是他去不得的？

第106章
杨培一愣，弓了弓身子，提着灯笼的手忙从右边移到左边，左边的路被灯笼光照亮几分，露出昏暗的路面来。两侧开道的宫人也转了方向，提着灯笼立于两侧。
闻衍负着手，瞥了眼低着头默不作声的杨培一眼，轻哼一声，莫不以为他不知他在想甚的，闻衍大步走着，嘴里还扔下一句：“朕只前朝宫务繁忙，挪不出时辰来，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有何处是朕去不得的？朕可不是怕了甚的。”
这话没头没脑的，杨培先是一愣，实在不知天子这话何意，但多年伺候在天子身前儿，叫杨培早就练就了一套话术，不管陛下话中是何意，是不是要发怒，先顺着夸着总是不会出错的，杨培连忙点头：“是是是，陛下说得极是，这天下陛下都是去得的。”
“本就如此。”闻衍不轻不重的哼了声。
夜里宫中鲜少有人走动，偶尔几个侍监走过，便是侍卫们巡逻，前边不远过了林子便是缀霞宫了，缀霞宫在宫中地域独特，又因着宠妃和皇长子，侍卫们巡逻对这一片也多重视几分，拨了好几班不时在缀霞宫附近巡逻走动，侍卫们正齐整的巡逻着，远远见了天子行来，侍卫们忙退至一旁，抬头见礼。
闻衍行至身边，抬了抬手：“起吧。”
按天子脾性，能得他多说上一句便是天大的恩典了，杨培在一旁伸了伸手，把前边的路给照亮了几分，正等着陛下抬步的，谁知陛下却突然顿下了脚步来。闻衍立着身，沉声问了起来：“宫中可有甚异动的？”
天子虽未点名，但领头的侍卫却顿时福至心灵了的，领头侍卫拱拱手：“回陛下，属下们已巡逻半个时辰，至今未见任何异常。”
闻衍轻轻颔首，“嗯”了一声儿，却是未见任何动作，天子不敢挥手，侍卫宫人们都只得在一旁候着，低眉垂眼。
杨培伺候在天子跟前儿，他身为御前大总管，在这等时候，也只有杨培敢站出来劝说了，半晌，杨培上前一步，正要大着胆子开口，闻衍先一步朝侍卫们摆摆手：“去吧，好生巡逻便是。”
侍卫们领命，朝他见礼：“是，属下们告退。”
杨培估算了下时辰，轻轻唤了声儿：“陛下。”天子先去了高太后的永寿宫请安，又陪着高太后用过了晚食，待他们离开永寿宫时外边天已是暗了，如今又在路上耽搁了好一阵，再过上一会便该是各宫落锁的时辰了。
闻衍抬眸，目光看向前边林子里，缀霞宫在林子深处，只有宫中一角隐隐显露出来，夜里瞧得不大真切，林子里也只有灯笼几盏挂着，闻衍的目光在夜色下陡然转深，蓦然他收回目光，面上镇定自若：“走吧。”
杨培忙在前边提灯：“是，陛下千万小心，林子密，这照得亮光也不显。”
穿过林子，缀霞宫便露了出来，高高的门缝里只露出里边几缕光亮，还能听见侍监们的脚步声走了过来。这个时辰，前边东西六宫倒并未落锁，但缀霞宫离东西六宫远，又有林子遮掩，夜里几乎没有宫人侍监敢穿林子过来的，钟萃便吩咐过叫他们提前先落了锁。
今日当值的是玉贵，他开了门正要合上，便见天子一行走进，连忙把大门打开，“奴才见过陛下，不知陛下驾临，奴才惶恐。”
缀霞宫里边灯笼高挂，灯火通明，一直延申到主殿，灯火的明灭才越发暗了下来，闻衍几乎下意识便抬腿往主殿走，“钟嫔可在殿中？”
玉贵起身回话：“是，大皇子醒了，嫔主子这会儿正在同大皇子说话呢。”
宫中灯火明亮，但小孩却受不得这样强烈的光，那钟氏之前便说过，闻衍也不过是顺嘴一问，尽直朝着暗下来的殿中走去。
相比其它殿中灯火通明，主殿的灯火只留了几盏，房中一切平添几分温馨，闻衍踏进房中，便见钟萃怀中抱着人，母子两正细声的说着话，钟萃软言说着，声音放轻，又带着安抚，怀中的皇子不时的叫唤两声应和她一般。
高太后出身世家嫡女，自幼习规矩礼仪，对膝下嫡子虽关心挂念，不时过问他的起居情形，安排好他身边的用度，但这般亲近的时候却极少，母子二人的关心更多是来自日常问候中。
闻衍虽不是第一回 见，但心头却仍是一动。
他巍然不动，钟萃一抬眼就看到了，眼中有些惊讶，抱着皇长子很快迎来，朝他福礼：“臣妾见过陛下，陛下怎的来了，若是提早吩咐，臣妾便让他们多点上几盏灯了。”
皇长子不记事，只几日没见过父皇，现在一双眼便直直的盯着人看。
钟萃原是一句随口话，闻衍心头却冷哼一声，这普天都属天子，他堂堂皇帝，四海之主，要去何处还要先征询旁人的应承不成？换做其她嫔妃，见天子驾临只有欢喜的份，哪如她一般还质问起来了！闻衍居高临下的看着人，下意识问出来：“朕数日不曾驾临缀霞宫，钟嫔可有异议？”
天子话中含义不明，叫钟萃有些摸不着头脑，钟萃下意识朝天子身边的大总管杨培看去，只见他低着头，规规矩矩的伺候在一旁，宫中的宫人也顿时噤了声。
钟萃心中一动，想着陛下这番话是何意，可是有意试探于她？试探她是否是那等恃宠而骄的妃嫔？如今尚且摸不着陛下这番话的意图，也摸不着陛下心中是否不悦，钟萃便照着杨培的话术那般，顺着哄着的先把人安抚下来，何况这话可大可小，她哪承担得起的，钟萃正起小脸。
“陛下明鉴，臣妾虽读书不多，入学资历也短，但得陛下教导，也知一二道理，陛下心中挂念前朝大事，勤政爱民，如此大事，臣妾再不济也知轻重，又岂敢有任何不满不处的。”她若是有异议，有不满，那便成了书中那祸国殃民的妖妃了。
天子勤政，天下黎民福祉，钟萃哪敢对天子行程有异议的，这顶大帽她可受不住。
钟萃回答得规规矩矩，如同前朝的大臣一般正义凛然，端端正正，闻衍一时倒瞧不出甚情绪来。钟萃忍不住轻轻抬了抬眼，不见天子有回应，正想再多说上两句陛下的好话来，闻衍“嗯”了声儿，目光从钟萃身上移开。
钟嫔话中凛然，倒是十分有觉悟，闻衍心中也有几分高兴。想来他教授的她倒是学进去了几分，知道何为大局为重了，中宫后位掌着后宫，是天子的贤内助，更是应当持此等胸襟气度为天子分忧解难才是，她倒是有两分中宫的模样来了。
但闻衍心中连自己都不曾发现的，伴随着几分骄傲，心头又生出了几分怅然来，仿若对钟萃这个回答不甚满意。钟萃并无异议，反倒是他对钟萃的回答生出了异议来。
闻衍压下这股莫名，与直直盯着他的皇长子对上，父子两互相看了好一会，闻衍轻笑一声：“这小东西，前些日子还不会抬头呢。”
皇长子抬头已经算慢的了，主要是宫中伺候的嬷嬷婢子们太紧张，万事伺候得细致，给捧到面前来，反倒是他自己，更喜欢听声，不时便寻着抬头去看一看的，钟萃忙于内务处的事，平日守在他身边的时候少了些，等她闲下来陪着时，皇长子又变了个模样的。
钟萃低头，手轻轻拍了拍，眼中满是骄傲：“陛下不知，咱们明蔼还会翻身了呢。”
闻衍大喜：“当真？”
钟萃轻轻颔首，与他细细讲了起来：“前两日臣妾刚从内务处回来，在外间与芸香几个说了会话，他许是醒了在里边听到了臣妾的声音，见臣妾久久没进去，便不乐意了，待臣妾进去，正巧见到他翻了身，就这般一撅一拱的，没几下就翻过来了，还朝臣妾笑呢。”
钟萃随意给他示范了记下。
宫中只有皇长子一位皇子，自是精贵得很，上从主子们，下到宫人婢子们无一不精心伺候着，皇长子几乎一日一个样，他刚出身时还稍有些瘦弱，如今被精心伺候了几月，已经长成了胖乎乎的模样来。
闻衍眼中都有些不可思议，就这胖小子翻身倒是灵活呢，他认真同皇长子说：“下回你也翻身给父皇瞧一瞧。”
他微微弯下腰，明蔼顿时往母妃怀里靠。
闻衍一顿，钟萃抱着人，忙朝他解释：“孩子忘性大，陛下这几日没来，他有心认生，等会与陛下熟悉了便好了。”
闻衍直起身：“身为朕的皇长子，这胆子实在太小了些，等他长大，朕亲自带在身边多教教便不会再如此了。”
天子说得十分轻松，却叫钟萃听得顿时起了一身薄汗。能被天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的皇子定是出身高贵的嫡皇子，往后是要继承帝位的，她的孩子非嫡却居长，本就叫人猜忌，若再由天子亲自带在身旁，明白的放在明面上，只怕会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与天子亲自教导嫔妃不同，天子亲自教导嫔妃，只能说得上一句宠爱，但若涉及皇嗣，便是与皇权扯上了关系。
昔年杨公继位，荒淫无道，最爱妾室莺，偏袒庶子归，时常带在身边，出入帝居，杨公宠爱，莺母子风光无限，甚至压下皇后嫡子，杨公卧榻病床时，皇后借此揽下权柄，扶嫡子登基，诛杀莺母子二人。
此事在书中不过一句杨公失德，不尊规矩。后世提及这则典故一则认为杨公荒诞，二则便是杨公宠爱太过招摇，本该带在身边的为嫡子，杨公偏带了庶子在身侧，皇权争斗，继位者只一人，杨公虽非有庶子继位之意，却到底招了猜忌，为莺母子亡故埋下了伏笔。
钟萃一想到那样的下场，浑身抖了抖，整个人紧绷起来，以史为鉴，让她联想到了他们母子二人身上，读书认字自有她这个当母妃的教导，钟萃万不敢让他成为第二个风光无限的归，她急急生硬的脱口而出一句：“不用！”
钟萃话音刚落，殿中气氛刹那冷了下来，闻衍脸上不带丝毫情绪朝她看了过来。

第107章
钟萃话落便反应过来，天子面前哪有她断然拒绝了的，钟萃挤出笑，连忙找补起来：“臣、臣妾的意思是陛下公务繁忙，前朝之事自是更为重要，若是搅了陛下处置公事便是罪过了，臣妾得陛下教导，待他长大，臣妾会好好教导他的。”
闻衍心中原本有些不悦，堂堂天子，此番出言便是恩赐，换做旁人，只怕早就感恩戴德起来，心中不知该有多感激的，哪像她，反倒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来？
听钟萃说完，闻衍心里的不悦倒是消了些，她眼中如同往常，再是清明不过，写满了认真，闻衍“嗯”了声儿，心中却生出了两分喜色来。
她眼中再是认真不过，想来确实如她说的是担忧他，怕妨碍了天子处置前朝大事，钟萃已读完了论语，也知朝臣和天子互为依赖，朝臣对天子行为会上书规劝，言语规劝，怕天子和朝臣会因此起了间隙，闻衍勾了勾嘴角，却也没有合盘道出原因来打消她的顾虑。天子对皇长子的态度只六部不知，内阁中诸位大臣心中却都是有数的，只怕他们恨不得日日见到天子带着皇长子一同出入帝居的。
闻衍从钟萃身侧擦身，正要往里走，到底顾念她这份担忧，叫天子心中也十分受用妥帖，想着这钟氏性子直，为人又认真，连旁人话外音都听不懂的，怕她多想，难得同人解释一二：“不必担忧，此事朕心中有数。”
钟萃低眉垂眼，勉强点点头，与怀中的皇长子对上，她轻轻在明蔼背上拍了拍，离皇长子长大启蒙还有许久，钟萃按捺下心，如今却不欲与天子对上，只待往后再来细细筹谋的。
闻衍身材高大，足足比钟萃高了一个头，他轻轻低头，只见她如丝的乌发，露出一截儿雪白的脖子，闻衍移开眼，当先朝里边走。
钟萃叫人奉了茶水来，目光从大总管杨培身上看过，他先前一直低着头，规规矩矩的伺候在一旁，这会儿天子进了内殿，若不是钟萃注意着，还不曾注意到杨培轻轻吐了口气，整个人都松了松。
钟萃早前一直觉着，这杨公公在陛下面前伺候多年，对陛下的脾性自是摸得一清二楚，若是不慎惹了陛下，从杨公公这里能学到两分也是好的，钟萃现在才知，原来这杨公公也是怕的。
杨公公不入内殿伺候，钟萃也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随着天子入了内殿。
闻衍随意挑了张椅靠着，见他们母子进来，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等宫人送了茶水来，闻衍就着喝了口，这才开口问了句：“那熙妃的事查清楚了。”
他说得肯定，钟萃先是一愣，问得小心：“陛下知道了？”
随即钟萃便明了了，天子富有四海，莫说区区一个后宫，便是再有甚也逃不过天子的眼睛的，钟萃在天子面前向来不曾有过隐瞒，她准备把明蔼抱给秋夏两位嬷嬷，再细细同陛下汇报一二，闻衍朝她伸了伸手：“给我吧。”
“这…”钟萃有些为难，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皇子，明蔼一只小手正看着母妃的衣裳，钟萃今日穿得不素，他最是喜欢五颜六色的。
皇子天天月月的在变，脾气也慢慢有一些了，平日里都在乖乖睡着，醒来时又有婢子嬷嬷们哄着，对他百依百顺的，前两月他也对婢子嬷嬷们顺从，不爱怎么哭闹，但近日起，他粘着钟萃的时候多起来了。
钟萃白日里除了在缀霞宫，还要去内务处，他若是醒来见了人，非要钟萃抱着，不时的哄哄他，秋夏两位嬷嬷也能抱上一会，但他现在对陛下不熟络，若是让陛下抱，钟萃怕他会哭闹，又会惹了天子不喜。
钟萃心里几番思虑，又不好直接回绝，只得轻声说道：“明蔼现在有些脾气，陛下几日与他不曾见过，许是生疏了些，不然让秋夏两位嬷嬷先照顾着些…”
闻衍起身，走至钟萃身边，朝她怀中的皇长子伸了伸手，声音柔了下来：“明蔼，父皇抱着你好不好？”
皇长子乌黑的眼在闻衍脸上看了好一会，似在确认一般，他看着人，闻衍也不催他，就伸着手看着，钟萃正想再劝一劝，直到明蔼轻轻朝他笑了笑，闻衍把人从她怀里接了过去抱着，钟萃才反应过来。
钟萃朝他怀里看去，皇长子正在紧紧的看着天子，钟萃想象中的哭闹场面都没有出现，叫她不由得松了口气，钟萃先是去外殿多宝柜子上取了一份上回给熙妃看过的证词，这才进了内殿，把证词递到天子面前，一五一十的交代起来。
“这份证词便是那宫婢的证词，杜嬷嬷亲自去审的，里边记载了这件事的始末，只这证词到底只是这宫婢的一人之词，算不得数的。内务处发用度后，翌日熙妃娘娘也曾来过问过，臣妾便把这证词给她看过了。”
闻衍先在永寿宫时已听徐嬷嬷说了大半，也大致猜到了经过，眼只微微扫了几下，便把这份证词看过了，闻衍心中对此并非太过意外，这短短的一页供述中，那婢子去怡春宫不久，对怡春宫的事讲得有限，却不妨碍闻衍已经从中推断出了大致来，他沉吟了声儿：“熙妃过后再也不曾来过了？”
钟萃想了想，轻轻点了头。从上回熙妃登门后，熙妃却是再没有来缀霞宫的。
闻衍轻笑了一声儿，低头朝着怀中的皇长子交代：“朕的大皇子可要记住了，这宫中的妇人向来心思深沉，没有几个当真是表里如一的，她们表面上待你百般关切讨好，奉承你，不过都是有所图的，你可千万莫要被骗了的。”
说着他抬头瞥了眼一旁的钟萃：“当然，这宫中也并非尽数都是如此，自也是有那等不开窍的。”
皇长子哪里听得懂，小手在他垂下的长发上握了握。
钟萃没瞧见他的举动，她觉得明蔼还小，哪里用得着同他说这些的，认认真真在一旁说道：“陛下，宫中娘娘们都是很聪颖的。”
钟萃入宫以来，在宫中见过大大小小的娘娘不少，有一同入宫选秀的秀女们，也有入宫多年的后宫嫔妃们，若非不是她数次听到心声，也难以知晓这宫中娘娘们的真实面目，许多嫔妃表面温和亲近，但心中却是高高在上，十分不屑。在钟萃的印象中，她在宫中却不曾见过有哪位嫔妃当真差了的。
闻衍在她脸上看了眼，移开了目光，放到桌上的证词上，转开了话：“这份证词说的只消派人去怡春宫查一查就知道了，你给了熙妃，如今这上边说的已经全然不在了，你可明白？证据若是提早叫别人知道，便不再是证据了。”
“你这份证词已经没用了。”
钟萃轻轻颔首，回道：“臣妾知道。”她抬眼看着天子：“可是陛下，你不是说过太后娘娘不愿此事再深究下去么？连陛下都想在太后娘娘面前尽一尽孝道，愿意退让一步，陛下虽允了臣妾查清此事，弄明白事情真伪，若是臣妾把这得来的证词交到徐嬷嬷处，岂不是叫徐嬷嬷为难，也叫陛下处在中间左右为难的。”
她不疾不徐的说着，脸上十分认真，一如既往的沉静。在钟萃眼中，这件事本就是暗地里调查的，便是天子应允也是去私底下调查的，哪里会让她借此把事情给闹出来的。
落在闻衍耳里，却叫他心头蓦然叫什么撞了一下，带着些酸涩，又不断的扩向四肢百骸，终年读不出丝毫情绪的眼眸头一回多了几分别样情绪来，他喉头有些发紧，又竭力压下：“所以，你是因为朕才把此事给压下来？”
钟萃顾忌的自然是高太后，但陛下允许她私下查这件事，叫她弄清真伪，钟萃受天子教导许多，投桃报李，自也不会做那等恩将仇报之事，若说是因着陛下，倒也可以这样说。钟萃想了想，点了个头。
闻衍呼吸一重，心中却有一种果然如此，尘埃落定下来。后宫嫔妃向来是人人都打着为天子“崇敬有加”、“一心为朕”的旗号，从那淑贤二妃开始，到筹谋数年的良妃等，个个口口声声的声称一心为朕分忧，一颗心向着朕，却不过是欺骗于朕！她们的目的非是一心为朕，为的不过是后宫的权柄，登上那中宫后位罢了。
哪有什么为天子着想！闻衍身为堂堂帝王，又岂能容得下这些心思诡谲之人伴随身侧，如愿坐上中宫后位的。
闻衍目光锐利起来，紧紧朝钟萃看去，直直看进她眼底深处。在她的眼里，他看到的仍是一眼能看穿的双眼，里边再是认真不过。
她说的是真的。
不是那等为了哄天子而谄媚讨好，曲意逢迎说出来的漂亮话，她是怎么想便就怎么说了，她是因为朕而当此事没有发生过。闻衍眼中染上笑意，连胸腔都跟着震了震，又很快压下嘴角，恢复往常一般，不泄露分毫，沉声夸了夸：“此事你做不错。”
皇长子醒了好一阵了，在闻衍怀中看着人好一会，又慢慢睡了过去，闻衍压了压声音，不敢把人吵醒了的。
钟萃忙把人接过来，亲自送到小床上安置好，皇长子如今露出些认人的苗头来了，若是钟萃这个当母妃的把他放床上，便极少会哭闹。秋夏两位嬷嬷说的，他这是认出了母妃，连安睡前还要闻一闻母妃的气息的。
钟萃把人安置好出来，便见天子起了身，正要抬腿朝外走：“陛下？”
闻衍今日来缀霞宫不过是突然决定，并未有留宿后宫的打算，如今坐了坐便要回前殿了，见钟萃出来，他点点头，叮嘱几句：“你好好照顾明蔼便是，朕走了。”
天子驾临缀霞宫，少有会不留宿的，钟萃却也没问，乖巧的朝他福了礼：“臣妾恭送陛下。”
“嗯。”闻衍应了声儿，抬步朝外，刚走了两步，回头见钟萃还保持着福礼的姿势，面上连半点挽留都不曾，虽在天子心中，若是以后的中宫，自该是这般宠辱不惊，但把钟萃与其她嫔妃相比，换做别的嫔妃，少不得会再三挽留一下，温言妥帖的，只有她，当真是半点不会侍奉揣度，又忍不住叫天子心中一堵。
闻衍甩了甩袖，跨出门，杨培已经候在了外边，等天子一出门便迎上来跟在身后，一路出了缀霞宫。
夜已深，各宫都已落了锁，只有巡逻的侍卫不时在宫中穿行而过，见了天子一行，远远的见了礼。
闻衍负着手，如闲庭信步一般，杨培伺候天子多年，天子这般情绪外露却是少见，周身都透着高兴的模样，杨培在前边提灯照路，估摸着现下天子心情大好，便也大着胆子说了句：“嫔主子把皇长子照顾得真不错，每日还得去内务处呢。”
闻衍大方应承：“嗯。”
这钟氏为人自是挑不出错来，但那熙妃却是个藏奸的，她倒是说错了一句，非是朕在意钟氏，而是那钟氏在意朕！

第108章
天子虽只短短的说了一个字，听在杨培耳里却有些不同。这几日天子连缀霞宫一句都不曾提到，虽与平常一般无二，多是在前殿处置宫务，召见文武大臣们，但杨培等御前一干人等伺候天子多年，便是天子如常，却仍叫他们下意识小心谨慎。
到现在，杨培连着提了好几日的心才得以放回去些。天子心情高兴了，他们伺候在御前的才能松泛几分。要他说起来，这回回陛下心绪不好了，往缀霞宫走走，出来后便不一样了，上回陛下进后宫去了那怡春宫出来，杨培本也大着胆子要建议陛下往缀霞宫坐坐的，谁料陛下却尽直回了前殿，反倒是白白不高兴了好几日。
杨培提灯照路，还分神想着这些，面上不敢露出半丝端倪，稳稳当当的在前边走着，路上十分安静，只有一行人发出的走动的脚步声来，一直到了前殿里，挥退了伺候的宫人后，杨培又连忙命人上茶抬水来等。
下边早就置办妥当，很快便有御前宫人们鱼贯而入，杨培便替天子宽衣洗漱，待洗漱后，杨培捧了里衣来，正要替天子更衣，闻衍目光落在那里衣上，却是掩着眸，叫人看不出情绪，他沉着声：“换一套来。”
杨培一愣，下意识看向这套里衣，这素白的里衣让杨培看实在看不出有甚不同的，但既然天子发了话，杨培便只能捧着里衣重新回去，开了柜子，杨培重新拿了一套便要走，突然顿了顿，把放置在柜子最里边的一套里衣取了出来。
这一套里衣上回捧到天子跟前儿，凭白的惹了天子不喜，杨培便把这套里衣放到了一旁没在捧出来的，过后杨培才想起来这一套却是那缀霞宫的钟嫔娘娘亲手缝制的。
帝心难测，陛下正从怡春宫出来，心绪不佳，杨培也摸不着陛下是不是迁怒到这一套里衣上头，但过后数日他并未捧这套里衣近前，陛下反倒不曾说过甚，恍惚叫杨培以为陛下连那钟嫔娘娘都不喜起来，这自是杨培心中隐约闪过的一二念头，却是不敢再深想下去，但杨培今日冷眼看着，陛下去了缀霞宫一趟，整个人又不若前些日子了，想来对钟嫔娘娘并没有不喜的。
杨培手在这一套里衣上再三思虑，却不过是须臾之间，杨培咬咬牙便把这套里衣拿了出来，奉到了天子面前，只待天子裁决，杨培双手奉上，闻衍目光在这套里衣上看过，只淡淡扫了几眼，这才移开眼：“更衣吧。”
杨培捧这套里衣来便是一个“赌”字，赌这回陛下会不会叫他再换一套来，如此也能摸准两分天子的脾性，好在他只捧了没一会，陛下却没再叫他换一套，杨培连忙替天子更衣，心里倒是越发肯定了，陛下现下心中好着呢，他早前在心中猜测陛下对那缀霞宫的钟嫔娘娘不喜果然做不得真。
杨培麻利的替天子更好衣，伺候的宫人们便捧着银盆巾帕缓缓退了下去。
闻衍靠在床榻，随手捡了一本书看了起来，这书与平日殿中的书籍不同，能放在天子近前叫天子观阅的书籍最是齐整，从书面到纸页便是用的最为上等的贡纸，做工更是考究，这一本却不同，便是杨培这个只在御前当值，伺候天子的也能肉眼的品出粗糙来。
边角的线头都露了出来，可见缝制极为随意，陛下堂堂天子，能摆在他面前的若非是传下来的各种书籍，便是收录的孤本，在宫中收藏时匠人们又重新给所有书籍清理过，每本都宛若崭新一般，这等随意粗糙的书籍是呈不到陛下面前来的，连御前都走不到，更何况过他这个大总管的手了。
但杨培也丝毫不意外，没有过他的手还能递到御前来让陛下偶尔翻一翻的，整个宫中也只找的出一个来，便是缀霞宫那位娘娘了。陛下都能亲自教导那位娘娘读书认字了，更别提看一看钟嫔送来的书了。
杨培送了茶水在一旁，闻衍看了会，就着茶水喝了几口，又翻上了几页，见时辰不早了，杨培在一旁提了一回，便放了书，想了想，他开了口：“明日你去库里挑几样首饰给钟嫔送去，去岁不是有不少各国的进贡贺礼么，你挑几个宝石。”
他目光向下，在书上看了看：“告诉钟嫔莫要分心，这本默写的书籍勉强能看，下回送来的要更精进才是。”
读书要记牢最好的便是默写，通读背诵，倒背如流，只有如此才能不会忘了的，下场科举的学子们就是如此，便是简单的童生试、院试，也要考校功课学问的功底根基是否稳健，能否倒背如流，从各种拼凑的字句中找到准确的答案。
下场的考生几乎人人都要默写无数本书籍方才小有成就，才有资格下场一试，从万千学子中脱颖而出。
杨培身为陛下跟前儿的大总管，日日伺候在天子身侧，观天子处置公务，听大臣汇报朝中大事，对科举的流程十分熟络，便是他这般人精，在见到学子们读书数十年下场科举也颇为感叹，若换做是他，怕是早便读不进去了的。读书除了耐心，还得勤奋，得有天资才是，反正他是听到那些之乎者也的便头疼。
学子们要出人头地，要改换门庭，读书便是唯一的出路，只有出头了才能得了天子重用，加官进爵，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杨培着实不明白，陛下在教导那钟嫔娘娘时为何会拿学子读书这一套来要求钟嫔娘娘。
那学子们这样读出来是要下场，钟嫔娘娘便是默写了，倒背如流了，却又不能去下场参加科举的，这不是白费功夫吗？
杨培着实不懂，但一听陛下这话，他心里便生出了句“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念头来，陛下也是，着实太严厉了些，但那钟嫔娘娘也奇怪，楞是一一照办，跟要下场的学子一般认真，这倒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杨培心里已经想开了去，但听得陛下吩咐，下意识便低了低头：“是，奴才定然给嫔主子挑几个最大的过去。”
赏赐后宫向来不过是天子一句话的事，挑甚，挑多少都有下边人负责，以天子的身份，便是吩咐人赏赐下去，对后宫嫔妃来说也是天大的恩赐，叫她们感恩戴德的，往常对后宫赏赐，闻衍吩咐下去后便不再过问，这回本也是如此，临了闻衍突然想起那钟萃的性子来，与其她的嫔妃不同，这钟氏不是那等喜这些身外之物的，平日里的穿戴也都是朴素为主。
闻衍顿了顿，缓缓开了口：“不必了，挑几个小的，平日里能用到的就行。”若是给挑了大的宝石去，这些宝石说不得又被存着放着了。
杨培楞了下，“欸”了声。
翌日，杨培早早就去了库里，他不时便来几回，守门的侍卫早就认得他了，“公公来了。”
杨培打着招呼：“是，来取几件东西送到后宫去。”
侍卫放了行，杨培进到库里，在进贡来的各色宝石中各挑了一二，轻轻放到垫上绸布的托盘上，再取了一方绸布盖着，库里除了有侍卫守着，还有专门登记的侍监，仔细把宝石的大小和颜色都做好了登记这才放行。
杨培出了库，也没耽误，尽直便送到缀霞宫去了，他到得早，钟萃也不过才用过早食不久，正温了会书，准备去内务处的。
杨培把盖着的绸布掀开，露出夺目绚烂的宝石来：“陛下昨日便吩咐了，奴才不敢耽误了去，一大早便去取了给送了来，陛下还特意交代过了，要选这种半大的，正好嫔主子平日里也能用得上的。”
钟萃接过，轻轻点头：“多谢公公，烦公公替本宫向陛下道个谢的。”
杨培笑盈盈的：“娘娘放心，奴才一定替娘娘传达。”说着，他脸色一正，“嫔主子，陛下还叫奴才传句话的。”
“陛下吩咐，请嫔主子下回默的书再精进一些。”
钟萃一见杨培突然正经的脸色，下意识跟着正起了脸，听了这番话，钟萃抿了抿嘴儿，比杨培还认真：“本宫知道了，下回定会更精进的。”
天子授业，在钟萃心中，天子与她的先生一般无二，陛下既为“先生”，认为她这个“学生”的学问功底还不够，当“学生”的自是要勤勉改进，争取下回能得“先生”夸奖一二的。钟萃对读书学知识最是重视。
杨培心里对陛下跟这钟嫔非要如此在学问上下功夫着实不解，嫔主子又不去考状元的，但主子们有这个心思，哪有奴才质疑的，杨培老老实实的听着，传达完天子的意思，便告辞离去。
杨培回前殿里复命，钟萃把托盘交到芸香手上，便带着彩蝶去内务处了。徐嬷嬷这两日带着她在交代内务处采买的事，与钟萃介绍着宫中宫外的作坊等。
宫中作坊有多处，但设立在宫外的作坊和庄子每月也有采买要送入宫中，光是皇庄便有两处，宫中每日的吃喝便是从皇庄里运进来的，由皇庄人送到宫中来，两处皇庄各有管事管着，宫中每日递单子出去，皇庄翌日清早便运进来，到月末皇庄的管事会送账目到内务处来。
余下作坊分布在宫中宫外，开支采买都是由宫中发下去，再由内务处去作坊里运进来，这其实并不难，各宫每月都会上报，内务处只做好登记便是。
难的是要与这些作坊的管事们打交道，这些管事在作坊多年，在宫中也有关系人脉，有背景后台，做事也圆滑，徐嬷嬷一开始不让钟萃先管着采买，便是这其中有涉及到利益之处，怕钟萃周旋不过这些老油条的。
便说先帝还在时，那苏贵妃仗着有先帝恩宠，生生从太后手中分了些权柄，苏贵妃年轻气盛，不知这中间的门路，反倒叫下边的管事联合给摆了一道。
管事们管着作坊，里边的情形他们是最清楚的，若是要在其中动手脚，或是推诿几分，她们在宫中本就鞭长莫及，苏贵妃当年一口一个要斩杀，却叫人在御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让前朝大臣借此参了苏贵妃一本，大臣们本就对天子如此宠信苏贵妃有异，这回更是深知这苏贵妃当不得事，心中对她的印象更差了。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当主子的刚上任，当奴才的却也在下边观望主子，若是当主子的没这份能力，下边的奴才自然生出异心，想要压主子一头，把当主子的给架空了去。”
钟萃在开支上做得有条有理的，徐嬷嬷现在也放心了，动了心思要把采买这事也交付出去，她也不着急，等着先带钟萃熟悉了，再把事情交过去，她在后边坐镇，届时也不怕下边的管事们生甚么异心来。
权利更迭向来是谁接手谁再花费大力气去整治，最后才彻底变成自己人，徐嬷嬷接手当初那贤妃留下的摊子也是花费了不少功夫才整治妥当的，无论是宫中还是宫外都是如此，钟萃接手，徐嬷嬷在背后坐镇，便是直直的昭告这些管事们，钟萃是自己人，莫要动歪心思。
“这几天先不急，你先见见那些管事们。”徐嬷嬷教得仔细，钟萃便认真听，乖巧的点点头。
杨培回了前殿，先去天子跟前儿复了命，“宝石嫔主子十分喜欢，嫔主子还特地让奴才给陛下道谢呢，说默写的下一本送来时定会精进许多。”
闻衍“嗯”了声，对钟萃好学的态度十分满意，天子本就学问好，自是喜欢好学之人，若那钟氏是那等不学无术，甚至是只想如同后宫那些嫔妃一般只学几个字，会读上几本诗书就自以为学问充实了的，他也不会再三教导她了。
闻衍抬眼，瞧见杨培说着话，面上还带着点异样，瞥了瞥：“怎么？你可有什么要说的不成？”
杨培哪里敢，忙收敛了：“老奴岂敢，奴才只是觉得嫔主子规矩甚好，客气有礼，倒叫奴才有些受宠若惊。”
闻衍收回目光，缓缓开口：“你随朕多年，掌着这前殿里里外外，她待你客气两分倒是应该。”
不过半上午，御前只有通政司送来的折子，到下晌才是天子召大臣商议国事的时候，闻衍目光放在折子上，突然出了声儿：“你说，那钟氏待朕可有不同的？”
杨培心头顿时提了起来，他小心的朝天子看了眼，心里想着天子问这话的意思，嘴上笑盈盈的说着：“自然是不同，陛下身为天子，四海之主，万民朝拜…”
杨培在不知天子何意时向来是顺着夸着，这回也是如此，下意识先把夸奖的话一顿说了出来，刚开了口，便见天子沉下了脸：“你的意思，那钟氏待朕不同，只是因着朕乃天子，是四海之主？她与其她嫔妃一般，看中的是朕天子的身份而已？”
这话杨培哪里敢认的，他弓着身子，脑子里快速的闪着各种措辞，声音越发尖细起来：“自然不是。奴才的意思是陛下俊美非凡，人中龙凤，嫔主子学问好，自是与旁人不同，一心一意记着陛下的，陛下每回的吩咐嫔主子都记着呢，做得可好了，只一心把陛下说的记在心里才能这般的。”
这普天之下，又有谁敢拿天子的话当耳旁风的？
闻衍话中难辨喜怒，听得这奴才的解释，眼中腾腾散去，唇角勾了勾。那钟氏为人如何他自是清楚的，杨培的话却是说到了天子心上，连奴才都知道这钟氏把天子的话记在心里，足见她确实是在意朕的。
天子想来对这个回答满意了，不再过问，杨培趁着抹了抹脑门细细的薄汗，心里松了口气。都说半句如伴虎，此话确实不假。
*
五月的天，京城开始暖和起来，城中男男女女都换上了轻便的薄衫衣裙，连宫中都不例外，尤其后宫娘娘们，更是云鬓薄衫，款款动人。
杨培守在前殿，眼见天日不早，返身入了内殿，行至御前福了个礼，轻声提醒：“陛下，时候不早了，该更衣启程了。”
今日是顺王妃大寿，高太后那边一心惦记着，昨日便派了身边的宫人来吩咐，务必让杨培今日提醒天子，莫要忘了那出宫时辰才是。顺王妃大寿，天子要亲出宫贺寿，御前今日不召大臣商议国事。
闻衍放下折子，问道：“几时了？”
“快午时了。”
闻衍轻轻颔首，从御前下来，进了殿内，杨培跟了进去，取了早就准备好的衣裳替天子换上。
闻衍在宫中也多是穿常服，但多是天子才能穿的颜色纹路，杨培今日备下的这一身却不是平日天子的明黄龙纹常服，而是一袭玄衣，用金丝暗线勾勒浅边，配上玉坠香囊，便如矜贵优雅的贵公子一般。
“走吧。”更好衣，闻衍抬步，下摆的玄衣随之翻涌，杨培跟在身后，出了前殿，辇驾早已候着，两侧侍卫目不斜视，手持长剑，凛然不可侵，端的是压迫十足，不敢叫人放肆了的。
顺王府上下这会最为忙碌，顺王世子带着府上公子们亲自迎客。顺王与王妃今年才归京，当日宫中便有赏赐如水般赏赐下来，丝毫不敢叫人看轻了的，如今王妃大寿，京中文武百官皆携着家眷前来道贺。
王府外车马如长龙，远远看不到头一般，有落在后边的车马中，主人家掀了一角看了看，猜测起来：“顺王妃大寿，宗室的王爷郡王，公主们全都来了，再有各家都登了门，此等情形在京中也不多见，估摸着待午时，连宫中还有赏赐要下来，便是发道懿旨也不无可能。”
天子出宫的消息并未传出来，连顺王府都不知情，猜测着依着顺王妃与高太后的交情，宫中多半会有赏赐下来。
顺王府世子与公子们在外迎客，顺王在前院接见男客，王妃带着女眷们在后院接待女客，以顺王府在京中的身份地位，登门的客人都先入了院中先去拜见了主人家的。
顺王身材高大，虽如今上了年纪，却依然精神抖擞，十分豪爽，也一一请了客人入座，王府安排的位置分左右两侧，左侧依着宗室位份大小依次落座，右侧为文武百官位置，依着爵位、官职大小入座。
也并非全然都是如此安排，若是宫中诸位娘娘们的娘家，看在娘娘们的面下，位置也能往前提一提。

第109章
顺王夫妇回京不久，他们身份高，辈分长，城中少有流言蜚语能传到他们耳里来的，顺王多年不在京城，对来道贺的官员也有些陌生，留下来的一位公子便在顺王耳边同他介绍。
年前的世家公子顺王认不大得，但说出老一辈的都是认得的，接了数位公侯和大臣，又有人上来见礼：“下官见过王爷。”
公子低了低腰，小声说道：“这位是江陵侯钟正江，五品官职，家中有一女为宫妃，是皇长子的生母，后边的是…”
顺王对宫中嫔妃不清楚，但天子有嗣，后继有人，顺王便是当时远在千里之外也是听说过的。顺王妃与高太后从年轻时便交情甚笃，高太后一直有心结天子无嗣，顺王妃作为高太后的知心人，对此也是知道的，消息传来时，顺王妃真心实意为高太后欢喜，还拉着他念叨了半晌才作罢。
顺王目光锐利，在钟正江身上打量过，抬了抬手，止了王府公子的话，江陵侯他还是知道的。顺王年轻时好舞刀弄枪的，性子豪爽，声音里都带着几分粗狂：“江陵侯本王是知道的，上回本王还在京时，也见过江陵侯几回的。”
钟正江带着二爷三爷来拜见，听了顺王的话，面上露出几分怅然来，朝顺王解释：“王爷有所不知，父亲已故数年。”
大越爵位向来父传子，子传孙，这样一代代的绵连下去，父辈故去后，家中上奏请旨，身上的爵位才会传到下一辈来，少有例外。若天子下旨褫夺，在长者尚在便下旨把爵位赐到小辈身上的并非没有，多是世家巨变，闹到天子耳里由天子裁决才会发生。
顺王心中本就有猜测，得了证实，叹了口气：“当年江陵侯骁勇，还曾与本王同在军中待过些时日，却不想本王还健在，他倒是先走一步了。”
既是旧人之后，顺王也无意去为难，朝他们摆摆手：“不必多礼，都坐吧。”
钟正江虽是五品挂名闲职，但他身为江陵侯，爵位远超一品大臣，位置离着当主人的顺王也不远。倒是钟家二爷三爷两位，无官无职的，只得随着引路的小厮去了外边院子里落了座。
顺王又接连见了数位大臣，临近午时，客人都已到齐，后院顺王妃已经遣人来问开宴时间了，顺王朝一旁的王府公子点点头，示意他去叫了世子等人入内，准备开宴。
公子还没动，便现有公子大步跨了进来：“父王，陛下到了。”
顺王一惊，忙起身，大步朝外走。谁都不料本以为依顺王府的地位，宫中有赏赐下来是板上钉钉的，哪知竟让天子亲临，朝中大臣们相互看看，在心里把顺王府的地位又拔高了些。随即便随着顺王大步出去迎接。
后院的女眷同样得了消息，在一众小心掩藏着羡慕目光下，顺王妃扶着世子妃，带着女眷们迎了出来。
天子的马车从宫中刚出发，便有侍卫通知到顺王府，好叫他们提早做了准备。四车宝马出了宫，沿着外宫行驶片刻，悠悠行上了宫外街道，离了高高的城墙，城中的喧嚣嘈杂顿时传了进来。
角沿的宫铃清脆的响动，随着嘈杂的人声传进了耳里，闻衍闭着眼，靠着车架上养神，顺王府离宫中不远，过了几条街道便转了道，行进了高门大街上，喧嚣嘈杂顿时被抛在了身后，只有宫铃的清脆声。一路行至顺王府，车马停下。
杨培先行下了马车，在车外轻轻提醒了句：“陛下，顺王府到了。”
闻衍在里边应了声，杨培掀开车帘，闻衍从马车中走下来，顺王夫妇两个带着人已等候片刻，见天子驾临，纷纷行礼：“参见陛下。”
闻衍轻轻弯腰，亲自扶了顺王夫妇起身：“王叔与王妃不必多礼。”他转向府门乌泱泱跪拜的人群，收敛了脸上的客气，虚虚抬了抬手，沉声开口：“都起来吧。”
“谢陛下。”人群这才起身，却也不敢直视天颜，尤其是女眷，皆低眉垂眼。天子亲临王府，顺王妃的大寿便不同起来，有天子在前，顺王作为主人也只得小心相陪起来，朝府上引了引：“不知陛下驾临，臣有失远迎。里边已备薄酒，陛下请。”
闻衍轻轻颔首，当先登上台阶。
天子过了，顺王夫妇这才带着人入了府，顺王一干人等簇拥天子去了前院，顺王妃带着女眷们回了后院。
当前的都是各家的当家夫人，夫人们，姑娘们，姑娘们落在后边，三三两两的作一团朝里走。
钟家姐妹几个走在一处，顺王府的宴，来时老夫人和三位夫人再三叮嘱过，叫她们要谨慎，千万不能如同以往一般嬉嬉笑笑的。
说是顺王妃很看重规矩礼仪，才学又高，不喜女子没个温婉样子的。这与平日的宴不同，若是惹了顺王妃不高兴，往后名声都要差上一截儿。
尤其是钟家行三的钟蓉，行四的钟琳，二人去岁便定下了亲事，她二人原本是要送入宫中的，只落了选，便只能另择人选定下，三书六礼便与早早定亲的不同，如今行程已走完，几家都已商定妥当，钟蓉在年上出嫁，钟琳在年尾出嫁。日子离得远，就不容易叫人说闲话，觉得他们江陵侯府急着嫁女的。
她们二人是定过亲的，在行事上就更要小心，姐妹几个今日都是作一副安静乖巧的模样，这会儿落在后边才露出些许来。
钟琳悄悄碰了碰钟蓉：“三姐，你这是怎么了？”
钟蓉自幼叫大夫人穆氏宠着，顺风顺水，胆子也非寻常闺秀，虽老夫人几个来时不住叮嘱过，但钟蓉天生就不是那等听话听安排的，她先前混在人群里大着胆子悄悄窥探过天颜。
天子身材高大，气势浑厚，一张脸格外俊美，高高在上，睥睨天下，雍容气度一眼便能叫人折服，钟蓉未能进宫，反倒叫她向来看不上的入宫飞上了枝头，得了恩宠，整个江陵侯府再不敢说上一句。
钟蓉数次因钟萃顶撞老太太等人被呵斥，她虽如今撞上南墙，已经学乖了，不敢在明面上顶撞，但心里却十分阴暗的想过，天子登基多年，已快到而立之年，指不定早便如同侯爷那般大腹便便，富态体宽，哪有长平侯府家的公子，二人年纪相当，长平侯公子来侯府时，钟蓉便躲在屏风后悄悄看过，正是年轻气盛，风华正茂之时，虽非那等品貌非凡之辈，但为人温和君子，钟蓉也是十分满意的。
与她相比，那庶女便是入宫飞上枝头又如何，也不过是伺候一个大腹便便的帝王，哪里跟她一般，会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年轻公子，他们二人会互相扶持，琴瑟和鸣，她嫁过去便是正室，可非那庶女那般只是其中一位娘娘。
何况长平侯府公子会读书，有才情，与她书信也溢于言表，叫人欢喜，在宫中当那娘娘之一，也不过是能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岂止这门当户对的好。
因着这份阴暗心里，钟蓉自觉从钟萃手上找回了颜面，对即将要到的婚事也十分欢喜，甚至还亲自在嫁衣上缝了几针，更盼着早日与长平侯公子相依相伴。
直到现在，天子亲自驾临顺王府，与钟蓉想的全然不同，天子行经，众人皆要朝拜，钟蓉眼睁睁看着天子穿行，她一心期盼的如意郎君，在钟蓉心中犹如芝兰玉树一般的公子哥，在天子的映衬下，便如那萤火之光，叫皓月之辉遮掩了所有光亮，对比到了泥地里，皓月尘埃，而她，即将嫁与尘埃为妻！
最后一丝幻想被戳破，钟蓉哪里能接受得了，她向来看不上的庶女，如今却要生生的压在她头上了。
眼见要进内院了，钟琳又推了推人：“三姐。”
钟蓉垂着头，唇角勾了勾：“四妹，你方才也看到了吧，陛下俊美非凡，如此气度，却叫一个庶女给占了，我学识比不过四妹你，连老太太都说规矩仪态也比不过四妹你，若进宫的是四妹你，以你的心计谋略，定能坐上那高位，享受荣华富贵。”
钟琳瞪着眼，惊惧的往四处看：“你疯了！”
进了前院里，顺王抬手请了天子上座，带着世子等人陪座在一旁，顺王世子早年也曾在宫中读书，如今膝下嫡长子也已有十岁，宫中没有皇子读书，麒麟阁不开，又无指派先生学士，顺王府嫡长孙也只入宗学读书。
天子坐定，见房中人小心翼翼，连站坐都带着拘谨，缓缓开了口：“今日王妃大寿，不必拘礼。”他抬了抬手，杨培便捧着匣子上前：“太后未能出宫，再三叮嘱朕，要把此礼送到王妃手上。”
世子起身接过，又谢了太后。
闻衍目光在房中看了看，天子虽发了话不必拘礼，平时时常见过的大臣倒是举止得宜，但更多的却是头一次面见天子，哪里有不拘谨的。闻衍目光一转，身上的气势微微收敛几分，稍显亲和了些：“朕久未出宫，倒是不认得了，这些年轻的公子可是爱卿们的公子？”
大臣们闻弦知雅意，当即便领着家中公子上前见过天子，内阁几位大臣、尚书们家的公子们，到勋贵，钟正江也面色激动的领着人上前。
闻衍并未在他身上停留，目光在钟家几位年轻公子身上看过，定定落在钟家庶子钟云辉身上：“这便是府上三公子？”
钟正江正要推举嫡子钟云坤上前，挑上几个嫡子的优点，好在天子面前得个熟脸的，却见天子目光放到了庶子钟云辉身上，钟正江微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是，是是是，回陛下，这却是下官的三子云辉。云辉，还不快些见过陛下。”
钟正江心中计划被打乱，粗红着脖子，面对钟云辉时，还不忘了慈祥的笑了笑，倒是显得滑稽。
钟云辉心中也有些慌乱，却很快稳定下来，上前一步，不卑不亢的见礼：“云辉见过陛下。”
闻衍看着人：“钟嫔在朕耳边提过你好几回，说你学问好，定能考中进士，入朝为官，替朕分忧。”
钟云辉脸色一白，他便是再不懂，也知天子这话过重了，钟云辉掀了下摆，直直跪在地上：“陛下明鉴，草民万不敢当，朝中还有诸位大臣为陛下分忧，草民何德何能。”
闻衍虚虚抬了手：“起来吧，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田舍郎尚且心怀大志，你们读书明理入朝堂，本就该为天子分忧，钟嫔既对你抱有期许，你可莫要叫她失望了的。”
钟云辉教导钟萃启蒙时，钟萃读书为明理，不当那目不识丁的文盲，不叫人嘲笑，也曾问过三哥钟云辉，钟云辉却是并未隐瞒，他读书为建功立业，为挣家业，为入朝堂为天子分忧，做个好官。
当日他不过是随口一说，若是换做旁人听见，只怕要嘲笑他的痴心妄想，旁人要入朝堂都难，他倒是口出大话，要实现他说的，怕只有出仕为相的。钟云辉也从未指望五妹钟萃还记得这话，如今骤然听见当日的话从天子口中说出来，忍不住叫钟云辉心头一动，他磕了个头：“是，草民定不叫娘娘失望。”
他起了身，站到一旁，微微垂着眼，一概不理四周似有若无打量来的目光。
天子又见了几家便摆了手，看向顺王：“时辰不早了，还是由王叔来安排吧。”
天子见臣下，顺王等宗室便在一旁看着，尤其是离得最近的顺王，天子话落，他便从中听出了些许不耐，旁人许是不知，顺王自幼见天子长成，对天子却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天子看似耐心，实则对这等客套之事极为不耐，见这些年轻公子不过是一个幌子，顺王心知肚明，天子从始至终要见的，只有那江陵侯府的三公子。顺王冷眼旁观，天子对这位三公子倒是满意的。
皇长子事关重大，顺王远在他乡也是细细了解过一番的，其中里边牵扯到的一位便是天子方才两次提及到的钟嫔。
以庶女之身入宫，不过两载便诞下皇长子，从区区才人一跃升至嫔位。按顺王对天子的了解，陛下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从不做那无用功，一举一动皆有谋算，只一个小小还未进朝堂的公子，哪里值当天子出言试探，亲自见面考校的。
何况，顺王只一眼便看得出，这位三公子并非侯府嫡子，而乃是庶子。入宫的钟嫔为庶女，这位三公子也是庶子，陛下向来重规矩，重嫡庶，莫非当真如顺王听到过的那般，天子叫人给迷了眼不成？
顺王心中百般思虑，却不过是须臾之事，他轻轻颔首，朝世子吩咐：“陛下说的是，时辰不早了，你安排诸位大臣入席吧。”
顺王府事宜多年来都由世子打理，世子再是从容不过，请了诸位大臣入席，叫王府的公子们招待着，顺王同世子陪着天子另置一桌入席。
世子吩咐不久，便开了席，王府的婢子们捧着碗碟，踩着莲步鱼贯而入，丝竹器乐之声远远传了来。
闻衍席上少有动筷，倒是同顺王与世子喝了两杯水酒便不动了，天子端坐高座，无人敢劝，顺王嗜酒，一人便大碗的喝了起来，到席散，顺王已喝得醉醺醺，仪态全无，反倒世子沾得少，倒是风度翩翩。
世子苦笑：“陛下见谅，父王嗜酒，偏生如今上了年纪，太医叮嘱过要他少喝，母妃管得严了几分，父王多日未曾沾酒，今日喜庆，难免便没顾忌起来。”
闻衍也是听过顺王嗜酒的名声，淡淡说道：“无妨，王叔年纪大了，也着实该少饮些才是。”
“是这个理。”世子正要吩咐人煎了醒酒汤来，外边，顺王妃带着嬷嬷已经走了进来，嬷嬷手中端的正是醒酒汤。
顺王妃头发花白了些，十分面善，微微朝天子福了个礼，目光全放在顺王身上，见了顺王醉酒丑态，以规矩礼仪严谨的顺王妃却没露出半点嫌弃，快步走了过去，想扶着顺王起身，口中絮叨：“今日一早我便同他说过不许饮酒，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我却知道他心口不一，定是哄骗于我，果真叫我逮着了不是。”
许是顺王妃的声音叫顺王恢复了两分神志，他目光窘迫，看着顺王妃的目光殷切哀求，还带着两分小心：“这回是本王没忍住，下回定是不饮了。”
“你还有下回！”顺王妃瞪他，眼中似怒含嗔，那眼中的关切却做不得假，顺王仰头朝顺王妃笑，他侧着身，闻衍不知他悄悄说了甚，只见顺王妃“噗呲”一下笑出声，眼中看着人，盛满了笑意，那双些许浑浊的眼这时格外清明，只倒影着顺王一个人的身影，全神贯注，只容得下一人。
世子用顺王妃“管”这个词，闻衍本在心中轻嗤了一声，堂堂男子，岂有叫妇人压着的道理，如今蓦然对上顺王妃这双眼，闻衍脑中顿时浮现太后说的“一对璧人，羡煞旁人”，更叫他心中大动，恍然大悟。
这双眼，不由得叫闻衍想起了宫中另一双水盈盈的眼，那眼中清澈透明，再是认真不过，她说的都是实话，对天子并无任何虚假隐瞒。但如今与这双眼对比，却叫天子的心一寸寸寒了下来。
那双眼中，并无任何爱意。

第110章
事实就摆在天子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闻衍自幼习帝王之术，天子帝心无法叫人猜偷半分，除了幼时，闻衍鲜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但此刻这个清醒的认知宛若醍醐灌顶，叫他在一瞬间看清了一个事实。
他以为的在意通通都是假的，顺王妃的眼神仿佛在提醒他，一切都是天子做作多情！凭空想象！
这个认知叫闻衍心中寒意凛冽，又满是羞恼。堂堂天子，以他的身份地位，闻衍高高在上，自是自负，在天子眼中，天下臣民皆应该爱戴他，敬重他，从无例外，但早有先前的后宫女子，以淑贤二妃为首的后宫嫔妃表里不一，欺君罔上，如今又有这钟氏竟不在意天子！
闻衍身为帝王，天子又岂会有错？错的不过是后宫那些心怀叵测的嫔妃，错的是那钟氏！分明不在意，又偏生做出那些关切的事，她想要的是什么？帝王多疑，闻衍下意识把钟萃与那淑贤二妃等人做了对比。
那淑贤二妃等人奉承帝王，讨好帝王，为的都是后宫权柄，为了那中宫后位，天子不过是她们欺瞒的对象而已，都是假的，而那钟氏…便是闻衍再如何把淑贤二妃等人的诡计用到那钟氏身上，他却不得不承认一点，那钟氏并非是这等贪图权贵之人。
自入宫以来，那钟氏所行的每件事，每句话，向来老实认真，却没有哄骗奉承天子的。甚至连她如今手上的权利也都是他送过去的，闻衍教授她学问知识，她的道理都遗自他，当“先生”的哪有不了解“学生”品性的。
她只是纯粹的不在意。
这个可能，叫闻衍心中越发恼怒。
她岂敢！
天子脸色一瞬间难看起来，顺王世子本就伺候在侧，心中下意识忐忑起来，还当是哪里没有伺候到的，连忙问道：“陛下，可是有哪里招待不周的？”
闻衍压着嘴儿，“并无，同为宗亲，世子不必紧张。”
顺王世子点点头，微微勾起抹苦笑。顺王府身为皇族宗亲，在京城地位超然，府上除了顺王夫妇，便是世子为大，何况顺王世子还曾入宫学读书，与天子也曾有过几分年少交情。
但纵然是宗室，在天子面前，也是臣下，能被呵斥训诫的。陛下年少登基，多年来性情越发叫人捉摸不透，宗室少有在朝堂上做出建树，顺王世子也不曾入朝为官，与陛下早前的情分早就淡了，何况便是入朝多年的老臣们也拿不准陛下的性情脾气，何况是旁人。
顺王世子与宗室走得近，除此外与那天子母族高家也走得近，他冷眼瞧着陛下这几年待高家都颇有几分冷落下来，除了高家大爷如今还在朝中担任重职，其他的也只将将挂了个闲差，平日朝中大事也不会命他们赴任。
这种种异象，也怪不得连高家那边都生出了别的念头来。
顺王妃到后，顺王听话的喝了醒酒汤，顺王妃是女眷，不便多待，等顺王喝过了醒酒汤，她和善的朝天子福了个礼：“是老身担忧了些，搅了陛下们的兴致，这便不打扰了。世子，你好生侍奉陛下。”
顺王世子轻轻颔首，闻衍压下心底涌上来的所有思绪，面色如常，对着顺王妃，脸上稍显几分柔和：“王妃客气了。”
顺王妃离去，顺王世子便道：“王府前些日子定了几个戏班子来，下晌后便在后边水榭里开唱。”
席散了，顺王府早便在前院拾掇出数间房间出来，由大臣们更衣洗漱一番的，顺王喝了醒酒汤，稍微清醒了几分，也由得世子吩咐人扶了回去。
女眷也有专门收拾出来供稍歇一番的楼阁，王府的姑娘们作陪着，待稍歇一歇，水榭那边的戏班子们已经准备好了，这才带着姑娘们前去水榭。
闻衍坐在上首，世子亲自捧了唱报单子来，恭请天子第一个点，闻衍接了，点了一个《八仙祝寿》为顺王妃贺寿，待天子点过，单子送到顺王妃手上，再依次往后传下去。
一出《八仙祝寿》不过一二刻，戏班子唱完，顺王妃朝闻衍道谢：“老身谢陛下祝寿。”
闻衍扶了人起身，“王妃大寿，不必多礼。”他环过四处，沉沉开口：“时辰也不早了，朕尚有公务，这便该回宫了。”
顺王妃等早有预料，纷纷起身恭送天子离府。
天子亲自驾临臣下府邸，本就是天大的恩典，依着顺王等人的想象，天子亲自来一趟露了面便应该会回宫去的，如今天子留到这个时辰，已是给了顺王府天大的面子了。
待闻衍登上马车，护送的侍卫们的身影都不见了，一干人等才起了身，心底里微微松了口气。天子驾临虽是恩典，但谁不知天子重规矩，重礼仪，有天子坐镇，到底拘谨起来，生怕有何处做得不好惹了天子不喜的。
顺王浑身还带着酒气，但神志已然清醒，带着一行人又回了水榭处听戏，台上这出是顺王妃点的，有扮宫婢的，有扮宫妃的，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顺王眯着眼看了会，蓦然想起陛下今日见那钟三公子的事来，招了世子近前来：“本王问你，宫中的那位钟嫔如何？”
顺王夫妇早前远在外地，对京城中事所知不多，只从传来的信上知道如今宫中皇长子的生母乃是庶女出身，顺王原先却是不当一回事的，如今却有些不同了。
在顺王的眼中，天子后宫嫔妃众多，谁先诞下子嗣倒不足为奇，左右如今中宫还未入宫，待往后中宫入宫，诞下嫡子，其他的皇子们也不过是封王，安享荣华富贵罢了。顺王也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便是如今后宫无子，在朝中争闹之时，皇长子应运而生，出身分量重了几分，往后所享的荣华也更多几分罢了。这样注定安享荣华的皇子，自是不用费心安排他的大道，那天子这一番单独把那钟三公子点出来，又数次提及到那钟嫔来，顺王历经各种阴谋，当即便察觉到天子的态度不同。
世子想了想，回道：“回父王，据儿臣所知，这钟嫔入宫不过三载，原本是顶了江陵侯府嫡女入宫，却不知为何得了陛下的宠爱。钟嫔为人玲珑，便是太后娘娘对她也极为满意，时常便赏下赏赐去，儿臣觉得，许是后宫只皇长子一人，太后爱屋及乌，这才对钟嫔多有亲近。”
宫中无中宫，高太后又不喜见人，宗室们也鲜少入宫，世子还是从高家嘴里听到过几句，高家女眷曾入宫几回，想来对钟嫔更为了解几分。
钟嫔模样好，如今更是年轻貌美之时，在世子看来，陛下如今对这钟嫔多有几分偏爱也不足为奇，这世上男子有谁不爱颜色的？待时日长了久了自然也就淡了。
世子从女色上想，也并非说不通，相反今日在顺王府的人，多是如同世子这般想的，只觉得那江陵侯府送入宫中的女儿如今正是得宠之时，是宫中宠妃，得天子欢心，这才对那江陵侯府的公子不同，只数位察觉到不同之处。
顺王瞥了眼世子，摆摆手把人挥退了。到底是王府嫡子，顺风顺水惯了，竟连半点奇怪都没看出来的，顺王如今却是有些后悔把世子留在京中打理事务了，世子遵循礼制，受先生教导，身边又有管事们帮衬，对王府事务处理得也得心应手。
但以王府的地位，王府世子办事，又有多少人敢阻拦的？
天子何等重规矩之人，宠信一个庶女也就罢了，但却万不会因为一个女子而置规矩礼仪于不顾的，顺王今日与陛下相见，更是确信天子威仪，心中清明如同往昔，恰恰如此才更为奇怪了。若天子当真只是因为宠爱妃嫔有所不同，以陛下那般规矩礼仪之人，为何会略过那江陵侯的嫡子，而偏生挑了一位庶子出来。
闻衍回了宫，先是去了永寿宫，同高太后秉了顺王府之事。
“顺王与王妃身体安康，精气十足，还请儿臣替他们像母后请安道谢。王妃舟车劳顿，再过些日子回转了，自会入宫面见母后。”
高太后连连点头：“那便好，叫他们不用急着入宫的，哀家如今也上了年纪，知道他们从外地千里迢迢回京城不易，过些时日再见也不迟。”
闻衍轻轻颔首，朝高太后抬手见礼，便告退了。
出了永寿宫，天子先前还柔和的面容刹那面无表情起来，杨培跟在后边，心头蓦然一跳，虽不知陛下缘何有些不同，但到底小心伺候着总是没错的。
杨培连脚步都更放轻了两分，直到走到分叉路，陛下负手朝前殿走，杨培往后看了看，不由得想起数回陛下心绪不佳时，往那缀霞宫去了一趟便好了，他朝天子宽阔的背上看了看，大着胆子提议：“陛下，今日天色正好，缀霞宫林子里不少野花鲜花，不如陛下前去瞧一瞧。”
伴君如伴虎，天子喜怒不定时，御前伺候的都格外当心，杨培得出了经验，早前不敢开口，陛下心中自有主意，容不得任何人左右。但他冷眼看着，陛下便是瞧着不悦，却多是会往那缀霞宫进的，正说完，前边天子停下步伐，杨培心里一喜。
闻衍顿住脚步，帝心多疑，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身边伺候多年的大总管身上，面上丝毫瞧不出情绪来。眼眸微眯：“那钟氏倒是好手段，竟连你都买通了！”

第111章
杨培本是十拿九握才敢开这个口，这也是他冷眼旁观这么久得出的结论来，早前错过了杨培还有些后悔没有早开口，如今也正是水到渠成之时，这才敢贸然开这个口，提到了缀霞宫来。
谁知刚说完就叫闻衍这劈头盖脸一通下来，叫杨培整个人吓出了一身冷汗来，“扑通”一声双膝跪在地上，面若白纸：“陛、陛下，奴才冤枉啊，奴才、奴才发誓，奴才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若奴才有异心，叫奴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陛下明鉴！”
闻衍居高临下，在杨培身上看了好一会才叫了起：“起来吧，再有下次你便不用在御前当值了。”
杨培劫后余生一般，连连点头：“是是是，都是奴才口无遮掩，奴才谨记，绝不敢再犯。”
杨培虽在御前当差多年，出岔子的时候少。他深知陛下不容他人左右，早前也向来紧闭口言，难得出言一回却差点犯了忌讳，杨培是再也不敢提了。
别人许是会看在他在御前伺候多年的份上不再追究，但陛下性情喜怒不定，连后宫诸位从潜邸入宫的娘娘们都因行差踏错一步便从后宫销声匿迹，更何况他一个奴才的。杨培背心发凉，心里更谨慎几分。
“嗯。”闻衍从他身上移开目光，转身朝前殿走。话一出口，他心中便否认了，杨培伺候他多年，若是叫人收买早便被收买了，何况还有那钟氏。
闻衍心中对她再多羞恼，却也不得不承认，那钟氏还没这个脑子。她若早知道收买人，入宫时也不至于被区区一个宫人欺负，便是后来得宠，赏赐下去的金银珠宝等也尽数叫她收捡起来，连所住宫室的摆件都可见的寒碜，若不是杜嬷嬷在，只怕如今仍旧连嫔位的排场都没撑起来的。
闻衍忍不住朝跟在身后的杨培身上看了眼。杨培身为天子心腹，御前大总管，不知多少人在他面前讨好送礼，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的，若想当真把他收买了，那这代价该有多大的。那钟氏如何舍得的。
想到此处，闻衍心下又不由得生出几分羞恼来。与后宫的其她嫔妃相比，嫔妃们温柔小意，细致妥帖，虽出了几个冒犯宫规的，但大多规矩有礼，哪里像她一般，胆大妄为，数次出言气朕，朕从未与她计较，反倒她仗着朕的宽容竟然不把朕放在眼里，简直是岂有此理！
想他堂堂天子，要什么没有，岂会稀罕一个嫔妃在意不在意的，简直笑话！
闻衍心中生出不悦，一甩了宽袖，大步走回前殿。杨培快步在后边跟着。
天子回宫的消息各宫早得了信儿，缀霞宫自然不例外，到夜里，芸香伺候着钟萃洗漱好，见钟萃披着外衣看书，忍不住嘀咕起来：“…都没个动静儿的。”
钟萃没抬头：“什么动静？”
芸香看了看人，弯了弯腰身：“姑娘，陛下下晌就回宫了，前殿到现在都没动静，今日送到顺王府的礼可是姑娘备下的。”
宫中的人情世故本是徐嬷嬷掌管的，只今日徐嬷嬷偏生叫了钟萃来定夺，她则在一旁给钟萃介绍，钟萃按着往日的例子，又想着顺王府的地位，往上加了两层，在过问了徐嬷嬷，得了她应承后才叫人送出去。
陛下回宫的事钟萃先前就听说了，她抬起头，笑着回了句：“是，陛下确是下晌就回宫了。不过这礼却也算不得本宫定下，还有徐嬷嬷过目呢。”
“徐嬷嬷都让姑娘拿主意了，姑娘头一回做决定，连徐嬷嬷都说姑娘这礼送得挑不出错呢，还夸了姑娘好几句，前殿那边怎的一丁点反应都没有的。”要芸香说，前殿那边也应该派人来夸上两句才是，早前他们姑娘做得对，前殿都是直接赏赐下来的。
她脸上还带着两分不满，抱怨的话轻易就脱口而出，钟萃微微怔楞，含笑的脸上一点点正色起来，这是钟萃头一次用命令的口气朝她说话：“这种话，本宫不希望再听到。”
芸香跟在钟萃身边多年，钟萃对她也一向和气，连重话都不曾说过，芸香一时反应不过来：“姑娘…”
钟萃打断她：“以后跟着宫中的称呼走，你是本宫身边的大宫女，言辞举动更应该注意，陛下乃万民之主，过览的大事无数，该如何做陛下心中自有考量，岂有旁人置喙的道理，你若是连陛下都敢埋怨，迟早要闯出祸端，莫非你也想被送去太池？”
钟萃协助管着内务处，芸香也是见过那些犯事的宫人，浑身打了个寒颤，嘴角动了动：“奴婢不想去。”
“增广上说流水下滩非有意，白云出轴本无心，虽然不是有意无心，本宫也知非你本意，但祸从出口，若到那日，许是连本宫都救不了你。”钟萃说着，见她被吓着的模样，语气稍软了下来：“你放心，若你多注意言行，别人也抓不到你的把柄的。”
芸香连连点头，小心的看了看她。
在芸香心里，姑娘钟萃向来温和纤弱，便是读书认字后也是温柔的，头一回这样严厉，仿佛让芸香看到了大夫人穆氏等人身上的那等气势来，让她突然觉得十分陌生。但姑娘软下来，又瞧着与平日没有甚不同。
钟萃柔柔静静的，笑得十分和气，朝她问：“怎么这样看本宫？”她下意识摸了摸脸，“本宫脸上可有甚？”
芸香连忙摇头：“没甚么。”
钟萃放下手，“没事就好，你也下去歇着吧，本宫再看上一会。”
芸香福了个礼，退了下去，杜嬷嬷也跟着退下，临了还不忘对钟萃夸了夸：“娘娘如今气定神闲，不说规矩礼仪，便是气势便比宫中多少娘娘足呢，老奴恍惚像是看到了陛下一般。”
杜嬷嬷曾身为天子跟前儿伺候过的嬷嬷，在面对后宫嫔妃时多是带着些架子的，杜嬷嬷虽为人亲切，到底也有些架子，在心里多少有些高高在上，打从觉着钟萃有些变化后，杜嬷嬷如今可不敢托大了，少不得带了些奉承来。
钟萃仍然和气，心下十分清明，并未因杜嬷嬷的奉承得意：“嬷嬷说笑了，娘娘们各有长处，岂是本宫能比的。”
杜嬷嬷下去，钟萃抿了抿嘴儿，低头看着书，脑海里却回荡起了杜嬷嬷的这番话来。像陛下。钟萃受天子教导，从读书认字，到各种阴谋阴私，天子同她讲这些时，也是先严厉喝止，不许她逾越了去。
比如从前因着两张借出去的大字罚她抄了百遍，钟萃那时不知缘由，心中还颇有些委屈，再罚他抄了大字后许久，天子这才提及当时的事，掰开了同她讲借大字，贴身东西出去的危险之处，待她理解之后，这才满意，见她听话乖巧的份上还赏了东西下来。
与如今她呵斥芸香，又细细同她说，在行事上却几乎一般无二。钟萃随即又笑了笑，她受陛下所教导学问，受天子启蒙，自是遗了天子些许行事风格，在某些方面像陛下却也是说得通的。
芸香觉得前殿并未有赏赐有些奇怪，钟萃是不以为然的，直到几日后，钟萃才当真察觉不同。
缀霞宫送到前殿去的东西被退了回来。
御前的宫人客客气气的，还提着匣子：“嫔主子，陛下说了，以后这查错的事儿嫔主子自己来就行，陛下说…”
宫人犹犹豫豫的，钟萃道：“陛下说什么，公公直言便是。”
宫人点点头，勉强说了句：“是是，陛下说他没空。”
钟萃目光落在宫人手上提的匣子上，这里边是她默写下来的装订好的书籍，本是要呈到天子面前供陛下查阅的，早前她送过去的都是呈到了陛下案前来，这也是陛下一开始便要求的，之前都好好的，如今为何说退就退了回来。
钟萃受天子启蒙，遗他某些行事，但此时，便是钟萃想象天子为何推拒的各种理由，仍然想不通。
她只是遗了天子某些风格，到底不是天子，更不知天子是如何想的。
御前宫人小心翼翼的，钟萃朝他轻轻点头：“麻烦公公了，东西我们收下了。”
宫人还害怕她不收的，等缀霞宫的人接手，心里那口吊着的气松了下来，还不等他放松，钟萃朝提着匣子的芸香点点头：“走吧，本宫亲自送过去。”
她没带杜嬷嬷，秋霞两位嬷嬷如今在安歇，她带了芸香，宫中能坐镇的便少了，钟萃只能把杜嬷嬷留下来看管：“劳烦嬷嬷守着明霭了。”
杜嬷嬷认真回道：“嫔主子放心，老奴就守着大皇子，一步也不离开。”
御前宫人苦着脸，但主子的事他哪里做得主的，只能随着一同返回前殿。到了前殿，宫人正要进殿回话，杨培先从里边走了出来，压着声儿，“怎么？事情可办好了？”
宫人苦着脸，想着他却实是把东西送到了缀霞宫，先是点点头，又犹犹豫豫的，杨培有些不耐，顾忌着里边，还不敢大声了的：“做这幅样子给谁看的，不知道陛下这几日心情不好，好几个近前伺候的都没落到好的，有事说事。”
宫人哪里理得清，他如今还不知怎的变成了这般，咬咬牙移开，往一旁站，露出被遮住的人出来。
杨培正要骂，看到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尚且来不及问一声怎么把这位给引了来的，下意识先开了口：“嫔主子怎的来了！”

第112章
“谁在外边！滚进来！”里边传来天子的呵斥。
杨培身子一僵，心里暗道一声糟。陛下这是听见了“嫔主子”这三个字了。这几日天子面前诸如“缀霞宫”、“钟嫔”等字眼都是忌讳，之前在御前伺候的几个便是犯了这忌讳才没落到个好，贬到外边当差去了。
有了前车之鉴，杨培更是小心翼翼的，半点不敢提及关乎缀霞宫的事，连皇长子都不敢提，更不敢想着这中间出了何事才叫天子对缀霞宫的嫔主子如此避讳，连提都不叫提。
分明在出宫前还好好的，头一日还去了那缀霞宫的，回来后陛下也并未表露出丝毫不悦，若说哪里有变化，便是从出宫去了顺王府回来后便不同了。
现在钟嫔出现在面前，忍不住叫杨培心里猜测起来，陛下去那顺王府时许是发生了什么？但这又叫杨培疑惑起来，陛下出宫前往顺王府是为了顺王妃大寿，顺王夫妇才从外地回来不久，世子等人平日鲜少入宫，与陛下的关系也疏远，大臣们碍于天子威严，更是不敢多靠前的。
何况杨培身为天子跟前儿的大总管，自是伺候陛下形影不离，除开在前殿后宫时，陛下身边不需人跟着，余下时候杨培都是寸步不离。
陛下被迎进主院，顺王和世子作陪时，他也是在一旁候着的，便连后来顺王妃来，去水榭看戏班子，他都是在的，这期间杨培敢保证除了顺王以及世子几个外，再没有外人接近过陛下的，便是无人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
杨培还想仔细把这几个节点在思索下，殿中传来声响，叫杨培一下回了神，再不敢耽搁的，朝钟萃微微福了个礼，快步进了殿里。
杨培弓着身子，低眉垂眼的进了殿中，在天子不善的目光快步到了跟前儿，闻衍看着人，沉下声：“怎么回事！前殿的规矩都忘了！”
杨培哪里敢忘，何况钟嫔本人就在殿外候着，偏生又叫杨培看着了，让他想当做没看见都不行，更不知道要不要禀报的。
若是提及到“钟嫔”的名来，还不知会不会步那前几个御前宫人的后尘，从御前贬了出去的，到底是先把眼前给蒙过去，杨培面上为难，指了指殿外：“陛下，嫔主子到了，正在外边候着呢。”
“她来作何？”闻衍脸色一变。
杨培眼见天子没有跟前几日一般听到“钟嫔”名讳时的勃然大怒，小心回了句：“奴才方才瞧见嫔主子身边的婢子手上提着一早送来的匣子。”
缀霞宫一早送了装书的匣子来，还没送到御前案上，就叫陛下下令给退回去了，如今又叫钟嫔亲自带了来。若是换做往日，杨培身为御前大总管，还要问一句陛下见不见的，如今殿外的是钟嫔，这话杨培便不敢问了。
陛下已经知道了钟嫔的来意，要不要见那也是陛下一句话的事儿。
闻衍脸色变幻不定，最后重重的哼了一声：“她想等就等！”
杨培进了殿中后便再没出来，往来的宫人行色匆匆，早前在钟萃面前多有笑脸的宫人们如今个个避开眼色，一言不发。态度与从前天壤之别。
这样的前后对比，别说钟萃，便是芸香都察觉到不对劲了，她往钟萃身边靠了靠：“主子。”
钟萃朝她扬起笑，拍了拍她的手，如同早年主仆二人受委屈时那般，钟萃朝她安抚，不忍叫她害怕担忧。
钟萃心里不住的往下沉。御前宫人们这般反常，送来前殿的匣子被退了回来，这种种无一不在说陛下是对他们缀霞宫有意见。钟萃忍不住想了起来，近日到底可有做了甚惹了陛下不悦的？
钟萃想了许久，却怎么也想不出来。若说惹陛下不悦的，她还曾在陛下面前口出狂言过，陛下当时也十分生气，但过了些时日也便不再生气了。反倒是自那回险些触怒天子，王嬷嬷入宫后，钟萃就彻底想明白了。
她要在宫中活下去，还要亲眼见到明霭长大，娶妻生子，便不该把天子得罪狠了的，那回的教训已经足够叫钟萃记在心上，时时的敲打自己不要逾越。
她都如此谨言慎行了，如今面对天子时更是细心侍奉，绝不敢有逾越了本分的地方，钟萃自认已是极为小心的了，又岂有得罪了天子的。
她们主仆两个在殿外站着，前殿的宫人偶尔来去，却是生怕跟她们主仆沾上了的，远远就躲开了去，不说跟她们接触，连请她们到偏殿坐一坐，等着通传都没有的。钟萃还是头一回受这样的待遇，早前便是位份低微时候，来御前时，也有宫人迎上来，请了她去偏殿里候着，头一回让她直接站在外边的。
芸香有些不自在，轻轻扯了钟萃的衣袖：“主子，看来陛下并没有要见的意思，不如咱们先回去吧。”
钟萃抿了抿嘴儿，从她手里把匣子接了过来：“杜嬷嬷守着明霭，彩霞几个也都有事，你先回宫去，这里我等着就行。”
钟萃面对天子谨言慎行，也不过是说话做事多了几分思虑，如那等大逆不道的话再不会说出口，钟萃本身性子却是有几分倔的，若陛下当真是未入宫时碰到的那些不讲道理的，钟萃也不是非要留下来问个明白，而是她随着陛下读书甚久，陛下虽性子阴晴不定，但天子一言九鼎，却也是明辨是非的。
芸香张了张嘴：“可是主子，这御前的人瞧着就是不搭理我们的，咱们继续在这里站着也无济于事的。”
钟萃轻轻颔首：“我知道。”
芸香正要开口，钟萃朝她看着，轻声叙述：“陛下非是那等不讲理之人，你先回去吧，本宫就在这里等着就是。”
里边传来一道轻哼。
在钟萃的再三要求下，芸香只得先回了宫。钟萃提着匣子站在前殿外，低垂着眉眼不吭声。稍倾还有身着官服的大人从里边走出来，见到外边做宫妃打扮的女子，抬了抬手便走了。宫中之事向来涉及颇广，朝臣行走内宫，已是见怪不怪的了。
钟萃回了个礼，依旧一声不吭的站着。里边，闻衍专心致志的盯着折子，伺候在御前的宫人静悄悄的，殿中只有铃声不时叮咚一声传来。
只有杨培伺候在天子身侧，亲眼见到向来以国事为重的陛下手中拿着折子，却半晌没有动静儿来的。
良久，闻衍突然问了句：“她还在门外？”
杨培自然知道这个她是谁，朝外边看了看：“回陛下，还在的。”
闻衍顿时烦躁起来，手中的折子扔在了案上，显得十分不悦：“朕都说了不见她，非要在外边等着，朕看在皇长子的份上，待她这个生母已是多有恩典，偏生她倒还不知足，如今还跑到前殿来胁迫朕了，朕看她简直就是胆大包天，太过放肆！”
“叫她走！”
杨培忙摆摆手，叫人去殿外通传陛下的意思。御前宫人出去不过须臾，很快便回来复命了，为难的看着端坐高处的天子：“陛、陛下，嫔主子说想面见圣上。”
天子都开了口，还叫人给撅回来，无疑是在质疑天子的命令，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胆敢跟天子对着干的！闻衍气得面色涨红，胸脯直抖。
“陛下，陛下可还好。”杨培还是头一回见陛下气成这样，关切的围了过去，要他说，这钟嫔的胆子实在太大了些，便是此时顺着几分陛下又如何，陛下虽口口声声的说她放肆，却是连半点惩罚都没有的，这在杨培看来简直不可思议，他伺候陛下多年都是头一回碰上。陛下这样的态度，可见不过是心里着实气恼了几分，待时日久了，陛下自然气消了，何必非要现在跟陛下对着干的。
自古以来跟陛下对着干的，又有几个落了好下场的。杨培在心里不由得替这钟嫔惋惜，原本那可是以后的中宫娘娘呢，好好的不听陛下的话，非要闹一闹，陛下眼中可不是那等能容沙的，这回不止这中宫后位的事没了，指不定还招惹了陛下的厌弃，落得了个跟早前那淑贤二妃等人一般的下场来。
眼见天子气息顺了下来，杨培已经候着等着陛下开口了，却见陛下咬牙切齿的：“行，她不是要见朕么，让她进来，朕倒是想看看她要说什么？”
杨培一愣，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命人请了钟嫔入殿。钟萃在殿外足足站了一个时辰，这会得了命，刚抬腿，身子险些一个踉跄，她定定的稳了下来，紧紧提着匣子踏进了殿中。
闻衍已然冷静下来，看她走进，面上丝毫没有情绪：“钟氏，你非要见朕，若是说不出理由来，朕可治你的罪！”
钟萃心一紧，紧握匣子的手微微带了些力道，让钟萃心里也生出了力气来，她抬头认真看向御案上的天子：“臣妾是来问陛下为何不收这书籍的？”
“就这？”闻衍目光落到她手上。
钟萃点头：“是。”
“朕身为天子，自是为国事烦忧，岂有把你这等小事放到前面来的，便是为了此等小事来前朝叨扰，朕看你是半分规矩都不懂的，既然你如此胆大妄为，朕罚你…”
“陛下。”钟萃打断他，眼里满是不认同：“陛下身为天子，说话可是作数的？”
闻衍不悦：“朕是皇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自然是作数的。”
钟萃扬了扬手上的匣子：“陛下曾说若是有不懂的地方，得了闲便自来寻了陛下，请陛下为臣妾解惑，此事陛下可还记得？陛下亲口承诺可还作数？”
闻衍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此事，这恩典确实是他说出口的，当时不过是看这钟氏一心好学的份上才应了此事，这钟氏过后也曾问过数次作不作数，她提的也并非是甚难以接受的，闻衍也应了，此后便再也没听她说过这话，叫天子都险些忘了。
他细细想了想，这钟氏不再拿作数来说事后不久便有了身孕，次年便诞下了皇长子明霭。但当时是何等情形，不过是见她委屈，想着不过占不了多少时间，随口一说罢了，换做旁人早就该知进退，得了好处便过了，她竟然还一脸委屈，不依不饶了！

第113章
闻衍气急，平复下来的心绪又起伏起来。但闻衍身为天子，自幼习帝王权术，掌人心莫测，到底很快自持下来，“朕亲口应允之事自是作数，朕应下你的启蒙也教导了，连论语都教过了。”
除开教她读四书五经外，他还教导她如何温习，替她查验进度。若是钟氏身为男子，便是把这些书吃透了，都能下场去考童生试了。闻衍这话便是往深了告诉她，这数已经在作了，叫她不要得寸进尺。
堂堂天子，岂有受女子辖制的。但叫钟萃这闹一通，还拿出了冠冕堂皇的由头来，闻衍也不好再如同先前一般待她，忍着心里的憋闷，语气稍稍缓和两分，朝钟萃摆摆手：“你也说了，要得闲了。前朝国事繁忙，朕哪有时间替你看这些的，钟嫔带回去自查吧。”
杨培在一旁可是全程的看见了陛下的态度转变的。心中满是震惊，前几日御前当差的宫人几乎人人自危，恨不能远远的离了前殿一些，加之陛下今日这般怒火，杨培本以为这钟嫔娘娘的日子是到头了，往后不得天子宠爱，招了厌弃，在宫中便如那落入泥地里的花瓣一样。
谁知陛下不过叫这钟嫔三言两句的说了几句，先前的勃然大怒便消弭了下去，反倒话中还多了两分妥协之意，像是在借此把钟嫔给哄出前殿，回那缀霞宫去。
钟萃咬咬嘴儿，天子话说得明白，国事自然是比她的私事更重要，钟萃哪里敢质疑国事重要与否的，若她当真把自己的私事放在了国事上一同论之，便该成为史官笔下的妖妃了。这个罪责钟萃可担不起。
史官笔下锋利，莫说一介后妃，便是历朝皇帝功绩都由他们来记载，在位宠信了妖妃的皇帝在笔下多是不学无术，大腹空空的无能皇帝，要留给后世口诛笔伐的。
明霭在上辈子便叫史官狠狠记了一笔，说他登基不过数载，却大兴酷吏，生性残暴，诛杀了无数官员，连母族都不放过，足见心狠手辣。
一生概括，却无一正面描述。
如今她还在，钟萃自会竭力的阻止上辈子的事情再发生，皇子也从小天真善良，应该如同陛下这般叫百官信服，受人敬重。陛下若忙于国事，她也应当理解。
钟萃听不出天子话中深意，不知天子拿话搪塞，她非要面见天子，本就是等一个理由，更相信是讲理之人，如今陛下果真给了理由，钟萃心中那股倔劲就散了，顺从的福了礼：“臣妾知道了，书籍和大字、韵诗等，臣妾会一一自查好的，不叫陛下再为臣妾操心了。”
她提着匣子正要告退回宫，正要跨过门栏，身后闻衍突然开了口：“等等。”
钟萃回头，眼中有些狐疑：“陛下。”
闻衍沉声“嗯”了声，目光却不由得放到了钟萃手中提着的匣子身上，大字、韵诗等本是读书人最基础要学的，闻衍却突的想起这钟氏本是他定下的中宫皇后，身份与旁的嫔妃不同，是过了高太后那关的。
立后之事容不得马虎，便是彭范两位太傅对此都极为关注，多少次在暗地里探听天子何时下旨把事情给定下，皆被闻衍以还不到时候给堵了回去。
他若是不管这钟氏的学问，由着她自己自查，那该何年她才能达到天子对中宫的要求，出口成章，七步成诗的？何况这钟氏尚且并未做有犯宫规之事，闻衍便是想换人，高太后那边头一个就不会答应。
闻衍脸色变幻，眼中复杂起来，对着钟萃手上的匣子努了努：“放着吧，朕闲下来就看一看。”
分明是他不高兴，身为堂堂天子，只一个嫔妃罢了，向来该是在天子面前俯首帖耳，这钟氏来前殿，非但不俯首帖耳，反倒质问起了他，如今还碍于她的身份，连天子一时都动不得她了。
自己一手挑出来的人，如今却是碰不得说不得，还要捏着鼻子给她查验进度，闻衍心中恼怒不已却又拿她毫无办法，叫天子生生遭了回有苦说不出的苦闷来。
“不用了。”钟萃十分贴心：“陛下忙于前朝事务，是臣妾先前想岔了，陛下应国事为重，这书臣妾便带回去细细查就是。”
闻衍堂堂帝王，头一回出尔反尔，弯下腰来，未料还叫人如此不领情！天子多疑，头一个便怀疑钟萃用心，闻衍下意识仔细朝钟萃看去，却见她目光清澈，能叫人一眼看到底，脸上十分认真。
她说的是真的，也是真心实意这般认为才一五一十同天子回禀。但就是如此却叫闻衍心中宛若有一团火，但这火在五脏肺腑不停横冲直撞，怎么也发不出来。却还不得不把自己先前的话给吞了回去，安抚着人：“无事，朕既然应承了你，自该应承到底，国事虽繁忙，但总有空下来的时候，你放着吧。”
钟萃面上还有些担忧：“当真不打扰陛下吗？”
闻衍咬咬牙，几乎从牙里蹦出几个字来：“不打扰。”
钟萃信以为真，这才同意下来，把匣子递给杨培，见天子已经看起了折子来，朝陛下福了福礼，这才告退。
杨培提着匣子，见钟嫔告退，陛下又端坐御案后，不发一语的，态度尚且不明，心里也跟着直打鼓起来，不知陛下到底何意。又忍不住想起陛下先前待这钟嫔的态度来，先前连他都认为钟嫔这回怕是完了，谁知人钟嫔好好的，连送去缀霞宫的匣子都留了下来。
要是早知这匣子会留下来，何必还要叫人送回去的。
杨培在心里嘀咕，陛下待钟嫔的态度实在叫他费解，但杨培又着实想不通，只能把这心思给放下，好生伺候着，陛下怎么吩咐便怎么做，余下怎么折腾都与他一个奴才无关。
钟萃出了前殿，刚踏进后宫，正准备回缀霞宫，便遇见从永寿宫来的宫人，见了她，宫人满面笑容的说了起来：“太后正派奴婢来请娘娘呢。”
高太后的永寿宫来了客人，顺王妃带着世子妃入宫来给高太后请安，太后同顺王妃乃闺中密友，有不少话要说，也不好放世子妃单独一旁，便叫人来请了钟萃去招待世子妃。
“世子妃身份贵重，太后叫你来唤我，不曾请了其他的嫔妃去相陪么？”钟萃想了想，问道。早前在侯府时，钟萃不过小小的庶女，接触到的也是各府上下的庶女们，顺王府地位高，以江陵侯府的身份根本攀不上，便是顺王随意出来一位姑娘也是各府嫡女们簇拥的对象，何况是世子妃这等身份贵重之人了。
宫婢摇摇头：“太后娘娘只派了奴婢来请嫔主子过去。”
钟萃抿了抿嘴儿，到底不敢违背了太后的话，轻轻点点头：“有劳你了，这便去吧。”
钟萃本就刚入后宫，没走多久便到永寿宫了。高太后精神抖擞，笑容满面的同另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说着话，见钟萃到了，忙朝她招手：“快来，哀家同你说过的，这便是顺王妃。”
钟萃微微一笑，先朝顺王妃福了个礼，“见过王妃。”
顺王妃身份比钟萃高，又是宗室长辈，钟萃同她半礼也是使得的，但世子妃不同，她品阶与钟萃相当，但君为上，世子妃需要同钟萃行礼。世子妃模样干练，与世子少年成亲，年纪也算不得小了，她朝钟萃福了礼，钟萃也轻轻颔首回礼。
顺王妃目光含笑，待她们见完礼，朝高太后手上轻轻拍了拍。高太后这会倒是反应过来了：“哀家才派人去了不久，钟嫔怎的来得这般快。”
“回太后。”钟萃在高太后面前向来是乖巧懂事的，老老实实的把自己去了前殿的事说了。
高太后点点头：“难怪呢，今日连明霭都不曾带着。”提及孙子，高太后有满心的话想问，但碍于今日好友入宫，便按捺下来，朝世子妃指了指：“哀家与王妃可是多年未见了，倒是冷落了世子妃，钟嫔便代哀家招待世子妃一二吧。”
钟萃朝世子妃看了看，应承下来：“是。”她朝世子妃伸了伸手：“后花园里开了许多花，本宫带世子妃前去赏花可好。”
世子妃捂嘴笑：“当然好了，宫中的花千娇百媚，各有千秋，可是宫外没有的。”她朝高太后二人福了礼：“臣妇便不打搅娘娘叙旧了，如今也可尽情说话了。”
她跟着钟萃出了殿，叫高太后忍不住莞尔一笑，“你这个儿媳妇性子却是不错，为人爽利能干，有她帮衬着，顺王府多年来可是太平得很，功不可没，你们也能在外地多年，不用记挂府上的。”
顺王妃撇撇嘴儿，也道：“就是利索了些，哪有女儿家的半点柔美，我倒是瞧着这钟嫔不错，看着就是文静的，话也不多。”
钟萃态度不卑不亢，便是对着高太后也没有谄媚讨好，言语奉承，到顺王妃这样的地位，经历过的实在太多，也不知见过多少企图攀上她们就能一步登天的，也只钟萃这般客气有礼的态度反倒能叫她们高看一眼的。只是…“她这个长相…”
顺王妃对钟嫔的印象不错，但见到她那张样貌还是叫顺王妃忍不住紧了心，顺王妃是从上次帝位之争中走过来的，见过当年参与那场战争的人，钟萃这张样貌进了殿，恍惚叫顺王妃以为是苏贵妃朝她走来。
顺王妃还记得当年那苏贵妃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张扬跋扈，连身为宗室的顺王妃都叫她看不上，那个女人，模样生得楚楚可怜，利用那一张脸把先帝迷得昏头转向，帝位之争莫不是因她被挑起来，叫那些月里整个京城都胆战心惊，每日都有牵扯到的朝中官员因此人头落地，血流成河。
苏贵妃跟钟嫔顺王妃还是能分辨出来的，苏贵妃张扬，这钟嫔却淡然安静，若不是那张脸生得有几分相似，顺王妃却是连半点都挑不出来的。
高太后轻轻点头，接了口：“哀家知道你想说什么，当初徐嬷嬷见到第一眼也是如此，回来还好生同我说过，不过她们虽生得有些相似，都生了那样一张脸来，但人却是不同的，一个满身都是心眼子，一个却没心眼，丝毫不知自己有一副好模样的。”
高太后提及钟萃来客气公道，并没有因为她与前朝苏贵妃模样有些相似，便在心中添堵，把人给否认了的。
非但如此，顺王妃入宫也是打听过宫中情形的。顺王府如今是世子夫妇管着，顺王夫妇鲜少插手，顺王妃可是听世子妃提过的，如今宫中的宫务可是由这位钟嫔在管着的。她不由得生了几分感叹，“当年我们去到外地，你也如今日一般好言相劝，外人都说我重那规矩礼仪，却不知若论心胸，我输你实在太多。”
话虽如此，但人有七情六欲，就是普通人家，见到与仇人相似的面容来，还几乎日日相对，成了一家人，怕也没有几个当婆母的能有此心胸包容接纳，更多的当婆母的反倒会因着各种由头挑刺，普通人家尚且如此，何况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
她不但不挑，反倒还交付重任，让人掌宫务，将心比心，顺王妃想若是换做自己，她怕是没这份心胸的。
钟萃带着世子妃出了永寿宫，后边跟着永寿宫的婢子们，钟萃平日便是在天子和高太后面前话都少，更是头一回招待宗妇，叫钟萃都不知该如何招待的。
世子妃先找了话：“今日还要多谢过钟嫔娘娘了，也是臣妇跟着进宫，这才叫娘娘做不得别的，陪着臣妇在宫中到处走走。娘娘上回送来的礼甚是好，世子正想着去挑一方砚台呢，娘娘送来的可是大匠做的，臣妇听闻连宫中收的也不多。”
送礼的学问实在太多，牵涉人情往来，各人喜好，忌讳等，每一份礼何时重上两分，何时轻上两分，因人而异等，处处都需要权衡，徐嬷嬷还没有计划如今便把人情管理交到钟萃手上来。
钟萃上回给顺王府送礼，是照着往年送出去的礼单做底子，又在上边加了几层，这部分礼除开多数是给顺王妃准备的，余下又准备了王府上下男眷、女眷们能用得上的，把避讳的剔了出去，余下的就同礼一起送到了顺王府上。
世子妃说的那方砚台本就是为顺王府男眷准备的，宫中收着的东西自是精贵的，但顺王府的身份地位，也不是那等小门小户，除了贡品，有什么是王府没有的，钟萃心里也明白，世子妃这句话不过是客气罢了。
世子妃客气，钟萃却不能当真了的，她抿了抿嘴儿：“世子妃说笑了，不过是一方普通砚台，世子觉得好，能用得上就行。”
“用得上用得上。”世子妃管着家务多年，为人自是八面玲珑，平日里以世子妃的地位，到朝臣家中做客，夫人们都是捧着敬的，但如今身在宫中，世子妃却还是分得清高低，这钟嫔性子安静，她也不能拿乔着等人开口。
“娘娘才诞下皇长子不久，如今又管着内务处，自是忙碌的，臣妇家里的那位也入学多年，如今正在国子监读书，待皇长子长大，这宫学便会开了。”
同为人母，先前还稍有些生疏，如今说起子嗣来，关系倒是稍微近了些，钟萃客气的笑也淡了些，想着过几年皇子入学的情形来，抿唇笑了笑：“现在还不知道呢，此事还得陛下下旨。”
顺王府嫡孙已十岁，过了童蒙之龄，钟萃当日为顺王府备下礼单，其中送上男眷才能用上的那方砚台，便是把这位顺王府的嫡长孙给算进去了的。
徐嬷嬷在旁亲自看她备礼，还同她交代过顺王府的大小主子们，各有何等喜好、避讳等，顺王府的嫡长孙金贵，徐嬷嬷还多说了几句。钟萃也夸了几句：“听说府上小世子在国子监读书进学不时被先生们夸赞，称他书读得好，世子妃好福气。”
夸子孙后辈，身为长辈总是高兴的，顺王府嫡长孙出自世子妃膝下，是她往后的依靠，嫡长孙好了，世子妃自是更得宜，世子妃哪能不高兴的，抿唇直笑：“娘娘客气了，他啊就是一根筋，非说要好好读书，比不得殿下，陛下与娘娘都是知书达理，陛下早年更是诗书双绝，美名远扬，殿下是陛下的子嗣，自是遗传了陛下的不凡。”
说着间，已经进了御花园了。这个时节正是百花相继开放之时，御花园从园子到小路上都是姹紫嫣红，宫中嫔妃们也最喜来御花园里走动。
钟萃与世子妃进去，便遇上许多嫔妃，待见过了礼，嫔妃们一处说着话，都无需钟萃两个开口，自然就热闹起来。钟萃少有跟嫔妃待一处的，这会儿便安静坐在一旁，听着她们说着衣裳首饰，还提到了诗词等，相约着过几日又该怎的玩一玩的。
钟萃自幼便缺衣短食，江陵侯府虽不至于小气的不给庶女饭食，但时有克扣，从布匹衣料到食物，钟萃只将将够，不如这些嫔妃们，打小便有数不尽的叫她们取用，还能花费功夫去想各种衣料首饰的花样、颜色，镶嵌的珠宝够不够，外边是镶金还是银等。
钟萃节俭惯了，便是如今身为了宫妃，不时就接到赏赐，库里已装了许多的首饰衣料等贵重物品，钟萃也不曾想着要挑着往头上戴，今日要戴这样，明日要戴那样，或是都不满意，叫人重新做了样式来的。
钟萃听得认真，她虽头一回招待世子妃，又是太后派人来请的，但钟萃想着，往后若是再有，便该知道怎么开口招待人了。
坐了半个时辰，见时辰差不多了，身后的婢子上前来提醒，宫中非宫妃不能久留，顺王妃与世子妃身为宗室也是如此。
钟萃与世子妃起身，朝永寿宫去，世子妃红光满面的：“宫中的花确实与外边不同，朵朵开得都好，可见花匠细心打理过了，臣妇与娘娘倒也相谈甚欢，可惜娘娘在深宫，若不然下月江陵侯府大婚，臣妇还能见一见娘娘的。”
钟萃顿了顿：“大婚？”
世子妃点头：“是啊，帖子前日便送了来。”
江陵侯府是勋贵人家，侯府嫁女也是一桩美事，百姓们都有议论，但江陵侯府的门第放在顺王府面前便有些不够看了，前日帖子送了来，世子与世子妃也略微商量了一二，原本二人商议的是派一位公子过去便足够了，也算是给了江陵侯府颜面。
送亲走礼讲究，顺王妃大寿时这江陵侯府也是登门来祝寿的，顺王府也该回礼过去，顺王府当时给江陵侯府发帖子，看的便是钟嫔的面下。世子妃说着，蓦然明白过来：“钟嫔娘娘莫非还不知？”
钟萃确实是不知道。
她笑了笑，没有回，钟萃倒也不在意，但落在世子妃眼中，却对这江陵侯府不喜起来。按说宫中有得宠的嫔妃，江陵侯府嫁女的事也算不得小，理应是头一个便给身在宫中的钟嫔送信，告知钟嫔才对。江陵侯府竟连宫中的钟嫔都不告知，可见行事糊涂。
世子与世子妃原本打算是派一位公子过去便足够，当时给江陵侯府发帖子便是看宫中钟嫔的面下，如今派一位公子去，也是看在钟嫔的面下，若是连钟嫔都不知，那顺王府也不必派公子去，叫了府上管家送了礼去就是。
世子妃还想起了早前听过的一嘴，说是宫中这位钟嫔与江陵侯府的关系不大好，世子妃听时还当是在胡说，如今看来，这消息倒是有几分真。
到了永寿宫，顺王妃已经在等着了，世子妃一到，两人便给太后行了礼，在宫人的引路下出了宫。
等她们走后，钟萃也朝高太后告辞，回了缀霞宫。
芸香已经回来好一会了，但迟迟不见钟萃回宫，急得接了顾全玉贵的活守在门口，随着时间流逝，她心里也越来越不安起来，日头开始偏斜，在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时，终于见到钟萃回来。
芸香几步上去，拉着钟萃上看下看的：“主子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伤到的？”她想着之前她们主仆在前殿的遭遇，便止不住的担忧，生怕她挨了罚。在她心里，天子威严深不可测，叫人惧怕。
钟萃拉下她的手，朝她笑笑：“你放心，我没事。”她顿了顿，又重重加了句，“陛下也很好，他是个好人！”

第114章
芸香蓦的抬头，瞪大了眼。
陛下是好人？
天子来缀霞宫次数不少，但在芸香这些婢子眼中，陛下威严赫赫，轻易不敢叫人放肆了的，天威深重，每回来缀霞宫，她们这些小宫人半点不敢轻慢，生怕有没做好之处，惹了天子不喜。
陛下威名在宫中如雷贯耳，莫说小宫人们敬畏，便是后宫的娘娘们在陛下面前也丝毫不敢逾越了的，更从未听说过有人用“好人”这个词来形容陛下。
外边说起陛下来，只说陛下不怒自威、雷霆万钧。
芸香目光落在钟萃手上：“主子，匣子没了？”
钟萃点点头，率先朝宫里走：“是啊，虽不知陛下是何意，本宫也以为会把匣子提回来的，但最后陛下却又留了下来，说了待他空闲了就看一看，想来是本宫多想了。”
她们主仆在前殿站了许久，前殿一直无人搭理，钟萃自是生出了想法，以为陛下是在给她们下马威，甚至是在表露对她的不喜来。
钟萃深想了许久也不知如何招了天子厌，在前殿站的时辰里，她甚至把近日的事一一在脑海里想过了，若说她刚到内务处，协助徐嬷嬷处置宫务时，还曾做过重新规划过后宫娘娘的用度此事，过后便沿用内务处先前的规定，再没有任何插手的事。
宫务上一板一眼，面见皇帝时她也小心侍奉，不曾说错过话，做了叫陛下不喜的事，最近的为顺王府送礼的事还得了徐嬷嬷点头才派人送出去的，从内到外，诸事妥当，钟萃也实在想不通。
在钟萃心里，陛下虽偶有阴晴不定的时候，但大多还是讲道理的。果然，陛下最后还是让她进去，还再三说过让她把匣子给留了下来，言语之中也没有任何嫌弃之情。
这虽与先前让她们主仆在前殿外站着不理不睬全然不同，但钟萃并非是追根究底之人，天子的心思非是嫔妃们能猜测的，钟萃只知道陛下对她，甚至缀霞宫的态度不曾变过就足够了。这才是钟萃非要问一个答案的根本。
后宫嫔妃皆依赖天子恩宠，她也不例外，至于其它的，非是她们小小的嫔妃能深究得了的。
芸香回宫后担忧了半晌，何况前殿的事关乎天子，她回来后心里再担忧也不曾对任何一人提及，憋在心里许久，那份焦作非常人能理解，如今听了钟萃的话，芸香心里也不由得放松下来。或许是她们当真误会了，陛下对他们缀霞宫还是极好的。
她跟着钟萃进了宫中，这时候才有心思想其它的事情来：“奴婢方才回来之时，正碰上大皇子醒了，正到处找主子呢，也不知道这会儿被哄好了没有。”
皇长子出生已快半岁了，宫中只有一位皇子，主子们都格外偏疼，连工部不时送进宫的东西，若有合适的都会往他面前送一送，皇长子小小年纪，身边的玩具却从工部到民间收罗来的应有尽有。
他也喜欢玩，若是有玩具在，就能看上许久，来兴致了还想自己握上一握，伺候的几个婢子都喜欢跟他玩。
皇长子最喜欢的还是钟萃这个当母妃的，哪怕这几月钟萃日日要去内务处，伴他的时辰少了许多，但只要钟萃在，其她整日陪着的嬷嬷婢子们都入不了他的眼，非要钟萃这个当母妃的陪着哄着。
“是么，本宫去瞧瞧。”钟萃加快了步子，回宫仍旧是先换了一身的衣裳首饰，清洗了过后这才入了内殿。
皇长子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如今天气暖和，他的衣裳也变了，穿了一件棉衣，套了个小甲，他长得快，浑身肉乎乎的，把衣裳都衬得一节一节儿的，这会儿正躺在小床上呼呼大睡着，钟萃忍不住伸手在他胖乎乎的脸蛋上摸了摸，压着声儿：“你们说大皇子这衣裳是不是小了些。”
钟萃亲手给他做了不少衣裳，都是按上辈子记忆中的尺寸来缝制的，上辈子的明霭从生下来就偏瘦弱，在钟萃肚子里时不如这辈子补得足，钟萃养了好几年才养住了，这辈子宫中如今就他一个皇子，什么好东西都尽数往缀霞宫流，出生后又有嬷嬷婢子们精心照顾着，与上辈子截然不同。
钟萃按上辈子记忆中的尺寸做的衣裳，他如今自然是穿不下的，随着他一日日长大，身上穿的衣裳都重新缝制过好几回了。钟萃觉得如今许是又要重新缝制了。
白日是彩霞几个照顾着，几个婢子听到钟萃这样说，忍不住捂着小嘴笑了笑。彩云胆大性子活泼：“仔细一看，倒是当真有些不合适了呢。”
给皇长子做衣裳的布匹衣料都是最柔软的，这个时期的婴孩都是这般，总觉得像那藕似的，一节一节儿的，钟萃听出彩云话里的意思，瞪了她一眼，没好气的：“就你会说，那就罚你去做两身宽松的衣裳来。”
彩云知晓钟萃和气，也敢打趣：“奴婢还得守着大皇子呢，给大皇子做衣裳的事儿还是得靠刘嬷嬷和成嬷嬷，她们手上的功夫厉害，针脚又细又密，看着花样子还会绣的，奴婢进宫时不曾学过多少，倒是不如两位嬷嬷厉害。”
正说着，小床上的大皇子小手小腿动了动，蹬了蹬，很快就看见坐在床畔的钟萃，小嘴一抿就朝她笑起来。钟萃俯了俯身，含笑看着人：“母妃的明霭醒了。”
她一开口说话，皇长子像是知道是在对他说话一般，笑得更高兴了些，钟萃忍不住把人抱了起来，在房中四处走了走。
内殿有皇长子在，怕风吹了来，里边的窗都只稍微掀开一角，露出外边缤纷的满目颜色，钟萃推了推窗，几道光束打了进来，带着薄韵通透，钟萃低头，把皇长子的衣裳理了理，领口处在光束的微光下，还有几滴白滞，钟萃只轻轻拂了拂便作罢。
吃奶的时候，有些许奶落在了衣裳上也是常事，便是皇子也没有吃一回奶换一件衣裳的。正该到皇长子吃奶的时候了，彩霞引着奶嬷嬷走了进来：“主子，奶嬷嬷到了。”
钟萃轻轻点头：“让嬷嬷进来。”
皇长子有两位奶嬷嬷，今日来的便是其中一位，钟萃平日鲜少见嬷嬷喂奶，她把人递了过去，却难得没有做其他事去，反倒留了下来。
奶嬷嬷肉眼可见的有些无措，钟萃柔声安抚她：“嬷嬷不必紧张，自喂奶便是，本宫碍不到的。”
话虽如此，但有主子在跟前儿看着，奶嬷嬷心里还是慌乱，生怕自己若是做了甚会惹了人不高兴的，但钟萃身为主子，她要留下来，当嬷嬷的也不敢不从。
钟萃见状，同她说起话来：“嬷嬷入宫这许久，可还习惯？”
奶嬷嬷抱着人，要福礼回话，被拦了下来，她一边小心翼翼的喂奶，一边回着话：“回主子，老奴入宫一切安好，宫中一切都好，待老奴更是十分有礼。”
皇长子的奶嬷嬷何等重要，徐嬷嬷亲自从外边庄子上选进来的，挑的都是讲理的妇人，早在皇子出生前几月就挑出来了，又专门给两位嬷嬷讲过宫中规矩，便是奶嬷嬷说话也是细声细气，话条清晰的。
两位嬷嬷要喂奶，连膳房为她们做的饭菜都是单独做的一份，宫中还安排了小宫人给她们送饭食，有专人在房中伺候，一切都以她们为先，为的便是好叫她们下了好奶水能叫皇长子尽够。
钟萃笑了笑：“那就好。”她便不再说话，等奶嬷嬷喂好奶，抱着人走动了会，钟萃把人接过后，这才指了指一旁的椅，说道：“嬷嬷坐。”
奶嬷嬷有些拘谨，屁股都不敢坐全了的。
怀里的皇子浑身都是奶气，钟萃朝他看了几眼，又替他理了理衣裳，这才开口：“两位嬷嬷每日喂奶，也是辛苦了些，本宫对你们也是感激的。晌午嬷嬷用了哪些菜色？可需要换一换的？”
钟萃笑得和气，为人沉静，宫中人人都说嫔主子性子好，好相处，最是和气，但奶嬷嬷却偏生不敢在她面前大声了的，面上还带着些惶恐：“老奴当不得主子夸，这都是老奴应该做的，主子折煞老奴了。”
奶嬷嬷的饭食与旁人的饭食不同，头一个就要忌口，奶嬷嬷要喂奶，吃不得大荤大油，过咸的味道，为了让奶嬷嬷的奶水更好，宫中给她们准备的饭食都是按照规定来的，宫中膳房御厨甚多，但再厉害的御厨给奶嬷嬷做的饭食也是没滋没味的。
膳房隔三差五就给奶嬷嬷换上一回饭菜，奶嬷嬷哪里还敢要求更多的：“老奴们再是感激不过，已是尽够了的。”
“本宫也知是有些为难了，等再过几月便好了，还要你们再忍忍了。”钟萃说着，话转了转：“待喂足了年月，待你们出宫，本宫定会亲自给你们备下谢礼的。”
大越并没有奶嬷嬷要久居宫中的规定，若是从宫中挑出来的奶嬷嬷便罢，但这两位嬷嬷是从外边挑出来的，等过了喂奶的时候，自然是要家去的。
钟萃轻言安抚，又给她们许以重利。
奶嬷嬷还听出来另一层意思，便是她们好生待在宫中，把皇长子喂养好了自然有谢礼一并送出宫，若是出了甚事…
她忙跪下福礼：“得主子看重，老奴们定会竭力喂养好大皇子的，绝不敢出半点岔子。”
钟萃亲自把人扶了起来：“两位嬷嬷是徐嬷嬷亲自挑出来的，自是有那过人之处，本宫自然是放心的。”
说过话，奶嬷嬷告退，钟萃虚虚看着奶嬷嬷的背影好几眼，这才低头陪着皇长子玩了起来。
人是徐嬷嬷亲自挑出来的不假，但徐嬷嬷也说过，便是再忠心的下属也要不时敲打一二，便如同对待宫外宫内的管事们一般，当主子的虽牵着线头，但若不隔三差五的紧一紧绳子，等线头放长了，这线也就断了。
对下属一味的怀柔容易滋生出奴婢的贪心，若再不时敲打一二，也能提醒他们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这是钟萃在学内务处采买时，徐嬷嬷亲自叮嘱。
徐嬷嬷在宫中多年，如何驭下自有法子，这与陛下教导的不同，陛下教导的更多是知人善任，如同下棋一般调兵遣将，执旗人隐在幕后出谋划策，而徐嬷嬷教的则是如何驭下。
对宫内宫外的管事如此，那对待身边伺候的宫人们其实也同样驭下，尤其是两位奶嬷嬷入缀霞宫尚且不久，不若芸香等人忠心耿耿，更叫钟萃全然放心，钟萃待她们时，自是需要使一些手段。
六月初，快到重午节，宫中早就开始忙碌起来，重午习俗繁杂，持续时久，去岁钟萃怀着皇子，天子命了御前的宫人前去协助徐嬷嬷。今年重午，徐嬷嬷已早早同钟萃商议过，二人分工，各领一半差事。
宫外，江陵侯府也忙碌着，管事们领着下人挂红，采买，江陵侯府大房嫁女，两家商议过，赶在重午前出嫁。
下人们忙碌，侯夫人穆氏也不停歇，嫡女出嫁，最操心的自然是她这个当生母的，装扮府上吩咐一声就有下人干，但嫁衣、嫁妆等都需要穆氏亲自过目操持。
穆氏穿得格外雍容，身后的丫头们捧着几个匣子跟着，一路到了钟蓉的院子，旁人便知这是大夫人要给嫡小姐私房了。
穆氏进了院子里，里边伺候的下人们全堆在外边，乌泱泱的叫穆氏不喜：“怎的都围在这儿？不跟在主子身边伺候的，像什么话！”
钟蓉跟前儿的大丫头朝里边看了看，她们已经被撵出来好一会了，先前三姑娘钟蓉可是好好的发了顿脾气，现在谁都不敢进去触这个霉头，穆氏看她们一眼，“开门。”
便有下人推开了门，穆氏当先走了进去，还不到跟前儿，一个不大不小的瓷片迎面掷来，穆氏心头一跳，叫身边的嬷嬷拉了一把，瓷瓶迎面儿擦过去，“砰”的一声摔在地上，钟蓉的声音从纱帐里传来：“都出去！”
她只当是不听话的婢子下人了。
穆氏心中腾的升起了怒火来，大步走了进去，掀开纱帐，寒着脸：“你又在闹什么！”
钟蓉自打从顺王府回来便开始闹，一会说要进宫，一会说不嫁的话，险些把穆氏给气背过去。再三敲打过在钟蓉身边伺候的下人，叫他们不敢把这些话传了出去，这才将将安了心，只等把人嫁出去，一切已成了定局，她再如何也没用了。
钟蓉听见穆氏的声音，面上的盛气凌人稍稍收敛了起来：“娘，你怎么来了？”
穆氏冷哼一声：“我怎么来了？我要不来岂能看见你这么威风的？明日便是出阁的时候了，你这时候把人都赶出去作何？嫁衣可绣好了？”
如侯府这等人家嫁女，嫁衣都是外边绣娘们亲自做的，只让小姐姑娘们往上绣上几针图个吉利罢了，钟蓉的嫁衣早便准备好了的，早前还曾说过要在上边绣上一对鸳鸯的，偏生从那顺王府回来后便再不肯动手，穆氏好说歹说的，才让她在上边随便绣两针应付过去。
钟蓉不敢看她，逞强着说了句：“不就是绣几针么，绣不绣又有什么干系？”先前便是丫头们非要她绣嫁衣，钟蓉这才大发了一顿脾气。
穆氏忍不住头晕目眩，一边的嬷嬷连忙扶着她，穆氏撑着嬷嬷的手站着，一字一句的看着人说道：“旁的姑娘嫁出去都要绣嫁衣，非你不绣，若你过去后人家问你，你如何回答？再不出彩的新妇也该展现一二，不叫人看轻了的，便是你不要面子，我们江陵侯府还要面子的，未免叫人说我们江陵侯府的姑娘们连绣工都不会！”
姑娘们的教养都是嫡母的颜面，穆氏都能想见若是钟蓉出了丑，旁人该如何看她了？
“反正我不想绣。”钟蓉被穆氏宠惯了，丝毫不怕穆氏冷眼，气呼呼的坐下，侧过脸。
知女莫若母，穆氏目光一跳：“你这又是哪里不满意了？你祖母现在对你可没有几分耐心，你可要想清楚了。”
钟蓉指定翡翠宝石，指定嫁妆一应，闹着把先前备下的重新给她换过了一遍，若不是看在婚期将近的份上，怕她闹起来不管不顾的，老太太是断然不会答应的。江陵侯府嫁女，帖子百家发了出去，连宗室都发了好几家，这可是从未有过的脸面，老太太断然不会叫她这时候出岔子的。
穆氏提到老太太，钟蓉脖子缩了缩，但她很快就仰起了头来，指着放在一旁的嫁衣：“这嫁衣我不喜欢，我要用云霞锦缎做的嫁衣，要用宫丝勾边，要用…”
翌日便是江陵侯府嫁女的大日子，一大早江陵侯府便开了大门，侯府从主子到下人们都换上了新衣。
从辰时起，便有客人陆续登门，江陵侯府二爷三爷并着大房嫡子钟云坤亲自在外边迎人，江陵侯府外边一时车水马龙，来人络绎不绝。
到半晌午，驶来的马车便少了，尤其是叫江陵侯府格外重视的几家宗室如今却都未到，不由叫二爷三爷有些焦急，好不容易顺王府的马车到了，两位爷笑容满脸的上前，却见上回才见过的王府管事走了下来，朝他们抬了抬手：“恭喜恭喜啊。”

第115章
江陵侯府为了今日的喜事，早早就开始准备起来了，尤其是这回来的还有皇亲宗室，对江陵侯府来说更是添光加彩的事，因此这一回江陵侯府办喜宴，嫁女的规格比之前嫁女的规格还要高上几分，比得上嫡长女出嫁了。
世家大户们走动交往，都是按身份地位来走动，江陵侯府身为侯府，跟皇亲宗室没有任何关系，早前的往来走动也只限于在勋贵之中，往上却是如何都攀不上的。
如今江陵侯府有了这个机会，自然不敢怠慢，连即将出嫁的新娘子钟蓉再三闹腾，老太太都容忍下来，满足了她的无理取闹。
侯府重视这几家皇亲宗室，把府上布置得格外细致，还单独挑了些婢子专门伺候这些贵人们，甚至老太太还同府上几位爷猜测过，宗室们会由何人来侯府道喜。
几家老牌王府、公主府应是王妃们携着女眷前来，郡王府应是世子，换做如顺王府这等皇亲宗室，来的许是府上受宠的公子小姐们。
江陵侯府把每一家都仔细分析过，就是他们猜测的王府世子公子们登门，对钟家也是莫大的荣幸，但江陵侯府无论如何都没有想过，他们想象中的公子小姐们一个都没来，反倒只是来了个王府下人。派管事们登门送礼，便是不打算走动的。
二爷三爷脸上的笑容刹那僵硬起来，顺王府的管事前来，宛若给了他们当头一棒，二爷三爷都来不及反应，何况是年轻的钟云坤了。
钟云坤身为嫡长子，自幼顺风顺水，被下人奴仆们捧着哄着的长大，与其他世家公子们一般，骄傲自满，高高在上，便是王府的管事前来，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个奴才罢了，顺王府派一个奴才前来，此举实在是不给她们侯府颜面。
二爷三爷到底年长，在错愕之后很快就回过了神儿，钟云坤年轻，脸上还包不住，脸色十分难看。二爷三爷随即也拱拱手，客气起来：“是柳管家来了，真真是稀客，里边请柳管家。”
顺王府来的人虽与他们设想的有些不同，但便是柳管家小小一个管家也不是能随意得罪了的。
柳管家把他们的神情收入眼底，连脸色都没变一下，仍然客气的摆摆手：“不了，老奴奉命来侯府送礼，如今礼送了，还得回去复命了。”
他手一挥，就有两个小子下了车，把顺王府带来的礼给抬了下来，交道侯府小厮手上。柳管家招呼着人上了马车，朝二爷三爷几个抬抬手，车夫便驾着车往回赶了。
眼见马车看不见了，二爷三爷的脸沉了下来，不光是这些皇亲宗室给登门给侯府添光，便是今日登门的许多人家便是冲着宗室们来的。
钟云坤沉不住：“二叔三叔，顺王府是甚么意思？派个奴才来就把我们侯府给打发了？”
钟正齐看他一眼：“住口，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就敢信口开河，要是被人给听到了，你就等着受罚吧。”
顺王府确实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此时钟正齐两个还能宽慰自己，他们下帖子的宗室好几家，顺王府不肯派了有身份的人来，别家肯定不会如此的。
江陵侯府府上人群络绎，下人婢子们穿行其中，皆是笑意盈盈的伺候着，老太太的慈安堂里更是一片娇声绯语，各家的夫人姑娘们陪着坐着，上首的老太太慈祥和善，满面笑容。
江陵侯府在老侯爷在世时，还有几分牌面，但到如今，早已落幕下来，老太太半辈子过得风风光光，临到老了反倒大不如前，叫老太太心中也不好受，她如此大费周章的想让江陵侯钟正江升官，为的便是想要恢复江陵侯府往日的荣光。
等下一辈出头之日，她一把老骨头早就入土了，侯府的荣光她是借不到半分，又有什么用呢？也只有穆氏等人能沾这个光的。是以老太太一心只把希望放在江陵侯钟正江身上。
今日登门的客人络绎不绝，全是城中世家大族，有不少甚至多年已经没有走动过的，如今都齐齐登了门，仿佛叫老太太找到了当年的荣光，一直笑得合不拢嘴的。
老太太的慈安堂里，侯府的女眷姑娘们也在，侯夫人穆氏来露了个脸，又陪过了笑脸，急匆匆的走了。
侯夫人要掌着府上大小事，何况今日是她嫁女，更要多上心几分，夫人们也理解，纷纷朝她打趣两句，便放穆氏走了。
“要说穆氏这运道着实不错，出身好，膝下的儿女也争气，除了入宫那位，下边嫡子在国子监读书，长女嫁为大妇，次女如今又嫁到长平侯府，都是上进的，长平侯府这位公子学问好，入朝为官也是指日可待的。”
妇人感叹着，朝身边的钟明兰问了声：“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钟明兰身为姑奶奶，也是要帮着招待登门女眷的，今日侯府大喜事，钟明兰与穆氏再不睦也不会在这等时候损侯府名声的，配合着点点头：“是啊，我大嫂有福气，往后福气还在后边呢。”
钟明兰在心里撇撇嘴。穆氏能有什么福气的，不过是瞧着面上光罢了，外人不知道，钟明兰对侯府的事情却是心知肚明的，穆氏长女钟晴虽是嫁为大妇，掌着家中中馈，但后宅中操心的事太多，女婿也非多出挑上进，往后也便只如此了。
这个小的，嫁的不过是次子，能不能考中科举，入朝为官尚且还早着，便是钟明兰知道的，今日要出嫁的新娘子可是闹了好几回了，差点就要把这桩婚事给反悔了。连她这个胸无大志的侄女都瞧不上眼，可见也没有多少真凭实学了。
更不提宫中那位了，钟明兰如今住在京城，也是听说过宫中那位与家中不睦的事。外边传言真假难辨，但钟明兰却是知道这件事是真的。
她那位好大哥一心把升官的希望放在入宫的姑娘身上，人家压根就不帮这个忙，钟明兰偶尔回娘家，提到这位，老太太总是不高兴。要钟明兰说，人家一个庶女，早前侯府不曾好生待人，如今人家飞上枝头了，又想要人白白的提拔，换做是她，她也是不肯的。
这走动都有人情往来，彼此关系才能拉近一些，哪里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得到好处的？旁人只看得到江陵侯府面上风光，却不知内里如何。
夫人听不出钟明兰这“话里有话”，还当她是在认同她说的话，还朝钟明兰打听：“听说侯夫人膝下的嫡子年纪也到了，不知道侯府有没有放出风来要给这位公子定亲了的。”
钟明兰半分不想管穆氏的事，正要一口就回绝了，突然想起穆氏前几日的话。钟云坤是侯府大房嫡长子，不出意外便是下一任江陵侯，有爵位在身，钟云坤人物模样也不差，钟明兰跟穆氏不合，对她膝下的几个子女却是没意见，也不用违心去诋毁的。
以钟云坤的身份，想定下一位门当户对的贵女自是容易，但穆氏却心有大志，城中的世家贵女们都瞧不上，目光在几家郡王府上徘徊，想要为钟云坤定下一位真正的宗室贵女来。钟云坤如今尚在读书，还不到要定亲的年纪，但穆氏却先有了打算。
钟明兰目光转了转，勾着红唇笑了起来：“云坤是嫡子，他的亲事是侯府大事，自是要格外慎重，谨慎的挑选出一位贵女来的。我大嫂这人你也说了，出身好，难免眼界会高了几分。”
钟明兰也没说侯府挑人的标准，只说了两句穆氏的性子，一结合，叫人听着就难免觉得侯夫人穆氏眼高于顶，普通的贵女怕是看不上。
身边的夫人心里一下就冷了下来，脸上也冷了两分：“这样啊，毕竟是侯夫人的嫡子，上心一些也正常的。”她转了话，朝门口看了看，“不是听说今日有几位王妃、王府的小姐们过来么，怎的还不见人，怕是快到午时了吧？”
跟这位夫人一般有相同想法的还有不少，再是王侯宗室，若是要登门贺礼，也不该快到午时了还不见的。
钟明兰心里一个“咯噔”，朝上首的老太太看去，老太太这会儿脸色也不大好了，却还是勉强撑着，还趁机派了人去外边问问到底是甚么情况。
去打听的下人还没回来，反倒是长平侯府那边来接人来了。长平侯府的公子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着喜服，带着迎亲队伍，吹吹打打的到了门外。
接亲人都是按照时辰来的，在外迎客的二爷几个面面相觑，只得叫人先去里边通知一声，把迎亲人安排进去，也跟着进去了。
老太太还没得到信，先有人来请了她去正堂里等着新人磕头，老太太一走，女眷们便也跟着去了，侯爷和夫人穆氏也穿戴富贵喜庆的被安排在了老太太下边。
迎亲人迎亲，要过五关斩六将，侯府也安排了不少热闹的事儿添彩，出嫁的嫡长女钟晴等都回来帮衬一二。二爷三爷几个刚走到大堂，就叫侯爷钟正江给叫了去，大堂里人数众多，钟正江不敢大声质问，只得压着声音：“怎么回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不是说了让你们在外边迎客么？人呢？宗室里的公子王妃怎的一个没见到！”
钟正江在前院招待男眷，叫人问起时一张老脸险些没蹦住。
钟正齐脸上也有些阴沉，“大哥，下帖子的几家宗室都来了。”
但来是来了，来的都是下人管家，把礼送了便走了，只有一家的郡王府来的管家与钟正钧有过喝酒的交情，被他们再三挽留才给留了下来，其他的连留都不曾多留。这几家无一例外。
钟正齐两个还以为只有顺王府如此，但他们并非只给顺王府一家下帖子，在顺王府只派了一位管家来送礼后虽心里不高兴，却也并非过多放在心上，但等接二连三几家宗室都是如此后，钟正齐几个也坐不住了。正想着派人同侯爷钟正江说一声，长平侯府的迎亲队先来了。
钟正江瞪着眼：“怎么会如此？当真都是下人管家来的？”
宗室来得晚，钟正齐几个迎的就是他们，自是不会认错，“是，下了帖子的几家都是如此，我和三弟也觉得奇怪，但那些来的人都是人精，任我们怎么旁敲侧击也不肯透露半分，等礼抬进府就走了，只一位看在与三弟的交情份上，这才勉强同意入了府。”
他们江陵侯府便是再不济，那也是经营数代的勋贵，在京城里也是有几分薄面的，往来的客人亲戚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何时轮到当下人嫌弃了，怎么敢的！钟正齐几个心中十分不忿，但也只敢在心中抱怨几句，却不敢堂而皇之的说出来。皇亲宗室的下人，总是更势力。
钟正江胸口起伏不定，十分不解：“前些日子不是好好的么，怎么会…”
在世家大族里边，便是再不喜也会在面上过得去，若非是有旧怨仇恨，当面不给脸的却是极少，宗室这几家收了帖子，却连一个正经主子都不派来的，便是明面上不给江陵侯府脸面。传扬出去，旁人不敢胡乱猜测皇亲宗室的事，却会断定是江陵侯府做了什么事才会引得如何。
天地良心，为了今日迎这些贵客，家中从洒扫到布置，无一不是挑的最为上等的，便是不想叫贵人们小瞧了的。
穆氏还打算好生跟来的王妃、小姐们好生攀上关系，多走动走动，若是能得王妃们看重，便是下嫁王府的贵女们也不是难事。江陵侯府各有打算，却不料这些皇亲宗室连门都没登，把他们的计划给打破。
钟正江都不知缘由，何况是钟正齐两个了，钟正钧问道：“大哥，现在该怎么办？”
贺礼的客人都知道今日有宗室的贵人们会登门，但人却没到，江陵侯府免不得要被讥笑，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了，钟正江咬咬牙：“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咱们与宗室可没交情，他们自然是不会卖我们面子。二弟三弟，待会你们好生招待那位郡王府的管事，想想法子把这缘由给打听出来。”
相比宗室贵人们不登门，弄清楚他们态度陡然转变才是最重要的，这一点钟正江还是分得清的。他四处看了看：“云坤呢？”
钟正齐两个哪里管着侄儿的事，只大概算了算：“应该是去后院了，他这个当弟弟的可要出力的。”
只是钟云坤去后院时的脸色着实难看了些。江陵侯府为了今日的喜事大办一场，连钟云坤在国子监的同窗都来了不少，如今侯府丢了这么大的脸，钟云坤自觉在同窗面前丢了脸，哪里还能笑得出来的。
钟正江也只是随口一问，他轻轻颔首，还待说着什么，外边已经有下人高声唱报了起来：“新娘子到了。”
大堂的人朝外看，只见一身鲜红嫁衣的新娘子披着红盖头，在两位婢子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新娘子走得有些慢，一边身子还微微靠在丫头身上，一直到了堂下，老太太几个面前早就摆好了蒲团，丫头扶着人缓缓跪下给老太太和侯爷两个磕头。等磕完头，叫府上兄弟背上外边等候的轿子上，闺女便是夫家人了。
唱报嬷嬷站在一旁，高高兴兴的喊着行仪。堂中的人也都笑意盈盈。
钟明兰身边的夫人突然说了句：“往日听闻府上这位嫡小姐性子活泼，颇有些好动，今日得见倒是与传闻中不同，这步子倒是有几分不对，想来到底是嫁为人妇了，想来也是羞怯难当的了，难免添了些女儿的娇态来。”
都是过来人，新娘子初初嫁人时最是美好，等过了日子，这才知为人妇的不易了。夫人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心生出感叹来。
侄女出嫁，钟明兰身为骨肉至亲，本心中有些伤感，听得旁的夫人这般说，顿时清醒过来，定定的朝新娘子看去。钟蓉这个侄女，旁人不了解，钟明兰却是知道的，钟蓉性子跋扈，为人好动，少有能坐定之处的。
钟蓉本就闹着要悔婚，对长平侯府的公子看不上眼，依着她的脾气哪里会乖乖就范？且还会做娇羞态来，步履缓慢，宛若规矩上等的大家闺秀那般行走？钟明兰这个当姑姑的，再是清楚不过钟蓉的姿态仪步。这全然不是钟蓉该有的步伐！
钟明兰心中生了疑，便细细的看了去。果然，新娘子虽在两个婢子的搀扶下行动迟缓了些，但到底把规矩做全了，让钟明兰认定有问题的便是新娘子不时就会下意识朝身边的丫头靠过去，做出一副无力的姿态来。
旁人觉得这是新娘子害羞，又难舍家中，难免伤心过了，这才靠在丫头身上悲戚，但钟明兰知道不是这般。以钟蓉的性子，再是伤心也有本事闹得府上不得安宁，何时会有靠着丫头的时候，这样软弱的时候。
“起。”唱报嬷嬷唱报完，侧头侯爷脸上难掩不舍，老太太和侯夫人面上都十分伤心，笑呵呵的说道：“姑娘出阁，往后家来便是娇客了，老太太和夫人该高高兴兴的。”
老太太跟穆氏点点头，如今府上出了些岔子，老太太也没了心思，叮嘱了两句站着的钟蓉便罢了，倒是穆氏到底一片慈母心肠，忍不住殷切交代起来，说着还难掩的落了泪，叫人动容。
新郎官走了进来，朝老太太和岳父两个磕了头，表示要接人走了。穆氏这才住了口，摆摆手，钟云坤撑着笑进来，他脸色不好，旁人倒也不奇怪，以为他这是舍不得嫡姐出嫁的，等钟云坤背着人出了门，长平侯府的迎亲队便跟着鱼贯而出，敲敲打打的往长平侯府赶。
钟明兰亲自送到了大门，眼见着钟蓉被送上花轿，由丫头们搀扶着，放下了轿帘，长平侯府的迎亲队走了，这才随着人一同返回。
为了今日大婚，江陵侯府的宴席也是请了城中最好的厨子来，一开宴，倒是叫登门的客人们多了几分赞赏。
二爷三爷得了侯爷钟正江的吩咐，特意抽空把郡王府的管家好生招待了一番，美酒尽够享用，又好话不断，郡王府的管家一副不肯开口，任他们怎么问都没问出来，直到数杯美酒下了肚，管家的口气这才松动了些，指着这两位爷：“你们啊，有眼无珠…”
钟正齐两个喝得少，神识十分清明，当即脸就黑了。
他们再如何那也是侯府的爷，哪有叫一个奴才指着鼻子骂的！
管家“嘿嘿”一笑，酒入了肚，有些话就控制不住起来，“要不说你们有眼无珠呢，不知道为何宗室里好几家为何不派正经主子们登门吧？”
钟正齐两个一顿，想起了侯爷钟正江的吩咐，只得把心中的不忿收了收，顺着问：“为何？”
管家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当然是顺王府了。”
顺王府是宗室里独得天子看重的，远比其他的老牌王府、公主府等在宗室里面儿大，平头百姓都说皇亲宗室，但皇亲也是分了的，在天子面前有颜面的排在前头，在天子面前没有颜面的排在后边。
尤其当今天子不若先帝对宗室优待，更涉及到当今登基之事，宗室在天子跟前儿向来没什么面，顺王府不一样，顺王当年识时务，又有顺王妃同太后的交情，顺王府在宗室里的地位便不同。
顺王府接了江陵侯府的帖子，那其他宗室便要看顺王府行事，顺王府只派了个管家来送礼，其他的宗室自然不能派正经主子登门，这本就是心照不宣的，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
钟正齐两个倒吸口气：“难怪…”
顺王府的管家先来送了礼，过了没多久其他的宗室礼也就送到了，他们只当宗亲们先后派人，却原来他们是看顺王府行事。“可是这是为何啊？我们江陵侯府可是半点没有得罪顺王府的？”
钟正齐两个十分不解，顺王妃大寿时，他们江陵侯府也是登了门的，当时顺王的态度可是有目共睹的，还提及到了老侯爷来，作为曾经的同僚，便是看在老侯爷的面上，也断然不会给他们江陵侯府如此没脸的。
管家红着脸，眼神有些迷离起来，不屑的朝他们看了眼：“为何？还能为何？顺王妃与世子妃前不久可是才入宫了的，还是钟嫔娘娘亲自出面接见了世子妃。”而顺王府的中馈，是世子妃当家做主。
“是因为钟嫔？！”钟正齐两个怎么都没想到顺王府的态度会扯出钟嫔来。在他们眼中，钟嫔到底出自江陵侯府，便是再有些不睦，就凭着出身，钟嫔就是站在侯府这边的。
夜里，在老太太的慈安堂里，几个主子们面色阴沉的坐着，老太太下晌就借口回了内室休息，连晚食都没用。
“钟嫔在这里边做了什么？”老太太朝二爷三爷问。
他们摇摇头：“那管事也只知道这点，其他的便不知道了，我们再三过问了，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话，再多的也问不出来了。”
堂中气氛宛若顿住了一般，钟明兰也留了下来，有些话她一直憋在心里，到此刻才问了出来：“大哥，钟蓉是怎么回事？”
钟正江满脑子都是顺王府、世子妃、钟嫔，如今哪里还有心思过问嫡女钟蓉的，略有些不耐：“什么怎么回事？”
钟明兰冷笑一声，从他身上移到穆氏身上：“我大哥看不出来，你这个当生母的总是能看出来的吧？钟蓉今日走路的姿势就不对，她今日出嫁，本是喜事，你们竟给她下了药。”
钟明兰下晌特意命人去查过，钟蓉院子里的人在出嫁前被穆氏身边的人给请了出来，等钟蓉再出现，便是被丫头搀扶的模样了。

第116章
按规矩仪程，如钟蓉这般出嫁的闺女，出门前是坐在房里等着新郎官来接的，房中还伴着钟蓉的数位闺中好友和亲朋们。
钟蓉虽说性子不招人欢喜，与她母亲穆氏不同，这母女两个一个心思深沉，一个娇纵跋扈，钟明兰跟她们的情分都少，但钟蓉嫡女出身，多年来也有数位手帕交，连出嫁的嫡长女钟晴都在钟蓉院子里陪着嫡妹出嫁的。
问题就出在长平侯府公子接人之前，穆氏派来的人把房里的人都给请了出去，其中便有江陵侯府的亲朋，钟明兰特意找了人旁敲侧击过，说是穆氏身边的嬷嬷亲自带着人来的，说姑爷快进院子了，要给钟蓉换喜服，房中的女眷们也没有怀疑过，还朝钟蓉这个准新娘子调笑了两句，这才相继出了院子。
新娘子的喜服向来是一早便换上了，哪有临到头了才来换喜服的？
去钟蓉院子里的女眷也觉得有些奇怪，但钟蓉与她们说话时条理清晰，还说了不少从前的事来，她倒是满不在乎，又满头珠翠的，光是头上戴的头面便炫彩夺目，一看就是侯府花了大价钱的，足见钟蓉在府上受宠，其她人只当侯府是另有安排，不少未出阁的姑娘们还十分艳羡呢。
往前一切都如常，若是当真哪里有问题，便只有穆氏身边的嬷嬷带人去给钟蓉换喜服的时候了。
钟正江眉心紧锁，朝一旁的穆氏看去。他虽全副心神都放在入宫的钟嫔身上，但钟蓉到底也是他疼了十几年的嫡女。
穆氏避开了，勉强笑笑：“姑奶奶可莫要冤枉了我去，什么给她下药，三姑娘是我亲生女儿，我又岂会做这种事，何况先前叩头你也见到了，蓉儿也是好好的。”
钟明兰早知道她不会承认：“大嫂是要我去提了人来跟你对峙不成？我也奇怪，这好好的嫁女儿，怎么弄得好像是咱们侯府逼着嫁过去的！长平侯府势力不小，你给送一个下药的女儿过去，心不甘情不愿的，也不怕把人给得罪了的，那侯夫人刘氏可不是个能容人的，你就不怕她发现了往后给你女儿没好脸色？”
“姑奶奶可不要胡说！”穆氏厉声呵斥，对钟明兰说的却并没有再否认，只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钟正江被接连几桩事给弄得心力憔悴，心中憋了一肚子火，忍不住朝穆氏沉下脸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是结亲不是结仇！”
穆氏哪里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她心里也委屈，若不是实在是没办法了，她又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来的？蓉姐儿那可是她的亲生女儿！
穆氏忍不住朝老太太看去，老太太耷拉着脸，开了口：“好了，这件事是我吩咐的，你们要是想怪，那就怪我一把老骨头好了。”
连二爷两个也忍不住看了过去，目光满是诧异，倒是二夫人三夫人知道一星半点。大越虽非以孝治天下，但孝字仍旧当先，钟正江身为儿子，哪里敢当真怪罪老太太的，他一腔怒火生生从头被浇下，一张脸涨得通红起来，半晌才咬着牙低声问道：“母亲，这是为何，啊？！”
“为何？你怎么不问问你的好女儿都干了什么！”老太太目光一凛，穆氏急忙出口，目光带着哀求：“母亲。”
江陵侯府今日丢了这么大的脸，老太太自觉脸皮都被踩脚底下去了，连出门送客她都借口不舒服躺下了，哪里能顾忌穆氏的心情，要为钟蓉遮掩的：“你生了个好女儿啊，仗着我们侯府要给她办喜事，整日上蹿下跳的闹着要退婚，要给她补嫁妆，要这样要那样，昨日还在院子里发脾气，要重新给她置办嫁衣！”
“我看她是失心疯了，还非要宫丝给她勾嫁衣，她若是能入宫当上娘娘，自有内务处给她置办衣裳，她是什么身份？就是你们给惯着，才惯成了今日这般不知天高地厚，还威胁若不照办，今日就不上花轿，两家亲事临近门了，岂有她想闹腾，想不嫁的！”
老太太对钟蓉的容忍早就不耐烦了，看在今日侯府大事上到底不愿跟小辈计较，哪怕钟蓉提了无理的要求来，也都满足了，谁知临到头了，还用不嫁来威胁她，她一个小辈，还想翻天了不成？
这些事情他根本不知道，钟正江满眼不可思议，看着穆氏：“这些事你为何不跟我讲？”
穆氏脸上有几分难堪，轻声说道：“爷是干大事的，外边的事已让爷操心了，后宅的事又哪有叫爷再操心的。”
穆氏也被钟蓉气过去了好几回，但任她如何发怒，却是没想过要把事情捅到侯爷面前的，钟蓉再不懂事也是她的亲生女儿，若是叫侯爷发现蓉姐儿这般，蓉姐儿在他这个当父亲的眼里哪里还有好印象的。她是万不能便宜了其她庶女的。
“你！”叫穆氏不轻不重的给撅了回来，钟正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愤怒的甩了袖子：“这就是你生的好女儿。”
穆氏叫下人给众人蓉下的药轻，等钟蓉到了长平侯府拜完堂也就差不多能解了，但穆氏到底也怕这其中出了岔子，叫长平侯府的人给看了出来，毕竟给新娘子下药才能嫁过去，无论是江陵侯府还是长平侯府都是面上无光的事。
穆氏不敢驳了钟正江，却记恨上了把这事给捅出来的钟明兰，若不是这钟明兰好管闲事，侯爷又哪里知道蓉姐儿做过的事！都说出嫁的闺女，泼出去的水，钟明兰都嫁了多年，还非要跟她作对，早前插手入宫那钟萃的嫁妆，如今连蓉姐儿的事她也非要插一脚来，实在可恨！
钟明兰可不怕穆氏，嘴一撇就说：“大嫂看我干嘛，若你往常能好生教导，她也不至于如此肆意妄为，还宫线，亏她说得出口。”
宫线是宫中独有，给娘娘们做衣裳的线，哪有她一个臣女有资格用的，钟蓉说这话，不过是还在心里不忿宫中的钟嫔罢了。下药之事不可取，钟明兰知道钟蓉的性子，穆氏给她下药，这母女两还有得闹。
钟明兰似想起了甚么似的，看向老太太：“母亲，今日怎么说也是府上大喜的日子，宫中的赏赐是何时到的？”她想了想，又有些不确定了，“今日宫中有赏赐下来么？”
老太太不说话，二夫人几个也似心虚一般的低下头。
反倒是钟正江，叫钟明兰这一说，想起那管事的话，顿时宛若醍醐灌顶一般：“母亲，我知道了！定是那顺王府的世子妃知道宫中今日没有赏赐下来，这才没派人登门祝贺。”
钟明兰一头雾水：“大哥，你这话何意？顺王府的世子妃如何知道宫中今日没有赏赐下来？便是蓉姐儿与钟嫔不对付，但今日到底是府上大喜，看在侯府的面上，也该有一二赏赐下来才是。”
钟正江朝老太太看了几眼，不吭声了。
顺王府的世子妃哪里是知道宫中今日没有赏赐下来，她是知道了江陵侯府没有把嫁女之事秉给宫中的钟嫔知晓。
老太太抿着嘴，脸上十分阴沉。江陵侯府办喜事却没有通知宫中的钟嫔是老太太下的决定，早在江陵侯府和长平侯府定下日子后，侯爷钟正江便提了意要往宫中送消息，好叫宫中的钟嫔知道，却叫老太太给拦了下来。
老太太自打从宫中回来后，连着多日卧在床上不起，又命穆氏几个床前尽孝，把在宫中受的气尽数的发到了几个儿媳妇身上，对宫中的钟嫔更是再不肯提及。
老侯爷在世时，江陵侯府在京城里也是十分有牌面的人家，老太太在别处还鲜少受过气的，到哪里都受人待见，自老侯爷过世，钟正江继承爵位，老太太的风光才大不如前，但也是在侯府当家几十年的，在外边没了以前的风光，在侯府里边却是说一不二，余下大大小小的主子们对老太太的恭着敬着。
便是如今宫中出了个钟嫔，在老太太眼里那也是他们侯府的姑娘，理应对她这个老太太如同从前一般恭敬听话，为江陵侯府奔走才是。谁料那宫中的钟嫔却半点颜面不给，不止给了老太太一个下马威，更是对老太太没有半点恭敬。
老太太好强，从宫中出来后，头一桩便是把侯爷钟正江兄弟几个给叫到跟前儿来，吩咐他们：“往后只当咱们侯府没这个人！”
钟正江哪里会同意的，钟嫔虽对侯府不亲，但他好歹还是大皇子的亲外祖，只要还有这层身份在，他往后的荣华就少不了，侯府跟宫中断了联系，岂是明智之举。但到底顾着老太太的身子，钟正江也只得应下了老太太的话，先不同宫中禀报侯府办喜事的事。
他勉强笑笑：“再则说，这不日便到重午了，母亲与穆氏都要入宫，到时候再一同告诉钟嫔不也可以么。”
钟正江确实是这般打算的，在他想来，钟嫔也是江陵侯府的女儿，早几日与晚几日同她说也没区别，如此也能叫老太太心里舒坦一点。
钟明兰哑然无语，看看这堂中的人，钟正江兄弟几个正在懊恼，老太太脸上半点悔意都没有，钟明兰抿抿嘴儿，起了身：“时辰不早了，我得先回府了，云辉想来也从书院回来了，我回去看看。”

第117章
重午日，宫中早早就准备起来，一大早，礼部命人把准备好的菖蒲艾蒿花盆送到了内务处里，前朝里，待百官上朝，天子便要在前殿接见大臣，照例赏下经筒、符袋、扇子等物品，钟萃与徐嬷嬷各领了差事，钟萃负责后宫的仪程，徐嬷嬷负责前殿的仪程。
钟萃叫人清点过了菖蒲艾蒿花盆，做了登记，每种各分了一盆出来，叫人搬到各宫去。内侍们抬着花盆走了，钟萃继续对着单子：“□□匣子点好了吗？”
□□匣子里边放的御虎像，与去岁相同，是吉利匣子，寓意驱虫灭邪，接了□□匣子的人自会平安顺遂，如同送福一般，送□□匣子到各宫向来是内务处的宫人们最喜欢的，既轻松，娘娘们接了匣子，都会给他们看赏。
“回主子，匣子一早便点好了。”每个匣子上各宫的名讳都标好了的，宫人们排着队，准备领这个差事。
钟萃做事认真，还特意检查了一遍。重午节习俗繁琐，格外耗时，每一样都松懈不得，尤其后宫娘娘们都有脸面，若是有遗漏了的，难免招人记恨。
等检查妥当，钟萃这才让他们去管事处登了记，抱着匣子出发去各宫里讨赏，等他们讨完赏回来，还要来管事这里销了登记才算得这趟差事办好的。
宫人们早就等着了，一听钟萃发了话，喜笑颜开的上前抱了匣子就朝外走。钟萃手里的事办了不少，等他们抱了匣子走后，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礼部送花盆来，钟萃亲自出面接，要查验各花盆情况，还得查验□□匣子里边珠翠做成的毒虫等情况，一大早就来了内务处办差，到这会儿才得停了片刻，下边宫人上了茶点来，钟萃吃了两口，下意识看了看外边的天色。
她从缀霞宫出来时外边不过蒙蒙亮，这会儿天色大亮，往日她也不过才起身不久，这会儿皇子也该醒了。
皇子每日醒、睡时辰稳定，通常钟萃醒了没多久他也就跟着醒了，见母妃守在自己小床身边便会甜甜的朝她笑，今日她不在身边，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有没有挂念她这个母妃的。
杜嬷嬷见她神情便猜到几分，笑着说道：“主子要是忧心，老奴命人回宫去看看，再来同主子好生禀报可好？”
钟萃思索了片刻就同意了。皇子不在身边，钟萃总是放心不下，总是要时时知道了他的情形才能安心。哪怕芸香几个丫头寸步不离的跟着，钟萃也担忧她们做事还不够谨慎，不如嬷嬷们经验老道，中了旁人的招的，钟萃出宫，总是尽早的往回赶。
杜嬷嬷见怪不怪，当年太后诞下天子时也是这般，作为宫中唯一的嫡子，太后娘娘也生怕天子出了事，把人密不透风的护着，到天子被册封为太子时，明的暗的更是添了不少人，天子作为宫中唯一的嫡出皇子，宫中有着坏心思的人不少，等着把嫡皇子拉下来，好扶着那些庶皇子们上位呢。
当年先帝的后宫如此，如今天子的后宫，皇长子既为长，又是宫中唯一的皇子，受到的关注不比当年天子少，只如今皇长子身份多了个“庶”的身份，虽打眼却碍不到旁人去，如今倒也安生，更甚者，怕还有不少人打着让皇长子往后同嫡子争一争的念头，若这个“庶”变成了“嫡”，那才是后宫不太平的时候。
杜嬷嬷安慰她：“娘娘放心，宫里除了芸香几个，她们人虽年轻，但性子可机灵得很，还有刘、成两位嬷嬷守在外边，连秋夏两位嬷嬷昨日夜里就去安歇了，白日里也会在宫中镇着，娘娘只管放心便是。”
钟萃轻轻颔首：“我知道的。”话虽如此，但钟萃当母亲的，哪里能当真放心，便是再多人守着，只要自己不在，总是会担忧。
杜嬷嬷出门去吩咐人了，钟萃想着接下来的章程。待花盆、匣子等送了去，前殿里仪程也将将开始，待仪程毕，前殿后宫开始发下赏赐来，从宫中娘娘到各家外命妇。
往年宫中无中宫，高太后又闭宫不出，外命妇们只等着宫人抬了赏赐登门就行，今岁却不同，高太后并无下旨免了入宫之事，按规矩，接了赏的外命妇们皆要入宫谢恩。
命妇们入宫谢恩，还能随同宫妃一起赏石榴花，由宫中设宴宴请命妇，前殿天子宴请朝臣，宫宴由内务处负责，从简单的茶饮糕点，到用具、菜色酒水，位置安排，每一样都要钟萃拍板安排。
早前两日，宫中便开始大肆采买，钟萃的精力尽数花在了上边，叫她忍不住捏了捏眉心，刚抬头，便见面前站了个宫人。
钟萃问了声：“怎么了？”
宫人把手上的□□匣子往前一送：“嫔主子，这匣子是缀霞宫的。”先前宫人们喜笑颜开的，抱着□□匣子就往外走，要去领赏，宫人抱着匣子都走了一半，突然回过神儿来，缀霞宫给赏的不正是嫔主子么？他这匣子往缀霞宫送可没用。
钟萃在□□匣子上看了看，忍不住失笑，不住点头：“对对，还有缀霞宫一份，本宫险些都忘了。”
钟萃都忘了缀霞宫还有一份□□匣子的事，也忘了准备赏钱，见人眼巴巴的等着，钟萃取下了手腕上的一只金镯过去：“本宫身上忘了带红封，就拿这个当赏钱吧。”
宫中处处都离不得金银，嫔妃们给赏赐多是红封里装几个碎银，金瓜子之类的，宫人们也接了也高兴，像钟萃这般直接给金镯子的，只有主子跟前的大宫人们才有这个福分，抵得上多少红封了，宫人眼睛一亮，到底还有理智，并不敢伸手接下，忙摆摆手：“为主子送福是奴才的福分，不敢求赏赐的，主子不用给赏赐的。”
钟萃抬眼，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传了来。宫人心里满是可惜，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钟萃手里那金镯子，嘴里说着不要，但心里却宛若在滴血一般：【可惜了，这可是金镯子啊，不能拿，要是接了这镯子，今日的赏赐我定是咱内务处头一份了！】
钟萃掩下眉眼，嘴角轻轻勾起。她虽不知内务处这些宫人私下的事，但道理都是通的，比如她与众位姐妹做了事，若是得了赏赐，心中也定是高兴的，谁又不想得赏赐呢？
钟萃把金镯递过去，宫人连忙接着：“拿着吧，本宫也没准备别的，你们虽不是本宫缀霞宫之人，但如今本宫协助徐嬷嬷打理这内务处，你们在内务处当值，也算得上是本宫手下得用之人，算不得亏心。”
宫人握着金镯子，想要还回去，心里又万般不舍，犹豫间，钟萃已经起了身，翠色的薄纱轻轻划过，带着淡淡的芳香之气，钟萃步出殿外，杜嬷嬷正走进来：“秋夏两位嬷嬷许是知道主子惦念，老奴还没吩咐呢，她们倒是先派了人来让告诉嫔主子一声。
小主子这会已经醒了呢，刚醒的时候还指着几个丫头抱着到处转悠，许是没瞧见主子，又不乐意动了，叫人给抱回去了，这会正在床上玩玩具呢。”
小主子小小年纪，连话都还不会说呢，脾气倒是有几分了，也不搭理伺候的丫头们，一个人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的，要丫头们在旁边哄他好一会儿才肯理人的。
钟萃几乎能想见到那样的场面来，刚笑了笑，有收敛了几分，问道：“他身边一应都查过了吧？”
皇长子身边的连一根头发丝都要查，钟嫔这个当主子的这般上心，缀霞宫上上下下自然跟着上心，杜嬷嬷点头：“都查过了，几个丫头先查了，秋夏两位嬷嬷又查了一遍，没问题，主子放心。”
钟萃这才稍安了心来，宫中害人之处叫人防不胜防，钟萃深受其害，自然是丁点不敢放松了的。
晌午，前殿陛下接见完大臣，从前殿的赏赐开始下来，后宫嫔妃从妃、嫔们依次得了赏，前殿赏了两回，永寿宫高太后也开始赏赐，后宫到处是宫人抬着箱子往各宫登门的情形，后妃、内侍皆有赏赐不断。
赏过后妃内侍，停歇了一刻，外命妇们的赏赐便赐下，宫人从侧门出宫，抬着箱子往城中各家宣旨，宫内宫外一派喜气，钟萃带着杜嬷嬷回宫时，殿中停着数个匣子，里边装着符袋、珠翠，巧粽，绫罗绸缎等应有尽有。
去岁钟萃有孕在身，重午日只赏了巧粽下来，今岁一同赏下来的还有酿制的药酒，钟萃让他们先把匣子里的挑出来放进库里，巧粽送到膳房去。
芸香手里提着壶药酒：“主子可要饮一饮？”
钟萃不会饮酒，但今日宫中嫔妃们都要饮这酒，钟萃也要随了俗礼，便也点点头：“饮一点吧，把巧粽送去膳房吧。”
“奴婢这就去。”芸香福了个礼，一手提了裙摆，便提了巧粽去了，钟萃朝内殿看了看，小声问道：“人没醒吧？”
里边有秋夏两位嬷嬷守着，几个丫头现在伺候在身边了，彩云向来敢说：“主子不知道，小主子今儿自个儿在小床上玩，任奴婢们怎么哄都不理人，主子回来前才喝过奶，才睡下不久呢。”
钟萃进了内殿，离小床两步远就停了下来，没往里靠近，小床上的皇子穿着褂子，身子圆滚滚的，还嘟着小嘴，钟萃自己都不曾发现，在见到皇子的那刻，她满目都柔和下来，舍不得眨眼的。他如今还好好的在她眼皮子底下，正是无忧无虑之时。
宫中之人皆知主子对皇子的看重，无人进来打搅，直到芸香从膳房里提了午食来，这才进来请钟萃。
钟萃又看了几眼，这才转身出去。外边饭菜已经摆上桌了，除了嫔位的几道菜色，还有已经蒸好的巧粽。芸香把巧粽剥开，放了一些在钟萃的碗碟里：“主子你尝尝看，这粽子里边东西可多了，膳房上锅蒸的时候奴婢就闻到味了。”
芸香喜吃这种黏的，钟萃倒是没多大兴趣，跟去岁一般用了几口就停了，把巧粽分给了他们，芸香又给她倒了酒：“主子你再尝尝这酒。”
药酒是用雄黄、菖蒲等酿制的，与普通的水酒味道不同，钟萃忍不住蹙起了眉心，面上有些犹豫，到底轻轻抿了一口，只一口，一股辛辣就在嘴里蔓延，钟萃忍不住吐吐舌：“酒的味道都是这样的吗？”
钟萃不曾饮过酒水，但她自小便见府上的男眷们好饮酒，每每吆喝着，勾肩搭背的相约着去酒楼里饮酒作乐，大夫人穆氏偶尔提及侯爷钟正江，也说他与同僚们喝酒去了，甚至宫中还有珍馐美酒的美名来，钟萃下意识便觉得这酒的滋味定然是极好的，否则男子们又哪里如此推崇。
芸香几个小丫头也都是不曾饮过酒的，倒是杜嬷嬷说道：“主子是头一回饮酒吧，不习惯那一股子辛味也是正常的，刚开始饮酒都是这样，喝习惯了也就好了，尤其是在那些天寒地冻的地方，若是喝上这么一口小酒，整个身子都暖和起来。”
钟萃若有所思：“嬷嬷说的可是饮酒御寒？我在书上见到一些诗句，倒也有提及到冬日凛冽之时，温酒煮雪赏花一类，这饮酒当真能御寒不成？”
杜嬷嬷微微沉吟：“这奴婢倒是不知了，不过那关外，每逢冬日凛冽之时便会准备美酒倒是真的，在外边时，遇上天寒地冻之时，喝上一口倒也能暖一暖，不过咱们这里不是关外那等不毛之地，水草肥美，城楼高墙，遇上寒冬，房中有火盆，还有手炉和汤婆子呢。”
提及关外，杜嬷嬷撇了撇嘴，多有轻视，关外年年向大越进贡，进贡的多是皮毛等物，倒不如大越从水路一路运到京城的各种时新瓜果来得叫人有兴致，那关外的人生得也人高马大的，连姑娘家也一个个粗壮得很，哪里有半点大越女子的柔美，早前那关外还曾想像陛下进献美人的，还叫陛下给拒了的。
钟萃添了两分兴致：“陛下为何要拒了？关外来的美人美吗？”
杜嬷嬷那时不过是永寿宫的外间嬷嬷，连高太后跟前儿都进不去，哪里知道关外的美人到底美不美的，但她是见过关外的女子的，以此推断，杜嬷嬷十分笃定：“那定是比不得我们大越的姑娘了，主子是不知道，关外的女子劲儿大，长得高壮，那一个胳膊怕是得有主子两只手的，陛下可不喜那等女子的。”
钟萃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忍不住抿了嘴儿：“嬷嬷说笑了，关外女子虽高壮了些，倒也没有如此的。”
大越的闺阁女子出门的次数不多，若是得宠的便罢，若是像钟萃这般不得宠的，平日难得才能出门一回，钟萃在街上也是见到过关外的女子的，不过她胆子小，带着芸香远远的看了几眼便走了，只听她们用关外话在说着甚。
关外人人身体强壮，多年来年年像大越进贡，不过是在战场上接连失利。大越富饶，山川河流，一望无垠，关外各国向来虎视眈眈，只早年叫天子带兵打得落花流水，再不敢来犯，如此功绩，也是当年先帝忌惮又不得不依赖的根由。
钟萃读过书，又听天子提及过关外的片面之语，知道那关外各国如今按兵不动非是就当真不敢来侵了，而是他们知道如今的大越兵力强盛，国库丰盈，更是连脸四海太平，选择蛰伏罢了，大越的土地之于他国不若肥羊，哪里不想要啃下一口的。杜嬷嬷只道陛下拒了那关外美人是因容貌之故，钟萃却知陛下不过是从未信过关外各国，早早就防备起来罢了。
用过午食，钟萃刚小憩一会，就有内务处的宫人来报，说已有命妇入宫，正要前往永寿宫给高太后磕头谢恩。
命妇们不敢耽搁，下晌便匆匆入了宫，重午宫中的赏赐如流水一般出去，五品以下的官家夫人无需入宫谢恩，五品之上的官家夫人却需入宫谢恩。
命妇们鼻观鼻，心观心的随着引路宫人走在宫道上，去岁永寿宫只赏赐到三品诰命，这一回却是赏到了五品，连家中的女眷也都得了赏赐的，穿行的宫人们见了她们，连丁点诧异都没有的，匆匆赶往各处去。
到永寿宫，高太后隔着纱帐见了人，等命妇们磕了头谢恩，叫来身边伺候的宫人引她们去御花园：“石榴花开得正好，正是最娇艳的时候，她们只怕都在，你们也都去瞧瞧吧。”高太后口中说的她们，指的是后宫诸位嫔妃。
有那在宫中当贵人主子的人家心头一喜，抿着嘴儿朝高太后福了福礼，忍着心里的欢喜，规规矩矩的随着人出了永寿宫。
御花园里嫔妃宫人都在，禧妃如今不再当老好人，熙妃向来性子温和，穆妃倒是隐隐成了三妃之首一般，端坐在水榭中央，禧妃两个在一旁落座，到底如今后宫还是以三妃为首，余下的嫔妃们三三两两的围簇在一起赏着花。
水榭里衣鬓珠翠，娘娘们宛若最为上等的鲜花，比那开得正娇艳的花朵还鲜活几分。远远见了外命妇们过来，穆妃带头走下水榭。
永寿宫的引路宫人朝她们福了礼：“见过诸位娘娘，太后娘娘命奴婢送了诸位夫人们来赏花。”
夫人们先是朝娘娘们福了个礼，穆妃板着脸，一本正经的：“这御花园里除了石榴花，也正是百花盛开的时候，夫人们自请便就是。”
夫人们应了声“是”，引路宫人朝她们福了礼，便回永寿宫复命去了。有了穆妃的话，夫人们倒也放松下来，三三两两的便要偕同着一同去赏花的。
穆妃几个正要携了娘家人单独走开，熙妃目光扫到一旁的穆氏身上，目光一闪，忍不住上前两步：“这位便是江陵侯府的侯夫人吧。”她四处看了看，朝穆氏提议：“钟嫔妹妹向来是不喜这种热闹的场合的，去岁便不曾来过御花园里赏花，想来今岁也是不会来了，侯夫人若想见一见，本宫命人送你去缀霞宫可好。”
熙妃言语温柔，瞧着十分贴心解语，她身为堂堂妃子，却如此和气，实在叫人心生好感，穆氏正要开口，一道声音传了进来：“钟嫔来了。”
钟萃换了身绣有五毒、艾虎的补子蟒衣，头上戴了顶珠翠玉石流苏小冠，应景添了两朵绒花，脸上施了些薄粉，朱唇不染而红，带着宫人们娉婷走进了，朝三妃福了个礼：“见过娘娘。”
钟萃平日多是素净着脸，今日难得打扮了番，这才来迟了些。熙妃在她脸上深深看了几眼，这才抬了抬手：“妹妹快起，咱们姐妹不必多礼。”
钟萃仍是福了个礼这才起身，目光落在穆氏身上，穆氏入宫，身边只有娘家嫂子庄氏陪着，钟萃只朝旁边一看，穆氏便心知肚明，只觉得脸都燥红起来。老太太入宫时推脱说身子不利，只得穆氏入了宫，穆氏哪里不知这是老太太的说辞，她没这个脸见人，她就有了！穆氏心里满是委屈，却不得不按捺下来，朝钟萃福了个礼，解释道：“老太太年纪大了，身子不爽利，请了大夫，这才不能入宫。”
穆氏行礼，一旁庄氏也跟着行礼。钟萃入宫快三载，庄氏这还是头回见人，只打了个照面，庄氏便知道眼前这个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由安排的庶女了。她也没想到这庶女竟然有这般的好运道，入宫便也算了，偏生还得了宠，位列嫔位。
钟萃不知她心里所想，只扯了扯嘴角，让她们起身，似随口说了句：“病了？那是该好生歇一歇，本宫还当祖母是因为别的才不能进宫呢。”
穆氏下意识否认：“没有。”
钟萃也不在意，“母亲可要本宫陪着赏一赏花？”
穆氏跟庄氏相互看了看，穆氏小心的推拒了：“这宫中花朵娇艳，臣妇两个上了年纪，怕是与娘娘赏的不同，不敢耽搁娘娘的时辰。”
钟萃本也是随口一问，穆氏说了也并未再三挽留，由着她们自去赏花，等人走了，人群散了去，钟萃转身，便见立在几步开外的钟明兰：“姑姑。”
钟萃带着钟明兰回了缀霞宫，如今天气正好，叫人在外边林子里布置了一番，上了茶点瓜果来，钟萃这才开口：“许久不见姑姑了，未料姑姑今日也入宫了。”
钟明兰看钟萃的目光有些陌生，她当年远嫁外地，本就回京不过两月，钟萃便入了宫，姑侄两个本就了解不深，几年前钟萃还是胆小怯懦的模样，如今这般落落大方叫钟明兰一时都不敢认，她小心回着话：“是，跟着老太太一同入宫的。”
钟明兰夫家姓赵，赵大人本是外地举子，家中小有薄产，当年入京科举时叫侯府嫡出姑娘钟明兰看中，二人成亲不久，赵大人便外放出京，钟明兰跟着赴任，前几年才调任回京。赵大人如今任正四品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母凭子贵，赵老太太便请封为了恭人。
钟萃还惦念着钟明兰对她的情分，虽如今钟萃看得分明，钟明兰是因着同穆氏作对才帮了她，到底是帮过她的，钟萃同她说话便亲近几分：“姑姑这几年可好？府上一切可还好？”
钟明兰一一回了：“都好，你姑父，是赵大人如今在都察院当差，家里也没什么叫我忧心的。”
钟萃点点头：“姑姑的日子自然是过得好的。”都说下嫁外地举子是在赌，但姑姑钟明兰倒是赌对了。
钟明兰不知她这话含义，只跟着笑了笑，老太太干出那等事，钟明兰这个身为女儿的也为难情，却又面皮薄，不好开这个口，何况这个侄女变化着实太大了些。
钟明兰先前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同记忆里那个怯懦胆小的侄女宛若两个人一般，以前的那个侄女连说话都低眉垂眼的，如今这个侄女周身气势，连说话的语气都与从前不同了，便是处在那么多嫔妃中间，对上高位嫔妃也不卑不亢。
“姑姑为何这般看我？”钟明兰不时偷看上几眼，叫钟萃忍不住失笑：“本宫记忆中，姑姑可是巾帼不让须眉，洒脱敢做的。”
钟明兰哪里好说自己是在看她有甚不同的，突然想起了甚么似的说道：“娘娘有所不知，云辉读书颇有天分，夫君不忍见他蹉跎，已叫他搬入府中，待空了便亲自教导。”
顺王妃大寿后，赵大人回府过问了钟云辉的情形，过了两日便朝钟明兰提议要亲自教导钟云辉学问功课，赵大人进士出身，又为官多年，有他教导，钟云辉在学问上自是进步飞速。
“当真？”钟萃大喜。
钟明兰点点头。
整个江陵侯府，钟萃最为挂心的便是钟云辉，如今得知他跟着赵大人读书，往后前程自是光明坦荡，钟萃哪有不高兴的。侯府向来是对嫡子倾斜资源，如钟云辉这等庶子实在难以触碰到。
钟萃心中骤然高兴，连看一旁树下的野花都入眼几分，觉得十分娇艳，不比那御花园里精心呵护的花朵差，忍不住起身摘了几朵。
“…陛下，如今已过了半载有余了，陛下到底是作何打算？那中宫到底何时立的？”彭范二位太傅陪着天子登了城楼，如今正下了石阶，准备从这缀霞宫一旁过宫道上去。平日守城墙的士兵便是从这条路交接换班。
闻衍面上丝毫看不出表情，不疾不徐的回道：“急什么。”
那钟氏的学问他都看过了，勉强过了关，离她达到天子心中出口成章、七步成诗的地步还早着呢。
明黄的靴踩在地上，林子里偶有落叶树枝，后边的彭范二位太傅跟着，不妨踩了好几下，正要开口，却见前边天子已然停下了脚步。彭范二位太傅不解：“陛下？”
钟萃捧着几朵野花，听到树枝吱吱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不远，天子负手，表情淡漠的看了过来，钟萃难得抛却规矩，头一回朝他漾开了笑，露出光洁的贝齿：“陛下。”
闻衍瞳孔微微一缩，只觉得有什么顿时在心中炸开，脑海里还印着这个笑靥如花的笑，但心中却伴着一股莫大的悲意惶恐不住下沉。
这个时候，他恍然大悟，不是钟氏在意他，而是他在意她。

第118章
彭、范两位太傅面面相觑，这才上前一步，只在钟萃身上看了一眼，眼底一惊。但两位太傅官场沉浮多年，早就练就了一身不显山露水的本事，只一瞬便抬起手朝钟萃见了礼：“见过娘娘。”
有彭、范两位大人在，钟萃脸上的笑敛了敛，微微垂下眼，这二位大人的声音一出来，钟萃就听出来了，能在这等时候跟在陛下身边的，除了两位太傅不做他想。钟萃半屈回了礼：“彭大人、范大人客气了。”
彭范两位太傅这才真真惊讶起来，眼神陡然转变，能准确叫出他们名姓来的后宫娘娘，眼前这位钟嫔还是头一个，彭范两位太傅又如何不惊讶的。
两位太傅对这位钟嫔也是如雷贯耳，只凭着诞下陛下的皇长子，便从小小的才人一跃升至嫔位，更是叫陛下爱屋及乌，母凭子贵的叫陛下排除万难，要立了她为中宫。
在彭范两位太傅原本的想法里，陛下不过是太过在乎皇长子殿下，对这位庶长子过分喜爱，这才对皇长子的生母爱屋及乌，把她的身份往上抬，为此这才拒了他们罗列出来的名单和挑选出来的各家贵女们。
他们单独去调查过这位钟嫔来，得到许多反馈，但调查的结果都不是甚好的形容，多是说这位钟嫔不善言辞，性子胆怯，又是庶女出身，连大字都不认得，这天然就让两位太傅先在脑海里先勾勒出了一个印象来。一个低眉垂眼，木讷呆滞的后宫嫔妃。
为此，两位太傅对要立这样的后宫嫔妃为后打从心里就是十分反对的，也曾数次在天子跟前儿进言，盼着天子能再三考虑。若是后宫嫔妃如此无德无学，又能教出来什么德才兼备的皇子呢？
若是只为后妃便也不碍事，皇子也只做一个富贵清闲的亲王便是，偏生天子要立中宫，便是为了给大皇子铺路，立他为太子，可如此后妃教导出来的皇子又如何能担当得起太子之位，储君之位，甚至未来肩负整个大越呢？太子之位实在关乎国本，非是能轻易戏说的。
在天子独断专行，非要立这位缀霞宫的钟嫔为后的时日，两位太傅连日焦心忧愁，连回府也时时叹气，甚至醉酒麻痹，在府上长吁短叹，为了大越以后忧心不已。但天子乾坤独断，甚至连高太后的态度都从一开始的十分反对到软下来，甚至默认下来，两位太傅再反对也无济于事。
既然天子已下了决心，他们也左右不了，两位太傅便也不再反对，甚至数次催促陛下早日立后，既然事已至此，便早日立后稳定朝中人心，待皇长子启蒙后，定是要多挑几个先生，好生教导，便是达不到陛下当年的天资，也要尽心辅佐，好叫皇子能受先生们言行学识的熏陶，不再受了生母所影响。
两位太傅在心中已做了各种规划，唯独没有想过，这位调查过的钟嫔与他们想象中全然不同。两位太傅心里都泛起了波澜，打从见这位钟嫔第一眼起，就把心里的惊讶压下，旁人震惊与这位钟嫔的容貌，觉得与那位苏贵妃相似，但这一点在两位太傅眼中却算不得甚，大越人口众多，以他们的见识，便是长相有几分相同却也不是头一回得见，再相似的人也总归是不同的。
叫他们震惊的是这钟嫔通身的气度、规矩仪态，哪里有半分曾经调查过的那般，哪里有不善言辞，性子胆怯？分明落落大方，谈吐得当。
两位太傅神态顿时变换，范太傅一惯是和气模样，正想开口问一问钟萃是如何认得他们二人的，这算起来倒是他们头一回随着陛下从这里路过，往前更是不认得后宫嫔妃们的。
身前，天子面无表情，眼中只些微情绪起起伏伏，他目光落在钟萃身上半晌，各种情绪一一闪过，最终一语不发，淡漠的侧身离去。
范太傅一腔话顿住，还不来及再问，眼见天子走远，两位太傅也只得朝钟萃抬了抬手，大步跟了上去。
钟萃目送他们走远，从一角里出了后宫，这才转回身。钟萃开口时，钟明兰就立时跪下行了礼，连头都不敢抬，钟萃亲自扶了人起身：“姑姑起来吧，陛下已经走了。”
钟明兰借着力道站起来，脸上还带着些后怕一般：“陛下走了吗？”
钟萃轻轻点头：“是，陛下已经走了。”
钟明兰大着胆子看了一眼，发现前边确实没人了，这才轻轻松了口气好，赵大人对当今天子敬畏恭敬，曾数次在钟明兰面前提及陛下如何威严，如何手段铁血，叫钟明兰在心中一心认为天子高高在上，不留情面，生怕冒犯了的，她松了气，这才突然想起来方才天子的反应，迟疑了几分：“陛下方才，是不高兴了吗？”
钟萃想了想，天子方才一言不发，面上也丝毫叫人瞧不出情绪来，钟萃当时心中只顾着三哥钟云辉的事，一时倒也没反应过来，现在想想倒是有些相似，但钟萃还是认真朝她解释：“不是，陛下没生气。”
说完，她又点点头，添了一句：“陛下就是这样的性子。”
陛下是天子，天子的一言一行高深莫测，外人自是瞧不出好坏来的，上回钟萃也当陛下不高兴了，厌弃了缀霞宫，但最后却又证实非是如此，只是她想多了，再想想再早的时候，陛下看似生气一般，但过上几日又驾临了缀霞宫，这往前的例子足以证明陛下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哪里会是这等不讲道理的。
钟明兰只听赵大人在家中时说过几句，钟萃作为宫妃，侍奉天子身侧，她更是信任钟萃的话，“原来是这样。”
姑侄两个坐下，把方才撞上天子的事抛诸了脑后，钟明兰抿了抿嘴儿，到底忍不住开了口：“有一桩事，是他们做得不对，娘娘别生气。”
两人都心知肚明说的是江陵侯府嫁女之事，宗室只派了下人登侯府们送了礼，连个正经主子都没登门的，穆氏身为侯夫人，又是儿媳妇，再没脸也只得忍着走这一趟，老太太年纪大，又最是看重颜面，生怕会得了入宫的老太太们另眼相看，所幸就托病不肯入宫。
江陵侯府本是打着等今日重午日入宫才顺便告知钟萃这事，却始料未及她早些日子便从顺王府世子妃口中先知道了，如今也是十分后悔。
尤其侯爷钟正江，他不如老太太那边好面儿，还等着再找了机会同宫中的钟嫔修复关系，得照拂几分，也如别的皇亲国戚那般，照样在外威风赫赫的。若是早知钟萃会先知道，他便不会同意老太太的意思，只等今日才入宫说一说了。
钟萃细长的指尖在花瓣上轻轻拂过，并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姑姑不用来做这个人情，本宫倒是并未生气。”
钟明兰有些不信：“娘娘不生气？”若是换做是她，娘家里若是有事瞒着她，钟明兰觉得自己都会气得找上门的，尤其是喜丧如此大事，若是连告知都不告知，岂有把她放在眼里的，何况这还是宫中的娘娘。
钟萃笑笑：“姑姑也知晓我跟三姐姐的关系不睦，她待本宫一向有意见，恨不得要把本宫给踩下去的，若是本宫当真赏赐下去，你叫她接赏的时候还能笑得出？大喜的日子，本宫也不给她添堵了。”
话虽如此，但钟明兰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同出一脉的姐妹，在闺阁时便有些不睦，等嫁人后关系也会逐渐缓和下来，少有能记恨上一辈子的。嫁为人妇，在婆家势单力薄，便会与兄弟姐妹们紧密起来。
但钟明兰了解钟蓉的性子，也能想象得到若她接赏的反应，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只嘴里溢出一声叹来。
钟萃抬抬眼，只见钟明兰一声轻叹，瞬间移到别处，她不欲用那听声之术，钟萃不知这听声之术到底有无后果，平日便鲜少用。钟明兰的心思，便是不用听，钟萃也能猜到她未尽之语是关于江陵侯府的。
女子出嫁为妇，妇人三朝回门，钟明兰当姑奶奶的，作为长辈自也是在的。钟蓉果真登门大闹一场，长平侯府原本不知她被下药的事，江陵侯府也想隐瞒下去，但钟蓉性情骄纵，最是不肯顺意，当即就传到女婿耳朵里，也叫跟来的长平侯府的嬷嬷丫头们听到了。
江陵侯府本就比不得长平侯府，钟蓉虽是侯府嫡出，但嫁到长平侯府做次媳，也是高攀了的，新女婿哪能听得钟蓉一口一个她是被迫嫁过去的，人堂堂侯府嫡子，也是锦衣玉食养大，自是心气高傲，哪里受得了钟蓉这般嫌弃，当即就带着人回长平侯府去了。
钟蓉一个新妇被留在了娘家，新郎官却自顾回府，宛若便是退姑娘回来一般，若是传了出去，江陵侯府的面子只怕要被踩在泥地里了，老太太也顾不得别的，叫人押了钟蓉进轿子，把人送到长平侯府才算作罢。
才成亲就闹成这般，再有钟蓉那番话，莫说新郎官心有芥蒂，便是长平侯府心中也是不忿的，她往后要在长平侯府居住，若是叫夫君和上头的公婆都厌了，日子怕是不好过。但钟明兰转念又想着钟蓉有今日，也多是自己作的。
长平侯府的公子是她自己挑中的，人物模样也都满意，定下亲事后两人还不时通过书信，两家看在他们定亲的份上便睁只眼闭只眼，哪知要出嫁了，钟蓉突然反悔了。婚事岂有儿戏的，何况喜帖早就发下，两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钟明兰把这些糟心事抛到一边，正想说些别的，刚扯开嘴角一笑，钟明兰顿时僵住，恍然起来。
哪有人会不生气的，不生气只能证明不在意，换句话说，她面前这个温和亲切的娘家侄女，对江陵侯府并不在意。

第119章
钟明兰心里顿时发凉，她抬眼，钟萃这个侄女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对她也颇有些亲近之意，叫钟明兰心里越发忍不住叹了口气。宫里这位跟江陵侯府当真是生分了。钟明兰只能跟着勉强笑笑。
说了会话，有内务处的宫人来请钟萃，钟明兰体贴的起了身，当先说道：“娘娘自去忙，这宫里什么都新鲜，我也去赏赏花。”
钟萃要负责后宫的设宴，徐嬷嬷负责前殿天子宴请大臣们的事，要前去亲自查看，也实在不能久坐。钟萃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招了个宫人来，“那我让人带你去前边御花园。”
御花园里夫人多，钟明兰去御花园也能找到人说说话的。
宫人领命过来，朝钟明兰福了个礼，钟明兰原本是想自去的，如今钟萃命人给她引路，钟明兰也没拒绝，朝钟萃点点头，随着人走了。
钟萃这才带着人前去荣华殿，荣华殿离御花园也不远，向来是留作办宴时用，四周环着水榭小桥，宴时，乐人便在水榭上翩然起舞，奏响器乐，让丝竹之声隐约从外边传进来，入耳清脆又隐约朦胧。
如重午这等节宴，宫中已经多年未曾举办，多是举办年宴，荣华殿里边已经洒扫了出来，菱窗支着，外边精心呵护的花露出个头，里边安置着长椅，摆着瓜果。
殿中布置是掌仪处负责，钟萃刚进门，掌仪处管事就迎了上来，微微弓着身朝钟萃禀报：“娘娘，这殿中大致已布置妥当，还请娘娘示下。”
入宫的夫人不少，长桌都安置到门外去了，如今天色暖和，倒也无需抬了屏风来遮挡了，钟萃在殿中布置上看了看，从长椅、摆件，布置，掌仪处办的宴会无数，区区一个重午宴自是布置得有模有样的，连当时那淑贤二妃还在时都挑不出甚错处来的。
钟萃挑不出错来，便把殿中这般布置定下，“就按这个来便行。”
定下宴中布置，钟萃还要去膳房处看一看，连伺候在荣华殿的宫人也要过问一二，未免到时人手不足，在殿中伺候时手忙脚乱的，搅了人兴致。
钟萃带着人朝外走，从荣华殿小路上经过，左边的御花园还隐约传来妇人们轻婉的声音，伴上几句娇笑，显是正高兴之时。
穆氏同庄氏两个虽不想同钟萃处一起，但对她的情况却是极为关注的，见钟萃带走了钟明兰，两人都有些不高兴，如今眼见钟明兰回来，穆氏想了想，到底带着庄氏过去，穆氏甚少在钟明兰面前低头，但这回她软了语气：“四姑奶奶，她同你说了什么？可有说起过我们？”
穆氏就想知道钟萃有没有提及到江陵侯府，入宫时，侯爷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的，让她去同钟萃搞好关系，毕竟钟萃也叫她一声嫡母，是她的女儿。
钟明兰方才正同赵老夫人说上两句，当着赵老夫人的面，钟明兰也不好明摆的露出与穆氏不对付的模样来，她与娘家嫂子不睦是断然不会让夫家知晓的：“大嫂这话可问错人了，人家是宫中娘娘，娘娘说了什么这我自然不能随意往外传的，不然叫人家娘娘知道我藏不住话可还得了？”
赵老夫人十分明理，点点头：“是这个理，子涵说过，尤以宫中贵人的事，一举一动都要谨言慎行，未免祸从口出招惹出了麻烦来。”
赵家出了个当大官的进士儿子，赵老夫人对赵大人说的话深信不疑，生怕说错话给儿子带来麻烦，消了官职了的。
赵家可不是京中这些贵人家中，弯弯绕绕的，光是有用的姻亲就有数门，出事了还有人在外奔走搭救，自来寒门举子入仕向来严于律己，对家中人要求也严苛。
穆氏正要回嘴，她跟钟明兰顶惯了的，赵老夫人先开了口，老夫人是长辈，她开了口，穆氏嘴里的话只能咽了下去，勉强笑笑：“是是，老夫人说的是。这不我也是急心了点，这娘娘虽不是我亲生，到底也唤我一声母亲，儿女大了，总是会与父母闹一些不合的，说开了也就罢了。”
全京城都知道江陵侯府跟送入宫中的钟嫔关系不睦，江陵侯府也从未对人解释过，老夫人自然也是听闻过的，也没问到儿媳妇钟明兰这个侯府姑娘头上，穆氏所幸就坐实了此事，亲口把这个“不睦”给认了。
老夫人听不出穆氏的话外音，钟明兰却是听出来了。穆氏是坐实了不睦的传闻，但她的重点却不是不睦，而是把这个不睦说成了是父母与儿女之间的小打小闹，老夫人自己便有儿女几个，对穆氏的说辞倒是信的，便是她膝下的女儿出嫁后还与她这个老太太不时生几分嫌隙呢，但总归是一家人，说开了又好了。
母女之间有矛盾了，外人能帮上一把便帮一把，给劝一劝的，她把事情推到母女情分上边，便弱了宫中娘娘为君的身份。嫁入宫中，自此便做不得母女，是君臣了。穆氏是算准了老夫人的弱点，想让她认同呢。
果然，老夫人先前那一番关乎宫中娘娘要谨言慎行的话在穆氏的解释下便抛诸脑后了，反倒朝钟明兰问道：“真是侯夫人说的这般？母女之间哪有深仇大恨的，你是侯府的女儿，又是当长辈的，在中间帮着说和一番也是好的。”
钟明兰侯府嫡女出身，下嫁赵家后，对老夫人也向来尊敬孝顺，并未拿着侯府嫡女的架子，高高在上的看不上人，她柔顺的朝老夫人点点头。面对赵氏，钟明兰眼眸一眯，却越发和气起来：“大嫂说得也有理，娘娘倒也没说甚，不过是问了我家中的情形，听闻云辉拜了夫君为师十分高兴，说来早年我随夫君在外地，鲜少回侯府看看，倒也不知娘娘与云辉的关系何时这般亲近了。”
穆氏沉了脸，别说钟明兰不知道，连他们也不知道这二人是何时有情面来了，还是当日陛下亲临了顺王府，江陵侯府才知钟云辉两个在暗地里有过往来的事，还不等他们追问出来，赵大人便亲自到了侯府，提出了要亲自教导钟云辉的事。
穆氏一向打压庶子女们，尤其是府上庶子，庶女还能把人嫁了眼不见心不净，但庶子日日杵在跟前，若是叫庶子得了势，头一个威胁的便是嫡子的地位，是以穆氏是万不能叫庶子出了头，越过了她生下的嫡子的。
赵大人刚升任时，穆氏曾撺掇过侯爷钟正江，想让赵大人收下嫡子云坤，得他亲自教导，但被一口给回绝了。
彼时赵大人已是正四品官，是朝中官员，可不是侯爷钟正江这等挂名的五品闲职，穆氏心中不高兴却也莫可奈何，甚至还想过赵大人不收也没关系，她同钟明兰关系不睦，势同水火，若是把嫡子送去赵家，若是钟明兰从中使坏，亏的反倒是她，便再也不提。
穆氏哪里想得到，赵大人不收下嫡子云坤，却主动登门说要收下庶子钟云辉，他分明是看不上她儿，这在穆氏心里一直是一根刺，穆氏不愿庶子出头，自然不同意，但家中事侯爷说了算，穆氏知道时，侯爷钟正江已经拍板定下了，甚至还命人收拾了钟云辉的衣裳给送到赵家去。
钟赵两家相隔，穆氏手再长也伸不进去赵家，只能眼见那庶子一日日出息，又花了大力气把钟云坤也送到一位进士先生名下才算出了这口心中的恶气，如今叫钟明兰提起来，如同重新在穆氏伤口上撒盐一般，更何况连日来侯府不太平，儿子的事勉强摆好，次女钟蓉那边又叫她放心不下，叫穆氏生生操碎了心，连入宫一张脸上都带着疲惫。
穆氏不高兴了，钟明兰心里就痛快。钟云辉就住在赵家，他身体偏瘦弱，刚到赵家时还给老夫人请安过，老夫人还特意叫钟明兰给钟云辉炖了不少的补品送过去，还跟钟明兰唏嘘过这大户人家的庶子的日子不好过。
现下叫钟明兰一提醒，老夫人顿时想起了钟云辉的庶子身份来，钟云辉是庶子，入宫的这位娘娘也是庶女身份，同为庶子女，二人在府上的日子想必都是不好过的，关系更亲近一点也是正常的。
庶子女虽说与嫡母名为母子女，但真正论起来可没有亲缘关系，叫母亲那也是敬重，但若说当真有甚母女情分想来也是不能够的。
母女情分都不能够，那穆氏口中的小打小闹便不是了，这嫡母庶女的事，里边关系复杂，可不是简单的一句话能概括的，老夫人顿时一个机灵，身子都忍不住颤了颤，转头跟钟明兰说起来：“母亲方才的话也不够妥当，娘娘既已入宫，便是君了，若是贸然行事，冒犯了娘娘，反倒是我们的过错了。”
钟明兰抿嘴一笑，顺着老夫人点头：“母亲说的是，是儿媳思虑不周了。”
她抬眼，轻轻拂了耳边的枚色绒花，朝穆氏挑了个眉眼，眼角余光却见远处小道上一模翠色身影匆匆过去，翠衣在前，身形挺直，虽脚步急切，但行走仪态甚好，后边跟着数位规矩的宫人，远远看去便知是贵人出行。

第120章
钟萃查过了膳房，去库里清点过了晚宴要用到的美酒、用具，日头已经落下。钟萃一行走在宫道上，余韵洒落，宫墙一片绯色，正走着，鼓声响起，身边的宫人相互看了看，轻声提醒：“娘娘，前殿入席了。”
“本宫知道了。”钟萃朝前殿的方向看了眼，虽表面瞧不出，但脚下的步伐却快了些。
时辰到，天子在前殿设宴招待百官，前殿开，后宫荣华殿也开了，如今后宫无中宫，高太后既无下旨命妇们无需入宫谢恩，在宴上便会露个面，钟萃身为后宫嫔妃，是万不能在高太后之后入殿。
后边宫人跟着加快，一路过了小道，钟萃刚踏进荣华殿，以穆妃为首的后妃、夫人们早早便到了，穆妃为人古板，在她眼里，钟萃便是协助徐嬷嬷管着内务处，那也只是一个嫔位，居于她们这些妃位之下，岂有她们妃子都到了，让她们等着一个嫔姗姗来迟的？简直是毫无规矩！
穆妃在宫中的人缘说不得好，为人古板不通情理了些，三妃往常是禧妃在前，是宫中老好人，如今禧妃不得后妃的心，熙妃又向来是温和担不得事的，倒是最为不得嫔妃亲近的穆妃展露了出来。
钟萃的位置在三妃之下，她刚落座，穆氏正想斥责几句，好叫钟萃往后知道规矩，还没开口，殿外先通报起来：“太后到。”
穆妃到嘴的话不得不咽了回去，脸上十分不自然，随着殿中的后妃、夫人们一同起身朝高太后见礼：“见过太后。”
高太后搀着身边嬷嬷的手，在首位上坐下，这才虚虚抬了抬手：“起来吧。”
“谢太后。”
高太后来只不过是露个面，去岁年宴上尽是宗室公主、王妃，高太后也不过坐了片刻就走了。外边水榭丝竹奏起，高太后举了杯：“今日乃重午，祈愿我大越再无邪祟疫病，太平安康，黎明百姓安泰。”
堂下举杯，待同饮过酒，高太后在身边嬷嬷的服侍下用了两口便放下，目光落在下边。后妃和夫人们微微敛眉，双手交握，只待恭送高太后。
后宫嫔妃们还等着高太后发话，高太后要回宫，临走总是要吩咐一二，把宴托付下去，往年那淑贤二妃还在时，二妃各有分工，高太后只需吩咐贤妃一时便是，但如今后宫只一个钟嫔协助徐嬷嬷管理后宫，并无当时淑贤二妃那等明确的权利，何况在钟嫔上边还有三位妃位在。
位置仅次于高太后的三妃敛着眉，心中也在猜测高太后会如何吩咐，穆妃胸脯不由得挺了挺，在穆妃心中，三妃虽位份一样，但禧妃惹了天子厌弃，熙妃当不起大事，太后若是按规矩，定是要嘱咐她才是。
高太后满头银丝，但目光却清明，把下边的神态收入眼底，淡淡的出了口：“哀家身子欠佳，不能久坐，如此便回宫了，这宴中一应就由钟嫔打点。”
钟萃起身，微微福了礼：“臣妾尊太后旨意。”
高太后搀扶着嬷嬷离去，待高太后离去，众人这才起身，三妃目光不明的打量起钟萃来，尤其是穆妃最为不忿。当着这么多夫人们的面，太后越过她们位份高的几个妃子把权交给位份低的钟嫔，这让她们还有什么颜面。堂堂妃位倒不如一个嫔位了。太后此举全然是视宫规于无物！
但偏生这话是太后亲自开的口，太后的话就代表着宫规，穆妃便是心中再不满也只得憋在心里，面上不敢露出丝毫来。
这是钟萃头一回办宴，还要打点殿中一应，招待命妇们，钟萃丝毫不敢放松了的，越是这等时候，钟萃越是正经，小脸紧紧板着，穆妃几个的反应并不放在眼中，她吸吸气，同样举起酒杯，小嘴抿了抿，说道：“夫人们不必拘谨，随意便是。”
夫人们不知，只得见她说话做事不轻不重，荣辱不惊，在心中对钟萃不由得高看一眼，言语中也热切几分：“嫔娘娘客气了。”
夫人们也朝她举杯，待一杯酒水饮过，殿中的气氛松弛下来，夫人们也笑意盈盈的闲谈起来，赵老夫人这是头一回进宫，丝毫不敢放松了的，悄悄同钟明兰说着：“这宫中的娘娘们我瞧着可都不是善茬，方才还以为她们撕扯起来呢，心里都紧张了半晌，到底是宫中的娘娘们，这三言两语的又停下来了。”
钟明兰垂着眼，她们的位置离上边有些远，但方才殿中的气氛只要有心都能瞧得出来。连老太太都看出来宫中娘娘们暗潮汹涌的，那这身处其中的人又岂没有感觉的？钟明兰先前还觉得钟萃这个侄女有些陌生，不像三年前那般的胆小怯懦的性子。
但现在钟明兰突然就明白了，如同宫中这般情形，再是胆小怯懦的人周旋了几载后也要脱胎换骨一番，这种事只有经历过的才能深刻体会，旁的人再难想象，这个侄女在宫中摇身一变，脱胎换骨一般，可笑侯府的人，从老太太开始，甚至到她自己都没有这种觉悟。
江陵侯府的三姑娘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揉捏的庶女了，她已经站在了他们仰望的地方，反倒他们自己还沉浸在过去中，以为还如当年那般能随时把人握在手中。
身后宫人替钟萃布菜，钟萃随意用了几口就用绣帕沾了沾嘴，端了酒杯，不时朝身边的彭夫人、范夫人二人说起几句来。
“说来下晌时本宫还瞧见了两位太傅。”钟萃突然说了这一句。
彭范两位夫人头一回与钟萃结交，她们不知这位宠妃娘娘的脾性，在交谈时便多是客气，维着面子情份，到这会儿才难免惊讶起来：“娘娘见到他们了？”
钟萃轻轻笑了声：“是啊，两位大人随着陛下登上了城楼，下来时正巧给遇上了。两位大人倒是十分和气之人。”
彭范两位夫人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两位太傅同为天子帝师，从早年在朝堂上便一路扶持，私交甚笃，两位大人交情好，夫人们自然也走动频繁，各自十分了解，若说范大人和气倒是真的，范大人打圆场，说话笑眯眯的，但彭大人性子就直率，时常直言进谏，数次得罪了天子，都是范大人在中间周旋。
彭夫人提及彭大人来，也是忍不住埋怨几分：“都跟他说了多少回了，年纪也不小了，这脾气也应该改一改了，他非得横冲直撞的，像头牛一样，拉都拉不回来，娘娘是不知，臣妇啊每日见他上朝心中都忧着呢，生怕他那个脾气上来不管不顾的，到时候丢下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怎生是好。”
钟萃嘴角轻抿，她能听得出来的，彭夫人这话虽是在抱怨，又何尝不是在提前先诉诉苦的，她都摆明了彭大人是这样的脾性，若是当真有一日罚了彭大人，彭夫人也能有这个由头的，钟萃眼神都未曾变化一下，反倒朝旁边的范夫人眯着眼笑得和气：“这有何的？不是还有范大人么？本宫亲耳见识过范大人那一张巧嘴当真是巧舌如簧，不过三言两语就化解了的。”
彭范两位夫人不由得看了眼，这三言两语的，钟萃在她们眼中便不同了，叫两位夫人心里都不由得慎重了几分。后宫嫔妃，哪有机会亲耳听到重臣与天子谈话的？
正说着，内务处的宫人进殿来，悄声在钟萃耳边说了几句。钟萃起身，朝夫人们点点头，带着人朝外走。
外边的管事迎上来：“嫔主子，前殿已经叫了三回了，咱们准备的美酒已经全送了过去了，方才前殿的公公又来宣了。”
宫中准备采买，都是根据往年的采买置备，为了怕防止意外，宫中多是会准备一些，但也绝不超过太多，重午也是按往年的份例准备的，谁也不知前殿竟然来添置了三回了。
钟萃也觉得这里边不同寻常：“前殿怎么回事？”
管事把知道的说了：“听公公说，陛下今日像是十分高兴，往日宴中向来不过饮上几杯便做罢，但今日却大肆酗酒，足足喝了好几壶了。”
他还有些没好意思说，这陛下饮酒如水，一杯接着一杯的，下边的群臣见状，哪里敢扫了陛下的兴的，自然是要舍命陪君子，也一杯接一杯的水酒惯下去，把好好的美酒当着水给饮了，实在浪费，偏生这带头的还是陛下，管事也只能认下。
“嫔主子，如今怎的办？”
钟萃不过沉吟片刻，便做了决定：“把内务处为后边备下的美酒先顶着送过去解了今日的围，再者后宫这里的美酒还有不少，若是前殿不够的，也可从后宫的美酒中再抽些过去。”
但前殿饮的酒同后宫的可不同，虽同样都是美酒，但前殿的酒适合男子，味甘冽辛辣，后宫妇人们饮的美酒，则多了些甘甜。大男人向来是不饮妇人用的酒的。
管事略微有些迟疑，钟萃看他一眼：“都这时候了还管分甚么酒不成？都饮了这么多美酒了，想来也昏昏沉沉，分辨不出来了。”
管事也无法，只得应下，招了人匆匆搬酒往前殿送。
钟萃站在原地，脑子里想着管事先前说的，又把今日遇上陛下的事仔细回想，顿时恍然。原来今日陛下一语不发正是心中十分高兴。

第121章
夜深了，宫中都静了下来，前殿丝竹管乐声隐约传了过来，不时伴着男子们的声音，星星碎碎的，听不真切。
荣华殿里只有外边水榭上的乐师们还在尽情奏乐，殿中长桌上的席面已经扯了下去，换上了瓜果上来。后妃夫人们先时还赏着舞，随着时辰往深，脸上都显露出些许倦怠来。从下晌便入了宫中，到此时也有四五时辰了。
宫宴虽并无规定时辰，但向来也不过戌时四刻就散了，头一回宫中宫宴晚过戌时四刻的是钟萃诞下皇长子那日,二回 便是如今，连三妃在一边都止不住的用绣帕遮掩了嘴角。
宫中的规定，向来是前殿宴散，后宫方才散，但若额外得了太后、皇后的旨意，便也无需遵守，但如今高太后早已回宫，当今又无中宫，无人敢下这个决定，只能硬撑着。钟萃看在眼里，招来身边的宫人说了句，宫人应承了声，便福了礼退出了殿中。
钟萃的位置落在下方，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三妃的眼睛，对钟萃的行为只看了眼便移开了，再过了片刻，宫人悄悄回来，在钟萃耳边说了句：“娘娘，太后娘娘已经歇下了，宫人们不敢搅了太后安歇，倒是徐嬷嬷说此事全凭娘娘做主。”
钟萃眉心一蹙。她命人前去永寿宫说了情形，指着太后娘娘能开了金口，让诸位夫人们散了出宫去。她只一嫔位，哪里敢做这个主的？
钟萃摆摆手，宫人退至一旁，再过了片刻，殿中年迈的老太太们实在受不住，再讲究规矩都放了下来，轻轻往旁边靠着撑着，钟萃咬咬嘴，心中下了决定：“时辰不早了，散了吧。”
钟萃的声音甫一出口，殿中顿时鸦雀无声，纷纷朝她看来。
穆妃当即就抬了宫规出来：“不行！钟嫔，太后娘娘临走时虽把这殿中的一应交由你打点，但宫规便是宫规，岂由你小小一个嫔妃敢肆意令下的！”
开宴前穆妃便想训斥，现在总算叫她找到了机会！小小一个嫔位主子，不过是叫她打点，还当真自己是这宫中的主子了不成？连那淑贤二妃在时都不敢改了这规矩的，她倒是敢开这个口！穆妃嘴一撇，不过是庶女出身，毫无见识，当真以为受宠几日便不同了？
待她哪日在太后娘娘面前告上一状，看她还敢不敢的。
“不错，这宫规到底是宫规，钟嫔妹妹入宫晚，不知道这宫中的规矩也是正常的。”熙妃在穆妃身侧，柔柔的开了口。穆妃严肃，板着脸就训斥人，颇有些不依不饶的，倒是衬得熙妃宽容大方了的。
钟萃朝熙妃看上一眼，熙妃这话有两层意思，在穆妃后边开了口，跟穆妃的强势不同，彰显出了自己的宽和温柔，再则却是在告诉别人钟萃是那等不通规矩之人。钟萃入宫三载却非三月，哪有当真不知宫规的？
她现在贸然开这个口，让穆妃和钟萃都叫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反倒衬得她既宽和又知规矩起来，不可谓不毒。
钟萃板着小脸，不与她计较，只朝殿中解释：“本宫自然是没这个权利，不过本宫先前已命人去过永寿宫了。”
落在下边嫔妃、夫人眼中，自然觉着那话是高太后授意的，钟萃先前召了人出门，不止上边三妃看见，下边也是有人见着的，尤以夫人们现在心中不知多高兴的了，再也没有怀疑，纷纷起身朝钟萃等告辞。连彭范两位夫人也打起了精神头，朝钟萃说过一二这才随着宫人走了。
夫人们要出宫家去，后妃们还未曾动一动，钟萃位份低时，也如这些嫔妃一般，只敢等着高位的嫔妃们走了才敢起身回宫，易地而处，钟萃十分理解她们如今的心里，说道：“大家都劳累许久，散了吧。”
嫔妃们心中一喜，对钟萃心生两分感激，又下意识朝三妃看去，穆妃先前便板着脸，如今脸色尤其难看，熙妃也只笑得勉强，她一番心思成了空，钟萃命人去永寿宫的事夫人们尽已知晓，只是在心中对钟萃感激的，却是没她什么事了，反倒一点光没捞到，白白得罪了人。
嫔妃们顿了顿，稍倾才相继告退，钟萃还要留下来吩咐，三妃先行从她身边穿过，穆妃还重重哼了一声：“钟嫔倒是好手段，避开我们派人去永寿宫。”
早前还有禧妃压制穆妃，如今禧妃不出声，穆妃说话便越发毫无顾忌，在她心中，她出言并未有甚不对，一切都是按宫规来的，何况她身为妃位，出言也是合理，错的是钟萃，仗着有天子宠爱，越过她们三妃行事，若钟萃先行同她们说过，她又岂会众目睽睽之下开这个口的。
钟萃略有些不耐，穆妃三番两次的训斥，钟萃不愿生了矛盾，已对她几次忍让，反倒是这穆妃不依不饶起来，钟萃并非没有气性，她抿了抿嘴儿，淡淡的回了句：“臣妾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旨意打点荣华殿一应，当不得穆妃娘娘夸赞。”
“你！”穆妃这等宫妃，哪里听不出钟萃的话外音，当下就变了脸，碍于牵扯到高太后，穆妃也不敢多争辩了的，禧妃不出声，这会暗地里扯了扯穆妃的衣袖，二人同处多年，穆妃哪里不明白禧妃意思的，恨恨的看了眼，一甩了宽袖走了。
等荣华殿的后妃、夫人们都走后，钟萃这才命人收拾了荣华殿，她站在殿中，见他们收拾了一会器皿，杜嬷嬷走了来：“嫔主子，不早了，该回宫了，这里有掌仪处的管事，掌仪处专司其职，定能把这里收拾妥当的。”
管事听到自己的名儿，远远就应道：“杜嬷嬷说的是，奴才们手巧熟练，一会就能收拾妥当了的。”
那掌仪处做这些事可比钟萃协助打理内务处可久多了的，钟萃想了想，也应了下来：“行，那本宫先行回宫了，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管事忙道：“娘娘放心便是。”
钟萃带着杜嬷嬷出了荣华殿，正往缀霞宫赶，前殿的丝竹器乐照旧传了过来，钟萃忍不住问了一声：“前殿可还在宴请？”
陛下今日就如此高兴吗？
杜嬷嬷入宫多年，亲眼见天子登基，却也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情况，侧耳细细听了几句：“听声音想是还在。”
天子在钟萃心中向来是沉着、冷静的，学识过人，说一不二，似乎没有能叫天子为难之事，虽不知为何今日陛下心中这般高兴，以至于迟迟宴席不散，但钟萃对天子有信心，相信这中间定是有缘由的，遂很快就放下心来，同杜嬷嬷说道：“陛下做事向来有分寸谋略，无需旁人操心，我们只需等着就是，回宫吧。”
钟萃放下对前殿的担忧，带着杜嬷嬷很快过了御花园，越往后宫走，前殿的丝竹之声就轻了起来，到缀霞宫更是丁点都听不到，钟萃回了房中洗漱，又看过了皇子，这才歇下。
缀霞宫的灯火暗了下来，前殿仍旧是灯火通明的，彭范两位大人原本也只当今日天子心中高兴，这才不断与臣下饮酒，到此时天子还在畅饮，但眉梢眼角早已沾上了醉意，如此还一杯接着一杯，面上没丁点高兴之情，与往日清明克己的天子相去甚远，彭范两位大人这才反应过来。
天子这哪里是高兴，分明是如同普通人一般，心中苦闷，借着酒浇愁呢。
眼见天色不早，范大人不由得上前劝了起来：“陛下，今日君臣同乐，百官心中莫不高兴万分，只，如今天色不早，陛下明日还得批阅奏折，召见臣下，不若等下回臣等再陪着陛下痛饮。”
闻衍抬眼，眼中先前还散漫迷醉，现下不过一瞬就清醒了起来，目光锐利的看着人：“怎么，太傅的意思是嫌朕耽误你们了？”
范太傅脸上惶恐：“臣等不敢，只陛下万要保重身子才是。”
“倒酒。”闻衍只轻轻吩咐一声，身后的宫人立时便上前斟酒，不敢耽误了的，闻衍端着酒，在鼻下轻轻嗅过，这才漫不经心似的说了句：“朕的身体朕知道，就不劳太傅费心了。”
他一口饮下，宫中的美酒香醇，带着辛辣，本是难得的好酒，应细细品味，但天子实在没这个心情。饮了酒，他把酒盏掷于长案上，“还差些火候。”
天子心情烦闷，偏生这等事还不能同任何人道出。天子自幼便立下决定要成为一个明君，比肩前朝数位名垂千古的帝王，帝王若是沉迷于那儿女情爱，妇人美色之中，自是难得爱戴，比如先帝时纵容宠溺苏贵妃，导致朝政混乱，到如今提及先帝，史书上扔是贬大于褒。
有先帝的前车之鉴在，闻衍哪会步这个后尘的，多年来闻衍一心为前朝之事昼夜不休，对后宫嫔妃也公正严明，绝无再出一位苏贵妃来的，甚至连未来的中宫，给与嫡妻颜面与敬重，如此便足够了的。
如今骤然醒悟竟在意起了一妇人来，闻衍自是不愿承认，更不愿接受，甚至打破一惯克己的习性，明知这酒并无用，称得上是无稽之谈，却当真希冀能凭着这酒把满腹忧愁给浇灭。
但如今…闻衍目光哪有半分醉意，他抿了抿嘴，越发显得不悦起来，但到底喝了不少酒，酒意弥漫，让他身子朝一旁斜了斜。范大人立时上前，杨培先一步扶住了人，范大人朝杨培说道：“杨总管，陛下喝多了，快些扶了陛下回宫。”
杨培也想，但他看了看人，又看向范大人，面上有些为难。陛下没发话，他一个当奴才的哪里敢做这个主的。
范大人说过，也顿时感受到他的难处，脑海里顿时闪过了一个人的身影来，压了压声音：“找人去通知钟嫔娘娘过来一趟。”
酒意上头，闻衍清明锐利的眼眸顿时开始迷醉散漫开，他恍惚听到范太傅提到了钟萃的名来，心中一顿，就着杨培的手起身，眼眸恢复一点清明来，淡淡的说道：“不用，朕自会回宫，都散了吧。”
范太傅忙抬手：“是。”
等天子被前殿宫人们搀扶着回宫了，这宴才散了去，百官们歪歪扭扭的由着宫人们扶着出宫，范彭两位太傅喝得不多，他们年纪大，又是二朝老人，下臣多是敬上一回便作罢，二人无需宫人搀扶，并排着走在一起。
范太傅高兴这宴散了，但提及方才的事又忍不住生出几分担忧来：“方才在陛下面前谏言许久，陛下都不曾松口，反倒是提到了一嘴那钟嫔来，陛下却一口应承下来了，彭大人，陛下自幼由我们辅佐，咱们深知陛下的宏图，自当助陛下一臂之力，可这男子若是动了情，便有了弱点，软了心肠，本官深怕陛下有了牵绊，往后便如同先帝一般…”
先帝之事不可说，但他二人心知肚明，先帝原本也是一位勤政皇帝，只后来为了一后宫嫔妃，优柔寡断，置朝政宫规与无物。范大人生怕当今也走了先帝这条老路。
尤其是家去后，二位大人与家中夫人提及此处宫中宴会，两位夫人皆不约而同的提及到了钟嫔身上，更是叫他们二人警铃大作。
两人都让家中夫人细细说来。
彭范两位夫人早就听过宫中钟嫔娘娘的大名，毕竟入宫三年便诞下皇长子，由才人升至嫔位的也就这一个，且还是庶女出身，早前在宫中从无有过此等情形，入宫前，两位夫人也打听过这位钟嫔娘娘的性子，得知钟嫔入宫前在府上不得宠，甚至大字不识，只生得倒是貌美，便叫两位夫人留心了。
不得宠的庶女，甚至大字不识，不通规矩礼仪，这样的人两位夫人多年来也并非没有见过，甚至见过太多仗着一张貌美的脸，一跃力压众人之上的，这样的女子在得势后向来高高在上，娇宠跋扈，仗着宠爱趾高气扬的。
彭范两位夫人难免想着这宫中的钟嫔也是这等性子，但结识后，两位夫人心中的防备倒是少了，甚至一开始打算只同钟嫔客气周旋变成了普通的闲谈，甚至如今对她也多有夸赞：“要说头一眼却是当真惊讶的，与那位也太相似了些，但冷眼瞧着，这位钟嫔在御花园时便瞧着文静，待设宴时，与几位嫔妃的明争暗斗却也丝毫不落下风，甚是不卑不亢的，说话做事极有条理，比早年入宫的那几位娘娘们瞧着更端方些。
尤其前殿宴席不散，诸位娘娘无一想着要去永寿宫拿主意，反倒只这位娘娘命人跑了一趟，这才让我们得以出宫家来，难得见做事如此细致妥帖的了。”
两位大人听后，却不像两位夫人一般只听了音便当是风，反倒问了句：“钟嫔是如何说的？”
夫人们想了想，说道：“钟嫔说已命人去永寿宫拿了主意。”
“就没有说已得了太后的旨意等话？”
两位夫人仔细回想过，摇摇头：“不曾。”但只听前边那话，任谁听着都像是钟嫔传达的自是高太后的旨意的。
果然！两位太傅是自先帝时便入朝，一路随着当今继位而来，深知这其中的弯绕。高太后早年在当今夺位时受过伤，御医亲自诊断高太后要过多休养，宫宴到那时，以高太后的习性早已安寝，永寿宫中人深知高太后的作息，哪里会让随意一个宫人搅了高太后休养的。
彭范两位夫人也不傻，从两位太傅共同问出这话后，不过须臾就从中领悟到了：“大人的意思是这钟嫔说谎了？可她怎么敢的，这可是假借懿旨！”
“太后圣体为重，但那永寿宫却还有得用之人的。”
两位夫人也猜到了：“是徐嬷嬷。”
但徐嬷嬷便是在高太后面前有脸，却到底身份有别，又哪敢这般出口直言的，定是让钟嫔自行做主便是，两位太傅不由得说了句：“这钟嫔却是胆大。”
钟嫔如此，说到底也是不忍见后妃、夫人们耽于荣华殿，两位夫人受益了，知道这钟嫔是假借了高太后的懿旨，难免有两分担忧，同两位大人说起来：“钟嫔到底是一番好意，若是此事事发，还请老爷看在今日这情面上替她说上两句好话，免了这责罚才是。”
两位太傅只觉着宫中这位钟嫔也着实有本事，头一回见竟然让夫人都替她说起了话来，见夫人担忧的目光，又忍不住宽慰起来：“这钟嫔哪里会有事，便是别人有事，她也好好的。”
徐嬷嬷可不是对谁都能说这话的，若不是她心知这钟嫔发话过后毫发无损，又哪里敢让钟嫔自行拿主意的。
翌日入宫，两位太傅忍不住越发担忧起来：“看来这钟嫔远比我们想的要厉害。”两位太傅打定了主意要越发在天子面前多谏言提点，不让天子步上先帝之路，叫后宫妇人给迷了心窍，败坏多年基业名声。
但自二位太傅上朝后，他们心中担忧之事却并不曾发生过。接连数日，天子都在前殿处置宫务，不时到三更才歇下，甚至连后宫都不曾踏入半步，俨然一心放在朝政之上，甚至连那钟嫔的名讳都不曾提过一回。
钟萃连着多日忙着重午之事，重午过后，钟萃难得朝徐嬷嬷告了假，抽出空闲来陪了皇子几日，抱着他在外边走动。
母子连心，哪怕钟萃多日没有伴在他身边，但皇子仍然最亲近母妃，一个劲儿的往她怀里钻，平日抱他哄他的婢子们逗弄着说要抱一抱他都让他拒绝了，抿着小嘴，仿若十分不高兴的模样。
内务处专门购置了许多外边的玩具，都拆开叫人查验过才能送到皇子眼前来，拿在手上越发轻便的玩具他现在已经能握得稳当了，双手抱着，自己玩一玩，抬手朝钟萃这个母妃叫唤两声。
天子不时就忙着前殿宫务，多日不曾踏足后宫，钟萃等早便习以为常，只前殿传来天子多日三更才安歇，钟萃也忍不住生出感叹来：“陛下身为天子，为黎明，为百姓，却是再忧心不过。”
天子如此忙碌，钟萃也是理解的，再过两月便是科举之时，大越的科举，乡试每两年一考，会试每三年一考，今年正是每两年的乡试考核，科举是朝中大事，关乎国本官员，天子重视，下边官员才会有所震慑，万不敢懈怠了去的。
三哥钟云辉今年也要下场参加乡试，若是过了，便是举人老爷了，便是考不中进士，也是有功名在身的，此时定是勤以好学，不敢放松，连即将下场科举的学子都是如此，天子要裁定官员，权衡各方，自是更加忙碌。钟萃也读书，自是知道其中要耗费多少精力，对陛下更是十分钦佩，叫了芸香来：“去膳房打点一二，命人日日做了补汤送去前殿。”
她做不了别的，只能在吃食上聊表敬佩之情。
吩咐后，钟萃把此事压下，带着皇子往永寿宫走了两回，给高太后请了安，等再往内务处去，皇子先不干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若是见不到母妃的身影，便开始哭闹起来，离不得母妃，若是母妃在身边，不哭不闹的，钟萃被缠得连抽身都难，为了安抚他，只得不时带着他一同去内务处。倒是叫徐嬷嬷十分高兴，还特意在内务处收拾了一间房出来专门安置他。
时隔两月，在乡试前夕，天子总算赶在落日踏入后宫，却非踏入任何一个后妃宫中，只往永寿宫走了一趟，陪着高太后用过了晚食便回了前殿，让多日来连陛下面都不曾见过的嫔妃们暗暗惋惜。
但陛下连三妃的宫殿都不曾去，甚至连受宠的钟嫔都不曾宣过一回，倒也叫嫔妃们心里平衡下来。
闻衍带着人回了前殿，刚在御前坐定，便有下边的宫人端了参汤上来，杨培照旧端到了案上，闻衍只看了眼，取了笔来写了几行：“送去通政司。”
“欸。”杨培郑重的收敛好，这几行字，却要由通政司再润笔，呈阅上来的，而由通政司润笔的，向来是代天子书写圣旨。
高太后向陛下进言破格提钟嫔为妃，如此好光明正大的接下内务处的职责，钟嫔已开始着实那往来人情之事，区区一个嫔位，到底不够叫人服众的。天子沉吟片刻，应承下来。
但杨培忍不住把目光落在天子手边的一盏参汤上，这也是那钟嫔娘娘命膳房每日送来的，陛下虽让人送到了御案上，却从来不碰一下，这让杨培心中越发猜不透起来。
他侯在一旁，正低头想着，却听天子极为平静的问了句，这也是两月以来天子头一回提及到钟嫔来：“钟氏近日做何？”
杨培早早就探过了，便等天子某日询问才答得上来，当即便回道：“回陛下，钟嫔娘娘每日也是极为忙碌的，要读书写字，还得陪着大殿下，听说大殿下如今离不得人，走到哪里都要嫔主子在眼前的，大殿下大了许多，嫔主子如今带着大殿下出宫的次数便多了，还带着大殿下去赏花…观景…”
闻衍眼眸逐渐深邃起来，这两月他忙于政事，自以为早便把那份不该有的心思压下，抛却，连询问时语气也极为平淡，随着杨培一五一十的道出，却叫闻衍呼吸一重，被压下去的心思念头等各种复杂一涌而上，叫他忍不住咬了咬牙：“朕观她倒是过得极好！”

第122章
宫中的人情往来极其庞大，嫔妃们互相结交往来是人情往来，赏赐出了宫中也是人情往来，周遭各国送礼、各地上贡等也都是人情往来，宫中司贡处便是专掌进贡事宜。
进贡又一分为二：“进贡也分为前朝进贡和后宫进贡，前朝进贡那是进献给朝廷的，自有户部的人去接洽，若是进贡给后宫的，便由司贡处负责，清点造册入内务处，年年关外各国进贡都专门给后宫的娘娘们进贡了诸多宝石和布匹香料的。”
关外的香料与大越不同，香气之中都带浓郁的风情来，宛如关外的美姬一般，与他们大越的截然不同。钟萃跟着徐嬷嬷认过不少内务处收着的珍品，关外的香料也跟着辨认过，很是能感受着其中的不同来。
大越泱泱大国，受藩国进贡，自然也有回礼，户部拟回与藩国朝廷的礼，司贡处拟回藩国王室的礼，早前贤妃掌着内务处，司贡处不在她的管辖范围，司贡处里还完好的留着从先帝时期便留下的回礼册子。
钟萃要清楚这其中礼的不同，看保留下来的册子是最直接的，徐嬷嬷只讲了这人情往来大致的类别，宫中与普通人家的人情往来其实大体上并无区别，只宫中赏赐更为讲究、考量。徐嬷嬷叫人抬了册子来，钟萃随手挑了几本看了起来，发现上边记录的有些不对：“嬷嬷你看这两本上的回礼怎的差别如此大的？”
“老奴瞧一瞧。”徐嬷嬷倾身看了眼便知道怎么回事了。宫中账册皆保善完好，尤其司贡处负责的是与各藩国、各地的登记，不时便会修缮，以至于让钟嫔未能瞧出这本账册已是早年的了：“许是下边把早年和近年的给混了，嫔主子许是不知，这一本册子已是先帝时期的了。”
徐嬷嬷点了点左边的册子，这两本册子上记录了给各藩国的回礼，同样是回礼，早前的回礼与近年的回礼却是全然不同，早年的回礼上罗列的回礼数目甚至超过了贡礼数目，而近年的数目却十分精简。
这涉及到先帝，宫中向来对此避讳不谈，徐嬷嬷抬了抬手，等房中的宫人都退了下去，这才斟酌仔细的小心用着词：“藩国年年进贡，便有人进言我大越国富民强，非依着那藩国进贡的珠宝才得国库充盈，应当叫这些藩国都瞧一瞧我大越的特色，叫他们知道我大越的强盛才是。”
徐嬷嬷脸上一言难尽，先帝早年并非糊涂之人，最为勤政，但这件事先帝却采信了，为此，为了彰显大越的富强，藩国只进贡来，便必然回以更厚的礼，藩国进贡三分，定回以五分。藩国献礼而来，为招待藩国臣属，锦衣玉食，珍馐美酒，无一不是上等，每回耗费数万巨额银两花费，美其名曰叫藩国见识大越的强盛，大越是何等地大物博。
藩国得大越如此盛情招待，自是各种好话不断，盛赞大越心胸宽广，叫先帝更是龙心大悦，每每藩国进贡而来，更是礼遇有加，奉为上宾，好一副主宾相谈甚欢，用大越数万巨额银两堆砌，只为彰显国力强盛，得上藩国几句称赞。
全然忘了，藩国之所以愿意年年进贡，并非是臣服于大越地大物博，心胸宽广，而是当时还是当今的太子殿下亲自领兵打了胜仗赢来的。
以当时朝中太子辅臣们自是不同意，架不住先帝一意孤行，当今登基后，接连数道旨意下去，给藩国的回礼便成了如今这般登记的精简，按陛下说的，“一应从简”。
钟萃对照了两本册子，右手的册子上确实已早前的册子天壤之别，若说早前的册子登记的是藩国进贡三分，大越回上五分，到如今便成了藩国进贡三分，大越回上半分。钟萃有些好奇：“嬷嬷，那藩国见到这回礼，就没反对的？”
徐嬷嬷回道：“反对啊，如今只剩下这一点，如何会不反对的。”
但当今心志坚定，向来是乾坤独断，陛下非是先帝，可不是几句好话就能蒙混过关的，那藩国仗着几句好话，明明是他们大越的手下败将，理应割地赔款，进贡献礼，却凭此反倒在大越运走了无数珍品，受尽了礼遇，用一车珠宝换两车价值连城的珍宝，尝到了这等甜头，这等藩国哪里愿意回礼被消减的。
莫说回礼了，就是来献礼的礼遇也一应从简，叫多年来一入大越纸醉金迷的藩国人极为不适，他们倒是闹过，但陛下不吃这套，藩国人甚至还提到了先帝，以为当今会看在先帝的面上宽和一些，毕竟大越尊崇孝道，奉长者为尊，却不知先帝与当今的关系早就在多年君臣之间，父子之情消弭殆尽。先帝发下的旨意，如今连一道都不曾留下。
藩国人见行不通，还曾献礼过藩国美人的，只叫陛下给回拒了。走美人计走不通，想拿先帝来压也不管用，藩国又不敢开战，一番交锋下，只得老实下来了。
徐嬷嬷朝左边的册子看了看：“司贡处收录完好，嫔主子可尽情挑来看看，早年的这些陛下不曾叫毁了，便一直留了下来，嫔主子只当看过，知道有这事就行，照着近年的回礼做便是，那藩国不老实，不用考虑藩国王室们的喜好忌讳，挑着内务处有甚便随意回上一点半分就够了。”
说来先帝的一应都随着送入了帝陵里，宫里鲜少留有关于先帝的事流传开来，这司贡处留下的册子倒是还能证明先帝时期一二。先帝与当今一开始倒也父慈子孝，到底人心易变，时移世易，最终闹得父子失和，兵戎相见。
徐嬷嬷脸上带着几分唏嘘感叹，先帝与当今的事徐嬷嬷半分不曾透露，钟萃不得而知，只顺从的点点头：“嬷嬷说的是，陛下也曾说过这些藩国不臣之心久矣，迟早还会再生事端来的。”
钟萃对天子极为信任敬重：“不过本宫相信，便是那番国再来作乱，陛下也能再叫他们投降臣服。”
徐嬷嬷连连点头，待说过这人情往来，徐嬷嬷难得问起了其他：“马上便是乡试了，虽比不得会试那般人山人海，想来外边也是极为热闹的，听闻嫔主子娘家兄弟今岁也要下场。”
“是，侯府祖籍在江陵府，却是要回祖地下场的。”钟萃难免有些担忧，越是读书精进，越能体会书中所讲浩如烟海，无穷无尽，感受所学渺小，世上读书人何其多，想要考中，当真是千军万马如过独木桥一般。
“娘娘都是如此聪颖之人，想来娘娘的兄弟也差不到哪里去。”徐嬷嬷安慰她。
钟萃才随着徐嬷嬷学这人情往来管理，每回从司贡处各挑上几本册子带回宫，每日时辰安排得满当，伴着皇子，读书，跟着徐嬷嬷打理内务处，闲暇时，想起前殿陛下为前朝繁忙不已，招了芸香问过：“本宫上回可是让你去打点膳房，那膳房可有尽心的？”
芸香拍了拍胸脯：“主子放心，奴婢三五不时就问过，膳房绝无躲懒，每日都往前殿里送了补汤，前边都收了，呈到了御前去的。”
钟萃放了心，认真学着打理宫务，前殿的圣旨先一步传了下来。杨培亲自捧着圣旨，唱报起来：“天子令，嫔位钟氏，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仰承皇太后慈谕，兹以册印，封尔为钟德妃。”
“德妃娘娘，接旨吧。”
杨培笑眯眯的，还伸手要扶了钟萃起身。钟萃难掩震惊，待起了身都没回过神来，手中明黄的圣旨又切实存在，叫钟萃都惶恐起来：“杨公公，这怎么？”
这道圣旨来得实在突然。钟萃心知肚明，陛下重规矩，尊儒礼，以她的身份，能得封为嫔位已是不易，若非有皇长子在，这嫔位哪里会这般容易就赐下的，随着一同入宫的秀女如今也仍是常在、美人。
杨培听弦知音，只抿唇说了句：“这圣旨上却是说得明白，仰承皇太后慈谕。”杨培是亲耳听到皇太后像陛下进言，得了天子应下的。
【太后娘娘连后宫都难得过问，如今却主动提及要为钟德妃娘娘封妃，可见钟德妃娘娘深得太后她老人家欢心。】
杨培自觉钟萃这妃位便是皇太后定下的，不曾疑过其他，毕竟杨培伺候天子几十年，对天子重规矩再是清楚不过，后宫娘娘们要提位份，在陛下这里只有熬上资历才得升，除了这一条路，却是再无其他。
陛下对高太后一向孝顺，敬重，高太后难得开一回口，陛下为了讨太后娘娘欢心，便是难得出格破例一回也非是不能理解的。在杨培心里，这件事便是如此的。
钟萃抿了抿嘴儿，深深吸了气，压下心底的震惊，握了握颤抖的手，手心紧紧掐着，深深朝着永寿宫的方向行了大礼：“臣妾谢过太后恩典。”
“地上凉，娘娘快些起身吧。”待她行过礼，杨培主动扶了钟萃起身，待接了赏，杨培高高兴兴的出了缀霞宫回去复命去了。

第123章
天子不提的事情，杨培这个当心腹的向来绝口不提，原本若是天子不主动提及，杨培对如今这位钟德妃娘娘也是避讳的，但如今天子已主动提及了，杨培回去后便也主动复命起来。“德妃娘娘听奴才宣旨，好一阵都没回过神儿来的，还叫奴才回来替德妃娘娘谢恩呢。”
杨培觉得天子既是碍于太后娘娘的话这才破格封了嫔主子为妃，那嫔主子朝永寿宫行大礼谢恩也是合理应该的，不用说的。
杨培说着，还小心朝天子看了看，见天子脸上并没有不悦，这才放了心，闻衍坐在御案上，脑海里几乎能想见到钟萃接到封妃旨意的模样来，下意识冷哼一声：“区区一道封妃旨意罢了，作甚大惊小怪的。”
杨培顺着天子的话点头：“陛下说的是。”
杨培心里不以为然。这妃位可不是膳房里随处可见的大白菜的，哪里是甚么区区一道封妃旨意的，那后宫的娘娘们不少，便是早年随着穆妃等三妃前后入宫的，如今还有端嫔、照嫔仍是嫔位，封不得妃位，那德妃娘娘入宫才多久，从小小才人一跃至妃位，已是后宫头一份了，若不是他随着陛下一同去了太后娘娘的永寿宫，杨培心里只怕也是极为震惊的。
前殿的圣旨一宣，后脚整个后宫都传遍了，娘娘们简直不敢置信，尤其是三妃，早前她们还想着这钟嫔便是管事也不过是嫔位，便是要擢升为妃，依着陛下如此重规矩，那也是数年之后的事情了，哪里知道钟萃如今就得封为妃。
中宫之下乃贵妃、淑贤德良四妃，再才是普通妃位，那淑贤二妃前些年能在宫中作威作福，叫嫔妃们退避，除开那淑贤二妃掌着宫务，便是她们的封号，宫中无中宫、贵妃，便是淑贤二妃为首，余下嫔妃在身份上便要听从。
从良妃后，宫中再无四妃，往下便是以普通妃位的三妃为首，如今穆妃起势，在宫中时常走动，动辄呵斥宫人、嫔妃规矩差错，一副后宫嫔妃首位的模样，如今却骤然来了位德妃压在了她头上。
宫中有了四妃之一，便不再是以三妃为首了，穆妃往后再想借着妃位的名头在宫中呵斥也名不正言不顺，叫正得势不久的穆妃涨红了脸，连脖子都粗红起来，“这消息当真？”
下边的宫人大惊失色：“娘娘，当真的，如今后宫都传遍了，那御前总管杨培杨公公不久才回前殿去了，哪里敢有假的。”
各宫都得了消息，对低位的嫔妃而言，其实谁得势对她们都不妨碍，压在上边的总不是这位妃嫔便是那位妃嫔的，惊讶过了便过了，命人好生备了礼送去缀霞宫。钟萃鲜少在外走动，宫中的嫔妃也摸清几分她性子，便不曾乌泱泱的亲自登门道贺。
除开这些低位嫔妃，钟萃骤然被封为德妃，后宫不忿的嫔妃也比比皆是，入宫多年的端嫔、昭嫔听闻心中也十分不是滋味，按天子往常对后宫的册封，下一个该得封妃位的应该是她们二人才是。
端嫔、昭嫔与禧妃等不过前后进宫，但只禧妃几个被擢升成了妃位，已叫二位娘娘心中颇有不甘心，但天子做的决定，哪里有妃子能质疑的，二位娘娘也只得安慰着，不过是与禧妃几个相比晚进宫几日罢了，既然禧妃几个都能得封为妃，她们二人的资历也是足够的，下一回天子封赏后宫，无论如何都该轮到她们了才是。
如今眼睁睁看见本该属于自己的册封旨意赏到了别人头上去，叫她们岂能痛快的，上一回便眼睁睁看着封妃旨意错过，还能用禧妃几个早几日入宫在心中安慰，如今却是生生叫人给截胡了，越过了她们两位入宫资历深厚的嫔妃捷足先登。
这陛下也太偏心了些，分明是她们先入宫，如今却叫个入宫不到三载的新妃越过了去，岂不是叫她们没脸的，端嫔二人寻了三妃，想请三妃帮着说理，叫禧妃撅了回来：“上哪儿说理去？这圣旨虽是陛下所赐，却是依照太后慈谕，太后娘娘偏心她，看重她，若你们谁有本事讨了太后欢心，也不用等陛下下旨，自能得封。”
禧妃不用再装“老好人”的模样，说话也不客气起来，“你们委屈，人家三年前进宫的新妃不是同样委屈。”
一同入宫的嫔妃，本该是位份最低、最不得宠的那个，如今成了四妃之一，成了后宫之首，那新妃连个贵人都没捞着，还全是入宫时册封的常在、美人，与四妃相比，如同那云泥之别，这些新妃心中才是不知多委屈呢。禧妃便是想，也能想见这些新妃心中该是如何闹心了。
她们同样也委屈啊，熬了多年才得封为妃，眼看着没了淑贤妃等压在头上，那钟嫔才入宫几年，直接压在了她们头上，她们个个都是出身高门，如今叫一个出身庶女的年轻妃子给生生压了一头，反倒要朝别人施礼的，她们又如何不委屈？
德妃之事传到宫外，各家的惊愕先不提，江陵侯府的几个主子也委屈得很，尤其是老太太，侯府出了位德妃，本该是钟家的荣光，光宗耀祖之事，但德妃与侯府不睦的事满朝尽知，尤其穆氏入宫还亲口承认了，更是把不睦的事坐实了。
都知道德妃出自侯府，但德妃与侯府不睦，并不偏心侯府，这对侯府来说几乎沾不上光，别人说起，也只是提一句德妃出自江陵侯府便罢了。
若是早知道一个庶出的姑娘有这等运道，能当真飞上枝头当凤凰，老太太哪里还敢给她委屈受的，便是让她把人当做祖宗供着都没有不情愿的。
“京城虽知道咱们跟德妃的事，但江陵府那边却是不知。”穆氏心中也后悔上回入宫没把握好机会，跟德妃好好打好关系，德妃没封妃前对他们江陵侯府就不冷不淡的，如今封了妃，对他们只怕更冷淡了的。
她膝下有皇长子，只要把皇长子牢牢把着，往后荣华也是受用不尽的，反倒是他们江陵侯府需要借德妃的势的。穆氏眉眼跳了跳，突然提了句。
如今正是科举之时，早在月前大房嫡子钟云坤，庶子钟云辉几个就启程回了祖籍江陵府等着参加乡试。
穆氏当然是相信她膝下的嫡子云坤能考中，不说云坤在国子监读书，得先生数次夸赞，便是她花费了大力气把云坤送去进士老爷府上，得名师教导，穆氏也相信钟云坤定能考中举子。但光是考中在穆氏眼中还不够。
庶子钟云辉也参加了乡试，不提在书院读书如何，更有姑爷赵大人亲自教导，穆氏自觉庶子钟云辉当然是比不过她生的嫡子钟云坤的。但万一呢…万一那庶子当真走了运道，得了上边监考大人们看重，压了嫡子钟云坤一头，那她脸上哪里还有光的。
庶子压了嫡子，只是这一想都能让穆氏想见其他夫人们往后看她的目光来，呼吸忍不住一重。如今正是乡试，光是考都要好几日的，等考过，封卷、阅卷，放榜都要等上半月有余的。
江陵侯钟正江心领神会，心中一动，但不过须臾就叫他顿时义正言辞的拒了，他到底是朝中官员，不是穆氏这等后宅妇人，冷着脸一甩了袖：“妇人之言！先不说那监考官出自何处，便只一条，都是京中官员。”
各地科举正式开始，天子前朝事务才稍闲了下来，乡试与院试不同，过乡试者，已是可以在各地衙门任职为官了，天子对地方政务关心，对乡试也十分重视。科举前，闻衍亲自指定了出身翰林或各部的官员前往，大人们领了试题往各地赴任担当监考官。
试题由内阁拟定，呈上来叫闻衍定下，为防止试题泄露，天子多是会修改其中一些，这都是早年沿用的习惯，到当今也一直沿用，闻衍随意改了几处，这才命人漆好下发。
得了些闲来，闻衍顺手端了手边的参汤喝了一口，待参汤入口，这才反应过来。这参汤日日由膳房送来，闻衍没开口拒绝，杨培便做主放到了手边，平日他忙于政务，倒是不曾碰过，现下闲暇一些，反倒失了警惕，用了那钟氏命人送来的参汤。
闻衍目光晦暗，目光落在清亮的补汤上，合上茶盖，轻轻放下，正要问话，到嘴的时候顿了顿，拐了个弯儿：“后宫可有甚动静儿的？”
杨培伺候在侧，脑子里顿时把后宫的事给一一想了想，正想说如今后宫太平，并无甚事发生，却又到底显得干巴了些，杨培陪着笑，仔细把话给润了润：“回陛下，如今天日正好，娘娘们最是喜欢在御花园子里走动赏花，在太池游湖了，德妃娘娘打理内务处妥当，娘娘们都没有不满之处的，除了德妃娘娘不时带着大殿下前去永寿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听闻还学起了调香料了。”
闻衍目光落在先前喝过的参汤上，膳房倒是尽职尽责的，日日不断的送了来，“还学调香了。”
天子话中意味不明，杨培不知其意，下意识的回道：“确是如此。”
乡试完，各地监考官连日阅卷、放榜，乡试、会试的考核都由监考官负责，等放榜前，监考官抄录一份送入京城，呈天子阅览，封卷存入各地贡院中。
江陵府，数千学子正候在贡院门口，等着辰时放榜。府门口人群涌动，身披铠甲的兵士手持长枪刀剑，威风凛凛的挡着，不让他们靠前，贡院四处的楼阁上，华丽的纱帐下，隐隐见到鲜亮的颜色和香气透了出来。
辰时一到，贡院大门开启，打头身着朝服的长官手持榜卷，身后又跟着两位戴朝冠的大人，齐齐置于告示墙张贴告示，随着三位大人共同贴上榜卷，下边的人群也不由得跟着提起了心。

第124章
楼阁上的学子也无法坐定，掀了纱帐，走到窗前，目光紧紧的看着三位大人贴上榜，贴好榜，为首的大人朝人群摆摆手，高声说道：“此次江陵府入贡院者考生一千人，录百位，头名解元一位，三日后知府府上摆鹿鸣宴，宴诸位新科举子。”
说着，三位大人入了贡院，门口除守候在告示墙左右两侧的兵士，余下兵士随同进入，最后两位兵士持刀守在贡院大门。
人群一拥而上，熙熙攘攘的挤着，不一会，拥挤的人群就爆发出了一阵阵哭声，偶尔才夹杂着一二中举的高呼。
科举之路能改换门庭，出将入相，却也是如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千人入贡院，所中者不过百人，只有极少数者能从这“千军万马”中脱颖而出，当真走上那青云之路，大多的学子注定一生都困于其中，浑浑噩噩，始终无法冒头。
贡院门口哭声一片，自来最为在意外表举止的学子们如今也顾不得讲究了，乡试每两年一回，日夜勤奋就只为了今日，却到底空手而归，哪里有人忍得住的。门口哀嚎一片，两侧守护榜的兵士面无表情，这样的场面对他们来说已是司空见惯的了，早就让他们心冷如铁了。
楼阁上的学子们面上惶然，眼中皆带着些迷惘，这样的一幕对他们而言到底过于冲击，胆子小的白了脸，连眼都不敢睁开。
到底楼阁上的大多学子们家境富足，倒也能竭力强忍下一二，随着楼阁中传来“咚咚”的上楼声，楼上的学子顿时提了心。
第一家派去看榜的下人已经回来了，上了楼头也不回的往主家所在过去，到底也是经历过科举的，当场就叫人明白过来了。
钟云辉兄弟两个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兄弟二人到底年轻，如今脸上都带着紧张。钟云辉两个是月前从京城出发返回祖籍江陵府，江陵府乃江陵侯府祖籍，族人皆居住于此，早早就得了信，兄弟俩一到，府上已经收拾妥当。
身为侯府公子，他们二人专程从京城赶来，本地的官家消息灵通，当官的不便亲自登门，便想派了府上的公子们登门，都被拒绝了。兄弟二人入住钟府后便命人关了门，谁也不见，只专心学问之上，直到科举日钟府大门才打开。
又是接连数道脚步声响起，楼阁之上逐渐热闹起来，若出了一个考中者，还没上楼，已经嚷嚷得楼上全部知道了。
钟家的小厮也随着走了上来，见到人，兄弟两面上都一暗，心中不住往下沉，反倒是钟家的小厮却偏生脸上挂着笑，只走到近前才朝他们福了福礼：“坤少爷，辉少爷。”
“陈福，怎么是你来了，本公子不是派了陈北下去看榜么？”陈福两个都是钟云坤身边的人，一早来侯榜时，他只带了陈北过来，留了陈福在钟府。
“府上才得了喜讯，管事派了奴才来同两位少爷说一声。”陈福脸上挂着笑。
钟云坤松了口气，侧身不悦道：“现在什么喜讯能比得上下边那张榜上的重要？”
陈福可不敢顺着接口的，这桩喜讯自然也是天大的喜事的，陈福压了压身子，笑盈盈的：“两位少爷，京城传来了消息，咱们宫中的姑奶奶被封为德妃了。”
钟云坤顿时扭过头，朝钟云辉看一眼，兄弟两个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他顿时呼吸一重：“此事当真？”
陈福不住点头：“当真，管事接到信儿还不敢认，再三确认了才派了奴才来的，又命人去通知族老去了，京城那边说了，这几日还会派人来的。”
德妃，四妃之一，那可是在宫中的定海神针，那薛家当日为何那般嚣张，一个嫡出的堂姑娘不止让二婶三婶等讨好着，记着她的喜好，只因两家马车相撞，三姐钟蓉无意的与她争了几句嘴，便让三姐钟蓉从宫中被刷了下来，敢这样嚣张跋扈，仗的不就是当初在宫中身为四妃之一的薛淑妃的势么。
只一个淑妃就能让他们侯府避讳，若他们侯府当初在宫中有得势的宫妃，那淑妃又如何敢这样丝毫不给脸面的。
穆氏虽不让钟云坤知道府上的事，但三姐钟蓉却是没那么多顾忌的，钟蓉在他面前说过数次钟萃不好的话，钟蓉说得最深的，便是她们这等庶女得了势，以早前结下的恩怨，往后他们嫡脉也借不到任何光的，甚至还要被庶子女给压上一头。
钟云坤嫡子出身，自然也是在意嫡庶身份的，脑子里骤然想起了三姐钟蓉的话来，叫钟云坤震惊狂喜的心顿时如同泼了一桶凉水一般，生起了乏味来，朝陈福摆摆手：“知道了，封就封了吧，自该侯府去操心的，你回去吧。”
“这。”陈福对钟云坤这幅模样着急，当着钟云辉的面儿也不好明讲，钟云坤脾气不算大，但做了决定也是容不得下边的下人反对的，陈福只能顺着点头：“那奴才告退。”
陈福退下，下边贡院门口一阵嘈杂，钟云辉两个朝下看去，只见比起先前，现下已经走了不少人了，旁边不少人正谈着头名解元的事。
连楼阁之上都有富家子弟们说起来：“这解元又是杜君，咱们整个江陵府是找不出人来了么，回回都是这杜君拿第一，要说他那文章写得也算不得多好，就是不知为何入了各位大人的眼，说他言之有物，文章虽不华藻，却耳目一新，言辞流畅。”
这江陵府的学子们对这位头名可是知之甚深，从第一位过童生试起，回回下场都能摘下头名来，文出众也便罢了，偏生这杜君生得飘逸宁人，清雅淡然，待人越发客气疏离，便越叫这城中的贵女们趋之若鹜。楼阁旁的那些楼阁上此刻坐了不少心仪这位杜君的贵女们。
去看榜的陈北也回来了，一上楼就迫不及待的说起来了：“中了中了，两位少爷都中了！”
楼上的学子们顿时看了过来，钟云辉兄弟俩肉眼可见的带着喜色，从位置上站起来了：“当真中了？”
楼下人多，陈北也是挤到前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榜才敢回来报信的，一脸的喜气洋洋：“当真中了，奴才看了好几遍，绝对不会差的，云辉少爷考了第七位，少爷考了第十五位。”
陈北还沉浸在家中公子全考中的高兴中，反倒是钟云坤在听闻考中定下心神后，一听这名位，心里顿时不是滋味，抿了抿嘴儿，朝钟云辉说了声：“恭喜三哥了。”
钟云辉也高兴，但又忍不住生出感慨来：“这江陵府倒是能人辈出，当不得丝毫大意。”他们从京城而来，有名师书院尽力辅导，更有朝中官员亲自教导，下场也不过考了第七位，那排在前边的几位江陵府学子又该是何等才能的。
比如方才听说的那位杜君，不过是普通人家出生，不曾像他们这般有各种资源倾斜培养，却次次夺下头名。
一个江陵府都是如此厉害，待各州府的举子全都涌入京城参加会试，竞争又该是何等激烈？
“快看，下边知府家的小姐把杜君拦下了。”
逢科举盛世，也是各大富户人家最喜欢为家中女儿挑婿的时候，不止小姐们会来贡院外瞧一瞧诸位举子们的风采，连各家夫人都会来瞧上一瞧。
大户人家若是看中，只会派人先打听情况，再派人去暗示一番，若是有意，这门好事也便促成了的，但由小姐亲自出马拦人的却是甚少。不过知府家的这位小姐对杜君心意满城尽知，倒也算不得稀奇，何况是知府府的小姐，没人敢在背后说小话的。
面若冠玉的男子被拦了下来，面色有些难看，放榜已过好一阵了，看榜的都回去报信了，或是搀扶着走了，如今留下的少了，杜君先前被一些同窗恭贺，正处了酒楼门，却叫知府家的小姐给拦了下来。
他有些不耐：“颜小姐，在下已经说过数次了，在下心有所属，实在愧对颜小姐的厚爱，请小姐自重。”
颜小姐今日却不是一个人来的，先前在楼阁上，她和两位婶子，嫂子一起来的，她鬼使神差的走了下来，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拒了，面子上哪里过得去，伸手便要拉杜君，杜君察觉，身子一转，抬抬手便走，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马车。
车夫虚虚拉住缰绳，马车顿时止住，车夫顾不得呵斥人，先朝马车里边问：“七小姐，有没有撞上，这里突然冲出来一人，惊了咱们马。”
里边没一会就掀开了车帘，面带煞气的年轻姑娘正要开口，目光落到正抬手见礼赔罪的杜君身上，脸上的煞气一顿，不过须臾，反倒是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随同的还有两个伺候的婢子。
七姑娘一身锦衣，头上珠翠珍宝，身上环佩叮咚，连鞋面都镶着滚圆的真珠，比起知府府的颜小姐更为气派不凡，她脸上哪里还有煞气，看着杜君不由得带上两分小女儿娇态，抿着小嘴：“也是下人驾车快了些，公子有没有被撞上？”
杜君不着痕迹的躲了躲，再次赔罪：“是在下冲撞了小姐的车马，若是车马有哪里损坏之处，在下自当赔偿。”
七姑娘慌忙摇头：“没有没有，我们都无事。”
杜君轻轻颔首，这才走了。七姑娘目送杜君走远，这才招了人来问：“这是哪家的公子？”
颜小姐哪里知道突然冒出个穿金戴银的年轻女子来，且这江陵府的贵女她都识得，却没见过这人，只当是哪家空有钱财的富户家中的小姐，气冲冲的朝七姑娘道：“哪家的与你何干，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杜公子可不是你能肖想的！”

第125章
车夫是江陵府人士，主家在江陵府也是鼎鼎有面的人家，对江陵府的名人车夫自然识得。这位七姑娘可是京城主家的小姐，在车夫心中，那可比江陵府的小姐们更贵重的，车夫上前两步，一五一十的回话：“七小姐，那学子叫杜君，听闻学问极好，今日想来正是放榜的时候，杜学子应是能考中举人的。”
车夫受府上派遣去接了人，虽不知道今日放榜的具体，大着胆子猜测了下，却当真叫他给猜中了。
七姑娘想起方才那位公子的仪容风度，脸上不由得带着点娇羞神态来：“原来那位公子姓杜，杜公子彬彬有礼，想来定是能考中的。”
七姑娘看着比颜小姐还小一些，但周身穿戴格外气派华贵，比之颜小姐这个知府家的小姐更像是出身大族的小姐一般。打听到了人，七姑娘提了裙子，在奴婢的搀扶下正要准备登上马车，颜小姐不高兴了。
身为知府府小姐，颜小姐向来受宠，江陵府的小姐们也巴着她，从来没有她说话不应的，七姑娘连理睬都不理睬她，叫她面子上哪里挂得住，颜小姐脾气骄纵，当下就要拦人，还没近到七姑娘身前，七姑娘的一个奴婢狠狠朝她一推。
颜小姐身子朝后一仰，满脸惊恐，连打从这马车险些撞上杜君，这位七姑娘出现，贡院四周上下便有不少人看了过来，原本只是随意的看看热闹，哪里会看到这一幕。
楼阁上，淡粉的纱帐下，两位夫人同样一脸惊恐，指着那七姑娘气急道：“这是哪家的小蹄子，连我们知府府的小姐都敢碰，反了天了！来人，快去帮着大小姐，给本夫人好好收拾收拾那小蹄子。”
“是。”两个婆子得了令就要朝外走，被一道轻柔的声音叫住了：“慢着。”
“慢着？”夫人眯着双眼，上下一打量人：“臻哥媳妇，你可是大小姐的亲嫂子，她如今叫人给欺负了，你这个当亲嫂子的不说去帮着出头，现在还拦着我这个当婶子的是何意？臻哥是我们颜家的嫡长子，你以庶女身份嫁给他，这些怯懦的性子还是要改一改的。”
关澜面上有些难堪，嘴角抿了抿，房间伺候的婆子们早就习以为常，对此也有些不屑。关澜敛着眉，到底还是说道：“二婶若当真要派人去，我当小辈的自是拦不住，只是不得不提醒二婶一句，只怕你下去了也不顶事。”
“你！”颜二夫人眉眼一瞪，旁边三夫人拉了拉她，颜小姐没摔着，叫身后几个丫头急急给接住了，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这么大个人，颜小姐现下心里又气又怒，连贡院四周看热闹的都为这突然出现的姑娘捏一把汗。
这可是知府大人家的千金，城中贵女头一份，旁人巴结都来不及的，哪有敢推她的？！连那杜君回回拒了这颜小姐，都不敢太直白，生怕这颜小姐干出别的事出来。
不少人提了一口气，都有些不落忍看这七姑娘的下场。接住颜小姐后，她身边的丫头忍不住了：“哪里来的不懂事的人，我们小姐可是知府嫡小姐，你敢推我家小姐，反了你了！”
七姑娘已经自进了马车，外边丫头听了这话，没有四周人想的那般惊慌失措，满脸惶恐，婢子反倒高高仰起头颅，十分不屑，嘴里吐出一句：“区区一个知府小姐而已，就是你们知府夫人在，也得对我们姑娘点头哈腰。”
婢子转身随着登上马车，朝车夫吩咐一声：“赶车。”
车夫“欸”了声，见了这七姑娘身边一个婢子的做派，车夫更不敢怠慢，扬了马鞭，赶了马车便走了。
颜二夫人瞳孔一缩，她转头时听到的正是婢子这趾高气扬的一句，叫二夫人脸皮都不由得抖了抖，有些后怕来。要不是被侄儿媳妇给拦了下来，她若是冒然冲下去，只怕弄得没脸的就是她了。
颜小姐在知府府受宠，知府大人的嫡女，老太太和大嫂又宠得紧，脾气骄纵，今日又是她们主动说来的，老太太可是让她们好生照看颜小姐的，二夫人生怕颜小姐吃亏了回去告状，这才想着给颜小姐出气的。
“娘欸。”
知府夫人都要点头哈腰，这来的这个是什么来头？
二夫人拍了拍胸，等平复下来，这才扭身问着关澜，声音稍稍软和下来，问起这七姑娘还带着些小心：“臻哥媳妇，瞧你的样子，莫非认识这位姑娘不成？”
关澜目光看着那马车离去，好一会才说出来：“江陵侯府七姑娘。”
关澜一开始也没认出来，虽同为庶女，但两人年纪相差几岁，这位江陵侯府的七姑娘与她们性子也合不上，关澜也只见过两三回。
那两三回见过，与如今却是天壤之别一般，尤其那一身穿戴打扮，关澜出自京城，自是认得出来，照着这位七姑娘的打扮，说是京城大家里最为受宠的嫡女也不为过。
“江陵侯府的。”江陵侯府二夫人是知道的，祖籍便在他们江陵府，论身份上来说，江陵侯府确实比他们知府府要厉害。
下边颜小姐气得面红耳赤，四周看热闹的更是想不到在这江陵府中竟有人敢不给知府府面子，纷纷议论起来，颜小姐气急，正要命人回颜家去告状，婆子从楼上下来，悄声在颜小姐耳边说了几句，只见颜小姐脸色忽青忽白，在众目睽睽之下，颜家几辆马车停在门口，颜家女眷们纷纷坐上马车走了。
“你们说方才那马车上坐的是谁？颜小姐的面子都不给，如今还叫知府府不吭一声的？”
钟云辉兄弟俩在楼上尽数看在眼中，看到钟雪下来，钟云坤当先就皱起眉来：“她怎么来了？”
钟云辉也不得而知，如今榜也看过，他们再待下去也无济于事，钟云辉同钟云坤商议：“先回去吧。”
钟云坤点点头，兄弟两个起身朝楼下走。
颜家的几辆马车到了知府府上，马车刚一停，颜小姐就从里边跑了下来，哭着跑回了自己院子。二夫人三夫人几个跟在后边，关澜一下马车便急急往院子走，远远见了忠心的婆子就问：“红姐儿怎么样了？”
婆子是她从京城带过来的，关澜外出，婆子便忠心不二的守着小小姐，“老奴一直守着，红姐儿吃过药了，大夫说了，若是这两日有所好转，便能有起色了。”
关澜走到床前，软床上躺了个不过周岁的小姑娘，身上盖着小被子，闭着眼，脸蛋红红一片。关澜忍不住伸手在她脸蛋上摸了摸，满眼心疼。
她刚坐定，便有大夫人身边的丫头来请她：“少夫人，老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关澜收了脸上的凄苦，淡淡的应了声：“知道了。”关澜知道老夫人为何来请她，必然是因为颜家的宝贝蛋颜如玉受了委屈，老夫人要为她的心肝出气呢。
外边丫头撇了撇嘴儿，没等上一会，关澜便出来了，婆子不由得一叹，抹了把眼泪，她们姑娘命苦，出身庶女，上无得宠的姨娘兄弟，下边也无依靠，叫关家嫁到了这江陵府，便是出身京城的官家千金又如何，照样无依无靠，又天高皇帝远的，在这知府府上叫人欺负。
关夫人给庶女们定亲，都是随意的指派，正巧了这颜大人上京秉差，求娶到关家上头，夫人便把小姐给定了下来，来年就嫁到了这江陵府。
老夫人跟几个夫人看不上小姐的出身，外加小姐又生了小小姐，平日更是诸多为难，给爷的房里塞了好几个小妾，甚至还把老太太远方的女孩接了来。
关澜到时，毫不意外二夫人两个在，颜小姐在老太太怀里不依的哭闹着，叫老太太满脸心疼，不住的哄着人。
关澜一跨进门，大夫人就朝她呵斥起来：“走时不是交代过你么，你这个当嫂子的多照顾一些妹妹，怎的叫她被人给欺负了？”
关澜对大夫人的呵斥习以为常，平静的走上前，给老太太和大夫人行了礼，老太太现在哪里有空理会她，大夫人更是横眉冷对的，关澜便一直福着礼，直到老太太把人给哄住了，想起二夫人两个稍微提过的一嘴，脸上紧了紧，这才朝关澜看了过来：“起来吧。”
“是。”关澜福了个礼，平静的站到了一旁。
颜家对颜如玉的爱护关澜早就习惯了，老太太和大夫人眼里心里都只看得到颜如玉，她没有生下颜家的嫡长孙，老太太两个对她早就不满了。
红姐儿生病，大夫人都非要她跟着出去，不让她守着，非要去守着颜如玉这么大的人，关澜自是不愿，红姐儿才那么点大，她这个当娘的不疼谁疼，但她在府中根本做不了主，上边一层层压下来，关澜再不情愿都只能跟着出去。
老太太一手搂着颜如玉，问道：“你婶子说，跟如玉发生冲突的是江陵侯府的姑娘？”
关澜点点头：“是。”
“那江陵侯府不是远在京城么，如何会在江陵府，你再说说，这江陵侯府的姑娘排第几，哪房的嫡女。”
关澜嫁到江陵府已是快三载，鲜少收到从京城传来的信儿，对京城的情形一概不知，只说道：“这位是江陵侯府大房的姑娘，行七，是、庶女。”
“庶女？一个侯府庶女竟然还敢大放狂言！”大夫人一拍桌，方才二夫人两个可是说了，那一个丫头都好大的口气，说她这个堂堂的知府夫人在他们姑娘面前都要弯腰讨好，笑话，不过是一个侯府庶女而已，还当真是不知自己几两重了？
大夫人往低眉垂眼的儿媳妇身上撇了眼，撇了撇嘴，这同样是京城千金，不照样叫他们颜家娶进门了么？
“她有一位亲姐，在宫中为嫔妃。”
大夫人正要开口，关澜一句话叫她刚要出口的话顿时一收，整张脸顿时涨得面红耳赤的。
贡院门口的事，也被一五一十的传到了贡院里边诸位大人耳里去。
举子们的考卷皆要封存完好置在贡院中，以待往后有据可依，可供查验，连余下其他学子的也要封存起来，贡院几位大人都忙不停，知府颜大人便是其中之一。
听了人禀报外边发生的事，口口声声的知府夫人要谄媚讨好的话，叫颜大人面上也十分难堪，知府夫人代表的也是他颜大人的脸面，如此这般可谓是半点颜面也不给的。
官府要查十分快捷，不一会就有人查出来，一五一十的禀报了：“是江陵侯府大房庶出的七小姐到了江陵府，正好与大小姐撞上了。”
下官不敢看颜大人脸色，颜大人面上忽青忽白，好一会挥退人，到底强压了下去，早前两日他们便接到了京城那边的传信，江陵侯府出了位德妃。
说起来这江陵侯府与颜家倒也有些拐着弯的情分，颜家的儿媳妇关澜出自京城关家，而关家大公子未过门的妻子正是出自江陵侯府二房的嫡女。
关家与江陵侯府钟家有亲，颜家与关家更是姻亲，有此种关系在，颜家也算得上与钟家扯得上关系，绑上的一条船，何况如今钟家出了位四妃，正是势大之时，莫说只小小的颜家，便是京中那些高门大户如今吃这个亏只怕也要认下来，避开钟家的锋芒。
颜大人不过须臾便把这些关系捋清，颜小姐和颜夫人吃的这个亏，颜家必须吃下，颜大人对嫡女千娇百宠，但关乎整个颜家，他却是分得清的。
主考官唐大人听了此事，却是当场大怒：“便是身为德妃也应通情达理，岂能纵容亲妹如此诋毁官家夫人，简直岂有此理，老夫定要上奏参上一本。”
唐大人立即修书一封命人送去了京城，叫颜大人连阻止都来不及。
各州、府主考官皆出自京中，从各部任命，唐大人出自都察院，任正四品右佥都御史，左为尊，同为正四品左佥都御史的是赵大人。

第126章
各地的折子陆续的呈到了御案上，京城的乡试名录是最先呈上来的，闻衍拿了折子细细看了起来。
京城各书院和国子监下场参加科举的学子不少，名录上不少人闻衍都曾经在别的折子上看过，称得上是京中学子学问最好的，如今过了科举的大多人也在上边，闻衍也不意外。
闻衍又捡了其他州、府的折子慢条斯理的看了起来，乡试与京城会试不同，会试最后的试卷会呈到御案上，叫闻衍挑着看上一二，但乡试却不同，各州、府最需把中举着的名录呈上来作罢。
江陵府送来的折子上，闻衍在上边看到钟云辉的名字出现在第七位也毫不意外，钟云辉在读书上的天资算不得上佳，何况他以他如今的年岁，便是有名师教导，到底阅历不足，能头一回下场考便考中已是不错。
天子心情极好，御前这些伺候在前殿的心里也不由得放松了几分，闻衍多看了几眼，杨培伺候在旁边，也不由得看了眼，“陛、陛下，这钟、这不是那江陵侯府的三公子吗。”
“嗯。”闻衍沉吟一声，合上折子，身子向后一靠，杨培忙拿了软枕垫上，笑着恭维起来：“这三公子得赵大人指点，才不过几月就已经能下场了，还能得了这么个好位置。”
钟家三公子看似运道好，一步登天，能叫身为正四品的赵大人亲自登门收下他，但在杨培这些人精心中，自然不是偶然。
宫中娘娘这么多，从潜邸时算，跟陛下有多年情分的也不在少数，天子为何不单独点了其他娘娘的兄弟出来谈话？偏生点了一个只有秀才功名在的庶子出来？陛下做事一言一行都是有深意的，陛下心中打算如何他们哪里敢胡乱猜测，但却也是能摸到一星半点门槛的。
闻衍靠在软枕上，就着香茶抿了一口，这才说道：“勉强也能入眼的了。”
赵励确实是个聪明人，这一点他没有看错，耳识八方，胆大心细，也因为出身普通，心中不如世家出身的大人傲气，也能舍得下面子，在察觉到天子待江陵侯府这位庶出三公子有异，快速的剖析后，便亲自登门把人揽下亲自教导。
其他或察觉天子异样的大臣，许在心中只是一闪而过，或是还想再观望观望，他们出身大族富贵，日子安逸，却少了赵励这等普通人家出身的大臣的锐利激进，少了野心。甚至连夸过人的彭范两位太傅，对钟云辉在江陵侯府的事也只是惋惜，不曾动过念头。
在顺王府点了钟云辉后，其他人的反应早就在天子的预料之中，并没有出乎他的预料。闻衍放下茶盏，目光泛着冷意。
不过这样也好，天子强盛，这些年迈的大臣们不生出其他的心思来，安逸太平的按天子的命令做事便足够，待他日新皇登基，自该锐利野心的臣下在朝中辅佐帝王开创下一个太平盛世。
挑了几个州、府的折子看过，余下的天子便不再动了。乡试到底比不得会试、殿试，真正能入帝王眼的，只有能过了会试，堂堂正正入宫参加殿试的进士们。这些才是日后朝中的栋梁，是能稳社稷之才。
闻衍处理折子，下晌后召了大臣入殿中商议国事，不少折子他并未看过，但叫杨培分了下去给几位大臣们看了看。
整个大越考中的举子名录都在，待过上三年，这些人多是会下场参加会试，到时的会试也多半是从他们之中脱颖而出，大人们看过，心里也多少有个底。
乡试两年一次，会试三年一回，明年便是会考之年，下场的多是三年前的诸位举子，但也不妨碍今年考中的举子中会有人想下场参加会考，根据往年的例子，多是铩羽而归。
几位大臣相互看过，彭太傅先开了口：“今年考中的举子看样子都不错，不少在京中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学子返回祖籍下场，都输给了当地的学子，比如沧州、江陵府等，足以证明这些地方学气浓厚，也多生良才美玉。”
傍晚，大臣们相继从殿中走出，匆匆朝宫外走。膳房的人准时送了参汤来，前殿伺候的宫人早已习惯，接了过来送进了殿中。
闻衍正闭目养神，听到些微动静，睁开眼，正见宫人把参汤放上桌，闻衍目光闪了闪：“钟妃在做何？”
杨培闻衍上前，杨培对后宫之事一清二楚，张口就来：“今日天色正好，钟妃娘娘得了闲，带着大殿下逛了花园，晒了日头，摘了鲜花，只怕这会正要回宫去了。”
提起大殿下，杨培就忍不住笑，大殿下长得白白嫩嫩的，如今大殿下八个月了，可不是早前只能躺在床上的小孩了，大殿下都已经能爬了。
如今大殿下不像早前那般日日多是在安睡，他醒的时候也不少，往永寿宫里一去，叫太后娘娘恨不得把人留下来的，有孙子在，太后娘娘眼见的疏朗了起来，早前除了陛下去永寿宫请安时，太后娘娘肉眼的看着不同，如今却是一口一个明霭，长孙，叫杨培冷眼看着，便是陛下多日不踏入后宫请安，太后娘娘也是整日高兴的。
闻衍目光落在御案堆积的折子上，承明殿是天子处置国事之地，是宫中重地，除天子外，只大臣和御前伺候的人才能在此，连嫔妃都甚少能通行，这般重要之地，承明殿的摆设装扮自是贵重庄严，合乎一国之君的身份。
闻衍自幼便定下承诺要做明君，自古以来要成大事者，要成明君的帝王谁不是战战兢兢，万不敢有丝毫懈怠的，子寝三起，严于律己，也只那等亡国昏君才会宠信奸臣，在后宫中厮混，沉迷美色。
闻衍对这等君主自来是看不上的，在闻衍心中，男人顶天立地，要干一番大事之人哪里能情情爱爱，沉迷小道，在情爱和大事上，他自是选成就大事，也一向如此严格要求自己，从来不曾懈怠过，连失态也只重午宫宴那回。
如今听着杨培的话，闻衍目光落在这承明殿中，堆积的折子，殿中庄重的摆件上，心里不由得升起几分不高兴来。
朕在殿中阅折朱批，她倒好，还有心思逛园子！
闻衍冷哼一声，心里一转，却鬼使神差的起了身，从折子中拿了其中一本，大步从御案上下来：“身为钟妃，不好好处置宫务，整日带着皇长子在宫中游山玩水的，不务正业，朕倒是要看看，她每天都在干什么！”
天子大步离去，杨培还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天子已走到门口，杨培这才反应过来，脑门上顿时浸出了冷汗来。他方才不过是如实禀报，陛下如今虽少有提到后宫娘娘们，但偶尔还是会过问一二，钟妃娘娘也是问过两三回的，杨培每回都是如实回答。
说来也是巧，陛下问的那两三回，恰好都是钟妃娘娘闲下来时，当时杨培也是这般回的，如实说了钟妃娘娘在宫中赏花游玩，调制香料，带着皇子去永寿宫等，那三两回他说了后，陛下却是不如如今这般反应的，都只是问上一声，待杨培说了后便不再过问，杨培不知陛下心思，说过一嘴后便也不再提。
眼见天子要踏出承明殿，杨培总算回过神来，连忙跟了上去。钟萃一行浩浩荡荡的回了宫，身边秋嬷嬷手里抱着皇长子，左右两侧都有嬷嬷婢子护着。
皇长子现在精神头还很好，被秋嬷嬷抱着，还不由得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扯母妃钟萃的头发，皇长子这般大的孩子，最是认人的时候，粘钟萃这个母妃粘得紧，平日有缀霞宫的人抱着，他认得的倒也不哭不闹，只要钟萃这个当母妃的在，他可以让其他人抱着，若是钟萃不在身边就不行了。
秋嬷嬷见状，忙移了移身子，不让他当真抓到娘娘的头发去，还低声哄着：“大殿下，可不能抓娘娘头发的，等回去后老奴给大殿下拿了玩具来。”
小孩哪里听得懂的，皇长子冲着她“啊啊”的叫了几声，他想抓头发，也是被钟萃头上的珠花等吸引，想要抓那些花花绿绿的头饰的。
秋嬷嬷带着笑：“对对，就是不能抓的，大殿下真聪明。”
钟萃走在前边，忍着笑，抿了抿嘴：“他现在哪里能听懂的，指不定是在反驳嬷嬷你说的呢。”
秋嬷嬷日日伺候，看人可与别人不同，她一口断定：“咱们大殿下最聪明了，平日老奴们说话他都能插几句呢，定是能听懂的，是不是啊大殿下？”
婢子们每日恭恭敬敬的叫着“大皇子”、“大殿下”，皇长子挺多了，对这个称呼十分熟悉，下意识的就抬头“啊”了声，叫秋嬷嬷越发高兴：“娘娘你听。”
钟萃失笑，也不与她争辩。
到了缀霞宫，皇长子被放到了小床上，钟萃坐在一侧陪着他，时辰不早了，宫人们忙着收拾，忙着传膳。
闻衍没要人通传，大步走了进来，刚走到小床边，就叫在床上爬着的孩子抓住了下摆，皇长子抬着头，看天子的目光满是陌生，嘴里“呀”了声。
钟萃顺着看去，只看见一截儿明黄的衣摆，脸上满是诧异，忙从绣墩上起身福礼：“臣妾见过陛下。”
闻衍“嗯”了声儿，目光从钟萃身上移开，低头便跟他的皇长子对上，皇长子胆子不小，跟天子对视也毫不胆怯，小手拽着天子的下摆，倒是有两分力道。
闻衍弯下腰，脸色不变，正想开口同他说话，只见他的皇长子小手一甩，动作极快的转了身，朝钟萃爬了过去，等钟萃搂着人，他一头埋进了母妃怀中。
闻衍动作有些僵，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冷着脸朝一旁去，随意挑了张椅落座。
钟萃抱着人过去，朝怀里的皇长子柔声说道：“明霭，这是父皇，是父皇。”她朝天子赔礼，“明霭年幼，许是许久不曾见过陛下，有些生疏了。”
小孩本就没记性，何况是这么久不曾见过人，自然是生份了的。打从重午那日在缀霞宫林子里见过陛下那一回，这数月钟萃再也不曾见过人。
数月来天子甚少踏足后宫，数月中只入了三两回，还是去永寿宫给高太后请安，后宫嫔妃无一得见天子圣颜。
闻衍面上叫人瞧不出情绪来，只沉沉问道：“钟妃的意思，可是在怪罪朕不来这缀霞宫的？”
钟萃成了四妃的德妃，言行举止便越发谨慎，她心一紧，面上再是认真不过：“臣妾不敢，臣妾知陛下乃是在忙于前朝大事，臣妾又岂敢怪罪，对陛下更是心生敬佩。”
“你敬佩朕？”他话中喃喃，又带着些意味不明。
钟萃眉眼微垂，口中坚决：“是，陛下为天下所做之事，为天下万民所做之事，臣妾看在眼中，对陛下莫不敬佩万分。”
她口中恭恭敬敬，面上同样如此，闻衍听得出她话中真假，她说的是真的，她是当真对朕钦佩，做不得假，就如同朝中那些拥簇皇党的大臣一般，对天子无不推崇，钟萃从前也说过一般无二的话，如今却叫他听得刺耳起来。
但她非朝中大臣，他也无需她的敬佩！
闻衍眼中骤起浓墨翻涌，似有无尽的挣扎藏于其中，在叫嚣，在翻腾。当他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些被天子刻意压下的思绪便彻底冲破了牢笼，她越是平淡，越是让天子不甘！什么为前朝大事，不过是天子无法面对，躲避的借口罢了。
等不到回应，钟萃下意识抬眼，却撞进天子的眼中，让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满眼不解：“陛下？”
闻衍眼中浓墨更甚，双眼一利，升腾的不甘宛若化为实质，却不过须臾，心中便下了决定来。闻衍身为堂堂天子，富有四海，掌整个天下，却偏生连月来躲着、避着，反倒她在后宫半点不知，只叫膳房日日送来参汤打发了人的。
天子端坐高堂，孤家寡人，历朝历代皇帝皆是如此，沉女色者不可为大事，但他只是对这钟氏在意，非是如先帝般晕头转向，听从妇人之言，先帝叫妇人迷得言听计从，他却非是先帝。
天子自负，他堂堂天子头一回在意妃嫔，心中百般婉转，纠结难耐，他身为天子都得如此，哪有叫她置身事外了去的！

第127章
知府府上举办鹿鸣宴，新科举子们都如约在三日后登了知府府的门。
举子们陆续到了，从一开始的拘谨，相互见过礼后相谈上几句，便热络起来，三三两两站一处说着话。
知府府上前殿办宴，后院里颜夫人等也在接待登门的夫人小姐们，整个江陵府，颜大人是当地父母官，江陵府再没有比知府府更大的官，登门的小官夫人、富户夫人们个个对颜家人都客客气气。
颜老夫人端坐上首，下边便有不少夫人不着痕迹朝她恭维着，叫老太太听得格外舒心。不多时便有嬷嬷悄悄走了进来，在老太太下边朝颜夫人悄声说了两句。
如今能叫颜家人格外关注的，也唯有从京城返回祖籍的江陵侯府那几位公子小姐了。两位侯府公子要下场考试，颜家本也派了人登门送礼的，只这两位公子一入府便叫人关了门，谁也不接见，颜家这才歇了心思，只等着科举之后再好生招待这两位公子的，如今又贸然来了一位侯府小姐。
连颜大人都要她们母女忍一忍，颜夫人便知其意思了，嬷嬷得了颜夫人命令盯着登门的人，正是来禀报的，江陵侯府那两位公子并着小姐到了。
“请大公子去迎了人的。”颜夫人吩咐完，又拍了拍身后颜如玉的手，以旁人听不到的声音说着：“人来了，去接一接，记着你父亲的话，忍一忍就过了。”
颜如玉盛装打扮，前两日颜大人仔细同她说过江陵侯府的事，颜如玉非是不懂，心里再是委屈也只得应承下来，她轻轻点点头。
“娘的女儿受委屈了。”颜夫人满脸心疼，却又不得不交代：“今日那江陵侯府两位公子都会登门，两位公子一表人才，无论家世还是样貌都是顶顶好的，小的那位还是嫡公子，往后是要承继整个江陵侯府，做侯爷的。”
颜家也是存了心思的，自古女往高嫁，男下低娶，颜如玉若是留在江陵府，哪里有家世相当的良配，对颜家来说，江陵侯府那也是他们高攀。
颜如玉不说话了，起身朝颜夫人福了个礼便带着丫头出门迎人去了。颜夫人哪里不知道自己女儿的心思，这是心中还放不下那解元头名杜君呢。大是大非上她倒是能听得进去，但这等关乎她姻缘的却怎么说都不肯应下。
那杜君是会读书，可那有甚用？会读书的学子如那过江之卿，但真正能入朝堂叫天子重用的又有几个？如江陵侯府这等勋贵人家，爵位是能代代往下传的，当侯夫人不比当个小官夫人强？
颜夫人心头不虞，众目睽睽之下又要维持知府夫人的仪态，只得朝身边一直坐着不吭声的关澜发：“还杵着做何！家中这般忙碌，你既是知礼人家出身，难道家中不曾教过你要在夫家勤快的，我们颜家倒是娶进了个懒媳妇。”
颜夫人虽小声，但左右的夫人们都是人精，又不是头一回见，哪里猜不到的，戏谑的在关澜身上看了几眼。
关澜低着头，任由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在身上打量，心中早就麻木了。关澜嫁到颜家快三载，若说从前面对这种目光还能叫她羞愤欲死，如今却是再也升不起波澜。她起了身，朝颜夫人福了礼：“儿媳这便出去帮衬。”
她出了门，守在门边的丫头婆子立时跟了上来，关澜身边得用的人都是从京城带来的，随了她多年，婆子丫头早在外边便觉得有异，如今见关澜出来，哪里不知道的，跟着关澜一路行到廊下，眼见没人了，丫头这才开口：“这也太欺负人了，这家中下人仆从无数，哪有要少夫人操心的。”
颜夫人不过是随意找了个由头发泄罢了，关澜心知肚明，她虽是这颜家明媒正娶的大少夫人，是京城千金，但颜家上下又耻于关澜庶出的身份，甚至这些登门的小官、富户夫人们，在暗地里也看不上她。
颜家若是娶的是关家的嫡女，哪里敢这样明目张胆的羞辱的？不过是颜家心知关澜一个庶女，在关家不得宠，只是言语上的羞辱呵斥罢了，婆婆教训儿媳妇天经地义，就是叫关家知道，关家又岂会为她一个庶女出头？
便如出嫁时嫡母说的，女子出嫁到夫家难免会受气，连嫡女都难免不顺心，何况是以庶出身份嫁给嫡子，若是婆婆不好相处的，忍一忍便也过了。
关澜苦笑一声，她不过出嫁三年，但眼中却少了年轻女子该有的朝气，温言提醒：“好了，不过是出来走一走，正好那屋里香气太浓了些，出来散散心也是好的。”
关澜嘴里毫不在意，却叫听的婆子丫头们心下更为心酸。
知府大公子亲自迎了两位俊秀的公子进了前院，诸位举子们面面相觑，都猜出了这两位的身份。江陵侯府这两位公子倒是十分低调，若不是这回七姑娘的事叫人传了出去，城中议论纷纷，这才得知他们身份，诸位举子倒不知与他们一同下场科举的还有两位侯府公子。
颜锦庆把人迎了进来，朝他们解释：“父亲正陪着唐大人一众大人，如今抽不出空来见两位公子，还请见谅。”
钟云辉两个都表示无碍，钟云辉主动说起：“颜公子若是有事自去忙去，难得遇上这么多有才之人，我与他们结交一番。”
颜锦庆问道：“三公子可要我代为引荐一番？”
钟云辉摆摆手：“不必，既要相交便诚心坦诚就是。”
钟云辉朝他们颔首，便率先走了出来，脚步坚定的朝一旁角落里孤身一人的杜君走了过去。钟云坤没有这等心思，颜锦庆便试探着问了声：“今日秋高气爽，公子若无事，不如由我引公子在府中走走？”
钟云坤看了钟云辉一眼，可有可无的点点头，随着颜锦庆走了。
钟云辉站在杜君面前，主动朝他见礼：“杜公子，久仰大名。”
杜君这几日也听闻了江陵侯府的事，还以为这位出身江陵侯府的公子是为了当日贡院门口的事找上他，回了礼：“钟公子，可是因为当日冲撞之事？贵府车马若有惊损，我定会负责。”
贡院门口的事钟云辉兄弟两个看得很清楚，他摇摇头：“非也，不过是仰杜公子才学，特来结交一番罢了。”
钟云辉虽出身勋贵侯府，但却丝毫不摆架子，言语诚恳，瞧着比他还小上一些，这般年纪已过了乡试，学识定也是深厚，与杜君从前见过的官家、富家的公子们做派十分不同，杜君心里也不由得生出感慨。
京中连这等官家公子锦衣玉食却也勤奋读书，下场科举，足以见得京中的学子在学问上怕是更厉害，杜君在江陵府连续夺下三个头名，名声大噪，都说他天生是读书的料子，整个江陵府找不出第二个，书院中妒他的比同他交好的更多。
杜君心中一直有些遗憾，但此刻见了钟云辉，顿时把杜君心中的傲气打散，心中警铃大作，叫他头脑清明起来，这时候，杜君不由得想起一句话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杜君正了心，带着几分认真，也认真同钟云辉回道：“钟公子客气了，不过是些拙见，算不得才学。”
新科举子尽数到场，不过多时颜大人几个便出来了，颜大人身为知府，招了举子们入座，笑容满面的说上几句肯定的话，便开宴了。
鹿鸣宴作为专为新科举子举办，酒到酣时，举子们纷纷做起诗赋来，连钟云辉兄弟两个都被起哄做了一首。
钟云辉刚坐下，倒是一直端坐在上方的唐大人说了句：“三公子果真不愧是赵大人亲自教导的，连陛下也曾亲自召你上前，夸你学问不错。”
院中举子纷纷朝钟云辉看过来。钟云辉脸色不变，抿了抿嘴：“多谢大人夸奖。”
唐大人只说了这一句半句的，后边便再未开口，宴到末时，更是提早便离席了，江陵府乡试结束，唐大人等作为天子派遣来的主考官，即日就要返回京城复命了。
唐大人走后，颜大人等人也先后离去，没了诸位大人在，举子们便也放松许多，但有了唐大人先前那番话，相比诸位举子笑意盈盈的，钟云辉案四周，空无一人。钟云辉浑然不在意，稍倾，面前杵着杯酒，钟云辉抬眼，杜君朝他举了举：“钟公子。”
钟云辉眼中涌动，同他碰了碰杯：“杜公子。”他看了看杜君，其他举子或多或少看他的目光带着打量，试探，只有杜君看他的目光里边没有半点探寻，叫钟云辉不由得升起了些许兴趣：“杜公子怎么就不好奇？”
杜君问了句：“好奇了钟公子会说？”
钟云辉当真说了：“赵大人乃是我姑父，如今任左佥都御史，唐大人乃是右佥都御史。”左为尊，虽品级相同，但赵大人却是比唐大人要高一些。
杜君头名解元，举子们对朝中也算有些了解，钟云辉一开口他心里便有了些猜测。
“得天子召见，只是因我钟家出了一位后妃。”
杜君听到这里，眉心不由得蹙了起来，想起在贡院外撞上的车马，那位自称七姑娘的江陵侯府家的小姐来，不由得有些担忧：“那位七、七姑娘…”
杜君杜公子的名讳在江陵府如雷贯耳，他见多了女子看他的目光，在那位七姑娘身上他同样感受到了，这才快速抽身离去，若是江陵侯府这般势大…
钟雪却是相中了杜君，当日回了府上还曾叫人打听过杜家的情形，钟云辉目光在杜君杜公子脸上看了看，颇有些怜悯，杜君面若冠玉，难怪能叫眼高于顶的钟雪给看上，钟云辉不由得问了起来：“杜公子不知可有…”
杜君却是一下就明白他的话，当下便道：“在下已有心仪之人，也早已定下婚约。”
钟云辉抿了抿嘴儿，眼中都带着笑，朝他安抚起来：“杜公子既已早定下婚约，想来是无需担忧的。”
正说着，有下人来请钟云辉兄弟两个。
钟云辉朝杜君拱拱手，随着下人去，一路到了颜家的书房，颜大人已等候了片刻，见他们进门，还命人上了茶点。
唐大人手上捧着茶，仔细斟酌着用词：“有一件事却是想同两位公子说上一声，据本官得知，当日在贡院门外，侯府七姑娘言语激烈了些许，却是叫人秉到了诸位大人面前来，也不知会不会叫有心人给听了，牵扯到娘娘身上去。”
颜大人隐瞒了当日唐大人修书回京之事，当日他来不及阻止，若是如实相告，又怕钟家疑他作梗，思虑两日，到底混淆一番，给他们通了个气。
钟雪远从京城赶来，为的是在族谱上添上名儿，记在侯夫人穆氏膝下，为此还带了侯爷钟正江的书信来，只族老不肯，如今还未开宗祠。
颜大人的话说完，不过稍倾，钟云辉想起方才鹿鸣宴上唐大人那几句意有所指的话，顿时一惊，顾不得跟颜大人告辞，连忙朝外走，吩咐守在门口的小厮一声：“去通知七姑娘身边的人一声，叫她们务必要把人给约束好。”
唐大人还未启程，若是钟雪再生出事端来，连累的同样还是宫中的德妃娘娘！钟云辉大步往外走，登上车马便叫人启程回府，府上有同京城联系的法子，他要把此事报上去，加快把信送到京中，让人通知宫中的德妃娘娘一声。

第128章
殿中正逢大朝会，守在前殿的御前宫人们目光再是严肃不过，御前侍卫们穿着铠甲，配着刀剑，显得格外庄重严肃。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御前的侍卫宫人们早就习以为常，目不斜视，只在外负责的杨喜听见动静忙迎了上去，杨喜身为大总管杨培的弟子，如今杨培随着天子在里边，杨喜便被留了下来。
杨喜上前几步，年轻圆润的脸庞上带着两分谄媚，忙伸手从来人手上接过了提匣：“芸香姐姐辛苦了，今日又是姐姐送了吃食来。”
芸香把提匣交给他，听着殿中传来的些许沉闷，有些好奇：“陛下在上朝呢？”
杨喜点点头：“可不呢，今日正逢了大朝会，钟德妃娘娘亲手做的吃食，换做往日早送到陛下手边了，今日却是不行了，得等陛下朝完了。”
芸香颔首，也不多打搅了的：“既然如此，那我先回宫了，待下晌再送过来。”
芸香同杨喜告辞，缀霞宫每日都会送上两回吃食到前朝来，已经连着多日，他们几个婢子轮流着送上一日的。
天子的膳食点心，膳房是有专门有人负责的，哪里轮得到旁人来的。芸香只知从那日陛下离开缀霞宫后，主子便进了膳房，日日让他们给前殿送来。
芸香伺候在钟萃身边多年，也大着胆子过问过，钟萃也十分糊涂。送菜送点心都是陛下的意思，不止要钟萃亲手做菜做点心，还要钟萃缝制衣服等。
天子提出这种要求来，钟萃身为后妃，自是不能拒绝的，但钟萃也同样没弄明白天子意欲何为。
宫道上，领着牌子的下人焦急行走着，一路行到黄门处，下人把怀里的信件递了过去，陪了陪笑脸，“两位公公，这信是给缀霞宫的钟德妃娘娘的。”
黄门处自有行事章法，可负责宫内外传递，但黄门处规矩严苛，非是任何都往宫中递，还得再三查验过才会往宫中送，尤以宫中信件这等隐秘之事，再是正大光明的人家在信件里也忍不住会叮嘱一二。
世家大族，在外讲究的都是礼法颜面，再是难堪的丑事都不会宣扬出去，更不会让叮嘱的担忧叫外人知晓的道理，若是不小心走漏消息，传扬了出去，整个家族都要跟着被非议嘲笑。娘娘们待在宫中，世家大族们的做派便是趁着宫宴入宫时，得太后开恩见上人，再口头上详细的叮嘱，总是比写信要好。
江陵侯府才得到从江陵府传来的信，江陵府加急传了来，也不过今日才送到，呈到府上，老太太几个都不知如何是好的，拿不定主意，还是姑奶奶冷静，当即令他们传信到宫中提醒德妃娘娘一声。
信上的内容也是按姑奶奶的意思写的，只讲了些大概两位公子考中举子的事，再讲了些七姑娘的事，都是些家长信件，里边没有说些别的。黄门处两位守门的小太监原本还有些高高在上的，一听是递给德妃娘娘，姿态顿时就变了。
按黄门的规矩，便是信件在他们查验后没有问题，也不会当即就往后宫送去的，得等上几日才会送上一回，自来他们都是如此行事，但这回查验完，黄门处到底通情达理了一回：“既然是给德妃娘娘的信，那我们就破例一回。”
下人连忙赔笑：“多谢公公。”
一位黄门拿着信件，另一位催了催他：“快些去吧，今日大朝会，如今正是上朝之际，行走在内宫倒也无碍，送了去早些回来，莫要在内宫逗留。”
黄门因着自有章程规矩，是有行走在内宫时辰的，不是到时在内宫行走，换做别的时间都需要谨慎两分，匆匆送了便要回来的。下人不知，听了黄门的话，脸上大吃一惊：“现在就已开始上朝了？”
大朝会，府上的侯爷也是要入宫上朝的，侯爷才走不一会，江陵府的加急信便送来了，下人还当这上朝如同在府上跟主子请安一般，都是先等下人们到了后，主子这才慢腾腾的过来的。
文武百官上朝，这得是多大的排场，这时辰自然更是少不了的，等当真上朝了，那时辰也该是不早了的。侯爷往常隔三差五都会在衙门待到下衙时辰，下人不是随侍在侯爷身侧的下人，只能根据自己的见过的来推断。
“噤声！”黄门面色一冷，呵斥起来：“朝中大事哪有外人随意打听的，要是叫人听到可是要挨板子，还会连累到我们的！”
下人吓得脸色一变，不住赔礼才叫黄门松了面下来，只心底里到底忍不住叹了口气，完了！他们还当这信能立时送到德妃娘娘手里，好叫她早做了防范的，但此刻大朝会已经开始，若是当真如江陵府所说，有人要攀扯上德妃娘娘，连他们都收到了信，那那等小人岂不是也早就收到信，已经准备好要发难了？！
下人的心不住下沉，但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只能听天由命了。
大朝会上，天子端坐龙椅上，听着下边大臣们一一出列奏秉，天子沉着脸，偶尔说上两句，天子平日只召内阁和六部大臣商议国事，其他的官员少有面见天颜之时，这时候都难免出列，想凭奏秉引起天子重视。
直到——“臣都察院谢奎有本奏。”
都察院行使督查之责，向来是监管文武百官，叫都察院盯上参本，便是朝中大臣也难免脱不开身，都察院出列，先前还跃跃欲试准备要奏秉的臣子们顿时噤了声，心中下意识猜测起来这回都察院又会参这满殿中哪位大臣？
光明磊落的臣子自是不怕，手中不干不净的难免心里起了涟漪，生怕都察院当真查到了他们头上来。
闻衍眼中略有些不耐，大朝会向来吵闹，出列的官员众多，闻衍已听文武百官奏了小半个时辰，却多是些小事，关乎万民的大事一个没有，便越叫他不耐烦。身为百官，若是不能为君分忧，为民解愁，便是沽名钓誉，尸位素餐之辈。
闻衍目光落到出列的都察院大人身上，心头难得好了些，若是都察院当真抓到几条尸位素餐的蛀虫，倒也算是为君分忧了，他缓缓开了口：“准！”
“是！”谢奎身形魁梧，此刻满脸严肃却当真像如同“为民请命”一般，语气坚定，口口声声：“臣要参缀霞宫的钟德妃娘娘！”
满朝哗然。上首天子脸上的表情越发收敛，看着谢奎的目光泛着幽冷之意，沉沉开口：“谢奎，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谢奎坚定无比，朝天子抬手见礼：“陛下容秉。下官参钟妃娘娘教妹不严，纵容其妹公然羞辱官家夫人，其行径在新科举子当中皆有耳闻，臣以为，陛下应责令钟妃娘娘管教不利之罪，如此才可恢复钟妃娘娘在民间的声誉。”
天子的神情叫人摸不准头脑：“你的意思，钟妃之妹行事出格，乃因钟妃之责？”
谢奎突然发难，朝上一时都未能反应过来，尤其他参的非是朝中大臣，而是后宫嫔妃，此举在当今临朝至今还是头一回。眼见天子神色变换，生怕天子当真动了心思，江陵侯钟正江只得站了出来：“陛下，冤枉啊，臣女不过是随着去了祖籍一回，怎么就成了公然羞辱官家夫人了？”
谢奎冷哼一声：“江陵侯，钟妃娘娘纵容其妹骄纵妄为，你江陵侯纵女如此也难逃其咎，区区一个庶女，若非背后有人撑腰，又岂敢众目睽睽的羞辱官家夫人？这可是你江陵侯府的教养？下官可非是空口白牙，此事真假只需派人打听便知，下官是万不敢随意编排到钟妃娘娘身上的。”
就是知道他不敢编排到钟妃身上，江陵侯才顾不得跳了出来，江陵侯再是不管内宅之事，对几个儿女的性子却是有几分了解的。世家大族中虽未明文男子不参与内宅之事，以示对正妻的敬重，是以向来不过问内宅事务。
钟萃这个当庶姐的在宫中平步青云，尤其是封妃旨意之后，七姑娘钟雪在府中的盛气几乎达到了顶点，连江陵侯这个当父亲的也曾数次顶撞。
谢奎说的事，却是她当真能干得出来的。
江陵侯心中气愤不已，但此时却万不能承认的：“谢大人何必对一个尚为及笄的姑娘如此容不得？事情只你一面之词，空口无凭，凡是都要讲证据，谢大人如今只听了片面之词就公然在朝上如此大肆讨伐，你可是要臣女受旁人非议，再无容身之地？谢大人可是要逼死她才甘心！”
“我、下官！”谢奎是收到唐大人的来信讲了前因后果这才突然发难的，如今自然是没有真凭实据，但唐大人前因后果讲得清楚，是断然真有其事的，但江陵侯说的又叫他无法反驳。
黄门匆匆走在后宫中，连气都不敢多歇，直到把信送到了缀霞宫，领了赏，又匆匆返了回去。钟萃拿着信，很快看了，把信装好，让芸香放去了匣子里。
“主子，可是侯府又有事儿要求的？”芸香放了心，问道。
钟萃目光落在正在小床上爬的皇长子身上，他现在爬得快，小腿小胳膊也有劲儿，撅着屁股爬到一头去还要回头看看钟萃这个母妃，钟萃朝他笑笑，他又撅着屁股爬起来，爬到钟萃腿边，乌溜溜的大眼在钟萃裙摆上绣的花纹上，还想伸手去抓。
钟萃不放在心上：“不过是钟雪闯了祸，怕牵连上我，写信来知会一声罢了。”祸都闯了，现在急急送信来又有何用？早在知道钟雪性子的时候就该好生管管的。
芸香却是一惊：“那怎么办？万一当真扯到娘娘身上来…”
钟萃朝她笑笑，安抚她，在处置事情上，钟萃对天子向来信重：“放心吧，陛下乃是明君，明辨是非，以德服人。”
朝中争论不休，谢奎把远在路上的唐大人搬了出来，与江陵侯二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谢奎请天子来裁定。
闻衍淡淡的抬起眼：“赵励。”
同在都察院的赵大人出列，“陛下。”
闻衍似饶有兴致一般，缓缓开口问道：“你认为钟妃是纵容还是未曾纵容？”
赵大人敛着眉，与谢奎谢大人的魁梧相比，赵大人的身材不过中等，但胜在气质出众，颇有几分翰林院的气度，赵大人毫不犹豫的回道：“回陛下，臣认为没有。”
赵大人与钟家有姻亲之故，朝中大臣尽知，他此番话便做不得数了。天子素来重规矩，若是按规矩，钟妃到底有连带之责，但钟妃今非昔比，只她身为皇长子的生母，陛下便不会当真责令钟妃管束不利，朝臣们心知肚明，许是不轻不重的训两句便揭过了，不过到底给了交代，如此也算是各打五十大板，不偏不倚了。
大臣们心里有了底，只等着天子下令，但只见天子脸色骤然冷了下来，眼中透着浓浓不悦，天子之威压了下来：“钟妃之事不得再议，朕不想再听到此等参本，退朝！”
却是连半分解释都没有。
天子勃然大怒，拂袖而去，叫朝臣都满脸愕然，天子如此，算得上公然袒护了！

第129章
天子拂袖离去，留下朝臣们面面相觑，无论如何都没想过，一向重规矩的天子会这般不留情面，公然袒护。
尤其是上奏参折的都察院谢奎，他上这个折子原本是觉得十拿九稳的事，毕竟君臣多年，天子对朝中大臣的人物品性有几分了解，天子在处事上的态度朝臣们也大致能摸清楚几分的，不留情面，公事公办，天子最是不喜那等藏私的。
“这…”谢奎有些茫然，四处瞧了瞧，身边的朝臣们下意识退后一步，不肯离他近了。
天子眼中不容沙，谢奎如今撞上了钉子，必然在天子面前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了，惹了天子不悦，他们若是同谢奎交好，岂不是连同要叫天子看在心中的。
大臣们叫天子的态度摸不着头脑，纷纷凑到彭、范两位太傅，时常被召见的两位尚书，甚至连赵励赵大人身边都围上了人。
朝臣们抬抬手，客气的说了起来：“彭大人、范大人，陛下这是？往前可从未出过此等情况啊。”
天子公正，无论是朝臣、后妃，向来不会徇私、偏袒，若不然后宫那早前贤淑二妃等陪了陛下快十载的嫔妃，从陛下还是太子时候起便随侍身侧，有潜邸时的情分在，也不会因后宫之事便被褫夺了位份，从宠妃落到如今后宫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
可见天子并非是那等重情分之人，朝臣们心知肚明，万万不敢挑衅了去的，连天子母族的高家也不敢仗着身份做出格了的，皆知天子为人冷酷，不想如今却破了例。朝臣们不解这其中的转变，只得来彭范等大人面前来探听一二。
几位被问到的大人口风严密，面对大臣们的打听，没有透露半点：“陛下心中自有决断，事关后妃和女子的名声，还是应当谨慎些为好。”
谢奎听在耳里，面上十分难看，只觉是在说他不顾女子名声一般，分明是唐大人写信来讲了前因后果，原本就是那出身江陵侯府的姑娘行事骄纵，仗着后宫有当钟德妃的亲姐才敢如此肆无忌惮，肆意的羞辱官家夫人，他不过是如实上奏，如今怎的还成了他不顾女子名声了？
谢奎心里憋着气，甩了袖子走了。江陵侯钟正江神气的朝他看上一眼，先前他同谢奎据理力争，不过是胡搅蛮缠，其实并不若谢奎头头是道，条条是理的，钟正江心虚，但越是心虚便越不能在朝上露了怯，好在陛下还是看在德妃的面上不再追究，德妃还是受宠着的。
天子离去，朝臣停留片刻，也跟着从殿中退了出去，踏下玉石阶梯，走在宫道上，身着朝服的大人们三三两两的说着话，赵励随着大人们朝宫外走着，钟正江行至身侧，朝他抬抬手：“方才多谢妹夫帮着开口一二了。”
赵励眼中淡淡的看他一眼，看在连襟份上，到底不得不提醒一二：“侯爷客气了，本官并未帮到甚。侯爷若是有心，不妨对府上姑娘多上心一二，也免得再招致灾祸，越是身在高处，便有无数人在下边盯着，看着。”
钟正江在他面前不再强撑，对七姑娘钟雪生出事端来也十分不高兴：“…性子偏执，走时本侯还叮嘱过她，谁知她又闯下了祸事来，也就上边还有德妃娘娘压着，若不然凭着今日这一参，她往后的名声怕是都毁了的。”
对七姑娘钟雪，钟正江也是满腹不悦，钟雪虽是他的庶女，但宫中的钟德妃是她的亲姐，而德妃又与侯府向来不亲，多有嫌隙，叫钟正江对秦姨娘母女只得多有顺从，不敢强行训斥了的，轻不得重不得。
赵励只听着，一路出了宫，赵家的轿子已等候多时，下人已经掀起了轿帘，赵励出声同钟正江告辞：“本官先前的话，侯爷回去不妨多想一想。”
钟正江下意识的回道：“行，本侯回去好生想想。”
见人走，赵励看着江陵侯的背影，无奈的摇摇头，他说的江陵侯还是没有领会到，随即赵励坐上轿，轿夫稳稳当当的抬起，往赵府去。
赵励的意思，是告诉江陵侯，他确实没有帮着开口，赵励从天子特意点了侯府庶子钟云辉出列后便摸到几分天子的意思，当即便亲自去侯府把人给收下。
天子做事自有深意，今日天子特意点了他来问话，赵励便知道这件事他做对了，而说上那番话，若说是身为姻亲偏帮钟家，不如说是他顺着天子的心意开口罢了。
叫江陵侯约束好府上的姑娘，不给如今身在宫中的德妃添了麻烦，叫下边无数双眼睛盯着错处，这才是赵励真心实意的劝诫。伴君如伴虎，帝王翻脸无情，两家姻亲之家，钟家若是出事，赵家也同样会被连累，天子母族高家尚且行事不敢越界，何况是区区后妃一族，哪里就敢猖狂的？
闻衍出了大朝会，回了前殿，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先前的震怒，宫人送了香茶来，闻衍目光落在矮桌上的食盒上：“缀霞宫来过了。”
杨培对今日的情形一一看在眼里，见天子如今面色如常，杨培心下反倒有些忐忑起来，有些不知陛下问这话的意思，天子问这话，到底是高兴还是心里正不虞着呢？莫不是下一刻陛下就要发怒的？
食盒是杨喜亲自接的，杨喜不知大朝会的事，笑盈盈的弓着身子：“回陛下，缀霞宫的芸香姐姐两刻前送来的，盒子里装着的，这会还温着呢。”
闻衍在食盒上看上一眼，杨喜就闻弦知雅意，把食盒给打开，把里边的两盘点心给端了出来。点心还带着温热的香甜之气，冲淡了前殿的雅致，杨喜把点心放到天子面前，闻衍伸手拿了一块玉白如意糕尝了两口就放下了。
除天子任太子时，行军途中多有不便，天子与将士多是同食外，天子膳食极为讲究，早食后只会饮茶、汤，甚少动糕点，能叫天子破例已是难得，若是当真要尝，叫了膳房依着天子的口味做几盘也就是了，哪里用得上非要钟妃娘娘亲自做的。
杨培心中十分不解，不知陛下此举是何意，钟妃娘娘非是膳房的御厨，口味自是比不得专为天子做膳食的御厨们的。
闻衍摆摆手，杨喜便提了食盒退下了，两盘子点心便留了下来，杨培伺候上前，见天子已开始批阅折子，正想着把点心移开，闻衍目光虽在折子上，口中却说道：“不用，就放在这里。”
杨培低垂着头，往后退了两步：“是。”
稍倾，闻衍从折子中抬起头，交代一声：“今日的事，给她透露一二，不必说全了，只要叫她知道有此事就行。”
他却不是那等做了好事不留名的。
杨培一听就明白了，陛下的意思是要把此事传到钟妃娘娘耳里，重点自是要描绘陛下的功绩，好叫钟妃娘娘知道陛下不易，心中感激的。杨培当即福了身：“是，老奴这就去办。”
这等事对杨培来说再是简单不过，说话传信，该怎么说，如何说，掐头去尾，模糊一二，甚至是巧言一番，不过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手段而已。
杨培出了前殿，殿中便静了下来，只偶尔传来些微翻阅声，闻衍批了不少折子，目光落在手边的点心上，又拿了一块栗粉糕尝了两口，想着那钟氏听到朝臣参奏的反应，许是会手足无措，面色惊慌。
在意一人，自是会不时想着，惦念着，如此才叫在意，每日让她花费时间做糕点、缝制衣裳，想着他的喜好，时日一长，又哪有不在意的？
想到此，闻衍不由得冷哼一声。他身为堂堂天子竟在意一嫔妃，他身为天子尚且如此，又岂有叫她自在逍遥的？朕既在意，定是要她也同样如此的。
杨培遣了宫婢去了缀霞宫，只随意交代了两句今日陛下的口味，又似不经意间的提及到了今日朝上的事。
宫婢压着声儿：“娘娘许是不知，今日大朝会上可凶险了，那位参奏的大人可是都察院的，都察院可是专司参奏，哪回都是叫他们参奏过的大臣要么被查，要么被贬，少有例外的。”
“今日这位大人可是来势汹汹，一开口便状告江陵侯府的姑娘，还要参娘娘纵容之罪，说得可是条条有理的，说娘娘纵容江陵侯府的姑娘对官夫人不敬羞辱，还要请陛下降罪的呢。”
钟萃还未开口，身边的伺候的几个婢子先是吓了一跳，连杜嬷嬷等经历过风雨的听到讲着大朝会上的事也是一阵后怕。
“咱们娘娘平日里除了去内务处，连这缀霞宫的大门都少出的，怎么还参到娘娘头上来了的？这都察院的大人怎的能胡乱参奏呢！”
几个婢子拍着胸，江陵侯府的姑娘她们不了解，芸香跟着钟萃从侯府入宫，对江陵侯府的姑娘们却是知之甚深的，为主子格外不平：“这分明就是那七姑娘惹出来的事端，怎么能怪到我们主子头上呢？七姑娘向来娇纵跋扈，连主子都不放在眼里，早在侯府时便不听训，还欺压到主子头上，如今她闯了祸，反倒要主子来替她担了，哪有这样的。”
御前宫婢恰时说上一句：“可谁让娘娘是钟家的姑娘，又是这位江陵侯府姑娘的亲姐呢，难免要受牵连的。”
“可！”芸香自然知道牵连，她只是心中为主子鸣不平罢了。侯府待她们如何心知肚明，没享到侯府姑娘的福，反倒要给侯府顶罪的，她看向钟萃：“主子…”
钟萃朝她们安抚的笑笑：“不用担心。”
钟萃目光从容，脸上十分认真，先是反驳了宫婢对都察院的形容：“这话说得不对，圣人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都察院的大人们行都察之责，本是为陛下双眼，都文武百官，言行举止，但大人们是人，非是圣者，自然也不是全然是对的，本宫浅读过本朝律法，陛下登基时，还曾撤过都察院数位大人的官职，便是因都察院未能尽职尽责，可见被查、被贬的大人，却是当真犯了错。”
提及到关于江陵侯府的事，钟萃眉心一蹙，“本朝官者有罪，不及已嫁人妇，既已为夫家人，荣辱皆为夫家。”
但血脉亲缘哪里是能斩断的，当身处高位，被借势难免，这桩事罪不在她，但钟雪仗她的事才敢这般张狂，旁人首先看到的是她，顾忌的还是她，钟萃自然被牵连其中，钟萃早前想的便是前殿会训斥下来，她再借由陛下的训斥传到钟家，以此震慑他们，叫他们安分守己的。
钟萃起身，朝前殿的方向福了礼，满是敬重钦佩：“陛下明辨是非，是我大越之幸，臣妾万分敬仰。”
芸香几个也满是敬重，跟着福了礼。
？？？
宫婢在钟萃身上再三看过，十分不解，这怎的与杨公公说的不同呢？
杨公公不是说，若是德妃娘娘听到她说得这般惊险，定是会惊慌失措，感激涕零的么？

第130章
杨培立在下边，心里虽有几分忐忑，但面上却笑盈盈的回着话，把德妃娘娘的感激一五一十的说了。
虽说德妃娘娘的反应与他想象的不同，没有感激涕零，没有惊慌失措，与寻常嫔妃听到被参后的反应不同，生怕前朝传来降罪旨意的，但德妃娘娘不也表明了敬重之情么。
闻衍目光淡然，脸上叫人瞧不出情绪来，声音从御案后沉沉传了过来：“是么？”
杨培忙点头：“是，此话可是钟德妃娘娘亲口说的，娘娘对陛下的感激之情可是有目共睹的呢。”
闻衍抿了抿嘴，不说话了。杨培等不到天子的话，弓了弓身，退到身后伺候了。
杨培伺候天子身侧多年，也是头一回见天子这般明目张胆偏袒的，天子头一回偏袒的在杨培记忆中，往前数只有太后娘娘一个。
因着帝位之争，太后娘娘曾中了招，伤到了脸，宫中主子，上至帝王，下至臣下，皆要四肢健全，样貌周正，身无明显伤疤残疾，尤其是入宫的后妃们，因着要伺候的是天子，在入宫之初，便要有嬷嬷亲自查验身体，有明显疾症者是万不能担任高位的，这是自来的规矩。
拿捏着这个把柄，高太后当年险些被逼着剥夺了皇后之位，是天子带兵挟持，与群臣据理力争，这才叫先帝等人退了一步。
杨培还记得当年对峙时的那种气氛，天子领兵从外赶回来，浑身还带着血迹，大殿中如同久未开刃的铜臭味一般，带着森森腥气，天子凛然冷酷，一身盔甲还有鲜血顺着甲胄纹路流下，在殿中流淌成一汪水洼，就此震撼住先帝一干人等和文武朝臣，叫他们再也说不出祖宗规矩之类的话。
如今天子登基数年，朝中一应早在掌控之中，面对参奏，天子已不用携兵震慑，但天子袒护之心却是叫人在心中暗暗吃惊。
不止杨培，文武大臣心头各有想法。
钟正江对天子如此袒护宫中的德妃十分得意，钟雪闯祸都未曾牵连到德妃身上，可见德妃盛宠，鲜有人能扳倒的，天子对宠爱德妃，他们江陵侯府是德妃母族，自也会受两分照拂的。妹夫赵大人的叮嘱，钟正江并非半点不入心，回了府上后便命人给江陵府传信，言辞郑重的告诫钟雪勿要再生事端。
钟家族长为人古板，恪守礼仪，对庶女记在正室名下十分反感，按钟雪之前想的，有了江陵侯的亲笔书信，又抬出了宫中的德妃来，族长要识时务，只是当即便要开祠堂把此事办妥当。
只出乎她意料的是族长软硬不吃，并不肯开祠堂，纠缠了两日，钟雪随着两位兄长一起去了知府府颜家的鹿鸣宴。
钟雪是女子，女子们都在后院中，刚过了前厅，钟云辉二人随着颜家大公子颜锦庆去了前院，廊下，颜大小姐颜如玉娉婷的站着，亲自迎钟雪入后院。
钟雪在颜如玉身上看了眼，想来也是认出了她，高高仰着头颅，朝颜如玉点头：“带路吧。”
颜如玉身为江陵府小姐中头一个，却是第一回 叫人不看在眼里的，对颜如玉自是觉得奇耻大辱，但颜大人同她交代过这钟雪的背景，颜家惹不起，只能捧着、哄着，颜如玉只能强忍下来，把人带到后院。
钟雪身份特殊，连颜老夫人也不敢托大，钟雪朝她见礼，还没完，颜老夫人就笑盈盈指着左边第一个位置，请她入座：“钟小姐远道而来，今日才请你登门，实在是家中办事不妥，钟小姐快些请坐。”
钟雪本就看不上颜家这院中乌泱泱的，提了裙摆便在左边坐下了，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的，可谓是十分嚣张了，颜家人面色都有些难看，反倒是今日登门参加鹿鸣宴的夫人小姐多有在她身上打量。
颜如玉前两日众目睽睽被人欺负的事她们都有所耳闻，这还是头一回见到人，甚至头一回见在江陵府向来高贵的颜家人也有这等委曲求全的时候。
消息不灵通的，悄悄问了起来：“这位小姐什么来头？怎的连颜家对她也如此客气的。”
“还有谁家的？江陵侯府的姑娘。”在江陵府，也只有远在京城的江陵侯府的姑娘们能比知府大人家的千金金贵了。只那江陵侯府远在京中，鲜少会回江陵府，更阔论是让姑娘回来了。
有人见颜家老夫人几个的反应，却是更不解了：“便是那江陵侯府的姑娘，也不该有这么大的架子吧，老夫人好歹那也是长辈，又是颜大人的母亲，正四品官的生母，按理也是敕命，一个侯府姑娘哪里能摆谱摆得比老夫人还高的。”
说话的往前边看了眼，见老夫人等都围着那江陵侯府的小姐说着话，这才小声说道：“敕命又如何，人家这位背后那可是有靠山的，宫中的娘娘可是亲姐姐，谁敢开罪她的。”
钟雪的身份在江陵府官场上并不是甚秘密的，当日贡院外的事，贡院里的大人们都是听见了的，事关宫中嫔妃，大人们虽心知肚明，不曾朝外传去，但在江陵府的官场上却是人尽皆知的。
问话的不吭声了，也难怪连知府家都要吃下这个闷亏，颜大小姐吃了亏还要笑脸相迎，却原来是遇上了更厉害的。
也不是没人想在钟雪面前讨好一二，只是见着钟雪这般脾性，官家夫人们要脸面，生怕凑上去出了丑，等会下不来台，对他们这等有身份有地位的夫人们而言，颜面也是放头等的。
官家夫人们还在犹豫着，富家夫人们却没这个顾忌，不时凑上去说上几句，钟雪被捧得高兴，偶尔也朝她们露两个笑脸来。
在京城时，她的身份可没这么好用，京中贵女甚多，身份比钟雪高的不知凡几，便是有德妃这一层身份在，也只能够让钟雪勉强入了贵女们的眼，贵女们幼承庭训，与钟雪可不同，在贵女们当中，钟雪插不上话，旁的贵女们也不会特意的讨好她。
哪里像是在这里，连知府的千金都要在她面前卑躬屈膝，百般委屈却又只能隐忍不发。
钟雪给颜面，夫人们更加奉承，正说着，外边下人匆匆赶来，提到钟云辉离府的事，临走叮嘱钟雪要谨言慎行，莫要再生出事端来。
钟雪只听到前边便摆摆手，挥退了下人，眉心十分不耐。
同为侯府庶子女，她凭什么要听别人吩咐？
身边不知个中内情，只缝插针的捧着，满脸替她正色：“姑娘不必生气，以姑娘的人物品貌，定是家中倾力培养的大家嫡女，何必与那些不懂事的计较。”
关澜在外走动许久，眼见时辰不早，便带着人重新回了来，她刚踏进门，钟雪身边的人撇了撇嘴儿，说了句：“比方说那等庶女便是上不得台面的，便是出身再好的家中又如何，嫡庶分明，做出这等高傲的模样又有何用，反倒叫人生厌，别说在官家了，便是在我们商贾人家那都是看不上的…”
钟雪打断她的话，冷着脸：“你说什么？”
这位穿金戴银的夫人摸不准钟雪的脾气，见她骤然冷下脸，细细想了想，没觉得方才说的话有何问题的，她说的正是刚进门的颜家大少夫人关澜，江陵府的夫人们也都是看颜家行事的，颜家娶了这位大少夫人进门，从上到下都看不上眼，他们自然也跟着看不上，这位颜大少夫人的不讨婆家欢喜可是江陵府众所周知的。
她下意识的重复起来：“我说姑娘定是家中倾力培养的大家嫡女…”
“下一句。”
“下、下一句，下一句是嫡庶分明，庶女都是上不得台面的…”
——“啪”的一声脆响。
房中夫人们朝着这处看来，穿金戴银的夫人捂着半张脸跌坐在地上，头上戴的金钗掉在地上两支，她眼中还带着不敢置信，她分明是在恭维人，怎么就凭白的挨了打的，如此众目睽睽之下，便是商贾之家的夫人也是要些脸面的，夫人眼中蓄着泪花，又羞又恼，都忘记了钟雪是颜家的贵客，脑子一热，顿时脱口而出：“你凭什么打人！”
关澜脚步一顿，房中的夫人们更是倒吸一口气，江陵府多年来，却是从未有大户人家的小姐众目睽睽之下如此逞凶打人的，连颜如玉那般颐指气使在外都会顾忌一二的。这位从京城来的侯府小姐怎么敢的？！
钟雪抬着脸：“本姑娘就是打了你一巴掌又如何？”
颜夫人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两句，好好的日子在颜家发生了这等事，换做往日，她早就命人把人赶出去了，但对上钟雪，颜夫人却只能忍着怒气，迎着笑，充当起了和事佬来：“钟姑娘，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不如咱们好好说说。”
钟雪看向颜夫人，在她身上打量一二，突然开口问了起来：“颜夫人，你说，这庶女可是不是上不得台面？”
颜夫人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来。
庶女自然是比不得嫡女，上不得台面的！但颜夫人对钟雪的身家知根知底，如今是万不能按自己想的回话，颜夫人勉强笑笑：“钟姑娘这话说的，甚么嫡嫡庶庶的，不都是出自同府么。”
颜夫人往常可不是这般说的，尤其是当着关澜这个儿媳妇，她向来是不掩饰自己对庶女的不喜，看不上的，甚至在下人面前也从不避讳的。关澜忍不住勾了勾唇。
钟雪本就因族长不肯记名之事恼怒得很，如今又听人一口一个庶女，上不得台面的话，哪里还忍得住的，她嗤笑一声，不知对颜夫人的话满意还是不满意，只从颜夫人身上移到先前口口声声嫌弃庶女的夫人身上，满是厌恶：“知道本姑娘为何打了你么？”
“本姑娘便是你口中的庶女。”
她说得轻，但却叫挨了一巴掌的夫人瞪大了眼。
“庶女怎么了？本姑娘便是庶女出身，与宫中的德妃娘娘乃一母同胞，德妃娘娘也是庶女出身，皇长子殿下的生母，怎么，莫非德妃娘娘也上不得台面？”
颜夫人大惊失色：“七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的。”
老夫人也赶紧打起了圆场来：“是啊，这不过是她不知姑娘的身份这才胡言乱语，说起来我们颜家与侯府也是有些关系的，颜关两家是姻亲，听闻年底侯府的姑娘便要嫁入关家了，咱们说来也都是一家人的。”
钟雪撇撇嘴，却到底没反驳，她起了身：“算了，这宴着实没意思，本姑娘先走一步。”
颜夫人劝了两句，见钟雪尽直往外走，只得叫颜如玉跟了上去，把人送走，颜夫人虽嘴里挽留，但钟雪要走，颜夫人心里却是狠狠松了一口气的。
实在是这位七姑娘太混不吝了些，脾性太大了，哪有好人家的女儿家动不动会动手的，实在太粗俗了些，庶女却当真是庶女，至少她却从未见过有哪家嫡女如此行事的。
自都察院谢大人参奏后，宫内宫外皆知天子态度，谢奎参奏不成反倒惹了天子不悦，又叫同僚排斥，上朝时脸色便格外难看。
尤其与江陵侯钟正江相比，钟正江春风得意，两人在当日大朝会便争论过一番，如今在朝内外遇见，也难免唇枪舌战，钟正江仗着有天子偏袒，每回都堵得谢奎说不出话来。
谢奎一进都察院，下官见他脸色不好，当下便猜到了几分，这连着快两旬来，谢大人都是如此，下官已然见怪不怪了，忙让人送了茶点来，亲自递了过去，劝道：“大人何必跟江陵侯计较，那钟家阖府只江陵侯挂了个五品闲职，再没出甚么能人出来，若是陛下当真偏袒钟家，又如何不肯提拔一二的？”
谢奎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天子若是当真要提拔，给那江陵侯只提拔一分，那江陵侯也不至于多年还寸步未进，若不是江陵侯府出了个好女儿，在这京城里哪里又有如今的风光的，但他只一想到那江陵侯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便心气不顺，哪里还能冷静下来的。
下官继续说着：“如今他正是得势之时，不如大人先忍一忍，咱们慢慢看着，这得意之人总有露出破绽的一日，待咱们抓了那破绽来，再狠狠的参上一本，定能叫他悔不当初。”
谢奎叫下官一点点劝了下来，理智也慢慢也恢复，狠狠点头：“不错，那钟侯爷本就名声不显，本官何必跟他争个高下，反倒叫旁人看了笑话的。”
正说着，外边传来了动静，却是调任去江陵府的唐大人回京了。谢奎脸上大喜，带着下官出门，朝唐大人抬抬手：“大人可算是回来了。”
唐大人风尘仆仆，从江陵府回来直奔了都察院，连唐府都没入，也朝谢奎回了礼：“谢大人，多日不见。”
都察院行都察之责，以左都御史、右都御史为首，为正二品，往下左都副御史、右都副御史，为正三品，左佥都御史、右佥都御史为正四品，唐大人身为正四品右佥都御史，领命赴任，如今回来，稍作休整后便要朝上峰汇报的。
谢奎多日来伸手参奏之扰，起因正是因着唐大人给他写的一封书信，如今唐大人就在面前，谢大人也顾不得其他：“唐大人，上回那封信你可还记得？”
唐大人看过来，面上有些诧异，却还是点点头：“自是记得的。”唐大人给谢奎寄信，便是知道这位同僚脾性直，做事冲动。
谢大人把当日参本的事一一说了：“…本官按唐大人说的参奏，却全然无用，陛下许是觉着并无甚出格之处，连训斥都不曾训斥，总之，如今那德妃娘娘深得陛下宠爱，本官已是参不动的，好叫唐大人知道，便是唐大人另有想法，本官劝大人也不要去碰上的。”
唐大人倒是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了，似并不放在心上，反倒朝谢大人安抚道：“本官知道了，多谢谢大人提点，不过本官却并非去做那等没把握的事的。”
谢奎看他模样，眉心一蹙，到底身为同僚，他已是提点过，唐大人若是听不进，那便也不赖他了的，谢奎拱拱手告辞：“唐大人先忙着，本官还有事。”
唐大人回了礼，休整了一番，很快便同上峰右都副御史汇报此次监考之事。
通政司一早送了折子来，天子昨夜安歇在缀霞宫，一早陪着钟萃母子两个用了早食才回了前殿。“待会去看看库房里有甚能用得上的，挑了都送到缀霞宫去。”
天子吩咐下去，杨培弓身应了声，瞥见天子肩处的衣裳沾着水滞，开口说了声：“陛下，可要换件衣裳？”
闻衍扭头看了眼，淡淡的回拒：“不了，就这样吧。”
皇长子即将满周岁了，宫中已开始准备皇长子的周岁宴。皇长子是个白白胖胖的胖小子，他现在倒是对闻衍这个父皇很是喜欢，尤其是被父皇抱着时，小手搂着人，乌黑的眼到处打量，比被宫人嬷嬷们抱着时更高兴些，闻衍肩上的水滞便是早上抱着人时留下的。
闻衍离开时，他还哭闹了几声，叫闻衍心中软了又软，再三才硬下心肠来。皇长子如今还太小了些，放在前殿里也不适合，待他再大些，能走能跑了，再到前殿来也能顾及到他。
闻衍就着宫人送来的香茶喝了一口，打开了通政司送来的折子细细看了起来，不时用笔沾着朱砂点了点。
直到翻开一本折子，天子的脸色先是一沉，折子被重重扔到案上：“这些下官，当真是盯着朕的后宫没完没了了的。”
杨培心里一个咯噔，连忙把折子捡起来，“陛下喜怒，保重龙体为重。”
闻衍冷哼一声：“喜怒，朕如何喜怒，设都察院本是叫他们都察百官言行，他们倒好，把朕的话当耳旁风了，眼睛不盯着百官，反倒是在朕的后宫里紧抓不放了，你看看他们都说什么，简直是混账！”
杨培打开折子，快速的看了起来，也被都察院上呈的折子给吓了一跳。都察院折子上参的仍是德妃娘娘，参德妃娘娘纵容令妹当庭折辱官家夫人外，如今又多了两条罪状，其一是动手打人，其二是强抢人夫，仗势欺人，要头名解元退亲。
杨培满脸震惊：“这…”
这位德妃亲妹与德妃娘娘却是半分都不像的。
若换做往日，此等德行，都察院参也是参江陵侯府教女不严，如今德妃娘娘位居高位，都察院参本便当先冲着德妃娘娘来了。
这份折子，闻衍原本是留中不发的，却在压下的时候，想到了甚，先前震怒的态度陡然转变，眼眸幽然转深：“把这份折子送去缀霞宫。”
都察院接连上奏，非要参德妃，大有要参倒的意思，他倒是能压下去，但钟氏身为后宫嫔妃，哪里见过这般不罢休的阵仗的，他等着这钟氏在看了折子后来求一求他。

第131章
都察院行都察行事，掌监察、弹劾、建议，与刑部、大理石并成为三司会审，先帝时都察院称御史台，只有参本的权利，到当今才改称为都察院，赋予了监管之责，更设有监察御史，巡按州、县，专事当地官员的考察、弹劾。可以说都察院是当今一手扶植起来的。
都察院上设有都察左、右都御史，下有左、右都副御史，左、右佥都御史，与其他六部，甚至通政司、大理寺等各部、各科都不同，各部上峰尚书、下到侍郎左、右只一人，只都察院设立官员数额无限制。到如今，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左、右都副御史都各有好几位，更不提再下边的左、右佥都御史了。
都察院行都察之责的官员多，又素来由天子一手提拔起来，是天子放在前朝，掣肘百官的一双眼，是天子心腹，给了都察院无数权利。都察院存在十载，里边官员也数度裁换，调任，里边的都察院大臣众多，在有数位能做主的上峰在后，也逐渐形成了站队、排挤，生出了小心思。
这原本就不是天子乐意见到的，他扶持都察院，让都察院位列九卿之一，便是从内阁、六部之外彻底的掌控一个，为天子眼，为天子监督，为天子行驶冲锋，直言不讳，都察院如今内部与从前不同，天子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不曾想到都察院如今已经伸手到天子后宫了。
折子被送去了缀霞宫，闻衍目光依旧沉沉。四海安定，但朝中上下的风气却不如从前，文武百官身上的锐利逐渐消退，沉浸于如今的太平中，颇有些不思进取之心，反倒把目光放到了争斗构陷当中。
这些人想做什么，闻衍心知肚明。不过是仗着早前那点功绩，见天子比从前心软，逐渐露出了原本的目的，妄想与天子分庭抗衡，插手朝中政务，甚至还想左右下一任天子人选。
闻衍低低叹了口气。到底是身边能人备出者甚少，百官早前被世家大族所占，科举从设立之初到如今时间尚短，还不能与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们想抗衡，甚至因着先帝和夺嫡之事，科举一度中止。
登基不过十载，科举也才重启十载罢了，选拔出来的官员年轻，经验不足，多是在翰林当值，或是派遣出去打磨，与为官几十年的大臣们相比，到底青涩。好在科举进展颇有成效，倒也出了些可用之人，比如留给皇长子的状元郎小顾大人。
想到皇长子明霭，闻衍心中的阴暗消退几分，如今皇长子还小，这些刚通过科举出来的下官经过磨砺，待皇长子长成，他们倒是正适合为太子鞍前马后。至于现在这些老臣，如今他还在呢，自然能压得了这一朝，把他们彻底清肃，为太子开辟出一条路，好叫他能安顺的接下这个位置来。
想通这点，闻衍又取了一本折子来，看到一半，他突然出声问了句：“赵励是何时调任回来的？”
一味的压制不是办法，天子也不希望当以后把这个天下交到太子手上时混乱不堪，该清理的该安插的也同样要做，只有如此交付下去的才会是一个清平安泰的江山。
杨培把折子交给了徒弟杨喜，听到天子问话，杨培在心里算了算，这才回话：“陛下，赵励大人从外地调任回来已三载了。”
德妃娘娘三年前入宫，赵励赵大人正是同年调任回京，说来入都察院的时日与德妃娘娘入宫的时日都相差无几呢。
赵大人是科举进士出身，中进士后未入翰林，被调任到外地为官，整整七年，从小小的县令到知州，颇有功绩，正逢吏部调任，赵大人因着功绩，被吏部划在了名录里交由了天子过目，得了天子亲自点头这才回京任了京官，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知州与佥都御史虽官职只相差一级，但京官与外官不同，若论起来，便是平级官职，京官也更高些，但京中官员林立，想要升职更是艰难，赵大人年纪尚轻，又无背景，看在过往的功绩上，能升任一级，调任到都察院已是不易。在京城熬了十几年也不过是四五品官职的大有人在。
“三年了，朕看他倒确实是个聪明的，有野心，为人也不张扬，如今朝中倒是缺乏这种官员了。”闻衍感叹一声。
这位赵励赵大人当真是入了天子眼，要往上走了！杨培陪着笑：“赵大人虽能干，但还得要陛下慧眼才能发现，否则也只有埋没了的，当是陛下知人善任。”
杨培只管夸，别的一概不管，涉及前朝后宫，他向来一眼不插，只见缝插针的说上几句好话罢了。
能干的朝臣若是想找又岂有找不出的，陛下对这位赵大人格外关注，到底还是沾了几分德妃娘娘的光，这赵大人与德妃娘娘可是有亲，德妃娘娘还得唤一声姑父的。有这层关系在，只要这赵大人不是蠢的，稍稍表露出一点才干来，哪里没有机会往上爬的。
闻衍轻笑一声，看了杨培一眼：“连你也知道知人善任了，可见心中也是有成算的，怎的平日惯是会偷奸耍滑，往后缩的？”
杨培哪里敢答，在天子面前，有谁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怕也只有那缀霞宫的钟德妃娘娘才敢陛下问甚答甚了，但德妃娘娘身为天子宠妃，是主子，与他们这些当奴才的不同，说错话那可是要掉脑袋的，自是要谨言慎行，少说话的。
杨培只憨笑，不作答，闻衍也只是随口一说，非是要当真要听个所以然来的，便也安心看起了折子来。
杨喜奉命亲自送了折子到缀霞宫里，钟萃怀中抱着个胖小子，正收拾妥当，准备前往内务处去的。
月初月尾宫中要采买开支，钟萃要过去看一看，她怀中的大胖小子不日周岁，陛下的意思，是要为明霭办一个周岁宴，不宴朝臣命妇，只宴宗亲后妃们，让宗亲见一见明霭。
内务处前些日子便已采买起来，钟萃身为管事之人，也不敢放松了的，在钟萃身后，几个婢子手上还捧着不少的物件，大多是专为皇长子准备的，有内务处特意采上来的牛乳，蒸上的蛋花，水果泥，还有皇长子的小衣物等。
钟萃每日固定时辰起身，洗漱后多是先温温书，写上一张大字，等她用早食了，皇长子便也醒了，周岁的胖小子虽多是被嬷嬷们抱着，娇着，但格外喜欢下地，偏生他走路还不够稳当，不时被摔一摔。
嬷嬷跟婢子们生怕皇子摔到、磕到了，又心疼害怕，又不敢违背主子的命令，哪怕是才不到周岁的小主子，轻不得重不得的，钟萃只得亲自带着人。
皇长子见杨喜的次数不多，目光中还带着陌生，这会靠在母妃怀中好奇的打量着杨喜。杨喜朝他陪笑，抬手见礼：“娘娘、大殿下。”
嬷嬷们对皇长子的尊称多是大皇子、大殿下，明霭听多了也知道这个“大殿下”是指自己，他乌黑的大眼还有些惊讶，扭头看向母妃钟萃，小手还指了指杨喜，奶声跟着说了句：“大、殿。”
钟萃朝他点点头，满是温柔：“是，杨喜公公是在朝你行礼呢，你是大殿下。”
皇长子又听到一个大殿下，一张圆润的小脸上突然正经的点点头，还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脯，指了指自己：“是，是。”
他如今年纪尚小，被养得极好，穿着一身鲜艳的小衣裳，头上顶着个用绸带扎着的小鬓，挺着小胸脯非但没有气势，反倒格外讨喜，叫人忍不住心软成一片。
天子驾临缀霞宫时，他时常叫父皇抱着，见天子抬头挺胸，便也跟着学了起来，钟萃这个当母妃的钟爱素色，平日穿戴也都是往素的打扮，并不浓重，但皇长子却极为喜欢颜色鲜艳的东西，对宝石、珠宝也格外喜欢，尤其是见到宫中的娘娘们穿金戴银，身上环佩叮咚，他便也要身上挂满玉石来。
“嗯，你是。”钟萃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转身朝杨喜问道：“杨喜公公今日怎的来了？可是陛下有何吩咐？”
杨喜伸手把折子递了过去：“陛下命奴才把这折子给娘娘送过来？”
钟萃目光落在烫金的折子上，随口问了句：“这是什么折子？”
杨喜对折子的事是当真不知，师傅领了命出来，让他亲自跑这一趟，把折子给送过来便是，至于其他的却是没有提过。“这奴才不知。”
钟萃点点头，伸手把折子接了来，却也没有当场打开，身后嬷嬷婢子们捧着各种物件，以及皇长子的早食，明霭粘人，他醒来不久钟萃便准备往内务处去，怕他又如往常一般哭闹，嬷嬷们又奈何他不得，钟萃便准备带着人一同前往内务处的。
她想了想，一手还拿着折子，一手抱着人抽不出空来，身后还有宫人们等着，钟萃瞥了眼在一旁候着不曾离去的杨喜，突然问了句：“杨喜公公，敢问陛下可曾说过要立时看过这折子，立时给回话的？”
杨喜面露惶恐，又仔细想了想，回道：“不敢当，娘娘客气了。陛下倒是不曾说过这话。”师傅递来折子时也只说送到缀霞宫钟德妃娘娘手上的。
“那、这折子先放着，等本宫从内务处办完宫务后，看过了再派人去前殿回话。”钟萃说道，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杨喜嘴角一僵。
杨喜忍不住倒抽口气，天子虽不曾明言要立时回话，但又谁敢耽搁的啊？钟妃娘娘她怎的敢的？！

第132章
钟萃一行出行浩浩荡荡的，光是伺候皇长子的宫人嬷嬷就有四五位，他们在宫中穿行，沿途在宫中的嫔妃宫婢们远远见了便朝他们行礼，目光满是艳羡的看着钟萃怀中那抹鲜艳。
皇长子逐渐长成，留下了不少欢声笑语，叫她们心中也升出了酸意来。宫中日子难熬，除了与嫔妃们同游作伴解闷，便再无甚可去之处，若是如同这钟妃一般膝下有个孩子在，还能有些慰藉，好好把孩子抚养长大，偏生天子不贪美色，如今踏进后宫的次数越来越少，便是入了后宫，也多是往缀霞宫去看望皇长子。
嫔妃们低头往自己平坦的小腹看着，满是遗憾。宫中子嗣本就不易，若是皇长子出自她们的肚子就好了…
明霭这个大胖小子喜欢走出缀霞宫，在林子里跟嬷嬷们玩，但许是他灵敏，过了林子后往内务处这条宫道上他又格外不喜，撅着屁股爬在母妃怀里不肯抬头。他虽然还不懂，但下意识不喜欢那些嫔妃们各种打量过来的目光。
钟萃伸手，宽大的长袖把他遮掩着，轻轻在他小背上拍了拍，哄着人：“好了，没人看得到我们明霭了，母妃在呢，别怕啊。”
皇长子噘嘴，小脸在母妃颈窝蹭了蹭，格外的依赖，小手轻轻拽着母妃的衣裳，不大清楚的吐出两个字：“父、父父。”
“是父皇。”钟萃柔声纠正，同他说道：“父皇在前殿处置政务呢，前殿叫承明殿，是历任天子召大臣商议国事的地方。”
明霭听不懂，但钟萃还是细细同他说起来。她还想起一桩事来，上辈子明霭在大臣的扶持下登上帝位，这样一个相当于在“冷宫”中长大的皇子，不通政务，甚至连字也认不了多少，朝政皆由大臣们一手把持，承明殿作为天子处置朝事的地方，他困于其中宛若一个傀儡。
在作为吉祥物的那些时间，天子所言尽数被大臣们驳回，大臣们皆不认为这样一个出身的皇子能提出任何有用的建议来，天子本该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却生生被架空了权利，身侧无一人可用。
这样的日子，锦衣玉食，却犹如困兽，像金丝雀被关在笼子里，明明该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却叫人看不上，他慢慢变了，宛若被父母忽视的孩子一般，开始胡闹以换得父母的关注，其中“承明殿改名”一事就是他亲口提出来的。
承明殿从高祖起赐名，绵延至今，后代天子和子孙对承明殿也充满了敬畏之情，祖先亲赐，哪有随意更改的，大臣们自然不同意，言辞严厉的指责天子忘本，不尊祖宗，充当帝师的大人还把天子此等不孝之事秉了太后知晓，随后懿旨下来，命天子入奉先殿中求祖先谅解。
奉先殿供奉闻室数代帝王，每月香火不断，到底是供奉之地，奉先殿比不得其他宫室鲜亮，加之太后大怒，断了天子食水，等天子从奉先殿出来，在床上足足养了七八日才能下地。
钟萃拂在他发上的手一顿，呼吸略有些变化，在皇长子睁着乌黑的眼看过来，钟萃眼中蒙上的阴暗消退，轻轻拂上儿子的乌发，把人抱紧了两分，声音轻柔，仿若没有变化：“父皇日日在承明殿里，明霭如今还小，等你再长大些就能去承明殿同父皇请安了。”
皇长子听不懂母妃的话，但他喜欢听钟萃念书说话，又把小脸埋到钟萃脸上蹭着，身后的嬷嬷婢子们纷纷抿唇笑着：“许是咱们大皇子知道娘娘每日繁忙，不忍搅得娘娘多费心神，在娘娘面前当真是乖巧呢。”
他们四五个婢子，还有侍监呢，这么多人都哄不过来，倒是在娘娘手上，大皇子既不哭闹又不把人指使得团团转了，再是乖巧不过。
钟萃倒是没出声辩驳，明霭在她身边乖巧那是知道母妃疼爱是真，却不像伺候的宫人一般对他言听计从。
他是主子，伺候的宫人是奴婢，主子再小，当奴婢的也糊弄不得，只能听着指挥，若是主子出格了，除非遇上危险处能先斩后奏，都是要秉到能做主的主子跟前儿来的，钟萃不如宫人们事事顺从他，时日一长，他也知道在谁面前该使威风的。
穿过了御花园和西六宫的宫道，不远就到内务处了，徐嬷嬷早就等在了门口，她自然不是专程等着钟萃的，是特意来迎皇长子的。
“殿下来了。”徐嬷嬷一双眼放在皇长子身上，满是慈爱之色，皇长子算是她看着一点一点长大的，到如今这般白白胖胖的，论在皇长子身上花费的心血，徐嬷嬷也并不少的。
明霭也喜欢她，在徐嬷嬷身上看了几眼，突然朝她伸手，让徐嬷嬷一喜：“殿下可是要老奴抱的？”
他跟着学了个字：“抱。”
徐嬷嬷看向钟萃，钟萃把人递了递，叮嘱她：“嬷嬷小心一些，他可是不轻的。”钟萃若不是日日抱着习惯了，也是抱不住他的。但在长者眼中，旁就是有福气，高太后跟天子面对大皇子时，都觉得他还有些瘦弱。
徐嬷嬷显然也是这样认为的，她不赞成的看了眼钟萃，“娘娘这话可是说差了的，老奴从前未进宫时，各家中的孩子养得可比咱们大皇子富态，那才叫福气呢。”
她满脸心疼的接过人，对着皇长子肉乎乎的下巴视而不见，声音压了些下去：“可不能比陛下幼时还瘦的。”
当今天子出身便是嫡长子，尊贵无比，宫中所有的好东西都是先紧着他的用度，是当时宫中最富态的孩子，只随着天子年岁增加，开始读书进学后，这才慢慢瘦了下来，加之天子从太子登基，身上气势越发凛冽，从前的事几乎再无提及。
徐嬷嬷虽是高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又是看着天子长大，但说起天子的事也不敢肆无忌惮的。
钟萃只从高太后口中知道一些天子幼年的事，这会儿听了徐嬷嬷的话，有心想问一问，但顾忌着身前身后的宫人，涉及当今，钟萃只得按捺下来，把皇长子交给徐嬷嬷，准备处理宫务。
徐嬷嬷抱着人交代：“娘娘自去便是，老奴亲自守着大皇子，寸步不离的。”
对徐嬷嬷钟萃还是放心的，她轻轻颔首，又拉了拉明霭的小手，朝他说道：“母妃要去处置公务了，你跟着徐嬷嬷知道么。”
明霭“呀”了声，见钟萃带着人入了内务处，小胖手拍了拍徐嬷嬷，又指了指前边的母妃，示意她跟上，徐嬷嬷也跟着进去，却没有随着钟萃去，入内拐了个弯就往另一宫室去了。
“啊啊、妃！”皇长子明霭不高兴了，他要跟着母妃的。
徐嬷嬷“嗯”了声，几步进了宫室里，钟萃不时到内务处处置宫务，内务处里也专门给皇长子布置了一间宫室出来，专供他来时休憩的，徐嬷嬷知道皇长子要来，已经带着人细细检查过了，里边安置着小床，地上还铺上了毯子。
徐嬷嬷刚把人给放到毯子上，还走路不稳的皇长子撅着屁股就要往宫外走，刚走上几步，腿一软，又一屁股摔坐在毯子上，随行的嬷嬷婢子们忍着笑。
皇长子摔懵了似的，颠颠儿的坐在毯子上，乌黑的眼中还满是不解，他跌坐在毯子上，又环顾四周忍着笑的宫人们，朝着自己除了母妃钟萃外最熟悉的秋夏两位嬷嬷伸手，又指了指外边，示意她们抱他去找母妃。
徐嬷嬷让人把皇长子的吃食取了来，亲自捧着他的早食，笑眯眯的问着：“殿下，饿不饿，嬷嬷喂你吃早食好不好？”
皇长子看了看秋夏两位嬷嬷，又看了看端着他早食的徐嬷嬷，牛乳的奶香气朝他袭来，打从御医断言可给皇长子加些别的吃食后，除了奶嬷嬷，从七月起膳房便精细为皇长子准备起了各种流食。
在尝了这些食物后，他就少吃奶，到前几日更是一口不沾，只用膳房准备的流食，这牛乳便是断奶后专门从庄子上送进宫的。
牛乳金贵，也不过是从本朝才从关外蛮夷传进来，先帝时期庄子上也只一二从关外来的牛，大越水草丰盛，牛多是做耕用，平头百姓家中若有一头耕牛便纳入家财中，对耕牛极为重视，从关外送来的牛与大越的耕牛虽不同，但多数人都对其敬而远之。
连皇庄上对这蛮夷之地送来的牛都只好生养着，直到先帝宠妃苏贵妃去皇庄游玩，牛乳这才被送入宫中。
苏贵妃极为重视容颜，这牛乳运进宫时不过作为苏贵妃养颜的方子之一，直到数年后阴差阳错才叫膳房处置过供主子们享用。但牛乳稀少，能享用到的主子也不过一二。
皇长子在两边看来看去，像是在沉思一般，小胖脸皱了皱，朝门口看了眼，手脚并用的爬到徐嬷嬷身边，被徐嬷嬷搂到怀里，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肚肚，张着嘴：“啊。”
罢，等吃饱了再去找母妃。
钟萃在内务处待了一日才把事情处理好。皇长子周岁宴上的采买一应都已置办妥当，钟萃不敢大意，一一查验后才放心。
斜阳西下，皇长子紧紧抱着母妃的脖子，眼皮一眨一眨的，又努力睁着眼，蹭了蹭母妃的脸颊，生怕钟萃又不见了。
钟萃处理了一日宫务，精力疲乏，此刻被他这般依赖着，浑身的倦怠都像是烟消云散了般，轻轻拍着他的小背：“睡吧，母妃在呢，一直陪着你的。”
钟萃再三哄着，刚回宫中，人就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杨喜已经等了好一会了。
眼见钟妃回宫，杨喜长长的松了口气，“娘娘可算是回来了。”
杨喜都不敢回想今日他听钟妃娘娘的话回了前殿禀报后，陛下当时的脸色有多难看，有那么一瞬，杨喜还以为自己怕是逃不过了的。
承明殿中，天子手上正捧着本折子，下首坐了位面色严肃，身着官服的大人，大人戴着官帽，身着正三品绯色官服，绣獬豸，这是都察院都御史、副都御使、监察御史的官服，也是上奏参本到御前的都察院副都御史袁大人。
通政司递出折子后不久，袁大人便穿戴整齐的入承明殿求见天子。闻衍本不愿见，到底还是召了人进来，也一如他预料一般，袁大人行礼后开口问的便是参钟妃的折子。
闻衍目光虽落在手中的折子上，但眼中却带着凉意，视线在袁大人身上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按天子的脾性，如今大权在握，这等亲至承明殿朝天子讨要说法的早就叫人给拉了出去，都察院一心参德妃，本就犯了天子忌讳，连内阁都摸准天子心思不再过问，何况本就身为天子眼的都察院。
闻衍心中不悦之极，都察院行事与嗜主无异，在朝中为官者，当以拥立天子为首，都察院明知天子不悦却再三试探，本就踩到天子底线，光凭一个袁大人哪里敢的，天子不愿深究他背后之人，皇权早已尽数归于天子之手，这些魑魅魍魉也不过只敢试探，伸一伸爪牙罢了，起不了任何作用，若有谁敢冒头，他只要雷霆一击就可震慑，叫他们不敢妄动。
袁大人犯到御前，天子再三思虑，却放任了去。有袁大人在，他正好看看那钟氏到底有甚法子，若是不知如何是好，自当是要求到御前来的。
天子取了笔，在折子上轻轻一勾。半盏茶后，杨喜回来。天子喝了一口茶，沉声问道：“钟妃可有何话说？”
袁大人挺起了身子。
杨喜在缀霞宫亲自见到钟萃命人取了折子来，很快把折子看过，不过沉吟了片刻，便回了话，杨喜半字不漏的转述着：“钟妃娘娘说，女子出阁以冠夫姓，夫死随子，娘娘身为宫妃，是为君为上，侯府若当真出了这等事，身为娘娘的母族，娘娘自是责无旁贷，应以敲打一二，待皇长子周岁宴后，必定招了所涉者入宫亲自审问，若为事实，定是惩戒一番。”
袁大人只觉全是一片推诿之词，朝天子抬手：“陛下，钟妃娘娘身为那事者亲眷，若非有钟妃娘娘包庇…”
杨喜打断他的话：“袁大人，钟妃娘娘有一言请奴才问一问袁大人。”
袁大人抿着嘴：“娘娘请讲。”
杨喜代为询问：“钟妃娘娘问，若有一父母官勤勉为政，一日官家子犯事，被人一状告去府衙，请问袁大人，这告状之人是朝父母官状告官家子所犯之事，请求父母官判决，寻个公道，还是状告这父母官纵容包庇，对官家子教养不够，状告父母官的？”
袁大人想也不想：“自然是要寻个公道，立时判决…”说着，袁大人顿住，他眉心一蹙，转了口：“这二者岂能混为一谈？若是有官者家中的纨绔子弟犯事，都察院同样参本上奏教导无方。”
“父母官公正处置，大义灭亲，因教导无方得一二训诫。袁大人上折之事，钟妃娘娘已然知晓，也已受理，正准备效仿父母官对官家子公正处置，娘娘问，莫非处置后，这父母官还要因此事被罢官不成？”
言下之意，钟妃也准备大义灭亲了，你还要如何呢？
“这…”袁大人被问得哑口无言，脑门上不由得细细密密的冒出了汗来。当然是不会被罢官的，便是上峰知道此事也不过训诫一二，若是那父母官当真公正处置，反倒还会得到大义灭亲的美名，叫人称颂为一句好官，连亲眷犯错也绝不姑息，哪里会被罢官的。
钟妃这是在指责他们是非不分，参奏错了人！
钟妃准备“大义灭亲”，便是被天子训诫一二，却也碍不到其他，更甚是妃位了，但传扬出去，别人反倒会觉得钟妃处事公正。
袁大人嘴角抿成一条线，这与他们想的不同。天子眼中不容沙，亲妹品性堪忧，身为其姐，照大众的想法，原本应该是会叫人把二者想到一起去的，亲妹品性不好，身为亲姐的钟妃是否也同样如此的？只要有了这般联系，那钟妃身上也会跟着蒙上污点的，只如今却反倒叫钟妃三言两语的把事情全然颠倒过来了。
却是他们都低估了这位庶女出身的钟妃，竟如此口齿伶俐，能言善辩。
闻衍轻笑一声，又顿时正了脸，沉沉开口：“袁大人可还有话要说？”
袁大人低眉垂眼，“臣无话可说。”
袁大人宛若精气神被抽空一般，告退离去，杨培朝杨喜摆摆手，命他去了外边候着，这才笑着夸了句：“钟妃娘娘实在聪慧，连袁大人都无话可说了。”
闻衍心中与有荣焉，到底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但随后想到她那大逆不道的话，板起脸：“是啊，她倒是厉害得紧。”倒是他小瞧了人的。
夫死随子都说出来了，闻衍心中甚至冒出些许阴暗来，难道她当真盼着朕驾崩不成？

第133章
皇长子周岁宴为家眼，宗亲们早早就入了宫，先是去了高太后的永寿宫陪着高太后说了会话，几位王妃这才从永寿宫出来，至缀霞宫来拜见钟萃。
诸位王妃上回入宫参见的还是那淑贤二妃，不到两载，盛宠数十载的淑贤二妃便跌落进了泥地里，后宫嫔妃诸多变换，宗亲们习以为常，只是钟萃这位德妃进宫才几年，早前都无人注意到，这两年骤然起来，王妃们对她也不熟络，便朝与钟萃接触过的顺王世子妃打听起来，“这人好不好相处的？”
世子妃忙于顺王府内务，也只入宫见过一回，倒不存在得了好处为人说话的，她的话倒是公正客观，世子妃想了想，沉吟了一会才开口：“娘娘言语不多，为人却亲和。”
世子妃的话一说，王妃们心中便有些底了，只要不是那等嚣张跋扈难相处的，她们便放心了，宗室式微，多有仰仗宫中之处，自是想与掌着宫务的德妃打好关系，便是不亲近也不要得罪了去的。
顺王府在宗室中地位高，顺王妃在永寿宫陪着高太后说话，如今便是世子妃在诸位王妃公主身边，也是靠前的，在沿途宫人们的见礼下，宗亲们一路到了缀霞宫。还没入缀霞宫中，远远她们便见到站在树下的一对母子。
缀霞宫只住了一位主子，整个宫中更是只有一位皇子，何况身边还有数位宫人伺候着，这对母子的身份呼之欲出。
宗亲王妃公主入宫后要拜见高位嫔妃向来是惯例，钟萃身为四妃之一，是如今宫中位份最高的嫔妃，宗亲王妃们定是头一个就会来缀霞宫拜见。
殿中早就收拾布置妥当，瓷器摆件、香案等一应，桌上摆放上了瓜果，钟萃早早便打扮过一番，只等宗亲王妃们登门的，却叫皇长子给拉了出来。
缀霞宫外边林子大，因住着德妃母子两个，除了树木和花草，余下都被清理过，把早前被藤蔓树木包围的缀霞宫露了出来。
皇长子见过瓜果，对缀霞宫外几颗梨树上结的青梨早早就看着，时常被抱着出来走动，会指着那树上高高挂的青梨让人看，如今正是青梨成熟时节，他不过听伺候的宫人说了几嘴，便拉着母妃钟萃出来，让人摘树上的梨子。这才有了母子俩站在树下，侍监们搭着梯子上梨树上摘梨子的事。
皇长子人小，靠在母妃腿上，抬着小脑袋看侍监们摘梨，比在树上的侍监们还要高兴，迈着小腿在钟萃腿边绕着。
身边宫人见到行至的宗亲王妃们，在钟萃耳边说了句，钟萃蓦然转回头，朝着宗亲王妃们笑了笑。
钟萃如今身为德妃，在穿衣打扮上便多是按自己的喜好装扮，她喜素衣，今日是皇长子周岁宴，钟萃为了喜庆，挑了一身带水红的花色衣裙，几色相配下，倒是比她平日的穿戴要鲜艳不少。
早前钟萃不过是最低等的嫔妃，便是与宗亲们同在荣华殿赴宴，但位置离得太远，如她这等低等嫔妃也没有上前的资格，宗亲们哪里会注意到一个低等嫔妃的。如今宗亲们登门，原本只见身姿纤弱的的女子背对着人。
在宗亲们眼中，天子后宫自是美人成群，宫妃们千姿百态，各有千秋的，这德妃娘娘能在入宫三载便从小小的才人升至四妃之一，不说手段，便是容貌定也是在后宫之中极为出众的，这能在帝王后宫当宠妃的，哪里不是倾城之辈。
宫人秉了后，宗亲王妃们便也上前，正要福个礼，却在见到钟萃那张脸时顿时倒抽了口凉气。
经历过帝位之争的宗亲们，又有谁没见过先帝景帝的宠妃苏贵妃？
苏贵妃那一张脸楚楚可怜，最是柔情，叫景帝百般宠爱，如今前朝事闭，连苏贵妃也早就化为一捧黄土，上年纪的王妃们还记得当年苏贵妃当道时是何等嚣张，连带苏贵妃生下的儿女也如同嫡子女一般，只那皇五子在夺帝位时未能成事，叫当今诛杀，只留下苏贵妃生的七皇女，天子未降罪于她，只把人嫁到普通人家去了。
七皇女闻沁，模样生得与那苏贵妃有三分神似，宗室不知当今是否还惦记着当年的事，虽碍于七皇女女子身份未能降罪，但见到那张颇有些神似苏贵妃的脸，心中想必也是膈应的，他们推己及人，平日便鲜少同这七皇女打交道，生怕被连累到的。
如今她们却下意识朝默不作声的七皇女闻沁看去，只见闻沁一反平日的怯懦，看着钟萃的目光也带着惊骇。
钟萃把她们的目光看在眼里，故作不知，只轻轻问道：“这是怎么了？”
世子妃站出来打起了圆场：“娘娘见谅，许是王妃们第一回 见到娘娘，惊于娘娘容貌，这才失了态。”
世子妃为人爽利，原本这话不过是玩笑托词罢了，不想却正说道王妃们心上去，她们自是震惊于这德妃的容貌，竟与景帝时的苏贵妃如此相似，这一照面，宛若当年苏贵妃回眸，岂有叫她们不失态的。
王妃们到底经历多，有了世子妃打圆场，也很快回过神，勉强说道：“是，第一回 见娘娘，难免失了态。”
钟萃轻轻颔首，似是把她们的说辞听了进去，慢条斯理的说道：“原来如此，如此反倒是本宫的不是了。”
泰王妃当即连忙摇头，这一照面，让她还有些分不清眼前的到底是苏贵妃还是德妃了，苏贵妃当年是何等嚣张，钟萃的话叫她头皮一阵发麻：“没有没有，是我们大惊小怪了些，是我们大惊小怪了。”
钟萃自入宫起，因这张脸，她曾在天子，在太后，徐嬷嬷等人面前看到过惊讶，天子与太后虽也震惊，但不过须臾就反应过来，知道她不是别人，倒是徐嬷嬷等面上却难掩，却也不如宗亲王妃们这般，委实太过明显了些。
那位苏贵妃到底是何人？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不过一瞬，钟萃便压了下去，正要请宗亲王妃们入缀霞宫中，灼热的目光叫她无法忽视了去，钟萃顺着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位看着有些眼熟的年轻女子正紧紧盯着她。
【母妃。】
钟萃呼吸顿时一重，杜嬷嬷跟在身边，见钟萃多看了几眼，落在七皇女闻沁身上的目光有些复杂，到底还是在钟萃耳边介绍起了人：“这位是七公主文乐公主。”
公主？当今天子乃太后嫡子，更是独子，没有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文乐公主身为皇家公主，生母自也是先帝朝的后宫嫔妃。
先帝末年并不太平，当今诛兄弟四人，余下三位皇子已封王开府，连带太妃们也被恩典，叫王爷们接出宫荣养，钟萃协助徐嬷嬷打理宫务，除了被接出宫的几位太妃，后宫居住的太妃们的用度也由内务处负责，却都没有一位太妃位及贵妃位。
先帝朝的太妃，除了早逝的，便只有在先帝末年参与进了皇位争斗，最后被赐死的几位宫妃，这位苏贵妃…想来便是其中之一了。
这一下，从宫中出身的教养嬷嬷们言语提及时的寒颤，徐嬷嬷等人的欲言又止，只提一个“苏贵妃”的名讳便再不提其他的异样便说得通了。一个与当今争夺过皇位的贵妃，自是叫天子重视的。
钟萃慢慢呼出气，朝文乐公主点点头，很快平复下来，朝宗亲王妃们伸手：“诸位王妃里边请。”
“娘娘客气了。”
皇长子在宗亲王妃们一来便躲到了母妃身后，探出小脑袋在她们身上好奇的打量着，宫中嫔妃们也时常三三两两的，但与宗亲王妃们却有些不同，他头回见，还眼生得紧，又不愿离了母妃身边，小手拽了拽母妃的裙摆，等钟萃低头，他伸了伸手，说得格外清楚：“抱！”
钟萃低头与他对视，替他拂过脸颊的一缕发，指了指旁边的秋夏两位嬷嬷，同他商议：“让嬷嬷抱你好不好？母妃要招待诸位王妃的。”
皇长子今日不过周岁，哪里听得懂的，小胖手伸着，要母妃抱他：“抱。”
钟萃看着人，皇长子乌黑的眼定定的看着人，钟萃不过瞬息便心软了，弯腰把人抱起来。王妃们先前把目光放在了钟萃身上，如今心里的惊讶过了，目光便尽数落在了皇长子身上来。
后宫嫔妃甚多，便是有一二也是如那苏贵妃一般楚楚可怜的模样也并非甚新奇的，只早前天子后宫的嫔妃多是端庄贤淑，叫人便以为天子喜爱这等女子去了，皇长子却不同，天子登基十载，这可是宫中如今唯一一位皇子，身份便格外尊贵不同起来。
王妃们目光落在皇长子身上，忙说道：“无碍无碍，娘娘客气了，既然殿下喜欢看摘梨，咱们就陪殿下在外边看看。”
“若不是借了殿下的光，哪里能在宫中看到摘梨的，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王妃们一一回了，钟萃看着怀中的大胖小子，略略无奈的叹了口气，顺着王妃们说道：“若王妃们不嫌弃，出宫时便提一篮宫中的梨回去。”她指了指树上，今年的梨挂的果多，如今树上还密密麻麻的吊着。
王妃们相互看了看，含笑应了下来。
周岁宴前，要先过抓周礼，宫中对此向来讲究，早早设下大案，上边摆上了经书，文房四宝，金银珠宝、弓箭匕首、胭脂水粉等，只等着时辰到便过礼。
天子赶在礼前赶了来，宗亲们纷纷行礼，闻衍目光落在殿中摆好的许多篮子上，先叫了起身，朝钟萃问道：“这是怎的回事？”
钟萃在天子面前向来从无隐瞒，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把看摘梨的事说了说，天子威严，面上丝毫叫人瞧不出情绪来，见钟萃苦笑，虽面上还是面无表情，心中却冷哼一声。
他还当这钟氏事事周全，叫人挑不出一点错处来的，到底是妇道人家，最是慈母多败儿！

第134章
“陛下，时辰到了。”登记的侍监看了看时辰，在天子身边小声提醒了一句。
闻衍这才转向大案，从身边嬷嬷手上把皇长子抱了过来，亲自抱到大案上，指着大案上早就摆上的物品，眼中隐隐有些期盼：“皇儿，看到这桌上摆的东西了吗？去挑你喜欢的。”
讲究的人家对抓周礼都是极为看重的，早早就会对孩子进行引导，把经文诗书日日摆着好叫他眼熟，在抓周礼上图个吉利，大案上摆着的物件都是长者的一片厚望和慈爱，如此才代代延续下来。
皇家之中掺杂了许多利益，尤其嫔妃子嗣多的后宫，在抓周礼上更是各出奇招，只为了争得帝王欢心，凭此获得帝王宠爱，当今后宫只这一位皇子，钟萃也并非要借子争宠的嫔妃，在早前只按规矩走了个过程，现在钟萃倒也好奇皇子会抓到甚。
皇长子被父皇放到大案上，睁着茫然的眼下意识回头看向母妃钟萃，朝她伸出手要抱，钟萃弯腰低头，轻轻楼着他的小身子，在那些物件上指了指：“看到那些了吗，明霭去挑你喜欢的拿来给母妃好不好？”
皇长子对“拿”这个字是知道意思的，他跟着母妃看了看桌上的物件，又回头看了看母妃，小嘴里叽叽咕咕几句，说着他们都听不懂的话，圆润的脸还颇有些严肃，屁股一撅，就爬过去，在大案上挑挑拣拣起来，最后抱了一把镶嵌满了各色宝石的匕首递到钟萃面前。
钟萃满脸含笑，接过了他挑的匕首，围观的王妃们看着，纷纷说着喜庆的话：“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大皇子挑中匕首，长大后定能持刀持枪，护我大越安宁。”
“是，大皇子往后定是武艺超群，德才兼备的。”
皇长子身份不同，尤其又非嫡长子，皇长子拿了匕首，以后去保国安宁当大将军了，倒也免了在京城争权夺势。
夸完，不少人想着当今便是以军功建业，凭着手中的军队才能与先帝和宠妃皇子们相抗衡，面上又不由得有些异样，出身是皇子，又掌军权，这俨然便有了与嫡皇子相争的本钱了，可皇长子又只是庶长子，当今身为嫡长子，最是重嫡庶有别，维护正统。
王妃们目光不由得落到当今身上，在她们心里，当今是嫡长子，重规矩，能接任帝位的也自然是出身尊贵的嫡皇子才是，如今叫庶长子拿了匕首，涉及到帝位，换做是她们，心里怕也该有些想法的，但与王妃们想的却是不同。
闻衍一把把案上的皇长子抱起，连胸腔都抖了起来，脸上满是高兴，哪有半点不悦的，“好好好，果真不愧是朕的皇长子，与朕喜好一般无二。”
他瞥了眼钟萃手上的匕首，这大案上的贵重物品每一样都是有分量的，便拿这匕首来说，便是先祖时期之物，关外进贡而来，传至两朝，这匕首的身份早便不可同日而语了，如今天子开口便道：“既然皇儿喜欢这匕首，那这柄匕首便赏给皇儿，待你启蒙，朕命人给你做个宝石坠子，让你每日挂在腰间出入。”
天子的话一出，殿中顿时都倒抽了口气。
宫中非侍卫不得佩利刃，这是自来便有的规矩，无论宗亲王室还是宫中皇子皆不例外，皇长子便是再年幼，那也是宫中皇子，又有皇长子这样的敏感身份，如今天子还赐予皇长子佩戴匕首出入的特例，全然是打破了大越一贯以来的规矩。
先帝景帝便是再宠爱苏贵妃母子，甚至为了他们母子打压嫡后母子，公然提拔苏家一脉，甚至正大光明的要扶植庶子上位，却也没有松口让庶子在宫中佩戴刀剑行走的。
当今却公然违背祖制，可见这德妃母子的盛宠竟比前朝苏贵妃母子更为昌盛！何况这德妃生得还与那苏贵妃有几分相似之处…
王妃们心中各有思量，钟萃笑着看了天子一眼，待天子说完，这才柔声说道：“这匕首好看是好看，不如先摆在宫中日日看着，若是挂在腰间，若他好动了些，不小心抽了匕首出来伤着了倒是坏了陛下一番美意了。”
钟萃不疾不徐的解释，一副不骄不躁的模样。宫中的规矩钟萃掌着宫务自是清楚，天子这话一出，钟萃心里也着急，他们母子在宫中本就招人眼，若是再赐下特权来，岂非更是招人妒恨的？
心里各种思虑闪现，但钟萃面上却挂着清浅的笑意，叫人摸不清她心里的想法，说着，她仰着脸问了句：“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闻衍只一低头就能看见她眼中的期盼，一双秋水明眸宛若一池春水一般，会说话似的，蛊得闻衍心中一动，手指不由得要拂上去，闻衍下意识顺着应了下来：“德妃说的是。”
钟萃眉眼一弯。
天子心中滚烫，慌忙移开眼，不敢再盯着她看，便如当日在缀霞宫外他见她回眸一笑一般，心中有什么炸开，四散在心间叫他四肢百骸都开始发烫，百花争艳，但只有这一张脸烙印下来，比百花更娇艳。
下意识应下来后，不过须臾，闻衍心里又恼羞起来，这钟氏还不曾说什么呢，他堂堂天子竟然叫一个妇道人家给牵着鼻子走了的！简直岂有此理！
天子板着脸，又沉声添了句：“身为朕的皇长子，哪有这般胆小的，待以后请了武先生，习了拳脚功夫，自然就不会轻易伤到了。”
但他到底是应下了，再找补那也是以后的事，不曾反悔了的，陛下当真是一言九鼎，钟萃自是顺着说道：“陛下说的是。”
因着钟萃样貌与那苏贵妃有些相似，王妃们下意识把德妃母子与苏贵妃母子做了对比，余光还朝着七皇女闻沁看去，闻沁看着眼前这一幕，手心攥得紧紧的。
苏贵妃母子被诛时，闻沁还是宫中备受宠爱的七皇女，一夕之间，从高贵的公主跌落到泥地里，苏贵妃母子被诛后，闻沁虽被留了下来，却也很快就从宫中出嫁。
这位德妃虽与贵妃样貌相似，但性子却全然不同，天子恩典，闻沁想着若是换做是母妃苏贵妃的脾气秉性，只怕早就一口应了下来，张扬的炫耀去了，更恨不得叫满宫上下都知道这恩典有多大的。
但这位德妃却不同，只三言两语便婉言谢绝了，同样是宠妃，行事不同，落得的结局也不同。母妃苏贵妃张扬跋扈，七皇女早前在宫中时并不觉得有何不妥，更仗着母妃的宠爱在宫中高高在上，却不知他们母子几个在宫中早就树敌颇多，直到嫁为人妇，七皇女受尽了冷落，这才知道他们当年行事太过出格。
若是母妃苏贵妃非是那等嚣张跋扈的性子，如同这位德妃一般谨慎，哪里会落得那般下场，更甚父皇那般宠爱母妃，若是他们低调行事，再有父皇在暗中扶植，想成大事，也、也并非是不可能的。
过完抓周礼，前边宴也开了，天子携着德妃走在前边，宗亲王妃们跟在后边，几位王妃落在后边，现在才找到机会朝世子妃说起来：“早知道这德妃娘娘这样一副样貌，你先前来时怎的不说一声的，叫我们吓了一跳。”
重午宫中倒是宴请过百官和外命妇，宗亲们不再列，外命妇中见过前朝苏贵妃的不少，如那彭、范两位夫人便亲眼见过，但这些夫人们对前朝之事也是讳莫如深，哪里敢谈此等禁忌，自是传不到她们耳朵里去的。
世子妃瞧她们的模样神色，如今也回过味儿来了：“这位德妃娘娘的样貌可是有何不妥的地方？”
王妃们问着：“顺王妃便没同你说过？”
世子妃摇头：“王妃规矩严密，鲜少在我面前提及旁的事的。”世子妃看向说话的两位王妃：“泰王妃，陈王妃，这里边？”
两位王妃脸色一变，却闭口不言：“世子妃何必来问我们，此事世子妃若是想知，不如问问顺王妃，她对此事最是清楚的。”
说着，二人几步上前，进了宗亲王妃里边。
江陵侯府外，几架车马停在了门外，守门的下人刚要迎，马车上，从江陵府归来的公子们便下了马车，尽直朝着府中去，七姑娘钟雪也跟着下了马车，随着钟云辉二人入府。
他们在江陵府待了不短的时日，是接了京城送去的加急书信才赶了回来。
侯府主子们都在，看他们踏进门，尤其这次两位公子下场，双双考中举人，本是叫江陵侯府光耀门楣的喜事，但落在后边跟着的钟雪身上，侯府的主子们上上下下便无人能有这心思了。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叫都察院一状告到了御前去，这在本朝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德妃已经下了旨意来，要在宫中当众审问裁决，还特意给侯府留了两分颜面，允他们先办了年末要嫁女的喜事再入宫。
德妃旨意下来，整个京城先一步传遍了，他们脸上哪里还有颜面的。

第135章
周岁宴后，皇长子迎风长一般，先还是走路歪歪扭扭的，走几步就摔，周岁后，虽走路还不大稳当，但已经很少摔到了，钟萃时常跟在身后，看着他在前边跑，每回心都狠狠提着，见到他稳当的停下才松了气。
他坐在椅上，小腿晃来晃去的，大口大口的吃着嬷嬷喂的流食，等吃完，他仰着小脸，等嬷嬷给他擦嘴净手，一下就滑到地上要往外跑。
钟萃用饭安静，慢条斯理的，如同教养极好的大家小姐，举止行云流水，宫中就寝用膳都有规定，寝居榻上不得过子时，身形手的位置，四肢该用甚么姿势，用膳时得不紧不慢，菜肴过三回便是失礼的。
杜嬷嬷原本是天子特意调来规劝钟萃规矩行止的，在钟萃身边尽提点之责，在规劝钟萃举止后，杜嬷嬷如今也留了下来，跟在钟萃身边做起了事。
钟萃把银箸放下，接过杜嬷嬷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这才开了口：“你又去哪儿？”
皇长子还小，没跑出去几步，听见母妃问，他扭头仰着小脸朝她笑：“母妃。”说着，他指了指外边，“玩，玩。”
母妃这两个字是目前他讲得最清楚的，连父皇这两个字还叫不明的。他仰着乖巧的脸朝钟萃笑，叫钟萃心里顿时软得一塌糊涂。上辈子的皇子许是见母妃整日愁眉苦脸，身侧伺候的宫人们来来去去，受钟萃胆怯的脾气所影响，从小便格外懂事，叫人心疼。
别的皇子钟萃也是见过的，他们走到哪里都跟着一群人，呼奴唤婢的有人伺候，冷热有人关怀，便是小小年纪也有皇子威仪，说一不二，高高的仰着头颅，跟他不一样，因为有一个不得宠，连性子也如此怯懦的母妃，也叫人看不起。
皇子是钟萃心里的疤，一碰便涌出血泪，叫她伤怀愧疚，如今有了补偿的机会，她恨不得把全天下所有的都捧到他面前，期望他无忧无虑的成长，因此她向来不拘着他。
钟萃久久没说话，皇长子小脚往前迈了迈，乌黑的眼看着她：“母妃。”
钟萃回过神，朝他眉眼一弯：“去吧，带着芸香跟彩蝶。”
皇长子身边自然不只芸香两个，还有拨到身边的顾全玉贵几个，都是在缀霞宫伺候了好几载了，钟萃对他们也放心一些，钟萃擢升为德妃，按宫中规矩，分到宫中伺候的便有二十位，除了他们母子身边留下伺候几年的宫人，分来的宫人便按需分到宫中当差去了。杜嬷嬷经验足，便帮着钟萃管着这缀霞宫上下的宫人们。
皇长子顿时朝外跑，芸香几个连忙跟上。杜嬷嬷在身边欲言又止：“娘娘，皇长子这般年岁虽小，但到底是宫中皇子，这是不是太…”
杜嬷嬷点到即止，钟萃知道她想说什么，把帕子递过去，重新拿了银箸：“无碍，他还小的。”
小孩爱玩泥巴想来也是正常的？
上辈子后宫先被淑贤二妃把持，后被嫡后把持，如同皇子这般不受宠的，连学都没认真上过几日，如今与上辈子全然不同，按宫中规矩，在皇子过三周岁后，便要启蒙开始读书认字了，若无意外，皇长子在满三周岁后便要开始启蒙读书，他才这么小点，钟萃又哪里忍心让他在还不到这个年岁就被拘束着。
“可是…”杜嬷嬷想说天子幼时便不是这样的，身为先帝的嫡长子，当今身份尊贵，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盯着看着，若是做错一点，便有朝臣进言，后妃记着，行差踏错不得，在天子启蒙读书时，已是小有规矩的了。
皇长子如今身为天子膝下唯一的皇子，他的一举一动自也如同天子当年那般被人盯着看着，有不知多少人等着抓缀霞宫的错处，看缀霞宫的笑话呢。
宫中皇子尊贵，与外边普通人家的孩子不同，哪里能如同普通孩子那般去玩泥巴的？杜嬷嬷在宫中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便是当年还在宫外，在世家大族家里也不曾见过公子们如此，那可是要被人诟病不学无术的。
“好了。”钟萃打断她，面上浑然不在意杜嬷嬷眼里的颜面、笑话，孩子并非天生便懂事乖巧，能如此的，便是作为当父母的失责，她已经错过一次了，这次再不会再重蹈覆辙了，“皇子年幼，只是玩一下而已，并不妨碍的，本宫掌着宫务，位及德妃，想来宫中还无人会到本宫面前来说些不中听的，嬷嬷不必担忧。”
杜嬷嬷抬眼。德妃钟萃只是端坐着，便流露出端庄威严，她随意说着，面上一派坦然，是属于高位嫔妃们的高贵大气，杜嬷嬷去岁从前殿到缀霞宫来，那时的德妃性子安静，不善言辞，如今虽也为人亲和，但浑身气势与从前身为钟嫔却全然不同了。
杜嬷嬷下意识低下头：“娘娘说的是。”
钟萃用了几口，放下银箸，摆了摆手，叫人把饭食撤了下去，去殿外站在廊下看了会皇子玩耍，这才回房里拿了昨日看的书接着看。如今天日转凉，彩霞捧了衣裳来与她披上，钟萃听着外边的动静说道：“去瞧瞧明霭。”
彩霞回道：“殿下身边夏嬷嬷已经捧了外衣去了。”
缀霞宫外边林子树木众多，如今多是落了叶，树上带着些光秃秃的，无端的叫人心情沉闷了些许来，钟萃收回目光：“宫中的赏赐可送出去了？”
却是杜嬷嬷回了话：“回主子，一早的时候已经派了人去江陵侯府赏了礼。”
今日正是江陵侯府嫁女之日，虽同是侯府嫁女，但年前嫁的是大房侯爷的嫡女，如今出嫁的却是二房的嫡女，登门道贺的人家却是要少上不少。
与江陵侯府结亲的是正四品国子监祭酒关家的大公子，出嫁的关家女们早几日便到了，与关家有亲的颜家女眷更是悉数上京，只等着钟关两家结亲后便要入宫，一同入宫的除了钟家女眷，关夫人，德妃还特意提到了关家庶女关澜。
翌日只草草喝了敬茶，关夫人便带着颜家女眷们入宫了，入宫时正遇上钟家女眷们，钟关两家结为姻亲，颜关两家是为姻亲，三家本是有些情面的，如今要入宫对峙，现下遇上难免有些不自在。
前边宫人引路，关夫人小声提点颜家女眷们：“行走禁宫之中，不得抬头，不得四处张望，不得说话，若是遇上贵人，要上前行礼，遇上巡逻的将士要避开些，遇上各处管事们领着人也不要冲撞了去…”
钟家女眷入宫数次，对宫中规矩礼仪知之甚深，昨日便再三叮嘱过头一回入宫的钟雪。皇宫大内，若非不是恩典，以钟雪的身份是万万进不来的，她随着走在宫道上，同女眷们一般微微低眉，却到底忍不住左右打量。
宫道两侧是高高的城墙，宫中不若府上亭台楼阁，假山假水，一步一景，宫中处处彰显的是皇权的威严，庄重严肃，带着深深凛冽，钟雪稍稍一抬眼，顿时便见到站在城墙之上，三步一岗，穿着铠甲，手持长枪的将士，尖枪还泛着银光，锐利逼人，叫她顿时脸色发白，再不敢抬头。
走过长长的宫道，入了后宫中，方才添了几分柔和，冲淡了几分那股凛冽之气，女眷们早先就被宫中威严赫赫震慑，如今便是入了后宫也不敢放松，紧紧跟着，与成群结队的宫婢擦身而过，同几波后宫嫔妃见过礼，直到到了德妃所居住的缀霞宫，早就只剩恭敬了。
举止规矩的宫人把她们引到殿中，请她们落了座，还上了茶点，这才退下去请主子。殿中只数位宫人远远规矩的站着，待饮过了茶水，入宫后一直紧提的心稍稍放了些下来。
相比钟家女眷，颜家从上到下心中更是忐忑不已，这位德妃的脾性如何她们都不知，谁知这德妃会不会偏袒母族？便是德妃如今不会偏袒，谁知会不会记恨在心中了的，德妃势大，若是想整治他们，却是再容易不过的。
正焦作，外边宫婢掀了帘子：“娘娘到。”
钟萃带着人进了殿中，早有宫婢上前，出言提点一二规矩：“起，垂首。”
待钟萃行至上首坐下，女眷们依次行完礼，这才虚虚抬手：“诸位免礼，坐吧。”
众人这才落座，钟萃目光从她们身上一一看过，并没有立时过问纷争，最后只落在坐在最下首的关澜身上，眼中泛起两分暖色，又轻轻的溢出一口气：“本宫与关姐姐也有几年未见了。”
关澜眼中闪过波澜，目光似亿起了从前来，又很快平复下来，起身福礼：“劳娘娘惦念，是妾身的福分。”
钟萃在她身上细细看过，心里便有些数了，她这几位手帕交同为庶女出身，但性格却全然不同，出自陈国公府的陈盈宽和，薛家出身的薛平娇俏，关家的关澜心思细腻，如今她宛若一潭死水，自是表明日子并不好过。
钟萃先在心中对颜家添了几分不喜。
“关姐姐与我不用这般客气。”钟萃言语客气，落在颜家人耳里，不由得叫她们升了些想法来，颜夫人大着胆子往上瞥了眼，顿时在心里感叹一声，这位德妃娘娘样貌倒是生得楚楚动人。
钟萃今日穿戴并不浓重，一身翠绿色的衣裙，金银丝勾着边，隐隐露出些纹路来，腰肢纤细款款，姿态从容高贵，头上连一根金簪都未插，只戴了几朵宫绒，缀着个头不一的真珠，不如穿金戴银般张扬，却贵重典雅，越发衬得她貌美。
颜家人上京前，颜大人也仔细与她们说过的，这位德妃也是庶女出身，却入宫不过短短几年便从才人一跃成了德妃，荣宠后宫，手段也定是十分了得，要她们小心为上，处处谨慎。
颜夫人本也如此以为，一直不敢放松，只听着这位德妃再三言语客气，便觉得许是大人太担忧了，这德妃如此娇柔，想来能荣宠后宫，非是有何手段，而是靠着这美貌颜色才入了帝王的眼。
但自古以来，以色侍人者哪有恒久的，颜大人不曾见过，颜夫人亲眼见了人，心里先便轻视了三分，如她们这等夫人们，最是会媚上欺下，见缝钻营，颜夫人捧着笑脸正要开口，凭着口舌把事情大事化了的。
钟萃脸上的客气一收，定定看着人，面上毫无表情，叫人丝毫瞧不出情绪来，当先发问：“你便是那位被当众羞辱的知府夫人？本宫问你，你被当众羞辱，可是曾与人发生过矛盾，叫人心怀恶意，这才当众在外羞辱于你的？”
颜夫人被截了话，心中满腹委屈。顿时白了脸。
她冤枉啊！早前她甚至连那钟家七姑娘是谁都不知道的，如何跟人先结了仇的？

第136章
前殿里，闻衍听着人传来的消息，难得搁下笔，放下折子，饶有兴致的问了声：“钟妃当真是如此问的？”
杨培在中间传着消息，陪着笑回道：“是，传来的消息是这样说的，钟妃娘娘问那位颜夫人可是早前与侯府七姑娘结怨了的。”
闻衍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她之前没问话？”
杨培摇摇头，仔细想着宫人从缀霞宫那边传来的消息：“钟妃娘娘之前只与关家那位出嫁的庶女说过两句，当年钟妃娘娘入宫时的名录上倒是写上过几句。”杨培骤然想起了当年钟妃作为秀女时淑贤二妃那边递上来的名录，那名录上便有记载，钟妃娘娘在宫外有几位手帕交，这关家庶女便是其中一位。
“想来也是许久未见，突然在宫中得见旧友，难免更亲近一些。”杨培还说道。
“是吗？”闻衍只意味不明的说了两个字。钟萃是她一手教出来的，钟氏为人虽性情温和，做事规矩认真，但她认定的事却也是非常倔强的。嫡庶有别这等事，钟氏曾在天子面前大逆不道过一回，之后便再也不曾提起，连天子都以为她是当真明白了，如今看来哪里是明白了，不过是嘴上不提，放在心里去了。
这件事牵涉到宫妃，不止是都察院送来的折子上已经详尽的描述了经过，连远在江陵府的颜知府在得知德妃召颜家女眷入宫审问后也递了折子来，丝毫不敢隐瞒，一五一十的交代了事情起末，与都察院上奏相差无几。
折子不止天子看过，也同样送去了缀霞宫，谁错谁对，不止天子心知肚明，钟萃心里也一清二楚，哪里用得着问颜夫人是否有旧怨的，天子哪里猜不到，这不过是她借题发挥罢了。
钟氏借题发挥，借的正是这恩怨，发难的对象变成了颜夫人，所谓目的正是因为这位出身关家的庶女，如今下嫁颜家。
闻衍自幼便习帝王规训，知道嫡庶有别，嫡为正统，便是如今这个规矩也丝毫不曾动摇，只是想着这钟氏，对“庶”难得升起了一些疑惑来：“这位关家庶女，可有何不妥的？”
杨培伺候在天子身侧，所知皆是从宫人传达而来，前殿宫人办事妥当，倒是对所有人都仔细描绘过，察言观色到到各种细节上，只等主子若是问能答上来的，杨培负责传达，听主子问，便把先前宫人说的关于这位关家庶女的事想了想。
宫人不知这位关家庶女与钟妃有这段关系，对这位无足轻重的关家庶女也只简单描述过几句：“奴才听下边人说这位关家庶女性子安静，穿戴配饰也略有些简单。”
不过三言两语，便把关澜的处境道了个明白。宫人都精明，逢人说好话，能让他们这般形容，可见关家庶女的穿戴委实太简朴了些，再是庶女出身，到底是官家千金，入宫岂有不装点门面的道理。
杨培这些当上主子心腹的更是一听就明白了，这位关家庶女想来在夫家过得并不好，他们只听三言两语心里便有了谱，何况是叫钟妃娘娘亲眼看个明白，心里哪有不恼怒的道理，只杨培摸不准天子的意思，略微有些迟疑：“陛下，可要奴才去缀霞宫说上一声…”杨培的意思，是问要不要同钟妃娘娘说上一声，莫要太过了的。
闻衍垂下眉眼，掩下所有情绪，只抬了抬手，溢出了一声叹：“罢了，由她去吧。”
杨培眼中微微惊讶，天子重规矩，旁的向来都是大不过规矩去的，陛下更是以身作则，如今却公然对钟妃娘娘这般行径装聋作哑，毫不示下，足见钟妃娘娘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杨培在心中把缀霞宫的位置又往上提了提，微微弓身，退至一旁：“是。”
天子重新拿了奏折批阅起来。
颜夫人被喝问得一怔，心中满是委屈，对上钟萃看过来的目光，不带丝毫情绪，宛若是在看一个死物一般，叫颜夫人顿时心神一震，心头那些荒唐的想法顿时消散。
庶女出身，不过三四载就从最低的才人爬到众妃之首，越过入宫多年的潜邸老人，还诞下皇长子，陛下如今唯一的皇子，且能安稳如今，还掌着宫务，这位德妃若是当真只靠着美貌，没有丝毫手段，只怕是早就叫人给拉下来了，哪里还有这等风光？
便是这嫔妃审问臣妇的事早前也是没有过的，若非皇后，谁敢开这个口，但这德妃不止开了，还当真传了令来，还是大人说的是，这位德妃手段过人，又深得天子宠爱，在德妃面前，应当小心谨慎，是她只看德妃外貌娇柔便轻了心，险些栽了进去。
“德妃娘娘，臣妇冤枉啊。”颜夫人急忙解释：“臣妇与七姑娘素不相识，七姑娘头一回来江陵府，臣妇也不过上京数回，未曾与人发生口角恩怨，岂有与七姑娘结怨的？”
“谁知道有没有的？”钟雪在一旁冷哼一声：“你不也说了上京数回了么，本姑娘早前年幼无知，许是你曾在京城时正与我撞上了呢？”
钟雪跟战战兢兢的颜夫人不同，德妃与侯府再不亲近，与她们有些嫌隙，但到底她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们，侯府其他人德妃能不管，但她们可是嫡亲姐们，与其他人可不同，哪里有当真治她罪的。
侯府的意思，若是宫中降罪，她们便求求情，称钟雪年幼无知，说话直爽了些，非是当真有意辱骂官家夫人。
钟雪还未定下亲事，是未出阁的姑娘，旁人对她难免宽容些，称年幼无知倒也说得过去，只要宫中不降罪，外边不知真假，他们在散播一些话出去，钟雪品行不端对侯府的影响便小，若让宫中降了罪，整个京城都知晓，侯府其他还未定亲的姑娘们哪里还能说到好亲事的。
侯府几位主子连日想着法子，最后再三思虑，只能用“求情”这个办法。
侯府对钟雪有安排，只要她最后认罪求情，求得德妃从轻发落就是。听得钟萃喝问颜夫人的话，却叫钟雪顿时茅塞顿开。
德妃果真是顾忌着姐妹情分的，先一步问责到颜夫人头上，为她开脱起来，钟雪胆子顿时大了起来，顺着颜夫人的话便胡搅蛮缠起来。
颜夫人龇牙欲裂，恨恨瞪着钟雪：“七姑娘可不能胡乱给人安罪，臣妇上京不过三回，一回随大人回京谢恩，一回探病外家，一回却是与关夫人商议两家亲事，三回都是来去匆忙，在京中只待了三两日，不曾在外走动交往，如何去见过七姑娘的？”
对颜夫人来说，她却是生受了回无妄之灾，她与这侯府七姑娘本就素不相识，偏偏钟雪拿她立威名，杀了她知府夫人的威风，碍于侯府和德妃的面上，颜夫人白白挨了这灾，在江陵府已不知叫人在暗地里笑话过多少次，这她都忍了下来，如今当场对质还要叫她诬赖的，颜夫人并非没有气性。
见人气急，侯夫人穆氏出来打了圆场：“颜夫人莫与她计较，她就是这般小孩脾性，说话并非入了心的。”
颜夫人咬咬牙，侧开了脸：“侯夫人还是管一管家中的小辈才是，臣妇已被当众辱过一回，再有两回，臣妇倒是不知这小辈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了。”
颜夫人跪伏在地上：“德妃娘娘，臣妇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还请娘娘明鉴。”
事情再是清楚不过，如今能一言决断的便是端坐在上首的钟萃，只等着她裁决。钟萃面无表情，目光落在颜夫人身上不作声。
德妃不开口，四处的嬷嬷、宫婢们目不斜视，规矩的站着，叫殿中越发安静，随着时间流走，越发叫人心焦忐忑，恨不得立时头上那决定便落下来的。
良久，颜夫人身子开始颤颤巍巍，自她嫁到颜家，随着颜大人赴任江陵府后，除了上边的老太太，颜夫人在知府府上前呼后拥，连江陵府的各家夫人们也尊着她、敬着她，颜夫人多年高高在上，少有这样狼狈，等着别人发落的时候。从来，都只有她发落别人的时候。
在颜夫人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钟萃这才淡淡开了口：“起来吧。”
“谢娘娘。”颜夫人还得满脸高兴的谢恩，强撑着身子起身，不敢有丝毫怨怼的，天家威仪，足以见得。
钟萃轻轻抬手，杜嬷嬷便递了香茶过去，钟萃就着润了润喉，这才下了决断：“事情本宫早已清楚，此事错不在夫人身上。”
颜夫人低着头谢恩：“娘娘明鉴。”颜夫人心中倒是有些想法，既然这件事德妃早知对错，又怎的叫她跪了这许久的。
钟萃是故意说的这话，半点不怕颜夫人猜了去的，目光落到母族钟家身上：“钟七品性不端，行事出格，就罚你禁足半年，抄经书百卷，女德百卷。”
钟萃只听闻过氏族豪强看中了美貌的女子强行纳入府中，还是头一回听到侯门千金非要强迫别人退亲的。
“你！”钟雪没想到她竟然当真敢治她罪的！双目顿时瞪圆。杜嬷嬷往前一步，厉声急喝：“放肆，娘娘在此，什么你你我我的，不懂规矩！”
钟雪面上有些急切：“抄就抄，但那杜君杜公子…”
钟雪在江陵府时胁迫杜君退了与旁人的亲事，若不是有三哥钟云辉阻拦，钟雪只怕还会使些手段的。
默不作声的老太太开了口：“够了，杜公子与你有何关系的！身为女儿家，哪有议论男子的。”
钟家更倾向与穆家结为姻亲，但钟雪不好掌控，数次出尔反尔，老太太等人已然放弃了她。若是她当真看上了一小小的举子，自是有无数的法子嫁过去，哪有光明正大强迫人退亲的，还叫那都察院的给知道了，实在是愚蠢至极！
老太太恨这钟雪办事不过脑子，以为仗着宫中有德妃便能肆无忌惮了，若是她低调一些，哪里能惹出这些事来。
钟萃蹙着眉心，实在是有些疑惑，朝钟雪问道：“这位杜君杜公子到底有什么好的，你不过只见过他三两次而已。”
钟雪不理会老太太，提起杜君，她脸上带着些小女儿的娇态来：“杜公子生得十分俊美，且学问极好，为人耐心亲和，当是难得的男子。”
钟萃明白了，她是看上人家模样了。
颜家人洗脱了冤屈，本是默不作声，尤其是颜夫人更是往后缩了缩，减低自己的存在，不料钟萃在过问钟雪后，却是看了过来，眼中还带着好奇，把颜夫人点了出来：“颜夫人，听闻你的嫡女也爱慕这位杜公子？”

第137章
颜家非是京城人士，如今借住在关家中，正逢关家喜事，关家还特意给颜家人收拾了一个院子出来供颜家居住。
这一回入宫，颜家上京的只有颜家女颜如玉与另外两房的夫人不曾入宫，颜老夫人和颜夫人都入了宫，此外德妃还特意点了关夫人和关澜入宫，颜家的事按理与关家无关，关家对宫中德妃点了关夫人入宫也十分不解。
关夫人一行人出了宫，刚回了府上，便被关大人等叫了去，定是要询问她们今日入宫之事，颜老夫人婆媳三人也回了客院。她们刚进院子，已经等候多时的两位夫人和颜如玉便迎了上来：“母亲，大嫂，如何了？”至于最末的关澜却是没人问。
关澜甚少同她们提及出嫁前在京城中事，在颜家人心里，虽不知为何宫中的德妃还点了关澜的名让她入宫，但连关夫人都点着一同入宫了，再来个同样是关家出身的关澜想来也是德妃有甚考量的。
指不定便是让关家这两位充当见证，毕竟这关家与钟家与颜家都沾着亲，这才叫着一起入宫了。
颜老夫人环顾着客院四处走动的下人们，关颜两家虽为姻亲，但到底也是外人，他们借住此，不过是客人，应当谨言慎行，免得被人听了去，当做了把柄，老夫人摆摆手：“先进去再说。”
进了院子里，等下人上了茶点，退了出去，房中只剩下颜家自家人了，老夫人这才靠在椅上，说起了今日入宫之事。
德妃对钟颜两家的事早就知情，到底还是没有偏袒母族钟家，为颜夫人洗刷了冤屈，又惩处了那钟家上下。
钟七被罚，钟家教养不力，也同样被斥责了，任凭钟家如何求情也没叫德妃松口半分，相比钟家被训斥，他们颜家倒是没被斥责，保住了颜面。
“既然德妃还了母亲公道，看那江陵侯府往后还如何仗势欺人。”颜如玉年轻，到底沉不住气，她堂堂知府家千金，在江陵府向来是姑娘们中头一位，直到那江陵侯府的庶女七姑娘一来，不止在大街上推她，颜如玉更还要为了家中当做全然无事一般去奉承她，在江陵府丢尽了颜面。
年轻姑娘脸皮薄，颜如玉已经许久不敢叫往日的闺中密友们来陪她了，生怕她们会看不上她。如今钟七被罚，颜如玉心中这口恶气就出了一半了。
“你住嘴！”老夫人往常最疼爱这个嫡孙女，如今却朝她呵斥起来，满脸寒霜：“都是往日惯得你太过了，什么话都说，那钟七虽被罚了，落了个没脸，难道你又好到哪里去了？二女争夫，连宫中的德妃娘娘都知道了，我们颜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钟萃问出那话，不止叫颜夫人答不上来，连颜老夫人都自觉没脸。钟家没保住颜面，但德妃这一问，他们颜家的颜面又好到哪里去的？
身为女子，叫人说起爱慕一个有亲事的男子，追着在人家身后，还问到他们门下来询问此事真假，她们都没脸答。
钟雪的为人钟萃知道，钟雪为人自私自利，叫钟萃罚了竟然不哭不闹，反倒更重视男女那点事，一个钟雪，还有一位颜如玉，两位都是出身高门的女子，竟然都同时看上了一个人，早在事情调查结果呈到面前时，钟萃看过详尽消息，心中对这位杜公子便有些好奇，这才问了起来。
老夫人想，若是颜如玉今日跟着她们一同入宫，若是叫那德妃当面问出“她是否爱慕定过亲的男子”，老夫人一想起那般场景来，就恨不得晕死过去，她毫不怀疑这德妃会顾忌两分，看在颜如玉还未出阁的份上便揭过的。
德妃虽不曾训斥，但也敲打了她们一二，口口声声让她们往后要“教养好女儿”。
杜君身为举子，是有朝廷功名在身的，若是传出知府千金强迫举子的丑事，或是杜君性烈，一状告到京城来，也会累及颜大人的前途。
老夫人狠狠心：“往后不许再去找这杜公子，也不许再跟他传出半点闲话来，等回去后，我便让你母亲替你张罗人家，早点嫁了出去，就不会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颜如玉不敢置信：“祖母！”
颜如玉身份重，再是大胆，但到底身为女子，若是没有颜家人的点头应允，哪里敢当真满大街的追着一个定过亲的男子跑的？
颜如玉是当真爱慕杜君杜公子，喜他的为人样貌，学问品性，但颜家看上的却是杜君的学识，断定他能考中进士，入朝为官，到时岳婿二人在朝中也能相互扶持。
颜如玉身份在江陵府贵重，江陵府想求娶知府千金的人家如过江之卿，但自来高门嫁女，低门娶妇，颜家又哪里会把娇生惯养的女儿嫁到远不如颜家的人家中去。
但若是换做杜君，颜大人对此子学识自是知之甚深，整个江陵府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之相匹配的，杜君的未来是肉眼能见到的能踏入朝堂，若是把颜如玉嫁给他，倒也不算委屈，那江陵侯府还有侯门贵女下嫁举子的呢，如今已然入京，深受天子看重了。为此，颜家这才不阻止颜如玉纠缠杜君。
颜夫人今日受累，现在强撑着朝老夫人求情：“母亲，如玉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若是贸然随意给她定亲，往后也难免麻烦的。”
自钟七去了江陵府，表示出对杜君的爱慕，颜家为了避让，已是看着颜如玉，不叫他再跟杜君有甚牵扯，颜夫人甚至还把主意打到了江陵侯府嫡子钟云坤身上过。
颜如玉的婚事，若是不能嫁一个品貌才学出众的举子，让颜家搏一搏，定是要让她嫁到高门当中，这才好能帮衬到颜家的，若是仓促定下亲事，随意选了人家，只怕对颜家不止没帮衬，反而要受拖累的。
如今钟家颜家有了这等龌龊，颜夫人想把嫡女嫁到钟家的事是不成了。钟家也听到了那德妃的问话，哪里会愿意接纳这样一个儿媳妇的。
老夫人扶着额，脸上满是疲倦，在颜夫人的安抚下，先前一时的激动平复下来，理智回笼，眼里也清明起来：“你说的是，是我气糊涂了，如玉的婚事不是小事，还是应当要从长计议，如今正是在京城中，正好我们都来了，不如请关家为我们引一引的。”
颜如玉听她们话里话外的意思，心里又气又急：“祖母，我不嫁！”她从平日里多有疼爱她的生母身上看过，到两位婶母，两位夫人都移开了目光，显是避开了颜如玉的求情，叫她心里十分窝火。
平日里说甚么对她疼爱有加，如今祖母开了口，还不是不敢开口的。
颜如玉有火发不出，目光移到一直闷头坐着不吭声的关澜身上，就像往日里一般把不忿和气朝着这位自来看不上的大嫂发：“大嫂，你自来不喜与我深交言谈，我知道你们这等京城出身的闺秀心高气傲，看不上我们小门小户的是不是。”
颜如玉并非头一回说这话来踩关澜，从前关澜还会解释一二，但次数多了后，关澜便任由颜如玉添油加醋。颜老夫人、颜夫人对关澜不喜，从前颜如玉说这话，哪怕明知颜如玉是在胡搅蛮缠，只是在借机撒泼，但颜夫人还是理所应当的站在颜如玉这边，顺着训斥两句关澜，给儿媳妇立规矩。
颜夫人下意识又要顺着开口，在颜夫人看来，颜如玉是当小姑子的，关澜既然已嫁入了颜家，又是当嫂子的，颜如玉能在家中待上几年的？既然为长嫂，理应便该关心呵护小姑子，便是受一受气也无伤大雅，她年轻时也是这般过来的，这世上的人家，夫人们也都是如此过来的，并没有甚不对之处。
老夫人先开口了，阻止了颜如玉耍威风：“好了，这是你嫂子，如何能这般同你嫂子说话的！”
颜如玉诧异的看着老夫人，便是早就习以为常的二夫人、三夫人两个也吓了一跳。老太太对这个孙媳妇的态度如何她们都是看在眼里的，上行下效，府上主子不喜关澜，下边自是有样学样，她们只是没想到老太太会帮着关澜说话。
老夫人说着，也不顾她们的目光，看向关澜的目光带着温和：“进宫一趟也累了，红姐儿想必也等急了，你快些回去看看她吧。”
她们一行女眷上京，关澜也带着女儿红姐儿随行的，正由着她陪嫁的嬷嬷们照看着。红姐儿本就还小，关澜心里惦记，如今得了老太太应允，哪里还顾得上猜测老太太是不是想支开她，她们好商议事情的，当即便起了身朝老太太福礼：“孙媳这便去看看。”说着便匆匆走了。
“祖母，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帮着她的！”颜如玉眼睁睁见着关澜出了门，从头到尾的连看她都不曾，气得跺脚。
老夫人面上的温和卸了下来，先是让老奴送了擦伤药来，又命人打了水来，等人端上来，她指了指身边的颜夫人：“给你们大夫人上药吧。”
颜如玉顿时看过来：“母亲。”
立时便有颜夫人身侧伺候的婢子跪在地上，轻轻把颜夫人的裙摆掀开，把裤腿轻轻给卷了起来，一路往上，到露出颜夫人的膝盖上，房中所有人顿时倒抽了口气。
颜夫人保养得宜，肤色白皙，但如今膝盖上通红一片，还隐隐肿了起来，在颜夫人娇贵的身体上便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
在二夫人三夫人的冷气声中，颜如玉眼眶顿时红了，看着颜夫人额上隐隐冒起的细汗来：“母亲，谁干的！”
老夫人靠在椅上，对此并不意外：“在宫中还能有谁？”
二夫人三夫人面面相觑，下意识认定：“可是那德妃娘娘不是洗刷了大嫂的冤屈，知道大嫂是被冤枉的吗？”
是，老夫人也以为德妃是因为碍于不好交代，知道事情前因后果，知道颜夫人是冤枉的，但到底此事牵扯到另一家是德妃母族，那钟七更是德妃亲妹，德妃便是开口承认颜夫人冤枉，但到底惩治了母族，心中不痛快，必然要在她们颜家身上找回来，先给颜夫人一个教训苦头的。
不过是在地上多跪一跪，这等手段在后宅屡见不鲜，当家夫人们谁没有整治过人的，比这更阴狠的不知凡几，只颜夫人身为贵夫人，身体娇贵，却是受不住这等折磨，多跪一会便撑不住了的。
老夫人以为德妃是在为母族钟家发难，原想着忍一忍便过去了，谁知见德妃对母族钟家的态度却非是老夫人以为的那等维护，甚至连话都没说上几句便定了罪，不愿听她们过多解释的。
直到临走，德妃突然开口让关澜过几日带着女儿进宫，要好好叙叙旧，尤其德妃还点了老夫人出来，便是如今老夫人还能想着德妃那一双极冷的眼，问她，“老夫人，你说这人老了，是该慈还是不慈的好呢？”
颜老夫人刹那一股凉意泛起，哪里还不明白，德妃折腾颜夫人不是因为替母族钟家出气，而是为了关澜这个孙媳妇。
德妃为关澜在朝她们发难。
德妃的话是告诫，也是在昭示她的不满，颜老夫人甚至能想象若是自己回答得不满意，或者做得不让德妃满意了，颜夫人的下场会不会就是她的，德妃是借着颜夫人立威给她看！
老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已然是下了决定：“以后你们对她都上心一些，莫要再随意羞辱了，今时不同往日，她身后有德妃撑腰，若是她进宫告状，大夫人的下场你们也看到了。”
可惜了，若是早知道嫁入颜家的孙媳妇关氏竟然与宫中德妃有这般交情，颜家又哪里会轻视于她的？说来也怪关氏自己，她对京城之事绝口不提，颜家还当她只是一不受宠的庶女罢了。
二夫人两个看向颜夫人的膝盖，又眼睁睁看着颜夫人面色煞白，额上冒着细细密密的汗，模样痛苦。
颜夫人是颜家长房长媳，整个颜家都靠着颜大人，颜夫人身份自然不同，在二夫人两个眼中，大夫人从来都是端庄体面，高高在上的，哪里会有这样狼狈，叫人看到的时候。
受颜大人敬重，高高在上的颜夫人在她们眼中已是挡在前面的大山，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夫人，如今连颜夫人都被立了威风，吃到了苦头，何况是她们了，二夫人两个哪里还敢不听的，连忙点头：“媳妇记下了，往后可不敢再招惹她的了。”
颜如玉不服气，关氏这个大嫂嫁入颜家，颜如玉已经习惯了朝着这个庶女出身的大嫂撒气，如今不被她看在眼里的人顿时一跃凌驾在了她之上，叫颜如玉哪里能服的。
这与当初钟七不同，她是先知道了钟七的身份，知道颜家惹不得，这才忍了下来，但关氏已是她颜家人，自是跟钟七不同。
她不出声，二夫人两个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衣袖，朝着老夫人的方向努了努，示意颜如玉服软，顺着应下来。
老夫人看她一眼：“怎么，你还不服气？你母亲的模样你没见到？你母亲这个苦头只是个小小的教训，德妃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若是想试试，也尝尝这苦头，大可去试试。”
颜夫人维护女儿，费力睁开眼，虚弱的说道：“母亲，如玉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倒也不怪她，天长日久的习惯了，待给她几日，她定是能想通了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这京中处处都是危机，稍不注意便要惹火上身了的，让老夫人哪里不担心的。
钟关颜三家一众女眷离开后，钟萃沉着脸端坐在上首久久没开口，杜嬷嬷招呼着宫人轻手轻脚的把茶点用具撤了下去，交代着人：“娘娘心绪不佳，你们各处做事的都小心一些，莫要惊扰到娘娘了。”
“是。”宫人们捧着茶具退了下去。
彩云往里瞧了眼，轻轻问着：“杜嬷嬷，主子这是怎么了？主子可是心疼侯府了？”
“没有的事，主子的事哪能打听的，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杜嬷嬷说了句，不敢多耽误，起身返回钟萃身边。
德妃娘娘哪里是因为江陵侯府钟家，依她说，娘娘在乎那位关家庶女，这是在为这位关家庶女的事不高兴呢。
杜嬷嬷弯着身子，脸上带着笑：“娘娘？”
钟萃闭了闭眼，轻轻点了个头：“本宫没事。”
她确实是因为关澜之事，但更多的却是更深一层的，乃是背后出身庶女一事。若关澜出身嫡女，今日得见想必也不会如此，连关澜如此，其她的闺中好友，甚至其她的庶子女们呢？
“母妃。”奶呼呼的声音先传了进来，接着只听秋夏嬷嬷和芸香几个的声音传来：“大殿下小心些，满点跑。”
皇长子早前穿的是鲜艳的小衣裳，跨过门栏，现在满脸笑容的跑进来，身上鲜艳的小衣裳上到处都是泥印子，手上是，连脸蛋上都沾着。他还仰着小脸朝钟萃笑：“母妃。”
钟萃瞧见他这般，心里的沉闷顿时散了，从袖中抽了绣帕出来，如同往常一般给他的小脸上轻轻擦掉了泥印子，又给他的小手擦了擦，声音柔和：“怎的又去玩泥了，母妃带你去换身衣裳。”
他是知道什么是换衣裳的，从他能蹦能跳之后，每日钟萃都要给他换上好几身，现在还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衣裳，指着上边的泥：“换，脏脏。”
钟萃忍不住笑出声，知道脏还非要玩，等沾到身上了又知道换衣裳保持洁净了：“那下回你就别玩泥了，就不脏了。”
他乌黑的眼看着母妃，眼里满是不解，朝钟萃伸出小手：“母妃，抱！”
钟萃低头看他，到底把人抱起来，转身去了内室里给他换衣裳，他身上的泥蹭到钟萃衣裳上，给他换过衣裳，钟萃自己也换了一身，等换好，这才抱着人出来，钟萃靠在软塌上，拿了书温了起来。
明霭靠在母妃臂弯，他玩痛快了，如今只要人抱着，连地也不想下了，钟萃照旧轻轻读了起来：“母妃今日读千字文给你听，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杜嬷嬷亲自端了瓜果盘来，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都掩不住。
天子虽说了由得德妃做主，但宫人还是如实的把钟萃如何处置的事报到了前殿，杨培过了耳，找着陛下闲下的时间，三言两语便把事情给交代过了。
宫人说得细致，连走时女眷们甚么反应都一一描绘过，按他们的说法，那位颜夫人在娘娘面前却是吃了些亏的，出门的时候瞧着走路都不大自然的。
那些罚人的规矩最简单的便是这个了，从前后宫嫔妃，高位的妃子们若是要惩戒低位的妃子，最简单又最磨人的便是罚低位妃子们去边上跪一跪。陛下都说了此事由德妃娘娘自行处置，以陛下的心思，哪里会不知娘娘脾性，定是要小惩大诫一番，为关家女出气的，陛下既然不管，对此心中便有数，任由娘娘出气了，杨培哪里还会一字不落的禀报的。
果然，他不过三言两语的说过了，陛下只回了句：“知道了。”便揭过了。不过须臾，天子突然问了句：“你方才说，德妃对那位杜举子很是好奇？”
杨培摸不准天子的意思，但德妃专门问过这位杜举子的事，想来也是有两分好奇的，便模棱两可的说道：“娘娘过问过几句。”
天子突然沉下脸，不悦的哼了声。
钟萃召了颜关钟三家入宫审问后，都察院得了信，知道德妃惩治了钟七，训斥过了钟家，对德妃的参奏便撤了下来，不再咬着不放了。
到年底，天子频频召见诸位大臣，往日天子多是召内阁彭、范二位大臣，吏部、户部两位尚书至承明殿商议国事，如今逢天寒地冻，涉及各地水灾、衣粮，为防关外各国趁机在边关生乱，天子除几位重臣，连刑部、工部等尚书，领命的大臣们也多有召见。

第138章
河道沿途是天子花费了大功夫整治的，天子从登基上位后，接连十载从库中调钱财和粮草，只为了整治河道。
但河道水务整治自古以来便是历代头疼之事，有志向的皇帝也插手过河道，但更多都是随波逐流，若换做是那等昏君，浑噩被欺瞒的君主，河道更是鲜少沾手，以致河道水患年年频发，百姓多是苦不堪言。
尤其河道水患时节与三冬时节，各地官府都要组织修筑沟渠，护百姓躲避祸端，河道沿途经过十载整治，已经小有成效，但三冬时节水患却难以防范，尤以仲冬、季冬两月最是难以预料，朝堂上下也要商议好万全之策，传达天子谕旨。
天子召了内阁彭、范两位大臣，六部尚书，勋贵公侯入了承明殿，诸位大臣被赐了座，坐在御案下左右两侧正说着话，这般议事非是召大朝会，也非是天子平日里召几位大臣商议国事，数位重臣、大臣一同议事，在外边又被人称为“小朝会”。
商议的仍是水患之事，朝中早在月前便接连发了数道旨意下去，命各地官衙加强防备，甚至还有监察御史在各处巡视，行监察之责，监察御史如同头上悬挂的铡刀，震慑在各地府衙头上，叫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行差踏错，形成掣肘。
商议好如何妥善安置流民，又该如何赈灾赈粮，开沟挖渠，到晌午后，承明殿大门才开启，有大臣们陆续从里边走出来。
大臣们相继告辞，天子本埋首在御案上，却突然出声喊住了与大臣们并肩正要走出去的忠勇公施琅：“忠勇公留步。”
忠勇公施家一门勋贵，施琅更是位列大理寺右少卿，位列正四品，在满京中勋贵中，忠勇公是少有的勋贵出身，却还能得天子看重，任命在大理寺当值的。
施琅与同行的大人面面相觑，大人抬了抬手，先一步出了门，施琅心里十分忐忑，揣测起是不是方才在议事时可有说了甚不得体，惹恼天子不悦的话来。
但天子议事，多是与重臣、大臣们议事，若非他身上还挂着忠勇公这个名头，也是进不到这承明殿来的，更阔论说过甚不得体的话来了。
在施琅忐忑不已时，天子这才搁下了折子，放下笔来，还不等他开口，施琅先交代起来：“陛下，臣施家向来安分守己，绝对没有其他逾越之举的，臣知陛下向来重视河道水务，忧心水患，早前月里便书信一封回了定襄，施家上下捐粮食布匹，银两，以应此次水患。”
施琅想了半天，天子忙于前朝，对朝中大事最是关注，如今正是三冬时节，能叫天子忧心操劳的也只有此事了，忠勇公施家祖籍定襄，本就是定襄的一方大户，忠勇公在朝中担当重职，定襄施氏在当地更是绵延百年的名门望族，在定襄盘踞，根深蒂固。
天子敛下眉，片刻才沉声说道：“爱卿有心了，不必紧张，朕留你来只是未着一点私事罢了。”
施琅刚松了口气，顿时整个心里又提了起来。既不是为公，若是询问私事，如他们这等勋贵人家，若论私事，在高门宅在里自是有不少见不得的阴私，向来是不会为外人道的，但若是询问的人成了天子，施琅便不好闭嘴不言了。
只是不知是何人告状，抓住了家中把柄来，也不知是近日他收了两位小妾的事被捅了出来，还是家中公子在外寻花问柳被人参了。
施琅心里忐忑，把能想到的几乎都想过了，虽还不能确认，但在心里细数一样，都叫施琅心中沉上一分。天子沉吟半晌，似是不知该如何岂口，半晌，才一如往日一般语气平常的开口：“朕听闻，你家与陈国公府是结的姻亲人家？”
出乎施琅意料之外，天子问询的却并非施家的事，而是施陈两家的事，施琅不知天子问这话是何意，面上微微诧异，很快便一五一十的说道：“回陛下，臣施家与陈家却是姻亲，臣长子施平娶陈家嫡长女为妻，数年前陈氏染病，待过了陈氏孝期，为着子孙着想，便又迎了陈家庶女小陈氏为继妻。”
施琅小心翼翼的把两家的关系给交代了，着重提到了陈氏孝期，便是忧心有人眼红，在天子面前状告他们施家不尊礼数。
闻衍点点头，有心想多问上一句，但到底是臣子家中事，他便是身为帝王也不好伸手管上太多，只说道：“德妃此前曾召了命妇们入宫，临了曾告诫诸位命妇，行事当稳重妥帖，上敬下慈，爱卿们身为男子，对后宅之事也当要过问一二的，修身齐家平天下，若是连家都不齐，又如何能担当得起大任呢？爱卿以为如何？”
施琅哪里敢反驳天子话的：“陛下说的是，德妃娘娘德行出众，命妇们自当向娘娘学习。”
施家迎娶的继妻小陈氏入门也不过三载，小陈氏入门前曾与钟德妃钟萃乃是闺中好友，杨培还特地把钟妃入宫前的名录找了出来呈到御前，闻衍亲自看过了。
施琅要告退时，闻衍脑子里蓦然想起了这份名录来，想着钟妃曾借机发作颜家之事，下意识开口叫住了施琅。
他原本是准备询问这小陈氏之事，但还未出口便知道不妥了。身为天子，若是贸然插手臣下后宅已是不妥，若是再提及后宅妇人名讳，难免叫人误会了去的，便只婉言说了两句。
施琅出了承明殿，对天子叫住他，只似家常一般说上几句十分不解，若换做旁人说这话，施琅只以为在劝诫，或是与施家不对付的在幸灾乐祸，但若是说这话的是天子，那这话越是家常，在施琅心里便越是有着深意。
施家与天家向来没有瓜葛，陛下对臣下也一视同仁，哪里会特意把他留下来说上这样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来？
施琅站在承明殿外思虑几息，瞥见在廊下站着的杨喜小杨公公，目光闪了闪，面上十分客气：“杨公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杨喜朝他见了礼：“忠勇公。”杨喜思虑了下，到底随着施琅移了步。
施琅先是夸：“杨公公小小年纪已是外殿的掌事公公了，实在是前途无量啊。”
“忠勇公客气了，奴才不过是得了师傅点拨才有今日，算不得甚前途无量，奴才只一心伺候在御前便是福分的了。”
施琅找上杨喜，便是存着杨喜年纪尚轻的缘故，陛下的心腹大总管杨培杨公公，伺候在天子面前几十年，看着笑容亲近，实则最是难以接近，若非得了应允，无人能从杨培杨公公嘴里打听半点消息，杨喜则不同，远不如杨培那般谨慎，若是奉承加以利诱，倒也有几分可能，总是比问到那杨培公公面前好的。
施琅面上越发客气，四处看了看，往杨喜手里塞了几张银票，拍了拍：“杨公公还请笑纳。”
杨喜目光一动，到底没把银票还了回去，藏进了袖子里，客气的回道：“施大人客气了，奴才不过伺候外殿，哪里敢贸然揣度陛下心思的。不过这德妃娘娘的心思奴才倒是知道几分。”
施琅眉心一蹙，他是想知道天子突然说这些话的心思，哪里想知道这德妃娘娘的心思的，施琅有些勉强，还是说道：“公公请讲。”
杨喜哪里看不出来的，眼眸一转：“德妃娘娘最是厌恶那等上不敬下不慈的了，忠勇公不如多想想陛下说的，多想想，自然就明白了。”说着，杨喜便朝施琅抬抬手走了。
留施琅面色异样的站在原地，宫中非是久留之地，很快施琅也离去了。
杨喜返回了外殿，轻轻走到门边，探着头往里边瞧了瞧，不久师傅杨培便走了过来，杨喜笑眯眯的把方才忠勇公施琅给的银票递了上去：“师傅，这是那忠勇公进上来的，照师傅的吩咐，只模棱两可了两句。”
杨培看了眼，没接：“做得不错，叫他回去慢慢想便是，这点银票你自己拿着吧。”打发了徒弟，杨培又回了御前伺候，把杨喜说的话给秉了。
正逢天子手中拿的折子正是从定襄呈上来的，定襄知府上奏，正是为了定襄施氏，如实交代施氏善举，捐粮捐银，衣物药材，无一有漏，光是银钱便足足有上万，另有千担粮食，折子上对施氏大力称赞，高歌颂德。
闻衍看着，面上一时叫人瞧不出情绪来，杨培一边研磨，讨巧说了句：“这忠勇公也算是有心了，方才还说给定襄施氏写信，如今那施氏族人便当真给捐了银粮衣物供定襄百姓取暖充饥，不过这也是陛下治理有方，叫万民爱戴，如此才有豪族们拥护。”
杨培说这话原本不过是想在天子面前奉承一番，取悦天子欢心的，谁料天子却突然讥笑一声，把折子扔在了御案之上，意味不明的说了句：“是吗？”

第139章
施琅回了施府，一路行到正院里，施夫人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施夫人年不过四十左右，模样瞧着慈善温柔。
“老爷回来了。”施夫人迎上前，刚近前便见施琅面色难看，一早出门时施琅还是兴致昂扬的模样，施夫人心里“咯噔”一声，放柔了声音，亲自扶上施琅的手臂：“怎么了这是，是谁惹了老爷不高兴了？”
对着成亲几十年的发妻，施琅脸上稍霁，抬腿进了正院里，待施夫人亲自递了茶水来，施琅就着喝过茶，这才溢出一声叹：“不过是被陛下叫住说了几句话罢了。”
“陛下！”施夫人惊讶一声。
施琅点点头，他现在还没有理解杨喜说的那番话，按那小杨公公的话，多想想陛下说的就明白了，施琅回来这一路已经翻来覆去的想过好几回了。
施琅与其他世家大族的男子一般，奉行的是男主外女主内，后宅之事全权交由正妻打理，只偶尔会过问子女情况。
世家大族规矩多，大都如此，施氏百年绵延，更是把这些规矩揉进了骨子里，当家的男子若是过问后宅之事，便是对正妻原配不敬，是失礼的，如施氏这等百年大族，家中男子自幼便习家规，施琅同样如此，从未插手过问过后宅之事，施琅觉得，原配妻氏温婉贤惠，是大家族教养出来的好女儿，便是不用过问，后宅交到她手上也是叫人放心的。
陛下说的是那等家不齐的，但是施琅自觉家中太平，便是那德妃口中所谓的上敬下慈，他们施氏与别人可不同，他再想也是无济于事的。
施琅心中苦闷，对着原配嫡妻，倒是能勉强透露一二，他叹了一声，说道：“今日陛下把我留了下来，却只问了我们施陈两家结亲之事，还提到德妃召了命妇入宫，告诫人要上敬下慈。”
施夫人一时也没多想，顺着施琅说的事，倒是想到了早前被传进宫的那几家，便在施琅耳边小声说了起来：“陛下说的德妃召命妇这事儿，便是上回那都察院参本的事，德妃亲自召了人入宫审问，听说那钟家行七的姑娘叫德妃罚了抄经书、抄女书呢，一点情面也没给那钟家留。
那位被辱骂的颜家夫人也入宫了，关家那边口风紧，但还是有那小道消息从那丫头仆妇嘴里给流了出来，说这位颜夫人入宫其实也没讨到好，连着用药了好几日才好，倒也不知真假，老爷也知我也素来不爱打听这些，只是听人嚼了舌根，听了一耳朵的。”
施夫人三言两语的把自己给摘清了的，等施琅颔首点头，这才掩了掩嘴儿，巧笑着：“说来这本是颜钟两家的事，不过上回德妃还命了关夫人入宫，还特意点了关家已出嫁的庶女，也不知为何的，说起来妾身倒是想到一事，早前那德妃还未入宫时，倒是见过三两回她们几个庶女们在一块说话，那关家庶女便是其一，还有小陈氏…”
施夫人说着顿时住了口。
施夫人这些官家嫡妻，对各家的庶女们知道的都少，尤其还是不得宠的，钟家虽挂着侯府头衔，但施家的爵位更高，施夫人哪里看得上一个侯府不得宠的庶女，更别提记在心里了，也是如今骤然想了起来，施陈两家门第相当，小陈氏在施夫人面前也算是过了脸的，施夫人在各家宴会上见了，虽不曾放在心上，但到底留了个印象。
施琅身为大理寺右少卿，经手办案过不少差事，后宅之事他虽然不管，但到底敏锐，否则也不能在大理寺任职了，施夫人话一出口，施琅便领悟到了天子真正的意图。
天子确实是说上敬下慈，但却是在敲打告诫他们施家要下慈，对陈家女下慈，对小陈氏下慈！
天子身在宫中，哪里知道小陈氏的，施琅想着在宫中时，那杨喜杨公公口口声声的说不知天子心思，却知德妃娘娘的心思，施琅当时还不以为然，现在想来这杨喜公公分明是已经给了他提点了。
陛下…分明是替德妃娘娘在敲打他们施家！
想通了这些，施琅不由得倒抽口冷气。三冬时节，天子年年都会召了他们入宫，施琅自诩也入承明殿数回，也时常面圣，但施琅回回都只听见天子议论国事，从来不提任何私事的，更不说只是一位后宫娘娘了。
三冬时节，这般紧要关头，天子还记挂着德妃这位后宫嫔妃，足见陛下对德妃的宠信。施琅向来不插手后宅之事，全权交由施夫人打理，如今也不得不开口过问起来：“那小陈氏在府上如何？”
施夫人显然也跟施琅想到同一处去了，她连忙解释：“老爷放心，这小陈氏本就是陈家人，又是妾身看着长大的，妾身待她自然不差的，何况闵儿两个还要靠她照顾呢。”
闵儿两个是施家长孙长孙女，更是施家下一辈倾尽了资源要要培养的人，大陈氏是施家八抬大轿迎进门的，只是命不好，留下两个年纪轻轻的孩子便走了。
施家考量两个嫡子女的身份，若是再娶继室，在身份上必然不能高于出身国公府的大陈氏，只能往下次一等，但到底是高门贵女，迎进门的姑娘年纪轻轻，与前头正妻留下的子嗣又无任何血缘，必然不会甘愿照顾好两个孩子。
小陈氏就不同了，虽是庶女，但同样出自国公府，又与两个孩子有着血脉关系，她嫁进来，比施家娶别人进门来得好，何况这小陈氏知根知底，为人又不是爱争强好胜，掐尖的。施夫人还指着小陈氏对前边嫡姐留下的孩子多照顾几分，哪里会去折腾儿媳妇的。
越是高门，在考量事情上便要周全许多，纵然当婆母的可以给儿媳妇下马威，立规矩，折腾得儿媳妇听话懂事，但事情做绝了，谁心里都有怨恨，只是碍于孝道不好发作。
当婆母的迟早要年迈老去，临老了，身边伺候的下人为了找出路迟早要另投他人，往下一个掌权的靠拢，再想立威风立规矩却是难了，吃亏的迟早是身边的人。施夫人也不是那等当真能狠下心来的人。
施琅面上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下一刻，施琅的心又顿时提了起来：“不过…”
施夫人面色犹豫，不知该不该说。
施琅忙道：“不过甚你如实说？”
施夫人对儿媳妇房中事管得少，但家中还是施夫人管家，这后宅的事都是瞒不过施夫人的，她想了想，小心瞥了瞥施琅，这才说道：“小陈氏这几日身子有些不爽利，正躺在床上养病，前两日还请了大夫来看过了。”
身子不好本就是常事，国公府家大业大，府上本就供着大夫的，施琅不过是随口问了句：“怎的身子不好了？”
他一出口，便见施夫人面上有些不自在，施琅心里顿时冒出了一个念头来：“该不会又是那个逆子生了事端出来吧？”
施家百年延绵，也并非家中尽出人物，多的是庸庸碌碌，靠着定襄施氏这个招牌浑噩度日的，施琅长子施恒便是如此，对出入朝堂半点没有想法，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公子，施家长孙在读书上颇有天分，施琅更是早早就请了先生教导，早就从施恒身上移到了长孙身上。
但儿子施恒是什么人，施琅却是再清楚不过了，最是喜欢眠花宿柳，在外饮酒作乐，大陈氏与他少年夫妻，却也管束不下来，以致不时受气，伤了身子。
莫非这小陈氏卧榻，也是他气出来的？
施琅顿时暴跳如雷，面上狰狞：“那个逆子呢，他是不是又去哪里鬼混了！来人，去把施恒给我找回来，再取了我的藤条来！”
施恒往日再混，施琅都没有这般生气的时候，但这回肉眼可见的是被气住了，施夫人一愣，连忙要起身拦：“老爷，老爷息怒啊，恒儿他一惯如此，老爷你何必非要跟他计较的，算了算了，左右他已然是这样了，何况恒儿已经这般大了，便是老爷想教也是教不过了，不如等他回来，把人叫了来，咱们再好好劝一劝的。”
施恒行事气人，接连两个妻子都被气病过，施夫人对儿媳妇不折腾，但对着这种事也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在儿子跟儿媳妇间，儿媳妇到底是外姓，施夫人到底是向着儿子的，因此从来不把这种事拿到施琅面前提，只今日眼见天子过问，施夫人瞒不下去了，这才在施琅面前坦白一二。
施琅一把推开了施夫人：“你知道什么，妇人之仁，就是你一直娇惯着，才把人给宠出了这等不敬妻室的性子来！”
等施恒下晌从外边回来，刚走过前厅廊下，只见他爹施琅挺直站着，手上还握着一根藤条。施琅紧绷着脸，等闻到从施恒身上传来的那股遮掩不住的脂粉味，更是怒火中烧，扬着藤条朝他抽去：“我让你混！”
这件事，他必须要做一个结果来，这是做给天子看，更是做给宫中的德妃看！

第140章
施家之事很快传到了宫中，杨培绘声绘色的在天子耳边禀报着：“说是那位大公子本是前一日就出了门，同那些狐朋好友们在外待了一夜，到翌日下晌了才回门，那施大人早一刻便得了消息，命人取了藤条在廊下等着了。”
“听说施大人是发了狠了，连施夫人都劝不住，还不到后宅院子呢，就当着府中上下的面狠狠的把施公子给抽了一顿，闹得府上的主子下人们尽数知晓，还是施夫人请出了在佛堂里念佛的老太太来才给制住了，施大公子这回可是当真伤了，都知大公子挨了抽，皮开肉绽的，连床都下不了，请了好几个大夫呢，没成想，这施大人家中规矩倒是甚严的。”
杨培还感叹了一句，他还当施大人也是那等不管后宅之事的家主呢，连杨喜提点德妃他都没反应过来。
杨培话音刚落，闻衍便勾了勾嘴角，轻嗤一声。
杨培小心瞥着：“陛下？”
闻衍翻阅着折子，难得解释了句：“你也是宫中老人了，何时竟这般天真了。”
在普通百姓家中，尚且知道家丑不可外扬，肉烂了还炖在锅中，不叫丑事流了出来。施家百年世族，只会比普通百姓更在乎颜面，更在乎家中名声，哪里会任由家中嫡长子的丑事被传得沸沸扬扬的。
那施大公子再不济也是施家人，不出意外便是下一任忠勇公，多年来不图上进，每日只招猫逗狗的在街上横冲直撞，为何早年间鲜少听到有关这位大公子的事传出来。
稍讲究的人家惩治家中子嗣，大多是抄经书，关祠堂，用的手段温和，既彰显了长辈的威严，又保留了子嗣的颜面，哪里会当着下人的面教训主子，叫他们没脸，还任由事情传出来的。除非是施琅不想让这个儿子承继爵位了。
杨培有些迟疑：“那，这忠勇公当着阖府的面闹这一出是为何？”
现在想来也确实不对，哪有当着下人的面抽儿子的，那忠勇公瞧着也不是那等气性大到不管不顾的人。
闻衍眼中带着两分讥笑。还能为何？无非是做给他看的而已，好让他知道施家并没有偏袒。
过了几日，忠勇公施琅入宫面圣，天子夸了他一句治家有方。
施大公子的事沸沸扬扬传了好几日，施家也并未做任何表态来，只给这位大公子请了大夫，让人好生将养，一副任由外人传言的模样，叫好些人家都不明所以，施夫人娘家、陈家等姻亲人家都派了人登门拐弯打听，被施家模棱两可的打发走了。
直到施琅得了天子夸，出宫后不过一日，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施大公子的事便再也听不到了，仿佛没传过一般，连议论都没人议论。
但施琅还是不敢大意，因为陛下除了夸他治家有方，还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黑沉的眼中叫人看不出丝毫情绪来，当即就叫施琅心中一凛，说道，“爱卿为人正直，朝中事务再是繁忙，也应当抽些时间把精力放在家中才是，年轻人心性不定，还是得有长辈看着、管着才会走上正道，爱卿以为如何？”
施琅哪里敢有意见的，连忙点头应是：“陛下说的极是，是臣思虑不周。”
施琅再明白不过，陛下的意思，是在告诫他不要再有第二回 。
出了宫，施琅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巍峨森严的深宫大院，心里有些后悔起来，当年若不是图着亲上加亲，图那点血缘，又哪里会有今日。施氏规矩是家主不得插手后宅之事，到他这里却是破了这延绵百年的规矩。
施家哪里是娶的继妻，分明是娶了个祖宗回府。
事情瞬息平了下来，杨培这回倒是不再说这施家规矩严了，反倒是叫他都不知该说甚好的了，这也太急切了些，陛下这边才夸了下去，外边的议论便停了，当真是连多停留一日半日都等不得的，如今哪里还不知，这施家只怕早就抓心挠肺了，不过是碍于天子还没发话这才忍了下来。
“这施大人也真是的…”
他念叨一句半句的，闻衍只埋首在御案上，充耳不闻。
朝堂上接连数道旨意发下去，各地早早就做好了防范，有几处水患水灾上奏上来，也很快平复了下去，到季冬时节，因灾荒递上来的折子少了，天子也松了几口气，正逢年节将至，宫中早早就准备起来，只等前朝封笔。
闻衍最后召了彭、范两位太傅入承明殿，如同往常一般商议了国事，前朝封笔，天子搁置朝政，朝上之事便要两位太傅多费心，商议完，天色已然不早了，闻衍也不好耽误他们，主动送了两位太傅出门。
不谈国事，对两位帝师，天子也温言关心了几句：“两位太傅乃是朕的肱股之臣，朝中之事了结，两位太傅也能安歇一些时日，拢拢情分。”
彭、范两位太傅已是天命之年，家中长者皆以辞世，因此闻衍便不提回去敬孝心。他们都已到儿孙敬孝之时。
范太傅点点头，突然扭头看了身边的彭太傅一眼，两人入朝几十年，同为天子帝师，共事多年，范太傅为人玲珑，彭太傅为人古板，向来在天子身边一人谏言，一人圆场的，二人之间说话也十分随意。
范太傅面上浮现几分幸灾乐祸，揶揄起来：“臣倒是回去能过几日和美的日子，只怕彭太傅家中近日不安生，享不了这福了。”
天子眼中好奇，朝正要吹胡子瞪眼的彭太傅看去，彭太傅急了眼，一副被戳中的模样，只恨不得跳脚起来：“你休要胡言乱语，什么不安生，本官家中再安生不过！”
彭太傅任天子帝师多年，脾性古板，不如范太傅变通，便是面对天子也是直言不讳，不加掩饰，闻衍哪里看到过彭太傅这般气急败坏的时候，对范太傅口中的“不安生”升了兴致：“太傅家中近日如何了？可是有何人敢欺到太傅府上，朕定不轻饶了去！”
“陛下，臣家中并无甚大事。”彭太傅坚决不承认。
闻衍目光转到范太傅身上：“莫非是范太傅说谎了不成？”
范太傅抬了抬手，戏谑笑着：“臣可不敢在陛下面前说谎的。”
三人帝、师几十年，彼此知根知底，也向来不是隐着瞒着，彭太傅在气急败坏后，抿了抿嘴，难得说了句：“不过是后宅之事罢了。”
后宅之事多是关乎夫人、姑娘们，闻衍身为天子，到底是男子，便不好再过问了，便是范太傅也只揶揄一句，却不会说出来，只略微叹了口气，看着共事几十年的同僚，范太傅向来最会解围，这会也只能宽慰道：“难得陛下给我们放了假，彭太傅若是不想家去，本官倒是能陪大人去外边坐坐，解解闷的。”
“不必。”彭太傅拒绝了，过了片刻，又叹了口气。
宫中一向静谧，只有踩在地上发出的声响来，带着肃穆，闻衍亲自送两位太傅走了不过片刻，正要停下，天子亲自作伴本就是天大的恩典，两位太傅是懂规矩的人，估摸着时间便会先天子开口，但这回彭太傅显然受了范太傅那话的影响，不止没出言提醒，反倒像是破罐子破摔了一般说了起来：“臣这都一把年纪了，如今才知，这后宅妇人闹起来却也是家宅不宁的。”
彭太傅身份重，平时除了范太傅，在朝中能交心者不过二三，何况是涉及家中之事，哪里好对外人道的，只得在心里憋着。
范太傅一句话，把彭太傅憋在心里数日的烦闷顿时给引了出来，左右他们都已经知道了，彭太傅也没甚么好隐瞒的了。彭太傅缓缓开了口：“臣到如今却还是不明白，不过就是小小的借住一件事，怎的就闹得不可开交起来？裴氏也实在太小心眼了些，哪里还有半点当家夫人的气度！”
彭太傅一说起家中的糟心事，心绪开始起伏起来。
范太傅对彭家之事倒是了解不少，闻衍却是听得一头雾水，裴氏他是知道的，便是太傅嫡妻，闻衍还是一下抓住了核心，“谁借住彭家了？”
彭太傅面上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在范太傅的揶揄下，这才吞吞吐吐的：“是臣、是臣远方的表妹。”
说着，他语气急切起来：“虽说是臣的表妹，但臣可从来没有旁的想法的，不过是这表妹早年远嫁外地，如今回了京，宅子还未成修葺好，这才带着家眷暂时借住在臣家中，只等她家中修葺好便会带着人住回去的。”
亲戚人家，借住本就是常事，何况早前也是走动过的，但问题就出在远方表妹住进来之后，渐渐还待人热情的裴氏就开始变脸了，先还冷脸冷语的，后边更是当着彭太傅的面诋毁他们表兄妹之间有问题。
都一把年纪的人了，那远方表妹也都有孙辈了，哪里叫彭太傅面子过得去的，如今他回府，嫡妻裴氏闹着要送远方一家走，远方表妹性子怯懦，也主动说要搬出去，但这马上要到年节了，又是借住在家中的亲戚，彭太傅哪里能让人搬出去的，说出去他得成什么人了？
便是为此，彭太傅在家中左右为难，夹在中间更是不该如何是好，每日闹得他头疼。彭太傅也不知为何一向端庄大方的嫡妻会突然这般。
范太傅这才开口：“嫂夫人向来不计较，家中夫人也时常称赞，要本官说，定是彭大人你哪里做得不对惹人误会了的。
“本官行的端做得直…””
“彭大人许是不知，这妇道人家啊心眼向来不大，别说甚远方表妹了，便是你身边有了旁人都得计较许久的，便是多看了几眼丫头都能叫她们看出别的意思，在心中打翻了醋坛子的，不过往好处想，嫂夫人那也是在意大人你，这才像变了人似的…”
“妇道人家哪里有争风吃醋的，应当贤惠宽和…”
闻衍若有所思，突然插了话：“跟别人亲近，若是不高兴了，便是在意了？”

第141章
彭、范两位太傅是先帝特意为嫡长子任命的先生，当今身为嫡长子，两位太傅更是嫡长制的拥护者，在两位太傅眼中，身为嫡长子的当今是当之无愧的继任者。
帝王自古高坐朝堂，高处不胜寒，容不得有软肋，如此才能不带私心，公正处事，这也是两位帝师教导嫡皇子的第一课。
当今受帝师教导，自也是受他们言行左右，与他们政见相当，认为儿女之情会移了性情，两位太傅在当今面前也向来规矩礼仪，对男女之事尤其避讳，闻衍便也认为两位太傅始终如一，也是从不把男女之事放在心上的那等人的。
范太傅像是经验老道一般，说起后宅男女之事也如同做学问讲经那般滔滔不绝：“那是自然，虽说女子应当贤惠大方，但在这等事上向来是心眼小，又十分善妒的。”
他侧身朝彭太傅说起：“嫂夫人虽上了年纪，到底也是女子，彭太傅你要是想让家中清净些，就对其他的表妹们远一些，只要不做那等叫人误会的，这家宅也就太平了。”
彭太傅还格外烦闷的一点便是，家中老妻都一把年纪了，还偏生跟年轻女子一般闹这些争风吃醋的事情出来，叫彭太傅觉得十分没脸。
都一把年纪了，也不怕叫人看了笑话！
但他向来恪守礼仪，绝不轻浮孟浪，何况都一把年纪的人了，哪里还会干这等有辱斯文的事，彭太傅吹胡子瞪眼，急忙维护自身：“本官向来知道界限，不曾跟妇人有过任何出格之举，范大人你可莫要坏了本官清誉！”
彭太傅为人古板，二人同朝为官几十年，对彭太傅的为人范太傅却是知根知底的，“既然彭大人没有出格，那彭府上为何这般？”
彭太傅看着他，这些日子彭太傅也在想，但始终没想出过结果来，只得推到彭夫人身上：“本官哪里知道这些的，许是上了年纪，管不住火气了吧。”
范太傅摸了摸胡须，轻轻点头：“大人言之有理。”
天子头一回听两位正经的太傅讨论后宅之事，倒是与他们平日的严肃全然不同，少了入朝为官的那等官员的沉稳，在官场上的头头是道，倒是让天子觉得鲜活几分，天子抬眼，目光落在范太傅身上：“朕倒是不知原来范太傅对这男女之事竟如此精通，想来与学问一般，已是能为人师，解人惑了。”
范太傅这才想起身边还站着一位大越天子，方才的随意顿时一收，连着彭太傅也朝天子抬了手，范太傅面上勉强，下意识回答谨慎起来：“陛下过奖，臣不过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的。”
他们君臣几十年，一直都是这般严肃正经，天子强势，臣下便弱势，此消彼长，虽为帝师，但在天子面前，师尚在君后。
闻衍对此也习以为常，双手背在身后：“范太傅随意一说，朕听着倒觉得有理有据的，若是太傅认真起来，只怕没甚能难住太傅的了。”
范太傅叫天子打趣，面上有些为难情。
好在闻衍只说了句便揭过了，放他们出了宫，“如今宫中封笔，朝中也无甚大事，彭太傅倒是能回去好生的理一理家中的事了。”
彭太傅忙回：“陛下说的是。”二人便告退离去。
闻衍返回承明殿，杨培已经候着好一会了，闻衍刚坐下，杨培便递上了一本名录来：“陛下，这是德妃娘娘拟的名录，已经交由太后娘娘过目了，太后娘娘命人送来请陛下定下。”
名录与普通的不同，封上是带着烫金镶边的，色泽不够浓赤，带着些淡，是后宫嫔妃请封时专用的名录。
钟萃管着后宫，大小事都只用自己拿主意，除非实在拿不定主意才会报到永寿宫去，更不用报到前殿来的。
闻衍没有打开名录，也知道里边是甚。先前太后曾与他商议过，这两年后宫事多，高位嫔妃下去不少，后宫有些动荡，按高太后的意思，便趁着年节时，把后宫低位嫔妃们的位置给抬一抬。
天子向来重规矩，后宫中的嫔妃至登基后也不过得封过两回，都是按资历身份往上抬，从无例外，只是这回是高太后主动开口，天子再三考虑还是应下了，这才有了如今这份呈到御前来的名录。
拟名录之事，本该是由皇后来拟定，交由天子定夺，但当今后宫无后，这份名录便交由到钟萃手上，由她拟了出来，再层层的往上递。
这件事闻衍早就知道，本就是走一个过场的，但现在他手中捏着这份钟萃亲自拟出来的名录，心里却不知为何有些憋闷，叫他无处发泄，只能把这份名录归为碍眼，因为并没有按宫规晋升，破了他一惯的规矩，叫他心里不悦，闻衍没看名录，随手往案上一仍，说了句：“按上边的办吧。”
杨培忙伸手接，小心问道：“陛下不再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闻衍反问，压下心里的烦闷，下意识还想拿折子来看，却拿了个空。宫中封笔，通政司自然不会再送折子到御前来。
闻衍往后一靠，抿着唇，明显带着不悦，摆摆手，杨培见状，便不再开口，弓了弓身子，轻轻朝外走。刚走到门口，只听后边天子突然发了话：“钟、钟妃和皇长子在做何？”
杨培连忙回身答道：“回陛下，奴才听说这几日御花园里的寒梅开得正好，宫中娘娘们不时便前往赏梅，今日难得放晴了会，钟妃娘娘先前带着大殿下也去了御花园里赏梅，这会儿天色暗，怕是钟妃娘娘早早便带着大殿下回宫去了。”
寒冬腊月的，少有放晴的时候，在晌午十分出门还有几分暖意，那会去赏花赏景的多，现在这个时辰，娘娘们都早早回宫了，何况是还带着大殿下的钟妃娘娘了。
“嗯。”闻衍沉吟了声，这才闭了眼，靠在椅上休憩。杨培等了会，见陛下没声了，这才捧着怀中的名录亲自赶往后宫。
翌日也是难得的好天气，在半晌午时，宫妃们便带着婢子嬷嬷出门走动了。宫中在寒冬时节向来没甚可看的，尤其宫墙庄严，带着深深的压迫，也只有在御花园，才能瞧见柳红翠绿，也最是叫宫妃们驻足走动的地方。
御花园里梅花种类繁多，绿萼、红梅、朱砂梅、宫粉等，在冬日时节里，成片的梅花盛开也是宫中绝美的景色，连钟萃都忍不住带了明霭来御花园赏花。
宫中御花园大，宫妃们各自找了梅林赏景倒也互不干扰，难得碰上也见过礼便走了。钟萃喜绿萼，绿萼不如其它粉色、红色的梅那般鲜艳，但颜色淡雅清新，也别有一番风景。
皇长子穿得厚重，不便走动，宫人就一直把人抱着，他坐在宫人臂弯，盯着树梢上的梅花，乌黑的大眼不住转动，要伸手去构那花枝，他胆大，倒是把宫人给吓得心紧紧提着。
钟萃正要开口，迎面过来几位嫔妃，先是给钟萃见了礼，目光移到这片梅林，掩着嘴儿巧笑着：“原来娘娘喜这绿萼呢，这绿萼确实漂亮，跟其他的梅半点都不同，娘娘真真是好眼光。”
自晋升为四妃以来，钟萃不知听过多少回这样谄媚讨好的话。
宫妃见她不如预想的那般好哄，顿时又换了个话题：“嫔妾听说今儿有好些姐妹们拿了画卷出来，说是要在林下作画，一比高下呢，娘娘身份高，不如也去评一评的。”
嫔妃聚集之地钟萃向来不喜欢凑近了的，正要回绝，只见抱着大皇子的宫人额头都细细密密的出了汗，念头转了转，要拒绝的话变成了：“既然在作画，那本宫也去瞧一瞧便是，评一评还是交给旁人来。”
嫔妃们作画的地方是在一片宫粉梅林下，树下摆着案几，铺着画卷，搁着笔墨，几位嫔妃正在作画，余下的嫔妃们三三两两的围着，或是离得远了些，坐在石台上悠然赏景。
钟萃向来与后宫嫔妃们不亲近，她一来，倒是不少人面露吃惊，很快来见了礼，请她去最好的位置观摩。
钟萃摆摆手：“不必了，你们作你们的便是，本宫不懂画，不过是过来瞧瞧热闹罢了。”
嫔妃们推托一二，见她当真不是口头说说，便又把心神放到作画上去，到画作好，林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几副画卷被抬起，嫔妃们在谁的画最好上产生了分歧，争论不下之下，还有嫔妃问道了钟萃面前。
钟萃失笑：“本宫觉得都不错，若是要挑，却是挑不出来的…”
“什么画，朕瞧瞧。”突然的声音响起，顿时，只见天子带着杨培进了梅林里。闻衍换了一身常服，不如平日的威严，却也气势浑厚，叫人不敢造次，嫔妃们心中一跳，满是欣喜，个个神色微敛，眉心羞怯，哪有半分方才争论时的模样。“陛下。”
闻衍在嫔妃们身上看过，轻轻的颔首：“起来吧。”
他上前几步，目光在几副画上看过，点了中间的那一副：“这一副不错，谁画的？”
年轻的嫔妃走了出来，还有些不敢直面天子，轻着声音：“陛下，是嫔妾。”
后宫的嫔妃有许多，除了平日入天子眼，叫天子有几分熟络的，也有不少嫔妃难得见到天颜，叫天子几乎记不住的，出列的嫔妃少有见到天子，微微低垂着头，闻衍目光落在人身上细细看过，旁的嫔妃们见状，却是站不住了，眼眸不时便在人身上看过。
闻衍认不得人，按他的脾性，便是问过了便抛诸脑后的，但此时范太傅昨日的话莫名在脑海中冒出了头，随口要打发的话一顿，盛赞起来：“这寒梅图画得不错，把这林子的梅画得入木三分，足见用心，爱妃用心了。”
“钟妃，后宫嫔妃还有此等擅画之人，你说该不该奖赏一番的？”说着，天子却是亲自扶了扶人。
嫔妃们面上只勉强撑着，对难得见天子，却又叫人抢了风头恼怒不已。
钟萃早在天子到便把明霭拢到了身边，带着他行礼，牵着人站在一旁，听见天子问话，钟萃眉眼含笑的点头，语气一如从前温和，仿若真心实意一般：“郑常在的画入了陛下的眼，自是该赏的。”
天子不认得郑常在，钟萃却是认得的，郑常在不善言辞，在嫔妃中不起眼，同上辈子的钟萃一般，在宫中多是叫人欺负一二的，如今钟萃掌权，郑常在的日子倒也清净，但若是陛下提及，她倒是能顺着叫郑常在得赏，宽裕两分。钟萃本也是一片好心。
闻衍深深看着人，骤然收回了目光，唇角一点点收敛，面上恢复了一惯的面无表情，叫人瞧不出情绪来：“是吗。”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
钟氏在他面前，向来老老实实，从不作假。钟氏身为未来的中宫后位，宽容大度，对后宫嫔妃一视同仁，这本该叫天子欣慰，但此刻，从心尖处却密密麻麻的蔓开了疼痛来，叫他明白了一件事。
任他如何强求，在她的眼中对他却没有半点情谊。

第142章
闻衍本是突然想起了范太傅的话，借着这郑常在试探一二，此刻顿时索然无味起来，什么心思都没了。
他目光落在那郑常在身上，兴致缺缺，随口说道：“既然钟妃都说该赏，那就赏吧。”
郑常在位份本是美人，是上一次选秀入宫的秀女，这几年也只见过天子一两面，沾了高太后的光，得以晋升位份，从美人升至常在。天子一应下，后宫的低位嫔妃们位份都往上升了升，比起前些年的大封后宫，这一回不如前一回盛大，但在后宫也掀起了波澜来。
除开低位嫔妃们位份皆晋升外，嫔位往上的嫔妃位份却是没有变动的，叫嫔妃们心中多有议论。
郑常在的画得了天子夸赞，又被天子点了出来，郑常在面上温顺，但心中却十分激动，陛下威严赫赫，嫔妃对天子向来只有仰望的，如今陛下竟亲自扶了她，是不是说明陛下注意到她了？
不止郑常在如此想，旁边的嫔妃们也想到了这一层，天子未到前，嫔妃们在梅林下作画赏梅，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端的是姐妹情深，但现在对郑常在的态度顿时就变了，看郑常在的目光隐隐带着不善。
帝王只一位，但后宫嫔妃却有无数，有人得宠便有无数人连天颜都不得见，哪里愿意看见别人爬上去的，当初她们便是没有防备，叫最低位的钟才人爬了上去，如今成了四妃之一，踩到了她们头顶上，有这一个例子，对低位嫔妃们得宠争宠都盯得紧。
嫔妃们翻了脸，大有下一刻便要当面争宠的，郑常在手心都出了汗，哪里不知道旁的嫔妃的心思，但宫中如她这等低位嫔妃实在太多，她若是不趁着叫天子注意时爬上去，哪里还有机会的？
正当嫔妃们以为天子要召了郑常在伴驾游林，天子却在说完后，转身便走了。
郑常在嘴角刚扬起了笑，嫔妃们最是知晓自己哪里最吸引人，郑常在也是如此，她模样温顺，与德妃钟萃其实有两分相似，都是看着温和无害的，德妃既然能凭这幅温顺的模样引得天子注意，那她自然也是可以的。只是谁也料不到天子竟有这般动作。
郑常在微微一怔，连旁边嫔妃们也一头雾水。
杨培眼中诧异，脚下快步跟了上去。前殿封笔，御前也没哪个不长眼的来打搅，陛下已经去过永寿宫给高太后问安，来之前还特意问过一句德妃娘娘，并非是临时起意来梅林里走一趟的，按说该是在梅林里陪着嫔妃们游玩一番才是。
天子数月不曾踏入后宫，按陛下早前的行事，这等时候多是会做出安抚的，但这回…杨培跟着快步出了梅林，只抬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陛下，可是有哪里不舒服的，奴才这便叫了御医来。”
杨培心里十分懊恼，作为天子跟前的大总管，天子的一言一行作为身前伺候的都应该细心照料，偏生因着天子威严，叫人不敢直视，嫔妃们大多不敢直视天颜，杨培先前还未曾察觉到，到此刻才发现。
闻衍白着脸，捂着从心尖处开始弥漫开的疼痛来，抬手阻止了杨培大呼小叫，沉着声：“不必了，朕没事。”
“陛下！”这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杨培伺候在天子身边几十年，便是当年天子行军打仗时受伤，军医替陛下包扎身上伤口时，天子也一言不发，铮铮铁汉，叫大军将士们再服气不过，这是天子第一回 当面露出这样“弱”的一面来。依陛下心性，若非是痛到了极致，哪里会叫人看到这般姿态的。
杨培着急不已，还要劝，闻衍一手撑着树干，挺直的背脊微微弯着，发丝滑下，遮掩了脸庞，不容拒绝：“朕歇一会就好了，不必惊动了去。”
“可是…”
“没有可是！”闻衍立在梅林下，树上白绿的梅花瓣飘落下来，落到他肩上，连乌黑的发丝上都沾染了几片。闻衍伸手便接下了一片，掌心的绿梅颜色洁淡，与梅林红颜粉丽都格外不同，便如同梅林里那么多嫔妃们一般，乌泱泱的嫔妃们，穿红戴绿，装扮奢华，在梅林中宛若红粉佳人，叫人见之难忘。
但闻衍却在众多的嫔妃中一眼便看到了钟萃，在满林桃若艳李的嫔妃中独独看到了她，满眼里只有她，再三压下心里的悦喜，这才一如寻常。
杨培这会对天子的一言一行格外注意，见天子目光落在掌心的一片绿梅上，着急中还不往在一边解释一句：“这绿梅德妃娘娘最是喜欢，已经连着好几日来这片林子里赏花了。”
宫中的嫔妃喜的大多是甚宫粉红梅，那也确实极美，反倒这绿梅喜的嫔妃娘娘不多，德妃往常鲜少会到御花园来走动，这几日绿梅开了，倒是连着过来好几回。
天子强忍病痛，如今又不愿让他请御医，杨培想，天子怕是怕惊动了太后娘娘呢，这才不许他去，只得想方设法的说着话，转一转陛下的注意：“要奴才说，这一片绿梅还有好几株是陛下当年亲自种下的呢，如今也已经长成了大树，开了花了，奴才要是没记错，那几株绿梅便是在那一处的。”
杨培手指了指。高太后喜绿梅，天子至孝，幼时亲自为高太后种梅，博了太后欢心，得了太后娘娘好一顿夸，还特意命了人好生侍奉那几株绿梅的。
闻衍侧身看过去，目光在几株绿梅上看着，不知道想起了甚么，不过片刻，他收回撑着书的手，直起身子，雪白的脸色慢慢恢复了红润，整个人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着，抬腿出了御花园：“走吧。”
杨培连忙跟上。
天子骤然离去，打了嫔妃们一个措手不及，嫔妃们面面相觑，也顾不得妒忌那郑常在了，忙在钟萃跟前儿问了起来：“娘娘，陛下缘何突的走了，莫非是姐妹们可有甚做得不对的地方？”
天子的脾性向来阴晴不定，钟萃哪里猜得到的，她如实说道：“陛下来了不过片刻，本宫与你们是一同见的陛下，又怎知陛下为何离去，许是陛下有要事，莫要多想了。”
至少钟萃对天子这般喜怒无常早就习惯了，也没放在心上。陛下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他做事自然是有理由的，但显然经过天子亲临，这里的气氛已经不同了，钟萃也无意多待，命人抱起了皇长子，朝她们说道：“本宫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嫔妃们也没心思挽留，朝她福了礼，恭送她离去。钟萃没在留在御花园里赏花，带着人一路回了缀霞宫，刚回宫，便有宫人来报，陛下带着杨培出宫去了。
钟萃点点头，也没放在心上，只回了句：“知道了。”
打发了人，钟萃便叫人去膳房吩咐了声。天子多是在承明殿忙于前朝政务，或是召大臣们商议国事，朝中有都察院做眼睛，但闻衍也并非只听信一言堂的，偶尔便会抽空带着人在宫外走走，这不是第一回 ，钟萃也已经有经验了。
陛下身边有杨培杨总管，还有隐藏在暗处的侍卫们，护卫上用不着操心的，吩咐过，钟萃便开始忙内务处的宫务了，在过上几日便是宫宴，要宴请百官，钟萃这些宫妃们也是要出席的。
杜嬷嬷还捧了好几个花色来让钟萃挑：“这是娘娘头一回在宫宴上出席，又是众妃之首，前头百官们还看着的呢，娘娘要出席，定是要压过其他娘娘们的，也好叫百官们瞧瞧。”
等钟萃定下花色，针线处那边便要全力给她缝制衣裳。
“太后娘娘也是要出席的，论仪态规整，百官钦佩，当是太后娘娘才是。”钟萃可不敢认，她向来偏爱素衣，手在几块素的花色上拂过，杜嬷嬷的话虽有些夸大了，但有些话却让钟萃认同，到底是宫宴，如今宫中没有皇后，她的位置显眼，是要与百官们打照面的，哪里能当真穿着一身素色衣裳去宫宴上的，年节里，还是应该喜庆一些的。
杜嬷嬷点头：“是，这宫中论仪态规整自是无人及得上太后娘娘的，只太后娘娘这些年鲜少露面，只在宫宴时节这等大事上才会坐上片刻，娘娘却是要陪坐的。”
钟萃指腹移到一块橙色的花色上停下：“就这个吧。”
杜嬷嬷最中意的是旁边那块带赤的，这个颜色不是正红，却比水红好，低位嫔妃们是不能穿的，也只有钟妃有这个资格，但她却选了那块橙色的，杜嬷嬷不敢做主子的主，只得捧着挑出来的这块送去针线处。
闻衍带着杨培一路出了宫，他今日本就一身常服，头上还带了个玉冠，像是普通的世家公子一般，飘逸洒脱，连衣裳都不用回前殿换的，带着人便直接出了宫。
到了城里，他先是去了酒楼里点了茶点，听了曲儿，京城繁华，尤其年节将至，路上更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连酒楼里都坐满了往来的客人。
闻衍听了几个恩怨缠绵的曲子，眉宇间越发不耐烦，结了茶水钱便下了楼。酒楼年轻公子甚多，端的是享受的听着那筝曲软绵，吴侬软语的小调。往日里茶水酒楼里也多是这些缠绵的调子，但今日却叫人听得格外不入耳。
闻衍背着手，浑身带着不悦，杨培立在后边，小声问道：“陛下，咱们现在去哪儿？”
“这些楼子里整日都是这些情怨痴缠之曲，哪里有我大越半点大气！”闻衍转身：“去听听书，那才是讲豪迈大气的。”
脚下京城之地，天子也是熟门熟路的，都不用人引路，便带着杨培穿过清幽的街巷，往城另一边去。
街巷住的高门大户不少，平头百姓们鲜少从中穿过，多是拐弯从别处转，闻衍没有这等忌讳，带着杨培路过几家，在一处略停了停，目光落在那高门大户的匾额上的彭府，立时移开了眼，抬腿便要离去。
往日天子在京城多是两位太傅作陪，如今年节下，闻衍想着彭太傅家中的闹剧，到底没去打搅，存了心叫彭太傅先把家中女眷们安置好的，刚走上两步，身后彭家大门突的开了，彭太傅从门里出来，衣裳凌乱，连向来整齐的头发都歪歪扭扭的。
彭太傅脸上一片通红，胸口颤抖着，朝里边叫嚣：“泼妇，真真是泼妇！简直是不讲道理了，本官走就走，还怕没地方去吗！”
闻衍脚步一顿。
彭太傅嘶吼完，还冷哼一声，守门的小厮垂着头，一声不吭，恨不得不在这里的。彭太傅倒并非迁怒之人，身为天子帝师，彭太傅这等大人最是重颜面，重面子的，但这些日子彭家闹腾的连左右邻里都知道了，彭太傅的脸早就丢尽了。
他现在也是破罐子破摔了，满肚子气的转身，顿时跟闻衍打了个照面，彭太傅身子一僵，面上羞愧起来：“陛、陛下。是、是臣失礼了。”
闻衍似笑非笑：“太傅这是被撵出来了？”
闻衍还记得彭、范两位太傅从幼时起对他的教导，除了学问，在这等关乎男女之事上，两位太傅的观念向来是娶妻娶贤，遵循古礼，男子顶天立地，养家糊口，女子家中操劳，照料老弱妇孺，贤惠持家，如那等爱争不辨是非的不能娶，脾性大的也不能娶。天子娶妻格外慎重，更当以母仪天下为首要，为天下表率的。
闻衍深以为然，觉着两位太傅的家中也是如此，还曾道两位太傅家中其乐融融，倒是没想过与两位太傅嘴里说的却是半点都不相同。
彭太傅本是要去投奔好友的，连人都想好了的，他有几位好友身边无妻儿老幼在侧，如今正是一人居住，身边有几位下人伺候着，他去了也不会多添了麻烦，彭太傅到底要面子，那等妻儿皆在的好友他却是连想都不曾想的。
在天子面前，彭太傅还逞强着：“回陛下，臣不过是随意出来走动一二罢了。”他关切的问道：“如今正是年节时下，陛下怎的这时候出宫了。”
这本是一句寻常话。
闻衍陡的敛下眉，沉了脸：“朕也不过是随意出宫走动一番罢了。”

第143章
二人挑了一处茶馆，台上青色长袍的说书人正激动万分的讲到精彩之处，说书人面上脸上变换，做足了表现，引得下边听书的百姓不时跟着发出声响，全然被引入到说书人讲述的故事中去了。
闻衍面色寻常，中间小桌上摆着刚上的两杯热茶、两盘点心，片刻，重新梳理好的彭太傅走了来，衣裳平整，头发一丝不苟，恢复了平日的衣着得体，规规矩矩的给闻衍福了一礼，得了闻衍应允，这才在旁边位置坐下。
彭太傅本是要去投奔好友的，如今天子出宫，他便只能在一旁作陪，听着铿锵有力的说书声和下边些微的嘈杂，彭太傅不由得偷觑了下，在心里猜测起他被撵出来的事天子信了几分？
想到这里，彭太傅不由得想起了家中后宅之事，面上不由得又沉了下来，心里一团火不住的上涌。简直是翻了天了，他活了一辈子，还没见有哪家的后宅夫人这般厉害的，连当家的主子都敢往外撵的，如今他倒是见识到了，这个被撵的还是他自己。
彭太傅唉声叹气，彭夫人与他少年夫妻，彭太傅忙于朝上之事，后宅之事都是尽数交由彭夫人打理，在彭太傅心中，彭夫人稳重内敛，性子大方，夫妻多年来都未曾红过几次脸，对这个妻子彭大人心里也十分满意，一直认为她贤良淑德。
没料到，竟然是他看走了眼。
彭太傅官居一品大员，天子帝师，在朝中受百官敬仰，身份贵重，如今因为这后宅之事闹出的笑话，叫彭太傅宛若从云端跌落到了泥地里，那些早前敬仰的百官如今看着他的目光都添上了一抹同情，叫彭太傅丢尽了颜面。
闻衍侧过脸，只说：“老师喝茶压压惊。”
天子对彭、范两位大人的称呼向来称太傅，或以名称，只年幼时称为老师。
小桌上的热茶还冒着热气，袅袅上升着，彭太傅闻着茶叶清香，吞了吞唾沫，今日他在家中废了太多的口舌，不止没解释清楚，反倒叫人给撵了出来，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茶水的，现在彭太傅也顾不得当着天子跟前了，谢了声便捧了茶盏连着喝上几口。
杨培笑盈盈的替他续上了茶水。
“多谢公公了。”彭太傅虽急迫，但规矩教养是刻在了骨子里的，再是干渴喝水也有读书人的风雅，动作行云流水。
喝过茶水，彭太傅放下茶盏，又接连叹了两声气。
闻衍从说书人身上移了过来，眉心微微蹙着，赶在彭太傅又要叹气前，先开了口：“老师不如同朕说说家中到底发生了何事？莫非老师当真做了甚出格举动，这才叫师母如此大动干戈的？”
“我冤枉！”彭太傅下意识开口。
彭夫人在家里每日都开口抱怨，说他对不住她，彭太傅敬重嫡妻，彭夫人抱怨一回他便跟着解释一回，每解释一回，彭夫人就越发生气。
彭大人说完才发现是对着天子开的口，下意识要解释，把这件事给掩盖过去，闻衍提了议：“不如老师同朕说一说，朕也告诉老师一个秘密。”
天子的秘密谁敢听的，关乎生死大事，换做朝上文武百官，无人敢探听天子心中的秘密，便是无意窥探一二，也烂在肚子里不敢对人言，直到带到棺材里去的，如此才能保得全家太平，后辈绵延。
彭太傅作为帝师，亲自传授过陛下手段道理，对这等事本该更为谨慎，敬而远之，全然不沾的，但现在的彭太傅昏了头一般，竟默认了下来，自暴自弃的率先说起了彭家的家事：“陛下昨日说趁着罢朝这几日好生处理家事，臣本也是这般打算的，今日一早后便心平气和的打算同老妻好生说一说，把这桩事给平息了的。”
结果自是不止没有平息，反倒如同火上浇油一般，把彭夫人惹怒了。闻衍想起先前在彭家门外看到太傅狼狈的样子，默不作声。
彭太傅显然也想起了后边狼狈的事，顿时激动起来：“但臣是怎的也没想过，臣才开口不过几句，她便顶了上来，臣不与同一个妇道人家计较，便回了书房，后边便是她气冲冲的到书房来，摔了臣书房里的一盅汤，纠缠不休，还仗着她带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仆妇，把臣一步步给逼退了出来！”
这实在是奇耻大辱！他一个男子，竟然叫妇道人家和下人给欺到头上来了。说道这动情处，彭太傅还用力拍了拍桌，胸脯起伏不定。
闻衍给彭太傅面子，倒是认真听了听，作为天子，闻衍向来是不插手臣下家中事务的，蛋从昨日隐约听到，到今日听太傅讲了些细则，闻衍发现了一件事：“老师是不知师母为何生气？”
“不就是妇道人家之间的小心眼、妒忌么？”别的彭太傅不知，只能看到表面上老妻所表现出来的。
闻衍就着茶水喝了一口：“陈然如老师所言，只是因为妒忌之心，那老师的表妹刚到府上时，师母可有这般大的反应？”
彭太傅下意识回想起来，随后摇摇头：“不曾，表妹一家刚住进府上时，老妻周到热情，还特意拨了个好院子给他们住下，吃穿用度也没有分，都是厨房里一起做的，专门给送过去的。”
闻衍少时也曾到彭府上做客过，彭夫人为人确实十分热情，只是在知道了他的身份后添了几分小心，闻衍不习惯这般谨小慎微的伺候，在皇子们身边伺候的宫人们虽也小心翼翼，却不如旁人那般拘谨，闻衍去过一回，便没再去过了。
闻衍点点头，顿了顿，想起了彭太傅的背景来。先帝为自己的嫡长子指派先生，太傅们的身家背景都是经过调查，数年的磨砺才放到身边来的，彭太傅的身家背景干净简单，身边只有妻室，学问过人，非是世家大族，也只有几支离得远的旁系，鲜少走动的。
天子疑心甚重，随口问了句：“老师这位表妹倒是头一回听说。”
彭太傅没有隐瞒：“是旁支出嫁的彭家女儿留下的，家并非在京城，家母怜她在家中日子艰难，便接了来，命人教导过几日，再选了一门亲事送出了门。”
大家夫人们接了穷亲戚来身边住上几日，找个婆家的事也并非甚新鲜事，只是这等接来的姑娘上无得硬的娘家，下无多少银钱嫁妆傍身，若是想挑上一门有身份背景的亲事却是极难的，更多的是留了下来，充作儿子、孙子的房中人。
闻衍便也这般问了句：“老太太早前没想留老师这位表妹在府上么？”
彭太傅一愣。
还当真有过这事。彭老夫人的意思是留了远方表妹下来给彭太傅做贵妾，如此也不用嫁到那等小门小户去，彭家也能跟着受益几分，只是叫彭太傅给回绝了。
当年正是忙于公务之事，彭太傅身为天子帝师，天然便是站在天子一边，与天子共进退，朝上瞬息万变，他作为太子党羽，耗尽心神筹谋，与皇子党抗衡，哪有时间沉迷于后宅之事，一朝不慎甚至整个彭家都要受到牵连，覆灭，何必再卷一人进来的，老太太当年提的时候，彭太傅想也不想便回了。
只最后还是太子登基，这才叫他们太子党松了口气，换了这十载太平日子，早年的事，若非不是如今天子问起，彭太傅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他略微皱起眉头来：“就是曾经家母提过这么一嘴，但家母去了多年，表妹也早已嫁为人妻，如今带着家中人归京，过几年连孙辈都能定亲了，已经是陈年旧事了。”
早就没成的事，如今还是这一把年纪了，彭太傅哪里还会放在心上的，便如他所言不过是积年旧事，过去也就过去了。
闻衍问了句：“师母知道这件事吗？”
彭太傅被问住了，但随即就摆了摆手：“这不过是家母早年时随口一说，臣当场便回绝了，之后表妹也嫁人了，既然已经过去了，还提它做何的？”
闻衍又问：“老师书房里那盅汤是谁送来的？”
“是表妹，她说不好白用彭家的，便在院子里开了个小厨房，偶尔炖点汤水送了来。”
在彭太傅心里，这么一件事当真是不值一提的，老妻总不能是因为这样没影的事情跟他闹吧。彭太傅不放在心上，闻衍只能说道：“到底是不是不如老师回去同师母好生说说，家中闹腾总是有缘由的。”
彭太傅不置可否，不知放没放在心上，闻衍也不再问，凝神聚气的听台上说书人讲书，很快讲到了最后，说书人讲完，茶馆听书的老爷们也纷纷起身朝外走。
闻衍也跟着起了身，落在最后才走出门，杨培和彭太傅也连忙跟上，出了茶馆，彭太傅看了看天子，犹犹豫豫的：“陛下，臣的家事已经说了。”
闻衍听出了彭太傅的意思。
天子的秘密呢？
杨培忍不住倒抽了口气，彭太傅他是当真胆大！他就不怕知道天子的秘密会叫帝王当做知情者处置了吗？下意识要打断他：“太傅…”
闻衍抬手打断，似笑非笑的看着彭太傅：“朕的秘密告诉太傅也无妨，朕打算叫太傅多安歇几日，把家中之事办妥当的。”
说完，闻衍带着杨培步下台阶，准备回宫了。
城中繁络，街两旁小摊林立，楼阁众多，一道叫卖声传进耳里来，叫闻衍停下了脚步，忍不住转身，“爷，城外新摘的红粉茶花，买几支回去送给夫人吧，保管能讨夫人欢心。”
摊贩面前摆着许多花枝，原本不过是见闻衍穿戴富贵，便大着胆子叫上一叫，哪里知道这富贵老爷当真是停了下来，朝小摊看过来，摊贩越发卖力夸了起来：“爷瞧一瞧的，这红粉茶可受夫人姑娘们喜欢的了，新鲜着呢，年节时下，送花枝去，保管夫人见了能高兴，与爷和和美美的了。”
闻衍心中一跳，早前心尖尖弥漫疼痛的心宛若活过来一般，又忍不住抿嘴嫌弃：“不过是几支花枝罢了，哪里能讨人欢心的。”
小贩可不应承这话，头头是道的说起来：“爷可是小瞧了这花枝了，夫人姑娘们谁不爱这真珠翡翠，面脂红粉的，这花枝虽比不得那些贵重，但也是夫人们心头所爱，便是这送礼，也要送到人心坎上的不是？这自古女子都喜欢大方的男子，你若是回回送，日日送，保管能叫女子喜欢上的。”
他赐下去的头面首饰不知凡几，也没得人一个欢心的，小贩说得再有礼，闻衍却觉得不对，正歇了心思要走，小贩忙喊住他：“爷，爷莫急，爷若是当真要送，不如便亲自去摘了花枝送去的，这亲手做的最是叫人感动，可不是那等随意吩咐一声便能体会的，这女子啊最喜欢男子把她们给放在心上，爷要亲自摘花枝送过去，诚意十足，谁不感动的？”
闻衍自幼受两位太傅教导，又身份尊贵，向来是别人上赶着、捧着的，他蹙了蹙眉：“这男子顶天立地，哪有亲自做这等讨人欢心之事，女子管里家宅，自是应以夫君为先，妥帖细致，亲自服侍。”
小贩忍不住道：“话虽是如此，但若是按爷的做法，怕是讨不得女子欢心的了。女子都喜被人放心上，图的是诚意，哪有叫女子亲自动手的。”
闻衍抿了抿唇，想起自己吩咐叫那钟氏隔三差五亲自下厨为他做小菜糕点之事。
难道当真是他做错了？
闻衍转身，身后小贩喊道：“爷，小人家在城外华家村，多的是这茶花，爷若是想摘了报小人华老三的名，这价钱也是不变的。”
闻衍充耳不闻，带着人过了繁络的街道，天子心情不悦，杨培不敢吭声，只得轻轻跟着，直到回宫的路与来时不同，杨培这才问了句：“陛下，咱们这是去？”
闻衍面色难看，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摘花。”

第144章
天子文韬武略，样样精通，除开少时在学问和政见上多有依赖两位太傅和朝中重臣们的地方，待登基后，多是亲自下决定，随着把控朝政越久，天子身上越发威严，天子强盛，朝臣便弱势。
已经许久不曾有人当着天子的面指出他的不是来了。
满朝文武百官是不敢，是惧于天子权势。小贩不是，只当他是普通的富家公子，说话便少了恭敬谨慎。
天子下晌回了宫，便有人报到钟萃面前来了，钟萃忙吩咐下去：“膳房里温着炖上的汤水，命人给陛下送些过去。”
宫人道：“娘娘，看陛下的方向，像是朝缀霞宫来了。”
钟萃有些诧异。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外边已经有人通传了，话音还没落下，天子已经大步走进了殿中，身后杨培捧着几个匣子快步跟着。
钟萃忙起身行礼：“陛下？”
闻衍背着手，轻轻颔首，面上如平常一般叫人摸不清情绪，闻衍每回来缀霞宫，先是四处张望一番，看看皇长子，现在他有心想说上两句，但见与他客气规矩的钟萃，闻衍只得把先前的话给抬了出来：“明霭呢？”
提及皇长子，钟萃整个人都柔和起来，朝内室里看了看，说起来：“他才睡下了一会。今日一早便带着宫人在院子里、林子里到处玩，晌午用了午食又玩了玩，先前累着了，便去安歇了。”
皇长子的事，每日都有人事无巨细的报到天子跟前儿来的，连换了几身衣裳、做了什么游戏，几时几刻说了甚话都无细漏，天子问这话不过找话罢了，但跟以前每次一样，下意识脱口而出：“怎的又到处疯跑了。”
宫中虽没有对皇子们幼时的言行有规定，但上到皇帝太后，下到嫔妃们，都认为皇子们是应该要与臣下等家中的不同，应要教他们言行规矩，勿做跑来跑去这等不雅的行为。
天子犹记得幼时，自他有记忆中开始，身边伺候的嬷嬷们便夸他有皇子风度，遗了母后那般贵气庄重，太傅们对他学习进度赞赏，连母后都夸他懂事，他的记忆中莫说有如此不端庄的时候，便是连稍出格的时候都鲜少。天子是在一片赞赏之下成长的。
说完，看见钟萃脸色顿时恢复客套，闻衍心里有些懊恼，想找补两句把话给圆回来，但是偏生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活到如今，他却还是头一回要顾忌嫔妃心思的。
钟萃微微抿了唇，敛下眉心，客气的说道：“陛下容秉，臣妾早前曾问过太医们，太医们说在合理范围内多动一动对孩子是有益处的，若是一直拘在房中反倒压了性情了，明霭还小，待他大一些能启蒙认字了，臣妾定会教他些规矩礼仪的。”
闻衍不置可否，天子好面，拉不下来这份颜面同人软声说话，闻衍不由得在心里埋怨起来，那华老三能说会道的，怎的就没说说这等时候该怎么开口的！
他朝身后的杨培使了使眼色，杨培立时捧着大小匣子上前，笑盈盈的说道：“娘娘，这些都是陛下亲自准备的。”
天子不时有赏赐下来，钟萃早就习以为常，命人接了匣子过来，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朝闻衍福礼道谢：“臣妾谢陛下赏。”
闻衍看着人，眉心微蹙。
那华老三不是口口声声的说女子最是喜欢惊喜，尤其是亲手准备的么？怎的这钟氏听到他亲手备礼这话，面上与其他时候赏赐时一般无二的？闻衍点了点头，杨培便亲自走上前，揭开了匣子介绍起来。
“娘娘看，这红粉茶花可是在城郊的村子里才有的，陛下带着老奴可是亲自去了城郊的村子里，陛下亲手采下了这一支最艳丽的茶花，特意送给了娘娘的。”
钟萃十分惊愕，反应却不在这上边，只关切的问道：“陛下出城了？”
闻衍心里提了提，隐隐有两分期待，面上顿时一怔，杨培反应及时，忙解释：“离城倒也不远，是附近的村落，村子里摘种了许多茶花，逢茶花开便摘了送到城里来售卖。”
天子带着仆从出现在城中倒算不得稀奇，自来便有皇帝换了常服出现在街头小肆的，但若是要出城，便算得上大事了，要通知身边礼监准备车架，仪仗，贴身的侍卫，随行护卫等。礼监归掌仪处管，在钟萃麾下，天子若是要出城，礼监备驾要过钟萃这里。
钟萃听徐嬷嬷讲过礼监们的行事，替他们说了句：“城外到底比不得城中有捕快、禁军在，陛下身份贵重，万不能有丝毫损失，若是陛下下回要出城，臣妾定会给陛下仪仗安排妥当。”
杨培看了看天子脸色，立时又打开了一件匣子：“娘娘看这件，这是城中最好的绣娘绣的荷包、香囊、绣帕，城里的小姐们最是喜欢的款式，那铺子门庭若市，难得才当先售卖出来，这是在城里采的。”
闻衍只隐约听到那城外几个字，等带着杨培出城后这才茫然不知去哪里摘花，车架在城郊四处都转过了，正巧碰上卖完花回村的华老三。
华老三嘴甜，他卖花很快便卖完了，见他们到处打转，心里便猜测了几分，闻衍立在一旁，难以亲近，华老三便上前同杨培说起了话，最后把他们带去了华家村。
路上，闻衍便没少听那华老三提那些男女之事，他瞧着年纪不大，但因为常年卖花，时常跟夫人小姐，跟要讨心上人欢心的男子打交道，便练就了察言观色的好本事，他看这一对主仆车架看着不显眼，但用料却比那些大家公子的车架用的料子更沉更实，知道这并非是一般的富家公子，更是知无不言，把他听过的那些恩怨缠绵的故事都讲了出来，比那说书人的嘴皮子也是不差的。
华家村的茶花却是漫山遍野都是，整个村子因着茶花进账不少，山林上栽的茶花树都是经过了精心打理的，每一片都很是漂亮，与宫中御花园里的梅林又是不同的风景。
杨培伺候天子几十载，虽摸不清天子脾性，但天子向来对这些事嗤之以鼻，杨培也是头一回见陛下穿梭在茶花林里，挨着的查看花束，直到选出了其中最美的一支摘了下来。他在陛下身边几十年，何曾看到过陛下这样亲力亲为的时候，陛下对德妃娘娘的宠爱当真是叫人心惊。偏偏这德妃还不领情的。
匣子里排列着几个样式新颖的绣活，钟萃看上一眼，眼里倒是有些高兴，声音都轻快两分：“这样式确实与宫中的不同，更秀雅一些。”宫中住的都是嫔妃们，为她们做的任何样式都要彰显宫中的雍容来，以华贵为主。
“娘娘喜欢便好。”杨培心里忍不住松了口气，余光觑了觑。闻衍脸上的紧绷也缓和下来，心里的高兴刚升起，目光落在一旁叫宫婢捧着的匣子上，里边娇艳的花枝静静躺着，顿时叫他又有几分烦闷。
他亲手摘的花枝她只随意看了一眼，这不过是绣娘赶出来的绣品倒是得她满口称赞！不是都说女子爱花枝么？
钟萃把里边的香囊取出来，摆在手上看了几眼做工针线，还朝天子道谢：“这礼臣妾十分喜欢，谢陛下赏。”
天子除让她不时亲手做了饭菜点心，也让她做贴身的衣物，挂饰。钟萃绣工差，叫天子嫌弃过好几回，只宫中的样式太过繁琐贵重，极难学会，这几件绣活针线走位不如宫中，但正适合钟萃跟着学上一学。
这几件绣品牵连着钟萃往后的绣工，也能叫她更好交差，钟萃自然喜欢，也更放在心上一些，主动把那香囊收了起来。
闻衍眼中复杂，又是烦闷，又有些高兴，这绣品无论如何也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天子自觉十分了解钟萃的喜好，挑选时便按着钟萃喜好挑的，如今她高兴了，便证明这回那华老三倒是说对了的，是送到了心坎上，好一会才开了口：“不必。”
他目光落在那花枝上，心里倒还是有两分不服，难不成他亲手摘的花枝还比不得这几个绣品不成？
闻衍嘴角一抿，到底不曾开口。
送来的还有一个匣子，匣子不大，杨培揭了匣子后，还亲自小心的取了出来，奉到钟萃面前：“娘娘请看。”
钟萃看着面前的兔子糖人，目光带着些不敢置信：“是、是糖人。”
她忍不住伸了伸手，在碰到糖人前又收了回来，眼里格外的欢喜：“许久未能见到这等宫外的东西了。”
钟萃在侯府时日子艰难，能傍身的银钱少，若是有出府的机会，最喜欢的便是去糖人摊子上叫摊主画上一个的，进宫后却是再没见过了。
买糖人还是闻衍无意中听那华老三提的，说城中男子只要买上一个糖人回去，保管叫心上人气消，闻衍也不过是随手试了试。
钟萃仰着小脸，漾着笑：“陛下怎的让画了个兔子。”
闻衍只轻轻低头就与她对视，目光在她光洁动人的脸上看过。这张脸，他想起的时候便只想到了兔子，尤其红着眼的时候最为相似。
他忍不住抬手，在她眼角拂过，正要开口，已经睡足的皇长子却是醒了来，正朝外跑，秋夏两个嬷嬷带着人跟在身后追着。
闻衍对自己的皇长子极为宠爱，回回说着皇长子不合规矩，但却没有下文，孩子许是敏锐，皇长子也知这个不常见的父皇对他的宠爱，并不惧怕天子威严，心中甚是高兴，几步跑过来抱住人，清清脆脆的唤道：“父皇！”
闻衍的话被打断，只得收回手，略略无奈的看着他的皇长子。
明霭抱着父皇的大腿，大眼四处转着，定在杨培手上的兔子糖人上，睁着大眼看向钟萃：“母妃，兔兔，玉兔！”
皇长子并非是只知玩，甚么都不学的，钟萃平日温书时，他若粘着母妃，钟萃便读书给他听，讲书上的各种故事，这玉兔便是其中一则。
皇长子忍不住伸出小手，杨培在得了钟萃的示意下，把糖人小心递给他，皇长子抬头看钟萃，钟萃便半蹲着搂着人，一手替他掌着这糖人，柔声同他说道：“这兔兔糖人是父皇送来的。”
皇长子睁着大眼，他是知道父皇的意思，也知道送的意思，跟母妃说道：“父皇送，送明明？”
明霭两个字有些拗口，对他来说还有些难度，他的意思，是天子送给他的。
钟萃有些怔，方才来时那杨培杨公公只说过是陛下亲自备下的，陛下出宫一趟，采了些宫外之物倒也正常，那花枝、绣品一眼便知是送与女子的，但这糖人钟萃便有些不确定了。
她已为人母，非是年轻的姑娘们了，哪里还用送这些年轻女子们喜爱的，何况宫中还有皇长子，陛下对明霭的疼爱她是看在眼中的，若是专程为他买来的也能说通。
钟萃搂着人，抬着小脸，带着点好奇：“陛下？”
闻衍这糖人当然是给她买来的了，但追着皇长子的宫人们都在，尤其秋夏两位嬷嬷更是母后高太后宫中的嬷嬷，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她们二人如今伺候在侧，通身慈善，叫天子心中格外别扭，神色都沾上了不自在，叫天子不得不违了心：“嗯，是给他买的。”

第145章
皇长子最是高兴，捧着那兔子糖人高兴的在原地转圈。
钟萃先前有猜测，现在倒是并不意外。秋夏两位嬷嬷自皇长子年幼便带着，见他满脸笑，也十分高兴，还朝天子夸赞：“陛下对大殿下当真是十分疼爱。”
天子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面上丝毫不露情绪，轻轻颔首：“朕的皇子，只是区区一个糖人罢了，这有何贵重不成。”
杨培低了低头，作为知情者，杨培陪同天子出宫，见天子亲手挑花、采花，见天子亲自挑选绣品，见天子局促的驻足在糖画摊前，再三思虑才定下了兔子糖人。
糖画摊前幼年孩童最多，围在摊主前满脸赞叹围观，鲜少有年长者在，陛下身为国主帝王，在糖画摊前跟一群孩童抢糖人，这还是生平头一回，天子颜面何等重要，但陛下依旧放下了身段，认真想着要画上甚，亲撩衣摆，一一询问。
这兔子糖人，哪里是为皇长子准备的。
但天子应下了是为皇长子准备的，无论先前是何等初衷，这兔子糖人便当真是为皇长子准备的了。
因为这一个兔子糖人，皇长子明霭对这个不常见的父皇的喜爱更添了一层，仰着自己的小脸，跟钟萃有些相似的面容上，他大眼弯成一弯月牙，说出的话也与母妃钟萃一模一样：“父皇，真好。”
陛下，你真好。
闻衍心头一滞，均匀的呼吸有些粗重，目光下意识落到一旁的钟萃身上，她听见皇长子这话，忍不住捂着小嘴偷笑一声，如秋水般的明眸弯着，母子俩一模一样的月牙，为她脸上过于楚楚可怜的容貌添了两分娇俏。
钟萃一张脸楚楚动人，宛若春水，生在女子脸上惹人怜爱，落了几分到皇长子身上，便是过分秀气了。好在皇子过分清隽的在历朝历代并非没有，何况普通人能议论长相容貌，但皇家却不能用那些词来形容。
闻衍容貌俊美，但朝臣百姓对天子的形容便是威严赫赫，手段凌厉，却不敢形容天子模样俊俏。同理对皇亲宗室也是如此。
闻衍心里也高兴起来，一扫先前的烦闷，把皇长子抱起身，携着钟萃落座，为了不重蹈先前的覆辙，天子对开口格外郑重，思虑了再三才问出来：“德妃先时在做甚的？”
钟萃丝毫没有察觉，从一旁小桌上拿起内务处的一本账册，一五一十的回道：“臣妾正在看下边管事们送来的账目，对一对账，待确认后返回去让他们存下。”
闻衍轻轻颔首，看着她说道：“那管事们可有用得不顺的？若是有你不好出面处置的，只管秉到朕面前来，朕亲自过问。”
钟萃微微诧异，却还是抿着嘴浅浅笑着：“臣妾多谢陛下。”这才是天子头一回明白的说着站在她这边，要为她出头的，钟萃刚进内务处时，天子也提过一二，不过说的是叫她好生跟着徐嬷嬷学。
皇长子坐在父皇腿上，大眼只有手上的兔子糖人，没忍住，伸着小舌头轻轻在糖人身上舔了舔，甜甜的滋味叫他眼睛一亮，小嘴“啊”了声就凑了上去。
宫中不缺瓜果糖点，尤其皇长子身份尊贵，他的用度除天子和皇太后，是如今宫中用度最高的，每日的瓜果糖点都有供应，但钟萃按太医说的，甚少直接给他糖吃。
膳房里有专门做瓜果糖点的小厨房，宫中御厨们各显神通，上到贵人们桌面上的定是精致又华贵，便是小小的蜜饯都要在上边雕花，做赏心悦目。
他小手捧着那糖人，小嘴追着在兔子糖画上舔着，身子一歪，叫天子心里一跳，把到嘴的话给惊没了，连忙扶着人，连带其他伺候的宫人也围了上来，担忧的朝他怀里看。
皇长子没被吓着，反倒咯咯笑，倒是皮实的模样，秋夏嬷嬷连忙拍了拍胸脯，还有些后怕：“大殿下没事便好，可是吓坏老奴们了。”
殿中宫人们纷纷点头。
天子嫡长子出身，身份精贵，又投身过行伍，算不得娇生惯养，尤其带兵时期，更是与将士同进同退，同吃同住，在天子眼里，娇生惯养尤其要不得，家中若是如此，多是会养出一个纨绔来。
不过是歪了歪，就叫满宫上下的宫人担忧，恨不能要替他受过的模样，长此以往哪还有甚血性，就当真成了那等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人了。如何解百姓苦难，如何守住百年基业，又如何能堪为帝王的。
天子心中有些不悦，若换做往日，这等行为定能叫天子训斥上两句，指责她们太过妇人之仁的，但天子还记着先前那句“疯跑”，钟氏听后的疏离客气，瞥了瞥钟萃的脸色，压着嘴角，到底把这话给忍了下来。
罢，待皇长子启蒙，他多带在身边，又有他定下的几位先生们引导，总是不至于叫他被一群妇道人家给养废了的。
钟萃拉了拉皇子的小手，小声朝他说了句：“可不许胡闹了知道吗。”
声音不轻不重，甚至比她平日说话更温柔些，哪里能叫他记住这个教训的，果然，皇长子小脸茫然，只看到母妃拉自己小手，轻言细语，他还十分孝顺的把手上的兔子糖人递到钟萃面前，脆生生的：“母妃，吃！”
钟萃低头，轻轻做了个吃的动作，皇长子只当母妃已经吃过了，用把糖人捧了回去，坐在帝王的腿上晃着小腿，一边在兔子糖人上舔啊舔的，全然没想起要孝顺父皇来。
钟萃在天子心中一惯是个软和的人，有了皇子后就更是如此了，每回他说上两句她便顶回来，钟萃的轻言细语在天子预料之中，在心里便越发觉得她太纵容了些，看他们母子温情片刻，到皇长子又捧着糖人舔了起来，天子心里又生出了两分不高兴来。
他亲自买的糖人，如今还坐在他腿上，怎的眼里只有钟萃这个当母妃的，全然没有他这个当父皇的。
钟萃看着明霭这般肆无忌惮的模样，心里都软成了一片，看了他好几眼这才移开，想起来她这里正好有一桩事，命人把一分单子取了来，递到闻衍面前。
“这是什么？”闻衍一手接下，只当是甚宫中的事需要天子来定夺的。
钟萃笑道：“陛下一言九鼎，既然说了要赏那郑常在，必然是要赏的，这便是臣妾拟出来的赏单，请陛下过目。”
闻衍顿时对手上这个单子毫无兴趣了。他当时问钟萃该不该赏，不过是临时起意，想看钟萃的反应，哪里知道钟萃不止当了真，还把名单都拟好了。那郑常在，若不是她现在提起，早就叫天子抛诸脑后去了。
天子在钟萃心里是一位讲理、英明，说话算话的好皇帝，钟萃自然不认为以陛下的为人会出尔反尔的，只没等到天子发话，钟萃迟疑起来，又下意识为天子找补：“陛下可是有何为难之处…”
闻衍当然不能提及这不过是随口一说，既然话已出，连单子都拟好，闻衍自然不能当那言而无信的人，只能顺着应承下来：“朕当然一言九鼎，不过是些许赏赐罢了，德妃你看着办就是。”
钟萃露出抹笑来：“那臣妾便按这单子上的，命人开了内务处，把赏赐给郑常在送过去。”
顿了顿，钟萃想起离开梅林时诸位嫔妃的脸色，郑常在看似是得了陛下赏识，作的画得了陛下认同，但却把其他的嫔妃给得罪了，以她的位份，之后恐怕难免要被其她的嫔妃给针对，除非她当真入了陛下的眼，便是能叫陛下去她的宫室坐一坐的，也能震慑一下，钟萃与郑常在没有恩怨，忍不住说了一句：“郑常在与臣妾…”
“好了！”天子眉间不悦，不高兴钟萃嘴里一直提着不相干的人，他把皇长子放下来，让他去母妃身边。
皇长子看看父皇，又看看母妃，顺势又依到了母妃身边尝起了兔子糖画。闻衍起了身，忍着不悦，换做往常，天子不悦向来是拂袖而去，但现在他吸了吸气，嘴角抿了抿，还不大习惯朝嫔妃解释的：“郑常在的事你看着办就是，无须同朕一一禀报，朕、朕还有事，先回前殿了。”
一旁伺候的杨培哪里看过这等场面，天子为君，何须同人解释的，只有臣下像天子解释，从未有过天子朝臣下解释的道理，下一刻，天子抬步出宫，杨培看了眼，立时小跑着跟上去。
一路出了宫，闻衍大步才慢了下来，心里还有些懊恼，前朝事忙，他难得踏入后宫，本是想着今日听了那外边小贩的话能讨人欢心的，哪里知道没在缀霞宫待上多久便出来了，如今返回去，他堂堂天子又哪里能拉得下这个脸面的。
杨培作为天子心腹，御前的大总管，只当陛下在想着今日送礼的事，现在便站出来了：“陛下不必忧心，老奴看得可真切了，今日陛下亲自备的礼，德妃娘娘满意着呢。”
闻衍看过来，事关天子颜面，自是不会提及分毫，只说了句：“可是那花…”
“女子爱花，德妃娘娘性情不如别的娘娘们能说会道的，许是心中欢心却不好表露的。”
闻衍送了三件礼，一支花，几件绣品，一个兔子糖画，那花便当真是德妃性子原因不好表露，但那糖画本是给她的，最后却当成给皇长子的了。
杨培陪着笑：“德妃娘娘看到糖画时可高兴着呢，陛下这糖画不止叫娘娘高兴了，还叫大殿下十分欢喜。”
这倒是，这母子两个看见糖画时连表情都差不多，可见喜爱，想来也会十分珍重。
天子离去后，方才还一脸慈善的秋夏两位嬷嬷表情一收，满脸担忧，“娘娘，这糖画不如叫老奴们给收下去吧，这到底是宫外的糖，便是不喜宫中的蜜饯，那还有杏仁膏之类的呢，糕点里多添一点也成的。”
宫中做工到底精细，尤其呈到大殿下面前来的，更是每一步都有规格的，入口的食物最是健康，那宫外小摊子上的东西，到底差了几等，这般精细喂养的大殿下，若是吃了宫外的食物出了差池该怎生是好？
钟萃有些迟疑，还拉着皇长子的小手，目光落在那兔子糖画上，有些犹豫：“可，这到底是陛下亲自送的，若是就这般给撤了，是不是不大好？”
“这有何的，娘娘是生母，自然要为殿下着想，在陛下面前做出欢喜的模样，尝一尝就成了，哪能当真叫殿下把这糖画给尝进肚子里的，娘娘，殿下身子重要。”两位嬷嬷见多识广，这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张口就来。
钟萃对从宫外来的糖画的确喜欢，但两位嬷嬷把她点醒了，皇长子身子重要，这糖人不能久放，他如今能蹦能跳，殿中四处都有他的身影，若是留下，必然会叫他看到。
钟萃很快做了决定，不留情面，面上显得有些冷酷：“嬷嬷们说的是，把糖画从他手中哄出来，带下去处置了吧。”

第146章
秋夏两位嬷嬷在高太后的永寿宫时并不是近身近前伺候的老奴，她们能知道这些，无非是看得多了。
当年高太后便是这样对付先帝的。
高太后知事懂礼，端庄大方，模样出挑，初入宫时也很是得宠过一阵，只先帝并非那等长情人，新鲜过了便置之一旁了，好在高娘娘是中宫，便是没有帝王宠爱，只要得了天子敬重，诞下嫡子，在宫中的地位也无人能撼动。
先帝身侧的美人来来去去，只有正妻帝后是唯一不变的，为了彰显帝后威严，先帝在初一十五固定会踏进中宫宫室，以示皇后地位坚不可摧，不容旁人欺压。
先帝固定去到中宫宫室，身为女子，在男子面前本就处处小心，何况还是天子，帝后再是尊贵，在天子面前也要处处小心，不能顶撞、挑衅了天子威严的。
是以先帝每回到皇后宫室，只要每逢有赏赐下来，高皇后便作惊喜状，对天子格外恭维，言语小心亲切，先帝对皇后如此服帖也非常满意，若非不是后来宫中杀出了个苏贵妃，把先帝一颗心都勾了去，高皇后便能一直平顺下去。
先帝走后，得了赏的高皇后看也不看，便叫人把东西收下去好生安放。秋夏两位嬷嬷不是近前伺候的，但在永寿宫待了多年，难免会撞见几回，这才能想也不想的说出来，嫔妃对皇帝，敷衍就行。
皇长子正对这兔子糖画有兴趣，要从他手里把东西哄出来很难，还是两位嬷嬷再三保证替他先安放，还带他出去玩，这才叫他应下了。
这几日晌午天晴，钟萃才会带着他出去一会，到底是冬日里，多是被拘在宫中，怕他受凉生病，他想出门钟萃都没应，皇长子性子活泼，去外边玩对他诱惑很大。
等两位嬷嬷把东西收下去处置过了，钟萃这才朝她们说：“往后那话别说了，叫人听到了不好。”
在天子面前玩阳奉阴违这一套，能瞒一时不能瞒一世，尤其当今眼中容不得丝毫，先前那位良妃便是如此，为天子亲手缝制香囊腰带等十载，待天子一朝得知良妃能这样坚持的目的并非是因为天子本身，对良妃的态度当即就变了。
后宫嫔妃瞬息万变，得宠的嫔妃也能瞬间失宠，良妃当年力压其他嫔妃，可如今在看，这后宫哪里还有人谈论良妃一句的？
先帝如何钟萃不知道，宫中也无人提及，但当今的性子钟萃却是深有体会。
秋夏两位嬷嬷本来是见多了高太后当年如此敷衍先帝的，这才把嫔妃们惯用的招数说了出来，太后宫中之人都是经历过夺嫡来的，心中认定了先帝对不住太后，说起敷衍皇帝这等事自然轻松，钟萃这一说，秋夏两位嬷嬷面上也讪讪起来。再如何，当今那也是他们永寿宫出身的嫡皇子，是不同的。“是是，娘娘放心，奴婢两个以后再不会说这话了。”
钟萃点点头。皇长子靠在母亲怀里已经忍不住了，小手指着外边：“嬷嬷，玩！”
秋夏两位嬷嬷看向钟萃，钟萃看了看外边的天色，点了头：“先带他换上一身厚实的衣裳，在林子里玩一玩就行。”
孩子的记忆差，尤其皇长子才不过一岁多一点，才学会走没多久，如今见天就会走走跑跑，看什么都新鲜，兔子糖画他现在能记住，一会也就忘了，钟萃这才同意让秋夏两位嬷嬷把他手上的糖画给哄出去，要是再大一些，他记事了，怕是不好哄了。
秋夏嬷嬷这才牵了皇长子的手，带他回房里去换衣裳。
他们走后，钟萃把给郑常在的赏赐单子命人送去内务处，继续核对起了内务处的账册，宫宴将至，内务处各处的账目都要钟萃过目，她也分不出心神去想别的。
转瞬，到宫宴之日。宫中宴请在夜里，天刚暗淡下来，崇德门前便陆续有车马行来停下，文武百官携着家眷入宫赴宴。
宴在前殿，如今冬日凛冽，前殿里还专门收拾了宫室出来供百官及家眷们稍作安歇，命妇们同坐一堂，客客气气的说着话，待时辰差不多，外边便有宫人进来请她们去前殿里入席了。
文武百官们入了席，宫人们穿行其中为他们奉上茶水糕点，又过了一时片刻的，天子才携着诸位嫔妃入了殿。
钟萃位份最高，她的位置在天子左下方，高太后让徐嬷嬷来传了话，说太后身体不适，今日宫宴便不参加了，这不过是借口，不光他们心知肚明，下边群臣心里也有数，高太后向来不喜出席这等场合里，，便是来也只坐一坐便匆匆离席了。
何况今日钟萃还特意把皇长子送去了永寿宫陪伴高太后，有长孙在侧，可比坐在高高的椅上，冰冰凉凉的好，高太后的身份地位，对这些宫宴着实毫无兴致。
天子先举了酒杯，说过了祝福吉祥话，宫宴便正式开始，宫婢们托着盘子穿行其中，丝乐奏起，舞伎们翩踏而至，气氛顿时开阔起来，朝臣们笑盈盈的朝天子敬酒，女眷们也一一朝钟萃敬。
先是一品诰命夫人们，朝中官员分正一品和从一品，但夫人们的诰命没有这般细致，都是诰命夫人，六部尚书们是正二品职位，正一品只有大学士们和加封的太傅、太师；从一品为协理大学士和加封的太子太傅、太师们为从一品。
天子为皇长子选定的几位教导皇长子的官员，没被加封者，只能称之为先生。
钟萃刚同彭夫人说了两句，彭夫人便知礼的告退，正待退下，满鬓朱钗的夫人已经行至面前，手上端着酒盏，看似好心的说着：“彭夫人，瞧你这脸色不大好，大家也知你的难处，这酒还是要少饮了的，伤身呢。”
彭夫人目光一利，另一位却全然不惧怕。
杜嬷嬷在钟萃耳边轻声说道：“是贺大学士的夫人马氏，与彭夫人向来有些不睦，年初时便朝宫中递过条子，说是去探亲了，想来是才回京不久。”
彭大人身为内阁学士，兼之天子帝师，正一品官职，深得天子信重，朝中鲜少有人敢去得罪了彭夫人的。
钟萃早前不过是府上庶女，接触不到彭夫人等这样的一品诰命夫人们，自然也不知道这两家的恩怨，有些好奇的问了句：“她们有甚恩怨？”
钟萃不知道，杜嬷嬷却是知道的：“早年彭家的嫡女适龄之时，贺家有心求娶，还曾入宫想请太后娘娘下旨撮合的，只是太后娘娘向来不管这等事，连高家小辈的婚事都叫他们自行安排，便给回拒了，彭家嫡女最后又择了别的人家，若是论官职自是比不得贺家的一品官职大的。”
钟萃听明白了。贺夫人是觉得彭家挑了一户不如他们贺家的，觉得彭家看不上贺家，这才看彭夫人不顺眼。
彭夫人抿着嘴，冷声回了句：“不劳贺夫人操心了。”
贺夫人却没理会，先朝钟萃福了个礼，态度十分真挚：“娘娘见谅，臣妇也是见彭夫人脸色不好，这才出言提醒了两句，不料彭夫人不领情，反倒是臣妇在娘娘面前失礼了。”
她还朝彭夫人歉意一笑：“彭夫人可莫要见怪，你也知道我这人说话就是直了些，别往心里去了的。”
彭夫人不如马氏能说会道，气得脖子都红了。
这话正、反都叫她给说了，彭夫人又不傻，马氏这话先是点了她的状态，打着关心她的旗号，实则不过是在揭她的伤疤，再来个以退为进，毫无诚意的表示歉意，最后显得她好像不通情达理，那马氏宽容大度一般。
当着钟萃的面，彭夫人面上难堪，生怕钟萃怪罪，手心紧紧攥着，朝钟萃福礼：“是臣妇们在娘娘面前失礼了。”
钟萃目光平静，抬了抬手：“彭夫人不必多礼，自回去便是。”
彭夫人感激一笑，端着酒盏回了位置，刹那，钟萃只听一道声音传到耳畔。贺夫人马氏面上挂着笑，心里却冷哼一声，幸灾乐祸的：【当年我贺家来提亲，非说我儿房里有通房小妾配不得，彭大人如今还不是照样跟远方表妹纠缠不清，也是本夫人回来晚了些，不然早早就能看上彭家的热闹了。
彭大人也是老不羞，一把年纪了还跟远方表妹搅合在一起，那表妹都多大了，亏他还下得去手的，以他的身份，何不抬几个年轻貌美的小妾？也是这何氏傻，一把年纪了还想不开，非要去跟旧情人争风吃醋，闹得全京城都看了彭家的热闹。】
钟萃掩了掩眉，遮住眼里的惊讶，抿了口茶水压了压惊，缓缓开了口：“本宫还是第一回 见贺夫人。”
贺夫人马氏连连点头：“是是，臣妇去了外地探亲，本也想早些回来拜见娘娘的。”
【要不是得了京城传信，应该是再过两月才该回来的。】
为了看死对头家里的热闹，贺夫人接到传信，二话没说便命人收拾了行礼，快马加鞭的赶了回来。
贺夫人跟彭家不对付，彭家的事更是事无巨细的花了大力气打听起来，从彭家那个远方表妹入住彭家，到彭家开始闹出矛盾，她都打听得一清二楚的。
【谁知道彭大人跟那表妹还险些就成了一桩好事呢，那表妹嫁的甚么人家，彭大人如今甚么身份，谁心里会痛快，本应该留在彭家吃香喝辣的，如今反倒成借住了，哪里能没落差的，人家看不上何氏享了多年的福，使了些手段也是常事。
也怪何氏没脑子，不过就是棱模两可的说些话，送几回汤水，叫男人有些心疼遭遇罢了，何氏就闹了起来，也就是彭大人给惯的，又不是抓奸在床，便是当真抓奸在床了，如今这样的身份，那表妹还能有名分不成？反倒这何氏自己，如今满京城都知道她善妒了，男人都好面儿，先前彭大人进宫时瞧着便不大高兴，她这样，迟早叫男人厌弃，若是当年她应下亲事，现在本夫人倒还能帮着劝几句。】
她就不一样了，她体贴大方，府上小妾抬了一房又一房，只要碍不到她的地位，马氏是不会管这些的。
钟萃有些哭笑不得，看来这贺夫人当真是记仇了，早年的事现在还如鲠在喉，不时提及。不过因着贺夫人所言，钟萃下意识朝着百官方向看去。
彭大人来者不拒，闷头喝着酒。
一品诰命们敬完，下边的夫人们也朝钟萃举杯。待敬完，夫人们便三三两两的说着话，赏起了舞，宴至夜深，在器乐声中微酣，连钟萃脸颊都泛起了绯红，微微昏沉，手肘支着，天子朝这边看了眼，沉声开了口：“时辰不早了，朕先回宫了，爱卿们随意便是。”
天子起身朝外，以钟萃为首的后妃们自然跟上，杜嬷嬷扶着钟萃跟着，用臂膀撑着：“娘娘少饮酒，今日难免多喝了些，头晕是难免的，娘娘往老奴身上靠靠，待回宫命人送了解酒汤来便好了。”
钟萃实在没力气，轻轻点点头，往杜嬷嬷身上靠，进了后宫，没过上一会，杜嬷嬷停了下来，接着钟萃被拉到另一个臂弯里，钟萃甩了甩头，抬了抬眼：“陛下！”
闻衍“嗯”了声，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满：“怎的喝上这么一点就不行了。”
“那臣妾以后多喝一点。”
他的声音更不满了：“妇道人家，喝酒做何。”
钟萃不知该如何回，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只随口说道：“今日臣妾看彭太傅像是有甚烦心事一般，喝了不少。”
天子自也是注意到的，对太傅的行事能力有些怀疑，这都又过了好几日了，太傅还不能妥善的处置好家中之事。
但到底是臣子家事，天子无意窥探，更不会随意说出来，反倒还为太傅打起了掩饰，女眷之事迟早会传到宫中来的，他说得半真半假：“太傅与其夫人近日吵了几句嘴，过几日便好了。不过是别人的家中事，德妃定然是不知道的。”
钟萃问：“陛下也不知是何原因吗？”
闻衍只知道大概，但具体因何闹起来却是没有细问过，彭太傅也说不清楚，每每只说是彭夫人心眼小，妒忌，闻衍轻轻摇头：“不知。”
钟萃头一扬，显得十分骄傲。
她知道啊。

第147章
身后只有宫人们跟着，前殿里还有些丝竹之声隐约传来，钟萃耳边只听得轻微脚步声，心里静谧起来。
钟萃平日话少，性子也有些沉闷，如今已是不同的了，换做往年时，钟萃更是鲜少同人争辩，多是自己退后忍让一步，不愿过多招惹了是非来，谁赢谁输不重要，便是如今她已经当上了德妃，也不愿出风头，管闲事的。现在酒意上涌，却叫钟萃生出了一股争强好胜的心来，她反问当今：“陛下可知贺大学士家中那位夫人与彭夫人不睦。”
天子一心放在朝政上，除了与诸位大臣们打交道，向来是不插手臣下后宅之中，哪里会知道臣下家中，哪位夫人与哪位夫人不睦的。
他细细认真想过，轻轻摇摇头：“这，朕倒是不知。贺大学士自先帝时便在朝为官，为人知变通，颇有些能力。”
大学士协助审议奏章，起草诏令，同属内阁，是天子幕僚，贺大人与另几位内阁大学士都曾是先帝时期的官员，彭、范两位大人大学士加封太傅，本就是天子心腹，入内阁后，在朝政上，天子更是多有依赖，时常召他二人并着尚书们商议国事。召贺大学士几位的时候甚少。
钟萃张了张嘴：“臣妾知道。”
闻衍这才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拐着弯在不满他方才断言她定是不知那句话。
堂堂一宫主妃，岂有这样小心眼的。
在宫中，嫔妃们向来是表现自己的大度宽和的一面，绝对不会把这一面露出来得罪了人的，尤其还是当着天子、太后等的面上。这是记仇了。自古上位者的心胸并非那等能撑船的，天子尤其如此，天子高高在上，目无凡尘，便是前朝手段那般厉害的苏贵妃，在面对先帝时也是伏低做小，故作娇弱。记天子、太后这些正经主子的仇可还了得的。
闻衍虽不是先帝，但同样是不喜女子心眼太小的。若换做往日，他定会是训责一通，叫人好好反省。他勾了勾唇，但钟萃不同，钟萃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天子对她的脾气十分了解，钟萃入宫四年，第一回 见她，这钟氏还是性子只有兔子大小，如今倒是能唬一唬人了。
自上回这钟氏说了大逆不道的话后，她又如同出动的兔子一般缩了回去，轻易不开口顶撞，格外乖顺，闻衍心知她固执，还当她会一直压在心里，就这样一直乖顺下去，没料她今日倒是探出了洞，还带刺了，叫闻衍心里反倒生出了两分惊喜来。
他微微朝钟萃的方向倾身，余光在身后看过，见宫人们离着几步远的跟着，听不清帝妃二人的对话，天子弯了腰，声音低了低：“是朕说错话了。”
钟萃讶然抬眼。“陛下。”
宫人们离得远，只有他们帝妃二人独处，身为男子，便是跟自己的妃子弯弯腰也无人知晓，无伤大雅的，天子这般安慰自己，拉了拉钟萃的胳膊，向来叫人猜不出情绪的脸柔和了下来，“你莫要再生气了。”
天子赔礼，钟萃闻所未闻，他这样弯下身段，叫钟萃反倒是震惊又不知所措，结结巴巴的：“陛、陛下不必如此。”
钟萃只是借着酒意上涌才敢脱口而出，她说完后心里便隐隐有些后悔，生怕在天子心中落下一个小心眼的印象，惹了人不悦，只是那股倔劲撑着，心里却已经在想过，若是天子当真指责她了该如何回答，该说些甚好听话叫天子打消这个坏印象。
钟萃在心里已经收刮了不少学过的词来，一句都没用上。
钟萃的反应着实有趣，惊讶得瞪圆了眼，哪里有平日半分稳重模样，闻衍生了两分逗弄的心，“怎么，吓住了？”
钟萃老老实实的点头。换做任何人，都会被吓住。
闻衍朝她道：“朕有那么可怕吗？你不必怕朕。”
他越是这般说，钟萃回答得便越谨慎，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有谁当真不怕天子的？钟萃小心恭维了句：“陛下是好人。”
“朕上回送你的你可喜欢？”
当日出宫，那小贩华三同他说了许多男女相处之道，各种送礼，赢得女子芳心等，天子头一回听闻，心里十分震惊。
天子只知男女到适龄，家中便会给他们定亲，待走完三书六礼，择下良辰吉日便结为夫妻，成亲后相敬如宾，各司其职，男子负责光耀门楣，支撑门户，女子在家中生儿育女，打理家务。
这世上婚配大多如此，朝中亲近的大臣们也都是这般走过来的，甚至太傅们也从来没提过男女之事，这还是天子头一回知道这男女之事中间也有这样大的门道。
男女定情，这中间少不得往来送礼，以表心意，这礼传达的就是心意，因此格外要慎重，只有送到旁人心坎上去，那才能叫人高兴，迎得芳心。
天子向来只重朝政，头一回听这些市井小儿女们的恩怨纠缠，倒也是格外新鲜，闻衍原本对那小贩所言并非相信的，只在送了些许宫外不值钱的小玩意，反倒钟萃瞧着十分高兴后，对那小贩所言倒是有几分相信了。
闻衍一直以为只有越发珍贵之物才能聊表心意，原来不是。
女子在意的并非是东西贵重，而是心意。
他说的是那几件从宫外带回来之物，钟萃想着那被处置的兔子糖画，目光闪过心虚，轻轻颔首，路面泛着宫灯的暖光，看不大清面目，闻衍只听得她果然如他所料的回道：“喜欢的。”
既然德妃喜欢这些宫外之物，那下回赏赐便换成这些小物件罢了。
前边两行宫人提着宫灯开道，不多时便到缀霞宫了，宫门口，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皇长子满脸惊喜，窝在嬷嬷怀里朝钟萃伸手：“母妃！”
钟萃快步两分，上前把人接过来，朝身边永寿宫的宫人看去，宫人朝他们福了礼，道：“太后娘娘陪大皇子玩耍了会，如今已歇下了，命奴婢们把殿下送回来。”
皇长子明霭已过了周岁，如今正是能走的时候，在永寿宫里满宫殿的跑，高太后年纪大了，精力大不如前，跟在长孙后边，生怕他摔着碰着了，更是伤神，估摸着他们要下宴了，便命人把人给送了回来。
高太后倒是想留皇长孙在永寿宫住，早前高太后也曾接了人去宫中的，便是入夜都好好的，高太后还命人来同钟萃说了声，前脚送信的宫人一走，后脚他困了，要安歇时，这才不依的闹起来，非要找母妃才肯歇下。有过那一回，高太后便也不强留人在永寿宫住下了。
闻衍二人都听出了宫人的意思，闻衍在皇长子的小屁股上拍了拍：“朕倒是不敢叨扰太后太久，你倒是叫太后受累了。”
明霭睁着眼，大眼里满是不解：“父皇。”
“嗯。”闻衍应了声，朝钟萃道：“外边风大，进去吧，朕改日再来。”
钟萃先前还当天子一同到缀霞宫，今夜里会在缀霞宫歇下的，钟萃面上什么都没说，只乖顺的点点头，抱着人朝天子福了个礼：“臣妾恭送陛下。”
“嗯。”闻衍背着手，面上面无表情，带着杨培匆匆走了。
钟萃抱着皇长子，在天子离去后，顺从的带着他先进了宫中，生怕他被风给吹着了，便是他们这样的大人受了凉都要病一回，何况是这么点的孩子，钟萃哪里敢大意的，若换做只她自己，自是按规矩，恭送天子远远离去方才起身。
杨培跟在天子后边，回头看了看，不时给天子禀报：“陛下，德妃娘娘已经进门了。”
“嗯。”闻衍意兴阑珊，兴致不大高。好一会他才说了句：“你说，她怎的不挽留朕几句呢。”
四下宫人头垂得更低了。也只有杨培这个御前红人敢上前恭维：“娘娘那是知礼、懂规矩呢。”
杨培还记得早前陛下说起后宫嫔妃时，其中不满的一条便是娘娘们心思重，再如何装模作样，但动作语气无不暗示着想要陛下多留留，多赏赐一些，多宠爱一些，杨培作为心腹，自然是知道陛下最是讨厌这等后宫争宠手段的，哪里会满足这些娘娘心思的。
事实果真如此，陛下理会都不曾理会，德妃娘娘与这些后宫嫔妃却是不同，规矩懂礼，不曾暗示要天子多给些宠爱，自然叫陛下高看上心，更合陛下心意。
“说来这也是陛下英明，德妃娘娘由陛下一手教导出来的，自然是随了陛下的性子，重规矩，知礼节，何况陛下这也是为了娘娘好，想来娘娘心里也是心知肚明的。”
今日宫宴年节，按理陛下该在中宫宫中过夜，但当今并未设有中宫，陛下若是宿在缀霞宫，难免叫人对德妃娘娘有些微词，待德妃娘娘造势起势后，这些事也会被朝臣攻讦，提及娘娘为妃时如何，阻碍娘娘通向那青云路。
杨培自以为猜到了天子的心思，只当陛下是想到了其他嫔妃在天子离去时的行径，顺到德妃身上，与其他嫔妃所做不同，在捧了德妃后，还不忘了对天子恭维一番。
闻衍在他身上轻瞥一眼，轻哼一声，抬腿大步走了。
杨培连忙跟上，心里还有些忐忑。莫非是他说错话了？杨培忍不住在心里把方才的话仔细思虑过一遍，逐字的解读了，并未发现有何不对之处。

第148章
宫宴后便到年节，头日宫中宴请百官，今日宫中夜宴，供天子嫔妃同饮。连被禁足的数位嫔妃也在列。
自淑贤二妃被贬后，高位只有良妃位份保留，禁足于宫中。禁足时日太久，良妃如同变了个模样一般，脸色苍白，从前良妃谨小慎微，在未被封妃前十足低调，着装节俭，如今端坐在妃位中的良妃头上戴满了朱钗，身着明艳的衣裳，倨傲的端坐着，身侧也无人奉迎。
低位的嫔妃们凑在一起，眉眼间瞥过时带着点好奇，转身又小声说话去了。
良妃竭力挺着背，不肯叫人看轻了分毫。早年宫中有淑贤二妃，余下以良妃为首的都是嫔位，良妃居嫔位末，却是头一个封妃的，一跃在众嫔之上，与禧妃等人的关系当时便生了裂痕，如今良妃出宫，禧妃等人不止与她位份相当，同坐高台，身侧更是有着无数低位嫔妃奉迎恭敬。一方天地，顿时颠倒了个。
良妃被禁永安宫许久，与宫中嫔妃已经断了往来，永安宫被封，平日只有一二粗使宫人能通过角门里进出，良妃也只有从这时候才能从粗使宫人嘴里得知宫中的情形，粗使宫人得知的消息少，除了宫中大事，便只有偶尔听其他宫人说上几句猜测、闲话。
禧妃等人被封为妃的事良妃是知道的，也不例外，她不由得看向上座，上边除了天子、太后的高椅，下边还有一把，那是如今宫中四妃之一的德妃的位置。
德妃钟氏，她为妃时，她不过只是个小小的才人，踩着她上位，如今倒是成了宫中位份最高的了。
那个位置，原本应该是她的。
打理宫务这个差事，原本也该是她的。
这些本该是触手可及的东西，只差一步，她便能牢牢掌在手中，成为淑贤二妃后，后宫中最尊贵的嫔妃，叫人对她恭恭敬敬的，但在只差握住时，她成了阶下囚，明明她都已经碰触到了，却眼睁睁的看着这些远离，良妃日夜不甘，几成执念。
她看着那把椅子，眼里的嫉妒几乎喷薄而出，“你们就不想知道那德妃为何能得陛下宠爱吗？”
高台上，只有几位高位嫔妃在，禧妃等人自成一个小团体，把良妃排斥在外，良妃的话也只有她们听得到。
穆妃板着脸：“你要说就说，不用在这儿卖关子。”
良妃已经顾不得穆妃等人的态度了，她能出宫参加夜宴本就是破格恩典，等今日一过，她还要继续回永安宫禁足，如果现下不叫人知道那德妃的事，想看着她被拉下马来，她哪里甘心的：“陛下被她给迷惑了。”
良妃第一句就说道。
“她一个庶女，不知使用了甚么手段，竟然叫陛下亲自教导她读书认字，还给她批阅，迷得陛下连其他嫔妃都不顾了，你们莫要看她像是低调的模样，实则心思深沉，手段狠辣，连本宫都曾经被她骗了，轻视了她去，若不是她，本宫哪里会落得如此下场！”
良妃不敢怪罪亲自下令的天子，也不反省是她心术不正最终才被天子戳破了真面目，只一心把自己成为阶下囚的罪责怪在钟萃身上。若不是当日她非要让她写字，她又岂会在陛下面前暴露出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这德妃！是她踩着她才一步步的登上这个位置！
全然忘了，若不是她苦营十载，为自己打造了“才女”的名头，连天子都知道她写得一手好字，又如何有后边的当堂写字的事出来。
良妃被禁足这么久，早就把这些抛诸脑后，一心只记得叫她被拆穿被戳破的钟萃，恨不得叫钟萃如同她一样，从高高在上跌落在阶下囚来。
良妃气势汹汹的说完，没得到几位高位嫔妃的反应，她不由得冷哼一声：“怎么，莫非你们怕了她不成？她是德妃，但你们也是亲封的妃位。”
“呵。”禧妃嗤笑一声，打量德妃的目光顿时变了，用绣帕掩了掩嘴：“亏我还当这往日的良嫔，能一跃从咱们姐妹中第一个叫陛下封为妃的有甚么不同凡响之处，原来也不过是尔尔罢了。”
“你什么意思！”良妃瞪圆了眼。
禧妃轻撇：“字面上的意思，良妃娘娘久居永安宫，想来对宫中的情形是不知道的，你说的这些啊，宫中上上下下都知道，连那些低位嫔妃都早知道的事了，可不是咱宫中新鲜的事了。”
亏得她还以为良妃会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辛密，原来还是这些陈年旧事。现在说这些有甚么用呢，若是在当年那德妃偷偷去前殿的事，甚至叫陛下教导她的事传扬开来，她们自然是有千百种法子阻拦，但这件事传开时，那德妃已晋为嫔，更是皇长子的生母，有陛下和太后护着，谁敢动她分毫，更不提如今了。
像他们这些嫔妃，有几个在夜深里不会懊恼，早知道当年会是那样，早就该阻拦的，如今那德妃早已在宫中站稳脚跟，又掌着宫中大权，她们也只有听从逢迎的份了。
“你们怎么会知道。”良妃十分震惊，她几乎咬牙切齿的责问：“既然你们都知道了，为何不想方设法的阻拦了去！”
都是高位嫔妃们，谁能听得旁人指责，何况良妃早就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良妃，只是一个“废妃”，穆妃当即朝她阴阳怪气起来：“良妃当年可是这宫中除了那两个头一人，连你这样受宠的都没办法，我们这些不得宠的有什么办法。”
穆妃一口一个“受宠”，照着良妃的心窝子抽，按她们如今的身份，谁是“受宠”的，谁又是“不受宠”的一目了然。
只有熙妃好心同良妃解释：“良妃有所不知，前两年本宫宫中曾有一位宫婢，说来早前还是在良妃身边伺候的，叫什么什么枝的，不过来了没多久就干了偷窃行盗之事，叫陛下撞了个正着，被待走问话后到现在也不知在何处呢？莫非她没给良妃传回消息来的？”
良妃知道熙妃说的是香枝。良妃身边奴仆众多，但良妃谨慎，有放在明面上的心腹，也有放在暗地里的心腹，这香枝便是后者。
香枝离了永安宫后，原本都是按照良妃的吩咐做事，但之后突然断了联系，等再联系上后没多久又再次断了，从那以后，良妃在永安宫便再难收到传进来的消息。香枝的断联，几乎折了良妃的后手。
良妃想起曾经指使过香枝攀咬熙妃，虽然不知熙妃知不知情，但良妃眼里有些心虚，移开了目光，“不知道熙妃说的是谁，本宫便是再落魄，曾经也有无数宫仆，哪里能知道那些近不得前来伺候的，至于谁做下的事，与本宫有何干系。”
熙妃眼中一沉，正要开口，殿外传来侍监的唱报：“德妃娘娘到。”
熙妃到嘴的话被打断，只能不甘心的咽了下去，不再多言，随着众人起身，缓缓朝走进殿中的钟萃行礼。“德妃娘娘万福。”
钟萃还牵了皇长子一同入殿中，今日是家宴，也是皇长子头一回出席。
他牵着母妃的手，好奇的左看右看，在嫔妃们五颜六色的裙摆上看过，慢慢的步上台阶，坐在母妃身边。
钟萃虚虚抬了抬：“诸位不必多礼。”
嫔妃们落了座，下边嫔妃们很快又三三两两的说起了话，上边高台上，气氛却逐渐冷凝起来，钟萃性子本也不是那等热闹的，直到皇长子朝母妃怀里拱，钟萃低头，只见他嘟着小嘴，眼里还委屈的看着下方某处。
钟萃把人搂着，顺着看过去，正见到良妃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恶狠目光。
良妃知道这德妃钟萃诞下了陛下的皇长子，更是宫中如今唯一的皇子，早在宫中便咒骂过好几回，但是当真正见到的时候，那股愤恨几乎要冲破良妃的胸口。
凭什么，凭什么她从高高在上跌落成如今的阶下囚，连昔日位份低的嫔妃都敢对着她大肆吆喝，反倒钟萃这样一个庶女，竟然一路顺风顺水，坐上妃位，诞下皇子！而这些原本就该是她的，身份应该是她的，皇长子也应该是从她的肚子生出来才是！
钟萃掩着人，遮住那道目光，面上带着冷意：“倒是许久不曾见过良妃娘娘了，不知良妃娘娘在永安宫过得可好？”
永安宫被封宫，主宫嫔妃被禁足，伺候的宫人四散，各自找了门路，只有几个粗使还留在永安宫，甚至连粗使都不上心，以致宫内杂草丛生，哪有半分曾经秀雅端庄的永安宫半分，良妃身侧无人伺候，宫中一点点破落下去，殿中柱子露出被漆过的里层，窗沿卷纸破洞，宫中不克扣永安宫的用度，但其他的却是没有。
良妃有再多的明珠珍宝，在永安宫里也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尘灰，她过惯了被人伺候的生活，如今穿衣洗漱，缝补修葺，样样都要自己来，润白的手指已经生出了茧子，更可怕的是听着一墙之隔传来的欢声笑语，几乎叫她彻夜难眠。
为了不被人看轻，出门时，良妃带上了她最华贵的珠宝，就是想用这些珠宝来震慑旁人，维护她仅存的颜面。
她过得当然不好！
钟萃的话就如同把良妃用华贵珠宝做遮掩，强撑的底气给撕得粉碎，让良妃无所遁形，再也撑不起“高位”嫔妃的派头。

第149章
还当真有嫔妃被良妃满身的珠光宝气所惑，只当良妃只是被禁足罢了，良妃在永安宫的日子与她们并无差别。
这本来也是良妃的目的，便是要竭力淡化她的落魄，以大化小，让人不敢看轻了她。钟萃接手宫务，并未同以前淑贤二妃在时那般不上心，她吃过被克扣的苦，因此也不愿克扣了别人，宫中连被罚的嫔妃、宫人也都并未克扣用度，阖宫上下尽知，因此嫔妃们并未觉得好吃好喝的被禁足会有多落魄的。
顶多就是被困在宫里头，无法在宫内自由行走罢了。
但钟萃掌着宫务，对各宫各处的情形了如指掌，良妃如何她不知，但宫中的草木殿室都有各处管辖，钟萃掌着宫务，各处都会报账目上来，从中也能推断出永安宫目前的情形来。
用度不缺，但良妃如今身边没有伺候的人，信息来源、跑腿打杂都要把剩下的粗使宫人们给笼络住，要给他们打赏，那些用度也堪堪够罢了，在宫中修缮上，永安宫被封，各处只能逢年过节得了粗使宫人上报，遣人来简单修葺一下，自然跟从前隔三差五便精细的修葺维护不同，永安宫的败落是迟早的事。
何况，还曾有好些次有在永安宫附近的宫人侍卫来报，在夜深时从永安宫中会传出些渗人的女声传来，钟萃命人偷偷查过，发出这渗人女声的是良妃。
冬日凛冽，各宫嫔妃们早早就回了宫室，夜里还在外走动的除了鲜少的宫人，便是宫中的侍卫们了。
永安宫居于东六宫，原本也是一处上好的宫室，离陛下的承明殿不远，是高位嫔妃居所，是以走东六宫的宫人和巡查的侍卫不少。
近月来，不时就有夜里行走在东六宫的宫人和侍卫们发现，每逢夜里，东六宫的宫道上便会出现幽幽的轻叹声，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夹杂着听不大真切的呢喃细语，像是幽怨，又像是不甘。
宫中自古便流传着许多貌美绝代的嫔妃宫婢的恩怨情仇，倾城宫妃被帝王专宠，普天之下的珍宝加身，绝代宫妃瞬间陨落于宫中，或是年华不再，在宫室苦等天子降临，最后只等到宫妃帝王新宠，身患病痛，孤躺裘榻，在不甘中缓缓撒手人寰。
绝代美姬离世，总是叫人叹息，从此后，无论何种朝代，宫中便有各种艳事流传，有说是宫妃日日夜夜久等天子降临，听到的声音便是宫妃在喃喃细语帝王的绝情和责问。
东六宫道上深夜的声音响起时，宫人们当先便想到了宫中流传久矣的各种骇人之事，吓得拔腿就跑，一到入夜，便再也不敢靠近了东六宫的。
侍卫们胆子比宫人大，领头的侍卫统领接了下边的反应，亲自带着人在东六宫道上，沿着那幽怨的声音细细寻找，最后发现来源在永安宫左右，侍卫统领不敢再查下去，把事情报到了钟萃跟前儿来。
除了宫人侍卫，住在永安宫附近的宫中也传出了“前朝嫔妃暴毙宫室，久久不肯散去”的话来，起因是伺候嫔妃的宫人夜里起夜，被这幽怨的声音吓得险些晕了过去，就此这事就传开了，先是在宫人当中传开了，各种说法都有，有说这是前朝后妃，荣宠一时，最后被赐了一条白绫，到死都在不甘，也有说其他的，“前朝后妃”的名头喧嚣渐甚。
宫中出了这等事，钟萃自然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除了命人探查，钟萃还请了侍卫们一同，有钟萃开口，侍卫统领带着人往下查，最后把目光定在了永安宫，亲眼目睹了夜深后从房里走出来的良妃。
大冬日的，良妃就那样轻披薄衣，散着乌发，在黑夜里白着脸，幽怨的开口。
良妃夜里睡不安稳，明明只隔了一堵墙，但墙内墙外却全然不同，一边是欢声笑语，一边是鸦雀无声，伴随着宫中的杂草丛生，显得格外凄凉，对良妃这等受过宠的嫔妃来说，这样的从天上跌落到泥地里的落差是任何人都无法接受的。
白日里有许多嫔妃宫人从宫墙外行走，良妃不敢发出声音叫外边的人知道她在里边过得不好，哪怕再是愤恨、抱怨，良妃也生怕叫人听了去，只能在彻夜未眠时，披着衣裳就出来了，悠悠站在宫墙里边，对着冰冷的宫墙悠悠说着白日里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心里话，借着夜色喧嚣心中的不满。
侍卫统领亲眼目睹，证实这“前朝后妃”事件不过是人为，如今真相大白，连钟萃都是万万没想到的，偏偏这良妃毫无所觉，险些闹得宫中不安生。
有了源头，事情就好解决了，钟萃倒没叫人直接登了永安宫，只是朝永安宫中能出宫的粗使宫人暗示了两句，之后东六宫宫道上便再没有出现那幽怨渗人的女声了。
钟萃没有直接命人登门，便是给这良妃留了两分颜面，若不然嫔妃们尽知，今日良妃出现，哪里还会这般平静的。
没想到她饶了一回，反倒是这良妃不依不饶，反倒是一副记恨她的模样，竟然还往皇长子身上延了，叫钟萃十分不悦。
皇长子不是上辈子那个乖巧懂事怕生的，这辈子他在万千宠爱中长大，被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帝王和太后宠着纵着，伺候他的宫人更是小心翼翼，他在母妃怀里委屈了没一会就从母妃怀里抬了头，乌黑的大眼顿时气势汹汹起来，小手朝良妃一指，重重的说道：“你坏！”
钟萃没有阻拦，只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背，宛若便是宫中盛宠的母子一般。
门口沉声传了来：“谁坏了？”
天子赶了来，踏进殿中，他肩上的披风上还沾了些雨水，刚一掀下，杨培便伸手接下，在披风上拍了拍，交给后边的御前宫人。
闻衍朝主位走，嫔妃们纷纷起身行礼，他一路行到高台，眼看便要错身而过，良妃终于忍不住，朝帝王露出一抹脆弱委屈，声音轻柔悠长：“陛下。”
闻衍侧身，在良妃身上多停留了几眼。
良妃心里一喜，脸上染上绯色，以为天子终于注意到他了，正要继续扮一扮柔弱，闻衍目光中透露出了然。
他竟然一时记不得后宫高位嫔妃中何时有这样一个喜满身珠翠的人了。天子想了好一会，才分辨出来这是被禁足的良妃。
但随即天子心中便不虞起来，在他的记忆中，良妃因着样貌只清秀，向来装扮低调，如今骤然用这样的样貌出现，不止没有让天子对她另眼相看，反倒叫天子越发深信，这良妃果真是表里不一，看她这模样，如今竟是丝毫都不掩藏了，看来他当真没有冤枉了她的。
天子转身，刚走了两步，小腿便被小小的身子一把抱住，皇长子仰着小脸，朝他笑着：“父皇。”
满宫嫔妃从未见过天子与人这般亲近的，天子威严，宫中嫔妃也没这个胆子敢如此去亲近天子，生怕触怒天子，不少嫔妃眼中还带着惊讶。
只见天子轻轻低头，稍倾，他弯了弯腰，轻轻牵着皇长子的手，与平日沉重的声音不同，格外的柔和：“皇儿刚刚说谁坏呢。”
皇长子听明白了，手朝良妃指过去，凶狠狠的告状：“她坏！”
良妃位列妃位，按理是皇嗣们的庶母，除了太子外，皇子们见她也是要轻轻福个礼的，更不用说直接指她的。
良妃先前故作委屈状，便是仗着她先前的动作除了钟萃母子俩个外无人察觉，先一步在天子面前落一个被人欺负的模样，好叫陛下能看清缀霞宫这对母子有多嚣张跋扈，只等天子问一声，她就能抢个先机的。
但天子连理会都不曾理会，更不提问她为何委屈了，良妃现在才是真正的委屈了，还不等她叫屈，天子不悦的目光便落了过来，头一句便是：“你做了什么！”
竟是不曾问过一句原委，直接偏袒。
良妃瞪着眼，满是不可置信，当真是伤心了：“陛下。”
怎么就不是这缀霞宫母子两个仗着恩宠欺负宫中嫔妃呢？
皇长子头一回出席家宴，便是天子有意叫他正式出现于人前，这一场家宴其一是宴，其二便是皇长子。
在闻衍心中，家宴和皇长子，自然是他的皇长子重要，是他正式把皇儿带在身边的开端，不容许任何人来破坏，看向良妃的目光十分不耐：“所以，你做了甚？”
一是他看着出生长大，一个是他认定的表里不一的嫔妃，闻衍相信谁连想都不用想。
“我、臣妾…”良妃被天子气势压迫，结结巴巴的，早前想好的说辞一句都说不出来。哪里敢把方才的事如实告知的，说她方才气不顺，想着钟萃如今的一切都应该是她的才是，甚至连皇长子都应该是从她的肚子里出来，对这对抢了她一切的母子自然是百般不顺眼。
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闻衍却耐心尽失，摆了摆手：“良妃出言无状，身子不适，回宫中好生休养。”
“陛下！”良妃被宫人请走，忍不住回头，转瞬，天子目光满是耐心，牵着小皇子的手把他带到位置上，言行与对她全然不同，这一幕，叫良妃忍不住生出一种恍惚，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假象，不应该是如此的。
闻衍把人安置好，压着声儿，声音里暗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德妃安心，这等心术不正之人，朕绝不姑息。”
钟萃满含感激，目光中带着敬仰，俨然十分信重，朝他逢迎着：“陛下英明。”
她眼中澄澈，如同学生看着先生那般。
闻衍心里一堵。

第150章
众目睽睽之下，无数双眼明里暗里的往这边看着，闻衍要维系天子风度，只能装着风轻云淡，面上是一惯的面无表情，轻轻的颔首，负手登上主位。
天子前脚刚到，后边高太后也到了。
宫宴高太后并未出席，今日家宴，是皇长子头一回出席，堂正的在众人面前过明路，高太后自然是要到场。
天子太后到场，嫔妃们再不敢窃窃私语，乖顺的端坐着，生怕规矩不正叫天子太后看在了眼里，心里对她们生了不好的印象。
钟萃把皇长子扶下地，在他小肩膀上拍了拍，明霭转头看了看母妃，钟萃朝他笑笑，“去吧。”
皇长子听话的迈着小腿上前几步，在主位下停下，冬日本就寒冽，怕他受了凉，身上穿了厚袄子，上边还绣着五颜六色的云纹花样，他艰难的抬起两只胖胳膊，双手还合不到一起，不大熟练的朝天子太后见礼：“明，明给，给父皇、祖母安。”
钟萃原本教的是明霭给父皇、祖母请安，但都过了好一阵了，他还能记得其中几个字已经不错了，父皇、祖母这些称呼他叫得顺，叫得清楚，时常会喊，但换成其他的句子就不行了，他现在还不能清晰的说完整一句话。
钟萃对他没有要求，孩子如今还小，等他再大些，到启蒙了，自然就能说清楚，说完整了。
皇长子就站在下边，憨态可掬，叫高太后恨不得下去把长孙搂在怀里的，她脸上满是高兴，到底按着规矩，虚虚的抬了手：“大皇子不必多礼，起身吧。”
皇长子不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话，他虽然不知道意思，但在缀霞宫时，也经常见宫人们朝母妃行礼，母妃便是这般虚虚抬了手，然后行礼的宫人就抬头起身。
皇长子见多了，见了太后这个手势，就顺着直起了身子，放下了手，扭头跑到了母妃钟萃身边，仰着小脸看着她。
钟萃把人安置在旁边，肯定的道：“明霭做得很好。”
皇长子听到母妃夸他“好”，顿时得意的挺起了自己的小胸脯。他好。
高太后原本是想招招手，让长孙到她这个皇祖母身边来的，也叫人知道她对皇长子的重视，只是还不等她开口，人就跑了。
高太后对长孙明霭十分疼爱，皇长孙也亲近她，只是更亲近母妃德妃。
天子和太后对皇长子的疼爱宫中嫔妃听过不少，但亲眼见到却是少有，目光中不由得带着艳羡。不止良妃如此想，便是她们在心里也会想，若是皇长子出自她们的肚子，如今在后宫风光无限的便该是她们了。
皇长子头一回出现在家宴上，这是一种讯号，开宴后，他坐在母妃身边，他的位置是专门安置的，正合适，不紧不慢的拿着勺子用膳，形态举止已初初露出一二皇子的矜贵来。就是经常暗想德妃太过纵容，还不教导皇长子一二仪态规矩，以至于皇长子如今还满宫疯跑的天子都有些惊讶。
按天子的心思，德妃纵容，每回他提及时多有不高兴之处，天子只得闭了嘴，天子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如今皇长子正式出现在家宴上，等以后他多亲自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皇长子的仪态规矩自然也就齐整了。如此也不用叫德妃每每提及便冷下脸来了。
只是如今的情形有些出乎他的意外之外，叫天子惊讶了好一会，见皇长子明霭确实乖巧的坐在椅上，小手上握着勺子，他年纪尚小，又兼之身为皇长子，身份尊贵，身边宫人奴仆无数，天生就金尊玉贵的，他用膳的动作还有些不稳，好些时候甚至都洒了，也没送到嘴边，旁边伺候的宫人面上焦急，想上前帮忙，只早前娘娘有吩咐，又不敢擅自动弹。
闻衍有些怔，被家中娇贵养着的公子们大都有些脾气，幼年未被封为太子时，闻衍虽为中宫嫡子，但也却不时去母族高家走动，见过许多身份高贵的公子们，他们中也有脾性温和的人，但这般年幼时，多少都会带着些不耐的。
但皇长子却没有不耐烦，他眉宇间端正着，一点点的抬着手，放平稳，动作从容，不紧不慢，格外的有耐心，最后一点点的送入嘴里。
见微知著，是最容易能体现行事，他这般年幼，便能这样好性，可见长大后是个稳重的性子，也是最能守下江山的君主，这点与平日里他看到的时候截然不同，闻衍想的是等皇长子叫他亲自带在身边了，自然会教导他皇子该如何行事，首先便是不能再贪玩，顽劣，仪态行止要宜静为主，他也是这般过来的，跟着一点点的学，自然就有改变了。
但现在还不等他把人带在身边，他已经看到了皇长子身上这样的一面，反倒是显得他管中窥豹，因为先入为主，眼中带了偏见了。
闻衍还想着，那几次德妃虽然嘴里一如既往的温和，但明显冷了下来的模样，还说皇长子是乖巧懂事的，闻衍当时想的是德妃是生母，自然是偏向皇长子，甚至在这之前他都是这样想的，想来德妃说的本就是真话，是他小看了他的皇长子，也小看了德妃。
天子目光落在德妃钟萃身上，她生得一如既往，还是几年前那般楚楚动人，只是如今眼中添了些为母后的温柔，带着笑，只在旁边悄悄看着。
还没收回来，旁边高太后肯定的说了句：“皇长子叫德妃教得很好，皇帝以为呢？”
闻衍不得不承认：“母后说的是，她确实教得好。”
是他看走了眼。
高太后点点头，高太后往日出席宫中宴会多是坐上片刻就离去，今日却一直坐在殿中，没有要离去的意思，还给嫔妃们多赏了一回酒。
奉到天子御前的酒是辛烈的美酒，奉到嫔妃们面前的酒水却是带了些清甜的果子酒，果子酒清亮透明，味酸、甜，带着独有的芬芳之气，不如美酒那般辛辣，是宫外酒坊里才供来的，连钟萃都尝了不少，到后边连脸颊都沾了淡淡的绯色。
家宴完，嫔妃们要随着天子登上北城门，在城楼上观整个京城的繁华，钟萃这还是头一回随行，去北城门前，钟萃把明霭交到高太后手中。
已经是夜里了，孩子入夜都会守在母亲身边，皇长子也不例外，他亲近皇祖母，但更亲近母妃，尤其是夜里时，小手扯着母妃的裙摆不肯去，难得倔起来。
钟萃半蹲着，搂着他的小身子哄着：“母妃要随父皇去北城门，你先跟祖母去永寿宫，母妃等会来接你好不好。”
他一个劲儿的往钟萃怀里冲，想要跟着一起去。后宫嫔妃皆要随着天子去北城门，除高位、得宠的嫔妃们能登上城楼，下边还有不少的宫妃，她们伺候的宫人，守在北城门的侍卫们，乌泱泱的一群人，钟萃哪里敢带他过去的。
若是这底下有人想要使坏，在人多之时是最容易的。
钟萃在他身上轻轻拍了拍，把人交到秋夏两位嬷嬷手上，披上披风，随着往北城门去。夜里风大，冷风很快吹散了酒意。
北城门下侍卫们守着，见天子一行到来，这才撤下，闻衍只带了贵人之上的嫔妃登上城门，踏上城门上那一刻，整个京城的热闹尽收眼底。
正是年节日，整个京城在灯烛下五彩斑斓，街上人潮涌动，城楼上几乎能听到传来的嘈杂之声，说话的，叫卖的，络绎不绝，仿佛是他们置身在那京道之上。
钟萃是第一次站在这高墙之上，也是头一回见到这般景象，目光中还带着诧异，一旁的禧妃见状，在钟萃面前笑意盈盈的：“娘娘是第一回 来，许是不知这北城门正对着京城，这京城热闹，但最热闹的还是要数年节这一日的，娘娘看外边熙熙攘攘的，平日里可难得见这般情形。”
钟萃确实是第一回 见，但是，“禧妃平日里来过这北城？”
宫妃若无旨意，贸然登上城楼，那是触犯宫规的，罪名可大可小，往大便是觊觎不臣之心，禧妃脸色一变，忙道：“臣、臣妾也只是听说罢了，不曾来过这北城门。”
禧妃方才不过是逞能，仗着入宫早，想在钟萃面前找些面子，出一出这被压了一头的气，还有陛下批言她“东施效颦”，这东施说的是她，另一位便是面前这德妃了，两人若是在一处，难免就会叫人想起陛下曾经的批语来，叫禧妃背在身上的这个笑话不断被人想起来，指指点点的，禧妃心里哪里舒坦的。
她抿了抿嘴，走开了两步。
天子不知道嫔妃这边的事，在另一头朝钟萃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身边去。
能伴在天子身旁登楼眺望的，不是信重的嫔妃便是宠妃，嫔妃们心知肚明，只是看过来的目光到底带着几分艳羡。
钟萃在嫔妃的目光下走到天子身侧，与他并肩驻足，闻衍抬手，指着京城那副繁华的景象，问道：“德妃觉得这京城治下如何？”
窥一城便足见当今的手段，钟萃实话实话：“陛下治理之下，海清河晏，万民太平。”
这些话闻衍不知听过多少，但现在仍是叫他不由得在心中升出一股自豪来，宛若当年他亲眼得见这天下逐渐安康一般。
闻衍抿了抿嘴儿，话到了嘴边，再三吞咽，才终于说了出来，头一回回夸：“你也很好。”
他加了句：“皇长子由你教得很好。”
钟萃抬眼，眼中亮光如城中耀眼的烛火，只下一刻，她眼中愕然，手下意识拂到天子臂上：“陛下，你脸色怎的如此苍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闻衍眉心一蹙，轻轻摇头：“朕无事。”
下一刻，一股眩晕袭来，闻衍只觉得眼前一黑，便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一些声音，朦胧得似乎从远方传来。
“陛下！”
“陛下，你怎么了？”
“德妃娘娘，你怎么！陛下为何晕倒了！”
钟萃随之一同跌落在地上，双手还扶在天子手臂上，神色慌乱，在嘈杂尖叫声中，慌乱的摇摇头。
不是她。
钟萃之前想过北城门人多，容易叫人钻空子使坏，万万想不到竟然是陛下倒下了！

第151章
承明殿中，宫人们行色匆匆，穿行在殿中，刘御医是专为帝王看诊的御医，已经匆匆赶了来，正坐在榻沿替天子看诊。
钟萃坐在一旁，神色还有些恍惚，不知为何就突生了这般变故来，如今还未能回神。耳边，似有若无的嘈杂声传进了殿中。
殿内只有钟萃能进入，低位嫔妃们已经各自回宫，只有几位高位嫔妃被杨培给拦在了外殿，现在她们便是在不满。
“…当时就只有德妃在陛下身边，她那手还放在陛下胳膊上的，结果陛下刚好就倒下了，谁知道这事跟她到底有没有关系…”
她们在外殿里窃窃私语，天子骤然晕倒，这是宫中天大的事，所有人都慌乱起来，尤其是后宫这些嫔妃。
高祖登基后，废除了无子嫔妃殉葬的做法，以新帝荣养太妃，死后葬入皇陵，但对这些无子的嫔妃而言，新帝到底隔了一层，她们身为庶母，要看新帝脸色在宫中过日子，与天子坐上皇位，在宫中待遇全然不同。
若是有子嫔妃，还能叫接出宫去荣养，自在逍遥，不必留在宫中寄人篱下，但当今后宫，除却皇长子外便再无子嗣，若是陛下有个好歹，叫皇长子上位，德妃晋升为太后，宫中大权在握，她们便更低了几分，再也不敢跟他们母子作对了，别说如今逢年过节的赏赐，怕是得多有弯腰，求他们母子给她们容身之处的。
嫔妃们心里自然不愿，天子倒下，威胁最大的便是她们，那德妃母子自然是半点不用操心的，慌乱下，便忍不住口不择言起来。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进钟萃耳里，都没叫钟萃放在心上，她一直在想着，陛下为何会突然晕倒。
天子身边伺候的宫人都是精心挑选的，每一个身家背景都调查得再清楚不过，而能近前的，都是伺候天子多年的心腹，是断然不会做出叛主之事，何况陛下在行伍待过数年，行军打仗，身体更是比之常人要好上许多。
钟萃记得，上辈子并未传出天子晕倒的消息来，反倒是再过上些年，上辈子那时宫中诸位皇子成长起来，天子却在正当壮年时驾崩，天子驾崩，整个大越内外都乱了起来，钟萃身在那偏僻的“冷宫”，都听到宫中到处议论纷纷，说天子是被几位皇子给气死的。
皇子们年长，心里的想法自然就多了起来，在朝中拉帮结派，甚至勾结叛臣等，生生把天子气昏厥，连御医们都无力回天，天子驾崩后，太后伤心过度，搬至台山清修。
自此，大越开始动荡起来，开始长达几年的争斗不休，斗得皇子们一个一个不在。钟萃知道这些，也是听宫中的婢子们说的。
但如今想来，钟萃却从这些议论中察觉到不对的地方。天子入过行伍，身子比常人更康健一些，身边又有杨培等心腹，御医等伺候在侧，按理是鲜少会出事的，何况陛下便是从兄弟夺位中登基，诛杀兄弟几人，都说他狠心绝情，手段果决，何等场面没见过？又岂会当真只因几个皇子勾结朝臣便生生气死的？
若非是因人之故，那就只有，天子的身子早就出现了问题。
刘御医收了手，把丝帕揭开，殿中凝滞的气氛顿时一松，纷纷朝他看过去，钟萃起了身，正要开口，高太后得了信，正赶了过来。
高太后随后还跟着被拦在外殿的几位高位嫔妃们，高太后一进殿，便焦急的问了起来：“皇帝如何了？可是已经查出来了？”
钟萃上前行礼，在高太后身后几个高位嫔妃警惕防备的目光下，已然镇定下来，目光中平静：“回太后，刘御医方才正看诊完。”
高太后转向一旁的御医：“刘御医？”
刘御医抬了抬手，眉心还带着些许凝重，谨慎的回着话：“回太后娘娘，臣已经仔细检查过，陛下的身子并无大碍，许是陛下忙于政务，太过疲乏之因，骤然歇下来，这才如此，待老臣开几副药，疏通疏通，此症便会消散。”
刘御医是专为天子看诊的太医，医术高明，已为天子看诊多年，深受高太后信重，刘御医这般说了，殿中凝滞的气氛顿时便松缓下来。
高太后绷着的脸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正要开口，钟萃却是指着床上的天子问道：“刘御医，既然陛下并无大碍，为何这个时候还不曾醒来？”
高太后看过去，刘御医抬手解释：“德妃娘娘，陛下的身子便是累着了，待陛下歇一歇，自然也就醒了。”
钟萃先前有猜测，现在对刘御医的话却不是尽信的，如果是天子的身子早就出现了问题，但是却没有被发现，当陛下被气着后，这才会回天乏术，但若是尽早发现，以宫中这么多医术高明的太医们，自然是有法子为陛下诊治的。
钟萃抿了抿嘴，说道：“刘御医不妨再细细查一查。”
刘御医身为宫中首屈一指的御医，专为帝王看诊，自是与其他的太医们不同，为人傲气，刘御医自负医术，钟萃这番话，俨然是不信任他的医术，叫刘御医心中十分不悦，但开口的是德妃，深受天子宠爱，又是皇长子生母，刘御医只得忍着，朝她抬了抬手：“回德妃娘娘，老臣方才已仔细查验过，确定不会出错的。”
刘御医到底还有两分傲气，说完还加了一句：“若是娘娘不信老臣，也可召了李御医以及其他的太医们一同来会诊。”
钟萃心中本就有这个意思，她倒是想要应下，但话到了嘴边却顿了顿，转向了高太后：“此事还需太后娘娘做主。”
刘御医是为帝王看诊，那李御医却是为高太后看诊的，钟萃哪里敢越过高太后应下来。
高太后在他们身上看了看，还未开口，身后几个一同进来的高位嫔妃们却是率先开了口，禧妃笑盈盈的为钟萃介绍着刘御医：“德妃娘娘进宫时间还短，许是不知道，这刘御医家中数代在宫中太医院当值，家学底蕴深厚，刘御医一手出神入化的本事便是自传承来的，若是连刘御医都诊断不出来，这天底下怕是没人能诊断出来的。”
其他嫔妃点点头，穆妃板着脸，当众喝问：“连刘御医都已经断定了陛下无碍了，德妃娘娘为何还纠着不放？先前陛下晕倒，也是德妃娘娘在身边的。”
穆妃的潜藏意思，若是有事，头一个就该查钟萃身上。
穆妃的话落，嫔妃们跟着便一人一嘴的说了起来，看着钟萃的目光带着不易察觉的妒忌。如今陛下还在龙榻昏迷不醒，她们若是能趁此机会把这德妃钟萃拉下马来自然是好的，便是不能，当着太后娘娘的面，也能叫太后娘娘心中对这德妃膈应一番。
陛下好好的人，在德妃钟萃身边便晕倒了，谁知这德妃身上有没有古怪，或者说这德妃…她克人的。
陛下真龙天子，尚且压不住她，若是换做旁人…
嫔妃们眼中闪动，德妃钟萃深居简出，有帝宠，有皇嗣，她们抓不到她的把柄，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骑在她们头上作威作福，她们这么多高门贵女出身，如今竟然要处处看一个庶女的脸色。
若是长此以往，仗着诞下了皇长子，这德妃钟萃迟早还会晋升，成为四妃之首，甚至是贵妃娘娘，但她们却不同，除非有一日陛下从高位嫔妃中挑一位封后，否则她们的位份将会一直比这德妃低上一头，这德妃在她们头上一日，便是她们的大敌！如今钟萃露出了空隙，叫她们看到了，她们自然是要抓住这机会。
也该是这德妃蠢，若换做其他嫔妃，早就该知道聪明的不开口了，偏生她还非要搅合进来，在这深宫大院里，凡是都是不能追根究底的，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能在宫中如鱼得水，若是当真要追究个清楚明白，迟早要被吞得连渣都不剩。
钟萃只看着高太后，微微垂着头：“太后娘娘，你看？”
高太后在她们身上看过，眼中沉沉叫人看不出情绪来，好一会才开了口：“依德妃之意，传了李太医来。”
宫人领命而去，钟萃轻轻溢出口气。
李太医很快赶来，还不等他行礼，高太后先开了口：“先去看看皇帝的情况。”
“是。”李御医目光只一眼便在殿中打量过，在刘御医身上多看了两眼，弓了弓身，快步到了榻前，开始为天子看诊。
殿中大气不敢出，尤其是殿中伺候的宫人们，更是怕触怒了主子霉头的，穆妃禧妃等人见高太后当真听从了那德妃的意，又请了一位御医来，心里的酸楚几乎要溢出来。
陛下宠信这德妃便算了，她们还能咒骂几句，这德妃是仗着一张惹人怜爱的脸才入了天子的眼，这也是这等庶女们惯用的手段了，楚楚动人，我见犹怜，只是为了勾住男人的心，哪里有她们这等嫡女出身的贵女们那般知书达理，习的都是正经的仪态规矩。怎的连太后都对她这样维护，这等时候还随着她胡闹，当真依了她的。
也不知道这德妃是如何入了太后的眼的，她们入宫多年都只能在永寿宫外给高太后请安，只有这德妃能入了永寿宫，亲自得了太后召见的，这德妃长得这样一副妖言惑众的面貌，便是放在世家里，也是不招上边婆母们喜欢的，太后娘娘竟然没有不喜的。
李御医不敢耽搁，仔细的查验过，再三确认了，这才收了手，恭敬的朝高太后回禀：“回娘娘话，陛下身子并无大碍。”
嫔妃们脸色一喜，扬着笑朝钟萃看去。
高太后面色不变：“当真？”
“是。”李御医是专为高太后看诊，自是毫不隐瞒，论医术与那刘御医只在伯仲之间，天子的身子没有大碍这一点他是肯定的：“只是臣一时也不知陛下为何会突然晕倒，陛下身体强盛，正当年华，比之常人的身子却是要好上不少的，按理来说…”
刘御医截断他的话：“陛下身体强盛，并未瞧出有何异症来，但再强的身体也有疲乏之时，李御医不常为陛下看诊，对陛下的身体状态所知甚少。”
李御医不与他争辩，何况刘御医才是天子的御医，对天子的身子状况自是要比旁人知道得更多，医者之间，便是医术伯仲之间，但论及其他，也是有强弱的，刘御医对天子的身体情况知道更多，李御医对太后娘娘的病情知道更多，在谈及情况时，李御医便不如刘御医那般详尽，他轻轻点头：“刘御医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
但李御医心中却闪过疑问，据他所知，天子前朝已封笔好几日了，没有折子送来，陛下也没有召见朝臣议国事，按理陛下这几日应是歇息足够了的。
两位宫中御医都前后看过了，既然都口口声声断定天子身子无事，高太后只得摆摆手让他们下去。
从陛下晕倒到如今，时辰也不早了，何况高太后对两位御医的医术自是信的，便召了杨培来：“既然皇帝无事，那你们便好生伺候着，刘御医也说了，陛下晕倒乃是身体太过疲乏导致，你伺候在陛下身边，要不时劝上几句，要皇帝多保重龙体才是。”
杨培今日也被吓得够呛，连忙回道：“太后娘娘放心，老奴定会好生劝陛下的。”
高太后接到传话的时候，原本正陪着长孙，得知天子出事，只来得及吩咐人好生照料皇长子，便带着人匆匆赶了过来。
钟萃走在高太后身侧，身后还跟着一众高位嫔妃们，钟萃抿了抿嘴儿，朝高太后道：“娘娘，今日是臣妾莽撞了。”
高太后看她一眼，余光瞥过身后的嫔妃们：“不怪你，你也是为了皇帝的身子着想。”
包括其他的嫔妃们心里打的什么主意，高太后心中也是一清二楚的，她们不过是想借她的手来铲除敌人罢了，这些后宫手段她再清楚不过，哪里会听信她们的一面之词。
何况，皇帝还昏迷着，她们竟然还有心思勾心斗角，铲除异己，实在叫高太后心中不悦，也难怪皇帝对她们并不宠爱，连这德妃的一星半点都比不上的，反倒是这德妃，能在那等情形下还依旧坚持让请其他御医来一同会诊，足以见得她对天子的关心是真心实意的，天子对她偏疼几分，倒也是能理解了。
进了后宫，高太后摆摆手，叫其她的嫔妃们先各自回了宫，钟萃跟着一路到了永寿宫，皇长子明霭方才由着嬷嬷们陪着，这会儿窝在嬷嬷怀里昏昏欲睡，但不时又强撑着睁眼，问嬷嬷要母妃。
钟萃一到，他立马扑进母妃怀中睡了过去。钟萃抱着人，朝高太后告辞：“娘娘早些歇息，臣妾告退。”
高太后轻轻颔首，折腾这一趟，高太后也累了。
钟萃抱着人出门，身边嬷嬷见她抱得吃力，想接过来：“娘娘，不如让奴婢来抱吧。”
刚说完，就见在钟萃怀里的皇长子睁开了眼，使劲往母妃怀里拱，钟萃连忙在他小身子上拍了拍：“嬷嬷说笑的，母妃抱着你，不让别人抱着。”
皇长子养得好，钟萃身子骨本就瘦弱，如今他一日日的长大，重量也一日日增长，钟萃已经险些抱不住他来了。得了钟萃的保证，他这才闭眼，重新在母妃怀里睡下了。
嬷嬷讪讪的笑笑，钟萃轻声说道：“嬷嬷别在意，夜里了，他粘人。”
嬷嬷也是知道的，他们这位大殿下，一入夜里谁都哄不住，只肯粘在娘娘身边，别人都碰不得，连秋霞两位嬷嬷，娘娘身边伺候的几个大宫女都不行：“娘娘放心，老奴明白的。”
高太后在徐嬷嬷的伺候下洗漱完，上了榻，徐嬷嬷伺候在帐子外，正当徐嬷嬷以为高太后睡下，准备下去时，帐子里传来高太后沉闷的声音：“你说，那钟氏到底有没有居心。”
徐嬷嬷心里一跳，诧异的看向帐子，又很快移开，嘴角蠕动了半天才回道：“娘娘，依、依老奴对德妃娘娘的了解，她却不像是那等人的。”
说着，徐嬷嬷平静下来：“那些暗示说克人的叫奴婢说就是无稽之谈，那德妃得宠好几年了，眼看皇长子都快要到启蒙之龄了，若是有这妨碍，早便成型了，还能等到如今的。”
徐嬷嬷没说，何况是选秀入宫的秀女，早在入宫初便已经调查过身家背景了，娘娘们的生辰八字都是送去叫大师们看过的，若是那等当真有妨碍的，哪里还能入宫的。江陵侯府当初送进宫的人不是德妃，但送来后，宫中也是把德妃的生辰八字送过去了的。
徐嬷嬷不敢妄加揣测高太后的意思，只挑了过了明路的说出来，里边高太后轻笑一声：“你跟在哀家身边这么多年，万事不沾，倒是难得见你为后宫嫔妃做解释的，这钟氏倒也有几分本事。”
高太后想起曾经天子来请安时，曾告诫过皇帝要雨露均沾，尤其是后宫嫔妃们，要平衡好，不能专宠于一人，尤其德妃钟氏已经诞下了皇长子，皇帝去其他宫室坐坐才是正理，她身为太后，自然更乐见于看见后宫子嗣繁衍。
不过叫皇帝当时便拒了，按皇帝的意思，皇长子已是他选定的下一任储君人选，自然要确保皇长子的利益不受侵犯，在皇长子未成长立住之前，后宫陆续有其他的子嗣降生，将会威胁到皇长子的地位。
高太后觉得，只要立下嫡子来，身份抬了上来后，宫中便是降再多的皇嗣也碍不到长孙的地位的，皇帝推脱，无非还有一层那德妃钟氏的原因在，高太后对钟萃并无不满，只在这一点上叫她难以理解。
但今日之事却叫高太后有些领悟。高太后一直当天子正当春秋时，认为后宫中再降生子嗣也无妨，反倒显得宫中热闹，长孙往后抬成嫡子，等天子年迈，再把位置传到长孙手上，这便是各自欢喜的。
但这些的根本是皇帝好好活着，但若是皇帝如今日这般突然倒下，届时长孙年幼，后宫嫔妃携着皇嗣争夺帝位，嫔妃们背后各自有代表的世家，届时朝堂上定然一片混乱，拉帮结派，乌烟瘴气，这哪里是高太后愿意看到的。
尤其，高太后亲眼看到这一群嫔妃行事，她还在，天子也无事呢，都想着搅风搅雨的，若是当真有一日成了这般，高太后几乎能想见那番情形来，她是绝对不会允许这些发生的。“这几日你多注意点，若是宫中有甚谣言，便及时给处置了。”
徐嬷嬷脸上顿时笑开了：“欸，老奴省得。”
太后娘娘到底是愿意保德妃娘娘的。
钟萃带着人回了宫，只草草洗漱了一番便歇下了，又命人多注意着承明殿那边的情形。
闻衍身在黑暗中，他睁不开眼，只听到耳边不断的数道女声传来，声音十分的尖刻，似乎是在共同的针对一个人，她们说她克人，她们说都是因为她。
陛下…德妃…
这些词汇涌进脑海里，叫闻衍十分烦躁，又带着焦急，想训斥这些刻薄之人，告诉她们，跟她没关系！
闻衍蓦然睁开眼，一下坐起身。
杨培已经守了一夜了，得见天子醒来，杨培几乎喜极而泣：“陛下，你终于醒了。”
闻衍在四处看看，头一句便是：“德妃呢？”
杨培一愣。
“德妃呢？”天子不耐烦起来。
杨培忙道：“回陛下，德妃娘娘在缀霞宫呢。”
“她没事吧？”
杨培好一会没反应过来，德妃娘娘能有甚么事，有事的分明是陛下自己，据下边人回报，德妃娘娘昨日回了缀霞宫便歇下了。
杨培估摸着：“德妃娘娘，没事吧。”
闻衍这才回应过来，脑子里也想起了昨日在北城门晕倒的事，还不等开口，杨培已经把天子晕倒后的事事无巨细的说了。
包括德妃娘娘坚持又请了李御医来为陛下看诊，直到两位御医都得出了结论，德妃娘娘这才作罢。
闻衍恢复一惯的面无表情，心中有几分欢喜，但嘴上却淡淡的说了句：“她就是爱操心。”
天子清醒，后宫顿时沸腾起来，宫妃们带着人纷纷前来探望，都叫回了，只让几位高位嫔妃们看过。
钟萃也来了一回，还带了皇长子一起，当日夜里，便有一盅汤送到了天子案前。
汤盖揭开，药材的味道便散发开。
杨培伺候天子用膳，见状顿了顿，低声解释：“说是德妃娘娘亲手炖的，在小厨房里炖了好几个时辰才得了这一盅，这些药材补品都是特意从库房里挑出来的。”
德妃性子直，许是还有些不放心，天子也理解，虽说他不喜这味，到底看在德妃一片心意的份上喝了。
连着几日，钟萃都会亲自炖了上好的药汤送到御前来。
闻衍脸色发白，问着杨培：“你确定两位御医都跟德妃解释清楚了吗？”
杨培吞了吞口水，仔细想了想，肯定的点头：“陛下，老奴亲眼所见，还有御前宫人们在呢，陛下不妨召了他们来问问。”
“不必了。”闻衍揉着发疼的鬓角。“派人去跟德妃说一声，这药汤往后便不用炖了。”
天子都气笑了，别的嫔妃是盼着他好，德妃却是一心盼着他生病。

第152章
徐嬷嬷最近一直盯着宫中，后宫中还当真有谣言传出来，但很快就被徐嬷嬷给掐灭了，狠狠发作了几个传话的宫人，这一招敲山震虎一出，倒是叫背后的人顿时不敢再搞出什么动作来了。只在心里越发气恼起来。
徐嬷嬷动作这么迅速，定是得了高太后授意，有高太后在背后做靠，这后宫中还有谁敢招惹缀霞宫的。
“要奴婢说，这事定是那几位干的。”钟萃身边，几个大宫女都看着东六宫的方向。
能对她们娘娘有意见，还能在后宫有势力的，也就只有那几位入宫多年的宫妃了。
传言说她们娘娘命格不好，有克人之嫌，宫中对这等事本就忌讳，若是上边的主子们当真信了，认为她们娘娘命格有异，她们娘娘便是再得宠都解释不清了，好在上边主子们英明，没叫这等阴私之事得逞。
钟萃知道她们指的是谁，指的是住在东六宫，禧妃等几个高位嫔妃，钟萃也不意外，当日在承明殿时，她们几个就说过相同的话，承明殿除了她们就是伺候在御前的宫人们，低位嫔妃们早早就各自回宫等消息去了，后宫传出谣言，也只会是从她们当中流传出来的。
钟萃掌着宫务，宫中的各种消息都能传进她耳里来，不知多少人想为她办事，供她驱使的，钟萃得到消息只比徐嬷嬷慢上一点，徐嬷嬷不出手，钟萃也是要出手的。
钟萃忧心的不是这等小道消息，她忧心的是皇帝的病情。
从御医到宫中所有人都觉得天子是累着了，这才晕倒，甚至陛下醒来后知道了两位御医的诊断也认为是她小题大做了些。
但真正的原因钟萃却不能说，上辈子的事只有她知道，她总不能如实的告知天子，再过些年，，正值壮年的陛下将要被活活气死。
她若是说出这等话来，才是坐实了禧妃等人放出来的命格有异的谣言。诅咒天子可是重罪，钟萃是万不敢行差踏错的。
前殿过来的人是杨喜，杨培把徒弟派来走了这一遭，亲自传了天子的话，钟萃本是按计，这等事既然不能宣之于口，那就只能在平日里多注意，多上心，多补一补，等补上了，指不定这身子便当真无碍，也不会有以后天子被活活气死的事发生了。
钟萃脑子里还记得上辈子，这件事发生时，整个皇宫乱作一团，高太后那时年事已高，时常缠绵病榻，根本无心管理后宫前朝之事，伤心过度之下远赴台山清修，不到三年就在台山崩了。
前朝皇位争斗正是激烈的时候，后宫中同样乱糟糟的，伺候的宫人更是人心惶惶，生怕哪日就不小心触犯到哪位贵人头上了，后宫嫔妃们本就各种算计，拉帮结派，高太后一走，更是连压在她们头上唯一的一座大山都没了，宫内越发斗得不可开交。
钟萃就那样看着，看着宫中每日都见血，亲眼看到那高座上的皇位下铺满了多少白骨。有宫人的、嫔妃的、甚至宫中诸位公主、皇子们。
陛下绝对不能有事！钟萃应承了下来，让人送了杨喜出宫，心里很快有了主意，召了芸香来：“前日送来的药材不是还剩下许多么，你送到太医院去，请他们把那些药材给磨一下，磨成粉送来。”
芸香不知道主子的意思，本是想劝上两句，但看钟萃的脸色，到底把要劝的话咽下，点点头，亲自去开了库房，抱了药材去太医院。
杨喜得了师傅杨培杨总管的命令过来的，出了缀霞宫后没有立时就返回前殿，他在缀霞宫外等了等，不久就看见钟德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芸香捧了不少药材，看行程是往太医院的方向，杨喜这才往前殿赶，把自己看到的报给了师傅杨培。
杨培想着陛下这几日看到缀霞宫送来的汤水的脸色，跟他再次确认：“你可是亲眼见到德妃娘娘身边的人把药材都送回太医院了？”
这一点杨喜是亲眼所见，不敢隐瞒：“师傅，是弟子亲眼见到的，德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芸香亲自捧了药材往太医院去了。”
陛下都亲自发话不许德妃娘娘再炖这药汤来了，德妃娘娘也应下了，从太医院里拿的药材现在没用了，这药材自是给还回去了。
不然，这些药材都没用了，缀霞宫留下来还能做别的用途不成？
杨培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只怪他近日被德妃娘娘日日不断的药汤给吓住了，那刘御医本是专为陛下看诊的御医，结果德妃娘娘疑心，非要寻了李御医来会诊，这便也罢了，偏生两位御医会诊后，德妃娘娘明知陛下身子无事，还日日亲自炖汤，陛下拿德妃娘娘无法，只能朝他们撒火。
近日伺候在御前的宫人们都小心翼翼的，陛下本就有些气恼，更是生怕触怒了天子不悦的。
“那就好那就好。”杨培摆摆手，让杨喜回外殿去当值，转身回了殿中，把缀霞宫的事一一禀报到天子跟前。
闻衍松了口气，其后几日，缀霞宫果真再没送药汤来。
过完年节，还不到开春，宫中开了封，百官们开始上朝。大朝会后，天子留了彭、范两位太傅并着几位尚书大臣。
开春后向来是吏部最为忙碌之时，吏部官员丝毫不敢懈怠，吏部尚书乌大人被留下来时心里便打好了草稿。
果然，在闲谈了几句后，天子目光移到他身上，问了起来：“官员调任之事，吏部可有何章程？”
吏部掌升迁、考核，朝中官员的功绩如何他们了如指掌，吏部掌升迁之事多年，吏部内自有章程，乌大人被问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心中不过一会就把话安排好了，被天子一问，也对答如流：“回陛下，吏部按的是百官的功绩排的，臣以命人加紧把功绩突出的官员名拟了出来，有不少大人已外放多年，如今正是该调任之时了。”
乌鹤的意思，是调任外放多年的官员，这些官员外放多年，资历已经足够。
不止乌鹤，各部行事都是如此，以稳、妥为主，外放多年的官员资历足，也有功绩，相比那些年轻的官员来，他们更愿意提拔老人来，何况他们为官也是这般一步步上来的。以保险为主。
其实往年时也是这样安排的，除了政绩突出之外，吏部还会看外放官员的年纪，若是年轻，就压一压，把资历足够的官员放前边，压上几年，等到年纪到了，资历够了，这才会把他们的名给添上来，吏部一向这般行事，拟上来的单子也是这样安排的，天子过目了呈上来的单子，插手的时候少，都是应允了的。
这次天子问，吏部尚书也老实作答，安排与往年并无多少差别，闻衍听了，点点头，乌大人以为天子表示知道了，闻衍随后又加了句：“外放多年的官员，多查一查，看看他们在当地的评语如何，朝中能办事之人还是少了些，也不是非要挑外放多年的人。”
能做到重臣位置的官员非是普通官员，心里的成算更重，尤其是像乌大人这等，更是会揣摩当今的心思，天子一句话便能够让他们在心里转三转了。
乌大人心里颤了颤，开始细细思索起来陛下这句话的意思。天子开口必然句句都是深意，陛下既然说了这话，便是在敲打他，让他也要多看看外放资历年头不久的。莫非陛下心中已经有人选了？
乌大人在心里筛选这个人是谁，最后随着几位大臣一同出了门。天子留下了彭、范两位太傅，对着他们二位，闻衍便不若对朝臣一般威严，反倒放松了下来，目光在两位太傅身上打量了几下。
范太傅脸色红润，这些日子在家中想必是过得不错的，彭太傅脸色不如范太傅，但也没有疲惫苍老之态，闻衍就着香茶喝了一口，笑着说了句：“太傅家中的事已经处置好了。”
天子非是疑问，而是陈述，范太傅眼神带笑，往彭太傅身上瞥了瞥。彭太傅身子一僵，脸上不大自在，随即朝闻衍抬了抬手：“回陛下，已安置妥当了。”
范太傅“啧”了声儿，忍着嘴边的笑。
彭家的事也是这两日才总算妥善解决了。彭太傅到底是为了家中和睦，私自出了大价钱，把那远方表妹家的旧舍给加快修葺完整了，那远方表妹一家从彭家搬了出去，彭家自然也就清净了。
彭太傅那花的大价钱，还是朝他借了不少呢。
彭太傅在范太傅身上看了看，眼中含着警告。闻衍端坐上首，把他们的小动作看在眼中，却什么都没说，彭家的事这中间想来是定有些隐情的，但他却没这个心思去探究臣下家中，让人事无巨细的禀报。
闻衍点点头，同他们说起了正事：“朕打算为皇长子挑几个伴读，不知两位太傅可有人选？”
彭、范两位太傅在宫中多待了片刻才出了宫，二人刚出得宫门，还不曾上轿离去，被乌大人先一步给拦了下来。
乌大人朝他们抬手：“两位大人可算是出来了。”
彭、范两位太傅面面相觑，范太傅开了口：“乌大人，你不是已经先出宫了吗，怎的还不家去？”
乌大人忍不住苦笑，他方才想了一路，实在不知天子到底是何含义，更不知天子到底是有意提拔谁，天子虽只一句话，但身为下属，哪里敢不把事情办妥当的？乌大人想不到，只得求到了彭、范两位太傅身上来，想得他们指点一二。
别人许是不知道天子含义，但他们二人身为陛下心腹，是天子幕僚，对陛下的意思是肯定知道一二。
乌大人方才胡思乱想的时候，也想过数种可能，“…莫非是哪家娘娘家的？”
陛下曾经严令不让这些皇亲们走后门，甚至还为此发过大怒，发作过他们，莫非如今是不好出尔反尔，损了天子颜面，给他们暗示，叫他们先上奏？

第153章
乌大人会这样想也是正常的，帝王下令，向来是雷霆迅速，独断乾坤，也只有那等事关天子颜面，叫天子不好开口的事才需要转几个弯，暗示他们这些下属，由他们开口上折，转述着天子原本的意思。
当今只是提了一句半句的，听在乌大人耳里模糊，分不大清楚，也不知道天子究竟是何意，只能在心里胡乱猜测，乌大人方才在宫外候着彭、范两位大人出宫时，心里还猜测了许久如今宫中的情形。
乌大人想着近日得宠的后宫娘娘，想了许久，把宫中所知的宫妃都细细想过一回，却也没听过从宫中传来的哪位娘娘格外得宠的，往前的高位嫔妃们位份不变，下边的娘娘要是得宠，早早就会有消息从宫中传出来了。
乌大人想来想去，最后只把目光放到了皇长子的生母，宫中的德妃娘娘身上，倒是这位娘娘的恩宠荣宠不衰，恩赐加身，到如今也不曾有哪位宫妃能越过她去，何况其她娘娘的娘家大都不差，德妃娘娘的娘家江陵侯府虽也不差，但真正要说能接替的人物却是没有，钟家出了那侯府的名声，其他都是拿不出手的。
且不说早几年钟家通了吏部的路子，他们还往上边递了折子，最后叫天子大怒，连他都被狠狠骂了一回，说起来倒是正符合这种情形。乌大人不好直言问是不是缀霞宫那位，只得模糊说过去。
彭、范两位大人瞧乌大人拱手作揖的姿态，到底同在朝为官，见乌大人这般，也不好一口回绝，只给他点了点：“陛下不是说过了么，既并非定要挑那外放多年之人，乌大人照着陛下这意思做不就得了。”
乌大人心里弯弯绕绕了一大堆，听见他们的提点，楞了楞：“就、就这样么？”
这话最简单的意思就是挑些近年外放的官员，乌大人哪里不知道这个意思的，只是在朝为官，尤其是到他们这等位置的，上位者一句话都是要延伸出多种意思来，如此才能在朝堂上百般周旋，哪里会去相信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话。
彭、范两位大人已经说过了，便不再出言提醒，朝乌大人抬抬手：“话已经说了，如此我们便也该家去了。”
两位太傅府上相隔不远，外边家中轿子已经等候了好一会了，两人便就此上了轿子，反倒是乌大人站在原地，脸色变换许久，最后才终于下定了决心，也跟着上了轿子家去了。
闻衍听到人禀报，轻笑一声：“这些人，就是想得太多了。”
诚然天子说这话背后深意远不止于此，但那是天子该考量的，同吏部尚书乌大人说这话却并非有其他的意思，哪里知道这乌大人会想这般多的。
杨培从外边端了一叠点心来，给天子手边的茶盏续了茶水，奉承着：“大人们所思所虑虽深远，但哪里及得上陛下半分的，要奴才说，陛下才是当真英明无双，一句话便镇住了大人们。”
但要杨培说，倒也不能怪这乌大人想得多，毕竟莫说是乌大人，便是他们这些长年累月伺候在跟前的，又有谁不是对天子的命令再三斟酌呢？
连他们都如此揣度，生怕会错了意，一句话掰开仔细思索，乌大人这等前朝大臣，走错一步便会失了帝心，更是不敢放松的，倒也是能理解，但这等话却是不能放明面上来说的，帝心本就难测，若是能揣摩到天子心思了，恐怕更会惹了天子不悦的。
闻衍就着茶喝了一口，今日朝上头一日，先开了大朝会，接着又召了大臣们商议国事，现下放松下来，腹中倒是有两分饥饿，闻衍拿了一块糕点入口，刚细细尝了尝，顿时放下来：“这是哪里送来的？”
杨培脸色大惊，忙回话：“陛下，这是膳房刚送上来的，莫非有何问题不成？老奴方才在殿外已经查过了。”
敢放到御前来的，都是被检查过的。
闻衍敛下眉眼，嘴角抿成一条缝，杨培连忙召了人进来问话，他寒着脸发问：“这玉雪糕是怎的回事？膳房哪位御厨做的，莫非不知陛下口味不成！”
下边跪着的宫人结结巴巴的：“回、回公公，这是，这是德妃娘娘亲手做的。”
德妃往御前亲手做饭食糕点不是头一回了，膳房那边还特意收拾了一间小厨房来，专供她有兴致了做，这一叠糕点便是今日刚做的，膳房送来时，倒也没特意的嘱咐说是谁做的，也没特意往杨培跟前禀报，杨培还只当是膳房的御厨做的。
涉及到德妃，杨培愣了楞，这事他做不得主了，先挥挥手叫人下去，这才朝着天子迟疑起来：“陛下，你看？”
闻衍朝他努努嘴：“赏你了。”
杨培心头一跳，但还是咬牙应承下来，做出平日接了赏赐时的欢喜状来：“是，奴才多谢陛下。”
杨培身为天子的心腹大总管，这满宫的御肴便没有他没有尝过的，便是私底下的孝敬，膳房送来的膳食也是挑好的送，养得他嘴刁着呢。
德妃娘娘往日送来的菜肴杨培也是尝过的，虽比不得膳房御厨们做的，但也算得上可口，如今连陛下尝了一口都不动了，可见德妃娘娘做的这叠糕点味道，但天子有赏，杨培只得欢喜的接了下来，捡了糕点送进嘴里。
刚一入口，一股甘涩的味道细细绵绵的涌来，冲淡了糕点原本的清甜味道，涩味和甜味相辅相成，叫杨培实在难以形容，陛下虽不大吃糕点，甜味也用得不多，但绝无可能会喜欢让人在里边加这等涩味来的，膳房的御厨们知道天子口味，是绝不可能会出错的。但往日德妃娘娘送来前殿的糕点，杨培也是尝过的。
杨培忍不住把糕点掰开，那玉雪糕通体雪白，如今掰开后也只有糕点的细棉，没有掺杂其他，杨培又细细尝了尝，突然，杨培脑子里福至心灵，“陛下，这糕点里加的是，是…”
是药粉。
只有磨得细细的药粉加入糕点里头，加得不多，待糕点成型后，这才从外边看不出蹊跷来，但仔细尝，却还是能尝到药材的涩味的。
杨培忍不住倒抽口气。这德妃娘娘也实在太大胆了些，陛下分明已经告诫她不许再用药材炖汤送来，德妃娘娘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但背地里竟然阳奉阴违，那送去太医院里的药材也不是要还药材的，分明是让太医院把药材换了一种方式，磨成了粉末再拿回去的，如今又换成做了糕点送到御前来。
德妃娘娘她怎么敢的？！这满宫上下这么多嫔妃，谁敢对陛下的命令阳奉阴违？这德妃可是头一个了。
何况两位御医都说过了陛下身子无事，德妃娘娘还非要如此行事，杨培不由得想起了后宫中传了不久的谣言，说德妃娘娘克人，还有说德妃娘娘盼着陛下生病的，陛下身子已经大好，后边刘御医还特意来复查过，德妃娘娘还隔三差五往前殿送这些药汤，药糕点的，莫非当真是盼着陛下生病不成？
杨培是宫中的老人了，看多了许多宠妃们只因一句话不当，一件事不够谨慎，就惹了上位者不喜，厌弃的，德妃此举，若是叫陛下记在心上，想深了去，哪里还有好果子吃的？杨培不由得溢出一口气，德妃娘娘糊涂啊！
杨培都不敢抬眼看天子的反应，只听得闻衍轻哼一声，话中却叫人听不出意味来：“是啊，她好大的胆子，已经糊弄到朕头上来了，朕不许她用药材了，便改用药粉了，倒是非要跟朕对着干了。”
杨培都能想明白的事，闻衍堂堂天子哪里不明白的。德妃阳奉阴违，闻衍心下自然是不悦的，若换做其他嫔妃，此举早便惹得天子大怒了，天子再是宠爱后宫嫔妃，但也容不得她们挑衅到头上来的。
但涉及到德妃，让天子心中的不悦被压了压，他目光落在御案上的一则名单上，眼眸微眯，这则名单是两位太傅早就准备好的，方才已呈到御前叫天子过目过了，闻衍豁然起身，把名单仍到杨培怀里，大步步下高台：“去缀霞宫。”
杨培手忙脚乱的把名单接在怀中，连忙跟了上去。
天子到时已经不早了，再过上几刻便到用晚食的时辰了，芸香正捧了膳房的单子给钟萃看，问询她的意思。到钟萃的地位，每日用甚，配甚，膳房都会先派人来过问一下，按她的喜好做饭食来的。
钟萃随手点了几样便住手了，又为皇长子点了好几道好消化的饭食，叮嘱他们待晚食后过上半个时辰再送牛乳来，这才摆摆手。
芸香刚退下，外边宫人还未来得及禀报，天子已经大步进了殿中。钟萃一愣，忙起身迎他：“臣妾见过陛下。”
她双手要扶，闻衍手先一步移开，越过她往殿里走。钟萃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朝落在后边的杨培看去，想问他陛下这是怎的了，杨培哪里敢掺和的，只敢低着头跟着，不敢看德妃的脸色。
钟萃便明白了，这是她惹了天子不悦。
她想了想，她每日在宫中，除了宫务外万事不管，陛下前殿的事更是不曾插手，若说有涉及的，便也只有往前殿送糕点的事情了。
心里有了数，钟萃随后也跟着进了殿中。闻衍看着她近前，目光落在她身上，脸上叫人看不出丝毫情绪来，天子这般向来是叫人看不透的，嫔妃们面对时，更是心中忐忑，在心里揣测是不是有哪里没做好，惹了天子不高兴的。
钟萃近前，亲自捧了桌上的茶水，给他斟上，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今日是大朝会，臣妾还听说陛下留了大臣们商议国事，定是会受累，便做了些糕点，陛下可尝过了？”
随侍在天子身侧的杨培脸皮一抽。陛下本就因为德妃阳奉阴违之事不高兴，这会兴师动众过来便是来责问的，若是寻常宫妃早就该想着该如何叫陛下消气了，她倒好，不止不说些好话叫陛下消气，反倒主动提及那混了药粉的糕点来。
德妃娘娘知道不知道她现在是在做甚？
哪有一而再再而三惹天子不高兴的？
闻衍眼中沉沉，这钟氏态度不卑不亢，她今日只随意挽着发，鬓上插了两支珠花，甚至连一身都显得素淡，言语亲切，显得与他格外亲近。
钟萃受他启蒙，按外边的规矩，他们便是“师生”身份，比之与别人的疏离更亲近几分倒是合理，甚至他待这钟氏还有几分别样的心思，更是注意到她的一举一动，他待她亲近，不止珍宝无数赏赐，更是亲手给她备礼，这是天子多年来头一回为一个女子做到这般地步。
她倒好，他百般待她，她却是这样回报他的？给他送药材炖的汤水，给他送掺了药粉的糕点，天子本就多疑，闻衍也曾疑过她用心，更暗一些的猜测，莫非她当真是想叫他生病不成，不然好好的人，为何各种药材滋补不断？
如今她还一副清清白白的模样，反倒显得他小肚鸡肠了些，闻衍勾了勾嘴角：“朕自然是尝过了。”
钟萃轻轻点点头，还劝了劝：“那陛下便多用几块。”
杨培忍不住后退一步，头越发垂得低，他甚至能想见陛下待会大发雷霆的模样了。
钟萃指了指一边的桌上，开口说道：“那点心臣妾一共做了两盘，一盘让人送到前殿去了，一盘留下来了，臣妾尝过了，这味道虽说比不得原本的糕点味道清甜，但陛下不爱甜味，如此倒也能合陛下的口味了。”
所以，因为他不爱吃甜的，她就能往糕点里掺药粉吗？
闻衍气笑了，面前站着的是钟萃，他才亲自前来缀霞宫听她解释一二，若换做其他嫔妃，天子的斥责早就从前殿传了下去，叫满宫上下尽知了，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天子面沉如水，目光已经带上了冷意，事关天子身体，龙体关乎国本，哪里容得下她这样肆无忌惮的！天子再是待她不同，但此时也打定了主意不再纵着她。
简直荒唐！
还不等他训斥，钟萃已经说了起来，目光落在天子身上格外担忧：“臣妾未进宫之前，也曾听闻过一些异事，大夫为病者诊脉，曾也誓言旦旦的说过身子无碍，但过了经年，那病者却患了病症，想来便是当时并未查出来，之后又未曾再请大夫细查，倒是不曾发现，给耽误了去。
虽说两位御医都断言陛下身子无事，但臣妾却不这样认为，哪里有人会无缘无故晕倒的，陛下已封笔多日，应是不曾有劳累之举的，臣妾实在担忧，但臣妾又不是宫中御医，无法断言症状，左思右想之下，只能命人去太医院里取一些药材来，放在汤水里炖上，如此也好给陛下补一补，提早便补好了身子，也不会有后边的事来了。”
闻衍听她讲未进宫的事，本想反驳，他是天子，自是不同，宫中有太医院，有专为天子诊脉的御医，若是当真有事随时召了御医来便可，哪里有她说的那等情况出现的。
再则有众多御医们常年为宫中贵人们调养身子，他曾在军中受训，身子骨更是强健，这回想必也是刘御医说的那般，只是寻常的累着了罢了，倒是这钟氏太大惊小怪了些。她以外边听过的事举例，莫非是暗示他堂堂天子也会错失发现病根不成？
这钟氏好大的胆子！闻衍对上那一双满含担忧的眼，心中的盛怒顿时宛若被泼上了凉水一般，叫他的怒气被浇灭，钟萃的眼中黑白分明，担忧做不得假，以闻衍对她的了解，她说的都是真的。
她是真的担忧他。
闻衍心中的怀疑散尽，下意识替她找补起来，德妃年纪尚小，因为担忧生出了岔子，做事不够稳妥也并非不能理解，跟其她嫔妃相比，她这一份心却是旁人都没有的。
但就是如此又叫闻衍忍不住头疼，他捏了捏蓦然发疼的眉心，放缓了声音，慢慢的与她说起来，想要同她讲个明白：“你说的那都做不得数，刘御医世代家学，医术高明，除开刘御医，还有李御医和太医院的诸位太医在呢，他们都断定朕无事，你也应当相信太医们的医术。”
钟萃欲言又止，“但是…”
“没有但是。”闻衍截断她的话，颇有些语重心长的，拉着她坐下，掰碎了与她讲：“朕知道你是担忧朕的身子，但朕的身子朕知道，就如同御医们诊断的，朕无事，你莫要多想了。何况你身为德妃，理应作为表率，若你往前殿送这些，假以时日传扬出去，宫妃们有样学样的，甚至在传扬一些谣言，你的名声就该败坏了。”
杨培等了好一会，迟迟没有等到天子发怒，反倒是亲眼目睹天子拉着德妃坐下，轻言细语的给她解释，话里话外都是为了德妃着想，让杨培也迟迟没回过神来。
他伺候天子多年，何曾见到过这般情景来的，这已不是来责问，反倒像是在教导，甚至在陛下跟德妃之间，德妃娘娘还有些不大服气的模样，陛下还得哄着人，反倒是有些低声下气的模样。
杨培不敢再深想下去，只得把头埋得更深，当自己全然听不见。
闻衍教了半晌，钟萃也知道自己太急切了些，有些打眼，若是叫别人知道了，会拿这件事来做筏子，在宫中，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也能说成黑的，她便是当真没有私心，也会叫人当成把柄。
但上辈子的事她却是不能说出来，若是甚么都不做，钟萃又生怕这辈子会重蹈覆辙。钟萃只得婉转的提议：“陛下说的臣妾明白，只是臣妾实在担忧，这些药材臣妾已经问过太医院了，便是平日里做补汤喝也是可以的，对身体并无妨碍，反倒对身体有益，不如臣妾隔三差五做一回糕点，便是滋补身子也是极好的。”
钟萃抬着小脸，模样楚楚动人，闻衍有心拒绝，但到底没说出来，隔三差五确实不打眼，左右就当安她的心了，那些糕点他不动便是了。
闻衍伸了伸手，身后杨培立时把名单奉上，闻衍递到钟萃面前：“你看看。”
钟萃接了过来打开，里边写着好些名字，还附上了年岁、世家，都是世家百官家中的嫡子们，年岁最大的还不到十岁。
钟萃有些不解，看着闻衍：“陛下？”
闻衍努了努嘴：“这是两位太傅给皇儿挑选出来的伴读人选，皇儿三岁便可启蒙，做皇子伴读，在年纪上得比他大上一些，如此也好引导他进学，你是他母妃，自是能帮着挑选一二，待挑中，再考察一两年，等明霭正式启蒙，便可召入宫中了。”
顿了顿，他又加了句：“当然，若是你心中有属意的人选，想让明霭有带着血脉亲缘的伴读，也可挑上一位出来。”
宫中给皇子安排的伴读，都是会挑上一位皇子母族家中的子弟入宫陪伴，闻衍本是无意让江陵侯府的子弟入宫，但顾虑着德妃，到底放了手，由得她做主。
钟萃目光在那名单上看过，两位太傅挑的人选从文武百官到宗亲家中，选出来的都是家中嫡子，钟萃便是只看这名单，也知道这些嫡子在家中应是备受宠爱的，如今却叫两位太傅放到了一起，只为给皇长子做伴读人选。
钟萃有自知之明，她如今虽位及四妃，但她出身不显，母族又无势，靠的只是天子宠爱，帝王恩宠太过虚无，随时都能倾倒，皇子伴读便是与皇子站一头，朝堂上那些文武百官素来精明，尤其是诸位世家重臣，哪里会愿意让家中备受宠爱的嫡子入宫给皇长子做伴读的。
钟萃也不愿意勉强了人的：“陛下，这些是不是太重了些？”
闻衍不以为然：“朕的皇长子乃是皇子，金尊玉贵，自然是值得最好的，只是挑选百官家中的嫡子们做伴读的，能到皇长子身边，他们应该感恩戴德的。”
钟萃对前朝了解不深，到底不敢妄下断言，只得推脱请陛下做主，至于江陵侯府的人选，钟萃却提都没提一句，她这般，闻衍心中便有数了，陪着他们母子用过晚食，便带着杨培回了前殿。
天子心中自是早有安排的，皇长子作为未来的储君，他的伴读人选早在皇长子降生，天子心中就有了成算。
其后，天子连着多日召见朝中大臣，吏部也把官员调任的名录拟定，呈交到御前给天子过目，过三次才叫天子批阅下来。
大臣们陆续离去，难得安歇一会，杨培从外边端了一盅汤水进来，柔声劝道：“陛下政务繁忙，太后娘娘十分忧心，几次嘱咐过奴才的，叫奴才劝陛下歇一歇，德妃娘娘方才命人送了汤来，正是凝神的，奴才赶了巧，正给遇上了，陛下不若趁热喝几口？”
刚摆上桌，闻衍便闻到药材味道。
昨日是糕点，前日是汤水，大前日也是糕点，德妃已经连着好些日子往前殿送这些东西来了，每日都换个花样，不叫人知道的，但摆在御前来，闻衍倒是不时能闻到，糕点倒还好，若是汤水，味道便要浓郁许多。
闻衍刚开始还不习惯，如今却是习以为常了，他摆摆手：“放着吧。”
杨培“欸”了声，把汤放到一边。
闻衍又看了些奏折，外边宫灯便挂上，天色暗淡下来了，还不到传膳之时，闻衍目光落在那汤上，眉心蹙了蹙，好一会才说：“端过来吧。”
杨培忙端上汤，揭开汤盖，汤水还温着，一入口，浓郁的药味先传来，天子蹙着眉心喝了两口，实在受不住，便叫杨培撤了下去。
前朝正是忙碌之时，闻衍便是身为天子也是忙得不可开交，精力难免有些不济，他正闭幕养神，突然睁开眼。
方才他还觉得略略有些疲乏，但喝了几口药汤后，还不到一刻，疲乏顿减，闻衍看着放置在一旁的药汤上，心下起了些波澜。看来这药汤还当真有些用处，德妃说的却是真的。
天子虽说着不动，但顾忌着德妃日日不断的心意，到底不能置于一旁不顾，多是会用上两口，如今他脑海里还能回想德妃那番担忧的话，还有她未入宫时听过的事。
钟萃日日汤药不断，叫她这般担忧着，让天子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担忧。莫非还真叫她说中了不成？
闻衍眼眸微眯，天子行事果断，毫不犹豫：“来人，请刘御医。”
刘御医匆匆赶来，额头都是汗滞，还当是天子出了差池，却见天子高坐上首，背脊挺直，目光炯炯有神，开口便道：“刘御医，你来好生为朕看看，朕是不是当真身子有异，却是之前没有显露出来的。”

第154章
刘御医最近在太医院听了不少闲话，刘御医虽不管太医院，但身为专为天子看诊的御医，刘御医在太医院的地位与旁人不同，况且刘家世代行医，刘御医医术高明，太医院的太医对他莫不是高高在上的捧着。
刘御医自持身份，平日与太医院众太医们也鲜少往来，刘御医身为专为天子跟前看诊的御医，从来都是受太医们敬仰，甚至连后宫娘娘们对他也客客气气的，这也更让刘御医生出了几分傲气。
刘御医在宫中为天子看诊多年，却是头一回遇上不相信他医术的嫔妃。医者都有各自的门路，互不打搅，只有当医术不行时才能另请他人，一向是这个规定，尤其是到了他们这等地位，对自己的医术更是看得格外重了。
当着他的面，那德妃不止对他的诊断不信重，更是应承了让其他御医来一同会诊，虽为高太后看诊的李御医得出的结论与他一般无二，但到底叫刘御医心里生了疙瘩。
但德妃是宠妃，是宫中娘娘，刘御医心里再是不满也只能忍下来。这便也罢了，但之后刘御医在太医院当值时，便不时听到太医院有人嘀咕，质疑起了他的医术来。
刘御医行医几十载，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偏生他只有在太医院里呵斥几句，却做不得其他的，上行下效，德妃质疑他的医术，便是他的医术再高明，也难免落人口舌，好在天子对他的医术十分信重，之后天子醒来后，也只召了他前去复诊，陛下过问了病情后便让他退下了，这叫刘御医心里又平复下来。
德妃质疑他的医术也无用，只要陛下还信重，那旁的人也只有敬重的份。
是以，接到传话，刘御医很快就提着匣子赶了来，刚进了殿中，就听得这一番话，叫刘御医心里一个咯噔。
陛下现在也怀疑他医术不精了不成？
刘御医心里又是惶恐又是忐忑，还带着几分被质疑的荒唐，想他行医几十载，何曾有过这般被人再三追着询问的，陛下的身子是天大的事，刘御医哪里敢扯谎？他都已经再三看过了，也如实交代过了，在刘御医心里，当今天子最是英明，但陛下如今怎的也听信了那德妃的话了？
换做其他人，刘御医只怕早就甩袖走人了，既然不信那便另请了高明的，刘御医心里满是无奈，但天子有令，哪有敢不从的，刘御医只得服从上前，仔细替当今看诊起来。
这一回连刘御医都不敢大意了，如说平日里使用七分功夫，那这会刘御医心里堵着一口气，硬是拿出了十分功夫来，德妃质疑，如今连天子都这般反应，让刘御医都忍不住怀疑起来，莫非当真有那等被遗漏了的病症不曾被发觉的？刘御医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在脉案之上。
殿中伺候的宫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出的。
殿中只有些微的滴答声，随着袅袅青烟上升，过了片刻，刘御医才收了手。他眉心紧蹙：“陛下身子无碍，只是近日繁忙，许是有些劳累了，多歇息便足够了。”
刘御医敢以他毕生的医术断定，当今的身子好好的，并没有未曾被发觉的病症。
当日刘御医心中有一股傲气，当着钟萃的面主动提出说让其他御医来一同会诊，叫钟萃直接应承下来，反倒让他落了个尴尬的境地，在太医院还叫人质疑起来，那会刘御医是觉得被深深羞辱了，凭着意气就开了口，但现在他却不敢再这般提议了，老老实实的劝着：“陛下，老臣行医几十载，托陛下看重，这才得以为陛下看诊，绝不敢有丝毫隐瞒的，陛下的脉息有力强壮，只要陛下勿要过于操劳，自是顺顺遂遂。”
换言之，当今的猜想都是错的。
闻衍听出了刘御医的意思，面上有两分尴尬，扯了扯嘴角：“朕，当真是无事？”
刘御医加重了声音：“老臣敢以身家性命作保，陛下的身子绝无病症。”
刘御医都说得这样严重了，闻衍哪里还敢逼迫他的，他轻轻颔首，清了清嗓：“刘御医为朕看诊多年，朕对刘御医自是信重的，杨培，送刘御医回去，赏。”
闻衍心里有些懊恼，怪他因为德妃日日送药汤糕点来，又不时听到她担忧的话，说得多了，做得多了，让他也信了几分，这才命人把御医给召了来。
杨培上前，笑眯眯的开口：“刘御医，奴才送你回去。”
“不敢不敢。”刘御医摆摆手，朝天子行礼告退，杨培还是把人送出了门，一路出了殿里，杨培还没开口，刘御医四处看了看，倒是先开了口：“杨公公，陛下当真无事，公公伺候在御前，不若多劝一劝，若是所思过多，反倒是对身子无益，生出症结来的。”
后宅当中，这等所思过多生出的病症又叫心病，都说心病还需心药医，只靠外物是当真治不了的。
刘御医生怕再过些日子又被召来诊上几回，好好的人，没病倒是生出病来了的。德妃娘娘身为后宫妇人，刘御医身在宫中，后宫阴私多，娘娘们思虑多实属正常，哪能叫陛下跟着多想的。
杨培笑笑，顺着说道：“奴才自是会劝一劝的。不过陛下龙体关乎国本，便是多看诊几回那也是为人臣子的本分，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越着想。”
至于劝得如何，劝了管不管用就不知道了，陛下心里自有主意，哪里需要下边奴才们插言的，此乃他们当奴才的本分，杨培说话客气，但后边的话含着一丝不同，也是在告诫刘御医要紧守本分。
身为给天子看诊的御医，为天子看诊便是他的本分，岂有抱怨的道理，莫说偶尔才召一回来看诊，便是日日命他来为天子看诊，那也是御医的本分，只有确保天子龙体安然无恙，才是皆大欢喜。
在杨培看来，德妃娘娘是心思重了些，也过于紧张了些，但德妃娘娘一心是为了陛下的身子担忧，这才折腾了几回御医们，但只要陛下身子当真无碍，便是多折腾几回也是值得的。
刘御医听出了杨培杨总管话里的告诫，心里的不虞瞬间冷却下来，叫他额间都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滞。
刘御医当了多年的天子御医，也被养出了一身傲气来，人人都敬他天子御医这个身份，对他多有客气，叫刘御医不自觉也多了几分高高在上，在太医院里尤甚，派头十足，但现在杨培的话一下把他那些高高在上给打了下来。
他有如今的身份那是陛下给的，旁人敬他，抬着他，也是看在他专为陛下看诊的份上，若是换做普通的太医，不说后宫娘娘们大小事要随喊随到，还要谨言慎行，生怕卷入了后宫的阴私中去的。他若不是专为陛下看诊的御医，怕是什么都不是，哪里还敢多跑了几回，就对贵人主子们心生不满的。
还有这杨总管口口声声的为了陛下，为了大越，这一顶高帽压下来，刘御医连背脊都冒出了冷汗来，白着一张脸，勉强笑着，朝杨培抬手：“多谢杨公公指点。”
杨培似毫无察觉一般，仍旧是笑眯眯的：“奴才不过随口说上两句，万万不敢当。”他接了身后宫人递来的红封，塞到刘御医手上：“刘御医医术高明，为陛下尽心竭力，陛下也是看着的，这赏可是刘御医你该得的。”
换做往日，刘御医还能客气一二，但现在心神巨震，实在没有那个心思寒暄，只得连着“欸”了几声，收下赏赐回太医院了。
杨培站了会，等刘御医走远，这才返身回了前殿里，对着德妃命人送来的药汤，杨培也犯难了：“陛下，既然刘御医都这般说了，可要奴才再去同德妃娘娘说一说。”
上回是派的徒弟杨喜去，这回杨培都打算好了，他亲自往缀霞宫走一回，定要把御医看诊的结果一五一十的同德妃娘娘说清楚。
闻衍目光也落在那汤上，沉思了好一会，到底摆摆手：“罢了，德妃性子倔，她若是认定的事，你去说了也是无用的，随她去吧。”
德妃不是说了么，这些药材太医院那边已经说过了，平日里滋补也是使得的，就当是给他补身子了。这添了药材的汤水糕点，确实味道不好，左右他就如同现在这样用上两口也就行了。
“是。”杨培便不再说。
闻衍手指在案上点了点，沉声开口：“这几日可有大臣递了折子来的？宗亲处可有信？”
杨培一听就知道陛下问的是什么事，面上一凝，到底摇摇头，如实回道：“只顺王府回了信。”
闻衍召见过数位大臣和宗亲，为的便是给大皇子明霭挑选伴读一事，天子定下了四位伴读，大臣家中两位，从宗室里又挑了两位，当今与宗室不亲近，但想着皇长子往后的身份，到底把宗亲纳了进来，但如今明确了信表示应承的，只有顺王府。

第155章
闻衍一开始看中的是贺大学士贺家的嫡孙，兵部尚书靖扬家的嫡幼子，这两位一位是内阁大臣，天子幕僚，一位掌着兵部，能调任兵马粮草，对武将官员有着约束管辖，天子兵权在握，削弱了兵部各部实权，但兵马仍是稳定朝政的根本。
挑上这两位，也是闻衍百般挑后才定下的，一文一武，皆是皇党，对天子忠心，用他们自是叫天子更为放心，二则他们手中权利不小，若是家中嫡子成了皇长子伴读，便是与皇长子绑在一起，往后便是有甚，他们也能一文一武稳定朝堂，扶植皇长子顺利登上帝位。
而宗室虽与当今不亲，但他们身上流有皇族血脉，他大权在握，正当年富力强之时，宗室奈他不合，如今倒是安分守己，但为长久计，到底是要挑上一二，让他们与皇长子亲近，稳着宗室，让在后方的宗室生不出乱子来。
天子各处都考虑到了，一切所做不过都是为了皇长子铺一条平坦顺遂的路罢了，待爱子再是慈爱不过，顺王府一向跟宫中交好亲近，对宫中的情况也比旁人多几分了解，顺王府的几位主子商议过后便应承了下来。
顺王府嫡长孙已过了十岁，不符合宫中为皇长子挑选伴读的年纪，但顺王府还有嫡次孙，如今不过三岁左右，等过两年入宫作伴也不过五六岁，与皇长子年岁相差无几，年纪上正合适。
另一家为皇长子挑选的宗室则是成亲王府，成亲王府与宫中不亲近，但在宗室有些威严，也极少掺和宗室的事情，闻衍挑中成亲王府，便是看重成亲王府的行事作风，对这等不生事的宗亲，天子也是愿意多给两分颜面的。
自己的儿子，在当今眼中自是千般好万般好，在天子眼中，他召臣下家中的嫡子给皇长子做伴读那是抬举，他开了口这些人便应该叩谢皇恩才是，是德妃力荐说要让臣下自愿的话，闻衍不愿拂了她的意，这才给了他们体面，让他们回去商议，可不是当真由着他们选的。
天子勾着嘴，冷笑一声：“朕还没有嫌弃，他们还敢嫌弃朕的皇长子来不成？”
杨培陪笑道：“陛下息怒，几位大人哪里敢嫌弃的，奴才想着，几位大人恐是在家中还不曾定下要送哪位公子入宫与大殿下作伴呢。”
杨培其实倒能理解，大皇子未来尊贵不可言，但到底知道的人少，外边可是不知道的，如今虽是宫中唯一的皇子，还是宠妃生下的皇子，但在外人眼里，以后这宫中的皇子还指不定有多少呢，甚至还有嫡子会诞下，如今就贸然站队了到底轻率了些，有些犹豫也是正常的。
但这些话却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杨培只能挑了些好话揭过去。
天子眼中没有设身处地这个词，身为天子，向来只有旁人迁就他，却没有天子迁就旁人的，他淡淡的说道：“朕倒是要看看他们挑的都是什么才俊。”
皇长子要挑伴读的事不是秘密，天子召了几位大臣后朝野内外就传遍了，不愿掺和进这桩事里的，现在倒是庆幸没有被天子召见了。
皇长子的身份是尊贵，但也越不过嫡皇子去，但陛下给皇长子挑选的几位伴读，尽是朝中重臣，要么是内阁大臣，要么是有调兵粮草的尚书，甚至还挑到了顺王府和成亲王府。
这几位朝臣宗室的地位，家中的嫡子便是进宫为嫡皇子做伴读也是够了的，如今却叫陛下尽数给安排到皇长子身上，朝臣们心下多有几分嘀咕。
如今皇长子的伴读就如此阵仗了，那等以后嫡子降生，嫡皇子的伴读还能找出这样几位身份贵重的朝臣嫡子？
嫡庶不够分明，庶子的用度规格逾越了，滋养了他们野心，那就是以后的祸乱根源，陛下自己就吃过嫡庶不分的苦，如今竟然重蹈覆辙。大臣们自觉已经看到了以后皇子夺嫡的血腥混乱，与当今登基，踩着兄弟先帝和诸位皇子们上位一般，忍不住在心里打了颤，野心不足的已经在心里安排起了退路，想要成就一番从龙之功的倒是忍不住思索起来。
成亲王府身为宗室，向来不参与皇子们的争斗，也不参与宗室的事，一直保持着中立，王府地位超然，流有皇族血脉，本就站在顶尖，就是不参与这些，王府依然显赫，对他们毫无妨碍，是以成亲王府一惯泰然。
但自从成亲王被天子召进宫中后，成亲王府的太平就被打破了，王府上下从主子到下人都习惯了置身事外，如今主子们见天的唉声叹气，叫下人们也噤了声，连大气都不敢出。
成亲王甚至把自己关在书房久久不出来，成亲王妃担忧，命人把嫡子请了来，让他去劝一劝：“你好生同你父王说说，别犟了，方才已经有信传来了，说是顺王府那边都已经同意了。”
成亲王世子知道事情轻重，面上一凝，轻轻点了点头，就往书房去了。
成亲王妃捏着帕子，担忧的看着，成亲王此人性子倔，脾气也拧，成亲王也知道自己这幅脾气不适合同人打交道，所幸也就顺水推舟一般，做一个深居简出的王爷。成亲王妃是担忧他万一脾气上来了，拒绝了宫中，会得罪了天子。
成亲王郡主在一旁安慰她：“母妃别多想了，既然连顺王府都应承下来了，咱们也只管应下便是。”
顺王府在宗室中首屈一指，顺王府都不敢拒绝，他们哪里有胆子回拒的。
成亲王妃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宗室行事如今多是看顺王府，照着顺王府走错不了，但在这等事上与其他可不同：“那顺王府上，王妃同宫中太后娘娘乃是手帕交，当年那上边的事顺王府可是插了手的，要不然顺王两人为何在外地多年才回来？他们掺和进了那等要命的事里全身而退倒是本事大，左右掺和一回两回也没关系，但咱们成亲王府可是从来不掺和进这些事里的，咱们不掺和那也是这大越的王孙，有享用不尽的荣华，何必非要做这些提心吊胆的事，跟那顺王府却是不同。”
成亲王郡主却说道：“现在说这些也没用，陛下与宗亲本就不亲近，只亲近那顺王府，如今好不容易才叫陛下看到宗亲头上来，陛下登基时女儿虽年幼，但也是记事了，母妃那时吩咐紧闭大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外边整日闹哄哄的，等过了日子，平静了下来，往日与王府有过往来的有好几家宗亲都成了那阶下囚。”
仗着流有皇族血脉在当今这里根本行不通，当初掺和过皇子夺嫡的几家宗室照样被砍了头。
当今连诛几位皇子，那些可都是当今手足，数位嫔妃同时赐下了白绫，几家与当今不亲近的宗亲算什么。
成亲王妃历经过夺嫡之争，如今叫成亲王郡主提及，脸色依然发白，陛下能先知会他们一声，已是开了恩典，岂有他们再这里心不甘情不愿的。
成亲王妃管理家宅多年，手段本就果断，她重重的吸了气：“成，左右连顺王府都应了，等会就让你父王进宫谢恩，你来跟母妃商议商议，给大皇子伴读，是叫你三弟去还是四弟去？”
成亲王世子在书房里百般劝说，到底把成亲王劝了出来，成亲王身材高大，蓄着胡须，他还有些不情愿的样子，反倒是成亲王妃行事利落：“王爷，妾身跟郡主已经商议过了，给大皇子伴读就定下小四了。”
成亲王妃母女两个在三公子四公子身上左右摇摆，最后还是选了年岁更小一些的四公子，四公子如今七岁，再过两年进宫也还不满十岁，年岁上倒是正合适。
成亲王一愣。
他还没开口，这事情已经定下了？连人选都定好了？
这等大事，王妃连商议都不曾同他商议，叫成亲王自觉落了颜面，被忽视了，顿时吹鼻子瞪眼的，他身为王爷，才是这成亲王府的当家，哪有王妃越过他发号施令的？
成亲王脖子一梗：“不行，本王不同意。”
成亲王妃也好说话：“那王爷中意叫谁去？”
成亲王府如今年纪合适的也就两位公子，王妃母女提议四公子，成亲王不应，自然要选跟她们相反的，他想也不想的说道：“叫老三去。”
成亲王妃只同他解释：“老三如今快九岁了，从现在看到是年纪合适，但大皇子如今才一岁多，等他启蒙还有两年，老三那时已经过了十岁了。”
皇家定亲早，光是看亲、定亲到成亲都要好些年，三公子那个年岁都快能看亲了，再叫他进去给才启蒙的大皇子做伴读，哪还有颜面在的。
成亲王没想到这点，又叫王妃把他的话处处给堵住了，老大不痛快的：“你们这些妇道人家就是麻烦。”
成亲王妃甩了甩手：“王爷说这话，有本事进宫去埋怨德妃娘娘去。”
顺王府方才传了信来，看在同为宗室的份上，告诉他们这回还是托了德妃娘娘的福，是德妃劝了陛下，陛下这才先知会了他们一声，顺王府告诉他们这事，便是让他们领德妃这个情，见好就收。
陛下都听德妃的，她做一回主怎么了？

第156章
承明殿中，闻衍端坐在御案之上，目光落在折子上，御前的宫人们静静伺候在一旁，只有杨培不时上前添茶续水，拨动香炉。
殿中安静，只有些微声响，宫人们鼻观鼻心观心的，连杨培也敛眉垂眼的。成亲王在下首坐立难安，不时抬眼往上瞥，但整个殿中无人理会。
成亲王已经到了好一会了，他是一早赶过来的，倒也很快就被领了进来，御前的宫人给上了茶水点心就伺候在一旁去了，天子办公，成亲王也不敢打搅了，就一直坐到了现在。
成亲王府一向中立，除了身上挂着成亲王府这个宗室名头，平日里宗室里有甚事也极少参与进去，王府上下也没有在朝中任职，成亲王进宫次数少，说起来成亲王还是先帝时册封的，比当今的辈分大，但闻衍身为天子，不在此列，位居所有宗亲王爷之上。
成亲王在心里估算了下，从他进殿开始到如今，约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这一个时辰，天子忙于宫务，殿中的宫人一语不发，便是早就把规矩刻进骨子里的成亲王面对这等气氛也有些不适应。
在王府时，他是王府的主子，他的话就是王府的规矩，行卧仪态都是照着他的习惯来，但在宫中不同，宫中行走时，连宗室也要姿态挺直，仪态规矩，当今在宗室中只与顺王府更亲近，成亲王不是顺王，在天子面前略显拘谨了些。成亲王坐久了，忍不住动了动，目光四处游走时，成亲王还瞥见上座的天子往下边看了一眼。
成亲王知道天子忙碌，本还以为天子忘了宣他入殿的事，正想找个机会给天子身边伺候的大总管杨培使个眼色，请他帮忙说上两句，但见天子这个眼神，叫成亲王顿时清醒过来。
当今是知道他在殿中的。
成亲王心里有些打鼓，若是天子忘了宣他入殿的事，他还能想想法子叫杨培去提醒一二，但当今明知他在，还叫他在殿中足足坐了一个时辰，成亲王也是上位者，对这等情形十分熟悉，脑子里当即就反应过来了，当今这是在给他下马威，表达不满呢。
但是叫成亲王十分不解的是，他成亲王府与宫中往来不多，他更是鲜少入宫，只年宴时才携着王妃等人入宫，与当今甚少接触，当今的不满从何而来？
闻衍看着下边还不解的成亲王，冷冷的笑了笑，低头处理起公务来。
杨培往下边成亲王的身上看了看，目光有些怜悯，成亲王不知，但杨培这等心腹却是知道的，陛下却是为了大殿下伴读的事记仇呢。
在当今的心里，他的皇子是除了他以外，整个大越最尊贵的人了，他是给成亲王府两分面子，让他们送了府上嫡公子入宫当伴读，成亲王府不感恩戴德便算了，竟然还敢拿乔！哪怕如今成亲王已经坐在了面前，到底叫当今对他们的迟疑犹豫十分不满。
看在宗室的份上，他只是冷落成亲王几分，已经是宽容大度的了。
直到过了半晌午，平日也是天子稍歇的时候，当今这才搁下笔，就着手边的热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早就忐忑不已的成亲王身上，沉沉的开了口：“成亲王怎的入宫来了？莫非是来朝朕告罪来了？”
挑选伴读，那是谢恩，只有有心回拒，才是告罪。
成亲王一下听懂了当今的意思，心知果真是叫王妃说对了，迟了会惹了当今不悦。成亲王在王府时，本还有心想拖一拖，再等一等再入宫的，反倒王妃是一个劲儿的催促他赶紧入宫谢恩。
成亲王与宫中和宗室走动极少，也甚少了解当今的性子，但成亲王妃琢磨了顺王府送来的信，心里却十分慌，生怕他们答应晚了会叫宫中不满。顺王府的意思是见好就收，从中透露出两分别样意思来，王妃身为女子，本就心思细腻几分，见好就收，反义若是不见好就收，只怕会惹了宫中的贵人不悦，平添麻烦。
成亲王当时还不以为然，他平日没少听过外边人夸当今英明神武，是堪比高祖的帝王，心胸宽广，再则这还是当今头一回给皇子挑伴读，成亲王敬重王妃，也重视王府嫡出的子女，与大多数人的想法一样，成亲王对皇长子的身份也有些忌讳。
按成亲王的想法，如今宫中只有皇长子这一位皇子，当今虽亲自给皇长子挑了伴读，但皇长子到底不是嫡子，也只是因着如今宫中只他一位才叫当今多重视几分，宫中传来的那些什么当今有多宠皇长子的话成亲王也听过，都叫他归咎为此了。
再则，成亲王还觉得当今对皇长子的宠爱还有那德妃的原因，成亲王出席宫宴也是见过德妃钟氏的，的确生了一副好样貌，当今再是天子，那也是男子，对貌美的后宫女子多宠爱几分也能理解。
在成亲王心里，当今对德妃母子的宠爱有几分真心，但还不足以叫人重视，等往后宫中有嫡皇子出生，他们自然是不敢怠慢的，如今只是为了皇长子，他们便是慢待两分，想来当今也不会怪罪。
到现在，亲眼目睹了当今的冷眼，成亲王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凉意来，带着些许懊恼之情，成亲王站起身，忙说找补起来，脸上挤出笑模样：“陛下见谅，臣并非是来告罪的，臣是代替臣四子闻歌来谢恩的，能当大皇子的伴读，这是我们闻歌的福分，臣岂敢有不应的，连闻歌都已经盼着早日入宫呢。”
闻衍冷眼看着他绞尽脑汁的找着由头，淡淡的说了句：“既然四公子这么想早日入宫，不如改日就送入宫中，与皇子早日熟识，待往后皇子正式启蒙了，情分自是比同别人更深。”
成亲王一噎。四公子闻歌压根不知道伴读的事。
王府公子们也是金尊玉贵的娇养大的，身份上虽比不得世子郡主，但是宗室子弟，成亲王府在宗室里低调，府上的公子们也不爱出风头，唯有最小的四公子闻歌脾性大，平日里很是叫王爷二人头疼。四公子闻歌早早就放了话要入国子监进学，哪里愿意入宫给三四岁启蒙的皇子当伴读的。
定下四公子闻歌后，王妃还跟成亲王商议过，等他入宫禀报成了定局，回去后要好生把人安抚一下，告诉他这其中的缘由，让他知道这并非他们能改变的，更重要的是要把四公子闻歌的脾性给压一压，在府上时，他尚且年幼，又是当主子的，上上下下都让着他几分，但在宫中却不同。
入了宫，成了皇子伴读，便是以皇子为尊，若是他还是如今的这幅脾气，在宫中这等地方，迟早要惹出是非来的。
“这…这，臣…”成亲王结结巴巴的，满是慌乱，脑门上都细细密密的冒出了汗，在天子冷淡的目光下，成亲王撑了片刻，咬咬牙，破罐子破摔一般，正想说要送四公子闻歌入宫的话，殿外宫人匆匆进殿，行至天子面前停下。
“陛下，德妃娘娘来了。”
闻衍收回目光，脸上的冷凝微微收敛起来，摆摆手：“传。”
宫人匆匆出门，成亲王这才松了口气。
钟萃提着匣子，单独进了殿中，见到成亲王在也不意外，先把匣子给了杨培，见过了礼：“臣妾想着陛下现在已经稍歇了，正好刚做了两盘点心，便给陛下送了来。”
闻衍看着她：“是吗。”
钟萃笑笑，亲自揭开匣子，从里边端出两盘点心来，一盘放到天子案上，一盘却是放到了成亲王手边小桌上。
钟萃当然不是正好做了两盘点心，而是在膳房时便知道成亲王入了宫，这才顺便多做了一份，亲自给送了来。
“陛下快尝尝，前几日臣妾特意跟膳房的御厨学了几招，这回做的定是比从前做的好一些。”钟萃把点心盘推了推，还不忘了朝成亲王招待一声：“王爷难得入宫，不如也尝尝本宫的手艺。”
成亲王还有些受宠若惊的，看着那与平日王府厨房里送来的糕点没多少差别的糕点，成亲王不禁对这德妃娘娘高看了一眼。
王妃贤惠，但更多也是叮嘱厨房一二，让他们多做两道成亲王喜爱的吃食给送来，可是从未亲自下过厨，成亲王倒也理解，如王妃这等出身娇贵的贵女们，别说下厨了，就是穿衣洗漱也都是仆人们服侍着，厨房那等混杂之地，哪里是她们该踏入的。
德妃娘娘也是侯府出身，却是不会踏进这等地方的，成亲王想着，许是这德妃娘娘不持辛劳，亲自去了御膳房里吩咐，又亲自提到前殿来，倒也算得上是亲力亲为了。
许是看出了成亲王所想，杨培为他续了水，含笑道：“王爷有所不知，这糕点从揉面到成型出锅，可都是德妃娘娘亲手所做，半点不假手于人的，王爷这还是头一回除了陛下意外尝到娘娘手艺的。”
成亲王忍不住倒抽了口气，目光顿时就变了，各种思绪在心里交织，这一刻，成亲王想的是，莫怪这德妃如此得宠，能亲手做糕点到前殿来，光是这个“亲手”所做，就实在太有心了，非是寻常宫妃能比得上的。
在钟萃的催促下，闻衍目光落在那糕点上好一阵，这才捡了一块糕点尝了起来。
钟萃目光灼灼：“陛下，这糕点如何？”
闻衍面上面无表情，一口又一口的，很快尝过了，又喝了一口茶压了压，平淡的回复：“德妃手艺不错。”
成亲王看天子都动过了，这才跟着捡了糕点，刚尝了一口，成亲王顿时僵住了，难以下咽。寻常糕点都是带着清甜，只有这糕点，带着一股别的味道，非是味道不好，只是这味道十分怪异。
成亲王尝了一口就尝不下去了，但他看着天子一口一口的很快尝了一块，还面不改色的夸赞德妃手艺好，叫成亲王忍不住瞪圆了眼。
钟萃看着他：“成亲王怎的不吃了，是不好吃吗？”
“娘娘手艺堪比御厨了。”在天子目光扫过来前，成亲王和气的笑了笑，如同牛嚼牡丹一般，很快把一块糕点吞咽下去，跟着喝了香茶压了压味。
成亲王对当今十分钦佩。

第157章
因为钟萃的到来，成亲王逃过一劫，在吃过糕点喝过茶后便准备告退了，闻衍在他身上看了两眼，到底没再说甚，朝他摆摆手。
成亲王连忙退下，生怕又叫当今给招回来，再提及让送四公子闻歌入宫的事，出了前殿头也不回的出了宫。
钟萃在成亲王匆忙的背影上看了眼，有些不解：“成亲王怎的这样急迫，是王府有什么事么？”
闻衍目光移动，随口应着：“许是的，王府一应大小事务也都要成亲王点头。”
杨培也帮腔：“是这样，成亲王府却与别家王府不同。”
钟萃这才点点头，按她原本的想法，现在离晌午还有几刻钟，送了糕点来后，还能从成亲王这里打听一二伴读的事，若是成亲王对伴读之事不满，她也不勉强人，劝了陛下另外挑一位就是。
伴读入宫后要伴随皇子许久，时常相处在一起，比许多兄弟姐妹的关系都更亲近，要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反倒是伤了情分。
钟萃还没来得及从成亲王嘴里探听，只得旁敲侧击：“那，成亲王今日进宫可是为了伴读的事？成亲王府可愿意让府上公子给明霭做伴读的？”
“他有何不愿的。”闻衍不以为然。帝女不愁嫁，同样的自然也有无数人前仆后继的想做皇子们的伴读，他给成亲王府这样一个恩典，成亲王府要是敢回绝，在当今看来，这就是不识抬举。
德妃脾性温和，做事有商有量，凡事为别人着想，在当今这里却行不通，只碍于她在这里，天子不以为然的脾性收敛了几分，不曾提及分毫成亲王入宫后的事，只挑了成亲王的来意说了：“成亲王今日是进宫来谢恩的，成亲王府挑的是府上的四公子。”
伴读比皇长子年纪大上几岁也有可取之处，年纪若是跟皇长子相差无几，到底年幼，经事少了，成亲王府四公子入宫时已快十岁了，他倒是能引着皇长子往好的学，规矩仪态也定下，有他在身边，皇长子自然会受他一些影响，这也是当今挑选伴读时，在宗室里最终定下成亲王府的理由。
钟萃听到进宫谢恩，心里定了定，也不再过问了，看快到晌午了，钟萃留下来陪着天子用过午膳，这才回了后宫。
成亲王回到王府，也正是晌午之时了，成亲王今日进宫，王妃等人原本只当他随意进宫一趟，要不了多久就该回来了的，但直到半晌还不见人家来，成亲王妃坐不住了，频频叫人去府外查看，直到晌午，眼见主子脸色越发难看，厨房管事都不敢上前。
坐立难安的时候，外边脚步声传来，被派出去的小厮满脸高兴的进了门禀报：“王妃，王爷回府了，如今已过了府门了。”
刚说完不久，成亲王便大步跨了进来，成亲王妃急急上前，在他身上打量，见成亲王完好无事，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忍不住问道：“王爷怎的现在才家来，宫中又无传来王爷被陪留的话，叫妾身好生担忧一场。”
成亲王拉着王妃的手拍了拍，颇有些感慨，对王妃的关怀有几分受用：“劳王妃担心了。”
等屏退了下人，成亲王拉着王妃落座，这才说起了入宫的事，成亲王如今还有些后怕：“还是王妃说得是，早知如此，本王昨日就该连夜进宫的，也不至于招了陛下的记恨了，若不是今日德妃娘娘前来，闻歌就要送入宫中了。”
天子自是并非真心要闻歌现在就入宫，但既然天子开了口，当臣下的就不能回绝，尤其是在明知天子不悦的情况下，若是回绝了，岂不是越发把人得罪了。天子发怒，非是他们小小的王府能承受的。
成亲王宛若劫后余生一般，颇有些感慨：“德妃温和讲理，半点没有架子，皇长子在德妃跟前长大，脾性肯定遗了德妃两分，闻歌入宫倒是不必担心别的了。”
成亲王府一开始心里有想法，一是对德妃母子的身份轻视了，另一个就是不想让府上公子入宫，怕皇长子是宠妃之子，脾性不好，府上公子入宫受了委屈。如今进宫了一趟，成亲王倒是不排斥了。
他反倒担忧的是，当今对德妃的态度。
德妃娘娘倒是有心，但那糕点也确实叫成亲王夸不出口，他一个小小的王爷都如此挑剔，何况甚么山珍海味没有尝过的天子，天子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德妃亲手所做的糕点，还出言夸赞，动作十分自然从容，显然这并非是天子头一回尝德妃娘娘的手艺了。
就是这般才叫成亲王觉得怪异，尤其亲眼所见时，成亲王心里满是震惊，当今这态度委实奇怪了些，非是普通的宠爱。
尤其还叫成亲王联想到了先帝身上，当年先帝宠爱苏贵妃时，也是这样百般纵容，甚至到了是非不分的地步，当今对德妃倒是比不得当年先帝待苏贵妃那般，但在夸赞上倒也同样是是非不分了。
成亲王敬重王妃，陪着王妃用过了午膳，这才往书房去，早就候在书房的一小厮见他到了，上前两步见礼，掐着笑：“王爷，慧姨娘知道王爷今日回来得晚，特意请了奴才来瞧瞧，说是要亲自瞧过了王爷才安心。”
成亲王后院也有受宠的妾室，因着容貌出众叫成亲王偏疼几分，平日也多给几分颜面，但现在成亲王没有功夫应付爱妾，只摆摆手，随意把小厮给打发了：“去回了慧姨娘，本王无事，叫她不要多想了，本王还有事，等下回得了空就去看她去。”
小厮还要说，但见成亲王面上有些不耐，到底不敢多言，只得回去秉了慧姨娘去。
成亲王后院的姨娘们入府时间也不断了，平日小事上成亲王对她们偏疼，但在其他事情上，成亲王还是能分得清的，更倚重王妃这个正妻，其次便是王妃的侧妃。
成亲王不由得想到宫中去，后宫嫔妃与臣下府上不同，但有一点却是相同的，嫔妃上边还有中宫皇后，皇帝对中宫是敬重的，对后宫嫔妃到底会轻慢两分。
德妃位列四妃，到底上边还有贵妃，还有皇后，不是正宫，成亲王想到方才他待慧姨娘的态度，不由得点了点头。
像他这样对王妃之下的后院妇人才是对的。
成亲王入宫后，被召见过的两位朝臣，贺、靖两位大臣也纷纷入宫谢了恩，就此皇长子的四位伴读定了下来。钟萃还特意给四位伴读挑选了礼送到府上。
皇长子挑选伴读的事闹哄哄的，朝堂上下尽知，到如今彻底定下才平息下来。江陵侯府也是知道皇长子挑选伴读的事，原本还以为钟家作为皇长子母族，无论如何钟家也会出一个伴读，直到伴读人选定好，江陵侯府也不曾等到从宫中发来的旨意。
钟家大房没有合适的人选，但二房、三房却是有年纪合适的，出嫁的钟家女也都是嫁入了高门，按理若是挑也总是能挑出来，身份也不差，但跟钟家沾亲的却是一个都没选，甚至连颇得皇帝赏识的御史赵大人赵家也没有丝毫动静。
天子与朝臣商议完国事，赵励被留了下来，闻衍往后靠着，喝了茶水，看向挺直站着，一言不发的赵励，沉声开口：“朕挑了贺靖两家，爱卿心中可有怨怼？”
赵励模样冷静，并非那等谄媚讨好的人，抬了抬手：“臣不怨。”
相反，赵励越加证实了心中的猜测，心里的波澜已经平复下来，他心里有一团火，这团火如今只刚起了苗头，但赵励满身的血气上涌，汇聚，知道那团火总有一日会壮大，爆发。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团火成长起来前，在一旁安心的守着，护着。
赵励猜到了当今的打算，身为德妃娘娘的姑父，赵家与宫中的德妃母子本就关系紧密，任何人都会把赵家打入大皇子党，赵家天然就是站在大皇子这边的，并非是那等需要用利益绑在一条船上的。
陛下为皇长子挑选的伴读皆出自重臣家中，对皇长子的有益，若是换成赵家，反倒是画蛇添足了。这一点赵励看得分明。
闻衍眼一抬，身边杨培便心领神会，取了一张折子递给赵励：“你倒是聪明，朕倒是没有看错人，你在佥都御史这个位置上也坐够了，是时候升一升了。”
赵励手上的折子，正是吏部呈上来的调任折子，闻衍已经批过了，不日就将要发下去。赵励从正四品的佥都御史擢升为正三品的副都御史。
皇子挑选伴读，母族向来会择其一，这也是历来心照不宣的，但这回皇长子选伴读，母族以及沾亲的尽数不挑，闻衍有心补偿，这个正三品的副都御史就是交换。至于补偿到谁头上，皇子母族的亲眷自然都是作数的。
赵励若是回答得叫他不满意，皇子伴读倒也不是不能加，但同样这一份折子也就送不到赵励手上了，到现在，当今仍旧在考验他。
赵励捧着折子，心如擂鼓，额间汗滞顺着脸颊滴下。哪怕是早就对此表示理解，但若是在这个过程中他有丝毫动摇，没有忍住选择了当下的利益，都会错失往上爬的机会。

第158章
那他将终身止步在这个四品官的位置上！
赵励心中一秉，一颗心紧紧提着，他从寒门举子走到如今，在京城中站稳了位置，但赵励知道，还不够。
京城这样的地方，只是区区四品官位，只能仰仗着岳家的势，在赵励这等胸有抱负的官员心中，心里都是不好受的，京城的大员实在太多，就是岳家钟家也不过在上层处于末端，不敢开罪了前边的勋贵们。
好在总算叫赵励看到了机会，从宫中的德妃母子身上看到了希望，并开始揣摩起了当今的心思，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位，若是要再往上升，除了破格提拔，就只有熬资历，熬上数载才得一个机会。
赵励哪里甘愿像岳家的舅兄一样，在位置上十几年都无法提拔上去，只能借着一点侯府势力，每日无所事事的混日子。赵励紧紧的握紧了那折子，心里涌上的百般思绪都汇聚起来，赵励为人素来冷静，但现在心里也忍不住一荡，拜服的朝当今叩谢：“臣赵励谢陛下赏识。”
好在他没有昏了头，这一步棋终究是走对了。
闻衍端坐上位，眉目略有些清冷，衬得有些无情了些：“起来吧，你应该要谢的是德妃。”
要不是因为德妃的缘故，赵励如今还入不了天子的眼。赵励有些才能不假，但资历不如朝中其他官员，回京时间尚短，根基浅薄，朝中比赵励更有才能的人不少，依赵励的才能，数年后也能入了当今的眼，但这些年也只能在官场沉浮，若是这些年在官场中不幸出了差错，也有可能早早就削官回乡去了，出不了头。
赵励知道这个道理，心甘情愿的朝后宫的方向施了一礼：“臣谢过德妃娘娘。”
闻衍面色稍霁，嘴上却吩咐：“朕要交给你一件事。”
赵励回到府上，赵夫人钟明兰带着丫头迎了出来，迎着赵励往正房去：“妾身方才就想到老爷应该是快回来了，刚从母亲说了声，出来就见老爷家来了。”
跨过门栏，赵老夫人坐在房中，赵励同老夫人见了礼，问起她们今日的行程：“母亲和明兰今日去了城郊上香，一路上可有累着？那庙宇可清净？”
赵老夫人连连点头：“清净清净，后院里倒是安静得很，只有几家官家夫人们，都是贵人，轻言细语的，碍不到哪里去，今日不止我们，还有明兰娘家钟家也在。”
赵励转头看向钟明兰。钟明兰轻轻颔首，小声说起来：“母亲说的是，今日我们也是到了城郊的庙宇后才见到的，走时倒没得嫂子们派个人来说一声的。”
钟明兰脸色有些勉强，不欲多谈。
赵励心里一转就猜到了两分，钟家近日烦心的只有皇长子挑选伴读的事，按钟家的意思，皇长子的伴读应该从钟家选，再不济也可以从出嫁的钟家女家中挑选一位出来。
钟明兰被钟家请回去几回，钟家借她的口在赵励面前探听过，还挑拨钟明兰在赵励面前埋怨，让赵家去争这个位置。
钟明兰和老夫人这对婆媳对皇长子伴读这个位置确实心动，也数次在赵励面前暗示，换来换去的说给他听，赵励想着，若是当时他叫她们给说动了，又丁点犹豫，当真去争了皇长子伴读的位置，哪里还有今日的事。
赵励一手覆在钟明兰手上：“钟家的事你不用听，也不用去管，过几日应该便有旨意下来了，这些时日若是钟家召你回去，你找由头给推了吧。”
钟明兰不傻，很快就领悟到了赵励的意思：“老爷的意思是…”
赵励在她手上拍了拍，往房中两侧看了看，示意她还有下人们伺候着，打断她：“夫人也准备准备。”
钟明兰重重的呼吸过，好一会才平复下来，脸上容光焕发一般：“妾身知道了，前两日吹了风，有些头疼，这几日正好在府上休养，却是不能出门了。”
上边的旨意发到赵家，却没有送到钟家，自然会让钟家对赵家不满，但干系到赵家前程，钟明兰当然选赵家。
钟家原本的意思，也口口声声的说过她们这些出嫁女有份，也有资格做娘家挑选入宫做皇长子的伴读，现在这功劳落在钟家姻亲府上，也不算落到了别处，毫无关系。
钟明兰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还跟赵励商量：“要不要妾身给宫中递个牌子，入宫去拜谢娘娘去。”
赵励想了想，轻轻摇头：“不必了。”
当今没有示下，他们还是不要动作的好。
宫中，闻衍亲自把已经批阅的折子递到钟萃面前，眼里带着几分期待：“打开瞧瞧。”
钟萃不是第一回 看奏折，已经不会诚惶诚恐了，她接了过来，看见里边的奏文时仍旧惊讶了两分，但很快钟萃冷静下来，朝闻衍屈屈福礼：“臣妾代姑父赵大人谢过陛下。”
闻衍挺着胸，下巴微微挺着：“赵励在前殿已经谢过了。”
钟萃就不再提了，亲自恭请天子入座，给他添了茶水，柔声开口：“虽是谢过了，但赵大人与朝中大臣相比，还有些欠缺，若不是陛下英明，慧眼识珠，赵大人哪里能在这个年纪就出任三品大臣，这一切都是陛下给的，便是再三答谢也不为过的。”
闻衍压了压翘起的嘴角，举了茶盏掩饰，等喝过了茶，他似不经意的问起来：“你当真觉得朕英明？”
“当然。”钟萃想也不想就答，眼中尽是崇敬。
陛下对前朝国事尽心竭力，钟萃身为后宫嫔妃也是看在眼里了的，陛下对得起黎明百姓，让四海太平，这一点无可否认，任谁也不能指摘。
钟萃虽不知书上那些被歌颂的帝王开创的盛世是何等繁华，大街小巷又该是何等的夜不闭户，也只有从书中才能窥得一二，但她身处大越，在当今治理下，只知如今安宁，百姓称赞。
闻衍在她目光下，心里骤然升起一股豪气，男人在在意的女人面前都是不甘落后的，闻衍脱口而出：“朕还可以做得更好。”
钟萃微微一凝，顿了顿，不若刚才的痛快了，她再三迟疑：“陛下为了国事操心，殚精竭虑，还是应该以龙体为重，若是陛下累坏了身子，这是黎明百姓之苦，也是大越之苦，也是臣妾之苦，那时臣妾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她目光泛着担忧，仰着脸看向他。
闻衍心里一软，拉着钟萃的手拍了拍，跟她保证：“你放心，朕的身子好得很，刘御医已经替朕查验过好几次了，说朕的身子无碍，有御医不时照应着，你莫要担心了。”
钟萃哪里能放下心来的，宫中御医的医术她当然是信任的，只是想到上辈子陛下被活活气死，还是有几分放不下，只得跟他哀求：“那臣妾送到前殿来的汤水糕点，陛下千万记得多尝上两口。”
闻衍亲自说了刘御医的诊断，他如今是全然相信刘御医的看诊了，正好说了出来，原本想借机让钟萃不再往前殿里送那些掺了药粉的汤水糕点的，但对上那一双盈盈担忧的眼，天子要说的话被堵了回去，不愿拂了她的意，只得把话咽了下去，反倒宽慰起她：“既然朕已经无碍了，你也莫要日日往前殿送了，那膳房之地到底杂乱了些，几日送上一回也是使得的。”
天子都退了一步，钟萃也不好得寸进尺，她轻轻颔首：“臣妾知道了。”
正说着，皇长子从外边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婢子嬷嬷，紧紧的追着他，生怕他给摔了磕了。
明霭一头撞进了闻衍怀中，仰着小脸看他，清清脆脆的喊：“父皇。”
天子甚少踏入后宫，但每回进后宫都要在缀霞宫逗留，只对皇长子来说，到底见父皇的面见得少了，他正在外边玩呢，一听宫人说陛下来了，连忙跑了回来，两只小手扒在闻衍身上就要往他身上爬。
追上来的宫人们脸上顿时一变，跪伏于地。
皇长子在外边玩了泥，哪怕有随行的嬷嬷带着绣帕不时给他擦一擦，他一身上下，手上还有些泥，一下就在闻衍身上弄出了泥印子，坏了天子衣裳。
闻衍看着这个小泥猴，都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去扶他了，再过两月入秋后便是三年一回的会试，等会试过后他便两岁了，虚岁也是三岁了。
皇家这个年纪的小儿再是顽劣也会在长者和嬷嬷们的教导下开始学一些简单的规矩了，比如行礼，在天子面前不能失礼，皇长子去岁出席家宴时倒是规规矩矩给他们行过礼，但其他时候都是这般行为。
天子疼皇长子不假，但也重规矩，下意识见不得这般行为，正要开口，抬头对上钟萃含笑看着他们父子，要训斥的话却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了。
钟萃和气的对着下边战战兢兢的宫人们抬了抬手，脸上连一点害怕的神色都没有：“你们都起来吧，先出去候着。”
等宫人告退，她眼色不变，嘴角含笑，从容的开口：“臣妾看着皇儿与陛下这般，倒是想到了书上所说的天伦之乐，在偶尔时候，没有身份，没有尊卑，便如同市井里的普通父子一般，有说有笑的，不必顾虑太多，想亲近又怕失了礼数，宫中规矩多，也只有这几年才能如此舒坦，若等他启蒙了，知道规矩了，怕以后就该跟所有人一样一本正经了。”
闻衍提过好几回皇长子的规矩问题，但每回提及时，德妃总是不大高兴，顶撞几句，闻衍本以为她又要借口皇长子还年幼，以后会教的话，原本也歇了心思要训斥，不想与钟萃起了争执，惹她不悦，但不料钟萃说了这番推心置腹的话。
她脸色温柔，眼中似乎还带着怀念，又有些遗憾，叫闻衍也忍不住跟着她说的想到了市井里父慈子孝的和睦。
天子时常出宫，也是见过市井里当父亲的会让小儿骑在肩上的模样，但对象若是换成天子，这便是大不敬。
宫中规矩众多，有规矩隔着，难免叫人客气疏离几分，闻衍不由得想起了其他，便是他与太后，母子情分甚深，但也是不亲近的，手却把小儿搂到了怀里。
钟萃看在眼里，嘴角一弯：“陛下是好人，臣妾第一次见到陛下这样好的天子了。”
闻衍被钟萃的话哄得飘飘然，走路都觉得有些飘，直到出了缀霞宫才回过神来，想起还有话没有交代，又转身进了缀霞宫。
钟萃搂着小儿，在他额间轻点了点：“你呀，母妃都跟你说过好几次了，你父皇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见了你父皇先朝他软两声，哪里能这样横冲直撞的。”
皇长子尚小，听不懂母妃的话，只咯咯直笑。
门外，闻衍楞在原地，宛若被一道雷当头劈下，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第159章
直到浑浑噩噩的回了前殿，闻衍坐在龙椅上，才逐渐回过神来。他面目表情的问身边伺候的杨培：“德妃的话你方才也听到了吧？”
杨培倒是恨不得自己方才耳朵聋了的，也总好过听到那话大逆不道的话，如今还要面对天子的问询，杨培倒是想说没听到，但连陛下都听到了，他要是否认，岂不是犯下了欺君之罪？杨培斟酌再三，只得陪着笑脸：“是，奴才是听到一二。”
杨培心里忍不住苦笑，德妃娘娘欸，怎的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叫陛下给当面听了去的？当今性子捉摸不定，尤其是他们伺候在御前的生怕行差踏错了的，但如天子这般手握权柄的人，再是高高在上，也并非是全然喜欢听真话的。
前朝的大臣们耿直谏言，他们这些伺候在侧的自然要奉承着，多说些好话，如此才能在主子面前博一个好印象的。但这种话哪里能当面说的？尤其还是叫陛下给亲耳听到。
杨培就是有心想为钟萃这话找理由遮掩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闻衍脑子嗡的一声，咬牙切齿的：“朕就知道，她果然也是在骗朕！”
听听她说的甚么话？他吃软不吃硬，先朝他软两声，一副拿捏住他脾气的模样，叫闻衍下意识的想起了之前她在他面前乖觉的模样，每回在他面前都会说上许多好话，各种夸赞。
联想到如今，既然她已经摸透了他的性子，知道他是吃软不吃硬的人，那这些她夸赞过他的话又有几分真几分假？说不得都是她用来哄骗他的。
就连方才她称赞他是好人的话都是假的！
杨培迟疑几分，到底开了口：“奴才瞧着，娘娘却不像是这样的人，娘娘受陛下教导，对陛下的性情难免比常人多了解几分，娘娘这样说，许是想让大殿下在陛下跟前留个好印象呢。”
这种事在宫中屡见不鲜，前朝有子嗣的娘娘们，难得见先帝一面，谁不是在见先帝时把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伏低做小，温柔体贴，连皇子公主们也极为贴心，对先帝极为孺慕，在先帝跟前博好讨乖，得上先帝几句夸奖赏赐，加重在先帝心里的分量，得上惦记。
便是在寻常人家，为人母的也会教导子女对当父亲的要敬重，要听话，各家府上子嗣众多，除开正室嫡妻的子女天生会让家主放在心上，其他的子嗣们都需要当母亲的帮衬一二，叫家主看在眼里，这样才能在府上站稳脚跟，日子才能过得舒心，这本就是寻常。
在杨培看来，德妃娘娘这样做法并没有错，就是后宫其他的娘娘们有了子嗣，也会教导皇子公主们在陛下面前要乖巧的，毕竟天子忙于政务，能空闲的时候少，只要能叫天子看在眼里，在宫中就算无宠也没人能慢待，还能借着子嗣让天子惦记，不时去宫中坐一坐。
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也算不得使甚阴招，都是为了让自己过得好一些，从上到下周旋罢了。这些本就是心照不宣的，只是如今叫德妃说了出来，陛下给听了去。
闻衍哪里听得进，他身为天子，目不视下，考虑不到下边的处境，在闻衍看来，这就是钟萃在教导皇长子争宠，这才是叫他不悦的：“朕待她还不够好吗？”
只要踏入后宫，他必定会去缀霞宫坐坐，或是宿在缀霞宫，库中的珍宝也是如水的赏赐下去，各地贡上来的珍品除了太后的永寿宫，必是有缀霞宫一份，甚至他还亲手为她挑选礼送过去，一件件的，整个后宫只有她有此殊荣，他对他们母子这样，她还使用这些争宠手段，让闻衍心中反复被煎熬，觉得一片真心被辜负了。
在天子心里，德妃性情温和，不争不抢，向来不曾隐瞒甚，整个后宫的嫔妃都是表里不一，但只有德妃不同，若是连德妃的嘴里都没有实话，那她的那些所作所为又有多少真，多少假？跟那些表里不一的嫔妃又有多少差别？
帝王天性多疑，管中窥豹，以此延伸出去，德妃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都涌了上来，那些画面的真伪却存疑起来，无法细想推敲，闻衍脸上数度变换，心中惊疑不定。
杨培低眉垂眼，却没看到，只陪着笑脸：“陛下待娘娘和大殿下自然是极好的。”
杨培对德妃教导皇长子的事不觉得有任何问题，那是同在宫中，除了贵人主子们，他们这等伺候的宫人也是要周旋才能在宫中生存的，自然感同身受。但杨培伺候在天子跟前多年，陛下待德妃母子的好这一点却无法否认。
想当初德妃娘娘入住那缀霞宫，还是陛下亲口发的话，想让德妃娘娘住远一些，只在宫中安分守己的过日子，连杨培都觉得那德妃娘娘这辈子是出不了头了，只能在那破旧的缀霞宫里度日了，德妃娘娘却入了陛下的眼，如今更成了宠妃。
陛下登基十余载，宫中数得上名号受宠的嫔妃也不少，如走马灯花一般，从早前的淑、贤二妃、良妃、几位嫔主子，到后边选秀的周常在等人，皆是有些才情，在陛下面前过了眼的，但最后无论受宠年久的还是受宠时日短的，通通都惹了陛下生厌，反倒是德妃娘娘不声不响的，自从德妃娘娘受宠以来，这后宫就再没有嫔妃冒头了。
更不提德妃娘娘还多有冒犯之处，好几回惹得天子勃然大怒，拂袖而去，直接冷落了人的，连杨培都觉得德妃娘娘要同其他曾经受宠的嫔妃一样就此失宠了，过不了几日德妃娘娘又复了宠，甚至这恩宠更甚上回，杨培没见过陛下对别的嫔妃这般好过的。
“都说旁观者清，你伺候在朕身边多年，自然是一清二楚的。”闻衍眼眸微眯，连奴才都知道他对他们母子如何，偏偏他们母子还不理解他一番苦心安排，让他十分气恼。
杨培小心伺候在一旁，生怕叫陛下气坏了身子骨，连忙命人送了茶点来，亲手奉上去：“陛下先喝口茶，此事如何依奴才觉着，怕还有待商榷，陛下莫要气恼，若是气坏了身子，只怕太后娘娘也要忧心了。”
换做往日，天子对着朝臣生气时，杨培奉茶劝解时都用的是德妃娘娘的名头，但现在陛下正在气恼德妃，是万万不能再提起德妃来的，杨培便把高太后搬了出来。
天子孝顺，高太后的名头一抬出来，果然叫他有两分顾忌起来，闻衍看了眼茶盏，从杨培手里接了过来，就着喝了茶水。
闻衍气恼多时，如今喝过茶水，又有高太后的名头在上边压着，很快便把心里的火气压了下来。杨培有一点却是说得没错，德妃钟氏受他教导，读书认字，对他的脾气却要比常人更了解几分，拿捏到了他的软肋也不足为奇。
闻衍理智回笼，摒弃那些怀疑，虽对德妃平日里对他说的话生了疑心，换做是别的嫔妃，这便是窥测帝心之举，德妃与他相处过许久，却也算不得是窥探帝心，闻衍正要开口，却又按捺下来，他倒是想看看，德妃的话到底是真还是假！
正值夏日，宫中嫔妃们都躲在宫室中鲜少出来，连最喜欢往外跑的皇长子都被拘着，只有一早和黄昏时能出宫，余下都被钟萃拘在缀霞宫中，亲自带着他，给他讲着书上的典故。
皇长子快两岁，钟萃也并非放任他只在宫中宫外的游玩，趁着在宫中无事时，也会引着他好生的学上几句句子。
到入秋时，他已经能跟着钟萃一起读上两句了，刚读了两句，他就爬下去，带着伺候的宫人往外边跑。
“你慢点。”钟萃在后边交代，让宫人们赶紧跟上。
芸香踏进殿里，秉道：“娘娘，芩贵人求见。”
芩贵人是这两月里才冒头的，在御花园里跳了一支舞，正要叫天子看到，这回天子却没有训斥，随后倒是召了几回芩贵人至前殿里伴驾解闷。
自钟萃得宠后，后宫嫔妃几乎相形见绌，再没有得宠的嫔妃冒头，后宫平稳了许久，如今芩贵人冒头，倒是叫后宫热闹了起来，不少被钟萃压制的嫔妃正高兴着想看钟萃与芩贵人如何打擂台呢。
钟萃有些头疼，钟萃对后宫嫔妃得不得宠倒是不放在心上，芩贵人去前殿，也不过是跳了几支舞，与她无冤无仇的，她犯不上对人出手，但芩贵人却张扬起来，已经借着“宠妃”的名头好几次对着内宫们呼来唤去的了。
钟萃不乐意见，又想着那芩贵人如今张扬的性子，到底摆了摆手：“请进来吧。”
芩贵人有些扶风弱柳的体态，走路施施袅袅的，面貌与钟萃说来还有些许相似，朝钟萃轻轻福了个礼：“嫔妾见过娘娘。”
她礼数齐整，钟萃也客气的问道：“芩贵人请坐，芩贵人今日来本宫缀霞宫，不知有什么事？”
芩贵人样子弱不禁风，但话却不客气：“娘娘，嫔妾入宫也好几载了，格外思念家人，想请娘娘行个方便，通融一二。”
芩贵人位份只是贵人，按宫规是见不到娘家人的，钟萃哪里敢做主：“芩贵人却是为难本宫了，本宫不过是妃位，哪里有这个权利。”
芩贵人以为以自己如今的受宠程度，钟萃就是身份德妃也应该给她几分面子的，哪里知道直接就被回拒了，芩贵人有些不高兴：“娘娘可是掌管宫务的人。”
钟萃笑笑，给她提议：“这事本宫做不得主，不如芩贵人去求了陛下，让陛下给个恩典的。”
芩贵人抿了抿嘴，宫中都盛传她入了天子的眼，是第二个德妃，但只有芩贵人知道，她每回去前殿，陛下看着她时眼中并无其他情绪，更没有芩贵人想的那般对她另眼相看，对她这一身婀娜多姿的身段和容貌没有半点贪念，待她跳完舞便让她离开。
这让芩贵人心中十分屈辱，她堂堂后宫嫔妃，却跟那招之则来呼之则去的舞伎一般，任由轻贱，实在伤她颜面，但这些事却万万不能叫外人知道了，再是屈辱，在天子面前芩贵人也得忍着，但离了前殿，芩贵人就神气起来，把前殿的事一遮掩，装作受宠的模样，在后宫果然被人追捧着，叫芩贵人十分受用。
陛下甚少开口，芩贵人有自知之明，她若是求到陛下面前，陛下压根就不会理会，她只有趁着后宫嫔妃皆知她如今受宠的份上，糊弄一番。
芩贵人挺着胸，一副宠妃的派头，满脸不高兴：“看来娘娘是不给嫔妾这个面了。”
钟萃声音未变：“芩贵人说笑了。”却是并不松口。
芩贵人恨恨瞪了瞪，带着宫人便走。钟萃歇了歇，喝了口茶水，估摸着芩贵人离了缀霞宫，这才起身，也去外边寻皇长子去了。
钟萃刚到宫门口，发现芩贵人还不曾离去，见钟萃出来，芩贵人还气不过一般，“今日的事，嫔妾记住了。”
钟萃无所谓，话却是温温柔柔的：“芩贵人要记住便记住就是，同是后宫嫔妃，芩贵人也该婉转些才是。”
“你！走！”说罢便带着人浩浩荡荡的离去。
芩贵人气鼓鼓的走远了，芸香蹙着眉：“娘娘，这芩贵人也太放肆了，不过就是如今得宠了一点，连娘娘也不放在眼里。”
钟萃轻轻“嗯”了声，随口吩咐：“芩贵人嚣张跋扈，让宫中各处不必礼让她了。”
芸香脸上一喜：“是。”
她早就看不惯这芩贵人了，自从得宠后，已经挑衅他们缀霞宫好几回了。
闻衍带着杨培正从城门下来，前些日子他倒是不时到缀霞宫来，如今却也没找到这钟氏表里不一的把柄，如今眼看会试将至，闻衍精力尽数放在前朝之上，倒是甚少踏入后宫，今日正巧从城门下来，便想着来缀霞宫坐坐，正听到这一段话。
闻衍勾着嘴角，德妃先还满口说着同为后宫嫔妃，芩贵人一走，如今又让各处行事，德妃掌着宫务，要打压后宫嫔妃实在太容易不过。
他的德妃，还有两幅面孔呢。

第160章
钟萃说着，抬腿迈出门，刚步下石阶，一转身，就见到天子站在拐角处。
钟萃心里一紧，上前行礼：“臣妾见过陛下。”
钟萃不知道刚才芩贵人的事有没有被天子撞见，芩贵人出言无状，以下犯上，她也没有出手教训，只是让宫中各处不必在礼让她而已，芩贵人得宠以来，仗着宠妃的身份，处处要争第一，压在其他嫔妃之上，宫中各处碍于她如今宠妃的身份，也都是紧着她，钟萃发了话，也只是让各处按规矩位份做事，跟以前一样，只是不让芩贵人再有优待了。
钟萃自认是没有做打压，阴私的事，行的端做得正，但她一直在当今面前的形象都是温柔可亲的，钟萃怕叫人误会她表里不一，主动说起了芩贵人登门的事：“芩贵人是为了想见母族的人，只是宫中有规矩，臣妾回绝了她。”
闻衍“嗯”了声，目光却意味不明的看了她几眼：“德妃掌管宫务，若是有宫妃冒犯，德妃只管按规矩行事就行。”
闻衍想揪出钟萃表里不一的一面来，前两月他不时就往缀霞宫走，也各种试探过了，借机让她抄经书为太后祈福，三天要呈上一本经卷，足足几十张大字，为祈福抄经书都是供奉上去的，又不是重大场合，闻衍故意为难，就是知道三天内根本抄不出来。
按闻衍想的，这经卷抄不出来，换做其他嫔妃，可能会让身边伺候的贴身宫人们跟着抄一些，以此来交差，或是字迹潦草，敷衍了事，只求把事情给解决了，这两种情况虽是作弊，但也情有可原。
按他想的，钟萃可能也是这样行事，若是她分出一些来作弊，此事也不必追究，但若是她跟早前那良妃一样，只写上几张，其他全数由宫人代笔，那他就抓到个现行，知道她欺上瞒下，表里不一，对高太后不诚心。
三天后经卷送到御前，闻衍把批阅的折子都推到后边，亲自检查过每张大字，发现每张大字的字迹都一般无二，没有潦草敷衍，也没有叫人代笔，闻衍叫了人来过问才知道，原来德妃是连夜赶出来的，连着赶了两日的夜，每夜缀霞宫的灯火都到天快亮才熄灭。
钟萃夜里要抄写经卷，白日里还要处理宫务，温习书籍，连着几日的消耗了精气神，闻衍去缀霞宫都是强撑着接见的。
闻衍本来是想逼一逼，好让钟萃露出表里不一的一面来，哪里知道她宁愿连夜抄写经卷也不愿意让别人代笔，钟萃损了精气神，他心里也很是懊恼。
再找德妃的把柄，闻衍不敢用逼的了，他命人在钟萃出行的路上，安排了几个宫婢把前朝大臣不满皇帝接连搬下旨意的事情宣扬了一番，几个说小话的宫婢被惩处，德妃十分气愤，同缀霞宫的宫人提及时，言语对他格外维护。
闻衍听了下边宫人一五一十的回禀，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那句，“只要是陛下所做的决定，那一定是对的。”
落在闻衍耳畔，心潮澎湃。
自他做皇太子之日起，身边的臣下、宫人虽人人都敬重他，但在涉及到事务时，总会有不同的意见来劝诫他，以他们的经验做对的判断，到他如今已是万民之主，天下之主，却仍有许多大臣对天子令百般阻挠，高呼三思。甚至连高太后其他方面也有不同的意见。
钟萃是头一个对他的政令全然信重的，半点没有犹豫的。德妃言行合一，在提及天子的地方，没有阳奉阴违，名不副实。
闻衍想着，莫非当日他听到的，当真只是德妃想让皇长子在他面前留下好印象，才会教导皇长子要对他这个父皇言语软和，说好听话？
闻衍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但仔细一想，这些解释又合情合理，就连刚刚那芩贵人冒犯挑衅，言语无状，德妃也没有生气，只是把芩贵人的优待给免了，前后态度有些微变化，但闻衍身为上位者，若有人敢如此在天子面前这般行事，只怕早就叫拖了下去，在闻衍看来，德妃还是太过仁善了些。这番态度些微变化，也能说得通的。
德妃性子倔，对他这个当天子的都再三顶撞过，怎么可能丁点脾气都没有的？闻衍一时找不到德妃钟氏言行不一的地方，如今会试再即，百官都忙于科举，闻衍已经多日不曾踏足后宫了。
陛下虽说由她做主，但钟萃却没应，抬眼看了看，又加了句：“臣妾跟芩贵人说了，要是芩贵人求了陛下恩典，自然可是面见母族亲人。”
闻衍点点头，原本想说：“这件事看你的意思…”在天子眼中，这算不得什么大事，说到一半，闻衍突然顿住，把事情揽到身上：“此事你不用理会，芩贵人若是求到御前来，朕允了就是。”
天子头一次设身处地的站在别人的立场着想，他要是那芩贵人，若是德妃改口，落到芩贵人眼里，只怕觉得德妃都不敢得罪了她的，会对德妃轻视。
换成是他开口就不同了，只会让芩贵人觉得是她求了皇帝破例开了恩典，不会跟德妃起了冲突。闻衍心里有些复杂，分明他还在疑心这德妃，到现在也没打消，但还是下意识的为她着想起来，闻衍不禁有些羞恼。
但脸上却柔和下来，放缓了声音同她解释叮嘱：“交给朕来处置就是。”
只要她记得他是为她好就是了。
钟萃轻轻颔首，模样十分乖顺。
落在钟萃耳里，便是陛下越过她，有心替芩贵人考虑，揽下差事。
闻衍抬头看了看天色，他本来是打算在缀霞宫坐坐，现在跟钟萃说过话，也不打算再进缀霞宫了：“时候不早了，朕还有些安排，先回前殿了。”
钟萃朝他福身：“臣妾恭送陛下。”
闻衍带着杨培离开后宫，芸香扶着钟萃起了身，话中有些迟疑：“娘娘，芩贵人那处还要不要？”
钟萃知道她的意思：“吩咐下去就是，连陛下都没有反对。只往后出宫，遇上簌花殿的人离远些，芩贵人如今有宠，不必跟她起了冲突。”
芸香“欸”了声，又撇撇嘴：“芩贵人嚣张无礼，一朝得宠就恨不得昭告满宫皆知，连娘娘都不放在眼里，怎么偏偏就入了陛下的眼。”
钟萃心里有些异样，很快就恢复了：“这些话以后不许再说了，陛下看上谁那都是福分，去看看大殿下在何处。”
钟萃在林子里把玩高兴的皇长子带了回来，给他换了身衣裳，擦干净了小脸小手，把人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一会玩累了的皇长子就在母妃怀里睡下了。
几日后，芩贵人求得了当今同意，破格恩典许了芩贵人母族亲眷入宫，消息传到后宫，钟萃早就知道了，也不意外。
但宫中其他嫔妃可不知道，消息一出，连嫔位的嫔妃都忍不住了，她们不敢去到天子面前抱怨，只来缀霞宫里，话里话外的说这不符宫规，都让钟萃一一给回了。
芩贵人高高兴兴的走了，一出了殿，满身神气起来，自上回去缀霞宫被拒了后，芩贵人心里十分气恼，但她又奈何德妃不得，在簌花殿气恼了几日，最后还是按捺不住，等了好几日才得了天子召见。
一舞过后，芩贵人见上首天子闭着眼，连看都不看她的舞姿，心里更是委屈，原本那杨总管是要送她出门的，芩贵人却不知如何一股气涌上头，咬着牙跪求想见一见母族亲眷。
“嫔妾入宫几载，却连家人的一面也只见过一回，不知如今家中如何了？嫔妾由家中养育多年，如今入了宫中，也十分忧心宫外的情形，夜夜难眠，恳求陛下看在嫔妾这一颗真心的份上，恩赐嫔妾一回，让嫔妾见一见家中亲眷。”芩贵人掩着泪，美人缀泣，就是铁石心肠也该化了。
天子静静看着她，默不作声。芩贵人对着铜镜练习多日，知道她这样娇怯的一面十分惹人怜爱，便越发柔弱，几乎要瘫软一团。
许久，上边传来了一声：“准。”
天子久不作声，芩贵人还以为要失策了，没想到到底磨得陛下准许了，芩贵人连连谢恩，等出了门，芩贵人在欢喜过后，心里得意起来，陛下性子再是冷淡，到底是男子，她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垂泪，哪里会不怜惜的。
宫中那些嫔妃位份比她高又如何，她们可没有被陛下破例，她可是宫中头一份，陛下对她自然是不同的。就是那德妃掌着宫务，那也不过是她命好，先诞下了皇长子，母凭子贵才有如今的荣华富贵，靠的是孩子，她就不同了，芩贵人之前觉得天子过于冷淡，对她态度犹如舞伎呼来唤去，让芩贵人十分羞辱。
现在芩贵人不这样想了，陛下既然能对她破例，肯定是把她放在心上了的，其他人哪里能跟她比，现在陛下能为她一回例，以后就能有无数回，她迟早也能跟那德妃一样，一跃成为高高在上的妃子。
她靠的可不是子嗣，母凭子贵才能坐上妃位去，她靠的可是陛下的宠爱，以后的位份可是要比那德妃还要高的。
杨培送了人，转身回了御前伺候：“陛下，芩贵人回宫去了。”
闻衍目光讥讽，薄唇轻掀：“蠢货。”
杨培垂着眼，不敢接口。

第161章
芩贵人母族亲眷进宫那日，宫中好奇的娘娘们都堵在路边去看了热闹。
芩贵人母族姓吴，吴姓是镜城大族，在朝中广交人脉，跟京中各大氏族都有往来，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吴家进宫的女眷不多，只有芩贵人的母亲吴大夫人带着两个儿媳妇，吴夫人行事大气，进了后宫也规矩给路上见到的娘娘们福过礼，言语滴水不漏，让还想看芩贵人笑话的后妃们也挑不出错来。
芩贵人得了这样的恩典，自然让后宫其他嫔妃妒忌，如今芩贵人得宠，她们不好出面，只能通过为难吴家亲眷，也算是下芩贵人面子了，不过吴夫人却不是那等没见过世面的夫人，对宫妃们的问询，都是四两拨千斤的给回了。
按宫中规矩，吴夫人进宫要先同钟萃见礼。
吴夫人也是以此来堵诸位后妃的，吴夫人低眉垂眼，面色恭敬的朝着缀霞宫的方向：“天日不早了，臣妇还得拜谒德妃娘娘，请娘娘们行个方便。”
吴夫人聪慧，宫中嫔妃用身份压她，叫吴夫人在宫中寸步难行，不得不留了下来，吴夫人和气的陪了好一会，掐着时间快到了，转头就抬了钟萃的名号来压这些嫔妃们。
钟萃位列四妃，掌管宫务，后宫嫔妃都受她约束，无人敢开罪了的。果然，吴夫人一说，嫔妃们只得收敛了，不再为难吴夫人几个，勉强笑笑：“既然夫人还要去缀霞宫，我们也不好多留夫人说话了。”
吴夫人朝她们恭敬的福了礼，带着人就往缀霞宫走。
嫔妃们没在吴家女眷面前讨到便宜，如今还客气的目送她们离去，面上都十分难看，“这吴家夫人也只有在我们面前才能说这话了，等她到了德妃跟前，我看她还能抬出谁来给保她。”
在这宫中，能压制缀霞宫那位的，只有永寿宫，可是永寿宫向来不管后宫的事，对德妃更是十分看重。
想到吴夫人几个在缀霞宫要吃下这个闷亏，还没人能搭救得了她们，嫔妃们心里又高兴起来。
吴夫人带着两位少夫人随着引路宫人一路到了缀霞宫。
缀霞宫年年修葺，早就不同以往，过了林子，一座气派恢弘的宫殿就映入眼帘，大殿四周绿树成荫，红墙黄瓦，金碧辉煌。
两位少夫人是头一回进宫，等引路宫人上前客气同缀霞宫的宫人交涉起来，她们这才小声说了起来：“这就是那缀霞宫？听闻陛下赐下诸多珍宝到德妃宫中，看来倒是所言不假。”
“这宫殿可比路上来时看到的那些宫殿可大多了的。”
两位少夫人刚说了两句，就叫吴夫人给训斥了：“慎言，莫要忘了进宫的目的。”
引路宫人上前已经秉过了，如今行到一侧，朝她们抬手。后宫嫔妃们都想看吴家女眷在缀霞宫被德妃给下马威，却不知钟萃压根不打算见吴家女眷，早就吩咐了下去：“夫人，德妃娘娘早前传了话下来，叫夫人不用过来行礼问安，往簌花殿去见贵人就是，夫人请。”
两位少夫人紧跟着吴夫人，吴夫人难得有些错愕，有些为难：“公公，这不大好吧？”
引路宫人说道：“夫人说得什么话，德妃娘娘为人谦逊，不喜欢这些虚礼，这是大家的福分呢，夫人心里感念就行了。走吧夫人。”
引路宫人甩甩袖，说到最后露出些不耐，在宫中这种地方，这些话最好是不要问的，主子贵人们做事不需要解释，他们当臣下宫人的只要听从就行了。看在芩贵人如今有几分得宠，引路宫人这才开这个口，若换做其他，引路宫人只让她们跟着就是，压根不会开这个口。
吴夫人知道宫中规矩，抿了抿嘴，勉强笑笑：“多谢公公了，公公请前边带路。”
引路宫人“哼”了声，打前头带起了路。
吴夫人忙跟上，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宏伟的缀霞宫，在四周绿荫映衬下，缀霞宫越发显得瑰丽，吴夫人眼中越发遗憾。
簌花殿居于西六宫华清宫，里边住着几位身份不高的嫔妃，能叫高位嫔妃们挑中的早已安排进了偏殿里。
芩贵人是华清宫位份最高的一位，住华清宫左殿簌花殿，引路宫人把人带到华清宫，交给了早早等候的簌花殿的宫婢，朝她们福了个礼便回去复命了。
华清宫却是比不上她们刚才见到的缀霞宫的气派，宫室简陋，小家碧玉，吴家女眷跟着宫婢王簌花殿走，不时还能见到冒头的其它配殿的宫婢在探头探脑的，两位少夫人不敢说话，一直到进了簌花殿，见到了芩贵人，屏退了左右后，这才不满的说道：“这宫中不止连说话都要小心，连一个带路的公公都敢对着我们挑鼻子挑眼的，简直欺人太甚。”
吴家势力大，尤其在镜城扎根多年，是当地望族，在京中往来的也都是数得出名号的人家，走到哪里都叫人礼让三分，但在宫中，宫人们不知见过多少宗室勋贵，吴家在宫人们眼里并不出挑。
芩贵人在宫中吃过宫人们翻脸无情的亏，撇撇嘴：“嫂子是不知道，这宫中的人，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不是看菜下碟的，都是些趋炎附势的小人。”
芩贵人留了从娘家带进宫的心腹婢子在身侧伺候，她入宫好几载，见母族亲眷的面只有一两回，现在见了生母和两个嫂子，芩贵人心里十分高兴，欢欢喜喜的拉着她们入座，指着各处摆着的赏赐朝她们显摆：“这些都是陛下赏赐下来的，宫中御赐之物，除了我这簌花殿，也就只有缀霞宫才有些赏赐了。”
芩贵人如今把缀霞宫当做了对手，在言语详谈间对缀霞宫十分瞧不上。她得赏赐那是陛下宠爱，缀霞宫那处不过是陛下不忍拂了那德妃的面罢了，总不能她得了，德妃却什么也没落下吧。
两位你少夫人看着殿中摆出来的好几件御赐之物，眼中有些羡慕，奉承着芩贵人：“还是贵人你更得宠。”
芩贵人挺了挺胸。
吴夫人只看着，宫人的态度她习以为常，早就见怪不怪，现在才开了口：“刚才去缀霞宫，没见到德妃。”
芩贵人一听就不高兴了，摆着脸：“母亲你提她做何，要我说没见到才好呢，你们是不知道，那德妃虚伪得很，我如今这样得宠，去让她行个方便，让我见一见母亲和嫂子们，她倒好呢，一口就回绝了，实在讨人厌。”
吴夫人没有附和她，反而问道：“你平日在德妃面前也是这样的？”
芩贵人自得宠后在宫中嚣张跋扈，但对上吴夫人看过来的眼，芩贵人一下想起了吴夫人的那些手段，顿时气短，哪里敢承认：“当然不是，我就是偶尔跟严才人一起抱怨两句。”
跟住在右殿长定殿的严才人抱怨是真，跋扈嚣张也是真。
吴夫人眼眸微眯，看了芩贵人好一会，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信了，不再追究了：“陛下近日对你如何？”
芩贵人张口就来：“陛下对我很好，母亲不是看到这宫中的御赐之物了吗，这些可都是陛下赏下来的。”
吴夫人不像两位少夫人一样被几件御赐之物给迷了眼，大家世族的当家夫人，吴夫人看过的御赐之物不在少数，两位少夫人认不出来，吴夫人却看得出来这些所谓的御赐之物不过都是下等品，连一件珍品都没有。
吴夫人作为朝臣一同拜见德妃时，可是亲眼见到德妃身上，甚至连一支钗子都是上等的御赐珍品。
芩贵人作吴家女时，吴夫人能左右训斥，但如今芩贵人成了宫中娘娘，从前训女那一套就不适用了，吴夫人只能从旁劝说起来：“娘娘既然入了陛下的眼，就更应该谨言慎行，严才人那等口风不严的不用再过往紧密，尤其在陛下面前，娘娘要多加奉承，温柔体贴，就像缀霞宫那位，如此陛下才能对娘娘越加宠爱。”
德妃在宫中便是出了名的温柔体贴。
芩贵人哪里敢说她在陛下面前的事，她倒是想奉承，但陛下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连话都没说过几句，芩贵人在天子面前说得最多的就是上回求恩典的时候了。
但芩贵人自觉她没有温柔体贴，陛下照样同意吴家女眷入宫，对她的恩宠做不得假，对吴夫人说的学那德妃一样温柔体贴就不乐意了：“那德妃是德妃，我才不要像她…”
吴夫人冷声打断她：“娘娘莫不是忘记了是怎么入了陛下眼的？”
吴夫人冷下声，两位少夫人顿时不敢开口了。
芩贵人入宫好几年了，仗着吴家家世和太后仁慈才得以晋升贵人位，她要是真有手段，也不至于几年后才叫天子看中。
要不是吴家在背后推她一把，芩贵人连天子的面都见不到。
芩贵人脸色隐隐发白，吴夫人有些心疼，但又不得不硬起心肠，后宫嫔妃见亲眷是有时辰定数的，不能错过了：“娘娘是吴家女，家中总不会害你的，只要你继续按家里说的做，娘娘圣宠不衰，为家中说些好话，吴家受益，自然也是娘娘的依仗，这是两全其美的事。”
吴夫人放软了声音：“娘娘现在有三分神似已经开始得宠了，假以时日，只要娘娘继续按那画册上的，把那几支舞给跳好了，学一学那德妃的梳妆打扮，寸着这扶风弱柳之姿，何愁以后的荣华富贵。”
宫中森严，吴家要送东西到芩贵人面前来，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
吴夫人拿德妃压诸位嫔妃并不是托词，她是真真想近着与德妃接触，可惜德妃不见她们。
芩贵人怔了怔，再也没有傲气了，呐呐的回道：“我知道了。”

第162章
吴家女眷一出宫，钟萃这里就知道了，还有人禀到了钟萃面前，提及吴家女眷几个在簌花殿里多有提及到德妃的名号。
钟萃掌宫务，这宫中不知多少人想攀上缀霞宫，寻求到德妃下边庇护，宫中的事，多会传到她耳边来。
华清宫住了四位嫔妃，芩贵人只是其中一个，各自为政，并非是谁的一言堂，整治得如同铁通一般，半点风声都透不出来。同样都是低位嫔妃，如今芩贵人一个人得道，其她三位嫔妃心里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想的。
告密的宫人一走，钟萃身边几个大宫女连忙上前：“娘娘，这件事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咱们得防着这芩贵人。”
“自从娘娘接管宫务以来，这各宫娘娘们无论有宠没宠的，至少不必担忧吃喝用度，这些可都是娘娘的功劳，怎的还不知感激的，若是换做早前时候，咱们娘娘虽不管事，上边却也克扣不到我们宫里来，其他地方却是不好说了，像那簌花殿，早前不也被扣过么，娘娘叫她们贵人日子好过了，如今反倒想算计起咱们娘娘来了。”
都在宫中提及她们娘娘了，不是想算计是什么，若是心怀感激的人，早就该登门道谢，不是上门来放狠话了。
那芩贵人在他们缀霞宫中都高高在上的，回了簌花殿，在自己地盘上了，提起她们娘娘来还能讲好话不成。
钟萃也不是主动让人算计的人，她如今位份高，但正因为身居高位，这宫中还有许多要依靠她的人，钟萃挡在前边，是不能倒下去的，她等几个大宫女愤愤的说完，这才吩咐了下来：“找人去问问她那边到底想做什么。”
芩贵人在宫中多年，手段谋略并不突出，芩贵人最厉害之处也就是在几年后突然在御花园跳了一支舞，并因此入了帝王眼。
钟萃出宫少，对宫中嫔妃了解不深，住在华清宫中几位嫔妃都是秀女出身，芩贵人跟严才人交好，钟萃曾跟严才人打过交到，知道严才人十分善妒，见不得别人好，但只要她们没有做出冒犯宫规的事，只是生出嫉妒之心，在心里酸上几句，关上门说上几句，钟萃就不会去管。
芩贵人在宫中几年都没事，如今吴家女眷入宫，就有人来告密，钟萃自然头一个想到了入宫的吴家女眷上去。她们给芩贵人出了什么主意。
“奴婢这就去。”芸香当下就出门吩咐人去了。
芩贵人没有把簌花殿把持得滴水不漏，没过两天就有些隐约的消息传了过来，钟萃听了，久久没有说话。
性子沉稳的彩霞说起时也顿了顿，觉得有些荒谬：“…传来的消息倒没说全，只是隐约传来，在那日吴家女眷入宫的时候曾偷偷听了一点，又不敢靠太近了，只听到提到了科举之类的话。”
后宫嫔妃不得干政，更不提是伺候的宫人了，要不是钟萃命人打听，原本也是不会传过来的。
他们娘娘位列德妃，但也是后宫嫔妃，簌花殿提到科举，跟他们娘娘有什么干系的？
科举会试关乎朝堂大事，如今京城中举子如云，从各地赶来，引得城里夫人小姐们也空前热闹，朝堂上，新任会试主考官在几次商讨拉锯之下，最终定了下来。
钟萃提着匣子，亲自赶到了前殿，杨喜守在外边，远远见了人，上前说了起来：“娘娘，陛下正在召见几位大臣。”
钟萃自然知道这个时辰天子在召见大臣，换做往常的时候，她乖顺懂事，从不会在这时候来打搅，钟萃朝里边看了眼，心知肚明的：“还没完？”
杨喜苦着脸点头，偷偷说道：“已经好几日了，几位大臣争执不下，在大朝会上百官奏言，如今正是请陛下裁决。”
天子向来乾坤独断，性子不容反驳，钟萃受陛下教导，对当今的性子有几分了解，臣下这样争执不休，陛下心里定是不悦的。
钟萃从侧殿进了承明殿内室，隔着厚重的纱帐，从隐约的缝隙中窥见外室中，陛下高坐在御案上，下边数位大臣依次落座，他们面色潮红，胸口起伏，钟萃进殿之前才争论过一回。
钟萃坐下时，闻衍狭长的眼眸往内室看了一眼，很快又收了回去，他面色平稳，丝毫没有动怒，与钟萃之前想的不同。
天子高居上位，一言不发。下边歇过片刻之后，恢复过来的大臣又开始说了起来：“陛下，吏部跟礼部推崇的陈培陈大人年事已高，会试何其重要，陈大人如今的年纪，哪有精力负责会试主考，还请陛下三思。”
对面同样绯色官服的大人起了身，反驳起来：“陈大人任过三次主考官，对会试流程再熟悉不过，年事已高又如何，陈大人经验足，便是放缓一些也是使得的。”
上首位的大人抬手：“臣附议，陈大人的确年事已高，臣举荐礼部的吴大人。”
“臣举荐王大人。”
科举早就由吏部转交给礼部，由礼部主持考核拟定，当今批阅定音，今科礼部拟定名单上奏后，闻衍还不曾批阅定下，大臣就纷纷上书反对，以礼部举荐的大臣年事已高为由，举荐了礼部其他官员。
出任会试主考官者为朝中重臣，按朝中规矩，重臣任择可由九卿与外省巡抚、总督公开举荐，此为廷荐，大臣借着廷荐干扰礼部举荐，是合大越律令的。
朝臣出面反对，闻衍倒也顺水推舟的压下了礼部拟定的名单，由着他们出列举荐，争论不止，不时就着茶水喝上两口，跟下边争得面红耳赤的朝臣相比，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钟萃还是第一次见大臣在承明殿就吵起来的，之前见到的内阁几位大臣莫不是底蕴深厚，造诣高深，说话时如唱念俱佳一般，颇有气度，都不像如今这样的，吵嚷得叫人皱眉。
杨培从外边匆匆进来，在天子面前停下：“陛下，都察院赵励赵大人求见。”
闻衍看了下边的大臣们一眼，这才开口：“宣。”
“是。”杨培朝外走，很快引了赵励进了殿内，赵励对殿中数位大臣目不斜视，见了礼便递上奏折：“陛下，臣近日听到几则关于朝中几位大臣的传闻，派人打听了一番，特来禀报。”
杨培从赵励手上接了折子递到案上，闻衍却没有打开，反倒往后一靠，饶有兴致的问道：“什么传闻？”
下边官员们心里顿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赵励顿了顿，缓缓讲了起来。
赵励是在家中时，听到家中外出采买下人的谈话，言语中提到了几位官家，如今正是各地举子汇聚在京城时，举子们才学品貌皆是上等，自然叫不少的人家看中，有想与之结亲的想法，身为官宦人家，对着背景不显的举子们大多高高在上的。
好笑的是，别的举子们碍于这些世家官宦的势力，各自找了托词婉转一二，只有一位举子秉性直接，直接回拒了，丝毫没给面子。
赵家的婆子们说起这些事情时就当个热闹，她们平日里无事，最喜欢的就是说这些城中的趣事了，却叫赵励给听了去。
“王侍郎家想嫁女，登门威逼不成便发下狠话，拿举子前程做威胁，却不料那举子铁骨铮铮，始终不应，经过读书人一宣扬，现在城中都快传遍了，臣身为都察院御史，监察百官品性，自当秉明陛下。”
殿中推举王大人的大人十分气愤：“赵大人，陛下跟前你可不要胡说！王大人三品大员，若是要嫁女，这城中多的是好人家求上门，何必跟一个举子过不去的，简直是一派胡言！”
赵励不为所动，朝当今抬了抬手：“事情到底如何，陛下自有决断，大人何必着急。”
闻衍不置可否，捡了案上的折子翻开，随即轻笑了一声：“白侍郎家仆侵占百姓田地，被一纸状告到大理寺，吴家二爷与建安侯府公子在楼中大打出手…”
天子看向下边，挑了挑眉：“你们家中倒是很出风头。”
下边几部官员语气弱了下来：“陛下…”
闻衍合上折子，指腹在案上轻轻点了点，良久才开了口：“齐家不严如何为君分忧？这就是你们为朕举荐的主考官们？”
天子的话不轻不重，分明连声都没抬，却让大臣们低了头。
从大臣借由廷荐来，闻衍一直冷眼旁观，到现在才像是插手进来一样：“家中涉事者当回避，礼部何在？”
礼部官员出列。
闻衍开口：“除了状告这几位，礼部如今可还有谁能接任的？”
礼部官员小心看了看：“回陛下，合适的还有陈大人、顾大人，不过顾大人才调任回京不久，资历尚且年轻。”
“顾元舜曾任新科状元，才学非凡，陈大人主持过会试主考，经验丰富，他二人倒是合适，如此便让陈大人任主考官，顾元舜从旁协助。”说着，似乎想起方才下边大臣们口口声声称陈大人年事已高，闻衍到底不好叫老臣太过操劳，便恩典的免了他不少职责：“既然陈大人年事已高，便由陈大人从旁指导罢。”
天子目光看下来：“诸位爱卿可还有异议？”
会考临近，今日大臣齐聚，本就是想举荐一位出来，现在他们举荐的人都需回避，当不得主了，大臣们面面相觑，心中再不情愿也只得认了，他们口口声声称陈大人年事已高，如今天子为陈大人安排了人协助，这年事已高也不成问题了，只有安排陈大人从旁指点让大臣们不情愿，陈大人若是从旁指点，那岂不是就成了顾大人担主了？
但陛下已经说了是体谅老臣，破例安排，天子体恤朝臣本是佳话，他们哪有理由反对的？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容不得他们说不了。

第163章
大臣们无论心里如何，但面上始终诚恳恭敬，恭维天子英明，只在相继离开承明殿时，从赵励身边擦身，这些老狐狸到底没忍住，目光落在赵励身上，意味不明。
他们百般筹谋，却在最后关头，让赵励一道折子给尽数断绝。赵励坏了他们大计，必然是要叫他们记恨上的。
会试主考官定下，群臣相继离去，等出了承明殿，一众大臣走在宫道之上，面上沉了下去，许久才有人开了口，话中格外懊恼：“早知道还不如…”
话不全，但大臣们心里都有数。早知道他们就不争了，就让礼部拟定的老臣陈大人主持就是，如今争这一场，不止一场空，反倒让他们本就忌讳的顾元舜上了位。
顾元舜太年轻了。
这一场会试主考只是大臣们的一次试探和较量，较量的正是老臣们的地位稳固和试探天子的态度，大臣们要较量的官员正是顾元舜这等年轻臣子。
今年吏部官员调任，其中有四位年轻官员调回京城，与他们这些资历老的大臣们共同在朝堂之上，几位年轻官员的出现，打破了吏部往年的调任准则，朝堂之上，哪怕只是一句话都能让这些精明的大臣们深思再三，何况是出现这种情况。反常必有妖。
在察觉到地位有被威胁到的时候，哪怕如今还没有表露出来，但大臣们却不得不多想，并早早就
开始下手，铲除威胁。
会试主考官开始拟定，就让这些大臣抓到了机会，把礼部拟定变成廷荐，试探天子口风，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陛下对此却听之任之，任由他们搅浑到会考之中，这等态度给了大臣们底气，让他们公然在朝堂之上举荐大臣，排斥年轻臣子。
大臣们来自各部，只要察觉到，生出了这等心思的人都可以成为在朝堂上博弈的人，这个会考官就成了他们博弈的目标，大臣们暗流涌动，其中又有人借此达成了关系，被举荐了出来，正式提到天子面前来。
今日前，大臣们自以为稳超胜券，最不济的也只是他们私底下的博弈而已，这次试探和较量到底是他们赢了，就在这些大臣心里开始雀跃时，赵励从中作梗，让他们的所有算计付诸东流，不止算计落了空，反倒让他们要较量的年轻官员正式操办起朝中大事，这岂是单纯的落空，更是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给这些威胁到他们的新官员做了嫁衣！
白浪费一腔心血，反倒送别人上了位，这让大臣们怎么不恨赵励！
“你们就不觉得这一切，倒像是安排好的吗？”从即将胜利的喜悦中彻底清醒过来，有人察觉到了不对。
从顾元舜这些年轻官员回京入职，到他们的感到威胁，到他们这些同朝为官多年的大臣的警觉，甚至暗地里的联手，都像是被人刻意引导出来，让他们来争，让他们举荐，他们在明面上争闹不休，却在最后被一网打尽，恰好他们举荐的人都有问题，最后他们防备的人上了位。
说话的官员顿下脚步，回头看了眼远远的承明殿，在日头西斜之下，承明殿房顶的黄瓦仍旧折射出惊人的光芒，让整座承明殿如同沐浴在光芒之下，瑰丽动人又庄严无比，一如数百年的时光，这座天子御宫仍巍然屹立。
“你们别忘了，赵励是当今的心腹红人。”
赵励被当今一步步提拔到如今的正三品大员，代天子监察百官，是天子放在禁宫外的眼，都察院连左、右都御史都没有出面，赵励怎么敢冒着得罪百官的风险，亲自送奏折入承明殿，在即将定下官员的时候，当着他们的面状告大臣。
大臣们眼中骇然，只有一种可能，赵励是得了天子授意。
“为什么？”
承明殿中，闻衍看向下方的赵励，提醒他：“得罪了这么多大臣，他们可是已经恨上你了。”
哪怕大臣们猜到了真相，但他们不敢冒犯天子，却会把这一切都怪在赵励头上。
赵励目光中毫不动摇，早在入殿前，他就知道今日后，会有无数大臣要反扑向他，要把他拉下马，但他仍然选择了这一条路，“臣问心无愧，尽忠陛下，只要臣不做有违律令的事，他们就奈何臣不得。”
闻衍勾了勾嘴角：“朕自然是相信爱卿的忠心。”
他目光看向纱帐内室，“相信德妃听到爱卿这番话也会十分高兴的。”
赵励心中微动，随着看过去，纱帐被撩开，钟萃从内室走出来，朝闻衍见了礼：“陛下。”
赵励连忙行礼：“臣见过德妃娘娘。”
钟萃虚虚抬手：“赵大人不必多礼。”
赵励不敢猜钟萃在里边待了多久，也不敢久留，先行告辞。等他告退，钟萃目光有些担心：“陛下，赵大人不会有事吧？”
她在里边也是看到赵大人当面呈上折子，得罪了朝中大臣的，这些大臣大都是世家出身，在京城根基深厚，人脉涵盖，赵家没有背景，根本无法对抗这些大臣。
赵励不过会被这些大臣使些绊子罢了，都知道他是天子心腹，谁会公然打压他？就像赵励说的，只要他不做有违律令的事，若是他当真做了，被人抓到把柄，那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天子心腹，并非面上看到的光鲜，这是荣耀，也是考验，帝心多疑，哪里会尽数相信臣下忠心。
这也是闻衍曾经教导钟萃的，对下属，要会知人善用，观他们行事，分辨真伪，而不是叫下属蒙蔽，任由他们说事道非。
上位者，是下棋之人，不是被糊弄的棋子。
闻衍轻嗤，对上钟萃担忧的眸光，到嘴的话软了下来，安慰她：“德妃不必担心，那赵励心里有数，知道该怎么做的，那些人动不了他的。”
有当今做保，钟萃这才放了心，让人把食匣提了进来，她把里边的点心取了出来，放到御案上，说道：“臣妾瞧着今日这些大臣们当真是激动。”
闻衍笑着看她：“不然呢？”
钟萃想了想措辞，老老实实的说道：“大臣们饱读诗书，臣妾以为他们应该都是斯文…”
钟萃今日第一回 见到，大臣们争吵时跟后宅女眷争吵并没有区别。
闻衍大笑，不介意的说起朝中官员来：“以为他们都文绉绉，知书达礼？嗤。”他眼中隐隐有讥笑闪过，“他们确实饱读诗书，但踏入官场，这肚子里的墨水就成了随时能攻讦的利器，文臣的嘴是软刀子，将臣的刀才是真刀子，有时候这软刀子可比真刀子要扎人。”
武将的心眼是当真没有文臣多。
“你看，他们在朕面前争得面红耳赤，寸步不让，实则无论朕点了他们举荐的哪一位，他们都不亏。”
钟萃蹙着眉心，有心迟疑，难以相信：“陛下的意思是，他们是一伙的？”
钟萃想着先前在内室见到的情形，实在难以想象这群争吵不休的大臣竟然是一起的，毕竟从她的角度看，这些大臣们的争吵并非是作假。
闻衍曾亲自教导钟萃习论语四书，不是按别的女子一般让她学女戒书，并不忌讳在她面前谈及朝中的事：“算，也不算。”
只要觉得年轻官员能威胁到朝中大臣的官员，生出了心思的都有意在顺水推舟，这些人的意志凝聚，生出了一批挡在前边的大臣，他们借机排斥，不让年轻官员插手大事，想要压着他们，把他们阻挡在外。
这其实也是朝上官员一惯的做派，排除异己，压着根基浅薄的官员，只有等他们压不住的时候才会着手放下手中权柄，让资历足够的官员顶替上来，朝中官员互为磨砺，能者居之，向来也是帝王平衡朝堂的手段，鲜少插手。
大臣们因为排挤汇聚在一起，人数众多，人多必生异心，都有自己的打算，再有小心思的人就会趁机与他们勾连，化作他们手中的盾，想谋求这份果实。他们本质是为了排除异己，殊途同归，只是在这个过程中还有些别的打算罢了。
钟萃现在才知道，原来一个会试主考官背后还涉及到了这样复杂的算计，真真假假，叫人难以摸清，只是，这科举的事跟她有何干系？钟萃想着从簌花殿芩贵人处得的消息，心里更不解了。
这次会考，江陵侯府无人下场，她的父亲江陵侯及叔伯们官职小，插不了手，唯一与她关系亲近的只有上折告状的姑父赵励赵大人。
吴家若是早知赵大人要告发，早就会做好万全准备了，不会让他当真能到御前来告状的。
钟萃装着不解的问道：“臣妾方才听到大人推举吴大人，这吴大人可是芩贵人母族亲眷？”
闻衍大方点头，语气幽幽：“是啊，这位被举荐的吴大人正是芩贵人的父亲。”
吴家，就是生出小心思，跟大臣勾连的人之一。
为了确保能截下这桩差事，吴家可是用了不少手段，在前朝与大臣勾连，为保万一，还让身在后宫的芩贵人发力，双管齐下，以为这会试主考官如探囊取物，已经落到他们吴家去了。
芩贵人的手段…
钟萃头疼，尚且理不清这中间的关系，打算等回缀霞宫后再好生理一理，不欲再问下去，生怕叫陛下觉得她逾越，妄图插手前朝政务，体贴的把糕点推了推，柔声说道：“陛下辛苦了，想必腹中也饿了，不如尝一尝臣妾新做的糕点吧。”
她柔声劝，抽回手，长袖从案上拂过，碰触到砚台旁随手搁着的一卷小像，小像未系结，一下展开，钟萃抬眼看过去，顿时怔住。
小像上是一副女子图，女子身在万花丛中，姿态娉婷，扶风弱柳，尤其那张楚楚动人的脸让钟萃格外熟悉。
“陛下何时给…”
钟萃原本想问陛下何时为她作了画，却一下顿住。
这不是她。

第164章
钟萃生了一张楚楚动人的脸，格外叫人怜惜，但除此外，却没有画上女子那样娉婷，扶风弱柳的，反倒是前些时候登门的芩贵人，在身段上更像一些。
除此外，模样也有些不像的地方，虽说都是楚楚动人的模样，乍一看有些神似，但并非出自一家，在五官上总是不同，钟萃晃眼一看觉得熟悉，但多看两眼，跟她又完全不同了。这不是她。
画卷已经打开在眼前过了目，闻衍想收起来已经来不及了，在天子御案之上出现女子小像难免会叫人多想，但这幅小象的来历又叫闻衍难以启齿，若换做别的嫔妃，闻衍身为天子，自是不屑同嫔妃解释，但如今钟萃站在面前，闻衍心里却有些慌乱，生怕她误解了去，到底开口跟她说道：“这小像是从别处收缴来的，不是朕命人画的。”
闻衍头一回不敢直视嫔妃的眼，微微敛下眉：“这画像上的人，是先帝的贵妃。”
闻衍没有明确的指出这画上的女子是先帝的哪位贵妃，但钟萃一听就明白了，她先前已经有些猜测，但这世上样貌有两分相似的人许多，长得同样楚楚动人的也不少，钟萃也不敢断定，现在由天子口中一说，钟萃心里就确定了，这位画上跟她有两分相似的女子就是先帝的苏贵妃。
钟萃掌管宫务后，对先帝时期的事也略微知道了一些，当今当政，高太后还在宫中，苏贵妃的事情已经被抹去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三言两语的交代过，还不如其他太妃的交代来得多，宫中没有丝毫交代，足以见得天子和高太后在对待苏贵妃时的态度。
上位者都是这样的态度了，下边自然没人敢阳奉阴违的，甚至胆大包天的敢画苏贵妃的小像送到御前来，而天子对苏贵妃的态度这样明显，显然是对其深恶痛绝的，又怎么可能会亲自命人画苏贵妃的画像？
钟萃目光落在小像上，这幅小像的系结崭新，画卷上也没有带着陈旧的色泽，苏贵妃的小像在画卷之上清晰可见，甚至那娇俏的神韵都格外清晰，显然是才作不久的，钟萃只是有些好奇：“这画卷怎的到了陛下面前来了。”
钟萃轻声问，闻衍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这一副画卷，却是出自后宫中。
闻衍还记得那一日他处置好前朝政事，想着多日未曾踏入后宫，临时起意踏入后宫，谁知刚进到御花园，就见到在通往后宫的必经路上，那桃林下见到了在翩然起舞的芩贵人。
天日已经不早，芩贵人穿着一袭白衣，带着珠宝首饰，恍若不知道有人来临，只顾着在梅林下旋转轻跳，水袖挥动，秀气的鞋尖轻跃，宛若在轻踏飞雪一般，灵动偏飞。宫中从前淑妃也擅舞，但淑妃明艳大方，跳的舞也娇艳，只芩贵人跳的舞轻灵，颇有几分描绘的仙子风范。
芩贵人不知来人，专注的跳着舞，后边的杨培脸色一变，当即就抬手，要让人把芩贵人带下去，却叫闻衍给阻止了。“陛下？”
他脸上瞧不出表情，但一双眼幽深深邃，似有着戏谑，仿佛看透了一样。
他倒是想看看，这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人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不到两天，芩贵人的资料就一五一十的摆到了御案之上，其中就包括了这一张小像。
芩贵人恍然一眼倒的确有些跟钟萃相似，兼之一身扶风弱柳的身段，甚至跳的舞，与其说有两分钟萃的影子，不若说是照着这小像模仿，带着几分苏贵妃的影子。
甚至那舞，跳的也是前朝苏贵妃获宠的踏燕雪。
芩贵人背后是有人指点的，若不然她就不会学着德妃一样动作神态，也不会把身段都练得跟这小像上的苏贵妃相似，而这个在背后指点芩贵人的就是吴家。
“不过是有人呈上来的罢了。”闻衍不欲多谈，以他厌恶苏贵妃的态度，能跟钟萃解释一二已是难得。
钟萃向来乖顺，天子不开口她也不主动过问，也不想知道那些辛密之事，钟萃如今确认的是钟家并无人牵涉到科举之中，如果有也只有姑父赵大人上的折子，吴家女眷在簌花殿中谈论科举之事，想来是跟今日大臣举荐吴大人为主考官有关。
只是吴家白白忙了一场，最后还是没有成功。
钟萃不再看那小像，只说道：“陛下连日操劳，臣妾也不问了，陛下还是用一用臣妾新做的糕点吧。”
闻衍心里一松，他实在不愿多提及那苏贵妃，钟萃知情识趣的，光是这份妥帖就让他心中十分宽慰，正要捡了糕点，杨喜从外办进来，行到御前来：“陛下，芩贵人求见。”
天子气势顿时一变，带着泊泊威压，眼中格外冷凝。芩贵人这时候到御前求见，是为何的都心知肚明，前脚吴大人的主考官之位才没了，后脚芩贵人就来了，端的是想为吴大人讨一个恩典的。
闻衍冷哼一声，嘴里有几分意味不明：“她消息倒是灵通。”
梅林下跳舞那回便足以证明，吴家的手伸得倒是长，连他御前都安插了进来，他不过是临时起意去的后宫，但芩贵人却早早的就在御花园候着了。
想用这种法子吸引天子注意的嫔妃闻衍遇到过不少，但只有芩贵人出现的时间，宛若就是恰巧一般，恰巧让天子遇上，挑不出丝毫违和，这种手段，从前连那在御前买通了宫人的淑贤二妃都差一些。
甚至这一回，他才斥责了大臣，大臣们举荐的官员无一上位，大臣们才走不久，芩贵人身在后宫，一个小小的贵人，就能准确的得了信，并且找到御前来了，不可谓不神通广大。
钟萃心里一跳，又很快压了下来，朝他福了个礼说道：“既然芩贵人求见，不如臣妾先告退。”
闻衍大手一伸，覆在她手上，轻轻拍了拍：“不用，你不用回避。”
既然天子都开了口了，钟萃自然也就留了下来，闻衍摆摆手，很快杨喜便从外边把芩贵人给引了进来。
芩贵人在前殿不曾失礼，低着头行至御前，等行完礼便跪在地上：“陛下，嫔妾之父从入礼部起，就一直尽心尽力的为陛下分忧，不敢有丝毫懈怠之处，对家中难免有些疏忽，有了这一回，以后定然会多约束家中，不敢叫家中这等事搅到陛下面前，但嫔妾之父却是无辜的，还请陛下看在吴家多年尽忠的份上，给家父一个机会吧。”
芩贵人这次来御前求情是瞒着吴家行事的。
前殿的事，确实有人悄悄递了消息给她，芩贵人得知母亲口中谋划了许久，还许出去了许多利益金钱的位置被轻而易举的划了下来，在簌花殿十分焦急，对惹事的吴家二爷也有些埋怨。
家中都在为父亲谋划，只有二叔在这时候不止不为家中谋划，出上一份力，反倒是拖了后腿，闹出艳事风波，叫人逮住了机会，实在让人气愤，但芩贵人更怪的是赵励赵大人，若不是他在关键时候把事情给捅出来，父亲谋得这个位置的机会是非常大的，赵励一个三品大员，没有背景后台，怎么敢当众开罪这么多大臣的？
芩贵人当即就想到了钟萃头上。在芩贵人看来，赵励敢冒着得罪这么多大臣参奏，背后定是有人授意，而这个人就是缀霞宫的德妃！
只有德妃才有这个身份让人为她做事，在芩贵人看来，钟萃做这一切都是针对她去的，因为她入了陛下的眼，得了宠，自然碍了德妃的眼，德妃想打压她，打压吴家！芩贵人恨得眼珠子都红了，还是严才人见她左右不安，问她出了什么事。
芩贵人当然不会把吴家的打算给严才人说，只是编造了几句谎话，把这罪名安在了缀霞宫，引得严才人跟她异口同声，两人在华清宫中共同讨伐着缀霞宫，期间严才人还说了句，“姐姐这样得宠，要什么陛下都答应，以后做什么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正是严才人这句话让芩贵人醍醐灌顶，对啊，她不止得宠，更能让陛下对她的请求应下，陛下既然能应下让她见母族亲眷的事，她再求一求，说不定陛下就会把主考官的位置给父亲了。
芩贵人匆匆过来，都没来得及先同吴家商议过，如今说过了请求，芩贵人脑海里生出丝念头，咬咬牙，顿时恶胆顿生，跪伏下去：“陛下，吴家忠心耿耿，嫔妾叔父为人虽有些不着调，但也绝不敢在此时这般荒唐行事，嫔妾想，这其中是不是有甚误会，叔父胆小，或是受了别人诬陷也说不定，有人躲在背后妄图颠倒黑白，不止是想用叔父打压吴家，还想打压嫔妾，内宫阴私嫔妾不惧，左右受着便是，只是怕叫这些小人逍遥法外。”
状告吴家二爷的是赵大人，芩贵人口中的诬陷便是说赵大人诬陷吴家二爷。而芩贵人指出赵大人背后有人，言语提及内宫阴私，便是险些指名道姓的指出这个背后之人是钟萃了。
谁不知道赵大人是德妃的姑父。
钟萃站在一旁，她虽被留了下来，但钟萃却没打算开口，哪里知道竟然听到这芩贵人在御前攀扯起了她。
芩贵人说道动情处，声音中都带上了哭意，直起身子，仰着脸：“陛下可要为嫔妾做主。”
刚落，见到站在御案上的钟萃，芩贵人惊得连遮掩都忘了：“德妃！”
钟萃笑了笑，瞧不出怒气，只问道：“方才听芩贵人话里话外表示不满，不如就请芩贵人好生说说，芩贵人是觉得谁诬陷了吴家，是赵大人，还是本宫？”

第165章
芩贵人哪里想得到钟萃竟然在，心里顿时一慌，宫中嫔妃都知道德妃这人在面对公事时向来不讲情面，她才在背后说了缀霞宫的坏话，如今就被人给当场抓住，但芩贵人哪里会承认的，眼神带着飘忽：“嫔妾不知娘娘在说什么。”
嫔妾只是觉得叔父有些冤屈，想请陛下为叔父主持公道罢了，并不敢断定被谁诬陷了的，也万不敢讲是娘娘的。”
芩贵人咬死了不松口。
她先前话中的意思，几乎明确指向了赵励有人指使，又言语提及到后宫阴私，摆明了是指向缀霞宫在背后，但如今她狡辩，一口咬定了没有明确讲这话，确实也找不出她的漏洞来，芩贵人只是暗示引导，只端看听进耳里的人该如何想了，她万全可以推脱。
但这一招对位高权重的人却不顶用，上位的人哪里会听得这样狡辩的，若是要处置，随意安插个理由也能叫人吃苦头，后宫中比比皆是，低位嫔妃在高位嫔妃面前实在不堪一击。
钟萃曾还是才人时，贤妃以她规矩差为由让身边两位嬷嬷教导她规矩，罚她在日头下跪上一二时辰，钟萃都不能说一个不字，好在最终陛下赶了来，钟萃很快便无事了，但高位嫔妃的气焰却给钟萃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钟萃不是那淑贤二妃那等借着各种名义惩治人的，何况天子还在，轮不到她来逞威风，钟萃抿了抿嘴，到底没继续开口。
芩贵人见状，眼里却一亮，以为钟萃是知道她如今得宠，知道陛下是真心宠着她，到底让德妃都不敢跟她正面对上，芩贵人先前心中慌乱，还有些害怕，现在却有些不是滋味来了，这德妃不就是仗着母凭子贵才有今日么，她怕她做何的？
芩贵人擅妒，与严才人经常躲在华清宫里涵射位份高的各位嫔妃，钟萃就是他们涵射的其中一位，芩贵人二人说过不少钟萃的小话，今日芩贵人在钟萃面前丢了个脸，心里格外不服气，先前忍着，现在钟萃一退，芩贵人反倒张扬起来，她眼巴巴的看着闻衍，反倒是不依不饶起来：“陛下，你看看德妃娘娘说的，冤枉臣妾。”
芩贵人作为新宠，在她眼中，德妃得宠数年，只怕早就在陛下面前没多少情分了，母亲说过，再是美艳的女子在男子眼里久了也要黯淡，她却是不同，她如今正得宠，正是能让陛下上心的时候，陛下连她要见亲眷的要求都应下了，她如今被冤枉了，陛下难免会心疼两分，站她这边训斥德妃两句也是能够的。
作为高位嫔妃，与她一个低位嫔妃计较，实在太小心眼了些。
芩贵人嘴角擒笑，仿佛已经见到了等下德妃被斥责，灰头土脸的抬不起头的样子了，她刚才在钟萃面前丢了脸，不止能找回来，更是若这回陛下当真偏袒她，训斥了德妃，那往后德妃在她面前都要低上一头了，再无颜面在她面前神气，摆高位嫔妃的架子了。
一想到那样的场景，芩贵人心里满是激动，眼里的得意几乎快溢了出来，只等着天子金口一开。
闻衍眉心微蹙，难得外露显现出一些不悦出来，他在芩贵人身上看了看，顺着她开了口：“德妃冤枉你？德妃若是冤枉你，你受着便是。”
天子公然偏袒，只是他偏袒的对象并不是如今正得宠的芩贵人。
芩贵人眼一缩，满是不敢置信：“陛下！”
闻衍目光带着冷意，牢牢锁住人，话中满是警告：“芩贵人，不要以下犯上。同德妃赔礼。”
芩贵人心里乱成一片，一双故作的楚楚可怜的眼如今瞪着，全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陛下的意思，便是德妃冤枉了她，她也只能受着？
这与芩贵人想象中的场景毫不相同，她以为天子会偏袒她，结果非但没有偏袒她，反倒让她要给德妃赔礼？芩贵人红了眼，死死看着站在天子身边，一言不发的德妃。
钟萃就那样站着，又叫芩贵人嫉妒得险些忍不住，她说了这么多，陛下非但没看见，怜惜她，这德妃只在旁边站着，就叫天子偏袒，如何不叫芩贵人愤恨。
天子最是厌恶后宫嫔妃自作主张，不肯安分守己，偏偏这芩贵人都占了，闻衍一直不发作，便是想看看，这芩贵人背后的人还有些甚么手段，把吴家安插在御前的钉子找出来，彻底拔除，这才容忍芩贵人和吴家到现在。
吴家在前朝的动作他看得分明，容忍他们这些小动作，不过是存了随意逗弄的心思，吴家的态度在他能接受的范围，但这并不代表能容忍芩贵人放肆，以下犯上。天子本就对芩贵人不在意，自然越发不耐烦：“芩贵人想抗旨不尊？”
闻衍目光毫无情绪，却让芩贵人心里一凉，宛若一盆凉水从头浇下，让她头脑顿时清明起来，她怎么就忘了，陛下除了对让她见到吴家亲眷那回多说了两句，平时召她来前殿除了跳一支舞就再无其它的。
芩贵人忍着心底的屈辱，朝钟萃福了大礼：“嫔、嫔妾有错，是嫔妾不会讲话，请娘娘责罚。”
芩贵人主动认了错，钟萃也不能揪着不放，“芩贵人起来吧，以后谨言慎行才是。”
芩贵人再也趾高气扬不起来，只得恭敬的听着：“是。”
今天这份屈辱，她记下了！
外边宫人轻轻进了殿，朝着杨培说了几句，杨培一听，神色一变，先摆摆手挥退了人，到天子近前悄声回禀了。
闻衍脸色不变，还朝钟萃轻笑了声：“时辰也不早了，皇儿恐怕在寻你了，你先回宫，朕夜里过来。”
钟萃就知道这是天子有事要处置了。
钟萃乖顺的点点头，不曾追问，朝天子福了礼，也没看案下的芩贵人，便出了殿回宫了。她过来也许久了，皇子离不得人，钟萃要赶回去。
今日过来，知道了不少前朝之事，还见到了芩贵人，虽还不知吴家人在簌花殿提到她的名讳做何，但现在不是好时机，只能等到下回遇上芩贵人，她再好生打探一二了。
钟萃离开，殿中杨培隐在了身后，悄悄的把殿中所剩伺候着的宫人带了下去，芩贵人先时毫无察觉，等她反应过来，芩贵人轻抬了抬眼皮，不知为何，心里顿时虚了下来：“陛下。”
闻衍这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了芩贵人，在芩贵人颇有些不安时，他肯定的说道：“朕记得，芩贵人与从前相比，当真如改头换面一般不同了。”
事实上，天子从未过多注意后宫嫔妃，芩贵人早前在宫中，在天子眼中宛若隐形人一般。但现在芩贵人不同了，她神态神似了两分钟萃，这幅扶风弱柳的体态却像极了前朝苏贵妃。
若说神态能学到两分像，但这体态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芩贵人若当真入宫就是这幅样貌，他当初哪里会把钟萃误认为苏贵妃，对芩贵人毫无印象的。
面对当今，芩贵人不擅隐藏，何况闻衍蓦然提及了芩贵人最想隐藏的事，让芩贵人险些跳脚，她脸皮直跳：“嫔、嫔妾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
芩贵人咽了咽，白着脸，许是知道自己反应激动了些，芩贵人压着激烈的心跳，开始找补起来：“陛下有所不知。”芩贵人吸了吸气，“嫔妾自幼时，家中也请了人来教读书认字，偏、偏生嫔妾喜舞，便磨着母亲偷偷请了人来教导，却不敢大肆说出去，直到进宫以后，嫔妾在华清宫中闲来无事时，便捡了曾经的学过的舞练了起来，许是练的时间久了，嫔妾却是有些变化了。”
芩贵人把变化都推到练舞之上，模糊了刻意去学那副身段的事，等她说完，芩贵人也平静下来了。母亲早就有算到了今日，已经告诫过她了，只是芩贵人也没料到会这般快。
“芩贵人那支舞练得久，朕却是信的。”说的正是第一回 当今在御花园见到芩贵人时跳的那支，前朝苏贵妃以此舞闻名，得宠于先帝，芩贵人跳这支舞几乎与苏贵妃没有多少差别，自然是下了十足的功夫去练过的。
吴家却是有心的了。
芩贵人脸上刚有些喜意，上边就扔了一卷画卷下来，天子高高在上的看着她：“芩贵人不妨再看看这个，认识吗？”
芩贵人低头，画卷已经展开，那上边的女子画像清晰可见，一入眼，芩贵人惊骇莫名，整个人连连往后退了几步，下意识抬头。
她是认得这幅画卷的，这幅画卷分明是母亲命人偷偷送入宫中的，芩贵人藏在簌花殿中，怎么会在御前？
闻衍起了身，慢慢从御前下来，在最后一阶上站定，负手而立，眼中格外淡漠：“芩贵人的身段与她何其相似呢，芩贵人可认得她？”
芩贵人脑子里一片混乱，下意识摇摇头：“不认得。”
这只是母亲命人送到她身边的，让她学着画像上女子的身段，除了这张画像，还特意教了她跳那支舞，说是陛下喜爱这类楚楚动人的女子。
芩贵人看着那画像，第一次见时还当是以为家中画了德妃的画像送进宫，但芩贵人在多看了几回后，便认出这画像上的女子并非是德妃，二人只是乍一看就几分相似罢了，那画像上的女子比德妃更为娇弱。
芩贵人嫉妒钟萃得宠，如今要她模样这样一个与德妃有些相似的人，芩贵人心里自然是不愿意的，但架不住吴夫人等的劝说，芩贵人到底应了下来。
宫中德妃得宠，模样就是生得一副楚楚可怜的叫人怜惜，母亲说得对，陛下确是喜这等模样的女子，她若是不照着这般做，在这宫中只怕永无出头之日，只能朝着上边的高位嫔妃们卑躬屈膝！既然德妃能凭着这幅样貌得宠，她自然也可以。
闻衍冷声一声：“不认得就敢送到宫中。”
这吴家好大的胆子！简直是胆大包天了，在朕眼皮子底下还敢干出这等事来，这是以为吴家手眼通天，当宫中无人了吗？
吴家这般，公然挑衅天子威严。
“陛下。”杨培走了进来，看了毫无所觉的芩贵人一眼：“陛下，人已经抓住了。”
闻衍摆摆手：“把芩贵人带下去，严加看管。”
“是。”杨培招招手，就有宫人上前压住了芩贵人。
芩贵人到现在才反应过来：“陛下！陛下嫔妾犯了何事！陛下，嫔妾是冤枉的！”
闻衍不语，前殿宫人对芩贵人毫不客气，微微用力就让她再也无法挣扎，被压了出去，芩贵人是带着婢子一同来的，此时外边被压着的还有她的心腹宫婢，已经被抓了好一会了。
杨培低着头，一眼就看到了仍在地上的画卷，这可是个烫手山芋，杨培有些为难，只能轻声提点：“陛下，这画…”
“烧了！”提起画卷，闻衍眉心便浓重不悦，眼里满是厌恶，他不愿让钟萃知道这件事隐射的事，失了颜面，这才让钟萃先行离开。
吴家罪该万死，让芩贵人跳苏贵妃的舞，供上这样一副画卷，是暗指他对庶母有意。

第166章
天子先前已经说过要驾临缀霞宫，钟萃不敢怠慢，正点着膳房捧来的单子，点了数道合天子口味的菜色。
下边宫人急匆匆的过来，俯在钟萃耳边小声说道：“芩贵人以下犯上，不敬嫔妃，冒犯了娘娘，已经被前殿压回了簌花殿严加看管。”
钟萃十分诧异。
她刚要开口，面前的膳单抖了抖，钟萃眼角一扫，捧着膳单的膳房宫人一下垂下头，脸上还带着害怕，显然是听到了宫人说的话。
芩贵人很得盛宠，就是在后宫耀武扬威，颐指气使，照样有无数的管事宫人们想攀上去，供她驱使，指着冒出头，直到德妃下令，这才稍稍遏制些许。宫人们曾在私下猜测，这芩贵人怕是第二个德妃。
在宫人们眼里，这样得宠的芩贵人只是冒犯了德妃，就被压回簌花殿里严加看管了，他们要是不小心得罪了德妃，那岂不是要被送去太池，伺候得越发小心起来。
钟萃见捧单宫人这样害怕，想解释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摆了摆手：“就是这些了，送过去准备吧。”
膳房宫人心里一松，脸色不自觉的松弛下来，忙躬身退下：“是，奴婢这就去。”
等人离开，钟萃脸上沉重起来：“怎么回事？”
她走时那芩贵人还好好的，在前殿时那芩贵人虽有些冒犯，但也给她赔礼了，钟萃也接受了，钟萃自觉不是那等小心眼的人。
宫人摇摇头：“奴婢也不知，只是听人这样说的，如今宫中都传遍了。”
芩贵人失宠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后宫。
芩贵人得宠时不留情面，对上位嫔妃不敬，对下位嫔妃动辄呵斥，在宫中结怨无数，有盛宠在身时，宫中嫔妃顾忌着天子恩宠只能把怨言埋在心里，如今眼看芩贵人失宠，不少地位相当的嫔妃拦在通往华清宫的路上。
这些嫔妃便是一言不发，但只露出几缕嘲讽，就足以让芩贵人接受不了。她才凭着这点盛宠把这些人压下去，看着她们在她面前只能忍气吞声，自觉已经压了这些嫔妃一头，如今风水轮流转，芩贵人从天上跌到了泥地里，落得一场空，得到又失去，比从来没得到过更叫她难受。
在嫔妃们的嘲讽下，芩贵人被压回了华清宫，往日里与芩贵人关系最为紧密的严才人居住的右偏殿毫无动静，门窗紧闭，宛若殿中无人。
反倒是另外的低位嫔妃还特意来看过了，碍于压着芩贵人的御前宫人，到底只得回了殿里。
“芩贵人，请吧。”御前宫人开了门，把芩贵人往里一推，便关了门离开。
芩贵人没有反应过来，一下跌坐在地上，手心在地上擦过，丝丝痛意传来，芩贵人抬手一看，保养得宜的手心冒出血花，芩贵人从小到大，却还是头一回伤着，让她忘了如今的处境，如平日不顺心一般当即破口大骂起来：“狗奴才，怎么做事的，小心本贵人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宫中素来踩高捧低，换做前些时日，御前宫人们知道这芩贵人得宠，难免会给她两分薄面，但如今芩贵人眼见的失了宠，宫人们的态度自然变了，当即冷哼一声：“贵人好大的排场，奴才们奉命押送贵人回簌花殿，贵人若是有异议自去求了陛下去，但可惜啊，贵人你只怕是见不着陛下的面了。”
“你！”芩贵人气得胸口直跳，眼见两个押送宫人要关上房门，芩贵人慌了，不敢再随意训斥宫人，芩贵人环顾四周，殿中空无一人，斜阳西下，只要他们手上的房门一关，房中就会瞬间暗了下来。
“我的贴身宫女呢，她在哪儿，你们把她送过来伺候我。”
两个押送宫人嗤笑起来。
“芩贵人，你如今自身都难保了，还想要婢子伺候呢？你的贴身宫女，自然在她该在的地方，芩贵人就不必惦记她了，咱们德妃娘娘仁慈，向来不克扣各殿中，连芩贵人你的用度都是不缺的，只是得麻烦芩贵人要自己动手了，说不得等德妃娘娘知道贵人你这处缺了婢子使唤，善心大发给派两个来呢，贵人你就等着吧。”
说着，大门合上，从外边照进来的光鲜被彻底隔绝，押送宫人没有在簌花殿多停留，很快就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远去，芩贵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惊慌的拍在门上：“开门开门，你们给我开门。”
簌花殿相邻不远就是严才人居住的殿室，御前宫人走后，严才人这才命人开了房门，眼见芩贵人闹了起来，贴身的宫婢看了看，犹豫着说道：“才人，咱们要不要去跟芩贵人说几句。”
严才人瞪着人：“说什么！芩贵人那是以下犯上，咎由自取，与我何干，谁让她往日盛宠太胜了，偏偏又不知收敛，你们可都给我机灵点，芩贵人是没什么好下场了，你们跟她走近了，小心被她连累，我是不会管的。”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连夫妇尚且如何，何况是她们这等后宫姐妹，她们二人本就是臭味相投才凑在了一起，芩贵人得宠时，严才人在她面前照样得伏低做小，奉承讨好，哪里把她当真姐妹一般照拂过的？如今芩贵人失宠，她们这姐妹情分自然就散了。
“可是…”婢子还想说些什么，在严才人的目光下到底不再开口，只得把话给吞了下去。婢子贴身伺候严才人，自然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芩贵人以下犯上，咎由自取，但严才人往日里也多有抱怨，若是芩贵人哪日把才人给供出来，到时候咎由自取的就成才人了。
天刚擦黑，天子就驾临了缀霞宫。
钟萃还带着皇长子一起来迎了人，让下人奉上了香茶上来，芩贵人之时阖宫都传遍了，钟萃猜测陛下只怕现下心绪不佳，早就嘱咐过宫人伺候当心谨慎，莫要冲撞了去。
却见闻衍先喝过了茶水，便抱着皇长子在殿中走来走去，父子二人一问一答，天子笑意盈盈，半点没有不高兴的，这才让钟萃稍稍安了心。
等用过晚膳，见天子态度如常，钟萃这才大着胆子提及到了芩贵人来：“陛下，臣妾听闻芩贵人被看管起来了？”
闻衍轻轻颔首，还显得有些高兴：“是啊。”
芩贵人从前殿被押下去的事天子并未叫人隐瞒，相反还推波助澜了一把，把那些趁机想暗地里想为吴家通传消息的宫人一网打尽，芩贵人的心腹宫人口中的消息也不少，杨培亲自带着人审问，把吴家与宫中如何通信的事给挖了出来，很快呈到了御前。
闻衍目光闪动，这一下的连根拔起，让被抓住的宫人互相指认，甚至通过信物，还抓出了未曾浮出水面的人，倒是收获不小，闻衍就是处置了这些事以后才赶过来的。
钟萃有些为难：“不知芩贵人所犯何事？臣妾可需安排簌花殿的事？”
事关天子颜面，吴家想往天子面前送一个前朝宠妃的事自然是不能让人知道，尤其是在钟萃面前，闻衍只挑了些说：“芩贵人殿前失仪，窥探帝踪，以下犯上，这件事，朕自然会给德妃一个交代。”
钟萃听得迷迷糊糊。
她张了张嘴：“臣、臣妾已经得了交代了。”
在御前时，陛下连犹豫都不曾有就让芩贵人赔礼，显然也是看出了芩贵人上眼药的事，并没有偏听偏信，她也接受了，钟萃以为这件事已经过了。
甚至从簌花殿传来的关于她名讳的事，钟萃都已经打算好了，寻一个机会把芩贵人给找来，听一听吴家或是芩贵人到底有什么安排。
如今还没等钟萃把人召了来，芩贵人先被关押了。
闻衍拉过她的手拍了拍：“那算什么交代，德妃不必多想，过几日德妃便知道了。”
翌日，御史上折参奏吴家家风不正，贪污受贿，天子大怒，暂罢吴大人官职，第二日又以芩贵人窥探帝踪，吴家私通宫闱为由，数罪并罚，吴家沾过这两条的男眷尽数压入大理寺，择日宣罚。
芩贵人闹了好几日，终于等来了人，只见两个御前宫人快速的开了门，露出拿着一方手谕的杨喜小公公。
杨喜眉眼含笑，展开手谕：“芩贵人，陛下有旨，芩贵人窥探帝踪，以下犯上，擢贬贵人位，充宫女子，任由司宫处调配。
贵人，接旨吧。”
芩贵人瞪大了眼：“不可能！陛下怎么会让我当宫女！你是假传陛下手谕，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我是冤枉的…”
杨喜眼中带着不耐：“芩贵人，你还是赶紧接旨吧，奴才忙得很，还要去缀霞宫给德妃，不，是贵妃娘娘贺喜。”
在杨喜身后，宫人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与杨喜手上素色的手谕相比，天壤之别。
“不不，我不信。”芩贵人瞪着那道圣旨，连连后退。
她当宫女，德妃成了贵妃？
天子在前朝大发雷霆的事传到后宫，钟萃也有所耳闻，还不等钟萃反应，便见到浩荡来宣旨的御前宫人。
钟萃也知道天子口中的交代是什么了。

第167章
杨喜满脸笑喜，手中捧着那卷明黄圣旨，言语恭切，还特意放柔了声音：“贵妃娘娘，接旨吧。”
钟萃脸上恍惚，还带着些不敢置信，看着那道旨意。
贵妃？
钟萃迷迷糊糊的把圣旨接了来，杨喜办好了差事，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还特地的提点了句：“钟粹宫居西六宫首，离承明殿近，陛下把这座宫殿赐给娘娘，娘娘还是尽快搬过去的好。”
东六宫首的宫殿凤仪宫是中宫皇后的宫室，西六宫首的毓秀宫是贵妃宫室，只是如今毓秀宫的牌匾已经被摘了下来，换上了钟粹宫的匾额。
这是以钟萃的名讳来命名的宫殿。
钟萃如今位份为德妃，位列四妃之一，除了凤仪宫和毓秀宫不能动，其他的宫殿都可以挑一座搬出缀霞宫，但钟萃在缀霞宫住了好几年，这里一花一木早就熟悉，缀霞宫远离东西六宫，地大清净，景色怡人，钟萃也没动过要搬的心思。
但贵妃不同，中宫之下只一位贵妃位，身份贵重，自然不能住在缀霞宫这等偏远的地方。
钟萃谢过了他：“本宫会尽快搬过去的。”
钟粹宫的事一向是杨培亲自操办的，杨喜作为杨培的徒弟，也有幸跟着办过两回交代的差事，杨喜见钟萃目光带着些留念，安慰她：“娘娘放心，钟粹宫一景一木都是陛下早先交代过的，里边已经布置妥当了，不比缀霞宫差的。”
钟萃自然是知道毓秀宫的，外边光是大门都十分奢华气派，想当然里边也不会差，但跟缀霞宫比起来，要钟萃选的话，她更愿意选缀霞宫。
缀霞宫离东西六宫远，钟萃平日除了宫务，甚少跟宫妃们往来走动，其中便是因着缀霞宫离得远，宫妃们也难得登门，要是搬到西六宫去，离其他的宫室近了，难免要跟其他的嫔妃走动起来。
但这些话钟萃都压在了心里，让人给杨喜一行人看了赏。
“多谢娘娘赏。”
钟萃打赏大方，杨喜一行人也高兴，宣旨是吉利事，他们拿赏也拿得高兴，杨喜带着人临走前，还特意给钟萃透露了点消息：“奴才听说，今日陛下下旨后，前朝有不少大臣发对。”
天子封钟萃贵妃位的圣旨一下，前朝立时就反对起来。
大臣们一一谏言，让天子收回成命。在大臣们眼里，钟萃入宫不过几年，哪怕诞下皇长子，但到底庶女出身，得封为四妃已是破格恩典，如今封为贵妃哪里服众。
前朝还在争辩，圣旨已经赐下，发往后宫，打了大臣们一个措手不及，再看龙椅上的天子，因吴家事，天子先前已经当众发了怒火，现下却半点看不出怒容，端坐在上首，目光落下来，还带着戏谑，宛若看戏一般看他们在朝上你来我往。
渐渐的，朝上静了下来，大臣们这才反应过来，只他们在这里舌战群儒，但内阁如彭、范太傅等重臣却从开头到现在一言不发。
大臣们心里狐疑起来，内阁和六部大臣们属天子心腹，时常召见商谈国事，他们日日在陛下跟前，提早知道这等消息倒也不例外，自然不会在此时开口得罪天子。反倒是他们一听见这道圣旨，就忘了先前陛下发作吴家时的怒火，跟这些重臣相比，落了下层，生怕吴家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也都闭了嘴。
堂下寂静可闻，闻衍这才淡淡的出声：“若是没有要事，散了吧。”
顾元舜同几位同僚一同走在承明殿宫道上，他们年纪相仿，只有三四位，与其他成群结队朝外走的大臣不同，他们几位隐隐叫那些为官多年的大臣排挤着，融不进去。
放眼整个朝堂，年轻的官员不少，但多是还处于磨练，在翰林等当个小差，如他们几个这般能正式与老臣们站在同殿之上，便是隐隐叫人排挤，也足以叫人激动，要更卖力的往上爬。
顾元舜任会考官，事情格外忙碌，难得与同僚聚在一处，正说着话，就见不少大臣簇拥着头带乌纱，穿着青色官服的大臣经过，热情的恭维着。
“那是江陵侯吧，钟家如今可风光了。”同僚在顾元舜身边小声说道，对大臣们的恭维谄媚撇撇嘴。
江陵侯府没出几个有用的男丁，却凭着入宫的德妃节节高升，谁都知道钟家有如今的风光，叫别人高看，都是看在宫中的面子上，德妃如今封为贵妃，这江陵侯府又要水涨船高了。
“慎言。”顾元舜提醒。
后妃母族都不是他们能谈的。
同僚闭了嘴，又见两位公公从一旁赶了过来，叫住了顾元舜：“小顾大人，等一等。”
顾元舜出身顾家，朝中有顾大人，称他便叫小顾大人。顾元舜几个停下，很快两位公公近了前，笑意盈盈的：“小顾大人，陛下有请。”
同僚看过来，顾元舜眼中也十分惊诧，天子从没单独召见过他，便是从外地调任归来入了礼部，到主持会考，都是上边下来的命令。顾元舜很快反应过来，先朝几位同僚抬手，请他们先行，这才随着公公到了前殿。
顾元舜头一回得天子召见，脸上的冷静有些忐忑，等公公入内禀报，里边传来召见，顾元舜随着踏入殿中，更是低眉垂眼，生怕失礼。
“臣顾元舜见过陛下。”
闻衍倒十分和气，虚虚抬了手：“小顾大人请起，赐座。”
顾元舜谢礼起身，这才发现殿中除了他以外，还有彭、范两位太傅在，顾元舜忙朝他们见了礼。
范大人指了指下座：“小顾大人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大家都知根知底，不必客气的，坐吧。”
顾元舜又谢过，这才落了座。
闻衍先前正同两位太傅说到冬日的事，过了会考后，便是孟冬，以琼州以南的疆土多有水患等灾害，入仲冬后，以北的疆土雪灾频频，冬日凛冽霜降，若是物资不够充裕，百姓多有伤亡。
大越对灾害有抵御手段，但到底天灾人祸，多是不能料及，闻衍与他们商议过派人做防护，商议由朝中运送灾银，商议运送大臣等，各种环节先摆出议一议，先议过一轮，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了。
顾元舜也由一开始的不适应到听得不时沉思起来，从中学到不少。
商议后，闻衍先停了下来，就着桌上的茶水喝了口，把目光放到顾元舜身上，关心起下属来：“小顾大人在朝中当差可有觉得不妥的？”
顾元舜被问起，心里一下提起来，忙回道：“回陛下，臣一切都适应。”
顾元舜这等年轻官员在朝中虽然被排挤，但老臣们到底要脸面，不好明目张胆的针对这些年轻官员，何况顾元舜几个出身世家，并非是那等毫无靠山之辈，他们在做事前便要先顾忌两分，因此顾元舜几个的路子也算不得太艰难。
闻衍点点头，又考校了顾元舜几个功课，等顾元舜当面答了出来，闻衍虽说得简单，倒也透露出对他的满意：“不错。”
能得天子亲口夸赞，顾元舜心里很是激动。范太傅跟着点头：“小顾大人得名师教授，文采出众，如今外放去外地几年，言谈也更言之有物了，可见是亲眼看见我大越河山，感怀颇多。”
顾元舜谦虚：“不敢当，下官也只外放以后，见到四时耕种，商贾往来，在衙门当差几年，这才明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深切感受。”
顾元舜外放几年，在当地政绩不小，他为人认真，对百姓也能放下身段，在当地颇有美誉。关于他的一切，这几年早就一一报到了御前来。
他若是有一样没有达到天子的标准，今日也不会出现在前殿了。若说唯一让天子有些意见的，就是顾元舜太过端方了些，按文臣们的形容，便是君子。
君臣相谈得宜，内室却传来不小的动静儿，还不等反应，纱帐被掀开，一个孩子冲了出来，后边还跟着惊慌失措的几个宫人追着。
小孩儿才醒，圆滚滚的脸十分乖巧，大眼一弯，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就朝闻衍冲了过来：“父皇！”
天子脸色一变，当即从御案上走出，赶在他要登上台阶前把人抱住，心里还有些后怕，这御案上台阶好几步，哪里是小孩能走上来的，生怕他磕着碰着了。
他抱着人上了台阶，在案后落座，低着头跟一脸笑的儿子对上，忍不住开口：“你是皇子，怎的还是如此浮躁，要是摔了怎么办？”
赶在几个宫人近前来要开口，闻衍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又发现怀里的儿子衣衫都未穿戴好，头更疼了：“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小孩可不懂意思，只顾着傻傻的笑。
彭、范两位太傅很快回过神，顾元舜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位在陛下怀中的皇子想来便是皇长子了。
但随后，顾元舜又忍不住皱起了眉心，亲眼见天子亲手为皇长子理了衣襟，穿好小鞋，顾元舜格外震惊。
这等穿衣小事，自来都是奴婢们伺候着，再不济也由妻妾们服侍，皇长子竟让陛下亲手服侍，不假于人，看架势也非是头一回了，哪里不让顾元舜惊骇。
陛下对皇长子，着实太过宠爱了。
皇长子仰了仰头，很自然的享受着，等闻衍给他理好了衣裳，他就不耐的安分坐着了，踩在闻衍腿上，小手一把抓住了案上的笔，没让闻衍反应，他已经学着平日看着母妃写字那般，握着笔乱涂乱画起来，连小脸上都沾了墨汁。
闻衍把他手中的笔抽出来，给杨培使了眼色，让他赶紧把案上收拾了，抽了他小袖子里的绣帕出来，给他擦起了小脸。
皇长子看着笔墨被杨培给收走，还有些委屈的看了看闻衍：“父皇，要！”
他还小，平日钟萃是不教他写字的，只见他好奇，便拿了笔墨纸砚来，让他随意的玩，皇长子在缀霞宫玩惯了，乍一见不让玩，就不高兴了。
折子上满是被他乱涂乱画的，他还委屈起来了，这放在前朝都是头一回，闻衍没有表情，给他擦过了墨汁，到底见不得他委屈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声：“你不许胡闹了，父皇有事要同你说。”
闻衍有些后悔，早知道他就不把人抱到前殿来了。
顾元舜已经被皇长子闹这一场给惊住了，折子沾墨，成了那般模样，连顾元舜都知道这可是大事，但皇长子闹了，陛下非但不怪罪，反倒还低声哄着人，颇有些无奈低头的意思。
顾元舜十分不认同，正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皇长子还年幼，怎么能让他肆意行事呢，正因为年幼，正该好生引导的时候。
顾元舜成亲好几载，膝下也有两个子嗣，如今年纪虽不大，但每每他下朝家去，儿女们在妻子的引导下，已有两分仪态规矩，会给他这个当父亲的问安，在他面前落落大方，顾元舜也十分顺心，与皇长子的作风全然不同。
皇长子身为皇子，本更应该以身作则，好生引导的，但端看皇长子横冲直撞的，继续这般放纵下去，以后开蒙进御书房了，谁要是教导皇长子，当先生的怕是要头疼了。
顾元舜在心里摇摇头。
天子说着，朝顾元舜指了指，说了起来：“这是朕为你找的老师，等你明年生辰后便跟着小顾老师启蒙。
对着臣下，天子的语气温和，却是不容置喙：“小顾大人，朕便把皇长子教给你了。”
顾元舜脑子里轰的一声，一张小花脸顺着天子的方向看了过来。

第168章
顾元舜神色恍惚的回到了家中。
顾家是大家，顾家几房都有官职，顾元舜是二房嫡子，自他被调任回来了，顾家几房在家中的形势便发生了变化，几房人各有顾忌，平日各自居住在自己的院子，有些相敬如宾之意。
顾元舜进了二房，刚走到院门，妻子庞氏就带着一双子女站在屋檐下迎他，这幅画面顾元舜并不意外，旁氏是清贵人家出身，知书达理，为人温婉，做事也体贴周到，顾元舜每日上朝处置公务，便是旁氏在家中打理，教导子女，从不让顾元舜操心家中。
顾元舜刚近前，旁氏便迎了上来：“爷回来了。”
“父亲！”一双儿女也不过三岁左右，有模有样的朝顾元舜福了个礼，迈着步子走到他面前，小小年纪就已经初见到往后的仪态规整来了。
顾元舜朝他们颔首，携着旁氏一同进了院子。
夜里一双儿女早已歇下，旁氏坐到顾元舜身边，轻声问道：“爷可是有心事。”
旁氏丝毫没有疑问。
顾元舜有些惊讶：“你怎么看出来的？”
旁氏微微一笑，转到顾元舜身后替他捏了捏肩膀：“爷平日里家来免不得会问上他们两句，今日却是一句都不曾问过，不时还楞了神，爷可是在朝上太累了。”
顾元舜轻轻叹了口气。
他并不是因为朝中的事累。
旁氏身为他的结发妻子，除开朝中机密，顾元舜对她并不隐瞒，何况这件事不止涉及到他，甚至连顾家都会受到影响，顾元舜希望她心中有数，把今日被天子召见的事说了：“陛下有意让我为皇长子启蒙。”
为皇子启蒙的事并非小事，宫中向来提前数年便开始拟定，不是临时起意的，也是这时候顾元舜就明白了，为何他会从外地被调任回来，甚至以如今的年纪正式插手朝中的事。
陛下需要他在朝中站稳跟脚，也好师出有名，更甚至让他在朝中发展成一股势力，为皇长子扫荡阻碍，做大皇子党。
旨意虽然没有明发，但天子金口玉言，板上钉钉，只等明年皇长子到年纪就会发下明旨来了。现在不过是提前知会他们一声。
“为皇长子启蒙？”旁氏倒抽一口冷气。
宫中德妃被封为贵妃的事在下午已经传遍了，连旁氏这等深居内宅的妇人都知道了，更不提下人们了，早就议论纷纷，旁氏还呵斥了好几个丫头婆子。
大越还是头一回在未有中宫皇后时便先有贵妃的，足见德妃盛宠。
那中宫后位无数的世家盯着，各家都有适龄的姑娘，但贵妃旨意一出，光是旁氏知道的，就已经有好几家世家闭口不谈，已经放出话来要为家中姑娘定下人家了。
宫中已经有这样盛宠在身、势头凶猛的贵妃了，现在送姑娘入宫不过是以卵击石，叫贵妃的锋芒遮掩住的。
就是皇长子，从妃之子变成了贵妃之子，身份也更升了一层。这样的一对盛宠在身的母子，深受皇恩，若是以后他们不能登上高位，斗不过中宫，等待他们的就注定只有灭亡，而顾元舜一旦成为皇长子的老师，就几乎与皇长子绑在了一起，上了贵妃母子同一条船，这不禁让旁氏忧虑。但事已至此，旁氏也只能往好的地方想了。
“听母亲说，贵妃娘娘甚是柔婉，行事妥当，连太后都夸过，如今宫中也只有贵妃娘娘能进永寿宫去，还说太后娘娘赞过，说贵妃饱读诗书，如男子般对文章颇有见解。”
顾元舜不信这话。
他想起今日陛下说过之后，皇长子看了过来，一张小花脸，眼中满是疑惑，他现在还不懂先生是教导他课业的，只以为是来伴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问顾元舜要不要跟他一起玩泥巴。
在皇长子明霭眼里，小顾大人模样长得好，他愿意跟他一起玩，他经常玩泥巴，偶尔极少的时候母妃也会陪着他，多是在一旁看着，要是父皇见到了，只会对着他长吁短叹，至于那些伺候的宫人，更是不敢跟他嬉闹，高高兴兴的朝小顾大人发出了邀请。
顾元舜当即脸色都变了，胸膛快速起伏。
堂堂皇子，岂有在宫中玩泥巴的？别说皇子，就是世家里的后辈也断不会这样的，又不是长在乡间的孩子们，什么身份便该做什么事。
顾元舜本以为天子这回总该要教导皇长子不能做这等有失身份的事了，谁料陛下仍旧只是不痛不痒的说了两句便揭过了。
陛下对贵妃母子的宠爱着实太过放纵，在顾元舜看来，旁氏对贵妃的夸奖实在言过其实了，若是贵妃当真如此，皇长子便不会这般了。
顾元舜世家出身，自幼便学规矩礼仪，读书认字，从来没有出格的地方，为人端方板正，最不喜欢旁人散漫，他几乎能想见等皇长子开蒙进学，他累积多年的好名声怕是会悉数殆尽，尤其以如今看天子对皇长子这般放纵，顾元舜便是身为先生，又哪里敢管到皇长子头上去的。
顾元舜想了想，婉转的形容起了皇长子：“大皇子，过于活泼了些。”
顾元舜本想说顽劣的，但到底顾忌着皇长子的身份，把话给咽了下去。
旁氏迟疑：“可是母亲说…”
顾元舜打断她：“母亲说的话你听一听便罢了，不用记在心上，何况娘娘身居高位。”
身居高位的人，自然有无数的好话如雪花一样奉承上，这是亘古不变的，贵妃如今的身份地位，谁又敢说上一句不好？
以庶女的身份入宫，还侥幸得了帝王宠信，诞下皇长子，身居高位，贵妃钟萃的经历最是叫人津津乐道，顾元舜才回京不久，但对于宫中贵妃的事迹却也是听闻过不少的。
钟萃下令要迁宫，缀霞宫的宫人便忙了起来，位于西六宫首的钟萃宫，钟萃已经提前去看过了。
钟萃宫没有缀霞宫外边这片林子，但宫中一应却十分奢靡，各殿被改动过，以主殿为主，其他宫室围绕着主殿，没有被隔离开的院墙，如其他宫一般留有低位嫔妃们住的偏宫，宫里花草遍布，假山流水，像极了宫外大户人家的院子。
钟萃对钟粹宫的布置挑不出不好的地方，心里对迁宫的抵触也少了两分。她的东西不少，还有皇长子的一应赏赐、玩具等，所有宫人光是清点装箱便花了足足七八日才完成。到迁宫那日，钟萃带着人，又从内务处里调了人来抬箱，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迁到了钟粹宫。
嫔妃们早知道钟萃要搬过来，怕见了心里不虞，多是使了婢子出来查看，等钟萃一行入了钟粹宫，探头探脑的婢子们才纷纷回去禀报。
进了钟粹宫，作为钟萃身边的掌事宫女，芸香出面指了地方让放了箱子，又给调来的内务处侍者们发了红封把人送出去，便安排人把箱子里的东西重新摆出来。
宫人们匆匆在宫中穿行，钟萃也不给他们添了麻烦，带着皇长子在院子里赏花，杜嬷嬷立在身后伺候，也含笑看着不远处，皇长子对钟粹宫不熟悉，进门时还有些拘谨，但见到母妃在身边守着，胆子就大了起来，对钟粹宫很是新鲜，看到什么都站着看上一会。
他朝身后的秋夏两位嬷嬷看了看，若是两位嬷嬷点头，这才会伸手去摸一摸，若是两位嬷嬷说不能碰，便不会碰。
杜嬷嬷衷心的夸着：“咱们大殿下可真机灵。”
钟萃轻笑声：“他哪里懂得这些，不过是吃了几回亏，现在学聪明了，知道要问过年长者了。”
被满宫上下宠着的皇长子打从会跑会跳了后向来横冲直撞，每天都有宫人追着他跑，他年纪小，看什么都新鲜，但身份贵重，宫人们只能好言相劝，却不能以下犯上的，偏生他还固执，直到吃了几回亏，这才知道要问一问了。
杜嬷嬷还是说：“那也是咱们大皇子知道转变。”
杜嬷嬷对钟萃，对皇长子那是忠心耿耿，她选择留在钟萃身边，便没打算再回了前殿，从前一同在前殿当值的几位嬷嬷自从杜嬷嬷到了后妃跟前伺候，都与她断了联系，哪怕杜嬷嬷是在德妃跟前当差，也让她们看不上。
钟萃封为贵妃的旨意一下来，那几位在前殿当差的嬷嬷态度顿时变了，还送了礼到杜嬷嬷跟前，想与她修复关系，这妃与贵妃中间可是差了太多，多少妃子终其一生也只是嫔妃，再往上，除开当真是叫天子上心，要么便家世顶天才行，贵妃位同副后，她们态度自然不同。
到底是在前殿当值的嬷嬷，是管着天子的身外物事的，顾忌着她们的身份，以后许还有要走动联系的，如杜嬷嬷这等在宫中伺候多年的老嬷嬷，想得更多一些，便顺从的接了礼，与她们恢复了往来，做个面子情，不得罪了人的。
钟萃不与她争辩，反正这阖宫上下看他都是好的。

第169章
钟粹宫安置好，住在东西六宫的嫔妃就登门道贺了。
她们来恭贺钟萃得封贵妃位，迁宫，都携了礼登门，钟萃也不好把人拒之门外，还特意命了膳房摆了几桌，当是迁宫宴了。
除了被禁足的嫔妃，剩下的嫔妃尽数到了场。
禧妃几个高位嫔妃坐在下首，面上都带着笑模样，让人瞧不出心思，她们与从前的淑贤二妃等前后脚入宫，算是宫中的老人了，入宫十余载，如今位列妃位。
跟宴上才入宫几年的嫔妃相比，她们算不得年轻，哪怕保养得再好，到底不如年轻的嫔妃鲜活，但在后宫中，若是想要抬位份可是没有捷径的，只有熬资历，熬到她们如今的年限才能得封位高位嫔妃。
钟萃打破了宫中的这种平衡。
她入宫还不到五年，却从小小的才人一跃成了贵妃，彻底把她们给压了下去，前殿圣旨赐下，传到后宫时，禧妃等人险些没忍住。
宴过三巡，借着酒意上涌，禧妃到底没忍住，带着几分挑衅般：“贵妃娘娘，眼看选秀已过了快五年了，不知娘娘如今成了贵妃，可要安排选秀？挑了那等颜功仪德的佳丽们入宫侍奉天子，也好早日为陛下开枝散叶才是。”
钟萃若说不安排选秀，那就是擅妒。
堂堂贵妃擅妒，这是失德，是要叫人耻笑的，更证明她不配当这个贵妃。
恭贺敬酒的嫔妃多，钟萃便是轻轻抿了，到底也喝了不少，眼中带着些迷离，听到禧妃的话，她微微撑着抬头，看向了禧妃的方向，嘴角勾了抹笑，有一股于平时楚楚动人截然不同的惑人风情来：“禧妃要是想负责，待本宫奏明了陛下就是。”
禧妃在说完后便有些后悔了。
她从前在宫中是个和气人，最喜欢拉拢人，轻易不愿意开罪了人才得了不少人拥护，被揭穿后，禧妃安分了好一阵子，凡事也不冒头了，但因为她从前没得罪人，嫔妃们看过热闹后倒也不再揪着不放。
对禧妃这等擅谋划的人来说，一言一行皆有考量，钟萃掌管宫务，在宫中势大，又得陛下和太后看重，更是知道不能得罪了她的，禧妃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方才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
禧妃脑袋歪了歪，故作醉酒的姿态，指尖在额头按了按：“臣妾一时口不择言了，娘娘见谅。”
禧妃服了软。
贵妃位同副后，以钟萃如今的位份，除了继续掌着宫务，更可以随时召见命妇，不必再由天子、太后点头，芩贵人若是待到今时登钟粹宫请钟萃行个方便，便也用不着求到前殿去了的。殿中嫔妃都知道这个道理，因此无论心中是什么心思，至少在面上都笑意盈盈，对钟萃封为贵妃，迁到钟粹宫表示高兴，说着好听话，断然是不会跟禧妃一样当众挑衅的。
穆妃两个不着痕迹的交换过眼神，无人注意着与禧妃稍稍离远了些，禧妃往前受人追捧时还有些脑子，如今当像是破罐子破摔了一般，今日这样的场合下，她还能口不择言，如她们这般进宫多年的老人，都是知道禧妃喝酒厉害的，这才喝了多少，不过是在装模作样罢了。
禧妃都道了歉，钟萃也懒得同她计较，只说了句：“禧妃喝醉了。”定了音。
杨培在前殿正伺候着天子用膳，钟粹宫离前殿近，今日钟粹宫设宴，宴了后宫嫔妃，些许动静也传到了前殿来。
杨培偶尔朝着钟粹宫的方向看了看，又静静的替天子布菜。
闻衍用膳向来规规矩矩，连视线都不曾移动，直到身边动来动去的，片刻后，天子破了功，他微微侧身，板正着脸：“明霭，父皇教过你的，用膳时应当坐姿规整，轻言细语，不可妄动。”
皇长子也有专人替他布菜喂饭，但他往日在缀霞宫时，钟萃对他用膳时的规矩并不有约束，如今被天子带着，哪里能如同他一般遵守规矩。
皇长子不懂他的话的意思，反倒是小手一把扯上天子的衣袖，“父皇，要母妃。”
父皇母妃这些词他说得十分明亮。
闻衍一直认为钟萃对皇长子太过溺爱，便打了主意，借了由头不时把皇长子带在身边，让他跟着潜移默化的受些教导，但前殿事多，他又不能时时看着，皇长子早在前殿各处玩耍去了，除了那供奉先祖的奉先殿有侍卫把守进不去，其他各处都叫他进去了。
偏生他是宫中如今唯一的皇子，身份尊贵，宫人们都不敢阻拦他，只能任由他带着一群伺候的宫人到处横冲直撞的。
想着各殿掌事在他面前的哭诉，闻衍不由得头疼起来，对上皇子信任的眼，只能微微一叹，好生跟他解释：“你母妃正在宴请后宫诸位嫔妃，等下晌时，父皇便带你去寻她。”
皇长子瘪瘪嘴，眼巴巴的看着他：“要母妃。”
闻衍忍不住用手揉了揉眉心，心里一股憋屈无奈，最后只得咬咬牙：“真真是慈母多败儿！”
殿中宫人脸色一白，纷纷低下头。
闻衍看向杨培：“钟粹宫那边可散了？”
杨培不妨天子问这个，还来不及打听，只得忙招了人过去看过了才来回话：“已到宴末，估摸着再有一时片刻便该散了。”
钟粹宫的迁宫之喜在宫中不是头一份，早前的淑贤二妃，甚至如今的禧妃几人在晋升迁入新宫时都曾办过迁宫宴的，宴请的是诸位后宫嫔妃，陛下是从来不曾过问过的。
闻衍得了答案，转向皇长子道：“等你用完膳，父皇便带你过去。”
皇长子疑惑的看了看父皇，大眼里一知半解的，伺候的宫人忙喂他用了几口，好在他不哭不闹的，乖乖的用过了午膳，等闻衍用完，抬着小脸提醒父皇：“要母妃。”
闻衍净了手，又接了杨培递来的巾帕亲自给他擦过，等收拾妥当，这才抱着人往后宫走。
宴完，嫔妃们来见礼告退，被婢子搀扶着出了钟粹宫，刚出宫，便遇上抱着大皇子近前的天子，嫔妃们一惊，连忙朝他行礼：“参见陛下。”
闻衍“嗯”了一声，脚步不停的跨过了钟粹宫的大门，丢下一句：“都起来吧。”
等嫔妃们起身，天子已经入了殿中，连丝毫停留都没有，嫔妃们目光略微复杂，嫔妃宴请，本只是诸位嫔妃的事，陛下向来一视同仁，如今却踏进了钟粹宫，这钟贵妃当真手段了得。
钟萃坐在椅上，一手撑着额，斜斜的靠着，正闭着眼，身边宫人小声说了句：“娘娘，陛下来了。”
钟萃睁开眼，下意识起了身，她脸颊坨红，眼中雾蒙蒙的，酒劲往上一涌，腿弯一软，人顿时朝一边倒去。
闻衍吓了一跳：“小心！”
身边的宫人还没来得及，钟萃先倒在了天子怀里，她乌黑的长发从他手臂间划过，半抬着白皙的小脸，迷醉的眼中宛若秋水丝丝溢出，钟萃脑袋有些迟缓起来，手借着搭在天子手上使了使力才稳住身子：“陛下？”
闻衍呼吸一滞，好一会从她脸上移开目光，搂住人，不悦的看向四处伺候的宫人：“贵妃不擅饮酒，你们怎的不知规劝，竟让贵妃醉酒！”
天子发怒，宫人们连忙请罪。
钟萃捂了捂胸口，难受的蹙起了眉心，轻轻摇着头，发丝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陛下，不关他们的事，臣妾难受。”
闻衍顾不得训斥宫人，一把抱起人朝内室走，还不忘了交代下去：“取了醒酒汤来。”
他们一走，皇长子也要跟上，被秋夏两位嬷嬷给哄住了：“殿下，娘娘现在身体不适，我们等一会再进去好吗？”
“母妃。”皇长子指了指前边。
“是，娘娘等一会才能见殿下。”
钟粹宫的宫人都是他熟悉的，又有母妃在能看到的地方，是在家中，皇长子自然不比在前殿闹腾，他在两位嬷嬷的安抚下静了会，等看到芸香姑姑端了一碗黑黑的汤水入了殿，皇长子下意识捂着小嘴：“药药！”

第170章
钟萃把皇长子保护得再好，他长到现在，到底也生了两回病，好在太医院的太医医术高明，给开了药，将养了几天就好了。
他被拘在殿里时就是这样子的，伺候他的婢子端了黑黑苦苦的汤水来，让他连着喝了好几天，此后皇长子就记了下来。
芸香进了门，他把小手背在背后，也跟着跨进了门槛，他胖乎乎的，门槛已经到了腿弯，平时都是宫人抱着进门的，现在爬在门槛上，屁股撅着要往里边走，秋夏两位嬷嬷赶忙上前扶了他一把，正想说，他已经往内室跑了，两位嬷嬷顿了顿，想着天子在内室里，到底没跟上去。
芸香端了醒酒汤进去，刚近到榻边，准备伺候主子，闻衍已经朝她伸了手：“给朕吧。”
芸香一愣：“这…”
闻衍眉心有些不耐：“还在等什么。”
芸香是钟萃的心腹宫婢，如今也被天子一道记上了，觉得钟萃这满宫伺候的宫人都不尽心，但这些宫人伺候在贵妃身边几年，贵妃对他们信任，闻衍也不好明面上给他们难堪，叫贵妃难做。
这些伺候的不尽心，若是换做在前殿，早就叫敲打或是换下去了。
芸香忙把醒酒汤递了过去：“是，是奴婢失礼。”
她退居一旁，亲眼看到天子在碗中搅了搅，勺了一勺汤吹了吹，这才给主子喂了过去，并没有像她担忧的那般，认为天子不会照顾人，贸然动手会让主子受些苦的。
皇长子跑到榻边，大眼在父皇身上看了看，又在母妃身上看了看，见母妃没有跟他一般喝苦药药时的模样，忍不住疑惑的攀上闻衍的手臂，想看一看他喂给母妃的是什么汤水。
闻衍捏着翠色玉碗，生怕他把碗中的醒酒汤给打翻了的，舀了一勺过去，还没让他看到，他就捂着自己的小嘴，靠在母妃身边去了：“臭臭。”
闻衍“嗯”了声，继续喂钟萃喝过了醒酒汤，等喝完，他把玉碗递给芸香，净过了手，扶着钟萃靠在枕上，替她捏了被角，板着的脸放缓下来，“朕回前殿去了，你先歇息。”
钟萃头一回醉酒，实在难受，连眼皮都睁不开，只能坨红着脸，蹙着眉心，轻轻点点头。
闻衍把榻边的皇长子抱起，走到外边，钟萃醉酒，皇长子本就闹腾，他也不放心把他放在钟粹宫。
院子里的宴席已经撤了下去，宫人们在外边守着，闻衍在他们身上一一看过，沉下声：“照顾好你们主子，要是再让朕看见你们惫懒，往后就不用在钟粹宫伺候了。”
天子威严赫赫，目光看过去，下边的宫人一阵心惊肉跳的，连头都不敢抬。
闻衍抱着人，冷着脸出了钟粹宫。
皇长子在弓着身子的宫人身上看了看，又扭头看了看父皇板着的脸，小手在父皇脸上轻轻拍了拍，蹙着跟他相似的小眉头：“不气。”
杨培吓得脸都白了，瞠目结舌的看着“胆大包天”的皇长子。他伺候陛下身边多年，这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敢拍天子的脸。
皇长子胆儿可真大。
闻衍也愣住了，心里勃然大怒，他眼一眯，对上儿子安慰的目光，怒气骤然泄了出来，他堂堂天子，岂有跟小儿计较的？何况，皇长子虽小，却已经知道安慰他这个父皇了，这让天子心里不由得升起几分欣慰，脸上放柔了下来，同他说道：“父皇不气了。”
天子抱着人前脚一走，杨培抬脚跟了上去，心里还有些疑惑。
这就算了？哪怕跟之前一样语重心长的说上两句，教导皇长子要敬重皇父呢？但天子不曾开口，杨培就只能在心里嘀咕两句，甩了甩袖，交代下去：“好了，赶紧的去干活去。”
殿中的宫人一哄而散。
钟萃用了醒酒汤，歇了两个时辰才醒来，芸香一直守着人，见钟萃醒过来，连忙把人扶起：“主子醒了，可有什么不适的？”
钟萃只是有些醉酒后的不适，后宫嫔妃饮酒都是饮的果酒，比不得存在内务处供男子引用的辛辣的烈酒后劲大，但钟萃饮酒少，到底是受不住，其她嫔妃回宫歇上一会就好了。
钟萃让芸香取了水来，待润过喉，钟萃蓦然想起先前的事来：“陛下先前来过？”
“是。”天子先前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如今提起来芸香都有些怕。
“陛下说了，下回娘娘醉酒，这宫中伺候的都要重新换一批了。”
钟萃说道：“是我牵累你们了。”
芸香瞪着眼：“主子说的哪里话。”她朝外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下来了，约再过半个时辰便可以传膳了，大殿下这会儿也该从前殿回来了。”
皇长子没回来，反倒是杨喜匆匆赶来，听闻钟萃醒了，忙唤人通传了声，亲自捧了一个掩着的匣子奉到跟前儿，笑盈盈的开口：“娘娘，这是陛下命奴才送过来的。”
平常前殿赏赐都是抬的箱子来，或是托盘过来，捧着匣子来还是头一回，钟萃在他手上看过：“是什么？”
杨喜神神秘秘的：“娘娘亲自看了就知道了。”
钟萃看他一眼，让芸香接了过来，亲自揭开。匣子里边放着一套翠色的衣裳，只那面料款式与宫装不同，显得简约，放在宫外却也是上等的，钟萃摸不着头脑，有些迟疑：“这是…”
杨喜自顾自的交代：“陛下还在前殿处置公务，约是再过半个时辰就能停笔了，还请娘娘赶紧换上才是。”
钟萃抿抿嘴，杨喜比不得杨培嘴紧，但他若是打定了主意不透口风，任别人怎么周旋都无济于事，钟萃所幸也不问了。
等她应下，杨喜这才回去复命了。
半个时辰后，前殿有人来请钟萃。钟萃换了衣裳，头上也随意的挽着，插着几支珠花，等她跟着前殿宫人到了前殿宫道上，却只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
宫中禁有车马通行，唯一被特免的只有从宫外运送食材的车马，除了押运的车马，钟萃心头一跳，就只有天子有这个资格。
钟萃一到，停在车前的宫人麻利的搬了凳下来，掀开了帘子朝钟萃伸手：“娘娘请。”
钟萃深深看了看，扶着芸香的手登上了马车，她刚进去，皇长子就从父皇怀里挣开，朝她冲了过来：“母妃！”
闻衍长臂一伸，当先拦下人，把人搂了回来，“你是皇子，如何能这样不成体统的，父皇告诉过你，做事行走都应井然有序，你看看你。”
钟萃微微给他见了礼，在下边落了座，抿嘴笑笑，朝皇长子招了招手，明霭顿时冲进母妃怀里，拿小屁股对着父皇，闻衍蹙起眉心，又要开口说教，钟萃先看了过来，一双眼盈盈水润：“陛下。”
却把闻衍要说的话给阻止了。
他无奈的开了口：“你就宠着他吧。”
钟萃抬了抬眼皮，这话说的，倒像是她对皇长子多有纵容似的，陛下就没纵容过？钟萃虽身在后宫，但前殿的事却也是知道的，陛下要处置公务，不能时时把人带在身边教导，受天子耳濡目染，反倒是让明霭把前殿各宫、处都祸祸了个遍，陛下把人接了过去这么多次，如今仍是如此，哪里就怪她来了？
皇长子在钟粹宫，只是在一个宫中祸祸，去了前殿后反倒是祸祸了数个宫殿，对他来说，前殿地方大，足够他在里边去探索，不像在钟粹宫，他跑了几日熟悉了就没什么兴致了，如今反倒是喜欢往前殿去了。
“陛下这话可是好没道理的。”
闻衍把人接到前殿，就是想让皇长子跟着他学好，在天子眼里，贵妃太过溺爱，而他则不同，但接过以后，如今不止没变好，反倒越有加剧的趋势，现在被贵妃揭穿，天子顿时说不出话。
天子心虚，失了颜面，心里顿时羞恼起来，又不能朝着贵妃母子发，只得沉声朝着外边道：“愣着做何，还不快些驾车。”

第171章
杨喜亲自架了车出了宫，随行的后边还有两架马车，暗处有护卫们把手。
钟萃看到马车的时候心里就有些猜想，等马车摇摇晃晃在宫道上行驶了片刻，突的颠了颠，钟萃没掀帘子，只听见一道门打开的声音，顿时，宫外的嘈杂纷扰顿时涌进耳里。
钟萃微怔，皇长子第一回 听见这么热闹的声音，忍不住掀了帘子，睁着大眼眨也不眨的朝外边看。他爬在钟萃怀里，倒也不怕有事。
钟萃端端正正的坐着，目不斜视，女子规矩严格，尤其是钟萃这等勋贵世家出身的女子，一举一动都注目着，最是忌讳坐姿不雅，东张西望。
何况当今天子也最是重规矩，钟萃压着心底的些微喜悦，忍着冲动，生怕招了陛下不高兴的。
“陛下，我们去哪儿？”
闻衍绷着脸，撑着天子的颜面，如同以往一般叫人瞧不出情绪来，淡淡的说道：“去醉春楼。”
醉春楼是文人雅士最喜欢去的地方，专为这些学士们设立，好叫学士们能在醉春楼里一较高下，以文会友。
在科举时，醉春楼里更是涌入大量的外地举子们慕名而来，在此名声大噪，有学士们出入醉春楼，更吸引无数贵女们前来，钟萃从前没去过醉春楼，却是听三姐钟蓉提过的。
三姑娘钟蓉跟四姑娘钟琳都去过，还曾说过那醉春楼里哪位公子文采最好，哪位公子模样最是出挑。
闻衍年年这时候都会出宫去醉春楼坐一坐，伺候的心腹皆知此事，带上贵妃母子出宫也是天子临时起意。
他本是命了人把皇长子送回钟粹宫的，只想着贵妃对宫外之物十分有兴趣，念着她自入宫起再也没有出宫过，这才让杨喜送了衣裳过去。
宫中的嫔妃，只中宫后位在入宫后能回府省亲，而余下嫔妃只天子特许方才出宫回府。闻衍顿了顿，眉心有些纠结：“你可要回府看过你生母？”
平心而论，当今对江陵侯府的印象并不好，钟家上下贪婪，毫无规矩，天子对钟萃宠信，对钟家却不曾降下恩惠，如此才能遏制，叫他们不能仗着贵妃的势惹是生非。
以钟萃的恩宠，若是要回府省亲自然是可以的，但天子向来不提，便是不想让那钟家借机复起，借贵妃回府省亲之际揽借权柄，何况皇长子身份特殊，若他日封为太子，钟家这等外戚不止没有助益，反倒会拖太子后退，实在不宜过多交往。
但如今出了宫，闻衍也怕她对江陵侯府还有些牵挂，所幸先问过，若是贵妃想回江陵侯府，他便允她悄悄回府一次，并不昭告礼部。
钟萃入宫五年，除早前允江陵侯府女眷后宫过两回，便再没跟侯府打交道，钟萃也没有派人打听侯府的情况，江陵侯府的人却已是极少想起来了，她轻轻颔首，推脱道：“臣妾谢过陛下恩典，只嫔妃省亲向来繁复，连侯府也要为了嫔妃省亲回府大动干戈，家中母亲要顾着长辈，爱慈小辈，恐精力有限，便不去麻烦了。”
“行，都依贵妃的。”闻衍心里一松，对钟萃的选择十分满意。
马车出了宫，过了闹事，又行了半刻才停在醉春楼门口。
里边早就打点好了，他们一下马车，醉春楼里掌柜就迎了来，见到闻衍怀里抱着个小娃，掌柜先是一惊，忙把他们给迎了进去，往楼上走：“位置都安排好了，还是老位置，二楼中间的包厢里头。”
对面就是醉春楼专为学士们设立的楼子，连那笔墨纸砚也早早就备好了，随时候着学士们挥毫泼墨。
他们的位置，正好能把对面楼子的情况尽收眼底，赏学士们相互切磋。
钟萃第一回 来，难免有些新奇，他们到时，对面的学士楼里刚做了诗，学士们一边饮酒，一边以诗赋会友，叫好声算不得多。
杨喜跟在钟萃旁边伺候着，同她解释：“现下时辰还早，对面楼子里坐的都是些普通学子，真正能叫好的学子还要等一会才会到。”
贵人出门还有下人先行去探路呢，放在这些文人身上也是一样的。
都是马前卒先走前边。
“娘娘不妨尝尝这醉春楼的烤鸭，这可是醉春楼的秘方烤制，对面学士楼里的学子还专门为这烤鸭写过诗来称赞的。”
皇长子已经由着宫人伺候吃过一片了，对杨喜的话十分认同：“好吃。”
他吃过一半了，还拿着另一半准备孝顺钟萃：“母妃吃。”
钟萃看了看这片烤鸭上的水滞，有些为难：“你自己吃，母妃不吃。”
“吃。”皇长子这会脾气格外的拧，眉心一蹙，与天子相似的容貌上，连不高兴都差不多。钟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闻衍，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朝他说道，“让父皇吃。”
杨喜伺候的手一颤，脸上煞白一片。
皇长子大眼一转，听话的把剩下的烤鸭递到天子面前：“给父皇。”
闻衍目光落在他身上。
杨喜向来伺候在前外殿，不在殿内伺候，入后宫也只替师傅杨培跑跑腿，宣旨发赏，这还是头一回伺候在贵妃身边，但杨喜可是知道陛下脾气的，他在殿外候着时没少听到陛下在里边发火。
别说大臣了，就是陛下的心腹大臣们被训斥他也是听过的，大臣们稍有不如意都在陛下跟前讨不到好，贵妃娘娘再是得宠，但也是不敢这样说话的，这胆子也太大了的，叫皇长子给陛下，岂不是让陛下吃皇长子剩下的？
别说陛下身为天子，便是世家里边也没有当爹的吃儿子剩下的，陛下重规矩，贵妃娘娘这回是提到铁板了。
杨喜在心里边不由得有些可惜，贵妃娘娘人美心善，从来不克扣宫人银两，但却因为失言惹得天子不悦，只怕往后这宠也要被分出去了。
杨喜微微垂眼，自觉已经知道了结局，只等天子一锤定音了，他在心里轻叹一声，在他以为贵妃即将要面对天子怒火的时候，只见闻衍朝钟萃看了一眼，却是很快移开，目光落在皇长子身上：“自己吃。”
父子两个四目相对，样貌都极为相似，皇长子只有一双眼神似了钟萃，生得水盈盈的，放在男子脸上，阳刚不足但清隽俊俏。
天子脸上没多少表情，皇长子脸上如出一辙，他小眉心一蹙，小手伸了回来，张大着嘴，“啊呜”一口把自己剩下的烤鸭吃进嘴里。
他人小，给他的烤鸭原本就只有小小的一点，只够他吃上三两口的，这剩下的还是从他嘴里省下来的一口。
杨喜没想到陛下这样轻易就揭过去了，忍不住朝师傅杨培看过去，杨培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显然是对此并不意外。
就是这一眼，杨喜便懂了杨培的意思，心里一紧，伺候得越发当心起来。
吃过烤鸭，醉春楼又陆续的送了几道菜来，其中还有快马加鞭送来的海货，钟萃每一道都尝了尝，到七分饱就不动了。
对面这会倒是热闹起来了，陆续又有许多学子入了学士楼，正吟诗作对，还博了满堂喝彩，钟萃看了一会看明白了，对面学士楼的学子们是以今科举子们为首，举子又分成了本地举子和外地举子，是这两方举子在较量。
杨喜这等伺候人的，主子眼一转就知道了，当下便细细给钟萃说了起来：“娘娘不知道，其实这每隔几年都是这样的，咱们本地举子跟外地举子谁都不服气谁，总是要在学士楼里切磋几场才罢休，不过只要在学士楼里一站，这名儿也扬出去了。”
钟萃有些好奇：“那是本地的举子厉害还是外地来的举子厉害？”
杨喜有些迟疑起来：“这，按照往回来说，都是各有输赢。”
京城天子脚下，在京城的举子总是会格外硬气一些，但外地的举子既然能入京参加会考，这文采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的，况且还有不少在京城读书的学子回本籍参加科举的，真算起来那也是外地举子了，当真不差的。
杨喜在前殿当差，对前朝的事大都知道，他在对面看了看，指了学士楼上二楼的一位举子：“那一位奴才也是今儿才见到人，但听说这位举子可是名人，学问可厉害了，人又长得俊，王大人家的千金早前看上了人，王家登门想说一说，都叫人给回绝了，这脾气也是真真硬。”
钟萃顺着看过去，杨喜指的是一位穿着青衣的举子，他一身衣裳与大多举子相差无几，只人长得分外出挑，把楼上一众学士都比了下去。
钟萃还在这位举子旁边见到了熟人，三哥钟云辉。
“那人叫甚么？”
“杜君。”这个名儿杨喜记得可清楚了，京中不少人家都想把他招为婿。
钟萃心里有一种果然如此，她还记得去岁在江陵府，也是这位叫杜君的秀才公惹得江陵府的知府千金，钟雪为了他大打出手，为此她还曾招了两家女眷入宫敲打。
杜君敏锐，从他坐下后便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朝他看来，其中一道与其他那些各怀心思的不同，杜君忍不住侧头看过去，只见对面的楼上，透过半开的窗，里边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正睁着大眼看着他。
皇长子年纪虽小，却也是能分辨美丑的，在见到杜君的时候，他就张着嘴：“漂漂，要。”
杜君转头问着一旁的好友：“云辉，可知对面的厢房里是何等人家？”
钟云辉便是那等在京城读书，却要回原籍参加科举的学子。
他今日来也不过是陪同杜君一道，并不掺和举子之间的切磋，闻言抬头一看，却什么也没看到，不过醉春楼的地位摆着，背后有人撑腰，对面正对着学士楼，能入那间厢房的只有这城中的贵人们。
“怎么，谁又看上你了？”钟云辉难得朝他玩笑一句，杜君学问足够下场，但钟云辉在去岁中了举子后，今年却不打算继续考，他准备潜心钻研，等三年后的会考。
不过他还是安慰好友：“你放心，你我兄弟，我定能护着你的，便是我不能够，那还有宫中的贵妃娘娘呢，这京城大大小小的总是会给几分薄面的。”

第172章
杜君站在翰林院门口，抬头看着翰林院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翰林院是所有学子梦寐以求的地方，这里收录着整个大越最为完整的文学经书，更有经术、卜、医、僧道、书画、弈棋等最厉害的学士，入翰林院不止能参与经书修撰，还能与这些顶尖的学士们切磋，杜君从踏上进学这一条道路，便对翰林院心之向往。
如今的内阁大学士们多是从翰林院升任的，逐渐便有入翰林必入内阁的说法传扬出去，成养才储望的地方，大大小小的官员们挤破头想入翰林。
杜君在门外站了片刻，里边便有一位头戴官帽，身着青袍的官员从里边走了出来，他行色匆匆的站在台阶上问着：“你就是金科状元杜君吧？”
杜君朝他施了一礼：“大人有礼，正是下官。”
“你随我来。”青袍官员在杜君过分好看的脸上看了眼，很快就移开了目光，杜君的容貌在女子面前受人追捧，男子除了感叹他样貌好，倒是不比女子那般热烈，青袍官员带着他进了翰林院，同他介绍：“你刚来许是不知，咱们翰林院虽听着清闲，但每日要做的事也是极为多的。”
青袍官员入翰林院三年，是以榜眼身份被钦点入内，如今为从六品的史官编撰，翰林院里边其实不大，最高的翰林学士也不过是正五品官职。
“中间就是学士们平日稍歇的地儿，你的也在里边，这余下几面，东西都是置放典籍之处，由典籍官守着，南北便是修撰、收藏翰林账目等地方，苏学士为你安排的是编修，虽只是正七品官，但每个进来的人都要去修撰处待一待的。”
翰林院除修书撰史外，还负责为宫中侍读，苏学士和两位侍讲学士就经常入宫为陛下侍读，余下品阶的侍读、侍讲本该进宫为皇子们侍读，但如今宫中只皇长子一位皇子，且还不到开蒙年纪，侍读和侍讲只得闲了下来。
编修是一件十分枯燥的事，常常要不断重复，但越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越是能打磨官员心境，杜君对翰林院本就向往，对学士的安排并没有意见。
官员姓鲁，鲁大人带着杜君去见过了苏学士，把人送到修撰处便准备离开，离开前，鲁大人犹犹豫豫的看了看杜君，以过来人的身份同他语重心长：“外边有一则传言，说入翰林者入内阁，其实这话你听听就好，外边许是不了解咱们翰林院，但从翰林入内阁的大学士也不过两三位，当不得真的。”
他拍了拍杜君的肩膀：“你好生做事，本官也去忙了，若是有不懂的地方，你来那边房里寻本官就是。”
杜君一头雾水，但还是朝鲁大人抬了抬手，谢过他领他进门的情：“今日多谢大人。”
鲁大人朝他摆摆手，回去了。
连着几日，杜君在面对同僚时，总是感觉他们看他的目光有些微妙，却又看不出来，明面上，同僚们的态度自然挑不出错来，直到一日在修撰时遇上难处，杜君抱着书籍准备去请教，却听得房里几位同僚正说起他来。
“杜君进翰林院时间也不短了，要说他学问出众，为人也不偷奸耍滑的，倒确实是踏实能干。”夸奖的话落，有人叹了一声接了话。
“是啊，挑不出甚错处来，除了他入翰林院的这路子歪了些，杜大人生得这样一副样貌，有贵人看中，给他求来这个位也说得通，就是这靠着女子的名声不大好听罢了。”
其他人点点头。
杜君虽是状元郎，但他为人刚直，还没进考场就先得罪了朝中大员，再是才华出众也难免要受些磋磨。
翰林院的位置朝中内外都盯着，不知多少人在其中运作，还有吏部压在上头，岂会让杜君一个毫无背景的外地学子抢了这个先的。但一想到杜君过于出众的容貌，这便也不难理解了，不止他们翰林院的大人们在猜测，外边其实也沸沸扬扬的。
就是不知道这位贵人是谁？
有能力抢下这个位置的，一般家中大臣家的小姐们怕是没这个能力的，先前杜大人得罪的那王家，也是王家小姐看上了人，王家小姐倒是央求了家中使力，但那也只局限在后宅之中，还插手不到前朝来的。
想来也只有宗室女才有这等本事。
杜君捧着书站在门外，脸上一片沉默。
夜里，杜君与好友钟云辉相约在酒楼，听了杜君的话，钟云辉想了想，同他说道：“你入翰林的事说来也确实有些怪异。”
钟云辉也不瞒他，钟家虽说当家的官职不高，但身为贵妃母族，钟家的消息自然是比杜君来得多：“听家中曾说过，吏部原本定下入翰林的是另一位进士，却突然改成了你的名讳，早前你得罪了王家，这京城里世家众多，王家虽不是最厉害的，却也是经营许久的，何况这些世家最是喜欢同气连枝，你得罪了王家便是得罪了世家，按理来说应该被发到外地任职才是。”
前任新科状元，如今的小顾大人便是入了翰林不久就被发到了外地，如今却是调任回来，年纪轻轻便是正五品官员，前途无量，姑父赵大人也是在外地做出政绩才被调任回京，如今已是正四品官职。
京官在面对外地赴任的官员总是高高在上，但在钟云辉看来，若是在外地当差政绩突出，回京后却是比在京中为官的大人们更能入上边的眼，这并非不是个好出路。
当日醉春楼后，钟云辉还特意去调查过当日对面楼厢房的人，但却没打听出来，其后便是会考、放榜，上任，钟云辉便也歇了再打探的心思。
只有一点他十分肯定：“绝不会是宗室的贵人们。”
杜君已经在翰林院当差好几月了，但他一心放在修撰书籍上，对京中这等各大家的事并不了解。
“为何？”
钟云辉压低了声音，身子朝他倾了倾：“因为上边跟宗室不睦，只顺王府与成亲王府两家能入了眼，顺王府没有适龄郡主，成亲王府向来低调，不会轻易去开罪人。”
这些在京城并不是甚秘密，文武百官皆是心知肚明。
“陛下圣明，绝不敢有人敢强迫朝廷官员的，便是有人能只手遮天，我便往后宫递折子，娘娘敬重读书人，也不会看着读书人受难的。再则，你那位未婚妻不是快上京了么，等她到了，你们成了亲，也没人再惦记你了。”
钟云辉与杜君交好，除开杜君文采出众，便是他的品行端正，从知府千金、侯府小姐，到京城闺秀，甚至这位传闻中的宗室女，这么多身份贵重的女子，他却从来没有受其诱惑，当真去迎娶这些贵女，足见心性定力极强，不会轻易折服，这也是他极为看重的一点，与这等人结交，不必担心会被利用。
杜君轻轻颔首。
他并没有把这些谣言放在心上，只是觉得…
太荒唐。
皇长子过了两岁后，钟萃便开始引导他好学，他年纪太小，若是只照着书本上教，太过枯燥乏味，怕会适得其反，让他对读书产生厌烦心理，钟萃便给你他讲故事，从伯牙学琴，夷吾宣子等，他听得认真，不时还会跟着钟萃读上几句三字经。
“夷吾与宣子幼时以贫贱结交，相识于微末，他们认识很早，后来宣子投身在恒公门下，身份不同，便成了那达官贵人了，他却没有高高在上，反倒是在恒公面前举荐夷吾为相，身份在他之上，宣子没有因显贵了便忘了结交的好友，那夷吾也没有因宣子先一步发达便妒恨，为相后在宣子面前张扬。
他们二人没有争权夺势，反倒是一心辅助恒公，尽心竭力，他们的这份情谊也叫人津津乐道，传于佳话，等你以后读书明理了，也可寻一二好友结交。”
钟萃在皇长子细软的发上轻轻拂过，皇子身份高贵，尤其是登上帝位的天子，都说拥有四海，但龙座之上的孤寂又有谁能懂呢？
在明面上不能相交，但在暗地里还是可以寻一二好友谈谈心里话的。
皇长子坐在母亲怀中，他不懂钟萃讲的，但不妨碍他听得认真，“好友”两个字他还是明白的，小模样很是认真：“明霭跟子期是好友。”
再过几月，皇长子便正式满三岁了，到开蒙的年纪了，天子已经下令宫学重开，还召了几位伴读入宫，让他们在入学前先见一见。
成亲王府的四公子是最大的，其次便是贺大学士的嫡孙，兵部尚书靖家的嫡幼子，最小的是顺王府的小公子，只比皇长子大两岁，大臣家的两位公子在皇子面前多有拘束，成亲王府四公子年纪最大，对入宫给三岁的小娃做伴读不情愿，不跟他们亲近。
顺王府家的小公子子期宗室出身，身份尊贵，在皇长子面前并不拘束，一见面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孩便抱在一起，手牵手到处去玩了。
子期偷偷在皇长子耳边说的，问他要不要跟他“好友。”

第173章
顺王府跟宫中亲近，钟萃对皇长子跟顺王府家的小公子玩到一处并不奇怪。他们年纪差得不大，更能玩到一块去。
皇长子见过了几个伴读后，钟萃还特意给每一家都备了厚礼送去，除开伴读外，钟萃原本打算为诸位先生们也备一份礼，也当是一视同仁，只钟萃如今只知定下了小顾大人，对其他先生的情况还不清楚，只得作罢。
后宫嫔妃不得干政，钟萃也鲜少去过问定下了哪些先生，打算等先生们正式到宫学讲学了再给他们备礼。
钟萃抱着人，又给他讲了个孟母三迁的故事，刚讲完，前殿就来人请了：“娘娘，陛下说请大殿下过去见见先生。”
前殿宫人嘴紧，钟萃也没有为难他们，从他们嘴里探听是谁，只让嬷嬷们跟着皇长子，好生照顾就随他们去了。
翰林院中侍读、侍讲们专为宗室子弟讲学，当今后宫多年没有子嗣，这侍读、侍讲的位置就只各设了一位，平日他们也会去帮着修撰典籍，清点归纳，宫学重开后，这两位大人最是高兴。
读书人脸皮薄，他们多年来在这个位置上不得寸进，到底不是正经领的编修，名不正言不顺，颇有几分无所事事，白拿俸禄的感觉。
杜君去岁入的翰林，如今还不到一年，在编修处与两位大人时常打交道，有几分交情，也高兴他们不必再守着冷板凳了：“恭喜二位。”
蒋侍读一脸喜色，又带着几分感慨：“借杜编修吉言了。当年任侍读时，我还想着要大展拳脚，同彭大人和范大人两位阁老一般，教导许多宗室子弟，他们学问好了，脸上自然也有光，谁知宫中并无皇子诞生，宫学关闭，这一等就是多年。”
陈侍讲跟着点头，他们进翰林院时比杜君大上几岁，如今却都到而立了。
“陛下已经下令宫学重启，宗室子弟也会送入宫中读书，只凭我们二人是定然不够的，杜编修，你也入翰林一年了，都知你文采出众，不如你去通通关系，也给自己谋个好差事。”
翰林院的大人们对杜君上头有人的事深信不疑。
杜君入翰林一年，这一年他在翰林院里太太平平的，从前得罪过的大员连暗地里警告都没有，这些反常的行为，足以让大人们心里断定了。
杜编修文采出众，后边的靠山也硬气。
“是啊，这个时候可别去顾什么颜面不颜面了，难得有此机会，若是成了，也是正六品的官儿了，以后在宫中行走，接触到贵人们，再往上升升也是使得的，杜编修你可别犯倔呢。”陈侍讲也劝。
侍读、侍讲这个官位原本就各设有二人，如今宫学重开，自然还要调人来，他们与杜君也算相熟的了，杜君文采好，却也从不仗着文采出众便轻视旁人，为人低调，又对他们毫无妨碍，自然也乐于劝一劝，卖一个人情。
杜君在蒋侍读的挤眉弄眼下，略有两分无奈：“两位大人真的误会了，下官在这京城才不过堪堪一年，哪里有甚背景去通关系的，更不说轮到下官头上来了，下官资历浅，还是让其他的同僚去吧。”
原本他是打算等着未婚妻进京后这些谣言便能散了的，但岳家出了事，杜君的未婚妻不能入京，拖到了现在，没有人证，只凭杜君口头解释哪里能解释得清的？
所幸他便也不再解释了。
蒋侍读与陈侍讲二人看了眼，敷衍的笑笑：“是是是，杜编修没有关系，这事儿你可得上心一些杜编修，光是我们知道的，咱们翰林院里便有好几位大人想调任呢。”
他们压根不信。
杜君溢出一声叹，嘴角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门外，一个长得圆润的宫人探了个头进来：“请教几位大人，哪位是杜君杜大人？”
宫人面生，但穿的却是孔雀蟒袍，头顶蓝花翎，是有品阶的侍者，蒋侍读两个不敢怠慢，指着杜君回道：“公公，这位便是杜编修。”
圆脸宫人朝他们谢过，看向杜君：“杜大人，还请跟奴才走一趟。”
杜君看向蒋侍读二人，他们朝他轻轻颔首，杜君这才随着宫人出了翰林院，只见圆脸宫人在前边带路，一路却是往宫中去。
杜君抬手问过：“敢问公公，我们这是去何处？”
圆脸宫人不答，只道：“杜大人不用多问，跟奴才走就是了，到了杜大人就知道了，这是喜事。”
宫人行事神秘，杜君却越发警惕起来，脑海里不由得想起了翰林院的同僚打趣时说的，说他背后那位贵女出身宗室，能自由出入宫中，虽现下不合时宜，但杜君却想不到他入宫的理由，下意识只能往这谣言上想了。
去岁科举时，杜君也曾随着进士们入宫殿试，他记忆好，如今还记得入宫的路，也知道那些地方不是他们能走的，见圆脸宫人没有带着他到不能去的地方，稍稍安了心，直到圆脸宫人带着他走过宽阔的殿前，跨上玉阶，杜君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殿门上方外檐上的匾额上。
满朝文武，谁不知承明殿是何处？
圆脸宫人没等到人跟上，转头一看，见杜编修看着承明殿的匾额，见他已经知道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圆脸宫人也不意外，朝他伸了伸手：“杜大人，陛下正等着，快随奴才走吧。”
杜君呼吸一重，整了整衣裳，客气的回道：“公公请。”
圆脸宫人带着他侯在门外：“杜大人客气了，奴才姓杨。”
“杨公公。”
杨喜朝殿里说了声儿，不一会便有殿前伺候的宫人出来：“杜大人，陛下有请。”
杜君随着人进了殿中，行至御前，规规矩矩的行了礼：“下官杜君参见陛下。”
闻衍看了他一眼，语气如常：“起身吧。”
“谢陛下。”杜君行事规矩，不卑不亢，便是面见天子，他的脸上也不曾有过惧意。
闻衍在折子上点了点，随口问道：“杜大人在翰林院可还习惯？”
翰林院编修枯燥，但杜君性子沉稳，倒是耐得下心来，何况整理书籍对读书人来说有益，杜君自是满意的：“回陛下，翰林院的大人们为人高洁，向来不藏私，对下官也多有指点，下官并无不妥之处。”
闻衍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他本还以为这杜君文采高，但在为人处世上过于刚直了些，不会转变，从他屡次得罪当朝官员就能看出来，分明有更好的办法，他却偏生要当面落了人没脸，叫人下不来台，最后反倒结了仇。
现在看来，他倒是也能客套，既回了话，还把翰林院一众人夸了下，跟早前天子对他的印象有些不同，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闻衍往后靠了靠，挑挑眉：“杜大人倒是一心埋首在书里，朕这里可是有数道弹劾杜大人的折子呈上来。”
天子话落，身边大总管杨培便捧了厚厚一摞折子叫杜君看了清楚。
闻衍问他：“大臣们上折说你是个能干的人，朝中正缺了杜大人你这种能人，让朕把你派去边境历练历练，杜大人觉得如何？”
杜君恭恭敬敬的：“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下官听从安排。”
闻衍点点头：“朕也觉得杜大人是个能人，不过去边境就免了，杜大人这一张脸去了边境，怕是不知多少女子要伤心了，不过倒是有个去处适合你。”
他侧头问了问：“明霭到了没？”
杨培看了看外边：“方才就派人去请了，奴才估摸应该快到了。”
杨培刚说完，就听外边见礼的声儿传来，他脸上下意识漾起笑模样来。
杜君见状，有些好奇门外是谁。
闻衍就着喝了口茶水，朝杜君说道：“有人跟朕谏言，对你十分喜欢，朕也爱惜杜大人才华，不忍见你远赴边境苦寒之地，正逢如今宫学重开，杜大人你就升为侍讲，行走宫中为皇子和宗室们讲学吧。”
杜君一愣，倒抽了一口冷气。
外边传言说他上边有贵人，还是一位宗室女，传言许多，但杜君向来没放在心上，因为他心知肚明这是假的，他不过是一家世平平的外地学子，只是在读书上有几分天分，这才侥幸高中。
但陛下的话，偏偏证实了是“有人在天子面前谏言”，所以他才能入了翰林院，也才能跟同僚说的一般无人对付他？甚至连这些弹劾他的折子都尽数被压了下来！
所以当真是有这位宗室贵女？
杜君浑身冒出冷汗来，急忙想解释一二，想说他已有未婚妻，也愿意被派遣到边境去，这位贵人的好意他注定只能辜负了，天子却扭头，朝着门边招了招手：“明霭来见过杜大人。”
杜君先一步抬手见礼，“下官杜君见过…”
杜君一抬眼，明显愣住了，只能看着被嬷嬷抱在怀里的小孩睁着亮晶晶的眼看着他。
宫中这般大年纪的孩子，翰林院的同僚们已经在杜君耳边说过许多次了，正是贵妃钟氏诞下的皇长子。
且，杜君还认出来，皇长子便是当日他在学士楼对面厢房里见过的小孩。
杜君不傻，醉春楼，大皇子，甚至承明殿压下的折子，所有的都联系起来了，甚至都指向一件事。
是皇长子在保他。

第174章
明霭还记得杜君。
确切的说是记得他这张受妇人姑娘追捧的脸。
一看到杜君，皇长子便拍了拍嬷嬷的手，示意嬷嬷把他抱过去一些，嬷嬷日日伺候，知道他的意思，把人抱到了杜君面前。
他小手抬了抬，很有皇长子的威严，奶声清脆的说道：“免礼。”
说完，他朝杜君伸手双手：“抱！”
闻衍脸色一变。
他看着皇长子目不转睛的看着杜君，心里有些吃味，似玩笑一般的说道：“朕还从未见过他对谁这样喜欢过的，就连上回见过的小顾大人，都不见他主动要人抱的，爱卿可是头一回。”
天子的语气从杜大人变成了爱卿，却叫杜君心里一沉，忙退后一步，拱拱手：“下官惶恐。”
皇长子看着人，小眉心渐渐蹙了起来，显得有几分不悦，他年纪尚小，但自有一股皇子的气度，叫人不敢小看了的。
明霭还有几分委屈。
平日他在宫中行走，满宫的人见了他都笑眯眯的，长者们跟是对他搂搂抱抱，热情得叫他有些吃不消，只能任由她们亲亲他的小脸，让她们抱抱，却还是头一回他主动让抱被拒绝的。他大眼里透着迷茫，仿佛在问杜君为何不抱抱他。
闻衍看在眼里，心里又有些不高兴了，他眯着眼在杜君身上打量过，朝皇长子伸了伸手：“父皇抱。”
皇长子看了看父皇，又看了看垂着眼的杜君，气呼呼的拍了拍嬷嬷的手，让嬷嬷把他放下来，双腿刚到地上，他就气鼓鼓的跑进内室去了。他人小脸皮薄，每每颜面有损的时候就这样背对着人，要人去哄他。
跟着的宫人们看了看，闻衍没好气的挥挥手：“还不快些跟着。”
“是。”宫人们连忙跟上。
皇长子不高兴，闻衍也歇了心思，朝杜君道：“你先回去吧。”
话落，他又一叹：“算了算了，你留下吧，等会你若是不见了，他定是要发脾气的。”
杜君有些迟疑，却还是回道：“是。”
杜君从好友钟三公子钟云辉处是听过皇长子的，按好友的话说，皇长子定是极为聪明的，杜君退至一边，这才把方才遇上皇长子的事仔细想过，的确，皇长子小小年纪就露了锋芒出来，但他没说的是，这位皇长子却还是看脸的。
他堂堂一个大男人，竟然被一个不到他腿弯高的小孩给护了。
杜君自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他不是京城中这些世家贵人出身，不短吃喝，还有许多的时间去悲伤春秋，杜君出身在普通农户家中，家中有好几房人，从他在读书上展露天分后，家中才决定供他。
他这等农家子，多是送到学堂认几个字便罢了，等以后出来还能在外边找个账房差事，杜家也是这样想的，但杜君不甘心，为此他更是不敢稍作歇息，怕一旦停了下来就再没有改换门庭的机会。
但科举艰难，便是举杜家之力也很是吃力，杜君在读书之外，抄书、写信这些能给家中添银的事都做过，他的亲事也是在最困难的时候定下的，未婚妻一眼看中了他这张脸，还特意搬到村中居住，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援手。
岳家虽是商贾出身，但杜君调查过，知道岳家行事磊落，便也心甘情愿应下了这门亲事。
岳家在最困难的时候给予了他钱财供应，让他能毫无顾忌的把心思放在学业上，杜君自不愿做那等小人，在发达后便把从前的亲事给弃了，因此无论是谁同他说要他放弃亲事，改为迎娶贵女，杜君都是不愿的。
这张脸给杜君带来了许多困扰，但又给他带来了许多的帮助，前有未婚妻，如今还有皇长子。
明霭被跟进去的嬷嬷们哄了一会就哄好了，也忘记了先前不高兴的事，小孩的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他从内室跑了出来，还是跑到了杜君面前，仰着脸看他。
杜君面对矮矮小小的皇长子，自然是不能站着的，他微微迟疑，然后蹲下身，正好与皇长子平视，杜君正要开口，怀里就冲进来个人。
小孩软软香香的，似浑身带着奶味一般，杜君在家里也是抱过侄儿侄女的，但皇长子身份尊贵，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皇长子小手扒在杜君的衣领上，小脸贴在他身上，十分高兴。
“殿下？”
明霭仰着小脸看他，在杜君身上指了指：“香香。”
又指了指自己：“殿下也香香。”
他身上的香气是宫中独有的味道，有下人们精心照顾着，又多是在后宫中，身上自然沾着香气，但杜君独身一人在京城为官，只在城中的小巷里租了个院子，平日请了个老婆子帮着烧饭，洒扫一二，他的身上不曾熏香，哪里会有香气。
杜君也从来没在自己身上闻到过什么香气，他想了想，轻声回道：“下官身上的香气许是洗衣的胰子留下的。”
京中的胰子有许多种类，杜君买的是最便宜的一种，并没有香气，但杜君实在想不出来，只能推到这上边去。
皇长子有些疑惑，跟着他念：“胰子？”
杜君点点头：“是，胰子，用来洗衣的胰子。”
他歪了歪头，朝杜君伸出自己白白胖胖的小手：“殿下没有。”
杜君忍不住轻笑一声，同他解释：“殿下当然没有，宫中洗衣的胰子都在换洗处呢。”
皇长子也学他点点头，但并没有放弃，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胸口，仰着小脸：“母妃给。”
母妃疼他，会给他的。
闻衍在一旁看着他们说话，这回没有出声阻拦，只在他们说了一会后，招招手让皇长子到御前来，又让杜君起身，命人给他看了座。
杜君方才与皇长子的对话他都听到了，也仔细观察过杜君的反应，他在与皇长子交谈时，言语亲切，不卑不亢，格外的有耐心，倒是比他想象中适合教导皇长子读书。
他换了称呼，问明霭：“喜欢杜先生吗？”
皇长子大声道：“喜欢。”
“去见过先生。”天子这句话，就表示正式认可了杜君。
皇长子学过一些简单的见礼，听话的朝杜君福了个礼，他人小，行礼还不规整，只衬得格外憨态可掬，奶呼呼的说道：“见过先生。”
杜君双手扶起他：“殿下不必多礼。”
皇长子就着起身，抬头跟他说道：“我要考考先生。”
杜君一愣。
连天子对皇长子突然间说这话都有些诧异，儿子小小年纪好颜面，他不由得婉转建议：“你还未曾开蒙读书，不如等你以后读书了再来考校先生好不好？”
他挺了挺胸：“殿下会，子期夸。”
他的“好友”子期跟他见过一面，他们牵着手在宫中各处都玩过，许多地方子期进不去，都是他带着子期进去的，子期说过，他这个殿下很是聪颖，子期跟他讲了许多话，子期已经五岁了，在府上时，顺王府有请先生教过他，因此子期是有经验的。
子期跟他说过，等见先生的时候要考考他们，免得这些先生们没有真才实学，是骗吃骗喝的骗子。
殿下聪明，他要先考考人。
闻衍有些不以为意：“子期还小，他的话…”
他本是想说子期的话不用放在心上的，但对上儿子的目光，闻衍顿时升起了想听一听他要如何去考校他亲点的新科状元，他往后一靠，身上添了两分闲逸。
“行，你考吧。”
天子难得玩笑了句：“杜先生，你可要全力以赴了。”
杜君心知陛下的意思是让他陪着皇长子玩一玩，便也认真的应下皇长子的考核：“是，下官必定全力以赴。”
明霭等他们说完，目光落在杜君身上，仿佛提醒一样：“殿下要考你了。”
杜君轻轻点头。
明霭气势十足，下意识就要张嘴，但顿时又蹙了眉心。
子期说要考先生，但考什么呢？
天子和杜先生都等着，好颜面的皇长子急得小脸都红了，连在后边伺候的杨培都不忍心，想悄悄给皇长子通个风，把这关给过了，好让他能下得来台，却听他憋了一句出来：“三迁你知道吗？”
杨培一愣，三迁是谁？
杜君严肃的沉思起来，皇长子见状，朝他说道：“母妃知道。”
他把方才在钟粹宫时，钟萃同他讲的故事搬了出来，只是小孩记性差，苦思好一会才得出三迁两个字来。
“殿下说的可是孟母三迁？”
皇长子哪里还记得，但很肯定的点点头：“对。”
杜君重新给他讲了一遍这个故事。
“孟轲之母，号孟母，孟子少不更事时，在墓间嬉游，伴哭嚎行拜，孟母见了，便请人驾车带着人去了集市旁居住了，谁知集市边常有商贾炫卖，他便跟着吆喝学嘴，染上了商贾之气，漫天胡言，夸大海口，如此哪里能读好书？
于是孟母便带着孟子又搬到了书院附近，孟子受书院附近学气的影响，便逐渐读书认字，改掉了之前的坏习惯。
这个故事也是想警示后人，周围是什么风气，便能跟着学到什么，搬到书院附近，受文气熏陶，便能跟着受学了。”
杜君从故事讲，还讲到了他自己的见解，这是钟萃给皇长子讲故事时没有提到的。
皇长子歪了歪脑袋，仿佛是在若有所思。
时辰不早了，杜君便告退了。
他告退后，皇长子也跟着回了后宫，路过御花园时，他先去御花园里玩了会才带着人回了钟粹宫。
钟萃已经等了许久了，见他又脏着一身回来，忍不住在他额头上点了点：“你啊，都快开蒙了，还这般贪玩呢。”
明霭突然抬头：“母妃，搬家。”

第175章
杜君到了承明殿后不久，钟萃便也得了消息。
杜君在她这里也是有名的，文采斐然，钟萃还亲自见到过人，的确生得颜如舜华、芝兰玉树，受女子们追捧爱戴。
城中的世家公子们大都不差，又锦衣玉食的被奉养大，行卧仪态都叫人挑不出错处来，通身带着贵气，这是家族赋予的底蕴，便是与杜君相结交的三哥钟云辉，也是斯文俊秀的。
杜君没有这等底蕴，不如世家公子怡然，但却有世家公子们没有的一股傲气在，在他眉宇间衬得格外不同，就是在通身矜贵的世家公子们身边，杜君也丝毫不逊色，反倒因着容貌过于外露叫人注目。
对天子请了杜君来，钟萃倒是并无意见，三哥学问不差，人也端方，能让三哥视为好友的，想来这杜君的为人也是没有问题的，年纪大的官员们在朝廷经营多年，他们做事会越发考量得失利益，甚至为家中谋取谋算，若是由他们来教导皇长子，在教导上怕是不如这些年轻官员们来得好。
皇长子已经见过了两位年轻的官员，一个是小顾大人，一位是这位杜大人，钟萃本想给他们先准备一份礼，但她并未同这两位大人见过，也不知他们喜好，便想等着皇长子从前殿回来后，问问他身边伺候的宫人。
陛下特意召明霭去承明殿见先生，定是会让他们在一处说说话，再看合不合适的，这其中总会问到一些，宫人们惯是会察言观色的，从中便能窥见一二。
她在殿中等了许久，眼见天日已经不早了，芸香已经去膳房提食盒了，他这才带着一群宫人跑了回来。因为玩得久，回来得也急，现在脑门上细细密密的都是汗水，钟萃掏出绣帕给他擦了，又在他背心上摸了摸。
听到明霭这句话，钟萃不以为意，只当他是随口一说，还顺着他的话问：“搬去哪儿？”
她朝一边的婆子吩咐：“去打点温水来。”
皇长子的小脸还脏着呢。
背心虽说有婆子们不时看着，不敢叫他打湿了背心玩，钟萃到底不放心，也要给他擦一擦，再换一身衣裳。
“去把前几日做的那棉衣取了来。”
薄薄的棉衣吸汗，是钟萃特意让人做的，宫中多是用绸、绢等贵重料子裁衣，这些衣裳穿在身上华丽，看着也光滑耀眼，嫔妃夫人们穿着自是觉得好，但这等料子极易磨损，反倒不如贡上来的棉裁衣穿得更贴身。
宫中嫔妃除了内里少许的用棉来裁衣，平日是不会报棉料采置的，外边进贡来的棉料少，但用得少，还剩下许多，钟萃宫中倒是月月都会报上棉料采置，剩下的棉料多是在钟粹宫中。
皇长子嘟着嘴，跺了跺脚：“母妃！”
钟萃正好吩咐完了，也不嫌弃他浑身脏兮兮的，把他揽进怀里，放柔了声音：“是母妃不好，忽略了我们殿下，母妃现在认真听殿下说好不好？”
皇长子本来是不高兴他说的话没被当做一回事的，按他的脾气，换做别人这样无视殿下，殿下已经跑开不理人了，但钟萃柔声细语的，顿时又把他的不高兴一点一点的哄了下去，他眼里亮晶晶的，宛若灼灼上升的日光，清脆大声的告诉她：“搬去宫学！”
杜君给他讲的故事更为细致，其实也是想表达一个道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但知道皇长子如今还未开蒙，便细致的给他讲了这个意思，殿下有许多听不懂，但杜君一再强调的搬到书院能读书的话他听懂了。
殿下也很厉害的，搬去宫学住，殿下读书也能厉害的。
孟子的母亲能为了孟子读书搬到书院附近居住，他的母妃为了他读书好也可以搬到宫学去住的。
他仰着小脸，眼中没有期盼，只有一片高兴。钟萃对他几乎是百依百顺，哪里会拒绝他的。
面对儿子的目光，钟萃不忍心，下意识想答应他，但理智阻止，钟萃想了想，到底如实跟他说道：“明霭，宫学不能住。”
“宫学是你和你的好友们一起上学的地方，但不是咱们住的地方，咱们住的地方在这里，这里离着宫学也很近，你只要往前殿去就能到宫学了，咱们不用搬。”
等皇子六岁之后，住到前殿为皇长子准备的明德所之后，离宫学就能更近了。
婆子很快打了水来，钟萃亲自拧干了帕子给他擦了小脸小手，在他噘着的嘴上点了点：“让母妃看看，殿下这嘴是不是都能放一块点心了。”
“母妃坏。”他捂着嘴。
钟萃爱用各种药粉做糕点，不时往前殿送去，给皇长子吃的还是膳房做的，但他好奇，趁着父皇母妃不注意，偷偷尝过，从此再见到母妃做的点心，他都捂着嘴。
钟萃替他解开衣裳，把里衣微微掀起，在温水里拧干帕子给他擦了擦，一边给他里里外外的换衣裳，嘴里说着：“是是是，母妃坏，殿下好。”
他微微仰了仰头。
殿下就是好。
等钟萃要给他换里衣了，他连忙把钟萃的手给捂着，在宫中四处的嬷嬷宫人身上看过，长长的睫眨着，小脸泛着红，显得有些羞怯。
钟萃跟他说过，他是小男子汉，陛下是大男子汉，男子与女子是不同的，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了男女有别，平日换衣裳时也不肯当着宫人的面儿换，为此钟萃还专门把两个侍监给安排到他身边，有这等换衣的事便侍监们上前，平日在身边伺候的还是以秋夏两位嬷嬷为主。
钟萃在左右两边看了看，朝他们说道：“都先下去吧。”
“是。”等宫人们鱼贯而出，他这才放下小手，任由母妃给他换衣。
等换好了衣裳，芸香也带着人提了食盒回来，一一摆在桌上，伺候他们用膳，“今日有贡上来的鲜鱼，没刺儿，膳房做了鱼末，特意为殿下准备的，还有鸡肉和羹。”
膳房的御厨精食烩，每一样菜做出来都格外精致，宛若是一件精心雕刻的赏舞，是能摆上多宝柜上的。
宫中只有皇长子这一位皇子，膳房为他准备的膳食可不得多费心精力。
钟萃轻轻点头：“他们有心了，给他们看赏。”
芸香“欸”了声：“奴婢等会就去。”
宫中规矩严，用膳时遵循食不言的规定，钟萃极少开口，有她这个做母妃的以身作则，皇长子平日里再是顽皮，在用膳时也只是坐在椅上甩甩腿，大口的吃着嬷嬷喂来的饭食，不曾问东问西。
用完膳，他净了手擦了嘴，这才欢呼一声跑到内室去了，有贴身伺候的宫人跟着，钟萃便留了一位嬷嬷下来。
她慢条斯理的净过了手，等宫人送来手膏薄薄涂过，这才开始问起来：“殿下可喜欢杜大人？”
嬷嬷面上有些慎重：“极为喜欢。”
除了贵妃娘娘，他们还是头一回见到殿下这样亲近外人的，便是他们这些常年在身边伺候的都比不得。
嬷嬷一五一十的说起了明霭在承明殿的情形。
说完，嬷嬷抿抿嘴，还总结了一句。
“这位杜大人的确有些不同。”
他们在外边伺候，见到杜大人跟皇长子相处，面对他身上的温和，也下意识的生出几分好感来。连他们在宫中行走，最是喜防备猜忌的宫人们都如此，也莫怪外边的姑娘们对杜大人这般追捧欢喜了。
“是吗？”
嬷嬷点点头，她这种老嬷嬷跟年轻宫人不同，早就见过不知多少行色的人了，倒是不如年轻宫人那般容易心绪起伏，讲话做事也更为客观一些：“长得好。”
便是他们贵妃娘娘，在宫中这么多貌美的后妃中，那也是能排得上号的，殿下在陛下跟贵妃中，也是最粘他们娘娘的。
钟萃见过杜君，知道他模样如何，当日在醉春楼里，便有许多贵女是冲着他来的，对他受欢迎并不意外，明霭当日也曾见过他，还对杜君十分喜欢，但小孩记性差，何况早已过了许多日子，钟萃以为他早就把人给忘了的。
“那你可发现这杜大人可有什么喜欢的？”
嬷嬷想了想，这位杜大人言谈亲切，谈吐有理，倒是十足的读书人模样，不像是朝中官员，更像是读书人，与那些通身带着官威的官老爷不同。
朝中的官老爷们她也见过不少了，便是文官们都带着几分官气，越是地位高，身上的官气就越重，陛下的两位老师，彭大人和范大人就是如此，彭大人不爱笑，常常板着脸，范大人虽看着亲和许多，但却叫人下意识不敢冒犯，对他们说的话只有听从，不敢反驳了的。
嬷嬷找不出来，但若当真要挑一点出来，嬷嬷带上了两分迟疑：“老奴觉得，杜大人许是缺银了。”
杜大人蹲下同殿下交谈后，她注意到杜大人起身时，脚上的皂靴已有破损之处，还有鞋底都磨坏了一块，杜大人生得好，旁人都看着他那一张脸去了，反倒是没注意到这等地方。
京城居住不易，便是一双皂靴也比别的地方贵几分，何况杜大人还是外地来的，家境普通，想来平日也要为银钱开支发愁。
钟萃一下就信了，她体会过没银寸步难行的地步，对此十分能理解杜君的处境。
“杜大人也不容易。”

第176章
杜君的任命很快就下来了。
他入朝为官不过一年，已经从正七品的编修升任为正六品侍讲，是如今朝中升迁最快的官员。调令不是从吏部发出，而是天子亲口任命。
如今他们才知道，这杜君的背后哪里是什么宗室贵女，分明是当今天子。
翰林院文风重，在翰林当值的官员在心思上不如别的部官员心思重，整个翰林风气平和，但知道了杜君的靠山，就是这些文绉绉的官员们对杜君也不由得羡慕起来。
若是换做当真是哪位贵女，他们还能问一问二人是如何识得的，但事关天子，谁也不敢谈论提及，倒是无人在杜君面前开口，叫他省了不少清净。
杜君只是调任为正六品的侍讲，这个官职在京城里便如海中倒水，委实太小，毫不起眼，若非不是时时关注着杜君的，对这样官职的调任也并不在意。
就是被得罪的王侍郎，也只狠狠的在家中骂了一句：“算他走运！”
像他这种世家官员，平日最是好面，王家在京城经营许久，因着被杜君当面回绝亲事的缘故，叫王家被奚落嘲笑了许久，最开始娇蛮着想让杜君登门提亲的王家小姐更是羞于见人，连手帕交的小聚都不肯去，日日在家中垂泪。
杜君一个外地来的举子，无权无势的，拼着得罪王侍郎也当面扫了王家颜面，不肯迎娶王家小姐，他们这些京中的世家子弟们要是上赶着娶了，岂不是说他们连一个外地小官都不如的？
王家小姐在这件事之前，原本还有好几家登门求亲的，这件事出了后，王家成了笑话，这几家有意的人家顿时请人拿回了帖子，再不肯说要迎娶王小姐的话，连王家其他的小姐们也受了波及，王家家中也闹得正厉害。
王侍郎险些捶胸顿足的，上回便是因为此事，叫他在陛下面前没脸，未成当上会考主考官，虽说同一阵营的其他几位大人也因着家中拖累，却没有王家这样叫大街小巷津津乐道，原本因为找人举荐之事，王侍郎便付了不少代价，最后却是白费一场，还搭上了王家名声。
有王家这件事挡着，其他家的事反倒被遮掩了起来。
杜君在京城名声响亮，也在诸位官员面前露过脸了，杜君让王家吃了这样一个大亏，王大人找不了其他人的麻烦，却把杜君给记恨上了。
按王大人原本的打算，杜君如今再风光又如何，每过几年都会有一二出风头的举子，等他们当真考中，入了官场，名声反倒会降下来，如今杜君在诸位贵人面前也算露了脸，王侍郎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对杜君出手，他等着杜君入朝堂，等过上两年，杜君的名声下来了，又在朝中当个小官，不惹人注目，他到时再好生教教他官场上的规矩。
王侍郎是四品官，要对付一个七品小官自然是容易的。
为此，王侍郎还给朝她抱怨的妻子说，让她忍耐一二，同在京城中，他以后自然是有机会让杜君吃亏，让这等愣头青小子知道他王侍郎的厉害。
若不然，一个毫无背景的外地学子，还当真要爬到他这等老臣头上去了！
王侍郎时刻叫人打听着杜君的消息，当知道杜君连吏部都没过，直接被天子任命为侍讲，王侍郎就知道再想给这楞小子教训怕是难了。
不止是杜君被陛下给看中，更是因着他如今调任的位置，做宫中侍讲，能随时入宫行走，更能与皇家子弟们接触，认识贵人，只要有人同他走近，同他交好，那他就不能不顾忌一二。
王夫人给他出主意：“宫学一开，宗室子弟多是会送世子们入宫读书，但说起来宗室与宫中并不亲近，唯一一位尊贵的，那皇子还那般小，能懂什么？那姓杜的如今靠着的还是江陵侯府的三公子，托了他庇护呢，咱们应该想办法把这靠山给他铲除了才是。”
王大人撇撇嘴，这个道理他能不懂？
宗室与宫中不亲近是不亲近，到底出自同脉，说的话还是有些分量的，何况杜君只有沉底沉隐下去了，他才好动手，若是他一直在贵人跟前露面，若是出事，只消贵人在陛下面前提上一句半句，事情就不好办了。
这才是王侍郎顾忌的地方，只要那杜君识得能通达天听的人，就没人敢动他，反倒是他们家大业大的，若是被捅了出去，只怕要连累整个王家。
但王侍郎还是给王夫人几分薄面：“你说说。”
王夫人是以后宅目光看待的，她指了出来：“爷，那钟三公子乃是庶子，这自古嫡庶有别，再是厉害的人也得听从父母之命，否则就是不孝，咱们只消说动了江陵侯夫妻两个，请他们命钟三公子不许再与那姓杜的接触，这姓杜的哪里还有靠山的？”
王大人平日要上公，有些事情却是王夫人派人打听的：“爷有所不知，光是妾身知道的，就有好几家对这姓杜的不满，夫人们都抱怨呢，只是顾忌着钟家那边，给钟家几分薄面，便把事情给压了下来。”
王家势力不小，放在从前，侯夫人品阶高，但面对王夫人这些官家夫人们也是客客气气的，只是这几年钟家送女入宫，钟家的身份逐渐水涨船高，反倒是她们这些官家夫人想见侯夫人一面不易，还得下帖子，提前使人去说一说。
早前关系并未怎么走动的，还要请个中间人打个桥，牵个线。
便是如此，最终能不能见到，还得看人侯夫人愿不愿意。
王侍郎听得一愣：“这么麻烦呢？”
王夫人叹了口气：“可不呢，都说宫中那贵妃娘娘与母族不亲近，但血浓于水，钟家再如何也是贵妃母族，生母还在钟家呢，哪里会当真丁点对钟家不管不顾的？原本要见侯夫人倒也不必如此麻烦，可自打去岁娘娘被抬为贵妃后，登门送礼的人太多，钟家便关了大门，只让人下帖子了。”
宫中选秀那一年，王家没有适龄的姑娘，若不然他们王家也能出一位嫔妃的。如今王家倒是有好几位适龄的姑娘了，可宫中迟迟没有透露要选秀的意思，只得自行挑了青年才俊婚配。
“到底是靠着裙带关系才有今日。”王侍郎哼了声，面露不屑。
朝中官员们都在暗地里嘲笑江陵侯是靠着家中女人才有今日，提及时个个都义正言辞，好似不是那等人，但若这样一步登天的机会摆在面前，又有几个人不心动的？
王侍郎心里也是羡慕的。
王夫人勉强笑笑，她倒是想靠，可是靠不上：“爷，这法子可要使使？”
妇人打交道，王侍郎哪里会管，他摆摆手：“随你吧，那侯夫人若是愿意见，便同她说说也好，若是见不到，也不必勉强。”
王侍郎交代完，便去妾室院子里了。
王夫人就是跟穆氏关系一般的人。
拿王家的帖子过去指不定在门房就被拦下来了，王夫人想着钟家的关系，特意往娘家跑了一趟，请娘家嫂子给穆家通了个气，走了穆家的关系，这才定下跟侯夫人穆氏见上一面。
这中间走关系也不是白走的，娘家嫂子处要打点，但好歹是一家人，备一份薄礼也就够了，但给穆家却是备了重礼才请动穆家愿意在这中间牵个线的。
王夫人为了这份厚礼，可是狠狠出了血了。
但没关系，只要她能说动侯夫人，这礼出得也值。
到定好日子那天，王夫人早早就出了门，还把躲在家中的王小姐给一并带了过去。王小姐低眉垂眼的，如今不爱讲话，等到了钟家，也只穆氏同她问两句才肯回。
穆氏做了面，也不搭理她了。
王小姐做下这等丑事，穆氏自然是不屑的，在家中时也没少同婆子们说起过，还说起以王小姐如今的处境，以后怕是嫁不到甚么好人家了，哪个世家子敢娶别人不要的呢？
就是那钟雪，当初不也看中了那杜君，非要嫁给他么？钟雪要拿势压人都险些落了个没脸，看在贵妃的面上，倒是有人愿意娶，但登门的人家家境可就比不得了，钟雪如今吃了这个亏，也算长进了，去岁挑中了个本地举子，家境普通，就住在城外，乌泱泱一大家子往后要住一起呢。
但家境再差，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王夫人朝王小姐瞪了瞪，来时好说让她在侯夫人面前卖卖乖，又做这幅模样，徒惹人不喜，王夫人怕她在屋里这般不高兴惹了穆氏不悦，便主动开口：“许是方才在车上给闷着了，她小姑娘家家的，还不习惯跟咱们大人坐一处呢，不然让她出去走走。”
穆氏也不想看见王小姐这张脸，倒是顺着应了，随手招呼了个丫头：“领着王小姐去花园里逛逛。”
花园里来来去去的都是人，她也不怕王小姐能生什么事的。
穆氏这几年日子舒坦，在府上除了秦姨娘母女，谁不巴结她的。
丫头在穆氏面前乖顺，带着王小姐一出门就变了脸，吊着眼在王小姐身上四处打量，沿途遇上做活的婆子丫头，她还格外高兴的逢人就说：“这位是王小姐呢，就是喜鹊街上王侍郎的千金小姐。”
婆子们当面不敢说，但眼里一下就露了出来，四不像的给王小姐见礼：“王小姐好。”
王小姐抿着嘴，眼中闪过怒气，却是生生压了下来，低着头在廊下走着，等人少了，她挑了个角落坐着：“我坐在这里看花，不必伺候我。”
丫头猛的翻了个白眼，还当她喜欢伺候她呢？要不然夫人吩咐了，她才不乐意呢。
丫头礼都不行，扭着身子就走了，很快到另一处跟下人们说起了小话来。
廊面就是穆家花园，叫花匠精心照顾着，如今开得正艳，各种颜色配在一处，格外好看，但王小姐目光却虚虚的不知看向何处，直到不知从哪个拐角里传来的嘀咕传进了她耳里来。
“王夫人跟王小姐来咱们府上了。”
先是丫头开口，接着一道不屑的声音响起：“是啊，还是千金小姐呢，怎的没脸没皮的，我要是她，我都不敢见人的。”
“要我说，这王小姐以后的婚事怕是难了，夫人说的，如今这城中可没有哪位好人家的敢娶她，只有往低了嫁，就跟七…”
被厉声打断：“想死啊你，七小姐的事是你能说的么？我方才看见秦姨娘兴冲冲的往正院去了，估计又是为了七小姐的嫁妆要跟夫人闹了，秦姨娘都闹了好几回了，每每都要夫人给加银两。”
“七小姐嫁的就是普通人家，要那么多嫁妆银子有什么用的？只怕是要拿这一大笔银子去供养婆家那一大家子人了。”
“那也没办法，谁让七小姐也出了这等事呢？她上边还有贵妃娘娘呢，看在娘娘的面上，嫁给读书人却也不是难事，这王小姐可就难了，依我看，这京城怕是难了，若是嫁远些，找个人低嫁过去，人家不知道这事情，倒是能瞒过去。”
“就是，夫人因为七小姐的事，其实最不喜欢这等不安分守己的人…”
“行了不说了，我还得赶着去给公子送点心呢，夫人特意吩咐过的，公子读书辛苦了，为了下回的会考，如今所有心思都花费在读书上边，怕分了公子的心，连亲事都没给他定，只等着公子高中再定一位真真的高门贵女呢。”
“那是，咱们公子的人物品貌，再有家世，夫人定是想等公子考中后为他定下宗室贵女的。”
说着，两道声音渐渐远了。
王小姐不知为何，起身跟了过去。
她的脑海里，只有一路上婆子丫头们对她的各种明里暗里的羞辱，以及对钟家公子小姐们的高抬。
她们凭什么看不起她？钟夫人如何看不起她？
秦姨娘可不管穆氏现在有没有客人在，大摇大摆的进了门，跟穆氏没说上几句便吵了起来，别的妾室哪里敢这样同正室说话的，但秦姨娘是贵妃生母，穆氏对她也多有忍让两分，便越发让秦姨娘趾高气扬起来。
她如今就钟雪这个女儿了，钟雪嫁的不好，家中肯定是要拿银钱多补贴的。
秦姨娘每回说起都是这种话，穆氏也十分不悦。
钟雪嫁的不好怪她吗？穆家的婚事钟雪不应，几次三番的说看不上，穆氏身为穆家女，心里也恨毒了这母女两个。
“我不管，反正你得再加加，蓉小姐出嫁时你给的是多少，我们雪小姐也应该同样，夫人你得一视同仁。”
但钟蓉可是嫡女，而钟雪只是庶女。
眼看吵起来没完，王夫人在一边很是尴尬，钟家的事她插不上话，何况这位如此威风的妾室身份她也猜到了，更是怕掺和进了钟家后院里。
眼见要闹开了，房门被一把推开，却是穆氏身边其中一位大丫头白着脸进来，顾不得房中还有外人，眼中焦急的看向穆氏：“夫人，公子院子里出事了。”
穆氏顿时顾不得秦姨娘了：“云坤怎么了？”
大丫头一时半会的不知该如何解释，只看了看穆氏，又往王夫人身上看了一眼，在王夫人心里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时，她说道：“公子与王小姐搅在一处了。”
穆氏扭头看向王夫人，眼中的怒火毫不掩饰。
连招呼都不打的带着人往钟云坤的院子赶去。
王夫人脸一白：“侯夫人，此事与小女无关，我们今日登门并没有其它意思…”
穆氏哪里还听得进王夫人解释，在她看来，王夫人母女今日便是有预谋的登门，她们母女两个谋算的就是穆氏的宝贝儿子。
王家是挑中了她儿子赖上。
秦姨娘来之前就听说了王夫人，见王夫人还呆在原地，还好心的推了她一把：“还楞着做何，还不快些跟过去，我们夫人可是一心想给嫡公子娶高门贵女的，如今倒是叫你们家摘了桃子，我要是夫人你，如今事已出了，就只能使劲扒着不放了。”
穆氏母子不痛快，她就高兴。
秦姨娘巴不得钟云坤名声有损。
钟萃知道的时候，钟家的事早就传遍了，当日见到的人太多，穆氏压不下去，很快传了出来。
禧妃亲自来同钟萃讲的：“听说被撞见的时候，王小姐身上都湿了，腰上的带子都松了，钟家公子还搂着人呢，手还抓着王小姐的衣裳，这大庭广众之下，人多嘴杂，钟家怕是不得不认下这门亲事了。”
王小姐的招数其实并不高明，她跟在丫头身后进了钟云坤的院子，等丫头们放下点心离去这才出现，钟云坤为了怕丫头们扰了他读书，向来身边不留人伺候，这也叫王小姐有了机会，只往一旁的小池塘里一跳，惹出动静来叫钟云坤发现，就把人给引了来。
钟云坤要救她，只想着把人救上来便让丫头们来照顾，他便脱身而去，王小姐顺势把钟云坤给拉了下去，二人一同落水在池塘里，等撞见的时候，二人也有了贴身的机会，自然就说不清楚了。如今外边传扬的，更多是口口相传后的言语，做不得真。
王小姐做事不顾后果，胜在豁得出去，叫钟家生生吃了亏。
禧妃是来看笑话的，钟家出了丑事，钟萃自然跟着丢脸，钟萃知道她的来意，却并不在意。钟萃面上没什么表情：“不错，男才女貌，堪为良配。”
她认真夸过，又添了句：“想来母亲也十分高兴。”
恶人还需恶人磨。

第177章
钟家出了这等丑事，禧妃听闻，想也不想便来了。
等当真见到了钟萃，禧妃的理智才回了笼，收敛了眼中看好戏的目光，故作是来劝慰钟萃的，一心为了她好。
禧妃是不信钟萃的话。
换做是她，若是母族丑事尽知也定是羞于见人的，哪里还能夸得出来？这钟氏如今不过是在嘴硬逞强罢了。
禧妃含着笑：“臣妾也知道这件事不好对外人道也，娘娘也莫要在心中太过气恼了，王家小姐长相好，又出自大家，只是有些小性儿罢了，再有之前非要嫁给外地举子…”
她捂了捂嘴，笑盈盈的：“瞧瞧臣妾这张嘴，此事都已经过去了，如今王钟两家已快结为秦晋之好了，王家女只怕不日便要嫁为钟家妇了。”
禧妃这是在暗指王家女早前的事，以此来让钟萃对她膈应。
钟萃一听便听出了禧妃话中含义，对禧妃强行要给她案上“丢脸”的事，钟萃也不以为然。又不是她的儿媳妇，她为何要膈应的？
钟萃抬了抬眼皮：“本宫看禧妃对王钟两家之事如此上心，不如待它日婚礼时，禧妃也赏一份厚礼去，也当是禧妃的祝贺了。”
禧妃不敢应了，讪讪的说着：“两家姻亲，臣妾与他们无缘无故的，倒是不好送这个礼。”
钟王两家结亲，于王家有利，于钟家却是无益，钟家被压着娶了人，但心中也是不虞的，她明知钟家不高兴，还赐下赏赐去，钟家在面上不敢不接，但背地里是肯定会记恨上她的。
禧妃虽也出自大族，但却不能不顾忌着家族，公然给家里找事。
钟萃却招了芸香来：“去库房里挑几支钗子给王小姐送过去，钟王两家的事连宫中嫔妃都知晓了，就顺势早日结为姻亲，也免得外人在议论说道。”
禧妃脸上一下白了，连忙辩解：“娘娘，臣妾就是听说一二而已，绝没有来催娘娘的意思。”
钟氏这是赖上她了！
禧妃现在心里也生出了懊悔来，早知道这钟氏要借她的话压着钟王两家把事情彻底定下，她是如何都不会来这钟粹宫的。
她只是过来看一下钟萃是如何丢脸的，在禧妃的想象中，钟萃得知了钟王两家的事，如今又被她当面提及，哪里还能有脸面，她在宫中作威作福了这么久，难得吃这么个亏，禧妃这才不管不顾的过来。
她本以为钟萃在她提及后会闭宫，甚至对钟王两家生出怨怼，谁知她不羞不躁的，反倒是当真对这桩婚事毫无意见。便是她自己，母族里也有不喜的人，甚至与家中也有不睦之时，但到底血出同脉，若是她的母族出了这等事，禧妃脸色也同样跟着颜面无光，不好意思见人的。
她就不知道什么是丢人吗？
禧妃被钟萃的态度弄糊涂了，怕多说多错，禧妃只得咬咬牙，借口走了：“臣妾想起宫中还有事没有处理好，便不打搅娘娘了。”
不等钟萃回，禧妃便带着宫人急匆匆的走了。
芸香问：“娘娘？”
她的意思，是问还送不送？当钟萃方才是拿话堵禧妃。
“送！”
钟萃不止让她送，还让她正大光明的送。
禧妃有句话是对的，钟家不得不认下这门亲事。无论早或迟，钟家如今不肯认，无非是还在计较这桩婚事本身，在谈及对错，想要有回转的余地，以后重新给钟云坤娶一位高门贵女。
无论原本事情如何，如今事情已经出了，外边甚至传得如此难听，王小姐的清誉是半点不剩了，必然是要嫁过来才能平息的。
钟萃对江陵侯府不在意，却不得不在意他们对外的做派和名声，皇长子再过几月便要正式开蒙，他的外家不能成为助力，却决不能成为他的拖累，让皇长子的名声跟着受损。
“奴婢这就去。”芸香急急朝库房去。
给王小姐备的礼是从钟萃的私库里走的，每一件都属精美，是宫中上品，芸香挑了一支簪云钗，一套红真珠头面，几个水头足足的镯子，并着好几件金饰。
很快，就有宫中的侍监奉贵妃之命，把礼送到了王家。
绸布一揭开，王夫人顿时被那些首饰给闪花了眼，这里边那套红真珠头面最是值钱，在外边的阁里，向来只点缀几个，已经足够做镇店之宝了，宫中送来的这一套，却是尽数用了各种大小的真珠打磨镶嵌，那大的真珠王夫人在外边从未见过。
王侍郎先从这份厚礼中回神，对贵妃跟前的大侍监十分客气，“麻烦公公了，不知娘娘有何交代？”
顾全亲自把礼交到管事手上，微微勾着嘴：“王大人，娘娘并未交代什么。”
王侍郎神情却越发慎重了，“下官已经知晓了，还请公公替本官回话给贵妃娘娘。”
“好说。”顾全朝他见礼：“既然这礼送到，奴才便告退了，还得往侯府去一趟呢。”
王侍郎亲自把人送出房中，叫管家亲自送人出门。
王侍郎站在房门口，等顾全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这才转身回了房中，神情凝重，王夫人目光还在那厚礼上流连，朝王侍郎说了一句：“贵妃娘娘送的这礼可是真好。”
王侍郎挑了椅落座，大口的喝了口茶水，等管家送完人回来复命，他说了句：“带着银子去外边，叫人不必再说了。”
管家领命而去，王夫人不解的看过来：“爷为何不让外边的人再说一说。”
王侍郎目光落在那红光闪亮的宝石上，意味深长的说道：“你都说这礼好了。”
重礼，必然有所要求。
贵妃没有交代，那就是有交代。
钟王两家在出事那日，是达成了共识当做没有发生的，随后明面上是从侯府流传了出去，但各种添油加醋的事却都是王家派人干的，王小姐的清誉毁尽，没有出路，钟家就必须碍于压力迎娶。
两家心知肚明，钟家不肯来提亲，是在气恼王家如此做派，也不愿当真娶了王家小姐，王家如今就是等，等着王家再传出王小姐受不住的时候，风向就必然转向王家，钟家就要处于劣势。也必然会过来提亲，倒时就是王家占了上风。
贵妃不管两家的角逐和撕扯，她要的是平和把这件事给解决了，这就是贵妃要的交代。
王夫人有些犹豫：“但要是那钟家不应呢？”
王侍郎还有闲心的慢悠悠喝了口茶水才说道：“贵妃要他应，他就必须得应。”
贵妃亲自赏赐王小姐，表示王小姐受贵妃重视，再想轻视王小姐的便有所顾忌了，何况王小姐到底身为王家女，钟王两家撕破脸，王小姐以后嫁过去日子也艰难，趁现在大家还留有颜面商谈好自然是最好的。
有贵妃压着，王侍郎不怕钟家不同意。
顾全到了江陵侯府，把贵妃的意思一传达，侯夫人第一个就不应。
她的嫡子钟云坤是倾尽侯府资源培养出来的，应该娶的是高门贵女，承继江陵侯之位，绝不能娶这样一个卑劣的女子。
穆氏这些日子也是这样同江陵侯与老夫人说的：“王小姐早就没有名声，要是把她娶进门了，以后这个家里只怕没有安生日子了，为了赖上云坤，她就敢跳池塘，那王家就敢连王家女的谣言名声都敢毁，如此没脸没皮的，咱们钟家要是被王家给缠上了，以后还不知会做多少丢人的事。”
老夫人和江陵侯都看中颜面，被穆氏日日劝着，也生了这等心思。
“不成，绝对不成。”
顾全正经着脸：“侯夫人，贵妃娘娘已经给王家女送了礼，娘娘说了，从前的事忘了吧，早日把亲事定下来，钟王两家的事已经传到宫里去了，连宫里娘娘们都知道了。”
老夫人惊呼出声：“娘娘们都知道了。”
顾全对老夫人态度婉转些，说了起来：“是啊，老夫人许是不知，禧妃娘娘亲自到宫中同贵妃娘娘说的。”
钟萃并没有隐藏禧妃的打算，只是这桩事，其实早在传出来时她就已经知道了。
老夫人好面，一听顾全这话，再想想从前在宫中见过的娘娘们，一想到这些娘娘们往后看她的目光有异，老夫人就一阵脸皮颤抖。
顾全见状，说起了钟王两家平和下来的好处，又在最后加了一笔：“大殿下再有些日子就要开蒙了，侯府身为外家，若是惹了浑身的流言蜚语来…”
嫡子重要，但在宫中的皇子更重要。
只有皇子好了，整个江陵侯府才能跟着受益，侯府如今的风光才能延续下去。云坤便是受些委屈也无妨，往后府上多补偿一二就是。
江陵侯到底在朝中任职，立马就想清楚了轻重，也不再执着于钟王两家谁对谁错了，他立马说道：“公公说的是，是我们想岔了。”
老夫人一向以侯爷的意见为主，江陵侯应承下来，老夫人就不反对了。
穆氏还想开口，顾全看过去：“侯夫人莫要在固执了，事情已经传到宫中了，侯夫人莫非是想让陛下亲自下旨赐婚不成？”
如此，那钟王两家怕是再也翻不了身了。
江陵侯不再惯穆氏：“公公放心，本侯已经应下。”
顾全点点头：“奴才自然是信侯爷的。”
穆氏不愿就此服从，在府上闹了好几日，到底被江陵侯压了下来，请了二夫人姜氏登王家提亲，消息传到钟云辉耳里，他也只是轻笑一声。
穆氏当日肯见王夫人母女，是娘家跟他提到了钟云辉，王夫人有主意帮他压制这个庶子，穆氏这才应下的。王夫人自己便是正妻，不喜府上庶子女们，自然知道穆氏的态度。
钟云辉有大官相助，又是举人，已经完全威胁到了嫡子钟云坤，穆氏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她本想听一听王夫人的法子，最后却报应在了嫡子钟云坤身上。
穆氏起意害人，如今不过是自食其果。

第178章
皇长子满三周岁后，皇长子的开蒙正式被提上日程。
天子重开宫学，赐下崇明宫匾额，特允宗室子弟入崇明宫读书，为皇长子和诸位宗室子弟讲学的有两任新科状元郎，顾元舜和杜君，翰林院两位侍读，新提拔了一位侍读庄侍读。
顾元舜被加封为正二品太子少师。
同一日，皇长子封定王。
四海升平，定天下太平，八方宁靖。
大越少师并无实权，只做虚衔，但饶是如此，当圣旨到了顾家，整个顾家仍旧被这道旨意内容震得久久不能回神。
“怎会如此？”
顾家出了一位正二品的实权顾大人，顾元舜入朝后，便称他为小顾大人，顾元舜的太子少师虽没有实权，但在官衔上已经与大伯顾大人平起平坐了。
顾元舜才多大，他还不到而立，已成了二品大员，是顾大人在朝为官几十载来第一次见到的，以此等年纪便擢升到此番地步的。
何况，大越如今并未有太子，但太子少师却先立了，这显然不符合常理，哪有未立太子便先有少师的。
顾大人心里各种念头闪过，对着同等职位的侄儿，顾大人对他也十分复杂，到底同出一家，顾大人为官几十年，对朝堂上下的事情不说了如指掌，却也能猜到大概，但唯有这件事让顾大人觉得格外怪异。
他叮嘱顾元舜：“朝堂上下怕是要起波澜了，你如今任太子少师，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总之要多加小心。”
对顾元舜这等年轻官员担任要职，朝中老臣们本就意见颇多，如今顾元舜直接力压不知多少老臣，让这些老臣们哪里有颜面的，少不得在朝堂上便要为难他，以往看在顾元舜几人出自大族，也只是对他们生出几分警惕，偶尔为难一二，如今这等情况下，他们怕不会再看在往昔的情面上手下留情了。
就是顾大人自己，心里也滋生出阴暗来，顾元舜如此年轻便是正二品的大员，若再给他机会，顾元舜的官职岂不是要超过自己，若他被侄儿越过，怕是到时才会成为这满朝上下的笑话！但他们到底是一家人，顾大人不得不出言提醒。
顾元舜没有错过顾大人看过来的复杂目光，他对着顾大人，仍旧恭恭敬敬：“是，侄儿谢大伯提醒。”
顾大人通身气派，闻衍轻轻颔首，目光落在他手上的明黄的圣旨上，很快移开，交代两句便匆匆走了。
大房的人相继散去，二夫人满脸喜色：“快快，把这道圣旨奉到祠堂去，也好叫祖宗们看看，咱们家出了个太子少师呢，我儿这才多大，如今便是少师了。”
顾元舜脸上没有喜气，他神色凝重，阻止了二夫人：“不必了，这道圣旨就放在二房的院子。”
二夫人不懂官场上的拐弯抹角，满脸不认同顾元舜的话：“为何？咱们二房也是嫡脉，早前你父在学问上不精进，咱们只能靠着大房，如今你为咱们二房出头了，咱们为何还得藏着捏着。”
按她的意思，就该把这圣旨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上，好叫顾家所有人都知道，她儿子到底有多优秀！
顾元舜看向她：“母亲昨日为何抱怨姨母待母亲不如舅舅们？”
二夫人一愣，下意识开口：“我就是心里有些不高兴罢了，你姨母为人也太势力了些，你舅舅们靠得上一些，给他们备的礼就好，认为咱们帮衬不了多少，便礼轻，同是…”
二夫人说着住了嘴，心里明白过来，顾元舜的意思并非是当真问她为何抱怨，而是借着这件事在表达一件事：“你的意思？”
“姨母只送一回礼母亲就觉得不平，若是姨母日日如此，母亲又当如何？”
那就要生恨，断绝姐妹情分，老死不相往来了。
顾元舜用礼暗指这圣旨，摆在明处，让别人日日看见，并非是炫耀，而是膈应，让两家人生出嫌隙，甚至断了亲缘情分。
“朝中风雨将至，这道圣旨对我而言，尚不知是福是祸，儿子在朝中艰难，还请母亲体谅一二。”顾元舜朝二夫人行了礼，带着妻子庞氏回了他们的小院。
圣心难测，顾元舜交代她：“父亲不管事，母亲尚不知许多事，家中还需你多操心了，尤其是咱们二房，各处都要盯紧一点。”
旁氏心里一跳：“爷的意思…”
顾元舜摇摇头：“无事，只是提早做好准备罢了，越是这等时候，越是要约束好下人，未免让他们借着名头去仗势欺人，犯下错事。”
旁氏轻轻点头：“是，妾身定然把家中管理好的。”旁氏有些犹豫，“爷，如今宫中并未立太子，为何要下这样一道旨意？”
这也是顾元舜不解的地方。
宫中不止嫡子未曾降生，甚至如今连中宫都未立，立少师委实过早了些。
顾元舜只能猜测一二：“许是陛下提前为还未出生的太子先培养属臣也未可知。”
圣旨下到不久后，贵妃的赏赐也下来了。
钟萃为几位先生都备了礼，礼到顾家，很快送到了顾元舜面前来。里边是两方砚台，几卷孤本，几幅字画。
顾家不缺银两，家学厚重，这些字画正是按顾元舜的喜好送来的。
顾元舜心生喜意，在几幅字画上拂过，又不禁问道：“贵妃可还给其他家送了？”
现在多事之秋，容不得顾元舜不多想。
太子少师为东宫属臣，太子班底，陛下既然下这样的旨意，那他以后身上便有东宫属臣的印记，是不能与皇子党走近的。
若是贵妃想借此拉拢他，他是断然不会应的。
伺候的回道：“送了，几位先生人人都有份。”
说着，伺候的人迟疑了一二。
“怎么？”
顾元舜侧了侧身，下人便说：“方才有信传来，大皇子被封为定王。”
皇子早早被封王赐府的并不少见，当今也不过几岁就被立为皇太子，顾元舜亲眼见过皇长子是何等受宠，对他早早封王之时并不意外。
“定王府邸赐在何处？以何处为封地？”
皇子们赐府封地时，原封地会同时改名，同皇子封号同样。
下人觉得奇怪的便在此处：“定王并未在宫外赐府邸，赐封地，只赐了宫中承光殿为定王宫室。”
堂堂皇子封王时竟没有府邸和封地赐下，这哪里不奇怪的。若说受宠，定王不过刚开蒙之龄便封王，也算本朝独一份了，当是在陛下心里十分有分量的，但偏生封王后，又没有府邸封地赐下，这又像是不受宠的了。
“承光殿。”
顾元舜微怔，下人不知宫中规矩，但顾元舜却是知的，皇子们在年满六岁后都要搬去前殿的皇子所里居住，与诸位兄弟们住在一处，寓意是让皇子们能培养兄弟之情，但单独赐下宫殿的却没有。
只有皇太子才有单独的东宫赐下。
顾元舜只觉得如今情形越发复杂，他如今见到字画的高兴之情尽数浇灭，头疼的揉着眉心，摆摆手让下人们都去外边伺候。
没一会，外边传来下人们轻哄着少爷小姐，让他们不要进来打扰了，顾元舜听得是一双子女的声音，开了口：“让他们进来吧。”
他这一双子女平日格外大方懂事，但现在两人气鼓鼓的走了进来，女儿眼眶通红，儿子愤愤不平，一看便是闹了矛盾。
他们也不过才四五岁的年纪，便是平日里再大方懂事，也会有闹脾气的时候，顾元舜见到他们，被朝中烦心事搅得心绪浮躁的情绪一下平复下来，朝他们问道：“怎么了？”
顾小姐先指着旁边的小少爷开口：“哥哥不好，他说我念书没用。”
小少爷也不依的开口：“本来就没用，女子不能参加科举，也不能当官。”
顾小姐仰着小脸问顾元舜：“爹爹，为何女子不能当官？”
为何女子不能当官？
庶子如何不能被立为皇太子？
在顾小姐问出口的瞬间，顾元舜一下打通了任督二脉。
他终于知道了为何如此违和。
定王，定天下太平。
皇子要赐府封地，皇太子却是不用，因为皇长子本就要住在宫中，坐镇东宫，一同临朝。
当今并非是先立太子少师，再立太子，而是太子早有，才设立了太子少师。
旁氏端了汤水来，见他如此模样，关切的问道：“爷怎么了？”
顾元舜还为心中的猜测大骇，他在女儿头上轻轻拂过：“女子虽不能入朝为官，但读书却是有用的。”
顾元舜起身，朝旁氏道：“取了朝服来，我要入宫。”
从宫中发出的旨意接连打得人回不过神儿来，各家忧愁下，有顾元舜吸引了所有的风头，贵妃给几位先生送礼的事便不值一提。
礼到了杜家，却只有薄薄的一层，揭开绸布，盘子上只有两张纸，一张房契，一张银票。
杜君还未反应过来。
送礼的人在杜君的皂靴上隐晦的看了眼：“杜大人只管收下便是，每位大人处都有礼，大人进京不久，想来在京城还未置办下产业，娘娘说了，大人好了，也好为朝中办差，无论何时，杜大人也不要亏待了自己。”
送礼的人走了，钟云辉从房中走了出来。
他正是为了躲家中钟王两家的喜事，这才到好友处稍作歇息一番，钟王两家交换了庚帖，今日正在过礼，再过上几月，等日子定下便要结亲了。
世家结亲从换庚帖要走好几载才过完三书六礼，最后结亲，但钟王两家一切从简，只短短几个月就走完了礼。家中气氛沉闷，尤其母亲看他格外不顺心，钟云辉便躲了出来。
他目光落在那张房契上，在杜君肩上重重拍了拍：“你倒是好福气，这条巷子上住的可都是四五品的官员们，院落清净，价值不菲。”
杜君从不认为自己高风亮节，不沾铜臭，但却不知自己在旁人心中，原来是这样穷困。
“我何时亏待过自己？”
钟云辉今日才知好友杜君被陛下召见过，便忍不住问道：“不提这个，你可是瞒了我许久，我问你，你可见到了大皇子？”
事关天子，杜君自然不能对人提及，他心知好友钟云辉挂念着宫中的贵妃母子，贵妃如何他并未见过，但大皇子却是见到了：“大皇子活泼好动，圆润康健，极为受宠。”
钟云辉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圆润白嫩的小孩模样，明目张扬，活蹦乱跳，与贵妃全然不同，但钟云辉却安了心。
只要贵妃母子在宫中过得好，他就放心了。
顾元舜十分顺畅的入了宫，顺利的见到了天子，他跪在地上，咬牙问道：“臣斗胆，敢问陛下，太子在何处？”
闻衍低头看了他一眼，反问他一句：“少师认为朕的大皇子如何？”
天子的话，已是明白的表示。

第179章
亲耳听到这话，顾元舜仍旧掩不住震惊。
若不是临机一动，顾元舜是怎么都想不到会是这样的，毕竟天子才是嫡脉正宗的拥护者。天子出身嫡脉，嫡庶有别，自当维护嫡脉尊崇，这不只是他是这样想的，满朝文武都是这样想的。
谁都没有想到这上边来。
顾元舜大胆抬眼，直视天颜，眼中满是不解：“陛下为何？”
为何选择要立皇长子为太子。
立庶子为太子。
天子自己便是宠庶为尊后的受害者。
顾家这等世家，对于先帝时期的见闻都有记载，如顾元舜这等入了朝中的官员都可以由家主做主看一部分记载，这是为了让他们更好的摸清楚如今位于上位的人的喜好和厌恶，避免他们做错事，惹了上位不喜。
只要在大方向上不做错，家族就能代代的延续下去。
不止顾家，京城里任何绵延的家族对这些大事都有传递下去的法子，挑家中优秀的子弟传下去。
陛下八岁被立为皇太子，却在庶子得宠后，逐渐被冷淡呵斥，甚至险些被废黜，若不是天子投身军营，在军中一呼百应，掌了军权，有了与庶皇子相抗衡的力量，这才成功登上皇位，今日在这龙殿御案之上的便该是另一位。
天子便是嫡庶不分的受害者，而世家见这嫡庶不分的霍乱，此后也一直引以为戒，奉行嫡庶有别，天子与世家，在嫡庶问题上是能够达成共识的，陛下分明尽知，却为何要明知故犯。
闻衍对上他难以接受的目光，却顿时想起了贵妃钟萃曾经大逆不道的那句话来。
她说，嫡庶没有区别。
嫡与庶如何没有区别呢？闻衍当日大怒离去，脑海中却不时想起了她这句话来，嫡长为先，自古就是如此，他身为嫡子出身，维护自身利益，这本就没错，但身为庶便错了吗？
闻衍从前认为兄弟不敬，对皇位生出野心，与他这个正统出身的嫡长子百般争锋，视为狼子野心，便是如今也依旧认为如此。但如同贵妃这样纤弱的庶女出身，毫无威胁，却也因为庶女的身份遭到百般打压，侥幸入宫得以有了一偶庇居之所。
当今对先帝感情复杂，更多的是冷漠，先帝对他们母子的所作所为到底耗光了所有的情分，便是如今回忆起来，都并未有早前父子和睦的暖光。
但他不同，先帝宠妾灭妻，宠庶灭嫡，但他却没有嫡子，没有嫡妻，自然算不得宠庶灭嫡了。他也更不愿迎了中宫入宫，此后让他们母子身份尴尬，处于被人敌视之中，被迫掺和到斗争中来，先帝时期的嫡庶之争，闻衍并不想重来一次。
没有嫡没有庶，甚至嫡庶都为一人，自然无法再卷入争斗当中。
这其中的事情，以天子之尊自是不必对臣下详尽解释的，闻衍料中了顾元舜会进宫，这才提早吩咐下去，让顾元舜能顺利的到了御前来，却不是让一介臣子来质问他的：“朕自有考量，小顾大人无需多言，做好你少师的本分即可。”
想着顾元舜已经是定下的东宫辅臣，闻衍到底让他安了心：“太子自是以嫡子身份加冕。”
顾元舜不止不放心，更是倒抽了口冷气。
陛下的意思，是要让皇长子做嫡长子。
若皇长子要抬身份，势必生母贵妃的位份也要抬，贵妃已位同副后，同中宫嫡后也只差去掉一个副字，天子借着发难吴家抬德妃为贵妃，已叫朝中官员不满，到底只是贵妃，在陛下的强势下，群臣只得退让一步。
这等时机本就是天时地利人和，有世家官员犯错在先，被抓住把柄再后，正是心中不安，这才叫陛下旨意顺利发了下去，但若陛下要抬贵妃为皇后，这些朝中官员们自然是不依，必定会死谏到底，阻碍重重。
若真到那一日，顾元舜都能想见到朝上的血雨腥风。
他张了张嘴，被天子打断，闻衍语气里带着警告：“小顾大人若是想劝，朕反倒劝小顾大人不必费心思了，朕把小顾大人提上来，便是知道你与其他的老臣不同。”
顾元舜并非如表面那般守规矩。
顾元舜面上闪过各种情绪，最终他深深一拜，吸了吸气：“臣只想知道，几位内阁大臣们可否知道？”
天子并未开口，顾元舜却从沉默中明白了。
他勾了勾嘴角，轻轻一笑，是他傻了，几位内阁大臣以彭、范二位大臣为首，这两位大臣乃是天子帝师，是陛下真正的心腹，多少政令都是出自他们之手，哪有他们不知道的？
余下几位内阁大学士，更是擅长明哲保身，以天子政令为主，皇长子的伴读，出自兵部尚书靖大人家，内阁贺阁老家。
顾元舜知道皇长子的几位伴读时，虽不曾说过，却在心中是极为不赞成的，认为陛下对皇长子太过宠爱，这几位伴读，从文臣武将，到宗室子弟尽数涵盖，等于绑在了皇长子的利益之上，若是皇长子生出野心，以他身后的势力，以后的嫡子哪里会是对手，数十年后这朝堂之上是否又要重蹈先帝时期的覆辙。
如今顾元舜再把这些势力联系起来，他的思想更开阔了些，陛下为皇长子安排这几位伴读，不止是彰显宠爱，更是用他们身后的势力来保皇长子。
若有一日百官反对，但只要掌着最高权利的人在皇长子身后，余下的官员迟早会屈服，就如同如今的贵妃一般，同样在百官的反对之中册封，时日一长，自然就站稳了脚跟，百官也同样认可了她的贵妃之位。
“臣知晓了。”
顾元舜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闻衍在他走后，难得没了批折子的心思，问了句：“贵妃母子两个在做何？”
这杨培知道，他笑眯眯的回道：“听说今日掌仪处下边办事的送了大殿下入学要用的书箱等用具，想必娘娘正在挑呢。”
闻衍脑子里想着儿子小小的提着书箱的模样，顿时来了兴致，起身步下台阶：“走，去看看。”
宫中多年未有皇子读书，下边负责皇子们书箱等身外之物的掌仪下属机构特意送了一溜的做工考究的书箱等一并送来，在钟粹宫排成一排，供贵妃母子选择。
负责的管事指着一个小巧的漆器书箱，书箱精致，正面描着五彩的花束，有两道提手，“娘娘，这一个书箱是早前按陛下当年进学时用的书箱仿的，用的上等木料，自带香气，里边放上书本最是合适，书香和木香合二为一，最是衬读书人了。”
除开这些精巧细小的，还有一些大的书箱，管事让宫人一一打开给钟萃看过，里边的书箱又做了好几层，有放书本的，还有放点心的小屉。
宫中的书箱做工自是精美，每一个拿出来都是能叫人欣赏的，钟萃点了几个大的书箱，又点了两个小书箱留下：“这几个倒是可以放在殿下房中，他若是要找书，便能从书箱里找。”
钟萃唯一忧虑的就是太重了。
到底是木料的箱子，宫中的巧匠们又不敢偷工减料的，这些书箱的确精美，但分量也足够重，等正式读书后，里边还要放书本，哪里是这般小的孩子能提起来的。
管事有些不以为然：“等殿下开蒙，这书箱自然有伴读们提，再不济还有年长伺候的宫人们提呢，自然是能提得动的。”
哪里有皇子亲自提书箱的。
钟萃哪里不知道这一点，但皇长子这几位伴读人人都是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最年长的便是成亲王府的四公子，还未过十岁，上回见面时钟萃就知道这位四公子心里正憋着一股气呢，对入宫给才三岁开蒙的小孩当伴读觉得很是丢人，要是还让他在后边提书箱，钟萃都生怕他给气出了好歹的。
到底是王府的公子，这样也不好看。
明霭守在母妃身边，他可没想这么多，见到面前摆着这么多书箱，见嬷嬷们不反对，伸出小手便去提。
钟萃在第一排的书箱上看过，目光落在被放在后边的几个竹编上：“这是？”
管事眼中有些懊恼，这也是他们做的，是按宫外如今盛行的手提篮改编来的，名为芨，芨用竹、藤编织，原本是宫外妇人采买时作篮子用的，后在普通的学子中流传开来，编成了芨，学子背着芨上学，宫中在原本背的芨上按书箱的模样编织了精巧的几层，穿上提手，就成了如今的模样。
相比书箱，这用竹、藤编织的芨更为轻便，但匠人们再是手巧，这芨与书箱相比，到底显得不够大气，今日来时有些匆忙，下边的宫人只听管事说全部都拿过去，便把这几个管事留下来的芨一并带了过来。
管事忙道：“娘娘，这芨低贱，本是随手做的，不巧给一并带了过来，娘娘不如再看看前边的书箱。”
在管事的劝说下，钟萃轻轻弯腰，伸手提了一个芨放在眼前，把几层都抽开看过，芨的分量在手上轻轻颠了颠，跟做工精巧的书箱相比，芨的重量十分轻盈，便是她提在手上也没有感觉到有多重的分量。
“这个好。”
门口，闻衍大步走了进来，出声问了句：“是什么讨了贵妃的开心。”
天子骤然驾临，殿中人连忙行礼。
钟萃弯了弯腰，很快就被扶了起来，闻衍在她手上看了看：“就是这个叫贵妃觉得好了？”
钟萃轻轻颔首，递了过去：“陛下你看，这个当真是精巧，又如此轻便，还有个只有一层的，若是放一二本书，便是明霭提着也能很轻易提着了。”
闻衍接过来在手中提了提，确实如贵妃所说十分轻便，但天子同样不当回事：“再轻便又如何，难不成还要朕的皇长子亲自提书箱不成？那伴读和伺候的宫人是做什么的？”
说着，他又哄了句，“不过贵妃喜欢，便选这个就是。”
天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大庭广众之下，钟萃抿了抿嘴，垂着眼，顺从的福了礼：“谢陛下。”
翌日，天子刚用过早食，听闻皇长子带着几位伴读从前殿经过，正要往崇明宫去。
今日是他第一日开蒙，闻衍带着杨培在路边等着，不一会就见几个高低不一的孩子过来，打前头的最矮，气势却最足，见到天子，几个孩子着急的同他见礼。
闻衍抬了抬手，格外柔和：“不必拘束，都起来吧。”
明霭抱着天子的腿，仰着小脸：“父皇。”
闻衍蹲下身，在他小脸上轻轻拂过，叮嘱他：“明霭，今日你正式开蒙了，可不许调皮，要跟着先生好好学知道吗？”
明霭拍了拍胸脯：“殿下厉害，殿下学的。”
闻衍轻声一笑，昨日临了要开蒙，他还抱着他哭说不想读书呢。
这也是他不放心，想过来看看的原因，若是皇长子不愿意去了，他便再劝劝他。
明霭得意的把自己腰间的包提了起来，在天子面前炫耀：“母妃绣，殿下的，殿下会好好学。”
闻衍这才发现儿子肩上还挂着个四四方方的袋子，袋子有两层，外边还缝了一层，最外边绣着两支老虎的模样，“这是何？”
“书袋。”明霭扬了扬脑袋，把书袋打开让他看，里边装着一本书。
这是钟萃昨夜连夜缝制的，用绸缎缝制的书袋，美观又轻便，比之芨更贴身。
闻衍朝他身后看去，不止伴读手上没有提书箱，甚至连宫人手上都没提。
给父皇看过新书袋，皇长子从闻衍怀里出来，小脸格外正经：“殿下要去读书了。”
闻衍沉默片刻，方应了应：“好。”
皇长子高高兴兴的带着伴读们去崇安宫读书了。
皇长子一行离去，天子含笑的脸蓦然沉了下来，轻斥一声：“呵，好一个贵妃，对着朕阳奉阴违！”
杨培立时低头不言。
闻衍胸膛起伏半晌，甩了甩袖，又实在不解般的说了句：“昨日朕不是都说了随她的意了吗？”
天子怎么都想不明白。

第180章
天刚亮了没一会，就有诚亲王府的马车行到了宫门处停下，闻歌带着侍从走过长长的禁宫过道。
头上的城墙之上还有佩刀的高头侍卫们姿态凛冽的站着，面上刻板，不苟言笑，浑身都带着气势，闻歌还好，身边的侍从却是腿软着。
宫中跟宗室不亲近，除了顺王府上，余下的王府也只有在逢年过节时才入宫赴宴，闻歌仗着年纪小，也并非次次都来，算下来，他入宫拢共也不过几趟，更是有成亲王带着，身边有一个靠山，自然是不惧的，如今却是他只身带着个侍从，闻歌抿着嘴，心里再是害怕也强撑着不肯露怯。
在他这个年岁，已经是极好面子的了，若是传扬出去，他堂堂宗室子弟连进宫都怕，不知道该被怎么笑话的了。
他们一路到了钟粹宫，很快就有宫人把他们引到了偏殿里，上了热茶点心，交代着：“大皇子还要一时半刻才起身，其他几位公子还未到，如今天色尚早，里边有软塌，公子不妨去榻上歇息一会。”
闻歌进了偏殿就四处看过，没见到别人，他冷哼一声，有些不高兴，他一早就被叫了起来，按父王的话说今日是第一日入宫学，出自成亲王府的公子定然不能叫别人给小看了的。
闻歌对入宫给不过三岁的小孩当伴读的事情极为抗拒，但他已经明白事理，知道此事是天子定下，绝无更改的可能，成亲王府不敢得罪了宫中，王府只有他堪堪未过年纪，只得挑了他入宫给皇子做伴读。
为此，早在前两年，王府便给他退了书院，只请了先生在家中教导他一二，这也是因为他要伴读的皇长子还不曾开蒙，为了不过于突出，只能如此行事。闻歌被迫中断学业，还要被同龄的其他公子嘲笑，早在入宫前，闻歌就对这位皇长子的印象极为不好。
“多谢了。”闻歌现在还藏不住事，虽面上偶尔表现出几分不情愿来，但却没有当面说出来，他有礼的道了谢，却没有去里边特意布置过的软塌上稍歇一歇，十分规矩。
宫婢见状，倒也不再劝，放下东西便退下了。
闻歌到了后不久，另外三位伴读也到了，最小的是顺王府家的小公子，他年纪尚小，是被侍从抱进来的，小手还揉了揉自己的眼，一副睡意惺忪的模样。
贺大学士家的嫡孙贺丰和靖家的嫡幼子靖明明都是七八岁的年纪，穿戴得整整齐齐，倒是十分有精神。几位伴读见了面，先是客客气气的见过礼。
他们年纪都不大，尤其顺王府的小公子闻意还是小小的一团，几人互相作揖，远远看去倒是其乐融融的。
钟萃怀里抱着个小小的人也走了进来，她一踏入殿中，整个宫室仿佛顿时亮堂起来一般，闻歌已经是能分清美丑之事，这位贵妃娘娘就属于极美的类型，比王府任何一位女子都要出色。
“见过娘娘、殿下。”
钟萃朝他们和气的笑笑，还在闻意头上拂过：“不必客气，都起吧。”
她把怀里的小儿放到地上，看了看他还略有些睡意的小脸，又在闻歌几个身上看过，招呼他们入座，柔声交代：“你们都还年幼，往后不必如此早就入宫的，本宫听太医说，多睡上一时半刻的对身子有好处。”
他们与进宫读书的宗室子弟一般，都是每日一早入宫，等下学后再出宫，但他们身为伴读，相比起其他的宗室子弟，他们还得先到钟粹宫来，要伴皇长子一起去崇明宫。
钟萃自己平日是天亮之后才起身，皇长子会更晚一些，今日算得上是他起得最早的一日了。钟萃不忍心把他叫起来，只几位伴读都到了，到底狠狠心让嬷嬷们给他洗漱了。
闻意一下滑下去，跑到“好友”明霭身边，拉着他的小手，悄悄跟他说起话来。
“你也想睡觉吧？”
不等人答，他自顾自的就点头：“我也想。”
可是他父亲母亲不同意，还让人抱着他进了宫。
明霭小脸没什么精气神，撅着小嘴，眼皮还不住的往下滑。
殿下不想去读书了。
知道几位伴读都到了，钟萃特意命了膳房热了牛乳来，让他们都喝过，闻歌已经十岁了，王府偶尔也有备着，但闻歌自认为他已经长大了，用不着再喝这些奶了。
男子汉，应该喝酒。
在闻歌眼里，贵妃说话温柔细语，让人难以拒绝，只得把牛乳喝了。等净了手，便见贵妃郑重其事的看着他，闻歌也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钟萃当他是个小大人一般：“闻歌，听说你已经学到增广了，真是不错。”
钟萃说话前，先对他进行了一番表扬。
闻歌压着往上的嘴角，眼里又有些惊诧。他还不到被家中重视，能告知他们事情的年纪，但闻歌没少听过外边的世家子弟们议论过。
都说宫中这位贵妃娘娘庶女出身，大字不识，是个文盲，便是如此，还入了天子的眼，稳坐高位，说起时都有些不屑，女子们也颇有些愤愤不平，闻歌听多了，心里也把贵妃当做大字不识的人，心里有些轻视。
他惊讶的问道：“娘娘也知道增广吗？”
她的姐姐，成亲王府的郡主，以及其他府上的贵女们可很少有人知道这些的，更不能准确的说出来。
她们都认为这些是男子学的，只会读诗词，这些文章上的事情闻歌跟她们也说不到一处。
钟萃随口就背了几句，说得随意：“不过读了读而已。”
闻歌现在还背不下来呢。
他们这些世家宗室子弟，不用走科举之路，平日里对自己的约束就少几分，读书也不是为了改换门庭，入朝为官，自然不像别人勤奋。
但这已经足够叫闻歌震惊了，他看向钟萃的目光满是惊奇，像是在看一位有学问的先生一样，心里很是敬佩，真心实意的夸奖：“娘娘真厉害。”
钟萃抿了抿嘴：“你也厉害。”
她在几位伴读身上看过，最后落在最小的小儿身上：“这里就你学得最多，学问最好，往后你们就要一处读书了，本宫想请你帮帮忙。”
闻歌少有的被人郑重托付的时候，心里不由得升出豪情来：“娘娘请说。”
钟萃眉眼弯弯，眼中全是暖光：“本宫想着，既然你是他们学问中最好的一个，那以后能不能在学问上指点一下他们呢？也帮帮他们，让他们跟你一样，能成为一个好学之人。”
闻歌自己都还得求学呢，但面对这样的请求，他偏生又十分心动，再看几个伴读，也不觉得他们是拖后腿的了，而是需要教导他们跟他一样厉害的了，他激动着小脸，还泛着红，郑重的点头：“娘娘放心，我会的。”
他会证明自己很厉害的。
“那就谢谢你了。”钟萃看时辰不早了，命人把昨晚连夜赶制的布袋拿了出来，给他们一人一个。
皇长子的是钟萃亲手所做，余下的是她身边的婢子们缝制的，几个布袋模样相差无几，样式又十分新颖，等他们背在身上，仿佛一身就有了读书的劲头来，来泛着困意的皇长子都摸了摸小书袋，答应了要好好读书，带着几位伴读雄赳赳的就走了。
钟萃看得发笑。
儿子才那么大点，但小小年纪又有自己的主见了，钟萃不由得想起他当年刚出生的时候，一晃，都过去了好几年了。
宗室里送进宫中读书的世子公子们也有十数位，但与皇长子等人并不在一处，他们当中多是已经开蒙读过一点书的，要另行授课，给他们授课的是翰林院的几位侍读侍讲。
朝中官员都是进士出身，能入翰林的也都是文采出众之辈，又在翰林院这等文气浓郁之地久待，在学问上却不是外边书院能比不得了的。
因此，宫学一开，宗室便把家中适龄的子弟都送了进来。
皇长子等人在另一殿中上课，教导他们的正是当年的状元郎小顾大人。小顾大人是为皇长子开蒙而来，其余几位，连闻意都已经开蒙过，闻歌原本以为他们看着小顾大人给皇子开蒙，学已经学过的东西会十分无趣，但真的等小顾大人开始讲解的时候，他们仍旧听得入了迷。
顾元舜给他们上课并不死板，相反他教导的方式十分有趣，偶尔穿插几个典故，许多从前囫囵学过的在他的讲解之下顿时拨开了云雾。
几个人的神情格外关注。
到半晌时候，钟萃让人给他们送了糕点来垫垫肚子。
先生们教半个时辰便会给他们两刻钟歇息，让他们喝喝水，吃两块点心等，晌午等他们用过了午食，还可以在偏殿里歇一歇，到申时一刻便下学。
皇长子头一日进学，钟萃便惦记了一日。
等看到他们回来，钟萃这才松了口气，在他们身上看过，几个孩子精神还很足，方才下学后还一路打打闹闹回来的，闻歌经过早上的事，如今跟他们熟悉了，也不再觉得委屈了。
钟萃留他们用了些茶水点心，见他们都急着出宫，又特意让人送了他们。
皇长子对几个小伙伴还有些舍不得，知道他们明日还要来，送他们到了钟粹宫门口，朝他们挥手：“殿下等你们哦。”
闻意也舍不得，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被抱着出了宫。
闻歌一回府上，成亲王和王妃也早就等着了，今日是他第一日入宫伴读，王爷两个知道他一直不愿意，生怕他在宫中时也发脾气得罪人，如今见他高高兴兴的回来，王爷两个面面相觑，还是王妃开了口问道：“今日在宫中如何？大皇子可难处？”
往常说起时，他总是会愤愤不平的，觉得给一个小屁孩做伴读很是丢人，但现在他不止没生气，反倒脸上有些扭扭捏捏的，脸颊上泛着红：“还、还好。”
王爷两个更奇怪了，王妃心细，在他身上便发现了书袋：“这是甚？”
“书袋。”
王妃：“你的书箱呢。”
闻歌仰了仰小脸：“这可是贵妃娘娘亲自吩咐人赶制的，娘娘说书箱很是笨重，我们人小，提重物不好，便给我们做了书袋，提着书袋去读书可方便了，一点也不费力气了。”
他主动说起了今日进宫后的事，一五一十的半点没有隐瞒。
口中提及最多的就是贵妃二字。
王妃一阵稀奇，闻歌这等年纪的小孩，最是叛逆，教导上还不能轻不能重，王妃平日没少操心，但时常换来的都是他的随意，哪里知道有一日能从他嘴里频繁的提及到别的女子的，叫王妃心里都忍不住泛酸。
“贵妃就这般好呢？”
闻歌看了眼他母妃，理所当然的道：“贵妃通情达理，学识渊博，温柔体贴。”
他真的好喜欢听贵妃说话的。
他可从来没有这样夸过她这个当母妃的。
成王妃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此时宫中，天子也批阅好了最后一张折子，杨培正在整理，这一日下来，除了一早的插曲，陛下同往日一般勤奋，批过折子，下晌还召了几位大臣议事，同往常并无分别，杨培理了折子，准备等下交到通政司手上。
冷不丁的，他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咬牙切齿，让杨培吓了一跳：“你说，她到底什么意思？”
一整日了，他还是没想通。

第181章
杨培理着折子的手一顿。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连陛下都不懂贵妃娘娘在想什么，他一个侍监又哪里能猜测到的？杨培陪着笑：“贵妃娘娘心思细腻，奴才着实是猜不到。不过娘娘聪颖，想来是对大殿下太担忧了些，这才换成了更轻便的。”
“她想用芨，朕不是也应下了吗？她还要如何？”昨日她乖乖巧巧的，闻衍还当真以为她会从那书箱或是芨当中择一出来，谁料她什么都没选，当面答应他，背后又重新做了个布袋子就让皇长子提着去读书了。
那傻小子，还格外的喜欢这个布袋，欢欢喜喜的去读书。
昨日他抱着他哭着，说不愿去读书，闻衍可是哄了好一阵，连给了几个保证，松口要给他奇珍异宝都未能叫他动心，岂料被一个简简单单的布袋给收服了，都不用他叮嘱，他就已经对读书上心了。
闻衍气恼钟萃阳奉阴违，又对儿子轻易屈服于贵妃有些心酸，对这母子两个，天子的一颗心反复的被他们揉来搓去的，最后通通汇成了一句：“杨培，你说皇长子是喜欢我这个当父皇的多一些，还是喜欢他母妃多一些？”
杨培宛若青天白日被雷给劈中一般。
他说不出话来。
这要他如何作答？
答是皇上，那得罪了贵妃，若是答贵妃，那得罪陛下，陛下文武双全，勤政爱民，果断英武，但在某些方面，那也是小心眼的。
早知今日他便告假，换人来御前伺候了。
杨培脑门上都细细密密的冒起了汗，却又不敢擦，只能任由细汗密密麻麻的冒出来，脑子里飞快的转动着，只沉吟了一会，咬咬牙：“要奴才说，这皇长子对陛下和贵妃娘娘却是都亲近的，陛下是皇父，是高山大海，能撑起一片天的，大殿下对陛下乃是敬仰之情，贵妃娘娘自幼照顾大殿下衣食安歇，更重冷暖四时，大殿下对贵妃娘娘乃是孺慕之情。”
他谁都不得罪。
杨培一口气说完，也管不着之后如何了，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闻衍听了，只从面上还瞧不出甚表情来，但嘴角却是往上扬了扬，哼了声：“就你会做人，在朕跟前伺候还帮着贵妃说话呢。”
罢了，连下人都知道他是撑一片天的，堂堂天子，何必跟他们母子两个计较。
杨培不着痕迹的擦了脑门上的细汗，陪着笑脸，跟他讨饶，却也知道陛下是把这茬揭过去了：“陛下可真真是冤枉奴才了，奴才可没有帮着贵妃娘娘说话，奴才不过是实事求是罢了，陛下乃天子，不止大殿下，连这整个天下黎民，都视陛下为父，指望着陛下撑着这天呢。”
杨培顿时把这父子之情拔高到了苍生之情上。
“就你会说话。”
闻衍虽不喜臣下们拍马屁，过于藻词华丽而忽视实干，但人到底都是喜欢听一听好听话的，杨培做事麻利，也能在该夸的时候说出好话来。
这也是他能在御前伺候多年，还能得天子倚重的原因。
翌日，几位伴读入宫时辰便晚上了两刻，等他们到钟粹宫，大殿下也起身了，一起用了早食，这才往崇明宫去，比昨日刚入学的时辰晚了小半个时辰。
他们到时，旁边殿中的宗室子弟们已经在朗读了。
钟萃昨日便特意命人跟先生们说过，往后给他们讲学时的时辰往后延一延，等他们到了后，不一会，小顾大人便到了。
今日的主要课业仍旧是给皇长子开蒙，昨日有开蒙礼，小顾大人给他们讲了许多传世典故，今日便是正式开蒙了。
他在纸上写下了一个“人”字，作为开蒙第一课。
这个字简单，却又寓意深远，人，顶天立地，堂堂正正。小顾大人从人开始，由人的诞生，做人的道理，典故等依次给他们讲解，讲述了“人”贯穿在所有事物当中，有好人，坏人，好人得以被赞扬，而坏人则要被律法严惩，自成规矩体统，只有如此才能成方圆，才能有秩序，人们才能得以安居乐业，代代传承。
将军，书生，贩夫走卒，甚至官员大臣，而这些“人”，当他们赋予了某种身份，他们就要以这个身份为准则，在身份下做一个无愧于心，对得起朝堂子民的人。
“殿下是皇子，皇子比贩夫走卒，比书生将军，比朝中的官员还要厉害，外边的老百姓都看着，盼着，盼着殿下以后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也盼着殿下长大后，能成为一个厉害的人。”
“殿下很厉害。”
明霭下意识挺起了自己的小胸膛。
小顾大人的话他有许多听不懂，但不妨碍他听到许多新鲜的，没有听过的词儿，小顾大人仿佛给他画了一副画卷，上边开始描绘起他听到的、记到的点滴。
这些都让殿下很高兴，他看着画卷上开始沾染色彩，小小的肩膀上好像一瞬间开始有他不懂的责任担了起来，但这种被需要，却让他心里更满足。
殿下很厉害，殿下以后也很厉害。
顾元舜微微弯腰，认真的看着他：“下官也相信，殿下以后很厉害。”
明霭激动得小脸都红了。
闻歌年纪长一些，偶尔也帮衬着父王兄长们做一些事，对小顾大人这样慎重，闻歌觉得有些异样，却又找不出来不对的地方。
小顾大人许是太严了些，所以才这样，对每一件事都过于认真了。他被送去书院开蒙时，院中的先生开蒙时却没有小顾大人这样细致，只是同他们讲了做人要堂堂正正，便带着他们诵读弟子规，规规矩矩，一板一眼。
小顾大人不同，他几乎一整日都在同他们讲“人”，讲各种形形色色的人，讲这些人的身份、职位，如何行事，有什么特征，有什么意义。
晌午，先生们都去安歇了，他们几个还叽叽喳喳的。
“你们以后想当什么？”贺丰问，“我爷爷说了，要我好好读书，以后也参加科举，就可以入朝当大官了。”
靖明明生性有些羞怯，他摇摇头。
“哼，这算什么。”闻歌作为宗室子弟，若非天子开恩，否则宗室子弟们都是随意指派个职位挂着，没什么大出息，他们也不必去参加科举，在身份上已是高人一等，天生富裕，闻歌是王府公子，却不是世子，只能作为宗室子弟，承继不了成亲王位。
他早早就已经打定好了主意：“本公子以后要行侠仗义，当一个惩奸除恶的大侠。”
几个年纪小的面面相觑，不懂闻歌嘴里的大侠是什么。
小顾大人也没有提到过。
殿下想起膳房送过来的菜：“虾好吃的。”
闻歌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虾是虾，我说的是大侠，是大侠，是被万人敬仰，除暴安良，行侠仗义，为民除害的大侠！”
“将军。”殿下挺了挺小胸脯：“殿下也要当将军。”
“不是将军。”
闻歌忍不住挠了挠头，将军跟大侠还是很有差别的，将军是带兵打仗，上战场上的，大侠是奔走在江湖之上的，是在为百姓除害。
闻歌认得不少字，已经开始看画本了，他在几个比他矮的身上一一看过，他们连字都认不得几个，自然看不了话本子，不知道什么是行侠仗义走天下，也不知道什么是一人一剑扬天下了。
他便为他们举了例：“比如有一贩夫走卒，他常年走街卖货，挣上几个辛苦铜板，却有那等恶徒丝毫没有恻隐之心，连贩夫走卒的铜板都要打劫，他们十分凶狠，若是人多势众时，那贩夫走卒为了保安宁，也只有花铜板买平安了，但命保住了，这铜板没了，他就没挣上银子，一家老小就要挨饿了，你们说他可怜不可怜，这些恶徒可恶不可恶？”
几个小孩听得十分气愤：“好可怜啊。”
“叫人把坏人打跑！”
闻歌清了清嗓子：“这个时候，正是这贩夫走卒绝望之时，而恰好，本大侠游走这市井，撞见了此等欺负弱小的事，自然不能放任不管，便用拳脚功夫把那恶徒一网打尽，打得他们屁滚尿流的，再也不敢再欺辱乡里了，这种为老百姓除害的人，就是大侠！本公子以后就是要做这大侠的，你们懂了吗？”
几个小的连连点头，看着闻歌的目光格外崇拜。
皇长子问：“铜板是什么？”
贺丰几个还认不得铜板，他们也疑惑的看向“见多识广”的闻歌。
闻歌也没有见过，他出入都跟着小厮下人，一应都有家中安排妥当，从来没有自己花过银两，但在几个小孩的崇拜目光下，闻歌享受着这难得的虚荣，自然不能同他们实话实说：“铜板就是铜板，贩夫走卒们都用铜板。”
反正话本上都是这样写的。
小孩们点点头。
他们正说着话，外边进来好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他们都是宗室子弟，昨日是头一日入宫学，宗室子们都不敢妄动，经过昨日的观察，见他们这处只有几个，又不像那等不好说话的，这便过来了。
他们先给皇长子敷衍的见了个礼，皇长子年幼，他们心里难免轻视两分，并不慎重。
明霭在他们身上看过，半点不怕他们人多，见他们陌生得很，还问道：“你们是谁？”
来人都自报了身份。
为首的是老亲王的嫡孙，叫闻玖，他性子有些恶劣，与闻歌也认得，还同皇长子说道：“殿下有所不知，我与闻歌从前可是在同一家书院，如今又一同入宫读书了，虽好久未见，但关系很好的。”
闻玖拖着音，当初便是他带人嘲笑闻歌要入宫给三岁的小屁孩当伴读的话，叫闻歌很是没脸，心里对皇长子也有些怨。现在听他提及，闻歌气得脸色通红，却又顾忌着闻玖手段下作，不敢跟他硬碰硬。
成亲王府一向低调，闻歌身上也少有宗室子弟的嚣张，难免会被欺压一二，但同为宗室子弟，旁人也不敢过分，多是口头调笑几句，逗得人气愤难当。
皇长子在他身上看了看，又看了看闻歌脸红红的，瞪着眼，大眼里有些怀疑：“很好？”
他跟闻意就是好友，但闻意都不会脸红红的，还瞪他了。
闻玖点点头，张口就来：“是啊，成亲王府管得严，闻歌什么都没有，不像我什么都有，就借他玩了。”
闻歌脸上忽青忽白的，他当初进书院，还当真以为同为宗室子弟，这闻玖是真心实意带着他玩的，谁知…
他心里虽有些惧，却厉声急色的：“闻玖，这里是宫中，你在外边玩就行了，你若是敢带坏了殿下…”
贵妃娘娘不会放过你的！
贵妃娘娘说过，他是他们之中年纪最大的，要教导他们读书认字，但闻歌觉得他年纪最大，还应该要保护他们，闻歌上前一步，准备把皇长子给护在身后，闻玖性子恶劣，皇长子没有见到过，若是见了肯定会哭的。
什么都有！皇长子眨着亮晶晶的眼，立马朝他伸手：“那你有铜板吗？”
闻玖带笑的脸一僵：“铜、铜板？”
皇长子理所当然的点头，说出口的话却十分霸道：“殿下要。”
“我、我…”闻玖下意识转移：“铜板这等下贱之物，何必何必要沾了那铜臭，我这里还有别的好玩的可以…”
明霭撅着嘴，他小眉心一蹙，凶狠狠的瞪过去：“你骗殿下，殿下生气了！”

第182章
闻玖并不把皇长子放在眼里。
再如何生气，在他眼里，皇长子也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被他几句话哄一哄就能拿捏住的。
闻歌在书院时都能被他糊弄，那时闻歌已经六七岁了，皇长子现在才多大？闻玖配合的抖了抖身子，装作害怕的样子：“是是，是我错了，殿下莫要生气了。”
闻玖演技拙劣，任由谁都能看出来他的敷衍，后边的两位宗室子弟甚至还笑了笑，但皇长子不知道，他见闻玖认错了，就以为他是知道殿下的厉害，主动承认错误了，他把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迈着小腿渡了两步，摆着殿下的谱：“知错就好。”
母妃教训犯错的宫人时就会说这话，明霭常听到，一字不落的说了出来。
闻玖嘴角勾出一抹笑。
看，他就说这个年纪的小孩好糊弄，便是生来再是尊贵也是如此。
闻歌几个都看得出来他是在装模作样，尤其是闻歌，同为宗室子弟，接触颇多，他对闻玖这幅模样实在太了解不过。
“殿下…”
闻玖竟然连殿下都敢欺瞒，实在可恶！他要揭穿他，让殿下看到闻玖的真面目！
明霭伸出白白胖胖的小手，指着门口落下光的那块地，今日阳光正好，洒落在屋檐下，衬得宫殿都泛上了一层光华，如此难得的景象，还有玉雪可爱的孩子目露惊喜，眼中亮晶晶的，他皱了皱小鼻子，开了口：“既然知道错了，就去跪一个时辰吧。”
明霭不知道一个时辰是多久，但他撅着嘴，仰头看了看闻玖，觉得他都认错了，殿下也要大度，便十分宽容的做主给他减免了一半，手指握了握：“那、那半个。”
不能再少了。
母妃说了，宫人们做错了事，都要接受惩罚的，要奖惩有度，有了教训以后，他们才能更好的办差，这样以后就不会做错事了。
殿下听母妃的，殿下也是为了他好。
相比之下，闻玖的反应就不同了：“你说什么！”
他瞪着眼，凶狠狠的瞪着人，难以置信。
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胆敢叫他去跪下！
“闻玖你太放肆了，你怎敢质问殿下的。”闻歌也被皇长子的话给吓了一跳，但闻玖这样反应，他又立时站了出来。
不止闻歌，连贺丰，甚至连最小的闻意都站了出来。
皇长子歪了歪头，脸上有些不解，目光落在闻玖耳朵上，母妃说过的，有些人的耳朵不好，要很大声的说话才行，他以为闻玖也是这种状况，眼里不由得流露出同情来，这个大哥哥真可怜，他听不到。
揣着这种怜悯，小小的殿下不由得再为他退了一步，超大声的喊道：“那就罚你跪一会吧。”
真的不能再少了。
再少就没有惩罚了。
闻玖铁青着脸，胸膛不断起伏，他忍着心头的怒气，在他们几个身上一一看过，抿了嘴，大步转身朝外——
“走！”
这一个字，几乎是从牙里蹦出来的。
闻玖在一众宗室子弟中颇有些威望，他一声下，带来的宗室子们便跟在闻玖身后从他们殿中退了出去，瞬息便让殿里静了下来。
闻歌与闻玖打过很久的交道，知道闻玖这人十分难缠，在宗室里又一惯张扬，聚集了不少宗室子弟跟他一起，向来只有他们欺负别人的份，便是难得遇上家世相当的，也要闹个不分上下才肯罢休。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闻玖不战而退的，见到闻玖这幅憋屈，又不敢反抗的模样，闻歌心里的恶气狠狠出了。
虽说闻玖是碍于大殿下的身份不敢轻举妄动，他也是仗着大殿下才敢跟闻玖对上，但谁叫他现在是殿下的伴读呢。
闻歌现在对给三岁的皇长子当伴读是当真没有一丝怨言了。
他正想好生跟皇长子说说，却见皇长子鼓着小脸，十分不高兴。
殿下是真的生气了。
闻玖竟然敢不听殿下的，他不听殿下的话，是在挑衅殿下，故意下殿下的面子，“我要告诉母妃！”
顾元舜先前就听到这里闹哄哄的，连忙赶了过来，就听到皇长子这句告状的话，眉心不由得一挑。
当日在承明殿一番推心置腹，顾元舜再也不敢拿皇长子当普通皇子对待，而贵妃在他的眼中，也不再是普通的宠妃。
能叫当今这样果决的人步步筹谋，要立她一位庶女为后，且在贵妃诞下子嗣后，到如今后宫中无一皇子公主降生，这位贵妃哪里会如同外边传言的那般大字不识，胆小怯懦，她的手段在这几件事中便足见不凡。
顾元舜放缓了声音，同皇长子平视：“殿下怎么了？”
明霭在他关切又平等的问话中，下意识便说了：“殿下在生气哦。”
他对闻玖等人并不熟悉，闻玖等人便是自报了身份，但皇长子才开蒙，根本分不清家中的亲戚都有谁，也不知道这些亲戚同他有何关系，为什么是亲戚，只是知道闻玖竟然敢不听殿下的话，让殿下非常生气。
闻歌是他们中年纪最大的，已经能说清楚来龙去脉，他就在一旁把闻玖等人过来后的事情说了。
顾元舜点点头：“本官知道了。”
他亲自给明霭理了理衣裳，同他说道：“殿下不必同他们理会，殿下是君，他们都是臣下，臣下若是不听君的话，殿下只管喊人来就是。”
闻玖这些宗室子弟之所以不把皇长子当一回事，敢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不过是欺皇长子如今年幼，对他们无可奈何，再则，他们只当皇长子是宫中的普通皇子，手无实权，便是作一作对也无关系，总归大家都是宗室，是闻家皇族。
明霭大大的眼眨了眨：“喊人？”
顾元舜指了指外边：“崇明宫有侍卫，都可听殿下的吩咐。”
小打小闹的事情，侍卫们都是会听从皇子命令的，这并无妨碍什么，何况还是闻玖这等宗室子先挑事，若是闹大，自有侍卫会秉到圣上跟前去的。
在外边书院里，学生若是闹事，自有严厉的先生出面管教，招了人讲明原委，分辨孰是孰非，宫中讲学的先生也会出面劝导一二，但先生们身份不够，不像顾元舜有二品大员的虚衔在，普通的侍读侍讲，压不住宗室子弟。
“若是有人寻衅挑事，也可以同我说，陛下既然开了宫学，便不希望这宫学里边乌烟瘴气的，白白浪费了先生们一身好本事。”
殿下听不懂什么是乌烟瘴气，但他听懂了顾元舜的话：“找先生。”
顾元舜轻轻颔首：“殿下说的是，找下官就是。”
殿下眼睛亮晶晶的，他还没有忘记先前闻玖对殿下不敬的事情，现在就开始告状了：“先生，罚，罚他。”
顾元舜跟他保证：“下官下学便召他好生说说。”
殿下这才高兴了，乖乖巧巧的坐在小椅上。
下晌，顾元舜又开始给他们讲“人”。
上午他讲了许多的“人”，有将军、大臣、文人和贩夫走卒，到下晌，他便开始讲这些人对大越的贡献，每个“人”有什么特征，做事的意义。
钟萃平时在引导皇长子时，只同他讲过几个典故，引着他跟着背过几句，但这样的讲解，皇长子也是头一回，他听到顾元舜讲到将军上阵杀敌时，仿佛跟着顾元舜的步骤，当真看到了气势凛冽的大将军们骑在那高头大马之上，带着人冲锋陷阵一般，不时就捂着小嘴“哇”的惊叹出来。
比他大一些的闻意也是如此，两人听得小脸红红。
闻歌也听着，但脑子里还想着其他的东西。
闻歌在王府时，听父王和母妃提及过，小顾大人是太子少师，是东宫属臣，是以后太子殿下的人，小顾大人学问出众，跟着他自然能精进学问，但小顾大人毕竟已经打上了太子党的烙印，哪怕如今太子还未出生，在对待他们背后各自的势力时，都不会有所牵扯，甚至还会同他们疏远。
尤其皇长子占了一个长，又得天子看重，定是以后太子殿下的劲敌，小顾大人来教导他们，指不定便对他们十分随意，不会传授他们真正有用的东西。
这些都是闻歌听成亲王与王妃说起的。
他们说错了啊。
闻歌亲眼见到小顾大人如何尽心，对皇长子更是百般关照，十分郑重，他虽然形容不出来，但也能感觉得出来，小顾大人在殿中一切都是围绕着皇长子打转的，在教导他们上都不如对皇长子用心。
他讲得那样的详细，一点一点的灌输，哪里有半分勉强的样子？
他们大人就是想得多。
闻歌早前对王爷两个的话深信不疑，只当自己当了伴读后，以后就再也学不到什么东西了，成亲王学问一般，比不得贺大学士和靖大人家，家中都出过文臣，有底蕴，哪怕在宫中学不到什么，但回家总是能学到的，不像他…
他叹了一口，不敢再开小差了，认真听小顾大人讲学。
待到了下学的时辰，他们把书本装进步袋里，闻歌几个跟小顾大人见了礼，退出了宫学，他们正要送皇长子回钟粹宫，皇长子还没忘了要小顾大人给他撑腰的事：“大人，要罚。”
顾元舜手中捧着书，下摆从门槛上拂过，低头软言：“好。”
“走咯，回宫了。”明霭高高兴兴的带着宫人和伴读往后宫赶。
他们几个走在最前边，后边宫人跟着。
闻歌生怕自己的感觉是错的，还问他们：“你们喜欢小顾大人吗？”
他紧紧的盯着皇长子。
贺丰几个都点点头。
这个问题，钟萃也问过。
小顾大人为人端方，行事十分规矩，让人觉得不易亲近，相比杜君杜大人，难免冷了些。
皇长子想了想，眼睛笑弯弯的：“喜欢。”
小顾大人对他好，要帮他教训让殿下生气的人，殿下最是宽容大度，自然也喜欢小顾大人了。

第183章
钟萃如同昨日一般，早早就在宫中等着他们了。
见他们高高兴兴的回来，钟萃仍是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命人给他们上了茶点，照旧关切的问道：“在崇明宫有遇上什么吗？今日学了什么？”
几个小公子乖巧的回着话：“没有遇上什么，今日学了“人”这个字，先生给我们讲了许多行色的人，上午两堂课讲了都有什么人，下午两堂课讲了每个人的身份，应该做什么事。”
闻歌记得最牢固，说起来也条理清楚，把顾元舜讲的随口说了几句。
贺丰同靖明明补了补。
钟萃看向最小的两个。
闻意刚刚还在跟“好友”皇长子说悄悄话，见贵妃看过来，朝着钟萃羞答答的笑。
这位顺王府的小公子从第一回 见到她时，就非常喜欢她，还凑到钟萃身边来跟她说过，等他以后长大了会娶她的，让她先不要嫁人。
他长得很快，要不了多久就长大了。
连母亲都说，她一眨眼，他就这么大了，都到读书的年纪了，长大也是会很快的。
钟萃目光移到皇长子身上，在她的注目下，皇长子张嘴就愤愤不平：“有坏人！不听殿下的。”
钟萃眼神顿时一沉，眼眸微眯，声音一如寻常：“有人欺负你了？”
皇长子听不出钟萃话中的意味不明，只以为母妃当真是在跟他闲话家常，但闻歌却是听出来了的。
闻歌只是王府公子，在家中不管事，成亲王府在外低调，但王妃等人在府上也是极有威严的，闻歌有时见他们审问人时便有些贵妃如今话中的轻揉慢捻。
上位者在面上越是平静，叫人看不出情绪，心中便越是翻腾难耐，心绪起伏。
从前同闻玖等宗室子弟在同一家书院读书时，虽闻玖等人仗着人多欺负过他好几回，但闻歌在认清了闻玖的真面目后便远离了他们，实在躲不开的时候，被闻玖等人堵住说上几句，闻歌也不跟他们争辩。
同为宗室子弟，闻玖等人并不敢当真对他做什么，只是想在他面前呈呈威风，找找存在，闻歌不与他们计较，也从未同成亲王府提及过，他可以忍让一二，但如今到了皇长子面前。
闻歌心里一跳，下意识想开口，皇长子已经重重的点了头：“不听殿下话。”
宫中的宫人们无不殿下长、殿下短的，时时捧着殿下，好声好气的同殿下商量，殿下也已经习惯了，头一回有人这样无视殿下的。
他听都不听，转身就走了。
这让殿下可气了，皇长子噘了噘嘴，正想开口继续告状，闻歌先一步把事情一一说了：“回娘娘，晌午时候另一处宫室听学的宗室公子们过来了一回。”
闻歌不敢有丝毫隐瞒，当时的争执除了他们在场以外，伺候皇子的宫人们也在，他若是隐瞒，过后贵妃娘娘一问便知。
宫学是因皇长子才重开，宗室子弟们才能入宫读书，听到诸位大臣讲学，闻歌不想因此事叫贵妃心中生厌，在陛下面前进言，若是宗室子弟们不能入宫学读书，便是当真错失了这样好的机会。入宫学的宗室子除了闻玖几个，还有不少都是安分守己的。
“是闻玖冒犯了殿下，对殿下不敬。”
他老实交代，在评论起闻玖此人时，也并未带着私人情绪，反倒客观的为闻玖说了句：“在书院时，他身边聚集了一些公子们，很是不务正业，我曾以为他们会到处欺负人，其后也确实见到他们在书院里横行霸道，叫人对他们避之不及，之后才发现他们是仗着人多，时常堵着人，在旁人面前炫耀张扬，很是、很是招人讨厌。”
对外张扬成这般，闻玖还是他看到的第一个。
在书院中读书的学子，多是宗室子弟、世家公子们，人人都是天之骄子，闻玖这般行径就很是叫人不喜了。
“娘娘…”闻歌还想补上几句，被钟萃打断。
钟萃勾了勾嘴，朝他摆摆手：“好了，你不必着急，本宫已经知道你的意思了，你不是说小顾大人已经为你们做主了么，小顾大人是崇明宫的先生，学生受了委屈，当先生的定是会明辨是非，替学生们做主的，本宫也相信小顾大人会处理好的。”
钟萃刚听时心中确实很是气愤，宫中虽只有皇长子这一位子嗣，又有诸多人疼他宠他，但却并没有叫他养成蛮横不讲理的性子，钟萃的处事准则便是不欺负旁人，但也容不得旁人欺压到头上来。
只听了闻歌这一番话，见他眼中的小心翼翼，又得知小顾大人插手了，钟萃便也不去计较，小打小闹的事，既是崇明宫的事，也由崇明宫自行处置。
“多谢娘娘。”闻歌很是高兴，同她道了谢。
等吃过茶点，他们便告辞了。
皇长子依依不舍的同几位伴读分别，他们刚走时他还有些不习惯，在宫中时他都是一个人玩，难得有人陪着他了，就是去读书都很是欢喜的，但他独自也玩惯了的，不一会就带着宫人在宫中跑来跑去的。
钟萃问身边的杜嬷嬷：“此事我不管，嬷嬷觉得可是对的？”
钟萃头一回遇上这种事，也正处于摸索的时候，不知道对不对。
杜嬷嬷笑了笑，只道：“那崇明宫是讲学之地，文风浓厚，又有数位先生在，公子们出身富贵，脾气难免有些大，难得宫中热闹了些，往常这宫中只有咱们殿下，虽说有宫人们伺候，但到底能玩一起的没有，小辈们之间，小打小闹倒是常事。”
谁家的小辈们在一处都不会是太太平平的。
闻歌说的她也听见了，那闻玖自然是不敢对殿下如何，不过是见殿下年纪小，敷衍几分，想糊弄住殿下，偏生殿下年纪虽小，却是主意正的，闻玖驳了殿下，自然叫殿下记上了。
若是谁在殿下面前有出格的，不必殿下出面，跟着伺候的宫人们就会站出来维护的。
“本宫也是这样想的。”钟萃轻轻颔首。
她出面能给人教训，但却会叫在崇明宫的宗室子弟对明霭越发忌讳，不敢接触，在宫学里远离他，把他敬之高阁，隐形的被排挤，这不是钟萃愿意见到的。
她想看见的是明霭平安开心的长大，能够交上一二知己，有一二“好友”，不是身边孤孤单单的。
“学里的事情，还是交给小顾大人去处置吧。”
顾元舜却是说到做到，也不知他是如何同闻玖说的，当日他只是同闻玖说了几句，翌日在崇明宫遇见时，闻玖脸上的敷衍便不见了，规规矩矩的给皇长子赔了礼。
已经是昨日的事情了，皇长子已经快记不得了，面对闻玖的赔礼，皇长子背着小手，仰着自己圆润的下巴，做出宽容大度的模样：“既然你知道错了，殿下就原谅你了。”
他抿嘴笑了笑，又很快压下，摸了摸自己滚圆的小肚子：“殿下能撑船。”
闻意作为“好友”，很惊奇的看着他的肚子。
贺丰二人都才读书不久，还不会用词语，闻歌作为其中学问最渊博之人，曾经答应过贵妃娘娘要教导他们，当仁不让的履行自己伴读的职责，他小声提醒：“是宰相肚子里能撑船，这是一句比喻，意思是宽宏大量。”
皇长子看看他，又看了看闻玖，在自己小肚子上轻轻拍了两下，理所当然的说道：“殿下大量的。”
闻玖嘴角抽了抽。
他很想拍拍自己的脑袋，昨日为何去跟连字都不认得的皇子计较，非要去招惹他，这位皇长子什么都不懂。
闻玖告退后，闻歌在另外几人身上看了看：“你们都不知道宰相肚子里能撑船是什么意思么？”
几个摇摇头。
崇明宫逐渐安稳下来，开蒙后，杜君也偶尔来给他们上几堂课，他为人温和亲切，兼之长相实在过于耀眼，在宫学里也是极为受推崇的。
很快就到了钟萃的生辰。
钟萃十六入宫，如今也不过是双十年华，在入宫前，年年到生辰时，王嬷嬷总是会给她做一碗长寿面，入宫后，做长寿面的换成了芸香，她已经好几年下厨为她做长寿面了。
刚起床不久，芸香便端了长寿面来：“主子快来尝尝。”
长寿面看着与往年相差不大，芸香要照顾她的起居，一年才进膳房一回，便是不够精致也实属正常，钟萃是不挑的。
她慢慢用过了长寿面：“不错，可想要什么赏赐？”
芸香只抿嘴笑了笑，收拾好碗筷后，她用挑了一身华美的衣裙来：“今日是主子生辰，合该穿得漂亮些。”
除开衣裳，她挑的首饰也尽是各色珠宝，配着华丽的绒花，生生把钟萃打扮得异常明艳。
钟萃扯了扯袖子，有些不适的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今日怎的这般浓重。”
芸香卖了个关子：“主子到时候就知道了。”
待黄昏后，钟萃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坐在马车上出了宫，到宫外一处宅子才停下。
“这里是…”
下人们推开门，引着她进了府上，绕过廊下、廊桥，在一处楼阁上停了下来，楼阁建在高处，四下满是花草遍布，还带着星星点点。
钟萃回头要问，方才跟在身后的婢子们已经不见了踪影。
一刹那，各处高挂的宫灯亮了起来，淡黄的暖光给这处神秘又优美的地方添上了一层光芒，头上，火花绽放。
“喜欢吗？”
花丛中，天子锦玉白衣，仰头看着她。
钟萃垂下眼，轻易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他满含笑意，一身气势在此刻尽数卸下，格外温柔，暖光打在他身上，星光点点，宛若降世的仙神。
钟萃心头一动。
此处没有高朋满座，但低头却是灯火阑珊。

第184章
钟萃心头蓦然一动，又很快回了神。她依在高处，朝天子屈膝福了礼，模样恭敬：“臣妾见过陛下。”
她回道：“臣妾自是喜欢。”
钟萃是喜欢的。
女子都钟爱漂亮唯美的东西，钟萃也是女子，也不例外。
她又拜谢福了福身。
闻衍眼中有些可惜。
“你喜欢就好。”
这座府邸和里边所有的东西都是特意布置过的，等头上火花燃过，闻衍走上阁楼，同钟萃并排在一起。
他难得穿了一身白衣，头戴玉冠，同明艳的钟萃在一处，便宛若是金尊玉贵的一对璧人。
闻衍讲起这座府邸的来历：“早年宫中不安全，东宫被安插了许多人监视，朕外出时，便命人在外边购买了一座府邸，用来平日下榻之所。”
这是天子第一次同人说起从前的事。
先帝时期的事，当今还是太子殿下，那些年京城尤其不安宁，各家警惕防备，对早年的事也讳莫如深，便是提也只字片语，何况是当今主动提及。身为当事人，只有他才真正知道当年那些事的前因后果。
这座天子私宅，除了身边伺候的心腹知晓外，外人一概不知，钟萃是头一个由天子本人领进门的。
对外，府邸门匾上是黄府，除了杨培对主家的身份知道，平日管理府邸的管事们都只知道主家黄府是商贾，老家远在南州，这京城的府邸太远，主家难得入住，只请了人打理照料。
黄府中伺候的，除了管家和几位管事，婢子下人并不多，是以整座府邸格外宁静了些。但此时这份宁静在如此美景的衬托下又显得格外与众不同，仿若是置身在优美的山谷之中，眼前是星光点点，耳边是鸟语花香，叫人忘俗。
此等风景心情，倒十分适合谈心，在花前月下互诉衷肠。
闻衍让人准备这一场，就是准备好生说一说话。
闻衍堂堂天子，向来是发号施令的人，只有他开口命令别人的份，更从来没学会说软话，把自己的心思剖析给第二个人的。
这是他第一回 要对人说心里话，哪怕早在心里已经练习过数回，但当真正要开口的时候了，闻衍心里却紧张起来。
他面色如常，如同平时一般叫人看不出丝毫情绪，但心里异常紧张，这样的感觉在天子这里还是头一回，便是当年夺嫡，坐上皇位时，他的心情都异常平静。
自他被立为皇太子起，闻衍就知道自己总有一日会坐到龙椅之上，哪怕这中间出了一点岔子，闹出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但这份感觉无一日变过，而最终，他也如愿的拿回了自己的东西，登上大宝。
但现在他要把那些不为人知的事情主动的讲出来，要敞开自己的心扉，这对于擅长掩饰，不轻易叫人看出心思的帝王来讲，更是难上加难的事。
闻衍深深的吐出口气，抿了抿嘴，缓缓张嘴。
“不知道明霭在宫中如何了？”
钟萃先开了口。
闻衍要出口的话被打断，一时显得有些懵。
在钟萃眼中，天子任何时候都是沉稳庄重，游刃有余的，他难得滞缓，钟萃只看了眼就移开了目光。陛下天子之尊，总是不愿别人瞧见这一面了的，钟萃向来善解人意，温柔体贴。
她轻声解释：“今日出宫时走得匆忙，没有跟他说上一声，现下天色也不早了，明霭夜里离不得人，怕是会闹起来，两位嬷嬷哪里劝得动他。”
闻衍轻轻颔首。
他那些准备了的话被打断，一时就说不出来了，闻衍不若钟萃这样担心，宫中留下的嬷嬷、宫人无数，还有太后坐镇，皇长子如今都开蒙进学了，哪里还这样离不得母亲的。
天子幼时，如同皇长子这般年纪，早就独自带着宫人居于一室了，除早晚给高太后请安，平日读书进学，行事风度都有模有样了。
慈母多败儿。
天子下意识要说这句，但一对上钟萃，下意识把话吞了回去，今日是她生辰，他也不愿惹了她心中不悦的，“他如今进学了，应该学一学皇子的行事，只是几个时辰见不到，宫中有太后在，他在永寿宫是不会受委屈的。”
他们出宫前，皇长子就被送到永寿宫，在高太后眼皮子底下看着。高太后上了年纪，越发心慈手软，对这个长孙的溺爱比贵妃还甚，天子生怕皇长子与高太后接触久了，被宠得不学无术，无法无天，便让他们祖孙隔三差五见上一回，这次也是他要带着贵妃出宫，这才把人送过去请高太后帮忙照顾一二。
钟萃当然知道明霭在永寿宫不会送委屈，但她极少跟他离这么久，如今都出宫了，也只能往好的方面想了。
她轻轻颔首，表示理解。
闻衍微微松了口气，先前被压下去的心思又浮现出来。
这座府上的布置已经准备多日，每一处皆是精心，花费了许多功夫，何况今日的气氛实在难得，要是换个日子，恐怕有些话就不容易说出口了，闻衍生了重新提及的心来。
先前他要说，被钟萃先一步打断了，闻衍便不准备再酝酿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宫？”钟萃仰头看他。
又一步先开了口。
“回去？”
闻衍是打算带着她住下的。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闻衍两次要出口的话都被打断，要说的话就跟说不出来了，他只得歇了这个心思，转头说起了其他：“城中今日有一年一度的灯火节，通宵达旦，昼夜不停，你可想去看看？”
钟萃是想去的，京城一年中有许多的节日，外边很是热闹，钟萃从前在江陵侯府时，很少也得了穆氏应允出门，反倒是三姐钟蓉跟四姐钟琳在节日时经常出门。
等入宫后，后妃们日日在皇宫中，更是不能出宫了。
钟萃很少看到这种热闹的场面，但她从前听过钟蓉两个说起过许多回，钟蓉两个知道她们这些庶女出不了府，故意在她们面前提及外边的热闹繁华，说起外边的好，故意叫她们羡慕，以此来达到她们炫耀的目的。
钟萃对她们说的外边的热闹也是十分向往的，但她不想让钟蓉如愿，知道她确实心里向往，只能装作没听见。
钟萃心中意动，但还是有些迟疑：“要是去看灯火，回宫是不是就晚了。”
宫中到了时辰就落锁，陛下亲自出面，下边自然不敢拦，但钟萃觉得太过麻烦了些，宫中夜里本就安静，这样的动静可不小，很容易就传到后宫娘娘们的耳里，叫她们知道他们出了宫。
夜里有些风大，闻衍从下人手中接过披风给她披上，贵妃心思细腻，做事中庸，不冒进出头，也不过分低调，这些闻衍都是知道的，“你是贵妃，就是出格一二也无妨，性子太软在宫中却是行不通的。”
换个人有钟萃这样的受宠，只怕早就张扬起来了，宫内宫外都传遍了，甚至还有大臣们谏言，先帝时期，苏贵妃宠冠后宫，为了她频频破例，偏生苏贵妃张扬，引得御史们经常上奏参本。
钟萃册封为贵妃后，除了一开始的册封旨意让大臣们不满，到如今却是无人上折，皆是因为钟萃低调稳重，从不张扬，大臣们也抓不到她的小辫子。钟萃的稳重天子十分满意，中宫与宠妃不同，宠妃能骄纵，但中宫却不能任性行事。
但
闻衍又不想见她太过稳重懂事，少了些鲜活，他不是先帝，贵妃也不是苏贵妃，钟萃骄纵一点也无妨，他能护得住她。何况他相信她是有分寸的。
钟萃谨小慎微惯了，她听天子让她出格一些，此处又没有外人在，钟萃朝他高高仰起头，露出一抹很是嚣张的笑来：“这样吗？”
闻衍当真仔细看过，抬手抚上她的眉眼，很是客观的评论：“不像。”
被宠坏的贵女们眉心都有一道遮掩不住的戾气，高高在上，但她没有，她的这一双眼澄澈清明，几乎能一眼望到底，只凭这一点就能判断出来。
几乎所有跟贵妃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她的性子。
钟萃就是模仿了一下那些贵女们骄纵的模样，自然是不像的，她抿嘴笑了笑，小手拉着他的半袖。
她难得卸下心房，不再谨慎防备，叫闻衍心头都一动，说出的却是：“要去看灯火吗？”
钟萃最终还是去看灯火了。
他们下了阁楼，杨培带着婢子们提着灯笼守在下边，见他们下来，一行人在前边带路，很快就引着他们出了府。
外边黄管事已经安排好了车马，他在黄府多年，办事一向谨慎，哪怕前些日子突然有人持着主家信物登门，吩咐他在府上安置，黄管事也没有任何质疑。黄府对外是商贾之家，但黄管事在府邸伺候多年，对主家的真正身份虽不知，却也知道绝不是商贾这样简单的人家。
这府上的一应用度添置，以黄管事的眼界，哪里是寻常商贾之家能用得起的，但主家既然隐瞒身份，想来这身份就不能对外人道，黄管事还想在黄府当差，便是心里有些猜测，也憋在心里，从不对外说上一句。
正是他这份守口如瓶，早年主家下榻时他连近前都不行，现在已经能侍奉左右了。等见到主家的老爷夫人出门，那般矜贵的人物一出现，黄管事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错了。
黄管事亲自搬了台阶来，“老爷、夫人请。”
出门在外，钟萃倒也没纠正她，先一步登上马车，闻衍随后进来，很快马车就往城中最热闹的地方驶去，又停在了醉春楼门口。
钟萃来过这醉春楼一回，在醉春楼门匾上看了看：“怎么在这里。”
闻衍站在她身边，扶着她往里边走：“今日城中灯火节，外边人来人往，到底是夜里，不好去受挤，我们在醉春楼里看也是一样的，还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除了他们，城中许多的官家富户们也都选择了等楼阁上赏灯火，门口的车马来了一辆又一辆的。
醉春楼的掌柜把他们引去了上回的包厢里，这里视线最好，左边对面是学士楼，右边便紧挨着街道，最能看清灯火。
等小二来送了茶点，掌柜带着人退下去，杨培等人也隐在了一旁。
灯火节十分热闹，下边街道上熙熙攘攘，敲锣打鼓，两侧灯火高挂，连两旁的楼阁上也都坐满了人，钟萃在宫中好几年，哪里见过这样热闹的时候，到处看得热闹。
闻衍脸上没什么情绪，对这种热闹也没什么兴趣，杨培等人未敢叨扰他们，他提了桌上的茶壶添了水，亲自递到钟萃面前。
钟萃受宠若惊的：“多谢陛下。”
刚说完，她突然一顿。
闻衍抬了抬眼皮：“怎么了？”
钟萃耳边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是从隔壁包厢里传来的，她脸上的笑敛了敛，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两个认识的人罢了。”
醉春楼是达官贵人们最喜欢来的，逢这等节日时，若非是权贵们，普通人都是进不来的，钟蓉同钟琳嫁的人家虽也叫得出名，但名声不显，还是报了江陵侯府的名头才被迎了进来。
小二客客气气的送了茶点，还额外送了她们一壶上等的茶水，“掌柜说了，这壶茶水是送与两位贵人的。”
钟蓉高高仰着下巴：“知道了，下去吧。”
小二“欸”了两声，躬身告退。
人一走，她顿时嗤笑一声：“这醉春楼倒是识相。”
钟琳样貌倒是如同从前一般，面上显得亲和，只往钟蓉身上扫了一眼，便拿了桌上的点心慢慢吃了起来，跟钟蓉相比，钟琳模样端庄大方，做事也大气。
钟蓉嘀咕了句：“装模作样。”
钟琳当做没听见一般，钟蓉突然凑近了几分：“四妹，说起来你跟妹夫当年也是在这醉春楼遇见的吧，我还记得那年母亲允了我们出来，贵女们都往这醉春楼里进，咱们跟着别人一起也进来了，妹夫当年还做了首诗呢，都说他这诗做得好，学问好，就是可惜了，妹夫一直没考中进士，正好，明年便是三年一回的会考了，妹夫还能跟坤哥一起下场。”
钟蓉绝口不提庶子钟云辉。钟琳嫁的是国子监祭酒关家的长子，读书多年，早就考中了举子，只是接连两回下场会考都未考中，如今正在家中闭门读书，争取明年能考中进士，正式踏入官场。
关家所有期望都寄在这位关家长子身上，除了读书，不许他沾任何美色，连钟琳这位明媒正娶的夫人都不得接近。
婆母关夫人三五不时就敲打一番，让她不要坏了关家的大事，把她当做那等专门勾人的妖精一样，关夫人又口口声声都是为了关家好，钟琳连辩驳都不能，她若是开口，必然会被扣上一顶不分轻重的帽子下来。
若不然，她也不会应了钟蓉的邀约前来。
钟琳脸色淡了淡：“科举是大事，多少人考一辈子都考不上，夫君才多大，不到二十便考取了举人功名，如今未中进士，不过是运气不好罢了。”
钟琳好强，便是再苦，也断然不会在钟蓉面前流露出分毫来。
钟蓉吃吃笑了两声：“是啊，兴许妹夫明年就考中了，到时也能当个七品小官的。”她在钟琳身上撇了撇，叹了一声：“说起来，咱们姐妹几个，谁也不知道最后竟是那庶女走了运道，你看看，要不是她得宠，这醉春楼咱们还进不来呢，你现在再看看。”
她指了指桌上送的上等茶水：“这几百两一壶的茶水，连银钱都不收了。”
钟琳一直只碰那糕点，喝次一等的茶水，送来的好茶她未碰分毫，钟蓉跟她当了十几载的姐妹，哪里不知道钟琳这个人。
她要强，又好面子，便是心里早就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也绝对不会表露出来的。这壶茶水她分毫不碰就是在表明立场，表明她不畏强权的品性。
虚伪得很。
要当真是不畏强权，坚决不享那庶女的福，方才在门口就不应该进来，她们打的虽然是江陵侯府的招牌，但江陵侯府算什么？江陵侯府靠的还不是那庶女？她最不喜钟琳的就是这一点，装模作样，故作姿态。
她笑眯眯的补了一句：“说起来，要是当年进宫的是四妹你，如今别说这几百两的茶水，以你的手段品相，怕是这整座醉春楼都是拿捏在手中的。”
钟琳一下站了起来，如同每一次两人不欢而散一般：“够了！你要是想要入宫我不拦着你，不必再这里挑拨离间的。”
她气冲冲的带着下人出了包厢，钟蓉在背后笑眯眯的看着她走。路过隔壁包厢时，只闻到一阵芳香袭来，是上等的熏香，钟琳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不知这包厢里的是哪位贵人，便带着人下了楼。
上马车时，钟琳不由得回头看了看人声鼎沸的醉春楼一眼，随即钻进了车厢里。
钟蓉说得没错，她后悔了。
若是早知道，当年她便不会…
灯火节十分热闹，钟萃坐了一个时辰便有些受不住了。
闻衍一直关注着，在她身边轻声问：“困了？”
钟萃实诚的点点头。
钟萃不愿在宫外安歇，闻衍也不勉强她：“那咱们回宫。”
他们回宫的时候已经不早了，钟萃不放心皇长子，还特意让人往永寿宫跑了一趟，那边很快回了话，皇长子要母妃，在永寿宫里哭闹了好一会，才睡下不久，怕他醒来时还要哭闹，高太后命人把他送了回来。
一直到人在身边躺下，钟萃一颗心才放下。
闻衍带着杨培回了前殿，一回去，杨培便让人备了热水，伺候了天子洗漱，等洗漱完，一应准备妥当，已经过了子时。
钟萃的生辰过了。
杨培办事细心，内室里备了壶水温着，只要天子夜里喝水，很快就能送过去，杨培琢磨着今日陛下的心情应是极好的，大着胆子向天子讨了个赏。
闻衍漫不经心的说了句：“是该赏。”
他靠在床榻上，眼眸低垂，半张脸隐在烛火的阴影下，叫人瞧不出情绪来。
杨培没有察觉，得了赏就欢喜的告退了。
闻衍为了今日准备多日，早就定下了要带钟萃出宫，带她看烟火，去城里看灯火节，这些都一一做到了。
看烟火，赏灯火节，都按着他的计算，没有出现意外，唯有最关键的吐露心事这一环没有实现。按天子原本的计划，在这些气氛下，有些话本应该顺势说出口的。
那句“心悦她”始终未能说出来。

第185章
杨培身为天子跟前的大总管，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御前伺候。
陛下身边还有许多的事情都需要他来安排调遣，只有在天子身边的事务都安排好了后才会在御前伺候着。
杨培察觉天子不对劲还是御前伺候的宫婢特意来秉的。
“杨公公，方才给陛下上茶，这茶叶数量、水温，连泡茶的器具都是从库中特意挑的，是上等的青窑，与往日一般无二，只上到御前，陛下却叫重新换了。”
区区小事杨培哪里在意：“再换一套就行了。”
贵人们的心思复杂，时时变换，他们伺候的只要把人给伺候好了就行。
婢子点头，面上很是犹豫：“奴婢也是这样想的，便从库里又取出一套缠枝花的窑器，等奉上去后陛下又让换了。”
连着两次对呈上去的东西不满意，这在天子身上极为少见。
那等骄纵之人，许是会时常发脾气，或是指使着下人跑来跑去的，但陛下不是那等挑剔的人，前殿事务繁忙，除当真犯了天子忌讳，在这些身外之物上向来没有过多要求。
何况这些还是放进库里的，便已是过了明路，是陛下能接受的。
杨培注意起来。
“杨公公，陛下莫不是在生气？”
御前宫人们猜测。
杨培轻声呵斥：“别胡乱猜测，你们都是在御前伺候的，莫非还不知陛下的脾气不成？”
“自然不是。”
天子不是在生气。
陛下若是生气，周身气势向来不会遮掩，叫人难以接近，但既然陛下没有冷下脸，只是挑了两套茶盏，就证明陛下并不是在生气。
何况昨日才过了贵妃娘娘的生辰，杨培虽不懂男女之事，但也知道什么是花前月下，陛下与贵妃娘娘昨晚才互诉衷肠，讲过了心里话，他昨日夜里伺候陛下就寝时，陛下的心情还是极好的，给了赏的，这还不到召大臣商议国事的时候，无人惹了天子不悦，陛下哪里会无缘无故生气的。
杨培把事情安排妥当，亲自到了御前伺候。杨培伺候天子多年，对天子的脾气还是有两分了解的，他如寻常一般伺候在侧，却并未见到天子有何不对的地方，连下午召大臣议国事，天子也并未表露出有何不悦的地方，冷静沉稳，下方大臣们频频点头，等商议完正事，大臣们这才告退离去。
闻衍往后一靠，杨培立时把软垫安置上，等闻衍靠上去，杨培放缓了声音：“时辰不早了，陛下可要用些点心。”
闻衍闭着眼小憩，下意识点了头，膳房每日都会送一些来，隔上两日，贵妃还会亲自送了她做的糕点汤水到御前，今日正是贵妃来前殿的日子。
天子脸上有些热，忙说道：“朕今日没胃口，叫人不必送来前殿了。”
这个人，指的却是钟萃。
杨培却没有理解到天子这番话的意思，以为天子当真没胃口，面上有些担忧，但他知道天子脾性，向来说一不二，只得应下：“是，奴才这就吩咐下去。”
他并未发现有何不妥的地方，想来却是宫人们心思太重了。
闻衍摆摆手。
夜里，闻衍正捡了书看，杨培在一旁不时给添着茶水，殿中伺候的宫人捧了已经换洗好的衣裳走了进来。
杨培连忙接了过来，正要捧去置放，被当今叫住了，闻衍在他手中的白衣上看过，眉心微微蹙起，觉得有些眼熟：“这衣裳是？”
陛下头一回过问这等小事，杨培还上前两步，叫他看得清楚些：“陛下，这是陛下昨日穿的衣裳，换洗处昨夜里就换洗过了，今日便送了过来。”
近前了，闻衍也看得清楚了。
天子穿衣，在宫中多是以黄色为主，玄色、青色次之，若是出宫行走，也以青、蓝等颜色为主，如白色这等过于素净的颜色，在天子眼里更多的是少年人们喜欢的，贵妃也才双十年华，想来也是喜欢这等颜色，他便特意挑了一回，司衣处前两日才送过来。
闻衍见了这套衣裳，心里还有些不自在，但又有些惊讶，“这么快？”
杨培解释：“陛下有所不知，这换洗处的宫人们各司其职，昨夜里便洗好了，后边晾晒、熏香都有别处的宫人负责，这几日天又好，难免便干得快了些。”
杨培没说的是，这宫人们也是捧高踩低的，前殿送过去的，自然是头一等，其后才是宫中得宠的娘娘们。至于那些不得宠的，送过去的衣裳鞋袜，怕是十天半月都送不回去。
这些都是小事，却是陛下头一回过问，杨培自然上心，陪着笑脸：“陛下穿这一身却是极衬的。”
他低头在叠得齐整的衣裳上看过，笑意更深了些：“依老奴说，不如让司衣处再置办两身的。”
闻衍抿了抿嘴，却没有如杨培所料的应承下来，只朝他摆摆手，又低头看起了书。
杨培脸上的笑意跟着收了收，这回便察觉到两分不对劲来了。昨日陛下穿上这身衣裳的时候，他也恭维了几句，那时陛下可是瞧着心情很好的模样，如今他再夸，怎的却成了这般？
按理来说，陛下昨夜里才与贵妃讲了贴心话，便是爱屋及乌，如今他说这话也不该是这般反应的。若说讨厌生气，瞧着又不像，若是高兴，也不像，倒是像在这二者中间，有些别扭…
杨培心里猜测起来，手上却没有停下，去置放衣物去了。
闻衍看着手中的书，书上的内容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今日一早他便后悔了，心里十分懊恼。耗费数日心血，却连一句话都没说出口，他堂堂皇帝，富有四海，竟还犹犹豫豫的，哪有平日半分果决，哪有平日半分做派。
闻衍同自己生气，见到与昨日相似之物一时无法面对，免得又勾起了心里的懊恼之情，只得让人把这些相似之物先收了起来。
杨培伺候了两日，前殿便又恢复如常，宫人再奉到御前来的茶盏静静置着，天子不时捧上喝上两口，杨培细细观察过，见天子不再避开，这才松了口气。
陛下心思难测，便是有不虞的时候也属常事，杨培伺候多年也时常摸不清的，但只要陛下心情平和，他们这些在御前伺候的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近日朝中事少，闻衍召了几位大臣后，还召了顾元舜，特意问过宫学的情况。
皇长子进学后，每隔上一月，天子便会召了顾元舜来过问情形。皇长子年岁小，手腕无力，如今还不能教他写字，只能教他读书明理。
顾元舜把重心放在了明理上，认字读书次之，皇太子与皇子不同，若是教导皇子，如今翰林院的几位侍读侍讲都能胜任，但皇太子关乎江山朝堂，关乎社稷稳固，不能只会认字读书，还得明白事理，以“政”出发，知道何为政，何为仁政。
顾元舜教导的是下一任帝王，所学与皇子们不同，更不提普通人了，按理闻歌几位伴读都应在另一间宫里进学，听侍读侍讲们讲学的，但如今皇长子还未被立为太子，对外称皇长子才开蒙，需先生另行教导，而他们作为伴读，与皇长子一同进学也合情合理，这才把他们放在了一处。
顾元舜如今讲学也不过才讲到三字经，另外几位伴读，连最小的闻意早早在家中时都是学过的。
“殿下聪颖，臣讲的他都能听进去。”顾元舜有些迟疑，“只是几位伴读年纪也不小了，若是按臣的步子走，怕是会耽误他们。”
最大的闻歌已经十岁了，再跟着他们学三字经，便是重头再学，难免对他不好。
闻衍想了想，“顾太师不如问问他们的意思，若是他们想留下，就继续跟着学一学，若是不想留下，就去另一间学里跟着几位先生学。”
“是，臣这便回去问问。”
顾元舜退下，闻衍就着茶水喝了口，“几时了？”
杨培看了看天色，回道：“回陛下，已经未时末了。”
闻衍“嗯”了声儿，手上拿了一张折子：“今日贵妃可来了？”
今日到钟萃往前殿送糕点的日子。
贵妃送糕点，多是亲自送到御前来，偶尔会让身边的宫人送过来，杨培仔细往外瞧了瞧，“贵妃娘娘还曾来，许是正在路上了。”
又等了片刻，送糕点的来了，却不是贵妃钟萃，而是钟粹宫的宫婢。
婢子提着食盒入了殿中，在御前停下，把食盒递给杨培，“奴婢见过陛下，奉贵妃娘娘之命，特意送了娘娘亲手做的糕点来，请陛下享用。”
闻衍淡淡的在婢子身上看了眼。
与前日送过来的不是同一个人。
与大前日送过来的也不是同一个人。
…
天子的声音沉了下去，“贵妃呢？”
婢子早就得了吩咐，恭恭敬敬的解释：“回陛下话，娘娘这两日忙于宫中账目…”
杨培亲眼见天子一寸寸冷下了脸，心里一跳，连忙陪着笑脸打断了婢子的话，圆了起来：“回陛下，近日后宫事忙，贵妃娘娘对完账又要操办采买之事，定下宫外庄子各仪程之事，难免分身乏术，抽不开身，过几日待娘娘忙完，定是会亲自送来的。”
婢子也瞧见天子不悦，脸色一白，附和起来：“是是是，是这样。”
“呵！”天子轻笑一声。
贵妃往常也非次次都亲自送来，但连着数回只派了婢子前来，她本人不露面却是头一回。这一回是宫务繁忙，两回是宫务繁忙，哪里有次次都宫务繁忙的？莫非真当他好糊弄不成？
宫人到底是恭维奉承还是诚实诚心，他岂有分辨不出的。
天子眼眸微眯，唇角几乎抿成一条直线，他虽不知为何，但心知一点，贵妃在躲着他。

第186章
灯火节后，钟王两家喜事临近。
钟萃在大婚前一日，特地的赐了赏下去，给足了王家女颜面。
宫中接连两次赏赐下去，以示对王家女的看重，王家女早前做过的糊涂事便再无人提及，登门道贺的人络绎不绝，王家恢复从前，高高兴兴的嫁了女。
翌日，王家女往宫中递了信，想亲自入宫谢恩。
钟王两家的事正好处在皇长子即将入学时，钟萃这才促成了这桩婚事，如今过了大婚，钟王两家的事已经跟她没有关系了，按钟萃的意思，本是要回拒了的，但最后还是同意了下来。
王家女名叫王慧，模样清秀，原本脸上还有些英气，从出事后，王慧消沉下去，整个人都生出了阴郁，气质阴恻恻的，打眼一看就不讨人欢喜。
她是独自进宫的，见了钟萃，王慧恭敬的朝钟萃行了大礼：“民妇王氏谢娘娘大恩大德。”
王慧低着头，脸上满是谦卑。自从她的名声在京城传扬开后，王慧在王家的境遇便一落千丈，除了生母王夫人，满府上下都憎恶她，连府上的庶子女们见了王慧也趾高气扬，骂她不要脸。
王家传家多年，远在老家还有族老，府上还有老夫人等主子，王夫人能护得住她一时，却不能时时刻刻护住她，王慧在王家受尽了奚落。
老夫人等主子恼她坏了王家颜面，家中姐妹恼她坏了名声连累她们，让她们跟着受了白眼，父亲王大人被呵斥，丢了眼看能到手的差事，赔上了府上一大笔资源，这每一样都记在了王慧头上，对府上姐妹们的辱骂王慧连嘴都回不上。
去钟家前，王家原本的意思是挑个人把王慧嫁到外地去，等日子长了，王慧又不在京城里，王家的丑事自然就叫人忘了，也就没人会再提及，这本就是王慧自己惹出来的麻烦，如今把她嫁到外地去也是合情合理的。
王夫人甚至已经提前到她院子里同王慧打了招呼，传达了家中的意思，王家希望把她尽快嫁人，王夫人身为生母，到底不忍见嫡女落得这般，悄悄同她说了几个她挑出来的人选。
有耕读之家的还未考功名的读书人，还有商贾之家等，王慧都没意见，让王夫人做主就是。直到钟家之行后，事情才彻底变了。
王慧在王家就听多了那些难听的话，这是她欠王家的，王家人的辱骂王慧只能忍着、受着，但钟家凭什么骂她？尤其是那些下人口口声声的说是从侯夫人嘴里说出来的，对王慧明里暗里的讥讽，都彻底的让王慧狠了心。
王夫人不是最在乎他的嫡子，最看不上她这样声名狼藉的人么，她就偏要跟她最在乎的嫡子搅合在一起，偏要让穆氏每天都看见她这个声名狼藉的人，她要让别人一提及穆氏，就想到她。左右她的名声已经坏成了这样，也不在乎更坏了。
王夫人心中也不愿让王慧远嫁了，王家在京城里还有两分势力，若是随意把王慧嫁到外地去，那她独自一人孤苦伶仃的，就是叫人欺负了也求救无门。若是能把人嫁到钟家去，借助钟家的关系，王家如今的困境就能解决，甚至因着这门姻亲更往上一步。
王大人对这门亲事乐见其成，在后边推波助澜，王慧如今都这样了，若是不能嫁到钟家，再想挑个家世清白的也不容易了，只有伴青灯古佛的命。
王慧敢干出这样的事，这些后果早就被她抛在脑后了，只图不让穆氏好过，甚至钟家态度坚决，王慧也做好了被送到庵堂的准备。
若不是贵妃开口，如今她早就在庵堂里去了，王慧逃过这一截，再也无人对她指指点点了，自是对贵妃一片感激。
钟萃轻轻颔首：“起来吧。”
等王慧起了身，坐在下首，钟萃才道：“你也不必谢本宫，本宫做这件事并非是为了你。”
她让钟王两家结亲，并不是因为怜悯王慧。
王慧脸上仍是恭敬：“民妇知道，娘娘是因为怕妨碍到大殿下才插手的，但娘娘抬手之恩，对民妇却如同再造，在民妇心里，娘娘就是民妇的救命恩人。”
如果不是因为关乎大殿下，贵妃不插手，她或许就要青灯古佛一生了，在王慧心里，这自然是救命恩情，贵妃又认不得她，同她没有交情，当然不会因为她的，王慧很清楚这一点。
王慧心里有数，钟萃也就放心了。
王慧这个人，能当街看上举子，仗着家世逼迫对方登门提亲，性子想来也是嚣张跋扈的，钟萃几乎都能想见王慧这等京城官家女子平时的威风，但此时坐在钟萃面前的官家女子，她低眉垂眼，面上恭敬，坐在下边很是难安，手指下意识的拽着裙摆。
若不是遭逢大变，一个人的性子哪里会有这样的变化，王慧从前仗势欺人时做下的事实在叫人生不出同情，称得上是咎由自取，但她也受了教训，自作自受了，也算是弥补了当错做的事，钟萃见她这样，忍不住开口：“既然如今都成家了，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吧。”
王慧勾起一抹苦笑。她是如何嫁到钟家的，王家知道，钟家同样知道，若不是贵妃开口，这门亲事还不一定能成的，她把钟家最有出息的嫡子毁了，娶了她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侯夫人恨毒了她，哪里会让她在钟家好过的。
所幸王慧早就预料到了，她也不奢求，王慧重重吸了口气，目光逐渐坚毅起来，她冷静陈述起来：“娘娘，民妇甘愿当一把娘娘镇压钟家的刀。”
王慧嫁到钟家，与侯夫人穆氏成了婆媳，穆氏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穆氏身为婆母，她若是当真要挑剔，要欺压，多的是法子能收拾她，王慧嫁到钟家头一日便已经体会到了。
穆氏一早就给了王慧一个下马威，让她在敬茶的时候跪了许久，又再三挑剔了茶水，王慧足足换了好几回茶水才过了。
若不是她要进宫，按穆氏原本的打算，已经准备好了继续敲打王慧的。
钟云坤因为被算计的缘故，现在对她十分冷淡，余下的钟家人，碍于王慧之前的名声，并不帮着劝说，王慧在钟家孤立无援，除了带来的几个下人，她连钟家的下人都使唤不动，她只能找一个靠山，让她能跟穆氏相抗衡。
而贵妃，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王慧细细分辨过，贵妃是钟家庶女，与侯府不亲，自幼遭穆氏这个嫡母打压，遭嫡姐欺负，贵妃得宠后，虽没有报复她们，却也极少恩宠钟家，甚至连江陵侯如今还挂着五品虚职，逢年节礼日，宫中对钟家也没有额外赏赐。
贵妃与钟家不亲近，却也希望钟家安分守己，不拖她后退，这就是王慧的机会了，她主动请缨，代替贵妃盯着钟家的一举一动，如此贵妃放心，她也能因此在钟家站稳脚跟。
钟萃眼中转沉，轻笑一声：“刀？本宫要刀做何？”
王慧早就做好了被驳回的准备，“娘娘要的是一把悬在钟家头上，能叫他们不敢妄动的刀，而非是刀。”
钟萃朝她看去。
王慧努力挺着胸膛，静静的回望着，眼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期盼，等着上首的贵妃一锤定音。
王钟两家已经结成了姻亲，王慧已经是钟家妇，王家也不好插手钟家的事，如今只有贵妃是她所有的希望。
钟萃静静的靠在椅上，殿中一下静了下来。宫人们训练有素，连丁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好一会，钟萃告诉她：“行，那本宫就等着好生看看。”
她的话，宛若是说给她一次机会。
王慧心里巨大的喜悦升起，她整个人的阴郁一下消散，眼眶里都蓄满了泪水，喉头带着哽咽：“谢娘娘。”
贵妃又救了她一次。
钟萃没有开口，已经有宫人递上了帕子，王慧谢了声接了过来，轻轻擦拭过了泪，脸上还带着点不好意思，“让娘娘见笑了。”
若不是走投无路了，王慧又哪里会入宫求到她面前的，钟萃心知肚明。今日是王慧敬茶见钟家人的喜日，按理她应当在钟家陪着钟家人见亲客的，却偏偏递了信要入宫谢恩。
钟萃在她身上看过，王慧要入宫，身上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了，但她腿有些不灵便，王慧在坐下后，偶尔会轻轻在膝上请揉两下。
钟萃移开目光，转了话，“说起来本宫也多年未曾踏进过侯府了，连侯府如今有哪些亲眷都快记不得了，入宫时倒是乌泱泱的一群人，还有许多只见过一两回的。”
王慧陪着回话：“民妇今早见过了亲眷们，姑奶奶，大姐二姐都带着姐夫们在府上，三姑娘也在姑爷的陪同下回了府，四姑娘、六姑娘也都在。”
钟萃入宫时，连在老家的族老们都赶了来，但钟王两家结亲时，族老们无人上京，今早还在的只有钟家的近亲。
姑奶奶钟明兰，大姐二姐都是钟家尽心养出来的，规矩端方，面对王慧时再不喜也没有为难，只有三姑娘钟蓉格外不服气，对王慧丁点好脸都没有。
“民妇做过错事，该骂，所以怨不得人。三姑娘的脾性有些大，民妇瞧着她与四姑娘像是不睦，还说四姑娘同姑爷相识多年，让四姑娘多盯着姑爷上进，被三婶和母亲给说了两句，便跑出去了。”
侯夫人穆氏对次女钟蓉十分疼爱，哪里会教训她的，王慧不傻，从钟蓉三言两语中就抓住了侯府的把柄，如今又借着闲谈透露给了钟萃。
这个把柄就是“相识多年”这几个字。
四姑娘钟琳当年可是报了上来参加选秀的，却突染恶疾，这才让钟萃代替钟琳入宫参加选秀，最后被留了下来。
钟琳要是与关姑爷相识多年，那他们二人早早就有了情分，那钟琳当年的“突染恶疾”便是钟琳故意为之了，为的就是推了选秀，同时大病一场，还能让人同情她几分。若是当真，那钟琳，甚至钟家都是在欺君。
钟萃两辈子都不明白，钟琳为何在选秀前一日突染恶疾，连大夫们都束手无策，甚至这一回她还叫芸香盯着钟琳的院子，但最后钟琳还是染上了恶疾。
钟琳甚至说过，怪钟萃抢了她入宫的机会…
在醉春楼，钟萃亲耳听到钟蓉以这话调侃钟琳时，心里便明清了。钟琳“突染恶疾”，的确是她已经心有所属，为此才出此下策，但钟萃这个代替她入宫走一趟的偏生被选中了，又叫钟琳不甘心，想要钟萃对她愧疚，上辈子，钟萃也的确对她是愧疚的。
以钟琳的手段，自然是不会让人知道的，但连钟蓉都这样断定，钟家上下的主子们哪有不知道的，便是当时不知道，但穆氏掌管内宅，统御下人，眼线众多，过后总是会查到的。只是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侯府只得把事情抹平。只钟萃，被瞒了一辈子。
“三姑娘跑出去后，老夫人发了好大一通火，说三姑娘如今越发不成体统，在长平侯府里也时常跟人闹一闹，让母亲好生管教一番。”
钟蓉夫妻不睦，心胸狭隘，少有能合得来的人，性子很是执拧，她过得不好，就见不得别人过得好。
六姑娘、七姑娘都定了亲，明年便要相继出嫁了。
王慧几乎把侯府所有人都说了一遍，好让钟萃对侯府众人有些了解。她显然是有备而来，连每个人的性子都摸得一清二楚，确实是一把合格的“刀”。
到出宫时辰了，钟萃命人给王慧赏了金银珠宝，让人带着她出了宫。
“这王氏还算有些良心，知道入宫来谢恩。”芸香给主子添了茶水，又撇了撇嘴：“不过主子何需什么刀不刀的，侯府若是做得不好，主子一句话就吩咐了下去的，哪用她盯着，王氏分明是想扯主子的大旗呢。”
“不是也挺好吗？”钟家瞒下来的事情太多了，钟萃不能动手，却能看着钟家闹得鸡飞狗跳的。王慧既然愿意站在前边，她为何不成全了她的。
芸香想了想，觉得也有理：“那主子，明日做糕点，可还要亲自送到前殿去，杨公公都悄悄派人来问了。”
钟萃顿时把王慧的事抛到脑后，下意识就要推脱：“本宫这些日子…”
钟萃该找的借口都用了。
钟萃不是没有感觉，天子面对她时的欲言又止，那些全然按照她的喜好来装点布置，天子堂堂帝王，只需吩咐一声，自然有无数人前仆后继的上赶着为他解忧，但要按她的喜好，就需要对她极为了解熟络才行，天子跟前的宫人都是为天子费心，能按她的心意，只有当主子的上了心才能布置得出来。
就因为察觉到了这份心意之下的暗涌，钟萃才不敢面对，只能先躲避着。
她是不敢接受的。
陛下人好，但钟萃却不知道陛下的身体状况到底如何？若是陛下又同上辈子一般早早驾崩，她要是接下了这份心意。
她就成小寡妇了。

第187章
未时末，宫学下学。
宗室子弟们都朝宫外走，闻歌几个伴读陪着皇长子往相反的后宫走。
宫学里一旬休一日假，明日宫学休假，一出门，少年们脸上都高高兴兴的。顾元舜此前单独找过闻歌几人，问他们是要留下听课还是去其他宫室里听学，明日正要休假，他们可以回去同家中商量后再答复。
他们正走到承明殿前的路上，杨喜早先已经等候好一会了，他弓了弓身子，脸上带着笑，没有因为他们人小就敷衍，“殿下，几位公子，奴才奉陛下的命过来，请殿下去殿中一趟。”
明霭在宫学读书已过了半年了，现在说话已经很有条理了，他吸了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小脸上很是为难：“父皇是想殿下了吗？”
“殿下已经一日没见到母妃了。”
他也想母妃了的。
杨喜有些好笑，声音更柔了些，“是呢，陛下已经好几日没见过殿下了。”
明霭不由得挺了挺自己的肚子。
殿下就是很得人喜欢的。
母妃想他，祖母想他，连父皇也想他。想着确实有好几日没有见到过父皇了，明霭其实也有一些想念父皇，还故作为难的勉强答应下来：“好吧，那殿下就去看看父皇吧。”
伴读们没有进宫前，皇长子在宫中没有同龄的玩伴，身边陪伴的长辈和伺候的宫人们都极为骄纵他，唯一带着阳刚之气的就是天子，皇长子小小年纪对父皇就很喜欢，时常会待在承明殿里伴驾。
等他进学以后，伴读们进了宫陪着作伴，他身边多了好几个同龄的玩伴，闻歌比他们年纪大，还懂许多的东西的，给他们讲许多没有听过的，让他们格外新鲜。他每日有先生讲学，有几位伴读陪着，只有早晚会回钟粹宫，明霭从出生就跟在母妃钟萃身边，他对母妃依赖，这不多的时间自然要留给母妃了。
他答应了下来，又生怕会被留下，嘟着小嘴：“殿下等会要回宫的，殿下要陪母妃，殿下不能多陪父皇的。”
杨喜哪里知道天子的意思，只能旁敲侧击的说道：“陛下案上还有好几个折子呢。”
父皇每一次都在案上批折子，这个时候向来是不理人的，有也只招那几个有胡子的老爷爷进殿里说话，他们说的话明霭都听不懂，这种时候父皇向来都是让宫人陪他玩的，明霭胡乱的点头，像是听懂了一般，“那好吧。”
他回头跟自己的几位伴读告别，很是依依不舍的：“殿下要去找父皇了。”
皇长子初次有了同龄的伴读陪着，对他们很是不舍，之前他还特意找过母妃，想要他们留在宫中陪他，被钟萃给回绝了。
闻意只比他高半个头，上前牵了牵皇长子的小胖手：“明日就见不到了，你在宫中要想我，我们可是好友的。”
“嗯。”明霭重重点头，“殿下会想你的。”
他们年纪相仿，经常凑在一起说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闻歌几个年长几岁，许多时候说不到一处，没有闻意这样的不舍，只朝他福了礼，便往宫外走。
等伴读们都走了，明霭小脸上长长的叹了口气，“唉。”
杨喜忍住笑，朝他伸伸手：“殿下，咱们也走吧，这袋子不如让奴才替殿下拿吧。”他指了指明霭身上挂着的布袋。
他双手护住自己的袋子，圆润的身子十分灵便：“不要，殿下的。”
他们本就走在前殿外的路上，离前殿很近，这里又是他十分熟悉的地方，皇长子兴冲冲的就冲进了殿中，扬着声音高喊：“父皇！”
闻衍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折子，侧头看着冲进殿里的皇长子，对他张牙舞爪，半点没有规矩礼仪的样子下意识开口要训：“慢一些，你看看你，父皇不是跟你说过么，你是皇子，要行走有度，岂有这样大呼小叫的时候。”
明霭对他的训斥充耳不闻，撅着屁股爬到案上，扯着天子的衣袖，仰着小脸：“父皇，你是不是想殿下了。”
每次他都问，“祖母你是不是想殿下了。”
高太后就十分欢喜的把他搂进怀里，满脸的笑，把自己宫中最好的都捧到他面前来让他挑，说想他。
天子不让高太后过于频繁的接触到孙子，怕她太过纵容和溺爱，皇长子如今年岁尚小，还需跟着母妃一同居住，在天子看来，贵妃对孩子已是格外放纵的了，若是再加上太后在一旁宠着，迟早会把人宠出一身的坏毛病来的。
高太后不能日日见到孙子的面，难得见到一回，自然更疼他了，恨不得把所有珍贵的都摆在他面前来的。
天子冷冷的说了声：“不想。”
明霭睁着大眼，仿佛在问他为何不想的，但殿下很有脾气，一听父皇说不想，他跟着哼了声，“殿下也不想。”
“殿下只想母妃。”
末了，她又添了个，“祖母。”
父子二人模样神似，连脾气都相当，闻衍眼眸微眯，无论他如何的语重心长，冷着脸训斥，便是后宫的嫔妃们看了都害怕，但皇长子这么丁点，却丝毫不怕天子冷脸的，对他这样大胆，闻衍心里有些高兴，又对他没有半点规矩莫可奈何。
但想着要交代的事，闻衍到底硬不起来，他把皇长子抱起来，先问过了他在宫学的情况：“喜欢听小顾先生教你学问吗？”
明霭很快就忘了不高兴，坐在父皇腿上晃着腿儿，“殿下喜欢。”
顾元舜学识丰富，天南海北，懂的知识格外的多，又不是对着书籍照本宣科，经过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就是极小的一句话也会延伸出许多不同的理念，用他的亲身经历来讲述，宛若是在讲故事一般，除了皇长子，闻歌等几位伴读也格外喜欢听。
杜君学识也同样丰富，他与顾元舜的出身不同，顾元舜有世家底子，有底蕴，在用词上会更优美华丽一些，杜君不同，他的学问更务实，讲的也更体贴普通老百姓的日常，对皇长子等天潢贵胄来说，他们出身尊贵，不知民间疾苦，却也因此对民间的事情格外关注。
天子给皇长子选的这两位先生，一个出身世家，饱读诗书；一个出身普通，对民间了解深厚，既能让皇长子融入世家，也能让皇长子早早就知百姓不易，就如同文武大臣，缺一不可。
他格外豪气的挥了挥小手：“赏！”
闻衍轻笑一声：“殿下准备赏什么？”
他这一问倒是把殿下难住了，明霭蹙着小眉头，对赏赐什么懵懵懂懂的，但“赏”这个字他听得很多，下意识就学会跟着说了，他思考了好一会，理直气壮：“母妃赏。”
他是母妃最爱的小殿下，母妃会帮他赏的。
“你母妃对你是真好啊。”闻衍坏心的捏了捏他的小脸。
贵妃对皇长子如何，天子都是看在眼里的，说是时刻呵护着不为过，生怕他受了委屈，他说上一点都不高兴。
倒是对他不同了，贵妃虽对他恭恭敬敬的，跟后宫的嫔妃一般，但不过是因为他的身份，这才对他不同，跟对皇长子的亲近细腻相比，贵妃对他的关切就显得敷衍起来，到底有几分真心，闻衍下意识不敢去猜测。
明霭扬了扬小脸。
“殿下乖。”
闻衍很是敷衍：“是，你乖。”
他微微俯身，声音放柔了起来：“明霭，你帮父皇做一件事如何？”
明霭不解的看过去。
闻衍面上还有些迟疑，他先让殿中的人都退下去，连杨培都退了出去，等殿中没人了，他这才说道：“你母妃近日心情不佳，你去帮父皇看看好不好？”
“咦？”
“你悄悄的去观察，去看看为何你母妃不往前殿走动了，然后再悄悄告诉父皇好不好？”
闻衍很肯定，贵妃在躲着他，但他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闻衍倒是让杨培去探查过，但钟粹宫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贵妃性子静，凡事喜欢藏在心里，甚少同身边人说，不若其他嫔妃一般，身边心腹对主子的大小事都了如指掌。
闻衍找不到原因，这才把主意打到了皇长子身上来。
贵妃对其他人设防，对明霭却不会。
明霭轻轻点头，还捂了捂自己的小嘴，小声重复着：“殿下悄悄告诉父皇。”
闻衍：“对，你悄悄来跟父皇说。”
这种事对皇长子来说，就犹如陪着他躲迷藏一般，殿下很是会躲迷藏的，他亮晶晶的抬着眼，超大声：“殿下厉害，殿下会。”
闻衍摸了摸他的头：“行，父皇相信你。”
皇长子比往常要晚上一些回去，前殿提前给钟粹宫通过信，等他从前殿回来，钟萃先是从他身上把布袋接过来，牵着他往里边走，等给他擦了小手小脸，见他小脸上很是高兴的模样，钟萃心中也不由得高兴起来，“我们殿下今日很开心。”
“对，殿下高兴。”他神神秘秘的，“父皇要跟明霭躲迷藏。”
钟萃诧异：“你父皇？”
她失笑的摇摇头，并没有信。陛下重规矩言行，见明霭整日顽劣都不止说过一回了，怎么会自己参与进来的。
“真的！”殿下扑进母妃怀里，一五一十的交代：“母妃，父皇说，说要悄悄告诉他的，说母妃不去前殿，要明霭悄悄告诉他。”
他说得颠三倒四，很多话还说不明白，表达不清楚，但小脸上满是关心：“母妃心情不好，殿下要哄母妃开心的。”
钟萃好一会才理清楚了，压着心里的跳动：“你父皇说的？”
他重重点头，“嗯！就是父皇！”

第188章
皇长子走后，宫人们重新回了殿中伺候。
闻衍问着身边人：“你说明霭能行吗？”
杨培哪里敢评价皇子行不行的，他们这等伺候人的，头一条便是明哲保身，任何话都不会轻易挑破了，只怕不知何时就得罪了人的，只棱模两可的回道：“大皇子聪颖。”
闻衍堂堂天子，也同样是皇父，杨培的话一下就说到了他心上，这话顾元舜也说过。
顾元舜是他钦点的太子少师，学识过人，顾元舜刚给皇长子开蒙时，还是存着打量的心思，想看看这位皇长子能不能担当得起皇太子的重任。
顾元舜早前在承明殿里见过皇长子一回，但那一回，皇长子给他留下的印象只是顽劣，性情倒是开朗，但被娇惯得很是没有分寸，在承明殿这等重地也跑来跑去的。但那时的皇长子对顾元舜来说只是一位皇子，皇长子如今是宫中唯一的子嗣，被娇惯些他也能理解，左右往后也是亲王。
但皇子与皇太子可就不同了，顾元舜没有想到天子打的是这等主意，到宫学开学才彻底接受下来，天子与几位内阁重臣们既然心知肚明，此事便是再无更改余地。
顾元舜作为太子党，在开蒙后并没有因为皇长子以后的身份而另眼相看，相反，他在心中对天子这道命令还持有怀疑，臣下向来侍奉明君，若是皇长子没有明君根基，不说能不能得到大臣们的认同，进而辅佐，但对顾元舜来说，却是不愿辅佐这样的太子，把全副身家压上去。
好在，在开蒙的这段时间里，顾元舜发现皇长子聪明伶俐，能听得进学，对老百姓也很是怜悯，却是有几分仁君之兆，在天子照例问询时，顾元舜也如实说了。
天子对他添了几分信重：“既是连顾少师都夸赞，朕也相信他。”
他却不知道，被他“委以重任”的皇长子在回宫后第一时间就把他的话透露了出去，钟萃接了宫人递来的膏，轻轻沾了一些在手上，点在明霭小脸上给他擦开，心里很是羞恼。
明霭才多大，陛下怎的连这种事都对他说的。
“香香。”膏脂的香气很快引了皇长子注目，把父皇的事情给抛到一边，凑近了些小脸：“母妃，要，要香香。”
钟萃又给他擦了些，不肯再给他擦了。
“好了好了，我们殿下已经很香了，你闻闻，再擦就不香了。”
她让宫人捧了膏脂下去，这是太医院里专门给皇长子准备的，与宫妃平日里用的面脂不同，膏脂用料简单，擦在脸上润润嫩嫩的，还带着些香气，在冬日里使用是极好的，钟萃让太医院多备了些，平日也给他擦一擦。
皇长子年纪小，对花花绿绿的颜色都喜欢，他又长在母妃身边，常见钟萃描眉涂红的，不时还会拿了钟萃的胭脂水粉点眉心痣，还被天子撞见过两回，当即就变了脸色。
他年纪小时，因着喜欢颜色鲜艳的东西而玩一玩胭脂水粉，这在钟萃看来并无大碍，她并不如天子一般看得重，生怕他学了女气，不过如今他已经开蒙读书了，与伴读和宗室子弟们同在宫学，读圣贤书，做学问，要是再接触这些女子用的，难免会叫人觉得他不学无术，认为他纨绔，钟萃就叫宫人把胭脂水粉都收了收，只在用时拿出来。
明霭听话的嗅着鼻子到处闻，等闻到满是好闻的香气后，他这才满意了，扬着自己的小脸：“殿下香香的。”
“是啊，殿下饿不饿？”钟萃笑眯眯的问。
皇长子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每日下午钟萃都会命人送糕点到崇明宫去的，让他们先垫一垫肚子，平日这个时候宫人已经上食了，今日要晚上一些。
殿下拍了拍自己瘪下去的小肚肚，愁愁的皱起小脸：“殿下饿了。”
钟萃牵起他，朝宫人们点点头，示意他们上菜了。
皇长子这个年纪本就记不得事，到现在已经把天子交代的事给忘光了的，只知道香香，肚肚饿了，坐在椅上由宫人喂着饭食。
他用膳时虎头虎脑的，大口大口的“啊呜”吃着，比钟萃这个母妃用得快，等钟萃慢条斯理的用好，他已经晃着小腿等了许久了。
钟萃用完膳，刚擦了擦嘴，这时候，他突然想了起来，“母妃不高兴？”
钟萃一愣，朝他笑了笑：“没有，母妃没有不高兴。”
他眼里很是疑惑，父皇说母妃不高兴，母妃说母妃没有不高兴，对年纪尚幼的皇长子来说，他分不清母妃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了。
钟萃倾了倾身，同他说道：“要是你父皇问你，你就告诉他，母妃没有不高兴。”
相比起父皇来说，皇长子自然是更相信母妃，他重重点头，重复一次：“母妃没有不高兴。”他扭了扭身子，很是高兴，“殿下也没有不高兴。”
用过晚食后，钟萃牵着人在宫中走动消食，这宫中每一处皇长子都了如指掌，他还跟小大人一样提醒钟萃小心前边，“坡坡，要抬脚。”
钟萃顺从应着：“好。”
这辈子的他虽然有很多人宠着疼着，但他一点都没有被养出跋扈的性子来，无论是上辈子只有母子相依为命的小可怜，还是这辈子又很多人疼的皇长子，他都十分心疼呵护母妃。
小小年纪，却想要护着母妃了。
等说完，他挺了挺胸：“殿下男子汉呢。”
男子汉当然要保护母妃了。
钟粹宫里养了许多的花草，钟萃要忙于宫务，这些花草都是花匠打理，明霭到了花圃边，甩开了母妃的手，借着朦胧的月色，在花圃里挑选了一朵他认为最美丽的花朵摘了下来，高兴的递到钟萃面前，仰着小脸同她说道：“送母妃。”
钟萃蹲下身，从他手里接了花，“殿下为何送母妃花？”
“嗯，”他沉吟了好一会，小脸皱巴巴的，努力的想着，目光落在母妃脸上，他一下高兴起来，“鲜花，美人。”
鲜花配美人，是话本子里最喜欢写的了。闻歌看过许多话本，下学休息时，他就给他们讲了许多的话本故事，皇长子几个从未见过话本，听闻歌讲起那些飞天遁地的故事时，每每听得发出惊叹，因为会讲话本，闻歌在他们几个的心里很是高大，获得了许多的崇敬的目光，让闻歌心里很是虚荣。
在皇长子的心里，闻歌讲的那些话本子里的美人都不是美人，只有他的母妃才是美人，才配得上鲜花。
钟萃抿着笑，“你呀，我们殿下嘴可真甜，母妃可不担心你往后会挑不到如意的王妃了。”
要是天子在此，恐怕又要说小小年纪就会哄人，会说甜言蜜语了，这是不学无术。
明霭点点头：“找王妃。”
他从没有跟姑娘接触过，并不知道王妃是什么。
沿着宫中走了好一会，宫中各处已经挂上了灯笼，母子两个刚进了殿，皇长子就开始揉眼睛了，他睡得早，已经到睡觉的时辰了，钟萃让人把备好的水提了来，等他们洗漱好，皇长子已经在嬷嬷怀里睡下了。
秋嬷嬷抱着人，同钟萃福了礼：“娘娘，老奴带殿下歇息去了。”
皇长子一开始是同钟萃住在一起的，在殿中特意安置了小床，也方便钟萃守着他，等他年岁稍长一些，钟萃命人把她隔壁的房间给收拾出来，把皇长子的东西都给搬了进去，他便住到隔壁去了。
夜里秋夏两位嬷嬷和几个常年随侍的婢子侍监们候着，他一开始还要母妃，但身边有这么多一直伺候的在，叫钟萃哄了几日便习惯了。
钟萃轻声说：“去吧，明日旬休，让他多睡一会。”
“欸。”秋嬷嬷应承一声，便带着伺候的人走了。
芸香铺好了床，钟萃靠在床头，看了会书也歇下了。皇长子旬休这日，钟萃向来是把宫务等一应放一旁的，若非急事，这日她都是陪在皇长子身边的。
翌日，母子两个都多睡了两刻，等他们洗漱好，膳房早就温着的膳食被送了过来，到他们用过了早食，已经半上午了。
皇长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忘了旬休的事，还问身边的嬷嬷们，“意意呢？他们呢？”他的伴读都不见了！
嬷嬷笑道：“殿下忘了，今日旬假不上课，几位公子都在家中呢。”
他“哦”了声，慢吞吞的：“不上课了。”
在崇明宫进学时，每个时辰都有规定的事情，现在骤然闲下来，他还有些不适应，好一会才高兴起来，在宫中到处跑来跑去的，伺候的宫人也跟着跑。
下午时候，钟萃带着他去了永寿宫给高太后请安，到夜里才回来。高太后对长孙很是纵容，让人把天子幼年的玩具全部找了出来，让他随意挑拣着玩。
永寿宫比钟粹宫还大上许多，里边还有养荷花鲤鱼的池子，皇长子回回来都喜欢让嬷嬷抱着他去看，还接了鱼食喂鱼呢。
他白日里玩得久，刚入夜就昏昏欲睡了，钟萃把人放在床上，亲自接了帕子给他擦了小脸小手。
这一日过去，便要继续读书了。
闻歌几个也早早进了宫，他们昨日特意同家中商议过了，闻意本就没进学，如今跟着皇长子一起学正好，贺丰两个也留下，只闻歌年纪实在大了些，再跟着他们一起学三字经这等启蒙书的内容，对他益处不大。
往后他们跟上了进度，闻歌还是能陪着一起读书，只如今先去另一堂课上听学，闻歌作为伴读，除了听学时候不与他们一处，余下时候还是在一起的。
天子当初给皇长子点伴读时，也并非按的年纪为皇长子挑选，只是为了给宗室两分体面，把这个恩赐给到了成亲王府。
贺丰两个露出不舍，闻歌拍了拍他们：“我就在你们隔壁堂上，等休息的时候我就来找你们的。”
明年他都可以先定亲了，不能让人知道他现在还在读三字经。
成亲王妃心里已经有些谱了，等明年便正式提出来，先从选定开始，到筛选后定下人，过三书六礼，到正式成亲，还得五六年时间。
钟萃昨日就知道了，成亲王妃特意给她传了话的，她招呼着他们用羹汤，“是啊，你们在学里日日都能见到他，等休息他就过来找你们了，跟平日里一样的。”
有她帮着劝，几位公子脸上才好了些。
用了羹汤，时辰也不早了，钟萃从宫人手里接了布袋，挂到皇长子肩上，轻轻拍了拍：“去吧，该进学了。”
有几位伴读在，皇长子高高兴兴的拧着布袋出门了。
有一日没见了，现在他们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讲着自己在家中的趣事，现在时辰还早，宫妃们少有在外边的，难得有在外边的，见他们一行这样高兴的过去，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都会心一笑。宫中都是嫔妃，每日里说的都是些胭脂水粉的事，难得有这样热闹的时候。
他们一路走到前殿，讲得正起劲，跟在后边的宫人远远见了前边站着的人，轻声提醒：“殿下，陛下在前边。”
明霭一抬眼，就见承明殿的玉石阶下，父皇正朝他招招手。
他高兴的跑过去，小脸上红扑扑的：“父皇！”
闻衍弯腰给他理了理衣裳，拂过些许凌乱的发丝：“嗯，去读书了。”
“殿下要读书了。”
闻衍看着人：“那父皇交代你办的事你做了吗？你母妃为何不来前殿？为何心情不佳？”
“咦，”皇长子一时被问住了，他想了好一会都没想起来，但母妃说的那句话他记住了。学着闻衍招了招自己的小手，等闻衍俯身，他正经着小脸，“父皇，母妃说，母妃说母妃没有不高兴。”
殿下会哄母妃的，母妃高兴的。
母妃说…
闻衍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来。
“你跟你母妃说了？”
明霭当即承认：“是呢。”
闻衍顿时呼吸一重，心里发紧，脑子里突然乱成了一片：“父皇不是跟你说过么，要悄悄的，你怎么能告诉你母妃呢？”
这种事如何好叫贵妃知道的？若是要叫贵妃知道，他就不必让杨培悄悄打听，最后还让他去打听了。
他这是出尔反尔，没有信誉。
若是换做是下臣如此这样愚弄天子，闻衍早就大发雷霆了，但面前的偏生不是下臣，是他的儿子，他还不能对他发火。
只要一想到贵妃知道了，天子就觉得脸上挂不住。
他到底懂不懂什么叫悄悄的。
明霭瞥了眼父皇，理所当然的：“母妃呢。”
那是母妃呢，又不是别人。

第189章
皇长子丝毫没有感受到父皇的心路变化，他自觉已经完成了任务，扯了扯自己的布袋肩绳，告知了一声：“殿下要去读书了。”
读书人都很重规矩，每家书院都重视学子们的德行操守，早上在辰时二刻时必须到书院里，太学更是在辰时前要到，宫学是为皇家宗室的弟子们开办，对他们的行为操守要求不如宫外严厉，但在辰时四刻前也必须到。
方才他们在钟粹宫里已经待了两刻了，要在规定的时间前到堂上，顾少师学识丰富，都喜欢听他讲学，但在这些规矩上，顾少师要求得也极严。甚至比另一堂上的侍读们要求更高些。
皇长子几个还小，对此很是懵懂，但闻歌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却谁都没说，只回去后告诉了成亲王和王妃二人。
成亲王并不在朝上任职，王府平日也鲜少与文武百官家中往来，成亲王对这些也不理解，最后只能猜测着，顾元舜是天子亲赐的太子少师，自有其威严气度，他们堂上坐的是皇长子，是出身宫中的皇子，另一堂上只是宗室子弟，论身份不如皇子贵重，自然要求也就松一些。
殿下说完，仰着小脸看了看不说话的父皇，鼓起了小嘴。殿下都完成了任务，殿下都说了要去读书了，父皇怎么还不夸夸殿下呢？
殿下也生气了！他双手叉腰，哼了声：“殿下以后再也不帮父皇了！”
他扭身就跑，杨培看了看天子，忙出声喊着：“殿下慢些，小心摔。”
殿下胖身子十分灵活，几步就跑到了伴读们身边，“走，走，读书。”
闻歌看着他重重的步子，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天子还站在原地，闻歌有些迟疑，轻声提醒：“殿下，我们就这样走了么？”
闻歌已经学过礼节了，在小辈面对长者的时候，是要恭敬聆听的，闻歌在王府时，虽王爷王妃对他都十分宠溺，但闻歌在他们面前也是知礼的，不会在王爷王妃没有发话时就先行一步，若是要离去，也要先同他们秉上一声。
进宫前，父王母妃更是时时叮嘱他谨记礼节，莫要失了礼仪，尤其在面对天子时，千万要恭敬，陛下是一国之君，任何人在天子面前都不能失了分寸，连父王在天子面前也不敢行差踏错了的。
陛下如此威严，殿下身为皇子，在陛下面前竟然哼声、大声，这让闻歌很是不可思议，他身为伴读，职责便是劝诫皇子，闻歌生怕他犯了错。
宫中皇子们犯错，但错都会由伴读和身边伺候的宫人们担着，不会落到皇子头上的。这也是一开始成亲王夫妻不愿意府上公子入宫的原因。
在王府里，他是金尊玉贵的王府公子，是宗室子弟，但入宫后身为皇子的伴读，也只比伺候在皇子身边的宫人们地位高上一些罢了。皇子犯错，伴读是头一个挨罚的。
殿下气昂昂的，他见闻歌脸上很是担忧，忍不住垫了垫脚，小手在闻歌的手上拍了拍，面对着比他高上许多的闻歌，宽慰他，“你别怕，殿下会保护你的。”
殿下很厉害的。
他一视同仁，背起了自己的小手，告诉闻意几人，“殿下保护你们的。”
闻意最是捧着：“殿下好厉害。”
“殿下比父皇还厉害呢。”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膛，“殿下好。”
闻意跟他手牵手，不忘了重申：“我们还是好友。”
殿下重重点头：“对！”
皇长子跟闻意肩靠肩的走着，贺丰同靖明明随后跟上，闻歌在他们身上看了看，忍不住把目光放到身后跟着的宫人们身上，这些宫人面目平静，并没有闻歌想象中的恐惧和后怕，叫他怔了怔。
上位者的心思，在身边伺候的下人最是清楚，闻歌每回要跟王妃索要些什么事，便会先问了王妃身边的大丫头们，若是得知王妃心情好，那他说的事王妃九成都能应下来，若是王妃心情不好，指不定还要挨训。
这些宫人的心思在某些时候便是一种衡量和判定，闻歌根据从宫人们的态度推断出来，这种事显然不是第一回 发生，宫人们已经习以为常，更表示陛下并不会为此责怪殿下。陛下果然如同外边猜测的那般疼爱大殿下。
只是闻歌这等家世出身，难免想得更多一些，在他看来，陛下这样重规矩的人，既然能这样毫不在乎，或许还有贵妃娘娘的缘故在。
便如同王府里一般，父王也有好几位爱妃在，母妃面对这些父王爱妃时，便是明知她们有错也不能正一正王妃的威风，直接按家规处置，而是要报给父王知晓，由他来定夺，这也是给父王颜面，要是贸然出手，就成了不给父王留面。
宫中的情况虽说不同，但在闻歌看来也是同理的事，陛下宠着皇长子，这是其中之一，还有一方面就是贵妃的原因，以贵妃娘娘的家世，能稳坐上贵妃之位，闻歌听王妃感叹过好几回。但不管何种原因，陛下总归是不计较的，这让闻歌狠狠放了心。
他们一行很快从前殿过去，天子没好气的：“你看看，你看看他对朕这个皇父是什么态度？”
分明是这小子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把他说的“悄悄”大刺刺的捅了出去，让他以后在贵妃面前都没有脸面了，他反倒还生气来了。
也是他昏了头，竟然相信一个还不到四岁的孩子能办成事，皇长子就是再被先生们夸聪颖，那也是先生们根据他的表现加以断定，只是夸一夸罢了，谁会指着一个几岁的孩子去办事的。
杨培哪里不知道天子这只是恼羞成怒罢了，并非是当真生殿下的气，顺着说道：“是是是，下回陛下再说一说。”
最近两位太傅已经提议了，想让皇长子在明年便正式跟在陛下身边学习治国之道，殿下还要读书上学，能跟在承明殿学习的时候只有旬休这一日，陛下正在考虑。
闻衍听出了杨培的意思，抿了抿嘴，神态端正起来，没有再开口。
大臣们是有这等提议，但只还在商议当中，按闻衍的心思，他倒是觉得为时过早了些，皇长子如今年纪尚小，心性还未定，过早的被朝中的事压着对他并不利，何况若是要把皇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导，需得同贵妃商议过才行。
闻衍刚压下去的心思又浮了出来，想着贵妃，脸上又挂不住。他如今才在贵妃面前丢了回颜面，叫他哪里好去钟粹宫找贵妃的。
何况贵妃还不知道他对皇长子以后的规划，按他对贵妃的理解，贵妃淡泊名利，不争不抢，在宫中除了处理宫务，连出门都极少，这样全然不会拉拢后宫的做派，只图着过安稳日子，贵妃怕是想着等以后皇长子大了，能逍遥的当个亲王就足够了的。
她这样毫无野心，定是不愿见到皇长子卷入夺位之争的，他若是去同她商议这件事，贵妃恐怕会竭力反对。这是让天子颇为头疼，束手无策的一点。
换做其她有子的嫔妃，就是表面上装作云淡风轻，开明大度，但心中哪里会对那个位置没有想法的，只要有一丝机会摆在面前，闻衍相信没有人会不心动，但贵妃不同。
闻衍有些头疼：“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
天子转身回了承明殿，显是不愿多谈。
杨培连忙跟上。
到了宫学，他们刚到，后脚顾大人也到了，先是问过了他们，知道闻歌要去另一堂并不意外，闻歌年纪大，跟着他们学明显不适合，顾元舜问的时候便已经想到了。
“挺好，蒋侍读和陈侍讲都是学问渊博的人，他们在翰林多年，对宫中收藏的各种书籍内容信手捏来，倒背如流，还不时修正典籍，你跟着他们好好学，你的学问自然会跟着丰富起来。”
这是宫外的书院先生们做不到的，先生们再厉害，读过的书却是有限，流传下来的传书有大部分被世家收藏，最大的却是收藏在翰林里，这也是无数的学子想入翰林的原因。
闻歌是宗室子弟，就是不用好好读书，他的前程也不会差，但他既然身为皇长子的伴读，顾元舜也多交代了一句。
闻歌抬手谢礼：“是，谢先生。”
顾元舜点点头：“坐下吧，今日我们讲“仁”，何为仁…”
一堂课下了，顾元舜带着闻歌去了另一堂上，跟今日讲学的蒋侍读说明，蒋侍读应下了，把闻歌带进了堂里。
这间堂里坐的都是宗室子弟，蒋侍读指了指靠窗的位置：“你先坐那里吧。”
闻歌从容的走过去，堂上不时有眼神朝他看过来，对闻歌在他们堂上来听学十分诧异。同为宗室子弟，互相认得，便想着问一问，正逢到点上课了，先生的戒尺在堂上响起，只得先压了下来。
蒋侍读和陈侍讲几位讲学先生官职小，管不住这些宗室子弟，但顾元舜身为太子太师是能压得住的，顾元舜找到闻玖讲过一回话，从那以后堂上的宗室子弟们就不敢闹事了。
等一堂课下了，闻歌正要去隔壁堂上，被几位宗室子弟给拦了下来：“闻歌，你怎么跑到我们堂上来了。”
他之前都会趁着这一点休息的时间给明霭他们讲一讲话本子上的故事，现在被几个人给拦下，闻歌只能先作罢。
皇长子带着几位伴读先找了过来。
这是他头一回去别的堂上，跟他们堂上的安静不同，这一堂上的宗室子弟不少，到休息时候七嘴八舌的十分吵闹。
他们几个年纪都不大，跟这堂上的宗室子弟们相比更是矮墩墩的，很容易被人给忽视了的，闻意几个还没见过这等堂上的场面，下意识往后退，露了两分怯，想退出去。
闻意想牵好友的手，跟他一起出去，还没牵上，“好友”已经爬上了一张坐椅，站在高处，挺着自己的小胸脯，超大声：“殿下来了。”
母妃说过，人人都要对殿下行礼，要听殿下的话。殿下习惯了宫中人人都给他行礼问安，对着这些比他大的宗室子弟并不怕。
围着闻歌的宗室子弟们一愣，面面相觑，有人一回头就对上踩在椅上的皇长子：“殿、殿下。”
其他人跟着转身。
皇长子踩的正是闻玖的座椅。
明霭见他们愣住了不说话，告诉他们：“要跟殿下行礼哦。”
宗室子弟们慌忙行礼。
他摆了摆小手：“起来吧。”
他爬下座椅，带着闻意几个走进人群里，在闻意崇敬的目光下坐到了闻歌的座椅上，晃着小腿，好奇的在他们身上看来看去的。
殿下厉害。
闻玖目光转了转，突然问道：“我们正在说话，殿下想听吗？”
明霭眼睛一亮：“殿下想。”
闻歌脸色一变：“闻玖，你不要胡说。”
闻玖不理他：“我怎么胡说了，方才咱们确实在问你是不是做错了事，才跟我们一间堂上听课了，你们成亲王府的公子也不少，莫不是家中的庶子得了这泼天恩宠，把你给换下来了？咱们哪一家没有这等争宠的事，可惜生得不好，没有生成嫡长子，被封为世子。”
明霭听不明白闻玖的话，他皱着小眉心：“争宠？”
殿下不懂。
在闻歌的警告目光下，闻玖在皇长子身上看了眼，意味深长的说了句：“王府都有争宠，这天家哪有不争的。”
从来没有人在皇长子面前说过争宠这个词，他极为陌生，但殿下向来不问别人，只在下午下了学后，回到钟粹宫里，他背着小手，仰着小脸，极为不解：“母妃，争宠？”
争宠是什么？
钟萃还当是有谁在他面前说了什么，把人搂了搂：“怎么了，谁在我们殿下面前胡说了。”
明霭开始叙述：“堂堂，高高的那个，”
他比了比闻玖的身高，他如今还说不明白，说着就忘了，钟萃招了跟着的宫人来问过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接了宫人的帕子给他擦了小手小脸，擦了膏脂，在他小脸上亲了亲。
“我们殿下不需要争宠。”

第190章
皇长子的脾气很好，只要顺着他，哄着他，他几乎不会发脾气的，身边跟着伺候的宫人也轻松。
这可比在诸位娘娘宫中当差要安心。在皇长子身边伺候，只要做好了本分，不到处说长道短，把皇长子的事情说出去，其他时间放松一下，缓一缓都是可以的，只要跟秋、夏两位嬷嬷秉上一声，她们也不会为难。
皇长子在宫学读书，他们不必守着伺候，只要在外边候着就行，等下了学回了宫中，贵妃身边的宫人也抢着伺候，他们也只需在一旁候着。
逢年过节时候，两位嬷嬷还会捧了贵妃娘娘赏下来的红封发下，大大小小的都有，也无人克扣月例，没有上边的大宫人们欺压，若是在诸位娘娘宫中当差，娘娘的脾气若是温和，那日子也不会差，若是娘娘的脾气不好，伺候起来难免战战兢兢的，若是出了点差错，挨骂受训也是常事。
宫人们自有消息渠道，宫中哪位主子的脾气最差，最不好伺候都是有数的，也最怕被分到不好伺候的宫中去。
只是皇长子好伺候，但对他们这些伺候的宫人却并不依赖，除开用度都是秋夏两位嬷嬷打理，他们也只有做一些端茶递水的小事。甚至皇长子对秋夏两位嬷嬷的依赖也不高，并不跟普通的小孩一般，对身侧常年伺候的人很是信服。
皇长子极为有主意，但他真正信赖的只有贵妃一人，遇上事时在心里存着放着，不跟身边伺候的说一说，只会在贵妃娘娘在时才会开口问。
宫人们跟在外边伺候，自然是知道事情经过，但他们都没放在心上。事情已经过了好一会了，像皇长子这个年纪的孩子，闹一闹就忘了的，谁知皇长子竟然还记得“争宠”这两个字。
秋、夏两位嬷嬷在平时会有一位跟在皇长子身边，另一位在宫中留守伺候，今日跟着去的是夏嬷嬷和几个宫人，夏嬷嬷上前两步，有些懊恼：“怪老奴思虑不周，叫殿下听到了这些脏了耳朵的话。”
说起来也怪宗室里那老亲王家里的小子，平白无故的说这些来作何，什么争宠不争宠的，什么王府都这样，天家也要争宠的。
他们殿下已经被封为了定王，如今就已经是王爷了，可不是那些小子们，只是王府公子，连世子都不是的，他们殿下不用争就已经是王府里的爷了。
陛下虽没有安排宫外府邸，但那也是因为殿下年纪尚小，不过刚刚开蒙罢了，等殿下年纪再大一些，陛下自然会安排礼部给殿下准备好宫外的府邸，等着殿下往后出宫居住。
殿下堂堂亲王，用不着争宠！
钟萃反倒安慰起她：“没事的，不过随口说几句话而已，明霭现在开蒙读书了，迟早都是要知道这些的。”
钟萃想呵护着他，但不是让他什么都不懂，宫中本就尔虞我诈，如今宫中只有他一位皇子，又有陛下和太后娘娘宠着，这宫中看起来就太平，但陛下正当壮年，宫里或许什么时候就要多出皇子公主来了，那时候的后宫就不会这样太平了。
钟萃从书中学到过一个词，叫“未雨绸缪”。早早先做好准备，有备无患是总不会出错的，若是等雨打到了窗上，再去关窗，窗纸就已经被雨打坏了，来不及了。
那个闻玖，钟萃上回特意命人问过了，老亲王府如今正是动荡的时候，老亲王年纪大了，请了好几位太医都不行，药石无医，想来就是最近的事，老亲王府有世子和好几位公子，想来现在都坐不住，开始争王府的家产了，闻玖是世子的儿子，老亲王的嫡孙，以他的年纪，早已经知事了，知道几位叔伯们与世子打擂台，这才口不择言。
他们这些宗室子弟，都是懂事知礼的年纪，少有几个跟着贺丰、靖明明这般年纪的，也都是早早就开蒙过，在书院里读过一两年书的了。
自古要争夺高位，要争夺利益就是兄弟阋墙，闻玖这些宗室子弟，想来也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家乱，心中很是慌乱，但他们年纪不小，很快也能想明白的，只是钟萃却也不放心他们再跟皇长子接触到，明霭年纪小，有些能知道，有些还是等以后再知道的好。“以后你们上点心，不要叫明霭再跟他们接触了的，老亲王府最近不太平。”
夏嬷嬷现在就后悔着，巴不得殿下没跟那小子接触过的，如今贵妃娘娘发了话，她一口就应承下来：“娘娘放心，老奴以后定不让他们再跟殿下说上话的。”
这些不正经的小子，多接触几回恐怕要带坏了殿下的。
钟萃轻轻一笑，“不必这般郑重，只在休息下学的时候注意一些就是了。”
钟萃想让夏嬷嬷放松下来，不必蹦这么紧张。
“我们殿下也是很厉害的。”
旁边坐在椅上，正捧着一碗牛乳喝着的皇长子悠闲的甩着小腿，膳房的膳食还未送来，怕他饿着，先送了碗牛乳来给他垫垫肚子。
他最依赖母妃了，什么话都想给母妃说，等说了后，母妃宽慰他两句，他就把心放回肚子里了，什么都不必再管，只要高高兴兴的当母妃的小殿下就行了。
听到她们提到殿下这两个字，殿下顿时变成了小男子汉，挺着自己的小胸脯，重复着母妃的话：“殿下最厉害。”
他在“最”上重重的强调了。
嘴边还带着一圈奶白，他像母妃问道：“殿下厉害。”
钟萃捏着绣帕轻轻给他擦了擦：“当然，我们殿下最厉害，谁都比不上殿下。”
“父皇？”
他的意思是他跟天子比，谁更厉害？
旁边伺候的宫人身子一颤，钟萃连脸色都未变一下，仍旧笑意盈盈的：“当然还是我们殿下厉害。”
高太后能直接回答，说他要比天子厉害，但钟萃身为嫔妃却不能以下犯上。只能绕着回。
钟萃没有直接说他比父皇厉害的话，但殿下听着却是他比父皇厉害的意思，殿下满意了，小腿晃得更欢了些，又高高兴兴的喝起了牛乳。
从那以后，秋夏两位嬷嬷对皇长子跟宗室子弟们接触便严防起来。虽说贵妃说了不必如此紧张，但两位嬷嬷因为闻玖，对其他宗室子弟也颇有成见，认为他们会带坏了殿下的，便盯得紧了些。
皇长子过了四岁以后，几位大臣们纷纷劝说起来，让天子正式带着皇长子在身边，观帝王处事，听一听大臣们说的话，对朝堂上有一些了解，耳濡目染之下，等皇长子长大七八岁时，再如同天子被册封的年岁，立皇长子为皇太子。
天子是先帝嫡长子，三岁后开蒙，也被先帝带在身边观其处事言行，同大臣们接触、了解，在这样的环境下生长，天子对帝王处事有了了解，对大臣们也熟悉了，待长大正式接触朝政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正是因为皇长子如今年岁小，才正应该被天子带在身边，学会观察处事，同大臣们打交道，这对皇长子是极为有利的，能拓宽思维，在读书上会有更不同的理解，并不是现在就让皇长子接触政务的意思，他太小了，还不适合接触政务，但这样能让他学会观察、学会去思索。
天子一直压着，以皇长子还太小拒绝了，却也给了心腹大臣们一个时间，在皇长子年过五岁后便正式把他带在身边。
但他要去跟贵妃先说一说。
上回的事，天子失了颜面，到如今连着二三月都未踏进后宫了，只不时给了赏赐下去，天子不驾临钟粹宫，一来是失了颜面，脸上挂不住，二来便是因着这桩事，他不好对贵妃开口，就一直拖着。
刚到孟冬，宫中已经在准备年节的事情了，钟萃掌着宫务，还有宫外各处皇庄上的事情要安排，很不得闲，刚吩咐完管事，等人走了喝了口茶水，就听外边来报说陛下到了。
钟萃放下茶盏，理了理衣裳，冒着冷风起身迎了出去，刚走到门口，天子已经大步走到近前来了，拦住了钟萃要行礼的动作，带着她进了殿中：“外边有些冷，不必出来迎。”
钟萃轻轻颔首，同往常并无差别，很是柔顺：“是。”
话虽如此，但钟萃却不敢仗着有些宠在身就如此不把规矩放在眼中，安不知此时有宠时，她的行为都能被宽恕，一旦她无宠，这些过往的事全都会被翻出来，以此来定下她的罪责。
这是钟萃早已经刻在了骨子里的小心谨慎。
闻衍看在眼里，些微有些失落。
钟萃请了他上座，亲自接了宫人奉上的茶水递过去：“陛下喝茶。”
“放着吧。”他说道：“有宫人伺候着，你坐吧。”
钟萃在下首坐下。
闻衍就着茶水喝了口，目光落在细腻的茶盏上，有些不好意思面对贵妃。
见到贵妃，他就想起了上回做下的事，脸上实在无光，再则，他自觉对贵妃十分了解，知道贵妃的脾气秉性，今日要说的事跟贵妃的心思却是相违背的。
良久他才缓缓开了口：“朕这次来，是有事想同贵妃商议商议。”
钟萃抬了抬眼：“陛下请说。”
闻衍抿了抿嘴，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他沉吟许久，到底凭着一股气说出了打算：“明霭已经过了四岁了，大臣们跟朕提议，想让明霭跟在朕身边学一些处事，朕推了，只说明霭还小了些，待他过了五岁再议，贵妃觉得如何？”
天子问得小心。
对贵妃母子的以后，天子还没有同他们透露过，因此贵妃还不知他要立皇长子为皇太子，心腹重臣却是心知天子的打算，这才建议。在大越，天子带太子在身边教导已是心照不宣的事。
贵妃想来是不知的，若是换做其他的宫妃，有如此机会摆在面前，哪怕知道皇子不是太子，但只要被天子带在了身边，得了这样泼天的恩宠，也会毫不犹豫就应承下来。
贵妃与她们不同。她们心中都存着要争一争的心思，有这样的机会，更是不会放过，早就欢天喜地的谢恩了，心里恐怕还在盘算中要踏几个跳板了，贵妃连上回封皇长子为定王都忧心忡忡的。
天子看过去，只见贵妃果然蹙起了眉心。
“大臣建议？”
天子斟酌着：“是两位太傅同其他几位大臣们，他们也是为了明霭好，他是皇子，在往后自然要承担皇子的责任的，朕也觉得可行。”
钟萃想起了上辈子，朝堂上的那些大臣也是打着为新帝好的旗号，在新帝面前指点江山，又叹气说新帝顽劣，读不进书，对新帝的提议尽数反驳回去，叫新帝的政令尽数被压下，新帝坐上了皇位，却犹如被大臣们操控的傀儡。
偏生，还有人觉得新帝登基，名不正言不顺。若是还有其他人选，也轮不到他坐上皇位的。
那些时光，何其艰难。
钟萃眼中不由得沁出了泪花。
闻衍有些慌了：“你莫急，如今这也只是提议罢了。”
钟萃嘴角轻动：“他还小…”
“是小了些，朕同大臣们说了等他过了五岁之后，再则他也不接触政务，只是在一边观察，听一听罢了，不要求他能听得进去，只听多了，耳濡目染下，以后大了也就能理解一些了。”
天子连忙把安排说了。
钟萃有些沉默。
她垂着眼眸，只露出光洁白皙的下颚，天子就知贵妃心里是不愿的。
他正要开口，却见贵妃轻轻抬起眼，眉心还轻轻蹙着，仿若化解不开的愁绪，眼中盈盈闪动，像一池秋水一般，先前分明是无声的抗议，到底因为性子一惯的柔顺懂事，不愿拂了他的意，又不得不压着自己心里的不愿，朝他轻轻点了个头。
“好。”
闻衍闭了闭眼，他本想说算了，但到底帝王的理智阻止了他，皇长子既是定下的皇太子，注定了不能当富贵清闲的宗室子，他只能说道：“朕，朕知你不愿，但朕也是为了他好。”
钟萃轻轻摇头，勾了勾嘴角，在天子眼里，只见贵妃露出了一抹苦笑，“臣妾没有不愿。”
天子从前也把皇长子接到前殿去，说是要亲自教导他，但那不过是想在开蒙前教他认几个字罢了，陛下忙于朝政，到底抽不出空来，皇长子在前殿里就带着宫人到处跑，到处玩，这不过是父子俩的事情。
但这是大臣提议，是以天子君王的身份，是正式过了明路。
皇长子跟在陛下身边，以后便是继任，也没有人说名不正言不顺了。她哪里会不愿意。
闻衍心里叹了口气，眼中越发怜爱。

第191章
一大早，整个余秋院就忙碌了起来。
余姨娘平时十分的低调，连衣裳都是挑了简单样式的穿，生怕穿的颜色花了些，料子好了些，打了眼，惹了夫人不高兴。
但今日实在是喜事当头，余姨娘也不怕再招了侯夫人的眼，把偷偷裁好的桃红色的衣裳穿了出来，她身边伺候的婆子丫头眼前都是一亮，“姨娘就该这么穿，这一穿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
都是在余姨娘身边伺候多年的人，说话没什么顾忌，“对，以后姨娘就这样穿。”
余姨娘在新衣裳角上扯了扯，面上带着些羞怯，冲淡了几分脸上的苦相。
余姨娘长得清秀，只是多年被正室打压，她要护着儿子在府上长大成人，不得不避让，积年累月，整个人沉闷畏缩，挂上了苦相，她还不到四十，如今头上已经生出了白发。
今日是余姨娘难得的舒心日子，心里添了两分高兴，难得有心思同她们打趣：“胡说什么呢，这都一把年纪了，穿这一回也就够了，哪里能时时穿的。”
但余姨娘的腰板却都要比往日直挺，钟云辉争气，一路从小小的读书郎考中了举人，拜师赵大人，在赵大人的悉心指点下，如今更考中了贡士，今日便是这些贡士老爷们入宫参加殿试的日子，余姨娘早早起身，便是想亲眼送儿子出门。
婆子笑着：“一回哪里够的，如今公子得中贡士，只要过了殿试这回，就能入朝堂上当官拜相了，能说亲了，等公子定亲成婚，姨娘还得正正经经的穿上一回。”
余姨娘毕生的心愿都是把儿子抚养长大，亲眼看到他成亲生子。
如今钟云辉都成进士老爷了，余姨娘不再担心别的，只担心他何时定亲了，婆子的话正好说进了余姨娘的心坎上。
她连连点头：“是，还得穿。”
她迈着步子朝外走，细声问着：“公子可起身了？”
婆子点头：“公子已经起身好一会了，正在看书。”
今日的殿试是头等大事，他们这些伺候的下人都很是激动，公子要入宫面圣，只怕更是心潮起伏，哪里睡得着的。
余姨娘自己，都是半夜了才睡下。
钟云辉拜了姑父赵大人为师，平时都住在赵府，会试考了之后才回到府上来，回府上后第一件事就是拜见余姨娘，让她不必担心。
钟云辉会考第三名，若无意外，此次殿试后，定能摘下那榜三之一，余姨娘同婆子交代：“时辰也不早了，你去说上一声，再过一会便要入宫了，让公子歇息片刻，伤了精气神哪里能做出好文章来的。”
婆子摇摇头：“老奴先前已经去劝过了，公子说他心中有数。”她叹了口气，目光朝着院子外边的方向瞥了眼，说得模模糊糊的，“依老奴看，公子许是被伤着了，生怕再出了岔子，不到最后落定放不下心来。”
“咱们公子可是考了会考第三名，是贡士身份。”
她撇了撇嘴。
正院那位金尊玉贵的嫡子考上了同贡士。
贡士与同贡士虽都是贡士，却是有天壤之别的，贡士为正，副才为同，如同如夫人，也没资格今日进宫参加殿试。
余姨娘目光发虚，定格在了某处，脸上的纹路显得越发深了起来，过往的愁苦尽数刻画在了她脸上。
会考三年一考，去岁就是会考正考，今年的会考是恩科。
朝中增设了官位，官员人手不足，正是用人之际，为了尽快到任，天子月前下令开恩科，以补录的方式填补空缺，下场的多是在京中附近的举子们。
过会考者称贡士，过殿试后依成绩分甲赐及第、出身、同出身，释褐授官，此次恩科录三十位贡士补上差位，参加殿试，释褐授官，同样过了会考，却位列在之后的贡生被赐同贡士，不参加殿试，待恩科完会赐同进士出身，可在各地州府书院聘任。
钟会辉兄弟二人都是今年下场的，他们考中举子数载，本该去岁下场，但侯府生出了事故，钟云坤受成亲的事影响，处在生母和妻子之间，学问一再下滑，无力参加会考。
侯夫人穆氏以嫡母的身份，压着钟云辉无法参加会考，穆氏说动了老夫人和江陵侯，在孝道压迫下，钟云辉只得放弃，随后就长居在赵府中。
这一处位于侯府上等的余秋院作为赔礼，是以换取钟云辉去岁放弃科举为代价，让余姨娘搬出了从前居住的偏僻的院子，还给余姨娘身边添了几个人手。
余姨娘母子在侯府势单力薄，没有靠山，在孝道压迫下只能听从，“好在老天有眼！”
今年天子下令恩科，侯府不能再用孝道压人，同意让钟云辉陪着钟云坤一起下场科举，结果用侯府资源堆砌出来的，他们寄予厚望的嫡子只考了个同贡士，而她的儿子却考中会考第三名，今日还要入宫参加殿试。
侯爷当时同她说的，钟云坤的嫡子，是侯府未来的侯爷，他们又是兄弟，若是钟云辉率先考中，压了钟云坤一头，对侯府不利。
只对穆氏不利吧！
她打压他们母子数回，在这侯府一手遮天，分明是怕庶子的风光盖过了她生的嫡子。但如今穆氏再有手段也没办法了，会考成绩已经定下，侯府这注压输了，在如今只有钟云辉一人出头的情况下，侯府是不会自断府上出路的。
她不是秦姨娘，没有一个得宠的女儿在背后撑腰，哪怕对上老夫人都不惧，她心里这口恶气，到今天才总算出了。
侯府果然没有阻止，甚至老夫人和侯爷都给了赏下来，穆氏身为嫡母，哪怕再不高兴，但面子上总是要做出端庄大方的样子来，特意命人送了参汤来，“夫人知道三公子读书用心，怕三公子伤了神，难免得不偿失，一早就叫厨房给熬上了。”
余姨娘叫人接了下来，但送参汤的丫头一走，余姨娘立时就叫人把参汤给端到了一旁。今日这等时候，他们可不敢碰穆氏送来的汤水。
天亮堂了起来，钟云辉从房中走出，给余姨娘见了礼，待他草草用了点饭食，就提着书匣出门了。
余姨娘送到余秋院门口就停下了，钟云辉轻轻颔首：“姨娘回去吧，我一切都好，你放心。”
钟云辉孝顺，对她这个生母也极为关心，但许是他周身有了些凌厉的气势，余姨娘已经不敢再絮叨了，只能听从他的，“那、那你注意点，姨娘在府上等你回来。”
“好。”钟云辉给余姨娘身边伺候的婆子使了眼色，婆子便扶着余姨娘往回走，“姨娘安心就是，三公子从小到大有哪样叫你操心过的。”
钟云辉转身，刚抬了腿，就见到不远处站定的钟云坤。钟云坤神色黯然，背脊佝偻，满脸青胡茬，会考之后，钟云坤整个人就变成了这幅样子，让侯夫人穆氏这个当母亲的十分心疼。
若不是她无法再拿孝道来压着钟云辉这个庶子，穆氏的确不想让钟云辉去参加殿试，来压了嫡子钟云坤一头的。
老夫人和侯爷去岁能答应下来，也是存着补偿的心思，又把侯府的未来压在钟云坤身上，这才想让他压上庶子钟云辉一头，但现在钟云坤只考中了同贡士，只能补缺上位，或是在各地书院聘任学正、教谕，反倒钟云辉考中进士，成了侯府的希望，老夫人跟侯爷当然不会放弃钟云辉这个希望。
换言之，如今他们更看重钟云辉这个庶子。
侯府这等高门大户，情分比不上利益重要，谁能让侯府得利，谁就能让侯府重视。
钟云辉神情淡漠，从钟云坤身边走过，从头到尾不发一言。
从前他们还有些兄弟情分，但自去岁后，早就一刀两断。
钟云坤被护得太好了，不知风雨，不懂事故，他从来没有睁开眼好生看过，殊不知这世上多少人连入京会考的机会都没有，他们贫穷困苦，却到白发苍苍也没有放弃继续考试，钟云坤考上了同进士，已经是一步登天的事情，他却还把自己弄得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叫人生不起半分怜惜。
身后，钟云坤无声的张了张嘴，嘴角动了动，又很快闭上。
钟云辉一路出了府，同他这般的还有许多，他们同往一处走，在宫门相互见过礼，随着宫人一同踏进了禁宫。
他们入宫时，天才不过刚亮一会，等他们离宫时，已是夕阳西斜。
贡士们撑着身子，添了两分放松，但宫中森严巍峨，仍是让他们不敢造次，连声音都不敢大声了去的。
钟云辉随着人往外走，刚走没多久就被叫住了：“钟三公子。”
立在一旁的侍监恰到好处的露出笑，像是已经专程等了不短的时间，钟云辉不敢受，回了礼：“见过公公，敢问公公可有何事？”
顾全侧开身，让他看清楚，伸出手：“三公子，请吧。”
百步开外的殿前空地上，女子踩在脚下的白玉石上，神情温婉，姿容出众，她穿着一身鹅黄的衣裙，精致繁复，头上带着朱钗绒花，不远，七八位宫人候着。
在她腿边，身体壮实的孩童围着她转来转去，他只穿了一身简单的蓝色锦衣，腰上却挂着荷包、玉佩，环佩叮咚，宫中前朝管束森严，宫前的地何时能走，什么人能走什么路都是有规矩的，但他却能随意的踩在白玉石上，半点不受拘束，可见往日早就是习以为常的。
钟云辉瞳孔一缩，深深吸了气，在宫人的催促下，从铺好的小道踏上白玉石上，随着宫人走过去，行到近前，钟云辉一撩衣袍跪下：“草民见过贵妃娘娘、见过大皇子。”
钟萃轻轻低下头，脸上浮上感慨：“多年未见了。”她微微弯腰，亲自扶了他起身，“三哥不必多礼。”
钟云辉不敢受：“草民谢娘娘。”
他轻轻一抬头，就看见躲在母妃背后，好奇的朝他看来的皇长子，被发现后，他没有缩到母妃后边，反而朝钟云辉问道：“你是谁啊？”
殿下都没见过。
钟萃在他头上轻轻拂过，同他介绍：“这是你三舅舅，他与你的先生杜先生乃是好友。”
钟云辉并不意外钟萃知道，他面色仍是恭敬：“是。”
钟云辉从好友杜君处听过好几回皇长子的事，皇长子聪颖，又深受帝宠，他能在宫中讲学，便是受皇长子亲自点的。
皇长子很是喜欢杜先生，他仰着小脸问母妃：“舅舅也要教殿下读书吗？”
钟萃摇摇头，说出的话意味深长一般：“你舅舅要先为官当差呢，以后许是会有机会教你读书的，若是你时常见到舅舅，也可以像他请教。”
明霭对母妃说的话深信不疑，他重重点头，夸自己：“殿下好学。”
不懂就问。
钟云辉心知这是贵妃在哄大皇子，却也不拆穿。他刚参加殿试，还不知能赐什么出身，被授什么职位，在何处为官，许是被外放到外地也是可能的，哪能时常与皇长子见面。
便是他留在京中为官，但读书与为官是不同的，再厉害的读书人入了朝堂里，也是从小官做起，他若是在六部中当值，每日到点点卯下衙，与皇长子更是见不到。
哪怕他在御前行走，但皇长子每日要入宫学读书，他们或许极少能碰上一回。钟云辉也听过皇长子在前殿肆意玩耍的事，但那是殿下幼时，如今殿下年纪年纪渐长，开始习规矩礼仪，哪里还能如同从前一般放肆的，便是天子也不会允许。
钟萃把他的不以为然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眼中带着浅浅笑意，同他道喜：“恭喜你三哥，你终于考中进士了。”
当年入宫前，她没有当着他的面说，这一次她当面同他贺喜。
那一年，他找到她，让她记得保全自己。
她让他一定要考中进士，入朝为官。
他们都做到了。
钟云辉面上一怔，恭敬的神态逐渐软化，如同当年那般，面上淡然，话中却隐含着担忧：“是，多谢你惦记。”
钟云辉一直记挂着他们母子，如今亲眼见到，他彻底放了心，随即又有些怅然。
宫中规矩森严，当今及其重规矩，贵妃就是身有皇恩帝宠在身，却也不敢轻易冒犯了的，贵妃一向谨慎，今日能来这里见他一面，想来已是求过情的。前朝后宫本就有别，今日一别，怕是再难相见了。

第192章
宫中非久留之地。
目送钟云辉离去，钟萃牵着殿下的小手，母子两个迎着夕阳慢慢回了宫。
殿下从来没有见过舅舅，他还有很多问题要问，“舅舅，舅母。”
皇长子自然是知道舅舅、舅母这些称谓的，他身边好几位伴读，偶尔他们也会同他讲起府上的事，说起府上的那些亲眷来，旬休时他们也会到亲戚家中走动，跟兄弟姐妹们一同玩耍。
宫中到如今也只有皇长子这一位子嗣，他在宫中并无兄弟姐妹，宫中的皇子也不能随意出宫行走，以至他知道这些称谓，但却极为陌生。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跟伴读一样，也是有舅舅的。
钟萃轻声回着：“嗯，是舅舅，舅舅还不成娶亲，如今还没有舅母。”
晚风轻轻徐来，吹过她鬓发，钟萃抬手轻轻拂过，露出白皙手腕上的金镯，与纤细的手腕相得益彰，互相辉映，叫她姿态越发婀娜。
年纪渐长，她身上的青涩褪去，显露出女子的温婉来，一颦一笑都带着女子的馨香之气，他们母子二人从前殿一路走过，宫人们丝毫不敢轻视，纷纷上前见礼。
“娶！”皇长子大手一挥。
在他幼小的心中，娶妻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他年纪虽然小，但天子已经在思考将来要定下哪一家的姑娘做他的太子妃了。
以他太子的身份，这满朝文武家中的适龄女儿都可任他挑选，除太子妃外，太子还拥有两位侧妃，太子嫔、良娣等数位美眷。
这些侧妃和美眷们并不在天子的考量范围，只有太子妃的位置关乎着一国安稳，需要由他亲自把关，其他的位份，只要太子自己喜欢就行。
钟萃并没有把他当做什么都不懂的孩童，什么也不告诉，她反倒事无巨细的同他说起：“等舅舅入朝为官了就能娶亲了。”
天家不愁娶亲嫁女，高门大户的嫡子女们也同样不操心，只有如他们这样出身庶出的一类才会婚事艰难。
高门大户的庶女们做填房继妻，做拉拢下属的妻，庶子们若是没有建树，只能娶同样高门出身的庶女，身份低微的女子，只有冒出头了，有了功名，这些庶子在婚事上才会有别的选择。
钟云辉也一样，他若是没考上进士，以他举人的身份倒也能娶到小官的嫡女了，如今他考中进士，不日即将入朝为官，以他如今的年纪，可挑选的范围就更大了，高门的嫡女也是能娶到的。
江陵侯府早前没有给他定下亲事，是顾虑着大房嫡子钟云坤还未说亲，他们二人都是下场的学子，早定下亲事并无益处，过几日等放了榜，江陵侯府就要开始给钟云辉相看人家了。
“殿下娶，母妃挑。”他不用入朝为官就能娶的，殿下要母妃给他挑，他还有要求，“香香的，美美的。”
他说得很是认真，“比明明妹妹美。”
所有的伴读中，只有靖明明的妹妹最美。
这是靖明明说的。
闻歌倒是有庶妹们，但他年纪大了，男女有别，就是兄妹也很少见，闻歌与她们只在同王妃请安时遇上过，庶妹们低眉垂眼，很是恭敬，却不亲近。
他甚至连庶妹们的样貌都记不全，好在伺候的小厮在遇上时会提醒他，不至于叫他在人前失了礼数。贺丰只有长姐等几位姐姐，没有妹妹，他跟闻意都没有姐妹。
皇长子是个好脾气的，几位伴读在他面前都很是放松，并不拘谨，也能时常同他说笑。
钟萃对他们相处并不干预，她听过好几回了，顺着回他：“好好好，母妃给你找一个香香的，美美的，比明明妹妹还要美的王妃。”
殿下满意了，拍了拍自己腰间挂的荷包，十分豪气：“殿下厉害。”
殿下兜兜里是有银的。
宫中皇子们向来是入朝中办差了才会册封，赐下封地府邸，皇长子小小年纪就被册封为定王，封地府邸虽没有一同赐下，但他如今是王爷身份，是有王爷奉银的，等他长大，这一笔银子的确不小。
“那你要好生存着。”
他重重点头：“殿下存。”
恩科是七月下令，如今不过八月底，会考之后七八日，殿试成绩已经出来了，三十位过会考的贡士都通过了殿试，被赐一甲、二甲进士出身，同日，同贡士被赐予同进士出身，可在各州府聘任做官了。
一甲三人，放榜日打马游街，城中好不热闹。这一批进士录得急，为填补朝中各职位空缺，需尽快上任，九月吏部便把三十位进士的调任安排好了，交由了天子呈阅，只等天子点头，便立时发下去，让诸位新进士们好走马上任。
往年的进士在考中后，朝廷在他们上任前会给予一二月的探亲假，这次的进士老爷们只得了半月就要上任了。
皇长子过了五岁，去年的事被重新提了起来。
皇长子每日要在宫学读书，只有一旬才得一日的假，他尚且年幼，在承明殿里待一日是坐不住的，大臣们也知道，最后商议为一旬去半日。
天子一早是看折子，在下晌后才召大臣商议国事，皇长子便是下晌后才过去，钟萃取了他的布书袋替他挂着，蹲下身跟他交代几句：“去了后就坐在父皇身边，多看看父皇和大臣们是如何处事的，若是你不想听，就把袋子里的书拿出来的，这是写的杜先生给你讲过的故事，你还记得吗？”
皇长子最喜欢听故事，他因为年纪小，不能拿了书来照本宣科的讲给他听，先生就把这些字句不时编成几则小故事，引他去思去想，从而领会到这字句的意思。
他拍拍自己的书袋子，很是爱惜，“殿下记得！”
钟萃照例夸他：“我们殿下真厉害。”
她给他理了理衣裳，想着前殿往来的都是朝中大臣，他要跟这些大臣们打交道，又柔声说道：“大臣们也在前殿里，你若是遇上他们了，要跟他们好好相处，做一个知礼的好殿下。”
这些大臣上辈子对新帝向来不满意，认为他出身不好，觉得他不好相处，脾气暴躁，没有半点规矩，甚至连读书都不行，每每说起来都是诟病，话里话外的说起先帝其他的皇子如何，又有何等风姿。
在新帝要把承明殿这块招牌给换下时这种抵触不满到达了顶峰，批判新帝不敬先祖，肆意妄为，文人风骨重，新帝在他们的言语下越发偏激，前殿几乎没有一日是平和的，伴随的都是指责呵斥和镇压。
新帝死后，他们给他取“戾”字。
戾，暴戾，以此形容新帝。
如今她让皇长子好生同他们相处，有礼有节，她不信这些大臣们还能挑出问题来。
他们殿下分明脾气极好的，最是心疼孝顺的。
殿下扬着小脸：“殿下是好殿下。”
“嗯，我们好殿下快去吧。”钟萃亲了亲他的小脸，让顾全玉贵两个陪同他一道，寸步不离的跟着，他平日去读书时是秋夏两位嬷嬷跟着，如今去了前殿里，嬷嬷和宫婢到底是女子，在前殿不如侍监们方便。
顾全两个在钟粹宫伺候数年，顾全做事稳妥，玉贵做事机敏，最是适合被安放在他身边的。
殿下高高兴兴的带着顾全两个往前殿去。
皇长子从今日起正式被天子带在身边教导，这是大臣们提议，过了明路的，传到后宫来，后妃们面上虽不说，但心里各有想法。
对钟粹宫，嫔妃们心里自然是羡慕的，钟粹宫膝下有皇子，还得天子看重，盛宠在身，就是早年淑贤二妃把持后宫的时候都没有她的地位。可惜除了钟粹宫那位，她们膝下无一人有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钟粹宫那位在宫中越发稳固。
嫔妃们羡慕归羡慕，却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去招惹，见皇长子过去了，几个嫔妃才开了口。
“也就风光这几年了，现在越是得宠，等往后的中宫入宫了，哪里能容得下这样只手遮天的妃嫔在的？”
她们如今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未来的中宫身上了，等中宫入宫，肯定比这贵妃更年轻貌美，她们到时候有的是热闹瞧的。
皇长子对前殿实在太熟悉了，带着顾全两个很快就到了，半点不见紧张，反倒是顾全两个头一回到前殿来当差，心里很是忐忑。
进去前，他还垫着脚拍了拍他们的手，宽慰他们：“别怕啊，殿下保护你们哦。”
是平时钟萃顺着哄他的语气，如今叫他拿来现学现卖了。
顾全两个忍着笑：“谢殿下。”
殿下背着小手，“嗯”了一声，很有模样的带着他们踏进了殿中。
现在大臣们还没来呢，殿里只有天子稳坐高台，宫人们安静的伺候在一旁，明霭在四处看了看，没有看见大臣的身影，几步跑到御案下边：“父皇！”
天子早就知道他来了，到现在才抬眼看他。
杨培连忙下来，指着安置在天子下方的一个小书桌让他瞧：“殿下，这是特意为你布置的。”
小桌上文房四宝齐全，椅上还垫着绒毯，放着软枕。
明霭原本还想问大臣的，被小书桌吸引走了目光，顿时就忘了大臣们，被杨培搀着上了玉石台阶，把布袋取下，由着杨培把他抱到椅上，他扭了扭小屁股，晃着小腿。
天子见他这幅仪态，话又忍不住到了嘴边：“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等下大臣们到了见了，恐怕会在心里嘲笑于你。”
皇长子挺着胸：“殿下厉害。”
天子轻嗤一声，“你厉害有什么用，人家在心中嘲笑，你又怎么知道。”
“哼。”
顾全不是头回见他们父子斗嘴的场面了，按着娘娘早先吩咐过的，在旁边轻轻提了句：“殿下，你忘了娘娘的话了。”
明霭看看他，蹙起了小眉头，很快他就高兴的扬起了小脸：“殿下是好殿下，殿下最懂礼。”
旁边传来天子的轻嗤。
皇长子到了后不久，便有大臣陆续进了殿。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大臣们才踏着余晖从殿中鱼贯而出，朝着宫外走。
杨喜这才朝身边着青色官服，戴官帽的通政司新上任经历抬了抬手：“钟大人，你快些进去吧。”
通政司掌内外奏章事项，人手虽不多，又不如六部的官职大，但通政司能在御前行走，得见天颜，是能在天子面前挂上号的人，通政司经历不过正七品，每一任在位的大人都是学识渊博之人。
上一任通政司经历如今任左参议，这个位置就空了下来，才补上不久，用的正是恩科录取的进士。
“多谢公公。”钟大人朝他客气谢礼，进了殿中。
他微微垂着头，眼神直定，不敢四处胡看，等到了御前前，照常行礼：“下官钟云辉见过陛下。”
好一会，上边才传了声音：“起来吧。”
钟云辉任通政司经历不过几日，却也是熟悉流程了，每日一早他都会送了折子到前殿来，等下晌再把批阅好的折子抱回去，交由上峰后再行分门别类。
这桩差事无甚难事，御前的宫人们待他也从不为难，每回他一到，御前总管杨培杨公公就会把已经批阅好的折子递给他，他行礼告退就是了的，日日都是这般。
“是。”钟云辉起身，已经能想见杨公公如今手上只怕是已经把批阅好的折子拿到了，只等他行礼起身就把折子递给他的。
他起了身，往常已经递到面前的折子却没见到。
钟云辉眼中有些错愕，他忍不住轻轻抬了眼，面前没见到杨公公的身影，却不由得看到御案后，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的，谁家的孩子在此处悠闲呢。
承明殿是天子处置朝中大事，接见大臣之地，如此森严，哪里有孩子会在此处玩耍的？
钟云辉当即脸色一变，再抬了抬头，在他眼前的，是当今怀里正坐着个孩子，御案高，几乎把人给遮盖住，却还是露了个头出来，而高不可攀的陛下，正抱着人，弯着腰，从一旁弓着身子递鞋子的杨公公手上接过一只鞋子替他穿着。
天子和大臣商议国事，这样肃穆的场面，小孩哪里能坐得住，但他可是好殿下，最后不小心睡着了，到方才才醒来。
他现在还不老实，小腿晃来晃去的。
“哪位皇子会跟你一样的，只听了半个时辰不到，尽然睡过去了。”天子虽呵斥，但手上动作却不粗鲁，动作温柔坚毅，一手把他的脚握住，一手拿着鞋子就穿上了。
显然不是头一回了。
等两只鞋子穿好，皇长子在怀中动了动，朝父皇张张嘴：“啊，殿下要喝水。”
天子冷冷看他。
但在皇子如出一辙的眉眼坚持下，天子只得退让一步，他的皇长子，他这个当父皇的还能与他计较不成，却到底说了句。
“都是你母妃惯的你。”
天子朝杨培看了眼，杨培立时从旁边端了温水来递过去，皇长子年纪小，还不能喝茶水，殿中早早就备上温水了。“都是早早就备下的，现在温度正合适。”
杨培哪里不知道陛下这是口是心非呢，陛下分明对殿下是满意的。
殿下好动，能坐着听陛下与大臣们商议国事良久，已是难得了。
皇长子由着父皇伺候着喝过水，扭了扭小身子，他刚转过身就见到了御案下的钟云辉，高兴的朝他喊：“舅舅！”
钟云辉面色复杂，朝他见礼：“殿下。”
他也未曾料到，竟然当真在承明殿里见到了大皇子。
还是以这样的一副画面。
钟云辉从前只听说过贵妃母子得宠，却不知是如何得宠法，到今日却是知道了。
陛下对大殿下做的事，便是在普通人家都少见，如侯府这等高门大户就更是不会了，便是侯爷曾格外的重视嫡子钟云坤，为此不惜压着庶子的一身才华本事，但那喜欢宠爱也只是多关心了几句，上心了两分，有好处会记得给分一分罢了，子嗣的教导都是由生母负责，侯爷只在得了空闲时会抽上一些时间来过问学问情况。
如此已是钟云辉少时十分羡慕的关心了，偏偏他连这等关心都没有，只在逢年过节去见礼时才会得到几句问询。
侯府已是如此，但这可是天家！
明霭十分高兴，双手撑在案桌上：“舅舅！”
杨培道：“是我忘了把折子递给小钟大人了，只是没料殿下如此喜欢你，可见小钟大人是个易亲近的人，以后成亲生子了也会是个好父亲的。”
皇长子听到“成亲”二字，他朝杨培摇摇头：“没有舅母哦。”
他看着钟云辉这位舅舅，小脸上很是怜悯。
娶妻很简单的，但舅舅这么大了呢还没有娶妻。
殿下还不大，但已经有许多见过的宗室长辈同他说过的了，等殿下长大后要挑王妃了，有许多姑娘会让殿下挑。
他要挑最香最美的当王妃。
殿下不能拍拍舅舅的手宽慰他，但他可以告诉他：“不怕哦，殿下有。”
殿下会给舅舅找舅母的。
钟云辉一时凝噎，但殿下是君，钟云辉只能谢恩：“多谢殿下。”
殿下正经着小脸：“不客气哦。”
他可是母妃最知礼的小殿下。

第193章 正文完结
钟萃也知道了皇长子给钟云辉介绍舅母的事，她几乎能想见三哥钟云辉的表情。
皇长子现在的年纪，正处于半懂不懂的时候，求知欲旺盛，还有许多的道理他们现在还不懂，但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
“三哥确实该娶亲了。”
去岁宫中设宴时，姑母钟明兰入宫见过钟萃，三哥钟云辉拜赵大人为师，赵大人有意让嫡女嫁给他，只等他考中进士后便提出来，去岁会考时，他没有下场，此事就让姑母钟明兰给回拒了。
钟明兰心疼侄儿在府上多被忽视，在衣食住行上样样周到，但若是让膝下嫡女嫁给侄儿，钟明兰心里是不愿的。
以钟云辉的出身，他在侯府能分到的家资极少，一切都要靠自己打拼，嫡女若是嫁过去，就要屈就在大房的偏院里，要敬着嫡母、庶母两层婆母，钟明兰出嫁前与长嫂穆氏就不睦，到如今关系也没有缓和，穆氏面慈心苦，她对钟明兰深恼，更不会善待她的女儿。
赵大人看重的是弟子的品行能力，他年纪轻轻就是举人身份，假以时日定能考中进士，入朝为官，再有他在朝中扶上一把，他们二人同朝为官，弟子也能扶摇直上，品行、能力，连样貌也不差，这样的男子自是良配。
但在姑母钟明兰看来，侄儿钟云辉再是良配，但他有那样的嫡母在，这桩婚事就算不得相配了。女子常年在内宅中，面对婆母比面对夫君的时候更多，不知要面对多少委屈的，这些他们当男子的不知，但她却是深有体会过的。
赵老夫人已是难得不多计较的人，但多年婆媳相处，仍然有许多委屈之处，这些都无人能诉，当年她一力要嫁到赵家，受了苦也该自己吞下，连赵老夫人这样都如此了，何况是原本就不好相处的穆氏。
这世上男子的想法与女子本就不同，男子们在外行走，只以为府上后宅太太平平，无风无波的，哪里知道后宅女子在府上勾心斗角，受了委屈也没法讲。
他们也理解不了。
如今三哥钟云辉已经考取了进士，也入朝为官，在御前行走了，他的婚事仍旧没有动静传来，可见姑母对这桩婚事的态度。
钟萃其实也并不赞成，只是婚姻大事，他们都尚有父母操持，钟萃也不好直接开口，若是他们两家都同意，自然是皆大欢喜，她反倒成了横在其中的恶人，都会觉得她另有所图。
皇长子醒来后不久，就被送回了钟粹宫。
他一身整整齐齐，夸着自己的布袋子，见了钟萃，下意识要跑过来，但他抿了抿嘴，脚步一下顿住，整个人都静下来一般，带上了两分仪态，迈着步子慢慢走到了跟前，朝着钟萃行了个礼，“儿、儿臣见过母妃。”
宫中都称呼他殿下，他也自称殿下，钟萃是第一次听见他自称儿臣。
这个称呼他还不熟悉，说得并不流畅。
钟萃面带微笑，朝他虚虚抬手：“起来吧。”
他笑盈盈的仰着小脸看着母妃。
钟萃忍不住蹲下身把人搂在怀中：“我们殿下今日怎么改称呼了。”
皇长子靠在母妃怀中，挺了挺小胸膛：“殿下懂礼哦。”
殿下最知礼了。
皇长子在宫中向来横冲直撞的，高太后和钟萃都觉得他还小，并不急着要让他开始学规矩礼仪。
天子有心让他学一学，碍于高太后和钟萃在，只能退上一步，他了解他的皇子，对钟萃这个母妃的话很是信服，他便用钟萃的名头，让皇长子心甘情愿的跟着宫人学了个简单的礼仪。
闻衍特地让杨培亲自教的他，杨培身为大内总管，他的规矩仪态比司宫处的管事还好，也不如教导嬷嬷们一般严厉，他和声和气的，手把手的教，皇长子很快就学会了。
顾全在一旁补着说学礼仪的事，他还煞有其事的点点头，听见好话还会看向钟萃：“母妃。”
钟萃在他小脸上亲了亲：“我们殿下最厉害了。”
他也在母妃脸上亲了亲。
钟萃把人扶正，开始正式问起来：“我们殿下今日去前殿有跟大臣们好好相处吗？”
相比起在前殿观天子和大臣们相处，钟萃更在意这一点。
他们都说新帝不好相处，都说新帝难以接近，口口相传，连从未接触过的大臣早早就先有了固定刻板的印象，钟萃要做的，就是打破这种“不好相处”的说法。
她的殿下是很好相处，脾性很好的人。
他扬着脸：“殿下好相处的。”
下边送了羹汤来，钟萃牵着他坐到桌上，等他用了几口，殿下坐在椅上，开始说了起来：“穿红色的，绿色的，有高高的，瘦瘦的，他们一个一个走进来了，问殿下好，殿下最好，殿下还让他们坐。”
大臣们就坐在下边讲话，“有胡子的凶凶的，超大声，比殿下还大声。”
他皱起小鼻子。
能与天子商议国事的大臣都是朝中重臣，五品之下的官员是不能到前殿来的，四品前的官员皆穿绯红官袍，七品官员前皆穿青色官袍，皇长子分不清青色和绿色，把五品官员的青色讲成了绿色。
平时到前殿来的五品官员极少，应是来前殿做通报的，难得来一次就被皇长子见到了。
“那你怕不怕？”钟萃柔声问着。
朝中大臣众多，每一位大臣的脾气秉性也各不相同，比如两位帝师，一位古板，一位圆滑，每次彭大人以直性子惹了天子不悦，范太傅便出声打圆场。
如他们一般的大臣还有许多。
皇长子撇了撇嘴，“殿下不怕。”
大胡子凶凶的，但是被父皇给骂了，他就低头不说话了。
他难得夸起了别人，“父皇厉害。”
钟萃在他头上轻轻拂过，同他说道：“对，不要怕，大臣们是臣子，你是殿下，你是君，他们应该敬着你才是，但我们殿下最是知礼，殿下礼贤下士，待他们客气，与大臣们和睦相处，只有这样才能传作佳话，才能让朝野内外都太平。”
钟萃让皇长子跟大臣们好好相处，并不是想让皇长子后退一步来换取，而是大家和平共处，消弭偏见。从前他们缺了一个机会，在乱象之中匆匆被扶上位，又因为根深蒂固的思想难以达成共识，最终变成东风压西风，成就了新帝铁血镇压的手段。
大臣们对皇长子不了解，但只要他们跟大臣们好好相处，大臣们自然就清楚了。
皇长子对母妃的话一知半解的，但他向来信服钟萃的话，重重的点着头：“殿下不怕，殿下知礼。”
钟萃看着他，眼中满是信任：“母妃相信你。”
他曾说过要保护她，要让他母凭子贵，给她尊贵的位份，她走的太早，前者他已经做不到了，但为了给她尊贵的位份，他不惜手染鲜血，镇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最终一意孤行把她的名讳放在了最尊贵的位置上。
他在朝中本就走得艰难，后宫只有几位大臣安排的宫妃，无一子嗣，被高高的架在那龙椅之上，宛若傀儡，但就是那样艰难的情况下，他仍然选择横冲直撞，便是头破血流也毫不在乎。
她的名讳最终定下。
而他，到死都是笑着的。
她当然相信他，他是她的儿子，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为亲近之人。
但如今又不同了，如今的他们没有因为被克扣，没有因为那些欺压而终日缩在宫中，他也没有因为母妃的离世受尽艰辛，以致心中早早就发生了变化，以同归于尽的想法与所有反对他的人抗衡。
他还好好的。
这辈子，他会走上截然不同的路。
他会去掉“戾”这个字。
他会长成一位温润如玉的君子，温和有礼，礼贤下士。
从第一回 去承明殿观天子与大臣们相处后，皇长子被天子带在身边就彻底定下，他每日会在宫学里读书，听先生讲学，到旬休时，下晌便会前往承明殿，在御前看大臣们讲国事。
他刚听国事时，几乎听不懂，大臣们口中所说的每个词在他耳朵里都太过陌生，他一次只能听上小半个时辰，等去的次数多了，许多词频繁被提及后，他记在了心里，等听学时问先生，两位先生就会细细给他讲起来，他就能知道说的是什么事了。
皇长子进步很快，他的身边几乎汇聚了整个大越最为有才的官员们，他们做的事，说的话代表着最新的动向，代表着大越的意志。
在这样的官员环绕之下，皇长子每一天都在蜕变，他一点一点的知道了更多的事情，了解到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事情，他逐渐学会了去看，去听，甚至去思考。
他如今还小，常年待在宫中，对大臣们口中说的事虽然没有亲眼去见，去体会，但是他心里有一杆秤，知道错对，再去衡量。
下官贪墨，私藏灾银，这就是错，这银子本该是供给给灾民的，这就是根基，是底；铸修河堤的石头大小不一，监工犯下大错，石头原本就有规定尺寸，这就是秤。所有事情都先有一个根基，有前例可循，有朝中明文律令，在根基之外再去判定对错是非。
皇长子按着母妃的期盼，成了一个知礼的好殿下。
大臣们对皇长子也十分和善。
直到一日大朝会后，接连的官员走在前朝的官道上，皇长子从后边殿中踏出，小少年穿着一身蓝袍，腰间挂着荷包玉佩，挺着小身板，背着小手，小脸紧紧绷着，维护皇子威仪。
大臣们不苟言笑，顾太师讲过，大臣们严肃，是因朝堂重地，自是不能嬉笑喧哗的，这是根本。
但突然，他面上一怔，眼中渐渐染上了怒气，与天子相似的眉心蹙了起来，在他前边，还有两位青袍官员交头接耳，些微字句传了过来。
“陛下迟迟不肯立后，也不肯选秀入宫，以充实后宫，实在反常。”
“是啊，陛下已是壮年，如今宫中只得一位皇子，迟迟没有中宫和嫡子…”
“贵妃把持…妖妃啊！”
大朝会上，中宫之位被再次提及，皇长子如今被天子带在身边，假以时日，他的地位稳固，必起霍乱，何况后宫不立中宫，不选后妃，对大臣们来说，实为不利。
这其中许是有一心为朝中好的官员，他们不谋而合，乌泱泱结连成一片，上书谏言，叫天子狠狠训斥了一顿，如今心中正愤愤不平，他们不敢怪天子，只得转到其他人身上。
他朝旁边招招手，就有宫人冲上前把妄议之人抓住，侍监弯着腰身，面上带着亲近的笑，皇长子经常在前殿，前殿的宫人们自是熟悉，按理这等事要交由上峰来安排，但宫人们同他亲近，便忍不住同他说上一句：“人抓住了，殿下看要怎么办呢？”
皇长子虽如今学了礼仪规矩，但殿中没有大臣们在时，仍是同从前一般无二。
宫人只是随口一问，同殿下说上句话罢了，等下这人还是要交给杨公公，请他禀报给陛下的。
宫人面上还挂着笑，却听耳边声音传来：“杀！”
宫人愕然，顿时抬头。
皇长子小脸上布满了寒霜，他冷冷的看着，那般果断强势，乾坤独断，宫人瞪大眼，仿佛看见了陛下在眼前。

第194章 番外一
钟萃为了让皇长子跟大臣好好相处煞费苦心。
每回皇长子在旬休时往前殿去前，钟萃都会同他好好说着，要好好跟大臣们相处，要做一个知礼的皇子，做出表率。别人根深蒂固的想法极难改变，在钟萃看来，只要不再做出同样的事，就不会有人再说了。
皇长子很听母妃的话，母妃说要他跟大臣们好好相处，他在对待大臣时就有礼客气的，极少露出顽皮的一面来。他年纪本就小，大臣们在面对皇长子时下意识就带着宽容，只要他稍稍有礼规矩的坐在一旁，能清楚的说上几句，就能轻易得了大臣们赞赏。
钟萃听大臣们称赞过，称他雍和粹纯，性行温良。
这是在上辈子从来没有听到过的。
钟萃知道，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开始进行。
她的皇儿将会在满是赞誉声中走向他该去的位置，有大臣辅佐，能臣为伴，再不是史书冰冷记载的一个“戾”字。
直到——
玉贵慌忙跑了进来，“娘娘不好了，殿下要在前殿诛杀下官！”
钟萃满脸愕然，她的脸上还有一种从未见过的神情，玉贵一时有些怔住，但很快又回过神来，说了起来：“有两位下官在大朝会后窃窃私语，恰好叫殿下听见了，殿下说要杀了，叫杨喜公公等人给拦了下来。”
前殿的宫人本是顺口一句，哪里知道皇长子会是这个反应，他见皇长子脸上的表情，再是认真不过，半点不像在说笑，宫人连忙把人给拦了下来，报到上峰杨喜处，再不敢自作主张了。
事关前朝官员，杨喜也做不了主，当即秉到了天子跟前。
顾全稳重，他知道娘娘一直想让殿下跟大臣们好好相处，就让玉贵先回来禀报。
殿下说那话时，从殿中出来的大臣都听到了。文人嘴皮子最利索了，能把人夸到天上去，也能把人贬到尘埃里，殿下是君，大臣们不敢明目张胆的骂，却能婉转的指责殿下小小年纪就如此心狠手辣。
当今后宫多年无子，陛下又迟迟不肯立后宫，整个后宫被钟贵妃一人把持，本就叫文人大臣对钟萃很有微词。这两位窃窃私语的下官不过是说出了其他大臣们的心里话。
在大臣们看来，他们没有错。
错的不过是在前殿把这些话给说了出来而已。
只是钟萃为人低调，整个钟粹宫也并未因着有她撑腰便张狂起来，钟萃也从不插手朝政，规矩有礼，大臣们挑不出错来，这才作罢，若是钟萃张扬几分，稍有出格之处，早就有折子奏到御前，要求天子惩处了。
钟萃白了脸，她仿佛看到了上辈子那个披散着头的青年，眉宇冷淡，眼中无波，随着他唇角轻启，只一个轻飘飘的“杀”字，就让大臣们满眼惊恐，永远定格，仿佛是见到了什么惊骇之事。
她重重的吸了气，竭力平复下来，问道：“然后呢？”
玉贵一直伺候在侧，对前殿发生的事最清楚了，他说起前殿的事：“公公们做不得主，已经把事情给秉上去了，奴才走时，总管的杨培杨公公已经知道了。”
玉贵说着，微微迟疑，他看了看神情严肃的贵妃，到底咬牙说道，“那两位被擒住的下官还不依，在殿外大放厥词，诋毁…诋毁娘娘，说了许多不中听的话，被堵了嘴。”
他们如此不敬贵妃，惹得殿下更是大怒。
扬言要把他们当场砍了。
钟萃脸上一暗。
玉贵不知道该不该如实说出来，但他们伺候在钟粹宫，伺候在殿下身边，都十分喜欢小殿下。在没有小殿下的时候，娘娘虽为人和气，在宫中伺候也比别处轻松，但娘娘经常待在殿中，对外极少关切，宫中到底清冷了些。
有了小殿下后，宫中才逐渐热闹起来，宫人们心里都有了盼头，尤其当他们在做事时，见到小殿下在宫中上上下下的跑动，他们做事都会会心一笑，充满了干劲。
玉贵不希望小殿下被怪罪。
小殿下在前殿大怒也是有原因的，并非是无缘无故就发火，玉贵说出来，是生怕娘娘误解了小殿下的。
钟萃闭了闭眼，脸上稍显陌生的神情渐渐变成了平时温和的模样，她带着些急切：“殿下呢？”
玉贵心里有些忐忑，摸不准如今娘娘心中到底有没有生气，他斟酌了好一会才开口：“奴才走时，杨总管出来了，请了殿下进了承明殿，现在应该还在前殿里。”
他又加了一句，“杨公公也非常生气。”
杨公公是陛下的心腹总管，伺候在御前，他的态度在某些时候代表的就是陛下的态度，杨公公对两位下官十分生气，代表着陛下也极为不悦。
娘娘希望殿下跟大臣们好好相处，但如今大臣们有错在先，何况连陛下都不虞，娘娘就是心中有气，在知道了陛下的态度后，也会跟着顾忌，减少几分心中的不高兴。
两位下官被拖了下去，御前的处置如今还不清楚，皇长子也一直待在承明殿不曾回了后宫。
天快擦黑，皇长子的身影才出现在钟粹宫门外。
从过了五岁起，皇长子每月旬休就会去前朝，如今他也还不到七岁，身量比起前两年长了些，但脸上却没多少变化，仍是圆润润的。
皇子六岁后便该住到前朝去，钟萃舍不得他，借口以承光殿还未修葺完善，把人多留了一年。
钟萃入宫多年，深知宫规，只有在这件事上僭越了本分。
明霭在钟粹宫门前停了下来，脚尖在石阶上踢了踢，迟迟不肯进门。
顾全领着宫人在后边候着，他上前两步，“殿下，怎么不进去。”
明霭抿着嘴角，他在前朝时还高高的扬着头，从进了后宫后，脚步就开始迟疑起来，从踏进后宫时的御花园到钟粹宫这一段路程，他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
临近钟粹宫，他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在门口停了下来，小脸上满是犹豫。
“顾全，你说母妃生殿下的气了吗？”他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殿下向来是明媚张扬的，他是宫中唯一的皇子，自幼受尽宠爱，在这样的宠爱下长大的殿下，说话都带着一股笃定，这还是顾全头一回见到宫中的小殿下这样小心翼翼。
他下意识回道：“娘娘当然不会生殿下的气。”
明霭眼一亮：“真的吗？”
顾全说完后心里才迟疑起来，他们伺候在宫中的，都知道娘娘对殿下与大臣的相处有多看重，娘娘千叮咛万嘱咐，就是想让殿下和大臣们打好关系，如今殿下在前殿说了这样的话，大臣们心里听了自然会有想法，娘娘的这个打算只怕要落了空。
娘娘上心了这般久，在这上边耗费了不少心思，顾全在娘娘身边伺候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到娘娘这样重视一件事，连他其实也拿不准，但对上小殿下一双亮晶晶的眼，顾全不忍心见他失望，说道：“娘娘向来宽宏大量，以德服人，就是对犯错了的宫人，有时候也会饶恕一回。”
顾全说的模糊。
贵妃处置犯错的宫人，是按犯错的大小来判，若是犯错的事小，就训斥两句，告诫下回不可再犯，只有犯下了大错，才会按宫规处置。顾全为了宽慰他，说得模糊，并没有告诉他那些被饶恕的都是没有触犯宫规的，殿下虽然住在钟粹宫，但贵妃鲜少在他面前处罚宫人，他也不知这中间的差别，只当都是一样的。
明霭眼前一亮，重重点头。
他亲眼见过两回，母妃对犯错的宫人饶恕了，宫人磕了头，满是感恩戴德的走了。
母妃就是宽宏大量。
他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
“走，回宫。”
他轻快的迈上台阶，带着宫人往正殿赶，他心里放松了下来，整个人都恢复了精气神，但是临进到殿中，他的步子开始犹豫，颇有些近乡情怯的模样。
正犹豫的时候，他见到母妃身边的大宫女芸香走了出来，亲自来请他进去：“殿下快些进来，娘娘已经等候殿下许久了。”
明霭一只脚顿时跨过门栏，他朝里边看了看，透过山水屏风，小声朝芸香问着：“芸香姑姑，母妃生气了吗？”
芸香姑姑是母妃身边的心腹，她的话更准一些。
芸香摇摇头。
娘娘自下午听了玉贵的禀报后，就一直一个人坐在殿中，不言不语的，娘娘性子静，有事也闷在心头，不肯同人说一说。直到方才听人禀报说殿下在外边，这才让芸香前来请他。
明霭小脸的高兴瞬息消了下去。
很快，他抬起了小脸，迈着步子郑重的走进了殿中，定定的朝着屏风后端坐的人走去。是他没有按母妃的交代跟大臣们好好相处，忘记了母妃的叮嘱，是他做错了事。
他一步一步走到钟萃面前，一双圆润的眼眸微微低着，不敢看母妃失望伤心的目光，他低着头，嘴角轻轻动了动：“母妃，是儿臣错了。”
钟萃端坐着，没有如往常那般亲热的把人搂着，只是平淡的问道：“你错在哪儿了？”
“儿臣应该跟大臣们好好相处的，不应该发脾气。”
钟萃又问：“那你下次还发脾气吗？”
他轻轻摇头。
但若是下一回他听见了下官们肆意谈论母妃，他仍是会让人把他们拖下去的，想到这一点，他头垂得更低了：“儿臣对不住母妃。”
钟萃眼眶中顿时涌起了眼泪，大颗大颗的滴落，轻轻落在地上，却宛若砸在了明霭心上，他手忙脚乱的要替母妃止泪，钟萃再也忍不住，把他搂在怀中，泪珠顺着脸颊，落进了他的颈窝。
“你没有错。”
是她这个当母妃的有错。
明霭彻底慌了，“母妃，母妃你别哭，是儿臣错了，儿臣再也不发脾气了，儿臣以后肯定会跟大臣们好好相处的，母妃你不要哭。”
他声音里逐渐染上了哭腔，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母妃掉泪，几乎一下印在了明霭心上，让他一直不曾忘却。
钟萃轻轻摇头，眼里还在掉，但她手指轻轻在儿子脸上拂过，再次说道：“你没有错。”
上辈子在母子相依时发下的心愿，一直维持到如今。
无论是上辈子只有几载母妃陪伴，却吃足了苦头长大的他，还是后来被簇拥着登上帝位，被大臣们架空为傀儡的他，以及到如今大发雷霆的他，一直都把那句要保护母妃的话刻入骨子里一般，拼了命的保护她，维护她。
她又怎么会怪他？
就是被无数人称的“戾”帝，谁都能怪他，唯有她不能，也不会。钟萃恨不能以身代过。
庄周梦蝶，交织在钟萃脑海里的，是上辈子在简陋宫室里无依无靠的小皇子，是长大后孤家寡人的傀儡皇帝，是如今在她怀中的稚儿，她早已分不清楚，但这每一个都是在她心间最深处的一块柔软，触之鲜血淋漓。
本来应该是她这个当母妃的护着他的，却偏偏反被他护在身后。
钟萃眼中的泪渐渐止住，伸手替他抹了泪，把怀中的小殿下拥紧了些，等心绪平复了些，才慢慢同他说道：“母妃让你同大臣们好好相处，是想让你以后过得舒心一些的。”
她也想让他的小殿下开心的。
她见过上辈子他与大臣们对着后，独自在宫室里懊恼又生气的模样，他从冷宫中走出来，身侧无一可用、可信之人，甚至没有读过几本书，认识几个字的，最初大臣们教他读书认字，教他一些道理，对他来说都是那样珍贵。
但这份珍贵太少也太短了些，短的还未感受其中深藏的美好，就因为尖锐的对立再也不能心平气和的同处一室，新帝的脾气一日比一日暴躁，他几乎没有高兴的时刻，他最后坐在承明殿前崩去，又何尝不是早就想解脱。
那时无数的大臣与他对立，他根本无力招架，只能凭着铁血镇压，但这到底不是长久之计，既然如此，钟萃这才想让他与大臣好好相处，在中间有一些缓和，他也不会被逼得寸步难进，夜夜难眠。但现在不同了。
她定定的看着他：“母妃知道你聪颖，你有自己的想法，母妃不该把自己的想法加诸在你的身上，你应该有自己的判断，自己学着去发号施令，去判断大臣们的对错，去寻找如何同这些大臣相处的，母妃也知道你不是嗜杀之人，你的路还有很长，可以慢慢去寻找。”
“我们殿下是最厉害的。”
明霭自觉自己已经是一个小男子汉了，从他正式跟在父皇身边起，他就再也没有在母妃面前哭过，现在平复下来，他顿时红了脸颊，心中高兴得紧，又忍不住轻轻点头。
钟萃在他小脸上亲了亲。
他小手把自己的脸给捂住：“母妃不能亲儿臣了。”
钟萃在他额头轻轻点了点：“知道你现在长大了，不过你才多大，不过才几岁呢，在母妃眼中自然还是小的。”
说着，钟萃让人送了水进来。
宫人们先前在外间，只听里边母子两个哭了起来，在外边急得很，水和热茶早就备好了，正等着呢，一听里边传唤，连忙把水给端了进去。
钟萃如同从前一般，接了宫人递来的帕子，亲自给他擦过了小脸小手以后，又给他擦了膏脂，这才动手给自己也擦了擦。
宫人们见两位主子相处与往日并没有不同，贵妃娘娘也没有生气，都松了口气。
因着前殿的事，今日到如今还没有用晚食，钟萃在他已经呱呱叫的肚子上看了眼，这才朝他们点头：“叫人摆膳吧。”
“欸。”
钟萃喝着茶水，朝明霭问着：“母妃问你，你如何会跟下官下这种命令。”
钟萃觉得奇怪，她一向注重言行，从未当着他的面说过一个含着杀气之内的话，连处置宫人都鲜少叫他见到，太后娘娘更是宠着纵着，在这样环境下长大的皇长子，如何会一开口便是一个杀字的。
明霭坐在母妃身边，也捧着水喝了两口，晃着小腿，很是悠闲：“父皇说的。”
当今强盛果决，处事干净利落，对犯事、触犯律令的官员绝不维护，皇长子常常观天子处事，自然会学上几分。
他还说，“大臣们走后，父皇还会跟我说一些话。说让我看了之后要会去思考，对大臣们也不必客气，他们要是敢以下犯上，砍了就是。”
钟萃：“…”
钟萃心里十分恼怒，皇长子才多大，陛下怎么能对他说这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