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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龙的低语
作者：微风几许
内容简介
 传说风暴港外群岛耸立，是恶龙的领地。 雪宪在一座荒岛醒来，手无寸铁，高贵的雪白圣装沾满淤泥，全身都是人类的香气。 恶龙垂涎，他是现成的猎物。 但恶龙总是鼻息滚烫，烦躁不安，还要用头将他拱来拱去，然后再从头到尾舔上一遍。 少年圣子瑟瑟发抖：原来龙族在进食前都要先进行这么奇怪的仪式吗？ 等等？！ 从现在开始到隔年一月，似乎正好是龙的求偶期？ * 圣子失踪了，人类基地已经准备好推出新的圣子。 大典当天，有巨大黑影遮云蔽日，眉目英挺的少年口衔短刃，身骑银色巨龙跨海归来。 银龙吐焰，群龙俯首，威震千里。 只见它俯下布满鳞甲的头颅，龙信温柔舔舐少年脸颊，灿金巨瞳中只映有他一人。 它在向全人类宣布，他是它的驯服者，也是它的恋人。 ○攻非人，虽然有俊美非凡的人类形态，但不要被他的外表迷惑用人类的思维去要求他。 ○低魔+伪科幻大杂烩，全都是瞎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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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世界上真的还有龙吗？
几天前雪宪还想过这个问题。
他站在高高的、被人们用肩膀抬起来的花车上，身边围绕着七百七十七朵雪白的倦鸟花，忒亚星的光掠过主城上空，洒向人类栖息大陆。他沐浴在金色光芒里，将容器中的倦鸟花瓣洒向人群。
一年一次的圣典，主城中央干道挤满了前来观礼的民众。
圣车七步一停，纪念人类全体移居无穷星第七百七十七年。
人们唱起圣歌，每一曲唱罢，雪宪便垂着眼睫，讲一句：“人类永恒。”
距离圣坛不过十几米远时，人群里忽然传来嘈杂声，有人在哭喊：“救救我的孩子！救救她！”
雪宪抬眸，只见警卫队已有条不紊地挤进人群，飞快地隔出空地。
混乱中花车停止前进，雪宪已经迅速摘去头上沉重的冠冕，双手提起盖住脚面的圣装下摆，光脚下了花车。
“圣子！”
“圣子殿下！！”
人们自动为圣子分开道路，雪宪走到人群中央，看到一个七八岁的、脸上显现出大片死寂黑气的小女孩。
雪宪神色微变，但没有迟疑，他从那位母亲的怀抱中把痛得痉挛的小女孩接过来，握住她正冒出尖爪、汨汨渗出鲜血的手指。小女孩脖颈上青色血管已经暴起并蔓延至脸侧，只见她双腿陡然绷直，眼睛瞪得老大，口中发出急促的倒气声，吓得周围的人惊叫连连。
“圣子！救救她！求求您！”惊慌失措的母亲跪在地上哭泣，“她的灵魂、她的灵魂……”
雪宪没有回答，只是低头亲吻了小女孩的额头，径自启唇轻轻吟唱。
“蓝星的子民啊，
跨越璀璨的银河。
我们不畏辛劳啊，
抗争异星的险恶。
我们赞美爱的真谛啊，赞美纯真的灵魂。
我们无惧变化啊，将远古的邪灵扼杀……”
歌声轻柔，畸变过程减缓了，小女孩的痉挛似乎也在慢慢地减弱，周遭爆发出人们的欢呼声。
但下一秒，小女孩的双眼蓦地涌上一层灰暗之色，转而变为全黑，尖爪利齿通通浮现体外，口中发出了凄厉的叫声！
“啊啊啊啊！”
民众四散奔走，场面混乱。
“圣子！请您快快撤离！”
教徒们上前架走雪宪，那位母亲也痛哭着被卫兵们拖离现场。
“五度畸变！”早已漂浮在人群上空的急救飞艇上，一位医护人员这样命令道，“准备麻醉！”
小女孩，或者说是那个重度畸变体，狂叫着对四周的人做出攻击姿势。
一支麻醉枪在半空瞄准了她。
“等一下！”雪宪冲医护大喊，“让我再试试！”
“您救不了她了！”有人拉住雪宪，“她的灵魂已经被恶灵吞噬！就算是您也不行！圣子殿下！她会被送去疗养院妥善安置的！”
破空之声响起。
畸变体惨叫一声，骤然倒地。
她看着雪宪的方向，纯黑色的眼睛里似乎布满了恐惧无助，瑟瑟发抖的身体逐渐平静下来，然后彻底失去了知觉。
“我们需要龙火！”
人群中，一个声音忽然嘶哑地喊道。
“我们得烧死她！她会传染所有人，只有龙火才能焚烧恶灵！我们需要龙火！”
“龙？”
“哪里有龙？龙又回来了？！”
人群开始沸腾。
年轻的圣子重新被簇拥着登上圣车。
他雪白的衣摆染了几道血痕，脸色苍白地往人群中看去，卫兵好像抓住了一位挣扎怒吼的老者，周遭民众乱成一团，但随着圣车前进，很快就看不清了。
当夜，雪宪的手环上收到了一封邮件。
邮件来自一个自称“明目”的社团，标题是：“圣典途中陡生意外，无能圣子能对畸变做什么？”
“明目”悄然成立已经有好几个月了，用一只睁开的眼睛作为他们的标志。
他们掌握民众通讯，悄悄散布着“信仰已死，恶龙归来”的谣言，说掌权者推行七百年的“圣子净魂”不过是掌控人心的手段，实则反映了对畸变的束手无策。
龙，传说中的生物。
但是在无穷星上，它们却真实地存在于书里、博物馆里，或者无数影像资料里。
地球能量耗尽，数亿人类为求自保，不得不分批次移居无穷星。
一千两百年前，第一批人类携带了地球上的数万物种首次登上无穷星，他们在这颗星球模拟地球生态环境，洒下了希望的种子，被后世称为“先民”。
几百年后，地球变化愈发恶劣，第二批人类开始大规模地迁徙于此。
不料，先民已逝，留下的物种虽然已经在无穷星成功繁衍，但均受到了无穷星上不明物质的侵袭。连同第二批登上无穷星的人类一起，开始了难以停止的畸变。
最初科学家认为那是一种不明辐射，或这是受一种难以捕捉的磁场影响，也有人认为那是本属于无穷星的生物，类似于一种恶灵，霸道地寄生在人类体内，但一直没有明确的结果。
大部分人类出生时便有一度畸变，最高为五度。
一般来说，所有畸变体只要在出生时接种抑制剂，并坚持每年接种一次，畸变程度便能一直扼制在一度状态，足够人类过完短暂的一生了。
但也有小部分人，会在某天突然对抑制剂免疫，畸变程度飙升。
达到五度畸变的人已经无法被称作人类，他们不仅失去灵魂沦为怪物，还会通过啃噬将畸变传染给更多人，哪怕是他们死了，被焚烧后的尸骨也会侵入土壤，污染所有接触到的生物。
幸好无穷星上出现了龙。
没人知道这种传说中的生物是如何在异星出现的，或许它们本来就属于这里，或许是它们本来就是先民播撒的万物之一，人们只知道，只有龙火焚烧过的畸变体尸骨，才能彻底平息畸变传染。
七百年多前畸变大爆发，人类与龙联手，付出了几乎重塑文明的惨重代价，才清理掉所有五度畸变的畸变体。
龙火在栖息大陆燃烧了三天三夜，火光映亮了苍穹。
但龙族本性极恶嗜血，竟然妄图趁机消灭人类独占无穷星。人龙大战后，人类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将恶龙灭绝。
一切结束那一天，被历史称作为“混沌日”，象征着人类破开混沌，真正的异星重生。
自此，人类依靠圣教圣子歌唱净魂曲驱逐恶灵，让不受控制的畸变体得到安息，此法已经推行了七百年。
邮件里，“明目”社团把雪宪批评得一无是处，“牵线木偶”、“懦弱无能”、“跳梁小丑”、“骗人神棍”这样的字眼比比皆是。
雪宪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对他有这么大的恶意。他气愤地看下去，眼睛却微微睁大了。
——被麻醉后的畸变体真的去了疗养院？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众所周知，栖息大陆外是茫茫黑海。
再过去一点，便是飓风巨浪横行、无人能穿越的风暴港。
“明目”提出新思路，他们认为龙根本没有灭绝，而是在风暴港外的数个荒岛上偏安一隅。
掌权者无力处置畸变体，美其名曰疗养，实则为了永绝后患，已经将那些曾经的亲人们全数送往了龙屿。那里的龙火会将畸变体烧为灰烬，使得污染再也无法回到栖息大陆，简直是一劳永逸。
“停止欺骗，公布真相。”
“否则人类必将遭到龙火反噬，酿成灭族之祸。”
几行红色大字出现在邮件最后，触目惊心。
*
世界上真的还有龙吗？
——此刻，雪宪已经顾不上再思考这个谜题了。
几个小时前，他在破碎的水行艇中醒来，能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睡前，侍女蜜儿给他端来的羊奶。一定是有人通过药物把他迷晕后塞入水行艇，送往了这个完全未知的地方。
他被绑架了。
倒灌的海水淹没至鼻腔，雪宪被呛得差点窒息，等他虚弱地从水行艇里爬出来后，就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枯朽的密林。
海水弥漫了林中大部分的地面，剩下盘根错节的树根暴露在外，安静得犹如死寂之地。
雪宪的身边总是围绕着一大群人，侍女、教徒，或者是卫兵。除了主城与边境的圣殿，他从未去过任何地方，更从没有独自一人来过野外。
此时，周遭不见任何生物，手环没有信号，水行艇完全坏掉了，通讯面板也碎成了蜘蛛网，雪宪无法联系到任何人。
或许他还没离开主城多远。
雪宪安慰自己道。
只要走出密林，他可能就会找到人类居所，等联系上圣殿的人他就能平安地回去。
但密林太大、太深，厚重宽大的圣装湿漉漉地裹在雪宪身上，就像沉重的枷锁，他又冷又累，走得十分艰难，得扶着一棵棵枯树才能勉强前进。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没走多远，就一脚踩进了被枯叶覆盖的沼泽。
一个人被沼泽吞没只需要不到十秒的时间，雪宪算是幸运，竟被他胡乱抓到一条手臂粗的树根，就是靠着这截树根，他才没彻底陷下去。
“救命！”
“救救我！我掉进沼泽了！有没有人！”
密林中的飞鸟被惊动，扑簌簌飞出树梢。
不多时，空中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嚎，回荡在密林上方，大地似乎都在震动。
雪宪抬眼看去，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展开双翼，由天空掠过。
是龙！
那一刻，雪宪的血液为之冻结，霎时噤声。
从那时到现在，已经又过了几个小时。
天黑了。
玉盘似的女星挂在密林上方，深灰色的天空缀满了星子。
雪宪不敢大声呼救，昏昏沉沉地抓着树根，一刻也不敢放松。忽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上方出现了一双巨大的深绿色竖瞳。
那双竖瞳正毫无感情地俯视着他，不知已看了多久。女星洒下的冷调银蓝色光芒，照亮了竖瞳主人那覆盖着密密麻麻黑色鳞片的头部。
这是一头成年黑龙，如果它展开双翼，翼展能达到惊人的二十多米，体重更是重达近百吨。
这么庞大的生物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地落地的？
光是被黑龙注视着，雪宪就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期望自己已经和沼泽融为一体，黑龙可以无视他这种不够塞牙缝的食物。
但黑龙垂下头颅，似乎对他很好奇。
龙的鼻息拂面，雪宪闻到一阵温热的、属于肉食动物的腥气，紧接着，他被黑龙用鼻端拱了拱，顿时身体抖如糠筛，僵硬的手也不自觉脱力松开了树根，身体一点点地沉进了沼泽。
“咕咚——”
淤泥没过眼睛、头顶，雪宪听到了死亡的丧钟。
幼时跑过的圣殿，弥漫玫瑰香味的花园，还有圣坛下匍匐的万千民众。
……
那一刹无数回忆片段涌上脑海。
就这样结束了吗？
沼泽之下，黑暗完全将雪宪包裹，当最后一丝空气也被挤出肺部时，他只觉得全身忽地一紧，骨骼内脏剧痛，一只利爪探进沼泽，将他从淤泥中掏了出去！
“啊——”
身体完全腾空，雪宪惊恐地发现自己在远离地面。
狂风席卷，是黑龙在扇动双翼。
雪宪整个人被龙爪擒住，掠劫至沼泽上空，无论他怎么挣扎拍打都无济于事，他听到黑龙兴奋地发出了一声直冲云霄的龙嚎，像是在宣告它新得到的战利品。
沼泽与密林都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雪宪在高空中几近昏厥，刺骨的寒风却让他身如刀割，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他看见密林外沿的湖泊，看见高耸绵延的山丘。
他在龙翼下呼啸的风声中，看见璀璨的星空与翻腾的云海。
然后，他看见了茫茫黑海，数座岛屿。
这里不像他记忆中的任何一部分版图，他后知后觉地认识到一个事实，他已经不在属于人类的栖息大陆了。

第2章
黑龙的巨爪擒着雪宪，不知掠过了几座岛屿。
龙翼一张一起，转眼就是千米之遥。
过高的风速与风阻让雪宪不得不紧闭双眼蜷缩起来，死死地用双手去抱紧龙爪，如果不慎从这么高的空中坠落，毫无疑问他会摔成一团肉酱。
很久之后，雪宪感到自己在急速下降。
他睁开眼，看到这里是一处峡谷，黑龙正以难以想象的角度俯冲向下，随后来到一座峭壁的山洞中。
“嘭！”
雪宪被重重地扔在了地面上，滚落一身尘土。
这一下摔得不轻，雪宪被风刮得僵硬的身体狠狠甩上地面，差点连骨头都裂了，发出痛苦的惨叫。
不等他缓一缓，那黑龙就俯首朝他看来，丑陋头颅上，一对竖瞳充满杀机，惊得雪宪连滚带爬：“啊啊啊！！”
“唔——”
黑龙没张嘴，只用鼻孔对他喷了一口热气。
雪宪下意识缩成一团，手脚不受控制地发抖。
洞内漆黑，但洞口照进天光。
黑龙那巨蜥似的龙头上鳞甲密布，倒竖的骨刺也泛着光，似乎坚不可摧，分分钟就能刺穿人类的身躯。
黑龙把头埋得更低，原本冰冷的深绿色双瞳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炙热温度，仿佛对眼前这个人类很感兴趣一般，它几乎是一瞬不瞬地，就那么以一个静止的姿势看着雪宪。
雪宪颤抖着往后退，后背终是抵倒了山壁上，退无可退了，只得急速喘息着看向面前的怪物，心跳如擂。
忽地，他眼前一黑，继而胸口闷痛。
是黑龙恼怒地用头碰了碰他。
那力度霸道，犹如被车迎面撞上，雪宪被撞得张嘴吐了一口血，趴在地面久久无法直起身。
黑龙却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用头拱他。
雪宪后背再次撞上坚硬的岩石，口中血腥味不减。紧接着，黑龙伸出了尖爪，猛地将他拨弄开，好似猫咪玩弄刚捕获的昆虫一般，将雪宪翻了个面，拨出了几米远。
“啊——”
从粗粝砂石上剐蹭过去的剧痛让雪宪发出惨烈的叫声。
紧接着，一条粗大的舌头从天而降，扫荡雪宪的脸颊、带过他的前襟，留下湿漉漉的水渍，雪宪满脸是血，脑袋嗡嗡地响，喘息声也像拉风箱般骇人。
那舌头反复舔舐雪宪全身。
肉食动物的口水味、血腥味，再加上沼泽里带出来的腥臭气息，让雪宪像一条死了很久的、暴晒后的鱼，被猎食者当成垃圾般肆意玩弄。
黑龙的鼻息滚烫，动作也越来越急躁。
用舌头把这个人类全身上下都打湿了以后，它再次急不可耐地把雪宪翻面，去嗅他的气息。
雪宪不知道黑龙到底想干什么，只听见龙翼在地面不安地扑腾摩擦，像是在表达一种情绪。这行为有些反常，不太像是进食的前兆。
将猎物连续翻了好几次面，黑龙终于怒不可遏，张口露出了白森森的利齿。
那一刻雪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被吃掉了。
下一秒，他的耳膜巨痛。
黑龙却仰起头，发出一声暴怒的嚎叫，叫声震耳欲聋，回荡在山洞深处久久未绝。
一阵狂风扇起。
黑影在洞壁上掠过，黑龙爬至洞口跃下，几秒后它张开双翼，在洞口盘旋两圈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竟然飞出离了巢穴。
风夹带着灰尘，吹起雪宪的头发，呛得他不住咳嗽。
山洞里安静了。
黑龙竟然没有一口吞掉他。
十几岁的少年侥幸龙口逃生，没忍住鼻子一酸。
世界上竟然真的还有龙！
他要怎么办？
他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雪宪胸口痛得厉害，浑身也不知道被刮出了多少细小伤痕，方才被龙爪擒过的腰腹更是令他痛得发抖。尽管活下去的希望渺茫，但雪宪死死还是地咬住了嘴唇，竟把刚冒出头的眼泪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人类历史教导他们强者生存，民众不需要圣子的眼泪。
这是黑龙的巢穴，它肯定还会回来的，与其哭泣不如趁现在找到出路。
雪宪强撑着精神打量四周，分辨出这个山洞很大，但不知道有多深。
刚才他被抓来时注意过这里的高度，山洞口距离地面至少有近百米，地理位置俱佳，做一头龙的巢穴足矣，却让猎物无法逃生。
除非雪宪像龙一样长了翅膀，否则就算他走出洞口，也只会摔个粉身碎骨。
洞的另一端黑漆漆的，除了一些隐约可见的石块，暗处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隐藏着什么。
雪宪记得书上记载，说龙会选择足够高、足够宽大、且有水源的地方筑巢。
他屏息听了一阵，好像真的听见了水声。
只要有水源，就有一线生路。
他忍疼扶着洞壁站了起来，一步步地朝暗处挪动。越是往洞穴的深处走，属于黑龙身上的气息就越浓烈，看来深处才是那头黑龙休憩的地方。
“啊！”
脚底硌得生疼。
雪宪这时才注意到，他的短靴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一只，左脚是光着的，他想回头去找，但又仔细一想，靴子很可能是陷在沼泽里了。
又走了几步，越来越多的东西在硌他的脚，有圆的、尖的，还有棍状物。
雪宪在地上摩挲，摸到一根长长的硬物，他拿到眼前借着极为微弱的光线查看，看清手中之物后吓得立刻扔了好远。
那竟然是一根人类的大腿骨！
雪宪头皮发麻，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连光着的左脚脚底板被割伤，也顾不上了。
又走了几米远，视野完全落入了黑暗中。
伸手不见五指，得全凭幽凉的洞壁和克服对未知的恐惧，才能勉强一步一步地往前。
正在这时，洞口传来风声。
强风灌进洞口深处，掠过雪宪的发丝——黑龙回来了！
他背脊泛起鸡皮疙瘩，霎时间汗毛倒竖。
山洞地面微震，他回头一看，洞口光线刺眼，只见黑龙扑簌簌落地，俯下身吐出几颗圆球状的红色物体，看起来似某种水果，然后，黑龙头部往里探了一圈，是在找寻猎物的踪迹。
刹那间，黑龙转头朝暗处看来，目光如炬。
龙的视力远比人类敏锐，就算身在完全黑暗的洞穴深处，雪宪也敢百分之百肯定，黑龙发现了他！
仅仅迟疑一秒，雪宪陡然转身拔腿狂奔。
黑龙发出狂吼，以翼为足，四肢并用闪电般朝他爬来！
“嗷——”
龙的狂吼似牛似象，又像是虎，瘆人至极。
雪宪才跑了十几步，就察觉背后生风，连头皮都快要炸开，可是没等他跑出几步，整个人就“嘭”的撞上洞壁，额头闷响，眼冒金星。
龙火倏地亮起。
黑龙昂头吐出火焰，山洞内部顿时亮如白昼。
“啊！”
雪宪脸色惨白，电光石火间绝处逢生，竟然被他看到山壁上的一处缝隙！
“呼——”
龙爪袭来，雪宪就地一滚，然后爬起来拼命地把自己挤了进去！
缝隙内部极小，背后炙热的气浪袭来，雪宪咬着牙猛地向前，脸颊身体都蹭着山壁，火辣辣地疼，就这样，他硬是把自己又挤进了几尺，一脚踏入了水里。
黑龙在外面嚎叫，滔天震怒。
它数次试图把自己挤进缝隙，却因身躯过于庞大无论如何也挤不进一分，这缝隙窄得就连它的一只爪子都无法通过。
雪宪脱力，一屁股瘫坐在水里，听见缝隙外发出巨大声响。
通过缝隙看去，只见黑龙在缝隙外盘旋，它喷出的龙火已经点燃了洞穴里的易燃物，火光把洞里的情景照得透亮。
洞穴地面上铺着一层尸骨。
火光在尸骨残留的织物上燃烧着，那些骨头大部分堆在角落里，好似隆起的小山，那些尸骨说不上来都有些什么动物，但雪宪目光扫到一个人类头骨。
他想起“明目”社团散播的谣言。
难道那些畸变体真的被驱逐到了这里？
雪宪不敢细想。
“不能停在这里……不能停在这里。”
他无意识地自言自语，顾不上想那许多，只快速地查看起自己所在的空间。
除了缝隙里传来的火光映照身体前面的水面，他的周围都是一片漆黑。
分辨不出来有没有出去的路，也分辨不出这里到底有多大，但声音在这里有不小的回响，应该是个开阔的地方。
根据水流的方向，可能会找到出口。
如果不行，就倒回来走。
求生知识过于贫瘠，慌乱中雪宪只能想到这样的方法博一搏。
这时，缝隙另一端的洞穴内忽然静了下来。
这很奇怪，雪宪不觉得那头黑龙会这么快放弃。
担心它打算往缝隙里喷火把自己烤熟，雪宪警觉地趴在缝隙上朝洞里看。
眼前的一幕让他久久没合上嘴巴。
燃烧的火光愈发微弱，但足够看清黑龙的动作。
黑龙焦躁地在缝隙外走了几圈，然后好像伏在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因为角度关系，雪宪只能看见它的前半身。
只见它的龙翼杵在地面，用以支撑身体，头部则高高扬起，黑色鳞甲随着身体的动作折射出火光。
它的模样看起来有些痛苦……
*
略
手动马赛克

第3章
最后一丝火光熄灭了。
空气中除了织物燃烧后留下的味道，还有一种滚烫的、腥膻气味。
雪宪：“……”
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雪宪说不上来，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黑龙这样莫名其妙的行为，却让他连视线都被烫到一般收回了目光，脸上都开始发热了。
黑龙这是在干什么？
是在发怒，还是在挠痒？
为什么会排泄？
雪宪想了好一阵也没找到答案。
现在的情况也不容许他胡思乱想，很快，缝隙另一头的山洞里就重新传来了黑龙粗重的呼吸声。
它嗅着雪宪的味道，隔着缝隙发出意味不明的低吼，并试图继续撞击缝隙外的洞壁。
雪宪不再犹豫，立即摸索着山壁，软着两条腿站起来，挪动双脚顺着水流方向逃走。
水没过小腿，水流也较为湍急。
先前的一段路还算开阔，即使身处黑暗中丧失视力，他也能像盲人一般缓缓前行。
后来空间变得越来越小，四周的山壁似乎在不断缩拢。这是一段极为压抑的路程，有好几次雪宪都差点一头撞上倒吊的山岩，又或者是撞上尖锐的钟乳石命丧当场。
最窄的地方仅容雪宪窄身屈膝通过，好在他年纪小身体又足够柔韧，倒也不算太难，只是光着的左脚被划出伤口疼得厉害，而漆黑中那密不透风的、未知的恐惧也让他难以承受。
终于，前方出现亮光。
雪宪匍匐穿过一截山壁得以站起身，全身骤然沐浴在一丝从头顶照进来的天光里。
他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一处水潭。
除了刚才一路摸过来的水路，还有几个相邻的洞口也在源源不断地往潭里注水，有的洞口有两三米大，有的则仅如拳头大小。另外，也有几个往外送水的洞口，水流一来一往，保持着水潭水位的平衡。
水潭很大，水很清澈，能清楚地看到水里游着一些透明的鱼类，那些鱼见了人也不惊，悠然自得地在水里飘着。
雪宪全身都被黑龙舔了一遍，舔得湿漉漉的，让他感到恶心。
停下来后，他立即用干净的潭水把自己洗了洗，又选了块凸出来的相对干燥的大石头坐下来休息，顺便看一看脚上的伤口。
左脚脚心不知道被什么划了一道口子。
在水里泡了这么久，它倒是没流血了，只是边缘发白，像裂开的小嘴，疼得厉害。
雪宪取下圣装上的腰带，想用它缠在伤口上。
腰带与圣装同色，但又和圣装的肃穆庄严不同。腰带的布料上被主城中手艺最好的绣匠用针绣了极细的金线，缀着圣殿的图腾，和雪宪皮肤里的刺青长得一样。
腰带很长，佩戴时要绕过腰身三圈，还要把两端都巧妙地藏起来，雪宪最心灵手巧的侍女蜜儿才能系好它。
“殿下的腰太细啦。”蜜儿是小麦肤色，笑起来牙齿很白，说话总是俏皮的，“比前圣子殿下的腰细，比我们女孩的腰也还要细。”
雪宪从来不想做个孱弱的人，闻言告诉蜜儿：“我总有一天会长得很强壮的，就像竞技场里的拳手那样，肌肉都结成硬块。”
蹲着整理衣摆的侍女闻言捂嘴笑：“是啊，总有一天，殿下还小呢。”
在圣殿，雪宪身边多是些性情温顺的女孩，在不举行典礼的时候，殿中的气氛总是松快的。
“不要长成那样！”蜜儿便一边拉紧腰带，一边故意调侃，“那些拳手除了蛮力有什么好？殿下这样最好看了。而且啊，我才不想殿下那么快长大呢，我想要殿下永远都做我们捧在手心的小殿下。”
现在她们都不知道他在这里。
暗处的潭水中倒映出雪宪现在的模样，是若被蜜儿看见了，一定会心疼的程度。
他有一半头发都被黑龙喷出的火焰烧焦了，乱蓬蓬的像个鸟窝。在沼泽里浸泡过的雪白圣装也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淤泥、血渍顺着潭水晕开，染得到处都是，比主城外流浪的野人还要脏。
倒影中的那张脸也满是伤痕，狼狈不堪，有两行雪宪自己都没察觉的眼泪，正顺着脸颊落下。
“啪。”
一声轻响。
雪宪一惊，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只见一块大石后忽然冒出一只手。
这里竟然有人吗？！
他心中冒出一股不可置信的狂喜，飞速抹了一把脸，挺直背脊，心脏怦怦乱跳地问道：“谁？！”
“是谁在那里？”
六年做圣子的经验，让雪宪身上的庄重毫无违和感，只要出现在公众面前，他甚至时刻都能保持这样的状态，哪怕一分钟也不会懈怠。如果不看脸，光听这镇定的语气，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少年刚刚经历了什么。
那手动了动。
雪宪的心跳得更厉害，赶紧说：“我看见你了。”
对方没有回答。
雪宪有点急，眼圈通红，但仍保持着自然稳重的仪态问道：“你是栖息大陆流落到这里的重度畸变体吗？”
对方还是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保留人类意识。
天光照着雪宪的脸，给他蒙上圣洁的光辉，他严肃地对着那只手表明身份：“我是来自栖息大陆的圣子雪宪，你或许听过我的名字。你不要害怕，我不会歧视你，神爱世人，无论你是不是畸变体。”
“我可以帮助你，我们一起想办法离开这里，回去以后把一切都禀报圣殿，圣殿会还给你们一个公平的结果。”
那人没有回话，也没有反应，只有“啪啪”的轻微声响不时传来。
雪宪觉得蹊跷，担心对方是不信他的话，或者畸变程度太严重身体受损说不了话，仅仅思考了片刻，便大着胆子涉水走过去。
人类应该帮助人类。
一看之下，却失望透顶。
“啊。”
雪宪说不出的失落。
那里根本没有人，只有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的浅色皮质手套，已经很破旧、很薄了。它正被水流推动得撞击石块，因为光线的缘故，看起来有些像是一只人手而已。
或许这是哪位畸变体留下的。
比如刚才在山洞里看到的那些尸骨与织物。
雪宪怔了一会，在绝望涌上心头以前，先涌上了另一阵悲伤。
他捡起手套，把里面的水都倒了出来，然后把它轻轻放在了一块更为凸出的石头上，确保它不会再被水冲走。
他注视了它片刻，虔诚而小声默背了一段安魂颂。
愿逝者安息。
雪宪只放任自己难过了一小会儿，就收起眼泪开始查看离开这个水潭的路。
除了山壁上的几个小洞，水潭四周都被封死了，他勉强绕着水潭走了一圈，把目光投向那几个洞口中最大的那个。
那个洞口不知道通往哪里。
雪宪不想死在这里，他得想办法回栖息大陆——看到那只手套之后，他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他整理了一下外袍，然后把缠绕在左脚上的腰带又绑了一遍，把它当成临时的鞋子。
由于腹中空空饥饿难忍，他又喝了一些水潭中的水，这才深吸一口气钻进了洞里。
*
这个洞里行走起来比雪宪来时那个要顺畅得多，也没有那么黑了，不时能看见头顶上方的小洞照进天光，给人缓解了不少密闭空间的恐惧，但山壁更加湿滑，也更加阴冷。
龙性属火，雪宪猜想这是因为这里远离了龙巢的缘故。
这是个好兆头，说明他至少不会在水路里进入别的龙巢。
但这一次迟迟看不到尽头。
从忒亚的光在头顶消失，洞中陷入黑暗，再到女星的光面重新照进洞里。雪宪曾数次试着从山洞上方的那些地面缝隙爬出去，可最低的缝隙也距离他也有好几米，而且根本找不到往上爬的落脚点。
没办法，他只能一边继续走下去，一边小声地唱着歌给自己壮胆，大约走了七八个小时，直到体力完全透支才停下来。
他累极靠着山壁睡去，醒来时天都又亮了。
水仍在潺潺流动着。
虚弱地抹了抹脸，他便强迫自己站起来，顺着水路继续前进。
来到这里最少也有一天一夜了，雪宪又急又怕，越来越茫然无措。
忽地，眼前豁然开朗。
他居然走出了山洞，来到了一片开阔之地！
水路在这里汇集，林中植被密集，空气潮湿，嫩绿色的苔藓与粗壮的藤蔓顺着恣意生长，就像是来到了热带雨林。
从水里走上岸，雪宪被泡得发白的手脚重新恢复了知觉，左脚心的伤口也重新疼痛起来，痛得他冒出冷汗。
树林幽深，水路贯穿其中。
这里安静极了，只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笼罩着一种怪异的不安。
雪宪顺着植被较少的地方行走，一边走，一边观察自己的手环。
大概是由于龙屿缺乏基础设备，他的手环始终没有信号。
不多时，他发现了水路的汇集点：一个很浅、但很宽大的湖泊。
湖中裸露着数处高地，都堆积着不少来自人类社会的零件设备，仿佛数百年前战时的遗留、与传说中那些被送往这里的畸变体留下的痕迹，都留在这里了。
它们堆得很高，像一座座小小的垃圾山，因为常年受水的侵蚀，长满了锈迹与附生物。
雪宪眼尖，很快在那些垃圾里发现了一个冒出半截的老式水行艇，更令他兴奋的是，那个水行艇很可能没有坏，因为他看到那里发出耀眼的光，那大概是它的蓄能灯！
这个发现让雪宪精神为之一振，一扫身上的颓败，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脱掉宽大厚重的圣装，仅着里衣走进湖中，朝着水行艇游了过去。
等上了高地，他就急急冲向垃圾山后的水行艇。
可惜，在看清情况后他猛地停在了原地，浑身血液倒流，霎时间就明白了雨林中为什么这么安静。
——这里闯入了无穷星上最强大的猎食者。
一头浑身布满银色鳞片的龙趴在湖中。
它的上半身贴着高地，长长的尾巴则搭在湖水里，忒亚星的金光照在它银色的鳞片上，折射出绚丽的光芒。
若不是在身临其境知道有多危险，雪宪愿称这一幕美极。
这头龙受了重伤。
它的右翼骨折，以一个非正常的角度弯折着，背部还有个碗口大小的伤口，冒出一截尖锐的钢柱。
雪宪推测，它应该是折翼后从高空坠落到这里，而垃圾山的一根钢柱正好刺穿了它。

第4章
雪宪从来没见过银色的龙。
当然，在这之前他什么龙都没见过。不过据他的了解，大多数的龙都为棕褐色，青色黑色次之，暗红色的龙最少。这头银色的龙非常罕见，可以说历史上也从未记载过长着银色鳞片的龙。
这是一头雄性幼龙，它双翼并没有完全张开，但能看得出翼展大约为七八米，从体型上来说，比那头黑龙要小上一整圈。
近距离打量这种凶恶的生物，就算对方还只是一头幼龙，也会给人很大的压力。
它大概已经死了。
即使这样，雪宪也死死地压抑了好一会儿才抑制住逃跑的冲动。
他的目光扫过它毫无动静的尾巴，染血的尖爪，然后是那折断的龙翼，最后落在了龙翼半掩着的水行艇上。
那个老式水行艇已经很破了。
而刚才雪宪离得近了，才弄清楚他刚才看见的光芒来自于这头龙的鳞片对天光的反射，并不是什么蓄能灯。
好在拜当年绝妙的设计所赐，这只老式水行艇虽然坏了，但它配备了性能强大的定位配件。雪宪上过科技课，知道只要配件没坏，他就能将其拆下来加以改造，加在手环上，朝圣殿的人发送他的定位坐标了。
在龙屿艰苦地熬过一天一夜，终于看了一丝生还的希望，雪宪激动得有点难以自持。
可现在最棘手的问题是，他必须得挪动龙翼，才能进入到水行艇中。
雪宪不敢贸然行动。
他退后几步，先回到水中留出安全距离，然后在水底捡了块石头，轻轻地朝那头龙的尸体扔去。
“啪”。
不算大的一声。
石头击中龙身上的鳞片，滚落回了地面。
龙毫无动静，一动也不动。倒是水中透明的鱼儿受惊，纷纷围着雪宪的脚踝游动，弄得他有点痒。
他又试了几次，确定那头龙完全没有反应，应该是已经死透了以后，才慢慢地走过去，踩着垃圾零件爬向水行艇。
离得越近，龙血的血腥味就越是浓重，几乎令人作呕。
雪宪屏住呼吸，忍着铺天盖地的血气，爬上水行艇的表面，使出蛮力去推动那又大又长的龙翼。
龙的双翼上有和身体构造一样坚硬的骨架，覆盖着结实的皮肉薄膜，表面并无鳞片。可当雪宪第一次真实地触碰到它时，仍然觉得触手冰凉，像触摸到冰块一般，连头顶上方忒亚投下的光线都温暖不了它。
龙翼也比想象中要重很多，雪宪腹中空虚，推出了一身汗，也只勉强把龙翼推开了十几公分，累得眼冒金星，摇摇欲坠。
但是，有些事一旦开始做了，就没那么可怕了。
雪宪随便擦了擦汗，就喘着气换了个方向，继续去拖拽龙翼，不管怎么样，他想先把水行艇的舱门露出来再说。
这次，刚抓住龙翼的骨刺拉了两三下，雪宪就察觉到龙翼动了。
……
糟糕！
这头龙，好像还没死！
察觉到危险，雪宪陡然抬头，恰好撞上一只灿金色的瞳仁。
这头罕见的银龙不知道何时睁开了紧闭的眼睛，正冰冷地、一动不动地看着身侧的人类。
视线相撞的一瞬，雪宪忽地感到一阵强烈心悸。
那心悸难以自控，刹那间，大地、平原、峡谷、洞穴、高山、天空……乃至整个无穷星仿佛都呈现在那只灿金色的瞳仁里，强硬不容抗拒地侵入雪宪的双眼。
世间万物，在雪宪的视界中急速缩小，一呼一吸中，他看见冰川大海，辽阔星空，花儿绽放，蝴蝶振翅。
雪宪霎时明白，他刚刚好像通过这头龙的视野，经历了一头龙俯视世界的过程！
那感觉太奇妙，但还来不及体会，所有的景象便快若光芒一闪，转瞬即逝。
下一秒，他的眼前除了龙的那一双金色巨瞳，便是满口白森森的、挂着血色涎液的尖牙。
濒死的龙抬起头狂嚎，雪宪发丝拂动脸颊，鼓膜剧痛。
“啊！”
双腿一软，雪宪扑簌簌从光滑的水行艇上滚落，一路滚至地面，带着垃圾山上的零碎物件一起，哐啷哐啷的声响不绝于耳。
不敢有任何停留，雪宪几乎是下意识地跳进水里，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像一条飞鱼般游回了对岸。
“呼，呼——”
心脏狂跳。
差点被咬死，雪宪浑身滴水，四肢发抖，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跑得这么快。
对岸那头重伤的银龙因为过于虚弱，已经重新趴下了头颅，眼睛也再次合上了，看来它刚才那一吼，不过也只是强弩之末而已。
那根刺穿身体的钢柱，已经完全限制了银龙的行动，就算它想追，也追不上来了。
雪宪视力很好，隔得这么远，他能清楚看到银龙在急速喘息。
应该是刚才抬头的动作牵动了伤口，过于疼痛的缘故。
不过这下进不去水行艇，零件也拿不到了。
无论如何雪宪也不可能再去那里一次，那头未成年的银龙虚弱归虚弱，可是万一发起狠来，一口咬断了他的脖子怎么办。
气温很低，雪宪全身湿透冻得直发抖，只好胡乱把留在原地的圣装披上，打算去别的地方看看，希望还能有别的发现。
*
雪宪离开了湖泊，不知不觉进入了雨林深处。
安静幽深的雨林中不时有古怪的声音响起，像野兽，又像是某种夜枭。
雪宪心里发毛，大约又走了近一个小时，从一片挡着路的宽大的绿叶下俯身钻出后，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雨林中，一头褐色巨龙正骑在另一头黑色巨龙身上。
褐龙以强势而不容反抗的姿势，用利齿咬住了黑龙的脖颈，身体做着和洞中那头黑龙一模一样的动作。
被骑的黑龙体型要比先前那头黑龙小一些，头上和背脊的尖刺也要少很多，看体型应该是一头雌龙。
雌龙高高昂着脖颈，看上去非常痛苦。它不停挣扎着想要摆脱，而雄龙则不断变换着方位，将它完全制服于身下支配。两头龙不时发出古怪的声响，伴随着急剧呼吸，动作间双翼扑棱，将这片近百米内的树林都几乎夷为平地。
雪宪吓得蓦地钻回树叶，脑子嗡嗡作响，心也跳得快极了。
他好像、好像明白这些龙在干什么了……
现在是忒亚星离无穷星最近的季节，大片陆地上都光照充足，气温回暖，万物复苏。
正好是龙的求偶期。
年幼的雪宪曾问他的老师：“老师，什么是求偶期？”
白博士用一把宽齿的梳子替圣子束发，把那些乌黑的短发往后梳起，露出圣子光洁饱满的额头。
听到问话，白博士温和地说：“求偶期就是寻找伴侣的时期。”
雪宪不明白：“伴侣？”
“对。”白博士对他说，“就像蜜儿的父母一样，冥冥中他们寻找到对方，相爱了，然后成为了彼此的伴侣。”
听完白博士的话，雪宪想了一会儿，懵懂道：“他们成为了彼此的伴侣，然后去培养皿里领取了一个孩子，就是蜜儿，是吗？”
白博士停住动作蹲下来看着雪宪，仿佛有点吃惊。
雪宪是从培养皿中出生的孩子，所以他以为栖息大陆所有的孩子都是从培养皿出生的，只不过别的孩子一出生就被父母领走了，他没有被选上。
负责母乳喂养雪宪的姆妈曾经对他说，他没有被领走，不是因为他不乖，而是因为他太重要了，必须得留在圣殿做圣子，不然他他这么可爱，肯定会有父母争着抢着来领他的。
随着年岁增长，雪宪对姆妈的话渐渐产生了怀疑。
别的小孩不仅有父母，还每年都要去打抑制剂，有的时候他们还会发病，变成恐怖的非人形态，但是雪宪从来都不用。他浑身上下都白白净净，没有一点畸变的迹象，和历史影片里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一模一样。
“ 蜜儿的父母没有去培养皿领取孩子。”白博士这样告诉他，“他们自己制造出了一条小生命。女性的子宫很伟大，像培养皿一样滋养着胚胎长大，蜜儿就是这么来的。”
这说法和姆妈完全不一样，也没有解释为什么雪宪没有父母。
但出乎白博士意料的是，雪宪竟然没有再问下去。
只见小小的圣子怔了怔：“他们是怎么制造出小生命的？”
白博士说：“用一种原始的方式，是万物本能，等你再大一点，就会学到相关的课程了。”
雪宪点了点头。
白博士便顺着话题说，处于求偶期的龙性格极端暴躁恶劣，体内激素水平上涨，比平时更加易怒好战，是战斗力最为强大的时候，谁也不会想去招惹求偶期的龙。
雪宪捏着拳头：“那，如果人和求偶期的龙开战，人类还能打败它们吗？”
龙本身就没有天敌，很难想象他们的战斗力达到巅峰的状态。
白博士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远处平静的大海，说：“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就算是人类赢了，很可能付出的代价也大到将迎来人类的终结。”
小小的圣子低下头，似在沉思那段历史：“龙为什么那么坏呢？”
白博士蹲下来，对他道：“不是所有的龙都那么坏的。龙非常聪明，就像人类有好人也有坏人一样，龙也是分好坏的。”
“再说了，龙是粗暴的动物，它们没有培养感情的过程。”看到小圣子那双清澈大眼中的不安，白博士笑着对他说，“通常，它们会散发一种难以抗拒的信息素吸引异性，使得尚未完全步入求偶期的异性快速发情，这么一来求偶期就会大大缩短。所以就算世界上还有龙，他们也不会长时间处于求偶期，人类更不会与处于求偶期的龙开战。”
白博士还告诉雪宪，在求偶期雄龙会开始筑巢。
雄龙将捕获的猎物捉回洞穴，并不进食，而是作为献给未来配偶产卵期的礼物，由于时间漫长，多数猎物不是被撕碎或咬死的，是活活饿死的。
雪宪想，难怪自己没有被黑龙立刻吃掉，原来他只是黑龙求偶期间的储备粮，就和洞里那些人类的尸骨一样。
原来这就是求偶行为……
那，在这之后就会有龙蛋了？
所以龙族并没有灭绝？
那么人类的繁衍也需要经过这样的过程吗？
那头雌龙看上去那么痛苦，难道人类在进行这一步的时候也这么痛苦？
“嗷——”
雪宪心绪不定，正在胡思乱想，忽地，只听雄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雌龙也更为凶猛地挣扎起来。
两个庞然巨物在雨林中盘旋翻滚，成批的树木倒塌，一路朝雪宪的藏身之处蔓延！他顾不得会不会暴露自己，扭头就跑，只祈祷不要被那头雄龙捉走，变成它们的储备粮！
在雨林中夺命奔逃，很快，雪宪发现逃命的生物不止他一个。
茂密的芭蕉叶里、树冠上、草丛中，猴子、鸟类 、还有野猪都在拼命地往一个方向逃跑。这些来自地球的生物在这里多少有了异变，但它们适应得很好，千年间已经完全融入了无穷星的大自然。
大约跑了数百米远，雪宪被一根湿木绊到再爬起来后，那些动物就都纷纷进入雨林深处，再不见踪迹了。
雪宪失了方向，也不知道哪里更加安全。
雨林中危机四伏，就算没有遇到别的龙，要是遇上了豹子什么的食肉动物，他也是难逃一死。
一个手无寸铁的人类根本没有办法在野兽的领地存活，更别说走出雨林去寻找别的出路了。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回到那头银龙附近。
因为它的存在，那附近都没有别的生物，十分安全。
那头龙大概活不了多久，雪宪想，只要他沉得住气，等它一死，他就能获得老式水行艇中的配件了。

第5章
说得容易，做起来却很难。
天色变得昏暗，忒亚即将彻底消失的时候，雪宪才重新回到了银龙所在的湖泊附近。
雨林里的环境错综复杂，稍有不慎就会完全偏离方向，迷失其中。所以虽然花了时间久了点，但能再成功回到这附近，雪宪也已经感到很庆幸了。
途中，他还幸运地找到了一颗很大的果榕树，树干上、树枝上都硕果累累。
雪宪在圣殿里曾经吃过榕果，但次数很少，它们仅在栖息大陆一些日照丰富且足够潮湿的地方生长，非常依赖环境。榕果看起来有些像无花果，但更加甜美多汁，也更娇贵，保存期限也比无花果短得多。
每个榕果都大小不一，最大的竟然都有西瓜大小，不过那都长在树冠最高的位置，雪宪摘不到。
不过，他忽地想起一件事。
那头黑龙把他抓进洞中以后，莫名地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就往山洞的地面吐了几颗发红的水果状的东西，原来，它就是采摘的榕果吗？
腹中空空，雪宪顾不得那么多了。
最开始吃的一两口，他还觉得这些榕果和自己以前吃的有点不一样，但越吃越甜，便猜想可能是距离上一次吃这种水果的时间久远，他都忘记它的味道了。
吃了一些又摘了一些，最后雪宪把圣装的袍摆卷起来做了个口袋，都给装满了才继续上路。
夜空中女星明亮。
雨林中繁茂的枝叶藤蔓下，却阴暗不已。
雪宪在湖边找到一处勉强称得上干燥的地方，隔着湖面看向湖中央的那些凸出来的湿地。由于变换了角度的关系，从这里朝垃圾山看去，正好能看见银龙与那艘水行艇的全貌。
那头银龙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钢柱穿胸而过，它一半身体趴在高地上，一半身体落入泛着浅蓝色的清澈湖水中。
这块湖泊中央的高地始终能接收到光线，与忒亚照在银龙身上时折射的绚丽光线不同，此时女星的银蓝色冷光，给银龙笼罩了一层皎洁的柔晕，让湖里的鱼儿而受到光的吸引，簇拥在它的周围。
它还是头幼龙，受了那么重的伤，现在会不会已经死了？
雪宪随便找了个石头掷了过去。
距离有些远，石头掉进了湖水里，“咕咚”一声，溅起不大不小的水花。
那头幼龙立刻敏锐地睁开了眼睛，露出灿金色的瞳仁。
雪宪所在的位置正好被龙看了个正着，他“啊”了一声，害怕之余竟然觉得有一点点抱歉，小声地说：“我只是、只是……”
看看你死了没有。
千百年前的大战已过，别说对方是一条幼龙了，就算是将死的成年龙，良好的教养也让雪宪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合适。
夜里的雨林比白日里要喧嚣很多，那些隐匿踪迹的动物好像都开始出没了。
湖泊附近却很安静，除了偶尔飞过的两三只萤火虫，就是一些在地面爬行的小昆虫。
雪宪待了一会儿，发现自己陷入了奇怪又矛盾的境地。
他进退不得，一方面需要这头银色幼龙的庇护，另一方面又需要对方死去。长到这么大，雪宪连一只壁虎都不曾伤害过，何况对方是一头这么庞大的龙。
老师说过龙很聪明，也并不都是很坏的。
因此，雪宪想试着和它交流。
“我只是想要那艘水行艇里面的一个零件。”他抱着自己的双臂，遥遥地对着那头龙说，“就是你的左翼压着那个长长的、圆滚滚的东西。你可不可以把它让给我？”
银龙冷漠地闭上了眼睛。
雪宪很失望。
当然，他并没有指望它能理解，或者给出回应。
只不过，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说过话了。现在既然开了头，他想要说点什么的欲望就变得强烈起来。
所以，他只沉默了半晌，就又自言自语般问道：“你是怎么受伤的？是龙翼断了，才从天上掉下来的吗？我看这附近有很多龙，你怎么不呼救？”
龙是好斗的族群，但是一头龙从龙蛋孵化出来的过程很漫长，所以他们也和人类一样，会对幼崽相对友好宽容。
银龙静静地卧着，尾巴垂在水中一动不动。
雪宪观察了一会儿，终于能辨别它的身体正随着均匀而缓慢的呼吸微微起伏。
“你知道吗，在栖息大陆，已经一百多年没有人见过龙了。”他说，“听说龙并不是都是很坏，不像有的人类……他们把重度畸变体都送来这里，任由你们捕食吞噬——”
说到这里，雪宪眼睛开始湿润，然后喉咙变硬遏止话题。
“——我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蓦地，银龙重新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它泛着冷意的灿金色眼睛直截了当地看着雪宪，似乎果真注视着等待猎食的猎物。
雪宪惊了一惊，道：“我不是畸变体，也不是被送来当你们的食物的……”
这话越说越小声，越说越没有底气。
雪宪不笨，其实这一路上他思考了很多，越发肯定他是被谁迷晕送来这里了：除了那些散播反社会论的、对圣殿对他都成见很深的“明目”社团，不作第二人选。
白博士说，圣殿培养出一名圣子的成功率很低。古地球人的纯净血脉、不受畸变影响的基因、完整健全的心智等条件缺一不可，除此以外，神对圣子的恩赐也很重要，只有被神认可的孩子，才能吟唱驱赶恶灵的净魂曲，才能成为真正的圣子。
如果他彻底消失了，那么对圣殿来说是无可挽回的损失。
如果“明目”再公布那些重度畸变体的去处，那么民众的信仰更是会受到重创，栖息大陆可能会迎来新的革命，人类社会将会有天翻地覆的改变。
那些坏蛋是怎么溜进看守森严的圣殿的？
大家发现了吗？
是不是已经通知人去找他了？
要是蜜儿她们知道了，一定会急得哭起来吧。
“我想回去，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雪宪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些，“你伤得这么重，吃了我也没有用的。你现在不给我也没关系，等你死了，我就会来拿走零件了。”
说完，雪宪不顾银龙仍用灿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就开始整理圣装外袍。
先把打好的结解开，把那些熟透的榕果都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放好，然后才把宽大的外袍铺在岩石后平整的地面上做了个“床”。
最后，雪宪整个人躺上去，用外袍多出来的部分把自己裹好了。
躺在岩石后面，银龙就看不见他了，这让他感到稍微安全一点。他睁着眼睛看上方的星空，只见繁星点点，仿如碎钻，和在主城里看到的一样美。
另一边，雨林却黑洞洞的，危机四伏。
雪宪躺了一会儿，还是爬起来把圣装外袍收了。
他绕到岩石的另一侧，选择了更加靠近银龙和湖泊的位置。
听到动静，那头奄奄一息的龙又把可怕的金色眼睛睁开了。
一人一龙隔着湖泊暴露在彼此的视野里。
雪宪重新铺好外袍，就这样背对着银龙蜷缩起来，累极睡去。
*
好热。
迷迷糊糊中，雪宪眉头紧皱，热汗打湿了额发，不自觉地发出呓语。
可能是那些果子的问题，他的肚子里像有一团火在烧，把五脏六腑都要烤熟了，终于忍受不了大汗淋漓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仍是悬挂着星子的夜空，但空气中有一种隐隐的紧张氛围，让雪宪下意识就察觉了危险，他坐起来往四周一看，血管中早已烧得沸腾的血液都霎时凝固。
还好他醒了——在他身侧那块大岩石左后方，约莫不到十米的位置，有两个绿莹莹的小亮点，在幽深的夜色中直勾勾地盯着他。
是某种潜伏在草丛中的野兽。
雪宪屏住呼吸和狂乱的心跳，又在他右侧大约十几米的位置发现了两个同样的绿色小亮点。这次借着女星的光线他看清楚了，那是一头体型约有三米长的变异兽。
它们通体黑色，变异后额头长出了坚硬的角。
这意味着它们不仅拥有超强的爆发力、凶猛的咬合力，还拥有了能更快、更直接杀死猎物的武器。
龙的求偶期扰乱了雨林中的自然节奏。
或许是太饿了，深夜，这两头变异兽追寻着雪宪的味道，大着胆子踏入了龙所在的领地。它们厚厚的肉垫与敏捷的身姿，是完美的夜行者，悄无声息地就包围了目标猎物。
怎么办？
雪宪不敢动弹，大脑却在飞速转动。
他知道凭他的战斗力现在不管走哪个方向都是死，慌乱中用余光扫向银龙的位置——那头幼龙还趴在原来的位置沉睡着，似乎并没有察觉入侵者。
一两秒之间，雪宪就做出了决定。
说时迟那时快，他整个人弹起来就往垃圾山的方向跑，犹如离弦之箭。
两头野兽一公一母，合力猎杀，在雪宪动作的瞬间同时扑了过来，黑影快如闪电。
大概是没料到猎物会往银龙的方向跑，雪宪出乎意料的行为掌握了先机，他“噗通”一声入水，使出了平生最快的游泳速度朝湖中高地游去。
两头变异兽也跃入了水，它们生活在雨林，擅长游猎，入水也同样是捕猎的好手。
眨眼间，雪宪就要被追上，公兽张嘴便咬，强大的咬合力下，能听见牙齿撞击声和口腔闭合发出的闷响。
“啊！！”
雪宪惊慌一缩，脚踝堪堪擦过血盆大口，也不知道脚还在不在，只拼了命地往前游。
两头猎食者喉咙里所发出的吼声和汹涌的水花声听起来惊心动魄，无人知道在这一处僻静湖泊深处正上演着最原始的捕猎现场。
所幸湖中高地并不太远，雪宪双脚一踩上地面就四肢并用地往前爬。
两头变异兽却没有放弃的打算，眼看也要跟着潜入高地。
这时，“嗷——”的龙嚎声响起。
地面似乎都在震动，雪宪被震得心口一痛，立刻捂住了耳朵，两只变异兽也动作一滞。
那是比它们还要大数十倍的动物，这片土地绝对的霸主，哪怕是重伤后没什么力气的低吼，也足够震慑它们驻足不前。
变异兽湿淋淋的黑色皮毛挂着水珠，额头尖角与嘴边的獠牙都泛着森冷的光。
它们的目光死死落在雪宪身上，片刻后，才慢慢地沉入水中，心不甘情不要地游回对岸，甩着水离开了。
雪宪惊魂未定，刚想转头看一眼银龙，就立刻对上了一颗巨大的、布满银色鳞片的头颅。银龙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长长的脖子，轻而易举就到达了雪宪身后，那双灿金色的瞳仁冰冷无比，如同看着一个死物。
它非常不满这个人类再次闯入它的领地。
“啊啊啊！！”
雪宪根本没有准备，心差点从嗓子眼里吐出来，吓得连连后退。
“我不是故意要过来的！真的不是！”
它仰起头，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龙嚎。
滚开，它似乎在说。
钢柱插在银龙胸口，不仅制住了它的位置，也让它无法顺利地喷出火焰，否则以它这么狂暴的脾性，雪宪毫不怀疑自己已经被烤成了一块焦肉。
雪宪退无可退，后脚跟已经踩入了水里，得扶着一堆垃圾才站得稳。
前后都是野兽，他快崩溃了，意识到龙被固定得死死地，再也无法移动过来，干脆朝它吼道：“我不会走的！离开就是死，反正你又咬不到我，你凶什么！”
银龙依旧对他发出威慑性的低吼，森森利齿仿佛能将他一口咬断。
“你凶吧！”雪宪迸出眼泪，飞快地用手背擦掉，咬牙道，“反正我今晚是不会走了！”
说完，雪宪泄愤似的推开身边那一堆垃圾，把它们通通都推进水里，自己找了个不知道干什么用的铁块坐下平复情绪。
龙在冷森森地磨牙。
雪宪听得汗毛倒竖，随手在地上捡了个东西砸过去。
龙被砸了脸，喉咙里发出了更凶的声音。
一人一龙对峙，女星升上中空。
夜色里，龙终是支撑不住，收起低吼虚弱地重新趴了回去，头颅跌在地面，发出沉重的声响。

第6章
雪宪警惕地看了它大半夜，最后终究抵不过睡意，也靠着臭烘烘的垃圾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湖边一片平静，昨夜那两头伺机而动的变异豹早已不见了踪影。
昨夜吃下的“榕果”似乎还在雪宪的腹中燃烧，因此他也并不觉得饥饿，只是脚心又疼又痒，就像一堆蚂蚁在啃咬他的皮肉。
那头银色幼龙还趴在距离他不远的位置，龙翼盖着他想要的水行艇。
听到他的动静，龙仅仅是抬了抬眼皮，就又闭上了。
它还没死。
雪宪也不想管它，径自一圈一圈解开缠在脚上的腰带，然后有点傻眼。
因为昨夜精神紧绷，忘记取下湿润的腰带，脚心被湿腰带裹了一晚，那道划伤的口子已经泡得更白了，可是它不仅没有出现发炎化脓的情况，伤口范围甚至还比前一天看上去小了很多。
伤口竟然正在愈合。
那又痛又痒的感觉就是这么来的。
不仅如此，雪宪发现自己的大脑也比前一天清醒了很多，除了腹中像有一团火烧得厉害，整个人都一扫疲惫，精力充沛。他远远地朝对岸看去，只见昨晚摆放在地上的外袍还在，那些果子也都还整齐地摆放在地面。
那种像榕果一样的果子还真是好东西。
不仅昨晚救了他一命，还给了他这么多好处。
雪宪很感激那些奇怪的果子。
有微风拂过脸颊。
紧接着，风变大了，似从四面八方而来，卷过茂密的树梢，让平静的湖面也泛起了涟漪。
有鸟儿受惊般飞出了丛林。
龙也倏地睁开了眼睛。
有什么庞然大物要来了——念头刚这么从雪宪脑海中闪过，他的视野里就出现了令人畏惧的黑影。
天际，有两头成年龙朝着这个方向来了。
被这些龙抓到是什么后果不用说，雪宪知道他不能暴露在它们的视野里，心里只期盼着那些掠食者能快点经过。
他飞快地钻进了由零件杂物堆积而成的垃圾空隙，使劲把自己蜷缩了起来。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很快他脚下的地面巨震，湖水哗啦四溅，那两条龙竟然正好降落在了这个湖泊中！
他们是来救这条银龙的？
雪宪抱紧弱小无助的自己，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嗷——”
湖中央响起几声高亢的龙嚎。
雪宪的耳膜都要震破了。
再在这里待下去的话，等回到圣殿，蜜儿他们怕是得用喇叭和他说话！
所幸，这两头龙没有发现人类的踪迹，至少它们没有朝他所在的位置嗅。
龙的嗅觉强过人类百倍，雪宪猜应该是那头银龙伤口中流出的鲜血掩盖了他身上属于人类的气味。
他悄悄地从缝隙里朝外看去，心想如果这些龙真的是来救这条小龙的，那么说明他不用等到龙死去，就能马上得到水行艇中的零件了，想到这一点，他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忍不住有些激动！
但他想错了。
很久以后，每当他想起这天看到那一幕，都还是会觉得悲凉。
不管是重度畸变者，还是银色的龙，在同种族中，异类总是不被接受的。
落在湖泊中的两头龙一黑一青，皆是成年雄龙。它们来到高地附近，双翼大张，看到银龙的现状似乎令它们颇为亢奋。
只见青龙抬起利爪，就那么重重地踩在了银龙背上！
“噗呲——”
鲜血迸出。
巨物落地的动作使得地面再次为之一震。
另一头黑龙则更加过分，它昂起头颅，巨爪踩上银龙那本就受伤断裂的左翼，破碎的骨骼发出令人胆寒的清脆声响。
“唔——”
雪宪差点叫出声，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老大。
只见银色幼龙痛得引颈嘶鸣，不仅没引起同类的怜悯，反而被那头青龙踩得又硬生生钉入了钢柱几分！
雪宪这时才发现，这头幼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身体从钢柱上抽离了一部分，想必是忍着巨大的痛苦才做到的，可青龙这么一踩，它反而比原先刺得更深了！
银龙竟然悄无声息地就做到了这一点，如果，它在他睡着的时候就把身体拔了出来，那么会不会将睡梦中的他一口吃掉？
雪宪一面觉得后怕，一面又觉得残忍，这些恶龙真是可恶至极，连对自己的同类也可以下这样的狠手！
血腥味愈发浓重。
银色幼龙又嘶鸣了几声，头部重重地落在地面，奄奄一息。
两头恶龙欺负完这头幼龙，在原地意味不明地继续嚎叫，少时，才心满意足般张开双翼，扬长而去。
龙影渐远，湖中高地恢复了平静。
雪宪从垃圾中钻出身，往银龙的方向走了几步：“……”
他竟无法组织语言了。
龙是无穷星的霸主，是所有生物的天敌，自然骄傲得不可一世。让弱小的生物目睹自己被欺凌，它自然是非常不高兴的，难怪这头幼龙见不得他在这里待着。
虚弱的龙察觉到人类的靠近，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
是威胁，也是恼怒。
它还是一头未成年的幼龙。
骨刺还不够锋利，身体也还不够强壮，在人类看来宽厚无比的龙翼其实还很稚嫩，被成年恶龙轻易就能折断。
血液从钢柱处的伤口涌出，打湿了它折断的左翼，也溅在左翼下的水行艇上，看上去触目惊心。
鲜红的血液顺着银龙背脊那漂亮剔透的银白鳞片上往下流，初升的忒亚掠过这个星球，光芒照在这片土壤上，凸显出一种残忍的美感。
就是这身独一无二的银白色鳞片，才让它受到这样的欺负？
雪宪迟疑着开口：“你……你还好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龙这样说话，兀自凭本能说了下去。
幼龙眼皮半阖，灿金瞳看着雪宪，不断地呲牙。
它已经是强弩之末，根本伤害不了自己，雪宪心中一动，不知怎地脱口而出：“你一定不想死在这里吧？”
否则怎么会强撑到现在，还不顾剧痛试图从钢柱上挣脱呢？
幼龙未动。
雪宪紧接着说：“我也不想。我想回家。”
其实雪宪没有家。
但是他已经把圣殿当成自己的家了。
这头幼龙受了这么重的伤都没死，一直苦苦支撑着，就算刚刚有了一丝希望又马上被毁掉，它也没有放弃，可见它的求生意志非常强烈。
雪宪内心触动，像对待人类一样和银龙交流：“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想办法替你把钢柱拔出来，然后再找东西把你的龙翼固定好。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就是我帮完你，你就把你压着的那艘水行艇给我。”
怕龙听不懂，雪宪又形容了一遍：“就是你压着的那个长长的、圆圆的东西。”
幼龙鼻子喷了一口气。
雪宪眼睛亮起来：“你听懂了？！你是不是同意了啊？”
幼龙闭上眼睛，这是不想搭理他了。
雪宪半信半疑，不敢相信龙真的听懂了他的话，难道这头龙因为未成年，还没进入丧失理智的求偶期，所以智商比较高？
他迟疑了片刻，试探着说：“那我过来了哦。”
幼龙没什么动静，只是身体随着疼痛而无规律的起伏。
雪宪迈开腿，很慢很慢地向它靠近。
即使是未成年的龙，身躯也庞大得像一座小山，接近这么危险的生物让雪宪心中发毛。他试探着走近了它，在浓烈的血腥味中，他感受到了属于这条幼龙的独特的气息，像雨后青草的味道，陌生而湿润。
来到它的身侧，雪宪试着伸出了一只手。
指尖颤抖，他整个人也在颤抖：“别咬我……别咬我。”
事实证明，这头龙的确比先前那头黑龙要聪明得多，也要好交流得多，它表示的“同意”不是雪宪的错觉。
雪宪的手触摸到冰冷的鳞片，像是摸到了坚硬的钢铁，在鳞片反射出的璀璨光芒中，他感受到了它。
手慢慢抚过龙的背脊，雪宪狂乱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低声说了句：“不要怕。”
说出口，他才觉得怪怪的。
他怎么会觉得一头龙害怕他这个人类呢？
可是他好像就是知道它很害怕。
“呜——”
幼龙大概是觉得痒，背脊的鳞片颤了颤，头部也随之移动了半寸，一双眼睛还是看着雪宪，难辨情绪。
雪宪立即缩回手，生怕被它一口咬断了，心又重新怦怦跳起来，严肃地告诉它：“你克制一下自己哦，要是你把我咬死的话，就真的没人可以帮你了。”
“哗啦。”
湖水中水花翻腾，湖面泛起涟漪。
是银色幼龙滑动了留在水中的尾巴，好像是在嫌弃雪宪话多，催促他赶紧行动。
雪宪不再犹豫，很快像昨天一样抓住水行艇的外壳部件往上爬。这次他站在水行艇上方，顺着折断的龙翼爬上了幼龙的背部。
龙的背部宽厚，布满了密集锋利的鳞片，像是铺了一层银色铠甲。数根锋利的骨刺从龙的头颅上生长，一直蔓延至后颈，它似乎不适应人类的攀爬，雪宪刚爬上它的背部，就引得它肌肉一阵痉挛，差点被它活生生地甩下去。
雪宪眼疾手快，龙一动，他就立即抓住它后颈的一根骨刺将自己的身体固定住，然后才去看那伤口。
钢柱约有碗口粗细，从幼龙的胸前贯入由背后刺出，由于反复拉扯的关系，伤口比钢柱要大很多，那里一片血肉模糊，看起来就疼得要命。
“天啊……”雪宪心口一紧，无法想象这头幼龙是怎么承受这种剧痛的，“你竟然撑了这么久……”
幼龙的尾巴又在水里动了动，仿佛很不耐烦。
鳞片折射的光芒炫目，雪宪在龙背上稳定住身形，就直接动手打算去拔那根钢柱。
“我要动手了哦。”他告诉幼龙。
钢柱是圆形中空的，类似于某种船只的桅杆。
雪宪抱着它，咬牙使劲，幼龙疼得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不断发出嘶鸣，尾巴也在湖水中打来打去，水花溅了雪宪一身。
又试了几次，那根钢柱却纹丝不动，雪宪满手是血，被打湿的头发也披散着，十分狼狈。
“呜……”
幼龙再次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就像在哭。
雪宪脸上发烧，他是怎么大言不惭地说出能帮这头幼龙拔出钢柱的？这钢柱粗略估算也有几百斤，再来几个雪宪也不一定能扒得出来。
幼龙还在呜呜地叫，雪宪跪在它的背上，用手去抚摸它后脑的鳞片，就像安慰那个突发五度畸变的小女孩一样柔声安慰：“别怕，不痛了，不痛了，嘘……我再想一想办法。”
这是身为圣子的本能。
雪宪似乎天生就有一种令人感到心安的、平静的力量。
哪怕是各取所需，哪怕是面对一头野性十足的龙，他柔和的声线与气场都神奇地使它稍微平息了躁动与不安。
怎么办？
雪宪一边抚摸这头龙的后脑，一边大脑飞速转动。
如果老师在的话，他会怎么做？
白博士非常聪明，总是能有很多解决问题的办法。他曾经告诉雪宪，遇事不要慌张，仔细思考，也不要轻易放弃。
“一定会有别的方法。”白博士这样温和地教习，“你是我们的圣子啊。”
想起老师，雪宪差点落下眼泪，赶紧吸了吸鼻子振作起来，往四周扫视。
他想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工具可以利用，目光却落到了那折断的龙翼上，然后视线一路掠过湖面，抵达了湖对面。
岸边摆着他昨夜留下的那一堆红色的果实。
既然那些果子能使自己脚心的伤快速愈合，那么是不是也能让折断的龙翼快速康复呢？
这头幼龙左翼折断，仅凭右翼就能把自己的身躯往上提抽离钢柱不小的距离，如果两翼并用，是不是可以一鼓作气把自己完全抽离？
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我有办法了！”
他激动地宣告着爬下龙背，来到幼龙眼前。
因为太过兴奋，他似乎忘记了害怕，竟双手捧住幼龙巨大的头颅，对它说：“你忍一忍，我一定会救你的！”
少年发梢滴水，面容白皙，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就像在发光。
他望进龙灿金色的瞳仁，温柔而坚定地说：“小龙，你等等我！”
说完，雪宪转身小跑几步，径自走入了湖中。
湖水清澈见底，少年如一尾姿态优美的鱼在水中舒展着四肢，很快就游到了湖的对岸。他走上岸，湿发不停滴落水珠，同样湿透的白色里衣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挺拔的身体线条。
雪宪的外袍还铺在地上，他朝四周看了看，昨晚被变异豹追逐的感觉依旧惊心动魄。
四下安静，并不见变异豹或其它野兽的身影，或许是刚才那两头恶龙把附近的生物都吓破胆了，短时间不敢来犯。但他还是快速地捡起那些果子，把它们扔进外袍里包好，这才拖着包裹游回了高地。
雪宪毫不吝啬地把这些果子全都堆在了幼龙面前：“吃吧！吃了这些神奇的果子，伤就会好得比较快哦！”
幼龙嗅了嗅，直接用头一扫。
那些果子骨碌碌统统掉进了湖里。
雪宪轻呼：“喂！！”

第7章
雪宪有点懵。
好端端的，这头龙怎么不配合了？
“你干什么啊？”他这个时候还没有生气，只鼓着脸颊抱怨了一句，就认命地潜入水底，把那些四散的果子都捡回来了，装在衣服前襟。
幼龙趴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雪宪全身湿漉漉的，连睫毛都还在不停地滴水，他不顾得擦拭，先把果子递到龙嘴边，轻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吃素的？”
不吃。
这头幼龙竟然把头一歪，移到另个方向去了。
雪宪追过去，苦口婆心地说：“我知道，你们都是肉食动物，但是现在你必须得吃这个才能好起来。只要你的龙翼好了，你就能离开这里了。”
幼龙鼻子喷了一口气，好像在说“我不听”。
雪宪现在已经不太怕它了，干脆又绕到另一边蹲在它眼前：“真的，你看！”
雪宪席地而坐，解开缠在脚上的腰带，把伤口露给这头幼龙看。
人类的脚对龙来说很小，一口吞掉都嫌不够塞牙缝。
那小巧的脚白皙而干净，趾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每跟脚指头都显得莹润，和龙又长又尖的黑色利爪完全不同。
脚心有一块粉色的伤口泛着白，但能看得出伤势在愈合，雪宪指着它，教导这头分不清形势的龙：“这是我昨天弄伤的伤口，本来是很严重的！但是自从我吃了这种果子，才十几个小时的时间，它就好得差不多了！而且啊，我吃得没有很多，效果就这么明显了，你胃口大，你要是把这些全都吃掉的话，肯定好得比我好快！”
雪宪的语气像在哄小孩。
幼龙没立刻做出反应，似乎有些迟疑。
“你想一想，要是你还不走的话，那两头恶龙又回来欺负你怎么办？”
雪宪绞尽脑汁，又说：“而且啊，之前抓走我的那头黑龙也往洞里叼过这个果子，说明它对你们是无害的，而且还有不少好处！你先试一试，好不好？”
一边说，雪宪一边再次把果子递到了幼龙嘴边。
幼龙嗅了嗅。
雪宪习惯性地鼓励它，抚摸它的大脑袋，柔声道：“吃吧，吃吧，吃了很快就能好起来。”
这时，洒满忒亚光芒的湖中高地倏地变暗了。
雪宪心中一惊，惶然抬头。
云层之下，一头路过的巨龙正掠过这片雨林。
在龙屿这样的景象并不罕见。
历史记载，混沌日以后龙就已经灭绝，谁料它们不仅没有灭绝，这七八百年过去，它们怕是已经繁衍得数量无法估计。
那龙正飞过湖泊上空，双翼遮云蔽日，庞大的体型在湖中高地投下骇人的阴影。
幼龙也察觉到了同类的靠近，瞳孔中一片冰冷。
风浪拂过湖泊，雪宪怕被沙迷了眼，闭了闭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时，身旁的幼龙已经张开嘴巴，用嘴叼走了雪宪手中的果实。
龙的牙齿锋利密集，最长的獠牙约有人的小臂长，雪宪吓得不轻，条件反射地撒了手，连连后退几步。
在发现这头幼龙只是开始接受这些水果以后，雪宪就迅速作出反应，一股脑儿地把那些果子都倒在了地上，任由它进食。
幼龙并不品尝，也几乎不需要咀嚼，一口就能吞掉好几颗果子。
眨眼间，它就吃掉了地上所有的果子，灿金色瞳仁里也看不出来喜怒，吃完后，它就完成了任务般趴回地面，重新合上了眼皮。
雪宪不知道要做什么好，也没有话要再说，只捡起外袍又退了一些，找了个能遮挡忒亚光线的阴凉处，等待那些果实发挥效力。
进食后的银色幼龙很安静。
折断的龙翼还是盖着那艘雪宪无比渴望的水行艇。
不知道那些果子能不能起作用？
那艘老式水行艇里的定位零件还能不能用？
临到这时，无数种不确定才悄悄爬上雪宪的心头，越接近成功他就越紧张，越想越按捺不住对即将回到栖息大陆的期待与兴奋。
但雪宪有足够的耐心。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银龙，天空中的光线在地表移动，让那头幼龙的影子也变换了方向，悄悄提示着他时间的流逝。
雪宪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等他从小憩中惊醒，就发现幼龙正躁动不安地发出低吼，身体也在不断颤抖。
起作用了！
雪宪站起来想要奔向龙，却又猛地止住了脚步。
这头幼龙灿金色的瞳仁已经变成了血红色！
它痛苦地嘶鸣着，左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为正常的角度，仿佛能听见骨骼咔咔作响！显然——那些果子在龙身上的作用比在人类身上还要强烈数十倍！
与此同时，它身上那个骇人的贯穿伤也在飞速愈合，但钢柱的存在阻挠了这个过程。
伤口无法彻底合拢，不断地愈合又撕裂，这让幼龙剧痛无比，无法自控地剧烈挣扎着，仿佛凌迟现场。
龙每挣一下，湖中的高地就颤动一次，它的黑色利爪在地面抠出深深的凹痕，垃圾零件堆成的小山溃倒，轰隆隆往四周倾塌！
尘土纷扬，雪宪一边躲避倒塌的金属零件，一边去看那艘承载他所有希望的水行艇。
好在很快，那头幼龙的痛苦就已经达到了它能承受的极限，它引颈长啸，挪动了尚未完全复原的左翼。
只见幼龙将那只仍然有些变形的左翼支撑在地面上，同完好的右翼一起，硬生生把自己的身体从钢柱之上扒了出来！
仿若下了一场血雨。
鲜血迸射，连身在数米之遥避免被祸及的雪宪都被淋了一头一脸。
龙血滚烫，落在脸部皮肤上火辣辣，亲眼见证这震撼的一幕，雪宪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龙彻底离开了水行艇。
“成功了！成功了！！”
雪宪已经很满足，几乎喜极而泣，差点就跳起来欢呼！
这时，“轰隆”一声，转眼间那银色幼龙却再次轰然倒地，竟然又从另一个角度死死压住了水行艇！
雪宪：“？”
犹如一桶冷水当头泼下，这次雪宪冷静不了了。
他拔腿就往银龙那边跑，声音都在抖了：“你怎么样？你快起来啊！你已经成功了，快逃啊！”
龙精疲力尽地合了合眼，仍是血红色的眼睛就那么看着雪宪。
心中猛地一紧。
那痛不知从何而来，好像这头龙身上的剧痛而隐隐传到了雪宪身上，让他感同身受，竟生生地打了个激灵。
龙浑身浴血，雪宪往它身上看去，只觉得触目惊心，龙身上原本已在愈合的伤口被刚才的挣扎撕扯得老大，差不多都可以塞进一个人了！
它显然已经痛到极点，即使挣脱了桎梏，这一时半会儿也爬不起来了。
好消息是，那伤口正以极快的速度在愈合！
“嗷——”
幼龙痛得呻吟，利爪重新在地面刨出深痕，却好像知道伤口现在经不起拉扯一样，没有再挣扎翻滚，只是隐忍地承受着痛苦，远不如之前的动静大了。
很难想象一头野兽是怎么做到这么理智的！
一股对生命的敬畏油然而生。
是佩服这头龙，也是担心被它二次压坏水行艇里的零件，雪宪摸了摸它的头，然后轻轻地吟唱起来。
安魂曲。
平息焦躁安慰灵魂，是雪宪身上一种属于圣子的本能。
歌词晦涩难辩，语言也不是无穷星的通用语，而是来自地球一个古老的东方国度。
人类温暖的手掌覆在额头，一只手掌还不如龙的眼睛大，幼龙却奇异地平静了许多。
雪宪收起温柔的歌声，对它说：“加油，你会没事的，这次是真的马上就要成功了！你一定要振作起来离开这里，不然你还会被欺负！”
“我知道你现在很痛很痛，可是我们都要成功了，真的要成功了，你千万要坚持住。”
“你会回家，我也会回家……”
“坚持住，好不好？”
伤口即将愈合完毕，新的鳞甲将会生出，将原先的血洞缓慢覆盖。
龙缓缓地站了起来，重新仰头长啸一声，然后俯首，用血红色的双眼注视着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
这头龙虽是头小龙，却足有五六米高，它的鼻息拂动了雪宪的发丝。
雪宪一身是血，不自觉抬头回望。
有那么一瞬间，雪宪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这时候它不是强大的猎食者，他也不是弱小的猎物。他仿佛看到了回到圣殿以后，他对民众诉说这段危险旅程的场景。
他会告诉人们，他曾经去过龙的领地，遇到过一头全身都是覆盖着银色鳞片的、坚强的幼龙。
“再见了。”告别的时刻，雪宪眼圈发红，轻轻地启唇，“相遇即是有缘，祝你未来健康平安。你走吧，勇敢的小龙。”
话音刚落，幼龙就伸出黑色尖爪，一把擒住了他的腰！
雪宪：“？？？”
飓风卷起，水花与烟尘飞溅。
是幼龙扇动了双翼！
雪宪霎时冒出冷汗，意识到情况不对，他拼命叫喊挣扎：“放开！放开我！”
可是无论他怎么用力锤打，那黑色的利爪都像几根钢筋一样，死死地固定在了他的腰间！
两秒后，雪宪的身体蓦地腾空升高，那湖中高地和心心念念的水行艇也在他的视野中急剧缩小——眨眼间他距离地面已百米高！
这龙竟然和先前那头黑龙一样，将雪宪劫掠飞向了天空。
雪宪愤怒的喊声渐渐被隐没在了风里。
重伤未愈的幼龙擒着他，飞出了雨林，飞出那片地势奇特的峡谷，随着视野拔高，山川河流陡然呈现。
果然永远都不能相信狡诈的恶龙！

第8章
和上一次被黑龙抓走时不同，这次银色幼龙抓着雪宪在空中飞行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大海与峡谷地貌都渐渐消失，风也变得越来越冷。
飞到后来，空中已经飘起了密集的雪花。
寒意刺骨，雪宪冻得全身僵硬发麻，睫毛都结起了冰渣，在高空中本就呼吸困难，这时已经是差不多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后来女星与忒亚更迭，在愈发浓重的夜色中，雪宪看到了一片刺目的白。
幼龙把他带到了雪地里。
雪原不见边际，雪山高耸连绵不绝。
无穷星和古地球不一样，虽然也有两极，但自转与公转的轨迹与地球大为不同，因此天气变幻莫测，各个版图可能都有不同的四季更迭。
龙性喜热，这头幼龙多半是为了逃避那些视它为异类的那些龙，才抓着猎物一路飞行到了寒冷之地。
它倒是不怕冷，可是雪宪不行，他全部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呈现为泛着红丝的苍白色，再过不久就要冻伤了，大脑被冰雪麻痹，思绪也变得很模糊。
幼龙降落时风雪飞舞。
它把雪宪扔在了蓬松的雪地里。
雪宪猝不及防在雪地里滚了两圈，鼻子和口中都呛进了冰冷的雪花，两行热泪就那么顺着脸颊滑落了。
幼龙俯首，用头颅来拱他，似乎想让他给出点反应，和那头黑龙的动作如出一辙。雪宪被拱得翻过去，因为手脚过于僵硬，整个人都硬邦邦的，像一条冻死的鱼。
天空像深蓝色的丝绒，繁星如旧。
雪地纯净，四周也安静极了。
才出虎穴又入狼窝，现在的处境比之前还要糟糕，雪宪气得只想哭，他怎么都不该去相信一头恶龙！
早知道他还不如耐心地等待下去，或者大不了想办法手刃恶龙，他身上可是流着神赐的血液，他应该勇敢而果决，而不是心慈手软去和一头恶龙共情。
但他心里更多的，还是被欺骗的愤怒！
“骗子！”
雪宪喉头发甜，干裂的嘴唇也洇出血丝，气得头一阵一阵地发晕。
幼龙的鼻息喷在雪宪的脸上，是潮湿而滚烫的。
它轻轻地嗅了嗅雪宪，呼吸很是急促，这点也和那头黑龙一样，雪宪并不清楚它们都想干什么，难道这些龙在吃人之前都有某种神秘的仪式吗？
“你要吃就吃了我吧！”雪宪嗓子破掉了，音调怪异带着哭腔，“我才不怕！我就不该救你，你这个野兽，不讲信用的混蛋！”
自小生长在圣殿，雪宪骂不出来什么足够难听的字眼。
这龙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他在生气，或许玩弄猎物本来就是它的乐趣，雪宪只觉得身上一痛，整个人又被这龙拱得飞出去好远！
气死他了！
雪宪气到发抖，手在这种翻滚中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他抓了一把雪想砸在那龙脸上，却因为五指冻得无法合拢，虚抓一把抓了个寂寞。
龙再次附身来看他。
雪宪惊得心中一跳，这龙的眼睛竟然还是血红色的，在这雪地的衬托下，就像图册中那来自地狱的恶魔！
“由卡格拉姆”。
几个奇怪的音节忽然落入雪宪脑海中。
那是一把难以形容的声音，不，不能称作是一种声音，它没有性别，也没有实质，与其说是声音更像是一种意识。
被不属于自己的意识闯进大脑的感觉很突兀，却似曾相识——当在湖中高地第一次见到这头龙的时候，当这头龙第一次睁开眼睛和他对视的时候，雪宪就体会过这种感觉！
当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是现在……
“木多木拉多”。
龙用舌头舔过雪宪的脸，与此同时，他脑中再次听到了那个意识！
“由卡，由卡。”
怪异的音节更加频繁，龙也越来越兴奋，雪宪被温热的舌头舔得湿漉漉的，不自觉地温暖了很多，但这滋味着实不好受，对他来说简直是进行被吞食前的清理，作为食物他大概死到临头了。
“滚开。”他呜呜地骂道，“你滚开……”
幼龙又用滑腻的舌头舔了他的脸，然后风雪又起，它双翼与双足并用后退，翻起了雪地里的一层气海。
雪宪慢慢地坐起来，不明白这又是要干什么了，眼睛却随着眼前的一幕越瞪越圆。
——
这头龙在雪地里盘旋几圈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后，趴下身体，做出了明显的求偶行为！！
雪宪：“…………”
这下他登时全都明白了！！
什么进食前的清理，什么奇怪的仪式，这些处于求偶期的龙根本就是本性Y荡，被欲望驱使头脑，都不管物种隔阂了！他收回对龙族智商的肯定，那完全就是他的高估！
他可是个人类啊！
这些龙也不看看抓到的是人还是龙，就开始就地发情，做出的全部都是标准的求偶行为！
雪宪想起那头黑龙对他做过的种种，还有眼前这头不讲信用的蠢龙做的好事，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脸烧得快要冒烟，简直对此感到难以置信，令人发指和极度震惊！
不对，按理说银龙还是一头未成年的小龙，并未进入求偶期，怎么也会这样呢？
雪宪缓慢地想起了黑龙的另一个行为——它舔完雪宪没得到回应后，就出去了一趟，然后往山洞里叼回了那种果子……这意味着那种果子有某种特别的功效！
而且那种果子，他可给这头幼龙吃了不少……
难怪它一开始那么抗拒，宁愿继续受伤也不吃！
雪宪猛地捂住了脸，欲哭无泪。
幼龙看上去经验不足，并不得其法，再加上身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只在雪地了“快活”了一会儿，就狂躁地爬起来，又来舔雪宪。
雪宪逃也逃不掉，跑也跑不动，急中生智滚了一圈，从雪地里抓了两把雪糊在龙的大脑袋上。
“滋——”
雪接触到龙发烫的鳞片，竟然冒出了水汽！达到了蒸发条件！
幼龙瞪着两只血红的眼睛停下动作，似乎觉得很舒服。
雪宪见状，也不管它会不会一口吞掉自己的手，赶紧把它的脑袋按低，一直按进雪地里！
他粗暴而慌乱地用一堆堆的雪给它降温：“你冷静冷静！我是个人！是个人！”
龙大概是觉得舒服，全身都一动不动。
雪宪一不做二不休，匍匐身体绕着它的大脑袋往上堆雪，忙得身上都来汗了，才把这头龙的脑袋全都用雪埋了起来。
从远处看去，龙银白色的身体和雪地融为一体，就像一块隆起的雪地般毫无违和感。
“呜。”
龙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声响，脑袋上的雪随之震动。
“你不要动！”雪宪慌忙又给它糊了一堆补上。
过了很久，雪宪刚恢复知觉的身体都冷得剧烈发抖了，这头幼龙才彻底平静了。
它从雪堆中拔出硕大的头颅，像其它动物一样，用力甩起头部和身体来。
龙身上头上的雪都甩了雪宪一身，给他劈头盖脸地下了场专属大雪。
雪宪边躲边呵斥：“喂喂喂！你够了！不要得寸进尺！”
怕它又用舌头来舔自己，雪宪用手臂挡着脸好一会儿，才警惕地去看它。
这头龙坐在雪地里，低头看着眼前的人类。
它的眼睛已经褪去了血红，恢复为那种澄澈的灿金色。因为这种瞳色与一身银白的鳞甲，被它注视的时候，让人总觉得心思难测，高不可攀。
冰冷、危险而陌生。
雪宪的腿其实有点打颤了。
“呜。”
同样短促的一声呜咽，幼龙冲着雪宪，歪了歪头。
雪宪：“……”
然后，他从身上到脸上，又被这头幼龙用巨大的舌头舔了一遍。
*
雪宪很生气。
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夜色沉沉，四周一片白茫茫，往哪边看去都是绝望。
那头龙在他身边不远不近地跟着。
虽然还是头幼龙，但体型庞大，就像是某种大型雪怪。
人类太渺小，龙跟得很轻松，雪宪得走上好一阵的距离，那头幼龙却只要迈开龙爪，再扑棱几下翅膀，就能轻松地跟上来。
龙翼扇动裹挟着雪花的寒风。
它又追上来了。
雪宪再一次被风刮起外袍，吹了个透心凉。这他已经不躲了，弯下腰抠了一大坨雪做成雪球，然后哆哆嗦嗦地转身，把雪球往龙身上砸去。
力气大小，雪球没砸中。
一声闷响后碎在了离龙两三米的位置。
它低头嗅了嗅，金灿灿的眼睛盯着那坨碎掉的雪，可能当成了某种玩具。
“别跟着我了！”雪宪愤怒地喊道，“你走开！”
龙立着身子，把视线放在了雪宪身上。
雪宪一喊，脸就再次气红了。
龙的唾液中不知是否有奇特的成分，雪宪被舔过一遍，竟然暂时没那么冷了。但在这种极端气候下，作为人类的他穿得还是过于单薄，所以身体其实一直都在发抖，必须得回到温暖的环境里。
人的愿望龙却完全不理解，无论雪宪如何对他要求把自己送回雨林去，它都只歪着头，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十几分钟前，雪宪还以为它歪头是在表示好感，所以才强忍着不适让他舔自己，努力摒弃之前对它的偏见，心想终究是自己给这龙吃了那种果子在先，它失去思考能力也是情有可原。
“你把我送回去好不好？”他仰着头，对它晓之以理，“我们不是说好的吗？还是你理解错了？我是说，只要我帮你想办法弄掉那根钢柱，你就把水行艇让给我，我们各回各家，不是让你把我抓走！”
幼龙只顾着来嗅他，好像很满意他身上都是它的味道。
“你别闻我了！”雪宪不得不一边躲开，一边捧着它的脑袋，“你听我说！现在你已经清醒了，答应我的事都能记起来了吧？”
幼龙眨了眨眼，灿金色的眸子映出雪宪的模样。
雪宪说：“你看，我是人类，我来自海的对岸，我得回到属于我的地方去，我不能留在这里。就像你一样，你也该回到你的父母身边，去找你的家族成员。”
幼龙听到这里，忽然挣开雪宪的手，仰头长嚎了一声。
嚎叫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悠扬孤寂。
雪宪鼻子发酸，眼睛忽然红了：“求求你了，我真的很想回家。你能不能送我回到那个雨林去？如果你不想去也没关系，把我放在附近也可以，我会自己想办法回到湖泊那里的。”
幼龙复又低下头来。
它对着雪宪，就像听不明白一样，眼睛一眨不眨。
眼泪从少年脸上一颗颗掉落，落入雪地里消失不见。
他啜泣着恳求：“给你吃那些果子是我不对，可是它对伤口真的很有效果不是吗？至少你已经脱离了困境，你自由了。我不能留在这里，我也想要回家，我知道你听得懂，你一定听得懂……”
龙却只是舔掉他的眼泪，因为用力过猛，还把他舔得又摔了个屁股蹲。
雪宪气不打一处来，知道这头不讲信用的龙是不会把他送回去了，决定自力更生。
他抬头看着满天的星子，想要从中分辨方向，又试图去打开自己手上的手环，可是手环依旧没有信号，失去星图的核对，他根本无法从这么复杂的星空中找到回家的方向，更别提那个隐没在这片龙屿中的雨林了。
可是这头幼龙一直跟在他的身后。
很难想象它长得那么高冷可怕，却被他用雪球砸了也不走开，每被赶一次，它就停下来，等他走远了，它才又扇动双翼跟上。
难道就因为救过它一次，它就把他当成什么恩人了？
雪宪一点也不需要！
见龙不走，他也不想赶了，只抱紧了双臂呼出热气，一步一步行走在雪原中。
一人一龙就这样走了大半个小时。
最后，雪宪晕倒在了雪地里。

第9章
雪宪醒来时身在一个溶洞。
洞口仍是白雪皑皑，鹅毛大的雪花在空中飞舞，洞中却暖和极了，让他一时之间有点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这一觉睡得很深沉，梦中还梦到了蜜儿。
蜜儿准备了一大盘切好的烤羊肉，香气扑鼻，还倒了一杯玫瑰花酿造的清酒，外加甜品水果若干，正在他的榻前摆盘布菜。
在梦中没吃到烤羊肉，醒来后雪宪怅然若失，他睁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被一艘水行艇送出了栖息大陆，送到了属于龙的领地。
这里哪里？
他从地上坐起来，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四处观望，他发现不远处就是流动的温泉水，正腾腾地冒着热气，那股气息就是硫磺的味道。
龙的嗅觉敏锐，大概是他晕倒后那头幼龙把他送来这里的。
雪宪已经不觉得冷了，只是身上酸痛得厉害，尤其是腰腹处，就像被人狠狠地打了几棍子，连碰一下都能疼得冒出眼泪花。他解开外袍，撩开里衣看了看，果然，从胸口往下的一大块皮肤上都青紫交错，全是被龙爪捏出来的，先是黑龙，再是这头银色幼龙，旧伤刚好又添新伤，这也太惨了。
雪宪把衣服草草合上，又去看脚心的伤口。
那根缠在脚心的精美腰带满是血污和灰尘，早已被磨损了，看起来肮脏不已，好在脚心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如果他要离开这里的话，至少不会被脚伤拖累。
这时，一阵寒风忽地灌入了洞里。
雪宪冻得打了个冷颤，往洞口看去。
幼龙出现在洞口，它探进脑袋，口中叼着一条鱼。
看到雪宪醒了，幼龙便整个儿都钻了进来。
这个溶洞足够大，就算龙这么庞大的生物，也能在里面自由地转身。这头幼龙应该是刚从水里爬出来，那身漂亮的银色鳞片都还在滴水，给温暖的洞里带来一股寒气。
龙低下头，把口中那条鱼吐在了雪宪身前。
那鱼很是肥美，看不出是什么品种，足有一米多长，还是活的，一落地就在地面不停地“啪嗒啪嗒”摆动尾巴。
雪宪吓了一跳，很快就猜到这头幼龙是在干什么，难道它是在给他捕猎喂食吗？！
他别过头，并不打算接受，他才不要受这头龙的恩惠！
幼龙见雪宪不接，便用吻部把鱼又往雪宪的身前推了推。
“呜……”
幼龙喉咙里发出骇人的低吼。
雪宪往后挪了挪身体，还是别着头：“我不要！”
幼龙发出奇怪的单音节：“咕？”
雪宪心里还是非常生气的，根本不会理这头龙的示好，更是看都不看那条鱼：“我不要你的鱼，你也不用贿赂我！如果你觉得很抱歉，不如把我送回雨林去，我一点也不饿，只想要我的水行艇！”
话音刚落，就有“咕噜咕噜”的声音突兀地在洞中响起。
是雪宪饿得开始抗议的肚子。
还非要唱反调似的，咕噜噜响个没完。
雪宪脸上泛出可疑的红晕：“反正我不吃，要吃你自己吃吧！”
余光看到漆黑的尖爪伸过来，那头龙见他表示不吃，就把鱼用爪子拨弄回去了。
到底只是一条幼龙，它倒也不客气，这么大一条鱼对它们龙来说可能只是塞牙缝的小玩意儿，雪宪一回头，就见这龙用爪子摁住鱼头，再低头，一口就把鱼咬掉了大半截！
“咔嚓。”
血花四溅。
刚才还活生生的一条鱼，转眼就剩了个头。
龙把鱼身叼在嘴里，再一仰头喉头一个滚动，“咕咚”一声囫囵吞下去了。
看到这么暴力果断的进食场面，雪宪简直目瞪口呆！
这龙还挑食，不吃鱼头，鱼头断口处还有隐隐的血丝，暴露着粉白色的鱼肉。
雪宪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生的鱼肉是这样的。
他见过活鱼，也只吃过蜜儿吩咐厨师做的鱼肉，道道摆盘精致，美味绝伦，什么鲜鱼羹、清蒸鱼肚、炖鱼头、酱烤鱼排……道道不重复，就算是生鱼片，也切得薄如蝉翼用冰镇着，配以佐料小菜若干，他从没想过鱼类还没被做成料理的时候长成什么样子。
原来料理还不能被称为料理的时候，是这样的血腥，简直只能称作尸体。
还好他没吃，他才不会像野兽一样生吃活物！
龙是不打算收拾残局的，它只是个野兽，没有那种概念。
吃完后它便径自调头出了溶洞，就任那颗鱼头留在地上散发腥味。
雪宪受不了鱼腥气，干脆从地上站起来走得远远的。
站在空旷的溶洞里，听着石钟乳滴落的滴答水声，这一刻他有些恍惚，短短两三天时间，他的生活竟然就已经完全被颠覆了。
都这么久了，不知道圣殿的人有没有在找他，主城的民众们发现他不见了吗？如果他再也回不去，老师、蜜儿他们怎么办？那些民众怎么办？
“雪宪，你生来就是神的孩子，你身上有神性，你能给民众们带来勇气、希望和爱。”白博士曾经对他说，“只要有你在，栖息大陆的人们就不会失去信仰，畸变总有被彻底控制的一天，在这之前，你会帮助我们一起渡过难关。”
胃部痉挛，强烈的饥饿感再次袭来，雪宪的肚子再次发出高亢的抗议之声。
他站在那里，眼睛里逐渐泛起水雾，把目光投向了地面上那被幼龙吃剩下的半截鱼尾。
不吃就没有体力，没有体力就不能想办法回去。
他绝不能再矫情下去。
朝鱼头走了两步，雪宪还是蹲下来，他白皙的手指探向腮部，那里残留着一些鱼肉。
经过无数思想斗争，他终是一把抓住了。
然后，他另一只手也合拢，将沉重的鱼头捧起来，试着往嘴边送去，但腥气渐浓，实在是令他想呕。
要想在这里活下去，要想找机会回到栖息大陆去，他只能像野兽般过茹毛饮血的生活，无论他有多抗拒。
雪宪不断给自己做着心理暗示，心中不断唱着圣歌。
“蓝星的子民啊，
跨越璀璨的银河。
我们不畏辛劳啊，
抗争异星的险恶。
我们赞美爱的真谛啊，赞美纯真的灵魂。
我们无惧变化啊，将远古的邪灵扼杀……”
唱到最后一句，他终于鼓起勇气启唇，要对这龙吃剩下的鱼头下嘴。
这是，洞口却灌入一阵强烈的寒风，是那头幼龙又回来了。
雪宪手里还拿着鱼头，有点不好意思。
幼龙却根本没有注意到，眨眼间就来到雪宪前面，张开嘴巴连吐了四条鱼出来！
鱼儿们“啪嗒嗒”在地上扑腾，长鳞片的、不长鳞片的、白的红的各种不一，全是不同的品种，个头也要比之前那条一米多长的鱼小很多。
幼龙看起来很有点得意。
它吐完新鲜的鱼，就在原地扇动了两下双翼，鼓起的风吹得雪宪衣袍翻飞，把他冷得打了个冷颤，赶紧制止道：“好了好了！别扇了！”
很明显，龙不懂人类生气这种情绪，只以为他是不爱吃那种鱼类，就又跑出去抓了不同品种的鱼回来。
幼龙不懂，但是雪宪懂。
信誓旦旦地说不要吃，结果还是要接受龙的恩惠，雪宪脸色发红地扔了手上的鱼头，看着那堆鱼低声问：“都是给我的吗？”
幼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声，听起来怪吓人的，但雪宪竟然能体会到它是催促自己快吃的意思。
不知道这头幼龙把自己抓走到底想干什么，不吃掉他就算了，竟然还去给他捕食。
难道还真是想报恩不成？
虽然雪宪不需要，但是他刚才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不管这头幼龙到底想干什么，只要它不吃掉自己，就不可能永远困住他。他得养精蓄锐，给自己找机会。
而且，这头幼龙万一只是一时兴起想和他玩玩呢？
说不定只要把它哄高兴了，它会愿意重新把他送回雨林去！
四条品类不一的鱼任君选择。
雪宪挑了一条个头最小的鱼。
但即使他现在已经饿得脑子发晕前胸贴后背了，这条鱼也大得够他吃两顿的。
鱼身滑溜，抓都抓不稳。
刚抓在手里，它就挣扎着摆弄身体，“咻”的一下滑出了雪宪的手：“啊！”
他短促地叫了一声，那龙比他更眼疾手快，居然一爪子下去就把鱼摁住了！
这鱼不听话，作为猎手龙很不高兴。
龙持续地发出低低的吼声，等它移开龙爪，鱼都彻底扁了，变成了一块血淋淋的鱼饼！
雪宪：“……”
不敢多看以免更倒胃口，雪宪重新选了一条鱼。
这次他没有去把鱼抓在手里，而是在附近找了块趁手的石头，等那鱼已经无力地张合着鱼鳃快要死去了，才狠狠心对着鱼头用石块砸了下去。
把鱼砸死后，雪宪一鼓作气，又用石块尖锐的一角连砸带划地剖开了鱼身。
他根本不给自己思考的时间，就撕开鱼肉塞进了口中。吃第一口时还是很想反胃的，几乎没怎么咀嚼，但很快的，他就品尝到了鱼肉的鲜美。
生吃这鱼竟比他想象中要好接受得多，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的鱼，鱼肉并不滑腻，也不腥气，还带着一点甜味，鱼的刺也不多，仅有背部一根大刺，雪宪都不用去剖鱼肚除掉内脏，光吃背部的肉就已经够他吃饱了。
这是雪宪流落荒岛吃的第二顿。
上一顿还是那个吃了肚子会发热的果子，算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进食。
一旦确定了自己可以接受生啖鱼肉，雪宪就像个野人一样，狼吞虎咽，把鱼背的肉都吃了个干干净净。
幼龙大概已经在捕食的过程中吃饱了。
看到它捕获的人类开始进食，它才找了个地方盘旋起来，把头靠在龙翼处闭目养神。
那是一个自我保护的姿势，坚硬的鳞甲都露在外面。
龙一般不会那样睡觉，可能是被欺负得太多，它才会时刻这样保持警惕。
雪宪吃完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衣服上、脸上都溅了血，满手都是鱼腥味，头发也乱糟糟的，散发着昨天被龙舔过的气味。
吃饱了，也睡够了。
总不能真的像野人一样活着，无论如何总要打起精神，雪宪发了一会儿呆，把目光投向了溶洞里的温泉。
龙好像已经睡着了。
雪宪犹豫片刻，走到温泉旁试了试水温，水有点烫，但是他能接受的程度。他先把那根腰带拿出来，仔仔细细地清洗干净，珍视地晾在了温泉旁的石头上。
然后，他才找了个水比较浅的地方，给自己洗脸洗手。
最后，他做了决定，快速地脱掉了自己的上衣。
少年人蹲在温泉旁，那背脊清瘦，肩胛骨漂亮得如即将展翅的蝴蝶。
安静的溶洞中水光粼粼，随着一次次往身上泼水的声音，那水面的光影便投射过洞壁、倒吊的石钟乳，再投射到他雪白的皮肤上，照亮了他身上密密麻麻的刺青。

第10章
微烫的温泉水很好地抚慰了全身的酸痛。
就光是这么悄悄地一次次往身上泼着水，雪宪都忍不住轻轻地发出了喟叹。
太舒服了，身上的酸痛、腰腹的青紫伤痕都得到了很好的舒缓，要不是处境危险，条件不允许，他简直想就这么走进池子里去，洗它个痛痛快快。
圣殿中也有温泉。
雪宪从小就喜欢泡澡，小时候有一次伺候他泡澡的蜜儿突然被别的侍女叫走处理事务，等她回来的时候，雪宪已经在浴池里泡得太久昏过去了。
几个侍女同力把雪宪抱了出来，擦水的擦水，掐人中的掐人中，吓得大家都鸡飞狗跳，后来侍女们还全都领了罚。
雪宪忍不住又想起了圣殿，眼眶发热。
可天意弄人，他越是想回去，竟然就越是离得远。
身后忽然传来声响，雪宪回头一看，那头龙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用那双灿金色的瞳仁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啊！”
雪宪身上是光着的，非常没有安全感，心里一慌，胡乱地跳入了水里。
“哗啦”一声响，水花四溅。
而那头幼龙双翼与双足并用，已经闪电般爬了过来：“呜……”
低沉的吼声在溶洞中回荡。
雪宪头皮发麻，只以为它终于要吃掉自己了，竟下意识潜入池底。
温泉雾气氤氲，他白皙皮肤上的那一层刺青受到热水浸泡，渐渐地发出了微光。
那刺青从脖子的右侧开始，一路向下，弥漫到前胸、后背、手臂乃至腰腹，只要仔细地看一看，就能发现那其实是奇怪的符号与数字组成的图腾。
那是地球在宇宙中的繁复坐标，作为圣子，他把它都刻进了骨血里。
一层层的微光在水下随漂浮的肢体晃动。
在温泉里下潜，雪宪做了蠢事，终于再也憋不住，也顾不上龙会不会兴致大发吃人肉了，赶紧头昏脑涨地从水面冒出来，大口大口呼吸着稀薄的氧气。
“呼、呼——”
那头幼龙却对吃掉他没有兴趣。
它只是趴在水池的边缘看他，见他出来了，就试探着用鼻子去嗅温泉水：“咕？”
雪宪刚刚松了一口气，见状立刻警觉：“你干什么？”
它该不会也想下来泡一泡吧？
雪宪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别下来！”雪宪冒着热汗，在水中仰着头对龙喊道，“你千万别下来！”
龙性本热。
幼龙刚把头部放进水中，就极度不适应地抬起头，鼻子喷了口热气，然后用力地甩水，还焦躁地扇动了双翼。龙是从来不泡温泉的，它们不喜欢有热度的水，也不喜欢硫磺的那股刺激气味。
也就是未成年的龙，才会学人类这样做。
幼稚的龙退了几步，像吓到了一样，甩完水还“呜呜”地发出了不满的低吼。
雪宪睁圆眼睛，半晌，没忍住笑了下：“噗。”
少年脸颊白里透红，浑身都冒着湿漉漉的热气，笑颜绽放时乌黑的眼睛亮亮的。
龙见他笑了，却恼怒地冲他龇起尖牙，露出了凶恶的表情。
到底是这么大一头野兽，雪宪完全摸不透它的心思，看到它这样，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
他迅速再次钻进水中，游出几米远后才重新冒出头来呼气，警惕地看着这个庞然大物。
气氛紧绷。
还好，龙只是恼羞成怒而已。
它凶了雪宪，见他不笑了，就收起尖牙，重新趴在了池边，用那双灿金色的巨瞳静静地注视着他。
温泉水是热的，但还算清澈，什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从小就被伺候着长大，雪宪从不对裸露身体有什么羞耻感，但是这就算一头龙，眼神也太放肆了。他只想快点上岸去穿好衣服，再找个岩石块什么的躲起来。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龙看了他一会儿，竟然也开始清理起自己！
龙没有前爪，它的前肢是又宽又大的双翼，翼尖也生着锋利的骨刺。
它新长好的左翼还有些僵硬，只见它向右侧躺着，脖子弯折为不可思议的角度，用舌头一一舔过身上所有能顾及范围内的鳞片。大概是捕猎鱼类时，已经去过几趟水中缘故，龙的银色鳞甲早已被水冲刷干净了，比雪宪初见它时还要亮一些，所以它没费什么功夫在鳞片上。
但突然间，只听到“唰”的一声，犹如片片金属摩擦时发出的利响，雪宪看见这头幼龙由背部往上，那所有鳞片都立了起来！
幼龙此时看上去就像披了全副武装的铠甲，可以想象战斗时猎物被这鳞片剐蹭的感觉会有多痛！
紧接着，幼龙伸出后爪，歪着半个身体，开始用利爪给自己挠痒。
那英明威风的气势立时少了一半，它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懒洋洋的猫科动物，或者说是某种犬类更为贴切。
雪宪：“……”
幼龙感受到雪宪的视线，猛地收起鳞片，然后匍匐着爬了过来，把背部对着雪宪，喉咙里还再次发出了“呜呜”的可怕声音。
雪宪看到这龙的背上有一块地方冒着粉色嫩肉，在密布的坚甲中显得很突兀。再仔细一看，原来那是之前被钢柱戳穿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新长出的鳞片还不够坚硬，是透明的。
新肉发痒，那个位置龙的后爪挠不到，看它这个意思，是想让雪宪给它挠挠。
它还真不客气。
“呜……”幼龙喷着热气，开始催促。
它一动，温泉池子边的石头就松动了，石块骨碌碌往池子里掉。
雪宪怕它把池子边缘压垮，赶紧从池子里爬出来，三两下穿上了自己的里衣，却不打算给龙挠痒痒，他还生着气呢。
幼龙昂起头：“咕？”
“你自个儿磨蹭吧。”雪宪背对它，低着头说，“我不会再帮你了。”
幼龙像听不懂似的，又挪动身体，换了个方向把背上的嫩肉对着雪宪。
它躺了一会儿，直到确定这个人类是真的不会理它了，这才爬起来，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甩了甩身体，把每一片鳞片都顺回了原位。
*
雪宪在溶洞里待了一段时间，把外袍洗了放在洞壁上烤干。
等休息得差不多了，精神和体力都恢复了不少，他就准备找机会离开。
这期间幼龙又捕过两次鱼回来。
一次是上次雪宪吃过的鱼，一次是新的鱼。
新的鱼味道不怎么样，雪宪又有心事，所以没有吃很多。
幼龙并不知道他打算离开。
它好像已经把这个临时找到的溶洞当成了新的巢穴，除了捕猎，就是在溶洞里守着雪宪睡觉，反正，它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雪宪不知道这头幼龙到底是想干什么，它和初见时的高冷形象差距太大，时而凶恶，时而温顺，就算是头幼龙，也让雪宪捉摸不定，一点也不敢掉以轻心。
大多数时候，雪宪都会离得它远远的——有一次他试着往洞口走，还被幼龙龇着牙凶了回来。
难道它把自己当成玩伴了？或者说当成了宠物？
雪宪试图用从资料中看到的关于龙的习性去思考。
等幼龙再次去捕猎的时候，雪宪抓住了机会，他要甩开这头龙，想办法找到回去的路。
雪宪用腰带把自己没有鞋子的那只脚重新缠了起来，把另一只脚上的靴子穿好，又穿上了外袍。
“你可不要再丢了啊。”他对右脚仅存的靴子说，“我可没有第二根腰带了。”
快速整理好，雪宪从岩石后面拖出来他藏好的半截鱼肉和一块趁手的尖石，一并塞进了外袍中。
溶洞外面雪已经停了，但寒风呼啸。
走出溶洞时，洞内外的强大温差让雪宪几乎想立刻掉头钻回洞里。
刺目的光线让雪宪睁不开眼睛，等他慢慢地适应了，就看清了现在的地理环境。
他们已经不在先前那个空旷的雪原中了。
这里近处雪丘起伏，到处都生长着一些耐寒植物，光是能辨认出的就有松树、杉树等，还有一些是无穷星的本土植物，从这颗星球有生命时伊始，它们已经长成数人都合抱不过来的粗大树木了。
远处是绵延的、高耸入云的雪山，他们所在这个溶洞位置更像在一处凹地，四面雪峰环抱。凹地里积雪虽厚，但因为附近有温泉，所以也有流动的小溪，半空中萦绕着迷蒙雾气，犹如仙境。
那头幼龙似乎不在附近。
雪宪在溶洞不远处的雪地上看见了一些痕迹，是龙起飞离开时留下的。
他选择了和那痕迹相反的方向。
越走越冷，圣装的外袍根本不足以抵挡这里的寒冷，脚上的腰带也很快被雪濡湿，左脚被冻得像冰一样僵硬。
雪宪努力把自己缩在外袍中，行走在雪丘上，进入林间。
连续走过两三座雪丘，雪宪的头发与睫毛上就结起了冰渣，他驻足回头，隐约还能看见溶洞的位置。
继续往前走，怀里的鱼肉也冻成了冰块。
这附近不见别的龙，更不见别的动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幼龙在这里暂居，那些动物就都躲了起来。
雪宪不停地观察周围，想要找到一点属于人类的痕迹，设备、零件，哪怕是垃圾，什么都可以。
但这里和雨林不一样，这里远离海岸线，被送往恶龙领地的人们可能根本到达不了这里，就算有什么蛛丝马迹，大雪也早已覆盖了一切。
雪宪瑟缩着，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下了雪丘，来到一片空地。
这里的雪很厚，雪地中央裂开一条缝隙，隐约可见地下的冰川。季节回暖，一些偌大的冰块正在融化，零散地布在缝隙里，被天光一照，晶莹的冰块透出蓝色的绚丽光芒。
在那些蓝色的冰块之中，雪宪看了躲在后面的几个黑影。
那是几只正在瑟瑟发抖的水獭。
两大一小，小的那只还被母水獭搂在怀里，它们的皮毛油光水滑，肚皮也肥溜溜，正用黑漆漆的豆豆眼好奇地看着上方的人类。
原来这些动物都躲到了地下。
雪宪正这么想着，脚下雪地忽地整个下陷：“啊！！”
他所站的位置冰雪塌方，根本来不及思考，整个人就连带着一大块雪哗啦啦掉进了缝隙里！
水獭们发出细细的叫声，在缝隙里乱窜。
雪宪摔得头昏眼花，那些水獭也不怕人，站立在他身前的一块坚冰上，口中仍是“嘤嘤嘤”的细嫩叫声，如同在担心这个人类一样，非常可爱。
“我没事！”雪宪对那些水獭说。
一起塌陷下来的厚雪给了他不少缓冲，不然他肯定会在冰块上摔个头破血流。
雪宪从一堆雪里站起来，大口喘着粗气，他想要顺着四周的雪往上攀爬。
但底下的根基已经松动，只要他一踩，那些雪花和冰块就纷纷继续垮塌，一时半会儿竟然爬不上去了！
这时，水獭们受惊般忽然四散逃走，其中一只还在慌乱中踩到了雪宪的脚。
眼前的光线一暗，雪宪抬头就看到了一双灿金色的巨瞳。
那头银色幼龙趴在缝隙上方，正准备探头往下看。
什么……
雪宪感到震惊，这头龙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是它回去后嗅到了他的气味找过来的，还是本来就跟在他的身后？
被这么庞大的生物跟踪，他竟然对此毫无察觉！
幼龙的头又往下挪了挪，确认雪宪就在缝隙里，它愤怒地对着他张开了血盆大口，发出叫人肝胆欲裂的恐怖吼叫。
声波震得周围的树枝上的雪扑簌簌坠落，一些躲起来的小动物也纷纷冒头四窜逃生。
雪宪脸色骤变，不由得跌坐在雪里浑身发抖。
他的逃走彻底激怒了龙！
可是他臆想中被暴怒的龙一口咬掉半截身体的情景并没有发生。
龙在咆哮完毕后，就双足与双翼并用爬下了缝隙，那条本来不算很大的缝隙逐步坍塌，被这个庞然大物压成了一个大雪坑。
它在捕猎水獭！
那些水獭太机灵了，个头小还能见洞就钻，龙连续数次袭击后才得手。
一头肥大的水獭被它叼在口中，命丧当场，鲜血顺着皮毛流下，一路渗进了雪地里。
自然界弱肉强食，这是天生的法则，对龙来说水獭和鱼都是食物，根本没有分别，可雪宪还是被这残忍的一幕震惊，迟迟无法动弹。
忽地，幼龙静止了一两秒。
它看了看雪宪，就吐出口中的水獭尸体，把水獭扔给了他。

第11章
这是什么意思？
雪宪又冷又怕，轻微地发着抖。
但那幼龙踩着不断垮塌的积雪，伸长了脖子，又用吻部推了推那只水獭，推到雪宪的手边。
“呜。”
它不满地低吼，发出了催促雪宪进食的声音。
雪宪不可置信地想，难道这头幼龙认为他是出来捕猎的吗？
动物的思维简单，作为一方霸主，兽性横行的龙更是直接粗暴，它或许认为这名弱小的人类不喜欢它捕食的鱼肉，所以才冒着严寒走出洞穴自己捕猎。
这种行为严重挑衅了龙的权威。
幼龙低低地吼完，又来看雪宪。
它的眼神落在雪宪身上，与在洞中时没什么区别的。
雪宪反复确认，一颗怦怦乱跳的、紧缩的心才逐渐开始缓和，忍不住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头幼龙原来真的没有发现他要逃跑啊。
不过，雪宪却仍然感到后怕。
他冒着几乎被冻死的危险，好不容易才走了这么远，这头幼龙却轻易地就找到了他。
而且对人类来说，雪域实在是太大了，这种极寒天气危机四伏，他独自一人能走到哪里去呢？
雪宪浑身冰冷，不敢看身边那具水獭的尸体，奋力从坍塌处爬上了缝隙。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交替闪过。
一时间万念俱灰。
他没走几步，背后就再次传来了龙的声音。他没有理它，也不想再被龙爪擒住腰身老鹰抓小鸡似的抓回去，径自走入了茂密的树林。
在树林里，幼龙无法展开双翼飞行，也没办法一下子就抓住雪宪。
雪宪扶着树干前进，听到背后传来嘈杂巨响，雪风飞舞，仿佛天崩地裂。
他一回头，就看到那头行动困难的幼龙正靠着一身蛮力往他的方向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压倒了一大片树木，野蛮又暴力。
“你别跟着我了！”
和上次一样，雪宪冲身后大喊。
那头幼龙便停了停，好像真的不跟了。
可是等他一迈步，身后那轰隆隆的树木倒塌声便再次响起。
这点也和上次一样。
龙才不管人类的想法。
雪宪又走过几座小雪丘。
雪域的天气变化莫测，刚才还算晴朗，转眼间就又开始下雪了。一阵阵的雪风刮得雪宪几乎冻成了冰棍，睫毛与头发结的冰渣几乎遮挡了视线，齿关开始打架，整个人也被冻得不停发抖。
幼龙跟在雪宪的后面。
见他再次回头，它就再次停下，若无其事地坐在雪地里看着他。
它的吻部还有水獭的血迹，龙翼好好地收在身侧，只在雪地中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看起来毫无攻击，甚至有点乖。
雪宪抬起手腕，他的手环依旧信号全无，一片死寂。
天地间安静如斯，一如这冰雪世界。
强烈的孤寂感涌上心头，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去都是雪，只有雪。而他在距离栖息大陆十万八千里的地方，独自一人前行。
雪宪觉得绝望，甚至想要哭。
“呜呜呜……”他没忍住哽咽，跪在了雪地里。
可能是怕他再次昏过去，幼龙还是慢慢地挪了过来。
雪宪没空理会它，它却又用舌头舔了雪宪的脸，很有耐心。
“走开。”雪宪喝道。
“咕。”幼龙舔到人类眼泪的味道，兴致勃勃地舔了又舔。
雪宪被不知轻重的龙推倒了。
他整个人躺在雪地里，放弃挣扎，就那么看着龙，眼神都失去了生气。
寒冷侵袭他的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胞，让他意识到，他根本什么也改变不了。
求生的意志还是让雪宪慢慢地走回了溶洞。
走到一半时，雪原上掠过巨大的阴影，是那头幼龙低低地飞在了他的上方，不时盘旋，如影随形。
回到溶洞后很久，雪宪才逐渐暖和过来，手脚也慢慢恢复了知觉。
洞中的地面上扔着一些新鲜的鱼，看起来是幼龙刚刚才抓回来的。
幼龙回到洞中，应该是发现了雪宪不在，所以才会重新出去，并追随者雪宪的气味找到了他。
雪宪并不想吃东西，只清理了一些之前剩下的鱼骨鱼头等，想拿出洞外掩埋，无论如何，人总得待在干净的环境里。
幼龙以为雪宪又要出去“捕猎”了，在雪宪经过它时，它发出了颇具威胁性的低吼，还龇牙咧嘴地露出凶相。
“我不是要去捕猎。”雪宪拖着鱼骨，语气低落，“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你是想要我陪你玩吗？还是想把我留下来做什么？我就算现在不走，也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的……”
幼龙瞪着金瞳，虽然不理解雪宪说的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收起了密密的尖牙。
雪宪是真的暂时不打算走了。
走出溶洞的那段时间虽然没什么收获，但回来的路上雪宪想清楚了一件事——靠他的力量是根本无法穿越雪域的。
没有目标方向、不知目的地在何处，极度的寒冷与处处隐藏的危险，大自然里任何状况都能轻易地让他丢掉性命。不管他愿不愿意，目前他都得靠着这头龙才能生存。
而他得活下去。
好在，这头龙还小，似乎对他真的没有什么恶意。
雪宪心事重重地处理完洞中的残渣，又强迫自己吃了一些鱼肉，就缩在角落里沉沉睡了。
*
相比较雨林中的潮湿柔软，溶洞中的地面要坚硬很多，雪宪在洞中的两天，常常浑身酸痛地醒来，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休息得非常难受。
偶尔他会在半梦半醒间叫蜜儿的名字，委屈地啜泣，睁眼看见漆黑的溶洞后，他又警觉地收起软弱，强迫自己坚强一点，再坚强一点。
饿了，就吃一些鱼肉，渴了，就去外面采一些干净的雪解渴。
和野兽一起在溶洞中生活非常无趣，但雪宪从没停止思考。
期间，幼龙也捕获了很多新的猎物。
龙没有天敌，天生就是这颗星球上最强大的杀手，不管是什么猎物，只要它们想，就能全部变为腹中之物。
它豢养的人类不喜欢它的喂食，这一点似乎严重打击了幼龙作为猎手的信心。
所以接下来的每一天，幼龙带回溶洞的猎物都花样百出，每一次都不一样。
有三米长的变异雪狼、百斤重的熊、体形娇小但很肥硕的松鼠，还有不知道在哪儿抓回来的野兔。
雪宪感到震惊，猜想这么下去，这附近所有的物种都要遭殃了。
未免猎物死得太快不够新鲜，幼龙每次都并不给它们造成致命伤，通常都是等抓回到溶洞后，才残忍地用尖牙或利爪撕碎它们。
每一次处理完猎物，幼龙都会把血淋淋的肉往雪宪的面前拱，丝毫不护食，也不吝啬。
这下雪宪确定了，这头幼龙是真的在认真喂养他，并且非常担心他饿死。
雪宪：“……”
这可怎么办。
好好的一头龙，怎么就对喂养人类感上兴趣了呢？
未经烹饪的动物肉雪宪真的无法接受，因此幼龙带回来的花样再多，他也依旧只吃了一些剩下的鱼肉。
“我不要。”雪宪气闷地说，“你自己吃吧。”
幼龙也不客气，张开大嘴，把那些猎物都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血腥。
有一次，幼龙捕到了一种鼠兔。
鼠兔对龙来说太小了，比野兔还要小很多，塞龙的牙缝都不够，所以它们通常会无视这样的猎物。可是抓这种小猎物很有难度，幼龙应该费了不少力气，看见自己喂养的人类还是不吃，它的喉咙里就发出了焦躁的声音。
“咕？”
它双翼在地面摩擦扑腾，似乎又要准备出去了。
对喂食人类这件事，幼龙表现得尽心尽力，乐此不疲。
“我不想吃这些。”雪宪忽然对它说，“我想吃水果了。”
幼龙好像想起了什么。
它垂下头，灿金色的眸子闪闪发光，伸出舌头去舔舐雪宪的脸。
雪宪一下子就明白了它的意思，连退几步，面红耳赤地说：“不是那种水果！不是你想的那种！”
“就是普通的水果，比如这么大的、椭圆形的芒果、长长的香蕉，或者一串一串的这么小颗的桂圆，它们都长在树上。”
雪宪尽力比划着形状。
他也不在意龙听不听得懂，反正他也就是说说而已。
这冰天雪地的，哪里去找水果这种奢侈品呢？
“人类不全都是吃肉类的，我们的饮食构成很丰富。尤其是圣殿，圣殿的饮食很有规律，每一餐都会提前安排好。我们很少吃肉类荤腥，一半都以蔬菜杂粮为主，水果是吃得最多的。”他回忆着每天的安排，“圣殿里什么都有，我们自己有田地和温室，民众们也会送来礼物。我最喜欢的就是芒果了。”
“不过，芒果要很温暖的地方才会生长，比如我们上次去的那个雨林。我在那里看到了芒果树，但还不到它结果的季节。”
雪宪不爱发脾气，在洞中话也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在发呆。
他难得一次性对龙说这么多话，所以龙虽然不想听到“雨林”两字，还对他喷了一口热气，但还是低头看着他。
“我猜那些坏龙都走了，如果你担心会被袭击的话，可以把我扔在那里然后马上离开。这样的话，你就不用再每天都变着花样去捕食。”雪宪趁热打铁，“如果能找到完好的水行艇，我能回去就更好了，肯定不会被饿死，因为我们人类的世界有很多很多水果。”
幼龙“呜呜”地低吼，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雪宪的暗示。
几天相处下来，雪宪其实也不是非常想让这头幼龙回去雨林涉险。
虽然这头幼龙抓走他很坏，但如果他让它那么做，那和让一个幼童去战区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最后雪宪叹了口气，说：“算了，你要是不愿意就算啦，我迟早会想到别的办法的。”
幼龙注视着他，低吼也停止了。
它的眼神完全不带任何人类情感，但却很单纯，雪宪现在对它已经没那么惧怕了。
“对了，你趴低一点可以吗？”
雪宪往周围看了看，攀上一块大石头，站在高处去看龙的背脊：“你这几天对我这么好，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你再趴低一点，让我帮你看看伤口长得怎么样了，好不好？”
自从来到雪地溶洞雪宪都不怎么理它，忽然用上了这种语气，让幼龙有些意外。
雪宪又问了一次“好不好”，它才沉沉地发出声音，然后把头递到了雪宪面前。
为什么递脑袋过来？
雪宪愣了愣。
随即，雪宪反应过来，原来他在湖中高地安抚这条幼龙的时候，使用过好几次“好不好”这三个字，语气也和现在颇为相似，幼龙便对这三个字有了印象。
所以雪宪这么问，它就以为雪宪要抚摸它的头部了。
龙的思维还真是简单。
银龙布满鳞片的头颅就在雪宪眼前。
第一次这么仔细观察这头幼龙，雪宪发现它的眼睛周围也长了许多坚硬的骨刺，那些骨刺呈往后的趋势，保护着那双灿金色的眼睛。
不仅如此，它的鼻骨往上，乃至下颌线附近，再一直往颅顶至背部，都长着这样的倒刺，越往上越是长得粗大尖锐。
大约是还未成年，幼龙脸上的骨刺都还不太明显，因此之前雪宪都忽略了。
毫无疑问龙是长得很丑陋的。
眼前那些骨刺与鳞片都狰狞可怖，在地球的一些传说里，西方龙也往往与恶魔划上等号。
幼龙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又往雪宪脸上喷了一口热气。
那鼻息中的腥味伴随着幼龙身上独有的草木气息，形成了不那么好闻，却又不至于令人反感的味道。
雪宪怕它又用鼻息喷自己，赶紧用手抚摸上偌大的龙脑袋。
再一次触摸到龙的感觉依旧让雪宪有些颤抖。
他还是害怕，但是比之前的几次要好上许多。
龙的鳞片冰冷，触感有点像碰到外面的冰凉的雪，凉得雪宪轻轻地缩了缩手，才试探着，再次把手放了上去。
雪宪的手从龙的鼻梁往上，一路抚摸到颅顶的尖角。
幼龙的眼皮合上又睁开，灿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洞口的天光。
可能是被摸得太舒服了，幼龙竟然把头又往前方送了送，吻部触碰到雪宪的胸膛，力道有点重，害他往后退了退，抓住龙头上的尖角才站稳。
那急不可耐的样子和幼龙平时的模样的反差太大，有点好笑。
雪宪没忍住溢出一点笑声。
他暂时忘记了心事，两只手都捧着龙冰凉的脸颊，再顺着那些鳞片和骨刺抚摸。
龙舒服得闭上了眼睛，双翼也好好地收起来，除了伸长脖子任他抚摸，全身都一动不动，显得很温驯。
雪宪不合时宜地地产生了一个古怪的念头：这头幼龙应该很孤独吧。
否则怎么会想要与人类为伴呢？
披着这身银色的鳞片，成为龙族中的异类，就像身在栖息大陆的自己，不，是身在无穷星的自己，明明有很多人类同胞，却是数亿人中唯一来自地球最后的纯净血脉。
他和这头幼龙不同，他有鲜花簇拥的圣坛，有高贵的圣殿，有不可替代的珍贵光环。
他们却又何其相似。
“由卡格拉姆。”
仿佛来自远古的语调，晦涩不明。
龙的意识再次传入了雪宪脑中。
“是雪宪。”
雪宪缓缓开口说。
“不是由卡。”
龙睁开了眼睛。
“阿拉黑姆拉库多，由卡。”
雪宪：“……”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这头幼龙该不会是把他当成父母之类的角色了？“由卡”会不会是爸爸的意思？
“我不是你的爸爸。”
“是雪宪！”雪宪望进那双灿金色的瞳仁，正色告诉龙，“我的名字是雪宪，雪是我的姓氏，起源于我的母星，一个历史悠久的东方国度。我的母星是一颗很古老的星球，文明璀璨，虽然已经凋零了，但是它还是存在于某片星空中。”
“我是人类，我来自海的对岸——栖息大陆，你有在天空中看过那块陆地吗？所有的人类都居住在那里。我住在那块陆地上一个叫主城的地方，那里四季都开着雪白的倦鸟花。我有老师，有朋友，还有许许多多喜欢我的人。”
“我不属于这里。可是有一些不喜欢我的人，他们趁我睡着，迷晕了我，把我送到了你们的领地来。”
他被困在龙屿这么久，那些坏人肯定以为他们已经成功了吧。
幼龙听着他的话，眼皮缓慢地合上又睁开，竖瞳里映出雪宪的身影。
“由卡。”它的意识再次出现。
雪宪垂下了眼睫。
算了，对牛弹琴。
一会儿，他又褪去了闷闷不乐的神情，眼角微微弯起来，温和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幼龙不会说话，当然也没有名字。
雪宪抚摸它的吻部，用松快的语气说：“你身上的鳞片颜色这么浅，和白色差不多，又这么坚硬，就像博物馆里古代骑士的白金铠甲。”
那玻璃橱窗内的白金铠甲发着光。
它有个来自神话中的名字，是音译，叫杜鲁托，意思是战无不胜的、善于隐匿的幽灵。
雪宪小时候发不好那个音，总是念做“笃笃多”。
“我叫你笃笃多好不好？”雪宪问。
“由卡。”
幼龙的意识道。
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属于人类细嫩柔白的脖颈看上去真的很脆弱，连说话吐字时，都像会折断一样。
雪宪眉眼弯弯，第一次叫了龙。
“笃笃多。”

第12章
隔日，幼龙便往洞里带回来了惊喜。
龙的行动力之强，飞行速度之快，让雪宪感到非常震惊。另外，他还非常清楚地认识到一个事实——龙是可以大概地弄明白人类所表达的含义的。
龙的智商之高，或许并不亚于部分人类，就算它们不能完全听懂人类语言，也远比雪宪之前想象的接收能力要强得多。
而且，和它说的话越多，雪宪越能感觉到它理解能力的增强。
这头幼龙在雪宪表达了“想吃水果”的愿望以后，直接往洞里衔回了半颗椰子树。
粗壮的椰子树被龙用牙齿拦腰咬断，断口粗暴地撕开。由于被龙从潮湿的热气候地区带来了这严寒的雪域，树叶与累累果实都冻得起了白霜。
幼龙把树往地面一扔，冻得僵硬的椰子果实磕在洞中地面上发出声响，像石块一样。
“笃笃多！”
雪宪正在用温泉水清洗砸鱼肉用过的石块，见状，飞快地跑了过去。
看到那些椰子，他惊讶地睁大眼睛：“你从哪里找到的椰子？！”
从雪宪的描述中，幼龙可能只了解到了“长在树上”这个讯息，就像它们所了解的吃了会发热的“榕果”一样，它能借之理解“水果”的含义。
幼龙浑身都是洞外的寒气，进入溶洞后还打了个喷嚏，龙爪一踩，震得洞都轻颤几下。
雪宪喜出望外，能看到肉类以外的食物，叫他觉得简直像在做梦。
椰子被冻得和枝条相连，雪宪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它们都摘下来，统统扔进温泉的浅处，然用一些石头围起来挡住它们以免被水冲走，并且彻底浸泡化冻。
那些椰子叶雪宪也没有放过，他把它们从树上扒了下来，也放进温泉中，想等变软以后再晾干，看能不能铺在地上作为睡觉之用。
失去了鹅绒被，柔软蓬松的床垫，这些天每天都睡在僵硬的地面上，雪宪的骨头都睡得快要散架了。
幼龙抖落身上的风雪，看着雪宪忙来忙去。
它刚刚出去这一趟，肯定也在某处饱餐了一顿，吻部和爪子上都染了血迹。
等了一会儿，见雪宪暂时没空理它，干脆也开始清理自己。
一人一龙在洞中各自忙碌，井然有序。
雪宪泡好了椰子，先拿了一个出来。
他之前没开过椰子，却无师自通地凭借这几天练出来的一身蛮劲，用一个大石块狠狠地把椰子砸开了。可惜的是，他一连试了几个，发现这些椰子大多都是没有成熟的，里面既没有汁水，也还没有能吃的果肉。唯一一个稍微成熟点的椰子里也仅有一汪果汁，雪宪仰着头一小口就将它喝光了。
椰汁馥郁香甜，还带着凉意，简直沁人心脾。
雪宪喝完了，又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把椰壳内部舔得干干净净。
忽地，他身边冒出一个大脑袋。
是那头幼龙。
幼龙嗅着那椰壳的味道，看上去有些疑惑。
雪宪转头，笑着露出牙齿：“谢谢你！笃笃多！”
见他笑了，幼龙狰狞的头颅又凑近了些，尖角骨刺都差点刮到雪宪的脸。
随后，它的目光便彻底锁定在那个椰壳上，眼睛眨啊眨的，雪宪见它这么好奇，就把椰壳递给它：“你要闻一下吗？”
椰壳中浓香馥郁。
万一这头幼龙喜欢椰子的味道，说不定会带着他一起迁徙到有椰树的地方去！
幼龙张开嘴巴，小心地用那排又密又尖的牙齿叼走了椰壳，然后舌头一卷，竟轻易地将椰壳囫囵吞下去了！
“那个不可以吃！”雪宪大惊，“快吐出来！”
不用雪宪提醒，幼龙在吞下去以后马上做出了一个呕吐的姿势，前后不过几秒钟，它又把椰壳整个吐了出来！
椰壳在地上滚动摇摆，沾了不少龙的消化液，看上去非常恶心。
雪宪嫌弃：“咦——你好鲁莽啊笃笃多！”
幼龙“呜呜”了两声，似乎非常不满，一爪子把椰壳扫开了。
半圆的椰壳骨碌碌滚到角落里，不知所踪。
幼龙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雪宪会喜欢这么难吃的食物，用头来拱他。
雪宪尝了椰子味很高兴，但还是有一点点失望：“原来你不喜欢椰子的味道啊。”
他把其它的椰壳捡起来，用椰壳舀出温泉水，对幼龙说：“你看！椰子很有用，不仅能吃能喝，壳还可以当做我的碗！在外面采的雪和没有吃完的鱼肉都可以用它装起来了！”
说完，雪宪又把泡在温泉里的椰子叶捡起来，抖落抖落水珠，平铺在发热的石头上：“叶子也很好，等它干了，我晚上就有睡觉的地方了，你不知道，这洞里的地面硬就不说了，还很烫！”
雪宪把衣袖撩高露出手臂：“看！这是昨晚睡着了不小心烫到的！”
这溶洞的温泉有三四个泉眼，各处温度都不同，地面的温度也有不同。雪宪那截白皙的手臂上有一层红红的印子，是长时间放在同一个发热位置的缘故。
人类的手臂赤裸裸，光滑无暇，幼龙看了就想舔。
雪宪赶紧用袖子把手臂遮起来，他还是一点也不适应这种示好方式。
“你低一点！”他对幼龙伸出手，示意它过来。
来到这里之后，雪宪还是第一次感到高兴。
虽然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但至少那种短暂的开心是真实的。
银色幼龙沉下脖子，任雪宪抚摸自己的头颅，不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显然很享受这种犒赏。
它背上那伤口处的鳞片恢复得非常慢，虽然已经长得差不多了，但还是常常发痒，让它止不住地想挠。
此时雪宪心情大好，便又主动给幼龙挠了一会儿新的鳞片。
“你做得很好。”雪宪真心地夸奖道，“辛苦你了，笃笃多。”
*
晚上，雪宪在椰子叶铺好的地面睡了一觉。
舒服还是不舒服的，可是至少没有非常热了。
这么久以来，雪宪还是第一次睡了个整觉，流落荒野的悲惨生活往好的方向发展了那么一点点。
早上醒来时，那头幼龙不在，雪宪看着地上的椰子壳，依旧是满心欢喜，仿佛已经看到了蔚蓝的大海和远远驶来的航船。
幼龙又叼了别的果实回来。
那些白色果实长在一根奇怪的树枝上，两头尖中间大，果实表面有密密麻麻的小疙瘩，打开来里面却是红色的果肉。雪宪不认识，他在栖息大陆没有见过这样的水果，或许这是龙屿的特产。
他只打开一个果实尝了尝，味道不甜也不淡，但吃完以后有一种叫人神清气爽的回甘，很是舒服。
不过有了上次那个“榕果”的教训，这次雪宪不敢再随便把龙屿的东西吃进肚子了，浅尝以后就把果实都放在了一旁，观察自己的身体状况。
确认没有异样后，雪宪一口气吃了三个果实。
果实还剩下很多，他拿了几个递给一旁正在撕咬雪狼的龙：“笃笃多，你要不要尝尝看？你不喜欢椰子，但是说不定你会喜欢这个味道。”
龙低头嗅了嗅，竟然退后了两步。
它用舌头舔干净唇边的血迹，看上去对果实一点也不感兴趣。
雪宪有点愁。
这头幼龙的出行很有规律，一般是等洞中的食物消耗完才会再次出去捕猎。按照龙的习性，除非是成年后的求偶期有筑巢需要，否则它们从不会有存储食物的概念。
这次龙带回来的果实太多，光靠雪宪的胃消耗完，肯定会耽误不少时间。
雪宪想要尽快通过龙出行的时间来大概估算路程距离。
一头成年龙的飞行时速最快能达到可怕的7、800km，银龙是一头幼龙，且它有回到洞中再让猎物死掉的习惯，它会本能地去控制风阻与气温保证猎物存活，那么肯定不会按照最快的时速飞行。
如果它只抓回活的猎物，雪宪不负责任地估算，粗略预计为每小时200km，如果它只带回了结霜的水果，雪宪便估算为每小时600km。
这几天没有下雪，要计算时间很简单，只要通过忒亚照射下树木的光影来判断就可以了，全赖圣殿的那些仪式典礼所致，雪宪正好非常擅长这一点。
虽然不太靠谱，但这两者相加，再留意一下龙的飞行方向，大约重复几次，他就能估摸到他距离海岸线大概有多远了。
冷静下来后，雪宪一边留意着这些必要的条件，也在一边收集动物皮毛。
那是椰子叶做成的床给他的灵感。
他没办法只穿着单薄的两件套圣装穿越雪域，但有了御寒的动物皮毛，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雪狼、熊，甚至雪兔等小动物，皮毛都可以起到很好的保暖作用——这头龙正好特别喜欢捕食温血动物。
而且，这些经过他手粗糙烂制的皮毛保留着动物原本的气味，还可以将他身上属于人类的味道完全掩盖，让他不用担心被龙跟踪，简直是一举两得。
人类的智慧无穷尽，雪宪只要能善用其中的万分之一，或许就能找到回家的方法。
这天，幼龙吃完一头雪狼，把血糊糊的尸体留在了地上。
雪宪收好果实走过去，挑选出了狼尸上还算完好的一块背毛。那背毛上满是血迹，散发着狼尸独有的腥味，再一看，泛白的狼眼还未闭合上。
千年以前，先民们在无穷星投放物种时，就考虑过给未来生活在这里的物种赋予完善的食物链，雪狼原本是雪域之王。
任谁也没想到，龙族成为了所有领域的霸主。
雪宪于心不忍，用手合上了雪狼的眼睛。
幼龙却凑了过来，用粗大的黑爪子将狼尸拨弄到了一旁。
“呜。”龙低低地警告着人类，对他疑似要吃狼头的行为不满。
大概在这头幼龙的心里，人类不仅弱小得不能喂饱自己，还没有分辨食物好坏的能力。
“我不吃的。”
雪宪当着它的面把狼尸拖回来，用随身携带的那块尖石，使劲割掉了仅有一层皮粘连身体的狼头。
血溅射到少年的脸庞上，给他增添了一丝肃杀气息。
幼龙觉得好奇，灿金色的瞳仁一直看着雪宪忙来忙去。
只见雪宪用尖石剔除多余的骨肉，十指都染满了血迹也不在乎。石头不如道具锋利，雪宪的力气也不够大，分离起来很废力气。
少年人身量并未完全长成，不一会儿，雪宪的额头与鼻尖就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因为发热的缘故，没有被衣服遮住的脖颈处，那些刺青逐渐发起了微光。
雪宪头发乌黑，眼珠也是乌黑的，显得皮肤更白。
等剔出一块完整皮毛时，他那被汗濡湿的眉眼闪闪发亮，更是叫幼龙移不开视线。
雪宪习惯了幼龙的注视，只飞速将皮毛拿到温泉里浸泡。他认真地洗去皮毛上的血迹，随后把它铺在了最热的一块石头上，准备等待它被石头烤干。
幼龙伸长脖子去嗅了嗅，不解其意。
“我要做一件衣服。”干活时雪宪的袖子挽得很高，看起来很利落，“衣服就是……”
他脱下染了狼血的外袍，告诉龙，“我身上这个就是衣服，人类都需要穿的。不过，我想做一件更暖和的衣服，需要用这些皮毛才行。”
见雪宪拿着外袍转身再次往温泉走去，幼龙的灿金瞳一下子紧缩了，瞳孔变成了很细的一条竖线。
它养的人类又要准备洗澡了。
幼龙的全部注意力都从皮毛上移开，彻底移动到了雪宪清瘦的背影上。
一想到人类在氤氲水池中游来游去的白皙身影，它就有点焦躁，目光也一刻都不再转移。
但是雪宪只是走近池子，把外袍放进去清洗而已。
幼龙：“咕？”
它胸口感到不明的燥热，烦躁地挪了挪爪子，在地面留下几道抓痕。
圣装的质地很容易清洗，但雪宪一刻也没耽误，每次染上污渍，他总是第一时间就会把它清理干净。他很珍视这件外袍，因为圣装不仅是身份的象征，也是他作为圣子，全部的人生意义所在。
洗干净后，雪宪把外袍放到一旁的石头上摊平，转头就对上了巨大的龙头。
“怎么了？”他惊诧地问。
幼龙用舌头舔了他的脸，然后，用吻部把他推进了温泉里。
“啊！”雪宪整个人都坐进了池水，恼怒道，“笃笃多！”
雪宪生气了。
外袍还没有干，他现在又浑身湿透，根本没有可以替换的衣服！

第13章
龙惹了祸不自知，还趴在温泉边看雪宪。
令雪宪生气的是，每当他试图爬上来，幼龙就会再次用大脑袋把他推下去，还兴奋地走来走去，尾巴把温泉旁边的石块都扫进水里，并且乐此不疲。
“呜！”
幼龙灿金色的眼睛亮晶晶。
它好像特别喜欢看到雪宪下水。
“你不要闹了！”雪宪没好气地喝止。
被幼龙这么一胡闹，他的里衣、外袍都湿了，不得不全部都摊开在温泉旁的石头上，等待烘烤。可是，哪怕是最烫的一块石头，烘干衣服的速度也没有那么快，他现在是没有衣服穿了。
雪宪没有办法长时间赤身裸体地长待在洞中，只好把自己泡在池子里，上半身尽量搁在池子外面，以免缺氧。
更让雪宪恼怒的是，他脱光后这头龙也不闹了，反而规规矩矩地趴在温泉旁边，慵懒地看着池子里的他。
天不尽人意，天黑后气温骤降，溶洞外又飘起了大雪。
风改变了方向，雪风倒灌进溶洞，雪宪一半身体冷得发抖，另一半身体却热得不行。
他心里很清楚，这样下去迟早会生病的。
所以，他不得不摸黑从温泉里爬了出来，使用作为床铺的椰子叶来裹紧自己。
椰子叶平时压在身下垫着睡觉还行，直接接触皮肤，是扎得雪宪又痛又痒。
而且，椰子叶根本不挡风。
长到这么大，哪怕是来到流落到龙屿以后，雪宪都从来没这么狼狈过，此时他瑟瑟发抖地蜷缩在一块岩石后，眼睛止不住地发红。
他想，这头笨蛋龙该不会以为他要洗衣服，是要把所有的衣服都洗了吧？！
又一阵寒风灌进洞中。
雪宪的皮肤上立刻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好在身后的岩石还有一些温度，他马上转了个身，用身体贴紧那块石头，再用力拉着椰子叶裹紧自己。
黑暗中，幼龙好像探头过来了。
巨大的、覆盖鳞片骨刺的头颅从椰子叶上掠过，摩擦出哗哗声响，弄得雪宪身体发痒，低声呵斥道：“你走开，坏蛋。”
他别过头，不想去看龙。
后背泛起一阵暖意。
雪宪感到自己的发丝正随着龙滚烫的鼻息拂动。
幼龙在嗅他。
随后，脚边滚来了什么东西，雪宪用手摸了下，确认是幼龙白天叼回来的那些白色的果实。
现在幼龙把那些果实都推到了他脚边，像是在求和，或者示好。
雪宪心中一软，觉得自己这场气生得没有意义，龙什么都不懂，他和它置气也是没有用的，只好闷声闷气道：“我不吃。”
幼龙“呜呜”地低吼。
因为冷热交加，雪宪的鼻子塞住了，说话带着鼻音：“我又不是一天到晚就只想吃东西的。”
他想和圣殿里的人们一起玩全息模拟游戏，想去击剑，想唱歌，甚至连最讨厌的围棋课也愿意去上，在这龙屿的溶洞里每天被投喂的感觉，其实让他觉得文明世界的一切都在远去，让他觉得惶恐。
这些都无法对一头龙诉说。
雪宪忍住忽然涌上来的软弱，齿关打着颤：“我太冷了。”
他轻微地哆嗦着，问道：“笃笃多，我太冷了，你可不可以再过来一点？”
庞大的龙身就在雪宪的身旁，仿佛一座小山。
雪宪期望幼龙能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最好是能替他把溶洞口的风完全给挡住，那么他就不会冷了。
黑暗中窸窸窣窣一阵响，也不知道幼龙在干什么，雪宪只能听到它移动的声音和不时掠过他耳郭的龙息。
紧接着，雪宪的脸上忽地一热，原来他避风的位置太刁钻，幼龙要想办法变换角度，才能把巨大的头颅绕过岩石后面。
现在它显然成功了，正在用舌头舔他的脖颈和脸颊。
雪宪不想被舔，有气无力地说：“别、别舔了。”
他睁眼，看到龙的灿金瞳在漆黑的环境中发着光。
龙的夜视能力很好，应当把他现在的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眼神和平时的不同，寒风还在刮，雪宪赤身裸体，冷到直发抖，根本没有空隙去想幼龙的眼神是哪里不同。
“由卡。”
他的脑海中再次挤进了龙的思绪。
“由卡……”
那意识很轻，却不容拒绝，像响在耳旁的低语。
是雪宪啊，不是爸爸。
你这头笨蛋龙。
雪宪迷迷糊糊地，无力去纠正幼龙。
随后，雪宪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头龙，正在飞。
他飞在云端，被风稳稳地托住了身体，只需要轻轻地调整一下双翼的角度，就能继续在天空自由翱翔。
万尺高空下是深蓝近黑的大海，不远处则是从海面一路冲向天空的海上旋涡。那些巨大的旋涡连接着天空与大海，其中电闪雷鸣，乌云滚滚，天与海几乎是在交换。他能认出来，那便是黑海，那旋涡处，便是分隔龙族与人类领地的风暴港。
他飞得远了些，终于看到了高空下的海岸线，他调整双翼俯冲向下，万物在他眼中急剧放大！
云、风、气压，还有雪山深谷，雪地里翻滚出一个小小的人。
“由卡。”他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说。
那是个身穿白色圣装的少年，满身狼狈，双目紧闭，似乎正昏迷不醒。
一看面容，竟是他自己！
猛地从睡梦中惊醒，雪宪睁开了眼睛。
他怎么……好像梦见了刚被幼龙抓来雪域时，自己昏倒以后的画面？
而且，是以龙的视角？
在梦里，他好像变成了那头幼龙。
天色大亮，暴风雪已经停了，雪宪的全身都像被一团热源包裹着，有点硌，但是很暖和，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分辨了半晌，目之所及之处是覆盖着银色软甲一样的肌肉，还有薄膜之下隐约可见的血管。
原来他睡在了龙翼之下。
昨夜，这头幼龙将他藏在了自己的腋窝，那块全身上下最柔软的地方。
幼龙还沉睡着，头枕在地面，雪宪只能看到龙下颌整齐坚硬的鳞片。
他身上未着寸缕，和龙这样紧密接触，让他觉得怪怪的，有点不好意思，趁幼龙还没醒，悄悄从龙翼下爬了出来。
好在昨晚晾的衣服已经干了，雪宪快速地给自己套好衣服，才刚穿好，龙便也醒了。
它立起身躯来嗅了下雪宪，似乎在确认他的情况。
“我没事！”雪宪对他说。
幼龙甩甩头，张开双翼伸了个懒腰。
被一头幼龙照顾的感觉很奇怪，雪宪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这头幼龙却好像一点也没在意。如果它是一头雌龙的话，雪宪简直会觉得它是母性大发了。
说不定这头龙根本不是把他当成“爸爸”，他看，它分明是自己想做“爸爸”吧！
难道雄龙也有这种养崽的爱好吗？！
昨夜下的雪给雪宪的计划拖了进度。
经过一夜，雪已经累积得很高，堵住了大半个洞口。
对龙来说，那不算什么，费费力气就能拨开积雪出去觅食，所以幼龙好像不是很在意。只见它去洞口查看了一圈，就进来找了个位置躺下了，还打了个呵欠，露出满口獠牙。
雪宪：“……”
他试探着问：“笃笃多，你今天不出去捕猎吗？”
幼龙没什么反应，它耷拉着眼皮，那双巨瞳半睁不睁地，浑身筋骨好像都写着三个字——放假了。
头一天它给雪宪带回来的果实还有很多，它自己也才进食了一头三、四米长的雪狼，肚子填得饱饱的，一人一龙还有足够的能量可以撑到积雪融化。
幼年龙玩心重，之前是逼不得已才每天出去捕食，现在一切都不用担心，它这副消极怠工的模样实在是情有可原。
雪宪便吃了一些果实，又去看了看昨天放在石头上烘烤的狼皮。
狼皮很厚，不像衣服干得那么快，但已经失去了一些水分，大约还需要烤上几天，他便重新放回了石头上。
左右没有事做，雪宪又找出那块一直被他当成工具使用的尖石开始磨，打算把它磨得更锋利一些。
声响让幼龙抬起眼皮，随后探过头来，好奇地观看。
雪宪摸了摸它的头，说了句：“我在准备做衣服的工具，那些狼皮太厚了，得把石头磨尖才能割开。你睡吧。”
幼龙看了一会儿雪宪，又看了看石头上的狼皮，随着溶洞里有规律的磨石声逐渐睡去。
*
洞口的雪融化得不算快，经过两天的休息后，幼龙就再次恢复了出去捕猎的频率。
它用爪子拨开厚厚积雪，掏出一个大洞，双翼紧贴后背，把庞大的身躯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钻了出去。
它有时会带回和上次一样的白色果实，有时也会带回点别的什么，有一次竟然还真的带回了几根香蕉。但更多的，还是它带回来的动物。
自从雪宪说了要做衣服，幼龙仿佛是有意识地往洞里带长有皮毛的猎物。
它又抓过两次雪狼，一次肥硕的鼠兔，甚至有一次还带回了一头熊，要不是雪宪还需要吃鱼肉，他怀疑这头幼龙会完全放弃下水捕鱼，直接全部捕食野兽。
雪宪费力地把那些动物皮毛都洗干净了。
溶洞里每块发烫的石头都铺上了等待烤干的动物皮毛，大小不一，品类繁多，一眼看上去颇为壮观。
雪宪粗略估计了一下，现在他至少能得到一件皮毛大氅，一条裤子，外加一顶兔毛帽子，而那张的熊皮可以卷起来做随身床铺，那么即使露宿在野外，他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冻得生病了。
另外，他看了看自己仅剩的那只靴子，感觉还能用剩下的皮毛做一双雪地靴。
但他又遇到了另外一个难题——他没有针线。
雪宪一直在想办法。
很快，他就想到了自己可以撕开里衣作为线来使用。外袍是圣装，他舍不得损毁，但里衣没有外袍重要，他可以用里衣来缝合那些皮草。
至于针……他灵光一闪，想到了那种鱼骨。
在幼龙捕捉回来的鱼类中，有一类鱼是雪宪不太喜欢的，它的刺又长又尖坚硬无比，但每一根刺的末端都有个小孔，简直是天生的针。
比起它，雪宪更喜欢吃另一种只有一条骨头的鱼，所以幼龙已经很久没有捕捉过别的鱼类了。
“笃笃多！”
雪宪站起来对着龙喊道。
幼龙正在休憩。
它仿佛已经习惯了雪宪对它的称呼，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露出长长的脖子与覆盖坚实鳞甲的前胸。因为洞口的光线刺激，那双灿金色的瞳仁细成一条线，注视着不远处的雪宪，少时，它便把头伸了过来。
雪宪捧着它的大脑袋，轻轻抚摸它的下颌缘。
最近他发现龙很喜欢他这么做，甚至比摸脑袋还喜欢，而且有愈往下它愈是舒适的趋势。
雪宪可不太敢。
龙的肚腹区非常敏感，听说只有非常亲密的配偶关系才可以触碰。而且，这几天的朝夕相处中，雪宪有一次不小心看到了它的雄性特征，那东西巨大，和龙的外表一样狰狞恐怖，着实让雪宪惊得不行，当场就打消了“这说不定是一头雌龙”的想法。
“我有点饿。”雪宪对龙说，“你可不可以带我去捕鱼？”
幼龙翻了个身，坐起来看着地上那条没有怎么动过的鱼。
它似乎有些不解，低头嗅了嗅。
“我想吃别的鱼。你可以带我去吗？”
雪宪纯粹是睁眼说瞎话，心跳得很厉害。龙的理解能力有限，就算他能准确说出那种鱼的品类，龙也很有可能听不懂，所以他还是得亲自跟着去。
幼龙动了动龙翼，鼻子开始喷气，它不乐意这个脆弱的人类走出溶洞。
雪宪见状，立刻跑去取下烤得干干的雪狼皮毛披在肩膀上，又在脚下绑了一块雪兔的皮。
“我想自己挑一挑鱼，顺便再学着自己捕一次猎！”顺滑蓬松的皮毛衬得雪宪的脸很小，他神采奕奕，仰着头证明自己，“你看，我身上有这么厚的皮毛，一点也不会冷！”
幼龙似考虑了一下，便要伸出黑色尖爪来擒雪宪的腰。
雪宪敬谢不敏，赶紧后退几步：“不不不，我自己走！你放心，我会紧紧地跟着你的！”
幼龙“咕”地叫了一声，仿佛没理解。
雪宪赶紧又说了一次：“我一步也不会乱走，会一直在你看得到的地方！”
幼龙沉下脖子，用吻部亲昵地碰了碰雪宪的脸。

第14章
雪后的溶洞外又是一个新的世界了。
上次雪宪出来只觉得这里烟雾缭绕美得像个仙境，这一次积雪更深，多了一份庄严肃穆的纯净。
雪宪呼吸了一口寒冷的洞外空气，看着头顶碧蓝的天空，感到自己的头脑思绪都焕然一新。
然而，现实没有想象中美好，这些雪又厚又松，他刚一脚踩下去，就发现自己得使好大的劲，才能把脚拔出来。
幼龙不懂得要等待无助的人类，它在雪地里扇动双翼，卷起一阵夹杂雪花冰渣的狂风，就轻易地飞上了天空。
还好，它并没有急着走，第一次带雪宪出去捕猎似乎让它有些兴奋，因此不停地在半空中盘旋，还时不时发出震耳欲聋的龙啸。
它这一叫，雪宪便隐隐听到了轰隆隆的声响，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引起了雪崩。
雪宪往四处的雪峰观望，没能察觉到是哪一座雪峰崩塌，只咬了咬唇，心中暗暗祈祷，希望那里的动物没事。
忒亚的光照耀雪地，雪宪披着雪狼皮，慢如蜗牛地走了一会儿，竟然还慢慢地出了一点汗。
等走进树林，脚下的雪倒是没那么深了，可是裹在脚上做临时靴子的鼠兔毛让他开始打滑，走得也不比之前轻松。
看来，要离开雪域，他还要做更多的功课才行。
幼龙的身影掠过树林上空，震落了树梢的积雪。
雪宪忽然有了个主意。
他在林间找折了些带叶松枝，每个都留有四十公分左右长。他快速地把这些树枝用腰带和鞋带并排绑起来，绑在自己的脚下，就做成了一个防滑的“雪地鞋”。
等走出了树林，雪宪发现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他的重心被长长的树枝分散，即使行走在蓬松的雪地里，也没那么容易陷下去了。
此法可行。
雪宪来了精神，忍不住“耶”了一声。
龙啸又起。
那头幼龙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它在空中绕了一圈，似乎在警告雪宪的磨蹭，兀自加速往前飞去。
“等等我！”
“笃笃多！”
雪宪也开启了快走模式。
他穿得厚，脚下也不方便，就像一个笨手笨脚的机器人，不一会儿衣服乱了，鼻尖也冒汗了。他大口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肺部都来了个透心凉，心情却十分愉悦。
雪宪笨拙而缓慢地在雪地里行走着，摔了两跤，然而每一次爬起来，都能看见幼龙的身影就在天际，为他指引方向。
“要是我也能飞就好了。”
雪宪心中忽然冒出这样的想法，第一次对龙感到羡慕。
如果他也有翅膀，他也能飞，那么他就能像梦里那样翱翔在天空，直接穿过雪域，越过海洋，回到属于他的世界里去，哪怕是遇上风暴港的飓风旋涡也没关系，天高任鸟飞，做一头龙是多么的自由啊。
随后，他又想，那又怎么样呢？
人类没有翅膀，但不是也靠着智慧穿越星际，来到了这颗神秘的星球重塑文明。
“嗷——”
天际再次传来龙啸。
雪宪甩开乱七八糟的心思，加快速度，一门心思地跟着幼龙往捕猎地走去。
*
他们来到了一块几乎看不到头的冰面。
冰是完全透明的，人站在上面像是完全凌空了，从冰面上就能看见冰下活蹦乱跳的游鱼，和大片浅蓝色的奇异矿石。但冰面又足够厚，连龙在上面行走，都没有产生哪怕一丝的裂缝。
这里应该是一个很大的湖泊，因为水中或矿石中的某种特殊物质，才造成了这样的奇景。
雪宪趴在冰面上看了一会儿，他也还不过是个半大少年，此时暂时把心事都抛诸脑后，只觉得新鲜。
幼龙却比较着急，这次它表现得像个监督幼崽的家长，低吼着在冰面走了两圈，提醒雪宪他们应该做正事。
雪宪是有目的而来的，他用目光仔细地在冰面下不断搜寻。
这时，一群密集的鱼团从冰下快速游过，鱼团之大，恐怕足有数千条小鱼，它们吸引了龙的注意力。
幼龙扬起双翼，脖颈也高高昂起。
只见它那身银白色的鳞甲之下有什么在迅速膨胀发光，由肚腹处开始，经过前胸，眨眼间就到了脖颈，那是犹如岩浆的龙之烈火，可摧万物！
幼龙迅速低头对准冰下鱼团，张嘴喷出了滚烫的火焰！
龙火接触冰面，发出轰轰烈烈的声响，夹杂风声、破冰之声，很快冰面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口。
那冰裂开来，裂缝一路蔓延到雪宪脚下，他吓了一跳，不得不转身奔跑。
冰面比雪地要滑上数倍，即使雪宪脚下有粗糙的树枝增加摩擦力，还是狠狠地摔了一跤：“啊！！”
好在他身上穿得足够厚，像个球一样，这一跤摔得除了膝盖有点痛，倒是没什么大碍。
他翻身从冰面坐起，还没来得及站立，就见身下的冰面掠过密密麻麻的鱼团，尾随而至的，还还有那个布满银色鳞甲的身影——幼龙已经钻进了由龙火融化出的冰洞，潜入了水底！
“笃笃多！”雪宪双眼发亮。
冰下，幼龙的双翼完全展开，薄膜下骨骼肌理分明，似浮在了水中。
它好像不用怎么游动，就能快速地在水中前进。
那身银白色的鳞片在坚冰之下发亮，每一片都折射出绚丽光彩，与水底浅蓝的发着微光的矿物质交相辉映，所到之处，带起一层层的水波。
龙并不是水陆两栖动物，它们能在水底乃至深海之下如此畅游，全赖它们龙翼与胸腔的骨骼结构，还有那强大的肺活量。一头龙最长能在水底连续潜泳将近一个小时，在混沌日之前的战乱时代，龙不仅是天空的霸主，也是水底的超级隐患。
雪宪看过一部纪录片，一艘人类的大型水行艇在水底作战，雷达检测到了龙的存在，仅仅十几秒后，远在数千米之外的龙就从水行艇底部袭击，硬生生把水行艇顶出了海面！
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至今也没有人能给出解释。
幼龙追逐着鱼团，眨眼间就游去了远处。
雪宪拔腿跟去，在冰上追着它们在冰下的身影。
跑到了湖的深处，冰面倒映出辽阔的蓝色天空与朵朵白云。
雪宪累了，就那么躺在冰面上，一时间，竟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湖。
“噗嗤——”
巨物出水的声音传来。
幼龙塞了满满一嘴鱼从湖底爬出来了，它浑身滴水，水花溅射在冰面上哗啦啦作响。那些鱼不过是鱼苗而已，其实没什么肉，龙的玩心重，追逐了这一场并不只是为了进食，纯粹是为了好玩。
不过，幼龙还是仰着头，把数十条鱼苗都生吞而下，然后“唰”地一声，它张开了浑身鳞片，随后身上就“滋滋”地冒起了水汽。
原来，它凭借自身的龙火体质，竟然还以这种方式将身上的水分都蒸发。
雪宪吃惊极了，这个功能也太好太实用了吧！
冰下有鱼游过。
雪宪眼尖瞄到，连忙跪在冰面上，紧盯着那条大鱼大喊：“笃笃多！快！就是它！我想要的就是这种鱼！”
幼龙刚把自己蒸干，闻言也没有犹豫，只见它走到刚跳出来的那个窟窿口，收起双翼，再次一个猛冲扎进了水底。
这次幼龙速战速决，并不玩耍，快得变成了在冰下一闪而过的银色影子。
雪宪并没有看清它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等它再次出水，口中就已经衔着那条一米多长的大鱼了！
“笃笃多，你好厉害！”雪宪激动地跑过去，“你也太帅了吧！”
幼龙高高地昂着脖子，用灿金色的眼睛看着雪宪，非常得意。
随后它放低脖子伸头过来，雪宪福至心灵，赶紧抚摸上了它的头颅：“你真棒！我要是有你这么厉害就好了！”
仿佛是在享受这种夸赞，幼龙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任雪宪抚摸了一会儿，就想来舔他。
“咕特恩。”
它的意识说。
雪宪最怕被龙舔了，那舌头又大又湿，舔得太重，他每次都要被舔得坐一个屁股蹲，赶紧退开了几步远：“好啦好啦，别舔了别舔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说着，雪宪就把双臂伸向还在冰面上不停扑腾的大鱼，想要把它抱回去。
这么大一条鱼，鱼刺应该有很多，而他只需要那么一两根就足够了。
这时，幼龙的黑色爪子却摁住了那条鱼，喉咙里发出低吼。
“怎么了？”雪宪抬头问道。
幼龙用吻部在雪宪的额头轻轻点了下，就用爪子把鱼拨开了。
它的力气大，鱼顺着冰面滑出了好远，在远处扑腾，摆着尾巴。
雪宪不解，幼龙却对他龇出尖牙，然后再用吻部把他往前一推，直推倒了冰窟窿附近！
窟窿下的水面微微荡漾，波光粼粼，不时有鱼儿们经过，它们仿佛不知危险，仍在水底下遨游。
“其咕木多拉，由卡。”
深沉的意识自脑海中出现，龙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
那些含糊的发音溜走，但这一次雪宪仿佛抓住了什么，他好像……明白了幼龙想表达的含义。
它想让他自己捕一次猎！
“你想让我自己抓一条鱼吗？”雪宪回头，风刮乱他的头发，拂过他迷茫的脸，“你想我也跳下去，像你一样？”
幼龙仰头叫了一声。
原来，它还记得出发前雪宪说过的话——“我想自己挑一挑鱼，顺便再学着自己捕一次猎！”
“这样啊……”雪宪苦着脸。
他不是不想自己捕猎，只是他无法跳入那么深那么冰的水里。
这里的情况和他想象中有差异，他原以为龙是在某条河中，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捕到鱼的，而不是在这几米深的冰面之下。
作为弱小的人类，极寒天气下无装备潜水，可以说是自寻死路。
“我不能下去的。”雪宪说，“下面太冷了，我也憋不了那么久。”
“咕？”幼龙歪起了头。
见雪宪真的不打算下水，幼龙又凶起来。
这一回，它张开了双翼，头颅低下来，眼睛里似乎都在冒火光。
看来，这头幼龙不仅想喂养雪宪，还想培养他成为猎手，今天这么兴奋地带人类走出巢穴，就是为了让他学习捕猎，此时可以说是恨铁不成钢了。
雪宪却又看了看那个冰窟窿，下意识咬着唇。
天气这么冷，洞口边缘已经重新开始结冰。
在龙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他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地对龙说：“我不能下水，但是我可以想办法。你等等我！”
在大自然面前，在龙面前，人类虽然弱小，但绝不是不可作为。
雪宪思考着，等他真正离开这条幼龙踏上回家的路途时，捕猎也是他能不能活下去的决定性技能。
既然都来了，为什么不尝试？！
他可不能让一头龙看扁！
雪宪一滑一拐，艰难地离开了冰面，等他回来时，手中拿着一根长长的树枝。
这里没有绳索和诱饵，他没有办法钓鱼，但是他可以采用别的方式。
在折断树枝时，雪宪有意折成比较尖的形状，随后又用随身携带的尖石削了一部分，它就变成了一只粗糙的矛。
或许在地球上，远古时期的人类就是这样开始使用工具的。
那一刹那，雪宪觉得自己仿佛与那时的人们身影重叠，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幼龙在冰窟窿旁不耐地磨着爪子，大概已经等不及，想自己再下去一次了。
雪宪的目光不慌不忙地瞄准了一条游过的鱼，对幼龙说：“笃笃多你看着，我们人类其实不用下水也可以捕猎的！”
幼龙好像听懂了，登时“唰”地竖起背上的骨刺，眼睛紧紧盯着水里的鱼。
雪宪也感到紧张，他脸部轮廓紧绷，等找准了机会，就对着那条肥大的鱼狠狠地扎下了树枝！
然而理想很美好，现实却残忍，只听“嘭”的一声响，树枝猛地被水的浮力弹回，直冲雪宪的脑门！
雪宪“哎哟”跌倒，脑门顿时起了个血包！
幼龙金瞳瞪着他：“咕？”
雪宪捂着头眼泪汪汪，脸已经鼓成了包子：“呜呜呜，这次不算！你等等，让我再来一次！”

第15章
雪宪可太沮丧了。
可能是特殊的矿物质使然，这湖水的质地有些奇怪，浮力很大。而刚才他为了图方便还选择了轻一点的树枝，所以第一次尝试，没有抓住技巧。
少年人不服输的心性被激起，他不顾额头的疼痛，一边擦眼泪一边去研究湖水。
可惜，没能研究出个所以然。
不管了，雪宪重新抓紧手中那根树枝，满心都是他绝不能让人类在龙面前丢脸，他一定要成功一次！
可是一次、两次……每一次都失手，他就是扎不中鱼，最后连树枝也掉进窟窿中央，抓不到了。
雪宪：“……”
他趴在冰洞边，生平第一次自食其力却大受打击。
银色幼龙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再次钻进冰下潜入水底，这一次再上来时已经捉住了雪宪想要的那条鱼，轻松地把鱼吐在了冰面上。
“啪嗒，啪嗒。”
鱼儿摆尾拍打冰面。
幼龙“呜呜”低吼了两声，没能得到雪宪的抚摸，便用大脑袋去碰雪宪的脸。
这一次，幼龙没有再急躁地要求雪宪下水了，或许它改变了主意。
它豢养的这名人类太弱小了，还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猎手。
不过，他学不会捕猎也没关系，反正它作为一头强大的龙，可以轻松地喂饱它的人类。
捕猎失败。
雪宪的低落情绪一直持续到回到溶洞里。
在回去前，幼龙解决掉了一条大鱼，雪宪则抱回了另一条，以便取出骨头做针使用。
雪地本就不好走，鱼很碍事，雪宪却说什么也不把鱼交给龙带走，非要自己抱着，这是他作为人类最后的倔强。
后来，雪宪又想办法折了一根树枝做拐杖，幼龙走走停停等了他好几次，他们才回到洞中。
回去后，幼龙用先前的“超能力”滋干了自己的鳞片，雪宪也脱去了濡湿的雪狼皮毛，在温泉里洗了手，随后便剖开了那条鱼。
雪宪先吃了一些鱼肉，忽然面向幼龙，问道：“笃笃多，我是不是很没有用啊？”
幼龙伸过头来，用灿金眸子看着他。
龙不是独居动物，也不是没有家族生存的观念，这头小龙之所以流落在外，其中一定有雪宪不能了解到的秘辛。
可是它还是那么小的一条龙，就已经拥有了完全的自理能力，所以脱离危险后，它不仅能逃得远远的，还能靠自己的力量养活自己。
反观雪宪已经这么大了，却还什么也不会。
离开蜜儿她们、离开老师，离开栖息大陆，他就变得很没用了。
“谢谢你帮我。”
雪宪对幼龙伸出了手，对方立刻会意，把头埋得低了些。
雪宪抚摸它的下颌与脸颊，感受那粗糙坚硬的鳞片。
虽然是这头小龙不守信用把他带走的，但雪宪清楚地知道这些天如果不是靠着这条小龙，他未必能活下来。雪宪也知道，若是老师在这里，一定会夸他勇敢坚强，安慰他在这种情况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是最勇敢的圣子，你是我们的骄傲。”白博士一定会这样说。
雪宪几乎可以想象到老师和蔼而富有耐心的笑容。
那都是哄他的。
雪宪从没有任何时候这样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幼龙喜欢雪宪的抚摸，亲昵地用头来触碰雪宪的身体。
“笃笃多，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头很勇猛的龙。”雪宪说，“等你长大了，经过真正的求偶期，和你的配偶生了龙蛋，你一定会成为一个最好的龙妈妈，咳，不，龙爸爸。”
“咕？”幼龙睁开了本来已经舒服得闭上的眼睛。
它炯炯有神地看着雪宪，骨刺立起来。
“龙爸爸。”想到笃笃多以后带着一群小龙幼崽的画面，雪宪笑起来，“生一窝龙蛋！”
幼龙银白色的鳞片抖了抖，高兴地用舌头来舔雪宪。
雪宪“咯咯”地笑着躲，却还是被幼龙摁在地上舔了一会儿，舔得他浑身发痒，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心情竟然也好了很多。
“好了，不玩了，我要做衣服啦。”
他躺在地上，雪白的圣衣凌乱。
幼龙似乎没有玩够，恋恋不舍，不肯走开。
雪宪气喘吁吁，用细胳膊推开幼龙，结束了嬉闹。
*
雪宪仔细地把鱼刺从鱼肉里剥离出来，放入温泉清洗。
剩下的鱼肉，他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放进椰子壳中，而是把鱼肉撕成了长条，和先前的一些肉类一起放在洞中的岩石上烘烤。
他把鱼刺都洗干净做针，线则需要从里衣上抽离出来。
圣装的外袍很结实耐用，贴身的里衣用的却是最柔软舒适的布料，抽出针织的丝线后不能直接使用，还需要把它们重新编制成比较粗的线，才能缝紧那些野兽的皮毛。
雪宪不会缝衣服，更不会做靴子，他只见过蜜儿和一群女孩子叽叽喳喳地做手工玩。
所以做衣服这件事想得很容易，做起来却花了比想象中更长的时间。
线编织好了，穿过鱼刺，再用鱼刺去穿过那些皮草。
做法不当，皮草还不够干燥，很难穿透。雪宪使出了吃奶的劲，但常常失误。
他的手指被自己戳了好几个小小的血洞，疼得眼眶通红，只好把手指含在嘴里缓解痛楚。
幼龙对雪宪的行为很好奇，总是趴在一旁静静地看，它不会说话，自然不会问，雪宪便也不用解释了。
这些天雪宪显得很忙碌。
因此幼龙来嗅他的手指时，他便耐心地和幼龙说：“不痛的，笃笃多。”
“这么一点小伤，还没有往身上刺青的时候痛呢。”雪宪一边缝靴子，一边说，“小的时候，我最怕每年一次的刺青了，因为时间又长又难熬。每次都要等待举行完仪式，然后再浸泡到药池里，由四位文明古国的人类代表来给我刺上图腾。”
“有个代表叫厄瓦，他下手重，总是扎得我好疼，你看这里——”
说着，雪宪拉开衣领，给幼龙看自己的左侧锁骨往下的位置。
皮肤温热，有人类独特的香气。
幼龙的金瞳盯着那一块白皙的皮肤，喷了口热气：“嗷。”
热气喷在雪宪的皮肤上，他笑着缩了缩：“好痒。”
可是，他还是让幼龙看他指着的地方。
锁骨下方的皮肤里缀着一朵小花，那花花瓣纤长，像鸟的翅膀，正是一朵属于栖息大陆的倦鸟花。
幼龙歪着头，似乎还想凑得更近一点。
但它实在把雪宪弄得太痒了，雪宪拉好衣领，把皮肤都遮了起来。
幼龙：“？”
雪宪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光是这里就刺了三次，前两次都因为我忍不住疼失误了。”
洗掉再重新刺青的过程有多疼，雪宪不予赘述，他想到了什么，又解脱般说：“明年还有最后一次，等我举行过一次典礼，就不用去啦。”
等雪宪回去了，还需要再经历一次那种痛。
要说流落在外的唯一好处，恐怕就只有不用去刺青了。
可是……
等回去以后，他说不定会想念这头龙的。
看着幼龙，雪宪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这几天，雪宪都待在最靠近洞口的位置缝衣服，那里光线好，不怎么费眼睛。顺便，他也计算幼龙离开和回来的时间。
幼龙坚持捕猎，仍然会带回一些温血动物，即使雪宪已经不需要多余的皮毛了，它还是会不断地带给雪宪。
每次吃完肉，还会留下相对完整的皮毛等着雪宪去捡。
仅有一次，幼龙时隔半月又带回了水果。
那是一把黄色的果子，比桂圆要大一些，但也是呈一大串状生长的。
雪宪在栖息大陆也见过这种果子，知道它们来自于海边，需要咸湿的空气与土壤才能生长。
雪宪拿到黄色果子，心里非常激动，他记录了幼龙的飞行方向，也正好计算出了这一次幼龙的行程时间，是大约不到两个小时。也就是说，路程在一千公里左右，速度快一点的话，步行大半个月，就能看到海岸线。
虽然海岸线那边不一定会有出路，但是总比困在这雪山深处要好。
如果运气好的话，雪宪不仅能看到一些人类世界漂洋过海而来的遗留物，说不定还能遇到一些流落到这里的畸变体，只要到了海边，办法总是比困难多的。
唯一的问题是他需要再验证一次，验证龙的飞行方向，以免他走岔了路，他需要幼龙再跑一趟。
雪宪很快就把黄果子吃完了，他对幼龙说：“笃笃多，这种水果很好吃，你可以再去给我带一点吗？”
幼龙嗅了水果的味道：“咕？”
嗅完，又让雪宪给它挠了一会儿痒痒，才走到溶洞外，重新展开双翼飞走了。
这一次，幼龙走了同样的方向。
雪宪再次计算，幼龙回来的时间和上次去的时间差不多，说明他的估算是正确的，让他激动不已。
*
要离开的前一天，幼龙捕回了一头变异狍子。
这种狍子前足生出了锋利的尖爪，被猎食者盯住时能快速地打通雪洞逃生，非常机灵。
幼龙也是第一次抓到这样的猎物，它的脖颈连接胸脯的地方被狍子的角刮出一道血痕，但它依然没有马上吃掉狍子，而是把它放进洞中玩弄。
狍子屈膝跪地，幼龙就用尖尖的黑爪子拨弄人家，先把狍子拨个四脚僵直朝天，少时，又跳起来躲藏。
幼龙在洞中追逐狍子，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叫声，有些时候居然显得有些高亢，是真正属于一条小龙的声音，没有雪宪常听的那种沉稳。
“嗷——”
幼龙本性暴露，扑棱着双翼，将狍子赶到一块岩石后。
龙天性中就有对追逐的热爱，这种性格特点在幼龙身上隐藏得很好，除了上次在冰面下捕鱼时展露过，雪宪还是第一次见到它这么活泼，所以并没有阻止。
等彻底玩累了，幼龙才叼住狍子的脖颈，把它彻底咬死了。
血流了一地，龙凶残地撕开狍子，将肚腹处的软肉扔给了雪宪。
又要茹毛饮血了……
雪宪这么想着，忽地灵光一闪：“笃笃多，你想吃烤肉吗？！”
幼龙停下进食的动作，舔了舔嘴边的血迹，似乎正等着雪宪说下去。
雪宪把狍子肉拖到一旁，对幼龙说了句“等等我”，就披上雪狼皮走出了溶洞。
他在树林里捡了一大捆树枝，这些树枝并不是很干燥，但龙火着万物，即使是新鲜的树木也能燃烧起来——
等等！
既然龙能喷火，那么他之前为什么吃了那么久的生肉！直到快离开了才想起来吃熟食！
雪宪觉得，他迟早会被自己笨死！
懊恼之余，雪宪干劲十足地将树枝都扔进了洞里，搭成一个柴堆。
幼龙站在对面，好奇地看着这一堆树枝。
“笃笃多，我需要你帮忙喷一次火，把这堆树枝点燃。”雪宪比划着告诉龙，“这样我们就可以烤狍子肉啦！”
幼龙不解：“咕？”
“像你刚才做的那样！”
雪宪又身体力行地做出喷火的动作，只做了一次，还来不及闪开，就见龙低下头，一团滚烫的火焰从它的口中汹涌而至！
“轰——”
那堆树枝当场变成了灰烬。
“咳咳咳……！”
雪宪被熏了个正着，满脸漆黑，头发也烧焦了大半，冒出糊糊的味道。
幼龙：“咕？”
雪宪不仅头发遭殃，脸上也有危险的讯号。
他跑去温泉边洗了脸，再一摸，知道自己的眉毛与睫毛都完蛋了：“呜呜呜呜，笃笃多，你准备好的时候能不能有点提示啊！”
这下好了，为了吃一顿烤肉变成了丑八怪。
雪宪为自己的体面掉了两颗眼泪，都已经这样了，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越战越勇。
他去外面重新捡了一堆树枝回来，他就不信了，今天非要吃到烤肉不可！

第16章
幼龙还掌握不好喷火的力道，它使用龙火时常常伴随着愤怒与焦躁，每次都是全力以赴，狂喷一通。
因此雪宪又捡了两次树枝，才成功地燃起刚刚好的火堆。
来来回回，雪宪身上都开始冒汗了，干脆把袖子挽得高高的，跑去溶洞外面用雪清洗了狍子肉。
然后，他用身上磨好的尖石剔除了狍子的皮毛，又学着主城的大厨那样，在肉上割出几道口子，最后用一根长长的鱼刺把狍子肉串起来，架在火上烤制。
天黑了，溶洞里第一次燃起了篝火。
在这种光线里，幼龙的灿金色竖瞳变得圆圆的，使它坐在火堆旁不安地用爪子磨蹭地面的动作也显得可爱。
第一块肉烤得有点焦，见幼龙这么着急，虽然雪宪自己很想尝一尝，但还是先递给了龙。
烤熟的肉太香了，就算没有盐和其它调味料，但就连雪宪闻了，都在不停地咽口水。幼龙只迟疑了一下，就用尖牙把肉从鱼刺上叼走了。
它几乎是没有怎么咀嚼，“咕咚”一声吞掉肉，就眼巴巴地看着雪宪又穿上了一块。
“呜……”
幼龙的声音在溶洞里回答，很可怕。
是在催促。
但雪宪没忍住笑了：“笃笃多，你吃得那么快，是不是都没尝出滋味来！我们有一个成语是囫囵吞枣，说的就是你。”
这么大一头龙，那块肉别说塞牙缝了，就是把整个孢子烤了也不够它吃的。
幼龙没有理会雪宪，只全神贯注地盯着火堆上的肉看。
一人一龙都安静下来，两双眼睛都紧紧盯着开始冒油的肉，听着它在火上“滋滋”地响。
香气缭绕，洞壁上投映出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显得静谧。
火光也照亮了洞里的摆设。
龙叼回来的水果整整齐齐码在角落里，岩石上放着椰壳做的碗，还有雪宪准备的各类肉干。地上，则铺着干燥的树叶与椰子叶，动物皮毛做的衣物与靴子都挂在一旁，就像个真正的属于野人的巢穴。
肉烤好了，雪宪就把肉用尖石割开，一分为二，告诉龙：“先吃掉这块小的，我再烤一块大的，全都都给你。我吃现在这些就够啦。”
幼龙依言吃掉了雪宪给它的那份，就盯着雪宪看。
雪宪失笑，只好先烤上生肉，才慢慢地吃起自己那份。
太香了。
味道不怎么样，可是熟食的味道香得让雪宪差点把自己的舌头都吞下去。
他吃着吃着，眼里忽地涌上眼泪，烫得他眼圈都在发烫。他是如此地思念人类的生活，思念栖息大陆。
其实，他有想过再请求这头幼龙把它带回雨林去的。
一方面是他对独自穿越雪域这件事依旧感到很惶恐不安，一方面是他知道回到那里去找到老式水行艇的方法才是最优解。
但是，这个晚上看着这头幼龙，他又想起了它折断左翼，和被凶狠恶龙残忍欺负，钉在湖中高地的情景。
幼龙很害怕回到雨林，也很害怕离开雪山。
雪宪深知这一点。
这头幼龙看起来强壮凶猛，威风凛凛，其实不过是一头涉世未深的小龙，和人类世界的小孩大概没有区别。
雪宪也不想让这头幼龙去涉险了。
等他离开了这里，幼龙还会在雪域开始新的生活，天大地大，它一定会过得很好。
吃完所有的烤狍子肉，幼龙意犹未尽地舔了嘴巴和爪子。
“呜……”
它发出还想要的声音。
“没有啦，都被你吃光了。”雪宪摸了摸它的头，温和道，“下次再做给你吃吧。”
幼龙前胸被狍子抓出来的血痕还在，却浑不在意，依依不舍地盯着火堆。
雪宪想了想，对它说：“笃笃多，我们留个纪念好不好？”
幼龙歪着头，不理解雪宪的意思。
“你看啊。”
雪宪用鱼刺扒拉火堆，一些篝火残烬中的火星飞了起来。
幼龙看着空中的火星，想要去嗅。
它的鼻子触碰到其中一颗，又喷着热气甩了甩头。
雪宪找到了一块趁手的木炭，等待稍微冷却后，就捡起来往洞壁走去。
雪宪学过绘画，很有这方面的天分，画什么都是新手拈来。木炭在他手中像有了生命，一条条漆黑的线条，勾勒出幼龙此时的模样。
他一边画，一边回头观察，那头幼龙收起双翼，乖乖地坐在那里，正对人类奇怪的行为目不转睛。
画完了。
洞壁上出现了幼龙的样子，虽然线条简单，却栩栩如生。
“好看吗？”雪宪问。
幼龙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在溶洞中回荡。
它匍匐过来，用大脑袋推了推雪宪。
“由卡。”
它的意识说。
雪宪霎时明白，笑道：“你是想要再画一个我吗？”
幼龙：“呜。”
雪宪便捡起木炭，又在幼龙的旁边画了一个小人，不过，炭快没了，比那头幼龙画得要潦草许多。
画完，他退了几步，站在龙的旁边，和它一起观察了那幅画一阵，忽然想起来手环是可以拍照的。
手环没有信号，但一直都还有电量。
雪宪打开摄像头，走远了一些，让自己和龙都能出现在镜头范围内。
幼龙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正好回头朝他看。
“合影了哦。”
雪宪抬起手腕，将自己、龙还有壁画都放在取景框。
随后露出个拍照的标准笑容。
“咔嚓。”
手环留下了这一刻。
“雪宪和笃笃多，到此一游。”雪宪鼻子有点酸了。
做完这些，雪宪脱掉衣服去温泉里洗了个澡，随后穿上衣服，回到树叶做的床铺上躺好。
那头幼龙已经趴在火堆旁，合上了眼睛。
雪宪看了它一会儿，翻过身也睡了。
*
第二天一大早，幼龙就走出洞口，站在洞外的雪地里仰头长啸起来。
昨晚的猎物烤熟后味道很好，它似乎真的还想品尝一次，看样子准备去好好地捕猎一场。
雪宪站在洞里看着幼龙离去，被龙翼扇起的雪风吹进洞中，刮得他打了几个冷颤。幼龙在天空盘旋了一圈，很快便顺着风向调整双翼角度，消失在了天际尽头。
是离开的时候了。
雪宪没有耽误很多时间。
昨晚他没怎么睡，想了很多，把要如何快速离开溶洞这件事规划得有条不紊。
现在按照计划中那样，他先是用拆剩下的里衣做了个包裹，将那些风干的肉类、水果都尽可能多地装了进去——这些就是他未来不知道多少天的口粮，然后，他穿着圣装外袍，把粗制滥造的雪狼皮大氅披上，穿上鼠兔皮毛做的裤子和皮靴，把那张熊皮卷起来，用腰带把它和包裹困在一起，背在了身上。
最后，他捡起了剩下的最长的一根鱼刺，插在腰间，当成了佩剑般的武器。
这前后也不过只花了十几分钟时间。
幼龙去捕猎，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但雪宪的心跳得咚咚直响，比任何时候都要紧张。
整天被那头龙用意识喊“由卡”，他都快真的把自己当成它的爸爸，竟然有点内疚。
雪宪最后打量了一遍这个生活了很久的溶洞。
从温泉水，到树叶铺的床铺，到岩石，到昨夜的篝火灰烬，再把视线移动到了龙常常蜷缩着睡觉的，那块最宽敞的地方。
雪宪竟然有点心酸。
最后，他看向了洞壁上那幅昨夜画下的作品。
一头简笔画的龙。
一个火柴似的小人。
龙是个坏龙，害得人类找不到回家的路，他们萍水相逢，虽然没有培养出多深刻的感情，但还是勉强成为了朋友。
这些天和幼龙的相处很不可思议，一个人、一头龙，像童话故事一样生活在同一个巢穴里。
可惜故事总有结束的时候。
其实，就这样结束挺好的，这段经历会变成人生中一个美好的梦，许多年以后也值得回味。
雪宪退后几步，背着行囊离开了溶洞。
洞外的积雪一如既往地深。
算算时间，再过几天栖息大陆都该入夏了，这雪域却像没有春天，永远是个冰雪世界。
有了前两次在雪地出行的经验，雪宪很快就走入树林，在里面折了一些树枝绑在脚下防滑，顺便再找了一根粗壮些的，用来作为拐杖探路。
他现在不能算是轻装简行了，身上背了太多东西，是他接下来这段时间赖以生存的全副家当，一点也不能丢。
雪宪顺着幼龙上次摘果子时离开的方向前进，和这一次它捕猎的方向完全相反。
他担心自己走偏了方向，每走一段路就会观察远处的雪峰以确定路线。
经过上次被幼龙压倒的树林，再经过他曾经掉落下去的缝隙，雪宪又遇到了躲在冰层底下的水獭，它们悄悄地观察雪宪，睁着黑豆豆似的眼睛。
雪宪身上裹着各类野兽的皮，那些水獭嗅到了危险的气味，不再像上次一样对雪宪感到好奇，很快就钻进洞里不见踪影了。
天气不是很好。
忒亚躲在云层后面，显得天很阴，黑压压的。
雪宪不知道自己具体走了多久，在荒无人烟的雪域一切都变得很慢，脚步、时间，以及思维。
风雪来临时，他已经快要走不动了，不得不挪动冻得僵硬的躯体，找到一块形状奇怪的岩石后面停下来休息。
这块石头长得很奇怪，像是从山壁硬生生凸出来的一样，雪宪一屁股坐在石头下方，刚喘了一会气，就发现兔皮做的帽子取不下来了。
他事先聪明了一回，把这个帽子做得只能露出眼睛以防脸部冻伤，但走了这么久，人体呼出的热气已经凝结成冰，把他的脸和兔毛黏在了一起。
这种极寒天气，要不是眉毛也被龙火燎光了，可能也会结冰的。
这附近都是荒芜雪原。
远处，不知道多少年的冰川高高耸起，透出蓝色的光，犹如天门幻境。
天快要黑了，雪宪不敢继续往前走，正要解下背上的熊皮，准备铺在地面，头顶上方的岩石就“咯咯咯”地震动了起来。
那竟然是一只巨大的昆虫！
这种昆虫是无穷星的土著，对人类无害，可是竟然长得这么大，趴在山壁一动不动，还让人误以为它是块岩石。
雪宪吓得不轻，那巨虫伸出触须，慢吞吞地去勾峭壁上方的积雪进食。
这种虫类大概是靠积雪草木为生的，可实在长得让人头皮发麻，雪宪不敢久留，只好拄着树枝继续前进。
在雪域里，只有一些极度耐寒的生物生存，风雪一大，它们就早早地回到巢穴躲了起来。
深灰色的苍穹之下，偌大的雪域只有雪宪一个人在逆风行走。
有好几次他都想放弃了，想着不如回到溶洞去，待在那温暖的温泉旁边，吃一些幼龙捕回来的猎物。他们已经学会了烤制熟食，日子应该过得比以前好受很多。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雪宪哆哆嗦嗦地吃了一些包裹里面的肉干，就再也走不动了。
他想了个办法，用双手在雪地里挖了个洞，做成一个低矮堡垒的样子，就那么钻了进去。
雪宪裹着熊皮，缩在雪洞里又冷又怕，几乎不敢入睡。但很幸运，他的第一个夜晚就这么平安地度过了。
早上，风雪停歇。
雪宪钻出了雪洞。
他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看向空旷的雪野，远处高耸的雪峰。
成功迈出第一步，仿佛重生般的喜悦冲击他的胸口，让他忍不住冲天空大吼了几声，声音回荡在旷野，回荡在山谷，久久没有散去。
“我成功啦。”他收拾东西继续上路，轻快地自言自语，“没有想象中难嘛。继续走，加油啊雪宪，很快就能抵达海边的。”
走了很远以后，雪宪忽地停下，再次望向天空，忒亚的金光刺得他有点睁不开眼睛。
晴空万里。
没有鸟，也没有龙的影子。
这次幼龙没有追上来，雪宪短暂地想象了它回到溶洞时会是什么反应，便迈开脚步重新上路了。

第17章
在雪域行走的第四天，雪宪冻伤了手脚，脸上的皮肤也开始发红开裂。
他越走越迷茫，有时候看着一座雪峰很近，仿佛近在咫尺，但就是花上一整天的时间也抵达不了。
天气变得好一些以后，他常常在途中碰见野兽。
有时候是孤狼，有时候是变异的狐狸，但因为他身上那些皮毛里复杂的野兽气味，那些动物竟都纷纷对他避之不及。
最奇妙的是，他还遇到了一些成群结队的雪兔。
这些雪兔喜欢在夜里出没，成百上千只地围在一起，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还以为是眼花，误当成了雪地里的雪团。
不过这几天里，雪宪学会了辨认夜空中的星子，再加上可以使用手环拍照记录去过的地方，倒不是那么容易迷路了。
每晚他都停止赶路，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过夜，运气好的话能找到树洞或者山洞，运气不好就只能在雪地里就地挖洞。
随着时间流逝，他身上的包裹越来越轻，冻得发硬的水果已经消耗得差不多，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他就只能吃肉干了。他粗略估计一下，那些肉干大约还能撑上七八天，希望那时候已经走出了雪域。
这种在荒野上的孤独旅程，很能磨炼一个人的心志。
一开始，雪宪还会自言自语，说一些话给自己听。后来，他也变得很沉默，只有夜宿的时候，才会给自己轻轻地哼一哼圣歌。
他想念圣殿，想念那里的人，甚至想念花园里的一块石头，或者是一株草。
是那些在支撑他前进。
有一天夜晚，雪宪做了一个梦。
“呜鲁莫拉……”
他好像听见了那头幼龙的呼唤，那意识绵长，不经意地挤进他的脑海，却强势地不肯离开。
“……由卡。”
“由卡。”
幼龙的呼唤一声接着一声，让雪宪不受控制地产生了一种错觉，他感到声音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而且，他还感到自己在飞，就如上次那个梦里一样。
这次，他飞在雪原之上，和忒亚的光芒一起穿过厚厚的云层，那感觉是那么地真实，待他醒来后，仿佛都还能感受到耳旁呼啸的风声。
那头幼龙怎么样了？
它还在那个溶洞里吗？
雪宪忍不住想，那头幼龙会不会在找他？
可是它终究是一条龙，总要长大的，怎么可以一直和一个人类在一起生活呢？
作为猎食者与猎物，他们能在一起生活那么长时间，已经算是个奇迹了。
随着路程变长，雪宪遇到了第一座真正需要他翻越的雪峰。
即使背着沉重的熊皮，呼呼刮过的寒风也能把人吹得直后退。
那风刮在脸上，像无数把冰冷的刀子。
雪宪拼命地前进，用树枝狠狠扎进积雪稳住身形，一步一步地，硬是爬上去，站在了垭口最高处。
眼前豁然开朗。
雪峰的另一边是无尽的平原，从雪峰脚下开始，翡绿色调便逐渐蔓延，春色如画卷般慢慢铺开直至视野尽头。
他竟然……真的穿过雪域了！！
那种成就感让他刹那间就心潮澎湃，欲直抒胸臆，却又眼尖地在那片苍郁中看见了一处高耸的尖塔！
在这里看见人类的造物，毫无疑问让雪宪惊喜不已。
他想，难道有人类在那里居住生活吗？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那是一座巴别塔！
一千多年前，先民穿越星际来到无穷星，在这片土地上播撒万物生灵的种子。
他们花费数年时间，在整颗无穷星上修建了共一百二十座用来定位、传送讯息的高塔，方便联络各个版图，彼此之间传送信息，顺便也是给后来的移民们做准备。
人类原计划在无穷星抛弃地球国家制度，创造通用语，使用统一文字。在这里，人类再没有国籍种族之分、再没有语言与文字的障碍。
因此，这些代表着先民美好祈愿的高塔，被命名为巴别塔。
平原上的那座塔是一百二十座塔的其中之一。
塔上的定位系统由光能源进行供给，千年如一日地工作着。混沌日前，很多塔都在大战中损毁了，但眼前这一座塔看起来外观完好，定位系统有很大的可能性还能使用！
雪宪精神为之一振，加快速度走下雪山。
由于太过激动，他在雪里摔了一跤，不过他也不在意，连滚带爬地往平原奔去。
如果塔上的定位系统还能用，他就能用手环发送信息。这么一来，他不用再冒高风险去寻找海岸线，也不用回到那个不知道到底在哪个方向的雨林去，他在这里，就能与圣殿的人取得联系！
栖息大陆的人一旦收到，就能派人来接他了！
*
望山跑死马。
站在雪峰上看到的塔，仿佛近在咫尺，实际上，却比先前看到的那些山还远得夸张。
雪宪一刻不敢懈怠地赶路，即使是这样，他都又花了近两天的时间，才成功进入平原中，抵达高塔附近。
好在这里的气候已经比雪域暖和多了，逐渐温暖的环境让雪宪冻伤手脚恢复知觉，虽然开始发痒发肿，但行走起来要比之前灵敏轻巧得多。
中途休息，雪宪倚在一棵大树下，脱去鼠兔毛做的帽子，把熊皮和包裹都扔在地上。
他身上的水果已经吃光了，手和脸都干燥得不行，连嘴唇都在开裂，打算休息一会儿，就去看看附近有没有水源。
太累了。
雪宪吃完东西，在有些昏昏欲睡之际，忽然听见前方的草丛发出咔嚓轻响。
这些天的际遇，让雪宪养成了很高的警惕性。
他霎时清醒，下意识地抓住了插在腰间的鱼刺。
那根长长的鱼刺还从来没派上过用场，雪宪紧紧盯着茂密得有半人高的草丛，心道，要是有什么野兽敢来袭击，他就一把将它刺死！
出乎意料的是，从草丛后面走出来的是一个人，这简直是继发现巴别塔以后的第二个惊喜！
不！
等等！
准确地说，出现的那人是一个程度严重的畸变体！
那人半张脸都彻底变形了，死沉沉的黑气从身体一路蔓延到眼球，他的嘴唇翘着，露出黑而尖的牙齿。
他大约三十多岁年纪，衣不蔽体，左手干枯如同鸟爪，正呆滞地看着雪宪。
“你……”
这是雪宪在龙屿遇到的第一个人，但他清楚重度畸变体的习性，不敢掉以轻心，手里仍旧紧紧抓着鱼刺。
“你……”
一时间，心跳如擂，他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畸变体喉间“咯咯咯”地响了几声，像在说话。
雪宪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只好站起来，警惕地靠在树上，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
太久没有和人交流，雪宪其实非常期望能遇见同类，他想要问一问这个人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还有没有其他人在，也想问一问他怎么样，还好吗，需不需要帮助。
但那畸变体死死地盯着雪宪，歪了歪头，忽地怪叫一声，就那么猛地朝他袭击而来！
雪宪弯腰一躲，慌忙逃开。
那人却再次扑向雪宪，眼里的兴奋与兽性根本不是人类所拥有的，与圣典当天那个五度畸变的小女孩如出一辙！
“喂！”雪宪拔出鱼刺，一边退一边说，“你冷静冷静！你是想要吃的吗？我可以分给你……”
雪宪把身上的肉干朝不远处扔去，那畸变体果真调转身体，直奔肉干而去。
只见他匍匐在地，双手抓住肉干往嘴里塞，泥土树叶什么的都不顾，就像个天生的野兽，只知道狼吞虎咽地进食。
雪宪心中百味杂陈——畸变体必须随时都出于饱腹状态，否则会饥饿感会驱策他们啃噬所有能看到的生物，包括人类。
“洛斯！”有人大声喝道。
雪宪转头一看，只见草丛里钻出来另一个人，大约也是三十多岁年纪。
新出现的这人面容看上去常人无异，神智也还清醒，一看到雪宪，就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雪宪紧紧抓着鱼刺，不敢掉以轻心。
来人先开了口，语言能力还在：“我叫罗多，那是我弟弟洛斯。抱歉，我们刚到这里，不知道这附近有人。”
名叫罗多的人说话简约，条理清晰，不是什么严重畸变体。
不过，他长得有些凶，看上去不是什么善茬。
雪宪还没开口，叫罗多的人已经往那个重度畸变体旁边走去，一把抓住了他，狠狠地训斥：“你在干什么？！我不是说过不要走远？你吓到人了！”
洛斯根本不听，或许也听不懂，即使被哥哥教训了也还是蹲在地上往嘴里塞吃的。
雪宪见他饿得这么厉害，于心不忍，便说：“没关系，你、你先让他吃吧。”
罗多站了几秒，再次看了看雪宪。
雪宪见他们都瘦得厉害，又说：“你也可以吃的。”
说着，又主动拿出了一些肉干递过去。
雪宪的包裹是用质地上好的里衣做的，被他洗得很干净，肉干排列得整整齐齐，数量还挺多。
罗多便松开洛斯，不客气地接过肉干吃起来，活像饿了半个月。
三人站在树林，雪宪耳旁充斥的却是狼吞虎咽的咀嚼声，气氛诡异。
雪宪已经十分确定这个叫罗多的人并不是重度畸变体了，看他们饿得这么厉害，暂时没有自报家门。
先等他们吃完再说。
雪宪按捺住心中的激动，这样想着。
等这兄弟俩吃完，他们说不定可以一起去巴别塔，再商量商量怎么等待救援。
“小朋友，你是几度畸变体？”罗多嚼着肉干，又看了看雪宪，“我看你不像是很严重的，怎么，现在他们连中度畸变体也往这里送了？真是狗急跳墙。”
雪宪一愣，没反应过来对方为什么把他当成畸变体看待。
事实上，要是他此时有一面镜子照一照，说不定他也会被自己的模样唬住。
雪宪身上穿着雪狼皮，脚踩兔毛靴，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冻得龟裂的脏兮兮的脸。先前被龙火撩去的眉毛与睫毛都才冒出一点，看上去像天生没长一样。
“放心，我没有恶意。”
罗多打量他身上那些野兽皮毛，又见他身上还有那么多肉干，因为不清楚他的来路，大概也不想惹他。
“我只是听说雪域寒冷，应该不会有龙出没，就带着洛斯往这边走了。怎么，你生活在这附近吗？”
龙不喜欢寒冷的地方，对畸变体来说越冷的地方越是安全。
雪宪的确一路上也没看见什么龙的影子出没。
“嗯。”雪宪点点头模糊地回答，又问，“你们来这里多久了？”
雪宪问的这里，是指龙屿。
罗多自然听得懂，没什么感情地说：“大半个月了吧，没仔细算。一下水行艇，艇就毁了，也没给留个手环什么的记录时间。你呢？”
“比你们的时间长一点。”雪宪这样道。
雪宪感到很难过。
如果说在真正见到畸变体以前，他还对“明目”社团的说法抱有怀疑的话，那么罗多和洛斯就证实了这一点——栖息大陆真的在往这里传送重度畸变体。
雪宪问罗多：“你看起来也不像很严重，怎么……”
罗多吃完肉干，随便擦了下嘴巴：“我自愿来的。”说完，他提溜起身边的洛斯，后者因为肉干吃完了，还在嗷嗷叫，“他其实还不到真正的五度畸变，我猜最多可以算个四度半吧。他是我弟弟，我总不能看着他来这里送死。”
雪宪“啊”了声，恍然明白了怎么回事，问道：“你们怎么不去找圣殿的人寻求帮助？”
罗多忽然怪异地笑了：“圣殿？”
雪宪猛点头：“是啊，你们应该去找圣殿！”
他恨不得马上就告诉对方自己就是圣子，只要对方还不是五度畸变，就还有一丝希望。圣殿能提供对方所需要的一切帮助，只要先把畸变体安顿下来，他就能安慰躁动的心灵，缓释畸变的痛苦。
“你竟然还相信圣殿。”罗多眼中冒出怨毒的光，“圣殿能做什么？我们排了三个月的队……在系统里提交了无数次申请，圣殿都以名额已满拒绝了我们。”
“所谓的圣子净魂，其实就是个弥天大谎，尤其是那个装神弄鬼的圣子雪宪。”
罗多森冷地吐出最后一句：“要不是他已经死了，我无论如何都会亲手杀了他，用他的血来祭奠我弟弟的灵魂！”

第18章
“什、什么？！”
雪宪吓了一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罗多想要杀了他，还说他已经死了？
见他反应那么大，罗多眯着眼睛，警惕地问：“怎么，你是圣子的信徒？”
雪宪立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不是。”
他心跳得好快，生怕被这个想杀掉他的人认出身份，胡乱地为自己辩解：“我只是听说圣子是神赐的孩子，能缓解一切畸变的痛苦，也曾经帮助过很多人，这些都是有记载的，不是假的。如果你们那时候能——”说到这里他感觉很内疚，“圣子一定能帮助你们。”
圣殿外需要帮助的畸变者的确人满为患。
雪宪最多一天接待过五十多名畸变体，唱净魂曲耗费心神，他当晚就发高烧说起了胡话。那天以后，圣殿就规定了圣子每日接待的畸变体人数，但雪宪从未想到，即使按照畸变程度分急缓来处理，名额也已经紧缺到这种地步了。
“神赐的孩子？”罗多冷笑一声，“狗屁，不过从培养皿里养出来的一坨软肉罢了，也配做神的孩子？”
“他和圣殿一边打着净魂的名号扣留畸变体，一边配合执政党把畸变体送来龙屿，干的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雪宪脱口而出：“他没有！”
“别激动。”罗多道，“你曾经是圣子的信徒也罢，不是也罢，反正他一死，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雪宪怔了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罗多察觉了什么，问道：“看样子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雪宪有点迷茫地等着他说下去。
罗多说：“那你被送走的时间真不巧，让你错过了栖息大陆自混沌日以来最大的新闻。”
“一个月前，‘明目’冒着高风险潜入圣殿，拍下了将圣子送往龙屿的全部过程。圣子在睡梦中被穿好圣装，像每个重度畸变体一样躺进了水行艇，目的地嘛……当然是龙屿。”
罗多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快意。
“视频发布在网上，一石激起千层浪，数万人情绪激昂讨要说法，差点引起暴动。”
果然是“明目”干的！
雪宪握紧了拳头。
“大快人心的是，他们不仅在网上发布了视频，还在水行艇中放置了幽灵1号，和圣子一起送去了龙屿。”罗多继续道，“通过特殊通讯技术，幽灵1号对圣子到龙屿后的一举一动进行了现场直播。”
雪宪的脸色慢慢地变了。
什么？
现场直播？
雪宪知道幽灵1号，那是一种有隐形功能的无人机，不到巴掌大，属于军方设备，但黑市上也有很多人在贩卖。
但他完全没意识到有东西和自己一起出了水行艇。
当初刚苏醒时，他的确疑惑过为什么自己身上的睡袍会变成圣装，却从没想过这些都是别有用意，更没想到他醒来后发生的一切都被拍了下来。
“直播只持续了不到十二小时，但精彩极了。”
罗多说。
“圣子醒来没走多远就掉进了沼泽，吓得屁滚尿流。”
雪宪：“……”
罗多说：“他的神不仅没救他，还让他引来了一头黑色恶龙，活生生地被恶龙抓走填了肚子。”
此时，洛斯把地上的肉干都吃完了。
他扑过来抢罗多的，抓住罗多的胳膊就咬。
罗多看也不看，直接把嘴里吃到一半的肉干塞到洛斯嘴里，继续对雪宪说：“可惜幽灵1号没能跟上恶龙，不然我们可能还能欣赏到更精彩的画面。”
雪宪机械地站着，一颗心突突地跳，脑子也乱了，只能胡乱地应了两声。
原来是这样。
所以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罗多说：“所以啊，你别再抱什么圣子会拯救民众于水火的希望，毕竟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雪宪只能被动地点了点头，心情非常复杂。
罗多话不多说，转而询问雪宪：“我们现在要去雪域，多个人多点照应，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雪宪稍微回神，赶紧说：“不用了，我要去另一边。”
罗多有些起疑，打量了他一遍：“越往那边走越暖和，遇到龙的几率也就更大。你一个人去那边干什么？”
雪宪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他这辈子就没撒过谎，但是他知道不能告诉眼前这个人真相。
他彻底打消了先前想要和对方一起想办法回到栖息大陆的念头，转而说：“我的同伴就在附近，我要去和他们会合。”
不知道罗多有没有相信。
但雪宪觉得说自己有同伴，总比说自己是孤身一人要好。
“同伴？”罗多眯着眼睛问，“你们有几个人？”
“有三四个吧。”为了使这个理由更真实，雪宪硬着头皮编下去，“有一个同伴挺严重的，刚才走散了，我们现在正在找他。”
罗多点点头，不再勉强。
他拉住吃完肉干想要跑开的洛斯，问雪宪：“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要是我遇到你的同伴，可以帮你报个信。”
名字？
雪宪忽地想到了两个音节：“由卡。”
他下意识地，用这两个音节做了化名：“我叫由卡。”
洛斯不耐烦，开始狂躁地乱叫了。
罗多不得不道：“再见了由卡，谢谢你的肉干。希望你找到你的同伴。”
雪宪：“谢谢。”
罗多带着洛斯走远，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风刮着旁边那足有一人高的草丛，鲜嫩绿草泛起波浪，似乎有无穷的危险隐没其中。
雪宪身上的肉干已经所剩无几了，担心那草里再走出什么畸变体来，立即捡起地上的熊皮离开了那里。
*
原先看见巴别塔，看见人类的雀跃心情一落千丈，雪宪蓦地认识到一件事，那就是在栖息大陆，不仅“明目”的人恨他，也有他所热爱的民众在恨他。
而“明目”远比想象中还要狠辣直接。
绑架、直播……
关于被送往龙屿的畸变体，关于传说中已经灭绝的恶龙，“明目”通过这次的事，赤裸裸地揭示了真相，直击痛点，让全天下的人——包含雪宪在内，都被迫醒来了。
现在栖息大陆怎么样了？
人们是不是已经一团乱，不再相信圣殿？
恶龙的重现是不是让栖息大陆重新陷入了恐惧之中？
雪宪算不上讨厌罗多和洛斯，也没有多懊恼自己当初的囧样被全程拍了下来。
他只是心里很难受，有很多个问题想问，好像有人一下子把他从来没想过的事全都塞入了他的脑子里，让他真正接触到了光的另一面。
他所认知的世界被颠覆，可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要隐瞒这一切？
雪宪的心里很清楚，这些问题都要等回去后，他才会得到答案。
求生欲会使人勇敢。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已经历尽了千辛万苦，雪宪觉得，无论如何至少他认清了现实，至少他知道了回去以后应该做什么，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能让在这里经历的一切毫无意义。
雪宪越走越快，一刻都没有停歇。
这块平原很大，就像罗多说的那样，越往前走越暖和。
他的身上开始冒汗，不得不脱下了雪狼皮，和熊皮一起裹起来背好。
没过多久，他遇到了一些鹿。
那些变异驯鹿个头高大，长出了六条腿，奔跑的速度比祖先要快上数倍，再加之头上坚硬繁复的长角，在这平原上，除了遇到龙，它们就算是遇到大型猛兽也不会吃亏。
驯鹿成群地围绕在草地上吃草，鸟儿停在它们的角上叽叽喳喳，一派自悠闲自得。
先前，只要是雪宪经过的地方，就算是一头狼也会立刻调头走开。
现在他隔得老远，那群驯鹿就纷纷抬起头，静止了吃草的动作，但并没有离开。
原来没了雪狼皮的遮挡，雪宪身上那来自人类的气息逐渐散播在平原空气中，混合着狼皮和熊皮的味道，让驯鹿感到疑惑。
忒亚星早已高过地平线，天气变热，那些厚实的皮毛是不能再穿的。
驯鹿是食草动物，雪宪倒不害怕，只是他明白这样下去自己不再安全，而雪白的圣装穿在身上也太过显眼。
幸好，他很快想到了办法。
在这里有很多湿洼地带，他可以抠一些淤泥黏在身上——这还是和那头幼龙一起时学到的。
有时候，幼龙会在捕猎前，先于雪地里打个滚再出发。
那些雪能隐藏部分幼龙身上的顶级掠食者气息，帮助它靠近猎物。
雪宪弯腰，手刚抠到一坨淤泥，就闻到了一股恶臭，只见手上的淤泥呈纯黑色，粘度极高，就像是某种胶液一样，奇臭无比。
他赶紧将这些粘液甩开。
谁知那些黑色粘液一沾到旁边的草叶，草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了。
雪宪大惊，抬眼望去，发现草地这样小小的湿洼还有很多，到处都是这样纯黑色的液体。而仔细一看，湿洼里也还残留着一些织物皮革。
于是在刹那间，他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不久前，有一些重度畸变体在这里被人焚烧了。
重度畸变体死后，污染仍然会侵蚀土壤，除非龙火，否则不得彻底净化。
掌权者之所以把重度畸变体都送来龙屿，正是像“明目”所说，他们对重度畸变体束手无策，不惜用造价不菲的水行艇把畸变体送走，就是想从根本上避免更高的后续投入，也避免了污染人类的土地 。
手上残留的黑色粘液仿佛有了生命，一股脑儿地想往雪宪的皮肤里钻。
他动了动手指，并不感到惊慌。
黑色粘液未能在圣子的皮肤上找到入口，不一会儿，就滴滴答答地掉落了。
远处传来鸟类的鸣叫。
雪宪抬头一看，有一些驯鹿不慎踩到了湿洼处，纷纷倒地。等它们再爬起来时，身上却已经染上了黑气，变得干枯可怖了。
充满旺盛生命力的绿色平原，刹那间变得比雪域还冷。
天地辽阔，雪宪有一瞬间不知道何去何从。
他抬头，看到巴别塔已经不远了。
*
路不好走。
雪宪磕磕绊绊又花了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才来到塔下。
巨大巍峨的高塔就在眼前，雪宪得一直仰头，仰到帽子都能掉在地上的程度，才能看见塔尖。
千百年的时光过去，塔身长满了青苔与藤蔓，雪宪转了好几圈，才发现了被藤蔓掩盖起来的入口。
那根随身携带的长鱼刺终于派上了用场，雪宪花了很大的力气，用鱼刺将那些粗长的藤蔓都割开，成功看见了藤蔓下，锈迹斑斑的铁门。
忒亚落下天际，金光被云层遮挡呈放射状，透过塔尖毛茸茸的青苔，洒下了橘色的光。
雪宪撬开铁门，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和霉气呛得咳嗽不已。
尘封了这么久，里面空气不佳。
雪宪退到远一点的地方，等待新的空气涌入塔内。这花了一些时间，直到忒亚完全消失时，他才走进塔内。
借着暮色中的微弱光线，阴暗潮湿的塔内布置呈现在了雪宪眼前。
仅容一人进入的电梯已经坏掉了，停在半空中。一条笔直的梯子贴在墙壁上，用以攀爬通往塔尖，除此以外，塔里什么也没有。
或许他今晚可以在这里过夜。
雪宪想。
于是他关上塔门，摸索着梯子往上爬。
塔高近百米，雪宪背着过夜必备的全副家当，爬得很是辛苦。
爬到一半时，他往下一看，底下一片漆黑，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这让他一阵心悸，还有点头晕。
天黑了，塔顶却仍然有微光闪烁。
雪宪心中一喜，知道那可能是还在运作的设备，又来了力气。
他咬着牙，一刻不停地爬上顶端，蹭得灰头土脸，四肢发软，却顾不了那些了。等爬到了顶端，脚刚踩上设备间的地板，他就扔下行李，迫不及待地直奔设备台。
陈旧的设备台积满灰尘。
雪宪冲过去时被扬起的尘烟呛得不住咳嗽。
宽大的屏幕漆黑，台面上密密麻麻的按钮也被尘封，只有中央那个偌大的信号发射器还亮着灯，提示来者这里一切运行正常。
雪宪惴惴不安地按下台面上的绿色启动键，“嘀”声响起时，他几乎热泪盈眶。
紧接着，所有的按件和屏幕都“唰唰”亮起，机器的运作产生些微蜂鸣，简直是如同仙乐入耳。
塔尖的操作间霎时亮了起来。
雪宪快速进入操作系统，输入指令，让信号发射器底部弹出接收孔。他只需要将手环的后盖打开，露出小小的插头，让它们链接即可。
可惜千百年来栖息大陆的科技产品更新迭代，早已无法和最初的设备匹配。
雪宪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在操作间走了一圈，成功找到了工具箱。
年轻的圣子生疏而冷静地进行着改造。
他很累，也很渴，差不多已经有一整天没怎么喝过水了。
但是此时，他打起精神坐在地板上，口中叼着拆下来的小零件，前所未有地全神贯注。
改造花费了很长时间，比想象中要复杂。
所幸每一门功课，他曾经都学得非常认真，哪怕是放进栖息大陆最高等学府，成绩可能也会名列前茅。
等改造后的手环终于插入了接口，看到代表信号强度的圆圈一点点地增大，他才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轻轻松了一口气。
成功了。
手环里的SOS定位系统，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朝圣殿发送坐标。
接下来他要做的只需要等待。
一旦圣殿的人接收到他的坐标信息，就会马上连接这座巴别塔，和他取得通话。
一开始，雪宪紧张得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了来自圣殿的讯号。
等了很久以后，他才逐渐放松心情，停下来吃了一根肉干。
几天的日夜兼程，风餐露宿，让他哪怕在这样一间老旧、冰冷的操作间里，也因得到安全感而产生了浓重的困意。
口中的肉干是什么时候停止咀嚼的，他不知道，只很快就陷入了很深、很黑的梦乡。
有风声在耳旁再次呼啸。
下方是夜空中反射着冷蓝光线的、辽阔的雪原。
女星照射下，雪原亮如白昼。
成群结队的雪兔在四散奔逃，像无数滚落的雪球，而他曾经走过的山川河流、树林冰湖，此刻都在他的视野中急速掠过。
雪宪感到自己扇动了双翼，正于冷冽的空气中盘旋滑翔。
他微微低头，余光掠过自己漆黑的尖爪，银色的鳞片和宽阔的双翼。
在睡梦中，雪宪再次成为了一头龙。
而且，是成为了那头幼龙。
“嗷——”
他张开嘴，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高昂的啸叫。
声波震得积雪扑簌簌往下落，他再一次掠过山野，持续发出哀嚎，似乎在寻找什么。
叫声不断回荡在雪域，显得悠远而寂寥。
*
下午四点。
栖息大陆，主城，中央大街。
圣殿外的巨型荧幕忽然开始闪烁，两秒后，“明目”那睁开的单眼标志出现了。
紧接着，一条来自幽灵1号无人机的讯息充斥在巨幕上。
【检测到圣子&#183;雪宪的信号已上线，连接中。】

第19章
“上校——”
主城警卫队议会厅的大门被一名士官推开，打破了沉闷紧绷的气氛。
议会厅里原本正争论不休、唇枪舌剑的人们都同时朝门口看去。
来者是胡迪思上校的亲信，只见他神情紧绷，径自走向议会厅的主位，弯腰附耳对胡迪思上校说了几句话。
胡迪思上校忽地脸色一变，腾地站起来往外走去，连“失陪”都欠奉。
人们面面相觑。
胡迪思上校正值壮年，刚正不阿，手段狠厉。圣子失踪后主城警卫队队长被革职，目前主城中大小事务都一并由他代管。不知道是什么更糟糕的消息，竟让他反应这么大。
这时，议会厅里所有人的手环都震动起来。
“《圣子信号上线，或尚有一线生机？》”。
“《幽灵1号再次链接！准备直播圣子遇害后续！》”。
“《惊天消息传来，圣子或许未死，幽灵1号持续霸占民众眼球！》”。
……
众人一阵骚动。
士官领路，带着胡迪思上校走到大楼转角处，作出一个“请”的姿势：“您看，就在那边！”
这栋建筑位于主城中央大街左侧，从这个角度看去，正好能将圣殿外的巨幕尽收眼底。只见大型电子荧幕上，显示着“明目”的眼球标志，一行字体横在巨幕中央。
【检测到圣子&#183;雪宪的信号已上线，连接中。】
胡迪思上校眉头紧锁，红胡子微不可查地颤了颤，随后冷峻的视线往下移。
巨幕下方的广场上，已经汇聚了黑压压的一群人。
交通瘫痪，警卫队正在艰难执勤，但广场附近还有更多的人正在涌入。
有人在哭，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和转播媒体激动对话，场面肉眼可见地变得不可控，仿佛一个月前的噩梦重演。
但这情况显然比圣子刚失踪时还要糟糕。
“有多久了？”胡迪思问。
“只有几分钟。”士官回答道。
“信号源呢？”
“无法追踪，应该的确是幽灵1号发送的。”士官说，“幽灵1号与圣子的手环绑定，检测到了圣子殿下的手环信号波动。但之前它没能跟上黑色恶龙，大概率还留在原来的位置，和圣子的距离较远。目前，它应该正处在飞行至圣子手环坐标的途中，所以暂时没有直播画面。”
“先把巨幕关闭，驱散民众。”胡迪思上校立刻做出决定，吩咐道，“‘明目’一定会有下一步动作，我们得抓住这次机会，看能不能锁定他们的老巢。”
得知圣子可能还活着，士官的心情其实十分激动。
得了命令，他当然会立刻执行，但还是没忍住私人情绪，问了一句：“那圣子那边……”
军装挺括的红胡子上校似乎没怎么考虑过圣子的安危，被士官问了，才对他说：“打给白博士，圣子可能会想办法联系圣殿。让他们立刻关注圣殿通讯。”
士官领命而去。
……
*
雪宪的身体虽然困顿，但神经是紧绷的，所以梦境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他醒来时，手里的肉干才吃了一半。
拍拍自己的脸，他打起精神，继续盯着手环上的信号圈。可不知道为什么，梦境里那幼龙的哀嚎声一直都在他的耳边回荡。
是的，是哀嚎。
像孩童失去父母，旅人失去同伴。
雪宪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这个梦令他也感染了一些悲伤的情绪，忍不住心中的难过，但这时，巴别塔里忽然响起了古早的电子音。
有回音了！
雪宪瞬间从地板上弹了起来。
只见设备台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很小的对话框，提示他有无法辨认的通讯请求。
他赶紧扑过去，在一堆布满灰尘的按键上试了足足五六次，才成功找到接通键。
确认通讯后的屏幕闪过一些花花绿绿的噪点，图像扭曲闪烁，渐渐地构成了一张他没见过的脸。
不，准确来说是一张面具。
那面具非常简陋，纯白色的底，上面画着一只睁着的红色眼睛。
一个陌生的男声道：“你好，亲爱的圣子殿下。”
雪宪惊疑不定：“你是谁？”
但很快他明白过来，怒道：“你是‘明目’的人！”
“很意外你还竟然活着。”
面具后的陌生男声说，那声音算得上好听，甚至语气也很轻松。在这种情况下，却只让雪宪觉得不寒而栗。
罗多说的果然是真的，一切都是“明目”搞的鬼！
可是，“明目”的人怎么知道他在这里？难道“明目”已经渗透了圣殿内部吗？
雪宪不由得警觉。
那个男声并不回答雪宪，而是自顾自地说：“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很多，也要聪明很多。你不仅活着，还找到了联系栖息大陆的方法，简直令我刮目相看。”
镜头一直对着那个惨白的面具，半分也没有移动。
“你现在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吧？”
“啊，我好像忘了告诉你，我们的通讯是单向的，我听不见你，也看不见你。”
雪宪本来话到嘴边，听到这里又把句子硬生生吞了下去，只握紧了拳头，对着屏幕怒目而视。
“别担心，我和你没有私人恩怨，甚至……我还非常喜欢你。”
那人说着，轻轻笑了一声。
雪宪立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只是可惜，我要很遗憾地告诉你，就算你成功联系上了圣殿，也不会有人来接你了。”
雪宪微微睁大眼睛，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会有人来了？
“在你失踪以后，圣殿和基地勾结、以非人道方式对待同类的真相败露，栖息大陆民愤难平，人们掀起了反抗活动，不仅圣殿组织被推翻，圣殿本身也被炸了个干净，早已经不复存在了。”
哪怕对方听不见，这次雪宪仍然没有忍住：“你撒谎！”
“他们不再需要你这个傀儡。”那人道，“世界上不再有圣殿，人们也不再需要你这个圣子。何况对所有人来说，你已经成为了恶龙的盘中餐。”
那人的尾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嘲弄和讽刺：“没有人会穿越风暴港，来救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死人。”
水雾渐渐弥漫上雪宪的眼眶，他愤怒、难以置信，却无法对这些话进行反驳，只能绝望地喊道：“你胡说，我还没有死！让圣殿给我通话！”
但对方听不见他，自然不会受他的话影响：“别做无畏的尝试了，留着时间好好回顾你这精彩的一生吧。”
“对了。”
“我还没做自我介绍。”
那个人最后说。
“我叫珀尔修斯。”
通讯切断了。
屏幕重新归于漆黑。
雪宪立即转身扑向信号发射器。
他的手环仍旧连接在信号发射器上，界面闪烁着一圈又一圈的绿环，代表它仍在发送信号，但无论他怎么尝试，都没有再得到过回应。
深夜的塔中死寂一片，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雪宪做的噩梦。
他噙着眼泪，仍不死心，正要再次尝试时，耳边忽然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叩——”
“嘶啦——”
那声音断断续续，时轻时重。
雪宪侧耳听了半晌，终于确定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塔下抓挠铁门。
由于进塔时撬坏了铁门，雪宪后来只用了一根树枝将铁门别上。但只要外面的力道足够大，树枝是有可能被折断的。
操作间距离塔下百米，因此雪宪听得并不是很清晰，只分辨出有人声。
会是洛斯和罗多他们吗？
难道他们去而复返，也打算来这塔里过夜？
雪宪趴在梯子上方，眼眶还是湿的，只试探着轻轻喊了两声：“是谁？谁在下面？”
除了隐约的人声和铁门震动声，并没有别的声音。
或许外面的人已经作出了回答，只是雪宪的位置听不清楚，他决定去看一看。
他顺着梯子往下攀爬，可刚爬到三分之一处，就彻底看不清了。塔中黑洞洞的，操作间的设备发出的亮光照明范围有限，不足以抵达塔底。
“罗多，是你吗？”雪宪喊道，“听到请回答！”
“嘶啦嘶啦——”
这个位置使声音清晰了不少，像是无数的指甲在抠铁皮，让人觉得非常不舒服。
雪宪的声音隐隐在塔中回荡，等传到塔下的那一刻，那门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大了，“嘭、嘭”声接着响起，那是外面的人在猛力撞击铁门。
雪宪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心中一紧，可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咔嚓”一声，铁门“哐”地弹在了墙壁上！
那根用来别住门的树枝断裂了！
夜凉如水。
有冷风呼啸着灌入塔内，拂在雪宪脸上。
他身上那属于圣子的特有直觉全数被激活，但不容他思考，属于畸变体特有的尖叫声就在下方出现了。
尖叫声密集、嘈杂，此起彼伏，光凭听的，就能分辨出闯入塔中的畸变体不止一两名。
雪宪才刚往上爬了几步，就感到梯子开始剧烈震动。
畸变体已经开始顺着梯子往上爬了！
作为圣子，雪宪不会被感染，但他长这么大，还从未亲眼见过这么多重度畸变体。
在那传说中的疗养院里，重度畸变体都被注射镇定剂，采用“镇定、麻痹”的方式进行人道主义援助。因危险系数过高，疗养院从不接受任何探望和采访，就连雪宪，也只是看过一些报告上的照片，现在想起来，多半是掩人耳目的手段而已。
不到一分钟的功夫，畸变体已经爬上了梯子的亮光处，接近了雪宪先前待过的位置。
雪宪已经迅速回到操作间，凭本能在地板上捡起了长长的鱼刺。
几乎是在他回头的同一时间，一张萦绕黑气的脸出现在了梯子边缘。
那是一名女性，因为畸变程度严重而看不出年纪。
或许是饥饿使然，塔里的活人气息让她变得疯狂，那双全黑的眼球紧紧盯着雪宪的方向，张嘴长啸一声，露出满口尖齿。
雪宪在抖。
他发现自己下不了手。
“你不要过来！”他一边后退，一边大喊，“快走！”
畸变体充耳不闻。
人类也好，动物也好，一切有生命、有温度的东西，在他们眼中都不过是充饥的食物。
可他们也曾是活生生的人类啊。
是在栖息大陆生活的民众，是某人的父母、子女和爱人。
圣子悲悯众生，雪宪实在无法马上就像警卫队一样，毫无心理障碍刺穿畸变体的头颅。
但他仅犹豫了两秒，那名女性畸变体便张牙舞爪地直冲他面门而来。
她扑上来，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臂！
“啊——”
雪宪发出惨痛的叫声，唯一可做武器的鱼刺落地。
鲜血汨汨地从手臂流出，剧痛之下，他急中生智，就着这个姿势将畸变体推向操作间的边缘，随后将她狠狠地撞了下去！
这里只有一个入口，算得上是易守难攻。
接下来的第二名、第三名畸变体，都被雪宪重重地推向了塔下。
畸变体啸叫着从操作间滚落至百米高的塔底，随着“砰砰”的肉体落地声，墙边那陈旧的梯子也终于不堪重负，发出了“咯咯咯”的声响。
梯子要断了！
有那么一刻，雪宪觉得自己是五感尽失的，他甚至不太清楚都发生了什么，只凭着求生的意志，将一个又一个试图啃噬自己的畸变体推下高塔。
“哐当——”
直到巨响传来，那梯子应声断裂，和梯子上挂着的七八名畸变体一起坠落。
黑洞洞的塔底，只有畸变体焦躁可怖的叫声。
这下他们爬不上来了。
雪宪急剧喘息着，跌坐在了地板上。
很久以后，才重新察觉到手臂被咬伤的地方正剧痛钻心，那齿痕很深，冒着鲜血，痛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捂着伤口，看着塔底发了一会儿呆。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他竟轻轻地启唇，小声地唱起了圣歌。
“蓝星的子民啊，
跨越璀璨的银河。
我们不畏辛劳啊，
抗争异星的险恶。
我们赞美爱的真谛啊，赞美纯真的灵魂。
我们无惧变化啊，将远古的邪灵扼杀。
人类的先知啊，
诉说末日的预言。
我们逆流而上啊，
重塑昨日的辉煌。
……”
“老师，人类的畸变会停止吗？”
小小的圣子曾这样发问。
“当然会。”白博士一如既往地，用温和而笃定的方式回答着他，“我们有你啊，你不是每天都在帮助民众么？”
雪宪忧愁地说：“可是我一个人帮助不了那么多人。”
“一个、十个……成百上千个。”白博士说，“一天一天地相加，得到你的帮助的人数就会变得可观。哪怕你认为自己的力量再渺小，也实实在在地在改变着人们的命运。何况雪宪，你一点也不渺小。”
——“你是我们的希望。”
希望。
希望就像一张画出来的饼，看起来那么真实，却又是那么虚幻。
歌声戛然而止。
雪宪是高居象牙塔的鸟儿，从未将歌声传递至真正的黑暗处。
而他歌声里的力量……到底有没有真的存在过？

第20章
天亮了。
借着熹微晨光，雪宪轻脚轻手地爬到栏杆处，朝塔下看去。
塔门大开，光线照亮塔的底部。
地面上有三四具属于畸变体的尸体，是昨夜从操作间摔下去的，其他畸变体已经不知所踪，他好像安全了。但新的问题显而易见，既然梯子已经断裂，那么他要怎么从这里下去？
或许老天爷就是爱和雪宪开玩笑。
正在他思考的时候，头顶忽地传来了沉闷的响声。
他抬头一看，只见一名重度畸变体出现在了塔顶的玻璃上。
那玻璃是无比坚硬的材质，子弹也不能击破，可经过一千多年的岁月洗礼，不知是什么缘故，它竟然已经出现了一条裂缝。
随后短短几分钟内，第二名、第三名……更多的畸变体出现在了玻璃上。
原来昨夜那些闯入塔内的畸变体并没有离去。
没有梯子，他们不能再爬上来，所以就通过攀爬巴别塔外墙缠绕的藤蔓，一直爬到了塔尖。
畸变体的数量比雪宪想象中要多。
此时，数张黑气弥漫的脸庞都贴在浑浊朦胧的玻璃上，用一双双纯黑的眼睛盯着塔里无助的、可口的少年圣子。
昨夜太慌张。
此时的雪宪才后知后觉，肯定是他夜里进入操作间打开设备后，塔里的灯光吸引了附近的畸变体。
这里靠近雪域，按理说畸变体不会很多，雪宪那么一操作，把大部分畸变体都招了过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但这时候要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那玻璃看起来撑不了太久，如果被这些畸变体闯入，雪宪不知道自己还能往哪里逃。
被咬伤的手臂还在持续剧痛。
这次雪宪没有迟疑，重新捡起了地上那一根长长的鱼刺，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去！”他呵斥那些畸变体，“我警告你们，这一次我可不会手软！”
重度畸变体根本不可能听懂人类的语言。
倒是被雪宪的声音一吸引，畸变体们变得更加亢奋，拼命地想要扒开玻璃跳进塔中。
塔高百米，孤立无援。
雪宪有些绝望。
他还没有成年。
如果他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现在应该还在父母、朋友的关怀中成长。
这短暂的一生中，他好像从未得到过真正的快乐，却从不曾悲观、失落。
哪怕离开栖息大陆，被迫来到这荒无人烟、恶龙横行的龙屿，哪怕得知世界的黑暗，唯一的希望被击得粉碎，他也总是在想办法绝境求生。
眼下的处境让雪宪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活不过这一天了。
“哐——”
玻璃碎开一个大洞。
第一名重度畸变体从上面挤了进来，玻璃切口刮破了他手上、脸上的皮肤，发黑粘稠的血液滴滴答答地挂在玻璃上，落在地板上。
畸变体感觉不到痛疼，落地后只发出一声兴奋至极的尖叫，猛地朝雪宪扑来！
雪宪奋力刺出鱼刺，第一下没有刺中，他的意志和身体都太软弱了，不得不转身就跑，余光中看见第二名畸变体也跳了下来，封死了他的去路！
“啊！！”
雪宪崩溃地发出大吼，整个人爆发出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蛮力，陡然回头。
击剑课上学的那些格斗技巧早就被忘得一干二净。
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他紧闭双眼，握着鱼刺乱砍乱刺一通，感觉自己的脸上、身上不断溅射着血液，也不知道是畸变体的，还是自己的。
那一刻，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刺中的是什么。
只听见自己的大吼、畸变体的啸叫、设备屏幕被撞得噼里啪啦的声响，还有心跳落在鼓膜上的剧烈震动，组成了隔绝世界的巨响。
仿佛命运的绝唱。
“砰——”
有什么落了下来。
却没有畸变体兴奋的啸叫声。
整个世界仿佛都突然安静了。
雪宪“噗呲”拔出鱼刺，浑身浴血地站在那里，不住地喘息。
他睁开眼睛，看见地上的血泊里躺着两名被他刺死的畸变体……以及不知道哪里来的、多出来的几根残肢。
“哗啦啦。”
又有两具身躯从上方掉落。
与此同时，风也从玻璃裂口中吹了进来，带着干净湿润的，属于这平原上的草木气息。
雪宪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抬起头时，先看见的是蔚蓝的天空。
睫毛被黑血濡湿，黏在一起，于是他抬起胳膊擦了擦，等再看过去的时候，玻璃外就出现了一双灿金色的巨瞳。
“嗷——”
幼龙的吻部和尖牙上挂着黑血，冲塔内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四目相对，一人一龙对峙了大约十几秒，雪宪先开口，犹如做梦般喊了龙的名字。
“笃笃多？！”
幼龙焦躁地在塔顶走来走去，并没有马上回答。
雪宪只能看见它时不时掠过灰暗玻璃外的银色鳞甲、尖爪和头颅。
忒亚的光穿透玻璃，让幼龙在操作间地面上投射出骇人的黑影，雪宪并未觉得害怕，反而差点喜极而泣：“笃笃多！是你！你又来找我了！”
幼龙发出可怖的呜咽声，几次想进入塔内，但因身躯过于庞大，始终不得其法。
反而是它那重重的踩踏和本身的重量，让塔顶不停颤动掉落砖砾灰尘，塔身也发出令人脚趾扣紧的闷响。
再这样下去，肯定有坍塌的危险。
雪宪得想办法出去才行！
他一边打包整理自己的行囊，一边朝上方大喊：“笃笃多，你别踩了！我马上就出来，你等等我！”
狼皮、熊皮，都裹起来捆好，死死地绑在身上。
这些东西都是他辛辛苦苦准备好的，陪伴他走过极寒的雪域，他可不能轻易扔下。
然后是肉干、鱼刺……
那根作为剑来使用的鱼刺上满是黑血，雪宪在一具尸体的衣服上擦拭了几下，对那尸体说了句“抱歉”。
等雪宪做完这一切，幼龙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它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重量会踩塌塔顶，现在已经离开了塔顶，正在空中围绕着高塔盘旋，不时发出叫声。
塔顶太高了，雪宪上不去。
他慌乱地在塔里转了一圈，看见了墙壁上松动的砖块，于是急中生智，使用鱼刺掏了几块下来，成功看见了外面的光线和藤蔓。
——或许，他能像那些畸变体一样，抓着这些藤蔓爬下去！
松动的砖块只有少数，缺口无法再扩大，所幸雪宪的身体足够柔软清瘦。
他先把东西从缺口扔了出去，然后自己奋力往外挤，成功抓住藤蔓后，只不过往下看了一眼，大脑就一阵子地发晕。
太高了！
塔底的一切都变得很渺小。
这样的高度让雪宪感到有点晕，但比起前两次被龙抓走时的情况要好得多。
一阵狂风刮过，气流掀起雪宪的圣装长袍，让他显得摇摇欲坠。
“嗷——”
是幼龙扇动双翼，围着塔不远不近地滑翔，看样子是在想用哪个角度抓住人类的腰比较合适。
想起身上那些被龙爪禁锢后的淤痕，雪宪忍不住冲它大喊：“你不用抓住我！我自己可以下去！”
藤蔓湿滑。
雪宪刚这么一分心，就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塔下坠去——
“啊！！！”
看着越来越远的塔顶，雪宪脑中只闪过一道这样的想法，完了！
可身体却蓦地撞上了什么，后背剧痛，疼得他两眼一黑。
随即角度变换，雪宪很快就反应过来，他是坠落在了龙的双翼之上！那头幼龙在千钧一发的时刻，用自己的龙翼稳稳地托住了属于它的弱小的人类！
幼龙发出一声长长的啸叫，叫声久久地在平原上回荡。
龙翼需要扇动才能飞行，狂风中，雪宪来不及庆幸没摔成肉酱，赶紧死死地抓住了龙翼的边缘。他被龙翼的动作甩得东倒西歪，于是奋力往龙背爬去，凭着一股蛮力，他成功抓住了幼龙背上最长的两根骨刺，稳稳地趴在了幼龙的背上！
随后，他的视野急剧向下。
那一瞬间，雪宪仿佛回到了梦里，仿佛再次变成了这头幼龙，正在进行一次落地前的急速俯冲。
在梦中和在现实中的飞行体验完全不同，风声呼啸，雪宪的肾上腺素飙升，心跳得快极，连耳膜都在突突作响，赶紧闭上了眼睛。
原来真正飞起来是这样的感觉！
初次飞行体验并不太久，幼龙很快找到了好的落脚点，轻松落地。
龙爪踩在了柔软的草坪上，雪宪双腿发软地滑下龙翼，忍不住心中的感激，冲过去抱住了幼龙的头颅：“又见面了笃笃多！”
雪宪有点兴奋，也有点想哭：“谢谢你救了我！”
幼龙的鳞片和记忆中一样冰凉，气味也和前些日子没有什么不同。
再度重逢，雪宪是很想念它的。
幼龙却只任他抱了两三秒，就低吼着退了几步。
它甩了甩头，仿佛想要甩掉人类抚摸过的温柔触感，随后眨了眨眼皮，一双灿金色的巨瞳透露出冰冷来，对着雪宪露出口中尖利的牙齿。
“呜……”
幼龙吼道。
雪宪迷茫地往前走去，试图再用手去摸它的下颌：“你怎么了啊？是不舒服了，还是受伤了？”
幼龙扬起脖子躲开人类的手，把头颅抬高，张开双翼，口中的吼声愈发低沉：“呜——”
雪宪停住脚步，收回手，花了一点时间辨别它的情绪。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叫龙的名字：“笃笃多，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啊？”
幼龙仰头，再次对着天空发出了震天怒吼。
平原大地似乎颤了两颤，惊出树林草丛间的野兽飞鸟，四处奔逃。
*
主城。
胡迪思上校安排完警卫队事务后来到圣殿，大步走向办公室。
果然不出所料，“明目”出手拦截了圣子发送至圣殿的信号，相关人士正与白博士一起，想办法定位“明目”的幕后操纵者。
“报告上校。”见到他进来，技术员如上次一样给出答复，“目标又采用了一种新的加密方式，很遗憾，我们这次又没能及时锁定到他的位置。”
办公室里，憔悴的白博士还坐在桌子前，满脸愁容：“上校。”
胡迪思点点头：“白博士。”
其实这个结果众人都有心理准备。
“明目”神出鬼没，势力庞大，还有尖端技术和背后力量支撑，脉络早已不知道渗透到了哪些地方，自然不是那么被容易被抓到的。
关闭巨幕以后，民众虽然被疏散，但仍有不法分子在外闹事，需要大量人力镇压，今夜主城注定是个不眠夜，不止是警卫队要通宵轮岗，执政官也下达了命令，要调派军队前来增援。
胡迪思上校焦头烂额，用手指挂掉手环上妻子打来的电话，点了一支烟，问：“还有没有别的方式，比如逆向破解？”
技术员说：“理论上来说可以，我们正在尝试。”
白博士眼眶通红，显然整夜没睡：“上校，雪宪学习过使用自救定位系统，他发来的消息里一定有详细坐标。找不到‘明目’算了，或许我们可以先破解被拦截的信号，找到雪宪的位置——”
胡迪思打断了他：“当然，白博士，那是我们下一步要做的。现在我们更重要的目标是抓到‘明目’。”
“我怕雪宪撑不了太久。”白博士几乎是在哀求，“他才十七岁啊……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现在该有多绝望。而且，外面还有很多雪宪的信徒，现在也是圣殿重获民心的好时机……”
圣子失踪，被问责的除了圣殿中负责他安全与起居的人，作为老师的白博士更是首当其冲。
但事发当夜，年逾六十的白博士也同样遭人迷晕，因对麻醉不耐受，被押上法庭时人都还处在麻醉后遗症状态。
这次事件导致圣殿的神圣不再，折损了大批信徒，是白博士一直坚守岗位，还组织了数百名信徒在圣殿一起为雪宪祈福。
现在好不容易有希望传来，却因“明目”的再次介入而失去了再一次拯救雪宪的机会。
白博士自责不已。
“我想即刻向您申请水行艇。”白博士说，“一确定雪宪的位置，我就会立刻出发。”
胡迪思冷静地指出：“你知道现在的技术不足以让水行艇在风暴港跑个来回。哪怕是最新批次的水行艇，也只能承受单向水底威压。”
的确没有人能穿越风暴港。
那里的海面常年风暴不断，海底还有万米深的旋涡，它们的存在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将栖息大陆和龙屿划分为两个世界。
可白博士知道，现在军方已经研究出了更坚实牢固的水行艇，只不过还没投入量产……
“雪宪是个坚强的孩子。”胡迪思捏了捏白博士的肩膀，“历任圣子都是如此，他们肩负使命，心智坚韧，从来不会轻易被逆境打倒，您亲自培养了他们，没有人比您更清楚这一点。如果他还活着当然最好，我们只是需要时间，迟早会去救他。”
“至于信徒——”胡迪思顿了一下，“白博士，我一向相信圣殿的能力，就像相信前几任圣子一样，你们肯定很快就能令民众振作起来。”
此言颇有深意。
技术员有所不解，但看见白博士轻微地怔了怔，随后便对胡迪思上校点了点头。
台灯的阴影投射在白博士脸上，隐去了他颓然的表情。
忽然，墙上的荧幕上闪过画面。
技术员指着它大喊：“上校！白博士——”
三人一同朝荧幕看去。
原本显示着【检测到圣子&#183;雪宪的信号已上线，连接中。】的字样不见了。
曾经未能跟上黑龙的幽灵1号无人机，经过几个小时的飞行，已经成功飞行至圣子的手环坐标处。
抵达目的地后，幽灵1号开启了摄像头，自动寻找活动物体，并将信号源切换为了实时画面。
一开始，所有人都没能认出画面中的那道身影是雪宪。
那邋遢的、烧焦的头发，充满血污的衣服，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皮毛做的“鞋子”，还有那瘦削一圈的、皲裂起皮的脸庞。
他不再是那个圣洁矜贵的圣子。
若不是那身圣装，他活脱脱就是一个野人。
圣子果然还活着！
白博士激动得站了起来，但众人还来不及庆幸，也来不及心疼圣子的悲惨遭遇，就看见画面里出现了另一个恐怖的身影。
那也是技术员大惊失色的原因。
那是一头龙。
无穷星上最令人肝胆欲裂的生物，所有领域的霸主。
混沌日前的人龙大战中，人类差点被它们灭绝。
这是幽灵1号第二次传回有关于龙的正面影像。
上一次是夜晚拍摄，拍到的是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的黑龙。
而这一次由于是龙屿还是白天，画面拍得非常清晰，相信再也不会有人站出来指出“明目”社团是恶意制作虚假视频了。
那三四米高的庞然大物就站在雪宪的身前，黑色利爪紧紧抠在草地里。
它的鳞片竟然是银色的，人类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主城里灯火通明。
圣殿的巨幕虽然被关闭了，但所有居民都在密切关注幽灵1号的直播。
几乎是在直播画面切换的同一时间，圣殿外通过私人设备观看直播的信徒们就发出了兴奋而惊惧的喊声，声音几欲冲破夜幕。
而在无穷星另一端，画面里那头穷凶极恶的银色恶龙，也正对着雪宪嘶吼。
弱小无助的圣子退了一步，瑟瑟发抖，张嘴说了什么，可能是在求饶。
幽灵1号的收音零件好像受损了，并没有收到声音。
也有可能是“明目”故意为之，叫人们看得到听不到，才能对圣子的悲惨遭遇产生更丰富的感受。
但所有人都看见，那头银色恶龙忽然高高地昂起了头颅。
它引颈长啸，似乎下一秒就要把眼前的少年撕碎。
荧幕前的万千父母立刻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第21章
雪宪意识到，原来龙也是会生气的。
这一次离开和上一次在雪域时不同，他走的时间太长了，幼龙再不经人事，也能弄明白这一次他不是要出去“捕猎水獭，尝尝不同口味的猎物”，而是想要离开。
人龙有别，语言不通。
雪宪是在不知道要怎么让幼龙明白他的离开是必然。
而劫后余生的短暂庆幸过后，他也没有那个心情去解释，只能一次次地道歉。
“对不起。”
他对幼龙说。
再次试着去碰一碰它。
“我不该不告而别，你别生气了。”
幼龙“呜呜”怪叫，嗓子压得很低，听得出来是在威胁眼前的人类不要碰它。
雪宪悻悻然缩回手，觉得这龙实在是很凶，可他终究是内疚的，也不好意思去和一头幼龙置气，只得暂时作罢。刚才扔下来的包裹还在塔下，他得先去取回来。
有幼龙在，塔边已经没有别的畸变体了，暂时安全。
找到包裹后，雪宪抬头望向塔尖，不禁想，那个叫珀尔修斯的人说的是真的吗？
圣殿真的不复存在了？
他们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真的没有办法回去了吗？
无数问题在雪宪的脑中交替。
“咔嚓。”
有树枝断裂的声音。
雪宪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头幼龙抬起黑色利爪，不慎踩断了一棵小树。原来它一直跟在他的身后，哪怕就走这么短的一段距离，它也要牢牢地盯着它的人类。
雪宪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酸涩，如果他所爱着的那片土地上的人们也是这样就好了……
幼龙真的是来找他的吗？是怎么找到的？
雪宪其实非常好奇。
他捡起包裹站起来，往幼龙的方向走了两步，想要告诉它，他现在没什么地方可以去，不会再逃走，它不用再这么紧张地跟着他了。
但原本微微歪着头的幼龙看见雪宪走近，便立刻故态复萌，又龇牙咧嘴地露出了一副凶相。
雪宪一下子就明白了——它只是跟着他，不代表它已经消气了呢。
这可怎么办才好？
在雪宪听过的传说和看过的教材里，可从没提到过要怎么哄一头龙。
比幼龙生气更棘手的问题是，雪宪现在完全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去哪里。没办法，在失去原本的目标以后，并没有一位智者从天而降，指导他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办。
幸好这里靠近雪原，正如罗多所说，这附近的确没有其它龙的踪影出现。而且有幼龙在，雪宪也不用太担心突然出现的畸变体。
现在他和幼龙都还算安全，在这里消磨一些时间也无妨。
天色还早，雪宪冷静下来以后，决定先去寻找干净的水源——他很口渴，非常需要补充水分，而且身上染血的圣装也急需清洗。
不管怎么样，他总得是要活下去的。
巴别塔附近有不少湿地，先前雪宪来时也碰到过一些动物，所以他猜水源应该不太远。他跟着地形寻找，大约半个小时后就成功找到了水源。
那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
受恶灵之地影响，这里的水质应该不怎么干净，保险起见，雪宪又往上游走了一段距离，这才停下来，在小溪里喝了些水。
幼龙似乎察觉到了雪宪鲜见的沉默，一直跟在雪宪身后，发出不小的动静。
这一点令雪宪感到安心。
“你真的不理我了吗？”雪宪本来只想问一问，但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带了些哭腔，“笃笃多。”
“呜。”
幼龙收起双翼坐在不远处，鼻子里喷出热气，粗而坚硬的尾巴在地面扫来扫去。
见雪宪看向它，它又露出了尖牙。
雪宪愣愣地收回视线，看着溪水发呆，只是在看到溪水中的倒影时，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变成了这幅丑样子，刚想用手环的摄像头把自己看得更清楚一点，等抬起空空如也的手腕时，才记起他的手环忘在了塔顶操作间。
倒是手臂上那被畸变体咬伤的地方，伤口还赫然在目。
溪水冷得刺骨，可能是来自雪域融化的积雪。
雪宪一边哆嗦着吸气，一边清洗伤口，剧痛、寒冷，加上眼下的处境，让他不禁悲从中来。
焦急、绝望和失落都交织在一起，他终于难以承受，趴在膝盖上呜咽出声。
雪宪感到被抛弃了。
从混沌日以来的七百多年间，他大概是第一个被送到龙屿的圣子，也是第一个被人们放弃的圣子。
没有人会来接他了。
天地之大，他竟已无处容身。
*
“我们现在为您转播的是幽灵1号所拍摄的画面。”
电子荧幕里，记者正在激动地解说目前的情况。
圣子被绑架后送往龙屿，惨死于恶龙之口，这原本是自混沌日以来发生过的最劲爆的新闻，但谁能想到短短一个多月后，事情竟然有了颠覆性的发展。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圣子身边身边的恶龙变成了银色。或许他从黑色恶龙口中成功逃生，但是又遇上了另一头恶龙。目前可以肯定的是，龙屿不仅只有一头龙存在，它们不仅没有灭绝，有可能还繁衍得不错。”
“据专家分析，现在龙屿正值龙族的求偶期。按照龙的生活习性，它们极有可能把圣子当做了求偶期的储备食物。”
“好消息是，预料中圣子被银鳞恶龙蚕食的情况没有发生，现在圣子被胁迫走到了水源旁边，恶龙紧随其后。”
“我们可以看到圣子身上有伤，圣装上也有不少血迹，不知是否已经和恶龙展开过一场恶战。他的伤势到底如何，能不能想办法自救，这是一个令全人类都揪心的问题。但我们能确认的是，圣子非常勇敢……”
圣殿外除了信徒，还涌来了大批民众。
他们通过手环、平板等观看幽灵1号直播，不停在殿外呼吁“拯救圣子”、“剿灭恶龙”。
人声鼎沸，整个主城都是一团乱，相信这样的情形已经遍布整个栖息大陆。有人发来情报，就连栖息大陆以南的安城政府，也受到了信徒的冲击。
重度畸变体被送往龙屿非人道毁灭的问题还没解决，四处都有反抗的声音，前一周还出现了中度畸变体集体行动，毁灭医院抑制剂仓库的新闻。
而圣子还活着，并随时有可能被恶龙吃掉的事实，则加剧了政府与信徒之间的冲突，可以说是火上浇油。
主城警卫队出动大量警力，城市上空盘旋着飞行艇，强光照射着下方的人群。
“请所有居民立即回到家中！”
“否则我们将使用强硬手段驱离！”
人们不退反进，展开了游行。
情况乱成了一锅粥。
胡迪思上校身分身乏术，二十分钟内就接了好几个电话，最后一个是来自栖息大陆首席执政官的，令他再次感到事情严重性，不由得站直了：“长官！”
电话那头却不是执政官本人，而是来自早已退休的菲&#183;科尔森教授。
菲&#183;科尔森出生医学世家，栖息大陆的第一支抑制剂就是由她的家族发明的。当然，她本人博学多识，声望颇高，曾在首都学院身任数职，退休后也在执政厅做特别顾问。
“胡迪思上校，晚上好。请让白亚德博士听电话。”
菲&#183;科尔森教授已经八十多岁，今夜对她来说也是不眠夜。
她的声音苍老发颤：“我有些信息需要和他分析。”
白博士最近精神不稳定，并未佩戴手环。
他曾上过菲&#183;科尔森教授的课，是她的学生。听到老师来电，他这才从荧幕中的雪宪身上移开视线：“老师，我是白亚德。您看直播了吗，现在雪宪——”
“看了。”菲&#183;科尔森打断了他，“我现在打电话来，是有紧急信息要和你讨论，方便去个安静的地方吗？”
白博士拿着胡迪思上校的手环，见对方心领神会地对他点头示意，便大步走了出去，来到另一间无人的屋子。
环境变得安静后，菲&#183;科尔森教授开门见山地说：“亲爱的白亚德，相信你也看见了，直播的画面中出现了一头银色的龙。”
“是的老师。”白博士说，“我正在考虑它的异化原因。是黑色素缺乏，类似于人类的白化病，还是同族不同色系杂交，繁衍谱系的问题。我们还是……第一次看到银白色的龙。”
白博士说得很快，语气焦急。
毕竟比起异化的银色恶龙，他更担心圣子的安危。
“或许并不是第一次。”菲&#183;科尔森这样道，又问，“你有没有听说过龙中的亚魔种？”
白博士：“亚魔种？”
“是的。”菲&#183;科尔森说，“我的曾曾曾祖父，那位殁于混沌日的，大名鼎鼎的斯图&#183;科尔森……”
“我知道，斯图&#183;科尔森先生是很伟大的生物学家和作家。”白博士说，“我拜读过他的作品。”
“没错，就是他。”菲&#183;科尔森应了一声，继续说，“我曾经在很小的时候，阅读过一本他的手记，对其中一段关于龙的描述记忆颇深。”
她娓娓道来。
“手记上写道，龙中的亚魔种，也被称为变种，和其它所有的龙都不同，它拥有银白色的鳞甲，金色眼睛，体型远比别的龙要庞大。亚魔种是一种多生命形态生物，是具有高智慧的生命体，数量极其稀少，没人知道它是怎么出现的。”
白博士眉头紧锁，仔细聆听。
“手记中大胆猜测，亚魔种极有可能是一种融合。”
菲&#183;科尔森说到这里，语气也有些不可思议。
“我们知道人类在无穷星上的畸变，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未解的融合。”
“您的意思是，这个……亚魔种是龙和其它生命的融合？”白博士道，“这怎么可能呢？如果是真的，怎么会毫无记载资料？”
菲&#183;科尔森说：“我也不清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这只是斯图&#183;科尔森的一种设想。你知道的，他还是一位大名鼎鼎的作家。直到今天——”
白博士替她说下去：“直到今天您亲眼看见了银色的龙。您认为和雪宪在一起的，可能就是手记中的亚魔种。”
“是的。这种可能性极高，如果是真的，或许阴差阳错中，圣子殿下遇上的就是传说中的亚魔种。”菲&#183;科尔森站在科学家的角度说，“很有研究的价值。”
“手记在四十年前连同别的文物一起，捐献给了圣殿。要是你还能找到记载，那么我们就可以请示军方和科学院，想办法穿越风暴港。”
这个消息并没有让雪宪现在的处境变得安全，但如果他们真的能申请到和军方一起穿越风暴港，那么只要雪宪还活着，就有了一丝希望。
白博士忧心忡忡，又和菲&#183;科尔森聊了两句，在要返回房间之前，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老师。”
“怎么了？”
“您说，亚魔种是多生命形态生物。”白博士问，“那么除了龙形态，它还会有——”
“人形态。”菲&#183;科尔森说，“我还在手记里看到过亚魔种的解剖图，我很确信，它们的另一种生命形态，看起来和我们人类……几乎没有多大差别。”

第22章
雪宪本来只是想小小地发泄情绪，没想到越哭越伤心，眼泪一串串地往小溪里掉落，竟有些控制不住。
“哗啦啦——”
岸边的石子落进小溪里，溅起微小的水花。
他被惊了一跳，下意识以为是畸变体又来了。
随后余光看见一只巨大的黑色爪子，这才想起来陪在身边的是那头幼龙。
幼龙总是对人类咸湿的眼泪很有兴趣，这次也不例外。
雪宪刚抬头，脸上便被幼龙那粗大的舌头舔了一下。龙不知轻重，那一舔把雪宪被舔得往后一坐，抱着膝盖的手臂也松开来。
他还没爬起来，幼龙就忽然用吻部碰了碰他的头顶，让他有些迷茫：“嗯？怎么了？”
幼龙却已经放低了布满骨刺的头颅，伸出舌头，不断地舔舐雪宪胳膊上的伤口。
那伤口已经清洗过，但畸变体咬得很深，一圈齿痕皮开肉绽，看起来颇为可怕。
“呜……”
幼龙一边舔，一边持续低吼，黑色的尖爪深深地陷入溪边的泥泞里，仿佛非常愤怒。
雪宪明白过来，幼龙是以为他是在为胳膊上的伤口而难过，以为人类太过弱小，所以才会因为疼痛哭泣。
因此，它连自己还在生气这件事都顾不上了。
眼泪迅速充盈雪宪的眼眶，他试探着地喊了龙的名字：“笃笃多……”
幼龙一遍一遍地舔干净雪宪胳膊上的水和血，让那伤口处的皮肤变得火辣辣。
于此同时，它的意识也传入雪宪的脑海。
“……由卡。”
幼龙的意识变得比之前低沉，带了情绪，比之前要稳重一些，也温柔了一些。
雪宪的鼻子一酸，爬起来不管不顾地抱住了幼龙的脖子：“笃笃多！”
被抱住脖子的幼龙很明显地怔了怔，好像有些想起来自己还在生气了。
但是，动物的行为永远要比人类简单直接，它虽然很矛盾地再次发出了骇人低吼，却又凭着本能把脑袋往雪宪身上靠了又靠。
雪宪几乎是得到了一个类似拥抱的回应。
他哽咽着，把满是眼泪的脸靠在幼龙的脖颈上，就连那冰冷的鳞片与幼龙身上的野兽气息，都让他觉得亲切。
少年的身量没有完全长成，细瘦的胳膊都不能完全搂住幼龙粗大的脖颈。
为了稳住身体，他的胳膊环绕龙的脖子，手分别则抓住了幼龙脖颈后方的两根骨刺。这让幼龙的皮肉与鳞甲都轻微地抽搐了两下，仿佛分外敏感般，连龙翼都在颤抖。
对于雪宪的靠近和回答，幼龙非常兴奋，它脖颈伸得更低，快要把抱着它的弱小人类压向地面。
它宽大的龙翼扑腾，骨刺重重划过地面，掀起了一些泥尘。
雪宪觉得这头龙重死了。
可这么简单的一点回报，就让幼龙与他冰释前缘，所以即使他被压得又哭又笑，却依然没有舍得把它放开。
龙是不知餍足的动物。
幼龙得了回应，进一步贴紧，完全没有它是一头巨兽的自觉，彻底把它的人类压在了身下。
主城那边。
“噢——”
看到这一幕，人们纷纷发出了惊惧的呼喊。有人不忍再看，把脸埋进了亲人的肩膀，有人流出眼泪，为圣子祈福，也有人在论坛上辱骂政权，例举他们的不作为。
眼看最残忍血腥的画面就要上演，对于远在境外的幽灵1号信号传递，政府竟然束手无策。
“上校！”
士官正接听完的电话，这样对胡迪思上校汇报道。
“联防部已经准备切断全网链接点，情况紧急，大约会在一分钟后重启网络。”士官说，“这可能会导致民众恐慌情绪加剧，上级部门要求我们做好应对措施！”
胡迪思上校冷峻道：“警卫队已做好一切准备，无条件配合。”
画面中，那头银色恶龙将圣子完全挡住了。
镜头只能拍到一点圣子的黑色发顶，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很快，重启进入了三十秒倒计时，29、28、27……
正在这时，那头银色恶龙忽然扬起了脖子，冲着幽灵1号的机位张开了大嘴，仿佛正在狂吼。
幽灵1号不能传递声音，众人只看见恶龙的胸腹出发出耀眼亮光，紧接着，一团龙火从它的口中喷涌而出，铺天盖地而来。
画面彻底变得一片漆黑之前，人们隐约看见圣子还蜷缩在恶龙身下。
……
雪宪先是听到幼龙喉咙里忽地发出低沉的威胁声，正想问怎么了，就猝不及防地，被突然暴怒的幼龙吼了一耳朵。
“嗷——”
熊熊龙火喷涌而出。
连附近的空气变得滚烫灼人。
雪宪被护在龙翼之下，等喷完火才敢动弹，揉着耳朵爬起来往四周看去。
他本以为是附近出现了新的畸变体，或者是别的什么危险。
但小溪附近空荡荡，连一只鸟都没有。
地上只有一些燃烧后的灰。
零零散散，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残留。
一阵微风吹过，地面上就连渣都不剩了。
“怎么了？”
雪宪惊诧地回头，却看见幼龙坐在原处，后背小弧度弓起，是个预备攻击的姿势。
它瞪着一双灿金色的瞳孔，警惕地看着天空。
雪宪顺着它视线的方向看去，却仍然什么也没看见：“你看见什么了，笃笃多？”
幼龙没有马上作出回答。
又过了足足十几秒，它才完全松懈下来，重新来舔雪宪，想要继续刚才的“温情时刻”。
但是被这么一打岔，雪宪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当然还是很难受的，可是发泄了这么一场以后，已经不再是软弱到要抱着一头龙哭泣的状态了。龙族一般是八岁就成年，这头幼龙连他的一半年纪都还不到，让他哭完以后有点赧然。
他在小溪里洗了一把脸，又把圣装的上衣脱下，赤裸着身体，撕下一小块剩余的、暂时充做包裹的里衣布料，作为毛巾给自己擦拭。
畸变体的黑血不仅溅脏了他的圣装，也溅射到了他的脖颈耳后。
他蹲在溪边，清瘦的背脊骨因动作而凸起，满是刺青的白皙的皮肤也在低温天气里显得更加苍白。
当然，这回幼龙还是盯着他看，目不转睛。
不过这回幼龙做得很好，没有把他往小溪里面推，或许是它还记得上次做错了事惹雪宪生气，或许是觉得这条溪太浅了。
雪宪快速擦拭完自己，先披上了狼皮保暖。
随后才将圣装放进小溪里漂洗。
在清洗圣装时，他盯着溪水里那片圣洁的雪白发了一会儿呆，在圣装差点被溪流带走的时候，又轻轻地把它拽了回来。
*
在平原里和幼龙重逢的第一天，他们没有立刻离开。
他们在一片树林里的宽敞之地暂留，以某个特定的角度，从这里能瞥见巴别塔的塔尖。雪宪捡来了一些树枝，请幼龙帮忙喷火引燃，用以取暖并烘干衣服。
幼龙乐意至极，但还是有些掌握不好喷火的力度，差点一口气把燃料都作废。
还好雪宪早有准备，在一旁放了许多柴火，可以随时添加。
先前雪宪炮制的肉干已经数量不多，在他往塔下扔包裹时，还有许多肉干都散落在了湿洼黑泥里，现在剩下的数量少得可怜。
他拿了一些出来，先分给幼龙：“笃笃多——”
幼龙只闻了一下，就甩了甩头，还往后退了一点，显然敬谢不敏。
强大凶猛的掠食者只吃活的猎物。
雪宪原本心事重重，这时被它的模样一逗，顿觉得可爱，语气也轻松了不少：“我只有这些啦。这些肉还都是你捕到的呢！”
幼龙伸长脖子，粗鲁地对着火堆呜咽两声，爪子还在地面刨来刨去。
雪宪忽然明白了它的意思。
原来它这么积极地帮忙生火，是以为他们又要吃烤肉了。
“对不起啊，我现在没有肉可以烤。”
雪宪感到有些抱歉，哪怕龙肯吃肉干，这些对它来说也不够塞牙缝。
他问龙：“你饿了吗？我可以照顾自己，不会乱走，你可以放心地去捕猎。”
幼龙不会说人话，当然无法回答。
可雪宪知道它肯定饿了。
虽然是从遥远的雪域来，但按照一头龙的飞行速度，不过只是几个小时的路程而已。
幼龙却花了这么长的时间。
都是因为雪宪身上的野兽皮毛混淆了他的人类气味，这头幼龙无法通过嗅觉寻找到他，或许还曾经走了反方向，所以才会耽误时间。它的食量惊人，这一路上为了寻找雪宪，估计也没怎么好好吃东西。
想到这里，雪宪忍不住问：“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幼龙听到提问，仿佛也很疑惑：“咕？”
雪宪温柔地抚摸着它眼下的鳞片和细小凸出的骨刺，告诉它：“你知道吗？在我们分开的时候，我做了很多奇怪的梦。我梦见我变成了你。”
“我变成了你的样子，变成了一头龙，看到了好多好多从天空中才能看见的景色。”
“我梦见你在找我，喊我的名字，还经过很多我曾经走过的地方。”
幼龙温顺地坐着。
被雪宪抚摸和抠挠下颌，让它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你是不是在睡着的时候，也梦见我了？”雪宪抱着龙的头颅，脸也贴上它的脸，“我很乐意变成你，自由自在，天高地远任我飞。”
“可是你最好不要变成我。我太软弱了。”
“如果不是遇见你，笃笃多，我根本没可能还活着。”
他们在那里坐着，雪宪想，或许幼龙会带着他重新回到雪域去，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这次他想去一个不那么冷的地方。
另外雪宪也有些犹豫要不要回塔里去取手环，像那些畸变体一样，攀爬着藤蔓再次去到塔顶。
只要他这次足够小心谨慎，就一定不会再从上面掉下来。
手环里有他以前存下的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都是课间拍下的一些课题。
他想留下来做个纪念。
而且……万一有一天奇迹会发生呢？就算不可能，那也是他能与人类社会联系的最后一样物品了。
直至夜幕降临，腹中饥饿的幼龙也一步都没离开。
雪宪的衣服烘干了，重新穿在身上只觉得暖洋洋的很舒服。夜晚，他依偎在幼龙的腋窝中，沉沉地睡着了。这一觉睡得黑甜，直到半夜时才感觉浑身难受，口干舌燥。
幼龙发现了他的异常，一直在舔舐他的脸。
这回雪宪连拒绝的力气的都没有。
或许是被畸变体咬出的伤口开始发炎，或许是受了风寒，又或许是因为心理受创思虑过重……雪宪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发烧，烧得他脖颈的脉搏都在突突地跳。
“由卡……”
“由卡格拉姆……”
他听见幼龙的意识，又低又沉。
朦胧的感应中，他仿佛心领神会，有一点点听懂了龙的低语。
是的。
他迷迷糊糊地想。
……是你的由卡。

第23章
一头龙根本没办法照顾一个生病的人类。
高烧中的雪宪陷入轻微的昏迷，并在持续的梦魇中抽空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需要喝水，补充水分。
然后吃退烧药，使用擦拭体表等方法进行物理降温。
持续不断的高烧会使人脱水，抽搐，引起脑缺氧损伤大脑等，雪宪学过这方面的课程，虽然他从小到大几乎没有怎么生过病，圣殿的人总是把他照顾得很好。作为圣子，雪宪只需要关注上课和接待畸变体这两件事，别的都与他无关。
这次雪宪没有做关于圣殿的梦。
没有梦见白博士，蜜儿，或者柔软的铺了鹅绒被的大床。
他只是觉得很冷，很清楚自己在哪里，他知道自己正蜷缩在幼龙的龙翼之下，瑟瑟发抖。
“他们不再需要你这个傀儡。”
简陋惨白的面具上，画着一只血红色的眼睛。
“世界上不再有圣殿，人们也不再需要圣子。”
空荡荡的塔里，面具后的那把声音说：“没有人会穿越风暴港，来救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死人。”
没有利用价值的。
死人。
声音不断回荡在塔里，回荡在雪宪的大脑。
他不愿再反复重温那一刻，却控制不了画面的的浮现。而幼龙的低语时不时地挤入他的脑海，给他带来了一些清明，让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努力地感受幼龙的意识，用以保持清醒。
龙不懂得分辨人类的身体表现。
一开始，它还因此感到兴奋，所以才不断地舔舐高烧的人类，看他发热的皮肤上，那些刺青因热度而冒出点点微光。
夜色中，幼龙发出嘶哑的低鸣，怪异地匍匐起身体，扬起尾巴，想要围着雪宪绕圈。
“呜……”
幼龙庞大的身躯挪动，龙翼擦过雪宪的瘦弱的身体，硌得他生疼，他隐约听见了周遭有树木石块掀动的巨响，几乎以为是在地震。
野兽基因鼓噪在幼龙的血液里，让它很兴奋，转圈不停，如在进行一场原始的仪式。
雪宪感受到了一些属于顶级猎食者身上的煞气，夹杂草木气息，也感到幼龙的头颅一次次拱在他的后背。
事实上如果他这时有力气睁开眼睛，仔细看一看的话，他就会发现幼龙灿金色的眸子正隐隐发红。
“别跳了……笃笃多。”雪宪觉得天旋地转，迷迷糊糊地说，“你好吵……我、我很难受。”
幼龙：“咕？”
它还不到性成熟期，听到喊声就扑腾过来，重新坐在雪宪面前，好端端地收起了龙翼。
女星光芒照射下，雪宪缩成小小的一团，他齿关打颤地告诉幼龙：“……不许……你再跳了。”
我是人类，也没有发情啊，笨蛋龙。
他这么想着，便再次陷入了昏睡里。
中途，雪宪短暂地醒过一次。
他感到冷风在脸上刮，腰间生疼，头很重，他奋力把眼皮掀开一条缝，看到下方郁郁葱葱的树林。原来他正被幼龙的龙爪擒住，以很慢的速度掠过平原。
要回那个雪域中的溶洞了吗？他这么想着，就又闭上了眼睛。
之后的一切都变得很虚幻。
雪宪听见了幼龙的呜咽，它好像终于认识到这个人类生病了。
高烧中，雪宪一开始发冷，后来便开始发热。
他光洁的额头冒出冷汗，无意识地呢喃，眼睛对上一具羚牛的尸体。
羚牛的牛眼泛上一层灰白之色，脖子上破了个大血洞，扔在微微抽搐，但正被幼龙用黑爪子摁住。见到雪宪醒了，幼龙便伸长脖子凑过来，银白色的鳞片反射出忒亚的光，刺眼得雪宪的大脑一阵阵地疼。
“库木拉卡多……”
幼龙在低语。
雪宪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更别提一整头羚牛。
随着女星升起，忒亚更迭，羚牛换成了一头马鹿、一只变异兔，甚至几条鱼。
幼龙好像已经想了很多种办法，雪宪每次被叫醒，都能看得见不同的猎物。
为了它养的人类不要死去，幼龙一直忙碌着。
雪宪的嘴唇干裂，喉咙像要着火了一样，认为自己差不多就要死了。但下一次睁眼时，动物的尸体就换成成了一些水果，各式各样大大小小，都堆在地面上。
他听见幼龙在焦躁地抓挠地面，感到它的气息不断掠过自己的脖颈发梢。
歪打正着，这一次弄对了。
雪宪伸出手去，想要够到一个水果，幼龙仿佛福至心灵，主动用吻部拱了水分最多的一个过来。
雪宪躺着咬了几口，水果甘甜的汁液浸湿他干裂的唇，滋润他冒烟的喉咙，让他的知觉回笼，空荡荡的胃也在绞紧。
于是他挣扎着爬过去了一点，一个接一个地吃着，像一只正被哺育的幼兽，已经失去所有作为人类的价值，进食只为搏命。
幼龙冲着天际，发出一声长长的龙啸。
雪宪不知道幼龙接下来要带自己去哪里，但他稍微有了点力气，就在幼龙下一次要用爪子来擒他的腰部时拒绝了。他让幼龙俯下身体，自己手脚发软地踩着龙翼往上爬。
幼龙完全没有拒绝。
雪宪成功趴在幼龙的背上，凭意志支撑，紧紧地抓住了它后背凸起的两根骨刺。
龙翼扇动，雪宪模糊地看见远处绵延的山体，繁茂的树林，还有不远处潺潺流动的小河。
幼龙没有带他回溶洞，但是他们好像已经不在平原了。
*
这次雪宪病了整整三天。
不，或许是四、五天，他不能确信自己是否每天都有醒来。
人体免疫系统取得了最终胜利，高烧完全褪去时，雪宪发现他身在一处凸起的山崖平台，从这里望去，能第一时间看清山坳全貌，不管是天空还是地面，只要出现危险的讯号，都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山崖植被茂盛，有许多参天古树，非常便于隐匿，哪怕是幼龙也能隐没身形。它很有经验，所以选取了除雪域外最有利的据点。
幼龙不在。
但雪宪睡在它铺好的熊皮上，身边的水果快要堆成一座小山，所以他知道它一定就在附近，自己很安全。
“呼啦，呼啦。”
雪宪听见风吹过布料的声音。
隐隐约约地，很真切，像圣殿里被风刮起的厚厚的窗幔，那记忆变得遥远，仿佛上辈子的事。
大病一场后雪宪觉得身体很轻。
他的骨骼都散架了一样，走起路来都有些趔趄。
顺着那风的声音，他扶着一棵棵树木前进，在没多远的地方发现了树木顶端正随风飘扬的降落伞，以及不远处那一大半都埋入森林泥土中的飞行艇。
那是一架编号为F353的飞行艇，曾在混沌日前的大战里被军队征用，做过勘察机。
它怎么会在这里？
自上次在靠近海岸线的地方看见过零件堆成的小山后，雪宪几乎没在内陆看见过来自人类世界的交通工具。
那艘飞行艇周身布满青苔锈迹，破损不堪，看起来落在这里已经有很多年了。而树上的降落伞使用的是特殊材料，不可降解，虽然历经风吹雨打，但仍有大半布料完好。
不难猜测，也许当初被降落伞盖住的只是一颗种子，现在它长成了十人都不一定能合抱的参天大树，将降落伞长进了枝丫树干，变成了它的一部分。
飞行艇侧翻在森林里，朝上的舱门斜斜地吊在艇身，不知道里面都有些什么。
出于好奇，雪宪爬上了飞行艇，但飞行艇里面满是落叶。
因为长期停在这里，那些落叶日积月累，早已堆在艇里烂成了泥，塞得很满。
人是无法进去的，也看不见里面的东西。。
不过雪宪在腐烂湿润的泥里看到了一根三指宽的布带，只露了很小的一截，一端挂在舱壁上，暂时没有被泥土淹没。
那是军用急救箱的布带，以前雪宪在警卫队的飞行艇上见过。
这么多年过去，那急救箱里就算有药，也肯定不能用了。但是这种箱子密封性很好，里面的一些绷带、剪刀或者镊子等物，以及急救箱本身都有很大的利用价值，如果能取出来是很好的。
经过这一次生病，雪宪明白了有备无患的道理。
不管那些东西能不能用上，他现在的处境都不能拒绝任何一次充实行囊的机会。
布带的位置有点深，雪宪的手有些够不着，于是他又去找了一根分叉的树枝，重新爬上飞行艇，希望用树枝去勾住布带，把急救箱拉上来。
“呼——”
一阵风忽然穿过林间，刮过雪宪的脸颊。
紧接着，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雪宪立刻感受到了属于幼龙身上的独特的气息。
“笃笃多！”他头朝下，大声喊着龙的名字，“我在这里！”
幼龙给予了回应——从雪宪来的方向伊始，成片的树木开始折断或倒塌，那幼龙挤不进森林，就靠着一身蛮力，干脆把森林夷为平地。
一时间仿佛天崩地裂，趴在飞行艇上方，半个身体往内的雪宪，被震动摇晃的摇摇欲坠，大喊着停止。
毁灭停止了，幼龙也到了飞行艇边。
见到奄奄一息的雪宪醒来，它兴奋地用吻部去嗅雪宪，发出低沉的声音。
“我在找东西！”雪宪看不见它，但知道它想干什么，“马上就够到了——”
“咕？”幼龙发出疑惑的声音，凭借高度优势，也要凑过来看飞艇内部。
龙的大脑袋一来，舱门的光线就被挡了大半。
这下雪宪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好喊道：“退后一点，你挡住我啦笃笃多！”
幼龙听话地移开了：“呜。”
但雪宪被它不慎碰到，身体差一点滑入艇中，幸好幼龙眼疾“嘴”快，用牙齿咬住了他的衣服。
雪宪也用树枝戳中舱壁，稳住了身体。
呼，差点掉进去，雪宪松了一口气。
这时，飞行艇中有什么东西“啪嗒”响了。
一种奇怪的、细小的高频音出现。
仿佛魔音穿耳，幼龙狂乱地甩着头大步后退，发出了难耐至极的嘶鸣声。
眨眼间那高频声音不断放大，幼龙痛苦的挣扎愈发剧烈，雪宪瞬间明白自己戳到了什么开关，眼疾手快地再次戳过去，将音频关闭了。
人类与龙族的听力范围不同，这种高频对人类无害，但对龙来说难以承受，在战斗期间是一种非常有效的压制手段。
雪宪没想到这种用作勘察机的F353飞行艇中，也配备了这样的武器。他不再去够那根该死的布带，全力后退着抬起身体，随后便慌忙地跳下飞行艇，跑向幼龙。
“笃笃多——”
幼龙还在甩头，浑身鳞片立起来，鼻子也在不断喷出热气。
雪宪来到它面前时，却有点傻了。
怎么在他生病的这几天，这头龙……好像突然长大了？
原本属于幼龙的、略显圆润的头颅变得棱角分明，身量长高了好几尺，脖颈更加修长，双翼也变宽了。虽然体格还不到成年龙的强壮程度，但那从脸部一直蔓延到后背的骨刺，都变得更加凸出和尖锐。
见到雪宪在它面前站定，龙最后甩了一次头，冷静地收起竖起来的鳞片，坐得直直的，用那双狭长的、灿金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弱小的人类。
雪宪几乎觉得它都有些陌生了。
他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奇妙，像见证一个孩童长成了少年般，胸口塞得满满的。
雪宪缓缓地伸出一只手，龙立刻放低头颅，亲昵地靠了上来，让人类的手可以抚摸自己冰凉的脸颊。
“唔。”
龙说。
雪宪抬头望着它，发自内心地赞美：“你变得好帅啊。笃笃多。”

第24章
龙的成长速度总是会在某个时刻产生巨大改变，并非如人类一样，有较为长期的阶段性。
教科书上说龙的蜕变往往伴随痛苦，骨骼肌肉的剧烈拉扯，都会让它们进入软弱期，大部分龙会选择回到族群中，或是找个安全的巢穴来完成这一过程。
显然眼前这头龙是没有的。
在雪宪生病的期间，它白天忙着寻找适合人类休憩的地点、捕猎、采集水果，夜里就守在雪宪身边，将雪宪拢在龙翼之下入睡。
雪宪都不知道它是怎么熬过那种痛楚的。
他百感交集，凑得近了些，把额头靠在龙的鼻梁之上，好一阵才轻声安慰它：“没事了！我已经把那个东西关掉了，不会用它来伤害你。”
“永远不会。”
“呼。”龙轻轻喷了一口气，非常信任它的人类。
“你现在长得好高了。”雪宪喃喃道，“别的龙也没那么容易欺负你了。真好啊，笃笃多。”
雪宪最终还是把那根布带下的箱子勾了出来。
箱子表面布满淤泥，而雪宪方才在山崖上看见不远处有一条小河。他去河里把箱子洗了洗，为了安全起见，回到平台之上才打开。
龙虽然成长了不少，但依然充满好奇心，趴在雪宪身边看热闹。
有点遗憾，雪宪找到的不是一个医药箱，而是工事箱。仔细分辨的话，会发现其实布带和箱体的颜色都与医药箱不同，只不过因为年岁久远，它已经褪色了。
而且雪宪也慢慢地想起来编号F353的飞行艇的运作方式。
这种飞行艇体积很小，驾驶舱只容一人进入。混沌日前作战期间，它曾搭载潜艇来到龙屿，进入龙屿后便作为基站，释放数架无人机展开侦查活动。经过改造，它搭载了一种音频发射器，不仅能发射高频造成十公里内的龙战斗力暂时瘫痪，也能发出和龙相似的叫声频率，用以惑敌和自保。大战后，以风暴港为起点的海底出现大量深渊旋涡，潜艇无法再抵达龙屿，也就再无飞行艇来这里了。
但雪宪刚发现的飞行艇肯定不是混沌日前抵达这里的，它看起来最多落在这里几十年，只是雪宪无法判定。
撬开工事箱花了些时间，雪宪一边想办法，一边吃了点龙带回来的水果填肚子。
“沙沙。”
风刮过树梢，刮起雪宪宽松的外袍。
他柔美的脸部线条，专注手中事物的样子，外袍鼓动下清瘦的躯体，都让龙移不开眼睛。
成功打开箱子的一瞬间，雪宪脸上出现雀跃的神情，眼睛也亮了，整个人都变得更加生动。
“哇，让我们来看看到底都有什么。”
雪宪用一种近似于自言自语的语气嘟囔道。
“一把军刀。”
他拿起一把短刃军刀，抽开来看了看，惋惜地说：“生锈了啊。”
“不过可以磨一磨，比原来那块尖石头好多了。”
“一个小盒子。”他说，“里面会是什么呢……啊，原来是一副墨镜。”
墨镜完好无损，可能是飞行员的备用眼镜。雪宪把它戴在脸上，镜框有些大，滑到他的鼻尖，但他还是颇有兴趣地戴着，并继续翻找下一样物品。
在一些过期的薄荷糖、巧克力还有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零件螺丝下面，雪宪又找了一个粉色的小扁盒子。他好奇地打开来，亮光闪了闪，龙立刻龇牙发出了威慑性的低吼。
原来这是一面小镜子。
雪宪想，那名飞行员可能是一位女性，不，那也有可能是一名随着携带着妻子贴身物品的飞行员。几十年前处于某个原因他们和他一样来到了龙屿，忍受漫长的孤独执行任务。
雪宪在镜子里照了照，看到一张瘦削的脸。
他的眼睫毛和眉毛都已经长了一些出来，烧焦的头发也是，看起来没之前那么丑了。
不过，他现在已经完全不在意这个，倒是龙在一旁的反应让他有点想笑。
“笃笃多，你看，这是镜子。”雪宪把镜子朝向呜呜叫的龙，“这个里面是你。”
亮光闪过，龙仍不停止低吼。
雪宪就凑过去，像上次拍照一样靠近它：“看，里面还有我。”
龙一双冰冷的金瞳看向镜子，回忆起了什么，慢慢地放松，随后便伸长脖子，用头颅来蹭雪宪。它现在比以前大好多，雪宪一下子被推倒在地，让它在身上嗅来嗅去的动作逗得直笑。
龙好像很喜欢雪宪笑，还想和他继续嬉闹：“唔——”
雪宪病刚好，还有点虚弱，便任由它闹了一阵，又抱着它的脖子抚摸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继续看箱子里面的东西。
让雪宪意外的是，箱子里还有一个和箱底差不多大小的电子笔记本，因为卡得正好，所以他刚才没有第一时间发觉。
他把电子笔记本倒在地上，不确定它还能不能使用，但是可以先充能——忒亚光中有一种特殊物质，可以快速合成光能源。这种电子笔记本和手环一样，都采用了这样的技术。
雪宪把电子笔记本的后盖打开放在忒亚光下，大约一个多小时后，竟成功地把它打开了。
电子笔记本里有不少飞行员坐下的侦查信息，笔记很清秀。
总体来说，笔记是以一张地图的形式展现的。
以风暴港为界，将龙屿的地图与地形都勾勒出来，但主要信息点都集中在其中一片很小的区域，侦查应该是分区域进行的，笔记上记录的是这艘飞行艇的侦查范围所在。
将笔记放大后，地形、山脉溪流的走向都清晰可见，雪宪很快就找到了靠近雪域附近的、那座平原上的巴别塔，随便也找到了他们现在的坐标。原来龙没有把他带离太远，而那座巴别塔是一百二十座中的第一百一十八座。
笔记上，用不同颜色标记了附近的龙巢数量。
红色为非常密集（在距离他们很远的位置，约32个），橙色为一般密集（仅有一处，约10个），黄色为少量（共有五处，分别为4个、3个、5个、1个和4个），绿色则表示安全。
雪宪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们现在的位置附近就有一个黄点。
虽说笔记已经是几十年前写的了，但这还是让雪宪有点紧张，因为他知道在生态环境稳定的情况下，动物的繁衍情况只会越来越好。
在雪宪听过的历史里，人龙大战后，人类取得了胜利，而龙族被灭绝。
现在他知道这不仅是个谎言，其中还有许多他们这些后来者不知道的秘密。
这个电子笔记本给了雪宪很大的帮助——除了附近的龙巢排布，他还看见了一处军用补给站，那是用来给附近的侦察机补充必需品的地方，应该资源充足。
龙刚吃了一头野猪，蜷缩在一旁睡觉。
雪宪拿着电子笔记走过去，轻轻跪坐在地上，对龙说：“笃笃多。”
龙懒洋洋地睁开眼皮，以作回答。
“我发现了一个地方，可能有人类留下来的很多东西。”除去武器，雪宪说了他认为有用的东西，“比如罐头、饼干……毛巾、衣服、棉被等等，都是人类生活中所需要的。”
“那些东西在先民时期就有了很好的保存方式，如果我们能找到的话，说不定都还可以使用。”
“那里应该很大很安全，我和你都可以在里面暂住，不用担惊受怕。”
不管龙能不能听懂，雪宪还是诚实地说：“可能也有通讯器什么的，能联络栖息大陆。”
雪宪从发现补给站的心潮澎湃中逐渐冷静下来。
病了这几天，他迷迷糊糊地思考了很多。
他不是笨蛋，没那么容易完全相信“明目”的话，因此对“圣殿被炸了个干净”的说法存疑。但是他也不再像以前一样，盲目地去相信掌权者，去执行所谓的净魂仪式。
龙抬起了头，狭长而冰冷的灿金瞳看着雪宪。
它沉默着，没有发出“咕”或者“呜”的声音，在雪宪以为它没听懂的时候，它的意识传入了他的脑海。
这一次，龙的低语更加晦涩难辩。
“……”
它诉说了一串很长的音节，仿佛自遥远的雪域而来，带了凛冽的风。
“你是在问我，还会不会回到我的世界里去？”
雪宪试探着问。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偶尔能意会龙想表达的含义。
就像在梦里，他变成这头龙时一样，他似乎和它产生了一种难以解释的链接。
龙闭了闭眼睛，把吻部靠向雪宪胸前。
雪宪抱着它的头，思考了很久，才回答道：“……我不知道。”
他慢慢地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我只是想弄明白我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想搞清楚我的责任是什么，想找到……我活着的意义。”
龙听见了少年的心跳，从懦弱、紊乱、到坚定，一下一下，撞击人类单薄的胸膛。
比刚来时要重。
比任何时候都要重。
雪宪给过它承诺。
再也不会扔下它，再也不会不告而别。
因此，龙也给了它的人类，选择方向的特权。
“唔。”
龙退开了一些，甩了甩头，随即站起来扇动了双翼。
雪宪愣了愣，微笑道：“你愿意带我去吗，笃笃多？”
龙仰头长啸一声，惊得山林间飞出一群鸟。
“好！”雪宪着站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和梨涡，对龙说，“但是不急，我们还有一些事情要做！我要先去把飞行艇上的音频发射器拆下来，带在身上。万一再遇上欺负你的坏龙……”
龙歪着头：“咕？”
雪宪捡起了地上的短刃军刀，戴上墨镜，转过身对龙说：“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第25章
雪宪只在科学课上拆卸和组装过设备，他要学习的主科也不是这个，何况还是一个改造过的军事配件，所以并不擅长。
不过他说干就干。
飞行艇陷在泥土里不是问题，有龙在，很快就能把飞行艇刨出来。
雪宪征用了龙做苦力，等飞行艇被刨出来以后，他就自己想办法把里面的淤泥都清除了，减轻重量，最后再让龙把空空的飞行艇拽到他们休息的那块山崖平台上。
宽大的圣装袖子有些碍事。
雪宪几乎没有怎么犹豫，就用军刀割掉一截袖子方便他做事。多余的布料则充当绳子，套在飞行艇的杠杆上，反向拧紧，让凹陷变形的舱壁回正，以便他进入其中。
清除落叶淤泥后，飞行艇里有一股非常难闻的臭味，雪宪钻进去后用布绑在脸上做口罩，勉强还能忍受。但是龙的嗅觉实在太灵敏了——笃笃多只因为好奇，凑过来了一次，就躲得远远地再也不肯靠近了。
它还是一头挑剔的、爱干净的龙呢！
雪宪使用军刀、工事箱里面的螺丝钉，还有山上捡的石头，敲敲打打地取下了音频发射器，有两根手指都起了血泡。
音频发射器不大，和人类的一个巴掌差不多，他可以轻松地放进包裹里带走。
龙吃完一整头野猪后不必再进食，但在雪宪去河里清洗自己时，它替雪宪捕了一条鱼。
晚上他们升了火，雪宪做了烤鱼。
龙趴在火堆旁，吃了一些雪宪喂给它的肉，最后舔舔嘴巴，意犹未尽。
山风轻柔，月明星稀。
这是雪宪来到龙屿后第一个过得非常平静的夜晚。他依旧蜷缩在龙翼之下，听着龙的呼吸，看着头顶璀璨的繁星。
安静的山谷里，雪宪轻轻地念了一首来自狄兰&#183;托马斯的诗。
“死亡也并非是所向披靡……
西沉的月亮融为一体；
骨头被剔净，
而干净的骨头又消失，
他们的臂肘和脚底一定会有星星……”
“呜……”
龙弯过脖子，下颌靠着雪宪的头顶。
雪宪的脸脏兮兮的，有炭火痕迹，乌黑的眼睛隐隐有水光。感觉到龙的动作，他便伸长了胳膊，抱住了龙的脖子。粗糙冰凉的鳞片刮着他的皮肤，触及他手臂上的伤口，让他觉得安全。
第二天，他们在晨光乍现时出发。
雪宪睡得很好，精神抖擞，他将所有的东西都打包好，山间有些冷，他还披上了雪狼皮。
按照原计划，雪宪会选择一条相对好走的路，龙能在空中帮忙核对地形——凭龙的聪慧程度，他们的沟通一定会很顺利。可是在他背好包裹准备出发时，龙却对着他，俯下了沉重的身躯。
雪宪在历史资料和影像里，见过有人骑龙。
不过，那都是在大战前的事了，有的人驯服了恶龙，负责喂食、管束，让龙成为人的坐骑，那样的人被称为驭龙者。不过，凡是智商高一些的龙都是很骄傲的，绝不会允许人类在它们的背上撒野。
先前两次雪宪骑在龙背上，都是有特殊的原因，而这一次，是来自于龙的邀请。
“……库木多亚那。”
龙的意识以难懂的音节传入雪宪脑海。
“由卡。”
“我自己可以走的！”雪宪摸摸它的脸颊，“虽然慢一点，但是我靠自己能行。”
龙伸出粗大的舌头，舔过雪宪脸。
它仍在发出邀请。
一头龙，怎么会主动邀请人类骑上自己的背脊呢？
雪宪有些犹豫：“我不想欺负你，笃笃多。你已经帮我很多很多了。”
龙灿金色的瞳仁里倒映着人类弱小的模样，它眨了眨眼睛，喉咙里晦涩不明地发出了真正的音节：“……由卡。”
那个音节，以龙低沉含糊的嗓音真真切切地出现在雪宪耳边，与这山间的微风一起，古老而遥远。
雪宪怔忡，眉目都舒缓开来，只顿了顿，便来到龙的身侧，抓住它的龙翼爬了上去。
他坐在龙脊上那一排骨刺中央，两只手分别抓住前方两根凸起的骨刺。龙感受到他的动作，背部往下的肌肉都微微痉挛，大概仍在适应。
“我准备好了！笃笃多！”
雪宪大声喊道。
龙抬起上半身，冲着天空发出一声长啸。
紧接着，它扇动双翼，载着雪宪腾飞，冲出了山谷平台。
清晨的凉风刮得呼呼作响，雪宪立刻趴下身体，用以减缓风阻，他眯着眼睛，感到身体往左倾斜——那是龙在转向，它并未急着离开，而是在山谷中盘旋了两圈，好像是在让背上的人类习惯空中的行进方式。
两圈后，它才迸发出更加强劲的力量往前飞去。
山间的一切都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他们正在升高、远离。
忒亚的金光穿透云层，照入他们身边的雾气，照亮了雪宪的瞳孔，照亮了龙身上密布的银色龙鳞。
雪宪几乎睁不开眼。
他戴上挂在脖子上的墨镜回头，从翻腾的云海中隐约看见了巴别塔的塔尖，还有极其遥远的地方，一片白茫茫的雪域。
“再往前——笃笃多——”
*
这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别的龙，只在一处河边沙地上，发现了疑似龙起飞后的痕迹，所以音频发射器暂时没有派上用场，当然，雪宪希望永远也不要用上最好。
他们的飞行速度不算非常快，但大约中午时分，就抵达了补给站附近。
那是一片原始森林。
相对他们先前去过的森林和无穷星上别的森林，这里都更加原生态——这里的植被构造都以无穷星本土品种为主，一眼望去，几乎难以发现外来物。
那些树木都长得非常高、非常粗，所以树木的间隙也很宽阔，哪怕龙进入其中也不嫌挤，何况是一架小型飞行艇。补给站建在这里便于隐匿，又方便出入。
除此以外，森林里的藤蔓、低矮植物也要大得多，有的类似于天南星科的植物，一片叶子就有一扇门那么大。
在这里一切都好像被放大了，或者说，雪宪差点以为是自己变小了。
“我好像有点搞不清楚方向。”雪宪拿出电子笔记本，有点苦恼，“我们现在是走反了，还是在绕圈啊？”
从笔记本上的标记来看，他们距离补给站已经不远，但无法从空中确认它的位置。
进入森林后更是摸不着头脑。
雪宪把标记放大，花了很大力气确认出一处标志物，但这么久的时间过去，那个标志物好像也找不到了。
龙也凑过来看电子笔记本。
它的鼻息弄得雪宪脖子旁边痒痒的，雪宪笑着躲开，顺便也伸手挠了它一下。
龙“呜”地吼着，好像觉得很好玩，又用吻部来碰雪宪，一次、两次，看样子是想把雪宪推倒。这时候他们都变得幼稚，差点忘记了正事。
玩够了，雪宪抽出军刀对龙说：“我们用笨方法，给走过的路做个标记吧。这样要是我们下次再路过这里，就会知道我们走错了。”
“哗啦。”
龙甩动尾巴，扫动了森林里的落叶，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雪宪在走过的地方，都于树干下方刻了小小的叉。
路上，他们遇到了一头变异黑熊，足有四五米高，体积大得像一座山，也许也能像龙一样随手掀翻一颗树。雪宪走在前面，那黑熊遥遥地看着他，让他的血液都要冻结了。
幸好雪宪的背后还有龙。
看到黑熊，它没怎么在意，只是“呜呜”发出一种警告，那黑熊就转身逃开了。
忒亚的金光透过森林树枝间隙，呈直线状洒落在地面，雪宪看到几只小小的黑团子跟在黑熊身后，一齐逃窜，原来那是一头带崽的母熊。
龙虽然是残暴的生物，但在某些情况下也有自己的原则。
雪宪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确认那些小熊都跟着母熊跑远了，才重新迈开腿。
他们在森林里寻找补给站的位置，雪宪一边刻下标记，一边问龙：“笃笃多，你见过你的母亲吗？”
龙：“咕？”
它好像不理解雪宪的问题。
“你以前是一颗蛋吧。”雪宪想了想，说，“你还是一颗蛋的时候，应该是住在父母的巢穴里，父母轮流孵育，让你破壳而出，变成了一头小龙幼崽。你是有母亲的，你还记得她吗？”
雪宪没有母亲，他只是一颗冷冻库的受精卵，在培养皿里待到足月后，由圣殿的人亲手将他抱出来，每一任圣子都是这样。
龙没有回答，可能是对父母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雪宪猜它的身世一定很可怜，否则怎么会流落在外。
“不记得也没关系。”雪宪说，“你既然来到世上，说明她还是孵育了你，那可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没有爱是做不到的。”
龙听到这里，眨了眨眼睛。
雪宪就笑了：“‘爱’可不是吃的，爱啊，是一种很伟大的情感，能抵世间万物。”
他在树干上刻下标记，收好军刀。
他感觉他们已经走了很远了，幸运的是，一路上也都没遇到过之前留下的记号，他猜想，方向应该没有出错。
走了几步，发现龙没有跟上来。
雪宪回头时，却看见它还坐在原地，眼睛看向树林深处。
“怎么了？”雪宪倒回去问。
“呜——”龙裂开嘴，露出满口的尖牙，面目狰狞。
雪宪猛地察觉了什么，正要回头时，却看见龙的脖颈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小点。
有人瞄准了它。
枪口出现在一片宽大的绿色圆叶之下，黑洞洞的，冰冷，悄无声息。
那圆叶后方走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个和雪宪差不多大的少年，头发留得很长，全都编成了小辫子，肤色黝黑。他沉默地看着他们，完全没有放下枪的意思，甚至压了压，下一秒就要开枪——
“等等！”
雪宪大声制止道，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他快速往旁边走了两步，挡在龙的身前，厉色道：“不要伤害它！”
后来，雪宪才想到这枪的威力其实不足以放倒一头龙。
但那时，人类的威胁性行为严重挑衅了龙，也挑衅了龙对雪宪的保护欲。
它怒意十足，根本没有躲开的意思，一团光从它的肚腹处往升腾，直冲脖颈，龙火刹那间就将喷涌而出。
“砰——”
枪响之后，龙甩着头后退，嘴巴里冒出一阵烟。
一支巨大的麻醉针钉在了它的颈侧。
雪宪立刻拔出了军刀。
“艾诺！”有另一把声音出现了，“放下枪！”
黑皮少年这才放下枪，但目光仍紧紧锁定雪宪，以及他身后的龙。
龙的鳞甲坚硬，皮糙肉厚，对麻醉成分还有强大的代谢能力。哪怕是大战时，一支足量麻醉剂对龙的有效期也不过十几分钟。
树林间哗哗作响，走出的却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她也和黑皮少年一样，背着把□□。
她是一名重度畸变体，半边脸庞和眼球都已经半黑了，但仍精神矍铄，保持理智。
“别怕，孩子。”老婆婆和蔼地对雪宪说，“我们不会伤害你和你的小龙。”

第26章
雪宪压根没有想过这里会有人——不是指那种失去理智、只顾着撕咬的畸变体，而是有思想的、可以交流的人类。不过，眼下他没功夫细想，对方既然放下了枪，他便立刻去查看龙的情况。
龙狼狈地趴在地面，双翼散开着，眼皮半合不合，兀自喘着粗气。
雪宪立刻拔下麻醉针扔到一旁，焦急地抚摸它的头：“笃笃多，你感觉怎么样？”
龙没有回答。
它这头庞然大物已经意识浑浊，失去了行动能力。
“不用担心，这只是普通的麻醉针，用来对付野兽的，对龙的效力不持久。”老婆婆说，“我们一般也不攻击龙。”
雪宪眼眶发红地看向她，半信半疑。
老婆婆便更直接地说：“杀死一头龙很麻烦，尸体太大无法搬运出去，肉的腐烂也会影响周围环境。所以这真的只是普通的麻醉针。它一会儿就会好了。”
雪宪点点头：“嗯！”
黑皮少年仍紧张地站在原地，盯着地上的龙。
而老婆婆却往前走了几步，她佝偻的身体凑得近了些，雪宪闻到她身上有一些类似于某种植物的味道，仔细一看，原来她的衣服上沾满绿色汁液，大约是使用了某种植物的浆汁，用以隐匿人类的气味。
难怪刚刚龙没有察觉人类的靠近。
“银龙……”老婆婆用那只清明的棕色眼睛打量了龙，“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您以前也见过银色的龙？”雪宪问。
“是啊，见过。”老婆婆若有所思地说，“你刚才叫他什么？嘟嘟多？”
雪宪又警惕起来，不知道要不要回答。
老婆婆便站远了一些，把自己背上的枪交给了黑皮少年，好让雪宪放松一些。那黑皮少年接过枪，口中咿咿啊啊地发出一些音节，做了些手势，听着像是个聋哑人。
老婆婆拍了拍他，转而对雪宪说道：“孩子，我看你刚才拿着电子笔记本，一路上还做了不少标记，是要找什么地方吗？”
确认过对方真的没恶意，雪宪才回答道：“一个补给站。”
“补给站？”老婆婆问，“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这里有补给站的？”
“我发现了一艘坠落的飞行艇。”雪宪告诉她发现飞行艇的位置，“在里面找到了补给站的信息，就想过来看看……我们不知道这附近会有人。”
老婆婆便笑眯眯地说：“那你们还是找对地方了。”
经过一番自我介绍，雪宪知道了老婆婆叫阿琳娜，而黑皮少年叫艾诺，他们比雪宪先发现补给站，已经在这里生活好几年了。
这附近常有野兽出没，阿琳娜和艾诺今天出来，是要排查附近的陷阱是否还有效。
以雪宪和龙走的方向，再过去不到百米便有一个新布好的陷阱，如果不是艾诺及时出来阻止，那么他们很可能会触发陷阱导致受伤。
轮到雪宪介绍自己时，他犹豫了一阵子，最后决定像上次对罗多介绍的那样，隐瞒了自己的名字，只说道：“我叫由卡。”
“由卡？”阿琳娜微微诧异，她重复了一遍，好像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奇怪。
雪宪不擅长撒谎，很快转移话题道：“这是笃笃多。不是嘟嘟多。它是我的朋友，不是那种会吃人的恶龙。”
说话间龙醒来了。
麻醉剂的效力褪去，它慢慢地抬起头，阿琳娜见状则护着黑皮少年往后退了几步，口中快速地说了一串模糊的音节。
龙本来发着怒，准备一口火把这两人烧成灰烬，但在听到她发出的音节后竟慢慢地收了尖牙，只余喉咙里还有低沉的怒音。
雪宪惊讶极了，因为他非常确定，阿琳娜刚才说的语言，和龙传入他脑海的语言是同一种！
雪宪：“阿琳娜婆婆，您会说龙族的语言？”
阿琳娜则道：“一点点，并不精通。”
雪宪喜出望外，他早就觉得他和龙之间得有一个翻译，没想到机缘巧合，竟然真的让他有机会弄懂笃笃多平时都在说些什么了。
“跟我走吧，我先带你们去补给站。”阿琳娜说，“那儿还有一些你们能用的物资。”
黑皮少年再次迎上来，快速地比划，情绪看起来有点激动。
阿琳娜再次叫了他的名字，坚定地望着他：“艾诺。不会有事的。”
*
补给站并不像雪宪想象中那样，以伪装的形式隐没在森林里。
相反的是它非常明显地伫立在那里——那是个灰色的椭圆形建筑，周围的地面平整，虽然岁月久远已经长了不少植物，但还是能看得出有水泥痕迹，应该是以前飞行艇使用过的起飞跑道。建筑旁倒着另一架破烂的飞行艇，看起来这里当年曾为多艘飞行艇提供补给。
建筑外晾着一些衣服，种了些菜，还有一个小小的围栏，里面的笼子里养了几只野鸡。
龙经过时，龙翼刮倒了围栏，爪子也不慎踩进笼中，将一窝鸡蛋踩得稀烂。它浑不在意，将头凑过去打量地面吓得瑟瑟发抖的鸡，冷漠地扫视一圈后，转头看向雪宪。
龙对鸟类完全没有兴趣。
而且耐性殆尽，早已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雪宪能从它冰冷的瞳孔中察觉它的意图，走上前去伸出手。龙低下头，让雪宪碰到它的下颌，试图从雪宪这里得到一些安抚。
笼子是艾诺好不容易才修建好的，现在全毁了。他敢怒不敢言，只死死盯着龙黑色的尖爪，捏紧了手里的枪。
他很清楚，他之前能得手全凭侥幸，现在这头龙可时时刻刻保持高度警觉。只要这头龙想，一口火就能把所有活物烧成焦炭，基本上也有能力将整个补给站夷为平地。
龙是无穷星上最强大的生物，是万物的天敌。
艾诺惧怕恶龙，也从未这么近地靠近过恶龙。这种野兽的一条尾巴就比他整个人还长，而那一身钢片般的鳞甲，口中密密麻麻的獠牙，都在展现着可怕的战斗力。
看到雪宪的行为和龙顺从的姿态，艾诺的脸上慢慢展现出惊讶来，真的有人可以这样去接近一头恶龙吗？
而这时，龙似乎嗅到了人体汗液的分泌，感觉到了人类紧张的情绪，听到了那畏惧的心跳。
它忽地调转头颅，用那双巨大的灿金色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艾诺。
它还记得是谁射了它。
龙是很记仇的。
只要一口……就能把他咬成两截。
艾诺全身都开始发抖了，却硬是强撑着没有移动。
一人一龙还在对峙，而那边阿琳娜已经带着雪宪来到补给站大门处，按下了墙上的开关。密码锁当初被他们炸掉并改造过，所以现在的补给站已经完全被他们控制。
阿琳娜说他们发现这里时，这里的物资基本上没有被动用过，还保有大量的燃料和食物。
“最多的时候，这里曾接纳过八个人。”阿琳娜说，“和我们一起来的就有三个，后来零零散散地又来了几个。人多力量大，情况最好的那段时间，我们开拓了一大片菜地，还养过野猪。一个叫亚历山大的年轻人负责管理分配，他很有能力，食物和物资都消耗得不算快。几年下来，我们已经能实现自给自足。”
雪宪：“那……其他人呢？他们都出去了？”
雪宪猜想其他人可能和阿琳娜艾诺一样，出去检查陷阱，或者捕猎什么的。
但阿琳娜却说：“没有其他人了。”
雪宪不解。
阿琳娜：“会被送来这里的人，都是中重度畸变体，畸变只会越来越严重。哪怕是我们再不想，同伴也只会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有的人甚至自己就走了，不会留下只言片语。”
雪宪轻轻地“啊”了一声。
他太天真了。
看到眼前半边身体都冒出黑气的阿琳娜，他明白正如她所说，在这里，畸变不会痊愈，人几乎只是在凑在一起等死，早晚而已。
雪宪：“您……是什么时候被送来这里的？”
皱纹满面的阿琳娜回忆了一下，道：“记不清楚了。我来这里的时候和你差不多大，那时候的执政官叫里昂，圣殿的圣子叫米亚，你可曾听说过？”
听她说起圣子，雪宪心跳乱了几拍，但还是点点头：“那是混沌日后第七百二十六年，现在是七百七十七年。”
也就是说，阿琳娜来这里至少已经五十年了。
“这么久了啊？”阿琳娜苍老的声音弱了些，但很平和，“谁能想到，我来这里时就是四度半畸变，竟也撑了这么几十年了。”
像她这样的毕竟占少数。
雪宪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他甚至不敢对阿琳娜承认，自己就是现在的圣子。
雪宪：“那艾诺呢？”
阿琳娜：“艾诺是在这里出生的。他的母亲被送来龙屿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受畸变影响，艾诺天生就会是个哑巴，无法说话，不过他的听力没有问题，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才十岁，就已经一个人生活了两年。”
当年的检查比现在还要马虎，竟连孕妇也被送来这里。
雪宪心中有什么东西在叫嚣，让他对来到补给站的兴奋一扫而空，心越来越沉。
他们参观了补给站内部，一边走，一边聊。
这里被分出来一些小房间，有的能看得出人住过的痕迹，有的则没有。雪宪还看到了一些手工做的桌椅、毯子和工艺品，那都是以前在这里的人留下来的。
在其中一个房间里，雪宪看到了一幅画，颜料或许是采集自大自然，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画的倦鸟花。
倦鸟花，栖息大陆独有的花卉，和雪宪锁骨处的刺青一样。画中花团锦簇，形态惟妙惟肖，显然画这幅画的人十分思念栖息大陆。
现在这些房间都空了。
当年热闹的光景不再，到处都透着一股寂寥。
而最后的一个房间墙壁上有几个清晰的弹痕，还有一些指甲抓挠过的痕迹。
在这个房间里阿琳娜什么也没介绍。
雪宪想起了她刚才说的，同伴会一个接一个的消失，也陷入了沉默。
阿琳娜打开保管舱，从里面拿出不同口味的肉食及蔬菜罐头让雪宪挑选，还说：“你也可以拿一些给那头坏脾气的小龙。”
可以看见保管舱里面的食物已经不多，阿琳娜还这么慷慨，雪宪感激地说：“谢谢。”
阿琳娜笑着：“不用客气。任何情况下人类都应该帮助人类，包括人类的伙伴。”
雪宪忍不住问道：“您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们的？”
“你们玩耍的时候。龙是非常敏锐的动物，我们好几次都差点被它发现，不过，我看它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呢。”阿琳娜那只漆黑的眼球看起来很可怖，但另一只棕色的眼睛却充满温和，“这次它上了当，下次再有谁想偷袭它可就难了。”
龙的胃口很大，雪宪不知道它喜不喜欢人类的食物，但是从它喜欢吃烤肉的反应来看，他猜想大概率是喜欢的。
他克制地拿了两三个罐头，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想问阿琳娜，可是心里一直记挂着他的龙，便抱着罐头和开罐器跑去找它。
龙已经没有在和艾诺对峙了。
那个叫艾诺的黑皮少年不在，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只有浑身银白色的龙独自坐在和它差不多高的建筑前。
龙的龙翼都好端端地收起来，尾巴静静地盘在身前，黑爪抠着地面，那双狭长的金瞳，则正看向天空的方向。
下午，忒亚正逐渐下落。
女星从另一半天空升起，和忒亚同时挂在天上，用地球上的一个成语来说，叫“日月同辉”。
天上有一群鸟儿飞过，形成密集的、有规律的小黑点，让龙微微眯起了眼睛。
感应到雪宪的靠近，龙回过头来，亲昵地蹭了雪宪的脸。
“由卡。”龙说。
“笃笃多！”雪宪叫了它的名字，“你看，我这里有好吃的！”
龙丝毫也不在意他手里抱着的那些罐头。雪宪不太会使用开罐器，忙活了好一阵才成功打开一个，龙只是嗅了嗅，并不吃。雪宪观察它的样子，又很快地把剩下两个都开了，很遗憾，龙都没有兴趣。
看来这种食物和雪宪烹饪的熟肉相差甚远，龙宁愿捕猎活物，也不愿意品尝人类使用了添加剂的产物。
雪宪已经很久没吃过不用剥皮、不用去掉内脏的“正常”食物了。
他找了勺子，坐在龙的身旁，一边吃一边说：“笃笃多，刚才阿琳娜婆婆说，可以让我们留下来。她说这附近基本没怎么见过龙，很安全，而且这里的房间也有很多，我能得到一张床。”
“可惜的是，这里的通讯器早就坏了，没有办法联络外界。”
“也许我能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和他们学习生活技能。就像打电子游戏……我需要升级。阿琳娜婆婆说艾诺是个很好的射手，而她也有会很多辨认草药的知识……对了，她还会一点你的语言。”
其实，在雪宪最初的预想里，本来就是打算在补给站待一段时间的，只不过在这里遇到人类，超出了他的计划。
龙不喜欢用麻醉针射他的艾诺，看上去也不喜欢阿琳娜，更不喜欢这个灰扑扑的人类巢穴。
因此雪宪会征求龙的意见——他们早已是生死之交，是最好的、最值得信任的朋友。
“你愿意陪我在这待一段时间吗？”雪宪问，“我学东西很快的。”
“呜……”龙低沉地发出声音。
雪宪又说：“我不想和你分开。”
脱离幼龙时期略显圆润的形态，龙很少再露出憨态，总是显得高冷和沉稳。
雪宪讲完了这一长串，也不确定它有没有听懂，直觉龙是在表示反对。
“由卡格拉姆。”
它的意识在说。
这是较为清晰的一句，雪宪已经听过很多次。
但龙传入雪宪脑中的意识并没有停止，它的身体构造，注定了它无法像人类一样吐露出清晰的句子，上次发出的“由卡”两个音节已经是它的极限，所以它总是用意识来和雪宪交流。
“……”
这次它意识里的声音也很模糊。
“什么？”雪宪问，“笃笃多，你说的是什么？”
“咕。”
龙发出叫声，把雪宪拱倒在地，双瞳紧紧盯着雪宪的脸。
让雪宪想起了在溶洞时，他们两个相依为命的情景。
“……库木发。”
它重复，一遍又一遍。
一次比一次清晰。
“可可拉日库木发。”
雪宪微微怔住，他好像听明白了龙的意思。
“你是我的。”龙在对它的人类低语，如宣誓主权，不容置喙，“你属于我。”

第27章
龙长大了一些，但不代表它的思维会趋近于人。
就像他们初见时在湖中高地一样，龙会仅凭自己的喜好，就直接抓走它看上的人类。哪怕他们刚到雪域时，雪宪哭泣过，哀求过，幼龙也只是殷勤地表示喜欢，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然后把他抓回了溶洞。
对龙来说，雪宪之所以会想办法离开雪域溶洞，花那么大的力气跑去平原之上，也只是因为他这个人类不喜欢低温环境而已。
它现在还太小，不足以抵抗别的恶龙，所以它没有将它的人类带去喜爱的海边，而是依着他，跟随他来到了这里。
除了它的人类，其他的人在它眼中都不值一提，更别妄想将它的人类留下。
这里给了龙危机感。
或许它会考虑毁了这里，或许它会再次霸道地将人类马上带走。
这是龙身上兽性十足的独占欲，雪宪完全能感受得到，心神俱震。
除了需要他的民众、教导他的老师、服侍他的侍女，他还从未在什么地方有过这么强烈的被需要感。
雪宪躺在地上，望着龙的双眼，心里塞得满满的。他伸出双臂捧着龙巨大的头颅，微微笑着对龙说：“是的，我属于你。我是你的人类，你是我的小龙。”
“不管发生什么也不会改变这一点的。”
“笃笃多。”
“呜……”
龙磨着牙，持续地发出不满的吼声。
雪宪觉得它十分可爱，又是骄傲，又是欢喜：“我的小龙。”
他们嬉闹了一阵，雪宪身上裹满尘土。不过他已经习惯了，所以在阿琳娜出来叫他的时候，他爬起来，只是拍了拍身上的土，不太在意现在自己看上去是什么样子。
“孩子，过来。”阿琳娜对他招手，“我有些东西要给你。”
阿琳娜婆婆自有一套处事方法，年岁大了的人就是这样，仿佛任何时候都处变不惊。
哪怕是龙对她露出凶恶的嘴脸，她仍是笑眯眯的。
雪宪走向她，龙便也将脖子伸过来了。
阿琳娜已经换下了染着草木汁液的衣服，穿着平常的服装，龙巨大的头颅停在她面前，挨得很近，是在确认她的味道。
龙头颅那密布的银白色的鳞片泛着光，密集细小的骨刺也根根分明，阿琳娜漆黑的右眼与半边冒着黑气的身体，混合着普通人类的气味，让龙感到疑惑。
阿琳娜没有移动，坦然地让龙嗅自己。
随后她又说了一串音节，龙便轻轻打了个喷嚏，移动开了。
雪宪问：“您和它说了什么？”
阿琳娜笑呵呵地：“没什么特别具体的含义，大概是我没恶意的意思。”
补给站里，阿琳娜独居在靠近窗户的房间。
窗户是先前那个叫亚历山大的管理者和人们一起动手凿的，取了外面那艘破旧飞行艇上的配件做了玻璃。阿琳娜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所以她便被安排住在了这里。
现在窗户已经被完全封死了，玻璃无法再打开，房间里属于严重畸变病的味道无法散去，不是那么好闻。
她摸索着，从床底下找出一个藤编的箱子。
箱子有点沉，雪宪帮忙搬到了床上，然后阿琳娜在里面找出了一些干净的衣服和鞋子：“这些都是亚历山大的。他的个子和你差不多高，你试一试，应该都可以穿。”
雪宪喜出望外：“谢谢您！我现在就试！”
他早就想换一身衣服，尤其是想拥有一双鞋子。
现在他身上还是罩着自制的雪狼皮大氅，脚上穿的兔毛靴。这里已经远离平原和雪域，气温相对较高，他实在是觉得热。
雪宪在起居上是被伺候着长大的，没有过多的隐私感，但衣服脱到一半时，他才后知后觉，他的雪狼皮底下是圣装外袍。
虽然袖子被割掉，它已经难看得不成样子了，但实在是太有标志性，能一眼看出来他的身份。
如果阿琳娜婆婆也像罗多他们一样……
阿琳娜却依旧和蔼地看着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拉过他的胳膊说：“这里有个咬伤，伤口还发着红，发炎就不好了。我帮你涂点草药。”
草药涂在隐隐作痛的伤口上，清清凉凉的很舒服。
雪宪饱餐一顿，换好了衣服，还被护理了伤口，这一天简直是他来到龙屿以后待遇最好的一天。
后来雪宪问过阿琳娜婆婆，为什么不好奇他身上的事。
对方只是说：“我这一辈子，在这里遇到了一百八十七个还保有人性和理智的人，你是第一百八十八个。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故事，有不同的、难以言说的理由。不管以前是什么身份，有什么样的过往，在这里我们都一样……我们都是被抛弃的人。”
雪宪瘦了很多。
留他一个人在房间继续换衣服的时候，他低着头，看见了自己微微凸起来的胯骨。
他曾经有一个愿望，想要长得非常强壮，像竞技场里那些肤色健美、肌肉虬结的拳手一样，拥有坚实的体格。这样才不会在每次遇到突发情况时，就被卫兵以保护为由将他拉开抱走。
现在看来，他好像暂时不能变得强壮了——病后体虚，雪宪偶尔会感到晕眩，他恐怕还得花很多的时间、进行很多的锻炼，才能重新获得健康。
为了能坚定这个目标，最近雪宪也很少再想起圣殿，很少想起生死未卜的白博士和蜜儿他们，只是经常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心底会闪过沉闷的痛楚。
“我穿好了！”
雪宪换好衣服，准备去找阿琳娜，顺便让龙也看一看他的新造型。
刚走出门口，便遇到了正要进门的艾诺。
黑皮少年背着一头刚从陷阱里取回来的猎物，见了焕然一新的雪宪，只是怔了怔，然后便低头沉默地从雪宪身边走过了。
雪宪不知道艾诺是否讨厌自己。
但在晚餐时，他得到了艾诺给他端来的满满一碗肉汤。
艾诺在野外长大，从小便配备足够的生活技能，阿琳娜婆婆说艾诺的年纪最小，但曾经是他们这里做饭最好吃的人。他懂得如何去选择最美味的山菌，知道在哪里能采集天然的佐料，能为了取得一点食盐，花好几天的时间去森林里寻找盐肤木。无穷星上的盐肤木有很多变种，有的时候会误食中毒。曾经有人笑说，艾诺这小子将来有一天不是死于和野兽的搏斗，就是死于烹饪一途。
龙在这里拒绝进食。
无论是罐头还是肉汤，它都只是搭着眼皮，用冰冷的灿金双瞳轻轻扫过。
龙不认为他们会在这里待很久，而且每次进食猎物后，它身体里储藏的能量都足够它撑上几天，让它有拒食的资本。
雪宪自己尝过肉汤，香得热泪盈眶。他又去哄劝龙，想让它也尝尝，但龙都无动于衷。
龙焦躁不安地坐在建筑前，期间起来活动过一圈，将艾诺的鸡笼完全踩榻掉，让野鸡跑得无影无踪，龙翼上的骨刺还不慎刮到了补给站外墙，在灰扑扑的墙面留下一道深深的、泛白的凹痕。
阿琳娜问：“还是不肯吃吗？”
雪宪摇摇头：“它不吃这里的东西。”
是夜，他们在补给站外的小棚子里燃起了篝火。
这里紧邻破旧的飞行艇，小锅子咕嘟嘟冒着香气，火焰照亮了他们的脸。
听到雪宪的回答，艾诺忍不住朝龙看了看。
他们这里还从没来过这么大的野兽，那头龙实在是过于有存在感了。
龙坚硬的尾巴不耐地拍打地面，无视艾诺，视线一直落在雪宪身上。
阿琳娜婆婆佝偻着身体，背上盖了一层厚衣服，夜里降温了，她人老受不得寒。
她问雪宪：“你们原本打算去哪里？”
雪宪道：“补给站。”
“不，我是问，在来补给站之前，你们本来要去哪里？”阿琳娜说，“它好像随时都打算离开。”
雪宪：“就是补给站。我是说……我们原本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我之前生病了，笃笃多把我带到了一个山谷，那里位置很好，有干净的水源。”
要是没有发现那艘飞行艇，他们可能还留在那个山谷里。
火光映着雪宪漂亮的眉眼和尖削的下巴，明明和一旁的艾诺差不多的年纪，穿着差不多的衣服和短靴，两人却呈现出完全不一样的阅历感。雪宪身上有一种纯净的神秘，就像他带着他的龙出现在森林时，那么让人移不开眼睛。
雪宪端着碗，手指白皙修长。
艾诺看了看自己粗壮的手指，听见雪宪开口问道：“婆婆，您之前是在哪里见过银色的龙，又是怎么学会龙的语言的？”
闻言，艾诺也朝阿琳娜看去。
显然他之前也不知道阿琳娜还有过这样的际遇。
“那是三、四十年前的事了。”老人捧着热乎乎的汤碗，陷入回忆中，娓娓道来。
那一年，她从海边的山崖上失足掉了下去，小腿骨折，失去行动能力，只能在山崖底下等死。而在那之前，她已经差不多有一年多没见过活生生的人类。
和很多被送来这里的畸变体一样，当时的阿琳娜饱受畸变与孤独的折磨，她想着，要不然就这样死去好了。阿琳娜拿出身上的刀，在地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准备作为墓志铭。迷迷糊糊中，她得救了。一名全身烧伤的老人拯救了她，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居住的山洞，也就是在那里，阿琳娜见到了银白色的龙。
“它比我见过的所有的龙都要大得多。”阿琳娜道，“简直是……天生就属于无穷星。如果说恶龙是天空与陆地的霸主，那么银色的龙……则是克制所有龙的天敌。”
和无穷星的本土植株、变异动物一样，银色的龙拥有和它们一样的“巨型”特点。
当然，银色的龙显得更加残暴，光是被它看上一眼，就让人类感到腿肚子转筋，连爬都不知道应该往哪里爬。
那头银龙已经快要死了。
老人身上的烧伤，则来自于银龙喷涌的龙火。
他们在十几年前相遇，曾有过一场激烈的搏斗，龙火没能烧死老人，却给他留下满身伤痕。老人也没能杀死银龙，却使用炮火轰断了它的龙翼。
阿琳娜听见老人和银龙交流。银龙比寻常的龙智商高得多，是和人类相似的高智慧生命体，它从不开口，老人总是单方面地说一些奇怪的音节，但他们总是心意相通。
养伤的日子里，她听得多了，也渐渐地能辨认一些。老人还时不时地给她讲一些关于银龙的知识，讲一些犹如魔幻小说的故事，时间太久远，她如今能记得的已经不多。那是一段奇遇，要不是碰到了雪宪和小龙，她或许早已将这段往事尘封在记忆里。
雪宪听得入了迷：“那后来呢？他们去哪里了？”
那头银色的巨龙，会不会属于笃笃多的家族？
如果还能找到它，那么笃笃多是否能拥有一个美好的归宿？
“后来，畸变开始了。”阿琳娜收起了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悲伤了一些，“速度很快。”
那是阿琳娜被带回山洞的第二个月。
“那天早上风很大，天很阴，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她醒来时，看见银色巨龙将重度畸变的老人衔在嘴里，匍匐着往黑沉的海水中走去。它残缺的龙翼在沙滩上划过，留下不完整的痕迹。巨龙前胸入海，随后是爪子、双翼和背脊，最后才是衔着人类的头颅。
无论阿琳娜怎么叫喊，它都没有回头。
海水淹没了他们。
而海浪卷过潮湿的沙滩，抚平了一切。
“在那之后啊，我也没再见过银色的龙了。”
雪宪怔忡，忘记了碗里的汤。
艾诺此时已经不知道跑去哪里了，篝火边只剩下雪宪和阿琳娜，以及不远处，半阖着眼皮实则非常警醒的小龙。
“他们是敌人，也是知己。”阿琳娜这样总结，满是遗憾，而后问雪宪，“你知道什么是知己吗？”
雪宪点点头。
知己是灵魂伴侣，最好的朋友。
“人类穿越星际，在异星饱受畸变、战争等磨难。在这一片被遗弃的、荒废的土地上，却又和这样神秘的物种成为了至交。”
阿琳娜如今已经到了那位老人的年纪，总会思考一些遥远的问题。
“我们究竟是……在寻找什么呢？”
雪宪陷入了思考中。
阿琳娜又微笑起来，告诉雪宪：“所以啊，我知道银色的龙和其它所有的龙都是不一样的。我也知道，既然你的小龙选择了你，那么你们一定有过非一般的经历。”
*
艾诺给雪宪准备了一张柔软的床，雪宪趴上去就不愿再起来了，舒服得眯起眼睛：“谢谢你……艾诺。”
没听到回答。
雪宪翻过身去，看见艾诺站在原地，正对着他手足无措地比划，他这才想起来艾诺不会说话的事，脸上一热：“对不起。我太没礼貌了。”
黑皮少年又比划着，咿咿呀呀，意思大概是没关系。
雪宪爬起来冲他笑了笑，询问艾诺能不能教他做一把弓——他在艾诺房间里的墙上看见了好几把，阿琳娜说那都是艾诺自己做的。
雪宪已经有了一把军刀。
但是他很清楚，那是远远不够的。弓箭对他这种非力量型人类来说很有战斗力，而且他的射箭课程成绩不错，是非常适合他的武器。
艾诺当然同意，重重地发出肯定的声音：“嗯！”
雪宪又道了一次谢：“谢谢！对了……被子可以借给我吗？”
艾诺不解，但还是点点头。
雪宪裹了被子抱起来，对艾诺说了句“晚安”，就大步朝外面走去：“笃笃多！”
夜空繁星点点，龙银白色的鳞甲在夜里发着微弱的、偏蓝调的光。
听到雪宪的声音，龙抬起头，随后自然地张开了龙翼。
它的人类要来和它睡觉了。
雪宪把被子裹在身上，熟练地躺在龙翼之下，眼睛亮晶晶的：“快盖住我，盖住我。”
龙：“咕？”
它嗅了嗅雪宪身上的被子。
雪宪福至心灵地说：“别闻啦，是干净的，没有别人的味道！”
龙翼铺天盖地而来，将人类覆盖其中，只露出漆黑的发顶。
和在野外的那些夜晚一样，他们相拥而眠，不会因为际遇的不同而产生改变。
这个夜晚，他回味了阿琳娜讲述的故事，认为笃笃多和自己就像那对朋友一样，也是彼此的知己，并心怀感激。原来在栖息大陆的对岸，在渺无人烟、荆棘满地的龙屿，他真的很幸运，他并不像其他被送来这里的人那样孤独。
“我明天要和艾诺学做弓箭。”雪宪告诉龙，“下午有时间的话，会和阿琳娜婆婆学习辨认草药……以后我可以和你一起捕猎，或者替你捕猎……我也不会怕再受伤……好朋友应该互相帮助。”
他嘟囔着，说一些接下来的安排和感想。
龙静静地收拢龙翼，下颌靠近人类的方向。
不知怎地，雪宪在睡梦中又回到了雪域里的那个溶洞。
温泉的味道是那么熟悉，他看见自己赤条条浸泡在温泉中，身上的刺青发着微光，脸上笑吟吟的，好像很开心。
当然，这又是以龙的视角。
“由卡。”他听见自己用龙的意识说，“由卡。”
早上醒来，雪宪满脸困意，龙却精神奕奕地用舌头来舔他，舔完了，还站起来扑闪龙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紧接着，它先拖着尾巴围绕雪宪转了一圈，随后才坐下来，“唰”地竖起鳞片，用爪子给自己挠痒和清理。
雪宪睡眼惺忪地裹着被子，满脑子都是“由卡”。
天亮了，但忒亚还没完全升起来，只在森林上方冒出一条灿烂的金线。
龙的声音吵醒了大家，艾诺先走出来，看到他们的样子愣了愣，但并不敢靠近，只是把火堆重新点燃，在上面挂了只小小的锅开始烧水。
“你趴低一点。”雪宪伸出手。
龙即刻倒地，将后颈递给了雪宪：“呜……”
他们默契十足。
艾诺目瞪口呆。
雪宪替龙挠了一会儿痒，把被子都收起来，打算去帮忙。
阿琳娜也出来了。
雪宪先打了招呼：“早，阿琳娜婆婆，早，艾诺。”
阿琳娜：“早，孩子。”
没有叫他的名字。
雪宪有些不好意思，主动承认道：“对不起，我其实不叫由卡。”
阿琳娜在台子上切食材，那是一种植物的根茎，可以用来煮烂食用，口味和土豆泥差不多。听到雪宪的话，她仿佛一点也不意外：“我知道。”
雪宪更囧了：“您怎么看出来的？”
“孩子。”阿琳娜慈祥地说，“你得取个不那么奇怪的化名。”
雪宪正要问为什么，忽地感到一阵狂风扑面。
是龙在扇动双翼。
阿琳娜朝那方看去，眼角的皱纹因笑容挤在一起：“你的小龙改变主意，好像打算去捕猎了。”

第28章
龙展开双翼，先飞上了补给站顶部。它在那灰扑扑的建筑上盘旋一圈，灿金瞳盯着棚子下小小的人类，仿佛在确认他的状况，随即才引颈长啸一声，振动巨大的龙翼起飞，很快消失在天际。
龙啸震耳欲聋，它走后很久，森林深处仿佛都还回荡着它的声音。
石块堆砌的简易炉灶里，火堆差一点被风所熄灭。
阿琳娜从天际收回视线，娴熟地用烧火棍调整了火势。
雪宪也重新回到了刚才的那个话题：“因为笃笃多经常这样叫我，我就用它做了名字，真的很奇怪吗？”
阿琳娜颇为意外：“它叫你‘由卡’？”
“由卡”，这两个音节其实很奇怪，第二个音是带着弹舌的，人类很难发出这个音节。雪宪也说得不好，不过他用作化名的时候有意简化了。在栖息大陆上，什么民族、什么习俗的人都有，所以雪宪认为叫什么也不会奇怪。
阿琳娜重复“由卡”时，弹舌音则比雪宪要稍微重一些。
阿琳娜问：“你学过通用语吗？”
雪宪摇摇头：“没有。我们已经不使用通用语了。”
通用语的普及程度不高，几十年前已经彻底废弃了，现在栖息大陆的人们仍然以原来的主要语系交流。手环上的超智能自动翻译器出现以后，通用语更是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与人类社会的失联长达几十年，阿琳娜听到这个消息后略微怔了怔，她已与世界完全脱节。
但很快，她就调整过来，告诉雪宪：“我小的时候学过一些通用语，在那时还是必修课呢。在通用语里的‘由卡’……”她使用了雪宪的简化发音，“是软体动物外壳的意思，代指贝壳螺蛳等。”
雪宪：“……”
这相当于他对别人介绍时说了“嗨我叫贝壳。”
“而在龙的语言里，‘由卡’……”阿琳娜这次使用了更接近龙的发音，问，“你确定你的小龙是这样称呼你的？”
雪宪点点头，更好奇了：“是朋友的意思吗？”
阿琳娜道：“不，它的意思是‘天赐的珍宝’，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龙是非常专情的生物，它们只会这样称呼自己的伴侣。”
雪宪：“伴侣？！”
他已经有点懵掉了。
“在疗伤的那段时间，我和他们共处一个山洞很长时间，经常会听见那位老人说这个词语。银色巨龙思念它的‘由卡’，我们住那个山洞就曾是它和配偶的巢穴，它龙翼残疾不良于行，为了等失踪的雌龙，十几年里从没离开过，所以我很确定这个词的含义。如果你的小龙是用这个来称呼你——”
阿琳娜婆婆笑着，将切好的根茎都倒入沸腾的锅里。
“可是一件有趣的事！”
雪宪张着嘴巴站了一会儿，又是觉得不可思议，又是觉得无语。
笃笃多怎么会用这个来称呼一个人类呢？
等等……
雪宪想起了他们初遇的情景。
那时正值龙族的求偶期，他们刚到雪域，那头幼龙曾经在雪地里做过明显的交配动作，还不停地来舔他，是他急中生智把龙的脑袋摁进雪里降温，才让龙冷静下来。另外，前几天的一个夜晚，就在他发着烧意识不清的时候，龙也围着他转起圈，有过求偶行为。
如果说第一次是因为他给龙吃了那种奇怪的果子，那么第二次他发烧……两件事都有同一个特征——体温的升高。第一次是龙体温升高，第二次是自己，它是不是以为体温攀升和求偶有关？
仔细想想，龙好像是刚把他抓回温泉山洞里，就开始叫他“由卡”了。
雪宪捂脸。
那可真是一头又小又笨的龙啊。
“它太小了，好像很多事都不懂，一定是哪里搞错了。”雪宪闹了个乌龙，心情复杂，“等它回来，我一定要和它谈一谈！”
阿琳娜赞成：“它很依赖你，龙一般很难相信人类。”
雪宪道：“嗯……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
话题告一段落，雪宪主动介绍了自己：“阿琳娜婆婆，我真实的名字其实是叫雪宪。”
阿琳娜看向这个温顺、乖巧的孩子，像初次见面般和蔼道：“你好，雪宪。”
*
汤煮好了，阿琳娜把汤都分开盛在碗里。怕雪宪吃不惯，特地给他准备了一些自制的腌菜。
消失一阵的艾诺重新出现，背着一个装满水的大桶，原来是去附近取水了。阿琳娜说他们原本想引一条水路过来，那时候补给站人多，花上几个月就能给这里稳定干净的水源。但亚历山大制止了这个计划，说水源也会带过来一些野兽，给他们增加危险。
“那位亚历山大先生是个很厉害的人。”雪宪由衷地说。
“他以前是一名教授，知识渊博，为人和善。”阿琳娜说，“如果不是被送来了这里，他一定还能有更大的作为。”
雪宪立即想起了自己的老师白博士，心中漫上一阵伤感。
阿琳娜说了更多关于亚历山大的事：“在遇到我们以前，亚历山大曾经和别的人组成过一个小的队伍，想要建造基地。那是先民的遗址，有完好的地堡，非常安全。而且，那里还停着有传奇的弥修斯号。”
“弥修斯号？！”雪宪的眼睛亮起来，“当年第一艘来到无穷星的飞船？”
弥修斯号巨大无比，容纳数万个生物冷冻舱，先民们就是通过它来到了无穷星。
“是的。”阿琳娜道，“亚历山大说，它就像一座沉默的城。里面空荡荡的，早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们只在地堡里待了六个月，那也是他在龙屿上走过的最远的地方。”
“那他们为什么要离开呢？”
“因为没有食物。”
“没有食物？”
“是的。”阿琳娜解释，“弥修斯号降落时有能源泄露的问题，附近寸草不生，荒无人烟，千年过去早就成为了一片戈壁。为了水源和食物，他们常常一出走就是几个星期。”
雪宪有点小小的失望，其实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也想去弥修斯号看一看。
早餐后艾诺取来弓箭，邀请雪宪试用，他比划着说可以送雪宪一把。雪宪不好意思平白接受他的好意，但还是使用艾诺的弓箭，在树林里温习了射箭技能。
这种弓比训练场的弓要沉得多，弦是使用一种变异牛的筋做的，相对来说也要紧一些。雪宪一开始的准头都不好，渐渐适应后好了很多，不过他身体虚弱，很快就出了一身汗。
艾诺忽然咿呀两声，满是好奇地指着雪宪。
原来是雪宪身上的刺青在发热时冒出了微光。
艾诺并不知道有关于圣子的一切，也不知道圣子的图腾，雪宪拉高衣袖，让他看自己手臂上的刺青图案。
“他们在刺这些图案的时候，往药水里添加了一种特殊物质。”他告诉艾诺，“当我体表温度升高时，图案就会发光了。在古老的传说里，这代表了神的庇佑。但其实很少人知道，这个图腾里包含了地球在宇宙中的坐标。”
艾诺的眼睛慢慢睁大，看起来非常惊异。
雪宪知道艾诺在龙屿长大，便又耐心地解释：“你知道地球吗？我们的母星？”
艾诺抬头看向雪宪，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烁着慌乱，他忽然后退几步，抛下雪宪往补给站跑了。
大概对于他来说，雪宪才是个异类。
雪宪没有追上去。
因为他很清楚，充满智慧的阿琳娜婆婆可能早就洞悉了一切。
雪宪又练习了一会儿射击，直到龙从森林上方掠过，在地面投下阴影，他才回到补给站里去。
龙抓到了一头两三米的棕熊。
它还是头小龙，这是雪宪第一次见到它抓到这么大的猎物。显然，捕杀这种大型猎物让它经过了好一场恶斗，在它的胸脯前，有几片银色鳞甲都往上翻起，留下了伤痕。
六七百公斤的棕熊被龙扔在地面上，响动吸引艾诺和阿琳娜围观。
棕熊脖颈往上的地方都被龙牙咬得稀烂，地面上满是鲜血，不清楚哪些是熊的，哪些是龙的。
龙有很强的领地意识。
哪怕这里不是它的地盘，却不能阻止它对猎物的占有欲。
那两个对它来说很多余的人类虽然只是站在补给站的窗户后面，但它仍然浑身鳞片倒竖，喉咙里不间断地发出威胁的低吼声，一双灿金色巨瞳紧紧盯着窗户方向。
艾诺的呼吸乱了，衣服在轻微地抖动。
阿琳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示意他此时最好不要乱动，他们的救星回来了。
雪宪背着弓箭跑来：“笃笃多！”
艾诺便看见刚才还怒意满满的龙收回尖牙，将头颅调转方向，随后歪了歪：“咕？”
那庞然大物，居然发出了他们从没听过的声音。
“好大一头熊啊！”雪宪感叹道，又从身后拎出一只兔子，“看，我刚才也射中猎物！”
龙嗅了嗅那灰毛兔子，并不感兴趣。
它伸出尖爪，将地面上的熊尸往前推。推了一下还不够，还推了第二下、第三下，像是想把它辛苦捕获的猎物全部都献给雪宪，毫无保留。
雪宪只得放下兔子，蹲在地上研究起血肉模糊的熊。
也许他一会儿得先用军刀将熊皮剥下来，这一块虽然没有上次在雪域的那块完整，但皮毛要好得多。阿琳娜婆婆年纪大了，他可以给她做上一件熊皮袄。
龙喜欢吃烤肉，他得赶快生起火堆把大块的肉烤好给龙填饱肚子，只需要留一小块肉，就够他们三个人类食用了。
正很这么想着，龙忽然用吻部碰了碰他的头顶。
紧接着，它的意识也传入雪宪脑中。
“由卡。”
通体银白色的小龙，正弯曲脖子低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它的人类。
它漂亮的鳞甲都顺起来，骨刺一排排地立好，覆盖软甲与薄膜的双翼则好端端地收起来，坐姿乖巧，仿佛是在等一个夸奖。
“嗯，那个。”雪宪想起重要的事，摸着它的下颌。“关于这个称呼我们得谈一谈，笃笃多。”
一心只想喂食人类的龙，没有多少耐性。
它再次用吻部碰了碰雪宪的脸，不慎在他白皙的脸颊留下一抹鲜红的血迹。
就像一个轻轻的吻。
“由卡格拉姆。”

第29章
“由卡格拉姆。”
——天赐予我的珍宝。
或者说，我的宝贝，我的伴侣，我的配偶。
雪宪从未如此确切地理解过龙的意思，他有点想笑，看到高大的龙乖乖地坐在他面前，明明那么威风那么强壮，却还低眉顺耳的样子，他又觉得十分可爱。
这样真的有点犯规。
“不，不是‘由卡’。”他告诉小龙，“我是一个人类，是你的朋友，你不可以叫我‘由卡。’”
龙仍然盯着雪宪的脸，冰冷巨瞳中看不出情绪，但姿态仍是温顺的。
“由卡。”
“是朋友，你应该叫我雪宪。”
“由卡。”龙龇牙，随后又来拱他，“由卡格拉姆。”
雪宪露出梨涡，无奈地笑说：“笨蛋。人类是不可以做龙的‘由卡’的，你不能这样称呼我，喊错啦。”
龙“呜呜”地低吼着，雪宪的话仿佛让它不解，也在让它不安。
为了安抚它，雪宪马上想了个办法，他捡起身边的箭，像上次在山洞一样，往地上画了个火柴人：“你看，这是我。”
龙停下转圈的动作，看向地面。
雪宪在火柴人旁边又画了一头简笔画龙，比人类要大很多很多，费了他不少力气。
“你看，这是你。”
那头龙和火柴人的体积、物种都形成了鲜明对比。
龙眨了眨眼睛。
雪宪见它在看，便又在简笔画龙旁边画上了一头稍小一些、骨刺也少一些的龙，指了指：“这是雌龙。”
也不知道龙有没有看懂，雪宪在龙和龙之间画了一个勾，在龙和人之间画了一把叉。
“龙可以叫别的龙‘由卡’。”他教小孩一样，讲得很慢很清楚，“但是不可以叫人‘由卡’。”
见龙正专心看着这幅图画，雪宪又想到一个点子，继续用箭在火柴人旁边添加了一个小人，并打上一个勾：“你看，这是人的‘由卡’。我们很喜欢彼此，相信彼此，但是我们不是彼此的‘由卡’，你懂了吗？笃笃多？”
龙坐了下来，歪着头看地上的图。
雪宪很是欣慰，但没等他说什么，就见它焦躁地退了退，喉咙里发“呜呜”的叫声，黑爪子在地面抠挠出抓痕。
这么大一头龙，动起来尘土飞扬，它的尾巴也随之甩动，“哐当”一声，打倒了阿琳娜立在墙边的一排木架。
龙围着雪宪绕了整整一圈，再凑过来时，仍是固执地将意识传入雪宪的脑中。
“由卡格拉姆。”
雪宪捂脸。
看来这一时半会儿的是改不过来了，他得慢慢地教教它才行。
现在他需要替龙处理一下捕猎时受的伤，还要整理好地上这一坨巨大的棕熊肉。
*
雪宪和龙不会在补给站待很久，因此龙和艾诺以及阿琳娜并不一定要相处融洽，艾诺是完全不打算接近这头龙。而阿琳娜则要放松一些，她给雪宪找来了毛巾以及止血用的草药，指点雪宪处理伤口。
龙的鳞甲坚实，哪怕是胸腹处也是一样。
棕熊在鳞甲上留下了抓痕，将三片鳞甲掀起，在龙的皮肉上也留下了几道浅显的口子，有鲜血不断从伤口汨出。
雪宪擦拭时，龙似乎并不觉得痛，而是怕痒似的肌肉一阵痉挛。
等雪宪替它糊上一团草药，它就表现得较为抗拒了，好几次试图用爪子将草药挠走，被雪宪轻轻地呵斥后才作罢。
担心它乱动，雪宪又去询问了阿琳娜应该如何与它交流。
可惜年岁久远，阿琳娜除了老人教她的“我没有恶意/我愿臣服于你”的示好音节，以及印象颇深的“由卡”和老人常对龙说的“吃”、“不”等短语，就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我试过对别的龙使用它们的语言，只有一次起了作用。”阿琳娜说，“那次我和艾诺徒步经过沙丘，在那里和一头青龙狭路相逢。当时我以为我们会死，但在我表达没有恶意之后，它竟然放我们离开了。”
龙的智商各不相同，能交流的程度自然也不一样。
“慢慢来吧孩子，你会懂得它的语言的。”
阿琳娜说。
“你和它心意相通。”
傍晚，起风了。
雪宪使用军刀将熊皮剥离，经过轻度烘烤以后挂在墙边晾干。风一开始很小，大约在半小时后忽然变大，刮得森林里不断地发出怪声，像有个巨大的音响在播放般，从四面八方而来。
阿琳娜说那是从风暴港来的风。
这片森林距离风暴港虽然很远，但处于同一连贯地貌，在每年的这几个月份，受潮汐变化影响，那里的风都会涌向内陆。
雪宪学过无穷星地理。
由黑海为界，无穷星被分成了不均等的两部分。一半是占据陆地总面积近70%的、最完整的一块大陆，被称为栖息大陆，一般则是由数个小岛与小面积大陆组成的龙屿。
黑海中有深不可测的海沟，磁场异常，飞机潜艇难以穿越，只有一小块海域能够畅行。混沌日之前的那一场大战，使得那块海域下出现“漏斗”，海水倒吸，海面风暴不断，彻底毁灭了这唯一的通行之路，后来人们称它为风暴港。
篝火旁，阿琳娜依旧披着厚衣服：“今晚又会来一批人了。”
雪宪不解。
阿琳娜说：“每年他们只在这个季节送出水行艇。港口风暴的方向变了，水势也受波动影响，水行艇会比较容易抵达龙屿。等到下个月，就不会再有人来。”
雪宪这才知道，栖息大陆不是每天都会送出水行艇的。他们甚至计算好了概率，选择了最“万无一失”的季节。
外面的风刮得怪叫不止。
龙无法进屋避风，蜷缩在他们平常做饭的小棚子下，半眯着眼睛。
它刚吃了雪宪烤制的熊肉，肚子填得饱饱的，而这风对它来说似乎算不得什么。
阿琳娜注意到雪宪朝外面看，说道：“等再过几天，我和艾诺就会离开这里往海岸线走，一边寻找一些必需品，一边看看有没有幸存者。”
雪宪问：“你们经常去寻找幸存者吗？”
阿琳娜说“是”，又说：“但不是每次都找得到。”
“外面很危险，有很多重度畸变体。”雪宪道，“海岸线附近也有很多龙。”
“龙不可怕。”
阿琳娜说。
“它们的求偶期快结束了，求偶期一结束，我们就会安全很多，龙对人类其实没什么兴趣。”
雪宪想起了那头把他抓走的黑龙，对方好像对他很有兴趣的样子……
这些龙怎么回事？在求偶期时都不分辨对象的吗？
难道笃笃多也和那头黑龙一样，在求偶期被蒙蔽了双眼？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虑，阿琳娜笑道：“你的小龙可不是一般的龙。”又接着刚才的话题说，“我们会离开一阵，希望到时候能带回来一些新的人。不过希望比较渺茫，常常是找到了，走到半途他们忽然发病，也就走了。”
雪宪知道阿琳娜婆婆说的“走”是什么意思。
就像罗多曾经告诉过他的那样，也像他在途中遇到过的“恶灵之地”那样。
幸存的人们会将畸变体焚烧，以免他们伤害更多的人。
“所以我们只是出去一趟，遇见一些人，接收一些外界的消息，然后……处理好他们。”阿琳娜看着雪宪，“现在看来……情况好像更糟了。”
两天相处下来，雪宪很明显不是一个重度畸变体。
他身上没有任何畸变的症状，连一个轻度的畸变体都不是。
更不要提他残破的圣装和身上的刺青。
阿琳娜问：“圣殿现在还接待畸变体吗？”
雪宪心中突突一跳：“嗯。”
阿琳娜：“你也还是唱圣歌？”
雪宪脸上发热：“是的。”
阿琳娜陷入了长久的静默中，很久之后才说：“我最后一次见到圣子，是在一个寒冷的夜晚。安城通往主城的电轨在半途上出了故障，第12车厢里，满满都是等着去圣殿的病发者。我们不被允许下车，当地的居民很惧怕我们，电轨又迟迟无法排出故障。当时有人已经很严重，一旦步入五度畸变，整个车厢的人可能都会遭殃。”
“圣子希亚冒着风雪，说服圣殿和护卫队，乘坐一艘飞行艇从主城而来。”
“有人往他身上吐口水，扔垃圾。”
“圣子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车厢外面给我们唱了整晚的净魂曲。他的圣装很长，和雪一样白，像一朵不败的倦鸟花。”
雪宪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件事，曾经听白博士提起过。
“圣子希亚现在还好吗？”阿琳娜问。
“他在二十二岁那年，就已经退任了。”雪宪说，“我想他应该很好。”
“二十二岁？那么早？”
“是的。我们……都只有十几年的在任时间。”
又过了一阵。
阿琳娜很模糊地说：“你们应该飞得远一点。”
雪宪问：“您说什么？”
阿琳娜狰狞的半边黑色身体隐没在光线中，好像经过长久的思考，才再次说：“你，和你的小龙。你自由了，应该去更远的地方。”
随后，风声变得越来越大，连交谈声都听不清。
阿琳娜已到暮年，不一会儿就困得眯起了眼睛。从缝隙里刮进来的风吹得篝火晃动，雪宪被人拍了一下，转头一看却是艾诺。
“跟、我、来。”
黑皮少年拿着一盏油灯，冲他做了个这样的手势。
雪宪吓了一跳，问他：“去哪里？”
艾诺看上去有点兴奋，比划了一通，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让雪宪看。
雪宪跟着艾诺离开篝火堆，七转八转地，来到了一个被隔出来的小房间里。雪宪先前参观过，知道这里曾经是亚历山大的房间。
艾诺把油灯放在桌上，昏暗的灯光照亮了桌子上摊着的一块布料，布料上面画着繁复的图案。
雪宪走过去一看，只觉得熟悉，很快就想起来眼前的图案和自己身上的刺青一模一样。
雪宪仔细辨别它，认出它是用太空笔画的：“艾诺，这是谁画的？”
艾诺“啊啊”说着，指指房间。
雪宪一下子就明白了：“是亚历山大？”
艾诺重重点头。
雪宪拿起布，很难描述自己现在的感受。
难怪艾诺看到他身上的刺青时反应很大，原来是这样。
这些图腾是圣殿仪式的一部分，有很神圣的含义，是成立圣殿后由四大文明古国的代表联合创作并绘制，亚历山大是在哪里看到它并画下来的？
艾诺好像看出来雪宪的疑惑，翻箱倒柜一阵，找出一支太空笔，在桌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弥修斯。
雪宪：“你是说，弥修斯上也有这样的图腾？”
艾诺“嗯”了一声，又点了点头。
雪宪惊奇，疑惑。
圣殿是混沌日后才成立的，这图腾也是那时才被创造了出来，为什么一千多年前的、搭载先民来到无穷星的弥修斯号上也会有呢？
*
风刮了一整夜，直至第二天上午才停歇。
森林、补给站、以及搭建的小棚子上，都铺了一层细沙。
因为风沙太大，雪宪没有再与龙一起露宿，这竟然导致他没怎么睡好。醒来时龙已经守在了外面，见到雪宪，便甩甩身体，抖落了覆盖在鳞甲上的沙子。
雪宪上前一步，抱住了龙的脖子。
“呜。”龙说。
或许他们真的心意相通。
昨夜雪宪做了噩梦，梦见无数重度畸变体从漆黑的海水中走出来，爬上了岸。那些饱受折磨的人们无不表情狰狞，大张着嘴巴，无声地痛苦呐喊。
在那无尽的梦魇里，雪宪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龙就在外面。在风沙中守着灰扑扑的补给站，守着一墙之隔的人类。
它好像真的把他当做自己的“由卡”了。
“我们也许应该走了，笃笃多。”雪宪说。
龙听懂了，轻轻地扑腾双翼，将脖子重重地压在雪宪身上。
雪宪抚摸龙的鳞甲，脸靠上去。
“乖龙。”

第30章
补给站本来就是临时目的地，因此雪宪和龙只继续在这里待了两天。
得知他们要离开，艾诺问雪宪他们要去哪里。
在龙屿的流浪生活，雪宪并没有一个确切的目标。一开始是为了活下去，后来是想要安全地活下去，现在则又有了些别的想法。
经过这两天的思考，雪宪告诉艾诺和阿琳娜：“我想去亚历山大曾经去过的弥修斯号看一看。”
“弥修斯号？”阿琳娜听了，若有所思。
艾诺则着急地比划，说那里很远很远，又咿咿呀呀地表示路途中可能会有危险。
作为同龄人，艾诺很喜欢雪宪，希望他能留下来。
“那里是真的很远，在这片大陆的深处。”阿琳娜说，“你确定要去吗？”
有笃笃多在，远不是个大问题。而且哪怕是徒步，雪宪也必须要去：“是的。”
他得去看看弥修斯号上的图腾，去看看那里和自己有什么联系，其中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
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之中，他总觉得那里有什么在召唤自己。
阿琳娜便点点头：“我听亚历山大提过，弥修斯停驻的地方正好毗邻两座小岛，三者地理上呈夹角形，你也许能在地图上找到它的大概位置。”
临走前，雪宪在电子笔记本上圈出了弥修斯号的大概位置，又仔细地避开原有的标注有龙巢的地方，作出了一条适合他和笃笃多的路线。
阿琳娜和艾诺也在同一天离开补给站往海岸线走，希望能碰到一些幸存者，哪怕是一个也好。
由于方向完全相反，他们便在森林的小溪旁告别。
大家都背着很多东西。
雪宪来时的包裹已经换成了更大的，里面不仅有他原来的物品，还得到了阿琳娜赠予的草药、衣服，以及艾诺给的调味料、打火机小锅勺子等日用品，外加他们合力改造的一把弓箭。
原本盘旋在森林上方的龙从天际俯冲而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等候它的人类，用为数不多的耐心。
很多时候，艾琳娜都感觉与其说是雪宪“驯服”了这头龙，不如说是这头小龙在对雪宪进行“放养”。
龙这几天大多时候都在补给站，一旦听到雪宪的声音，它便懒懒地抬起眼皮，确认他的安危和位置。其余时候它会出去捕猎，像每个尽职尽责的一家之主一样，将猎物投喂给家中的弱小者。
这种奇怪的“驯服”与“放养”，颠覆了人类与野兽的惯有相处模式。
银龙是高智慧生物，无法与普通的野兽相提并论。
阿琳娜深知这一点。
或许它有它的理由。
分别在即，阿琳娜对雪宪伸出双臂：“孩子，再见了，欢迎你随时回到补给站来。”
雪宪说了“谢谢”，也伸出了手。
他们拥抱在一起。
人类的拥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神奇力量，足以让人得到鼓励、安慰和温情。
雪宪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过拥抱，不由自主地眼眶酸涩。
阿琳娜拍拍他的背：“希望还能见到你。”
雪宪说：“我也希望能再见到您。”
艾诺站在一旁，等和阿琳娜拥抱后，雪宪也对艾诺伸出了手臂，主动拥抱了他：“再见，艾诺。”
艾诺没怎么和人拥抱过，黝黑的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有些手足无措。
正要回抱雪宪的热情时，却看见那头本就盯着这边目不转睛的龙，忽然歪起了头，似乎对他们的拥抱行为感到不解。
艾诺正好与龙目光相撞，它便立刻坐直，不客气地冲他龇起了牙。
艾诺只得“啊啊”了两声，松开雪宪，与他告别，并拿出一根细绳送给了他。
细绳上挂着一个闪亮的吊坠，像是什么晶石打造，是一把剑的造型，不知道艾诺在哪里捡到并制作的。
艾诺有些不好意思地比划，阿琳娜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笑眯眯地翻译给雪宪：“艾诺说，这是他的幸运符，陪他打过很多猎物。现在他送给你，祝你们一路平安。”
雪宪感动地把吊坠挂在脖子上，恳切道：“也祝你们一路平安。”
一直等到阿琳娜和艾诺背着行囊的身影消失在森林深处，雪宪才转身，重新迈开了步子。
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头也有一点红：“走吧，笃笃多。”
龙低下头来，灿金色的巨瞳一如既往的冰冷，它观察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哭，只继续龇着满口尖牙，想要找刚才那些弄哭他的人类算账。
雪宪背着沉重的包裹——现在已经换成了一个军绿色的帆布背包，脖子上挂着墨镜，腰间插着军刀，脚蹬短靴，像个准备丛林作战的少年兵士。
“我没事。”雪宪把吊坠塞进衣领，深呼吸一口气，“出发！”
*
由原始森林朝目的地进发，少说也有几千公里。
就算是一头成年巨龙以最快的速度独自飞行，也至少得一秒不停地飞行好几个小时，这样的消耗即使对龙来说也难以承受，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何况是一头载着弱小人类的小龙。
人类承受不了极速与长时间的飞行，小龙也需要补充能量。
所幸他们并不着急赶路，于是只在难以跨越的地貌上飞行，大多时候选择依靠两条腿来前进。
龙屿太大了，在原始森林里碰到阿琳娜与艾诺本来就算得上是一个奇迹。
等离开补给站以后，他们便没有碰见任何一个人类。
连畸变体也没有。
长途跋涉中，真正属于无穷星的风景逐渐展开。
除了热带雨林、雪域、平原和森林，有许多都是雪宪在圣殿、在主城、在栖息大陆从没见过，也从未想象过的。
这颗神秘的星球，拥有用人类言词难以形容的壮丽景色。
离开森林后，他们走过雾气弥漫，无法依靠飞行来辨别方向的湿地。
湿地泥泞，周遭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人和龙行走在其中，犹如盲人行路，只能靠地面行走痕迹来大概确认路线没有过多的偏离。
雪宪的头发、衣服都被雾气浸得湿透，时间长了，便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龙的鳞甲也是如此，每一片银白色的鳞片上都挂着细细密密的水珠，让它看上去锃亮如冰，像一只行走的龙形冰晶。
在这里有一些奇怪的小动物出没。
常常是一团或几团影子从雾气里滚过，叽叽叽地发出叫声，速度极快，雪宪从没看清过。
那些小动物似乎不惧怕龙，却也像是无害，并没有攻击他们的意图。
只在他们某次停下来休息时，有一团影子钻出来，咬了龙的尾巴。
这让龙非常恼怒。
它“呜”地跳起来，转身钻入浓雾里去捉那些捣蛋鬼。
雪宪留在原地，听到它就在附近，等它的声音渐渐远去了，也不觉得害怕。
他能感觉到龙。
甚至闭上眼睛，还能体会它的视界，看到一些模糊的、追逐的黑影。
那种感觉非常奇妙，无法用一个很好的科学依据来解释，但就像他做过的那些梦里一样，他的确能体会到龙的感官，逐渐弄明白它心中所想。
作为顶级的猎手，这回龙什么也没抓到。
它回来时满身都是泥，大脑袋上还顶着草，又是气愤又是不满地发出呜咽声，再猛地竖起鳞片，“嗞”地一声把自己嗞干了。
雪宪变坏了一点，他不仅没有安慰小龙，还脱下自己的外套和裤子，全都放在龙的身上。
“笃笃多。”雪宪说，“快使用你的超能力，帮我也把衣服烤干！”
龙：“咕？”
雪宪苍白的脸颊挂着水珠，虽然还笑着，但却和烧得不省人事时的模样重合。龙把他脸上的水珠都一一舔去，尽心尽力地发功，想帮助雪宪烤干衣服。
可惜结果不尽人意。
龙的这种“超能力”只对自己的鳞甲起作用，若想真正烤干人类的衣服，只有喷出龙火点燃火堆才行。
雪宪心情轻松，并不失望。
他很快从背包里拿出另一套衣服穿上，把湿衣服装进背包里。
龙用牙齿叼着背包，叼得高高的。
雪宪跳了好几下才勉强抢回来，让龙放回原地，嗔怪道：“你干什么啊笃笃多。”
龙“呜呜”地发出声音，爪子踩在泥坑里，雪宪一下子就明白了。
原来龙是想帮忙。
背包本来就很沉，现在装上湿衣服就更沉了。他们试了试，但背包带子很短，无法在龙的背上固定，只能靠人类的手臂稳稳地抓住包带。
龙帮不了忙。
“没关系，我可以的！”雪宪单薄的肩膀被压得微微驼起来，却还是微笑着，一步步地往前迈进。
他们来到一片几乎望不到边际的苔藓地。
嫩绿的苔藓覆盖地表，像给大地上了一层毛绒绒的、柔软的地毯，满眼望去皆是绿色，犹如仙境。
雪宪在这里找到了一些可以食用的野菜，那是阿琳娜教过他的。
他采集了一些，等走出苔藓地以后便拿出肉块和小锅，拾来柴火，煮了一锅肉汤。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烹饪，肉汤的味道不怎么样，几乎难以下咽，但他还是饱饱地喝完了。
由于重量的原因，雪宪背的肉块并不多。
他给龙烤了一大半，让龙补充能量，他们才能开始新的飞行。
随后是另一片森林、山谷……越往内陆走，景色越苍凉美丽，几乎看不见任何属于人类的痕迹。人在这样的环境中很容易迷失自我，但这次和上回在雪域独自行走时不同，雪宪身边有了龙的陪伴。
只有在往弥修斯号进发的第八天，雪宪小小地打了一次退堂鼓。
或许那里什么也没有。
他这样怀疑着。
但大约只后悔了不到一个小时，就重新振作了起来。
有的时候雪宪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清楚自己应该去做什么。他经常会想起栖息大陆，想起圣殿，想起明目。但那感觉随着独处的时间变长而犹如隔了一层厚厚的膜，愈发看不清楚。
他被放逐在回不去的荒原龙屿，像被隔离在另一个世界，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眼和口，只能莽撞地前进，寻找一点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意义。
但是人类总是这样的。
从在地球上诞生的那一刻起，人类究其一生，都在寻找意义。
他们第一次遇到了别的龙。
下雨了，雪宪趴在龙背上，被雨淋了个湿透。他们不得不找了个地方降落。
这处绿地山石陡峭，植被茂盛，藤蔓盘根错节，是鸟类的乐园。有大群黑嘴白羽的鸟类栖息在树梢，它们个头太小，姿态灵活，不属于龙的捕猎范畴，因此并不害怕龙。
雪宪在一块峭壁下躲雨，并准备晚上在这里扎营。龙离开去捕食。
那头黑色的小龙幼崽出现时，雪宪还以为只是一只鸟。
“咔嚓”的轻响过后，他才把这掉落进树丛的“鸟”看清楚，霎时，惊讶得眼睛都睁圆了。
那哪里是一只鸟，分明是一只刚刚破壳不久的龙。
它的个头很小，比雪宪刚碰见的笃笃多还要小很多很多，大约和一只鹭鸶差不多大，身上还没有长出鳞甲，连爪子都还是透明的。
它摔倒了，挣扎着想从湿漉漉的地面站起来，却被草叶缠住了腿，扑腾着双翼，口中发出“呀——”的怪异叫声。
雪宪正要伸手去帮它，就看见树丛深处，出现了一对黄绿色的巨型竖瞳。
那是一头身上布满坚硬鳞甲与骨刺的成年黑色雌龙。
雌龙隐没在林间，不知道已经出现了多久，若不是它的幼崽弄出了响动，雪宪绝不可能发现它的存在。
和龙在一起久了，雪宪差点忘记了自己也是他们猎物中的一员。就像那头将他捉走的黑龙一样，这些顶级的掠食者只要想，就能悄无声息将猎物一击毙命。
从电子笔记本上的地图来看，这附近应该没有龙的巢穴。
但几十年过去，显然，这头雌龙已经霸占了这里，并成功于求偶期诞下龙蛋并孵育出幼崽。有“家室”的龙不会独居，这说明雄龙也极有可能在附近。
想到这一点，雪宪紧张得都忘记了呼吸。
“嗷——”
熟悉的龙啸声响在头顶。
雪宪抬起头，看见一头威风凛凛的银龙在他们的上空盘旋。
那是他的小龙。
笃笃多刚去了没多久，或许是感知到了危险，第一时间便冲回来保护它的人类。
雌性黑龙往前走了一步，靠近自己的幼崽。
它狰狞的头颅冲着雪宪的方向，龇起牙齿，喉咙里不断发出可怖的低吼声。
这头雌龙的体型和现在的笃笃多差不多大小，但骨刺明显比雄性少很多，如果真的打起来，不一定是已经接近成年的笃笃多的对手。
显然雌龙也是知道这一点，才迟迟没有行动，而是试探着不断往它的幼崽身边迈步。
可幼崽的后腿死死地被草叶缠住，怎么也无法回到它的身边，只在这厮杀一触即发的时刻，不断发出凄惨的叫声。
不过几十秒的功夫，在天空盘旋的龙便找准时机，“轰”地一声落地。
它来到雪宪身后，以一个极具保护欲的姿态扑闪龙翼，闪电般爬过来，冲着雌龙发出威慑性的吼声。
雌龙不得不退了一步，匍匐着身体，立起了身上所有的鳞片。
鹭鸶大小的无鳞幼崽终于挣脱了草叶，转身爬向母亲身边。
而雪宪也趁机回头，快速地捡起了地上的军刀和音频发射器，重新来到龙的前方：“笃笃多——”
他是想要龙躲远一点。
只要这头黑色雌龙敢进犯，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按下音频发射键，播放颇具威力的高频，让这些恶龙尝一尝欺负弱小的苦果！
然而，笃笃多完全没有想要后撤的意思。
它仿佛对打败这头成年龙胸有成竹，甚至连鳞片都还没有竖起来，只是头部压得越发低了，口中的怒吼不减分毫。
反倒是雌龙往后退了一步，那幼崽也爬向了它的方向。
雪宪刹那间明白了，快速地说了一串音节。
那是他在阿琳娜婆婆那里学习的龙语。
“……”
意思是“我对你没有恶意”。
他不知道自己说得是否准确，于是大着胆子，挡在笃笃多身前，大声地把这些音节重复说了几遍。
雌龙暗绿色的眼睛仍死死盯着“敌人”，但喉间低吼声放轻，接着用嘴巴叼起了自己的幼崽。
起作用了！
雪宪喜出望外。
他又说了一遍那些音节。
雌龙再次后退几步后，很快地隐没在了林间。
雪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猜得没错，那头雌龙根本没有要打架的意思，它只是作为一名母亲，想要保护自己的幼崽。
它也许不够强壮，但若是有谁想要伤害它的骨肉，那它就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这颗星球是属于它们的。不属于人类，而是属于龙，属于这颗星球上其它所有的动植物。
他们才是真正的外来者。
危机解除。
雪宪回过头时，发现龙不知道什么已经停止了低吼，但沉默着，和他一样看着雌龙母亲叼走它的幼崽的方向。
“没事了。”雪宪摸摸它的胸前的鳞甲，“它们已经走了。”
龙已经恢复冷静，低头看着眼前的人类，但沉默着。
雪宪以为它幼时留下阴影，所以现在还心有余悸，于是扬起手中的音频发射器，安抚道：“如果它们还敢欺负你的话，我就用这个吓跑它们。别怕啊笃笃多！我说过我也会保护你的！”
龙望向雌龙远处的方向，又看看远方与天空，仿佛在思考他们为什么会被发现。
片刻后，它复又低下头来，“呜”了一声，仿佛做好了决定。
对龙来说，它的人类是同样需要它保护的“幼崽”，不可以留在哪怕有一点危险因素的环境里。
作为合格的喂养者，它在对雪宪说，他们也该走了。
*
接下来几天，他们又经过一片森林、瀑布……和满是黑色巨石的山谷。
夜里他们停留在一块房屋大小的石头后面，打算在这里过夜，雪宪想起了第一次在野外单独过夜时见过的那种巨型昆虫，心有余悸地确认过它的确是一块石头后，才安心在那里扎营。
这里地貌贫瘠，可能还有些别的原因，导致这里没有任何除了他们以外的活物。
和龙在漆黑的山谷里相依而眠，头顶是璀璨的繁星，天空是蓝黑色，星子缀在其中像是闪耀的钻石。
“咻——”
有两三颗星星拖着长尾巴，掠过了夜幕。
龙一瞬不瞬地看着星子，仿佛觉得非常好奇。
“是夏天要到了。”雪宪告诉它。
那是夏季即将到来的标志。
最近这样的天象已经越来越频繁了。
“你知道吗笃笃多。在栖息大陆，在夏季即将到来的日子里，我们会通过观察天象，选定流星出现最为频繁的一天作为“夏日节”，以那天作为夏季的正式开始。”雪宪说，“节庆上有很多传统节目，各式各样，简直是个大型的园游会，我参加不了，但总听蜜儿她们聊节庆上的各种趣事。”
“有一次我溜出去，不敢带手环，也不敢告诉别人，在大街上被人流卷着迷路了。”
“老师亲自来把我找了回去，紧紧拉着我的手，还给我买了很多好吃的。”
在这空旷、寂寥的山谷里，雪宪产生了一种错觉。
“笃笃多。”他抱着龙的脖子，“你说，如果世界上只有我和你了，会不会就是现在这样啊？”
龙本来已经闭上的眼睛再次睁开来，又看见一颗流星划过天空。
它当然无法开口作答。
但不知为何，可能是体会到了雪宪的情绪，它的意识也是一片沉默。
雪宪觉得龙最近有些不一样了，可是是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会不会其实根本没有别人，也没有别的龙。”雪宪散漫地和龙单方面聊着天，“也许我们很早很早就来到了这里。我不是从海的对岸而来，没有救过你，你也没有捡到过我。这颗星球上一直都只有我们两个人，因为岁月太过漫长了，觉得孤独，所以我们才产生了那些幻觉。”
雪宪的尾音都点抖，听得出来他有一丝害怕。
龙“唔”了一声，竟然显出几分稳重，像是在安慰，用下颌蹭了少年的发顶。
“由卡。”它低沉地说。
“是雪宪啊。”雪宪慢吞吞地反驳，“笨蛋。”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雪宪接着说：“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其实也不错。像我们现在这样，能自由自在地去很多不同的地方。”
雪宪说这些话只是突如其来的怪异想法，意志还是很清醒的。
以前都还好，雪宪能忍受寂寞。
但与人类短暂地生活过几天，有过正常的交流以后，说话的欲望就变得很强烈。
过了一会儿，他从衣领里面掏出艾诺送的宝剑护身符，用手指摸索着，喃喃道：“不知道阿琳娜婆婆和艾诺怎么样了，抵达海边了吗？他们应该走得比我们慢一点，不知道他们顺不顺利，有没有遇到危险。”
吊坠晶体在夜里发着微光，折射在龙的鳞甲上，让光线如跳跃的精灵，闪烁晃过。
龙的巨瞳随着微弱的光转动，似在沉思。
来自荒野的风卷着寒意刮进黑石山谷，撩动雪宪的发丝。
他细长的手指轻轻触摸龙的鳞甲，白皙秀美的侧脸靠近龙的胸脯，乌黑的头发几乎与黑石融为一体。作为人类，他的身体是那么弱小，对龙来说，骨骼软得几乎和柔嫩的皮肤没什么区别。
似乎是怕冷，雪宪松开龙的脖子，往下方拱动身体，一路躲进龙的腋下，蜷缩在它的龙翼之下。
人类喜欢拥抱，他应该还可以贴得更紧。
如果龙可以抱住他的话。

第31章
夏日的来临拉长了每一天，让时间变得慢了。
他们一直都在路上。
有的时候走错了路线，便停下来检查，雪宪会仔细辨别地貌走势，不急不躁。大多时候，他们都行走在正确的路线上，对于雪宪来说，他现在好像已经没有后退的理由，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只有弥修斯号了。
在主城日报上，曾经有人写过一篇关于这一任圣子的专访。
那个记者评价雪宪，说他性格温吞，或许没有前几任圣子那么自信耀眼，但他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坚韧气质。雪宪不懂什么是坚韧的气质，他想，可能是他总得找到继续的目标吧。
他们没再遇到过别的龙。
或许求偶期一过，别的龙也不再四处乱飞寻找伴侣了。
小龙常伴雪宪左右，连去捕猎的时间也大大缩短。
这好像是有意为之。
他们没有固定的巢穴，无法保证雪宪每次都待在安全的环境里。经过上次遇见雌龙的事，这头小龙现在是有意识地去捕捉一些比较容易猎杀的动物，能更快速地回到雪宪身边。
它好像越来越懂事了。
雪宪心怀感激，也是真的觉得这头龙很乖。
当然，如果在交流方面再聪明一点，能快一点理解到人类为什么不能被称呼为“由卡”就更好了。雪宪猜它可能从幼时起，就没怎么和别的龙交流过，这一点令他有些心疼。
有天他们抵达一处荒漠，雪宪在沙子里发现了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他捡起来，摘下墨镜一看，竟然是一枚嵌了宝石的戒指。
龙站在雪宪身后，沉下脖子靠过来，有些好奇地看着雪宪手里的东西：“咕？”
“真漂亮。”雪宪赞叹道，把它随便套进手指戴着玩，“我戴着好看吗？”
戒指有点大，在雪宪细细的手指上晃悠，那颗宝石和他的眼神一样明亮。
人类很喜欢亮闪闪的东西，比如在工事箱里找到的镜子、艾诺送的吊坠，还有眼前这枚小小的东西，每次收到，雪宪都会眉眼弯弯，露出梨涡。
龙大概是认为他的手指比较好看，用舌头舔了舔。
雪宪嗔怪道：“咦——好多口水啊笃笃多。”
他随便在身上擦了擦手，但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
但下一次龙捕猎回来的时候，竟然还带回了一块发亮的石头。
这是一种无穷星上的晶石，很常见，石头内部流光溢彩，切割好以后折射率很好，是非常好的的饰品材料。
雪宪不知道龙给他石头做什么，但龙把石头吐在他面前，用爪子拨弄朝前推，还用吻部来碰他的脸。
“由卡。”
它这么说道。
雪宪惊讶地问：“是要送给我的意思吗？”
龙：“呜。”
原来是送给他的礼物啊！雪宪又惊又喜，感动之余，他把石头捡起来珍惜地装进了背包里。
但是接下来，龙开始在每一次捕猎结束后给雪宪带这种礼物了，一块接一块，形状各异。雪宪都好好地收起来，路上休息时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把那些石头都从包里面拿出来，放在地上，叠起来玩。
这个行为可能又让龙误会了。
它开始送给雪宪更大的石头，让雪宪的背包越来越沉，肩膀压得越来越低。
终于有一次，在龙叼回了一块根本无法装进背包的石头时，雪宪忍不住告诉它：“笃笃多，你不要再给我送礼物了。”
龙刚捕食完，嘴巴和身上都还有腥气。
它本来坐在一旁舔自己的鳞片作为清理，闻言就怔住了，像是没听懂。
雪宪怕它伤心，就说：“我很喜欢你送的这些石头，可是我真的背不动啦。”
他将背包里大块的石头搬出来，然后把剩下的小的都倒在地上，大大小小的发着光的石头，将雪宪围在中央，让他看起来也在发光了。
见龙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雪宪提议道：“你看，这些石头都很漂亮，很完美。我们先从里面挑一块最好看的带走，把其它的都在这里叠起来，作为我们来过的标志。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们还可以来带走它们。你觉得怎么样？”
龙走过来，拖着双翼，围着雪宪转圈圈。
雪宪坐在一堆闪亮的石头里，被它转得有点晕：“笃笃多！”
龙扑过来一点，把雪宪压得躺下去。
雪宪的背硌着小石头和背包，又被龙舔脸舔脖子，痒得直发笑。龙急切地发出呜咽声，鳞甲反射光线，让雪宪有些睁不开眼睛，只得抱住龙的脑袋和它较量。
夏日悄然而至。
雪宪躺在地上，白昼里，也看见天空有星子划过。
这两天就会有星瀑出现了。
“由卡格拉姆！”
龙的意识愈发低沉地说，灿金瞳里明晃晃倒映着雪宪的影子，在夏季里，仿佛不再那么冰冷。
这景色美极，雪宪也不去纠正龙了。
他突然觉得，叫错了又有什么关系呢，它只是一头威风凛凛的、忠诚的、可爱的小龙啊。
“笨蛋龙。”
闹够以后，雪宪挣扎着爬起来，在一堆石头里选了一块最小、最圆也是最亮的，对龙说：“那我要选了哦。我喜欢这一块，笃笃多，你最喜欢那一块呢？”
龙当然是无所谓选择，它听雪宪的。
其实，雪宪虽然选定了喜欢的石头，但对着剩下的一堆还是有些依依不舍。他花了很长时间，将它们一块一块地叠起来，叠得很稳，大约有四五十厘米高，就像一个尖尖的塔。
“这是一种平衡之美。”雪宪做着手势站起来，提醒龙也像他一样轻轻的。
等站远了，才宣布：“这是来自于雪宪与笃笃多的联名作品！恭喜，它获得了‘夏日节’创意艺术品第一名！”
雪宪公平公正地给作品颁完奖，然后张开双臂，扑在另一位共同获奖者的胸脯上，和它热烈庆祝。
*
寻找弥修斯号的旅程终于迎来了结束的一天。
在快要抵达时，雪宪就已经陆陆续续地发现了一些人类的造物。有一些造型奇特的、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大型遗留物，土地里露出表面的钢壳，还遇到过几次已经风干的人类尸骨。
因为弥修斯的能源泄露问题，附近的土壤和生态已经完全被破坏，形成了寸草不生、荒芜沙化的戈壁。
雪宪没有看见任何活物，也没看见水源，整个戈壁上仿佛只有他和龙的存在，除了风声，安静得诡异。
龙的表现较为寻常，说明附近应该没有什么危险。
但人长时间在这样的地方行走是不合适的，雪宪喊了龙的名字，抓着它的龙翼，爬上了它的背脊。
他们飞了大约半小时，就看见地面出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菱形黑块——那就是传说中的弥修斯号。
天空不时有流星划过。
但雪宪已经没空去欣赏，他让龙在半空中盘旋几圈，观察了弥修斯号。
一千多年过去，弥修斯号的外观依然完好如新，哪怕是覆盖了一层细细的黄沙，那黑色的外壳也似乎隐隐有暗光流动。在弥修斯附近有个圆形凸起物，和弥修斯对比起来很小，但落地后雪宪才发它也很大，应该就是亚历山大他们说过的地堡。
先民来时，曾在弥修斯号旁边拓展地堡扎根，建立基地，用于在无穷星的初代繁衍。
根据地堡的方位，雪宪找到了弥修斯号的入舱口——舱门好像是被什么东西轰开了，零零散散地挂着一些线路和管道，地面布满了沙子。
“笃笃多！”
雪宪回头时，看见龙正坐在不远处，仰头看着天空。
此时暮色四合，天空中云层被忒亚的金光染了金边，而女星已经由另一端升起。
有越来越多的流星出现了。
三四颗……七八颗……它们正经过无穷星，有的星子拖着长长的尾巴，留下数道梦幻光晕。
哪怕是龙，那庞大的身影在旷野中也显得渺小。
龙好像很喜欢看流星。
这几天都是这样。
这天流星变得更加密集了，毫无疑问，稍晚一点就会出现星瀑。星瀑与女星同时出现，那是属于夏日的，每年一次的超级天象。
雪宪又叫了它一次，它才转过头颅，用那双金瞳沉沉地看着雪宪。
不知道为什么，雪宪心中轻轻一跳，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不寻常。
那感觉有些熟悉，让雪宪想起了第一次在湖中高地和它对视时的感觉，体会到了它紊乱不定的情绪和略微有些焦躁的内心。
但龙甩了甩头，很快就双翼双足并用地爬了过来：“呜。”
雪宪稍稍放心，用手触摸龙的胸脯：“我得进去看看，你在这里等等我，好吗？”
龙的鳞甲不如以往冰凉，有点发热，大约是因为炎热的天气。
它舔了舔它的人类：“由卡。”
“……由卡。”雪宪模仿它发音，有点想笑，“乖龙。”
雪宪进入了弥修斯号。
飞船降落在这里千年，内部早已不是当年光景了，但部分线路还工作着。雪宪踏进去，舱体内部就亮起了红色感应灯。
弥修斯号太大了，一眼望不到头，除了红色灯光，到处都是黑漆漆的。
雪宪握着军刀的手心微微出了些汗，慢慢地往内部走去。
这里就像一个迷宫，但正如亚历山大所言，非常安全。
雪宪逐渐放松下来，他走过好几个舱体，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些功能区。雪宪从未登上过飞船，也从未进行过“考古”，原本是带着有些猎奇的心态进来的。但越走得深入，那种心态就渐渐被惊叹和敬畏所取代。
当年曾经在弥修斯号里工作过的，足有数万人。他们建造了它，跟随它从地球来到这里，背负着人类重生的使命，跨越星系，在异星播撒下希望的种子。
那样的勇气跨越千百年，时至今日，让走进这里的雪宪心潮激荡，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空旷神秘的舱体一共有三层。
但升降机早就坏了，钢板悬在半空中，雪宪爬上去往上看了看，发现第二层的门是半开着的，于是他从这里挤了出去。
第二层的层高比第一层要低一些，感应灯是白色的，照射范围也更大。
雪宪感到眼前豁然开朗。
这的灰层比第一层要少，有很多封闭的门，上面有不同的标识，雪宪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但没有一扇门能够进入。
他在里面走了大约大半个钟头，正感觉自己是在绕圈时，发现了一片空白区域。
随后，他就停住了脚步——这里的天花板和地板上，都出现了和他身上刺青一样的图腾。
繁复的花纹与星图结合在一起，美丽而古老。
雪宪第一次看见这幅图腾，是在上一任圣子安柏的身上。
那时他六岁，还在隶属圣殿的育幼园上课。有一天白博士告诉他，圣子安柏途径这里，想来看看他。雪宪并没有正式见过安柏，但安柏却像一个哥哥一样，拉着他的手，和他聊了很久的天。
“雪宪。”安柏温和地问，“你明年就要去圣殿了。圣殿的日子有些辛苦，你怕吗？”
雪宪摇摇头：“我不怕。我要像你一样，做个优秀的圣子。”
“那疼痛呢？”安柏长得很美，他的嘴唇像粉色的花瓣，碧蓝的眼睛像平静的海水，“你怕吗？”
安柏拉起宽大的圣装袖子，露出手臂上的刺青：“像这样，每一年都去刺一部分，直到图腾刺满你的身体。”
雪宪有点怕了，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脖子：“会很痛吗？”
安柏说：“很痛。”
小小的雪宪攥紧了拳头：“……”
“我会勇敢的。”最后雪宪还是这样稚气地回答，“因为我们是人类的希望。”

第32章
眼前的这一幅图腾，来自一千七百多年前。可是，它为什么又出现在了他们的身上？
原来亚历山大是在这里看见了一样的图腾，并将它描绘下来了。
雪宪看着图腾，受蛊惑般往前走去。等走得近了，他发现这些图腾的线条其实是镂空的，像是一些输送什么的管道，由不同的花纹走向不同的方向——那是六个圆形凹槽，不仔细看难以辨别，它们隐藏在图腾之下，看起来是可以升降的。
在一片空白处，雪宪又看见一个类似开关的东西。
他蹲下去研究了一会儿，确定这里之前应该有个按钮，于是便好奇地用军刀的尖往下戳了戳。有轻微的声响传来，是那些凹槽抖动。
真的是开关！
雪宪心念一动，更加用力地往下戳去，只听“咯咯”几声，开关处呈方形下陷，而图腾中的六个圆形凹槽往外凸了出来！
等凹槽完全弹出，雪宪一眼就认出，那是六个椭圆形的培养皿。
作为培养皿中出生的孩子，雪宪曾对自己的来处追根究底。
白博士没有带他去参观他的出生地，但是拿出了一本小册子，向他介绍了没有生育能力的民众是如何通过培养皿拥有孩子，以及圣殿是如何选定圣子并进行培育的。
圣殿联合栖息大陆医疗系统，定期对基因库中的民众基因进行筛选。畸变对所有人的影响不同，圣殿首先会选取畸变反应最小、最合适的卵子和精子结合为受精卵，再对所有的受精卵进行二次染色体修改。得到完全不受畸变影响的受精卵很难，是亿万分之一的几率，是来自于神的恩赐，有神赐的力量——圣殿是这么认为的，因此，他们也将得到的受精卵培育为圣子。
和所有的圣子一样，雪宪知道自己是个人类，但从来没有真正把自己当成是一个“人”。
他们没有来处，没有归处，到这时间来一遭只是有特殊的义务和责任。
弥修斯号上这些培养皿中都是空的，很干净。
而这一片区域之所以非常空旷，可能因为这里之前是无菌培育区。
雪宪来到一个培养皿前，看着里面悬挂的管子，想象了一下一个婴儿出现在里面的样子。他打开培养皿，想用手去触摸一下那根“脐带”，刚把手伸过去，就有一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雪宪缩回手，看到手指尖冒出了一点血珠，下意识把手指含在嘴里。
有点疼。
他注意到器皿上有一些编号，面前这个写着“X1545F1”，旁边那个则标记着“X1739M4”含义不明。
这时，一道男声突然出现了：“……数据分析……稍后……”
雪宪吓了一跳，转身一看，他原先按过开关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全息投影的AI人像。这个AI是一位黑发蓝眼的男性，因为能源不足或久未启动，投影不停地闪烁着，连带着略显板正的语音播报也断断续续，有些卡顿。
“警告。检测到未经注册的……改造样本。”AI说，“样本无异常……请问是否脱舱……”
培养皿中都是空的，怎么脱舱。
而且它现在检测的也是雪宪的血。
雪宪觉得很奇怪，自言自语道：“什么样本？”
不断闪烁的AI却回答了他的问题：“警告。该改造样本未经注册……可以为您查询……”
雪宪说：“好。”
AI立刻投映出了一行密密麻麻的资料，包含公式、数字、序列等详细信息。
但画面闪烁太频繁，根本看不清，雪宪也看不懂，所幸男性AI仍然在尽职尽责的回答：“该改造样本……追溯至人类基因库查询……编号X2779F13……”
雪宪眼睛睁大，心跳也忽然加快了许多，耳膜处就像隔了一层水，嗡嗡地响。
不是说，他是圣殿精挑细选出来的受精卵吗……
是神赐的孩子。
为什么这里会有他的信息？
还说他是什么改造样本？
可惜，没有等他继续听下去，也没有等AI说出更详细的信息，整个弥修斯号突然剧烈一震，仿佛天旋地转。
雪宪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震动摔到墙壁上，后背胸口都是一疼。他还来不及爬起来，就见投影的画面与声音最后闪烁了一次，彻底消失，与此同时，弥修斯号所有的灯光消失，陷入了一片漆黑寂静中。
这艘一千多年前降落至此的飞船，终于彻底消耗完了最后一丝电能。
雪宪在原地待了一会儿。
四周什么也看不见，等他眼睛适应了黑暗，就发现天花板、地板和墙面的古老图腾线条起了一层微光，就像他发热时的皮肤那样，仿佛很美。
雪宪慢慢地爬起来。
谜团只是展现了冰山一角，但奇怪的是他现在竟然没有多慌乱，而是在想刚才的震动会不会对舱体内部有什么影响，会不会对他出去造成阻碍，又想龙还在外面，它有没有被这巨大的弥修斯号突然挪动吓到。
雪宪想要见到自己的小龙。
他走得快了些，图腾的微光照不了多远，他没走几步就陷入了完全的黑暗里。
幸好，口袋里有艾诺给的打火机可以照明。
雪宪举着打火机，一路朝着来时的路奔去。空荡荡的舱体里有他奔跑的脚步声回荡，还有他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地感到心慌，那种心慌不像是完全源自自己，而是——
笃笃多！
雪宪越跑越快，中间摔倒了两次，但他顾不得疼痛，爬起来就往升降机处跑。
彻底没有光源的弥修斯号不再像是一座迷宫，而像是寂静的坟墓，来时的路变得又长又远，雪宪被困其中，怎么也找不到升降机。
这密闭空间里，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额头、下颌往脖颈处滴落，紧接着，四肢百骸也泛上一股密密麻麻的疼，让他几乎有些站不住。
他和龙心意相通。
所以……会是弥修斯号最后的震动压到龙了吗？
即使对龙来说，弥修斯的体积也大得如同一座巨山，它只是一头什么也不懂的龙，哪怕是被弥修斯号压住一只龙翼，也将无法挣脱。
雪宪心急如焚。
在终于找到升降机并往下爬的时候，他双腿一软，重重地滑落在地板上，眼前出现了一些零散的画面。
夜空下无垠的戈壁，沙石……漆黑的弥修斯号，都不断地在他视野里交替变幻，被拉成了一道道长长的密密麻麻的线条，那是龙的视角，雪宪能感受到它巨大的痛苦，几乎是手足并用地往舱门口爬去。
星瀑终于出现了。
在戈壁与天空的衔接处，数以千计的流星正快速地掠过天空，形成了如瀑布一样的华丽奇景。
数道光晕散开来，似钻石，似琉璃。
女星挂在另一端，散发冷色调蓝光，与星瀑遥相辉映。
在天空下有一道雪宪熟悉的银色影子。
先前一直望着流星的龙，此刻趴在地面，趴在一个被它挖出来的巨大沙坑里，龙翼散开，全身都在不停地颤抖。
一定是出事了！
雪宪拔腿就朝那里狂奔：“笃笃多！！”
“嗷——”
那影子在沙坑里不停闪烁，几乎形成了难以看清的重影，只隐约可以看见鳞片和爪子。它好像在挣扎，身体最终在闪烁中形成了虚影，一道强大的气流将充斥在它的周围，让雪宪根本无法靠近。
不对……
那是龙吗？
雪宪竟无法马上确认。
就在他迟疑这一瞬间，风沙掀起，他被迷了眼，只听狂风中龙撕裂般的长啸。
“笃笃多——”
紧接着，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龙不见了。
地面只剩下了一个沙坑，还有一片脱落的银色鳞甲。
天际星瀑如雨。
*
雪宪背上自己的背包，在荒野戈壁中寻找了一整夜。
他感应不到龙了。
现在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龙去了哪里。但是他知道它一定很痛苦，因为那由它身上传来的疼痛，哪怕到了现在，也还在雪宪的骨头里隐隐作痛。
雪宪首先想到了能源泄露的问题。
他想，弥修斯号最后的震动是否再次泄露了能源，而龙正好被能源侵蚀影响了？
这附近连土地都被侵蚀得寸草不生，何况是一头血肉之躯的龙？
手里捏着龙的鳞片，雪宪又急又忧，完全忘记了去思考他在弥修斯号里面遇到的什么AI，什么改造样本。
天蒙蒙亮时，星瀑逐渐消失。
火红的忒亚星出现了。
天气几乎是马上就开始燥热。
到处都不见龙的影子，雪宪开始后悔他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如果不是他一定要来，龙也不会因此受伤。
他明明就说过他也会保护龙的。
此时，他多希望时光可以倒流，那么他可以摸摸龙的大脑袋，抱住龙的脖子，贴贴龙冰凉的鳞甲，告诉它“这次我们去一个你想去的地方”、“什么地方都可以”。
雪宪快要走不动了。
水壶里面的水也只剩下了最后一点，在没找到龙之前，没找遍这片戈壁之前，雪宪不能轻易地将水喝掉。
他的双腿变得沉重，脚掌也起了水泡，因为不停地呼喊，喉咙也干裂沙哑。
当最后一颗流星划过天空，雪宪被晃了下眼睛，看见远处的沙丘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里好像躺着一个人。
他揉了揉眼睛，担心是自己的幻觉。
可他再次看过去，就确定了那里躺着的真的是一个人。
这里怎么会有人呢？会是畸变体吗？
雪宪踩着沙子大步朝那里走去，在靠近那个人的地方，他捡到了一片东西，刚才就是它在反射光。
银白色的，很坚硬，是龙的鳞片。
和他口袋里这片一模一样。
是笃笃多的鳞片。
难道是笃笃多把那人弄伤了？
雪宪的心狠狠揪起，干脆快步朝那个人跑了过去，但他刚一看清那人的样子，便惊得后退一步，跌坐在了地上。
沙丘后方躺着的是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
不，雪宪并不能确定“他”算不算是……一个真正的人。
他有一头银色的长发，连睫毛也是偏银色的，肤色非常白皙。他面容俊美，双目紧闭着，嘴唇干裂，耳朵比寻常的人要尖很多。从他的耳后、下颌开始，都零散地生长着银色鳞片，赤裸强健的胸膛往下，可怖的鳞片便愈发密集，由劲瘦的腰覆盖至人鱼线，然后是那一团巨大的——
雪宪还没看过别人的裸体，心跳一顿，猛地移开视线，投回到了男人的脸上。
他还有呼吸。
他的胸膛在轻微而平稳地起伏。
雪宪想去摸一下他的脉搏，却又瞄到了他与人类不同的、形状怪异的手掌，以及手指上的黑色指甲。
雪宪呆了两秒钟，看了看手上捡到的银色鳞片，又看了看沙丘后方这个年轻男人。
他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这个怪物般的男人……会不会就是笃笃多？
这想法不仅荒谬，也太不切实际、太荒诞了。
可若不是这样，雪宪真的想不到任何人类长成这样的依据。他再次朝男人看去，这回在对方宽阔的胸膛上又发现了一个淡色疤痕。
在龙的身上，在那些坚硬的鳞甲之下，也有一个疤痕处于同样的位置。
雪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
他的心跳得很快，下意识捡了一块小石子，朝男人身上扔去。
男人没有反应，依旧沉睡着。
于是雪宪伸出手去，想碰一下那个疤痕。
可就在他的手指刚刚触摸到那个疤的时候，这个年轻的男人却忽然睫毛翕动，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冰冷的、灿金色的竖瞳。

第33章
那双竖瞳结合在人类身上非常有违和感，比遍布皮肤的鳞片、尖耳朵与黑指甲都更能让人确切地认识到，眼前这“人”非我族类。
雪宪汗毛倒竖，连呼吸都静止了，心脏却不知道为什么狂跳起来。
两人只对视了一两秒的时间，年轻男人就重新闭上了眼皮，遮住了那双灿金色的竖瞳。他偏银色的睫毛轻轻盖住眼睑，呼吸依旧平稳，好像刚才的睁眼只是无意识动作，并没有真正地苏醒过来。
雪宪松一口气，迅速缩回了手。
他的心跳得咚咚咚响，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这个人好像真的是他的龙，是笃笃多。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出现呢？
一头龙怎么会变化出类似人的样子？
难道说他在弥修斯号的那段时间，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或者说假设的能源泄露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改变了龙的基因形态？
可是，雪宪又并不能百分百确定这就是笃笃多。
他站起来朝四周望去，希望能得到一点别的什么提示，但毫无疑问这里荒无人烟，更别提看见笃笃多的身影。他闭上眼，想要再次寻找和龙的感应，但依旧一无所获。
烈日炎炎，戈壁上又热又燥。
雪宪的脸已经被晒得发红，而沙丘后方躺着的这个男人，更是在进行暴晒，他身上的鳞片反射阳光，脸颊胸膛都一片红，原本就干裂的嘴唇十分缺乏水分，如果不管他，很可能会这样被晒死。
不管这个男人是不是笃笃多变的，雪宪都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这样晒下去。
雪宪脱下自己的外套，替男人盖在了身上。
但片刻后他改变主意，把外套往下拉，盖住了男人腰部往下那难以忽视的重点部位。
见到昏迷中的男人皱起了眉，于是雪宪先试探着小声喊了“喂”，却没得到什么回应。他想了想，又从背包里拿出水壶，拧开盖子，将水滴在了男人的嘴唇上。
因为有龙在，他们总是很容易找到水源，所以雪宪之前没有要特别节省水的概念。
昨天来这片戈壁之前装好的满满一壶水，经过一夜消耗，只剩下三分之一了。在寻找龙的过程中，雪宪一直都很节省，舍不得喝掉这最后的一点水。
水通过干涸的唇瓣浸入唇缝，男人的唇动了动，像是想要更多。
雪宪只犹豫了一下，便大着胆子伸出手去，扶着男人的头，将水壶口抵在了他的唇上，把剩下不多的水都尽数喂给了他。
那头银色的发丝非常顺滑，触感冰凉，男人下颌的细小鳞片则相对坚硬。
水从唇角流出一些打湿了鳞片和头发，让它们发着淡淡的光，使雪宪想起了每个夜晚龙蜷缩在地面，被女星的冷光照耀着的样子。
雪宪短暂的十七年人生中，好像没有遇到过比这更魔幻的事情了。
“笃笃多。”雪宪喃喃道，“是你吗？”
“是你请回答。”
“小龙。”
男人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依旧昏迷着。
这可怎么办？
雪宪知道他们不能在这里耗下去，便想了个办法——他从背包里拿出另一件衣服，用它绕过男人的胸膛到腋下，做了个简单的绳结，奋力地把男人拖离了沙丘后方。
戈壁太广阔了，他们很难在这样的情况下走出去。但是这里离弥修斯号旁边的地堡不算太远，雪宪记得来时的路，他可以把这个男人拖去地堡中。
那大约要花费一两个小时的时间，雪宪觉得自己应该能做到，他唯一的担心的问题是如果这个男人不是笃笃多变的，那么他希望他醒来后不要把自己吃掉才好。
想起来容易，做起来要难很多。
“砰——”
石块撞到男人的头。
“对不起！”雪宪跳起来道歉。
“哗啦——”
雪宪手上脱力，男人顺着沙子往低处滑。
“啊快回来。”他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把人拖回来。
这个男人实在是太沉了。
有好几次，雪宪都怀疑用来拖拽男人的衣服会断裂掉，这严重影响了他们前进的速度。一路上磕磕碰碰不计其数，将男人的额头、手肘都弄出了青紫和擦伤。
幸好男人身上的鳞片足够坚硬，那一层用来裹住他下半身的衣服都已经被砂砾石子磨破了，他被鳞片覆盖的地方也没什么受损。
雪宪浑身是汗，筋疲力尽，途中休息了无数次，每次重新上路都要一边拖一边喊：“你快醒、一、醒！”
他们最终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来到地堡中，届时已经时至下午。
地堡里要凉爽很多，但雪宪又渴又饿，累得头晕眼花，一进去便瘫在地上休息，大口地喘气。
那个男人无知无觉地躺在另一边，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雪宪怕他死了，顺过气后就爬过去，用手指试探他的鼻息。
还好，对方还有气，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
“你到底是不是笃笃多啊。”
雪宪有点泄气，但这一路过来也没那么怕他了，虽然仍觉得陌生，但还是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嗯，皮肤不像鳞甲那么坚硬，倒是和人类一样很有弹性。
从地堡入口遥遥望去，能看见漆黑沉静的弥修斯号，也能隐隐辨别出昨夜龙在痛苦挣扎之时留下的沙坑。雪宪只在那里短暂地坐了一会儿，就爬起来在地堡里四处查看。
这里没有食物，只有一些带不走的、废弃的物资，但阿琳娜婆婆说亚历山大他们曾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所以这里应该有水源。
水是万物之本。
虽然弥修斯号出现意外导致土地被污染，但先民已在这片土地扎根，所以他们一定通过什么别的方法净化了水资源。
果然，雪宪在地堡的深处发现了水泵，他欣喜万分地冲过去，可是经年累月，这水泵已经和其它结构融在一起，无法再拧动了。
喉咙火辣辣地疼，雪宪怎么也无法弄到水喝，只能失落地回到原先待过的位置。
这时他心中一惊。
地面上只扔着一件破烂的衣服，原本躺在地上的男人不见了。
“笃——”
雪宪刚吐出一个字，声音就下意识地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他身上的天赋，是对危险的嗅觉。
有人正站在他的身后，悄无声息，用一种无边的、沉默的杀气将他包裹，轻浅的呼吸喷洒在他的头顶，余光能看见身后人远超于他的身体轮廓，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人在仔细注视着他，似乎正在考虑如何咬破他的喉咙。
肃杀而陌生的气息存在感太强烈了，雪宪汗毛倒竖，那人却迟迟没有动作，于是他很慢、很慢地转过了身。
因为低着头，入眼是赤裸的胸膛和几缕垂落的银色发丝，如果平视的话，能看到对方带着擦伤的下颌。
雪宪知道对方非常高大，但并不清楚对方站起来竟比自己高这么多，他缓缓抬起头，才看见了对方垂下的眼睑，和灿金色的眸子。
此时，那双眸子已经由竖瞳变幻为圆形，更接近人类的模样了，对方的表情与神色也比之前更加鲜活，相对来说更有“人性”。
但这都改变不了对方非我族类的事实——他用那双眼睛观察着雪宪，用属于野兽的方式，直白、充满攻击性。
安静的地堡中针落可闻。
只余雪宪急促紧张的呼吸。
在这紧绷的氛围中，雪宪的眼眶迅速泛红，他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生物，声音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你是笃笃多吗？”
男人没有回答。
“如果你不是，我就要走了。”雪宪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大着胆子说道，“我要去找我的龙。”他越说越快，“我是在外面遇到你的，看你快要死了，就把你拖回了这里。我以为、以为你是我的龙，你们有一样的鳞甲和眼睛。我的龙叫笃笃多，它是一头银色的小龙……”
男人依然没有作声。
他抬起异于常人的手指，黑色指甲轻轻刮过雪宪的脸颊，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雪宪立刻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后退两步，男人却微微一伸手，就用大手掌住了他的脖子与下颌，不容抗拒地将他推倒了地堡冰凉的墙边。那只手很大，力气很重，似乎充满控制欲，在雪宪以为对方要折断自己脖颈的时候，对方却说话了。
“伊撒尔。”
他说。
那是一把有些低沉的声音，发音很含糊，听起来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带了些嘶哑的杂音。
似乎为了让雪宪能听得更清楚一点，男人又说了一次，这次相对清晰了很多。
“伊撒尔。”他冷淡地重复。
雪宪睁大眼睛，对方是在自我介绍，说他的名字叫伊撒尔吗？
掌控住雪宪的手松开了，不等他缓过来，就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被一双大手托起来，轻易地就被放到了一旁的石台上。
雪宪小鸡似的被拎到高高的石台上坐好，惊魂未定，那名叫“伊撒尔”的高大生物便再次靠近了他。
他感到惊悚，连连后退：“……你要干什么……”
这回肃杀的气息收敛了很多，因为高度变得相同，伊撒尔正用那双与龙相似的眼睛平视着雪宪的脸，瞳孔里倒映出雪宪的影子。
仿佛因为是初次见面，所以他要仔仔细细地看清雪宪的样貌。
人类少年的头发乱糟糟的，脸长得很秀气，还不足巴掌大，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形状很圆，双颊被晒得发红，脸上的表情惊恐又可怜，可能马上就要哭了。
伊撒尔的视线往下，落在雪宪的嘴唇上，再次开口：“水。”
水？
雪宪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对方口吐人言，以为对方是在要水喝，赶紧巴巴地解释道：“我没有水了……刚、刚才都给你喝了、喝光了。”
伊撒尔没说话，再次单手捧着雪宪的脸颊，这回他用拇指蹭过了雪宪饱满的嘴唇。
那干燥的唇瓣被手指重重擦过，轻微裂口的地方便隐隐变得更红了。
这令雪宪产生了一点错觉，对方好像并不是在要水喝，而是更在意他的水分摄入，在问他为什么不喝水。
那种错觉很离谱，但随后伊撒尔凑得近了些，做了一个让雪宪熟悉无比的动作——他用自己的口鼻部位，轻轻碰了碰雪宪的面颊。
那是龙非常喜欢做的动作。
它常常用吻部这样来触碰他的人类，以表示自己的喜爱和亲昵。
雪宪怔了怔，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鼻头强烈地一酸：“笃笃多？！”
伊撒尔宽阔的胸膛靠上来，用手臂轻而易举地搂住了娇小的人类，他把头放在人类单薄的肩膀上，感受到了人类身上熟悉的、独特的味道，沉沉应道：“……嗯。”

第34章
虽然半人半龙，但无论怎么看，龙现在的模样都像人类多一点。确定了他就是笃笃多以后，雪宪又是想哭又是惊异。他有些胆怯，却还是轻轻地回抱了龙，手指触碰到对方身后的鳞甲和属于人类的皮肤：“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伊撒尔靠在他的肩膀上，半晌才回答：“……不记得。”
那是一把属于成年男人的嗓音，最初的嘶哑杂音褪去，竟非常好听。
他们离得太近，那嗓音仿佛往雪宪的耳朵里钻，让他有点不适应。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哪怕阿琳娜婆婆提起过银色的龙是高智慧生物，和其它龙完全不一样，但也没提过它们还会变形。
雪宪犹在梦中，又问：“你是说，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伊撒尔：“嗯。”
这时，雪宪才迟钝地理解到对方说的是人类的语言，他们在无障碍地沟通。
这太神奇了，雪宪有点消化不过来，但他能明显感觉到龙的发音相对生疏，语句都说得干涩，显然还在适应学习中。
而且，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松懈之后，雪宪发现对方其实是还有些虚弱的。龙的呼吸沉重，神智模糊，和平时威风凛凛的小龙完全不一样，状态很差。
雪宪忧心忡忡，笃笃多变成人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可是，也没人教过他龙忽然变成了人要怎么办啊。
不管怎么样，不管是叫伊撒尔还是笃笃多，它都还是他的那条可爱的、忠诚的小龙，雪宪是不会因此而嫌弃它、抛弃它的。
“笃笃多，要是你不舒服的话，就再去休息一下。”
雪宪整理好心情，用手碰到对方的腰，轻轻地往外推了推。
“这里有我在。”
伊撒尔松开了他，但没有离开，只是低头看着他的脸。
雪宪的眼睛很干净，眼神坚定，哪怕眼眶还软弱地发着红，但人却振作得很快：“你不要怕，我再去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用得上的东西，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就出发去有食物的地方。”
说着雪宪从石台上跳下来，差点崴了脚。
还是被龙扶了一把才站稳。
这一站到地上，雪宪就再次感受到他和龙之间的差距——龙就算变成人了也长得很高，至少有一米九往上，说不定有两米，难怪刚才会那么容易就把他拎到石台上。龙化人形以后，体格也很强健，让雪宪想到自己一直想成为的那种力量型拳手，但对方的肌肉线条要流畅优美得多，充满雄性荷尔蒙，这点倒是和龙形态一模一样。
不过，这仍让雪宪感到有点陌生，尤其是对方此时正一丝不挂。
伊撒尔对于身体的裸露完全没有不自在，和他作为野兽时一样。
雪宪想，应该也没人教过龙变成人形应该怎么做，他得帮助龙。
“嗯……我先给你找一件衣服。”雪宪走了几步，在地上找到自己的背包，拉开拉链在里面翻找。
背包旁边挂着的锅子碰在地上哐当作响，雪宪拿出电子笔记本、镜子、打火机墨镜等杂物，翻出一件衣服，拿出来对着龙比了比，嗯，穿不上。
还是裤子比较重要，衣服不穿也没关系。雪宪这么想着，又拿出一条阿琳娜婆婆帮他改小过裤腰的裤子，很好，这回不用比他就知道龙穿不了了。
不过，背包的底部还放着雪宪的圣装外袍，被他叠得好好的，仔细地放在最下面。
雪宪把圣装拿出来抖落开。
这件袍子被他割掉了袖子，但依旧很宽大，宽大到可能龙也可以穿。雪宪原本想着它暂时用不上了，但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雪宪踮着脚，把外袍披在了伊撒尔的身上：“你只能穿这一件了，别的衣服你都穿不上。”
伊撒尔沉默地站着那里，仍低头看着雪宪，眼中情绪不明。
雪宪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循循善诱：“你看，我也穿了衣服，人都是要穿衣服的。”他很有耐心地抬起龙的胳膊，“这样，把手伸进去，这是袖子……嗯，两边都穿好再系上里外侧的带子，就完成了。”
对雪宪来说盖到脚踝的外袍，长度只到对方膝盖下方，但雪白的圣装遮住了龙身上非人的鳞片，配上龙俊美的面容和银色头发，竟然意外的好看。
如果是在栖息大陆，像龙这样的年轻男人一定会很受欢迎，是连眼光很高的蜜儿看了都会芳心暗许的程度。
雪宪露出梨涡，这么一来，他觉得这头龙就更像个人类了。
穿上衣服后更加像人类的伊撒尔，目光落在了雪宪的脖颈上。那脖颈很细，皮肤表面有一些浅红色指痕，是刚刚被他掌握住脖子时弄出来的。原来人类比想象中还要脆弱一些，明明他没有怎么用力。
但伊撒尔喜欢人类身上有自己的痕迹。
他从雪宪身上移开视线，俯身在地上捡起了水壶。
原本很大的水壶，在他长着黑指甲的大手中一下子显得很小。
伊撒尔把水壶握在手中，轻轻晃了一下，里面是空的，果真一滴水也没有了。
“地堡里面倒是有个水泵，但是已经拧不开了，我们得走出戈壁才能找到水源。”雪宪看着他的动作说，又想到了什么，“水泵就是一个这样形状的……人类用来控制水流的东西——”
“在哪？”伊撒尔走过来了一些，灿金色的眸子看着他，发音已不再那么生涩。
*
人类拧不开的水泵，对龙来说只是小事一桩。片刻后水泵与设备固定的部件就被完全扯开，水流像喷泉一样涌出，水花四溅，浇了雪宪和伊撒尔一头一身。
久旱逢甘露，雪宪欢呼起来，顾不得那么多就要过去喝水。
腰间被什么揽了一下，雪宪人腾空，被放到一旁后才发现那是龙坚实的胳膊。更接近人类形态的龙连思维也变得和人类更接近了一些。
他靠在雪宪身后，让雪宪湿漉漉的后背贴着自己的胸膛，说道：“……等。”
科技手段虽然可靠，但那些装置也是千年前留下的，水的成分到底怎么样还未可知。地堡的水泵从上次有人类使用算起已经过去好几年了，里面的水显然不适合马上饮用，需要等上一段时间。
雪宪冷静了一点，转头对龙道：“笃笃多，你真聪明！”
两个人身上都打湿了不少，伊撒尔的银发与睫毛上都沾了水珠，他却全然不在意，只将雪宪打湿的额发拨弄开，再用大手擦拭了雪宪的面颊。
雪宪有些不适应人形态的龙，笑着躲了躲，稍微离得远了些：“我没事，你别这样碰我啦，好痒。”
伊撒尔也不去抓他，任由他躲开，往前走了两步。
水压逐渐减小，但水流仍源源不断地流出，不一会儿就把这个大面积的房间地面积起了水。
伊撒尔低下头靠近水泵处，自己先喝了一点冒出来的清水，确认过没问题以后才打开水壶，将它灌满并交给雪宪。
高智慧生物果然会进化得快一些吗？
雪宪讶然地看着龙做完这些，但太过口渴没有过多思考，把水接过来一口气喝了一半，喉咙里的干痛得到了很好的缓解，五脏六腑都被浸润。
等他喝完了，伊撒尔又把水壶拿过去，再装了满满一壶，这才和他一起回到了刚才待过的地方。
喝完水雪宪人感到清爽了许多，伊撒尔好像也比之前精神了一些，他站在地堡的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大半光线，遥遥地望着弥修斯号。
好好的龙怎么突然就变成人了……
雪宪有点凌乱。
他还是如以往一样相处，于是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龙说话：“我已经找到了艾诺说的那幅图腾。亚历山大的确是在弥修斯号里看到它的，和我身上的一模一样。我还看到了一些培养皿……”
雪宪顿了顿，他想起了弥修斯号里那个AI说他是“未经注册的改造样本”，还有什么“追溯至基因库”，什么“X”开头的编号。没想到在这里他不仅没有找到答案，真相反而更加扑朔迷离了。
“当时弥修斯号突然一震失去了能源，我感觉到了你，就立刻跑了出来。”
说到这里，雪宪忽然想起了昨夜的星瀑。
他跑出弥修斯号时，正看见龙在沙坑里痛苦地挣扎，于是他一怔之下站起来：“笃笃多！我想到了，你之所以变成这样，会不会和昨晚的星瀑有关系？”
伊撒尔回过头来，但没有作答。
看来他的确不记得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雪宪解释道：“在人类的很多传说里，都有一些和天象有关的离奇事件发生，也许昨天晚上是有一种神秘力量影响了你，所以你才会痛苦地变形。”他思考着，“也可能是我胡思乱想，你变成这样，也说不定……是和弥修斯号的震动有关。”
伊撒尔浑不在意：“嗯。”
雪宪提出疑惑，但他并不能解答这些问题，所以重新回去收拾东西，顺便把打湿的鞋子脱掉，就这样光脚踩在地上。也不知道龙还能不能变回去，如果不能，那么他们可能会开始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回去补给站，或者去巴别塔。”雪宪思考着，喃喃自语，“把手环拿回来，看看补给站的通讯器能不能修。”
伊撒尔：“不。”
他的词汇量似乎不太多，总是很简短，却不容置喙。
虽然以前龙总是很乖，不太拒绝雪宪的要求，但龙的表达一直都很直接，它不喜欢补给站。
于是雪宪点点头：“好吧。”他履行了之前想要给出的诺言，“那我们之后去哪里呢？笃——”
对方已经走了过来，在雪宪旁边坐下。那湿润的银发披散着，双眸平淡地看着他，让他无法再叫出那么可爱的、动物化的称呼。
“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雪宪一直都和龙互相尊重，哪怕对方换了人形也是一样，由于龙纠正过，所以他想，伊撒尔才是龙真正的名字吧。
“伊撒尔？”他这样喊道。
伊撒尔灿金色的瞳孔中有情绪流动。
他一伸手，不由分说地将雪宪抱了过来，放在自己的腿上，搂在怀中。
雪宪吓了一跳，想要从伊撒尔身上下来，却被伊撒尔往里拢了一下，紧接着，他光着的脚就被伊撒尔握住了。
伊撒尔的手还隐约能辨认出龙爪形状，看起来有点可怕。
他用那只嶙峋怪异的手，松松地握着人类的脚，好像很在意般，用手指摩挲那脚掌上走出来的一些血泡，说：“要。”
要什么？
雪宪有点迷茫：“啊？”
伊撒尔便又说了一次：“药……阿琳娜。”
雪宪明白过来，原来伊撒尔说的是那些阿琳娜给的草药。前几天夜里，他们在路上休息时，龙是见过他往自己的脚上涂草药的。
“在背包里。”雪宪说，“我刚刚装进去了。”
“嗯。”伊撒尔也不让他自己去拿，而是长臂一伸，单手就将沉重的背包拎了过来。
先从背包里拿出来的是一块亮亮的石头，那是龙送给雪宪的，但他不在意地将它扔开，又从里面摸到了一面镜子。镜子映出雪宪和他的脸，已经和上次他们一起照镜子时完全不同。
伊撒尔看到镜中的自己，连表情都没变，仿佛对自己现在的样子一点都不好奇。
随后，他干脆把背包倒过来，东西“哗啦啦”地倒了一地。
伊撒尔从一堆东西里径自拿起了草药瓶子，一点也没有要放开雪宪的意思。
他拧开瓶盖，用那尖尖的黑指甲勾了一坨药膏出来，却没有在第一时间擦到雪宪的脚掌上，而是先闻了闻，野兽似的，确认过什么后才开始涂抹。
雪宪怕痛，前些天涂药都是敷衍了事，伊撒尔手要重得多，怕得他闭上了眼睛。
从小被伺候着，雪宪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但现在龙竟然在帮他涂药了，这让他感动之余又有点混乱，傻乎乎的小龙怎么一夜就长大了。
不过，就像以前龙不停地往溶洞里捕回猎物一样，它想要照顾雪宪的初衷真是一点都没变。
真是头乖龙。雪宪这么想着，像往常一样伸出双臂搂住了龙的脖子，脸颊贴着对方下颌冰凉的鳞片，这给了他更为熟悉的感觉。
有一个血泡被弄破了，雪宪“嘶”地吸了一口凉气，胳膊搂得紧了些，没忍住说道：“轻一点啊，伊撒尔。”
伊撒尔没说话。
但雪宪感到他的喉结滚了滚。
片刻后，听见伊撒尔对他说：“我们已经走得太远。”
这是伊撒尔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语句，听起来已经和人类没有什么区别。
“你把我，带得太远。”伊撒尔说，“应该要回去了。”

第35章
雪宪不明白伊撒尔说的“应该要回去了”是要去哪里，他问了，但伊撒尔没有回答。
于是雪宪猜测他们可能是要回去雪域的溶洞，如果说龙说的“回去”是指回巢穴的意思，那么雪域的温泉溶洞便是雪宪唯一能想到的属于龙的巢穴了。
龙有固定的巢穴，并且还有传承的概念，如果家族中的长辈死去，它们的后辈会比别的龙享有巢穴的优先继承权，这个特征雪宪曾经在教科书上阅读过。假如一头龙选择了喜爱的巢穴，那么他们通常都不会遗弃它的。
所以他想，哪怕是伊撒尔现在变成了人形，骨子里也还是一头念旧的、固执的小龙。
“可惜我没有带上那些兽皮。”雪宪重新收拾东西的时候，有些遗憾地说，“我们进入雪域的时候会很冷。”
等他把东西都装好，伊撒尔就径自拿过了包。
现在龙已经化出了人形，有和人类一样的肩膀手臂，不必再用牙齿来帮人类叼住背包了。
近半人高的大背包对伊撒尔来说不算什么，甚至还打算来抱起雪宪。
显然，他认为连走路都会受伤的人类实在是太过弱小。
雪宪的脚擦了药膏，已经好很多了，而且他并不是个娇气的人，赶紧跳开了些说自己可以走。他重新穿好鞋子，整理好自己，顺便看到了伊撒尔那双比手掌更为接近龙爪的脚。
回到雪域后，还得想办法给龙做一双鞋。
在路上，雪宪这么盘算着，现在他的力气好像比以前大了一些，也许他可以直接使用鱼刺缝合熊皮。
溶洞里面的石块可以捡起来搭个炉子，最里侧的地面还是和以前一样，规划出来做床。不过现在龙变成了这样，不知道会不会也像人类一样畏寒，如果会的话，肯定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睡在洞口了，所以他还需要开拓另一块区域用来给龙睡觉。还有温泉水，他应该把水也分区域使用，不能像以前一样混着来了……
正在胡思乱想中，面前突然出现一道影子，遮住了光线。
雪宪顿住脚步，却见走在前方的伊撒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回来了，此时正垂眸看着自己，动了动嘴唇：“来。”
雪宪：“什么？”
可能是嫌雪宪走得慢，伊撒尔将背包换在前方，转过身，不由分说地把雪宪背了起来。
这让雪宪很不适应。
因为龙以前并不会这样做。
形态上的变化，不仅让龙的思想行为大变，就连性格，都随着龙的体力状态，每一分一秒都变化得更明显，和从前几乎是天差地别了。
“我可以走快一点。”雪宪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只要集中注意力。”
伊撒尔“嗯”了一声，这个单音节让雪宪听出了一些龙说“唔”时的熟悉感。
他还想说点什么，但肚子紧接着就“咕咕咕”地叫了起来，将近一天没有进食，他的胃正在抗议。
那还是保存体力吧。
雪宪还从没被谁背过，不过他趴在龙的背上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伊撒尔的背肌很宽阔，银发下能隐约看见鳞片，雪宪用手摸了一下，没感觉到龙背上那些骨刺的存在，就放心地抱住了伊撒尔的脖子。
倒是伊撒尔的脚步顿了顿，一两秒后才重新出发。
伊撒尔走得很快。
雪宪回过头，看到戈壁中的庞大得像一座城的弥修斯号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他们待过的地堡已经看不清了。
夏日的忒亚已经接近地平线，他和伊撒尔的影子合为一体，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前方光线刺目，雪宪取下自己的墨镜，从后方伸手，理开伊撒尔的头发，把墨镜腿架到了伊撒尔的尖耳朵上。这样，墨镜就戴到了伊撒尔的脸上。
他把头靠着伊撒尔的肩膀。
“笃笃多——”他仍习惯叫这个名字，叫出口才记得改正，“伊撒尔？”
龙可能不知道每次人类说话都需要一来一回的，只顾着前进。
于是雪宪自己接着说了下去：“我刚刚考虑了很久，我们可以不要回雪域的那个溶洞吗？太冷了。”
龙依然没有回答，但雪宪觉得他答应了。
“我可以陪你去别的地方。”
“随便哪里都可以——只要不那么冷。”
雪宪这样说道。
“我们可以选择更好的巢穴，或者也可以搭一座像人类居住的房子，我上过建筑课。你化人形了，我们还有音频发射器，别的龙不敢来犯，我们也不怕畸变体。”
为了寻找龙，雪宪走了整夜没睡，白天又把龙拖回地堡耗费了大量体力。
他迷迷糊糊地趴在龙的背上，隐约听见了龙的回答，但因为太困了，并没有听清楚。
偶尔有风吹过戈壁旷野，掀起风沙，给死寂的世界带来一点声音。
雪宪又产生了那样的感觉，无论龙是笃笃多，还是伊撒尔，无论龙变成什么样子，这颗星球上仿佛都只有他们两个，不离不弃，永远相伴。
*
雪宪睡得很熟，但被放下来以后没多久就醒了，他坐起来揉揉眼睛：“我好像睡着了。”
夜幕早已降临，他们来到了之前曾经过的一片荒漠，雪宪四处看了看，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他们曾经走过的地方——不远处有一摞叠起来的石头，那是他们的作品。
“笃笃多你看！”雪宪惊喜道，“那是你送给我的石头，我们来过这里。”
臆想中龙把巨大的头颅凑过来蹭脸颊的情况没有发生，雪宪回过头看到伊撒尔高大的身影，才反应过来现在龙已经变成另一个形态了。
夜里降温了，风吹得伊撒尔的银发微微拂动，再次让雪宪觉得陌生。
伊撒尔的夜视能力很好，但只朝雪宪说的方向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地放下了背包。
看样子他们今晚会在这里过夜。
雪宪睡完一觉精神好了很多，他拿出电子笔记本，在上面辨认了他们现在经过的路线的确是之前那一条，便在上面做了个记号。前天经过这里时，他曾注意到这附近有一些枯枝，只要简单地搭建一下，就可以做个容纳他们两个人的避风处，也可以捡一些柴火过来燃烧。
雪宪饿得有点晕，他还想起荒漠里有一些沙鼠出没，只要找到它们的洞口便可以想办法捕捉食用，只不过当时龙捕猎了足够的食物，所以他们没有对那些沙鼠动手。
今晚他打算去抓一些，希望可以抓得到。
但不知道伊撒尔愿不愿意吃沙鼠？雪宪这么想着，又恍然发觉，如果是伊撒尔还是龙形态的话，他一定不会思考这样的问题。
等雪宪搭建完避风处，堆好柴火堆以后，伊撒尔已经拎着猎物回来了。
那是一只进化出长耳朵的狐獴，长得很肥，身上插着一支箭，正滴滴答答地滴着血。
雪宪讶然。
怎么龙变成人形以后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使用弓箭？
伊撒尔将狐獴扔到地上，也扔下了弓。
弓折断了，看起来是由于不堪重力，在使用过程中折断的。
柴火堆燃起来，狐獴也被扒干净去掉内脏，架在火上烘烤。伊撒尔洗了手，和雪宪一齐坐在火堆旁，将那折断的弓与枯枝一起扔进了火里。
雪宪制止不及：“我的弓——”
伊撒尔转头看他，仿佛不理解。
雪宪便心疼地解释道：“那是艾诺送给我，和我一起改造的，是一件礼物。”
伊撒尔探出手，用手指在雪宪的衣领上勾了一下，拉出细绳子，绳子上挂着艾诺送的另一件礼物，晶体宝剑吊坠，一个护身符。
“……艾诺。”伊撒尔说，“还有。”
他微微眯起眼睛，雪宪莫名觉得这个吊坠也快要不保，赶紧把吊坠拿走，藏回了衣领中。
“不一样，每件礼物的意义都是不一样的。”雪宪告诉伊撒尔，“就像阿琳娜送给我的草药，你送给我的石头……我都有好好珍藏。”
伊撒尔：“？”
龙不是人类，不近人情也情有可原。
雪宪想要让他更好地明白，便把背包拖过来，从里面拿出一个亮亮的东西。
银白色的，有巴掌大，薄而坚硬。
“你看，这是你的鳞片。”雪宪说，“我找你的时候捡到的，一共有两枚，我都把它们收藏起来了。在找不到你的时候我很急，很担心，但是我可以看着你的鳞片想你，这样能给我一些安慰。”
他低着头在背包里翻找，想要找到另一枚，并继续道：“艾诺是我来这里以后遇到的第一个朋友……不，严格来说，是除你以外的第一个朋友，第一个人类朋友……我们很投缘，以后也不知道会不会再见面，所以他的礼物对我来说很珍贵。”
雪宪只感到身体被重重地一推，人就倒在了地面上。
伊撒尔欺身而上。
雪宪本来想发笑，他和龙总是这样嬉闹的，每次说着说着就玩到一起，总要争个高低。
当然，每次龙都会让着他。
火光映照着伊撒尔的脸，让他那双灿金色的瞳孔中央缩小了一些，和龙形态时一样，有属于野兽的天生的冷漠感。
此时，他压在雪宪上方，用一个充满侵略性的姿势，他的体格比雪宪大很多，完全不同于龙的、属于另一种生物的危险气息将雪宪完全笼罩。
雪宪莫名，不明白龙是在发怒，还是在想别的什么，只本能地觉得这时的伊撒尔陌生而危险。
他收起脸上轻松的表情，心跳突然变得很快，呼吸也急促起来：“怎么了？”
但很快，他就听到伊撒尔说：“由卡格拉姆。”
这回不是通过意识的传播，而是使用了真正的语言。
伊撒尔一字一句地，将复杂的音节吐露得很清晰，和作为龙形态时的执拗如出一辙：“由卡格拉姆。”
雪宪本该松一口气，但心却跳得更快了，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眼睛睁圆，整个人都不好了。
如果说，龙一开始就没有搞错这个音节的含义……
“是、是雪宪。”雪宪咽了口口水，“不是由卡。”
伊撒尔很久都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离开。
他注视着雪宪的眼睛、鼻子和嘴唇，细细聆听雪宪越来越快的心跳和呼吸。
随后，伊撒尔将雪宪拉起来，抱在怀中，只说了三个字：“不怕我。”

第36章
雪宪不怕伊撒尔会吃掉自己，但是有另一层面的害怕。
他在雨林里见识过龙族都在求偶时干些什么，也不像幼时一样不明白人类是通过什么方式创造新生命。虽然他不懂那具体要怎么做，但是他知道龙的凶猛兽性，也明白它们的思维和人类完全不同。
“由卡格拉姆。”
雪域，幼龙血红色的双眼紧紧盯着眼前的人类，将意识第一次强硬地闯入雪宪的脑海。
受那种特殊的果实影响，它兴奋地舔舐雪宪的面颊，用意识喊着“由卡，由卡”，并在雪地里盘旋几圈后做出了明显的求偶行为。
幼龙的头被雪宪摁在雪地里降温，随后眼睛恢复成了灿金色，一改先前龇牙咧嘴的凶样，歪着头冲雪宪展露可爱本色：“呜。”
人类害怕寒冷。
于是幼龙把雪宪带回了温暖的温泉溶洞，并且开始给他捕食。幼龙捕捉许多不同的猎物，纵容雪宪挑食，亲自带他去捕食。
雪宪给可爱的幼龙取了名字，叫它“笃笃多”。
但是幼龙仍然舔着他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叫他“由卡”。
雪宪认为他和幼龙是很好的朋友，他们心意相通。
所以哪怕他为了回去人类的世界而不得不选择掩盖自己的气味离开幼龙，幼龙也还是找到了他。在重逢后的小溪边，完全忘记自己在生气的幼龙，心疼地舔舐雪宪的伤口，叫他“由卡”。
雪宪发烧，幼龙再次做出了求偶行为，它匍匐身体围着雪宪绕圈，舔舐，兴奋地低语。
为了更好的照顾它眼中的“由卡”，它带雪宪去了更安全的地方，采集水果，常伴左右，忍受蜕变期的痛苦，变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小龙。
可能小龙也有自己的追求，但它陪着雪宪去补给站，去弥修斯号，去寻找它弄不懂的所谓的人类追寻的意义。它变得聪明了一些，邀请雪宪骑上自己的背脊，拒绝吃陌生人的食物，却依然守护着雪宪不曾远离。
不变的是，它一直都叫雪宪“由卡”，哪怕雪宪多次纠正，它依旧执拗地喊着“由卡”。
“由卡格拉姆。”
伊撒尔清晰吐露出的这几个音节，与龙形态时无数次的意识重合。
雪宪一直都认为是龙弄错了，现在看来，弄错的好像是他自己。
此时，伊撒尔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地掠过雪宪的脖颈，银发随着夜风，扫过雪宪的面颊。
他的双臂从后方拢着雪宪，松松的，却毫不掩饰占有欲。
化成人形的龙有了完全的自我意志，不再是那条可爱的、单纯的小龙，伊撒尔是独立的、有思想的个体，是雪宪从未接触过的新生物。
反应迟钝，刚刚弄清楚这一点的雪宪，还不知道要怎么和伊撒尔相处，要怎么告诉伊撒尔他不可以做他的“由卡”。
“……嗯。”雪宪硬着头皮说，“我不怕你，你是我的小龙。”
所以不是“由卡”。
不明原因的，雪宪此时咽下了这后半句。
后脑勺被什么轻轻碰了碰，雪宪认为是伊撒尔的口鼻部位，龙一直都喜欢这么做，只是表达信任和亲昵。
还是可以好好沟通的。
雪宪想着，心中的紧张慢慢放松下来，身体却还是有微不可查的颤抖，呼吸也没有马上平稳。
他想要掰开伊撒尔换在腰间的胳膊，试了一下，发现那胳膊坚实有力，根本纹丝不动。他只好转移话题，并示意伊撒尔看火堆上的狐獴肉：“伊撒尔，肉快要烤焦了。”
伊撒尔闻言伸手转动了架子，让肉转向了另一面，但仍没有把怀里的雪宪放走。
雪宪靠在龙的怀中，被挡去了大半寒冷的夜风。
龙好像很比以前更喜欢贴近他的人类了。
*
夜空无垠，繁星点点，这个夜晚和所有雪宪与小龙度过的夜晚都不一样。
雪宪蜷缩在用枯枝搭出来的避风处，梦见伊撒尔只是一场幻觉。他从弥修斯号里出来以后，龙还是那头威风凛凛的、呆头呆脑的小龙，会围着他打转，会沉下头颅用粗大的舌头来舔他的脸，会张开龙翼，将他藏在自己的腋下。
然而他中途醒过一次，却是靠着伊撒尔宽阔的胸膛。
雪宪迷迷糊糊地再次入睡，又梦见自己捡起了身边的箭，用树枝在地上画画。他画了两只简笔画的龙，教导笃笃多：“龙可以叫别的龙‘由卡’，但是不可以叫人‘由卡’。”
又刻意画两个火柴人，“你看，这是人的‘由卡’。”
于是小龙在星瀑来临的夏日节，经过痛苦的挣扎，幻化出了高大的人形。
“伊撒尔。”
和人类无比接近，却又保留龙形特征的高大生物，就这样靠近了他，沉沉说出了自己真正的名字。
所以，或许他才是龙变成人形的罪魁祸首。
雪宪震惊地醒来。
天已经亮了。
荒漠旷野中，只有雪宪一个人。
龙不在。
雪宪找到军刀，打算去附近捉几只沙鼠，但没走多远，就看见有几只秃鹫正在啄食。雪宪身上有龙的气息，那些秃鹫停下动作朝他的方向看了看，就展翅飞远了些，它们原本分食的东西也露了出来。
那是一具肚腹处已经被掏空，露出肋骨的人类尸体。
或者说，是一个尚未进入完全畸变状态的重度畸变体，他的皮肉还没有完全被污染，所以能引起秃鹫的兴趣。
这里是下风口，连龙也没察觉气味。
但那个人大概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雪宪能闻到腐臭。
雪宪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人类腐烂的尸体，奇怪的是他没觉得有多想吐，只是怔怔地看着尸体发呆。
尸体的脖子上挂着圣殿的纪念物，是雪宪刚成为圣子那年发行的，一个金属制成的六边形晶体，是白色的雪花，代表圣子雪宪。
那是他的信徒。
“由卡。”
雪宪正在出神，听见声音猛地回过头去，看见伊撒尔披散着长长的银发，站在他的身后。
因为龙的到来，那些秃鹫煽动翅膀，不见了踪影。
伊撒尔带回了一头骆驼，还有一些荒漠中才会有的果子。
那骆驼的异化方向相对不明显，只是体型大了很多，足有一头象大。不知道伊撒尔使用的什么样的办法，让骆驼跟着他来到这里不敢走开，他一停下，骆驼便屈膝跪在原地，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牙。
“我们今天要骑骆驼吗？”
雪宪转身朝他走去，眼眶有点红，但语气很稳定。
伊撒尔：“嗯。”
他往雪宪先前驻足发呆的方向看望了望，也看见了地上的腐尸。
畸变体的尸体污染土地，感染动植物，需要龙火才能彻底将它焚毁。伊撒尔已经化为人形，不知道他是否还能喷出龙火。
雪宪来到骆驼旁边：“我没骑过骆驼，但是以前骑过一次马。”
伊撒尔已经找来了骆驼，所以他应该不能变回小龙了。
雪宪这么想着，伸手摸了骆驼的鬓毛。
伊撒尔伸出隐约有龙爪状的大手，将雪宪的手握住，语言能力又比上一次说话时有所进步：“我和你一起。”
雪宪惊讶，问：“你会骑骆驼？”
伊撒尔：“嗯。”
两人靠得很近，雪宪得抬头才能看着伊撒尔的脸说话：“你是一头龙，怎么会骑这些？”
龙有龙翼，日行千里。
怎么会需要靠别的生物来代步？
“不记得。”伊撒尔看着他，回答道，“太久了。”
在伊撒尔刚刚化为人形的时候，雪宪询问过“你怎么会变成这样”，那时伊撒尔的答案是“不记得”，这时给的答案也是“不记得”。
雪宪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但是，在这以前伊撒尔明明就还是一头未成年的幼龙。
“伊撒尔。”雪宪问，“你以前有没有变过人形？”
“变过。”
“是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伊撒尔这么说道，他用黑指甲轻轻摩挲雪宪脸颊，“没有你之前。”
那说明龙的形态是可以切换的！
总算搞明白这一点，雪宪惊讶不已，他问道：“所有的龙都可以像你这样吗？”
雪宪很温顺。
伊撒尔纵容他的一切提问，不吝回答：“不是。”随后补充，“不是所有龙。”
雪宪漂亮的眼睛瞪圆了：“是只有你这种银色的龙能做到？”
见雪宪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全心了解有关于他的一切，这也让伊撒尔感到非常满意：“是。”
雪宪思考着，排除了一种可能：看来不是星瀑或别的什么导致龙基因突变开始变形的。
接着他想起了阿琳娜说的那头折断龙翼的银色巨龙，忽然理解到为什么阿琳娜说它是高智慧生物了，原来银色的龙族种群，本来就能拥有接近人类的形态，当然会拥有与人类不相上下的智慧。
那伊撒尔为什么到现在才变化呢？
像是看出了雪宪的疑惑，伊撒尔说：“我这次，醒得太早。”
雪宪的脸颊皮肤柔滑，指甲几乎能陷进去。
伊撒尔低头，想用口鼻部位取代手指，去留住那细腻的触感，像以前他还是龙的时候那样，亲近雪宪的一切。
但雪宪躲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碰疼了，雪宪的脸颊还开始发红。
伊撒尔觉得自己下次应该要再轻一点。
不过还好，怕疼的雪宪这次没有哭，也没说别的什么，只是继续问道：“‘醒’是什么意思？”
伊撒尔说：“觉醒。”
雪宪似懂非懂，那是类似于什么灵魂的觉醒，或者是神秘力量的觉醒吗？或许这就是他觉得伊撒尔化形后变化太快的根本原因？
他疑惑不解，随后问龙：“那你……为什么会突然觉醒？”
这是他担心了整个晚上的问题。
他希望伊撒尔不是因为对“由卡”的执念才化形的，毕竟对一个人类来说，无论是龙还是人形态的龙，他们都有来自物种上的、最根本的生殖隔离。
一个人类怎么能做一头龙的伴侣呢？
伊撒尔沉声说：“本能。”
化为人形对他来说是一种隐藏起来的本能。
但是他在幼龙期就遇到了雪宪。
人类会生病，会寂寞，会想要拥抱，会不顾危险地，迷茫地寻找人类追寻的虚无。
龙形态满足不了人类的欲望。
所以伊撒尔提前释放本能，觉醒了自己。
雪宪犹豫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才变回去？”
其实他有点想念龙形态的笃笃多了。
他想念笃笃多的鳞片、骨刺，甚至是粗大的舌头、莽撞的嬉闹，还有古怪可爱的“咕咕”声。
但他话音刚落，就见伊撒尔上前一步，随后感觉身体一轻，就被伊撒尔抱起来放在了驼峰之间。
骆驼站起来了。
伊撒尔粗暴地撕开水果递给了雪宪。
雪宪的心又开始疯狂地乱跳，因为他处于高位，看见伊撒尔灿金色的眸中有情绪流动，下颌以及脖颈处的鳞片在晨光中隐约发光。
这非人的俊美生物，用野兽的方式直白地对他说：“我需要和你筑巢。”

第37章
栖息大陆。
主城郊区。
厚重的钢板门将外面最后的一丝声响隔离，百平米左右的房间安静得犹如真空环境。
墙是拱形，天花板也是，整个房间像个球体。角躺着一根儿臂粗细的钢链，末端是碗口大小的圆环，如果把钢链拉直了，圆环最多只能抵达房间中央，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这里处于地下，远离圣殿。
天花板、地面与墙面上，布满了呈放射状的焦痕，是承受过高能量轰炸的痕迹，日积月累下来，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整个环境都让人感到诡异和压抑。
白博士是第一次进来，他身边的士官也是。
士官叫夏英，是个有黑头发、黑眼睛的东方人，他年纪很轻，不爱笑，但白博士总从他身上看到一丝雪宪的影子。
夏英是由上级部门指派来帮助白博士的。
“滋……滋……”
仪器检测到微弱的能量波动，发出了提示音。
“有了！”夏英拿着手里的仪器循迹走去，“白博士您看，图形变化变得复杂了！”
“白博士？”
叫了第三遍，白博士才回过神来：“什么？”
前些时间他的头发还是花白的，现在两鬓已然白了大半。此时他原本清明的眼睛也变得浑浊，仿佛从进这个球形房间起，就被某种细密而潮湿的的东西包裹了。
夏英将仪器递过来：“您看。”
白博士接过仪器，只见仪器的一小块电子面板上，正在不断产生几何图形，那是能量波动频率的介质显现。通过它，所有的能量都可视化，能量波动越高，频率变化越大，图形的变化就越复杂。
他推了推眼镜，很久以后才说话：“嗯，看到了。图形还不稳定，继续检测。记住，不同数值段都要进行采样，方便回去以后录入比对。”
感觉白博士的声音沙哑，夏英知道他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怎么睡好过了，便说了“是”，然后又拿回仪器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尽心尽责。
“幽灵1号”被摧毁以后，圣子生死不明，但在它在信号中断前传回了银鳞恶龙的画面。
在圣殿里，人们找到了生物学家斯图&#183;科尔森有关这种生物的手记，并将其上交执政厅，当夜执政官便联合军方召开了长达五个小时的秘密会议，而手记也被交给了科学院——这件事是高度机密。
随后，由菲&#183;科尔森领头的科学院向军方发起申请，他们请愿，将派出几名学者组成研究小队，在军方的护送下乘坐新型水行艇前往龙屿捕捉银鳞恶龙。另一方面，白亚德博士也提出联合申请，要亲自去龙屿寻找圣子雪宪。
龙屿茫茫，要到哪里去寻找一个失踪的少年人？
但圣子不同。
作为神的孩子，圣子身上本就有异于常人的能量场。
白博士写了一份万字报告，报告上详细描述了如何通过振荡器来检测与圣子身上相同的能量波动。他还在报告中称，会对振荡器进行改造升级，经过改造后的振荡器，哪怕是微弱的能量波动也能被它检测到，非常适用于追踪。
恶龙重现、圣子失踪，畸变体失控。
混沌日后的栖息大陆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中，政府失去民心，各地暴乱，网络中末日言论尘嚣日上，这使得执政厅面临巨大压力，急需圣殿的协助。
如果能成功找回圣子，便可以解决燃眉之急。
白博士提出的方法被证实可行，因此他的申请很快就被批准。执政厅特许白博士调用科学院的力量，也特地派遣出身军方的士官夏英前来对他进行贴身保护和无条件协助。
“能量稳定了！”
夏英站在房间中央的地面上，处于放射性焦痕的空白处。
那些漆黑的痕迹朝四周投射，中央正好形成了一个圆形的空地，可供一人站立。
白博士走过去，看到仪器上出现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几何图形，繁复的花纹正在不断地波动，却始终都维持了同一个图形。
残留的能量极其微弱。
白博士道：“立即采样。”
夏英：“是。”
夏英在圆形的空地里将这稳定的、奇特的能量采样收录，好奇地问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和圣子相同的能量波动？”
刚才他们来时进入封闭区，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沉默寡言，这里没有名字，没有标识，如不能提及的禁地。
夏英是军方的人，却从不知道主城还有一个这样的秘密区域。
白博士也没有回答。
夏英适时闭嘴，没有再问。
采样完毕后，有人替他们打开了厚重的钢板门。
他们穿过逼仄沉闷的走廊，乘坐电梯回到了地面。军方派的车仍然在原地等待，准备接他们去科学院，顺便去一趟圣殿育幼园，白博士有一些事务需要交接。
上车后，白博士拿下镜片擦拭，望着车窗外，夏英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在驶离封闭区之前，夏英回头看了一眼。在封闭区的钢丝网外，有大片雪白的倦鸟花，与封闭区的荒芜形成鲜明对比，而他们先前通往地下的入口处修建了厚厚的壁垒，像一座被遗忘的坟墓。
白博士在育幼园里只待了十几分钟。
一名小麦色皮肤的女孩儿撞见了白博士，和他拥抱，并突然开始哭泣。
夏英认识那名女孩儿，她是圣子雪宪的贴身侍女，名叫蜜儿，在许多圣子出现的场合里，她都微笑着站在圣子的背后。
下课了，有很多小孩跑跳着来到花园，他们年龄不一，但都在三到八岁之间，是信徒们的孩子。
随后，一名红发女子牵着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幼儿走了出来。
那是来自科学院的泰贝莎博士，负责目前阶段的育幼园管理工作，她牵着的便是下一任圣子。
夏英放在腿上的盒子忽然发出了一点噪音。
那是装在盒子里的仪器。
白博士和泰贝莎讲了一些话，然后蹲下身子，面向幼儿：“你好，兰登。”
兰登的黑眼珠又圆又大，头发是自然卷，他只有三岁，开口却是一本正经的端庄：“您好，白博士。听说您要去接雪宪回来，他还好吗？”
白博士说：“我想他很好。”
兰登想了想，认真道：“我希望他没有被龙吃掉，那么明年的夏日节我就可以和他一起去放河灯。”
泰贝莎低声告诉白博士：“雪宪上次来这里，曾告诉过兰登一些东方的传统民俗，兰登本来希望今年夏日节可以和雪宪一起去放河灯。”
白博士站起来，摸了摸兰登的头：“我会转告雪宪。”
兰登：“好的。祝您一路平安。”
“谢谢。”
白博士和蔼地看着幼儿，露出有些困顿疲惫的微笑，然后把目光投向泰贝莎：“泰贝莎博士，如果我——”
泰贝莎牵着兰登的小手，打断了白博士，坚定地说：“您会回来的，您会和雪宪一起回来。”
“我和兰登，都会等着你们。”
白博士回到车里时，夏英已经打开了盒子，正在观察里面重新出现波动的仪器。新检测到的能量趋近于无，根本难以形成可视图形，但它显现趋势似乎和刚才检测到有些接近……
花园里，是泰贝莎牵着兰登往里走的背影。
孩子们的欢声笑语间，夏英霎时明白了什么，冒出一些冷汗。
白博士却已经伸手过来关掉了仪器，并合上了盒子。
此后车内陷入了沉默。
车辆在主城街道上行驶，重新开往科学院。
途径广场时，屏幕上忽然播报了一条重磅新闻。
画面中烟火四起，人们在尖叫逃窜，处于暴动中的安城忽然全面爆发畸变体感染潮，彻底沦陷了。
*
骆驼在不断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往哪里，雪宪也没有问。
他这天由于震惊话变得很少，只在伊撒尔说到“我需要和你筑巢”时表达了疑惑：“和我、筑、筑巢？”
伊撒尔似乎觉得理所当然。
龙会在确定关系后，就和自己的伴侣筑巢。
虽然那都是常常发生在求偶期的事，但人形的伊撒尔可以不受其限制，任意选择想要的时间。
雪宪奇怪地询问：“可是，你们龙筑巢，难道不是为了生龙蛋吗？”
伊撒尔：“唔。”又定定地，如宣誓主权一样强调，“由卡。”
由卡。
原来伊撒尔想和他生蛋。
雪宪羞赧且无语，只能告诉伊撒尔：“我是人类，你也不是雌性，我们就算……也是生不出龙蛋的。”最后下了结论，告诉伊撒尔，“我们两个没有办法筑巢。”
伊撒尔只是用那双介于野兽和人类之间的金眸看着他，里面倒映出他的影子。
没有对这个问题进行回答，也没有进入下一步讨论。
雪宪觉得这个问题肯定是也难到伊撒尔了。
作为一头龙，伊撒尔好像根本没意识到物种差异，也没意识到性别的差异。
所以龙追着他叫“由卡”，难道本质上都是因为想要筑巢并获取龙蛋吗？
雪宪恍然大悟。
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
那么他算不算问到点子上了？
现在不要紧，或许伊撒尔以后会遇到一头雌性银龙，等他们生了龙蛋以后，伊撒尔就会明白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雪宪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生一窝龙蛋的这个想法，好像也是自己灌输给龙的……
那时的笃笃多还是一头幼龙呢。
这头骆驼走得很快，偶尔小跑，并且总是会走向伊撒尔带领的方向，这下雪宪终于确认了伊撒尔真的曾经变过人形，还学些过许多人类才有的知识。
他们的行走速度一下子就变快了不少。
出发没多久，他们便听到了一些龙啸。
附近出现了新的龙。
伊撒尔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才继续前进。
雪宪不确定化为人形的伊撒尔还不会引起同类的注意。
但无论伊撒尔要带他去哪里，他们都必须一直赶路，直到去到安全的地方，因此雪宪也没有要求停下来。
随着忒亚越升越高，荒漠的温度也升高了。
缺少植被的遮挡，沙地被忒亚光烤制后的温度对人类来说像是个大蒸笼。
在未经学习之前，龙不懂得主动体贴人类会热，就像他之前也不懂得人类会冷一样。
此时，察觉到人类在发热，身体也冒出汗意以后，伊撒尔才疑惑地问：“热？”
雪宪说：“是，气温可能有三十多度了。”
伊撒尔的表达方式很野蛮，行动却还算温柔。
他也跨上了骆驼，坐在雪宪身后，用手臂温和地环住雪宪的身体。
化为人形的伊撒尔保留了一些属于龙的特性，只要他没刻意发热，那么覆盖鳞片的皮肤表面以及手掌都是冰凉的。
雪宪一下子感到凉爽了不少，下意识往伊撒尔的怀中又靠了靠，还抓住了伊撒尔的手。
他忍不住问道：“伊撒尔，你确定你不变回龙形态了吗？我是说，时不时地变回去一下，想变回来了再变回来。”
“不。”伊撒尔冷淡地拒绝。
雪宪：“……”
看来伊撒尔还想着筑巢的。
伊撒尔的发丝也很凉。
银发垂落几缕，偶尔落进雪宪的领口，滑过他脖颈处的皮肤，经过那些因为发热而开始发亮的刺青，让雪宪本能地低头躲了一下。
伊撒尔垂眸，看见雪宪露出来的一截清瘦的后颈，那里的皮肤细嫩，冒出一些细小晶莹的汗珠。
雪宪只觉得后颈一阵湿漉漉的温热，和被龙舔过的感觉一模一样，他痒得发笑，回过头时，却撞见了伊撒尔变得深沉的金眸。
明明以前就经常被龙舔，但这时不知道为什么，雪宪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第38章
“伊撒尔。”雪宪红着脸，提出抗议，“你不要再这样舔我了。”
“为什么？”伊撒尔没什么感情地吐出三个字。
雪宪其实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龙一直都是很喜欢舔舔的，那是表达喜爱的方式。
可是这次被舔以后，他回头看到人形态的伊撒尔，身体的反应就变得很奇怪，他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皮肤都要烧起来了。
尤其是被舔过的地方，一阵阵地酥麻。
雪宪转回去，努力把注意力投向前方，然后告诉伊撒尔：“因为你现在是人形了，人类之间是不会这样舔来舔去的。”
雪宪看不见伊撒尔的表情，但是听见他的声音响在了自己的耳朵后方，离得很近。
“由卡格拉姆。”
伊撒尔发出龙的低语，低沉而清晰。
“可可拉日库木发。”
——
“你是我的。”
“你属于我。”
这不是龙第一次这样说了，雪宪听到这低语，身体本能地轻轻一颤。和上次听到时一样，他立刻产生了强烈的被需要感。虽然他现在已经明白了龙说这些话的真正含义，但仍无法拒绝龙对他的需要。
这仿佛让他真正和这个世界有了链接。
有了真实，而不是虚妄。
雪宪不抗拒这句话。
可是，被拒绝舔舐伊撒尔显然是很不高兴的。
如果伊撒尔还是龙形的话，这时候一定已经在磨牙了。
笨蛋龙。
考虑到伊撒尔并不算是个真正的人类，雪宪理解他的想法，认真地对他道：“我说真的，笃笃多。你以前是一头小龙，所以习惯舔舔，但是你现在是人形了……我们人类如果表示亲昵的话，是有别的方式的。比如，我们会牵手、拥抱，依偎……”
伊撒尔搂住雪宪的胳膊紧了紧，贴近的胸膛也在提示着雪宪，他们已经在使用这些方式了。
显然，这对不知餍足的龙来说是不够的。
龙只有一个想法，雪宪决绝他的舔舐，就是在拒绝他的亲昵。
“由卡格拉姆。”伊撒尔持续低语。
好像还有点委屈。
雪宪想到了亲吻。
他从小在圣殿长大，每天早上醒来或晚上道别时，白博士和蜜儿都会亲吻他的脸颊，那是一种吻面礼。而在他安抚民众时，常常也会亲吻他们的面庞或者额头，以示安抚和亲切。
于是雪宪告诉伊撒尔：“你可以把舔舔，换成吻面礼。”
骆驼稍微停住了脚步，它有点分心，在吃一些苦艾。
雪宪摘下有点大的墨镜，尽力转过身子，让伊撒尔低下头。
他凑过去，用嘴唇在伊撒尔脸上轻轻地啄了一下，印下一个亲吻。
“像这样。”雪宪教导着，“不用伸出舌头，也不仅仅是用鼻子嘴巴碰碰，而是用你的嘴唇去啄一啄。像这样……就是一个表示好感和亲昵的吻。”
雪宪的嘴唇很软，在碰过的地方留下奇异触感。
伊撒尔保持微微低头的姿势，学着雪宪的样子靠近了，视线先落在雪宪的嘴唇上。
雪宪鼓励地指指自己的脸：“现在你也吻吻我的脸颊。”
伊撒尔便凑过来，用嘴唇在雪宪的脸颊啄了一下。
雪宪露出梨涡，放松了许多：“记住，下次你就这样，不能再用舌头舔我了。”
伊撒尔：“唔。”
这头龙还是很好教的！
学会了吻面礼的伊撒尔，心情也好了不少。
雪宪教学完毕，转回去继续看着前方。
两人一骆驼，持续行走在炎热的荒漠中，伊撒尔冰凉的鳞片与手掌缓解了暑热。
他们没再怎么说话了。
*
在临近荒漠的边缘，雪宪又看到了第二具尸体，但这次雪宪没在尸体身上看见圣殿纪念物。
那具尸体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皮肤已经风干，尸体的手放在身前，能看见发黑的指骨，看起来时代久远，可能留在这里已经很多年。
这下雪宪彻底沉默。
骆驼载着他们，因走路的动作上下耸动，连带着视野也出现一些抖动。
前面是一片丛林，他们已经走过戈壁、经过荒漠，来到了绿洲。根据雪宪在电子笔记本上看到的地图，从这里过去便是崇山峻岭，有关于龙巢的标记也到这里为止，不知道那边是属于另一艘侦察机的观察范围才没有标记，还是那边本来就没有龙出没。
走到这里，电子笔记本的用处已经不大了，雪宪想把它装回了背包里，却不自觉地放大地图，越过了巴别塔的位置，一路看向海岸线，看向做了模糊处理的栖息大陆。
他现在距离栖息大陆已经很远很远，哪怕是龙，也要经过几天的飞行才能抵达。
而且，他们走的还是和栖息大陆相反的方向。
黑色的指甲突然出现在电子笔记本上，是后方的伊撒尔伸出手，用手指向了一个区域。
“怎么了？”雪宪问。
那是一座小岛。
不，准确地来说那里有很多座小岛，伊撒尔指的只是其中一个。那些岛毗邻陆地，中间有海峡，在地图上显得不起眼，是很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雪宪问：“那里是……”
伊撒尔沉沉地说：“家。”
雪宪还以为他们只是在漫无目的地乱走，只是在寻找合适的巢穴，原来并不是那样，伊撒尔说的“回去”是指这里。所以伊撒尔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带他回雪域，而是直接带他去“家”里。
雪宪惊讶道：“是你破壳的地方吗？”
伊撒尔却说：“不是。”
小山一样的骆驼停止前进，跪了下来。
伊撒尔先下了骆驼，先后将雪宪也抱了下来，骆驼重新站起，慢悠悠地走开了。
雪宪还在惊奇伊撒尔说的“家”，按理来说，龙降生在家族里，破壳的地方就是他们的巢穴，也就是所谓的“家”，但伊撒尔为什么又说那不是他破壳的地方？
伊撒尔低沉的声音说：“筑巢。”
雪宪：“……”
所以那不是“家”，只是选择了那里，想要和他在那里筑巢？
伊撒尔看出雪宪的疑惑，又说了几个字：“我的族群。”
雪宪问：“你的族群？大家都在那里筑巢吗？”
伊撒尔：“唔。”
经过几天的适应，伊撒尔似乎拾回了一些记忆，说话也流畅了许多：“我们散落在各处，在不同的地方破壳。长为成龙后化形，觉醒，回到这里。”
雪宪道：“散落在各处？你们的父母，都不在固定的地方生蛋？”
伊撒尔说：“没有父母。”
雪宪听了这句话，消化了一阵其中的意思。
他想，难道是银龙的族群生活习惯与其他的龙不一样？他记得在人类古早时期的某些部落里，也有类似的习俗：父母产下新生儿后并不以家庭为生活单位，而是直接将孩子交予部族，成为平等的一员。
“我们消亡。”伊撒尔抵着雪宪的额头，“然后破壳。”
雪宪有些没听懂了：“……消亡？”
消亡，是生命的尽头，万物的归宿。
雪宪知晓一切终有尽时。
就像人会老去，病到深处，就像他们杀死的那些猎物，捕过的那些鱼，还有那些对抑制剂忽然失效的人们，重度畸变而被送往龙屿的畸变体……
时间规律，自然法则。
生命渺小如尘埃。
他能做些什么？
他……还算是某种希望吗？
这一趟雪宪没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他没有家，甚至不再被自己的族群需要，无论他如何不断地给自己设立目标也不会改变这一点。
仿佛能感知雪宪身上的所有情绪，伊撒尔稍微俯身，一把把雪宪抱了起来。
雪宪措手不及，下意识用腿盘住伊撒尔的腰，手搂住他的脖子，垂眸问：“怎么了？”
伊撒尔轻松地托着他：“继续走。”
雪宪反应过来，四处望望：“骆驼呢？”
骆驼已经不见了。
让它走吧。
雪宪拍拍伊撒尔的背：“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路。”
伊撒尔说：“你想哭。”
雪宪的确在胡思乱想，眼睛红红的，但还是正色道：“我不会哭的，只是觉得有一点难过。”
说完，他意识到了什么，难道伊撒尔是觉得他想哭了，所以才突然抱他的吗？就像以前一样，他要是哭了，幼龙便会来舔干净他的眼泪。
龙没有改掉这个可爱的习惯。
雪宪心里趟过一阵暖流，慢慢地绽放出微笑：“谢谢你的关心，伊撒尔。”
怕伊撒尔又来舔舔，雪宪先发制人，顺便给伊撒尔温习功课，他低下头像上午那样，在伊撒尔的面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他们已经走进了清凉的丛林。
伊撒尔的金眸变得暗沉了。
“哎——”
忽然，雪宪只觉得后背一疼，人就被推得靠住一根粗壮的树干。
紧接着，伊撒尔的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往下压，就这样吻了吻他柔软的嘴唇。
这次伊撒尔没有马上放开，而是轻轻含住了雪宪的唇瓣，好几秒后才放开。因此，他嘴唇上的温热和湿润都清晰地停留在了雪宪的唇瓣上。
雪宪没想到伊撒尔会这样表达好感。
他们四目相对，雪宪从伊撒尔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有些惊恐，但满面通红的影子。
他整个人好像比之前更热，心跳得更快，脸也比之前更红了。
但又说不出是为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着雪白圣装的缘故，刚才彻底靠过来的时候，高大的伊撒尔不自觉地闭了下眼睛，银色的长睫毛盖至下眼睑，遮住那充满野性的眸子，意外地显得虔诚。
“我、我好像没有跟你说。”雪宪磕磕巴巴地说，“我们的吻面礼，是不亲嘴巴的……”
伊撒尔露出疑惑的表情。
雪宪公正地说：“不是你的错，是我忘记告诉你。你下次不要——”
对野兽来说，人类的规矩真的太多了。
伊撒尔有人的形态，会讲人类的语言，但不表示他会对人类言听计从。
尝试过后，他已经迷恋上了人类嘴唇的触感，于是他半强制性地摁住雪宪的脑袋，再次吻了过去。
这下雪宪的眼睛都睁圆了，里面真正泛起了湿意，嘴巴里呜呜地讲着些什么。
伊撒尔品尝到眼泪的咸湿滋味，也尝到了人类口中的甘甜。
他身上的鳞片忽然开始增多，一路蔓延到了眼下，黑色的指甲增长，靠近雪宪身体的力气也更大了。
怕伤害到人类，他把手移到树干上，暴长的尖爪立刻抠入树皮中，留下道道新鲜的抓痕。
雪宪挣脱不开，又陡然失去支撑，只能胡乱抓住了伊撒尔的长发。那银色发丝很是柔顺，从雪宪的指缝中钻出来，和他整个人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滑。
忒亚光穿过绿意盎然的树梢枝丫，星星点点地投射在他们的身上。
纯洁如白纸的人类圣子，被吻得有一刻的迷失。
这样的亲昵，是没关系的吗？
反正这片土地上就只有他们。
只有他，和他的小龙。
正如他以前告诉龙的，他是龙的人类，龙是他的小龙，无论发生什么也不会改变这一点。

第39章
亲吻持续，许久才停下来。
伊撒尔的指甲还抠在树干里，扎着树皮，让树流出泛着嫩绿的汁液。
他有点失控了。
此时，他的眼下、脖颈乃至手臂都遍布鳞片，耳朵变得更尖，那双灿金色的眼睛也已经变成了竖瞳状，明显有向龙形态异化的趋势，胸膛因为方才的躁动而急速起伏。
雪宪被抵在树干和伊撒尔的身体之间，伊撒尔的大腿挤过来，让他勉强得以支撑。他的后背被压得有点痛，手里还无助地抓着伊撒尔的头发，人在急促地喘息，眼睛又湿又亮。
“沙沙。”
徐徐的风刮进丛林，树叶和斑驳的光点一起摇晃。
雪宪的身体被推得高高的，俯视伊撒尔非人俊美的脸。
“呜……”
伊撒尔喉间发出熟悉的低吼声，朦胧不清，是属于那头小龙的声音。
雪宪的脸红得要命，脑子也烧成了浆糊。
因为他和野兽亲吻。
发丝拂动。
四目相对。
彼此的心跳都非常快。
雪宪的嘴唇被吻得嫣红发肿，像龙曾经在草原看过的最美的一朵花。那两片小而丰盈嘴唇有特殊的蛊惑力，让伊撒尔想贴住它们慢慢地磨，舔舐，吸吮。
更深入的。
于是伊撒尔仰着头，再次朝雪宪的嘴唇靠近。
雪宪眼疾手快，赶紧捧住了他的脸：“伊撒尔——”
伊撒尔的视线紧紧锁定雪宪，专注、充满占有欲，一刻都未曾移开。
雪宪看着他的灿金竖瞳，手指轻轻摩挲他脸上的银色鳞片，制止道：“不要了。”
伊撒尔的眉头微微皱起，雪宪已经垂眸看向了地面：“放我下来吧。”
他再次提出了这个要求。
在他低头时，一片薄而小的耳垂也红得快要滴血。
这次伊撒尔终于放下了雪宪。
因为刚才的亲吻的，他们的背包、墨镜、水壶都乱七八糟地扔在地上，雪宪把东西一一捡了起来，带头往丛林深处走。他们需要穿越这个辽阔的丛林，再走上一段时间，才能抵达伊撒尔指向的海峡，前往小岛。
他们一直在路上。
雪宪紊乱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很久才平复下来。
丛林环境复杂，越往里走越潮湿，变化越多。渐渐的，除了粗壮的树木，周围也多了许多无穷星本土藤蔓。这使得前进变得相对困难了一些，伊撒尔不习惯使用工具，总是凭借体能优势前进，于是雪宪便承担了开路的任务。
这是刚流落到龙屿时不同，那时的雪宪身着繁复的圣殿套装，手无寸铁，狼狈地在雨林里寸步难行，而他现在已经很会辨认环境了。
他先前被龙火烧过的眉毛和睫毛早已长了出来，头发也比先前在圣殿时长了不少，但曾被烧焦过，有些不齐整。他身上穿着在补给站时得到的圆领上衣，因为身材比较清瘦而有点空荡荡的，裤腿扎在短靴里，显得腿直而长。
脱离文明社会，雪宪找到了一些生存的法则。
他一边走，一边使用军刀割断挡路的藤蔓——先前休息时，他一有空就找来石头磨刀，把它磨得非常锋利。
雪宪无法捕猎大型动物，但也能靠自己的力量填饱肚子，只要是遇见认识的野菜或能吃的植物根茎，他都会收集起来，放在衣服前襟兜着，准备扎营时用来煮着吃。
当然，伊撒尔的陪伴是他们的旅途之所以从容的重要原因。
除了自由自在的、不起眼的鸟类，龙所到之处总是静悄悄的，山怪野兽都识趣地躲了起来，以免被龙捕获，成为龙的盘中餐。
途中，雪宪差点被一根藤蔓绊到。
在快要脸着地的时候，被伊撒尔长臂一伸，拦腰给捞了回来。
雪宪不知道他离自己这么近，吓了一跳：“谢谢。”
伊撒尔沉默不语，只是习惯性地用口鼻部位在雪宪的头上碰了碰，像是在表达一种安慰。
像幼龙时期就训练雪宪捕鱼一样，伊撒尔仿佛在纵容雪宪“自力更生”，但仍然时刻关注，把雪宪的安危置于可控范围。
“由卡。”他说，后面跟了一些音节。
雪宪知道那是让自己小心些的意思。
伊撒尔很快就把雪宪松开了，没有马上前进，而是拧开水壶递了过来。
“喝水。”他说。
雪宪的确有些口渴，但喝水也是省着喝的。他灌了两口水润喉咙，见龙盯着他看，就把水壶递给过去：“你也喝。”
伊撒尔拿回水壶，凑到唇边仰起头。
先前蔓延到伊撒尔脸上的鳞片消退了，那双灿金色的眼睛也不再是竖瞳，冷静下来后，他早已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但雪宪看着他喝水的样子，莫名地又想起了他们刚才亲吻的画面。
这令雪宪有些莫名的羞赧，赶紧迈开腿，继续朝前面走去。
雪宪在一片湿润的地带发现了一些蘑菇。
想要采摘的时候，伊撒尔制止了他：“不吃。”
雪宪只跟着阿琳娜辨认过两种，他觉得这些蘑菇看起来很相似：“不能吃吗？”
伊撒尔：“唔。”
雪宪相信伊撒尔，但还是觉得好奇，龙毕竟不是素食动物：“你怎么知道的？”
伊撒尔只又说了一遍，语气重了点：“不吃。”
雪宪观察蘑菇，猜测这些蘑菇可能有毒，龙的嗅觉很灵敏，肯定是辨别出了毒素。
于是便放弃了。
在雪宪又割断两根藤蔓以后，他们才开始边走边聊天。
雪宪问：“伊撒尔，你是怎么知道得这么多，又是怎么学会说人类的语言的呢？”
伊撒尔没回答。
雪宪回头，看见他停住了脚步，好像是在回忆，但没找到答案。可能那对伊撒尔来说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能是远早于上一次“消亡”……
“没关系，想不起来就算啦。”雪宪说，“我也想不起来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
伊撒尔喉咙地发出声音：“唔。”
走过丛林中藤蔓最密集的地方，他们来到了空旷一点的地方，树木更为粗壮高大，路也好走了许多。
雪宪轻松了一些，在树上摘下树叶擦拭军刀上的汁液。
雪宪问：“你们的族群……银龙，每一次消亡后都会重生？”
伊撒尔说是。
“那相当于是一种永生了……”
雪宪喃喃道，他还没听说过这样的生命形态，但在无穷星上，好像发生什么样的奇迹都有可能。
他想象了很久很久以后的景象，问伊撒尔：“那你下一次重生的时候，还会不会记得我呢？”
雪宪既不难过，也没有在煽情，只是好奇而已。
雪宪只有十七岁，对他来说，人生的尽头都还是非常遥远的事情，更何况是永生，他对那个几乎没有什么概念。
伊撒尔却缓缓走近，告诉他：“我们……契约。”
雪宪微微仰起头：“什么契约？”
伊撒尔抬手，触摸了雪宪的眼睛，手指滑过雪宪的脸颊和脖颈，平淡地对他说了一些长长的，属于龙的音节。
雪宪理解了他的意思。
伊撒尔是在说，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有了灵魂上的羁绊。
得到提示，雪宪立刻想起了他游往湖中高地，第一次与银色幼龙对视的场景。
那种强烈的心悸，那幼龙眼中的天地万物都涌入他的视野的感觉……直到此时也很清晰。原来那就是所谓的契约吗？
难怪他能感觉到幼龙的意识，共享幼龙的感官，而阿琳娜婆婆说他和小龙心意相通，能理解龙的语言和思维，肯定也是因为这个。
“我会找到你。”伊撒尔用嘴唇碰了碰雪宪的脸，回答了雪宪刚才的问题。
雪宪：“这样吗？”
伊撒尔：“嗯。”
雪宪没再说别的，他知道人不会有来生，灵魂也不会永远存在。
可是伊撒尔不懂。
雪宪是个游离者，保持悲悯心，偶尔会对世间的某些事产生留恋，却始终保持清醒。或许他和许多过去的圣子一样，和许多被放逐到龙屿的人一样，总会消亡在时间的长河里，但人类会永恒。
*
傍晚，雪宪煮了一锅乱炖。
他们找到一条丛林里的小溪，在旁边扎营。
伊撒尔捕到一头小野猪，对雪宪洗干净后煮成糊糊状的根茎和野菜兴趣缺缺。化为人形后的龙已经不再直接进食猎物，而是使用雪宪的军刀，将肉都切下来，由雪宪帮忙烤熟了吃。
伊撒尔的食量比龙形态的时候要小很多，还能剩下一些野猪肉作为第二天的食物。
“说不定我以后可以去做烤肉大厨。”雪宪眼睛亮晶晶的说，“比如烤鱼、烤猪肉，甚至还有烤熊肉。“”
他想了想，又说：“或许还可以做探险家。”
“还有裁缝，服装设计师。”
幻想中的退休生活一下子变得明朗了。
虽然不过是苦中作乐，异想天开而已。
龙无法理解人类现在所说的内容。
雪宪便告诉他：“是一些人类的职业。在人类社会——人类的族群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事可以做，我们分工合作，让族群得以运转和发展。就像你们龙的族群，有的龙去捕猎，有的龙教导小龙，守卫家园。”
伊撒尔听着，问：“你……做什么？”
“我是圣子。”雪宪说着，忽然含糊了一些，“做唱歌的工作——”
一滴水落在脸上。
雪宪抬头一看，下雨了。
丛林的雨说来就来，不一会儿雨滴便有豆大。
雪宪不再多说，放下锅子飞快地找到一些树枝，又扯下一些巨大的叶片，盖成一个简陋的棚子。
做完这些，雨滴已经牵成了水帘。
“伊撒尔！”
雪宪拉着坐在雨中的伊撒尔一起躲进了棚子里。
这个慌忙搭建的避雨处非常小。
龙虽然像人类一样有固定巢穴，但在外也并不介意雨水，察觉人类不喜欢淋雨之后，伊撒尔便将半个身体都露在外面，帮雪宪挡住了溅射的雨水。
看到小小的人类蜷缩躲在棚子里，伊撒尔金眸亮闪闪，可能有些好奇。
“雨真大啊。”雪宪说，“我还是第一次在这里遇到下雨！”
暴雨如注，篝火早就熄灭了。
闪电偶尔照亮这一方小天地。
雪宪的睫毛和眼睛都如洇了水的墨，他新奇地看着雨幕，没过多久，就感觉到了寒意。他身上都湿透了，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被风一刮便冷得身体发颤。
龙发现了这一点。
伊撒尔站起来，将雪宪粗制滥造的棚子加高了一些，然后钻进来不由分说地将雪宪抱进了怀中。
“由卡。”
伊撒尔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
虽然雪宪不能做龙的由卡，可是他已经很习惯伊撒尔的拥抱了。
尤其是现在，伊撒尔的龙火属性突出，身体正一阵一阵地发热。
像以前蜷缩在龙翼之下一样，雪宪往里靠了靠，蜷缩在伊撒尔的拥抱中，搂住伊撒尔的脖子。
伊撒尔纵容了人类的索取，靠着他湿漉漉的发顶：“不冷。”
伊撒尔的意思是，很快就不会冷了。
雪宪听得懂他的表达逻辑，感到安全，舒适和满足：“你真暖和啊笃笃多。”
“我以前做唱歌的工作。”过了一会儿，雪宪接着刚才的话题道，“伊撒尔，我唱一首歌给你听吧。”
伊撒尔“唔”了一声，默许。
雪宪轻轻地哼了一首歌，这是他上课时学来的一首古老的小曲子，老师说要送给雪宪。
雪宪的声音非常好听，很适合唱歌。
雨声哗哗中，歌声纯净静谧。
唱到“S-mall and white，Clean and bright”时，雪宪稍微停顿了一下，又在唱到“Bless my homeland forever”时，轻轻地收尾结束。

第40章
淅淅沥沥的雨拍打在树叶上，地面，和丛林中倒塌的古早腐朽的枝干上。
空气中有一股湿润青涩的泥土味道。
雪宪蜷缩在伊撒尔怀中，隐约做了一个遥远的梦。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也下了这样的大雨，雨淹没了主城的一些街道，将育幼园里的玫瑰花瓣打得七零八落，信徒的孩子们都没来上课，只有他一个人，赤脚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雨。
天亮了，雪宪醒来，雨仍没有停歇。
伊撒尔还闭着眼，浅色睫毛盖着下眼睑，看起来神秘而无害。雪宪把他叫醒，看到他睡眠时不慎变回去的竖瞳逐渐转变成人类会有的样子。
他们不能待在丛林里，还需要赶路，于是雪宪去采了两片宽大厚实的圆叶，分给伊撒尔一片。
人类睡觉时需要铺动物毛皮，行动时需要穿衣穿鞋，做起事来需要使用工具，进食时也需要烹饪，晴时出行需要带防晒，连雨后走路，也需要挡一挡雨。
龙不懂人类的繁琐需求，这其中的每一样，都把人类的弱小衬托得更加突出。
而雪宪总是因为这些事情在忙碌。
“这是伞。”雪宪告诉伊撒尔，让他学着自己的样子握住根茎将叶片撑在头顶。
伊撒尔一直在耐心地等待，金眸沉沉地注视雪宪。
他身上又被雨打湿了，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完美的肌肉线条。
伊撒尔接过雪宪递来的叶片，有点疑惑。
“伞。”雪宪又说了一次，想教会龙，“是避雨用的。”
伊撒尔看了看他们手里的“伞”，抬腿超树丛里走去。
很快，他回来了。
他折取了更宽大结实的圆叶，那是雪宪垂涎却够不着的，伊撒尔凭借体型优势轻而易举做到了。
“……伞。”
伊撒尔这样对雪宪说。
并控制欲十足地拉过雪宪的手，换掉了雪宪手里原本的叶片。
一些水滴顺着伊撒尔的银色发丝和下颌骨的鳞片，往下巴脖颈滴落，他黑而尖的指甲握住叶柄，掩不住野性。
雨后丛林湿滑，雨路难行。
雪宪短靴往上的大半裤腿都湿了。
这一次负责拨开树丛、斩断藤蔓的人变成了伊撒尔。
伊撒尔基本上不需要雪宪的军刀，他的利爪与力气便是最好的工具，他徒手分开桎梏，泥泞与湿润的枯叶黏在他的身上、脸上，雪宪会叫住他帮他清理。
遇到极不好走的路面时，伊撒尔会直接将手放到雪宪的腋下，将他直接举起来越过障碍，偶尔也抱起雪宪，让雪宪用双腿夹住他的腰，走过一些人类难以行走的坑洼。
雨在第二天下午才停，他们花了大约两天的时间，才从丛林的深处走出，来到了靠近海峡的谷地。
雨后初晴，天空出现了彩虹。
在谷地的花丛里，他们遇到了很大一片破茧不久的蝴蝶，雪宪给伊撒尔背了一首有关于蝴蝶的东方古诗。谷地地形复杂，伊撒尔没有再离开去捕猎。
晚上他们决定在一个小湖旁扎营。
天黑前，对捉鱼有执念的雪宪在湖里成功捉到了一条鱼。
那种鱼的刺很多，没有过去在雪域时伊撒尔捕捉的鱼方便进食，但作为雪宪第一次捕猎到的鱼类，它获得很高的礼遇——烤制时，雪宪在鱼肉里洒了点艾诺送给他的香料和盐巴。
正如雪宪所说，他已经很会烤食物了，但加入佐料的鱼肉似乎比平常还要香气四溢。
鱼肉烤好以后，雪宪先分给伊撒尔一半，但又被伊撒尔吻了嘴唇。
这已经是他们这两天的第四次亲吻了。
每一次，雪宪都猝不及防。
龙本来就不吝于表达，学会亲吻以后，更是将它发挥到底。
雪宪被压在柔软的青草地面，伊撒尔覆在他身上，身形几乎将他完全包裹。
伊撒尔半闭着眼睛，敛去眼底骇人的占有欲，一只大手摁住雪宪的肩膀，另一只则将雪宪的两个手腕都握在一起，按在头顶。
僻静的大自然会给人水到渠成的安全感，雪宪总被伊撒尔亲昵地舔吻，并不完全抗拒这种亲密。
只是，这种亲吻好像一次比一次深入。
雪宪双颊酡红，身体泛起热度，也密密麻麻地冒出汗意，他感觉自己的某处很奇怪，是以前从未体会过的，止不住地有些心慌，发出抗拒的声音：“唔——”
他一张嘴，伊撒尔便彻底探了进来。
这头龙伸了舌头。
雪宪意识到这一点，他想要挣开，但伊撒尔竟然不断地扫过他的舌尖、上颚和牙齿，让他整个人都开始发颤，发出了一些细碎的、像是小动物幼崽般的声音。
伊撒尔终于松开了他的手，他推伊撒尔的胸膛，却又被抱了起来。
龙用坚实的胳膊箍住他的腰，手掌控制住他的后脑勺，他几乎坐不稳，只能抓住伊撒尔的衣襟，忍不住开始回应。
唇瓣摩挲着唇瓣，不住地舔吮，伊撒尔这种独特的表达亲昵的方式竟显得很纯情。
抱一抱，贴一贴，再亲一亲。
他们像两只相濡以沫的小动物，需要通过更亲密的方式来展示对彼此的喜爱。
雪宪觉得自己一定是生病了。
否则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反应，可是他很快发现伊撒尔也是一样，甚至比他还要可怕得多，他又迷茫起来。
亲吻不仅会使身体发热，发软。
还会使没骨头的地方变硬吗？
是不是他们最近吃的东西有问题？雪宪想，他们最近还是要少吃变异动物比较好。
亲吻结束，伊撒尔又习惯性地碰了碰雪宪的额头。
两人分着吃完了鱼肉，都还觉得意犹未尽，雪宪打算再去捉一条鱼回来，但伊撒尔比他先一步。
“我……捕食。”伊撒尔沉沉道，“由卡。”
龙偶尔允许人类学习捕猎技能，但负责喂养人类是他的职责。
暮色四合，远处的天空飘着橘色的云。
伊撒尔站在湖边脱去衣服，露出一身富含爆发力的肌肉和完美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中形成一道优美的剪影，他走上一块大石头，找准位置后，“噗通”一声扎入了水中。
水花溅起，雪宪趴在石头上朝下看，水底已经不见了伊撒尔的踪影。
鱼儿都离开了浅处，伊撒尔跳下的地方湖水很深，但在雪域时，雪宪曾见识过幼龙在水下捕猎的英姿，所以对伊撒尔的能力很有信心。
雪宪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水下一点动静都没有。
天色越发沉了，使得清澈的湖水也变得黑漆漆的，山谷里四周只有轻微的风声。
“伊撒尔……”
几分钟过去，雪宪有点担心了，一刻也不敢离开湖边，担心有什么状况发生。又过了一两分钟，他闭上眼睛，想要感应龙的存在。
他感到湖水冰凉，细腻湿润地包裹他的全身，周遭都是一片漆黑，连呼吸声冒出的气泡都看不清……
那感觉很模糊，他只隐约察觉有一团黑乎乎的事物近在咫尺，正要努力看清是什么时，湖面“哗啦”作响，伊撒尔冒出了水面。
“伊撒尔！”雪宪连忙站了起来。
在最后一丝天光里，伊撒尔银发披散，精壮身体上的银鳞与湖中荡漾的水波一起微微发光，让他像是一条神话中才会出现的雄性人鱼。
伊撒尔没有捉到鱼，却不是空手而回，他拖着一个沉重的、造型奇特的物体走上了岸，那就是雪宪刚才感应到的黑乎乎的事物。
“这是什么？”雪宪走过去问。
伊撒尔全身赤裸，到处都在滴水，包括那介于龙与人之间的雄性特征。
或许他也是因为好奇，才将这个怪东西搬上岸来，但听到雪宪的发问后，伊撒尔回答道：“有……龙的气息。”
雪宪不好意思直视他，只能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怪东西上：“龙的气息？”
伊撒尔将湿漉漉的银发往后拂开，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尖耳，眼睛危险地眯了眯：“嗯。”
显然，这个东西肯定不是他的同类。
它约有大型卡车的轮胎大小，残破不堪，但看得出原本应该也是圆形，覆盖着几根交错的钢柱，表面长满了锈迹，还带着水底淤泥的腥气。
雪宪花了一点时间辨认出来，这是个特制炸弹的残骸，脸色微变。
他站起来，再次打量这个小湖，随后确定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湖，而是一个足够大的弹坑。
混沌日前的人龙大战，人类研发了一种专门引诱恶龙现身的武器。这种炸弹和雪宪捡到的音频发射器同理，都是模拟龙的习性，只不过它模拟的是龙的信息素，将附近的龙引诱至此后再远程引爆，对动辄百吨的龙来说，杀伤力极大。
雪宪学习的教科书里，曾提到过这一段历史。
为了人类的生存，除了侦查艇和这种炸弹，人类有许多针对龙的特质武器，这也是人类靠着智慧取得胜利的必经过程。
可是伊撒尔是一头龙。
哪怕那段历史已经过去几百年了，但仍不能改变龙族差点惨遭灭绝的事实。
从某些角度来说，他和伊撒尔是对立的。
“这是一个炸弹。”
或许银龙的感官更为敏锐，才能捕捉到几百年前的模拟信息。
雪宪没有隐瞒，选择了直接告诉伊撒尔：“人和龙开战时，使用它杀掉了很多龙。”
伊撒尔紧紧盯着这个东西，雪宪知道他听懂了，继续讲述道：“龙也杀死了数以万计的人类。”
龙火曾是人类的救赎，却也是毁灭人类的终极杀器。
无数人因龙火流离失所，不是直接被龙火烧成灰烬，就是因烧伤感染而痛苦死去。直到现在，除了少数乐观派和极端分子，龙火仍然是人们埋在血脉中的恐惧根源。
雪宪说：“我的老师说，不是所有的龙都是恶龙，就像不是所有的人都想毁灭龙族，人龙是有可能和平共存的。”
夜色中，他看向伊撒尔：“遇到你之后我更确信了这一点。”
伊撒尔正观察这炸弹残骸。
他那大而异样的手掌轻轻从残骸上抚过，指甲在金属表面发出刺挠声响，
“……战火。”忽然，伊撒尔说出了有些模糊的词语，一双眼睛也逐渐转变为竖瞳状。
“我记得。”
“海面在燃烧。”
伊撒尔好像陷入了一些非常复杂的记忆里，作为一头龙形态还未成年的小龙，他曾被同族欺凌，但或许远在他上次“消亡”之前，他曾亲眼看过那些惨烈的场面。
他的眸底透出些野兽的杀戮欲望，身上的鳞片因这种骨血中的本能而逐渐增多，雪宪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伊撒尔。”雪宪叫他的名字，“我们把这个东西扔回去吧。”
人类手掌的温度传递至皮肤，温热的气息抚慰了鳞片的冰冷。
伊撒尔垂眸，看着身边这个弱小的、单纯的人类，渐渐地从古早的记忆中抽离，竖形瞳孔也恢复了原状。
他清醒得很快。
“唔。”
伊撒尔发出龙的音节，说了一串句子。
随后，就将雪宪抱了起来。
“我们会完成筑巢。”
他刚才说的话是这个意思。
雪宪听懂了。
“不分开。”伊撒尔又补充了一句。
雪宪有点忧郁。
他和伊撒尔走，是不想和伊撒尔分开。而且他已经和伊撒尔说过了，他是人类，生不出龙蛋，是不可以筑巢的。
可是伊撒尔却好像没有听进去。
不过，他们已经快要抵达海峡，去到伊撒尔的“家”了。
那里有伊撒尔的族群，那么一定会有别的银龙。
伊撒尔可以在那里遇见一头雌龙，真正找到伴侣，生一窝龙蛋。

第41章
通往海峡所花费的时间比预计要短一些。
他们沿着谷地走势走上一两天，就抵达了海边。海峡很窄，站在陆地这一头隐隐可以看见对面的小岛群。令雪宪惊奇的是，这里的海水是浅蓝色的。
雪宪没有见过传说中蓝色的海水。
他只知道，他的母星地球之所以又被称作蓝星，是因为星体的大部分表面都被蓝色海洋覆盖，从太空中看的话，地球是蓝色的。
而无穷星的生态环境虽然与地球高度相似，拥有大部分和地球相同的物质，但也有许多地球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无穷星的海水里，有一种特殊的藻类，它吸收光线，但不怎么反射，因此无穷星的海被称命名为黑海。
眼前这片海域的水呈浅蓝色，忒亚光直射入水，清澈见底，站在礁石上几乎能看清水底的游鱼，梦幻得有些不真实，如被施以魔法，让雪宪不禁对海峡对面属于伊撒尔的“家”充满期待。
龙化为人形后，无法再使用双翼飞越海峡，而雪宪也无法游那么远，所以他们又花了一天时间，找了些附近细小结实树木准备出一个简易的、供一个人乘坐的木筏。
他们在薄雾未消的清晨出发。
伊撒尔把木筏推入水中，自己也跳下了海，随后便伸出手将雪宪和背包都接过来，放在木筏之上。伊撒尔来到木筏后方充当动力，推动着木筏前行。
随着海水越深，水面逐渐没过了伊撒尔的脖颈，他开始游动。
雪宪向着前方观望了一阵，在浅蓝色的海面之上，辽阔的天空之下，除了伊撒尔游动时的“哗哗”水声，便仿佛是无止境的静谧。
他回头，看见伊撒尔的银发如绸缎般铺开飘在冰凉的海面上，晨光中白皙的皮肤和身上的鳞片在水下晃动，与这绝美水色融为一体。
雪宪不再欣赏远方的风景，而是趴在木筏上，伸出手靠近伊撒尔，替他抹去脸上、睫毛上的咸湿海水。
风大了些，浪潮将木筏自然推动。
伊撒尔也趴在木筏边缘，与雪宪额头抵着额头。
“由卡格拉姆。”
或许是快要到“家”了，伊撒尔的心情很好，灿金色的眸子里显现出无比的温柔。
“是雪宪。”
雪宪又这样回答了伊撒尔，但这一次没有带着纠正的语气。
“雪宪，我的名字。”他这样告诉伊撒尔，“你能叫一次我的名字吗？”
伊撒尔吻了吻雪宪红润的嘴唇：“由卡。”
随后便松开手，整个人往下滑，潜入了水中。
雪宪一下子没找到他的踪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刚刚坐起来，伊撒尔却又出现在木筏的另一头，故意捉弄他似的。雪宪转过去，重新捧住伊撒尔的脸，也在伊撒尔的嘴唇上吻了一下：“坏龙。快叫我的名字。”
雪宪脸上溅了水珠，眼神明亮，伊撒尔看着他，动了动嘴唇：“……雪宪。”
雪宪的脸却慢慢地红起来，不明原因。
木筏抵达沙滩时忽然触底，雪宪和背包一同翻进了水里，被伊撒尔捞起来，背在了背上。伊撒尔的背部肌肉宽阔，雪宪伏在上面很有安全感，他拂开伊撒尔的头发，玩了一会儿伊撒尔的尖耳朵。但又被伊撒尔抓住手指，拉进口中，用那雪白的尖牙轻轻地咬。
“痛。”雪宪吸气说。
人类的皮肤轻易就被咬出红红的小点，伊撒尔便又舔舔那手指。
雪宪指尖又痒又麻，连背也麻起来，赶紧把手指重新递给伊撒尔：“你还是咬吧。”
伊撒尔便叼着细嫩的指尖，用牙轻轻摩挲。
直到完全上岸才放开。
这沙滩是白沙，配着浅蓝色海水，一眼望去便是干净澄澈的一片，和银色的龙一样特殊，美丽，简直相得益彰。
难怪伊撒尔的族群会选择把这里作为栖息地。
雪宪走在沙滩上，在细沙中见到一枚龙的鳞片。
鳞片是银白色的，应该是属于伊撒尔族群中的哪一头银龙。或许它也曾在这里化过形，所以才留下了散落的鳞片。
伊撒尔看到他手中的东西，拿过去嗅了嗅。
雪宪好奇道：“你能认出来是谁的吗？”
伊撒尔表情不是很好看。
雪宪想拿回去，伊撒尔却抬手，将它扔进了海水中。
“我的，给你。”伊撒尔危险而迷人的眸子看着雪宪，“别的不可以。不是你的朋友。”
像上次差点夺走艾诺送的吊坠一样，龙的占有欲还是那么强。
雪宪有些想笑，露出梨涡：“嗯，知道了，他们不是我的朋友，我不会保留他们的鳞片。”
不过，先前雪宪以为这里会有耸立的高山或峭壁，以便于龙选择山洞作为巢穴——龙的族群都是这样生活的。但他们越往里走，就发现岛上的情况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他们登陆的这一座岛是小岛群中规模最大的一座，它不仅没有高山峭壁，碉楼洞穴，简直像是……一个内陷的大坑。
站在高处，能辨认出这里和谷地一样，也曾经历过炸弹的轰炸，能从沙石草木覆盖的地形下看出巨大的弹坑痕迹，几百年过去，重新长出的草木已经成了新的一片绿地，再找不到当初的模样。
一些海鸟占据了这里，白花花的一片，夏日里，它们在这里栖息，产卵。
伊撒尔变得沉默了一点，他牵着雪宪，沿着沙滩，重新上了木筏去临近的一座更高的小岛，站在小岛的最高点，他们才看见附近的好几个岛屿都被海水淹没了一大半。
这些小岛荒废了，没有别的银龙在这里生活。
“伊撒尔。”雪宪忍不住问道，“你的族群，还有别的栖息地吗？”
风刮得很大。
伊撒尔的衣服和长发都飘了起来，他摇摇头：“没有。”
雪宪想，或许伊撒尔距离上一次的“消亡”已经过去太久了，所以才在破壳以后失去了和族群的连接，独自出现在了另一边的海岸线。
作为一头没有“觉醒”的小龙，原本伊撒尔会直至成年“觉醒”后才会再次回到这里，但这一次他遇到雪宪，提前了。不，如果他们没有相遇，或许伊撒尔会作为一头懵懂的幼龙在湖中高地死去，直到下一次遥远的破壳。
银龙的族群很可能发生了什么事。
雪宪想到阿琳娜婆婆说，她最后一次见到银龙是在三、四十年前，那头银龙没能等到自己的由卡，走入黑海和它的挚友葬在了一起。此后这几十年间，阿琳娜婆婆再也没见过银色的龙。
雪宪不明白要如何安慰伊撒尔，正在思考措辞，就见伊撒尔回过头来，双眸中的情绪竟然很平静。
或许当一种生命的循环周期足够漫长，离别和错过就变成了常有的事。
人类的一生太过短暂，不足以真正理解孤独。
*
失去族群的伊撒尔，仍选择了合适的地方作为新的巢穴，他还是想要筑巢。
但雪宪知道，这下伊撒尔找不到雌龙了。
至少短期内都不能。
他们在其中一座小岛上留下，伊撒尔找到了山岩上一块能够避雨的凹处，把那里规划为巢穴所在，并为之忙碌。
雪宪捡到一块枯木，用军刀雕琢。
雕刻完，他又在沙滩上找了一些可食用的贝类，偶尔回头看看伊撒尔。
这里很安静，只有浪潮汹涌地拍打沙滩，又无声地退场。
傍晚时分，雪宪捡到一个很大的海螺，把它放在耳边想要听一听，有没有栖息大陆传过来的声音。可是这个海螺还活着，于是雪宪走入海水中，将它放生。
“哗——”
伊撒尔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水里，忽然钻了出来，出现在雪宪身后，将他打横抱起。
雪宪搂住他的脖子，拿出一个东西给他：“送给你的，伊撒尔。这是一头龙，它可以陪着你。”
枯木材质不好，龙雕得有些粗糙。
但雪宪雕刻得很用心，外形栩栩如生。
“陪我？”伊撒尔沉沉注视雪宪，“由卡。”
“我也陪你。”雪宪大方地回答，“所以你不会是一个人。”
伊撒尔双臂抱着自己，雪宪只好暂时帮他拿着雕像。他们来到半圆形的凹陷处，雪宪发现这里已经被伊撒尔打理好了。
龙整理自己的巢穴很有一套。
只见大小相近的石块围成了一个圈，中央铺了干草树枝，上面还平摊着雪宪借给龙穿过的那件圣装，显然是按照人类的习惯做成了一个“床”。
风口盖着一些宽大的树叶，哪怕是下雨也不怕，角落里堆放了很多新鲜采摘的水果。
这就是一个有吃有睡的，准备充足的，标准的“巢”。
雪宪没有阻止伊撒尔把自己放进巢中。
他已经想好了，按照龙的习性伊撒尔是会一直对筑巢念念不忘的，既然找不到雌龙，那么他也可以帮助伊撒尔完成愿望。
就算他不能和伊撒尔生蛋，被龙骑也会很痛苦——他还记得在雨林里见过的雄龙骑在雌龙身上的情景，也知道伊撒尔会做和抓走他的黑龙差不多的事，但他觉得，他可以忍受。
他们可以假装筑巢。
夜风徐徐，带着海的咸湿味道。
天空没有星子，女星低低挂在海面，像被放大了无数倍。
雪宪躺在巢中紧紧闭着眼睛，却迟迟没有等到伊撒尔变成龙踩在他的身上。
睁开眼，却看见伊撒尔已经脱去了衣服，大概是已经准备好要变形了。
但伊撒尔只是俯视雪宪，并表示亲昵地，低头吻了雪宪的唇，和这些天一样，看来还没有失去理智。
雪宪一下子没那么怕了，他想，就算是伊撒尔现在化龙，也不会有求偶期的龙那么可怕。于是他回抱着伊撒尔，和伊撒尔细细密密的亲吻。
这个吻比之前的都要慢，要深入，伊撒尔有些粗鲁。
雪宪的身体又开始发热，在缠绵的亲吻中，他抽空问道：“伊撒尔……你怎么还不变龙？”
伊撒尔没有回答，指甲用力地陷入草堆。
随后他那嶙峋的大手移动，抱紧了人类，将阻碍往上掀起。
龙的鳞片无缝贴在皮肤上，雪宪只觉得滚烫，也觉得这样很痒，很难受，便翻身爬起来，一边推伊撒尔，一边把伊撒尔压下去。
“过一会儿再亲亲吧。”雪宪的脸爆红，正色道，“我们先筑巢。不然我就要走开了。”
伊撒尔掌握着他的后颈，长睫毛盖住一半暗沉的金瞳：“去哪？”
雪宪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圣殿良好的教养，让他说不出口他现在控制不了自己，想要去解决这件事，他也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也没喝很多水，怎么还会这样。而且，他们这两天明明都没怎么吃变异动物了……
但是，他觉得现在伊撒尔的状态有点怪，便重新躺下去：“那，还是先筑巢，我可以忍的。你记得轻一点！”

第42章
夏日的气温升高。
小岛上的海风也没能使得巢中变得凉爽。
汗水伴随着无边热意从身体的每个细胞涌出，雪宪不明白伊撒尔为什么还不变成龙，他已经做好了被龙踩在下面，然后被咬住脖子的准备了。可是伊撒尔却始终没有那样做，一开始雪宪以为伊撒尔不会，还想开口提醒他，可是语言都被吞没在越来越深的唇舌纠缠中，只能发出模糊的声音。
他出的汗太多了，伊撒尔可能是出于好心，想让他凉快一点，却不慎将衣服撕成了碎片。
“刺啦——”
雪宪有点心疼：“哎……我总共也只有两套衣服。”
伊撒尔注视他的样子，让他想起在溶洞里，伊撒尔还是一头幼龙的模样。那时候伊撒尔也看过他的身体，但和现在的眼神完全不同。
“唔。”伊撒尔喉结滚了滚，视线朝下移动。
浪潮拍打礁石的声音变大了。
偶尔能听见海鸟低空掠过的悠扬叫声。
从小在圣殿被伺候着长大，雪宪对自己的身体隐私不是非常在意，仅得知男女有别。
但每当他看见伊撒尔的，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
于是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手牵着手，腿缠着腿。
“由卡。”伊撒尔的意识通过脑海传递给雪宪，沉沉的，与平时完全不同。
雪宪心里咚咚打鼓，被托起来翻过去，紧接着感到一阵又一阵的温热。
伊撒尔的银发垂落下来，与温热一起扫过背部皮肤，雪宪痒得一阵阵地瑟缩，抬眸看见了自己送给伊撒尔的龙形木雕。
他看见木雕放在巢的角落里，和那些水果摆在一起。
像是他们“家”里的陈列柜。
龙尖尖的黑指甲增长，来自于鳞片的滚烫触感也更加清晰，雪宪回过头，看见伊撒尔的眼下鳞片也在增多。
可能是要开始了，他想，伊撒尔终于要变成龙了。
但是没有。
雪宪被伊撒尔的胳膊拦腰搂住，往上提起，双膝就自然地跪在了干草上。
女星洒下蓝调的冷光，让巢中的人白得晃眼，水果咕噜噜滚了一地，伊撒尔捡起来一个果子，但指甲太锋利，不慎划破了果皮。
原来龙也有爱吃的水果。
伊撒尔吮吸掉水果表面的汁液，也给雪宪喂食。
这种水果很甜，应该是初长成的。
伊撒尔迷恋它的味道，迟迟不放开，雪宪不住发抖。巢中央铺好的圣装弄得皱巴巴一团，巢中的干草窸窸窣窣，不一会儿就弄乱了，到处都是。
雪宪吓得半死，以为自己怎么了，恨不得马上遁地隐形，但伊撒尔没放开他，还将那些弄在手上。
伊撒尔舔了舔。
雪宪意识到了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世界都颠覆了。
圣子没有做过启蒙。
雪宪还是偶尔在手环上浏览安全网页时，隐约看到过一些知识。他只是不知道，又迟钝了一些，但他又不是笨蛋，当场全身发红，像煮熟的虾米。
这样的事情出现，让雪宪羞愤不堪，身上的刺青发出了微光。
殊不知他现在的模样，就像堕入凡尘的一枚雪，神圣，秀美。
微光映照出他绯红的脸和湿漉漉的眼神，伊撒尔却进一步压下来，他想要爬起来跑掉，但被强制性地留在在原地，摁得更加贴紧。
伊撒尔现在还是人形，也没有对着雪宪跳舞求偶。
但对视时，雪宪才发现伊撒尔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成了一双竖瞳，连带着眼睛的形状也变得更加狭长。
野兽没有羞耻的概念。
野兽天生就什么都懂，全凭本能。
显然，伊撒尔不打算化为龙形，他们两个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伊撒尔也不用踩在谁身上，咬住谁的脖子，而是有更可怕更直接的办法，他有与雪宪一样的特征，但会用钻进去的方法来完成筑巢。
雪宪之前根本想象不到，这时终于明白了这一点，却逃不走了，躲不掉了。
伊撒尔力气大得可怖，轻易就能将人完全禁锢，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完全不听雪宪的求饶。
“契约……”伊撒尔收起食指的尖指甲，在潮处旋搅，同时这样说道，“还没完成。”
“我不要什么契约了！”雪宪哭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只能紧紧地抓住伊撒尔的胳膊，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可怜地叫伊撒尔的名字，“伊撒尔……伊撒尔。”
最终，这场酷刑没能进行到底。
他被伊撒尔抱了起来，亲吻眼睛、鼻子和耳朵。
他们靠在山壁上，伊撒尔的指甲在山壁上留下道道抓痕，精壮的后背冒出属于龙的骨刺，痛苦地发出压抑的吼声。
“由卡格拉姆。”
龙的低吼伴随着雪宪的阵阵哭泣，飘散在夜风中。
*
情况持续到第二天早上。
雪宪已经昏睡过去，直到被放入微凉的海中才勉强醒来，他漂浮在海中水，看见伊撒尔俊美的脸庞，却忍不住畏惧。这非人生物是他的小龙，是伊撒尔，却也是可怕的野兽。
见到他醒了，伊撒尔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是属于龙的音节。
可能是龙语太含糊，也可能是雪宪精疲力尽，这时的他根本没有能理解那是什么意思。
腿内侧很疼很酸，破了皮，比走了一百天路还累。
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雪宪的想象，颠覆了他的认知。
伊撒尔不需要有雌龙，只需要完成筑巢，而所谓的“筑巢”，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是两种含义。
伊撒尔托着雪宪，温柔地帮他洗干净，然后把他捞出来，湿淋淋地搂在身上。
雪宪完全没有力气，全身不住地滴水，只能用腿夹住伊撒尔的腰，胳膊抱住伊撒尔的脖子，脸贴着伊撒尔的鳞片，但不说话。
昨晚那些冒出来的骨刺已经消下去了，伊撒尔的后背留下一些血痕还未完全消失，不过雪宪身上的痕迹还要多得多，交错着，大片大片，什么颜色都有。
人类比想象中还要小很多，脆弱很多，伊撒尔无法马上完成筑巢。
如果强制性地完成，人类可能会死。
这行不通。
伊撒尔不得不忍耐，并采取别的办法。
但雪宪还是哭得很凶。
有两次，雪宪看上去都睡着了，泪痕未干地蜷缩在他怀中。
但伊撒尔刚闭上眼睛没多久，雪宪就会忍痛爬起来，想要偷偷地离开。
人类并不知道筑巢是个长期的行为，虽然没有成功，但还将不断尝试。伊撒尔只能把人捉回来，却无法忍受已经开启的本能，再一次把人类弄哭。
现在光是发现他们在往巢的方向走，雪宪就轻微地打了个哆嗦，伊撒尔只能亲亲他的脸，喉咙喑哑地说：“不怕我。”
不怕我。
伊撒尔又说了这三个字。
和刚化为人形不久时一样。
雪宪感到伤感涌上心头，但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
他靠在伊撒尔的肩膀上，这唯一可供他依靠的地方，说道：“伊撒尔，我真的没有办法和你生蛋。”他现在知道到底什么是真正的筑巢了，“我们可以像以前那样吗？不筑巢了。”
这种事根本没法假装的，哪怕是出于好心也不行。
哪怕是伊撒尔永远都找不到雌龙也不行。
听到他的话，伊撒尔顿住脚步。
雪宪看到远处的山体，凌乱的巢穴和树叶，还有低垂的天空。
“不生蛋。”伊撒尔说，“需要完成契约。”
“可以不完成吗？”雪宪鼻子有点酸，“我们不一定非要完成。”
“不可以。”伊撒尔没有犹豫。
雪宪嗅着伊撒尔银色长发上的海水味道，流了一些眼泪。泪水悄悄滑落，落进伊撒尔的头发里，鳞片里，但雪宪但什么也没说。
他们走上细软的白沙滩，在这里，伊撒尔又采用了一种方式。
雪宪躺在沙子里，双臂向下，双手抓着伊撒尔冰凉的银发，无法自控地仰着头，身体陷入细沙中，急促地呼吸，看到天空中有一朵静止的云。
伊撒尔的皮肤比沙子还要白一些，背部和手臂鼓起来的肌肉很漂亮，他那略微能看出龙爪形状的大手，轻易就能举起雪宪的腿，让它无法合拢。
雪宪发着抖猛地弓起，有很长时间的失神。
随后伊撒尔上来，吻了雪宪。
雪宪眼眶发红，脑子一阵阵地发晕，四肢更软了，只能被伊撒尔抱起来，继续往巢穴走。
这种事好像没有尽头的。
在巢穴里，雪宪乖了一阵，还回应了伊撒尔的吻。
他坐在伊撒尔的身上，和伊撒尔交换唇舌与呼吸，又软又听话。然后雪宪累了，他吃了一些水果和伊撒尔带回来的贝类，像要保存体力似的，很快就重新沉沉睡去。
巢里面没什么食物了，伊撒尔守护着他，直到他完全睡着，才捡起地上的衣服穿上。
雪宪醒得很快，几乎是掐着时间。
他感应到伊撒尔已经走远了，就迅速地起身穿好衣服鞋子、捡起背包，并且在伊撒尔用来筑巢的树枝中选了一根最长最结实的，往沙滩边走。
他刚才已经看过了，他们来时的木筏就飘在不远处，也许他能利用它去别的地方。
雪宪没有想要违背诺言离开伊撒尔，而且伊撒尔肯定很快就会找到他。
他的确被吓坏了，可是也不是有多害怕伊撒尔。
他只是觉得，伊撒尔无论看上去多像人类，终究还是一头龙。龙与人之间的价值观、思维和情感终究是不同的。
人类不可以和龙筑巢，人说服不了龙，而龙又太过执着。
他们相依相伴这么久，终于在这一点上发生了不可调和的分歧。
雪宪觉得伊撒尔应该冷静一下。
他暂时会躲开他，让他想想清楚。
可是，在划动木筏远去的时候，雪宪又产生了强烈的不舍。
伊撒尔会难过吗？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离开了。
雪宪看着慢慢远去的小岛，思考着，如果他和伊撒尔之间的分歧一直存在，那么他们是不是就再也没办法回到以前那样了？
浅蓝色的海面平静无风。
云朵倒映在水中，难以分清哪里是天空，哪里是海面。
雪宪根本不知道去哪里，他抱住双膝，头埋在膝盖上，无比地思念圣殿，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第43章
雪宪没有想要离开太远。
随波逐流一段时间后，他决定去隔壁的一座小岛，距离不远，只要将木筏划上半小时就能上岸。那座岛他先前和伊撒尔一起去过，岛上有一片树林，他可以在那里待上一阵。
雪宪身上到处都很痛，像挨过打一样，划得也有点慢。
忒亚火辣辣的，没过多久他就感到有些头晕眼花，以至于在临上岸时，他恍惚地看到树林中有人影晃过。
可等他用手挡住刺目的光线，想要看得更清楚时，那里又空无一人了。
雪宪把木筏仔细地藏在一块大礁石后面以免被浪潮冲走，这才背上背包，双腿发软地往树林里走。腿间火辣辣的，一些昨夜的画面闪回，长这么大，雪宪还没哭过那么多次，连被送来龙屿也没有。
他的身体好像坏掉了。
雪宪耳后发热，下意识咬住自己的嘴唇，强硬地把泛上来的眼泪逼回去。
他找了个阴凉处坐下来，开始发呆。
距离他上次一个人抵达巴别塔已经过去很久了，龙屿之大，无穷星之大，宇宙之大，他不过是一粒不起眼的尘埃。人类将需要和被需要赋予不同的意义，但对他来说，兜兜转转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
海水一望无际，从这个位置能看到来时的小岛，但看不见栖息大陆。
雪宪坐了一会儿后站起来，徒劳地想要环着岛屿走一圈。
然后他在沙滩上发现了一些人类的脚印。
那些脚印大大小小，明显不是他一个人的，而且，它们虽然凌乱，但一路朝着树林里面去了。
会是畸变体吗？
这是雪宪脑中闪过的一个想法，不过很快他又想到一个可能……会不会是伊撒尔的族群回来了？
风刮起雪宪的衣服，吹得鼓鼓的。
安静如斯的小岛一下变得神秘起来。
雪宪收起所有的情绪，仔细辨别那些脚印——如果伊撒尔的族群化成人形后和他类似，那么他们的脚应该也和伊撒尔一样，大而嶙峋，偏向于龙爪的形态。
这些脚印倒是相对规整，有带足弓的脚掌，还有五个圆润的脚趾头……
雪宪蓦地抬头朝树林里看去。
看来他刚才看见的人影不是眼花的幻觉。
雪宪仅犹豫了两三秒，就从背包里拿出了军刀，他摸了摸艾诺送的晶体吊坠，那个寓意平安的幸运符，悄悄地顺着脚印方向树林靠近。
“哗——哗——”
浪潮拍打海滩礁石，雪宪的心跳得有点快。
这些日子他也学会了一些靠近猎物的方法，很快就调整好了呼吸，想着如果是重度畸变体突然袭击的话，他要如何才能快速反击。
走入树林后，那些脚印却消失在一片半人高的草丛中。
几秒，十几秒。
雪宪确信那草后面有人，他隐约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且确定了那一定不是畸变体：“是谁在那里？”
草丛沙沙作响。
继上次在巴别塔附近差点被洛斯袭击之后，雪宪决定先发制人，握紧的军刀一刻也没有放松，正色道：“快出来！”
一双脏兮兮的小手拨开草丛，露出一张同样脏兮兮的脸，湛蓝色的眼睛，金头发，是个小男孩。雪宪怔了一下，却发现小男孩后面还有一个孩子，棕红色头发，长了雀斑的小女孩。
两个人类小孩一大一小，目测都不超过十岁，在那里怯生生地看着雪宪。
雪宪下意识睁大眼睛，慢慢地放下了军刀：“……你们，你们是……”
小女孩往小男孩单薄的肩膀后面躲了躲，露出脖颈下方一片黑色的皮肤，是个中度畸变体。
小男孩胆子稍微大一点，出口却问：“你是圣子吗？”
在龙屿，雪宪从没遇到过能一眼就辨别出他身份的人，对方还是个这么小的、突然冒出来的孩子，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是圣子吗？”
小男孩又大声地问了一遍。
见雪宪没有回答，小男孩鼓起勇气说：“黛西说圣子可以驱逐恶灵，帮人们找回灵魂。如果你是圣子，你能不能帮帮我们？”
雪宪注意到小男孩的脖子上挂着个破旧的望远镜，显然对方已经在暗地里观察了他一段时间。
他点点头，听见自己问道：“……黛西？”
躲在后面的雀斑小女孩露出一只眼睛来看雪宪，举起了手。
小男孩拉着小女孩站起来，两人都不到雪宪肩膀高，小男孩很有独当一面的气势：“她就是黛西，我的名字叫罗杰。”
雪宪又点了点头，朝四周看去，还有些迷茫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罗杰却稚气地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别人在。我们是来请求你的帮助的。”
风拂动雪宪的黑发。
连带着不真实感，也被风吹散了。
他把军刀插回腰间，让了一步，让罗杰和黛西从草里面走出来，问道：“你们怎么……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是住在这个岛上吗？”
为什么他和伊撒尔都没有发现？
“我们住在那边。”罗杰指着海峡对岸，谷地的方向，“我和黛西是游过来的。”
两个孩子身上的衣服都干了，看来已经游过来了一段时间。他们的水性应该很好，胆子也很大，竟然敢就这样游过对成年人来说都很难凭体力抵达的海峡。两个孩子的隐匿能力也很好，距离雪宪和伊撒尔足够远，以至于若不是雪宪恰巧来到这里，他们还不一定会被发现。
自从离开补给站，雪宪就没再遇到过活生生的人类了，尤其是这么小的两个孩子。
对方怎么发现他的？又怎么知道他是圣子？
难道就不怕他是什么坏人？
黛西仍然有点紧张，她扯着罗杰的衣摆，吮吸自己的拇指。
雪宪看见她的拇指上有个伤口，红色的，不过边缘已经被海水泡得泛白了。雪宪蹲下身，想拉过她的手帮忙看看，她只犹豫了一下，就把手递了过来，虔诚道：“您好，圣子殿下。”
雪宪问：“你怎么认识我？”
黛西说话声音很小：“我们看见了您身上的刺青。朵丽丝说，圣子身上都有会发光的刺青。”
雪宪怔了怔，想到了什么，脸迅速开始发红发热，但所幸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罗杰告诉雪宪：“我是和莫尔顿一起，在谷地发现了你们。”
“在谷地发现了我们？”雪宪问。
“嗯，两三天前。”罗杰说，“你们在湖里捉鱼，你脱了衣服，我猜出来你是圣子。”
两三天前？
雪宪的确和伊撒尔在湖里捕过鱼，因为下过水，他也的确脱过衣服。
可是他们一点儿也没发现有人跟着他们。
为什么伊撒尔也没发现？
还是说，伊撒尔发现了，只不过顾着回去“筑巢”懒得理会？
“贝拉生病了，朵丽丝说只有圣子才能驱赶恶灵，我想请你帮忙。”罗杰说，“但是莫尔顿不让我靠近你们，也不让你去帮忙，因为他是个没有信仰的人。”
罗杰的语气像是在对同伴指责。
“后来我看见你们在岸边伐木准备过海峡，就回去告诉了黛西。今天早上，我和黛西偷偷地游了过来。”
罗杰和黛西给的人名很多，信息有点复杂，听上去他们在某个地方有据点。
雪宪问了，罗杰说他们在谷地里有个基地，一共有三十五个人在那里生活，和阿琳娜曾经容纳八个人的补给站相比，规模已经不小了。
他们提到的朵丽丝和莫尔顿都是基地里的人，平日里他们分工合作，罗杰跟着莫尔顿在谷地学习打猎时，发现了路过的雪宪和伊撒尔。不过，因为伊撒尔看上去是个危险人物，莫尔顿又生性谨慎，他们并没有马上出邀请这两位外来者回基地，而是在暗地里观察，并将情况带回基地。经过商议，基地的人们认为伊撒尔和雪宪有足够能力在龙屿生存，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决定不对他们发起邀请。
而罗杰口中需要帮助的贝拉，就是黛西的妹妹。
两个孩子未经大人同意，悄悄溜了出来，还胆大包天地追随他们的踪迹游过了海峡，来到这片群岛。
若是在栖息大陆，很难想象会有孩子敢这么做、有能力这么做。
“贝拉病得很严重。”黛西心系妹妹，问道，“圣子殿下，您可以帮助我们吗？”
她的眼神很纯净，让雪宪想起了许多他曾经接待过的孩子，许多曾经匍匐在圣坛下的人。不过几个月，那就已经遥远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雪宪从没想过会在这颗星球的另一端，在这样的无人区，能遇见圣殿的信徒。
他们的消息闭塞，并不知道栖息大陆都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明目”揭露政府劣行，推翻了圣殿，民众也不再需要圣子。
这两名孩子轻易地相信了他，甚至都没想过为什么圣子会出现在龙屿，流落至此。
雪宪和他们一样，是被抛弃的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拥有帮助别人的力量。
黛西又问了一遍：“您能和我们一起去基地吗？”
此时看着孩子的眼睛，雪宪说不出拒绝的话：“……嗯。”
像阿琳娜说的那样，人类应该帮助人类。
黛西立刻微笑起来，罗杰也显得很高兴。两个孩子都被晒伤了，露在外面的皮肤经过海水的浸泡，有些起皮，但这不妨碍他们要继续游回去的信心，还马上就要走。
黛西是个心思细腻的小女孩，她问雪宪：“他不和您一起去？”
雪宪背上背包：“谁？”
黛西说：“您的爱人。”
雪宪一时没有理解她的意思，作为圣子，他没有拥有爱人的概念：“我的爱人？”
罗杰道：“我们之前看见他了。他长得好高，有很长很漂亮的头发，是个很奇怪的畸变体。”
雪宪轻轻地“啊” 了一声，原来他们说的是伊撒尔，还从外表上判断伊撒尔是个很奇怪的畸变体，却不知道伊撒尔是一头龙。
雪宪无法说出伊撒尔的秘密，更没想到他们会产生那种误会，只能说：“他不是我的爱人，是我的……朋友。”
罗杰：“可是我用望远镜看见你们接吻，就在你们捉鱼的湖边。我的父母就会接吻。”
雪宪：“……”
黛西说：“莫尔顿和朵丽丝也会接吻，有一次我还看见他们脱衣服了，就在基地的土堆后面。”
罗杰表示赞同：“是的，土堆后面，我也看见过。”
雪宪的脸越来越热，几乎彻底烧起来，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腿间又开始隐隐作痛，都不敢回头去看他来时的那座岛屿一眼。
他只能模糊地告诉两个孩子：“嗯……他会来的。”

第44章
一直到身体浸入微凉的海水中，头顶毒辣的忒亚光，双臂推着木筏往前游动时，雪宪仍保有一种“现在肯定是在做梦”的幻觉。他一定还在巢中昏睡，否则怎么会这么巧就遇到了活生生的人类，被带去所谓的基地，对方还是两个纯洁可爱的小孩？
可是，当木筏上的黛西用小手盖住他的手掌，并担心地询问：“圣子殿下，您真的不上来吗？我们可以游得很快的。”
那种感觉又消退了。
雪宪整个人有点恍惚，摇摇头：“不，我来。”
他和伊撒尔做的木筏很简陋，仅供一个大人乘坐。
现在罗杰和黛西坐在上面，外加一个雪宪的背包，已经很拥挤了。短时间内他们无法砍伐树木做好更大的木筏，海峡又不算太远，于是便决定就这样前进。
罗杰和黛西很懂事，并没有闲着，一路上都在使用树枝做桨帮助木筏划动，所以他们的前进速度还不错。
游动了一段距离，雪宪终究没忍住往他和伊撒尔待过的小岛看去，但太远了，没有看见伊撒尔的身影。
雪宪沉默了一阵，闭上眼睛想要感受伊撒尔，但可能受哗哗的水声和孩子们说话的声音影响，也没能感受到。倒是本来就酸软的大腿和身体开始更加酸痛，他的体力有些跟不上了。
原来长时间泡在水里，推着木筏游动会是这样的感觉，那么伊撒尔推着他前进的时候，也会觉得累吗？
以龙的体力来说，可能不会吧。
雪宪安慰自己。
好不容易终于抵达了对岸，那些小岛变成了一个个小点，他捡起东西跟着孩子们前进。
据罗杰说，他们的基地离海边不远，就在谷地里。他和黛西水性好，也是因为从小就跟着大人赶海、下海。提及基地，罗杰说他从出生起就住在里面，而且他和黛西的年龄也比雪宪想的要大一些，分别是十二岁以及十岁，因此两个孩子便都显得有些营养不良。
雪宪问：“你们出生在基地？”
罗杰和黛西都点点头。
黛西说：“我爸爸是和我妈妈一起过来的，现在生了妹妹，妈妈的身体也不好了。”
轮到罗杰，他说：“我爸爸是飞行员，是个军人，他在这里执行任务。妈妈来得晚一些。”
雪宪一下子就想到了在树林里发现的飞行艇，猜测罗杰的爸爸会不会是其中一位侦查员。他有点激动，问道：“那他们都在基地吗？”
罗杰小小的身躯拨开树枝往前走：“他们都死了。”
雪宪一下子愣住：“对不起。”
“没关系。”罗杰不以为意地说，“他们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谷地里地形复杂，杂草丛生，两个孩子对路线很是熟悉。但没走多久，黛西就有些走不动了，从他们出发去小岛直到现在都没怎么吃东西。雪宪学着伊撒尔的样子，把背包背在胸前，然后主动背起了黛西。
黛西不算沉，可是这样前后都负重的行走并不容易。
雪宪一直咬牙坚持着，浑身汗津津的，轻轻地喘着气，想起一些自己趴在伊撒尔背上说笑的画面。
三人在谷地走了大半天，途中停下来吃了一些野果，随后才在罗杰的带领下成功来到了他们所说的基地。
“莫尔顿——”
罗杰撒开脚丫往里跑。
雪宪放下背着的黛西，看着眼前的景象迟迟没有说话。
来这里之前，他以为这里会是另一个类似于补给站的地方，阿琳娜曾说那里最多容纳了八个人，管理得当，有过一段好时光。这里有三十多个人，在雪宪的想象中，这里应该是井井有条的、自给自足且平静稳定的，但事实上完全不是那样。
这是谷地的一处山包，中央有一块被人们行走出来的空地，堆着一些柴火。山包上挖了一个土洞，洞口站着几个人，都是中重度以上的畸变体。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枯槁，身泛黑气，看到有生人来，也只是将目光放在雪宪的身上，表情很麻木。
“你们住在……山洞里吗？”雪宪问。
“嗯！”黛西仰着小脸说，“以前修过房子的，在谷地另一边，后来被恶龙烧了，莫尔顿就带我们来了这里。”
雪宪往四周看了看，这里的确没有房屋，连个草棚也没有。
“您不要担心。”黛西误会了雪宪，牵着他的手说，“现在这里没有恶龙了，它已经走了。”
雪宪点点头。
罗杰已经不见了踪影，黛西牵着雪宪走进了那个土洞。
这洞口虽然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由洞口进去是一条长长的通道，大约走个四五米，两侧就开始扩大，形成了数个小洞口，土洞里隐隐有光线透入，看来山体的某些地方是凿了透气孔的。大部分地方都很干燥，只有少数地方在往下滴水，人们放了些器皿在下方，累积成生活用水。
那些小洞便是数个房间，有的里面有人，有的没有。大部分人都像外面站着的那些人一样，看到雪宪的到来，只是默默地投来目光，并不说话。洞里面的气味不太好闻，深处有窃窃私语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罗杰。
黛西走在前面，背着包的雪宪走在后面。
经过一个洞口时，有个老人忽然对着雪宪跪下去，匍匐在了地面上，口中念叨着一些雪宪听不懂的话。
“这是马伦爷爷！他和朵丽丝，还有我一样，都是您的信徒！”黛西对雪宪介绍，“他见到您很高兴，说圣殿来救我们了！”
雪宪顿了下脚步，听出来老人说的是通用语。
老人的举动使得黛西更加兴奋，拉得雪宪走快了些：“莫尔顿！莫尔顿！”
他们拐了一个不大的弯，面前呈现出了个十几平米大小的大洞，一缕天光从顶部照射下来，照亮空气中闪烁的微尘。
这里像是个吃饭的地方，中央有个木头做的桌子，罗杰正坐在桌旁。他的身边站了一个年轻的黑皮男人，与雪宪以为的那种领导者形象大为不同，这个男人看上最多二十多出头，个子很高但是也很瘦，像一条竹竿。
那就是莫尔顿。
针对罗杰带着黛西私自离开并以身涉险的行为，莫尔顿已经教育过了，罗杰显得有些沮丧，但眼睛还是亮的。
黛西把雪宪一带到这里就转身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莫尔顿问：“你就是圣子？”
雪宪点点头，介绍道：“你好，我叫雪宪。”
莫尔顿并不关心他叫什么，下一句话便是：“放下你的背包。”
看来对方是要进行检查。
雪宪把背包放到木桌上，想起了每当有信徒来到圣殿时，警卫也会这样检查他们的随身物品，只不过物换星移，现在被检查的人变成了他。
莫尔顿在雪宪的包里搜出衣物、锅具、墨镜、瓶瓶罐罐、军刀等，他每拿出一样检查，罗杰就惊叹一声，像没见过似的，还拿出雪宪的镜子照自己。镜面反射光线在洞壁上跳跃，气氛有点紧绷。
“这是什么？”莫尔顿拿出雪宪包里的音频发射器。
“一种模拟高频的工具。”雪宪如实道，“能模拟龙的同类，也能模拟有杀伤力的高频，我在一艘飞行艇里捡到的。”
莫尔顿：“捡的？”
雪宪说是，看到莫尔顿拿出电子笔记本，补充道：“那个也是。”
罗杰也翻看了那个电子笔记本，他小声对莫尔顿说：“我也有这个笔记本。”
罗杰的父亲是飞行员，有电子笔记本不奇怪，莫尔顿显然知道这件事，只看着笔记本上来自军方的标志，“嗯”了一声。
雪宪没有撒谎，莫尔顿放松了一些。
“这个呢？”莫尔顿又拿起一样东西，问道，“这是做什么的？”
这次莫尔顿拿起的是伊撒尔的鳞片。
鳞片一共有两枚，大小接近，银色的，薄而坚硬，微微发着光。
罗杰说：“像是龙的鳞片。莫尔顿，龙有这个颜色吗？”
瘦高的莫尔顿也没见过银色的龙，抬起一边眉毛看向雪宪。
雪宪：“……”
这些人对龙有阴影，受过欺负，是痛恨龙的。
虽然伊撒尔和那些龙都不一样，但是他没有办法作出解释，只好硬着头皮说：“我在海峡对岸小岛的沙滩上捡的，觉得很好看就留下了，不知道是什么。”
莫尔顿把鳞片拿在手中摩挲半晌，虽然存疑，但最终实在无法分辨是什么，就把它们都塞回了背包里。
他只拿走了雪宪的军刀。
这唯一一样看上去对他们有威胁的武器。
“栖息大陆一共来了多少人？有军队吗？”莫尔顿问，“你们这次来的目的是什么？你作为圣子，为什么不和圣殿的人在一起，是走散了？要是走散了，你去岛的那边做什么？”
莫尔顿一连问了很多个问题，语气中满是怀疑。
可是雪宪结合刚才外面那个匍匐的老人说的话，从莫尔顿的问题中捕捉到一个信息，那就是——虽然莫尔顿生性多疑，但其实他和这个基地的人一样，是渴望得到救助的。
这个基地已经千疮百孔，气数将尽，而圣子的出现，让他们满怀戒备心的同时又误以为有了希望。
雪宪正要回答，黛西却又跑了回来。
她不知道从哪里抱来一个小婴儿，小心翼翼地环在怀里，直接来到雪宪面前，喘息着说：“圣子殿下，这就是我的妹妹贝拉！”
雪宪没想到黛西口中的贝拉还是个婴儿。
他吓了一跳，把软绵绵的婴儿抱了过来，低头看见她皱巴巴的小脸。
她只有几个月大，脸色泛黑，都还没有长出眉毛，她的双目紧闭着，发出一些朦胧的呓语，粉嫩的小手在无意识地抽搐，那是发病的表现。
她是一个很严重的，至少三度以上的中度畸变体。
在这里出生的孩子没有打过抑制剂，发病率比栖息大陆的要高很多，婴儿抵抗能力弱，一旦进入重度畸变，就没办法再逆转了。
黛西眼中充盈眼泪：“她从昨天起就不吃东西了，您快救救她吧，求您了。”
莫尔顿也不再咄咄逼人。
他开口问雪宪：“需要什么东西吗？我叫他们去准备。”
雪宪一抬头，才发现这个洞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满了人。
基地的人们大概都到齐了。
大大小小，男女老少，数十张历经磨难，畸变程度不同的脸。他们都看着屋子中央，那站在一缕天光之下的秀气少年，一些人空洞的眼神有了变化，由先前那位老人带头，窸窸窣窣地，一小半的人都匍匐在了地上。
黛西也趴在雪宪脚下，与罗杰一起。
随后便是一阵长久的寂静。
雪宪感到难以呼吸，一股憋闷的、无处宣泄的情绪冲击他的灵魂，让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那个装神弄鬼的圣子。”
“傀儡。培养皿养出来的一坨软肉。”
“圣殿和基地勾结……真相败露，圣殿不复存在。”
“人们不再需要圣子。”
无数嘈杂的声音在雪宪的脑海中里响起，他无法再开口，自信地告诉人们他是“神赐的孩子”，甚至无法告诉人们，他也几乎快要失去信仰，但此时此刻，怀中抱着婴儿，他天生的悲悯心终究占了上风。
人们需要希望，无论真假。
“不用准备什么。”雪宪说。
他睁开眼睛，轻轻地吻了小婴儿的额头，开始履行他刻在骨血中的职责。
“蓝星的子民啊，
跨越璀璨的银河。
……”
柔美的歌声在土洞里回荡，匍匐的人们渐渐抬起身，围了过来。他们将年轻的圣子围在中央，虔诚地用手去触摸圣子的衣角，流露出深埋的、年岁已久的悲伤。
很多人都哭了，连一直立在旁边，不动声色的莫尔顿也是。
忽然，莫尔顿擦去脸上的眼泪，拨开人们，大步朝土洞外面走去。
*
夜里，罗杰请雪宪去和他们一起用饭。
基地的大部分人都睡得很早，这样可以节约一些资源——他们使用一种树木果实中的油脂照明，每个小洞里面都有分配，但那种果实成熟周期很长，灯油便很吃紧。
土洞外面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在这里雪宪见到了他们之前提过的朵丽丝。朵丽丝是个黑头发的年轻女孩，有东方血统，至少有四度半的畸变，还少了一条右臂，但人很爽朗乐观。
“刚来这里的时候被野兽咬断的。”朵丽丝随意地告诉雪宪，“莫尔顿救了我，把我带回了基地。”
雪宪问：“痛吗？”
朵丽丝道：“痛，当时还以为要死了。这都四五年过去了，偶尔还是会觉得右臂还在，持续幻痛。”
雪宪点了点头。
朵丽丝是圣殿的信徒，曾经多次对罗杰和黛西说起圣殿。她告诉雪宪：“我小时候发过一次病，是您救了我。那年您刚成为圣子，我是您接待的第235个病人。您还有印象吗？”
那时雪宪不过六七岁，哪里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便摇了摇头。
“对了，我还问您要过一个您的雪花纪念物。”朵丽丝提示 ，又说，“本来一直都带在身边的，但去年我们有一位伙伴出去寻找资源，我就送给了他。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一点消息也没有。”
雪宪立刻记起来在戈壁见过的尸体。
那具尸体身上就有他的纪念物……难道朵丽丝说的，就是那个人吗？
他张了张嘴，但看到大家都安静地围在篝火旁，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大锅里煮着一些豆子，是朵丽丝和别的幸存者播种在基地附近的，今年的收成不怎么好。他们只能靠山吃山，无法走太远，最多能花一两天时间来回去海边捞一些海鲜，他们缺乏谷物农作物，营养的摄入不全面，因此基地的人身体素质虽然都还不错，但大家都偏瘦。
不过能活下去已经不错了，所有人都没多余的欲望。
雪宪的到来，才让死气沉沉的基地有了些活跃气氛。
这些人大部分是几年前、十几年前就被送来这里的，甚至还有罗杰这样出生于此的人。他们中有的已经看清了政府的作为，有的信任政府，常常有分歧。但统一的是，由于那时没有“明目”的存在，所以他们对于圣殿都还抱有一定程度的信心。
面对这些期待的眼神，雪宪无法马上说出残忍的事实，只说他出海时遇到了意外，和栖息大陆失联了。
众人有一点失望，连很沉得住气的莫尔顿也不例外。
倒是罗杰天真地发话：“但是你是圣子！栖息大陆的人是会来找你的吧？那到时候他们肯定也会一起救我们！”
雪宪不忍心过于欺骗，只能说：“我不知道，现在好像没有可以往返的水行艇。”
这下连朵丽丝都沉默了。
从未去过栖息大陆的罗杰，对那里很是向往，又问：“那，要是发明了可以往返的水行艇，他们就会来接我们了，对吗？！”
莫尔顿冷不丁开口：“当然会。”
他用警告的眼神看着罗杰，说：“大家都很累了，臭小子，你不要那么多话。”
豆子的味道不怎么样，但雪宪还是吃完了自己那一份，他不能浪费食物。
饭后，罗杰问了雪宪“你的朋友怎么还不来”，让一直在想这件事的雪宪更加忧郁。他随便走了走，却在一个土堆后面发现了莫尔顿和朵丽丝。
两人先是说了悄悄话，随后越靠越近，唇瓣相贴，开始接吻。
果然如黛西所说，他们是一对爱人。
没错，只有爱人才会接吻的。
龙和人类不行。
多亲昵也不行。
雪宪的心跳得很快，胡乱朝一旁走去，但没走多远，就有一阵强烈的心悸出现了。
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他朝树林里望去。
伊撒尔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女星的冷光恰巧在他的面前止步。那俊美的非人生物穿着圣装，立于茂密的树叶枝丫之下，银色的头发自然地发着光。他半垂着睫毛，将灿金的眸子敛住，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或许他像上次在巴别塔和雪宪重逢一样，正在生气。
而雪宪现在也像上次那样有伤口，还满身都是。
想到这一点，雪宪整个人又快要烧起来了，这头龙对他做的那些……
这头龙大概已经冷静了。
应该不会再想拉着人类筑巢了。
一天过去，雪宪有很多话想对伊撒尔说，所以哪怕见了伊撒尔双腿都有些发颤，还是迈开步子朝树林走去。
伊撒尔太高了。
离得近的话，雪宪要稍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正当他启唇，想要对伊撒尔说些什么的时候，伊撒尔却用大手扣住雪宪的后脑勺，随后低下头，用脸轻轻蹭了蹭雪宪的脸，和人类的爱侣没什么不同。
寂静无声。

第45章
被伊撒尔贴着脸的那一刻，雪宪涌上了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
那是长期相依后留下来的令他感到安心的安全感，以及被粗暴对待后的委屈。
应该就这样了吧？
雪宪想。
但龙的思维的确难以与人类同步，伊撒尔很快就吻了雪宪的嘴唇。柔软的唇瓣触碰在一起，伊撒尔非常直接地吮吸舔吻，雪宪的呼吸一下子就变得非常急促了，他发出一点轻微的声音想要后退，但龙那放在后脑勺之后的大手却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雪宪被迫承受着亲吻，脸上升起滚烫热度。
他并不完全抗拒伊撒尔的吻。
“爱人才会接吻”。
这是雪宪弄清楚的一个重要概念。
他脑中浮现莫尔顿和朵丽丝在土堆后面拥吻的样子，本来就紊乱的心跳彻底失衡。
伊撒尔或许明白了人类为什么会离开小岛，可是这没有改变他的想法，唇舌纠缠中，他抱紧了人类，引得雪宪瑟缩了一下，两人的唇就此分开。
“痛。”
雪宪的唇变红了，上面有湿润的水光。
他露出有些痛楚的表情。
“你碰到我的伤了。”
伊撒尔脸上的鳞片反射微光，投在他暗沉的金眸中。
听到雪宪的话，他用爪形的手掀开了雪宪的衣摆，在那白皙柔嫩的人类皮肤上，隐约看到一些阴影。
是他之前情动时掐出来的。
“……没关系。”雪宪自己把衣服拉好了，主动说，“你下次……不要再那样了。”
他们的心意相通。
雪宪能感受到龙现在的感觉，那是一种很强烈的情感，像汹涌的潮水，其中想要入侵的欲望丝毫也没有减退。兽与人的分歧终究无法调和，至少不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做到的事。
“由卡格拉姆。”
龙没有开口。
但是雪宪听到了。
它从意识深处传递到了雪宪的意识里，让他不由得微微一怔。
雪宪认为，他们目前的情况自己至少要负一大半责任，他不该将伊撒尔当做人类相处的同时，却又理所当然地认为伊撒尔只是不会思考的野兽——不管他之前懂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筑巢，不管他的出发点是什么，所谓的“假装配合”都是一种不可取的傲慢。
他做错了，应该主动解决问题：“我们走走吧，伊撒尔。”
雪宪牵着伊撒尔的手，走了一段距离，来到树林深处。
夜色中的树林影影绰绰，间隙投下女星的光，外加一些夜里发光的菌类星星点点，静谧犹如幻境。
他们还没进行过这样的谈话，雪宪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开始，因为这开始的前提，是建立在将伊撒尔也拥有人类情感的基础上的。
“伊撒尔。”
雪宪回头，伊撒尔却正低头看着他。
那眼神雪宪很熟悉，是平静的、专注的，却又充满占有欲的。
从湖中高地伊始，到雪原，到苔藓地，再到荒漠戈壁，像是世界上始终都只有他们两个。
——龙从没改变。
“唔。”伊撒尔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响应，他一向喜欢他的由卡叫他的名字。
“你知道吗？”雪宪望着伊撒尔，“在人类看来，成为伴侣不仅需要某种仪式，也需要情感的纽带。也就是说，对我们来说成为伴侣是需要爱的存在的。”
伊撒尔沉沉地：“……唔。”
雪宪道：“灵魂与灵魂之间，不单单是只有契约，也需要相爱。爱是一种非常特别的东西，我——”
爱能抵世间万物。
伊撒尔记得雪宪曾经说过的话，张口道：“你，不爱我？”
雪宪怔住：“当然不是。”
他当然没有不爱伊撒尔。
圣子爱世人，雪宪爱他的老师，爱身边所有的人，爱他的民众，当然也爱他的小龙。
不，对小龙的爱是和其他人类不一样的。
雪宪此前从未拥有过哪怕一只小猫，更何况是一头龙。这头龙和他生死相依，历经艰险，这和对其他人的感觉是无可比拟的。
伊撒尔对雪宪来说非常特别，否则他不会接受和伊撒尔的拥抱、亲吻，以及……等等，那算是和人类的爱侣一样的爱吗？
雪宪被自己问住，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跳又乱了。
他爱伊撒尔吗？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他好像难以回答。
这比雪宪上课时遇到过最难的题目还要难懂，让他露出迷茫的神色：“我……”
伊撒尔等待着，像他还是头小龙的时候一样，总会给予雪宪时间。
“我需要想一想。”雪宪有点慌乱了，“伊撒尔。我好像，有什么没弄清楚……”
伊撒尔从头至尾没有说多余的话，仿佛对于一头龙来说，只有认定与否的区别。听到雪宪的话，伊撒尔只是用黑而尖的指甲轻轻抚过他的脸，带着一些迷恋与隐忍。
伊撒尔喜欢雪宪的迷离与哭泣。不，他喜欢雪宪一切因为他而产生的反应。如果可以的话，伊撒尔想和他的人类一直待在巢穴里，日夜纠缠，再不分离。
可是他的人类说，他需要想一想。
“……弄清楚。”伊撒尔已经放任雪宪离开了他们的巢穴，此时俯视眼前娇小的人类，用带着控制欲的口吻给了他时间，“由卡。”
树林里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个瘦高如竹竿的影子出现在不远处：“圣子？”
雪宪回头，隐约认出来那是谁：“莫尔顿？”
那果然是手持利刃的莫尔顿，听到雪宪的声音他才放松些，收起了武器：“你在这里做什么？我还以为是什么野兽出没。”
莫尔顿走近了一些，看清雪宪身后的伊撒尔时很意外地顿了下：“他……怎么在这里？”
伊撒尔的手从后方伸出，松松地扣着雪宪，让他靠近自己，是个保护的姿势。
莫尔顿的闯入让领地意识强烈的龙起了杀意，雪宪看不见伊撒尔的表情，但能听见他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威慑，以及莫尔顿那明显变了的表情。
“伊撒尔！”雪宪连忙喝止，抬头对后方的伊撒尔说，“他不是坏人！”
伊撒尔垂下金眸，看着雪宪的脸。
他的银发披散，非人类气息越发明显。
这还是龙化成人形后第一次遇除雪宪以外的人类，雪宪抓住他的胳膊，对他说：“没事的，他叫莫尔顿，是这个基地里的人。”
伊撒尔只说：“他带走你。”
雪宪赶紧解释道：“不是的，不是他带走我。是我自己要过来的。”
这时莫尔顿身后又出现了另一个身影，是朵丽丝。
显然伊撒尔的模样让他们都很震惊，连大方坦率的朵丽丝都躲在莫尔顿后方，只露出了半张脸：“圣子殿下？”
“没事的朵丽丝！”雪宪一个头两个大，“你们不要怕，这是我的朋友，他叫伊撒尔，他是来找我的。”
伊撒尔长得太奇怪了。
但之前莫尔顿和罗杰跟踪他们时，曾经见过他的样子，可能也对基地的人提到过，所以朵丽丝虽然害怕，但还是友好地打了招呼：“你好，我叫朵丽丝，这是莫尔顿。”
*
很晚了，基地大部分人都已经睡觉。
伊撒尔跟着雪宪走出树林，朵丽丝一边观察伊撒尔，一边友好地安排晚上的住宿：“里面还有一个空房间，我已经铺好了床。不知道您的朋友来了，原先是只给您一个人准备的，你们睡起来可能会有一点挤。”
莫尔顿说话非常直接，他对雪宪没有意见，但有些看不惯基地的人们这样呵护圣子：“之前人多的时候，不是三个人也睡得下吗。”
朵丽丝拉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别那么不友好。
雪宪并不矜贵，也不在意地说：“谢谢你朵丽丝，但是不用了，我和伊撒尔睡外面就可以的，不用给我铺床。”
在补给站的时候，龙就比较抗拒和除雪宪以外的人类接触，而且他们两个一直都是露营的。
龙的身体有强大的温控功能，被雪宪戏称为“超能力”，所以他既不会着凉，也不会受热。
说着，雪宪已经看好了之前大家燃烧篝火的那块空地，拉着伊撒尔走了过去。
伊撒尔比雪宪要高大很多，朵丽丝能想象雪宪蜷缩在对方怀中的样子，但还是好意道：“外面夜里会降温，而且您今天走了一天路肯定很累了，地面那么硬，明天醒来身上会很酸痛的。”
站在雪宪身旁的伊撒尔忽然回过了头。
他的头发是非常少见的银色，连睫毛的颜色也很浅，一双灿金色的瞳孔更是众人没见过的。他长得很俊美，但是也很可怖，皮肤上遍布着一些鳞片，朵丽丝猜测那是一种叫鱼鳞病的病症，有点同情他。
“睡里面。”伊撒尔的声音较低，夹杂一些不似人类会有的杂音，“由卡。”
当着别人雪宪脸一热，都忘了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由卡”的含义，小声纠正：“叫我的名字。”
伊撒尔又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脸，纵容他的脾气：“去里面睡，雪宪。”
雪宪一滞。
这头龙叫他的名字，好像也没有比叫“由卡”好很多啊，他怎么还是会觉得有些不自然。
这就有点犯规了，明明，他们都说好了自己需要弄清楚的。
朵丽丝安排的空“房间”是靠近出口的一个土洞，已经比其它的土洞要大了。莫尔顿在走道里点了油灯，挂在墙壁上，能照到一些洞里的范围。
他们的隔壁就是那位叫马伦的老爷爷，是雪宪的信徒。
马伦爷爷八十多岁了，他的身体不好，呼吸声像气球在漏气，时断时续的，清晰地传到他们住的房间里。
洞的内侧有个凿出来的石台，那就是人们的床。
朵丽丝在底下铺了一些干草，只有最上面一层是被褥，针脚密密麻麻，雪宪能看出来这全是用衣服拼凑而成的。至于这些衣服从哪里来，他不敢细想。
这个床的确不算大，对于要同时容纳高大的伊撒尔和雪宪来说，也确实有点挤。雪宪爬到里侧先躺好，在伊撒尔也躺下并试图将他拥入怀中时，正色拒绝了。
“你过去一点。”他对龙说，“不准靠我太近。”
伊撒尔侧躺着，面向雪宪：“为什么？”
雪宪难得任性了一次，咬了咬嘴唇，坚持道：“反正就是不准。”
对于前一天龙的种种劣行，雪宪还历历在目，甚至觉得现在让他们躺在一起并不是个好主意。
那些令人羞耻的、违背伦常的画面，让白纸一张的圣子不堪回首，哪怕和伊撒尔靠得近了些，也足够让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但伊撒尔却仍然将他搂过去，抱在了怀里，还又在他的唇上亲吻了一下。
龙才不管什么伦常，什么物种隔离。
伊撒尔容许雪宪的暂时抗拒，却不容许雪宪任何生疏的举动。他的体型大，胳膊也很结实，雪宪根本挣不开，只能被迫靠在他的胸前，身体紧贴着，清楚地感觉到那个可怕的东西又在非常有存在感地顶着他。
在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在油灯的昏暗光线里，伊撒尔的瞳孔变得非常圆，他用那双属于兽类的眼睛沉沉地看了一会儿雪宪，就缓缓地合上了。
他今天不会对雪宪做什么。
雪宪逐渐放松了一些，看着伊撒尔的脸。
过了很久，他也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土洞里非常安静，很快，连隔壁马伦爷爷那令人糟心的呼吸声也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听见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所有人都醒了。
雪宪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他听得清楚，那是属于畸变体的尖叫声。
难道有人病变了？
伊撒尔比雪宪醒得要早一些，已经站在了床下，有他在，雪宪倒没有非常慌张。走道里传来脚步声，人们只是醒了，好像也没有多慌乱，正窃窃私语。
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他们房间的门口，是雪宪下午见过的。
那个人看到伊撒尔，好像吓了一跳，但还是结结巴巴地告诉他们：“没事的，圣子殿下，是病人在叫。”
雪宪问：“病人？”
男人回到：“嗯，有、有几个病人住在地下。”
伊撒尔眯了眯眼睛，吓得那个男人摔倒在地，恍惚往后躲。雪宪走过去扶起他，询问病人的位置，那个人便朝着洞的深处指了指。
雪宪还没有去过最深处，但尖叫声持续，人们的反应也有些反常。
他看了看伊撒尔，发现伊撒尔也朝着那个方向看，是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去看看吧。”雪宪说。
“唔。”伊撒尔取下走道里的一盏油灯，说了一串龙语，是在叫雪宪跟着他。
他们走向洞的深处，在那里看见了莫尔顿，和其他两个帮手。
意料中的危险并没有发生，莫尔顿从帮手搬来的竹筐里，拿出肉块，正往地下的栅格里扔。
原来地面上也有一个洞。
“莫尔顿。”雪宪问，“你们在做什么？”
莫尔顿站起来说：“给病人食物。”
伊撒尔的靠近，让两个帮忙的人退开了些，都望着他面露畏惧。不过伊撒尔没空理会他们，只是提着油灯，照亮了地洞里的情景。
地洞里有三个正在进食的男女，肢体漆黑干枯，手指生出尖爪，都是重度畸变体。他们和雪宪在巴别塔遇到的那些畸变体一样，已经彻底失去了灵魂，躯体中只剩下了啃噬的欲望。
基地的人竟然养着他们。
见雪宪惊异得说不出话来，莫尔顿解释道：“你不必惧怕，我们都知道这样很危险，他们爬不上来的。”
雪宪不解：“你们为什么——”
莫尔顿说：“我的家族里有个古老的传说，说人的灵魂在七天后才会离开身体。这些人是我们的朋友，家人，所以我们会好好地送他们最后一程。”
雪宪怔怔地，看着下方的畸变体，一名正在咀嚼肉块的女性畸变体忽然抬起头，纯黑色的眼珠与雪宪对视。
伊撒尔将雪宪往后拉开了。
莫尔顿问：“到时候，能请您为他们唱一首安魂颂吗？”
这是莫尔顿第一次对雪宪使用敬称。
雪宪同意了。
他们沿着走道，要回到刚才的房间去。
途中遇到了抱着妹妹的黛西。
黛西看到伊撒尔，没有显得多怕，还主动和雪宪打了招呼：“圣子殿下。您去看过我妈妈了？”
雪宪感到心被什么狠狠地揪住了。
原来那就是黛西的妈妈。
“朵丽丝说她不会好起来了，我们很快就要和她告别。”黛西的语气有些平静，和罗杰说起自己的父母时很像，“不过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要是我妈妈知道您来了，一定会很欣慰。”
雪宪蹲下身，摸了摸黛西的头，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以称之为好消息。
伊撒尔垂下金眸，看着雪宪和人类的互动。
“您看。”
黛西把襁褓往雪宪的方向靠近。
“贝拉已经好多了。”
雪宪朝襁褓中看去。
婴儿睡得很安稳，呼吸轻柔绵长，原本萦绕在她身上的黑气不见了。
和所有刚出生的人类婴儿一样，贝拉的小脸蛋泛出了一层薄薄的、健康可爱的粉色。

第46章
雪宪从黛西手里接过了贝拉，她很小，连破旧的襁褓一起也只有几斤重，抱在臂弯中显得轻飘飘。
在栖息大陆所有的孩子一出生就会接种抑制剂，他从没见过这么小的婴儿。
雪宪的眼眶渐渐湿润，从贝拉的身上，他找回了部分险些丢失的信仰，但看着她，他的心里又涌上了一股很奇妙的情绪，因为这脆弱而珍贵的新生命，才真正是人类的希望。
“谢谢您。”黛西虔诚地说，“谢谢您帮我的妹妹保住了她的灵魂。”
雪宪把贝拉轻轻地还给了黛西。
站起来时，他发现原本待在各自房间里的人们都出现在了走道里。
大家都听见了黛西的话。
油灯的光线给所有人平静的脸庞都染上了柔和色彩，他们静静地看着圣子走过，垂首以示尊敬。
重新躺回床上，雪宪表现得非常沉默，刚才的一幕以及“好消息”，都让他陷入了某种情绪里，以至于伊撒尔再次将他搂入怀中时，他都忘记了提出抗议。
“伊撒尔。”他靠着伊撒尔的胸膛说，“如果我早一点发现这个基地，可能就能帮助关在地洞里面的那些人了。”
伊撒尔不理解人类的情感，但他明白雪宪现在有心事。从他还是一头幼龙的时候起，就一直是个很好的聆听者。通常这个时候他会舔一舔他的人类，但雪宪不允许，所以他的喉结只是滚了滚，什么也没做。
“她们没有母亲了。贝拉才刚出生。”
雪宪说。
“我以前，也遇到过一些帮助不了别人的情况。有的人畸变转化速度特别快，有的人是畸变程度太深。还有的人……根本排不上号。”他想起了罗多和洛斯，以及洛斯提到过的那些在网上提交申请却迟迟得不到救助的人。
“如果无法救治，那些人会被马上放弃，我也会直接被安排接待下一个畸变体。事情本该如此，圣殿就是这样运作的，只是我从没想过，那些得不到救助的人逝去了，他们的亲人会是什么样的际遇，要怎么才能继续生活。”
“好想……我能变成无数个，去到所有人的身边，让畸变能彻底消失啊。”
有点冷了。
雪宪往伊撒尔身边靠近，紧紧皱着眉头。
伊撒尔胳膊用力，把他环紧了。
雪宪在想栖息大陆，在想那片属于人类的土地，伊撒尔感觉到了。
这令龙感到不悦，产生危机感。
洞口灌进来一些细微的风。
扑朔光影中，伊撒尔注视雪宪的白皙的耳郭，看着那些乌黑的发丝，金眸迟迟没有合上。许久之后，雪宪的呼吸趋于平稳，伊撒尔从暗处收回视线，合上了眼皮。
那一块土地隔着茫茫黑海，遥远非常，几乎可以忽略它的存在。
他将人类抱得更紧。
翌日，细心的朵丽丝给雪宪和伊撒尔送来了一些生活用品，如毛巾梳子等物，多数是他们自己改造或制作的，一齐带回来的还有雪宪的军刀，莫尔顿把它还给了雪宪，当然，这都是因为贝拉。
雪宪和伊撒尔暂时会在这里待上几天，直到将地洞里的三名畸变体送走，所以朵丽丝还给他们准备了衣物用以换洗。这些衣物都旧了，有的地方打了补丁，但是都洗得非常干净。
“您试试看合不合身，不合身的话我们还有别的衣服。”朵丽丝说，“我先去外面等您。”
雪宪感激道：“谢谢。”
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雪宪从里面挑出了适合自己的，上衣脱到一半忽地想起了什么，又把遍布青紫痕迹的腰腹遮住了。他转过身，对站在身后的伊撒尔说：“伊撒尔，你能不能转过去？”
他们在一起生活这么久，雪宪从不避讳伊撒尔看见自己的身体。
所以他这么说的时候，伊撒尔露出不解的表情，甚至还走近了一些，低头看着雪宪。
雪宪推了下伊撒尔的胸膛，没推动。
两人靠得很近，伊撒尔还仗着身高优势，搂了他的腰一下，雪宪被迫踮起脚。伊撒尔鼻息凑近，那双属于野兽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感，但雪宪硬是觉得炙热，连带着他的脸也很热，周围的空气都烫了一些。
“转过去。”雪宪坚持说。
他推着伊撒尔的肩膀，硬是把这头龙给转了个面。
他飞快地脱衣服：“不准回头看我。”
伊撒尔：“为什么。”
雪宪：“……因为你不能随便看别人的身体。”
伊撒尔已经转过来了，雪宪裤子穿到一半差点绊到，还是伊撒尔扶了他一把，紧接着，他注视着雪宪，用很强势的语气对雪宪说：“我的。”
雪宪听懂了：“……”
伊撒尔根本没在意他的规矩，还用唇在他额头触了一下：“你是我的。”
雪宪觉得在这一点上应该是无法和龙沟通的，至少现在时。于是他不再说什么，把自己穿戴整齐了，再把伊撒尔要穿的衣服找出来递给他：“你自己穿。”
伊撒尔看了一眼那些衣物，冷漠地拒绝：“不。”
他不会穿别的人类的衣服。
雪宪却误解了他的意思，踌躇一阵后道：“那你低一点，坐好。”
伊撒尔坐在石台做的床边，疑惑地看着他的人类主动靠过来，用细长的手指开始解那外袍的带子。龙线条分明的、覆盖坚韧肌肉的胸膛露了出来，雪宪没抬头：“你不要乱动，乱动我就不帮你穿了。”
伊撒尔垂眸，注意到雪宪发红的耳垂，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
雪宪立刻对他怒目而视。
两人一高一低，四目相对，有那么一刻好像他们只是很普通的人，没有龙与圣子，没有畸变的存在。
雪宪最终没有帮伊撒尔穿好全部的衣物，那头龙那么聪明，穿好人类的衣服对他来说肯定不难。走之前，他带走了那件龙穿过的圣装，在土洞外面找到了朵丽丝。
圣装的材质非常好，柔软而不易破损，哪怕是有污渍也非常容易清洗。虽然它少了两条袖子，但剩余的布料仍然充足，雪宪想把它清洗干净，做两条新的襁褓送给贝拉。
朵丽丝听了非常意外：“您确定吗？这可是……您的圣装啊。”
雪宪把圣装紧紧攥在手里，也有些舍不得，可是它现在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很大的用处了。从鞋子，到腰带，到里衣，再到外袍，圣子的装束一件件地从他身上消失。
在这里，他不再需要身外之物来做身份象征。
“嗯。”雪宪说，“我确定。贝拉会用得上。”
朵丽丝非常高兴，说了一些感激的话，表示她可以负责改造，就拿着衣服去找黛西了。
几名基地的幸存者在负责准备早餐，见到雪宪出来，只是远远地朝他点头致意，不敢打扰圣子。等伊撒尔走出来时，那些人便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穿上整套人类衣物的伊撒尔肩宽腿长，面容吸睛，比之前更像个人类了。在这颗星球上，人们对各类畸变早已习以为常，大概真的以为他有什么奇特病症，所以伊撒尔的面容与肢体也不是那么难以让他们接受。不过，伊撒尔看起来仍然非常有攻击性，以至于无人敢和他说话。
这时莫尔顿带着三名同伴从另一边走了出来，他们都拿着武器，有长矛、刺刀等，看样子是要去打猎。
天气变热，土洞的最阴凉处也无法长期将肉类保持新鲜度，所以打猎是夏日每天必须进行的工作。而昨夜喂食地洞里面的畸变体以后，他们的食物已经不多了。
雪宪拿回了军刀，也有打猎的能力：“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莫尔顿说：“不用。我们昨天标记好了猎物的位置，它多半中了陷阱，今天拿武器出去只是以防万一，很快就会回来。”
莫尔顿说话时离他们有一段距离，看起来是有些忌惮伊撒尔。
伊撒尔对人类的谈话却没有兴趣，金眸懒懒地从他们身上扫过。
说完，莫尔顿叫上罗杰，等罗杰跑出来后，一行人就一起走了。
莫尔顿背了一把弓箭，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雪宪忽然想起了同样使用弓箭的艾诺。这时，土洞里的老人们忽然抬着水桶走了出来，他们看上去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很快就将有些浑浊的饮用水倒入了另一个自制的水质净化桶中。
“夏天到了，雨水变得多了些，两天就有这么一大桶，不知道今年洞里还会不会塌。”
一名老人对雪宪说。
“去年最里侧的洞塌了，差点砸伤人。莫尔顿带我们把里面都加固过一遍，排查了不适合居住的洞，但还是希望今年别下暴雨。”
雪宪问：“我听说以前的基地是有房屋的，但是被龙烧毁了。”
老人激动道：“是啊，那些恶龙最可恶，看中的地方就要抢去做领地，它踩塌我们的房屋，喷火烧我们的人……野蛮的畜生……”
伊撒尔沉沉地看过来。
雪宪立即转移话题：“那，您和基地人为什么不重新修建房屋，或者换一个地方生活呢？”
老人说：“圣子殿下，您看，我们都是老弱病残，整天想着怎么填饱肚子已经很艰难了，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呢？花费一年半载地修建好房屋，要是再遇上恶龙，可遭不住折腾啊。而且，这谷地常年有飓风，吹垮屋子也是常有的事，还不如住在土洞里。”
雪宪哑然，他太天真，竟问出了“何不食肉糜”的问题，这令他深感惭愧，脸上火辣辣。
雪宪问这些问题也并不是出于好奇，而是想起了补给站。
阿琳娜与艾诺为了寻找幸存者，不惜每年一次跋山涉水，去到海岸线，为的就是救助更多的人。
而且，补给站不仅有坚固的住所，附近还有干净的水源，前任管理者亚历山大把一切都规划得很好，要是他们能搬去那里……
不过，雪宪也知道这样的想法太理想和片面了。
这么多人要一起去补给站谈何容易，那么长远的迁徙，路途中肯定会有许多突发事件，如果真的要去补给站，基地的人需要做好长期规划，他还得想办法联系到阿琳娜才行。
雪宪和人们说话，去帮助他们抬水桶。
伊撒尔感到衣摆被谁拉了一下。
他低头，再低头，终于看见了昨夜见过的，那个满脸雀斑的、很喜欢雪宪的红发小女孩。
黛西背着妹妹，仰望着伊撒尔，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给他：“伊撒尔，这个给你。”
这个很小的人类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伊撒尔眯了眯眼睛，看到黛西的手心里放着一根头绳。

第47章
那是种有弹性的圆圈，很小，伊撒尔没有兴趣，视线在黛西身上一扫就移开了。
这么小的人类对他来说毫无威胁，可以直接无视。
但是黛西再次拉了他的衣摆，等伊撒尔再看向她的时候，她询问道：“伊撒尔。你不会扎头发吗？”
伊撒尔：“……”
黛西说：“你坐下来吧，我帮你。”
黛西眼神纯净，不知畏惧，她背上的婴儿也发出了几声咿呀。
伊撒尔坐在一块石头上，黛西很快绕到他的背后，用小手拢了拢他的头发。那银色发丝长及腰部，非常顺滑，像上好的丝绸，黛西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头发。
黛西觉得，圣子殿下的朋友一定也是非常特别的人。
黛西以手指做梳子，轻柔地穿过伊撒尔发间，将那些发丝整整齐齐地理在一起，然后用头绳绕上去两圈，就绑了起来。
等帮伊撒尔绑好了头发，黛西就像自己的母亲每次都会做的那样，绕到前方去端详他。
伊撒尔的面容轮廓冷硬，先前他披散着头发柔和了这一点，现在则更具攻击性。他的鼻梁高挺，睫毛也是偏银色的，那双金眸看着黛西，急剧地缩小成为一条竖线。
一大一小的对视只有几秒，黛西一瞬不瞬地望着伊撒尔，伊撒尔的竖瞳便又变大了些，恢复成正常的样子。
较之伊撒尔奇怪的外形，黛西更关注的是他颊边、下颌的银色鳞片。
她想要伸出手去碰一下，但又有些不敢，最终只是掀开了自己的袖子，对伊撒尔说：“没关系的，我也有畸变。”
伊撒尔：“……”
小孩的手臂细弱，黑气萦绕，显得干枯。
在她眼中，伊撒尔和他们一样，都是被感染的人。
“圣子殿下可以帮助我们。”黛西这样安慰他，“有圣子殿下在，我们都会好起来。”
雪宪看到他们坐在一起，有些担心黛西，但等他走过来看清伊撒尔的样子，就微微地睁圆了眼睛。除了那对尖耳朵和皮肤上的鳞片，现在的伊撒尔乍一看几乎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雪宪露出了久违的梨涡：“伊撒尔，你这样真好看。”
伊撒尔对自己好不好看没有什么概念，不过他倒是很喜欢看见雪宪的笑容。
“谢谢你黛西。”雪宪对黛西绽放的笑容还要灿烂一些，“你的手真巧，我之前都没想过要帮伊撒尔扎头发。”
被雪宪夸奖，黛西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不客气。我还要谢谢您救了贝拉。其实我还会做很多小手工，如果您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叫我。”
早餐做好了，这时有的别的人走过来请雪宪他们一起过去用餐。
伊撒尔不吃人类的食物，有人给他递来碗，他也只是不接。但雪宪很快就和那些不修边幅的、甚至有些脏兮兮的人类坐在了一起。
这里的每个人类都很喜欢雪宪。
他们给他最好看的一只盘子，给他盛最多的食物，都想试着和他说话，离他更近一些。
雪宪和他们聊天，解答他们的问题，说一些他们想知道的事，偶尔也会微笑。
有时雪宪会关注龙的动向，抬起眸子，越过人们朝伊撒尔投来目光。伊撒尔总是坐在不远处，用同样沉静的视线看着他，似乎从未移开过。
雪宪与他遥遥对视，短暂几秒后，又重新加入人们的谈话里。
中午，雪宪被朵丽丝叫走，说有人发病了。
接种抑制剂以后，部分人的一生中会出现好几次感染症状，每一次发病，畸变程度便会递增，直至无法被拯救。有资料记载，人体可承受的发病次数最多也不过四五次。
被送来的龙屿的人失去圣殿庇护，如果是尚未完全畸变的幸存者，发病时只能靠熬。
基地里最近发病的人好像变多了。
这只是一种概率，但人们还是非常紧张。
“她叫妮可。”朵丽丝忧心忡忡地说，“今天忽然开始发热抽搐，我们刚刚发现时，她已经有点严重了，现在有两个人守在她的房间。”
妮可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是五年前被送来这里的，除了四度畸变，她还患上了一种严重的慢性病，经常卧床不起。妮可以前是栖息大陆安城中学的一位老师，来到基地后负责教导罗杰和黛西，是个很好的人。
雪宪跟着朵丽丝走进幽深土洞中，伊撒尔紧随其后。
白天留在土洞中的人要比夜里少一些，走道里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以及地下那三名畸变体时不时的啸叫声。
雪宪来到妮可的床前，凝视这个饱受折磨的女人。
洞里没有点灯，山壁上凿了两个气孔，有光从外面射进来，形成两道平行的光束。
妮可骨瘦如柴，面部凹陷，正如朵丽丝所说，她正在剧烈地抽搐，黑气从下巴一直到脖颈，再到衣服盖住的身体，让皮肤上的血管都高高凸起，看起来马上就要彻底畸变。
雪宪神色紧张，正要走上前去将她抱起来，伊撒尔却拉住了他的胳膊：“由卡。”
龙一向不喜欢他和别的人靠近。
雪宪回头：“伊撒尔，我得帮忙。”
伊撒尔的金眸很亮，视线落在雪宪脸上，告诉他：“不能。”
雪宪不理解，但伊撒尔紧接着说了一句龙语，雪宪慢慢地变了脸色。一旁的朵丽丝焦急问：“怎么了，圣子殿下？您的朋友说什么？”
伊撒尔说的话雪宪听懂了。他说的是——
“我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雪宪被伊撒尔拉得退了点。
只见伊撒尔上前一步，拉起了妮可的手臂，轻轻翻转。
那手掌边缘赫然出现一个齿痕，皮肉开始溃烂。
伊撒尔又用自己尖尖的黑指甲，轻轻地在旁边的皮肉上一划，黑血便通过皮肤的伤口汨汨流出。
她被咬了。
房间里倏地安静。
有个男人先出声：“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是不是去过地洞？”
另一个守在房间外的人说好像看见过妮可往那边走。
朵丽丝失声哭了起来：“她为什么要这样？圣子殿下不是已经来了吗？昨天她也见过圣子帮助贝拉，知道会有希望了……”
“可能是撑不住了。”有人这样说道，“活下去比死了痛苦。”
雪宪站在那里，第一次目睹人类的自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在他印象中的人们，总是对生抱着迫切渴求的，无论何时人们都在自救，没有谁会放弃自己的生命。
伊撒尔放下妮可的手，看向了朵丽丝。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哭泣，就像他此前有很多次不明白雪宪为什么哭。
原来人类的眼泪总是会流下来，有时是为自己，有时也是为别人。
在众人的注视下，妮可的彻底畸变开始了。
她忽地睁开眼睛，双眼已经变成了纯黑色，她的指甲冒出黑色尖爪，整个人反向弓起，将胸口和盆骨抬得老高，口中发出了急速倒气的声音。
人们见状都吓得往外跑，雪宪护着朵丽丝退后，只有伊撒尔仍站在床前。
妮可爬起来了。
“伊撒尔！”朵丽丝在喊。
“快走开！伊撒尔！”
两道平行的光束中，伊撒尔抬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他甚至没怎么费力，脚步都没移动半分，就轻易地把畸变体控制住提在了半空中，那大手正要用力时，雪宪若有所感，立刻叫住了他：“不要！”
伊撒尔回过头，银发束在后方，露出凌厉冷硬的一个轮廓。
手中的畸变体在不停地挣扎啸叫。
对伊撒尔来说，这个畸变体和在巴别塔那些袭击雪宪的畸变体一样，死不足惜。雪宪叫停，使他不理解。
雪宪的眼眶有些湿润，但解答了伊撒尔心中所想：“妮可是基地的人，既然你控制住了，就交给他们自己处理吧。”
“这里的人们是一个族群，是家人。”
“和你的族群一样。”
*
妮可被关进了地洞里，和其他畸变体一起。
莫尔顿一行人回来了。
遗憾的是，他们没有在陷阱里发现猎物。由于没有走太远，他们只捕到了两只肥硕的野兔，顺道捡了一些蘑菇和鸟蛋来充盈粮库。
听说了妮可的事情以后，除了爱戴她的罗杰哭了，其他人的表现都算平静。
现在又多出了一个畸变体，他们带回来的这些食物显然不够吃，莫尔顿打算明天走得远一点，去谷地的湖里捕一些鱼。
在听说伊撒尔徒手制服畸变体时，莫尔顿显得有些震惊。
和朵丽丝拥抱后，他忍不住朝倚在洞口的伊撒尔看去——事实上，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伊撒尔身上。
这个突然出现的银发男人的存在感一直很强烈，但由于过于寡言又是圣子的朋友，众人都未与他交谈过，这么一看果然不是个简单的人。
莫尔顿甚至觉得，他几乎没在伊撒尔身上感受到什么人类的气息。
对方像个冰冷的、虎视眈眈的野兽，好像出现在这里的唯一原因就是圣子雪宪，那个驯服了他的人。
伊撒尔也朝莫尔顿看了过来。
莫尔顿心里一突突，竟手一抖，把野兔掉在了地上。
他把野兔捡起来，心道，虽然他们不能徒手控制畸变体，但至少他们还有能力喂养基地的人，也不算太没用。
夜里，人们分食了不多的食物，在篝火旁读了妮可以前写下的一些诗句，以作对她的纪念。
情绪不佳的罗杰，在听到一半时忽然喊道：“你们别念了！”
并愤怒地起身跑开。
雪宪跟上去想要安慰，篝火旁的人们也就散了。
伊撒尔在这时消失了一段时间。
雪宪猜想伊撒尔是去捕食了。
混乱之后，他坐在空地的一个树桩上，等了伊撒尔一阵。
夜风习习，女星升至夜空上方时，雪宪才回到分配给他们临时居住的房间去。
时至半夜，土洞外传来了动静。
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这引起了莫尔顿的警觉，他抓起一根长矛，叫醒几个伙伴一起来到了洞外。
外面却是莫名消失的伊撒尔。
他不知道去了哪里，扎起来的头发有些乱了，衣服上还染了一些血迹。
一头两三百斤的野猪躺在他的脚边，足够基地的人吃上好几天。
众人：“……”
一个人出去捕了这么体型大的野兽不说，但那么随意地拖了回来，这也是行的吗？
伊撒尔把野猪留在空地上，什么也没说，便径自走入土洞，显然那是他留给基地的。
人们纷纷自动让行。
雪宪睡眼惺忪地站在后方的位置，也看清了这一幕，不由得有些意外。
在补给站时，伊撒尔非常护食，捕回的猎物只给雪宪一个人，艾诺与阿琳娜根本无法靠近他的猎物半步。
伊撒尔走近了，低头看着雪宪，仿佛在说“我来喂养你的族群”。
雪宪理解到了他的意思，正要对他说些什么，却被伊撒尔俯身一把抱了起来，引得他轻呼一声：“伊撒尔！”
众人都看着他们。
雪宪不好意思地想从他身上下来，伊撒尔却大步往前走，直接将他抱回了房间。
洞外很快就嘈杂起来。
大半夜的人们开始处理野猪，每个人喜形于色。
雪宪被放在床上，因为伊撒尔帮助基地捕猎的事情感到高兴，也不去计较什么面子了，他关心地问伊撒尔：“你把猎物都留给大家，自己吃过东西了吗？”
伊撒尔“唔”了一声，嗓音微沉。
雪宪抬头，看见伊撒尔拆掉碍事的发圈，银发重新披散下来，恢复了一些非人妖异的美感。
龙当然已经饱餐一顿了。
在他的薄唇边，还残留着一些新鲜的属于猎物的血迹。

第48章
雪宪去找到毛巾打湿，让伊撒尔不要动，帮伊撒尔把脸和手都擦得干干净净。他以前没帮伊撒尔梳过头发，现在又拿出了梳子，帮伊撒尔把头发也梳顺理直。
这头龙很享受雪宪的服务，不仅真的一动不动任他摆布，还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以前雪宪帮龙挠痒时，它就差不多是这样的反应。
外面的人们还在热火朝天地处理野猪肉，好像还重新架起了火堆，要处理猪身上的鬃毛。
走道里也不时有传递器具的急促脚步声。
等全都整理好了，雪宪感到肩膀一沉，伊撒尔就张开双臂，将上半身靠在了他的身上，是非常自然的充满依赖感的亲昵。紧接着，伊撒尔把一个物体塞进雪宪手里。
“这是什么？”雪宪奇道。
等他看清楚了，才露出意外的表情。
“伊撒尔，你回去过小岛吗？”
那是雪宪之前用枯木刻出来的龙形木雕，他曾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了伊撒尔，它应该是留在小岛的巢穴里的。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伊撒尔去把它拿了出来。
伊撒尔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看到木雕，雪宪就想起一些在巢穴里面的事，他推开伊撒尔，四处寻找能放它的地方，最后把它用绳子系起来，挂在了背包上。他觉得，伊撒尔应该暂时不会要求他们一起回去“筑巢”了，这令他松了一口气。
伊撒尔看着雪宪做完了这些。
等雪宪回到床边以后，伊撒尔突然开口对他说道：“……人会死。”
伊撒尔使用的是陈述句，只有语气带着一些细微的疑惑。他说人类语言时的逻辑一向不算非常流畅，雪宪通常能立刻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意思，但这还是第一次，伊撒尔主动提起一个话题。
雪宪忽然感到一阵不适应，也感到了一种看见成长的欣慰。
龙开始了思考，这是一种思维上的飞跃。
他问道：“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伊撒尔的头发挽在耳后，声音里夹杂着属于龙的一丝杂音，很低沉：“他们长大。贝拉，黛西……妮可。”
雪宪平静地回答：“是的，他们长大。人类最初像贝拉那样，是一个小婴儿，然后慢慢地他们长成了黛西罗杰那样的小孩，再然后变成青少年，像我，接着变成成熟的大人，像妮可。我刚从培养皿里出来的时候也像贝拉那么小，不，还要小一些……每个人类都是这样的，他们会长大。”
伊撒尔道：“他们长大，再死去。”
雪宪没有想过伊撒尔会观察到这些，他以为伊撒尔只是在看，都算不上旁观。
他想了想，告诉伊撒尔：“不是的，不是每个人都像妮可或者黛西的妈妈那样，大部分人都能活到马伦爷爷的年纪，甚至更久。而且，没有畸变的人们还会比马伦爷爷更健康，比如我的老师白博士，他就和马伦爷爷的年纪差不多，马上就要七十岁了。老师常常说他是个很幸运的人，所以肩负更加重大的责任。”
七十岁，或者八十岁。
这就是大部分人类的年纪。
伊撒尔动了动嘴唇：“人的一生，很短。”
七八十岁，抑或更加长寿的八九十岁，对人类来说其实是非常漫长的岁月，但对龙来说，的确是非常短暂的。哪怕不像伊撒尔的族群一样能够“永生”，普通的龙也有两三百年的寿命。
上次他们曾经浅谈过这个话题，但当时的伊撒尔并不在意，或者说他那时没有理解到其中真正的含义。
雪宪以前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尤其是看到陪自己从小长大的白博士日渐老去，他也曾有过慌乱和惋惜。
不过现在他不那么想了。
他告诉伊撒尔：“人类的生命的确很短暂。不过，也可以从更长远的方向看，人类的个体会死亡，但人类的火种会延续，整个种族会繁衍。就算个体死亡了，人类的身体也会分解成原子，化为雨滴、尘埃，某天与一株草、一棵树结合，变成新的生命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里，循环往复。某种意义上，我们也和你的族群差不多。”
“不。”伊撒尔说，“我们消亡，然后苏醒。”
雪宪点点头。
“我们重新成为一颗蛋，不变成草，树。我们还是我们。”伊撒尔的金眸看着雪宪，进一步说道，“我标记你，完成契约。你也苏醒。”
雪宪听懂了，他明白过来，原来伊撒尔一定要筑巢，说什么要完成契约，是因为这个？
他终于弄明白了伊撒尔想要表达的意思，难怪之前伊撒尔对他说“我会找到你”，他没想到其中竟然有这样的根据。
龙不懂人类的规则，也没想过要解释说明。
但是在这个基地，在亲眼见证了人类的新生儿、老人，以及死亡之后，伊撒尔首次真正触摸到了人类生命的起点与尽头。
所以他主动解释了规则。
雪宪迷茫道：“我……也苏醒？我会变成一头龙吗？”
伊撒尔说：“会。”
雪宪愣住了。
伊撒尔靠过来，额头抵着雪宪的额头，语意温柔：“不分开。”
这实在是件很奇幻的事，匪夷所思。
可是伊撒尔说得那么认真，让雪宪的被需要感再次变得强烈。
他没有来处，但有人在替他计划归处。
雪宪没想过要永生，或者要变成一头龙。
但眼中涌上热意。
“谢谢你，伊撒尔。”
这夜，在人类基地留宿的第二个夜晚，两人都睡得安稳了许多。隔壁马伦爷爷的呼吸声偶尔会干扰雪宪的睡眠，但他每次都只是皱了下眉头，就下意识地往伊撒尔身边靠，把脸埋了起来。
伊撒尔的睡眠需求比较少，但也短暂地睡了一觉，睡得很沉。
翌日早上，基地的每个人都分到了新鲜的肉食。这令众人都不太敢接近的伊撒尔获得了欢迎和感激。
朵丽丝和黛西来时伊撒尔不在，他还是不习惯长久地待在人类居住的地方。
“我是想代表大家来谢谢伊撒尔的。”朵丽丝说，“他不在，麻烦您转达。”
雪宪说：“你们不用客气，伊撒尔不在意这个。”
朵丽丝笑着说：“他对您真好。”
雪宪也这么认为，不过朵丽丝的笑容总让他觉得他们在某些方面的认知不一样。
“嗯，伊撒尔一直都是很好的。”
基地的土洞里有些地方需要修缮坚固，人们取了很多木材回来。雪宪之前说学习过和建筑有关的课程不是吹牛，虽然他当时只是作为一门兴趣课来学习的，但还是能帮上一些忙。
罗杰的电子笔记本还配有笔，使用起来比较方便，雪宪还找他借用过来，特地给需要加固的地方画了说明图解。另外，他也在罗杰的这个电子笔记本里发现了关于龙巢分布的标记。
雪宪找到自己的电子笔记本，打开地图做了对比，这核实了他之前的猜测，每一艘飞行艇和侦查员都负责了龙屿的不同区域，收集情报汇报给栖息大陆。
而且，从罗杰这里，雪宪了解到那大概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我爸爸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罗杰说，“他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四年，忍受长久的孤寂与危险，从来都没有退缩过。如果我能回到栖息大陆，我也想像他一样，做个勇敢的军人。”
罗杰很崇拜他的父亲。
其实雪宪也是。
这些侦查员都知道前来龙屿是单向任务，有去无回，却还是选择了义无反顾地前往。他们抛弃了原来的生活，离开家人朋友，将自己送往人生末路，的确非常值得尊敬。
说到要回栖息大陆这件事，罗杰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雪宪：“圣子殿下，我听他们说，圣殿不允许圣子谈恋爱，所以您是和伊撒尔私奔来到龙屿的。”
雪宪：“……”
私奔？
罗杰湛蓝的眼睛里充满好奇：“是真的吗？”
雪宪震惊了：“谁说的？”
罗杰到：“是我们昨天一起去打猎的明东哥哥。”
罗杰刚出卖完伙伴，那位叫明东的青年便正好来到他的房间，闻言表情巨变，赶紧冲过来捂住了罗杰的嘴巴：“对、对不起圣子殿下。我们不该在背后说您的私事。”
雪宪脸上燥热，解释道：“我们真的没有私奔。”
他现在明白为什么朵丽丝露出那样的笑容了。
明东紧张道：“那、那时圣殿把你们驱逐了吗？”
雪宪说：“也没有！”
明东便信誓旦旦地说：“您放心！您和伊撒尔在我们这里很安全，就算将来有人问起，我们也是绝对不会说的！”
看样子，明东与罗杰根本就不相信，但雪宪无法进行进一步的解释，只好作罢：“……”
明东留下来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天，说道：“幸好有伊撒尔帮忙，不然我们今天还得继续发愁。现在谷地的大型猎物越来越少了，剩下的也越来越聪明，没有以前那么好抓，我们常常去很远的地方捕猎，一去就是七八天，这基地里留下老人小孩，我们在外面也总是担心。”
雪宪问：“谷地那边有个森林，你们有去过吗？”
明东说：“去过，但是那边崇山峻岭，森林情况复杂，我们也不走得太深。冬天时，莫尔顿本来说要带我们去考察那里适不适合移居，那时很多动物都冬眠了，会相对安全一些，但是基地接二连三有人发病，就耽误了，只能拖到今年冬天再看。”
看来基地的情况比雪宪看到的还要艰难一些。
他又想起了补给站的事，把情况告诉了明东。
明东听完后有些兴奋，立刻跑去找了莫尔顿。
“补给站？”莫尔顿也有一点激动，“在哪里，远不远？”
雪宪诚实地说很远。
他打开地图，给大家看了补给站的大概位置，众人渐渐冷静下来，那的确是个很远的地方，这么多人出行，就算日夜赶路也至少要走一个月。
不过，经过雪宪的介绍，他们知道了补给站的情况以及附近的环境，都一致认为那里比此处要更适合生存，毕竟他们还有像贝拉这么小的孩子需要呵护。
有人说：“他们会欢迎我们吗？”
雪宪道：“阿琳娜婆婆与艾诺都很欢迎有人去补给站，他们也会定期去海岸线寻找幸存者。”
这无疑又给了大家信心。
莫尔顿担心道：“补给站能容纳得下我们这么多人？”
雪宪说：“这么多人要都住在原有的建筑里的确有些困难，如果真的要去，肯定需要扩建。但是我认为最重要的是要先和补给站取得联系，看看他们的想法。等过几天，我为地洞里的人们送行以后，我打算和伊撒尔去一趟那里，看看这样的合并可不可行。”
众人面面相觑，无不受到撼动。
圣子竟然愿意为了基地的人们做这么多，他们充满了感激，也觉得无比的幸运。
莫尔顿皱着眉头，忽然道：“或许不用你们亲自去，那太远了，花费的时间会很长。”
雪宪问：“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莫尔顿点点头：“嗯。”
他说出一个秘密：“罗杰的父亲留下了一艘完好的飞行艇，您这里又有地图，可以由我一个人去一趟，那会大大缩短时间。”

第49章
罗杰的父亲留有一艘飞行艇的事，基地里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包括莫尔顿的恋人朵丽丝。
所以他这话一说出来，大家都惊讶极了。
“真的？”
“我们还有飞行艇？”
“为什么要瞒着大家，或许我们早就可以试试能不能飞回栖息大陆……”
莫尔顿打断了他们：“就是因为怕大家是这个反应，所以我们几个知情者才决定不告诉大家。”
这件事是之前罗杰的父亲、马伦爷爷，还有几个老人一起决定的，罗杰的父亲死后，基地的主心骨换成了莫尔顿，所以马伦爷爷才又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他。
人们都知道仅靠飞行艇穿越风暴港是不可能的，但他们长久地生活在龙屿，如果发现有飞行艇可用，肯定会想要搏命一试。
于绝望中促生的希望是很危险的，会使人做出失去理智的行动，所以它才需要保密。
现在情况有变，到了必须使用的时候，莫尔顿才不得不说出了这件事。
“它就停在我们原先的基地附近。”莫尔顿说，“在一个挖出来的地窖里。”
那个曾经的基地在谷地另一边，在和龙的交恶中已经被毁灭了，人们临时撤走，也没想过要带走飞行艇。
不过他们在打猎时曾悄悄回去看过，恶龙没在那里定居，现在是一片无主之地。
莫尔顿：“只要走上一两天就能走到目的地，找到地窖不难。为了节省燃料，可以直接从那边出发。”
雪宪问：“你会驾驶飞行艇吗？”
莫尔顿道：“我以前在主城大学上过学，学的是航空与保卫专业，虽然只上了半年，但是正好学习过怎么开飞行艇。”
这有点出乎雪宪的意料。
这个专业毕业的学生，将来一般都会去警卫队或者军方参加工作，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前途一片光明，莫尔顿却流落到了这里。
“其实之前罗杰的父亲曾和人们一起在另一座补给站生活过，不过那里已经被炸毁了，他们并不知道还有别的补给站存在。”莫尔顿说，“如果我们能去您说的补给站当然是最好的，只要您在地图上画出坐标，我应该能成功抵达。”
雪宪还有些犹豫。
他不确定这个决定正不正确，莫尔顿会不会遇到危险。
如果途中遇到龙的话，莫尔顿能不能应付得了？
雪宪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莫尔顿道：“您来的时候，说在飞行艇里捡到了音频发射器，那么肯定每一艘飞行艇里都有配备。既然它能模拟与龙相同的频率，那么我遇到龙的时候只要不和它们起正面冲突就行。之前的侦查员们在这里执行任务，不也生存了那么长时间？”
莫尔顿去意已决，基地的人们临时在一起开了个会，连朵丽丝都表示支持。
看起来基地的确穷途末路了，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让它延续的机会。
雪宪无法左右基地的决定，只能尽量详细地给出地图标注，给莫尔顿提供他想要知道的任何信息。
夜里伊撒尔回来时，雪宪正趴在石台做的床边缘，在昏暗的油灯底下写一封信，是给阿琳娜和艾诺的。
这里没有纸，雪宪找出之前在补给站拿的太空笔，在朵丽丝剪裁襁褓剩下的圣装布料上写字，雪白的布料使得墨迹很好辨认，圣装也能作为雪宪身份的依据。
伊撒尔又带回了猎物。
这次他在外面进食后已经洗过了，因为他的人类似乎不太喜欢血腥味。
见他回来，雪宪抬头对他微笑：“你回来了？今天有在外面捕食吗？”
伊撒尔走近，从后方将雪宪拢在怀中：“唔。”
伊撒尔应该是在水里游过了，发丝还湿润着，身上也还有点凉悠悠的，带着一些好闻的草木气息。雪宪感到他的呼吸从自己的脖颈后方掠过，让那一块的皮肤都热了起来。
自从那次以后，雪宪发现自己好像变得有些敏感。明明不想的，却总是控制不住有一些奇怪的变化。
好在伊撒尔没有和他贴得太久，而是坐到了石台上，侧躺着，用手支着头问：“在做什么？”
这头龙的姿势有点像一只大猫。
也和过去还是一头幼龙时，侧躺在溶洞门口的样子很像。
那金灿灿的属于野兽的眸子又变得有些圆了，暗沉，冷冰冰，却预示着这是一种学习。
龙在好奇人类的行为。
雪宪身上莫名的热度褪去，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对伊撒尔说了下午和莫尔顿他们商量过的事，告诉伊撒尔他想让莫尔顿带一封口信给补给站。也不知道伊撒尔有没有听懂，只见他往雪宪写字的布料上看去，好像想弄明白文字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
写完了。
雪宪放下了笔。
伊撒尔圆圆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黑指甲触及落款处，开口道：“由卡。”
雪宪说：“这不是写的由卡，是写的我的名字。落款是雪宪，还有一句：为你们送来平安的祝福。”
“唔。”伊撒尔说，“雪宪。”
又用黑指甲触摸雪宪的唇瓣，颇具别样意味。
“由卡格拉姆。”
雪宪感到了伊撒尔的燥热与悸动，他反应过来，伊撒尔指着他的名字不是认错了，而是在说雪宪是他的由卡。
这头龙现在吃饱了，心情也不错，所以想做一点喜欢做的事，就像他们在巢穴里那样，不钻进去，就蹭蹭，很用力那种。
它的思维就从没改变过，也不会因为人类的软弱而妥协，只不过时而隐藏起来罢了。
雪宪又是觉得荒谬，又是觉得荒淫，他腾地站起来，整个人都烧着了：“我、我把这封信给莫尔顿送过去！”
*
莫尔顿夜里便收拾好了东西，第二天一早出发。
从这里去谷地另一边需要两三天左右的时间，为了确保他平安抵达，由明东和另一位叫做亚瑟的男人同行。飞行艇只能承载一个人，莫尔顿会带着食物、雪宪的信直接从那边出发，之后的旅途将全程只有他一个人。他成功飞行后，明东和亚瑟会马不停蹄地朝基地赶，给基地的人们带回消息。
临行前，基地的气氛是有些沉重的。
连一向活跃的罗杰和黛西也没怎么说话，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们的顶梁柱出发去寻找别的生路。
莫尔顿与朵丽丝拥抱之后，低低地说了一些话，然后他们接了个绵长的吻。
雪宪看着莫尔顿朝自己走来，以为他还有什么要询问自己，谁料莫尔顿却只是对他尊重地颔首，随后便找上了站在他后方的伊撒尔。
“伊撒尔先生。”黑皮的莫尔顿好像有点脸红了，很尊敬地对伊撒尔说，“抱歉我不知道你姓什么，但是我却想要拜托你。你很强大，你还是圣子的朋友，我想请求你在我离开的这些天，至少是明东他们回来之前的这几天，帮助我照料一下基地里面的人。”
雪宪意外地看着他们。
伊撒尔白天几乎都不在基地，但晚上总会回来，还会带回猎物。
莫尔顿的请求可以理解，他希望伊撒尔白天尽量不要再出去，出去也不要离开基地太远，这里的老弱病残是他放下面子对另一个男人做出请求的唯一原因。
伊撒尔“先生”长发束在脑后，面容冷峻，没什么感情地看着这个比他矮不了多少的高个子人类。
莫尔顿有些尴尬。
雪宪忍不住猜测伊撒尔是不是没理解他为什么要帮忙，说：“伊撒尔……”
“唔。”伊撒尔发出单音节，又沉沉地吐出两个字，“你走。”
雪宪也说：“你放心，我也会帮忙照看基地的。”
莫尔顿点点头，和明东他们一起走了。
伊撒尔开始了在人类基地驻守的新篇章。
先前的一两天，并没有人敢来和他说话，最多是在做饭时会特地给他准备一份，但被他冷冷地拒绝了几次以后，人们就连饭也不敢给他送了。
雪宪专门给伊撒尔烤了一些他喜欢吃的肉，黛西不怎么怕他，问他要烤肉吃。
伊撒尔会给。
随后，龙和人们的相处就渐渐改变了。
两天后，人们在加固土洞时需要一个高个子做支撑帮忙，他们试着请了伊撒尔，伊撒尔同意了。再然后是饮用水过滤器的置换，柴火的运送……伊撒尔并不和他们说话，尤其是面对聒噪的、试图和伊撒尔学习捕猎的罗杰，但总会出手。
或许对龙来说，不管莫尔顿有没有嘱托，只要雪宪还在这里，他就会帮助雪宪的族群。
夜里他们仍睡在同一个房间，拥抱着。
群君生活使雪宪觉得伊撒尔越来越像是一个人类，他教伊撒尔写了自己的名字，由于笔画复杂，伊撒尔学得不快。于是雪宪又教他写了他的名字。
Isar。
很简单的几个字母。
伊撒尔怪异的龙爪状大手抓着树枝，将它们有点歪歪扭扭地写在地上。
雪宪想起莫尔顿的话，问伊撒尔：“你有姓氏吗？”
伊撒尔不懂。
雪宪说：“比如，我叫雪宪，我的姓氏是雪。”
伊撒尔说没有。
雪宪：“只是伊撒尔？”
他说：“只是伊撒尔。”
“好的。”雪宪眉眼弯弯，“只是伊撒尔，我记住了。”
明东与亚瑟直到第六天还没有回到基地来，人们开始有些担心了，雪宪其实也有些担心，但为了稳住大家的情绪，他表现得很自然，告诉大家前些天下了雨，穿越谷地并不容易，可能会多花一些时间。
第七天的早上，雪宪看到人们将推车推进了土洞。
这天的气氛有些凝重。
一具具尸体被放上了推车，脸上都盖着布料，那是他们养在地洞里的畸变体，现在“他们的灵魂彻底离开了身体”，所以需要被处理掉。
马伦爷爷浑浊的眼球里有灰败的情绪，苍老的声音却还算平静：“圣子殿下，现在是时候请您送他们一程啦。”
他们把尸体推去了很远的一片树林里。
黛西背着贝拉，大眼睛里充盈了泪水，一路上都牵着雪宪的手。
所有人都来送行了。
连伊撒尔也在队伍末。
人们排成长队，无言地跟随车轮的咕噜声往树林深处走去。
枯叶堆积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些黑色的湿洼地带，隐隐散发恶臭，越接近目的地越明显，人们都有意识地避开那些淤泥，看来他们也知道恶灵之地的危害性。
最后他们停在了一处淤泥面积最广的地方，这里寸草不生，目之所及之处都是漆黑的，还残留着一些焚烧痕迹。
这里应该就是基地处理畸变体的地方。
人们搭起柴火，将尸体搬运在上面放好，替他们整理好了遗容。
这是雪宪第一次看见被这么处理的畸变体——每具尸体的后脑勺处都有一个伤口，看来这些畸变体是被切断了中枢神经链接，直接毙命的。这种方式能最大保证尸体的完整性，能给他们最后的体面。
火堆点起来了。
马伦爷爷站在火堆前方，说起了悼词：“珊迪&#183;卡桑德、穆利亚……妮可&#183;塞勒斯。”他说了四个名字，然后郑重道，“我们至爱的家人、朋友，愿圣殿庇佑您，庇佑您的灵魂，愿银河指引您，指引您回家的路……”
然后是雪宪。
待马伦爷爷致悼完毕以后，雪宪也来到火堆旁，轻轻地唱了一首安魂颂。
雪宪的声音空灵，有很温柔的力量。
或许每一任圣子都是这样。
歌声婉转轻柔地回荡在树林中，有许多人都哭了，他们在此悼念逝者，也很快会将逝者遗忘。被遗忘后，人才算是真正的死去，这世上不再会有任何事与他们有关。
时光洪流，生命常常如此。
安息吧，历经苦难的灵魂。
回去的路上只有空荡荡的推车了，队伍前进得要快一些，沉默的黛西被一个大人抱着，贝拉则交给了另一个人背着。
雪宪和伊撒尔走在最后面，听着贝拉在前方咿咿呀呀的声音。
让雪宪没有想到的是，伊撒尔牵了他的手。
静谧的、充满死亡气息的树林里，耳朵尖尖的伊撒尔不再是个野兽，而像是一个误入的精灵，他会魔法，能解除苦难，将人类带出悲伤的深渊。
雪宪没有挣开，也反握了伊撒尔。
经过一处湿洼，伊撒尔停住脚步，扶住雪宪的腰轻轻一提，就把人抱过去了。
雪宪回头，伊撒尔却没有马上跟上来，而是微微眯起眼睛，瞳孔也变成一条竖线。
出事了。
雪宪立刻有了相同的感应，朝基地的方向看去。
他们加快速度回到基地，亚瑟已经回来了，他的腰部受了伤，血迹点点，一路从树林蔓延到空地，再到土洞门口。亚瑟几近昏迷，他的伤势很严重，几乎是凭着一丝信念回到基地来的。
“龙……我们遇到了龙……”他嘴唇发白，气若游丝地说。
众人都慌乱起来：“龙？！在哪里？”
亚瑟：“原先的基地……”
雪宪的脸色也变了，他们竟然在原来的基地附近又遇到了龙，可是，基地的人不是说那些龙已经走了吗？
只有亚瑟一个人回来，不见明东。
雪宪更是有了不好的预感。
“明东……”亚瑟念起这个名字，随后极为缓慢地摇了摇头。
明东不在了。
有人忽然捂住了嘴巴，却没捂住痛苦的哭声。
“快帮亚瑟止血。”朵丽丝说道，“大家帮帮忙，快，他失血太多了……”
“你不该回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不如死去。”
众人闻言无不恼怒，转头看去，说这话的人却是最近让他们倍有安全感的伊撒尔。
伊撒尔本望着天空，这时已经转过了头，俯视这群人类。他的瞳孔没能恢复人类的形状，依旧是一双属于动物的、冰冷的竖瞳，在那属于人类的俊美面孔上看起来非常可怖，令众人背脊发凉。
伊撒尔动了动嘴唇，说：“龙……捕捉血的味道。”

第50章
众人听到此话都神情大变——龙捕捉血的味道，那么是不是表示亚瑟这一路流的血正将恶龙指引至基地的方向？！
重伤的亚瑟表情也变得更加惊惧。
他正要说什么，可是伊撒尔话音刚落，众人便俱是一怔。
有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动地面的落叶，吹至人们的脸颊。
很短暂，仿佛暴风眼前最后的宁静。
所有人都望向连接树林边缘的天际，那里什么也没有，但经过树梢的气流不止，“沙沙”地，林间拂动的风再次袭来，这次风变得猛烈了，紧接着，天际出现了三个巨大的黑影，遮云蔽日，正向基地飞来！
“龙来了！！”
“快跑！龙来了！”
人们惊叫起来，一时间土洞入口水泄不通，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洞里跑，这里的山体很坚固，相对留在外面还有一线生机。
情况大乱，洞口还滞留着不少人，越是急，那里越是难以通过。亚瑟被朵丽丝和另一个同伴拖着，一边奋力嘶吼一边想要挤开人群，可慌乱中根本没人在听。
黑影越来越近，从体型足以判断那是三头成年龙，它们至上而下喷出龙火，霎时间树林点成了一片火海，来势汹汹。
罗杰个子小，人先挤进了洞里，正试图从人体缝隙中伸手来抓黛西：“黛西！快拉住我！黛西！”
“罗杰！”黛西也哭喊着，可怎么也够不着罗杰的手。
“轰——”
树木成片倒塌，空地边缘那棵离土洞最近的树木眼看就要砸在黛西身上。
“黛西！”雪宪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抱起，却终究迟了一步，他护着黛西蹲下，紧紧闭上眼睛。
可是预料中被树木砸死的情况没有发生。
雪宪睁开眼，看见伊撒尔凭一己之力挡在他们面前，承受了整根粗壮树干的重点。
伊撒尔眸色沉沉，咬牙对他道：“快进去！”
雪宪不做多想，立即抱着黛西往洞里跑。
烈焰已经烧至空地。
一切发生得就在转瞬间。
有人浑身是火，在地上惨叫着翻滚，有人即刻化为了一堆焦炭。
高温仿佛将露在外面的皮肤都点着了，热浪抨击脸颊、眼球，入耳只有烈火灼烧与恶龙啸叫的声音。
那些庞然巨物轰地落地，地面都为之一震。
所幸洞口的人终于变得稀疏，雪宪推着黛西往里走，转头大喊：“伊撒尔！”
浓烟滚滚，尘土飞扬。
雪宪只看见伊撒尔扔开树干后猝然跪地，喉咙里发出了痛苦的低吟，他奔去洞口想抓住伊撒尔的手，却很快被人拖着往里拉：“圣子殿下！现在不能出去！”
雪宪被拖得趔趄几步，烟尘很快将洞外那道高大的身影隐没了。
洞里的情景仿佛末日将近。
情况并没有比在外面时好多少，有人在试着寻找另一条出路，有人瘫坐在原地，还有人在寻找武器，依旧是乱成一团，婴儿也受到惊吓，在高亢地啼哭。
雪宪仅在原地愣了几秒钟，就如梦初醒地推开过道上的人们，大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他顾不得那么多，也顾不得推倒了谁，又踩到了谁的脚。
他用最快的速度挤回了他们的房间，在角落里找到背包，拉拉链时，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居然在抖。
雪宪找到了音频发射器。
从捡到它到现在，它还从来没真正派上过用场。
他的心跳得很快，转身便朝洞外走，随后又停了停，卷起石台上的被褥。
他挤过一个又一个的人，路过正和同伴一起帮助亚瑟止血的朵丽丝，路过抱着贝拉的马伦爷爷，还有同样找到武器，一脸惊恐却死守在洞口保卫基地的人。
有人再次拦住他，劝他不要出去，但他只是推开了他们的手：“我得去试一试，我不能让伊撒尔一个人在外面。”
雪宪弯腰，从人们的阻拦中快速钻出了洞口。
入目之处尽是烈焰与浓烟。
树林烧得劈啪作响，成了一片焦土，这些恶龙下了杀手，很明显是抱着覆灭的想法而来，要将基地的人类赶尽杀绝。雪宪只在历史影像中看过人与龙的战斗场面，那还是人类能使用高科技武器进行打击的情况下，现在身临其境，他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身在炼狱。
不远处，一头黑色巨龙正在烈焰熊熊的树林中翻滚，似乎在和什么厮打，而另外两头龙则盘旋在空中，不断往下方喷火嘶鸣。
雪宪瞳孔猛地放大了。
——那烈焰中有一道银色的影子！
“伊撒尔！”他朝那个方向大喊，热泪盈眶。
伊撒尔化为了龙形！
龙银色的鳞甲，整齐尖锐的骨刺，宽而结实的双翼，都不住地在与黑龙的打斗中出现。
雪宪能听见它熟悉的怒吼，能感受到它此时的痛苦与愤怒。
先前留在空地的过滤水桶倾倒在地面，水洒了大半，但里面还有不少，雪宪不再犹豫，冲过去将被褥打湿，然后将水桶抬起，淋了自己一身，最后以极快的速度披上沉重的被褥，拔足朝龙的方向狂奔。
洞里的人们在呼唤雪宪回去，雪宪充耳不闻。
雪宪奔跑在火场，他不断地躲开坠落的树枝和燃烧的火球，尽量选择火势没有波及的地带，但这并没有使得他好受一些，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哪怕浑身是水也受不了多久，皮肤被烈焰燃烧时的高温灼烧，喉咙干得冒烟，火辣辣地疼。
“轰隆！！！”
又一片树木倒塌，雪宪差点被砸中，及时躲在了另一棵大树根下。
黑龙飞走了，树林里的情况看不清，但天上的另一头棕色雌龙正在俯冲而下。
雪宪的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缺氧的感觉使得他的呼吸像拉风箱一般，愈来愈困难，这种时候他无法再前进，急中生智拨动了音频发射器上的模拟频率开关。
“嘀——”
细小的声音释放出来，通过发射器朝四周传播。
它正在模拟龙族同类的发声频率，或者说，它正在模拟一头龙。
雪宪裹着湿被褥蜷缩在火场，抬头看见天空的龙有一瞬间的迟疑，而地面那头正与伊撒尔激烈搏斗的棕色雌龙也龇着牙，在战斗圈里往后退。
它们以为这里还有别的龙，以为伊撒尔在这里有同伴。
伊撒尔从地面翻起来，它仍是一头小龙的模样，虽然不是这三头成年恶龙的对手，但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任它们欺凌的幼龙了。龙战斗力激增的求偶期已过，而银龙天生体型庞大，所以即使是小龙，伊撒尔的战斗力也和一头普通成年龙相当。
它的身上有血迹，到处都是焦痕淤泥，但双翼和身体都完好，看起来没有吃多大的亏。
雪宪拼命忍住了涌上来的哭意，他知道，模拟频率只能暂时性迷惑这些入侵者，它们很快就会发现这里没有别的龙存在，所以他必须得抓紧时机。
“嘀——”
音频发射器仍在继续模拟频率。
“伊撒尔！”雪宪站起来，朝伊撒尔的方向大喊，“快走——就现在——”
可是人类实在太渺小了。
四周的声音掩盖了一切，银龙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呼喊，而是俯下身子，在三头成年恶龙的注视下博弈，盘旋。
一头恶龙飞得远了一点，正在天空缓慢地绕圈。
它好像发现了不对劲，所以正试着寻找另一头忽然出现的龙到底藏在哪里。
雪宪快要被发现了。
“伊撒尔。”
恶龙环伺，烈火四起。
废墟火场中雪宪闭上了眼睛，去感受伊撒尔，也让伊撒尔感受他。
他们心意相通，本就有灵魂上的链接。
“伊撒尔。”雪宪说了龙语，它就像意识，那么自然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离开这里。”
空中的黑色恶龙发现了雪宪，它调转飞行方向，猛地朝雪宪的藏身之处飞来。
另外两头龙也若有所感，一齐朝雪宪的位置迈进，树木成片地倒塌。
在那空中的恶龙飞近，张开狰狞大口马上要朝他喷出龙火之际，雪宪睁开眼，眸中肃然：“趁现在。”
他重重地按下了高频开关。
“叮——”
尖锐刺耳的高频越来越响，朝四周蔓延。
黑龙在空中挣扎，完全失去了战斗力，呈直线状往下坠落，重重地落在了火场中央，这百吨重的巨物震得地动山摇，在废墟中砸出了一个大坑。
高频不止，另外两头恶龙也在原地痛苦地嘶鸣打滚，无法再前进半步。
雪宪仓皇张望，没有看见银龙的身影。
但紧接着，他脑中挤进了龙的意识，他看见了云层，听到了风声，也看见了逼近的谷地火场。
伊撒尔调转回来了！
雪宪心中大动，立即关闭了高频开关。
如他所想，天边果然出现了一个银色的影子，只见它闪电般俯冲过来，直逼大坑中的黑龙。
银龙踩在坠地黑龙的背上，尖利的龙爪扒开了黑龙脖颈的鳞片，露出柔嫩的皮肉。银龙扬起头颅，冲天空发出一声愤怒的嚎叫，然后，它露出满口獠牙，埋首咬断了黑龙的脖子！
血花四溅。
“嗷——”
龙的怒吼在谷地久久回荡。
最强壮的黑龙毙命，另外两头恶龙甩着头，不住低吼后退。
银龙抬起头，灿金色的眸子直看向它们的方向，它们匍匐在废墟中，爬了一段距离，最终还是张开双翼，扇动着飞离了谷地。
雪宪的眼泪终于滑落。
他们赢了！
他扔下沉重的湿被褥，大步朝银龙的方向跑去：“伊撒尔！”
银龙离开死透的龙尸，双翼与龙爪并用，穿越仍在焚烧的树林来到雪宪面前。它收起倒竖的鳞片，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慑性低吼。
雪宪的样子很狼狈，黑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脸上满是焦黑，嘴唇还因为摔倒破了个口子，只有眼神依旧明亮。
龙一时没有认出他。
雪宪仰望着龙，伸出了手：“伊撒尔，我们胜利了！”
听到他的声音，龙眨了眨那双狭长的、灿金色的眼睛，微微歪了头：“咕？”
随后，它将巨大的头颅凑了过来。
雪宪手心触摸到它冰凉的鳞片，再上前一步，用脸贴住了它的吻部。
土洞里的人们走出来了。
他们都拿着武器，朝雪宪大声呼喊，看来是要他赶快离开这头恶龙，并且有来救他的打算。
伊撒尔重新抬起头，龇牙后冲人们的方向嚎叫：“呜——”
人们不明情况，以为它要喷火，吓得纷纷往回跑。
基地的人们深受恶龙残害，一时之间可能难以接受银龙的存在。
雪宪理解他们。
但是伊撒尔暂时不理解。
“没事了。”
雪宪说。
“他们只是有点害怕你。”
龙收起凶恶的样子，重新看向他的人类。
雪宪让龙俯下身子：“你低一点。”
然后，他踩在龙翼上，一步步爬上了龙的背脊。
雪宪趴在最粗壮的两排骨刺之间，抓住骨刺固定身体，然后对龙说：“走吧，我们先离开这里。”

第51章
火场浓烟在他们身后远去，雪宪耳旁风声呼啸，银龙振翅飞行不断攀升，给雪宪一种伸手便可以触及云层的错觉。
龙飞到这样的高度，是想确认之前逃走的两头恶龙已经离开。
龙之间的斗争很有规则，讲究成王败寇，那些龙以后应该不敢再来进犯了。
他们在天空盘旋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了谷地的湖边，那个他们曾经扎过营的地方。
雪宪爬下龙脊，从龙翼上滑下来，第一时间抬头问道：“伊撒尔，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小龙的脸颊也脏兮兮的，吻部还残留着黑龙的血迹，闻言“呜”地一声，将尾巴从身后挪到雪宪面前，扬起尘土。
意思是想让雪宪快看。
雪宪看清了，一下子跪在地上：“你的尾巴……”
那尾巴上的骨刺断了一根，正在流血，雪宪的手刚触摸到伤口附近，那尾巴便因疼痛轻微地颤抖起来，雪宪心疼极了，眼中止不住滑落大颗泪珠，又紧张地起身，去检查龙身体别的部位。
他围绕龙的身体查看，但龙总想看着他的脸，便也跟着他转，这么一来雪宪根本检查不了。
“你不要乱动。”他吸吸鼻子说，“让我看看你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
龙就收起双翼，坐好不动了。
刚才激烈的战斗中，小龙被三面夹击，并没有占上风，经过雪宪的检查发现，它不仅尾巴受伤了，背上还被恶龙的爪子抓出三道血痕，鳞片少了几片，左后肢也被咬了一口，幸好伤口不太深。
这伤在雪宪看来是很严重的，龙却像无事发生般，还用舌头来舔他的脸。
触及咸湿的眼泪的味道，它变得有些兴奋，用意识在脑中不断地呼唤“由卡，由卡”。
雪宪的脸本来黑漆漆，这龙这么一舔，倒是干净了不少。
许久不见伊撒尔的龙形态，雪宪很是想念，他抱住龙的脖子，就这么静静地贴了一会儿，心中百感交集。
“谢谢你保护我们，伊撒尔。等基地的人们明白过来，他们也会感谢你的。”
雪宪说完，又松开龙的脖子，退后几步。
“现在你先变回来吧，我得帮你把伤口包扎一下！”
龙“呜呜”地低吼着，大爪子不安分地在地上刨来刨去。
雪宪不解：“伊撒尔？”
龙越来越急躁，它围着雪宪转动，喉咙里低吼不断，随后它停下来扇动双翼，昂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龙啸。
雪宪明白过来，问：“……你是不能变回去了吗？”
龙凑过来，大脑袋在雪宪的胸膛处碰了碰：“呜……”
雪宪又问：“那，是要休息一下，或者是过几天才能再变？”
龙鼻子里喷出热气，又用头推了雪宪。
它是在说，都不是。
它无法再化为人形了。
雪宪怔在了原地。
原来对伊撒尔来说，形态的切换并不是随时随地、随心所欲的，为了基地的人类，为了能与恶龙抗衡，伊撒尔才变回了龙形。
雪宪记起伊撒尔之前曾对他说过，说“我这次醒得太早”，并且把化成人形称之为“觉醒”，那么这一次伊撒尔变成了龙形态，是不是说明，属于伊撒尔的某一部分已经再次沉睡？
“伊撒尔……”雪宪喃喃出声。
小龙“咕”了一声，好像有点疑惑。
它灿金色的巨瞳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人类，与它是人形态时的性格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天差地别。
现在，龙给雪宪的感觉只是笃笃多，而没有伊撒尔。
霎时间，雪宪产生了一个让自己害怕的想法——在他面前的，会不会是两个不同的灵魂？
雪宪慌忙上前一步，喊道：“笃笃多？！”
龙：“唔。”
它应了。
雪宪又换了一个称呼：“……伊撒尔？”
所幸龙也应了。
“唔。”它欢快应道，还用意识呼唤，“由卡格拉姆。”
雪宪摸不准龙的回答了，他现在整个人都很凌乱，心底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慌张，只能四处看了看，指着湖水问龙：“你还记不记得得我们在这里做过什么？”
龙望向平静的湖面，随后便朝湖水中爬去。
它丝毫不在意身上的伤口，似乎有意下去洗一洗，小山一般的身躯浸入湖水中掀起波澜，很快就往下潜入，不见了。
雪宪找了块礁石站上去，往湖水中寻找龙的身影，想起了上次在这里时，伊撒尔脱了衣服下水捕鱼的场景。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更慌了，慌得他甚至有了想哭的冲动。
“哗啦啦——”
小龙钻出了水面，口中叼着两条大鱼，被水冲刷干净的银色鳞片闪闪发光。
它将鱼吐在地上，见雪宪跳下礁石朝他走来，又往前扑了一把，将雪宪扑倒在地，不停地用吻部去触碰雪宪的脸。
雪宪心底的紧张蓦地一松，人也痒得笑了起来。
龙还记得！
它记得他们曾经在这里捕鱼，也还记得他们曾经在这里……亲吻。
这头龙是笃笃多，也是伊撒尔。
不是两个灵魂。
“好了。”雪宪抱住龙的头颅，“好了，不闹了。笃笃多，我得回基地去看看，顺便找东西帮你包扎伤口，朵丽丝那里有能用得上的东西。”
龙在捕猎或打架时受伤，都是常有的事，它对身上的伤口没有太在意。
不过听到雪宪这么说，它倒是龇牙咧嘴地表示不满。
龙不想再回去基地了，至少现在不想，因为那些人类对它恩将仇报，亮出了武器。
雪宪轻轻推开龙，坐起来对它说：“火还没有扑灭，基地里的人都还没完全脱离危险，而且那里还有老人和孩子，我得去帮他们的忙。”
“人们只是害怕恶龙，不是不分善恶，等他们冷静下来我会和他们好好解释的。”
“如果你不想去的话也没关系的。你答应莫尔顿的事做到了，还做得很好很好，为了履行诺言，你已经付出了很多，不欠我们什么。”
但是龙不想和雪宪分开，爪子又焦躁不安地开始刨土。
显然，它不愿意将雪宪一个人留在基地。
“我没办法不回去。”雪宪很是内疚，他不愿勉强龙，却想不出两全的法子。
许久之后，龙做出了妥协。
“呜。”龙说。
那些人类是雪宪的族群，如果雪宪要回去，那么它也还是会跟随。
他们将一起回基地。
雪宪在湖边洗了脸，龙也趁空闲时间将两条大鱼吞下肚，他们休息了一阵，雪宪便爬上龙背，重新骑着龙往基地方向飞。
贸贸然带着龙回去是不合适的，但这么大一头龙也没地方可以藏起来，于是到了基地附近，雪宪便和龙商议，让它暂时隐蔽起来，由他步行回去看看众人的反应。
基地外围的一大圈都冒着浓烟，火势没有完全被扑灭。
雪宪在一处茂密的树林停下，让龙先留在这里：“笃笃多，他们怕你，你躲在这里先不要出来，等我的信号，知道了吗？”
哪怕龙体内属于伊撒尔的那一部分沉睡了，雪宪和它的交流也一向顺利。
龙挤在两棵大树之间，乖乖地坐着，巨瞳眨了眨：“唔。”
雪宪实在觉得它可爱极了，忍不住像以前一样，走过去抱了抱它：“乖龙。”
龙舔了他的头发。
将龙留下后，雪宪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落叶往基地走去。
其实他也受了伤，不仅嘴唇破了个口子，奔跑时还因为被树根绊到，左边的膝盖肿了起来。他的这条腿总是多灾多难，刚来龙屿脚心的划伤也在左边。
离开龙的视线以后，雪宪才小口地吸着气，忍痛前进。
只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雪宪就遇到了基地的人。
人们正在火场外围砍伐树枝，挖掘地面，人工做出防火带以免火势蔓延成为山火。一名五十多岁的幸存者先看到雪宪，激动地跑了过来：“圣子殿下！您回来了！”
雪宪问：“大家都还好吗？”
那人却说不出话了。
雪宪和他一起回到土洞外的空地上，看见有别的幸存者正在处理尸体。
这一次基地损失了三个人，有两人当场被龙火烧为灰烬，还有一人被烧成重伤，方才不久也咽气了。
四散的人们逐渐聚集在一起。
雪宪从土洞里冲出去使用音频发射器拯救他们的一幕，让众人感动至极，而他和银龙离开以后，大家也在担心他的安危。
死里逃生，众人皆是灰头土脸。
雪宪注意到大家为了防火，都被火与高温烤得口干舌燥，嘴唇干裂，连小小的罗杰也是一样。朵丽丝在洞内照顾亚瑟和一名混乱中摔伤的老人，听到雪宪回来也从洞里出来了。
“您没事就好！”朵丽丝眼眶通红，“多亏您想出办法赶走恶龙，我们才没惨遭灭绝。”
雪宪马上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主要是靠我的朋友帮忙！”
刚才情况太乱，伊撒尔留在外面不见踪影，现在圣子都回来了，却不见他的朋友。
人们立刻询问道：“伊撒尔去哪里了？”
“我们到处都没找到他！”
“他会有危险吗？”
“他没事，就是受了些伤！”雪宪回答，思考着要怎么说才能让大家不害怕银龙，“对了，之前出现的那头银龙，其实它也是我的朋友，是它保护了我们……”
众人却默契地静了下来。
雪宪这才发现，大家的反应都有些奇怪，从他回来之后竟然没有一个人询问银龙的事。
一个叫做奥斯汀的人没沉住气，站出来说：“我都告诉过你们了，银龙就是伊撒尔变的！你们都不信！”
人们七嘴八舌地制止，叫奥斯汀不要乱说。
“可是我真的看见了！”奥斯汀奔溃地辩解，“刚才人太多我没挤进去，就在外面躲了一会儿，我亲眼看见伊撒尔变成了龙！不信你们问圣子殿下！圣子殿下总不会说谎！”
数道视线落在雪宪身上。
雪宪：“……”
能化为人形是银龙族群的秘密，雪宪不能随便告诉别人，在这一点上他需要替伊撒尔保密。
本来他是想告诉大家伊撒尔已经走了，而银龙是他的朋友，是银龙在大战中救了他们，叫大家不要害怕它，谁料却被奥斯汀看见了。
“这……”他的确没怎么说过谎，脸上火辣辣的，面对这么信任他的民众，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黛西牵着朵丽丝的手，怯生生地告诉雪宪：“圣子殿下，伊撒尔真的可以变成龙。”
雪宪看着黛西，但还没等他说话，黛西像担心他不知情似的，笃定地说道：“伊撒尔的金眼睛会变成一条竖起来的线，那头银色的龙也是，他们有一样的眼睛。”
刚才的情况下，雪宪不觉得人们有机会看清银龙的眼睛，问：“你怎么知道？”
黛西朝他身后一指：“那边。”
雪宪与众人都一齐朝她指的地方看去。
远处仅存的一片树林中，一双灿金色的巨瞳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基地的方向，或者说，是看着雪宪的方向。
见到人们都朝它看去，那颗布满鳞片与骨刺的银色头颅立即缩回去，将自己藏了起来。
殊不知它庞大的身躯仍在树梢之间若隐若现。
众人惊恐四散。
雪宪：“……”

第52章
“都别跑了！回来！”
让人意料不到的是，年迈的马伦爷爷忽然站了出来，他不仅没有因为看见伊撒尔而逃走，还来到雪宪身旁，用拐杖敲打地面。
“有什么好跑的！那头龙要杀我们早杀了，还用得着躲？！”
马伦爷爷动了气，白胡子吹起来，脸涨得通红。
可惜，听他话回来的人只在少数，多数人们还是躲了起来。
“和人一样，龙也不都是坏坯，我们这些年遇到的龙还少吗？”马伦爷爷说道，“先前那些龙追着我们不放，我心里可是能猜个大概的。本来一报还一报，只是没想到它们这么穷凶极恶，连无辜的人也要赶尽杀绝。”
雪宪问：“您说的一报还一报是……”
马伦爷爷激动地用拐杖连续敲地：“那都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那时，最初的一批人们在谷地另一次修建了房屋，组成了基地雏形。一天，一名叫布尼安的男人在外出捕猎时，于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一颗龙蛋。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用石块将龙蛋砸碎了，事后他得意洋洋地告诉人们，他阻止了一头恶龙的诞生。
那个山洞距离人们的基地很远，布尼安砸完蛋，就回到了基地。几个月后，两头龙来到了人们的基地，摧毁了他们所有的房屋，烧死了包含布尼安在内的好几个人，扬长而去。
随后，人们便迁居到谷地这边，挖掘土洞居住。
“您的意思是，那些龙是为了报复才这么做吗？”雪宪问，“我听罗杰说，它们是看中了基地原先的地理位置，所以抢去做领地，但是后来又离开了。”
马伦爷爷说：“我原先也这么以为，直到刚才看见那头雌龙……我认得它。”
留在现场的人们听到这段往事，均是不寒而栗。
有人愤恨道：“那头黑龙死得好！这下他们总不敢再来了！”
人类虽然有错在在先，但龙的记仇程度也远超他们想象。它们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抢占领地，而是在复仇。这些龙已经许多年没在谷地附近出现过，明东与亚瑟不知是不是运气太差，竟然又碰到了它们。
龙记得当年那些人的气味，大概以为他们又要做什么，便再次袭击了他们，并尾随亚瑟来到了这里。
具体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要等亚瑟醒来才知道了。
可是，不管是否事出有因，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妄之灾，人们害怕龙也是情有可原。
雪宪看看人们，又看看远处的树林。
小龙还在那里，雪宪能从树丛中看见它银色的鳞片。
它奋不顾身地保护了大家，明明身上有那么多伤，却还是笨拙地把自己藏了起来。
“没关系的，马伦爷爷。”雪宪说，“我回来看见大家情况还算平安，就已经很高兴了。大家也不用太害怕，它不会过来的，不会袭击这里，更不会伤害人类。”
说完，雪宪作出了决定，他大步走入土洞里，想要拿回自己的背包。
土洞里待着一些人，三三两两地站在过道两边。
刚才为了拿音频发射器，东西都乱七八糟地倒在外面，雪宪把它们都装进去，拉拉链时看见了挂在上面的龙形木雕，心中很不是滋味。
伊撒尔，伊撒尔……
他先前的想法太理想化了，以为只要回来解释清楚，人们就会接受，但事实上情况要比想象的糟糕。
人们能接受“特殊畸变”的伊撒尔，但不能接受小龙。
罗杰“噔噔噔”地跑来了房间，看到雪宪在收东西，他惊讶道：“圣、圣子殿下，您这是要走吗？”
“嗯。”雪宪对他说，“别怕，那些龙应该不会再来了。”
罗杰手里拿着雪宪的音频发射器，看样子是在外面捡到，正打算给他送来。
听到雪宪这么说，罗杰的眼里一下子就冒出了泪水。
雪宪本来打算想把那个音频发射器留在这里，但想了想，还是接了过来。
人类在面对恐惧之源时总是会作出意想不到的举动，雪宪很清楚这一点。
高频同样会伤害他的小龙。
“谢谢你，罗杰。”雪宪把音频发射器装进背包，对面前的小孩说，“别哭，大家都太害怕伊……害怕小龙了，我没办法抛下它留在这里。所以我和它会先待在附近，等莫尔顿回来确定好你们的去向，不会走得很远。如果你们需要帮助，可以随时来找我。”
朵丽丝正好也来了。
雪宪问她要了一些药，把对罗杰说的话又对她说了一遍。
雪宪无法扔下这些人不管。
但现在伊撒尔变回了龙形态，虽然有了更加强大的战斗力，但在某种意义上，也较之人形态时要脆弱许多。哪怕是为了保护好它，他也不能让它和畏惧它的人们待在一起。
世事难全，雪宪恨不得能分身。
这已经是他目前能做出的最好的安排了。
随后，雪宪不顾人们的挽留，背着包一步步地走回了树林中。
龙还留在原先的位置，乖乖的，一步也没移动过。
看到雪宪回来，它便低下头来碰他的脸：“呜。”
是在求表扬。
雪宪抱着它的脑袋，抚摸了它的面颊：“笃笃多，你躲得很好，是这些树长得不够高。”他对龙说，“所以我们暂时不过去了，你觉得怎么样？”
龙没什么意见，它总是听从雪宪的安排。
雪宪面皮有些发热，虽然属于伊撒尔的那一部分沉睡了，但是他知道这都是因为他身为龙的“由卡”，龙才会这样，给予他几乎算得上是宠溺的纵容。
雪宪退开两步，仰头对龙道：“我先帮你涂点药，然后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好不好？”
龙便俯下身体。
由于过于粗鲁，身体也太过庞大，它压垮了好些树干，才勉强趴在了树林里。
基地里有人曾经做过医生，朵丽丝给的药物也是自制的，这些药常用于皮外伤和消炎。雪宪花了一点时间，仔细地给龙的伤口涂上药，最后还剩一点点，才挽起裤腿，给自己涂在膝盖上。
龙看到他腿上红肿的部位，凑过头来想要舔，被雪宪制止了：“不能舔，会中毒的！”
龙便停住动作，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舔雪宪的脸，和雪宪的嘴唇。
它大概还记得雪宪说过的话，说人类一般都不舔来舔去，但没说龙不可以。
于是它直接舔了雪宪脸和嘴唇。
雪宪没怎么躲，心却很快地跳了几下，不自然地产生了心悸，并想起了与人形态的伊撒尔有过的数次亲吻和拥抱。
这时，他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个非常短暂的念头。
如果龙再也不会变成人形态了，如果伊撒尔不再“觉醒”，那么他们是不是就不用再进行荒淫的、痛苦的筑巢？
可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一阵来得又快又急的钝痛感给淹没了。
雪宪不满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是他知道他其实不那么渴望伊撒尔不再醒来，那是一种抹杀，他也并不是一个坏的人。
雪宪咬了咬唇：“我们走吧。”
他爬上龙翼，然后跨上龙脊，正要准备和龙一起离开的时候，有人忽然在远处呼唤。
“圣子殿下！”
那是奥斯汀的声音。
奥斯汀慌张地从树丛里钻进来，看见龙，又惧怕地退后了一些，躲在一棵树干后，颤抖着告诉雪宪：“圣子殿下，莫尔顿回来了！”
“莫尔顿？”雪宪很是意外，“他还好吗？！”
奥斯汀猛点头：“他很好！您快过来，他带回了消息！”
雪宪立即从龙翼上滑下，龙的鼻子喷着热气，甩了甩头。
奥斯汀见状赶紧转身，往基地的方向奔去。
莫尔顿的飞行艇降落在土洞另一侧，人们将他团团围住，他正在和朵丽丝拥抱。在空中时他就看见了这里浓烟弥漫，差点以为基地已经覆没了，这时人还有些激动。
雪宪走出空地：“莫尔顿？”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头龙。
这次它不愿意再留在远处了。
这头龙看上去还未成年，脸上与背脊的骨刺还不够粗壮锋利，但体型已经与能与普通的成年龙相当，它有一双灿金色的眼睛，鳞片是银色的，让莫尔顿立刻想起了那个战斗力爆棚的男人 ——伊撒尔。
它山一样的身躯站在雪宪身后，微微俯首，目视着空地上的人类，喉咙里发出低吼声，但没有要攻击的意思。
这次除了黛西躲在后方，人们即使腿肚子转筋，也没有再跑开。
“这是我的朋友。”雪宪不得不对众人介绍，“……它不会伤害你们。”
莫尔顿点点头：“我听阿琳娜说起过，知道它是您的朋友，也听说它刚才救了我们。”
难怪人们不如之前害怕小龙，原来莫尔顿成功找到了补给站，还与阿琳娜交谈过了。
雪宪高兴地问：“阿琳娜他们怎么样？”
莫尔顿说他们情况还不错，莫尔顿对他们说明了基地的消息之后，补给站那边表示非常愿意接纳基地的人。
火场余温，空地上非常炎热，大家决定进土洞里去好好谈一谈这件事。
直到这时，大家才知道莫尔顿算得上是个幸运儿，他与明东、亚瑟一起挖开地窖取到飞行艇便离开了，与凶残的恶龙几乎是擦肩而过。也正因为是这样，雪宪的信才成功带去了补给站。
阿琳娜和艾诺这次出发去海岸线，一共找到了四名幸存者。经过和莫尔顿的商议，他们想要两处合并组成一个新的基地，接纳更多的被送往龙屿的可怜人。
被放弃的人们需要互相帮助，现在他们有了稳固安全的住所，有了更多的人，还有亚历山大留下来的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方法，只要团结起来，人类可以在龙屿完成自救。
“最最重要的是，我们还有圣子。”莫尔顿看着雪宪，“只要您愿意和我们一起去，那么不仅基地的人有救了，我们还可以帮助更多没有完全畸变的人。”
大家都很激动。
“您会去吗？”
“圣子殿下，您会和我们一起去的吧？您生来就是帮助我们的人！”
“我们非常需要您！如果不是您，我们根本活不下来！”
雪宪被围了起来，有人匍匐在地上，虔诚地请求。
先前知道他打算离开的罗杰，更是冲过来抱住了他的腿，泪眼汪汪地说：“您不要走，圣子殿下，求求您！”
雪宪有些不知所措。
经历过畸变爆发、给畸变体送行，又经过恶龙来袭，基地的人们已经是历经磨难。莫尔顿的归来给大家重新燃起了希望，描绘出一个正面的未来。
圣子爱世人，可他现在还算是世人的圣子吗？
在没遇到这个基地的人之前，雪宪也是被抛弃的人。他以为他将与伊撒尔一同在这颗星球上流浪，直至生命尽头，就像阿琳娜说的那样，他们自由了，应该去更远的地方。
一道比刚才更大的、更迫切的难题摆在了雪宪面前。
人们需要他立刻做出抉择。
或许是看出了雪宪的难处，朵丽丝忽然开口问道：“黛西呢？”
众人这才发现黛西不见了。
嘈杂中，有人忽然在洞口大喊了一声：“天啊！黛西！”
声音都变了调。
以为出了什么事，人们都往外跑去，但都纷纷站在了原地。
雪宪走出洞口，看到令他惊讶的一幕——黛西蹲在龙的旁边，用一块布料把它尾巴处的伤口包扎了起来。
龙高冷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都没看黛西一眼。
任由这个人类小女孩，在它的尾巴上绑出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第53章
小孩子总有比大人更强的接受力。
在伊撒尔刚来到基地时，黛西也是第一个与他亲近的人类。
朵丽丝紧张地把黛西抱开了，她抬头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这头威风凛凛的银龙，知道对方只要抬一爪子就能把人类踩成重伤，但龙根本无暇理会她和黛西的小动作，而是对着走过来的雪宪，顺从地俯下了头颅。
基地的人们近距离亲眼看见这一幕，无不感觉到圣子与龙之间的连接，它不仅是一头野兽，也是有情感的生物。
人类居然可以驯服一头龙。
这早在混沌日前，曾经不是一个传说。
但混沌日之后，一切都变得不再可能了，在人们根深蒂固的观念中，龙都是凶残至极的。
不过有龙在，人们不再敢上前围住圣子了。
朵丽丝与莫尔顿短暂对视后，她默契地拉着黛西，带围观的人们一起退回了土洞内。
现在只剩下莫尔顿，雪宪和龙。
阿琳娜洞悉一切，莫尔顿也是如此，在与阿琳娜见过面以后，他腹中的疑虑渐渐加深，趁现在四下无人，他询问了雪宪酝酿已久的问题。
“圣子殿下。”莫尔顿问，“栖息大陆……是否已经覆灭了？”
见到他走近，小龙抬起了眼皮。
莫尔顿轻轻一颤，它看他的眼神，与伊撒尔的一模一样。
雪宪收回抚摸龙的手，诧异地回头：“你怎么会这么想？”
“圣子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龙屿。”莫尔顿说，“您不是一般的人物，是身兼使命者，栖息大陆的人们不能失去圣子。我能想到您出现在这里的唯一原因，就是栖息大陆已经覆灭。”
莫尔顿能联想到这种可能，其他人自然也会。
虽然他们因畸变的不可逆转性被送来了这里，但他们一样有亲人留在那片陆地上，承载着他们所有的祝福与期望。莫尔顿憎恨掌权者，但家人都是圣殿的信徒，在亲眼看见雪宪缓解贝拉的畸变之后，他对圣子的能力便深信不疑，是在想不到圣子会出现在这里的合理原因。
基地里大家各有猜测，而之前明东说雪宪是和伊撒尔私奔不过是开玩笑而已。
“没有，栖息大陆没有覆灭。”
雪宪赶紧否认了他的猜测。
莫尔顿眼里的灰败散去，身体也是蓦地一松，显然得知这个消息让他好受了许多：“那您不在那里的话，圣殿是会有圣子的备用人选的吧？”
雪宪想起了才三岁的、还不具备能力的兰登，点了点头。
即使是到了现在这种境地，莫尔顿仍对栖息大陆的亲人们有所牵挂：“那就好。”
可是……政府的作为被揭露，人们掀起了反抗活动……现在的栖息大陆情况一定很糟糕。
而且，已经没有圣殿了。
雪宪不想欺骗这里的人们，正要将事情和盘托出，莫尔顿却又接着说：“只要圣殿在，圣子在，那么那里的人们就会平安。就像这里有您在，我们也会重拾信仰，更加平安地活着。”
看到莫尔顿风尘仆仆地归来，充满希望与斗志的样子。
话到嘴边，雪宪又咽了下去：“……”
“我知道，流落在这里的人都是自由的，您也一样。毕竟在这里，生存下去才是重要的，您没有义务和责任一定要拯救谁。我不会勉强您。”
莫尔顿说着，抬头看了面前的小龙。
“您和伊撒尔……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
龙眨了眨眼睛，低头看着莫尔顿。
一人一龙对视了一阵，莫尔顿虽然害怕，但没有后退，还鼓起勇气冲龙点了点头。
龙无动于衷。
莫尔顿又高又瘦，还是黑皮，在龙眼里就像根长长的棍子，它没有什么兴趣。
说完这些话，莫尔顿转身去飞行艇上捣鼓一阵，拿了个白色的方盒子下来，把它交给了雪宪。
那是一个无线通讯器。
雪宪诧异地问：“莫尔顿，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莫尔顿道：“我在补给站发现了坏掉的通讯器，但是时间太短我着急赶回来，便没有修理。您先拿着这个，等我们抵达补给站以后，我会修一修它。修不修得好不一定，但是我会试试。补给站的常用频率我都调试进去了，说不定我们以后可以通过它取得联系。”
雪宪拿着它，感觉沉甸甸的。
莫尔顿：“我粗略算了一下，这么多人迁徙去补给站大概需要一个多月。”
他在补给站给飞行艇加足了燃料，会不定时在空中寻找最佳路线，给众人指路。
“这里没法待了。”他看了看周围，以及远处废墟里那具百吨的、终将腐烂的黑龙尸体，“这两三天我们会做一些出发前的准备，如果您改变主意，欢迎随时回来。”
“或许，以后直接来补给站也行。”
“说了这么多话，我还是期望您可以来新基地和大家一起生活。”
莫尔顿给了雪宪考虑的时间和充分的选择权。
雪宪却没有给出任何让莫尔顿感到高兴的回应，他收了莫尔顿给的无线通讯器，与小龙一起离开了基地。
雪宪认为，他可能是没有那么想要去补给站和人们一起组建新基地的。
不仅仅因为是小龙，或因为自由。
他更害怕的是看见人们信仰的崩塌。
夏日节过去了，龙屿暂时不会再有新的畸变体来，但来年夏季，潮汐引力改变之时，一定还会有新的畸变体被源源不断地送来。“明目”纵然揭穿了政府的作为，但无法被处置的畸变体依旧不会被留在栖息大陆。
照那位代表“明目”的珀尔修斯所说，或许不用等到夏季，已经一团乱的栖息大陆，便会正大光明地送来更多的畸变体。
雪宪能想到最坏的情况。
那些被送来的重度畸变体中，会有许多人都像朵丽丝一样，曾经接受过圣子的帮助，可他们的畸变只是得到了缓解，并未真正的停止。
雪宪没办法拯救所有的人，能做的其实非常有限。
而且那些人们会带来栖息大陆的新消息，那时候得知真相的人们，早晚会像罗多一样憎恶圣殿与圣子。
他本是这个基地的过客。
他也是人，也会有私心，他愿意帮助别人，但不想再像从前一样被捧在高处，作一个虚假的、信仰的象征。
他对那些可以预见会发生的事感到畏惧。
雪宪悲哀地发现，在经历过这么多以后，自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自己了。
龙展开双翼，掠过谷地，经过海峡，他们像从前那样，开始了新的流浪。
最终停留下一个山涧里。
在两道细长的瀑布旁，雪宪长久地看着瀑布发呆。他想，在这颗星球上，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像莫尔顿他们这样的基地说不定只是其中一个。而在时间洪流中，他也不过是很渺小的一个人，他，或者莫尔顿，都扭转不了命运的巨轮。
可是，他还是将头埋在膝盖里，知道这不能完全说服自己。
他生来就是那巨轮中一颗小小的齿轮。
“呜。”
龙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雪宪抬头，回身看去，龙不安地站在小溪边，不断地在地面甩动自己的尾巴。他定睛一看，没忍住笑了下，心中的烦闷感消退许多。
小龙的尾巴上还绑着黛西给的蝴蝶结忘记拆。
它刚才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现在却显得极度不舒服，看来只是在忍耐黛西而已。
“你不想绑着吗，笃笃多？”雪宪抱着龙的尾巴，“那我帮你拆掉哦。”
龙长着黑指甲的爪子挠落一些鹅卵石。
雪宪把龙尾巴上的蝴蝶结拆掉了，过程中自言自语道：“好像在拆礼物啊。”
龙用吻部碰他的脸。
雪宪捧着龙冰凉的脸颊，下意识道：“我应该怎么做？伊撒尔 。”
这时，龙忽然抬起头，望向天空的方向。
天空白云朵朵，一片安静。
但它久久地看着远方，好像听见了什么呼唤。

第54章
雪宪顺着龙看的方向，与它一同注视了很久，但什么也没看见。
但龙没有嗅到危险，雪宪可以感觉得到。
它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附身碰了碰雪宪。这一天过得有些漫长，他们都有些疲惫，雪宪也觉得饿了。山涧的瀑布汇集成一条小溪，清澈见底，雪宪沿着溪边走了一阵，便发现了许多肥美的鱼。
这些鱼不怎么害怕人类，雪宪走进溪水里，它们也是弹起身体躲开，不会游远。
雪宪捉了两条鱼，用军刀杀鱼去甲，洗干净，准备在岸边点火烤制。
这些他都已经做得很熟练了，前后不过十几分钟时间。
伊撒尔变回龙形态，他们要取火也变得更加容易，龙对喷火力道的掌握日益纯熟，雪宪不需要使用打火石，龙只要喷上一口，哪怕是还有些湿润的木柴也会熊熊燃烧。
暮色四合，岸边的干燥地带成功燃起了篝火。
熟鱼肉的香味一阵阵地飘开，不怕被山涧的野兽闻了去，有龙在，他们这一处便是绝对安全的地带。
雪宪和小龙分食了鱼肉。
夜里，他用不着再搭建棚子做什么避风处，依旧蜷缩在小龙的龙翼之下入睡。
这晚雪宪花了一些时间才睡着，他总是想起白日里的三头恶龙，想起铺天盖地的烈火，还有人们在地上翻滚惨叫的模样。也想起在恶灵之地焚烧的那些脸上蒙着布的畸变体尸体，想起黛西哭泣的模样，以及马伦爷爷、朵丽丝、明东、罗杰……还有莫尔顿的脸，都一一在他脑中浮现。
“伊撒尔。”
或许雪宪自己都不知道。在他进入梦乡以后，曾皱着眉头，轻轻地念了一次这个名字。
龙没有睡着，它只是趴着，闭目假寐。
龙翼拢着他的人类，让人类能在温度降低的山涧里睡得安稳。
雪宪无意识的梦呓让它睁开了眼皮，那双金色巨瞳冷冰冰地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它再次望向了天空，像白天时那样，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夜空绚烂，万籁俱静，比白日里更加平静。
翌日，山涧起了雾，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身在其中恍若仙境。
因为这些雾气的出现，山涧里也更加潮湿，连带在他们昨夜扎营的那片干燥地带，地面也湿润了。
龙饥肠辘辘，一大早便摩拳擦掌准备去捕食，那些鱼不足以补充它这个体型的能量消耗。
雪宪留在原地，重新燃起了一堆篝火，整理背包，然后在背包里发现了一颗用草编成的爱心。
昨天临走时东西都是胡乱塞进背包的，这颗爱心裹在衣服里，体积很轻，所以雪宪没有察觉。它有半个巴掌大，编织很紧密，编它的人手很巧。
雪宪把爱心拿在手中，发现侧面有一个夹层，而夹层里还藏着了一块布料。
他将布料抽了出来。
这是黛西做的。
雪宪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那布料上用有颜色的石块画了画，中间那个高高的人带着冠冕，是代表雪宪，旁边的两个小人则分别是黛西和贝拉，她都用名字标记好了。三个人手牵着手，脸上都挂着大大的笑容。
布料的背后则写着“献给亲爱的圣子殿下”。
黛西是个善于表达爱的孩子。
她曾告诉雪宪说过她会做一些手工，但他没想到她能做得这么巧。
这不是雪宪第一次收到来自于民众的礼物。从圣殿成立以来，民众们便有给圣子写信或送礼物的传统，历任圣子多次婉拒，但民众的爱意仍源源不绝。后来，圣殿成立了一个官方网站，民众可以将礼物和信件交由网站统一管理，圣殿会定期请圣子阅读信件，礼物则分门别类捐赠给慈善项目。
不过，这是雪宪第一次将礼物拿在手中。
黛西从没去过栖息大陆，没有接种过抑制剂，没有任何栖息大陆上的孩子们所拥有的生活。这个礼物对雪宪来说意义很不相同。
他看了它一阵，眼眶有些发热，把它珍重地与小龙的鳞片放在了一起。
小龙还没有回来。
从昨天起，雪宪就觉得小龙有一点反常，但每当他观察时，它却又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所以他想，大概是因为他已经习惯和人形态的伊撒尔相处了。
如果伊撒尔没有变为龙形态，那么会对他说什么？
会怎么看待新基地的事？
会跟他一起留下来吗？
雪宪想象不出伊撒尔会怎么做。只是才过了短短的一天，虽然明知道小龙就是伊撒尔，可是雪宪却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想念他了。
雪宪又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篝火堆变成了灰烬。
他有些担心龙的安危，站起身正打算去看看时，听到了树枝被踩裂的声音。
白茫茫的朦胧雾气里，逐渐出现了一个庞大的身影。
银色的鳞片，漆黑的尖爪，头颅上粗而大的骨刺，还有那双金色的双眼——这不是他的小龙。
自雾气里出现的这头龙，足有七八米高，是一头成年巨龙，比普通的黑龙或棕龙要大得多，眼睛的颜色也有些许不同。这头银龙的眼睛颜色更为深一些，长相也更加粗犷，那眼神分明就是陌生的，雪宪被它注视着，只觉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退了几步。
另一个身影也出现了。
跟在巨龙身旁的，还有一名银发女子，她的头发高高盘在头顶，面容姣好，但肩膀与手肘都布有尖利骨刺，显然，她和这头巨龙是同类。
他们来自伊撒尔的族群。
天空掠过另一道影子，迟迟未归的小龙终于出现，它发出一声悠扬的龙啸，盘旋着落在了雪宪身后，气流猛地刮起，将周遭的雾气刮出风的形状朝外流动。
“笃笃多！”
雪宪看到龙，终于找到一些安全感。
龙收起龙翼，附身垂头，让雪宪可以触碰到它的脸。
“由卡格拉姆。”它用意识说。
忽然出现的那头巨龙，仿佛也听见了小龙的话，忍不住甩了甩头，上前几步，想要用鼻子来嗅雪宪。
小龙见状，立即露出尖牙，喉咙里也发出威慑性的低吼：“呜……”
它不允许这头巨龙触碰它的人类，哪怕是它的族群成员也不行。
巨龙的气息掠过雪宪的脸，带着一些腥气，它不再试图嗅闻雪宪，而是用鼻子喷出热气，随后便不再靠近了。
那银发女子的目光也落在雪宪身上，她微微偏着头，瞳孔变成两道竖线，仿佛要将雪宪仔细辨认。
“呜……”
小龙靠前了些，将雪宪护在身下，它持续威胁发声，没有要退步的意思。
雪宪站在三头非人生物中间，仿佛陷入了野兽之间无声的角力战，气氛冰冷而紧绷。很快，那名银发女子的眼睛便恢复为与人类差不多的形状，先开口打破了这份不自然。
“我是苔米。”她用人类的语言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金属质感，像她苍白的皮肤，“这是卓尧。”
这是在做自我介绍。
雪宪听懂了。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龙也停止了低吼，慢慢地收起了獠牙。
苔米的眼睛也是金色的。
和伊撒尔化为人形时不同，她除了身上的骨刺，看起来和人类没什么区别。
“我们在原栖息地找到了伊撒尔留下的痕迹。”她说，“昨天，我们听见了伊撒尔的叫声，便追寻他的味道，来到了这里。”
原来，小龙的反常也是因为感觉到了他们。
雪宪点点头，有点紧张地说：“你们好，我叫雪宪。”
“雪宪。”苔米不太流利地发出这两个字的音节，说道，“我很高兴，伊撒尔终于有了伴侣。”
伴侣……
雪宪想解释，但苔米接着说：“等他‘觉醒’以后，也会高兴我们现在找到了你们。”
雪宪赶紧说道：“他已经‘觉醒’过了。”
苔米看向雪宪身后的小龙：“‘觉醒’过了？”她很是意外，接着微微笑了下说，“你难怪他会带你回去那里。”
苔米与名叫“卓尧”的巨龙，是来带他们走的。
“流落在外的幼龙没有记忆，无法主动寻找同类，因为与别的龙不同，常常会受到恶意袭击，要生存下来很困难。”苔米说，“伊撒尔直到现在也未成年，如果不是提前‘觉醒’，那么他肯定无法回到原栖息地去。”
或许因为是成年龙，苔米的人形态更接近人类，语言也更加流畅。
雪宪马上就明白了其中原委。
难怪伊撒尔会说“你把我带的太远”，原来幼龙是没有记忆的。
苔米：“可惜伊撒尔的上一次消亡之后，原栖息地被炸毁了。这些年来我们逐渐觉醒，已经在别的地方重新聚集，但还是会定期回来，查看有没有回到聚集地的同类。”
雪宪有点奇怪地问：“那为什么不在他们还是幼龙的时候，便找到他们呢？”
“我们不寻找幼龙。”苔米非常冷酷，也很自然地说道，“物竞天择，强者生存。”
雪宪急道：“那，万一幼龙死掉怎么办？”
身后的小龙感受到雪宪的情绪，再次发出低吼声。
它的鼻息洒在雪宪身侧，胸膛也往雪宪的身后靠近。
忒亚升起来了。
在变得稀薄的雾气中，苔米背靠着另一头银色巨龙，看了面前的小龙一眼。
“那就死掉。等待下一次重生。”
“但是伊撒尔，一直都是我们中最强的一个。”

第55章
苔米说完，就爬上了银色巨龙“卓尧”的背，他们现在就要离开。
雪宪有些犹豫，转头看向小龙，只见它也像卓尧一样俯下了身体，尽力摊开龙翼，正在邀请雪宪爬上去。显然，它是想要回到它的族群中去的。
不论是伊撒尔，还是笃笃多，小龙都渴望回到“家”，它已经在外面流浪得太久了。
于是雪宪背上背包，抓住龙翼爬上龙的背脊，紧紧地握住了它的两根骨刺。
卓尧扇动巨大的双翼，先一步飞离了地面。
风刮得雪宪打了个颤，紧接着小龙也爬行几步，振翅飞行。
随着高度攀升，薄雾弥漫的山涧在脚底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渐渐地，陆地便在视线中变成了可以概览的版图。他们飞越了山涧，然后经过雪宪和伊撒尔曾经去过的浅蓝色海峡，掠过那些有白色沙滩的小岛。
在空中往下看，能清楚地看见那些小岛全貌。虽然几百年过去它们已经重生，有了新的生态环境，但从残破不堪的岛屿外形，便能想象出它们曾经历过多么严重的打击。
人类摧毁了银龙族群的家园，因此它们不得不离开这里，去了别的地方筑建栖息地。
很快，小岛与浅蓝色海面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茫茫黑海。
这片海域在龙屿另一层，如果他们一直、一直飞行，便能将无穷星绕一个大圈，重新回到栖息大陆。但在这颗巨大的星球上，海洋与陆地面积比例高达十比一，这一侧距离栖息大陆更远，越往海洋深处走，越难以窥见可以落脚的地点，因此龙也难以抵达。
小龙心情愉悦，雪宪能够感受得到。
它跟随着卓尧飞行，发出了两次高亢的龙啸，后者与它一唱一和，两头龙的啸叫声贯彻海面，引起海中生物争相竞跃，在漆黑的海水中扑腾出白色水花。
一座绿意盎然的小岛出现在了视野里。
等离得近了，雪宪便认出这其实不是什么小岛，应该是一座死火山。
山体呈环形，中央下陷，像个巨大的碗，装着清澈的湖泊。火山表面布满了翠绿色植物，自成森林，在空中看去就像铺了柔软而毛茸茸的毯子。在这黑海之上，也像是嵌在黑布上的一颗绿宝石。
卓尧减速俯冲，小龙也调整角度。
风声呼啸，打在雪宪的脸上，在这缓速下降的过程中，他将这座神秘火山看得更加清楚。
这里并不都是想象中的原生态模样。
在靠近湖泊的地方，修建有大大小小数座建筑，它们倚山体而立，中间以数座栈道相连。大多数建筑都是空置的，建筑表面都覆满了藤蔓绿植，使得它们看起来与山浑然一体。
一些暗红色、青色的龙栖息在湖边、山体各处，光是雪宪目之所及，便有数十头之多。卓尧和小龙一出现，那些龙便纷纷昂首，发出了啸叫声以示欢迎。
在这热闹嘈杂的声音中，他们停在一处宽敞的平台，苔米与雪宪先后滑下龙翼。
“欢迎来到纳哈。”苔米说，“我们的家园。”
卓尧在原地转了个圈，将头颅凑近小龙，喉间发出声音。
小龙灿金色的瞳孔盯着雪宪，用吻部碰了碰他的脸。
“咕。”它说，“由卡。”
远处的龙群中，有两头银龙在那里。
雪宪福至心灵，对它点点头：“去吧。”
它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充满眷恋地，再次舔了雪宪，这才爬开了一些，与卓尧一起飞离平台，往龙群中而去。苔米看着他们的互动，眼中有笑意：“不用担心，你在这里很安全。”
这个地方很梦幻，完全出乎雪宪的意料，他想不到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存在。
他紧张地点了点头，问道：“纳哈，是这里的名字吗？”
“对。这里是几百年前修建的，以前不叫这个名字。”苔米带着雪宪往前走，“纳哈在龙语中是“新”的意思，我们这样给它命名，是表示这里是我们新的栖息地。”
雪宪看向远处：“那些龙……”
苔米：“他们也属于我们的族群，也在这里生存繁衍。”
雪宪原以为这里只有银龙，现在真正看见了，才明白这个族群的包容性很高。
他们说话间，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栈道上。
那是一个披着银色长发的东方男人，身上既没有鳞片也没有骨刺，除了金色的眼睛与尖尖的耳朵，他看上去和人类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和煦的微风中，东方男人身上的白色长袍随风拂动，他很瘦弱，这让他看起来像个古画中的人物。
雪宪认为他可能是族群的领导者。
“苔米。”男人开口道，“我好像听见了伊撒尔的声音。”
苔米快步走上前去，紧紧地拥抱了男人，后者愣了下才伸出手臂，也抱住了苔米。
“我们找到伊撒尔了！费泽！”苔米激动地告诉他，“你没有听错，我和卓尧这一次出去找到了他，还找到了他的由卡！”
费泽的目光落在雪宪身上。
比起一头龙，费泽的眼神更像是一只鹰，虽然平静但精准，他似乎在打量雪宪：“伊撒尔的由卡？”
苔米松开他：“对。他叫雪宪，是一个人类。”
雪宪从费泽的身上感到一些敌意，那是在苔米和卓尧身上都没感受过的，但费泽只是打量了他，很快就放松了神态：“……嗯，人类。”
又问：“伊撒尔已经觉醒了？”
苔米说：“是的，但是他这一次觉醒提前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费泽走过来了一些，他银色的长发遮住脸颊，隐隐透出脸上的一道可怖疤痕，他用棕金色的眼睛看着雪宪，回答了苔米的问题：“为了这个人类。”
费泽只比雪宪高一点点，他微微低头，嗅了嗅雪宪，听上去不太客气但又客观地说：“这个人类……太脆弱了。又脆弱，又孤独，很容易死掉。”
雪宪：“……”
虽然很客观，但是他并不喜欢被这样评价。
费泽离远了一些，像是很虚弱似的，轻轻地咳嗽了两声，才对雪宪说：“我没在你身上嗅到畸变的味道，为什么？”
语气里充满质疑。
雪宪：“我——”
“等一等再问问题吧，费泽。你吓到他了。”苔米打断了他，“他的确是个人类，现在已经很累了，你难道想挑衅伊撒尔？”
长时间在空中飞行而无保护器具，雪宪的确感到脑子里还有些嗡嗡作响，耳边仿佛仍有风声，但不至于非常累，可以与他们交谈。
而且，问他问题为什么会挑衅伊撒尔……
不过，听到苔米这么说，费泽倒是没有勉强，而是点点头，带他们往一座高大的建筑走去。
这栋建筑与周遭一样，看起来都是人为修建，藤蔓青苔覆盖着的是整齐的石墙，甚至还配有成套的门窗。
路上，雪宪见到了另外两名银发男女，他们倚在长椅上说话，好奇地打量新来的人类。
走入建筑内，雪宪抬头看到了顶部的圆形玻璃顶，虽然也覆盖了绿色藤蔓，但他还是从这内部的风格与布局中一下子就猜出来，这里好像是个议会厅。
内部的墙面都很光洁，有残留的线路、壁灯，都已经废弃了，现在被油灯取代。地面铺着整洁的石板，走的年月多了，石板呈光滑质地，隐约投射出人影。
建筑内没什么家具，只有几张石头做的凳子，外加一张木质的桌子，桌上摆着杯具。
这完全是属于人类的生活方式，有无数属于人类的影子。
就像地堡、补给站，还有巴别塔那样。
——这里是人类的造物。
可是在雪宪学习过的历史中，从未见有资料提到过这样的地方。这么大的死火山，这么大规模的建筑群……为什么历史偏偏忽略了它？
建筑内部非常安静，苔米与费泽都坐在了桌旁。
雪宪客随主便，也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些龙的外形与语言逻辑都很趋近人类了，但行为仍有很大不同。苔米说要让雪宪休息，他们便真的一个字也不再问，只是坐在那里，用两双属于野兽的眼睛看着雪宪，等他休息完毕，但不说话。
雪宪坐了几分钟，问：“我可以喝点水吗？”
苔米：“可以。”
雪宪便松了一口气，拿过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可能是觉得雪宪已经休息完毕了，费泽再次开口：“你出生在这里，还是栖息大陆？”
雪宪回答：“栖息大陆。”
为了回答费泽先前的问题，他补充道：“我是从培养皿中出生的，他们挑选了基因库，得到了不受畸变影响的受精卵，所以我不会受畸变感染。”
费泽：“培养皿？”
龙可能不知道什么是培养皿。
雪宪便想说得清楚一些：“就是一种人工技术，用以模拟人体子宫的环境——”
费泽却打断了他：“现在他们已经使用这样的方式繁衍人类了？”
费泽的问话方式让雪宪惊了一跳，回答：“不、不是的，只有一些没有生育能力的人会选择这样的方式，但是不受影响畸变影响的人很少很少。”
费泽的学识与谈吐都与人类没什么不同，但他松松交叉放在桌上的双手，指甲又黑又尖，使得他身上有种诡异的违和感。
他再次提出疑问：“如果能挑选制造出这样完美的受精卵，为什么他们不进行克隆？”
雪宪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不知道。”
费泽又问：“如果你不受畸变影响，他们为什么抛弃你？”
雪宪：“……”
费泽坐在雪宪左侧，挽起了头发，使得雪宪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瘦削脸颊上的疤痕。那道疤很长，从左脸一直蔓延到脖颈之下，掩盖在了衣服里，粗而狰狞，不知道他身上曾经发生过多么可怕的事。
和伊撒尔一样，费泽的睫毛也是偏银色的，思考问题时，睫毛盖住了他的眼神。
和费泽交流的感觉很奇怪，与他和伊撒尔交流时完全不同。
雪宪甚至不觉得自己是在和一头龙说话，而是在和一个真正的、很有阅历的人类交谈。
苔米的瞳孔又变成了两条细线，她对雪宪道：“费泽喜欢问问题。”
雪宪喝了一口杯中的水，小声道：“没关系的。”
苔米很不耐烦：“他太老，还在人类的世界生活过。伊撒尔总嫌他啰嗦。”
雪宪：“。”
伊撒尔的人形态的确很冷酷，和小龙形态天壤之别。
他好奇地看向费泽。
所以，世界上到底有多少头银龙，他们到底活了多久，对人类与畸变的了解程度又有多少？
这时，费泽回过头，想起了什么似的：“你是那些被送来这里的人类口中提到的圣子。”

第56章
雪宪没想到费泽连这个也知道，愣了下才点了点头：“是的。”
费泽问：“你能帮助人类缓解畸变？”
雪宪又点了点头。
费泽：“怎么做到的？”
“我吟唱圣歌净魂曲。”雪宪回答道，又如实地说，“有时候能有作用，有时候没有。如果到了五度畸变，我就完全没有办法再帮助他们了。”
这个回答其实有些抽象，但费泽似乎接受良好：“那么人类为什么送走你？”
话题又回到了雪宪为什么会来龙屿上。
雪宪只得把自己遭受迫害的事说了一遍。
“我逃走以后，就遇到了伊撒尔。”雪宪说，“那时候伊撒尔还是一头幼龙，他带我离开了那里，我们一起去了雪域，在溶洞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再后来我离开了，但是伊撒尔找到了我，之后我们就一直在一起了。”
费泽说：“嗯，你们结下了灵魂的契约。”
除了心意相通，雪宪其实一直有些没理解灵魂的契约具体是指什么。
看到他的表情，费泽用人类的语言作出通俗解释：“他对你一见钟情。”
雪宪怔忡，微微睁大眼睛。
“我们对伴侣的选择很难用科学来解释。”费泽说，“遇到了就是遇到了，命定的伴侣是天赐的珍宝，可遇不可求。不论你愿不愿意，他都认定了你。”
不论你愿不愿意。
这种带着强制性的论调，从费泽口中说出很稀松平常。
可能对于龙来说，它们所认定的“伴侣”的意愿并不重要，它们认定了，就一定会得到。
作为拥有自由意志的人类，雪宪竟然没有对费泽的言论产生不适。
可能那是因为他的小龙实在太好。
哪怕是到了特殊的时刻，伊撒尔也总在让他选择。
当然，那都是建立在“你属于我”的基础上。
费泽看上去很年轻，但正如苔米所说，他身上的确有一股苍老的长者气质。
他太瘦了，手腕的皮肤紧紧贴在骨骼上，有些干枯，像是生命的能量正在慢慢地从他生命中抽走。他看着雪宪，眼神的考究还在，但敌意已经消失。
“抱歉，我还有太多问题。”费泽说，“明天你可以来找我吗？”
雪宪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说完，费泽便留在原位，虚弱地闭上眼睛，背脊挺直地垂着头，不再说话了。
本来和伊撒尔比较起来显得更人性化一些的苔米，和费泽比较起来反而野性十足。她将雪宪带到外面，要找个地方将雪宪安顿。
他们站在栈道上，一些翠绿藤蔓垂下来，上面开了些白色小花。
两头暗红的幼龙在不远处嬉戏，一路翻滚着落入了火山中心的湖水里，惊起另外几头龙腾飞。苔米转过头，用她那带着金属质感的嗓音冲那个方向吼了一句龙语，那两头幼龙便湿漉漉地爬上了岸。
“我们有适合人类住的房子。”苔米说，“和一些人类的物品。”
雪宪：“我和你去拿。”
苔米正有此意。
他们沿着山体凿出的栈道下了两层，途径一树林茂密处，一栋巨大的白色建筑。建筑呈长条状，同样被潮湿的藤蔓青苔包裹，外立面的窗户整齐划一，没有任何多余装饰，显得严肃规整。大部分玻璃都破掉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建筑外立着三四米高的牌子，上面写的文字已经看不清了，雪宪只瞄到了最后的“研究中心”几个字。
不多时，他们又走到另一个更大的平台，这里摆着一些光能采集器，无人打理，线材都零散的暴露着，堆在一起。再往前走，是个停机坪，地面的标识还在。
紧接着，雪宪又看见了残败的索道渡口，一些民居，以及树林中坏掉生锈的路灯杆。
除了先前雪宪在议会厅的建筑外看见的两名银龙族人，这一路上都没再见过其它的银龙，银龙的数量仿佛极其稀少。
不知道本来就少，还是有别的原因。
苔米带雪宪来到一个类似补给站的地方，这是一个保存性能非常好的仓库。里面的物品不受潮湿、年月的影响，于几百年前的存放的生活用具还依然崭新。雪宪取了床褥被子等，抱着一大堆物品跟着苔米继续走。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栋红色的小房子前。
“这里。”苔米简略道，“光照最足，人类喜欢光，你住这里。”
雪宪：“那伊撒尔呢？”
这个小房子不像是能钻进一头龙的样子。
忒亚的光正好落在苔米身上，让她白皙的皮肤几乎透明了：“在伊撒尔成年之前，都会住在对面的洞穴里。等他身体成年可以自由变换形态，或者是积攒到足够的能量维持人形了，他便会来和你一起住。”
雪宪有些迟疑，他和伊撒尔还没有分开过。
这种安排也还没有和伊撒尔商议。
苔米说：“相信我，雪宪。你不会想去和那些雄龙一起住的。连我也不去。”
推开门，积年累月的灰尘便涌了出来，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不过里面情况比雪宪想象的要好很多，这栋红色的小房子面积不大，大约四五十个平方，还带了个小小的阁楼，从楼梯上去便是床。家具都是使用无穷星本土木材制作，坚固耐用，这么久的时间过去了，它们仍然完好无损。
这里甚至还有照明。
苔米在墙上按了开关，布满灰尘的灯亮起来的一刹那，雪宪简直有了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房子里有水，你先打扫。”苔米说，“我们晚点会给你送吃的。”
“谢谢！”雪宪恍惚地回头，“这里……以前是有很多人类居住过吗？我是说……这个叫纳哈的地方。”
苔米：“当然，最多时有将近两百人口。”
雪宪：“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苔米说：“你刚刚已经见过他们了。”
雪宪没有理解苔米的意思。
苔米便提示：“那些龙。”
雪宪正在放手里的东西和背上的背包，这些重物将他压得快直不起腰了，闻言，他陡然一怔：“那些龙？他们以前都是这里的人类？”
“对，他们都是原先留在这里的人类的后代。”苔米说，“那些人先化成了龙，然后繁衍，有的龙离开了这里，有的留了下来，现在一共还有六十多头龙留在纳哈，包括我们几个。”
雪宪只听伊撒尔提过，完成契约后人会变成龙，但那么多人是怎么变成龙的？
另外，他问道：“他们怎么都不以人形态生活？”
“他们不是我们，不能切换形态。”苔米告诉雪宪，“他们转化为龙，就只是龙了。”
“费泽懂的比较多，他会和你解释得比较清楚。”苔米没有说别的，只对雪宪说，“但是你会变得和我们一样，因为伊撒尔标记了你。”
雪宪窘迫道：“没有……伊撒尔没有标记我。”
“可是，我看见了你们筑巢的痕迹。”苔米的竖瞳眨了眨，似乎有些疑惑，“那里有你们留下的味道。”
雪宪脸一下就红了：“……”
苔米很快就离开。
房子里剩下雪宪一个人。
他走去厨房，试着按开墙上的出水开关，果然，水非常顺利地从水槽上方的出水口中流了出来。于此同时，厨房的自动烹饪系统被启动了，橱柜下以及锅炉上都亮起了灯光。
身为圣子，雪宪从未使用过寻常人家使用的烹饪系统，只在小时候跑进过几次圣殿的厨房。
没想到他一学会自理，便是生火烤肉，竟然直接回到最原始的烹饪方式，所以面对这些按键他一窍不通，还需要仔细研究。
除了干净的水与电能，房子里的大部分物件都不灵光。有的只是轻轻一碰，就立刻散架了，雪宪收拾了一阵，反而更加没有头绪。
不过，他在墙边的五斗柜里发现了一个盒子，里面有一些碎成粉末的纸张，以及一个被封起来的、完好的工作证。
工作证的照片里是个戴眼镜的金发女子，看上去约有四十多岁，姓名与职务一栏分别写着：莉莉斯&#183;海顿，生物工程师。她微笑着，眼神明亮，充满自信与乐观。
雪宪想，她大概就是这栋红色小房子之前的主人。
将工作证翻过来，雪宪看到后面的一个环形标志与一串字母，应该是代表她隶属的项目部，他拼读出来：“……Perseus。”
雪宪怔了怔。
在巴别塔时，“明目”的幕后人物戴着惨白的面具，曾用嘲讽的语气对他说：“我叫珀尔修斯。”
Perseus。珀尔修斯。
这会是巧合吗？
这时，房子上方忽然传来“笃笃笃”的声音，一些灰尘自上方扑簌簌洒落下来。
紧接着，便是爪子挠动门板的声响，雪宪一下子就猜到外面的是谁，跑过去打开门：“笃笃多！”
外面坐着的，果然是他的小龙。
小龙几乎和这栋小房子一样高，它好像刚从水里钻出来，身上的银色鳞甲还冒着水光，与这碧绿的林中世界，红色房屋一起，形成了一幅美好的童话般的场景。
雪宪扑过去，贴在小龙的胸脯前，权当一个拥抱：“你都见过你的族群了？怎么样？高不高兴？”
龙当然是很高兴的。
它低沉而愉悦地“呜”了一声，便兴奋地来舔雪宪的脸，把他脸上脏兮兮的灰尘都给舔干净了。
他们好久没这么轻松过，雪宪笑着躲避，龙的意识挤进他的脑海中：“由卡”。
然后，它又在意识里说了一串复杂晦涩的龙语。
它想要带它的人类，在这名叫纳哈的地方转上一圈。
雪宪欣然同意。
他抓着龙翼爬上龙的背脊。龙匍匐着从树枝底下爬出，来到栈道上，紧接着张开双翼起飞，沿着火山中心的湖泊。
——这时，雪宪才理解到龙真正的意思。
小龙变换角度，时而加速，时而滑行。他们经过之处，群龙都发出兴奋的叫声，每一头看见雪宪的龙，都不停地扇动双翼，有的还原地转圈，扫到别的龙，闹哄哄地打成一团。它们仿佛在进行某种欢迎仪式，比卓尧刚带回伊撒尔回到这里时还要热烈数倍。
小龙这是在高调地在向所有的龙宣布，它带回了自己的由卡。
它背上的人类少年，是天赐给它的珍宝。
盘旋一整圈，介绍够了之后，小龙才停留在了环形山体的最高点，一棵粗大的树木之下，让背上的人类踩着他的背、脖子，成功地走到了树上。
这棵树大约已经长了千百年了，树皮粗粝，长了些许青苔。
雪宪坐在结实的树枝上，垂着双脚，脸是红的，正在俯瞰纳哈全景。
从这里，能清楚地看到分布在山体内侧的一些洞穴龙巢，以及靠近湖泊的建筑群，雪宪还看到了两三个人影，可能是费泽和苔米他们。
“咕。”小龙坐在树前，将大脑袋凑了过来。
“笃笃多。”雪宪抚摸了它的鼻梁，“苔米说，等你的龙形态成年了，或者你蓄积了足够的能量，你才能再次切换形态。”
龙身上的伤痕还在，尾巴与鳞片都还没长好。
是战斗时留下的勋章。
“上一次你提前觉醒，是因为星瀑吗？”
雪宪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
“听说星瀑中蕴含了大量的能量，你想陪伴我，所以你提前醒来了，是这样吗……”
像费泽说的，雪宪既脆弱又孤独，当时甚至更糟，的确很容易死掉。
龙想给予陪伴，才会吸取能量提前觉醒。
而这一次，为了保护基地的人类，为了保护雪宪的族群，它又用尽了能量化为龙形态，使得“成年精神体”再次沉睡。
雪宪现在的高度正好能与龙平视。
它覆盖鳞片的头颅上，骨刺日益锋利粗壮，那金色眼睛灿烂狭长，看起来依旧冰冷，但雪宪能从中看出一些温柔。
是属于伊撒尔的。
一阵又一阵的心悸，蔓延上雪宪的心头，胸膛里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却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他靠过去，轻轻地在龙的脸颊吻了下，柔软的唇瓣触碰在坚硬鳞片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龙喉间发出满足的咕咕声，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雪宪继续留在树枝上，和它一起，吹着海面刮来的风。
天快要黑了，远处的云层红彤彤的，树林湖面都蒙上了橘色的纱。
片刻后，他说：“这里真美，要是能一直留在这里就好了。”
“伊撒尔。”
他喃喃地叫了龙的名字。
“我好像……在接近一些更久远的秘密。这个世界没那么简单，畸变没那么简单，甚至龙和人之间，也没有那么简单。”
事情像一个谜团萦绕在雪宪的心中，等再见到费泽，他一定要问个清楚。
关于从前住在这里的、变成龙的人类，关于“珀尔修斯”，关于混沌日，雪宪有预感，费泽一定知道很多很多。

第57章
小龙将他送回来时，已经有几头别的龙在这栋红色的小房子前等待，它们似乎在邀约小龙去什么地方，雪宪想可能是雄龙的巢穴。
龙不太想离开，大脑袋直往门里钻，可惜它怎么也进去不了，只好焦躁地退出去昂首长啸，还弄断了几根树枝。
“我们明天还会见面的。”雪宪也有些依依不舍，“乖龙。”
“呜……”它还有点委屈。
看着眼前这“呜呜”叫的庞然大物，雪宪想起了伊撒尔那不苟言笑的样子，忍不住想，要是有摄像机就好了，那么他就能把龙现在的模样拍下来，以后拿给伊撒尔看。
伊撒尔会是什么反应呢？
小龙舔了雪宪的脸，眷恋地亲昵之后，才与其它的龙伙伴展翼飞走。
红房子前的路灯还亮着。
龙翼刮起的风摇动树梢，好一阵才停歇。
雪宪看着它们远去的身影，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回到房子里。
在雪宪和小龙出去这段时间苔米来过了，桌上居然摆着一些面包和果酱，这使得他怀疑自己花了眼，直到真实地将面包咬在嘴里，再咀嚼几下，才忍不住狼吞虎咽起来。
夜里，雪宪换上干净的衣服，躺到了阁楼的床上——一张真正的床。
阁楼的天花板呈尖顶状，让雪宪想起圣殿的塔楼，他时常趁傍晚时分爬上去，用塔楼里的望远镜看主城里的繁华夜景，万家灯火。
如果纳哈像是一个小镇，那这里就像个真正的家，有遮风挡雨的房子，朴素的家具，普通的装饰，而他就是个小镇上的普通人。
许久没有回归正常的生活方式，雪宪产生了错乱和不真实感，花了一些时间才睡着。
房子外的树梢持续被风波动，发出沙沙声响。
深夜，有人来到了雪宪的床前。
他迷蒙地睁开眼睛，看见了浑身湿漉漉的伊撒尔。
伊撒尔的银色长发披在背上，挽在耳后，露出一对尖尖的耳朵，他那双灿金色的眼睛紧紧看着雪宪，薄唇张合，低低地说着什么，没等雪宪听清，伊撒尔便跪在床沿，俯身吻了下来。
雪宪猝不及防，还没弄懂伊撒尔为什么会突然变回人形，但一被对方微凉的嘴唇触碰到，他就轻轻地打了个颤，脑子里轰然一声，什么也没办法思考了。
伊撒尔的吻很重，他们的呼吸也是。雪宪推着伊撒尔的肩，摸到他带着水滴的肌肉与鳞片，发出轻微颤音。伊撒尔大手放在他的腋下，轻易地把他抱了起来，放在大腿上，然后舌头便探进他的口中，粗略而缠绵地扫荡。
雪宪有点缓不过气，背脊、大脑都麻了。
紧接着，他身上各处忽然传来一阵铺天盖地的剧痛，他低头一看，之间他的手指、肘间，还有背脊的皮肉都绽开来，冒出尖爪与骨刺，龙翼也从他的蝴蝶骨上冒了出来。
那太可怕了，雪宪瞬间惊醒，人还躺在阁楼的床上。
他梦见他在变成一头龙。
他踢开了薄被。
心还在狂跳，身上痛感也还在，可是别的感觉也没消下去。
他又是着急，又是羞耻。
外带一点害怕。
怎么会这样呢？
这次明明没有被弄，只是梦到了伊撒尔，为什么还会发生这样的事？
雪宪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定是坏掉了，在被伊撒尔捣乱之前，他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窘境。要知道作为一名合格的圣子，雪宪幼时几乎都从没尿过床。
幸好……这不会被蜜儿发现，也不会被老师发现，除了苔米应该不会有人来他住的小房子。
天已经蒙蒙亮了。
雪宪赶紧从床上下来，悄悄地换了裤子，又把脏了的被子拖到水槽前清洗。
刚做完这些，就有人敲了他的门。
门外的人不是苔米，是另一个银发的女孩，昨天雪宪在栈道上见过她。
“我叫盖比。”女孩说，“吃早饭了吗？”
雪宪有点没反应过来。
女孩便提示：“昨晚送过来的面包和果酱，是我做的。”
雪宪的脸有点红：“啊……我都吃光了。”
“我猜也是。临时做的，分量不太多。”盖比露出微笑，“没关系，我过来就是想请你和我一起去吃早餐，我做了些别的，你应该会喜欢。”
雪宪跟着盖比离开。
路上，他想介绍自己：“你好，我叫雪宪。”
盖比说：“我知道，你是伊撒尔的人。我们还都知道，伊撒尔因为你提前觉醒。”
想起昨天小龙绕湖一圈的高调行为，雪宪大概能猜到是为什么了：“……你们都是伊撒尔的族群成员。”
“其实我还没见过伊撒尔。”盖比道，“我加入的时候，伊撒尔已经消亡了。”
她这么说，雪宪便明白了什么：“你曾经……”
盖比冲雪宪笑了笑，说：“我曾经是一名人类，和你一样。”
路程比较短，盖比没有深入地说自己的故事，而是告诉雪宪：“我没见过伊撒尔，但是常常听苔米他们说起他的名字。如果用人类的方式来形容，伊撒尔是族群的灵魂人物。他能找到自己的由卡，大家都很高兴。”
清晨的纳哈，空气清冽。
他们来到位于湖边栈道旁的另一栋房子，这里的日照也非常好，看来苔米对“人类喜欢光”的结论，是从盖比身上找到的。
房子前的小花园是精心打理过的，栅栏前站着一个棕色皮肤的高大银发男人。
盖比一走过去，那个男人便搂住她的腰，和她热情接吻。
雪宪见过莫尔顿和朵丽丝深吻，但远没有这两人火辣。
继而他想起自己和伊撒尔的亲吻，好像……和他们都有些不一样。
然后，他顺理成章地再次想起了昨夜的梦境，脸又开始发热了。
“卓尧。”男人对雪宪介绍自己，话很简略，“昨天见过。”
他们的确见过了。
原来这个男人就是与苔米一起的那头银色巨龙，作为成年龙，他们都能自由切换形态。
房子里除了早已抵达的苔米，还有另一个银发的年轻人，名叫维克托。他看上去与苔米是一对，他们坐在餐桌前，年轻人的手放在苔米的腰上轻轻抚摸，而苔米一改先前的野性模样，柔情脉脉而又风情万种地倚在他的臂弯中。
费泽不在。
卓尧安排好座位，和盖比一起分给大家食物。
“欢迎雪宪来到纳哈，成为族群的一份子。”盖比说，“开动吧。”
原来除了费泽与伊撒尔，目前在纳哈的银龙族群的主要成员此时都到齐了。这是出于对伊撒尔的尊重，也是出于对雪宪的重视，盖比与大家组织了早餐聚会。
常年生活在公众的视线之下，雪宪并不是个很容易害羞的人，大方地和大家打了招呼。
但很快他就开始不自在起来。
这些龙用餐速度非常快，盘中餐几乎是以一半接一半的速度在消失。除了盖比，人形态对他们来说仿佛只是一种伪装。野兽天生不擅长闲聊，也不擅长隐匿心思，一个个的眼神都往雪宪身上放。
两对情侣都缠绵地靠在一起，或十指紧扣，或腿搭着对方的腿，一声不吭地看着新来的人类。
雪宪的年纪比盖比还要小得多。
他的头发是乌黑的，眼睛也乌黑，皮肤则是奶白色，脸很小，拿着餐具的手腕也很细，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他的脆弱不仅体现在年纪和体型上，还有他给人的感觉。
那一种白纸般的纯真感，让人想呵护，也想弄脏。
哦，伊撒尔。这些龙不约而同地想，你可得对他轻一点。
雪宪顶着众人的目光，艰难吃完了盘子里分量特别足的食物。
维克托又给他盛了满满一盘。
窒息。
雪宪为难地抬头，但大家都用“多吃点”的表情看着他。
*
纳哈的生活井然有序，龙并不是无所事事。
饭后，盖比要继续她的农作物研究，而卓尧与维克托要带伊撒尔去捕食深海鱼。
黑海中的深海鱼类包含丰富营养元素，有利于龙的成长，原先还是幼龙的伊撒尔之所以出现在海岸线附近，就是因为试图捕食深海鱼，这是银龙骨子里的一种天性。
银色小龙远远地出现在天际，和几头别的龙在一起，它们在兴奋地啸叫，盘旋，是在催促卓尧与维克托。
虽然和雪宪亲昵很重要，但尽快成长也是重中之重。
它有自己的想法。
雪宪能感觉到。
他们走后，苔米便带雪宪去见费泽。这次苔米没有带雪宪再去那个像议会厅一样的高大建筑里，而是将他带去了昨天曾经过的地方。
神秘的长条状白色建筑隐没在丛林中，因光照不足，墙上长了青苔，藤蔓包裹着它，一直长到了破碎的窗口中去。
这一次经过建筑外的立牌时，雪宪停住脚步，仔细看了上面的斑驳字迹。
他很快辨认出来，上面写的应该是“珀尔修斯研究中心”，和他找到的工作证一样。
“直接进去，左转。”苔米说，“然后会看见电梯，去地下二层。”
雪宪说“好”，她便转身离开了。
进入建筑后，左转，便是一条长长的走道，这里的地面也是湿润的，有点滑，看上去不常有人走。越往里走，光线就越暗，雪宪看到了尽头处的墙上，有个巴掌大的显示屏。
他走过去，看到屏幕上显着“已解锁”的提示，便按下了开门键。
电梯里没那么湿了，地板上也刻着环形标志与字母，这下雪宪确定了，这里的确叫珀尔修斯研究中心。
下了二层，便是彻底的干燥清爽。
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通道四壁洁白，人类的科技产物总有相似，雪宪仿佛回到了先民留下的弥修斯号。
仔细一想，这两个地方连名字也是相似的。
但弥修斯号更为空旷古早，而这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灯光明亮，费泽站在一个光洁的高台前，周遭是雪宪看不懂的仪器、器械，看到雪宪，费泽只是抬了抬眼皮。
“早。”雪宪先打了招呼。
“早。”费泽嗓音沙哑，听上去比昨天更疲惫虚弱。
他今天将头发都扎起来了，束在脑后，这使得纤弱的他显得有些阴柔，而蔓延至脸颊与身侧的那道疤完全暴露了出来。发现雪宪的目光，他没什么情感波澜地说：“这是和人类大战时，被炸弹炸的。”
“大战？”雪宪问，“什么时候？”
费泽说：“很久了。七八百年了吧。”
雪宪想，费泽说的一定是混沌日，只有那时人龙才进行过大战。他很惊讶，因为即使是对寿命极长的龙族来说，七百多年也是一个很可怕的数字了，他没想到费泽会活了那么久。
“不用在意。”费泽平淡地说，“我很快就会消亡，等苏醒时它就会消失。”
雪宪微微张着嘴巴，神态讶然。
费泽拉开身后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样物品，房间里立刻响起了机械女声的警报。
“警告，一级生物污染。警告。”
红光闪烁。
费泽甩上柜门，一切恢复平静。
他的手里捏着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一团黑乎乎的粘液。
“介不介意碰一下？”费泽问。
雪宪接过来那个小瓶子，只见黑色的粘液在持续地颤动，瓶子里还隐隐有一团黑色雾气，他很快明白了这是什么，在焚烧畸变体尸体之后，土壤里便会留下这样的东西，它们触碰到活物便会入侵、加速感染，所谓的恶灵之地就是这样来的。
雪宪在巴别塔和谷地的土洞附近都见过这样的东西。
“你们专程去外面采集了这样的东西吗？”雪宪问。
“不，从土壤里采集会有很多杂质，这是研究员放置的仪器自然采集的。”费泽说，“我想要看看他在你身上的反应。”
雪宪点点头。
他打开瓶盖，将手指放置入瓶中。
眨眼间，那团粘液便贴上了他的指腹，快得看不清是怎么做到的，粘液与雾气将雪宪的手指完全包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那黑色的东西钻入他皮肤失败，很快就重新跌落在瓶中，甚至像有些怕雪宪似的，紧紧地贴在瓶底一动不动了。
雪宪非常平静。
费泽拿走了瓶子，若有所思，还说：“我可能需要在你身上采样。”
“可以。”雪宪说，然后问，“这里原来是什么地方？珀尔修斯是做什么的？”
费泽重新抬头，奇怪地问道：“你没听说过珀尔修斯计划？”
雪宪摇头。
费泽怔了怔，随即，脸上出现了一种嘲讽、无奈与憎恶的表情，紧接着他开始咳嗽，咳了很久才停止，脸上的表情也恢复如初。
“珀尔修斯原本是这座火山的名字，后来人类与我们在这里展开研究，便命名为珀尔修斯计划。”费泽说，“我只是没想到，在战争之后，他们竟然把这个地方完全抹灭了。现在想一想，如果是我，我也可能会那样做。”
“至于珀尔修斯是做什么，可能你已经看到外面那些龙了。”
费泽动了动小瓶子，里面那团粘液离开雪宪的皮肤之后，重新开始活跃。
“这种东西，存在于空气中、土壤里，存在于无穷星的每个角落。人类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吃进口中的每一口食物，都让它们进入人体，寄生，然后取代。人类受尽畸变折磨，请求在我们身上提取抗体。为此，我和另一名族群成员曾经跟随科学院前往栖息大陆配合研究，还进行了二十多年的进修学习。”
苔米说费泽在人类的世界生活过，原来是这样。
那么费泽身上属于人类学者的气息也就说得通了。
费泽是一头龙，但在某种意义上他已经是个人类。
“他们取得了成果，但很快就发现我们的拟态基因与抗体不可剥离，人体经过治疗后可能会直接转化为龙形态。最后经过论证，畸变体的确有被治愈的可能，但被治愈以后，他们就只能是龙了。转化后的龙多数为暗红色，保有极高智商与记忆，人们认为属于人类的那部分犹在，如果不能保全身体，那么至少保全灵魂。但它们生出的下一代多为青色、棕色，再是黑色，一代比一代更接近纯粹的野兽。”
“研究陷入死局，有一部分人没有放弃，受地域与保密性限制，他们来到珀尔修斯，在这里开发了研究中心。”
雪宪点头。
他大概听懂了费泽所说的话，可能因为太过震惊，以至于没有立刻消化。
“后来栖息大陆畸变大爆发，留在栖息大陆的我们奋力协助人类清除畸变污染。”费泽放下小瓶子，低声说，“但在决策上发生了分歧。战火蔓延到龙屿，珀尔修斯被抛弃了，困在这里的人们在绝望中选择自救。”
费泽没有说下去。
雪宪接着道：“……他们变成了龙。”
费泽没有否认：“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已经死亡，你看到的是他们留下的后代，但也只有少数还留在这里。”
雪宪问：“那，伊撒尔也参与过这些吗？”
费泽转过身：“没有，他经历了一次漫长的消亡，醒来时战争已经快要结束了。”

第58章
“伊撒尔经历过一次漫长的消亡？”雪宪问，“可是他现在还是一头小龙，难道在这几百年里，他还消亡过一次吗？”
“一次，或者几次，都有可能。”
费泽说道。
“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雪宪：“为什么？”
费泽没有回答，他只是接着说：“四散在各处的身体元素要重新聚集成为一颗蛋，花费的时间并不固定。即使成功破壳，幼龙也常常夭折。”
“无论是哪个种族里，异类都是会被消除的。”
雪宪记起那些欺负幼龙的恶龙。
“而且，生老病死自然法则。”费泽道，“我们的寿命再长，也有消亡的一天。如果拼命强撑着就会像我这样……骨头脆得连切换形态都承受不了。”
费泽说，他回到原栖息地时，小岛均已被炸毁，有所的银龙都消亡了，只剩他一个人。
他辗转又回到珀尔修斯，发现岛上留下的人类大部分开始了异变，均在转化为龙。
那种情况下如果他死了，那么一切都会彻底乱掉，于是他撑了下来，在这里新建了纳哈。他先找到了卓尧，然后是维克托、苔米，卓尧在珀尔修斯认识了盖比——珀尔修斯最后的人类后代。
费泽：“幸好现在伊撒尔回来了，情况也在好起来……”
雪宪问：“那你们还有别的族群流落在外？”
费泽说：“有的。还有别的同胞，和我的伴侣。”
战火早已远去，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费泽苍白瘦削的脸上露出一种疲惫，诉说这些时也没夹杂什么情绪，大概是在想念他的由卡。他戴上手套，想要取一些雪宪口腔黏膜和血液做研究，雪宪一一配合。
费泽观察雪宪的脸，说：“再过不久我就会离去了，希望能等到伊撒尔再次觉醒。你不必为我感到悲伤，因为我们还会再见。”
雪宪：“嗯。”
“我需要一根你的头发。”费泽说，“你的体质很特殊，我想看看其中原理。”
费泽开始观察取样，捣鼓那些器械，雪宪看不明白。
不过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便对费泽道：“我在弥修斯号飞船里，好像做过一次基因检测。”虽然不是自愿的，但他确实在那里被采了血，“那个AI说我是‘未经注册的改造样本’，那是什么意思？”
费泽愣了愣：“弥修斯号？”
雪宪告诉他：“弥修斯号是第一批人类先民来时乘坐的飞船——”
“我知道。”费泽打断了他，“我只是不知道它还存在。”
这颗星球太辽阔了，大部分地方至今都从来没有过任何人类踏足，就连龙，也不一定在这颗星球的每块土地驻足过。
费泽好像有一点激动：“它在哪里？”
雪宪说：“我在电子笔记本上做了标记。如果你想去看看的话，也可以问问伊撒尔，他是和我一起去的。”
龙和人类不同，有特殊的寻路方式。
费泽点点头，若有所思。
下午，小龙和卓尧、维克托回来了。
看上去它们的捕猎非常顺利，小龙的眼睛炯炯有神，银色鳞片也在发亮。三头龙落在平台上，虽然它的体型不如另外两头成年龙大，但是它无疑是长得最帅气、最好看的一头龙。
小龙饱餐一顿，第一件事便是来找雪宪。
它爬过来，双翼拖在地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低下头，吐出一颗铅球大小的不规则珠子。珠子流光溢彩，布着火焰状花纹，还沾着些龙的唾液，咕噜噜地滚在平台上。
雪宪赶紧把它截住捡起来，问：“笃笃多，这是你送给我的吗？”
龙昂首挺胸地啸叫了一声，亲昵地来触碰雪宪的脸。
它的身上还有海水的咸湿味道。
雪宪感动：“谢谢你。”
这时，另外两道高大人影从树丛后走出来，是卓尧和维克托。
在雪宪没注意到的时候，两头成年巨龙不知道去哪里完成了形态转换，现在两人都是一丝不挂，赤条条地朝他们走来。
龙从不在意裸露身体。
雪宪转头看到这一幕：“……”
他飞快地别开脸，看着自己的小龙。
在伊撒尔初次化成人形时，也是这样裸着的，那时雪宪还没特别在意，但是在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筑巢”以后，他不仅开始做奇怪的梦，对某一方面的意识好像也变了。
小龙对人类的不自然浑然不觉，它用舌头舔雪宪的脸，脑中传来温柔呼喊：“由卡。”
维克托说：“一下水，伊撒尔就吞掉了几条大鱼，他捕猎的速度确实快，我们追上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和那贝壳较劲了。”
“那可能是砗磲。”卓尧补充，“很老了，快有伊撒尔一半大。”
“你应该给盖比也弄一颗。”维克托这么补充道，“这种东西加工后很漂亮。”
卓尧点头：“下次我找找。”
维克托说：“你吃砗磲的肉了吗？”
卓尧：“伊撒尔吃了。他说不好吃。”
雪宪弄明白了，这是砗磲珍珠，小龙应该是发现了它，就费了不小的力气把这颗珠子掏了出来。
它没有忘记他的人类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两头成年龙却就这么赤身裸体地站在雪宪旁边，披散着湿漉漉的银发，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龙本来就是不穿衣服的，所以龙形态与人形态对他们来说都一样。
但小龙忽然调转头颅，对他们龇牙：“呜……”
两人吓了一跳，退后两步。
大概是到了“龙族社交距离”以外，小龙再无暇去管自己的家人。
幸好苔米很快走了过来，给两人分别扔了一套衣服，他们才在原地穿上了衣物。
看来，这在他们之间应该是种常态。
“你慢慢就会习惯了。”苔米这样对脸颊有些发红的雪宪说。
接下来几天，小龙每天都和卓尧、维克托下海捕猎。雪宪观察过他们之间的互动，每次出去和回来，小龙都在飞在前方，卓尧和维克托在后方跟随，不会越距。苔米与盖比都提到过伊撒尔是最强的，这好像是他们族群中的一种默契。
有一天，雪宪听说雄龙巢穴里的一头暗红色成年雄龙，对伊撒尔发起了挑战。
伊撒尔已经不是幼龙了，银龙的体型也天生就比成年龙大，就算它还只是一头小龙，体型也与之相当，符合被挑战的资格。小龙欣然接受挑战，并在酣战后取得了胜利。
山那边的树林没有被烧毁多少，但是被看热闹的龙群踩塌了一大片，还损毁了两栋湖边的建筑。
站在山这边，对面的惨状也清晰可见。
雪宪立刻明白了费泽为什么说如果当年他消亡了，一切都会乱掉是什么意思，这些龙天性好斗，又没有天敌，聚集在一起之后无法释放多余精力，就总是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彼时，雪宪正帮苔米清理仓库。
他留在这里，但并不游手好闲，有时去费泽那里，有时也来帮苔米做事，或者和盖比一起研究农作物与菜谱。
“谁赢了？”苔米头也不回的问。
“伊撒尔。”看完热闹的维克托从后方搂着她，“当然是伊撒尔。”
苔米转回去，抱着维克托的脖子：“我就知道伊撒尔会赢，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会把它们都打服，就像他当年对你们那样。”
“你这样说我是会不高兴的。”维克托亲吻她的嘴唇，“事实也不行……”
苔米开始回吻。
两人有些难舍难分，维克托将高挑的苔米抱到桌子上，苔米立刻夹住了他的腰，两人一起朝后方倒去。
雪宪放下手里整理到一半的东西，面红耳赤地走出了仓库。
不一会儿，里面就传出了声音。
他只好迈开步子，朝更远的地方走去。
这些天这样的情况不少见，连盖比与卓尧也是这样。雪宪知道他们都不是真正的人类，行为当然会有更夸张的地方，但他也明白了些以前没有想过的东西。
不管是人类也好，银龙也好，爱侣之间必定会做一些亲密的事。
只有特别喜欢对方，才会想要那么做。
雪宪想起了伊撒尔的吻，还有自己最近做过的梦，隐约觉得，哪怕他还是觉得那样有哪里不对，但他的潜意识已经叛变，身体也已经坏掉了。
一想到人形态的伊撒尔，他就感到心慌，无所适从。
一天傍晚，湖对面的巢穴旁燃起了篝火。
雪宪与小龙正在树林中玩耍，维克托通知他们一个好消息，龙巢里有一头幼崽刚刚破壳了。
雪宪骑在小龙背上，和它们一起飞到湖岸。
苔米、盖比、卓尧以及费泽，都到齐了，在一群龙屿银龙族群的中央，一头棕色的幼崽正摇摇晃晃地甩开身上的最后一块蛋壳。
它的眼睛还没有睁开，身上几乎没有鳞片，骨刺也只是一些软软的肉疙瘩，看起来像没有毛的小鸡。
但在它跌倒好几次，最后彻底站起来并试探着发出第一声龙啸时，仍旧让雪宪感到了新生命诞生的神圣。
周遭的龙都很安静。
只有它的母亲——一头暗红色雌龙，将它舔干净了，然后把它叼回了干燥干净的巢穴中。
雌龙只生了这一颗蛋。
它注视着自己的幼崽，绿眼睛中满是慈爱，有与人类一样的母性光辉。
安顿好幼崽，它匍匐着爬过来，冲费泽发出呜咽声，并俯下了头颅。
费泽神情温柔，用手抚摸了它的鼻子。
“安妮塔。”费泽说，“就叫这个名字。”
雌龙昂首啸叫起来。
紧接着，周遭的龙都一齐啸叫，欢迎幼崽的诞生。
雪宪被盖比拉了一把，对方还帮他捂住了耳朵。
篝火熊熊，欢迎仪式结束了。
但龙群还要进行一些狂欢，它们会转圈，厮打，或者俯冲进湖中。小龙远远地看着雪宪，确认他和盖比一同离开，才加入了那种原始节目。
雪宪在思考，费泽说暗红色的龙还保有极高的智商和记忆，那么，那头雌龙当然也是一样，他能从它的眼神里看出来。
明明有人类的智商和记忆，却变成了一头龙。
那些选择了这样生活方式的人们，会不会觉得灵魂被困住了？
盖比问：“你在想什么，雪宪？”
她的耳朵尖尖，银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像个精灵。
雪宪怔了怔，把自己的思考的问题说了出来。
盖比在这里出生，长大，她所理解的和雪宪完全不同。
“会。经常会有人觉得灵魂被困在龙的躯体里，尤其是那些离开的龙。”她说，“但是，这都是大家自己做的选择。有的人也会觉得，灵魂其实不受躯体的限制，在什么躯体里都是一样的，毕竟没有什么比活下来更重要。”
雪宪：“那还有别的龙呢？那些青龙，黑龙……那些暗红色龙的下一代，它们并没有记忆，也没有很高的智商。”
“是，你可以这么想。”
盖比说了一句很有哲学性的话。
“但是它们也是活生生的，你不能认为它们就没有灵魂。”
宗教上认为所有生物都有灵魂。
那么不管是暗红龙，黑龙，青龙还是别的什么龙，它们都有灵魂，并不比人类差一等。
可是，他们已经完全不再是人类了，还能算作是人类的延续吗？
雪宪陷入沉思。
他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盖比，费泽说其他人被银龙身体提取的抗体治疗后会变成龙，而且没有办法再切换形态了，为什么你可以？”
盖比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问道：“你还不知道，对吗？”
雪宪迷茫：“什么？”
盖比笑了一下。
“雄性银龙的生理构造很特殊。”她有些模糊地告诉他，“你会知道的。”

第59章
雄性银龙的身体构造很特殊？
但盖比并不是雄性银龙，她就算切换为龙形态也是一头雌龙。
雪宪这样问了。
“我的意思是，那都和标记有关。”盖比却不再多说，只是温和道，“雪宪，你还太小了，你会吓到的。”
雪宪立刻明白了什么，脸涨得通红。
盖比以为他不知道，其实他早就知道了……
在伊撒尔试图要和他筑巢的时候，他已经见识过那东西有反应时长得有多可怕，也弄懂了伊撒尔到底想用它干什么，不得不说，那真的很骇人。
原来都和那个有关吗？
雪宪不想被别人知道他们发生的事，也不想和盖比讨论自己是怎么逃开的，便略过了这个话题。
不过，他心中大概得到一个信息，那就是被标记过的人类似乎也能拥有切换形态的能力。
为什么不让所有畸变体都被标记？
雪宪短暂地幻想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更可怕了，彻底打住念头。
他们沿着栈道散步，步行回到了湖对面。
化成龙形态的卓尧从夜空中略过，在湖面上倒映出银色的巨影，巨龙落入山林中，很快便走出一个赤身裸体的高大男人，远远地站在那里。
卓尧在等盖比回他们住的房子。
“过一段时间，等伊撒尔成年了，你们可以重新选一处地方住。”盖比指了一个方向，“那里有一栋房子很不错，空间比你现在住的要大。听说伊撒尔喜欢独处，那里正好也比较安静。到时候你可以和他一起去看看喜不喜欢。”
雪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树影绰绰中，有一栋两层小楼，部分外墙已经破败了，但是能看出建筑原有的优美轮廓。
“那是设计珀尔修斯的建筑师给自己和妻子设计的居所。”盖比说，“他们已经离开很多年了，中途没谁去住过。修缮需要一点功夫，但是……”她对雪宪露出微笑，“那是你们未来的家，花点功夫也没关系。”
“慢慢来，你们的时间还有很长很长。”
说完，盖比和雪宪挥了挥手告别，朝卓尧走去。
雪宪站在原地，朝那栋小楼看了一阵。
未来的家？
雪宪没有“家”的概念，他回头，看见盖比的房子里亮起了灯。
家是什么？
雪宪以前没有思考过，他只知道蜜儿会与其他人轮值，一个月两次，因为她需要“回家”。每天夜里，结束一天的工作后白博士也会离开，因为他也要“回家”。硬要说的话，雪宪觉得圣殿可能是他的家，但他的家里没有等他一起吃饭的父母，没有永远都在等待他回家的人。
“嗷——”
湖对岸有龙啸。
雪宪望过去，虽然没有分辨出他的小龙在哪里，但是能轻易地认出它的声音。
小龙有点亢奋，回到它的族群中，才是真正回到了它的家。
雪宪闭上眼，能感觉到小龙现在的快活自由。
他也很快就适应了在纳哈的生活。
在这里，有美味饱腹的食物，安全温暖的居所，不用担心会有野兽或者畸变体忽然来袭，也不用担心会孤独，他身边有小龙，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对着天空发呆一整天也没问题。
这简直是雪宪流落至龙屿以来，找到的最为理想的居住地。
甚至，比他原来所拥有的还要好。
日子过得很简单。
除了盖比会与雪宪聊天，约他一起出门，别的龙几乎都不怎么来串门。苔米经常懒懒地在平台上晒太阳，卓尧和维克托则每天都带小龙出去捕猎，而费泽则是整天都泡在研究中心。
费泽的身体很差，只吃得下很少的东西，雪宪从没见他笑过，但他却是和雪宪说话最多的人。
站在研究中心顶楼时，雪宪发现了楼后方的一个大型的圆形金属球装置：“那是什么？”
费泽说：“能量冲击场。”
“做什么的？”
“做抗体研究时，用来刺激变成龙的人类再次化形。”费泽也朝那里看去，“光能板会吸取忒亚中的能量，高强度冲击实验体。很快就被废弃了。”
雪宪点点头。
因为人们很快就发现，那些因研究变成龙的人无法再变回人，所以没有必要再继续。
“有点奇怪。”有一次费泽对雪宪说，“你的端粒体很短。”
见雪宪没听懂，费泽便说：“这么说吧，端粒体位于DNA两端，细胞每分裂一次它就相应地变短一点，随着年龄成长它越来越短，直到无法再支持细胞的分裂复制，生物便衰老或者死亡。”
雪宪：“所以我会很快衰老或死亡吗？”
“不，你还这么年轻。”费泽说，“而且你的端粒酶活性特别高。端粒酶可以修复和延长端粒体，增加细胞分裂次数。”
雪宪听得有点晕。
费泽：“这两种矛盾的东西在你身上同时出现，所以我觉得很奇怪。”
费泽接下来说的一句话雪宪听懂了。
费泽：“另外，我发现你的基因里有一部分与我们很相似，我想这就是你不受畸变影响的原因。”
“和你们？”雪宪问，“银龙？”
“嗯。”
“那我算是一头龙？”
“当然不。”费泽道，“他们可能改变了研究方向，只是做了一些结合。”
在弥修斯号时，雪宪就因AI检测结果与圣殿告诉他的不符产生了一些疑惑，现在费泽这么说，他也没有很意外或难以接受。
他只是确定了，他绝不是从栖息大陆基因库中挑选出来的天选之子。
雪宪太平静了，费泽还没遇到过像他这样的人类。
但很快雪宪便问了一个费泽没想到的问题：“你能找出来我为什么能对别人的畸变产生影响吗？如果能找到，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想办法传递给别的人。”
雪宪没有深究自己究竟是怎么组成的，只是想着有没有办法能帮助更多的人。
费泽轻轻摇摇头：“不知道。我能力有限，只能试一试。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既然连你们人类的科学院都没有对你这样的“改造”进行推广，而是仅用来培养圣子，那么其中必定有某些无法实现的原因。”
这个道理雪宪也明白，所以没强求。
他与费泽做的这些，更像只是普通的聊天和打发时间。
“过几天我会找个人一起去趟弥修斯号。”费泽说，“看能不能连接那里的基因库数据，和你的用来做对比。”
雪宪：“和伊撒尔一起？”
“不。”费泽垂下眼看向仪器屏幕，“和维克托，或者卓尧。用你做的地图标记。”
费泽和伊撒尔似乎不太亲近。
不过，费泽总是待在这里，和谁都不算亲近。
雪宪陪费泽待了一会儿，费泽懂的很多，做什么都不慌不忙，和他待在一起雪宪觉得很平静。
有一阵费泽忽然开始剧烈咳嗽，雪宪帮他倒了水。
“你为什么还要研究这些 ？”雪宪问，“为什么不好好休息？”
费泽缓过来后，嘴唇都是苍白的：“因为下次觉醒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变数太多，我想趁有限的时间，做一些有用的事。”
雪宪：“什么变数？”
费泽道：“很多变数。只要畸变不停，人类和龙族之间就不会有真正的和平。”
雪宪想起那些侦查艇，想起笔记本上的龙巢标记，无法反驳费泽的话。
他们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
一天下午，小龙带雪宪去看了它最近住的巢穴。
那是山体上的一个洞，处于别的雄龙巢穴旁边，不算大，但位置很高。
别的雄龙巢穴里都铺了干草，用一些特别的石头做装饰，小龙的巢穴里光秃秃的，很干净，里面什么也没有——它总是在捕猎，或者待在雪宪的房子外面，每晚直到雪宪对它说了晚安，它才会回到这个洞里睡觉。
就像对它来说，这里不过是个闭眼打盹的地方而已。
雪宪来到巢穴里，小龙飞进湖里一趟，给雪宪抓回了一条鱼。
它用爪子把鱼推过来，灿金色的眼睛看着雪宪。
雪宪认出来，这是以前在溶洞时小龙给他抓过的鱼：“笃笃多！你还记得这种鱼！”
“由卡。”
它用吻部碰了雪宪。
随后便“唰”地一声张开身上的鳞片，把水汽都滋干了。
雪宪像以前那样随地捡了石块，把鱼剃鳞剖肚洗干净，然后捡来树枝，让龙喷出火焰，将鱼架在上面烘烤。龙乖乖地坐在一旁等待，眼睛变得圆溜溜。
原来它和他一样，也还在怀念以前的生活。
简单粗暴的烤鱼肉，一人一龙却都吃得很香。
吃完以后，雪宪留在了山洞里，他蜷缩在小龙的龙翼之下，和它一起睡了个午觉。小龙用龙翼松松地揽着自己的人类，修长的脖子弯过来，下颌靠着雪宪的发顶。
但总有龙扰他们的清梦。
那些雄龙对伊撒尔的由卡很是好奇，大概不太明白人类为什么能做龙的由卡。它们不时飞过伊撒尔的巢穴洞口，风一阵阵地刮进来，小龙便总是龇着牙发出低吼。
玩耍的时候，它是愿意和它们在一起的。
可是和自己的由卡在一起的时候，它就不乐意被打扰了。
于是小龙没了睡意，瞪着冷冰冰的灿金瞳孔，爬出巢穴去和外面的龙打了一架。
打赢了。
雪宪揉着眼睛坐起来，小龙趴在它面前，将巨大的头颅递过来，撒娇似的让雪宪看它鳞片上的一道浅显抓痕。小龙每天捕食的深海鱼能量充足，它身上那些在谷地和恶龙的打斗伤早已经愈合如初，断掉的骨刺也长了回来，雪宪惊讶于它们这迅速的愈合能力。
“都好了啊。”雪宪抚摸它的头颅，“这么一点小伤，很快就没事了。”
小龙：“咕？”
它的人类怎么变了？
它翻过身，喉咙里“呜呜”地叫着，双翼摩擦在地面，露出肚腹。
高冷的小龙开始耍赖。
雪宪被龙不住舔舐，笑着去推开，他们嬉闹一阵后，不知怎地，他注意到了小龙的雄性特征。较之人形态时，那个东西好像更加狰狞了。
想起盖比的话，雪宪吓得一下子就弹了起来。
龙也莫名地坐起来，甩甩头。
傍晚的光线中，雪宪的脸和夕照一样红：“……”
龙垂下头颅，静静地看着他。
两道影子在地面上拖得老长。
远处有烟，雪宪转过头疑惑地说：“那里怎么了？”
小龙也朝远处看去。
“笃笃多，我们去看看吧。”
雪宪说完，小龙便俯下身来，让他爬上自己的背，振翅飞出了巢穴。
在翠绿的环形死火山外圈，都有与海水相接的浅滩。
龙形的维克托与苔米在这里处理飘上浅滩的腐尸。
畸变体的尸体还装在破碎的水行艇里，不知道随着海水飘了多久，竟然从海岸线的另一侧来到了这里。维克托喷出龙火，将尸体与水行艇一同焚烧，烟就是从这里冒出来的。
雪宪从小龙的龙翼滑下来，来到火堆旁。
苔米叫他后退一点：“很难闻。”
雪宪摇了摇头。
海水拍打浅滩，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天快黑了，火堆很亮。
雪宪站在那里，肃穆地唱起了安魂颂。
苔米没再说话。
结束后，雪宪问苔米：“经常都会有水行艇飘来这里吗？”
“偶尔。”苔米说，“不常见到。”
雪宪：“怎么会飘这么远。”
苔米对他说：“因为海底的旋涡。费泽说，有的水行艇沉入旋涡中心，被搅碎了，有的没有。水流方向发生改变的话，有的这东西就会顺着水流到处乱飘。”
这艘水行艇带来的腐尸，打破了纳哈的宁静。
至少对雪宪来说是这样。
他问：“里面的人都是死的？”
苔米：“时间太长了，都是死的。不可能活着。”
小龙站在雪宪背后，凑过来碰了他的脸，雪宪默契地抱住它的头，闭了闭眼睛，它懂得他此时的感觉。
“没有什么好留恋的。”苔米细长的竖瞳看着雪宪，“人类生命短暂，他们总有一天会死亡，不是现在，也是以后。”
战火已停，龙与人分别伫立两个世界。
黑海那边，人类的痛苦都与龙无关，偶尔来到这里，也不过是它们漫长的生命里的小插曲。
一些外出玩耍的龙归来了。
他们成群结队的从天空中掠过，要回到各自的巢穴。那些暗红色的、青色或棕黑色的龙，让雪宪想起一张张悲伤的、绝望的、欣喜或充满敬畏的脸庞。
留在珀尔修斯的人，他们算解脱了吗？
雪宪无法下定论。
他看着眼前的焦黑灰烬，想起了那些匍匐在圣殿之外的人，他们满怀希望，手里捧着雪白的倦鸟花。
小龙把雪宪送回了栈道上，亲昵一阵才和他告别。
雪宪穿过忽明忽灭的路灯光线，走回了目前居住的红色小房子。
龙送的砗磲珍珠还放在桌上，旁边摆着一瓶鲜花，装着饮用水的水壶，以及白天和盖比一起做的饼干。雪宪去洗了个澡，热水断断续续，后来干脆直接停掉，于是他擦干身体回到阁楼。
“滋……滋……”
有奇怪的电流声传来，紧接着是隐约的人声。
“圣子殿下……补给站……”
雪宪在房子里找了一圈，然后确定声音是从背包里发出来的。
莫尔顿给他的那个无线通讯器响了。

第60章
雪宪立刻拿出通讯器，试着和另一头的人交流。
“听到，请说！”雪宪有点激动，“喂？”
杂音变大了。
那头的声音更加模糊不清，雪宪赶紧爬上阁楼，寻找高一些的位置希望信号能好一些，担心通讯中断，他动作很快。
幸好，对面的声音很快就变得清晰了。
“圣子殿下！”是莫尔顿在说话，“能听到吗，我是莫尔顿！”
雪宪对着机器大声道：“我听到了，莫尔顿。你们到补给站了吗？”
莫尔顿说他们已经到补给站两三天了，他花了一些时间来修无线通讯器，所以现在才联系到雪宪。雪宪很替他们高兴，问道：“基地的大家还好吗？”
这次莫尔顿过了几秒才回答：“我们……只抵达了一半的人。剩下的大家都很好。”
雪宪的笑容渐渐地消失：“怎么回事？是遇到野兽了，还是有人发病？”
如果有人因发病去世，雪宪觉得那一定是自己的责任。
“都不是。”莫尔顿告诉他，“是马伦爷爷和其他几位老人，还有几个四度半以上畸变的人。”
和雪宪告别后，他们花了一点时间清理原基地的物品，然后就带着大部队一起出发了。莫尔顿会先用飞行艇探路，寻找最安全的、最适合步行的路线前进。
原先一切都很顺利，后来在经过一处峡谷时严重推迟了进度。队伍里有老有小，本来已经受不了长途跋涉，所以在难行的、无法绕过的路段，都由年轻人背着他们前进。大家本来就带着自己的物资，还要运送长辈，前进变得困难。在这里扎营休息时，他们第一次遇到了大型野兽，所幸众人合力将野兽捕杀逃过一劫，但也有人受了伤。
一个夜晚，趁众人都睡着了，负责放哨的重度畸变患者和马伦爷爷等几位年迈老人，悄悄地离开了队伍。莫尔顿分配人手去附近找过，但都一无所获，只找到了他们刻在石头上的一行字——“好好活着，建立新基地”。
“后来我听罗杰说，他们应该是早就有这样的想法，还在土洞时他们就不太想离开了，但是他们知道我们一定不会扔下他们不管，所以才选择了半途离去。”
莫尔顿说。
“我带着其他人先到了补给站，然后飞回去找过。”
“他们是故意要离开的，分开的时间太久，找不到了。”
雪宪怔住，久久没有回答。
他能想象出马伦爷爷他们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是他没想到他们为了其他人能顺利抵达补给站，竟然能作出这样破釜沉舟的决定。
相处近十年，所有人都是家人般的存在，莫尔顿的情绪很低落，但精神气还算可以。
作为原基地的领导者，他必须得撑起来做众人的主心骨。
“抵达补给站以后贝拉有些发烧。”莫尔顿道，“阿琳娜给她用了药，情况已经好起来了。”
雪宪攥着通讯器，眼眶有点红：“好。”
“圣子。”莫尔顿忽然再次叫了他，语气微变，“阿琳娜新带回来的这几个人，也带来了一些栖息大陆的消息。我们都知道您遭遇过什么了。”
雪宪：“……”
他已经有这样的准备，但莫尔顿说出这件事的这一刻，他还是感到羞愧、无力与说不出来的自责。
无论如何，他是圣殿的一份子，是栖息大陆执政系统中的一环。圣子救不了所有人，但不管他知不知道，在某种意义上，民众眼中的他都是造成这些人悲惨命运的帮凶。
莫尔顿没有马上说关于雪宪的传言，而是告诉他：“安城已经沦陷。”
雪宪惊道：“怎么会？”
莫尔顿：“从畸变体管理中心爆发了感染潮。”
栖息大陆的畸变体管理中心，也就是人们口中收治重度畸变体的疗养院，设立在相对偏远的安城。
“‘明目’的视频公布后，引起了民众的强烈反抗，各处都爆发了小范围暴动。畸变体管理中心被袭击，有重度畸变体出逃……”莫尔顿说，“执政厅立刻封闭安城，开始检测和控制，但是没能来得及。现在爆发的这波感染潮，和混沌日前有些像。那些新人说情况非常糟糕，他们被送来这里时连水行艇都不够了，很多人都是两人塞一艘。有的还没完全专程畸变体的感染者，在水行艇里就被另一个人活活咬死……”
雪宪没有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明目通过一次绑架，一次直播，竟然就将栖息大陆搅得天翻地覆。
莫尔顿问：“您在这之前，对送畸变体来龙屿的事知情吗？”
雪宪从震惊中稍微回过神：“不。我不知情。”
“我相信您。”莫尔顿说，“朵丽丝、贝拉……您帮助过她们，不是骗人，也绝不会和他们一起同流合污，我相信您。”
这还是经历这一切后的第一回 ，有人说相信雪宪。
“谢谢你。”雪宪有些动容，他的心里塞得满满的，说话时已经带了鼻音，“新来的人有没有提到，圣殿的人都怎么样？上次‘明目’的人告诉我，说圣殿被炸，我很担心我的老师和朋友。”
“您说什么？”莫尔顿疑惑道，“圣殿还在，没有被炸。”
雪宪：“没有被炸？”
“他们说每天都有人在圣殿外面示威，但也有很多人在那里祈福。”莫尔顿说，“圣殿虽然暂时停止了运作，但我确定它还在，没人提过圣殿被炸的事。”
雪宪逐渐清醒了一些。
没错，当时“明目”那个叫珀尔修斯的人的确说圣殿被炸了，可他那时的第一反应就是那个人在说谎。
流浪与远离，会磨平一个人的意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竟渐渐把这个说法当真。
圣殿当然还在。
白博士、蜜儿……还有圣殿里的其他人，都平安无事。
雪宪几乎流出眼泪，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莫尔顿问：“您还和伊撒尔在一起吗？”
雪宪应道：“嗯。”
不过他没有说出纳哈的事。
这里的银龙对栖息大陆那边的人没有那么友好，还有一些变成龙的人……情况太复杂，无论如何，贸然透露这个地方的存在都是不合适的。
“我和伊撒尔在一起。”雪宪说，“在一个有些远的地方。”
“好。”
莫尔顿说。
“新的一波感染潮可能会席卷栖息大陆。”左后，莫尔顿只是这样道，“栖息大陆的人解决不了感染，处理不了尸体。情况这么糟，我们都觉得未来肯定会有更多的畸变体被送过来。安顿好以后我们就会开始着手扩建，希望未来会接纳更多的人，也希望您能来。”
莫尔顿似乎充满了斗志。
“保持联络。”
通讯中断了。
将无线通讯器放回背包中时，雪宪看见了黛西送给他的草编爱心，他低下头，手指触摸到挂在脖子上的艾诺赠送的吊坠。
可是紧接着，他又看见了静静躺在背包中的，伊撒尔的银色鳞片。
女星的冷光透过阁楼的窗，洒满了床，雪宪躺在床上难以入睡。
莫尔顿带来的消息太多了，安城、圣殿……
外加下午在浅滩处理的那具飘过来的腐尸，雪宪仿佛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连带着周遭美好的一切都更具不真实感。
纳哈再好，终究是偏安一隅，不是能供他逃避、对世事不闻不问的地方。
这里不属于他。
如苔米所说，人的生命太短暂。
可也如费泽所说，他想趁有限的时间，做一些有用的事。
他这颗命运巨轮中的小小齿轮，总该回到自己的战场。
翌日，费泽与卓尧打算出去一趟，寻找雪宪提到的弥修斯号。
雪宪忽然出现在议会厅门口，他来得有点急，在微微喘气。
费泽眯起了眼睛。
*
雪宪走过长长的栈道，绕了纳哈的半个湖，来到山石嶙峋，布满翠绿植被的湖对岸。这里遍布龙的巢穴，有的不大，仅容一家三四口，有的很大，一个洞里能住七八头单身龙。
雄龙好斗，他们的巢穴大多都在山体上方，人类需要攀着岩石才能上去。
炎热天气中，那些龙竟也不待在巢穴里。
有的龙伏在山石上小憩，有的压在树干间，有的靠在一起，懒洋洋的，只有两条尾巴还在互殴。
经过这些庞然大物，雪宪的心里还是有些发憷的，但它们都对他很友好，最多只是伸长脖子闻闻他的味道，大多数的都是抬一抬眼皮，看着他经过。
先前雪宪都是骑在小龙身上去它的巢穴的，现在才知道龙巢密集的地方，气味的确不太好闻。难怪连苔米他们都不愿意来。
雪宪慢慢地爬上山崖，来到小龙的巢穴时，它并没有在里面。
洞中的地面扔着一副动物骨架，肉已经被吃光了，看起来还很新鲜。
小龙总是在不停地进食。
“笃笃多？”雪宪站在洞里喊了一声。
忽地，背后一阵凉风袭来。
雪宪惊了一跳，回头一看，小龙爪子抓住一根凸起的岩石，悄无声息地倒吊在山洞顶上。
它眨了眨眼睛：“咕。”
小龙早就感应到了它的人类，嗅到了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并对他来到自己临时巢穴感到兴奋。所以它故意躲起来，想要吓他一跳，然后看到他有些恼怒却笑起来的样子。
但这一次没有。
雪宪镇定下来后，温柔地抚摸了它的头颅：“你在这里啊。”
小龙刚吃过东西，没有来舔雪宪的脸，只是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了“呜”的声音。
雪宪顺着它脖颈的鳞片，倒着滑到它的脸颊，虽然它垂得很低，但再往上他就够不着了。他的手指很细，力度也轻，小龙舒服得连龙翼尖都在微微颤抖。那些骨刺滑过山洞顶，在石块上发出“唰唰”响声，原始而野性。
费泽说，伊撒尔的龙形态还太小，几乎只有兽态思维，会很容易答应它的由卡的任何要求。
但如果雪宪提出伊撒尔原本不乐意的事并非要执行，那么等到伊撒尔化为人形态重拾高等智慧时，雪宪可能会得到伊撒尔的怒火。
可是哪怕伊撒尔现在只有兽态思维，雪宪也不想再次不告而别。
“费泽和卓尧要出去一趟。”雪宪开口对小龙说，“我想和他们一起。”
小龙睁开眼睛，澄澈的金色中，倒映着雪宪的脸。
雪宪感应到它的想法：“不。”他拒绝，“你不和我一起去。”
他干脆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我要去补给站，去帮助阿琳娜和莫尔顿建立新基地，去帮那里的人。伊撒尔，人类的情况很糟糕。连马伦爷爷他们都能为了基地做出牺牲，我明明可以帮忙，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
龙的眼睛变得狭长，它从山洞顶上下来，“轰”地一声落在地面，震得山洞都轻轻颤动。
它来到雪宪面前，低头看着他，喉咙里发出沉沉的怒音。
“由卡格拉姆。”
它的意识说。
如果雪宪要走，那么它一定要和他一起，龙是不会和自己的由卡分开的。
“不，这次不可以。”雪宪尽量清楚地告诉它，“我会在那里待很久很久，久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时候才会回来，那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这里才是你的家。你受了那么多苦，终于有机会好好成长，终于能和你的族群待在一起，看到你开心我真的非常高兴。再把你带去我们的世界，是非常自私的做法。”
“我希望你能留在这里。”
“呜——”小龙露出了尖牙，甩着头后退了几步。
看到它的反应，雪宪眼眶湿了，心里像有一把刀子，正将他的心脏剖成两半。
他说起之前想好的话，希望它能接受：“你在这里好好地长大，等你长成一头成年龙，没有别的龙敢欺负你了，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就像卓尧和苔米他们一样，天高任你飞。如果你想来找我的话，就来补给站，你认识路。”
“到时候新的基地肯定也稳定了，我还是会有时间陪你。”
“这对我们两个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小龙的低吼越来越大声，它烦躁地在地上转了个圈，钢铁般坚硬的尾巴在地面扫过，掀起尘土。
见它根本听不进去，雪宪只好大声道：“你不是也说过吗，人的一生是很短的，像贝拉，像黛西，像妮可……像马伦爷爷，短得仿佛眨眼就结束了。不管怎么样，我来这世上是有原因的。这么短的一生里，我得尽我所能做一些有用的事，负起我的责任。”
“如果你重新化形了，到时候还想要标记我——”
他的脸腾地红了，烧得厉害，羞涩得几乎说不下去接下来的字眼。
“那么就标记，完成契约。”
“我不会躲了。”
“就算我这一次不能陪你，那么还有下一次，下下一次……我们变成一颗蛋，苏醒，你总会找到我，未来的时间还有很长很长，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不分开！”
说出来这些话，雪宪的心跳得快极了。
这简直是在对一头龙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算得上是人类的情话。
小龙仍龇牙瞪着他。
“伊撒尔！”雪宪又走到洞口，指着对面山体上的一座两层小房子，面红耳赤地说，“你看到那栋房子了吗？盖比说，我们可以把它作为未来的家！我已经去考察过了，你会喜欢那里的。到时候我们一起把它修好，装饰好，全都按照我们的喜好来，一定会很美！”
小龙没有跟上来，也没有来看雪宪指的房子。
雪宪回头，看见它隐没在阴影里的银白色身躯，以及那双灿金色的，充满愤怒的眼睛。
它“呜呜”地叫着，不断往后退着。
一直退到了洞的深处。

第61章
雪宪又背上了自己的背包。
来到栈道之外的平台时，费泽与化为龙形态的卓尧已经在那里等待了。
“伊撒尔同意了？”费泽问。
雪宪摇了摇头。
刚才他回去收拾背包时，小龙跟了过来。雪宪从阁楼的窗户看见了它那双金色的巨瞳，一人一龙对视少时，雪宪就背着包下了楼，走出房门，它静静地正坐在外面的树枝下。
小龙还是想要跟着去的。
它亦步亦趋，雪宪实在舍不得抛下它，心中难受至极，只能低着头，才能不让它看见自己的眼泪。有那么一刻，雪宪几乎说服了自己要去补给站的念头，但最终还是坚持了下来。
纳哈很好，但还不属于他。
小龙挡在雪宪的面前，匍匐在地上，邀请雪宪骑上它的背脊，雪宪只得说了残忍的话。
“你太小了。”雪宪说，“你不能保护自己，也保护不了我，会耽误基地的建设进度，也会给我们带来危险。”
这些话都是假的。
小龙已经能保护自己，也一直都把雪宪保护得很好，没有谁会比它做得更好了。
“留在这里吧，别跟上来了。”雪宪狠狠心，“记住我说的话，好好长大。”
说完，他将小龙留在了那栋红色的小房子前，独自离开了。
忒亚光照射环形山体的林间，不远处，三三两两地栖息着龙，它们似乎都在打量这边的动静，观察伊撒尔和它的人类由卡。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怕自己会哭，也怕看见小龙伤心的样子。
费泽说：“你其实没有要走的必要，你一个人帮不了那么多人。”
就算雪宪去了，几十年人生弹指一过，他依然救不了下一批漂洋过海来到龙屿的人类。
“一个，十个，成百上千个。”雪宪说，“几十年里帮助的人数相加，就会很可观。”
费泽看着他乌黑的头发和眼睛，人类少年的眼神里有很坚韧的东西。
是连见过很多人类的费泽，也很少在人们身上体会到的。
“好。”费泽点头，“我们走吧。”
费泽的身体支撑不了他再次化形，他将与雪宪一同爬上卓尧的背。
两人顺着卓尧厚实的龙翼骑上龙脊，费泽坐在前方，雪宪坐后面，都抓着卓尧的骨刺。临走时，苔米与维克托、盖比都出来了。
“请帮我照顾好伊撒尔。”雪宪的情绪有些低落，挥挥手和他们告别。
卓尧爬了几步，扇动龙翼起飞。
风刮着雪宪的脸，刮得他的衣服鼓起来，成年龙的飞行要稳健许多，速度也要快很多，雪宪得尽力俯下身体，才能避开呼啸的狂风，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回看下面的场景。
覆盖着翠绿的植被，像铺着毛茸茸的毯子的死火山在下方逐渐远去，中央的那汪清澈湖水，山体上休憩的那些龙，都变得越来越小，直到与纳哈模糊在一起，再也看不清。
绿色的梦幻之地重新成为了黑海上的一颗绿宝石。
卓尧飞得很高，他们几乎飞入了云层之上。
光线分外刺眼，身体周遭都是朵朵白云，等钻进去了，才知道只是抓不住的雾气。
完全离开黑海时卓尧才降低了一些高度，原来不停地向上攀升是为了接下来的省力滑行。
卓尧并未载过人类飞行，就连人形态的费泽也是实打实的一头龙，因此他们不像伊撒尔那样走走停停，会考虑到人类的感受。
他们不停歇地飞过银龙的原栖息地，那片有浅蓝海水白色沙滩的小岛，飞过谷地。
接下来，便是漫漫无际的森林。
这颗星球的大部分陆地都是无人区，龙屿更是如此。
中途，卓尧终于休息了一次。雪宪有些难以承受长时间的飞行冲击，抓紧时间从背包里翻出了墨镜戴上，又用衣服把头脸都包裹了起来。
夜里他们也只短暂地停下来进食，休息。
卓尧捕回猎物，雪宪升起篝火烤制，与费泽分食。
他只被允许眯了一小会儿，费泽就把他推醒：“雪宪，我们该走了。”
送完雪宪，他们还得去往弥修斯号，目的地是在两个不同的方向，因此费泽把时间安排得很紧。
雪宪重新爬上卓尧的背，睡眼惺忪，费泽担心他从龙背上掉下去，这次换了他在前方。可是坐在前面被夜里的风一吹，雪宪又彻底清醒了，只得睁着眼睛，看着这片被女星光芒铺洒着的寂寥土地。
夜里的龙屿更加安静。
沿途景色越来越熟悉了，他们掠过满是黑色巨石的山谷，瀑布，以及又一片森林，都是雪宪曾经和小龙去过的地方。
第二个白天他们来到了苔藓地，在这里雪宪给费泽煮了野菜，可惜费泽并不喜欢。
然后是湿地，山谷……飞行路线终于挺进了内陆。
一路上他们很少说话，卓尧是不能，费泽是体力不支，雪宪则是没有心情。
这些龙也不像伊撒尔，能感觉到人类的情绪。
“你想哭。”
有一次伊撒尔忽然这样对雪宪说。
还把雪宪抱了起来，不让他走路，因为细心的伊撒尔认为这样雪宪会没那么难受。
第三天，雪宪已经开始思念小龙了。
他努力想感受小龙现在的感觉，但不知是否距离太过遥远，他什么也没感觉到。
可能这样反倒好一些，至少他不会因体会到小龙的伤感而更加难过。
四天后，他们终于抵达了补给站附近。
为了防止惊动那里的人类，费泽让卓尧停在了森林边缘，雪宪也正有此意。
他们在这里告别，随后就剩下了雪宪一个人。
这里的树木相较别处粗壮高大许多，林间间隙尤其大。这次没有小龙陪伴，雪宪走入其中，只觉得人仿佛都被缩小了，进入了巨物之国。好消息是这样视线相对开阔，便于及时发现野兽威胁与阿琳娜他们布下的陷阱。
雪宪拿出军刀，也拿出了小龙的鳞片——鳞片上有龙的气息，能逼退部分潜在威胁。
他走得很慢，饿了就停下来找一些东西吃。
一个人在森林里走了大半天，他在一棵树干上发现了上次来这里时做下的标记，这说明他没有迷路。
看着树干上那个用军刀刻下的小小的叉，雪宪想起了一些和小龙来到这里时的情景。那次他们边走边玩闹，它的注意力全在雪宪身上，不慎中了艾诺的麻醉枪。
巧合的是，这次走了一个小时后，雪宪就又遇到了那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
黑皮少年依旧编着脏辫，背着弓箭与枪，看样子是在外面打猎。
看到雪宪，他怔了怔，从隐匿身形的粗壮的树干后走出来，冲雪宪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牙齿雪白。
“啊——”他比划。
“又见面了！”风尘仆仆的雪宪也对他微笑，“你好吗，艾诺。”
*
补给站里很是热闹。
一些人在伐木，将树干裁切成可用的木材，一些人在拆改补给站的外墙，将原先做好的门窗妥善保存，待建筑扩大后再合并安装。灰色的椭圆形建筑外，那艘破烂的飞行艇已经被拆掉了，材料堆在一起备用。当作厨房使用的小棚子、养鸡的围栏都已经拆除，未来这一片都将是新的房屋。
大人们忙忙碌碌，黛西与罗杰带着贝拉在一旁玩耍，看到雪宪后，黛西箭一般冲了过来：“圣子殿下！”
这一声喊，让突然出现的雪宪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原先谷地土洞的人们都认得雪宪，一拥而上，掩不住喜悦与欢迎，高高的莫尔顿则静静地站在人群后方，对着雪宪露出了笑容。
“我就知道您会来！”他这么说道。
这仿佛回到了还在圣殿的时候，而这些都是对他充满敬慕的信徒。
雪宪心情有些复杂，但觉得这总归是一件好事，因为他一来，原本就对修建新基地充满期盼的人们更是把活干得热火朝天。
黛西和背着贝拉的罗杰一左一右，把雪宪迎入屋子里。
“您是怎么来的？”黛西仰着头问，“伊撒尔呢？他在外面吗？”
罗杰小脸黑峻峻，不知道都干了什么，闻言咽了口水，悄悄道：“伊撒尔今天是人还是龙？”
雪宪摇摇头：“不。伊撒尔没有来。”
黛西大失所望，而罗杰则松了一口气。
黛西的心思细腻，接着就对雪宪说：“马伦爷爷他们走了。”
她的眼眶里迅速蓄积了泪水。
“他们为了我们可以活下去，偷偷走掉了。”
雪宪对此早已知情，但仍止不住心酸，他摸了摸黛西的头，罗杰也红着眼扑上来抱住他的大腿，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就这么赖住了雪宪。
莫尔顿很快就带着朵丽丝与阿琳娜回来了。
许久不见，阿琳娜给了雪宪一个紧紧的拥抱：“孩子，你回来了。”
这句话颇有深意。
雪宪将埋首在老人的肩膀，眼眶湿润，久久没有说话。
他自由了。
但是他没有选择去更远的地方。
他回到了民众身边。
哪怕，只是这么寥寥数十个被抛弃的人。
雪宪放下背包，朵丽丝给他拿来了一些吃的和饮用水。大家把他围在一起，说了些基地的新安排。
阿琳娜这里有亚历山大留下的图纸，他们可以按样扩建，也要将原来曾开过荒的菜地重新利用，再喂养一些野鸡野猪。之前补给站没有引入水源，是因为担心有野兽来袭，现在这里人手充足可以建起围栏抵挡野兽，直接挖渠引水。莫尔顿驾驶飞行艇时，曾在一片山崖下发现过疑似光能板的东西，他打算去捡回来修复安装，新基地便会有可持续使用的光能，可以解决电力问题，不用再使用昏暗的油灯。
不到十天，大家把所有的事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阿琳娜大概已经听说了伊撒尔的事，却没有过多询问。
在莫尔顿问伊撒尔会不会来时，雪宪说暂时不会。
其实，他的心里也不是很确定，按照小龙的个性，它很有可能会跟过来，就像上次他们在巴别塔重遇时一样，一边生着气，一边放不下它的人类。
“圣子殿下！”
一个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神情焦灼。
是之前受了重伤的亚瑟，没想到这么长途的迁徙，他硬是顶着一身伤撑了过来。
他看上去仍旧不太好，腰间的绷带还在，身体非常虚弱，说了两句话就冒出虚汗：“有一个人好像发病了，您快去看看他。”
莫尔顿问：“是谁？”
亚瑟：“那个红头发的小个子。”
“是泰伦斯。”阿琳娜说，“我们找到他时，他就刚有过发热，怎么这么快又……”
事不宜迟，雪宪马上起身去看那个叫泰伦斯的人。
泰伦斯住在补给站先前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里。同他待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一个瘦瘦的男人，两人都是身躯干枯发黑，但泰伦斯要严重一些，已经烧得轻轻抽搐，不省人事。
这房间窗户封闭，不透风，味道很难闻，但雪宪脚步未停，径自来到了床边：“有多久了？”
瘦瘦的男人回道：“昨天晚上开始的，不知道您会来，我怕出事，就一直在这里守着。”
这两人是阿琳娜和艾诺这次去海岸线找到的四位幸存者中的两位。
所以他们都是认识雪宪的。
之前的事，可能也听莫尔顿他们说过了，所以不论他们是不是圣殿的信徒，这个男人的态度都还算友好。
“我留下和吉姆留下。”莫尔顿道，“大家先出去吧。”
等阿琳娜带着众人散去，莫尔顿才压低声音问：“怎么样？他还能醒来吗？”
那个叫“吉姆”的瘦男人闻言，看了一眼雪宪。
雪宪坐到床上，毫不迟疑地对莫尔顿说：“你帮我把他抱起来一点。”
吉姆和莫尔顿一起上前，让雪宪把泰伦斯的上半身抱在了怀中。
雪宪用手贴着泰伦斯的脸，垂眼唱起了圣歌。
窗外的光线照进房间，只照亮了雪宪秀美的侧脸，他垂着眼，睫毛投下阴影。
任何被抛弃到这里来的人，再次看见这一幕都该觉得迷信、荒诞，但雪宪神情虔诚，嗓音轻柔，如从前站在高高的圣坛上时，一样肃穆。
长途跋涉，雪宪已经很累了。
泰伦斯的情况也比预料中要严重。
雪宪这次花了很久的时间，才让黑气逐渐从他的脸上消散，随后体温下降，抽搐也停止了。
泰伦斯安稳地昏睡着。
雪宪把他交给莫尔顿，出去洗了一把脸，有人给他递了一条毛巾，是吉姆。
“我没想到您还活着。”吉姆说，“如果您的信徒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他们整天在圣殿外和反对派对弈，一边游行，一边为您祈福。”
雪宪擦干了脸，敏锐地抓到吉姆话中含义，知道他并不是圣殿的信徒。
见少年回头，那张温柔的脸上出现了有些警觉的神情，吉姆马上解释道：“您别误会，我只是个无信仰者，而且我的母亲曾接受过您的帮助。无论‘明目’怎么说，我不恨您，不恨圣殿，也不恨执政厅，是个中立者。”
雪宪放松了一些，露出一点迷茫。
他好像还没有想过，世上会有对这件事抱有中立看法的人。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执政厅，吉姆根本不会被送来这里，他为什么还这么淡定？
雪宪问了这个问题。
“畸变不会停止。”吉姆回答，“如果重度感染者注定要转变为畸变体，那么留在栖息大陆也只会浪费资源，污染土地，或者像安城的畸变体一样，感染其他人。栖息大陆没有龙火，除了把我们送来这里，还能送去哪里？”
他年纪不算大，最多三十多岁，但说话时有看透世事的悲凉。
“除非有一天，能找到彻底治愈的办法。否则为了人类长远的未来，如果我是掌权者，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听到这段话，雪宪怔了许久。
直到吉姆提醒“圣子殿下，他们在叫您”，雪宪才回过神来。
他放下毛巾，刚洇过水的五官清凌凌的，非常干净。
“叫我雪宪吧。”他说，“在这里我不再是圣子，是要和你们一起活下去的人。”

第62章
118号巴别塔。
它近在咫尺，巍然耸立。
特别行动小队终于抵达目的地，横在他们前方的是一片布满漆黑淤泥的湿洼地带。长途跋涉，一行三十人都很沉默，但沿途得到的经验，使得哪怕无人吱声，他们也会默契地避开这些极具感染性的淤泥。
来到塔下空地，泰德少校便命令小队布控，士兵们四散开来，排查戒备周围的情况。
现在还留在空地上的，便是被紧密保护起来的圣殿导师、科学院学者。
一个多月前，军方派出新型高能水行艇，载着这支百人队伍来到龙屿。上岸后，队伍分为三支，一支留在原地驻守，一支出发去执行军方的勘测任务，还有一支则是前来寻找圣子和银鳞幼龙的特别行动小队。
出发前，科学院破解了“明目”从龙屿往栖息大陆发送直播画面的加密信号线路，不出意料，它果然是使用龙屿与栖息大陆上的巴别塔来进行信号传输的。所以“明目”能藏在背后独善其身，不被锁定位置。
先民在无穷星上布置了一百二十座高塔，用于后来者对这颗星球的建设，可惜混沌日后，大部分塔都已经是损毁或废弃状态。既然“明目”能够找到并成功使用其中一座的信号，说明他们了解龙屿，背后脉络也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上岸后，小队立即对最后的直播信号发射地进行了反向追踪，定位到了第118号巴别塔。
“白博士，检测结果如何？”
泰德少校是个高鼻深目的大个子白人，非常魁梧。
虽然年轻，但在军方众多新生代军官中是最具威严的一个。
“报告少校，请稍等。”
回话的是夏英。
作为被指派给白博士做助手的士官，夏英也随着白博士一同来到了龙屿。
白博士年纪大了，天气过于炎热再加上水土不服，从上岸后他就持续出现心悸、气短的症状。泰德少校两次提出要派人将他送回海岸线的驻守地，他却一再坚持，非要亲自来到这里。
将振荡器交给夏英，白博士坐在地上休息，科学院的涂教授也有些受不了这高温，拿出几支解暑药剂分给众人。
除了他们，菲&#183;科尔森教授的孙子雷利&#183;科尔森也参与了这次行动。
雷利毕业于主城大学，有两个硕士学位，目前也在科学院就职，做龙族研究。在“明目”曝光恶龙尚未灭绝的真相之前，雷利的工作被认为是无效的，研究已经灭绝的种族无疑是一种徒劳，他性格古怪，一干就是三年。而这次他主动申请来到龙屿进一步靠近他那邪恶凶残的研究对象，也被认为是疯子行径。
“白博士，能量波显示异常……”夏英拿着振荡器朝白博士走来，“您看看。”
“我来。”雷利说，“让他们休息一下。”
这一路上他们可没少捣鼓这振荡器，雷利看白博士操作过，结合已有的理论知识，已经能够操作。
夏英把振荡器交给雷利，后者皱着眉头，调整了几个参数后交还给夏英：“好了。这里是直播画面的最后信号来源地，圣子曾经和龙一起在这里出现过。龙身上的能量场会干扰仪器，我做了剔除，你现在试试看。”
夏英重新去试，不一会儿就冲众人喊道：“找到了！找到了！圣子的确来过这里！”
振荡器的屏幕上出现了属于雪宪的能量波动纹。
闻言，白博士与涂教授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难掩激动。
另一头，泰德少校早已吩咐人进入塔中查看。
塔门破损，塔里的地面上躺着几句干枯的畸变体尸体，梯子已经断裂，人无法进入塔尖的操作间。
两名士兵来到塔外，使用鹰爪钩射向高处，沿绳索与藤蔓向上攀爬。
众人仰头看着他们进入了塔中。
不一会儿，一名士兵从墙上的破洞中探出头来，冲下方喊道：“报告，未能发现圣子踪迹！但是我们找到了圣子的手环！”
白博士紧绷的躯体猛地一松，憋了许久的汗珠大颗地从额头滑落：“手环……雪宪当时，就是在这里想办法来联系我们的。”
“明目”的最后直播画面，停留在雪宪被压在银龙身下的一瞬间，生死未卜。
现在来到雪宪曾待过的地方，想到到他曾如何艰难求生，白博士急火攻心，眼前一阵阵地发晕。
“您不要着急。”涂教授安慰道，“圣子很聪明，他能想到以巴别塔来联系我们，就能想到其它活下去的办法，只要我们一天没发现他的尸体，那么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白博士冷静了一些，点点头：“你说得对。”
手环被士兵拿到地面，先交到了泰德少校手中。
泰德少校摆弄了半晌，发现手环加了密码，正要交给人破解时，白博士说：“交给我吧，少校，我知道雪宪用的密码。”
白博士是圣子的导师，知晓圣子的一切。
泰德少校将手环交给白博士，对方颤颤巍巍地接过去，扶了扶眼镜，一副文人弱不禁风的模样。
手环解开了。
白博士在手环里找到了雪宪曾经发送过的SOS求救记录，心如刀绞。
周围的人说的什么，白博士根本听不见，只赶紧退出记录，在手环里查看其它信息，这个孩子有做记录的习惯，果然，他很快就在手环中发现了一些照片。
手环投射的方块影像中，雪宪拍摄下来的大多是一些被积雪覆盖的荒原，有白天的，也有晚上的，看起来雪宪一直在雪域中行走。
雪宪是在海岸线失踪，他是怎么去到雪域的？
白博士心中有疑问，接着翻下去，又看见了一些夜空的星图，一些星星上做了标记。
白博士瞬间懂了，雪宪是被困住了，这是在寻找出路。
再往前翻，白博士一下子愣住了：“这……”
“这是那头银龙。”
雷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白博士旁边。
这个年轻人处变不惊，微微皱着眉头说：“是直播里的那一头。”
行动中的一切信息都是共享的，大家都有权利也有义务查看雪宪的手环，所以雷利很自然地看了。
不过，雷利的反应非常镇定，还补充道：“这看起来是在一个洞穴里。”
照片里，雪宪脸上黑漆漆的，眉毛和头发像是烧焦了，对着镜头的表情却是笑着的，看起来很放松。在他的背后不远处，银鳞恶龙恰好回头，一双金灿灿的眸子圆圆的，竟也看着镜头。
他们的确是在一个洞穴里，雷利伸手将画面放大，隐约有炭火入镜，而洞壁上也有黑色线条组成的简笔画——一个人和一头龙。
纵使所有人都知道胁迫圣子的是一头幼龙，但这照片透露的信息也颠覆了人们的想象。
雪宪和这头幼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他能和恶龙友好相处，那么直播的画面中，他又因为什么激怒了这头恶龙？
手环在泰德少校、涂教授、夏英的手中传递，大家心中满是震惊的同时，也纷纷冒出了同一个疑问。
所以圣子到底还活着吗？
涂教授从那些照片的信息里找出坐标信息，提出那个溶洞很可能是银龙的巢穴。
“龙喜热畏寒，但我们都知道银龙不一样。”涂教授说，“它除了有极高的智商，性格喜好可能都和普通的龙不同。如果可以去那个溶洞一趟，说不定能找到他们。”
雷利沉思着。
白博士要感性得多，当下便说：“那我们就去那个溶洞。”
“太危险了。”雷利出声道，“要是真像涂教授分析的，雪域里的溶洞是银龙的巢穴，那么那里说不定不止只有一头银龙。我们这么多人贸贸然前去，肯定会打草惊蛇。”
泰德少校道：“雷利说得对，不能直接去。”
白博士急道：“可是——”
“我会先派出幽灵1号。”泰德少校不容置喙地说，“坐标我们有了，可以使用无人机前往探寻情况。”
幽灵1号是军方设备，可以隐形。
但继上次“明目”的黑市设备被银龙一口火喷没了之后，他们知道了银龙天生的强悍敏锐性，所以这次他们带了不少。
泰德少校代表军方，一切行动由他安排部署，为了保证人员安全，圣殿与科学院均要服从军方安排。泰德少校安排了两架幽灵1号无人机，一架轻装简行探路，一架搭载备用振荡器之一，探测附近属于圣子的能量场。
白博士只得同意。
士兵们清理了巴别塔中的畸变体尸体，他们打算在这里扎营。
白博士焦急不已，无心休息。
夜里，幽灵1号终于传回了溶洞的实时画面，可惜那里早已人去洞空，除了残留的人类生活痕迹——一些石块、椰壳、椰子叶、火堆，便是潺潺流动的温泉水，什么也没有了。
经过备用振荡器检测，那里属于雪宪的能量波动极其微弱，比巴别塔附近还要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说明雪宪的确在那个洞里生活过，但已经离开那个溶洞很久。
特别行动小队没有找到圣子，也没有找到那头银鳞幼龙。
线索至此也断了。
众人围坐在火堆旁，泰德少校认为，寻找圣子的事应该告一段落。
“线索没有了，天大地大，谁也不知道圣子会去哪个方向。我们应该尽快与勘测队汇合，出发执行B计划。”泰德少校很直接地表达军方看法，“毕竟B计划才是我们这一次来这里的首要目标。”
白博士急道：“线索虽然断了，但是我们还有振荡器，我可以在附近寻找残留的能量波，只要雪宪去过的地方，多多少少都会有波动的，只要能检测到，我们就能知道他去了哪里——”
涂教授也附和：“是啊。还可以再找找。”
“白博士，我们已经耽误太多时间了。”泰德少校看着白博士，不客气地说，“像您说的，残留的能量波需要检测，我们并不知道圣子去了哪个方向。等确认下来需要多久，一个星期，一个月，还是半年？执政厅只给了我们三个月。”
军方的人说话像来都是这样毫不留情，他们只执行任务，并没有私情，也不是针对谁。
众人都不敢再开口。
实际上到了这一步，他们都知道寻找圣子的希望确实已经很渺茫。
“我们走的时候安城已经沦陷，下一个沦陷的是锡蓝，北部，还是主城？”
泰德咄咄逼人，反问白博士。
“时间不等人，重启研究迫在眉睫，我们必须马上执行B计划，人类才有延续下去的希望。”
“圣子也是我们的希望。”白博士说，“你看到圣殿外的那些人了——”
然而泰德再次打断了他：“圣子的确很重要，但我们还有圣子兰登。”
“兰登还太小，他才三岁。”
“他会长大的，不是吗？”
白博士脸色苍白，瞬间失了言语。
深夜，除了轮值守夜的士兵，劳累一整日的众人都进入了梦乡。
白博士睁开眼睛，将振荡器放在外套里，悄悄走出了巴别塔。虽是夏日，但他人老了，起夜时常披着外套，因此士兵没有怀疑。
“您去哪里？”士兵问。
“白天好像吃坏了东西。”白博士扶了扶眼镜，和蔼地对士兵道，“肚子总是不舒服。”
士兵便说：“那您快去快回，附近我们已经排查过，暂时安全。您不要走太远。”
白博士打开手电筒：“好的。”
他走过草丛，来到树林，但没有停下脚步，一直朝前方走去。
四周都黑漆漆的，没有半点声音。
不知走了多久，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白博士狠狠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畸变体袭击，但用手电照向那人一看，却是年轻的夏英。
“夏英……你——”
“白博士。”夏英对他说，“我和您一起去找圣子。”
白博士没想到会被夏英猜中心思，立即严肃道：“不行，我这次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不能连累了你，你快回去。”
夏英：“不是连累。我是您的助手，我们来这一趟，本来就是来寻找圣子的。不跟着您，我去跟着谁呢？何况我也觉得圣子还活着。”
这时，另一道声音也加入了：“还有我。”
白博士这才看见站在夏英身后的还有雷利。
这就更不能让雷利同行了，雷利是菲&#183;科尔森的亲孙子，未来也是要进执政厅的人，跟着部队会比较安全，跟着他白亚德，连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没有。
白博士也拒绝了雷利。
但一向寡言古怪的雷利竟然比夏英还要坚决：“他们要执行B计划，有涂教授在就足够了。我会和您一起去，等找到了圣子，我们再回去和他们汇合不迟。”
雷利的性格比想象中还要偏执。
白博士定睛一看，不知道雷利用了什么方法，不仅成功从士兵眼皮子底下带出了背包，还像夏英一样，腰间别着一把手枪，他心意已决。
白博士道：“你这是何必？”
雷利已经转身，率先朝前走了。
夜色茫茫，荒无人烟的寂寥的平原上，树影像是一重重暗伏的野兽。
许久之后，雷利的声音顺着夜风模糊传来：“圣子救过我。”

第63章
人们先集中劳动力挖开地基，用伐好的木材建好了木屋和围栏的雏形，随后便分出一半的人手挖渠引水。众人同心协力，新基地的建设有条不紊，每天都有明显的进度。
一开始，雪宪在大家眼中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尤其是对从土洞里迁徙过来的人们来说。他们见过雪宪拯救贝拉，见过雪宪奔入火场，见过雪宪身边那头能幻化为人形的龙——伊撒尔，也见过雪宪骑龙离去。
这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雪宪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是带着神性的。
圣子受到“明目”的迫害，来到龙屿后本该自由远去，但雪宪就这么忽然地再次出现了，来到了他们身边，帮助他们。
所以只能捧在手心。
他们本是近乎盲目地遵从于他。
雪宪留在新基地后，人们发现他和他们想象中的不一样。
雪宪会和他们一起干活。
无论是和大家讨论构思建筑图纸，还是搬运木材，抑或是准备食物，只要哪里缺人手，雪宪就会去哪里。偶尔雪宪也会受一些小伤，例如手上划出小伤口、砸到脚，还是不小心被撞到，这些在体力劳动中很容易出现的小意外，雪宪全都照单全收。他很怕疼，受伤时也会红了眼眶，可是简单处理后便会再次投入工作，没有半点娇弱的样子。
除了身上白白净净，没有任何畸变感染者的特征，雪宪几乎就是个普通的人类少年，和艾诺他们没什么不一样。
房屋和围栏的框架搭设好以后，由于视线受阻，人们优先搭起了瞭望塔。
它建立在原本的补给站旁，高出森林线三四米，若有意外发生，人站在上面可以轻易地观察围栏周围的情况。
人手空闲下来，雪宪便和艾诺、莫尔顿一同出去捕猎。
他们捉了一些野鸡、野兔，带回来圈养，艾诺还比划着告诉他们，等春秋时节，他们还可以去捉一些野猪幼崽。以前补给站曾养过一批，繁殖得还不错，但有一次刮大风，野猪都跑掉了。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便是大半个月。
雪宪挂念小龙，走时留下了莫尔顿给的无线通讯器，交给了盖比。他常常会趁没人时溜进补给站内部的通讯室，打开通讯器联系纳哈。
有一次还被莫尔顿撞见了。
通讯只修好了一部分，只能做为基站和配套设备联络，还不能联系栖息大陆，莫尔顿有空时会来捣鼓捣鼓。
“雪宪？”
莫尔顿也习惯了直接叫他的名字。
看到雪宪在使用通讯器，莫尔顿有些意外。
不过他没有大声询问，而是关上门以后，才问道：“你在和伊撒尔联系？”
雪宪点点头：“嗯。”
算是吧。
雪宪是和伊撒尔一起离开的，中途待在什么地方，为什么又一个人回来，这些问题莫尔顿与朵丽丝可能都对大家有所提醒，只要雪宪自己不说，没人追根究底。
“我听到有别人说话的声音。”莫尔顿问，“是伊撒尔的族群？”
“是。”雪宪没有硬要隐瞒，但没说更多，“不用担心，他们都不会伤害人类。”顿了顿，又补充，“他们有自己的栖息地，应该也不会来到这里。”
莫尔顿表示了解，没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雪宪可以放心地与纳哈联络。
一次通话中，盖比说费泽他们已经从弥修斯号回到了纳哈，现在费泽继续整天待在研究中心，不知道在干什么。
小龙则一切如常。
“它每天都下海捕食，大多时候都是自己去，已经不需要维克托和卓尧陪了。”盖比道，“前几天它和别的龙打了一架，受了点小伤，不严重，已经好了。”
雪宪回忆起小龙受伤的样子，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揪起，问道：“赢了吗？”
“赢了。”盖比说，“对方只是一头普通的棕龙，它可是伊撒尔。”
雪宪松一口气。
比起受点小伤，小龙更不想输，他了解小龙。
但是，他又忍不住心想，那是盖比他们没见过伊撒尔幼年时期被欺负得有多惨，才会以为它强悍到所向披靡，忽略了它其实只不过是一头未成年的小龙而已。
“不过，我听苔米说伊撒尔最近总是去找茬打架，很多事端都是它挑起的。”
盖比又说。
“遇到红龙就没那么好运了。它还小，对方是成年体，智商高又懂得战术，它根本不是对手，被揍了好几回，得多吃点长大些才能再去挑衅。”
雪宪紧张道：“为什么啊？它是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那倒不是。”盖比告诉雪宪，“成长期总是要叛逆些，性格强势的龙在成长期都这样。”
雪宪觉得颇有道理。
得知小龙的情况会让雪宪心中安稳。
但盖比并不是时刻守在通讯器旁的，所以他们真正的通话次数寥寥可数。
有时雪宪会闭上眼睛，全心全意地用他们之间奇妙的链接，去感受小龙。
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
最常感觉到的，便是包裹全身的强劲水压，周遭都是漆黑的一片，画面中会有反色的鱼类出现——这是龙在黑海深处的视角，它的夜视能力使得它能清晰地看清海中猎物所在，只要符合心意，它便全力出击，通常都会一击即中，将深海鱼直接咬死毙命，血液弥散在气泡中。
瞭望塔已经修建完毕，雪宪睡不着，独自爬上了瞭望塔。
这个晚上，夜空繁星绚烂。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发呆。
刚才他又感受到小龙了。
这次它没有在海中捕食，也没有在龙巢中与别的龙嬉闹，而是坐在一处亮着昏暗灯光的地方。
那是一盏立于树丛中的路灯。
从繁茂的树枝中看去，能看见红色外墙的建筑，那是雪宪曾住过的小房子，在纳哈时，小龙经常在那里等他。
“雪宪。”
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雪宪回头一看，爬上瞭望塔的却是阿琳娜，他赶紧去拉老人上来：“婆婆，您怎么还没睡？”
“你不是也还没睡？”阿琳娜笑着说，“我看你晚上吃得不多，给你拿了一只番薯。”
番薯是阿琳娜去年在外面挖到的，吃完后将根茎随便一种，没想到今年有了收获，虽然这种番薯的个头很小，但味道很甜，最近成为了贝拉的专属。
这只番薯是阿琳娜特地给雪宪留的，刚从炭火堆里拿出来，还是滚烫着，冒出诱人的香气。
雪宪接过来道了谢，掰开它吃了一些。
阿琳娜问：“怎么了，最近总有点闷闷不乐的，是在想念笃笃多？”
阿琳娜知道他和小龙的关系特别亲密，一眼就看出来了。
雪宪承认道：“是。”
“听他们说，笃笃多变成人了，叫伊撒尔。”阿琳娜道，“难怪它会叫你‘由卡’，原来不是叫错。”
果不其然，伊撒尔的事已经传遍了新基地。
雪宪有点不好意思，好奇地问：“您听说笃笃多变成了人，怎么一点都没觉得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阿琳娜说，“这颗星球上什么不可能发生？”
雪宪一时语塞。
阿琳娜的眼尾挤出皱纹：“而且啊，我小时候就觉得世界上是有魔法存在的，不然为什么会有圣子呢？等我在龙屿遇到了银龙，知道它竟然能与人心意相通，我就更加确信了，世界上一定是有魔法的。”
雪宪怔忡，随后神色逐渐舒缓，是啊，为什么一定要有某种形态上的划分，不如像童话一样，将一切都想象为魔法，事情就会变得简单许多。
阿琳娜大概也听说了伊撒尔的模样，并没有过多追问这个，而是问雪宪：“那么你现在是他的由卡了？”
雪宪没有确定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他已经对伊撒尔做出了承诺，所以他想应该是的。
可能看出雪宪的迷茫，阿琳娜问：“那你也想念伊撒尔吗？”
“当然。”雪宪道，“他们是一样的，是同一个灵魂。”
阿琳娜慈眉善目：“我知道他们是同一个灵魂。雪宪，银龙是很偏执的，只要它们认定了自己的伴侣，就永远也不会发生改变了，无论你愿不愿意。就算你们现在暂时分开，它还是会来到你身边，你无法逃离。”
“我没有不愿意，也不想和它一直分开。”雪宪思考了一阵，缓缓地说出感受，“只是，我在想念笃笃多的时候，会觉得很想去哄哄它，陪它玩耍，让它高兴得像一头真正的小龙，没有任何烦恼。但是我只要一想起它就是伊撒尔，心就总是跳得很快，总是忍不住去更多地想他。”
他渐渐地感到脸颊发热，“那种感觉很复杂，每次想起他的脸，他的声音，就像有一个人在我的心里打鼓，让我又想靠近，又觉得害怕……”
“孩子。”阿琳娜和蔼地提示，“也许你陷入了爱情。”
雪宪再次怔住：“爱情？”
他知道爱情是维系一段婚姻关系的必要因素，但圣子所学的课程里没有过关于爱情的定义，也未曾听说过哪任圣子有了爱侣，他们仿佛天生就是绝缘体。
阿琳娜笑着说：“只有爱情才会让人患得患失，变得不像自己。想念喜欢的人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经历，你不用感到惶恐。”
喜欢的人？
伊撒尔是他喜欢的人吗？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样的感觉，他以为他和伊撒尔之间是单纯的龙族契约，以为他们之间没有情感的纽带，事实上是他的认知出现了错误。
伊撒尔给他时间弄清楚的事，他好像弄清楚了。
他对小龙的爱与对世人的不一样，接受亲吻和拥抱，许下生生世世的承诺，本就是因为他爱上了这头小龙，爱上了伊撒尔。
他想让小龙安全、高兴，健康成长，所以在离开以后担心它会难过，担心它会受伤，所以才会有无止境的想念。
这是一件多么自然的事。
雪宪的心跳再次变得剧烈。
但不再感到惶恐与害怕。
“伊撒尔。”他望向夜空，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去了遥远的纳哈，“你感觉到了吗？”
我也在想你。

第64章
很久以后雪宪想起来那一段时间，都觉得那是他去到龙屿后最为平和、最充满希望的一段日子。虽然他们本就是因为不如意才来到这里，但那时万事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清晰到仿佛一伸手，就能触摸到憧憬中的未来。
新基地的房屋框架有了雏形的前一个星期，大家便商议着去发放指示牌牌，希望能给被送来这里的幸存者指路。
雪宪和阿琳娜、艾诺去过的地方最多，结合他电子笔记本上的地图，避开龙巢，他们一共选取了十几处适合指路的地点，制作了很多木板。
在这片土地上，能看到这些指示牌、辨别方向的，必定是神志清晰的人类，甚至都用不着筛选，新基地来者不拒。
莫尔顿与阿琳娜一拍即合，他们代表了来龙屿的两代人，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远大目标——建立一个流亡者的新家园。
人们出去捕猎时会携带指示牌安装。
雪宪与艾诺是捕猎搭档，光是他们两个就安装了四次。
指示牌上不仅有“感染者收容基地，欢迎您的到来”的字样，下方还画了详细的路线图。
三四天后，新基地便来了第一位幸存者。
那是个十几岁大的少年，比艾诺还要小一些，一年前因为四度半畸变感染病发被送来龙屿，靠着吃草根、躲山洞活下来，瘦得皮包骨。
后来的半个月，陆陆续续又来了三个人，雪宪第一次见到有人一边吃东西一边嚎啕大哭，第一次看见有人随身背着逝去并腐烂的亲人尸体，也第一次见到在龙屿独立生活太久而神智崩溃的人。
新基地的人数在那一天终于超过了四十。
可惜，当夜便有人去世了。
那人忽然病发，雪宪去到房间时，他浑身冒出黑气，指尖长出尖爪，眼球漆黑，见人就咬。那人已经彻底畸变了，哪怕是雪宪也无能为力，那一刻，基地气氛低迷，雪宪也嗅到了伊撒尔所说的死亡的味道。
没人责怪圣子。
但人们都看见雪宪站在窗外，眼中满是悲悯，一如这都是他的责任。
畸变是这些感染者的最终结局。
雪宪只能帮忙延缓畸变的时钟。
无论如何，有圣子在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有圣子和他们共进退，这无疑给他们注射了强心剂。人们短暂地默哀后便行动起来，对畸变体进行了人道主义帮助，然后将尸体运去远离基地的地方火化。
忙碌到后半夜，亚瑟在瞭望塔上发现了什么，朝下方的人们喊道：“有东西靠过来了！”
众人纷纷警觉：“是什么？”
若是野兽还好，若来的是恶龙——上次在土洞被三头恶龙袭击的事还历历在目。
亚瑟用望远镜观察一阵：“有光亮……好像是人。是人！！他们打了手电筒，朝基地来了，快开门！”
围栏打开了。
来者共有三人。
一个黑发黑眼的东方年轻人，军人打扮。一个金发的高个子，看着很斯文，他还背着一个老人。
三人看起来都饱经风霜，很是狼狈。
隔着人群，穿军装的黑发年轻人一眼就看到了雪宪，声音都变了调：“圣子殿下！”
雪宪站在靠后的位置，正在对年轻人身上的军装疑惑。
那个军人却非常激动，紧接着又喊道：“我们终于找到您了！您快看，这是谁！”
金发蓝眼的高个子也紧紧盯着雪宪，几秒后，他侧过身，露出了背上老人的容颜。
雪宪朝他们的方向走了几步，猛地怔住，瞳孔霎时放大，随后，清澈的泪水便迅速充盈眼眶。
他拨开人群，飞奔而至，眼泪大颗大颗地滑落，嘴唇颤抖着，半晌都没能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
白博士与夏英、雷利三人在龙屿寻找雪宪的踪迹已经一个多月，中间的艰辛不予赘述，生存越是艰难，白博士就越是担心雪宪。前几天，他们在一处森林里遭遇了变异狼群的袭击，幸好有军人夏英和机敏的雷利在，他们合力才杀出重围。但不幸的是白博士被狼咬伤了腿，无法再行走，此后便一直由雷利与夏英轮流背着他前进。可惜他们携带的医疗背包也丢失了，伤口没有得到很好的处理，白博士有些发烧，陷入了昏迷。
哪怕是在雪宪最最想念老师时，也只是幻想自己能回到栖息大陆回到圣殿。老师会亲自来到龙屿出现在自己面前这种事，是雪宪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
白博士被抬进了雪宪的小房间，阿琳娜已经迅速拿来了草药给白博士的腿做包扎，而朵丽丝也给饥渴交迫的夏英和雷利安排了水、食物。
夏英说，他们是在迷路之后看见了基地的指示牌，跟着路线图找到这里的。
看到围栏里的亮光时，他们只欣喜地认为他们得救了，却完全没想过会在这里找到雪宪。说到这意外之喜，连身为军人的夏英都忍不住激动哽咽。
雪宪问：“你们是怎么穿越风暴港的？”
夏英：“军方研发了一种新型的水行艇，很大，和潜艇差不多，理论上能承受多次水底威压……还在测试阶段，白博士与科学院写了联合申请，执政厅同意了他们的请求，我们就一起过来了。”
雪宪眼眶还是红的，奇怪道：“科学院？”
科学院的人怎么也会来？
“嗯。”夏英扫视周围，这里还有其他人在，便答得模糊，“是的。”
雪宪来不及细想，问：“现在就剩下你们了吗？”
夏英：“不是的。我们分成不同的小队行动了。”说到这里，顿了顿，“我们三个人是专程来找你的。”
栖息大陆派人前来栖息大陆寻找圣子的消息，很快在基地里不胫而走。
这个夜晚注定是不眠夜。
阿琳娜等人离去，留下空间给他们说话。
房间里静下来，夏英看着从窗户里透进来的光亮说：“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电灯。”
这里与夏英他们幻想中的有一些差距。
虽然不现实，但他们看到指示牌上写的“感染者收容基地”几个字时，首先想象的便是坚实牢固的大型建筑。实际上这里只有这个灰色的圆建筑算得上牢固，其它房屋还没修建完善，规模很小，一切设施都很简陋，看得出人们也刚刚才建立起生活秩序，其实还称不上是一个“基地”。
基地的照明设备很少，只有院子与规划出来的大厅里安装了灯泡。因为这些灯足够亮，他们便巧妙地给每个房间都开凿了朝向照明设备的窗户，众人夜里仅靠外面透进来的光便能获得照明。
“这里原来是一个军方的补给站，本来就有一些光能接收设备。”雪宪说，“莫尔顿又捡回了一些光能板，接收足量光能后，重新接通了电路，基地就有照明电了。以前的这里和旧基地，都是使用一种桐油灯。”
雪宪看起来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讲述这些在夏英与雷利眼中很不可思议的事，语气平常。
夏英：“还有旧基地？”
雪宪说是，告诉他们：“在距离这里很远的地方，人们住在挖掘出来的土洞里，但前段时间被龙袭击，那里已经废弃了。”
“龙？”夏英脸色微变，“我们在路上也遇到过龙，但很幸运，没发生什么事。”
雷利终于开口：“人身上有感染物，龙一般不主动攻击人类，除非被挑衅或者是争夺领地。”
雪宪朝他看去，他却也只是看着雪宪，不说话了。
雷利还没介绍过自己，知道他性格古怪，夏英便替他说道：“这是雷利&#183;科尔森，科学院的人，他的专业就是研究龙。我们这一路上多亏有他帮忙，否则我和白博士可能到不了这里。”
“你好，雷利。”雪宪对他点点头，接回刚才的话题，“你说得对，不是所有龙都是坏的，也有很好很善良的龙。”
夏英：“善良的龙？”
雪宪道：“是的。”
夏英不敢苟同，只觉得圣子好像变了很多，和他印象中的那个少年不一样了，但又觉得他以前只是见过公众面前的圣子，和圣子并不熟悉，不够了解而已。
雷利则保持缄默，没再加入他们的对话。
雪宪低下头，用毛巾给白博士擦了额头上的汗，听到一阵奇怪的细微声响，他抬头寻找了一阵，目光落在夏英背着的一个仪器上：“那是什么？”
夏英精神紧绷还没放松，被这么一问，才反应过来：“啊，是能量振荡器。我忘记关了。”
夏英把仪器拿下来，雪宪看到屏幕上正不断重复波动着同一个繁复的花纹。
雪宪：“做什么用的？”
夏英回答：“找您。”
“是什么原理呢？”雪宪好奇，“我以前没听说过这样的东西。”
“白博士说，您身上有特殊的能量波动，这个仪器是介质对能量频率的显现……”夏英忽然变得吞吞吐吐，好一阵才说，“我、我也说不清楚其中的原理。”
这时，有人来到房间门口敲了敲。
三人都朝外看去。
来的是艾诺。
雪宪问：“怎么了艾诺？”
艾诺口不能言，用手做了比划，雪宪已经能看懂大半，大概理解他的意思，对夏英他们道：“艾诺说现在很晚了，想带你们先去休息。”
基地的房屋还没完全建好，能留宿的床铺有限，朵丽丝本临时做了分配给夏英他们，但艾诺提出他可以别人挤一晚，让夏英与雷利去睡他的床，白博士则留在雪宪的房间。
众人的精神上虽然无法入睡，但身体都疲惫至极，白博士还昏迷着，谈话也不急在一时，于是他们便听从基地的安排，准备跟随艾诺离开雪宪的房间。
临走前雪宪叫住了少年：“谢谢你，艾诺。”
艾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拍拍自己的胸膛，又指了指床上的白博士。
“好，你也早点休息。”雪宪明白了，也对艾诺笑了笑，“如果有事我就来叫你帮忙。”
话是这么说，雪宪却在床边守了一整夜，只断断续续地眯了一会儿。有好几次，他都担心这只是自己的一场梦，睁开眼看见昏睡着的老师，才能放下心来。
雪宪没有父母，白博士便是父母般的存在，从他还在圣殿的育幼园时起，白博士便对他悉心教导，常伴左右，对他来说是生命里最最重要的人。
天快亮时，白博士从昏迷中悠悠醒转。
见到守在身边双眼通红的雪宪，白博士也怔了怔，恍如身在梦中，直到雪宪落下泪来，叫了一声“老师”，他的心理防线才全面瓦解，当场老泪纵横。
师生俩拥抱着，彼此都有无数的话想要对对方说。
雪宪的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一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白博士坐在床上，靠着墙壁，不知是不是因为病痛，才短短半年不见，他看上去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他颤颤巍巍抬手，像以往一样摸了雪宪的头，道：“你长大了。”
少年人处于成长期，几乎是一天一个变化。
刚分别时，雪宪的脸上还有圆嘟嘟的，带着婴儿肥，现在已经消退了，轮廓变得更加立体。他好像也长高了一些，身材清瘦，穿着洗得看不出颜色、打了补丁的衣服，气质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从前的雪宪是软糯的、温顺的，现在的雪宪则更为坚韧、强大，仿佛一块璞玉经过打磨雕琢，发出了温润的光芒，是肉眼可见地成长。
“对不起。”白博士又湿了眼眶，“我很抱歉……让你受苦了。”
“不是您的错。”雪宪摇摇头，“我曾经试过用您教我的方法联系圣殿，但是信号被‘明目’拦截了。”
白博士点点头：“我知道。”
雪宪问：“找到他们是谁了吗？”
“没有。”白博士艰难开口，“他们躲得很好，至今没能确认他们的身份。”
两人分别交流了些分开后发生的事。
“明目”对雪宪做下的恶劣行径与欺骗手段，再次引起了白博士愤怒，而可气的是，作为栖息大陆如今混乱局势的始作俑者，“明目”竟还获得了部分支持者。
现在栖息大陆的反政府言论尘嚣日上，“需要龙火”的呼声反而越来越高。这些“明目”的支持者认为执政厅应该停止将畸变体送往龙屿的行为，那不仅自欺欺人，还会激怒恶龙，总有一天它们会卷土重来彻底毁灭栖息大陆。而且，他们还提出人类应该重新与龙族建立合作关系，以龙火定期处置畸变体，换取健康人类的长期稳定。
“安城沦陷后，锡蓝与北部也出现过几波畸变潮。”白博士说，“现在已经到得到了控制，通往整个北部的路线都被封锁了，进出主城也需要通过基因检测，但仍有大量从安城逃出的难民不断涌入。”
雪宪越听越是揪心，问：“我听说圣殿暂时关闭了。”
白博士：“……是的。”又安慰，“科学院正在研发强效抑制剂，虽然伴随了一些副作用，但也算有了成果。”
雪宪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稍微松快了一些，转而问道：“那，既然已经有了抑制剂，以后执政厅还会把感染者送来这里吗？”
可惜白博士没有给出他想要的回答。
“……会。”白博士说，“只要有人畸变，就会。栖息大陆处理不了畸变体。”
这个回答是赤裸裸的现实。
像吉姆这个保持中立看法的普通人说的那样，除非找到彻底治愈的办法，否则为了人类长远的未来，只能将畸变体送至远离栖息大陆的地方。
雪宪沉默了一阵，又问：“您一直都知道这件事吗？”
白博士诚实地回答：“是。”
一直以来因为规定，因为种种重要的原因，白博士都无法对圣子吐露这件事的真相。此时雪宪了解了，白博士有很多想要劝慰他的话，但雪宪甚至都没有露出难过或软弱的表情，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在见到白博士之前，他本还有无数问题要问，此时却又觉得不那么重要。有些问题就算有了答案，也无法改变事情的本质。
世事难以两全，个人的意愿与全体的命运相比较什么也不是。
白博士：“你会怪我吗？”
雪宪：“不会的。”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安静。
白博士的精神状态不大好，身体也很虚弱，雪宪去给他倒了一杯水，扶着他喝下，这才重新坐到他床前。
天亮了，基地已经有人起来了。
初升的忒亚高过树梢，光线照入房间里，似乎比栖息大陆看到的还要明亮。
雪宪的头发长了，发丝温顺地贴在脖颈处，整个人笼罩着金色光晕。
他们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
白博士说：“看到你还好好活着，就算是了结了我最大的一块心病。在‘明目’的最后一次直播里，你被那头银龙压在身体底下，很多人都以为你已经——”
“最后一次直播？”雪宪不解，“还有过几次吗？”
“两次。”白博士说，“最后一次你和一头银色的幼龙在一起，它喷火烧掉了无人机。”
经过提醒，雪宪恍然想起来一件事，当时小龙行为反常，忽然对着天空喷出龙火，随后地上便出现了一堆灰烬。
原来那时幽灵1号就在附近，是龙的敏锐直觉发现了它，并将其毁灭。
想起那时的伊撒尔，他的心里有一处柔软被触动。
白博士：“那头银龙……”
怕老师误解，雪宪正要解释，白博士却继续温和地对他道：“是它帮助你活下来的吧？”
雪宪清澈的眸子微微睁圆了：“您怎么知道？”
“就是因为它的出现，我才能顺利申请到同行的资格，前来寻找你。”白博士说，“你见过夏英和雷利了？”
雪宪：“见过。夏英说他是军方派给你的助手，雷利是科学院的人。”
白博士：“是的。这次来的是一支百人小队，有军方的人，也有科学院的人。除了找你，他们还需要完成另外一个重要任务。”
“另一个任务？”
雪宪莫名有些紧张。
可能是因为老师提到了小龙。
“是什么？”
“是一个很重要的、需要重启的研究。”白博士说，“关于银龙的。”
雪宪的心吊在嗓子眼，他大概知道白博士要说什么了。
白博士娓娓道来：“你可能还不知道银龙到底是什么，它并不是普通的龙。在‘明目’拍摄到它的踪迹之后，科学院教授、执政厅特别顾问，菲&#183;科尔森联系了我，提到一本她小时候看过的来自祖辈的手记。手记捐献给了圣殿，里面有关于银龙的一些资料……”
手记的确被捐赠给了圣殿，也在圣殿里被找到了。
科学院派人取走了它，白博士本以为他们将展开一波研究，需要花一段时间才能得到执政厅的批准，使用军方的新型水行艇来到龙屿，谁知仅在手记被取走的第二个星期，科学院的申请就被批准了。
紧接着，一份高度机密的文件发到了菲&#183;科尔森手中。
所谓的亚魔种，不只是手记主人对其的称呼，而是当年所有参与其中的人给予它们的名字。一切早已在结束后被尘封，所有的资料都被加密保护。但这本手记因为是私人手写，没有录入数据库，所以才被遗漏了下来。
看完文件，菲教授辞职到手机中提到的资料，在那高度保密的数据库里只是冰山一角，皮毛而已。
“亚魔种与普通的龙完全不同，它们是和人类差不多的高智慧生物，也是拥有多生命形态的生物。”白博士说，“它们不仅有龙形态，还有与人类高度相似的人形态……转化为人形态的亚魔种，能与人类无障碍沟通，无论是从理智还是情感上，几乎都与人类相当。”
“所以，我猜是那头银色幼龙帮助了你。在看见你手环里的照片以后，我就更加确信了那一点。”
雪宪：“我的手环？”
“是。”白博士说了在巴别塔发现手环的事。
随后，他继续对雪宪说：“亚魔种不受畸变困扰，还拥有如此完美的体魄，于是在混沌日前一百多年，人类开启了一份特殊的研究，希望能通从它们身上得到启发，改变人类现状。”
“但在研究中，人们发现亚魔种的抗体与拟态基因不可分离，若是人体经过这种治疗，会直接转化为龙形态，人们没有放弃，转而寻找更加合适的地点继续，他们去了一个叫珀尔修斯的地方，研究也被正式命名为‘珀尔修斯’。”
雪宪的心跳变快了。
白博士说的内容和费泽相同，他已经知道，但费泽也说过，他的基因里有一部分与它们相似的东西。
这是为什么？
白博士的叙述还在继续：“遗憾的是，无论怎么尝试，亚魔种的抗体与拟态基因都是一体的，人体转化为龙后，就不可能再转回。这种治疗虽然彻底避免了污染物的融合，杜绝了畸变的可能，但人彻底变成龙，就像灵魂被困在了另一物种的身体里般痛苦不堪，这种治疗毫无意义。研究被紧急叫停，有的亚魔种和研究人员却违背契约精神，碾成了大祸。”
“在他们眼中，人类所到之处皆是毁灭的开始。像人类的母星一样，无穷星迟早会得到同样的结局。”
“与其拯救人类，不如开启全新时代，让无穷星得以永存。”
雪宪明白了什么，僵在原处，迟疑道：“他们……”
“他们不顾人类意愿，企图将人类全部转化为龙，彻底抹灭人类的存在。”
白博士苍老的声音道。
“那是人龙大战的开始。”

第65章
费泽曾告诉雪宪，栖息大陆当时大范围爆发畸变，他们曾奋力帮助人类清楚畸变，但在决策上出现了分歧。
可能就是说的这件事。
就算将人类都转变为保有高智商和记忆的红龙，但下一代的青龙、棕龙，以及下下代的黑龙呢？虽然再也不受畸变侵扰，但那无疑等同于种族的灭绝。
不管出这个方案的亚魔种与部分研究人员究竟是怎么想的，但绝大部分的人类肯定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那不过是偏执者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
那么，费泽的立场是什么，当年他是站在哪一派的？
雪宪希望是后者。
“大战中人类损失惨重。”白博士道，“混沌日后人类想办法摧毁了唯一可通行两片陆地的海域，形成连龙也无法飞越的风暴港。人类还在栖息大陆周遭的海域也安置了高频发射器，确保不会再有龙的侵袭。此后，龙屿与栖息大陆的通行之路被切断，人类与龙不相往来，随着机密尘封，也杜绝了有人重蹈覆辙的可能。”
雪宪没想到历史的背后竟埋藏着这样一段过往。
但是他已经知道了，事情并没有就这样结束。
白博士：“可惜，几百年来我们也没能找到真正治愈畸变的办法。出生率每年都在降低，人口越来越少，执政厅不得已重新再次寻找方案，几十年前军方便持续进行单向投放侦查员与侦查艇，收集龙屿信息通过巴别塔传递回栖息大陆。”
雪宪说：“这个补给站就是其中一座。”
“嗯。”白博士点头，“但这几十年来，军方都没有找到亚魔种的踪迹。他们一度以为亚魔种也已经灭绝了。直到这一次‘明目’正好拍摄到了银龙。”
明目社团歪打正着，竟无意间重新开启了人类对这片土地的探索之旅。
白博士说：“科学院的人认为，历史已经过去了，或许我们可以成功和新一代的亚魔种建立关系，这就是我们这次来要执行的另一个任务。”
雪宪：“……”
不，没有新一代。
看来那份机密文件里并没有记载银龙消亡然后重生的秘密，人们不知道他们见到的还是同一代银龙，就算人类会遗忘历史，但银龙不会。
雪宪没有马上说出银龙族群的秘密。
他只是有个问题不解：“如果已经确定银龙的抗体和拟态基因不可剥离，那么重启研究又有什么意义呢？”
说了这么多话，白博士已经很累了。
他注视着雪宪的脸，似乎思考了什么，半晌，还是对雪宪说出了答案：“时代在变迁，研究的方向也早就发生改变了。人们不再执着于亚魔种的抗体，而是研究他们的生物能量场。有学者认为，畸变其实是无穷星上一种未知物质的融合，亚魔种的生物能量场对这种融合有很好的隔绝作用。”
照射进房间的忒亚光线移动，来到了靠近床中央的位置。
床沿上放着一个仪器，是夏英提过的能量振荡器。它现在已经关闭了，屏幕是黑的。
雪宪的目光看向它。
白博士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雪宪的确很聪明，他问：“是像我这样的生物能量场吗？夏英说我身上有特殊的能量波动。”
白博士：“是的。”
“所以混沌日后，圣殿成立，人类使用银龙身上的某些基因创造了圣子。”雪宪很平静地说，“我们身上有和它们相似的东西。”
“是。”白博士道，“你猜得都对。”
紧接着，雪宪露出迷茫的表情，像很小的时候在课程上提问：“那为什么不推行到每个人身上？”
费泽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如果真的有这么完美的胚胎，人类为什么不克隆，或者使用相同的方发，用培养皿来培育人类？
白博士这次沉默了一阵，然后才告诉雪宪：“因为需要纯净的样本。”
“在栖息大陆出生的人类，基因里都不可避免地受到污染，所以每个人一出生就都要接种抑制剂。科学院只有使用最初的人类基因库，使用母星带来的不受污染的样本，才成功改造编辑出了你们。”
雪宪听懂了，这和他在弥修斯号上探寻到的信息相符。
他来自先民带来无穷的人类基因库，因此AI才能追溯到他的编号，称他是“未经注册的改造样本”。
“那我们不是什么神赐的孩子，也不是什么精挑细选的受精卵。”雪宪明白道，“我们本来只是最原始的、最普通的蓝星人。”
雪宪是第一位流落到龙屿的圣子。
但或许他比其他的圣子都要幸运，他得到了属于他们的真相。
“人类在绝境中需要信仰，宗教能凝聚人心。”
白博士尽量和蔼地劝慰。
“经过改造的你们已经不再是普通人，你们的生物能量场能覆盖别人，让受到畸变感染的人暂时停止融合。雪宪，你们的确是人类的希望，这一点毋庸置疑。”
每一任圣子都是最纯洁无私的天使，身上有属于人类的全部美德。
雪宪从小就是乖巧的，柔软的，是个特别听话懂事的孩子。
出生在圣殿育婴员，七岁正式踏上圣坛。十七岁经历巨变死里逃生，仍不忘背负的使命，这就是雪宪年轻人生的全部。
雪宪在床前坐了很久。
白博士以为他会哭，或者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颠覆性的信息。
但雪宪没有哭，也没有慌乱，而是接着问：“老师，军方和科学院的人，打算怎么执行这个任务呢？”
他像是很担心一样，疑惑地询问这个问题。
“你是担心他们抓走你的朋友？”白博士足够了解雪宪，一下子就猜到他的想法，“那头亚魔种幼崽。”
雪宪点点头：“会吗？”
白博士道：“最初科学院提交申请时的确有这样的打算，但后来看过文件，更加了解这个种族以后，他们的想法有所改变。和平是首要条件，既然有幼龙出现，那么一定会有成年的亚魔种，我们不想与它们为敌。为了寻找它们，军方下载了数据库中保留的银龙啸叫音频，打算根据几十年来侦查到的龙巢分布图，排除亚魔种不可能出现的位置，放置多个音频放射器吸引亚魔种注意。只要能找到他们，有了交流，就有了重新合作的可能。”
雪宪问：“如果它们不愿意呢？会不会强迫他们？”
白博士沉吟一阵，道：“那将会是我们都不愿意看见的结果。”
师生俩足足在房间里聊了两三个小时。
没人来打扰他们，也没人知道他们都聊了什么，圣子与圣殿导师齐聚这里，让整座基地都蒙上了一层神秘的、令人惴惴不安的色彩。
阿琳娜来帮白博士换了药，其他人则在一旁吃了早餐。
白博士需要休息，陪着他重新睡下后，雪宪才心事重重地走出房间。他不仅没有想过老师会亲自来龙屿找自己，也完全没想到当时“明目”竟然拍下了幼龙。此时，他无比庆幸走时留下了无线通讯器，现在才能联系纳哈。
雪宪不清楚费泽与苔米他们的想法，不知道他们是愿意再次帮助人类，还是更倾向于将所有人都变成龙。
从他个人的角度来说，他希望人类可以真的找到治愈的方法得以延续，但不希望伊撒尔或别的任何一头龙被当成试验品抓走，不希望看见战火再次蔓延。
那些历史中的大战资料，那时满目疮痍的城市，还有那些他和伊撒尔一起亲眼见过炸弹坑和残片，以及银龙那片被炸毁的小岛屿……战争是世上最恐怖的事情。
去通讯室的途中，雪宪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被放逐到这里做一个流亡者，似乎不只是为了遇见伊撒尔，冥冥中自有原因。
现在的他好像不仅仅是个小小的齿轮，还是一道连接两族的桥梁。
雪宪经过空地，路过一些已经开始辛勤劳作的人，忽然被叫住了。
“圣子殿下。”那人道。
人们大多已经直接称呼雪宪的名字，按照他说的那样不再叫他圣子。因此，雪宪疑惑地停住脚步，看到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庞，金发蓝眼。
似乎看出来雪宪没认出自己，男人自我介绍道：“雷利。”
这个人就是昨晚背着白博士的，那个狼狈的、不太爱说话的雷利？
没想到他洗漱完毕后竟然是这样的，干净、俊秀，和雪宪认识的那些科学院的人一样。
“你好，雷利。”雪宪和他打了招呼。
在这里的人们都是被抛弃者，军方与科学院的人在这里并不怎么受欢迎。
尤其是觉得他们会带走圣子以后，除了很给雪宪面子的朵丽丝与艾诺等人，夏英与雷利便无人再靠近，夏英性格好一点，能主动去帮助艾诺做点事，雷利则彻底被孤立了。
雷利本靠在墙边，叫住雪宪以后便走了过来，他比雪宪高一些，微微低头看着雪宪：“你好像不记得我了。”
雪宪的眼眶还有些红，脸上有整晚没睡的困意：“我……我们以前见过吗？”
“见过。”雷利说，“两年前的下午，在主城大学图书馆，我发病了。你和白博士要去往执政厅正好路过，你救了我。”
他这么一说，雪宪立刻想起好像的确是有这样一件事：“我记起来了，你当时和菲教授在一起。”
“菲&#183;科尔森是我祖母。”雷利笑了下，“嗯，你想起我了。”
雪宪对他微笑：“是的，你那时候好像更瘦一些，现在变化好大。”
“太瘦了身体就很弱，所以最近几年我开始锻炼。”雷利摸了一下雪宪的头，“你的变化也很大，那时候你还很小，这么点高。你长大了。”

第66章
菲&#183;科尔森教授是白博士的老师，因此雪宪也对她敬重有加，雷利是菲教授的亲人，使得他在雪宪心中亲近了几分。
“没想到在次见到你会是在这里。”雷利说，“我还以为等你退任后，会在大学或科学院见到你。”
雪宪眼睛亮了下：“嗯，我以前……是有那样的打算。”
雷利：“世事无常。”
雪宪亮起来的眼神逐渐沉静下去：“是的。我们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
“你身边的那头幼龙呢？”雷利忽然问道，语气很自然，不掩饰对其的好奇，“白博士认为它没有伤害你，还帮助你生存了下来。它在附近吗？”
雪宪摇摇头，表示它并不在，但也没说它去了哪里。
雪宪听夏英提过，雷利在科学院做的就是和龙有关的研究。
果然，雷利接着便说：“在我接触和亚魔种有关的资料之前，一直都以为龙是只凭着本能生存的动物，和狮子老虎那些猛兽差不多，除了捕食就是繁衍，从来没想过它们竟然还能有属于自己的思想。你和它相处过，所以，这是真的吗？它真的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思想，像人类一样？”
雪宪没有隐瞒这一点，点头道：“它们有完全自我的意愿。”
“真是奇妙。”雷利感叹道，随后问，“那你和伊撒尔——它是叫伊撒尔吧，你是在哪里遇到它的？”
雪宪说：“在靠近海岸线的地方。我救了它，随后它又救了我。”他奇怪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它叫伊撒尔？”
雷利道：“早上听孩子们提到过。”
不远处，黛西与罗杰正在给贝拉喂糊糊，罗杰不时朝雷利的方向看过来。
他们出生在龙屿，栖息大陆只是父母长辈口中一个遥远的地方，是他们的根，也是他们这辈子也无法踏足的土地。和基地的大人们不同，对孩子们而言，从栖息大陆来的这些不是畸变体的人很神秘，他们会忍不住去问一些问题，当然，也会没有保留地回答。
雪宪能理解他们。
“它还会不会回来？”雷利问。
“我不知道。”雪宪有点警觉地回答，“应该不会。”
伊撒尔还只是一头未成年的小龙，就算人类要寻求合作关系，就算和平成为了首要条件，在一切都未明朗之前，雪宪也不想让它首当其冲，承担不属于它的责任。
“可惜了。”雷利身上有属于科研人员的学者气质，眼神里有些学术性的狂热，“如果我们早一点来龙屿，早一点找到你就好了，说不定我能先一步亲眼见见亚魔种。”
雪宪不知道说什么。
“抱歉，我的专业习惯就是这样。其实能和白博士一起找到你，看到你平安无恙，已经是最好的一件事了。”雷利没有恶意，温和地对雪宪笑了下，“等回去以后我们在详谈。到时候若是找到了别的亚魔种，我在来请教你。”
“回去？”雪宪暂时还没想到这件事。
“是啊，圣子殿下。”雷利道，“你终于可以回去了。我们虽然单独出来找你，不得已和小队分开，但是时间没到，他们不会抛下我们提前回去。”
雪宪：“……”
他惊讶地发现，知道马上就能够回去了，曾经最渴望的东西递到他的面前，他竟然也没觉得有多惊喜。
他在这里已经有了太多的牵挂。
如果他走了，基地的人怎么办……伊撒尔怎么办。
无数念头搅乱他的心神，让他一时之间难以思考。
“别担心，应该来得及。”雷利误解了他的意思，说，“等白博士的伤势好转了我们在出发也不迟。”
雪宪和雷利没有聊多久。
等雷利被夏英叫走以后，雪宪又在附近待了一会儿，才独自走进了通讯室。
但纳哈那边没有对他的通讯进行回应。
雪宪急需把白博士带来的消息告知纳哈。
军方应该已经开始部署音频发射器吸引银龙的注意，而苔米和卓尧本就会定期在外寻找他们的同类，万一他们被音频误导……雪宪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
他不懂战争，也没有什么大局观，他只是敏锐察觉，双方应该拥有公平的信息交换，在这样的基础上才能谈什么是对等，促成和平。如果他知道了关键信息但没有及时通知，那么要是发生了什么事，就一定是他的责任。
雪宪又试了几次，纳哈都没有回应。
他来到院子里，罗杰立刻跑了过来，询问：“圣子殿下，你会和他们一起走吗？”
雪宪低头看着罗杰的脸，没有马上回答。
周遭安静一瞬，正在干活的人们竟纷纷看着他的方向，神色各异。莫尔顿马上走过来带走了罗杰。
基地的建设都还没有完成，栖息大陆那边竟然就来了人寻找圣子，人们犹豫地工作着，竟纷纷产生了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的念头。
雪宪回到房间，白博士仍然在昏睡，经过换药与休息后面色好了很多。
雪宪有些撑不住了，他爬上狭窄的床，和衣蜷缩在老师旁边闭上了眼睛。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了，雪宪没有马上睡着。
他把手伸入枕头下，掏出了曾送给伊撒尔的龙形木雕。
平日里，它都是陪着他入眠的。
看着手里雕刻粗糙的龙，雪宪更加想念伊撒尔。
听老师说完关于自己的一切后，他并没有觉得被欺骗的感觉，也不觉得自己可怜，或许是他早在接近真相的过程中做好了心理准备。
历史和现实缠绕，雪宪为人类的命运悲悯，但与这世界的疏离感更加强烈。
只有在龙的身边，在伊撒尔的怀抱中，体会到那种强烈的被需要的感觉，他才觉得自己真正地脚踏实地，和这个世界有真实的链接。
“笃笃多。”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伊撒尔。”
雪宪一阵心悸，睫毛颤动了几下，他们的意识在次成功接通了。
风声。
气流的拂动。
小龙正在翱翔。
从它的视野里，雪宪俯瞰到了覆盖翠绿植被的纳哈，同时也感觉到它心中的激动与愤怒。
湛蓝天空中还有很多头龙。
好像有大事发生，那些暗红色的、棕青色或黑色的龙……仿佛整个纳哈的龙都来到了空中，正不断围绕着纳哈盘旋、啸叫。
死火山与海面上空非常混乱。
小龙飞在龙群中，时而穿梭，时而下落。
“伊撒尔！”雪宪紧闭双眼，试图使用意识与它交流，“伊撒尔！”
小龙俯冲向下，那山体中如有活物，植被正被拱起，成批地倒塌。它双翼扇动变换角度，没有在靠近那个位置，掠过上空时，雪宪看见了另一头银色巨龙——那是卓尧，也看见了骑在卓尧背上的费泽。
“轰隆隆——”
巨响从山体中传来。
“伊撒尔！发生什么事了？！”
雪宪紧闭的眼皮之下，眼珠正在急速滚动。
一墙之隔的基地外围，人们工作时的交谈声、建筑的敲打声、森林里鸟儿的叫声，都在随着雪宪的专注远去，一切都静音，他的耳边只有来自纳哈的声音。
“伊撒尔。”
他在次呼唤。
正在盘旋的小龙眨了眨眼，思维变得清晰，它终于也感受到了雪宪，脑中发出熟悉的呼喊：“由卡。”
一股更加强大的意识冲击了雪宪。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基地、纳哈，两个场景在他的眼前交错，他们首次同时共享了彼此感官，进入了彼此眼中的世界。
“由卡。”小龙扇动双翼，飞得更高了一些，语气兴奋，但尽力沉稳，“由卡格拉姆。”
看来山体中响动不是什么致命威胁，否则小龙不会这么容易就被转移注意力。
雪宪稍微松了一口气。
“山里有什么？”雪宪问，“会有危险吗？你们应该离得更远一点。”
小龙说了龙语。
它在说，是房子。
山体的植被彻底分开了，露出一栋长长的白色建筑，它正像有了生命一样，拔地而起，整齐规律的窗户玻璃哗啦啦地破碎，雪宪马上就认出来了，那是珀尔修斯研究中心，费泽经常待的地方。
建筑为什么会动？
紧接着，眼前的情景就让雪宪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明白了，这其实根本不是一栋单纯的建筑……
只见研究中心的外墙开始剥落，那些藤蔓、墙皮如蛋壳般落下，露出漆黑的内里，而那些空洞的窗口也迅速被衍生的黑色覆盖。墙体底下伸出巨大的黑色机械臂，将整个“建筑”完全脱离山体，随着它露出全貌，雪宪便更加确信了它是什么。
这是个飞船。
和弥修斯号一样，它是黑色的菱形状飞船，只是体积要小得多，不难想到，弥修斯号其实是它的母体。
完全脱困后，它的黑色机械臂像虫子的肢节般爬动，很快就移动到了栈道上，伴着巨响，踩塌的栈道石块落入湖中溅起高高的水花。它迅速地来到一处平台——那个雪宪以为是停机坪的位置，因为某种机制的出发，平台忽地一分为二延展开，伸出能源管开始给它注入能量。
整个过程大约不到一分钟，飞船的黑色机械臂收入船体，它变成了一个黑色块状物，忽地腾飞而起，悄然无声。
刹那间，龙群的啸叫也停止了。
飞船仅停顿几秒，就呈一道黑影“嗖”地窜出，消失在了天际。
黑色海面上留下一道气流激起的水花。
费泽说了句什么，卓尧有如离弦之箭，迅速追了上去。
纳哈只短暂地恢复了安静。
龙群就马上重新吵了起来，另一头银色巨龙维克托喷出火焰，是在警告群龙安分一点。
视野转变，小龙率先飞到了湖边，遥遥望着建筑消失的地方。
那里的山体有了个大洞，空荡荡的，像个巨大的伤口。

第67章
飞船去哪里了？
它为什么会忽然启动？
谁在操控它？
雪宪冒出无数个疑问，但小龙都无法回答。落在湖边的龙越来越多，家园突生变故让它们嘈杂不已，小龙在湖边待了一会儿，或是觉得吵闹，展翼飞往了高处。
它回到了自己的洞穴。
自从雪宪走后，这个本只用来睡觉的洞穴发生了变化，洞里乱乱的，地面上扔了很多吃剩的动物骨架，也不见小龙打理——反正它的人类已经不在这里，不会再来到它的洞穴了。
外面吵吵闹闹，洞穴里安静非常。
小龙收起双翼钻进去，随着它的视野晃动，雪宪看见了角落里一个隐隐有光泽的东西。
那是小龙送给他的砗磲珍珠。
因为这颗宝物是在太大太沉了，雪宪走时将它留在了红色的小房子里。小龙找不到属于雪宪的物品，嗅不到属于雪宪的气息，便将这颗砗磲珍珠搬回了自己的洞穴。
它走近角落，用吻部拱了拱这颗早已不再有雪宪气味的珍珠，像是在问雪宪——“你不喜欢这个礼物了吗，为什么不愿意带走？”
“我没有不喜欢。”雪宪心里酸涩得厉害，立即用意识告诉它，“我很喜欢，真的。只是我留在了那里，以后我回来了还会要的。你先帮我保管好不好，笃笃多？”
小龙没有回答。
先前和雪宪接通意识的兴奋劲过去了，它变得更加沉稳，不再发出“咕”声或不满的哼叫，只是蹲在了角落，意识行为都在沉默地表达着满满的思念。
雪宪眼睛有点热，慌忙地下了床，从背包里拿出一颗亮晶晶的石头，告诉小龙：“你看，你以前送给我的礼物我都有好好保留。”
小龙：“唔。”
它低落地应道。
他们闹别扭了。
雪宪回到基地以后每天都很忙碌，没有很多时间去思考他们的分别，而小龙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他的人类，每一天都在回忆雪宪离开那天的情景。
它有很多次都想离开纳哈前往补给站，但总是会想起雪宪说的话，使得它迟疑，不得不留在原地。
雪宪迟钝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懊恼、心疼在胸腔里交错，恨不得马上就见到小龙，抱一抱它才能好。
“对不起。”雪宪慌忙道歉，“我上次说的话，都是故意骗你的。”
“我没有嫌你还小，也不是嫌你会给我带来麻烦，不管你是龙的样子，还是人的样子，我都没有不喜欢你跟着我。你把我保护得很好，没有让我受到一点伤害，和你在一起我每天都很快乐。”
“我想你了，伊撒尔。”
没有感受到小龙的回应，但它的视野忽而变黑，又呈一条缝隙状打开变亮。
是它在眨眼睛。
龙依靠敏锐的视力观察环境、捕捉猎物，很少会眨眼睛，因为面部表情神经缺失，通常它们只有在表达情绪时才会眨眼。
雪宪看到背包里的镜子，下意识拿起来想要看看小龙现在的表情，等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才反应过来他的思维混乱犯了傻，就算他们感官互通，镜子里也只可能照出自己，不可能照出千里之外的小龙。
“咕。”
奇异的是，小龙通过镜子看见了他。
它发出声音，通过雪宪的视角紧紧盯着镜子里的少年。
雪宪的黑发有些长了，很柔顺地贴在修长的脖颈旁，因为正在诉说思念，他的脸有些发红，眼睛里隐隐地有水光，可爱又迷人。
小龙站起来，全神贯注地通过雪宪的眼睛盯着镜子，黑爪在地面无意识地抓挠。
这是它的由卡。
它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鼓噪，渴望，叫嚣，恨不能将他揉进它的骨血里，再也不分离。
这个少年，是它的。
“我很喜欢你。”雪宪又用意识轻轻地说了一次，“就像你喜欢我一样。”
他温和地告诉小龙。
“所以我也不想让你受到伤害，我也想保护好你。”
“伊撒尔，栖息大陆有人来了。”
苔米和盖比他们一直没有使用雪宪的无线通讯器联络，雪宪只能把来人的身份与目的告知了小龙，但并不清楚它能否顺利转达。
军方会布置模拟银龙频率的音频发射器，雪宪将自己背包里的那一个翻出来，指着它，使用意识多次告诉小龙，让它通知族群，近期都不要对银龙的频率有所回应。
这个时候，雪宪恨不得自己背上也有一双翅膀，能马上飞去纳哈。
因为白博士等人的到来，新基地看上去虽是一派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一天后，与小队取得联系的夏英更是带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
那艘飞船——也就是那栋作为珀尔修斯研究中心的建筑，是由泰德少校使用启动代码，在靠近环形死火山附近的海岸线远程启动了它。它本就是一艘移动飞船，是光荣的弥修斯号的子船，在当年被人们启动，直接扎根于山体中。
费泽应该是早就知道这一点，因为雪宪提到弥修斯号时，他显得并不陌生，还很意外它竟然还存在。
要执行B计划，开启新的研究方向，就需要获得当初的研究资料与结果。
最直接的方法便是直接召回飞船。
泰德少校这么做了，费泽敏锐地察觉异样，当机立断和卓尧一起追随它离去。
“银龙在半途上追到了他们，两支小队汇合后共计六十七人，只剩下涂教授等二十四人了。”夏英痛心地说，“包括泰德少校在内的四十三个人，全都死于龙火，全都被烧成了灰烬。”
白博士的伤口发炎刚有好转，脸色本就不佳，一听说这个消息更是瞬间苍白如纸：“四十多个人……”
雪宪也怔住。
他根本没有想过飞船是泰德少校启动的，也没想过卓尧和费泽竟会直接出手。
那么多活生生的人都死于龙火，怎么会这样……
雷利本来只是听着他们谈话，听到死了这么多人时面色阴郁，开口问道：“怎么会忽然被龙袭击？亚魔种是怎么发现珀尔修斯号的？”
“涂教授说发现银龙后他们就进入了戒备状态。”夏英说，“但泰德少校直接下令捕捉银龙……我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总之就是打起来了。那头袭击他们的银龙受伤逃走，但他们也成功捉到了一个亚魔种。”雷利目光如刃：“捉到了？”
“一个人形的亚魔种，长得和我们差不多，银头发金眼睛。”夏英说，“脸上有很大一道疤。”
是费泽！
雪宪立刻知道了他们捉到的是谁。
只有费泽的脸颊才有疤痕。
雷利分析道：“以亚魔种的战斗力，既然他们占领先机喷出了龙火，那么让整个小队覆没都是轻而易举，怎么会轻易就被捉到？更不存在留下同伴逃走一说。”
事发突然，众人震惊惧怕之余，都觉得事有蹊跷。
夏英的手环再次响起，是带领剩余人员的副官联系了他。
那位副官说，亚魔种要求和圣子通话。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在了雪宪身上，那个亚魔种认识圣子？这个要求刻不容缓，雪宪拿过夏英的手环，当着众人的面接听了：“费泽，是你吗？”
“雪宪。”
那头果然传来费泽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也很遥远。
“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畸变一天不停止，就一天不会有真正的和平。”
“当年，我做错了一些决定。”费泽使用了龙语，他知道雪宪能听懂大半，“需要对战争负一些应负的责任。”
“他们早晚会再找来，这个时刻总会来临，我已经等了太久。”
费泽指的是老师口中那件事？
原来费泽当时的立场，并不站在延续人类那一方。
雪宪听明白了。
可惜历史难分对错，雪宪更多认识的是今日的费泽，他无法回答，喉头哽咽：“……”
“这次我是自愿的，他们强迫不了我。”费泽道，“我无法再变成龙形态，有些研究配合不了，其实他们拿我无用。比起被研究，我更想再去一趟栖息大陆。”
雪宪急道：“为什么？”
费泽沉沉道：“我要去找人。”
对于要找谁，费泽没有多说，而是紧接着告诉雪宪：“你告诉他们，我可以做人质，但是他们不准再来龙屿伤害我的同类，也不准将研究搬去栖息大陆，研究必须在龙屿进行。只要他们遵守这一点，我的同类就会定期来给他们提供有用的样本。否则，这次死去的士兵只是大战的序幕。”
通话结束，雪宪将费泽要求转达的内容翻译给了众人。
大家神色各异，但这个时刻没有空隙来关心雪宪与龙族的关系，他们完全没想到，银龙会主动配合研究。
但是最后一句话，直逼众人的痛点。
龙火，是人类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之源，若是龙族偷袭，一头龙喷出的火焰便可以毁灭掉一个村庄，十头龙便能毁灭一座城市。
那是银龙的警告。
副官要求白博士一行人尽快归队，他们乘坐珀尔修斯号，即将抵达海岸线的驻守地。他们会按照费泽的要求将飞船留在龙屿，带着费泽和小队剩余的人手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栖息大陆，上报执政厅，并等待下一步指示。
当然，副官还要求白博士一行人带上圣子重返圣殿。
副官的语气是激动的。
这一次他们死里逃生，虽然人手损失惨重，但不仅成功找到了亚魔种，还找到了圣子，算是圆满地完成了任务。
银龙给予的警告对他来说或许远没有结果重要。
雪宪问：“那基地的这些人呢？他们能一起回去吗？”
大型水行艇上还有很多空位，应该能容纳基地的人口。
但那位副官很直接地告诉雪宪：“抱歉，圣子殿下，他们是被放逐者，不属于我的能力范围。”
夏英他们要走的消息传遍新基地，人们都不再维持安心劳作的表象，聚集在雪宪的房间外。
白博士等人到来不过两三天时间，基地的规律就已经乱掉，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阿琳娜、艾诺、莫尔顿、朵丽丝、亚瑟……雪宪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欲言又止，却又充满期盼的表情，迟迟没有行动。
黛西上前一步，这几天来首次和雪宪说话：“圣子殿下。您这次回去，可不可以带上贝拉？”
她将婴儿抱在怀中，让雪宪能看清婴儿的脸。
“我听吉姆叔叔说，贝拉现在很小，还可以打那种新生儿的抑制剂。”黛西道，“打了抑制剂的人，长大后没那么容易畸变，您可不可以帮帮她？”
“黛西，我不走。”
雪宪已经思考了好几天。
但真正说出口时，竟感到一阵久违的松快。
“我会留在这里。”雪宪说，“我不走了。”
白博士站在一旁，由雷利搀扶着，听到他的话，白博士大吃一惊：“雪宪？你不回去了？”
雪宪道：“您说过，以后还一定会有重度畸变感染的人被送来这里，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这个孩子有一颗善良的心。
白博士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他会这么回答，细想之下也不算太意外。
白博士忧心忡忡地说：“可是，栖息大陆也有需要你的人，还有那么多寄希望于圣殿、于你的民众啊。”
“老师。”雪宪站在人群前，看着人们说，“栖息大陆的人有家人，朋友，有医院，还有您提过的强效抑制剂，但是这里的人什么都没有。”
他说，“如果在哪里都是帮助人，那么……我想能留在更需要我的地方。”
副官听说雪宪的决定，给了他一天时间考虑。
但就在这天晚上，小队再次遭遇了龙群围攻，这一次，前来的龙足有数十头之多，这么多的龙同时腾飞在军队上空，光是气流声就令人头皮发麻，人们被彻底压制，完全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相信，那些龙是追随人类捕获的亚魔种而来。
眼看就要远离这片土地，但没想到毁灭性的战斗即将开始。
人们目眦欲裂，打算和这些龙拼死一搏。
暗红色的、棕色的、黑色的……看起来不属于一个族群的龙同时出现，它们愤怒地啸叫着，目标直指人类军队的驻守地。
副官下令启动炮火，准备发射高频。
千钧一发之际，一头巨型的银鳞雄龙忽然出现了。
龙翼遮天蔽日，在地面投射出巨大阴影，这样大的生物，竟然那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龙群上方。
雪宪分析，卓尧已经受伤了，那么这头赶来的银鳞雄龙应该是维克托。
“我从来没见过体型那么大的龙。”涂教授吓得不轻，说话都还有些哆嗦，“太大了，比前几天来进攻的那头雄龙还要大……天黑了，地也黑了，它只要朝地面喷一口火，就能把我们全部都烧成灰烬。”
维克托比卓尧还要大？
雪宪都见过他们的龙形态，似乎没有发现明显差距。
比起这个，他更想知道小龙有没有和龙群在一起。
这两天，雪宪多次联系纳哈都没能等到回应，连小龙也与雪宪失联。
他总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有些惴惴不安。
白博士问：“然后呢？”
涂教授回答：“怪就怪在，那头巨龙只是盘旋了一圈，就把试图进攻的龙群都带走了。它们不仅没有毁灭我们，还留下了我们抓到的亚魔种。”
光是想到那一幕，众人就止不住地胆战心惊，可也百思不得其解。
“那个留下的亚魔种警告我们，圣子殿子是龙族的由卡。”涂教授道，“既然圣子决定要留在龙屿建设基地，那么我们回去以后，最好是能尽一切可能，满足圣子殿下提出的一切要求。”

第68章
“圣子殿下是龙族的由卡”。
这句话很重，是达成整句话后半段的前提。因为这个“由卡”的身份，龙族才会答应配合研究，并且停止了对人类的攻击，交换条件是——满足圣子提出的一切需求。
但，“由卡”是什么？
听到通话内容的众人面面相觑，随后都好奇地看向了雪宪。
整个新基地知道“由卡”含义的人除了雪宪，便只有阿琳娜，但是她并不在场。
这时候雪宪也难以对他们解释什么是“由卡”，便硬着头皮没有搭话。尤其是，他的老师白博士也在这里。圣子是不谈恋爱的，现在雪宪已经离开了圣殿，或许可以不用遵守圣殿的规矩，但是他从小就很乖巧听话，这令他有一丝丝违背规定、犯错的感觉。
所幸涂教授的继续对他们说：“我们会让飞船暂时停在海岸线附近。你们要尽快赶来汇合，等回到栖息大陆，得到执政厅的指示后，一切才能有进一步安排。”
待办事项还有很多，归队刻不容缓。
夏英是军人，他是必须要归队的，雷利是科学院的人，他也有任务在身。
涂教授踌躇着，说道：“至于圣子殿下——”
雪宪：“我在。”
涂教授道：“现在连我也没有劝您回去的立场了。您来到这里，一定受了很多苦，现在我们竟还要考您来维系这段关系……”
“没关系的。”雪宪对着手环道，“我本来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涂教授：“我会如实报告给执政厅，协助您和畸变体基地。”
通讯结束。
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夏英与雷利准备回房去好好修整，天一亮就出发。
他们走后，白博士沉思片刻，对雪宪道：“雪宪，我和你一起留在这里。”
“老师？”雪宪惊异道，“为什么？”
白博士已经不年轻了，毕生的事业便是成功培养一名优秀的圣子，几乎为圣殿奉献了一生。他博学多才，慈爱亲切，除了有拯救人类的坚定信念，他对雪宪更是视如己出，否则怎会想尽办法通过申请来到龙屿。在众人都放弃寻找圣子时，只有白博士不舍得放弃。
雪宪握紧白博士的左手：“就算我不回去了，您也应该要回去啊，圣殿还需要您。”
“我只是你的老师，本来就是只为你而来。”白博士镜片下的眼珠已经有些浑浊，他温和地对雪宪说，“我不想再留下你一个人。”
雪宪急道：“可是您的身体，您的伤……”
“会好的。”白博士道，“我本来也无牵无挂，如果在哪里都是做奉献，那么你说得很对，我们应该留在更需要我们的地方。”
白博士注视雪宪良久，仿佛有许多话要说。
雪宪从未在他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
片刻后，他拍拍雪宪的手背：“孩子，尽情地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会陪着你的。不管是在圣殿，还是在这里，你都是我的骄傲。”
天刚亮时，莫尔顿找到了雪宪。
知道夏英和雷利即将离开，返回栖息大陆，经过来自原基地的人们商议，想请求夏英带上孩子们。黛西和罗杰的年纪都还小，尤其是黛西的妹妹贝拉，他们出生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体会过安全无忧的生活，没有得到正规教育的机会，每一天都过得很辛苦。他们还不是重度感染者，也不是被放逐者，人们希望这些孩子可以得到好好生活的机会。
雪宪听了这个请求，愿意帮助他们去申请，但他还想听听孩子们的意愿。
“你们想回去栖息大陆吗？”雪宪俯首询问。
罗杰的金发被他自己剪得乱糟糟的，蓝眼睛里满是坚定：“想。我爸爸是飞行员，我想去读书，做军人，以后也像他一样开飞行艇。”
罗杰是侦查员的孩子，算是烈士遗孤，他若是能回去栖息大陆，一定会得到妥善的安排。
雪宪点点头，问黛西：“那你呢？黛西？”
黛西抓着朵丽丝空荡荡的袖子，躲在她的身后，正在咬脏兮兮的指甲。
她听到雪宪的提问，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想离开你们……我害怕。可是，我也不想离开贝拉。”
黛西是希望贝拉能回去的。
那是她唯一的血脉亲人，她不愿意离开贝拉。
朵丽丝用手摸了摸黛西的脸，以示安慰。
他们都知道离别的伤感只是一时，但孩子们将拥有一个更好的人生。
“不用怕。”雪宪安慰道，“你们可以去圣殿的育幼园，那里的嬷嬷和老师们会照顾你们的。你们还可以去圣殿找我的朋友蜜儿，她也会帮助你们。未来的圣子兰登也在那里，他会是你们的新朋友。”
黛西：“育幼园？”
“是的。”雪宪说，“那里还有很多好吃的，很多小朋友，你们能学到很多知识。我就是在那里长大的。”
得到圣子的鼓励，孩子们情绪好了许多。
白博士帮了忙，写下一封信，拜托夏英回去以后交给育幼园的导师泰贝莎。
夏英劝说白博士和他一起回去，但白博士心意已决，夏英只得作罢。雷利背上了新的背包，默默地站在不远处，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人们收拾孩子们的物品的间隙，雪宪抽空叫住了雷利。
“雷利。”雪宪对他说，“我有一个请求，想请你答应。”
雷利问：“是什么？”
雪宪说：“那个你们说的亚魔种，他叫‘费泽’，如果可以的话，请照顾一下他，不要让他受罪。”
“费泽。”雷利重复这个名字，微微蹙眉。
或许，他的心思早已经飘到了那个捕获的亚魔种身上，迫不及待地想要认识它了。
“好的。我尽量。”
雷利说。
“你真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雪宪摇摇头：“不了。”
雷利看着雪宪，眼神犀利：“除了想留下来帮助这里人，还因为你是亚魔种的‘由卡’。”
雪宪的确是这么想的，但是，如果他从来没遇到过小龙，他也会为了这里的人们而留下来，这两个原因并不冲突。
“我知道了。”雷利这样说道。这两个年轻人全无带孩子的经验，要同时带上三个孩子出发有些困难，于是莫尔顿决定他与艾诺一起护送他们去海岸线，艾诺对路途较为熟悉，能帮助他们尽快抵达。
雪宪与他们告别。
然后爬上了瞭望塔，一直等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梦，此刻，基地里终于恢复了平静，一切如常。
亚瑟与吉姆暂时代替了莫尔顿的职务，帮助整理基地的事务，安排众人的工作。朵丽丝依旧处理内务，阿琳娜正在筛选一些野菜，新加入的白博士也拄着拐杖来到了院子，给白发苍苍的阿琳娜搭把手。
雪宪手头也有一些被分配发工作要做。
但这时，他还在想涂教授所说的，龙群差点围攻小队驻守地的事。
那些龙一定是以为费泽被捕，而不知道费泽其实是自愿。费泽在纳哈主持事务几百年，群龙早已习惯听从于他，肯定是会全体出动前去营救。
不知道纳哈现在怎么样？
小龙怎么样？
雪宪找了时间再次与纳哈联络，这一次终于接通了，通讯器那边传来的是苔米的声音。
苔米：“……雪宪。”
“是我！”雪宪对着收音器，紧张道，“你能听见吗，苔米？”
“能……我这里……很乱，费泽走了……”苔米的声音断断续续，“卓尧受了伤，我和维克托在……龙群不安稳……”
雪宪问：“伊撒尔呢？”
“伊撒尔带回了它们。”苔米说，“费泽不在，龙群……他们需要被管理，伊撒尔很强，但是他还要接受很多次挑战……”
伊撒尔带回了龙群？
可是，伊撒尔只是一头小龙，因为调皮，还时不时地和其它的龙打个架，它们怎么会听从它的命令？
难道涂教授口中提到的，比卓尧还大的巨型银龙，不是维克托，而是伊撒尔吗？
雪宪忍不住有了这样的猜测。
他心神激荡，一边觉得他们不过才分开两个月，伊撒尔不该有这样的成长速度，一边又觉得这样的事发生在银龙身上很合理。
龙和人类不同，并没有长期的阶段性成长，而是蓄积能量，直接产生质的蜕变。这期间往往伴随剧烈痛楚，是它们的软弱期，需要好几天的时间才能缓过来。伊撒尔怎么会那么快就完成蜕变，还出现在了那么远的地方？
可是，上一次伊撒尔由幼龙变为小龙时，也是这样忽然就产生变化的。
它总是超乎雪宪的想象，忍受不寻常的痛苦。
雪宪的心跳变快了：“苔米，伊撒尔还好吗？”
还没等到苔米的回答，通讯室忽然断电，通讯也就中断了。
雪宪来到室外，发现是人们在挖水渠时，不慎触动了原有的光能板线路，需要等水渠接通后，铺设新的线材。
他无法马上知道伊撒尔的情况了。
几天后，基地的水渠成功接通，水源通过围栏被引入，基地终于有了稳定的干净水源。
人们欢欣鼓舞，在夏末的下午，来了一场泼水活动。
基地的每个人都很开心，连白博士和阿琳娜都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雪宪的身上被水浇了个湿透，衣服紧紧地黏在身上。趁人们还在欢闹，他拿了干净衣服悄悄地走远了些，顺着水路来到了小溪边。
这里已经不在围栏的范围内，离基地也有一些距离，但附近很安全，夏日里的每个傍晚，雪宪都会来这里洗澡。
溪水在下游低矮处汇集成一个水潭，里面不时有鱼儿游过。
雪宪脱了衣服，趴在水潭边缘，思维却穿过广袤寂寥的苔藓地、黑山谷、绿洲，飘过海面，去往了绿宝石般的纳哈。
不知道伊撒尔在做什么？
他到底有没有蜕变成一头巨龙？
纳哈的龙群不安稳，这下伊撒尔若再和它们搏斗，是不是每一次都能打赢了？
雪宪闭上眼睛，再次想要与伊撒尔意识互通，但依然无果，感到一阵孤寂。
但这样的情绪并没有困扰他太久。
不知道为什么，一阵狂风忽然而至，刮得森林的树梢倾斜，树叶翻飞，好一阵才停歇。
雪宪已经洗漱完毕，担心接下来会变天，于是他很快从水潭里爬上来穿好衣服，找出军刀，打算抓紧时间去巡查一下附近的几个陷阱。
艾诺靠这几个陷阱，已经抓回了七八只兔子。
背后有轻微的水声。
雪宪警觉回头。
四下无人，傍晚的忒亚光照在水面上，洒出橘色调的光，显得静谧。
但那清澈的水面下有一抹亮色，由远及近，像是人的影子。
紧接着，“哗啦啦”的水花出现，那道迅捷的影子便钻出了水面。
人形态的伊撒尔赤裸地站在水中，银色长发湿漉漉的披在后背。他用灿金的眸子看着雪宪，里面装着沉甸甸的占有欲，他的睫毛、脸颊、下颚都在不断滴水，晶莹水珠滑过他的喉结，宽阔的胸膛，一直隐没到了波光粼粼的水面。
水声哗哗。
伊撒尔迈开长腿，一步步朝岸边的雪宪走来。
大约是终于进化为成年体的缘故，伊撒尔的人形态比之前有了些变化，脸颊及胸膛的的鳞片都不见了，手脚也不再是龙爪状，与人类没什么区别。
让雪宪觉得熟悉又陌生。
伊撒尔走近了，将站在原地的雪宪一把抱起。
雪宪猝不及防，心跳如擂，只能用胳膊搂住了伊撒尔的脖子。
四目相对，思念成疾。
彼此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却都来不及、舍不得，只沉浸在对方的好闻的气息里，真实的触感和体温里。
然后，雪宪低下头，吻住了伊撒尔的唇。

第69章
伊撒尔的唇很薄，凉凉的，也是软软的，和他的外形气质完全不一样。
雪宪学着伊撒尔以前对自己做过的那样去亲吻伊撒尔，没什么技巧，全凭本能和一腔爱意，他才试着吮吻了一下伊撒尔的唇瓣，伊撒尔便呼吸一窒，立刻反客为主有了回应。
伊撒尔的吻要粗暴和直接得多。
他热烈地亲吻着雪宪，使得雪宪背后窜起的酥麻感一直从脊椎窜到大脑，“咚咚咚”，心跳声又快又猛地敲击鼓膜。
“唔。”雪宪意乱情迷，轻轻地发出声音。
伊撒尔回来了。
来到了他身边。
这个认知让雪宪激动得几乎有点想哭，他发现他比想象中还要想念人形态的伊撒尔，哪怕之前龙形态的伊撒尔一直在他身边，哪怕他曾经想过伊撒尔再也变不回人形态，可事实上他就是很想念这双臂膀，这个怀抱。
伊撒尔抱着雪宪再往前走几步，随后将雪宪就这样压在了湿润的青草地上，喘息声中，他的舌尖探入了雪宪的口腔。
雪宪眼神迷离，隐隐泛着水雾，搭在伊撒尔脖颈上的手一刻也没松开，张开嘴巴，仰头承受着侵略式的亲吻。
他乖巧，纯真，予取予求。
这个吻很缠绵。
伊撒尔结实宽阔的背肌上还在滚落水珠，与他的湿润紧贴的银色长发一起，滚落下来，扫在雪宪通红的脸颊。
雪宪被压着，全身都被伊撒尔的气息包裹，这使得他的体温骤然升高，皮肤上的刺青发出微光，连带着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如天上最美的星。
“伊撒尔。”
一吻结束，雪宪的唇瓣又红又肿，眼睛却很亮。
“刚才的那阵风，是你吗？”
现在也有微风拂过，吹动他们的发丝。
伊撒尔的金眸仍看着雪宪，专注，火热，他用低沉好听的男性嗓音回答：“是我。”
雪宪抚摸伊撒尔的脸颊，感受那属于人类皮肤的触感，又问：“那，你已经变成大龙了吗？”
伊撒尔说：“是。成年了。”
不知道是否也是因为进化为成年体，伊撒尔的外形不仅更加完美，与人类无异，他的语言、行为也更趋于成熟。
他的发音清晰，语气沉稳，像一个真正的人类。
甚至，比苔米、费泽等人还要顺畅。
雪宪心里被柔软的情绪塞得满满的，他抬头，凑过去，再次吻了一下伊撒尔：“你怎么突然就来了？”
伊撒尔眸子动了动，沉沉道：“我也很想你。”
他重复了雪宪想过的话，学着雪宪呼喊他那样，叫了雪宪的名字：“雪宪。”
这头龙每次叫雪宪的名字，都会让雪宪的脸更红：“我想要告诉你的话，你都感受到了吗。”
伊撒尔：“嗯。”
紧接着，伊撒尔就把雪宪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怀中，紧紧地箍住他，四肢相缠，像一对连体婴。
两人靠得这么近，不知谁先主动，但忍不住又接了一次吻。
这一次的吻要绵长温柔很多，雪宪羞怯地闭着眼睛，大胆地回吻伊撒尔，试着主动去舔吻伊撒尔的舌尖，做最亲密的交换。
伊撒尔的大手则插进他乌黑的头发里，手指紧贴他的后脑勺，让他们的吻可以更近，更加深入。
伊撒尔是赤裸的，他从水里走出来，把雪宪刚换上的干燥衣物再次打湿了。
衣物紧贴在雪宪的身上，他身上汗津津的，呼吸炽热，吞吐的空气都滚烫，皮肤上的刺青持续发光。伊撒尔把他湿润的额发拂到脑后，从他的唇瓣一路吻到鼻尖，额头和耳朵。
雪宪感觉到他们同样的反应。
经过那次“筑巢”，他已经知道他们不是因为吃了变异的动物才会这样，但仍然觉得羞赧和不可思议。
除了上一次在纳哈，雪宪在新基地的某个清晨也出糗了，幸好在白博士来之前他都是一个人住，无人发现他的异样。
而且，虽然他睡得提心吊胆，已经尽量注意不要在睡梦中弄脏床单了，但现在几乎是每一天的早上，他都会起立，面临不能自已的窘境。
伊撒尔是龙，想要标记他所以才会有反应，想起来算是情有可原，但是他并没有要标记谁的能力，也没有繁衍后代的打算，怎么也发生这样的事呢？
雪宪觉得他一定是在“筑巢”以后受到了伊撒尔的影响。
他想问问莫尔顿，或者白博士，又总是有些难以启齿。
现在，这幕天席地的，他和伊撒尔又这样靠在一起，抵着彼此了。
雪宪面色爆红，他想，可能和龙在一起就是这样的，书上说过龙有特定的信息素，很能引起伴侣的共鸣。
他们缠绵着，抵着彼此，野兽般靠在一起，耳鬓厮磨。
直到隐隐有人在附近呼喊雪宪的名字。
“圣子殿下——”
“雪宪！”
是基地的人。
他们知道雪宪会来附近沐浴，但雪宪一般都会很快回去。天黑以后还不见雪宪的身影，基地就派了两个人走出围栏，打着手电筒来到两里路之外的地方找他。
转眼间，天竟然已经黑了。
雪宪觉得明明才刚和伊撒尔见面没多久，怎么时间过得这么快。
龙的听觉比人类要敏锐得多，伊撒尔应该是早就听见了，却没有出声提醒，大概他也不愿意被打扰。可是，他们若是一直不回去，基地的人肯定会担心。
“我在这里！”雪宪远远地回应，“我没事！”
又不好意思地补一句，“你们别过来，我马上就回去！”
他和伊撒尔现在的样子可不能被撞见。
那两人得到回应，调转离开了。
伊撒尔还坐在地上，手撑在地面，一副俊美、野性的样子，对袒露身体毫无不自然感。雪宪瞥见那个骇人的部件，有点害怕，耳朵也烧得厉害。
雪宪站起来，问：“伊撒尔，你要和我一起去人类的基地吗？”
他想询问龙的意愿。
如果伊撒尔不愿意去，那么他回去和基地的人说明之后，会再回到这里来，伊撒尔只需要在这里等待即可。反正他们已经习惯在野外入眠，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令雪宪意外的是，伊撒尔竟然对他说：“我和你一起去。”
雪宪又是忐忑，又是高兴：“真的吗？你会不会觉得不舒服？我是说……他们可能会有点怕你。”
伊撒尔的银发挽在耳后，动了动薄唇，道：“不会。你是我的由卡，他们应该习惯我。”
雪宪听懂了。
这头龙是要他的族群学着接受他的意思啊。
雪宪红着脸，捡起洗澡前换下来清洗的衣服，打算给伊撒尔穿。它们还没干透，但总比没有好，伊撒尔本是龙形态，落地后化为人形，根本没有衣服穿。
雪宪现在知道苔米为什么总是备着衣服了，这些龙总不能老是裸着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帮伊撒尔穿上了衣物。
雪宪的衣服对伊撒尔来说太小了，穿着很滑稽，伊撒尔却没有露出任何不悦，任由他的人类摆布。
穿好后，雪宪学着盖比和卓尧那样，对伊撒尔伸出手。
“我牵着你哦。”雪宪这样说，“你跟着我走，我对这里的路比较熟悉。”
“好。”伊撒尔把手递过去，握紧了他，因为离得近，微微低着头。
这么大的一头龙，这么高大的一个男人，却那么听话地跟随雀跃的少年，行走在夜晚的小溪旁。他们牵着手，就像栖息大陆的每一对情侣，亲密无间，哪怕不说话，彼此间也是脉脉含情。
可惜事实证明，对路熟悉也没什么用。
若不是伊撒尔来了，雪宪是肯定不能在夜晚一个人单独待在外面的。
森林树枝繁茂，只有很少的地方，女星的光亮能透过树梢照射到地面。
暗处什么也看不清，偶尔，还有夜枭或别的鸟类发出的叫声。有伊撒尔在雪宪并不害怕，但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就迷失了方向。
好在龙的夜视能力很好，方向感尤其强悍。
伊撒尔对雪宪说：“我背你。”
雪宪就毫不迟疑地爬上了伊撒尔的背。
“苔米说费泽走了以后，龙群不太稳定。”雪宪在伊撒尔的背上，心里安定，满满都是安全感，“盖比也说你前段时间还老去找别的龙打架。现在它们没人管束，你又长大了，他们会找你挑战吗？”
“会。”伊撒尔回答，“我都打服了。”
雪宪：“真的？”
伊撒尔平淡地陈述：“它们打不过我。”
雪宪又问：“连红龙也不行吗？”
“不行。”伊撒尔顿了顿脚步，告诉雪宪，“它们是我的族群，龙族胜者为尊，它们不敢再挑衅我。”
苔米说过伊撒尔是他们中最强的。
雪宪毫不怀疑，伊撒尔进化为成年体之后，之所以耽误了这么些时间才来找他，就是因为在不断接受龙群挑战，树立威严。否则，它怎么会那么容易就带走要围攻人类的龙群。
他们没有在一起的这些日子，伊撒尔经历了很多。
雪宪酸涩又心疼地问：“那伊撒尔，你有没有受伤呢？”
“有几次。”伊撒尔道，“龙群中有很多强者。”
察觉到雪宪的闷闷不乐，伊撒尔告诉他：“都是轻伤，是在族群中立足的必经过程。”
雪宪趴在伊撒尔的肩膀上，默默地靠着他的脸。
伊撒尔走得很快。
不过十几分钟时间，他们就顺利抵达了基地的围栏。
围栏里人声嘈杂，空地和瞭望塔都亮着灯，人们还没有入睡。
要进入围栏之前，雪宪忽然想到了什么，说了句“等一等”，然后便从伊撒尔背上跳下来，面对着他说：“我有件事情忘记告诉你。”
“你还记不记得我提过的，我的老师白博士？”雪宪说，“他和那些人一起来龙屿了。不过，他不是来做研究，是来找我的。”
伊撒尔隐隐记得雪宪曾提过这个人：“嗯，记得。”
人类围栏里透出的光照在伊撒尔脸上，让他的瞳孔变成警觉的竖线。
雪宪说：“我决定留在这里之后，老师也留了下来。”
伊撒尔的瞳孔这才舒展开，重新恢复为人类的样子：“他在里面？”
“嗯。”雪宪点点头，“老师知道银龙的秘密，但是他还不知道什么是银龙的由卡。”
雪宪有点慌乱，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告诉老师这件事，但也不想一直瞒着，委屈了伊撒尔。
“你低一点。”雪宪对伊撒尔说。
伊撒尔低了一点。
在围栏外，圣子凑上去，轻轻吻了下龙的脸颊。
“你不要担心，我会告诉他。”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肯定会像我一样喜欢你。”

第70章
基地正是晚餐时分。
在这颗偌大的星球上，在这人迹罕至的龙屿，隐没于森林深处的小小基地是人们唯一的避风港。
大多时候，被放逐来到这里的人们都是寡言的，只是为了生存，就已经花去了他们大部分的精力。但这一夜的人们是雀跃的、兴奋的，引来基地的稳定水源是一切生活的保障，从此以后他们不仅有了干净的生活用水，原补给站后方被规划出来的菜地也将得以灌溉，他们将播下种子，收获新鲜的蔬菜。
经过辛苦劳作，又狂欢了一个下午的人们，此时正有说有笑。
有人打开围栏，雪宪牵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路灯下的两人瞬间引起了众人注意。
雪宪头发湿润，白皙的脸颊上泛着红晕，看起来精神奕奕。
他牵着的那个人有一头长长的银发，一双金色眸子，长得十分高大，外形看上去虽与人类无异，但那过于完美的外表与神色的强烈攻击性，无一不在说明他是个非人生物。
是前些天随白博士来的那些军方与科学院的人，正在寻找的银龙，拥有人形态的亚魔种。
新基地的大部分人都是从谷地的土洞来到这里的，他们都认识伊撒尔，都见过伊撒尔变成龙的样子。
怕吗？
还是有些怕的。
但伊撒尔帮助过他们，救过他们，所以他们只是畏惧，但算不上非常排斥。
何况，他们还有圣子在。
他们亲眼见过伊撒尔为圣子捕猎，也见过圣子骑龙，圣子与这头龙之间似乎有一种神圣的羁绊。
可是其他没见过伊撒尔的人就不这么想了。
基地院子里一下子就变得安静，雪宪作好了这样的准备，对人们点了点头，便握紧了伊撒尔的手，拉着他继续往里走。伊撒尔对此一点也不在意，他用那双属于野兽的灿金色眼睛扫视一圈，让不了解他的人产生距离感，猜不透他那双眼睛的背后是否有这人性，叫每个被他的视线扫过的人后背发凉。
阿琳娜替雪宪留了晚餐，听去找雪宪的人说他回来了，正从厨房里端出食物。
她恰好撞上了他们，也看见了伊撒尔。
半边身体都萦绕黑气的老人，只是微微怔了下，便笑着问：“这，是小龙吗？”
“是的，婆婆。”雪宪对她说，“他就是以前和我一起来补给站的那头小龙。”
伊撒尔记得补给站，自然也记得阿琳娜。
见他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饶是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阿琳娜心中也是微微一颤，但面上仍保持着和善笑容：“你就是笃笃多……不，雪宪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是叫伊撒尔。不要担心，你是雪宪的龙，我很欢迎你，这次不会再对你使用麻醉针啦。”
“谢谢，阿琳娜。”伊撒尔眸中锐利稍减，竟如人类般与阿琳娜对话，让雪宪都感到很意外。
雪宪抬头朝伊撒尔看去，对方也正好看了他，神情自如。
两人眼神交织，柔情脉脉，其中含义不由多说。
伊撒尔接了阿琳娜手中留给雪宪的食物，雪宪忽地询问阿琳娜：“婆婆，还有别的吃的吗？”
这是考虑到远道而来的伊撒尔。
“没有啦，先前不知道伊撒尔会来。”阿琳娜说，“不过我现在可以再去做一点，厨房里还留着火呢。”
雪宪也不知道伊撒尔会来，所以没有准备。
他刚想说请阿琳娜去休息，他来做吃的就好，伊撒尔先一步回答：“不用做。我在路上吃过了。”
一头成年的银龙没有天敌，在路途中可以随意停留，伊撒尔当然不会饿着肚子。
听他这么说雪宪便不再勉强，对阿琳娜说：“那我先去找老师。”
阿琳娜：“去吧，白博士就在房间里。”
雪宪点了点头。
白博士的伤还没有痊愈，但已经好了不少。白博士决定要留下来以后，基地里便专程给他腾出了一个床位，那是原先补给站里划分出来的房间，之前是亚历山大在住，里面留了很多东西，包括亚历山大留下的手记等。白博士会趁闲暇时坐在里面翻看，也会动笔自己写一写，将来到龙屿后的见闻都记录下来。
雪宪担心白博士的身体，也有些担心伊撒尔会面临被审视的处境，便先将伊撒尔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个房间非常小，只有五六平米，恰好能放下一张床，仅有很窄的过道。
伊撒尔站在床前，低头看着雪宪：“你住这里？”
雪宪：“是的。”
伊撒尔的大手轻轻抚上雪宪的脖子，面露不悦：“你是圣子，他们是你的族人。”
雪宪是圣子，保护他的族群不受到感染侵袭。
若人类以圣子为尊，那么就该和龙族以强者为尊一样，给予最好的条件。龙族的一族至尊会无条件保护整个龙群，相对的，它会拥有最好的巢穴，享用猎物口感最好的身体部位，一切都很原始、尊卑分明。
雪宪却似乎没有得到这样的待遇。
在土洞时是条件不允许，但补给站里还保有不少物资。在这里，雪宪的食物也只是一些野菜及罐头，盛在碗中的野菜占了大半，不如盖比做的美食十分之一。一路走进建筑内部，雪宪的房间也无特别之处，甚至比一些房间还要小。
他们本就心意相通，雪宪很快明白了伊撒尔的意思。
这头龙误认为他的人类在族群中没有得到尊重。
“不是你想的那样。”雪宪温和地告诉他，“这里的人都对我很好，他们都很爱护我，但是在人类的族群里，和龙的族群里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我们更偏向于公平、自由，大家都很平等，都有权利为自己争取想要的东西，也更加关爱弱者。”
“关爱弱者？”伊撒尔蹙起眉，非常不解，“为什么？”
龙族几乎歧视弱者。
弱肉强食，弱者只有被抛弃、欺凌的份。
“这就是我们人类常说的，要帮助老弱病残，要尊老爱幼。”雪宪说，“和你们在龙群中的那种相处是完全不一样的。”
伊撒尔偏银色的浓密睫毛低垂，敛着金色的眸，正在认真聆听雪宪的话。
他喜欢听雪宪说话。
“我来得晚一些，这里的人们早已经做了房间分配，那些条件稍微好一些的房间，都分配给了畸变程度严重、本来就有其它疾病，或者那些年纪比较大的人。”雪宪道，“因为我来了，他们本想把最宽敞明亮的一间调整，腾出来给我住，但是我拒绝了。我身体好好的，又还这么年轻，怎么能占着最好的位置呢？我不想损伤他人的权利来换取一时的舒坦。”
伊撒尔有些明白了。
雪宪说：“即使这样，他们还是分给我最安静的一间。我很感激。”
四下安静，雪宪望着伊撒尔，对他说：“你听，这里是不是一点也不吵？”又对龙说，“而且啊，等前面的新房子建好了，也会有我的新房间，这次我可以自己挑啦！”
雪宪的头发还有些湿润，眼神明亮，唇角挂着笑。
看得伊撒尔凑过去，吻他的唇瓣。
被龙亲吻着，雪宪没忘了要去找白博士的事，一边接受带着侵略性的吻，一边含糊地说：“伊撒尔，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去去……就回来。”
伊撒尔停止动作，碰了雪宪的鼻尖，金眸暗沉了些：“去找白博士？”
雪宪：“嗯，我先去和老师说说话。”
伊撒尔说：“好。”
*
白博士正在房间里，借着充能手电筒与窗外透进来的光写字。见到雪宪进来，他扶了扶眼镜，招手道：“你来，看看我写初步拟定的这套方案行不行得通。”
这几天，白博士经过大家同意，让基地的每一个人都在他这里汇报了生平，包括畸变程度、病发次数，还有学历、从前的工作、爱好、擅长的事物等，分门别类，都整理了出来。
一个基地要想有规律地运作，成为一个稳定成熟的团体，那么除了安全的居所，还必须让人们学会各司其职。
这个想法雪宪曾经有过，只是对要怎么实行比较模糊。雪宪也曾和莫尔顿提过，但因为忙着搞基础建设，莫尔顿一直忙得不可开交，建设确实也是一切的基础，于是这个想法暂时搁置。
现在白博士来了，他本就知识渊博，看完亚历山大留下的东西以后很快就理出了实行计划。
雪宪担心道：“这么晚了您还在工作。”
“闲不住。”白博士乐呵呵地说，“这里不比圣殿，一切都还乱糟糟的，我既然来了，总要做点有用的事。”
方案上，大到基地建立的目标，细到对于每个人未来的工作安排，都写得非常详细。
每年出去几次寻找幸存者，每月检修几次硬件设施，每天做几次巡逻……哪些人负责农业，哪些人去打猎，怎么轮值，全都安排得一清二楚。
雪宪拿着轻薄的电子笔记本，却觉得沉甸甸。
“您写得太好了。”雪宪看了以后说，“每一个安排都是根据大家的意愿来做的。”
白博士：“那是当然，既然要在一起生活，就没有要强迫谁的道理。不过这也是大家的意思，他们都很积极，每个人都想找事做，没人想偷懒。唯一的问题是……”
雪宪很清楚这个问题：“我们还缺很多物资。”
白博士：“是，夏季快过去了，秋天都还好，可等到了冬季就会比较艰难。”
雪宪皱着眉头。
白博士道：“我和阿琳娜盘点过，这里的罐头、营养剂等都还能撑一段时间，但冬被冬衣都不充足。另外我们还非常缺药品，如果有人感冒或者外伤，只靠自制草药是不行的。等夏英回去以后就会和我联系，希望到时候能和他们提要求。”
涂教授曾经传达过信息，说费泽提出，雪宪是龙族的由卡，要求执政厅满足雪宪建设基地的一切要求，否则银龙不会配合人类的研究。
想到这个，白博士疑惑道：“说起来，那个亚魔种提到的龙族的由卡……”
他看向自己一手教导长大的孩子，怔了怔：“雪宪，你的脸怎么那么红？”
雪宪放下笔记本，端端正正地在白博士面前坐下了。
他有些赧然，有些愧疚，而又一本正经地对白博士说：“老师，我没有遵守圣子的职责，违背了在圣坛读过的誓言。”
白博士意外，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雪宪这样批评自己。
“我谈恋爱了。”
向来都乖巧懂事的少年说。
“我喜欢他。”
“他是一头龙，是你们说的亚魔种，他的名字叫伊撒尔。”
在远离栖息大陆的龙屿，雪宪喜欢上了一头龙。
将它带回人类的基地，藏进了自己的房间。

第71章
雪宪回到房间时，伊撒尔正背对着门口，准备换掉身上的衣物。
他手臂环腰，抓住衣摆从下网上脱去对于他来说有点过小的上衣，流畅结实的背部肌肉因动作而沟壑分明，昏暗光线里，那截腰线紧实，属于银龙的白皙的皮肤被照得呈蜜色。脱下的衣服被扔到一旁，于是银色的长发便覆盖了背部，整个人高挑、健美。
雪宪看到这样的伊撒尔，感到心口有些东西在鼓噪……这是他的龙，是属于他的伊撒尔。
以前，雪宪好像没怎么产生过这样的感觉。
伊撒尔知道是雪宪回来，自然地回过头，拿起另一件衣服套上了。
雪宪走近了些，问：“是阿琳娜拿过来的衣服吗？”
伊撒尔：“嗯。”
阿琳娜一向很细心，雪宪第一次来到补给站时，也是她第一时间发现了他无衣可替换的窘境。衣物像盔甲，无论人有多落魄，陷入怎样的绝境，只要有干净合适的衣物蔽体，人就会重新生出不可思议的勇气。
龙是无所谓裸露身体的。
毕竟它们从破壳到成年，都是不需要衣物的野兽。
雪宪让伊撒尔在床沿坐下，帮他把长发从衣服里理出来，又找出梳子，替他把头发重新梳得顺滑。伊撒尔的尖耳朵不见了，不用再靠长发遮挡，雪宪有点惋惜地说了句：“应该扎起来的，可惜上次黛西给的发圈弄丢了。”
伊撒尔说：“我没有嗅到黛西的味道。”
他对那个人类小女孩印象深刻。
“黛西陪着贝拉一起回栖息大陆了。”雪宪说，“罗杰也和他们一起回去，他们应该不会再回来。”
伊撒尔皱着眉：“为什么？”
雪宪说：“因为栖息大陆有更适合孩子们成长的环境，他们长大以后可以去念书、工作，成家生子，有圆满的人生。”
伊撒尔看着雪宪，昏暗中，两人的侧脸都形成了美好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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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跟着回去，是因为这里有更需要我的人。也是因为，我觉得龙屿很好，我有你在这里。”雪宪福至心灵，明白了伊撒尔想要说的话，“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走啊？”
“不是。”伊撒尔说，“你答应过我，就不会骗我。”
雪宪的脸马上就有点发热了。
他当然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也绝对不会食言。
只是上次在纳哈说过的“标记”，他还以为是很久以后的事，没想到小龙这么快就变为了成年体，没想到那个即将实现的“标记”会这么快。
身体一轻，他被伊撒尔搂过去，岔开腿坐在了伊撒尔的身上。
心跳得很快。
伊撒尔却说：“你告诉白博士了。”
龙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皮肤温热，气息热烈。
雪宪被包裹着，还没回答，就听伊撒尔又接着追问：“他怎么说？”
进围栏之前，雪宪提过会告诉老师他们的事，也提过让伊撒尔不要担心。
那都是雪宪想要安抚伊撒尔的话，无论伊撒尔会不会理解，但是雪宪从未想过伊撒尔会主动问这个问题。因为龙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哪怕对雪宪也是一样，龙习惯了掠夺与霸占，认定一件事就不会轻易更改。
雪宪确信伊撒尔变得成熟了。
拥有成年龙形态的伊撒尔，身上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有了进化。
以前的伊撒尔虽然化为人形，但记忆不全，思维逻辑都相对简单，只会跟着雪宪，以雪宪的选择来做决定。
现在的伊撒尔完全拥有主动思维，会权衡利弊，千年的记忆回笼，像另一种形式的破壳，他的灵魂与智慧完全钻出了薄膜，是真正的完全体。
不变的是，伊撒尔的眼中还是只有他。
“雪宪。”伊撒尔搂着怀中人类，深邃的瞳孔紧盯着他，“是不顺利？”
如果白博士对雪宪很重要，那么伊撒尔会在意他的看法。
雪宪心中产生轻微涟漪，他捧着伊撒尔的脸：“当然没有。我把我们的事都告诉了老师，可是他好像吓到了。”
“吓到？”伊撒尔问，“他害怕龙？”
“有一点吧。”雪宪寻思着，“不过我觉得更多的是震惊，我想他会慢慢地理解的。”
当时白博士的反应的确是震惊的。
“你……”
白博士张了好几次嘴巴，才问出完整的句子。
“雪宪，你知道什么是谈恋爱吗？”
“知道！”雪宪点点头，“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懂了。就像蜜儿的父母那样，我们互相喜欢彼此，是彼此的唯一，还做下了相伴一生的承诺。”
事实上，不止这一生，还有来生，生生世世都会在一起。
看到雪宪脸上认真的表情，白博士恍惚了一阵：“你对他……很喜欢，是什么样的喜欢？”
雪宪回答：“看不见就会想念，他来到身边会很满足，心会跳得很快，皮肤会出汗，想每时每刻都和他在一起。”
白博士仍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他一把年纪，但仍然耳聪目明，还从没这么迟钝过，实在是因为他没有想过雪宪有一天会谈恋爱，因为“情爱”这种元素根本不可能在圣子的身上发生。在圣殿中，圣子坠入爱河这种事简直闻所未闻。
雪宪太过纯洁善良，可能会对感情有所误解，被这种误解蒙蔽，以为产生了爱情 。
白博士的心情非常复杂，但不仅是因为雪宪说自己“谈恋爱”这件事，更是因为雪宪说他喜欢上的是一头龙。
“龙？亚魔种？”白博士更加恍惚了，“就是那头帮助过你的幼龙？”
雪宪羞赧承认：“是的，就是它。不过它现在已经不是一头幼龙了，它已经长大了。它有人类的形态和思维，他的名字叫伊撒尔。”
白博士隐约听基地的人们提到过这个名字：“伊撒尔？”
“对，只是伊撒尔，I-s-a-r，是他的名字，他没有姓氏。”雪宪乖巧地告诉老师，“伊撒尔今天和我一起回来了，现在在我的房间里。”
白博士瞳孔紧缩：“你把一头亚魔种带回基地了？！”
“嗯！”雪宪说，“您明天就可以见到他！”
白博士：“……”
雪宪告诉伊撒尔：“老师只是听说过银龙，并没有真的见过你们，所以才会那么震惊。”
伊撒尔：“嗯。”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便双双倒在床上。
伊撒尔习惯性地抱着雪宪，让他蜷缩在自己的胸膛处，大手轻轻抚摸他光滑的背脊，嗅闻他头发里的香气。从纳哈到这里，需要四天不间断的飞行，伊撒尔只花了一半的时间就到了，其中疲惫可想而知。
现在他是成年体，上次那样的分离不会再出现，雪宪不必再违背内心说一些哄骗他的话，也不必再因思念而哭泣。
两人这么亲近地拥抱着，雪宪仍有种在做梦的不真实感，好怕一睁开眼睛，伊撒尔就不见了。可是很快他就感觉到了龙强烈的渴望，他迷迷糊糊睡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对方的反应也没有半分消退下去的意思。
雪宪抬起头，正好与那双在黑暗中也炯炯发光的金眸对上。
伊撒尔拥有了属于人类的全部特征，身上的兽性却未减退一丝一毫，他学会了忍耐，正如同捕猎般蛰伏在黑暗中，毫不掩饰欲望，愿意与他胆小的猎物周旋。
他们还有未完成的契约。
雪宪动了动身体，抓住伊撒尔手臂的手指关节有些泛白：“伊撒尔……”
他想说基地一扩建完毕，稳定下来，他们就启程。去纳哈也好，去别的什么地方也好，只要是伊撒尔看中的地方都可以，这一次他学着尝试接纳，会愿意和伊撒尔进行真正的筑巢。
虽然他一想到那画面，就感觉心跳加速汗毛倒竖，说不上具体的原因。
“等你适应。”伊撒尔却揉捏了他的耳垂，嗓音沉沉地说了那句曾经说过的，“不怕我。”
*
翌日一早，白博士真的见到了伊撒尔。
亲眼看见传说中亚魔种，对白博士的震撼远比想象中的还要大。
那站在人群后方，高出门框一截，可以轻易俯视众人的银发男人，无需过多打量，只要看一眼就能切实地明白他非我族类——没有人类能长成这幅模样。
妖异，却又俊美，浑身上下都是勃发的野性力量，如神之造物，放在神话中能承载所有的溢美之词。
可是它确实真实存在的。
这只会让人感到畏惧。
天一亮，伊撒尔的存在感就更加强烈了，不仅是白博士，很多基地的人都在悄悄地打量他，不管是认识他的、还是不认识他的。
奥斯汀的胆子最大，他曾经见过伊撒尔的人形态，也见过伊撒尔如何由人变成一头龙，对于这样的生物，他有种近乎原始的崇拜感。
为了表达对救命之恩的感谢，奥斯汀献出了自己分得的新鲜水果，他之前没舍得吃，现在正好送给伊撒尔。
伊撒尔只接过那白色的果实，然后看了奥斯汀一眼。
他好像并没有说话。
白博士看见奥斯汀马上说了“不用谢”，就转身走开了。明明他那么想要靠近伊撒尔，但好像和伊撒尔多待一秒都令他惊惧，这是一件很矛盾的事。
隔着正准备工作的人群，伊撒尔似乎注意到了白博士的目光，忽地抬眸朝这个方向看来。
那双眼睛是灿金色的，看到白博士后瞳孔快速地缩成了两道竖线。
白博士后背一凉，竟感觉腿肚子发颤。
但伊撒尔马上收回了目光，微微垂眸。
雪宪出现在他的身前，正对他说些什么，伊撒尔比门框要高，站在那里其实很不舒服，但他完全没有要挪开的意思。听雪宪讲完话，伊撒尔便俯首吻了他的嘴唇。
很短暂的一个吻，大手却控制着少年的后脑勺，容不得拒绝。
雪宪一如既往的单纯，脸马上就红了，他似是不愿意，人往门后躲了躲，但没跑开。
白博士看见伊撒尔把水果递给了门后的人。
门后那人咬了一口果实，拿到伊撒尔嘴边，泛着粉的指尖与白色果实形成好看的对比，湿润着，沾着甜甜的汁液。
门口的非人生物低头，就着那手，也咬了一口果实。

第72章
人们私底下好奇地讨论，询问阿琳娜，阿琳娜又转而询问了雪宪，他们终于知道伊撒尔是来陪雪宪的，并不打算在人类的新基地待多久。
相较之圣子的导师白博士，阿琳娜对伊撒尔的接受程度更高，相处起来也更加从容。
白博士只在雪宪的介绍下与伊撒尔说过一次话，他扶了扶眼镜，伸出手，在对方却只是看着他并没有动作时，忽地反应过来对方并不知道这是人类友好的打招呼方式。
这让白博士更加清楚地了解到眼前的男人似人非人，有属于人类的高智慧，也有属于野兽的思维。
和以往在土洞时一样，伊撒尔有独特的帮助雪宪族群的方式。
在基地的第一晚，伊撒尔便猎回了一头肥硕的野猪，搬回了半棵果树——人们甚至没在森林里见过那种水果，可见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当晚人们有了新鲜肉类与水果的摄入，不用再吃野菜和罐头，个个喜不自胜。
第二日，伊撒尔还加入了建筑小队——他徒手运回了那些最粗壮的、困扰人们已久的、重达一两吨的木材，替人们抬上了房顶，两天时间，他默默地出手完成了对人类来说最重最难的工作，将工程进度至少拉快了半个月。
这令人不禁想象，如果伊撒尔是龙形态，那么就是将森林夷为平地也不是没可能。
人类是最会感恩的生物。
除了主动对伊撒尔抛出橄榄枝的奥斯汀，很多人都试着友好地与伊撒尔互动。
他们会给伊撒尔准备水，替他留好饭菜，也会赠送水果、衣物，伊撒尔会接受，但很少与他们交谈，一方面是人们大多不敢，一方面是他与他们无话可说。
在有几十个人类生存的基地里，出现在伊撒尔身边最多的就是雪宪。
渐渐地，不仅是白博士，人们也有些弄明白了这头龙与圣子的关系。
不爱说话的伊撒尔，会主动与雪宪低声说话，会触碰雪宪的脸，或者垂着眸，用大手抚摸雪宪的后颈。闲暇时他们总是待在一起，常常牵着手。
雪宪若是站在高处，伊撒尔会对他伸出手，轻易地将他抱下来。相反的，若是要去高处，伊撒尔也会站在他的背后，轻松地将他举上去。
夜晚用餐时，人们习惯围坐在院子里，说话、聊天。除了肉食，伊撒尔几乎不吃人类的食物，但他也会参加。
雪宪和人们一起席地而坐，伊撒尔会坐在雪宪的身后，松松地靠着他，不搭话，只是看着。
龙与人终究是不一样的，是两个物种。
刚意识到他们的关系时，基地的人们其实多少觉得有些怪异，这种事若放在栖息大陆，简直算得上是一桩怪谈。
但他们又不得不承认，圣子与龙在一起的画面非常养眼。
银发的男人非常高挑，体格健美宽阔，与单薄的少年形成鲜明对比，哪怕他们只是相邻而坐，也会有种那少年人已被他完全笼罩的感觉，他既享有绝对占有权，又充满怜惜。
每个傍晚，圣子和龙都会消失一段时间。
他们会去小溪汇集而成的水潭旁洗澡，夏末的空气是燥热的、汗津津的，天很高很远，日子很长。
人们不知道的是，龙的欲望一天比一天强烈。
有人说龙性本淫。
龙原本就不是禁欲的生物，否则它们不会有激烈疯狂的求偶期。每年的求偶期一过，龙屿便会陆续有破壳的幼崽出现，但龙的X行为不会因为幼崽的降生而停止，因为求偶期不仅仅是为了繁衍生息。它们会在这期间获得相伴一生的爱侣，以便进行无尽的缠绵。
水潭的水是冰凉的，紧贴的躯体是滚烫的，雪宪湿淋淋的攀附着龙的肩膀，分不清是水是汗，他咬住那白皙皮肤上冒出的青筋，与凸显出来的龙鳞。
青草地有一种湿润的清香，草尖却并不柔软，它们在雪宪身上留下鲜红的划痕，或在胸膛，或在后背，晚上总要擦草药，白日里，圣子的身上便总是有淡淡的草药香。
几天后，他们消失的时间变长。
一开始还会有人处于担心去找他们。
后来便没有了。
圣子与龙在一起非常安全，所以即使他们回来得越来越晚，人们也不再大惊小怪。
阿琳娜总是帮雪宪留饭。
白博士注意到这件事是在一个炎热的傍晚。
那天雪宪是由伊撒尔背回来的，他趴在伊撒尔的背上，睡得很香。
“你们……”白博士迟疑地对伊撒尔发问，“这是去了哪里？”
面对这位老人，伊撒尔回答得很简短：“洗澡。”
伊撒尔的银发是湿的，雪宪的头发也一样。
“哦。”白博士点点头，“是在那外面的水潭？”
他听人们提过那个地方，那里离基地有些远，处于基地水源的下游，有时候人们能在那里捉到鱼。
这头龙竟然也会和人类一起去洗澡。
白博士本没有细想，在圣殿时雪宪的一日三餐、沐浴更衣都有专人负责，于是他只叫了两声雪宪，想提醒他头发还没干，现在不要上床去睡觉。
雪宪迷糊地应了，但似乎累极了，并没有真正地醒来。
他在伊撒尔背上换了个姿势，把头侧向了另一边，白博士霎时失了言语——少年的脖颈旁，有个鲜明的齿痕。
白博士以为的“不可能的事”终究是现实，它真实发生了。在圣殿中长大的圣子不再是一张白纸，他已经真正接触了情爱，和一头龙。
白博士整夜未眠。
*
翌日清晨，送夏英与黛西等人去往海岸线的莫尔顿、艾诺回到了基地。
彼时雪宪还在睡梦中，早起的人们与他们的对话吵醒了他。
“怎么了？”雪宪睁开眼睛，有些不清醒，“我好像听见了莫尔顿的声音。”
伊撒尔已经醒了。
他依旧环着雪宪的腰，无关紧要地说道：“是莫尔顿。”
龙能分辨人类的气味，哪怕隔着一段距离。
伊撒尔顿了顿，目光扫过放在床头的宝剑护身符：“还有艾诺，以及另外一个人的味道。”
那个味道很陌生，伊撒尔变得有些警觉。
于是在雪宪兴奋地坐起来要跑出去看看时，他没有阻止。
“莫尔顿，艾诺！”
雪宪来到院子里，看着风尘仆仆的归来者，一颗一直以来都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下，他们平安回来了！
可是，在看清另一个人时，雪宪又彻底怔住。令所有人都意外的是，本来打算和军方一齐返回栖息大陆的雷利，竟然跟着莫尔顿一起回来了。
“雷利？”雪宪问，“你怎么没走？”
莫尔顿正与朵丽丝拥抱，互诉衷肠，而艾诺也放下背包，与阿琳娜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咿咿啊啊地表达思念。
雷利胡子拉碴，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对着雪宪笑了下：“我想了想，还是很担心你和白博士，就和莫尔顿他们一起回来了。”
雪宪道：“可是……你不是研究组的成员吗？你还有那么多想要做的研究。”
“既然研究必须在龙屿进行，那么我留在哪里都一样。”雷利说，“在这里我也一样可以做研究。”
白博士披着单衣从房间里走出来，雷利看到他，终于有了可以拥抱的人。
两人拥抱后，白博士百感交集：“你留下来的话，菲教授那边要怎么交待？”
“我已经和奶奶通过话了。”雷利道，“您放心，她很支持我。”
说完，雷利又对雪宪张开双臂。
雪宪便上前一步，和雷利抱了一下。
雷利在雪宪耳旁自嘲道：“抱歉，雪宪。我好几天没换衣服也没洗澡了，身上味道不好闻。”
雪宪拍拍雷利的背，刚想安慰说没关系，雷利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了“咯咯”声，然后被整个提了起来。出现在他眼中的是一张冰冷的脸庞，灿金瞳，银发，与他们捕捉到的那个亚魔种类似，但更为高大强壮。
这个男人掐住他的咽喉，手指之下几乎能听见骨骼的脆响。
雷利急速倒气，好在这人没对他下杀手。
银发的男人很快松开了雷利，让他趔趄倒地，剧烈咳嗽。
周遭的声音逐渐传入他的耳朵，人们在惊呼，雪宪也在大喊着一个名字。
“伊撒尔，伊撒尔！”
伊撒尔冷眼俯视地上的年轻人类，从他身上复杂气味中，嗅到了一丝令自己不悦的味道——人类并没有这方面的感官功能，但龙能轻易地察觉。
雪宪想要去扶起雷利，但伊撒尔抬头抓住他的一条胳膊，将他往后拽去。
雪宪急道：“他不是坏人，他是我的一个朋友。伊撒尔，你伤到他了！”
伊撒尔眯了眯眼睛，在周遭的一张张有些惊惧的眼神注视下，启唇道：“你身上有我同类的味道。很浓。”
这话是对雷利说的。
雪宪怔住。
“我……我在那边和、和你的同类接触过。”雷利咳嗽还没停止，断断续续道，“那个叫费泽的。”
伊撒尔说：“不，不是费泽。”
费泽现在是人形态，并不能保有龙形态的特殊气息。
雷利没想到他会那么敏锐，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薄薄的东西：“费、费泽给的。是上次和他一起来的那头龙的鳞片，它在那时候……受伤了。”
伊撒尔接过来。
那的确是一块鳞片，不太完整，边缘隐约可见血迹。
雪宪也看了那块鳞片，结合雷利的话，他赶紧对伊撒尔解释道：“应该是卓尧的，卓尧上次受伤，才留下了费泽！”
雷利马上点头赞同：“费泽叫我带给雪宪，说不想带去栖息大陆。我们没伤害他，他现在很好。”
伊撒尔这才收敛了气场，淡淡地道：“嗯。”
虚惊一场，人们都松了一口气。
雷利逐渐缓过气，被忧心忡忡的白博士扶了起来，他看清伊撒尔，确定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亚魔种，止不住有些微微颤抖。
不过，人们都没有察觉，只以为他还没缓过来。
雪宪站在伊撒尔前面，大概是不想大家误解或害怕伊撒尔。
他对雷利说了抱歉，雷利对他摆摆手：“……没关系，都是误会。”
雷利再次看向那个亚魔种，对方却仍然盯着自己，却不仅仅是因为那片龙鳞，还因为一些别的什么，隐秘得雷利还没来得及诉说。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满是对圣子的占有欲，眼神那么锐利，似乎能看进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第73章
负责后勤的人们行动起来，忙着给归来的三人准备食物，让他们可以洗漱，吃点东西然后休息。艾诺放下背包后，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先找到了雪宪。那是一个军方使用的通讯器，艾诺对他比划了一阵，雪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那位副官交给雪宪的东西，方便他们回到栖息大陆后保持联系，不知是不是费泽的安排。
那批来龙屿的人应该很早就通过水行艇回去了，反而艾诺他们是步行，走了大半个月才返回新基地。途中，艾诺他们没有收到过来自栖息大陆的任何消息，通讯器始终保持静默。但它刚来到补给站，刚来到雪宪的手里，便被激活了。
首次与新基地取得联系的人，便是来自执政厅的威廉姆议员，他将代表首席执政官与龙屿沟通。栖息大陆这次前往龙屿的行动损失很大，青年才俊的泰德少校殉职，小队中三分之二的士兵也牺牲了，所幸行动大获成功，他们带回了一个活生生的亚魔种。
“我们与这个亚魔种交谈过了，欣慰的是，我们在和平问题上达成了一致，至少目前是这样。“威廉姆议员说。
“人龙双方有共同的目的，那就是驱散畸变，治愈畸变。亚魔种愿意帮助人类，主动配合研究，但人类需要保证一切平息后永不踏足龙屿。在这之前，龙屿可以接纳重度畸变体，在圣子殿下的帮助下建立基地，栖息大陆也会进行全力支持。“
雪宪知道这些都是费泽早已提出的要求，这么多天过去了，执政厅看起来只是在这个想法上原地踏步。
白博士替他问出了疑问。
“一方面，我们需要等到你们基地的人返回才能取得联系。“威廉姆道，“另一方面，执政厅这些天都在开会制定计划，我们需要弄明白要怎么进行计划才是最合适的。“
威廉姆将情况娓娓道来。
首先，无论是他们要重启“珀尔修斯计划“、重新挖掘对银龙的研究方向，还是他们曾踏足龙屿，圣子还活着并且组建了重度畸变体基地，这些消息都没透露出去。
为了不引起民众恐慌，执政厅选择了对民众严格保密。
圣殿外每天依然有信徒与反对派对峙，警卫队依然忙得不可开交，但相信假以时日，等强效抑制剂投入大量使用，等圣子兰登上任，情况便会有所好转。
安城现在已经完全封锁，锡蓝打开防线，开始有序接待难民，执政厅将在72小时内确认安城内部是否还有幸存者，时间一到，便会向安城投放人道主义烟雾，等所有的畸变体死亡，便会统一深埋。安城将变为死城，如果将来龙族能出手帮助以龙火焚烧土地，那么安城还有救——这有待下一步商榷，以那个亚魔种口中雪宪对龙族的重要程度，执政厅希望雪宪能促进达成目标。
其次，栖息大陆马上会派出一批新的科学家来到龙屿，执政厅希望基地可以尽快拟定所需的物资清单，它们将被安排进水行艇与科学家一起来到龙屿。
最后，等人员与物资齐聚，他们会将停泊在海岸线的“珀尔修斯号“飞船驱动至基地附近扎根，，在临近基地的地方建立新的研究所。
因为在研究过程中学者们不仅需要亚魔种提供样本，也需要中重度畸变体，基地的人们正好能帮助研究。
前面几点还好理解，但听到最后一点时，连白博士也紧紧起皱起了眉头。阿琳娜和朵丽丝都在场，莫尔顿来不及洗漱，也收听了这次通讯，大家神色各异。
雪宪看了看他们，提问道∶“威廉姆先生，您说的这最后一点，是希望基地的人们去做试验品？“
这些人已经被送来龙屿，背离亲人，难道现在还要被榨取剩余价值吗？
“是，没有试验哪里来的成功。“威廉姆不避讳地说。
“圣子殿下，这虽然听上去很残酷，但您不要认为这是一件坏事，试验不是强制性的，人们完全可以自愿参加。“
“当然，若是愿意参加试验的人，肯定会得到一些报酬。您可以询问他们的意愿，我想他们都是愿意参加的。既然已经是中重度畸变了，谁不想有好转的可能呢？“
雪宪∶“什么样的报酬？“
“物资、亲人的讯息都可以。“威廉姆说，“但我们无法让他们和亲人取得联络，讯息都是单方面的，还请理解。“
朵丽丝抓住莫尔顿的手，两人对视，接着，莫尔顿对雪宪点了点头。被威廉姆说中了，就连莫尔顿和朵丽丝，也有参与研究的念头。
“不仅是希望基地的人可以参与。“威廉姆又说，“我们也在内部招募了志愿者，目前已经收到了几份反馈，大家都愿意为治愈人类奉献一份自己的力量。“
接着，威廉姆对雪宪道∶“全靠您在龙屿的一番奇遇，促成了这一次合作。您又自愿留在龙屿帮助同类，我代表执政官先生向您、以及同样自愿留在龙屿的白博士，致以崇高的敬意。
“您是被迫害的，肯定吃了不少苦，但情况的确非常严峻，这客套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人类面临着很大的挑战，一定要团结起来，一起努力。相信这次有您做龙族与人类的桥梁，决不会让历史重演。“
混沌日前的惨烈大战，不仅是人类的悲痛记忆，也是龙族心头的一层阴影。伊撒尔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眼中情绪不明。
雪宪知道他是担心费泽，便问道∶“威廉姆先生，我们可以和费泽通话吗？“威廉姆迟疑了一下∶“这个……我需要向上级申请。“
雪宪明白执政厅的繁琐程序，便说∶“好的，请问大概是什么时间呢？“
“我也不能确定。“威廉姆说，“费泽……那个亚魔种，他活了太长太长的时间，在上一次研究中他背弃诺言，是酿成大战的罪魁祸首之一，他犯下了战争罪，正在接受军事法庭的审讯。“
“审讯？“
众人都惊愕不已，唯恐战争再起。
威廉姆说∶“是的，圣子殿下，费泽自愿接受审判。鉴于他这次主动帮助人类的意愿，相信法庭自会有所衡量。“
雪宪心中也是一紧，伊撒尔却依旧站着，连姿势也没变过。看起来，伊撒尔似乎是知道发生过什么的。
进化为成年体的伊撒尔，应该也想起了一些古早的记忆。
接着莫尔顿问了一些黛西、罗杰以及贝拉的消息，得知他们都被安排进了圣殿育幼园，贝拉还有可能被领养享受家庭温暖，便放心了不少。
“三天后我会再联系您，有白博士和雷利的帮助，你们要尽快地统计出物资清单，研究团队集结之后变会马上到场。“威廉姆，“另外，我这里一条菲&#183;科尔森教授的口讯，她希望下次联系时，雷利科尔森能够在场。“
雪宪∶“好。“
通话结束落。
“我去征求大家的意见。“莫尔顿说，“看看他们是否愿意进研究所。“
朵丽丝道∶“现在告诉他们会不会太早了？如果基地人心惶惶，建设还怎么进行？“
莫尔顿很果敢，他说∶“过几天飞船一来，他们还是会知道。与其到时候一片慌乱，还不如提前告诉大家。“
“莫尔顿说得有道理。“白博士点点头，“不过你们长途跋涉已经很累了，还是先好好休息，这还有几天时间，我们商议好再统一通知也不迟。“
阿琳娜没有说话，这个补给站从几年前发展到现在，再到即将毗邻研究所，，每一步的发展都是超乎她想象的。但较之众人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她显得要淡然许多。
“白博士，我听雪宪说，您已经初步拟定了一份物资清单。“阿琳娜道，“我在这里待的时间最长，可以帮您一起完善。“
“好。“白博士连连道，“那再好不过了。“
一时间，人们各自忙碌。
研究计划与基地完善，都将正式提上日程。
雪宪的胸膛里塞得满满的，他乐意于这样的变化，也期盼这样的发展，虽然有许多事都是意料之外发生，也并不那么完美，但无疑事情在往好的地方发展，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畸变将有可能遏止，基地将得到帮助，他亲近的、喜爱的人都在身边，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美好呢？
除了伊撒尔的族群成员…
伊撒尔的手里还拿着卓尧的鳞片，费泽也远在栖息大陆。银龙本就极其稀少，它们付出的似乎太多了。
“伊撒尔。”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雪宪想问一些费泽的事。
他走近银发的男人，抬头看着对方，却被对方用手指碰了碰脸颊。
伊撒尔薄唇开合∶“你还记不记得我提过的，记忆里的战火？“雪宪点头。
他当然是记得的，在谷地的湖里，伊撒尔找到了一个炸弹残骸。那种炸弹模拟龙族的信息素，将龙群聚集在一起之后引爆，对龙的杀伤力极大。
那段记忆虽然不全，但令伊撒尔感到痛苦。现在伊撒尔早已全部想了起来。
“那是我消亡前看到的最后的画面，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费泽。“伊撒尔道，“因为卢西亚，比人和龙之间更早出现分歧的，是我们的族群。“
“卢西亚？“雪宪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是。“伊撒尔说，“卢西亚我们族群的一员，也是费泽的由卡。是他先同意了人类的请求，为此曾和费泽一起前往栖息大陆学习，想要帮助人类。“雪宪想起来了，他听费泽提到过，说曾经和一名族人一起去过栖息大陆。原来那个人就是费泽的由卡卢西亚。
“在研究进行中，人们发现我们的拟态基因不可剥离，人体一旦接受治疗，便会直接变成龙，再没有转化回来的可能。“伊撒尔说，“这对人类来说这是一个噩耗，使研究一度停止，但卢西亚却非常高兴。“
卢西亚在栖息大陆生活多年后，看到人类如何在无穷星上发展，心态早已逐渐产生了变化。他认为，畸变体对土地的污染远不及人类本身。
银龙已经在这颗星球上生活了太多年，久到它们自己都说不清楚，但从它们开了灵识起，就不断地见证着人类对这颗星球的破坏。
人类开采资源，破坏环境，将整块陆地占为己有，他们先毁掉了自己的母星，现在又要让无穷星重蹈覆辙。
如果有一种方法能让人类的痛苦停止，也能让无穷星归于宁静，那么卢西亚认为，将人类变为龙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人类绝不会不同意以这样的方式延续。
所以在研究被叫停后，卢西亚与几个志同道合的人类一齐提出电请，带着一帮不知内情、潜心想找出解决办法的人们，去往珀尔修斯，在那座死火山开发了“珀尔修斯研究中心“。
后来，栖息大陆爆发了最严重的一场畸变。
卢西亚和一些学者以“拯救人类“的名义，往栖息大陆投放转化剂，第一批由人转化而来的龙出现了。
有人为人类转化为龙的事实感到恐惧，也有极端分子为此感到兴奋不已，雾时间世界大乱。为了阻止这样的事再次发生，人类不得不对龙出手控制，此举遭到了强烈反抗，战争伊始。
战火一路蔓延，波及到龙屿，惊动了整片土地。人龙大战彻底拉开帷幕，整个世界犹如炼狱。
费泽是最早发现卢西亚意图的，可是他在那时被说服了，作为备受人类信任的龙，费泽曾选择了支持自己的由卡，全力帮助他去描绘这蓝图，第一批投放的转化剂便是由他帮助而成功。
最后的大战中，人类为了自救炸毁风暴港海底通道，在栖息大陆周围布下高频发射器，断了两块版图的链接枢纽，龙再也无法随意去往栖息大陆，而人也再不会去往龙屿。
那时费泽与卢西亚正好身在两地，被迫分开了。
费泽身受重伤，回到原栖息地未果，又踉跄回到了被放弃的珀尔修斯。
珀尔修斯遗世独立，侥幸躲过了战火，但得知真相的人们被永远留在了那里。
这里的人们再也回不去了，而那些卢西亚的追随者，已经对自己使用了转化剂，变成了一头头龙。
珀尔修斯还不剩下很多人，面对着变成龙的同类，当即乱成一团。
那时，费泽亲眼看见那些和他朝夕相处的人，那些呕心沥血、默默付出数十年的人，在绝望下做出了多么疯狂的举动——有很多人都给自己使用了转化剂，渴望能生出翅膀，飞回家乡，去往畸变的浪潮里寻找自己的家人。
栖息大陆上的那些哭喊还响在费泽耳侧，珀尔修斯里新生的龙也在费泽的眼前挣扎。那一刻是什么触动了费泽，没人知道。
但此后，费泽留在了珀尔修斯，让那里变成了一个稳定和谐的新族群，七百多年没有消亡过。
“费泽说他要去栖息大陆找一个人。“雪宪问伊撒尔，“是要去找卢西亚？“伊撒尔∶“是，他们是在那里分开的。“
雪宪疑惑∶“那卢西亚还会在那里吗？我是说，如果他也变成了一颗蛋，破壳，也会长成一头很大的龙，肯定会被发现。“
那么大的龙，雪宪在栖息大陆从未听说过。
更何况在他被明目送来龙屿之前，所有人都以为龙已经灭绝了。若是巨龙现身，肯定会是轰动性的新闻。
“我不知道。“伊撒尔说，“太远了，我感觉不到他。“
雪宪想了想，问∶“伊撒尔，你说你们的族群里，比人龙之间还要早地出现了分歧，是什么？“
“将一个种族重塑，等于将它灭绝，必定会引来祸端。“伊撒尔道，“那时卓尧与苔米刚经历了一次消亡还没苏醒，陪在我身边的只有维克托。“
“早在珀尔修斯出现之前，我便试图让卢西亚停止，但是……“伊撒尔的金眸变成了两道细细的竖瞳。“…我太相信他了。“
雪宪心中猛地一颤。
因为他想起费泽说过的，伊撒尔曾经历过一次很漫长的消亡。难道是卢西亚？
伊撒尔没有说下去，他陷入回忆中，很快便抽离出来，不见神色变化。
伊撒尔接着道∶“后来我刚破壳不久，便看见了绵延不绝的战火，我只是很短暂地苏醒，便在战火中再次消亡。再后来……我再次破壳，遇到了你。“
雪宪听得心惊肉跳。
包括费泽在内，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原来伊撒尔并不只是经历了一次持续的漫长消亡。
伊撒尔曾经苏醒过，他见证了战火，又死于战火。伊撒尔曾经历过许多苦难，那一次破壳后的遭遇，甚至比这一次还要令人揪心。
但所幸，伊撒尔已经成功长大了，他重新变为了成年体，拥有了抗衡一切的能力。
雪宪伸出双臂，环住了伊撒尔的腰，把头靠在伊撒尔的肩膀，心疼得无法言说。
可是，上次研究已经带来了不好的结果，这次的重启，会让伊撒尔感到压力吗？雪宪很想分担。
“费泽说得很对，只有畸变停止，才会有真正的和平。“片刻后，雪宪喃喃道。
“我好想能做点什么，加快速度。“
伊撒尔回抱住他，沉沉地在他耳边说∶“那不是属于你的责任，让那些科学家去研究。
雪宪明白这一点，就算是他的责任，他也无法再做更多了。
他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伊撒尔，对伊撒尔说∶“可是我真的好希望那一天快点到来。我们什么也不再管，我只跟着你，想去哪里就飞去哪里，无牵无挂。“
“嗯。“伊撒尔道，“我陪你。“雪宪说∶“我也陪你。“
人龙大战不会再发生。
他会陪着伊撒尔的每一次消亡，也陪着伊撒尔每一次的苏醒。
白博士将一张日用品单子交给阿琳娜，本有意回来叫雪宪一起讨论其它部分，但走出房门，便看见了那相拥的两人。
雪宪环着伊撒尔的腰，仰着头在和伊撒尔说话，气氛似乎有些凝重，却又非常旖旎。
于是白博士停住脚步，转而回到房间去，这时碰见了焕然一新的雷利。雷利洗完澡、换了衣服，还刮掉了胡子，露出一张干净清爽的脸。
白博士想起威廉姆议员请他转告的话，便告诉了雷利。
雷利沉默两三秒，才开口道∶“祖母总是对我不放心。“
“那也是情理之中啊。“白博士说，“你这次和我们一起来这里，是看在有军队同行的份上，菲教授才勉强同意的。眼看着就要返程了，你却又自作主张跑了回来，难怪菲教授会不放心。孩子，其实你大可以跟他们先回去一趟，然后再写个申请，跟随研究团队一起过来。“
“机会不等人。“雷利一本正经地说，“人的一生其实是很短的，现在若不抓紧时间，去做完自己想做的事，那么很可能会错失机会。您看基地的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忽然落入这样的境地？到时候再来后悔就来不及了。“
白博士讶然，他一把年纪，这种浅显的道理他怎么可能不明白。但被雷利这么一说，心底还是受到了不小的触动。
这些天他只顾着焦虑，却忽略了根本的问题，被雷利这么一说，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雷利又对白博士道∶“不过要是祖母知道我在这里做什么，都遇到了谁，肯定会理解我现在的选择。“
他表情肃然中含着兴奋，白博士已经有些了解他的古板和对科学的狂热。
“先好好休息吧。“白博士拍拍他的肩膀，道，“回都回来了，慢慢来，研究的机会还有很多。“
“不了。“雷利说，“我还有些笔记没做，现在想要先去写下来。“白博士便点点头∶“那去吧，年轻人。“
雷利离去前，白博士注意到了他脖颈上发青的指痕。
他却不在意般对白博士礼貌颔首，大步去了基地为他安排的房间。

第74章
原“珀尔修斯计划“中的研究主要针对银龙的抗体，从大战结束后启用圣殿与圣子开始，便已经转而开始研究银龙的生物能量场。
或许是雪宪和伊撒尔身上的生物能量场在起作用，基地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无人发病。
这一说法得到了证实，白博士说，据记载，在珀尔修斯时，那些因研究需要与银龙经常密切接触的学者们，几乎都没有出现过发病的现象，那也是后来人们改变研究方向、培育圣子的主要原因。
对于这种“能量波动“，雪宪感到很好奇。
闲暇时分，他找出白博士制造的能量振荡器，观测自己和伊撒尔的能量波动。
“你看，这是我的。“雪宪给伊撒尔看自己的波动图形，“只要靠近我就会这样。“建筑侧面的树荫之下有一堆木材，两人在这里坐着休息。伊撒尔看了看∶“嗯。“
雪宪启动振荡器，朝向伊撒尔，图形马上就发生了变化。雪宪∶“这是我和你一起。“
振荡器同时检测到了两股能量场，线条开始剧烈波动。
午后光线灿烂，雪宪低着头观察图形，脖颈修长，小扇子似的睫毛扑闪，非常毛顺。伊撒尔对振荡器的兴趣不大，对他来说，那个机器的吸引力远不及雪宪，但是他喜欢看见雪宪对某件事物专注的样子。
雪宪忽然嘟囔道∶“好神奇。“
“怎么了？“伊撒尔注视着他，直到他把振荡器再次递到自己面前，才移开视线，“什么神奇？““伊撒尔，你看，虽然线条的变化很快很复杂，但是图形的改变还是基于同一个样式。“雪宪说，“费泽说过我身上有和你们很相似的部分，老师也告诉我，我们采用了你们的一些基因。我想，可能是这样，所以我们两个的能量波动差不多。“
伊撒尔也观察了一阵那个图形。
雪宪∶“生物能量场真是种神奇的东西。“
“万物都有能量场。“伊撒尔说，“有的强烈，有的微弱，我们能感觉到。“雪宪抬头，问伊撒尔∶“感觉到？“
伊撒尔∶“是。除了看见、闻到和听到，我们也感应猎物的存在，就是你说的这种生物能量场。我们能根据它来分辨在附近出现的是哪种猎物。“
难怪龙的捕猎能力那么强悍，不管是在积雪皑皑的雪域，还是在不见光线的深海，伊撒尔总是能发现猎物，出其不意地将其一击毙命，雪宪觉得这比振荡器显示出来的图形还要神奇。
知道雪宪在想什么，伊撒尔对他说∶“以后你也可以。“以后他也可以？
雪宪花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伊撒尔指的是什么，伊撒尔是指他们完成契约，他被标记以后，脸隐隐有点发热∶“嗯。“
这时，雪宪看见白博士经过，于是便叫住了他∶“老师！“
白博士停住脚步，看到雪宪身边的银发男人有些犹豫，但还是走了过来∶“怎么了？“
雪宪已经站起来了，将振荡器拿给白博士∶“您看，我和伊撒尔的能量显现好像很相近，不过现在的设备是按照我的数据来调试了。我有点好奇，想看看以伊撒尔的数据显示会是什么样的。“
白博士说∶“银龙有特殊的生物能量场，雷利做过相关研究，他来调试会更准确。“雪宪怔了怔∶“哦。“
说起雷利，连白博士都能感觉到伊撒尔的微妙变化。
伊撒尔对雷利有敌意，几乎不允许他的靠近，尤其是靠近雪宪。
而自从那天发生的那一幕过后，雷利也很少出现在他们面前，只偶尔有过几次，雪宪看见他在远远地观察他们。不过，雷利并没有要越距的意思，只是默默站在角落里，似乎在等伊撒尔的敌意减退。
伊撒尔肯定察觉了雷利的动作，但什么也没说。或许，在龙的眼里，一个人类构不成威胁。
白博士问∶“你是现在就去找雷利，还是……“
伊撒尔站起来，从身后笼住雪宪，下巴贴着雪宪的头顶，神情懒散，但行为的含义昭然若揭这和龙宣示猎物占有权时没什么区别。
哪怕对方是雪宪的老师，这头龙也不给他带走雪宪的机会。
雪宪摇摇头∶“不了。等下次吧。“他也只想和龙赖在一起。
白博士有点忧心。
这几天他们都太忙了。
直到威廉姆议员的第二次通话结束，他们提交了所需物品的清单，确认了研究人员来龙屿的时间，才获得了空闲。菲教授也与雷利成功通话，考虑到是私人会话，大家只留下雷利一个人，给他足够的隐私，但是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便没人知道了。
空闲是暂时的，过几天飞船便将在基地旁落地，它将在这里扎根，成为一栋新的建筑，成为新的研究所，基地马上会迎来第二次忙碌。
伊撒尔要回去纳哈了。
他也需要和自己的族群商议关于研究的安排，事关每一头银龙，他们或许将交替提供样本。所以，他们现在相处的每一刻时间都很珍贵。
伊撒尔临走前的最后一个傍晚，雪宪与他在水潭里待了很久。
夏日过去，初秋已经有了凉意。
水温对人体来说有些低了，但伊撒尔的身体滚烫。
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雪宪搂着伊撒尔的脖子，夹着伊撒尔的腰，任由他温暖的大手抚摸自己的背部，才觉得不会那么冷。
他们亲吻着，在这无人的、属于他们的地方，缠绵地感受对方。
自从伊撒尔来到基地，这样的情景几乎每一天都会发生。
雪宪焦虑于自己的变化，却又止不住沉沦在伊撒尔的索取中。现在他觉得，坏掉了就坏掉了，反正只有伊撒尔会看见。于是这一次他放弃了思考，随波逐流。
伊撒尔也表现得有点失控。
雪宪察觉到了，有好几次，他都觉得即将发生那件他最害怕的事，但伊撒尔只是吻他。
龙身上浮现的鳞片一层一层，几乎没怎么消退过，背后的骨头也刺破皮肤，冒出尖利的骨刺，鲜血顺着他的背脊往下流，一抹红色漂浮在水中，和水波一起荡漾开，消失不见。
龙不是禁欲的生物，想要什么便做了，但是对它们自己的由卡，龙有足够的耐心。
龙迟早会贯穿自己的由卡。在灵魂深处一起战栗。两人的头发、睫毛都湿漉漉的，挂着水珠。
呼吸逐渐平静下来以后，望进彼此的双眼，能看见的只有彼此的深情。
“伊撒尔。“雪宪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伊撒尔说∶“很快。“龙说到做到，他绝对不会失言。
但雪宪还是觉得不舍∶“我会很想你的。“又说，“像你想我一样。“伊撒尔眸中情绪流转，啄吻雪宪饱满的唇瓣∶“由卡格拉姆。“
当夜他们紧紧地拥抱着彼此入眠，雪宪花了一些时间才睡着，睡梦中也不忘抓着伊撒尔的长发。伊撒尔其实没说过会在什么时候走，但早上雪宪醒来时，床的一侧是空的。
他走出房间，看到艾诺在院子里磨弓箭头，便问道∶“艾诺，你看到伊撒尔了吗？“
艾诺摇摇头，比划了一下，意思是伊撒尔是不是在外面。有些清晨伊撒尔会拖着猎物出现在基地的围栏外。
雪宪去围栏外看了，那里空无一人，他转身回去，碰见起得很早，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朵丽丝∶“朵丽丝，你看见伊撒尔了吗？“
朵丽丝只有一条手臂，抱着个大罐子，雪宪上去帮忙接了。“没有。“朵丽丝说，“伊撒尔不是和你在一起？“雪宪说没有。
朵丽丝便说∶“我昨天听莫尔顿说，要请伊撒尔帮忙移开基地后方的一棵大树，它太老了，根部长了虫，莫尔顿担心它会倒塌砸毁房屋。可能他们现在正在那里呢。“
雪宪便立刻跑去基地后面。
原先长在那里的大树不见了，地面上有个大坑，是有人将这棵树连根拔起。莫尔顿和亚瑟一起拿着工具出现，他们是来平复这个坑的。
“我没看见伊撒尔，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移开树的。“莫尔顿说，“他不见了吗？“
雪宪便猜伊撒尔应该是已经回纳哈了。
他突然就觉得心里一空，不知道做什么才好，基地有这么多人，他却觉得有些寂寞。渐渐地，人们都察觉到伊撒尔离开了。
大家都习惯了那个银发金眸的男人，习惯他的不苟言笑、沉默寡言，也习惯了他出现在圣子身后，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因为圣子而保护整个基地。
连很少出现的雷利都发现了。
“雪宪。“
在雪宪路过房间窗户时，雷利忽然叫住了他。“伊撒尔是不是走了？“
雪宪点点头，因为伊撒尔对雷利有敌意，雪宪始终觉得有些抱歉。别的不说，在白博士一意孤行要离开小队来找他的时候，是雷利帮助了白博士，将白博士一路背到了基地。
伊撒尔走了，雷利似乎放松了一些，不过，也不见得他胆子有多小就是了，他大概只是知道力量悬殊，而不想和伊撒尔有正面冲突。
他们坐在院子里说了一会儿话，是关于研究方向的，雷利研究龙族多年，虽然以前没接触过银龙，但入手很快。等新的研究所正式成立，他也会是其中一员。而且，针对一些基地所需的物资清单上有争议的部分，应该是雷利和菲教授说了什么，它们章然全都被批准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其实有一些关于伊撒尔的问题想要问你。“雷利道，“准确地来说是关于银龙的。“
“好。“雪宪不觉得意外。
这些问题雷利不问，研究所的人也会问。
雷利问∶“我们在直播视频和你的手环里看到的伊撒尔都是龙形态的，他是经过怎么样的过程，才开始化为人形的？还是说，它一直都可以随意切换形态，只是当时拍到的恰好是龙形态？“
雪宪回答∶“不是，只有银龙是成年体的时候，它们才能化为人形态。“雷利∶“成年体？“
“嗯，一般来说是这样。“雪宪道，“伊撒尔已经不是幼龙了，那天涂教授提到的，带走龙群的巨龙就是伊撒尔。“
雷利抓住雪宪话中的用词，问∶“一般来说？还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雪宪想起了伊撒尔第一次化为人形的契机，那次星瀑。
不过费泽对他说过原理，于是他告诉雷利最简单直接的信息∶“有的，如果银龙能一次性大量蓄积能量，那么它也能切换为人形态，只是非成年体银龙的人形态可能会有记忆不全的情况。其实无论是哪一种，必备条件都是一样的，它们需要足够多的能量来支持形态切换。“
“能量……“雷利若有所思，“这些以前的资料上都没写。“雪宪知道他说的资料是珀尔修斯计划，便点了点头。
“还有一些资料上存疑的。“雷利对雪宪说，“我也想问问你。“雪宪∶“是什么？“
“资料上说亚魔种是高智慧生物，也拥有情感。“雷利问，“我个人认为那是一种模拟行为，野兽怎么会拥有属于人类的情感？““伊撒尔不是坚兽。“雪宪立刻反驳。
这话有失偏颇，于是他又实事求是地补充道∶“伊撒尔不仅仅是野兽。他有真正的情感。“
雷利道∶“你说的情感是占有欲。“
雪宪纠正∶“不是。伊撒尔会爱，会难过，会伤心，他的族群也是一样，他们和我们拥有平等的灵魂。“
雷利∶“科学上认为野兽是不会爱的，至少它们的爱和人类不一样。你在这里待得太久，和他相依为命造成了惯性，所以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雪宪发现雷利有些偏执。
他“腾地“站起来，对雷利说道∶“如果你们想要银龙帮助人类进行研究，应该学会先对他们尊重。而且不管怎么样，你还没进过论证就下结论，是不是没什么科学精神？“
雷利皱了皱眉，对雪宪道∶“抱歉，你说得对。“
雪宪说了“没关系“，但已经不想和雷利继续聊了。他还是第一次对人生气。
离开院子，雪宪不知不觉走出了围栏，走了很久，来到了他常去的那个水潭旁。远远地，他就看见草地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
雪宪看清以后，不由得怔忡，心跳也微微加快了，烦恼一扫而空。
草地里有很多亮晶晶的石头，是龙以前送给他的的那种，现在它们被刻意摆成了特殊的形状，是个字母。
“I-S-a-r“。伊撒尔。
龙知道它的由卡还会到这里来，它想要诉说自己的爱意。于是，它用雪宪曾教导过的方式，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75章
雪宪梦见自己在飞。
女星的冷光倾斜，给延绵不绝的沙丘、茂密的森林、一望无际的海面都笼上了柔光。他能感觉到掠过双翼的气流，带着凉意的夜雾……他在那广袤无人的区域翱翔，进行孤独的穿越。
离开人类的基地，这颗星球便再次变得神秘孤寂，那属于人类的一隅，是非常渺小不起眼的存在。
伊撒尔将旅程分享给了雪宪。
这使得他们虽然分隔两地，却不再那么孤独了。
除了梦境，白日里雪宪也总会某个时刻忽然停下来，短暂地放空，去感受伊撒尔的行程。可惜这种连接很快就消失了。
伊撒尔是不停歇的，他从纳哈来到基地只花了两天时间，那么回去时只会一样，或者更快。雪宪发现他好像只能与龙形态的伊撒尔产生意识连接，人形态则不行，回到纳哈以后伊撒尔可能切换成了人形。
不过不要紧，他们还可以通过无线通讯器交流。
可是接下来的忙碌让雪宪有些无暇顾及。
在伊撒尔走后第二天，“珀尔修斯号“飞船便自天际而来，它掀起强大的气流，让基地周围的森林树梢翻倒，人们都奔跑到空地上来观看。
飞船着陆时压垮了大片树木，如雪宪曾通过伊撒尔的视野看到的那样，它伸出漆黑的器械臂，强势霸道地钻入地下，稳稳地扎根，紧接着，它黑色的外壳褪去，露出白色墙体和已经修复好的窗户门板，重新变成了一个长长的白色建筑。
门打开了。
一些士兵与科学家们走出来，然后是数辆满载物资的运输车，浩浩荡荡地朝基地进发。
研究所正式建成。与基地毗比邻。
艾诺站在高高的瞭望塔上，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他从未去过栖息大陆，眼前这一幕让他惊讶得久久合不上嘴。
基地其他人也没比他好多少。
那些走入围栏的人中，便有曾和白博士一起参加过特别行动的涂教授。
白博士与雷利走出人群，白博士与涂教授拥抱，他们是老友，久别重逢自然感慨不已。涂教授介绍起别的同行者，这一批人都是自愿前往龙屿的，其中有好几名学者都是中度畸变感染者，对他们来说这次研究不成功便成仁，每个人都做好了再也回不去栖息大陆的准备，破釜沉舟。
一番寒暄后，涂教授望向基地的人们。
这些人不分男女老少都是重度畸变感染者，大多面容有损，皮肤干枯发黑，每个人看上去都饱受磨难，但所幸大家有地方能遮风挡雨，有食物能果腹，还有圣子的帮助，他们聚在这基地里，既没有发病也没有神智崩溃，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雪宪就站在人群中，当圣子脱去圣装，涂教授竟一时没认出来他，转头对白博士道∶“那是……”
“是雪宪。“白博士笑眯眯地说，“他长高了。“
科学院与圣殿息息相关，没有科学院，便没有圣子的培养皿。等雪宪走过来，涂教授拉着他的手，止不住老泪纵横∶“孩子——“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雪宪并未见过涂教授，但能体会到对方的慈爱心情，乖巧地站在那里。他的确长大了，也相对稳重了一些，话变得比以前少一点，不再唱圣歌，也不再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圣殿箴言。
但他那颗善良单纯的心依旧。
人们接收夏英带去的那三个来自基地的孩子时，首先注意到的，便是贝拉以圣装改成的强褓。得知真相后雪宪不再相信自己是神的孩子，但他并没有失去帮助人类的信仰，他留在了这里，和这些苦难的人们一起，投身于更加远大的事业。
“这位是莫尔顿。“雪宪对涂教授介绍，“他是基地的管理者，以后他会负责配合研究所的安排。“
涂教授是研究所负责人。
听雪宪介绍后，他便主动对这位高高瘦瘦的黑皮男人伸出了手，谁知道对方竟然瞥了他一眼，只是对他点了点头。
莫尔顿明白，这些所谓的科学院和军方的人和普通民众不同，他们并未被蒙在鼓里，而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重度感染者被送来龙屿的事实——说不定，评测一个人是否应该被送往龙屿的标准就是他们订的。
现在追究这些没有意义，但莫尔顿做不到对他们和颜悦色。涂教授有点尴尬地收回手，好在他也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
莫尔顿对雪宪说∶“我去卸物资。“雪宪∶“好的。“
莫尔顿走回人群，叫了几个人与他一起走向运输车。
白博士随着涂教授去了。
艾诺从瞭望塔上下来，对雪宪比划，是在询问外面的那个能动的建筑是怎么回事。雷利明白一点手语，便对艾诺道∶“等一下他们做好安排，我带你去参观。“艾诺便高兴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雷利又问雪宪∶“雪宪，你要一起去参观吗？“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之后，雷利这几天都没有来找雪宪说过话。
雪宪是个情绪消化得很快的人，早已不再生雷利的气，但还是摇摇头∶“不去了。“
他和费泽曾经在那栋建筑里待过好几天，对里面的构造了如指掌，就算现在的人们要展开新研究做了什么改动，他也还有事情要忙。
研究所落成，雪宪要帮助基地消化和分配好物资、安排好参与研究的人选，才算是真正地忙完。
听他这么说，雷利神色如常;“随你。“又说，“但前几天对你说的话，我的确只是出于好意。严谨起见，有机会的话我会好好地进行论证。“
艾诺不知道他们怎么回事，挠挠头。雷利看着雪宪，微笑道∶“其实，我很欣赏你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雪宪则一时语塞∶“……“
雷利带走了艾诺，雪宪在原地站了一阵，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具体又说不上来，他似乎还没遇到过像雷利这样性格复杂的人。
临近傍晚物资才卸装完毕，全都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堆在院子里。
第二日，雪宪和莫尔顿、朵丽丝、还有阿琳娜、吉姆、亚瑟六个人一起清点了一整天才算全部核对完成。令他们惊讶的是，除了他们物资清单上提的那些要求，还整整多出了两车东西。
“那些营养品和非必要的娱乐、生活用品，都是我们研究所的科学家们个人申请带过，送给基地的。“涂教授说，“你们提的物品很齐全，连农作物种子都考虑到了，我们实在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可以给你们，便想着能给予一点精神上的慰藉。“
基地在场的人都有些惊讶。
涂教授道∶“我们是同类，不是敌人，本就应该互相帮助。畸变……或许让人类做了不得已的选择，用对少数人的不公换得了多数人的安稳，我们很难评判对错，只能尽一些绵薄蒲之力了。“
这两车物资其实考虑得也很周全，连零食都有。
而可能是考虑到通信的管控和其它不方便明说的理由，那些娱乐用品除了体育器材，便是一些益智的用具，如纸牌、棋类等，还有好些装满书籍的电子阅读器。
这些在极端生存条件下可有可无的东西，在基地变得很有存在必要，它们的确能给拥有了稳定生活的人们一些缓释时间。
雪宪挑了一盒跳棋，一套雕刻刀以及阅读器。
夜里，白博士来找他说话时，看到他在摆弄这些东西，便问他∶“怎么选了这些？我以为你会选择击剑的装备。“
“击剑的东西不用选，莫尔顿说现在大家还没搞定基础的生活需求，都没精力学习那个，可以先放一放，等以后专门规划一个房间。“雪宪说，“我是想等伊撒尔下次来的时候，教他下棋。“
白博士没想到雪宪是想着伊撒尔的。
“这个雕刻刀的话，我是打算刻点小东西。“雪宪找到自己的背包，取下挂在上面的一个龙形木雕递给白博士，“这是我上次送给伊撒尔的，可惜没有工具做得不好，我想重新做一个。“
白博士接过来，木雕轻飘飘的，没什么质感，但雪宪似乎很爱护。
“还有这个阅读器。“雪宪眼睛亮晶晶地对白博士说。
“里面既有介绍栖息大陆各个城市风土人情的图书，也有蓝星的很多历史资料和图片，伊撒尔还没去过那里，也不知道我们的母星是什么样子的，我能和他一起阅读。“
白博士摸摸他的头，眼神慈爱∶“原来是这样。““雪宪，老师想问你一个问题。“
雪宪乖乖地坐好了∶“您想问什么？“白博士道∶“你真的很喜欢伊撒尔吗？“
雪宪点点头。
“我想时时刻刻和伊撒尔在一起，想把所有的一切都和他分享，他才走了几天，我已经很想他了。“雪宪告诉白博士，“老师，我感觉……最近的这段时间，好像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白博士本来有备而来的，有意趁那头龙不在，让雪宪好好想清楚。可是，听到雪宪这么说，白博士不禁想起雷利之前对他说过的一番话。
人生其实很短，有什么想要而不去争取的话是会后悔的。更何况雪……
没有什么比雪宪感到快乐更重要，这是白博士留下的主要原因。
白博士问∶“就那么喜欢他？“
“嗯！“雪宪爽快回答，又说，“当然也是因为您在我的身边，您和他都是我最重要的人。“爱的人都在身边，雪宪还有什么不满足。
白博士还没说话，雪宪却想到了什么，脸慢慢地红了，竟主动对老师说道∶“唯一有点不好的是，我的身体好像有点问题。“
白博士正色，紧张地问道∶“什么问题？“
“我…明明没有要繁衍后代的对象，可是我的那里…“雪宪说出了异状，又着耻万分地说，
“有的时候早上也会弄脏床单，它完全违背我的意志。我好像生病了。研究所那边来了医生，我想找请他看看。“
白博士彻底证住了。
除了让雪宪想清楚，他其实最重要的是想问问雪宪和伊撒尔都做了什么，圣子均是断情绝爱，雪宪白纸一般的孩子，而龙性本淫。如果雪宪是自愿的也就罢了，如果不是，那么他不想雪宪因为善良和惜懂，就被异类当成随意亵玩的工具。
可是.情况怎么会是这样的？怎么和他想的完全不同？
雪宪慢慢地收起表情，看老师的反应，他以为自己真的有了什么大问题。
好一会儿之后，白博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早上……会有反应？“雪宪焦虑地点点头。
白博士∶“什么时候开始的？“
雪宪说∶“就在这几个月之前，以前在圣殿时没有。“
白博士大概已经猜到是什么原因了。
他抬起手，再次摸了摸雪宪的头，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那是正常的。孩子，你没有生病，不用看医生。每一位年轻的男性，在早晨时，或得到情人的亲吻和抚摸时，都会出现这样的反应。“
雪宪眼神澄澈，瞳孔微微放大，听得都呆了。
白博士被他看得老脸一热，说∶“那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也是你爱上一个人的表现。人类对爱是有欲望的，它代表了索取和占有。“

第76章
在对圣子的教育中，圣殿刻意剔除了性知识，模糊男女界限。
为了能使圣子更为专注地履行职责，也采用了特殊的饮食配置，使得成长后进入青春期的少年也不会产生任何生理反应。这种方式在制定初期引起了不少学者的反对，认为其是残忍的、不人道的，
但在第一任圣子意外退任后，便无人再抗议。个人的意愿在整体命运面前不值一提，而有的人生来就背负使命。
雪宪与那些在圣殿成长的圣子一样，从没有过任何冲动，也从没做过任何启蒙所以他以为自己坏掉了。
殊不知是因为他在龙屿的生活方式改变，身体里被剥夺的的一部分逐渐复苏，又恰逢情窦初开遇上了爱慕对象，才接二连三地有了反应。
看着雪宪，白博士觉得他真的长大了。
而且，他不再只是那个站在高台之上俯瞰众生的圣子，他变得更加像是一个真正的“人“。喜怒哀乐，爱情，欲望。雪宪都拥有。
“不用感到害怕，也不用感到羞耻。“白博士对他说。
“那种反应不是只用来繁衍的，有的时候还是为了愉悦。“
雪宪慢慢地松开眉头，却变得迷茫∶“愉悦？为什么？“
没错，他的确是会在释放之后感到身体的松软和轻快，但因不懂原因，心里总是忧虑。上次在小岛上，伊撒尔试图与他筑巢的情景……令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疼痛、害怕和难以置信，实在不懂怎么会愉悦。
白博士是个老古董，是非常少见的保守派。他虽然已经六十多岁，但年轻时妻子过世后便终生未再娶，不能很好地解答雪宪这个问题∶“这……“
雪宪又问∶“龙也会感到愉悦吗？“他觉得伊撒尔似乎也从未感到过愉悦。
龙总是呼吸沉重，青筋毕露，身上常常浮现出鳞片，骨刺也常常刺破皮肤，看起来非常痛苦。
这孩子竟然还想着龙的感受。
日博士记起在雪宪脖子上看到过的齿痕，苦笑一下∶“是，书上说它们即使不在求偶期，也对那方面的需求很频繁。“顿了顿，又善意劝导，“人类和龙不同，你和伊撒尔在一起，可不能总顺着他，被欲望迷了眼，是要有约束和管制的。
1。“
雪宪思考了一阵，注意到白博士刚才说的“人类对爱有欲望，它代表了索取和占有“，心中微微一暖，他想，伊撒尔或许就是这样的，完成契约，对龙来说便是一种占有。
思及此，雪宪对白博士解释∶“伊撒尔应该不仅是想要感到愉悦。他是想要标记我，完成我们的契约。“
由卡，“天赐的珍宝“，在龙语中是伴侣的意思。雪宪是伊撒尔认定的由卡，注定会和他完成契约。
“什么标记和契约？“白博士扶了下眼镜，“银龙…是有宗教信仰的？““不是。“雪宪说，“是生理上的标记。我们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将灵魂绑定在了一起，我们能互相感受彼此的感官，共享意识。“
他告诉白博士，伊撒尔会标记他，然后他也会变成一头银龙。此后他们一起消亡，一起苏醒，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白博士犹如在听天方夜谭。
他知道银龙之所以被称为亚魔种，是因为它们是多生命形态的拟态生物，在此之前，也有学者猜测它们的寿命是极其漫长的，所以才数量稀少——这样的物种几平没有繁衍裹求，费泽的出现也证明了这个猜测。
可是包括白博士在内，人们都不知道银龙会以这样的方式重生。
银龙消亡、分解，再成为一个新的生命体，但其周期、地点都不可控，就算人类知道了它们的秘密，也对它们构成不了任何威胁。
从人类来到这颗星球伊始，到他们寻求它们的帮助，再到大战爆发，最后到现在的重新建立关系，对于人类来说每一刻都是在创造历史。而对银龙来说，那些都不过是生命中一段过往而已，它们像个旁观者，看着人类在这颗星球上挣扎生存。
这大概是银龙愿意出手帮忙的原因之一，强大的种族总会怜惜弱小的生物。
一头银龙一生只会有一位灵魂伴侣，也只能标记自己的伴侣。雪宪将真的变成一头银龙，与伊撒尔共享无尽的生命。这是非常美好浪漫的愿景。
白博士很惊讶，似平也有些激动，问∶“那……你愿不愿意和伊撒尔完成契约？“雪宪重重点头∶“愿意的！“
他说起计划∶“等下一次伊撒尔过来，我就要和他离开了。我答应过伊撒尔，把这里的事情都安排好，就让他标记我。我们应该会离开一段时间，但很快就会回来的。“
雪宪其实还不清楚他们会去哪里。
但基地的忙碌快要结束了，秋季，人们将在农田里播种，研究所那边带来了一些菜蓟的种子，很适合在这里的土壤中生长。
他看向白博士，发现对方的眼眶湿润，忍不住关切地喊道∶“老师？您怎么了？“
“我没事。“白博士拿下眼镜，用衣摆擦了眼睛，那苍老的手在颤抖。
他连连点头，好一阵才说∶“很好，雪宪。你长大了，我是为你感到高兴。“
雪宪微微笑着，露出梨涡。
不过，他虽然接受了老师刚刚对他普及的知识，知道自己的身体不是坏掉了，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松快了不少，但一想到那件事，仍然有些忧愁。
雪宪深深地叹口气，皱着眉说;“唉，可是我还是有点怕，我觉得我们的过程应该不会很愉悦。“

第77章
入秋，森林里下了很绵长的雨。
雨浸润了每一寸土地，一夜之间，菜地里冒出嫩芽，新鲜的蔬菜有了着落。
人们得到趁手的工具，房屋的建设速度加快，已经完成了修建，只待细节需要完善，接下来便可以分配住处。研究所的前期工作准备也完成了，涂教授来了基地一次，邀请几名基地的人去研究所作采样。第一个去的人是莫尔顿，回来时他告诉大家，只是采血和取了一些畸变部位的表皮，创伤微不足道。
基地生活节奏一下子变慢了。
纳哈在这时联系了雪宪。
是很久没通过话的盖比，她告诉雪宪，伊撒尔与苔米已经出发，应该很快就会抵达基地。
雪宪在梦中早已若有所感，他知道伊撒尔来了，但以为伊撒尔会带来卓尧或维克托。
“卓尧的伤势好些了吗？”雪宪担心地问。
“快好了。”盖比道，“他伤得本来就不算严重，只是他不愿意去和研究院的人类打交道。维克托本要和伊撒尔一起，但苔米认为最好能同时提供雄龙和雌龙的两种样本，尽量给足人类研究基础，以后也不会那么麻烦。”
雪宪明白了，他问盖比：“对了，上次……你说过我可以搬去住的房子还在吗？”
盖比：“当然在。那是你们选中的地方，只会留给你们。但是上次飞船启动时造成了地动，那房子的地基有些松动，还需要修缮一下。怎么，你和伊撒尔要回来住了？”
雪宪：“有可能，我也不知道。”
盖比很敏锐，她一下子猜中缘由：“雪宪，你是要和伊撒尔完成契约了？”
雪宪：“是的。”
盖比小小地欢呼了一声，笑着说道：“祝贺你们！”
“谢谢。”雪宪说，“我觉得有点紧张。”
盖比说：“不用紧张的，一开始是会有点不适应。龙的标记会改变你的身体，你会觉得疼，骨头像在被拉扯，但并不难熬。慢慢地，你会适应这种转变，等你真正地成为一头龙，你会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和伊撒尔的链接，也会看见这世界更多的美好之处。”
雪宪听得云里雾里，只能乖巧地应了一声：“哦。”
盖比很高兴：“实不相瞒，我已经开始想象和变成龙的你一起翱翔的画面了！雪宪，你一定会是一头很漂亮的龙！”
盖比的话描绘出雪宪想象不出来的画面，但安抚了一些他的紧张情绪。
他对即将要变成龙的事没什么真实感，他只是想和伊撒尔在一起。比起成为另一个物种，他更希望他和伊撒尔能像盖比与卓尧那样彼此相伴。
结束通讯后，雪宪走出房间来到门口，看着绵绵不绝的雨幕。
伊撒尔快到了，雪宪能感觉到。
那雨丝落在水洼中，他被衣服覆盖的皮肤上却也有了微凉的触感，因为雨也淋湿了伊撒尔的鳞片。
他们在呼吸同样的空气，体会同样的雨。
除了给研究所提供一些样本，这一次伊撒尔的到来还代表着什么，雪宪很清楚，所以他一想到伊撒尔正在靠近这里，胸膛深处便止不住地鼓噪。
“雪宪！”
阿琳娜在对面的房子里喊了他的名字。
雪宪朝那里看去，阿琳娜正在对他招手，他冒雨跑了过去，发现艾诺与朵丽丝也在，三人正围在桌边喝茶。
茶叶是朵丽丝前段时间在外面意外发现后，亲自采集和制作的，这还是第一次泡。
在雨天，于温暖的室内品茶，对从前生活在栖息大陆的人们来说不过一件很平常的小事，但却是来到龙屿后的人们未曾想象过，也未曾拥有过的，哪怕雨停以后他们将又是忙碌。
“快来坐。”阿琳娜招呼雪宪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笑眯眯道，“这雨一下，大家都突然闲下来了，一天的时间一下子就被拉长，我们都还有点不习惯呢。”
“是啊。”朵丽丝也微笑着，“雪宪，快尝尝味道。”
雪宪闻了闻：“好香。”
他真心实意地称赞，捧着茶杯小口地品尝。
条件有限，茶叶制作得很粗糙，但味香回甘，雪宪很喜欢这种味道。龙是肉食动物，那伊撒尔也会喜欢这样的味道吗？
——等等，他怎么又想到伊撒尔了？
雪宪觉得自己有些心不在焉。
他们聊了几句，艾诺对雪宪比划了一些动作，表情兴奋，他是在告诉雪宪一个好消息。
艾诺是出生在龙屿的孩子，虽然也是个感染者，但从来都没发过病，研究所选择他做第二个提供样本的人，本来只是对他的样本感兴趣，但在得知他的身世以后，一名科学家告诉他，愿意通过他的基因去样本库里筛查，看能否帮助他寻找到栖息大陆的家人。艾诺不是被遗弃者，或许以后能有机会与血脉相连的家人重聚。
阿琳娜帮助艾诺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了雪宪。
雪宪很高兴：“太好了艾诺！”
艾诺咧嘴笑，比划着表达道：都是因为你，雪宪，你帮助了我们。
“这也是你带给我的好运。”雪宪从领口里扯出艾诺送的吊坠，“因为有这个护身符，我们一切都很顺利，有坏事也有化险为夷。我现在把这个好运再传递给你。”
艾诺没有拒绝，他顺从地低下头，让雪宪帮他把吊坠戴回了脖子上，又问：你还会回去吗？
雪宪摇摇头：“应该不会了，我会一直留在这里做我应该做的事。我想能为基地出一份力，也想见证研究成功，将来不再有人被送来龙屿。”
艾诺继续比划，他问：研究成功以后呢？
“如果研究成功了……”雪宪说，“那就更不需要我回去了。”
栖息大陆是生养雪宪的地方，有他所爱着的民众，可是他说着这样的话，看起来很平静自然。
雪宪总能随遇而安，有一种令他周围的人也感到平静的力量。
艾诺：为什么？
阿琳娜看着雪宪，老人智慧的目光很是和蔼，使得雪宪得到了一些鼓励：“因为那说明我完成了我的使命，民众不再需要圣殿，也不再需要我。而且最重要的是，伊撒尔在这里，等到那一天，我会永远陪着伊撒尔。”
研究成功的那天会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会做怎么样的选择？众人都不禁询问自己。
“研究到底会成功吗？”朵丽丝听莫尔顿说了些在研究所的见闻，忍不住问道，“我们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不过，她似乎也没想过能得到准确答案，只是问出了所有人心中所想。
这是人类移居到这颗星球上的千百年来，都在渴望的答案。
那种希望太奢侈了。
人们甚至不敢多幻想一些，怕那梦会碎，只能小心翼翼地将其呵护，就算受过最残忍最不公平的待遇，这个共同的梦依然存在于他们心中，依然值得他们团结起来，一起为之努力。
窗外的雨丝忽然转变了方向，在空中乱飘。
一阵狂风扫过森林上空，扫过基地，将那些雨吹进了窗内，房间里的人迷了眼，艾诺立即起身上前去关窗户。
阿琳娜道：“这天气真奇怪，风怎么一下子就变大了。”
雪宪心里突突一跳。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离他越来越近，腾地站了起来。
“雪宪？”朵丽丝问，“你怎么了？”
雪宪说：“我要出去一下！”
说着，他便拔腿就往外跑，连阿琳娜叫他拿伞的声音也没听见。
那阵突如其来的风已经停了。
雪宪跑到围栏门口时，又调转回去，在房间里翻出了伊撒尔的衣服，顺便多拿了一套自己的，准备给苔米用。怕衣服被打湿，这回他倒是记得拿伞，还把衣服都牢牢地抱在了怀中。
围栏外的森林被人们踏出一条小道，雪宪急匆匆地往水潭的方向走，但走了没多远便停下脚步。
他闭上眼，随后立即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这森林里多是无穷星的原生植物，异常高大粗壮，经过一个夏季生长的植被依旧茂密，稍不注意就会迷路，但雪宪奔跑在其中还算畅通——大到附近的地势，小到土壤中树根的凸起，雪宪都已经非常熟悉。
森林有树梢遮蔽，雨没那么密集，雪宪走得很快，林间树梢有一些小动物在往和他相反的方向慌乱逃窜，仿佛如临大敌，雪宪偶尔停下脚步看看它们，更加笃定地往前走。
“雪宪。”
有人再次叫住了他。
雪宪转头看见雷利，对方站在一棵树下，没有打伞，金发被淋湿了，看起来有些狼狈。
看样子，雷利是刚离开研究所，打算去基地。
雷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研究所，他也算是言出必行，说是不放心雪宪和白博士才回来的，实际上真的一直住在基地，还帮忙请研究所的医生来给大家做了身体检查，看过外伤。雷利性格的确古怪了点，可是有问必答，人们都很喜欢问他关于研究所的问题。
雪宪距目的地已经不远了，但这里距离基地还有一段距离。
于是他把那团衣物都塞进外套下遮好，走近了些，把伞递给了雷利：“你好，雷利。”
雷利只是站着，似乎有点没明白雪宪的举动是什么含义。
雪宪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非常真诚，不掺任何杂质：“这把伞给你用，你不是要回基地吗？还有很远呢。”
雷利的睫毛打湿了，让他那双蓝眼睛的颜色更加深。他的视线扫过雪宪纤细的脖颈，以及怀里笼着的衣服，问雪宪：“你要去哪里？”
雪宪把伞塞给他，退了两步：“去那边。”
雷利是个很聪明的人，他问道：“你看上去很高兴，是伊撒尔来了？我刚才注意到风向的变化，应该是有龙出没。”
不知道为什么，雪宪不太想和他说关于伊撒尔的话题，又退了一些，但没说话。
“你不能确定来的伊撒尔。”雷利将伞打过来一些，想替雪宪遮雨，“这太危险了，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雪宪摇摇头，然后说“我走了”，便大步跑进了林中，没再回头看雷利。
他觉得有些成见不一定是要靠辩驳来解除的，它还需要时间。
遇见雷利没有影响雪宪的心情，只是没了雨伞，他的头发很快就打湿了一些，外套也薄薄的湿了一层。
在来到一处空寂地带时，雪宪感到自己正被某种气息包围，便马上停住了脚步，朝四周看去。
“沙沙。”
风在继续，但很轻微。
野兽隐没在茂密的森林深处，雨天的昏暗光线减轻了它的鳞片折射，让它悄无声息地，埋伏在暗处，那一双灿金色的竖瞳沉静，目光落在森林中的东方少年身上。
少年乌发黑眸，白皙的皮肤与浓绿叶片形成鲜明对比，如林间精灵，画面极为赏心悦目。
可能是察觉到了它的靠近，少年敏锐地转过头，与那双竖瞳对上。
彼此注视。
除了雨声与风声，森林里静悄悄的。
须臾，那埋伏在圆叶植物后方的金色竖瞳向前，逐渐显现出野兽真容，让少年眸子睁大，不自觉后退。
“我从没见过体型那么大的龙。”
雪宪的脑子里忽然想起了涂教授说过的那句话。果然，如涂教授所言，这是一头真正的巨龙，它的体型比维克托要大，也比卓尧还要大。
随着巨龙前进的动作，地面仿佛都在震动。
它的头颅上布满了细密的鳞甲，眼周、下颌和头顶均长有骨刺，那些骨刺从颅顶到颈部，再生长到背部，越往后越是便粗壮尖利，任何人、任何生物，都不会想要品尝被骨刺刺穿的滋味。
它的脖颈极为修长，若是立起来，轻易便能超过树梢，那身躯过于庞大沉重，早已压垮了大片树木，钢筋铁骨般的双翼则尽力收在身侧，但仍嫌空间不够，阻碍了它的伸展。那身银色鳞片非常漂亮，缀着水珠，似锋利的刀，雨水正顺着鳞片往下滑，一路来到饱满的肚腹。
人在面对这样巨型的生物时有天生的恐惧感，没什么更比这时更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它俯下狰狞头颅，冰冷的巨瞳一瞬不瞬地看着雪宪。
那么陌生。
“伊撒尔……”
雪宪的声音有些不自觉的颤抖。
他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伸出手去，那巨龙便将头俯得更低了一些，用吻部轻轻触碰了他的手掌。
雪宪的掌心在发热。
原先还能用双手捧住的头颅，现在已不可同日可语。
人类的手掌还不足龙的一片鳞片大，对龙来说，柔若无骨。
这是雪宪第一次看见伊撒尔的成年龙形态，和幼龙时期、小龙时期都完全不同，它已脱胎换骨，让他震惊、战栗，却忍不住着迷。
龙的鼻息温热地喷在雪宪的脸上。
雨丝绵绵。
雪宪乌黑的眸子像被水洗过，那雪宪乌黑的眸子像被水洗过，那么亮，他再次启唇：“……你回来了。”
龙沉默着，闭了闭眼，似乎在回应人类的呢喃。
雪宪收回手，仰头对龙道：“我给你和苔米都带了衣服。”他的心怦怦跳着，“苔米呢？”
苔米应该也就在附近。
雪宪本以为他们会像每次卓尧和维克托落地时一样，马上切换为人形，所以才带了衣服来给他们替换。但现在龙却没有任何要切换形态的打算，也不见苔米的踪影。
龙没有做出下一步行动，但属于成年体的意识却强硬地挤进了雪宪的脑海。
雪宪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已经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还是听话地把衣服都放在了地面的一片宽大圆叶上，苔米稍后自会来取。
紧接着，龙的鼻息拂过雪宪的头顶，风刮起雨丝，那龙翼已经服帖地递到了他的面前：“由卡格拉姆。”
沉沉的龙语闯入心扉。
雪宪的四肢百骸都在与其共振，他抿唇，然后便顺从地抓住龙翼上的骨刺，慢慢地向上爬。
龙非常有耐心，雨天湿滑，雪宪花了一些时间才来到它的背脊上，找到了相隔最宽的两排骨刺之间的位置坐好，稳稳地抓住了它们。
龙站起来了。
视野一下子拔高，雪宪不适应地轻呼一声，将手里的两根骨刺抓得更紧。
龙感觉到了人类的手部动作，它背脊的肌肉忽地一阵剧烈痉挛，龙爪不安分地在地面挠动，然后，它仰头发出了一声冲破天际的龙啸，仿佛在宣泄磅礴的占有欲和征服欲。
林间隐蔽起来的动物受惊，如潮水般乱窜奔逃。
雪宪的脸迅速发烫，他俯下身，做好了冲刺的准备。
龙的双翼扇起狂风，他们凌驾于森林之上，气流卷得雨丝倒灌，林中瞬间成了暴风雨现场。
雪宪浑身湿透，衣物勾勒出他单薄修长的身体线条，他如狂风骤雨中的一叶扁舟，只能用身体紧紧地贴住龙冰冷坚实的背脊，在呼啸的风声中心跳如擂。
龙没有马上离去，它掠过白色的研究所，来到灰扑扑的补给站上方，于人类的新基地上空盘旋了两圈，这才载着属于它的人类少年往远方飞去。

第78章
越往高处飞，越是风急雨骤。
雪宪几乎睁不开眼睛，只能感觉到雨点密集地搭在自己的脸上、身上，雨水顺着头发一直往下流，龙的鳞片愈发冰冷，他打着颤，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龙带着他，陡然冲出了雨幕。
忒亚温暖灿烂的光芒照入视野，他们像突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雪宪回过头去，看见那些阴云聚集在森林上方，雨仍在密集地下着，雨丝以森林的边缘为界，清晰地划分出边界线，那一幕着实神奇。
巨龙展翼滑行，一切豁然开朗。
空中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彩虹。
龙身侧行，带着它的人类从其中穿过，他们离彩虹那么近，雪宪好像只要一伸手，便能抓住一道虹光。
风声呼呼，风很快就吹干了雪宪的湿发。
他不知道伊撒尔要带他去哪里，但完全不担心他们会迷失方向，无论是幼龙时，还是成年体，他的龙总是能给他稳稳的安全感，他愿意跟着他的龙去任何地方。
基地和研究所的人应该都知道伊撒尔来了——伊撒尔在基地上方的盘旋，其实是一种赤裸裸的宣告。
它带走了它的由卡，任何人都不能阻止和打扰。
他们飞过森林、山丘，以及大片的平原。
秋季的龙屿有种震撼灵魂的美，看得雪宪屏住了呼吸。
习惯了基地的集体生活，雪宪差点忘记了龙屿本就是无人区，而基地只是其中渺小至极的一处落脚地。一如回到了相依为命的流浪时光，天地间仿佛只有他和他的龙，他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无拘无束，恣意潇洒。
伏在龙脊的飞行非常刺激，雪宪心情大大放松，忍不住发出一声欢呼：“呜呼——”
他和龙心意相通。
龙感受到他的快意，忽地倾斜了身体，在空中快速地转绕了个圈急速冲刺，直线向上。
“啊——”
这次他们冲破了云层，凌驾白云之上。
雪宪抓着龙脊的骨刺，这样冲击高度让他有些缺氧，眼睛却贪婪地欣赏这一切，不等他呼吸困难，龙便又俯冲向下，气流冲击雪宪的胸腔，让他吐了几口气，趴在龙的背上笑了起来。
原来这就是真正属于伊撒尔的世界！
太美了！
雪宪大喊：“伊撒尔！”
龙也发出一些长啸，久久在天际回荡。
他们飞过的天空留下一道白痕，龙不做留恋，继续飞行。他们飞了很远很远，下方的景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无穷星有许多特殊地貌，雪宪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地方。
近处是覆盖绿植的奇特峡谷，地形凹凸有致，仿佛由数个方正的马赛克块堆叠而成，远处则层峦叠嶂，最高的山脉似乎比天还要高，形成了一道顶天立地的屏障。
金光自山顶泄露，呈射线状照向峡谷，龙盘旋着缓速下降，落在了峡谷上方的一处草地上。
这里的植被颜色浓郁。
不远处，一道瀑布自悬崖上方倾斜而下，后面隐隐能看见石洞。
龙俯下身体，雪宪猜他们差不多已经到了，默契地顺着龙翼滑下。
龙喷着鼻息，似乎在通知他继续朝前走，于是他便迈开脚步，朝着那前方走去，没走多远，便被眼前这美不胜收的一幕惊呆了。
前方地势略低一些，草地绵延起伏，颜色翠绿欲滴，柔顺得像丝绒。草中每隔开一段距离，就成群地长着了不知名的鲜花，溪流穿过，随着峡谷地貌错落有致地流动，仿若仙境。
龙收起双翼，跟在雪宪的身后爬行。
雪宪往前继续走了几步，确定他们应该是已经到了目的地，刚一转身，便被龙伸过来的大脑袋碰倒了。
雪宪倒在草地上，草叶弄得他很痒，想笑，但抬头看见湛蓝的天空与龙灿金色的眼睛，内心又是一片宁静。
“这是你选的地方吗，伊撒尔？”
雪宪伸手，抚摸龙的吻部。
“这里真美。”
龙不搭话，只是用头来蹭他的脸。龙鳞粗糙，龙的动作很轻，弄得雪宪不住发笑，他们嬉闹了一阵，雪宪躺在草地里，衣服在朝上掀起，露出一大片白皙的、缀着浅浅刺青的腰腹。
人类的身体很小，也很柔软。
随着呼吸，那肚皮轻微地起伏着，龙的瞳孔迅速收缩，它不再如以往那样焦躁地抓挠地面，而是伸出舌头，径自从人类的肚皮上缓慢舔过。
龙的舌头宽大滑腻，雪宪的皮肤上立刻就冒出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他也不如以往那样只是笑着躲开，只是感觉自己的脸“腾”地烧着了，赶紧用手撑住龙，呼吸急促。
龙太大了，雪宪太渺小。
但是他能感觉到龙的鼻息也变得滚烫，其中含义不言而喻，于是他赶紧坐起来，紧张地看着它。
少时，龙喉咙里发出低吼，退后了几步。
它紧紧地盯着雪宪，然后张开双翼，扇动后骤然飞离。
龙翼扇起的风刮起一层层草浪，迷了雪宪的眼睛，他下意识抬手挡了挡，再看去是龙已经远在天际了。
雪宪站起来，继续朝刚才要去的方向走。
他下了草坡，看见远处的草地里有个白色的影子。
草地随着摇曳，隐隐有花的香气。
雪宪走近了，辨认出来这是一个由帐篷改造而来的棚子——和他用捡到的降落伞布料做的那种差不多，但是更新，也更大。
这是伊撒尔新建好的一个“巢”，比上次在小岛上做的要周全，也更精致。
白棚里铺满了干燥的草，厚厚的一层，靠里的地方还按照人类的习惯放置了白色的软垫，上面堆着一些抱枕和薄被。棚中还攒了不少水果，都是新鲜的，甚至还准备了人类所需要的锅炉餐具，与其说是个“巢”，不如说是一个野营地。
雪宪知道他们接下来的几天都将在这里度过，心跳加速。他走进棚子里，跪坐在软垫边缘，想象着伊撒尔布置这里的样子。
随后，他便被搂入了一个熟悉的怀中。
风呼呼地吹，草浪发出沙沙的响声。
头顶的白色篷布被吹得鼓起来，他们的头发在风中纠缠。
雪宪没有回头便知道背后拥着他的人是谁：“你是怎么找到这样的地方的？”
“很久以前来过。”伊撒尔从后方抱住了他，轻轻嗅闻他的气息，“有一次我路过这里，曾在这里喝过水，前不久忽然想起来了。”
雪宪问：“这些东西都是你从纳哈带来的吗？”
“嗯。”伊撒尔的第二次筑巢自然要比第一次更好，但他答得很简略，还问，“你饿不饿？”
雪宪：“不饿。”
说完后，雪宪便被伊撒尔翻了过去，两人面对面地看着对方。
伊撒尔的银发披散着，偏银色的睫毛低垂，金眸暗沉，面容比这周遭的景色还要夺人心魄，他的身上残留着巨龙的野蛮气息，任何人在此时见了他，都不会对他野兽的身份产生任何犹豫。
最后一丝傍晚的橘色天光泄进棚中。
气氛暧昧。
伊撒尔的胸膛宽阔，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都非常完美。
他的手很大，单手就捧住了雪宪的大半张脸，微微用力，让雪宪不得不仰着头。
他垂眸靠近，目光落在雪宪的唇瓣上。
雪宪没有躲，等着伊撒尔吻下来，但是伊撒尔没有，他们的鼻息缠绵，伊撒尔用鼻尖碰了雪宪的：“我带你去个地方。”
伊撒尔站起来了。
“等等！”
雪宪羞红脸，转身在软垫上取了一张薄布，系在伊撒尔精瘦的腰间。
伊撒尔没有拒绝，仍由雪宪跪在前方，摸着他的头顶。
雪宪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已经连那两道人鱼线一齐遮住了，但脸却比之前更烫。
他们要去的地方不远，会经过一些黑色的巨石。
那些石头耸立在草地上，令雪宪想起在蓝星上的巨石阵，他想，或许它们是先民留下来的，代表某种特殊含义。
天色彻底黑下来了。
在女星升起，黑暗笼罩在峡谷中时，他们来到了一片发着光的树林。
“好漂亮。”雪宪惊喜道，“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夜光树？”
这种树的树干和树叶表面覆盖着一层吸收光线的粉末，到了夜里便会发光。夜光树在栖息大陆很少见，圣殿里倒是种了一棵，可是这里却成片地生长着，形成了一片闪耀的光海。
雪宪很快就明白了伊撒尔的想法。
龙一直认为雪宪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这里或许不是它漫长生命中去过的最美的地方，但肯定是雪宪最喜欢的地方。
他们走到树林深处，风吹得那些发光的粉末落在草叶上，也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衣摆上。
“以后我们在纳哈种一些。”雪宪牵着伊撒尔的手，“肯定会很好看。”
“好。”伊撒尔说。
伊撒尔将雪宪抱起来，被雪宪抹了一些亮粉在脸上，俊美的脸庞看起来有些妖异。
雪宪看着他笑，于是他也取了一些亮粉，涂在雪宪的眼下。
两人闪亮的眸子里倒映出对方的面庞。
雪宪情之所至，忽然收起笑，对伊撒尔说了“我喜欢你。”
他柔声对伊撒尔告白：“伊撒尔，我好喜欢你。”
伊撒尔喉结滚动，将少年的头往下压，一边热吻，一边不管不顾地攻略城池。雪宪夹住他的腰回应，被推得抵在树干上，闷哼一声，两人却舍不得分开。
亮粉纷纷扬扬地飘落，落了他们满身，一路点缀回到了白棚中，散落在软垫上，仿佛将星星也带回了“巢”中。
伊撒尔在这里布置了光能灯，他们吃了一些水果，伊撒尔去溪水中捕了一条鱼。
龙在筑巢前都会为彼此做好准备，一次性补充足够的体力，可是他们现在都是人形，那些都不急在一时，大可以慢慢来。
鱼很肥美，伊撒尔升起的篝火刚好，雪宪烤制的手艺纯熟。
星光璀璨时，他们来到瀑布下的石洞中。
石洞里也亮着一盏小小的光能灯，照亮几平米见方的清澈水潭。
伊撒尔扯下腰间的布料，雪宪也脱了衣服，潭中的伊撒尔伸出双臂，将少年放入水中。
“抱着我。”伊撒尔一边吻他一边说，“水很冰。”
水的确有点冰，但伊撒尔滚烫。
不多时，随着体温的上升，雪宪身上的刺青在水下隐隐地发着光。
他早已经适应了伊撒尔的吻和拥抱，沉溺其中，思索着爱的索取和占有，觉得这一次或许不会像上次那样可怕，伊撒尔和他都改变了，他们这次会成功。
雪宪趴在石潭边缘，不时偏过头与伊撒尔接吻，觉得非常热，心也越跳越快，整个人几乎化成了一滩水。
突地，他整个人猛地弹了下，紧紧抓住了潭便凸起的岩石：“……伊撒尔！”
“我在。”
伊撒尔直接、突然，带着强制性。
他在身后，用和手指进度完全不同的、有些冷调声音回应。
“雪宪。”

第79章
这情形在上次试图筑巢时，雪宪已经经历过一次。
当时满是惊恐和畏惧，这一次更甚。
雪宪咬着唇，才没跳起来逃走，脑子里还在想白博士说过的话，相爱的人们都是这样的，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伊撒尔好像很冷静。
他持续地亲吻雪宪，掠过雪宪的耳朵、脖颈，没再多做什么。
过了好一阵，雪宪不再紧绷时，伊撒尔才将砝码逐步增加。
伊撒尔搂着雪宪的腰，在水中退了后些，来到靠近洞口的位置，外面倾斜而下的瀑布水声变大了。（审核：这真的是个石洞和瀑布。）
雪宪的嘀咕偶尔夹杂在水声里，伊撒尔则低声说着安抚性的龙语。
片刻后雪宪往水里滑，伊撒尔便抱着他从水里走出来，把他放在了一块平整的岩石上。
伊撒尔俯身低头，雪宪的手指紧紧抠住了伊撒尔的背。
不再以为自己身体坏掉了，或者是生病了，雪宪这一次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也不再焦虑，四肢很快就变得软绵绵，双腿止不住地从伊撒尔的肩膀上往下滑落，又被对方抠住了脚踝。
“伊撒尔！”他捂住眼睛，小声地喊。
“唔。”伊撒尔再次抱起他，“别躲。”
雪宪说：“我不想在这里了。”
伊撒尔便说：“好。”
无边的夜色里，他们穿过柔软摇曳的草浪，白皙的身躯是黑暗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夜空中星河璀璨，伊撒尔的银发被雪宪攥在手中，仿佛是抓着赖以生存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呜咽，或者喘气，抑或咬住伊撒尔肩膀上冒出来的龙鳞，全因伊撒尔既稳稳地抱着他，又没抽出里面的手。
四下无人。
准确来说，方圆几百公里都不会有别的人类。
做任何事情都是被允许的。
“伊撒尔。”雪宪混乱地说，“你先停下。我没力气了。”
“快到了。”伊撒尔这样回答，“就在前面。”
回到白色的棚子里时，雪宪崩溃地滚在软垫内侧，用枕头捂着半张脸，他竟然……
软垫是真的很软，雪宪整个人都要陷进去了，但冲往头皮的那可怕的感觉却没有消失，好像他们还贴在一起。
伊撒尔跪在棚子中央，扯过傍晚时雪宪给他系在腰间的那块布料，擦拭了腹部和胸口被雪宪打湿的地方。他一边做着这些，一边面向雪宪，仿佛有意要让雪宪看个清楚。
扔开布料后，伊撒尔也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仰起了头，目不斜视地看着雪宪的脸，然后手往下。
光能灯安装在棚子一角。
夜风依旧，棚布被吹得鼓起来，伊撒尔的影子投在上面，手臂因动作而鼓起来的肌肉、修长的脖颈和滚动的喉结都一清二楚。
伊撒尔的银发随风飘起，他半敛着长长的睫毛，眸光流动，面上的神色充满特别意味。
看着雪宪，他的一切都变快了，包括呼吸。
雪宪不想和此时的伊撒尔对视，可是根本移不开视线。
明明隔得那么远，雪宪却觉得伊撒尔的每一次动作都落在自己的身上，刹那间就再次被烧着了一般，身上发出淡淡的光，头埋进枕头里，重新冒出细密的汗珠。
好一阵后，伊撒尔才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棚子里安静下来，伊撒尔捡起那块可怜的布料，粗鲁地擦了手。
第一个夜晚他们相拥入眠，就这样结束。
第二日雪宪醒来时是容纳着需要适应的“砝码”的，伊撒尔一点也不客气。雪宪这一整天都没怎么能离开软垫，记忆有点混乱，只能记住伊撒尔的脸，和眼前白色棚子的顶部。
雪宪问：“天都亮了吗？”
伊撒尔：“嗯。”
雪宪说：“怎么看起来还是灰色的？”
伊撒尔说：“今天是个阴天。”
雪宪不是很饿，夜里他们加餐了一顿。
反正没有事做，他又迷迷糊糊地赖在伊撒尔怀中睡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翻身覆在伊撒尔身上，含着伊撒尔的唇瓣和他接吻 。
*
这大概是峡谷里的风季，柔和的风几乎没停过，它吹进棚子里，也鼓起棚布，布料发出沉闷而静谧的声响。
雪宪变得很软，很软。
他无力地搂住伊撒尔的脖子，被对方欺占，砝码添加到无法更多的时候，伊撒尔将他压在软垫上，把他的手扣在了头顶。
雪宪可能是哭了。
视线变得非常模糊。
龙总归是龙，就算化为了人形，也保留着属于龙的特征。
雪宪适应了这么久，这次没有上一次他们试图筑巢时那么疼，但感觉依旧非常可怕。他剧烈地颤抖着，手却完全没办法挣开，只能无助地看着棚子的顶部。
风在吹。
伊撒尔停了很久，把雪宪的唇瓣从他自己的牙齿下解救出来，有要停止的意思。
雪宪睁开桎梏，抱住伊撒尔的脖子。
他啜泣着，鼓起勇气说：“我不怕你。”
伊撒尔怔了一两秒才继续，死死地吻住了他。
这是很重要的一天。
雪宪想。
他们完成了契约，这一天会是他和伊撒尔将来的纪念日。
白色帆布鼓起来，又沉下去，草叶一波一波地掀起浪潮。
天空上飘着的一朵云移动了位置。
伊撒尔暴露出龙形态时的模样。
他的脸颊、胸膛都生出了银色鳞片，双眼变为竖瞳，背后也冒出狰狞的骨刺，指甲迅速地变黑变长，然后他抱起雪宪，将人抵在角落堆叠的枕头上。
“滋啦——”
利爪刺破枕头，羽毛飞了出来，顺着风飘散到漫山遍野。
人类少年被龙残忍地剖开，又被温柔地拥护。
雪宪摸着龙后背的那些骨刺，骨刺刺破了他的指尖，冒出鲜红的血滴。
他捧住伊撒尔的脸：“……你冷静一点，我好痛。”
指尖的血被吮去。
龙的竖瞳恢复属于人类的圆形，只有一两秒，但看清怀里乖巧的人类后，它的瞳孔就又急速变成了两条细线，龙的身体也陡然长大好几倍，大有要化为龙形的趋势。
没有人告诉过雪宪，龙会在这时失去理智。
雪宪嘴唇咬出了血，只能不断在疾风骤雨中哀叫龙的名字。
“伊撒尔……”
“伊撒尔。”
这是属于龙的，最原始的追求。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间重新刮起了清爽的风。
白色棚子倒塌了一半，两人相拥着倒在软垫上，身体都一半都露在了棚子外面。
雪宪习惯了伊撒尔，昏昏睡去。
醒来时，他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身体难受极了，但心中莫名地感到餍足。他抱住伊撒尔的脖颈，听到伊撒尔在耳旁呢喃。
“雪宪……”
龙把他的名字念得很清楚，发音很标准。
“我们的契约。”
“我们的契约？”雪宪朦胧回应，“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伊撒尔说：“还没有。”
——一切还远没有结束，银龙的标记刚刚开始。
伊撒尔保持了半龙的形态，神智差不多已经清醒了，他把雪宪抱起来。
直到这时，雪宪才明白盖比提到过的银龙的身体构造是什么意思。
伊撒尔身上覆盖了细密坚硬的鳞片，从腰部往下直到腹部，那些鳞片都在清晰地变化，重组。
半人半龙的伊撒尔身上，出现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部位。
雪宪已经非常了解伊撒尔，知道他身上哪些地方会冒出鳞片，哪里地方会长出骨刺，就算是伊撒尔的龙形态，雪宪也能闭着眼睛就将其画得一模一样。
可是较之雪宪熟悉的那一个，这个部件更细也更长一些，和银龙的身体一样，部件也布着细小鳞片，尖端部位则长着尖利的软刺，和银龙的背部骨刺形状相似。
像是龙用来刺穿猎物的秘密武器。
雪宪坐在伊撒尔身上，勉强支撑着瘫软的身体，大惊：“这是什么？”
雪宪的身上在发光，他汗湿的头发往后梳起，只垂下一缕在额前，眼眶和唇瓣都是红的，身上到处也有大片的红。
看着他，伊撒尔喉结滚动，俊美的脸庞与它形成鲜明对比，说了一句话。
雪宪震惊至极，脸马上变得更红。
他好奇，下意识用手碰了碰：“别的龙也、也这样……吗？”
那部件被雪宪一碰，马上如有生命般，将那些软刺都柔顺地收了起来。
它似乎更加敏感。
伊撒尔霎时绷紧额角，背部肌肉一阵痉挛，声音也变得更低：“没有。”
这才是真正的、属于银龙的秘密。
连解剖图上也没有，只在标记伴侣时才会出现的部件。
雪宪难以想象这个部件会怎样动作，再次用手碰了一下。
伊撒尔再也难以忍受，搂过他的腰往上一提，让他双膝落地。雪宪根本还没接受这样的事，四肢并用地想要爬走，可是他这一两天下来身上软绵绵的，根本没有力气，被伊撒尔轻易地拖回来。
“伊撒尔！”雪宪慌乱地喊道，觉得自己要遭殃了。
伊撒尔半龙形态的高大的身躯，轻易将人类少年笼罩。
这一次龙没有给予人类挣扎的机会。
他狠狠地，进行了灵魂上的标记。
龙的软刺将重新张开，紧紧扣住猎物，把爱意完全缔结在灵魂深处。

第80章
风好像一直没有停过，后来，滴滴答答地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棚布上，断断续续发出声响，如一首优美的奏鸣曲。
雪宪在这样的半梦半醒之间被伊撒尔捞起来，水壶抵在他的嘴唇边缘，清凉的水滋润了他的嘴唇和干涸的喉咙。
“再喝点。”伊撒尔的声音沉沉地响在头顶。
雪宪又听话地多喝了两口，他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迷糊着说：“先不要了，伊撒尔，等一等。”
不是说的不要喝水，而是不要再来了。
痛楚还没有消退，雪宪痛得浑身都在剧烈颤抖。到后来伊撒尔也只是把雪宪抱起来，紧紧地箍在怀中，用与之完全不同的柔情，轻轻地吻他的脸。
没有人告诉过雪宪和龙在一起会有这样的痛苦，它比想象中更甚，甚至强烈数倍。
后来他有些小声地哭了，眼泪都被伊撒尔吮去。
雪宪累极睡去，但每次醒来伊撒尔都在。
龙的精力充沛得可怕，伊撒尔似乎根本不需要休息。他使用了人类的锅具，学习雪宪的方式煮好食物喂给雪宪，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都好好地让雪宪吃饱了。有时候他会让雪宪继续睡，有时候会将雪宪被压在身下继续。
风绵长缱绻，思绪也变得悠远，时间被模糊，似乎时时刻刻都是永远。
天越来越阴，棚子里暗下去之后，被子里便隐隐地发着光。
不知道别的人类或者龙的过程是否有这么漫长，但雪宪没有对伊撒尔的索取提出过任何异议，他几乎是在无限地包容伊撒尔，只要伊撒尔想，他就予取予求。
伊撒尔并不是每一次都进行标记，天生便会替换。
后来，雪宪逐渐感受到了愉悦。
由于体温的升高，雪宪皮肤里的刺青那图腾上，每一根线条，每一个繁复的图案都亮起来了。他缩在被子里，头发、脸都汗湿，双眼紧紧地闭着，长睫毛投射出乖巧的阴影。
伊撒尔眸色深重，静默地看着他。
在那么漫长的生命里，才得到了这么一个，怎能不叫人想将他拆吞入腹，融进骨血里，永远地和自己融为一体。
“伊撒尔。”雪宪叫他的名字，呼出热气。
伊撒尔单臂箍住身下人的腰，另一只手将那额头上汗湿的头发往后。
雪宪的心跳得非常快，他双臂都换在伊撒尔的脖子上，那冰凉的银发在他的纤细的指尖缠绕。他抬起薄而发着红的眼，乌黑的瞳中一点温润的光。
许久之后，他才软绵绵地问：“……怎么了？有哪里出问题了吗？”
饶是无法完全与人形态的伊撒尔感官互通，心意相通也总使他们感觉彼此。
伊撒尔很重。
雪宪的思绪很混乱，甚至不清楚自己刚刚有没有开口。
“没有。”伊撒尔说。
伊撒尔滑入被子里，雪宪便高高地扬起了脖子。
雨越下越大了。
落在棚布上的雨点变得密集，走到一半时雪宪醒了。雨丝浇透了他们的全身，伊撒尔银发湿漉漉地贴在后面，挺直的鼻梁上也在不断落下雨水。
雪宪往伊撒尔怀里躲了躲，看见他们正走往瀑布石洞的方向。
天空阴云低垂，行走在草浪中，整座峡谷似乎都泛起了水墨般的绿色浪花，雾气蒙蒙。
大自然的温柔与暴虐就在一瞬间。
刚进石洞，雷声便轰隆隆地来袭，一道道白光闪过，闪电辟出火花。
石洞里没留什么东西，伊撒尔又回去了一趟。
雪宪在角落坐了一会儿，冷得直发颤，好在伊撒尔很快就带着东西回来了。
洞里燃起篝火，雪宪被脱了湿透的衣物，让伊撒尔抱在腿上，靠着龙滚烫的身躯取暖。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洞中的空荡放大了一切声音，外面是闪闪雷鸣，洞内气氛却是温柔至极。
后来雪宪没有再怎么哭，只是贴在地面上时，白皙的脸颊沾了炭灰，身上刺青的微光更亮。
随后他被一只大手扶正了，拇指从唇瓣上狠狠擦过。脸的炭灰被擦干净了，却留下红痕，嘴唇也更加红肿。
雪宪有点发狠地咬住了那拇指。
伊撒尔没有撤开，任他咬。
软垫被抱进了洞中，雪宪滚在角落里，不知道是第几次沉入梦乡。
醒来时暴雨未停。
伊撒尔不在身边。
“伊撒尔？”
他扶着洞壁站起来，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在地上。
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站起来，往能感应到伊撒尔的地方走，靠近了瀑布。
伊撒尔坐在瀑布水帘中，浑身浸透。
雪宪走入水中，他的水性不错，虽然四肢酸软但还是很快就游到了瀑布下，来到了伊撒尔身边。伊撒尔阖着双眼，肤色冷白如玉，此时完全没有了先前燥热的野性，高大身躯的更像一具完美的雕塑。
水流冲击下雪宪说不出话，只能上去抱住伊撒尔的脖子，伊撒尔睁眼时暗金色一闪而过，雪宪对他笑了笑，露出梨涡，随后便凑上去吻住他的下唇。
雪宪学会了主动。
圣子的心是纯粹而热烈的。
与龙相爱，得到对方的心，他便也会毫无保留。
无所谓矜持、害臊，抑或是世俗的观念，在雪宪的眼中他属于伊撒尔，而伊撒尔的一切都属于他。
离开水流他们荡在水潭中，雪宪于水中起起伏伏，最后一次冒出水面时，在伊撒尔的耳边叫了他。
“由卡。”
雪宪水淋淋的，光滑得像水中人鱼，唇角被撑破了，有个新鲜的、微小的口子。
他略带羞赧地，轻轻地对伊撒尔说了第一句学会的龙语。
“由卡格拉姆。”
伊撒尔一开始任雪宪啃咬，少时，才难耐地滚动喉结，大手扣住雪宪的后脑勺回应深吻。
*
暴风雨几近停歇。
雪宪趴在伊撒尔的胸膛上，没有真正地睡着，一直都在听着洞外的风雨声。他感觉有点难受，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身上的皮肤一直都发出微光，伊撒尔替他检查过，他却没有发烧。
他只能猜测，大概是标记的缘故。
在这里不知时日。
雪宪心中记挂基地和老师，他知道以后他们还会有无数的机会和时间来外面度过二人世界，但现在他们各自都还有责任。
可是，雪宪一次都没提过要回去，因为和伊撒尔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很快乐，他舍不得。
伊撒尔自然更是这样。
于是一天，又加一天。
“咕咕……”
雪宪的肚子发出抗议。
伊撒尔说：“饿了？”
雪宪懒懒地不想动：“嗯。”
伊撒尔吻了吻他的头顶，问道：“想吃什么？”
“想吃兔子，羊，或者野猪肉。”雪宪声音朦胧，但狮子大开口地点菜，“我感觉我能吞下一头牛。”
“有点远。”伊撒尔说，似乎正在考虑。
这峡谷没什么动物出没，如果要捕食那些猎物，伊撒尔需要去更远一些的地方，他不太放心让雪宪一个人待在这里。
“嗯。”雪宪从伊撒尔身上坐起来，昏昏沉沉地说，“那就烤一条大鱼吧。”
他也不想伊撒尔离开他们的“巢穴”，只是说说而已。
龙捕鱼是手到擒来。
伊撒尔在水边一跃而下，顺着水流游去。等他捉着一条肥美的鱼儿回到洞里，雪宪已经双臂抱着膝盖睡着了，前后不过几分钟时间。
等他醒来，伊撒尔已经把鱼刮鳞剖腹处理干净，鱼肉在烤架上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雪宪说是很饿了，可是被叫醒以后也没吃多少。
伊撒尔把鱼肉撕下来一点一点喂，他也只吃了四分之一，之后伊撒尔要想再给他喂点水果，他就摆摆头拒绝了：“我吃不下了。好累哦。”
伊撒尔：“嗯。你继续睡。”
“等我变成龙了，也会像你一样，想抓什么猎物都抓得到吗？”雪宪模糊地问，“好像会变得很容易。”
伊撒尔说：“是的。很容易。”
“那我就不需要磨刀了……”雪宪有点高兴，又有点忧愁，“到时候你要教我怎么抓更大的猎物。”
伊撒尔握紧他的手：“好，我教你。你想抓什么？”
雪宪说：“我还不知道。”
“那些猎物其实也有点可怜。”他想了一会儿，又操心地说，“我还是尽量维持人形吧，人形不用吃那么多。”
这晚他们较为温柔绵长，褪去了最初不受控制的激烈。
结束后雪宪很快就入睡，龙的睡眠相对较少，伊撒尔从后方抱着他一整晚，听他轻柔安稳的呼吸声，抚摸他发出微光的皮肤。
先提出要回去的人竟然是伊撒尔。
第二日，伊撒尔说的时候雪宪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真的吗？”
伊撒尔说：“是。我先带你回去。”
雪宪心里松了一口气，真要离开时却又很犹豫，他难得任性地赖着伊撒尔：“那下次我们还来这里，好不好？”
伊撒尔自然无不应允。
雪宪在伊撒尔身上赖够了，才准备要穿好衣服，去把棚子里的物品是收拾起来。可是他的身上满是印子，还说不出的疲惫，一点力气都没有，只得用伊撒尔把那些物品都抱进了洞中。
“把它们都装好。”他躺在软垫上指挥，“以后还可以用。”
又嘀咕说：“要是在雪域的时候有个这种软垫多好啊，我就不用睡椰子叶了。”
伊撒尔把东西全都整理好，留下一床薄被给雪宪裹上，用找来带子替他固定好，给他装备得严严实实。雪宪觉得自己还没那么虚弱，龙却很坚持。
“外面很冷，天气变了。”伊撒尔的金眸看着他，低头吻他唇，“我在外面等你。”
“好吧。”雪宪笑道，“可是我这样好像一个蚕宝宝啊。”
秋雨过后，气温直线下降，雪宪一走出石洞才发现伊撒尔的考虑是真的。
峡谷中到处都还是湿润的，空气里弥漫青草味道，周遭布满雾气。
伊撒尔化了龙形态，静静地蛰伏在草浪中，俯下身体舒展龙翼，邀请它的人类爬上它的背脊。
雪宪裹着薄被熟练地抓住龙翼向上爬，跨坐在龙的背脊上，紧紧地抓住了骨刺，更觉得自己像只还未破茧的蚕了。不过，很快他也会有机会像伊撒尔这样舒展双翼，在天空自由翱翔。
他们会一起冲上天际，或许还可以来一场飞行比赛。
巨龙在原地转了一圈，似在和这里告别，雪宪也依依不舍地巡视了四周，这个他和伊撒尔完成“筑巢”的地方。
随后伊撒尔展动双翼，雪宪下意识压住身体，在强劲的风声中与龙一起冲往了高空。
雾气逐渐散去，他们凌驾在雾气之上，能清晰地看见湿绿峡谷的全貌。秋季的风是偏凌冽的，担心雪宪受不了，伊撒尔飞得比平常要慢一些。
但雪宪还是觉得冷。
他感到伊撒尔正在将背脊的大片鳞甲加热，便没有抬起身，而是贴着龙的身体，这令他非常舒心。
“谢谢你，伊撒尔。”他用意识对龙说。
“唔。”龙滑行着，也用意识对他回应。
这些日子非常甜蜜，但雪宪觉得伊撒尔好像有心事。
此时他更确定了这一点。
等到了基地，他一定要好好地问问伊撒尔，他不想他的龙不开心。
行至半途，雪宪的思维便有些模糊了，昨夜他睡了很久，可困意仍不停地来袭，他努力撑着精神去看下方的景色，眼皮却越来越沉重，接着，他的手蓦地一松，整个人滑下龙背朝下方坠去。
裹在身上的白色薄被松开了。
雪宪在空中急剧下坠，布料飞扬，他单薄的身体像一只破碎的蝶。
巨龙俯冲直下，紧紧地抓住了他。

第81章
他们其实并没有离开基地太久，用人类在无穷星上衡量时间长短的规律来计算，只有一个多星期。
但对留在基地的人来说已经足够提心吊胆的了。
尤其是白博士，雪宪被巨龙带走之后，他既认为雪宪和伊撒尔在一起，不必担心雪宪的安危，又因对方是龙而有了额外的忧虑——野兽终归是野兽，人类与它们在一起总是非常容易受伤的一方，雪宪真的没有问题吗？
几天后，这种忧虑被别的事情暂时压下，但随着等待雪宪归来的焦躁加剧，时间也就变得格外漫长。
天将破晓。
在秋日微凉的晨雾中，银发的男人赤身裸体，抱着虚弱的少年出现在围栏外。
首先发现他们的是白博士。
白博士打开围栏，急匆匆地迎上去，询问雪宪的情况。
伊撒尔紧紧抱着雪宪，并不松开，灿金色的眸中冰冷：“带我们去研究所。”
研究所附近有高压隔离带，需要进行身份识别才可进入。白博士立马返回房间取了手环，顺便给伊撒尔拿了一套衣服，这才匆忙出去，与伊撒尔一起前往研究所。
隔着围栏，伊撒尔察觉到往日一大早就开始忙碌的基地内气氛沉闷，但现在无暇顾及。
雪宪一直沉睡着，伊撒尔已经尽快往人类的暂居地赶，但因他的身体情况不得不走走停停。
研究所灯火通明，研究员们似乎在通宵达旦地工作。
见到圣子被那个最高大的亚魔种抱来，昏睡不醒，几名研究员很快便放下手中的工作，腾出一个房间来给圣子做检查。随研究所前来龙屿的医生叫理查德，他初步检查雪宪的情况后，便叫人找来了涂教授。
伊撒尔和白博士暂时被请出去等待。
隔着玻璃，伊撒尔一直看着床上的人，沉默不语。
“发生什么事了？”白博士问，“雪宪怎么会忽然昏迷？”
伊撒尔转过头。
白博士比雪宪要矮一点，但个子也算偏中等，被伊撒尔一俯视，竟硬生生变得渺小。对方有些妖异而野性的长相，属于另一生物的陌生气质，都让人不得不产生畏惧感。
但白博士很清楚，伊撒尔与他同样着急。
龙是反感研究所的，若非必要，他们不会踏进这里一步。
“我不知道。”伊撒尔的目光重新投向玻璃的另一侧，看着雪宪，“我唤不醒他。”
雪宪的脸上，身上，都有不正常的红晕。
理查德和涂教授替他剥去外衣，同时轻轻地一震，与外面的白博士一样。
“他……”白博士哑声问，“他这样多久了？”
伊撒尔：“两三天。”
雪宪说过，他身上的刺青是圣殿的图腾，融合了蓝星在宇宙中的坐标，是非常神圣的。他还告诉过伊撒尔，刺青是邀请四大文明古国的代表来进行的，会浸泡特殊的药水，每年一次，他原本还差一次就彻底完成了。
那些刺青在雪宪泡温泉水时会发光，在雪宪发烧时也会，只要是遇热或者体温升高，图腾便会闪烁微弱的光芒。
在雪宪情动时也是一样。
龙很喜欢看闪闪发亮的雪宪。切换为人形态以后，伊撒尔也见过很多次雪宪身上发出微光的模样，只有这一次出现这样的反常情况——那些从雪宪皮肤里散发出来的光芒，这一次似乎没有要褪去的意思。
涂教授与理查德医生检查完毕，来到房间外。
“圣子殿下身体上没有大问题，我初步判断不是病理上的。”理查德对白博士说，“涂教授认为圣子殿下现在的情况更像是体内能量紊乱。”
理查德看了一眼伊撒尔，对方没什么表情，他却感觉有点毛骨悚然。
白博士扶了扶眼镜：“身体没问题，是体内的能量紊乱？”
涂教授说：“是。雪宪体内本来就有异于常人的生物能量场，一直都处于稳定的状态。我刚才看了，觉得他现在的生物能量场很乱，打个比方吧，就像是原本稳定运行的电路突然超负荷，自然就会出问题了。”
白博士急道：“那……？”
“别急，别急，雪宪目前只是睡着了。”涂教授说，“我现在去安排生物舱，先让他稳定下来，再进行进一步的检查。”
说完，涂教授与理查德便匆匆离去，雪宪被他们转移，离开了这个房间。
伊撒尔全程没有阻挠地看着他们行动，似乎知道这些人类不会对雪宪做什么不好的事。
新的亚魔种踏入研究所，路过的人都胆战心惊。
这头银龙在无形中释放了一种威压，叫人们压力十足。
白博士原以为像龙这样的野兽，哪怕是有高智慧的亚魔种，应该也是比较野蛮的，没想到伊撒尔比他想象的要理智得多。
费泽不在，银龙的族群无法很好地帮助雪宪，所以伊撒尔带他来到了这里。
为了雪宪，伊撒尔可以做出取舍。
“能量紊乱……”白博士忽然想到什么，问伊撒尔，“会不会因为你对他进行的标记？”
雪宪曾说银龙会标记人类完成契约，让人类也化为一头银龙，成为多生命形态的拟态生物。
如果那不是天方夜谭，而是真的，那么那就是基于基因层面的改造，再加上银龙本身也有非常强大的生物能量场，雪宪的身体处于适应期产生能量紊乱就不奇怪了。
“雪宪是在转变期？”
白博士思忖道。
天已经完全亮了，森林中鸟鸣幽幽。
这边也是一个阴天，不一会儿，便和那峡谷中一样，滴滴答答地下起了雨。
伊撒尔的金眸在这样的光线里显得晦暗，因与这里所有人都完全不同，他身上强大而沉重的感觉那么明显。他的银发挽在耳后，脖颈往下冒出的银色鳞片若隐若现，若是雪宪看了，便会知道那是他失控前的征兆。
最终，那些鳞片消退了。
他沉声说：“……不是。”
白博士怔了怔：“不是？什么意思？”
伊撒尔说：“这几天我尝试了很多次，他没有任何转化表现。”
银龙标记人类，原本应该轻而易举。
软刺一次次嵌入肉中，足量释放拟态基因。
伊撒尔的脖颈、手臂，乃至下腹都青筋暴起，那些拟态基因原本应该粗暴而直接地侵蚀人类的身体，与伊撒尔产生链接反应，但事情却没有朝他预料的方向发展。
雪宪没有与他产生生物链接。
做不到。
那就做到成功为止。
直到雪宪开始嗜睡，一连睡了两天才迷蒙地醒来，叫了伊撒尔的名字。
白博士还抱有疑惑，有一丝希望：“那么……”
这时，白博士突然发现伊撒尔并不是看上去那么冷静自如。
高大的亚魔种银发披散，俊美妖异，指尖冒出的黑色尖爪，因握拳的动作刺入血肉中，其强烈的占有欲霎时笼罩这个空间。这头自远古时期便存在，不知经历过多少次重生的龙，其实正濒临暴走边缘。
白博士彻底愣住了。
突然，他的嘴唇开始颤抖，脸上血色褪尽，眼中瞬间一片灰败。
“如果你不能标记他……那……”老人的声音嘶哑，“那他……”
白博士往后退了两步，瘫坐在研究所的沙发上。
*
研究所里来了新的银龙，消息很快便传来了。
以前的银龙难觅踪迹，只存在于机密文件里，现在一天之内却同时有了两头银龙。苔米是和伊撒尔一起来的，现在还没有离开，较之伊撒尔，苔米的人形拟态相对粗暴，不善于伪装，她肩膀和手肘的骨刺很少收起来，总是显露着，明晃晃地拒绝任何人类的靠近。
雷利在对她的样本进行观测，而她站在椭圆形玻璃舱里，也正在观察这个对银龙痴迷的人类。
自打苔米来到研究所以后，这个人类便对她展现了极大的兴趣。
他不像别的人那样惧怕她，对她也算得上是和颜悦色，还告诉她，他曾与伊撒尔、费泽都相处过，还和雪宪是旧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进房间，对雷利说了什么。
雷利立刻摘下护目镜与手套，神色微变。
这种玻璃舱有单向隔绝作用，苔米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便眯起眼睛，敲了敲玻璃。
雷利回头，替苔米按下了开关键，玻璃舱立刻朝两边打开。
苔米问道：“出什么事了？”
“雪宪和伊撒尔回来了，现在在研究所。”雷利说，“雪宪陷入了昏迷。”
几乎是话音刚落，苔米便也马上感觉到了伊撒尔，抬腿便朝外走去，雷利关好样本舱，赶紧跟上了这头雌龙。
苔米对于人类的态度更为冷漠，也更为直接。
一步入雪宪生物舱所在的房间，她只朝躺在里面的人看了一眼，便厉声问道：“你们对雪宪做了什么？”
理查德医生被她吓了一跳：“没有……我们也还暂时不知道。”
雷利跟进来，也看见了生物舱里的雪宪，和站在生物舱旁的银发男人。
“苔米。”伊撒尔开口，“不要吵。”
苔米这才悻悻闭嘴，走向伊撒尔，伸手抓住了伊撒尔的胳膊，以示安慰。
伊撒尔一动不动，只是垂眸看着舱中人。
两头银龙站在同一个房间里，其压迫感可想而知。雷利却上前几步，对他们道：“或许你们可以看看这个……”
众人都不明白雷利的意思。
雷利却指了指自己手臂上佩戴的检测仪：“刚才走得急，忘了取这个。你们看，雪宪在生物舱里稳定下来以后，身上的能量场和银龙已经非常接近了。”
这种检测仪在白博士改造的振荡器的基础上，再次进行了优化。
它剔除了人体本身自带的能量场，只为检测银龙的能量波动，这时雷利走进房间里，检测仪便检测到这里的能量正在成倍增长。
尤其是靠近雪宪以后。
“我看看。”涂教授急忙拉过雷利。
检测仪的数据显示，这里有三个发散同样能量场的个体，分别是伊撒尔、苔米，以及雪宪。
涂教授越看，眼睛睁得越大，随后恍然大悟般喊着：“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理查德医生道：“您慢慢说！”
涂教授看着白博士与伊撒尔，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声音都在颤抖：“圣子本就经过基因改造，和银龙一样，每一位圣子都拥有无法被畸变感染的特点，他们身体里的能量场就像一个天然屏障，会对其产生排异反应。现在雪宪的情况就像是这样，他肯定是受到了某些类似于畸变感染的影响，身体自动陷入保护状态，正在把感染源排出体外。”
伊撒尔缓缓转过了头，灿金瞳已经成了两道竖线。

第82章
“什么感染源？”理查德医生问，“难道你们遇到了畸变体？”
众人都看向伊撒尔。
这个问题，就只有这些天都和雪宪在一起的伊撒尔可以解答了。
伊撒尔的双眸显露出兽态，使用的是清晰的人类语言：“进入他身体的，是我的拟态基因。”
理查德还是有些畏惧他的，不明白地询问：“拟态基因？”
伊撒尔不想废话，并不再次作答。
白博士连忙道：“是的，那是一种将人体转化为多形态生命体的方式，是一对一进行的。”
具体是怎么进行的，白博士便不赘述了。
除了苔米，其他人听到这里神色各异。
他们都知道雪宪与银龙族群有一层特殊的关系，因为他是这头最强大的银龙的由卡，他们的关系自然更为亲密。但这些兽类在某些方面相对原始，转化是怎么进行的，一对一又是什么意思，众人都不自觉产生了遐思。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涂教授很快便摇了摇头，道：“不，不管是畸变感染，还是拟态基因，在雪宪身上都不会有区别。珀尔修斯计划被封存后，我们转而研究起了龙的生物能量场，使用银龙身上的基因和母星基因库里的原始样本混合编辑出了圣子，为了避免人体因拟态基因而出现不可逆转的形态转换，早在当时就完全剔除了形态转换的可能。”
“就像我刚才说的，圣子的身体像一道稳定的屏障，屏蔽畸变，也屏蔽拟态基因。”
他告诉众人。
“雪宪永远都不可能变成一头龙。”
本来就脸色苍白的白博士微不可查地抖了抖，如被抽了魂。
苔米也神色骤变地看向伊撒尔。
伊撒尔立在原处，灿金眸中的一点黑色似乎正在放大，如沉沉的黑海之水，席卷淹没了忒亚的金光。伊撒尔没什么表情，但她清楚地感应到伊撒尔的情绪波动，一股锥心之痛，感同身受地闷击了她的胸口。
突然，检测仪疯狂地啸叫起来，这房间里看不见、摸不着的能量场正在呈倍速递增。
雷利上前一步，先关闭了检测仪恼人的嘶鸣。
而只顾着分析，并未注意到这房间里气氛变化的涂教授急忙观测器雪宪的生物舱。
雪宪沉睡着，睫毛盖住下眼睑，看起来很安稳。
但如同在回应般，他的生物舱也发出了警告音，涂教授快速地在面板上操作一番，让雪宪更趋于稳定，还继续道：“你们的拟态基因太霸道了，他的排异反应加剧，体内的能量暴涨，超远他的身体负荷。幸好发现得早，如果继续这样下去，那他的寿命还会急剧缩短——”
说到这里，涂教授忽然硬生生止住了。
理查德医生没再说话，连雷利也是阴郁地垂下了眼：“涂教授。”
随后，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高大厚重的阴影笼罩过来，那高大的银发男人来到涂教授身旁，他浑身一个激灵，刚要开口，便被一只钢筋铁骨般的手捏住了肩膀。
汹涌的杀意。
与一股草木清气混合，形成了极为复杂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气息。
“伊撒尔……”
白博士担心他会做出什么过激举动，嗫喏着喊道。
“什么意思？”伊撒尔却只动了动唇，问涂教授，也是问这里所有人，“他的寿命，怎么了？”
无人敢在这样的威压下撒谎。
这时，一名研究员突然闯入了房间：“涂教授——”
这名研究员还很年轻，见到屋内的情形只是愣了下，虽然畏惧但还是说出消息：“是威廉姆议员的通讯请求，情况紧急，现在执政厅已经顶不住压力了……”
涂教授肩膀剧痛，老骨头似乎都快被捏碎了，眼泪包在眼眶中：“我马上就来。”
伊撒尔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白博士只能走上去：“伊撒尔，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涂教授被伊撒尔松开，趔趄了一下，被理查德与雷利同时上前扶住，三人和那名研究员一起匆匆离去，甚至顾不上与房内的人说些什么。
气氛沉闷怪异的基地，通宵忙碌的研究所，栖息大陆突然的通讯……
在雪宪和伊撒尔离开的这一个多星期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他们还不知道的事，而雪宪还没醒来，白博士无暇对伊撒尔说这，而是将他带到了房间外，只留下苔米作陪。
*
雪宪曾对伊撒尔说过他幻想中的退休生活。
“说不定我以后可以去做烤肉大厨。比如烤鱼、烤猪肉，甚至还有烤熊肉。“”
他想了想，又说：“或许还可以做探险家。”
“还有裁缝，服装设计师。”
他例举了许多，都是伊撒尔难以理解的，然后告诉伊撒尔：“我是圣子，做唱歌的工作。”
在雪域的温泉溶洞里，当伊撒尔还是一头无知幼龙时，雪宪曾这样介绍过自己。
“我的名字是雪宪，雪是我的姓氏，起源于我的母星，一个历史悠久的东方国度。我的母星是一颗很古老的星球，文明璀璨，虽然已经凋零了，但是它还是存在于某片星空中。”
“我是人类，我来自海的对岸——栖息大陆，你有在天空中看过那块陆地吗？所有的人类都居住在那里。我住在那块陆地上一个叫主城的地方，那里四季都开着雪白的倦鸟花。我有老师，有朋友，还有许许多多喜欢我的人。”
许许多多的，喜欢他的人。
只是他不知道，那些都是用他的生命换来的。
白博士说：“为了维系生物能量场的强度和稳定状态，基因编辑后的孩子有严重的缺陷。每年一次的刺青，实际也是在使能量能够适应身体，缓步释放，让其能起到辐射其它畸变体的作用。当这种调节起效，达到一个身体能承受的峰值，才会停止。”
伊撒尔：“身体能承受的峰值？”
“是。”白博士眼眶通红，“随着年岁增长，他们身体里的能量会不断积攒，虽然刺青时注射的药物能起到一定作用的，但也效果也是有限的。能量会一直蓄积，直到完全不可控……然后爆发。”
想起涂教授说的“能量暴涨、远超身体负荷”，伊撒尔握紧了拳。
“……还有多久？”他哑声问。
白博士短时间内就像又苍老了一些：“每一位圣子的平均年龄……只有二十三岁。”
厚重的老花镜起了水雾。
白博士将眼镜拿下来，用衣摆擦拭，然后才重新戴上。
“……从我将他从培养皿中抱出来的那一天开始，我能陪伴他的日子就进入了倒计时。他是多么可爱的一个孩子啊，聪慧，单纯，乖巧……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他的特质……”
白博士颤抖着声音说。
“可惜……”
眼泪终究从布满皱纹的脸上滑落。
他对伊撒尔说：“然后，他遇到了你。他告诉我，你们将完成契约，他会变成一头龙，你们会永远永远地在一起。”
“我太高兴了。他背负了那么多不属于他的责任，吃了那么多的苦，我以为，他终将摆脱那样的命运。”
说到这里，白博士的喉咙彻底硬了，半天吐不出完整的句子：“谁知道……谁知道会是……”
圣子无法被标记。
无法变成一头拥有永恒生命的龙。
在圣殿里，圣子不被允许恋爱，也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人生。
因为在他们短暂生命里遇到的每一个所爱之人，都注定会分离。
雪宪是从培养皿中出生的孩子，并不和谁有血缘，也不属于哪个家族。
他生来就属于圣殿，属于民众，他与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没有人比雪宪自己更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亲近雪宪的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通透的疏离感，他平静、乐观，他没有多私人的愿望，也没有多久远的愿景。他接受生离死别，认为人类的个体虽然会死亡，但种族会延续。
雪宪是个清醒的游离者，若那日来临，他不会抗拒自己的命运。
可是有一天，他遇到了一头非他不可的幼龙。
他闪亮的眼睛，温柔的梨涡，从此都有了存在的意义。
一无所有的圣子爱上了龙，第一次与这世界建立起真正的链接。
但圣子没有未来。
不会有幻想中的退休生活，不会有新的工作，也不会建立家庭。
他们的人生总会在某个时刻戛然而止，像振荡器上的繁复图案被按了停止键，能量的波动在最强烈的一刹那爆发，然后消失。
他们是编织出来的一场甜美的梦，只在这世上短暂地停留，任何人都抓不住。
在走了这么远以后，雪宪还是孤身一人。

第83章
会议室。
通讯结束后研究员齐聚，一名黑发女性研究员问道：“强效抑制剂既然已经起了作用，执政厅为什么不直接命令批量生产下发？如果人人都能领到一支抑制剂，那恐慌是不是能得到缓解？”
前几天主城爆发了一波畸变潮，损失惨重，因为有了安城的前车之鉴，已经很快得到了控制。
但明目在网络上发布的新信息，让人们陷入了恐慌中。
“强效抑制剂伴随呕吐、四肢酸软，免疫力下降的副作用，每一支强效抑制剂打下去，都需要专业的医护照顾。”涂教授说，“这次畸变潮爆发，医院的压力本来就已经非常大。若是每个人都发一支……我们且不说医院有没有那么大的能力接纳病患，这其实没有解决根本的问题。”
“而且现在连主城也突然失控，人们更想知道的是‘明目’说的是不是真的，银龙是不是真的可以变成人形态，是不是真的也可以让人类变龙。在这种爆炸性新闻里，强效抑制剂简直成了暂时的安慰剂。所以行不通的。”
好像是这样。
黑发女性研究员慢慢泄了气：“……您说得对。”
涂教授道：“执政厅那边说，他们有理由怀疑明目手上还有更多珀尔修斯计划的资料，文件、视频……随便拿一样出来，都会引起暴乱。”
理查德医生问：“既然抓不到他们，那网络管控呢？”
涂教授：“已经在做了，栖息大陆私人通讯网络全面瘫痪，但你永远捂不住所有人的嘴。如果他们真的有，那么曝光只在一时，迟早而已。”
“明目到底有什么目的？！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不清楚。”涂教授说，“我倒是知道，明目的标语是‘愿人类保持清醒’。”
“哈！反社会分子而已！”
“我看他们从没做过一件好事！他们才应该清醒清醒！”
义愤填膺后，会议室安静几秒。
“所以到底是谁泄的密？”另一名研究员敲着桌子，咬着牙问，“这种时候把机密散播出去，其心可诛！”
“我们在查了。”与学者们一起前来龙屿的军方代表说，“研究所、军方，每个知道这件事的人的背景、经历都在查。我们的日常通讯有严格的管控，要泄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这个人就在我们眼皮底下，那么一定可以揪出来！”
“执政厅的当务之急是遏制这波新的畸变潮，而不是来催我们的进度。”
说话的是坐在桌子另一头的雷利。
雷利非常年轻，在科学院从事的又是关于龙的研究，按理说没有什么在这里发言的资格。
但是他来自科尔森家族，家族中不仅有混沌日前就参与了“珀尔修斯计划”的大名鼎鼎的生物学家、作家斯图&#183;科尔森，还有如今在执政厅担任特别顾问的菲&#183;科尔森。
因此，这个英俊的年轻人一发话，众人便都朝他看去。
“方法、样本我们早就都有了，这点执政厅早就知道，可是谁敢开始？”
雷利很少在众人面前发言，此时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执政厅也知道我们需要找更好、更保险的办法，需要时间，在这个基础上一点点地进行论证，而不是直接把那些亚魔种都一股脑地塞进能量冲击场。亚魔种的强大远超我们想象，如果贸然行动打破和它们的约定，那么混沌日前的人龙大战很可能会重演。更不要提，它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我们早已有了方案。”
“虽然我们不打算那么做，但试问，如果被它们知道了，它们还会信任我们吗？”
雷利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重重地落在众人心上。
“雷利说得对。”涂教授点点头，“和平是我们一切目标的首要前提。因为圣子，我们有了合作的契机，这太来之不易了，人类并没有下一个八百年可以耗费，也没有能力再经历一场大战。”
说起圣子，研究员忽然道：“那现在圣子殿下身体里的能量场呢？反正他也……能不能——”
“太弱了。”涂教授望着他，正色道，“就算他现在身体里的能量暴涨，也太弱，根本无法辐射几米外的范围。而且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他已经付出了很多，我们不能指望再让他做什么了。”
一向和善的涂教授变得很严厉。
那名研究员回过神来，立即点头：“明白，对不起，是我一时想岔了。”
雷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却令那名研究员莫名胆战心惊，他马上明白不仅自己的想法很没有道德，而且就算能成功，圣子还是龙族的由卡，他们将面临的下场与直接打破约定没有什么区别。
涂教授最后说：“研究是要慢慢进行的，论证也要一步步地来，但是我们的工作不容懈怠。这几天大家就尽量不要休息了，我们得尽快拿出有用的东西，哪怕只有一点进步也好。”
另外一名研究员说：“我再去基地请志愿者过来。”
话音一落，气氛便霎时变得沉重。
有人问：“还有人愿意过来吗？”
静默中，不知是谁长长叹了一口气，涂教授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有的。”
*
雪宪在雨停的午后醒来。
他先是梦见自己在下坠，伊撒尔抱住了他，随后又梦见他们回到了峡谷，白色棚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半人高的碧绿草浪也一层翻过一层。
梦里是没有下雨的，所以，在靠近窗户的位置看见外面的雨后森林时，雪宪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试图去回想，记忆却是一片空白。
他不在基地的房间里，这个房间很陌生，他起来观察了一阵，从里面找出熟悉的蛛丝马迹，确定了自己是在研究所。
他记起来，他好像是在龙的背上睡过去了。
身体依旧很疲软，各个部位都残留着与伊撒尔度过甜蜜几日的餍足感，让他一时没见到伊撒尔，便觉得空荡荡。他穿着给志愿者穿的白色衣服，走出房间，在走廊外面的一处偏厅中看见了白博士。
白博士带着老花镜，正在翻阅一个电子阅读器，那是他从栖息大陆带过来的私人物品，切断了网络功能，只存着一些文档和旧照片。
“老师。”雪宪走过去了。
白博士见他醒了，像他儿时那样拍拍身边的空位：“来坐。”
雪宪坐下后问：“您在看什么？”
“你小时候的照片。”白博士年纪大了，眼珠浑浊，眼神仍旧澄澈，“你看，这是你两岁的时候。”
照片上的幼儿有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乌黑的发尾有一点卷曲，脸圆嘟嘟，奶气十足。
那时才四十多岁的白博士抱着幼儿，在圣殿的育幼园里留下了这张合影。
“你说话很早，两岁就什么都会说了，能背整段的诗歌。”白博士说，“你怕昆虫，说它们会咬你，却不害怕雨后爬上台阶的蚯蚓。”
雪宪不记得小时候的事，被说得露出微笑：“您怎么忽然开始看这些照片？”
他喜欢和老师这样回顾往事，聊天。
“刚给伊撒尔看过。”白博士说，“他把你从小到大的照片都翻了一遍，”
雪宪：“……啊。”
伊撒尔都看过了么？他竟有点不好意思了。
白博士一一滑过那些照片，七岁前的照片均是雪宪在圣殿育幼园里拍的，有些是白博士自己记录的日常，雪宪坐在地毯上的、玩木马的，啃水果的，什么都有，有些则是专门为圣殿专栏刊登而拍摄的，那些正式的照片里，小小的雪宪总是坐得很端正，身穿白色棉质套装，在只一片白色的房间。
其中一张照片里出现了圣子安柏。
那是一张官方拍摄的照片，安柏身穿圣装，半蹲在地上拉着年幼的雪宪的手，两人被雪白的倦鸟花所簇拥。照片也刊登在圣殿专栏中，标题是“安柏与雪宪，真善美的传递”。
圣子每一天的行程都排得非常满，所以那天安柏并不只是路过育幼园，而是专门来看雪宪的。
“你很棒，雪宪。”
安柏抬手，温柔地抚摸了雪宪的脸。
圣装的宽袖手肘处滑落，露出安柏手臂皮肤上的刺青。
“怕痛也没关系，我们都怕痛，但是我相信你会和我一样勇敢，你会是比我更优秀的圣子。”
第二年雪宪正式入住圣殿，再没见过安柏。但此时看到这张照片，雪宪莫名地觉得，安柏碧蓝的眼睛里有一种浅浅的忧伤。
“安柏去哪里了？”雪宪忽然问，“我后来好像没听说过他的消息了。”
白博士道：“他不在了。”
雪宪疑惑地问：“不在了？”
“嗯。”白博士点点头，然后关闭了电子阅读器，“安柏的灵魂去了比这个世界更美好的地方。他那天就是来和你告别的。”
雪宪似懂非懂，他好像有些明白了白博士指的是什么，但又隐隐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的心跳得有点快，脉搏也是。
于是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自己的手腕，问道：“老师，我是不是生病了？”
不然怎么会忽然昏过去，还被送来了研究所而不是回基地去。
白博士的眼里浮现了与安柏如出一辙的忧伤，雪宪有些慌乱，他拉住白博士的手道：“没关系的，您不用担心，我和伊撒尔在一起，我们完成了契约，我——”
这回换雪宪怔住了。
他身上除了疲劳无力，并没有其它的不适应感，盖比所说的那些疼痛和变化都没在他身上出现。
突然，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几名研究员推着担架床快速往里走。
“快！准备生物舱！”
“调节至B43装备状态，感染体于左上臂进入……”
雪宪连忙站起身朝那里走去。
医疗室的门被关上了，隔着玻璃，雪宪看见正在痛苦挣扎的是一名年轻的研究员，他的左上臂出现了大面积的黑气，整个人却是清醒的，咬着牙发出痛苦的哼声，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额头往外冒。
白博士也来到他身侧，雪宪焦急地问：“怎么回事？这里出现畸变体了吗？”
“没有。”白博士朝室内看去，告诉雪宪，“他是志愿者，自愿接受轻度感染试验。”
雪宪不解道：“为什么？基地的人们都是中重度感染，他们都是报名的志愿者。”
白博士说：“前几天，主城爆发了一波新的畸变潮……研究所也出了状况，基地那边暂时没人过来了。形势严峻，人人生来平等，现在这些担任较轻工作任务的研究员，就自愿站出来做了试验的志愿者。”
雪宪回头：“出了什么状况？”
白博士看着他还有些苍白的脸，以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开口。
伊撒尔出现在走廊尽头。
这转移了雪宪的注意力，他朝伊撒尔看去，两人遥遥相望。

第84章
除了像雪宪这样纯粹来自最初的基因库降生的孩子，无穷星上的每个人都在出生时携带畸变感染，它们无孔不入，从人类的胚胎阶段开始便侵蚀，因此每个人出生时都会接种抑制剂。
在抑制剂作用下，大多时候畸变感染都处于沉睡状态。
研究所进行的试验需要有明显畸变的感染者，若基地的人们不愿来参加，那么只能对健康人体进行轻度感染诱导病发来成为合适的实验体。
这位研究员很健康，他自愿接受轻度感染，冒着极大的风险做出牺牲，非常勇敢无私。
雪宪为他捏了一把汗。
好在研究员的情况很快得到了控制。
生物舱调整了他的身体机能状态，降低脉搏、血压与体温，让他熬了过去，不一定每个人都有这么幸运。
实验中，研究所试图使用银龙提供的样本，模拟生物能量场来屏蔽他身上的感染。
但生物能量场来自于活生生的生物，它时刻进行着波动，模拟器很难取得精准数据达到平衡，所以风险很高，进展异常缓慢。
短时间来看，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之前，雪宪想过一种可能，如果感染无法遏制，那么能否在古早基因库中去取得更多的样本，加之银龙的基因进行编辑，制造更多像他们这样的“圣子”，一方面将会有更多的人拥有生物能量场覆盖，一方面也繁衍生息，将畸变逐年迭代剔除。
他也知道这样的想法有些幼稚，阶级分化、社会伦常等各种问题都注定它不太现实，但他现在才知道其行不通的根本所在。
雪宪聪慧机敏。
和老师的短短几句话，一阵交谈，已经让他大概猜到了一些信息。
圣子退任后并没有退休生活，没有泯然众人，得到梦寐以求的普通人生。
他们都生了某种病。
希亚、安柏……还有前面的许多任圣子，都因而某个原因消失，恐怕这才是无法将其推行到每个人身上的重要因素。
而等待雪宪的，很可能将是同样的命运。
——伊撒尔知道了吗？
这是伊撒尔出现时，雪宪脑中的第一个想法。
那么，他没有转变的迹象，伊撒尔也知道了吗？
雪宪多希望只是自己弄错了，一切都是他的胡思乱想，但此时他和伊撒尔对视着，连一旁的白博士也变得更加沉默，让他不得不确认了这种猜想。
伊撒尔走近了，雪宪微微仰头叫了他的名字：“……伊撒尔。”
这次醒来后，伊撒尔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垂眸看着雪宪，问道：“还难不难受？”
雪宪摇了摇头。
两人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便有人拉开门从房间里走出来，行动匆忙，差点撞上雪宪：“抱歉！”
雪宪说“不要紧”，伊撒尔已经下意识长臂一伸，将雪宪揽得后退了一步，嘴唇触到雪宪的耳朵。
熟悉的触感与呼吸，让雪宪怔了怔，重新拥有了满满的安全感，来不及再去思考扰乱心神的问题，回到刚才的话题上，问白博士：“老师，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急？”
研究所采取了这样的行动，除了栖息大陆的畸变潮，一定还有其它内情。
白博士简略地讲了“明目”的所作所为，雪宪越听越是气愤：“怎么还没有把他们绳之以法？”
研究所里的每个人都在进行排查了。
包括白博士在内，基地的每个人也要进行一些检查盘问。
他们说着话，银发金眸的伊撒尔沉默地站在雪宪身后，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
清瘦挺拔的雪宪在他面前，忽然变得小小的一只。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生物，但他们竟如天造地设般，十分登对。
白博士心中酸楚，知道要留给他们时间，便收了电子阅读器，对雪宪道：“雪宪，你回基地一趟吧。”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主城爆发了新的畸变潮，研究所又出了试验事故，雪宪忧心基地的情况，本来也有马上回去的意思：“好。”
白博士还要留在研究所帮忙，说完便匆匆离开去寻涂教授了。
不知怎地，两人都没有提契约的事。
雪宪回房间去换了自己的衣服，便和伊撒尔一起回基地去。
苔米等在研究所外面，看到雪宪主动和他打了招呼：“你好，雪宪。”
“苔米。”雪宪说，“好久不见。”
苔米没有怎么和他寒暄，眼神里有以往没有的东西，似乎是一种怜悯，她望向伊撒尔：“那我先走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她是要回纳哈去，问的是“你们”，而不是“你”。
伊撒尔简短地回答：“等等。”
苔米点点头：“好。”又说，“注意安全。”
说完，她便退后几步，然后转身走向了森林深处。
雪宪看着苔米的背影：“我们要回纳哈？”
伊撒尔：“唔。”
或许等回了纳哈，他可以去请教盖比。雪宪抱着希望想，他肯定是哪一步没有做好。
盖比以前也是人类，说不定她能帮助他们完成契约。
正想着，雪宪被伊撒尔抬起下巴，亲吻了嘴唇，伊撒尔长长的银色睫毛敛着暗沉的眸子，神态很专注，雪宪的心脏蓦地一痛，如被一把尖椎狠狠地插中，快要裂开来。
他们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伊撒尔的进入，释放，软刺倒扣，他们已经经过了很多次的标记。
这头龙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雨后路滑，回基地时，雪宪是趴在伊撒尔背上的。
伊撒尔的背很宽阔，雪宪身体酸软，趴在上面很舒服，也很契合，就像他们身体构造天生就该如此紧密相贴。
雪宪有很多话想和伊撒尔说，最终只是收紧了胳膊，说起了轻快的话题。
他说：“老师刚才给你看了我小时候的照片。”
伊撒尔：“嗯。”
雪宪继续说：“有好几张我自己都没有看过呢，感觉有点傻。伊撒尔，你有过那么小的时候吗？我是说，你的人形态。”
伊撒尔道：“没有。我们没有人类幼年的形态。”
想来也是，银龙一成年，拟态基因便直接转化了成熟人类的模样。
“这样啊。”雪宪说，“不过，我觉得你还是一头幼龙的时候也非常可爱，世界上没有比笃笃多更可爱的幼年生物了。”
伊撒尔指出：“第一次见面，你很怕我。”
雪宪整个人紧紧地抱着伊撒尔，脸颊贴着伊撒尔冰凉的发丝：“嗯，你那时候太凶了，我还以为你想吃掉我呢。”
“差一点。”伊撒尔顿了下脚步，说，“但没有。”
“我知道，因为你喜欢我，就舍不得吃掉我了。”雪宪说，“是不是？”
伊撒尔：“是。”
费泽说，幼年形态的伊撒尔对雪宪一见钟情，所以他们才会心意相通，绑定了灵魂。
雪宪想起白博士的话——安柏的灵魂去了比这个世界更美好的地方。如果人的灵魂能自由选择去处，那么他想留在伊撒尔身边。
银龙消亡后会慢慢地、重新变为一颗蛋。人死后，身体会分解为原子，成为雨滴、尘埃，成为一株草、一棵树，或其它生物的一部分。
如果可以的话，雪宪想去到伊撒尔化成的那颗蛋里面，和它融为一体。
死亡对雪宪来说，仿佛很近，但也很远。
他不害怕死亡。
但是他害怕伊撒尔会孤独。
“伊撒尔。”雪宪很小声地，在伊撒尔耳边说，“我爱你。”

第85章
来到基地的围栏外，伊撒尔才让雪宪从他的背上下来。
基地里比平常要安静很多，不服往日的热闹喧嚣。按照莫尔顿和白博士一起规划的那样，人们依旧各司其职，做着属于自己分内的工作。看到他们回来，人们陆陆续续地都对他们打了招呼，倒是艾诺远远地看见了他们，竟转身就跑了。
雪宪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伊撒尔。
自他昏睡后，伊撒尔便没有离开过研究所，但大概已经听说过都发生了什么，沉默地看着他。
雪宪心中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时，朵丽丝从房子里走出来，一眼便看见了他们：“雪宪！伊撒尔！”
朵丽丝只有独臂，不能干体力活，向来都是负责一些日杂零碎的工作。她单手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些干菜，看样子是准备再拿出去晒一晒，通常阿琳娜都会和她一起去。
雪宪和她打了招呼：“朵丽丝！”
朵丽丝勉强弯了弯唇角，算是一个笑容：“听白博士说你有些不舒服，现在好些了吗？”
“没事了。”雪宪只得这样说，然后问，“这里出什么事了，艾诺为什么看到我们就走？”
朵丽丝唇角那个强撑出来的弧度渐渐淡去。
雪宪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阿琳娜婆婆呢？”
“阿琳娜不在了。”朵丽丝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随即，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掉落，“研究出了问题，她是那次试验的志愿者。”
和莫尔顿一开始进行的活动不同，现在研究所已经不需要他们提供简单的血液或其它组织的样本。
几天前，研究所派人前来基地告知大家，因栖息大陆现在形式严峻，他们不得不加快试验进程，在目前已经取得的部分结论基础上进行生物能量场试验。作为一名来到龙屿且四十多年都没有再病发的重度畸变感染者，阿琳娜主动提出愿意配合试验，并欣然前往。
当夜，她是由雷利背回来的。
临走时还只有半边躯体畸变的阿琳娜，回来时已经是黑气沉沉。她被裹在尸袋里，双目紧闭，面部表情痉挛着，但透着一股她独有的和蔼安详。
雷利说，模拟的能量场未能在驱离她身体里的畸变因子，反而加剧了这个过程，但他们没有让她经历太多痛苦。
基地与研究所的人们一起给阿琳娜进行了告别仪式，然后进行了火葬。
雪宪不在，白博士替阿琳娜颂唱了安魂曲。
期间，艾诺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曾去研究所闹了一场。阿琳娜就像艾诺的亲人，直到这几天后，他也还没从失去她的悲伤中走出来，时常在原补给站的门口发呆。
雪宪久久没有回过神，仓皇地朝四周望去。
仿佛还能看见阿琳娜笑吟吟地站在门后或者屋檐下，给他拿来罐头充饥，提供干净的衣物换洗，帮他涂抹草药，抑或是对他招手，叫他去吃悄悄为他留下的番薯。
因为有阿琳娜，因为有她与亚历山大等前辈在补给站的宝贵经验，基地才得以建成。她坚持每年都与艾诺去海岸线救助幸存者，这基地里的所有人都曾得到过她的帮助。
作为基地里最年长的老者，她勤奋、和蔼，富有同理心，是最受到大家喜爱和尊敬的人。
雪宪脸上冰凉，伊撒尔用拇指抚过他的脸颊，他才知道那是自己的眼泪。
他颤抖着嘴唇，好一阵都没能开口说话。
那天在桌边围坐喝茶，竟就是他和阿琳娜的最后一次相聚，而他离开时都没来得及和她告别。
这是雪宪第一次有身边亲近的人离去。
然而不等他再多伤感，新的状况就发生了——围栏的大门再次被打开，外面来了五六名军方驻守在研究所的士兵，进来便朝人们询问莫尔顿的行踪。
“请莫尔顿先生和我们走一趟。”为首的士官说，“我们有一些疑惑想要请他作出合理解释。”
莫尔顿正与亚瑟搭建新的光能板模块，闻言走了过来。
朵丽丝惊魂未定地迎了上去。
莫尔顿与她说了两句话，便大步朝这边走来，对士官道：“请问有什么事？”
士官：“关于研究所机密泄露至栖息大陆的调查。”
雪宪吃惊：“机密泄露？”
莫尔顿怎么可能是泄密者？
莫尔顿也皱着眉头道：“我没有，你们搞错了。”
“莫尔顿先生，现在只是请你接受调查，并不是定罪的意思。”那位士官客气地说，“如果我们弄错了，一定会及时还你清白。”
士官作了个手势，两名士兵便上前一步，将莫尔顿铐了起来。
亚瑟与朵丽丝都急了，但其他几名士兵死死地将他们拦住，急得朵丽丝哭了起来：“莫尔顿！”
伊撒尔无意插手人类的纠纷。
见雪宪着急，他便抬腿往他们前方一站，现场霎时安静了。
军方的士兵们均是人高马大，伊撒尔却比他们都还要高上一截，那双金色的竖瞳微垂，视线往人类身上一扫，龙身上独有的气场便彻底压制了一切。
“放开。”伊撒尔沉沉地开口，语气很冷。
上次泰德少校领队来到龙屿，与银龙交手时轻易就损伤大半的事，士兵们都有所耳闻。
无人想要招惹传说中的亚魔种。
但他们都是铁骨铮铮的军人，是有令在身的军人，即使畏惧也丝毫不会退让。
气氛僵持。
雪宪上前一步，抓住了伊撒尔宽大的手掌：“伊撒尔。”
看似他不讲理地站在了伊撒尔这一遍，但其实他知道，伊撒尔不会对这些人做什么。
士官先开口，却是对雪宪道：“圣子殿下，我们只会例行询问，找出真相，不会对您的朋友做过激的事。经查证，补给站的通讯器材有过使用痕迹，我们排查时也找到了一些信号记录，而莫尔顿先生本人也具有通讯背景，据基地其他人称，他还维修过通讯器。如果他不是泄密者，那么接受调查会帮助我们找到更多的蛛丝马迹，找到真正的泄密者。”
补给站的通讯器？
雪宪微微睁大眼睛——是他，是他在上次离开前使用通讯器联系了纳哈，或者说，那间通讯室里的器材一直都是由他来使用的，并不是莫尔顿。
雪宪正要说话，却看见站在伊撒尔背后的莫尔顿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不要说。”莫尔顿这样无声地传递信息。
雪宪很快就明白了莫尔顿的意思，他是不希望伊撒尔的族群所在地被暴露。
事实上，莫尔顿知道现在也不知道纳哈的存在。
研究所的人就算知道那座名叫珀尔修斯的活火山，也曾远程珀尔修斯号飞船离开那里，但并不知道那里已经成为了龙族的聚集地，发展成了现在的纳哈。
银龙族群愿意帮助人类，提供样本，已经是给予人类莫大的支持，它们没有必要再承受更多。
“我去。”莫尔顿道，“你们不用担心，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就和他们去一趟。”
亚瑟与朵丽丝异口同声：“莫尔顿！”
他却已经作好了决定。
临走前，士官对在场的人们道：“请放心，我们一定公正调查，尽早让他回来。”
士兵们带着莫尔顿走了。
亚瑟拉着朵丽丝去一旁安慰，而雪宪被这一连串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是伊撒尔将他环入怀中，他才找回一些清明的理智。
“莫尔顿不想纳哈曝光。”他告诉伊撒尔，“他是被冤枉的。”
伊撒尔眉头紧锁：“嗯。”
若干是莫尔顿不能脱身，他便会去人类军方要人。
艾诺直到莫尔顿被带走也没有现身。
甫一抬头，雪宪发现了他躲在瞭望塔中的身影：“那是不是艾诺……”
伊撒尔随着雪宪的目光看去，他视力极佳，确认了上面的一团黑影就是艾诺：“是他。”
“伊撒尔。”雪宪对伊撒尔说，“我想去找他。”
伊撒尔道：“等他下来。”
比起别的人类是什么心情，伊撒尔只担心雪宪的身体情况。
“不。”雪宪摇摇头，“我还是上去找他吧，他现在一定很难过。”
或许外表柔弱，但雪宪向来不是个软弱的人。他想要做的事不会拖着，更不可能无视别人的痛苦。
于是伊撒尔没再说什么，他们来到瞭望塔的梯子旁，伊撒尔从背后将雪宪轻轻一提，让他略过了底下最高的一级台阶，随后便站在下方等待。
艾诺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见雪宪。
看见莫尔顿被带走，他既发不了声，也帮不上忙，只得继续缩在瞭望塔的角落里，失魂落魄。
雪宪一进瞭望塔，他便怔忡了一下，转头去不愿搭理。
艾诺比雪宪的年纪还要小，从小生活的环境也完全不同，其实不太通人情世故，在这几天前，他是怪过雪宪的。
如果不是雪宪，那么这些人不会被引来龙屿，不会有研究所，阿琳娜也不会离世，他们至少还能相依为命很长一段时间。
在阿琳娜离开时，雪宪甚至都不在。
他不知道和他的龙去了哪里。
但雪宪现在看上去并不好。
就像是大病初愈般，脸色有些苍白，人似乎也瘦了一些。
艾诺听说雪宪陷入了昏迷，只是不知道原因。
艾诺不想说话，雪宪便也没有开口，他找了个离艾诺很近的位置，默默地坐在那里。艾诺回了一次头，余光能看见雪宪清瘦的手腕骨与手背输过液体的针眼。
他们在瞭望塔里坐了很久，下方再也不会有人笑吟吟地给他们留饭，叫他们待够了就早点下去。
死亡是世上的常态，雪宪再一次靠近了它。
从这里看去，雨后的森林层林叠翠，几乎望不到边，而这偌大的新基地，乃至灰扑扑的补给站，都只是非常渺小的存在。这颗星球正如其名，仿佛是无穷大的，从前每当雪宪想起补给站，心中都有一股温热。
现在那温热的源头消失了。
艾诺终于转回身体，面对着雪宪，比划道：“你怎么了。”
雪宪却脱口而出：“我很抱歉。”
黑皮的少年怔住，没再露出大大的笑容，而是眼睛迅速发红。
“艾诺。”雪宪眼眶也是湿润的，又说了一次，“我很抱歉。”
作为圣子，他没有预见试验的隐患，护人们周全，作为晚辈和朋友，他没有与阿琳娜告别，也没有陪伴艾诺。
艾诺眼里迅速充盈泪水。
雪宪抓住了他的手，他便垂着头，将额头抵在了雪宪的肩膀上，放肆地哭泣起来。
原来失去至亲之人会是这般的痛苦。
雪宪望向下方的银发男人，伊撒尔却也正好在看着他，雪宪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渴望一切畸变停止，渴望死亡永不降临。
*
不是雪宪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
下午，吉姆从房间里走出来，告知大家他要去研究所做志愿者。众人惊诧不已，研究所的人的确又来过几次，希望大家能够帮忙。
这样的要求很无礼，通过阿琳娜的事，他们知道现在的试验涉及生死，就算能得到一些或信息的、或物质上的报酬，人也不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没人想过吉姆会去成为一个志愿者。
“太危险了。”泰伦斯是和他一起来基地的，也是和他一起被阿琳娜救回的人，劝说他道，“你根本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难道你也想像阿琳娜那样……吉姆，你这是鲁莽。”
吉姆否认：“不，我没有鲁莽。我只是觉得，反正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泰伦斯：“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吉姆：“你听说主城爆发畸变潮了吧？”
泰伦斯点头。
这是真的，研究所之所以敢进度，就是因为这件事。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如果连主城都爆发畸变潮，那么整个栖息大陆，不，是全体人类都处于岌岌可危的边缘。
吉姆这样说道：“我的母亲、妹妹都还在栖息大陆。就算他们已经成为重度畸变体，不在了，还有下一代，下下一代。畸变越来越严重，人类穷途末路。没有谁能独善其身。”
“不管试验结果是什么，我们和研究所不是敌对关系。”
泰伦斯张了张嘴巴，好半天才说：“我……我没你那么伟大，我就想着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吉姆道：“泰伦斯，我不是伟大，你也没错。”
天气冷了，雪宪的身体还不能适应长途飞行，而阿琳娜的离世也让他无法在这时离开基地。
伊撒尔清楚他的一切想法，因此，他们一起暂时留在了这里。
房间里有很淡的熏香味道，是他们离开后，阿琳娜放在这里的。雪宪靠在伊撒尔温暖的怀中，听到了吉姆和泰伦斯的全部谈话内容。
从第一天认识吉姆，雪宪就知道他是一个冷静的中立者。他理解执政厅，甚至也理解明目，如果说要他选边站，那么他一定是站在人类那一边。
“我只是觉得，这样活着也是苟活。”吉姆道，“连健康的研究员都敢诱发感染来进行下一步试验，我一个侥幸活下来的重度感染者还怕什么？说不定哪天病发就死了，不如做点什么。”
不久前才病发过一次的泰伦斯：“……”
天空有点灰，隔着玻璃，吉姆的脸看不真切。
伊撒尔伸长手臂，打开了窗户。
吉姆与泰伦斯都吓了一跳，看到雪宪，吉姆露出一个微笑：“您回来了。”
雪宪走到窗前，本想和他说一些话，又觉得似乎没有必要。
吉姆已经作出决定了。
果然，吉姆对他说：“雪——圣子殿下，如果有那一天，请不用给我送行，也不用为我唱安魂颂，我想一直做个自由的无信仰者。”

第86章
莫尔顿直到天黑也没回来，雪宪去通讯室看过一次，这里的主要仪器已经被拆除了。
晚餐时雪宪没有吃多少东西，总忍不住看向厨房的位置，想起阿琳娜。入夜后，他把伊撒尔的衣襟抓得很紧，像伊撒尔还是龙形态时那样，整个人都蜷缩在伊撒尔的怀中。
相较于陷入昏睡时的沉重，身体变得轻松了许多。
现在雪宪感觉自己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但还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成功入睡。
基地静悄悄的，前些日子充满希望的欢乐氛围不复存在，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睡了，又有多少人辗转反侧。
夜里，所有人都被一声惊天巨响所惊醒。
雪宪身体猛地一震，从睡梦中醒来。
院子里的光能灯透过窗户照进来，伊撒尔早已睁开了眼睛，金眸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从离开峡谷回到这里之后，他的话就比更从前少了，很多时候雪宪无法完全猜到他的心思，哪怕他们心意相通。
巨响让人们都从房间里出来了，院子里霎时变得嘈杂。
大家都因巨响心神不宁，惴惴不安，七嘴八舌地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走吧。”伊撒尔说。
以为伊撒尔说的是要出去看看，雪宪正有此意，便点点头：“好。”
伊撒尔随他一起起身，但伸出长臂将他的腰环住，往后一拉，将他整个人都环抱在怀中，然后，他听见伊撒尔在耳旁沉沉地说：“去找别的方法。”
雪宪怔了怔，这才明白伊撒尔说的走是什么意思。
他鼻头蓦地一酸，随后痛楚便铺天盖地而来，袭击他的四肢百骸，伊撒尔把他抱得很紧，属于龙的占有欲、爱恋与隐而不发的痛苦蜂拥而至。
这几天伊撒尔不知道是怎么过的。
岁月洪流，人类的一切其实都与龙族无关，也与伊撒尔无关。
甚至，与雪宪都没什么关系了。
圣子的力量非常渺小，难以改写命运，人类的一生短短几十年，弹指一过。就算雪宪曾经是那巨轮中的一颗小小齿轮，现在也到了履行完使命、被利用完毕的时刻。
“你不属于他们。”伊撒尔抓住雪宪的一只手，手指插入指缝，紧紧地相贴，“你属于我……由卡。”
——所以别留在这里了，让我独占你的一切。
伊撒尔的言语中有属于龙的沙哑模糊感，他用龙语道：“你是我的。”
雪宪心中轻颤，想说他还不能离开。
他确实对遏制栖息大陆的畸变潮没有任何作用，也没办法摇身一变成为有用的研究员，但追随他留在龙屿的白博士，牺牲的阿琳娜……还有基地的这些随时可能病发的重度感染者，该怎么办？
可是他无法拒绝伊撒尔。
虽然不知道还有多久，但现在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太珍贵。
如果马上就是末日，那么他愿意追随伊撒尔去任何地方。
旖旎与悲伤缠绕，在房间里静静流淌。
很快，便被院子里的喧嚣打破。
“研究所着火了！”有人拿着望远镜，在瞭望塔上喊道，“好像发生了爆炸！”
人们均是慌乱起来。
“怎么会爆炸？”
“着火了？！快！我们得去帮忙！”
人群中，朵丽丝也是大惊失色：“莫尔顿还没回来……”
伊撒尔神色微变，雪宪也是一样，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白博士还在那里，那些通宵工作的研究员也在那里！
情况紧急，基地的人们迅速拿出手电火把，提着上次随物资送来的灭火器、水桶等，纷纷走出围栏进入森林中，朝研究所所在的位置跑去。
作为研究所的珀尔修斯号飞船左侧出现一个大洞，大火点燃了靠近的树木，火光蔓延直森林上空，爆炸就是在这里发生的。
军方已经在灭火，基地人们的加入正好助了他们一臂之力。
下午曾派人来带走莫尔顿的那名士官也在队伍中，他正报告给上级：“飞船这一区域的灭火系统正好失灵，在这间实验室的人都没逃出来……爆炸辐射到周围几个区域，伤员已经在救治……”
“马上开启船体区域封闭！”
“是！”
火势很快被扑灭，雪宪被伊撒尔拉着，在离火场废墟远一些的位置找到了白博士与涂教授等人。
他们当时所在的实验室离爆炸区域很远，除了灰头土脸惊魂未定，均是安然无恙，现在已经在帮忙给伤员处理伤口了。雪宪急忙加入，给白博士打打下手。
伊撒尔不喜欢研究所，但并非无情，他是龙，力量非普通人类可以比拟，在没有大型器械帮助的情况下，他轻易地就能替人们移开倒塌的树木，损毁的船体钢材。
爆炸原因还不明确，死亡却很严重，爆炸区域的人员只剩下了一些零散的衣物残片。
一个残缺的圆形装置在废墟中心暴露出来。
雪宪觉得它很眼熟，但没来得及细想，一些士兵又搬来了几名伤员，其中一名便是昏迷的雷利。
雷利受了不轻的伤，半边胳膊的衣物都被烧光了，皮肤上满是水泡，露出红色的肉。涂教授很快来到雷利身边，给雷利喷上了冷凝喷雾，并叫上雪宪帮忙。
伤口完全被白色的喷雾覆盖，雪宪听从指令，替雷利裹上绑带。
雷利似乎是被疼醒了，他痛苦地呻吟，微微睁开眼睛：“雪宪……”
雪宪忙对他说：“是我！你没事了！我们正在给你上药！”
雷利意识模糊，伸手抓住了雪宪的手背：“我的头……好痛。”
涂教授听到这句话，连忙检查了雷利的头部，只见他的后脑勺赫然有个钝器伤，正在流血，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的。幸好雷利自己提醒了，他们才能及时处理。
雷利的手焦黑，与雪宪白皙的手背形成鲜明对比。
一些画面从雪宪脑中闪过，他隐约记起来，上次在主城大学图书馆雷利发病时，好像也曾有过这样的情景。
有时候雪宪觉得雷利很古怪，还有一点来自于偏见的讨厌，但有时候他又觉得能理解雷利。
总之，他不希望看见任何人再受伤了。
这时，艾诺扶着腿被砸伤的伤员来到他们之中，朵丽丝急忙迎上去：“艾诺，你看见莫尔顿了吗？”
艾诺忙得一头是汗，又不能说话，只能对她摇头。
白博士经过这里，眼镜片碎裂了一道缝隙，他告诉朵丽丝：“莫尔顿接受军方的问话后就离开了，他没回基地？”
朵丽丝一怔：“没有。”
大家都很讶异。
还没等朵丽丝再提问，一阵狂风突如其来，灰尘浓烟迷眼，人们都下意识伸手挡了挡。
随后，所有人俱是脸色大变。
天空中出现了一头暗红色的龙，它愤怒地围绕着研究所盘旋了一圈，忽地俯首，试图冲下方喷出了浓浓的火焰。
“有龙！”
“快跑！！”
人们拔足狂奔。
“砰砰砰——”
士兵们反应迅速，立刻冲它开枪。
那头红龙吃痛，火焰喷到一半，便在空中化为烟尘散去，人们一刻不停地集中火力袭击，它措手不及，只得发出一声长长的啸叫，扇动翅膀迅速远去。
“伊撒尔！”雪宪忙朝伊撒尔看去。
伊撒尔金眸暗沉，两人心意相通，很多时候不必用言语说明。
既然这里有伊撒尔在，那么这里便默认为银龙的领地，别的龙轻易不敢踏足。龙的领地被侵犯，伊撒尔自会去一探究竟。
天空中女星高挂。
蓝调冷光照着伊撒尔锁骨、腹肌上冒出来的鳞片，反射出银色的微光。
高大的银发亚魔种脱去上衣，转身朝森林深处走去。
不多时，林中传来树枝折断、树木倒塌的响声，一头银鳞巨龙仿佛凭空出现，它仰着头发出龙啸，随后扇动双翼，箭一般朝冲向天空，很快就消失在了天际。
哪怕在前段时间雪宪离开时，人们曾遥遥地看见过这样的巨型生物，那感觉也不能如此近的距离相提并论。
此时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感觉——只有这样大的生物，才是这颗偌大星球的主宰者。
这一幕是神圣的。
有人不由得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其他人也短暂地失了言语，只抬头望向银鳞巨龙消失的方向。
这里怎么会有别的龙？！
雪宪心中满是疑惑。
等等——隔着人群，他再次看向了废墟中的那个圆形装置，他知道它为什么眼熟了。
在纳哈时，他曾见过比它大数十倍的同样的装置，费泽曾告诉他，那是一个能量冲击场，本来是用于使变换为龙形态的人们重新转化为人形的，但因为没能起效，便被废置了。
“能量冲击场……”雪宪询问身边的涂教授，“涂教授，那是个能量冲击场，对吗？”
涂教授正在擦汗，闻言一愣：“这……”
雪宪脸上脏了一块，但丝毫没影响他的干净与磊落：“研究所用这个做什么？”
围在涂教授周遭的几名心腹都沉默了。
*
这次爆炸，研究所一共有三十多人受伤，损失了四名主要研究员，其中包括理查德医生。
基地留在研究所的人里，莫尔顿离奇失踪，而吉姆——
“他把我推了出来。”一个来到基地的研究员说，“我很抱歉……因为试验，他当时是出于有些轻微病发的状态，我陪他一起在生物舱休息。爆炸发生后我们都被卡在了房间里，烟很大，他死死把门掰开缝隙，又把我推了出去。”
泰伦斯震惊而愤怒：“所以……你就扔下他跑了？”
“不是的。”研究员深深地埋着头，“我刚一出去，飞船就启动了区域封闭，再回去时里面已经没有氧气了。”
泰伦斯滴落眼泪：“他的死亡毫无意义。”
研究员：“不会的，因为他，我会更加努力地工作。而且，我已经自愿报名，成为了下一名志愿者。”
吉姆没有家属，那名被愧疚压垮的研究员只得对着基地的人们深深鞠了一躬。
临走时，他看了看雪宪，对雪宪点点头：“圣子殿下。”
吉姆说过不用为他送行。
想必那名研究员也得到过他的嘱咐。
雪宪只是没有想到一切会来临得这么快，远超他的想象。
一些人出发去附近寻找莫尔顿，艾诺则一直陪着朵丽丝。
基地一连失去好几人，瞬间没有了主心骨。
收拾完火场后，研究所和军方小队连夜开了个会，然后又是勘测、又是寻找原因，最终他们得出结论：爆炸源就是那个被雪宪认出来的能量冲击场。
或许叫它能量冲击舱更为合适，它仅容人体进入，和纳哈那个容得剩下龙的能量冲击场想比，并不能被称之为“场”。
基地的人们不明白那些都是做什么的，也不懂其中原理，研究所无需对他们做出解释。
白博士回来告诉了雪宪一些内幕。
因为栖息大陆爆发的畸变潮与明目的节节逼近，研究所不得不将“能量冲击法”提上了台面。这原本是不必开启的项目——早在混沌日后，人们就通过珀尔修斯计划中的能量冲击场找到了解决小范围畸变的可行性。
能量冲击场无法将已经变为龙形态的人类变回人，还会让其承受不了冲击力爆体而亡。但在爆发的最后一刹那，它会激发出海量的生物能量。
学者们研究银龙的生物能量场，在通过银龙的基因制造圣子时意外发现了一个事实——若将一头银龙放入生物能量场中，爆体的那一刻所产生的生物能量场大到足够覆盖一块城市区域。
那种能量能形成一个有效的保护罩，让已有的畸变停止，让此后的新生命不再受到畸变污染。
但是这种方法的代价太大了。
人类无法再经受另一次人龙大战。
本着以和平为前提的想法，又有了银龙配合，如今的执政厅与研究所都不打算开启这个项目，而是在这基础上，更进一步地研究这种特殊的生物能量场。
为避免事端，研究所也瞒着雪宪，瞒着伊撒尔。
“执政厅不想有战争。”白博士道，“首席执政官发了话，不以两族的任何一方灭亡为代价，研究所一直严格执行，绝没有伤害伊撒尔的意思。”
这点雪宪是明白的，涂教授他们对伊撒尔很尊重。
他只是不解：“那为什么……”
白博士无奈地摇了摇头：“太急了。”
最近事态有些失控，部分研究员提出愿意以自身为样本，剑走偏锋。
他们想像珀尔修斯计划中那样，注入银龙的抗体。那抗体里有不可剥离的拟态基因，而人体在转化的那一刹那能量是与银龙非常接近的。如果这时候能使用能量冲击法，那么或许能爆发出相似的能量场，找到银龙的替代品。
不仅如此，说不定还能在这时扭转人体往龙形态转化的局面。
涂教授严厉喝止了他们。
这个想法风险太高不说，研究员人类也是非常宝贵的财产，任何认为自己的工作微不足道的研究员，都不可以妄自菲薄。
要培养一名成熟的研究员很难，人类的生命同样珍贵。
但那几名研究员还是行动了。
是想解决畸变心切，还是想要做出一番事业，其中缘由随着他们的牺牲而未可知。
爆炸发生的那一刹那，或许是他们离梦想最近的时刻。
雪宪很快便想到了一件事，如果这些研究员中的哪位注射了银龙的拟态基因，那么爆炸发生后出现的那头红龙……
难道爆炸时，能量冲击皿没能来得及遏止形态的转化吗？

第87章
这个夜晚非常漫长，时间好像停滞了，迟迟不肯破晓。
天最黑的时候，伊撒尔回来了。
围栏里灯火通明。
研究所的伤员暂时被安排在基地里，人们不停地在研究所与基地之间来来回回。
伊撒尔披着银发，赤裸地出现在人群外，随手扯了一块谁晾晒在绳子上的布料围在腰间。见到这骇人的亚魔种回来，人们只是静了一瞬，顾不上其它，很快就重新投入了忙碌中，围栏里一片嘈杂。
伊撒尔首先寻找的，便是那抹他唯一在意的身影，凭着对气息的感知。
他轻易地捕捉到了雪宪的气息，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雪宪正在和涂教授以及一个士官装束的人说话，身上畏寒似的裹着一条薄毯子，少年清瘦的肩膀在毯子下有明显的凸起轮廓。
他也感受到了伊撒尔，转过头来，在人群中准确地找到了他的龙。
分开不过一小时，两人的目光胶着，彼此眼中似乎只有对方，待伊撒尔走近了，雪宪便要拿下薄毯递给伊撒尔，这原本就是他为伊撒尔准备的。
“披着。”伊撒尔制止了他。
“嗯。”雪宪没有坚持，在带着寒气的风中温顺地裹紧了自己。
伊撒尔伸手顺势将人带入怀中，两人自然而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雪宪没有来得及询问红龙的事，神色严肃地告诉伊撒尔：“伊撒尔，栖息大陆出现了银龙。”
这个消息比爆炸还要令人震惊，变故一波接一波，人们简直措手不及。
涂教授与士官均是神色不佳。
他们也是在刚才的事故报告中得知了这个消息，执政厅甚至都不来及向他们询问损伤情况。
栖息大陆的银龙于锡蓝城上空出现，但它并未在锡蓝城停留多久。
锡蓝城中人们仓皇逃散，锡蓝警卫队动用火力与之对峙，银龙于于上空喷出滔天火焰之后便展翼离开，仅仅一个小时以后，它便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主城上空。
简单地听说了情况，伊撒尔微微蹙眉：“是费泽？”
目前在栖息大陆的银龙只有费泽。
涂教授奔走两地，累气喘吁吁，事情接二连三地出现，他有些撑不住：“不，不是费泽。费泽目前还好端端地在科学院里。”他想起了什么，马上吩咐，“亚当斯，快把视频给伊撒尔看看，或许他认识这头新的银龙。”
那位叫亚当斯的士官立刻播放了视频，递给伊撒尔时有所忌惮。
伊撒尔的人形态比这位士官也要更高大、强壮一些，他手指上的黑色尖甲还没完全缩回去，但无暇注意人类的反应，只接过了播放器。
这视频是在主城拍摄的，拍摄时间是两个小时前，那边还是白天。
雪宪已经看过一遍了，帮伊撒尔点了播放。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汹涌的人潮。
大街小巷里，密密麻麻的人群正尖叫着往同一个方向跑。
拍摄者身处高楼，因为惧怕手抖得厉害，他将颤抖的镜头面向天空，一片银色恍然而过。
那巨龙体型之大，或许能与伊撒尔的龙形态相提并论，镜头竟一时没能将它的全身容纳至画面中。
风声呼啸，城里满是叫声与哭喊，仿佛末日将至。
那巨龙掠过最高的大厦，一两秒后才拍到它粗壮健硕的下肢，与黑色的尖爪，最后才是长长的、布满骨刺的尾巴。
接着，镜头忽地拉远，视角也产生了变化。
是另一个拍摄者拍到的远景。
伊撒尔的金眸逐渐缩小成细线状，表情也越来越冷，他认出了这头银龙是谁。
“……卢西亚。”伊撒尔念出这个名字，“是卢西亚。”
涂教授与士官互看一眼，接着又同时看向伊撒尔，希望他能提供更多的信息。
雪宪则大感意外：“卢西亚？费泽的由卡？”
伊撒尔点点头。
雪宪吃惊极了，费泽的由卡怎么会真的在栖息大陆？这些年别说巨龙了，栖息大陆的人们从未发现过任何有关龙的蛛丝马迹，卢西亚是怎么藏匿起来的？
涂教授激动道：“伊撒尔，你认识这头银龙，说明它肯定是你们族群的一员。它现在这样，到底是想做什么？”
伊撒尔的瞳孔依旧紧缩：“我不知道。”
涂教授：“那你能阻止它，让它马上离开吗？”
伊撒尔：“不能。”
且不说龙屿和栖息大陆之间隔着茫茫黑海，同族之间无法互相感应，就说卢西亚在混沌日前的所作所为……伊撒尔曾因与卢西亚的立场完全不同被其背刺，他的确不知道卢西亚到底想做什么，有什么目的。
“费泽是卢西亚的由卡，一定能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雪宪问涂教授，“有人去联系费泽了吗？”
失落的涂教授重新燃起希望：“他们还不知道这一层关系，我们马上告知执政厅！”
亚当斯领命而去。
交谈很短暂。
在涂教授继续去帮助伤员之前，没忘了询问伊撒尔：“你去追的那头红龙，追到了吗？”
伊撒尔摇头。
涂教授是在忙得脱不开身，只得暂时先离开。
雪宪隐隐感应到伊撒尔有话没说，等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了，才问伊撒尔：“伊撒尔，那头红龙是不是莫尔顿？”
这个猜测早就在莫尔顿被告知失踪时浮现在雪宪心底，但朵丽丝情绪已经在崩溃边缘，他又没有事实依据，不敢轻易地说出口。
在珀尔修斯计划里，直接由转化剂转变的龙便是暗红色的，雪宪在纳哈生活过一段时间，对那些红龙比较熟悉。他知道要等这些红龙的下一代、下下一代才会变成青龙、棕龙等，现在的红龙绝不是凭空出现。
莫尔顿失踪，研究所上方又突然出现了红龙，所以雪宪会这样猜测。
伊撒尔却摇摇头：“不是。”
雪宪：“不是？那它——”
伊撒尔低声说：“它应该是个研究员。”
爆炸后的伤亡统计里，一共有四名研究员死亡，他们当时都身处放置能量冲击舱的实验室里，因能量冲击场爆炸时产生的强大能量，他们都没能留下躯体，没想到会有其中一位转变成了龙。
雪宪忽地想到了什么。
白博士带回来的消息里说，这些疯狂大胆的研究员为了制造解决畸变的能量场，选择一人自愿注入拟态基因，试图在转化前的那一刻完成能量冲击。
但是，能量爆炸既然都发生了，转化者怎么可能还活着？难道当时注入拟态基因的不止一人？
雪宪问：“那头红龙现在去哪里了？”
“它的思维很混乱，转化时的巨大能量让它根本无法停止和思考。”伊撒尔说，“我追踪了一段距离，就放任它离开了。”
那头红龙再也无法变回人类，失去了人类的语言能量，不可能再融入群体，从此变为一头真正的野兽。
伊撒尔即使强行将其带回也是无济于事，他的前去只是要确定红龙是从何而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都知道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其中必定还有秘密。
不过，得知那头红龙不是莫尔顿，雪宪紧绷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但那种轻松只是一闪而过，因为他很清楚，卢西亚的出现对伊撒尔来说意味着什么。
卢西亚偏执、一意孤行，是混沌日前的人龙大战主导者。
伊撒尔并没有具体描述过卢西亚对他的所为所为，但雪宪知道，伊撒尔的漫长消亡由卢西亚一手造成。
卢西亚背叛了族群的誓言，是伊撒尔的对手、敌人。
现在他现身了，伊撒尔绝不可能放任他不管。
两地竟然在同一时间出现了龙，其中关系肯定不能以巧合来概括。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这一切的发展。
雪宪和研究所的人心知肚明，那只无形的手叫“明目”，所有的这些一定都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身边的人们还在忙碌，雪宪的后背却不停地发冷。
他觉得，有什么事情马上就要发生了。
*
这个问题在天将亮时有了答案。
继银龙在栖息大陆现身，由锡蓝飞至主城洒下熊熊龙火，造成一片灾难并销声匿迹后，“明目”果然与混乱中采取了下一步行动。
栖息大陆的民用网络已经完全被切断，“明目”通过圣殿大屏传递了视频。
那视频中，银龙停留距主城一千多公里外的荒野，它匍匐在地面，扭曲着双翼、四肢产生了骇人的变化，那山一般的身躯急速缩小 ，几分钟内便消失——不，不能说是消失，它变成了一个人类。
银龙变为了一个银发男子。
男子跪在地面，随后慢慢站起了身。
他长得十分高大，除了一双金色的眼睛，面部躯体都与人类完全无异。
这无疑颠覆了人类的认知与信仰。
圣殿大屏很快被关闭，但从“幽灵1号”直播圣子被绑架送至龙屿事件，到黑龙、银龙的相继出现，再到执政厅承认将重度畸变体送出黑海、安城畸变潮爆发而沦陷……“明目”在民众面前击破了政府的一个又一个谎言。
这次随着银龙巨龙的现身和形态转换，执政厅的公信力不复存在，民众们已不再相信政府。
涌上街头向政府讨要说法、寻求庇护的人们不断增多，警卫队的力量在这种情况下不堪一击。
“明目”想要的却并非仅此而已。
紧接着，他们在搭建的私人网络中发布了第二段视频。
这段视频，令远在龙屿的人们不寒而栗。
那竟然是拍摄自昨夜研究所中的画面。
一名四十多岁的研究员坐在洁净的屋子中央，身穿白衣，神色肃穆。
理查德医生拿出一支针剂，在注射前对他道：“西奥，请介绍一下自己。”
叫西奥的研究员说：“我，西奥&#183;莫森，毕业于主城大学基因工程专业，在科学院任职二十年。两个月前，我与科学院研究小队一起搭乘军方研发的新型水行艇来到了龙屿，现在在由原‘珀尔修斯研究中心’改造而来的研究所里。”
理查德道：“你们在这里发现了什么，又在研究什么？”
“我们在这里发现了‘珀尔休息计划’中的银龙，也就是里面提到的多形态生命体，亚魔种。”西奥说，“我们继承‘珀尔修斯计划’的研究，寻找人体朝更高级生命体的转化方法。”
看到这里，涂教授忍不住道：“这是放屁——”
几名在场的研究员也是义愤填膺。
亚当斯士官拦住了他们，涂教授仍在气头上，转脸看向白博士、雪宪以及伊撒尔等人：“我们研究的明明就是生物能量场，他说的这个方向早被叫停了！他这是要误导人类走混沌日前的老路！”
白博士拍拍他的肩膀：“老涂，冷静一点。我们先看他接下来怎么说。”
伊撒尔牵着雪宪的手，冷冷地看着屏幕。
雪宪也一直盯着画面。
他完全没想过，生前亲和纯善的理查德医生竟然参与其中。
理查德医生问：“你知不知道我手里拿的是什么？”
“知道。”西奥坦然地目视镜头，“你手里拿的是从银龙——也就是亚魔种身上提取的畸变抗体，内含不可剥离的拟态基因。人体注射后会击退畸变因子，但也会完成从人到龙的转化，再也不受畸变困扰。”
理查德医生又问：“那你知不知道起副作用？”
西奥：“知道。人体和亚魔种不一样，我们注入拟态基因后无法再拥有人形态。我们会变成一头真正的龙。”
理查德医生：“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还要选择注入拟态基因？”
顶灯照着西奥的脸，他的嘴唇很苍白，人在出汗。
“为了结束这无止境的痛苦。”
他看向了镜头，眼神熠熠发光。
“畸变不会停止，我们需要自救。人类母星的许多宗教里，都认为躯体不过是一种存在形式，是人，还是龙，于灵魂上来说都没有本质的差别。”
“在无穷星上，人类是外来者，我们饱受畸变折磨，是因为我们不肯融入这颗星球做出改变。是时候摒弃旧观念了，抛弃这副脆弱不看的躯壳，拥有强壮的体魄，拥有能自由翱翔的双翼，我们才能真正在这颗星球上延续。”
“这不是副作用，是我们获得了更高级的生命形态，是光荣的进化。”
“好的。”
理查德医生说。
拍摄视频的房间里应该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理查德医生往前走了一步，将镜头拉得更近了些。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这些步骤都是在拍摄之前就安排好的。
他们的时间好像有点紧，外面隐约有敲门的声音。理查德医生的动作加快了，他很快退回西奥身边，直接用喷雾给西奥的上臂消毒，对西奥道：“那我们现在就要开始了。”
西奥点头：“好。”
针刺入西奥的上臂，将抗体注入他的体内。
有人在门外叫理查德医生的名字，他忽然转头冲那个方向喊一句“来了”，便将针管放下，匆匆地对西奥说了句：“我先走了。”
没有正式的告别，理查德医生便消失在画面里。
随后是开门的声音。
西奥则睁开眼睛，上前几步拿起了摄像机。
他没有留在这个房间，而是大步地朝外走去，镜头一直对着自己的脸，走廊上有人问：“西奥，你去哪里？舱体这边需要你看数据。”
镜头随着步伐摇晃，西奥没有回答。
他走得很快，毛孔里冒出的汗水越来越多，短时间内就连头发也打湿了，瞳孔也在不断地放大和缩小。他走出安静的区域，路过到一片更加忙碌的地方，明亮的研究所里有许多身穿白衣的人还在工作，有的人注意到了他，但他一个人也没搭理，而是越走越快，不断用识别卡开门，到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研究所外是夜晚的森林，西奥走出研究所后画面变黑，镜头启动了热成像功能。
西奥整个人都在镜头里发着红，他的体温和身体里的能量都在发生剧变，瞳孔彻底放大，呼吸急促，心跳与脉搏都在疯狂地加快。
这样的画面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这一段行走的过程被加速了。
最后西奥来到了森林的深处，他痛苦地跪在地上，摄像机扔在一旁，于是这段画面便横了过来。
女星的光芒照亮了这一区域，摄像机拍摄得更加清晰。
西奥全身都发出“咯咯”的声响，他在挣扎抽搐，随即在地上翻滚，但全程都没能发出哪怕一声惨叫，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
静谧的森林里，人体在无声地变形，这一幕诡异而恐怖。
忽地，一声巨响自远处传来，地面树木都在巨震——那正是研究所发生爆炸的时间。
与此同时，西奥的后背与手肘都冒出了血淋淋的骨刺，他的头发落在地上，身体表皮褪去，另一种生物正自他的躯体里生长、膨胀、破蛹而出。
雪宪不忍再看，转过脸去。
伊撒尔扣着他的后脑勺，让他将头埋在自己的肩膀。
银龙的每次变形都不是这样的，雪宪知道，对于银龙，那是一种很自然的形态切换方式。
而人体的转变过程违背自然，是物种上的变更，所以才会这样痛苦。
不仅是雪宪一个人觉得残忍，房间里每个人都沉默着，鸦雀无声。
等雪宪再次转回头，视频已经停止了，画面定格在一头暗红色的龙身上。
西奥变成了一头龙。
这个视频就这样拍下了全过程。
饶是涂教授等研究员，此时也是满面惊异，白博士更是久久合不拢嘴巴。
“有多少人看到了？”许久后，白博士问。
“难以计数。”亚当斯士官道，“这段视频就像瘟疫，几乎在不断地扩展蔓延。”
众人静默。
亚当斯士官又说：“好消息是通过这段视频，我们抓住了几个‘明目’的成员。”
雪宪问：“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普通人。”亚当斯道，“商店老板，工人，学生。经过审讯，初步判定他们不是核心成员，一问三不知，只是会执行一些基础的命令。”
“明目”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他们竟然这样堂而皇之地渗入了研究所，拍摄下了这样的无法反驳的铁证。这段视频立即证实了他们前几天有关“珀尔修斯计划”的爆料，证实了人的确可以变成龙。
正如涂教授之前所担心的，曝光只在一时，迟早而已。
与这段视频一起传来龙屿的，还有栖息大陆的现状。
和预料中的一样，短短一天，栖息大陆各地都发生了暴动，成千上万名中重度即便感染者走上了街头。早已沦陷的安城不知为何突然破防，人们拍摄下大量被人道主义处理过的畸变体画面。
安城已是一座死城，那些发黑干枯的尸体密密麻麻地躺在大街上、广场上。在封闭的围墙处，那些曾试图爬出去的尸体叠成了小山，整座城市到处都是黑沉沉的一片，寸草不生，土地里满是焚烧后的黑色焦油。
在锡蓝、主城，乃至整个北部，都不断有小规模的畸变潮发生。
那头银龙——卢西亚，时而出现在不同的城市里。它能自由切换形态，神出鬼没，常在被锁定时迅速隐没进人流中，又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出现，喷出龙之怒火，制造混乱。
栖息大陆已经完全失控了，执政厅、警卫队的管控早已无补于事，哪怕军方出动也难以镇压民众。
伊撒尔问：“你们找过费泽了？”
亚当斯道：“不知道，我还不是很清楚。”他似有犹豫，但还是说出疑虑，“之前栖息大陆从来没有过银龙，费泽一去，它就出现了。会不会是费泽……”
“不会。”伊撒尔回答了他，“费泽只会阻止它。让费泽联系我。”
亚当斯怔了下，选择相信伊撒尔，重重点头：“好，我会立刻提出申请！”
身在遥远的龙屿，站在这原本是为重度畸变感染者打造的家园里，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失重般的无力感。
原以为能稳定发展的栖息大陆不复存在，此时，他们似乎听见了远在黑海另一端敲响的、命运的丧钟。
“涂教授——”
一名士兵推门而入，竟已顾不得礼节制度。
“首席执政官发来通讯请求！”
“我马上到！”涂教授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与亚当斯一起，随那名士兵匆忙离去。
剩下的几名研究员是跟随涂教授的，均是得力干将与心腹，他这一走，他们也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雪宪脸上毫无血色，只能紧紧握着伊撒尔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伊撒尔目视屏幕，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中。
雪宪知道，伊撒尔想和他一起离开。他们原本也有过这样的打算，但还没作出最终决定，就被突发情况给打断了。
此时他们站在基地，作为曾经的圣子，作为与人类毫不相关的银龙，他们虽然站在漩涡中心，但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自己都还有极度重要的问题没有解决。
雪宪无法被标记，甚至，他们能在一起的时间都非常有限。
雪宪是伊撒尔抓不住的人。
他们随时可以离开，抛下这一切抽身而退，去寻找那亿万分之一的可能。
但这一切竟又与他们息息相关。
人类、龙族……仿佛他们在龙屿的相遇，他们所经历的种种，都是在为这一刻的到来。
吉姆说得很对。
人类穷途末路，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房门大开，又有人来到了房间里，是一脸着急的艾诺。
“白博士，雪宪！”艾诺对他们比划，“雷利醒了，他好像知道莫尔顿的下落！”

第88章
雷利不太愿意见到伊撒尔，只有雪宪进入了他临时休息的房间。
“对不起。”雷利脸色苍白，虚弱地靠在床头，勉强撑着精神对雪宪说，“我现在还非常不舒服，很想吐，没办法过多地思考。”
“……伊撒尔总让我觉得很有压力。”他这样道。
伊撒尔对雷利的不友好有目共睹，他们起冲突时雪宪也在场。
因此，雪宪对他点了点头：“没关系的。”
人们没有必要全盘接受伊撒尔，而伊撒尔也不需要这一点。
人与龙本来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种族，历史上还曾有过战争，现在只要两族能和平共处，便已是最理想的状态，不必强求互相友爱。
不止是雷利不愿见到伊撒尔，伊撒尔也不乐意雪宪进入雷利的房间，但处于尊重雪宪的意愿没有阻止，现在正站在房间外，雪宪能感受到他的气息。
一名照看雷利的研究员告诉雪宪，雷利后脑勺的伤竟然是理查德医生导致的。
白博士听了难以置信：“理查德？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雷利之前已经对研究员说过一次，现在没什么力气，只得由那名研究员复述当时的情况。
军方的调查结果说得没错，的确是有包含理查德医生、西奥在内的四位研究研究进行了试验，导致能量场爆炸的惨剧。不过，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理查德、西奥的目的和另外两位研究员的大不相同。另外的两名研究员，是真的愿意牺牲自我去论证生物能量场的试验结果，所以才利用职务之便弄到了亚魔种的抗体，获取拟态基因。而理查德和西奥是别有用心，只是想趁机获取拟态基因，转化为龙而已。
爆炸发生的夜晚，雷利和众人都在研究所加班，他无意间发现了那四人出入放置能量冲击舱的实验室，便追过去查看，正好碰见他们在做试验前的准备。
对于这一点，雷利的立场与涂教授相同，也是想要制止的，于是他便上前劝阻四人，告诉他们没必要用自己来冒险。
“雷利和理查德医生理论时，基地的莫尔顿正好被军方问完话，来找雷利。”研究员替雷利告诉他们，“当时他们理论得有点激烈，稍微有些肢体冲突，莫尔顿是想要帮雷利的，但理查德医生和西奥趁他们不备，用仪器把雷利砸晕了。”
白博士处于震惊中：“我的天……理查德，他真的是疯了。”
雪宪紧张追问：“那莫尔顿呢？他也受伤了吗？”
“我不知道。”雷利有气无力地说，“我晕倒后就没什么意识了，但是我可以确定，莫尔顿应该还在研究所。”
雪宪：“还在研究所？”
“……嗯，应该是。”雷利道，“他们没什么时间把一个活生生的人运走。”
既然事迹败露，又发生了冲突，那么莫尔顿会不会……
像是知道他们的担心，雷利喝了一口水，又缓缓地说：“不会的，理查德他们只是想法不同，又偏颇了点，他们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不会伤害民众。”
雷利还不知道理查德与西奥拍摄转化视频的事，虽然被砸伤了，但还是站在科学家的角度，公正地为他们说话。
“我猜……莫尔顿最多是被他们迷晕或者麻醉，人应该还在研究所里……”雷利头很晕，半闭着眼说，“你们快去找找。”
雪宪与白博士对视，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如果莫尔顿还在研究所里，那么发生爆炸时他不会正好被波及？
雪宪立刻向军方提供了线索，一个小时候好消息传来，莫尔顿在研究所的一间储藏室里被发现了，没受什么伤，但人还处于缺氧昏迷状态，情况危险。
由于爆炸发生后研究所进行了区域封闭，氧气含量大大减少，如果再迟一点，莫尔顿就性命难保，幸好雷利提供消息及时，救了莫尔顿一命，朵丽丝为此感激不已。
涂教授与他们一同回到基地，听说雷利醒了，便给他观看了理查德和西奥录下的视频。
雷利的脸色渐渐变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都是‘明目’的人。”涂教授道，“我们在理查德的医疗室和私人房间里发现了组装好的通讯设备，应该是他之前拆开来，混着仪器和用品带过来的。”
虽然早在看到视频时就有了猜想，但这个结果还是令所有人都很意外。
雷利也是：“理查德医生……西奥……怎么会？”
“的确出乎意料。”涂教授说，“我们之前从没怀疑过他们。现在想来，光是理查德，就有很多可疑的地方。”
身为医生，理查德来到龙屿后经常在研究所和基地之间奔走，为两处的人们服务，这期间，他几乎都是处于无管控状态。
随身携带的医疗箱能为理查德做很好的掩护，他走出研究所或基地之后，便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到信号屏蔽场之外给明目发送信息。
理查德和大家相识多年，与涂教授等人都有深厚的情谊，这个真相让人痛心疾首。
雷利无辜受伤，还需要休息，雪宪便与伊撒尔一起去看望了昏迷的莫尔顿。
朵丽丝一直守着莫尔顿，亚瑟也留在房间里。
雪宪陪他们待了一会儿，便和伊撒尔来到外面的僻静处，这里的树枝上挂了个秋千，夏日时基地的人常在这里乘凉。
火扑灭以后，森林里的空气恢复清新，只是天还阴着，像他们的心情。
艾诺从远处走来，给雪宪拿了些吃的，又对雪宪比划：“雪宪，你的病才刚好，昨晚又没怎么睡，快去休息一下吧。”
雪宪说：“我不是生病，没事的。”想了想，补充道，“或者说不算是生病。”
艾诺：“可是你之前都昏迷了。”
雪宪就说不出来话了。
他的确不算是生病，白博士已经告诉了他昏迷的原因，那都是因为他的身体排斥伊撒尔的拟态基因，导致能量暴涨后承受力不足，像机器一样宕机了。
换种方式说，他的身体排斥伊撒尔的标记。
他们还没正式谈论过这件事。
但伊撒尔先一步把吃的接过来，还对艾诺说了句：“谢谢。”
龙几乎没有说过感激的词语。
艾诺怔了下，露出淡淡微笑，很快便收起笑容，说他要先回去了。
伊撒尔：“好。”
因为卢西亚的出现导致栖息大陆打乱，但同样身在栖息大陆的费泽并没有联系伊撒尔，所以他们无法确切地知道内情。现在研究所和基地都忙着处理伤员，暂时不需要雪宪和伊撒尔帮忙。
艾诺走后，雪宪只吃了很少的东西。
伊撒尔想要像前几天做过的那样，再亲自喂他一些，但雪宪摇摇头说：“吃不下了”。
伊撒尔便不再勉强，只是垂眸看着他。
雪宪本坐在秋千上，忽地心念一动，站起来靠近伊撒尔。
伊撒尔太高，雪宪踮了脚才亲到他。
他的嘴唇薄，唇形锋利而漂亮，但吻上去的感觉其实是很柔软的，雪宪很喜欢和他亲吻，从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时就很喜欢。
他们已经好几天没亲吻过了，至少从雪宪醒来后就没有，一来是态度的突发状况让他们没什么独处的时间，二来是……
雪宪觉得，除了牵手和拥抱，伊撒尔似乎都不敢再怎么碰他。
雪宪不是个易碎品。
不需要伊撒尔用这样的方式呵护。
可是，就算伊撒尔再怎么隐而不发，雪宪也能感觉到这头龙对自己那强烈的渴求与占有欲——在他吻第一下时，对方的呼吸就停滞了一瞬，等他再轻轻地亲吻那柔软的下唇，对方那银色的长睫毛便彻底盖住了充满疯狂情愫的瞳仁，随后喉结上下滚动，重拾的呼吸也变急促了。
雪宪心跳得很快，抓住伊撒尔的衣领，进一步深吻。
完全出自本能。
就像他们每一次接吻那样，从两个人最初的懵懵懂懂到如今的缠绵悱恻。
这个吻刚刚开始，伊撒尔便反客为主，单手将雪宪抱了起来。
雪宪则自然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白色棚布，草浪，瀑布和石洞，还有夜幕中飘散亮光粉末的夜光树……那一幕幕的回忆都接踵而至。
龙是非常重视亲热的动物，尤其是与他们独一无二、约定终生的伴侣。
伊撒尔原不需要这样忍耐。
身体是有记忆的。
雪宪仰起头，指间满是伊撒尔的银色长发。
从他纤细的脖颈一路往下，皮肤上的刺青都因体温的上升而发着微光。
伊撒尔忽然停了下来，亲吻戛然而止。紧接着，雪宪的颈侧传来刺痛，是龙不敢再继续，只得硬生生地、痛苦地咬住了他的脖子，在那里留下了齿印。
他们没有以这样的状态停留太久，伊撒尔平复了一下自己，然后抱着人转身坐在秋千上。
雪宪把头埋在他的肩膀，红着脸说：“不用停的。”
伊撒尔：“嗯。”
雪宪能听到他狂乱的心跳，说得更明白了一些：“……只要不用那一个。”
这次伊撒尔没有说话。
雪宪抬头，伊撒尔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眸色深沉。
两人对视时，伊撒尔才开了口：“我知道。”
伊撒尔知道，只要他不再试图完全标记雪宪，只要他使用另一个，他们便可以继续拥有彼此，不会造成雪宪体内的能量紊乱。
但是伊撒尔对自己没有信心。
人类对龙来说，皮肤、骨骼都是软的，已经足够弱小了，过去伊撒尔始终得保持着高度注意力，才能不在情动时分对雪宪造成误伤。而无法标记自己的伴侣对龙来说是难以忍受的酷刑，现在一旦开始，他肯定很难控制自己的本能，不能百分百保证不伤害雪宪，所以，他只能不让它开始。
雪宪明白了他的顾虑，脸上燥热的红晕褪去，用手捧着他的脸，低下头去虔诚地吻他。
伊撒尔回应了。
他们没做别的什么，只在这安静一隅的秋千上，温柔地接吻。
*
混乱的长夜过去，情况终于稳定下来，但研究所和基地都有了伤员。
到了第二天晚上，众人也仍然缄默寡言，安静的基地有些死气沉沉。
晚餐是一种鲜美的野菜肉汤。
这种汤里面有一种独特的香料，是阿琳娜秘制的，因此汤喝起来有属于阿琳娜烹饪的独特的味道。
于是人们更加静默了。
朵丽丝给莫尔顿盛了一碗送进房间，之后没再出来过。艾诺则没怎么动餐食，早早地爬上了瞭望塔。
其余的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大多数人很早就回了房间。
伊撒尔下午抽空去捕食过一趟，汤里面的新鲜肉食就是他带回来给基地的。
他不习惯吃人类的食物，不过，在雪宪邀请他品尝自己的汤时，他还是喝了一些。
“好喝吗？”雪宪问。
“嗯。”伊撒尔应了，实际上不置可否。
“我们第一次到补给站来的那天晚上，阿琳娜婆婆也做了这个。”雪宪说，“那时候你还是一头小龙呢。”
“我记得。”伊撒尔说，“她对我说了龙语。”
雪宪：“对！我记得她说的那一句，意思是‘我对你没有恶意’。”
伊撒尔：“是。”
那时雪宪和小龙还在龙屿流浪，他们没有最终目的地，没有固定居所，甚至不知道明天他们会去向那里。补给站是他们旅途中第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阿琳娜与艾诺也是他们一起流浪时第一次遇到的人类。
雪宪喝了一口汤，随后继续回忆：“‘由卡’的意思也是阿琳娜告诉我的，不然我都不知道它到底代表什么。在溶洞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在叫我爸爸 。”
伊撒尔微微挑高了眉毛，反问：“叫你爸爸？”
雪宪：“……”
雪宪：“是我误会了嘛，那时候你还不会说人类的语言，我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们两个每天都在鸡同鸭讲。”
还真的是这样，他们那时沟通全靠猜。
一人一龙语言不通，在雪域的溶洞里竟也磕磕碰碰地成为了朋友。
因为‘爸爸’这个词，伊撒尔也记起了幼龙时期的记忆，他眯了眯灿金眸：“我倒是记得，你说我会是个好爸爸。”
雪宪猛点头。
伊撒尔继续道：“你还说，要给我生一窝龙蛋。”
“什么？！咳咳咳……”雪宪猝不及防，呛了好大一口汤，眼泪汪汪地说，“我没有……我生不出龙蛋！”
伊撒尔勾起唇角，露出个浅淡笑意：“嗯，知道。”
作为一头龙伊撒尔很少有生动的表情，这是雪宪第一次看见伊撒尔的笑，虽然笑容转瞬消逝，他很快重新恢复了一头龙该有的样子，但雪宪当下心脏微震，连指尖都麻了一片。
现在，雪宪和伊撒尔早已不是两个孤独的个体。在龙屿聚集到一起的人越来越多了，扩大的补给站、建立的研究所，都形成了稳定规模，而在纳哈，也有数头龙属于伊撒尔的族群。
更不要提在黑海另一边的栖息大陆，还有着数以亿万计的人类。
这颗偌大的星球不是孤寂的，雪宪来了这一遭，于芸芸众生中遇到喜欢的人几率是多少，遇到一头与众不同的龙，成为爱侣的几率又是多少？
他算不出来。
“伊撒尔。”他叫了龙的名字，“你笑了。”
伊撒尔自己没有察觉：“嗯？”
雪宪继续喝汤，也露出颊边的梨涡。
相安无事的一夜过去，第二日，新的消息传来。
能化为人形态的银龙在栖息大陆不同城市现身，理查德与西奥的人类化龙视频又冲击了人们的认知，事态进一步恶化，栖息大陆彻底乱了。
短短两天，不同城市都出现了畸变潮，政府在各地安排据点投放强效抑制剂，并且已经在设立隔离区，让尚未出现畸变感染的人们进入隔离区避难。
但就在夜里，又有三则“人类化龙”的视频出现在民众视野里，几名青年效仿理查德和西奥，对自己进行了拟态基因的注射，并拍下了化龙的全过程。
这一次，不同于理查德发布的视频中的遮遮掩掩，“明目”直接在视频背景里放上了他们标志——一只睁开的眼睛，标志下方写着他们的标语“愿人类保持清醒”，还刻意加上了另外一句话：“开启全新生命形态，重获新生。”
人们沸腾了。
一边是随时可能爆发的新一波畸变潮，一边是永绝后患的物种转化。
部分民众涌上街头，要求“明目”帮助他们，他们不愿再受畸变折磨，愿意追随“明目”化成无所不能的龙，获取新生，这些民众多是些中重度感染者。
还有一部分民众则对此万分畏惧，他们涌向政府、圣殿请求得到帮助，这些民众中是唾骂过政府的激进分子，有中立派，也有一直以来对没有失去过信仰，相信这政府与圣殿的人。
“明目哪里来的转化剂？”白博士问。
这个发展出乎大家的预料，他们都没想过还会有这样的进展，明目会采取这样的行动。
亚当斯士官还没回答，伊撒尔已先一步道：“是卢西亚。”
伊撒尔告诉众人：“卢西亚与明目的想法一致，在几百年前的大战中他就有这样的计划。他提供样本，明目获取拟态基因。”
亚当斯士官点点头：“对，执政厅那边也是这样分析的，那头银龙给明目提供了样本，加上一些之前被泄密的研究资料，明目制作出了转化剂。”
伊撒尔问他：“费泽呢？”
亚当斯苦着脸，他一直在促成这件事，但执政厅那边似乎有别的想法，费泽还是被关在科学院中，无法与伊撒尔取得联系。
他把情况一说，伊撒尔便深深地皱起了眉。
涂教授道：“新转化的三头龙中，有两头已经被找到并使用武器击毙。可惜他们锁定不了卢西亚的踪迹。那头银龙非常狡猾，他总是躲在人群中，执政厅使用了能量振荡器来找他，可是范围是在太广了，效果微不足道。”
这不是个好消息。
击毙新转化的龙，或者控制住它们，其实都没有什么用，因为只要有卢西亚在，制造更多的龙便是轻而易举。
现在明目的想要做什么，有什么目的，已经非常明了了。
和人龙大战时一样，明目认为人类不值得被拯救。
他们想要干脆地抹灭全部人类的存在，以另外一种形式在无穷星上延续。
“这些人根本就不知道化成龙以后就不会再化为人形了，也不知道他们的下一代将会是真正的龙，不会留下半点属于人类的东西。”雪宪说，“如果我们能告诉他们真相，那么他们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盲目地追随‘明目’？”
涂教授对他摇了摇头：“可以一试，但意义不大，他们的思维已经走了极端，既然都愿意转化为龙，能不能保留人类习性也就没那么重要了。我担心的是，就算只有很少部分的人变成龙，他们势必也会走到人类的对立面。倘若只有几头龙、几十头龙、或者是几百头龙，都勉强还在人类的控制范围，成不了大气候，但若是出现成千上万头、十万头龙呢？”
这个设想不是空谈，是可以预见的。
众人都很清楚其严重性。
涂教授：“到时候必将迎来第二次大战，更不要提这次还有明目的存在。”
亚当斯士官接着涂教授的话，说出了执政厅会议中的担忧：“现在明目有成熟的样本提取做转化剂，形势已经这样乱了，如果他们丧心病狂一点，在这时候趁乱向民众大批投放转化剂，那么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白博士：“隔离区要多久才能设立好？”
“最迟就这两天。”涂教授回答，又看着这位曾经的圣殿导师，犹豫了几秒，告诉他，“圣殿也即将重新投入运作了，民众的呼声很高，事不宜迟。”
白博士意识到什么，霎时失了言语：“……”
圣子雪宪就在众人面前，圣殿要如何运作？
雪宪有点没明白涂教授的意思。
伊撒尔听到圣殿运作，也感到雪宪的不安，沉默地看向众人，无形地释放出顶级掠食者的压力。
雪宪也紧紧地看着他们，疑惑地询问：“圣殿……怎么运作？他们想到了别的办法吗？”
“圣殿育幼园的下一任圣子兰登，在昨日接受了第一次图腾刺青。”亚当斯士官说，“隔离区开放后，兰登将登上圣坛，成为新任圣子。”

第89章
兰登即将成为继雪宪之后的，新一任圣子。
这原本是顺理成章发生的事，兰登本来就是作为下一任圣子而被培育的。
但是兰登还不满四岁。
他还是个幼儿，连儿童都算不上。
本还要过上好几年，他才会被捧上圣坛，去承担人类赋予他的责任。
“兰登……”雪宪表情短暂地空白，“他还那么小啊。”
在场的人们均是一片沉默。
每个人都知道兰登即将面临的是怎样的世界，从人类的品德习性上来看，没有人会忍心将一名三岁多的幼儿推去风口浪尖。
兰登和所有的圣子没什么不同，他们根本不是什么神赐的孩子，只是最原始的、最普通的蓝星人。
但正如白博士之前告诉雪宪的那样，人类在绝境中需要信仰，而宗教则凝聚人心。
一任接一任的圣子前赴后继，为人类无私奉献自己的一生。
原本雪宪放弃回到栖息大陆，是因为栖息大陆已经有了强效抑制剂，一切都处于可控状态，所以他才会想留在这里帮助建设基地，想在余生几十年帮助更多被送来这里的重度感染者。
但现在一切都失控了。
栖息大陆整体沦陷，他不在，那么能为民众发光发热的只有年幼的兰登。
“圣殿一向都在为这样的突发情况做准备。”白博士道，“我离开栖息大陆时，泰贝莎博士已经提前预见到了这一天。”
泰贝莎博士是兰登的圣殿导师，也是将亲手将兰登从培养皿中抱出来的人，他们的关系就像白博士和雪宪一样，亲如父母子女。
泰贝莎博士当然是希望白博士能成功找到雪宪并返回的，她肯定也希望兰登能迟一点走上圣坛，多拥有单纯快乐的童年时光，白博士能想象她如今的心情。
危难波澜中，她只能放手，推着那个一出生就有既定命运的孩子，看着他去变成一场逐渐消散的梦。
雪宪想象着兰登站在花车上，被雪白的倦鸟花簇拥的样子。
那张懵懂的小脸一定会很淡定，纵使心中已经慌乱无措，他会像当年的自己对安柏承诺的那样，会很勇敢，会去做一个优秀的圣子。
这个消息让雪宪夜不能寐。
伊撒尔难以完全理解人类情感，但能与雪宪感同身受，他将雪宪护在怀中，垂眸看着雪宪的脸。雪宪背靠着伊撒尔，侧脸秀美，比在纳哈的那段日子清瘦了些。
雪宪的思维很乱，伊撒尔能感觉到，于是他的手臂收紧，沉沉地在雪宪耳旁道：“……你想要回去。”
雪宪怔了下，然后轻轻地摇头：“我不知道。”
伊撒尔没再说话，与他一起沉默着。
雪宪诚实地对伊撒尔说：“我答应过你，永远都不离开你。我也一分、一秒，也不想和你分开……”
随后，雪宪在伊撒尔的怀里翻了个身，用手指攥着一缕伊撒尔的长发，但没抬头，也没看伊撒尔的眼睛。
很久之后，雪宪才再次开口：“但是现在这样的情况，那些不断爆发的畸变潮，受难的民众……人们需要圣殿，需要圣子。兰登，他承担的其实是属于我的责任……我却袖手旁观。我不应该这样，我应该做点什么……”
他越说越快，到后来声音渐弱，蕴含着一种悲凉的忧伤。
“但是，好像也只仅限于做点什么了。”
凭一己之力，雪宪无法击败明目，也无法对付那些龙，更不能想出解决畸变的办法。只能像以前一样，用属于圣子的生物能量场，去覆盖身边的人们，缓解他们的畸变。
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他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觉得自己无能与渺小。
雪宪是不想哭的。
眼泪却随着话语，很不听话地，从他的眼眶不断地大颗大颗地滑落，这一生，他见惯了生离死别，却从未有过如此伤心的体验。
“……所以我不知道。”
他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让自己镇定。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想看着情况恶化，人类走向灭绝，也不想和你分开。我恨不得畸变马上就结束，人类不再痛苦，不用再有下一个圣子，我想变成一个普通人，和你一起回纳哈去，我们修缮那间漂亮的房子，一起在那里生活。”
“我的时间太短了，伊撒尔。”
“太短了。”
短得什么都不能改变，什么都来不及做。
伊撒尔的瞳孔早已紧缩为细细的线，脸颊、身上都不同程度地浮现出鳞片，那只护在雪宪腰间的大手变形，冒出尖尖的黑色指甲……痛苦让龙的身体各处都出现了兽化。
曾经以为未来还很久远，曾经以为他们还有生生世世。
现实却一步步地将他们往前推，他们所拥有的的确太短太短。
雪宪拯救不了伊撒尔的孤独，伊撒尔也同样。上天似乎给他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让他们相遇，却无法相守。
“或许可以。”伊撒尔的声音非常沙哑。
“不。”雪宪依然在哭，没有听清伊撒尔到底在说什么。
“费泽说过，科学院代表了人类医疗、科技的最高水平。”伊撒尔道，“白博士也说，人类的科学院培育了你们。圣子不能有很长的寿命，人类只能不断培育圣子。要是有一种可能，能剔除属于我们的那部分基因，让圣子不再是圣子……就能真的让你成为普通人。”
他说得有些艰涩，但还是说得很清楚。
“那种可能会发生的地方，只会是科学院。我们必须去试一试。”
雪宪没想过伊撒尔会私底下和白博士交流这件事，还生出了这样的想法，更是一阵心酸。
那种可能性微乎其乎。
如果可行，那么前面那些圣子就不会那么早离开了。
“科学院只需要圣子，不需要多一个普通人，所以不在乎，也不尽力。”伊撒尔大概已经思考了很久这件事，对雪宪道，“现在不一样了……”
伊撒尔犹如被砂纸磨砺过的声线忽然变得森冷。
“他们犯下的错误，由不得他们不解决。”
伊撒尔获得成年龙形态之后，语言与行为更趋近于人类，很少在再雪宪面前露出纯粹的野兽面。但龙始终是龙，骨子里天生的野性使得它们不理解人类的伦理道德，更不会有无私奉献的精神，但凡有一丝可能，他都要去尝试。
如果真的有结束那一天，那么它将与它的人类彻底融为一体。
让他嵌入它的骨血里，成为它的一部分。
雪宪被伊撒尔的话语怔住，这种戾气是他之前没在伊撒尔身上感觉过的，他缓缓地抬头，与伊撒尔的眼睛对上。隔着朦胧的泪水，伊撒尔眸色虽然暗沉狠厉，但他并未感觉到半分危险。
伊撒尔是龙群中的最强者，只有在他的身边，才会流露出深情与驯服。
雪宪坐起来，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成一小团：“这并不是他们的错。”
女星挂在夜空，照耀着龙屿，也照耀着栖息大陆。
雪宪收起哭意，看着它柔和的光辉，整个人很脆弱，但和那光芒一般皎洁：“我能理解他们的。就像你们从不寻找幼龙，人类也会为种族的延续与强大做出相应的牺牲。圣子……恰好是一种牺牲的。”
人类从蓝星来到无穷星，与畸变斗争，与龙斗争，都是为了种族的延续。
他理解人类培育圣子的初衷，理解科学院的无奈，他甚至开始像吉姆那样，从客观的角度看待问题，虽然这对他自己来说非常不公平。
他也深知，只有畸变停止，人类的苦难才会结束，才不会有下一个安柏、雪宪，或者兰登。
伊撒尔也坐起来，看了他很久，才把他拥入怀里。
雪宪靠在龙的肩膀，听着龙的心跳，也听见龙说：“所以……我们回去。”
“一切因卢西亚而起。”
“不管是为了人类，还是为了龙族，我都必须去解决卢西亚。”
雪宪轻轻一震，心中明白，他们并不是真正的旁观者，永远不可能独善其身。
这会是他们最终会作出的选择，迟早都会来到这一步。
不受控制的眼泪又掉了出来。
“我们去结束这一切，也去科学院实现那种可能，不分开。”伊撒尔用暴露出龙爪形状的手，充满控制欲地拢着雪宪的后颈，“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不留遗憾。”
另一只手下滑，冰凉的尖爪触碰到衣物覆盖的温热皮肤。
龙爪在不堪一握的腰间游移。
龙说了传承千年的龙语：“这一生，我等你。”

第90章
雪宪和伊撒尔要回去栖息大陆的决定，一开始是让众人震惊而意外的。且不说栖息大陆现在已经是无比混乱的状态，就说“死”而复生的圣子，以及又一头银鳞巨龙忽然出现，那将给岌岌可危的栖息大陆带来更加大的动荡。但在听雪宪说明原因后，经过深思熟虑，涂教授成了一个赞成的人。
经过涂教授的安排，他们准备尽快从基地出发，搭载军方的飞行艇前往海岸线驻扎地，那里停泊着军方的新行水行艇——它至多再抵抗一次海中威压便要报废，亚当斯士官会护送并加入他们。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基地的人们耳中。
这边的人们同样生活在苦难里，同样需要雪宪身上的生物能量场的笼罩。雪宪无法分身，帮得了一边，就帮不了另一边，但每个人都很理解他的选择。
海的另一边，生活着他们的亲人子女，亿万同胞，个体的命运在整体面前不值一提。
属于基地的美好时光早已戛然而止，众人对雪宪皆有担心与不舍。
作为基地的负责人，莫尔顿与朵丽丝是无法离开的，艾诺选择和雪宪一起回去。打算加入他们的，还有伤势未愈的雷利，以及永远追随陪伴雪宪的圣殿导师白博士。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这是我作为你的老师的职责。”白博士的眼神平静而和蔼，“但是，是你的选择让这段人生旅程更有意义。”
雪宪没有拒绝，他知道老师不会改变心意，也不打算劝阻。
“谢谢您。”他轻声说。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离开伊撒尔需要回去纳哈一趟，雪宪本想和他一起走，被涂教授制止了：“你现在不适宜进行长时间的飞行。情况这么紧急，相信伊撒尔也会全力提高飞行速度，他很快就能回来。”
涂教授说得不无道理，连伊撒尔也没有反对：“嗯，你和他们走，我们在海岸线会合。”
雪宪其实不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差，但所有人好像都把他当成了一个瓷娃娃，包括伊撒尔在内。
不过他清楚这时候不能添乱，便点点头：“好。”
除了雪宪，伊撒尔是不可能让任何人骑在自己背上的，因此他是一个人离去。
看着伊撒尔走入森林深处，随后狂风席卷，巨龙扇动双翼在天际远去，莫尔顿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疑惑：“你们分开行动，伊撒尔要怎么准确地找到你的位置？”
巨龙的身影越来越小，逐渐消失。
天空留下了一道若隐若现的气流，而掀动森林的风还没完全停止。
“我们心意相通。”雪宪远眺天际，黑发随风微微拂动，“伊撒尔总能感应到我，找到我。”
莫尔顿：“心意相通？”
“嗯。”雪宪收回视线，对他说，“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我和他能共享彼此眼中的世界。”
在谷地时就见过雪宪与龙形态的伊撒尔互动，莫尔顿认为他们之间的确堪称奇妙，如在另一个维度一般，他们之间的交流是神秘而不可见的。
雪宪和伊撒尔的关系，只能用天定的缘分来形容，他们无法彼此相伴终生的遗憾，使得基地的人们听说后，无不为此动容。
告别时刻，莫尔顿伸出双臂拥抱了雪宪：“希望你们能在栖息大陆找到解决的办法。”
“谢谢你，莫尔顿。”雪宪眼中涌上热泪，又说，“对不起，我很抱歉，不能陪着基地的大家了。”
听到雪宪这么说，莫尔顿也有些哽咽：“能遇到您，是我和大家的幸运。放心吧，我和朵丽丝会照顾好他们，我们在这里等您回来。”
这个高高瘦瘦的黑皮男人，从第一次见面时的狭隘到拥有如今容纳一切的宽阔胸怀，看待事物的方式已完全不同，他会成为最好的基地领导者。
随后告别的便是朵丽丝、亚瑟，还有基地其他人，灰扑扑的补给站建筑就在不远处，而雪宪最想告别的那个佝偻慈爱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和雪宪一样，艾诺也背上了自己的背包，里面几乎放着他的全部家当，除了弓箭，他还试图带上枪支，这样会让他更有安全感，但被白博士温和地劝住了，携带这样的武器是无法登上水行艇的。
分离是平静而略显沉默的，每个人都知道这次告别意味着什么。
临行者跟着军方往停住飞行艇的地方走，脚踩在秋日布满落叶的地面，发出嘎吱声响。
艾诺一步三回头。
雪宪一次也不敢往回看，他知道所有人都伫立在围栏外，都在默默地目送他们远去。
这些被抛弃的人，多少是因为雪宪的关系被聚集在一起，在看不到希望的龙屿有了栖身之地，也是因为雪宪，他们一起重拾希望，建立了新的家园。
可是圣子是他们的，也是更多民众的，雪宪终将奔赴他生来的使命。
*
在中型飞行艇上，雪宪听着引擎轰鸣声由起飞时的嘈杂，到平稳飞行时的微不可闻。
白博士有点晕机，和他们说了几句话便靠在椅背闭目养神。艾诺则十分紧张，被告知可以脱下隔音耳罩后，仍不敢将它从耳朵上取下，生怕做错了什么导致危险。
艾诺从未坐过飞行艇，甚至没怎么接触过科技产物，更不曾有过这样的离地高度。在高空中的他目视前方，神情严肃，还是雪宪靠过去，替他把不太舒服的耳罩摘了下来。
“没事了，艾诺。”雪宪告诉他，“我们在这里很安全。”
艾诺只见过莫尔顿行驶小型飞行艇，他比划：“我们这么多人，这个机器会掉下去吗？”
雪宪摇摇头，微微笑道：“当然不会，我们还远不到它的载重范围。飞行艇在栖息大陆是很常见的交通工具，医疗队、警卫队都常使用它们，等你去了栖息大陆，就会常常看见它们的身影。”
艾诺是在龙屿长大的，不懂医疗队和警卫队都是干什么的，他没有追问，而是继续比划：“可是，太高了，我有点害怕。”
雪宪轻轻拉着他的手，希望能给他一些安慰：“不用怕。你看，在这样的高度我们能看见平时无法发现的美景。”
龙屿的确很美。
或者说，是无穷星的确很美。
每当在空中俯瞰地面，山川、河流，森林峡谷，都会呈现出普通视角难以企及的辽阔壮丽。当然，雪宪在高空的大部分经历都是和伊撒尔一起的，这样的高度，轻而易举就能让他想到骑在龙脊上的时光。
雪宪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回去栖息大陆，他已完全适应并喜欢上了在龙屿的生活。
离开这里，便象征着一段生活的终结。
幸好，有龙陪他一起。
艾诺难得露出孩子气。
他觉得自己没有雪宪那么勇敢，毕竟雪宪是经常骑龙的。
亚当斯士官与海岸线通讯完毕，正好听见他们的谈话，便也坐下来，以专业的方式向艾诺解释为什么飞行艇搭载这么多人和物资不会坠落。
雪宪正看着远处出神，有人忽然在他身旁说了句：“你为什么回去？”
他回过头，发现提问的人是雷利。
雷利的伤还没好，为了方便包扎和清理伤口，一头金发被剃得很短，反倒使得他本就英俊的五官更加明朗。他这次回去，一来是涂教授的意思，涂教授希望他能回去养伤，否则不好和菲教授交待，二来是他对龙族颇有研究，执政厅那边希望若是有更多的人转化为龙后，他通过对龙的了解，作出些有利的战术帮助。
而雪宪要回去的原因，众人早已清楚明了。
所以雷利这么问，雪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是，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是自言自语，因为雷利接着就说：“我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雪宪：“……”
这是褒义还是贬义？
“既然已经来到了龙屿，还得知了那么多的真相，做不做圣子都该由你自己说了算。”雷利说，“你自由了，难道不该是去过你想要的生活才对？你明明可以走，但你先是去基地担任不属于你的职责，又是返回栖息大陆继续做个注定牺牲的棋子，为什么？”
雪宪说不上来，他和雷利，好像在很多方面都是截然不同的人。
他的价值观、理念，雷利不一定会赞同。
但他没有解释的必要。
雷利只是问一问，大概也是有些了解雪宪的。
圣子从小被教育付出，被灌输他们是“神赐的孩子”的理念，或许真的是有些神性在身上。
圣子拥有世界上所有崇高的品德，象征最美好的事物。
“你好像总是能轻易地接受你的命运。”雷利说，“和新文媒体评论的一样。”
“这没什么不好。”雪宪反问道，“不是吗？”
他们已经远离森林，正在飞离一处山谷，初生的秋色与未尽的夏意，使得山谷里的植被浮现许多不同色彩，如倾倒的油画筒。
雪宪神情真挚，是一抹纯粹的白。
艾诺颤巍巍地跟着亚当斯士官去了飞行艇操控室，白博士昏睡着。
他们所在的这个角落里安静了许久，雷利才再次问道：“雪宪，你想不想变成一头龙？”
雪宪抬起双眸，乌黑的眸子里有一点沉稳的光，他自然地答道：“以前没有想过，后来是想过的。但是，我觉得做人类很好。”
“你好像很遗憾。”雷利说。
所有人都知道雪宪因为接受不了伊撒尔的拟态基因，而导致身体里能量暴涨的事。
雪宪没有否认：“因为不能变成龙的话，就没有办法和伊撒尔永远在一起了。”
他很诚实。
他愿意从人类变成龙的唯一理由，就是伊撒尔。
雷利：“你想和伊撒尔永远在一起？”
雪宪点点头。
“那伊撒尔也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当然。”雪宪说，“我们彼此相爱。”
雪宪还记得上次和雷利争论过的事，雷利不认为龙会有情感，也不认为野兽会懂得爱，他不想再次和雷利争论，所以回答得干脆而笃定，想要就此结束话题。
而且，他认为他和伊撒尔正在相爱这件事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雷利却沉默几秒，再次开口时道：“你们的感情好像很深。”
雪宪“嗯”了一声，目视舷窗之外，想要将注意力放在那绝美的景色之上。
雷利接着说：“我以前不太相信爱情这种事，也不相信谁会无条件为谁而付出。因为爱情不是生存必需品，它只会影响判断，导致混乱，哪怕有片刻的欢愉也只是昙花一现，不值得我为之驻足。所以，我一直是拒绝的。”
听上去很有道理，但根本不是那样。
雪宪在心底反驳。
可惜，才过了一会儿他就实在有些忍不住了，想继续用“没有论证就胡说很没有科学精神”那一套来说服雷利，转头便问：“你有过喜欢的人吗？你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
雷利湛蓝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雪宪：“我当然有过喜欢的人。”
雪宪失算，哑然道：“你……”
雷利道：“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像是心悸，短暂而强烈。”
他说得没错，这回雪宪有些倒是惊讶了，完全忘记了质问的初衷，转而好奇地问道：“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
雷利没有移开目光，依旧看着雪宪。
雪宪向来直接坦荡，也不知道要回避和他的对视，于是很快雷利就看向了一边。
“他……就像雪白的倦鸟花。”雷利说，“和倦鸟花一样美好，也和倦鸟花一样单纯，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思想，没有选择的权力，只能被供养着，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吉祥物。”
听起来好可怜。
雪宪动了恻隐之心，问：“那后来呢？”
雷利说：“没有后来，我放弃了他。”
雪宪意外：“为什么？”
雷利回答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了，我那时认为爱情比不是必需品，只会对我有负面的影响，于是我没有想过要开始。”
雪宪轻轻叹口气，他为雷利感到遗憾：“这样。那你们就错过了。”
“也不算错过。”雷利说，“我的想法已经改变，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得到他。”
雪宪听着，松开轻蹙的眉头，真心实意道：“你现在回去了，一定还会有机会的。我祝福你们。”
雷利“嗯”了一声，没有道谢，也没再说别的什么。
飞行艇抵达海岸线驻守地后，亚当斯士官带领众人做了返回前的身体检查。涂教授已经与驻守地负责人交接过，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他们只要稍作准备，就能登上水行艇。
他们在这里等待了两天，第二个下午，雪宪忽然站起来说“他来了”，便大步走向室外。
伊撒尔出现在巨大的礁石上，雪宪转身回去拿了衣服，这才朝伊撒尔跑去。
远远地，两个人影拥抱着叠在一起，交换了一个绵长的深吻。
驻守地还有很多人都从未见过所谓的“亚魔种”，哪怕是有圣子在，伊撒尔的出现也让他们忌惮不已。
登上水行艇时，一名士官还特地私下询问亚当斯，是否需要将伊撒尔单独关进防护舱，被亚当斯拒绝了。
一头银龙若是想要迫害他们，形态转化时的巨大能量能轻易毁掉整个水行艇，更不要提什么防护舱，对银龙来说简直不堪一击。那名士官听后脸色大变，连带着在艇上的士兵们也紧张不已。
雪宪注意到了这一点，为了缓解大家的不安，他还是和伊撒尔一起进了防护舱。
深海是龙的捕猎场，龙在海底与在陆地上的感受没什么不同，不会觉得有压力。反倒是在这钢铁保护中的人类，会出现些微不适，大家都吃了一片分发下来的药物后，便感到艇身在逐渐下沉。
一点一点地，它被黑海之水淹没。

第91章
雪宪不是第一次搭载水行艇，不过他来到龙屿时被明目迷晕，对于过程没有印象，只记得醒来后水行艇破裂报废，依稀想象过海底威压，但他从不知道大自然的力量会这么恐怖。
伊撒尔与雪宪所在的防护舱，是之前为“可能病变的感染者”准备的，虽然逼仄的空间使得幽闭感更深，但由于多了一层钢板，相较其它部分更加结实，也隔绝了更多的声音。
可是，大型水行艇沉入海中，因为承受旋涡压强而不断发出低沉可怖的蜂鸣却依旧那么清晰，哪怕是数层防护也无济于事，仿佛毁灭前沉痛的序章。
未知的深海之下，无人不产生天然的恐惧，艇身的每一次震动，似乎都岌岌可危地敲在人的鼓膜上。
等水行艇行驶至风暴港附近，一切震动都加剧了，整个艇身开始震动，人们得牢牢地固定在安全椅上，才不至于被甩开。这时水行艇里已无人说话，许久之后，只有控制室通过广播发出预警。
“即将穿越旋涡，进入风暴港。请做好准备。”
“愿各位平安。”
雪宪只来得及转头看了伊撒尔一眼，灯光明灭，他没怎么看清伊撒尔的表情。
猛地，一声巨响传来。
铺天盖地的眩晕感袭击了雪宪的感官，大脑、身体都在急速旋转，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视野里的一切都是模糊变形的，分辨不了身在何处。
剧烈的震动、撕扯与旋转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等一切稍微平静时，雪宪才发现自己仍在安全椅上，但被伊撒尔紧紧地抱着。
伊撒尔化了半龙形态，尖耳自银发间冒出，手臂环绕雪宪，龙爪刺入铜墙铁壁中，暴起青筋，用以固定身形。
雪宪脸白如纸，下意识地用手攥着伊撒尔衣角。
伊撒尔便抽出爪子，隔断安全椅的带子，将雪宪抱进了怀中安抚：“没事了。”
外面的情况也很不好，即使吃了药物，也有许多人在呕吐。
艇身的震动还没有完全停止，但相较之前已如身在天堂，艾诺吐得最为厉害，反倒还得由白博士递水安抚。负责行程的士兵们神色紧张地在艇内奔走，如临大敌。
等他们成功浮上黑海另一端的海面，众人才明白刚才的情况有多惊险，他们几乎是死里逃生。
军方研发的新型水行艇报废。
侧面、顶部都严重凹陷，折痕薄得几乎能看见内部结构，所幸还没有进水。
只要穿越再耽误一分钟，后果便不堪设想，他们与死神擦肩而过。
雪宪曾经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心中的感慨可想而知。他的眩晕感还没完全褪去，只能双腿发软地站沙子里，任由黑海之水没过他的脚面。
本来想要对第一次来这里的伊撒尔作出介绍，路上甚至想好了有哪些内容，但此时，雪宪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无言地眺望眼前的一切。
这一片荒芜人烟，海岸上只有士兵们在默默行事，准备下一步行程。
其他人尚在适应脚踏实地的感觉，大家都一样，再次回到故土的感觉让他们都百感交集。
在他们准备离开龙屿之时，涂教授便已经与执政厅取得了联络。执政厅为圣子与另一头银龙的到来展开激烈辩论，但最终，这次出行得到了首席执政官的首肯并得以实现。
水行艇比预计时间更早抵达栖息大陆，经亚当斯士官联络，几分钟后，便有附近军方驻守地的车子朝他们驶来。
“通往主城的城际列车轨道在几天前被炸毁，列车已经停运了。”亚当斯士官告知大家，“所以我们将一直护送你们去往主城。”
众人皆无异议，只是“轨道被炸毁”这个消息，让他们察觉栖息大陆的事态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军方的人使用基因检测仪对众人进行了感染程度检测，若有四度以上重度感染者，需要注射强效抑制剂方可通行。众人都很配合，雪宪则不需要检测。
当测试人员经过伊撒尔时，面对这个银发金眸的高大亚魔种，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态度。
军方的人们打量伊撒尔，带着审视、怀疑与些微俱意，判断这非我族类的男人到底是否值得信任。
伊撒尔则冷冷地看着他们，金眸缩成两道细线。
“他不会感染畸变。”雪宪上前一步说道，“你们不用对他进行检测。”
测试人员怔了怔，回答道：“好的，圣子殿下。”
等那些人走后，雪宪便告诉伊撒尔：“他们没有敌意，只是怕你。”
伊撒尔启唇：“我知道。”
两人走向一旁等待。
清晨的微风里带着海水的咸湿味道，但竟与在龙屿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军方不仅要对他们进行畸变感染程度检测，还要例行搜身，艾诺的弓箭与雪宪背包里的短刃军刀都差点被扣下来，还是白博士为他们争取并获得了通行。
包含亚当斯士官在内，一行六人被分别安排在了两辆车上朝主城进发。
离海岸线越远，陆地风貌便越是与龙屿迥异。
艾诺是第一次真正接触到人类社会，两车并进时，雪宪看见他在另一辆车上兴奋地对白博士比划，转头看向伊撒尔，这头龙却神色自然，仿佛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直到城市显露雏形，属于人类的造物越来越为密集。
造型各异的高楼大厦，桥梁以及空中轨道，对龙来说，简直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雪宪打起精神，对伊撒尔作了一些介绍，伊撒尔都很认真地听——他的由卡来自这里，生长在这里，人类的生活与龙所拥有的截然不同，他都愿意去了解。
“看到那边有很多白色的花团了吗？”雪宪指着远处，“那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倦鸟花。”
伊撒尔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些白色的、花瓣细长的花朵簇拥在一起，像是一团团纯净的雪，没有受到过任何玷污。
雪宪趴在车窗上，秀美的侧面与那些倦鸟花一样美好。
龙屿没有那样的花。
伊撒尔用尚未完全收回去的黑色尖甲，轻轻拨弄了雪宪的领口：“这里。”
雪宪的锁骨处就刺着一朵。
在伊撒尔还是一头幼龙的时候，雪宪就已经介绍过了。
“对。”雪宪露出一点笑意，但很快，他被窗外的什么吸引了注意力，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小心！！”
这句话是对着驾驶员喊的。
可惜，“砰——”的一声，一团黑影被撞飞了出去，车速却丝毫未减。
雪宪探出头朝后方看去，只见那被撞飞的人在地上滚落几圈，下肢关节向后凸起，人却再次站了起来。那人面容干枯发黑，口吐黑血，分明是已经畸变的畸变体！
“圣子殿下，快坐好！”
副驾驶的亚当斯士官忽然发出一声暴喝。
不等雪宪反应过来，伊撒尔已经把他往后一拖回到座椅上，紧接着，车子剧烈转向，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后一连串“砰、砰”的撞击声传来，数名畸变体被狠狠撞开！
这时，他们才深刻意识到栖息大陆已经失控的事实。
一波又一波的畸变潮爆发，不仅使得列车停运，使所有的交通枢纽都被关闭了。大部分幸存的人们拖家带口，从栖息大陆的四面八方朝建造好的三十多个隔离区进发，现在，只剩一些激进分子与大量畸变体在城市内外游荡。
雪宪只在巴别塔里遭遇过这么多的畸变体，当时也是九死一生，幸好伊撒尔及时赶到，他从没想过会在栖息大陆看见这样的情况。
车子掀起沙尘，急速行驶在道路上。
仿佛在人形态时也能体会到雪宪心中所感，与伊撒尔目光相接时，雪宪从他的眸中看出了担忧。身为圣子，在圣殿里被教养着长大，雪宪悲悯世人，哪怕他在这灾难的命运面前也渺小如海中蜉蝣。
“不要管。”伊撒尔看着他说，“只做我们的事。”
“……”雪宪讲不出哪怕一个字。
前车也撞上了几名畸变体，路边似乎有人在哭，明晃晃的忒亚光线之下，城市外沿尽是颓丧与绝望。
“前路受阻，有人非法设置关卡。”
“请随我绕路前行。”
车里的通讯器忽然响起来。
“收到。”
驾驶员低沉地回应，随后朝右大弧度调转方向盘。
雪宪看见不远处的高楼之上冒出浓烟，而浓烟之后竟有一头暗红色的龙。
那头龙似乎刚喷完火焰，正扇动双翼在空中盘旋发出嘶鸣。
正在这时，伴随着尖啸的巨响传来，不知道谁喊道“注意炸弹袭击”，便随着“轰——”的一声，爆炸的巨大的冲击波将整辆车掀在空中，翻滚落地。
雪宪还来不及和伊撒尔说话，只觉得胸口与喉咙处黑甜一片。
爆炸声持续。
大约过了好几十秒，他才终于恢复意识。
车子侧翻着，前半部分几乎都成了废铁，看不清前座人的情况。
后座的情况还好，雪宪好像没受什么伤，原来是落地的千钧一发之际，伊撒尔用龙的一身钢筋铁骨护住了雪宪，竟硬生生地将车身顶住了，否则他们可能已经被压扁。
此时，伊撒尔紧紧闭着眼睛，额头一片血红，尚未从昏迷中清醒。
“伊撒尔……伊撒尔。”
雪宪喊了几声没能得到回应，但很快冷静下来，他解开自己身上的安全扣，从车里爬了出去。
附近已经是一片废墟，道路前出现一个深坑，碎裂的路面高高翘起，不见前车踪影。
雪宪绕了一圈，先去查看驾驶室。
情况惨不忍睹，难以辨别驾驶员的身体，而亚当斯士官也被夹在变形的车体中，满脸鲜血，停止了呼吸。
雪宪收回试探亚当斯士官鼻息的手指，整个人都在颤抖。但他没过多地停留，很快便解开伊撒尔的安全扣，想要吃力地把伊撒尔拖出来。
伊撒尔沉得厉害，雪宪满身是汗，几近虚脱才将他从车子拖出。他发现伊撒尔的左腿受伤了，小腿在流血，所幸伤口不是非常深。往车里一看，是他的背包立了功劳——折裂的车门刺中伊撒尔的腿，他的背包正好抵在伊撒尔的大腿后侧，防止了被刺得更深。
驾驶员和亚当斯士官都死了，现在他们无法再和前车联络，只能希望大家足够幸运能躲过一劫。
雪宪背上背包，正要把伊撒尔拖到离车远一点的位置——这里或许还会有第二次袭击，他得找个掩体，但就在这时，附近传来畸变体特有的尖叫声。
短短十几分钟时间，他们就被周围的十几名畸变体包围了。
雪宪将伊撒尔护在身后，迅速拿出了背包里的短刃军刀。

第92章
“……避让。”
一个细小的、带着电流的声音响起。
起初有些模糊。
“……即将射击，寻找掩体，注意避让。”
这次雪宪听得很清楚。
他马上反应过来，那是车里的通讯器在说话，车子已经报废了，但通讯器竟然还没被毁掉。
天空有螺旋桨的声音，一架隐蔽型单人飞行艇出现在上方，是军方派出来护送他们的人。随即，密集的子弹便唰唰射向地面，前赴后继的畸变体迸射出黑血一个接一个地倒地。
雪宪抱着伊撒尔蜷缩起来，眼看危机接触，但先前他瞥见过的那头暗红色的龙疾风般出现，一口龙火喷出，飞行艇霎时被烧成焦炭，冒着浓烟直线落地。
空中有顶级掠食者，而飞行艇为了救下雪宪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那头龙似乎只顾着袭击，而没有发现地面的雪宪，或者地面的人对它来说没有什么杀伤力，不值得被它注意。
在几天之前，它也是个人类，但此时它毁掉了人类的飞行艇，这令它兴奋地发出龙啸。
子弹射击与龙啸声，引来了更多的畸变体，雪宪能听见他们的叫声，隐隐看见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四周还有两三个畸变体没有倒下，雪宪果决地冲上去，先用军刀解决了他们。
他打算带着伊撒尔躲进附近的建筑里，但是畸变体越来越多了。
第四个、第五个……他溅了一身黑血，这些畸变体却源源不绝，杀戮仿佛没有尽头，直到身后传来熟悉的温度。
巨大的阴影将雪宪笼罩其中，龙滚烫的鼻息喷洒在他头顶上方，他不用回头，便知道那是他的龙。
伊撒尔已从昏迷中醒来，并切换了龙形态。
“沃库瓦利亚。”龙用意识召唤，“由卡。”
“我们离开这里。”
它在用龙语说。
雪宪抹了一把脸上的黑血，转身抓住龙覆盖坚韧薄膜的龙翼，很快便爬上了龙的背脊，他坐在龙的骨刺之间，它站起了身体，一团光亮从它的肚腹亮起逼近颈部，随后，熊熊龙焰喷涌而出，将地面霎时变成了火场！
数名畸变体发出啸叫，在龙火之中翻滚，龙未作停留，扇动双翼一冲飞天。
狂风凛冽，雪宪伏低身体紧贴龙翼，一人一龙心灵联动，很快便锁定了那头暗红色的龙。
银鳞巨龙是万物霸主，伊撒尔的出现让它嚣张的气焰少了大半，只敢远远地盘旋着，试着揣测伊撒尔的意图。
然而，伊撒尔没有给它那样的机会。
银龙提速，箭一般朝红龙飞去，那红龙意识到不妙想要逃窜，可惜容不得它溜走——伊撒尔的尖爪愤怒地插进了红龙的背脊，抓住它的双翼，用力折断后将它猛地往下一蹬。
红龙像那被它毁灭的飞行艇，惨叫着从高空往下坠落，掀起滚滚烟尘，再无声息。
*
主城隔离区。
“报告上校——”
士官急匆匆地来到围栏之上的瞭望塔，汇报道：“两分钟前，锡蓝以南检测到银色巨龙出没！”
隔离区成立以后，胡迪思上校的工作已经由警卫队移至隔离区，现在的情况紧急，各个隔离区信息互通，警报一拉响，各区都将进入警备状态。
“银龙？”胡迪思上校眉头紧蹙，“怎么会？它不是刚刚出现在北部？”
这么短的时间内，哪怕是体型巨大的银龙，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千真万确。”士官道，“锡蓝已进入一级警备！但它很快消失，目测将会来到主城方向！”
胡迪思上校转过身，看着隔离区里来来往往、尚未完全安定下来的人们，沉思两秒：“典礼即将开始，这个时候不能出事。保持戒备，马上通知上级等待下一步指示。”
“是！”士官领命而去。
新一任的圣子继任大典即将举行，隔离区里刚经历过一小波反对派的抗议游行，差点爆发冲突，实在经不起别的动荡。自栖息大陆出现银龙以来，一切都往疯狂的方向发展，很多人听信明目蛊惑，想要变成所谓“更高级的生命体”，想要变成龙。它神出鬼没，其战斗力与军方对峙尚能以一敌百，一头银龙尚且如此，如果栖息大陆还隐藏着更多的银龙……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隔离区以圣殿、执政厅、科学院等重要场地为中心向外扩展，是军事管制与畸变管理最为严苛的地方。
每一天，都有数以百计的重度感染者被驱逐处理，强效抑制剂带来的极大副作用，也使得医疗中心时刻都人满为患，民众的神经紧绷到断裂边缘。
士官很快便回来了，简略地说明信息后，胡迪思上校脸色一变：“圣子？雪宪？”
“是的！同行的还有白博士等人。”士官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不过他们在途中遇到反对派袭击被迫分开，现在处于失联状态，现在白博士他们正在来隔离区的路上，并不十分确定圣子的去向，也不确定那头银龙是否就是……”
胡迪思：“执政厅的意见是？”
士官回答：“作两手准备，保持高度警备状态的同时，典礼照常进行。”
圣殿育幼园。
兰登坐在高高的凳子上，黑色卷发被精心打理过，充满弹性富有光泽，黑眼珠圆溜溜，看起来就像个漂亮的人偶，美得不太真实。
侍女们忙忙碌碌将他环绕，替他穿上了宽大的圣装，泰贝莎博士亲手替他系好了腰带。
“您不要紧张。”兰登沉稳地对她说，“我会好好地完成典礼。”
泰贝莎博士的手顿了顿，从镜子里看向兰登。
随后，她蹲在兰登身前，仰望着这个幼童，从未有哪有一刻比现在更觉得他是圣子，小小的身躯，却无比伟大。即使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们是从培养皿中出生，却不可否认地强烈感受到，他们身上是真的带有神性。
泰贝莎博士道:“嗯，我一直都知道你很棒。你当然会好好地完成。”
兰登童声稚嫩，问出疑惑：“所以，雪宪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泰贝莎沉默着。
自白博士离开后就杳无音讯，他们只能做最坏的猜测。
兰登并不觉得自己是替雪宪完成工作，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遗憾：“我希望雪宪还活着。等住进圣殿，我会每天为他祈祷。”
圣殿外、圣坛上都被布置好了无数雪白的倦鸟花。
兰登将从那通道走上圣坛，随后进入圣殿，在首次戴上冠冕后，正式成为新的圣子，为无穷星的民众燃尽一生。
兰登说完，片刻后又嘟着小脸对泰贝莎说：“他还答应过会陪我放河灯。”
眼前的孩子只是个幼儿，对未来要发生的、要承担的一切都一无所知。他那柔嫩的皮肤上，刺下的第一次图腾还在疼痛，引得他睡梦中都在哭泣，但醒来后却紧绷小脸，作出比大人都要坚强的模样。
泰贝莎博士听了兰登的话，险些落下泪来，不过她强忍住了，颤抖着双唇道：“那我们一起为他祈祷。”
选定的时间已到，圣殿外、圣坛周围都挤满了人，远远看去乌泱泱的一片。
为避免有激进分子扰乱圣殿，警卫队荷枪实弹，排布在圣子的必经通道之上，但民众们若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士兵比预想中的要少，他们似乎被调往了别的地方。
围栏处，数个高频发射器处于待机状态，每隔几公里的瞭望点里，士兵们皆是全神贯注，观察地面与空中所有可能出现的潜在威胁。
黄昏时分，天际出现赤色晚霞，形成了大片火烧云。
这在无穷星的秋季是非常少见的天象，仿佛预示着有大事即将发生。
圣坛上燃起了圣火。
史上最年幼的圣子身穿圣装，由抚养他的导师牵着小手，自地毯另一端走向圣坛。
侍女们洒落倦鸟花，雪白的花瓣铺在地面，圣洁无暇。
民众们紧紧地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有人在哭，有人匍匐，有人在痛骂，反抗与虔诚并存，一如这混乱的世界。不知道是谁，带头唱起了净魂曲。
“蓝星的子民啊，
跨越璀璨的银河。
我们不畏辛劳啊，
抗争异星的险恶。
我们赞美爱的真谛啊，赞美纯真的灵魂。
我们无惧变化啊，将远古的邪灵扼杀。
人类的先知啊，
诉说末日的预言。
我们逆流而上啊，
重塑昨日的辉煌。
……”
一开始，声音是极其微弱的，后来有了更多的人加入，歌声才变得整齐而厚重，连那些愤怒地咒骂着，试图闯入圣坛阻止这一切的人都停下来，怔忡地看着这荒谬而神圣的典礼。
“有龙来了——”
有人忽然惊惧大喊。
歌声淹没喊叫，直到有越来越多的人惊叫起来。
“龙！！”
“有龙来了！！”
那片绯色的火烧云之下，一个巨大的影子正由远及近。
那好像是一头银鳞巨龙，它的晶莹的鳞片反射霞光，仿佛子神话中飞来，从天而降。人们只在新闻里看过那头常常出没的银龙，但它好像比他们的想象中还要大一些。
霎时，警卫队的口哨声、人们的叫喊声，连带着涌动的人潮，乱成了一锅粥。
倦鸟花散开了，被践踏得七零八落，圣坛与地毯上满是惊慌失措、四处逃窜的人。
兰登被泰贝莎博士抱起来，他也看见那头龙，害怕地把头埋进了泰贝莎的脖颈。
几名士兵一拥而上，在人潮中将兰登团团围住。
围栏之上，只要胡迪思上校一声令下，所有的高频发射器都将启动，让那头龙在失控的状态下被锁定，然后一击即中。
用不着军方出马，警卫队已经使用这种方式击退过好几次龙了。
但是这一次，胡迪思上校却只是眉头紧锁地看着天际，迟迟没有下令。
无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士官忍不住想要上前询问胡迪思的时候，那头巨龙却原处盘旋一周，随后停在一处高高的建筑上。
晚霞之下，人们仿佛看见龙背上还有一个小小的人影。
士官惊讶道：“那……那是……”
胡迪思仍未说话，神色紧绷，连红胡子也一动不动，仿佛屏住了呼吸。
那个人影在挥手，士官拿起望远镜，脸上浮现更为震惊的表情。
胡迪思上校从他手中拿过望远镜，看见有亮光自那人挥手的动作间闪过，那人拿着一面小镜子，亮光是镜子的反光。胡迪思上校放下望远镜，在看清龙背上的人之后，他沉思片刻，做出了此生最为大胆疯狂的决定。
“让他们过来。”他说。
周遭所有的士兵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胡迪思目视众人，沉声道：“是执政厅的命令。”
这次，蓄势待发的武器才纷纷收回，但士兵们无一都还处于高度紧张的作战状态。
几分钟后，那头巨龙展翼，重新朝隔离区飞来。它飞得近了，人们才对它的巨大有了具体的概念——它腾飞在上空时，几乎将下方的一切都笼罩，遮天蔽日，硬生生将傍晚变成了黑夜。
狂风席卷，无数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飞舞，巨物恐惧之下，许多人都双腿发软，忘记了奔逃。
一声沉闷重击，巨龙终于选择在广场之上降落，它一落地，黑爪下的坚硬地面立刻裂开了几条细长裂缝。那布满银色鳞甲和尖锐骨刺的头颅比圣坛还要大，一双灿金色的巨瞳堪比烈日，令人不敢直视。
在这样的生物面前，人的大脑会不自觉地产生一个想法：人类渺小犹如蝼蚁，在这颗星球上，它们才是真正的主人，而人类只是脆弱的寄生者。
银鳞巨龙威风凛凛，却匍匐着，伸展了左边的龙翼。
那龙翼厚实，覆盖着一层坚韧的筋膜，能清晰看见里面的血管，翼末也长了数道骨刺。
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自龙翼滑落，站在了龙的身旁。
少年的脸颊还沾着血污，但眉目清晰可辨，他比民众们的记忆中长高了一些，瘦了一些，他长大了。
一片花瓣落在少年的乌发之上，他浑然未觉，但看着民众的眼神却依旧如过去一般平静、仁慈。
仿佛他仍站在圣坛之上，从未有一刻离开。
“圣子……”
“是圣子殿下！”
“是圣子殿下回来了！”
人们纷纷认出了他，少数人立刻匍匐在地，激动地哭泣起来。
而那头银鳞巨龙并没有离去。
它自雪宪身后俯下丑陋可怖的头颅，不耐烦地喷出滚烫的鼻息，用那条粗大的舌头舔舐雪宪的脸颊。
这头巨兽正在向所有人宣布，他是它的驯服者，也是它的……恋人。

第93章
警卫队围着广场绕城一个圈，军队很快加入了他们，数百人全副武装，将这头银色巨龙团团包围。武器、麻醉枪等齐刷刷地瞄准，只要它表现出一点攻击性，便会火力全开。
“圣子殿下！”有士兵喊道，“您快往我们这边走！”
现场太混乱了，雪宪似乎没有听到。
有失去理智的民众冲向他们，那头巨龙舔舐过身前的圣子，对着冲上来的人们露出满口尖牙，不知是在宣示主权还是天生嗜杀，警卫队迅速排列组阵，即将对着巨龙开启高频发射器。
“嗖——”
正在这时，一支利箭破空而至，将刚刚发出尖细高频的发射器击了个对穿。
箭势极准，箭头以雪白的龙骨制成，虽然粗糙但锋利非常，与那手持高频发射器的士兵脸颊堪堪擦过，留下一道血痕。他下意识往后一退，踉跄坐地。
巨龙短暂地受到高频刺激，发出震耳欲聋的愤怒吼声，震动四方。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不远处有一名扎着脏辫的黑皮少年双手持弓，正满面肃杀地站在那里。
情况混乱，圣子不仅没有趁机逃离巨龙的魔爪，反而踮起脚，举高手臂去抚摸巨龙的鳞片。
巨龙怒意渐消，雪宪这才朝箭射来的方向看去。
那当然是艾诺。
黑皮少年初来乍到，根本不懂人类世界的规则，情急之下一即中，很快被身边的士兵压倒在地，夺走了弓箭，正在呜呜地吼叫反抗。
警卫队的人擅自行动，胡迪思上校怒不可遏，从地上抓住那名士兵的衣领大声骂道：“你疯了！”
要不是阻止得及时，在高频刺激下发狂的巨龙可比冷静时要暴躁百倍。
巨龙现在已经进入了隔离区，到处都是人，一旦它发狂，后果不堪设想。
所幸，银鳞巨龙很快就在圣子的安抚中冷静下来，在圣子面前，它以野兽的身躯呈现出一种难以想象的驯服，俯首匍匐着。
它愿意为他收起利爪，愿意为他收敛兽性，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皆因它属于他。
银龙温顺地用鼻子喷出热气，而冷冰冰的金色巨瞳则一瞬不瞬地盯着包围它的人类，盯着那些按住黑皮少年的手臂。
不知道是谁先松开了手。
黑皮少年狼狈地从地上站起来，雪宪连忙大步走过去，和他紧紧地拥抱。
这一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种感觉。
圣子与巨龙，还有这黑皮少年才是同一国的人，他们来自遥远的龙屿，带着人类的希望。
他们是真正的天外来客。
*
执政厅。
首席执政官杜安暂停视频会议，接收了汇报，第一句便是询问：“圣子怎么样？”
“圣子殿下看起来身体状况良好，只是精神上稍有不济，现在已经回到圣殿了。”士官说，“不过他没有休息，而是马上接手了工作，现在已经有第一批轻微发病的感染者被安排接见。”
“把会见都取消，让他先休整。”杜安吩咐，随后问，“白博士等人呢？”
雪宪与白博士一行人遇到的袭击是有计划的，科学院、圣殿的人都是反对派的打击目标。
第一枚炸弹落下时，白博士他们乘坐的车辆虽然没被击中，但袭击者并没有给他们喘气的机会，他们几乎是被炸弹追着前进，最后所有人都跳车，滚入路沿之下才逃过一劫。他们有试图回去寻找雪宪和伊撒尔，可惜畸变体实在太多了，城市边缘几乎寸步难行，在牺牲两名军方随行者、白博士又受伤之后，是雷利作出了果断的抉择，他想办法找到新的车辆，联系上军方后先一步回城。
事后证明雷利的判断是正确的，有强大的亚魔种在，圣子果然安全无虞。
“白博士的伤势有些严重……”士官如实回答，“情况不是很乐观，已经第一时间被送往了医疗中心。”
杜安皱着眉。
执政厅的数位执政官就像一个紧密工作的大脑，作为最年轻的首席执政官，杜安的从政生涯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大概也是所有任期的首席执政官中，最被民众口诛笔伐的一位。
士官跟随他多年，不等他再询问，便继续汇报他会想知道的情况：“胡迪思上校已迅速疏散广场与圣殿外的人流，稍后会在今日晚间新闻中简要说明情况安抚民情。民众疏散之后，银龙在广场上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就飞走了，这似乎是圣子殿下的示意。”
一头巨龙竟然会那么听一个人类的话，不免是谁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可在往日研究所持续的工作汇报中，执政厅的众人都已对此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雪宪像是两族之间的枢纽，只要他在，那么那头名叫伊撒尔的巨龙便会陪伴他左右，在目前的威胁下，人类就还能有所倚仗。
杜安问：“它去哪里了？”
“西北方向。”士官道，“我们只跟踪检测了它两百公里左右，就很快失去了它的踪迹。”
银龙幻化人形，善于隐匿，在追逐时失去踪迹是常有的事，杜安早已有所预料。士官离开后杜安沉思片刻，没再继续视频会议，而是问道：“您认为它会去哪里？”
坐在房间里的，还有另外两位执政官以及一个处于虚弱状态下的银发男人。
男人瘦削的脸庞上神情镇定，日益减轻的体重与精力都不允许他有大幅度的情绪波动，几乎凸出来的下颌骨以及快要凹下去的面颊让他看起来形同枯槁，连带着脸侧那道深深的疤痕看起来也更加可怖。
即使这样，他的脖颈上还是戴着沉重的颈环，这种颈环采用无穷星上的一种稀有金属锻造，哪怕是亚魔种变形时的巨大力量，也无法挣脱它的桎梏。
不过，执政厅与科学院的大部分人都对他很敬重，乃至常常让人忽视颈环的存在。
这人比屋子里所有人的年纪加起来还要年长，正是费泽。
“伊撒尔不喜欢浪费时间。”费泽淡淡地说，“他既然这么快就离开，便肯定是去做他想完成的事。”
杜安问：“您觉得他是去寻找卢西亚了？”
费泽：“当然。”
伊撒尔寻找卢西亚，这正合众人心意，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并无轻松之意。
栖息大陆已经如此混乱，现在又是一头银龙来到这里，若事情不按照计划中进行，那么只会落入更加绝望的境地。
显然，费泽比人类都要清楚这一点。
“像我之前所说，伊撒尔可能会杀掉卢西亚，但不可能会把他交给人类。”费泽金色的眸子非常暗淡，嘴唇也有些发白，他轻柔地说叙述着，“银龙的重生并不是无中生有，在那样强大的冲击与能量爆发后，没人能知道还会剩下什么，很可能连一个原子、一个质子……或者一个夸克……都不会剩下，你们检测不到，也无法证明这一点。”
“伊撒尔不可能会同意你们的计划。银龙是紧密的族群，我们会争吵、厮杀，但一世还一世，永远也不会真正地抹灭对方的存在。”
这些话费泽已经说过一次了，每个人都很清楚他说得不假。
但杜安坚持：“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会不会成功？”
费泽早已明白他的意思，知道其隐晦的安排，神色却很镇定：“你们的计划违背了两族之间的约定。”
在场无人说话。
杜安的视线看向窗口，投向了窗外的夜空。
昔日里夜景繁华灯火璀璨的主城不复存在，只剩下隔离区的灯火与大楼上彻夜明亮的探照灯，到处都是死气沉沉。
“当时没有想过情况会恶化到这种地步。”杜安道，“我们以为还有时间，还有机会，我们比你们更加想要和平，可惜，这一切都没有真实的存亡重要。当一个种族面临灭绝时，哪怕垂死挣扎，也只能拼命一搏。”
他收回目光，眉间有深深的川字纹。
“卢西亚是上一次战争的制造者，是这次灾难的罪魁祸首，也是龙族的背叛者他。罪有应得，理应付出代价。最理想的状态，便是伊撒尔愿意将他交给我们。”
伊撒尔不会把卢西亚交给人类的。
费泽已经说过了这一点，不愿再费口舌，如果到时候如果他所说，那么结果只有一个。
费泽：“可是伊撒尔没有做错什么。”
“我很抱歉。”杜安终于收回了视线，神色深沉，“如果将来有人为今日的事作出审判，那么我愿做那个罪人。”
警报忽然拉响了。
主城隔离区正式进入宵禁，任何人不得随意在外行走。
即使这样，意外也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人数每一天都在递减。
冗长高亢的警报结束后，费泽忽然开口：“其实，我能理解你们，虽然这不代表我的立场。”
几位执政官都看向了这个亚魔种。
他们都是人类中的佼佼者，有出类拔萃的智慧与能力，但此时他们都有些看不懂费泽。
“一千多年前，在我还是一颗蛋的时候，我听见了弥修斯号着陆的声音。”
费泽金眸细成了两条线，陷入久远的回忆中。
“那是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像是灾难即将开始，又像是这个世界即将真正苏醒。我提前破了壳，看到一些生物从那个巨大的黑盒子里走出来，他们久久跪在地上，抓着地面青草和泥土。他们哭了，也笑了，拥有着我没见过的情绪。我看见他们在这里忙忙碌碌，修建地堡，修建高塔，用奇怪的机器在陆地和天空穿行，看见他们培育物种，撒下种子。
“这些生物非常弱小，也非常孤独。我发现他们常常因为这样那样的意外、疾病死去，发现他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慢慢地变老，也时常看见他们眺望星空。
“后来，所有从黑盒子里走出来的生物都死去了。”
费泽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但是他们留下的东西活了下来。”
“这里有了更多的植物，更多的动物，它们循环，我们也循环。土地被滋养，我再一次苏醒时，这颗星球沉睡的龙都苏醒了，不止是银龙。这里变得更加生机勃勃，丰富多彩。
“很久很久以后，新的黑盒子出现，无数的生物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们早已学会了如何使用他们的模样。我们模拟他们的形态、语言和情感，发现他们虽然早已不是第一批来到这里的生物，但他们同样穿越星际，拥有同样的愿望——活下去。”
“可惜，这颗星球并不欢迎他们，经过滋养的土地也滋生无形之物，畸变开始发生。宇宙之大，他们倾尽所有来到这里，只能忍受，也学会了忍受。”
费泽说。
“这就是人类。远没有想象中弱小，也远比想象中强大。”
房间里的显示器亮起，例行的晚间新闻中，胡迪思上校正对今日的事做出简要说明。
画面里播放着银龙带着圣子落地的画面，乌压压的人群正四处逃窜。
费泽看了一眼，说道：“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我会让一切结束在弥修斯着陆时。”

第94章
雪宪回到圣殿的第一件事是被勒令休息，这是来自执政厅直接下方的指令，由不得他做抉择。但所有的会面都会取消后，雪宪也无法安心地留在圣殿里——伊撒尔去寻找卢西亚的气息，今夜只是围绕主城，不会走得太远，尚不知结果如何；而白博士人还在医疗中心，炸弹的碎片嵌入了他的颈侧。
白博士被送进特殊监护室，但等雪宪心急如焚地赶到那里，他仍然昏迷着。
特殊监护室不允许随便进入，雪宪只能站在外面。
就像儿时第一次看到白博士生病那样，雪宪隔着玻璃站在那里陪了他很久。
白博士的眼镜被摘下来放在一旁了，一只镜片上满是裂痕。他虚弱地躺在病床上，颈侧伤口被包裹着，呼吸很轻。想必在昏迷中，他的心里仍是挂念着民众，眉头紧紧蹙起。
雷利还没有回去，他也受了点小伤，留在这里处理伤口。
他们在白博士的病房外遇到了。
“谢谢你又一次救了老师。”雪宪真诚地表达谢意，“艾诺说，是你想办法把他们带了回来，真的很谢谢你，雷利。”
雷利的鼻梁与眉骨处都贴了小小的纱布，气质比平日里要锋利：“不客气，尽我所能而已。”
他们简短地聊了一下白博士的情况，雷利和医生的说法差不多，虽然看起来凶险，但只要好好地治疗，白博士就会康复，只是需要时间。
雪宪悬得高高的心稍稍下落，但人不舍得离去。
他的老师从离开栖息大陆，踏上寻找他的旅程起，就一直都在受伤，是他没有保护好老师。
雷利对雪宪道：“白博士知道你会为此担心，在路上他还没昏迷前就曾叮嘱我告诉你，既然历经千辛万苦才回来，就不要为小事分心。”
雪宪否认：“老师受伤不是小事。”
“我赞成。”雷利从善如流道，“放心吧，医生会好好照顾他的。我已经特地叮嘱他们，白博士有什么情况就第一时间通知你。”
他们没能多说几句话。
雷利身边有很多人，雪宪能看得出来除了执政厅的人，还有一些是他们的家族亲信，都是军人出身。作为科尔森家族的重要成员，雷利一回到这里，菲&#183;科尔森便派人跟随他左右。
“圣子殿下。”
“圣子殿下。”
众人纷纷礼貌地对雪宪颔首，雪宪这一路上不知已经和多少人这样打过招呼：“各位晚上好。”
恍惚间，如同从未离开过栖息大陆。
一个魁梧的男人提醒雷利：“先生，我们该走了。”
雷利只得对雪宪点了点头，便随一行人离开。
在这样混乱的大环境下，一切都显得很匆忙。
雪宪特殊监护室外又陪了白博士很久才离开，虽然已经进入宵禁，但仍有数名圣殿卫兵保护他的安全。
这时圣殿外、广场上所有的人都散去了，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探照灯不停地在城市中四处扫描。在圣殿的第二个偏厅里，兰登仍然没有离去，陪他等待雪宪的除了他的导师泰贝莎博士，还有一道雪宪熟悉的倩影。
那圆圆的脸蛋，小麦色皮肤，以及一双充盈眼泪的大眼睛，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蜜儿还能是谁。
“圣子殿下！”
女孩呜咽着冲了上来，紧紧地与雪宪拥抱。
雪宪也忍不住鼻子一酸，蓦地落下泪来：“蜜儿……”
重逢与想象中大相径庭，蜜儿仿佛也成长了许多，最初雪宪被掳走时的内疚与自责击溃了她，直至白博士准备要出发去寻找雪宪，她才重新燃起希望，留在圣殿育幼园帮忙。从前蜜儿最喜欢黏着雪宪，古灵精怪地和他说一些俏皮话，现在也只是偶尔才流露出一些影子，成熟地询问雪宪她能做些什么。
而雪宪回忆之前，也只觉得自己幼稚，他没好意思告诉蜜儿，当初分开后他最想的竟然是她端上来的香喷喷的美食，那时候人在溶洞里啃着生肉，以至于思念都被放在了温饱之后。
“不用特地为我做什么。”雪宪怀中抱着兰登，温和道，“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
蜜儿哭过以后眼睛还是湿的：“我是说，您的龙……”
雪宪不解。
蜜儿道：“它需要一个巢穴，窝，或者别的什么吗？我们或许可以去帮忙准备一些干草、树枝或者石头什么的。”
雪宪怔了怔：“……”
随后，他忍俊不禁，露出颊边的梨涡，笑容与以前一样明朗：“不，伊撒尔不需要干草或别的什么，他会和我一起住。”
“一起住？”
蜜儿与泰贝莎博士异口同声，连兰登都好奇地看着雪宪。
“雪宪，你不害怕吗？”兰登奶声奶气，而又严肃地告诫雪宪，“龙会喷火，还会吃人。”
“不害怕，伊撒尔不会伤害人，更不会伤害我。”雪宪还是第一次对人这样介绍伊撒尔，心中鼓胀起一小团，有些害臊，但更多的是骄傲，“他是我的由卡。”
“由卡？”
“是的。”见大家不解，雪宪解释，“由卡……可以理解为爱人的意思。”
蜜儿倒吸一口气，泰贝莎博士也是颇为震惊。
按理说，圣子是不会产生爱欲的，自然也不可能谈恋爱，可是雪宪的神情是那么认真，并不是开玩笑或者说说而已，他这一趟流亡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整个人恍若脱胎换骨，哪里都一样，又哪里都不一样了。
兰登太小，不明白爱人的含义，他搂着雪宪的脖子，说：“我明白了，它是你的龙，它可以变成人，所以它也是你的爱人。”
“是的，兰登。”
兰登眨了眨长睫毛：“等我长大了，我也想要一头龙，让它变成我的爱人。”
虽然都还处于极度的惊讶中，还没消化完这个信息，但听到兰登的话，让众人都忍不住微微一笑。
气氛只轻松一瞬，便消失不见。
静默中，泰贝莎博士从雪宪手里接过兰登，轻声告诉他爱人到底是什么。这时艾诺抱着一名婴儿朝雪宪走来，并对雪宪比划手语。
其实不等他介绍，雪宪便马上认出来，眼前这个白白胖胖的小婴儿，正是上一次从龙屿而来的贝拉，黛西的妹妹。
在雪宪去医疗中心时，被安顿下来的艾诺便立刻履行了对莫尔顿的诺言。
出发前，他曾答应莫尔顿，一定要替他查看几个孩子的情况。
泰贝莎博士读过白博士写来的信之后，将三个孩子都妥善安排，罗杰很快找到了亲人，根据他自己的选择和亲人去了北部。栖息大陆形势变化，圣殿自顾不暇，黛西和贝拉原本也要寻找领养家庭，但泰贝莎博士知道贝拉坎坷的身世后，竭力配合科学院的争取，将黛西和贝拉留在了育幼园，由蜜儿、泰贝莎博士亲自照料。
“谢谢你们。”雪宪十分感激。
“我认出了您的圣装。”蜜儿含着泪说，“做襁褓的人手很巧，几乎看不出来是由衣服改造的。”
最初的襁褓是朵丽丝裁剪制作，因为她的手不方便，稍有瑕疵。后来人们去到了补给站，又经阿琳娜之手做了第二次缝制，的确将它做得很精致。
提到这个，雪宪与艾诺默契对视一眼，眼中泛起热意。
“是的。”雪宪平静地说，“襁褓上倾注了很多人的爱意。”
他抱过了贝拉。
贝拉已经打过抑制剂，所幸没有错过接种的最佳时期，现在身上的感染得到很好的控制，脸上的黑气散去，长出柔顺的头发，一双眼睛就像绿宝石那么澄澈清透。
她似乎还记得雪宪，一点也不认生地任由雪宪抱着，用小牙齿啃着自己胖乎乎的小手，流出一些透明的口水，对雪宪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雪宪逗了她一阵。
兰登困了，抱着泰贝莎博士的脖子，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雪宪自己也没多大，但看着这些孩子，心中竟浮上了一层满足感。
或许他走不太远，看不到很久以后，但这些孩子可以。
圣子不算是人类的希望，那不再重要。
只要还有新的生命诞生，那么人类就还有未来。
夜里，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主城。
圣殿卫兵齐齐出动，雪宪本就没什么睡意，只来得及披上外袍就跑到了庭院里，还是蜜儿给他拿来鞋子，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光着脚。
宵禁早在几小时前开始，这时的警报声预示着有危险发生，众人都是神色仓皇。
果不其然，一声龙啸划破夜空。
“龙来了？！”
“隔离区怎么会有龙？”
“警卫队在干什么？怎么没有提前发现？！”
人们七嘴八舌，嘈杂一片。
蜜儿想到了什么，询问雪宪：“圣子殿下，那是伊撒尔吗？”
她抱着乐观的态度想，或许是圣子的龙回来了。
但雪宪仍望着天空，目光紧紧地盯着一个方向，神色严肃：“不，那不是伊撒尔的声音。”
雪宪的头发长了很多，勾勒他秀美的侧脸。
风拂动了发丝。
让他看起来更加单薄。
蜜儿忽地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风再大一些，雪宪便会消失，再也不会回来。
风真的变得更大了。
深秋鲜有这样的狂风，它几乎是势不可挡，凶猛地刮起了众人的衣摆，将庭院中夜光树上的粉末吹得到处都是，熠熠发光。紧接着，在雪宪眺望的夜空方向，第二声、第三声龙啸声响起，听上去不像是只有一头龙。
原本嘈杂的人声消失了。
每个人都头皮发麻。
刚才有人问，隔离区里怎么会有龙？
是啊，怎么会？
雪宪还算冷静，他转头问蜜儿：“那个方向有什么？”
蜜儿有些颤抖，下意识抓着她最敬重信任的圣子殿下的手臂：“那边、那边只有观察区……隔离区每天又要进行一次感染检测，如果发现有四度以上的感染者，会采用将他们送进观察区里，每天强制注射强效抑制剂的方法来进行管理。有很多人都有好转，降到四度以下便可以离开观察区，但是也有很多人出不来……”
夜空中，数个巨大的黑影接踵而至。
那都是一头头活生生的、亢奋的恶龙，来势汹汹。
“快走！”
“掩护圣子！寻找掩体！”
枪声、警报声、人声，交织成混乱的序章。
周遭的环境变化雪宪无暇顾及，蜜儿的喊声他听不见，也没有要避难的意思，他只闭着眼，眼珠在眼皮上不断转动，长睫毛投下抖动的阴影。
夜凉如水。
少时，他睁开双眸，眼底一点微光：“伊撒尔回来了。”
夜幕中，黑影肆虐。
在主城隔离区边缘，一个远超其数倍的庞大黑影出现了。
它悄然无声，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这个方向逼近。

第95章
“隔离区一级警备！”
“B2区进入防御状态！”
……
“A11区进入防御状态！”
士官穿过人潮，慌忙道：“胡迪思上校！有圣子殿下的通讯请求！”
“让他躲进圣殿紧急避难室！”胡迪思上校紧盯屏幕，无暇顾及圣子，疾声厉色道，“他的导师没教过他吗！”
士官：“不！圣子殿下说有重要的情况要汇报！”
屏幕上，所有防御性装备连成一道绿环。
根据执政厅协议，每个隔离区出现的龙都需要就地解决，不可让它们逃出去与其它的龙集结，形成气候。防御性高频幕墙能防止龙出逃，地面数个防御能量场也能抵抗龙的降落，军方会将它们困在空中，随后在空中处理并消解。
但是，那都不是在同时有这么多龙出现的情况下。
先不论这些新生的龙都是由活生生的人类转化而来，该不该罪及死亡，现在军方根本无法确定他们有没有能力在保护好民众的前提下出手，而且，这么多巨物消解后的尸体残留又该如何处理？
胡迪思上校闭了闭眼睛，扔下手中事物，在士官手环上方一抓，将通讯转移到自己的设备上，沉声道：“圣子殿下。我现在脱不开身，您可以先进入圣殿地下二层的——”
“胡迪思上校，伊撒尔能解决这些龙，请您立刻解除隔离区防御，放伊撒尔进来。”雪宪说得很快，“一分钟后它将从主城左侧D3区进入。”
胡迪思怔了怔：“什、什么？”
“相信我。”雪宪道，“——还有30秒，他比我预料的更快！请在30秒内解除防御！”
在回来前，白博士曾详细与雪宪分析介绍过主城的情况。
雪宪知道胡迪思上校身在军方又监管警卫队职务，只有他，有即刻解除防御的权力，雪宪找对了人。
雪宪以伊撒尔的视角，能清晰地看见目前伊撒尔所在的位置，也能清晰地看见一道道闪着绿光的高频防御幕墙。幕墙还没有被解除，若是伊撒尔一触碰到幕墙，便会触发数道高频，当场瘫痪失去行动力。
但伊撒尔的速度并没有减缓。
和雪宪能链接它的所有感官一样，它也知道雪宪做下的一切。
夜色中，疾风扑面如刀刃。
视野中下方的一切都在急速的飞行中模糊成了一道道长长的影子，只有眼前那道绿光仍然明了。
8秒，7秒，6秒……
巨龙那灿金色的瞳孔与银色鳞片上倒映着绿色光芒，让它看起来如魅如幻。
2秒，1秒。
巨龙没有减缓速度。
在竖立着尖锐骨刺的巨大头颅触碰上绿光的一刹那，幕墙倏地消失了。
“D3区防御已解除。”胡迪思上校道。
“呼——”
滑行冲刺的巨龙扇动双翼，极快地调转方向朝左边飞去。
长而硬挺的龙尾掠过围栏，堪堪掠过士兵们的头顶，近得他们能看清每一枚钢铁般冰冷坚硬的鳞片。
“重启防御！”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绿光霎时重新亮起。
而这时，银鳞巨龙已经与闻讯而至、试图闯过关卡的数十头龙在空中狭路相逢。
雪宪在往外奔跑，顾不得圣殿卫兵的阻拦，仰头望去，前方夜空中尽是夹爪、鳞片与龙翼，除了在纳哈，他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这么多头巨型野兽聚集，仿若身临龙屿，进入了原始时代。
空气中满是腥臊气息，耳边是不停歇的尖利龙啸。
宵禁的隔离区早已被惊醒，探照灯每一个晃过的地方，都有受惊的民众正冲出建筑。
在这样的新生龙群中，只有通过搏斗取胜的强者才会受到尊重。
伊撒尔被包围在龙群中央，身形远比其它龙大，但这些新生的龙心中只有嗜血的欲望和与生俱来的愤怒，竟纷纷上前挑衅。
它腹背受敌，双翼、尾部不断受到袭击，却只是受着，喉咙里发出低吼。
雪宪非常清楚，伊撒尔在守着它的底线，它根本不惧威胁。
军队在龙群下方集结，武器早已准备完毕，雪宪冲天空大喊一声：“小心——”
不知道是在提醒伊撒尔，还是在提醒下方的士兵。
雪宪话音刚落，天空便下起了血雨。
泼天龙血由上而下，滚烫地浇了士兵们一头一脸，他们只模糊地看见一个身影在朝他们挥手：“快让开！！！”
头顶上方，银鳞巨龙已经咬断一头袭击者的喉咙，正要把它扔向地面。
几乎是在所有人刚仓惶逃开，“砰”的一声巨响，重达几十吨的龙尸便猝然落地，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车辆、装备都被压成了铁饼。
那名叫“伊撒尔”的亚魔种，战斗力竟恐怖如斯，血雨持续降落，转眼间便有两三头龙被它折翼断骨，通通砸向了地面。搏斗结束得非常快，上空只剩下伊撒尔低沉悠远的怒吼，没有龙敢再上前，只是在它的周遭盘旋。
“唔……”伊撒尔的声音震颤着每个人的耳膜。
它的吻部、黑色夹爪上都残留着血迹，但它也在空中盘旋一圈，似乎在检视着地面。
血腥气弥漫现场，周遭都是碎肉块、龙尸，以及狼狈却仍坚守岗位的人类士兵。
在那建筑、车辆的残骸里，它灿金色的竖瞳捕捉到一道白色身影，蓦地朝向他俯冲落地。
“圣子殿下！”
士兵们朝雪宪跑去。
“圣子！”
巨龙落在废墟之上，圣子却抓住它染血的龙翼，飞快地爬上了它的背脊。
仿佛来自地狱的凶恶生物和傍晚时分一样，对圣子呈现无比的温顺，士兵们这才再次意识到一个事实，这头龙属于圣子，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隔离区里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来自无数民众。
雪宪听见了。
他抓住骨刺趴得低了些，做好冲刺准备，对伊撒尔道：“向前，伊撒尔——”
伊撒尔引颈长啸，尖爪在地面挠出深深的痕迹，随后便扇动双翼。巨龙起飞时掀起风沙，人们被短暂地迷了眼，再次朝他们看去时，巨龙已然带着圣子腾飞在空中。
数头新生龙对巨龙俯首，也扇动双翼，看起来是要随他们而去。
他们要做什么？
他们要去哪里？
所有人都不禁冒出这样的问题，再次惊疑不定。
巨龙带着剩余的数头新生龙，一齐往城市后方飞去，几束探照灯的光一路跟随，直至在场的人们再也看不见。
几分钟时候，他们得到了答案。
“报告上校。”士官道，“圣子带着龙群，停留在了圣山之上。”
圣山立于城市后方，下方是大桥与湖泊，离繁华地带很远。
一场即将发生的人龙激战，在短时间就被解除了，胡迪思上校放下通讯器，双臂都有些颤抖，一颗挂在喉咙上的心慢慢地放回去，神色几变。
一直以来都是他低估了、带着偏见去看待……他们的圣子。
*
圣殿的车在山道上疾驰，抵达龙群中央时，艾诺率先从车上下来。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清晨的空气十分冷冽。
一头头暗红色的龙蜷缩在石块、树木、地面，紧紧地闭着双眼，哪怕是听见了车子的声音，看见了来人，它们也只是抬了抬眼皮，便用龙翼遮住了头颅。
虽然转化了，这些龙却都还保留着人类的记忆与智慧，此时清醒过来，恢复了冷静，又刚被新的首领所驯服，非常安分守己。
这些庞然大物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又会面临怎样的处境，此时没人能说得清楚。
晨光中，山下的城市建筑笼着一层轻纱。
而在圣山顶部的小型尖塔里，有两道依偎着的影子。
高大的银发男人是裸着的，只披了件圣子的外袍，还将畏寒的圣子雪宪裹了起来。
雪宪已经算是高挑，但那男人足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面容俊美妖异，带着难以言说的狂野兽性，那一身流畅结实的肌肉性感至极，一双狭长的金眸扫过来人，却只让人心生畏惧，甚至会到身体一软，便双膝跪地的程度。
这、这就是圣子殿下的爱人，伊撒尔吗？
跟在艾诺后方的蜜儿腿肚子都在转筋。
雪宪见了他们，便轻轻地从伊撒尔怀中离开，和他们打招呼。
等伊撒尔系好外袍，雪宪才拉着他离开尖塔。
艾诺比划了一阵，雪宪便回答：“我没事，但是伊撒尔受了点伤。”
艾诺又看向伊撒尔。
伊撒尔只动了动嘴唇，不在意地说：“皮外伤。”
声音非常醇厚动听，发音也与人类别无二致。
蜜儿这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她的圣子殿下爱上的不是什么语言不通的野兽。作为侍女，蜜儿自然非常细心周到，知道天气转冷，立刻给雪宪披上了带来的衣物。
等碰到雪宪时，她才发现雪宪身上竟然是非常暖和的，一点也没有受寒的迹象。
“下面的情况怎么样了？”雪宪问，“昨晚有人受伤吗？”
他问的是昨夜龙群出现后的战斗，有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我不知道。”蜜儿摇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沉重，“但是……观察区破防了，新增畸变体数百例，并且在不断扩增，为了切断感染圈，现在以观察区为界，隔离区缩小了三个街区。宵禁马上就结束了，今天肯定会有大规模的反对派游行。”
“三个街区？”雪宪表情微变。
“先回去。”伊撒尔出声道，“你今天留在圣殿里。”
雪宪当然会听他的话，点了点头。
两人只是很寻常地对话，却带着旁人都插不进去的气场，伊撒尔还摸了下雪宪的后脑勺，吻了他的嘴唇。
蜜儿哪里见过雪宪谈恋爱，这分明是她从来没想过的事，顿时手足无措。
而艾诺仿佛已经习惯了。
他比划着问他们，这些龙怎么办。
伊撒尔说：“暂时留在这里，它们没有伤害人类，还需要适应。”
“我会联系执政厅，他们或许会拿出合适的方案。”雪宪也道。
他呈现出另一种蜜儿没见过的成熟态度，严肃地说：“这些人……它们以前是人类，虽然现在变成了龙，但不管是哪一种生物，他们都是鲜活的生命。要想事情不进一步恶化，我们现在就得找到平衡。”

第96章
宵禁将在上午八点解除。
在这之前，灰头土脸的雪宪先洗了个澡。
当然，伊撒尔和他一起。
圣殿的浴池很大，四面悬挂着白纱，雪宪从小在圣殿长大，常常在这里泡澡。平日里都有蜜儿或其他侍女在这里伺候，这次回来，因为有了伊撒尔的存在，旁人都早已退下，只剩他们两人。
雾气氤氲，两具白皙的身体在清澈的水波中若隐若现，伊撒尔齐腰的银发漂浮在水中，雪宪正帮他清洗。
随着雪宪的肢体动作，水中便浮现光晕。
伊撒尔从前很喜欢看见雪宪身上的光芒，此时却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那手臂上的图腾，一言不发。
针对这些刺青，他们还没有认真地聊过，但彼此都心知肚明刺青为什么而存在。
这次回来，雪宪是要重拾职责的，帮助民众时他需要散发生物能量场，那么他就必须再进行一次特制的药浴刺青，用以保持身体中的能量平衡，否则能量场紊乱，他的寿命还会急速缩短。
那也是他要进行的最后一次。
雪宪眉目润泽，皮肤上的刺青发着微光，整个人都很明媚，却又像易碎的艺术品。伊撒尔垂着银白睫毛，看了他许久，然后将他抱起来，让他用双腿环住了自己的腰。
从峡谷离开后，两人便鲜有这样袒裎相见的时候。
不知道是谁的呼吸，粗重而急促，雪宪的手指抓着伊撒尔的肩膀，水淋淋紧紧扣住泛起来的龙鳞，因为用力而发着白，随后低头吻住伊撒尔的嘴唇。
他探入伊撒尔的口中，变换着角度亲吻舔吮，乖巧自然，又分外纯洁。
伊撒尔的占有欲与日俱增，哪能忍受这样的撩拨，马上就深深地回吻，即使这样，情动之际，他那黑色尖爪也不慎抠下了浴室边缘的一部分砖砾，落入水中溅出水花。
宵禁解除时的警报拉响。
风也刮进了圣殿。
在生养雪宪的地方，汲取他的所有，这对龙来说有极大的诱惑力和特殊意义，哪怕自制力强悍如伊撒尔，也不再一味地克制。
雪宪拽着浴池悬挂的白纱，面色酡红，难耐地扬起了脖颈。
这时，蜜儿的声音忽地隔着屏风响起，有些慌张：“圣子殿下……刚刚传来的消息，观察区那边又有新的龙出现了！”
雪宪身体热度蓦地褪去大半，发热发胀的大脑也瞬间清醒：“新的龙？！”
浴池旁放置香薰浴液等的瓶瓶罐罐滚落在地，伊撒尔将它们都拨开了，胸膛仍未离开雪宪后背，单臂环着那截纤细柔韧的腰。
蜜儿很是识趣，一直没有走进来：“胡迪思上校与圣殿通讯，想向您请求伊撒尔帮助。”
伊撒尔停止动作，牙齿咬住了雪宪颈侧的皮肤，很重。
他们并没有真的做什么，因为时间地点都不允许，做不了，也来不及。
“知道了。”雪宪忍着疼痛，眼睛里冒出泪花。
蜜儿离开了。
伊撒尔舔了舔那一圈齿痕，沉声道：“我会晚一点回来。”
直至此时，旖旎尽消。
为了尽早结束这一切，伊撒尔不仅要接受人类警卫队的请求去处理新生的龙，还需要去寻找卢西亚，而雪宪也有大批的会面名单需要接待。
一夜之间，圣子雪宪骑龙归来的消息传遍了栖息大陆，而昨日半夜里，那场速战速决的战斗与现在留在圣山上的新生龙，都是令无数民众激动、兴奋的原因。
白博士曾告诉雪宪：“人类在绝境中需要信仰，而宗教则凝聚人心。”
现在的情况便是这句话的最好说明。
人们一扫末日言论下的颓势，宵禁解除后医疗中心压力骤减，除了昨夜临时取消的会面人数，聚集在圣殿外的民众远超想象，雪宪生平没见过这么多需要圣殿帮助的民众。
一个上午内，他便接待了七十九名感染病发者，早超过会面名单上的人数，也超过他从前任何一天的工作量。他其实不必再唱歌，只要试着掌控能量的释放便能遏制病变，但民众不懂原理，他很难在这时重塑他们的观念，因此，哪怕是同时接见好几人，一上午下来，他的喉咙也干得都在冒烟。
后来，兰登也来到了圣殿里。
“他吵着要来帮你。”泰贝莎博士无奈地说，“我怎么劝他都不听。”
兰登没有正式穿过圣装，但他学着雪宪的样子，披上了一件白色的外袍，配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和小卷毛，像个从天而降的天使。
“我已经会唱圣歌了。”兰登抓着雪宪的手说，“你看，我也有刺青。我可以和你一起帮助民众。”
兰登脖颈处那一小块刺青图腾里，正不自觉地发着光。
他在无意识地发散自己小小的能量场。
雪宪摸了摸兰登的小脸，微微笑着：“好，我们一起帮助他们。”
虽然兰登还很小，但雪宪示意圣殿的人们，给兰登也安排了与自己一样的座位，让他得到与自己同样的尊重。白博士不在，泰贝莎博士便留在圣殿里主持起了事物。
艾诺负责跑腿，蜜儿则不断地给他们安排饮水食物，到了下午来到圣殿的人越来越多。
主城隔离区里几乎所有人都在往圣殿里挤，尤其是在伊撒尔化身银龙，收服了观察区里出现的新一批龙并将如法炮制，将它们也引至圣山之后，圣殿周边的几个街区更是水泄不通，人满为患。
兰登听说这件事后询问雪宪：“雪宪，是你让伊撒尔去驯服那些新变的龙，所以它才这么做的吗？”
雪宪说：“不，他本来就打算这么做。无论是天生的龙，还是由人转化的龙，现在都已经和伊撒尔是同一个种族了，他会尽可能地去帮助它们。”
“大家都说伊撒尔只听你一个人的话。”兰登记得雪宪之前说的事，天真地眨眨眼，“我知道，因为它是你的龙，也是你的爱人。”
“你说得没错。”雪宪温和回答，“所以，他会听我的话，我也会听他的，我们在一起做决定。”
兰登：“那以后你们是不是要带着那些龙一起回龙屿？”
雪宪也不清楚。
如果一切结束后他还在，那么那当然是最理想的安排。
可是，他不知道他还能存在多久，也不知道一切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所以他沉默了一阵，在下一批感染者进入圣殿之前告诉兰登：“是的，到了那一天，我会和伊撒尔一起带着那些新的龙回到龙屿去，那里才是属于龙的世界。”
原以为这是一切都在好转的开始，实则人数的增多印证了事态恶化。
当夜到了宵禁时间，警报声第一次失去了作用，没人愿意回到划分出来的居所去，纵使圣殿也进入禁闭状态，夜里不再安排入殿，民众仍前赴后继想要为第二日占领先机。更出乎意料的是，执政厅收到噩耗，有五个小型隔离区出现畸变爆发，已经全面沦陷，其它隔离区不断有民众出逃，涌向圣殿、圣子所在的主城。
原因只有一个：栖息大陆的三十二个隔离区里都出现新生的龙，无一例外。
伊撒尔就算再强大，也不能同时出现在栖息大陆的各个角落，无法处理所有新生的龙。而且，根据情报指示，卢西亚在北部再次现身，伊撒尔为了追寻他的踪迹，已经自顾不暇。
主城围栏受到城外难民的冲击，城内也因为游行而有了暴乱。
圣殿重重大门紧闭，雪宪人在深墙中，也能清晰地听见外面的民众冲击圣殿以及大街上传来的子弹与炮火声。他已经累得说不出一句话，但躺在床上根本合不上眼，强撑着精神来到高高的阁楼之上，透过窗户望向城内。
探照灯下，到处都是人，每一声枪响、每一次圣殿大门的撞击，都让雪宪心中一紧。
他的目光往远处投去，只见女星的照耀下，依稀能看清圣山的轮廓，山上重重黑影，全都是由人类转化的、快要安置不下的新生龙。
“嘭——”一声巨响破空而起。
主城天空炸开一朵灿烂的烟花，形成一只睁开的眼睛图案，久久地停留在夜幕中，真正拉开了末日序章。
那是“明目”的标志。
这个组织彻底浮出水面，将要颠覆整个世界。
有那么一刻，连雪宪都产生了恍惚，是否真的只有将人都转化为龙，才能永远地结束这场浩劫？
“圣子殿下！”蜜儿留在圣殿中没有回家，匆忙地跑来汇报，“医疗中心刚刚通知，白博士醒了！”
雪宪忙问：“老师怎么样？他还好吗？”
蜜儿停在雪宪面前，眼中噙满泪水，摇了摇头说“不好”，却哽咽着没有继续说下去。
雪宪神色一凛，立刻做出行动，他找到圣殿卫兵，提出现在要去医疗中心的要求。
圣殿卫兵队长拒绝了：“现在不仅是圣殿外全是人，整座城里都是一样。情况您也看见了，这种时候您要出去实在太危险，至少也要等到游行被控制后。”
“不。”雪宪脸色发白，“我现在必须去。”
要求再次被拒绝，圣殿绝不会为圣子的安全松懈一分一毫。
“对不起，我必须保证您的安危。”卫兵队长说，“请您理解。”
伊撒尔不在，雪宪没有翅膀，怎么也没办法跨越半个隔离区去到医疗中心。他正想要联系胡迪思与执政厅，手环上便有了陌生的通讯请求。
“雪宪。”通讯另一头竟然是雷利，想必他已经听说了白博士的情况，径自对雪宪道，“我安排了一艘飞行艇，五分钟后到圣殿西北侧三楼平台处，他们会送你去医疗中心。”
雪宪完全没想过这时候雷利会伸出援手，微怔了下，感激道：“谢谢你，雷利。”
“不必。你尽快去见老师吧。”雷利只这样道，便结束了通讯。
即便是雷利，在这时候安排出一艘飞行艇也太不可思议了。
直到上了飞行艇，这才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雪宪在这里见到了菲&#183;科尔森。
时值深夜，八十多岁的菲教授仍打扮得体，满头银丝梳成光滑的发髻，身穿浅色套装，胸前佩戴着科学院与特别行政顾问的徽章，优雅温柔。
作为职业奉献巨大、身份地位崇高的人，菲&#183;科尔森教授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畅通无阻。
她和蔼地对雪宪问好：“孩子，好久不见。”
菲教授不仅身份尊贵，还是白博士的老师，雪宪震惊之余，对她充满了敬重：“您好，菲教授。您怎么会……”
“雷利提到了你现在的处境，他知道你脱不开身。”菲教授说，“我本就要去看望白亚德，现在顺路接你去和他见最后一面。”
雪宪神色看上去很疲惫，眼神有些发愣，声音是嘶哑的：“最、最后一面？”
他像被突然丢在路边的小孩，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炸弹碎片进入了他的颈侧，这原本的确不是什么大问题。”菲教授灰蓝色的瞳孔里情绪很淡，“但你不知道的是，在他昏迷前就特地交待过雷利，暂时不要告诉你，他已经被感染了。”
飞行艇掠过城市上空，掠过熙攘的人群与弥漫的硝烟。
一切喧嚣都暂时被留在脚下，雪宪只觉得耳膜像被蒙上了一层水，有些听不清自己的声音：“老师……被感染了？”
“回主城的途中，一个畸变体咬伤了他，当时他们都没察觉。”菲教授说，“在医疗中心里，医生给他注射了强效抑制剂，但效果甚微，他几乎已经进入了五度重度感染。”
雪宪惊惶地看着菲教授：“那……多注射几支强效抑制剂呢？”
菲教授摇了摇头。
雪宪有点急了，还有点想哭：“为什么不可以？我知道，强效抑制剂有很大的副作用，老师的身体机能可能难以承受，但是总比放弃要好！”
飞行艇里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菲教授才再次开口：“雪宪，你知道这么短的时间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忽然转变成龙吗？而且，都发生在每天都要注射强效抑制剂的观察区？”
朦胧的水波中，忽然有一根针坠落的声音。
“哐当。”
很轻，但足够听得清。
雪宪的头脑拨开迷雾，升起可怖的清明，后背泛起了一阵阵的凉意，他明白了什么，转头朝菲教授看去，余光掠过舷窗外的夜空，发现连夜色都在瞬间蒙上了一层带着血色的黑。
菲教授接着说出了那骇人的答案：“观察区的强效抑制剂被替换成了转化剂。”
雪宪张了张嘴，不用说，他也知道是谁会这么丧心病狂。
“这是军方目前掌握的信息。”菲教授道，“但是除了观察区，所有的强效抑制剂都无法在使用了，至少……在全新的一批生产出来之前，绝对不能注入人体。因为医疗中心根本来不及分辨排查，究竟有哪些抑制剂被替换。”
“这样的情况不仅发生在主城，也发生在所有的隔离区，相信你已经知道了。”
“人类已经走入绝境。”
雪宪缓缓地摇头，下意识地说：“不……我们还可以控制……”
“怎么控制？”菲教授很温和地问，“将每一头新转化的龙都集中控制吗？世界这么大，你的小银龙分身乏术，那根本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可以做到的事。而且，就算它能处理完所有新生的龙，人类又怎么办呢？以畸变现在的速度，很快就会将人类全部吞噬。”
雪宪开始觉得，他能上这艘飞行艇，不仅是因为菲教授要顺路送他去见老师最后一面。
他们似乎也没有直接去医疗中心的方向。
菲教授话中有话。
飞行艇已经离开处于绝望中的市中心，悬停在偏僻街区外一处开满倦鸟花的荒地上空。
不，这不仅是荒地。
这里有占地宽阔的围栏，戒备森严的铁丝网，地面还有一个不明显的黑色拱起，应该是地下有什么圆形建筑，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蛰伏的怪兽。
此处四周僻静，杳然无声，在女星的冷光照耀下，这里就像个寂静的坟墓。
菲教授果然是别有用意，她看着下方道：“你听研究所的人提到过圣子的能力不是神赐，而是来自于银龙身上天生的生物能量场吧？”
雪宪点点头，这对他来说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他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您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菲教授从下方收回视线，对雪宪说：“这是在再次遇到银龙以前，我们研究圣子身上特殊能量场的地方，也是每一任圣子湮灭的地方。”
雪宪想，难怪那个黑色拱起很眼熟，它分明就是一个球形，是一个藏于地下的能量冲击场。
……等等，湮灭？
他猛地回过神来，如果这里是圣子湮灭的地方，那么这就真的如他所见，是一个坟墓。
那么，是不是也说明了希亚、安柏……那每一任的圣子都不是消失了，也不是自然死去了，而是都在这里，在这个能量冲击场里迎来了生命的终结？
涂教授说过，随着年岁增长，能量暴涨超过身体负荷，圣子的生命便走到了尽头。
原来他们都来到了这里，被榨干了所有的剩余价值，为能量场的研究做出微弱奉献。
“圣子由银龙基因改造而来，体内蓄积了特殊的生物能量场，等到不可控的那天，爆发力已经非常强，所以能量冲击场必须远离人群，深埋地下。”菲教授说，“可是……圣子身上的能量场对于真正的屏蔽畸变感染，还是太微弱了，不足以彻底维持到有纯净血脉的新人类诞生，一直都没有真正的进展。
“机缘巧合中，因为你，我们得以再次窥见强大的亚魔种，再次取得它们的信任，所以执政厅甚至不惜为此倾尽人才资源，派遣研究所前往龙屿，想要得到解药。可惜事不遂人愿……一切已经太晚，来不及了。
“今天沦陷的五个隔离区只是个保守的数字，早在一周前，整个南部都已经覆灭，人们尚且被蒙在鼓里。”
雪宪睁大了眼睛。
“畸变感染正在北部涌动，很快就会席卷主城。为此，执政厅不得不制定了新的计划。”菲教授说，“如果圣子的能量场太微弱，那一头银龙的呢？”
雪宪已经隐隐猜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听力仿佛重新被水波隔绝。
哗啦。哗啦。
是覆没的潮水。
“如果一头也不够，那两头三头呢？栖息大陆现在有三头活生生的银龙。”菲教授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伊撒尔捉到卢西亚，军方就会将它们都放入能量冲击场。银龙爆发的能量是圣子的数百倍，轻易就能毁灭几座城市。但几百年来，在对圣子的研究中，科学院早已得到了正确的公式。只要应用得当，一切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畸变感染将被彻底屏蔽，不受污染的胚胎将被孕育，新的人类将会出生……至于那些牺牲的银龙，在高强度冲击之后还能不能重生，它们的族群又会不会与人类展开另一场大战，那都不是执政厅目前能考虑的问题了。就像我刚才所说，人类现在已经走入了绝境，面临着灭亡，没有什么比眼前更重要。”
“而实现这一切的基础，就是你和费泽。亚魔种是绝对专一的生物，你们就是捕获他们最好的诱饵。”
“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雪宪听见自己问。
“因为我不赞成执政厅的计划。在斯图&#183;科尔森的手记里，我清晰地阅读过骇人的战争。”菲教授苍老但平和的声音道，“在龙族面前，人类不堪一击，这么做的最终结果也只会和现在畸变陡增的情况一样，走向灭亡，只是迟早而已。”
夜幕深处的城市里，忽然冒出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不知道那里又发生了什么。
雪宪轻轻地抖了抖。
他迷茫而悲哀地发现，他太过渺小，哪怕他做再大的努力，好像也无法撼动这世界的一分一毫。
菲教授再次开口，眼角饱经风霜满是褶皱：“抱歉，孩子，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只知道绝不可以重蹈覆辙……只能冒险来告诉你来龙去脉，将这困难的抉择都交予了你。或许你应该和伊撒尔离开，远离这一切，去属于你们的地方，你也不必感到歉疚，你已经奉献所有。也许在茫茫宇宙中，人类的命运是时候划上句点。”
“该结束了。”

第97章
“轰——”
飞行艇降落在医疗中心停机坪上的那一刻，天边亮起了红光，已经停歇的警报声倏地再次拉响，而后消息传来，是隔离区D5区防线被攻破了。
“菲教授，我们得尽快。”一名随行人员提醒，“三十分钟后您还要前往执政厅。”
夜空中划过数道亮光，是数艘前往的军方飞行艇。
风吹乱了雪宪的头发，将他的外袍吹得鼓起老高，他也被身边的人提醒：“圣子殿下，该走了。”
雪宪点点头，从上方收回目光。
他转身去，搀扶住菲教授的胳膊，与她一起往下方走。
整栋大楼灯火通明，几百名医护日夜不休地在此忙碌，和圣殿外一样，这里也是人满为患，从平台上往下看，乌泱泱的人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白博士已不在特殊监护室，那里被腾出来给了更需要特殊照料的病人，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虽然医疗中心的防护检测关卡重重，任何四度以上的感染者与探视者都不允许被进入，但走道里仍到处都是人。
幸好有菲教授在，由专人带领的他们还算是畅通无阻。
有很多人都认出了雪宪，却很少有人露出激动或意外的表情，与圣殿外那些一见到他就扑上来的人们不一样，在医疗中心的人大多是本就身患疾病的患者、注射强效抑制剂后出现强烈副作用的民众，还有像白博士那样的在暴乱中受到无辜牵连的人。他们不是重度感染者，不需要圣子的帮助，只是用些微好奇，或者是漠然的目光，看着雪宪一行人经过。
一幅幅画面却闯入雪宪的眼帘。
满是伤痕却互相依偎的情侣，因副作用而啼哭不已的孩童，满脸是血且失去胳膊的老人，目睹亲人病发被带走而崩溃的年轻人，疲惫不堪的医护……这样的情景出现在他们经过的每一个地方，人生千百种苦难都在这栋建筑里齐聚。
外面的世界是炼狱，里面也是。
祥和安乐不再，眼前看见的每一帧，耳边听见的每一声，都是生命浪潮的尽头。
这一切都有些失真。
雪宪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那夜却暗黑沉重，永不破晓。
来到白博士的床前时，这样的感觉变得朦胧。
白博士破碎的眼镜仍被放在床头，自他被救治开始，就再也没有戴过。他仍躺在病床之上，双眼紧闭，但原先干净的皮肤之上都萦绕了一层黑气，血管高高地凸起，肢体在抽搐——相对别的重度感染患者，白博士的反应要小一些，这是之前注射过的强效抑制剂还起着一点作用。
雪宪没能马上靠近老师。
他刚往病床前迈近，便被两名士兵拦住了：“您不可以过去，太危险。”
菲教授眼眶湿润，拿出手帕擦拭眼泪，但背脊依旧挺得很直。她这一生见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见过太多畸变体，其中也包括她的孩子。所有人都知道，菲教授的长子，也就是雷利的父亲，于二十四岁那年病发为畸变体，由她亲手了结，这在当时推崇“生命平等、统一收治”观念的社会里还掀起过轩然大波。
雪宪的反应却有些出乎她的意料，这个孩子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坚强。
“没事的。”
雪宪望向床上，白博士的双臂和双腿都被紧紧固定着，看起来很疼。
他转头，对士兵说：“你们已经把他禁锢起来了，他不能动的。”
雪宪说完，拂开士兵来到病床前，握住了白博士因病变而变得干枯嶙峋的手。似有所感，病床上的白博士慢慢地睁开眼睛，那眼球已经变成了纯黑色，整个人的抽搐也剧烈了一些，喉咙里发出“咔咔”的气音。
白博士尚未完全病变，但已经只残留着一丝丝属于人类的清明，微乎其微。
他好像在等雪宪。
“老师，我来看您了。”
雪宪很轻很轻地开口，他的语气却还算平静，像平常一样，在与他的老师探讨真理，述说迷惘，谈论心灵。
“对不起。”
“我好像……让您失望了。”
如果这一次，白博士不和雪宪回来，那么他便不会遭遇这样的意外。
可是正如他对雪宪所说，“我只是你的老师，本来就只为你而来”，他亲手将雪宪从培养皿中抱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将这余生的所有都默默奉献给了雪宪。
从栖息大陆到龙屿，从建设基地到成立研究所，再到离开已建立的一切，陪着雪宪回到栖息大陆，白博士所做的早已经超过圣殿导师该承担的职责。无论雪宪做什么样的决定，他总是默默支持，实现了他要永远陪伴雪宪的诺言，做着雪宪坚实的后盾。
“我本来就一无所有，是你的选择让这段人生旅程更有意义。”
这也是白博士曾对雪宪说过的话。
“……我没能让这段旅程更有意义。”雪宪觉得他没有做到，也无法做到了。他没有松开老师的手，身体慢慢地往下滑，跪坐在病床前，眼前是挥不去的水雾。
“呃……”一些微弱的气音。
“老师！”
雪宪猛地抬头看去，臆想中的奇迹却没有发生。
老师脸上黑气重重，喉咙里发出了急速倒气的声音。雪宪站起来，正要下意识地释放能量场，却听见菲教授喊了一声什么，两位士兵就一前一后扑上来，将雪宪往后拉去！
只见病床上的白博士整个人往上方反向弓起，手指脚趾都冒出了黑色尖爪，口中发出了尖利的啸叫。
仿佛最后的心愿完成，白博士此时完全成为了畸变体，油尽灯枯。
雪宪并没有挣扎，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死亡不让雪宪惧怕，可是他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外流，转眼间脸颊与下巴都挂了晶莹的泪珠。
一名叫安吉的士兵走上前，给白博士注射了医疗中心早已备好的安乐剂，白博士渐渐地停止了啸叫与抽搐，弓起的身体也缓缓放回去，士兵替他合上眼，他便如同睡着一般安静下来。
圣殿导师白博士一生儒雅，此时他躺在那里，像生前那么慈祥、和蔼。
菲教授将白手帕叠起来插进上衣口袋，走近白博士，替她的这位值得尊敬的学生唱起了安魂曲。士兵则脱去了帽子，垂首为白博士默哀。
在这告别的时刻，病房里非常安静，每个人都表情肃穆。
歌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止的，世界好像安静了很久，直到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雪宪。”
雪宪茫茫然回头，来人却是雷利。
菲教授与士兵早已不在房间了，这种危情时刻，菲教授虽然年事已高，但在执政厅还有多项要务亟待处理。雪宪模糊地记得菲教授离开前给了他一个拥抱，还对他说“你是个很好的孩子，你的老师为你骄傲”。
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满是疲态，纵然已然绝望，但仍然优雅，一往无前。
或许这就是科尔森家族，注定在巨变中撑起一片天地。
雷利大约也继承了这样的优良传统，他告诉雪宪，他本来就在医疗中心协助工作，所以才能在第一时间得知白博士的情况，并动用祖母的权力，请求她将雪宪带来这里。
病房马上就要清空挪用，几名医护走进来，毕恭毕敬地将白博士装入了白色尸袋。
即使是死去以后，畸变体仍然有很高的污染性，根本无法获得墓地安葬，之前它们是被怎么处理的，现在人们都已经清楚明了。如今畸变体暴增，既没有那么多水行艇能将它们送往龙屿，畸变体管理部门也自顾不暇，所以采用了注射安乐剂的方式，将尸体集中存放。
“听说执政厅打算动用龙火。”雷利低低地告诉雪宪，“圣山上新生的龙那么多，既然政府暂时养着它们，那么便会让它们发挥出价值。”
雪宪点了点头，目送放着尸袋的车子离去。
他的老师已经去世了，灵魂去了很远的地方。
和他身边所有离开的人一样，阿琳娜、吉姆，研究所牺牲的那些研究员，还有亚当斯士官，他们都匆匆地来到这世上，又匆匆地走。
剩下的躯壳究竟会去哪里，似乎变得不再重要。
雪宪和雷利一齐来到走廊上，雷利和他说了一些安慰的话，询问他圣殿的情况和表达了关心，但他都没怎么听，只是眼眶发红，脚步虚浮，在周遭所有的喧哗中，心忽然空洞得可怕。
走廊上的屏幕里播放着外面的实时画面，那吸引了雪宪的注意。他抬眼看去，只见破防的D5区火光连天，闯入的畸变体蚁群般往隔离区里涌动。
因畸变体的尸体、血液传染性极高，极容易形成腐蚀性极强的恶灵之地，让这里变成第二个苍蝇都不敢落地的安城，所以军方无法使用炸弹进行大范围打击，使用的全是小规模杀伤性武器。安乐剂、麻醉剂等雨点似的从空中射向地面，地面的畸变体堆成了尸海，由南部而来的这波畸变潮却击之不绝，前赴后继。
眼看畸变潮已经突破D5区亮着绿光的防御幕墙，深入隔离区，走廊里陡然安静了。
每个人都知道畸变潮一旦深入隔离区会发生什么，就算人们尚可逃走，但他们也会失去这片赖以生存的土地，失去最后的退路。
雷利收回视线，对雪宪道：“不要回圣殿了。”
雪宪问：“为什么？”
“没有用。”雷利避着人，轻轻扣着雪宪的肩膀，“你做不了什么了。”
雪宪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说明。
雷利看着他瘦削苍白的脸庞，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以为是伤到了他的自尊心，在他至亲之人刚刚去世的时刻。
雷利立刻改变了语气：“雪宪，你听我说，我知道你的初衷是什么，可是你现在回去圣殿只有危险。你看到D5区的情况了，等天一亮，说不定主城都不再存在……你不能回去，也不能留在这里，跟我一起走吧。”
雷利的看法倒是和菲教授一样，但雪宪敏锐地感觉到，他们的选择完全不同。
菲教授不会离开这里，雷利会。
雪宪问：“去哪里？”
“一个能绝对保证你安全地方。”雷利的手紧了紧，沉声说，“到了那里我们再想办法，关于你的身体情况，我请教了很多科学院的专家，可能已经有了些思绪。”
雪宪往雷利身后看了看，注意到几名沉默的年轻人，既不是病患也不是伤者，而是乔装打扮的军人。
这有点奇怪，但雪宪现在没那个思考的心情，他不能说雷利的做法就一定是错的，也不想阻止雷利的选择，只是摇了摇头：“不。”
雷利紧紧盯着他：“为什么？”
“你忘了，我的龙在这里。”雪宪试着抽出手臂，柔声但肯定地说，“伊撒尔在这里。有他在我很安全，我也不会丢下他一个人。”
雷利一反常态地注视着雪宪，抓得很紧，雪宪没能抽出自己的手臂，被他抓得都有点痛了。
气氛正在胶着之时，不知走廊里谁惊叫了一声，人们霎时沸腾起来。
屏幕上的D5区防线后排，有数名士兵正在转化为龙，他们痛苦地跪在地面，肢体、身躯都在以百倍的速度暴增，褪去的人类皮肉扑簌簌掉落，血淋淋的一片，骨刺、鳞片、双翼和夹爪，都在从血肉中挣扎而出。
最先完成变形的龙是暗红色的，它处于刚刚化形的愤怒之中，仰天长啸后，便对着汹涌奔来的畸变喷射出了熊熊龙火，嘈杂刺耳的尖啸声此起彼伏，畸变体被烧成了灰烬，于夜风中飘散而去，留下干净的土地。
接着，第二头龙、第三头龙……
它们落于人类的防线之前，还不能很好地展开双翼，只能忍受畸变体的撕咬啃噬，有的全身都挂满了疯狂的黑色躯体，痛得满地打滚，仍不忘引颈吐焰。
一层层的畸变体倒下了，沸腾的龙火照亮了夜空。
D5区有刚收集起来的强效抑制剂，这些抑制剂由转化剂替换，正要准备焚毁，而那些士兵自愿进行了注射，用更强大的方式，来保护隔离区的周全。
一具具年轻的躯体化为了龙，一个个饱满的灵魂被困于新身，他们也有爱人、亲人，他们也尚有未完成的理想，但他们义无反顾，勇敢地奉献了全部。
和走廊里所有人一样，雪宪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久久无法言语。
“看到了吗，这里不属于人类，这是属于龙的世界。”站在身后的雷利，却在耳边对他道，“还会有更多的人……自愿变成龙。”

第98章
雪宪轻轻地打了个颤，因为雷利的话有些奇怪，他顺着开口：“……更多的人？”
“是啊，更多的人。”雷利说着绝望的话，语气却很平淡，“他们都变成龙，拥有强大的能量，这样就不会再有痛苦，不会再有战争，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这次雪宪终于从雷利手中抽开了手臂，远远地退开几步。
“不。”他摇着头说，“雷利，你本末倒置了。”
雷利：“本末倒置？”
“是因为有畸变，人们才不得不转化成龙，是畸变在让人类痛苦，而不是龙。人和龙本可以和平共处。”雪宪说，“人类变成龙可是种族的切换，无论什么情况下，人和龙都该有自由选择的权力。”
雷利问：“如果只有这样做才能保证种族的延续呢？”
雪宪脱口而出：“物种都改变了，还谈什么延续？”
雷利则道：“物种改变，灵魂不会改变。”
雪宪严肃地指出：“也许这一代红龙不会，但下一代、下下一代……你是研究龙的学者，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其演变过程，灵魂随躯壳一起消失，人类最终什么也不会留下。”
雷利回答：“或许我们只是换了更好的方式生存，成为了更高级的生命体。”
雪宪在纳哈时，看着那些由人类转变而来繁衍生息的龙，就曾经与盖比讨论过这个问题，也产生过这样的疑问。当时他没有找到答案，但现在身处栖息大陆，身处同胞与畸变浪潮之中，他却忽然有了答案。
“人类破釜沉舟离开母星，穿越星际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成为更高级的生命体。”雪宪的脸色苍白，声音有些不稳，但非常笃定，“是为了保留人类文明的火种，如果人类都不存在了，还谈什么人类文明。”
雷利神色微变，还想说什么，雪宪却对他很失望，转身便朝楼下走。
“伊撒尔。”
“……伊撒尔！”
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雪宪于心中不停地呼喊伊撒尔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切，颤抖与慌张的声线化成意识，任性地投射到千里之外。
别看他与雷利辩论时沉着镇定，但失去老师的痛苦、眼看情况恶化却无能为力的挫败感，都已经让他难以承受。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这种时候，他好像必须见到伊撒尔，必须切实地冲入伊撒尔的怀抱中，才能肆无忌惮地哭上一场，才能重新拥有继续的勇气。
外面战火连天，即使医疗中心也再不能偏安一隅。
建筑时常随着战争震动，灯光闪烁不停，原先还会惊慌的人们此时已是麻木了，均是只顾着眼前的事，没想过要闪躲。
雪宪走得很快，脚步不停地穿过一条条走廊，路过依然在哭泣、绝望的伤患，忙碌的医护和忙着巡逻、搀扶伤者的卫兵。
“由卡。”
他在意识里，说了一串低低的龙语。
“你在哪里。”
伊撒尔或许化为了人形态，雪宪的呼喊没有马上得到回应，雪宪感应不到他，也体会不到他。
这让雪宪不由得升起一股强烈的孤独与悲哀，眼眶中止不住泛上热泪——他知道，除非真正的结契成功，否则他们在伊撒尔处于人形态时，始终有着感官上的隔阂。
伊撒尔是找到卢西亚了吗？
他是否安全？
会不会落入陷阱？
无数念头涌入雪宪脑海。
他来到通道处想要出去，却遭到了守卫的拒绝，他正要换一个出口试试，回头却看见雷利竟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似乎一直跟着他。
雪宪一被拦住，雷利带着的那几名便装打扮的年轻人走上来围住了他。
这些人还算礼貌：“圣子殿下，请您跟我们走吧。”
雪宪只想找到伊撒尔。
他重新对守卫诉说想要出去的要求，但那些士兵像对待外面拍打着玻璃想要闯进来的民众一样，对他视而不见。
反倒是身后的人又对他说了一次：“您现在出不去的。”
雪宪蓦地反应过来，那些守卫和他身后的人都是站在雷利那边的，这些人听从雷利的安排指挥，摆明了不让他走，虽然他不明缘由。
雪宪再度转身，雷利依旧站在原地看着他，表情非常镇定。
他不想和雷利说话，便严肃地对身旁的人提出要求：“我要见菲教授。”
“祖母人在执政厅，现在非常忙碌，恐怕没时间见你。”雷利走过来，很有耐心地重复刚才的话语，“跟我走吧。”
雪宪狐疑：“你会送我回圣殿吗？”
果然，雷利轻轻摇头。
雪宪明白雷利是不会放他回去了。
他也明白过来，雷利安排飞行艇去接他，原本就是有不放他回去的打算，连菲教授都被蒙在鼓里。
他问：“菲教授知不知道你这样擅作主张？”
雷利只说：“她不会理解的。”
别说菲教授不理解，雪宪也不理解。
他们一起在龙屿生活了那么长时间，雷利还救过白博士两次，虽然他们偶尔有意见不合的地方，但雪宪一直认为雷利是个正直的人。
可是，眼前的雷利好像突然变了，不再是那个见面时笑着对他说“你想起我了”的人，也不再是那个抛弃养尊处优的生活，来到龙屿一心做研究的学者。
现在被这么多人围住，雪宪出不去，不得不跟着雷利走。
他想，或许离开医疗中心之后他就能想办法脱身，雷利这回行事怪异，应该只是关心则乱，一时间想岔了。
可是等真的上了车，车门关得严严实实，身前身后都是士兵时，雪宪才发现自己想得太过天真。
雷利好像是来真的。
他根本找不到从雷利车里溜走的机会。
路上尽是炮火声，街道满目疮痍，分不清哪些是安全地带，只觉得到处都是人，不时还有龙低空掠过。
军用车在流民与暴乱中穿行，路上甚至好几次都差点撞到路人，雪宪大惊失色，连叫好几次“小心”，驾驶员都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踩足了油门在街道上疾驰。
“快停下！”雪宪怒道，“你这是在杀人！”
车内所有人都充耳不闻。
“先生。”有人毕恭毕敬地递给雷利一只银色的小型手提箱，“东西都准备好了。”
“嗯。”雷利接过来，打开它。
雪宪看见箱子中放着一支袖珍注射器，心中警铃大作。
但这时，只听雷利淡淡吩咐了一句“摁住他”，身旁便迅速地伸出几只手，将雪宪面朝下地摁在了座位上。
雪宪猝不及防，奋力挣扎，却马上感到颈侧传来冰凉的触感，紧接着就是剧烈的刺痛，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睁大眼睛无声地张着嘴，如砧板上的鱼肉。
那疼痛只四五秒，便结束了。
一被松开，雪宪便捂着脖子对雷利怒目而视：“雷利，你给我注射了什么？！”
雷利扔掉了注射器：“一种微型屏蔽器，过几天就代谢了，对你的身体没有伤害。”
“屏蔽器？”雪宪涨红了脸，“那是做什么的？”
雷利说：“关闭你和伊撒尔之间的特殊信息通道。我没记错的话，你曾提过你和它心意相通。”
雪宪难以置信：“你为什么这么做？”
雷利欺身过来，摸了摸雪宪因愤怒而滚烫的脸颊，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我说过，关于你的身体情况我们有了点头绪。”他模糊不清地道，“……要结束了，我要带你去更安全的地方。”
什么要结束了？那和现在这个什么微型屏蔽器有什么关系？
雪宪避开雷利的手，怒不可遏。
长这么大，除了被“明目”送往龙屿，他从未在任何地方被这样地冒犯过，尤其还是被自己曾经非常信任的朋友……等等，“明目”？
雪宪看向雷利，脸上浮现出震惊之色。
雷利的表现这么奇怪……会不会已经被“明目”洗脑了？
这个猜想把雪宪吓了一跳，因为太过荒诞，他很快就打消了猜测。
雷利可是菲教授的孙子，是科尔森家族的人，怎么会与“明目”的人为伍？
“不用担心。”以为雪宪是害怕，雷利收回了手，“我这么做，只是因为伊撒尔现在不能再感应到你。”
“什么意思？”雪宪不懂雷利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能往好的方向想，“你是听菲教授说了执政厅计划把我当作捕捉伊撒尔的诱饵，担心他们真的会利用这一点，所以才要切断我们的联系？”
雷利的蓝眼睛在昏暗摇晃的车厢内显得幽深，脸上是雪宪从没见过的神色：“可以这么说。”
“伊撒尔还是会来找我的。”雪宪告诉雷利，“你与其切断我们的联系，不如让我早点告诉伊撒尔真相，这样才不会酿成大祸。”
雪宪明明已经心乱如麻，声音都有些颤抖了，看起来很可怜。但，他的神态仍努力保持得镇定严肃，很难想象从前的温室花朵会有这样的表现。
雷利：“如果伊撒尔不来找你呢？”
雪宪坚定道：“那我就去找他！”
雷利一瞬不瞬地看着雪宪，眸中情绪几变。
须臾，他才再次开口：“你知不知道，你不仅仅只是比我想象中要坚强很多，聪明很多，也不仅仅只是让我刮目相看。你早已不是那个可悲的傀儡了，你驯服了世界上最强大的生物，值得任何人为你穿越风暴港。”
这话很突然。
雪宪怔住，雷利说的话和现在的语气都太耳熟，他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什、什么……”
“我说过，我和你没有私人恩怨，甚至……我还非常喜欢你，现在我要纠正这句话。”雷利顿了顿，一字一句接着道，“亲爱的圣子殿下，你已经彻底吸引了我。”
记忆霎时回笼，雪宪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倒流。
在巴别塔中的那个夜晚，那个戴着“明目”面具的男人曾在通讯中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语气轻佻、傲慢，带着一种称得上是轻松的残忍。
那个人还对雪宪说，他的名字叫“珀尔修斯”。
“明目”，科学院，研究所，“珀尔修斯计划”，龙屿……一直以来，仿佛都有个影子贯穿其中，到了这一刻，那影子才慢慢地从面具后方探出，露出一点真容。
“本来想晚一点告诉你的。”雷利有点遗憾地说，“或者等一切结束，不告诉你也行。”
接着，他无奈地抱怨：“可惜的是，你的那头龙太棘手，我不得不帮一帮卢西亚了。”

第99章
主城F1区，“明目”组织部。
“他怎么样？”
夜深露重，雷利自外面匆匆赶回。
刚处决了几名不肯服从的军官，他带着一身的血腥气。
可惜，无论在雪宪面前自曝与否，雷利现身的消息已经传去执政厅，但那对“明目”来说不算什么，过了今夜，他是谁、是什么身份，都已不再重要。
雷利身上有让人胆寒的气质，这个出身贵族的年轻人有太多面，痴迷龙族的学者、杀伐决断的“明目”创始人……组织里几乎没人知道他表现出来的哪一面才是真实的。
线报中说，在执政厅担任特别顾问的菲教授听说雷利的身份后，气得当场中风，陷入昏迷。她已八十多岁高龄，这一昏迷便是生命垂危，即便能醒来肯定也会瘫痪，彻底失去了行动力，再无好起来的可能。
众所周知，雷利是菲教授的嫡孙，他父母早逝，由菲教授将他一手拉扯大，祖孙俩感情深厚。可是雷利听说这个消息后无动于衷，硬是连表情的变化都不曾有。
见雷利问圣子的情况，守卫连忙回答：“圣子殿下只是吵闹了一阵，便因为头晕想吐有点撑不住，现在已经睡了。”
雷利皱了皱眉：“头晕想吐？”
“是的。”守卫说，“应该是植入异物后带来的副作用，圣子殿下身体矜贵，所以反应大了些。”
雷利没再问，从守卫身上移开了视线，接着问身边随行的人：“出城的事安排得如何？”
随从道：“我们已经掌握了F区所有的飞行艇和交通设备，但是警卫队和军方其它一线部队都由胡迪思控制，要想离开主城，还得破开其它防线。胡迪思这个人最是冥顽不灵，他下令叫人死守着出口，我们人手少，现在还不能突围。我想，我们可以等待下一步的全体破防。”
“锡蓝那边是什么情况？”雷利神色更是不佳，“他们已经晚了两个小时。”
随从说：“都是因为那个叫伊撒尔的亚魔种……先前它经过时，和锡蓝的龙群展开了一场血战。龙只臣服于强者，就算是人类转化的龙也是这样。那个亚魔种太强悍了，群龙都不是对手，我们有很多龙都被它驯服，追随于它。”
这说起来有些尴尬，却是不争的事实。
龙族以强者为尊，这是它们的天性，不怪它们会追随伊撒尔。
随从继续汇报：“幸好后来卢西亚把它引走，但还是耽误了一些时间，所以才来得晚了。不过我刚刚确认，剩余的龙群已经按计划驱使着畸变潮前往主城方向，最多还有一个小时便能抵达。”
雷利：“还剩下多少头龙？”
那人回答说：“粗略估计还有三百多头。”
数量比理想中的要少一些。
为了将来的繁衍多样性，要将人转化为龙，就不能单从卢西亚身上提取拟态基因，而是需要更多的银龙样本。所以，转化剂暂时无法做到全民投放，能转化的数量有限，而第一批剩余的转化剂，大部分都拿去替换了数个隔离区的强效抑制剂。
雷利沉思着，没有马上说话。
他们都很清楚，三百多头龙进攻主城已具备足够威慑力，更何况还有数万畸变体组成的大军。正如雷利先前对雪宪所说，为了自保三十多个隔离区里还会有更多的人选择转化成龙，一切都按照他们的计划在进行。
新转化的龙是要跟随伊撒尔，还是要跟随他们，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越来越多的龙将取代人类。
人类将完成种族的切换，这颗星球即将迎来翻天覆地的改变，就在今夜。
到了这一刻，每个人的手心都在微微发烫了。
那是一种源于未知的激动。
他们在书写历史，创造新的世界纪律。
随从犹豫半晌，踌躇问道：“首领，真的要让畸变潮入侵主城？也许我们可以再给民众一个选择机会，让他们看清形势，肯定会有很多人愿意加入我们的。”
雷利说：“要加入的早就加入了，不会等到今天。”
随从道：“可是……”
“没有可是。”雷利鹰隼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物竞天择，优胜劣汰，是进化时不可避免的附带损害。”
随从正色：“是！”
说话间他们出了电梯，雷利已来到门前。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抬手前他顿了顿，等脱下染血的大衣交给随从，这才推开了门。
这原是组织部的休息室，雪宪被软禁在这里由专人看守，雷利打算稍后带着他一起出城。
可是门内的情景却让雷利脸色一变。
看守被反手绑在钢架床上，口中塞了布料，大腿上的刺伤还流着鲜血，人早因失血而昏昏沉沉。
房间里不见雪宪踪影。
“圣子呢？”随从想要踢醒看守，对方却直接昏死过去。
雷利看向房间左侧那敞开的小窗，夜风刮进来，轻纱拂动。
随从想到了什么，失色道：“不可能吧，这里可是二十九楼……”
话音未落，雷利已大步朝窗前走去。
从百米高空俯瞰，除了地面的灯火，大厦中段笼罩着夜色，什么也看不清。他眯起眼睛，探照灯的强光自远处高楼投射而来，自大厦间一扫而过。
惨白的强光瞬间掠过了建筑上一块凸起的造型外沿。
那里有一些凌乱的血手印，蔓延到下一层半开的窗棂，而后消失。
在这普通人光是朝下方看一眼也会觉得晕眩的高度，只有驯服过龙的人敢这样冒险。
见识过龙脊上的风景，这样的考验对他来说根本不足为惧。
*
擦干净刀尖的血，雪宪将它重新插入了刀鞘，藏于腰间。
自捡到这把短刃军刀起，他便用它做过很多事，制作食物、雕刻、杀死猎物，也用它杀过畸变体。在龙屿的闲暇时分，他将这军刀磨得非常锋利，却是第一次用它刺向活生生的人。
刀刃刺入温暖血肉中的感觉那么清晰，不知是不是颈侧置入的屏蔽器作祟，雪宪头晕得厉害，特别想吐，一想到那看守的惨叫与迸出的鲜血，他的四肢都在颤抖。
因为那个屏蔽器，雪宪没有感应到伊撒尔。
他们之间那特殊的联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切断了。
没想到，雷利竟然就是那个在巴别塔拦截通讯的人。
雪宪冒着冷汗，思绪不由自主地进行分析——那个在龙屿偷偷传递信息给“明目”的，肯定也不止理查德医生和那个名叫西奥的研究员，雷利才是真正的控制者。
当时没有人怀疑过雷利，只因为他来自科尔森家族。
其实现在想一想，按理查德医生的工作内容，在很多时候都接触不到核心信息，而雷利身份特殊，收到的搜查相对其他人会放松很多，就是因为有他在，泄密才会更加容易、更加精准。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雪宪做了几次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得先找到伊撒尔。
思及此，雪宪强迫自己迈开虚弱的腿，继续顺着楼道往下跑。
这里或许一直以来都是“明目”的巢穴，但是他们伪装得很好，外面不过是非常寻常的居民区。
D5区防线被攻破，邻近的F区是最混乱的地方，大街上到处都是人。
雪宪没有马上钻入人群，而是在小巷里的一具尸体上扒了衣服换上，又抹了一些血和脏污在自己的面部——这是他和阿琳娜学来的技巧，他们在森林里打猎时，为了不被猎物发现，会用先用青草药涂抹伪装和藏匿气息。
“放我们过去！”
“畸变体马上就要冲过来了，我们要去G区！”
“打开防线！打开防线！”
密密麻麻的人都挤在防线前，士兵们不停地鸣枪示警，让这些民众后退。可惜，枪声根本盖不过D5区的炮火声，红光一片片地亮起，民众的情绪愈发失控。
雪宪都用不着自己走路，人潮自会推着他向前，慷慨激昂的推搡中，不时传来有人被踩塌的哭喊，他想要帮帮那些弱者，可人流汹涌，他往往都来不及多看几眼，就被彻底覆没。
附近的一个女人倒在了地上，雪宪拨开人群挤进去，她转眼间便已经头破血流。雪宪拼尽力气护住她，还没等将她扶起来，便被人流一冲，两个人都重新倒下，瑟瑟发抖地拥在一起。
“让一让！”蛮横的男声骂骂咧咧地传来，“他妈的没看见有人被踩了？！”
是两名士兵用枪隔开了人群。
“你们怎么样？”
“快起来！”
其中的一个声音有些耳熟，光线昏暗，雪宪朦胧地辨认出一张东方面孔，圆脸，黑眼睛，肩章军衔为士官。
“夏英！”他脱口而出，喊出了这个名字。
夏英自离开龙屿后回归军方，现在在F区执勤，看到雪宪一时没有认出他来。
雪宪对他做了从艾诺那里学过的手语。
夏英霎时反应过来：“圣子殿下——”
有夏英的帮助，雪宪终于得以脱离人流，来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
还没到等他说什么，夏英便匆匆地拉着他避开人，焦急道：“您怎么会在这里？”
各种缘由来不及细说，雪宪张了张嘴：“我……”
夏英又问：“对了，我听说白博士病得很严重，他还好吗？”
夏英给白博士做过助手，数次帮助过白博士，也非常崇拜他，所以才会这样关心。
但听到他一提及白博士，雪宪鼻子猛地一酸，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夏英见他这模样，想必也明白了情况，怔了一怔：“……”
时间紧迫，雪宪来不及解释那么多，只堪堪忍住哭意：“夏英，我现在得离开这里，去找伊撒尔，你有办法送我出去吗？”
夏英收拾好情绪，说出残酷的事实：“我很抱歉，明目渗入内部，我们也被困在了这里。”
雪宪惊道：“什么？”
“不是我们不愿意打开防线，是打不开。”夏英道，“防线已经被他们控制，现在守在那里的都是他们的人。”
雪宪看向和夏英一起的几名士兵，他们都背着枪，个个神色肃穆，仍在执勤。
“明目利用隔离区防线，要分区域将我们逐个击破。想要离开可以，得像D5区一样使用转化剂变成龙。”夏英说，“任何试图强行穿越防线进入G区的人都会立刻被射杀。但是民众并不知情也不肯听指挥，拼命想去G区，我们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在这里拦住他们，能拖一时是一时。”
夏英还很年轻，过去便不爱笑，此时显得更加严肃：“我不知道还能拖多久，但是您放心，虽然我们现在都出不去，我绝对会全力保护您。”
雪宪并不担心自己是否安全，也不怀疑夏英的能力，他有很多话想要告诉夏英，希望他们能再想想别的办法，但还没开口，人潮便忽然疯狂地奔涌起来，如同遇见洪水猛兽般朝防线冲去。
D5区彻底防线被彻底击溃，由南部而来的畸变潮忽然加快了速度，数十万畸变体如蝗虫过境般，将D5区前线厮杀战斗的龙啃噬干净，接着朝F区而来。
与之同时出现的，还有飞在空中的、从锡蓝而来的新生的红龙，数量难以计数，多如过江之鲫。
F区里，有新生的龙出现了。
枪声，哭喊声，龙啸声，混在一起冲击耳膜，声音冲破云霄，但天还是那么黑。
末日降临。
这时，一头银色巨龙出现在了夜幕中。
它以极快的速度掠过上空，而在它身后不远的地方，出现了另一头银龙。
雪宪心神俱震。

第100章
银鳞巨龙无视逼近人类腹地的畸变潮与狂舞的龙群，只闪电般朝主城圣殿方向疾驰。
它落在圣殿上方，尖爪紧紧扣住屋顶，俯首朝下，灿金色巨瞳掠过每一扇窗户，每一道门，嗅过每一个房间，片刻后，它昂起头颅，冲天空放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是伊撒尔！”有人认出了它，“圣子殿下的龙！”
圣殿下方的人群变得更加嘈杂。
另一头银鳞巨龙尾随而至。
这头银龙几乎和伊撒尔差不多大小，它降落在广场上，似乎无处发泄怒意，张口便冲脚下那四散奔逃的人群喷出火焰，将他们烧成了灰烬。
人如蝼蚁，在它的眼中只是卑劣生物，不值一提。
城中心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尖叫不断。
伊撒尔看见这一幕，竖瞳紧缩，转而展翅从圣殿上方落下，停在了那头银龙身前。
它将人群护在后方，龇牙震慑，发出凶狠的警告，而那银龙却同样龇起獠牙回应，两头庞然巨物很快便形成了对峙的姿势。
先攻击的是那银龙。
两头龙转眼间扭打撕咬在一起，天崩地裂。
伊撒尔终究要比那银龙更加强壮，那银龙很快落了下风，身上血迹斑斑，如淋了一场血雨。第一回 合结束，它们继续对峙，那银龙摆动头颅，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似在诉说冗长的句子。
待到第二回 合时，便换伊撒尔处于劣势了。
任何人都能分辨出来，这一次伊撒尔只是防守，几乎没有反击。
那银龙好像抓住了它的什么软肋，让它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才不得不克制自己，忍受这无法还手的屈辱。
几个回合下来，伊撒尔已是伤痕累累，它龙身左侧的鳞片被撕扯一大片，肚腹处破了个洞，鲜血汨汨地往下流。
这时，由F区而来的龙群已蔓延至城中心。防御幕墙前倒着一头头红龙，它们前赴后继，硬生生将幕墙摧毁，随后逃命的流民、难以计数的畸变体边蜂拥而至，瞬间将城中心淹没。
至此，人类全部隔离区防线全部被瓦解。
畸变潮所到之处，草坪大片的枯死，树木也迅速腐蚀倒下。
再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畸变体，土地是焦黑色的，黑气在人流间流窜。
一具具躯体在地上挣扎翻滚，一头头新生龙应运而生。
夜空之下的美丽星球，回荡着命运尽头的轰然巨响。
广场的人流被冲散，伊撒尔不得不脱离战斗，转而冲向畸变体。
它尚且自顾不暇，但仍朝向那些畸变体喷出熊熊龙火，给身后的民众留出逃走的时间。
天空中的龙群飞得很低，不停地朝伊撒尔袭击加以阻挠。凭借强悍的能力，伊撒尔在喷火的间隙，竟硬生生地干掉好几头龙，拖住了它们的步伐。
而这时，圣山之上飞来数个庞大的黑影。
那是被伊撒尔收服的近百头新生龙，它们奉伊撒尔为尊，来势汹汹，一边攻击袭击者，一边帮助伊撒尔保护民众。
那另一头银龙原本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仿佛隔岸观火。
待到伊撒尔护住的人群越逃越多，它终于坐不住了，再次上来时攻势更猛，作为同类，它简直想要把伊撒尔置之死地。
伊撒尔腹背受敌，又有所顾忌，龙翼很快便被那银龙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触目惊心。眼看伊撒尔被伤得就快要站不起来了，一阵重型机枪扫射，那银龙的身上忽地炸开一朵朵血花。
它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警卫队打扮的人类男性双腿颤抖地站在那里，脖颈处被畸变体咬破，流着黑血，手里却仍然抬着机枪。
“离它远一点！”
那个男人冲它喊道，说完，还扔下沉重的机枪，拿出了音频发射器。
男人的手指触摸到开关，高频只发出了一两秒，那银龙便张开血盆大口，瞬间将他咬成了两截。
“砰砰砰——”
枪声更密集地响起，火光四射，那银龙的身上绽开无数血花。
它恼怒地扬起脖颈，连连后退，一排排驻守在城市中心区域的士兵却火力不减，竟豁出一切般步步逼近。
“离它远点！”
“滚开！”
更多的声音出现了。
一些民众去而复返，不时被畸变体啃咬倒下，又站起来，不管不顾地加入了警卫队的行列，反正在这种时刻他们已经无处可逃。民众往银龙身上砸东西，开枪，辱骂，竟试图将伤痕累累的伊撒尔护在身后。
伊撒尔垂着龙翼，俯视这些弱小的人类，金眸一片暗沉。
可惜，人类的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那另一头银龙彻底被他们激怒，竟硬抗着枪火迎面而上，张口便吐出一大团烈焰，眨眼间便把这一排排胆敢攻击它的人类都烧成了焦炭。
怒意泄出，那银龙蓦地回首，冲伊撒尔说了龙语。
“停手，伊撒尔。这些寄生虫不配你的保护，他们更保护不了你。”
它说。
“你也看到了，你的人类由卡不在这里。”
“他在一个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
*
装甲车底部，夏英死死地用身体护住了雪宪。
龙群与畸变潮摧毁过F区之后，径自去向了城中心，这里只剩下少数的龙还在厮杀，却残留着大量畸变体。先前与夏英一起执勤的士兵们都牺牲了，街道上堆着断臂残肢，龙火焚烧在各个角落，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与焚烧畸变体时产生的恶臭。
夏英额头破了个口子，正在往下流血，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待炸弹爆炸时产生的晕眩过去，他立刻就询问雪宪：“您怎么样？”
雪宪本就满身血污，也看不出来有没有受伤，他也晕得厉害，脸色苍白：“我没事！”
两人从车底爬出，夏英眼疾手快地干掉了几个啸叫着冲上来的畸变体，而雪宪已经打开装甲车的门，将死去的驾驶员从上面拖了下来。
“夏英，你会不会开车？”雪宪问。
夏英说会，雪宪立刻爬到了副驾驶给他让开位置。
畸变体不断拍打车窗，夏英抹了一把流进眼睛里的血：“我们现在去哪里？”
雪宪说：“去广场。”
那是城中心，是龙群与畸变潮涌向的方向。如果这时候他们往反方向走，那么说不定还会有一线生机。但夏英只怔了一秒，便毫不犹豫地说：“是！”
“砰砰砰——”
车子一路撞上畸变体，溅射出黑血。
途中几乎难见活人。
夏英开着车在路上狂飙，但到了第二个街区便再次走投无路了，防御幕墙前堆叠的龙尸几乎形成了一道天堑，将这里封得很死，他们不得不弃车步行。
雪宪会用刀，却并不会用枪，夏英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将他保护得很好，一路上击杀了许多畸变体，却在前进了数百米之后遇见了子弹耗尽，不得不和雪宪找了一处建筑躲避。
黑血将两人都染了一头一脸，夏英喘着粗气，使用军用通讯器联络军方指挥部，却迟迟没有等到回应。他没有放弃，又进入了士兵频道，尝试好几次以后，通讯器里才传来其他士兵的声音。
听说他想要赶往广场，士兵觉得夏英疯了。
“这里全都是乱窜的平民……到处是龙和畸变体，已经是末日了，大家都向着往外跑，你还来这里干什么。”那个士兵说着，哭腔中竟带着绝望的嘲讽，“不如找个转化剂。之前收集的那一批还在，要不要分你一支。”
夏英神色一变，张了张嘴：“我们的人呢？”
“我们一直都在，可是太难了，只有那头龙站在我们这边。”枪声传来，士兵的声音断断续续，“……被控制，执政厅没有命令……到处……龙，不想死就跑。”
雪宪抢过通讯器，迅速地说道：“我是圣子雪宪，我现在需要立刻返回城中心，这非常重要，你能不能帮帮我？”
通讯断了一会儿。
稍后，士兵的声音才重新传来：“圣子殿下，圣殿已经没有了。”
一阵沉默。
雪宪只重复道：“我需要立刻去城中心。”
又一阵沉默后，士兵说：“我马上驾驶飞行艇来接您。请汇报您的位置。”
夏英迅速说了他们的位置。
等待的过程中雪宪和夏英没怎么说话，夏英的身上也有伤，而雪宪脑子里非常的乱，高强度的精神紧绷后，两个人都需要缓解。
二十分钟后一艘飞行艇出现在他们附近，地面的畸变体太多，夏英带着雪宪突围。
就在飞行艇开始下降，他们已经能看清那名士兵焦急的面庞时，一头红龙突然从后方出现喷出龙火，将飞行艇整个点燃。
眼前被火光映得亮如白昼，那艘飞行艇轰然坠落，连人一起燃烧，很快就只剩下了框架。
龙族嗜血，此时已经陷入疯狂，难分敌我。
他们来不及多看那飞行艇几眼，便被汹涌而至的龙火追着拔足狂奔，一直找到了下一个建筑作为掩体，那头龙看不见他们调头离开为止。
可惜在这里，被声音与亮光吸引而来的畸变体很快将他们包围。
他们背靠建筑，不得不想办法往上爬，好容易来到建筑第二层，便和一群躲在这里的民众面面相觑，这些幸存者犹如惊弓之鸟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雪宪和他们对视，还没有说上一句话，底下密密麻麻的畸变体却已经纷纷效仿，想要往上爬。他拔出军刀，跪在建筑边缘不断往下刺，不知道扎中了多少双手，很快，就连头发都被黑血溅湿。
F区距离伊撒尔所在的方向不过几个街区，但这一刻，雪宪觉得他们怎么也赶不到了。
地面是滚滚的畸变潮，天空是响彻云霄的龙啸。
“您一定要去城中心吗？”夏英忽然问，“无论那里有多危险？”
“是，无论有多危险，有多难，我都必须找到伊撒尔，否则还会有更坏的情况。”雪宪回头看见夏英的表情，心中蓦地一紧，真诚地对他道，“没关系的，夏英。你已经帮我太多了，你可以留在这里——”
夏英打断了他：“您误会了。”
雪宪瞳孔放大，眼见夏英抹去脸上的黑血，皮肤却依然黑如焦炭，他立刻明白了什么。
他是圣子，是被特殊改造过不受畸变感染的人。
而夏英，只是个普通人。
那些黑血钻不进他的皮肤，在普通人身上却无孔不入，就像那些在恶灵之地纷纷倒下的鹿，夏英已经被诱发了深埋在身体的畸变源。
“我的意思是，如果您一定要去的话……我还有最后一个方法可以帮您。”　夏英从衣服里掏出一支小小的针剂，拿在干枯发黑的手中，晶莹剔透。他咧嘴，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之前D5区的战友开了先河，我们也就留了一手，各自在仓库里拿了几支。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说完，夏英便将针剂往自己的胳膊扎去。
“不要！”雪宪急忙阻止。
但夏英的动作太快了，针剂中的浅蓝色液体已经全部推入皮肤中。
针剂或许经过改造，比理查德医生拍摄的视频里西奥的发作时间要快很多。只几秒钟的时间，夏英的皮肤便迅速发红，额头颈侧的血管都凸起来，身体剧烈变形，一道道血淋淋的骨刺刺破衣物，钻出他的身体。
他整个人以难以想象的角度翻折，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低吼，最终看了雪宪一眼，便朝下方纵身一跃。
“夏英——”
雪宪趴在建筑外沿，紧紧地盯着下方。
一两分钟后，密密麻麻的畸变体忽地向两旁分开，一头暗红色的龙出现了。
它站立在那里，正好是与雪宪齐平的高度，它甩了甩头，俯身下去，依照本能对雪宪作出了邀请。雪宪爬下它的脖颈，抓着那新生的的骨刺一路来到它的背脊，眼泪一滴滴地打在它的背上。
新生的龙很容易失去理智，它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向下方碍事的畸变体喷涌出龙火，将它们都焚烧殆尽。
建筑内部的民众目睹这一切，惊叫连连，它竟又调转头颅，要冲建筑内部喷火。
“我们走吧，夏英。”
雪宪连忙擦去眼泪，对红龙说了龙语。
红龙再次甩了甩脑袋，随后，它仰天长啸，扇动双翼，载着雪宪冲向城中心。
夜风鼓起雪宪的衣襟，重新腾飞的感觉只让他短暂地庆幸了一秒，心便蓦地沉入了谷地。下方的城市已是地狱，不见一处完好地段，畸变潮如蚂蚁一般贯穿城市的每个街道，爬向高处避难的人们却被一头头愤怒的新生龙焚烧、撕咬。
这样的情景不仅发生在主城，也发生在栖息大陆的每个角落，七百年前的人龙大战还没重演，而人类已经迎来末路。
一朵朵焰火绽开，“明目”的标志显现，随后消逝。
火光却照亮了每一头在空中腾飞的龙。
不，已经没有更坏的情况了。
无论雪宪是否能找到伊撒尔，这晚过后，人类都将灭绝。
雪宪的目光扫视下方的每一寸土地，再次真切地意识到，他是个游离者。他自培养皿出生，来这世间一遭，不过是来见证历史的更迭。
他不属于龙族，不属于这里的人类，更不属于无穷星。
来自遥远蓝星的种子穿越到千年以后，亲眼论证当初跨越星际的壮举是否值得。
这时，天边忽然传来了一声与众不同的龙啸，来自强大的银龙，听上去非常陌生。
会是卢西亚吗？
雪宪精神瞬间紧绷，他俯身，对身下的红龙说了几句话，红龙便调转角度，朝银龙啸叫的方向飞去。
意外的是，龙啸之处竟然正是先前菲教授带他去看过的，每一任圣子湮灭的地方。
这个偏僻的地方此时灯火通明，军方驻扎在此，携带武器与高频发射器，提防除银龙以外所有生物的袭击。
荒诞上开满了倦鸟花，成为这夜色中唯一的白，铁丝网中的黑色拱起旁，有一头银鳞巨龙匍匐。它足够大，所以雪宪看得还算清楚，一道丑陋狰狞的疤痕从它左侧脸颊起一直蔓延布满银色鳞甲的胸腹，像曾受过重伤。
它不是卢西亚，而是费泽。
费泽的啸叫是遥远的呼唤。
它本就虚弱至极，完成形态的切换几乎要了它的命，此时却硬是强撑着进行了一声又一声的呼唤。
它在呼唤卢西亚。
雪宪眉头紧锁，他想起菲教授的话——他和费泽是伊撒尔与卢西亚的诱饵。
那么现在，执政厅是知道了费泽跟随伊撒尔回到主城，所以强迫费泽化形，要将卢西亚引诱至此吗？
可是，天边除了腾飞的红龙，并没有出现银龙的影子。
卢西亚没有来。
费泽支撑不住，很快化为了瘦削的人形，他苍白的身体像虾米般蜷缩起来，银发倾斜在地，似乎有圣洁的光晕。在雪宪为他担心之际，旁边却很快有人迎上去，给他盖上了一层薄毯，还将他扶了起来。
——费泽是自愿的。
他为什么这么做？
卢西亚为什么不肯来？
雪宪匍匐在龙背上，试着闭上眼睛感应，却仍然没有感应到伊撒尔。可是他知道，如果下方在呼唤的人是他，伊撒尔一定会来。
刀山火海，天堂地狱，伊撒尔都会追随他的脚步。
雪宪正要告诉夏英，他们是时候离开了，下方的地面上却出现了一列车队。车辆停在铁丝网的入口处，车门拉开，跳下来几个小小的身影。那是几名孩子，从幼儿到半大少年不等，纷纷从不同的车辆里走出来。士兵将他们排成队列，或抱着，或牵着，引他们走向铁丝网内的地下入口，雪宪隐隐能听见他们的哭声。
从混沌日前的人龙大战初现端倪时，当时的执政厅就在各处修建了避难地堡，圣殿中就有一个。雪宪只是没有想到，这里也在收纳幸存者。
显然，这是一场有计划的转移，优先保护孩子或许对其他幸存者来说并不公平，但在种族灭绝的严峻问题面前，没人能站上道德的制高点。
雪宪浑身颤抖。
他想起了兰登对他说过的稚嫩话语：“等我长大了，我也想要一头龙，让它变成我的爱人。”
圣子当然会长大，但无法活得很久，所以没办法真正地成为龙的爱人。
但是其他的孩子会。
他们会成家，生子，不断繁衍新的生命，让火种得以延续。
不，不止是这些孩子。
在补给站里救援幸存者的阿琳娜，在从土洞迁徙至新基地过程中不愿成为累赘的老人，研究所里自愿作出牺牲的研究员，基地的吉姆等志愿者，亚当斯士官，艾诺，白博士，夏英……每个人的存在都有意义。
或长，或短，都在这漫漫长河中起着不可或缺的作用，哪怕微不足道。
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指引着他们来到这一刻。
每一任圣子也是如此。
不管是希亚、安柏，还是雪宪自己。
他不是个游离者，也并非与这世界没有链接，无论是为了帮助人类，还是为了遇见伊撒尔，他的存在都有特殊的意义。
他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畸变可以消失，人龙也可以共存。
他是命运巨轮中一颗小小的齿轮，也是那一道不可或缺的桥梁。
*
医疗中心。
“上校！”士官急匆匆汇报，“有人要见您！”
这里存放着大量来不及销毁的转化剂，是控制事态的最后据点，虽然已经没什么可控制的了，最后驻守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这里会是他们的终结。
胡迪思上校正望着天空，闻言转过身，红胡子随嘴唇的开合抖动：“谁？”
士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是圣子殿下！”
这种时候了，雪宪怎么在这里？
胡迪思正色，急忙随士官朝天台走去。
黎明前最是黑暗，雪宪满身血污地站在那里，身边的那头龙却是暗红色的，不是伊撒尔。
探照灯一晃而过。
雪宪开门见山地说：“您知道执政厅计划把银龙都引去能量冲击场吗？”
胡迪思点点头。
“亚魔种在进行形态切换时会迸发强大的生物能量，这时，只要使用正确的能量冲击便可以将其扩大数倍，完全激发，爆发的生物能量场甚至能覆盖几座城市。”雪宪说，“我有和它们相同的生物能量场。”
“我无法进行形态切换，但是我也可以进入能量冲击场，接受冲击。龙的拟态基因会让我身体里的能量暴涨，只要给我注射的转化剂足够多，能量就会不断在我体内蓄积。”
“就算比不上几头龙，但是我想，哪怕覆盖一座城市、一个片区也是可以的。”
“人类不会灭绝，也用不着以后与龙开战。”
“这会是一个好的开始。”
凉风徐徐，吹动雪宪的发梢。
他看起来那么干净，和过去一样，秀美，柔和，坚韧。
至此，天边出现了第一道曙光。

第101章
Day 7562。
瑰丽的光轨点缀于星云之间，如梦似幻。
极度安静的洁白舱室里，只有转化模拟而来的宇宙之声。
那是一个单调的音，被拉得很长，空灵，悠远，枯燥而重复，它时时刻刻存在，本是用来打破这令人不适的安静，但长久地播放之后，人们常常忘记它的存在，偶尔想起来去听一听，反倒使得这孤寂更加绵长。
培育舱里在发光。
从天花板、墙壁、地板上的图腾中，混合营养物正在往六只椭圆形培养皿中传递物质，这已经是弥修斯号中进行的第三批次的培育。
1210天前，原计划殖民的β132星球被吸引到米多朗黑洞附近，被潮汐力彻底瓦解。它的一部分进入黑洞轨道，变成了发光的吸积盘，另外一部分则形成了长长的喷流。
那道点缀在外的绚烂光轨，便是β132的残留。
宇宙中万物由振动而来，如一只无形之手，在拨动看不见的琴弦。
为了寻找适合人类文明延续的家园，人们曾进行漫长的星际旅行，其中，有一些人产生了神秘的共振，能精准地找到与地球相似频率的星体。有研究指出，这些人可能曾在星际旅行中的某处受到了另一维度的影响，所以才拥有了这样的能力。“于一微尘中，悉见诸世界”，冥冥之中，仿佛真的有指引人类的神存在。
年岁漫长，数个相似星球都被一一排除，第一批拥有共振的人也逐渐老化逝去，所幸培育计划早早开启，在那之前他们也确认了β132星球最有希望。
随着β132的意外瓦解，行动失去了目标。
奇怪的是，弥修斯号追随着它来到这附近，新的一批共振者却还能检测到同样的能量振动。
领航员兼权威天体物理学家艾帆认为，那是因为在米多朗附近的某处，有一颗β132的孪生星球。它或许拥有与β132相似的条件，甚至更大、更好，更适合殖民。
如果要抵达这颗未知的星球，弥修斯号就得尽可能靠近米多朗去寻找，同时还得避开米多朗。黑洞中引力巨大，假如被吸入其中便再也不可能出来。共振者得确定星球的位置，方便他们尽快计算出最近的路径，精准抵达。
可是，由于位于米多朗附近，共振频率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它的影响。
黑洞的空间、时间都极度扭曲，共振者释放的频率波动饱受阻挠，探测透过那奇特的通道反馈到这里时，共振者都不约而同地出现了或身体上的、或精神上的崩溃，以极快的速度枯萎、溶解。于是他们和其他旅行者一样被放入了休眠器中，经过程序修改，进入能最大减少能量的半休眠状态。
寻找孪生星球的过程漫长，781天前，弥修斯号上的所有人都进入了休眠状态，只留下AI丁尼监管弥修斯号的所有。它是全智慧型AI，心智几乎能与人类媲美，判断力、博学程度甚至远远超过所有人。丁尼没有实体，它的虚拟形象是一位黑发蓝眼的年轻男性，能适时投影在弥修斯号的任何角落。
它时常坐在培育室中，守着六只培养皿。
这一批培育快要成熟了，临近婴儿脱舱时，它至少需要唤醒两位人类科学家，才能使得他们安全进入下一培育阶段，尽快长大成人。
在这之前，它暂时无所事事。于是自β132瓦解后，它便总是站在舷窗前，静静地看着那喷流形成的光轨。
系统忽然开始蜂鸣，舱室里显现出红色警报灯。
“警告，G11B号休眠器被打开，休眠体脱出……”
丁尼回头，身形在培育室消失，随即出现在了另一处舱室里。
这处舱室里全都是第二批培育的共振者，一共六台机器，其中两台分别于147天与32前因宣告共振者死亡而停止运作。
此时第六台休眠器大开，浑身布满湿润液体的少年从中坐起来，新鲜空气陡然灌入他的肺部，使得他大口倒气，丁尼立刻控制机械臂去给他递来氧气面罩，好一阵，那骇人的吸气声才逐渐停止。
少年捧着面罩，发着抖说：“我找到了。”
丁尼一怔：“你是说找到了目标星球吗，X1120F5？”
“七。”少年纠正，“丁尼，请叫我七。”
少年是第七名培育共振者，丁尼从善如流：“好的，七。你是找到了β132的孪生星球了？”
舱室里警告声停止，红光也消失了。
环境恢复成一片纯净的白，所以休眠器中那营养液里的血色便格外刺眼。仔细一看，七的皮肤上，好像每个毛孔都在往外渗血，这非常诡异，但七似乎并不在意。
和其他的共振者一样，七也在溶解，他们的能量振动频率经米多朗影响，对身体造成了严重伤害。
丁尼蓝色的眼睛从血色液体中扫过，眼神平静。
因此，对话也依旧平静着。
“找到了。”七说，“我穿越了米多朗，在里面看见了那颗星球上的未来。”
丁尼：“人类成功殖民了吗？”
七看着他：“成功了。”
丁尼走近了些，看着七披上一条毯子，地板上留下血液被稀释后的粉色脚印。他对七说：“可是你看起来很悲伤。我想，在孪生星球上的生存条件可能不乐观，是这样的吗？”
“很恶劣。”七陷入回忆，表情放空，“或许并不比人类的母星要好，但是那是我们唯一能栖息的地方了。而且，尽管再难，我们还是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丁尼露出一个微笑。
它对其胜利的过程不感兴趣，通过它的分析，过程也不重要，无论会付出多大的代价，只要人类还有栖息之所，一切便都值得。
丁尼的影像还在七的身边，但七知道，它已经同时出现在了别的舱室，它将即刻唤醒领航员艾帆，真正地为下一步做准备。
他抬头，对它说：“我既然看到了未来，是不是可以对它做一些纠正？”
丁尼分出一缕思维，对七说：“不，七，你还不够了解宇宙法则。如果插手了，那么最终的胜利就不会发生。”
七自诞生到拥有成熟体，不过几年时间。听到丁尼这么说，他无可辩驳，只能虚弱地蜷缩起来，用毯子包裹住自己的身体，整个人抖得更加厉害。
丁尼没有七情六欲，可是在目睹β132瓦解、并对着那光轨长达一千多天之后，它竟产生了一丝人类称之为怜悯的共情能力。
“你为什么这么伤心？”丁尼问，“七。”
“我看到了……未来的很多个我们。”七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很多、很多……”
“在那里，我们被改造了。我看见我们走上高高的台子……又步入坚固的牢笼。我们生命的尽头，总是会有链条锁住我们的喉咙，总是会有奇怪的能量在我们的体内爆发……”
丁尼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阻止他透露更多的细节。
按照弥修斯号内的时间来算，七活不过今晚。
七收紧双臂，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最终胜利前的一刹那，我看见了前所未有的爆发……太太悲壮了。他……他在那澎湃的能量里，在一团炫目的光线里，彻底化为了乌有。”
“他死了。”
“我在他身上，看见了序幕的开启，也看见了我们的终章。”
丁尼说：“不，不一定是终章。”
七恍然抬头，露出渴望神色，如脆弱无助的幼童。
弥修斯号里安静极了。
只有无止境的宇宙之声，遥远，悠长。
“你们与众不同。”丁尼告诉七一个秘密，“七，你现在是七，但曾经你也是一，未来，你还会是十四。你们溶解，重新融入宇宙的共振里，新的一批培育才会成熟。只要有培育，你们就永远存在。”

第102章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透着血色的暗黑。
皮肤是滚烫的，每一寸都是，看不见的烈火在灼烧，不仅是躯体，内脏、骨骼……可怕的热源在体内无止境地增长，他“噗通”跪地，无法有任何思考，无法听见或发出任何声音，只能扬起脖颈，痛苦地张开嘴巴。
霎时，一道刺目的光从口中迸射而出！
要爆发了——
湫旻猛地睁开了眼睛，心跳如擂。
“呼，呼……”
他喘着粗气，四肢百骸仍像在燃烧一般，大颗的汗液自额头、下巴、脖颈滴落，落在被子上，将柔软的布料晕开一团团湿痕。
又做噩梦了。
还是同样的内容。
从幼时起，湫旻就在做这个梦。那情景在湫旻的梦境中重复出现，次数虽然不算太多，但因为体验太过真实，内容太过恐怖，他每次做完这个梦，都会察觉到一些新的细节。
比如这一次，在那不明热源爆发之前，湫旻就听到了一声龙啸，不，准确来说，是龙的哀鸣。
“嗷——”
那龙啸愤怒至极，又哀伤婉转，仿佛自很远的地方传来，听得不太真切。
在这之前，湫旻从未听到过这一声龙啸。
这个梦似乎是在不断地自我完善的。
那哀伤的龙啸影响了湫旻，让他的心底添上了一丝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伤感。
电子钟发出滴滴的提示音，时间已经不早了。
“叩叩叩。”
敲门后，门外也传来了莱斯利的声音：“湫旻！你再不起来要迟到了哦，我们今天得在十一点前就打卡完所有的课程。”
湫旻从梦境中抽出全部思绪，慌忙跳下床去开门：“来了！”
门开了，一头红发的莱斯利精神奕奕。
他从上往下将湫旻打量一番，问道：“你这是大清早的就在洗澡吗？”
湫旻低头一看，自己浑身的汗把衣服都打湿了，当真像洗过澡一般：“不是！你等等我，我很快！”
说完他拔腿就往浴室跑。
莱斯利看着他慌张的背影露出微笑，往里走了一步，绅士地等待湫旻。
这是莱斯利第二次进入湫旻的房间。
和所有分配的房间一样，湫旻的房间里也是乏善可陈。洁白简约的室内环境，一张床，一套桌椅，一个窄小的衣柜。除了放在桌面的一本宣传册，还有挂在椅背上的一件外套，什么私人装饰品都没有。
长到十五岁之后，所有的孩子都会离开培育园，去外面开展新的生活。有不少从外面回来的人说，除了被能量场覆盖的主城，到处都还是空荡荡的。
要想留在主城，每个人都得通过学习获得积分，用以换取基本的居住权。但积分并不是货币，衣食住行样样都得靠钱，所以大部分年轻人都是半工半读。
灾难过后人口锐减，人类现在的人口还不到稳定时期的三分之一，执政厅打开基因库展开了培育计划，培养不再受畸变感染的新人类，几十年过去，终于初见成效。
培育园中养育的孩子非常多，每个人都不一定互相见过，湫旻和莱斯利就是在外面工作后才认识的。
如今栖息大陆百废待兴，小部分人会通过考试继续深造，获取更高的积分进入科研或教育机构，得到主城的永久居住权，大部分人则会在基础学习完成后，去医疗中心接种疫苗，然后离开主城，去支援建设锡蓝、北部等周边城市。
因为刚起床，湫旻的床铺是有些凌乱的，莱斯利将视线投向那里，意外地发现床上的一只圆形玩偶。
这是一只龙蛋造型的毛绒玩偶，画了金色的圆点做眼睛，背后则有一对小小的翅膀和一条小尾巴，看起来非常柔软。
这样的玩偶在主城很多地方都有卖，除了龙蛋，还有别的幼龙、成年龙造型的模型、公仔等，不一而足。
湫旻有这样的东西不奇怪，莱斯利能想象他抱着这颗“龙蛋”睡觉的样子。
湫旻快要过生日了——从培养皿中出生的那一天，便是他们这些新人类的生日，莱斯利一直在思考要送什么礼物送给湫旻，这时终于有了灵感。
湫旻快速地收拾好自己，两人一齐下楼，正好赶上了摆渡车，车上人满为患，只能挤在一起。
他们周围大多都是同一栋楼的邻居，都是年轻人，上车后便叽叽喳喳地聊起了天。
有人说起了今天圣殿博物馆开放日的事。
“我倒是第一时间就预约了参观，可惜没能抢到席位。”一个名叫伍德的男孩说，“说实在的，那可是整整一天的时间，但是每次都只开放两百个名额，这个安排也太不合理了吧！”
伍德旁边的女孩道：“讲解员每次足足讲解三小时，只带领五十名参观者，那可是全身心的定制型体验。”
伍德说：“那也太少了，给五十个人做讲解也是讲，给一百个人做讲解也是讲，就不能多放一点观众进去吗？”
“因为那是圣殿博物馆。”莱斯利插话道，“圣殿里保存了许多珍贵的历史资料，有关于历任圣子的一切，那可是个非常神圣的地方。”
“有什么好神圣的。”伍德是个小团体中的叛逆分子，闻言不屑道，“不是已经做过科普了吗？那些圣子根本不是什么神的孩子，只是经过基因改造。本质上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从培养皿中出生的而已。”
莱斯利听到这里忽然收起脸上的轻松神色，转过身严肃地对伍德说：“我们不能和圣子相提并论，这是客观事实，别忘了畸变灾难是怎么结束的。如果没有圣子雪宪的自我奉献，用他的能量场影响了所有在地下避难所的人，保留了这最后一方净土，那么人类可能早已灭绝了。还有，除了圣子雪宪，还有那些自混沌日以来就不断牺牲的圣子也很伟大。没有他们，人类可能早就无法生活下去。这是他们为什么神圣的原因。”
莱斯利平常话不多，在培育园的时候就很挑剔社交关系，总是一副骄矜的模样，这还是大家第一次听见他说这么多话。
气氛一时有些紧张。
挤在莱斯利身边的湫旻也转了过来。
莱斯利长得人高马大，湫旻是东方血统，相对纤细一点。湫旻长得清瘦，学习和工作都分外卖力，看似柔弱的外表下实则非常有韧性，这大概是很多人都喜欢他的原因。
湫旻有一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语气柔和：“其实除了有关于圣子的一切，圣殿博物馆里也还有很多银龙与龙族的知识，几乎可以了解到灾难结束时乃至混沌日前所有的来龙去脉，银龙的诞生、消亡，还有它们的重生，以及与人类的渊源……都可以在圣殿博物馆里亲眼看到的，有兴趣的话下次你再预约。”
伍德只是想要表现出个性，并不是真的不尊重历史或圣殿。
湫旻给了台阶，伍德便张了张嘴，顺着他说：“还、还有那些啊，那我下次再预约试试。”
湫旻笑了笑，露出唇边的梨涡。
莱斯利看得心中怦然。
女孩问湫旻：“湫旻，我听说你对龙很有兴趣，怎么没去开放日？”
“我抢到了一个名额，莱斯利也抢到一个。”湫旻对她说，“我们准备上午就把课上完，再花半小时吃午餐，然后立刻出发去圣殿博物馆参加第三场讲解，这样还能赶上工作的时间。”
“哇，你们运气真好。”女孩艳羡道，“竟然两个人都抢到了！”
湫旻点点头：“嗯！我也觉得很走运！”
莱斯利只微微一笑。
他可不是走运。为了陪湫旻去博物馆，他悄悄花光了下半年能换取居住权的所有积分和一个同学换取参观资格，未来的几个月，他夜里还得加时学习换取积分，否则就要被赶出主城了。
湫旻非常喜欢龙，尤其是银鳞金眸的，那种被称为亚魔种的龙。
那场灭顶之灾来临时，栖息大陆的很多人都或被迫的、或主动的变成了红龙，且保留极高的自我意志，灾难过后，它们凭借龙火以及强大的体格，在人类修复家园时出了不少力，也就是那时，这颗星球终于开启了人龙和谐共处的新篇章。
后来布置在栖息大陆周边海域的高频发射器撤离，一些龙选择去了龙屿生活，还有一些龙选择留在在栖息大陆，如今诸如锡蓝、安城等城市，随处可见龙的踪影。
这几年更新的水行艇量产以后，也开放了人类去往龙屿的路径。那里有日益壮大的人类基地——它正在逐渐演变为可持续发展的新城市，也有权威的畸变研究所。生物能量场覆盖的范围有限，在主城之外，在龙屿，还有一些人在受着畸变的折磨，畸变研究所从未放弃过他们，听说进展喜人。
摆渡车很快便抵达了主城学院，下车的人们四散离开，去往不同的教室。
湫旻和莱斯利选择的课程高度重合，因此才成为了好朋友，形影不离。这天为了尽快打卡任务，他们得分头去上一节仅有的不同的课程。
再见面时莱斯利表现得有点兴奋：“湫旻，你知道今天给我们上射击课的人是谁吗？！”
两人在明亮的走廊上行走，湫旻很少看见莱斯利这么高兴，问道：“是谁？”
莱斯利：“是林顿先生！”
湫旻露出迷茫神色。
莱斯利忙说得更清楚：“艾诺&#183;林顿！圣子雪宪第一次骑龙进城那天，那个一箭射穿了士兵手中高频发射器的人！他是在龙屿出生，龙屿长大的，现在的畸变研究所就是他原来长大的地方，而且，他还是圣子雪宪最好的朋友！”
湫旻当然知道艾诺&#183;林顿，这位传奇人物虽然不会说话，但曾默默无闻地做了许多贡献，除了在那时一箭成名，灾难日后的大清剿工作中，他也是民间小队的领导者，游走在栖息大陆，帮助清理了许多畸变体以及“明目”的余孽。
听到他的现身，湫旻也有些激动：“真的吗？林顿先生怎么样？”
“他的状态很好！”莱斯利说，“他的技术极其精准纯熟，平常教授我们的老师都甘拜下风。很难想象，林顿先生都六十多岁了，还能有这样健壮的体格和技术，不愧是传奇人物。”
湫旻也是由衷钦佩，点头赞同。
那个动荡的年代已经过去了，那些传奇人物都在逝去或者老去。当年那些跨越茫茫黑海，从龙屿归来的人，已经渐渐变成历史的一部分。
新生的人类没有见证过那时的波涛汹涌、热血鏖战，没有听到过人类命运最悲壮时分所发出的绝唱，他们安乐地生活在和平、充满希望的现在。
湫旻没由来地想，等未来的某一天，这一批新人类也会消亡在时间的长河里，包括他自己。
但人类会永恒。

第103章
两人如期望的那样打卡、用餐，然后提前十分钟出发去圣殿博物馆。
从学院到这里很近，他们一路步行即可。
隔得远远的，圣殿那标志性的塔形建筑便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即使他们对这地标建筑早已熟悉无比。
与其说是建筑，不如说是一片废墟。
地面裂开巨大缝隙的广场上，巨龙伊撒尔首次降落时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每个从这里经过的人，都会惊叹于它的庞大。圣殿损毁大半，碎裂的玻璃、屋顶的漏洞以及外墙的爪痕都还在，在圣殿的另一侧，还有许多炭黑痕迹，那是巨龙卢西亚在与伊撒尔战斗时，恼羞成怒地喷出龙火焚烧无辜人类时留下的，触目惊心。
这里的一切都使用力场技术维持着原样，人们能轻易地从这幅情景中看到灾难日的画面，身临其境。
圣殿博物馆就开设在废墟之中，入口很窄，每次最多只能容纳三、四人进入。
湫旻和莱斯利抵达时，已经有一些人在那里排队了。
验证身份、安检之后，他们便跟随队伍一起进入了博物馆。
讲解员是一位中年女性，知识渊博，声音动听，湫旻听得很认真。他们了解了圣殿的历史——虽然学院里也有提及，但这里讲得更为详细，聆听了圣子的诞生，看了一些影像资料。
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参观者看见了四十八位圣子的全息影像。
那一个个肤色各异、身穿雪白长袍的身影立于房间中央，或坐或立，或微笑，或庄重，这些影像是通过新闻媒体中的照片建立的，情态各不相同，但每一位圣子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他们都极为年轻。
“圣子的平均年龄仅为二十三岁。”讲解员说，“即使是最年长的圣子，退任时也才二十四岁，最年轻的一任只有十八岁。”
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现场一片肃穆，参观者们鸦雀无声。
每一个全息影像身旁都显示着名字、上任及退任年龄、作出的主要贡献等，爱好等私人特征则寥寥可数。
“圣子的一生都在为成为民众的信仰而做准备，每时每刻，他们几乎没有私人时间。”
讲解员道。
“从七岁起，他们便要承受巨大的压力，学着在歌声中释放特殊的生物能量场。等到了即将油尽灯枯时，他们会退任，拥有一小段相对自由的时光，然后去能量冲击场接受实验。可以说，每一任圣子从出生开始，就在一点一点地牺牲。
“圣子也不被允许拥有私人感情，日常饮食、用度都被有效控制，他们不会有情欲，也不会有爱人……”
有人举手提问：“但是圣子雪宪有爱人！”
湫旻听到提问，正不由自主地在那些投影里寻找圣子雪宪的身影，可是投影足有四十八个之多，他站的这个角度并不能看见所有。
莱斯利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声道：“别找啦，你回去照照镜子就行。”
湫旻同样小声地回应：“什么？”
“没人和你提过吗？”莱斯利说，“你和圣子雪宪长得非常像，如果你出生在他的年代，说不定都可以以假乱真。”
湫旻看到过雪宪的照片，也有人曾这样对他提过，他只好说：“只是因为我们都是黑头发黑眼睛的东方人而已。”
莱斯利：“可不止那样，你连唇边的梨涡都和他一模一样。”
湫旻不愿意和别人一样，但是被说和圣子雪宪相似又是一件荣幸的事，一时无语：“……”
这时，参观者们都看向了提问的人，大概是觉得他很不礼貌。
这么一来，提问者赶紧补充说明：“我没有别的意思，我非常尊敬圣子雪宪和感谢他的付出的。只是我知道，圣子雪宪曾经对人说过，巨龙伊撒尔是他的爱人，是他的由卡。‘由卡’在龙语里的意思是‘天赐的珍宝’，这难道不也是爱人的意思吗？”
讲解员温和地笑了：“是的，‘由卡’的意思在龙语中的确是‘天赐’的珍宝，但学者们都一致认为，圣子雪宪和巨龙伊撒尔之间的关系不止是爱人那么简单，他们还是灵魂伴侣。”
众人窃窃私语。
“灵魂伴侣？”
“有什么含义？”
“往里走有属于圣子雪宪的个人展厅，稍后我会对他们的事进行详细解说。”讲解员道，“现在让我们先继续。”
……
在去下一个展厅的途中，莱斯利问湫旻：“在龙语中，真的有‘由卡’这个说法吗&#39;？”
湫旻选修了有关龙的课程，课程里有龙语教学，他点点头道：“是的，而且还有更为亲密的叫法。”
莱斯利：“是什么？”
“‘由卡格拉姆’。”湫旻说了一串含糊的音，听起来很标准，“意思是‘我的宝贝’。”
莱斯利听了，由衷道：“没想到龙看上去那么可怕，却是这样浪漫的生物。”
这个展厅是关于龙的，布置了模拟器。
讲解员请每一个人都进入一个蛋形模拟器，教他们按照操作启动机器。
短暂的黑暗之后，一头银鳞巨龙出现在湫旻眼前。
首先看见的是漆黑的锋利尖爪，比寻常的龙要大上一圈，视线上移，便能看见布满银色鳞片，反射着金属光泽的胸腹与脖颈，抬头，再抬头，一直到头几乎平仰的程度，才能看见它巨大的、布满锋利骨刺的头颅。
仿佛若有所感，这头威风凛凛的银鳞巨龙低下头来，俯首面向参观者，那双灿金色的巨大竖瞳一瞬一瞬地盯着来人，有着属于野兽的冰冷、深不可测。
湫旻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传奇巨龙伊撒尔。
虽然知道眼前的它是假的，但是湫旻还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畏惧、崇拜，以及人类天生对于巨物的恐惧感，霎时冲击了他的所有感官，让他只能浑身僵硬，又略微颤抖地与它对视。
湫旻从小到大都对龙族很有兴趣，尤其是银龙伊撒尔。
他曾经通过不同渠道去了解过它，看过很多影像资料中它在天空翱翔的模样，自认为对它很熟悉。可等到了这一刻，他才直观地感受到它到底是怎样强大而神秘的存在，哪怕是看着模拟影像，都足以让任何生物不由自主地臣服。
“嗷——”
一声龙啸传来，近在咫尺。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龙火袭来，湫旻轻呼一声，伊撒尔已经回头进入了战斗状态。
这是模拟器给出的实境体验，还原当日的战斗场景。
视野倏地被拉远，参观者可以观看到全貌。
在伊撒尔的后方，出现了另一头银鳞巨龙。
那是灾难日的始作俑者之一，与“明目”狼狈为奸的罪魁祸首卢西亚。时至今日，栖息大陆仍然存在崇尚自然的人，他们认可卢西亚的作为，认为它是在保卫自己的星球，可是这不能改变它背刺同族、违弃约定，两次试图灭绝人类的恶行。
天地巨震，龙血自天空泼下，空气中满是滚烫的血腥味。
转眼间，愤怒的伊撒尔已经将卢西亚踩在身下，它没有咬断卢西亚的脖子，而是使用那漆黑的利爪，硬生生地掏出了卢西亚的心脏！
蛋形模拟器打开了，参观者们神色各异。
有的人因畏惧腿软，有的人兴奋不已，还有的人则感到不适想要呕吐。
莱斯利是后者，从模拟器出来后他的脸色就有些发白，整个人摇摇欲坠，湫旻扶住了他。
讲解员给了参观者一些休息时间，这附近有个平日里也对外开放的展厅，里面陈列的都是更早的历史物件，参观者们可以自由活动。那本来是属于主城博物馆的，但大战时它已经被摧毁，幸存的文物就一并在这里展出。
莱斯利的状态稍微好了些，湫旻便陪莱斯利在这个展厅逛了一阵。
“湫旻，你看这个铠甲。”莱斯利招手叫道，“太酷了。”
“铠甲？”湫旻来到橱窗前。
玻璃橱窗里摆着一件白金铠甲，保存得很好。
“……它来自蓝星神话，传说任何穿上它的人，都会成为骁勇善战的战神。”湫旻念着陈列介绍，“笃笃多……意思是被战无不胜的、善于隐匿的幽灵……”
莱斯利纠正：“是杜鲁托。”
湫旻学舌：“笃笃多。”
莱斯利被逗笑了：“不是的，湫旻，你看我的发音，是杜、鲁、托。”
“杜—鲁—托。”湫旻看着莱斯的嘴唇，一板一眼地念出了正确音节，“我学会了，是杜鲁托。”
话音刚落，湫旻便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好像是在他很小的时候，也曾念错过这样的字眼，得到了别人的纠正。可是，他想不起来具体的情景了，或许那是在培育园中发生过的，时间久远。
休息后，他们又跟随讲解员去了别的展厅。
最后一个展厅是最为神圣沉寂的，这是属于圣子雪宪的个人展厅。
每一个新生代们，都学习过灾难日的历史，都清楚自己知道他们现在的安乐生活从何而来。
圣子雪宪注射了超过两百支转化剂，据说，他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几乎都是针眼，到后来，医疗中心的医生及军方的士兵，都不肯再动他一分一毫，是他觉得能量不够，强撑着自己动手，注射了全部。
历史资料中说，能量冲击场启动的一刹那，整个主城都因能量振荡而震动……一切结束后，天空的云彩因出现了繁复的图案，那是专属圣子雪宪的能量振荡波。
第一次听这段历史时，湫旻不自觉地泪流满面。
此时，他不想听讲解员再讲一次，便走到了一旁观看所有的展品陈列，以及圣子雪宪的生平介绍。雪宪是倒数第二任圣子，在他后面的是圣子兰登，前面则依次是安柏、希亚……湫旻看过那些名字，又来到了新的展柜，这里是雪宪的导师白亚德博士的介绍。
“……和圣子雪宪一起回来的，还有‘明目’的首领雷利。”讲解员的声音陆续传来，“他不仅背叛了科尔森家族，和卢西亚一起建立‘明目’，还试图软禁圣子雪宪。”
“后来呢？”有人问。
讲解员说：“灾难日后雷利便不知所踪，人们猜测他使用了转化剂，已经变成了红龙。事实证明的确如此，他本想经过研究成为亚魔种，可不知原因他还是选择成为了红龙，军方分析应该是情急所致。不过，他还是被巨龙伊撒尔抓住，押解回了军方。”
“伊撒尔为什么不杀死他？”
“你不懂，把一头会飞的龙囚禁起来，永世不见天日，不是比死了更痛苦？”
大家七嘴八舌。
又有人问：“那伊撒尔呢？圣子雪宪已经死了，那么它是不是回龙屿去了？”
“这就是一个谜了。”讲解员说，“圣子雪宪牺牲那天，伊撒尔的哀嚎响彻栖息大陆……除了抓捕雷利那一次，它再没有在任何地方现身，没人知道它去了哪里。”
湫旻停在一处展柜前，这里放着圣子雪宪从龙屿带回来的私人物品。
一个有些破旧的背包。
背包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龙形挂饰，是木头雕成的，简陋，但栩栩如生。
放在背包外的，则是一些日用品，诸如水壶、墨镜、晶石等小物件，还有一把因能量冲击而卷了刃的军刀。其中，有两枚圆形薄片吸引了湫旻的注意。
那是两枚银色龙鳞，比手掌要大，看起来薄如蝉翼，实则锋利无比，在灯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湫旻呼吸一窒，强烈的心悸袭来。
他看见那两枚银色龙鳞，竟在没由来地微微颤动。

第104章
湫旻以为是自己眼花或者是出现了错觉，但是鳞片的颤动在他的注视下越来越明显。
他又抬眼朝四处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参观者们和讲解员都很淡定，周围一些悬挂的陈列安静如斯，所以也不是建筑造成的震动，而是这两枚龙鳞像有了生命一般，正在被什么吸引。
胸口的心悸持续，湫旻大气也不敢出，只紧紧地盯着那两枚薄薄的银色龙鳞，手掌不用自主地贴上了玻璃。
“你怎么了？”莱斯利来到他旁边问。
湫旻立刻指给他：“你看——”
话语戛然而止。
那两枚银色龙鳞霎时重归静置，一动不动了。
“……圣子的背包。”湫旻失望地补充道。
他这下确定了，刚才自己一定是产生了幻觉。
莱斯利顺着他的指向看去，自然什么也没发现，还顺着他的话道：“这个是圣子雪宪从龙屿带回来的背包，背包里面的东西陪他在龙屿野外求生，度过了很多艰难的日子，那个水壶、小锅……都是他很常使用的东西。圣子殿下非常念旧，即使离开龙屿回到圣殿，也舍不得扔掉它们。”
湫旻转头看着莱斯利：“你很了解他。”
“是的，我做了很多功课。”莱斯利看着湫旻这张酷似雪宪的脸，真诚道，“圣子雪宪是我的偶像，我很喜欢他，就像你喜欢那头银龙伊撒尔。”
湫旻没说话，但是也没否认。
莱斯利继续看着展柜，说：“那些物品中的两枚鳞片，应该就是伊撒尔的龙鳞了。我听说龙鳞会留存龙的气息，几百年都不会散去。”
湫旻点点头。
能出现在这个背包里的龙鳞，肯定只能是属于伊撒尔的。
“还有背包上的小挂件，那个龙形木雕，是圣子殿下亲手雕刻的伊撒尔。”莱斯利说，“他们的感情一定很好，我能从这些东西上面看出来圣子殿下倾注的情感。”
“是的。”湫旻赞同，“他们的感情一定很好。”
他们在这里站了一会儿。
莱斯利说：“我真的很好奇圣子殿下是怎么驯服伊撒尔的。刚才在模拟器里看到伊撒尔，亲身感受了它的体型有多庞大，我吓得快腿软了，那还是模拟画面。很难想象亲眼看见伊撒尔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湫旻说：“我想亲自感受一下。”
莱斯利转头：“什么意思？”
“等我学完了基础课程，我就想去支援建设，赚足够的钱。”湫旻告诉莱斯利，“然后我想买一张去龙屿的票，去参观那里的畸变研究所、人类基地，也能在那里了解更多的野生龙，说不定我会留在那里。”
莱斯利：“……”
湫旻：“而且，虽然讲解员说刚才没人知道伊撒尔去了哪里，但是它在故乡的可能性总比在别处大，我说不定还能亲眼看见伊撒尔呢。”
莱斯利怔住，目光落在湫旻脸上：“你疯了吗？你要去龙屿找一头龙？你知道龙屿有多大，几率有多小吗？”
这想法太疯狂了。
湫旻心里也有些没底，眨眨眼睛道：“只是暂时这样想想而已，以后可能会有变化。”
莱斯利不觉得他是想想而已，因为湫旻看上去乖巧柔弱，实则非常坚韧，还有点固执，作下的决定没那么容易改变。
从圣殿博物馆出来以后，两人要分头去工作的地方，临别之前，莱斯利对湫旻说：“湫旻，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刚才的话。”
湫旻：“嗯。”
莱斯利继续说道：“你这么聪明又这么肯钻研，我一直认为你会留在主城继续读书，以后进入科学院做更深层次的研究。”
湫旻说：“不一定只有留在这里才能做研究。”
“可是这里才是你的归宿，才是我们这些被培养出来的人应该有的选择。”莱斯利有些郑重地说，“你再喜欢崇拜伊撒尔，它也只是个过去的历史传说。银龙的生命周期那么长，人生短短几十年要和它碰上实在是天方夜谭，你可能一辈子也没有机会见到他，去龙屿的想法太不切实际了。”
湫旻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站在那里。他知道莱利斯说的话是现实，也是作为朋友为他考虑。
可是，他还是无法马上就抹灭掉这个在心中越来越强烈的想法，尤其是在模拟器中看到伊撒尔以后。
莱斯利的车先到，没来得及再对他说些什么，匆匆地上了车。
湫旻一个人留在原地，看着对方远去，少时，又垂首看着脚下发呆。
*
下午，湫旻在努力地工作。
他所在的工厂车间是给光能板制造零件的，零件小而复杂，必须进过人力配对后才能进入机器流水线，工作内容非常枯燥，酬劳也低。主城大部分工厂都是如此，除了刚离开培育园的年轻人，很少有人会长久地留在这里工作。但，如果像莱斯利说的那样，想要留在主城继续念书深造，那么这种类似的工作湫旻还要干很长时间，以年计数。
湫旻不讨厌这样的工作。
可是，对于一个背上已经插了梦想羽翼的人，那样的未来无疑不是他想要的。
工作结束以后，湫旻在工厂餐厅吃了晚餐，然后步行回到住所。
傍晚有些冷，风也变大了。
间隔错落的霓虹灯下，一些行人短暂地驻足，抬头。
湫旻也抬头望向天空。
有两个巨大的黑影正在掠过上空，那是两头经过的龙，这样的情景很常见。一般来说，龙在市区都不会飞得很低，他们还会降低振翅频率改为滑翔，尽可能地减少巨物对人类带来的影响。
但是在龙屿——湫旻听外面的人说，在龙屿，那里的龙都肆意飞翔，狂野自在。
夜风中，有一些闪亮的粉末顺着风的方向，穿过昏暗灯光的间隙，飘散开来。
湫旻伸出手去，那些粉末就落在了他的手背。
前面有几棵夜光树，是市政处从龙屿带回来种植的，从前在主城，只有圣殿里种了一棵。
随着角度折叠变化，白皙的手背上，那些细细的粉状物亮晶晶的，让湫旻又想起在博物馆里看见的银色龙鳞。
可能是因为昨夜没有睡好，也可能是因为那两枚鳞片，整个下午湫旻都有一点心神不宁，那奇怪的心悸时而出现，让他有些莫名的不安。
怎么会这样呢？
他喃喃自语。
回到住处后，他本想再去找莱斯利说说话，和朋友聊天会给他很多帮助，但是去到莱斯利的房间，才发现对方还没有回来。
于是他洗完澡后，就用自己的手环结合房间里标配的设备做了简单的体测。
屏幕显示他除了心率比平常快了一点点外，一切都很正常。
他镇定下来，早早地上床，抱着龙蛋玩偶入睡了。
这一晚湫旻没有再继续前一晚的噩梦。
可是，天快亮的时候，他毫无征兆地从睡梦中醒来了。
他似乎在梦中听见了一道奇怪的声音。
房间里的光线还非常暗，只有时钟的微弱亮光。
但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见忒亚在天际冒出的金光，万物都笼罩在冷暖交替的晨色中，正在苏醒。
梦里那声音说的什么他没有听清，却因此睡意全无，只能蜷缩起身体，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莫名地，他想起了前一晚在睡梦中听到的龙的哀鸣。
“由卡。”
突然，那声音再次响起。
清晰，低沉。
“由卡格拉姆。”
湫旻猛地一颤，因为那道声音仿佛近在咫尺，它自他的脑海中产生，说着独特的、晦涩的龙语。
这一次的句子持续很长，他无法理解其具体含义，只是狠狠吓了一跳，立刻弹坐起来，环顾房内各处。
房间小而简洁，一览无余。
静悄悄的，什么人也没有。

第105章
“湫旻，你怎么了？”
翌日上完课，莱斯利关心地询问。
“你今天上课一直在走神，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湫旻本又在走神，被这么一问立刻收回思绪，故作轻松地回答：“没有！应该是昨晚没怎么睡好。”
莱斯利内疚道：“对不起，是不是我昨天说的那些话让你……”
“当然不是。”湫旻说，“你说得对，我的确应该慎重考虑未来的事。不过我也想明白了，那对我们来说都还挺遥远的，不管是要留在这里还是要去别的地方，我们都还要攒上很长一段时间钱呢，所以不急在一时。”
莱斯利便也微笑着道：“你明白就好，我们慢慢考虑。”
两人重归于好。
进到餐厅时，莱斯利还特地请湫旻吃了一支冰淇淋，龙形状的。
咬下冰淇淋的第一口，湫旻的脑中便又浮现了那个声音。
“……由卡。”
它近在咫尺，轻轻低语，仿佛贴着湫旻的耳朵。
“……由卡格拉姆……”
低语一声比一声清晰。
“哐当”，湫旻扔下勺子，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莱斯利不解地看着他，湫旻感觉自己反应过度，又只能将手放下来。
他好像是产生幻听了，就在昨天去参观过圣殿博物馆以后。
一定是因为看过巨龙伊撒尔的影像，又听讲解员说了它和圣子雪宪的故事，所以才产生了这样的幻听。
“你的耳朵好红。”莱斯利说。
湫旻知道。
事实上他不仅耳垂滚烫，心也跳得特别快，过了很久很久，冰淇淋都快融化了，他才渐渐地平静下来。
莱斯利建议他下午请假休息，回去睡一觉：“你这样的状态去工作，是很容易出错的。”
湫旻摇头：“我没事。”
在去工厂之前，湫旻先用冷水给自己洗了脸。
好在整个下午那幻听都没再出现过，他的工作没出错，进行得很顺利。
工作结束后他和昨天一样在工厂餐厅用了晚餐，然后步行回家，也和昨天一样心事重重。如果那幻听再出现的话，他就得去看看医生了。
路过那几棵夜光树时，他停驻了脚步。
这夜附近没有行人，天空没有路过的龙，也没有风，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那些亮晶晶的粉末缀在地面，与树梢一齐闪闪发光。
湫旻弯腰，用手指蘸取了一些粉末，然后轻轻捻开它们，这时，树丛的暗处慢慢地走了一道人影。
湫旻吓了一跳，他并没发现这里还有别人。
那是个长发的年轻男人，身形非常高大，湫旻很少看见有这样体型的人，不自觉地退了两步，想要让路。
等那人迈着步子，彻底走出了阴影地带，湫旻的表情便渐渐转为惊愕。
对方有一副极为俊美的面孔，比例完美得可以称之为妖异，却因强健的体魄而充满野性，颇有压迫感。那双狭长的双眸是灿金色的，头发与睫毛一样，颜色很浅，隐隐能看见有银光流动。
这是一头银龙。
历史上所称为亚魔种的强大生物。
湫旻见过资料中那个名叫卢西亚的亚魔种化为人形的模样，抛开卢西亚的所作所为不说，他的外貌具有所有亚魔种的拟态特点，那就是美学上的黄金分割，无可挑剔。
而眼前这个银发男人也是一样，甚至，他比卢西亚还要夺目。
因为过度震惊，湫旻几乎都忘记了呼吸。
对方来到他的面前，却没有继续往前，而是停住了脚步，微微垂眸。
那双眼睛不似人类，是竖状瞳孔，冷冰冰的……不，好像是愤怒的，抑或是压抑着什么汹涌的情感，具体是喜是怒，湫旻完全无法分辨，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危险。
对方有属于顶级掠食者的血腥气。
该走了。
湫旻不断地提醒自己，可是无论如何，他也挪动不了脚步，只能仰着头与这亚魔种对视。
“……你，你……”湫旻颤抖着开口，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你要……做什么？”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拂过了他的脸颊。
是对方抬起了手，用那类似龙爪形状的，长着黑色尖甲的手指碰了他。
陌生的气息席卷，湫旻抖得更厉害了。
人类在这样的生物面前实在是很弱小，哪怕对方还没有化为龙形态，也足以展示物种间的天然差距。
对方收回了手，视线却仍然没有从他的脸上移开。
紧接着，对方轻启薄唇，说了一句模糊的龙语。
音很低，暗沉，晦涩。
湫旻又退了一步，说道：“抱歉……我不怎么听得懂，只是选修了龙语，还没上过几堂课。”
对方金眸看着他，没有说话。
因为拉开了一些距离，湫旻这时才看见对方的衣服上有血，那不是猎物的血，因为对方的肩膀、手臂等各处，都有浓重湿润的血迹正在晕染。
原来血腥气是从他身上来的。
“你受伤了吗？”湫旻紧张地问。
对方仍未说话。
湫旻知道亚魔种是高级智慧生物，理解与共情能力都与人类无差，便大着胆子说：“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可以送你去医疗中心，那里离这里不是很远。”
这次静默了三四秒钟后，对方开口了。
说了一句简短的龙语，湫旻能听懂他的意思：不去医疗中心。
湫旻稍松了一口气，看来对方是能理解人类语言的，只要能够交流，那么就说明自己不一定会有危险。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湫旻大概想到了为什么对方不肯去医疗中心了——灾难日后，栖息大陆便再没有过亚魔种现身。如果现在有亚魔种出现的消息传出去，那么一定会引起轰动，除非转化为龙形态，否则对方可能很难脱身。现在去公众场合，会引起不不要的麻烦。
对方站在原地，有血顺着那黑色的尖爪滴落在地，形成小小的一团。
湫旻心中一紧，没过多思考便脱口而出：“那，我就住在附近，你可以和我回去，我给你简单地处理一下。”
“唔。”对方说。
湫旻又有一点后悔，和对方确认：“你、你不会吃掉我的，对吗？”
对方的灿金色的竖瞳情绪难辨：“唔。”
湫旻不敢再想，也不敢再怎么看他，转身便往住处走。
期间更是怕自己后悔引得对方恼怒，连头也没敢回。
所幸对方的存在感是在太强烈，湫旻不用担心他跟丢。
而且，那伤大概不是很严重，对方一直跟得很好。
*
进门处的感应灯亮起，湫旻侧身让对方进了屋。
毕竟带回来的是一个亚魔种，他要关门时有些犹豫。可是，走道上刚传来别的人声，他便立刻合上了门。
银发的男人正在打量房间。
灯光打在他高大的身躯上，透出巨大的影子。
湫旻站在男人的背后，这才发现他背后的衣服也都被血迹浸湿了，他不再犹豫，连忙行动起来。先去洗了手，然后在柜子里找到了医药箱箱。
房间并不大，属于非人类的陌生气息更加强烈。
湫旻这时缓缓意识到，自己带回的不仅仅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形亚魔种，而是一头受了伤的、真正的龙。
这真可以说是一桩奇遇！
男人依然站在原来的地方，湫旻搬开仅有的一把椅子说道：“你先坐下，把衣服脱掉。”
男人没有动。
湫旻已经打开了医药箱，考虑到对方说不定有和他一样的顾虑，便真诚地说：“我只是帮你清理伤口，不会伤害你的。”
为了表达善意，湫旻还努力弯了弯唇角，作出一个友好的微笑。
他的脸巴掌大，眼珠乌黑，笑起来还有梨涡。
“真的。”湫旻说，“我知道，虽然我们不认识，但是我不会伤害你，你也不会伤害我。因为不是所有的银龙都是坏蛋，而且大部分的龙都对人类很友好。对吗？”
男人垂着金眸看了他几秒钟，随后便反手抓住了衣摆，将上衣一脱而下。
动作间，劲瘦的窄腰与人鱼线引人注目，随后，那宽阔的肩膀，沟壑起伏的胸肌也暴露无遗，是湫旻梦想拥有的那种身材。
那具躯体非常完美，满是介于人类与野兽之间的雄性荷尔蒙。
不知怎地，湫旻有些脸热。
等男人坐在椅子上以后，他就立刻集中注意力，想去观察对方的伤口。
“那个，头发。”
他提醒。
男人长长的银发遮住了背部，对于湫旻的要求，他似乎无动于衷。
湫旻心跳得很快，他不太敢直接上手触碰亚魔种，怕激怒了对方，只能先用眼神巡视肩膀的伤口所在。
房间里非常安静，湫旻能听见自己紧张狂乱的心跳声，还有越来越明显的呼吸。
顺着血迹，他看见对方那白皙的皮肤上有一道道极为细小的伤口。
这很奇怪，那些伤口没有再流血，似乎已经快要愈合了。
明明刚才看起来还很严重的。
“我现在先帮你把头发拨开，然后再帮你把伤口旁边的血擦一擦。”湫旻问，“可以吗？”
“唔。”男人道。
湫旻看不见对方的脸，所以在听见肯定回答后还是有一些畏惧。
他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拢住了对方长长的银发。
与想象中不同，这头漂亮的银发质地非常柔顺，像是折射光线的丝缎，也有冰凉的质感。
将它们拨向一旁之后，湫旻才准备用沾湿的棉球去清理伤口旁的血迹，并温和地说：“可能会有一点疼哦。”
棉球触到了血迹。
湫旻那人类的柔软的指尖，也触碰到了这具躯体那温热的皮肤。
就在这一刹那，数根尖利的骨刺以可怕的速度从男人的肩膀、脊椎冒出，似乎难以自制。
湫旻惊疑不定，倏地明白过来，这个亚魔种身上的伤口根本不是外力所致，而是形态切换时难以避免的伤痕！
难道又要进行形态切换了？！
危险降临，湫旻警铃大作转身就跑。
可是，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便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拦腰搂住，重重地抱了回去！
“……木罗奇里。”
身后的龙说。
湫旻背靠着宽阔坚实的胸膛，听见对方又低低地说了一次，用的是人类的语言。
这次湫旻听明白了。
对方用低沉的、不容抗拒的语气在说：“不怕我。”

第106章
不怕我。
这三个字瞬间将湫旻钉在了原地。
似曾相识的感觉如隔了一层朦胧的水，模模糊糊，好像有谁也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让他能在仓皇中抓到可以信任的支点……
“叩叩。”
一丈之遥，有人敲响了门。
湫旻下意识地一抖，方才那模糊的感觉稍纵即逝，他什么也没能抓住，惊惧地朝门口看去。
怎么可能不怕呢？
他身后紧贴着的可就是传说中的生物，是一头活生生的龙！
“湫旻！”
门外面是莱斯利的声音。
“我给你带了一瓶植物奶，还是热的，可以帮你助眠。”
龙环在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依然保持着从背后抱住湫旻的姿势，牢牢地，半分也不松懈。
房内一片安静，针落可闻。
“湫旻？”莱利斯又敲了门，“湫旻？你还好吗？”
门后有一张显示屏，湫旻从漆黑的镜面里，看见他们现在的模样。
龙也看向了房门。
龙那张属于非人类的俊美面孔上泛起了细密的鳞片，那双灿金色的竖瞳中有属于野兽的警惕与杀意。湫旻的心跳变快了，他知道，龙有非常强烈的领地意识，就算这头龙只是个初来乍到的闯入者，此时也绝不会容许有别的生物踏足。
怦怦、怦怦……
湫旻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多希望莱斯利现在能进来帮帮他，可是他根本不能确定莱斯利的安全。而且，他也知道银龙不能被莱斯利发现，因为他不确定那会不会引来更多人……多重顾虑两面夹击，湫旻只能颤抖着身躯，闭口不答。
门外的莱斯利似乎退了一些，声音变模糊了：“你等等，我去找管理员……”
“我已经睡了！”湫旻慌张地开口，“莱斯利，我没事，我就是已经睡了！”
“你终于回答我了。”莱斯利松了口气，又狐疑道，“怎么睡这么早，确定没问题吗？”
“嗯！没问题！”湫旻大声道，“谢谢你，我就不起来了！”
莱斯利想了想，说道：“好吧。那你好好休息，晚安。”
湫旻：“晚安，莱斯利。”
莱斯利走了。
房间里静默一瞬，湫旻便哀求道：“你看，我朋友什么也不知道，我也不会伤害你的，你能不能先放开我——啊！！！”
蓦地，湫旻痛得身体紧绷，随后便浑身一软，整个人都脱了力。
龙竟然张口从后方狠狠咬住了他的脖颈！
龙的獠牙锋利，大概已经刺入皮肤血管。
湫旻望着门口镜面显示屏上反射的影子，只见那头龙已经冒出了尖耳，竖瞳则变成了两道极细的线，冰冷至极，如黑海上汹涌的风暴，又蕴含着难以言说的痛苦。
一些湿润的液体顺着脖颈流下。
湫旻以为是自己的血，可是从镜面中他清晰地看见龙合上眼睛，在那长长的睫毛下，有两滴晶莹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消失不见了。
湫旻心神俱震，不知道为什么，心猛地绞痛起来，一时间竟盖过皮肉之苦。
他荒谬地感觉到，他激怒了这头龙。
而他对这头龙的恐惧，才是激怒它的全部原因。
明明不是自己的错，湫旻却产生了强烈的冲动与愧疚感，他很想收起自己的恐惧，去拥抱这头龙，安抚它，拭去它的眼泪，告诉它自己再也不会试图离开，哪怕现在自己才是被伤害的那一个。
这种感觉很奇怪，这头龙的行为也是。
就像……他们这天的相遇是有原因的，这头银龙的出现也是有原因的，他们仿佛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甚至……产生了灵魂上的羁绊。
湫旻说不清楚。
银龙的人形态极为高大，此时，他的一条手臂环住湫旻的腰，另一只手则轻易地就扣住了湫旻的两只手腕，身形几乎完全将湫旻笼罩，让湫旻动弹不得。
“滴答。”
鲜血顺着手肘冒出来的骨刺，从龙的身体里流出，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滚烫浓烈的血腥气与雄性荷尔蒙交织，混乱而胶着。
颈侧那被牙齿重重咬住的皮肉被很慢地松开了，龙的尖牙没有刺穿湫旻的皮肤，剧痛褪去，只留下火辣辣的些微痛感，和一个深深的粉色齿痕。
龙微微睁开眼睛，眼神晦暗不明，手没有任何要放开的意思，还是将湫旻紧紧地箍在怀里，还用舌头舔了舔那道齿痕。
“抱歉。”龙低低地说。
湫旻的脸霎时爆红，屋内的气氛也来了个急转弯，倏地变了。
“没、没关系。”湫旻还是很怕的，他仍有些颤抖，只很小声地说，“你别咬我。”
“唔。”龙应道。
湫旻放心了一点，但担心再次激怒对方，并不敢动：“你刚才怎么突然……是不是我帮你清理伤口的时候弄痛你了？”
本来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触发了形态切换的开关？
一定是他的手触碰到了龙的伤口。
半晌，龙才沉重晦涩地回答：“……不是。”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几秒种后，湫旻主动抛出橄榄枝：“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需要维持人形，我应该要怎么做才能正确地帮助你？”
“不用。”随着说话次数的增加，龙的发音变得清晰流畅，“你留下，就很好。”
湫旻闭上了嘴巴。
只听龙又说：“不会伤害你。”
湫旻红着眼睛点点头，终于，龙的手掌松开了他被扣得发痛的手腕。他以为自己能动了，可是下一秒，龙却改为了双臂环绕的姿势，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那些长而柔顺的银色发丝垂落，轻轻地贴着湫旻的脸。
俊美的亚魔种赤着上身，骨刺逐渐收回，白皙的肌肉上留着干涸的鲜红血迹。
“找到你了。”
他强压着某种情绪，低低地说。
听到这句话，湫旻浑身为之一颤。
长到这么大，他还从来没被谁这样紧密地拥抱过，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形，当然，他也从来没在路上捡到过一头受伤的银龙。
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湫旻觉得，他好像一直都在等待这一刻，他出生、学习、研究银龙，想要去龙屿……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到来，在冥冥中早已注定。
那感觉很难解释，又那么地不可思议，湫旻只能乖乖地任龙拥着。
至少，他知道对方正在全力地配合冷静。
“……我叫湫旻。”他介绍自己用以示好，“这是一个来自古地球的，东方的名字。我没有姓氏，因为我是在培养皿里出生、在培育园长大的，现在很多新人类都是从培育园出生。你可以叫我湫旻，也可以叫我小湫。”
龙应了：“嗯。”
湫旻问过一次龙的名字，对方没有回答，所以他这次略过了：“你呢？你是从龙屿来的吗？”
龙：“不是。”
湫旻说：“那你之前最常住在哪里？我听说现在住在安城附近的龙最多。”
龙回答：“……纳哈。”
“纳哈？”湫旻不知道这个地方，“那是哪里？”
龙沉默了。
莫名地，房间里的气氛重新紧绷起来。
这令湫旻再次感到危险，他似乎说错了话，导致龙再次产生了不悦。
就在他担心自己再被咬一口时，龙却开口了，语气与之前没什么区别：“纳哈是你很喜欢的地方。”
湫旻道：“可是我没去过纳哈。”
“你只是忘记了。”龙沉沉地说，“那里是我们的家。”
湫旻一怔，奇怪的感觉再次席卷，让他胸口悸动，手心发麻。
他张了张嘴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能静静地站在那里。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长时间，血液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消失，龙的骨刺也逐渐收回了身体里。没等湫旻决定好自己要不要挣开怀抱，就忽地身体一轻，整个人被调转过去，面向了化为人形的龙。
男人下颌附近的鳞片还没褪去，尖耳也还露在银发之间。他在先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湫旻被圈在双臂中，这么一来就等于坐在他的怀里。
湫旻没有跳起来离开，因为这个男人的竖瞳一直看着他，意思不难理解。
那眼神太深，湫旻只和他短暂地对视，便很快地就败下阵来，将目光移向了桌上的棉球与伤口消毒液。
湫旻坐在龙的腿上，脸上发热，手指发颤。
他壮了壮胆子，先拨开对方柔顺的银色发丝，然后小心翼翼地替对方擦干净了所有冒出过骨刺的伤口，将周围的血液一一清理干净。
那些伤口看起来很疼，但龙全程没有哼过一声。
地面扔满了沾血的棉球，最后，还加上了一条毛巾。
处理完毕后，湫旻说“我想洗洗手”，才终于被龙松开桎梏，重获自由。
洗手时，湫旻将龙脱下来的衣服也一并清洗了。
衣服上沾了很多血，池子里的水都变成了粉红色，湫旻洗了很久，然后将它挂在窗口晾干。
时值深夜，建筑里静悄悄的，整座主城也步入了睡眠状态。
没人知道在公共住宅B区，一名少年的房间里收留了一头龙，一个亚魔种。
这头龙当然是不打算离开的。
房里只有单人床，湫旻苦恼于如何安排住宿，但龙竟然直接来到他的床上，长臂一伸就把他搂进了怀里。单人床非常窄小，湫旻想去睡地上，可龙没有给他那样的机会。
这夜湫旻睡得不太好。
他又做梦了。
梦里，他好像看见了这头龙。
他们站在一处茂密湿润的丛林中，周围长满了高大奇特的植物，到处都是绿意盎然的藤蔓。
画面是模糊的，高大的龙伫立在他身侧，抬手轻抚过他的眼睛、脸颊和脖颈，说了一串晦涩难懂的龙语。
然后，龙用唇轻轻碰了他的脸，对他说：“我会找到你。”

第107章
翌日，湫旻醒得比任何一天都要早。
睁开眼睛时天还是黑的，闹钟没有响，莱斯利也没有来敲门。
湫旻被身边的高大生物搂在怀中，挤在角落里，不得不缩成小小的一团，整晚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是这头龙的身上非常温暖，气息也灼热，倒不觉得非常难受。
龙睡得很熟，长睫毛盖住骇人的竖瞳，尖耳也消失了，银发略有凌乱地扑在枕头上。
借着电子时钟的微弱光线，湫旻忍不住看了他很久，一直不舍得移开视线。
最后，湫旻的脸开始发烧。
不管怎么样，他也不该被一头龙这样吸引。
湫旻轻脚轻手地爬了起来。
龙的呼吸绵长平稳，就连湫旻从他怀中抽身，他也没有醒。
因为没有合适的衣物，龙是裸着上身入睡的，湫旻惊讶地发现昨夜那些因为骨刺生长而出现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宽阔背肌上那一条条浅色痕迹，相信再过几个小时，它们就会彻底消失。
湫旻用冷水洗了脸，人便清醒了不少。
他取下昨夜挂在窗口的衣服，找出针线盒，熟练地将那些破洞都一针一针地缝合起来。
栖息大陆处于重建中，资源较为有限，家政课是培育园里的每个人都会学习的课程。经历过灾难日，也在“明目”被清理完毕之后，人类的生存理念也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为了不再贪得无厌地对无穷星进行索取，再生资源成了重中之重，现在除了广泛应用的光能，大多材料都在往可循环利用的方向发展。
湫旻的家政课学得不错，针脚缝得漂亮仔细。
等湫旻把衣服上的所有破洞都缝好之后，天已经亮了，闹钟也适时响起，而床上的龙还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他好像太累了，或者是很久没这样睡过觉，连闹钟的音乐声也只让他换了个姿势，继续沉睡着，并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湫旻关掉了闹钟。
*
在和莱斯利去学院的路上，莱斯利没有提到昨晚的事。
早上也一切如常。
他们在第二节 生物课时见面，这一节课是关于海洋生物的。
教授使用模拟器投影，向他们介绍深海鱼，当说道其中一种时，教授道：“黑海中的深海鱼是外来物的变种，先民们播下了鱼苗，经过演化，它们逐渐融合成了今天的深海鱼。黑海中有特殊的藻类，造就了特殊的水质，这些生物富含淡水鱼以及陆地生物所没有的营养物质，对龙来说，是非常合适的能量摄入源。”
“说到这里，有一则题外话。”教授说，“正因为深海鱼是最适合龙生长的食物，‘明目’首领雷利&#183;科尔森，曾控制无辜渔户在内海大量捕捉深海鱼，用于喂养银龙卢西亚，让它得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获得成年龙形态。”
学生们纷纷发出惊呼。
历史记载，‘明目’成员曾经交待，银龙卢西亚最早被雷利捕获时只是一颗龙蛋。它在混沌日时死于战火，然后重生在栖息大陆。雷利钻研龙族成狂，孵化它之后自然没有交出，而是一直将其关在科尔森家的一处地窖里进行研究。
后来他们是怎么联手的，人们不知道，但是雷利在那之前有很大的苦恼，那就是无论卢西亚被投喂多少食物，它总是无法成年。
直到雷利获得了许可，与军方、圣殿导师白博士一起前往龙屿寻找圣子雪宪之后，他不知道通过什么忽然找到了方法，隔着黑海，操纵内部成员帮助卢西亚成功化形。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教授说完便介绍起了其它的鱼类，并说：“这一种鱼也很有意思，它既是深海鱼，也是淡水鱼。它的鱼刺极细，但每一根鱼刺顶端都有个小小的孔洞，如果穿入一条线，那么便是天然的……”
“缝衣针。”湫旻轻轻动了动嘴唇，和教授异口同声。
莱斯利转头，诧异地看着他。
湫旻穿了一件高领的黑衣服，显得脖子纤长，人也很文静。
他很少会在课堂上开小差，这时不仅插话，还低声地对莱斯利说：“莱斯利，你相信重生吗？”
学生们都围在投影周围，形成一个圈，他们两人站在靠后的位置，没人注意到他们在干什么。
“你是说像卢西亚那样？”莱斯利笑着回答，“当然相信。银龙会死去，然后重新变成一颗蛋，孵化后从里面钻出来，长成同一头龙。这是银龙的生命循环，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是不是在考我？”
“不。”湫旻道，“我是说，人的重生。”
莱斯利愣住了：“人？”
“嗯。”湫旻黑眸水润，看起来很认真，“就像银龙那样重生，拥有上一世的记忆，或者说，拥有每一世的记忆。”
莱斯利说：“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湫旻也没有。
于是低下头，沉默了。
莱斯利很细心，问道：“湫旻，你最近睡不好，是因为和这事有关？”
湫旻不知道要怎么说。
湫旻的想法有时天马行空，莱斯利便道：“你不用胡思乱想，我是你的朋友，你什么都可以和我说，我不会笑话你的。”
教授又在介绍新的鱼类了，那些鱼儿们成团地在海洋中行动，组成球形滑入深海。
学生们正七嘴八舌地提问。
湫旻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告诉莱斯利：“不是最近。”他说出自己的秘密，“莱斯利，我从小到大都经常做同一个噩梦。在梦里我死掉了，那感觉非常的真实，每梦到一次细节就会增加，下一次梦到时情节就会更完整。”
莱斯利担忧地看着他。
湫旻并不是在诉苦，说完，露出浅浅的梨涡道：“当然，也会有美梦。”
莱斯利：“是什么？”
湫旻说：“我飘荡在绚丽的星河里，看见灿烂的光轨，无尽的宇宙，听见宇宙的心跳。”
他看见巨大的菱形方块——传说中的弥修斯号，静静地悬停在太空中，他的视野拉远，一切都开始扭曲，最终他看见黑海之水覆盖的美丽星球。
也有身在弥修斯号内部的梦。
他躺在某处，挥舞着胖胖的小手，咿咿呀呀地发不出声音，面前是椭圆形的透明罩。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穿白色紧身服，看着他说道：“丁尼，我们的伙伴苏醒了。”
老人的面容严肃，眼神却很慈祥。
随后，另一个黑发蓝眼的年轻男性出现在老人身边，首先是一道影子，随后才变成实体。这个名叫丁尼的年轻男性俯首看向透明罩内，说：“是的，艾先生。经过我检测，他现在非常健康。”
老人说：“这总算有了个好消息。”
丁尼道：“是的，您可以放心休眠了，我会接管舱室内的所有工作，照顾好我们的伙伴。”
……
这样的梦让湫旻觉得非常温柔，安全。
“它们太多，太复杂了。”湫旻接着道，“我分不清楚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假的，或许它们都是属于我的记忆。如果人类也会重生，那么是不是就能解释这一切？”
莱斯利错愕：“……我不知道。”
湫旻似乎只是叙述，并不怎么被困扰，接着说：“我也不知道。”
湫旻不算是非常活泼的类型，偶尔还会有些内向，只有在聊到他特别喜欢或者感兴趣的事物——比如此时，他的话才会多一些。
莱斯利是和湫旻关系很好的人，但偶尔也会觉得湫旻有种距离感。
那是一种立于世外的疏离，湫旻融入这个世界，却又像离这世界很远，仿佛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就像现在这样。
莱斯利遗憾自己没能解答湫旻的问题，拍拍湫旻的肩膀，告诉他：“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那么我希望所有美梦都是真的，所有噩梦都是假的。”
听到这句话，湫旻心中莫名地一痛，他想起了梦中龙的哀鸣，和昨夜从龙的睫毛下滑落的眼泪。
梦里的那头龙说：“我会找到你。”
“找到你了。”
昨晚，身后的龙低声说道。
湫旻的胸腔中空得厉害，好像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缺失了，他必须得想清楚。
他必须得将它填满，无论他怎么想，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靠近那头龙，回到那头龙的身边，迫切得连灵魂都在被拉扯。
湫旻转身就往教室外走。
莱斯利问：“你去哪里？”
湫旻只回头对他说：“我要回去了。”
身后的教授与同学都投来诧异的目光，而莱斯利又在喊什么，湫旻都恍若未闻。
一口气跑出学院，湫旻才停住脚步，手撑着膝盖微微喘气。
明晃晃的忒亚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那可是一头银龙，无论自己那模糊的感觉是什么，那化了人形的龙也只是个陌生的偶遇者。早上离开前经过床沿时，他都还在不自觉地因为害怕而身体颤抖。
走回住处后，面对空无一人的房间，湫旻更觉得自己是个笨蛋。
他失落地蹲了下去。
浴室门开了。
湫旻惊了一跳，抬头望去。
龙浑身赤裸地站在里面，睫毛、长发、下巴，乃至全身都在不断地往下滴水，那双骇人的竖瞳已变成属于人类的模样，因为被水浸润过，金色灿烂。
“你去哪里了？”他问。

第108章
猝不及防看见这一幕，湫旻倏地捂住眼睛，脸红得像个番茄：“我去学院了！”
除了生理卫生课上的影片，他还从没见过除自己以外任何人的裸体，更何况是这样一具健美的躯体，视觉冲击力简直太强了。
龙重复：“学院？”
湫旻闷闷地点头，解释道：“学院就是人类学习知识的地方。”
龙生活的世界应该没有这样的机构，他想。
“嗯。”龙应了一声，然后说，“不要去了。”
湫旻奇道：“为什么？”
龙说：“对你用处不大。”
湫旻有点没听懂，他松手站起来，龙却正好擦干身体并将毛巾扔到一边。
还是裸着的。
湫旻的脸就更热了，赶紧背过身去，胡乱地说道：“怎么会用处不大呢？学习课程可以积攒积分，这样才能住在主城，得到继续学习的机会，而且不管对谁来说，知识都很重要，建设城市、培育下一代……”
说到这里，湫旻的后颈突然传来温热的鼻息。
“你学过了。”
是龙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这样说道。
昨夜被咬过的记忆还很新鲜，湫旻吓了一跳，弹起来躲开。
龙却没有任何想要咬他一口的意思，只是伸手勾走了挂在床尾的长裤，湫旻早上缝补好的衣服也一并放在那里。房间太小，除了那里，也没别的地方可以放置了。
反应过度的湫旻：“……”
龙先穿好了长裤，又抓着衣服抖了抖，眼神巡视缝制的针脚。
湫旻年纪还小，手工活却不错，针脚整齐漂亮。
龙看着那些针线痕迹，看得有点久。
湫旻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惊讶地发现这头龙的举动和人类其实完全没有分别——除了对袒露身体过于自然以外。
银龙在龙形态的时候本来就是裸着的，因为龙没有穿衣服的概念。湫旻又胡乱地想，所以穿上衣服，只是它们为了迎合人类的社会规则而已吧？
湫旻最近总在脑子里默默地产生各种想法。
龙将衣服穿好，忽地眯了眯眼睛，他弯腰下去在角落的被子里掏出了湫旻昨晚藏起来的龙蛋布偶：“为什么在床上藏一颗蛋？”
湫旻：“我没有藏，那就是一个布偶，它本来就在床上……”
人类的床与动物的窝是一个概念，虽然那不过是个，可是在龙看来，人类在窝里藏蛋的行为应该是很奇怪的。
龙扯着布偶的小翅膀，将它翻过来，便看见了那一双金色的眼睛，和他的一样。
湫旻窘得解释不清：“……”
龙的银发太长，压了大半在衣服里，他自然地放下布偶，用手把头发理了出来，那湿润的发丝凌乱地搭在脸旁，勾勒着他线条锋利的侧脸。
“怦怦”。
湫旻刚平复的心跳又乱了。
这头龙即使什么都不做，湫旻也受到强烈的吸引，这令湫旻更加慌乱不安。不过，他之所以提前回来，就是为了要把这奇怪的感觉问个清楚。
“那个。”湫旻依然不知道怎么称呼龙，“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龙转过脸来。
可是即将问出口的这个问题有点疯狂，湫旻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能成功问出。
湫旻看不懂龙的表情，但是他认为龙没有不耐烦的样子，仿佛正洗耳恭听，这给了湫旻勇气。
于是他开门见山地问道：“我们是不是认——”
正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问话。
湫旻紧张地看向门口，刚才他从学院早退，难道是莱斯利也早退跑来找他了？
龙却上前一步，看样子是打算开门，湫旻大惊：“等等！”
话音刚落，门已经开了。
来人不是莱斯利，而是一名风姿飒爽的中年女性。她有一头棕红色的头发，脸上点缀着一些雀斑，身穿军方制服，肩章显示她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上校。
在她身后的走道里，还有列队的十几名士兵，他们都站得笔直，与这房门口留出距离以示礼貌。
龙一出现，她便微微抬头，对他露出笑容：“yi——”
湫旻看不见龙的表情，却见她明显地顿了顿，去掉称呼继续微笑着说：“刚听说您到主城来的消息，我正在想要怎么联系您，没想到马上就收到了您亲自发来的通知。这么久不见，您一切都还好吗？”
她好像有一点激动。
湫旻只听见龙颇为淡定地说道：“好久不见，黛西。”
怎么龙在主城有认识的人类吗？
龙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湫旻，他从龙的身后好奇地探出头。
那位被龙称为黛西的上校正好与他目光相撞，只见她一瞬不瞬地看着湫旻，非常明显地怔住了。随即，她脸上的笑容消失，眼眶也迅速地发红。
湫旻眨了眨眼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您好。”
见少年和自己打招呼，她很快就调整好状态，深呼吸一口气，重新露出和蔼的笑容：“你好，我是黛西&#183;薇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湫旻。”湫旻说，“我住在这里。”
薇特上校点点头：“你是刚才培育园出来不久的孩子。”
湫旻也干巴巴地点点头。
“很高兴认识你。”薇特上校温和的目光落在湫旻身上许久，才依依不舍地移开，她向龙询问道，“您是准备现在就出发？”
龙说：“是。”
薇特上校犹豫道：“执政官先生非常期待能与您见面……”
“不了，黛西。”龙打断了她，“你知道我来这里是做什么。”
“当然。”薇特上校颔首，不再坚持，转而道，“那我在楼顶等你们。”
说完，她重新望向湫旻，再次对他微笑了一下，便带领队伍离开了。
湫旻还没弄清楚情况，龙便转回身，对他说：“你有没有什么想带的？”
“啊？”湫旻懵道，“什么？”
两人靠得太近了，龙得微微低着头才能清楚地看着湫旻的眼睛。瞥见湫旻的神情，他沉默了一下，喉结滚了滚，说道：“那就带上这个。”
湫旻：“？”
龙走向床前，拿过了床上的龙蛋玩偶塞到湫旻手里。
湫旻猝不及防，又被龙攥住手腕往外走。这个时间住宅区里空荡荡，他们一路上竟一个人也没有撞见，很快便乘坐电梯来到了楼顶。
空旷宽敞的楼顶停着一艘小型飞行艇，上面有军方的标志，薇特上校正在那里和飞行员交待什么。
见到他们出现，薇特上校立刻迎上来，友好地邀请他们登上飞行艇。
湫旻完全没有要飞行的准备，问龙他们要去哪儿。
龙告诉他：“带你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湫旻从来没有出过主城，还是和昨天“捡到”的龙一起，这安排非常突然。
但龙的表情很认真自然，让湫旻不觉得危险，再加上周遭都是人类军方的人，他只思索了两秒便做出抉择——因为现在的形势，人们都按部就班地生活，可能有很多人一辈子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不管怎么样，他愿意冒险去外面看看。
他们上飞行艇之前，薇特上校对龙行了军礼，还特地对他说了一句：“祝您得偿所愿。”
龙只道：“再见，黛西。”
说走就走的想法是很疯狂的，上了飞行艇，湫旻戴上隔音耳罩，抱着玩偶忐忑不安地看着外面。他看见薇特上校在对他们挥手，久久没有离去，等飞行艇越升越高以后，她就和那些士兵一起变成了楼顶的小点。
随着高度攀升，视野越来越辽阔。
住宅区、工厂、原主城中央大街等一切建筑都得以在空中一栏全貌，蓝天白云与充满科技感的城市，让这里看上去像整齐划一的模型。
原来在高处看下去是这样的感觉，湫旻有一点紧张，又惊叹不已，等见了莱斯利，他一定要给他好好说说这奇妙之旅。
湫旻贴在舷窗上看了一会儿，小型飞行艇便升到合适的高度，随着飞行变得平稳，噪音也渐渐小了很多。他摘下隔音耳罩，转过头，却意外地发现龙正看着他。
不，龙是一直都看着他。
湫旻脸有点热。
高处光线明亮，忒亚的光照进舷窗，长长的睫毛之下，龙的瞳孔又变成了一条细线。
湫旻与他坐得这么近了，才发现他的眼睛是偏亮一些的金色，如午时，那灿烂的忒亚之光。
“怕高？”龙问道。
那赤裸裸的视线仍不曾转移。
“不怕。”湫旻摇摇头。
他说的是实话，他第一次搭乘飞行艇却没有任何不适应，似乎……他曾见到过更高的地方，见过更高的风景，他不仅不害怕，甚至还有一点安心，就像他曾属于这么高的的地方。
但那不是在现实中发生过的，也不是在梦中宇宙曾俯视过的角度，具体是什么，湫旻讲不出来。
他喜欢很高的地方。
手忽然被拉了过去。
湫旻低头，看见龙的大手轻易地将他的裹住。
银龙转换人形态，拥有属于成年人类的外表，那手也一样，昨夜看到过的类似龙爪的形态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完全属于成熟男人的手，它瘦长而颇具力量感，每一根手指都长得恰到好处。
湫旻没有抽出自己的手，被握住的时候，他心底的一根弦被轻轻地拨动了，于是乖巧地默许。
龙却犹嫌不够，将他微蜷的手撑开，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插入了他的指缝。
随后，用力地与他十指相扣，拇指重重地摩挲他的手背，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红色痕迹。
湫旻被握得有点疼，不过只是看着，乌黑柔顺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
十几秒后他抬头问龙：“我们是在哪里见过吗？”

第109章
龙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用那双灿金色的眸子看着他。
湫旻的心脏蜷缩起来，这次他没有回避龙的目光，依旧迎着注视，继续说：“我总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既视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认识你，可是我一点也想不起来。”
龙身上的陌生感太强烈，那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又太捉摸不定。
湫旻有点怕他，潜意识里又不想怕他。
湫旻想要一个答案。
“你说……找到我了。”说道这一句时，湫旻的心跳得快了些，甚至咽了下口水才继续道，“我却完全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会不会是，找错人了？”
如果是找错了，那么他该怎么办呢？
那感觉又是怎么回事呢？
话音刚落，龙的另一只手便捧住了湫旻的脸，金眸里的情绪变深了，似乎在忍耐什么，湫旻看不懂。但下一秒龙就靠近，吻住了他的唇。湫旻从来没和人这样亲密过，更别提被亲吻了，当下就瞪大双眼想要躲开。
龙却牢牢地将湫旻控制住，吻得又深又重，趁湫旻想要说话，龙直接探入他的湿润的唇缝，彻底掠夺了他的呼吸。
湫旻呜呜地叫着，手下意识地撑在龙的胸膛，使劲推拒。
可是弱小的人类难以与银龙抗衡。
湫旻被龙抱起来摁在腿上，箍在怀里，再也动弹不得，龙还用大手把他的头部重重往下压，让他明明是坐在上方的姿势，却成为了完全弱势、被狠狠索取的一方。
这下两人四目相对，龙眼眸中的情感让湫旻狠狠打了个颤。未等他过多思考，对方便手臂收紧，强悍地舔吻他的唇瓣、口腔，粗鲁而细致。
湫旻的脊椎迅速窜起难以自持的可怕电流，霎时间，四肢酥麻脱力，大脑也一片空白了。
忽然，一些零散的画面闯入湫旻的脑海。
他看见自己身处绿意盎然的树林里，忒亚光穿过树梢投射出斑驳光点。
很模糊地，视野出现了一张睫毛半垂、覆盖鳞片的脸，因角度关系看不清晰，只是，他同样被对方抱得很高，同样正被对方深入地亲吻……
湫旻颤抖着回过神，他看见眼前的龙眼下也浮现出了细密的鳞片，因角度闪烁微光。
而自己的手和那画面中一样，正不自觉地抓住了龙的银发，他的指节泛白，那些冰凉发丝从指缝里倾泻滑出，抓得龙不得不仰起头，他们正在进行一场忍耐力的角逐。
这舱室很小，只有两排座椅。
除了飞行员和一名士兵便再没有别的人，可是他们的动静这样大，亲吻时的湿润声音也那么明显，湫旻全身都烫了起来，整个人像被龙火烧过。
龙金眸缩成细线，根本不在意别人的想法，他将湫旻里里外外地吻了个遍，直到最后也没尽兴，只是勉强放任湫旻呼吸不打算让他从腿上离开。
龙蛋布偶早已掉落。
湫旻浑身发软，在这飞行艇上他躲也躲不掉，只能把头埋在龙的肩膀上。
他急促地呼吸着，刚才从脑海中闪过的画面挥之不去，导致他脑子很乱。
一道声音忽地挤进了混乱的思绪中。
很低，湫旻没能第一时间听清楚。
但是很快地，那道声音便再次响起了，它用复杂的发音与晦涩的字眼，在和他说话。
那是龙的低语。
“你是我的。”
龙族的语言简洁干练，每一个字都不容置喙，没有商量的余地。
即使它响在脑中，湫旻的耳根也一阵阵地泛起细小颗粒，他知道这些天听到的声音是谁传递的了，那根本不是什么幻听，而是这头龙在对他说话。
龙在用语言和行动告诉湫旻，他没有、也绝对不会认错，湫旻就是他在寻找的人。
“说出我的名字。”
龙吐出温热的气息。
湫旻感到他的嘴唇正触碰自己的耳垂，手指好像也冒出了尖甲，探入上衣，沿着窄而细的腰侧蛇行，湫旻抓紧龙的肩膀，那大手便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腰。
很重，疼得湫旻惊跳，却也充满属于野兽的、被有意克制的s情意味。
“说我的名字。”龙对他说，“由卡。”
湫旻很久没有讲话。
龙没有强迫他。
等湫旻终于从龙的肩膀上抬起头来，飞行艇已飞离了主城城区，来到郊外。湫旻窝在龙的怀中，看着外面的情景，他们正在经过一处倦鸟花盛开的地方。
那是非常辽阔的一片花海，雪白的倦鸟花簇拥成团，恣意怒放，花海绵延好几公里，即使从空中看去也非常壮观。
湫旻知道这个地方，他在历史课上学过，也曾在圣殿博物馆的讲解中了解过，他知道这里是圣子雪宪陨落的地方。
那夜，从圣子雪宪体内爆发的生物能量场，覆盖了以这里为中心方圆几百公里的地方，畸变体受到强大的能量刺激纷纷倒地失去行动力，幸存的、躲于避难所的人们也受到能量场的冲击，不再有畸变的危险。一年后，第一个未受到任何感染的婴儿出生，几年后，培育园投入运作，同时培育了大批纯净的胚胎。几十年后，主城附近的能量场仍未消失，新生的人类走出主城，依然健康无虞地生活。
这个地方伫立了一座纪念碑，刻上了圣歌，还有圣子雪宪的名字。
因为其雪白高洁、四季不败的特征，倦鸟花一直都被当做圣子的象征，自那之后这里不允许被随意踏足，于是倦鸟花在这里疯长，形成了这样一片神圣的花海。
飞行艇自花海掠过，龙也注视着窗外的盛景。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随着飞行艇彻底离开主城，主城之外的世界便真正映入湫旻的眼帘。城市的覆盖率比湫旻想象中要小很多，大部分地方都还是荒芜的状态，只偶尔能看见开拓出来的城市一角，或者人们新的造物。
飞行艇所到之处，地面都冒出翠绿的青草植物，当年畸变潮进攻主城，在灾难日中被成片炸死消灭，有许多土地都成了焦黑的恶灵之地，寸草不生。战斗结束之后，新生的龙在组织下团结一致，以绵延千里的龙火，将污染源彻底焚毁，让这篇土地重获新生。
不过，那也导致大量人类的建筑倒塌、焚烧殆尽。
现在一眼望去，不难发现植物下方的断壁残垣，而那些还伫立着的高楼大厦，都已经被青翠的藤蔓覆盖，仿佛一副超现实主义的画卷。
鸟儿成群地从建筑物中飞出，动物在城市丛林里狂奔。
一切都变得原始了，却也在重新焕发生机。
很美。
飞行艇上的湫旻新奇地望着这世界，发现它比想象中还要美丽。
奇怪的是，他的心里很平静。
龙环着湫旻的腰，陪他一起从舷窗往外看。
湫旻先开口：“……你看那里。”
龙的声音有些沙哑：“什么？”
湫旻指着一个地方，说道：“那里有龙的骨架。”
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片绿草如茵废墟中，有数具龙的骨架横陈，巨型的白色骨架与绿色形成对比，在下方很是显眼。和象群类似，龙族有约定成俗的默契，每一头龙在死亡来临之前都会独自前往族群的墓葬地，但是在皮肉腐朽只留下骨架时，族群中的其它龙便会前来，将骨架投入深海，让其不再受风吹日晒。
“那是叛逃者的骨架，大多是‘明目’的成员。”龙冷冷地说，“它们转化为龙凌虐人类，战争后被统一在这里处决。这些身份特殊的龙没有族群成员，没有龙来收尸，其它龙也对它们视而不见，任由它们曝尸荒野。”
湫旻巡视这片尸骨地，说道：“有好多。”
“嗯。”龙说，“死去的人类更多。”
湫旻有些意外地转过头，他没想过龙会这样说话，站在公平的立场。
龙说：“人类处决了很多龙，而这些龙曾杀死难以计数的人类。无论目的是什么，战争都是一切苦难的根源，其实人龙可以和谐共处。”
湫旻颇受震动。
龙的拇指轻轻抚过湫旻唇角，那里有一处刚刚被咬破了，湫旻的眼神有些懵懂，龙接着对他说：“你证明了这一点。”
湫旻神情微变，重新看向了舷窗外。
*
傍晚时分，飞行艇降落在海岸线。
湫旻抱着龙蛋玩偶站在军方的港口，看着面前的茫茫黑海。他们一下飞行艇，便受到了这里的军方接待，湫旻没弄明白情况，怎么，他们是要出海了吗？
没有作任何准备，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他就跟着龙离开主城，这本来就已经足够任性了，湫旻没有想过他们还要出海。
在海的另一边便是龙屿，那对湫旻来说就彻底是另一个世界了。
虽然他有以后要去龙屿的打算，还因此被莱斯利劝说过，可是现在就要去的话实在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不远处，银发及腰的男人正在与几名士官说话，身形比那些军人还要高上不少。
近处，在附近捕鱼归来的居民正在靠岸，潮水顺着船只拍打沙滩，留下一些贝类，有一个小孩正在捡贝壳。
在主城之外也生活着一些民众，由于远离内陆，少数地方没怎么被波及。
如今他们接种了强效抑制剂，部分人会选择先去主城结婚生子，然后再返回故乡。
小孩提着桶，来到湫旻面前，黑眼睛好奇地打量他。
湫旻很喜欢小孩，尤其是这样卷发的小孩，会给他特别亲切的感觉。
他对小孩微笑：“你好。”
“我认识你。”小孩稚气地对他说，“你是我们的圣子雪宪。”

第110章
“你认错了。”湫旻笑容渐渐收起来，“我不是他。”
“我见过你的照片。”小孩仍是望着他说，“我还看过你的雕像。我爸爸说你是神的孩子，所以你驯服了龙，帮助了我们，然后回神的身边了。”
湫旻皱起眉，手指紧紧地陷入布偶：“……”
海风刮起他们的头发和衣衫。
一大一小僵持着。
龙交谈完毕走过来：“怎么了？”
他银发金眸，长得又过于高大，小孩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提着小桶飞快地跑了。
湫旻回答：“没事。”又问龙，“我们要出海吗？”
龙道：“嗯。”
湫旻接着问：“是要去纳哈？”
那个被龙称为他们的家，被他遗忘的地方。
龙回答：“暂时不。”
本以为湫旻不肯去龙屿，或者至少会问问他们到底去哪里，龙特地交待军方在水行艇上安排单独的舱室，可是湫旻的反应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听说要出海，湫旻没有任何犹豫地说了句“那走吧”，便率先往前方走去。
上了水行艇之后，他们先在舱室里用了晚餐，随后湫旻和所有的士兵一样，吞了一颗缓解水下压力的药片。出发之前，龙亲手给湫旻系上了安全扣，这种安全扣相对复杂，湫旻完全不会，但龙就像以前曾见过它怎么用一样，顺利地扣好了它，将湫旻牢牢地固定在座位上。
军方现在所使用的水行艇比刚研发时进步很多，能承受的海底威压更大，震动也有所平缓，人体在其中只是能明显地感觉到艇身下行，听见压力增加时的模糊声响。
不多时，播报声便在各个舱室响起，提示他们已经来到风暴港附近。
“即将穿越旋涡，进入风暴港。请做好准备。”
风暴港是人类通往龙屿的唯一途径，其危险程度可想而知，湫旻紧张起来，却听那播报短暂地停顿后，继续说道：“欢迎您前往龙屿。”
湫旻这才放松。
经过风暴港下的旋涡时，艇身的震动加剧了。
湫旻感到晕眩想吐，被龙解开安全扣抱了过去，两人系在一起。
这种时候湫旻并不想拒绝，他蜷缩在龙的怀中，静静地等待这剧烈的震动过去。
结束飞行又开始潜水，湫旻已经很累了，水行艇一通过风暴港便行驶得非常平稳，他止不住困意睡去。
这次湫旻没有做梦。
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睡得到底有多沉。
醒来时天已经快亮了，他们已经不在水行艇中。
湫旻趴在龙的背上，被带着往前走。
快入夏了，清晨的风挂在身上有些冷，龙的身体却很温暖。他们行走在茂密的树林中，溪流在这里纵横交错，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湫旻搂着龙的脖子，对他说：“……放我下来，我想自己走。”
龙依言将他放下，但伸出手：“牵着我。”
湫旻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把手伸了过去：“这是哪里？其他人呢？”
龙没回答第一个问题，只是说：“只有我们。”
湫旻便没再问。
空气越来越湿润，混合着树木与泥土的味道，湫旻看见了一些热带植物，他能认得很多，知道大多都是先民带来的外来品种。
这是一个雨林。
水路在这里贯穿，将其划分成复杂的区域，龙好像认得这里的路。地形越来越难走，湫旻一开始被龙牵着，走得很稳，后来完全无法落脚了，便又爬上了龙的背。
雨林幽深，不时有古怪的鸟叫与奇怪声响，他们却没有遇到任何动物。湫旻想，那是因为动物天性中对危险的嗅觉，像银龙这样的顶级掠食者一出现，气息便被动物们所捕捉，纷纷对其避之不及。
龙脱去鞋子，脚部变形至半龙爪状态，在雨林中穿行自如。
随着他们的深入，溪流变得宽阔，湫旻在这里看见了不少来自人类世界的垃圾与零件，它们大多被淤泥或植物覆盖，显然已经是很久以前漂洋过海来到这里的了。
“我们以前往龙屿送重度畸变体。”湫旻趴在龙背上，拨开挡在龙身前的一片圆叶，“这些是那时带来的吗？”
“一部分是。”龙说，“有些也是混沌日前留下的，很久了。”
“混沌日？”湫旻感叹，“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啊。”
自几十年前的灾难过后，人类险些灭绝，较之那时更注重眼下的发展，混沌日的真相也浮出水面，人们知道人龙大战的始末之后，除了在教科书上，已经很少有人提及了。
湫旻不由得好奇，问：“混沌日的时段，你就已经在了吗？”
他知道银龙拥有永恒的生命。
龙说：“我们和这颗星球一起诞生。”
湫旻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他告诉龙：“我好像也是在很久以前就存在了。”担心龙听不懂，他说得更明白了一些，“在人类迁徙到这里之前。”
龙顿了下脚步，很快便继续行走：“嗯。”
一旦讲出了秘密，听上去再不可思议，吐露也变得不再艰难。
湫旻说：“我在梦里，见过这颗星球的样子。”
龙问：“是什么样的？”
“是灰朴朴的。”湫旻思索着梦中的画面，努力地回想，“我好像去过很多很多地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星球。它很大，但很贫瘠，不像是会有生命存在的样子，在星河里非常不起眼。”
龙没有质疑他光怪陆离的梦境是否存在，还顺着问道：“然后呢？”
湫旻没能想起细节，说：“我不记得了。”
他们不知在雨林里走了多久，湫旻眼尖，发现了一棵粗壮高大的果树。
走了这么久湫旻早就饿了，他告诉龙停下，指着树问道：“那是可以吃的吗？”
树上硕果累累，果实发红，看上去鲜美多汁。
龙朝他指的方向看去，答道：“可以。但是不要吃太多。”
湫旻高兴极了，在龙的帮助下摘了好几颗进食。这些果子比想象中还要甜，湫旻只咬了一口，便立刻和龙分享。他果实递到龙的面前，眼睛闪闪发亮：“给你。”
龙眸光微动，没有动。
湫旻反应过来，这果实是被他咬过的：“不好意思。”
他正要拿回去换上另一颗，龙却抓着他的手，就着这颗果实咬了一口，咬在他吃过的位置。
湫旻想起了在飞行艇上的吻，脸霎时就红了，结结巴巴地说：“都、都给你吧。”
但是龙拒绝了，还说：“我不能吃。”
湫旻好奇：“为什么？”
龙说：“这种果实里含有丰富的催情素，会引导龙发情，迅速进入求偶期。”
湫旻张大嘴巴，果实“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摔得稀烂：“啊？”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发、发情？
人类也会吗？
“我只吃了一口，不会有太大影响。”龙好像是故意的，虽然他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是湫旻能辨别出他眼中的捉弄之意，“那种催情素对人类也不起作用。”
湫旻：“……”
人类在原始雨林里，根本完全没有生存的能力，他来都来了，可不能对他的向导有什么意见。
小插曲后他们继续行走在雨林中，湫旻被龙带了一个湖泊旁，他看出来这里就是水路的尽头。
湖浅而宽大的，湖中裸露着一些高地，上面也堆了长满苔藓的腐朽零件，原来那些顺着海洋溪流而来的垃圾都飘来了这里。龙抬脚踩进湖中，竟是要往湖的中心走。
湖水很清澈，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的游鱼，它们并不惧怕外来物，只是随着水波懒洋洋地游荡。
水面逐渐没过了他们的身体，来到龙的下颌附近，湫旻湿漉漉地扒着龙的肩，人类的重量对龙来说很轻巧，龙不觉得有负担。
可是很快地，即使是龙也只能选择在水里游动，无法继续行走了。
“我们过不去。”湫旻在水里说，“我不会游泳。”
龙浓密的睫毛不断滴水，他的双手本放在湫旻腋下，将湫旻托举着，听了湫旻的话之后便深深地看着他，半晌，才道：“屏住呼吸，抱紧我。”
湫旻不明白龙为什么非要从湖里穿行，但没有提出什么异议。因为他觉得龙这么做好像是有目的的，而且这对龙来说应该很重要。
于是湫旻借着水的浮力抱住龙劲瘦的腰，深呼吸一口气，没入了水中。
龙在水里游动，湫旻的黑发漂浮在水里，一开始还好，但几十秒后便快要憋不住了。
碍于求生的本能，湫旻把龙抱得非常紧，咕噜噜地冒出气泡，脸颊涨红。龙很快发现了他的情况，撬开着他的嘴唇，渡进来一口气。
龙拥有非常强悍的肺活量，龙形态时能长时间在水下待好几个小时，人形态时大概也不在话下。
湫旻本快要窒息，此时如抓到了氧气瓶，主动贴住了龙的唇。
龙停止了游动，忽地抱住了湫旻，让他紧贴在自己的身上，手上的力气之大，让湫旻疼得发出声音，眼睛也睁开了。
他看见水中有一缕缕的血丝，飘在他们周围，绕着龙的银发四散。
原来因为他刚才的动作，龙的后背又无法自控地冒出了骨刺，鳞片也陆续从肩胛骨、眼下出现。
龙又要转换形态了吗？
湫旻骇然。
所幸他们已靠近高地附近，脚踩到实地，“哗啦”一声，两人都冒出了水面。
湫旻没有被放开，龙将他压在那片高地上，撬开他的齿关，再次掠夺了他的呼吸。
这个吻比之前在飞行艇上的那一个还要粗暴直接。
新鲜的血液和湿润的泥土混在一起，随着龙的大手，弄脏了湫旻白皙秀美的脸。

第111章
吻越来越激烈。
那些仿佛烙在灵魂上的记忆、这说走就走的冒险、眼前新奇的世界和神秘的陌生情人……所有的因素组合在一起，冲击湫旻的感官，让他立刻就陷入了这缠绵的热吻中。
幕天席地，很容易让人产生强烈的羞耻心，使身体更加敏感，刺激更加强烈。
不过在这龙屿的热带雨林中，根本不可能出现除他们以外的其他人，所以亲吻更是多了几分放浪形骸的大胆。不，压在他身上的龙从根本上来说本也是野兽，湫旻想，在这原始地带的人类其实只有他一个而已。
可是，随着吻越来越深入，龙的行为便越来越放肆。
龙是需求很强的动物，一旦求偶成功，将伴侣带回巢穴，便会开始漫长的筑巢过程。即使筑巢结束，成为眷侣的龙也有非常频繁的亲密行为。
湫旻闻到雨林植物的味道，口鼻中都是龙的气息，清新和血腥交织着，成了一张湿漉漉的、粘稠的网，将他紧密地网在中央，失去思考能力。
他被迫承受龙的深吻。
回到属于龙的地方，龙的野性再也不加掩饰，一切都霸道而急切。
混着泥土的苔藓滑腻不堪，鲜绿蹭在白皙上，艳得扎眼，湫旻呜呜的声音被堵住，只偶尔漏出一点气音。
刚从湖中走出的两人都还在不停地滴水。
湫旻被龙以面对面的方式抱在怀里。
人类的身体对龙来说很弱小，也很柔软，这样的一副躯体，就算再怎么紧地搂着，也觉得转眼就会消逝。
龙已经有意控制自己，一时间竟也堕入其中，莽撞地行动。
他的尖耳自银发间冒出，黑色指甲刮着人类背部的白皙皮肤，不自控的沉浮间，血色蔓延至金眸，周遭的一切他都听不见了。
……
等神智回笼时，湫旻满身是汗地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龙去吻他的嘴唇，这次被拒绝了。
湫旻嗓子都嘶哑了，显得有些恼怒。
龙此时的模样非常妖异，长睫毛下的瞳仁紧缩成线，他掐着湫旻的腰，很露骨地问道：“要不要去洗洗？”
龙发现了。
被迫就范的湫旻身上本来还烧着，被这么一提便瞬间脸色爆红：“你……你……”
龙吻了他的额头。
不知怎地，湫旻的满腔羞愤在这温柔的举动下，突地消了一大半，偃旗息鼓。
龙尚未餍足，但是在龙的身上，湫旻体会到了一种强烈的被需要感，远远超过身体上的渴求。
“我帮你。”龙说。
“我、我自己会洗！”湫旻立刻跳了下来。
两人分开。
湫旻发现他们正站在湖中的最宽阔的一处高地上，这里堆了最多的零件与废弃物，依稀还能辨别出旧式水行艇的残骸，不过看上去都有些年月了。
这里没长什么树木，湖水很清澈，茂密成冠的雨林正好在湖水上方空出间隙，抬头就能看见蓝蓝的天空。
从湖水里出来，湫旻的裤子早就湿透，这时又加了不舒服的黏腻感，得脱得光光的，才能好好洗一场。
湫旻四下查看，想要找到可以遮挡的位置。
这时，龙却从他的身边经过。
这龙一边走，一边脱去了全身衣物，那漂亮的银色长发披在他的后背，背肌宽阔，长腿窄腰。
湫旻在短时间内已经是第二次见到龙的裸体，此时在满眼绿色的雨林里，这具白皙的完美躯体更是让人移不开眼睛，如一副徐徐展开的油画般，活色生香。
“哗啦”。
龙背对着湫旻，走入了湖中。
随即一个猛子扎进去，水花四溅，湖面泛起了涟漪。
龙……也要洗吗？
难道龙刚才也、也……被掐得有点腿软的湫旻立即想到了什么，不自觉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湫旻很快找到一处和龙背对的地方。
这里地面湿滑，他得抓住一根横在金属零件上的柱子，才能踩上一块能站住脚的石头。这柱子生锈的地方很少，缠着藤蔓，看上去像是船的桅杆，给他提供了方便。
赤身蹲在石头上，湖水隐约映出湫旻发红的脸。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一来到雨林，就会做了这样的事。不过龙本来就欲念横生的动物，在这属于它的地盘，自然是将野兽性情暴露无遗。
湫旻将脱下来的衣物放入水里漂洗，羞窘不堪的倒影碎开了，随着水波荡漾。
清洗完毕以后，他将衣物拧干，勉强穿上。
冰冷的衣物紧紧贴着皮肤，就算临近初夏，湫旻也冷得嘴唇发白。
他的心中冒出疑问，他们会一直待在这里吗？
他们又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湫旻想要问龙，可是他回到刚才的位置，龙却还没有上岸。
难道龙还在游泳？
湫旻快速看向水中，湖面平静无波，龙不在，连刚才的涟漪也不见了。湫旻忍不住一阵心慌，沿着高地边缘行走，可是他看遍了四周所有的地方，都没有看见龙的身影。
原始雨林里静悄悄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他一个人。
他忍不住大声呼喊：“伊撒尔——”
声音回荡在雨林中，惊起几只藏在树梢的鸟儿，扑簌簌扇动翅膀飞向天空。
湫旻不是真正的笨蛋。
他知道龙的名字。
他的那些梦境，那些偶尔闪回他脑中的影像，那些龙在灵魂深处唤出的低语，都在昭示龙到底是谁……更不要提作为一头令人类忌惮的银龙，这头龙不仅在栖息大陆来去自由，还受到军方那样高级别的礼遇。
这些无一不在说明龙的身份——它就是传奇巨龙伊撒尔。
如果第一次见面就产生了强烈的羁绊感，如果不是有所猜测，他怎么敢跟着龙走。
只不过，一旦确认龙的身份以后，自己曾经是谁的答案便会呼之欲出，湫旻从心底感觉到惶恐。
I-S-A-R，简单利落的音节，是破开结界的咒语。
只要一喊出口，一切便都没那么难了。
“伊撒尔！”湫旻沿着高地岸边走，声音颤抖，大喊着这个名字，“伊撒尔——”
偌大的雨林静谧如初，没有任何回应。
湫旻心跳得非常快，走了一段，便手撑着膝盖不住喘息。
有温热的气息自后方传来，湫旻感到后颈的发丝在拂动。
他转过头，便惊异地睁大了眼睛。
一双冰冷的金色巨瞳正至上而下地注视着他。
伊撒尔化了龙形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后方。
湫旻与它的距离非常近，近得不仅能感受到龙的鼻息，也能清晰地看见巨瞳附近那些密布的细鳞与凸起，看见龙的鼻梁、眼下，以及头颅上冒出来的细密骨刺。
站在它的面前，湫旻像是望着一座山，这样庞大的生物只能让他再次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这头龙的确是伊撒尔，毋庸置疑。
和湫旻在圣殿博物馆的虚拟体验中看到的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从小到大，湫旻看过许多它的影像，研究过它的很多资料，甚至计算过它的身长与翼展，数过从它的头颅至尾巴有多少根骨刺。他知道它的胸前与背后有一道疤痕，隐藏在鳞片之下，不仔细看很难发觉，曾经想过那会不会是一道贯穿伤。
仔细回想，伊撒尔的人形态也有那样的一道浅色疤痕，在胸口与后背偏左的位置。
湫旻迟迟未动，身体像受蛊惑般往前走了两步，抬高了手，想要触摸龙胸腹处的鳞片。
那道疤痕近在咫尺。
一些画面窜入湫旻的脑海。
他看见湖中的高地，一头身体被钢柱贯穿的银鳞幼龙。
幼龙的翅膀不如现在宽大，骨刺也还没完全长成，它奄奄一息地趴在高地上的一堆零件上，半个身体都浸泡在湖水中。仿佛感应到人类的靠近，它忽地抬起头来，凶狠而幼态地发出怒吼。
额头被什么碰了下。
湫旻回过神，却是眼前的巨龙用吻部亲昵地碰了碰他。
“伊撒尔……”
湫旻停止迈步，改用双手捧住巨龙的吻部。
“伊撒尔。”
伊撒尔的头颅忽地重重地压了下来，压在湫旻身上，让他连连倒退，最后不可避免地倒在了地上。
龙充满占有欲地、不住地用舌头舔舐湫旻的脸与身体，湫旻没有推开它。（这是一头龙舔着穿了衣服的人，求求了审核）
龙的舌头表面粗糙，口水滑腻，舔得湫旻狼狈不已，却又因为那又湿又痒的感觉，溢出了笑声。
听见他的笑，伊撒尔的黑色尖爪抠入地面，卷起泥土，粗大的尾巴扫过成堆的零件，一片金属落地哐当作响。
湫旻的脑子还乱得厉害，并不能马上就想明白自己是谁。
嬉闹过后，他的眼眶红成了一片，抬手轻轻抚摸伊撒尔脸颊的鳞片，说道：“我们在这里见过，是吗？”
“是。”
龙的金眸一瞬不瞬地看着身下人，低语传入脑海。
“由卡格拉姆。”
湫旻嘴唇颤抖，就说不出话了。
他们没有在这雨林停留很久。
伊撒尔温顺地俯下身，将龙翼舒展开，邀请湫旻爬上它的背脊。
像做过千百次一样，湫旻抓着龙翼上凸起的筋膜，顺利地爬到了伊撒尔的背上，他在两排骨刺之间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坐好以后便俯下了身体，双手紧紧地抓住了前方的骨刺。
那骨刺尖利粗大，湫旻的手刚握上去，伊撒尔的背部肌肉就极为敏感地收缩了几下，连带着龙翼与尾巴都在轻轻地颤抖。
它的喉间沉沉地发出声音，鳞片开始升温，给了湫旻无尽的暖意。
湖面泛起一波又一波的水纹。
巨龙扇动双翼，载着湫旻于高地中起飞。

第112章
湖中高地在视野中远去，越来越小，很快与连绵成片的雨林融为了一体，再也看不见了。
湫旻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焦点，投向更辽阔的远处。
伊撒尔飞得很高，下方的景色尽收眼底，美不胜收。
风声自湫旻身边呼啸而过，他的衣物头发随风飘起，很快就都被吹干。他趴在伊撒尔的背上，手里只抓着伊撒尔的骨刺作为依仗，但除了一开始起飞时的新奇与些许紧张，心里竟一点儿也不感到害怕。
就像是……他天生就属于龙背之上，像这头龙一直都只属于他。
伊撒尔掠过雨林、峡谷，远离了海岸线，湫旻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中途他们休息了一次，伊撒尔捕回一头小鹿。
湫旻从没有见过野生动物，没有见过鹿，更没有杀过生。
为了保持猎物的新鲜感，伊撒尔没有将小鹿完全咬死，可爱的小鹿被伊撒尔咬穿了脖颈，鲜血流了满身，一动不动地看着天空。
随后，当着湫旻的面，伊撒尔用利齿将小鹿撕开，利落地去皮剖肚，将冒着热气的鲜嫩鹿腿送到了湫旻面前。
湫旻觉得残忍，却明白自然界弱肉强食的法则。
龙本就是这颗星球的霸主，凌驾于食物链的顶端。
湫旻腹中饥饿，捧着鹿腿不知道如何下口。伊撒尔靠过来，用沾血的吻部碰了碰他的脸，用意识传递了一串龙语。湫旻恍然大悟，去周围找来了干草与树枝，乱七八糟地凑成一堆，又做了个简易的烤架。
巨龙扬起脖颈，似作出了激昂的喷火准备动作，但冲那堆柴火低头时，却只是游刃有余地喷出了小小的火焰。
湫旻眼看火堆在身前燃起，炙热的火焰却未伤及他分毫。
“……你好厉害！”
湫旻忍不住发出赞叹：“你把火焰控制得真好！”
而伊撒尔只是高冷地坐在一旁，俯视这个人类烤制食物。
可惜没有野外生存经验的湫旻手艺太差了，鹿肉被他烤得黑黢黢的，外焦里糊，只有很少一部分勉强能吃。
“抱歉，只有这么一点能吃。”湫旻奉上一块最好的肉给伊撒尔，不好意思地说，“你一定饿了吧？”
这点肉根本不起什么作用，事实上就算是一整头鹿，对伊撒尔来说也还不够塞牙缝的。
伊撒尔无视了那块肉，展开双翼飞走。
枯叶与炭火灰扬了湫旻一脸。
湫旻：“？”
伊撒尔没有离开湫旻太久，它再次回来时，衔着一整棵果树。果实结得满满当当，湫旻两眼放光，又是惊喜又是感动地看着龙说：“谢谢你。”
龙却没有马上让湫旻填饱肚子，而是用吻部将他撞到在地，压着他，迟迟不让他起来。好像是从刚才开始，它就有什么不满，此时已经酝酿了很久。
“……由卡。”它呼唤湫旻，在亲昵的称呼后加了一串龙语。
湫旻听懂了，它在说：“叫出我的名字。”
湫旻仍不太好意思直呼那个名字，但此时，看着龙冰冷而深情的双眸，他还是心中一软，羞赧地开口：“谢谢你，伊撒尔。”
接下来他们抵达一片平原，在这里，湫旻看见了高耸的巴别塔。伊撒尔停在巴别塔下，湫旻滑下龙翼，站在杂草丛生的土地上。
从塔身的标志上，湫旻认出来这是118号巴别塔，是圣子雪宪被绑架至龙屿以后，想办法给栖息大陆发送信号的地方——在圣殿博物馆里，莱斯利仔细地听讲解员讲过这一段历史，曾为此津津乐道，告诉湫旻他有多么佩服圣子雪宪。
湫旻仰望塔尖，闭上眼睛努力想象当时的画面。
很久以后，他睁开眼睛，转头望向静静守候的龙，说道：“对不起，我什么也没想起来。”
巨龙舔舐他的脸，重新俯下身躯。
湫旻已经确定了，伊撒尔带他来到龙屿，是要寻找过去的记忆。
于是他再次爬上龙背。
但是，在伊撒尔飞越平原时，湫旻看见了天际线那一片洁白的雪域高，他忽地产生了一种直觉，那里好像有什么在吸引着他，在呼唤着他。
可是伊撒尔却飞往了另一个方向。
湫旻没有提出异议，这场寻找记忆与真我的旅程，应当全都由伊撒尔做主。
夜里，他们停留在一处山谷中。
湫旻是在培育园长大的，没怎么吃过苦，是真正的温室花朵，却一点也不觉得不适应。既来之则安之，他主动去寻找了干柴捡回来，在伊撒尔的帮助下升起过夜的篝火。
伊撒尔去捕食了。
湫旻坐在篝火旁，看了一会儿星星，然后便抱着膝盖出神。
那些记忆应该怎么找回来？
他想，这会不会是另外一个梦，否则他为什么会拥有重生的能力？
然而那些都不重要了。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就算伊撒尔没有来找他，冥冥之中，他也在为去往龙屿做准备。
他们迟早会遇见。
没等他胡思乱想多久，化为人形的伊撒尔便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高大的男人自后方将湫旻搂在怀里，身上有清新的溪水气息，凉凉的，抚过湫旻后背。
湫旻霎时烧了起来，又、又要……
果然如他所想，龙在这方面一点也没有矜持的意思，大概也不知道矜持与委婉是什么，它带着湫旻所作的这一切，除了想要占有，还是占有。
绵延不绝的吻自后颈开始，来到耳朵，随后，湫旻感到轻微地刺痛传来，是龙叼住了他的耳垂。
“在想什么？”伊撒尔问。
人类的语言被伊撒尔运用自如，配着他独特的嗓音，让湫旻耳朵发痒。
“伊撒尔……”湫旻只小声地说，“你不要这样。”
身上一重，湫旻被压倒在篝火旁，伊撒尔欺身而上，注视湫旻的脸，不放过他表情里的每一丝变化。
火焰映着他们的侧脸，将伊撒尔完美的轮廓勾勒，长长的银发垂落在湫旻脸上，有点痒，他忍不住抬手抓住了，下意识道：“我不走。”
湫旻有一双很澄澈的眼睛，叫人很容易就能看清他的全部心思。他说话的语气软绵绵的，很乖巧，好像很好欺负，骨子里却又有难以置信的坚韧。
伊撒尔稍显满意，“唔”了一声，便低头贴住湫旻的嘴唇，没有什么温柔可言地，舌尖直接闯进了湫旻的口腔，勾弄，入侵。
这样的吻非常野蛮，湫旻完全没有准备好，但身体猛地被点燃，很快就被吻得头晕目眩，呼吸急促。
不多时，天旋地转地，他又被抱起来，被伊撒尔从后方箍在怀里。
对方的体形足以将他完全包裹住，冰凉的尖爪毫无停顿地抓住他，他颤抖起来：“伊撒尔！伊撒尔！”
这一次比上一次还要过分。
人类在龙的怀里像是任其摆弄的布偶，脆弱、柔软。
每当在这时，伊撒尔就会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对湫旻的反抗充耳不闻，几乎是不容抗拒的、强制性地攫取他想要的所有。
虽然还保持着人形态，但这时的伊撒尔身上已不再有任何人类的影子，只是恶劣的野兽。
很快，篝火旁便只有缠绵的影子。
土地被抠出了深深的抓痕。
夜风刮过凌乱的衣物。
湫旻扬起脖颈，入目是满天的星河，他抱住伊撒尔的头，手指陷入冰凉的银色发丝，不停地坠落。
湫旻抱着膝盖，喃喃地开口。
龙化了原形，正在用舌头清理他的人类，它得凑得非常近，才能听清他都在说些说什么。
“我的龙蛋布偶。”湫旻累极，虚脱地产生了不安全感，“你弄丢了。”
龙展开龙翼，将他拢在身前，只露出乌黑的头发。
这夜湫旻睡在龙翼之下，那片龙全身上下最柔软的地方。
龙翼亲密地围着他，如藏着稀世的珍宝。
*
几天过去，湫旻趴在龙背上，跟随伊撒尔去了很多地方。
黑石峡谷、苔藓地、绿洲……在伊撒尔的带领下，湫旻真正见识了无穷星的辽阔壮丽，明白了人类对于这颗星球来说到底是多么渺小的存在，也见证了真正的孤独。
这世界太大了。
有时一整天过去，他们也不会发现有任何生物的踪迹，甚至连龙也不曾有，仿佛在这颗星球上，只有他们两个存在。
湫旻想，他和伊撒尔在一起尚且如此，如果他两个中，只剩下了其中一个呢？
灾难日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期间，伊撒尔是否曾经这样独自翱翔于天际，穿过这茫茫的世界，却无法在任何地方找到落脚点？
湫旻想象不到，也不敢深想。
在他梦中那龙的哀嚎一次次地提着着他，那是伊撒尔，是失去了爱人的伊撒尔。
湫旻的身体防线与心理上的一样，愈发单薄微弱了。
有一天他们降落在一片奇妙的小岛上。
这里的海水不同于其它任何地方，竟然是浅蓝色的，沙子也和别处不同，是非常细腻的白沙，美得不可思议。湫旻在岛上走了一圈，在一块山体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凹处。
这块圆形的凹陷里堆了不少石头，有些像野兽的巢穴，湫旻朝四周看了看，却没发现有任何可疑。
有龙在这里，就算是有野兽大概也吓得跑远了。
但在他将要离开时，却又想到了什么，再次转过身去。
能飞跃海面来到这样的小岛定居的，除了龙，根本没有其它的野兽可以做到。
只有龙。
龙性喜水，喜欢居在高处，住在得天独厚的地方，并且会按照自己的喜好打理巢穴。
伊撒尔不会莫名其妙地带他来这里。
这个巢穴……只能是属于伊撒尔的。
这里是纳哈吗？
这么久以来，伊撒尔都独自居住在这里吗？
伊撒尔在海里捉鱼，湫旻找到他时他已经收获颇丰，还用指甲将一条适合人类生吃的鲜嫩的鱼肉划成薄薄的片状，就这样喂给湫旻。
蓝海白沙，伊撒尔比这景色更加迷人，也很温柔。
湫旻不舍得拒绝，慢慢地吃完了伊撒尔喂他的每一片鱼肉。
伊撒尔大概以为他是真的饿了，或是很喜欢这种鱼，喂完以后对他说道：“等等，我再去抓。”
说完，吻了湫旻的额头，就要站起来跳入海中。
湫旻却抓住了他。
伊撒尔停住动作，垂眸看着湫旻，问：“怎么了？”
湫旻收紧手指，神情也逐渐紧绷，随后他大着胆子靠近，献上了第一个主动的吻。

第113章
少年的吻很生涩，却无比地虔诚。
他小心翼翼地含住伊撒尔的下唇，碰了一下，就哆嗦着想要退开，但伊撒尔伸手扣住了他。
伊撒尔没有进一步动作，也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湫旻的眼睛。发现伊撒尔表情严肃，湫旻立刻明白了现在的情况，心地忽地又是一阵钝痛。
这个吻或许对湫旻来说只是个主动的示好，但对伊撒尔来说，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
湫旻无法思考更多，心中的钝痛驱使着他再次靠近伊撒尔，用嘴唇贴住了伊撒尔的唇。
这次伊撒尔马上就反客为主，攻城略池。
这么一来亲吻又变了味道，湫旻的衣物没能在这里保留多久，差点没被撕烂，所幸伊撒尔在强烈的占有欲之下保留了一点理智——他是不会允许有任何生物瞥见他的由卡的人形态L体的。
在这个小岛上，湫旻第一次尝到了疼痛的滋味。
他们比之前更近了一步，也更加地疯狂。
湫旻浑身都是干干净净，连痣也没有，更不再有繁复的刺青图腾。
无论受到怎样的对待，也不再因高热而散发微光。
细白的沙子裹了他们全身，粘在满是汗液的、滚烫的皮肤上，被忒亚光线折射出亮晶晶的光，像闪烁的钻石。
湫旻紧紧搂住伊撒尔的脖子，眼角汨出泪滴。
他们没入海水中，伊撒尔的头发飘在海面，随着溅起的水花黏上皮肤，湫旻偶尔呛入咸湿海水，又被伊撒尔堵着轻吻。
伊撒尔已经很久没在人形态的时候失控过，此时却原形毕露，只勉强保持了人类特征。
细密的鳞片自腰腹处往上蔓延，一路来到眼下，衬着一双竖瞳。
湫旻抚摸他的尖耳，鳞片，还有长而密的银色睫毛，豁出去般与他缠绵接吻，交换唇舌。
渐渐地，又有一些画面闯入了湫旻的脑海。
就在这片沙滩之上，似乎也曾有这样的情景出现过。不同的是那记忆中的自己好像哭得很厉害，伊撒尔按着他，抱着他，轻轻地哄，却不肯放他离开。
日渐亲密的关系，使得日常的相处也逐渐升温。
这里并不是伊撒尔口中的纳哈，所以他们在小岛只待了两天。
两天后伊撒尔便带湫旻去到了海岸对面的谷地，这里的山壁上有一些土洞，像是有人类居住过，湫旻进去看了看，发现里面的家具均已腐朽成泥，除了灰尘，还是灰尘。
“我们以前来过这里吗？”湫旻问。
伊撒尔点头：“是。”
湫旻看着土洞内部错综复杂的结构与破败的“房间”，说：“这里好像有很多人同时住过。是你的族群？”
湫旻的记忆复苏没有规律，显然他想不起来关于这里的任何事。
伊撒尔吻他的脸，告诉他：“不是，住在这里的都是从栖息大陆飘过来的畸变体，你在这里帮助了他们。”
湫旻站在土洞中，怅然若失。
伊撒尔牵了他的手，带着他一步步地走出了土洞。湫旻有些挫败感，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过回忆起什么的感觉了，这期间更是连梦都不曾有，每一次都沉沉地入睡，又清明地醒来。
不过，湫旻没有打算放弃，也没有询问伊撒尔怎么办，在伊撒尔带他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他都仔细地观察，连一草一木都不放过，他不想再给伊撒尔造成任何负担。
伊撒尔从未催促过，更不曾勉强。
在这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结伴飞行，相濡以沫，日子毫无疑问是非常甜蜜的，可越是甜蜜，湫旻越是感到难过。
他喜欢上伊撒尔了。
因为灵魂上的羁绊也好，因为现在的相处也好，每一天他都比前一天更加喜欢伊撒尔。
他已经特别特别努力了，记忆却像被尘封着，怎么也无法再捅破那层厚厚的隔膜。
走出土洞后，伊撒尔忽然抬起头望向了天空，好一阵不曾开口。
天际很安静，没有鸟类的影子，更没有出现龙。
“怎么了？”
湫旻问，他从来没见过伊撒尔这样警觉，不免有些紧张。
要知道伊撒尔是没有天敌的，这颗星球上的任何生物都不足以成为他真正的威胁。
“有什么要来了吗？”
“没什么。”伊撒尔收回视线，淡淡地说，“我们走。”
“去哪里？”湫旻问。
伊撒尔说：“你知不知道弥修斯号？”
弥修斯号，人类穿越星际，经过漫长的寻找后第一艘降落在无穷星上的飞船，湫旻当然知道它的由来与历史。在他奇怪的梦境里，也曾数次见过它悬停在宇宙中的模样，进入过它的内部。
“你去过弥修斯号的降落地？”湫旻问，“我听说它失去通信能力，人类已经无法定位到它了。”
伊撒尔纠正：“是我们一起去过。”
一起去过？
于是湫旻点点头：“好。”
伊撒尔化为龙形，邀请湫旻爬上它的背脊。
这一次他们飞行了很久。
无穷星太辽阔了，从土洞到弥修斯号的降落地非常远，龙仿佛天生对方向与路线有强悍的记忆能力，只要是他们去过一次的地方，就绝对不会忘记，在伊撒尔的心里像是有一张活地图，总能准确无误地找到目标。
他们在荒凉地带停下。
伊撒尔恢复人形态，似乎有意要与湫旻放缓进程。
他们行过炎热的沙漠，因为干涸，湫旻有些脱水，伊撒尔将他背在背上前进：“地堡里会有水。”
湫旻当然不知道弥修斯号附近有什么地堡，只是点头：“我没事。”
伊撒尔便不说话了。
行至中途，伊撒尔忽然停住脚步，久久地伫立，他沙哑地询问：“记不记得这里？”
湫旻嘴唇干涸，顺着伊撒尔的视线望去，只能看见绵延的沙丘，沙漠仿佛一望无际，从哪里看上去都一样，并不能给予他任何提示。
湫旻贴着伊撒尔冰凉的身体，说：“伊撒尔，你能不能提示我一下？”
伊撒尔沉默着。
湫旻软软地说道：“也许你只要提一点点，只要一点点，我就能想起很多很多有用的画面。”
伊撒尔“唔”了一声，却依然保持沉默。
湫旻也没说话了，只把脸埋进伊撒尔的肩颈处，嗅着银色发丝上专属于伊撒尔的气味，一颗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而下。在沙漠里，水分很珍贵，连眼泪都是奢侈品，湫旻不敢继续难过，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再流失水分。
伊撒尔大概是专程带他来这里的，既然湫旻想不起来，伊撒尔便将他放下，再次化了龙形。
巨龙展翅，一日千里，原先看起来无法穿越的沙漠，似乎在转瞬间就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他们来到戈壁，湫旻远远地就看见了下方的一个庞然大物，那是个黑色的菱形方块，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黄沙，静静地停在这颗星球的土地上。
旷野中的它似寂静无声，似诉说着全部。
它代表了另一个文明，属于遥远蓝星的、人类的文明。
一看到它，湫旻便不可遏止地开始颤抖，记忆蜂拥而至。
洁白舱室中来来往往的人们，整齐摆放的、难以计数的休眠器，还有一些身穿白衣、跑跳嬉闹的孩童。
“……共振者……星体，汇报感应的频率。”
“β132瓦解。”
“……报告……目标瓦解，行动失败，我们已无法返航。”
……
“现在你看到的是β132瓦解后产生的喷流。”黑发蓝眼的AI转头看向窗外，对他说，“看到了吗？那道最绚烂的光轨。”
黑暗中，明亮的光轨静静蛰伏。
他看见了。
他问：“它在那里多久了？”
AI，不，丁尼回答了他：“3124天。”
那么久了，他想着低下头，看见自己属于七八岁幼童的手。
丁尼说：“有一颗β132的孪生星球就在那光轨后面的某处，我们会去那里。”
他再次抬头，与丁尼对视：“孪生星球？那个灰扑扑的地方？”
“是的。”丁尼回答，“就是它，你见过的。”
“可是那里好像没有生命。”
“有，但是沉睡着。本来应该是永远沉睡的，但是上一次探寻时，共振者的频率惊动了它们，它们正在苏醒。”
“它们会欢迎人类吗？”
“我不能说，十三。”丁尼慈爱地看着他，“我只能告诉你，那是非常强大、无所不能的生命体，和你们类似，拥有不断重塑自我的能力。”
“那我真想见见它们。”他说。
“你会的。”丁尼这样答道，“总有一天。”
湫旻头痛欲裂，双手松开龙的骨刺，整个人在疾风中向后倾倒，直直地朝下方坠落。
伊撒尔发出长长的龙啸，俯冲向下，直向他而来，用难以想象的速度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
那个瞬间，新的记忆冲击湫旻的脑海。
他看见翻腾的白色棚布，碧绿的草浪，听见洞中瀑布落水的声音，以及伊撒尔低沉的话语。
“我们的契约……还没有完成。”
伊撒尔说。
“雪宪，不要离开我。”

第114章
弥修斯号旁，地堡。
伊撒尔给人喂完了新的一壶水后走入水中，用拧弯的方式关闭了水泵管道。然后，他弯腰掬一捧水泼在面颊，冰凉的水珠顺着睫毛滑落，刺入眼中，有些微的疼痛。
夏日临近，人类世界的夏日节便要到了。
在进入地堡之前，他便看见了天际坠落的三两颗星子，感受到澎湃充沛的能量。
身后传来一些声音，以及熟悉的气息。
伊撒尔没回头，只是立起身体，用手抹去脸上的水珠，将垂在额前的头发拂至脑后：“你们跟到了这里。”
出现在地台上的年轻男女同样是银发金眸，容颜不改，正是苔米与维克托。
“你越距了，伊撒尔。”苔米说，“你不该这么做。”
伊撒尔转过身道：“因为我已经等了太久。”
苔米有一丝愠怒，但眼眶泛红，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斥责伊撒尔。
维克托自后方摸了摸她的头，朝伊撒尔扔来一套衣服：“穿上。”
伊撒尔自水中走出，就那么浑身滴水地把衣服套上了。
几十年来苔米与维克托都一直“陪伴”他左右，无论他是否愿意。就算他悄悄离开族群远赴雪域，他们也因担心他再次失控，未曾放松对他的“陪伴”。
灾难日，不仅有强大的生物能量场爆发，还曾有一场血腥的杀戮。
那时伊撒尔悲痛欲绝，于空中喷出汹涌龙火，崩溃之下几乎燃尽了整座主城。死于伊撒尔龙火之下的畸变体与新生龙难以计数，愤怒的巨龙于栖息大陆的彻夜哀嚎，成了许多生物的梦魇。
一切结束后，伊撒尔匍匐在城郊的荒野中。
在干枯炭黑的倦鸟花丛之下，龙全身浴血，鳞片黯淡无光，双翼耷拉在身侧，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
那时费泽找到了他。
“他死了，对吗？”费泽问。
伊撒尔没有回答，也不想回答关于卢西亚的任何问题。
费泽的语气听上去很平静，没有责怪伊撒尔，也绝不可能会那样做。作为同样刚刚失去了由卡的龙，他们的反应截然不同。
能量爆发后费泽获得了自由，但已经虚弱至极，无力再次转化为龙形态，只剩下一副瘦得凹陷的皮囊。
他试着朝伊撒尔走近，但刚迈开脚步，伊撒尔便发出了愤怒的低吼。
“我看到了雪宪最后的样子。”费泽说，“你没能标记他。”
“因为圣子是被加入了银龙基因而来的改造人类，无法再转化了。”
伊撒尔躺在泥土中，悄无声息，一朵残缺的倦鸟花落在它的颈侧。
“但是你知道吗？雪宪的基因溯源很奇妙。”
费泽坐在伊撒尔的龙翼旁，轻轻抚摸那层筋膜，在伊撒尔持续的警告中讲得不紧不慢。
“在纳哈时，我曾因为好奇提取了他的样本，又因为从他口中得知了弥修斯号的位置，和卓尧一起去了那里。我亲眼见证过弥修斯号落地的场面，知道它还有很多尚未挖掘的秘密，本来只是想要去一探究竟，看看能不能根据更多地了解人类的母星，但是却有了意外的发现。”
“雪宪是来自古早人类基因库的改造样本，该样本编号是X2779F13。X是名称代码，2779是受精卵的数量，F代表男性，而13……是一个项目中的批次编号。”
费泽似乎是很累了，停了很久才再次开口。
“人类在星际航程中出现了一批共振者，他们曾在宇宙中释放共振频率，感应我们的星球。这些共振者逝去后基因被保留培育，成立了共振者项目。弥修斯号上一共有六个特殊培养皿，每一批次都会有新的共振者诞生，雪宪的基因溯源，来自该项目中的第13号共振者。
“或许是该基因太优秀了，被有意培养为圣子，或许只是畸变影响太大，人类需要最纯净的蓝星人样本，不得不挪用共振者的基因，总之，雪宪诞生了。”
伊撒尔金色的巨瞳缩成一条线，一动不动地看着天空。
费泽看了看他：“伊撒尔，理论上来说，共振者释放出的共振频率其实一直存在于宇宙中，与宇宙振动融为一体。所以，虽然雪宪不在了，但是，他也永远都存在。”
费泽本意是要在这次消亡之前，尽量地给伊撒尔一些安慰。
不是为了犯错的卢西亚，也不是为了自己，只因为他们是自与这颗星球一起诞生时，便相濡以沫的同类。
无穷星原本是贫瘠荒芜的，作为最初的生命，没有人比他们更懂亘古的孤独。
伊撒尔却带着这个消息去了龙屿研究所。
几年后，伊撒尔通过涂教授找到了科学院，要求他们培育与雪宪同样的样本。
经过涂教授研究，他认为共振者与其说是被培育，不如说是被保存，一直以来，弥修斯号的培养皿中只是提供了载体，让其得以从相同的躯体里重生。
人类受到重创，科学院人丁寥寥，对弥修斯号上的共振者项目知之甚少，就算得到了涂教授的支持，龙的想法也实在是太虚无缥缈，太疯狂了。
气氛剑拔弩张。
最后，是菲教授在旁人的帮助下断断续续给出信息：就算样本被成功培育，也不一定会成为共振者的载体。
——中风瘫痪后，菲教授一直顽强地活着，拼尽最后的力量给予科学院帮助，重建栖息大陆。
她对这个项目的了解竟还是来自雷利。
对于这个聪慧好学的亲孙，菲教授向来宠爱有加，她虽多次撞见雷利借用她的职务之便探寻机密，却也因他正直、上进的特征，当成了他求知若渴的表现。
他们曾多次在一起探讨人类未来的出路，不仅是共振者，抑或珀尔修斯，还有许多许多实现过的或未实现的规划，她甚至一度将他送进科学院、执政厅，作为未来的接班人培养。
“圣子是被深度改造过的，和普通人不一样，也和原本的共振者不一样。”菲教授借用助手的语言表达，告诉伊撒尔，“我们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能感觉到他。”伊撒尔说，“每一刻，每一秒。”
菲教授问：“如果培育出来的不是他呢？”
到时，那便是一个全新的人，拥有全新的灵魂。
如果他不是雪宪，那么他面对伊撒尔将如何自处？
这对那个新的人来说非常不公平。
通过屏幕，看着龙通红的双眼，菲教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已无法对雷利的行为负责，但是，我总是想起那个孩子……雪宪，我总是想起他温柔的笑脸。”
“那一天，我将困难的抉择交予了他，他却还是没有选择离开。”
“人类亏欠他太多。”
接着，菲教授对伊撒尔说：“培育园正在建设，我们需要很多时间，要做很多准备，很难说会不会成功。”
伊撒尔神色猛地紧绷。
菲教授继续道：“所以，在一切明了之前，我们不能透露被培育者的具体身份，也不能将他交给你，但是我保证，他会过的很好，拥有和所有公民平等的权利……”
伊撒尔沙哑地说“好”。
虽然他看不起来不像是能做到的样子，但所有人都没提出反对意见。
“你不能插手，伊撒尔。你得等，等到他真正觉醒。”菲教授说，“而我们，会竭尽全力。”
一等数十年。
菲教授已然逝去，现在所有身在科学院的高层学者，都知道远在黑海另一端，有一头愤怒蛰伏的巨龙。它在等它的由卡，只要等到那个契机，它便将来势汹汹，跨越茫茫黑海，带走那个属于它的人类。
岁月更迭。
哪怕是对一头银龙来说，几十年的时光也太久太久了。
终于有一天，他们得知了那个培育者其实已经出生，并快要成年的消息。
伊撒尔强硬地离开龙屿，前往栖息大陆。
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他竟然真的把人带回来了。
他带着人一回到龙屿，银龙族群便收到了消息。
伊撒尔带着人在龙屿一路前进，不加掩饰，但他们走走停停，去的全是难以预料的路线，苔米与维克托只能凭借他们留下的气味来追寻他们的踪迹。
直到伊撒尔有了明确的目标——弥修斯号，两人才一刻不停地跟来了这里。
穿好衣物的伊撒尔熟悉而陌生，与之前相比，他似乎什么也没变，但又确实有了很大的变化。
伊撒尔的人形态依旧是那么俊美、强大，却多了几分颓丧的阴郁。
无论他看上去多么平静自持，但他们都清楚地知道，他已经暗藏了太多压抑的、几乎有些变态的暗黑情绪。
灾难日那最后的五个小时，是他与雪宪失联的五个小时，是作为银龙的漫长生命里，最绝望的五个小时。几十年来，都有一根系着痛苦的绳索，带着他不停地往深渊坠落。
一旦知晓了希望的存在，伊撒尔便无法再等待哪怕一秒钟。
“我们从不寻找幼龙，伊撒尔。”苔米看着他说，“你很清楚那是为什么。”
伊撒尔沉默着。
苔米道：“除了物竞天择，强者生存，还有最根本的原因——记忆。一个生命的经历决定了它到底是谁，而记忆的觉醒才是确定灵魂的关键所在。就算是同样的基因重生，没有相同的记忆，都不能算是真正的觉醒，自然也不算是同一个灵魂。”
这下连维克托也不开口了。
苔米说得没有错，就算重生，记忆也是衡量灵魂的唯一标准。
对银龙这个族群来说，幼龙是不值得被寻找的，如果它们无法成长或者重获记忆，那么它们便只是一具拥有同样基因的、被拼凑起来的肉体。
“他也一样。伊撒尔。”苔米说，“你把他带回这里，去所有你和雪宪去过的地方，只是在给他传输或重建新的记忆，就算你能感应到他，产生意识上的链接，就算你的痛苦得到缓解，可是到最后，你要怎么确定他真的就是你要找的人？”
“我不会认错。”
伊撒尔终于开口，他的眼神里有一些暗沉而疯狂的东西，令人战栗。
“他只能是雪宪。”
苔米提高声音：“伊撒尔——”
旷野上，一颗星子自天空划过。
傍晚的云彩里，它留下了一道亮亮的光轨，眨眼就消失。
就像那个穿越迷茫黑海而来的人类少年，短暂地照耀了伊撒尔的生命。
但很快地，更多的星子扑簌簌从天空坠落。
它们结成片，连成线，尾部留下的光芒闪烁着整个天空，光轨形成星雨，将全世界都映得亮如白昼。
夏日的星瀑降落了。
一些轻微的声响，使三人同时朝地堡另一边看去。

第115章
他走出地堡，四肢很软，像睡了很久。
时间、空间、地点……一切对他来说都很混乱，好像上一秒他还在弥修斯号中和丁尼说话，但下一秒他又出现在了这里。
“有一颗β132的孪生星球就在那光轨后面的某处，我们会去那里……”
“可是那里好像没有生命。”
“有……他们正在苏醒。”
“我真想见见它们。”
“你会的。”
他看见了地堡旁巨大的弥修斯号，也看见眼前无垠的旷野与漫天的星瀑。
所以，他已经来到这里了。
不，中途似乎也去过别的地方。
休眠舱，黑洞，岛屿，圣殿……复杂繁多的画面闪过，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是一双真实存在的、年轻的手。他轻轻拉过额前的发丝，看见一缕乌黑，他的样子好像没怎么变，还是有着纯粹的东方血统。
可是心很空。
像是胸膛破开了大洞，有什么东西从那里被拿走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让他有点站不稳。
身后有一点动静。
他转过头，背对着星瀑的方向，看见两个银发的男女。
他们都长得非常高挑，有姣好精致的面容，银色长发像绸缎一样披散着，熠熠生辉，眼睛则是金色的，很明显不是不同的人类，而是这颗星球上特有的生物。
他们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用有些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脑海中有零散的画面闪过，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和他们认识的。
记忆不自觉地搜寻，他隐约地想起自己的名字，弥修斯号一条长长的走道里，丁尼出现在另一端，温和地对他招招手：“来，十三。”
灯火明灭。
舱体里拉起警报声，他忽然又躺在了休眠器中，丁尼低头看着他，眼里满是忧郁：“X2779F13，你正在溶解。”
雨后的花园潮湿，玫瑰花瓣落了满地。
他被某人牵着手，观察土壤里辛勤蠕动的虫子。
“这是蚯蚓哦。”那个和蔼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很模糊，“你看，蚯蚓是不咬人的。爬进窗户的瓢虫和蚯蚓一样，只是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啊，它们都是不会咬我们小圣子的。”
他抬头朝那人望去。
只看见一张戴着眼镜的，慈爱的脸。
浪潮随着风推动木筏。
他抵着水中人的额头，亲密，旖旎，听到对方沉沉地呼唤他：“由卡格拉姆。”
时间变慢了。
水中人的银发飘在海面上，白皙的皮肤与鳞片，和水波一起闪闪发亮。
“由卡。”
“坏龙。”他终于开口，心跳密如鼓点，“快叫我的名字。”
记忆停滞。
另一道身影从地堡中走了出来，渐渐地与水中人重合。
他比先出来的两人更加高挑，也更加强壮，那头银发湿润地披散在身后，一双金眸的颜色更浅，也更加灿烂，让身后的绚丽星瀑也黯然失色。
看到他的那一刻，停滞的记忆画面倏地前进。
水中人看着他开口，第一次用干涩的发音，叫出了他的名字。
“雪宪。”
星瀑下，尘封的记忆霎时回笼，他望着那人，胸口破开的空洞忽然被塞得很满，却因为过于满了，而产生强烈的胀痛。
他是雪宪，不论曾是十三，是湫旻，还是别的什么，他都只是雪宪。
他来到这颗星球上，只为了这头龙，和它订下了生生世世的契约。
雪宪眨眨眼睛，眼泪便不自觉地从眼眶滑落，落入了戈壁的砂砾中。
那人朝他走来，来到他的面前，离得很近了，便垂眸看着他的眼，他与他对望，让他审视、俯瞰自己的一切，待心痛得狠了，才敢抬手捧住那张斧凿刀刻的脸。
“伊撒尔。”
他发着抖说。
“我好想你。”
身体一紧，对方已经狠狠地把他抱住了。
他的眼泪争先恐后地夺眶而出，似乎要将这新生十几年未曾流过的泪水一次流尽，来自于最后时刻的恐惧、痛楚，都在一瞬间挤入他的心中，而那龙的哀嚎也响在他的灵魂深处，一切感官姗姗来迟，如梦未醒。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我真的好想好想你，可是我感应不到你。”他被抱得这么紧，身体却依旧剧烈地颤抖着，“我听不见你的声音，看不见你在哪里，到处都是火……”
伊撒尔大手掌住他的后脑勺，轻轻安抚，许久之后才沙哑地开口：“都过去了。”
于是他死死地抓住了伊撒尔的衣襟。
在这宽厚温暖的怀抱里，分散成千丝万缕的灵魂仿佛正疯狂地回归身体。
龙的怀抱是雪宪的全世界。
他回来了。
*
在夏日节，人类总是大肆庆祝，因为他们总认为星瀑拥有非常神秘的能量，甚至能带着他们的思念，穿越星系，抵达遥远的母星。
而龙族也有类似的看法，星瀑的确会聚集难以想象的能量，供他们吸收、驱使。
很难说星瀑对人类是否有同样的能力，促进人类的成长，因为夏日节那天，正好是雪宪的成年日。
或者说，是雪宪身为湫旻的生日。
通常来说，任何生物的成年期一到，便代表着他们身体的各项机能都进入了成熟期，抵达能力巅峰，比如银龙，成年后方可自由转化形态。
他们不知雪宪是否也一样。
总之，雪宪回来了，记忆、神智、情感等尽数回归，苔米将他的回归和银龙的归位一类，称为觉醒。
关于自己为什么会“复活”，雪宪花了一些时间来了解，苔米讲得很细致，他接受良好，只不过越听，越对这些年伊撒尔的生活心疼不已。
他不畏惧死亡，只害怕伊撒尔孤独，可是到了最后一刻，却是他先一步违背了诺言。
“我和维克托曾分开数十年。”苔米安慰雪宪，“那是在我们第一次重生之前，都不知道彼此还能再度苏醒。我以为我们生死相隔……可是，在重新看到他，重新和他在一起的一刹那，喜悦还是彻底盖过了曾经的痛苦。”
雪宪希望如此。
苔米忽然叫了他的名字：“雪宪。”
“什么？”他转头。
那双乌黑的眸子和过去一样澄澈，纯洁。
“不要再离开伊撒尔了。”苔米说，“他承受不起第二次。”
雪宪怔了怔，想起这些天伊撒尔的行为。
伊撒尔认定他就是自己的由卡，其实是带着自我强迫的偏执。在他没有觉醒之前，伊撒尔并不能百分百确定他就是雪宪，哪怕伊撒尔感受到灵魂上的强烈羁绊，也还保留了一丝理智。
这种理智凌迟着伊撒尔。
所以，他才不断地试图唤醒他的记忆，带着他去他们去过的地方。
这一切看上去虽然没什么异常，但只要仔细一想，便能察觉到出伊撒尔已濒临失控。
伊撒尔已经等了这么久，如果他不是雪宪，他们会怎么样？
雪宪记起阿琳娜婆婆提到过的，那头在绝望中等待了一辈子，最后步入黑海自绝的银龙。
他和伊撒尔是幸运的。
或许在这颗星球之上，这无边的宇宙中，真的有一只无形之手，给予他们灵魂，又帮助他们找到彼此。
他不由得再次眼眶湿润，重重地地点了点头：“嗯！”
因为担心伊撒尔的状态，苔米和维克托才跟随他们而来。
既然原先预料过的最坏的情况已经不可能再发生，他们便先一步离开了弥修斯号附近。
伊撒尔出去捕食了。
雪宪很饿，也很虚弱，需要大量补充能量，虽然他才刚“觉醒”没多久，但伊撒尔不想把喂食自己的由卡这种事交给别人来做，拒绝了维克托的好意。
故地重游，雪宪在高空中昏厥过去，醒来后还没好好看过这里。
地堡中的地台、水泵等物一切如初，应该是几十年过去，也从未有人踏足。不过，雪宪在里面转了一圈，很快就认出来当时他们曾待过的位置。
那时伊撒尔刚化为人形。
雪宪在沙漠的一处沙丘下找到了他，见他赤身裸体，就用外套盖住他的重点部位，硬生生地将他拖回了这个地堡里。
那时雪宪也并不十分确定伊撒尔就是笃笃多，所以他去找水源之后，伊撒尔原先躺着的地方只剩下一件外套，可把他吓得不轻。
那是他们第一次以人类的形态相见，伊撒尔突然自身后出现，把雪宪抱到了眼前的石台上。
现在想起来，恍如昨日。
正想着，熟悉的气息便从身后将雪宪包裹，和这些天一样，带着捕猎后的淡淡血腥气。
任这两天如何亲密，现在的感觉也完全不一样了。
雪宪敏感至极，一被伊撒尔触碰，皮肤上便立刻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双颊与脖颈也变得通红。他任由身后人单手环住自己的腰，还抓住对方的手臂，用手指摩挲着那有力的小臂上凸起的血管脉络，含情脉脉，不言不语。
“嘭。”
猎物落地。
雪宪身体一轻，和上次一样，被身后的人轻易地抱上石台并调转方向，一抬头，便对上了伊撒尔的眼睛。
地堡里没有电力，只在不远处远远地点着一小堆火。
伊撒尔的下颌有残留的血迹，金瞳颜色变得有点深。
雪宪凑上去吻了吻他的下唇，是在取悦他，也是在主动表达爱意。
伊撒尔没有马上回应这个吻，但大手不受控制地游走，喉结往下滑动，鳞片也在脖颈附近的皮肤里若隐若现。
“伊撒尔。”
雪宪含糊地吻着那薄唇，轻轻吐出心爱的名字，感到腰间一片滚烫，却没有退缩。
他喘了一口热气，勾住伊撒尔的脖子，眼里好似噙着一汪水。
“我们……筑巢吧。”

第116章
“筑巢……”伊撒尔沉声重复。
雪宪眼里噙着的水化为泪珠，落了下来。
“嗯！”他一边吻伊撒尔，一边说，“我想和你筑巢，想你标记我。我想和你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了。”
伊撒尔放在他腰间的手微微颤抖，几秒后，才看着他的眼睛答道：“好。”
雪宪立刻抬了抬身体，用双臂勾住了伊撒尔的脖颈，重新贴上伊撒尔的唇：“……唔。”
这是一个有些苦涩，却又很甜蜜的吻。
伊撒尔的回应让吻变得深了，也变得惹火。
筑巢当然不会就在这个地堡里。
龙对筑巢的地点有很高的要求，尤其是银龙。除了需要私密、安全，不被打扰，它们往往还会精心挑选风景绝美的地点，准备丰盛的食物，打造好最适合自己与伴侣的舒适巢穴，才会全身心地投入筑巢期。
可是，伊撒尔却没有要就这样放过雪宪的意思。
这些天以来，在雪宪还是湫旻的时候，便已经对伊撒尔感到熟悉。
他习惯伊撒尔的每次拥抱和每次亲吻。
记忆恢复后，身体的记忆更是随着伊撒尔的触碰而苏醒，每次两人的皮肤一次贴近，他便感到每个细胞都在战栗。
自上一次在峡谷草浪中筑巢以来，他们便一直压抑着渴望。
直至灾难日，直至今天。
放弃自己的生命，是雪宪做过的最难的决定。
“死亡也并非是所向披靡”，如今他才明白那首诗歌所代表的具体含义。
他看似胜利了，拥有了奉献者的光环，却让伊撒尔输了个彻底，差一点，伊撒尔就永远地失去了他。幸好，他们得到了再来一次的机会。
算是因祸得福，现在雪宪皮肤上那些恼人的刺青不见了，他们不再需要担心能量的积攒，不用再担心雪宪高热晕厥，雪宪和普通的人类一样——可以被标记。
光是这个前提，便值得两人为之兴奋。
当然，这也代表雪宪和普通年轻人一样，拥有充满活力的、健康的身体。
于是他的背脊硌在粗糙的石台上，双腿被拉过，然后弯折。
亲吻没有停止。
篝火随着风晃动，在墙壁上投下恍惚的人影。
地堡空荡荡的，任何声响都被放大。
伊撒尔的呼吸，心跳，他们亲吻时的声响，都落入雪宪耳中，伴随着那双龙形态大手所到之处，重重摩挲过的疼。
和以往不一样，也和前几天不一样，伊撒尔几乎没怎么给雪宪作准备的时间。
雪宪哭了。
不过没放开抱着伊撒尔的手。
“我爱你……”他泪汪汪地看着伊撒尔，用龙语说，“伊撒尔，我爱你。”
伊撒尔手拿出来，把他拖得更近，在耳旁道：“我知道。”
那一刻，龙的骨刺根根分明地从背后冒出，双臂化为龙翼，形成铜墙铁壁的茧蛹，将它的人类裹在其中动弹不得，只能看见环住它的，一双白皙的小腿。
长长的银发缠在雪宪指尖，理不清，解不开。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流着眼泪去亲吻龙的脖颈，鳞片，以及嘴唇。
直到最后，雪宪才体会到龙的一丝温柔。
而他只想溺毙其中。
第二天早上，伊撒尔以同样的征伐作为开端。
雪宪几乎快坏掉了，任伊撒尔摆弄，温顺地予取予求，最后被伊撒尔抱去水泵附近清洗干净。
他们吃了一些昨夜补回来的猎物，雪宪睡了很久，很安稳，没有再做梦。
那些放不下的、令他深陷的事情都过去了。
再次醒来时，雪宪刚睁开眼，就迎来了龙的深吻，他闷哼着抱住龙的脖子。唇舌交换间，雪宪翻身而上，学着伊撒尔的样子如法炮制，将伊撒尔的手举得高高的压住，入侵他的口腔。
太热了。
他们来到地堡外，黑色的弥修斯号旁。
微凉的风刮过戈壁，卷起一些细小的尘埃。
来自一千多年前的弥修斯号巨大而沉默，像是默默注视着两种生命的交融。
贫瘠的星球被唤醒，如今充满生机，濒临灭绝的人类真正地在这里生根，重获新生。
两个强大的种族互相影响，历尽磨难，终于迎来了和平。
他们缠绵着，用最原始的方式。
很快，雪宪便只能由下而上的，看见自己摇晃的膝盖和龙泛出鳞片的脸。
*
人类终究不太经得起折腾，在第三天清晨，伊撒尔化了龙形态，邀请雪宪爬上它的背脊。
衣服撕烂了，雪宪衣不蔽体，套着伊撒尔人形态时穿过的宽大衣物，分腿跨在了龙背之上。他手里抓着两根骨刺，身体前倾，毫无保留地贴近龙的背部肌肉。
好在彼此都对这方圆数百里的环境很了解，除了地面的一些动物，与偶尔会遇见的路过的龙，他们几乎不会遇见别的人类。
“我们去哪里？”他下意识地在心中发问。
伊撒尔听见了。
它同样用意识回答：“一个适合筑巢的地方。”
雪宪心中柔软的一块微微发麻。
他对筑巢的地方其实没有什么要求，但他希望伊撒尔能够满意。
“好。”他软软地回应，“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几十年过去了，龙屿已经有了一些改变，行至每一个地方，雪宪都在辨别他们是否曾经来过。他们行过苔藓地、黑石山谷，以及茂密的原始森林，淋了几场夏雨。
仿佛回到了最初，只有他们两人在一起相濡以沫的日子，这样的日子，怎么过也觉得不够。
在某一个傍晚驻扎时，雪宪试着猎到了一只野兔，他在给猎物剥皮清洗时，发现了掩在河边杂草后的一块钢板。
钢板边缘平整，尚未生锈，雪宪将杂草拨开，便看见了上面写着的字。
“感染者收容基地，欢迎您的到来。”
雪宪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当初他们和谷地土洞的人一起去往补给站之后，建立新基地时往外放的牌子。这是当时最先做的一块，后来才换成木板。时间久远，当初写下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辩，却已经物是人非。
阿琳娜，白博士，莫尔顿，朵丽丝……那些曾与雪宪亲近的，曾和畸变感染者共进退的人们均已经逝去，不在了。
这还是雪宪第一次切实体会到时间的流逝。
在记忆尚未复苏时，他以湫旻的身份在主城生活，除了偶尔的梦境，对现实的体会其实很少。苏醒后，记忆在一瞬间涌入他的脑海，对于更早的那一部分，他更多体会到的也是在弥修斯号上的生活。
仔细算一算，从灾难日到现在，已整整四十五年。
“想不想去看看？”伊撒尔走了过来，环着他的腰，于发顶落下一吻，“原来的基地和研究所。”
雪宪眼眶湿润：“可以去吗？”
“可以。”伊撒尔道。
雪宪有些犹豫。
伊撒尔身份特殊，一旦现身便很容易被认出来，他担心会给伊撒尔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伊撒尔却说“不会有麻烦”。
“我有捷径可以去。”伊撒尔道，“不会有人发现我们。”
“什么捷径？”雪宪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伊撒尔说。
很快，他们便抵达了基地以及研究所附近。
高大的森林如旧，保持着原本的生态模样，但随着深入，雪宪很快就发现这里的景象早已不同以往。
在森林深处，整齐利落的建筑赫然出现，远远看去，雪宪还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座新型城市，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基地和研究所合并了。”伊撒尔淡淡地说道，“灾难日后，栖息大陆在重建，这里也在重建。”
雪宪知道。
他和莱斯利都学习过这段历史。基地与研究所合并后，不仅继续展开生物能量场的研究，也收留畸变感染者，更开始收留新生的龙。听说有银龙在这里帮助它们，教它们学习捕食、适应身为龙族的生活。
新生龙不容易控制自己，也很容易在外出或捕猎时受伤，靠它们的自我回复很慢，不利于生活，于是研究所便负责给它们治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原本是生活在龙屿的原生龙，在面临疾病和死亡时，也开始选择来到这里，这里成了人与龙共同生存的地方。
之前雪宪告诉莱斯利他想来这里，就是因为这里的龙比任何地方都要多。
“您来了。”
城门处走出来一行人，除了几名卫兵，看上去都是在这里工作的科学家。
“嗯。”伊撒尔对他们点了点头，“我带他来看看。”
为首的男人三四十岁年纪，黑皮肤，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很面善。
伊撒尔并没有介绍雪宪，但对方也不好奇，只是向他投来温和的目光，冲他和善一笑，然后对他说：“您好，我叫莫尔顿。”
雪宪意外：“莫尔顿？”
“准确来说是莫尔顿&#183;JR，我沿用了父亲的名字。”对方说，“您可以叫我小莫尔顿。”
雪宪立刻就知道了，难怪他会觉得对方面善，原来对方竟是莫尔顿和朵丽丝的孩子。如见故人，雪宪一下子放松了许多，也对对方产生了亲近感，心中百感交集。
不过，他现在的模样太过年轻，不管过去如何，也实在不像是一个长辈，哪怕心中因为激动而颤抖，也只是微笑着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们来了？”
“我们记录了伊撒尔的能量频率，也就是最初的生物能量振荡波，研发了触发报告的检测装置。”小莫尔顿说，“现在我们可以依靠这个装置及时检测龙族、普通人，以及感染者的出现，提取数据为长期的能量场覆盖做准备。所以，你们一来，我们就收到了通知。”
“原来是这样。”雪宪点点头。
小莫尔顿看了看伊撒尔，见伊撒尔没有马上特别指示，便客气道：“我带你们去参观吧。”
伊撒尔在这里似乎游刃有余。
雪宪立刻想到了什么，在他身后拉了他的衣襟：“伊撒尔，人们说的在这里帮助新生龙的银龙，是你吗？”
“不是。”伊撒尔金眸闪亮，沉沉地告诉他，“是盖比和卓尧，他们经常会来这里。”
原来如此。
雪宪又好奇地问：“那他们为什么对你好像也很熟悉？”
熟悉而客气，带着尊敬。
不仅在这里是这样，在栖息大陆也是。
伊撒尔牵了他的手：“我有特殊的通行证，在所有的地方适用。”
雪宪问：“是什么？”
伊撒尔回答这个问题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更接近人类：“圣子雪宪的爱人。”

第117章
他们参观了新的基地，也参观了新的研究所。
虽然雪宪早已听说过这里的发展，但还是对其之发达感到震惊，这里与栖息大陆仍在重建中的所有城市都不同，与负责培育、输出的“人类心脏”——主城，也完全不同。
这座城市被命名为新城，是一座欣欣向荣的科学之城。
在这里能看见形形色色的人类，曾受畸变困扰、带着明显畸变困扰的，从栖息大陆远道而来的新生代，在龙屿出生的接种抑制剂的原住民……还有许许多多的龙。
城里的高楼大多留有平台，方便龙有合适的降落点，大型机械在这里很少见，龙负责了大量的工作，为新城建设出力。一些刚出生不久的幼龙会留在城中，作为红龙的后代，它们中的一部分并没有继承上一代的智慧，研究院和银龙会尽可能地帮助它们获取知识。
在城市中心，有一座形状奇特的高塔吸引了雪宪注意。
“上面有个装置，能探测我们的能量震荡波。”伊撒尔告诉雪宪，“也能短暂地将收集的能量场释放，覆盖一小块区域。”
雪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
伊撒尔说：“效果很不稳定，不能像你那样，能量场很快就会散。”
雪宪明白过来，点点头。
不过，这已经令他感到非常欣喜了。几十年对活在当下的人仿佛很久，但若从人类长期的生存发展来看，未来回望这一段摸索的历史，便只是个必经的插曲。
在新城还有一个好处，银发金眸的伊撒尔可以随意走在大街上。
可能是因为盖比与卓尧常来，也可能是见过太多太多的龙，人们偶尔会多看伊撒尔两眼，友好地对他微笑，却不会感到害怕或大惊小怪。
雪宪觉得这里是个科学与魔幻共存的地方，充满奇妙色彩。
小莫尔顿与两名同伴一起陪他们四处参观。
“前面是基地旧址。”小莫尔顿说，“您要去看看吗？”
这话是对雪宪说的。
从见面到现在，伊撒尔没有介绍过雪宪，人们也没有称呼过雪宪的名字。
但雪宪知道，他们肯定是猜出了自己的身份。
不知道为什么，他脸上一热，对于“重生”这件事感到有一点不好意思，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和世人解释，虽然这些科学家大概比他自己还要清楚。
小莫尔顿非常客气，也很善解人意：“基地旧址，其实是曾经的军方补给站，圣子雪宪带着谷地土洞旧基地的人们一起来到这里——其中就有我的父母亲。他们齐心协力就地取材，用全木结构修建了基地雏形。后来基地的人越来越多，不断扩建，与研究所合并后，一直发展到如今的规模，成就了现在的新城。”
雪宪点点头。
他抓住伊撒尔的手，用眼神询问伊撒尔的意见。
伊撒尔低声问：“想去吗？”
“想。”他说。
基地旧址位于城市中心，靠近能量发射塔。和圣殿博物馆一样，它被很好地保存了起来，成了人们缅怀历史的存在。
走近了之后，雪宪一眼便看见了围栏里的瞭望塔。
瞭望塔和他还在基地时相比有了些变化，但是雪宪看到它，仿佛一下子就被拉回了过去。
他曾经和艾诺一起待在上面聊天，也曾在许多傍晚，爬上瞭望塔等候白博士从研究所回来……更曾很多次，在上面仰望星空，思念身在纳哈的伊撒尔。
每当他一低头，就能看见在院子里处理事务的莫尔顿和亚瑟，还有围着朵丽丝转的黛西和罗杰。
若是他待得久了，阿琳娜婆婆就会从厨房走出来，笑眯眯地对他招手叫他下去吃饭，有时她也会爬上瞭望塔，递给他藏在怀中的，热乎乎的番薯。
回忆画面历历在目，恍然如昨。
斯人已逝，当初的人们大多都不在了。
雪宪鼻子一酸，眼眶便迅速地发红。
进入旧址后小莫尔顿和同伴便没有跟过来，只留下了雪宪和伊撒尔两人。
伊撒尔捧着雪宪的脸，吻去他的泪珠，沉声说道：“他们后来都过得不错。黛西你见过了，贝拉在手工学校任教，艾诺成了优秀的领袖，罗杰成了一名飞行员。莫尔顿和朵丽丝一直在这里生活，他们生了三个孩子。”
“真的吗？”雪宪期期艾艾地问，“他们都过得不错吗？”
伊撒尔说：“是，他们都很好。”
两人走入基地内部，来到了原先属于补给站的建筑前。
“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你的尾巴在这里扫荡，弄垮了艾诺的鸡棚。”雪宪破涕为笑，“而且你怎么也不肯吃罐头，不肯给他们好脸色。”
“他们用麻醉枪射我。”伊撒尔指出关键。
“当时你差不多晕了十分钟吧。”雪宪说，“晚上我们就睡在这个院子里，我抱着艾诺给的被子，你抱着我。你还记得吗，伊撒尔？”
伊撒尔：“记得。”
他们走进了建筑里，雪宪一间间地看过去，发现很多房间都和以往不一样了。在新城成立之前，这个地方应该有很多人曾经住过，那都是他离开龙屿后的事。
很快，他来到了自己住过的房间门口。
他推开了门，却怔在原地，迟迟难以收起脸上惊诧的表情。
这里竟然一切都没变。
桌椅、床，摆在角落的泥土花瓶，他捡回来的一些石头、觉得有用的金属零件，都还放在原处，仿佛从来不曾有人动过。
“他们保留了这里。”伊撒尔说，“以为你会回来。”
雪宪听着伊撒尔的声音，往前走了几步，手轻轻抚过床单。
当时他的身体本来就已不乐观，与其说是“以为”，不如说是“希望”。基地的人希望他还会回来，所以才留着他的房间，可是谁都不曾想事情后来有了那样的发展，他竟再也没能回来过。
在这里待的最后一晚，他趴在伊撒尔的怀中哭了一场。
伊撒尔说会陪他回去，不管是为了人类也好，是为了解决卢西亚也好，他都会陪着他。
也就是在这个房间里，这张床上，伊撒尔对他许下诺言，说：“这一生，我等你。”
雪宪颤抖起来，转身扑进伊撒尔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伊撒尔的腰，这一次，他才是那个想要和对方融为一体，想嵌入对方的骨血里的人。
“你过得一点也不好，对不对？”他脸上血色全无，心痛得快裂开了，“他们都过得很好，但是你不好……对不起，伊撒尔，我太自私了。”
可能对于全世界来说，雪宪正如人们所希望的一样，是个合格的圣子，是个真正的、无私的圣人。
可是他抛下了伊撒尔。
这些年伊撒尔是怎么过的，该有多绝望？
若是易地而处，是他失去了伊撒尔，他真是一点也不敢想象。
那些话不用苔米说，不用任何人提醒，雪宪也知道他欠了伊撒尔太多太多，甚至，他从来没有为伊撒尔做过什么。可是他也知道自己有多幸运，竟得到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再次拥有了伊撒尔。
“你很勇敢。”
伊撒尔搂着他，大手掌着他的后颈，轻轻地嗅他的气味。那长睫毛下的一双金眸细成危险的线，但很快，又在这令人安心的味道和拥抱中放松，重新恢复成了人类的模样。
“你为你的族群作出了牺牲，我想，再没有第二个人类像你一样勇敢了。”
“因为我是笨蛋。”雪宪哭着摇头，他不后悔当时的抉择，可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觉得那行为非常愚蠢。
也再没有第二个人类像他一样莽撞、冲动了。
“因为你是雪宪。”伊撒尔纠正了他，说道，“你是人类的圣子，我的由卡……”
所以注定与众不同。
伊撒尔不会说他为雪宪作出的抉择感到骄傲，虽然他的确有那个意思。雪宪很清楚，伊撒尔对失去他这件事有难以言说的创伤，无法容忍再有任何一丝一毫重蹈覆辙的可能。
“你来自蓝星，被送到我的面前。”伊撒尔吻了雪宪的发顶，“我的一生足够长，注定拥有你。”
*
离开新城之前，小莫尔顿特地叫住他们，并拿出一个小盒子：“这是我父亲留下来的东西，是他的朋友艾诺送给他的，听说也曾经是您……是圣子雪宪的东西。”
雪宪和伊撒尔对视，都不清楚这里面是什么。
“现在我把它送给您吧。”小莫尔顿说，“祝您拥有好运。”
小莫尔顿和同伴目送他们离开，直到他们走了很远，还在对他们挥手。
他们走入森林深处，雪宪实在有些好奇，还是打开了那个小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颗宝剑形状的晶石吊坠。
是艾诺曾送给他的护身符，雪宪戴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还给艾诺了。
原来在离开龙屿时，艾诺又把这个护身符送给了莫尔顿。
雪宪回头看向基地的方向，站了许久，随后深深地呼吸，对伊撒尔说：“我们走吧。”
伊撒尔脱下衣物，雪宪帮他收起来保管好，看着他变成了威风凛凛的巨龙。
银鳞巨龙仰天长啸，雪宪熟练地抓住它的龙翼筋膜，爬上了它的背脊。
这一次是与人类世界的彻底告别，雪宪再也无牵无挂，他将会跟着他的龙，去更加遥远的地方，去寻找适合筑巢的完美地点。
他们在广袤的原野上飞行，经过高山、密林，雪宪不知道伊撒尔心目中的地点是哪里，他猜测是纳哈，或者是原来他们待过几天、有过浪漫回忆的峡谷。
但后来，他发现他们越飞越远。
夏日的空气变得冷冽，他们飞过平原，茫茫的雪域出现在了视野里。
雪宪没有认错，也绝对不可能认错，这是他们曾经相濡以沫共同生活过的雪域。
飞越到垭口之上时，风雪便飘然而至。
满天的雪花、辽阔的雪原、伫立的蓝色冰川犹如幻境。
雪宪冷得发抖，伊撒尔的鳞片已开始发热，他紧紧地贴在龙的背脊上，汲取那独属于他的、无穷的温暖。
地势变化，骤然间变得更加熟悉。
夜晚的星星闪烁着，拼凑成雪宪曾经记录过的星图。
他们降落在烟雾缭绕的腹地，温热的溪流于积雪中潺潺流动，一个溶洞出现在他们眼前。
雪宪从龙翼上滑下，回头看向龙。
巨龙早已没有幼年的影子，它长得狰狞而高冷，骨刺耸立，威风凛凛，今时不同往日，溶洞已经容不下它的身躯了。
雪花飞扬。
巨龙低下头，用吻部碰了碰雪宪的脸。
“进去。”它用龙语说，“人类。”
作为龙捕获的猎物，雪宪一点也不想逃。
看着那个洞口，想象着未来会在里面发生什么，他的心跳得很厉害，但是乖乖地亲了龙的脸颊。
踩着松软的积雪，雪宪一步步地走入了溶洞中。
洞里竟然亮着光。
雪宪看清楚了，洞里堆着的是满满的晶石。
巨龙觉得人类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从幼年起就非常乐意捡回来送给他，现在更是累积了难以计数的晶石，献给它一生挚爱的由卡。
晶石照亮了溶洞内部，连温泉底部也铺了满满的一层，想必他们在泉水里时，什么都会被照得一清二楚。
除了这些，洞里还被精心布置过，以前雪宪铺着椰子叶的地方，已经被铺上了柔软的床褥，还放着几个蓬松的抱枕，像他在圣殿中常用的那些。
在床褥附近，放着一些饮用水、易于保存的密封食物，如果累了便触手可及。
难怪之前龙帮助他恢复记忆时，明明已经到了巴别塔，却没有带他来这里。
原来这里早有准备，是一个真正的、为交gu而准备的巢。
雪宪的脸有点发热。
他继续往里走，在一处洞壁上看见了残留的黑色痕迹。那是龙第一次喷火烤肉之后，他用炭灰在墙上画下的简笔画，一人、一龙，代表他们两个。
画完以后，他还对龙说：“雪宪和笃笃多，到此一游。”
痕迹早已模糊不清了。
爱意却愈发清晰。
冥冥中仿佛真的有一种力量，将雪宪送到了伊撒尔面前，在经历过这么多以后，随无穷星一起诞生的生命，终于结束了万古的孤寂，从此以后只有爱与永恒。
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从后方拢住了他，耳旁落下一个吻，垂下一缕银色发丝。
雪宪转过身去，勾住伊撒尔的脖子。
雪宪乌黑的眼珠看着伊撒尔，熠熠生辉：“可以带我去捕那种只有一根鱼刺的鱼吗？”
伊撒尔化为人形后还是裸着的。
他将雪宪一把抱起，就那么朝温泉中走去：“可以。”
雪宪说：“这次我不想用树枝了。”
伊撒尔步入水中，手抚着那截窄而细的腰：“嗯，你可以用你新生的尖爪，还有牙齿。”
晶石在温泉水下泛着光，形成一缕缕投映在洞壁上的水纹。
星河璀璨，满洞旖旎。
细细的刺紧紧地嵌入，将两人紧密链接，灵魂上的强烈共振在这一刻达到顶端。
不知道是谁低声在说：“由卡格拉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