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鲜柠
作者：一张小纸片
内容简介
 陶静安一直认为，做正确的事，比做好的事更重要。 后来她遇上了沈西淮。 她对这位老同学的印象有三：成绩好，家里有矿，跟女友很登对。 有一天，这位老同学问她想不想结婚。 陶静安想，去他的吧，她心底里认为这并不正确，至于好不好，只有结了才知道。 等把婚结了，她意识到，她被沈西淮给骗了。 

==========================================================
第1章
哈佛哲学课里面有一个著名的电车难题，电车前进方向有一个分岔口，沿既定方向会撞死5个人，如果人为改变方向只会撞死1个人。你会改变吗？为什么？
倘若只能用霍布斯和康德的观点来回答，陶静安会选择后者。
康德说过，要只按照你同时也能成为普遍规律的准则去行动。
陶静安由此认为，做正确的事，比做好的事情更重要。
于是在影视与广告中间，这一次她仍然选择了后者。
在面试官问及为什么要从影视转广告的时候，她同样拿出了这套观点。上午面试，下午收到邮件，微本广告公司的HR写，欢迎回到祖国的怀抱。
隔周去上班，按照部门文化，正式开始周会之前，各自先分享周末做了哪些趣事。有人去看了沉浸式话剧，过程中主动被一个帅哥观众拐跑，有人重温了《银翼杀手》，依然没能找到穿帮镜头。
轮到静安，她重读了契诃夫，跟奶奶学做了新的糕点，说做得有点多，待会儿还得麻烦大家帮忙分担一下。
最后是制作部总监Demy，说他试图约一位女性朋友去Omakase吃寿司，但被无情拒绝了。
“知道拒绝后她说了什么吗？”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给出不同猜测。
Demy摇头，“Joanne，你猜猜。”
Joanne是静安的英文名。
静安摇头。
Demy难得没批大家没创意，笑得耐人寻味，“她说，周一见。”
周一能见，说明是公司甚至是部门内的人。
Demy并不给大家八卦的机会，正式进入会议内容。
会毕，静安被留下。
Demy坐着没动，细长的手指敲在桌面，“Joanne，再给你一次机会。”
静安盯住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张力。”
Demy手指一顿，“靠，下次再让我听见这个名字，我直接套个麻袋给你绑去Omakase。”
静安笑了。
她跟张力是伯克利新闻学院的师兄妹，师从同一位导师。静安读研二的时候，张力正供职于好莱坞一家著名的影业公司，他应导师邀请返校给后辈分享经验，在一班人里看见了一张亲切的亚洲面孔。两人留了联系方式，但从没交流过。
伯克利出了名的压GPA，不久后静安勉强以一个还算过得去的成绩毕了业。周边同学有去纽约时报、路透社，也有去苹果、谷歌，她则在教授的推荐下去了一家影视公司。“重塑硅谷新闻业”的远大理想并不属于她，比起当一名记者，她更愿意去做制片。
工作一年后，部门换了新领导。
张力是被高薪挖来的，也是在共事后，静安对他“好莱坞小奥逊&#183;威尔斯”的称号有了深刻理解。奥逊&#183;威尔斯被称作美国小钢炮，张力的行事风格得他真传，一言不合就开炮，假如你跑去告诉他，我想自杀，他高兴时会说，打算几点死？我要是帮你通知家人，遗产会不会分我一半？如果不幸遇到他暴躁，他会笑着说，好巧，我正在写遗嘱，你觉得我的遗愿要是写，“希望此刻我面前的人可以先把手头改了五遍还像垃圾的剧本搞完再去死”，会不会太过分了？
张力的毒舌并没有让他丢掉工作，一年后，他再次被挖走。静安只知道他回了国，工作地点在淮清，并不知道他转行进了广告公司。所以来微本面试时，见面试官席位上坐了这么一尊熟悉的大炮，她很是惊讶。
Demy同样始料未及，人事部早把申请人的资料送来，他向来觉得资料可以作假，人不能，所以压根没翻开过，只等亲自见人。
现在见了，他满脑子只一件事，陶静安好像又变漂亮了。
这种想法让他意外。
Demy虽到处开炮，但以前一起工作时，这炮鲜少落到陶静安头上，一是陶静安的工作交上来他挑不出什么错，二是，他对陶静安有意思。这点意思并不多，只支撑他回国前问她要不要一起回来。当时意料之中被拒绝，现在她却真的回来了，还好巧不巧进了同一家公司，甚至以后可能要在他手下工作，他止不住有些高兴。
在offer发出之后，他直接给她去了电话，然而再次被拒绝。他自认气量小，还有点恶趣味，当着众人悄悄调侃她，她却面不改色，只当不知情。果然还和当初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甚至不惜搬出他不愿多听一次的本名来。
“Demy，给我安排工作吧。”静安笑过就恢复正经。
Demy想，或许就是这样不拖泥带水的工作态度，让他对陶静安有好感。
“这周先适应，有几个受邀去参加的竞标会，到时你跟我一起去。”他问：“能上船么？”
“能。”
“好，下周Paige带队去给京船拍宣传片，你给她当助手。”
“没问题。”
“该问的面试时候都问了，既然决定转广告，角色务必调整过来，这次是TVC风，之后会让你跟故事片。Paige是纽约视觉艺术学院的，从纽约杀回来，有多吓人你应该知道。”
有玩笑话说，男不去湾区，女不去扭腰，其实调侃的是找不着对象，但能拿着成绩从这两个竞争激烈的地方回来，都不简单。
“还有，做好加班的准备。以前还能湾区三大俗，现在为了保命，把时间多花在健身房吧。噢忘了，你是不俗的人，约你滑雪两次，摘樱桃三次，都被拒绝，只有一次爬山，还是因为公司组织。”
静安再次笑了，Demy嘴上有多记仇，她早有体会。
但她并不是只拒绝Demy一个人的邀约，刚工作的那两年她几乎把所有重心都放在工作上，其他一切靠后，等后来松懈一些，有了固定的朋友圈，出去得就多了，但那时候Demy已经回国。硅谷是文化的荒漠，好在自然风光多，所谓湾区三大“俗”，滑雪，爬山，摘樱桃，静安一一体验，虽左不过这些活动，知心朋友也不过那几个，回国时还是很不舍。
两人从会议室出来时，静安递给Demy两个小盒子。一样耳钉，一样酥黄独，都是Demy的爱好，显然也是其他同事没有收到的。
“公然贿赂上司，摄像头都拍到了，下次我完全可以带着这段录像逼你答应跟我约会。”
Demy嘴上不饶人，受挫的心情却被陶静安的细心给缓解了。
又听她说：“糟糕，忘记开录音，不然我也有证据。”
Demy笑了下，随即脸一板：“你不适合说笑话，不符合你的气质。”
Demy是故意的。陶静安看上去人如其名，气质沉静，还有几分清冷，接触下来会发现很好相处，话不多，却冷不丁会冒出来一句冷笑话调节气氛，这是她放松的时候。一旦进入工作状态，除非必要，她只说该说的，以保工作高效进行。
静安在船上待了一周，跟周边同事渐渐熟稔起来。Paige爱美男，Leah爱电影，三人配合起来还算默契。紧接着回公司开会，Demy派给静安第二个项目，与上一个类似，给西北一个旅游城市拍形象片，不同的是这次由静安独自牵头，Leah执行。
制片人的工作听起来悬浮，其实每一个阶段都十分落地。最先要解决“拍什么”的问题，静安让Leah组织线上会议，通知客服和创意的同事参会，原本还需要策划，静安决定自己来做。
Demy也受邀出席了会议，他属于“旁听”角色，多半在注意陶静安。他发现她在工作上的变化并不多，与几年前一样，全程腰板挺直，即便由她作代表对接，她也惜字如金，但简单几个字就直指核心，听取甲方诉求时眼睛时不时快速眨两下，看得出是在思考。连做记录的习惯也一如从前，别人用电子设备，她仍然钟情于手写。Demy曾经看过她的笔记本，图文并茂，只记重点，有她自己才能看懂的符号，另外，她中英文都写得很漂亮。
内部创意讨论会有趣得多，形象片要求“伟光正”，要想突破已有限制，需要更加别致的创意。静安自学过画画，能熟练地使用故事板，与创意部同事沟通起来没有太大障碍。
随后带上导演与甲方开创意会。静安见甲方的经验并不多，原先她做影视制片，融资成功后与投资方更多的是合作关系，不像现在这么被动，这次又是跟政府部门打交道，她多少有些不适应，好在克服起来不难。
紧接着是做预算、过合同，建组进行实地拍摄之前，制作准备会就开了四次，反复确认灯光影调、音乐样本、布景方案……静安并不因为走马上任而事事亲力亲为，工作讲究配合与信任，她与Leah已经有过一次共事经历，Leah思维活跃甚至有些跳脱，但做事很稳，她可以放心交予事务。
进入实拍在大半个月后，为期一周，每日拍摄内容很满。静安在第三天晚上因为一个没熟的鸡肉汉堡食物中毒，当晚呕吐不止，Leah跟她同住一间，很快给公司汇报，Demy当即打来视频确认，见她缓过来才说：“Joanne，物极必反，你之前就是吃得太健康了，所以现在一丁点儿细菌都抵抗不了，这样，以后你带的便当我帮你吃，你千万别跟我客气，我会请你吃食堂的。”静安哭笑不得。
隔天仍旧去盯进度，大小突发事件不断，还得接待来监片的客户，中午刚吃完饭，雨又下了起来，只能临时改拍内景，一行人转移场地，进度再度被耽搁。
紧赶慢赶拍完，返程飞机上暂缓一口气。邻座Leah作为《银翼杀手》的忠实影迷，又一次开始了穿帮镜头寻找之旅。静安跟她一起看，导演用了大量的雨戏、夜景和霓虹灯布光，就是为了省布景和不穿帮。
影片播到19分处，静安按了暂停，“注意看这里，Rick要从盒子里拿出测试机给Rachael做复制人测试，你看，测试机其实已经在桌上了，所以Rick手里什么都没有。”
Leah来回确认了几次，“真的诶！你怎么看出来的啊，Joanne？”
静安疲惫得睁不开眼，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应的。
落地后稍作修整，马不停蹄进行后期。A-copy出来之前，静安搬了一次家。她原先在家里跟爷爷奶奶一起住，但随着她加班次数的增加，两老心疼她每天来回跑，擅作主张给她在公司附近租了个房子，静安领下心意，时不时还能吃到司机送来的饭菜。等到B-copy出来交了片，静安拷了一份成片带回家，爷爷奶奶做了一桌饭菜等她，一起等她的还有位陌生的精英男士。
吃完一顿饭，等把人送走，静安给奶奶撒娇：“这饭大家都吃得不舒服，以后别这么费心了。”
奶奶拍她手：“你告诉奶奶，是不是还放不下高中那个男同学？”
“都说您误会了！”
“那以前的老同学都不联系了？”
“还没来得及呢。”
静安在不久之后跟了一个省台的微电影，然而限制太多，发挥空间少之又少。再之后又陆续拍了几个TVC，出了几趟差，又一次落地时已经是夏天末尾。
入职已四个多月，她每做完一个项目都会花时间进行总结，这样频繁的项目经验是之前没有的，她翻着总结笔记，不确定这是好是坏。
Demy神出鬼没，偶尔出现在她身后，指着她本子上画的两个简笔小人，“发挥你的想象力，这像不像一对男女在餐厅里共进晚餐，时间恰好是这周六晚上七点半？”
旁边Leah先笑了，“Joanne，你就跟Demy吃一次Omakase吧！”
同事已经都知道那位“周一见”女士就是静安，时不时调侃几句，静安没有放在心上。
周六晚上，静安再次收到Demy消息，不过是发在部门群，临时通知她跟Paige去见客户。
先前在硅谷，静安每天要经过的101路口号称全美最堵、全美规划倒数第一，路上也坑坑洼洼，有一回直接把她车胎给震漏了气。而且没有智能交通灯，大晚上等个绿灯也要两分钟。车子停在路边去买咖啡，回来时流浪汉已经热心帮忙破好了窗。
静安在国内还没遇上这样的情况，一路畅通无阻，到地进包厢，Paige朝她招手。
坐下就被拉了下，Paige冲她使眼色，静安第一时间意识到有帅哥在场，抬头望过去，脑袋猛然一轰。
对面坐着的那人，是沈西淮。

第2章
陶静安小时候很喜欢看电视，每天准点起床看七点档新闻，相比国家大事，她更喜欢看民生热点，早间《社会透明度》，晚间《1818黄金眼》，山东《拉呱》，山西《小郭跑腿》，奇闻异事层出不穷。她看过有人因为听了一个笑话而笑死，后来读到契诃夫，笔下一个文官死于一个喷嚏，本质上并不一样，她却觉得某种程度有共通之处。
初中学业更重，没法每日准时收看，于是集中到周末。那时她习惯打开两家门户网站，一家聚点，一家触动。前者综合性强，内容充实，新闻弹窗简洁凝练；后者视效独特，注重用户体验，静安喜欢用他家的音乐板块，边听边在搜索引擎输入千奇百怪的问题。
高二她弃文学理，听见后桌小声谈论班上一对情侣，过后同桌忽然问她：“你手机里下载了Touching么？”
静安点头。移动终端不断普及，聚点做了即时通讯软件，而触动开发了社交媒体平台Touching。
“就是他家的。”
这个“他”，是指那对情侣里面的男生。
静安在还没进入1班之前就听说了这个事实。在一年近二十万学费的私立中学里，除去静安和同桌这样所谓的“普通人家的孩子”，多半学生非富即贵。
静安对沈西淮的印象除了互联网大拿之子，还有乐队。乐队名字叫黄杨树，广为流传的版本是，里面两男两女分别是两对情侣。他们唱的多半是英伦，视觉上像凯鲁亚克笔下的“垮掉的一代”，松散潦草，又很欢腾。
第一次听他们是在高一的元旦晚会，静安起初留在教室写作业，后来听见广场上传来耳熟的音乐，停笔下了楼。
那时音乐APP涌现不止，静安还是喜欢点开触动网页面听歌，手机操作不方便，所以她很希望触动可以出一款APP，还去Touching的博文下留了言，但没有被回复。她喜欢听朋克，EMO音乐属于硬核朋克的分支，而EMO乐队的代表——我的化学浪漫是静安经常听的一支乐队。
她鲜少听到其他人翻唱他们，女主唱更是几乎没有。广场上人山人海，她想凑近看一看黄杨树的主唱，无奈只能从侧面往前站，面前一只大音箱震得她耳朵疼，抬头能看见的只是一件被冷风吹得上下翻飞的风衣。
贝斯属于低频，很难直接听到它的声音，始终处于乐器界鄙视链里的最底端，但没有贝斯的音乐会干且飘。贝斯手在乐队里的存在感也向来很低，但沈西淮似乎不是这样，不过静安仍然没有记住他的脸，只记得风很大，把他的手指吹得通红，他脚上穿的是很久之前匡威跟谁人乐队的限量合作款。
在静安的记忆里，即使是文理分科后成为同班同学，她也没有跟沈西淮说过话，直到几年后赴美留学。
对静安来说，研究生阶段的沈西淮相比高中更加具体。那时他在斯坦福的商学院读MBA，MBA对工作经历的要求十分苛刻，所以周边的学生都比他大上四五岁，而他凭借着大学期间在自家公司实习的经历，成为了班上唯一一个应届生。
对此他表示跟同学存在很大代沟，还总说斯坦福偏僻，过于无聊，所以在人人拥有一辆自行车的偌大校园里，他经常开着他那辆银蓝色的劳斯莱斯往更加繁华的伯克利跑。
伯克利有他的两个高中同学，他经常请她们去Asian Ghetto，说像是回到了祖国的新中关。静安作为第三个他不太熟的老同学，偶尔才会一起出去吃饭。
有一回不巧，其他人均放了鸽子，只有她跟沈西淮，两人在新香港相对无言地吃了一餐饭之后，沈西淮开车送她回学院大楼，可绕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找不到车位。也不是完全地没有，坏就坏在那些空着的车位专属于伯克利的诺贝尔奖得主，其他人没有停车资格。
沈西淮把车暂时泊在路边，说你们伯克利最不缺的不是诺奖得主，而是学术压力。
静安当时不太舒服，新香港一美金一杯的西瓜汁，她为了掩饰尴尬足足喝了两大杯，肚子撑得不行。但仍然积极地配合他，说伯克利确实有诺奖内卷化的趋势，教授为了永久停车位不得不努力工作拿诺奖，走在坡上，擦肩而过的就算不是未来的诺奖得主，也极有可能是各科4.0的大神，甚至有人开玩笑，说天上掉下来一个花盆，砸死的也是一个智商高你两倍的学霸。说完又请他把车开回刚才的餐厅，她需要去下洗手间。
静安再次从新香港出来后，看了看手上的表，说谢谢他的下午茶，下次由她请他去吃牛排。以这顿尴尬的午餐为参照，她认为两人没有必要再一起吃饭，沈西淮应该与她不谋而合，为了避免再有后续接触，他当即说不用客气，你要是有时间，领我去你们的钟楼上看看就成。
钟楼是伯克利的标志性建筑，对本校生免费开放。静安替沈西淮交了两美金，带着他上去。塔上能够俯瞰整个校园，远处教学楼沉默地散落在起伏的山丘上，暮色中的金门大桥有着无比清晰的轮廓。
旁边有情侣在约会，两人在另一边并肩站着，沈西淮说斯坦福的塔好像高一点，静安隐约看见有人在草坪上打魁地奇，说对啊，但是……接下来的话被他抢走：但是伯克利海拔更高。
两人一起干干地笑，他又说有机会可以一起去Grizzly Peak，那里可以眺望整个湾区。
静安当然没有将这个客套的提议放在心上。很久之后，一群人再度坐在一起吃饭，才听另外两个同学提起那次登山行，她们激动地说沈西淮在下山时差点撞到道上的鹿。沈西淮只不甚在意地笑笑，他刚上完一堂谈判课，口干舌燥，低着头猛喝果汁。
那天的沈西淮异常沉默，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临走时才跟静安寒暄了两句。他随口问起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静安笑了笑，说会努力拿B+，他微挑了下眉，说既然努力了，就争取拿全A，能行的。他似乎对她十分有信心，但静安知道，这是他本人的底气。先前就听同学说过，沈西淮上的是学院里的高级班，水平更高，考试肯定也更难。但他看上去半点压力也没有，显然是胜券在握。
他骨子里透露着些许傲气，但这不影响他人缘好，他礼貌大方，没什么架子，有熟人在场时愈加放得开，口头上也不避讳使用一些没有攻击意义的英文脏词，笑起时会不经意流露出桀骜不羁的那面——而这一面，在近几年越来越明显。
静安在网上看过他的采访，作为触动接班人的沈西淮似乎狂放了不少，面对刁钻又八卦的媒体时极其游刃有余。他看似十分配合，也很敢说，甚至时不时爆出惊句，实则善于伪装，把情绪藏在背后，没有人能从他嘴里捏住话柄。他就那么闲适站着，眼睛清澈透亮，旁观记者将一颗皮球踢来踢去，偶尔高兴了就信手接住，但最终都会被他轻巧地丢出去。
他应该不太喜欢被拍，新闻里多是从采访视频中截出来的旧图，偶有一次配上新照，静安一眼就发现他手指仍然很红，她觉得奇怪，高温天气，总不可能是被冻的。

第3章
进包厢之前，静安特意看了一眼手机，Demy果然发了新消息，只六个字：只吃饭，不谈事。
吃饭却不谈事，只有一种可能，对方不喜欢，甚至可能不太好应付。
静安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推门进去，事实上却远远不够。
经Demy介绍，沈西淮只是凑巧在餐厅遇见朋友，顺道被拉了过来。他的这位朋友姓宋，正是今天Demy在接待的客户，也是淮清市四大地产之一的接班人。微本正在为他们公司拍地产宣传片，是大项目，但也只是对微本而言，所以他本人会现身饭局属于意料之外。现在又突然添上一个沈西淮，连平常毫不拘束的Demy也郑重了不少。
Demy介绍的语速很快，快到静安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人已经迅速落座。
沈西淮就坐她对面，她很难避开不看，一味低头吃东西又不礼貌，唯一可以利用的是身高差距。她平视过去，最大限度将视线往下落，先是他的嘴唇和下巴，平直的肩，再顺着衬衫纽扣一路向下，最后又不知不觉看起他的手。包厢里开了冷气，他的手指依然透着红。
刚才Demy介绍时，沈西淮只出于礼貌看了她一眼，就极其自然地挪开了视线，显然是不打算说破两人的同学关系。他话不算多，但只要一开口，就能立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对，她也是伯克利毕业的，Joanne，你去过Napa吧？”
静安迅速回神，看向说话的Demy，“嗯，去过。”
Napa是美国著名的葡萄酒产地，从伯克利开车过去只需要一个多小时。静安是跟同学一起去的，最受欢迎的入门级酒庄需要35刀的门票，地下酒窖很凉快，品酒区有五种酒品可以尝，同行的人尝过都买了，静安也带了一瓶甜酒，至于沈西淮有没有买，她不太记得了。
会说到Napa，静安并不意外。早在竞标成功之前，静安就听同事科普过这位宋先生，他本科农大出身，读的是葡萄工程，后来去了法国读研，没有拿到毕业证，回来就接手了家业。那时公司出现重大问题，是等渐渐稳定后才开始发展酒业。
“那边原来有很多马场，后来几乎都被发展成了葡萄园区，因为竞争太大，很多小酒庄最后不得不做成车库酒或者膜拜酒。”
静安说完，感受到Demy意味深长的视线。而那位宋先生忽然笑了，“Joanne做过研究？”
静安点了下头，“之前课程需要，写过一篇调查报告。”
她没有撒谎，跟沈西淮同行那回之后，她因为作业又去了好几次，在不同庄园跟着工作人员一起采收了葡萄，几个月之后还冒昧地请求庄主带她一起去参加开瓶活动。
“车库酒和膜拜酒差不多是同一时期产生的，不过车库酒是波尔多产区来的，膜拜酒才是Napa。”
静安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笑了笑说：“原来那次作业低分的原因在这里，史料不足，结论肯定就不够有说服力。”
好在对方似乎并不介意，反而笑得比刚才肆意，“这只是起源，现在这两个词都泛指了，所以这么说没错，老师给你低分不太应该。”
Demy适时帮静安接话：“伯克利的要求一直很变态，能拿到B+已经算很好。上学的时候就听说计算机的学生都不洗澡，戏称Everyone else can sleep，everyone else can shower.”
见对方没有立刻回应，静安又补充：“对，有一句话是，以前觉得拿B+很难，现在也觉得拿B+很难。”
意思是，以前以为随随便便就能冲全A，不可能沦落到B+，事实上拼尽了全力也不一定能拿到。
对方再次笑了，“所有学院都这样？”
“算是吧，一般来说专业越好，要求就越高。”
这个话题似乎正中对方下怀，他又问：“好像听说伯克利的建筑相比其他学校不那么好。”
这话说得过于委婉了，伯克利很多学院大楼都丑得出了名。
静安这回没有接话，换Demy聊，这是部门间培养出来的默契，也因为她隐隐察觉到，对面有视线落过来。
她刚才是对着左斜方向说话，现在视线暂时挪开，要是立刻低头，躲避的嫌疑会很大，况且她也没有理由一直躲着。
静安尽量坦然地看过去，四目相接，沈西淮的脸上并没有明显的表情，相比他的朋友，他的脸部线条更加柔和，五官也精细，但他只是随意坐在那儿，气场仍然比旁边的人更具侵略性。
静安一颗心莫名提了起来。
旁边Demy还在说话：“伯克利最丑建筑有好几个候补，土木工程，数计，这俩都是全美排名第一的专业，还有个环境设计，全美第三。我印象里还是数计最拿不出手，看着像老年公寓。”
“Joanne觉得呢？”
静安比沈西淮晚一步别开视线，顿了下说：“环境设计吧，本身就包含了建筑系，但自己的楼好像没有完全代表出专业头衔。”
“听起来很有说服力，”对方始终在笑，这时又看向他旁边的人，打趣道：“你呢，老斯坦福人？”
沈西淮的动作看上去很是闲适，语气也淡淡：“不怎么记得了，那边车不好停，很少进去。”
说到停车，Demy又发自内心地吐槽了伯克利紧张的车位。
静安没再说话，只默默听着，过会儿那位宋先生又看过来，“Demy跟Paige都不是本地人，Joanne是淮清的么？”
静安回：“对。”
“哪边？”
“东环，粮仓口。”
“那边我们正好也有项目，差不多一个月后会开始预售，现在拍宣传片刚好赶得上。”
静安有印象，先前上下班看见过远舟地产的招牌，小区不大，但显然是高档住宅。以他们的名气，房子或许早已售空，宣传片无可无不可，但拍还是必要，区别就在怎么拍了。专门找广告公司，预算势必会更高。
大家都不傻，也不知道是伯克利还是葡萄酒让对方产生了兴趣，但总归算是锦上添花。
饭局没有持续太久，三十分钟后散场，眼见几人往停车场去，静安对着当中一道高瘦的背影发怔。
旁边Paige终于活了过来：“A Fucking surprise！这俩都长得太逆天了，还都这么有钱！”
Paige能言善辩，今晚却没怎么吱声，这是她的习惯使然。对方越帅，她就越不说话，因为光顾着看人去了。
“Demy说得那么吓人，还以为是什么牛鬼蛇神，人家再有身份背景也是活生生的人！而且我已经观察过了，右边那位更好睡。”
静安脑袋里一团乱麻，捏着手机没动。
前头Demy听见，回头时见怪不怪，“那请问右边这位，开车还是打车来的？”不等静安回答，自己先泄气了，“算了，看来又是‘周一见’了。”
静安笑不出来，解释道：“我开车来的。”
最后Paige蹭了Demy的车，趁机拱他一起去酒吧。
静安站了会儿才去往停车场，耽误了这会儿功夫，那一行人早该走了。
眼看快到入口，手机忽然震了下。
她脚步一滞，深吸一口气点开来看，是Demy：“路上注意安全，远舟的项目不一定你跟，他们宣发部的不太好对付。”
静安缓缓舒出一口气。合同一日没签，一切就都有变数。她并不认为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但也无所谓，比起受邀，她反而更喜欢参与竞标，主动得来的要比别人送上门更让她有成就感。
她收起心绪，加快脚步到了车旁，刚要钻进车，后头传来一声：“陶静安。”
静安动作倏然一顿，回过头去。
沈西淮站在夜色里，他将半敞的车门关上，影子恰好落在他身前，显得他愈发地挺拔清隽。

第4章
静安曾经有一段时间沉迷于拉片，研究电影中的视听语言，其中一种拍摄手法叫The Low Angle，基本作用有三，一是让主角显得更有力量感，二是让主角显得很脆弱，而沈西淮是第三种，静安觉得此刻的他像《指环王》里的弗拉多，既高大伟岸，又渺小脆弱。
这种感受很微妙，大概是因为她在Touching上看过太多有关沈西淮的负面评论。
譬如触动斥巨资购买海量书籍的独家版权，开发线上阅读APP，打出的招牌是“为知识付费”，有不愿付费的网友称：“为知识付费实际上只是为沈西淮付费，不过是资本家换个方式卷钱罢了。”
触动成立唱片公司，启动扶持计划，致力签约冷门小众的实力乐队，又有网友嘲讽：“说滚石低配版都抬举了，何况滚石干的傻逼事还少么？拜托沈大公子提高品味，别因为高中模仿过Oasis就以为自己真是吃这碗饭的，滚回去做你的新闻吧。”
“人傻钱多，干点实事能不能行？”
“别出来砸你爹的招牌了。”
“扎克伯格模仿怪。”
静安偶尔会想，沈西淮看到这些评论会是什么反应，联系他新闻里云淡风轻的样子，或许是不太在意的。反倒是静安自己看了会不太舒服，这种时候她会将手边的杂志翻到作了折叠标记的那页，在大篇幅的行业内容采访之后，记者向沈西淮提了几个与工作无关的问题。
“假如有机会选择另一种职业，你想要做什么？”
静安对答案早已烂熟于心，沈西淮回的是：“建筑工，帮人修屋顶除杂草。”
静安读到杂志时的第一反应是小糖人Rodrigue，一个在美国无人问津的歌手，本职是替人卖苦力的建筑工，在南非却远比猫王更受欢迎。静安直觉沈西淮也看过小糖人的纪录片，但眼下并不是求证的好时机。
刚才在饭桌上沈西淮始终没有和她正面对话，静安不确定是因为身处工作场合，还是出于他本人的真实意愿。此刻他忽然单独叫住她，静安又莫名忐忑起来。
她将车门关上，移步过去，视线先落在他熨帖的衬衫衣领上，抬头时闻到淡淡的酒味。她不得不承认，她对沈西淮的印象其实还有一点，长得好。这多少有点致命。
“好久不见。”她实在想不出其他问候语。
“是挺久了，没听说你回国。”
他声音里带着淮清男人特有的懒散和混不吝，气息里也透出一点薄醉，静安头皮隐隐发麻。
“回来没多久。”
她不喜欢没话找话，此刻却搜肠刮肚地想要找出些话题，只是还没找出来，沈西淮先开了口。
“既然碰见了，东西还我吧。”
静安一愣，随即意会过来。以两人当初的关系，他确实不太可能单纯地找她寒暄。而他所说的“东西”，是他当时自己不要了的。
“我没带在身上，放家里了。”
静安莫名有些困窘，她察觉到沈西淮的视线，试图去分辨其中的意味，却只见他表情平淡，眼神里也没有明显的情绪，这让她的注视显得尴尬，她索性直接说：“方便的话，你现在跟我去拿，我顺道送你。”
他喝了酒，显然没法开车。
沈西淮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拿了手机拨出电话，动作间带出的酒味比刚才更加浓烈，静安在隐约眩晕中意识到电话那头大概是司机，他声音很低，留给静安一张白皙的侧脸，简短两句话后又看向她：“你住哪儿？”
静安立即反应过来，报出她的住址，听他转达给司机后才后知后觉，他刚才的话像是出自街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毒贩子，还是很帅的毒贩子。
见他挂了电话，静安转身走在前，“上车吧。”
静安开的福特嘉年华，2012代的白色款，是家里经济状况好转后给她买的代步车。那时她在R大读本科，用车的机会不多，多半在家和学校之间往返，偶尔开去Q大找同学。放家里吃了几年灰，回国后接着用，油门仍旧激进，很适合在车流里见缝插针，缺点是比较小，静安净身高168，坐进来绰绰有余，沈西淮也尚能坐下，就是那双大长腿无法安放。
静安开了音乐，一时没有吱声。沈西淮面对记者巧舌如簧，跟朋友也谈笑风生，现在却似乎没有要说话的意思，静安思绪如麻，过了会儿说：“前段时间在77大厦碰到程烟，她也回国了。”
那日静安在公司楼下被人撞了下，抬头发现竟是老熟人。高中时程烟是信息竞赛生，本科在斯坦福，研究生去了伯克利。她是那种每晚出去夜生活，成绩仍然完爆其他人的party animal，每次沈西淮喊吃饭，她基本都在。
她热衷组局，回来没几天就在群里吆喝，下班时还一并把静安拉走。得知新公司给了她大七位数薪资和七位数股票，同学纷纷调侃她：有胆就把沈西淮叫上，只因这新公司是触动的竞争对手，聚点。程烟性格大剌剌，“有什么不敢的？”说着拿起手机就圈出沈西淮，还附带一张自拍。
沈西淮始终没有出现在消息群，大概这群早被他屏蔽。
这会儿却听他说：“嗯，跟她联系过。”
静安没有太意外，他们高中就相熟，经常联系理所当然。
她渐渐觉得有些热，也意识到这样坐在密闭的空间里让气氛愈发地沉闷，她将窗户开了条缝，风涌进来，沈西淮身上的酒味很快散了，她却仍觉得喘不过气。
静安在下一个路口提了速，她车技不差，车子底盘调试偏硬，连续急转也能保持稳定。
她将心思完全放在车上，正准备横切出去，旁边人忽然开了口：“打算留在国内么？”
一句再平凡不过的客套话又将静安刚平复好的心情搅乱，她沉住气说：“嗯，暂时没有再出国的打算，很多朋友也都回来了。”
沈西淮应了句：“确实不少。”
这回再无话。
车子很快停在小区楼下，静安上楼取东西，下来时沈西淮已经从白色福特里出来，不远处多了部超跑，司机坐在里头等候。
沈西淮曾经因为一部价值八位数的柯尼塞格上过新闻，娱记们从不拒绝豪车配美女的故事，即便那美女只是站在车旁，没有进到车内，他们也会在版面上大肆渲染，编造出子虚乌有的后续。
静安看了只觉无聊，那美女是颇有名气的演员，处女作一问世，就陆续提名欧洲三大电影节，最终荣膺其中一项最佳女主演。然而国内广电局过于捉摸不透，电影没能在内地上映。静安是在伯克利看的，大荧幕上女演员灵气撼人，演技浑然天成，尤其吞云吐雾时，眼底那颗泪痣像会说话，而低眸浅笑的画面让静安想起戈达尔镜头下的安娜&#183;卡里娜，卡里娜是新浪潮本身，静安觉得女演员也会在未来中国电影市场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假如让静安来写，她更愿意写成：年轻影后出门抽烟，对街边穷追不舍的小白脸不屑一顾。当然，她在新闻上没有志向，对娱乐新闻更是敬谢不敏，而沈西淮也不是小白脸。
他不止拥有柯尼塞格，当初丢掉一块江诗丹顿的手表也毫不在意。
现在他跟她要回，或许是临时起意，也或许是要斩断某些不必要的联系。
静安朝他走近，把手里的盒子递给他。她查过这款腕表的价格，差不多是她在伯克利一年的薪水，还得是省吃俭用才能攒下来。
沈西淮接到手里，并不打开确认。他衬衫扣子解开一粒，松垮的领带随着夜风飘扬，打在他手腕上。
见他视线落在自己另一只手上，静安顺势把密封的玻璃杯递到他身前，“柠檬水，加了蜂蜜跟百香果，可以解酒。”
刚才在车上，她余光见他按了几回太阳穴，显然是不太舒服，他大概喝酒不上脸，看起来倒没什么异样，但静安临出门时还是折回屋里，迅速给他调了一杯。
“你要是不喜欢喝甜的，回去可以煮点醒酒汤喝。”
静安猜他解酒的办法必然比她要多，所以并不强求。她语气自然，收回手时杯子里的柠檬片在水里翻涌。她每天都在喝柠檬水，他不要，她可以自己喝。
只是半道上对面的人忽然伸手拦截，手指落在杯子上端，与静安的手挨着，只差一点空隙。
“谢了，家里没人会煮醒酒汤，这个就很好。”
他声音平稳，静安短暂愣怔，及时收回手，“不客气。”
她站着没动，腹稿已经早早打好，却很难开口，她暗吸一口气，重新对上他那双眼睛。
只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沈西淮脸色未变，静安却觉得他皱起了眉毛。
“对不起什么？”
他声音本就没有温度，现在听起来又添了几分冷意。
静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面前的人动了。
“走了。”
静安视线追随过去，沈西淮步子很快，风将他的衬衫吹得鼓起，他利落上了车，车门发出“嘭”一声响，黑色车子随即扬长而去。

第5章
周一去上班，周会之前例行分享周末。
Paige说那天没去成酒吧，拽着Demy误闯一个狼人杀聚会，两人屠杀全场。老板得知他们是广告公司的，当即拍板说她们也需要搞宣传，就认准这俩了。
Leah最近开始单独接手项目，她这周末暂时放弃了电影，在厨房试着给自己做的慕斯拍定格广告，最后得出结论：算了吧，这能拍到死。
Demy耸了下肩膀：“做事情要先想清楚，不能因为Joanne建议，你就去这么干，好歹把她一起拉上，下次真碰到金主，你就不是唯一一个有经验的。”
Leah有天给静安带了份慕斯，静安手机里正在重温《小羊肖恩》，一个定格动画，一份甜品，两者一结合，静安顺嘴就提了一句，没想到Leah真去实践了。
静安无视Demy那张说不出好话的嘴，说她看完了《故事经济学》，等整理好笔记会群发一份，有兴趣者可以查阅。
“这书侧重讲品牌传播，归根结底要大家学会讲故事，在品牌和受众之间建立情感连接，”Demy显然看得比静安要快，“咱们现在讲故事的机会不多，但看看也没什么坏处，Paige可以仔细读一遍，应该会有所启发。”
最后看向静安：“还是想拍故事片？”
静安听出弦外之音，重重点头。
“最近在跟进那款新出来的音响，到时候你负责，前提是先拿下。”
静安先前虽供职于影视公司，但偶然得到过一次拍广告的机会。产品出自顶级音响品牌，品牌方亲自建组，邀请好莱坞名导操刀，专业摄影师掌镜，而制作团队找到了静安的公司，Demy被BOSS钦点，静安负责执行。拍摄场景全部实搭，道具组加班加点，后来广告一经上线，点击量迅速破千万，不久后还斩获国际广告节奖项。
珠玉在前，木椟在后，静安愈加不敢掉以轻心。
准备创意方案的间隙，静安偶尔会想起沈西淮。那晚的沈西淮沉默寡言，与静安印象中以及新闻里了解到的都不太一样，不过鉴于两人的关系，静安觉得情有可原。一句“对不起什么”，分明也意味着他压根没把先前的事情放在心上。
既然他不在意，那她也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每每看到柠檬水，看到领带，甚至看到一张没有表情的脸，静安都忍不住要想起他。
她算着时差给周陶宜发消息：“那只表还回去了。”
作为硅谷最为普遍的程序师，周陶宜正在兢兢业业写代码，看到消息立即睁大眼：“你们见面了？！”
静安跟周陶宜相识于毕业后不久，两人连续两次在不同场合巧遇，又意外聊得投缘，各自留下联系方式后便来往了起来。静安跟她透露过沈西淮的存在，但也仅限于那只表。
“对，碰巧在饭局上碰见。”
“我们伟大的祖国那么小了吗？就能这么巧？！”
静安见到沈西淮的当时确实也很惊讶，但淮清说大不大，又有朋友那层关系，碰见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向他道了歉。”
“道歉？你犯不着道歉呀！然后呢？他说了什么？”
静安再度回忆起那句话的语气，想了想说：“没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不至于吧，你们不是同学么？谁先打的招呼？”
“他。”
“然后什么也没说？”
“就跟我要了表。”
“他自己要的？那也太奇怪了吧！当初不是他自己说不要了的么？”
周陶宜又说：“不过这表确实贵，要回去也理解，好歹能换一辆车。反正东西已经还回去了，这事儿也就结了。”
静安认为周陶宜说得对，表已经还回去，算是了了她一桩心事，再多想只是徒增烦恼。
她手头有两个项目在收尾，需要时不时去剪辑室盯片，等她再回来，手机里有周陶宜的新消息：“好想你，啥时候回大湾区见见我们呀，你不在，连水果点心都没得吃，我每次经过书架都要翻翻你买的书，看到你的笔记连代码都敲得更有劲儿了。对了，之前DoorDash上那家中餐厅越来越猖狂了，我连续点了几次冷饮都给的热的，就在评论区里提醒，他竟然说饮料本来就是热的，因为开冰箱太费电，有人说配送慢，他说实在抱歉，因为我们没给工作人员配飞机，靠，气死我了…”
静安笑了起来，回：“最近都没办法请假出国，再等等，过几天给你们寄果酱。”
“我恨！想吃你做的佛卡夏，凉拌鸡丝，雪蟹拌面！我tm说着都要流口水了，说来说去还是郑暮潇最有福，至少想吃的时候还能去找你。”
“他很忙，都没能见上几面。”
“服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牛郎织女，不然就是男人跟海澜之家，一年只见一次，明明就在对面楼，见个面都这么困难。”
周陶宜喜欢乱用比喻，静安不甚在意，“也没那么难，昨天正好约了吃饭，到时候你应该睡了，不然可以一起视频。”
“算了，我不想看他，看了只想睡了他。”
静安不禁摇了下头。
静安和郑暮潇是高中同桌，读研都在美利坚，只不过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郑暮潇从计算机四大强校之一毕业后就飞来了硅谷，研一时实习的那家公司给了他高薪，世界知名大厂也纷纷抛来橄榄枝，最后他还是选择加入了一家研发中心，专攻人工智能和互联网安全领域。
硅谷物价房价高，通勤和房子是永恒的话题。静安那时住在很旧的老房子里，堪称小黑屋，连客厅也住人，生活极不方便，即便这样月租也过万，还不算水电。而同样的房租，郑暮潇先前在东海岸可以住公寓，现在完全不敢想，他自己一个人倒能凑合，但见不得陶静安委屈自己，便提议一起在公司附近跟别人合租公寓，由他来出大头。他清楚陶静安从不占人便宜，所以被拒绝也在意料之中。
后来认识了周陶宜，两人的住房状况都得到了改善。周陶宜是富二代，她爸妈在西雅图，硅谷的三层小洋房就她一人住，起初她看中了陶静安的厨艺，后来看中了她这个人，就撺掇她搬来，反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静安也喜欢周陶宜，搬过去之前先谈了条件，一是房租照交，她也不忸怩，欣然接受了周陶宜给出的优惠价，二是她只要有时间，会给大家做饭。
夸张点说，在硅谷吃水果也能把人吃穷，而陶静安总是会把冰箱塞满，健康食品一应俱全，朋友里有喜欢喝茶和咖啡的，她都能帮忙冲泡，自己却不爱喝。周末她会开着锄草车在院子里锄草，然后种花，她还想自己种菜，但不想搞坏周陶宜的院子。
没过多久，周陶宜就确定占便宜的是她自己，占的还是个大便宜。她觉得陶静安很神奇，可以记住身边每个人的生日，还很会挑礼物，实用又美观。她也最喜欢跟她聊天，每每风风火火从公司回来，跟她说上几句就能平静下来。她给陶静安的圣诞贺卡上写过一句：你是我的安定剂。也试着拒绝收她房租，但陶静安坚持支付。
“你现在开销比之前还大，我感觉我帮了个倒忙。”
“怎么会！我现在的生活质量提高了一大截，质量一提高，就更有力气工作赚钱了。”
周陶宜想一巴掌拍她脑门上，最后只是摸了摸她的脸。
静安当初其实还有第三个条件，让郑暮潇一起搬过来。她的初衷是离得近可以互相照顾，也让周陶宜按正常招租要求考核郑暮潇，周陶宜却想也不想就应下，说这哪是条件，对爱美男的她来说简直是福利。于是加上另外三位好友，六人开始了合租生活。
起初郑暮潇只是偶尔外宿，随着跟女友的感情渐深，后来还是搬了出去，但房子照租，房租照付。再后来他调回国内公司总部，新闻版面上渐渐开始出现他的身影，标题多半以“聚点乘龙快婿”“聚点未来接班人”开头。

第6章
作为触动竞争对手的未来接班人，郑暮潇经常会与自己的高中同学沈西淮同上一个版面，记者喜欢将两人拿出来暗暗对比，娱记更是不辞辛劳地对两人的私生活捕风捉影。沈西淮是天之骄子，真豪门子弟，郑暮潇则出身低微，飞上枝头变凤凰；沈西淮夜会女明星，郑暮潇则卖力替女友打工，结束了还得回家热炕头。当然也有反过来褒贬的，但不多。
郑暮潇起初看了会上火，后来索性眼不见为净。
公司附近经常有记者出没，他被拍得烦了，想着拍就拍吧，就算镜头怼来脸上他也不在乎了，但跟朋友见面不行，即便会打码，他也不能让别人一起被拍下。
餐厅定在老地方，私密性极高。郑暮潇准点进门，见陶静安坐在那儿喝水，不禁笑了。
“你怎么从来不变的，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他觉得周陶宜说得对，陶静安很长情，柠檬水从高中喝到现在，同一款杯子也可以用很久。
“你也没变多少。”
郑暮潇坐下，“是么？我还挺希望你说我变了，高中时候可太穷了。”
静安见他笑容里透露出疲惫，把菜布到他面前，“忆苦思甜，不过邓爷爷说了，光忆苦思甜是不够的，要研究如何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提高政治觉悟。”
“比如？”
“高中已经过去了，你现在需要先弄清楚当下想要什么。”
郑暮潇再次笑了，“看新闻了？”
静安点头，她清楚郑暮潇目前的处境，以他本人的性格爱好，他只想做纯粹的互联网技术，但在其位谋其政，他的身份要求他不能只做技术，还得做管理。他并不是没有这个能力，只是需要强迫自己，而强扭的瓜不甜，他干起来并不快乐。
“这事儿无解，为了这个已经吵很多次了，效果越来越差。当初我就不太愿意回来，不回来也就能再拖延一会儿。”
郑暮潇比静安早半个月回国，起初一帆风顺，后来掺杂进大局跟利益，加上家世背景时不时被拿出来炒作，事情发展得越来越复杂，他跟女友各自的压力也逐渐变大。
他看着对面被称作“安定剂”的陶静安，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静安觉得这个问题很难，“你也说了只是拖延，早晚都会发生，所以逃避没有用。如果我是你，我可能会做出一些妥协。但没有如果，我也不是你，在这个问题上我给不了建议，只能你自己权衡。我能做的就是在精神和物质上支持你，等你实在揭不开锅了，我可以借你钱，不收利息，也可以借房子给你住，免费。”
郑暮潇被她逗笑了，“我真是谢谢你。”
静安也笑，“多给自己一点时间，办法总会有的。”
“对，更窘迫的情况都经历过了，现在还不到那个程度。不说这些了，你奶奶身体怎么样了？”
“定期做检查，情况还算稳定，你妈妈呢？”
“除了膝盖，其他问题不大。上回你去参加同学聚会了？”
“嗯，程烟说也喊了你。”
“对，没空出来，我看她发了照片，第一眼都没看见你，”他忽然笑了，“怎么了？有话想问？”
静安点头，“程烟是你挖回来的么？”
“是我，我也侧面问过触动有没有联系她，她说有。以沈西淮的作风，条件肯定比我开得高，而且她跟沈西淮那么熟，我本来觉得没什么希望，但程烟的意思是触动想要她换个领域，她考虑了之后还是决定暂时待在舒适区。”
程烟的犹豫很正常，虽说大把公司抢着要她，她最终还是要回归自己的职业规划。
郑暮潇继续说：“她那天还开玩笑，说要是触动多找她一次，可能她就愿意去了。我现在也算是明白了，沈西淮说一不二，要他放下姿态根本不可能，不管对面是谁，一锤子下去不行，那这事儿也就算了。”
静安低头吃菜，没有接话。沈西淮果决的行事风格，她确实见识过。
她今天没开车，郑暮潇送她回去，途经晏清中学稍停了停，说有机会要进去看一看，顺便问问学费有没有涨。静安笑了下，郑暮潇虽然总说高中过得太苦，但现今事业有成，仍以个人名义给母校捐了栋楼，而挨着那栋楼的科技体验馆则是触动出钱建的。
静安扫了眼冒出头来的尖屋顶，收回视线。
她住的小区就在公司附近，等郑暮潇的车子走远，她转身要进大楼，刚走两步又停下来。
在她左斜方的位置，停了部黑色的车。
静安侧头望过去，车门这时恰好被推开，她心砰砰乱跳，很快就见副驾驶上的人下来。
与上次不同，沈西淮穿一身便装，浅色T似乎是日牌，牛仔裤出自静安很熟的C家。静安经常看他家的秀，尤其喜欢男裤，但对身材要求极高，也贵，她舍不得买，只继续关注服装配色，然后运用在食物的摆盘上。
沈西淮手里拿着一个眼熟的玻璃杯，静安不作他想，上回是跟她要回手表，这回他是来还杯子。
她略站了站，向他走了过去。
静安再次闻到了酒味，熏染的醉意一定程度稀释了沈西淮身上的压迫感。
“刚下班？”他直接略过了称呼。
静安被他身上浅淡的味道牵缠，“没，刚跟朋友吃完饭回来。”
她想起那些新闻，沈西淮跟郑暮潇不至于互不待见，但整日被拿来反复比较，郑暮潇每每提起沈西淮情绪都很复杂，沈西淮大概也不太愿意听见他的名字。
他微点了下头，“杯子还你，柠檬水很管用。”
静安伸手接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他手指的温度，她脑袋有些空白，不知该怎么将对话进行下去。
“那…我先上去了。”
头顶月亮露出一点清光，静安攥紧杯子转身往前。一个玻璃杯可还可不还，他却特意跑一趟，静安不太明白。
她步子不快，随即忽地一顿，回头看见沈西淮仍站在那儿，他目光恰好也落在她身上，两道视线一交织，静安提高音量：“你赶时间么？我给你煮醒酒汤吧。”
他似乎愣了一下，静安也跟着呼吸一滞，随即就见他朝她走了过来。刚才她走得仓促，说了不过三两句话，实在很不礼貌，即便不请他喝醒酒汤，她也该再说点什么。
沈西淮很高，肩膀宽阔，随着他走近，静安也渐渐抬高视线，微仰起头。
“你好像喝了很多。”她声音低下去。
沈西淮低头看她，“嗯，不带路么？”
他声音很低，静安听出他话里的霸道，顿了顿说：“你要不要跟司机说一声？”
他一秒也不停，“不用，走吧。”
静安住的复式公寓，不大，木质地板上铺了宜家的地毯，静安喜欢坐在上面一遍又一遍看早期的无声喜剧电影，地毯上散落几本书，她迅速收好摞在旁边。
“你先坐会儿，”她回身看他，狭窄的玄关在他的衬托下显得愈发局促，“进来吧，架子上有饼干，你要是饿了可以吃。”
说完一顿，“晚上吃过东西么？”
沈西淮走进来，“吃了，又饿了。”
静安一时语塞，刚才一路上她多次想开口，都被沈西淮的沉默硬生生止住。他不说话时周身散发着很强的气场，即便新闻里的他健谈又随和，但静安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疏离感，又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始终没有释放出来。现在终于开口说话了，气场反而更强了。
“那你等一会儿，我尽快。”
见他坐下，静安钻进厨房。鉴于时间跟材料有限，她只能煮沆瀣浆，这名字听起来稀奇，原材料不过是甘蔗跟夏季萝卜，切块煮烂就好。
甘蔗解酒，萝卜消食，为了充分发挥萝卜的作用，静安又着手准备雪蟹拌面。有话说，你吃什么，你就是什么。冰箱里有爷爷奶奶送来的海胆黄，静安不知道沈西淮是不是海胆。
她甫一回头，见沈西淮出现在厨房口，头顶几乎擦过门框，视线淡淡落过来。
静安以为他有急事要走，却听他问：“要不要帮忙？”
“不用，你吃海胆么？”
“可以。”
厨房偏窄，沈西淮一进来，静安本能地往旁边让了让。面条已经在煮，热气往外弥漫，静安再次觉得热，她挪开视线，正要伸手，沈西淮似乎看出她想法，先一步打开头顶的柜子，“要拿什么？”
两人挨得极近，动作间胳膊蹭着胳膊，他声音经过氤氲的水汽传到耳朵里，像茫茫海面上逐渐清晰的船，静安脑袋一空，抬头时只觉沈西淮那张脸不太真切。
其实在静安的审美里，她更喜欢郑暮潇那样清新阳光的长相，虽然他本人跟气质不太相符。而沈西淮算不上特别好看，网友称他长了一张冷清禁欲脸，看起来十分薄情，静安想到的词却是“干净”，或许是因为他举手投足间潇洒不羁，从不拖泥带水，加上他很会穿衣服，无论是日系还是英伦复古，身上也透露着爽利感。
静安隐约感受到他的呼吸，努力找回些神思，略一沉吟，那张脸却忽地逼近，还没来得及避开，只听头顶柜门“嘭”一声弹回去，沈西淮的吻便铺天盖地落了过来。
他舌尖的红酒味有些烈，带着清淡的香气，身上干净的味道也一并笼罩下来。静安在混沌中意识到，沈西淮大概醉得不轻，他掌心按在她颈后，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腰，动作算不上粗暴，却带有不容拒绝的力量感，而静安也在不断勾缠的唇舌间本能地攀住沈西淮的肩，彻底忘记了抵抗。

第7章
触动唱片公司旗下有一刊音乐杂志叫《Listening》，每半月出一本，内容囊括国内外不同音乐体裁，娱乐性与专业性兼具，静安自回国后一出必买，本本不落。
她喜欢看摇滚乐板块，乐评人敢说敢写，用幽默的笔调肆意游走在审核边缘。最新一期的专访有她喜欢的乐队，Lemon Fish这支融合后朋克的电子乐队出道不过两年，就已经一票难求。
静安坐在工位前翻看访谈，刚扫过两行，思绪就飞了出去。
她想起昨晚那个被中断的吻。
料理台上咕噜咕噜翻腾的沸水顶开锅盖，发出沉闷的响声，静安凭着残存的理智别开头，她看清沈西淮英俊的脸，不确定他脸上的情绪是否跟情欲有关，但还没来得及推开他，他又低头吻过来。这回的侵略性更强，静安背抵上墙面，紧接着舌尖被轻咬了下，她轻吟出声，又被沈西淮含吮的动作吞没。
她在这个难解难分的吻中隐隐察觉到了沈西淮的目的。这个吻很突然，却又有迹可循，如果不是因为沈西淮的手机孜孜不倦在响，静安不确定什么时候能结束。
电话里助理告知有事，沈西淮走得很急，醒酒汤和面都没来得及煮好，静安也因为没有整理好心情，直到在玄关处把人送走，她也没再跟他对视一眼。视线始终落在他手指上，他手指还是一如既往的红。
静安此刻想起沈西淮身上的味道，想起他后颈肌肤的温度，还有他周身充斥的压迫感。
她提笔在纸上无意识划着线，直到有人往她桌上扔过来一枚软糖。
她急忙回神，回头就见Paige站在她工位旁，“Hi，Honey，抱歉，我从一分半钟之前站在这儿，由于你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这让我有一点点挫败，所以为了引起你的注意，我决定请你吃一颗你之前给我的糖。”
静安立即挺直背，“抱歉Paige，刚在想事情，是要说场地的事情么？拍摄进度怎么样？”
Paige正给一家通信公司拍广告，原本要拍外景，但临时改了方案，场地也限制到了棚内。静安帮忙介绍了一家熟识的摄影棚，拿的友情价，替项目省下一笔费用。
“昨晚拍完了，很顺利，晚上吃日料，一起去！”
静安上周末没回家，跟爷爷奶奶说好今晚回去吃饭，聚餐是去不了了。
Paige一脸失望，“我以为你终于要去约会了，没想到只是去赴家里的约。”说着又问：“你跟Demy认识多久了？”
静安不解，仍旧回：“真正相处只有一年，加上现在。”
“他交过女朋友么？”
静安想了下，“没有见过。”
Paige点了下头，“但他至少还表示出了对你的兴趣，你呢？”
静安有些茫然。
“Joanne，我观察过你，就算对方长得特别帅，帅到我当场就想把人办了，你都无动于衷，你知道你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有多伤人心么？我都替帅哥扼腕！”
静安无奈地笑，“我没觉得谁不帅，有些人确实赏心悦目。”
“举个例子？”
静安第一时间就有了答案，可没法说。
“别跟我说什么David Bowie，我要真实的男人！”
静安失笑，“一时想不太起来。”
Paige差点翻白眼，随即又颇有兴致地问：“你觉得对面的郑暮潇怎么样？我觉得他长得贼有味道，就是他上下班时间不固定，不然我每天都能准点守在窗子边看他，”她叹了口气，“我家要是有聚点那么有钱，说不定郑暮潇就是我的了。”
静安没有说话。在外人看来，郑暮潇会和聚点的千金梁相宜恋爱，不过是将对方作为自己事业的踏板，舆论一旦有了开头，假的也能传成真的，何况是最容易被人津津乐道的豪门新闻。
Paige只是随口一提，静安也没放在心上。
她端起杯子要喝水，Paige又一把抢走，“我算是明白了，男人都是浮云，你的心思现在还停留在你的柠檬水，你的电影和书，还有你的食物上，你连表情包都只发小黄鸡！”
静安被逗笑，“小黄鸡真的很可爱。”虽然她最喜欢的是狗。
Paige恨铁不成钢，“重要的是小黄鸡吗？Demy和你差不多，你俩凑一块可以叫湾区生理需求抵制联盟了。说真的，你不喜欢Demy，可以试试他的身体啊，虽然我恨不得把他打包送去我家给我妈擦地，我也还是很愿意尝尝他的味道的，这个男人坏就坏在长了一张非人类的嘴，除了在床上，我很难想出其他堵他嘴的办法。”
Paige对待男女关系素来开放，但这么说多半是在开玩笑。
她并未停下，很是正经地问：“我送你的礼物用过了么？”
静安张了张嘴，没有作声。
Paige终于放弃，直接就着静安的杯子喝下一口柠檬水，咂摸了两下后说：“确实挺好喝的，有时间跟我讲讲你跟柠檬的故事。”
静安见Paige潇洒地离开，回头继续对上那本《Listening》，发了会儿怔，她合上杂志。
音响广告竞标会在三天后，她得尽快敲定创意方案。
下班后去取车，电台里仍旧在聊最近热门的元宇宙，最后又不可避免地将话题落到聚点和触动上。
随着国内外科技巨头纷纷开展元宇宙业务，聚点的研发中心也计划投入大量资金进行基础研究，突破技术上的局限性，以期能在虚拟空间行业中占据一席之位。
相反地，触动始终没有行动，甚至没有透露任何风声。
“我觉得触动现在有一个问题就是，沈西淮他本科在LSE学的经济，然后去斯坦福修工商管理，他是搞管理出身的，而郑暮潇本科硕士学的都是计算机，技术——尤其是元宇宙这么大的东西，门槛很高，郑暮潇有理论和技术支撑，沈西淮他就摸不太着，眼光受了局限，策划上就会偏保守。不过奇怪的是，网上说他是扎克伯格2.0，人扎克伯格都把Facebook改名Meta了，沈西淮没有理由不行动啊。”
静安直接把电台切了。她连按几声喇叭，迅速从车流中横切出去，风驰电掣地奔往粮仓口。
吃完一顿饭，静安和奶奶一起煮果酱，从蓝莓到柠檬，再去拿橙子，静安忽然一顿。
“奶奶，以前您给我爸做的那个果冻，里头是不是有橙子？”
“你说那个醒酒果冻呀？那会儿你还当零嘴吃呢，怎么了？想吃了？”
“嗯，馋死了，您快教教我。”
静安从家里出来已经过了十点，爷爷奶奶留她，她称明天一早得去公司，拎了几罐果酱和点心带走。
又去了趟超市，快到家门口时照常给爷爷奶奶报平安，刚一转弯，她气息猛地一提，脚步也跟着停下。
小区为了保护业主的隐私，各家各户外的过道都独立了出来，静安的门开在窗子边，窗台上养了几盆绿植。
此刻的沈西淮就侧身站在那几盆绿植前，身姿笔挺，风将他头发吹得微微晃动，他穿衬衫西裤，领带被他扯开，脸很白，看向静安的目光深邃悠远。
静安像被一张网密密匝匝困住，连呼吸也慢下来。
他好像每天都需要喝酒，不浓不淡的酒气飘过来，静安觉得自己也要迷醉了。
“你……”
静安想问他等了多久，两人在研究生时期交换过联系方式，他要是想，随时可以给她发消息，但静安知道他不太可能联系她。
“吃饭了么？”
她屏住呼吸走到门前，即便回头按密码，也感知到沈西淮的视线追随过来，这让她愈加透不过气。
门应声而开，她用膝盖顶了下，身后的人不答反问：“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静安略有迟疑，对上他有些迷离的眼。
“年初。”
他站着没动，“几月？”
“2月份。”
那时候静安心力交瘁，过后才得知，比她早半个月回来的郑暮潇在聚点总部的第一个项目，就是与千吉联手打造网游，而在此之前，千吉给出的讯号始终是有意与触动合作。
网友称，聚点这第一血是从触动碗里抢来的，又说，郑暮潇是在给他的老同学沈西淮下马威。两人的比较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静安不知道沈西淮为什么问起这个，可一对上他那张脸，想问的话又咽了回去。
楼道里很安静，沈西淮始终一瞬不瞬看着她，静安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掩去慌乱，推门进屋，又回头去看他，想请他进来，可话还没出口她就已经觉得奇怪。
好在她刚把果酱放下，沈西淮主动跟了进来。
狭窄的玄关勉强将两人容纳，静安再次被他身上的气息笼罩，刚要弯腰脱鞋，身后的人出声喊了她。
“陶静安。”
静安心尖一颤，回头看他。
“你上次说对不起，然后呢？”
说话间，沈西淮长腿一迈到了静安身前，他低下头，灼烫的气息落在她额前。
静安背脊僵直，满脑袋想的却是沈西淮为什么这么好闻，她微一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前的人忽地躬下身来，下一秒，静安的耳垂立即被裹含进一片湿热当中。
袋子摔在地，里头新鲜的橙子滚落出来。
静安的腰被箍住，沈西淮的动作渐渐狠厉，由亲吻变成啃咬，嘴唇先是落在她下巴，再沿着肌肤一寸寸寻去她嘴角，静安感受到一丝疼，呼吸急促，嘴微微一张，他舌头就顺势探进来翻搅，又用力刮舔她上颚，静安双腿发软，依靠本能勾住沈西淮的脖子。
她舌尖发麻，从他嘴里尝到一点果干的味道，是黑加仑，而昨天的是柑橘，似乎还有玫瑰的香味，又像是海中的贝壳。
下一刻，静安被横抱起来。
通往二楼的木梯很窄，静安在混乱中被搁到床上，沈西淮的吻紧接着渐次落下来。
静安手指贴上沈西淮的胸膛，触手坚实，他肩膀挺阔，覆过来时身体线条也一并跳跃挪近，静安承接他凶狠的吻，他修长的手指也不安分，摩挲着下移。
一个贝斯手的手指灵活度是由不得静安怀疑的。
静安紧紧箍住沈西淮的脖子，伸手擦去他额上的汗。两人鼻尖贴着，气息紧密交缠，沈西淮的动作忽然停下来，只一下一下亲静安的脸，再对准静安的唇深吻下去。
“唔…”
好一会儿才分开，静安睁开迷蒙的眼，对上沈西淮深沉的目光。
她贴到他耳边，轻柔地说了句什么。
沈西淮起身下楼前，又往静安唇上碰了下。
等他把Paige送给静安的那份礼物拿上来，静安再没停歇的机会。
她有健身的习惯，仍然遭受不住这样持续的索取，但显然沈西淮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从那晚他在停车场叫住她，再是昨晚那个吻，然后是此时此刻，他的态度都表示出他的不甘。
他在报复她，在用同样的方式来表达他的不满。
或许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一旦没有占据主导位置，势必要找机会抢夺回去。
静安却用仅存的意志在想，好奇怪，分明隔了这么久，她却仍然觉得沈西淮身上的味道十分熟悉，甚至是他挥汗如雨的模样以及低喘的声音，都和记忆中相似。
她一下一下将指甲深陷进他肩背，然后又在情难自已当中缓慢上移，将手指插进他微微汗湿的发里。
良久后结束，静安彻底没了力气。似乎是为了不让自己显得无情，沈西淮贴过来与她温存，略微浑浊的空气里有交换津液的声响，静安莫名耳红，伸手推他肩。
她背过身去，累到意识很快模糊，隐约中听到身旁的人起身下了楼，过会儿又上来。
沈西淮似乎拍了下她的脸，她醒不来，却因为口干舌燥本能地去喝他送过来的水，入口清冽，是冰镇的柠檬汁。
她只喝了半杯，剩下半杯落进沈西淮的胃里。
干燥得到缓解，静安侧身睡过去前想，沈西淮不会再来找她了。

第8章
印象里，静安在大学期间只见过一次沈西淮。
R大的经济学院在国内首屈一指，静安入学后通过二次选拔，进入了经院和数学学院共同组成的实验班，既学经济，又读数学。
大二那年，静安在家人的支持下申请转去了艺术学院，改学戏剧影视文学。为了跟上进度，静安大二一整年都过得异常繁忙。下学期时参加创作大赛，她的剧本处女作意外被评为金奖，拿到赞助费后很快进入排戏阶段。
一群学生拼凑起来的草台班子，分工并不明确，静安虽是编剧，也干着导演的工作。招募演员，确定服装，设计舞台，在排演的过程中不断地修改剧本……然而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如果完成一部戏需要一百分钟，剧组只会拿三十分钟来排戏，剩下的全用在处理人际上。”
静安对自己得出的这个结论感到失望，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离不开交际。无论是话剧还是电影，归根结底是团队工作，缺一不可。静安认为自己能做的就是减少无效的交流时间，学习高效表达，尽力读懂他人的潜台词。
郑暮潇在电话里安慰她，“你性格看着偏软，其实说一不二，很有魄力。高中你把补课费夹我笔记本里，你的眼神让我觉得，我要是不收下，你的拳头下一刻就能往我脸上招呼。理论上你是借钱给我，行动上更像是在跟我要债。”
彼时的郑暮潇就读于Q大计算机系，他刚作为Q大超算团队的成员前往美国奥斯汀参加了国际大学生超算竞赛，并一举拿下总冠军。
静安一直想请他吃饭，但两人都忙得脱不开身，直到学期结束，静安的话剧在剧场试演，郑暮潇才带着一束花出现在观众席。
结束后剧组浩浩汤汤去路边吃烧烤，两人走在最后，静安接过花后“哎”了一声。
“这不少钱吧？”
郑暮潇失笑，“用奖金买的，家里债务还得差不多，以后该换我请你吃饭。”
郑暮潇原本可以去MIT，但国外学费太贵，家里负担不起，他也想趁着本科期间挣钱还债，等攒好钱了再出国读研。
“也不要太拼命了。”静安劝他。
“我看你也差不多，我是因为钱跟一点点热爱，而你是完全出于喜欢。”
静安笑，“诶，最近我在构思Playback Theatre，不知道能不能写出来。”
她科普专业术语时眼睛里神采奕奕，郑暮潇分明离她很近，这一刻却觉得她太过遥远。
她也十分谦虚，Playback Theatre最终被她写了出来，首演是在大三的那个寒假，断断续续演了几个月，最后一场则被安排在大三结束前的考试周，去看的人仍然很多。
结束后两人一起吃饭，他给她点了柠檬水。
“本来打算考完请你去玩，但确定了要去千吉实习。”
千吉作为国内新兴的一家游戏公司，近两年凭借一款网游后来居上，而千吉老总的独生女，恰好是静安和郑暮潇的高中同学。
郑暮潇会去参加同学聚会，也是碍于这位同学的面子。高中时他只负责埋头苦读，跟班上人不熟，于是把电话打去了静安那儿。
静安跟他差不离，但恰好有空，也就陪他一起去了。
到地后上楼，碰上有人下来，静安被不小心撞了下，身后郑暮潇护住她时，她抬头对上几双视线，其中一双就来自沈西淮。
撞到她的是黄杨树乐队的吉他手，撞完就被旁边的主唱女友痛骂。两人并不是实验班的学生，但因为另外两位乐队成员的关系，他们常常会来班上窜门，属于实验班的编外人员。
静安冲两人点了下头，然后仰头望去他们身后，沈西淮插兜站着，大概是前面的人一直不走，他脸上不甚耐烦，只低头看着某处。站他旁边那位戴白色口罩，一张脸几乎看不见，但毫无疑问是乐队的鼓手，也是沈西淮传闻中的女友。
静安前不久在新闻里见过宣传照片，那颗泪痣是她的标志，她的名字也很特别，由三个省份的简称组成。
苏津皖被名导选为新片女主演的消息早在网络上不胫而走，先前大家只在班群里求证，这一次见到真人，围绕电影的话题更是层出不穷。
静安学电影，对话题颇为上心。她跟随其他人的视线定在一处，苏津皖身上有股忧郁的气息，但这不影响她整张脸的灵动，也不影响她打鼓时倾情投入。
“电影取景在英国？哦豁~英国啊……”
众人起哄，静安没听明白，身边郑暮潇看出她的迷茫，小声在她耳边解释：“沈西淮大二转去了英国，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
静安有些意外，班上不少同学出国读本科，但她始终记得很清楚，光荣榜前两名都留在了国内，一个是郑暮潇，另一个就是沈西淮。
三年前的疑惑此刻被同学的调侃解开，“你俩可真成，今天是专门来屠我们这群狗的吧？你为了苏津皖留在国内，现在好了，你出国了，苏津皖又要跑去你那儿拍戏，还让不让我们这群单身狗活了？”
“就一巧合，你们也能编出这么一大段来？”
沈西淮声音不大，说话时脸上也带着点笑，震慑力却可见一斑。
然而起哄的气势只增不减，“那到底是真巧合还是假巧合呀？”
一旦有人开了头，就有其他人跟着附和。
静安向来对八卦没有兴趣，刚喝下一口饮料，郑暮潇又靠近说：“其实我本来想去触动实习，但被他家拒了，聚点我也填了申请，现在还没消息。”
静安闻言看了眼对面的沈西淮，刚才还笑着的人这时只低头吃菜，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对面刚成功岔开话题的苏津皖看向她，“陶静安，你呢？打算出国吗？”
静安怔了两秒，旁边郑暮潇反应迅速，替她回答：“她可能去伯克利。”
话一出，左手边的女孩抓住静安：“你要去伯克利吗？好巧，我也打算去！”
这女孩就是程烟，未来被郑暮潇高薪挖回来的计算机大神。
程烟又看向郑暮潇，“郑暮潇你呢？也要出国吧？我还想跟你一起做技术研究呢！来吧，一起申请伯克利！陶静安都要去了，你还不去？”
静安坐在两人中间，顺势替郑暮潇回答，“他还没确定下来。”
“那也是计算机四大强校吧？你去东岸不如来西岸，出门就是硅谷，还省得你毕业飞过来。”
郑暮潇问程烟：“去年的CTF你看了么？”
Defcon是全球安全领域的顶级黑客大会，被誉为安全界的奥斯卡和世界杯，而CTF夺旗是Defcon的核心竞赛，小组为获取网络根服务昼夜对战，以击败对手。
“看了呀，冠军还是ppp，他们竟然提前1小时就做完题，简直变态……你想去CMU啊？”
ppp战队来自CMU，而郑暮潇最终确实去了卡耐基梅隆大学。
静安后来仔细回想过那天的沈西淮，时间过去太久，而她也几乎没有关注他，实在记不起其他细节，唯一印象是这人比较冷，跟他的绯闻对象也不像传闻中那样亲昵。
静安在去加州之前读过琼&#183;狄迪恩，她说：“那些说加利福尼亚是享乐主义的人，显然从未在萨克拉门托过过圣诞。”
静安的研究生阶段相比本科更加忙碌，别人精心打扮在去派对的路上，静安在图书馆通宵写论文，别人在萨瑟大门游行，静安在回住处的巴士上补觉，别人在Big C荡秋千，静安在容纳了一千多学生的教室里听伯克利最火爆的计算机入门课。JavaScript还算简单，后端对静安来说就有些吃力。
她向程烟求助，程烟让她去纪念草坪找她。静安先去Boba Guys买了几杯奶茶，过去才发现人不少，奶茶分下来还缺一杯。
程烟吸着抹茶拿铁，“哎呀，贵公子不喝奶茶的啦。”
静安有些尴尬地看着坐在草坪上的沈西淮，他长腿屈着，在阳光下眯起眼，过会儿走过来说：“有点渴，带我去买水吧。”
他说得理直气壮，静安稍稍一愣，最终默默给他带路。
来往的学生不少，在经过地上一个铜色印章时纷纷绕开，静安回头去看沈西淮，侧头就见他正要踩上去，伸手想拽住他，但终归不太合适，又讪讪收了手。
有路过的学生冲沈西淮打趣：“You’re not going to get a 4.0！”
见沈西淮看过来，静安解释：“他们说踩上这个印章，平均绩点就达不到4.0。”
沈西淮笑得不以为意，却还是问：“那现在怎么办？”
静安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这位老同学，他眉目清朗，笑起来却带一些痞气。他的T恤特别白，上面的logo显示价格不菲，下摆束在腰里，那条前不久刚出的皮带就够她一个月房租。
对比之下，静安100块的白T恰好就验证了别校学生对伯克利的调侃，伯克利学生普遍不爱打扮，不修边幅，被戏称为Berkeley Goggles。
而眼前玉树临风的“贵公子”，是真的很贵。
他脸上的笑也尤其惹眼。
静安赶时间，还是在钟楼附近绕了下路，把沈西淮带到一个石球前。
“你摸一下，摸了就有可能拿4.0了。”
沈西淮的成绩向来很好，静安并不觉得他会信这些，下一刻却真的见他将手触到那颗4.0球身上。
静安有些意外，头顶阳光很刺眼，她用手挡在额前，看清沈西淮细长干净的手指。
两人顺着坡路往下，静安问：“你I-20找到了么？”
I-20某种程度相当于留学生的通行证，丢掉会很棘手，甚至有可能被驱逐出境。
沈西淮经常会在群里约饭，群里的人跟他亲疏不一，他却习惯一一询问。静安很少看群，点进去多半是因为被他点名，然后回一句要赶作业。上回她多看了两眼，见他说I-20不知道丢去了哪儿。
沈西淮却反问：“上次一起吃饭你好像没来？”
大概是他那次在饭桌上解释过，但静安没去。那天她忙完去校外剪刘海，又被60美金的价格给吓了回来，改自己动手，剪得残缺不一，现在还没长好。
“嗯，作业太多了。”
这话算不上撒谎，作业确实多，只是那天她早早写完，没去吃饭是因为跟郑暮潇约好线上视频，她不好经常找程烟问编程题，偶尔会求助她这位高中同桌。
沈西淮似是没听见她的话，只说：“I-20找回来了。”
静安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到山脚下，静安给沈西淮买了杯鳄梨汁，自己要了希腊酸奶，又顺便买了一袋面包碎当晚餐。
要去付钱，沈西淮先一步刷了卡。
他没给静安说话的机会，转身在前面两步等她，迅速地转移了话题：“下周橄榄球赛，程烟让我来接你们，到时候别迟到了。”
伯克利和斯坦福的爱恨情仇可以追溯到上世纪，每年秋季两校会联合举办一场“Big Game”橄榄球大赛，一决雌雄。这一年的主场在斯坦福。
静安没有太大兴趣，“程烟她们会去，我就不去了。”
她仍旧把看橄榄球赛的时间用来学习，不久后程烟叫上她一起去Napa参观葡萄酒庄，去时她坐程烟的车，回来坐的是沈西淮的劳斯莱斯。
她走得累了，在车上昏昏欲睡，隐约听见前排的女同学在和沈西淮聊天。
斯坦福偏僻，对学生来说学习就是全部，想要社交的话可以去Cardinal Nights，周末会有不少活动，偶尔会发免费的电影票和球赛门票，如果资格符合的话，能加入兄弟会或者姐妹会。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
静安从沈西淮嘴里得知了这些讯息，朦胧中在想，沈西淮的声音好像很适合睡觉的时候听一听。

第9章
车子一路从纳帕谷开回伯克利，静安被旁边同学喊醒，又听前头的人问：“静安，你去吗？”
“什么？”
“Touchy Feely。”
静安立即清醒，还没弄明白就回：“去。”
沈西淮就读的斯坦福商学院属于Top2，哈佛商学院意在培养大企业的中高层管理，而斯坦福是企业家的输送源，它教学生如何把创意商业化、怎样做产品和市场、怎样处理人际关系……
斯坦福商学院有两门课程最受欢迎，一门Path to Power，主张马基雅维利主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还有一门是价值观几乎与之对立的Touchy Feely。
Touchy Feely学名叫“人际关系动力学”，好比牛顿定律意在解释物体之间互动的规律，它则试图去研究人的“感觉”，解释人与人之间互动的规律，也被戏称为“公开表露情感课”。
去上课的学生就是这门课的实验小白鼠。
那天沈西淮开车来伯克利接她们，有段时间没见，静安又恰巧被剩到副驾驶座，多少有些尴尬。好在她每天睡不够，上车就歪头昏睡过去。
后来手机响，是郑暮潇催她交编程作业，她原本打算检查一遍，现在直接发了过去。
车子停在十字路口，旁边沈西淮忽然说：“从伯克利到斯坦福要经过48个红绿灯。”
静安有些诧异，“你数过？”
“嗯，走Hesperian会更近，不过红绿灯的数量翻了一倍多，一百多个，花的时间也就更久。”
之前静安沿着Big C 爬山，会边听音乐边数遇到的小松鼠，而沈西淮竟然用数红绿灯来打发时间。
静安笑了下，“那你现在走Hesperian是想多数红绿灯？”
“对，这条路走得少，验证一下。”
红灯还有半分钟，沈西淮自己选的这条路，此时看着却不太耐烦，他看向静安，“你手机好像没怎么见过。”
静安的日常生活大部分被音乐充斥，她是Marshall的发烧友，前不久马勺出了旗下第一款手机——London Phone，静安敌不过“配备两个耳机插孔”的诱惑，花499美金买了一部。与其说London Phone是一款手机，不如说是一台播放设备。静安在国内网站上看见网友直呼其“洋垃圾”，十分想要点赞。
沈西淮舅舅家就是做手机的，静安不想班门弄斧，直接把手机递给他，只说：“马勺出的。”
沈西淮来回研究了机身设计，看回屏幕时没乱点。
“好用么？”
“只能听歌，其他不太行。”
静安接回手机，屏幕里郑暮潇刚发来第二条消息。
“很棒，进步了，等我回来给你出更难的。”
郑暮潇即将代表学校参加国际编程大赛，得去几日，趁走前有空给静安批作业。他学习上对人对己都过分严苛，几乎不夸人，静安看着前两句，忍不住笑了出来。
然而对面很快又发来需要改进的部分，静安仔细查看，等再抬头，车子已经进入斯坦福。
慕名来上Touchy Feely的学生将教室挤满，静安被分到陌生的T-Group，十人里有两名Facilitator负责推进，静安就是其中一个。
来之前就听说很多学生在这门课上哭了，静安起初没有百分百投入，腾出一点精力去观察周围的人。程烟始终在笑，一副如鱼得水的样子，而往常潇洒倜傥的沈西淮却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有些阴郁，静安总觉得他下一刻就要摔门而走。
她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是静安第一次主动和他私聊，以往都是沈西淮来找她确认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抑或是通知吃饭的时间地点。两人不熟，但沈西淮对谁都很周到。
他回：“肚子不太舒服。”
静安立即看过去，沈西淮恰好也看向她，脸色稍有缓和，但情绪显然还受影响。
“撑得住吗？”
“可以。”
静安又多看几眼，直到沈西淮冲她淡笑了下，她才稍稍放下心思，沉浸到小组训练当中。
如Touchy Feely字面所展示的那样，小组训练是一个感知自己情绪和感知他人反馈的过程。每个人不断地输入与输出，循环往复后可以学习与总结人与人交际的规律，更加深入地了解他人的想法，并突破自我认知的局限性。不少学生从这门课程中受益匪浅，甚至因此改变了三观。
几年后静安在新闻上读沈西淮的消息，猜他这门课大概拿了A+，不然不可能把人际关系处理得如此得心应手，即便他本人不怎么表露自己的情绪。
那天结束课程后，静安第一时间找沈西淮确认。
“是不是因为喝了那杯果汁？”
沈西淮作风绅士，出门在外很乐于掏出自己的钱包，静安出来得少，被请客的次数不多，但仍然觉得过意不去，来上课之前给每人买了饮料。
“不是，昨天吃太辣了。”
沈西淮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和人交流时也神色自如，静安观察了一会儿，暂时放下心来。
但她很快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大概是看得太频繁，也看得过于仔细，她注意到沈西淮皮肤很好，牙齿也白，不自觉地就开始想象他刷牙洗脸的样子，应该和他看人说话时一样，认真而专注。
他的笑偶尔直达眼底，有时又只是微扯嘴角，这让他看起来亦正亦邪，分明待人真诚，却让人难以猜透。
静安有几次看得入神，以致于沈西淮再次看过来时，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急忙错开眼，低头塞进一块寿司，刚嚼两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寿司里有她吃不来的鹅肝，连喝几口冰饮才稍稍缓解。
旁边程烟问起沈西淮下次课程的时间，打算再来，其他人也纷纷响应。又有人求学好问，向沈西淮要他们专业的书单，他回说晚点整理好发群里。
回去仍是沈西淮送，静安主动地换去了程烟车上。然而过会儿沈西淮也坐过来，有人眼馋他那辆劳斯莱斯很久，一回不够，还想开第二回。
他表示那人开车技术不好，过来是为了保命，静安却觉得很要命。来时是敞篷，她尚且感觉不到，可现在四周一封闭，很容易就能闻到沈西淮身上的香水味。
她原本就故意避开他，现在相挨而坐，静安更加不自在。
前排有女生来时也坐沈西淮的车，这时回头问他：“刚你车上放的哪张专辑来着？”
沈西淮显然因为开车没有认真听，静安见他在努力回忆，替他回答：“披头士的Sgt. Pepper。”
女生忙不迭点头，“就是这个！我老是想不起名字。”
静安回之一笑，她察觉到左侧沈西淮的目光，侧头将视线移去窗外，但那股清新的香气紧追不放，她像是猛灌下一杯柠檬水，连神经末梢也跟着酸涩起来，又夹杂一点爽利的甜，这种感官上的冲击让静安始终提着一颗心。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仔细去听歌词。高中时她经常听披头士，用的是索尼A800，她妈妈给买的美版水货机，披头士的音乐是自带的，静安不算最喜欢他们，但播到的时候不会切掉。相比Sgt. Pepper，她也更喜欢Rubber Soul。
沈西淮应该很喜欢谁人，这支乐队的配置属于顶尖，拥有第一贝斯和第二鼓手，沈西淮有件T恤衫上就有他们的涂鸦，像是自己画上去的。
静安回头去看沈西淮的手，右手食指指尖有一层薄茧，应该是练琴所致。静安想象摸上去时粗糙的触感，摩挲起来大概会有点硬。
他的指节匀称，指甲是长条状的，饱满圆润，修得齐整，显得手愈发纤长，不知道牵起来会是什么感受。
她神游天外，下意识看回他的脸，紧接着撞上他的视线。
沈西淮也在看着她。
被抓个正着，静安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
她习惯看着人说话，也喜欢别人与她说话的同时看着她，这会让她认为自己受到了尊重，但此时此刻，她希望沈西淮不要这么专注地望向她。
“怎么了？”他声音也该死地好听。
静安内心叫嚣着，面上却毫无波澜，她镇定地问：“肚子还疼么？”
他浑不在意，“小毛病，今天课听得怎么样？”
静安实话实说：“很有意思，名不虚传。”
但她不会再来听了。
“有时间可以再来听，GSB在软能力方面的课程都挺有意思，基本都在讲人际交往，针对不同社会角色会有不同的专项课程。”
静安有些迟疑，“比如呢？”
“比如商业领袖，员工，职场生活或者私人生活，每个老师会先带领我们进入那个语境，然后再去探讨其中的关系。老师讲得很细，像假设你是公司的HR，现在你必须裁掉一名员工，你打算怎么做？打算周几找员工商谈？上午还是下午？这些细节都会讨论到。”
静安脑袋里出现了两个小人，仿佛她一旦有所表示，就不仅代表她对课程有兴趣，还有别的人或事物也在吸引她投降。
“听起来很有趣，也很实用。”
沈西淮说：“你感兴趣的话，我把课表发你。”
“可以啊。”静安无意识地就应了。
等晚上收到课表和链接，静安意识到沈西淮既实在又细心，而不是表面客套转头就忘。
链接里是GSB众多知名教授开的书单，静安对其中几本很有兴趣，一一记录到随身笔记本上。
她回复沈西淮：“谢谢，有机会一定去听。”
静安觉得自己是一个矛盾体，想要像Touchy Feely课程里传授的那样尊重自我意愿，可现实总是让她倾向于Path to Power主张的结果导向。
高中时家里出事，她想从晏清中学转学，因为学费高昂，家里快要负担不起。她对文科感兴趣，后来改变心意去了理科班，一门心思认为这样更有“钱途”。再后来从影视转去广告，无非也是因为金钱利益。
琼&#183;狄迪恩在《奇想之年》里说过：“生活改变很快，生活瞬间改变。你坐下来吃晚饭，而你熟知的生活结束了。”
静安那学期没有再去斯坦福，而下一次再见沈西淮，已经是很久以后。

第10章
静安在研一下半年去过一次匹兹堡，机票是郑暮潇得知她回加州的日期后买的。从淮清起飞，中途转机两次，落地时是下午三点半。
郑暮潇租了zipcar来接，接过行李箱时抚慰性地抱了下静安。
因为奶奶病情反复，静安近半年频繁地往返国内，直到这次情况趋稳。郑暮潇先前就邀请过静安，这次恰好借机要她散心，申请给她当美东的向导。
CMU不大，步行穿越一趟只要十分钟，相当于Q大的几个科技园。
赶上学校毕业季，来往的人很多。到晚上安静不少，静安跟着郑暮潇去参加他们的午夜编程聚会，回来时经过计算机系大楼，门口比尔&#183;盖茨夫妇的头像雕塑很显眼。
“要是我当初学计算机就好了。”
静安站在门口没动，CMU和伯克利相似的一点是“全民CS”，不管是不是计算机专业的学生，都会选修计算机课。静安通过入门课能够写出俄罗斯方块和贪吃蛇的程序，如果专攻，水平应该不限于此。但没有如果，她现在在硅谷连一份满意的实习也找不到。
郑暮潇站在几步之外，想起高中时期每天会出现在课桌上的面包和果酱，有时候会是热腾腾的小笼包和滚烫的豆浆，陶静安知道他为了省钱不吃早餐，会给他带上一份。有几次还打包了校门口的炒肝，那家卖得尤其贵，也更好吃，陶静安只有在考得特别好的时候会奖励自己吃上一碗，比给他带的次数还要少。
他知道她正被什么困扰，一如他当初面对的境况，生病的家人和高昂的医疗费用，倾尽所有也要去上的私立高中，以及周边优秀同学带来的高压。
陶静安可能后悔转去文科专业，也后悔出国读研，但也就那么一点。
她身影在夜里略显伶仃，郑暮潇朝她走近，“陶静安，我知道其实你没那么喜欢CS，但如果你要学，可以随时找我。”
他看清她回头时脸上的笑，明眸皓齿，眼睛里似有秋水在晃动，浅淡的妆容让她整张脸愈发亮了起来。
她语调清扬：“我不是已经来了吗？”
CMU的夜很静，远处有戏剧学院的学生在排演露天剧目，郑暮潇忽然觉得遗憾：“你当初要是来CMU读戏剧就好了。”
匹兹堡离伯克利太远，来往一趟很不方便。静安之所以选择跨读新闻，一部分是想拓宽知识面，期望能从全新的角度去解读学业与生活。
静安只在匹兹堡待了两天，返程飞机上也在赶论文。一直忙到期末，终于收到两份实习offer，可仍旧开心不起来。毕业后是否回国是留学生普遍的问题，以她的职业规划为基准，留美积累经验是更好的选择，但她想回国陪奶奶。
犹疑不定之际，点开手机注意到程烟在群里圈了她几次，先前她没有心力顾及，暂时屏蔽了群消息，现在翻完聊天记录后一并回复：“抱歉，3月份我在国内，回来后也忙考试，没注意消息。”
程烟立即回：“少来了，你不是还去匹兹堡了么？那天我找郑暮潇讨论题目，他说他送你回来的，不过没在伯克利过夜，当天就飞回去了。”
“他暑假会来硅谷实习，提前来看下实习公司。”
“嗯，听他说了。我们也都留硅谷，郑暮潇说你还没确定？”
“对，还在考虑。”
“郑暮潇都要来，你肯定不能走。好搞笑，之前问沈西淮，他说可能不回去。他们家那么大一公司，他留硅谷实习几个意思，是要去其他公司窃取行业机密么？”
静安乍看到“沈西淮”三个字有一瞬间的陌生，上一次见面还是去斯坦福听课，那时她起了点奇怪的小心思，现在想来只觉恍如隔世。
她回：“我可能会去好莱坞，那边实习机会更多一些。”
但去好莱坞成本更高，静安最后还是留在了硅谷，实习一个月后，八月份仍旧买了机票回国。
在家里待到开学，走前一天奶奶拉住她手，旁敲侧击要她以自己的想法为主，避免得不偿失。
静安有些难受，笑着说：“我从来不勉强我自己。”
奶奶也笑，“这样最好。”
静安见奶奶笑着打量自己，绕去后头抱住她：“怎么了？舍不得我呀？”
“怎么会舍不得？每天在我面前晃，再不走我都要看腻了。”奶奶拍静安手背，“我是想啊，我们家孙女儿长得还算周正，学习也优秀，怎么眼光那么高呢？就没哪个青年才俊能被她看上？”
静安仍是笑，“我都说了嘛，我从来不勉强我自己。”
“你那些个同学都那么优秀，那这眼光得是多高啊？还是说已经心有所属啦？”
静安试图糊弄过去，“对对对，我就是心有所属了。人家太上进，我拼命追着还不一定赶得上。”
“那我知道是谁了。”
“谁？”
“你不告诉我，那我也不告诉你。”
静安无奈地笑，没再问下去。
隔天飞旧金山，再坐地铁返校。刚忙完开学，程烟在晚上发来消息，喊她去渔人码头。静安觉得太远，想了想说不去了，程烟大概在忙着party，没再回复。
等她跟爸妈视频结束，才发现程烟给她打了好几个语音电话，她立即回拨，程烟那边音乐震天响，她扯着嗓子喊：“你干嘛呢？一直占线！我喊沈西淮去接你了！应该早就到了，你出去找他吧！”
静安一惊，忙问：“他去Unit 2了？”
“对啊！你不是住那栋吗？”
静安暗暗扶额，“我刚搬出来了。”
第一学年静安住的学校宿舍，是家里坚持要给她租的。伯克利不缺诺奖得主，又因为紧挨着臭名昭著的奥克兰，也不缺遍地的流浪汉，虽说不是每个流浪汉都具有攻击性，但安全隐患仍然存在，学生们每周都会收到几封校警系统发来的警示信。
住宿舍终归要近一些，但租金比市价还要高，一个月一万多已经算很划算。静安先前也确实贪图了便利，相对地在其他方面将花销控制到了最低，这回毅然决然搬出来，刚刚视频时才跟家里坦白。
她忙起身换鞋，边给沈西淮打语音电话。
等一接通，她立即道歉：“不好意思，程烟不知道我搬家了，我现在不住学校，要麻烦你等我一下，我过去找你。”
说完不见那边回应，她愣怔片刻，声音轻下去，“你在听吗，沈西淮？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
那边终于开口，“没事，你把地址发我，我过去接你。”
他声音平稳，不似往常那样不甚耐烦，静安蓦地安下心来。
“好，我手机上发你，不要开太急，注意安全。”
“知道。”
静安挂了电话，一时怔在原地。过会儿回神，迅速找出一个印着向日葵的布袋，往里装几样从国内带来的点心，又塞进两包果干。
收拾好下楼，到街道对面买咖啡。上回她高度注意沈西淮，意识到比起果汁，他好像更喜欢咖啡。
附近不少餐厅，车子时不时飞驰而过，静安等在路边，不久便看到眼熟的银蓝色车子从远处驶过来，而后平稳地停在她面前。
透过洞开的车窗，静安看清沈西淮澄澈的眼睛，他脸上表情平淡，下车绕过来时，暗纹衬衫衣角微微扬起，里头白T衬出他流畅的身体线条。
他脚步不疾不徐，站到静安面前时带来一阵风，俊逸疏朗的模样让她晃了下神。
“几个月不见，不认识了？”
他竟开起玩笑，静安嘴微张，忙移开视线。
等忍不住再次看向他时，静安意识到，她埋藏的那点小心思又重新喷薄而出，如火山爆发一般，挡也挡不住。

第11章
渔人码头在金门大桥的方向，从静安住处开过去得一个多小时。如果往西去往学校，需要坐三十分钟的巴士，静安这几天都坐巴士上下学。
沈西淮替静安开了车门，车子很快平稳地行驶在路上。
车里音乐声音很轻，这回不是披头士，而是舒缓的钢琴曲。
静安的心情稍稍被抚平，余光见旁边的人沉默地打着方向盘，换挡，而后在十字路口平静地目视远处的红绿灯。
静安心神再次迷失，但很快又被沈西淮的声音拽了回来。
“怎么搬出来了？这边去学校挺远的。”
静安实话实说：“外边租金低一点。”
850刀，比原来少了一半，这对静安来说不止“一点”。那部499刀的London Phone也被她用二手价卖了出去。
沈西淮的反应和她爸妈一样，“住外面还是没有宿舍安全。”
事实上，静安昨天去取快递时还被抢了，快递里装的是郑暮潇寄来的胡椒喷雾，给静安用来防身，只是还没派上用场就落进了流浪汉的手里。静安叫了正在巡街的警察，才把喷雾要了回来。
她也像跟爸妈解释那样，告诉沈西淮：“这边还好，晚上如果回来得晚，可以让BearWalk的人送回家，叫Uber也很方便。”
BearWalk是伯克利的校园服务，倘若学生需要，就会有警卫过来陪行，免费将学生送到安全的地方。
沈西淮问：“他们工作时间是什么时候？”
静安不太清楚，“好像整晚都在。”
“电话呢？存了吗？”
静安的语塞表明了答案。
“现在就问吧，或者给学校发封邮件。”
他语气里没有明显的情绪，静安却莫名像被训了一通，她拿出手机给同学发消息，又听沈西淮解释：“前段时间程烟的车被砸了，就在这附近。”
静安动作一顿，“怎么没听她说？”
沈西淮仍专心看着路况，“她给我打了电话，当时我不在，让朋友陪她去报的警。那附近有监控，但对方没钱，找到人也没用。”
静安不是没有听过类似的事件，但发生在熟人身上，听了未免更加心悸，又意识到沈西淮要她当即问清楚联系方式，是因为有前车之鉴。
等存好电话号码，静安反应过来，“你暑假没留下来实习么？”
“没，好莱坞那边怎么样？”
静安怔了下，“我没去，留在这边了。”
沈西淮语气淡淡，仍是那句：“怎么样？”
影视公司的项目周期长，静安甚至没有做完一个完整的项目就结束了实习，但在实践中学到的东西显然比理论知识要更落地。
“挺好的，但我8月份回国了，项目没做完。”
沈西淮没立即接话，静安顺势说道：“我从家里带了不少吃的来，这份给你，你可以尝尝。”
沈西淮默了默，迅速看了下静安，“谢谢。”
“没事，麻烦你跑这么远。”
他并没有回应她的客套。
一路再无话。
快到酒吧门口，静安远远看见程烟站在路边抽烟，她显然喝得有点上头，过来便揽住静安，笑着问：“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喊你出来么？”
静安不解，另一位还算清醒的同学代替解释：“郑暮潇委托我们的啦，他担心你每天除了学习就没有其他活动了。”
静安有些意外，但又立即意会过来，耳边程烟笑出声：“郑暮潇这人也挺搞笑的，自己就是书呆子一个，还担心起别人来了。”
说着又凑近一些，用只有静安才能听到的声音问：“家里还好么？”
静安确定是郑暮潇透露的，感激地冲她点头，“嗯，暂时没什么问题。”
程烟咯咯大笑，又忽然贴近静安脖子嗅了嗅，“什么这么香啊？”
静安拍她脸，“我看你喝了不少。”
程烟执著地埋她脖子里，“真的好香！”又低头看静安身前，忽而有些恼怒，“某些人可真有福。”
静安不跟醉鬼解释，扶着她往旁边站了站。
程烟醉得不轻，但又没完全失去意识，她嚷着要去看海豹，支使沈西淮载她们去。到地后走走停停，从街头到街尾，把道路两边表演的乐手和画家们调戏了个遍，最后坐到游艇俱乐部的一块石头上，旁边是有名的Wave Organ，一座利用潮涨潮落发出“交响音乐”的建筑，远处是恶魔岛和发着亮光的金门大桥。
海浪的声音很大，程烟的高跟凉鞋被丢出去一只，静安去捡。咸湿的海风将她头发吹乱，她正弯腰，有人忽地拦了下她，先她一步跳下石头，等他直起腰来，静安的动作快于思维，朝他伸了手。
头顶寥寥几只海鸟盘旋，不远处有鸽子在觅食，沈西淮站在石头底下，头发在风中微微颤动，身后是跳跃起伏的海浪，将他整个人衬得潇洒飘逸，像一幅不知该怎么描述的水彩画。
刚才他一路一言不发，默默护在身后，只负责给大家买单，静安忍不住想，这样的天之骄子到底有什么无法言说的心事？
她伸手是想拉他上来，这样的想法在脑海中一成形，静安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
但她没有收回手。
她看见沈西淮抬眸望向她，眼睛里一点亮光，紧跟着程烟的喊声夹杂着海风从身后传来。
“诶——沈西淮！你跟苏津皖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就满足一下我的八卦之心吧！”
程烟显然清醒了不少，但仍借着酒意和冲动问出口，大概也因为隔得远，倘若沈西淮不回答，还省去了面对面的尴尬。
静安见沈西淮蹙起眉，薄唇微抿，隐约透露出情绪。
她立即蹲下身，与沈西淮的视线平行，手仍冲他伸着：“她喝醉了，鞋子给我吧，你快上来。”
沈西淮没有立即动作，隔了会儿才将鞋递过来。
回去路上安静得吓人，程烟闭眼睡了过去，另一人低头玩手机，沈西淮仍旧沉默地开车。
静安也没说话，包里手机一震，点开竟是程烟发在群里的消息。
“完蛋，沈西淮生气了，我还从没见他真生气，我就是忍不住八卦了一下…”
这群里没有沈西淮。
静安看一眼左侧的人，又看回手机。
“不过触动的贵公子给我提鞋，也算是百年一遇了。”
另一人说：“对不起，烟烟，可是沈西淮生气的样子也好帅噢。”
静安又忍不住看向话题中心的人，他头发有些长了，但不显邋遢，反而平添几分艺术气息。
程烟回：“不帅的话苏津皖能看上吗？她前不久还发了他们乐队周年照，虽然打了码，但她跟谁挨着太明显了。”
静安关上手机，侧头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隔天程烟发来消息，问她要不要过去跟她合租，静安用玩笑话拒绝：“去当电灯泡不太好吧？”
程烟在和男友同居。
又过几天，静安晚上回到住处，发现有沈西淮的未读消息，他问她去不去洛杉矶。
下周五“银湖音乐学院”举办年度慈善晚会，表演乐队有红辣椒，静安曾经听过一段时间，他们有一个开专场时喜欢全裸的贝斯手。
在问静安之前，沈西淮先在群里提起，但其他人都说没空，剩下静安没回。
从伯克利开车去洛杉矶需要六七个小时，当天往返比较困难。静安其实很想去，毕竟红辣椒的现场不是想看就能看的，但她隔天要跟同学去Napa做调查，而且跟沈西淮单独出行势必会很尴尬，静安没有理由应下。
“要不你问问UCLA的同学？”
沈西淮回了一个字：“行。”
静安觉得奇怪，往常沈西淮一呼百应，这次却竟然这么不凑巧，没人腾得出时间。
直到一周后，静安得知了答案。
那天她在图书馆学到很晚，刚打Uber到住处，郑暮潇照常发来消息跟她确认是否安全到家，两人按照惯例聊几句学习，分享新见闻。过会儿静安准备去洗澡，手机又连续震动几下。
是程烟：“我就说了吧！苏津皖来这边肯定是要见沈西淮！”
另一人回：“这照片好隐晦，但作为知情人士一眼就看出来了。还好我们提前知道苏津皖要来，不然一群锃光瓦亮的电灯泡跟着去瞎凑热闹。”
又有人直接截了苏津皖在Touching上发的动态，照片里是红辣椒的贝斯手，一行配文：今天的Flea没有脱裤子。
如果不是沈西淮的手指太红，静安不太会注意到右下角那只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被拍进来的手。
群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新闻里说，是沈西淮家里接受不了她拍大尺度的戏份？”
“不至于吧……虽然沈西淮一直在否认，但就算是真的，他也不是这种小气的人，搞乐队不也是搞艺术么，应该能理解，人家都拿影后了诶，咱们国内有几个啊。”
“不是他啦，新闻上是说他家里，毕竟是触动！”
“我没恶意啊，但演员嫁进豪门比比皆是好么？而且苏津皖家虽然比不上触动，但也不差钱，她自己也那么厉害。”
“豪门的世界不太懂，但说实话，虽然咱们以前是同班同学，现在也能玩在一块儿，等再过几年，沈西淮接手他家公司了，就不是咱们能随便见到的人了。”
“沈西淮不会的。”
“身不由己嘛，他想见还没时间呢。”
“那苏津皖也一样，她家到底做什么来着？物流？医疗？”
“好像都有，总之不差。我之前见过她弟弟，好帅！”
“咱们也都不缺钱，但到底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啦。”
“人家的事情咱也不懂，但这俩看着真的好配，虽然同班那么久，每次看苏津皖还是觉得气质好绝。”
静安关掉手机，拿了衣服去洗澡。

第12章
大概是身在加州，也或许是因为作为知名校友，同时作为新&#183;新闻主义的代表，静安经常会想起琼&#183;狄迪恩的话。
“我从来都不太喜欢那些不离开家乡的人，我不懂为什么。离开家乡似乎是人生的应尽之责。”
研二一整年，静安经常思考自己的去留。奶奶的病情不稳，他们不愿请家政，身边只有爷爷在照顾；爸妈在非洲，一家五口分散在三个国家，她爸身体也不好，总是频繁地在空中来回，这样长久下去不是办法。
她并不是离不开家乡，而是在当下阶段，有比她的规划更重要的选项，那个选项便是回去。
这个决定下得并不坚决，而家里连续几个月都异常太平，静安隐隐察觉到不太对劲。
回国时候已经是5月初，临近毕业，静安没有提前告知家里，到家发现大门紧闭，通了电话才得知奶奶再次住院，而她爸爸也因为肩膀受伤从摩洛哥回来，正在医院接受治疗。
家人的有意隐瞒让静安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连续一周从家里煲了汤带去医院，奶奶身体还算稳定，她爸的肩膀也逐渐好转，但这已经是治疗一段时间之后的效果。
静安洗好便当盒后没立即回去，医院楼梯拐角处的窗户有些脏了，外头一撇月亮有些黯淡，静安忽然有点想喝可乐，琼&#183;狄迪恩说，可乐一定要冰得很厉害才好喝。
静安站在路边喝掉一整瓶，又从包里拿出两天前奶奶交给她的红色盒子，里头那对椭圆式袖扣很是别致。静安的爷爷以前在意大利学做西服，袖扣是他亲手做的，工序繁复，为此还添置了不少机器，他手腕有伤，做做停停，要求也高，耗时近半年才制出满意的一对。
上头刻了字母，一枚“an’ging”，一枚“quieto”，都代表静安。
静安其实拿到了硅谷的offer，入职后可以直接转正，邮件需要在半个月内回复，逾期不回则默认放弃这份工作机会。
她原本只是抱着尝试的心理，但这份心理出卖了她，她心底里是希望能够得到这份工作的。
那天奶奶仍旧要她给她读《可爱的契诃夫》，契诃夫总在祝人发财，也祝人生活愉快。
托尔斯泰的长女阿维洛娃曾经苦恋契诃夫，契诃夫在给她的最后一封信里写：“愿您一切都好，主要的是，要高高兴兴过日子，不要太费脑子去探究生活，大概这生活实际上要简单得多。”
奶奶像往常一样拍静安的手，“想太多没有意思，我跟你爷爷还没过够二人世界呢，你就先留在那边，积累几年工作经验，以后回国的机会还很多，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留遗憾。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哪天真不舒服了，你就算不想回来，我都得天天打电话催你，我可舍不得我的宝贝孙女儿。”
静安将脸埋在奶奶手边，好一会儿说：“我再想想。”
两周后飞回伯克利，毕业典礼即将举行，待办事项一一划掉，静安从新闻学院的大楼里出来，去往附近的酒吧。
霞多丽酒里有柠檬的香气，和她常喝的柠檬水不太一样，更加清淡爽口。静安喝得很慢，坐吧台前只低头看手机，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群里的讨论热火朝天，无不围绕最近的一桩“新闻”，静安很是无辜，频频被圈。程烟知道她刚从国内回来，这一次没有争当八卦第一名，只问她家里是否还好。
静安随手拍下一张照片发过去，程烟回了个“OK”，说晚点来找她。
沈西淮出现的时候，静安正百无聊赖划着群里的消息，脑袋里想的却仍是去留的问题。家里并不希望她放弃这么好的工作机会，甚至提议一家人搬来美国陪她，静安哭笑不得，但奶奶俨然一副言必出行必果的姿态，即便只是玩笑式的威胁，也给静安打了一针强心剂。
去他的犹豫不决！先留下工作，大不了中途辞职回国，没有必要再纠结下去。
静安把手机丢到桌上，端起葡萄酒一饮而尽，杯子掷回去，静安抬眸那刻，看见了几步之外的沈西淮。
嘴角还残留一点酒液，静安用指腹抹去，她定定看着对面的人，视线顺着他平直的肩线挪去手臂，再往下是被衬衫遮住的手腕，她觉得沈西淮可能缺一对袖扣。
静安的脸被酒精熏得微微发烫，大概也已经红了。在医院的时候，家人一边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鼓励她恋爱，一边又说不急，只要她开心就好，把袖扣交给她的时候却又说：“以后送给男朋友。”
静安记得袖扣的细节，想象它被戴到沈西淮袖子上的样子，他是衣架子，似乎穿什么戴什么都好看，这对袖扣肯定很适合他。
她脑袋里一时塞入很多想法，等沈西淮站到身旁，她才重新去看他的脸。
“程烟她们呢？来了吗？”
沈西淮眉头微蹙，脸色尤其难看，静安甚至觉得他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她们去同学家打德扑了。”他垂眸看她，视线滑过被她喝干净的酒杯，声音冷淡：“一个人不要在外面喝酒。”
静安心虚，小声解释：“我就喝了这一杯。”
还是第一次喝，也是她第一次单独来酒吧。
沈西淮似是没听见，“送你回去。”
静安一时没动，她少有地想在外头多待上一会儿，过去的两年除了读书就是读书，她很少有毫无顾忌放纵的时候。
但还是老实地起身去拿书包，沈西淮却先一步取走，他动作强硬，步子也快，静安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车里有香水味，和他身上的一样，像繁茂的青橘子树叶，裹着凉冽的海风。
静安偷偷望过去，只一张侧脸也能看出沈西淮的唇形很好，他嘴唇偏薄，却很饱满，亲起来滋味一定不赖。
静安迅速转回头，指尖划过车门内壁，脑海里又立即出现沈西淮将她抱进怀里低头索吻的画面。
静安发现自己完蛋了，可思绪不受控制，紧接着索吻，还有些别的不堪入目的场景。
有风从窗缝吹进来，葡萄酒的后劲不大，静安却觉得越来越热，她将衬衫扣子解开两粒，冲着窗外街景默默地平复心跳。
似乎转眼就到了楼下，静安回过神来，第一时间意识到她不太想下车，于是解安全带的动作变得缓慢。
回头去拿书包时，她看向沈西淮：“你饿么？要不要吃点什么？”
沈西淮递过来的眼神难以琢磨，静安也不想琢磨，“我冰箱里还有点佛卡夏和排骨，再不吃要坏了。”
静安觉得自己编的谎话可真够差劲的，她心跳咚咚作响，也没有急着下车。
“你还清醒么？”沈西淮问。
“嗯？”
“我问你现在还清醒么。”
静安脸虽在发烫，但她知道自己没有一丁点儿的醉意。
她低声解释：“我没醉。”
“没醉就下车。”
静安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彻底搞砸了，她怔了怔，随后窘迫地推门下车，刚将车门合上，这辆劳斯莱斯就立即冲着往前，不过三五秒，迅速消失在街头的拐角。
静安脑袋里一阵空白，她轻轻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好一会儿才抬脚往住处走。刚到楼道口，她脚步忽地一顿，随即顺着声音望过去，那辆银蓝色的车子竟又重新出现在了视野里。
沈西淮的动作干净利落，停好车后大步朝她走了过来。
“你说吃什么？”他声音里带着点薄怒。
静安仍没反应过来，他似乎也并不需要答案，紧接着说：“带路。”
静安脑袋嗡嗡作响，她住在五楼，楼道里不够亮，第三层的灯更是彻底坏了，她在黑暗中慢下脚步，然后停下回头，沈西淮晚一步停住，隔着两级台阶的距离，快要与她平视。
借着窗外的亮光，静安从没像此刻这样觉得沈西淮的脸极具吸引力，她低下头，迅速抓住他手腕，拽着他继续往上。
不过几层楼，静安进屋时气喘吁吁，屋里没开灯，只路灯透过窗子照进来。
地毯很厚，书包丢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静安不敢有停顿，回身看住沈西淮，然后走近两步，仰头亲住他。
她其实应该问下他到底有没有女朋友，但她分明早有答案，不然胆子也不会大到这样无边无际。
她亲得很草率，亲完才有空去感受沈西淮的气息，他胸膛剧烈起伏，气息喷在静安额头，有点热，又有点痒，静安心念一动，再次踮脚亲在他唇上。
这回她想试一试伸舌头，可还没来得及张嘴，忽地被往后一推。
静安看着沈西淮齐整干净的衬衫衣领，一时很是茫然，她以为他去而复返，必然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可现在他又拒绝跟她接吻。
“你到底……”
静安的话还没问完，身前的人又忽地将她紧紧箍了回去，沈西淮的动作显然比她激进，也比她利落，两人嘴唇刚沾上，他就径直撬开她牙关，探入舌尖的同时将她重重抵在了门板上。
…………
静安腾出一只手去抽屉里翻找那盒还没拆封的东西，摸了好一会儿也没找着，身前沈西淮忽然将她抱起，她本能地环住他脖子，两人一起摔在床上时，盒子已经到了沈西淮的手里。
静安的房间很小，为了腾出更多空间，她特意换成了一米二的床，一个人尚能自由伸展，对两个人而言就窄小得有些过分。
不仅小，还不太结实，不过几下，那床就发出些异常的响动。
静安喘不过气，腰上被什么东西硌着，她将沈西淮的手捉起，示意他把手表摘掉，他却往她面前送，要她帮忙。
她不剩多少耐心，好一会儿也没摘下，沈西淮并不帮她，起初只是看着，后来低头来堵她嘴唇。
屋里只开一盏夜灯，很暗，暗到静安看不清沈西淮的脸，只能用手去感受。
…………
良久后，静安被重新抱回了床上，她抬头去亲沈西淮耳垂，柔声问他能不能帮她倒一杯水。
话一出口，静安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竟然能跟家人之外的人撒娇，但她确实没了力气，又渴得厉害。
柠檬水在冰箱里，离她不过三四米，但静安喝到时已经是在半个多小时后。沈西淮的耳朵大概很敏感，静安一亲，他就不太受得了。
后来没法再做措施，两人便不停地接吻，吻到最后，静安累到直接昏睡过去。
醒来时不知几点，屋里晦暗不明，沈西淮站在床边穿衣服，发出窸窣动静，静安微眯着眼，看他精瘦白皙的后背被衬衫遮住。她想看看他的脸，好确认他的情绪，但沈西淮没给她机会，迅速穿好衣服后，头也不回地掀门走了。
静安极度困倦，却再也睡不着，拿起手机想给沈西淮发点什么，删删减减又不知从而说起。
她知道自己冲动了，也没有提前想好后果，但又完全不后悔。
外头天光渐渐大亮，窗台有清脆的鸟叫声，静安的意志终于敌不过身体，闭眼昏睡过去。
睡得并不踏实，几度醒来后也昏昏沉沉，翻个身继续，脑袋被什么东西硌了下，她将枕头拿开，下面躺着沈西淮的手表。
静安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给沈西淮发了消息。
“你的表落这儿了。”
将近中午发出去，沈西淮直到晚上才回，只三个字：“不要了。”
静安不傻，她立即就读懂了。

第13章
沈西淮最近有点儿背，手头项目没一个进展顺利，出差地点东一撇，西一捺，有一半时间都住在飞机上。他几年没感冒，这回却赶上了，体质跟不上，到每个地儿都有点水土不服。
食欲也跟着下降，晚上那餐应有尽有，排骨不错，肉包骨，可下头没铺苦瓜片，没铺苦瓜片的排骨都不叫排骨，虾饺太腻，羊颈肉太老，最后只吃了几片刚做出来的鲜年糕，到这个点儿早消化了。
他饿了脾气就不太好，偏下飞机时被人无意撞了下，才想起最近肩膀又开始疼。
往年十月的淮清雨水少，他刚出机场，滂沱大雨就紧追而来，助理提早被他放回家，他自己开车，肩膀只要一动就疼。车子前几天被沈西桐拿去开，车头上蹭一条漆，她视若无睹，原封不动送回来。
现在被红灯拦在十字路口，雨刮器一下一下划着弧线，他低头找吃的，发现有必要找沈西桐聊聊，再给她多派点活儿，不然她不会无聊到有时间用口红在他车里留一行字儿。
“回来吱一声，津皖姐度假该回来了。”
他费力擦干净，又从盒子里翻出一包饼干来，包装袋上画了只狗，显然是沈西桐养的那只傻狗的干粮。
他丢回去，最后找出一罐糖，倒了两粒丢进嘴里，果味的，有点酸。
到家快速冲了澡，擦头发时看了两眼手机，不出所料一片恶评。
开唱片行是他高中就起的念头，原本安排在成立唱片公司之前，但这事儿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凡事牵扯上爱好，就越加耗费时间。
淮清其实并不缺唱片行，小时候他常去FAB和爱书人，后来改去Strange Fruit，周末去淘片的人尤其多，狭窄的空间里塞满了人和唱片，后来他家换了地方，名字也改了，他反而不愿意去了。偶尔想淘古典黑胶，他就往赋格跑，他家还卖酒，人很杂。莱蒎家有点黑，去一次就够。再后来常驻Floso，老板经常组织音乐讨论会，他们乐队一起去，每回还能往他家买几件衣服。
毕业后去英国读书，每年的4月21日是英国唱片店日，为了去过节，他读了三年书，也就逃了三次课。波多贝罗路上的Honest Jon唱片公司就是从唱片店发展而来的，他家的前身是间肉铺，离政经学院只有八公里。Rough Trade East更近，他没什么时间出校门，常去的地方之一就是这儿。他喜欢David Bowie，有几次开上五六个小时的车去纽卡斯尔，Vinyl Guru的logo是一张小丑脸，他家有成套的David Bowie的签名专辑珍藏版。
等去加州读研，洛杉矶的Amoeba占地面积六七百平，唱片高达十万张，可以逛上一整天，但距离太远。他更常去旧金山的Aquarius Records，有一回在群里喊人，其他人都不太感兴趣，唯一一个说想去的却腾不出时间，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他去过很多个唱片店，但只有1625是完全按照他自己喜好而存在的。宋家的小路正在规划建立1212大厦，他则筹建1625唱片行，沈西桐为此给他们取名为“数字兄弟”。
1625在国庆节当天正式营业，半个月过去，网上的骂声仍旧不减。“圈钱”的帽子一旦被戴上，就很难再摘掉。
他鲜少将这些评论放在心上，一是多得看不过来，二是他实在没那个闲功夫为陌生人的情绪买单。
他推了窗站外头抽烟，雨水时不时打在身上，衣服湿了一片，他浑然不觉，只定眼往院子里看。西边几颗果树已经结了青果子，小到看不太清，夏天长过几回红蜘蛛，有段时间叶子上还布满柑橘凤蝶的卵，他一一手工除了，又施了不少肥，加上好天气，一整个夏天过去，似乎都拔高了一些。
屋里手机在响，他将烟掀灭，又站了会儿，才回去接了。
接通之前，他挑了张唱片，Paul的《Mccartney III》，全球仅发行333张，他费了些力气才抢到，灯光下可以看见彩胶上繁星点点。
唱片机是几年前随手淘的，手提皮箱式的棕色巫1900，设计灵感来自《海上钢琴师》，音质有些欠缺，但还不到彻底报废的时候。
皮箱盖内部有个照片格，他在里头放了张谁人乐队的合照。
刚组乐队那会儿，他们排演英伦居多，多半唱的Oasis。Oasis与Blur那场著名的“英伦摇滚之战”闻名至今，乐队排练时，队员们会拿这场内战来类比他和班上另一位男生，那人总比他考得好，让他将“万年老二”的头衔一而再再而三地坐实。
那时沈西桐还在上初中，这位没有烦恼的女学生总喜欢对着他成绩单叹息不已，甚至故意学宋小路他们喊起他“二哥”来。篮球赛时她带着一众女同学跑场边盯着那人看，目光毫不遮掩，末了跟在他后头继续感叹：“人家不仅成绩比你好，长得也比你帅，没天理啊没天理。”
他有点不爽，或者说很不爽，但一丁点儿也没有表现出来。
有回艺术节他不愿意再排Oasis，坚持要演披头士。
队员颇不理解：“你不是不怎么听他们么？”
他确实不怎么听，但必须要演。那次艺术节的视频被他保存下来，到现在也还会翻出来看，经典名曲《A Day in the Life》被他弹得稀烂，他第一次庆幸贝斯手不那么容易被看见。
后来经常听披头士，但最喜欢的还是谁人。
他对着谁人的照片出神，直到电话那头的人抬高音量。
“沈西淮！你到底在不在听？”柴碧雯压着火气。
“听着呢。”
他语气漫不经心，柴碧雯对她这儿子气不打一处来，“敢情我说了半天你一句没听进去，说了让你周六晚上回家来吃饭，桐桐的那位同学……”
“没空，去不了。”
他直接打断，挂了电话。
雨渐渐大了，他闭眼躺沙发上，怎么也睡不着，身体似乎极度缺水，他觉得渴得厉害，起身喝下一杯凉水，手机又响了。
沈西桐这一顿饭喊得及时，但去了才知道她特意跑这么老远只点了一盘三色沙拉，他车子直接停外头，冒雨进的餐厅，头发还往下滴着水，坐下点餐前，先跟斜对面的人打招呼。
苏津皖找服务生要了条干毛巾，适时递给他，“给你点了份意面，你看要不要加份生蚝。”
“够了。”他胡乱擦着头发，“跟幽默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西桐冲她哥翻白眼：“合同都签了，改天我们一起请雨濛姐吃个饭。”
幽默工作室是明月影业下属的经纪公司，法定代表人是明月影业的千金关雨濛，跟沈西淮同岁，两人不太熟，只小时候一起玩过几回，后来去了不同学校，渐渐见不着，只成了点头之交。宋家的小路跟她一块儿长大，他把这位大两岁的姐姐当崇拜对象，而小路的奶奶以前也一直把她当孙儿媳看待。
关雨濛是个狠角色，单从新闻里的报道就能看出来这人情商极高，雷厉风行，杀伐决断，也不爱讲情面。
苏津皖这回能跟幽默工作室签下经纪合约，虽完全是因为实力与明星性兼具，但一开始确实是靠沈西桐牵的线。
沈西桐先找的宋小路，知道他喜欢酒，试图用一瓶库克黑钻香槟收买他，酒没送出去，关雨濛倒是见着了。
西桐忿忿：“他竟然说不稀罕，这香槟五位数好不好！”
库克黑钻香槟，是香槟中的“劳斯莱斯”，市面上少见地用黑皮诺酿制的酒款。沈西淮先前在宋小路那儿喝过几回，小路家里有只废弃了的小橡木桶，就是从库克酒庄带回来的，只是把橡木桶带回来的人已经跟小路分了手。
“他最近忙什么呢？”
沈西淮连续出差大半个月，这段时间都没能见上小路。
“你们肯定猜不着，我前段时间想找他吃饭，他说他在粮仓口，他不说我都忘了，那小区他竟然还肯花精力，位置不是偏得很么？我看他最近确实很闲，说是正给那小区拍宣传片，他什么时候这么上心过？还亲自跑现场…”
意面这时端上来，沈西淮饿狠了，埋头吃了起来。
苏津皖见他吃得急，顺手给他倒了杯果汁。
“就你那胃，这么吃能行么？”
沈西淮是个急性子，无论做什么都讲究效率。以前乐队约好排练，但凡有人迟到一分钟，他都能不耐烦，偏偏主唱跟吉他手天性慢热，迟到十分钟是基本，沈西淮索性单独给这俩把约定时间提前了半小时，让他们体会体会等人的滋味，后来也就不迟到了。
苏津皖跟沈西淮同班，两人每回都一道去排练室，他走路也快，没有等人的习惯。有一回她半路被班主任喊住，等再跟上去，他早不见了身影，后来在三楼琴房门口看见他，他听音乐很容易沉浸进去，她站楼道口喊了好几声，他才走回来。
排练室在四楼，那时候他们还在排Oasis，然而一首曲子排到一半，沈西淮忽然丢下贝斯往外跑，剩下三人面面相觑，等一齐追出去，到楼底下却没看见人，给他打电话也不接，后来他自己提着几瓶饮料回来，说刚才饿急了，出去吃了碗面。
吉他手仍然有点蒙，“还以为你发什么疯呢？下次校运会百米跑没你我不看，就没见跑这么快的。”
沈西淮确实擅长运动，或许也是因为性子急，动作快，人特别容易饿。他吃饭也挑，苏津皖偶尔会顺道给乐队带饭，另外两个给什么吃什么，他就不太乐意，太咸太淡都不行，葱姜蒜不怎么碰，部分海鲜也吃不了，宁愿饿着肚子排练几小时，完了再去吃顿好的，后来苏津皖就单独给他买点别的。
吃得急，也吃得少，那盘意面分量并不多，他吃了一半就放下叉子。
如果不是饿了，沈西淮可能吃一口就得放下，面偏咸，他喝了一整杯果汁才把味道压下去。
他有点想吃排骨，但很少能有人把排骨做得好吃。
填饱了肚子，他就有些心不在焉，原本想跟西桐说公司的事儿，她直接上来捂他嘴，“还有没有天理了？我喊你是来谈工作的吗？”
沈西淮嫌弃地将她手甩开，又听她问：“你到底哪天有空？能跟雨濛姐吃饭吧？”
“再说吧。”
他兴致缺缺，拿了车钥匙要走，到门口又把西桐喊上。
兄妹俩共撑一把大伞到了车边，西桐见他哥从车里拿出来一个大袋子，想这人竟然知道给她带礼物，但千万别跟以前一样。
她稍微撇开看一眼，得，她这个妹子在他心里是没有一点地位了，里头装的是蛋黄冻干和牛肝冻。
“你是不是只记得binbin了？”
binbin是西桐的狗，一只白色的金毛，前阵子刚满五岁。
沈西淮没应，忽然皱着眉看向西桐身后。
西桐立即跟着回头，远处一部车的窗子里探出一颗脑袋，恰好被相机挡了个严实。
“靠，真是闲的，”西桐冲那头喊：“拍什么呢？！有本事过来拍啊！”
那人无动于衷，仍对准兄妹俩拍了好一会儿，等钻回去又故意打了会儿双闪，这才掉头开远了。
西桐已经被她哥掰回去，她气不过，往她哥肩上拍了两下，“早知道我今天就把那件Valentino穿出来，亮瞎那群狗仔的狗眼！”
沈西淮被妹妹逗笑，他伸手去理被她扯乱的衣领，还没理好，西桐又凑上来，眼疾手快地抓下他衣领。
她脸色一瞬间变了，“沈西淮！这什么东西？！”
沈西淮神情一敛，把她手拂开，伞递回给她，转身便上了车。
西桐紧跟不放，扶住车门看他：“你怎么想的呀？你…你跟津皖姐到底——”
沈西淮直接打断她，声音冷下来，“要我跟你说多少遍？”
他去拉门，西桐不让，“那你交别的女朋友了？”
她哥脖子上好几处印子，她没法往别处想。
“你不说，我不会让你走！”
他耐心告罄，不怒反笑：“你给我变出来一个？”
西桐立即怂了，她哥鲜少用这种语气和人说话，一旦用了，就代表彻底没了耐心。
她只敢低声嘀咕：“谁让你总跟个和尚一样，我还不是怕你哪里出毛病了么……”
沈西淮直接掀上门，隔着车窗，西桐还冲他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等看着西桐进了餐厅大门，他仍没动。
大雨倾盆，噼里啪啦打在车身上，他深深陷进椅子里，脖子上似乎隐隐在发疼。
脑袋里晃过那晚的画面，那人肩背窄瘦，细腰盈盈一握，乌黑长发海藻般铺在身后，衬得她愈发白净。樱桃唇红润，手指修长，大概是太疼，或许也因为别的，她指甲频频陷进他肩背，有几次她手无处借力，错乱中抱紧他脖子，印子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他很快从画面里抽离出来，坐直系好安全带，引擎发出声响，车子飞速闯入茫茫雨雾中。

第14章
音响广告的竞标会在周五，陶静安被派去参加，Leah和新实习生随行。
两天后出结果，微本不出意料中了标。
周一例会上Demy正式把项目派给静安，这次终于有足够的空间和资源拍故事片，原以为陶静安会很开心，Demy却见她在座位上垂眸沉思，神游天外。
会后把人留下，看清她眼底一片乌青，想起先前为了出方案，她带组加班加点，大概是还没缓过来。
“等这个项目做完，你可以休几天假。”
静安确实有休长假的打算，从入职到现在她还没好好地陪陪爷爷奶奶，她也确实需要一段时间来转换心情。
只是刚坐回工位没多久，又跟Paige和Leah一道被Demy喊了回去。
Demy简单说明，有美国的老客户刚发来合作邀请，因跟Paige熟，指定要和她一起工作。
Paige要去美国，她手里的项目就得派给其他人来跟。
“Joanne你接手医疗器械展和远舟地产的宣传片，有没有问题？”
静安愣了下，又立即点了下头：“没问题。”
先前分派远舟地产的项目时，她就迟疑过是否要主动申请，但Paige比她积极，间接地帮她做了决定，可不过几天，这项目又落到了她身上。
她稍走了下神，就听对面的Demy咬牙切齿说道：“Joanne，我看过你的工作日志，所以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怎么编排我。”
Demy大概是误会她对临时增加工作任务不太满意。
“什么？”
Demy冷哼一声，“你说你不想听我说话的时候，会把我想象成一棵大白菜。”
静安张了张嘴，以前她确实把Demy想象成大白菜，国外的蔬菜有时候比肉还要贵，她偶尔才吃上一顿，口舌上没法得到满足，那就从精神上克服，她习惯把身边的人想象成自己想吃的东西。现在回了国，不用再纠结蔬菜的价格，Demy也就从大白菜换成了蜻蜓。蜻蜓的复眼又大有鼓，占据头部绝大空间，这跟Demy生气的时候很像。
静安还没来得及说话，Demy就往后一靠，宣布临时小会结束，让各位该干嘛干嘛去。
他脾气比往常大，坐那儿愈发像一只蜻蜓。
等几人都出了门，Demy在位置上暗暗吐出一个脏字。
他觉得自己很无耻，刚刚对着陶静安发那一顿无名火，只因为他无意瞟见了她脖子上的吻痕。
在硅谷的时候他就知道陶静安有很多追求者，他只是其中一个，那时候他没有心力，甚至没有正式对她展开追求，而陶静安也没有对他表示出任何好感，或者说，她没有对任何男人表示出好感。他对此怀了些侥幸的心理，但还没有所行动，就因为现实原因回了国。
只要是男人，都会有被下半身控制的时候，他曾经有过很龌龊的想法，偶尔无意经过陶静安身边，闻到她身上那股香味的时候，他会思考，到底谁能尝到陶静安身上的味道。
现在他知道，有人尝到了，但不知道是谁。
陶静安一直在拒绝他，现在她显然有了交往对象，这让他有点不爽。Damn it.
静安对此自然一无所知，着手工作之前，她坐工位上发了会儿呆。
她会把Demy想象成蜻蜓，把Paige想象成一只孔雀，Leah则是一场霏霏的夜雨。
那沈西淮呢？沈西淮会是什么？
这个名字一出现在脑海里，她又立即警觉过来，逼迫自己不再继续往下想。
忙完一天工作，到家后在沙发上坐了会儿。
冰箱里有提前买好的石花菜，再不用掉就要坏了。
静安翻了会儿书，最终还是起身去了厨房。先洗石花菜，泡进淘米水，用料理机搅碎后再入锅熬煮一小时。现在还不到腊梅的花期，她只好投进干花瓣，一齐放进冰箱冷藏。等石花汁凉成果冻，再放进捣好的橙子肉泥，橙子皮可以增加口感，也丢一些进去。
在放姜之前，她有片刻的迟疑。她不太记得沈西淮的口味，但要是没有姜，果冻的醒酒作用会大打折扣。她手上动作一顿，很快又放进姜泥拌匀。果冻盒也提前买好，分装密封后继续放冰箱冷藏。
接着给自己做了一份三明治，吃完又试吃一颗果冻。
隔天上班前她打开冰箱，迅速把果冻数了一遍，如果一天带两颗在身上，她可以吃二十天。
二十天之后，她或许应该删掉沈西淮的联系方式。
而期间的二十天，她决定允许自己偶尔想起沈西淮。
Paige已经出发去美国，小项目又接踵而至。工作群消息不断，需要她确认的事情一件接一件，身边两个实习生还没有完全上手，也需要她花额外的时间去检查他们经手的细节。
没时间自己做饭，偶尔去食堂吃碗面条，或者请两个实习生去楼下吃淮清土菜。她吃得快，又提前去隔壁排队给组员买咖啡。
原本低头在看方案，忽觉对面有人在招手，抬头便看见郑暮潇正冲她笑，然后扬了扬手里的手机。
她低头查看，郑暮潇发来消息：“刚开完会，过段时间咱们可能要一起工作。”
静安微微诧异，她每回看触动的资讯时，也会关注聚点的风向，而聚点最近一次和触动同上新闻，是因为他家也在筹备一款即将与触动形成竞争的阅读产品。
她不确定，也不过问细节，“要考虑我们公司？”
郑暮潇没有隐瞒，“对，做了一个阅读APP，相宜想跟你们合作。”
静安心下了然，回：“期待合作。”
她提了咖啡回公司，把手头文件看完，然后下楼取车，赶去粮仓口盯现场。
在接下远舟的项目之后，她想过会不会再次见到上回饭局上的宋小路，她自己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可事实是宋小路已经在现场出现过两回，这让她很是意外。
其实在同事给她科普之前，她就从新闻里了解过宋小路。不止是宋小路，和触动——或者说和沈西淮有关系的人或公司，她都有留意过。
宋家靠地产发家，有一些ZF背景，市里的两大地标都是他家建的，一个是淮清电视塔，一个是由他生日命名的77大厦，而宋小路花了几年时间筹备的1212项目也即将破土动工。
两年前触动资金上出现问题，宋家也是伸出援助之手的集团之一。
静安原以为他会像初次见面那样，对伯克利和葡萄酒表示出关心，但事实并没有，宋小路也很忙，每次都匆匆来匆匆去，只来得及跟她说上几句话。
这一次也没能在现场看见宋小路，她先去跟制片主任确定了拍摄进度，又盯了会儿监视器，确保现场没有出乱子，再赶去下一个拍摄场地。
路上打开音乐，第一首就是谁人乐队的《Won&#39;t Get Fooled Again》。
沈西淮常听谁人，这是他在接受杂志采访时给出的回复。
被红灯拦在路口，静安任由自己肆意地想起他。
她很想他，这种想并不能依靠Touching上他最近的新闻来缓解，那些模式化的句子冷冰冰，和他的人有些类似，可她也知道他有不那么冷的一面。
他最近似乎不在淮清，新闻里一会儿说他在纽约出差，顺手买下一处名人豪宅，一会儿又说他在广州，预备收购一家有名的游戏开发公司。更久之前，在触动的财报电话会上，当记者再一次问及元宇宙，沈西淮仍旧没有透露太多，只说即便触动在这方面的布局暂时落后于其他公司，可一旦技术落实下来，触动也完全有能力后来居上。这一番话无疑又在网上给他带来一阵骂声。
他好像无时无刻不在忙，这时候也有可能还在应酬，他应该避不开喝酒，但他似乎又极有分寸，不会让自己失去清醒的意识。这种时候醒酒果冻也最能发挥作用。
冰箱里的醒酒果冻剩得不多了。
在与沈西淮重逢之前，静安始终对那晚有些介怀，虽然事情发生时是两厢情愿，彼此也都很享受，但毕竟是她先主动，一定要说的话，是沈西淮被她睡了。而那一晚的沈西淮始终一言不发，走时没有任何留恋，走后也再没主动联系她。她总觉得他有点生气，也有点不甘，后来这点不甘被证实，但好像又远不止如此。
她前几天再次找了周陶宜，周陶宜笑她：“没还表之前你念念不忘，现在还了你又觉得郁闷，baby，之前我就说过你需要正视自己对这位‘表先生’的感情，你否认，说是因为表太贵重，好，我选择信你，但现在我觉得你有必要再好好想想。换另一个人，可能真的不会把For One Night放在心上，但honey你不是，你在睡他之前就为他的样子心动过，睡完了之后还高度关注着他。”
她没有告诉周陶宜，她和沈西淮已经睡过第二回，而且这回的感受比第一次还要好。她怀疑自己是因为需要满足生理需求才总是想起沈西淮，周陶宜说她眼光高，她现在有些信了，她或许只对沈西淮这样脸好身材好的人有强烈的生理欲望。
红灯很快跳了，静安及时回神，继续赶去片场工作。
夜里忽然下起雨，在公司加班到十点半，出门时恰好遇到Demy，两人边聊边下到停车场。
从入职到现在，除去几个尤其难搞的客户，静安经手的项目都还算顺利，所谓顺利是指没有让她丢掉工作。Demy偶尔找她谈话，几次说她虽然入了行，也一定程度调整好了角色，但她骨子里仍和先前一样，某些时候过于理想化。
“你太矛盾了，一边想要赚钱，一边又放不下一些没必要的原则，早晚卷铺盖回硅谷。”
静安对此有些不服，却没法反驳。
她手上有个化妆品牌项目压了两个多月，对方似乎不太重视，三天两头找不到对接人，但一到提案就有扎堆的人出来挑刺，创意提了四五轮，中国风赛博朋克手绘油画都试了一遍，对方始终表示不行，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果不是他们预算高，公司因此十分重视这个项目，静安或许在第三轮的时候就已经委婉建议对方另请高明。
“下次再不行就请外援，压力不要太大，上一次合作也这样，他们愿意拖就拖，我们没什么好急的。”
Demy的安慰静安心领，她钻进自己的福特，几次发动都没能让车子动一动。
人会累，车会老，静安坐车里发呆，脑袋里还在想那家公司不够明晰的brief。
后头Demy开车过来，询问后上她车试着发动，仍旧没能成功。
“走吧，拒绝我那么多回，这次直接在我眼皮底下栽跟头，不送你都说不过去。”
静安道了谢，路上专心听完一首《Angel Baby》，Demy将音乐调低，问起那两个实习生。
“那个男实习生是不是有点难搞？明显对你有好感。”又说：“不过应付这样的情况你应该经验丰富，我也是被你应付的一个。”
静安无奈地笑了下，“其实他挺优秀，但我不是很喜欢他在工作上的态度。”
“见识过了，不够务实，会有一些投机取巧的成分，Paige也说不是很喜欢他。”
从来只有Paige调侃别人的份，但她向来将分寸把握得很好，不会令人反感。相应地，她的接受度也高，但这位实习生的说话方式令Paige频频皱眉，只是不等她翻脸，实习生又及时收手，甚至诚心道歉说只是开个玩笑。
“到时如实反馈给HR就好，微本并不缺想要来的人。”
又听一首歌，车子停在公寓楼下。
正准备下车，静安又回头，“Demy，你当初回来是怎么下定的决心？”
Demy微挑了下眉，“你不是都见过了，我最狼狈的样子？不是足够迫切的话，我当然会做我喜欢的工作。”
他淡淡说：“Money talks，生活没得选。”
见静安没说话，他笑了声，“最近在读你上周周会上提过的《圆圈正义》，我之前为了赚钱已经有些不择手段，但看完里面一部分后我回溯了下，我只是利用了自己跟别人，还不到剥削那一层，非要说的话我只剥削了我自己，所以我并没有不道德，而你呢，可能利用都算不上。这就是我和你之间的区别。”
静安并不赞成，“你把我想得太高尚了。”
Demy又笑了下，“那可能你也利用了，但我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做广告，而你不太能，这也是你理想化的地方。”
静安这回没有立即否认，只问：“那你还想做回电影么？”
Demy反问：“你呢？”
“暂时还不能。”
“我的答案跟你一样。”
车内一时安静，头顶的雨似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车顶。
“陶静安，”Demy忽然指名道姓地喊她，“你觉得我怎么样？”
静安一怔，又听他说：“算了，这个我有答案，我还有另一个问题，你现在有交往的男友，对么？”
这第二个问题Demy同样有答案，只是想跟陶静安确认一次，却听她回：“没有。”
Demy处变不惊，只微微扬了扬眉。
见她耸了下肩，他平静说道，“那是我误会了。”
静安还想说些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她已经拒绝过Demy，他也不再有其他行动。至于“男友”，她确实在Demy提出问题后的第一时间想到了沈西淮，可沈西淮压根不是。
她忽地有些烦躁，等Demy打伞将她送到屋檐下，她再次道谢再道别，匆匆转身上了楼。
Demy在雨里站了会儿才坐回车上，发动车子，掉转车头，轮胎将地上的雨水溅了出去。
雨没有要停的架势，反而越下越大。
公寓底下，蛰伏在车位的黑色轿车仍旧岿然不动，只雨刮器兢兢业业工作。
车里的人收回视线，伸手将车窗开了，再翻出烟盒来。
等抽完一整包，车子在雨中扬长而去。

第15章
沈西淮到家时已是深夜。
天渐渐凉了，屋里没开暖气，他冲了凉水澡出来，坐沙发上打了个喷嚏。
以前念书时热衷于看些杂书，忙工作后没多少心力，一本书带在身边半个月，只有空翻开几回。
头发懒得擦，他靠床头把那本看了1/4的书拿到跟前，书名简单粗暴，《绝对笑喷之弃业医生日志》，里头一位时髦的女病人问自己的女儿：“亲爱的，你知道什么是经济舱吗？”
小女孩回：“知道，妈咪。就是飞机上特别糟糕的那一部分。”
沈西淮笑不出来，在其他人眼里，他跟这对母女是同类。如果航空公司能稍微把腿部空间拓宽一点，他飞长途时也会很愿意去坐经济舱，不然腿屈着会很难熬。
他连续翻了几页，想象其他人看这本书时会是什么反应，又把原著翻出来读几页，才意识到国内的翻译版本偷偷把作者的性向改了。
注意力没法集中，他把书丢一边，湿着头发躺下去，手臂横搭在额前，脑袋里时不时又晃过一些画面，他翻个身，开始盲过1625分类摆放的唱片。
隔天醒来，快要见好的感冒似乎加重。原本就没什么心情，点开手机一看，更是心气不顺，索性丢开。
才一大早，昨晚加班加点的娱记不负众望，仅用一条豪门秘辛就博取了众人眼球。
新闻里男女主人公虽没有同框，但轻而易举就被一系列惯用词汇紧密连接起来，“妹妹作掩护”“先后入店”“刻意错开时间离店”“必然会一起过夜”……绘声绘色，煞有其事。
手机消息一条接一条，柴碧雯的电话也不出意料地打来，沈西淮置之不理，连续开完三个烧脑会议，他闭眼靠沙发上休息，手指按压着太阳穴。
刚才会议上，1625的销售报表他仔细看了，相比价格不算友好的线上电子书，1625的唱片价格被他一压再压，对比其他唱片行格外亲民，所以即便网上一片骂名，也改变不了销售量直线上升的事实。
一部分人以为当初他做线上阅读是要为全民阅读尽一份力，其实不然，他从一开始就是从商人角度做的项目开发，购买小众书籍版权也只算是策略之一。相反地，他并不指望唱片行能够获利，特意开辟的无限试听区就能看出他的目的，他想让更多人可以免费听高质量的优秀音乐。但即便完全是出自私心，他也不习惯做无用功，所以唱片行打出漂亮的头仗并不令人意外。
持续几天高强度工作过后，他索性去找助理交接工作，给自己放两天假。
感冒还没好全，他最近都精神不济，到家躺沙发上，起初睡不着，后来昏昏沉沉睡过去。
这一觉睡到隔天中午，西桐带着binbin过来时，他刚洗漱好，脑袋仍发沉，没什么精气神，那只傻狗进门就扑上来，伸出舌头往他脸上和衣服上狂舔。
他伸手拨开，binbin又蹭过来，眼睛发亮，挤他怀里摇着尾巴，他拍了拍他脑袋，随手给他撕了袋饼干，往他嘴里丢一块。
西桐逛商场般在她哥屋里绕着圈，嘴上边说着话：“妈说你电话老占线，你给她回个电话吧，不然她铁定得找上门来，看你屋里没什么人气儿，说不准还要把我那同学带上。”
沈西淮语气淡淡，“爱来不来。”又低头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跟binbin玩。
看完一圈，西桐没有任何收获，这才往沙发上坐，她的狗儿子显然有了舅舅忘了娘，靠着那位一身浅色睡衣的帅男人寸步不离。
西桐以前就说，她这个亲哥当众风流模样，背后却君子行为。
有几回他们一道去酒吧，几位公子哥长得都十分拿得出手，过来搭讪的人接二连三，还有趁机大胆揩油的。斯瑞哥向来冷，直接给人甩脸色，小路哥平常嘻嘻哈哈，这会儿也黑着脸，就她那位亲哥，手上特意戴一块假表，等人赖着不肯走的时候，把表往人面前显摆，笑着说这表不便宜，几百万一块。能去那儿的人都算识货，见他那么认真，只觉这人是土老帽，退避三舍都来不及。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上当，不管知不知道面前这位是触动的大公子，单一块假表是骗不了人的，有人比起识货更识人，就算真是假表也认了，所以可劲儿往沈西淮怀里钻，沈西淮习惯给人留一线，但有人拱手不要，他只好重新摆出那张标志性冷脸。
西桐那会儿就在旁边，饶是习惯了，也被冻得一哆嗦。
就连她这个亲妹妹也觉得这位阴晴不定的男人越来越奇怪，上一刻能跟你好言好语，下一刻就跟你欠他五个亿不还似的。
他很暴躁，又极力想要隐藏，可身体里的情绪是挡不住的。
高中有段时间他忽然弹起钢琴，翻来覆去只一首曲子，她听得耳朵都要出茧子，后来琴不弹了，这家伙又不听家人劝阻一个人搬来这边住，说是离学校近。那会儿她读初中，偷摸趁他不在的时候跑来，可试了好几遍密码也开不了门。
他们说好一起留在国内读大学，大一下学期他却忽然说要去英国。LSE本科只需要读三年，他大二过去，从头开始念大一。
西桐大学是在南京读的，大二那年她跟男朋友吵架，一个人跑回淮清，电话里跟她哥哭，她哥才松口让她来这边住一晚。
密码大概率是个日期，经推算，那会儿她哥还在读高中。她以为房子里能有什么秘密，可上上下下跑了几回，连根头发丝都找不着。
后来她哥从斯坦福毕业回来，公司接连出现问题，他那点暴躁似乎也被磨没了。
他多少有点公子哥的臭毛病，吃穿用度上会很挑拣，可多半时候没架子，对身边人也好，噢，对她的狗儿子最为上心。
西桐坐到她哥边上，挽住他胳膊，“我要出去好几天，你不准把binbin交给别人，要是去出差，你也得把他给带上。”
沈西淮要把手抽出来，可妹妹紧紧抱着不让，他不太耐烦，“这到底谁的狗？苏津粤他自己呢？”
西桐笑靥如花，“我还以为你不记得他名字了，他最近比你还忙，他的狗不就是我的？我的不就是你的？”
她脸也贴她哥肩上，“哥，你就不能对苏津粤态度好点？每次见面都摆脸色，他以后可是你妹夫！”
沈西淮冷笑一声，“你以为他喜欢见我？”
“那你先示好呀，总得有人低个头。”
“为什么不能他先示好？又到底是谁先摆的脸色？”
“他……”西桐嗔道：“他对你有敌意！你自己不清楚么？”
“有敌意你俩就分。”
西桐跳起来，“你说什么呢？！”
“你愿意嫁，他愿意娶么？”
西桐被戳中痛处，往她哥身上扑，“沈西淮！你说的是人话么？”
沈西淮迅速躲了下，抄起旁边一件外套，往妹妹头上一蒙，兄妹俩像小时候一样打闹起来，旁边binbin开心叫着，凑中间看着热闹。
沈西淮确实不怎么喜欢自家妹妹的男朋友，偶尔不巧碰见，对彼此的敌意都心照不宣，打一声招呼就算完，各自都不愿意多说一句。
以前读书时就听过他的名号，听妹妹说是学校里的高冷校草，他瞧不太上，从名字开始就有意见，苏津粤，怎么不叫南京武汉？
等西桐风风火火走了，屋里就剩下他和binbin。
他第一时间把binbin头上的发夹取了，沈西桐就喜欢搞这些花里胡哨的，简直累赘。
又耐下性子给binbin剪指甲。
“你妈可真成，怎么给你整这么寒碜？待会儿带你去剪毛。”
binbin吐着舌头安分不下来，还没剪完就跑门口把那个珍珠鱼皮玄关柜给抓了几条痕出来，Lamont的，不便宜。
沈西淮急了，钱就算了，他当初至少花了点力气给它挪了个位置，可binbin不懂，他只能想着以后从他爸那儿讨回来。
下午一人一狗一块出门，先去了趟宠物店，回来跑超市买了肉食，到家给binbin做了盆加餐。他自己没食欲，只吃了半碗清水面条。
虽然不会传染给binbin，他还是吞下两粒感冒药。
晚上出门溜圈，binbin撒欢子跑得快，他跟着跑出一身汗，回来院门一锁，由着binbin乱窜。binbin去刨果树下的土，过会儿见车库门开了，又急忙忙跟进去，车库半边被辟出来当画室，沈西淮还没开始动手，彩色的颜料就被binbin给打翻。
他脾气并不好，对binbin却耐性十足。他喜欢狗，虽然这是他妹妹跟别的男人一块儿养的儿子。
binbin很黏人，做什么都要跟着，狗狗都一样忠诚，爱他几分，他就会反馈几分，甚至还会多出一点来。不像人，喜欢总是不太对等。
给binbin洗了澡，他又重新翻开那本《弃业医生日志》，这回一口气看完半本，再看眼时间，竟然才刚过八点。binbin在床边已经睡着，他起身倒了一粒药片，和水一并吞下。
以前在LSE读书，考试期间学校会发蓝色小药丸，他没什么学业压力，可睡眠有障碍，那药还是被他给吃了。
也不知道见不见效，偶尔他还会吞下一片。
为了酝酿睡意，他下楼找出《海上钢琴师》的碟片往机子里塞，binbin也蹦下楼来，躺他脚边陪他一块儿看。
他陷在沙发里，视线落在对面墙上，一动不动。
他又想起那晚的陶静安，她声音已经碎在空气里，却还坚持贴他耳边解释：“那次我没别的意思，你可能不信，我不是你想的……”
他用更加卖力的动作打断了她的话。
他当然知道她没有别的意思，不然在那之后不会再也不联系他。
他不傻。
她也完全不乏追求者。
桌上手机这时亮了起来，binbin反应灵敏，猛然跳到他身上，鼻子里哼哼唧唧。
他捞起手机，是小路，喊他一块儿吃饭。
binbin用脑袋拱他腰腹，他关了电影，冲电话那头说：“沈西桐说你挺忙。”
小路大笑，“瞎忙也算忙的话。”
“片子拍完了？”
“你还记得？又是桐桐说的吧？拍好了，成片得再等几天。我这阵子不是跑了几趟粮仓口么，发现这地儿比我想象的要好。”
小路怀着什么心思，沈西淮比其他人清楚。他对伯克利的兴趣不显山露水，却深到偏执。只要能跟伯克利扯上关系，他都会多注意两眼，偏偏有人去Napa做过调查，对酒庄略有了解，小路自然不会错过交流的机会。
他问小路：“你要拆？”
“那没有，有几家馆子挺好吃，应该对你胃口。咱别电话里唠了，我就在粮仓口，有家咱们以前常吃的馆子，你赶紧过来，吃完了我顺路去给你的店捧场。”
他把调皮的binbin拨回地毯上，“不去，改天说。”
那边小路还要张口，电话被先一步撂了。
他低头对上binbin亮着水光的乌黑眼睛，往后一靠。
“想出去玩？”
binbin又扑过来。
他把他爪子一别，“可我不想动。”

第16章
连续几天，静安都全身心专注于工作。
音响广告已经拍完，她盯了两天剪辑室，根据客户要求指出几处要改的地方，让同事当天下班前出B-copy。
下午临时通知开会，Demy开门见山，直接丢有效信息：“刚接到通知，两周后去聚点参加竞标会。”
刚从美国回来的Paige立即炸了，“聚点？！咱们对面的聚点？”
Demy假笑，“你的反应让我认为你很愤怒，愤怒到想直接退出这个项目。”
Paige拍桌：“我必须上啊！明明就在对面，还没进过他们公司，我还要不要面子了？”
Demy不跟她废话，材料分发出去，立即开始头脑风暴。
会议一结束，静安先确认了广告片，给音响广告的负责人刚发完消息，郑暮潇的电话就来了。
“我们这边也刚开完会，原本相宜想自己跟这个项目，现在换我。这周末有空么？相宜想请你吃个饭。”
静安开玩笑，“是要给我开后门么？”
郑暮潇笑：“你回来这么久，她还没见过你。还是上回那地方吧，到时候一起过去。”
挂断电话，静安去食堂拿了一份水果回来，边吃边写工作总结。
音响广告进行得不如预期，合作方倒是很开心，对粗剪颇为满意，但这是妥协过后的结果。对方中途临时变卦，连续否了几个方案后，认为故事片到底不够商业，静安只好带着组员通宵出新方案，尽力拍出对方极力要求的“商业大片”。
而那个棘手的项目仍旧没什么进展，底下的男实习生这几天倒收敛了一些，挑不出什么大错来。
写完总结，又继续看最新的竞标材料。
这一天仍然忙到很晚，回去时特意绕了下路。淮清的秋天红黄交错，银杏大道上一片金黄，静安把车子停在路边，拿了袋子去捡地上的银杏落叶。
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她开始做书签，叶子或者花，草或者羽毛，做好后在上面写字，再按顺序写上编号。每看完一本书，她都会留一枚书签在里头，现在已经到了一千三百多号。
头顶不断有叶子往下飘，空气里都是银杏的味道，静安蹲在路边，泛黄的叶子放到鼻前，似乎能闻到凛冽的冷意。
先前她始终觉得沈西淮身上有一种无法名状的情绪，这种情绪让她记了很久，甚至耿耿于怀。她曾经隐晦地告诉周陶宜，周陶宜问她到底是怎么样一种感受。
“就有一种……很生气，又好像有点嫌弃我的感觉？”
“让你不舒服了？”
“也没有，我就是觉得他有点……”
静安说不上来，周陶宜直接抢白，“别你觉得了，你就是忘不了他，baby，不要给自己的留恋找借口，这人长得很好看吧？身材很好吧？床上也很有情趣吧？”
虽然这不是重点，但静安无法否认。
她其实是觉得沈西淮有点孤独。无论是当时还是往后的新闻里，甚至往前追溯到高中时期的舞台上，他不管是笑或是面无表情，总给她一种冷清的感受，就像此刻手里的银杏叶。
既然已经打算删除他的联系方式，她也该放下对他的那些心思。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快速挑拣着叶子，最后把满满一袋子放到副驾驶座位上。
隔天一大早去公司，看了会儿行业资讯，Paige竟破天荒提前到公司，又递来一瓶香蕉牛奶。
“Joanne，我好激动，这次不仅要去聚点参加竞标，还能跟你一块儿工作，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代表我可以偷会儿懒，把时间花去摸鱼跟看帅哥！”
说完没走，眼巴巴看着她：“Honey，再给我来一个你的果冻，那个花香好好闻，提神醒脑。”
静安无奈摊手：“吃完了，下次做了再带来给你。”
Paige捏她的脸，“我可真喜欢你！”
静安继续看新闻，隔会儿 Paige工位上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她望过去，Paige一脸兴奋：“几天没看娱乐新闻，苏津皖竟然签去幽默了？天啊，是不是以后就有合作的机会了？”
Paige先前给幽默旗下的签约艺人拍过一支宣传大片，据说那边重视到大Boss亲自上阵，直接跟Paige对接。
“她们Boss特别酷，一句废话没有，过程她不care，只看结果，也非常舍得花钱。”
静安也看过明月影业的新闻，对关雨濛的行事风格略有印象。
“她能签下苏津皖，果然慧眼识珠，这么有眼光，下回肯定也还会找我们合作。”
静安很喜欢Paige的自信，刚要回应她，她话锋一转：“不过在找我们之前，她可能需要先找一支专业的公关团队。”
她又走过来，把手机上的照片递到静安面前：“人红是非多，苏津皖的桃色新闻满天飞，别人找公关团队是要把新闻热度降下去，幽默就应该把这个新闻炒起来，沈西淮诶，男才女貌，门当户对，这一对简直绝了。”
她又摇着头，“怎么这些人年纪轻轻不是英年早婚，就是谈了恋爱？高中就在一起，然后分手，那现在肯定是要复合，不然谁分手了还半夜一起出门吃饭？算我上回看错了，还以为沈西淮单身，他身上那股禁欲气息欺骗了我，现在再看照片，生活很滋润呀！”
静安没说话。照片她几天前已经看过，沈西淮撑着的那把大伞一大半都遮在旁边他妹妹的头顶，他自己肩膀湿了一大片，却仍笑着，显然心情很不错。
作为新闻学院毕业的学生，静安向来对娱乐新闻的内容持疑，但同样的信息重复出现，就算她不信，也快要习以为常。
她没有多想，收回思绪开始专心工作。
下午先去4S店取车，对方表示这车确实有些老，用不了多久该退休了。静安原本不常开车上下班，偶尔地铁，偶尔步行，并不依赖于车子，但考虑到回家要用，她确实得找时间换辆车。
取好车，她赶去粮仓口盯现场，因为是最后一天，要补一些夜景，剧组一直到八点多才收工。
等忙完，静安拿了水杯到旁边喝水。
刚喝两口，身后有人喊她。
“Joanne。”
她回过头去，宋小路正逆着灯光从远处走来。
和注重穿着的沈西淮不同，宋小路穿衣似乎很随意，一件看不出牌子的T恤，已经是第二回见。她猜测他有好几件一模一样的衣服。
他人也更加随和，穿军色工装裤和马丁靴，好像随时准备进园子打理葡萄藤。
静安喊他：“宋先生。”
宋小路颇为不满，像先前那样坚持：“还是喊我小路吧。”
又笑着说：“其实你这英文名我喊得也不太习惯。”
静安也笑，“那你直接喊我名字吧，小路。”
宋小路的笑声很有感染力，会让人跟着心情好起来。
“现在已经拍完了，应该有时间一起吃饭吧，陶静安？”
静安有些为难，她还得回去加会儿班，但听见他极其自然地直呼她姓名，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一两个钟头，碍事？”
静安没有忸怩，抬脚往外走，“你习惯吃什么口味？”
“都成。”他随口报出几家已经去过的饭店，又问：“有推荐的么？”
静安打算带他去小时候常去的老餐馆，距离不远不近，她还是把车开了出来，宋小路上车前瞅了好几眼，等坐上车说：“你这车我看着眼熟，很早的款了吧？”
“嗯，好多年了，今天刚修好，”她开玩笑，“希望不要出问题。”
然而一语成谶，车子开到半路忽然熄了火，怎么也点不着。她有些尴尬，宋小路却开玩笑：“完了，我这瘟神才坐上来，刚修好的车又坏了。”
静安被他逗笑，及时打了电话，等车子被拖走，她才继续给宋小路带路。
不过百来米，到门口一看招牌，宋小路脸上一惊：“这店竟然还开着？我还以为整个淮清已经绝迹了。”
这家餐馆在淮清属于老字号，近些年逐渐没落，在别处已经看不见。
“嗯，上回问过里面的师傅，就这一家了。”
宋小路想了想问：“介意我喊个朋友一起么？他以前特喜欢吃这家的桃仁丝瓜。”
静安很愿意成人之美，见宋小路拿出手机打电话，她微微侧身，给他留出通电话的空间。
她望向街对面的水果店，打算吃完饭顺道进去买点橙子，这时又听旁边的人冲电话那头开口，喊的是“二哥”。
静安一怔，稍稍回了下头。
是沈西淮。
上回一起吃饭，出门时她听见宋小路嘻嘻哈哈喊旁边的人，用的就是这个称呼。
她没有往下听，心跳却不受控地渐渐加速。不多会儿，身后的人挂了电话，冲她说：“得，给我挂了，说是不来。”
她略微一顿，“那进去吧。”
进门后靠窗坐下，宋小路让静安点菜，她迅速要了一份汽锅鸡和香菇肉饼，再要一份桃仁丝瓜和翡翠羹。
单子刚递出去，电话又响了。
她见宋小路接起，那边问了句什么，他笑着报出一个地址，“怎么又想来了？我刚听见桐桐儿子的声音，走得开么……行行行，不废话，你赶紧地来，我再让人添俩菜。”
电话一挂，又冲静安解释：“这人可真成，没见他这么快变过主意，我再添副碗筷？”
她点了点头。
宋小路又要她推荐菜系，然后起身去柜台添了道红槽肉丁和炸瓜枣。
静安觉得渴，柠檬水已经喝完，她给自己倒了一大杯茉莉花茶，仰头喝下去。

第17章
菜一道道上来，沈西淮还没到，大概是被堵在了路上。
宋小路提了一嘴，解释说待会儿要来的朋友是上回一起吃过饭的沈西淮，又率先拿起筷子，说不必等他。
他早饿了，就着一桌子菜吃完一碗米饭，抬眼见对面的人正斯文地喝汤，想起以前有个埋头大快朵颐的人，也是这么坐在他对面，脸就差埋进碗里，别人说什么也听不见。
静安喝得有些心不在焉，等放下勺子，察觉到对面的人也走了神，开口打破沉默，“菜不合胃口？”
宋小路晃过神来，“没，想起一个朋友。”他笑了下说：“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总找上你？”
静安没说话。
宋小路直言：“以前有个朋友，她现在在伯克利读书。”
静安立时明白过来，他两句话里的“朋友”是指同一个人。
“加州是不是挺好？你们一个个都往那边跑，不是读书就是工作。”
她想了想说：“有好有坏。”
“也是，到哪儿都有烦恼，那边压力应该很大？”
“因人而异吧，不过住房是普遍问题。先前就有朋友开玩笑，说加州很需要远舟去那边替大家盖房子，但前提是楼层不限高。”
宋小路又笑起来，“听说了，那边严守限高。还说有个候鸟保护区，压根不怎么发展，规划上就出了大问题。可谁让人家是科技中心呢，该去的去，该留的也照样留。”
“很多人觉得那边适合工作，不适合生活，所以回来的也不少。”
宋小路仍笑着，“她不会的。”
静安莫名从他脸上看出点落寞来，却不知该说什么，很快又听他问：“伯克利去斯坦福是不是挺方便？”
她愣了下，说：“嗯，不是很远。”
“经常去么？”
她笑了笑，“没去过几回。”
她想起第一次去斯坦福。那时刚去加州，程烟接二连三地组织聚会，除去首次的同学会，静安第二回参加已经是期中后。斯坦福之行她不想错过，但因为当天有课，赶到校门口时才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到的。程烟她们在低声说笑，没有注意到她走近，是中间最高也是和她最不熟的沈西淮第一时间发现了她。
到达斯坦福后，一行人一起去吃食堂。周末限定的自制煎蛋卷很受欢迎，静安排在队伍最后，等选好馅料后要去做，发现沈西淮并没有走，大概是想加快速度，他直接要走她手里的盘子，她便一边看着他熟练地制作煎蛋卷，一边听他淡淡解释，因为很多人喜欢吃，所以煎蛋卷的机器看着有点脏。等做好煎蛋卷，回座位时他又顺手给她打了一个香草冰激凌。
虽然是去参观，但大家都带上了学习电脑。沈西淮带她们去学校的图书馆，有女同学在经管学院就读，向他抱怨R语言难用，他直接在纸上拉了一张表，列出所有用来分析数据的编程语言和软件，再针对她的使用习惯进行分析。静安在旁边偷听，发现自己可能更适合学Matlab，其实她Python学得也不好，所以又偷偷在纸上记下沈西淮提过的那几个学习网站。
在其他人埋头写作业时，她意识到只有自己是纯粹来参观的，正准备去找本书来看，沈西淮忽然在斜对面朝她招手，她跟过去，于是两人就坐在那条红皮沙发上无声地拼了一个小时的玩具模型，拼完之后再一起将桌面整理干净。
静安不太记得那时的心情，只记得她看了一个小时的模型，也不可避免地将沈西淮的手看了一个小时。后来去附近的T4喝奶茶，那双手又替她开了奶茶店的门。他替每个人都点了饮料，自己却不喝，静安习惯走在最后，那次却始终在等沈西淮跟上来，他的嘴唇看上去并不干燥，她还是去隔壁超市给他买了一瓶水。
静安逼自己回神，刚要端碗继续喝汤，对面宋小路忽然说了句“来了”，她心猛地一提，跟着看向门口。
不久前新闻里曝出来的雨夜图里，沈西淮还是顺毛，在此之前也始终保持着清爽的发型。然而眼前的人把那头短发剃了，看上去愈发具有冷感，搭配一身浅色的修身常服，进门便引得四周的人频频回头。
宋小路忽地想起什么，冲静安解释：“放心，不会有人拍我们。”说完笑着看向来人，“可算来了……怎么忽然剪寸头了？”
一张小方桌子，正好坐得下三人。
沈西淮拉开过道边的凳子落座，“下午带binbin去剪毛，顺道去了趟理发店。”
说着略侧了下头，看向静安的方向。
宋小路及时作介绍，“这位沈西淮，上回咱们见过。”
静安对上沈西淮的视线。
“这位陶静安，这次宣传片的制片人，特别专业。你俩一个伯克利，一个斯坦福，说不定以前在加州大街上还碰见过。”
沈西淮随口应着：“是有可能。”
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也没立即收回视线，仍看着斜对面的人。陶静安总是习惯把头发扎起来，这回却柔顺地披在肩头，将她窄瘦的肩全部遮住。淮清已经转凉，她穿一件白色的薄外套，金色的圆形纽扣在灯光下反射着光。她坐得笔直，脸很小，也很白，笑起时在灯光下焕发着细微的光彩。以前常听程烟她们说陶静安身上有一股沉静的气质，虽然话不多，但跟她相处起来很舒服。程烟还叹息，说可惜人家心有所属，不然她还想介绍她哥给她认识。
她很受欢迎，也确实人如其名，总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在人群里她习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旦有人去找她，她又露出得体的笑容，等人走了，她就又低下头去。但那双眼睛始终澄澈，泄露出无法掩饰的生动。
程烟还说过：“但她又给人一种距离感，很高冷，虽然对每个人都好，可是大美女的心思确实有点难猜，要跟她交心感觉挺难的。”
沈西淮试图从她的眼睛里读出讯息，但就像程烟说的那样，他猜不出此刻她看到他后的想法。
沈西淮的目光很淡，却直直望进静安的眼里，让人完全无法忽视。静安下意识想避开，先前他每每捏住她下巴亲她前，他都会像现在这样看着她，然后一边撬开她唇，一边卖力嵌入她。
她稍稍偏了下头，才见沈西淮挪开了视线。
桌上的菜令人食指大动，沈西淮却没什么心思，象征性吃了几筷子，又听旁边小路唠了几句，等说到陶静安的车刚修好又在半路上抛锚，他往椅背一靠，将目光落去右斜方。
他猜到她车可能坏了，这几晚他在她楼下贡献了几包烟，就看见她那位上司送了她几回，还顺便验证了一个事实，互联网大厂多半996，她们公司似乎专门培养007，紧追着员工搞压榨。即便陶静安化了妆，眼底也一层乌青。
沈西淮的视线有些飘忽，静安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她又喝了口汤，对面宋小路冲她笑，“都忘了问了，陶静安，咱俩应该差不多大，你是在淮清念的高中？”
话刚落就被旁边人眼风扫了下，又听他不太耐烦地问：“下一句还想问什么？”
沈西淮话里带着威胁，宋小路觉得很是冤枉，“我这不是聊天呢嘛，下一句我还想问陶静安有没有看过你们乐队演出，”他看回对面，“陶静安，你听过黄杨树乐队么？就是这位帅哥组的，那会儿还挺有名。”
他故意不去看旁边他那位二哥，这位哥向来喜欢隐藏自己的情绪，但这么多年两人不是白认识的，他什么心情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会儿他看上去烦躁得想要把桌上那碗翡翠羹扣他脸上。宋小路自认有些恶趣味，虽然不知道这位哥在烦躁什么，可就是想逗逗他。
“如果你听过，就有可能听说过他们乐队罢演的事情——”
静安察觉到宋小路有故意的成分，也意识到沈西淮并不希望他说下去，于是迅速插话：“我……好像没听说过这支乐队。”
宋小路闻言故作失望，“你错过了一次听故事的机会。”
静安笑了笑，配合他的玩笑，“那真是太可惜了。”
说着错眼去看沈西淮，他也正看着她，脸上晦暗不明，看上去仍旧不太高兴。
照理说陶静安的答案正是沈西淮希望听到的，只有这么回答，宋小路才会消停，可等她真这么说了，他又不很痛快。她语气虽有些犹疑，听起来却像是真的，他也确定她听过他们乐队，但显然她已经不记得了。
他视线落在她嫣红的唇上，忽然问：“哪个高中的？”
静安一怔，莫名从他语气里听出咄咄逼人的意思，对面宋小路先笑出来，“诶，刚还不让我打探人隐私，现在自己倒问起来了。”
静安看一眼宋小路，又看回表情波澜不变的沈西淮，“你们呢？说不定我们还是校友。”
一个云淡风轻，一个温文尔雅，宋小路却忽然品出些不对劲来，他迅速想了下，大概是他这位二哥傲慢的德性给人刺激到了。
于是忙打圆场，“我是师大附的，他是我们隔壁的，应该……不是校友吧？”
“不是。”静安几乎没有犹豫，随即低头继续喝汤。
旁边沈西淮有些坐不住了，他刚才过于冲动，陶静安前脚刚配合了他，他后脚就反水……原来她生气的样子是这样的，眼睛更亮，脸上一层薄红，显得她愈发有生气。
因为喝了汤，她嘴唇看上去很湿润，泛着点水光，他及时收回视线，说了句“吃好了”，就起身径直去柜台买单。
宋小路笑着解释：“他有钱，让他请咱们吃。”
静安没说话，她应该继续生会儿气，可看着柜台前的人，竟然只觉得这人身材过于优秀。明明清瘦了不少，看上去却仍旧很有格调。
醒酒果冻也已经吃完，她本该断了念头，可那点心思此时此刻却越烧越旺。
她拿了包起身，宋小路替她开了店门，到门口站定，沈西淮恰好将那辆有些眼熟的黑色宾利开过来。
“本来这顿饭该我请，现在只能给你送另一份礼了，平常听唱片么？”
静安不认为宋小路需要给自己送礼，但现在她很愿意接受。
她回：“偶尔会听。”
宋小路笑了起来，“那正好，请你去个地方，淮清最大的唱片行，就在前面不远。”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车上的人这时看过来，“上车，不然贴罚单了。”
静安应该回去工作，可不算太急，她可以明天一早去公司完成，而现在她有别的事情不得不去做。
等坐上车时，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Demy说她原则太多，可现在她是一点儿也不剩了。
十来分钟后，车子在店门前停下。
1625相较其他唱片行的另一优势是24小时营业，早在开业那天静安就来过，前几天盯完外景回去经过，她也停下车进来带走一张Otis Redding。店内并未设置宣传区，甚至是沈西淮亲手签下的第一支乐队Lemon Fish也不例外，那天她找了好一会儿才翻到这支乐队的新专辑。
除此之外，1625设有完备的残疾人无障碍设施，如触动其他实体店一样，1625也雇佣了残障人士作为员工。
网友们积极地对此作出评价：世界上还有比沈西淮更假的商人了吗？为了宣传也是无所不用其极，昧着良心就一点不痛？我都替他痛了[痛哭流涕] [痛哭流涕]。
静安偷偷去看沈西淮，他看向一格格唱片时眼神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确信他眼睛里有赤忱，他势必是因为热爱才做下这些的。
有人在架子旁丢了张餐巾纸，她看见他找来湿纸巾，将那张纸裹走，又喊了人来消毒，随即消失在走廊尽头，大概是去洗手。
宋小路那张嘴似乎闲不住，跟静安扯完又跟正在消毒的员工唠嗑。
“你们这得几点交班，真24小时营业啊？”
员工笑着说：“我们人多，只要打卡满八小时，随时过来都成，晚上上班也能睡觉。”
“那晚上上班还是挺辛苦，怎么就这么晚过来？”
“我是从触动的书店申请转岗来的，原来是固定时间上班，就报了晚上的IT入门课，上完了才过来。”这位员工忽然笑了，“其实我认得你，前几天课上老师还把你当成案例，说你的葡萄酒得多利用互联网。”
宋小路也笑出来，“我这不是还没准备好么？你们这课听着不太靠谱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是触动免费开设的，我就去上了，我自己听着是觉得很有意思。”
静安在旁边将对话听了个全，她意识到沈西淮打造了一个十分理想的国度，不理解的人很多，但她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她也意识到，宋小路很乐意跟人接触，和谁都能聊上几句，或许是天性使然，也或许是商人特质，但他足够真诚，别人都很愿意跟他说话。
她想起自己还没做完的工作。
广告之父奥格威说过：“广告不是艺术，做广告是为了销售产品，否则就不是广告。”
前半句则是Demy经常和她强调的，而她也总是反驳：“不是不代表不可以成为。”仿佛一句绕口令。
当然她没有能力做成艺术，但更相信“广而告之”的力量，而这种力量来自于人。相比现在总是强调精致冷淡的化妆品广告，她更喜欢鲜活明丽的风格和千姿百态的自信。纪梵希说爱，阿玛尼说例外，而香奈儿强调爱自己，静安想试着用一用自信，或许是“对着镜子你会越来越自信”，是“拿起，丢掉”，抑或是“我给你偷了一只口红”。她做不出米山舞绘制的Kate合作款口红动画MV，但她可以请来各个年龄段的女性，以她们各自特有的方式“拿起再丢掉”口红，后期交给特效，或者学习民国时期做直白易懂的宣传海报，抑或是拍出日本泡沫经济前化妆品广告里无法阻挡的朝气蓬勃感。
静安暂时将想法记到备忘录里，她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可一抬头，对面的沈西淮只专注看着手里的黑胶，压根没有看过来。
宋小路说想试听，他便拿着手里那张唱片带他们进二楼试听间。
John Mayer的《Continuum》，Side 2，第一首是《Gravity》。
墙上是各大乐队的海报，静安背贴着墙，听见轻微的底噪，她视线落在对面沈西淮的身侧，不过一分钟，旁边宋小路举起手机走了出去。
门一关，缱绻的蓝调仍充斥着耳膜，她忍不住去看沈西淮的脸，视线一碰上，静安就想要跟他接吻。
她觉得自己没救了，只要一碰到他，脑袋里就总冒出些不干净的东西。
她手指在墙面摩挲着，视线愈发地肆无忌惮，直到对面的人也拿出正震动的手机，静安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就在沈西淮转身要出门时，电光火石间，她上前拉住他手腕。
他蹙着眉回过头来，音乐还在继续，她只能尽最大努力贴到他耳边，“表我还你了，我的东西还在你那儿么？”
她见他低下头来，问：“什么东西？”
静安猜他可能无意丢掉了。
而宋小路可能随时会回来。
他气息笼罩过来，她指尖发着麻，扣住他手腕的掌心似乎要出汗。
她看着他的眼睛问：“你还想睡么？”
沈西淮表情如初，只一瞬不瞬盯着她。
她咽了咽喉咙，补充说：“就只是睡觉。”
沈西淮仍旧不说话。
她心里泄了气，她就知道这样必然不行。
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如果你不想，当我没说。”
她松了手，在沈西淮长久的注视下越来越没底气，然而就在垂眸前一刻，听见他说：“出来，先去我车上。”
说完推门出去，接通电话的同时，仍扶着门。
静安没时间平复杂乱的心跳，转身将唱片取出来装好，抱着出了门。
沈西淮的步子不快，接过她手里的唱片时，她听见他冲电话那头说了句“嗯，我是”，那头似乎很快换了个人，他随即也换了英文跟那边交流。先前在加州她听过，他似乎更倾向于使用英音。
两人刚经过两个唱片格，就碰见宋小路走了过来，他手上拿几张黑胶，直接忽略他那位二哥，站到静安旁边让她从里头挑。静安脑袋发蒙，也不知为什么挑，迅速指了两张后，见宋小路点了下头，她才意识过来，忙说：“我自己来买。”
宋小路却径直看向等在旁边的沈西淮，“用不着咱们买，老板在这儿呢，想拿几张拿几张。”
静安也看过去，却刻意避开他眼睛，只见他转个身站到架子旁，几乎没怎么看就从里头抽出两张，随后递给宋小路，无声示意他去柜台付账。
宋小路本意就是来捧场，说不买只是玩笑，但表面仍旧不乐意，低头看着黑胶上的名字，“My Chemical Romance，我的化学浪漫？”他回头问静安：“听过么？”
静安点了下头。
他又去看第二张，“这张我知道，披头士嘛，Rubber Soul……选得还行？”
静安仍旧点了下头。
“好嘞！”
他大步走了，不给静安阻拦的机会。
对面的人还在接电话，她抬脚继续往前，宋小路很快跟过来，解释说得回趟公司，要沈西淮捎一段，又开玩笑说劳烦他送静安回去。
沈西淮刚收回手机，没应声，视线在静安脸上一掠，转身往外走。
上车后宋小路又接了个电话，等挂断，忽地看向静安：“诶陶静安，你那车是哪款来着？”
静安已经神游天外，闻言立即回神，“福特嘉年华，2012代。”
“对，”他这回看向开车的人，“我记错没？你是不是也有一辆？”
“没有。”
沈西淮回答得斩钉截铁，宋小路被狠狠一噎，默了默又问：“那我这都去捧场了，是不是能告诉我为什么取名叫1625了？”
沈西淮反问：“你又为什么叫1212？”
宋小路吐了个脏词，“你不是知道么？”
沈西淮淡淡回：“嗯，你可以猜一猜。”
宋小路猜了八百年了，要能猜出来不至于现在还来问他，还没问出个什么来，就不得不在前头路口主动要求下车。
“一定帮我把人送到，”他下车后又弯腰扒着窗户，“陶静安，下回再见。”
不等人回答，车子几乎擦着他胳膊往前去了，他拍了拍脑袋觉得奇怪，他记性不差，竟然能把车型给记错了？
没了宋小路，疾驰的宾利车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车子一路开到公寓楼下，然后停稳在车位。
静安还没反应过来，前头的人已经下车，随即绕过来帮她开了车门。
她伸手去扶门，沈西淮的手却先一步捉住她，她几乎是被拽了出去，脚刚落地，身后的门被重重一掀。
沈西淮的脚步很快，静安虽被牵着，仍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两人一路上楼，到门口，沈西淮回头：“密码。”
静安迅速匀着气，压根没有思考的时间，报出一串数字。
密码锁“滴”一声响，门应声而开。
静安被拉进屋，后背猛一下贴上门板，抵在身前的人低头凑近，“睡多久？”
她脑袋有些短路，“嗯？”
“想跟我睡多久？”
他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静安心跳剧烈，下一刻听见自己说：“直到其中一方不想。”
“什么？”
静安的声音微微发颤，“……直到你不想。”
沈西淮吻了下来。

第18章
在挂断宋小路电话之后没多久，沈西淮很快意识到，跟小路一起吃饭的或许就是陶静安，他并不确定，但还是去了。
在1625试听间里，他也始终在看陶静安，他察觉到她不安分的手指，然后她过来捉住他手。
他从她眼睛里看见了熟悉的眼神，当初在硅谷，她就是用这样的眼神邀请他上楼。
她再一次把他当做了某种动物，而且是不需要付钱的那种。
但他没法拒绝她。
他知道陶静安的身体有多软，也知道她尝起来有多香。早在餐馆的时候，他就想把她拉来怀里狠狠亲一番。
他此刻压根控制不了身体里潜藏的暴力因子，他将她腰往上一托，低头去咬她嘴角，又将她舌尖带出来，然后用力地含吮。
静安低吟一声，唇角溢出一点破碎的声音，但沈西淮并不给她继续放松的机会，很深入地吻进她嘴里。后面是玄关柜，她后背磕上去的那刻，身前的人及时将手垫在了她身后。外套还完好穿着，里头的贴身打底衫却在下一秒被往上推带。
她想阻止他，便偏头去躲他的吻，打底衫并不宽松，却有弹性，足够容纳一只手放进来。
静安可以倚靠身后的柜子，却仍旧将重量压在面前人的身上，她勾住他脖子，试图去找他的耳朵。
早在硅谷那晚，沈西淮就见识过陶静安在床上与现实中的反差，她行事直接，偶尔在程烟面前会软一些，但他从来没有见她对着谁撒过娇，或许也只是他没见过，但后来他发现，在床上的陶静安会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她声音很低，很细，像春季里南方城市里的一阵风，带着特有的湿度，也不乏舒适的温度，她的嘴唇很软，贴在他耳边吐露几个字，又同样拥有不可违抗的力度。
“今天不行。”
他极力收敛住动作，伸手去捏她下巴，好让她看着自己，“什么时候行？”
他语气强硬，配合略带恼怒的动作，静安一时愣怔，是她提出要睡觉，现在他答应了，可又睡不了。
不等她回答，沈西淮再次亲了过来。
口腔被席卷着，静安不得不勾住他肩膀借力。
他们在玄关处亲了很久，沈西淮的手也并没有放弃利用她衣服的弹性。他将她托抱起来，跌到沙发上时，静安面对着他坐在他腿上，膝盖抵住旁边一本书。是最近她在看的西班牙导演布努埃尔的自传，封皮的触感与她其他地方感触到的东西一样硬。
抛去每回的次数，这是她和沈西淮第四回接吻，但静安已经有了经验，如果不出意外，沈西淮的亲吻似乎总是十分钟打底，亲法也花样百出，还附带一些其他的服务。这让她开始怀疑，这位不乏倾慕者的贵公子仿佛长期都在吃素，没有碰过其他女人。不然就是太会装，但即便是装，他看着也相当深情，无论是从眼神还是动作。
静安不会也不擅长拆穿别人的伪装，但她全然没了力气，只能轻轻推他肩膀。
“我想休息一会儿。”
起初沈西淮恍若未闻，后来稍稍放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休息。
静安歇了一会儿，她将手抽出来，而后一路向上，停在他喉结上，再去摸他精短的发，有些扎手，但她仍然摸了几下。
他似乎养了狗狗，并且在带着狗狗去剪毛的时候顺道也给自己理了一回。
静安喜欢狗，也喜欢爱狗的人。
她低头看回沙发上的书，作者布努埃尔曾拍过一部电影，叫《一条安达鲁狗》，但就像鱼香肉丝里没有鱼，影片里也并没有狗。在她夹了书签的那页上，布努埃尔也直言，在众多瞎子中有一个人他不太喜欢，那个人就是著名作家博尔赫斯。而这枚书签的透卡里封着一片干燥的玫瑰花瓣，旁边是她写的一行小字：他们的余烬像一朵迷蒙的玫瑰。
恰好就是博尔赫斯的诗。
在高中时期，她曾经在三套书签上抄过博尔赫斯的《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书签被她夹在读完的书里，那些书有的留在家里的书架上，还有一部分还给了校图书馆。
她很快回神，抬眸去看身前的人，两人离得很近，她可以清楚看见沈西淮的眼睫，他嘴唇有些干燥，她想用指腹去摩挲，忍住了。
转而用自己的嘴唇去湿润他的，她一下一下吸着，像在吸一颗爽口解渴的果冻。手也往他身上去。
她再次感受到了沈西淮的生理反应，很快被动地躺到沙发上，那本硌人的书也被他丢到了地毯上，于是静安只能完完全全地感受他一个人的硬度。
手机在刚才的混乱中被她放在了木桌上，此刻发出吱吱的响声，多半是实习生的电话。
她再次推了下身前的人，在她断断续续解释之后，沈西淮才肯退开，起身去替她拿手机，她伸手去接，却见他在拿起的那刻，直接将手机往更远的单人沙发上丢了过去。
等再俯身过来，沈西淮的吻愈加激进，也仍旧不局限于印在她的脸上。衣服从始至终都穿在静安身上，但沈西淮那双练过贝斯的手就足够让她舒服，甚至是愉悦。
静安在喘息中忽然想起那个思考过的问题。
如果身边的人是蜻蜓，是孔雀，是雨，那么沈西淮是什么？
静安去摸他的脸，他身上带着一种清新的香，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柠檬。
沈西淮是一颗新鲜的柠檬。
而她对柠檬有多喜欢，现在对他就有多上瘾。
后来实在太累，被他抱到床上后很快睡了过去。
旁边沈西淮却始终睡不着，只好拿出手机。
他想起什么，给沈西桐发消息：“binbin在家里，你回去看下。”
沈西桐立时三刻回复：“拜托！我在出差！刚跟苏津粤见上，还没开始谈恋爱！而且现在晚上两点！binbin早睡了！你怎么就这么缺德呢，二哥？！”
他看不惯这么多感叹号，只回：“binbin重要。”
“重要你还把他孤单一只狗放家里？”
他索性丢掉手机，旁边人呼吸清浅，大概是最近工作太累，睡得很沉。借着窗外一点微弱的光，他用指腹去描绘陶静安的脸部轮廓。
陶静安只想睡他，但他并不是。
他凑过去在她唇上碰了下，又忍不住咬了下。
静安模糊中感受到了疼，却睁不开眼。
隔天醒来，旁边人已经不在，她反应了会儿，到楼下找到手机，点开才发现昨晚的电话并不是实习生打来的。因为她没接，所以郑暮潇在那之后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这几天临时跟相宜出差，周天可能会晚，到时保持联系。”
她回了句“行”，又滑到置顶的聊天框。她早换过手机，聊天框里一片空白。
她看着桌上的手表，过会儿给他发：“沈西淮，我是陶静安，你手表落我这儿了。”
沈西淮很快回：“不用自我介绍，知道是你。”
静安稍愣了下，又见他发来第二条：“手表晚上来拿。”
读懂的同时，静安心情有些复杂。
而这一天沈西淮落下的是手表，隔天是领带，然后是打火机。
她不知怎么说，把拍下的表发给周陶宜。
周陶宜连发来几个问号，“什么情况？”
“我跟他其实是高中同学。”
周陶宜大概很无语，“你可真成，瞒得这么深。”
静安想，如果她告诉周陶宜这位高中同学还是她在新闻上经常看见的那位，她估计会更加愤慨。早在之前，周陶宜就跟郑暮潇开过玩笑，问他有没有那位竞争对手的联系方式。
“所以……你们又滚到一起了？”
她只能回：“嗯。”
周陶宜好一会儿回：“陶静安，真有你的。”
又问：“那直接开始交往了？”
“没有，sex only.”
周陶宜开始慨叹：“想不到啊陶静安，之前那么多人追，你没一个瞧得上，我让你好歹睡几个，你说暂时无法接受那样的关系，怎么一回国，一见到这位Mr.Risk，你就变了呢？”
她抛出最后一个问题，“Baby，你爱他么？”
静安回答不出，“不知道，我加班了。”
周陶宜一针见血：“你在逃避！”
她没再回。
周六一整天，她都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一次又一次给手里的产品编造一个又一个美丽的谎言。
隔天休大半天假，她一早去取了车，开回粮仓口，先带奶奶去医院做例行检查，到家后着手准备午饭。她买了新鲜板栗，捣碎后煎汤，这是她不久前从书上看到的方子，说连续喝十天半个月可以治腰腿痛。她坚持请了家政，所以又请家政阿姨每天早上给爷爷奶奶煎栗子汤。
下午陪爷爷去钓鱼，坐着坐着竟睡了过去，几个小时下来，旁边鱼桶仍是空空。
先前做的果酱已经寄给周陶宜，她回去又重新做了几罐。她记得梁相宜喜欢喝酒，装好两瓶去年酿的桂花酒，准备出门。
临出门前奶奶叮嘱她一定记得多休息，要是连睡眠也无法保证，这活儿咱也就不干了。静安忙说是自己贪玩，睡得太晚，奶奶不信，又嘱咐她注意饮食，吃太辛辣不好。静安心虚地摸了摸嘴唇，她倒希望是因为吃辣才肿的。她撒了谎，最近确实常加班，又有人连续几天三更半夜过来吵醒她，一旦醒了，就没法继续睡。
上车前奶奶又忽然问：“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没呢。”
先前读书时家里并不怎么催，这一两年他们身体都算不上好，加上她年纪长了，被问的次数就逐渐多了些。
“我……”
静安欲言又止，她差点就说出点什么来。
奶奶从她脸上看出些端倪，忙说：“不问了不问了，快去见客户，这次铁定能过。”
静安笑着把奶奶送回院子，这才赶去客户公司开会。
她定了一条备选slogan，“我给你借了一只口红”，负责提案的创意讲解了一整个构想，另又提出一套备选方案，但无不例外都被否了。
“我看着不太行。”
“就……无功无过吧，没有任何亮点。”
静安直接起身，来之前她就预料到了结果，Demy也给她发来消息：“今天估计不行，明天开会时候再讨论。”
走之前，静安还是礼貌地作出请求：“那要麻烦你们把brief整理好后再给我们发一遍，这样会节省彼此不少时间。”
她出门后径直坐进车里，公司的财务竟也还在加班，给她发来上个地产项目的薪酬明细，奖金那一栏比往常多出不少。大概有钱人都出手阔绰，可以凭心情发工资，她不过是跟宋小路聊过几回加州，多出来的奖金就够她去上回那家餐馆吃上一百回。
她最终给财务回了句“OK”，翻出本子写工作总结。
地产宣传片在宋小路的出面干预下，给了她们充分的发挥空间，反而剪出了耳目一新的效果。至于刚才的会议，她在进展后跟了个“0”。
写好后开车赶往目的地，半路上却接到郑暮潇电话，要她绕去机场接他。静安觉得奇怪，过去后只见他一人站那儿闷头抽烟，等车子开出去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解释，说是跟梁相宜因为公司的事儿又吵了一架。
这事儿要是发生在以前，静安会觉得稀奇。郑暮潇在外人眼里素来温润如玉，他的脾性并不允许他和人发生冲突，而梁相宜虽然看上去冷冰冰，其实也是个软性子，凑一块儿画面很和谐。可自从两人从硅谷回来后，牵扯上家庭和工作，大小吵架就接连不断。
静安没有过问别人私事的习惯，只示意郑暮潇自己拿水喝，“要不改天再吃？我先送你回去。”
原本是梁相宜提出一起吃饭，现在她人不在，郑暮潇心情糟糕，两人的问题也亟待解决，静安觉得这顿饭不吃为好。
郑暮潇却说：“吃吧，产品的事情我还想听听你的建议。”又自嘲地笑了下：“光顾着吵架，饭还没吃上一口。”
静安没反对，又听他给哪家餐厅去了电话，要那边照常给送餐，挂断前不忘重复一遍忌口的东西。餐厅显然是他常去的，而郑暮潇自己向来没什么忌口，可想而知是给谁叫的餐。

第19章
等挂断电话，他又笑了下：“一坐你车就想起大学的时候，大二还是大三来着？你一直说想写Playback Theatre，好不容易写出来了，剧还没排完你就重感冒。那时候我驾照刚拿没几天，坐上来压根不好伸展手脚，差点把你车给废了。”
那时静安不愿意去医院，郑暮潇始终坚持，两人站她宿舍楼底下辩论了半天，冷风一吹，静安头更疼了，最终还是把车钥匙给了郑暮潇，不过为了确保自己的生命安危不受到威胁，半途上她忍着头疼把郑暮潇换去了副驾驶位。
这事儿过去了有七八年，但这辆福特嘉年华还在苟延残喘。
“这车除了小了点，其实挺好开的，相宜常开的那款车不是也小么？”
郑暮潇想起就头疼，“对，她的比你这宽点儿，可还是不行。”
具体怎么不行，郑暮潇没说下去。别人尚且可以看出他和梁相宜的关系日渐紧张，更遑论他自己。因为工作的事情，他的脾气确实暴躁了不少，但两人吵架多半是由梁相宜先开始。她一生气就喜欢待着不动，倒是很匹配她冷冰冰的气质，可在他看来那层冰壳薄得一击就碎，反而显得她有些幼稚。
吵架归吵架，两人总要一道回家，她坐在车里不动，又不愿意挪去他车里，他只好开她的车。半路上又莫名吵起来，他怕出危险，把车停去附近的公园。他不会骂人，只能拿车太小说事儿，她势必要赢回去，说别的不行，不还是方便你亲我？都用不着……他没让她把话给说完，一边亲她一边想，这人怕不是有两面，一面对着外人，冷淡却从不为难人，一面专门拿来对他，这个不行那个不是，专爱鸡蛋里挑骨头，平常话少，跟他吵起架来倒伶牙俐齿。他吵不赢，单堵她嘴不够，只好把座位放倒，用点别的办法欺负她。她身上那层薄冰化成了水，总算没力气吵架，却还要骂他变态。他不禁想，这人到底是无情，一面要他深一点，等自己爽了，又翻脸不认人。
就这样吵了合，合了吵，多少还是会觉得心累。
他一路走神，等车子忽然靠边停下，他回过神来，“怎么了？”
静安哭笑不得，“熄火了。”
她真得换车了。
郑暮潇去开门，“先下车，我来试试。”
两人换位置时，后头有车被短暂地截了下。
副驾驶上的人摘下墨镜，面露惊讶：“那不是郑暮潇么？好久没看见大活人了。”
沈西桐将视线定在那辆福特嘉年华上，“旁边不是梁相宜诶，但好像也是个大美女。”
车子在前头被红灯拦了十来秒，西桐仍回头看着，忽地有些激动，“好漂亮！啊！上车了！”
她颇有些遗憾地转回头，问开车的人，“诶？你们高中之后是不是就没联系过了？”
“没呢，”苏津皖专心看着路况，“上学的时候就不太熟。”
西桐笑了出来，“那些新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说郑暮潇读书时是个‘老干部’，而我哥是个‘冷面人’。”她又蹙起眉来，“刚那车看着总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福特的？”
“你见过？”
“这款没什么印象。”
“算了，估计就是在大街上看见过。”西桐哼了声，“比起车，我对那位美女更感兴趣，也不知道是谁……”
苏津皖没说话。
还在高中时，她起初对陶静安的印象比较单一，只知道是班上唯一一个凭借成绩从别班转进来的同学，每天埋头看书，很少出门活动。
直到某天下楼去做课间操，经过她座位时视线略过她桌上的笔记本。
班上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她脚步一停，走回去仔细地看，笔记本封皮上一段对话笔走龙蛇。
——你要是勤学苦练，你会成为音乐家。
——我要是不呢？
——你要是偷懒，你就是个乐评人。
对话出自特吕弗的《爱情狂奔》，前不久她刚看过，对这段也印象深刻。
后来她又在陶静安别科笔记本上看见过别的电影导演的台词，阿巴斯、希蒂洛娃、雷德利&#183;斯科特和安东尼奥尼，有些她看过，有些没有。
有次在乐队排练前，她坐角落看《都灵之马》，快要昏昏欲睡，吉他手刚跟主唱吵过嘴，倚在桌子上冲她说：“我最近特想认识你们班一个人。”
“谁？”
“就中间那排，靠走道第三个还是第四个，进门就能看见。”
旁边眼里向来只有乐谱的人一如既往地没有耐心，“还排不排了？”
“马上！”
主唱反而好奇起来，“到底谁啊？”
刚才不耐烦的人也绷着脸问：“第三还第四？”
“记不清啊，”吉他手开始冲他比划，“高马尾，特白，桌上总一个水杯，她同桌不就是老压你一头的那个第一名么？”
苏津皖早锁定了是谁，“我知道，我也特想认识她。”
主唱好奇起来，“什么人呀，你们都想认识？”
她笑了下，把电影关了，“我觉得她特别有气质，但她一下课就塞上耳机，都没机会跟她说话。”
“叫什么？”
“陶静安。”
“静安？难道是上海人？”
“本地的吧，她好像也经常看电影，书上抄了很多特吕弗的台词。”
主唱兴奋：“那是同好啊！更得认识了。”
苏津皖耸了下肩，“但她几乎只跟她同桌说话。”
“算了算了，距离产生美，说不准一认识就幻灭了。”
主唱不服，“你以为别人都是你？看着一本正经，结果是个斯文败类！”
……
如果不是后来忙着准备艺考，那时的好奇或许可以维持更久。
车子在前头左转，后视镜里的人影一晃而过，苏津皖收回视线。
即便郑暮潇和其他人谈了恋爱，陶静安似乎仍然跟他走得很近，大概两人已经变回十分要好的朋友。
旁边西桐几次看过来，她不禁笑出声，“想问什么就问呀。”
“我……我哥他好像，好像……”西桐把自己给说怒了，索性一咬牙，问：“你们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啊？”
她仍旧笑着，“你更想问我，还喜不喜欢你哥，对吧？”
西桐小声，“还喜欢么？”
“喜欢啊，一直都很喜欢。但你要是问我打算怎么做，那我没法回答你。”
她知道西桐向来向着她，是以每次问起她时都小心翼翼，很多时候更是不问，憋得怪辛苦。她不主动交代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说了反而徒增别人跟自己的烦恼，何况她自己也没想明白。
但现在她忽然想坦白了。
西桐问她：“那有……多喜欢？”
“如果现在他跑过来跟我说，苏津皖，我们领证吧，我会立马回家拿户口本儿。”
“可是没有如果。”
西桐有些烦躁，“真是搞不懂你们……”
她还有话想问，问问他们当初为什么就那么掰了。她可以确定，他们至少暧昧过，但不知道后来怎么就……
她把话憋了回去，状似不经意地说：“他最近奇奇怪怪的。”
苏津皖想说，她比西桐更关注沈西淮，不过最近刚换新公司，忙到没什么时间。
“他不是早就奇怪了么？”
西桐笑出来，“对啊，奇怪你也还喜欢。”
“那苏津粤呢？他就不奇怪了？比你哥还冷。”
西桐乐了，“苏津粤知道他亲姐这么嫌弃他么？”
两人一路笑着到了餐厅。
局是西桐组的，专为请苏津皖的新Boss关雨濛吃饭。西桐也有私心，她表哥柴斯瑞最近在做新手机，她想从中撮合撮合。还有她那位亲哥，一早说有事不来，下午却又说给他留个位置，现在人到齐了，他还在公司开会。一直到半途，西装笔挺的人才姗姗来迟。坐下后只喝水，显然一天下来说了不少话。
西桐刚出差回来，很关心她的狗，“binbin呢？”
沈西淮正听人说话，趁着空档回一句：“送回家了。”
西桐不很高兴，“骗子，说好了替我照顾，待会儿我就去接来，不让你见他了！”
那几位哥已经从区块链聊到了低空经济，她要想聊也能聊，但最烦这些人到饭桌上还拽着工作术语。
正腹诽，她哥忽然回过头来，“今天不行，我去接。”
不等她拒绝，他就又转回了头。
过会儿她才有机会说：“刚来路上碰见郑暮潇了，跟他一起的还有个没见过的美女。”
话一出，其他人都看了过来，果然这些人也不是不喜欢听八卦。
她看向旁边她哥，故意换了个称呼气他：“可惜啊二哥，虽然我不太看得惯他，可挡不住人家还跟高中一样帅气，就是不知道那美女是谁，我还想拍照来着，没来得及。”
都知道“万年老二”是沈西淮身上为数不多的痛点，这会儿西桐开了个头，其他人纷纷笑着看起戏来。
对面苏津皖却忽然说：“我也看见了，一开始没想起来，刚刚我又想了下，是我们高中同班同学。”她看向沈西淮，“可能你已经不记得了，是郑暮潇以前的同桌。”
西桐恍悟，“原来是同桌呀。”她看她哥，“还记得不？肯定不记得了吧。”
她没从她哥脸上看出什么特别的反应来，看来确实是不记得了，但他没再动筷，过会儿又见他起身，说是去打个电话。
餐厅后头有花园，夜里的风很大，连续几天开会，沈西淮嗓子已经有些哑了，却还是站屋檐下默默抽完两支烟。
从年初开始，随着行业政策的变化和业务线的优化和调整，互联网大厂就刮起了一阵裁员潮，网上曝出的头部企业裁员率让各大公司人心惶惶。而最近几天触动的会议也基本围绕裁员工作，降本增效、去肥增瘦是大势所趋，但并不是说裁就裁那么简单，而触动在一开始的招聘阶段就将条件卡得很紧，配合高薪福利，员工黏性强，忠诚度高，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就不需要裁员，只是相比这项听起来有些冷血的行动，触动更注重赔偿和安抚工作。
沈西淮想起在斯坦福上的那些专项课程，也想起自己在程烟的车上跟陶静安举例课程的具体内容，她看上去很有兴趣，也在回复里说有机会一定再去听，但在那之后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出现。程烟说她一直都很刻苦，铁定在努力学习，不久后，程烟又在群里发了一张图，图里显示陶静安在CMU，而那张照片出自郑暮潇的个人社交平台。程烟还圈了照片里的人，开玩笑说：“陶静安出来挨打，竟然不打招呼就一个人偷偷去了，我也想去！”被圈的人始终没有回复，一直到那学期结束才重新出现在群里。
又两支烟，沈西淮才收了手，拿出手机把电话拨出去。
第一遍没接，第二遍被直接掐断。
他又把烟盒掏出来，隔会儿才往回走，先去柜台买了单，再回包厢拿外套。
西桐知道她哥要走，不免又抱怨他最会扫兴，又忙不迭说明天她要把binbin接回去。
那人似乎没听见，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很是忿忿，一回头先对上对面的苏津皖，她若有所思地看向被掀上的包厢门，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西桐暗暗摇头，又给她那位哥发消息，“过几天我又得出差，binbin还得交给你。”
沈西淮压根没看手机，一脚油门回了潮北7号院，binbin正在院子里刨土，柴碧雯听见声音抬头，就见人推了院门进来。
她有些来气，平常接她电话总不耐烦，一说到交朋友还直接给她挂了，前两天又让助理把binbin送了回来，噢，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把她这地儿当爱心小组呢？
她没好气地开口：“哟，这谁呀？”
她试图把往外跑的binbin给摁住，结果这小白眼狗吃了她几天好东西还扒了她好几天院子，到头来看见帅哥就狂奔。
这位帅哥身高腿长，一身正装被他穿出风流倜傥的模样儿，平常少见的笑脸一见binbin倒摆了出来。
又抬头看向她这处，笑着说：“我现在就走，省得您见我不痛快。”
柴碧雯冷嗬一声，敢情他就是成心回来气她一回？
“确实看见你们兄妹俩就烦，一个比一个讨厌！不过有你这么忙的么？你爸怎么就总有空回来？”她顿了顿说：“噢，我知道了，你爸是因为有家有对象要顾，你嘛，没有！”
沈西淮并不回应，拨开binbin站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盒子，递给他妈。
柴碧雯不接，故意讽他：“你这是给我照顾binbin的劳务费呢？我缺这点东西？”
沈西淮笑开了，把他妈手一捉，盒子放她掌心，“上回沈西桐不是发过照片么？那家做耳饰的。”
柴碧雯想了起来，西桐跟她一样，尤其喜欢收集耳饰，上回她发的东西就是从香港巴掌大的小店里淘来的，店没名没姓，就老板一人坐里头，他给什么你就得买什么，不然这笔买卖做不成。西桐原本要给她带，可老板不愿意，说他得见人。
西桐那副嘴皮子都没能把人说服，也不知道怎么就被他给搞来了。
她想了想，“你不会是把人家店买下来了吧？”
“没呢，加了个大点儿的工作室。”
柴碧雯立即意会，这是给人投资了。
“现在有名字了？”
“没。”
柴碧雯倒不意外，她这儿子有时苛刻得要死，有时又很随意，也懂得尊重人尊重创意，眼光还是有一点的，就是这点眼光不怎么花在人生大事上。她也不是非要逼着他成家，就是老看他光棍儿一根来来去去的，多少有点孤单。
她看了眼耳饰，立时三刻差使他，“给你妈我戴上。”
等人又近了些，愈发觉得她这儿子长得高大，只是等视线一扫，她暗暗惊了下。
她脸上不露声色，问他：“你最近住哪儿呢？还是8号？”
“嗯。”
柴碧雯暗暗扬眉，她也记不太清了，总归是高中某个学期，他忽然执意要搬去凌霄路8号，说那儿离学校近，谁知道一住就住到现在。
她抬起手来，“诶？怎么这个天儿了还有蚊子？”说着一巴掌往沈西淮脖子上去，“啪”的一声，她紧接着皱眉，“嘶——没拍着。”
沈西淮看了眼他妈的脸色，也不动声色，“花草容易招蚊子。”
“也是，蚊子就喜欢拈花惹草，这样可不太好。”
沈西淮只说，“再过段时间就冷了。”
柴碧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懒得跟他再打哑谜，“你就专糊弄我吧！赶紧给我走人，再多待会儿我真要不痛快了！”
沈西淮无奈地笑了下，他其实很乐意跟他妈说说某个人，但在他脖子上留下痕迹的人，现在还跟别的人在一块儿。
他去牵binbin，抬头发现柴碧雯正有些严肃地看过来，片刻后果然听见她问：“沈西淮，你不会忽然给我整一出大的吧？”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有时候他透露得越少，事儿干得就越大。
不等他回答，她先摆手，“走吧走吧，不是一早又要出差么？抓紧点儿时间。”
抓紧点时间干嘛，柴碧雯没说。
沈西淮略站了下，出了院门。半路上把车丢进附近停车场，这回没再打电话，直接发了张binbin的照片过去。
又问：“要不要遛狗？”
那边终于回了：“你们在哪儿？”
沈西淮把地址发过去，又给binbin喂了块饼干。

第20章
静安的车子暂时没出问题，郑暮潇启动几回，就又跑了起来。
以前是新手上任，开不惯这车，现在有经验加身，还能凑合。
“要不再换回来？”静安看他手脚很是局限。
“没事，不剩多少路。”他看着路况，随口说道：“刚看见苏津皖了，旁边应该是沈西淮的妹妹。”
都是新闻上常见的人，其中一位又是高中同学，认出来不难。
静安没说话。
“毕业后你有见过他们么，苏津皖和沈西淮？”
“没。”
“我记得大三聚会见过一回，之后沈西淮去了斯坦福……你们在加州应该见过？”
静安反应过来，“噢对，那时候一起吃过几次饭。”
郑暮潇笑了笑，“高中几乎没跟沈西淮说过话，这大半年新闻看太多，反而跟个老熟人似的，实际上就在机场碰过两回。”又慨叹一句：“都这么久了，他跟苏津皖好像一直在一块儿。”
静安没再作声。
她这几天睡前翻出工具，开始把先前捡的银杏叶做成书签。边做边试着回想高中时期的沈西淮，但除了组乐队，家境殷实，和班上大美女传绯闻，每回考试排在郑暮潇后一位，就再也没有其他印象。她基本都在埋头写作业，但多少还记得跟前后同学互动过，可关于沈西淮的细节竟然完全没有，看来她跟郑暮潇一样，整个高中都没有跟他说过话。
她也想过，倘若研究生时期没有那么忙，她的那点心动足不足以支撑她去追求他？答案或许是否定的。那时她是因为垂涎沈西淮的身体，借着一时冲动跟他睡了，但她不能否认，她心底里是想跟他产生一些联系的，只是那点想法很快就被他回复的那条短信给斩断了。沈西淮那时显然不想跟她发生牵扯，现在也只是想跟她在身体上建立联系。
两人很快到餐厅，静安先喝下大半杯水，再接过郑暮潇递来的手机，屏幕里是他们即将推出的那款电子阅读产品。她快速读完介绍材料，又在郑暮潇的示意下点开他手机里的内测软件。
相比电子书，静安更倾向于阅读实体书籍，但仍然下载了几款APP，其中有一款被她用得最为频繁，而做出这款产品的人昨晚就跟她睡在同一张床上，并且和她干了点儿亲近的事情。
“怎么样？”对面郑暮潇笑着问她。
她不得不承认，聚点这款阅读APP远超市面上其他同类产品，界面秉承了他家一贯的风格，简洁清爽，十分符合主流审美。他家原本就是做搜索引擎出身，内容运营显然做得得心应手，书籍价格也颇有竞争力。另一方面，聚点在开发产品时跟触动一样注重品质，但品质从来不是主打，他家的产品向来更加商业化，以致于会忽略一些人性化的设置。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书籍质量。刚才她随手翻了几本，质量着实堪忧。
她将这些感受毫无保留地反馈给了郑暮潇，郑暮潇忽地叹了口气，随即又笑了起来，“你知道我跟相宜为什么吵架么？”
“为什么？”
“她想跟触动合作。”
静安很是诧异，“你们是想跟触动共享图书资源？”
郑暮潇仍旧笑着，“你太敏锐了，你觉得可能么？”
静安没有立刻回答。
先不论触动和聚点的竞争关系，单从产品来看，触动拥有大部分冷门书籍的独家版权，也意味着他们花费了巨额来购买，一旦与人共享资源，版权费尚且可以共同承担，但触动已经形成自己的产业链——同样一本书，可以线上阅读，也可以在书店买到实体，并且他们有自己的出版社，书籍译者都是业界大拿，甚至在触动的教育板块有专门的推荐视频，而这个产业链是触动花了很多年、做了很多个项目才搭建起来的——所以即便聚点花了大价钱去合作，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们都是受益者。
所以结论也显而易见，不太可能。
郑暮潇边听边点头，“对，我们都知道不可能，但相宜说想试一试，说不到一块儿就吵了。”
静安觉得意外，梁相宜竟然会有跟触动合作的念头，同时也因为这种念头佩服她。
“但反过来看，合作也有消极的一面，一旦资源共享，读者多半只会择其一。你可以再试着问问她的想法，既然她会这么想，肯定是有她自己的考量。”
郑暮潇没说话，过会儿又笑起来，“你干脆来聚点工作好了，这么了解触动，像是在他们家干过，来聚点还能给我们提供些情报。”
“啊？”静安拿起杯子喝水，解释说：“之前在新闻上看见过，别人这么写的。”
她隐约听见手机响，拿出一看，立即挂了。页面跳回去，发现这已经是他打的第二个。
对面郑暮潇又说了句什么，她收起手机，抬头看过去。
等吃完饭，她坚持去买单，刚签好字，手机又响了两下，她点开图片，看见一只可爱的白色金毛。
大概是迟迟不见她出门，郑暮潇折返回来喊她，她迅速回了消息，等再跟出去，郑暮潇又告知她他还得去趟公司。
静安捎了他一段，又把两瓶桂花酒给他。
郑暮潇没急着下车，笑着说：“有时候特别佩服你，怎么就能记得那么多人的爱好。”
他还有些印象，第一次带梁相宜去周陶宜的房子里做客，陶静安是主厨，做了一道桂花糯米藕，梁相宜很喜欢，说她小时候特别喜欢吃广寒糕，里头也有桂花。隔周她再来，桌上就有了她提过的广寒糕。这一次陶静安又送来两瓶桂花酒。
她笑着说：“谁让我对吃的比较上心呢。”
郑暮潇知道她谦虚，跟着笑了，又问：“陶静安，你怎么一直不谈恋爱？”
静安怔了下，她跟郑暮潇几乎不会过问对方的感情状况，除非自己提及，现在他却忽然打破了这种默契。
她脑袋里也跟着冒出一个人来，也不知道他跟小狗还在不在等她去接。
她笑了笑回：“没什么时间，也没想过。”
“工作是做不完的，你家里不是也希望你稳定下来？”
静安脑袋里有些乱，从跟沈西淮重逢以来，身边人似乎就开始扎堆地关心她的恋爱问题，以前不觉得困扰，现在每被问一次，她心情就跟着复杂起来。
“等忙完这段时间吧。”
先前她从不觉得工作累，每天乐此不疲地扎根在工作岗位上，可自从回国后换了领域，即便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偶尔也会觉得力不从心。
她问郑暮潇，“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郑暮潇沉默几秒，说：“相宜家里希望我们尽快结婚。”
静安一时诧异，又听他说：“但相宜不太愿意，跟家里吵了一架。”
她明白过来，或许这也是他们最近频繁吵架的原因。
郑暮潇问：“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她摇了下头。
郑暮潇苦笑了下，“我现在也不太明白。”
静安并不是不去猜，而是觉得没有必要，既然梁相宜还不愿意，那就尊重她。
“她最近心情都不太好，也不愿意沟通，一开始我想过一些可能，但都被她否认了。”他笑得很是无奈，“我知道这事儿不急，但她家里提了，就很难当作没有发生，而且戒指我先前偷偷买了，现在她反应这么大，我都理解，可心里还怪不好受的。这段时间也想过，我跟她是不是走不到一块儿。”
静安忍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说出自己的想法，“别的我不清楚，但我一直觉得相宜很有自信，也很有主见，在我看来她也很喜欢你，但她现在还不想结婚，原因如果不是在她，那就是在你。你可能太想要知道原因，所以总把视线放在她身上，或许可以从自己身上找一找。而且婚姻对女性太不友好，她的身份也给她带来很多困扰，虽然报纸上多半是在说你，其实她的压力不比你小。”
郑暮潇点头，“对，确实是我把这事儿想得太简单了，也确实得换个方向想一想。”他看回静安，“有什么建议么，对我？”
“我不知道你们具体出现了什么问题，但既然她还不想考虑以后，过好当下可能更重要，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静安说完才反应过来，这话对她自己来说同样适用。
等郑暮潇回了公司，她立即往地址上显示的公园赶。
路上接了个工作电话，结束时不太愉快，等远远看见那一人一狗，她心情忽然就轻松了不少。她把车子停路边，想要喊人却一时开不了口，正犹豫间，沈西淮先回头看了过来。
他牵着那只白色的金毛走近，低头看她，“先停车。”
他新剪的发型让他看上去更冷，也愈发清瘦。静安想探出去亲一下他，她的嘴唇其实不太允许她这么做，那摸一摸也不是不可以。虽然这几晚她明显处于弱势，但她摸得也不少，除去视觉上的直观，她的手感也告诉她，沈西淮的身材很好。
她暗暗唾弃了下自己，等停好车跟过去，却又控制不住把所有视线都给了那只蠢蠢欲动的家伙。
她在这只可爱的白色金毛面前蹲下，确定他并不怕生之后，问旁边的人：“TA叫什么？”
她眼睛在夜色里泛着水光，沈西淮有些后悔刚才在餐厅抽了烟，好在他嚼了几粒糖，身上味道比较淡，她应该闻不见。
他弯腰揉了下binbin的脑袋，回答她：“binbin。”
静安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根鸡胸肉条，原本它应该落进Paige那条拉布拉多的肚子里。
“这个能给他吃么？”
“能。”
binbin已经迫不及待，凑到静安面前，等待拆包装的过程中用舌头舔了下她的脸，沈西淮要伸手制止，binbin已经舔了第二下，又极度热情地往静安怀里拱，他个头不小，一个猛扑过去，静安重心没抓稳，往后坐下时被身后的手护住。
“binbin！”
沈西淮还要出声训斥，静安及时制止他，“没事，他真的好可爱。”
她笑着看向他，又将肉条送进binbin嘴里，温和地揉着他的脑袋。
沈西淮默默看着她和binbin互动，她似乎对所有人都很有耐心，眼下对binbin也一样。
等binbin将那根肉条吃干净，又在她怀里闹腾了一会儿，静安才有机会站起来。只是刚站稳，binbin就自顾地往外跑，一副想要立即消食的模样，但跑出去没多远，就因为狗绳的束缚不得不停下脚步。
沈西淮把狗绳递给静安，“可以带着他走走。”
静安捏住狗绳，沈西淮却没有立刻松手，她微仰头看向他，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声音也平稳：“晚上很忙？”
静安竟立即听明白，他大概是要问她为什么要挂断他的电话。
“没有，刚刚是跟朋友在吃饭。”
静安说的实话，却总觉得自己在说谎，毕竟吃饭的时候是可以接电话的。
沈西淮没应，却也仍然没松手，动作僵持间，binbin先跳了过来，在两人脚边来回转着，他大声哈着气，又开始委屈地哼哼，差点就将沈西淮那句“那记得回条信息”掩盖过去。
静安听见的时候一愣，紧接着那根狗绳被彻底送来了她手里。
沈西淮的声音就在耳边，“他跑得快，拉不住的时候就问他要不要吃胡萝卜。”
静安没忍住笑了下，等抬眸对上沈西淮淡淡的视线，脸忽然就热了起来。
旁边binbin已经跑了几个来回，显然对站着不动的两人颇为不满，可鉴于那位大帅哥偶尔比较凶，他只好回头冲美女姐姐发送讯号，看着静安像是在说：快跟上！
静安忙挪开眼，再次把注意力放回binbin身上。
公园里没几个人，几乎成了binbin的独犬运动会，静安很久没跟狗玩，也很久没跑上这么久，她气喘吁吁，身上出了不少汗，侧头见旁边人气定神闲，只时不时提醒binbin别乱扒东西，始终没有帮忙。
等binbin终于意识到累，两人一狗才往回走。
沈西淮问：“平常有运动么？”
静安忽地有些疑惑，他总不会是为了让她运动才喊她来遛狗的。
“最近没什么时间。”
两人说话时总有些尴尬，或者说，尴尬的只有静安。沈西淮仍旧是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口说话也冷冷的，偶尔看过来也没什么神情，和他在床上的样子恍若两人。
这时仍然听他淡然地说：“怪不得身上没几两肉。”
静安脸倏然一红，先是一愣，随即又有些无语，说得好像他很有肉一样。
紧接着他又说：“也没多少力气。”
静安侧头去看他，总觉得他似乎笑了下，细看又像没有，只眉眼仍旧舒展着。
沈西淮见她很快躲开他视线，也回头去看跑在前头的binbin。
“明天我出差，你想见binbin的话，我让助理送去你那儿。”
她确实太瘦，又喜欢狗，遛binbin是个不错的选择。
静安听着却滋味复杂，她没时间深想，只当这是沈西淮从Touchy Feely习得的社交技巧，他们是老同学，现在又发展成这样的关系，要想彼此之间不那么尴尬，抛去那条暧昧模糊的界线，自然地相处大概是最好的状态。
她低声说：“这段时间都比较忙。”
沈西淮立即接话，“那等我回来。”
他语气平平，静安却听得脸一热，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
还没想明白，听见不远处的黑色车子响了下。沈西淮没多做解释，先把binbin捞去后座，系好宠物专用安全带，又迅速拉开副驾驶车门，示意静安上车。
“你车先放这儿，明天我让助理来开。”
她下意识拒绝：“没事，过两天我要来这边开会，顺道就来取了。”
她察觉到沈西淮在注视她，等她望过去，他只微侧了下头，“上车吧。”
她便弯腰钻进去，车里有很淡的香水味，等沈西淮坐上车来，他径直看向她，又忽地覆身过来，那阵香味就又具备了侵略性，静安呼吸一滞，立即解释：“已经系好了。”
然而下一刻，沈西淮却将她系好的安全带解了，手也紧跟着落到她腰上。
静安一颗心快跳到嗓子眼，她低呼一声，天旋地转间人便被抱坐到了他腿上。
那声低呼还抑在喉间，沈西淮已经俯身吻下来。
静安本能地环住他肩背，他身体却越压越低，舌尖也越探越深，隔着衣服，手在她背上身前逡巡。
车里溢出些暧昧的声响，他说他明天要出差，没说具体多久，静安积极回应他的吻，却有些招架不住。
她想起研究生时期拍毕业照，去学校后有熟悉的同学笑着摸了下她脖子上的痕迹，又开玩笑说她男友大概是位good kisser，她原本就有些消沉，听完愈发觉得窘迫。
现在沈西淮仍旧不是她男友，她也仍然不确定他是不是good kisser。
两人吻了会儿，在静安快要渡不过气时，沈西淮放开了她。
往常亲近完可以翻身裹紧被子，现在却没法忽视眼神的触碰。
静安觉得热，说：“我要坐回去。”
沈西淮知道她有些不自在，将她衣服整理好，又顺手开了音乐。
声音一出，静安忍不住笑了下。
沈西淮放的是《西游记》的片头曲。

第21章
“binbin喜欢听。”
他解释完，才让静安坐回座位。
后头binbin果然兴奋起来，奋力吐着舌头，静安回头看他，伸手握了握他的爪子。
等再回头坐好，音乐还在那一首，她看向沈西淮，“我看过你们出的杂志，有一期专门讲了西游记的配乐，还有许镜清老师的专访。”
许镜清是《西游记》的总作曲，片头曲《云宫迅音》家喻户晓，比内地电子音乐的开山之作《模样》还要早上十几年。
先前静安以为沈西淮大概只钟情于摇滚，后来他签了电子乐队Lemon Fish，也在采访里表示过他听得比较杂，签下Lemon Fish不仅是因为喜欢电子乐，还有其他原因。至于什么原因，他没有透露。
其实在Lemon Fish成名之前，静安曾经在一家livehouse听过，那时她们只是暖场乐队，结束后现场只寥寥几个人，她们接着演，演出全程没说话，结束时才说感兴趣的可以去Touching上找她们玩儿。账号页面留了邮箱，静安还给她们写过邮件。
她迟疑了下，还是不打算跟沈西淮说这些细枝末节。
沈西淮问她：“平常电子乐听得多么？”
他意外于陶静安会看触动的杂志。
“不是特别多，也没有系统地了解过，但我觉得很有意思。”
沈西淮沉默了会儿，切到下一首，“binbin更喜欢这首。”
仍然是《西游记》的配乐，《欢乐的花果山》。
静安被binbin激动的反应逗笑，“他好像很喜欢里面电吉他的声音。”
她看binbin，沈西淮则看她。
“对，还有木琴跟合成器。”
静安没说话，以为他会继续说下去，却没等来。
她回头看他，两人沉默对视几秒，静安说：“还有电贝斯。”
她脸莫名热了起来，仿佛贝斯是什么违禁词。
她别开头，转移话题似的问：“你看过《美国往事》么？”
“看过。”
“里面有一首叫《Friends》，跟这首一样都很欢快。”
“嗯，Ennio Morricone写的。”
她意外于他记得这么清楚，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必要，刚把话咽回去，旁边人问：“还想到了什么？”
沈西淮像是有读心术，静安怔了下，只好说：“佐藤胜，日本的一个电影配乐大师。”
“听得不多，有时间找来听一听。”
静安仍然不确定他是不是笑了，只确定他心情不算坏。
又见他示意一下方向盘：“你来开？”
他不说理由，静安也没过问，换去了驾驶位上。
车子一路平稳地开到公寓楼下，两人没说话，只心照不宣地带着binbin上了楼。
等一进屋，binbin仿佛到了自己家，进门便不知钻去了哪儿。
静安回头时再一次体会到了玄关有限的宽度，头顶的灯很亮，这让她将对面的人看得愈发清楚。
沈西淮也看着她，末了说：“我打个电话。”
沈西淮比静安想象中的还要忙，即便这几天他总是很晚来，又一早走，他手机也总是响个不停。前几晚他接听工作电话时，她都会给他留出空间，但沈西淮并不会避开她，这一次却转身去了门外。
门一关，沈西淮站到窗边，气温降低，先前窗台上的几盆绿植少了一盆，已经被陶静安移到了室内。
他给小路去了电话。
“明早我出差，差不多十来天，等回来能不能帮忙约到关雨濛？”
小路疑惑片刻，反应过来：“敢情你今晚上来吃饭就是要跟雨濛姐谈事儿？那怎么又中途跑了？”
“临时有事。”
小路心说他当然知道是有事，但这位哥不愿意说，也没法逼着他。
“不会是我猜的那件事儿吧？你不是一点儿不在乎外界舆论么？”
他这位二哥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过，他不会有意隐瞒自己的恋情，如果真有什么，他会认，如果没有，他也没有义务跟任何人解释。这是针对记者问及他和苏津皖的绯闻时给出的回答，而往后绯闻接二连三，他也从来没有回应过，答案不言而喻。
现在他却忽然上了心。
他故意开起玩笑，“这事儿不也是真的，没必要澄清么？”
说完就听他那位二哥语气冷淡，“你继续。”
他哈哈大笑，“开玩笑呢，人我可以帮你约，就是我猜你这事儿没法谈。”
“先见面，电话里说也行。”
小路明白了，这事儿没得谈也得谈，“得嘞，给你安排上。”
冷风一阵一阵吹过来，等挂断电话，沈西淮低头又看一眼那几盆植物，随后一一挪到了脚边，这样应该不至于那么冻了。
他回身进门，binbin正跟陶静安耍宝，表演他的秒吃胡萝卜大法。
沈西淮站玄关处看了会儿，直到被调成静音的手机连续响了几遍，他才喊了人。
“陶静安。”
静安回头。
“我得去趟公司，要晚点回来。”
出差前他得把手头的事儿都干完，这时候他原本也应该出现在视频会议上，而这个会议被他推迟了两小时。
“要不要把binbin带走？”
他猜她还没跟binbin相处够，果然也听她说：“他可以留下来。”
他视线在她身上短暂停留，随后拿起车钥匙出门。
“沈西淮。”
静安急忙喊住他。
等他回头，她停顿几秒才问：“binbin可以吃鱼么？巴沙鱼。”
“可以。”
“我待会儿做给他吃……”
沈西淮没有等来下文。
“走了？”他用了询问的语气。
静安才说：“你要是想吃的话我多做一点。”
沈西淮看了看表：“要开很久的会。”
静安听明白，等他回来也该饿了。
等人走了，她先去厨房蒸杂粮饭，冰箱里有卤好的两格牛肉，她打算用橄榄油煎一些什锦蘑菇，卧两只鸡蛋，再红焖一道巴沙鱼，最好再备一份汤。
等忙好，她挑出鱼刺，把鱼肉装好给binbin，又给他搭配了两根小胡萝卜。
binbin吃饱喝足后困了，她去洗澡，又坐桌前做了两枚书签，实在熬不住，上楼睡沉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中似乎听见binbin在闹腾，又有人低声喝止他。她迷迷糊糊醒不过来，沈西淮大概在洗澡，又很快上楼来。
模糊中感受到他站在床边甩着头发上的水，有几滴落到她脸上，她本能地躲了下，他细细密密的吻就落了过来。她原本用被子将自己裹紧，可很快就被他剥了出来，原以为又要亲上很久，可身边人的吻渐渐有不同于前几晚的走势。
静安很快感受到了，忙气若游丝地在他耳边解释：“今天还是不行……”
先前是生理原因，现在是没法做措施，Paige给她的那盒礼物上一次就被他用掉了。
“东西没买。”
她又补充一句。
然而沈西淮却说：“没事。”
“嗯？”
她一时有些迷茫，还没想明白意思，就见他忽然低下头去，只留给她一个发顶，而那发顶离她越来越远，很快，她听见了吞咽的声音。
静安整具身体都渐渐潮湿了起来。
可仍然觉得渴。
这样双重的感受让她频频颤栗不已，后来似乎听见他说：“明天我用不到车，钥匙放你这儿。”
她没力气回，他又说：“你开得顺手的话可以拿它代步。”
她不确定自己回答了没，只知道晚上回来他那车她开得确实很顺手。
隔天静安醒来，沈西淮已经不在，点开手机却看见他的名字出现在新闻版面上，这回竟然有新配图，一身熨帖西服搭配刚剪的寸短，英气逼人。粗看面无表情，细看又像在微笑。就是这样一位衣冠楚楚的IT贵公子，昨晚在床上却用了那么野蛮又直接的方式来取悦她，好几次她想逃，他都狠狠摁住她，力气大得像是要在她身上烙下印记。静安逼迫自己不再回想，忽略掉大腿根那点轻微的不适，起床洗漱。
她早上告诉过他，冰箱里有三明治。现在三明治没了，昨晚的饭菜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碗保着温的炒肝，和她以前读书时候会吃的糖油饼，显然是他一早买的，也或许是让人帮忙买的。他起那么早应该很急，却还有时间把盘子洗好，连台面也不忘擦得干干净净。
她端着炒肝坐在桌前，大概太久没吃到，第一口竟然想起高中附近那家价格有些贵的炒肝店。那时候因为贵吃得少，但越是吃得少，反而对味道更有记忆。
昨晚没做完的书签还在桌上，显然也被人整理过，她将最顶上那枚拿来看，如果不是上头的字迹不一样，静安都要认为这是她自己做的。这人不仅能做手工，还写了一手好字，下笔尖锐，如连绵起伏的山岭，布局也如他的人一样疏朗。
上面一句西语：Que me recuerde a las ocho.
下面中文解释：我要在八点钟想起自己。
她隐约觉得在哪儿见过这句话，可一时没想起来。她将书签来回看了会儿，拿起放进包里，准备出门。
玄关柜上往常备有一罐水果糖，她不怎么吃，偶尔困了才倒两粒嚼一嚼，这会儿也不见了。
静安不禁笑了下，沈西淮看上去不是不见外的人，现在吃完却还不忘带走点什么。
旁边的车钥匙是他的，她迟疑了会儿，最终没拿走。
她打车到公司，刚进一楼大厅就被人喊住，回头竟是郑暮潇，他站在不远处，像是在专门等她，坦然的样子也似乎完全不怕被记者拍到。
静安跟过去，等两人一同走到角落，郑暮潇把手里的袋子给她，说是梁相宜让带的。
这礼物看上去就贵重，静安却不好拒绝，她冲郑暮潇道谢，又问：“没吵架了吧？”
郑暮潇敛眉：“吵吵和和，习惯了。”
他看上去神色不佳，显然不想多说，静安也不过问。她包里有两只用来充饥的丸子，想了想没给郑暮潇。
郑暮潇脸色稍缓：“阅读APP还得优化，估计要搁置一段时间，但肯定是要出的，内部材料我就不发你了，昨天你都看过，估计也没什么帮助，你们可以慢慢准备方案。”
他说完忽然笑了下，“昨天就想跟你说，很少见你不扎头发，乍看还有些不习惯。”
郑暮潇并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这几天在公司逢人就有人问她，怎么忽然把头发放了下来，看着像换了个人。静安自己也有些不习惯，但奈何有人不配合她，还专门喜欢吸在她脖子上，她没其他办法，只能用头发遮一遮。
眼下她也用同样的理由跟郑暮潇解释，两人没再多聊，很快道别。
静安转身去搭电梯，进去时被人往里一拉，抬头便对上Paige一双犀利的眼睛。她冲她挤眉弄眼，静安立即反应了过来。
电梯里不宜聊天，等两人一道出去，静安直接朝Paige交代：“我跟郑暮潇是高中同学。”
既然Paige已经看见，以后两家公司很可能也要合作，她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
Paige虽猜到两人关系匪浅，仍然低骂了一句，“所以聚点破天荒让我们去参加竞标，是因为你们认识？”
她解释：“我跟梁相宜也认识，主要还是她的意思。不过我觉得我们公司也不差，完全有实力参加这次竞标。”
Paige消化了几秒，勾住静安的肩膀：“深藏不露啊Joanne，你说你跟郑暮潇是高中同学，是高一高二还是高三来着？”
静安有些不解，“文理分科之后，高二跟高三。”
Paige忽然正色，“你不诚实。”
她仍是不解，笑着说：“我没有骗你。”
“对，你没有骗我，你说你跟郑暮潇是高中同班同学，而新闻告诉我，触动的大公子跟聚点的乘龙快婿也是高中同班同学，你觉得我可以得出什么结论？”
不等她说完，静安就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事实。跟沈西淮在饭桌上重逢那次，Paige也在场。而从头至尾她跟沈西淮都没有交流，任谁看两人也不像是认识的关系。
Paige果然又说：“我们上回还跟沈西淮一起吃过饭的！”
静安有片刻的失语，很快又答：“高中时候我跟他不熟，没怎么说过话，而且是工作场合，也不太方便聊天。”
Paige双眼放光：“那你们之后有联系？”
静安想，直接联系到了床上，这算么？
“没有。”她还是决定暂时不说实话。
Paige先是一脸遗憾，随即又兴奋地问：“所以新闻里说的都是真的对不对？他跟苏津皖高中时候就在一块儿了？”
静安顿了下，说：“大家是这么说。”
“那现在呢？你们应该有同学群吧，就没有任何可靠的消息？”
静安脚下步子一滞，“他本人有在采访里回应过，他们现在不在一起。”
“采访里的怎么能信？！他总不能说，对的，我是跟苏津皖复合了，他能这么说么？你先前不也说新闻里的不能全信么？绯闻可能是假的，他说的话可能也是假的，假假得真啊！”
她忍不住学Paige的样子捏她的脸，开玩笑说：“你这是歪理！”
“歪理不歪理我不知道，但为什么苏津皖每次发的文字都能被网友挖出东西来？那肯定是本人——”
“Paige，”静安直接打断她，“Demy在看你。”
Paige回头，“让他看！又还没到上班时间，项目拖延又不是我的问题。”她说着又看了眼，“你错了，Demy是在看你……”她忽地一顿，微张大嘴，“Joanne，你快告诉我！你没有跟Demy滚到一起！”
静安哭笑不得，“你想什么呢？”
“那……那到底是谁！”她煞有介事地理了理静安的衣领跟头发，“我已经憋得不行了！到底是何方神圣虏获了我们Joanne的芳心？”
静安沉默了片刻才说：“我跟他只是bed partner.”
Paige忙捂住胸口，“Joanne，你吓到我了。”
静安再次笑了，“进去吧，开会了。”
Paige跟上她，还要问什么，静安先抢白：“聚点的项目可能要延迟了。”
Paige果然惨叫一声，一直哀嚎进会议室。
等在会议室坐下，又小声问：“昨天创意又被否了？”
静安点了下头。
“靠，那群人真是被惯的，那实习生没给你捅什么篓子吧？”
原本这两个实习生是该Paige带的，但上回她临时去了美国，偏偏实习生那时到岗，暂时就交给了静安。
她回Paige：“没有。”
Paige稍稍放下心，“辛苦了Joanne，等带完这个项目，你把人给我匀回来。”
会议持续一小时，静安回工位后又立即组织小组会，品牌方不太情愿地发了新brief来，小组对此重新开始头脑风暴。
静安暂时定下提交方案的时间，正要散会，男实习生忽然喊住大家，说自己有个big idea，于是会议继续，只是等实习生将想法说完，静安直接否了。实习生继续作出解释，静安的态度仍旧坚决，并请他回去再想想。

第22章
中午跟Paige一道去食堂，两人的工作电话不断，Paige挂完电话直接摔了筷子，却又不得不立即赶去片场解决问题。
静安勉强再吃几口，匆匆回了办公室。
一整个下午，她清楚那位男实习生频频在看她，但她实在没时间把人喊到面前来沟通，一直挨到下班前，实习生主动找了过来。
他递来一份图纸，“Joanne，你可以再看看我的想法么？”
静安迅速看完内容，随即十分郑重地喊了实习生的名字，“你可能坚持认为这个创意没有问题，这样，你可以试着让你身边的女性朋友或者家人看看，她们或许会给你一些答案。到时候如果还有疑问，你再找我。”
实习生把图接回，“谢谢Joanne，你几点下班？早上我看你是打车来的，需要我送你吗？”
“谢谢，我需要加班，公司会报销车费。”
实习生耸了下肩，走了。
静安看回电脑，过会儿拉开自己的包，先看见那张书签，她拿起看一眼，“我要在八点钟想起自己”……新闻里显示沈西淮需要去纽约，这会儿人应该还在飞机上。她发了会儿愣，从包里拿了那两只丸子去热。
原本要分一只给Leah，回来却不见人。Leah工位上最近又多了张《银翼杀手》的海报，静安看了隐隐觉得有些奇怪，她带上水杯出去，推开楼梯间的门，就见Leah坐台阶上，脸埋在膝盖，姿势好一会儿没变。
又等了会儿，静安喊她：“Leah.”
等她回头，她问她：“你需要有人陪你说说话么？”
见她点了头，静安才坐去她身边。
“地上有点脏。”
“没事。”静安把丸子递给她，“里面包的梭子蟹肉，能吃吗？”
Leah脸上还有泪痕，却笑出来，“Joanne，你总是带两个，不就是知道我喜欢吃蟹肉么？”
静安摇头，“我自己也喜欢。”
两人一起笑起来，又分别默默地吃起丸子。
隔了会儿，Leah主动说起正困扰她的问题，既因为客户太难搞，也因为那对严厉的律师父母对她过于严格，以致于她没有太多自由。
“其实每天都这样，我早习惯了，但刚才有一瞬间忽然就觉得特别崩溃，实在忍不住了，就跑出来哭一下。”
“现在好受一点了么？”
Leah点头，“Joanne，我一直很好奇，你是怎么克服那些比较艰难的时刻的？”
静安想了下，“我读高中的时候，我爸爸想要投资做高端向酒店，但是没有做起来，家里差不多破产，几乎把能卖的都卖了。我妈妈原本是阿拉伯语教授，也辞职跟我爸爸一起去了摩洛哥重新创业。那时候我的学费特别贵，想转学，但家里不同意，一定要我继续读下去。那几年我奶奶身体一直都不好，隔几个月医院就要下一次病危通知，我想过很多次不去上学，但又觉得这样不对，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只能尽我所能地去学习。”
她停顿了会儿，继续说道：“那时候确实觉得挺难的，虽然爷爷奶奶很乐观，也从来不提不开心的事情，但我心里总是很难受。后来我给自己找了一个信念，每次有动摇的时候，我就会抬头看一看那个信念，我也都会发现他始终很坚定很刻苦，我也就跟着有了动力。”
Leah问：“所以你是给自己找了一个精神支柱？”
“可以这么说，但不是刻意去找的，就是恰好在那个时候，有这样一个支柱在。”
Leah点点头，“我明白了，就像电影对我的重要性。”
静安笑了下，又问：“为什么不去影视公司？”
Leah也笑，“我会去的！但是暂时还不行，我现在还得先应对投诉我的客户。”
静安把水杯递给她，“不行就逃。”
Leah笑出声来。
等吃好丸子，两人回去继续加班。
几天后的中午，静安正趴工位上补觉，忽然被Demy喊去办公室。
Demy临时接了好几个电话，等终于空下来，他直奔主题，“你被投诉了。”
静安只稍稍一怔，“哪家公司？”
“梅雅。”
静安心下了然，梅雅是家富得流油的车企，当初微本好不容易竞标成功，之后合作得还算顺畅，广告一经上线也广受点击跟转载。她能想到被投诉的原因只有两点，其中一点是她在B-copy里临时改了宣传片的BGM。
“因为修改背景音？”
Demy蹙眉，“你早知道有问题？”
“没有，我只是猜测。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跟他们的聊天记录，修改背景音是所有人一致通过的决定。”
“包括他们老板？”
静安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书，里面有句话是：“身上很多地方的呼吸都不够用，哪儿哪儿都气喘吁吁。”这句话对梅雅的老板同样适用，他有些胖，胖到给人负担。
“我没法越级直接跟他们老板进行沟通，我只需要跟他们项目组对接。”
“那他是不是跟你表示过，他不希望修改背景音乐？”
“对。”
“有问题为什么不反映？”
静安没说话。
“因为你认为背景音必须要改，你也认为你不需要取得他们老板的同意，对么？”
“对，”静安随即反问：“所以他们现在的诉求是什么？”
“晚上Josef会请他们吃饭，我跟你一起去。”
Josef是中德混血，微本的大Boss。
“有问题？”
静安摇头，“没有。”
“有要解释的么？”
“没有。”
Demy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随即说：“那你可以出去了。”
静安坐回工位，继续趴桌上补觉，可没睡着。那张夹了银杏叶的书签被她放到了桌上，随时可以看见。
著名导演比利&#183;怀尔德在办公室挂了一行字：“要是刘别谦会怎么做？”
刘别谦是怀尔德的恩师，也是静安很喜欢的一位导演。
一个月前，她把那位有点恶心的老板拉黑，而一个月后，她还需要去陪他吃饭，被迫地负荆请罪。
她想，如果是沈西淮遇到她所处的状况，会怎么做？
她想不出，也睡不着，只能坐直继续工作。
晚上六点半，Demy发来消息：“七点半准时到。”
她没回，把手头工作收了尾，收拾东西下楼拦车。
司机问目的地，她迟疑了会儿才报出餐厅名字。
几分钟后，她喊住司机：“师傅，麻烦您前面掉下头。”
她需要先回趟公寓，车子转弯那刻，她把手机找出来静音，又迅速丢了回去。
在她拉上包的十分钟后，手机亮了起来。
连续几天，陶静安的消息都回复得很简单，不是“开会”就是“在忙”，电话也基本没有接通过。
唯一一次接通是在前天纽约的机场，沈西淮给她打电话，但刚说上两句就有同事喊她，电话不得不挂断。
他曾经在触动的网页上搜索过微本广告公司的信息，但陶静安的状态显然和网友“加班不多”的反馈不太一样，
商务候机室里的人不多，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一小罐水果糖，倒出两粒丢进嘴里。他其实不怎么喜欢吃糖，但近几年一直习惯随身带一罐，先前的不知不觉吃完，他只好拿陶静安的。
糖有点甜，他想起那天早上把她冰箱里的牛肉吃干净，然后重新刷牙吃糖，又折身上楼。起初只是看着她睡着的样子，过会儿打算起身，她似是有所感应，忽然拉住他手腕，是无意识的动作，看上去却十分像舍不得他走。他坐着没动，助理发来消息问要不要改签航班，他又坐了一会儿，最后捉起她手亲了下，才给助理回了消息。
下楼时经过她堆在沙发旁的书，他拿起最顶上那本翻了两页，随后带出了门。
她很喜欢电影，布努埃尔是超现实主义电影之父，他看过他的电影作品，但还没读过他的自传。
他在候机室里坐下，从包里拿出那本刚看几页的书，陶静安的字和她的人一样，不浮不躁，带着一种石沉水底的安定感。她习惯用铅笔在书上做笔记，寥寥几字，或是概括，或是随想。
书签上的诗出自博尔赫斯，她从高中起就很喜欢这位作家。
她也一直都擅长做手工。高中时学校忽然开设活动课，一周只一堂，作业却很费时间。那时他忙着乐队排练，周边同学也都专注于隔周的期中考，隔天老师当堂验收，全班四十多个人，就她一人如期完成了圣诞作业。老师对着那一小瓶手工腊梅跟一个纸质南瓜笑，“本来我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知道你们要考试，但就是有认真花心思的同学。这两位同学下回作业免了，其他人可不能再不做了。”
陶静安的同桌也完成了作业，但周边人都知道，那是陶静安一个人做的，她的同桌只是搭了把手。如果这样就可以据为己有，应该有很多人愿意去给陶静安当帮手，只是递递胶水拿下手工刀，他不觉得任何人会做得比她的同桌差。
书签很精美，他用指腹来回摩挲着，继续翻看陶静安写下的字句，想象她看这本书时的样子，多半时候应该是专注的，偶尔会笑一笑。
他有些走神，过会儿手机响，他才合上书页。
电话那头是小路，寒暄两句后说：“电话我打过了，雨濛姐说没空。”
没空当然只是借口。
“理由？”沈西淮问。
理由？
宋小路想起关雨濛在电话里的第一反应是问他：“沈西淮是要对网络上所有针对他的恶评作出回应？”
他当时回：“那倒没有。”
“那有什么必要？即便澄清，大家会信么？”
他一愣，这倒是把他给问住了。
关雨濛继续说：“如果他真要这么做，那我很愿意配合帮他澄清这其中一件，虽然我不认为这有用。当初我跟苏津皖签约的时候就聊过这件事儿，我和她表过态，如果以后她跟沈西淮再也不见面，那我很愿意给我的公关团队找点事做，但有必要么？他俩是朋友，又不是敌人。众口铄金是会死人的，沈西淮如果在意的话，他早死八百遍了，那他家公司还要不要管了？如果他实在很闲，不如让他来帮我免费干俩儿月？”
小路夹在中间，仍尽心尽力帮他那位二哥传达意愿，“他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不然不至于让我给你打这电话。”
“什么打算？我只能想到一点，他交女朋友了？”
小路再一次被问住了。
“如果他女朋友介意这些绯闻，那要介意的可多了去了。网上说他不择手段地卷钱，压榨员工，说他爸妈看不起一个有实力有能力的影后，他妹妹包养小白脸……那是不是要全信？他跟他女朋友是网恋吗？透过网络了解对方？”关雨濛忽地话锋一转，“不过他应该找不到女朋友吧，网上那些积毁销骨的垃圾话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后面的话小路压根没怎么听，只记得关雨濛说没空，也一心惦记着给他二哥去电话。
好不容易得闲，他回对面的人：“二哥，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给我找二嫂了？”
沈西淮只说：“先让我跟关雨濛谈。”
小路炸了，他竟然没否认？！
“不是……”他骂了句脏话才继续问：“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一点心理准备——”
沈西淮打断他，“我说找了么？”
“靠，你也没——”
“先做事。”
小路这下彻底明白了，“你回来我立即给你约人，但我也不能白给你传话是不是？”他的好奇心压根按不住了，可久久不见那边人吭声，只好又喊一句：“二哥？”
沈西淮将视线收回，“下个宣传片拍之前跟我说一声，先挂了，登机。”
小路又骂一句，谁稀罕你帮拍宣传片了，二嫂才是正义！
沈西淮已经收了线，原本不打算再往斜对面看过去，但对方也很快看见了他。
他冲梁相宜微点了下头，梁相宜起初表情淡漠，随即冲他淡淡一笑，但笑容转瞬即逝，随后就低回头去。
沈西淮已经听说聚点在做阅读产品，也听说了梁相宜想要找他合作。她跟小路是高中同学，早在很久以前就听小路说过，梁相宜虽然高冷，但是挺有意思。后来在新闻里他确实看出点高冷来，至于有意思，是在这回听说她想找他合作之后才领会的。
他略微停了下，正准备去登机，刚转个身又停了下来。
迎面走来的人也跟着一怔，紧跟着冲他点头示意了下，又继续往前去。
沈西淮也没作停留，转弯前余光扫了眼，发现郑暮潇并没有跟梁相宜坐在一起，隔着几排座椅，仿佛陌生人。
他迅速登机，飞机十二个小时后在淮清临市落地，隔天又是一整天会。
晚上在酒店附近吃饭，他中途出去透气，试着给陶静安打电话，没打通。
等吃完已经过了九点，手机仍旧没消息。他点开聊天框，正打算打字，上头忽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他动作一滞。
手机很快震了下，陶静安发来了一个定位。
他迅速一看，那地方离他不过一两公里。
紧接着，陶静安发来第二条消息。
“沈西淮，我在这里。”
然后是第三条。
“你要跟我见面么？”
沈西淮呼吸稍稍一停，反应过后立即把电话拨了过去。

第23章
静安逃掉了那个饭局。
消息发出去时，她刚从出租车上下来，原本想自己开车，但福特再次罢工，她也不想把沈西淮的那辆宾利开来。
她知道他已经回国，照着新闻里提供的会议地址找了过来，不出意外的话，沈西淮应该就住这附近。不过这个点他可能还在忙，收到她的消息也未必会回，但她总得问问。
在去往餐厅的路上，她一面焦虑于即将要面对的那餐“赔罪饭”，一边疯狂地想起沈西淮。
她仍旧学习怀尔德的做法，试图代入沈西淮的角色来做决定，可她终究不是他，但她可以跟随自己的想法来见他。
路边车来车往，手机在下一刻持续震动，静安低头看清名字，愈发觉得自己过于冲动。
她竭力平复心跳，等一接通，对面是那道熟悉的声音。
“陶静安。”
静安屏住呼吸，“嗯？”
那边没有立即说话，她仿佛听见了很细微的呼吸声。
然后他说：“在那等我。”
静安低下头，应了一声。她想跟他解释为什么来，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两边一时都没再说话，但都没将电话挂断。
不多久，那边传来一句：“抬头。”
静安甫一抬头，就见那人从面前的车里下来，他个高腿长，三两步走近，静安被他的影子覆住，同时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气息，心跳忽地又重新加快起来。要不是周边人太多，她只想拽着他领带亲一亲他。
“上车。”
包已经到了他手里，静安先坐上车，等他也跟上来，车子缓缓往前开。
“吃过饭了么？”
他表情平淡，静安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来错了。
她收回视线，“还没。”
她只想着快点赶来，压根没意识到饿。
他又问：“想吃什么？”
静安其实不想吃饭，却听他直接建议：“吃点清淡的。”
她饮食向来健康。
前头是他的司机，自发地说了个餐厅名。
沈西淮没有异议，“就去那儿。”
他重新看回旁边的人，陶静安今天穿一件半长风衣，显得她愈发瘦，下车朝她走近时，他就想把她搂怀里揉一揉，但忍住了。
他看见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显示有电话进来，她直接挂断，又迅速给那边发了句什么，紧接着将手机丢回了包里。
她眼底有很明显的黑眼圈，大概是来这边出差，又通了宵，或许也只是临时想起他，但那并不重要。
下一刻听见她解释：“我来这边工作，正好在新闻上看见你在附近开会。”
“嗯。”
他声音低沉，静安听不出其中的情绪。她纠结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了撒谎。
沉默间，沈西淮给她递来一个欧包。
“先垫下肚子。”
等吃完，他又递来饮料，盖子已经开好，她喝了两口，是柠檬水。
她原本不太敢看他，怕挪不开眼，等用余光瞟了几次，她决定听从自己的想法。
她朝他那一侧示意，“那栋楼叫什么？”
窗外的建筑一闪而过，静安见身边的人往回望，随即捉住他手臂，靠过去的同时，迅速在他脸侧亲了下。
她暗暗想，随他怎么想了，她就只是想这么干。
她亲得太快，以致于没法回味，只嗅到他身上有隐约的酒味。她也察觉到沈西淮在看她，大概是被她的偷袭给吓到了，为了掩饰尴尬，她立即从包里翻出一颗醒酒果冻递给他。
她特意回一趟公寓，就是想起冰箱里刚做的果冻还没派上用场。
这回她没有回避他的视线，简单解释：“果冻，醒酒的。”
她自认见过一些大场面，可仍然禁不住沈西淮那样长时间的注视，她的脸暗暗热了起来。
“吃么？”
她手掌摊开，那粒晶莹的果冻显得她的手愈发秀窄，沈西淮从她掌心取走，但没有立即拆开。
他很清楚地看见陶静安脸红了，也察觉到她比平常急躁。她亲过来时确实让他很意外，但就像她当初邀请他上楼，像上回在试听间拉住他，都很“陶静安”。
他拆开果冻送进嘴里，听见她轻声解释：“里面有橙子，腊梅花，我还放了一点姜。”
他意识到这是她自己做的，他也确实吃到了姜。
她又问：“你吃姜么？”
姜很容易被挑食。
“吃。”
他认真将果冻吃完，又听她问：“……好吃么？”
他点了下头：“很好吃。”
静安仍看着他，他语气平平淡淡，却莫名让她觉得信服。她看见他清晰的下颌线，吞咽时滚动的喉结，以及喉结附近一颗浅色的痣，而那颗痣她几天前还亲过。
他手轻搭在腿上，她起初确实只是想去碰一碰他的手，可指腹一触到他西服裤就不受控地停下来，随即隔着一层衣料在他腿上缓慢地划着圈。
她多少觉得有些羞耻，脸又热了起来。
她视线落在低处，刚要动一动自己的食指，沈西淮的掌心忽然重重压了过来，他手指修长，手背上的筋稍稍凸起，看上去十分具有力量感。
“陶静安。”
她知道他在看她，却没有看回去。
“……嗯？”
他声音清而沉，“饭你还吃不吃了？”
她怔了下，随即轻微地摇了摇头，“不吃。”
她仍旧只盯着他手看，而沈西淮似乎被她的话给噎住了，没有再接她的话。
她稍一晃神，手就被他捉起，紧接着指缝被他修长的手指填满，他扣紧后还不轻不重地握了两下，她尽力平复着自己的心跳，手掌一侧贴在他西服裤上，而掌心的触感温热，让人觉得很舒服，她不自觉地也握了两握，两人的手便扣得愈发地紧。
静安很想问问他，为什么他的手总是这么红。可又不想开口说话。
她听见他让司机把车开回酒店，又察觉到他似有若无的视线，她忍不住抬眸看一眼，他眼神直而淡，始终没有动摇，她多看一会儿就败下阵来，随即转开了头。
车子没有掉头，甚至在三分钟之后就停在了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静安的包似乎成了身旁人的尾巴，他始终记得给她拿上，等一下车，他又绕过来牵住她。两人的手紧紧扣着，静安跟在他身旁，电梯一路向上，然后刷卡进房间。
门刚落锁，静安便转身堵过去亲他，然而还没贴上去，沈西淮的手掌先一步托在她脑后，她被迫仰头，他的吻便落了下来。他将她的包放到旁边，空出的手用力握住她的腰。
两人的手始终没有停，互相揉搓在对方的身上，衣服很快皱了起来，紧接着断续堆落到地上。
静安迅速低喘，她在自己的惊呼声中被托抱到了身后的柜子上，面前的人微弓着腰，他埋头去吃那块柔软的奶油蛋糕，中间点缀一粒饱满的樱桃，被他反复含咬着。然后又去吃另一块。静安身体里不断蹿过电流，只能紧紧揽住沈西淮的脖子，他头发似乎长长了一些，看不太出来，但摸上去不再那么扎手。
她下意识喊他，“沈西淮。”
面前的人忽然加重了力道，她感受到身体某处变得黏腻起来，忍不住将指甲陷进他肩背。
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眼里沾染着类似情欲的东西。
静安想，他果然很喜欢她的身体。
她凑过去亲他脸颊，另一只手去够自己的包，那里面有Paige再次给她送的一份礼物。
她将这份礼物递给沈西淮，他利落地拆掉包装，取出其中一枚，然后递给静安。
他语气不容置喙：“帮我。”
她犹豫了两秒，低头去帮他戴，然而只是刚碰上，手就被沈西淮捉住，随即整个人被他拦腰抱起。
他走得很稳，静安仍然紧紧环住他肩背，将脸埋他脖子里，然后毫无意外地听见他说：“小了。”
静安没有解释，她也没法解释，虽然两次都是Paige送的，但因为Paige的床伴不同，礼物的尺寸也就跟着不同。
后来用的是酒店里的。
先前两次让两人彼此熟悉了不少，但经验仍然有限，起初静安想让沈西淮出去一些，刚才有个位置让她很舒服，可等他真的推进，她又觉得好像深一点的感受也很好。然而等她被抱坐起来时就不太行，她凑他耳边问能不能托她一下，他脸上有些疑惑，她不想解释，她总不能说他太长，只好往后躲了下，然而沈西淮仍然没明白她的意思，不但没有将她托起，反而掐住她腰往下按了下。静安溢出声音的时候想，她似乎低估了自己的容纳能力。
即便室内的温度并不高，两人也在不断地流汗。
静安后来实在受不住，可有人紧紧攥住她脚踝，又将她按了回去。
她跪在白色床单上，看着窗外霓虹灯影一晃一晃。
这是两人第一次试这个姿势，静安试图咬住唇，声音还是从唇缝里溢出来。
她反手去够他，他立即就意识到了她的想法，将她翻转回去。
这回没有立即推进，沈西淮低头在她脖子上错乱地留下吻。
“沈西淮。”
沈西淮停下动作。
“你们家为什么不做音乐软件？”
她皮肤很薄，随意吮一下就会留下印子，他用手去碰那些红印，听她继续说：“我高中时候在触动的官方账号下留过很多次评论，希望可以等到你们做音乐软件，但你们好坚决，每次都说不做。”
孙燕姿的一首《银泰》，让银泰外头的LED上写“感谢燕姿”，石家庄政府为了感谢万青的贝斯手推广石家庄“名片”，每月给他发五百的专家岗位工作津贴。
假若触动真的出了音乐APP，那么那些和她有着同样愿望的网友是不是也会说一句，感谢静安。
静安发现自己晕了头，开始做一些春秋大梦。
她似乎看见沈西淮笑了下，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笑起时的帅气样子，她想去亲他，却被他轻轻按了下。
“陶静安，如果不喜欢自己的工作，可以辞职。”
“嗯？”她一时疑惑，又听他问：“你喜欢你现在的工作么？”
她觉得奇怪，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又仔细回想了下，大概是他看见她挂Demy的电话。
可她不习惯跟别人倒苦水。
“喜欢啊。”
她看见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仿佛看穿了她的谎言，但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略显粗暴地将她转了个身。
静安后来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了，直到身边的人帮她洗好澡，她一沾枕头便彻底昏睡过去。
她手放在旁边人的胸膛上，刚洗过澡，仿佛还冒着热气。沈西淮将她手执起，一一吻过她指尖，她似是有感应，但并没有躲开。
她裸露的肩膀上还有不少痕迹，沈西淮又亲过去，他最近睡得也很少，但早已经习惯，现在也只想争分夺秒地跟眼前的人亲近。他去含她发红的耳垂，力气并不小，听见她含糊地“唔”了一声，他便暂时放过，再去亲她脸颊。
过会儿想起她刚才有些闪躲的眼神，他又亲回去，刚才尽量不打扰她睡觉，这回却势必要将她亲醒，等她清醒一些，他撬开她牙关，舌头长驱直入。静安彻底醒了过来。

第24章
隔天再醒来，静安有一瞬间的恍惚，沈西淮已经去开会，她找到自己手机，按照轻重缓急挑着回复了消息。
沈西淮住的总套，房间很大，也很干净。临窗的桌上有不少文件，大概他晚上也要坐那儿看上很久。静安没有动人东西的习惯，但沙发上那本书看上去过于眼熟，让她不得不拿起来看上一眼。
这几天她到家就睡，压根没注意到这本书竟然被他带了出来。沈西淮向来很有礼貌，却在没有提前知会的情况下用铅笔在她书上做了标记，既然他不跟她客气，那她也不客气地把沙发上他的两件衬衫挂进衣柜，顺便帮他理好一格领带，又顺手给桌上两束花换了水，最后把包里带的醒酒果冻放进冰箱。
他的司机已经等在楼下，给她带了早餐，她有些不好意思，道谢后迅速吃了。
车上也放了书，她不禁想，沈西淮那么忙，也还随身带着书看，怪不得当初在班上始终名列前茅，就连工作后也不忘将自己的爱好做成产品。
她去过触动的连锁书店，奇怪的是，每次进门她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让她一瞬间仿佛回到高中的图书馆。店里内设宽阔的木质台阶，提供抱枕和坐垫，坐在上面随手就能拿到书。如果不是人太多，她甚至想要像高中那样枕着书午睡一会儿。
台阶上贴有博尔赫斯的话：“我心里一直都在暗暗设想，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她猜想过，向上延展的台阶或许就象征着“天堂”。她也在墙上看见了她摘抄过很多次的《我拿什么才能留住你》。而沈西淮在书签上写的那句西语她后来查过，也出自博尔赫斯的谈话录。
虽然他家有书店，但下回她仍然可以借他一些别的，比如契诃夫，比如她读过不下五遍的《奥丽芙&#183;基特里奇》，或者是上个月她刚读完的《绝对笑喷之弃业医生日志》，这些书她都在社交平台上推荐过，认为值得一看。
她补了一路的觉，先回公寓换了衣服，再去公司。
往常她都早到，这一回踩点进办公室，几乎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Paige冲她眨眼，她回之一笑，坐下后先给沈西淮发消息，斟酌几回最终只发出去五个字：“我到公司了。”
而沈西淮回：“好。”
她看了两眼，收回思绪，关掉手机。
Demy比往常晚到，进门后脚步不停，“Joanne，来我办公室。”
静安一点不意外，顺道带上需要找他商榷的文件。
进门后坐下，Demy没有看她，等做完一天的准备工作，才给她丢了根营养棒。
“给你十分钟，可以把对我所有的不满都说出来。”
静安从Demy脸上看出一丝颓丧来，室内沉寂片刻，她最终说：“没有。”
Demy的脸色瞬间变了，“陶静安，你不信任我，如果不是我问了Paige，你是打算就让这件事情过去么？”
静安蹙起眉，“他是用眼神打量我，碰我的手，信息里也没有可以作为证据的东西，那天是我太累了，一开始我只是屏蔽他，后来他打来几次视频，我才直接删除。”
“对，就是这些，你可以告诉我。”
“然后呢？”
“那么我昨天就不会让你跟我一起出席，你就不至于会……会觉得这么恶心。”
“可我已经恶心过了。”
Demy一时语塞，随即低声骂了句脏话，咬牙切齿道：“但我更希望你们可以告诉我，懂么？”
静安并不想惹毛Demy，但不得不说实话，“如果全部说出来，可能都没时间工作了。”
Demy只是重复：“我说了，我更希望你们可以告诉我，即便DDL就在现在，就在下一秒。”
他眼睛瞪得很圆，仍旧像一只蜻蜓。
但静安分辨得出，Demy今天尤其气愤。
她点头，“我明白了，Demy。”
Demy并没有因此舒一口气，他倚着桌子，好一会儿才说：“我希望你是真的明白了，而不是敷衍我。”
静安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已经坐回去，朝她伸手：“文件给我。”
看完文件，Demy又拿出一张图纸，“这是你组里的实习生拿来的，被你否了？”
静安点头。
Demy直接把图纸对中撕了，随后丢进垃圾桶，“垃圾只配进垃圾桶。”
静安一时愣住，Demy又说：“但得按人事部那边的流程走，还得让他在这里待几天，你正常给他派工作就行。”
事情已经说完，静安准备走人，Demy却没放话，隔会儿才看着她：“我记得你告诉过我，你没有交往的对象，现在还是这个答案么？”
“Demy，”她忽然没来由地有些烦躁，“现在是工作时间。”
Demy却说：“好，我知道答案了。”
静安一口气哽在胸口，等走到门口，身后Demy又说：“Joanne，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可以去楼下买果汁，我请。”
静安没有喝果汁的时间，只要没有休假，永远都有项目进来。
中午仍旧去食堂吃饭，《头号玩家》里说了，即使现实再令我恐惧，再令我痛苦，也只有在现实中我才能真正吃顿好饭。
她多吃了几口白米饭，回去继续埋头工作。
化妆品牌的创意会不剩几天，组里所有人都希望这次可以通过，是以都加班加点地在办公室憋大招，Demy每天请吃请喝，又请外援提供了一套备受认可的方案，算是给大家打了一剂强心剂。
静安手头跟了不少项目，前一天熬了大半宿，隔天中午实在熬不住，趴工位上睡了一觉。
醒来后Paige给她送来一瓶酸奶，又笑着问：“八卦看不看？”
静安刚要摇头，Paige已经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屏幕里是苏津皖几个小时前在Touching上发的博文。先前虽有新闻报道她与幽默工作室签约，但她本人还未正式表过态。这条新发的博文比她以往的都要长，核心是在表决心，其中也间接透露了她当初选择学艺术时并没有受到家人的支持，但庆幸身边的朋友始终在鼓励她。
Paige问：“苏津皖以前在学校什么样儿？是不是特仙女？”
静安努力回忆了下，“我应该没跟她说过话，就在台下看过她打鼓。”
Paige满脸黑线：“你们班出了那么多名人，怎么你就只认识一个郑暮潇，你是只跟郑暮潇说过话么baby？”
静安想开玩笑说差不多，但知道这样说并不合适。
Paige又说：“这个图都不是重点，你得看网友的分析。”
网友说，乐队成员肯定被包括在苏津皖所指的朋友里，而乐队的成员也包括沈西淮。
“你看，苏津皖的纹身确实是两个‘5’，据说就是沈西淮的生日。”Paige迅速划了下屏幕，“这个也是刚出的，一群富二代坐一起吃饭，沈西淮，沈西桐，关雨濛，苏津皖，宋小路，柴斯瑞……网友都说这一桌太恐怖，身价加起来得是个天文数字，说需要申请复仇者联盟把他们一起绑票了。”
Paige说着笑起来，静安从那张不太清晰的偷拍图里准确辨认出了沈西淮，他那天就是穿着这一身衬衣西裤跟她一起在公园里陪binbin玩，他的生日也确实是五月五号。
“听说柴斯瑞要出新手机，希望他家自觉一点，给我们发竞标会的邀请函。”
静安没有回应Paige，默默收回视线，脑袋里出现《日落大道》里打牌的巴斯特&#183;基顿，连说两句“pass”。
Paige也察觉到她没什么兴趣，可过会儿又激动地过来，“Joanne，这条肯定是你要看的！”
静安从电脑屏幕上分出视线来，Paige已经按捺不住，“梁相宜跟郑暮潇分手了？”
静安愣了下，低头去看那条娱乐新闻。
Paige已经根据她的脸色有了判断，“你不知道？没听他们说过？”
静安确实有些意外，但抛去娱乐新闻的可信度，她仍然觉得这种窥探隐私的做法很无聊。
她想了想，无奈地冲Paige说：“Paige，我这里没有八卦，我也不清楚他们现在是什么状态。”
Paige只好捏她脸，“那我下次再来。”
静安看回电脑，却短暂地走了神，她想起郑暮潇那晚说的话，作为朋友她多少有些担忧，但即便真的像新闻里说的那样，两人分了手，她也没法做什么。
至于前两条新闻，她不太愿意看见，更不愿意去细想。
桌上手机亮了下，点开一看，恰是刚才新闻图里的人。
沈西淮仍然先发来一张binbin的图，又问：“明晚有空见binbin么？”
静安将binbin的图看了几回，最近几天她几乎都在忙工作，只睡前有短暂属于自己的时间，她思绪有些乱，可仍然忍不住要想起沈西淮，现在他发来消息，她最终也还是听从了内心的意愿。
“会比较晚，要加班。”
“没事。”
陶静安没有再回复，沈西淮等了会儿才将手机按灭。
斜对面有人坐下，问：“又有什么好消息？”
沈西淮看了过去，不置可否。
问话的人笑了笑，没再说话。
这人是位中美混血，本科毕业于伯克利，网站创业不太顺利后，又去斯坦福读了两年MBA。商学院很看重学生的工作经验，原以为班上人大都同龄，后来跟沈西淮一接触，才知道他比周边人都小上三五岁。他很年轻，却有相当丰富的知识储备，等到了模拟商场上更是丝毫不露怯。他们老师曾经说过，沈西淮看上去像一个迷死人不偿命的killer，你可以安心地和他当朋友，可一旦站到他的对立面，就千万得小心了。这只限于商场上，私下里的沈西淮很随和，后来无意得知了他的背景，愈发觉得这人没有架子。他可以很健谈，跟任何人都聊得起来，完全没有代沟，但也有不爱说话的时候。作为在伯克利读过几年书的人，并不觉得伯克利有什么事物特别吸引人，但沈西淮有事没事总往伯克利跑，回来后又喜欢一个人静静待上一会儿，看着心情不太好，可下回还是照样去。
他跟周边人关系都很好，毕业前他提出邀请，希望他们可以回国跟他一起工作，并毫不吝啬地给出了丰厚可观的薪资福利，除去一个临时出了状况，其他几个都爽快地接受了他的提议。半年后，连那位没来的也主动发来求职申请，沈西淮立即就给人定了机票。
有背景，有能力，关键还有一身好皮囊，真是没了天理了。
会议是临时通知的，人还没到齐，他忍不住先问对面的老同学：“新项目？”
沈西淮直接推来一份文件，他翻开一看，有些吃惊：“那句诗怎么说来着？千呼万唤始出来……可你这不是打自己的脸么？那么多人希望出，你都咬死了说不做，现在怎么忽然改变主意了？”
沈西淮提早预料到了这种反应，只说：“大家希望出，那就出。”
“大家是哪个大家？之前提过的就不算大家了？”
沈西淮神情淡淡：“有什么异议待会儿会上一起提。”
这位Boss表情平淡，却颇有震慑力，他耸了下肩，“没有异议，我特别喜欢为大家服务。”
会议没有持续太久，沈西淮只提出初步定位，并请大家回淮清后给出各自的idea。
结束后回酒店，他坐桌前看助理发来的文件，文件里集中了官方账号下所有希望触动出音乐软件的评论，评论时间则有限定。
他并不着急，只翻几页便作罢。
隔天结束最后一天会议，到淮清时已经过了九点，他没给陶静安发消息，直接将车开到她公司楼下。
期间接了个工作电话，等再抬头，见门口有一男一女并肩从楼里走了出来。
其中一个看上去有些严肃，而另一个一如既往地温和。
他们已经一星期没有见面。
等两人走下台阶，沈西淮直接开门下车，看向几米外的人。
“陶静安。”
对面两人一齐看了过来，陶静安显然怔了两秒，随即就见她看向旁边她的上司，解释说：“我……同学。”
沈西淮微微皱起了眉。

第25章
在下楼之前，Demy组织了化妆品项目的最后一次小组会，隔天就要见品牌方，成员各个摩拳擦掌，甚至开始讨论明晚去哪儿聚餐。
结束小组会，静安又梳理一遍材料，收拾东西后出公司，Demy一起过来坐电梯，解释说今天限号，得打车。
“明天我尽可能赶回来参加会议。”两人并肩走出大厦，Demy见陶静安欲言又止，直接说：“不用试探我，明天被否了还是要继续跟，说过了，Money talks。他们的预算完全可以cover掉你整个小组几年的加班费，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你要想休假告诉我，工作正常交接就好。”
又说：“那两个实习生这周评定，谁走谁留已经很明显，你提交反馈意见的时候抄送一份发我，我会跟一封给人事。”
静安应下，Demy忽地问：“你不高兴？”
“没有。”
“你看上去很OK，但我知道你最近状态不太好。手上几个项目都不好做，但你自己清楚，必须克服。”
静安点了下头，她心里莫名有点不安，总觉得明天不会顺利，但最差的结果无非是方案被否，小组继续熬夜。
她默默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说话，忽地听见有人喊了她。
“陶静安。”
她动作一顿，望过去时暗暗一惊。
喊她的人此时立在黑色车旁，淮清夜里已经很冷，他却仍然穿得很单薄。
旁边Demy的视线不容忽视，她下意识冲他解释：“我……同学。”很快又补充：“高中同学。”
她语调听起来十分平静，Demy看着处变不惊，脑袋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上回吃饭时两人都没有透露关系，现在沈西淮却直接找到公司楼下，陶静安大概以为他是个傻子。而她脸上转瞬即逝的诧异也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静安起初确实有些慌，意外于沈西淮知道她工作的地方，甚至在楼下等她，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或许他恰好记得，又恰好路过，两人本来也就约好要见面。
她看着他阔步过来，视线在她身上一掠，随后落到她旁边人身上。
沈西淮记得陶静安这位上司，确切地说，是那位连续几晚送陶静安回家的男上司。
他表情依旧很淡，冲Demy微点了下头。
Demy也迅速朝陶静安这位高中同学笑了下，即便现在不是在生意场上，既然是饭局上见过的人，表面功夫也得做足，他嘴上打着招呼，脑袋里仍在揣测眼前两人的关系。
“走么？”沈西淮很快看回静安。
静安在两道视线的注视下倍感尴尬，脸上却仍淡定，她看向Demy，“Demy，我先走了，明天见。”
Demy的目光带着审视，他暂时将其他疑问按住，恶趣味却冒了出来。
“明天早点到，别像上回那样临阵脱逃，就算要逃也提前告诉我。”
静安一时有些心虚，上回她在冲动之下逃掉饭局去见沈西淮，是因为她知道Demy可以帮她兜住，她信任Demy，只是这种信任多少有些任性和不负责任。
她刚要冲他做出保证，Demy却抢先一步：“不过我还得感谢你，不然这周末我肯定会颓废地躺家里看书看电影，压根没有机会去给客户捡一下午的球，”他扬了下眉，“已经可以预料到会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下午。”
静安早习惯Demy的毒舌，往常可以反驳，现在却没有底气。她也知道Demy是故意的，他两只眼睛里写的分明是：你明天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话说完，两边又客套地道别。
等车子开出去，与去静安公寓的方向恰好相反，静安这才想起问他：“binbin在哪儿？”
“在我那儿。”
静安怔了下，就见沈西淮迅速看了她一眼，说：“先去我那儿。”
她反应过来，立即应了一声。
刚才Demy间接训了她一通，她总觉得沈西淮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某种洞察。又加上两人一周没见，她隐隐有些尴尬。
正思考该说些什么，身边人忽然问：“最近工作很忙？”
“有点。”她沉默几秒后说：“这段时间在赶一个项目，每天要加班到很晚，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基本都在开会。”
“嗯。”沈西淮应了声，其实陶静安已经在短信里给他解释过，大概是他连续几次打给她都不太巧，她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又解释一遍。
她总是很客气。从高中认识她开始，他就发现她对班上每一个人都很客气，自然也包括了他。有一回被她碰掉手里的饮料，她接连道歉，还坚决要赔，后来去了学校的商店，她甚至没进去，早早就在门口付好钱，他原本打算给她拿柠檬水，远远见她挺直腰板站着，看上去并不着急，但他很明确地知道她赶着回去看书，所以又立即把柠檬水放了回去。等一起走回教室门口，她再一次郑重地跟他道了歉。
现在的她也仍然客气，但和以前有些不一样。
前头恰好遇到红灯，他又侧头看她，“忙到没时间剪刘海？”
刚才第一眼他就发现她剪短了刘海，多半是自己动的手，剪得不太齐整，像当初在伯克利的纪念草坪上，她提着几杯奶茶匆匆出现，分完后发现少他一杯，他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看见她有些尴尬地拨了拨自己缺了几个小口的刘海。动作姿势和此刻相去无几。
静安拨了拨自己的刘海，原本她不觉得有什么，可沈西淮的目光过于直白，让她忽然脸热起来。
“嗯……只能自己动手剪一下，剪得不太好。”
说完，她看见沈西淮笑了下。
静安脸愈发烫，“很难看么？”
“没有。”
他看上去不像在说假话，静安却仍然觉得有些窘迫，想了想问他：“窗台上那几盆花是你搬下来的吗？”
沈西淮想了起来，上回他站那儿给小路打电话，顺手就挪了下来。
“嗯，怎么了？”
红灯恰好跳了，他收回视线，车子刚往前移动，就听陶静安说：“被对面的蓝猫给吃了。”
沈西淮少见地愣了下，他当时想着不能让它们挨冻，谁知道弄巧成拙。
“……救不回来了？”
他问得正经，静安却忽地笑出来，“花期已经过了。”
她当然不是要责难他，只是刚才被他看得尴尬，她莫名想要扳回一城。
下一刻又听他说：“下回重新给你养。”
静安一怔，早在加州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一旦做了承诺就会履行，养花虽然不难，但很需要时间和耐心，何况她也不需要他赔。
“没事，本来也开不了几天了。”
沈西淮没有回应，伸手开了音乐。起初静安没听出来，过会儿不自觉说出名字：“《用心棒》？”
“对。”
静安一时没再说话，《用心棒》是日本导演黑泽明的作品，而给电影配乐的是上回她跟他提过的佐藤胜。他说有时间找来听一听，就真的找来听了。
她侧头去偷看他，视线掠过他英挺的鼻子和薄唇，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流动。
“这部电影也挺好看的。”
“嗯，前两天刚看了，”他说着停顿几秒，仔细去听那段打击乐，“这里正好是那只狗？”
“对，配的就是它叼了一只手出来。”
沈西淮忽然有点想笑，陶静安大概是按帧看的电影，能把细节跟配乐都对上。
他趁空看了眼她，“我看影评说《荒野大镖客》借鉴了这一部？”
静安迟疑了几秒，“可以说是借鉴，黑泽明导演说，《荒野大镖客》是一部好电影，但这是他的电影。”
沈西淮明白过来，这是打引号的借鉴。
他说：“电影没看过，配乐挺好听。”
“嗯，配乐是上次说的……”
“Ennio Morricone。”
静安笑了下，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等一首《用心棒》听完，车子停在别墅前。
凌霄路是富人区，建筑颇有些年代感，静安推门下车。她心情没来由有些微妙，先前都是沈西淮去她那儿，这是她第一次踏入他的领域。
沈西淮已经开了院门，回头等她跟上。
她几步过去，踏上台阶后刚要往里，手先被旁边人握住。
“有台阶。”
他语气平淡，掌心有些热，静安心稍稍一颤，被他带着往前，等台阶一下，那只手又立即松开了她。
沈西淮的院子里种了些花草，大概是因为总是出差疏于打理，看着有些蔫蔫的。
静安跟在后头，垂眸去看沈西淮的手，隐隐有上前重新牵住他的冲动。只是路程太短，她的冲动没有发挥效用，她也不确定真去牵了，沈西淮会是什么反应。
到门口又上几级台阶，沈西淮去按密码，她自觉地别开头去，这时才反应过来，即便他不在家，他家院子里也留着灯，她心想会不会有些浪费，就听见身边人说：“密码090603。”
她立即回头，沈西淮看着她问：“记住了？”
她下意识眨了眨眼睛，是在回忆。
他又说一遍，“090603，不记得了问我。”
静安意识到沈西淮大概是在“礼尚往来”，他已经知道她门密码，那他也不介意把自己的告诉给她。
这串数字或许是日期，2009，高一升高二，是她不太愿意回忆的一年。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沈西淮已经推开门。
里头竟也开着灯，她脑袋里忽然冒出某种猜测，下一秒还没进去，就已经听见里头传来声音。
“咦？你怎么这么早回来？”
紧接着静安看见了人，是她曾经在新闻里看见过的沈西桐。

第26章
沈西桐是奉命来送binbin的，她后天才出差，但还是提前送了来，因为她哥给她来了电话，说今晚必须送。
起初她没答应，直接把电话挂了。她真就觉得奇了怪了，她这位哥惯常要在她跟自己男友亲热的时候来短信电话，好像身边人都跟他一样只有工作没有对象，何况binbin最近也跟前门的拉布拉多谈着恋爱好么？binbin也很忙！
她哥又发来消息：“晚上九点前送到。”
她又忍不住回：“好处？”
“没有。”
她气得想摔手机，可最终还是把binbin送了来，不怪苏津粤说她是个哥控。
“我这是替他的幸福着想，孤家寡人一个，一个人待着是要出问题的。”
车子快要开到凌霄路附近，苏津粤仍旧不情愿过去，“我在门口下，你送进去立即出来。”
西桐乐了，“你们又不是敌人，他是我哥！看着是有点冷，人还是不坏的，不然津皖姐怎么会……”她被冷冷瞥了一眼，也有些来气，“我说错了？你公平一点，不能把别的情绪带到我哥身上，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又不是我哥的问题。”
苏津粤见她生气了，脾气不再那么硬，“那麻烦你那位哥也公平一点。”
“他还不公平？是你对他敌意太大，每次见他都冷着一张脸，他才不待见你的。”
“你觉得是这样？”
“那不然？”
冷脸王苏津粤忽地笑了，“沈西桐果然是个大傻子。”
可最终还是被大傻子女朋友忽悠了进来，她口口声声说她哥最早也要十一点才回，他不再急，拿着梳子慢慢给binbin梳毛。
刚梳两下，门口传来开门声。
两人一狗纷纷看了过去。
沈西桐知道她哥差不多这个点到，故意把苏津粤骗进来，就是想看这两位大男人面对面尴尬地寒暄，这种景象见一次够她笑十天半个月。
起初她只看见她哥一个人进门，话也是故意说给苏津粤听：“咦，你怎么这么早回来？”
话落，又看见她哥后边跟进来一位大美女。
她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仔细一看，还是个看着有点眼熟的大美女。
屋里一时像是按了暂停键，四双眼睛外加一对狗眼都有各自的目标对象。
静安一时有些茫然，下意识往外侧了下身，避开里面的视线，“你有客人，是不是不太方便？”
沈西淮从她眼睛里察觉到一丝慌乱，他一手扶着门，一手立即虚虚地将她拦了下，“不会，是我妹妹沈西桐，binbin的妈，旁边是他爸。”
又说：“没事，他们来送binbin，马上走了。”
静安还有些犹疑，但沈西淮沉静的眼神说服了她。
紧接着里头又传来一句：“那个……别害怕！我不吃人，我们马上就走！”
沈西淮也仍看着她，静安最终走了进去，也再次对上了说话人的视线，那位面容姣好的女孩长了一双跟她哥一样清澈透亮的眼睛，而这双眼睛此刻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
静安曾经看见过沈西桐的新闻，这位喜欢在自家软件Touching上到处开炮的触动二公主极有个性，说话做事勇猛精进，又坦率犀利，从不害怕得罪人，静安先前就觉得她很适合去扫扫Demy的威风。
而她旁边一身卫衣牛仔的人长得高瘦，看着有些眼熟。
他的脸看上去比沈西淮的还要冷。
静安正要收回视线，对面那只可爱的家伙已经飞奔了过来。
binbin起先想按照惯例去咬他舅舅的裤腿，可形势看着不太妙，何况旁边还有给她美味鱼肉跟小零食吃的美女姐姐，他迅速改了想法，直接扑到了姐姐脚下。
静安弯腰揉了下binbin的脑袋瓜，小家伙对她热情非凡，反而让她有些尴尬。
紧跟着binbin过来的是沈西桐。
她直接忽视了她哥递来的眼神，径直在binbin旁边蹲下，手在摸binbin，眼睛却定在对面人的身上。
她目光一寸一寸挪着，细到要把对面人又长又翘的眼睫都数个一清二楚。
她笑着说：“你好，我叫沈西桐。”
静安手心还被binbin舔着，对面人的目光甚至比她哥的还要直白，看得她很有负担感。
她刚要开口，头顶有人抢在她前头，冲西桐介绍：“陶静安。”
西桐却忿忿抬头，嗔道：“问你了吗？里面还有人等着你招呼，不要烦我们，让我们自己聊天！”
等再看向静安，脸色又立即柔和下来，“陶静安，哪个Tao哪个Jing哪个An？”
立在旁边的沈西淮甚至还没开口，西桐就抬头警告：“你不要代替回答，人家又不是不会说话，你快进去招待你妹夫，招呼完了我们也就走了。”
静安原本有些焦躁，可对上面前的沈西桐忽然就放松下来，甚至有些想笑。她抬头看向沈西淮，用眼神示意他没事，他脸色冷着，似乎对妹妹的态度不太满意，但最终还是提腿走了进去。
西桐终于满意了，也将刚才两人的眼神交流默默看进眼里。
她忙找出手机，在上头打出三个字，“是这么写么？”
静安被迫看了眼，“嗯。”
西桐瞅着那张巴掌大的脸已经被binbin舔了好几回，忙将狗子摁回来，“binbin好喜欢你，你们经常见吗？”
她毫不掩饰话里的试探，静安愣了下才说：“之前见过一次。”
西桐扼腕，见一次就黏成这样，沈binbin这爱美女美男的恶习什么时候可以改掉！
静安对着西桐的注视，知道她势必误会了她跟沈西淮的关系，她刻意避开她的视线，低头拉开自己的包。
“binbin吃过了么？”
西桐刚才已经给binbin喂了不少，但仍然说：“没呢，他早饿了。”
静安把包里的便当盒拿出来，里面两格鸡肉蔬菜丸子，“晚上还是不要吃太多，两三颗就好？”
西桐看一眼丸子，又看回人，忽然有点想骂脏话，她终于想起在哪儿见过面前的人了。
她说：“你自己做的吗？我……我也想尝尝。”
静安怔了下，“没什么味道。”
“不能尝？”
她连说话语气也跟她哥很像，静安把盒子递给她，“可以。”
binbin早迫不及待，西桐掰了一点送进自己嘴里，剩下的给binbin。
她忍不住要去看对面的人，又有点想骂脏话了。
脱口就问：“你怎么这么好看啊？”
静安正看着binbin吃丸子，闻言脸忽地烧了起来。
沈西桐的直白跟Paige不太一样，也因为是第一次见，静安一时不知该怎么应对。
她下意识去找沈西淮，沈西淮此刻站在沙发一旁，正跟沙发另一旁的人说着什么，两人脸色看上去都不算好。
西桐也跟着回头看了眼，忍住笑说：“他俩就这样，互相不待见。”又看回静安：“我故意让他俩见的，没想到还见到了你。”
静安没说话，低头掰了点丸子给binbin，果然就听对面的人继续问：“你跟我哥是同学？”
她猜到她会问，但仍然有些意外，半个小时之前她还用“同学”跟Demy解释了她跟沈西淮的关系，现在又有人来问，甚至问得十分准确。
她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隐隐又烦躁起来，但仍然应了声：“嗯。”
西桐却继续追问：“高中，大学，研究生？”
她停顿几秒，说：“高中。”
西桐得到验证，说：“我之前见过你。”
静安惊讶，这才抬起头来。
“在大街上，真的！”
西桐还想说她是跟苏津皖一起看见的，见到她跟郑暮潇一块儿在车上，但她直觉不能说太多。
她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她哥主动带女孩子回家，她不能太话痨把人家给吓跑。
但静安已经被吓到了，她没想过会这么巧，正要往下问，见里头的人一前一后出来。
走在前头的是苏津粤，过来直接拎人：“走了。”
西桐不情不愿起来，小声抱怨：“我才说两句话！”
苏津粤不应，礼貌地冲静安点了下头，又摸了下binbin的脑袋瓜，拽着西桐出门。
西桐掰着门不放，急忙忙摁亮手机递给静安：“binbin好喜欢你，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吧，有机会我们一起带binbin去爬山。”
手机就在面前，静安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还没想好，身后伸过一只手替她把手机接下，她后背几乎挨着身后人的胸膛，听见他冲西桐说：“我会带binbin爬山。”
说完，把手机递回给苏津粤。
西桐还要挣扎，苏津粤已经把她手机收回口袋。她不甘心，但门也迅速被苏津粤掀上。
她在门口愣了会儿，才想起去拿自己的手机，苏津粤不给，直接拉着她往外。
“先算账。”
“什么账？”
“最早十一点回？”
西桐乐出声来，“我就故意的怎么了？你俩真好笑，互相讨厌得要死，可你除了我哥压根不放心其他人照顾binbin，我哥也是，嘴上嫌你烦，却心甘情愿帮你把binbin照顾得那么好。”
苏津粤压根听不进去，他想起刚才尴尬的场面就觉得窒息，但沈西桐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在这儿。
她激动地摇撼他手臂，“你看见没？我哥把人带回家了！”
苏津粤冷着脸，“你之前不是这么想的。”
“我……我之前是希望津皖姐跟我哥在一起，那你之前不是跟我对着干么？我看除了我妈，就属你最希望我哥早早结婚，现在他有对象了，你不应该高兴么？”
“没人说是对象。”
西桐指着自己眼睛：“我用眼睛看的呀！”她忽地“呜呜”了几下，“她真的好好看，尤其是嘴唇，我都想亲了……”
苏津粤想翻白眼，又听她说：“好想把所有口红送给她，真的！肯定好好亲！”
“……”苏津粤不知道她脑袋里在想什么，回头往她嘴上啄了下，还有些嫌弃：“替她亲了。”
西桐忍不住笑了，又故意板住脸，“这就没了？我看你对我是越来越没兴趣了。”
苏津粤仍旧冷着一张脸，他搞不懂这么冷的天沈西桐为什么还要露小腿，一从屋里出来手就冷成一块冰，他不甚耐烦地要把人往车上带。
“先上车。”
西桐跟上，“车震吗？”
苏津粤无语了，瞥她一眼，“沈西桐你脑袋里还有干净的东西么？”
“怎么了？只准你主动，我不行？”西桐甩开他手，“那行，今天不准碰我。”
她先一步上了车，别开头不吭声，苏津粤上车后刚想说句什么缓解气氛，旁边人忽地径直伸手过来，按在他下面揉了两下，两下不够，又继续玩了几下，他脑袋发蒙，全身硬得想骂人。可要把人抓过来亲，沈西桐当即就开门下了车，一脸看好戏地冲他某个地方笑：“有本事来追我。”
说完掀门走了。
苏津粤暗骂一声，顾不得明显的生理反应，开了火风驰电掣地去追人。
屋里，沈西淮把静安手里的盒子接走，盖好盖子放玄关柜上，转身往里。
“过来。”
静安还有些蒙，binbin紧黏着她不放，亦步亦趋跟着。
“坐这儿。”沈西淮将一张高脚凳拎过来。
“啊？”
“给你修下刘海。”

第27章
静安没去看沈西淮房子的布局，径直坐到凳子上，只将视线落在正对面那满满一立柜的唱片上。
旁边一张高脚桌，上面的皮箱式黑胶机有点眼熟，她一时没记起在哪儿见过，只知道属于入门级别，设计灵感来自《海上钢琴师》；而另一台黑胶唱盘机放在矮柜，Kronos是加拿大牌，因价格昂贵，一季度卖出十台已经算很可观，而一台就能抵两三辆她的福特。他家院子里的几块石头或许也能抵几辆特斯拉。
她看回那台皮箱式黑胶机，沈西淮果然很喜欢谁人，黑胶机盖子内部放的就是他们的照片。
屋子里过于安静，她有些不自在，低头去揉binbin的脑袋，binbin吐着舌头，跑去迎接走出来的沈西淮。
静安起初只看他衣服上的扣子，等他拎了另一张凳子在面前坐下，她仍然只看扣子，再等他凑近，她又不得不去看他凸起的喉结跟旁边那颗很淡的痣。
“抬头。”
静安仍有些迟疑，“我待会儿回去自己修吧。”
沈西淮将重点放在“回去”两个字上，默了默问：“自己能修好么？”不等她回答，又说：“很快就好。”
静安再次妥协，仰头时不经意撞进他眼睛里，脸微微发起热来。
他皮肤很白，专注时表情跟平时无异，因挨得近，气息浅浅落在她脸上，她不自觉往后躲了下，后脑勺立即被一只手托住。
“别动。”他声音很淡。
剪刀发出“嚓嚓”声响，有发茬落在脸上，有点痒，静安被他身上的气息笼罩，垂眸去看他嘴唇。
一个星期没见，她不算不忙，却总是会想起他。
她有点想亲他，可不认为这是个合适的地方，心底里那点烦躁也始终没有散去。
她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默默看了会儿他，忽然说：“我上次去见你，不是因为工作顺路。”
剪刀的声音止住，沈西淮收了手，垂眸去看她的眼睛。他其实已经从她那位上司的话里隐隐猜到了一些。
“我那天要跟公司领导去见客户，但不是很想去。”
她始终记得那晚他问她喜不喜欢现在的工作，这几天也时常会想起他说话时笃定的眼神，仿佛他很了解她，可以看穿她的想法。
此刻沈西淮的眼神也同样笃定，看得她莫名有些心虚，只模棱两可地说：“后来……我打了一辆车，司机带我出了市。”
binbin绕着两把凳子转圈，静安没等来回应，只好去看binbin，又低声问面前的人，“……剪好了么？”
沈西淮没动，他觉得奇怪，以前从来没发现陶静安爱脸红，最近却频频看见，连脖子跟耳垂也染上淡淡一层粉。
陶静安没去见客户这事儿可大可小，以她上司的反应来看，他已经帮忙解决。他也从他的话里得知，陶静安明天有重要的工作需要完成，甚至有些棘手。
上回她去见他，他就察觉到她情绪不太好，也隐隐猜测是因为工作，他试着直接建议她，但她显然撒了谎。
刚才来的路上她也说过，这段时间在赶一个项目。
甚至是现在，他也察觉到她有某几个时刻不在状态。
这一回他更加直接地问她：“你同事让你明天别迟到，要忙什么？”
静安抬眸，先是沉默几秒，而后鬼使神差地坦白：“一个化妆品牌项目，跟了差不多三个月，他们一直不满意我们的方案，brief也一换再换，我不明白他们想做什么样的广告。”
沈西淮一字不落地听进去，“这次准备了几套方案？有信心么？”
静安似乎看见沈西淮工作时候的样子，也简洁答：“三套，我对方案有信心，但拿不准品牌方的取向。”
“公司什么打算？”
“持久战。”
沈西淮这回沉默了几秒，他直直看着她的眼睛，问：“你的想法呢？”
那种被一眼看穿的感受又冒出来，静安没避开他的视线，“我觉得耗下去没有意义，但是没有办法，而且……”
沈西淮将她的迟疑看进眼里，“我不是你的老板，也不是品牌方，你可以告诉我。”
他语气没有什么特别，但只要一说话，就总给静安一种信服感和安心感。
“我否了一个实习生的方案，后来他又单独提交给了我的上级，就是刚刚楼下你见的那位，他也把方案否了，这之后那位实习生没再提起，但我总有点担心。”
“担心他再次越级，直接把方案给品牌方？”
静安点头，又讶异于他的洞察力。
他又问：“这个项目他参与了多少？”
“他是实习生，又是中途加入，除了那个被否掉的方案，其他时候只是旁听的性质。”
“你信任你的上司么？那位Demy。”
静安没想到他还记得Demy的名字，“信任，他专业度很高。”
“可以把你的担忧告诉他，他跟实习生接触过，会有自己的判断。”
“但我没有依据，我也不希望剥夺那位实习生参与会议的机会。”
“我知道你的顾虑，即便实习生没法从明天的会议中学到任何东西，你也认为他有权参与，”他语速慢下来，语气也不似平常那么硬，“你只需要告诉你的上司，决定由他来做，不一定就不让实习生参加会议，也有其他可能。”
静安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明明是她提出问题，结果变成沈西淮来照顾她的情绪。
她想了想说：“实习生也可能通过其他方式把方案给品牌方，我最担心的其实是品牌方认为这个方案可行，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
沈西淮仔细看着陶静安，过会儿才伸手将她手机拿了过来，声音很冷，内容却与之相反：“做你想做的。”
面前的手机始终悬着，没有被塞过来，静安最终接过，而沈西淮立即起身，给她留出个人空间。
电话那头很快接起，Demy劈头便问：“这么快就想好了怎么跟我解释？”
静安知道他是指沈西淮，但直接忽略过去，转而说起男实习生的问题。
Demy恢复正经，认真地听，听完只说：“OK，懂了，所以你想好怎么跟我解释了？”
静安也只反问：“你打算怎么做？”
Demy忽地笑了声，“陶静安，你在回避我。”
“我在谈工作。”
“噢，你不止在回避，还有点恼羞成怒。好，你可以想好了再回答我你跟触动那位接班人的关系，我不急。”他声音听不出情绪，继续说：“实习生暂时调去Paige那儿当外援，过两天就可以卷铺盖走人了。”
Demy说完直接挂了电话，静安愣了下，那点烦躁像是触底反弹，又涌了上来。她耐住性子，顺道查看工作消息，刚回复完，恰好又有新消息进来。
是郑暮潇：“明晚有时间一起吃饭？”
自从郑暮潇跟梁相宜分手的消息传出之后，她还没和他联系过，既然还能吃饭，问题兴许不大。
还没来得及回，面前一人一狗经过，沈西淮手里提着订好的餐，binbin在动用他的大鼻头用力地嗅。
她直接关了手机，见沈西淮适时看过来，她解释：“打好了。”
沈西淮放下东西，拿了湿毛巾来，又重新拿起剪刀坐回她面前，这回径直捏住她下巴，“抬一点头。”
静安再次被迫看进他眼睛里，她觉得自己应该告诉他，于是说：“Demy说会暂时把实习生内调。”
沈西淮应了声，他其实不太关心这件事情的具体内容，他只需要确认陶静安有没有暂时放下那点担忧。
而现在他得赶紧把她的刘海修好，不齐整有不齐整的好，但他临时起了意，就得把事情干完。他尽力忽略陶静安嫣红的唇，清澈的眼，她很安分，甚至有点拘谨，但在他眼里有邀请接吻的成分。
静安确实也有别的心思，但没什么心情，她也发现只有说工作可以不让她那么焦躁。
她斟酌后问他：“你工作还顺利么？”
沈西淮的工作大抵都涉密，他是公司的大Boss，多半做的也都是管理和决策的工作，即便真有问题，或许他也不愿意说，但静安不想考虑那么多。
谁知沈西淮停下动作，说：“不太顺利。”
静安愣了下，“……如果你想，可以告诉我。”
沈西淮仔细看她一眼，拿毛巾擦去她脸上的碎发，“公司同事各自都有想法，有时候很难统一。还有好几个项目都想做，但得慢慢排队。”
毛巾是热的，面前漫着薄薄一层雾气，静安眯了下眼，她没听出具体问题来，又问：“还有么？”
“有。”
他回答得干脆，静安再次愣了下，却看见他脸上带着不太明显的笑意。
“什么？”
沈西淮没立即接话，他看了眼自己修剪的成果，确认勉强有一点成效，才说：“边吃饭。”
其实静安晚上已经吃过，她也不止给binbin准备了丸子，另外还提前买好了丝瓜跟桃仁，也打算做她还算拿手的排骨，但临时来了沈西淮的住处，他又这么快点了餐，她暂时失去了给他做一餐饭的机会。
她在餐桌旁坐下，binbin凑过来，她又给他送了颗丸子，然后低头吃饭。
吃完饭她就该走了。
她以为沈西淮要继续说他工作上的问题，却听他问：“平常都怎么听音乐？”
静安停下筷子，想了想说：“几乎都是用手机。”
“用什么软件？”
“……不怎么用。”她顿了顿说：“基本都用你家的网页。”
上回她已经跟他提过，这回总不能跟他撒谎。
沈西淮的视线再次落过来，她没避开，说：“其他软件没怎么用过。”
“用不习惯？”
“也不是，我喜欢功能单一一点的，现在的软件会开发很多附加功能，我偏向于只听音乐……触动的网页就很纯粹，我喜欢看里面的分类跟音乐史。”
沈西淮默默记下，又听她说：“但这只是个人取向，更多人乐意去认识志同道合的朋友，这也是社群存在的意义。”
沈西淮了然，其实不仅是音乐APP，越来越多的软件恨不得将所有功能都囊括，反而冲淡了它本身所具备的功能。
他暂时没再继续问下去，因为陶静安的手机响了。
他微微侧开头，但她并没有接。
静安直接将实习生的电话挂断，又很快发了消息回去，紧接着桌上另一部手机响了起来，她无意看了眼，却恰好将显示屏上“沈西桐”三个字看进眼底。
她立即别开头，却又想起沈西桐那双眼睛里带着的好奇，仿佛在问她：你是不是我哥女朋友？
静安放下了筷子。
沈西淮没有接电话，重新看回旁边的人，直接问：“不好吃？”
“没有，”静安立即否认，“我吃好了，得回去了，晚点还要忙会儿工作。”
沈西淮观察着她的情绪，默了会儿说：“送你。”
静安没有拒绝，却提起建议：“你车还在我公寓楼下，待会儿可以打车过去，你把车开回来。”
他也放下筷子，隐隐有些烦躁。他原本以为西桐跟她沟通得不错，陶静安看上去也没有太反感，但显然还是受到了影响。她并不愿意见他身边的人。
他语气如常，说：“没事，先放那儿。”
静安只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回去路上仍放了音乐，她却不怎么听得进去，只侧头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霓虹灯影。
等车子在公寓底下停好，静安去解安全带，旁边人忽然喊了她。
喊完却没有开口，只默默看着她。
静安想了想说：“我有点累了……”
她没把话说全，意思却不言而喻。
沈西淮只觉得气闷，故意装作没听懂，声音有些冷：“所以？”
静安有一刻快要脱口而出，却又及时将冲动的想法忍住。
转而低声说：“可以不做么？”
虽然两人从来没有谈过，但既然她一开始是那么提的，那见面势必也只有一种目的。
静安并不是完全地不想，但直觉告诉她今天的时机不对，至于怎么不对，她还得再想一想。
“我就是——”
她话没说完，仍像上回那样被抱去了沈西淮的腿上。
他的吻有些急，也有些乱。
她尝到熟悉的水果糖的味道，后来那味道淡了，吻才停下来。
他理好她衣服，只说四个字：“好好休息。”
静安有些心虚地上了楼，洗好澡后躺床上试图理清自己的想法，可实在太累，没多会儿就睡了过去。
隔天到公司坐下，马不停蹄地开机工作。过会儿Paige进门，给她送来一本杂志。
“楼下报刊亭让带的。”又冲她吹了声口哨，“刘海好看了很多唷~”
静安失笑，又朝她道谢。
《Listening》她一口气订了一年，她粗粗扫了眼，放到旁边打算忙完再翻，可忽然觉得不对劲，又拿回来送到面前。
封面上赫然一行字：回到“噪音”——电子音乐发展史。
她发了会儿怔，又随手翻了几页，才合上放回去。
下午化妆品品牌方来公司开会，Demy没能赶来，会议仍照常进行。
静安原本没抱希望，然而三个方案讲下来，对方竟表示都还不错，小组成员互相递着眼色，已经开始暗暗庆祝。
静安也暂时松一口气，至少这回没有被直接否决，正要跟品牌方进一步沟通，对方忽然笑着说：“不过我最满意的还是第四个。”
静安先是一愣，顺着视线看过去时神经跟着一绷，同时也恍悟过来。
那套原本被她跟Demy否掉的，有着“只要站着也能赢”的广告词的方案焕然一新，广告主角的候补也换了几个。
对面有人说：“你们有合适的方案捂着不给，原来是要压轴呀？”
品牌方另一人笑着接话：“听说先前被Joanne否了，其实我们要的核心很简单，好卖，不要其他虚头巴脑的。”
桌上手机一震，静安冲对方笑了下，趁空点开消息。
是Demy：“迈凯伦有背景，会上什么也不用说，让他们自己演。”
迈凯伦是男实习生的新外号，因为他最近忽然换了辆650S通勤。
静安将手机关了，抬头去看对面那份方案，因为文件倒着，她辨认了一会儿才看出那句广告词。
“No Lipstick，No Woman.”（无口红不女人）
静安苦笑了下。
Demy曾经说过，Money talks，而此刻她想说，Money sucks。

第28章
Demy赶到时，会议已经接近尾声。
静安退到旁边没有作声，交由Demy周旋。直到要把品牌方送走，她才跟着过去，品牌方里有人冲她微笑：“陶小姐，期待合作，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他视线在静安胸前点了下，随即笑着走了。
静安站着没动，等Demy把人送走，回身时冲她丢下一句“来我办公室”。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门一关，静安还没开口，Demy先抢在前头：“想好了再说。”
静安一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Demy的脸色也算不上好，坐下后说：“好，我来替你说。这个项目你不想再跟了，因为你没法接受这个方案，但已经干了三个月，整个组也因为这个项目心力交瘁，你作为leader不可能甩手不干，也不能让团队的所有努力白费，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让别人来接手这个烂摊子，当然也不能让迈凯伦一个实习生来统筹，我说得对么？”
静安面色发白，她摇了下头，“这些都是次要的，我最大的诉求是砍掉这个方案，这个方案一旦落地，不仅是我们公司，他们自己也——”
Demy打断她，“你觉得他们是傻子？明知道要挨骂还坚持把片子放出来，是脑袋进水了？你以为他们公司是靠着一群傻子做大的？”他声音冷漠，“你现在不够理智，想好了再说话。”
静安皱眉，“我不需要想，我不会允许这个方案——”
“你存款多少？”Demy再次打断她，“够付你团队这么久加班加点的薪水么？还是说你愿意用你所有的积蓄摔在那群人头上，好阻止方案的实施？”
静安张了张嘴，她觉得有点可笑，停顿几秒说：“Demy，你上次说过你没有不道德，你只剥削了你自己，但如果这个方案落地，你还是这样认为么？对，方案不是我们写的，广告也不是我们要拍的，但我们默许了这件事情发生，甚至推波助澜，难道就可以拿了薪酬全身而退？”
Demy死死看着陶静安，他知道眼前的人对他失望透了，因为他甚至没有任何挣扎就接受了现状。
“那你觉得我可以做什么？跟你一起贡献出自己的存款？”
静安长吸一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Demy默默看她几眼，语气不再那么强硬，“你还记得当初在硅谷我是什么样子么？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做，我知道你现在也需要钱，好应对各种突发的状况，但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有车有房有存款，公司需要运转，需要发薪水给你，给我，给每一个人，你的组员也需要薪水吃饭喝水付房租。”
静安垂眸，仍在挣扎：“我还是没法接受，如果公司放弃这个方案，我可以无偿多做其他——”
Demy没了耐心，再度打断她：“你如果没法接受，我给你一个建议，辞职。你现在辞职，我当即给你批，不仅这个项目你不用管了，以后类似的事情发生，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Demy从陶静安脸上看见一丝错愕，他暗暗叹一口气，说：“你很优秀，但随便打开hr收件箱里的求职邮件，履历比你惊艳的不是一个两个，我早就说过，多得是想要来微本的人，你随时可以被替代，懂了么，Joanne？”
静安迟迟没有说话，办公室里落针可听，Demy隔会儿继续说：“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我来接手这个项目，二，你继续跟。既然你不愿意，那只能选第一个。”他低头拿手机，见站着的人不动，又抬了下头，“事情解决了，你可以出去了。”
对面的人仍旧不动，等再看过去，那张脸一如既往地坚毅，但他同时也感受到了她的无力。
静安说：“Demy，项目我会继续跟下去，到时可能需要你帮忙过一下合同。”
她还没法放弃这份工作。
Demy一瞬不瞬盯着对面的人，他知道陶静安在刚刚已经做好了决定，顿了顿说：“你不说我也会盯着。”
“谢了。”
静安声音平静，道完谢要出门，又被Demy喊住。
Demy昨晚就没怎么睡好，脑袋里始终是那一对璧影，想得他脑袋发疼。
他正襟坐着，“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静安转回身，默了默说：“我没有义务解释。”
见她要走，Demy再次喊人：“陶静安，我已经猜到了。”
静安手还握着门把手，一时愣住没动。
Demy声音沉下去，“但我希望我猜错了。”
静安当即回头，“Demy，现在是工作时间，你——”
“离沈西淮远一点，”Demy说得斩钉截铁，“你说你们是高中同学，那你对他了解多少？沈西淮复杂的背景就决定了他这个人不可能简单。昨天我们在楼下可能没被拍，但只要跟他在一块儿就有被拍的可能，网络上关于他的舆论我相信你看得比我多，你跟我都是学新闻的，那些舆论下一刻会不会落到你头上是未知数，落到你头上的时候你身边的亲人朋友会不会受到影响也无法预测。”
他看见对面的人蹙起了眉，仍继续往下说：“你们不是恋爱关系，一旦被拍到，那些无良的媒体可以做的文章就更多，沈西淮到时候会怎么做，承认还是否认？承认的话又是承认什么？这些你都想过么？”
他看见陶静安微张了嘴似要反驳，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这更加验证了他的猜测。
“陶静安，你睡什么人不好，非要不清不楚地睡沈西淮？”
“张力！”静安直呼他的名字。
Demy面色冷漠，“我猜错了？你们是在正式交往的男女朋友？”
静安愈发烦躁，“跟你没有关系！”
Demy并不恼，“好，但我还是要说，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我都希望你好好想一想，而且尽量往坏处想，因为怎么想都不为过。” 他说完往后一靠，视线挪回电脑，“我说完了，出去吧。”
对面的人没立即动，他又补充一句：“噢对了，等项目跟完，这次一定让你休假。”
他越是云淡风轻，静安越想摔门，但最终只是伸手带上。
她径直回到自己工位，想干点什么，却只是一味发着呆。
旁边Paige原本要伺机而动，见她的美女同事脸色糟糕，在自己工位坐了好一会儿才凑过去。
她像往常一样顺口问她：“Honey，待会儿一起去喝酒？”
静安看向Paige，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临时换了个词：“好呀。”
Paige有些诧异，但很快接受，她知道她的这位美女同事今天心情不太好。
又听她问：“Paige，你介意我喊朋友一起么？”
她当然不介意，但嘴上故意刨根问底，“谁？”
“郑暮潇。”
Paige登时冒出一句脏话，“我可太愿意了！”
静安无奈冲她笑了下，“晚上我请。”
她又给郑暮潇发了消息，原本他已经定好餐厅，现在临时决定去喝酒，两人便跟着Paige走。
等在昏暗的酒吧角落坐下，静安的那股冲动很快被顾虑冲淡，把酒换成了果汁。
Paige看不惯，“baby，来酒吧不喝酒，我是要骂人的。”
静安还没开口，对面的人先替她解释：“她不能醉，家里有老人，电话可能随时要来，得保持清醒。”
Paige故作失望：“好，baby你逃过一劫，我灌酒可是很厉害的。”
说完去看郑暮潇，来酒吧路上她观察了一路，这位聚点的未来女婿近看还要帅气一些，也不怪她八卦，虽然她的美女同事Joanne再三强调两人只是同学，但站一块儿不仅郎才女貌，交流间还颇有默契，甚至对各自的家庭了解不浅，很难不让人想入非非。况且两人现在虽只是朋友关系，不代表曾经没有互相来电过。
不过怎么八卦也没用，刚才路上她一个没忍住直接问了新闻里的事儿，郑暮潇竟然没生气，还自嘲地笑了下，说：“在吵架，还没到分手的地步。”
好奇心被满足，Paige立即握拳说一句：“加油！”
眼下又跟他喝起酒，发现这人并不像新闻里那么严肃，温润有礼，也会拿捏分寸开几句玩笑。
三人聊了几句聚点那款阅读产品，确定近期开展项目没有太大希望。
Paige开玩笑，“可不能拖太久，不然到时候Joanne可能已经辞职走人了。”
郑暮潇闻言看向静安，他知道她今天心情不好，不然不会喊上同事跑来酒吧，原本打算待会儿问她，但答案似乎已经浮出水面。
“怎么了？工作上有什么问题？”
静安压根没有说话的机会，她确实也没什么心情长篇大论，便听Paige绘声绘色把化妆品项目的事儿跟郑暮潇描述了一遍。
“其实这事儿问题不大，拍就拍了，反正我们负责拿钱，片子一交就跟我们没了关系。”Paige冲静安笑，“Joanne，你看着好说话，其实最难搞的还是你，在见过你怎么拒绝车企大公子之后我就知道你不好惹，那时候你因为不愿意跟人吃一顿饭就被投诉了好几回，现在要不是骑虎难下，一组的人跟着你，你也早就撂挑子不要那点项目奖金了。”
静安苦笑，“我当初就是为了奖金才选择跟这个项目，现在……也一样。”
她确实做过改变现状的尝试，但事实是她失败了，她没法放弃工作，也没法放弃奖金。
Paige却忙不迭摇头，“你要真为了钱，这事儿就不成问题。你本意想要现实一点，可真到了关键时刻，你那点理想化的想法就又出来了。”她戳静安胸口，“原则太多，还很浪漫，说到底你就是没法逼自己做不喜欢、不正确的事儿，你要真喜欢，别人拦都拦不住。”
静安说不出话来，对面郑暮潇听着却笑了，“一针见血，陶静安不就是这样么？”
静安看一眼Paige，又看一眼郑暮潇，她意识到并不是任何一个人都会告诉她：“做你想做的。”
可就在刚刚，她还把那个人的电话给挂了。
她原本就思绪杂乱，打算好好想一想，可今天Demy那一番话让她更加烦乱。也更加后悔，她当初或许就不该在试听间拉住沈西淮的手。
她兀自走着神，对面郑暮潇很快又收了笑，问她：“他们是哪家公司？”
“诶，别了。”Paige先替静安拒绝，又把手边的杯子挪给她，“你尝尝，没有酒精。”
静安还没彻底回神，低头尝了一口，眉头立即皱起，“有点烈？”
“就一点点，不会醉，你再喝一口看看。”
静安又试着喝了一口。
“好，不能喝了，还是换回果汁。”Paige把另一杯递给静安，又在郑暮潇的注视下偷偷冲他眨了下眼。
等静安晕晕乎乎靠她怀里睡觉时，她才冲郑暮潇解释：“她最近弦绷太紧，需要好好睡一觉，是不是家里不太好？”
郑暮潇刚才默认了Paige的做法，理由也跟Paige一致。他见对面的人安安静静睡着，说：“没听她说，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是感情上？”
郑暮潇怔了下，他知道陶静安没有恋爱，但没有立场告诉她的同事。
“应该不是。”
Paige不置可否，只暗暗扬了下眉。她刚才看见Joanne连续挂了几次电话，不像是她的作风，所以她猜多半是她那位bed partner打来的。
对面郑暮潇这时起身去接电话，Paige又低头去看怀里的美女同事，不禁啧啧两声，这温香软玉的，她一个异性恋也无法拒绝要跟美女贴一贴。
静安手机又在响，Paige拿出来一看，是个没备注的号码，想了想还是直接挂了。
郑暮潇很快接完电话回来，略带歉意说临时有事，先送她们回去。
Paige开玩笑：“如果是赶着谈恋爱就不用送了，我会负责把Joanne护送回家。”
郑暮潇有些犹疑，电话里梁相宜虽在谈公事，语气却有和缓的趋势，他得赶回去，而Paige也坚持不用他送，他便迅速帮两人叫了车，留下Paige电话才起身离开。
Paige喝掉最后一杯酒，起身要把静安扶出酒吧，这只醉猫明明已经不清醒，却还记得要去买单，并坚持刷卡签字。
等上了车，Paige仍在笑，她冲司机报了公寓地址，旁边人却忽然出声：“不，Paige，我不要回家。”
“Honey，你想去哪儿？”
旁边人凑到她耳边，笑着说：“我要去找沈西淮，”她声音低下去，“我想见他。”

第29章
Paige脑袋一炸，“Honey，你说要找谁？”
“沈—西—淮，”似乎是怕被司机听见，静安声音越来越轻，“我的bed partner啊。”
Paige彻底炸了，她已经好久没有听过这么劲爆的新闻，可仍旧怀疑自己听错，“沈西淮？你说沈西淮是……你不是说……”
Paige几度欲言又止，很快又意识到她的同事当初撒了谎，骗她说跟沈西淮不熟，而她还傻傻地试图说服她沈西淮跟苏津皖是一对。Damn it！
她忿忿地去捏静安的脸，“Joanne，没想到你还会撒谎，你对得起我每天看那些假八卦么？”
静安脸上吃痛，“可我跟他什么也不是。”
见前头司机还在等确切的地址，Paige问她：“现在去找他吗？你知道他住哪儿？”
静安愣怔了下，重新倒回Paige怀里，摇着头说：“不行，我不能去，如果再碰到他妹妹就尴尬了。”
Paige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怀里的人，让司机照旧去公寓。
又问：“怎么尴尬了？”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跟他的关系，只能说是同学，甚至连‘同学’也不是，就只是名字。”静安缩了下，“我当初就不应该那么冲动，我其实不是只想跟他睡觉，可我怕他拒绝我。”
Paige诧异，“是你先提出来的？”
“嗯……”她伸手抱住Paige的腰，“他答应我也只是想跟我睡，他不喜欢我。”
Paige疑惑，“你不问问怎么知道他喜不喜欢你呢？”
“没有必要问，我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就一点点，他甚至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可你就喜欢上了他呀？”
“因为我一直在关注他，每次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都在悄悄看他，Paige，”静安抬头看向她，刚才低沉的心情似乎一扫而空，“他真的很好，有礼貌，声音好听，东西洗得很干净，也一直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是我很羡慕的那种人。”
Paige忍不住又捏她脸，笑着说：“我们的Joanne完全被迷住了呢！”
静安跟着笑，“你看，我的刘海也是他修的，他应该觉得很难看吧。”
Paige不知该作出什么反应，IT大佬竟然还有这门手艺活儿？
她又听怀里的人说：“他给我修刘海的时候我特别心动，可是我又觉得很烦，我不喜欢这种不确定的关系。”
“那你想怎么样呢？”
“我想追他，我想当他女朋友，”即便喝醉，静安也脸红，神色却颇为正经，“我想跟他谈恋爱。”
Paige双眼放光，“当然可以呀baby！”
静安仍旧摇头，“可是我担心我一提他就再也不理我了，我自己说的只睡觉，现在才睡一次我就要反悔，他肯定觉得我言而无信。”
她眼皮慢慢撑不住，含糊不清地问：“Paige，我是不是太着急了？”
“你只是太喜欢他了，你内心里也接受不了只谈sex的关系。胆子大点Joanne——”见怀里的人渐渐昏睡过去，Paige没再说下去。
隔会儿手机又响，仍是那一串号码。
Paige的心情既微妙又复杂，不过短短几十分钟，这同一串号码给她的感受截然不同。
她深吸一口气，电话那头是不是触动的大公子她得接了才知道。
“Hello？”她按了接听。
那边沉默两秒，很快传来声音，“你好，我找陶静安，她不在么？”
Paige努力辨认着，试图与记忆里沈西淮的声音比对，但比对无果。
“嗯……你哪位？找她有事吗？”
Paige想，她直接问不就得了，谁知对面只反问：“陶静安还好么？”
“她……喝醉了。”
那边语速明显快了，“你们现在在哪儿？”
“我正送她回家，明天你再给她打吧。”
Paige仍旧听不出来，人家不说，她总不好逼问。
紧接着就听对面说：“是Paige是么？我是沈西淮，上次我们一起吃过饭，你们现在在哪个位置？我过去接你们。”
Paige脑袋发蒙，竟然给她搞到真的了！更要命的是，沈西淮竟然记得她！甚至只听声音就知道她是谁……
她稳住语调，“啊对，我是她同事，我们已经在车上了，五六分钟就到，就不麻烦你了。”
“我现在就在她楼下，等你们过来。”
电话挂断，沈西淮微微蹙起的眉仍旧没有舒展开来。
昨晚他压根没怎么睡，脑袋里是陶静安在车里和他说话时候的样子，还有那句一想起来就让他暴躁的“可以不做么”，他越想越清醒，起来吞了几片药也不管用，下楼去挑碟片，随手翻出来是特吕弗。比起特吕弗，陶静安更喜欢戈达尔，喜欢戈达尔镜头下的安娜&#183;卡里娜，她大学时候自学画画，经常画女演员，最常画的就是安娜&#183;卡里娜。
他最后翻出《狂人皮埃罗》来看，陶静安也画过这部电影的剧照，右下角落款“疙瘩语法”，他起初不懂，后来在某个瞬间才明白“疙瘩”就是指戈达尔。
那时候陶静安离他很远，现在也依然如此。
早上醒来收到柴碧雯消息，要他一定回电话，不用想也知道是沈西桐跟她说了什么。他一直没回，她又把电话打来，问到底什么情况。他避而不答，想起陶静安用的那个词，同学。她只当他是同学。
他知道她今天有重要的工作，大概率要加班，但他仍然推了晚上的饭局过来等她，两个小时不见她回来，忍不住给她打电话。自从上回他提过记得回信息，她不方便接电话的时候都会回复他，唯独这次是例外。
他没有频繁打人电话的习惯，对方不接说明有事，或者不愿意接。他直觉认为陶静安是后者，但越是这样，他越是忍不住要给她打。她每挂一次，他就越体会到她的动摇。
烦躁的同时，又担心她出事。他深知女性在职场中需要承受的额外压力，而陶静安的长相也或多或少会给她带来困扰，他害怕她受欺负。
他按着太阳穴站在车旁，过会儿就见一辆出租车从远处驶近。
车里，Paige远远看见那道高瘦的身影立在车旁，一颗心更加激动，谁能想到她用一晚上就把两位科技大佬给看齐全了。等车停定，见那人阔步过来，先弯腰跟她打招呼，视线很快落去她怀里，等付了车费，他又绕到另一边去抱还在昏睡的人。
她一边帮忙，一边拿眼瞟那位帅到发光的男人，愈发觉得不真实。
她看见他很轻松地就将人抱下了车，她紧跟着拿了Joanne的包下来，同时做好决定要跟着上楼。八卦归八卦，她需要确认把Joanne交给沈西淮是安全的。只是还没说话，沈西淮先开口请她帮忙拿东西一起上楼。
于是三人一起进了电梯。Paige默默观察着，正要开口打破沉默，旁边沈西淮先问：“Paige，陶静安今天的化妆品项目还顺利么？”
Paige心说连工作内容都知道，两人真的只是睡觉的关系么？
“不太顺利，”她犹豫了下又说，“或者说还算顺利，项目算是拿下来了，只是跟Joanne预想的不太一样。”
她说着话，看见Joanne又往沈西淮怀里蹭了下，似乎有醒来的迹象，紧接着又看见沈西淮低头去看怀里的人，表情算不上好，可就是让人觉得不一般。
电梯眨眼就到，对话没能继续下去。
等到了门口，她听见沈西淮直接报出一串数字，请她帮忙开门，又在他的示意下开了屋里的灯，玄关柜上有眼熟的便当盒跟水果糖，而旁边的衣帽架上挂了一件男士外套。
Paige心下了然，可仍旧有些不放心，正踌躇着，屋里的人出来喊住她，先跟她道谢，又给她递来一张名片，外加一把布加迪的车钥匙。
“明天麻烦你直接交给陶静安。”
Paige有些茫然，正要说自己喝了酒开不了车，但很快反应过来，沈西淮显然看出了她的犹疑，给她钥匙是在给她喂定心丸。
她放心地走了。
门一关，沈西淮往回走，沙发上的人在小声说话，他凑过去，听见她要水。
他刚才几乎是把她丢上沙发的，现在耐着最后一点性子给她脱下外套，随后在她再次张口要水的时候直接俯身封住她的唇。
他撬开她牙关，用力含吮她舌尖，听见她嘤咛出声也不给她闪躲的机会，身前有手来推他，软绵绵像挠痒。他掐住她腰，将她抱起来按在怀里。吻从她嘴唇落到她颈后，没多久听见她呜出声音，她身体在发颤，手落在他腰后，用力将他抱紧。
静安醒了，但酒仍然没醒。
沈西淮垂眸对上她湿润又无辜的眼睛，她张了张嘴，喊他的名字，然后接着要水。
沈西淮并不理会，胸中那一口气仍郁结着，他不应该跟一个喝醉酒的人计较，却仍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怀里的人眨着眼睛，似是没听懂，他去捏她下巴，“陶静安，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他知道自己有点失控，正要放弃问她，怀里的人忽地要起身，边推着他嗔道：“你好凶。”
他忽然就笑了，那点气也跟着烟消云散，又将人紧紧箍住，声音柔和许多：“怎么凶了？”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恼怒，“每次都凶。”
他用手指摩挲她手臂，“哪次？你告诉我。”
“在加州的时候你就凶我，黑着脸催我跟学校要BearWalk的电话……”
沈西淮当然记得，“你觉得我为什么凶？”
“我怎么知道……”
他淡笑了下，“还有么？”
“你还赶我下车，后来我们做的时候你都在凶我。”
沈西淮心里滋味复杂，“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凶？”
“因为我要睡你，你不愿意，可你又想解决你的生理需求。”
沈西淮无奈地笑，“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不是么，你对你妹妹也很凶，还有她的男朋友……”静安去摸他的嘴角，“你对他好冷。”
沈西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原来陶静安有这么多想法没有告诉他，他望着她说：“好，我以后尽量不凶她，对她男朋友也好点。”
静安忽地笑起来，“那我呢？”
她脸上泛着微醺的红，看上去没有任何防备和顾虑，是沈西淮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
他莫名放松下来，跟她开玩笑，说：“看你表现。”
“我表现得还不够好么？”
他又绕回去，“那为什么挂我电话？”
她避开他眼神，“我不想接你电话……”
他将她脸掰回来，“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脑袋很乱，Demy要我离你远一点。”
沈西淮皱起眉，他并不怎么意外，早在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就知道她那位上司喜欢她，但他很难不认为她这位上司越了界。
“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看见她似在思考，随后说：“因为你家太有钱了吧，你的唱片机，你的手表，你的车，都好贵，你连Paul的彩胶都有，我守着时间都没抢到……”
沈西淮不认为自己该笑，可陶静安说的话实在让他忍不住，他问：“就因为有钱？还有其他原因么？”
静安在玩他衬衫上的纽扣，“跟你在一起不安全，很多记者会拍。”她说着又去捉他的手，举到两人中间，“你的手为什么总是这么红？是被冻的么？”
她到底还醉着，思维有些跳脱，沈西淮反手捉住她：“不知道，一直都这样，可能是小时候练琴的时候冻的。”
静安笑了，指尖穿过他指缝，试图十指扣住，“小时候很勤奋地练琴了呢。”
沈西淮嘴角刚往上扯，就又听她问：“你知道我每次看见你的手都想干什么吗？”
“想干什么？”
静安并不回答，只挣扎着要起身，沈西淮终于松开她，看着她起身把自己的包拿来，又主动地坐回他腿上，甚至将他一只手拉到她腰上，示意他重新抱住她，这才从包里拿出一管东西，递给他看。
颇为骄傲地说：“想给你擦护手霜。”
沈西淮没有回应，只一瞬不瞬盯着她看，她手很热，手劲很小，仔细地给他擦了好一会儿。
等擦好，她喊他：“沈西淮。”
“嗯。”他仍看着她。
“你不要太在意网上那些评论，他们说的都不对。”
沈西淮的手指被她勾着，心神也跟着晃了晃。
“怎么不对？”
“你一直都在做有意义的事情呀，舆论只是一时的，等再过几年他们就知道你的好了，好东西都经得住时间的考验，”她戳他胸口，“你会被很多人记住的。”
她说得斩钉截铁，沈西淮定定看着她，随即将她手捉过来亲，“你呢？会记住么？”
静安笑着将手抽回，“不告诉你。”
沈西淮被她逗笑，“我希望你告诉我。”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嗯。”
“我买了你家这期的杂志，讲的是电子音乐发展史，我们前段时间刚聊过这个，怎么就这么巧呢？”
沈西淮正要回答她，手又重新被她捉住，她笑着问：“你说，是不是因为我们聊着聊着你就有灵感，所以就让编辑部做这个专题了？”
沈西淮一时语塞，他原本以为她猜对了，没想到思路完全不一致。
他直接否认：“不是，是专门做给你看的。”
他看见她一脸惊讶，很快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想做给你看。”
倘若陶静安没醉，他不可能告诉她，至少暂时不行，他担心会把她吓跑。但现在她醉了，如果她清醒后还记得，他还有否认的可能。
他默默观察她的脸色，起初她仍旧错愕，很快他看见陶静安脸色一变，眼角竟渐渐红了起来。
她说：“我不值得……”
沈西淮神色一敛，手托在她颈后：“为什么这么认为？”
她眼里有水光在闪，“我很差劲，什么都做不好。工作不顺利，Demy说我随时可以被替代，我应该拿出底气辞职的，可是我不敢。我也没时间陪爷爷奶奶，奶奶随时可能住院，每周也只有一点点时间跟我爸妈视频，我爸爸身体不好，妈妈也越来越瘦，我希望他们回来，可他们总想要赚钱，想把家里以前住的大房子买回来。他们虽然不说，我也知道他们是在为我以后做打算，希望我以后都过得好。”
她眼泪落在他指腹，沈西淮替她擦去，又让她看着自己。
“陶静安，你很优秀，即使是你不喜欢的事情，你也做得很好，如果你——”
“不，”静安摇着头，“我身边人都很优秀，可我不是，Demy跟Paige他们都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瞻前顾后，留在硅谷的朋友们也越来越好，还有……”
她似乎是哭累了，暂时停下来，沈西淮继续给她擦去眼泪，等新的一滴落下来，他贴过去用唇吮去。
她显然压抑了很久，需要发泄，他便配合她：“还有什么？”
她抽噎了两下，“还有……还有郑暮潇，他为了挽回跟相宜的关系，也在努力适应新的角色，从我认识他开始他就一直很坚定，如果不是他，我可能——”
静安的话被沈西淮的吻堵住，她本能地往后躲，沈西淮却压得越迫切，她觉得疼，有一瞬间呼吸快要顺不过来，腰上那只手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要把她的腰给掐断，她断续呜咽着，良久后才被松开。
沈西淮胸膛剧烈起伏着，怀里的人在大口呼吸，眼角还挂着泪珠，一副状况外的模样。
隔会儿听见她轻声喊他：“沈西淮。”
他没应。
她眼皮似乎快要撑不住，“我后悔了。”
他呼吸倏然慢了下来。
又听见她缓慢地说：“我不想跟你睡觉了。”
他身体僵住，浑身都冷了下去。
她似乎还有话要说，但他始终没等来，只看着她渐渐睡过去，他始终维持着姿势不动，直到她包里手机响。他收回视线，拿出来一看，上面三个字格外刺眼。
他直接挂断，将怀里人抱上楼，又给她盖好被子。
良久后，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轻。
“陶静安，不是什么都你一个人说了算。”

第30章
沈西淮在机场的候机室里开了场视频会议，对面是幽默工作室的公关团队，作为大Boss的关雨濛并没有坐在首位，过程中频频看手机。沈西淮亦低头确认消息，只是陶静安迟迟没有回。
昨晚他在她沙发上坐了一夜，起初只是干坐，脑袋里蒙太奇般闪过寥寥画面，后来去看沙发旁的书，随手抽出一本，特&#183;德姜的《你一生的故事》。他翻看她做的标记和写下的每一条感想，在“费尔马的最少时间律”旁她写：如果早一点看到这段，或许可以更好地感知物理的奥妙，高中就不会学得那么痛苦。
他知道她物理学得不算好，但从不知道她学得痛苦。每每她跟同桌请教题目时，脸上总很恬静，似乎没有什么事情会惹恼她。她基本都坐在教室做题，戴着耳机听英语，让人不好过去打断她，也没有多少机会和她说话，而她的耳机也经常分一半给她的同桌。后来他知道，她跟她的同桌也不总是听英语，还经常听她喜欢的音乐，那些音乐多半来自国内外的乐队，乐队里又包括了披头士。
他也远远见过她奶奶，慈祥和蔼很爱笑，看不出身上有病痛。
而陶静安也经常对着她的同桌笑，对着身边每一个人笑，甚至在学校的树底下捡叶子时也是笑着的。他偶尔会察觉到她的失落，猜测她正被什么所困扰，但这种时刻往往很短暂，很快他就跟着她一起忽略过去。
他翻了一夜笔记，窗外渐亮，没等到她醒他就走了。上午的会开得囫囵吞枣，中午出发去机场前他犹豫要不要改签，直接不去也不是不行，但最终还是坐上了车。
视频会议还在继续，等一切细节落实，只等幽默工作室在确定的日期发布澄清公告。会议结尾，关雨濛终于抬起头来，笑着说：“合作愉快。”
沈西淮略过她的调侃，只说两个字：“有劳。”
视频挂断，手机紧跟着响了，他立即送到眼前，微怔片刻后接通电话。
“你在机场？”
“嗯。”
苏津皖一顿，说：“沈西淮，你想清楚了么？”
苏津皖作为当事人自然也出席了刚才的视频会议，早在两周之前关雨濛就给她打过电话，直截了当地问她是否想要澄清跟沈西淮的绯闻，她直接回绝了。同样的问题她在几年前就听过，问她的人是沈西淮。那时他刚从加州毕业回来，她的电影刚拿奖不久，却始终接不到工作，离“封杀”不过咫尺，媒体倒大着胆子拿她的感情状况做文章，标题无一不跟“触动接班人”挂钩，骂她的网友也层出不穷。沈西淮问她是否需要澄清，那时她几乎身处最低谷，前途一片迷茫，无心应对这些，沈西淮便尊重她的想法。
她知道他本人也并不在乎，早在高中时期他们就达成默契，解释无果那就作罢，相信的人自然会相信。
关雨濛给她电话时她仍这样想，但很快又接到沈西淮的电话。她分得清他是在商量抑或是已经做好决定，而这一次显然是后者。她没有询问原因，转而直接跟公司表达了需要公关的意愿。
她其实隐隐猜到了，那回在街上遇见那辆福特嘉年华，到餐厅后她故意暗示沈西淮，他不久后就出去打电话，随后又提前离了席。他没有透露哪怕一点点的情绪，但她知道他必定正在经历什么。
而不久前西桐在电话里的试探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她觉得沈西淮很傻，甚至比她还要傻。傻到她在高中班主任发下来的班级留言簿上写下《重庆森林》的台词：人是会变的，今天他喜欢凤梨，明天他可以喜欢别的。
这或许是颠扑不破的道理，在那时却只是她的心愿。
那本留言簿从后传到前，再由第一排的人交还给班主任。她自认遵规守纪，却仍趁着课间操去了办公室，留言簿厚厚一本，她很快看见自己的字迹，随后看见沈西淮的名字后只是一片空白。再往后翻，底下一行有葱茏如草木的字体，名字后跟一句：感谢家人老师同学，感谢郑暮潇。另一人则更加简洁，只写五个字：感谢陶静安。
她并不是第一个来翻看的，有人比她更早。
她了解得很有限，所以只能朝电话那头的人问：“你想清楚了么？”
沈西淮反问：“什么？”
他不愿意说，她便不再问。
电话一挂，沈西淮去登机，落地后终于有新消息进来。
“Paige把你车钥匙给了我，你要让人来把车开走吗？”
他直接回了电话过去。
“在公司了？”
“嗯。”
“车我晚点让人去开，到时候打你电话。”
那边默了几秒，语气里透着些小心翼翼，“你占两个车位了。”又说：“你给我一个地址吧，这两天我找时间把你上回那辆开过去。”
他知道她没用过他的车，连玄关上车钥匙的位置也没变过。
他脚步稍慢，很快说：“我住处还记得么？地址我发你，你停在车库就好。”
那边应了声，过会儿说：“昨晚我喝断片了，可能说了些奇怪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沈西淮脚步一顿，在旁边停下。
如果不是喝醉，陶静安势必不会在他面前哭，也不会说那么多话。她或许在说谎以掩饰尴尬，也可能没有。
他冲那头说：“你什么也没说。”
电话里一阵沉默，很快听见那头有人喊她，她解释两句，匆匆收了线。
喊人的是Leah，提醒静安准时参会。
化妆品项目的小组会已经在上午结束，最终方案压根没有讨论的余地，也没有讨论的必要，简单粗暴到让忙活了几个月的小组成员频频陷入沉默。
爱迪生在他的“创意”工厂墙上贴了画家乔舒亚&#183;雷诺兹的话：没有任何权宜之计可以让人逃避真正的劳动——思考。
这个项目有充足的预算，有流量明星助阵，甚至还要带组南下出外景，唯独没有创意和思考可言，甚至还不正确。
但必须得做，得把所谓的创意费赚回来。
小组会间，静安避开了那位男实习生的视线，迈凯伦开过，他又换了辆英菲尼迪超跑。
工作归工作，下午去买咖啡，静安仍按他口味捎了一杯，大家自觉来领，剩下一杯始终在桌上，她只好送去他工位。
走时被他喊住，去看他界面上的旅游攻略，地点是他们即将出外景的城市，又听他建议说可以自驾过去。
静安解释一句“机票公司会报销”，转身回了自己工位。
她头有点疼，胃也不舒服，边按太阳穴边看桌上那枚夹着银杏叶的书签。沈西淮说她什么也没说，大概是在配合她，或许也恰好符合他个人的意志。
她记不太全昨晚都说了什么，印象最深的是自己哭了。除去奶奶几次病危，她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她不太习惯将自己极私人的负面情绪展示在其他人面前，她也不认为自己多么脆弱，可以自我消解掉大部分的烦恼，而昨晚是个意外。
她不用跟Paige求证，Paige的表现就已经告诉她，她昨晚跟她袒露了自己的私事。但她暂时没有勇气跟沈西淮求证，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将想要交往的意愿和盘托出，假若她说了，那么沈西淮配合她的说法则是在间接地拒绝她。
Paige将车钥匙给她时，斩钉截铁地认定沈西淮不可能对她没有半点想法，她很愿意去相信，却不能将此作为某种充分的证据。
柠檬水没法让她打起精神，她灌下一杯咖啡，暂时不再想下去。
下班前收到医生发来的检查报告，报告没大问题，医生只嘱咐她照常带奶奶去医院做例行检查。
回家前赶的最后一班地铁，到楼下时手机响，一接才知打电话的人就在对面。
沈西淮的助理不似沈西淮那么冷，年轻又幽默，拿走车钥匙后又给她递来一个有些分量的袋子。
静安上楼后打开，昨晚被她暂时遗忘的话又找了上来。
当初为了买Paul的限量彩胶，她劳烦几位朋友一起抢，但统统失败。
黑胶机是周陶宜送的，价格不算顶昂贵，但音质仍属上乘。黑胶上有繁星在转动，音乐流淌出来，静安坐在沙发上良久没动，试图去回忆昨晚的细节，记忆却总卡在她哭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将彩胶的照片发给周陶宜。
周陶宜不怎么听唱片，但作为曾经的帮抢失败的朋友之一，她一眼认出了这张唱片。
静安直接给她解惑：“Mr.Risk.”
这个称呼是周陶宜喊出来的，后来静安跟她透露了沈西淮的姓氏，她偶尔便又喊他“沈危机”。
“沈危机”的来由源于静安跟周陶宜的初识。那时静安初入职场，工作上没有太多烦恼，但仍然在同事的推荐下报名参加了一个叫作“解决生活危机”的小组。小组每周一次会面，分享自己正在面临的“危机”，在与其他人的危机对比之下，静安认为自己的实在不足为道，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找理由拒绝分享之后，她没再去参加小组会。
隔天被同事拉去酒吧，邻座女生不小心撞到她，两人一对视，纷纷认出了对方。起初两人只随口聊几句，无意谈到最近正在上映的电影，周陶宜忽然问她：“你知道我的危机是什么吗？”
周陶宜是除了静安之外拒绝分享“危机”的另一人，这时却打开话匣，直言自己的苦恼。核心只四个字：“我想转岗。”
作为Netflix的工程师，周陶宜每天不是在改进推荐引擎的效率，就是在测试页面的分辨率，而在做这些的同时，她习惯在后台放网飞的剧集。
“一开始我最喜欢看视频里的特效，想着以后可以转岗去做视频后期，后来我开始看故事，看情节，其实我不怎么懂，但就是某个瞬间，有个强烈的声音在一遍遍地告诉我，去拍属于自己的故事。”
周陶宜想做电影，想做电视剧，在得知静安恰好就在这一行业之后，她要来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然后问：“你的危机呢，是什么？”
并不仅仅是作为交换，静安很喜欢跟周陶宜聊天，几乎毫不犹豫地就将自己的困扰告诉给了她。
“所以你原本就对他有一点好感，现在睡了一觉，他跑了，不想跟你继续联系，可你一时又忘不了，总要想起他。答案很简单呀honey，大千世界，男人真的不要太多！”
周陶宜为此甚至给静安介绍过不少次朋友，但都被静安委婉拒绝，她意识到了那位Mr.Risk的特别，但静安始终不愿多透露，她也没法给出更多建议。
而最近的突飞猛进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她直接问：“突破partner的关系了吗？”
静安回：“没有。”
“但是你想，对么？”
她没有犹豫，“对。”
“好的明白了，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她无奈地笑，“还在考虑。”
“放弃吧honey，无论考虑多久，你一旦决定了，最终都会去做不是么？”
静安并不确定，关掉手机后闭上眼，立即就想起那人的样子。
她不知他要出差多久，但自己即将南下已是事实。
出差前一晚，静安将沈西淮那辆宾利开往凌霄路8号，她只需将车停在车库，钥匙放进旁边的置物箱，然后打车离开。
只是车子还没开进车库，远远就见院子里站着一人。
静安在网络上看见过柴碧雯的照片，印象算不上深刻，但不难跟眼前的人联系起来。
柴碧雯看过来时，静安本能地一脚刹车踩了下去。

第31章
比柴碧雯先跑出院子的是binbin。
binbin认车，以为车里的会是他舅舅，前爪子扒拉到窗户上，将里面的人一认，眼睛愈发亮了，这不是总被他那位帅气舅舅抱着亲的美女姐姐么？姐姐来了，他今天大概又可以吃到美味的鸡肉蔬菜丸子了吧。
只是他拼命向里头耍宝，里头的人也没立刻开门下车。
车里的静安遇到了世纪难题，这车势必是要下的，但她并不知道该怎么下，也不知道下车后该怎么做。
抓心挠肺的感受并不好，她紧紧握住方向盘，好一会儿都没动。
她思考的时候喜欢把人想象成别的事物，好比沈西淮是一颗柠檬，但她此时此刻实在没有想象力将不远处的人和其他事物联系起来。
静安最终赶在柴碧雯走近前利落下了车，她没有回应binbin的热情，将车门一关，径直看向已经走到院门边的柴碧雯。
正要开口，柴碧雯先冲她笑：“你好呀，找沈西淮吗？我是他妈妈，他不在呢。”
她自然认得对面那辆车，她那位儿子几辆车换着开，清一色地冷酷低调，先前她手痒想试一试他那辆柯尼塞格，他却给她送来眼前这辆宾利，说是别的车对她来说太大，就属这辆最小，也最适合她的身形，开着安全。她表面装不乐意，开玩笑说你怎么不把你那辆改装过的福特给我开来，真要对比，没有比那辆更小巧的了。他说车型太老，她又说总比放着吃灰强，而且改装过的性能总归更好，又故意激他，说不能养成挥霍的毛病，既然买都买了，总不能一直闲置，他耐着性子说等有机会一定开出来，他说话时是笑着的，她却觉得她这儿子像是生气了，还是生的自己的气。
他的车不轻易给别人开，连自己妹妹也不怎么愿意借，现在倒被人开了回来。
她又往外走了两步，眼前的人愈发清晰了些，她阅人无数，鲜少见着这么干净的人，甚至一开口连嗓音也是干净的。
“阿姨您好，打扰了，我跟沈西淮提前联系过，这车是他的，他让我帮他停去车库。”
柴碧雯笑着：“我就说这车眼熟，刚刚还以为是他自己回来了。”
她不动声色观察着对面的人，见她微张了嘴似要解释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她并不急着聊天，迅速给静安示意了车库的位置，又去开了侧门，等车子停定，人从车上下来，她还没来得及说话，binbin倒先扑了过去。
她趁机过去制止，“呀！小小bin，咱们要克制，别把姐姐衣服给咬了。”
静安架不住binbin的热情，轻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瓜，冲柴碧雯说没事。
柴碧雯笑了笑，也低头去揉binbin，“咱们小小bin这是认识姐姐呢？今天跟了我一天也没见你这么高兴。”
binbin当然没法回答，但这话不好不接，静安便解释说：“我们之前见过两次。”
柴碧雯抬头，颇为讶异地说：“咦？原来你就是桐桐那位同学？桐桐说小bin可喜欢你了。”
静安愣了下，猜测自己大概是被认错了，忙说：“没有，您误会了，我是沈西淮的同学。”
柴碧雯嘴微张，十分坦然地打量眼前的人，又笑着说：“这可真怪不得我了，沈西淮三十了快，跟个老干部似的，你看着可一点不像，看上去是跟桐桐一个年纪的。”
柴碧雯并没有把话说下去，静安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应，笑着说：“我们这一届年龄差不多大，都快三十了。”
她知道对面的人有开玩笑的成分，沈西淮看着并不像快三十的人，反而比同龄人显小，即便网友对他极度刻薄，却也承认他那张脸十分年轻。
对面的人又说：“那你应该也比沈西淮小，他读书晚了一年。”
柴碧雯撒了谎，但静安并不知道。
她有些尴尬地说：“我二十七了。”
她不觉得自己该继续站着闲聊，忙把手里钥匙递出去，“他让我把车钥匙放柜子里，我直接给您吧。”
柴碧雯伸手去接，半路上又止住，“我这三天两头见不着他半个影儿，兴许你们见得比我还勤呢，你下回直接给他好了。”
这话并没有什么问题，静安听着却莫名耳热，她收回手：“那我还是直接放柜子里吧，他到时候方便拿。”
说完正要转身，面前的人却又开口拦住她：“那直接给他放屋里最显眼的地方吧，他记性不怎么好，说不准就忘了，到时候还得再找你问。”
静安有些疑惑地收回动作，又要把钥匙递给柴碧雯，柴碧雯却先一步跟着binbin转了身，binbin似乎是因为得不到回馈，耍性子般要往后院跑。
柴碧雯喊不住，回头似要说些什么，又忽地改口：“你看我这记性也不行，都忘了问怎么称呼你。”
她语速飞快，静安立即答：“我姓陶，叫静安。”
“诶，静安呀，小bin这是要去拱后头的树了，果子结了挺大，沈西淮宝贝得很，我得去把他喊回来，你先进屋坐会儿，钥匙放玄关上就成。”
柴碧雯说完就走，静安压根来不及喊人。她当然不会进屋，跟去后头帮忙喊回binbin也并不合适，可干站着又很傻，踌躇片刻后，她往别墅门口走去。
柴碧雯带着binbin回来时，见静安默默垂手站门口等着，心里莫名一动，她赶忙说：“我就说我这记性不行，这门还关着呢，真是对不住，”她说着去按密码，伸出去的手又一顿：“糟糕，这密码多少来着？”
她回头冲静安不好意思地笑，“他先前不愿意告诉我，好不容易说了吧我又记不太清。”
柴碧雯脸上一副思索状，静安静静看着，脑袋里闪过那几个数字，却没法说出口。
“哦，想起来了！”柴碧雯拍拍脑袋，按出密码，门总算是开了。
眼看她又要作出邀请，静安忙抢在前头：“阿姨，我有事得先走，就不进去了，钥匙我给您。”
柴碧雯这回干脆地接了，又说：“那正好，我也得走了，这里不好打车，我捎你出去。”
“不会，走几步就能叫到车。”
“没事的，我真要走，这不是顺路么？”
柴碧雯不爱勉强别人，也并不是没有眼力见，可没办法，面前的人她已经看过照片，她不能就这么让她走。

第32章
柴碧雯最近过得不怎么顺心，家里一对儿女不怎么着家，分公司的新项目暂时没能推进下去，好不容易休个假，把攒了一个夏天的木槿花拿出来重新晒一遍，偏被一场雨给浇了个透。
正心碎呢，西桐来了电话，冷不丁说我刚刚看见你儿子的女朋友了，她立马就想起上回那只被她无中生有的蚊子。
她年轻时也读过张爱玲，她那儿子的朱砂痣她没见着，“床前明月光”却是听过见过不少回。西桐总给她提供些“情报”，她看着那些视频照片也觉得有那么些个意思，不过当事人不主动提，她也就不问，后来上了几回娱乐版头条，她才忍不住问了句，她那儿子只回两个字，假的，她也就明白了。
所谓的“明月光”才是真的无中生有，至于眼前的女孩是不是朱砂痣，她有些许答案，但还不足以下定论。
她今天开一辆白色阿斯顿马丁，车里放Lemon Fish的新专辑。网络上总有人骂她那儿子不务正业，其他的暂且不论，他签的这支乐队听着还是挺新鲜。
她把音量调低，笑着问副驾上的人：“静安，你要去哪边？”
“您把我放前面路口就行。”
“没事儿，说不定我们顺路呢。”
旁边人顿了顿说：“我去77大厦。”
柴碧雯听出了妥协的意味，笑了笑说：“还真顺了一段，我在晏清中学那里拐弯，在那儿把你放下，可以吧？”
柴碧雯又撒了谎，她其实要往西，而77大厦在东，两人压根就不顺路。她原本打算直接把人送到位，可仔细一琢磨认为这样并不妥当，太积极了容易把人吓跑，她得拿捏好分寸。
旁边人也温声细语地答：“可以的，麻烦您。”
她笑：“这有什么麻烦的，要不是今天见着你，我还以为沈西淮是个万人嫌，没一个朋友，老同学也不会联系他，以致于除了工作，他压根没其他事情可干。”
静安听了一怔，沈西淮妈妈嘴里的人似乎跟她认识的不是同一个，她想了想说：“现在工作时间普遍长，大家见面的机会确实少，但有空的时候也会联系。”
她自动地把自己代入成了程烟，沈西淮先前说过，他跟程烟会联系。她还想多说几句，但没有充分的立场。沈西淮什么样，正在做什么，他妈妈肯定比她清楚。
柴碧雯听起来十分惊讶：“真会联系呀？那还好，至少不是山顶洞人，他这脾气也得亏你们受得了，不是一般人还扛不住。”
静安迟疑地说：“他脾气挺好的。”
柴碧雯又笑了，“我还不知道他么，桐桐说……噢，桐桐是他妹妹，你们应该见过？”
“……见过一次。”
“跟沈西淮一起的吧？那你应该知道桐桐不怎么喜欢她这个哥，她总说他性子太冷，偶尔还格外凶，也难怪他处不到对象。”
静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妈妈并不知道他有位对象，即便这个对象需要打引号，可就是因为这个引号，让静安十分后悔上了车，或许她就不应该走这一趟。
不知道沈西淮知道她跟他妈妈见了面后会是什么反应，他总是处变不惊，上回两人意外碰见他妹妹，他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这回是他妈妈，他大概仍和往常一样云淡风轻，毕竟他们俩的关系除去同学那一层，再没什么可解释。
她希望自己可以说点什么，可尴尬的身份让她喉咙很干，心绪很乱，正试图挤出一句，柴碧雯再次开了口。
“看我，又在给他操这些没用的心，”她开玩笑，“让他自生自灭去吧。”
柴碧雯原意是要试探，可旁边人没接话，她意识到这话题不能继续下去。她也并不意外，先前她就纳闷，两人都发展到一定地步了，怎么她那儿子还是一丁半点儿也不愿意透露，他什么心思她一眼就看得明白，所以想来想去无非两个原因，不是人家女孩子不打算公开，就是人家还没给他名分，结合眼下一看，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一些。
她又示意静安喝水，但被客气地拒绝了，她心说不妙，刚才的话果然试探得过于明显。
早在西桐让她翻出她那儿子的高中毕业照时，她就一直期待着跟照片里气质非凡的女孩子见面，可又没法着急，没成想顺路回来给binbin拿一趟玩具，就这么巧让她把人给见着了。
静安人如其名，恬静稳重，行事说话大方坦荡，但眼神里那一丝丝的闪躲也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西桐已经替她用上了“儿媳妇”这个称呼，可现在她知道还有得等，等不等得来也还是未知数。
车很快，下个路口就是晏清中学。
柴碧雯决定抓住最后一次机会，在红灯时看向旁边的人：“聊了这么久，都没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做的同学，研究生？”
“我们是高中同学。”研究生时候更熟，但静安没有解释。
她觉得有点奇怪，上回沈西淮的妹妹也执着于这个问题，甚至说在大街上看见过她，当时她没来得及问，现在想起来仍有些困惑。
柴碧雯已经看过毕业照，当然知道两人是高中同学，“那你们认识好多年了，说起来沈西淮的怪脾气就是高中时候开始的，他那会儿比现在难相处得多吧？”
她仔细看着旁边的人，不错过一丝一毫表情。
静安早就试图回忆过高中时候的沈西淮，但细节太少，她压根想不起太多信息，所以并不知道那时候的他好不好相处。
她实话实说：“那时候都在念书，没怎么说过话，后来才熟悉一点……他挺好相处的。”
柴碧雯笑了，“他现在性子倒是好了不少，你们肯定是这几年才恢复联系的吧？”
静安仍旧说了实话：“我在加州读的研究生，不少高中同学都在那边，有时候会一起吃饭。”
柴碧雯忽地恍悟过来，沉默片刻后说：“怪不得。”
她没再问下去，下个路口把人放下车，后视镜里的背影转瞬即逝，车子继续往前，她拐进旁边的停车区域，刹车一踩，电话立即拨出去。
那边没接，很快回消息：“在开会，再五分钟。”
她看着界面，想起刚才十分礼貌的女孩，道完谢又立即折回来说这边车多，得开慢点儿。她鲜少见年轻人把背挺得那么直，仪态极好，一颦一笑也颇为赏心悦目。
又想起自己那儿子，人模人样地，从小到大都很讨长辈喜欢，那张脸她当妈的看着也就一般，可就是容易招惹女孩子，除了性子急一些，吃穿用度挑拣些，其他地方也还算凑合。
到高中性子没怎么变，却总有些出人意料的举动。往年一放假，一伙孩子就嚷着要出门旅游，她这个儿子突然不合群，整一个暑假都留在淮清，白天骑着山地车往外跑，回来后也不大高兴，吃完饭立刻就窝进屋里练琴。要是练别的也就算了，竟然练起他以前不太喜欢的钢琴，到底是没什么天赋，一个暑假过去就只学会那一首曲子。
大概是高二下学期，突然执意要搬去凌霄路8号，她担心他学坏了，时不时跑过去突袭。除了有一回晚上撞见他晚回来，其他倒没什么异样，反而比以前学得更加认真。他原本不怎么在乎成绩，书桌上却贴起类似“必考第一”这样的字条儿，以前也不爱看书，那会儿倒往图书馆借了不少大部头。还培养了些稀奇古怪的爱好，桌上总堆着些叶子，起初她不明白，给他收拾了扔垃圾桶，他倒还急了，说这东西有用；花也养在立式眼镜盒里，她觉得奇怪，他自己分明不戴眼镜。
起初她以为是叛逆期，不久后听西桐说她哥在谈恋爱，她见过那位传说中的恋爱对象，是偶尔会来家里排练的女孩儿，长得确实好看，也十分有气质。她没过问，只让他爸去给他旁敲侧击做了些思想工作。
毕业前他说想出国，一副誓不留下的样子，可没多久又说决定留在国内。一年本科还没读完呢，又冷不丁说要去英国，并且坚持去了。
本科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暑假，家里开家庭会议，他爸建议他再去读个学位，他不太愿意，隔天晚上从外头回来，他爸再找他，他又突然改口说想申请去美国。后来去了，那两年性子倒是好转不少，结果毕业前突然提前回来，连毕业照也没带回来一张。那段时间他脸色就没好过，回家来也不怎么愿意说话。再后来全身心接手家里的事业，几年沉淀下来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既沉稳，也冷漠。
电话里的声音也没什么情绪，上来便问怎么了。
她忍不住笑，“没事就不能找？”
对面拿一个字堵她：“能。”
她又叹气，“你这么跟人说话，别人能搭理你么？”
她这才听见笑声，紧跟着那边又问：“怎么了？”
“没怎么，”她语气如常，“刚刚去你那儿给binbin拿了那只黄色的小鸭子。”
那边立即没了声儿，她明白过来，直接道：“人我见着了，也不知道被我吓到没，刚我捎了她一段，现在去77大厦了，是在那儿上班？”
“嗯。”
“就没了？”柴碧雯又笑了，“沈西淮，你在紧张什么？”
那边不答反问：“她怎么样？”
“你这话我听不懂。”
“她情绪怎么样？”
“看着挺好。”
那边没说话，她却知道他急了，忙又问：“你到底在紧张什么？不如你先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儿？”
那边仍旧不回答，只问：“她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就说你们是同学，读书时候不熟，去加州才联系上的。”她已经猜出了几分，莫名有些来气，“你工作时候知道大刀阔斧，知道放开手脚，知道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怎么到追女孩这事儿上就畏手畏脚了？我猜着既然能跟你在一块儿，总不会对你一点意思也没有。”
那边没说话，她忽地一愣，“真一点意思也没有？”她多少有些意外，又急忙问：“那刚才这面是见错了？”
沈西淮不置可否，终于再开口：“我先给她打个电话。”
柴碧雯又把人喊住，隔会儿才说：“感情这事儿有时候太固执了不好。”
沈西淮没等来后文，很快挂了电话。
他最近在试着戒烟，不是什么难事儿，他原本也不怎么喜欢，可出门到露台时又捞上烟跟火。
夜很凉，像是要落雪，他只穿一件衬衫站风口，望着脚下有些狭仄的曼哈顿街道。
粮仓口的街道也很窄，有一段路纵横交错仿佛迷宫，他走过不少回，也迷了几回路。那时候觉得糟心，几年前建设部终于负起责任，把那段路重新规划改建，市民再没有迷路的可能，纷纷留言改得好，他却又觉得还是原来的走起来习惯。
他要去点烟，电话先响。等看清名字，立即把烟掀灭，却又没急着接通。
好一会儿才按下接听，那边也没立即开口说话。
他语调还算平稳，“车子停回去了？”
“嗯，”她声音很轻，隔会儿才说：“我在你家碰见你妈妈了，还有binbin。”
他停顿两秒，说：“对，binbin这两天是她带。”
静安想，他果然没有太大反应。
她喊他：“沈西淮。”
沈西淮没应，忽然问：“binbin有没有调皮？”
静安的话被拦了下，很快说：“没有，”她暗吸一口气，继续说：“我有事情想跟你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要一段时间，还不确定。”
静安以为他会直接问她什么事，她甚至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在电话里说，结果其实无非两种，要么结束，要么更进一步，她仍然有些犹豫，因为她没有把握，而他也并没有问。
“那你……”
话没说完，对面忽然打断她，“等我回去再说。”又问：“还有事么？”
她意识到他现在应该很忙，忙加快了语速，“没事了，我明天也要出差，应该比你早回来，你回来后告诉我。”
那边并没有回应，她看了眼手机发现电话也并没有挂，只好试探性地喊了句：“沈西淮？”
“嗯。”
“我挂了？”
“好。”
手机暗下去，沈西淮站着久久没动。
他想起Paige说的那句“只是跟Joanne预想的不太一样”，有些担心她这一次出差，他也听见她鼻音有些重，像是要感冒，却又不想再把电话打回去。电话一打回去，她就有可能把那些话提前说出来，即使他不确定那些话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又一阵冷风吹过来，他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他想起有一年在伦敦，LSE考试周的图书馆人很多，他待位置上复习，休息时间打开手机。他已经尽量不去看社交平台，那时无意点进去，恰好就看见一条消息，知道有人患上重感冒。后天就有考试，他来回看了几遍，放下手机出去跑了一圈，回来仍旧没有冷静下来，立即收拾了东西赶去机场。落地后车子直接开去她学校，在宿舍楼底下，他看见她被牵着往外走，身上还披着旁边人的外套。他那时候才知道，淮清的冬天可真他妈冷，比任何一个城市都要冷。他当即买了回伦敦的机票，庆幸的是那一门考试没有被他错过，甚至拿了A+。

第33章
南方热，太阳已经掉到海的后面。
碧蓝的海水涌上来，打湿了脚，静安坐在沙滩上看远处的渔船靠岸，她手里拿一只鱼干，一点一点撕了吃。
岛上只能住招待所，每天一结束拍摄，女明星的团队就坐船回市里住酒店。当初的担心一一应验，品牌方不仅认可了这个方案，甚至增加了预算，而方案正在顺利地落地，男实习生也没有如Demy所说的那样“过两天就卷铺盖走人”，加入到项目中来，并且跟着团队住去了酒店。
鱼干有点咸，静安就着饮料吃掉。
岛上的信号时好时坏，她这几天一有空就读书，读书可以不让她那么浮躁，可这一次不怎么奏效。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浮躁。
选择继续跟项目是她自己的决定，事情板上钉钉，她只需要顺水推舟，心里却总是不安。当初一次次改方案，对方始终不满意，奖金想赚赚不到，现在不想要了，却要被迫接下。她没有忠于自己，正如当初她对demy所说，她已经不那么道德，成为自己眼中的“剥削者”。她也预想过这个项目可能会招致的后果，于她而言最坏不过丢掉工作，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她烦恼的是未知的部分，一个不正确的项目必然会带来正确的后果，她担心事情会发展到不可控。
工作群里Paige发出两个字：收工！紧接着又给她发来私人消息，说她即将去扫货，问要不要给她带。Paige的爱好是买名牌包，静安没有这个爱好，谢绝了她的好意。Leah则跟她求助，发来的截图是她用西语跟客户的交流内容，Leah不仅精通西语，法语跟日语也几乎是母语水平。
头顶有星粒隐现，脚下的沙粒踩上去细腻柔软。
静安给沈西淮发过一回消息，上回电话里她就察觉到他很忙，这几天仍然忙到没什么时间回复她，三两句就作罢。
西边有邮局，她这几天都赶在关门前来，工作人员已经认识她。明信片上是壮阔幽蓝的海，白色浪边翻卷，她在背面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然后贴上80分一张的邮票寄出去。
岛上淡水资源有限，供水时间固定，静安迅速洗了澡，躺床上看书。
隔天继续盯现场，面前忽然多出一杯冒着冷气的果汁，身后的人贴得有些近，浓郁的香水味密密钻进鼻子，她侧开身子，道谢后接住果汁，并没有喝。
她想起沈西淮，他似乎不用香，身上却总很清爽，大概是洗发水和沐浴液留下的味道。
“Joanne，”身后的实习生站到了她身侧，“今晚你还住岛上么？”
“对。”
“听说洗澡不怎么方便。”他视线在她身上一扫，扬了下眉，仿佛她几天没洗过澡。
静安将视线落回监视器上，她不想搭理，最终还是说：“挺方便。”
旁边人却忽然笑了，“你可真有毅力，我要向你学习。”
静安蹙眉，她没回头，正要开口，他又笑着抢白：“如果不是你跟Demy否掉我的第一版方案，就不会有现在的第二版，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跟Demy，Demy现在不在，我只能先请你一个人吃饭。待会儿结束我们一起坐船回去，天这么热，你需要好好洗个澡了。”
静安回头的瞬间，实习生反而靠得越近，“噢，我忘了，Joanne你一直很有原则，不可能让公司出两份住宿费，”他笑起来脸上还有酒窝，显得他极其真诚，“不过这次预算高，你不用这么节省，你要实在不好意思，我给你付。都最后一晚了，不要亏待自己。”
静安默默听完，问：“说完了吗？”
见实习生愣了下，她继续说：“刚才在看监视器，没听清，介意再说一遍？”
实习生脸上闪过一丝愕然，很快又笑着说：“你听到了。”
“我不怎么听假话。”
实习生终于不笑了，“谁假都没你假吧，陶静安。”他说着又笑了，“我以为你会退出，毕竟当初你坚决否掉了我的方案，可现在又是谁在尽心尽力跟项目？”他再次凑近，故意压低声音，“你不知道你已经成了笑话吗？我也在想，当初那么有骨气的Joanne，现在怎么就甘愿在这顶着大太阳干活，是奖金还没到账么？还是你本来就这么假清高？”
他说：“告诉我，你需要多少？”
话落，脚上忽地一痛，那杯果汁砸在脚面，裂开一道口，汁水全洒出来，泼湿了他的鞋。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对面的人，听见她说：“对不住，没拿稳。”
她嘴上在道歉，话里却没有任何歉意。
他火气腾腾往上冒，正要发作出来，对面的人又说：“饮料我赔，还有你的鞋，你算一下，一共多少？”
他气得青筋暴起，一时说不出话来。
“快去换了吧，换好了回来工作，是要我先转钱给你？”
静安看见实习生紧握的拳头，几年前，她将热咖啡往客户身上泼的时候，客户的拳头跟她现在看见的没什么两样，而她反击的方法也没什么长进，那时候她还可以写邮件揭发检举，虽然最后没有成功，但现在她连邮件也没有必要写。
实习生气汹汹走了，走前气急败坏地丢下一句：“陶静安，你给我等着！”
这话听起来毫无威慑力，甚至有些可笑，静安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转回头来。这时的她并不知道，回到淮清后没两天，实习生就主动辞了职。
广告片在第二天中午杀青，从香港扫完货的Paige竟绕路过来，她没提前预约，上不了岛，不过杀青宴设在市里，她大手一挥自费开了间总套，并把静安一起拉了过去。
Paige忙着化妆，静安就坐在旁边小口地喝水。
“Honey，你喝柠檬水多久了？怎么就跟上瘾了一样，是不是一天不喝不行了？”
静安失笑，“没那么夸张。”她想了下，“我从高中开始喝的，有一天心情不是很好，然后切了两片柠檬放水里，喝完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就变好了。”
“这么神奇？”
静安继续回忆，“可能是那时候太热了，马上高三，我一直记得喝那一口时候的感受。”
畅快，舒服，让她一下子静下来。
“你总不能高三了才第一次喝柠檬水吧？”
“不是，”静安自己也觉得奇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之后我才习惯喝的。”
桌上手机响，她拿过来一看，竟然是好几天没联系的沈西淮。
“项目进行得怎么样？”
见Paige暧昧的眼神丢过来，她表情如常，回：“很顺利。”
但顺利并不代表顺心。
她手指悬着没动，很快又发去一条：“我明天回淮清，你确定什么时候回去了么？”
等了一会儿，都不见沈西淮回复。
对面Paige已经换好裙子，似乎知道她在跟谁聊天，冲她笑：“Joanne，走，我们下楼喝酒去，不要盯着手机看。你就是太老实，让沈大公子等一等怎么了？只有等了，才会去想是继续等下去还是干脆不联系，都用不着你问，只要看他还会不会来找你，就知道他什么想法。”
静安哭笑不得，现在等的人其实是她。
她还想再回复一句，手机却被Paige丢回沙发，人则被她不容置喙地拉出门。
不久后手机嗡嗡作响，响了几遍无人接听，也就彻底暗下去。
沈西淮看着手机界面上的消息，隔会儿回：“一周之内，回去后找你。”
回避没用，也不是他一贯的作风。
他往后靠到椅背，静坐了两三分钟才重新抬头，示意会议继续。
音乐软件已经正式立项，名字还没定下来，沈西淮亲自跟进，大小会议都参与，往常有重要项目他也多半如此，但这一次的上心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陶静安喜欢纯粹，那他就往纯粹里做，上回聊得太少，下回他得多问问她。无论她要跟他说什么，他都得问问她。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是必须要赞同。
公司始终在不断孵化新业务，部分已经计划在Q4拆分IPO。前两天去曼哈顿那一趟也并不是头一回，收购那家知名独立游戏工作室的谈判只差临门一脚，没法掉以轻心。
晚上他给小路打电话，小路不接，他又打两回，这回通了，只是那边上来就阴阳怪气：“哟，这不是前段时间一直不鸟我的沈总么？”
他当没听见，“你人在哪儿？”
小路贫上了，“我在哪儿重要么？您还记得我这号人呢？”
他沉吟几秒，“最近忙。”
“忙着恋爱？”
他不答反问：“你在非洲那边的业务怎么样？”
小路“嘿”一声，暂时决定不跟这位二哥一般见识。
宋家做地产，酒店业跟旅游业占重要一头，业务也不仅限于国内。
小路简单聊了几句，问：“说吧，想干嘛？”
“我发你一份合作方案，你看了再回我。”
宋小路没明白，不过他这位二哥不是占人便宜的主儿，既然是合作方案，那肯定是双赢。
“要什么方案，你直接跟我说多省事儿。”
没成想他那位二哥还真开始说了，逻辑明晰，语言简练，他轻松捕捉到关键词，摩洛哥，山脉冒险旅游，撒哈拉路线……
方案他听明白了，不过他纳闷儿：“我这是要跟谁合作？”
“方案上写了。”
小路无语，开玩笑地问：“我要是不干呢？”
那边似乎丝毫不意外，“我自己来。”
小路继续无语，末了又折回开头：“我可听桐桐说了，说是你高中同学，我想着有没有可能我见过？”
“见过。”
小路吃惊，“真见过？”
沈西淮一时没说话，他最近每晚只睡两三个小时，质量也不高，脑袋总很沉，没什么精神。原本忙到没什么时间想，却像是无时无刻都被困扰，小路再一提，他有片刻的走神。
对面小路没等到回复，意识到时机不对，自觉地换了话题：“跟雨濛姐那边的事儿什么时候落实？”
他回：“快了。”
幽默工作室发出澄清公告的当天，恰逢沈西淮返回淮清，出发前公告刚出，等他落地，Touching上有关“苏津皖工作室澄清”的话题已经挤占前排，舆论方向可以预想，他扫过几眼就作罢。
回公司的路上很堵，他给陶静安发消息，她没回。
他按着太阳穴，到公司开完季度财报会，结束后看手机，认识的几乎都因为网络上的新闻来打招呼，唯独置顶联系人没有消息。
他耐着性子又点开Touching，实时第一仍被幽默工作室的公告占据，再往下扫，他视线忽地一顿。
实时话题5：ZL口红新品广告歧视女性
实时话题7：无口红不女人
不好的预感涌上来，他立即点进话题翻阅，眉头越皱越深。
ZL暂未出公告，却在评论区放了一张打上马赛克的合同照片，图里独独留下广告公司的Logo，显然是在推责。
沈西淮一眼认出，广告公司是微本。
而被顶到前排的一条评论写：小道消息，这次广告的制片本人就是女的，呵呵。
舆论在逐渐发酵。
“恶心营销，从此避雷。”
“这广告词真的是人写出来的吗？”
“别洗了，比男人更厌恶女人的永远是女人。”
“制片人可以主导全局了？难道不是公司自己的问题吗？”
“不管怎样，女制片死全家。”
“一边赚女性的钱，一边侮辱女性，这广告能拍出来就离了个大谱。”
“说了你们可能不信，那个女制片排挤实习生。”
“哪里冒出来的知情人士？是有人在搞事吗？”
“一个歪楼爆料，本人梅雅前职工，之前跟WB合作过两次，一次是大Boss亲自上阵，一次是大Boss儿子，WB有个女制片特好看，天仙那种，你们可以猜发生了什么大drama事件（二十分钟后删）。”
——救命……父子通吃吗…………
——对不起我脏了。
——好恶心啊，广告圈这么乱的吗？
——是同一个女制片吗？如果是的话我对女性要彻底失望了。
手机一暗，沈西淮抄起电话拨给助理，又立即大步去往会议室，不过几分钟，Touching专管部门的员工鱼贯而入，起初闲适自然，进门后往主位上一看，各个跟着一脸肃杀起来。
会议不过二十分钟，一个个又都鱼贯而出，脚步匆匆，半秒钟也不敢懈怠。
剩下主位上的人不动，过会儿拿起手机拨出电话。
没接。
继续打，仍旧没通。
他存了Paige的电话，但直接打去给了陶静安的上司。
座机很快被接通，沈西淮一秒不停，直接自报家门，紧跟着问：“陶静安在公司么？”
那边Demy有片刻的沉默，随后问：“请问你是以什么立场在问？高中同学？”
Demy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心情不快到极点，这一通电话更是让他的火蹭蹭往上冒。
但他没有继续去挑衅对方，网上的舆论不堪入目，如果想要以最快最有效的方式阻止舆论发酵，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是求助的不二之选。
他放低语调，说：“她请假好几天了。”
“是请假还是被停职？”
Demy听出了他话里极力克制住的怒气，语速愈发快：“两者都有，她先请的假，暂时还不知道自己被停职。”
Demy跟陶静安承诺过，这次项目结束一定让她休假，现在她确实休假了，却与计划中的休假有着云泥之别，更是承受了一场她曾经试图阻止过的无妄之灾。
他继续说道：“停职只是暂时的，她现在也没法上班。”
沈西淮心蓦地一沉，就听对面说：“她家人病危，五天前请的假，早上我跟她通过电话，她家人刚脱离危险，转出ICU，我还没告诉她现在的情况，但她很可能已经看见了。”
五天前，沈西淮给她回复消息，告诉她一周内回淮清，在那之后两人没有联系，直到今天。
沈西淮有一瞬间几乎不敢呼吸，Demy在那边试探他是否会帮忙，他极力保持沉着，回他：“二十分钟后再看新闻。”
Demy立即懂了，又听他问：“她在哪家医院？”
他忽地一怔，说：“没问她。”
电话立即断了。
沈西淮往外走时带起一阵风，他一面希望陶静安别接电话，这意味着她可能没空看网上的舆论，一面又恨不得她下一刻就接起。
电梯一路下到停车场，黑色车子开出触动总部，在车道上疾驰。
电话在第五个路口后终于通了。
“喂？哪位？”
是道男声。
沈西淮紧踩油门，用力握住方向盘：“我找陶静安。”
“她暂时不在，你哪位？”
那道声音熟悉而陌生，沈西淮很快听了出来。
“我是沈西淮，陶静安现在在哪家医院？”
那边有片刻的停顿，“沈西淮？我是郑暮潇，陶静安刚休息，你可以晚点打来，等她醒了我告诉她。”
沈西淮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语调却听不出情绪：“我问你陶静安现在在哪家医院，我需要见她。”
那边再次停顿几秒，随即报出医院名字，紧接着问：“陶静安知道你会来么？”
沈西淮直接撂了电话。

第34章
医院走廊，梁相宜正蹙眉看着手机。
几个小时前，她还用着触动的软件Touching看了几眼触动大公子沈西淮的新闻，新闻乍看起来跟他没什么关系，因为幽默工作室发出的公告中从头至尾没有提过沈西淮的名字，只表明先前所有的恋爱新闻均不符合事实，但苏津皖只那一位绯闻对象，网友并不乏对号入座的能力。
她也不认为这是幽默工作室单方面的行动，在绯闻暂时被遗忘的时候冷不丁出澄清公告，显然存在很强的目的性，沈西淮大概率是知情的，毕竟在此之前他从没有在社交平台替自己或是公司的产品作过解释跟辩护。
原本看几眼就作罢，ZL的新闻又跳到面前。她只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判断，随即把手机递给郑暮潇。
两人还在吵架，即便郑暮潇的妈妈前阵子住院，梁相宜每日到医院探望，在长辈面前也对郑暮潇爱答不理，只有迫不得已的时候才跟他说上两句，开口也均是“哎”“喂”，连名字也不愿意喊。她板着一张脸，以为自己已经够严肃，她那位口头上已经被她分手的男友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他妈就在跟前，他也时不时拿玩笑话逗她，她当着长辈的面没法发作，出门后不理他，他也不那么殷勤，却怎么也甩不开。
她换了家里门密码，竟然被他猜出来，晚上不知怎么又睡到一张床上，起初两人各占一边，中间像是隔着一条河，半夜却被吻醒，他气息急促，将她浑身吻了个遍，怎么推也推不开。她被揉得没了力气，后来只能咬他，他像是一点儿不痛，笑着说就没见过你这么倔的人，她脑袋几乎空白，又较劲般不肯发出声音，他动作变本加厉，还不忘问她哪里来的那么多气生，她先一巴掌拍他脖子上，才溢出声来。就这样纠缠大半夜，隔天醒来继续冷战——她单方面的冷战。
隔几天在医院门口撞见陶静安，才知道她奶奶在住院，情况不很乐观。她让郑暮潇给医院电话，问了后得知陶静安已经请了最好的医生，医生也已经下了几回病危通知。
两人一有空就过来，陶静安看上去还算镇定，但眼睛有些肿，人也憔悴，偶尔坐着不动。早上她奶奶从ICU转入普通病房，她看上去像是松了一口气，脸色却仍然惨白。
见她时不时看一会儿手机，以为她在处理工作消息，可现在一想，大概是在看网上的舆论。
“你去把她手机拿来，让她睡一会儿，这几天估计就没怎么睡。”
郑暮潇将手机摁灭，眉头也皱着，依言把陶静安手机连同包也一块儿拿了出来。
梁相宜持续关注着网上的舆情，ZL的舆论引导让微本官方账号的评论区瞬间沦陷，除去小半部分的人在骂公司，更多人在揪着女制片不放，恶言恶语不堪到让人不忍看下去。
“ZL到底想干什么？广告是他们自己投放的，现在为了拖时间就拉微本下水，还故意放出消息把舆论指向女制片这个身份，他们是以后都不想做了么？”
郑暮潇直接把她手机收了，隐隐有些懊恼，“上次听陶静安同事说过，那时候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步。ZL拖时间没用，致歉是最基本的，但他铁了心要做坏人，就是微本太无辜了。”
“什么微本无辜？是陶静安太无辜了！”梁相宜忿忿，“有没有微本老板电话？如果他们不作为，我来。”
郑暮潇忍不住笑了，他外套搭在她腿上，快要滑下去，他伸手拉了两下。
“都这样了你还笑得出来？”
郑暮潇的笑很浅，“陶静安不会坐以待毙的，如果实在解决不了，你再帮她。好在她奶奶已经稳定了，不然确实够呛。”
梁相宜睨他一眼，“什么叫我再帮她，你就袖手旁观了？那些人你不是刚接触过么，正好再联系一回。”
郑暮潇并不想笑，却还是笑了，“我是为了谁跟那些人联系的？”
梁相宜将他手挥开，“别动手动脚，你还能为了谁？你是为了你自己。”
“你看，跟你说什么你都要抬杠，也都不信，想问什么也死活不问，累不累？”
她气极，却只是气急败坏喊他名字：“郑暮潇！”
“嗯，我不是在这儿呢？”他去捏她耳朵，“才说两句耳朵就红了。”
她气得要把他外套丢了，却先一步被他摁住，紧跟着他就凑过来在她脸上碰了下，“要你多穿点，不听，现在冻的是谁？”
她彻底说不出话来，只急忙推了下他，他顺势捉住她手，闷笑着，她感受到他胸腔在震，心头的气忽然就消了。
旁边包里手机又一次震了起来，她抽回手，把陶静安手机拿出来一看，丢给郑暮潇。
“烦死了，这人一直打电话，你接一下。”
“别接了，没备注，指不准是哪家媒体。”
“也说不准是她朋友或者同事，这不是一直打么……”
郑暮潇接了，几句话后又挂了。
梁相宜觑着他：“别跟我说你在逗我。”
她听见他刚才跟对方确认是谁。
见他神色一敛，她立即意会过来，“真是沈西淮？他要过来？”
“嗯。”
“他俩很熟？”
“没听陶静安说过。”
郑暮潇想起在街上遇见苏津皖那回，以及陶静安大谈触动的阅读产品。
梁相宜想的则是幽默工作室的澄清公告，她很难不将这两者联系起来。
十几分钟后，走廊另一头出现一道迅疾的身影。
触动作为聚点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两家公司在局势上颇有些水火不容，但梁相宜本人对沈西淮并没有偏见。大约从初中开始，她就经常从各个地方听到这个人名。后来去师大附读高中，同学里有一位颇有些名气的大个子男生，好巧不巧坐她后头，这人幽默风趣很有人缘，但也十分欠揍，尤其那张嘴最为欠抽，时不时将“我二哥”“西淮哥”挂在嘴上，不是说他这位二哥考了全校第一，就是过段时间他二哥乐队要来学校巡演。这些话当然是说给她听的，她也知道宋小路就是闲得无聊没有恶意，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然而很久过后她才发现，乐队巡演不假，成绩却压根不是那么回事，常年考全校第一的并不是这位触动大公子，而是她的男朋友。甚至总是大言不惭的宋小路自己还复读了一年高三。
后来去英国读了三年书，只听说沈西淮在LSE，比她早一年毕业。在申请去斯坦福之前她还有些顾虑，等真的去了，果然有无聊的新闻说她在复制沈西淮的学业之路，她对此很是不屑。斯坦福也确实太大，她从来没有在学校碰见过沈西淮。
往后在机场偶遇几次，也只是远远点头示意。娱乐新闻总拿他跟她男友比较，她承认他确实长得好，但她始终认为她男友更胜一筹。
沈西淮走得很快，站定时低喘着气。
“陶静安呢？”他脸色很差，周身气压低到极点。
“在里面休息。”说话的是郑暮潇。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空气像是凝滞了几秒，直到梁相宜出声打破尴尬。
“我去看看她醒了没。”
她一走，剩下两人继续站在走廊。
郑暮潇看着对面几乎与自己齐平的人，认为自己该说点什么，他也确实有话想问，但两人并不熟，而他想问的话去问陶静安比较合适。
他也察觉到沈西淮不太想说话，他脸色冷淡，身上带着明显的疏离感，似乎还透露出一丝敌意。他不确定这种敌意是针对于他，还是沈西淮对所有人都这样，或许也只是他的错觉。
正沉默相对，梁相宜走了回来。
“她不在……刚都没注意她出门。”
郑暮潇回想了下，“她不会走远，应该很快就回来。”
“麻烦把她手机给我，还有她的包，我去找她。”
沈西淮的语气不容置疑，也夹杂着被压抑过的怒气，另外两人听了都稍稍一怔。
沈西淮视线扫回去，他知道他们想问什么，他们跟Demy一样，想问他的身份，问他的立场，问他跟陶静安是什么关系。
他能怎么回？陶静安的普通同学？陶静安的床伴？
他甚至没法说服自己。
无论是哪一种身份，都不足以让陶静安在家人病危的时候第一时间告知他，也不能让他现在有充分的理由擅自带走她随身的东西，在来的路上他甚至一直在思考，陶静安是否会愿意接受他来帮她，又是否愿意他来医院找她。
同样可笑的是，面前的人一个是郑暮潇，而旁边是他的女朋友，他带着他的女朋友一起来探望陶静安的家人。
他不确定陶静安会是什么感受，也没时间细想。他径直拿起她的东西，朝走廊另一头找了过去。
他在楼梯间找到了陶静安，她站在楼梯拐角处，挨着窗户，手里拿一只平板，手指划着界面，正跟人语音连线。
静安其实已经很困，她最近几天睡得很少，也睡不安稳。那天她被Paige拉去楼下参加杀青宴，趁Paige跟人聊天时，她回房间去取手机。电话是医院跟爷爷打来的，她当即订了机票飞回淮清，Paige陪同她一起。
在医院第三天，她接到两次病危通知。心如死灰时，她并不知道ZL会提前发布新品广告的teaser，虽只有短短一段，但将广告词完整地包含在内。直到晚上查看手机，工作群消息仍然在不断跳出来，她快速扫完，才意识到她预测的事情提早发生了。
她一点也不意外，ZL陷入舆论危机只是早晚的事情，纵观国内外，类似案例不在少数，公然侮辱女性并不正确，所以它必然会带来正确的后果。女性由不得任何人侮辱。
在医院里只有干坐和无尽的等待，她只好逼着自己去工作。Demy知道她在医院，始终没来找她，也没有找她的必要，毕竟广告是由ZL发出，责任和骂名都由他们自己承担，与微本并无太大关系。Paige跟Leah来过医院，她们跟Demy分担了她的所有工作，即使几人见面，也没有任何人告知她工作上的事情，但她始终在关注舆论风向。
ZL上实时新闻时她刚接到通知，奶奶病情得到缓解，生命指征平稳，可以转到普通病房的重病室。
她暂时松一口气。在再一次打开手机之前，她知道ZL必然会出面公关，但她并不知道ZL在公关之前会恶意引导舆论。
在发现自己被动变成众矢之的那一刻，她有几分钟都很平静，直到看到那句咒骂她全家的评论，她的手才开始发抖。
她明白自己需要承担一部分责任，当初继续跟进这个项目本身就是个错误的决定，但在当时对她来说没有更好的选择，跟是对不起自己，不跟则要对不起她的团队，怎么做都错。
但她不认为自己应该承受这么多的骂名。她不想将自己的情绪表示出来，只不断看着评论，并试图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睡不着，手机跟包被郑暮潇拿走，陪护床上还剩一只iPad。
她走出来给Demy打语音电话，接通便问：“Demy，我被停职了么？”
那边怔了一下，说：“你想怎么做？”
“我希望公司为我组织一场会议。”
“你有时间回来？”
“我马上出发，但我需要一些时间整理材料，两个小时左右，”她看了下时间，“四点钟会议可以么？”
“你先回来，材料我们一起整理，整理完立即开会。地址发我，我去接你。”他愣了下，又说：“我让Paige去接你。”他抽不开身，得留在公司。
“没事，我打车过去。”
那边沉默两秒说：“陶静安，不要看新闻。”
静安正要挂电话，那边又说：“还有件事我需要告诉你，沈西淮刚刚给我打过电话，我告诉他你在医院，他……”
她心一提，凝神去听，没有听到下文，却听到身后有关门的声音。
回头一看，手里的iPad差点滑落。
电话里Demy并没有说下去，只说等她回公司便收了线。
她微仰着头，看着那人一身白衣黑裤迈下台阶，迅速站定在她面前。
沈西淮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语气最大程度平淡。
“手机怎么不带在身边？”
“是……”静安莫名说不出话来。
她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问他为什么要给Demy电话，又为什么找来医院。
可只是看着他。
她眼底乌青，脸色惨淡，沈西淮很难想象她看到那些评论后的感受，他可以任由别人骂他，但他不会允许陶静安被污蔑。他只要一想到网络上那些话血就止不住往上涌，他很少那么气愤。
“我打了你很多次电话，都没人接。”
他不得不承认，即便现在生气不合时宜，他也仍然有些气陶静安总是不接他电话，或者说他更气没有任何立场的自己。
他无意让自己听起来很冷，静安却听出一些责备来。
“我手机被他们拿走了，他们不希望我看那些评论，”她停顿了下，问：“你看新闻了么？”
“看了。”
她忽然笑了下，“就是上回我跟你说的那个化妆品项目，我最终还是搞砸了。”
“不是你的问题，是——”
“我就是搞砸了，”静安并不想哭，这几天她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她哭，此刻眼泪却猝不及防地往下砸，“如果不是……”
她的话被闷在了沈西淮的怀里。
沈西淮抚着她的背，“陶静安，这事儿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静安从他身上闻到熟悉的味道，眼泪莫名掉得更凶。
“……我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
“我知道。”
静安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可以耽误，她努力平复忽然涌上来的情绪，“我要去公司了。”
“我送你。”
静安想要拒绝，却说不出口，她私心希望多跟沈西淮待一会儿。
她要往后退，身前的人却没松手。
静安以为他有话要说，但他并没有开口，只低头给她擦掉脸上的眼泪。
她垂下眸：“对不起，我情绪有点失控。”
沈西淮没有应，继续将她眼泪擦干净。
等事情一解决，他会赶在她之前，把他想要的统统都要来。

第35章
在回到病房之前，静安没想到沈西淮会跟自己爸妈碰面。
她爸妈几天前从摩洛哥直航飞回淮清，奶奶病情始终不稳，爷爷也坚持守在ICU外，一家人都没好好休息。早上静安爸妈把爷爷送回家，现在是来换静安回去休息。
夫妇俩前脚刚到，静安后脚跟沈西淮一起从楼梯间回到病房门口。
旁边还有梁相宜跟郑暮潇看着，场面有些尴尬。
静安原本还沉浸在工作出现问题和沈西淮忽然出现的复杂心情里，现在却不得不立即应对眼下的场面。
她脑袋有短暂的空白，很快反应过来，介绍道：“爸妈，这是我同学沈西淮。”
她回头去看旁边的人，他笔直站着，看上去丝毫不慌张，眉头不再皱着，脸色舒缓了些，语气也不那么冷。
沈西淮一直很有礼貌，也周到，可静安听他温和地喊她爸妈叔叔阿姨，总觉得有些奇特。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情，但分寸掌握得极好，让听话的人感觉到舒服。
静安被她妈妈拉住手，“家里饭菜做好了的，爷爷还在等你，公司不得不去的话，那先去外头吃一顿，也给爷爷回个电话，忙完就回家休息。”
静安莫名有些不自在，只回说：“知道。”
她妈妈又冲旁边的人笑了下，“西淮有空来家里吃饭，跟相宜暮潇他们一块儿。”
被提及的另外两人无声对视了一眼，时间不早，他们也得走了。跟长辈道了别，四人一齐去等电梯。
梁相宜看见男友要去按电梯，但有人比他更快，按完便退到一旁。
被沈西淮帮忙按电梯属人生头一回，梁相宜觉得稀奇，也莫名觉得诡异。
更诡异的是在场的四人一时都没说话，三人都只站着，唯独沈西淮在看手机，偶尔按着屏幕回复消息。
梁相宜去看陶静安，她肩上背了包，而这只包在刚刚没人提起的情况下被沈西淮一眼认了出来。
她并不需要继续往下想，正要止住思绪，旁边陶静安说了话。
“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告诉我，我请你们去家里吃饭。”
梁相宜瞥了眼郑暮潇，“先前他妈妈住院，你帮忙照顾了好几回，我们这几天就只是干坐着，什么忙也没帮上。”
郑暮潇也开了口：“你先忙自己的事。”
“对，需要帮忙的话随时给我电话，ZL就是欠收拾，你这段时间别看新闻，看了只会来气。”
在场除了陶静安，其他三位都深受舆论困扰过。梁相宜不知道其他人什么想法，但她本人并不会因为被骂得多了就不再生气难受，平常可以做到眼不见为净，可偶尔不小心看见，一天的好心情就能因为那一句话毁得彻彻底底。
她试图说些轻松的，“不过饭还是要吃，我好久没吃你做的菜了。”
她隐隐察觉到有人在看她，等视线落过去，却只见沈西淮仍然低头看着手机。
旁边陶静安回她：“你想吃什么提前告诉我。”
梁相宜应了声，见她小幅度地回了下头，是去看身旁的沈西淮，但很快就收回视线。
“周陶宜辞职了么？”她忽然想起来，“好久没见她。”
“还没。”
“我记得她说过要回来发展？”
“可能快了，不过转行有风险，她还在做准备。”
“影视是很难做……”
聚点有独立的影视内容制作部门，前不久刚遭遇了一起黑天鹅事件，直接让她家一部大制作停摆，数千万投资几乎打水漂。
她又看了眼沈西淮，触动尚未涉猎影视行业，但沈西淮面对采访时不像其他时候将态度摆得那么明确，甚至开玩笑说保不齐明天就投资拍了，前提是有人想拍。
想拍的人千千万，梁相宜听不太懂他这话的意思。
她又想起自己家那款阅读产品，她家的经营理念跟触动自然具有差异，但她不得不承认她偶尔会从沈西淮身上获得一些新鲜的认知和启发，比起商人，他有时候更像个工匠，还是个颇为理想化的工匠。相比之下，她的男友更符合他的本职工作，务实的“天才”程序师也同样颇具魅力。
电梯很快就到，出门是停车场，两边互相打了招呼，分别上了各自的车。
沈西淮将车开得很稳，刚才他始终在看部门发来的实时舆情反馈，又给Demy发了短信，但Demy没有直接回答他，只说先等公司开完会议。无论Demy是出于服从公司还是尊重陶静安，他都不意外。
现在形势还在可控范围内，他或许不需要那么急，陶静安会有她自己的想法和应对方式。
他听见她在冷静地接电话，正跟对面的Demy确认文件信息。
静安提前发了一些录音和视频文件给Demy，又跟他确认：“联系上ZL了么？”
那边没回，静安便知道了答案。
电话一挂断，她要去看新闻，旁边人忽然出声：“别看手机。”
她动作一滞，看向沈西淮。
沈西淮知道，这句话她势必已经听了很多遍，但他不得不像其他人那样和她重复。
他忽然问：“最近看了什么电影？”
静安怔了下，“没什么时间看。”
沈西淮其实也没时间看，但仍继续说：“前段时间看了《纵横四海》。”
静安看过，但没说话。
“还有《狩猎》。”他顿了下，声音有些淡漠，“前不久还有部电影三十年重映，张曼玉演的，名字忘了。”
静安知道，是《阮玲玉》。
她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她不应该笑的，但在这一刻没忍住。也只是笑了一下，就收了声。
身边人纷纷提醒她别看新闻，是不希望她受伤害，她也确实被网络上那些话刺痛，但她知道她不必要自寻烦恼，不必为那些歪曲事实的言论而伤心伤神。
当务之急是行动，她需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为自己应有的权益作出抗争。
只是沈西淮似乎不太擅长安慰别人，语气冷硬，方式也“别具一格”，虽然他来安慰她就已经让她意外。
她问：“你知道我研究生时候学什么专业么？”
“什么？”
“我学新闻的。”
沈西淮当然知道，只不过陶静安能够忽视那些言论，不代表他也不在意。
车子很快停在77大厦停车场，静安下车前回头，“谢谢你送我过来。”
沈西淮没作声，那一点烦躁忽然又涌了上来，他看着陶静安下车，等她进了电梯，他也坐着没动，双手仍握着方向盘。
隔会儿松手，他张了下手掌，手心并没有汗，但在医院的时候他却明显感受到了汗意。
陶静安跟她妈妈很像，气质娴静，眼睛却更像她爸爸，清澈有神，又隐隐透露些锋芒。他们一家人都很温和，即便他知道她妈妈请他去家里吃饭只是客套，听起来却足够真诚。
他很久没那么紧张，也不确定自己表现得怎么样，然而陶静安只是把他当普通同学介绍给她爸妈。
他莫名愈加烦躁，将过于正式的衬衫解了两粒扣子，再拿了手机过来。
点开新闻一看，他心神倏然一定，立即将电话打给了Demy。
接通便问：“那个实习生叫什么？”
Demy也正看着电脑，就在刚刚，ZL回复了底下一条评论：确实是女制片。
他努力压制住火气，这回没再回避，直接冲电话那头报出名字。
他听见那边回：“好，我知道了。”
沈西淮的语气分明十分平静，听起来却像在说我要弄死他。

第36章
透过透明玻璃，Demy看见陶静安坐在工位上整理资料。
半个小时前，ZL的所有相关新闻都被人为顶到了最前排，与女制片有关的词条也均被屏蔽。
他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然而随着热度的增加，事件铺陈面不断扩大，ZL在此时进行实时舆情的二次引导，无疑让那些没有是非分辨能力的网友愈加上纲上线，谣言甚嚣尘上。
微本官方账号下的骂声也越来越大。
“你们到底是有多大的面子，nvzhipian竟然发不出来……那我就不骂个人，骂你们公司，一群只认钱没有良心的猪。”
“ZL需要给全体女性一个说法，你们这群刽子手也别想逃！”
“不搜不知道，werben（微本）是德文，翻译过来是广告的意思，你们老板是德国人，恶心！”
Demy直接把页面关了，他不得不承认ZL的做法效果极佳，而令人无力的是，此时此刻背负骂名的不是陶静安也会是别人，他们不过是极力抓住“女制片”这个身份转移大众视线，让ZL自己跟拿出方案的实习生躲在背后，这愈发让他恼怒。
下午四点，远在国外开会的微本老板Josef发来消息，通知开始视频会议。
Paige早前就在群里申请了参会，“这个实习生本来该我带，如果不是Joanne帮了我，同样的事可能很快就会发生在我身上，这狗东西不除不快！而且我有证据，噢，Leah也有，虽然我们只有录音，但狗东西为人怎样，从录音里就可以听出来。”
两人录音是静安请求帮忙的，Paige起初没放在心上，但为了以防万一顺手就录了一两段，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关键这狗东西现在联系不上，搞完事就跑路，还统统把我们拉黑，剩下一堆烂摊子给我们处理，把我们这当什么了？游乐场吗？游乐场还收费呢！”
Paige在旁边愤愤不平，静安仍看着新闻。
ZL在拒绝跟微本沟通的这段时间里并不是毫无作为，他们除去在评论区转移舆论焦点，也迅速地撤掉了这一次新品预告的大部分线上物料，效率如此之高，是先前在跟微本合作过程中从未展示过的，但唯独还未对此次事件作出回应。
静安知道，他们并不是没有处理类似事件的经验。
会议一开始，Josef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他是中德混血，中国籍，说中文。
例行问好后，他问静安：“Joanne，你家人还好么？”
静安点了下头，并道谢。
“好，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打算对此次事件作出回应，你什么想法？”
会议室里的人皆长吸一口气。
微本确实可以不作为，舆论只是一时，责任终将由品牌方承担，等风波一过，别说微本，ZL也会继续正常运转下去。
静安笔直坐在桌前，她想过这种可能，所以并不意外，可正要开口，被对面的人抢在了前头。
“如果微本这一次无作为，我现在立即辞职。”
“我也辞！”跟在Demy后头的是Paige，“我并不是为了Joanne，我是为了我自己，如果下次还有同样的事情发生，又遇上ZL这样的甲方，我的权益是不是也同样不会受到保障？如果是这样，那我对微本很失望！还留着干什么？想挖我的公司不要太多！”
“我也。”Leah的声音很小，她举了下手，“我的意思是说，我不希望Joanne受到这样不公平的对待。”
静安心头一暖，最终将视线落回屏幕，“Josef，我可以理解你的立场，但我无法认同这种不作为的解决方式。微本在业内都颇有口碑，我相信很多同行都在观望我们这一次的行动，而且我们被迫推到了大众面前，需要接受更多眼光的审视，面对的挑战也是先前无法比拟的，这件事本身也已经超越了项目的范畴。我个人希望微本可以拿出应有的态度来回应大众，也给其他同行做一次良好的示范。另外，我相信所有员工都无法忍受ZL将舆论引导到我们公司身上，让我们承受无端的谩骂。”
会议室里安静得有些可怕，屏幕里Josef紧绷着一张脸，他当然知道这一次事态的严重性。不久前他也接到了一通令他有些意外的电话，电话里的人表示可以给微本提供帮助，他没有立即拒绝，但也没有一口答应。
良久后他开口：“Joanne，用你的方式来说服我。”
静安意识到其他人都在看她，Paige更是拍了下她的肩膀。
她略停两秒，说：“我的诉求只有一个，向大众还原事实真相，让ZL为他们的行为买单。”
她先将微本与ZL此次合作的合同摆出，在签约之前，合同中有关免责的条款经过她多次修改，Demy也按照当初她请求的那样帮忙跟进合同细节，最终呈现的结果则是，广告一经上线，方案本身所存在的问题与微本无任何关系。
ZL此次引导舆论的行为明显违反了合同条款，属违约行为，微本有权追责。
在明知是违约的情况下，ZL为什么还要将微本拖下水？
静安并不知道原因，但她猜测跟实习生有很大关系。
她拿出实习生最初那版方案的照片，照片由Paige提供，实习生曾给Paige看过，而Paige拍照后跟朋友倾情吐槽了一番。
“这一版方案其实就是最终方案的雏形，除了广告词不同，其他细节没有太大变化，我跟Demy都明确否过，而最终方案也并没有经过我们允许就被他私自发给了ZL，ZL恰恰就坚持要用这版，理论上这不是我们整个团队的创意，跟我们的意志无关。”
“那次提案会之后，我们跟ZL先后开了几次线上确认会议，我在会议中多次跟他们确认了方案提出者的名字，也试图劝说过他们，要他们试着考虑其他方案，但都被他们拒绝。因为提前得到了他们录屏的允许，这几次会议我都留存了视频。”
除此之外，静安还有不少跟实习生接触时的录音，包括在岛上那一次，如若万不得已，她并不希望它们能被用到。她更希望将焦点集中在广告本身。
“我有一个请求，如果公司和团队成员允许，我希望可以将我们先前在提案会上的所有方案公布，微本并不是没有优秀的员工和优秀的创意，我们也试过阻止最后方案的通过，但事情并不是我们单方面可以控制的。”
Demy当初说的并不是毫无道理，团队成员信任她追随她，而她需要服从Demy，Demy顶上则还有他的上司，即便是Josef也身不由己，他需要经营整个公司，需要给员工发薪水。
但这也并不代表微本就毫无责任。
“我也建议我们公司主动发声，广告确实是我们拍的，引起众怒的那句广告词也出自我们的员工，无论品牌方最终是否征用，方案它确实存在问题，那我们就需要拿出正确的态度，承担起我们应尽的责任，在让大众了解事情经过发展的同时，进行诚挚的致歉，而且我认为越快越好。”
她顿了下，说：“我单方面的道歉也可以加入到公告当中。”
会议室里除去静安的声音，再无其他杂音。
“只要我们发声，舆论风向就会有变化，ZL肯定会以最快的速度作出回应。我们有合同，有视频，我也会请提前联系好的律师为我们进行维权，并向政府申请立案，举报ZL涉嫌发布违法广告，我相信市场监督管理部门不会坐视不管。”
静安还有一些备用材料没有用到，在岛上工作时，她花了部分时间在网络上搜罗ZL的发展史，互联网并不是毫无记忆，ZL算不上劣迹满满，但也绝不清白。这是她在作最坏设想时做出的一些努力。
她没法控制舆论被恶意引导，也没有能力去影响ZL的发展，她只希望ZL可以给消费者以及被侮辱的全体女性道歉。
事实上，她也希望实习生可以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进行深刻反省。但这种可能性几乎没有，一个拥有固有偏见的男性是不可能认错的，尤其是对女性。
她有点渴，停顿时Josef又问：“Joanne，还有需要表达的么？”
她点了下头，说了最后一句话：“希望公司人事部可以对实习生的聘用制度有一些新的思考。”
静安觉得很累，仿佛这场会议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坐在工位上喝水，里头Demy仍在继续开会。
晚上八点，微本在官方账号上发布了一篇长文，详细阐述了此次与ZL合作的起因经过，并在文头与文尾分别作了明确的道歉，但实习生的身份被作了处理，静安的单独道歉信也没有被加入进去。而期间的三个多小时，ZL仍旧拒绝与他们沟通。
文章一经发布，立即引发了三次舆论。
信者有，不信者则继续辱骂。
沈西淮仍在公司开会，期间时不时点开手机关注舆论风向，等会议一结束，助理的电话进来。
“那边联系上了，他们暂时拒绝见面，柴先生跟他们有过合作，用不用请柴先生——”
“不用，”他声音果决，“最多两天，他们会把电话打回来。ZL之前的代言人呢？”
“都联系上了，她们都愿意发声，按你说的，只请她们说实话。几位律师已经给了回复，还在约具体的采访时间，最迟明晚会出报道。两条新的实时也上了。”
沈西淮点开平板查看，实时新闻里挤进两条新话题，“ZL还做过什么”以及“抵制辱女品牌”。
助理最后说：“粥定好了，随时可以过去取。”
“好，辛苦。”
挂断电话，他看了眼时间，又把电话打去给小路。
小路在忙，也不忘开他玩笑，“听说我二哥今天上新闻来着，我都还没来得及给他捧场。”
他是指幽默工作室的澄清公告，沈西淮没有解释，只说：“现在去。”
“啊？”小路有些意外，“真要我去捧场啊？”
他不置可否，“我看了一天，刚无意看见一条新闻，有家公司不确定是不是跟你合作过。”
“哪家？”
“ZL。”
小路疑惑，“ZL？有点耳熟，是做化妆品的？我应该没关注过。”
“我记得你认识。”
小路努力回想着，随手点开Touching，翻了两下，“我不认识啊，不过……这家广告公司我认识，艹……这家ZL在搞什么？”
沈西淮不说话，隔会儿说：“挂了。”
小路回神，“诶？还没说事儿呢怎么就挂了？”
沈西淮默了默说：“摩洛哥的合作方案看好了没？”
“看了呀，不过我不太懂，你是不是在忽悠我？我怎么觉得我是在替人做嫁衣？这家连锁酒店其实有点名气，你这方案对他家有利，对我嘛……也有点帮助，但好像犯不着这么折腾。”
“你先做，做完再说。”
小路笑了，“你跟这家酒店有交情？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跟摩洛哥有关系？”
沈西淮仍是那句话，“做完再说。”
小路无语，“我说二哥，有事宋小路，无事柴斯瑞，我就是一工具人呗？还不配有知情权，到底还是亲戚比朋友重要。”
沈西淮笑了下，“我还有个亲戚姓蒋，叫暮——”
话没说完，那边直接把电话撂了。
过会儿又发来消息，“提谁别提她。”
沈西淮没回，他不太赞同小路的态度，当然也不赞同远在加州的表妹，两人分明还有感情，却谁也不愿妥协。
他不赞同，也不太懂，或许还有点他不愿承认的羡慕。
他在位置上坐了会儿，很快听见手机提示音。
点开一看，不出所料是小路。
就在几秒钟前，宋小路在Touching上发了一条文字。
宋小路：期待下一次和微本合作。
几分钟后，远舟地产的官方账号转发了宋小路的博文。
又几分钟，“宇宙无敌沈西桐”转发宋小路：不认识微本，ZL的产品没用过，以后也不会用。老师从小教导知错就改噢，不奢求你们像你家的logo“ZL”一样跪下认错，起码的道歉总不会还需要教吧？
又几分钟，梁相宜发文：ZL道歉。
转发的人越来越多。
沈西淮看了几眼，切到聊天软件，沈西桐在公关群里发了消息：“排面给我整上！像远舟那样！”
有了解状况的人回：“不太合适噢，远舟跟微本合作过，咱们没有呢。”
沈西淮关上手机，拿起车钥匙下楼取车。

第37章
淮清的十一月已经很冷，静安在回医院的路上接到Demy电话。
Demy说ZL刚刚终于回电，目的却是希望微本可以删掉长文，跟他们协商后再一齐发布公告。微本当然不会配合，要求ZL删除照片和评论，停止恶意引导，ZL含糊其辞，没有给出明确答复。
静安并不意外于ZL的做法，Demy却气得够呛。他当初知道这个方案有问题，可作为乙方没有多少话语权，他也可以预想到ZL要面对的舆论，但他没想到ZL会反水，更没想到他们会没有操守到这种地步。
他压住愤怒，“我刚刚跟公司提交了申请，希望公司可以出面为你个人发出律师函。”
静安其实已经不太在意网络上的声音，她制片了一个她自己也不认可的广告，承担一定骂名是必须的。她不知道ZL还会不会打款，但无论怎样，她都打算将自己的奖金捐出。
那边Demy又问：“你提前联系的哪家律师？”
“Leah家是开律所的，你知道么？”
Demy脑袋立即大了，Leah的那对律师父母十分严肃，也很严谨，他们不允许Leah加班，多次给公司打来投诉电话，说违反劳动法，就差直接起诉。
“他们已经申请立案？”
“暂时还没有。”
静安多少认为这件事有些滑稽，倘若真的立案，虽然广告属于ZL，但是由她制片，这看上去像是她在状告自己。
“你会想到这一步，是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静安没有否认。
她这段时间总是想起Demy用在沈西淮身上的那句话，“尽量往坏处想，怎么想都不为过。”他的担忧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她不会那么去想沈西淮，反倒是这次项目确实让她作了不少最坏的设想。
Demy没有立即挂断电话，静安直觉他还有话要说，可片刻后他只说一句“挂了”，直接收了线。
她没有多想，点开唯一置顶的聊天界面。
最新一条消息她已经查看过，寥寥几个字，是告知她他刚下飞机。
他始终是这样，三言两语，几乎没有多余的话，让人觉得他很冷，也冷静，好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撼动他的情绪，可她分明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些别的东西，那些东西带有温度，而她尤其贪恋那点温度。
她想起楼梯间里他的那个拥抱，想起他在梁相宜跟郑暮潇的注视下跟她爸妈问好，想起他在车里用独属于他的方式安慰她。
她其实每天都要想他，只是现在尤其强烈。她摇下一点车窗，让冷风从窗缝涌进来。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时，她暂时将纷乱的心绪抛去脑后。
约翰&#183;厄普代克说过，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是你自己的生活。
静安尚不能认同，ZL事件让她窥见了生活中十分肮脏的部分，让她在承受了那么多恶意之后有短暂的崩溃失控，但她并不会因此就彻底悲观起来。忘记是哪位作家说，痛不痛的事情，我们可以自己决定。它在当下或许是一根刺，但放在整段人生当中，是闪亮的勋章也不一定。
头顶那撇月亮一如几年前那么黯淡，那时她不确定是否留美，时间一晃过去，她最终还是回了国。
站路旁喝掉一整瓶冰可乐，她不再那么困，转身上了楼。
爸妈见她回来得晚，不免关心几句，她闭口不谈，只说工作积攒太多，多花了点时间。
“陪奶奶说会儿话，待会儿就回家休息。”
静安应着，进了病房。
奶奶刚醒不久，不怎么吃得下东西，精神还没恢复，脸上却带着笑。
静安坐床边给奶奶讲这次出差的见闻，奶奶说进医院前还在看她发来的海景照。
“我就想啊，我家宝贝孙女儿连照片都拍得比别人生动好看呢，我可得撑住，不然得错失多少好照片呀。”
静安眼眶一热，“我拍得可不好，等明年天气暖和了，我们跟爷爷一起去看，晚上可以露营看星星，早上蹲点看日出。”
“就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扎营可够呛。”
“那我现在就开始练起来。”
话落，旁边手机亮了下。
她进病房前暂时将工作群消息屏蔽，原以为是Demy，点开却是沈西淮。
只三个字：“在哪儿？”
她回：“在医院。”
“十五分钟后下楼来一趟。”
正要回复，旁边奶奶问：“是工作消息呢？都这个点儿了。”
静安匆忙回了个“好”，又回头跟奶奶否认。
奶奶笑起来，纵然是工作上的好消息，她孙女脸上那点笑也不该是那么个意思。
“朋友呀？”
奶奶的话里并没有打探的意思，静安坐回床边，将下巴搁到奶奶手边，隔会儿说：“奶奶，不是朋友……是我喜欢的人。”
奶奶“呀”一声，去碰静安的脸，听她继续说：“我想跟他坦白，但是我不确定他喜不喜欢我。”
“咦？还有谁会不喜欢我的宝贝孙女儿？”
静安被逗笑，“我猜有一点点，可是我不敢确定，他对每个人都很好。”
“那刚刚跟你说什么啦？”
“他说要过来，没说要干嘛。”
奶奶故作不满意状，“这是给人下通知呢？还挺霸道。”
静安又轻笑出声，“他就是这样，话少，看着挺严肃，其实人特别好，心很细，承诺了就会做，学习跟工作都很厉害。”
“还有这么优秀的人呀？可不能是个骗子？”
静安当然听出了奶奶的调侃，仍忍不住想要解释，可真开口又不知该怎么说，只说：“真的，他真的很好，他是一个……需要仔细感受的人。”
奶奶不笑了，拍她手背：“那咱们就勇敢点儿，瞅准了时机就问，我看他保准答应。”
静安又笑了，最终点了点头。
电梯迅速下行，静安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奶奶刚脱离危险，工作上却紧跟着出现问题，她不确定此刻是不是个好时机。
夜里风很大，那部眼熟的黑色轿车就停在大门侧边，沈西淮立在车旁，正低头看着手机。
静安打算过去喊他，下一刻他又有所感应似的抬头看过来，随即开车门，从里头拎出两只保温袋。
他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冷风灌进他衣服，让他的外套飘扬起来。
等他站到身前，静安一颗心莫名安定不少，他头发又长了点，遮住前额，让他看着温顺些。
“奶奶现在怎么样？”
“稳定下来了，不过还得观察几天，没什么问题的话不久就能出院。”
沈西淮其实已经联系过医院，和医生确认过，此刻脸上表情温和了些，“家里人都还在医院？”
“我爸妈还在，晚上要留人。”
沈西淮仔细看她脸色，确认她情绪还好，暂时放下心。
“我带了几份粥，都吃过了么？”
静安去看他被风吹得愈发通红的手指，“这个点正好都饿了，我奶奶也醒着。”
“我跟你一起送上去，一个人拿不下。”
沈西淮考虑过是否要探望老人，但时间太晚，不很合适，他也不确定陶静安愿不愿意。
夜里人不多，电梯里没有别人，静安要帮忙拿粥，沈西淮没给她。
她正思考他刚才话里的意思，听他忽然问：“晚上睡哪儿？”
她立即回神：“我爸妈留下陪护，待会儿我回家里，爷爷一个人在。”
他仍是中午那三个字：“我送你。”
静安看他，他微低着头，也直直看进她眼底，两人沉默对视着，直到电梯“叮”一声响，静安反应过来，先收回视线。
她刚要往外，旁边人却不动，只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我在楼下等你，不着急。”
静安终于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他只是帮忙拎上来，并没有去病房的打算。
东西接到手里沉甸甸，她提着往外，刚走出两步又立即回头，电梯门正要合上，里头的人目光平静，她来不及思考，只知道自己不想就这么走，也不想就这么让沈西淮走。
她快步跨了回去，电梯门将将在身后合上时，面前的人伸手揽住了她。
静安鼻尖擦过他衣服，再次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
电梯在往低处走，她知道面前的人在看她，却没有抬头，片刻后憋出一个字。
“重。”
她腰上立即一松，紧接着手里的东西被接走，她仍然不去看他：“粥是你买的，我一个人去送，待会儿奶奶要说我借花献佛了。”
她坚持不抬头，沈西淮只能看见她头顶，他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但不清楚她这么做的用意。
隔会儿只说：“按一下电梯。”
静安立即反应过来，忙转身按了楼层按钮。
电梯再次上行，静安去看镜面里的沈西淮，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已经到达楼层。
两人一同出电梯，恰逢她爸妈从病房出来，两边一碰面，静安妈妈先认出人来，准确喊出沈西淮的名字，等打完招呼，两人一起进了病房。
静安这时莫名紧张了起来，她才跟奶奶坦白，前后不过二十分钟，就把人带到了跟前，她总觉得有些心虚。
她要去拆包装盒，沈西淮动作比她快，拆好了又绕到另一边去调节病床的高度。
奶奶并没有表示出特别的好奇来，只时不时寒暄两句，更多时候在默默观察这个话不太多的年轻人。
静安见奶奶笑着看她，她把粥端过去，还没来得及喂，旁边人说：“我来，你去喝那一份。”
她还没开口，奶奶先笑着发话：“谁都不用来，我自己行，咱们一块儿喝。”又看向沈西淮，“西淮你坐。”
沈西淮依言在旁边坐下，他侧头去看陶静安，她正低头小口喝粥，时不时笑着回奶奶的话。
“她刚还说过段时间带我们去岛上露营，看日出，”奶奶开起静安的玩笑，“我看是她自己想露营了，之前在家里学着扎营，可扎营是技巧活儿，也是体力活，她那点力气根本不够用。”
静安莫名耳热，沈西淮先前就说过她没什么力气，她回头看一眼他，又看回奶奶：“一回生二回熟，我去之前先去野外多练几遍。”
奶奶笑，“这倒是个好方法，露营是挺有意思，到时候喊上相宜跟暮潇他们……”她说着一顿，“你说跟西淮是同学，是什么时候同的班呀？”
静安只觉得这个问题过于熟悉，她又看一眼沈西淮，说：“高中同的班。”
“高中同学呀，那认识好多年了。”奶奶看向沈西淮，“西淮呀，高中时候静安在学校是不是不怎么爱说话？”
沈西淮注意到旁边人的视线，正要开口，陶静安先替他回答：“他不知道，我们高中都没说过话呢。”
静安其实不敢百分百确定，她先前确实想不起什么细节，如果非要去找的话，只能求助于她以前写的日记，不过大概率不会有结果，不然她不可能毫无印象。
她看向沈西淮，间接地跟他求证，“对吧？”
在两道视线齐齐注视下，沈西淮很快微点了下头，“嗯。”
静安其实猜到了答案，却隐隐有些失落，奶奶则故作失望状，冲静安打趣：“看来高中你就只跟暮潇熟了。” 她顿了顿，“你妈妈说这几天相宜跟暮潇一直在这边照顾，你记得请他们来家里吃饭，”又看向沈西淮，“西淮到时候一定一块儿来，你们都是同班同学，还能叙会儿旧。”
静安没说话，回头见沈西淮礼貌地应下，看上去没什么异样，才跟着应下奶奶的话。
两人没有待太久，走前奶奶喊住静安，只说：“别着急，路上慢点儿。”
静安听出话外音，转身跟沈西淮一起去搭电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沈西淮看上去并没有生气，她却隐隐感受到他身上的低气压。
等上了车，她主动报出地址，见沈西淮自然地开口说话，她又意识到确实是自己想错了。
车很稳，经过晏清中学后一路开往粮仓口。
在那条被改建的路段，车子被红灯拦在十字路口，沈西淮抬头看着远处的红灯倒计时，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青筋微微凸起。
车里放着Otis Redding，静安已经很疲惫，却没半点睡意。
她一路上都在想着奶奶的话，一句“瞅准了时机就问”，一句“别着急”，来回占着上风。
直到车子停在巷子口，她也没想好答案。
她解安全带的动作很慢，低声跟沈西淮道别后，推门下车也不急不缓。
巷子两边种了花，这季节正开得华盛。
她慢步走到巷子中段，然后停下。
车灯还在身后亮着，几秒后，她转身往回跑。
车窗半开着，她微喘着气在旁边停下。
“沈西淮。”
几乎出声的同时，车窗往下摇尽。
她弯腰靠过去，看清那张俊逸的脸，随后探身进去。
这一吻浅尝辄止，快到沈西淮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已经退开。
“晚安。”她语速有些快。
夜色暗沉，沈西淮看不清陶静安脸上的表情，也不确定她这个吻意味着什么。
他看见她原路折返回去，身影在视野中越来越小。
好一会儿他都坐着没动，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
下一刻，车灯闪了起来。
他迅速推门下车，大步朝着远处停下脚步的人走了过去。
静安在闪烁的车灯中回头，只见远处高瘦的身影越来越近。
她听见他轻微的喘息声，整个人被覆在他身影之下。
“陶静安。”
“嗯？”
空气仿佛静止。
沈西淮想说，他是她转来班上后，第一个跟她说话的人。
但那没有意义，她完全不记得。
他听见自己问：“你想不想结婚？”
他声音不大，语气平静自然得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静安却当场怔在原地。
“我不喜欢我们现在的关系，”他平静看着她，又追问一遍，“你要不要考虑跟我结婚？”
静安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她心绪如麻，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而下一刻，她听见自己问：“我现在就要回答你么？”
沈西淮表情如初，停顿几秒后说：“不用，你考虑好了再告诉我。”
静安认为自己应该再说些什么，可脑袋仍旧一片空白。
远处的车灯仍在闪，让两人像是置身于梦幻当中。
“好，你快回去吧。”
静安声音很轻，略停几秒后转身去拉门，又生生忍住回头的冲动，径直进了屋。
她压根不记得要开灯，心仿佛随时要跳出来，只能将背贴着门板，久久不动。
头顶月亮仍是那一撇，远处车灯有些晃眼，花依旧在静默开放。
沈西淮立在门外，良久后，心才后知后觉狂跳起来。

第38章
巷子两边种的是三角梅，远远看着有点像木槿。木槿开在夏天，花瓣可以煎成饼吃，静安偶尔会采来做，自己取名木槿煎。
天光还未亮，静安在厨房煎栗子汤，又做好一份锅塌虾仁，连同三明治一起装好带去医院。
爸妈问她怎么这么早，她逼着自己回神，只说要赶去公司工作，没说自己一晚上没睡。
公司楼下的咖啡店还没开，她站在门口心不在焉地看新闻。
一直到上午十一点，“ZL给我道歉”这一话题持续占领实时新闻第一。曾与微本合作的各大品牌与独立工作室纷纷转发微本长文，为微本背书；ZL以往合作过的代言人也陆续对此次事件发声，明面没有表态，字里行间却值得细细推敲；拍摄这次新品广告的女明星工作室也下场撇清关系，声明正与ZL洽谈解约事宜，并在博文最后抛出重磅信息：方案出自微本实习生，男的，而制片确实是女的，她只是在做自己必须完成的工作。
中午十二点，几大知名媒体官方账号发布采访长稿，接受采访的几位权威律师对此次事件作出客观阐述与分析，转发很快过万。
舆论再次发酵，风向大转变，舆论中心也由女制片迅速转移到此前尚未被曝光的男实习生身上。
微本有些茫然。在发长文之前，微本有信心为自己维权，白纸黑字的合同在手，ZL没法钻法律的空子，但网络舆论的走向无法控制，几千字长文一发，极有可能抵不过ZL一句六个字的回复。但从昨晚宋小路站出来发声开始，舆论走向就渐渐明朗。
工作群里隔会儿就被一长串问号占据屏幕，Paige则时不时在办公室里发出惊叹。
而静安坐在工位上发呆。
下午一点，ZL线下实体店店内被丢鸡蛋，视频一经当事人发布，网友纷纷表示“干得好”；线上官方旗舰店则接连收到消费者投诉，监管部门在网友的监督下已积极介入调查。
微本官方账号下的评论由恶转良，长文中披露出来的创意方案在广告圈接连被转，先前口出恶语的网友也陆续回头道歉，对微本有，对女制片也有。部分网友则刨根问底，紧抓着男实习生不放，但舆论声音不大，很快被其他言辞掩盖过去。
下午两点，ZL在舆论压力下终于作出正式回应，道歉信不长，态度也算不上诚恳，但信中一句“与合作方无关”直接将微本从这次舆论漩涡中推出来。
微本办公室里员工皆松一口气，Paige则对ZL的道歉信做起阅读理解，越看越不满。
而静安仍在发呆。
手机里消息不断，她偶尔拿起看一眼，没有回复的意愿。
有人喊她几回，她回神后起身跟着去了办公室。
Demy向来雷厉风行，这一次却迟迟没有说话。他看上去极不自在，良久后才开口：“陶静安，我为我先前的态度向你道歉。”
他总说她理想化，过于正义而不懂得妥协，早晚会吃亏。这一次她确实吃亏了，恰好是在与正义相反的前提下，而他是负责推波助澜的那个。
陶静安确实理想化，但又清醒而坚韧，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可以坦然地承担一切后果。
他原本喜欢的也就是这样的她。
他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可以比道歉令人抓狂，却又不得不继续抓狂下去。
“事实证明你是对的，是我们掉以轻心。”
他说话时没有看陶静安，故意给自己找了别的事情在做，可说完发现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一抬头，对面的人早神游天外。
“Joanne？”
静安回神。
Demy沉吟着没说话，昨晚给她电话时他就迟疑过，他猜陶静安或许比他更清楚，所以最后没有说出口。
但他刚刚吃过教训，知道凡事不能想当然，想了想说：“昨天沈西淮给我电话，问你在哪儿，我告诉他你请假在医院，电话挂了没多久，网络上就看不到女制片三个字，原因自己想。”
他知道陶静安听见了，将桌上文件一翻，说：“你可以出去了。”
静安转身去开门，半路上又回头，“Demy，谢谢你告诉我。”
假若Demy不告诉她，她也猜到了。她并不认为微本的态度可以彻底挽回局面，广告业尚且已经不能纯拼创意，流量当道的时代，要想获得商业化的效果，砸钱、砸媒介是普遍的法则，而这样的法则并不只适用于广告业。
银杏叶书签躺在桌面，静安拿起放进掌心，指腹一遍遍拂过那两行字。她试图感受沈西淮写下这行字时的心情，想象他做书签时候专注的样子。
她曾经听过一种表达，有人花费数日织出一条围巾送给朋友，朋友说：谢谢你，我收到了你的时间！
她仿佛感受到了沈西淮制作书签时那一小段时间，他赤脚坐在她公寓里的桌前，太阳或许还没出来，binbin或许妨碍过他，他仍耐心做完，然后换上西服出门去工作。
这样一个人，说如果可以选择其他职业，想要当一个帮人修屋顶的建筑工。也是这样一个人，创办了淮清最大的唱片行，名字是不知意义的四个数字，但必定被他赋予了特殊的寓意。
他说要听佐藤胜，车载音乐里不久后就有《用心棒》。他在她喝醉时说《listening》那一期讲述电子音乐发展史的杂志是专门出给她看的，她最终还是记了起来，而那张她本没抢到的Paul彩胶，此刻还在她公寓里的唱片机上。
幽默工作室的澄清公告仍在实时新闻中占据一席，而Paige在她耳边细数八卦分明就在不久前。
天渐渐黑下来，指针走过一格又一格。
便利店里的冰可乐剩下最后一罐，静安站路边慢慢喝完，钻进开往医院的出租车。
十一月，是个抬头看月亮的月份。
她透过车窗看往头顶，清楚地知道她很想要跟沈西淮恋爱，但从没有产生过要跟他结婚的想法。

第39章
早在高中的时候，沈西淮就产生过要跟陶静安结婚的想法，但那时的想法并不成熟，也不切实际，事实证明陶静安甚至不记得高中和他有过交集。
然后是三年前的加州，陶静安轻而易举就睡了他，三年后在国内重逢，她在1625拉住他手腕，目的仍然只是睡觉，这多少显得他有点可笑。
她顶着那张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回的脸，问他还想不想睡，答案只有一种，他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几天后他从公司开会回来，站在厨房吃陶静安温好的饭菜，巴沙鱼味道很鲜，卤牛肉不腥不柴，什锦蘑菇和鸡蛋他不常碰，还是被他吃干净。他那时候想，无论如何，他要跟陶静安结婚。
这个想法仍然不切实际，他甚至没想好该怎么做。如果不是陶静安的心思太难猜，他压根不会这么快跟她提结婚。
她承诺考虑好了再告诉他答案，其实结果一目了然，她不可能答应他。他的紧张显得有点多余。
车灯还在间隔闪着，陶静安已经进屋很久，他坐回车里，看着远处的三角梅影影绰绰。
在认识陶静安之前，他几乎没有来过粮仓口。
粮仓口在淮清东面，从晏清中学骑车过来需要二十分钟，快的时候十五分钟也能到。那时陶静安家门外种的不是三角梅，离高考不过一个月，粉色蔷薇开得过分茂盛，香味一路漫到围墙另一头，闻起来像青苹果。
他不爱骑车，那辆硬尾山地是沈西桐图新鲜买的，在家里吃了很久灰，直到高一暑假才被他拎出来用，一用用到毕业。他通常只需要坐着等五分钟，围墙另一边的门就会被推开。陶静安总是很准时，唯独那次让他多等五分钟。三模成绩刚出，他依旧被别人压一头，而陶静安的总分比往常都要高。他本以为她会很开心，却听到她说自己毫无进步。送她回来的同桌没有安慰她，他们站在路灯下面讨论她做错的物理题，然后聊天，约定一起考去Q大。
车灯在墙面上一晃，他把车开往燕南贰号。
贰号是小路手里的住宅项目，花了几年建成的英氏乔治亚别墅楼，去年刚竣工，统共二十二户，沈西桐前不久刚搬进来。
他把车停她房子门口，站车边抽完两支烟才去按门铃。
西桐带着binbin出门来，看清人时吓一跳。他不急着进屋，蹲院子里逗binbin，只敷衍地应她一两句。
她刚在Touching上转发了她那位小路哥的博文，底下评论却一窝蜂全来问她幽默工作室澄清的事儿，乍看还挺礼貌：“麻烦可以说下，你哥真的跟苏津皖没关系么？”她噼里啪啦敲键盘：“首先，有没有跟你有什么关系？其次，要我教你认中国字？最后，祝你生活愉快！”
她逮着几条开完炮就直接关了手机，原本想给她哥打个慰问电话，但猜他压根不在乎这点事，立即作罢。没想到他人自己找上门来，不过她也看明白了，他就是专门来看binbin的。
她不太高兴，跑过去趴她哥背上，低头就往他脸上亲了下。这是她故意招惹他的独门秘诀，往常她要这么做，铁定能被丢出几米远，有一回小路哥跟着她一块儿闹，两人各亲一边，差点没被她哥鞭尸家门口。不过他们都清楚，这人只是爱假凶，真生气的时候不多，大多时候是在跟他们一起闹着玩。
奇怪的是，这一次她既没被丢出去，也没被鞭尸，依然完好无损地趴她哥背上。
她忽然有些慌，急忙喊他：“哥？”
“嗯。”
西桐箍紧他脖子，低头仔细看他脸色，“公司出问题了？”
她哥阴郁的时候不少，但她能感受到区别，先前家里公司出事，她爸妈身体垮下来，她才工作没多久，家里就他一人顶着，那段时间他就是这副样子，在爸妈面前云淡风轻，其实私下里状态很差，没完没了地抽烟。
她从他背上下来，原本只是想捉他手，没想到摸到一掌心的汗。
她哥把手抽开，语气平静：“想什么呢？”
说完起身带着binbin径直往屋里走，她几步跟上去，见他站中岛台后洗手，从冰箱里拿了水喝，又顺手给binbin喂了只胡萝卜，看上去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她站着看了会儿，见他把那一瓶水喝光，过去拉住他胳膊，有些突兀地问：“哥，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理解不了你？”
她知道身在那个位置需要承受多大的压力，也知道没人可以完全感同身受，他连喜都不报，更别说烦恼，所以她总希望可以有个人在他身边陪着。
“我之前老撮合你跟津皖姐，你是不是以为是我自己的私心？才不是呢，我确实喜欢她，可你是我哥，我当然站在你这边，我是以为你喜欢她，你又总那么骄傲，我怕你后悔。可现在我发现是我想错了。”
白天幽默工作室的澄清公告一发，她没去问苏津皖，也没跟她妈聊起，更没有跟眼前的人求证，但她知道事情有蹊跷。
她仰头看着他，“是不是陶静安？”
她见她哥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答案昭然若揭。
她又故意问：“就她能理解你呗？”
沈西淮一时没说话，陶静安能理解他么？那天她喝醉，那么细的指尖戳他胸口上，他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感受，她说他会被很多人记住，他从不需要别人来认可他，但陶静安总有办法让他改变想法，他无法否认那时的愉悦感，但紧接着她说她后悔了，后悔跟他产生联系。
他不答反问：“你跟苏津粤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他问得真心实意，在西桐看来却是赤裸裸的嘲讽，她冷哼一声，一巴掌拍他胳膊上，“信不信他明天就答应跟我去领证？”
他忽地就笑了下，沈西桐的自信异于常人，并不是什么人都有。
他正打算开她玩笑，屋外传来汽车声，他把妹妹的手拨开，转身往外。
西桐第一次恨苏津粤回来得太早，她一路跟着她哥出去，留也留不住，见他冲苏津粤点了下头，就立即上了车。
车子是往里开的，她知道她哥是要去自己的房子。
当初她并不想住来这儿，是听小路哥说她哥在开工前就定了一套，她才跟着要了一套。二十二栋别墅大小不一，她哥要的占地最小，设计图他亲自把关，最后是完全按他本人意愿落成的。别人家院子里有草坪，他只要一半，剩下一半是光秃秃的泥巴，小路哥开玩笑说可以在里头种葡萄。
这还是她第一回住淮清东面，比西面更老旧，地方她不怎么熟，只知道再往东二十分钟是小路哥先前给拍过宣传片的粮仓口，往北十几分钟是CBD，上班通勤倒很方便。
原本以为她哥要沿袭他惯常的设计，那栋房子却装修得格外有人气儿，色彩搭配自然明丽，中西厨兼具，书房影音室都不大，又是满屋子的绿植花草，看着尤其适合生活。不过家居内饰都不便宜。她屋里的家具跟那边几乎一样，都由她哥亲手置办。poliform的全套沙发茶几，giorgetti书桌，Fendi桌椅，有套二十万一对的水晶龙头，她哥认为不太搭，被她顺手拿来自己用。最贵的是屋里那架钢琴，差生文具多，他钢琴明明弹得不好。
月亮悬在空中，像深蓝海水里一只金色的鱼。
沈西淮进屋先去看阳台上的花，太久没照料，几盆秋海棠已经衰败，他答应给她养，但并没有养好。后院还空着，他想过把凌霄路的果树移植过来，可果子已经结好，只能等到明年。
时间慢，久站后不过二十分钟。
上车前他又忍不住吸烟，随后一脚油门开回凌霄路8号。
进屋后怎么也睡不着，手边那本《绝对笑喷》没心思继续读，他找出根据这书改编的英剧来看，名字可真有趣，《疼痛难免》。
画面里一闪而过的街道让他想起在LSE的那三年，他过得尤其糟糕，无时无刻不想回来，但回来只让他更难受。
他减少使用社交软件的时间，有几回直接卸载删除，然后不断地给自己找事做。中国学生很难申到奖学金，他试着去申，拿到后又报名参加建模大赛。钓鱼可以让人心静，他就加入钓鱼俱乐部。每天沿着泰晤士河跑步，偶尔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来回打转。他会去踢球，喜欢曼联，但仍然开车三小时去利物浦看球赛，披头士的雕像只是顺道拍的。西桐和小路他们打来电话抱怨他不回消息，如果不是他们催问，他不会把社交软件下载回来。
LSE除了被叫做“伦敦金融技校”和“投行人才市场”，还有另一个别称是“伦敦女校”。学校男女比例严重失衡，这使得他经常需要拉黑一些频繁给他打电话的号码，收件箱里的图片偶尔过于露骨，为此他注销过很多次邮箱。
陶静安并不是第一个提出想要跟他睡觉的人，这显得他愈发可笑。
电视剧播了一夜，他几乎没合眼，也几乎没看进去，又继续放起《海上钢琴师》。
天彻底亮了，他抓紧时间眯上眼，脑袋里1625的招牌一晃而过。
十一月，陶静安的生日快到了，即使她不愿意，他也要跟她一起过。

第40章
十一月半，离陶静安的生日还有五天。
这一天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沈西淮和往常一样从早忙到晚。
上午的触动游戏开发者峰会一结束，他跟他表哥站会场外吸烟。
自去年年中成立子公司IB科技以来，柴斯瑞就致力于做出IB的第一款手机，IB取自奇思，Idea Box，对柴斯瑞有特殊意义。在进入智能手机时代之后，“音乐手机”这样的说法越发鲜见，而IB科技成立的目的就是打造出有口碑有情怀的音乐手机。
持续耗费一年多心血，柴斯瑞仍为明年三月份上市的新品发愁，问表弟意见，他竟不吭声，定睛一看发现他正对着外头的雨出神，压根没听。
沈西淮其实听见了，只是想起了别的，触动旗下子公司不多不少，唯独还缺一家，他先前就动过念头，他表哥因为私念成立子公司专门做手机，他则想让人拍电影，但迟迟没有确定下来，或许该尽快提上日程。
他将烟掀灭，看回他表哥，“可以考虑做个系列，或者从Idea Box上做文章，做成Mystery Box，现在不都喜欢开盲盒么？”
柴斯瑞思索片刻，随即笑了，“你这现想的方法比他们说的听起来靠谱多了，要是给你来做，你打算怎么开这个盲盒？”
沈西淮语气波澜不惊，“我会考虑跟触动合作，用他家预计明年上线的音乐APP，至于怎么开，要看你想让消费者看见什么。”
柴斯瑞微讶然，“已经立项了？”
“刚立，没什么进展。”
柴斯瑞从他话里听出几分泄气来，觉得十分稀奇，“那么硬的骨头都啃过，你做音乐产品不是众望所归么？还有压力？”
沈西淮又拿出烟，自嘲地笑了下，“还真有点。”
两支烟的功夫，来不及多聊，沈西淮离开会场，直接赶往唱片公司。
有段时间没来，1625的销售报表他翻了几页，又随口问起《Listening》下一期的选题，没有发表意见。
会议结束时外头仍灰蒙蒙一片，仿佛置身于阴雨连绵的伦敦。
沈西淮不喜欢雨，像被潮湿感紧紧挤压住。他觉得闷，站落地窗前解开一粒衬衫扣子。
新闻里ZL刚发出道歉信，态度极尽敷衍，他扫一眼，翻出通讯录连续打了几通电话，随即按灭手机。
身后有人敲门，他回头，见到一行熟悉的脸。
Lemon Fish是传统的四人乐队，三女一男，沈西淮找到她们之前几度趋近解散。电子音乐不断推陈出新，但电子乐队在国内算不上流行，说得出名号的更是寥寥无几。她们那时在市场上几乎无人问津，迫于温饱问题，已经打算另谋出处，所以当触动唱片公司向她们提出签约意愿时，她们相当震惊，理所当然地询问原因。站她们对面的人年轻英俊，却沉稳有余，实在让人很难将他跟网上那位互联网大拿之子联系起来。
沈西淮解释说无意看见过她们的表演视频，认为她们的音乐应该被更多人听见。她们颇为意外，往常看她们表演的观众不过三五个，将她们的表演视频传播出去的可能性更是小之又小，但假如没有这三五个到场支持，并且发邮件鼓励，她们甚至撑不过第一次解散危机。
倘若那几位听众是她们背后的推手，那么沈西淮对她们来说是伯乐，是当时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人话少，但完全没架子，关键在音乐品味高，决断能力强，又熟悉市场运作，第一张专辑在他的全程跟进之下，一经上市就引发热度。
专辑拿下月度销售冠军那天，几人一起请沈西淮吃饭，桌上照例点了一道柠檬鱼。柠檬鱼最开始是沈西淮点的，那时乐队刚签约，沈西淮请她们吃饭，桌上聊起乐队新名字，取了几个都不太满意，后来鼓手指着面前那道柠檬鱼，说这鱼特好吃，不如就叫Lemon Fish。原本是玩笑话，问起沈西淮，谁知他竟没有异议，说听起来很不错。名字就这么定下来。
沈西淮在制作室听完Lemon Fish刚做出来的几首音乐，才从公司出来。
路上柴碧雯来电话，说她人在凌霄路，刚从他门口的邮箱里找出样东西来。
“我待会儿正好路过公司，顺手给你带过去？”
“什么东西？”
柴碧雯卖关子，“到时候看了不就知道了？”
“晚上我回去，放着就行。”
他出差频繁，鲜少时间在家，压根没有功夫查邮箱，能往他邮箱寄东西的除了沈西桐他也想不到第二个人。
柴碧雯仍跟他确认：“真不要我捎过去？你不得半夜三更才回来？”
“八点能回。”
柴碧雯没坚持，“桐桐说你昨晚去看了binbin，你那房子晾了小半年，能往里搬了吧？”
沈西淮去摸烟盒，摸出来又只是捏着，说：“再说吧。”
柴碧雯试探不出什么来，只好说：“尽早搬进去，不住可惜了。”
他没说话，他没想过要搬进去，不是不想，而是没必要。
这边刚收线，助理的电话又进来，告知成森电商的老板约见面，他并不意外，知道是刚才那几通电话起了作用。成森在淮清电商业一家独大，老板颇有经营头脑，但似乎一心忙于工作，没时间教出一个好儿子来。
他让助理直接回绝，靠车椅上闭目养神。昨晚没睡，他一天都没什么精神，也吃不下东西，工作怎么也做不完，但他今天并不打算加班。
离圣诞还早，公司门口几排银杏树已经被人套上毛衣，看上去花里胡哨。
头顶乌云揪结成一团团，低低压着。雨暂时停了，雾气宛若密密麻麻的电子颗粒，重重挥在人脸上。
到公司开最后一个长会，陆续有人进门，他按着太阳穴去翻面前的文件，纸页锋利，冷不防在他指尖划出道伤口，他还没反应，对面先有人倒吸一口气。
这位中美混血看着对面的老同学，笑着说：“见血消灾，看来要有好事发生了。”
沈西淮没有封建迷信，对此不置可否。
中美混血继续笑道：“你不记得了？我们做Search Fund的时候，你腰一受伤，我们当天就拿到了十万美金。”
斯坦福会提供众多资源以支持学生创业，但想要拿到十万美金的创业基金需要经过极其激烈的竞争。学校附近就是风投一条街，当初成立投资基金是沈西淮的提议，起初他们没太当一回事，只当课余实践，但沈西淮显然不是这样，找来几家投资公司还不够，向学校提交了创业基金申请，有支师姐团队来势汹汹，原本以为获胜无望，结果出来却令人惊喜。
当时沈西淮不在，给他打电话没接，他们几个开玩笑说这位斯坦福叛徒大概又跑去了他的快乐老家伯克利。晚上再见他没看出什么异样，隔天有女孩子找来学校，他们才知道叛徒在伯克利被流浪汉伤了一刀，刀口不深，只是流了点血。这伤是替人受的，人家女孩子过意不去，给他送来药跟吃的喝的，仿佛他伤到无法自理。那时刚下课，他们匆匆见了那女孩一眼，两人隔着些距离，彼此十分客气，实在很难让人误会起来。但招呼一打完，就见冷面叛徒竟直接把人带去公寓，他们以为铁树终于开了花，可在那之后再没见那女孩。
消灾见血当然是玩笑，创业基金是靠实力拿的，甚至在拿到后沈西淮又匀出一半给师姐团队，条件是跟她们借鉴创业经验，他们不禁腹诽，这人对异性真是没有任何其他想法，一心只有他的创业经。
沈西淮将手指一收，他当然记得，但并不愿意回想。
中美混血又问：“那APP还做不做了？这段时间都搁置，连名字都没一个。”
天阴沉沉的，让他愈发心烦意乱，表面不动声色，说：“不急。”
好不容易结束会议，他回办公室坐着不动，助理敲门进来，说成森老板又来电话，问怎么回复。
他仍然不意外，“问他儿子打算怎么道歉，再来谈见面。”
助理点头，又给他递来个纸袋，说是他妈刚捎来的，里头空荡荡，只一张卡片，他拿出来一看，邮戳显示海岛的名字，明信片上几行字迹熟悉到他一眼就认出来。
「我那天或许不该那么冲动，以致于我们有了一个错误的开始。」
他来回看了几遍，有些无奈地想，陶静安的字可真他妈好看。
窗外雨迟迟没落下来，他将明信片放进抽屉，起身出了门。
他应该回去好好睡一觉，车子却开往另一个方向，刚在公寓底下的车位停定，助理又打来电话，事项一一确认后，又问起明晚的饭局。
他觉得烦，让助理推了。
他最讨厌麻烦，烦应酬，烦八卦，烦等待，但没有什么比陶静安更麻烦。
陶静安是个天大的麻烦，丢不掉，解不了。
他能轻易看出其他人的想法，也自以为足够了解她，可发现远不足以读懂她的心思。前一刻她能让他错以为她或许对他有点好感，后一刻她又排斥跟他的圈子有任何接触，然后她说她后悔了，说他们的开始是个错误，如果不是临时发生意外，她现在应该已经跟他撇清关系。
可他不想。
巴沙鱼他不想只吃一次，而同学只当一次就够。
他需要立场，需要一个明确的身份，好在她需要的时候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
他原本想等，等事情解决，可在医院的电梯里他揽住她，在她从巷子里跑回来的那一刻，他不想再等，也等不了了。
无论陶静安出于什么原因那么做，他知道这样的时机一旦错过再也不会有，而陶静安随时可能会提出跟他分开。
他想，就当他卑鄙一回，在她生活和工作皆不如意时趁虚而入，说不定陶静安真的有点喜欢他。
不过即便真的喜欢，也完全不足够支撑她答应和他结婚。
结婚……他可真敢提。
在商场上他能看准时机去冒险，也总是在赢，但这是陶静安，压根没有赢与输。
雨又渐渐落下来，陶静安大概还在医院，也或许回了粮仓口，他知道她今晚不会回来。
车子往回开，音响里Rodriguez在唱，“I think of you，and think of you，and think of you.”（我总想起你，我总想起你，我总想起你）
在看纪录片之前，他并不知道这位歌手拥有那么传奇的人生，在美国籍籍无名，在南非却好比约翰&#183;列侬的存在。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仍然每日从住了四十多年的房子里推门出来，独自走在底特律涂满湿雪的街道上，出发去卖苦力。
他不知道陶静安哪来那么多时间看电影，她在发出某支乐队的表演视频时，配文短短一句：Searching for Sugar Man.（寻找小糖人）
他查了才知道这是部纪录片的名字，而她把那支乐队比作不平凡的小糖人Rodriguez。等看完纪录片，他觉得当个建筑工似乎挺不错。
影片里用来描述小糖人的一句话也让他印象深刻：American Zero，South African Hero.
他觉得他该做点什么，帮助更多的Zero成为Hero。
他让人去联系那支乐队，然后就有了Lemon Fish。
音响里小糖人已经唱到下一首，贝斯明显，吉他很弱，歌词直白。
经过晏清中学后，路不再那么堵，他脚踩油门，车子在濛濛雨雾中开进8号。
拐过几个弯，视野里出现自家的屋顶，墙上干枯的植物藤蔓，白色的门，然后是银色的伞尖。
伞下立着一个人。
他心猛然一提，又很快回落。
她下雨也坚持过来，连一晚上也不愿意等。
他猜得到她要说什么，但他不打算听。
他上学时其实不怎么爱看书，但也读过几部金庸古龙，他始终记得《倚天屠龙记》中赵敏在抢亲时说的那句：“我偏要勉强。”
他不喜欢勉强人，也不打算勉强陶静安，他只需要她兑现承诺，像当初她说的那样，将两人的关系维持至“直到你不想”。
既然她给了他主动权，他没有不要的道理。
雨渐渐大了，噼里啪啦砸在伞面。
静安站在伞下，看着远处的车子驶近。
她是从医院过来的，本应该回粮仓口，可最终还是站在了这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外套。她很喜欢尼迪亚&#183;洛萨诺，一个西班牙女画家，从来都用淡粉色来烘托她作品里的女性。
外套有点薄，可她感受不到冷，心跳声似乎比雨声还要大。
黑色车子很快在身前停定，里面的人下车来，等他顶着大雨大步走到她身前，肩膀已经晕湿一片。
静安抬头去看他，听他声音硬邦邦地问：“怎么不进去？不记得密码？”
他表情很淡，仿佛跟昨晚和她提结婚的不是同一个人。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面前的人这时伸手过来，捉住伞柄的同时也碰到她指尖。
“先进去。”
静安松了手，伞被他彻底接走，她却站着没动，见他要转身，忙伸手扣住他手腕。
她手劲很小，沈西淮想起在试听间那回，她也是这么轻轻一拽，就让他停住脚步，紧跟着她就说出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但这次不一样，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他低头去看她，她大概没有当面拒绝过别人，为难得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他用力捏住伞柄，正要替她开头，听见她说：“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嗯。”
头顶的伞完全将雨隔开，静安想问的问题其实很多，想问他为什么忽然这么快想要结婚，想问他对结婚的看法，以及那句经常看过的“为什么是我”……她从昨晚想到现在，问题只越来越多，可她也清楚地知道，她最在乎的只有一个。
她看着他问：“你喜欢我么？”
如果说在昨晚之前，她对这个问题还保留怀疑的态度，那么现在她已经有了确切的答案，她愿意相信自己所真正感受到的，但她仍然想听他亲口说。
而在这之前，沈西淮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回答陶静安这样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很难，又简单到完全不需要思考。
他毫不犹豫：“喜欢。”
在回答完的那一刻，他意外地看见陶静安很轻地笑了下，他本能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还没来得及思考，面前的人说：“那我考虑好了。”
他呼吸猛地一滞。
听见她说：“我们结婚吧。”
他浑身血液一瞬间全往上涌，眼前仿佛炸开一道道白光。
他定定看住面前的人，伸手去捏她下巴，“再说一遍。”
他力道有些重，静安下巴生疼，仍坚定看着他说：“我说我们结婚吧。”
她知道自己很冲动。
她曾经看过几次《婚姻生活》，这部迷你剧在播出后半年内，就让瑞典的离婚率增加了50%。导演英格玛&#183;伯格曼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笑得容光焕发，称看到这样的现象非常开心，兴奋地说：“大家不用再维持无爱的婚姻了。”
即便她爸妈感情很好，她也知道婚姻是个复杂的难题。
可伯格曼也说，“爱是人生中最好的部分。”
在沈西淮提出结婚之后，她再次想起了那个电车难题，而这一次她自己站到了电轨上，失控的电车即将飞驰而来。
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么快跟另一个人步入婚姻并不正确，可至于好不好，只有结了才知道。
她喜欢沈西淮，她愿意听从她内心的意愿跟他结婚，那么就结。
雨越下越大，静安头顶忽地一凉，是沈西淮将伞丢到了一边。
她被他紧紧拽着上了院门前的台阶，再要往下，她脚下一空，低头刚要踩定，旁边的人立即揽住她腰，只是一瞬间，她低呼一声，人被横抱了起来。
雨滴密密麻麻砸在两人身上，沈西淮的脚步很快，转眼就到门口，他低头看她：“按密码。”
他眼神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太一样，看到她无法直视。
她垂眸，“你先放我下来。”
他却只一个字：“按。”
静安敌不过他的坚持，回头按下那一串并不难记的数字。
门响，两人进屋，静安身体刚沾上沙发，沈西淮便压过来。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只是一瞬间，两人便不约而同地吻了起来。

第41章
雨怎么也不见停，又急又凶，下得满天满地都是。
淮清的雨水其实很少，但仍然不及加州可怜。今年六月份有新闻报道，加州85%的地区极度干旱，旧金山湾区近200万人被限制用水。那时沈西淮乘坐的航班正从西雅图飞回国内，新闻读完，他在位置上将那张报纸慢慢折成一只很大的纸鹤，和《银翼杀手》里的银色纸鹤类似。他原本对手工没太大兴趣，不过是习惯。
飞机不久后在淮清落地，纸鹤也被留在了头等舱。他想，陶静安能不能用上水跟他没有任何关系，那时他并不知道陶静安已经在几个月之前回国，正如当初他刚到英国一个月就忍不住回来，给R大宿舍寄去一套水彩颜料时，并不知道陶静安已经转专业，宿舍也换去了另一栋楼。
可那一年的加州却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那时触动的危机还没度过，芝加哥的会议可去可不去，他在办公室抽完整整一包烟，最终起身坐上车赶往机场。返程时在旧金山转机，他将车开去伯克利，101路上的坑不减反增，在网飞大楼附近，他在车里静坐了两个小时，看雨越下越大又渐渐小下去，雨停时，他要搭乘的航班早已起飞。
如果放弃有用，沈西淮不会再见陶静安。
在持续几年无休止的工作间隙里，他一度认为自己已经做到了，直到陶静安回国。
而就在刚刚，陶静安答应要跟他结婚。
她嘴里有柠檬的味道，和当初在加州时尝到的不太一样，他自然不比小路懂酒，霞多丽酒的香气却记了很久。
他吻得越来越深，也比以往任何一次更具侵略性。
静安积极地回应，将手紧紧环住沈西淮的肩背，他衬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大概抽过烟，嘴里却干净清爽，舌尖被吮过去，接吻声响几乎被雨声掩盖过去。
静安不太喜欢跟人肢体接触，从没跟其他人这样亲近过，可总想跟沈西淮再亲再近一点。
又亲了一会儿，静安去推身前的人，他并不应，她只好趁空隙说：“我还有话跟你说……”
身前的人一停，往她唇上啄了下，才将她抱坐到腿上。
她仍环住他，鼻子尖几乎挨着他的，她先前准备了一大堆话，刚才太紧张没来得及说，现在真要开口，一时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默了默只喊出他名字，“沈西淮。”
沈西淮并没有应她，但她搁在他身前的手可以感受到他清晰有力的心跳，似乎比她的还要快。
他视线落过来，似暮霭沉沉，她往后坐直，也定定看着他，“我有一点存款，在西塘园那边有一套公寓，全款买的，不是很大，暂时没住。”
公寓刚买没半年，买之前静安先把加州的房子卖了，那套房子是她爸妈利用杠杆买的，写的她的名字，房贷她交。南湾的房价一年得涨10%，几年过去房子升了值，拿到的收入比预期高不少。买来的公寓她也并不打算住，只当投资。
“我有辆车，是我爸妈以前给我买的，但前段时间坏了，我打算最近买辆新的，还有——”
话没说完，她下巴被捏住。
沈西淮眉头微蹙，“陶静安，我不打算做任何财产公证，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得是我的。”
静安怔了下，这并不是她说这些话的本意，可沈西淮这样一误解，她意识到这个问题确实也需要商榷。
她忽然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财产公证还是要做的吧？”
她对这个问题没有研究，但也看过新闻，婚前财产公证对富豪来说似乎是个困扰，而沈西淮家显然属于富豪阶层。
沈西淮却反问：“为什么要做？”
他看上去颇为严肃，静安又忍不住笑了，财产公证被这么一提出来，好像他们明天就要着急结婚。
在她看来，做不做并不足以成为问题，财产公证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她的财产她可以守住，沈西淮肯定不会要，而她也不会去要不属于她的东西。
她也反问：“你们家没有这个习惯么？”
“没有。”
静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西淮也忽然笑了，“我们不需要做这个。”他捉起她手指，“刚刚想说什么？”
“我是想告诉你，我有一点存款，暂时还不缺钱，我工作上出现了问题，但问题在慢慢解决，奶奶还在住院，不过情况已经好转，可能用不了几天就能出院。”
沈西淮仔细听着，终于意识到她想要表达什么，下一刻果然听她说：“我确实被一些问题困扰，但情况还没有太糟糕，这些问题也不会影响我在其他事情上的选择和判断，我决定跟你结婚完全是出于我的个人意愿，跟我的处境没有任何关系，我不希望你误会。”
即便猜到她要说这些，沈西淮仍然有些诧异。
又听她说：“以后我会对你好，你也要对我好，好么？”
静安鲜少这样向人袒露心思，多少有些不自在，刚要低头，下巴又被他托起。
“好，还有么？”
他声音低沉，一瞬不瞬地看过来，静安说：“还有……谢谢你。”
沈西淮声色不动，“谢什么？”
静安故意开起玩笑：“谢谢你让我知道，Touching的实时新闻排名确实可以人工操纵。”
沈西淮跟着笑了下，“嗯，还有呢？”
“还有，Paul的彩胶我一直在听，那期杂志我也看了好几遍……”她伸手正了正他的衣领，又重复一遍：“谢谢你。”
两人不自觉对视着，好一会儿后，沈西淮先打破沉默，“我最近会比较忙，过两天可能要飞一趟曼哈顿，也随时需要出差。”
静安点了下头，只听他继续说：“明天上午我们去办手续？”
静安闻言彻底愣住，面前的人又问：“不方便？”
她思考片刻，有些为难：“我还没告诉家里……”
沈西淮预料到了她的反应，也知道自己太过着急，但多等一天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他停顿几秒，最终还是尊重她的意愿，“好，先告诉家里。”
静安望着他，他脸上分明没有失望，可她莫名有种愧疚感，仿佛辜负了他。
她靠过去亲他，舌头探进去，立即就被他含住。
静安的贴身衣服仍然可以容纳进一只手，她身体发颤，将沈西淮的手捉住时，也躲开他的吻。
她凑去他耳朵边，闷闷地说：“我想睡觉。”
她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好好睡过，精神也总是紧绷，昨晚更是辗转反侧，多半时间没合眼。
不知是因为跟沈西淮坦诚相对，那根弦彻底松下来，还是因为沈西淮的怀抱太舒服，她眼皮现在尤其沉。
而沈西淮只是抱着她不动，低头看她，“睡。”
静安笑出来，“我得回去了，爷爷在家，等我到家他才放心。”
她脸色疲惫，黑眼圈明显，沈西淮最终松开她。
雨还在下，静安先被送上车，车窗开了一小半，她贴过去，看着沈西淮大步往外，背影高瘦，利落地将她被吹远的伞捡回来。
等掀门坐上车，他随意拨了两下头发上的雨水，紧接着看向静安。
“先睡会儿，到了喊你。”
静安并不打算睡，可往椅背上一靠，很快睡沉过去。
车子在粮仓口的巷子外停下时，沈西淮没有立即喊醒旁边的人，只侧头看着她，五分钟后才去给她解安全带。
窗外暴雨如注，车灯远远打出去，两人一同下了车，三角梅在雨中剧烈摇晃，静安被紧紧揽住，到家门口，伞被交到手里，她转身去开门，动作一顿，又回过头去。
沈西淮刚打起手中的伞，静安只是看他一眼，手里的伞紧跟着一丢，冲进他伞下的同时紧紧抱住他。
她脸闷他怀里，沈西淮单手揽住她，低头只看到她头顶。
“怎么了？”
“我是不是跟你说我车坏了？”
“嗯。”
“你明天几点能来？”
沈西淮怔了下，听她继续说：“记得带上户口本身份证来接我。”
他心猛地狂跳起来，将她脸抬起面向自己，语气仍平静，“九点。”她需要多睡会儿。
静安脸有些热，停顿几秒后笑着点了头，“那你快回去。”
沈西淮看着面前明晃晃一张脸，低头往她唇上亲了下，“早点睡，明天晚点也没关系。”
静安仍旧点头，最终捡起伞进了屋。
她心砰砰乱跳，好一会儿才重新觉得不对劲，到镜子前一站，耳朵上果然多了一对耳饰。
是两只柠檬。
她摘下来，在手心一翻转，后头刻了字母。
一枚“an’ging”，一枚“quieto”。

第42章
潮北7号院是淮清排得上号的豪宅别墅区，沿河而建，进门可以看见高杆的石榴树努力向上生长。沈家庭院里则种了两棵别的，一棵是黄杨，还有一棵也是黄杨。
沈西淮曾经有段时间一直觉得黄杨树长得不太好，属于树届里面的歪瓜裂枣，他总想着给它换了，他妈柴碧雯有天丢给他一本树木百科全书，要他自己挑，等他选中上头的意大利柏树，他妈把书收回，说你自己看着办。这话的意思是要他凭借一己之力换掉，务必不能用家里的一分一厘。他去花鸟市场给人当小工，淮清人喜欢提笼架鸟，他偶尔也忽悠淮清大爷带薪给人遛鸟。等手里有了点基金，能买得起树，他却不急，摇身一变成了“倒爷”，小摊子上摆着淮清人离不开的茉莉花茶，燕京和中南氵每不敢放太明显，一张布遮着，顾客来了顺口问一句，卖得反而比茶好。
那段时间他每天固定时间去练琴，小路主动请缨来帮忙，并要求三七分成。等晚上他回来，小路刚被城管追着跑了几条巷子，摊儿没了，钱没剩下几块，小路说，二哥你还是去卖唱吧，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就是被桐桐的同学多看几眼么，实在不行你蒙着眼睛。他不乐意去，把剩下的钱数了数，还往里搭了百八十，一起卷给小路，勉强算是跟他五五分了。
后来那两棵意大利柏树是从沈西桐那里拿钱买的，西桐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只知道她那位面若冰霜的哥把刚拿的信息学奥赛奖学金丢给她，她自己不稀罕，身边的同学却哇哇大叫，不知道在哇什么。
只是柏树最终没有种成，沈西淮某一天忽然觉得那两棵黄杨树看起来特别顺眼，时不时就给它俩剪枝捉虫施肥。不久后乐队取名，要他拿主意，他直接用了树名，西桐直呼土，柴碧雯却觉得还成，又说院子里两棵黄杨树的树苗就是兄妹俩当初自己挑的，哥哥选的大叶，妹妹要的小叶。
雨渐渐小了，黄杨树在风里微微晃动。
沈西淮从车里下来，没撑伞，冒雨穿过院子，快步进了屋。
柴碧雯正坐灯下看书，听见门响，摘了眼镜回头。
“这大半夜的够呛，下着雨呢，也不知道撑伞。”见人要往对面坐，又作势要拦，“诶，你倒是先擦擦，别把我沙发给弄湿了。”
沈西淮却直接坐了上去，手肘撑腿上，身体微微往前倾，沉吟着不说话。
柴碧雯看明白了，这是有事儿找她，但她不急着问，观察他两眼，又将视线挪回书上。
“你爸刚来电话，说你立项要做音乐产品，怎么都没听你说起？前两天你人在外头出差，又把一家游戏公司给起诉了？”
前者是私心，后者是工作，沈西淮只简单解释，起诉是为了维护触动原创设计师的合法权益。
柴碧雯不置可否，又状似不经意地问：“明信片拿到了？”
明信片是她昨天无意发现的，出院子时顺手打开邮箱看了眼，没想到真有信件。她向来尊重家里孩子隐私，没打算细看，只是那明信片上的海景让她想起那天车上的女孩来。那时她试探未果，只好闲聊几句，知道她要去海岛出差。她心下一动，将明信片翻过来一看，竟真是海岛寄来的。
内容她看不太明白，只想着得赶紧让她那儿子知道。
上回在车上聊天她就清楚，这事儿急不来，还有得等，保不齐还等不来。可不管内容如何，单是寄明信片这事儿多少就有些暧昧，说不准还有希望。
她抬眼望过去，对面的人却仍是那副不上心的样子，低声应了句：“嗯。”
她忽然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开火，却又听他问：“爸什么时候回来？”
她按住火气，“刚电话里说要多耽搁两天，上回跟你说你爸常回来，现在可好，大半个月都在外头，话果然不能说太满……怎么？公司又有什么新动作？”
沈西淮否认，“我待会儿给他电话，要他明天赶回来。”
柴碧雯这回直接将书合上，神色一敛，只听对面那颇为严肃的儿子继续说：“我回来拿户口本，明早去领证。”
她脑袋猛地一嗡，嘴微张着，好一会儿才问：“是……跟静安？”
“对。”
“……”
柴碧雯脑袋仍有些乱，片刻后又很快镇定下来，她将书放到一边，又摘了眼镜。
半晌后说：“你先让我想想，户口本儿在楼上，自己去拿。”
见面前的人起身出了门，她忙把电话打出去，等对面一接通，她立即低吼道：“你儿子要结婚了！”
沈西淮拿着户口本下楼时，柴碧雯刚打完电话，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沈西淮刚重新坐下，就听她说：“你爸得明晚才能下飞机，我问你——算了，也不用问了，这事儿也就你能干得出来，不过静安能答应你，不是跟你一样昏了头，就是太喜欢你。”
沈西淮微微一怔，他妈又说：“你跟静安尽快商量下，我们得赶紧见见面，现在这样搞得我们很被动，怎么做都没礼数。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真给我整一出这么大的来，还是一出咱们家没半点经验的……”
柴碧雯说着一顿，又忙招呼对面的人，“你赶紧把静安照片发给你爸看看，人没见着，照片总得有。”
对面的人不动，柴碧雯又自顾笑起来，“干嘛？想要我拦着你啊，拦得住么？咱们家的人我还不知道么，一个个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见对面的人终于笑起来，她故意怒道：“还笑？赶紧把照片给你爸发过去……噢还有，问问静安家里人有没有什么忌口，我先拟好菜单，先一块儿在家吃顿饭。”
“她不怎么挑，别买鹅肝就成。”
“我可不止问你媳妇儿一个！”说着一顿，“哪儿来这么多照片？也给我发一份！”
……
沈西淮从家里出来时，雨已经彻底停了，头顶一轮月亮要比往常更圆更亮。他开车回了凌霄路，起初睡不着，后头竟昏沉沉睡了过去。
隔天一早醒来，车子开去粮仓口，远远见巷子口立一道熟悉的身影。
静安是特意来等沈西淮的。昨晚冲动归冲动，她到家后很快去找了爷爷，又给爸妈打电话，她妈妈立即从医院赶回来，一家人聊了半宿，早上她爸也回家来，又开家庭会议，最后拍板：领证前先一起吃顿早饭，至少得让爷爷见一见人。
静安最终说服了家里，可想到要见面，仍然有些紧张。
车子在身前停下，静安看着车上的人下来，不过几个小时没见，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沈西淮先去牵静安的手，低头望着她：“没睡好？”
静安原本觉得不真实，再见沈西淮也莫名有些尴尬，但手一被牵住，她竟不再那么紧张。
“睡了几个小时……”
沈西淮看着十分镇定，“等回来再补会儿觉。”
两人一同往里，静安半路拉住旁边的人，等他一回头，她伸手抱住他，脸贴他胸膛上，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就笑了。
沈西淮的心跳很快。
只是刚笑出声，脸就被抬起来。
“陶静安，你在笑话我？”
静安还没摇头，面前的人已经低下头来堵住她的笑。
经过一夜暴雨，旁边的三角梅姿态愈发傲然，太阳刚冒出一点头，阳光照下来已经有些热度。
这一天比想象中要顺利得多。早餐吃得很丰盛，静安爸妈一块儿准备的，三文鱼杂粮饭，荞麦面，菌菇鱼虾丸汤，羊角蜜……出来时沈西淮身上还带着一封红包，领带换了一条，是静安爷爷早前收藏的STEFANO RICCI。早高峰还没到，两人到民政局时并不是第一对。进门时八点半，出来时刚过十点，结婚证很快被送到静安奶奶手里。下午柴碧雯来医院，两家人第一次正式见面，刚得知消息不久的西桐暂时缺席，却恨不得立即从外地飞回来。
沈西淮傍晚去公司前，静安下楼送他，他临时有重要会议要开，没法推迟。静安原本只决定送他到门口，最后又送进车里。在车上待了五分钟，车子开走前，两人约好晚上再见面。
会议持续开到八点，沈西淮回医院前先去了趟凌霄路，出来时经过邮箱，他脚步一顿，径直过去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张明信片。
正面仍是海，反面则仍是熟悉的字迹。
「每次都想告诉你，希望我们的关系不止于此。」
他只来得及看上一遍，忽然惊觉身后有人，等迅速转回头去，手中的明信片已经被一把抽走。
宋小路只将东西抢进手里，并没有去看内容。
“诶……斯瑞哥，致逸，你们说这人看着怎么那么眼熟呢？”小路朝身后两人看了眼，又看回沈西淮，揶揄道：“这不是今天刚领证的新郎官儿么？”
柴斯瑞配合小路，上下打量着面前的表弟，“看着不太像，更像是铁匠铺里头的铁砧子——”
天生挨打的货。
而跟在两人身后的高个男孩冲沈西淮点头，笑着喊他：“二哥，新婚快乐。”
说着还拿出个盒子递过去，显然是给沈西淮的新婚礼物。
裴致逸比在场三人都要小上两岁，长一张乖巧无害的校草脸，小时候没少给这三位哥通风报信，还得经常被拿来当挡箭牌。他跟西桐同岁，从小念的同一个学校，但成绩比西桐要好，在竞赛班里排名始终靠前，同桌是总拿第一的苏津粤。他脾气好得出奇，但最烦的事儿是沈西桐总拿他当借口来接近他的同桌。
沈西淮要伸手去接，盒子却仍旧被小路抢走，他不甚在意，继续看着裴致逸，“怎么回来没说一声？”
旁边小路气得够呛，“那怎么有人领证都不带说一声儿的？我说二哥，你可真厚道……”
沈西淮自知理亏，但这事儿不好解释，也不急着解释，他看了眼时间，离跟陶静安约定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他转身开了院门，显然是要请他们进去坐一坐，柴斯瑞自觉走在前头，裴致逸紧随其后，剩下小路站着不动，跟他那位二哥无声抗衡着。
小路是下午从西桐那儿接到的消息，那会儿他正开公司例会，看完立即炸了，愣是暂停了会议，走出去给西桐打了电话。紧接着就得到另一个让他震惊不已的消息，西桐说，跟她哥结婚的人叫陶静安。他一忍再忍，最终没把电话打给他那位二哥，只等着当面跟这人对峙。
“我先前说什么来着？你俩一个斯坦福，一个伯克利，说不定以前在加州大街上还碰见过，我可真是信了你们的邪，你们哪只在加州碰见过，还当了三年高中同学！”
沈西淮笑了，又纠正他：“两年。”
小路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服了，敢情你俩逗我玩儿呢，我还真没想到陶静安也会骗人，说什么不是校友，还说没听过黄杨树乐队，到最后就我一人成了小丑，配合你俩玩小情侣游戏……我心心念念那么久的二嫂，原来早就被我见过了……噢，还有你给我电话，就是要我转发微本那条长文对吧？我怎么就不知道我这么好用呢？”
他分明是在算账，可说着说着不自觉笑起来，伸脚虚虚一晃，“怎么样，我用着还称手么，二哥？”
沈西淮也早笑起来，很快又止住笑，给小路一个交代：“我跟她高中不熟，研究生时候联系也不多。”
小路一惊，想了想问：“陶静安不是今年才回国么？”
“对。”
“那会儿才熟起来的？”
“上回跟她同事一起吃饭，是她回国后我们第一次见面。”
小路消化几秒，“这……你们这是闪婚啊……”
沈西淮不置可否。
小路无言看他二哥几秒，忽地百感交集，他还能看不懂他这位二哥么，看着和平常一样没什么表情，但显然打心底里是高兴的。
他把手里明信片递回去，“那说起来你俩很有缘分了，你那会儿也是跟人一起去吃饭对吧？赶巧儿咱俩在同一家饭店碰上，赶巧儿你有空，还乐意跟我一块儿应酬，又赶巧儿你俩在饭桌上见了面。”
沈西淮转身往里，话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是挺巧。”
小路跟上去，只见他二哥脸上笑容越来越大。
他没立即咂摸出里头的意味来，继续说道：“那你得谢谢我啊二哥，那天要是没有我——”
他说着脸色忽然一变，脑袋里紧跟着嗡嗡作响，两秒后，他恶狠狠吐出一句脏话来。

第43章
知道陶静安回国的那天，沈西淮正在英国出差。
他住在费兹罗维亚，夜里天下起小雨，他开车从艾迪逊酒店出发去酒馆，一路上看见好几块蓝色牌匾。伦敦各处的蓝色陶瓷牌匾加起来得有九百多块，纯手工制作，挂在名人故居前，上面标注生卒年份和生平简介，是全球最早的名人故居保护项目。以前读书时他每看见一块都忍不住要想，陶静安那么爱看书，不知道有没有读过TA的作品。
他把车开去酒馆，里面有乐队在表演Eagles的作品，他顺势就要了一杯同名的Tequila Sunrise，石榴和橙子的味道很淡，比之更淡的是微酸的柠檬。
他很忙，也尽努力越来越忙，好不让自己有时间去想别的，现在却迫使自己放松下来。他点开手机，回复完工作消息后看见被屏蔽的同学群里有提示，大概是龙舌兰的后劲太大，他鬼使神差点进去，发现是程烟圈了他。程烟去了聚点他是知道的，他早前邀请她回来跟自己一起工作，薪资福利由她自己提，程烟没有立刻答应，而他不习惯强人所难，没有再对她发出邀请。
最后去了聚点的程烟在同学群里喊他喝酒，又圈了她的新上司，其他人抱着看热闹的心理帮她一起圈。他没往下翻，对着程烟那张自拍看了很久。
嘴里的柠檬味似有若无，他又要了几杯别的，一口口喝下去，把柠檬味彻底冲淡。
他没喝醉，但车是怎么也开不了了，只好打电话给助理，回酒店后直接躺下，头疼，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手臂放额头上压着，脑袋里却还是那张巴掌大的脸。重新点开那张照片，程烟后头坐着的人用手拄着脑袋，大概是不想入镜，另一只手挡住脸，扎得很高的马尾扫在肩上，仍然没挡住纤细修长的脖子，程烟曾经说那叫天鹅颈。
他把手机按灭丢开，睡梦中回到加州那间很小的公寓，床很窄，薄被落在地上，他被脱下的衬衫搭在旁边人身上，两人靠得很近，近到他一低头就能亲到她。醒来时怀里空落落，他起身洗漱，一丝不苟地收拾东西，然后让助理订回国的机票。
连续几天，他把车开去77大厦附近，陶静安的下班时间不固定，有时步行出来，有时开着那辆福特嘉年华。电话里助理跟他汇报工作，英国的项目果不其然黄了，他听了几句就作罢，看着远处的人跟同事结伴进了大厦。
助理把广告公司的材料收集成册，也按他要求把微本放在第一页。他拿着去餐厅跟朋友一起吃饭，小路问是什么，他随手丢给他，说用不上的文件，他表哥柴斯瑞也看了眼，开小路玩笑，说两大伯克利高材生，不是那谁的校友么，小路不应，也再不看那文件一眼。
半个月后，小路跟微本公司的员工一起在餐厅吃饭，新拍的宣传片里带着微本的Logo，他发群里请大家鉴赏，不忘给这家餐厅挑刺，说只来一回就够。群里其他人都给他的宣传片捧场，唯独那位二哥没有吱声。小路中途出门去抽烟，走廊上竟意外碰见他那位二哥的助理，他觉得巧得过分，殊不知这家餐厅就是眼前这位助理给他自己助理提的参考建议。
此刻小路站在他二哥的院子里，仍然十分不解，“你费那么大劲儿见人，就不能直接去找她？”
沈西淮不答反问：“你为什么要跟微本合作？”
小路当即被问住，很快又开起玩笑：“我乐意！我知道有人要利用我，我甘愿被利用，行了吧？”
他跟上去，“不过我心情怎么就这么奇怪呢？嫁女儿是不是就这种感受？”
他二哥压根没理他，他又说：“桐桐在电话里都哭了，说打算跟你断绝关系。你领证不告诉我们，怎么能不告诉她呢？”
沈西淮不是不打算告诉，起先是忘了，等领了证，他妈又先他一步给西桐打了电话，他再打，西桐就不愿意接了。
小路竟有点幸灾乐祸，这对兄妹看着是欢喜冤家，其实西桐很依赖她哥。有一回她喝醉酒，问他知不知道她理想型是谁，他开玩笑说不是你小路哥我么，她摇头，说我理想型是我哥那样的！不过我找了个比他还要好的，可惜有时候也是个闷葫芦，你说这俩男的没了我可怎么办啊！
小路想，苏津粤没了沈西桐确实过不了，他那位二哥嘛，以前没媳妇儿的时候就不依赖任何人，现在有媳妇儿了，也铁定跟黏人沾不上半点关系。
四个男人先后进了屋，原本是要来搞“审问”的，可真见了人，一时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是柴斯瑞先开口：“婚礼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沈西淮确实还没想好，婚礼很重要，但比不上领证。这事儿需要沟通，一时半会儿也来不及办，他打算跟陶静安慢慢商量。
小路则问：“不公开办吧？”
问完又觉得多余，不说陶静安愿不愿意，以他二哥的性子，家里人上新闻已经是不得已，他不会让身边人跟着他一起曝光，曝光即意味着要接受大众的舆论，以触动儿媳妇的身份来看，舆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几人又聊几句，一道从屋里出来。
柴斯瑞这回落在最后，先给表弟递了支烟，他却没接，他只好收回来，笑着问：“陶静安，对吧？”
沈西淮从他表哥的笑里看出揶揄，也跟着笑：“对，你先前问过。”
问过，但被否认了。那时柴斯瑞恰好去英国出差，跟姑妈表妹一同去LSE看那位表弟。公寓被收拾得尤其干净，唯一有些乱的地方放了块画板，地上是没收起来的颜料，画里的女孩他不认得，但很容易跟其他名人画像区分出来。对画里的女孩产生好奇的也不止他一个，但表弟始终没有承认。
“姑妈跟桐桐没觉得眼熟？”
“这都多久了，肯定不记得了。”
柴斯瑞笑出声来，“也对，这都多久了，你这念念不忘的，总算有了好结果。”
沈西淮顿了顿，自嘲地笑：“今天早上我起来，怀疑我是不是做了个梦，看了好几遍时间还担心是假的。”
柴斯瑞有些慨然，“昨天就见你心不在焉，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你赶紧定个时间，我迫不及待想要见一见了。”
沈西淮并不急着把陶静安介绍给周边人，在回医院的路上，他给助理打电话，请他把能推的工作都往后延，必要的则尽量安排在线上。助理一一应下，又提起成森电商的老板，说他们能拿出的最大诚意是在Touching上支持微本，并对ZL的新广告表示反对。沈西淮有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开口，“让他儿子手写道歉信，成森不发就让ZL发，只要跟微本没有关系，至于是以实习生还是其他名义，他们自己私底下商量。”
电话挂断，他将车子停好，拎了宵夜上楼。
静安爸爸守在病房外，翁婿俩只见过两三面，又集中在这一两天，但两人似乎都很快进入了角色。静安爸爸已经听女儿说过这女婿的工作，但没多问，只聊些生活中的习惯爱好。在他看来，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过日子，会生活甚至比会工作更加重要。沈西淮也没提摩洛哥和给小路的合作方案，陶静安说过她爸爸身体不好，他的话题也多半停在这上面。
最后又说，晚上由他留在医院陪护奶奶，静安爸爸自然不答应，他分得清说话的人是客套或真心，而面前的女婿显然是后者。
他笑着说：“我负责陪护奶奶，你负责把另一个不听话的劝回去休息。”
那位不听话的正趴在床边补觉，沈西淮进门先跟奶奶打了招呼，等把宵夜布好，床边的人也醒了。
静安低着头，默默按那只发麻的手。这只手很快被捏到另一人的手里，恰好在奶奶的盲区，她也顾不上不好意思，可沈西淮越是一下一下揉着她手指，她反而愈加觉得麻。等终于不麻了，奶奶又说她该睡觉了。
两人去坐电梯，同行的有其他人，时不时看过来，静安察觉到不对劲，还没有动作，旁边人先一步揽住她，把她脸按怀里。今早两人去民政局领证，工作人员也频频看向他们，静安知道原因不在自己。
等到了车上，静安要去系安全带，手臂先被旁边人捉住。
“过来。”他朝她示意。
静安反应了下，沈西淮已经直接将她掳了过去。她下意识抱紧他脖子，近距离看着他英挺的鼻子，还有薄薄的唇，忽然就想起在加州的那次，自己豁着胆子邀请他上楼。而重逢后不过一两个月的他们，今天竟然已经领了证。
即便是自己做的决定，她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脖子被身前的人掐住，她没法往前，只好将额头抵在他肩上，“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她头顶一重，是沈西淮将下巴抵了过来。
“什么？”
“你经常会被拍，要上新闻，我跟你在一起肯定也有被拍的可能性。如果我真的害怕，我们现在就不会在一起。我肯定希望不被拍，不过真的被拍了我也不怕，前两天我确实因为网上那些话很难受，后来我不难过了，有一个原因你知道是什么吗？”
她脸被托起来，“什么？”
沈西淮的表情十分严肃，静安被迫看着他的眼睛，却笑了起来，“我就想，沈西淮被骂得那么惨应该也没哭吧，”她顿了顿问：“你哭了吗？”
沈西淮忍不住笑了，快速捏了下她的脸，“可有人哭了。”
静安故意躲了下，“我哭是因为他们骂了我的家人，单独骂我的话我才不在意呢，”她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也确实是有一点点在意，但我很快就不想了。”
她贴过去，鼻子尖挨着他的，想起这两天他替自己做的那些，“我相信你会保护好我，也相信我自己可以承担一切后果，但我还是有一个要求，你必须答应我，不准拒绝。”
沈西淮知道她要说什么，将她箍得愈发紧。
静安脸色一正，“我不希望我的家人受到伤害，一定一定不能。”
他坚决应道：“答应你。”
在去领证之前，或者说在更早之前，他就知道自己一旦跟陶静安接触，她就有可能会被拍，所以每次去见她之前，他都会留心附近有没有记者。他并不是什么名人，娱记也不是无时无刻跟着，多半在他出差前或出差回来，被拍的可能性会更高。
小路确实摸透了他的想法，他不可能让陶静安和她的家人曝光在大众面前。以前他自己不太在意，也疲于跟娱记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所以并没有真正尝试去制止。现在情况不同，他已经做好打算，以后再不接受露脸采访，其他采访能推则推，一旦有娱记偷拍，他也并不介意给公司的律师团队找点事做。
静安把话说完，就又开起玩笑，“那以后你去我家记得随时戴口罩。”
沈西淮默默望着她，“谁家？”
静安怔了下，又笑了，“你说呢？”
沈西淮跟着笑了，又听她说：“噢，我还有一个要求。”
他应：“嗯。”
静安用指腹去蹭他嘴角，“你可不可以多笑一笑？”她声音低下去，“你笑起来比不笑的时候好看一点。”
沈西淮故意敛住笑，“是么？”
“你没发现今天给我们拍照的工作人员一直盯着你看么？因为你一直在笑呀。”
他不接话，只看着她，她想起他先前总是冷着的脸，“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跟我说，不要一个人不高兴，我可能帮不上忙——”
静安的话没说完，嘴巴已经被封住。
他舌尖探进来，纠缠住她的，又重重去吮，直亲得静安喘不过气。
良久后静安靠他肩膀上休息，她额头又被亲了下，听见他说：“答应你。”
两人静静抱着，静安手臂环住他脖子，手指蹭到他发尾，起初只是轻笑，过会儿忽然就笑出声来。
沈西淮将她脸掰向自己，“笑什么？”
静安轻轻抓了下他头发，“我想起之前网上有人讨论你的头发，问你的假发在哪里买的，看着特别真。”
他并没有笑，静安愣了下，以为他生气了，忙说：“他们说的都没有事实依据，我当然也没信。”
沈西淮仍旧严肃一张脸，静安忽然急了，她并不希望他们领证第一天就闹矛盾，正要道歉，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有些尴尬地将脸埋到他脖子里，过会儿闷闷地问：“怎么办？”
刚才她从始至终紧紧贴着他，两人又接过吻，沈西淮不太可能没有反应。
他低低喘着气，想说你不能靠我这么近，最好是坐回去，可低头见陶静安耳朵红了，最终只是说：“说一会儿话就好了。”
静安好一会儿没吱声，隔会儿去摸他头发，故意找话说：“你头发有点长了。”
“嗯，帮我剪。”
“我剪不好。”
他仍是那三个字，“帮我剪。”
静安忽然双手抱紧他，脸埋得越深，长吸一口气：“我还可以帮你做点别的。”
沈西淮喉结用力一滚，甚至没有问别的什么，脑袋里就已经自发自动蹦出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又听她说：“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他忽然就笑了，低头用力亲了下她，“先坐回去。”
不然根本回不去。

第44章
在回公寓的路上，静安收到了周陶宜的消息。
周陶宜比静安大三岁，加大圣地亚哥分校毕业，研究生就读于麻省理工。IT行业要靠跳槽加薪，毕业后她先后供职于脸书跟苹果，最后拿着几十万美金的薪资包跳进网飞。技术上她跟程烟一样是大牛，但自从有了转行的心思之后，她在精神上就懈怠不少。
“Winter is coming”，被周陶宜用来描述国内的影视业。照她的说法，她计划回国发展自己的电影事业，部分原因是为拯救国内的影视行业。另一部分客观原因则是她爸妈在国内发展，愿意给她提供资金和人脉上的帮助。
阻拦周陶宜回国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心理上尚未做好充分准备，二是暂时不想跟男友异地。和她处了三年的男朋友研究人工智能，几年前他们团队拿过网飞的百万美金大奖，和周陶宜的工作内容一样，致力于改进网飞推荐引擎的效率。
而就在刚刚，周陶宜告诉静安，她今天刚提交了辞呈报告。
“我年底回去，答应我baby，明年开春我们一起工作。”
静安没有立即应下，回复说：“我也有件事想要告诉你。”
“比我辞职还要劲爆？”
“我今天去领证了。”
周陶宜当即打来了视频电话，静安正坐在沈西淮的车上，没有接。
“告诉我，是我理解的那个领证么？”
“是。”
“陶静安你怎么回事……不会是沈危机吧？！”
“是他。”静安又主动解释，“Toy，你见过他。”
Toy是周陶宜的英文名，静安只有在十分心虚的时候才会这样喊她。
“等一下！”周陶宜忽然灵光乍现，“你上次说他是你高中同学，那么他也是郑暮潇的高中同学，他又姓沈，对么？”
静安知道她猜出来了，“对，就是他。”
“Jesus……”周陶宜显然心情复杂，“我在你面前看过那么多次这位的新闻，还当着你的面跟郑暮潇要他的联系方式，虽然我在开玩笑，但你一直都当没看见，现在这个人成为了你的合法丈夫，fine，好样的陶静安。”
静安正思考怎么回复，周陶宜又发来一句：“我必须采访一下，被两大IT男神喜欢的感受是什么？”
静安忙回：“不准乱说，先前跟你解释过很多次了。”
周陶宜也坚持：“baby，在某些地方我知道的比你要多。不过现在这个问题不重要了，人家现在是聚点的接班人诶，而你跟触动的接班人结了婚，天啊，越说越觉得不真实……”
她又问：“你是不是要抛弃我了？我还能请到陶大制片来助我一臂之力么？”
静安原本有些头疼，看到这里又无奈地笑了。
过去的一整周实在过于混乱，以致于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工作上的问题。她现在仍处于休假的状态，Demy给她发过消息，要她处理完家事再回去复工。“我们好好谈一谈。”这是Demy的用句，他大概认定她要离职。静安确实有过强烈的念头，但周陶宜临时决定回国，一定程度打乱了她的计划。她得好好想想。
聊天末尾，周陶宜提出要求：“我要看结婚证。”
结婚证一并被沈西淮收了起来，静安并不打算去要，但她打算跟他提一提她的这位朋友。
当初她没有继续去斯坦福蹭Touchy Feely的课，并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当时的状况只允许她做出另一种决定。相反地，她十分赞同这门课主张的理论——要想促进两人的良性互动，公开表露自己的情感十分有必要。
说起来或许有些滑稽，她跟沈西淮虽然领了证，但对彼此并不那么了解。所以她希望尽可能地向沈西淮展露自己，展露她的生活圈子，而她也需要更加深入地认识沈西淮。
沈西淮的头发不软不硬，摸起来很舒服，静安没有理发的天赋，总觉得怎么修剪也不对劲，但沈西淮坚持要她帮忙，她也不想拒绝。
“她特别喜欢滑雪，有段时间她申请居家办公，搬去Tahoe附近住了一个多月，后来把脚给崴伤了，为了养伤，只好又居家办公三个月。”
她要替他修剪碎发，一张脸不得不凑得很近，沈西淮可以清楚感受到她的气息。
他笑着问：“你呢？滑得怎么样？”
“不太好，我们一群人里陶宜滑得最好，”她想了想说：“相宜滑得也不错。”
静安不认为自己应该特意避开梁相宜，而面前的人看起来也没有太排斥。
她又问：“你呢？去Tahoe滑过吗？”
Tahoe在旧金山80号公路往东约200英里，开车过去三个小时，那里有上百条大滑道，是硅谷人常去的娱乐场所。
沈西淮说：“没有。”
静安怔了下，又说：“以后有空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
沈西淮原本敛了神色，面前的人一提议，他又笑了。
“以前经常出去玩？”
“也没有……”静安将最后那根较长的碎发剪掉，收了手，“没剪好……”
沈西淮见她似乎有点失望，将旁边的湿毛巾拿来递给她，“帮我。”
他脸上落了碎发，静安仔细用毛巾去擦，有一根短的顽固得完全不听话，她用指腹去捻，可怎么也捻不走，只往下掉了几寸，她只好跟着往下，指腹触到沈西淮嘴角那刻，手忽地一停顿。
室内空气仿佛瞬时升了温，静安歪头亲了过去。沈西淮似乎意识到了她的迫切性，除了将她紧紧圈紧，完全交由她支配。静安的吻并不细致，潦草地散在他脸颊，鼻尖，额头，等最后落回唇上，辗转几次后，没有急着将舌尖探进去。她往后退了退，两人呼吸灼热交缠着，沈西淮的眼神幽深邃远，静安避开他视线，又低头去亲他的下巴，很快，她脸被扳回去，面前的人重重吻过来。
……………………
她觉得有点疼，但更多的是舒服，也没时间去想沈西淮的衬衫是不是已经彻底皱了。她眼角湿了，手下意识去捏他耳朵，刚捏两下，身前的人将她抱了起来。
去往二楼的路上，静安低头去亲他，隔会儿身前人忽然一顿，随即听见他无奈地笑：“陶静安，你是不是故意的？”
静安回头，意识到了问题。
她很快被放到床的一侧，身上的感觉甚至还没有下去，默默看着沈西淮下楼去了阳台，把她去海岛出差前洗好的床单被套取回来，他动作利落，有条不紊，只一分钟就把被套套好，最后才要她帮忙扯住被角。
“别松手。”
静安照做，在沈西淮用力抖落的时候，她冷不防跌落在柔软的被子上。还没来得及翻身起来，沈西淮直接连同被子将她拽了过去，他紧跟着圧过来，手落在她小腹上，“疼不疼？”
他声音温和得不像话，静安摇头，她生理期向来都很正常。
她里面穿一件针织衫，解扣子的人不忘跟她说话，“除了Tahoe，还去过哪里玩？”
静安呼吸越来越急促，想了想说：“玻利维亚。”
“好玩么？”他手按下来。
静安用力捉住他手腕，可并没有将他挪开，更像是在跟他借力。
她咽了咽喉咙：“嗯……我们去的拉巴斯，是玻利维亚的政治首都……”
她嘴被短暂地封住，等沈西淮的吻落到她耳朵上，她才得以继续说下去：“那里的通勤工具是空中缆车……”
下一秒耳垂被紧紧含住，静安猛吸一口凉气，双臂本能地环住身上的人。
沈西淮的脑袋往下挪，静安去看她刚帮忙剪的头发，一只手被他带了过去。
“还有呢？”
沈西淮的声音少见地软，他的动作也并不强硬，静安的脸却彻底烧了起来。
既然她在车上放了话，答应他可以帮他做点别的，那么就得信守承诺，迟疑片刻后，她努力去兑现她说过的话。
她继续说：“有一家木制品店，可以自己做东西，然后在上面……”
握住她手的人抬头望她，气息比她的还要急促，语调却比她的要稳：“在上面做什么？”
沈西淮的话并没有什么问题，静安却没来由觉得极其流氓，她手要缩回来，但没有成功。
沈西淮没有逼她，眼神愈发幽深，凑过来一下一下啄她的唇，静安感受到了他的迫切，回吻他，又愈发努力去兑现她的承诺。
沈西淮脖子上青筋伏起，静安被亲得没了力气，她想去擦他额头上的汗，刚一动作，就被紧紧抱着，沈西淮看着尤其难受，嘴微微张着，她便低头去亲他。等身体里那阵感受过去，沈西淮才用力亲回来。
两人维持着姿势没变，隔会儿他问：“在上面做什么？”
静安用手一下一下梳着他的头发，“可以在上面写愿望，据说会实现。”
“你做了么？”
静安点头，笑着问：“你猜我做了什么？”
她没给沈西淮猜测的机会，低头去亲他，空隙里小声问：“还需要帮忙么？”
沈西淮根本没法拒绝。
良久后，沈西淮反过来帮助静安，静安感受到了一点舒服，但那点舒服无法让人尽兴，以致于她同时觉得有点难受，解决的办法是离沈西淮远一点儿，可两人非但没有分开，反而像两片树叶一样越靠越紧。
静安在睡过去前想，刚换好的被套床单大概又要洗了。

第45章
静安第二天一早喝到了香喷喷的热豆浆，搭配芝士蛋卷和嫩煎鸡胸肉。豆浆里放了嫩豆腐跟鸡蛋花，拌进雪菜虾米，又在表面铺了一层香脆的海苔碎。蛋卷里有足量的蘑菇，是沈西淮一早去附近超市买来切碎的。
静安不知道沈西淮的厨艺这么好，她一口一口吃着蛋卷，想起研一时在斯坦福工院一楼餐厅，沈西淮问她要在煎蛋卷里加些什么，她喜欢吃各种各样的蘑菇，斯坦福那天摆出来的是褐色口菇，看上去很鲜，她要沈西淮帮她多放点儿。
蛋卷的分量很足，静安吃不完，豆浆也剩下小半杯，最后统统落进沈西淮的肚子里。
静安没得到洗碗的机会，又不想做其他事情，只好站旁边偶尔搭把手。正利落洗碗的人昨天一身衬衣西裤，现在换了一套常服，黑色皮衣夹克的袖子挽在臂弯，牛仔裤绷出利落的线条，看着很像去年C家出的春夏成衣。C家的衣服逐渐亲民，早年更加冷淡高贵，沈西淮却将新衣穿出了早期的风格。
两人聊起Hedi，那个从圣罗兰和D家再到C家的创意总监和首席设计师，中间还跑去玩了几年摄影，回来后仍然秉承着“Skinny”的设计语言。他尤其喜欢直脚修身牛仔裤，老佛爷当初为了挤进他设计的裤子，竟竭力减去几十磅。
静安觉得他很酷，面对批评时也坚持自我，不考虑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沈西淮对他的印象则在其他方面，他说hedi让圣罗兰的年收入翻了几倍。
“他好像很喜欢David Bowie.”
沈西淮正擦干手，回头又听她说：“我也很喜欢David Bowie，你是不是也喜欢？”
沈西淮有点意外，他确实喜欢，但并不知道陶静安喜欢，他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她喜欢披头士。
静安又跟他解释：“我看到你家架子上有很多他的唱片。”
沈西淮默了默，正要说话，身前的人忽然靠过来，不看他，只低头去摸他裤子边缘，顾左右而言他：“咦？这也是他家的裤子吧。”
沈西淮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正要将人揽住，身前的人先伸手箍紧他。
她声音闷在他衣服里：“我需要时间适应一下。”
他笑了，故意问：“适应什么？”
“你的东西太多了，我不好意思说成是我们一起的。”
她声音很低，带着点几不可察的恼意，沈西淮听出来了，他停顿几秒，要她看着自己，“我自己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是家里给的，因为是一家人，所以我很好意思，就像现在，我认为我住在自己租的公寓，睡自己的床，你不好意思，是还不认为我们是一家人。”
他语气平直正经，静安却莫名听出些无赖的逻辑，也觉得自己有点冤枉，“我当然认为我们是一家人。”
可说完莫名觉得窘迫，又低下头，“我会很快适应的。”
沈西淮知道自己目的达成，忍着笑说：“我们在燕南区有套房子，过几天我们搬过去。”见面前的人抬头，他脸上表情如常，显得有点严肃，“还缺不少东西，你来买？”
静安迟疑了几秒，沈西淮又故意问：“不想买？”
静安发现他总要误解自己，忙解释：“我想买！”
她是在思考要不要搬，工作的问题还没解决，她没法彻底安心，但事实上这不影响她搬家，她也不认为结婚之后她需要跟自己的丈夫分居。
静安被自己脑袋里丈夫这个词逗笑了，而面前的人也在笑，“晚上先去那边看下，还有点乱，我们不一定就住那儿。”
静安点点头，她双手还圈着沈西淮，他腰劲瘦而有力量，腿也修长，除了模特之外，她鲜少见人能把C家的牛仔裤穿得这么好看，她又摸了摸，跟他确认：“是hedi设计的裤子吧？”
她手其实很规矩，但对沈西淮来说并不是，他把她拉开一点，牵着她坐去沙发上。
“听没听过EJ？”
静安点头，“嗯，法国品牌。”
虽是法国时尚品牌，但EJ的老板是位中法混血，他家的设计总监则是个中国人，老板跟总监结婚后诞下一女，名字取自EJ，姓毛名奕睫。
“小路一直在跟他家谈合作，1212大厦项目他做了好几年，明年初能封顶，EJ的中国总部明年也会落户在1212。”
静安认真听着，沈西淮继续说：“小路跟毛奕睫最近上了几次新闻，新闻是假的，但他俩确实因为工作走得很近。”
静安虽听得懂内容，但不清楚他说这些话的目的，不过她发现沈西淮不再像先前那样话少，昨晚她困得不行，包括刚才两人一起吃饭，他时不时都有话跟她说，也不再那么简短冷漠。
等到下一句，静安明白了他的用意。
“毛奕睫认识hedi，可以找小路帮个忙。”
静安笑了，解释说：“我没说我要见hedi。”
“不见他，是我想去看他家的秀。”
静安怔了下，又晃了下他手，“那我也想去。”
静安真是服了自己，她总觉得自己跳进了某种圈套，可话都是她自己说的，怪不了别人。
这个别人正在冲她笑，她脸有点热，起身从抽屉里拿了样东西，走到墙边后回头朝他招手：“你过来。”
沈西淮总跟她说“过来”，她也想用回去，可说出口就完全没了那个意思。
但效果并没有减少，沈西淮依言走了过来，静安把手里的皮尺一拉，将他的腰不松不紧地箍住。
“hedi见了你，说不定要把你请去当模特，我要提前给你量好，到时候直接报给他。”
她动作轻柔，一板一眼地开着玩笑。
沈西淮没有拆穿她，配合地任她量自己的尺码。
刚才提起小路跟毛奕睫，他确实带着一定目的性，但更多的是想跟她说身边朋友的事，就像她跟他提起他一早就好奇的周陶宜。真要去看Celine的秀，他也不一定就要找毛奕睫帮忙。
他看着她耐心记下数字，又忽然停下动作，抬头问他：“小路知道了么？”
他立即听明白她的意思，“知道。”
静安笑得有些愧疚，“他有没有生气？”
沈西淮也笑，但没有一丁半点儿的愧疚，又说：“没生气。”
静安愣了片刻，“那他脾气太好了，如果不是他——”
静安想，如果不是那次宋小路请吃饭，又打电话给沈西淮，她跟沈西淮还会不会见面？她原本打算二十天后就删掉他的联系方式，可并没有这么做。
迟疑间，面前的人将她手里的皮尺接走，正经说道：“下回我们请他吃饭。”
沈西淮猜得到陶静安在想什么，如果没有小路那通电话，他照样会找她，但事情或许会发展得完全不一样。他想起陶静安给他写的明信片，他确信还有未寄到的，他打算等全部收到了再找陶静安请教这些话的意思，即便他看得很明白。
他将皮尺圈住面前的人，笑着说：“我也提前量好。”
静安腰上一紧，有些哭笑不得，又颇为正经地说：“你偏瘦，以后我给你多做点吃的，你喜欢吃什么？”
话说完，皮尺已经往上，静安呼吸一滞，还没来得及脸红，面前的人已经靠过来看皮尺上面的数字，气息似乎要透过衣服传递到皮肤上，她想也没想就伸手捂住他眼睛。
沈西淮没动，忍住笑说：“排骨。”
静安觉得自己没必要不好意思，讪讪收了手，“什么样的？”
沈西淮确实有特定的想法，但陶静安做的他不会挑。
“都行。”
他脸上带着笑，静安虽然希望他多笑点儿，可他真这么做，她又觉得他好像笑得有点多了。
她不打算再让他量，可面前的人又靠过来，似乎执著于要看数字，脸上也完全没其他意思，可她仍伸手去挡他，手腕上却忽地一热，是有人亲了过来，并且一路往上，最后找到她嘴唇。
静安的衣服很快被褪了，她也瘦，但不是所有地方都瘦，而面前的人总挑她不瘦的地方咬，力道轻一会儿重一会儿，让她完全招架不住，只好一下一下揪着面前人的衣服。
她打算给沈西淮做一件衬衫，料子她先前已经买好了，薄荷色跟淡粉色，她还没想好选用哪一块，或许可以做两件。以前她跟爷爷学过，不过太久没做手会生，她得先复习一段时间。如果binbin的爸妈不嫌弃，她还打算给binbin做一件，她有段时间没见binbin了，有点想他。缝纫机也要买新的，买来了可以放在新家。
她忍着没发出声音来，后来衣服又被人帮忙穿起来，帮她穿衣服的人凑她耳边，轻声问她：“皮肤怎么这么薄？”
沈西淮原本没打算这么对陶静安，但她身上总带着香味，又笑着给他做一些承诺，他没理由坐怀不乱。他摸了摸她脖子上的痕迹，她轻轻拍了下他手，又将他人推开。
时间不早，他迅速装好几份早餐，等陶静安换了毛衣下来，两人一道出门。
去医院路上，静安收到了Paige转发给她的新闻。
ZL再发公告出乎了所有人意料，内容更是令人大跌眼镜。那封新的手写道歉信附在公告最后，署名是ZL的某员工，这意味着ZL将口红广告的方案安在了自己头上，但并没有透露中间的原委。而同样挤占在Touching实时新闻前排的是一家转发了ZL公告的公司，静安当然知道成森电商的存在，在短暂的思考过后，她也猜到了成森电商这么做的原因。
网友们一开始不明就里，但不影响他们开骂，等所谓的网络KOL得出并不准确的结论，骂声更是甚嚣尘上。
微本工作群里的人依旧一头雾水，Paige在里头发言：“管他的，有人帮我们出气，我们高兴就完事儿呗！本来ZL就欠一顿毒打，等这事儿一过，照样有人买他家的东西，所以及时行乐吧朋友们。”
紧接着Paige发来私信：“Joanne，为了表达对你那位朋友的谢意，我打算送他一瓶TF的Fucking Fabulous（真他妈香）。不用问我为什么知道是他，我说过他喜欢你的，我的眼光从来不会错！”
静安无声笑了笑，回复后关掉手机，去看旁边正专注开车的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仿佛透着一股狠劲儿。
她看了几眼，手机又一震，是她特别关注的博主刚发了新博文。
“宇宙无敌沈西桐”转发ZL：刚下飞机，等我忙完正事再来做下爱心教育。

第46章
沈西桐第一次听说她哥在跟人正经谈恋爱的时候还在读初二，那时她正站校门口咔吧咔吧啃着水果干，家里的司机已经等在路旁，她哥大概又要排练，她等得不耐烦，正要上车走人，隔壁师大附的小路哥又跑过来蹭车，说桐桐你知不知道二哥有了女朋友，她呵呵一笑，完全没放在心上。
她哥学习好，平常不是在琴房排练就是在运动场踢球，长得也还凑合，但脸太冷没有温度，她个人最满意的是他那双大长腿，但看得多了也就那样。但凡跟她哥有过接触的女同学都会被传出绯闻，这事儿她听了百八十遍，早不觉得新鲜了。可小路哥又给她看了张照片，照片里她哥把自己的校服给了旁边的女同学，那女同学十分眼熟，很像她哥乐队里的鼓手。这鼓手她有印象，如果要选校花，她愿意给鼓手投一票，但单有一副好皮囊是远远吸引不了她的。
只是这回不一样，她决定去看一看她那位宁愿把自己东西丢地上也不愿意别人碰的亲哥是怎么排练的。等看完排练，她可以确定她哥没谈恋爱，还是那张大冷脸，但等她晚上一回家，她告诉她妈她要学打鼓，并下定决定要跟打鼓帅的美女做朋友。
起初她“津皖姐”长“津皖姐”短地喊，也慢慢认识到苏津皖私下里特别随和，气质与打鼓时截然不同，脸很小，那颗泪痣简直是神来之笔。她哥跟苏津皖始终否认是情侣关系，她原本信了，可后来又亲眼目睹两人紧紧拥抱在一块儿。她并没有惊掉下巴，她哥就算是冷到了北极圈，也必然抵抗不了优秀的大美女。
这两位金童玉女拥抱的照片还被发到了学校的论坛上，不久后被管理员给删除，但照片仍然在校园里广为传播。就是从这时开始，她会时不时开玩笑地喊苏津皖为“嫂儿”，当事人越是急着撇清关系，她越认为这事儿板上钉钉。当然，她哥因此太生气，很久都没理她。有几回她跟着他回凌霄路，他踢球踢出一身汗，进门就开冰箱拿水喝，她说话他也不理，她气得把他水抢来猛灌一口，酸酸甜甜还挺好喝。家里并不缺柠檬，可每回她去她哥那儿都要顺走一颗。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西桐都以为她哥会跟苏津皖在一块儿，她想这也怪不了她吧，谁让她哥从来不跟其他女孩子玩儿呢，没有人比苏津皖跟他更近。他俩有共同语言，一起玩乐队，又都喜欢电影和书，她知道网络上大多说的都是屁话，但有人说这俩一个眼神就可以理解对方，是有默契的灵魂伴侣，或许说得有几分道理。
她试过撮合，可这俩多半时候都置身事外。大家各自忙工作，恋爱基本都没法排在第一位，苏津皖是演员，身份有些特殊，她哥更是个工作狂，见面的机会也少之又少。她前段时间彻底放弃管她哥这破事儿，可心里还带着点儿期待，直到在凌霄路看见她哥带人回家。
几天前，她哥问她跟苏津粤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她反问：“你信不信他明天就答应跟我去领证？”
几天后，她没领证，她哥领了。
她吓蒙了，也惊呆了，还委屈死了。
在去医院的路上，她思考到了医院要不要先把她哥毒打一顿，或者干脆晾着他。等跟她爸一块儿进了病房，她发现她的注意力全都在她法律意义上真真实实的亲嫂身上。
在跟小路哥通过电话后，她得知这几天在网上被骂的微本女制片就是她亲嫂，气得她昨晚在网上回骂了好几条街。刚才看了ZL的公告，她觉得自己骂得还太轻，等晚上有空了她再接着骂。
她眼睛几乎长在了旁边人身上，虽然之前只见过一面，但她可以确认，现实中除了苏津皖，她还没见过气质这么出众的人。她暗戳戳想，美女连名字都有些共通之处，一个津皖，一个静安，那她不如改叫济南好了，宇宙无敌沈济南……
西桐的眼神过于直接，这让本就有些紧张的静安愈发尴尬。隔会儿连柴碧雯都看不下去了，笑着调侃西桐：“你干嘛老看着静安呢？收敛一点行不行？”
西桐没应，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东西问静安：“嫂儿，你看那是什么？”
静安回头，只觉面前的人忽然靠近，她本能地转回头，西桐已经捧住她脸，然后贴过来用力亲了下她。
西桐没亲别的地方，直接照着她觉得她最好看的嘴唇亲的，并且亲出好大一声儿，亲完还冲着静安傻乐。
她妈一巴掌拍她胳膊上，“诶！你这个小疯子！”
她颇为无奈：“太好看了嘛……”
静安有些蒙，脸也跟着发烫，正想说些什么，身后有人靠近捏住她手，胸膛贴着她后背，声音从头顶传来：“跟我出来。”
话是对西桐说的，西桐直接扭头不理他，她并不是要故意气她哥，只是想这么干，但她哥生气了她乐见其成，恨不得他越气越好。
屋子里其他人都跟着笑了，柴碧雯也在极力打着圆场，气氛甚至比刚才还要好。沈西淮不好发作，他倒没有真的生气，低头去看被亲的人，见她脸有点红，又忍不住笑了。
静安其实不喜欢这种突袭，但西桐的行为并没有让她反感，她也说不上原因，可能是西桐本身有化解这种尴尬的能力。
沈家的人也很典型，儿子像爸，女儿像妈，沈西淮比他爸话要少，而西桐要比她妈话多，共同点则是十分具有行动力。因为领证太急，婚礼暂时没有提上日程，但一起吃饭的日子已经定下，中间也并不妨碍两家人互相走动。
走前，西桐仍旧不理她哥，但她哥坚持跟她一起下楼，她又不得不开口：“你要想送，不如直接把我送到目的地。”
沈西淮并没有反对，西桐反而站住不走了，“才不要你送，你知道我现在要去哪儿么？”
“哪儿？”
“我去见津皖姐！”
她哥看上去似乎毫不意外，西桐的气势蓦地低下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但我觉得你得跟她说点什么。我生气是因为你没第一个告诉我，她呢，她不会生气，她会难受，虽然这跟你没有关系，但你们至少还是朋友吧。”
她见她哥若有所思地皱了下眉，然后说：“嗯，待会儿我在群里说一声。”
西桐一口气忽然没上来，她知道自己没有生气的理由，只好徒劳地瞪回去，又忽地想起什么，扑过去拉她哥夹克里的毛衣领，果然看见点不该看的，她上回夜里扒他衣服就该猜到的，怪她没反应过来，现在只能冷哼一声，痛呸一句“流氓”，转身风风火火地走了。
被骂流氓的人耐心将衣服理好，在原地站了会儿，转身上了楼。
晚上两人没能去燕南贰号，静安爸妈积攒了不少工作需要处理，静安坚持帮忙，沈西淮当然跟着一起，顺道不露痕迹地提了几句给小路的那项合作方案，静安爸妈颇感兴趣。等忙完，沈西淮坚持将静安爸妈送回粮仓口休息，然后返回医院跟静安一起陪护。
在医院连续陪护三晚，奶奶在静安生日当天顺利出院，下午沈西淮有会，静安也被Demy临时喊回公司。
进门先看见生日蛋糕，静安意会过来，去吹了蜡烛，再收下同事送来的礼物。Paige给她递来两个纸袋，一瓶Fucking Fabulous，一瓶狐狸夫人，又往她包里塞了个小盒子，静安无奈笑了下，装作没有看见。
Leah则送来两本书，她的律师爸妈最终没有申请立案，但ZL的事情总归算是告一段落。先前Demy在会议上带头用辞职来威胁Josef，静安始终记在心上，她把买来的甜点跟咖啡散出去，最后带着两份去了Demy办公室。
Demy刚在电话里跟人吵了一架，接过静安的咖啡后猛灌一口，然后示意她坐下。
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仍是回归工作，“公司没有为你发出律师函，但会对你进行赔偿跟奖励，Josef说他会直接找你。”
静安沉默片刻后说：“谢谢你Demy，那天为我出头。”
Demy表情严肃，随后自嘲地笑了下，“如果不是我，你不需要承受这些。”
“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凡事有好有坏，我从这件事当中也得到了收获。”
Demy皱着眉头，“收获？比如你忽然认识到这家公司的黑暗面，然后决定辞职？”
静安摇头，“我不打算辞职。”
Demy的脸上透露出一丝讶异，又听她说：“但只是现在。”
周陶宜确定回国，静安也确定要跟她一起工作，在这之前她会继续留在微本。
Demy又吞下一口咖啡，他知道陶静安并不需要补充后面那句。
“我不需要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辞职，这是HR的工作，只要按公司流程来就没问题。”
他看对面的人不动，视线落回文件，仍是那句：“你可以出去了。”
静安略微迟疑，最终起身往外，后面Demy又忽然喊住她，但并不看她：“左手边架子上那个袋子，拿走。”
她意识到这是他给她的生日礼物，里面装着特吕弗的CC碟片。她有一套一模一样的安托万五部曲。
“谢谢你Demy，”她真诚道谢，转身之际又回头，“Demy，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我结婚了。”
办公桌后Demy动作倏然一顿，他脑袋里第一时间就蹦出一个人来，这让他立即阴沉着脸站起身，“陶静安，别结。”
静安哭笑不得，顿了顿说：“我已经结了。”
她听见Demy狠狠骂出一句脏话，然后说：“我之前的话白说了是么？你……”
他压根说不下去，他甚至想问问她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但现在什么都晚了，他也完全没有立场再说这些话，只是木木站着，最后说：“出去，带门。”
Demy的反应在静安意料之外，她默了默说：“我是以朋友的身份告诉你，也更希望得到你的祝福。”
Demy完全不再看她，冷冷道：“出去。”
静安的心情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这几天她偶尔会思考如何把自己结婚的事情告诉给身边的朋友，后来她得出结论，这个问题其实没有太大意义，结婚的是她自己，跟其他人没有关系。
她打车回到粮仓口，四点半收到沈西淮的消息，他告诉她四十分钟后到家。
沈西淮发出消息时刚从公司出来，他计划今晚要跟陶静安一起去露营，出发前他先去凌霄路取了那辆上过新闻的柯尼塞格，又照例查看邮箱。
他至今已经收到六张明信片，陶静安在上面写下的句子或长或短。
「天气很好，像埃里克&#183;侯麦镜头里的夏天。也很热，像《热天午后》里满头大汗抢银行的阿尔&#183;帕西诺。【注：上次在你家看见了他们的全套CC碟片。」
「都说西沙归来不看海，好像有一定道理。」
「在住处的窗户旁边，白天可以看见一行椰子树，晚上的星星比平常看见的要低要亮。」
「想说的事情都很无聊，唯一重要的只有一件。」
沈西淮知道，明天他还有明信片可以收。

第47章
沈西淮的露营经历要追溯到小时候，那时他爸妈工作繁忙，仍然会定期带他跟西桐到户外运动，其中一项就是露营。
有一年小路去英国找他玩儿，两人租了帐篷跑去德文郡的葡萄园，园主自酿的葡萄酒很烈，小路一边喝一边大聊他未来的红酒创业经。喝醉后他也没停下来，说二哥你终于要毕业了，明年咱们总算又能在淮清一块玩儿。
他当即告诉小路，前几天他刚参加了斯坦福的面试，要是能拿到offer，他还得去加州待两年，但小路已经醉得睡了过去，压根没听见。他点开手机，在群里找到陶静安的头像，又一次按下申请，界面也不出所料地发出提示，对方并没有开启通过群聊被添加的权限。
在那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去露营，直到几年前西桐给他发来一部动漫，他没点开，西桐又坚持发来截图，图里的人正围着篝火在露营。他是在露营帐篷里将那部少女漫看完的，西桐在旁边偷偷拍了照发群里，要大家猜她哥在干嘛，大家无一例外地猜他正在线上会议。今年年初第二季动漫释出，沈西淮再没时间看，露营更是没什么机会。其实时间挤挤总有，是他提不起精神，做什么都觉得没劲。
静安对露营真正产生兴趣则始于毕业后的第二年。有一回跟家里视频，奶奶给她看研究生同学寄来的礼物，话里话外并没有透露出其他心思，但静安不久后请假回国，带爷爷奶奶一起去日本探望了奶奶的那位老同学。奶奶早前在庆应读建筑，毕业后直接回国，跟几位同学常年保持联系。在老同学的家里，静安跟五岁的小女孩一起坐在毯子上玩花绳，电视机里的女主人公正骑着自行车出门露营。
“等回到加州，我喊陶宜一起去，本来想学动漫里骑自行车，可东西根本放不下。”
沈西淮笑了，“凛她是一个人，去的地方也近，适合极简露营。”
静安先是一怔，很快意会过来，但仍然笑着问：“你怎么知道叫凛？”
凛是《摇曳露营》里的女主人公。
沈西淮在刚才陶静安的描述中就猜到是他看过的那部动漫，他的反应跟上次得知她喜欢David Bowie时一样，有点意外。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迅速看了旁边人一眼，说：“还有一个叫抚子。”
静安又笑了。她惊讶于两人竟看过同一部动漫，又试图想象了下沈西淮看少女漫的样子，再侧头去看他专注开车，忽然说：“你跟凛有一点点像。”
“怎么像？”
“凛看上去有点冷冰冰，可是很有耐心，还很靠谱。”
静安没有直接将这些词用在沈西淮身上，但意思显而易见。沈西淮忍不住笑了下，工作上他是不得不，私下里则跟耐心没有任何关系。
又听她说：“她有一条彩虹色的围巾，跟你的提花毛衣有点像……凛戴那条围巾特别好看。”
不等他回应，静安又问：“凛是极简露营，我们呢？”
沈西淮还在思考她上句话的意思，笑了下说：“极繁？”
静安也笑了，又实话实说：“……我都不怎么会。”
话落，车子适时往旁边山路上一拐，开车的人笑着说：“待会儿教你。”
露营属于经验密集型运动，经验越多，就越能享受到其中的乐趣。静安没有在沈西淮那辆上千万的柯尼塞格里看见任何露营需要的物品，但在山顶露营地的另一辆越野车上深切认识到了他口中的“极繁”。车子是沈西淮提前让人开来的，里面除了大大小小被码得整齐的十几个箱子和若干物品袋，还有一只眼睛亮亮晃着尾巴的白色金毛。
binbin一个俯冲直接把他刚上任的舅妈扑倒，但很快就被他舅舅揪着脖子给拎开，他继续扑，他舅舅也继续揪，几番较量下他获得压倒性的胜利，因为舅妈对舅舅发了话：“你轻点儿，binbin会痛。”
binbin有点心虚，他刚才根本没留情，拿出了近九成的力气，而他舅舅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温柔。但他只是脑袋一耷拉，委屈地往他舅妈怀里拱，他鼻子灵，舅妈身上的香味淡淡的，很好闻，可他还没闻上几秒钟，香味没了。
他忙抬头，等搞清楚状况立即慌了，他舅妈被他舅舅打横抱起来，然后被压到了旁边他妈经常骂骚包的柯尼塞格上！他直觉舅妈要被欺负了，忙撒丫子跟过去，爪子刚扒拉在车前盖上，听见舅妈轻轻呜咽的声音，等他打算一跃爬上去救人，舅妈似乎又笑了。欺负人的舅舅笑就算了，可被欺负的舅妈为什么也笑呢？
binbin将爪子收回来，吐着舌头哈气，四下里没有其他人，远处的柏树在微风里沙沙作响，空旷开阔的露营地上头，细碎的星子隐隐探出头来。
静安紧紧贴着车前盖，腿弯处被另一人的膝盖顶着，才不至于滑下去。她手放在沈西淮那件毛衣帽子的下头取暖，嘴唇被咬了几回之后，又被迫看了会儿星星，身体里蹿过电流，她紧紧抠住沈西淮的外套，兀自消化了会儿，可舌尖很快又被勾缠住。
沈西淮多少有点冤，自上回她喝醉说他凶，他已经有所收敛，但大概对陶静安来说还不够。他车上还放着她寄给他的明信片，他很想问问她下一张写了什么，可又想等寄来了才看。这种心情有些难以排解，他只好通过别的方式传递给始作俑者。
静安从车上下来时，binbin已经刨了好一会儿的土，沈西淮开了车门，回来时手里拿了条围巾，站身前给她系上。
“待会儿会热。”
“热了再摘。”
沈西淮迅速打好结，将她衣服理好，才转身去往越野车上卸装备。他没有急着动手扎帐篷，先把部件一一取出来，再向静安口述一遍具体流程，才开始着手实践。他教她怎么最快把长长的帐杆抻开，打地钉时则顺道给她讲解不同地钉在打法上的差异性。
静安见过他接工作电话时候的样子，严肃正经，和现在的模样别无二致。他思路清晰，表达简练有力，静安忽然冒出一种想法，倘若高中时她主动跟他请教问题，而不只是看准自己的第一名同桌，是不是会早一点跟沈西淮熟悉起来？她快速思考了几秒，确定那时的她几乎不会做出这种举动。
沈西淮的动作利落，帐篷很快扎好，又继续去卸箱子，静安则着手准备露营晚餐。海鲜有满满两大盒，花甲鲍鱼生蚝八爪鱼，甚至还有处理好的海胆。她见有面粉，先迅速揉了面团放在一旁醒，再另外去炒底料，放入素菜，加米粉和汤，最后铺满海鲜，加火煮熟。面团醒好，沈西淮过来帮忙人工擀面皮，静安裹进去壳后仍然肥美的虾，做成鲜虾锅贴。再做一道麻酱腰片，紧跟着切水果，给binbin做加餐，沈西淮则点上煤油灯，生好柴火炉取暖，再支起定制的折叠桌。
海鲜汤熬得香浓，她打好两份，放一碗在沈西淮面前，正要坐上行军椅，binbin忽然凑过来，闷头去拱他舅舅的裤腿儿。静安以为他又馋了，喂给他一根胡萝卜，可binbin没要，转头仍然去咬他舅舅的裤子。
“怎么了，binbin？”静安蹲过去揉他的脑袋，又看向旁边的人，“是不是太冷了？”
“就是调皮了，过会儿就好了。”
沈西淮顺了顺binbin的毛，把陶静安拉回椅子，又在她的注视下喝下一口海鲜汤。
静安试探着问：“好喝么？”
他抬眸看过去，陶静安的眼睛里泛着水光，他冲她点头，“好喝，很鲜。”
现在的时机并不合适，他打算下一次再告诉陶静安，自己不那么喜欢海鲜。如果不是前天她在医院无意提起，他今天也不会提前让人准备。
静安确实很喜欢吃海鲜，但吃得并不多，她准备时已经尽量控制了分量，可海鲜锅里的东西总不见少。味道也偏辣，她正要起身拿水，眼尖看见挂在桌旁的透明袋子，里面装了不少黄色柠檬。
她看向沈西淮，眼里带着期待，“我想喝。”
这话说得好像有人不给，沈西淮笑着起身去给她切，静安跟过去，送一个到鼻尖，用力闻了闻，“好鲜啊，现在正好是采收柠檬的时节，说不定是今天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她自己闻了不够，又送到沈西淮面前，“你闻闻。”
沈西淮短暂怔了下，依言照做，再去看她极其认真的样子，手腾出来捏了下她鼻尖，笑着问：“有这么好闻么？”
静安重重点头，她放下柠檬倒好凉白开，脑袋里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见旁边人正收手，不知怎么就挪过去，一把将人箍住。
沈西淮动作一顿，低头看过去，她下巴点在他手臂上，眼睛里的光已经漫出来，声音比刚才的要轻，“我还有样东西想喝。”
他几乎猜到她在指什么，扣住她手背问：“什么？”
她用眼神示意不远处一个箱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刚不小心打开看了。”
沈西淮跟着笑出来，那是小路给他送来的自酿酒，还特意提醒他悠着点儿。
“能喝么？”
“就喝一点点，肯定不会醉。”

第48章
沈西淮说这是黑皮诺酿制的酒款，黑皮诺是红葡萄里最难种出来的品种，小路费了很多心思照料。
静安第一口尝到了柑橘的味道，第二口有草莓，第三口芦苇，第四口似乎是百香果，再喝还有淡淡的坚果奶酪味儿。
她往杯子里放了两片柠檬，又认真地重新品尝起来。
她虽然很少喝酒，但始终对葡萄酒很感兴趣，所以研究生时期去Napa做了调研，在那之前也看了不少葡萄酒相关的电影和纪录片。了解过后，她愈发认为葡萄酒或许和电影与文字一样，是时间和空间上的艺术。像人一样，酒具有不断生长的生命力，每天打开都会呈现出不同的味道，越来越复杂，然后又慢慢衰退。如果喝到年数很久的陈年酒，做出这瓶酒的人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
“小路从小就喜欢葡萄酒吗？”
“嗯，他家里在法国有酒庄，他小时候基本在那边过的寒暑假。”
静安又喝一口手里的酒，脸上越来越烫，“好像霜冻一年比一年严重了，前段时间新闻里还说酿酒师晚上在园子里点油灯。”
霜冻对葡萄来说是天敌，一旦没熬过，有可能全年无收。
沈西淮没看过陶静安说的新闻，但以前跟小路一起看过基努&#183;里维斯演过的一部老电影，里面抗霜冻的方法是点篝火，相比之下小路的方法要相对先进一些。
“小路他们是在葡萄园顶上开直升机，让风力搅动周边的空气，霜冻就没法成型。”
说话间，他见陶静安低头去喝酒，等他说完，她再次低下头去，但这次没能成功，他起身直接把她手里的酒杯给拿了，又一把将她拉了过来。
行军椅够大，正好可以挤下两个人。
自上次喝醉之后，静安愈发认为自己不能醉酒，即便是跟朋友一起，她也不想给其他人造成困扰，但她有点任性，她并不介意给沈西淮带去一点麻烦。
她侧头去看旁边的人，“再喝最后一口。”
“不行。”
“你喝得比我还多。”
沈西淮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人已经贴过来，将他脖子环住，她舌尖很凉，翻搅的动作有点笨拙，他正要回应，她又松开他往后退，郑重其事地说：“就再喝一点点。”
沈西淮仔细看着她，颇为无奈地笑了，他似乎高估了陶静安的酒力，竟然这么快就醉了。
他手托住她后颈，“头晕不晕？”
静安摇头，“我还能喝两口。”
“不行。”
静安有点失望，她试图挣脱他的束缚，但仍然没有成功，她有些恼了，“等以后我种了葡萄，也只给你喝一点点！”
她生起气来完全没有气势，沈西淮反而笑出声来，忍不住去捏她的脸，她气鼓鼓躲开，他将她箍回来，话不急着说，低头去吻她嫣红的唇。
静安咬紧牙关躲了两下，可意志力并不坚定，没能守住，她嘴巴微张，面前人的舌尖就趁机探了进来，起初只是轻柔地含吮，动作逐渐具有侵略性，静安到后头承受不住，连“唔”几声，面前的人才松开她。
她靠他怀里喘气，忿忿地用指尖戳他，“一点点也没有了，还要给我当小工！”
她感受到紧贴着的胸腔在微微颤动，抬头见沈西淮笑得很开心，不自觉也跟着笑起来，威胁似的问他：“你愿不愿意？”
沈西淮逗她，“我得考虑考虑。”
静安捉住他衣服，看上去不太满意，“怎么还需要考虑？怎么可以……”
如果醉酒不会难受，沈西淮很希望陶静安可以多醉几回。
他笑着将她脸抬高，“为什么想种葡萄？”
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随便想想……”她伸手捧住他脸，“我随便想的事情可多了。”
“还有什么？”
静安用鼻子尖去顶他，“养蜜蜂，榨花生油，专门给人送信……我之前看过一本书，还想过穿越回宋朝，”她说着自顾颤着肩笑起来，“那时候就有早市了，凌晨三点开摊，我要努力当街上东西卖得最多的摊主，”她一样样数，“烧饼，糍糕，煎白肠，蒸饼……二十文一份，还可以兼顾卖点洗脸水，据说洗脸水卖得很好，但也不能太多，不然卖不完，五点就得收摊，回家了还能睡一会儿。”
沈西淮仔细望着她，低头狠狠往她唇上亲了下，“还有呢？”
静安蒙了会儿，又说：“或者去压黑胶唱片，像安托万那样，你说人类怎么就那么聪明呢，可以把声音做到一张唱片上。”她顿了顿说：“今天Demy送了我一套特吕弗的碟片，主人公就是安托万，等哪天我们一起看？”
沈西淮看过那套碟，仍应：“好。”
“其实我自己有一套了，本来我没打算买，是以前有人送了我其中一张，后来我就把剩下四部补齐了……你猜是谁送我的？”
沈西淮沉默几秒，说：“周陶宜？”
静安笑着摇头，“我也不知道是谁送的，送的是《偷吻》！”她说着侧头往他脸上印，“偷吻，”又照着他另一边脸印第二下，“还是偷吻……”
沈西淮脸上有点痒，笑得不能自已，他将毯子往她身上按了按，又将她下巴抬高，“陶静安，想做什么直接去做，我给你当小工。”
静安乐了，“你真的愿意吗，沈小工？”
沈西淮努力不笑出来，正经回答：“愿意。”
“如果以后你去当建筑工，我也愿意陪着你。”
沈西淮略微错愕，又平静问：“我怎么不知道我要去当建筑工？”
“你在杂志上说了呀。”
“哪本杂志？”
静安说了杂志的名字，“你自己接受了采访，怎么能把人家杂志名都忘了呢？”
沈西淮笑，“嗯，我都忘了，你怎么还记得？”
静安伸手蒙住他带着笑意的眼睛，“明知故问！”
“我确实不知道。”
“那你自己慢慢想！”她将手从他眼睛上拿下来，转而冲他伸着：“Demy都送我礼物了，你就没有礼物给我？我都等一天了……”
沈西淮忍住笑，“不是已经给了么？”
静安从来没有跟人要礼物的习惯，但她现在醉了，恰巧面前又是沈西淮。
她很是困惑，左右上下各看一遍，“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沈西淮忍住亲她的冲动，耐着性子说：“刚刚都吃什么了？”
“海鲜……海鲜不是都被你吃了么？我吃几口就饱了。”
“再想想。”
静安试图想了下，然后不确定地问：“柠檬吗？”
他笑，“不喜欢？”
“喜欢啊，特别鲜！”静安说着捏了捏自己耳朵上的耳饰，“这里也还有两颗柠檬呢。”她重新捧住他脸，“你骗我了。”
“骗什么了？”
“我上次跟你要我的东西，你看上去都不记得了。”
“你给了我，不就是我的了？”
静安愣了下，“也对噢。”
沈西淮一时没说话，那对袖扣是他走出陶静安公寓后才发现的，上面刻了跟她有关的字母，他本不应该拿走不属于他的东西，但他清楚自己并不想还回去。
两人坐的行军椅旁放了一只黑色大包，他从里面拿出另一只黑色包递给身前的人。
静安接到手里，有点沉，她眨了眨眼睛说：“你看，你又骗我了，这个才是礼物对不对？”
沈西淮笑着捏她脸，“拆开看看。”
黑色包上印着“Hasselblad”，静安一眼便认出来，忙说：“会不会太贵了？”
沈西淮跟她一起拆，“不贵。”
907X，哈苏的八十周年限量版套装，价格都压在数码后背上。
静安将指腹贴上做工精细的机身，她多少识货，但不至于因为价格就忸怩地拒绝沈西淮的心意。
“披头士在斑马线上的那张专辑封面图，是不是就是哈苏相机拍的？”
“对。”
静安笑着把相机递给他，“教教我。”
沈西淮将她肩膀拢过来，捉着她手教她，静安并不是不会用，很快将相机接回来，征询他意见：“我想拍你。”
沈西淮不爱拍照，但这回没有动。
静安对准他的脸拍下一张，又给刨了好几回土的binbin拍下几张。binbin很快凑过来，大鼻头贴着相机屏幕，跟里头笑成眯眯眼的自己相视而笑。
静安把照片一张张翻给binbin看，再往下是有些陌生的画面，她拿近一看，“啊……Hedi！”她又看了眼，“是他的展览吗？”
“嗯。”
“你去看了？”
沈西淮冲她点头，又听她懊恼地说：“我那时候也在上海，差点就去了。”
他怔了下，“几月份？”
“4月……中旬。”
沈西淮没说话，他是三月底去的，开完一周会后立即回了淮清，如果他在上海多待上一段时间，也没可能碰见陶静安。
静安仍看着照片，笑着说：“不过我现在也看到展览了，弥补了我的遗憾。”
她小心翼翼把相机收起来，回头看向他，欺身过去，“谢谢你，我很喜欢这个礼物。”顿了下又说：“你送的礼物我都特别喜欢。”
她格外真挚，沈西淮低头亲她额头。他原本想把戒指送出去，但定制戒指没法马上拿到，他送相机也不算完，他计划把以前拍的照片分别放进不同的内存卡，然后找机会给她。有些话他很难直接告诉她，那些照片可以帮他这个忙。
身前的人再度靠过来，有光在她眼睛里流转，静安沉默片刻后说：“我本来也有个礼物想给你，你记不记得我跟你提过玻利维亚？”
他点头。
“我在那家店里做了一样东西，但我不打算给你了。”
他笑，“为什么？”
“因为我在上面写的愿望很快就实现了。”她忽然笑起来，凑到他耳边极小声地说：“是个拨片，你要装作不知道。”
沈西淮思索几秒，“为什么是拨片？”
静安想了想，狡黠地笑：“因为那家店里可以做呀。”
沈西淮跟着她一起笑，他并不打算逼问她，以后有的是时间。
他轻轻搓她的手，“冷不冷？”
静安摇头，反手将他手握住，又把他每个手指摸了一遍，她研究生时期偷偷看过很多次他的手，那时他右手食指指尖有一层很薄的茧，但现在她仍然没有找到。
“你是不是很久没练贝斯了？手指上很光滑。”
她一下下摸得他心猿意马，他将她手摁住，“有段时间没碰了。”
她也固执地要将他手包住，“以后能不能弹给我听？我想听你弹《西游记》。”
不等他回答，静安觉得自己要求实在太多，急忙又补充：“我也可以弹给你听，但我不会贝斯，我只会吉他。”
这对沈西淮来说是件新鲜事，他捏了下她脸，掀开毯子起身，静安看着他起身到了越野车旁，再出来时手上竟多了把吉他。
她讶异，“怎么会有？”
沈西淮走近，“车是助理的，吉他也是他的。”
静安将毯子拉过脑袋，“不要了吧。”
“不要什么？”
“太尴尬了。”
沈西淮将另一把行军椅拎到她旁边，自己坐上去，低声笑道：“陶静安，公平点，以后我给你弹贝斯就不尴尬了？”
只一句话就立即让静安动摇，“我太久没弹了……”
她仍然蒙着毯子，看不见人，在沈西淮迟迟不说话之后，她立即将毯子掀开，只见旁边的人正笑着看向自己，她挣扎几秒，朝他伸出手，“弹错了不准笑话我。”
沈西淮配合她点了下头。
静安先给六根弦先后调音，试着拨了几下，冲对面的人竖起一根食指，临时制定起规则，“提示，这首歌曾经出现在一部电影里，那部电影是三部曲里的第一部。”
沈西淮第一时间想到了《教父》，然后是《黑客帝国》和《指环王》，但他猜的却是：“《红白蓝》？”
静安摇着手指，“不是，第二个提示，这首歌出现的时候，男女主人公正站在唱片店的试听间里。”
沈西淮笑了，他当即有了答案，是出现在爱在三部曲里的《Come here》。
但他假装猜不出，“你先弹一小段。”
静安笑，“满足要求。”
淡淡的白色烟雾在空中缓缓升腾，时不时有火柴燃烧的毕剥声响起，binbin趴在旺盛的篝火台旁吐着舌头，漆黑的眼睛和远处低垂的星粒一样发着亮光。
沈西淮从没有听过陶静安唱歌，吉他的声音清扬，像站在卧室窗棂上一只叫声清脆的鸟，而陶静安的声音像刚在太阳下晒过的一床被子，蓬松柔软，让人觉得舒服安心。即便是在加州，一群同学聚在一起，他也几乎没有听她讲过英文，只偶尔听见她跟其他人道谢。她有专属于她自己的咬字发音，尾音也很独特，像小动物的尾巴扫过手臂。
有山风徐徐吹来，静安的头发被吹乱，最后一个音结束，她将头发拂去耳后，冲对面人的笑：“我一不小心都弹完了，你还没有猜出来。”
他信誓旦旦，“下一首我努力。”
静安凝神想了想，“一支英国乐队，专辑封面上有两个人，右边那个人身上起了火，提示是不是很明显了？”
Pink Floyd的《Wish you were here》，沈西淮他们乐队曾经在学校表演过。
他这一回没有假装猜不出，在陶静安专注弹吉他时，他忍不住思考，陶静安身上还有多少事情是他完全不知道的。binbin则不再趴着，起身蹭到静安旁边犯淘气，又不住地转着圈。
静安在沈西淮沉默的眼光中仍旧伸出一根指头，“最后一首，我刚刚弹错那么多音，你都没有纠正我。”
沈西淮目不转睛看着她，“很好听。”
静安笑，“下面这首歌，和一个暗恋多年的故事有关。”
沈西淮坐着没动。
“这个歌手，喜欢上了他的好朋友——披头士吉他手George Harrison的妻子Pattie，暗恋了她很多年，后来她跟George离婚，几年后他们终于结婚了，George还参加了他们的婚礼。这个歌手给Pattie写过很多歌，有一首叫《Layla》，最伟大的摇滚歌曲之一。”
静安笑了笑，“是不是立刻猜到是哪位歌手了？”
静安仍有醉意，所以没有立刻意识到沈西淮并没有参与进来，她继续说道：“两个人结婚之后，有一天他们一起准备出门去参加宴会，Pattie打扮了很久，这个歌手等啊等，就写出了这首歌。”
沈西淮仍旧没说话。
“这首歌在《老友记》里被使用过，放在Monica向Chandler求婚那集的片尾，猜出来了吗？”
沈西淮只是看着她，始终没作声。
静安笑了，“我直接唱给你听，好不好？”
沈西淮听过无数次Eric Clapton，但《Wonderful tonight》于他来说过于完满，他听得很少。现在陶静安就坐在他面前，带着醉意弹唱，弹得并不熟练，他却第一次毫无阻碍地听懂了。
他并不舍得听完，但他知道以后他要是想，还可以再听。
陶静安的指尖有点凉，他用手捂住，她的脸则是烫的，被醉意熏染得有点红，他去亲她，她躲开，笑着问：“Do I look all right？”
她用了刚才歌里的歌词，他笑着配合她：“You look wonderful tonight.”
静安将脸埋进他怀里，“你声音真好听，如果以后有机会去压碟，我要把你的声音灌进唱片，然后每天听。”
她突如其来地告白，沈西淮一时没招架住，隔会儿才问：“想听什么？直接说给你听。”
静安当真从手机里找出一张专辑，“你看，第一次看封面的时候我以为是柠檬，但仔细一看更像橘子。”
沈西淮看了一眼，很像柑橘，但乍看确实也像柠檬。他接过手机，照着Lana Del Rey的词念：“I left my city for San Francisco，Took a free ride off a billionaire&#39;s jet……”
静安仿佛听见了夏日的蝉鸣，空气里弥漫着果树的味道，刚下树的水果汁水清甜，她搂住沈西淮，打算明年夏天的时候再让他念一次给自己听。
夜越来越深，沈西淮往柴火炉里加了几块干燥的柴火，静安的酒还没醒。
她毫无睡意，在毯子下捏沈西淮的手指，“你收到我寄给你的明信片了，对不对？”
沈西淮垂眸看她，“嗯。”
“收到几张了？”
“六张。”
“你都没有告诉我。”
他笑，“我还在等。”
“没有了呀。”
他当然不信，“还缺一张。”
静安笑了，“你怎么知道还缺？”
“话没说完。”
“怎么没说完？”
“横竖都没说完。”
静安怔了下，笑出声来，“被你看出来了……可是最后那张我没给邮局。”
沈西淮没有太讶异，“不打算给我？”
静安沉默片刻后才说：“我写那张的时候特别……”
特别消沉，也特别难受。口红广告拍得越顺利，她心情就越不好，可一想到回去可以见到沈西淮，她的心情就好了那么一点，再一想到她的告白可能会失败，她就又忧愁起来。等对着空白的明信片发了很久的呆，终于写下那两行字，她起身要走，最终却又转身回去，将明信片一块带走。
她打算亲手给他，可谁知道不过一星期，她就已经跟他结婚，那两句话就显得有些多余。
她没将话继续说下去，转而问他：“你身上怎么这么香？”
沈西淮只以为她喝醉了思维跳脱，没有将话题绕回去，他去嗅她脖子，“谁香？”
静安觉得痒，笑着往后躲，“Paige给你送了一瓶香水，你是不是不怎么用？”
“嗯。”
“她还给我送了别的，你应该用得上。”
“什么？”
静安没有直接回答，她伸手环住他肩背，去亲他耳朵，小声说：“我现在方便了。”
她湿热的舌尖扫在他耳垂上，沈西淮几乎立刻就有了反应，他一把将她捞起来，大步往帐篷里走。
双人行军床是静安准备晚餐时抽空搭起来的，她被丢上去，紧跟着沈西淮带着酒气覆过来，他亲吻的动作几乎有些蛮横，也十分潦草，静安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就被防潮被裹了个严严实实，然后眼睁睁看着沈西淮头也不回地走出帐篷。
两人最近有很多机会亲近，但都没法到最后一步。沈西淮当然不是没有想法，但陶静安还没醒酒，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做那些。
风渐渐大了，他在风里站了会儿，等身上的反应下去，开始着手收拾东西。binbin不知从哪儿刨出来一只塑料盒，他一并收进垃圾袋，再分类丢进附近的垃圾桶。
雨是在凌晨三点后下起来的，帐篷外风声猎猎，取暖器的声音低不可闻。
静安被渴醒，身后的怀抱滚烫，她觉得热，正要起身去拿水，旁边人先将她按回去，只是转个身就将一杯水送到她面前，水里放了新鲜的柠檬片，静安喝掉半杯，剩下半杯仍旧落进旁边人的肚子里。
两人面对面躺回去，起初只是互相看着，也不知是谁先挨近，两人开始无声地接吻，吻又渐渐落向别处。取暖器的作用显然不比人的身体强，原本静安只觉得热，后来身上每一寸都被传递得发起烫来，那种热让人无法排解，甚至还需要主动从旁边人的身上索取点什么。
…………
沈西淮的手指分明没有茧，却让人感受到了粗糙的质感。等到别的东西将手指替换，视野里帐篷在雨里摇晃得愈发剧烈，头顶的灯急速变着形。
两人重重往下颠时，有好一会儿只是对望着，没人说话。
静安整张脸红得要滴出血来，恼怒地推了下沈西淮，沈西淮额头上一层汗，只是笑，“谁搭的床？”
他低头安抚性地亲她，听见她小声地说了句什么，他并不打算听。
行军床经不起这样折腾，确实没法再做，但条件没有可以再创造。
静安被抱进柯尼塞格是在十分钟后。
她不认为这是个好地方，几千万的车完全可以做点别的。
“待会儿弄脏了。”
“没事。”
静安起初只能看着柯尼塞格的后挡风窗户，她胳膊肘总从沈西淮肩上滑下去，不得已低头紧紧抱住他，那件提花毛衣的标签就在眼前，印着“Celine”。
…………
她告诉身前的人她第一次真正关注Celine，是他们把80岁的琼&#183;狄迪恩请来拍广告大片，片子里的她满头白发，戴黑色的墨镜，大概就是Celine的样子。沈西淮压根不回她，她很怕把他的毛衣扯坏，微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后来被掉了个儿，这回面向前挡风玻璃，雨在玻璃外连成不规则的线，她手往旁边玻璃上印，也被迫按出不规则的形状来，某一刻她脑袋一片空白，面前炸出一道道白光，窗外的风紧紧绞住半空中的叶子，有巨大的感受从身体里掠过。
那天的太阳出得并不早，静安却被迫透过窗户看了一场日出，她在晨光熹微中昏睡过去，将脸深深埋进沈西淮的毛衣里。
这一回Paige的礼物仍然没有派上用场，并不是不合适，而是那天不止静安一个人做了准备。
Paige的礼物真正派上用场是在搬进燕南贰号的第一晚，静安隔天正式复工，她往常都会早到公司，但那天睁眼醒来已经过了上班时间。
沈西淮安抚她：“已经迟了，晚一点也没关系。”
静安没法怪他，如果不是她自己纵容他，她完全不至于迟到。
贰号到77大厦需要十五分钟，沈西淮花了比平常更久的时间。binbin还在家里，他折返回去安顿他。
他一早做的早餐还没来得及吃，陶静安只在车上吃了一块三明治。经过客厅时他脚步一顿，然后朝着那张高脚桌子走过去。
桌面上一张明信片，蓝色的海，白色的浪，远处灯塔露出尖尖的顶。
翻转过来是陶静安的字迹。
「你可以陪我久一点么？
哪怕多一分钟。」

第49章
静安是最后一个到的公司，这是她印象中第二次迟到，而第一次还是在高三毕业前。
那时学校统一组织拍学籍寸照，照片发下来，大概是学校中途遗失，少了她的那份。学籍档案表上得贴上一张寸照，她趁午间休息去校外照相馆重拍，回来时没赶上车，到学校时上课铃刚响。她一口气从校门口跑到教室，大喘着气喊报告，班主任说她同桌已经替她作过说明，用不着这么急，又打趣说她不是最后一个进教室，要受罚的是另一位迟到的同学。
她鲜少有那样匆忙又狼狈的时候，至今也记得那天的太阳不怎么大，空旷的校园里几乎只有她一个人在奔跑，教室在五楼，有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
这一回她没有像当初那般争分夺秒，办公室里的暖气很足，她进门把沈西淮走前给她戴上的围巾取下来。旁边Paige一早给她发过消息，问她是不是请假，她如实回说睡过头了。Paige对此表示理解，说她最近确实太辛苦，静安心虚地冲她笑了下，伸手递给她两颗醒酒果冻。
老板Josef难得在公司，直接把她喊去办公室。静安收到了一份诚恳的道歉，外加一份丰厚的奖金。她没有拒绝，从Josef办公室出来后，她去找人事主管，将奖金收款方的账户抄给她，并要求以微本全体员工的名义转账。
两天前，静安将自己收到的口红项目奖金悉数捐出，捐赠人署的是她带的整个项目小组。先前她也接触过不同基金会，这一次在核实其他机构的真实性时，沈西淮给了她建议。触动偶尔会因为做慈善上新闻，网友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暂时性地收回那些攻击性语言。静安以为触动做慈善相当于沈西淮本人出面，直到无意看了他的捐款记录，才知道他经常用自己的私人账户捐款，但落款仍是触动，而最近一次则是1625。
当时她想起来问他，唱片行为什么取名叫1625，他要她猜，她猜了几个都没对，他只笑着说原因很无厘头，也有点无聊，为了不让她觉得没意思，他打算以后再告诉她。
他越是卖关子，静安越是好奇，但她没有逼他说出答案。她在自己办公桌上写下“1625”贴上，打算时不时将它当做数字游戏来解，又拿起笔在日历上将16号圈上。
Paige过来时恰好看见，随口问了一句，她见四周同事都在忙着收拾东西，没有注意她们，她便低声告诉Paige，那天她去领了证。
Paige愣在当场，嘴里“F”发了半天，硬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甚至等不及将静安拉到一旁，直接用口形问她：“跟谁？！”
静安只递给她一个眼神，Paige嘴一张，那句脏话终于被她吼了出来，声音之大，引得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看向她们，包括正从办公室出来的Demy。
在Demy警告的眼神之下，Paige一眼瞪了回去，刚瞪完，立即就被旁边Leah拉了下，示意她收敛一点。
“Demy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
“他心情哪天好过？”
Leah笑了，“那是怎么了？”
Paige说不出话来，在原地转了两个圈，才捉住静安的手问：“Joanne，我知道你不会骗人，今天也不是愚人节，但你必须告诉我，是真的么？”
静安哭笑不得，“是真的，他今天还用了你送的香水。”
“Jesus……我要出去冷静一下，你们先去。”走出两步又回头，“放心Joanne，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见她走远，静安回头看向一脸茫然的Leah，想了想说：“Leah，我结婚了。”
Leah反应两秒，然后张大了嘴，直到两人并肩在会议室坐下，她才凑到静安耳边小声说：“Joanne，恭喜你，我替你高兴。”
“谢谢你，Leah。”
Leah没有追问静安的结婚对象是谁，静安也不是故意隐瞒，她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她。
两分钟后，Paige赶在会议开始前推门进来，坐在首位的Demy掐点开了口，他跳过分享周末日常的阶段，直接进入工作流程。
他语速不急不缓，对刚完成的项目进行简短总结，静安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上几笔，抬头见Demy的视线在她身上滑过，眼神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最后两个新项目……”Demy缓了下，“第一个是聚点的阅读产品，先前我们就开会定好了团队，之前项目搁浅，现在他们重新启动，我们这边除了加入Leah，其他暂时保持原定不变，还是由Paige跟Joanne一起带组，有没有问题？”
Paige觉得自己的肾上腺素仍在狂飙，她语气高昂：“没问题！”
Demy淡漠地扫了她一眼，又问：“其他人呢？”
静安立即回：“没有问题。”
郑暮潇昨天联系过她，提完工作又关心了两句奶奶的身体，其他什么也没问。静安稍有犹豫，最终也什么都没有说，只跟他确认时间，她承诺过要请他们去家里吃饭。但郑暮潇说最近太忙，梁相宜人还在国外出差，得等她回来。
“他们那边还不确定谁来对接，不管是谁，我们这边必须好好干，争取拿到下一次合作的机会。”Demy说着又立即在工作群里发了新文件，“这是另一个项目的材料，有谁之前了解过IB科技？”
“我艹……”Paige毫不顾忌地吐出脏话，“我们这是怎么了？一来来两个大活儿？”她快速扫过文件内容，“之前IB科技成立的时候铺天盖地的新闻，但是骇刻没有进行过多回应，大家都不知道他家要做什么……”她抬头看向Demy，“音乐手机？这年头还有这玩意儿？”
有其他人提出疑问：“骇刻不是一直都是自己做广告么？现在他们子公司的第一个产品竟然要找外包？”
Paige脑袋嗡嗡作响，几乎在反应过来的同时猛地回头，看向旁边的人。
静安感应到她的视线，但没有立即抬头，她快速将文件扫了一遍，才去思考刚才同事发出的疑问。
思考时手肘被戳了下，她知道Paige想问什么，但她没法回答，她并不了解IB科技的新项目，也不认为他们的合作邀请跟她有太大关系。
她冲Paige摇了下头。
Demy适时开口，“先研究brief，有什么想法明天会上再讨论。”
会毕，Demy头也不抬，只让静安留下。
那天ZL新的道歉信一发，他立即就猜到这是谁促成的结果，紧跟着他就从陶静安那儿得知了她结婚的消息。
他觉得不可思议，但他发现他什么也做不了。他起初觉得他应该为自己的态度向陶静安道歉，但经过思考过后，他仍然认为自己的想法没有问题。
他将手里的东西整理好，起身时才看向静安：“IB的项目你提前知道么？”
“我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Demy点头，“OK，我知道了。”
他说着往外，到门口时又回了下头，“这个很适合拍成故事片，只有傻子才会把机会让给别人，”又说：“下回别再让我看见你迟到。”
静安在原地站了会儿，才推门回到工位。
如Demy所说，IB科技的新品广告确实很适合拍成故事片，但她不确定自己该以什么立场去争取这个项目。
她看了眼手机，打算晚上直接去问沈西淮。
沈西淮下班要比她晚，傍晚来接她的是柴碧雯，她们按原定计划一块儿去粮仓口吃晚饭。
和柴碧雯一起来的还有沈西桐跟binbin，一路上红灯不断，起初西桐一直在接工作电话，等终于挂断，柴碧雯才抬高音量继续跟静安聊天。
“西淮说你车坏了，先前开的什么车型？”
“很早的一款了，2012年的一辆福特。”
柴碧雯一时有些惊讶，刚要开口，后排西桐先喊了一声，“是的！就是福特，我之前见过！就是想不起来是哪款。”
柴碧雯觉得奇怪，“你怎么还见过？”
“我不是说了嘛，之前在大街上看见过嫂儿，那都是好久之前了。”
西桐并没有说明细节，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当天看见她嫂儿跟谁在一块儿，她暂时不认为这件事情适合拿出来说。
她立即转移了话题，“嫂儿你就别花那个钱买新的了，哥他好多车都在车库里吃灰呢，我现在开的也是从他那儿顺来的，不开白不开，你得管着他，不要惯他那铺张浪费的德性。”
柴碧雯听着笑了，又接着她的话说：“他的车都偏大，静安你估计开不惯，不过你刚才一说吧，我想起他好像也有辆福特，不知道跟你的是不是同一款。”
静安有些意外，后头西桐也问：“哥他有福特？”
“我记得也不很清楚，待会儿他来了直接问问他。”
西桐冷哼一声，“估计又要一桌人等着他回来。”
柴碧雯兀自扬眉，“说不准呢。”
沈西淮最终没有让人等，甚至到得还很早，静安前脚刚进门，后脚就有人跟着到了。
他手里提了不少东西，外加一袋新鲜的柠檬，两家人一一打过招呼，奶奶把西淮招呼到身前，给他倒了热茶，又说他穿太少，回头让静安去屋里给他找件衣服添上。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西桐看不过，“奶奶，屋里一点都不冷，哥他就这样，天天都这么穿。”
奶奶看着孙女婿，“真不冷？”
沈西淮看了眼对面的人，刚要否认，手腕先被拉住了。
静安小声：“来吧。”
旁边binbin这时蠢蠢欲动，想要跟着去，但被他妈给用力摁住了。
静安的房间在二楼，一进屋，两人一对视，沈西淮先俯身吻过来。
静安推他肩膀，“早上就跟你说多穿点儿。”
“不冷。”
静安仍然坚持要去找衣服，又被身后的人给拉住。
她跟着他视线落向窗边，在拥挤的绿植中间，摆放着一架擦拭得极其干净的钢琴。
“过来。”
沈西淮直接拉着人过去。
静安想要挣脱他的手，“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就弹一会儿。”

第50章
相比贰号那架全新的三角施坦威，静安家里的这架立式贝希斯坦有了不少年头。静安的钢琴老师是奶奶，贝希斯坦也是从奶奶手里传下来的。那时奶奶白天在事务所上班，晚上回来先教静安练琴，再回书房继续画图。
静安喜欢弹舒曼的《童年情景组曲》，此刻她弹组曲里最负盛名的那首《梦幻曲》，奶奶喜欢霍洛维茨的版本，她经常看的则是随身携带镊子拔掉额前头发的阿格里奇。
琴凳可以坐下两人，沈西淮只站在一旁，低头去看弹琴的人，她坐姿和往常一样，背脊挺得笔直，头发柔顺披在肩头，弹之前先询问他意见，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却将那首曲名换成“都行”。大概是弹过很多遍，她没有去找琴谱，但只弹半分钟，琴音停了下来。
她朝他招手：“你坐过来。”
他一瞬不瞬盯着她看，她多少有点不自在。先前她喊他，他总第一时间过来，这次没立即动，视线却仍落在她身上。他眼睛有时候像会说话，可她猜不太出他想说什么。
她手仍冲他伸着，“你看着我我弹不好……”
站着的人终于动了，可没往她旁边坐，而是箍着她腰让她从琴凳上起来，等再坐回去，她紧贴着的已经不是琴凳，而是沈西淮那双大长腿。
静安有点窘迫，“我这样更弹不好了。”
沈西淮胸膛贴着她后背，“就这么弹。”
静安从他语气里听出点霸道来，扭头看向他，故作威胁道：“你再逼我我就不弹了。”
沈西淮忽地笑出声来，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有点凶，他语气缓和下来，往她腰上轻轻捏了下，“再弹一会儿。”
静安现在从他眼睛里读出了他的想法，他看上去确实很希望她再弹一会儿。
“那你让我坐回去，也不要盯着我看……”
等终于按照正确姿势坐好，她将那本旧琴谱翻开，手指落到琴键上。
《Por Una Cabeza》，那首著名的探戈舞曲，静安脑海里浮现出阿尔&#183;帕西诺饰演的被炸瞎双眼的中校，在舞池里带着女孩翩翩起舞，步法时而克制，时而激进，以致于静安也随机地加了些装饰音和延迟。
沈西淮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看着陶静安沉浸进去，也跟着陷进音乐氛围，又在她利落将琴谱翻页时无声地笑出来。他在钢琴上没怎么下过功夫，不过乐理功底在，对这首曲子也十分熟悉，他很容易就听出陶静安弹错几个音，但她的动作看上去仍然行云流水，这让他依旧毫无保留地被她吸引。
最后一个音落下，他看见她回头看过来，“好了，虽然我弹错了不少，但是你现在不想听也得听了。”
静安有段时间没碰钢琴，现在弹出了兴致，琴谱有没有并不重要，她想到《克劳汀幻想曲》，又想到柴一钢协，想象的画面里是卡拉扬在指挥，自己则是顶着爆炸头的天才Kissin，她恣意弹了好一会儿，然后被自己逗笑。
奶奶当初教她学琴，从没有在琴技上对她有过多要求，只要她快乐地弹，她一以贯之到现在，甚至还有些膨胀地容忍自己犯点错。
沈西淮见她笑得尤其开心，也跟着笑了起来。如果昨天不是因为搬家太折腾，他已经让她在家里的琴房给他弹了。原本他只固执地想要听她弹固定的曲目，现在他意识到，只要陶静安在弹，曲子并不那么重要。
他看见她再次冲他伸出手，“要不要一起弹？”
他被拉了过去。
“Paul那张专辑里，你最喜欢哪首？”
“你呢？”
“我先问的你……”
沈西淮喜欢的那首原本是吉他曲，他将手按到琴键上，即兴地按出第一句音符，“The kiss of Venus has got me on the go.”
他没有继续弹下去，而是看向旁边的人。
静安很快弹出下一句，“She’s scored a bullseye in the early morning glow……”
两人先前从没练过，现场发挥不可避免地要出错。静安跟着哼了几句，她容许自己犯错，可一旦发现沈西淮弹错音，就伸手过去纠正他，沈西淮刚才坐在旁边从始至终没有表示过异议，现在也学她拍她手腕，但曲子仍然断断续续地进行下去。
楼下binbin终于挣脱了他妈的束缚，撒丫子往楼上跑，半路上听见笑声跟打闹声，愈发加快了脚步，等到了门口，曲子已经换了一首。
静安听旁边人用左手弹出几个音符，她思考了下，右手在琴键上依次落下，“2346—4323……”
沈西淮显然比她更熟，放下速度配合她，静安记不太清谱子，在沈西淮的指导下缓缓按出音符，“3216—3454—676……”
她想起电影里1900深情的目光，回头去看沈西淮，他也正看着自己，眼神里意味尤为复杂。
静安忽然停下动作，双手捧住沈西淮脸的同时，倾身过去吻住他。
只是还没亲两下，binbin就蹿了过来，挤到两人腿中间，静安笑着要往他脑袋上啄一下，脸先被沈西淮扳了回去。
沈西淮用力往她唇上亲了两下才放过她，静安蒙了两秒，刚要笑出来，旁边binbin忽然一跃把琴谱抓了下来，又跟她耍宝，刚耍两下，嘴巴里的琴谱就被他舅舅给抽走了。
静安接过琴谱往柜子高处放，“不能再弹了，我跟我爸申请了要下厨做两道菜。”
她身高有限，沈西淮站她身后帮她，按她的要求往顶上放。书柜顶层放了她读书时的所有笔记跟日记，笔记她一直坚持写到现在，日记就不再像高中时写得那么勤，偶尔想起来才会记上两笔。
两人站在书柜前，binbin又紧跟过来，但很快就被他舅舅一路拎到了楼下，然后被交回他亲妈手里。
西桐刚刚听见不少熟悉的钢琴调子，尤其最后一首，直接把她以前的阴影给唤醒起来，原本她想上楼去凑热闹，但被她妈被摁住了。
柴碧雯正跟静安妈妈聊天，刚才进门喝茶，她一眼就看见桌上的干花杯垫，一问得知是静安以前做的。
“她喜欢虞美人，花瓣大，做了不少送人，我先前还带了些去摩洛哥。”
柴碧雯很感兴趣，“那明年我得让她教教我。”
她去阳台看挨挨挤挤的绿植，现在开花的少，大多数已经衰败。
见柴碧雯正望着某个方向，静安妈妈笑着解释：“这是静安先前的眼镜盒，有段时间她用眼过度，我们给她配了个护眼的平光眼镜，那会儿两个老人喜欢养花，家里能用上的东西都用来插花了。这眼镜盒小，只能插点小雏菊，这几个是用坏了的保温杯，以前还用了不少易拉罐。”
她将眼镜盒拿到手里，凑近了看，“静安喜欢记日子，这上面有她写下的日期……10年10月20号开始用的。”
柴碧雯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眼眼镜盒，随即笑着说：“竟然都十多年了。”
这个数字让她短暂地心惊了下，她回头看向屋里，她那位刚成家的儿子正坐在餐桌前认真地剥蒜，他顶不喜欢蒜的味道，生蒜尚且能忍受，可但凡不小心尝进嘴里，他脾气就得上来。
沈西淮的挑食习惯早深入人心，西桐十分看不惯她哥的金贵样儿。
晚饭桌上菜式丰富，西桐看着食指大动，但好巧不巧，有大半是她哥不爱吃的，好在她嫂儿最后端上来的两道没有踩到她哥的雷。
静安做了一道桃仁丝瓜，另一道是糖醋小排，下面放着苦瓜片，是她从美食书上看来的。
大家都十分捧场，奶奶不忘招待，“这个蟹也不错，现在年轻人一个个看着都瘦，西桐，西淮，你们得多吃点儿，可不能节食。”
西桐忙应一声，刚要去夹，旁边她哥也跟着伸出筷子，她另一只手暗暗扯了下他的胳膊，示意他不用违背良心，他本来也不是会勉强自己的人。
但她哥并没有搭理她，于是她眼睁睁看着他将一筷子蟹肉送进嘴里。
她略微恼怒地瞪了过去，正要回头，注意到斜对面她嫂儿的视线，她忙笑着看回去，临时找出个话题来：“嫂儿，你跟哥高中时候是不是就关系很好了？”
西桐已经从小路哥那儿得知，她嫂儿是在伯克利读的研究生，跟她哥离得特别近。她就觉得奇怪，两人既是高中同学，研究生又在一个州，怎么到现在才在一块儿，她可好奇死了。
可对面的人回她：“我们那时候不怎么熟。”
她刚要说话，旁边她妈先抢白，“高中才多小啊，都忙着读书呢吧。”
西桐暗自腹诽，才不是呢，她不仅忙着读书，还忙着拿下苏津粤呢。
等一顿饭吃完，两家人坐客厅里聊天，柜子里几本相册被拿出来，沈西淮被分到一本，里面是陶静安小时候的照片，他想找陶静安一起看，但她没跟他坐一块儿，他低头刚翻两页，旁边西桐猛地戳他胳膊。
“哥！你呀！我怎么没见过你这张照片？”
沈西淮抬眼看过去，那张十几人的合照里，他一眼看见了陶静安，她站在左边角落，往右一排数到末尾才是他自己。
照片他不仅有，甚至是他组织拍的。当时班级合照已经拍完，小团体照得排队，有人等不及先回了教室，其中就包括陶静安，但她显然对团体照没什么兴趣。他带着自己相机跟回去，组织拍照时陶静安正坐位置上做题，起初她没听见，是她后桌喊了她，她才匆匆加入进来。
这张合照后来被他一并拷给摄影师，洗出来后分发给入镜的所有同学。
他意外于陶静安还保留着这张照片，等旁边柴碧雯也好奇地看了几眼，西桐才继续往下翻。
下一页除了班级集体照，还有一张侧放的双人合照。西桐起初没看出来，先看她嫂儿，才去看她旁边的男同学，认出的那刻，西桐稍稍愣住。
她想起那天在大街上看见的景象，也记得上回吃饭时津皖姐说过，这俩是高中同桌，会拍合照倒不意外，但她恶趣味大起，再次拱了拱她哥胳膊，挑衅似的要他也看一看。
她哥只淡淡扫了一眼，立即就回头不再看她，她偏要他多看几眼，可没能成功，她妈要她消停会儿，直接把相册给没收了。
她觉得委屈，故意跟她嫂儿告状，“嫂儿，哥他欺负我！”
静安正跟她爸说话，闻言回头看一眼西桐，再去看旁边那个，他表情看起来有些凝重，嘴唇微张着，显然是不高兴了。
旁边柴碧雯打圆场，“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又岔开话题：“静安，我刚见你初中拿了不少运动比赛的奖，高中好像没见着呢，没参加过呀？”
静安将视线从沈西淮身上收回，笑了笑说：“嗯，高中一直没怎么运动。”
她那时只不停地做题，原本以为不参加就不用去体育场，可每回都会被班主任选去给班里的参赛选手写通讯稿。
西桐戳她哥胳膊，“诶，哥好像每次都参加了诶，还都拿了奖吧？”
见他不得不笑着去回应一屋子人的视线，她摸了摸自己被戳痛的胳膊，顺手就往她哥兜里掏了掏，掏出一枚果冻来。
这果冻她先前就见过，早就想尝一尝了，可她哥不肯给，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他没法抢回去，她径直打开，将果冻送进嘴里，起初觉得新鲜，好像有橙子跟梅花的味道，再嚼两口，她嘴一咧，差点把果冻吐了出来。
正纠结要不要吐，有人先把垃圾桶送到她跟前，紧跟着又送来水。
她忙接过喝一口，“里面好像有姜……”
“嗯，这个是醒酒的，我放了点姜末在里面。”
西桐愣了下，“是你做的呀嫂儿？”
“嗯。”
西桐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她匆忙改口：“怪不得哥他经常吃，原来是醒酒的。”
旁边柴碧雯几次想要张口，最终只是看向另一头：“西淮你不是要陪爷爷去钓鱼？早点出发早点回，待会儿太冷了。”
钓鱼是静安爷爷常年的爱好，恰巧沈西淮以前在LSE加入过钓鱼俱乐部，算有一些经验，车里那套钓鱼工具是他从家里仓库里找出来的，静安爷爷看了直说专业。
走前静安给爷爷贴上暖身贴，又把围巾递给沈西淮。沈西淮没接，她只好过去直接给他围上。
“早点回来，太冷了。”
“嗯。”
后头长辈还在话别，两人站在树影下，光线有些暗沉。沈西淮低头去亲静安，静安本能地伸手去推他，他顺势就将她手握住，并没有真的亲过去，只低声说道：“待会儿早点睡，黑眼圈都出来了。”
静安没应，身前的人又伸手捏了下她脸，她直接将他手轻轻拍开。
沈西淮没再说话，上车前又回头看一眼，树下的人正看着他，隔会儿才说：“快去吧。”
见车子走远，静安回了屋，她先洗了澡，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日记本，然后回到隔壁的小卧室，坐在桌前提笔写下日期和天气，紧跟着另起一行。
“沈西淮不喜欢吃海鲜，沈西淮不喜欢吃姜，我被沈西淮给骗了。”

第51章
静安在睡前打开工作电脑，重新将IB科技的brief看了一遍。
IB科技系骇刻子公司，骇刻早年做全球移动通讯系统和智能网络，千禧年后推出音乐播放器，而后才开始做手机。
音乐手机在早年蓬勃发展时期，大多也只注重“音乐感”，音质很难超越其他内置功能，等智能手机时代到来，音乐手机不可避免地走向没落。
骇刻此前从未在音乐手机上有过涉猎，而IB科技在这个概念淡化的时候，即将在明年三月推出他们的第一款音乐手机。
他们的要求简单粗暴，导演和演员都在其次，他们更需要一个好故事。另外，作为大厂的子公司，IB这次出手也相当大方，给出的预算十分喜人。
项目预计两个月内可以完成，如果没有其他意外，静安认为自己必须抓住这次机会。她已经想好合适的导演人选，打算在明天会上提出。
等关了电脑躺上床，她几乎一沾床就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隐约察觉到屋里有轻微的响动，昨晚她只睡了两三个小时，现在困得睁不开眼，也压根不想睁，可有人存了心偏不让她睡。他身上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洗完澡出来。起初只是亲她的手，她不愿意醒，索性由着他亲，可他不罢休，手钻进被子，把她当做面团似的又揉又捏，她下意识往里躲，还没来得及背过身去，刚才还坐在床边的人已经趁势掀开被子挤了进来。
静安从高中起就睡在这间最小的卧室里，因为空间有限，靠窗的单人床又窄又短。静安被夹在温热的躯体与坚硬的墙面之间，身前的人紧紧将她箍住，头发上的水落到她的手跟脸上，后来又随着他的动作将她身上那件T恤给晕湿。
窗帘半开着，有光透过窗户渗进来，沈西淮借着那点光看清了陶静安T恤上绣着的图案，是只不大不小的柠檬。柠檬起初是铺展着的，后来陷进层层褶皱里，彻底看不见形状。T恤很窄，被沈西淮紧紧攥在手里，静安觉得勒得慌，她试图把T恤给扯下去，可沈西淮没给她机会，她想着脱了也比勒着难受好，沈西淮却仍然不给她机会。静安想不明白，他先前明明希望她那样。就这么被勒了好一会儿，沈西淮才松了手，帮她把衣服上那只柠檬给铺展回去。
他又隔着那只柠檬没完没了地亲她，静安有点恼，他明明还欠她一个解释，现在却还有心思做别的，偏偏她还没法拒绝。她已经来了感觉，可没有东西，她只好将他脸扳向自己，说话前先匀会儿气。
她眼睛里染一层雾气，脸颊绯红，沈西淮默默看了几秒，再俯下身时直接将她嘴封住，一只手仍去揉那只柠檬，静安被亲得晕晕乎乎，仍察觉到他现在尤其反常，他动作比刚才还要急切，眼神迷离，恨不得要吞了她似的。
她去推他，好不容易找到缝隙说话，“沈西淮，我还在生气呢。”
他竟笑出声来，“我知道。”
静安哭笑不得，一巴掌拍他肩上，“那你还笑……搞得我像个坏人。”
他立即收了笑，将她手捏进手里，“我喜欢吃你做的东西。”
他语气无奈，好像在说，喜欢吃还是我的错了么……
静安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如果不是我做的呢？”
沈西淮如实回答，“不喜欢。”
这个答案并不令她意外，可静安一时不知该作出什么反应，她想了想问：“如果我没发现，你是不是不打算告诉我了？”
“……想过跟你说。”
“那为什么没有？”
沈西淮没有立即回答，静安紧跟着问：“是因为我在医院里跟奶奶说我想吃海鲜锅，所以你就准备了？”
沈西淮不意外于她的心细，实话实说：“是。”
静安一时语塞，她一想起他先前将她做的果冻跟海鲜淡定自如地吃掉，心里就不是滋味儿。如果不是今晚上西桐在，她到现在还看不出来，以后还会接着给他做，他也得接着吃自己不爱吃的东西。
“我不希望你这么做，我更希望你直接告诉我，果冻里不放姜可以放别的，我想吃海鲜我就自己吃，你可以吃你喜欢的，这样不是也很好么？”
静安始终认为，人与人之间维持平衡并不依赖于迁就跟妥协，保持各自的独立性更加重要。
她语气认真，“我就是想了解你。”
沈西淮明白她的想法，他十分严肃地看着她，“我很挑食，不喜欢吃的东西很多，小时候家里经常因为这件事教育我，我也改不了。”他又去亲她：“这样还能吃到你做的饭么？”
静安噗嗤一声笑出来，“当然能。”
“那明天我们还吃排骨。”
“有那么好吃么？”
“嗯。”
沈西淮又来亲她，静安挣扎了下，将他往下的手摁住，“我还有事想问你。”
“什么？”
“IB科技找我们公司拍手机广告，你知道么？”
静安更希望得到否定的答案。ZL的事情她已经得到他的帮助，她很感谢他，他所做的事情她无法办到，而促成的结果让大家喜闻乐见。她虽然很愿意给沈西淮带去一点麻烦，但并不希望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还去请他给自己带来一点便利。
沈西淮眉头微蹙，“没听说，今天的事？”
静安立即点头。
沈西淮沉默几秒，掀了被子要起身，“我去打个电话。”
他手机还放在隔壁，走前将被子掖好，“冷不冷？”
静安将手臂露出来，“有暖气，不冷。”
她身上的短袖T恤是高中时候剩下的，只暑假补课时穿过几回，正好拿来当睡衣，但现在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

第52章
沈西淮站在陶静安的书柜前打电话。
柜子里的书五花八门，每本书里都夹了一枚书签，书签在顶上露出一小截，上面的编号从“1”开始。他迅速看了一行，偶有缺漏，等直接跳到中间一行，缺漏更多。大概多数都缺去了图书馆，少部分去了其他地方。
电话那头这时传来声音，“桐桐说你去钓鱼了，这么快就收工了？”
他这位表哥的笑声在夜里听起来愈发爽朗，笑完直接问：“是要问广告的事？”
沈西淮站到书柜最后一列前，面前是陶静安研究生时期看过的书。
他冲电话那头回：“怎么没听你提起？”
“你以为我为什么找上微本？”
沈西淮没作声。
那头又笑了，“真要是因为你，我会提早跟你商量，但这是公事，公事不至于跟你报备吧？”
沈西淮也笑了，那头又接着说：“如果要的话，那我现在一并给你报备了，明早五点我要赶一趟飞机去吃顿饭，晚上又得飞回来赶一个会，后天再往外飞。不出意外的话，大后天我会坐在办公室等微本的工作人员来公司开第一次会，我不清楚会不会见到我那位表弟的媳妇儿，但晚上我会有几个小时的空，应该有机会见一见？”
沈西淮的重点则在前头，“你直接跟他们对接？”
柴斯瑞反问他：“当初1625的唱片架有不少是你自己实打实拼的吧？”
沈西淮听懂了，他表哥对IB科技的重视程度远在他想象之上。
这才绕回上一个问题，“大后天你们开会到几点？”
“开完正好适合一块儿吃晚饭。”
沈西淮了然，“我来定地方。”说着又问：“你怎么就知道她在微本？”
“两大伯克利高材生，你给小路的那本资料现在在我手里，”柴斯瑞说着又笑了，他是真服了这位表弟，明明只是做做样子收集资料，他底下的员工倒真整理出一份十分具有利用价值的广告公司比对文件，“不过我没想到，你家那位之前是在影视行业，怎么转广告了？”
沈西淮仍然没作声。
柴斯瑞笑得愈发放肆，“跟我一样不知道，行……”他调侃完很快恢复正经，“微本的员工履历都很丰富，本来我们在两家之间考虑，后来我看了那个拿奖的音响广告，又重新把小路那两支宣传片看了一遍，很有意思。”
沈西淮默了默说，“会比你想的更有意思。”
这回换对面没说话，他又补充一句，“她很厉害。”
柴斯瑞原先在忍，后来还是大笑了出来。
他这位表弟向来很有自信，他习惯先做，夸奖的话剩给别人来说，对别人也如此，但显然有人成了他的例外。原本也不稀奇，关键在于他颇为正经的口吻，让他不得不笑出来。
沈西淮颇为无奈，“后面不会出问题？”
柴斯瑞止了笑，“你在担心什么？”又主动给他喂定心丸：“你的担心要是成立，我压根不会找上微本。”
沈西淮彻底放下心，很快收了线。
他站着没动，面前是一本英文原版书，《Computer Systems：A Programmer’s Perspective》，书签上的编号是“806”。他从初中开始参加信息学竞赛，后来没学计算机，但偶尔会关注行业咨询，书也看过不少，面前这本书是计算机科学的两本圣经之一，他不仅看过，也知道这是CMU计算机系的基础课程。
陶静安有在扉页上做说明的习惯，写上购买地址和阅读时间，大概也会记录赠送者是谁。
如果他想，他可以去隔壁得到陶静安的允许，然后回来翻看里面的内容，但他没有。
他转身要走，很快又止住脚步回头，视线仍然落到那一格的书脊上。
这回他直接将其中一本抽了出来，黑底蓝字，《Blue Chicago》，作者是David Grazian，他甚至记得推荐这本书的人叫格伦&#183;卡罗尔，斯坦福商学院的组织学教授，他去听过他的课。
他径直翻到扉页，快速扫着上面的笔记，视线落到最后一行时，他有好一会儿忘了动。
陶静安的字一如既往地精稳，在三行简练的英文记录下是四个略为端正的中文小字：沈西淮荐。后面跟上时间，2015.12.05。
书签上的编号是“813”。
他来回看了几遍，合上书页，将书放回原处，他打算明早带走，从头开始读一遍。陶静安那时答应了他会再去斯坦福听课，可根本没去，却有时间来看他推荐的书。他必须好好读一读她做的笔记，看看她看这本书时都在想些什么。
前后不过五分钟，他回到隔壁时，床上的人眯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静安原本想等沈西淮回来，可眼皮又沉又重，她后背再次抵上墙面，身前有人挤过来，她意识迷糊，好一会儿没听见人说话，想着可以放心睡了，脸上却忽然一热，紧跟着嘴角一痛，她还没来得及睁眼，密密麻麻的吻已经落过来。
沈西淮想起楼下那几本他没看全的相册，想起书架里那些不知道谁送的书，然后又想到她竟然写过他的名字，这让他的吻重重压过去，直到听见身下的人懊恼地说困了，他才稍稍放过她。
静安愣是被亲得彻底清醒过来，面前那张脸过于顺眼，她发着蒙，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最终只是试着瞪了下他。
沈西淮笑出来，他知道她困，可偏偏想跟她说会儿话。
他略去一些细节，将刚才跟他表哥的那通电话转述给她听。
静安听完笑了，“我们公司确实很优秀。”
“他看了那个音响广告。”
静安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忍住笑说：“那个广告是Demy制片的，但我也帮了不少忙。”
她记得上回喝醉，他或许是为了哄她，说她很优秀。她在低落的时候确实会自我怀疑，但大多时候并不会将自己放低。说她存在偏狭也好，事实也证明她身边的女性大部分都要比男性优秀，比如周陶宜，比如Paige和Leah，她更喜欢跟同性别的同事共事。
“我很想拿下这个项目，刚刚我想过了，我要去跟Paige和Leah商量一下，我想跟她们一起做这份工作，这可能是我在微本做的最后一个项目，我希望跟她们多相处一段时间。”
她表情真挚，沈西淮去刮她的脸，周陶宜要回来创办工作室的事情她已经告诉过他，这也让他思考过，成立子公司的想法大概得放一放，或许也可以彻底打消这个念头。他确实想要帮她，但绝不是要剥夺她的任何主动性，她也绝对有能力做成她想要成就的事情。
他手背被摁住，见她笑着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不喜欢我现在的工作，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么？”
他也笑，“我说过么？”
“当然了，还说过两次，一次说如果我不喜欢可以辞职，一次是我喝醉的时候。”
他笑着去捏她指节，只问她：“为什么转来做广告？”
他早就想问，也应该早点问，他表哥的笑实在很猖狂。
“美国总统不是说了么，他要是不当总统就当广告人。”
静安开了句玩笑，紧跟着说：“我也没有很讨厌做广告，我会进微本有一个原因是它的机会多，可能换一家我就要犹豫去不去。虽然我做好准备要做很久的广告，但心里又确定，我不会一直做下去，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我就不打算做了。”
她停顿几秒后问：“你有没有看过《广告狂人》？”
现有男实习生写“无口红不女人”，而剧里的口红广告语是“Mark Your Man”。
“里面的主角Peggy一开始是Don的秘书，但后来不是这样。做什么都不容易，也不是做喜欢的事情就总是开心，我就告诉自己，那就干一行爱一行吧，做点新鲜的事情也没有坏处。如果实在不喜欢，那我就功利一点，我至少得学点什么东西，进微本的时候我就定下目标，要像最终的Peggy一样，也让Demy像最终的Don那样。”
她凑到沈西淮耳边，又轻声说了两句话。
沈西淮笑了，“实现起来不难。”
静安也笑，“Demy很优秀，他以前经常熬通宵，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想要挖他。”
Paige说，他要是没长嘴就好了。静安觉得这样不太好，Demy不能完全不长嘴，只要偶尔不长就够了。
沈西淮的手臂枕在她颈下，她担心他手麻，正要将他手拿回去，视线在空中一晃，她又忙捉住他，翻身贴到窗边。
月亮仍是淡淡的一撇，夜空里纷扬的白色星点正缓慢地划着不规则的曲线，冷冽的雪意似乎要透过窗户渗进来。
身后有温热的胸膛靠上来，静安偶尔往前凑，偶尔又往后贴，两人就这样看了一场今年最新的雪。
她转回身去，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还没回答你的问题呢，我做广告其实是因为回报率高，现在我有不少存款，所以可以不做了。”
她轻声笑着，腰被沈西淮箍着，她反手捉住他手臂，“我去拿你送我的相机，待会儿肯定要下大了。”
雪确实在后半夜下大了，但静安并没有拍到。
她甚至没得到机会下床，就被沈西淮给捉了回去，她身前那只柠檬皱了又铺展开，后来顾不得柠檬，她手被捉过去，脸立即就烫了。
沈西淮原本并不打算这么欺负她，刚才那场雪他只看了最初的一分钟，陶静安隔着被子坐他腿边，时不时要动一下，他试图忍了，但她又要跑来他耳边说话。
静安一只手被迫不能闲着，另一只手只好去干点别的，这回没按照往常的轨迹，沈西淮的身上有薄薄一层肌肉，绷住的那刻可以愈发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身体线条，平常触摸不到的细节也在这一刻统统呈现进她手心。
她似乎摸到了一条细细的疤，就在沈西淮的腰后，她并不确定是不是因为那次受伤留下来的，只能来回地用指腹去摩挲感受。
那次沈西淮本不应该受伤。
就在他们一起去渔人码头，沈西淮坚持要她发邮件问来BearWalk的电话后不久，静安因为小组作业在学校留到很晚，她原本打算直接叫Uber回住处，正巧碰到身穿黄色衣服的BearWalk工作人员，那位彪形大汉主动提出要将她送到最方便坐车的地方。两人一路聊着天往外，在看见Uber之前，静安先看见了那辆眼熟的银蓝色劳斯莱斯。
沈西淮表示他刚跟程烟她们结束party，正打算回斯坦福，可以顺路捎她一程。
程烟她们聚会的时候很喜欢喝酒，但那次沈西淮恰巧没有，不然也没法开车。不久前他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洛杉矶看红辣椒，她没有去，跟他一起去的另有其人。
静安不是很想说话，上车前她打算拒绝他的帮忙，但那样实在没有必要，她也察觉到沈西淮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两人就那样一路沉默地到了公寓楼下。她道完谢要下车，但车门没能打开，她回头想用眼神示意，可沈西淮根本不看她，等她决定直接开口，他又先一步往车前不远处示意了下。
那是个看起来没有什么攻击性的流浪汉，但沈西淮似乎并不那么认为，问她为什么一定要搬来这边住。他语气听起来有些不耐烦，静安觉得有点冤，她住哪儿其实跟他没有半点关系，她也分明表示过她是因为租金低才搬的家。顾及到他心情很糟糕，她等了一会儿才说她该走了。这回终于如愿，沈西淮跟着她一起下车，那名流浪汉离他们有些距离，并没有跑过来攻击他们，但有人离他很近。
那是个白人，静安在楼道口听到她的呼救，回头时沈西淮已经先一步跑了过去，她随身携带的胡椒喷雾是在他受伤后才派上用场的。流浪汉骂骂咧咧地跑远，那个白人女生直接掀开沈西淮的衬衫去看他的伤口，伤口并不深，女生仍然坚持要带他回家包扎，却被沈西淮冷漠地拒绝了。
她又问静安用的什么喷雾，她也打算买一个，静安并不清楚，只实话说是朋友送的。两人话还没说完，旁边沈西淮忽然丢下一句要走，就径直坐回车里。静安追过去，他脸色很白，如果不是她刚才在旁边默默确认了伤口，会以为他受了很重的伤。
沈西淮是替别人受的伤，但归根结底是因为送她才遇上的事儿。隔天她去超市买了排骨，苦瓜是从亚洲超市意外买到的，她自己很想吃，最后还是连同骨头汤全部打包送去了斯坦福。那束新买的混色洋甘菊很新鲜，她觉得花瓣很适合做成书签，但未免过于奢侈了。她原本打算送完东西就走，但沈西淮的心情看上去不太好，以致于他直接带着她去他公寓，她甚至不好开口拒绝他。
那顿饭是两人一起吃的，她吃得尤其尴尬，如果不是同学打来电话催她回去开小组会，她想不到其他脱身的理由。
她可以确定那道伤口并不深，可现在她千真万确地摸到，又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记忆有误。
她想问问身上的人，可很快他紧紧抱住她，显然是她的手发挥了作用。那条疤痕也随着他身体的松弛淡下去，她又试图去摸，可视野里他的脑袋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埋进某个地方。
窗帘大开着，静安看见窗外的雪越来越大，她微张着嘴，像是吞下一口冰冷的雪，让她全身都不住地打颤。
隔天醒来才知道昨晚那场雪下得不久，放眼望去只留下一层浅淡的白。静安坐楼下吃沈西淮买来的炒肝，配菜是清蒸鱼。鱼是昨晚钓回来的，两个半桶，甚至够养一阵子。
鱼缸上也落下一层雪，屋外的三角梅已经过了花期，有猫站在围墙上，踩出两行黑色的印子。
静安的手被按在旁边人的外套口袋里，紧跟着手心被塞进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拿出来一看，是把极眼熟的车钥匙。
“你来开。”
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沈西淮带着走出巷子，一抬头，满目皆是一片白茫茫，唯独远处一辆福特嘉年华干干净净。

第53章
福特嘉年华作为精品小型车，在十多年前的全球汽车销量榜上常居前排，2012年更是在全球卖出七十多万辆。车身小巧却带有肌肉感，底盘灵动，“雪花”轮毂，方向盘指向精准，线性的油门输出，驾驶感很强。
但即便经济实用，这类影响力过于局限的小型车也逃不过淡出视野的命运，嘉年华的销量下降有目共睹，在大街上已经算得上是罕见的身影。
静安不理解沈西淮为什么会拥有这样一款十多年前的福特嘉年华，甚至只除去颜色不一，眼前这辆银蓝色的车跟她报废的那辆很像是孪生姐妹。
她原本确信这是2012年那款，等带着疑惑坐上驾驶位，看见上头显示的里程数不到100公里，很快又意识到这是辆新车。再迅速扫一眼内里，可以确定和她的那辆有很大不同，显然也要好上不少。
“这是新款的嘉年华？”
她侧头去看旁边的人，忽然就笑了。
沈西淮已经将座椅尽量往后调，腿部空间对他来说仍然有些局促。
“不是，2012款的。”
静安惊了，重新去看里程数，确认是新车无疑，又问他：“是淘来的？”
她印象里也不记得这车有银蓝色款，唯一的可能是它被迫换了个颜色。
沈西淮见她仔细确认显示屏，无声笑了下。
“有朋友之前买了没用，”他带着她手试着转了下方向盘，“东西都换过，开着应该还行。”
静安当然看得出换过，好比面前方向盘上的logo是一只展翅飞翔的鹏，可她不是很明白用高配零件来改装这样一辆福特是为了什么。
她反手捉住他，“这真的是2012款的福特？”又笑着晃他手，“你是不是骗我了？”
沈西淮忍住没笑出来，颇为正经地说：“我去问问那个朋友有没有购买证明。”
静安立即笑了，“我认真在问你！”
他笑出来，“我也很认真。”
静安仔细观察他的脸色，认定他确实没有在开玩笑。昨天柴碧雯提起他有一辆福特，西桐也说他有不少车都在车库里吃灰，显然这辆福特就是其中一辆。甚至她还记得很久之前，宋小路在车里问他是不是也有一辆跟她一样的福特，她记得他当时否认得很彻底，总不能是一时忘了……而且这也未免太巧，款式跟她那辆几乎一模一样。
她又小声问他：“你什么时候跟你朋友买的？”
她问得小心翼翼，似乎很害怕侵犯他的隐私，沈西淮捏了捏她手，“13年。”
这车确实是隔年买的，起初他并不知道陶静安买了辆福特，是冬假时从伦敦回来，在粮仓口看见她谨慎地将车停进车位，才顺道记下了车型。去买车时他没告诉家里，但提前准备好了理由，福特嘉年华好开好停，还省油，他恰好需要这样一辆代步车，这理由应该很容易让家里信服，也足够说服他自己。改装则是从斯坦福毕业回来之后，工作之余他觉得做什么也没劲，不如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一做。
他现在已经可以向自己承认为什么要买这辆嘉年华，但这个事实他暂时没法直接告诉给陶静安，那会显得他傻透了。如果陶静安实在发现不了，他再给她讲这辆车的背后故事，最好等到他们都老了，那时候就可以把这当作笑话来讲给她听。
他又捏了下她的手，“他车多，直接跟他要来的。”
“还是把钱给人家吧。”
静安决定暂时接受这确实只是个巧合，车是2013年买的，那时候这款车很火，她跟沈西淮也根本没有交集。
沈西淮冲她笑，“谁给钱？”
“谁开谁给，这车你开不了，也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了。”
沈西淮一时没说话，只默默看着她脸上露出来的笑，隔会儿才说：“车他买的，东西我换的，钱给我就好。”
“什么价格？”
“可以先付方向盘，下个月工资上交吧。”
静安霎时松了手，“那我还是不要了。”
她看见沈西淮笑得肩膀在颤，并不意外于他有这一面。早在粮仓口的那家餐馆里，他故意当着宋小路的面问她在哪儿读的高中，她就知道这个人不止凶，还有点焉儿坏。
现在他的坏直接暴露了出来，静安将他手甩开，却仍然忍不住冲他笑。
沈西淮将她手捉过来亲了下，“再不走该迟到了。”
静安这才点了火，车载音乐的音质甚至都要更好，两人一起听煤油炉贝斯手的《The Awakening》，沈西淮告诉她，原曲是Otis Redding的儿子写的。
两人一路聊着天，车子先开去触动总部的大厦外，沈西淮下午有长会，不确定什么时候能结束，但他已经打算赶回家吃晚饭。
车子不能久停，静安很快掉头开往77大厦。
在她去找Paige之前，Paige先站到她工位前。
“Honey，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怎么了？”
“IB科技的项目要不我们一起做？”
静安怔住两秒，听她继续说：“我感觉你要走了Joanne，一起工作的机会可能不多了，反正聚点的项目也是我们一起，不如就全一块儿好了。”
静安笑出来，两人的不谋而合让她有些意外，再加上Leah，三人在会上跟Demy提出一起工作的想法，Demy花两秒的时间同意了她们的提议。
众人就IB的项目开始脑暴，静安在列出导演候选时提了一个相对陌生的名字。这位女导演是那支获奖音响广告的导演助理，几年过去，她已经从南加大电影学院毕业，处女作即斩获新人奖项。在加州时静安经常跟她见面，两人很早就有再度合作的想法，恰巧她最近刚回国，静安认为现在这个时机再好不过。
中午Paige请吃饭，美其名曰庆祝她下午即将踏入聚点的办公大楼，静安当然没信，一顿饭吃完又收到她们送来的新婚礼物。
聚点的办公大楼和想象中没有太大差别，Paige也不是真的要看大楼，她只是想看看大楼里面的人。她一路不动声色地看下来，在进会议室之前无不可惜地说：“最帅的果然留在最后。”
作为这次聚点阅读项目的负责人，郑暮潇掐点进的会议室，他刚从外面赶回来，进门问候三两句，立即切入会议流程。
这款阅读产品最终命名为Together，“一起读书”，和聚点最为成功的即时通讯软件同名，翻译过后稍有差别，而他们此次做出的定位调整则是将这两款产品连接起来。
会议比预想中要顺利得多，微本的方案仍然基于给目标用户讲一个故事，而聚点没有对此提出异议，郑暮潇甚至开玩笑说下一步可以直接开拍。
两边相谈甚欢，在微本的团队离开之前，静安被郑暮潇带去了他的办公室。
进门后两人都只是站着，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事实上郑暮潇已经尽力消化了陶静安昨晚在短信里告知他的事实，可即便他试着去打了腹稿，现在仍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当初他就意外于陶静安对触动那款阅读产品的了解，他也问她毕业后有没有见过沈西淮跟苏津皖，她起初表示否定，经他提醒才改了说法。
他的震惊自然出于陶静安的闪婚，也因为在此之前他一直认为沈西淮跟苏津皖是一对，但现在事实证明是他过于想当然了。
两人沉默对立着，最终是静安先开了口：“我读研究生的时候就对他有好感……”
郑暮潇被她的坦诚逗笑，“我猜也是。”
静安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很快就打消了那个念头。
郑暮潇见她欲言又止，仍笑着说：“你说过的，你那时候没想过和任何人恋爱，所以也就没有主动？”
“……可以这么说。”
她没法透露细节，很多细节说出来词不达意，她也不需要过多交代。
郑暮潇往后靠坐在办公桌上，深呼一口气说：“心情真挺奇怪的，没想到你突然就结婚了。”
静安冲他笑，“确实很突然，我自己也没有预料到。”
郑暮潇再度沉默几秒，又重新站直，“好事儿，”他说着将桌上的袋子郑重递出去，“我跟相宜的一点心意，祝贺你。”
静安很难拒绝，“谢谢你们，破费了。”
郑暮潇扬眉，隔会儿笑着说：“沈西淮很幸运。”
静安怔了下，随即也笑出来，“我觉得我也很幸运。”
郑暮潇看见她眼睛里亮着的光，有些微妙的心情在这一刻平复下来，即使不清楚其中的故事，他也确定现在他可以真心实意地为她感到高兴。
礼物是他跟梁相宜讨论后买的，一对百达翡丽的腕表。他看着陶静安转身走出办公室，一瞬间想起很多读书时的画面，他总是不愿意回忆高中，对他而言整个高中时代像是一块漆黑的幕布，沉重冗余，唯独陶静安在那块布上替他贴上了五颜六色闪着光的亮片。
陶静安值得最好的人，至于沈西淮是不是那一个，大概没有人会比陶静安更清楚。
静安提着那对百达翡丽的表回到了对面大楼，她暂时没时间去思考这对表会不会过于贵重，只全身心忙着开一个又一个的创意组会。
下班时刚过七点，沈西淮提早发来消息，会议有延迟，他预计最早八点到家。
静安回了句好。她开车去超市买新鲜的排骨和苦瓜，沈西淮的挑食对她来说算不上问题，她反而庆幸以前看的一些猎奇食谱终于有了用武之处。
他们住在燕南贰号的11号房，静安第一次过来时快要以为自己误闯进了法国新浪潮五虎将的电影，在那之前她并不知道沈西淮的审美可以那么地两极，如果凌霄路8号是北欧，那么11号房就会让人以为自己正身处南法。
沈西淮说缺不少东西，可静安没发现需要补上什么，他也说新房子有点乱，静安却觉得没有比这更干净整洁的了。
淮清的冬天太冷，院子里那块地暂时没法种上蔬菜，静安打算明年开春再作研究。她进屋先去看阳台上的植物，秋海棠过了花期养不成，沈西淮说他明年再给她养，现在先养点别的。她把部分植物搬进屋里，靠窗的桌上摆着她刚买来的缝纫机，衬衫还没来得及开始做，桌子是从意大利运来的giorgetti，她昨晚试着用了下，暂时还没有产生任何与它价钱相符的感受。
客厅里那台巫1900是沈西淮从8号带过来的，静安需要思考Together宣传片的背景音乐，这一次她没有从唱片架上取下黑胶，而是连上蓝牙听路易&#183;威登在2008年推出的那款虚拟产品。
舒淇的声音充斥在屋内，静安一边准备食材一边思考，Together意在凸显朋友之间的分享，或许可以通过影像的方式将分享的故事具象化，那么她是不是可以在这支宣传片里拍电影……
她暂时任由自己肆意地思考，将排骨摆上铺满苦瓜片的碟面，西桐也喜欢吃这道菜，她将多出的那份外加杏仁豆腐放进食盒，又打一份什锦汤和两份米饭，连同切好的水果一并装好。
她穿好外套出门，拎着盒子走去6号。西桐住的房子要大上许多，远远就可以看见高高的屋顶。
刚才那辆蓝色的斯巴鲁仍旧停在门口，院门没有落锁，静安站在门口按门铃。
先跑出来的是binbin，兴奋地连汪几声，眯着笑眼往静安怀里扑。
静安把口袋里的牛肝冻喂给他吃，抬头仍不见人出来，于是往里走几步，打算直接把食盒放在院子里的圆桌上。
还没放下，里头传来脚步声，静安抬头看过去，正要喊人，一道意料之外的细瘦身影出现在门口。
静安一时愣在原地。
那人穿贴身的高领毛衣和笔直的丹宁长裤，长发散在身后，看上去略显颓唐。手里夹一支兀自燃着的细烟，眼睛在白色的雾后微微眯起。
静安并不确定门口的人还记不记得她，很快开口打招呼，“你好，我给西桐送点东西。”
里面的人仍站着没动，浑身透出清冷的气息，隔会儿才迈着台阶走出来。
她边走边将手里的烟灭了，声音透着沙哑，“进来吧，她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静安默了两秒。
对面的人这时笑了，“陶静安，不记得我了？”
她一笑，那颗泪痣愈发生动起来。

第54章
作为晏清中学2011届理科实验班的学生，对陶静安的印象大概都类似，刻苦，漂亮，郑暮潇的同桌——抑或是女朋友。
苏津皖也不例外。即便她曾经很想要认识陶静安，但一直到高考结束她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她没有主动与人认识的习惯，大多时候都比较被动。
她记得那一年尤其热，复习书堆在桌上快要挡住看黑板的视线，唯独她的桌子有些格格不入，桌面尤其空旷。艺考成绩在一个月前已经陆续公布，六个全校第一的成绩仍然没有让她得到父母的支持，但她从弟弟那儿收到了六份不一样的礼物，这让她得到了很大的安慰。手臂上的伤口是几个月前留下的，早已经愈合，是爬墙时不小心刮伤的，那天她流了很多血，也掉了不少眼泪，一直从家里掉到学校，她不想进教室，坐在礼堂后的台阶上对着那道伤口哭了很久。好在疤不明显，细细一条，以后有的是办法可以盖住。
教室里很安静，即便是考前最后几天，埋头复习的人仍然占了大数。她看不下书，习惯性往左后方看，书本挡掉那人的大部分身体，修长有力的手臂横在桌上，霸道地露出一截来，压在手臂上的则是那颗脑袋。这是他惯有的姿势，起初她误以为他在睡觉，有几次发现他只是睁着眼睛在放空，视线无意识朝着某个方向。他头发总剃得很短，应该是为了方便踢球。那双塞在课桌下的大长腿很是憋屈，校服裤对他来说太短，细瘦的脚踝连同白皙的皮肤被迫露了出来。她只看两秒，想起那位有些“变态”的足控导演昆汀，匆匆收回视线。
班主任把毕业照分发下来，她没能跟身后的人拍成合照，因为她压根没在操场上找见人，不过没拍成也没关系，她随时可以找他补上。讲台上班主任还在讲高考注意事项，要大家提早把一部分书带回家。她再度回头去看人，见他低头在看着什么，表情很是专注。她偏了下头，才见他手里拿着的是刚发下来的照片，她原本想跟他借来看一看，等一下课，照片却已经被他收了起来。
她去帮他搬书，他不让，语气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耐心，她站旁边看着，有人不小心把他书带翻几本，她又忍不住去跟他一起捡，捡了便没还，坚持给他拿下了楼。他家司机等在门口，西桐也过来凑热闹，非要送她回家，路上她随手去翻那本他排练时常用的乐谱，曲目熟悉到可以背下来。
他在乐队里弹贝斯，会的乐器却不止这一种。偶尔排练前会试一试她的鼓，也会借吉他玩两下，他们乐队吉他手很喜欢Coldplay，可他不怎么感冒，表演他们的曲目也总是勉为其难。但她却在他的乐谱上看见了Coldplay，简谱是他手写的，连线条都画得很好，挤在空白处，一分钟不到的《Parachutes》，加上歌词也只短短几行，这是他在排练室里弹过好几回的曲子。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她把那摞书留在后座，唯独带走了那本乐谱。她一路跑回家，到房间重新将乐谱拿出来，迅速翻至刚才那一页，歌词旁那三个字真真切切，告诉她并没有认错。
她心跳如雷，将乐谱翻回第一页，前前后后找了一遍，同样的名字出现了十一次，各个角落里的笔迹漫不经心，更像是拿笔的人无意识写下的。
甚至有一处的后头跟着一句“Don&#39;t Worry Be Happy”，这是他们不久前在毕业典礼上表演过的曲目，此前他们从来没有排过这类体裁，就像以前坚持要排披头士一样，这首也是他执意要换。她以为他只是想在毕业前换一次表演氛围，原来只是想给特定的人听。
那时候她在想，假若陶静安真的有什么烦恼，沈西淮这样的方式大概不比她同桌的一句安慰来得有用。

第55章
她想不明白那一年为什么会那么热，教室里的风扇作用很有限，额前的刘海很容易就被汗湿。学校将眼保健操贯彻到底，她在环绕的音乐声中偷偷回头，毫无意外地看见身后的人并没有闭上眼，他向来没有做眼保健操的习惯，年级主任巡视时曾经逮到过他，大概是因为他前阵子作为校队的一员在篮球联赛上替学校争了光，他只是被点了下桌子以示警告。
她跟随他视线看过去，视野里那道背影很单薄，束起的马尾柔顺地扫在肩上，桌角的杯子透明，里面飘着几片柠檬。她看了一会儿再回头，身后的人仍然维持着刚才的动作，他的视线肆无忌惮，也旁若无人，甚至都没有发现有人在看他。她回头闭上眼，眼睛里仿佛有东西要掉出来。她用力摁住眼皮，想要做出一道数学题来，可她只知道一次眼保健操五分钟，并不知道身后的人看了多少回，以致于这道再简单不过的数学题变成无解。
音乐声停了，身后的人低头在做题，脸上的笑已经不见踪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笑起来尤其吸引人，所以才笑得那么少。她很愿意看他笑，但很难将那五分钟包括进去。
她重新去看那几片柠檬，再去看旁边正凑在一块讨论题目的人，他们并没有什么亲昵的举动，彼此都坦荡大方，班上同学从不会拿他们起哄，但仍然心照不宣地认为他们是一对。两人共同值日，课间操同进同出，分享一副耳机，一起小声地笑，以及在留言簿上互相提及对方的名字。即便没有在恋爱，也已经在恋爱的路上。
沈西淮显然没有机会，他的骄傲也不允许他低下头去争取机会。
他一开始留在淮清，后来又去了英国。她隐约猜得到原因，也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好。
电影学院的课程格外紧凑，她学表演，乐队主唱在隔壁的导演专业，剩下一个吉他手在Q大学摄影。某天吉他手在群里发了张照片，她第一时间就认出桌面上那个眼熟的水杯。陶静安在R大，但仍然会去Q大的图书馆找郑暮潇一起学习，这并不令人意外，只是这张照片发在群里多少有些残忍。她岔开话题将那张照片刷走，隔会儿再去单独找始终没有出现在群里的人。
他上个冬假没有回来，甚至拒绝了西桐要去找他玩的提议。离暑假不剩几天，她要问问他回不回国。她很想他，如果他不回来，她就直接飞去伦敦找他，就当提前为了新戏去踩点。
她整个大学都在不停地看电影，《当哈利遇到莎莉》被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让她相信从朋友到恋人的可能性不是没有，相反地，安妮&#183;海瑟薇的《一天》她不愿意多看一眼。
她等到了他回国，大概是因为伦敦不比淮清热，他仍穿长袖衬衫，拎一只简易的包从机场里出来。小路用拳头招呼他，他笑着伸手挡了下，然后才挪开视线来看她。视线一如既往淡淡的，却仍旧让她心跳霎时加快起来。来之前西桐还在说她哥烦，现在真见着了，拽着他不松手，甚至抽着鼻子流下两滴眼泪，她只好坐去副驾，在后视镜里看他有些清瘦的脸，他穿蓝色衬衫，露出突起的喉结。西桐将脑袋靠他肩上，一路上都滔滔不绝。
车子开去小路家，小路把他家在法国波尔多酿造的白葡萄酒拖出来，说是去取杯子，却好一会儿不见人回来。她找去外头，夜里的风有些凉，小路跟旁边的人并肩站在泳池旁边，她默默看着他们抽完一支烟，小路说还想试一试，旁边人没有同意，说抽烟对味觉有损害，他以后是要做葡萄酒的人，要留一个好舌头来品酒。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甚至抽得还很凶。整个晚上他始终在笑，心情看上去格外地好，直到他按着太阳穴醉倒在沙发上，似乎是很难受，眉心蹙起来，脸色尤其惨白。
小路把他架上楼，说要去外头买点醒酒汤回来。她去给他拉薄被，手碰到他下巴时没有立即收回来。她想，小路家的酒实在太烈了，烈到她有一瞬间昏了头，视野里那张嘴唇很薄，她甚至还没来得及靠近，他先无意识地翻了身，嘴里溢出三个字。她分明听清楚了，却还是凑过去，听他再度喊了几次。
其实她已经预料到了，以前她以为他不可能低头，事实上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他曾经的很多举动都不是毫无缘由。他甚至主动分担组织艺术节的活儿，文宣说喊不到人，他建议私下打电话跟同学商量，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打出电话，但那场艺术节的最后，起初没有参加的陶静安最终出现在了台上。她在候场时甚至录了影，而旁边的主唱一边抱怨沈西淮非要换曲，一边认命地背《A Day In The Life》的词。
电影里都是骗人的，哈利跟莎莉最终可以在一起，但不是人人都是他们。
沈西淮那次意外在国内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在他决定一起去参加同学聚会的时候，她并不意外。他大概也没有想到他想见的人真的出现在了聚会上，只是跟她一起来的还有别人。
陶静安看上去更漂亮了，眉眼间柔和又明媚，似乎比以前更加自信。她曾经想过要不要加她的联系方式，但最后她没有允许自己那么做。
餐桌上，旁边的人一脸云淡风轻，笑着化解周边同学的误会，可她就是知道他心情很糟糕，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特别难受，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旁边的沈西淮。
她跟陶静安不熟，却还是突兀地问了她的打算。她本不应该这么做，如果她不问，或许沈西淮就不会去斯坦福。可是谁又说得准呢？
郑暮潇与梁相宜恋爱的消息传出时，她正处在舆论风口。她以为沈西淮终于要有机会，可只是见他一天又一天卖力地工作。
她并不知道陶静安什么时候回的国，在街上偶然看见她跟郑暮潇仍在一块，她很是意外。饭桌上她故意透露给沈西淮，但很快意识到他或许早就知道。
紧跟着是澄清，然后知道他结婚，现在更是意外地碰见了陶静安。
她知道沈西淮在燕南贰号有自己的房子，不过西桐他们现在尤其敏感，对待她的态度小心翼翼，关于沈西淮的消息一句也不提，似乎担心她下一刻就要想不开。
她确实将沈西淮结婚的消息消化了很久，即便早就预想过，也始终没法接受。
直到看见眼前的人，她终于有了一些实感。
她也摸不透自己的心情，只是笑着问对面的人：“不记得我了？”
她自认为这个问题问得并不好，工作室前不久刚发了澄清公告，陶静安即便不记得她这位老同学，也肯定听见过沈西淮的绯闻。
不等她回答，她很快说：“进来吧，西桐估计已经到小区门口了。”
静安这回没有犹豫，跟在苏津皖身后进了屋。
西桐家的客厅要有11号的两个大，她把食盒放在旁边桌上，binbin不知从哪儿叼来一只胡萝卜玩偶，紧跟着又叼来一只鸭子，显而易见是要她跟着他一起玩。
静安暂时没满足他的要求，他又凑过来用脑袋拱她，她揉了下他的脑袋，听见对面的人说：“我之前听西桐说了，那个口红的事情。”
静安有些意外，又听她紧接着说：“网络上的话都不用怎么信，大多都是假的，用不着放在心上。”
她表面在指ZL事件，静安却听出了别的意味。
“嗯，就像你演的那部电影。”
苏津皖很是意外，“你看了？”
静安笑了，“我是你的影迷，那部电影我还买了碟片。”
对面的人笑得十分真诚，苏津皖心里的褶皱莫名被抚平了一些，她开玩笑说：“可能是我最好的一部片子了。”
“你不打算演戏了么？”
苏津皖一愣，“当然不是。”
“那以后肯定还会有更好的作品。”
苏津皖这才意识到陶静安刚才那个问题的真正目的，她忽地笑了，“同样的奖很难再拿第二次。”
“可是拿一次就很厉害了。”静安将黏人的binbin拨开一点点，不过没能成功，“我有个同事叫Leah，她也很喜欢你，在办公桌上贴了你的海报，一直在等你的新作品。”
苏津皖又是一愣，正要开口，屋外传来车子引擎声。
前一刻还在黏人的binbin下一刻猛地往外跑，静安跟着站起来，见对面的人正认真看着自己，一时有些尴尬，便开口说：“西桐回来了。”
西桐的声音适时响起，“狗崽子你有没有良心？！”
静安默默笑了，转身刚到门口，又听西桐喊道：“沈西淮你赶紧把他给我带走，我不想理他了！”
说着声音又立时低下去，可屋里的人仍能听见：“得了，你赶紧走，津皖姐在呢，你们还是不要见的好。”
静安脚步一顿，在察觉到旁边人视线的同时，停在了原地。

第56章
静安没有任何经验来应对当下的状况。
高中时她在台下看过苏津皖打鼓，觉得很酷，后来在加州看了她的电影，开始在Touching上关注她。她总是在听最新和最老的音乐，看最新和最老的电影，见解独到，专业词汇信手拈来。她喜欢Mitch Mitchell 和Keith Moon，偶尔会发练鼓视频，也多次在Touching上推荐Lemon Fish，最近一次提及是为他们的二次巡演作宣传，足见她的喜欢程度。但网友们更愿意从另一视角出发——因为沈西淮喜欢，她才跟着喜欢——显然对不久前幽默工作室的澄清公告视而不见。
静安当然也不是完全地无动于衷，早在高中她就看过听过一些绯闻，只是当时看过即忘。研究生时期有程烟在身边，被迫了解了她口中“天生一对”的一些过往，但程烟提及的内容更像是水中花镜中月，始终带着一层模糊感。静安当时确实介意过，却没有任何立场，也不认为那有太大意义。而时至现在，无论苏津皖跟沈西淮曾经是什么关系，都已经成为过去式，她完全没有介意的必要。
她跟苏津皖并不熟，但不至于相对无言，可西桐的话让场面一时陷入尴尬。
静安有一瞬间的慌乱，她来不及去揣摩西桐话里的深意，正思考怎么破解眼下的局面，外头又传来另一道声音。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苏津皖的意思？”
沈西淮的声音不轻不重，却颇具威慑力，西桐顿了下才说：“我的意思又怎么了？我是——”
“沈西桐，”他直接打断她，“说了多少遍了，别总是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别人，也别总脑补些有的没的。”
“我哪里脑补了？！”
“问问你自己有没有，要不要见面苏津皖有她自己的想法，不是你说了算，她要真不想见我，不会等到现在。当然，如果确实不想见，那我现在就走——”他顿了下，语调终于有了些微变化，“我确实也得走了，你嫂儿还在等我回家吃饭。”
这话又引来西桐的反驳，“我没说不能见，是津皖姐她现在……”
静安没再听下去，她抓准时机回头，冲旁边人笑了下，“他俩在一起是不是总这样？”
苏津皖原先怔着，隔两秒也笑了，“嗯，就没法好好对话。”
静安轻轻呼出一口气，“我想跟你坦白一件事情。”
苏津皖有些意外，“什么？”
“其实我现在特别紧张。”
苏津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笑了，“为什么？”
“我可能还是受了网上那些话的影响，导致我对待这件事、对待你都有一些偏见，所以刚刚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陶静安显然在说谎，苏津皖没有感受到任何偏见，而陶静安的这几句话让她的立场不再那么尴尬。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笑了笑说：“我也很紧张，我说不用在意网上那些话，自己也多少受了影响，也怪西桐，她确实想错了。”
静安默了默，开起玩笑，“看来我得把饭带回去，不给她吃了。”
话落，外头又传来不确定的一声：“陶静安？”
静安一愣，又听西桐抬高音量：“别转移话题！嫂儿她不在！”
她立即往外走了两步，喊住外头的人：“西桐。”
西桐当即愣在当场，“嫂儿……你……你真在呀。”
静安径直走出大门，她知道对面的人在看她，但没有看回去，只冲西桐解释：“我给你送了点排骨，放在屋里了。”
西桐仍然有些慌，又往门口瞟了眼：“是……”
话没说完，屋里的人出现在门口，“西桐，快来帮我开下地暖，我没找着开关。”
静安冲苏津皖笑了下，又回头看西桐：“快去吧，我们也回去吃饭了。”
静安说着要走，裤脚又被binbin咬住，他一边哼哼唧唧，一边用力往回拽，似乎是不愿意让她走。
旁边西桐只想就地挖个洞把自己给埋了，她心虚地说道：“嫂儿，哥就是来接binbin的，你帮我把他收了吧，不用给别的，两口饭喂给他就行。”
静安笑出声来，去揉binbin的脑袋，“binbin，跟不跟我走？”
binbin一对眼亮晶晶，往静安手上舔了下，又自发自动地往外跑。
静安跟上去，binbin跑几步就又回头，等她跟上他的脚步，才又继续往前冲。
两栋别墅离得并不远，狗绳还在身后人的手里，静安没去要来。binbin来回闹腾，一不小心把他的小胡萝卜拱到了旁边的花坛里，她弯腰要去帮他捡，身后忽然有人靠近，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腿弯一热，紧跟着就被身后的人抱了起来。
静安在天旋地转间惊呼一声，“你干嘛？”
沈西淮紧紧箍住她腰，语气淡淡，“没干嘛。”
静安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却没像往常一样靠过去，只双手不得不环住他脖子，低声说道：“放我下来。”
“不放。”
静安恼了，“待会儿被人看见了。”
沈西淮笑了，“没其他人。”
静安无言几秒，“我想自己走。”
身前的人这时低头凑过来，鼻子尖碰着她的，气息落在她脸颊一侧，“为什么不看我？”
静安仍然只看着他衣领，“……不知道。”
说着只听面前的人“噢”一声，她没听明白，刚一抬头，面前的人已经吻过来，只轻轻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静安急忙锤他肩膀，捶完唇上又是一热，她只好偏开头，他又跟着亲一下。
静安彻底恼了，“能不能先回家？”
沈西淮笑出声来。

第57章
静安最终自己走了回去。
院子里几枝腊梅散出香气，是柴碧雯连同那只陶瓷小瓶一块儿送来的，binbin围着金黄色的花瓣打转，鼻子凑过去嗅呀嗅。
静安推门进屋，身后的人跟过来，捉住她手往沙发带。
“说会儿话。”
静安被按到沙发上，跟身前的人对视一眼，她往外看，“binbin还在外面。”
沈西淮在她对面坐下，朝外喊了句，binbin不出两秒就出现在门口，一路狂奔了进来。
静安去揉binbin的脑袋，刚揉两下，手被对面的人捉去。她大致猜得到他想说什么，却迟迟不见他开口，她忍不住抬眸看他，只见他忽然站起身来，往她身边坐下时，她腰上一热，下一秒就被迫坐到了他腿上。
沈西淮原本觉得面对面说话更有利于沟通，但坐在陶静安对面让他不那么舒服。现在总算舒服了，他一下一下捏她手指，陶静安显然烦他了，用了力要抽走，他没让她如愿，将她整只手握住。
静安不止想抽出手，她还想起身，但都没能成功，她见他一脸笑意，似乎觉得逗她很好玩，等一开口又立即敛住神色。
“你觉得沈西桐怎么样？”
这是个意料之外的问题，静安怔了下，很快开始思考。她跟西桐见面的次数不多，但西桐自来熟的性格让她们迅速熟络起来，她表达感情的方式极其直接，心中想什么，嘴上基本就会说什么，从不掩饰自己的感受，语速也飞快，经常让她认为面前是一只小黄人在跟自己说话。她跟Demy在某些地方很像，有时候并不讨喜，但她没有Demy身上的那种尖刻，即便Demy的尖刻也只是他的保护色。
那次匆忙在医院见面，柴碧雯给静安送了一条手链，上面镶了粉钻，静安怕丢了，始终没戴上。隔天西桐给她送了一条项链，她也不打算放在身上，但西桐坚持说只是70分的碎钻，要是丢了她再给她送条新的，边说边直接给她戴上了，又威胁她，说要是发现她取了就不再理她。
西桐的直接多少会给人带来负担，但对静安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她喜欢观察人，西桐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很好的观察对象，她直面她丰富的表情，充沛的精气神，对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性有了进一步理解和新的定义。
她冲对面的人回：“我觉得她很好。”
这个答案并不令人意外，沈西淮看着她，语调平淡：“嗯，我觉得她有点烦。”
静安噗嗤一声笑出来，她环住他脖子，“怎么烦了？”
“怎么都烦，从小就烦。”
他仍是那副腔调，静安又笑了，“她小时候什么样？”
“爱哭，黏人，”沈西淮语速很慢，“她买过一只鸭子，非要给它东西吃，那只是一只玩偶。”
静安没忍住笑，“很可爱呀。”
沈西淮并不想笑，却又不自觉跟着陶静安笑了下，但很快收住。
“换个角度就没那么可爱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她很在意朋友，总想为朋友做点什么，有时候又积极过头，容易忽视朋友的想法。”
静安不再笑了，默默听他说下去。
“她跟苏津皖认识很久了，和苏津粤在一起之前她们就是好朋友。”他指腹在她衣服上摩挲，语调如常，“她认为苏津皖现在不想见我，但那只是她的个人想法，不代表苏津皖的意志。”
同样的话静安刚才已经听过，她垂下眼眸，下一刻又被面前的人抬高下巴。
他脸色比刚才更加严肃，“我跟苏津皖从来没有在一起过，高中的时候组了乐队，每天一起排练，所以总被人误会。西桐跟她关系好，总想撮合我跟她在一起，其实她自己也知道，我跟苏津皖只是朋友，根本没有在一起的可能。”
静安好一会儿都没说话。事实上她并不需要这样的解释，沈西淮针对绯闻进行回应的采访她看过好几次，澄清公告她也看过，更加重要的是她可以完完全全感受到沈西淮对她的好。埃莱娜&#183;费兰特说爱情不仅仅没有眼睛，也没有耳朵，这听起来或许有些消极，爱情确实会令人盲目，但即便看不见跟听不见，她也更愿意相信切切实实感受的力量，那种感受有时候远比看见和听见的要来得真实。何况她不认为自己盲目，沈西淮对她的好也随处可见。
不过现在沈西淮对她袒露，她也并不拒绝，她认为当下比过去重要，但不可避免地对沈西淮的过去有好奇。她原本以为他跟苏津皖在一起过，现在沈西淮却告诉她，他跟苏津皖从来不是男女朋友。这让她很是意外。
她也听出了一些他没有直接说出来的事实，而这个事实恰恰是西桐要撮合的理由。
屋里安静得有些过分，有好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只旁边binbin察觉到不对劲，叼着那根胡萝卜一动不动地望过来。
是沈西淮先打破沉默，笑着看她：“我说得还可以么？”
静安忍不住笑了，这算是什么问题，难道还需要她夸一夸他么。
他那张很是帅气的脸又凑过来，“别生气了。”
静安往后躲，“没生气。”
他将她摁回来，嘴角噙着笑，“没生气为什么不看我？”
静安眨着眼睛想了想，随即笑了，“我为什么一定要看你？”
又问：“我就算真的生气了，你怎么还笑得这么开心？”
沈西淮一噎，又听她正经说道：“我没生气，就是觉得太尴尬了。”
“嗯，以后别理沈西桐，她太烦。”
静安轻轻揪住他衣领，“才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你，因为你才那么尴尬。”
沈西淮忍住笑，郑重地点了下头，“那还是生我气了。”
静安也忍住笑，故意将他衣领一摔，又在他肩上拍一下，忿忿道：“随你怎么想。”她说着要起身，“我饿了，要去吃两碗饭。”
她的表情和语气完全跟生气没有关系，沈西淮没让她走，他去亲她，静安故意躲开，反而方便了他的吻落在别处。沙发窄，但勉强够两人挤在上面，静安被压着，两人渐渐动情，直到binbin凑过来舔静安的手，静安才用力推了下身上的人。
沈西淮将她手捉起亲了下，“先去洗澡，晚上再加道菜。”
他买的食材还在车上，而车还落在西桐那儿。他回去取，见西桐丧着一张脸正从屋里出来。
手里的花是鲜切的，她正打算送去11号，现在正好给她哥。
“不是给你的，是给嫂儿的。”她见她哥表情不像刚才那么难看，垂下脑袋说：“我怕津皖姐太难过，一个人憋着要出问题，就一直想喊她出来玩，这次终于说动了。刚刚她也批评我了，我已经深刻认识到了我的错误，你让嫂儿别生我气。”
沈西淮把花接过来，“嗯，她不会跟你一般见识。”
西桐急忙抬头，作势要捶她哥，最终只是理屈地指了指他敞开大衣里的衬衫，“口红印……”
沈西淮没往下看，“以后是不是能消停了？”
西桐戳她哥胳膊，“我早就消停了，今天是个意外，我确实不希望你跟津皖姐见面，至少现在还不行。”
“早晚都要见，有什么不行？”
“结婚的是你，你当然行了！”
沈西淮不打算继续跟她说下去，上车前回头：“明早来接binbin。”
binbin的地位在家里是越来越高了，西桐有火发不出，只大声应道：“噢！”
沈西淮笑着将车开回去，屋里陶静安没去洗澡，正跟binbin在客厅里玩。他站旁边默默看了会儿，拎着食材进了厨房。
陶静安喜欢吃岭南桂花札，他吃过不少回，却是第一回做。鹅肠切开铺平，里面放上馅料，卷好后烤熟切片，很快就上桌。
静安手里拿着沈西淮送的相机，拍完binbin拍晚饭，最后再对准对面的厨师。这位厨师站着没动，若有所思地看着对面的人，以前他用的也是哈苏，只是那时他并不能像此刻的陶静安一样正大光明地去拍她。
他正想得出神，对面的人把相机递过来。
“我跟binbin都还没有合照，你帮我们拍一张。”
沈西淮没接，他把挽起的袖子顺下去，希望陶静安能想起点什么，但她只是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下，仍把相机递着，笑着问：“能不能帮忙？”
沈西淮最终接过相机，他迅速拍了几张，没给她查看的机会，捉着她到旁边的架子旁挑唱片。
他将一张披头士的取出来，“听这个？”
静安听过太多次，但仍然说：“好。”
她表情并没有什么异样，沈西淮却注意到其中微妙的区别，“不想听？”
静安没想到被他看出来了，于是坦白：“听过好多次了，想听别的。”
沈西淮笑着将唱片塞回去，“不喜欢披头士了？”
静安也笑了，“我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他们，高中的时候我有一个索尼A800，我妈妈给我提前导入了一些音乐，里面就有很多披头士，我没时间去删，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在听他们。”
沈西淮没说话，那款黑色的索尼A800他曾经跟她借过，里面确实大部分都是披头士。
静安不见他动，默默看了他几秒，又从旁边紧紧抱住他腰，“你想听的话我们就听，滚石评出来的最伟大的专辑，每次听都会有新的感受。”
沈西淮暗暗叹了一口气，忍不住伸手去捏她脸，“那你最喜欢听谁？”
“嗯……好像没有最喜欢的，大学的时候喜欢听Pink Floyd，研究生听了很多Stevie Wonder，”她笑了笑，“我是不是太花心了？披头士我有一段时间也很喜欢的！”
沈西淮最终笑了，这回不再亲，直接往她嘴角咬了下，力气并不小，紧接着说：“那听Stevie Wonder.”
静安吃痛地捂住嘴，她刚刚觉得他不太开心，可仔细看了会儿又不像。
她跟过去，看着他将唱片放入巫1900，又从背后抱住他，故意用了威胁的语气：“我要听《Overjoyed》。”
沈西淮被她紧紧抱着，忍不住笑了，他迅速选了轨，针落下去，音乐声缓慢流淌出来。
两人都没动，沈西淮先前没注意，现在再听，只觉得这首歌怕不是给他量身定做的，他低头去看仍从身后抱着他的人，见她指了指唱片机上那张照片，问道：“是不是最喜欢谁人？”
“嗯。”
静安笑了，“那你没有我花心，不然还可以换张照片放一放。”
沈西淮跟着看过去，好一会儿才说：“你要是想换，就换掉他们。”
静安仍笑着，“那我想一想要换谁，”紧跟着又小声问：“现在我们可不可以先去吃晚饭？跟binbin玩太费体力了。”
沈西淮笑出声来。
静安拉着他去餐桌旁坐下，“吃完要不要看电影？”
“看什么？”
“特吕弗？”
沈西淮沉默几秒，“好。”
两人将一桌的饭菜吃去大半，静安坚持要去收拾厨房，但沈西淮剥夺了她的机会，她只好在他洗好后给他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护手霜。
一边擦一边告诉他：“我刚刚看你拍的照片了，binbin太闹腾了，都没把他拍进去。”
binbin确实不怎么配合，怪不了谁。沈西淮语气平淡，“下次再拍。”
静安点了点头，擦好后起身去找碟片。
特吕弗的CC套装十分具有质感，封面分别是四件不同款式的衣服，分别呼应主人公在不同年龄段的性格特征。
Demy给她送的那套被她留在了粮仓口，她把自己那张衬衫封面的《偷吻》塞进影碟机，binbin挤在旁边，立刻就叼住包装外壳，欢快地跑回沙发就位。
静安跟过去，伸手要把外壳要回来，binbin却跟她闹着玩儿，不肯松嘴。
她知道binbin最听谁的话，可这人现在只在旁边看着热闹，他不主动帮忙，她只好过去捉他手腕，“这是别人送的，不能咬坏了。”
“谁送的？”
“我也不知道。”
沈西淮笑着拍了下binbin脑袋，外壳立即被他送到手里，他将封口一折，送到陶静安面前，“这是什么？”
静安顺着视线看过去，随即一愣。
那上面很小一行字，写的是：陶静安，对不起。
静安很是疑惑，“我怎么从来没发现过？”

第58章
CC全名为“标准收藏”，主要出版影史经典与当代重要电影，目标受众有一定局限性，发行量小，且基本不会再版。国内没有正版实体店，只能通过代购或美亚直邮，碟片本身的价格就不低，加上邮费够一个高中生吃一个月的早餐。
静安是在高考毕业前收到的《偷吻》，这是她除家人以外收到的第一张CC。礼物并没有署名，她一一问过周边同学，但毫无所获。起初她想过是不是送错了，可她桌上的笔记本封面写着《偷吻》台词，她不认为会有那么大的巧合。
她将碟片包装仔仔细细看过几回，但从未发现过里面那一行字。
这是一份用来道歉的礼物，可她不记得有谁需要向她道歉。周边同学跟她的接触仅限于学习内容，没有人了解她的个人爱好，她尝试过在课余时间跟同桌聊天，但他对电影并不感兴趣，不过除了同桌，她想不到还会有谁知道她喜欢特吕弗。
郑暮潇不是会撒谎的人，或许是因为道歉令人难为情，他才选择了否认。
电影房里的灯还亮着，幕布上已经出现CC的经典开头。
静安按下暂停，捉住旁边人的手，“我想跟你说件事。”
沈西淮手里仍拿着包装外壳，他用指腹拨了拨封口，“什么？”
静安松了手，转而挽住他胳膊，“我们公司最近在跟聚点合作，我跟Paige一起负责这个项目，聚点那边的负责人是郑暮潇。”
沈西淮垂眸望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静安另一只手抚过他衬衫上的扣子，“这个项目前段时间搁置了，现在才正式开始做，今天我们去聚点开会，相宜跟郑暮潇知道我们结婚，给我们送了一份礼物。”
说着轻轻扣住他手腕，“是一对手表。”
他手上戴着先前从她这儿要走的那只江诗丹顿，静安从没想过要换掉它，只想将他们那份心意传达，也告诉他自己的工作近况。
她用下巴碾他肩膀，脑袋微微晃着，声音很低：“怎么不说话？”
她眼睛很亮，直直看着他，这显得她很是无辜，沈西淮想伸手把她整张脸挡住，最后只是将她在他身前缓慢游移的手摁住，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想听我说什么？谢谢他们？”
静安见他脸色松动，也跟着笑了，“我以为你生气了。”
她将他抱得愈发紧，“新闻里总拿你们作比较，你会不会介意？”
沈西淮停顿两秒，反问她：“你经常看到？”
“也没有……”静安想了下，“以前比较多，最近没怎么看见了。”
沈西淮并不想知道她是为了谁才看那些新闻，望着她说：“没时间看那些。”
静安并不意外，她伸出一只手去摸他颈后的发尾，“你们应该没什么接触？”
沈西淮神色不动，“没怎么说过话。”
他见她欲言又止，呼吸滞住几秒，问她：“想说什么？”
静安的想法被看穿，随即笑着说：“我跟新闻里你的“敌人”是朋友，现在又要一起工作，噢，没准还能看见程烟，”她将脸埋他怀里，“你应该不介意的吧？”
静安不认为沈西淮会介意这些，但她还是希望开诚公布地跟他谈谈，毕竟她作为旁观者也会因为那些无中生有的新闻而气愤。
她已经预料到了答案，正抬头看回他，却听他说：“介意。”
静安当即一愣，又听他笑着问：“如果我介意呢？”
静安意识到他是在开玩笑，用鼻子尖去撞他的，笑着说：“你才不会介意。”
沈西淮稍怔片刻，无奈地笑出来，“理由？”
如果真要列举，静安可以把新闻拿出来一一念给他听。沈西淮曾经与一家初出茅庐的新网游公司合作过，而网游公司的老板先前在Touching上大放厥词，抹黑触动，甚至引起一阵舆论。“受害者”沈西淮在之后的采访中对那次合作进行了回应，大约是讲技术才是硬道理，而曾经对他持有偏见的人不一定永远对他产生偏见。不久后那位老板再次发文，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即便网友认为这是他在吃下红利后所做出的妥协，但静安可以从字里行间感受到真诚。
类似的例子不少，这也让她始终认为沈西淮看待事情会剔除一切偏见，是一个很公平的人。
她冲他笑，“我就是这么认为的，就算你真的跟郑暮潇水火不容，也不会干涉我跟他做朋友，对不对？”
沈西淮彻底没脾气了，伸手将她箍住，“陶静安，我看这是你自己的交友态度，你这是在对我进行道德绑架。”
静安腿一跨坐到他身上，一只手轻轻抵在他脖子上，作出掐他的架势，“对，我就是在绑架，说吧，你介不介意？”
她没说完就笑出来，肩膀微微颤动，沈西淮心念一动，将她摁过来狠狠亲了下，他心里那点郁闷彻底消散，但仍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把手伸给她看，“没手可以戴了。”
静安托住他手腕，“你戴这个好看。”
沈西淮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隔会儿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
静安想起上回郑暮潇在车上提及的困扰，总觉得不容乐观，她脸色跟着一敛，“不知道，应该没那么快。”
沈西淮收住笑，“结婚的时候给他们回一份礼。”
他默默看着身前的人，见她点了下头，又拿起旁边那只包装外壳，他忽地反应过来，下一刻果然听见她说：“这个估计就是郑暮潇送的，下回我再问问他。”
“为什么确定是他？”
静安将那行字重新送到面前，“我跟其他人都不熟，”她忽地笑着看向他，“你高中是不是都记不得我名字？”
“记得。”
“真的？我们都没说过话吧。”
沈西淮没说话，静安忽然倒吸一口气，再次轻轻捉住他衣领，“是不是你刚刚偷偷写上去的？不然我怎么从来没发现过？”
沈西淮脸色平静，“对。”
静安笑了，“真的假的？你又逗我，”她再度去研究那行字，“这个字体跟你的不怎么像。”
沈西淮只是看着她，隔几秒喊她：“陶静安。”
静安抬头，“嗯？”
他并不说话，静安放下外壳，环住他脖子，“你是不是不开心？”
沈西淮意外于她敏锐的洞察力，又听她问：“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静安自以为可以很容易就分辨出身边人的情绪，可现在她拿不准，只好先试着逗他笑一笑。
沈西淮确实笑了，“没有。”
静安脸色正经，“你要是想说，随时可以找我聊天。”
沈西淮念头一变，“嗯，确实不开心。”
静安认真问他，“怎么不开心？”
“肩膀疼。”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面前的人却严肃一张脸，“明天能不能空出来？我们去医院做检查？”
检查早就做过了，只是肩膀劳损，他没怎么注意，一直没好利落。
“不用，”他看着她笑，“帮我。”
静安下意识伸手要去给他捏一捏，半路上却被截住，又被他带着环住他脖子，她不明所以，下一刻便就着此刻的姿势被身前的人抱了起来。
她下意识抱紧他，耳边是他在解释，“电影不看了，睡觉。”
睡觉前需要先洗澡，等被抱进洗浴间，静安才意识到沈西淮需要她帮什么忙。
她很喜欢沈西淮设计的这套房子，唯独不太习惯洗浴间的玻璃。这块连接卧室跟洗浴间的调光玻璃很是少见，墙上一个开关控制，等通上电源，玻璃瞬间变得透明，打通里外两间的视野。
静安起初没机会挨上那个开关，头顶有热水灌下来，她在沈西淮的指导下帮他。给自己洗澡并不是一件难事，可帮别人洗就得另说了。衣服是她帮忙脱的，江诗丹顿是她帮忙卸的，沐浴液按在手心，她抹去他身上，刚抹两下，她实在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过分，打算临阵逃脱，沈西淮却又坚持要把这个忙帮回来。
四周弥漫热气，墙面仍然有些凉，静安将手按在上面，身后的人不断地靠近又远离她，不知是水声还是什么，规律地响着。她看着面前那块过于光滑的瓷砖，手没法借力，屡屡往下滑。每一次推进都在点上是很要命的，头顶的水源源不断往下落，随同电流般的感受从头至脚贯穿全身，静安想要压住声音，最后没能成功。她手实在没了力气，被扳转回去后却还是一巴掌打在他紧绷的肩上，面前人吻过来，然后紧紧抱住她，她感受到他身体在瞬间放松下来，紧跟着有异样的水落在她腿上。
后来又被迫坐上洗浴台，借力的瓷砖成了墙上的玻璃开关，卧室在视野里规则地出现又消失，她不住地低喘，身体到达某种极致时便彻底不管了，瘫倒在身前人的肩上。
她不太明白，沈西淮说肩膀疼，可一点看不出来，她大概又被他骗了。
卧床是PF设计的限量款，静安沾上去便睡，隐约听见身边人说明天开始陪她锻炼，她想拒绝，可说不出话来。又想起似乎有件事忘了说，噢，Lemon Fish的巡演票她抢不到，不知道能不能跟他要两张。静安意识渐渐模糊，很快睡沉过去。
旁边一只丝绒驼鸟灯，沈西淮没立即关上，他指腹滑过她鼻尖脸颊，又看了好一会儿，凑过去亲了下才将灯灭了。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穿一件自己涂鸦的T恤，手里的贝斯上画着骷髅，让他想起枪炮与玫瑰，骷髅头从贝斯里滚出来，他抬头往下望，台下仍是密密麻麻的骷髅头，再转身去看旁边，四周空荡荡，只有他自己。
他在混沌中惊醒，反应两秒后第一时间去确认旁边的人，陶静安仍在他怀里睡，他去摸她脸，然后亲她耳朵。
静安是被痒醒的，她没什么起床气，可得知时间还早，立即将脚搭去他身上，好不让他乱动，一只脚没法发挥作用，她又让自己整个人翻到他身上，这下终于安静了，她脸埋他脖子里，“以后前一晚忙太久，第二天能不能多睡一会儿？”
沈西淮十分配合她，每晚忙太久后第二天都会让她多睡上一个小时。
单补觉不是办法，静安很想去锻炼，可空不出太多时间。
Together的方案仍在完善，IB科技的项目开始于甲乙双方的第一次会面。
十二月的淮清冷风阵阵，静安随公司的车提前二十分钟到达IB科技的独立办公大楼。会客间茶点水果供应不断，静安端一杯热水站在透明窗前，远远见很高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口。
柴斯瑞穿得并不正式，一身休闲打扮，步子不疾不徐，一路回应员工的问候，然后停在透明窗不远处，和静安视线对上后，笑着冲她点了下头。
静安不确定他是不是认出自己，也礼貌地将招呼打回去。
原以为正式开始会议后，柴斯瑞会换上公事公办的态度，但他办公事的样子似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这让会议氛围出乎意料的和谐。
不过需要确认的一件不能少，柴斯瑞语调和缓，“时长没有严格的限制，但我个人希望控制在6-12分钟之间。”
“有没有可能分成上下两部？”静安代表微本提出讨论后的意见，“在手机上市之前先发上部，拍成故事片的话可以制造悬念，留在下一部揭晓。”
“这会增加项目难度。”
静安笑了笑，“不是不可以克服。”
柴斯瑞跟着笑了，“只要可以拿出好的方案，我没有异议。”他看了眼手里的文件，复又抬头，“导演已经确定好了，下一次会跟我们一起开会。”
他视线一扫，再次落在对面人身上，“你们有候选名单？”
静安立即否认，“没有。”
柴斯瑞再次笑了，“可以说说看，导演的行程已经定了，现在确实改不了，但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静安对柴斯瑞的观察能力有了进一步的认知，她将先前小组讨论的导演候选名单简略列举出来。
旁边Paige偶尔帮忙补充，紧跟着又确认下一项事宜——IB新品手机的代言人。
“我们暂时不打算找代言人，”说话的是宣传总监，“因为没有找到合适人选，所以这一次宣传片的演员还有待商榷，你们有什么建议？”
广告业流量当道，演员在广告片中的作用不言而喻，而决定演员的话语权最终还是掌握在IB自己手里，微本虽有候选名单，但对此没什么底。即便IB科技认认真真想要拍出一支创意广告，最终还是要将目标市场放在首位。
会议结束前，柴斯瑞忽然提出一个令人意外的问题，“你们完成这个项目有什么具体的目标么？”
会议室里有一瞬间的寂然，而后出现一道声音，“拿奖。”
一时间所有视线都落在静安身上，静安背脊仍然挺得笔直。IB科技的项目更像是她在广告业的最后一场战役，她希望把它打得响亮一点。音响广告拿奖已经是很久之前，她在微本经手的项目虽然也拿过不大不小的奖项，但并不让她满意，这一次IB科技提供了天时地利，微本得以有更多发挥的空间，她不想浪费这样一次机会。
会议结束得十分愉快，众人在拿奖的目标下愈发有了斗志。微本一行人陆续离开，静安留在最后，沈西淮提早跟他商量过，晚上他们要跟柴斯瑞一起吃饭，她只需要留在IB科技等沈西淮来接她。
等会议室里只留下两人，静安正要正式和人打招呼，对面的人先喊了她，不疾不徐两个字：“静安。”
柴斯瑞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可以这么喊么？”
“当然可以。”
静安认为沈西淮的这位表哥并不难接触，又听他说：“你刚才提到的London phone我试用过，确实不怎么好。”
静安有些意外，“也我买过，不过后来放二手市场卖了。”
“我倒没买，用的是西淮的。”
静安一怔，“他也买了？”
“你不知道？”柴斯瑞想起那位表弟站在凌霄路8号的样子，默了默说：“他估计忘了，没机会和你说。”
静安沉默片刻，正要说话，对面人的手机先响了。
柴斯瑞朝静安示意，起身走出会议室。
电话一接通，那头的人打完招呼后直奔正事：“现在接代言还来得及么？”
柴斯瑞静默两秒，果断说道：“来不及了。”

第59章
出发去IB科技之前，沈西淮说了一天的话，口干舌燥，在办公室猛灌下半瓶鲜柠汁。
陶静安要他减少喝咖啡的频率，他以前每天要喝上三四回，现在直接让助理别再往他办公室里送。鲜柠汁是陶静安给他榨好带来的，她说加冰块更好喝，但冬天吃冰不太好，他还是吃了。办公室里不缺杯子，陶静安问他要不要，他也还是要了，杯子上有泼墨的金黄色点，杯垫里是一片风干的柠檬果干。陶静安暂时还没管他的饭，她这几天太忙，他也只有做简易早餐的时间。
音乐APP已经正式进行开发。他每晚吃饭前选唱片都会拉上陶静安一起，他顺势把她使用音乐APP的习惯问了个全，然后在会议上将这些细节反映给开发部门。
那本《Blue Chicago》他偶尔随身带着，但始终空不出时间细看，扉页上她写下他的名字，他开会时摹了几笔，在文件上签字已经习惯使用她的写法。
助理跟他确认明天的行程，他确认完几处细节，拿了车钥匙下楼。
餐厅定在淮清塔附近，在高大林木遮蔽的巷子深处，厨师是他们父母辈的熟人，打小看他们长大，做一手正宗的淮清本地菜。
沈西淮将车子开得很慢，陶静安忙着接工作电话，没时间理他，他只好把心思全放在开车上，七拐八绕终于到了四合院内，正要往树下停，斜刺里忽然横切出一辆白车，风驰电掣间已经将那块空地据为己用。
凭空里被捷足先登，沈西淮没恼，反而笑了。面前那辆限量版的白色拉法估计在全淮清也找不出第二辆，车上的人显然还对先前他的欺瞒耿耿于怀，现在故意在他面前示威来了。
宋小路不过是做个样子，到车边已然换了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帮忙拉了副驾车门，声正腔圆地喊上一句“二嫂”。
静安被他这冷不丁一声震了下，又立即把招呼打回去。
当初她假装跟沈西淮不认识在先，现在面前的人似乎浑不在意，她愈发不好意思。
小路仍旧乐呵呵，“吓到了吧？”
另一边的沈西淮这时绕过来，在她身边解释：“他小时候被逼着学唱戏，把气沉丹田学到了精髓。”
“是挺唬人。”
小路不很甘心，“岂止是唬人，二嫂，我给你再喊一遍，你做好准备了，这声儿肯定比刚才还要响。”
于是整个院子里又传出一声响亮浑厚的“二嫂”，似要震破天际，惊得旁边笼子里的鸟都扑扇了几下翅膀。
静安被小路逗笑，又见那白色车里下来两人，西桐嫌弃地冲小路喊着“吵死啦”，另一个身高体长，顶着将近一米九的个子走了过来。
静安已经听沈西淮提过，这人叫裴致逸，比西桐小上几个月，相比小路豪放的招呼方式，裴致逸要温和得多，又不忘给静安带一束紫色风铃当作见面礼。
静安也准备了几份礼，没急着送，等柴斯瑞停好车，一行人先进了屋。
裴致逸跟西桐走在前头，两人刚在车上吵了一架，现在谁也不愿搭理谁。
静安去看沈西淮，沈西淮笑着解释：“他俩不吵架才不正常。”
西桐气冲冲回头，“谁稀罕跟他吵架了？”
裴致逸也回头，板着脸说：“二哥二嫂，我跟你们一块儿走。”
西桐也回来挽住静安，“嫂儿，你没生我气了吧？你刚才都没怎么看我。”
她话题转得突然，静安笑了，“我为什么生气？”
“因为我说了些不太合适的话。”
“有吗？我早不记得你说什么了。”
西桐晃她，“真不生气了？”
静安戳了下她的脸，“如果你要我亲回去才信，那我实在下不了口。”
西桐终于笑了，“没事，我男朋友下得了口。”
说着就被敲了下头，西桐吃痛，回头去追她小路哥。
小路搬一箱冰酒，跟西桐追打着进了包厢，冰酒的产量低，这一箱是从安大略省运来的。沈西淮坚持不沾，他能开车，静安便放心地尝了两口。
小路问：“怎么样？比上回那款黑皮诺好喝？”
静安诚实回答：“喝不太出来，上回的好像甜一点。”
小路笑，“上回二哥说是你生日，我就挑了那一款，诶……二嫂你生日哪天来着？”
静安不明就里，“二十号。”
“对对对，我就说嘛，怪不得……”
旁边西桐插话进来，“怪不得什么？”
静安也没听明白，只听旁边人云淡风轻地把话丢回给小路，“你1212项目怎么样了？”
“嗐，就那样呗，”小路知道说话的人在暗示什么，故意表示出不满，“二哥，咱们不是说好了么，今天不聊工作，”又看向静安，“二嫂，我一直觉得我们太有缘了，竟然能那么巧在工作场合遇上。”
静安确实也觉得巧，她想过如果那次没遇上，她是不是跟沈西淮就再也没有交集。
她冲小路笑，“我们公司也很意外你会找我们拍宣传片。”
“我是看了有人给我的文件，那上面就你们公司最厉害，那我肯定找你们，结果也证明了，两支宣传片都让我们上了新闻，房子眨眼就卖光了。”
小路说的是事实，但故意逗他二哥也是事实，他跟他斯瑞哥已经对上了号，得知真相后说震撼也不为过。
他竭力忍住笑，忽视他二哥的眼色，冲他二嫂强调，“实在是太巧了。”
他的暗示只有知情人才听得懂，静安只想起别的，“是很巧，不过你们公司太大方了，我们都没拿过那么高的项目奖金。”
小路当然知道那份奖金不至于有多高，“可别了，我也没见过那么高级的镜头和特效。”
旁边柴斯瑞这时接话，“我见过一些浮世绘风，效果看上去很不错。”说着看向西淮，“你大学是不是学了点浮世绘？”
沈西淮还没开口，西桐先替他答：“浮世绘好像没怎么画，哥他学的是水彩，8号的车库也被他改成了画室，不过已经被binbin拿来当游乐场了。”
她后半句是对着静安说的，“嫂儿，哥他对binbin也太好了，现在binbin更像他的亲儿子，只有等你俩给我生了小侄女，binbin的地位才会被动摇。”
这是个有些超纲的话题，静安嘴一张想要说点什么，却愣是没说出来。
她手被旁边人捉住，沈西淮侧头看向西桐，“说什么呢？”
“我又说错了？又不是要你俩现在生，我说的是以后，你总误会我！”
“我误会什么了？”
西桐看不明白，“那你又在笑什么？”

第60章
“二哥当然是因为开心才笑，难道还哭么？”
说话的是裴致逸，他少见地开起玩笑，下一刻却又紧蹙眉头，把打好的一份燕窝松茸汤推到西桐面前。
对面小路见状乐了，那汤他喝不来，不过西桐喜欢。
他看回他二哥，看热闹不嫌事大：“哭也不是不可以，我还从没见二哥哭过。”
沈西淮仍捏了旁边人的手按在自己腿上，他眼风往对面扫，见小路只是幸灾乐祸地耸肩，正要开口，旁边他表哥又接下话，“西淮没哭过，不过他半路上跑去伦敦上学，有人因为这事儿哭了。”
小路闻言立即低低骂了一声，旁边西桐和裴致逸一块儿笑了出来。
静安立即意会出这位“有人”指的是谁，只听小路略带恼意地辩解：“我那是因为没钱了！以前我有多穷你们不都知道么？”
随即又冲她笑：“二嫂，我跟你讲，以前二哥去二手市场摆摊儿赚零花钱，什么二锅头，燕京，”他把面前那杯茉莉香片举起来，“高碎……”
旁边西桐补充，“还有烟。”
裴致逸也有印象，“我还给二哥看过摊子。”
那时柴斯瑞已经在上大学，“他也给我打过电话。”
小路“嘿”一声，“别争，我看的次数最多，”他看回静安，“那时候二哥每天要去练琴，我去给他卖东西，被城管给逮着，二哥回来的时候我手里不剩几块钱了——”
他说着自顾笑起来，“我说被收走了——其实是被我自己给收走了，不干城管的事儿。”
静安忍不住笑了出来。沈西淮也笑了，他当然不至于傻到信了小路的话，城管就算把东西没收，也不太可能把初中生那几块钱给缴了。不仅那一回，小路在这事儿上是惯犯，他知道他缺零花钱，他爸妈也总嘱咐他们不能私下接济他，他只好装作毫不知情地跳进他的圈套。
小路那时候小，只觉得他二哥太好骗，往后回味过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他原本要在他二嫂面前揭揭他二哥的老底，现在往对面一看，忽然又有些慨然。当初那个想方设法给他零花钱的二哥看上去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是现在的他已经结了婚，这事儿他也早知道，不过亲眼见他跟他媳妇儿站一块儿又有了新感受。刚才在院子里他喊出那句二嫂后还反思是不是太唐突，不然他二哥不至于要先安抚性地拢一拢他二嫂的手臂。他也认为没有比他二哥牵着他二嫂这画面更怪异的了，他就从没见他二哥跟谁这么亲近过。
他二哥不是黏糊的性子，不大可能在人前过分展示恩爱，不过他二哥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的鹰眼之下，但凡他二嫂有什么动作，他二哥的视线必然第一时间就跟了过去。
怪这两人都太会演戏，不然当初他不至于一点都看不出来。他二哥也是真能忍，一忍就是这么多年，具体情况他不清楚，所以只能拿捏着分寸调侃几句，再多就不合适了，他二哥必然有他自己的想法。
他看向对面，“二哥，我这眼泪都给你掉了，你那会儿到底为什么忽然就要去伦敦呢？”
西桐适时补充，“还忽然说要去斯坦福！”
去斯坦福的原因小路已经猜到了，但他没法告诉西桐，西桐俨然还不知情。
被问及的沈西淮没立即开口，他知道陶静安在看他，可她显然不知道这答案就是她自己。
他笑了笑：“想去就去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他的回答招来几人不满，静安看他笑着应付回去，没跟着笑起来。她察觉到沈西淮对刚才那个问题的抗拒，这让她隐隐认为，无论是去伦敦还是加州，对他来说都是很困难的抉择。
她就着牵手的姿势握了握他的手，等他回头看过来，她冲他笑了笑。
她自以为与当下的他足够亲密，对他的了解日益深厚，可对以前的他却一无所知。他跟朋友在一起时状态很放松，彼此间的默契是长年累积下来的，她就缺少这份默契，以致于总认为他们的话里还有更深一层意义，却又猜不透。她也不知道他以前学水彩，要是颜料用得稍好一些，画水彩是很耗成本的，由奢入俭难，她当初没继续画下去的原因之一就是颜料太贵。
她将他朋友们口中的他一字不差地记下来，西桐给她看沈西淮以前的视频，说还有不少，她让西桐给她统统发一份。
他们统共才六个人，菜却摆了满满一桌，老厨师让关门弟子给他们布菜。起初就有十二碟，紧跟着送上迎客茶和进门点心，静安被重点招待，沈西淮给她拿了一份宫廷奶茶，然后是冷碟和热菜，再有奶酪当甜品，玫瑰糖里的玫瑰很香，老厨师特意给静安做的，最后还赠一份礼，是块和田玉。静安表面镇定，心里却很惊讶。老厨师冲她笑，说以为西淮不结婚了，没想到倒成了最早的那个。
一顿饭吃完，静安因为喝了酒脸有些烫，她去车上取礼物，小路自发自动地来领，又说回刚才饭桌上的话题。
“二嫂，当初咱们第一次在饭桌上吃饭，谁能想到以后会成为一家人呢？这实在是太有缘了。”
又说：“先前我们就想见见你，二哥说有安排了，原来那天是你生日，怪不得他跟我要酒。”
静安原本对刚才的话有疑问，现在小路一解释，她终于听懂了。
她把带来的改良版无姜末的醒酒果冻散出去，自己刚吃完一颗，就见沈西淮从屋里出来，又径直过来给她开了车门。
两人一起坐上车，正准备掉头，柴斯瑞又过来敲响车窗，把沈西淮喊了出去。
静安坐在车里等，起初无意识看了两眼，见车外两人的脸色似乎在同一刻变得肃然，立即就将视线收了回来。
沈西淮回来得很快，车子平稳地驶出巷子，经过晏清中学后一路去往粮仓口。
静安爸妈明早的飞机回摩洛哥，她说好今晚回去住一晚。她默认沈西淮要跟她一起留下来过夜，下车时却被他捉住，然后老样子被他捞去了腿上。
她喝了酒，嘴唇很红，沈西淮低头亲一下，“明天我跟爸妈一块儿飞摩洛哥。”
静安原本很困，愣是被吓到清醒过来，“怎么……没提前说呢。”
沈西淮笑了，“临时定的，凑巧了。”
静安当然不信有这么巧，却又忍不住先问：“去几天？”
“最多待两天，第三天得飞曼哈顿，去那边开两天会。”
静安不自觉将他肩背环紧，“两天是确定的两天吗？”
事实上沈西淮得在曼哈顿待上五天，但如果将工作效率提到最高，也不是不可以提前回来。Lemon Fish二巡首场就在淮清，如果时间把握得好，他还能赶在回来的当天和陶静安去看他们的首演。
不过他没法做出不确定的承诺，“得待上三五天。”
静安好一会儿没说话，隔会儿才应：“噢。”
沈西淮忍不住笑了，“没法再推了，必须得去。”
静安也笑，她两只手轻轻捏他侧脸，“没说不让你去，”她说着一愣，“东西收拾好了么？”
“我先去公司开个会，待会儿回去收拾。”
静安又是一愣，面前的人又低头亲她一下，“给我留灯，晚点我过来睡。”
静安将脸埋他肩膀上，闷声说道：“不，我要关灯睡觉。”
灯最终还是留了，静安也没能睡好，两人躺在那张窄仄的床上断断续续地接吻，静安困得不行，却竭力不让自己睡过去，她钻沈西淮的怀里，迷迷糊糊问他：“斯瑞哥说你有只London Phone，你记不记得我也有一只？”
沈西淮暗暗惊讶，将她脸扳向自己，“看了你的之后才买的。”
静安困得睁不开眼，却还是笑了，“不怎么好用吧，我的都卖掉了。”
沈西淮一怔，“什么时候卖的？”
“买了没多久就卖了，卖掉的钱被我拿来当房租了。”
沈西淮忽然笑了，又听她断断续续拼出一句话：“为什么今天的厨师叔叔会认为你不会结婚？”
“不知道，他还说过小路要早婚，说沈西桐感情顺利。”
他说着又兀自笑了，陶静安俨然睡了过去，指腹却还贴在他腰上那道很浅的疤上，这是她最近常有的动作。
他低头亲她，将她手小心放回去，月光透过窗户洒落进来，在她脸上投出阴影，显得她眼睫愈发长，他指腹贴过她皮肤，一寸一寸游移过去。
他已经看过陶静安小时候的照片，如果以后他们有了自己的小女孩，大概就是相册里那样，说不上是好看还是可爱多一点，但总归会跟陶静安很像。
这个问题还为时尚早，等以后有机会他再跟陶静安好好商量商量。
天很快就亮，静安一早起来准备早餐，沈西淮很快就会回来，但她爸妈并不是，她目送车子消失不见，才收拾好东西打车去了公司。
晚上回燕南贰号，偌大的房子只她一个，她稍微有些不适应，好在工作需要继续做完，植物也需要悉心呵护，剩下的时间用来做衬衫。
裁剪图是一早画好的，她先前做了练习，裁剪缝合勉强算是合格。
柴碧雯是在第三天上门来做客的，她带来两份自己做的寿司，其中有几粒指定静安不能吃，因为里面有鹅肝，静安没急着问，去看她带来的那两瓶红酒，她觉得眼熟，柴碧雯说，这是让人从Napa酒庄带来的甜酒。

第61章
静安先前在Napa买的甜酒属晚采收葡萄酒，采收越晚，等葡萄脱水后糖含量也越高。柴碧雯带来的两瓶酒标上都标注了“Late Harvest”，桃红色酒体，喝起来很甜。
“我记不清是哪一年了，西淮从加州带回来几瓶，我喝着觉得很好，问了才知道是纳帕谷的酒庄买来的，小路在那边有朋友，我让小路帮我带一些回来，他故意跟我贫，说我嫌弃他做的酒。”柴碧雯笑了笑，“你们留学那会儿隔那么远，不怎么见得着吧？”
静安想了想说：“偶尔会见，去纳帕谷的时候我也在，那时候我买了甜酒，跟这个味道挺像的。”
“你们一起去的？”
“嗯，还有其他同学。”
柴碧雯没立即回应，她微仰头喝下一小口酒，这酒她确实爱喝，时不时会补一些来家里。先前她只知道她那儿子去过纳帕谷，上回看了他发来的照片，才得知同行的人里有她儿媳妇。现在又知道这甜酒她儿媳妇似乎也买过，相比先前的发现，这事儿没有让她太过惊讶。
照片就在她手机里，她迅速思考几秒，最终没有找出来给静安看。
“我记得西淮那会儿拍了不少照片，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合照。”
静安一怔，合照肯定是没有的，只是她忽然意识到，她跟沈西淮私下里还没有一起拍过照片。
柴碧雯又笑了笑：“这鹅肝很鲜，本来我想着咱们一块儿吃，做完才想起西淮说你吃不惯这个，现在只能我一个人吃独食了。”
静安跟着笑了，“是我太挑食了，这个和牛跟海胆搭配起来特别好吃。”她顿了顿说：“我都不记得跟他说过我不爱吃鹅肝。”
静安语气自然，柴碧雯却听出她话里的试探，“是不是以前你们一块儿吃过饭？”
静安试图回忆，但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
“他记性还算好，估计是什么时候注意到了，你没发现。”
静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应该是了。”
她又真心实意地把每个寿司的口味都夸了一遍，柴碧雯听了，脸上笑容就没下去过。
这段时间她一有空就常往粮仓口跑，偶尔和静安家里商量婚礼的事儿，这事儿并不急，不过大概日子还得定下，她们一致希望最迟年初能给办了，两位当事人都太忙，柴碧雯自认时间多，开始逐步规划。
走前被送至院门口，她站定去看院子里搭配的桌椅，朝其中指了指，“那椅子我也要了一把，先前西淮设计这房子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给别人装修，以前他就没住过这种风格的。看来是我不够了解他，就是难为你，得照着他的取向来，你要是想改，直接改就是了，用不着管他。”
静安立即否认，“我特别喜欢，以前我就想着要这么布置自己住的地方，而且这比我想的还要好。”
她以前初看法国新浪潮电影时，尤其喜欢看镜头中的建筑家居，众多导演里她又最喜欢侯麦的《春天的故事》，想要拥有里面那栋大房子，钢琴摆在书房，院子里草木葱郁，高大的树上缀满花朵。周陶宜在加州的那套房子和电影里有一些相似，她拍了对比图给朋友们看，周陶宜第一个评论：baby你也有这么无聊的时候，不就是房子么，赚钱了给你买。
房子现在她有了，和她想象的大有不同，可相比电影里的，她更喜欢沈西淮设计的这栋别墅，她确有私心，所以就当她盲目了吧。
她回去继续做衬衫，在废布料上练了几回，才往衬衫上绣图案。binbin的羽绒小马甲另做，她在上面绣了两根他喜欢的小胡萝卜。
忙完去书房，柜子里的新书几乎都是她的，沈西淮只带来一小摞，被他随意塞进去，她起初以为是她自己的，翻开才看见他的笔迹。他跟她看一样的书，五本里竟然有三本重合，不过看这些书的人不少，他还开着书店，重合也并不稀奇。
睡前跟他发消息，曼哈顿此时早上十点半，他在会议间隙把视频拨过来。
相比短信，沈西淮似乎更喜欢视频，镜头里的他穿衬衫西服，脸庞清瘦，低声说刚把游戏工作室的收购合同给签了。
他心情很好，静安跟着笑起来，“小路回国了？”
“嗯，昨晚一起去的机场。”
一个飞回淮清，一个飞曼哈顿。
静安用指腹抚着屏幕边缘，“我能不能申请以后你提早跟我商量？”
沈西淮轻声笑了，“不是商量了么？”
“你都决定了才告诉我。”
沈西淮的笑容仍挂着，“以后都商量。”
静安被他妥协的语气逗笑，先前得知他去摩洛哥的目的，又得知还得拉上小路一块儿，她第一反应是震惊，震惊之余又有其他感受往上涌，她说不上来，只在沈西淮将那份合作方案口头讲解一遍之后亲了下他两下，又默默做下决定，以后对沈西淮还得再好一点儿。
她戳了戳屏幕里他的脸，“合同签完了是不是就可以回来了？”
沈西淮的笑容淡下去，“还说不好。”
后续事宜多而琐碎，没法交给别人来处理，但Lemon Fish的首巡大概率能赶上。
他没法给出确切的时间，静安当然理解，“要是给你寄明信片，肯定来不及了。”
静安觉得自己的表达实在隐晦，沈西淮听不明白也完全正常，只见屏幕里画面忽然晃了晃，他回头在找着什么，等再正面出现在屏幕里，他手里多了样东西。
“你说这个？”
静安看了两眼，随即笑出声来，“你还带着呀。”
沈西淮并不说话，视线对着镜头，看过来的眼神深沉悠远，静安默默看着他，很快听见有人提醒他时间到了，她忙冲那头说道：“那你再看它们几眼，上面的话横竖都还有效。”
挂断前又补充：“你要是觉得烦，就看第一张和最后两张吧。”
沈西淮烦不烦她不知道，她觉得自己倒是够烦的，说一些她从来不会说的话。
可这话确实是真的，她又点开西桐先前发来的视频，刚看两眼，有新消息陆续跳出来。
点开一看，是她指出的那三张明信片，按顺序排着，只是中间插入一个纯文字。
“也。”
静安忽然发现，沈西淮也挺烦的。
她继续看了会儿视频，又起身去桌前打开日记本，提笔写下一行字。
“沈西淮竟然知道我不喜欢吃鹅肝，本来视频里想问他，可看着看着就忘了。”
她日记总是写得很短，很容易就把以前漏下的补了回来。
“生日，沈西淮请我去露营，送了哈苏相机给我，以后多拍拍他。”
“沈西淮好像很喜欢吃我做的排骨，以后经常做给他吃吧。”
“昨晚跟沈西淮一起看了今年第一场雪。”
“沈西淮腰上留了一条疤，我觉得摸起来很舒服，好像有点变态，以后少摸就是了。”
“沈西淮的嘉年华比爸妈给买的那辆还要好开，不过等下个月把工资上交给他，这车就暂时算是我的了吧。”
“沈西淮的绯闻好多，原来真的只是绯闻。”
“沈西淮做的桂花札特别好吃，除了去当建筑工，他还可以考虑去当厨师。如果真去当建筑工，就先让他把浴室的调光玻璃换了吧，东西一旦有了就很想用，不然就把遥控器给藏起来，毕竟沈西淮的身材有点好啊。”
“《偷吻》不是郑暮潇送的，是不是得想想其他班上的人了？沈西淮应该不讨厌郑暮潇，但还是尽量不在他面前提了，他应该还是有一点点介意。”
静安又写了两晚日记，第三天上午按照约定时间去IB科技开会。会前在休息间先碰上柴斯瑞，周边没其他人，两人顺势寒暄几句。
“西淮还没回来？”
“还没，估计还得三两天。”静安随即正经起来，“上回我在会上说想拿奖，确实是我的真实想法，但是这话很不专业，也可能会引起你们的误会，拿奖并不是最终目标，我们更想把这个项目做好，拍出一个让你们满意的广告片。”
柴斯瑞笑了，“明白，我知道你们不是为了拿奖才做这个项目，而是希望通过拍出一个好作品来获得相应的奖项，这没有不专业，相反，为了拿奖而拿奖也不是什么坏事，对我们双方来说都很有意义。”
柴斯瑞的通情达理又一次展现出来，静安感激地冲他笑了笑。
柴斯瑞微微扬眉，“我刚见导演已经到了，应该见过了？”
静安点了点头，“见过了。”
柴斯瑞沉默两秒，最终没有作出解释。
此次广告片的导演是他那位表弟以前乐队的主唱，很早之前就定下的人选。他并不希望自己看重的产品落入市场上毫无审美的商业广告导演手里，当初跟表弟随口一提，没想到他顺势就给推荐了这位朋友。那时他表弟压根没有结婚，他也根本想不到未来会跟表弟的媳妇儿合作。工作归工作，圈子就这么大，碰到熟人难以避免。不过是恰巧熟人都优秀，共同目的也只是把事情办好。
即便提早就跟静安提过，柴斯瑞也担心这或许会给她带来困扰，但事实上这对静安来说是福音，她的想法跟柴斯瑞一致，她更希望和专业的电影导演合作。
她对程前的印象更多来自于她的影视作品，她的镜头简洁利落，风格独树一帜，那部向捷克导演维拉&#183;希蒂洛娃致敬的作品赢得一众好评，为她建立起很好的口碑。这段时间静安经常看沈西淮以前的表演视频，也多次看见了程前，她的导演风格和她作为乐队主唱的风格十分一致，灵动又怪诞，先锋却又不晦涩。
她此前没拍过广告，所以静安从没想过可以这么快有跟她合作的机会，她也觉得巧，这个巧合并不只是因为她跟沈西淮是好友。
正式开始会议前，静安连喝几口柠檬水。
眼下仍只是企划阶段，微本已经开过内部创意会，还需要担任重要角色的导演加入讨论。
程前虽然干着导演的工作，也有编剧的天赋。一桌人围在一起对微本的创意进行发散，备选的创意不少，因为暂时没有设限，桌上有不少人是电影专业出身，是以话题从电影角度出发，有人提《海盗电台》，有人提《2001太空漫游》。
思维发散后终归要回到核心，而这更取决于IB科技的想法。
宣传总监先发言：“我喜欢那个类似海盗船的概念，搭实景的想法还有待商榷，Joanne你先前拍过类似的，应该知道这对道具设计的要求很高。”
静安点头，“道具设计是很麻烦，现在只有大致的想法，很难确定到底需要设计到什么程度。”
总监笑了笑，“其实这些概念我都挺感兴趣的，实景搭建我看过一些，做得好的很少，但大老板都掏钱了，这点预算还是有的，”她看向柴斯瑞，“大老板，你喜欢哪个创意？”
被下属调侃的柴斯瑞也笑了，“时空交错的故事很有意思。”
大家原以为他会继续说下去，但他点到为止，并未发表更多看法。
静安自然也意会过来，所有备选的创意并没有打动柴斯瑞，或许是因为想法还未成形，只能是隔靴搔痒，抑或是这些创意跟他想要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个结果在预想之中，原本就没有一次即成的创意，IB科技想要的很简单，但往往越简单的越难开展，眼下也只是准备阶段，他们还有很多次创意会需要开。
静安先前做了一些计划，其中一项是从柴斯瑞身上找突破口，但她不确定他是否愿意袒露。
她低头去记笔记，又迅速引出下一项会议内容，备选演员。
Paige先开口：“我们倾向于选舞蹈演员和歌手，”她大胆列举出几位小有名气的明星，又开玩笑：“先把事情搞大一点，不行就再想。”
旁边Leah正要接着补充备选，对面程前忽然举了下手，“我可以推荐么？”
等众人都看过来，程前没去看柴斯瑞，“歌手这个方向我很赞同，音乐手机是要听音乐，听乐器，那乐手其实也很贴切，我觉得找一个既能演又会乐器的会很合适，”她紧跟着列举了几位演员，最后说道：“再比如，苏津皖也很契合这个概念。”
“我正要说苏津皖——”Leah将手里的资料往前推了下，“我们的想法跟导演的一致，也认为故事的方向可以根据这个乐手具体演奏什么乐器来进行调整，不过演员不一定要会，演出来就好了。”
Leah最后不好意思地笑了，“不过这位应该很难请，太有名了，她广告接得也不多。”
宣传总监跟着笑了出来，“上回我们不是说没找到合适的代言人么，其实是有合适的，就是苏津皖，但她在给新戏做准备，很快要进剧组，其实时间可以配合的，不过最后还是没有谈成，所以没办法了。导演你应该知道，上回不是调侃说她没办法来，你还能自导自演么？”
“对，”程前语调和缓，“不过她最近没进剧组，那部戏没谈成，说不定还能跟IB合作。”
总监睁大眼睛，“真的？”她说着不太确定地看向她那位大老板，“老板？”
柴斯瑞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之前讨论过了，代言人可有可无，没有也不是不行。我们只需要找广告片的演员，现在方案还没成形，需要一个什么样的演员也不确定，这个问题暂时可以放一放，先把方案做出来。”
宣传总监脸色板正，“确实还不急，但大家都认为苏津皖合适，还是可以再考虑考虑。”
柴斯瑞将文件一合，“那就再考虑考虑。”
话题到此终止，继续下一项内容。
这场会议开得尤其久，脑力活动很消耗体力，静安从会议室出来后仍旧接了一大杯水灌下去。
Paige已经风风火火赶去盯现场，她跟Leah得去跟客户吃饭，走前她迟疑片刻，最终头也不回地出了IB大楼。
中午那顿饭吃得心力交瘁，还没来得及歇上一会儿，又马不停蹄赶回公司取资料，带着方案去对面聚点开会。
静安先前给IB推荐的导演最终加入进聚点的项目，在这件事情上聚点反而更像乙方，事事尊重微本的建议。
从南加大毕业的孟悠柔英文名叫Yolo，跟静安很有默契，当初也是周陶宜别墅的常客。两人总是一起出门看电影，在电影方向上很是志同道合。孟悠柔跟郑暮潇见过不少回，两人也熟。
几人在工作时将朋友的身份抛至一旁，只一心一意讨论方案细节。静安的创意在这个方案中有所体现，市场定位在朋友，故事基于将书本内容拍成影像，以此来构成书本故事的传递与分享。在广告中拍电影的设想成为现实，静安的话也因此多了不少。
又是一下午头脑风暴，结束后筋疲力尽。
静安跟孟悠柔仍站休息室里边喝水边交流，隔会儿Paige过来打断两人的对话，“还能说呀你们？休息吧baby们，待会儿去happy！”
她把手里一叠票递出来，“这就是慷慨的甲方，Joanne，你不是喜欢她们么？我们吃完饭就去！”
静安视线早就落在那一叠演出票上，Lemon Fish的名字赫然在目。
Paige忽然笑了，“聚点知道这是触动的乐队么？竟然还支持对手家的生意。”
静安也跟着笑了，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有人先开口，“看来得把买票的员工找出来给开了。”
郑暮潇的玩笑让几人一齐笑出来，他看向静安：“相宜还得等一会儿，我们先去吃，她待会儿赶过来。”
静安点了点头，她想着择日不如撞日，欠他们的那一段饭也该兑现了，恰巧Yolo在，人多还热闹。现在又有Paige跟Leah，和朋友聚餐没有分别。
Paige又把那叠票往郑暮潇身前递，“甲方大老板，饭吃完要不要一起去蹦迪？”
郑暮潇并不打算让陶静安请吃饭，他作为朋友也该对孟悠柔尽一下地主之谊，他冲Paige开玩笑：“为什么不去？就当去刺探敌情了。”

第62章
一行人去livehouse附近吃沪菜。
沪菜做得好的餐厅在淮清不多，郑暮潇在饮食方面不挑，但经常被迫应酬，还是能比较出好坏。他负责推荐和带路，顶楼的旋转餐厅，开放式包间，私密性还算好。
几人没急着坐下，先站窗边看淮清颇为盛大的夜景，孟悠柔说以后想拍出淮清脏乱差的一面，Leah对此很感兴趣，静安也偶尔接上几句话。
Paige在旁边听了一圈，十分冷酷地泼过去一盆冷水：“几位电影儿，梦做完可以准备来吃饭了，吃完明天还要继续做广告。”
孟悠柔笑骂回去：“现实已经这么苦，还不允许做梦了？说不准哪天就有有眼光的投资方来找我们拍，然后角逐各大电影节！”
郑暮潇在旁边笑，“有眼光的也不少，以后有机会的。”
今晚的餐是他自作主张点的，也抢在陶静安之前先把单买了。从他跟陶静安认识到现在，两人一起吃饭的次数没有五十也有一百，他已经总结出一个规律，但凡是他请客，陶静安一定往便宜了点，一旦她把店里所有招牌菜给勾上，就表示这一单她买定了。无论是以前他没什么钱，还是现在吃穿不愁，她这个习惯都一以贯之。而她也总是做得滴水不漏，不易让人察觉。
今天有其他朋友在，陶静安没坚持跟他抢，显然是要把这个人情让渡给他。
八味冷菜先送上来，醇香醉鸡、上海熏鱼、老醋海蜇、吉士醉膏蟹……静安夹一块糖醋芝麻小排，又看一眼时间，曼哈顿现在刚过六点，大概还没吃上早餐。
紧跟着上热菜，孟悠柔很久没吃上这么好的沪菜，拍了照片发群里，此时的加州不过四点，群里竟有人回应，很快，有人直接一个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手机被递到静安手里，屏幕里周陶宜生龙活虎，解释说刚打完游戏正准备睡，谁想到大半夜还需要遭受照片的荼毒。她坚持跟一众人打招呼，然后对着郑暮潇拍桌：“原来爱情是会让帅哥越来越帅的！”
一桌人大笑，周陶宜继续控诉：“我最近的乐趣是看之前那家中餐厅的评论……有人从点的菜里吃出虫子，他们竟然敢回复说全是蛋白质，比点的菜有营养多了，他家能开下去简直就是奇迹……”
一桌人又齐齐黑线，孟悠柔将白眼翻过去：“你闭嘴吧！我们正吃饭呢！”
周陶宜大笑：“就是知道你们在吃饭才故意说的！”
又聊几句，末尾她冲一桌人挥手作别：“我可能会提前回国，到时候请大家喝酒！”
最后又单独冲静安用力挤眼泪：“我好想你，等回去我要去你家别墅住上三天三夜！”
静安笑了，“快点回来吧，给你做好吃的。”
周陶宜小声：“你看上去好累，记得好好休息，到时候我们一起玩儿，让你家那位给我们做饭！”
又说两句，静安笑着挂断视频。一桌人一起收尾，酒香草头和蛤蜊炖蛋被吃得精光，Paige埋头吃羊肉，听见手机连震几声，回头让静安确认是不是工作群消息。
Leah先一步点开手机，定睛一看，先低声“啊”了一句，然后将屏幕递到看过来的Paige面前。
屏幕里一张截图，上头一条热点新闻，她迅速扫一遍，掌握了关键信息。
诚如程前所说，苏津皖的那部戏没能谈成，最终没有进剧组，但程前没说的是，苏津皖是被剧组换角，新接替的演员是苏津皖的同门师妹。新闻里不遗余力地将“替换”一事放大，一面用“原因不明”阐述，一面又字里行间透露新演员的背景如何深厚，末尾却是一句：影后在内陆这么快就要查无此人？
无论针对谁，评论都好不到哪儿去。
Paige拿出自己手机，工作群里的同事一边痛斥无端舆论，一边猜测IB项目跟苏津皖合作的机会是不是多了一份可能。
旁边Leah小声说道：“幽默工作室都没对这件事进行回应，好话坏话就全都被网友说完了，看起来更像是剧方在炒作。不过我们是不是真的有可能跟苏津皖合作了？”
Paige没吱声，先前小组讨论候选演员，最初推荐苏津皖的就是Leah。Leah很喜欢苏津皖，之所以会大胆地推荐她，是因为苏津皖跟柴斯瑞认识。早在先前他们一桌富二代上新闻时，就有网友推测他们中间或许会有人合作。猜测算不上无中生有，微本也只是给出候选名单，那不如就大胆地提，说不准真就有机会合作。
Paige在当时也没有立即发表看法，而是去问她旁边的Joanne，Joanne的回答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最终Leah的提议被一致通过。
她将手机一关，起身冲Leah说道：“能不能也不是我们说了算，看甲方咯！让我们先去蹦迪！”
一餐饭直至吃完，梁相宜也没有赶到。郑暮潇打完电话去买了口罩，几人一同去livehouse外排队验票。
静安落在后头，进门前给沈西淮发消息，编辑两回，最终只说马上跟同事去livehouse看演出，可能不方便接他的视频。
消息发出去，竟很快收到他回复：“好，注意安全。”
静安又看了眼时间，最终没有将视频打过去，关掉手机进了场地。

第63章
作为Lemon Fish早期的乐迷，静安除了看手机里录制的现场视频，多半在触动网页听她们为数不多的几首免费曲。她们很久不出新歌，她之后也没再关注她们，直至看完《寻找小糖人》，才重新翻出她们的视频。
记者曾在采访中提问Lemon Fish，“签约触动唱片是谁做出的决定？”
她们笑，“其实问谁决定签我们更好回答。”
“所以沈西淮是你们的伯乐？”
“我们当然认为是，但他本人否认了。”
“是有中间人介绍么？”
她们停顿几秒，说：“我们的乐迷。”
相比早期略显青涩的表演方式，此刻台上的Lemon Fish已经成长为一支十分成熟的乐队。她们并不刻意调动现场气氛，只用乐器和人声往前顶，随着主唱将麦架重重往地上用力一掷，静安被周边疯狂的尖叫声裹挟。
她视线落在台上，一动不动站着。她想起那些音乐传奇人物，想起令人惋惜的27岁俱乐部，想起那些作风不好却名留青史的乐手，而出不了头的也大有人在，每行每业都如此。
她看过很多人痛骂沈西淮，她不明白他到底做了什么需要承受那些骂名，但很清楚地知道，多的是人在做表面工作，而沈西淮真真切切地在做一些实事。
她心念一动，跟旁边Paige打了声招呼，贴着场地墙面往外走。
场内人头攒动，静安费了好一会儿才挪到人群边缘，恰逢台上曲风一换，她脚被旁边激动的观众踩中，正要往外避，回头对上旁边一双亮晶晶的眼。
戴着口罩的沈西桐下意识要喊人，又生生忍了回去。她去捉面前人的手，晃了下，然后回头看往旁边的同伴。
静安跟着望过去，西桐的同伴将帽檐压得很低，为了不让人发现，只能微微抬起下巴，让两人视线接上。
短暂的一瞬间，静安认出了对方，随即冲她点头示意。
与网友口中颓然的处境不同，此刻眼前的苏津皖眉眼带笑，浑身放松，正全身心享受乐队现场。而那些落井下石的网友大概还困囿于一方小得不能再小的手机屏幕里，并不知道“宽阔”两个字如何书写。
入夜的淮清温度渐降，北风猎猎，静安站在livehouse门口搓了搓手，旁边巷子口顶上悬着一盏灯，她坐到底下，翻出笔记本往膝盖上枕，思索几秒后在本子上记下两行字。
这些文字与工作无关，但她不免在此时此刻思考起手头项目需要用到的背景音乐。Lemon Fish的声音就在身后，她以前想过有一天可以邀请她们演唱电影主题曲，这个想法很不现实，如果现在写邮件请她们给聚点或者IB科技创作一首广告曲，就更不现实了。倘若不怕被拒绝，邮件倒是可以写，但Lemon Fish是触动音乐旗下的乐队，和沈西淮存在密切关系，那么邮件或许也没必要写了。
她又在笔记本上记下两笔，身后有人过来，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这个牌子的笔记本你用多少年了？”
“好像是初中，十几年了……”静安笑了下，又问：“相宜来不了了？”
“刚给她打了电话，”郑暮潇往外看了眼，低头时将口罩摘了，“里面马上结束，我让她别过来了。”
静安见他揉了揉太阳穴，笑着问：“还听得惯么？”
“有些太吵，有些挺不错的，”他示意她手里的笔记本，“又有新灵感了？”
静安将笔记本一合，“随便写了两句。”
“心情不好？”
静安怔了下，“没，今天站了太久，有点累。”
郑暮潇看出她并没有说实话，只说：“声音哑了。”
静安不置可否，又听他问：“怎么样？”
“什么？”
郑暮潇笑了下，“结婚，怎么样？”
静安再次怔住，沉默片刻后说：“挺奇妙的，我也说不上来。”
她并不知道自己在笑，郑暮潇却看得很清楚，“那就是很好了。”
郑暮潇也在笑，静安却早就看出他有些不对劲，思考后问出口：“出什么问题了么？”
他脸上的笑淡下去，好一会儿才说：“挺糟糕的。”
他说着将视线挪开，显然不愿多说。
静安没再问下去，她抬头去看斜对面的商铺，寿司店门口挂着随风晃动的红色灯笼，旁边一棵光秃秃的银杏，稀疏的枝桠下一辆黑色车不知停了多久。
静安看了两眼，怔住几秒后忽地站了起来。
旁边郑暮潇立即跟着看过去，一句话还没问出口，只见黑色车上这时有人下来，一身夹克黑裤，避开来往的车辆，三两步便从街对面走了过来。
沈西淮刚到没多久，他过去几天连轴转，闭眼的时间少得可怜，好不容易提前将工作做完，从纽约飞淮清的航班却误了点，他在飞机上思考要不要让Lemon Fish在淮清多演一场，紧跟着就收到陶静安的消息，得知她要跟同事去看演出。
她没说去看哪支乐队，但他猜得到会是Lemon Fish，她只说了是跟同事一起，他却没猜到还有别人。
他有大半天没有吃东西，连踩着油门从机场开车过来，紧赶慢赶终于到了，演出却马上就要结束，这让他很是烦躁。他坐在车里准备打电话，下一刻却见对面门口出现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他立即又不烦了，默默看了一会儿，又有人在她身旁坐下，将她挡住大半。
他脚步快而稳，很快在巷子口站定，头顶灯光烁亮，他先冲对面的人点头招呼，随后才去看旁边站着没动的人。
他笑着问：“几天没见，不认识了？”
静安只觉这话尤其耳熟，她尚未从刚才的震惊当中抽离出来，隔会儿才张口：“你……怎么没提前告诉我呢？”
沈西淮在走前也听她这么问过，但他并不确定这两句话的意思是否一致，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出现得过于突然。
他沉默两秒，正要开口，对面的人忽然伸手过来捏了捏他指尖，人也跟着站到他身前，随后微微蹙眉，小声说道：“昨晚不是说降温了么？”
他只穿一件衬衫，黑色外套肉眼可见地单薄，静安搞不懂他怎么就不怕冻着，她语气里颇有些不满，沈西淮忽然就笑了，他反手将她手轻轻捏住，也学她低声说道：“不冷。”
又恢复到原来的音量，问：“其他同事呢？”
静安还没来得及解释，先听见后头熟悉的声音传来，一回头，果然是Paige她们。
Paige手里拎一个快空了的酒瓶，仰头正要干掉最后一口，又被对面挨在一处的人吸引了视线。
她暗骂一句脏话，酒也不喝了，只睁大眼睛看过去。比她更加惊讶的是Leah，她只知道Joanne结了婚，可并不知道她的结婚对象是谁。旁边孟悠柔也笑着看过去，她早在群里看过周陶宜发出来的新闻图，而唯一一张私人照片是那位刚结婚不久的人架不住大家起哄，被逼无奈发出来的。
照片里的人正在睡觉，露出一张过于优越的侧脸。照片清晰度过高，以致于她忍不住问了句是用什么设备拍的，得到的答案是哈苏，并得知这是照片里的人送出的生日礼物。一张照片是不容易让人满足的，一群人继续起哄，可这位已婚人士怎么也不愿意发了，她承认照片还有不少，但认为直接见面更加合适。
现在真见到人了，孟悠柔认为哈苏只拍出眼前人的百分之六十，剩下百分之四十的冲击力似乎还要大一些。周陶宜说陶静安眼光高，她觉得不是没有道理。
负责介绍的自然是静安，站她旁边的人则游刃有余地打着招呼。
身后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演出眼看就要结束，Paige将手里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说：“我都还没尽兴，要不要继续去喝酒？”
静安还没回头，就听旁边人开口：“前面一个路口有家居酒屋，过去就几步路。”
孟悠柔是个酒鬼，“那就走吧！”说着去看一直没说话的郑暮潇，“相宜怎么还没到？不是说好了要来见我的么？还能不能见了？”
郑暮潇迟疑片刻，然后笑了，“我再给她打个电话。”
Paige催道：“先上车吧！待会儿人都出来了，你们两位说不定又要一起上新闻了。”
Paige意在开玩笑，但发现并没有人笑，只好继续催人上车。
沈西淮的车只载了陶静安一个，他赶在她动作之前，先探身过去给她系安全带。
车里开着暖气，静安感受到身前人的呼吸，只是微微一动，下一刻便被吻住。
沈西淮的动作并不温和，隔会儿舌尖探进来翻搅，静安短暂平和的心情也被一同搅得乱糟糟，她往旁边躲，可身前的人紧跟过来，像是在与她无声对峙，亲了好一会儿，然后往她唇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静安伸手去推他，竭力匀着气，就听他问：“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紧跟着他自问自答：“斯瑞哥跟我通过电话，广告的事我确实插手了。”
即便已经将这个问题思考了大半天，即便已经猜到答案，静安也仍然消化了几秒。
“上回我们一起去四合院吃饭，他把我叫住，说的就是这件事，”沈西淮将她手握进手里，“待会儿我们回家说。”
他用的陈述句，却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静安没吭声，这算是默认，她隔会儿才说：“西桐也来看演出了，和苏津皖一起。”
沈西淮对此并不意外，他将车开出去，“就她们俩？苏津粤不在？”
他并不关心苏津粤的喜好，但架不住西桐总在他耳边重复，告诉他她的男朋友也很喜欢Lemon Fish。
“没有，西桐说他这两天回南京了。”
如果不是西桐小心翼翼凑她耳边交代，静安也不会知道她男朋友的去向。
沈西淮解释：“他老家在南京，西桐以前在南京读的本科。”
静安本可以问下去，但她并没有，广告的事儿她一时放不下，脑袋里一团乱麻，让她没有力气说话。
车子已经滑进地下停车场，等反应过来要去解安全带，旁边人又先一步靠过来帮她。
沈西淮的动作很慢，解开后也没有立刻退后，仔细看着面前的人说：“飞机晚点了，本来想赶回来跟你一起看演出。”
静安闻言愣住，紧跟着愧疚起来。她见他回来确实很高兴，但很快又执着于工作，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提前回来。
她伸手环住他肩背，声音低下去：“你要是告诉我，我肯定会等你。”
沈西淮笑了，他原本不认为这有告诉她的必要，但看她走神，又觉得说一说也不是不可以。
他感受到面前的人贴过来，声音比刚才还要低：“我很想你。”
他低低笑出声来，还没回应，面前的人已经吻过来，只轻轻一下，然后说道：“我们坐一坐就走，坐那么久飞机，早点回去休息。”
又说：“待会儿别喝酒了。”
要想在居酒屋不喝酒并不容易，居酒屋的老板是沈西淮的朋友，今天恰好在，给她们留的位置隐秘，笑着说这一单他请，就当是见面礼。又留下来一只会蹦会跳的玩具鸟，说可以用来当游戏道具。
Paige充分发挥了这只玩具鸟的作用，玩具鸟在第三次被拧上发条之后，歪歪斜斜地蹦向了静安。
按照规则，静安需要解决一个难题。
Paige不怀好意地冲她笑，“很简单，背一下你旁边那位的电话号码。”
旁边人都笑出来，孟悠柔拆穿她：“是你自己想要吧？”
Paige忙解释：“不要误会，这我怎么能要？而且号码我早就有了，这只是我每次喝酒必问的问题，Leah跟Joanne都可以作证，”说着去催对面的人：“Joanne，快点快点！”
一时间所有视线都落过来，静安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她面上平静，心里却异常窘迫，正思考如何解释她并不记得沈西淮的号码时，面前忽然多出一只手，将她那杯酒拿走。
“我号码太多，自己都记不住。”
沈西淮笑着解释，仰头将酒喝下时，周边有片刻的沉寂，直至梁相宜被居酒屋的老板领了过来。

第64章
梁相宜在来的路上闯了一个红灯，这事儿不是没有见报的可能，但她并不在乎。她也不打算告诉郑暮潇，这人有时候正直得过了头，如果被他知道，他大概又要给她上十分钟的交通安全教育课。
以前还在硅谷的时候，两人每晚从研发中心加班回去，为了防止她闯红灯，他几乎不怎么让她在晚上开车，所以总要在没有一辆车的路口等上两分钟的红灯。等红灯实在无聊，她只好做点别的事情打发时间，他依然不乐意，认为这也很危险，她认为凡事有来有往，既然他不让亲，那到家后她也不愿意让他亲，可这时候他又不再那么正直。
这人总有多副面孔，面向她时喜怒哀乐都有，来脾气的时候也并不掩饰，转头面向别人时却总是春风满面，即便已经不甚耐烦，表面却还是云淡风轻。她爸说这样做管理可不行，她没觉得行，可也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
他看上去没什么精神，仍然耐心十足地替她一一作了介绍。
她起初看着他，然后把视线落去对面。
继上次在医院意外见面，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沈西淮，单是像现在这样相安无事地对坐喝酒就已经很是稀奇，更稀奇的是沈西淮跟陶静安已经领证结婚。
她先前只知道两人关系匪浅，并不知道已经深到这一步。眼下他们挨得并不近，看上去甚至有些尴尬，可她确定那只是表象。
事实上静安的手确实在沈西淮的腿上，往常是他捉住她手，这一回是她按住他的。
她对他的电话号码很熟悉，可没有特意记过，没法完整背下来。沈西淮正自如地跟其他人聊天，并不回应她的动作，她只好去捏他指尖，等把五根细长的手指一一捏过，他手终于动了，先是迅速抽走，然后重重压了回来。
静安暂时松了一口气，她打算待会儿回去就把沈西淮的电话号码给背了。
桌上那只不被她待见的玩具鸟被Paige拿起来，她正要往身后放，又被旁边梁相宜拦住。
在得知它的功能之后，梁相宜把发条一拧，“我也来试试。”
玩具鸟重新在桌上跳了起来，这回它笔直地跳往对面，再次停在了静安面前。
静安先是一愣，然后抬头望过去，两人一对视，梁相宜思考片刻后笑着问：“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这是个意料之外的问题，静安还没开口，旁边孟悠柔先问：“你们哪一年认识来着？”
“研二的时候，”回答的是郑暮潇，他看向梁相宜：“你还读研一。”
梁相宜笑了，看向静安：“在Sightglass，对吧？”
“对，SOMA的Sightglass。”
北有中关村，南有深圳湾，而旧金山有SOMA。Sightglass的幕后投资人是Twitter，店里空旷如厂房，房梁是木质的，庞大的烘豆机顺着净化烟囱直达屋顶，装着咖啡豆的麻袋摞在一起。静安按照约定时间提前十分钟到，在二楼边缘的长桌上坐下，十分钟后不见人来，她先下楼点单。
半小时后，郑暮潇和梁相宜姗姗来迟。读本科时，静安偶尔跟郑暮潇约好一起学习，只要定好时间，郑暮潇就没有迟到的时候。这是他第一次迟到。
那时的梁相宜戴黑色墨镜，她的脸很小，墨镜几乎遮去她大半张脸，让她本就偏冷的气质更加浓郁。经郑暮潇两边介绍后，她坐下时摘下墨镜，静安得以看到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梁相宜带了工作电脑，但店里没设WiFi，她手袋里装着不止一只手机，有一只没电，可店里也没有充电插座。她拿那双漂亮的眼睛去看郑暮潇，只一眼就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但那种不满并不是生气，两人举止间也并不亲昵，在外人看来却俨然是一对情侣。
咖啡里的冰激凌已经化了，静安问要不要重新点一杯，梁相宜摇头，说我喝他的。她声音质感也偏冷，乍听像是冰块砸在玻璃杯里。直到她专注忙完工作，才去喝郑暮潇那瓶香草冰咖，只是喝了一口，又放回郑暮潇身前。
这时她看了眼旁边正围坐在一起头脑风暴的IT员工，冲静安说：“她们是Airbnb的。”
静安点了下头，她确实听见他们在讨论新的交易项目。
“楼下那一桌写程序的是Pinterest的。”
静安跟着看过去，她早前听说过，或许现在她打开手机里的应用商城，上面推荐的热门应用可能有一半都出自于此刻坐她附近的团队。
那时静安还有些后悔没学计算机，暗暗叹了口气后，她看回梁相宜：“嗯，这边基本都是IT大拿。”
“你呢？要不要来我家工作？”
静安怔了下，解释说：“我是学新闻的。”
梁相宜脸色淡淡，“噢。”
直到那次见面结束，郑暮潇才在短信里跟静安透露，聚点是梁相宜家的。又补充说她今天心情不太好，静安原本不觉得有什么，可郑暮潇偏要解释，那说明她感受到的冷淡并不是错觉。
她对此没有多想，后来见面次数多了，两人也就不再生分，渐渐熟络了起来。
静安试着回答梁相宜的问题，“戴着墨镜，有点冷酷，看上去不太好接近，一说话就不那么觉得了。”
梁相宜笑了，“没了？”
静安又想了想，“工作很认真，效率很高。”
梁相宜仍笑着，“明白了，我问这个是因为刚刚发现你今天穿了跟那天一个颜色的衣服。”
静安愣了下，然后笑了，“我都不记得了。”
梁相宜笑了笑没说话，她确实记得那天陶静安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但那并不是她第一次见她。
早在研一前的那个暑假，她就远远见过陶静安一面。那时她去自家的研发中心上班，某天下班时照常到Sightglass买咖啡，在硕大的直通房顶的烘豆机旁，她看见了一对正谈天说笑的情侣，男生高大帅气，女生温婉恬静，看上去无比登对。等半个月后她再来，坐在二楼长桌旁埋头写程序的只剩那位男生，那是她第一次主动搭讪，也意料之中地没有成功，不过通过男生的电脑显示屏，她得知了他实习所在的公司名，也在寥寥几句中知道他仍是单身。大半年后，这位男生正式成为了她的男友。
竟然已经过去五年了。
她刻意忽视了旁边人的视线，端起杯子灌下半杯酒，又冲对面说：“换你了陶静安。”
静安并不想参与，可又不想扫兴，只好拿起那只玩具鸟拧发条，在放回桌面时，她特意将方向转向了旁边的沈西淮。
玩具鸟在桌面跳了起来，然后歪歪斜斜地蹦到了对面。
几秒后，梁相宜先冲旁边人说：“准备好回答问题吧。”
郑暮潇将玩具鸟往旁边挪了挪，冲静安笑：“问吧。”
静安的手仍在旁边人的腿上，她很快问道：“下个星期是不是就能签项目合同了？”
旁边Paige怪叫一声，“Joanne，你问点什么不好，非要聊工作？这答案不是很明显么，你直接浪费掉了一次提问机会。”
静安笑，“凡事都有意外。”
对面郑暮潇也笑了，“没有意外的话下星期确实就能签了。”
“说实话，我之前拍电影从没这么顺利过，”孟悠柔适时插话，“这次工作真的特别开心！”她看向郑暮潇，“你们给了很大空间，”又看向静安她们，“又有默契的同事，以后也让我这么开心地拍电影吧！”
一桌人一齐笑了起来，旁边Paige把桌上的鸟收了，她其实很想抽中沈西淮，然后问问他，为什么她们只见过一次面他就记住了她的名字，答案肯定是跟她的同事Joanne有关，可她仍然觉得很神奇。
她最终还是把鸟丢开，率先举杯，“明天开始要连续加班，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喝酒，一起走一个吧！”
静安始终只喝果汁，起初她提不起精神，很快又跟Yolo、Leah聊起聚点的方案，桌上又间或聊起加州和纽约，抑或是别的新闻。
等酒过三巡，一桌人一齐起身离开。
沈西淮喝了酒，静安负责开车。她学他在上车后第一时间去给他系安全带，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脸上表情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静安没立即退回去，侧身看着他，“难不难受？”
沈西淮摇头，他喝得不算多，但因为没吃东西垫着，肚子隐隐有些不舒服。
静安又小声问：“那你有没有生气？”
沈西淮笑了，“我这么爱生气么？”
静安捉起他手，“要是我我可能就生气了。”
沈西淮知道她不过是在安慰他，又听她说：“我之前就记得，只是记得不全，现在我能背出来了……”
她当真将他电话号码背了一遍，“你看，我很快就记住了。”
她在努力挽回刚才尴尬的局面，沈西淮很想捏一捏她的脸，也想笑一笑，可现在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开口：“嗯，记不得很正常，我也记不住几个，”他默了默，最终还是笑了，“回去吧。”
静安见他笑了，仍然重复：“我真的记下了！”说完也笑了起来。
到家刚过十一点，冰箱里醒酒果冻已经没了，做果冻的材料也不齐全，静安打算煮醒酒汤，但沈西淮没让她折腾，捉了她手往沙发上带。
早在几个月之前，他就知道西桐希望IB科技可以请苏津皖当代言人，而IB也确实有合作的想法，只是后来因为档期不合，合作没能促成。他对此并不关心，但在得知IB要跟微本合作之后，他立即跟他表哥确认过是否会出问题。他并不希望陶静安有任何被拍到的可能，他表哥表示他大可不必担忧，他才暂且放下心。
陶静安告诉过他，她很想跟她的同事一起把这个项目做好，所以后来从他表哥那儿得知关雨濛重新联系IB科技之后，他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他完全不在乎自己被放到公众平台上被迫接受舆论，接受谩骂，但他不允许陶静安再次遭受这些无理的伤害，而只要她跟苏津皖一起工作，就有受到伤害的风险。他必须规避这样的风险，所以他并不希望IB再找苏津皖当代言人。
他不认为自己的想法可以撼动IB科技的决定，但他知道他表哥的做法一定程度尊重了他的意愿，这跟他直接插手没什么两样。
他也知道，陶静安不会赞同他这种做法。也正因为知道她不会赞同，所以他始终没有跟她商量。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中午他再次接到他表哥电话，得知了他们这一次会议的内容。
在今晚之前，或者说在去居酒屋之前，他都认为自己的担忧很有必要，但在居酒屋之后，他拿不准了。
他缓慢地按着她指尖，隔会儿才问：“你希望IB自己来做决定，对么？”
静安沉默几秒后摇头，“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并不在沈西淮的预想之中，他见她眉头微蹙，心重重往下一沉。
静安确实很苦恼，她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当下的状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说不上谁对谁错。她也知道沈西淮为什么这么做，所以没法对他产生任何责备。
她沉默片刻，然后直直看向他，“如果不是我们公司跟IB合作，你还会这么做么？”
沈西淮犹豫几秒，“不会。”
静安点头，“那我也有答案了。”她顿了顿说：“我不希望我或者你，让其他人失去本应该拥有的工作机会，尤其这个人还是你的朋友，是我们的同学，也是那么有能力有名气的演员。我不知道你担心的事情会不会发生，但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希望现在的我给别人带来困扰，我也相信每一方都有自己合理的选择，事情不一定就会那么糟糕。”
她伸手揽住他的腰，抬头看他：“制片跟演员碰面的机会不多，几乎只有拍摄的那几天才会见面，而且不会允许其他媒体来拍。”
她见沈西淮不说话，又强调：“真的，我也不一定去现场，Paige跟我一起制片呢。”
沈西淮仍旧没说话，陶静安被迫陷入两难的境地，现在却反过来安慰他，这让他很挫败，也觉得很可笑。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两下，然后笑了笑，“对，事情其实很简单，没那么糟糕。”
他用指腹去摩挲她明显的黑眼圈，然后松开她，要她先去洗澡。
他觉得闷，很快起身去外头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那头柴斯瑞先笑了声，“什么指示？”
沈西淮觉得十分讽刺，最终也无奈地笑了。
柴斯瑞立即意会，“明白了，是要我自己看着办了，其实这事儿没那么复杂。”
“对。”
柴斯瑞又笑了下，“你估计已经把所有后果都考虑了，解决方案都在脑袋里打转了吧？”
“希望没地方可用。”
柴斯瑞察觉到不对劲，“吵架了？”
“没。”
柴斯瑞在那头暗暗扬眉，“别总闷着，婚都结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沈西淮好一会儿没说话。夜很静，他深吸几口气，冷空气入肺，人愈发清醒了。
又在冷风里略站了会儿，进屋后去洗澡，出来时床上的人已经睡着。她身上似乎还冒着热气，抱起来尤其暖。他低头去亲她，她略微动了动，然后将脸埋进他怀里。
静安很需要补觉，但连续几天都早出晚归。工作只增不减，手头又多了两个小项目，会议便一个接着另一个。
IB科技的方案需要重新提，团队出了几个都不太满意，偶尔线上跟程前一起开会讨论细节，然后修修改改，没有人再有时间去思考由谁来出演广告，只一心想把方案先熬出来。
IB是指奇思，Idea Box，而柴斯瑞的妈妈就叫汤奇思，静安认为这是十分关键的突破口，于是公事公办，最终给项目负责人发了一封邮件，希望可以就汤奇思跟柴斯瑞进行对话。
邮件发出去，下午继续去聚点开会讨论方案细节，Paige不禁对每次都出席会议的郑暮潇发出疑问：“郑总监只负责这个项目？”
郑暮潇开玩笑：“不待见我？”
Paige自然摆手，“求之不得！”
晚饭是在微本食堂吃的，静安在工位上眯了十分钟，然后继续工作。
回去开的那辆福特嘉年华，车里放着给binbin做好的羽绒小马甲，6号的院门开着，院子里灯亮了几盏，静安暂时把车停在门口，刚熄火就听见断断续续的哭声。
她忙下了车，binbin听见声音出来，往她膝盖上拱了拱，然后带着她往屋里走。
西桐坐在沙发上只是一味地哭，静安确定她身上没有受伤，打了水给她擦脸，可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给沈西淮发消息，他正在开会，一时半会儿没法赶回来。
正思考要不要给柴碧雯或者小路电话，院子里又传来车响，是那辆有些眼熟的蓝色斯巴鲁。
苏津皖似乎是刚从某个地方赶过来，一路小跑着进了屋。
她告诉静安，她弟弟从南京回来了，但他在南京跟别的女孩相了一次亲，现在西桐决定跟他分手。

第65章
作为班上嗓门最大的学生，沈西桐曾经立志要当一名淑女，但她很快发现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任何天赋，家里也告诉她每个人都有一件属于自己的衣服，自那之后，她决定穿回自己的公主裙，继续当回俗气的公主。
裙子外面可以加外套，她以为能把这件外套穿一辈子，但它短暂地去了别人身上，那她就没法再要了。她从不穿别人穿过的衣服。
那个女孩她认识，是她跟苏津粤的大学同学。两家长辈有交情，坐一起吃顿饭没什么问题，但苏津粤很清楚这顿饭的目的，他能答应去吃这顿饭，就是间接默许了长辈的安排。
沈西桐一直都知道苏津粤是个混蛋，但不知道他有一天会混到自己头上。
作为姐姐的苏津皖也很意外于弟弟的做法，来的路上她打过电话，但他没接。
“他还在开会，结束后应该会过来。”
静安不置可否，只说：“不知道西桐吃过东西没。”
“她拒绝交流，估计也吃不下。”
静安点了下头，binbin还在楼上陪西桐，怎么也不肯下来。屋里只有两人，相对无言片刻后，苏津皖有些突兀地喊了静安的名字。
静安抬眸看她。
“我很期待这一次跟你合作。”苏津皖的笑很真挚，“我高中就想认识你，就是胆子太小了。”
静安稍稍讶异，听她继续说道：“我不小心看过你笔记本上的句子，你是喜欢特吕弗对么？”
“嗯，高中的时候很喜欢他，你也喜欢？”
“对，那时候我刚好看了，没想到就在你笔记本上看到了台词，我周边没什么人看他们的电影，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那你买过他的CC么？”
静安的问题带有目的性，原来除了郑暮潇，还有其他高中同学知道她喜欢特吕弗，虽然她不认为苏津皖有理由送她碟片，可万事都有可能，她必须问一问。
“买过，CC出的我基本都买了。”
静安思索几秒，“我高中的时候收到过一张他的碟片，但是不知道是谁送的。”
苏津皖很快反应过来，“我是大学的时候集齐的。”见对面的人点了点头，她也在这一刻想起别的可能，“会不会是沈西淮送的？”
静安愣了下，“不是，之前我跟他提过，他不知道这件事。”
她语气果决，可说完又立即动摇起来。沈西淮在她这里已经有了“前科”，他骗她的事情不是一件两件，虽然他们高中完全没有交集，但说不定还有其他可能。
她暂时按下种种猜测，默默给沈西淮记上一笔，然后看回对面：“我也很期待这一次拍摄，不过方案还没有出来，不知道最终会呈现什么样的故事。”
“程前跟我提过，说你们脑洞开得特别大。她以前也拍过广告，觉得没有意思，但是这回她说每次都期待跟你们开会。她还说……”苏津皖笑了，“她说你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静安也笑了，“我工作的时候比较凶。”
“没有，她说你很有想法，有主见。”
程前的原话并不是这样，她原本以为Paige更难搞，但发现真正难搞的是陶静安，难搞意味着高要求，不容一点差错，而程前喜欢跟难搞的人一起工作。
静安轻轻应了声，“原来她以为我没有想法，没有主见啊。”
苏津皖意识到她在开玩笑，立即笑了出来，但很快又收住，“其实这次合作是我自己争取的。”
她是从西桐那儿得知IB找了微本合作。新戏因为剧本内容始终无法协调而夭折，公司原本给她安排了其他工作，她坚持推掉，并请关雨濛联系IB，起初被IB拒绝，后来也确实没有拿下这份代言，但最终确定出演这次广告片。
她知道她这么做肯定会给其他人带来困扰，尤其是陶静安，但她又从程前那里得知，微本的推荐名单里就有她，显然陶静安是知道的。
她是完全出于私心争取的这次机会，她本应该避开，可又很想跟陶静安合作，她想了解陶静安。
不过她没法坦诚，“很多人都想跟IB合作，可能比拍一部片子更有效益，也更多人关注。”
静安从她的话里听出一些失落，“现在影视行业的环境不是很好。”
“是，好剧本太少了，可又没法挑，多挑几次就没有人找你演了。”
静安沉默半晌，“可不挑的话，作品的质量就没法保证。”
苏津皖的心情十分微妙，她鲜少对人袒露这些，而面对陶静安，她却一边怅然一边不自觉说了出来。
院子外很快传来汽车响动，静安先起了身，刚走出几步，楼上binbin已经飞快下来，赶在她前头冲了出去。
她听见binbin在伤心地哼哼，等到了门口，见沈西淮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旁边桌上，弯腰去揉binbin的脑袋。
静安忽然反应过来，如果西桐真的跟苏津粤分手，binbin是不是就要走了，他是苏津粤的小狗。或许binbin也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所以今天尤其低落。
他紧跟着他舅舅进来，然后停到静安脚边，静安要伸手安慰他，腰先被身前的人一手揽住，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低头过来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静安忙推了下他，又见他笑了，用很低的声音说：“我看见车了。”
意思是他知道还有其他人在。
沈西淮说完很快松开她，这几天两人几乎没怎么见着，他出差回来几天，就昏天暗地忙了几天，晚上回家时陶静安已经睡了，早上睡得迷迷糊糊她又起早去了公司。他饭点给她电话，也几乎都被她掐掉，微本的会议似乎总特意挑在饭点开。
进门前他又捉起她手亲了下，他带了几份宵夜回来，沈西桐喜欢吃水乡三宝，陶静安喜欢老渔夫虾酱饼，他一并放在客厅，跟苏津皖打完招呼，径直上了楼。
西桐的哭声在某一刻爆发出来，很快又小下去，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沈西淮下来时脸色不太好，他微皱着眉，说沈西桐已经睡了，不用再管她。苏津皖听出他的意思，仍然坚持要留下，沈西淮觉得没有那个必要，可最终没再开口。
binbin这一次也没再坚持，爽快地跟着舅舅舅妈一起去了11号。
静安把那件绣着胡萝卜的小马甲给他穿上，他心情看起来好了不少，在屋子里来回跑着，只是没跑几圈，就在他惯常睡觉的地方躺了下来。
沈西淮还在书房开视频会议，静安先去洗了澡，等得昏昏沉沉才感受到身边微微塌陷下来。
她困得睁不开眼，脸上断断续续有吻落过来，紧接着耳朵被塞住，那段熟悉的“2346—4323”钻进耳朵，她听了一会儿，然后钻进旁边人的怀里。
她手搭在他腰上，“等我有空练好了弹给你听。”
她声音很低，沈西淮将她脸轻轻掰向自己，然后借着灯光细细看她，“不急。”
“你很喜欢《海上钢琴师》？”
“看过很多遍。”
“你的那个唱片机也是根据这部电影设计的。”
“嗯。”
静安实在太困，差点就睡了过去，等耳机里切到下一首歌，她又笑了起来。
“西桐给我发了你以前的表演视频，你们演了好多次披头士，我不知道有没有记错，有一次我应该跟你一起表演过。”
“哪次？”
“有次艺术节，本来我不打算参加，奶奶说想看我弹琴，后来我就去报名了。”静安努力不让自己睡过去，“文宣直接把电话打来家里，是奶奶接的，说没人报名，可后来我去报名的时候，节目都要排满了，估计文宣把全班人的电话都打了个遍。”
沈西淮默默笑了，又听她说：“可是我不记得你们乐队上台表演过。”
“噢，我也不记得你上过台。”
沈西淮的话像是小学生在拌嘴，静安笑得睁了眼，她适应了下灯光，很快看清他手里捉着一只手机。
是那只London phone，沈西淮特意绕路去凌霄路8号拿回来的。
两个耳机孔，他只用了一个，跟陶静安分着耳机在听。
静安清醒了不少，伸手摸过去，“好贵的，还这么新，是不是没用过？”
“没。”
“那以后我们得多听一听了。”
沈西淮把她摁向自己，“音质太差了。”
“那你还买？”
“你不是也买了？”
“我那是没参考，你不是看过我的？”
“看了几秒就被你拿走了。”
“有吗？”
“有。”
静安理屈，“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的多了。”
静安笑了，挨他更近，“你不生我气了？”
“生什么气？”
“你明明生气了。”
沈西淮沉默两秒，“没有。”
“你……”
“我什么？”
静安没能说下去，这话很难说出口，往常晚上两人就算不做，他也总要把她弄得不上不下，可这几天除了抱一抱她，他什么也不做。静安愈发觉得习惯真可怕，她原本也并不热衷于天天做那些，可有人替她养成了这个习惯，现在他不那样，她反而觉得少了些什么。
她最终没能说出口，只说：“你没生气就好。”
她仰头去啄他下巴，突起的喉结，然后轻轻咬他嘴角，但很快被他摁回去。
沈西淮有点想笑，陶静安大概不知道她看上去有多疲惫，他忍住身体里的反应，俯身往她鼻子上亲了两下，语气不容置喙，“睡觉。”
静安不得不闭上眼，耳机里是Norah Jones的《Carry On》。她记得很清楚，她第一次听时，仍然在后悔没有跟沈西淮一起去洛杉矶看红辣椒，同时又说服自己那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她也记得沈西淮是跟苏津皖一起去的，可这并不是重点，做决定的是她自己。沈西淮那时对她没意思，就算她有恋爱的心思，两人也全无可能。
睡意再度来袭，她贪婪地闻了闻沈西淮身上的沐浴液香，“这张专辑特别好——”
沈西淮直接打断她：“睡觉。”
静安声音闷闷的，“噢……”
她很快睡沉过去，脑袋里想的最后一件事是她得尽快找个时间把送给沈西淮的衬衫收尾，好让他早点穿上。虽然她手艺不行，可他是个衣架子，穿起来应该会很好看。
隔天一早起来，两人一道吃完早餐，沈西淮坚持送她去公司，又表示晚上来接她。她试图拒绝，但没能成功，她觉得她的拒绝很虚假，因为她很愿意多见一见他。
到公司后照常开例会，IB科技的方案仍旧不让人满意，切入点一换再换，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方向，静安发出去的邮件仿佛石沉大海，如有必要，她打算下一步直接给柴斯瑞打电话。先前他提过，有问题随时找他，但他最近都没有出席会议，似乎在外地出差。
相反，聚点的最终方案顺利确定下来，静安负责做预算明细，两天后她带领团队到聚点开会，会上两方正式签订合同，结束后聚点做东请乙方吃饭。
静安作为代表不得不去，她给沈西淮发了消息，然后专注吃饭。桌上氛围比往常还要好，这一次和聚点合作自然也遇上不少难题，但两方团队并未经过磨合就默契十足，彼此都表示相见恨晚。
这一单是郑暮潇亲自买的，出来时他去取车，说可以顺道送她们一程。Leah自己开车，剩下两位喝了酒的Yolo跟Paige，两人住得一南一北，怎么都不可能顺路，但郑暮潇坚持要送，静安觉得奇怪，最终还是一起坐上了他的车。
半道上手机响，她拿出来一看，竟是西桐，接通后对面却是道男声。
打来电话的是裴致逸，他这会儿正在西塘园附近的一家会所，旁边醉酒的西桐始终不肯回去。静安听见西桐在哭，挂断电话后迅速向郑暮潇说了个地名，她要在那儿下车。
裴致逸不放心留西桐一个人在包厢，没法出来接人，静安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地方。西桐的妆已经哭花了，任谁说也油盐不进。
静安已经知道西桐最信任谁，拿出手机来，“我给她哥打个电话。”
裴致逸脸色很差，说话却仍然有礼有节，“刚刚打过了，二哥他应该在路上了。”
沈西淮确实来得很快，进门后周身像是结了一层冰，他脱了外套将沙发上的西桐一裹，任西桐怎么挣扎也没反应，直接捞了她起来，一路下楼后把人丢进自己车里。
西桐死活不肯坐，探出脑袋指着不远处自己的车，非要换过去。
沈西淮并不搭理她，旁边裴致逸却忽然开口：“二哥，换过去吧。”
那是苏津粤给西桐买的车，比西桐所有的车都要小，裴致逸知道她不喜欢束手束脚，可来来去去总是开着那一辆。
车子对两位男士来说太小，静安主动要求当司机，还没点火，后头西桐忽然又恸哭起来。
她抱着她哥，眼泪源源不断往下掉，“苏津粤就是个混蛋，我真是瞎了眼了！还一心想要跟他结婚，谁稀罕啊！”
她哥冷着脸给她抹眼泪，她抽噎着往旁边躲，“哥，你结婚开心么？”
沈西淮压根不想理她，可还是开口：“开心。”
“你骗人！你结婚了好像是很开心，可是我知道，你也有不开心的时候！”

第66章
“不想被丢出去就闭嘴。”
沈西淮的脸色比刚才还要冷，西桐最怵她哥这副样子，可现在她喝醉了，先是抽噎着不说话，下一刻又放声大哭，“你凶我！我都这样了你还凶我，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沈西淮忍住开车门丢人的冲动，蹙眉看往前排主驾驶位，他沉思几秒，车子又在下一刻驶了出去。
“二嫂，”裴致逸这时忽然喊了静安，脸上的笑极其真诚，“沈西桐喝醉了就特离谱，以前看着我老喊别人，还说我胖，二哥他们明明说我太瘦了。”
后头西桐仍在说着醉话，静安双手紧握方向盘，趁空隙朝裴致逸笑了声，“你确实太瘦了，平时得多吃点儿。”
“我其实很爱吃，沈西桐说你做的饭特别好吃，说得我都馋了。”
“等你有空了，我请你来家里吃饭。”
“好啊，不过我不常待在淮清，我爸妈都在上海，最近我恰好来这边出差，过段时间就得回去了。”
“你一直在上海么？”
“我爸妈他们一直在，我大学之后才去的，之前不想走，因为不舍得二哥他们。”
见裴致逸不好意思地笑了，静安也跟着笑了起来，“你们感情很好。”
“是，不过一开始不这样，”他声音作势小下去，但车里的人都能听见，“小时候我最怕二哥了，他看上去特别凶，我还以为我犯了什么错，后来才知道他不说话的时候都这样，不知道的就会以为他不开心。”
静安不由得笑了，她并不想拒绝裴致逸的煞费苦心，默了默说：“是，他老这样。”
她语气并不明确，裴致逸默默观察着她的脸色，很快又说起别的。
西桐的车虽小，比福特嘉年华还是大一些，静安将车开得很稳，后头西桐说了一路醉话，等车子在6号门口一停，她被她哥一把掳下车，然后丢在那张20万的fendi卧床上。
她哼了两声，隔会儿眼泪又像是被拉了闸门，纷纷涌出来，静安拿了湿毛巾给她擦脸，她翻个身躲开，把手伸向她哥，“我要津皖姐！”
静安止住动作，察觉到对面的人看过来，但并没有看回去。
西桐抽噎着：“苏津粤那么讨厌，津皖姐却那么好……我要她来陪我。”
静安停顿两秒，转身将毛巾交给旁边欲言又止的裴致逸，“要帮忙的话喊我，我在楼下。”
身后西桐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就喜欢玩偶，她会给我买……”
静安快步走向门口。
“你的贝斯也是她送的！”
静安径直下了楼。
B&T的复古水晶吊灯发着亮光，六七米高的挑高中空客厅看起来尤其空阔，静安在客厅中央站了会儿，然后在沙发上坐下。
她拿出手机查看消息，身后很快传来脚步声，紧跟着身前落下道影子，她将手机一灭，面前的人已经在她身前蹲下，随即伸手过来牵她手，她下意识侧身躲开。
沈西淮抓了个空，只好去牵另一只，手机还在她手里，他捏住尾端稍稍用力，却没能成功，他又加了点力气，另一端也跟着使劲。
两人就这么无声抗衡着，静安知道他在让着自己，可就是不松手，她彻底恼了，终于抬眸看向他脸，刚要开口，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两人同时低了头，屏幕上三个字异常清晰。
五秒过后，沈西淮率先松了手，但并没有起身离开。
静安花了几秒钟思考，然后接通电话。
“怎么样？到家了么？”
郑暮潇的声音略显颓唐，“你刚走得太急，餐厅的伴手礼没拿，Yolo跟Paige也都没要，现在全放我车上了。”
“那你留着吧。”
郑暮潇笑了，“行，你那边没事儿吧？”
“没什么事儿，我已经回来了。”
“那就好，有件事儿……”
郑暮潇似乎很是苦恼，他沉默的间隙，6号的客厅也安静得有些诡异。
静安将视线略过面前人别开的脸，冲电话那头问道：“怎么了？项目出什么问题了吗？”
郑暮潇笑了，“不是，”他又停顿两秒，“下回开进展会议的时候我当面跟你说，先挂了。”
电话一断，静安有些茫然，可来不及深究，她低头去看身前的人，下一刻手被他紧紧握住，然后被迫跟他一起站了起来。
沈西淮低头看她，“先回家。”
静安回头看了眼楼上，又听他说：“先送你回去，待会儿我再过来。”
静安想说不用送，可最终没有开口。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静安的手被牵着，她侧头去看脚边的镜面水景，上头绿植悬浮，几对水灯发出微弱的光。
沈西淮将人送到屋里，进门先开地暖，抬头时跟对面的人对视几秒，随后转身出了家门。
西桐大概折腾累了，总算安静下来，没多会儿便歪头睡了过去。
沈西淮在床边坐下，用毛巾给她擦了脸，又坐一会儿，然后捏了捏西桐的鼻子，起身下楼。
裴致逸正给binbin喂小饼干，听见声音后急忙回头。
“二哥。”
沈西淮没应，只视线长时间停留在他脸上。
裴致逸没有避开，但最终还是颓丧地低下了头，“既然她睡了，我就走了。”
“你留下。”
裴致逸立即抬头看回去。
沈西淮暗暗叹了口气，“你要是想的话，可以留下，但只能睡这儿，”他示意旁边的沙发，“除非沈西桐喊你，不然不准上楼。”
他紧盯着他，“要留么？”
裴致逸喉结滚动，“二哥，你说我该留么？”
沈西淮仍旧看着他，类似的选择他做过很多次，知道其中的滋味儿并不好受。
他沉默片刻，并没有直接回答，只离开前丢下一句：“一楼除了沙发还有房间，东西都有，自己找。”
外头起了风，沈西淮这一回走得很慢，到家后先洗澡，出来后去旁边房间找出半盒烟，他很久没碰，抽出一支送进嘴里，火柴他记得放在窗台附近，翻了好一会儿，终于在一只盒子里看见，像是被人故意藏了起来。
他将火柴盒捏在手里，回身时碰到旁边立着的画板，他伸手扶了下，然后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画板被一块布遮着，他看住两秒，然后一把掀开。
画上一套绿绒沙发，坐在上头的人穿衬衫西裤，表情很平，眉头皱着，正盯着脚边那只正啃着沙发的白色金毛。
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得出一个结论，陶静安的水彩画……好像没他的好，可奇怪的是，就是比他的招人喜欢。
他伸手去抚右下角的落款，一行数字写着年月日，那时他正在曼哈顿出差。
地上还有好几幅被布遮住，他没去一一确认，起身将火柴放回盒子，烟也一并收回去。
卧室像往常一样留着那盏鸵鸟灯，床上的人侧身在睡，他掀被压过去，手抄住她腰的同时，低头去找她的唇。
静安压根没有睡着，在沈西淮压过来的时候她就伸手去推他，如此几次都没有成功，她嘴角吃痛，勾住他脖子咬回去时用力翻了个身，自己便到了沈西淮的身上。
他肩膀宽阔，衣服很碍事，她推叠到一块儿，他以前怎样对她，她就怎么还回去，他衣服上没有柠檬的图案，可这并不影响她学他反复磨人的方式。沈西淮向来很会喘，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克制，他喉音渐渐难以抑制，喉结来回滚动，身体彻底不受控制，于是很快反客为主。他没有去亲原本印着柠檬的地方，而是顺着衣服落下的曲线一寸寸扫过去……
屋里一时都是低喘，可两人始终没法更进一步。静安微张着嘴喘气，很快又被堵住。
她一身反应无处排遣，本能地呜咽两声，然后一巴掌轻轻落在他身上。
“烦死了……”
沈西淮胸膛剧烈起伏，下一刻笑出声来，“烦什么？”
“什么都烦！”
沈西淮并不罢休，咬她耳垂，“烦什么？”
静安捶他肩膀，“做不了！”
“还有呢？”
静安快速匀了两口气，“你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
“西桐说你不开心！”
“她喝醉了。”
“我喝醉的时候跟你说的都是真话！”静安语气烦躁，“你那天明明生气了，可你就是不说！”
她脸上的委屈几不可察，沈西淮却看出来了，他捏紧她手，“对，我是生气了。”
他终于承认，静安忍不住瞪他一眼，又气呼呼说道：“你要是提前告诉我你会赶回来看演出，我肯定会等你，就算你赶不上我也等你，同事她们人多，不缺我一个。可我都快看完了，然后才知道你回来了，我不喜欢这样，好像我抛弃了你，可事实是我更想跟你一起看。”
沈西淮亲她手背，“对，是我考虑得不周。”
静安抽出手不让他亲，“明明是你的问题，可你就是能让我内疚。”
“对，是我的错。”
“那你还不坦白从宽？”
沈西淮笑了，很快又恢复正经，“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
静安不想笑的，可还是笑了，“我说过的呀，那件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没有谁对谁错，你是为了我好。”
“但我还是干扰了你的工作。”
“然后呢？”
“我的想法比较阴暗。”
静安笑出了声，“我要听。”
“要是斯瑞哥不找你们公司合作，可能就不会这样，现在跟你一起工作的人也都是跟我很熟的朋友。我知道你可以克服，但还是跟其他工作有差别。”
“可我也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把我的工作做好。”
沈西淮仍然坚持，“有差别。”
静安别开脑袋，故意轻轻“哼”了一声，“你不说就算了，我要睡觉！”
沈西淮忙将她揽回来，“你做的另一个项目也都是认识的朋友，但是你很开心。”
静安终于反应过来，“所以你觉得这是你的问题？”
“我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她总是很清楚的自己想法，但那天她说她不知道，足以说明这件事情给她带来了一定的困扰。他宁愿去解决以后可能会出现的问题，也不愿意在此时此刻让陶静安不舒服。
“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但不代表每个人都对了。”
静安伸手捧住他脸，“你是不是以为我在怪你？”
“不是。”
“但你在怪你自己。”静安将脸挨近，“我得告诉你实话，我确实更喜欢跟聚点工作的氛围，Yolo是我很好的朋友，我们早就想再合作，聚点方案的推进也很顺利，可这并不是跟IB合作对比出来的。IB的项目对我们来说会更难，是因为创意需要灵感，需要时机，我们只是还没等到合适的时机，而且相比我以前做的很多项目，IB这边已经很顺利了，我不能说我完全没有受影响，但这些没那么重要，你有没有想过，我其实很想认识你的朋友呢？”
沈西淮忍不住要去亲她，“程前是我推荐的，你本来想找Yolo。”
静安这回的拳头比刚才要用力，她是真想打他，“这怎么是你的问题呢？你推荐程前的时候都不知道IB会找我们合作吧？而且我真的很喜欢程前！”
沈西淮又说：“你跟Yolo更熟。”
静安又想打人了，可忽然又笑了出来，至少现在沈西淮在跟她坦白。
“我现在既能跟Yolo合作，又可以认识程前，我都觉得我很幸运了。”
沈西淮这回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她。
静安忍不住捏他脸，“现在你知道我的想法了，是不是不会不开心了？”
沈西淮将她捞来自己身上，“还有点。”
静安疑惑，“什么？”
沈西淮凑到她耳边，用着气音：“我不喜欢那只鸟。”

第67章
静安耳朵发痒，反应两秒后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就知道！”
“你不知道。”
“我现在背得出你号码了！”
沈西淮笑了，相比电话号码，他在意的是别的，那只鸟本应该停在他身前的，但它没有，可这不是陶静安的问题。
他用手去梳她的头发，又在她脸上连亲几下，“还想听《西游记》么？”
静安没反应过来，“现在？”
“改天，用贝斯。”
静安怔了下，又听他说：“以前读书的时候买了很多贝斯，也有朋友送的，斯瑞哥送的那把我最常用，他们送了我都会送别的回去。”
静安立即听明白了，“朋友之间送礼物很正常，我没生气。”
沈西淮仔细看着她，“沈西桐现在情绪不好，又喝醉了，说话比平常更不经思考。”
静安很轻地笑了，“你是不是觉得，西桐想找苏津皖陪她，让我伤心了？”
沈西淮点了下头。
“我跟西桐认识没多久，见面的次数都数得出来，我对她有一些了解，但是还很有限，所以她对我的影响没那么大。如果我喝醉了，我想见的应该也不会是西桐。”
她说着凑到他耳边，也学他用气音：“我只会找你。”
沈西淮笑得胸腔在震，又听她说：“你不在的话，我应该也不会喝酒了。”
沈西淮笑容止住，只一下一下捏她手臂，然后又去捏她的脸，他觉得热，那种热是身体里发出来的，只有去亲陶静安才能缓解。
他的吻很轻，像羽毛拂过，静安愈发难耐，仰头去咬他，声音带着恼意从齿间钻出来，“你老这样，什么都不告诉我……”
边说边将手握成拳头捶他胸膛，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可他反而笑得愈发放肆，笑声闷闷溢出来，然后捉住她手，将她整个摁住。
他去亲她鼻尖，“我很开心，每天都很开心。”
静安将他脸推开，“管你开不开心，以后都不管你了。”
沈西淮去蹭她的鼻子，“要管。”
静安笑了，用手指轻点他肩膀，“我不稀罕，你就带着你那些秘密自己过吧。”
她声音轻到快要听不见，沈西淮沉默片刻，也学她压住嗓音，“慢慢告诉你。”
静安捂住耳朵，“我不听！”
她眼睛里像装了清澈的湖水，眉眼中透着笑，沈西淮喉结滚动，伸手去脱她衣服。
静安立即用双手挡在身前，有些为难，“我难受……”
沈西淮埋头亲她脖子，手去揉她，“不会，待会儿就好了。”
静安躲开，近乎呢喃，“不要，真的难受。”
沈西淮无奈地笑了，她越是这样，他身体反应越不受控制。
他没再动她，只是将她搂住，她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很是烦恼：“过两天要补回来。”
他笑，低头亲她头发，“补。”
静安又抬头，“西桐跟她男朋友真的要分开了？”
“可能，沈西桐知道自己要什么，他们在一起很久，她现在肯定会难受，过段时间就好了。”
“binbin怎么办？他最近情绪都很低落，不会真的要被西桐男朋友带走了吧？”
“不会，binbin现在更认我，他不会走的。”
“可他还是西桐男朋友的。”
沈西淮笑了，“苏津粤对binbin很好，但他是个工作狂，经常没时间陪他，他知道怎么对binbin更好。”他还是低头去亲她，“binbin也舍不得你，他不会愿意走的。”
他舌尖缠住她的，最终还是把她衣服褪了。
静安大口喘着气，在他问她舒不舒服时，手指用力陷进他肩背，忿忿道：“你怎么这么烦……”
她只听见他笑，隔会儿她伏在他肩上歇气：“这几天我要借你的车开。”
静安开了沈西淮那辆奔驰越野，她连续几天往返IB科技的办公大楼，在得知柴斯瑞做这款手机的初衷之后，项目方案终于初步定下。
柴斯瑞的妈妈汤奇思是在研发骇刻第一款音乐手机的过程中去世的，手机项目最终没有完成，骇刻此后也再没有做过音乐手机。柴斯瑞的爸爸当初极力反对柴斯瑞成立IB科技，父子俩大吵一架，最终这场较量以柴父甩手不管告终。
柴斯瑞并没有透露太多细节，但微本得以找到大致方向。这回负责提案的是Leah，故事自然是围绕一只手机展开，女主人公下班归家，睡梦中隐约听见重物砸在鼓面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大，画面紧接着挪至架子鼓，其他乐器渐渐加入，在女主人公睁眼的那一瞬间，周边家居设备逐一变化，卧室变成演出场地，她拿着鼓槌上台，除去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她仍然可以清晰地听见各种乐器声。音乐声在某一刻戛然而止，场内所有人纷纷抬头，镜头跟着上移，场景切回卧室，女主人公睁眼，意识到那场演出不过是一场梦，而带给她这场梦的是连接耳机的那只新品手机。
“那场演出有多逼真，就表示手机的音质有多好。”
“所以上部的结尾是定格在手机上？悬念呢？”
Leah将画面调到下一张，而回答的是Paige，“手机里的画面是那场表演的视频，我们会透过镜头发现视频里正在打鼓的人并不是女主人公，而是女主人公的妈妈，当然也是由女主来扮演，可以让演员扮老。”
“或者只换穿着，”静安提出她们提前讨论出来的可能性，“只要能作出区分，下部再将镜头中的视频拉近，回到演出现场，转到妈妈的视角，真正打鼓的人是妈妈……”
初版方案还有很多细节有待推敲，但好歹将主题定下，诚如那句“Seize the day”，这一次IB科技手机的主旨仍旧落在“把握当下”，这恰恰是汤奇思给柴斯瑞的信中多次出现的一句话。
会议结束后，静安在休息间被程前喊住，程前提议等方案最终定下时，喊上沈西淮一起吃顿饭，静安自然没有拒绝。
中午在微本食堂吃饭，刚出差回来的Demy看上去清减不少，他边吃边翻聚点项目的资料，很快就圈出几处被忽视的细节。静安拿回去和小组一起修改润色，隔天在聚点开第一轮PPM，Yolo讲解分镜头脚本，又具体到广告片的光影光调，以及各式各样的道具参考。
会议持续到下班时间，静安继续回公司加班，Paige走前又跟她重复一遍她家地址，两人约好晚点在她家里见。
静安手头工作很急，处理完时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她先下楼去给Paige买咖啡和宵夜，出来时见对面有人朝她招手，她原地停下，看着郑暮潇快步走了过来。
“要走了？”
“对，刚结束。”
“开车了么？要不要顺路送你？”
“开了，”她笑了笑，“你也不顺路。”
“前段时间搬家了。”
静安稍稍讶异，只听郑暮潇平静说道：“我跟相宜分开了。”
她微张了张嘴，停顿几秒才问：“上回我们不是还一起吃饭了？”
郑暮潇耸肩，“那时候已经分开了，她之前答应了要见孟悠柔，我也说了是你请吃饭，不然她不会来。”
他说着笑了下，“很突然对吧？”
静安没说话，郑暮潇的笑容十分勉强。
“她说太累了，可能之前不提结婚，也就不会这样。”
“我记得你说过，结婚是她家人提的？”
“她家里人不提，我也会提，都一样。”
静安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早就察觉到郑暮潇的不对劲，郑暮潇在其他事情上向来游刃有余，唯独碰上梁相宜就总没主意，她先前就猜测大概跟梁相宜有关，可万万没想到是分手。
“这是我在聚点做的最后一个项目，等月底广告片拍完，我就正式辞职了。”
静安愈发慨然，“怎么会这样？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郑暮潇再度笑了笑，“不知道，从来没这么迷茫过，”他终是叹了口气，“当初不回国就好了，在加州就很好，回来什么事情都变复杂了。”
静安想起那天居酒屋的梁相宜，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样，和郑暮潇相处也十分自然，完全看不出两人已经分手。只是她并不认为两人分手是因为回国。
她暗暗叹了口气，又问：“那你现在跟阿姨住一起？”
“没，我还没告诉她。”
静安没再问下去，她知道郑暮潇先前在淮清买了一套房子，写的是梁相宜的名字，两人现在分了手，所以她并不确定他现在住哪儿。他先前坚持要送她们回家，现在想来，他或许是不愿意一个人回去。
沉吟间，郑暮潇又笑着开了口：“周陶宜确定要回来了？”
“她说圣诞过了回来，还不确定时间。”
“她要是不回来，我还想着回加州。”
静安不信，“你真舍得去么？”
话刚问完，听见包里手机在响，她拿出来一看，对面郑暮潇趁空跟她做了手势，随即转身走了。
静安望着他略微单薄的背影几秒，低头接通电话。
那头的人在笑，开口只三个字，“来接我。”
静安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你自己没开车？”
“被小路开走了。”
静安故意跟他抬杠，“那你不会打辆车？”
他仍是那三个字，“来接我。”

第68章
沈西淮是在粮仓口吃的晚饭，陶静安必须加班，他一个人开车过去，进门放下拎来的东西，再去脱外套，露出里面那件新衬衫。
陶静安给他做了两件衬衫，没穿的那件还挂在家里，左右两边衣领领面各绣了一棵黄杨树，前头是把贝斯，小袖上绣了花体英文，左边“Who Are You”，右边“I Can&#39;t Explain”，陶静安说她原本想在右边绣“The Real Me”，可接上左边那句似乎不那么酷。这三句都是谁人的歌名，他觉得无论怎样都好。
爷爷看过照片，说他身上穿的这件要俏皮一些。
他看向衣身上的图案，笑着问：“这是静安说的那只白色金毛？”
“对，它叫binbin，下回我们带他一块儿过来。”
因难度所限，binbin的眼睛只是两条波浪线，他正在玩散落在地上的柠檬，柠檬并不听话，滚出去，掉出一排柠檬纽扣。柠檬是照着静安那对耳饰的样式绣的，绣好后将绣布嵌进透明的纽扣底座。
奶奶拿出老花镜戴上，看几眼后笑出来，“她这是什么针法都用上了，binbin的眼睛是结粒绣，尾巴是锁链绣，还有这身体，钉线绣。”
沈西淮跟着笑起来，这些陶静安已经跟他讲过，她原本不耐烦，他逼她，她实在没办法才讲了几句。他又要她翻译袖子上那两圈字母，她打他肩膀，只说是她随便想的，后来想改也改不了了。
他原本并不打算将袖子上的英文给两位长辈看，但没有只给看一半的道理。
奶奶先捉住他两只手先后看了，看完“呀”一声，故意将他手轻轻甩开，“这孙女儿怕是不想回来吃饭了。”
沈西淮立即解释，“她说袖子太短，写不了太长的句子。”
旁边爷爷好奇了，也过来捉起他袖子看。
左边一句：Three Things In An’Ging’S Life
右边接上：Time，Dream，And Huai Forever
爷爷看完笑了，“句子挺长，应该花了不少功夫。”
奶奶刚才不过是开玩笑，现在也笑了，“她还放了样东西在这儿，刚才打电话来，说是直接让你带回去。”
是条圣诞绿的手织围巾，奶奶从屋里拿出来，“你上班的时候不方便，不过出门的时候能戴着御寒，静安老说你穿得少，还不听她话，”奶奶说着笑起来，“那奶奶的话你得听了，出门就戴上，今年特别冷，得时刻注意保暖，别冻着了。”
沈西淮从没戴过围巾，因为他觉得这东西太碍事儿，他将围巾接进手里，默默看了两秒，又看回奶奶，“嗯，待会儿就戴上。”
奶奶满意了，“这样就对了。”
晚饭的主菜是羊肉，爷爷亲自下的厨，席间话题不断，两位男士约好下回再一起出门钓鱼。饭后跟静安爸妈视频，沈西淮跟他们联系得很勤快，大多时候在聊日常，只偶尔才提起那项合作业务。
业务动态他几乎每天都在跟进，小路作为汇报人叫苦不迭，说这桩买卖做得确实划算，就是相当费口舌。
小路来电话的时候沈西淮刚从粮仓口出来，围巾是奶奶给他戴上的，不薄不厚的一层，戴起来并不觉得不舒服，上车后他取下来，新疆来的开司米，捏在手里很软，这是陶静安挤时间给他做的。如果时间有硬度，那它一定是软的，和陶静安给他织的围巾一样软。
他晚上没喝酒，仍然从袋子里拿出一粒醒酒果冻，剥开送进嘴里。果冻是奶奶做的，里头没有放姜，显然是陶静安提过。
奶奶跟他解释：“静安最近没时间，你又不得不应酬，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做了点儿，不过喝酒还是要适度，能避就避。”
他虽然不喜欢应酬，但在喝酒这件事上有足够的自由度，他也并不酗酒，只是他没有告诉过陶静安，自然也没跟奶奶解释。
奶奶又说：“先前她说自己馋了，想吃这个果冻，现在想想她铁定是骗我了，肯定是要做给你吃。那会儿……还是九月份呢，”奶奶说着笑了起来，“我可压根没想着，没过多久就有孙女婿了。”
九月份……他两次借着酒意去找陶静安，然后进了她的公寓，往后一直都在出差，期间他没有联系过陶静安，陶静安也从没有找过他。回来后他去她公寓楼下等她，等来的是Demy撑伞送她到楼道口。
那时候她做醒酒果冻是要给谁，他不愿深想。他答应过陶静安要慢慢告诉她，然而有些事情揭开来只会让彼此尴尬，唯一的方法是忽略并避开。但他也清楚地知道，所有的过去都抵不过当下。
他又看一眼袖子，将车子开去淮清塔附近，小路上车后前前后后看了一圈，他在旁边冷眼看着，很快又笑了。
小路却故意板着脸，“我虽然有台拉法，可也只开过拉法，还不能看看你新车了？”
沈西淮不跟他贫，“说事儿。”
“我这才说一句话，有那么急么？”小路说着笑了起来，“不过我要说的事儿已经说完了。”
沈西淮面无表情地觑他。
小路往后头一靠，“我让司机提前下班儿了，自己没开车，我又不想打车。”
沈西淮忍住踹人的冲动，敢情他特意跑过来一趟，是来给人当司机的。
他迅速掉头，“前面你家大厦给你放下。”
“我又不住我家大厦，”小路佯装后知后觉，“噢！我家大厦有我二嫂在那儿。”
毫无意外没等来回应，他又翻出手机，“诶，我忽然想起来，我这有张照片，里面的人看着特别眼熟。”
他趁红灯给他的专属司机看了眼，就只一眼，立即收回来，“本来我只想拍二嫂，没想到还有闲杂人等入镜，看的似乎还是我二嫂。”
沈西淮只两个字，“发我。”
小路似是没听见，“桐桐怎么样了？”
沈西淮耐住性子，“上班去了。”
“你怎么想？”
“分就分了。”
小路叹气，“要不我去借个麻袋，咱们去把那块冰碴子蒙头揍一顿？”
沈西淮笑了，“你动手，我出钱，”说着又神色一敛，“照片发我。”
小路长吸一口气，又开始左顾右盼，“这车还挺合我眼缘。”
话落，车子忽然往边上一靠，一个刹车停了下来。
“发我，车给你。”
沈西淮说着就要下车，小路忙喊住，“我这不是开玩笑么？就算真借我开，我还能把你丢路上不成？先给你送去二嫂那儿。”
沈西淮直接拒绝，“不用，我让她来接。”
小路一噎，“你这不是折腾人么……”
“那你没事给我打电话干嘛？我这不是Wurster，没有你想见的人。”
小路又吸一口气，然后笑了，“连伍斯特都知道，当初咱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是谁说伯克利不好停车，很少进去的？我看你比二嫂还熟！”
沈西淮笑了，“我是比她熟，你也不差，照片发我再走。”
这回是真的下车了，小路在后头低低骂一声，最终还是乖乖就范。
照片是在1625拍的，当初小路只是想拍一拍唱片架子，好在群里显摆自己已经来捧过场了，谁知道陶静安恰好走过来，他按下快门那一瞬，那位“闲杂人等”也送过来给他拍，单人照于是变成了双人照片。
沈西淮低头看了一会儿，再把电话拨出去。
陶静安要他等，果真要他等了半个多钟头，等那辆越野开过来，他开门上车，先被后头那只吐着舌头的大家伙吓了一跳。
大家伙是只白色的拉布拉多，叫泡泡儿，Paige说她有时候喝醉酒回去，泡泡儿会找来毯子给她盖上，偶尔还会给她拿水，缺点就是馋，以致于体型有些超标了。
金毛跟拉布拉多的邂逅很难不让人进行对比，泡泡儿跟binbin还有些兄弟相，像秃毛版binbin。binbin有了玩伴不再那么抑郁，两只大狗在11号的院子里上蹿下跳，很快就从白狗变成了黑狗。
沈西淮给他们洗澡，两只狗又挤着抢着爬了几十趟楼梯，然后去吃静安给他们做的宵夜，吃完非要跟着静安去卧室，闹腾一会儿后才像两大护法各躺一边。
静安也累了，盖上被子睡觉，沈西淮洗完澡回来，坚持要把前几天没能做的事情补回来。静安的身体很愿意，但精气神不太允许，她说改天再做，沈西淮说他答应了她，就得说到做到。两人在床上滚了好几圈，静安舌尖麻了，身上软了，心跳也乱了，她懊恼地去捶他，下一刻却被他连人带被横抱起来。两只大狗睡得很香，沈西淮光脚踩上地毯，把人放到隔壁飘窗上。
屋外是油墨色的夜空，一抹淡黄的月亮挂在上头。屋里暖气很足，静安的身体却越来越潮湿，她腿被迫挂在沈西淮肩上，一下一下打着颤儿。沈西淮头发有些湿，不知是水还是汗，间或落在静安身前，让人心痒难耐。
视野里树梢在风中晃动，如同屋里交叠在一起的人，很快狂风大作，静安眼前炸起一道白光，她在模糊中看见两抹树梢儿紧紧绞在一块儿，像是要把彼此绞碎，她神经紧跟着被用力一拽，嘴巴张着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身下很快有湿意弥漫过来，她手已经没了力气，仍然将旁边抱枕捞过来压在脸上，沈西淮要拿走，她不肯，抱得愈发紧，下巴上又有吻落过来，她一巴掌挥出去，却被他捉住，然后落去他身上。他闷闷的笑声落在耳边，轻声问她舒不舒服，她仍旧去打他，只坚持要去洗澡，他没听，等窗外又刮过几阵风，才终于如了她的愿。洗澡时静安暗暗发誓，她以后不能再喝那么多水了。
泡泡儿在家里住了几天，又被静安开车送回去，binbin默默闹了一晚上别扭，静安逗他开心，答应他改天再请泡泡儿来家里做客，他隔天总算又活蹦乱跳起来。
聚点的第二轮PPM被安排在周三，静安当天坐在工位前默默沉思一分钟，最后打开电脑写出一封邀请邮件，发给Lemon Fish。她先前犹豫着没发，多少有些介意沈西淮跟她们的关系，但工作到底是工作，何况邮件发出去多半石沉大海，她压根没抱希望。
PPM一结束，聚点按照惯例又请微本吃饭，静安这回没去。IB的方案终于敲定，程前早就说过要一起吃饭，恰好定的就是今晚。
黄杨树乐队一共四人，除去沈西淮，另外再加柴斯瑞，静安提前准备好四份礼物，上车后一并交给沈西淮，要他待会儿帮忙送出去。

第69章
柴斯瑞这两天刚出差回来，起初没答应来，问了表弟都有谁，意识到他是不想让在场的人落单，也就推掉工作来了。又开玩笑问怎么不喊小路，小路的那句“有事宋小路，无事柴斯瑞”已经深入人心，谁知得到的答案是小路最近不太对劲。
柴斯瑞反应过来，“我去加州之前问了他要不要一块儿去，他直接把电话给我挂了。”
沈西淮并不意外，“小蒋怎么样？”
小蒋全名蒋暮云，是沈西淮的亲表妹，当初国内大学没读完，半途转去了安大略的OCAD，现在伯克利的环境设计学院读建筑，学院楼就叫伍斯特。蒋暮云转去OCAD的那年小路在法国第戎读研，两人在这一年掰了，小路最终也没能把学上完。
“看着还成，最近刚从北海道回来，说是参加一个实际建造项目，在那边建了个小木屋，还说这次去了趟日本，想再读一年城市规划。”
“伯克利的城市规划是挺好。”
柴斯瑞笑了，“你又知道了，不过你让我给的卡她坚持没要，生日礼物倒是收了，还让我给带回来一份礼。”
作为建筑系的学生，蒋暮云上过木工课，给她表哥的礼物是两个手工的木头相框，上头镂了她表哥跟表嫂的名字，又手写一封信，说十分期待跟表嫂见面。
静安看着信上半点不拖泥带水的字迹，也开始期待跟沈西淮的这位表妹见面。
礼物跟信刚收起来，黄杨树乐队的成员就被餐厅工作人员领进包厢。程前打头，苏津皖紧随其后，垫底的是吉他手梁逢君，脖子上挂一只相机，进门后径直冲静安招手。
静安对这两位的印象还停留在高一元旦晚会的那场表演上，文理分科后他们经常出现在实验班门口，但她没有过多关注。
当初乐队一块儿排练，梁逢君说想认识陶静安，现在十几年过去，他早把这事儿忘了，来的路上经苏津皖提醒，他也没能想起来。先前程前在家里开视频会议，他经过的时候趁机看了眼，第一感受是这张脸很上镜，现在看到真人，他还是没能想起一星半点儿，但终于明白为什么高中想要认识她。
梁逢君是个嘴上没溜儿的，什么都能说，也喜欢开玩笑。在得知这对新婚夫妻在高中并不熟之后，他开始扯些陈年旧事，好比表演结束后丢掉拨片是吉他手的耍酷方式之一，但队里丢拨片的不止他一个，而更多人想捡的也不是他的；又好比当初乐队唯一一次罢演，是因为沈西淮的贝斯被人偷走了，那把贝斯沈西淮宝贝得很，当时他台也不愿上，只顾着让工作人员调监控。
“后来发现是人家师妹想要拍个照，因为她觉得上面的涂鸦很酷，可有人脸太臭了，她压根不敢借，只能采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静安看了眼旁边面无表情的人，忍不住笑了，“是那把画了很多水果的贝斯？”
每每看西桐给她发的视频，她都想好好看表演，可最后都只看得见其中那一个，看他的穿着表情，手里的贝斯，以及每一个细节。
“对，就是那把，什么桃子牛油果橘子……”梁逢君说着把手往唇上一靠，“还有让人闭嘴别说话的图案，总之花里胡哨。”他又看回话题里的主人公，“现在那把贝斯搁哪儿了？还留着么？”
沈西淮并不想理他，可旁边陶静安也看过来，他正犹豫，对面有人先替他回答：“我上回好像还看见了，你放在8号了吧？”
柴斯瑞一说完，梁逢君一副了然的模样，“对，凌霄路8号，我就没进过门，那会儿我特羡慕他一个人能住那么大一房子，可他死活不让我借住。”
“他高中就住那儿了，一直住到你们搬去燕南区，”柴斯瑞看向静安，“那边确实挺方便，是小路家以前的项目，静安你应该去过？”
静安又看了眼旁边的人，“去过几回，不过没看见过贝斯。”
柴斯瑞笑了笑，“下次去的时候可以看看，他东西不少吧，毕竟住了那么久。”
“我都觉得他长在那儿了，”程前插话进来，“就没见他搬过家，现在终于给搬了。”
程前刚才没怎么说话，始终在默默观察对面两人，他们挨得并不近，彼此之间也没有什么亲密的动作，这让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她不得不承认，在见到陶静安之前，相比好奇她更多的是怅然，她早就知道乐队里的贝斯手跟鼓手毫无可能，可沈西淮始终没有结婚，甚至不谈恋爱，总让人莫名怀有一种期待，现在这种期待被打破了，他们于情于理也要跟他的结婚对象见面吃饭。
陶静安外柔内刚，程前很愿意跟她一起工作，也很愿意跟她成为朋友。但她又有自己的顾虑，即便她猜得到苏津皖坚持要接这个广告的原因，也仍然觉得眼下这顿饭对她来说有些残忍。她一面希望她可以早日释怀，一面又希望她不会受到伤害。
苏津皖始终没怎么动筷，起初听梁逢君大讲乐队以前的事情，讲沈西淮如何如何难搞，如何排练中途忽然丢下贝斯走人，如何临时换曲，又如何带头在台上出错，然后又听程前聊了几句IB科技的广告，气氛极其融洽。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克服，中途仍然忍不住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她用力按住眼底的那一刻，忽然很佩服沈西淮。她可以看他跟陶静安在一起一次两次，再多一次就难以承受。而沈西淮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看着陶静安跟郑暮潇同进同出，去斯坦福留学大概也是孤注一掷，她很难想象他经历过哪些思想斗争，但可以肯定的是那绝对不好受。
她对着镜子补了妆，回去时三位男士不知在聊什么，而程前正跟陶静安聊起电影，顺道拉她融入话题。
程前问静安：“她特别喜欢三个导演，概括起来是‘三斯’，你猜猜是哪几个。”
静安看向苏津皖，“我知道有一个，之前看你在Touching上分享过好几部他的电影，马丁&#183;斯科塞斯？”
程前暗暗惊讶，“对，还有俩儿。”
苏津皖这时笑了，“你这不是为难人么，那么多斯得猜到什么时候，”她回头去看陶静安，“‘史上最伟大的电影’，我特别喜欢。”
静安听出这是提示，笑了笑说：“奥逊&#183;威尔斯，我也喜欢《公民凯恩》。”
程前叹气，“这才是好电影啊！还有一个，是伊朗的导演。”
静安立即问：“阿巴斯？”
“对，”苏津皖再次笑了，“是我最喜欢的导演，《特写》是我的启蒙电影，让我决定学表演。”
程前接话：“我当初上电影学院面试，讲的就是《樱桃的滋味》，我说我想拍乡村电影，被面试老师呲了一顿，然后我又呲了回去。”
静安闻言笑了，“我喜欢《何处是我朋友的家》。”
“天啊，结尾让我哭了一分钟！”程前说着再次叹气，“有生之年我能拍出那样的电影吗？就靠一个作业本一朵小黄花？”
她忽然又笑出来，“咱们这里可以凑出一台戏了，制片，导演，演员，一个不靠谱的摄影，还有两位资本家。”
“资本家可以除外，如果只是拍低成本的cult片，自己也可以出钱拍，”静安笑了，“就是可能倾家荡产。”
程前很是意外，“你想拍cult片？”
“跟朋友讨论过，只是一种选择，想拍的东西还是很多，可科幻片跟战争片太贵。”
“可不是……演员就很贵。”
“喂……”苏津皖故意警告地看向程前。
“怎么了？大实话呀，你愿意免费给我演，你工作室还不愿意呢。”
苏津皖笑了，“你要是能拿出好本子，我完全可以跟雨濛姐商量。”
静安没有接话，她手上就有几个自认为不错的本子，其中有两个是短篇小说，她很久以前看过，前阵子周陶宜确定回来，两人经过商量后，静安联系了小说作者，将版权买了回来。两人一致决定，长片不行就拍短片，总之一定要拍出来。
一顿饭吃完，梁逢君举起相机说要合照，这算得上是黄杨树乐队每回见面的一个仪式，现在有了家属，就更得拍了。
梁逢君将自己抓拍的二人合照给静安看时，静安意识到沈西淮表妹送的相框很快就可以用上。沈西淮也看了，他想起小路拍的那张照片，一个提供照片，一个提供相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喝了酒，自发自动地坐去副驾，静安上车后看他去按太阳穴，不是很满意：“说了不能喝太多。”
沈西淮笑着将她手捉住，“说了么？”
静安勾住他手指，“都这样提醒你好几回。”
沈西淮笑，“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静安发现这人还有点无赖属性，“你看你已经醉了。”
话落，他忽然倾身过来，不容分说地将她捞了过去，紧跟着呼吸贴过来，带着点儿酒气，笑着说：“没醉。”
他脸凑得很近，清晰到可以数清眼睫，静安暗暗叹了口气，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商纣王为宠妲己让比干挖心，还有拿破仑千金散尽只为博美人一笑。下一个或许就是她了。
她搂住沈西淮的脖子，看清他衣领上自己绣上去的那两棵黄杨树，然后凑过去尝他嘴里的酒。
两人断断续续亲着，静安在空隙中问他：“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说你高中的事儿？”
沈西淮稍稍一怔，“你想知道？”
说完就又被她亲了下，“当然想了，程前她们说的事情都很有意思。”
“其他时候都挺没意思。”
“怎么会？就算没意思那我也想知道，还有你的大学，”静安亲他鼻尖，“下回我们能去凌霄路住一晚吗？”
沈西淮没有立即回答，静安继续亲他下巴，“能吗？”又亲他侧脸，“我想去。”
沈西淮笑了，“密码还记得？”
“090603。”
他仍然笑了，“知道什么意思么？”
静安思考几秒，“数列？”
“下回去的时候告诉你。”
沈西淮说完去亲她，静安躲开，“你就不能现在告诉我？”
“不能。”
静安张了张嘴，见他低头过来，她故意躲开不让他得逞，可敌不过他的力气，最终还是被他亲到。
包里手机在响，沈西淮好一会儿才松开她，将她手机拿了过来。
静安擦了擦嘴角，才接通电话。
孟悠柔还在聚点做东的饭局上，“好家伙，你知道刚刚郑暮潇跟我说了什么吗？”
“什么？”
“我问他相宜最近在干嘛，他说他跟相宜分了？！怎么回事啊，他跟你说了么？”
静安没动，沈西淮的手还箍在她腰上，她很快说：“我听说了。”
“什么情况，上回不还好好的么？我看他状态挺不对的，开导这工作我做不来，也不知道他俩怎么回事儿，还是找个时间你来吧。”
“他们肯定自己能解决，我们也帮不了什么忙。”
“也是，是不是又得上新闻了？”
静安不置可否，“要上也没办法。”
电话挂断，见身前的人表情无异，她又亲了下他，然后坐回驾驶位。
晚上没能睡好，沈西淮大概真的喝醉了，缠着人不放，怎么说也不听，下回她绝不能再让他喝那么多酒。

第70章
郑暮潇在圣诞节前一晚收到了梁相宜的消息，点开之前他从位置上坐起来，等看清内容后干站一会儿，又坐了回去。
两个人住一起久了，很多东西无法界定属于谁，梁相宜大抵认为谁买的那就归谁，郑暮潇当初没有带走的，现在她一并打包寄了出去，地址是他妈妈的住址。
这条信息很短，内容也简单得过分。郑暮潇看了很久。
第三轮PPM将拍摄日期敲定在这一年的最后三天，等拍摄一结束，他就彻底跟聚点脱离了干系。年终奖照发，竞业协议也照签，聚点的慷慨大方则充分展示在了九个月的竞业限制补偿金上。
他开车回去，进门看见铺了一桌子菜，他妈见他一个人回来，问起相宜，他说她忙，坐下慢慢吃掉那一碗生日面，又将果盘里的两只冻梨给吃了。
梁相宜比他更爱吃冻梨，以前在加州他经常做，她吃得少，冻梨却能吃掉两只。回国后经常加班，他没什么时间，跟他妈提了两嘴，他妈隔三差五会做上一些。
出门时他又跟他妈要了两只，梁相宜寄来的快递箱子不大，搬起来很轻松，他妈递来的袋子倒更重，是件长款大衣，嘱咐他一定要让相宜穿上，不能给冻着。
他一并拿下楼，车子漫无目的开在街上，最终还是回到聚点大楼外。门口两棵圣诞树据说是从比利牛斯山砍来的云杉，挂上彩灯和饰品，过节的气氛很浓郁。
原本停留一会儿就走，打方向盘的动作又停下。
对面大楼出来道熟悉的身影，半途上拿出手机，还没接通就已经笑了起来。
他不怎么喜欢交际，朋友两只手数得过来，陶静安是他交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陶静安不喜欢麻烦人，他同样不愿意叨扰别人，这回却在她挂断电话后将电话拨了过去。
静安上车后从包里拿出两个小盒子，是她跟Yolo给郑暮潇的生日礼物。
郑暮潇收下，沉吟片刻后问：“有时间么？要不要一起去晏清看看？”
见陶静安愣怔两秒，他立即意会过来，正要开口，她却又点了下头，“去吧。”
静安晚上要回潮北2号院吃饭，柴碧雯老早就跟她提了，时间定的是八点，沈西淮原本要来接她，刚才来电话说临时有会，改让司机来接，她觉得没必要那么麻烦，坚持自己打车过去。
现在临时有变，她分别给沈西淮跟柴碧雯发了消息，再去看开车的郑暮潇，默默叹了口气。
车子很快驶近晏清中学，又将将被红灯拦在最后一个路口。旁边一家店面人头攒动，队伍直排到了街上。
“这家炒肝店开了得有十几二十年了吧，也不知道味道变了没，你给我带过不少回，去店里也就一两回？”
静安记得不很清楚，“好像有一回忽然下了雨，我们都没带伞，你很急，临时买了把伞跑回去写作业。”
郑暮潇笑了，“对，我当时很后悔出来吃东西，我妈那会儿打扫一个房间只有十几块，那把伞就要十块，这十块钱可以吃好几天早餐。”
他完全可以冒雨跑回去，但不能让请他吃饭的陶静安淋着，也不想浪费写作业的时间。
“真是傻得可以，也就十几二十分钟，非要那么赶着，在店里背会儿单词解道题也就过去了。”
静安也笑了，“那时候除了读书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傻也正常。”
“你不傻，”郑暮潇再次笑出来，“我一直特羡慕你，高中埋头读书是因为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暂时放弃了交际，但不代表没有这个能力，我就没有，以前觉得考第一名就够了，忽略了很多东西，交际只是其中一项，所以傻的只有我。”
静安从中听出了不少深意，“你不是不会交际，只是不喜欢，所以就觉得勉强，事实上你做得比很多人都好。我觉得你这几年变化挺大的，一个人产生变化多半是因为自己想，也有可能是为了别人，或者受别人影响。有变化是好事儿。”
郑暮潇自然也听明白了，隔会儿笑着说：“可还是给我搞砸了。”
静安看向他，“搞砸不代表没有机会了。”
郑暮潇不置可否，车子很快停进晏清中学停车场，不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校园里四处寂然，只小商店门口停了人说话。
郑暮潇进去一趟，出来时提了不少东西，他递给静安一只面包，“眼熟么？”
静安在路灯下辨认，很快笑了，“涨价了没？我记得以前一块钱吧。”
“应该涨了，你那时候最常给我买的，还经常从你家里带果酱来。”
两人往体育场上的五星红旗下坐，静安看了眼时间，她最多还能待半小时。
远处的科技楼造型打眼，不知道作为捐赠人的沈西淮有没有进去过，下回她得拉上他一起来，让他给她当向导。
她很快回神，隐约中闻到酒味，回头果然见郑暮潇正大口喝着手里的罐装酒。
她迟疑几秒，最终还是劝阻，“最好别喝吧，待会儿开不了车了。”
郑暮潇没有回头，又仰头喝下一口，他指了指对面的图书馆，笑了起来，“那时候我受邀来，她跟我一块儿，戴着口罩在底下看着我，就在那棵桂花树下面，当时我特别开心，真的，特别特别开心。”
静安隐约从他脸上看到一点晶莹的光，再也说不出话来。
面前的空啤酒罐越堆越多，她正思考该怎么办时，沈西淮的电话打了进来。

第71章
沈西淮说十五分钟后来接她，静安说好，电话里一阵无声后，对面先将电话挂了。
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静安收好手机回头，郑暮潇看上去不像醉了，甚至低头将那几个空啤酒罐捡回了袋子里。
他坐回去，然后将车钥匙递给静安，“我在这儿坐一会儿，你可以开我的车走，不然就得打车了。”
他脸色惨白，静安接过钥匙放回袋子里，又开了瓶水给他，“沈西淮来接我，待会儿先送你回去，车子暂时放这儿，改天你再来开走吧。”
酒精让人迟钝，郑暮潇抬头看她，反应了会儿才说：“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自己回去，你先走吧。”
他说着往后一靠，直接撞在身后的瓷砖阶梯上，随即倒吸一口冷气。
静安看着头皮一跳，“要不要我给相宜打个电话？”
“别给她打！”他音调忽地抬高，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很快又低下声去，“她出差去了，最近都很忙，在公司都看不见她。”
他说着忽然笑起来，“你那天问我舍不舍得走，我当然不舍得，不过留下来也没什么好，还不如一走了之，看不见说不定就不会难受了。”
“你这是在逃避。”
“我知道，你说过逃避没有用，可还有别的办法么？”
静安一时语塞，郑暮潇也不再说话，只是用手按着太阳穴。
淮清的夜越来越冷，静安搓了搓手，不过十来分钟，就见一辆黑色车停在体育场外。
车上下来的不止一人，沈西淮走在前头，脚步很快，身上那件很薄的风衣在夜里扬起弧度。静安想要过去，最终只是等着他过来。和他一起来的是他的助理，负责将喝醉的郑暮潇扶上车。静安回头去拿地上的袋子，有人比她更快，拎起的同时捉住她手，然后拉着她往回走。
他步子愈发快，静安拉住他手臂，“我要跟不上了。”
沈西淮止步回头，语气和平常没有两样，“再不快点要迟到了。”
静安原本只是想故意跟他搭话，现在被他一提醒，没再说话，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刚在车上坐下，手又被他捉过去轻轻按在屏幕上，听见他小声说：“地址。”
静安看他一眼，低头输入郑暮潇妈妈的住址，车子旋即调转车头驶出学校。
沈西淮戴上耳机在用英文跟人讲电话，静安刻意不去听，又察觉到后排有动静，回头见助理正看着郑暮潇，而郑暮潇紧皱着眉，看着不太舒服。
郑暮潇的胃有毛病，是以前硬生生饿出来的，起初是没钱吃，后来是不记得吃，静安不确定他有没有彻底根治，所以不确定他这会儿是不是胃疼。
正犹豫间，沈西淮的助理低声开口：“估计是伤到胃了。”
话落，他老板的电话也跟着挂断。
静安则趁间隙回应助理，“嗯，可能是。”
“急性胃炎？”
沈西淮问得突然，静安回头看过去，犹豫几秒后回他：“估计是十二指肠溃疡。”
沈西淮没说话，车子很快在前头靠边停下，他迅速去解安全带，“我马上回来。”
静安默默看着他下车，三两步走进路旁的药店，他先找柜员，顺着指引的方向迅速找到药回来，付款拎袋，再大步出门。上车后将药跟水一并递给后排助理，等重新系上安全带，前后不过一两分钟。
一路上再没人说话，静安提前给郑暮潇妈妈发了短信，那边立即把电话打回来，等车子进入小区，远远就见门口有人等在了那儿。
助理把人扶下车，静安从袋子里拿了车钥匙跟过去，刚说两句话，就见他妈妈往她身后看。
网上新闻无孔不入，大概也没有妈妈不会悄悄看自己儿子的新闻。
“这……”他妈妈看了眼沈西淮，又看回身前的人，“静安，喊上朋友跟阿姨上楼吃饭去，先前见不到你人，现在好不容易碰见，你不去吃阿姨可不干了。”
“阿姨，我们把人送上去就得走了，家里还在等我们回去吃饭。”
郑暮潇妈妈先前就听郑暮潇那儿听说了陶静安结婚的消息，眼下立即听明白她的意思，也将眼前几人的关系猜出个大概。
“那下回一定得来，你们都太忙了，这段时间我给相宜发消息，她都得老半天才回，暮潇说她在出差，有时差，我也就不发了，下回我提前跟你们约好时间，你们一块儿来。”说着去看自己儿子，叹了口气，“以前喝一点也就算了，现在倒好，还得麻烦你们给送回来，都要成家的人了，倒是越来越不懂事儿！”
“他那是工作需要，我们先上去吧。”
他妈妈摆手，“我自个儿能行，你们赶紧去忙自己的。”
旁边助理这时回头去看他老板，得到眼神示意后，主动将送人的任务揽了过来。
三人进了大楼，剩下两人则坐回车里。
静安想说话，可压根没有机会，沈西淮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还是上一个，他仍然讲英文，语速很快，在车子驶入潮北2号院时才将将结束了这通电话。
院门前已经停了辆白车，车子的主人正在院子里跟binbin玩儿。binbin两只脚扒拉着要去开那篱笆门，可好一会儿也没能成功，最终是静安过去帮了忙。
binbin在静安跟前卖了一会儿萌，紧跟着去后头找他舅。
西桐跟苏津粤最终分了手，binbin最终也留了下来。
静安去看西桐，她一改先前的消沉，正霸道地跟她哥抢binbin，也算不上抢，因为另一个人压根没上手，binbin摇着尾巴，茫然地看了一会儿，拔腿就往屋里跑，西桐踩着高跟紧随其后，嘴里骂着“狼心狗肺的狗崽子”。
静安在旁边站着没动，等沈西淮过来，她伸手拉住他，他反手将她手握住，在她开口之前小声说道：“进去吧。”
静安望住他几秒，很快点了下头。
西桐的声音从屋里断断续续传出来，最后一句尤为清晰：“裴致逸你快别打下手了，赶紧来给我抓狗！”
裴致逸正在厨房帮忙，柴碧雯要他出去歇着，“可别抓binbin了，先把沈西桐那大嗓门给治了才是正经事。”
裴致逸开玩笑，“治了二十多年也没治好，一时半会儿是指望不上了。”
柴碧雯被逗笑，她正按照儿媳妇的菜谱做最后一道木槿煎，先前被雨淋过的木槿花剩下一小半，现在被她全拿出来用了。
西桐第一个尝，她鲜少这样细嚼慢咽，“很香，不过还是嫂儿做的饭更好吃。”
柴碧雯很久没下厨，眼下作势生气，“那您请外头下馆子去，我这儿可容不下刁钻的评论家。”说着嗔怪一声，“就没句好话说给你妈听呢？”又转头去看静安，“静安你尝尝，要不是你说了，我还不知道能这样做着吃。”
静安应声去尝，对面西桐不服气，“那个电影怎么说来着，做不了艺术家才成了评论家，就跟做不了军人才成了告密的人一样，嫂儿会下厨，我不会，那还不兴我说一说了？”
柴碧雯笑了，“都什么跟什么，我看你评论不会，告密倒是一顶一的厉害。”
“我还厉害？这家伙才最会告密吧，”西桐看向裴致逸，顺手就把手边不太想喝的汤挪到他面前，“以前我以为我是个包打听，可哥他们被女孩子追的事儿全是从他那儿听来的。”
“你听完就告诉给柴阿姨了，还添油加醋，把假的说成真的。” 裴致逸说完喝下一口汤，皱眉的微动作几不可察。
“哪里有？”西桐也笑了，紧跟着看向对面，“嫂儿，高中的时候我确实不确定，不过大学那会儿我们去伦敦看哥，不少女孩儿都在追他呢。”
静安并不八卦，可沈西淮的除外，她看一眼旁边不说话的人，又笑着看回西桐，“是么？然后呢？”
柴碧雯原本要阻止，可最终还是没说话，任由西桐说下去，“他们学校外号叫伦敦女校，女生特多，附近还有不少剧院，有一回我们过去，好像是要演《悲惨世界》，哥他一个晚上就收到三张一样的票，是三个不同的女生送的！不过他都没要，带我们去看了《控方证人》，我们出来时碰到他女同学，他同学以为我是哥他女朋友，气呼呼地走了。”
她说着去捞了一勺子鸡丁，见里头有不少辣椒，皱着眉送去了裴致逸的盘子里，转而再去捞了一勺新的，可还是夹了不少辣椒，她烦躁地送去给裴致逸，“都给你了！”
静安默默看着，脑袋里还在回忆刚才西桐说的话，她觉得这些事都很新鲜，沈西淮不讲，她只好趁机再听一些。
西桐也十分乐意讲，“他们学校有个宣传吃素食的组织，总在图书馆门口发放免费的素食午餐，我那时候体验完了他们学校的图书馆，也想体验那个素食，就让哥跟我一块儿去排队，明明是同一个人发，哥他能拿两份，我就只有一份，凭什么呀？”
柴碧雯在旁边笑，“难道不是因为你哥吃得多，多要了一份？”
“才不是！哥他当时都没说话！”西桐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的人，“你倒是证实一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静安也跟着看向沈西淮，他几乎没有动筷，下一刻忽然在几道视线注视下站了起来，“你跟我过来。”
西桐指着自己，“我？”
柴碧雯看向那道带着怒气的身影，“有什么话不能吃完饭了再说？我们可不等你。”
西桐见她哥头也不回，认命地站了起来，“我也没说错什么……嫂儿，待会儿哥他要是揍我，你千万得救我！”
柴碧雯打她手背，“说什么呢？你哥什么时候揍过你？”
西桐跺脚，“我夸张还不行么？就他那眼神，还不如揍我呢……”
静安默默将视线从那道背影收回来，安慰西桐：“他应该是有工作的事儿要跟你说，刚才一直接工作电话呢。”
西桐当然知道不可能是因为工作的事儿，可脑袋瓜子转了几圈，也想不起刚才说的哪句话惹着他了。
她想带上binbin一起出去，不过binbin还没来得及跟上，门就被她哥给掀上了。
她暗暗打了个激灵，面上如常，“干嘛？嫂儿她明明听得很有兴致，况且我说的都是实话，不也说了你都拒绝别人了嘛，这也要生气？”
西桐说着故意撒起娇来，伸出手去拉她哥，却立即被他冷着脸拂开。
“你跟苏津粤分手了。”
西桐脸色霎时一敛，“你提他做什么？”她哼了一声，“你不是不喜欢他么？我跟他分手你不得高兴死了？”
沈西淮有一瞬的不忍，“我没有不喜欢他。”
“那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你难受可以告诉家里，没必要扯上别人。”
西桐一脸不解，“我扯上谁了？”又猜测着问：“裴致逸？”
沈西淮不置可否，“致逸对你什么心思你很清楚，你不该把他喊回来吃饭。”
西桐忽然笑了，“你就因为这个生气？”
沈西淮的脸色愈发冷下去，声音也一并往下沉，“就因为？你把他当什么了？以前你们关系好，可以把不喜欢吃的东西给他，现在你刚分手，不……”
西桐少见地打断他，“我知道我分手了！你不需要跟我强调那么多遍！”
“重点不是苏津粤，我问你为什么要喊致逸回来吃饭？”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
西桐一口气卡在喉咙口，好一会儿才冷嗬一声，“你是我哥，你就是这么想我的？对，我是难受，我跟苏津粤从高中就在一起，一开始闹了很多不愉快，可是后来身边人都知道我们感情很好，大学我想出国，为了他我考去了南京，他不想读研，好，反正我也不爱读书，那就工作，如果他想读研，我确实也会考虑跟他一起，因为我觉得我们就该共进退，我觉得我们就该一直在一起！我经常会想他打算什么时候跟我结婚，我也想过，不结婚也可以，只要我们俩在一起。可是……可是他去跟别人相亲，跟别人约会……”
西桐的眼泪掉下来，她迅速抹掉，新的又往下砸，她忽然笑了，“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宇宙无敌沈西桐被抛弃了，我成了一个笑话，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随别人怎么想我，但现在我哥也认为我因为太伤心，需要通过别的男人来转移注意力。”
西桐的语速很快，沈西淮几次想打断都没能成功，他伸手要去给她抹眼泪，半道上又因为她下一句话忽然停下。
西桐继续说道，“那你想对了，裴致逸就是备胎，我就乐意找他来家里吃饭，我就喜欢把我不喜欢吃的东西给他，有什么不可以么？”
沈西淮的手仍悬在空中，脸色再度冰到极点。
“我已经跟苏津粤分手了，我一没有同时跟两个人约会，二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愿意跟谁在一起都是我的自由！”
西桐用力将她哥的手挥开，一字一句说道：“裴致逸就是我找来的苏津粤的替代品，他看上去也比任何人都乐意给我当替代品。”
沈西淮长时间屏住呼吸，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
他站着没动，听见西桐轻声问他：“这样说你满意了？”

第72章
西桐说完用力推开他，然后去推门。
门很快又紧紧合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西桐的话并不是出自真心，沈西淮很清楚这一点，她不过是在通过说反话来反击他的误解，但他听了之后仍然难以透过气来。
后院里的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没有一片叶子，看起来衰败至极。脚下泳池的水泛着粼粼波光，沈西淮低头去看水面的倒影，像被风吹动的一张纸页，又皱又薄。
身后传来两声响，紧跟着是一句“二哥”。
沈西淮回头，裴致逸的步子不急不缓，几步后站到他身前。
“二嫂说你最近很忙，都睡不了几个小时，你以前总跟我说不要太拼，不然太累了，还会影响心情，我觉得很有道理。”
他语气平缓，态度不卑不亢。在沈西桐刚刚指着他说“还不是因为你”之前，他就隐隐猜到他二哥生气的原因，只是没想到他会半途把沈西桐喊出来。
他停顿几秒，解释说：“是柴阿姨喊我来吃饭的，沈西桐她一开始不愿意我来。”
沈西淮眼眸微动，“你当然能来家里吃饭。”
裴致逸笑了，“我也是这么想，沈西桐说你们一家人吃饭，我来不合适，我想着我也算是家人吧，以前都不知道吃了多少顿，就理直气壮地来了。”
“你要有时间，每天来都成。”
裴致逸再次笑了，“我工作在收尾，最迟元旦后做完，真要每天来也吃不了几天了。”
沈西淮微微蹙眉，“什么时候回上海？”
“项目做完就回，”他低头去看水里的影子，“这个项目分了三个小组，另外两个都在国外，本来我要出国，后来还是决定回淮清，来之前我就想好了……”
他看回沈西淮，“这不是我最后一次回淮清，但以后肯定来得越来越少了。”
沈西淮脑袋嗡了下，就听他继续说道：“我爸妈希望我去国外锻炼几年，我之前不太愿意，现在我想明白了，先去了再说，反正也不是没去过。”
沈西淮沉默片刻，“出国不是坏事儿，你在哪儿都突出。”
裴致逸不好意思地笑了下，随即又板住脸色，“那天在沈西桐家里，我问你我该不该留，其实我有答案，但我最后还是留下来了。”
他缓慢舒了口气，“小时候沈西桐喜欢罩着我，嘴上说不允许任何人欺负我，其实欺负我的只有她。也谈不上欺负吧，那时候我觉得什么都没有意思，除了想见我爸妈就是想跟她一块儿玩，看到她很开心，然后慢慢意识到那是喜欢，后来她跟苏津粤在一起……”
裴致逸停顿间，沈西淮挪开视线，去看不远处那块压在景观中央的玛瑙质戈壁石，体积不大，看起来却沉甸甸一块。
“可能我很早就想通了，我还喜欢她，但更多的好像是执念，我们现在见得不多，她也没怎么变，但我喜欢的还是以前那个她。我想过要争取，但那天我决定留下来照顾她，已经知道我跟她没有可能。虽然她说这次是真的彻底跟苏津粤分了，但我清楚他们的感情，知道他们分不开。我要是有机会，也不会等到现在，他们早就分过好几回了。”
裴致逸从没有跟人袒露过自己的心迹，现在他在他信任的人面前和盘托出，心里渐渐放松下来。
“我很自私，想照顾她，坚持要来吃这顿饭，都是想放下自己的执念。”他说着笑了，“沈西桐问我到底想怎么样，我说你就跟以前一样对我，像认识苏津粤之前那样对我。”
沈西桐骂他神经病，但还是照做了，她把自己不爱吃的都给他，在此之前这些吃的都会落到苏津粤的盘子里。他心想不用做到这一步，他现在也是有脾气的人了，但再不习惯也是最后一次了。
“二哥，没有人能在看不见希望的时候一直无条件地等，我不打算等了。”
沈西淮只是长久地沉默，他觉得头疼，站了一会儿又不只是觉得头疼。
他手伸进口袋，盒子方方正正，他沿着曲线摩挲片刻，又将手拿了出来。
四周渐渐冷下来，裴致逸很快走了，沈西桐的哭声也早就止住，他回去坐在沙发上，柴碧雯只是看一眼他，说你媳妇儿在楼上，给你留了吃的在厨房，说完又忙自己的去了。
两人这回是第一次一块儿留宿，沈西淮上楼后推门没看见人，转身去另一头敲门，里头西桐的声音很大：“我现在不要理他！”
他没再敲门，只是站着干等，隔会儿里面的人出来，冲他笑了下：“东西吃了没？”
他压根没食欲，怕她担心，仍是点了头，“吃了。”
静安看他两秒，伸手牵住他，“那洗澡睡觉吧，明天我要一早去公司。”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间，柴碧雯说沈西淮在高中之前都住这儿，家居陈设没多大变化，静安没来得及看，进门后径直从包里拿出睡衣，等从洗浴间出来，沈西淮在露台接电话，她掀了被子坐上床，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来，她躺下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一暗，紧跟着身后有热度贴过来，她被沈西淮从背后抱住，脖子上一热，是他亲了下她。
她最终翻身面向他，手搭在他身前，“因为西桐的事情生气了？”
沈西淮反应两秒，“没有。”
“那是因为什么？”
“……没生气。”
静安有一会儿没说话，再开口时语气有些变了，“西桐都哭了。”
沈西淮低头时鼻尖碰到她的，“我误会她了。”
“她跟我说了，你误会了她对致逸的态度。”
静安并不想纠结于这件事情，但她希望可以说点什么。
“西桐说她如果真的对他有什么，不会以前都看不见他。”
身前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她在黑暗中去摸他的下巴，“她才刚跟男朋友分手，又受到了伤害，以你对她的了解，她有可能那么快进入下一段感情么？就算她真的这么做了，也没有任何错。我知道你是关心她，可是你这样直接误会她，她肯定会伤心。”
室内一时寂然，静安想要开灯，她想看沈西淮的表情，只是还没伸手，沈西淮先开口问她：“如果她真这么做了，没有任何错？”
静安按住心头疑惑，“她现在单身，可以跟任何人谈恋爱。”
“她不喜欢致逸。”
“那是他们之间的事情，致逸肯定知道，可他不还是来家里吃饭了么？”
沈西淮声音平淡，“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一起吃一顿饭，那不代表什么。”她将手撑在他身上，“所以你还是因为这件事情生气了？”
她没有立即等来答案，很快躺回去。
她捶他的动作跟往常一样，“不管你了，我要睡觉了。”
她要翻身背对他，腰又被他箍住。她挣扎两下，最终仍是进了他怀里。
“真没生气，”他声音低沉，“刚才开了个电话会，明天临时要出差。”
静安好一会儿才回他，“好，那早点睡。”
沈西淮沉吟着，这一次出差没有确切时间，可能比往常都要久，他指尖碰上她头发，最终只应了声：“嗯。”
夜里四下静谧，静安始终没有睡着，她回忆着晚上的种种细节，隔会儿将手伸往枕头下。她先前定做了一对戒指，并不值钱，原本打算在圣诞节送给沈西淮，但她并不认为现在是个好时机。

第73章
周陶宜回国那天，聚点的广告片在摄影棚内正式投入拍摄，Paige负责盯现场，静安从IB科技开完第二轮PPM后，开车赶往现场汇合。
进棚前她查看手机，先前发给Lemon Fish的邮件收到回复，如她所料，对方拒绝了这次邀约合作。
聚点的拍摄持续三天，静安在第三天将那部哈苏带去现场拍照。
“一起读书”旨在通过好友分享书籍，广告片里两位演员在分享所读故事时，化身为书中人物演绎了这个由微本原创的故事，最后一幕是孟悠柔亲自掌的镜，随即大喊一声“cut”。
结束后整理现场，团队按惯例留影，再按惯例跟聚点的团队聚餐。餐厅因跨年夜生意火爆，街上四处都是人，周陶宜与男友去了上海跨年，给静安发来外滩人山人海的视频，又发一张静安寺的照片，祝她新年快乐。
沈西淮出差在外，家里只静安一人，她进屋后站在料理台前喝水，然后清洗杯子。清洁剂有淡淡的柠檬味，是沈西淮按照她的方法用柠檬皮做出来的。家里的洗碗机并不常用，每每他都主动领了清洗的任务，她认为两人需要分工合作，他仍然不愿意，在她的坚持下他才要她帮忙清洗别的。
沈西淮会定期清洗家里的黑胶唱片，市场上有黑胶唱片清洗机售卖，但他更喜欢自己动手，静安在他的指导下帮忙，这很依赖于经验跟手感，一不小心就会划伤唱片，沈西淮过于信任她，垂手站旁边看着，只在她手忙脚乱的时候过来搭把手，然后又笑着站到旁边继续袖手旁观。
他比以前更爱笑，遇见有意思的事情会主动跟她分享，相反地，只有在她坚持追问的时候，他才会袒露他的不快。
她坐到桌前翻开日记本，提笔慢慢写字。
“圣诞节那晚沈西淮坚持说没有生气，他或许没有骗我，但至少不那么高兴。我很愿意把我的所有想法告诉他，可他似乎不是这样，是因为不愿意说，还是单纯地不愿意跟我说？”
她看着写下的几行字，有好一会儿没动，下一刻又拿起笔，将这几行字来回地划掉，然后重翻一页，写下新内容。
“虽然有问题存在，可还是好想沈西淮，他真的好烦！等他回来还在生气，他就完蛋了。
“就算你不愿意，我也要逼你开口！”
静安忿忿地将日记本合上，笔丢开，起身去洗澡。回来后她拿来那只London Phone，戴上耳机，把沈西淮还没听完的那半首继续听完，又从头再听一遍。沈西淮说开头是NASA两艘太空探测船在太空采集来的声音转化而成的，探测船发射于1977，而这张专辑在2014年释出。他说可以从这张专辑里听到时间和宇宙，而这首《Always Together With You》能听见海王星。她觉得他收拾收拾可以去写诗。
耳机里的音乐孤独又浪漫，静安听着听着笑了出来。她将相机里的合照发到工作群的相册，又继续翻看相机里的照片，起初多半是binbin，然后是她拍的沈西淮，再往前，屏幕里出现四座雕像。定睛一看，竟然是披头士，下头一行日期，2014-11-22。往下一张是伦敦那条著名的Abbey Road，拍摄日期显示在2012年9月，是沈西淮刚去伦敦留学的那一年。
大概是先前沈西淮将他以前的内存卡错装进了这台相机，她没再翻下去，只意识到原来他比她更喜欢披头士。
她躺到床上，指尖划过旁边那只枕头，脑袋里想的却是自己每每将手指插进他发里，下一刻她倏然收回手，翻身闭眼睡觉。沈西淮晚上给她来过电话，告诉她有很长的会议要开，她很想他，但电话还是等明天再打。
元旦假期也没能休息，IB科技的广告拍摄在即，需要她跟Paige、Leah确认的事情一件又一件。这次拍摄得搭实景，布景起初需要压缩成一个整体，然后随着音乐和场景不断地变化移动，让空间得以拉伸，最后又回到原始状态。
道具设计师在一次次演练中十分抓狂，说她从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过这么复杂的项目，她一边痛骂她们三人，一边又笑着说她的履历马上要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艺术总监在拍摄场地沉思半晌，然后开始将布景移动的时间再次进行精确计算，三人紧跟着又去确认灯光设计。
静安很忙，空不出时间来，周陶宜乐得在上海多玩几天，两人在电话里确认时间，决定等IB科技的广告拍完再见面。
元旦假后第一天上班，静安在周会结束后敲响Demy办公室的门。
Demy最近忙到脚不沾地，在她等待的几分钟里，他就接了四五通电话，然后语速飞快地问她：“什么事？”
静安也争分夺秒，“Demy，我打算辞职。”
Demy这才停下手头的事情，抬起头来，“你的朋友从加州回来了？”
“对。”
“你们要自己开工作室？”
“是的。”
Demy有片刻的沉默，“你们是说好了要一起辞职？”
静安疑惑，“还有谁？”
“Leah。”
静安在讶异后很快想明白，“她没有告诉我。”
Demy定定看着她，“那我现在告诉你了，我还要告诉你，我打算给Leah一封counter offer，但我不打算给你。”
Demy的意思明显，他希望Leah可以留下来，但他不打算留眼前的人。
静安点头，“这是公司的自由。”
Demy忽然笑了，“我更希望你问我原因，这样我就可以解释我为什么这么做。”
“我知道为什么。”
Demy的笑容凝住，“说说看。”
“你更希望我去做电影。”
“Leah也喜欢电影，那为什么我要留她？”
静安暗暗叹一口气，“Demy，我都要走了，承认一句我们是朋友有那么难么？”
Demy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你说这句话Leah应该会很伤心。”
“你给她发counter offer才会让她伤心，你留她不过是因为她现在可以独当一面，你不希望公司失去一位亲自培养出来的员工。”
Demy冷笑出声，“是，所以出于公司利益的考虑，offer我会照发，接不接受也是她的自由。”
他说着低下头去，但并没有动作，隔会儿问：“工作室什么进度？”
“没有进度，需要先确定办公地址，成立团队。”
Demy仍旧没有抬头，“我会争取让你年前走掉，最近一段时间的项目都可复制，没有做的必要。”
静安沉默几秒，“谢谢你Demy，如果Leah决定要走，我会向公司推荐其他合适的人选。”
Demy没有说话，就在静安以为他完全忘记她的存在时，他忽然站了起来，起身去倒水。
“陶静安，自己开工作室需要承担的风险你最好都认认真真地考虑过，还是那句话，尽量往坏处想，怎么想都不为过。”
Demy并没有看她，“你的钱是你辛辛苦苦赚来的，你应该也不希望就那么打水漂了。”
静安点头，“上次我没有听你的，这一次我觉得你说得很对。”又问：“你呢？”
Demy回过头来，脸上仍是嘲讽，“你觉得公司希望看见我们部门一下走掉三个人么？至少不会轻易放我走。”
静安对他的话并没有异议，“你可以联系我。”
Demy脸色一变，“你可以出去了。”
静安笑了，“你在加州的时候告诉过我，为什么取现在这个英文名。”
Demy语气坚决，“出去。”
静安痛快地转身，Demy取自雅克&#183;德米，那位因为艾滋病去世的法国人，是张力的启蒙导演。
身后Demy又喊住她，她在门口回头。
Demy想告诉她，当初ZL事件发生时，他尝试过联系能帮得上忙的朋友，但统统被拒绝了。
他开口：“IB科技的项目要是出任何问题，你就没那么容易走了。”
静安对他的话并不意外，“在去做我真正喜欢的事情之前，我会把我应该做的事情做好。”
门合上，静安停在门口看向自己的工位，紧跟着去看Leah，她的工位上已经贴满海报，再容不下新的，当初她贴新海报时她就觉得奇怪，后来慢慢意识到，一旦海报贴满，就是Leah决定离开的时候。
IB的广告片拍摄在两天后，静安特意跟同事要了两杯Blue Bottle，等咖啡送来，她让人送去给拍摄演员。
苏津皖前不久在Touching上发过，她最近常喝Blue Bottle，这并不是制片人需要特意留心的部分，但苏津皖还是喝到了。
她见陶静安正跟程前在沟通什么，走过去喊了她。
“谢谢你们的咖啡。”
静安笑了下，“鼓试过了吗？”
“马上去试。”
离开拍还有一段时间，程前拉上静安一块过去，“我来帮忙试试吉他。”
程前平常弹的是节奏吉他，这回拿起吉他先弹了段旋律，音色清亮，旋律熟悉。
她示意了下身后的苏津皖，告诉静安：“这是她常看的一部电影，以前我们还想过改编后上台演呢，你家那位死活不愿意。”
静安沉默几秒后笑了，“沈西淮也常看《海上钢琴师》。”
“是么？”程前很快笑了，“我也喜欢，这部电影应该没有人不喜欢吧？”
静安点头，“对。”
她看向程前身后，苏津皖正在调试鼓皮，她忽然就反应过来，为什么先前看到沈西淮的巫1900会觉得眼熟，因为早在那之前，她就在Touching上见苏津皖发过。
苏津皖偶尔会分享自己的练鼓视频，她喜欢Keith Moon，谁人乐队的鼓手。
静安也常听谁人，但她不确定苏津皖现在打的是哪一首，隔会儿她换了一段，她听出来是披头士。
乐器一一试过，没有任何问题。不久后进入正式拍摄，在演员正式入镜之前，化妆师又确认了一遍演员身上被遮挡的纹身。
静安站在远处默默看着，脑袋里只一件事，她后悔没在高中的时候认识沈西淮。

第74章
广告比想象中拍得更加顺利，两个白天加半个晚上，摄影棚内灯光暗下的那刻，静安结束了自己短暂的广告生涯中最后一个大项目。
回报率高，周期性短，这是当初她选择来做广告的原因。按Paige的话说，广告公司经常拿着五块钱的货报出五万甚至五十万的价格，可笑的是愿意为此买单的还不少，她再喜欢钱也拿得良心不安，于是几经辗转后跳来了微本。
“别人用半小时剪出来一支比shit还难看的广告，竟然敢收人家几十万，微本不一样，微本至少能剪出花儿来。”
微本不仅能剪出花儿，也会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真正地去做创意，不止是一味地盈利。静安很感谢在微本的这段工作经历，虽然只有短短大半年，能记录下来的东西却不少。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她在电脑前写完工作总结，确认好休假回来后的待办事项，熄灯下班。
隔天和周陶宜一起出门，两人先把车开往郊区。她们一致认为，远离城市中心或许更有利于她们拍电影。租金更低，房子更大，空气更好，也方便做梦，说不定哪天就可以买下300亩做制片厂，名字都想好了，陶宜，ToY——玩意儿。
两人由东到西，一路看了不少地方，周陶宜拍照，静安信手记下几笔。
午饭在车里吃的，晚饭由梁相宜请，地方定在上次那家居酒屋。
梁相宜几乎是跟周陶宜前后脚从加州回的国，不过没有碰上，她把电话打去给静安，说要请她们吃饭，为周陶宜接风洗尘。
孟悠柔有事缺席，三人坐在角落里点餐。梁相宜似乎很饿，把菜单往前一推，说全部来一份，另外又要了七八样酒。
另外两人并没有阻止，周陶宜不仅爱喝酒，还很爱说话，她讲她在投行IBD部门工作的朋友前段时间回了国，因为受不了国内的加班制度再次跑路，又说她回国前把401(k)取出来，交了好大一笔税，觉得亏大发了。
几人一起笑，梁相宜问周陶宜，“你怎么舍得回来？在加州也不是不能开工作室。”
“待腻了呗，你们都不在，我在那边好没意思。”
“国内也没意思。”
“你想回加州了？”
梁相宜脸上的笑容很淡，“至少在那边没人拍。”
“也是，之前我们一起去Castro，要是被拍到上了新闻，那可不得被骂惨了。”
Castro是同性恋区，以前她们一伙人偶尔会去，有一回遇到另一伙搭讪的，周陶宜跟她们开玩笑，说要是猜对她们的性向，就答应跟她们一起吃饭。
“她们压根没想到我们都是直的，”周陶宜伸手往旁边静安脸上捏了下，“还死活不愿意相信你喜欢男的，非要你说出自己交了几任男朋友，谁知道我们的陶静安born to be single，她们还想着要把你掰弯，现在好了，是我们里头最早结婚的。”
静安笑着将周陶宜的手拍开，又听对面梁相宜说：“当时她们还以为我跟你是一对。”
“对对对，你俩一个性冷感猫，一个天真小白兔，站在一块儿确实很容易被误会。”
梁相宜笑着将旁边那只店内吉祥物拿了过来，她没拉发条，直接放到静安面前，“上回我问你对我的第一印象，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静安没说话，梁相宜将红酒杯往桌上轻轻一掷，“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你是不是看出来我一开始的时候特不喜欢你。”
周陶宜忽然笑了，“这么简单的问题还需要问？谁都看得出来好不好？”
梁相宜这回笑出声来，“对，可我就是想问，我有时候都无法理解，为什么那时候那么幼稚，可我也确实是特别嫉妒你，你们从高中开始就是很好的朋友。”
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肯定感受到了我的敌意，所以总是有意无意在跟我们保持距离，就算一起出去吃饭你也要绕开我们走，我当时就觉得，我怎么那么坏呢……我私底下问我自己，如果不把你当他的朋友，只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会不会讨厌你，我就想明白了，我怎么能因为一个男人去讨厌一个那么优秀的女孩……我从来没那么捕风捉影过，导致我后来再见你，总觉得很羞愧。”
静安沉默间，周陶宜将自己杯子往梁相宜的杯子上一碰，“这很正常，说明你爱惨了郑暮潇。”说着看向静安，“对吧？”
静安不置可否，问对面的梁相宜，“如果当时我有男朋友，你还会不喜欢我么？”
梁相宜思索片刻，“会吧，你俩从高中就认识，我很羡慕，也遗憾没有早认识他。”
静安心里有了答案，以前她在影视文学作品中看过各式各样的爱情，所以完全可以理解当时梁相宜对她的态度，而最近她也体会了那种滋味，只是不那么激烈，相比嫉妒别人，她只怨自己没多注意身边的人。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沈西淮这会儿还在工作，估计还没吃上晚饭，真是让人发愁。
旁边周陶宜看向对面，“那怎么你们就分手了呢？”
周陶宜向来直接，梁相宜对此并不意外，她仰头喝下一大口红酒，语速很快，“有一天我开了一天的会，回家后根本不想再说话，他在那里做菜，我就一直看着他，他这个人没有任何物欲，对吃的穿的什么都不看重，但他总是给我做好吃的，明明他也开了一天的会，他也完全可以点外卖，但是我说过我更想吃家里做的……”她说着又连咽下两口酒，“他每做一个项目，公司上下都在盯着他，可想而知压力有多大，他要是不在聚点，会比现在好千倍万倍，不需要去做那些狗屁项目，只需要做他喜欢做的。”
她耸了下肩，笑容有些落寞，“现在我们分了，过两天估计要出新闻，他又要挨骂了。”
周陶宜不很理解，“你怎么不问他乐不乐意呢？他可能根本不在意那些新闻。”
“我在意。”
梁相宜的声音很轻，周陶宜叹了口气，“别人怎么想我们管不着，一开始的新闻不是骂得更难听么，他们总不会骂一辈子，而你们是想要一起过一辈子的。”
说着被旁边人拉了下手，她瞪回去，又看回对面，“我知道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可就这么分了，不也难受么？”
梁相宜没有说话，静安立即将话题岔开过去，她聊起最近聚点的那部电影，才刚开了个头，另外两人都笑了。
“你不知道我们都赔麻了？故意揭我痛处呢？”
周陶宜笑得不行，“她不怎么注意你们那爆米花电影。”
静安急忙否认，梁相宜却不以为意，“别说你们了，我自己都不乐意看，搞不懂那群人在拍什么玩意儿。”
话题就此岔开，结束后梁相宜去买单，静安跟着一起过去，从店员那儿买走了一只吉祥物。
周陶宜替她将这只鸟拿上车，隔会儿发现车子在路边停下。
只听旁边人说：“Toy，我想去找沈西淮。”
周陶宜惊了，“现在？”
“对。”
“baby，说好让我去你家借住的，是什么理由让你打算抛弃我？”
静安一脸歉意，“我跟沈西淮最近出现了一点问题，我觉得他不开心，也问过他，可是他否认了。”
“你的直觉一直很准，他就是不开心了，原因是什么？”
“前段时间我跟郑暮潇单独见了一面，去之前我跟他发过消息，后来郑暮潇喝醉了，他来接我，也把郑暮潇送回了家。”
“他介意？”
“我之前不确定，刚才我想了下，他是不是有可能就像当初相宜不喜欢我一样，不喜欢郑暮潇？”
周陶宜反应过来，“他介意他自己不会说么？就非要你问？好，你问了，他还是不承认，他是觉得你有读心术么，等着你去给他看心病？”
“没有，他……”
“别替他说话！我还不知道你么，你们都已经结婚了，他还不主动坦白，不是不够喜欢你，就是有事瞒着你！”周陶宜下巴一扬，“怎么？戳到你痛处了？”
静安坚决摇头，“没有，他很喜欢我！”
周陶宜笑出声，“那就是有什么事瞒着你！”
静安重重叹了口气，周陶宜见状笑得更厉害了，“结婚很复杂吧？”
静安像是答非所问，“他最近太忙了，偏偏见不着，我不想在电话里沟通这件事，也不希望影响他工作。”
“所以你觉得当面说好一点是么？可是我能预见的是，等你真过去了，看见他在加班，在忙着工作，可能又说不出口了。”周陶宜一巴掌拍在静安肩膀上，“还有，他忙不忙跟你们沟通没有关系，他要是真想说，电话里也就告诉你了，可他现在不是没说么，就说明他根本没这个打算。”
静安也一巴掌拍回她肩膀，“你说得很对，所以我更需要跟他沟通。”
周陶宜这回改捏她脸，“陶静安，承认你不会谈恋爱吧，你以前跟我说的那套沟通理论还记得么？”
静安脸痛得厉害，但没有躲开，脑袋里在仔细回想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你自己说过沟通很重要，但不能高估了沟通的效用。你尝试过沟通，那发挥作用了么？沈西淮他不想说，那你怎么沟通他也不会开口，说明你的沟通是无效的，你想想原因，为什么是无效的？”
周陶宜敲她脑袋，“你觉得他有什么事情必须要瞒着你？”
静安有些委屈，“他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对呀，那就让他主动说！”周陶宜将手里那只鸟塞给她，“你也别问他，要是次次都要你主动，以后肯定还会出现同样的问题。你也绝对不能让他就这么糊弄过去，这回你必须收起你的好脾气，跟他死磕到底！”
静安笑了出来，“能行吗？”
“你也不确定对不对？因为你知道他大概率不会开口。”
“我打算逼他。”
“逼有用么？不能再主动了！”周陶宜警告她，“开车，回去，带我看看你家的别墅！”
静安思考片刻，然后点了火。
周陶宜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但她仍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那天她透过玻璃看着沈西淮站在泳池边，瘦高的一道背影，她莫名也跟着难受，既因为她不希望看见他这样，又因为他不愿意告诉她。
睡前她坐在客厅给他电话，他似乎仍然在忙。
她问：“你确定什么时候回来了么？”
沈西淮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快了，过几天去趟上海就结束了。”
“如果要每天加班到这么晚才能早点回来，我宁愿你晚几天。”
“没有，临时有事耽误了，马上睡了。”
静安沉默，又忽然喊了他：“沈西淮。”声音轻下去，“我很想你。”
电话里有片刻的安静，静安下一刻又抬高音调，“你之前生气，是因为我跟郑暮潇单独见面了，对么？”
周陶宜说得有道理，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直接问他。
沈西淮的答案也在她的预料之中，他回：“没有。”
只两个字，没有下文，静安的想法再次得到验证，他确实是因为这个生气了。
“好，你没生气就好。”
她大概可以确定，沈西淮如果不是不信任她，就是不信任两人的这段婚姻，而他还不愿意承认。

第75章
隔天静安仍旧跟周陶宜一起出门，中午忽然接到小路电话，他在那头没有直说，但话里话外是要帮她看合适的房子，静安先谢了他，然后拒绝了他。
工作室选址基本敲定，她跟周陶宜都很满意，没有必要再麻烦小路，至于小路为什么会知道，答案昭然若揭。
她连续几天都没再主动给沈西淮打电话，白天上班，晚上和周陶宜一起为工作室做准备工作。
阅读APP广告的A-copy已经提交给聚点，静安又盯了两天后期，结合聚点的反馈意见进行修改后，提交了B-copy。郑暮潇已从聚点离职，退出了工作群，除了Leah，似乎没什么人发现。
Leah最近在学做菜，每天的菜色都大不相同，某天带来四只又大又肥的梭子蟹，送了一只去Demy办公室，剩下一人一只。
“Joanne，要不是见你做的菜那么好吃，我都不知道做饭这件事有那么多的乐趣。”
Paige抬头，“有那么好玩儿么？不过你最近都吃食堂，懈怠了啊。”
静安笑了，“有点忙，没时间做。”
“忙工作室？”
“嗯。”
“Demy给你确定离职时间了么？”
“就这个月。”
Paige叹气，Leah却忽然正经地看向静安，“Joanne，你们工作室缺人么？”
静安望着她，忽然笑了，“我本来打算等你决定离职后，再给你发邀请邮件的。”
“啊——”Paige发出一声惨叫，“我为什么就不喜欢电影呢？不然我立马辞职跟你们汇合！”
静安被她逗笑，晚上回家后跟周陶宜知会一声，将邮件发给了Leah。
周陶宜见她发完邮件后又恢复了先前的脸色，不禁拱了拱她，“还在发愁呢？不是每天都视频电话的么？”
静安沉默了几秒，反问她：“你会不信任你的男朋友么？”
“你觉得沈西淮不信任你？”
静安缓慢地点了下头，“我在想他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喜欢他，所以……”
周陶宜笑了，“没有安全感？”
“你也觉得不太可能对不对？而且我很喜欢他，我觉得他可以感受到。”
“别说他可以感受到，我也领教到了，不过我觉得安全感跟爱不爱没有太大关系，归根结底还是自己不自信吧，不然就是受过情伤？他不是介意郑暮潇么，是不是以前被人背叛过，怕你也背叛他？”
周陶宜说着自己又笑了，“这么帅的富二代会不自信，会有人舍得抛弃么？”
静安先是一脸正色，又跟着笑了，“反正我不会。”
周陶宜送她一个白眼，“待会儿你们视频让我见见呗，我以为回国就能见着，结果就这么不碰巧。”
静安当然不会拒绝，她这几天没有主动联系沈西淮，但沈西淮都会打视频电话回来。
往常他离手机很近，这回周陶宜在，他将手机拿远了一些。
周陶宜在聊天期间敷完了面膜，敷完继续滔滔不绝。
“陶静安真的很傻，Google内部不是有很多房车么，这些人都想着省吃俭用，拿几年时间攒个百来万美金，然后就可以去西雅图或者其他物价低的城市买个房定居，陶静安以前就动过这个念头，她甚至还去了解了房车的价格。”
静安拍她，然后看向电脑屏幕，“我那是开玩笑，不过我确实很佩服住房车的那些人。”
“她为什么会佩服呢？因为之前有谷歌的员工追她，经常找她聊天，”周陶宜说着被旁边人拉了下手，她无情地拍开，“拉我做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呀，追你的可不止谷歌员工，”又看向屏幕里的沈西淮，“不过陶静安一心想要赚钱，没怎么理过他们。”
说着又看回静安，“你不是想回加州么？反正现在郑暮潇失业了，正愁着不知道去哪儿，咱们工作室也没着落，不如还是一块回加州好了。”
她语速飞快，静安压根来不及打断她，等她说完，只第一时间看回屏幕，“别听她的，工作室已经找好了，等你回来我带你去看看。”
沈西淮在那头冲她笑了下，“嗯，明早我去上海，最多待三天。”
静安立即笑了，冲他点头：“好。”
旁边周陶宜发现自己的好心被陶静安当做了驴肝肺，只好偷偷掐她两下，再开口时扯起了别的。
等视频挂断，静安刚想开口，周陶宜先一步捉住她手，“Jesus，你老公真的好帅啊！”
静安哭笑不得，“你以前不就知道么？”
“以前是照片，死的，现在是活的！”周陶宜不住晃着静安，“你高中怎么就没看一看人家呢？你可真是气死我了！”
静安觉得烦躁，“我也很后悔。”
周陶宜叹气，“不过你好歹看见了郑暮潇。”
静安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注意到郑暮潇么？”
“为什么？”
“因为他考第一名，又一直坐在教室，有个题目我同桌不会，我就试着去问了他，他给我写了方法，还提醒我前面一道算错了，之后我就经常去问他题目。他同桌后来转学，位置空出来，我同桌又经常去竞赛，我就主动去跟他当了同桌。”
“所以郑暮潇不考第一名，你就会去问别的人了？”
静安沉思几秒，“我不知道，”她垂下脑袋，“反正事实是我没去找沈西淮问过题。”
这个事实让静安觉得遗憾，可遗憾并没有用，她很快说服自己，往前看，少回头。而且沈西淮马上要回来了。
知道沈西淮要回来，周陶宜坚持不再借住，静安挽留不成，也就随她去了。
年关将近，意味着在微本的时间越来越少，手头的工作也跟着少了，静安便专心盯IB广告片的剪辑。应IB科技的要求，她整理了拍摄现场的幕后照片，一并发给IB宣发部。IB科技表示，本周六会发出第一张新品宣发照片。
照片里是新品手机的后盖，远景中是拍摄现场，隐隐露出半个人影。
宣传照片一经发布，不过一两个小时，就有网友辨认出了里面的演员。苏津皖的影迷纷纷转发照片，开始猜测她是否接了新的代言。
虽然不是工作日，工作群里仍有同事进行了实时追踪。静安看了一会儿，正准备关掉手机，又收到Paige消息，点开链接一看，入目是一行新闻标题：聚点梁相宜与男友分手。
静安并不意外，她只迅速扫了几行，又继续去看工作室的材料。
沈西淮来电话时，她正跟周陶宜视频，周陶宜得知后故意开她玩笑，静安没跟她贫，麻利挂了，转而接起电话。
她原本神经放松，在沈西淮开口的瞬间忽地紧绷起来。
沈西淮说：“别看手机，别看电脑。”
他声音严肃，静安心一沉，“怎么了？”
“答应我，暂时别看。”
沈西淮知道自己的要求很无理，静安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在挂断电话后第一时间点开手机，视线随之定住。
娱乐话题1：梁相宜与男友分手系有第三者插足
她手指悬着，下一刻点进话题。
&#183;：有狗仔拍到郑暮潇（梁相宜男友）多次和同一女性私会，大家看完照片怎么说？
博文下评论已经不少。
“还指望凤凰男里会产出什么好东西吗？”
“所以之前分手不是捕风捉影，原来是因为有第三者？终于看懂了。”
“看地方是办公大楼，郑暮潇给了那女的什么？看着就很值钱。”
“搞不懂，为什么这些大小姐的眼光就这么差呢？看人不能光看长相呀。”
“梁相宜好惨，替人做嫁衣，钱现在都在小三口袋里了吧。”
“讲道理，这人穿着虽然不暴露，可身材很好啊，要我我也选她，梁相宜太干瘪了。”
静安视线快速扫着，通知栏不断有新消息提示，她扫了一眼，Paige已经在私底下开骂。
她没去一一查看，退出评论界面后又翻几页，随即收手。紧跟着从椅子上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仰头喝下两口。
她站在台前思考了一会儿，直到提示音“叮”一声响，她重新捡起台面上的手机，点开查看。
是梁相宜刚发了一条博文：造谣是要承担责任的，一个个都是法盲吗？准备好吃官司吧，一个都别想跑。
“大小姐恼羞成怒啦！看来新闻不是假的。”
“所以到底分没分呢？”
静安迅速扫过两条评论，又及时退出，下一刻手机持续震动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郑暮潇显然心情很差，开口便是来回地道歉，又尽量稳住语调，表示这一次他跟梁相宜不会坐视不管，并详尽地告知她应对方式，最后叹了口气：“沈西淮已经在压了。”
静安好一会儿没说话，直到郑暮潇喊了一声，她才回神，声音还算平静：“事情已经发生了，就按照你们的方式处理吧。”
郑暮潇似乎还有话要说，但静安很快挂了电话。
她仍站在刚才的地方，点开通讯录，想给沈西淮打电话，但可以料想他现在必然在忙着开会。
他要她别看手机，她便听他的话，将手机搁在料理台上，人往后退两步，倚在沙发扶手上。
时间从来没有这样慢，二十分钟后，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这次是西桐。
西桐起初说了几句新闻，很快转移话题说起了别的，眼看通话时间越来越长，静安意识到她在拖延时间，目的显然是不希望她看新闻，她猜到大概是沈西淮让她这么干的，但手机持续在响，她很快再次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急忙打断西桐：“西桐，我没事儿，先挂了好么？”
西桐也急了，“嫂儿，我不能让你看手机！我马上回去了，你给我做点好吃的吧！”
静安直接挂了，她刻不容缓地点开新闻，娱乐话题第一位已经换了标题。
娱乐话题1：第三者已婚
娱乐话题2：沈西淮已婚
&#183;：竟然有人可以同时当两边的第三者吗？幽默之前发澄清公告就觉得奇怪，以前苏津皖从没有回应过绯闻，明显是默认。没想到沈西淮竟然悄悄结婚了，新娘还不是苏津皖！
“苏津皖可太冤了，沈西淮什么眼光啊？人家可是影后！再看看你找的，现在被戴绿帽子了吧！”
“这个女的不简单。”
“结婚了竟然还跟有女友的异性联系吗？甚至一起工作？！如果是我别说见面了，我肯定会渐渐断了联系的！结婚了本来就没有那么多自由的啊，如果结婚了还想跟异性联系，那还结什么婚呢？”
“代入一下沈西淮，我心梗了，代入一下梁相宜，我心梗了，代入一下苏津皖，我心梗了。总结，这个女的让人心梗。”
“嫁进豪门就不能安安静静当个家庭主妇么，有钱有权不好？还在外面到处撩……”
“一边跟前男友一起工作，一边又跟老公的前女友合作……现在翻车了，我只想说两个字，真他妈——活该。”
&#183;：之前出事的ZL口红广告，女制片就是这位，ZL那么大的品牌，最后还跑出来给我们道歉，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搞动作！
“就那个无口红不女人？虽然我骂过触动，但他家多少还在干实事啊，怎么就娶了个这样的（我在触动的软件上说这些是不是不要命了）……”
“别的地方也出了新闻，Touching可以维护平台秩序，但不是什么都可以删除的吧。”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这事儿先不论是不是真的，为什么评论区那么多新开的账号？很难不让人怀疑有人在故意引导舆论。”
——呵呵，需要开那么多小号来骂她？只能说明她本人有问题。
“不懂就问，她家里到底什么背景啊？认识这么多大佬，还嫁进触动？”
&#183;：全名TJA，说实话名字真的难听，小学在粮仓口读的，初中晏清分校，高中考进的晏清总部，大学R大，中间转过专业，之后去美帝留学，还在硅谷给人卖了几年命。
“补充：爸妈在非洲，爷爷去过意大利留学，她奶奶去的是日本，果然一家人都崇洋媚外，说不定还亲日，不过他们现在还住在粮仓口很破的小区，显然家里没钱啊，应该一家人都心有不甘吧，没想到现在攀上了触动，之前一定要送宝贝女儿上私立学校，原因可想而知。怎么说呢，什么样的人教出什么样的后代。”
“博主是调查了人家户口吗？”
“我只是代发，她家具体住址我没有，因为别人没给我，好像还有不少照片。”
静安的手一直在发抖，她没再继续看下去，第一时间将这条博文截图备份，通知栏跳出一条提示，是有人发了新博文，她快速扫过“苏津皖”“管好你们自己”类似的字眼，继续把她被人肉出来的信息一一截屏。
手机很快又震了起来，她划了好几下才接通电话。
沈西淮似乎在走路，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他沉默片刻后才说：“别担心，公布信息的账号都没法再发言……”
沈西淮没再说下去，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无力。他答应过她，不会让她和她的家人受到伤害，但事实证明他没有做到。即便他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采取了一切可以采取的措施，评论可以屏蔽，账户可以禁言，下一步是通过法律维权，但产生的伤害没法抹煞。
他喉咙紧涩，脚下步子停下，“陶静安，对不起。”
静安想说这并不是他的错，他不需要说对不起，可嘴一张，下意识说的是：“我想回家。”
她声音在抖，沈西淮只觉得身上某处被绞住，很快应她：“好，西桐现在回贰号了，她跟你一起回去。”
他停顿两秒，无力地补充：“还有binbin。”
电话里一阵静音，是静安先将电话掐了。
刚才她始终站着没动，等电话一挂，只觉双腿发软，猛地瘫坐在身后的沙发上，她有一瞬间想吐，眼泪无声掉下来，伸手要去抹掉，双手却麻痹得动不了，她尝试不断地深呼吸，等暂时平复下来，立即起身去拿东西。
脑袋里仍在嗡嗡作响，她下意识想去拿书架上契诃夫的书，回去可以读给奶奶听，她走得太急，手重重打在旁边的桌上，本能地将手收回时，又撞到桌上的唱片机。
她倒吸一口冷气，按住手背痛处时，视线落在面前的巫1900上。
她可以独自应对此刻糟糕的状况，找律师，起诉……但她仍然很需要沈西淮，希望他此时此刻陪在自己身边，她有点后悔没在电话里告诉他，她在等他回来，她希望他快点回来。
唱片机内置相框里的照片始终没有换掉，沈西淮说过，她要是想换随时可以。他喜欢谁人，她当然也跟着喜欢，从没想过要换。
她伸手去掰相框，第一回没成功，她加大力度，只听“哐”一声，相框一动，里头的照片直往桌上掉。
正要去捡，动作忽地一顿。
和谁人的照片一块落下来的，还有张别的。
她停顿两秒，将面前那小小一张硬纸片翻转过来。
下一刻呼吸猛然一滞。
这是张寸照，确切地说，是张学籍寸照。
淡蓝色底，照片里的人微微笑着……是高中时代的自己。
——是高中时代的，陶静安。

第76章
新闻里说，那一个夏天的酷热史无前例，并极有可能延续到下一年。
地表温度不断爬升，一切都是烦躁的困顿的，雨怎么也落不下来，于是每个人都变成了一朵云，与头顶灼烈的太阳展开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天空是几近透明的蓝，限量版的球是彩虹色的，从球场这一头直传到另一头，再经由一只有力的手投掷出去，半空中出现一道弧线，球精准落入篮筐，发出爽利的声响，然后在地面弹出几米远。
赢球的人反而成了冤大头，被夹在队伍中间，个头高出一截来。一行人浩浩汤汤去往学校的商店，颇有打秋风的气势，最终不过是人手一罐饮料，很快又说笑着鱼贯而出，买单的人落在最后，手里只一瓶矿泉水。
到教室只剩半瓶，还没来得及换回来的校服衬衫被随意丢在椅背上，桌肚里的卷子攒了好几张，再看同桌，早写完一半。
下一堂物理，将近半个教室的人昏昏欲睡，老师深知这并不影响学生们在考试时拿高分，于是专点没睡的学生答题。
“沈西淮，你来。”
“找个人来帮我，就你了，沈西淮。”
单一堂课就被点了两回，沈西淮在站起时不忘活动一下憋屈太久的腿，再坐回去终于好受一些。
好不容易挨到下午放学，前桌回身敲他桌面，递过来一道物理题，他手按过去，在纸上写了几笔，门口等他的几位扯起嗓子轮换着催他，像是多一秒钟也饿不起。
他寥寥几句讲完，起身过去，刚出门肩膀上就挨了一巴掌。
“诶，我到底能不能追你前桌儿？”
这事儿已经被问了好几遍，沈西淮怎么解释都不顶用，他彻底烦了，“关我什么事？爱追不追。”
“别啊，我正经问你呢，你们成天一起排练，我怎么知道什么个情况？”
他连话也懒得说了，直接一个眼神递过去，总算起了效果。
“得嘞，明白了！你们都别拦着我！吃完饭就开始起草情书！”
话落，话题中心又由苏津皖迅速地换到了隔壁班的学习委员。
七嘴八舌说着，不忘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他压根没怎么听，“不认识。”
立即引来了集体唾弃。
他不以为意，一个叽叽喳喳的小不点沈西桐就够他受的了，他对他们口中频繁更换的人名实在提不起兴趣。
他觉得有这个时间不如做题，虽然他也并不喜欢做题。家里从小耳提面命，要尊重每一位劳动者，如果在学校不尊敬师长，那干脆就老老实实在家里干活，所以即便他卷子不想写，大部头的书看见就头疼，对待学习的态度相当之随性散漫，但上课的时候该听还是得听，从不睡觉走神。
只有下课铃一响，立即手一横，脑袋一搁，合上眼眯一会儿。
等有人把书往他脑袋上一扣，才不得不醒过来。
梁逢君的手劲一点不虚，凑过来的笑脸十分欠揍，很快又故作老神在在，“你要不这么睡，下一回绝对不考第二。”
无论是第二还是倒数第二，对沈西淮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
他不止对学习没想法，对大多事情都兴致缺缺，打球也算不上是他的爱好，唯独能让他给出十二万分热情的，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往活动楼的排练室跑。
晏清中学充分鼓励学生发展学习之外的兴趣爱好，活动楼的整两层都被用来当做音乐室。三楼按乐器分房，四楼有空旷的舞蹈教室和乐队排练室。
校园里组乐队的不少，长期会来排练的却不多，所以黄杨树乐队几乎单独占用了其中一间排练室。
排练室里的唱片机和唱片都是沈西淮从家里带来的，淮清的唱片行基本被他跑了个遍，偶尔在排练室等其他成员，他就坐那儿拿纸笔画图，盘算着以后把纸上的唱片行给开出来。
唱片行画完了，成员还没来，他只好在下一次故意把排练的时间提前半小时，让他们也尝一尝等人的滋味儿。
他不耐烦等人，和他一块儿走的人但凡走得慢一点儿，他也不愿意停下来等上几分钟。
他习惯快刀斩乱麻，好比文理分科表发下来，他填完第一个交上去，而同桌即便早就确定学理，也要等到截止时间的最后一刻才慢慢悠悠地写上两个字。
前桌苏津皖比同桌痛快，等她把表一交，铃声响起来，两人一块赶去排练室。半路上苏津皖又被班主任喊走，他在旁边略一停顿，继续大步往前走。
等进了活动楼，一步最少跨过两级台阶，到三楼，他脚步忽然慢下来。
以往嘈杂的三楼此时竟意外地安静，只一阵钢琴声远远传过来。

第77章
他小时候接触过不少乐器，最不感兴趣的要属钢琴，他对钢琴的认知很少，也不怎么听钢琴曲，此刻的琴声听起来却格外耳熟。
他脚步在转弯处一顿，原地停驻几秒，随后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过去。
他步子不自觉慢下来，琴声随着距离缩短逐渐清晰，透明的玻璃在视野中越来越完整，直至一整面暴露出来。
他在窗前停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视线缓慢落进去，先触及的是一道窄瘦的侧影，落在琴键上的手指缓慢跳跃移动，发尾随着动作扫过她颈后的校服衣领，琴凳是暗褐色的，坐在上面的人微低着头，彻底沉浸入了音乐，表情看起来莫名有些哀伤。
她眼眸低垂，身体配合手臂动作，自然地前倾又立直。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被按了暂停，彻底停滞下来，四周的建筑仿佛不复存在，只有那一架钢琴和弹钢琴的人逐渐深刻，音乐仍旧在自然地流动，每一次落键，都像在用力拨动着什么，让人忘了呼吸。
窗前的人久久未动，下一刻琴音戛然而止，四周的物体又忽然变得清晰具体，紧接着屋里的人侧头望过来。
白皙脸颊，清澈的眼，舒适的脸部线条，以及略微惊讶的表情，统统呈现在那一块薄薄的玻璃上。
沈西淮彻底愣住。
那些烦躁的、困顿的、不安分的因子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潮水退却，听不见蝉鸣，树叶愈加葱郁，史无前例的夏季也不再闷热。
直至身后再度有人喊他的名字，他终于回过神来，像是被当场抓获的窃贼，第一反应是转身走人。
他脚步飞快，穿过长长的走廊，越过面前的人，仍然是一步几级台阶，落荒而逃般地闯进排练室。
呼吸急促又猛烈，心跳声越来越清晰，他弯腰捞起贝斯，身后梁逢君不知说了什么，他随意应了一声，低头去调音。
等苏津皖小跑着进来，乐队开始合练。Oasis的《Idler&#39;s Dream》，可以参考的Live版本少之又少，他自己编了贝斯进去，加进吉他和鼓，反复调整几遍仍然违和。
梁逢君参考原来的编曲提出建议，“钢琴搬不动，要不到时候搞个键盘吧。”
程前不太赞同，“不是编曲的原因……”
她总觉得贝斯合起来奇奇怪怪，可往常沈西淮几乎不出错，她一时不确定自己的判断有没有出问题。
她把面前的谱子翻回开头，“再合一遍吧。”
电吉他的声音先出来，她凑近话筒，立即调整情绪。
“My heart it skips a beat when I behold，
The light that&#39;s shining through your eyes of gold……”
只唱两句，她察觉到不对劲，回头一看，只见沈西淮正扬手卸贝斯肩带，再迅速往地上一丢，那把被他宝贝得不行的贝斯即刻磕在地面，发出“嘭”一声响。
紧跟着面前身影一晃，沈西淮快步朝外头跑了出去。
几人一时迷茫，纷纷喊他：“你干嘛去？”
没人回应。
沈西淮压根听不见，耳边有风声掠过，他越跑越快，等下到三楼，百米冲刺般地朝着钢琴房疾冲过去，紧跟着一个急停，在那块玻璃窗前匆忙刹车。
入目仍是那架钢琴，但弹钢琴的人已经不在。
整个钢琴房空无一人。
他心一沉，转身迈向防护围墙，视线先往下，再落向远处，将可以看见的地方统统扫过一遍，来往的人并不多，他焦急地一一确认，确认无果后又立即冲向楼道口，不过十几秒就出了活动大楼。
往外跑出几步后他倏然停下，面前好几个方向，他压根不确定该往哪个地方找。
旁边有塑像，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提脚踢了过去。
晏清中学的面积算不上多大，但教学楼林立，几千几万的学生被合理地安排进各个教室，沈西淮分身乏术，从没有这么绝望过。
他短暂停驻几秒，下意识转身往教学楼跑，然后去图书馆，中途又返回活动楼，最后跑往校门口。
背上有汗在沉默地往下淌，呼吸声越来越重，最终他脚步一顿，手撑膝盖，在校门口停了下来。
四周像是在天旋地转，等万物归位，耳边似乎传来沉沉一声响，他直起腰来，慢步走了回去。
饮料是无意识买的，再回排练室时，另外几人也刚回来，劈头盖脸问他：“去哪儿了你？”
他不想说话，逼自己开口：“饿了，去吃了碗面。”
“还以为你发什么疯呢……”
他听不进去，继续排练的效果极差，几人最终郁郁散场。
回家前绕路去了附近的影碟店，到家后初中生沈西桐带着数学卷子缠过来，他没心思教她，将房门一闭，任由她怎么敲门也不应。
连续几天，他将《海上钢琴师》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每每熟悉的钢琴旋律响起，电影画面随即消失得干干净净，出现在面前的是那天的琴房，坐在琴凳上的人似乎具备让人安心的魔力，纤细的手臂微微晃动，还有那张略受惊吓的脸，明明只看了短暂的一眼，细节却仍然那么真切。
他又去了很多次琴房，只要一有空就往那边跑，但再也没有见到那道身影。
经过其他班级时他会本能地扫过几眼，甚至抱着希望跑去其他教学楼，一间一间看过去，期待屡屡落空之后，期末考试如期而至，两天过后，整个校园便彻底陷入沉寂。
在读大学的斯瑞哥放假回来，小路撺掇着大家一起去法国，跟他去他家的葡萄园捉虫，沈西桐收拾出两个行李箱，连他的贝斯也积极地帮忙装好，司机在柴碧雯的嘱咐下等在家门外，下一刻就要出发，他坐在沙发上却怎么也不愿起来，沈西桐的哭声从外头传来，然后在一阵引擎声中渐渐消失。
沈西桐那辆硬尾山地是隔天从屋里推出来的，他仔细擦了灰，调整好座椅。白天骑着往外跑，去学校，去琴房，穿过淮清的大街小巷，再原样骑回来。
钢琴也被他擦拭过，琴谱上《Playing Love》那页几乎要被他翻烂，下班回来的柴碧雯偶尔看着他，大概认定他是个傻子，从波尔多回来的沈西桐起初会来打岔，后来捂着耳朵求他好歹换一首。
他试过弹别的，隔会儿反应过来，却已经无知无觉弹了回去。
烦躁，无措，消沉，以及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充斥了那一年的整个暑假。
他逼自己花很多时间在院子的泳池里游泳，偶尔不再骑着山地车出去，徒步跑过路边一排排高大挺拔的银杏树。
晚上熄灯后又爬起来，一遍又一遍在纸上临摹那道侧影，又一遍遍在右下角写下固定的时间。
2009年6月3日，沈西淮在琴房遇见了一个让他念念不忘的女孩。
一直到九月份开学之前，他都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

第78章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个身处青春期的高中生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肩膀变得宽阔，臂腕愈发具有力量感，只是随意的舒展动作，精实的身体上便出现灵动而深刻的线条。个头不经意往上蹿，本就局促的校服裤认命地短了一截，绷起的脚踝暴露无遗，仿佛能看见皮肉下沸腾的血液。
然而人是随性的，潦草的，灰淡的。
一切又变得无聊起来，和原来的日子别无二致。
以往习惯踩点的人破天荒早到了一回，校道上寥寥几道陌生的身影，空旷得有些过分。
班群里早早公布了分班名单，原来的实验班统共五十人，除却一人转去文科，另一人被挤出班级，两个空位被补齐，其他完完全全保持原样。
沈西淮大步拐进教学楼，一步迈过两级台阶，直奔原来的班级。
书包挂在肩上，随着迅疾的步伐一下一下打在背上。
实验班靠着楼道，他一个转弯往前几步，轻车熟路地要往教室后门进去。
然而门还紧紧锁着，他抬脚往前，视野里不经意出现一道身影，他视线在摇晃中一定，心脏霎时狠狠抽了一下。
被重新粉刷过的白色墙面之前，一身校服的人微微仰头，正查看张贴在上头的学生名单。
他呼吸止住，脚步慢下来，起初以为是幻觉，随着距离缩短，在脑海中浮现过无数次的身影渐渐与眼前那道重合。
身体是无比纤细的，背脊立得极其笔直，黑色的头发和记忆中一样高高束起，似乎长了一些，以致于发尾越过肩膀，落在身后的黑色书包上。
他始终不敢呼吸，径直从她身后经过，然后在转身进门之际停住回头，视线继而精准落定，与对面的人相撞。
刹那间，一切由模糊变得异常具体。
视野里是一张苏展大气的脸，眉眼干净得超乎寻常，鼻子高挺而秀气，光影落下来，沿着五官线条顺畅地转折。
短暂的这几秒钟像是狂热的浪潮铺展而去，在炽亮的日光当中被无限地拉长。
四周是静的，身体却无声地叫嚣起来。像是兵荒马乱，海水群飞，一切事物呼啸而过，脑袋里有野草在疯长，荒野化作绿洲，猛烈的风打过繁茂的枝叶，发出猎猎声响。
鼓噪之下只有一个念头，他竟然再一次见到了她。
即便呼吸错乱，表面仍然波澜不惊。
他听见自己淡淡开口：“早，是转来的新同学？”
他心脏狂跳，本能地不愿意听到任何否认的答案，不，就算否认也没关系，他还可以问她在哪个班。
然而对面的人点了下头，“嗯。”
他心跳再次加速，手指甚至在隐隐发麻，他竭力稳住情绪，往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示意，“不进来吗？我给你找位置。”
对面的人略微迟疑，“老师通知我去办公室等，但是那边还没开门。”
她眼眸明亮，声音听起来却十分低落。
“不然你先进来坐一会儿，老师估计还在开会呢。”
她看上去有些为难，“谢谢你，我还是去办公室门口等吧。”
沈西淮还没来得及确认，她是不是冲他笑了一下，面前的人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他视线紧紧跟着，脚步不受控地往前，又很快停住。
下一刻，他小跑着跟了上去。
等她感应后回头，他慢下脚步，呼吸有些急促，低头看她：“你知道黎老师的办公室在哪儿么？”
她仍是冲他点头，“知道。”
“我是说……咱们班主任。”
“嗯，黎厘老师，不是么？”
他终于可以确认，她确实是要转来班上的新同学。
他止不住笑了下，“对。”又伸手指向斜对面的教学楼，“就在那个位置。”
她跟着看了眼，“嗯，我刚从那边过来的。”
他稍稍一怔，声音有些虚，“我怕你走错了。”
这一回他可以确定，她冲他笑了，然而等她转身继续往前走，那道背影似乎又落寞起来。
他现在脑袋不太灵光，没心思思考别的，只站在原地，一边看着她走远，一边拿出手机从班群里翻出分班表。
视线迅速扫过一排熟悉的名字，然后迅速停在“李森”上，他直觉不是，继续往下，很快定位在另一个名字上。
陶静安。
他不自觉读出声来，又读第二遍，“陶静安。”
他抬头望过去，那道身影在拐角处暂时一隐，很快又出现在连接两栋教学楼的长廊上。
肩上的书包带往下滑落，他眼疾手快地抓住，又用力甩了下。
情绪无处排解，身体止不住地要动，他莫名地在原地转了一圈，手里的包被他晃了几回，又被往上丢出去，再落回手心时，他脑袋里仍是那三个字。
陶，静，安！

第79章
沈西淮所接受的教育告诉他，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但现在他不那么认为了。
在得知陶静安名字的那刻，他所有的情绪终于有了明确的归宿。
他从没见过这么好听的名字，无论是姓还是名，都没有比陶静安这三个字更好的了。他也意识到，名字必须要三个字才好听，多一个字累赘，少一个字乏味。
他努力按捺住心情，然而只是在脑中重复一遍，心脏就又剧烈跳动起来。如果不是有同学陆陆续续上楼来，他大概要忍不住去楼下跑上两圈。
由于身高的限制，他座位靠后，挨着走道，跟他关系好的那几位围过来，叽里呱啦满嘴跑着火车，他一句也听不进，直到肩膀上挨了好几下，他才抬起头。
“问你呢，就过去俩月，你怎么黑成这样了？”
另一人附和，“就是，刚见你第一眼还以为你刚挖了煤回来。”
他蹙眉，低头看自己手臂，“有么？”
“那可太有了，不信你问问苏津皖。”
说话的人终于有了搭讪的理由，将手里的书往前头课桌上一拍，引得苏津皖回过头来。
沈西淮并不喜欢被人盯着，但这回任由苏津皖看过来。
“没什么区别，看不太出来。”
即便知道朋友们在开玩笑，他听到答案后仍然松了一口气。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在教室门口被频频看了无数次之后，铃声终于打响，班主任进门来，熟悉的人跟在后头。
他不自觉屏住呼吸，一瞬不瞬看着讲台上的人。
陶静安的自我介绍很短，短到只有名字，班主任大概看不过，帮她补充：“陶静安同学之前是四班的，你们赵老师应该提过，她语文成绩基本都接近140，英语接近满分，你们可以跟人取取经，互相之间多交流。”
底下学生积极响应，沈西淮却一动不动，四班就在这一层，他找了那么多回，竟然从没有见过陶静安。
他视线跟随她落座，见她冲她的新同桌示意，然后低头拿出笔和本子，背又重新挺直回去。
他桌子上仍是空的，见状也翻出根笔，在手里转两圈，又随便抽出一本新书，翻开立起，脸凑过去，只眼睛露出来，仍看着那个方向，然后默默笑了起来。
后来甚至懒得用书挡。
他忍不住要观察她，大概是因为刚转来陌生的班级，她话不多，半天下来只跟周边三个人说过话，其他时候都在低头看书。
中午下楼吃饭，他故意拖延了一会儿，陶静安始终没有起身，周边的吵嚷似乎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她提笔在书上写着什么，连背影和鬓角的碎发也透露着心无旁骛。后面那几位催了他好几回，直到陶静安放下笔，从书包里拿出便当盒，他才跟着站了起来。
一群人走在前面，他视线却总往后落，到一楼，陶静安没有跟他们一起出来，而是拐弯去了另一边。
余光里她将一张报纸铺在花坛沿上，打开便当盒之后，腿上还摊着一本书。
剩下的他没再看见。
他认命地回头，听见身边人笑：“新同学气质也太好了，怎么以前从没见过？”

第80章
“语文考140的我也从没见过，我要有这分儿，我爸也不至于那么嫌弃我。”
“那你现在见着了……诶，你们说这种气质叫啥？”
“说不上来，有点像以前的港星。”
“我也觉得！感觉——”
沈西淮伸手轻推了那人一把，“还吃不吃了？再晚点没饭了。”
“你好意思说？还不是等你这位大爷？开学第一天就赶着写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终于想考第一了呢？”
其他人笑着推着，“就是，待会儿老实交出你的饭卡！”
等到了食堂，沈西淮主动交出饭卡，他们又不刷了，说看不上那几毛几块。
他耸耸肩，勉强从窗口挑了一份菜，几筷子吃完，起身就要走，背后人喊他，他摆摆手说要去排练室。
去排练室是假，他出食堂后径直往教学楼跑。
坐在花坛上的人已经不在，他便一步三级台阶地跑回教室，然而座位上也是空的，他低喘着往自己位置上站，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人回来。
陶静安的位置在他左前方，很方便他看过去，他很想看看她的便当盒在不在桌肚，但这显然不妥，他又干站了一会儿，随即转身出了教室。
这回跑去活动楼，原本想去三楼钢琴房，可大门紧锁，压根没人进得去。
他认命地原路返回，午休时间的教室很安静，他往桌上一趴，抬眼望着那个方向，直到快要上课前，视野里终于出现熟悉的身影。
他猛地直起身来，看着陶静安侧身坐回位置，低声和同桌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他又将头埋回去，肩膀一颤，忍不住笑了。
这一天似乎格外漫长，等晚上回到家，又觉得比往常的任何一天都要快。
他洗完澡睡不着，下楼去拿水喝，见初中生沈西桐窝在沙发上，正往自己胳膊上涂着什么。
他径直过去，伸手要拿她的，她往后一躲，“你干嘛？”
他只说两个字，“给我。”
西桐忿忿，“你已经够白的了，不给你涂！”
他仍冷着脸，“是么？”
“你自己不会照镜子？”
他讪讪地走了，又百无聊赖地在家里走了好几圈，才关门躺回床上。
隔几秒翻个身，脑袋里仍然是白天里陶静安的声音，具体到咬字发音，和每一句上扬的语调。
她人是清冷的，音色却偏暖，像一块刚烤出炉的华夫饼，捏在手里是柔的软的，似乎还能闻到奶酪的香气，他从没听过这么舒服的声音……
他再次翻了个身，不让自己想下去。
他开始回忆自己以往的语文成绩，不差，但绝对算不上好——这样再好不过，他可以拿着语文题去问陶静安。
他听见自己笑出声来，又立即逼迫自己收敛。闭眼之前，他给自己调了五点的闹钟。
九月份的早上五点钟，太阳还没彻底出来，他骑着那辆山地车出门，一路上有风，到学校不过六点。
教室里空无一人，他坐在位置上吃三明治，很快等来第二个人，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一直到上课铃响，陶静安的位置仍是空的。
早读是语文，他原本打算给自己列重难点，但什么也没做，等铃声一响，他即刻起身，直奔班主任办公室。
询问的理由是临时扯的，班主任有些奇怪，打量他一眼后告诉他：“她家里临时有事，请假一星期，下周回来。”

第81章
那是极其漫长的一周——上课，打球，为新生典礼排练……日常的三点一线，乏善可陈。
天气热得吃不下饭，他跑去校外买冰饮，回来时径直钻进门口的文具店。他进文具店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沈西桐喜欢买上一大堆，他多半捡她挑剩下的，笔好不好写不重要，只要能出墨儿，本子好不好看不重要，只要能往上写字。不过他不爱做笔记，不怎么用得上笔记本。
他把架子上所有笔记本扫一遍，迅速从中挑了几本。晚上回家，分别写上科目名字，再誊上课堂笔记。
一周后，陶静安仍然没有回来。又过三天，他坐在位置上听Cream，正冲那个空位放空，视野里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仍是那身干净的校服，背脊挺得笔直，背上的黑色书包没有图案，但整个人看上去很不一样。
他看着她落座，整理桌肚，低头时一层碎发跟着拂动。
陶静安剪了短发。
短得有些尴尬，只能扎起一半，剩下一半散在脖颈后，看上去像一棵橘子树上结出一枚果子。
她仔细地用纸巾擦干净桌面，然后翻看作业，边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有老师从门口进来，同桌戳他手臂，他回过神来，听见耳机里还有音乐，扯下来塞回桌肚。
课必须要听，笔记不知该不该继续做，他最终翻出本子，一行笔记写得又大又草，边写边想，到底要怎么把书包里那几个笔记本交出去。
一直到下课也没想到合适的办法，他从位置上站起来，见她仍低头在写着什么，侧脸紧绷，似乎备受困扰，他又坐回去，下定决心午休的时候直接问她需不需要。
决定一做，心跳忽然就快了起来。他仰头喝水，视线又悄悄落过去，紧跟着动作一止，隔几秒才继续动作。
一口水终于咽下去，陶静安的同桌也已经将所有的笔记重点划好，然后一并将本子交给了她。
又连喝几口，他正要收回视线，听见门口传来一道男声。
“陶静安。”
他立即抬头往外，门口站着的人看上去十分眼熟，个子很高，几乎要顶到门框，鼻子上架一副眼镜，眼镜链随着动作在两边微微晃着。刚才那一句“陶静安”他喊得过分自然，显然已经喊过不少次。
原本是笔直站着的，等陶静安出门站到身旁，他微微弯下腰，脸上带笑，两人说了句什么，紧跟着就一齐去了走廊。
视野里空了，沈西淮视线顿了顿，正要再拿水喝，肩上又被拍了下。
是背后的朋友凑过来，“刚才那不是库克船长么？说起来他高一好像是四班的。”
这一句提醒了沈西淮，库克船长这个外号得名于那位眼镜男戴的手表，这人高一就进了校队，小前锋，打球时眼镜不摘，表也不脱，仍然不影响他疯狂上分。
身后朋友低低笑了一声，又冲另一个递眼神，声音压得很低，“这哥们儿牛啊，之前比赛的时候不还在衣服上写了谁的名字么？不会是咱们的新同学吧……”
另一人似是不屑，“是不是都不干你事，化学作业写完了么你……”
沈西淮没再听下去，早在朋友说之前他就已经记了起来，他跟那位库克船长比过球，输了。比起篮球，他更喜欢去足球场上跑，场子更大，也更注重团队配合。
他随手翻出一本书来，拿着笔没动。再抬头时，刚才出去的人正进门来，脸上表情比早上来时松动不少，手里拿几本书，像是习题册，大概也有笔记。
他垂下头，笔落下去，照着那道圆锥曲线题画图，讲台上数学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他又画了好几道抛物线，纸上很快出现罚球线，三秒区。
中午几个人一道去吃饭，走廊上又碰见库克船长，跟他一起的还有一男一女，楼道口转弯时，沈西淮回头看了眼，那三人正停在实验班门口。
天很热，压根没有胃口，一顿饭就喝掉两瓶水，又顶着太阳原路返回，到教学楼下时旁边那几位照样推着挤着，气氛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沈西淮目不斜视，余光里有人并肩坐在花坛旁，一个吃饭，一个喝水，喝水的人拿了书在给旁边的人讲题。
等回到教室，他取了耳机就又跑下楼，到楼底下放慢脚步，随即一路赶去排练室。
下午和上午并没有什么不同，晚上回家洗完澡直接往床上躺，隔会儿又翻身下床，把包里那几个笔记本拿出来，丢进抽屉。
没有人会需要三份笔记。

第82章
天仍旧很热，体育课上男生们换上球衣在球场狂奔，守门员一个扑空栽倒在草皮上，起身时接过别人递来的水，拧了盖就往对面泼。
沈西淮正仰头喝水，稍稍往后一退，仍然没能幸免。
旁边人被牵连，也笑着泼回去，“干嘛干嘛，对我们大少爷有什么不满？”
守门员委屈，“不满的是我吗？老子就是块肉垫！”
“哈哈，他最近吃枪子儿了，还是装了火药的那种。不过你这是技不如人，跟他脾气没关系！”
一众人又笑闹起来，回去时路过排球场，班上女生走得差不多，剩下两个在捡球。
沈西淮把手里空瓶往桶里一丢，冲旁边朋友示意一眼，抬脚走了过去。
三五个男生一块过去凑热闹，帮忙时不忘和女生开玩笑，“下回体育课我们得跟老师提议，让女生去踢球，我们也学一回排球。”
女生把球往男生怀里丢，“别了吧，中国男足还得靠你们呢。”
男生笑骂一声，“听你的话我不如被沈西淮冷十分钟，怎么就那么会说话呢？”说着一顿，“诶，陶静安，你觉得呢？要不要试试踢球？”
被问到的人正要捡脚边的球，闻言抬头时，球已经被另一只手捡起。
“这得问问大家意见，确实也不是所有人都爱打排球。”
她声音沉静，尾音平缓，沈西淮将球扔进篮子里，“下午放学可以在群里投个票，要是都想踢球，就一块儿踢。”
见旁边人回头看过来，他视线在她脸上一落，弯腰拎起篮子，“你们回去吧，球我们拿回器材室。”
“对对，这活儿一直都是我们干！”
身前的人略微踌躇，然后是低低一句，“麻烦你们。”
沈西淮低头看她鬓角有些湿润的发尾，别开眼时也压下声音，“没事。”
男生们去还球，等两个女生走远，立即有人不乐意，“靠，人家都不知道你叫什么，你就开始悄默默搭话了。”
“说话怎么了？”
“那天我开库克船长玩笑，他不好意思笑了，这还不明显么？”
“谈恋爱就不能说话了？”
“能当然能，是你不怀好心！”
男生笑了，“我就说说话，难不成库克船长还能来揍我？”
“说不准啊，人天天来！”
那位库克船长连续一周都来实验班门口报到，等人时跟班上男生说玩笑话，存在感强到令人无法忽视。午休时间教室人不满，他偶尔直接进门来，默默坐上一会儿，很快又和陶静安一块儿出门去。
沈西淮连续几天都往排练室跑，练得狠，好在手指上有茧，感受不到疼。他每天掐点回教室，手机又收到朋友消息，让帮忙带水，他便提前十分钟下楼，经过图书馆时远远看见熟悉的两道身影正从大门口出来。
他视若无睹，加快脚步跑去学校商店。
隔天中午照例去排练，天太热，几人都恹恹的，沈西淮见状把贝斯一放，说今天暂时不练了。梁逢君看他像看怪物一样，又笑着说每天就等你这句呢。
他没搭理，径直拿了东西先走，又一路小跑，上台阶，钻进图书馆的大门。图书馆并不大，很容易找到人，他刷卡进了其中一间，随意抽了本书找位置坐下。
起初没往那边看，隔会儿见其中一人趴下午睡，另一个仍坐着写题，他视线便肆无忌惮地落过去，薄薄的背脊，专注的姿势，还有被头顶风扇吹得不够安分的头发。
面前的书摊开，他下巴搁过去，手指在桌面划着，一遍又一遍算那三个字的笔画总数。
隔天再去，两人变四人，凑一块小声讨论题目。第三天，四人又变作两人，男生在固定的时间点趴下睡觉，睡前脸朝向旁边人，忽然就伸出手去，人也跟着靠近，旁边人迅速偏头躲了下，他却仍悬着手，在她头发上捻下点什么东西，伸到她面前给她看，两人随即一起笑了。
晚上骑车回家，只沈西桐一人坐客厅写作业，显然是在等他，她捉住他手臂，问他能不能不上晚自习，她一个人在家害怕。他反应过来，点开手机一看，他妈果然发了消息给他，又和他爸分别出差去了。
沈西桐胆子大，害怕只是借口，隔天沈西淮去学校，放学前还是写了请假条交去办公室。回来收拾东西，到了门口又回头，陶静安和其他时候一样，塞了耳机坐在位置上，无论旁边人弄出多大动静，仍一心低头看书。
早上没再骑车，跟沈西桐一起坐家里司机的车到校，沈西桐蛀牙，仍然吃糖，不忘给他一把，他转头要下车，又回头把她手里的接过来，另一只手按她脑袋，西桐不耐烦，又在他的坚持下把包里整袋糖都上交。
沈西淮拿着糖进了教室，在门口略停几秒，开始给每个桌上散糖，到第三排，先分给陶静安同桌，又将指关节轻轻扣去隔壁桌上，等她摘下耳机抬头，他将袋子递到她面前，“吃么？”
她起初愣怔两秒，再从袋子里拿了一粒，“谢谢。”
他没收回手，想全部给她，开口却只说：“有不同口味。”
她只好又拿一粒，语速有些急，“谢谢，够了。”
他立即将手收回，没再往外散，回位置坐下，陶静安已经重新戴上耳机，低头看着书，那两粒糖被放在桌角，两节课后，糖去了她同桌手里，糖纸则被一并丢进垃圾桶。
课间操时候的太阳尤其毒辣，晒得人快要晕倒。为了防止中暑，体育老师主动地让学生自由活动，不说踢球，单是站着就要喘不过气，男生们也躲在树荫底下，大口大口地猛灌碳酸饮料。
沈西淮喝掉一整瓶水，起身下台阶，然后绕着跑道不停地跑圈，朋友们不明就里，却仍然跟着，过会儿就又凑齐两队人，其中一人不幸又当了肉垫。
头顶几大团火烧云，把天都烧红了，一切事物却比往常还要没劲。
傍晚和沈西桐一块回家，他没食欲，西桐又劳烦阿姨去做点别的，他没让，在西桐的威逼利诱之下把饭给吃了，吃完去洗澡，洗到一半听见沈西桐在浴室外敲门，他迅速擦干出来，西桐一脸急色，说刚听到阿姨电话，话里似乎提到了医院。
他眉头一蹙，思索后试探着给他妈发消息，不等回复，他告诉西桐，爸妈确实在出差，没人住院，西桐仍然担心，她爸一身毛病，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犯了哪样。沈西淮安慰她，要她别乱想，等把她哄睡了，出门给他妈电话，说要去医院看他爸，柴碧雯坚持不让，只说过两天就回来了，为了不让他担心，故意说些轻松的，开玩笑问他月考是不是又能考第二。
月考成绩在考后第三天公布，他从上往下看，略过自己，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一一看过分数，再落去排名，35，相比入学考试下降了15名。
陶静安在考前也请了三天假，他抬头看过去，她背影看不出异常，只一味埋头写字。
他翻出各科卷子，又找出笔记本，准备把所有题重写一遍。
旁边同桌刚坐下，看完成绩排名后冲他“哟”了一声，“就没见过这么稳定的成绩，”说着丧了脸，“郑暮潇努力就算了，你这做做样子写了几天笔记，还能考这么好，有没有天理了？！”
他不置可否，只说：“你考得不差。”
他虽然不爱读书，但喜欢做题的过程。相比过程，成绩对他来说就不那么重要。
晚上他又体验一遍解题过程，答案根据题目详略有别。睡前给他妈电话，也和他爸聊了几句，他妈跟小路爸妈是剑桥校友，商业管理专业的前后辈，他爸则是剑桥的物理硕士，毕业后在研究院工作，几年后回国创业。父子俩在电话里拎出物理题讨论，听见那头笑声不断，沈西淮暂时放了心。
隔天到校，同桌正抓耳挠腮解一道数学题，他看了会儿，提笔给他画了条辅助线，他看上两眼，立即恍然大悟，紧跟着又翻出物理卷子。
他给他讲解题思路，中途抬了下头，见左前方的位置空了，位置的主人坐去了邻桌，反身面朝教室后方，正听后桌讲题，她表情过分认真，眼睛快速闪着，是在试图消化。
他收回视线，继续给同桌讲题，讲完沉默片刻，从包里拿出昨晚的笔记本，放去同桌面前，“上头有更细的解题思路。”
同桌翻开，立即睁大眼，“牛啊……不是，你不都写对了么，还分析呢？”
他低头从桌肚里拿书，随口回道：“无聊写的。”
“借我看完？”
“你直接收着吧。”
同桌啧啧两声，“菩萨，中午请你吃饭！”
中午没能吃成，去排练室拿了贝斯，直接赶去学校礼堂彩排，排的《Stand by Me》，录了视频，下午课间他趴桌上，翻出来不断检查，一直到放学铃响，他都没再往那个方向看。
收拾好东西要走，到门口还是回了头，但只看了一眼。
以后都不会再看了。
他果断回头，下楼去初中部接沈西桐，再一起坐上司机的车，让司机载他们去医院。
新生典礼那天照例带了相机，哈苏H3DII-31，新买没多久，西桐混进礼堂，负责给黄杨树乐队拍了视频。典礼一结束，乐队开始计划去街头义演，要忙的事很多，作业也越来越繁重，没时间想别的。天气也不再那么酷热，一伙人踢球的积极性很高，经常满身汗跑回教室，惹来周边同学一顿嫌弃，一伙人又跑去换衣服。
沈西淮早换好了，翻出下堂课课本。班主任提前进门来，先在黑板上写上几字——建国60周年，随即解释说学校要求每班出板报，又偷摸找补，说仅此一次，以后不用再出。
这类板报并不好画，学生们不怎么感兴趣，班主任唱了好一会儿独角戏，也不见学生主动站起来。
教室里陷入一阵诡异的沉寂当中，紧跟着，有道声音响起。
“老师，我可以试试。”
沈西淮抬头看过去。
举手的人是陶静安。
讲台上班主任欣喜若狂，“很好很好，那就交给陶静安同学来办了，其他同学有条件的帮帮忙。”
教室里气氛一瞬间松动，沈西淮收回视线，捡起桌上的笔转了好几圈，又抬头看了过去。

第83章
陶静安的板报画得很好，但能把板报画好的不止她一个。
陶静安值日时会把地扫得干干净净，但能把地扫干净的不止她一个。
陶静安回答问题的声音很好听，但声音好听的不止她一个。
陶静安的桌面总是很干净，但爱干净的不止她一个。
陶静安会按时完成老师布置的手工作业，但能把手工作业按时完成的……确实也不止她一个。
陶静安换了新同桌，新同桌是在班上稳坐第一的学霸。这跟沈西淮没有任何关系，他有自己的事情需要做。
乐队一共四人，三人都在着手准备艺考，排练不再那样勤。周末去街上义演，攒了几周才一并把钱捐出去。其他时候留在家里，朋友们偶尔来，加上快要中考的小路，一起凑大屏幕前打足球游戏，小路只能玩半小时，就不得不回隔壁跟沈西桐以及她的一众同学头对头写作业。
沈西淮连赢几局，其他人故意啐他，又追着上个话题不放，“那情书里到底写了什么？”
他根本没收，“不知道。”
说完又被啐了一顿。
有人忽然又问：“谈恋爱到底什么感觉？好奇死我了。”
沈西淮脑袋里冒出一个人来，他背身去喝水，听见后面人低低骂了一句：“整天跟你们混一块儿，老子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
沈西淮脑袋里又冒出一双手来，细细的，白白的，落在琴键上，按在课本上，又穿过乌黑如墨的发，将头发扎成一个蓬松的圆圆的丸子。
“靠，别说牵手了，人家都不愿意跟我们一块儿写作业，是不是太闹腾了？得像郑暮潇那样？”
另一人故意咳了一声，“前两天校门口碰见库克船长，我问他怎么不来咱们班，他脸都给憋红了，看来这异班恋谈不得，才多久啊就分了。”
一时间没人说话，隔会儿才有人叹息般说了句：“怎么舍得分啊……要我我做梦都得笑出声。”
一句话引来公愤，“你怎么那么恶心？”
那人却嘻嘻笑，“我觉得咱们班现在就陶静安最好看，说不上来的好看。”
“没毛病，看着特舒服，就是不爱搭理人。”
“人家认真啊，一下课就戴上耳机看书，就是不想别人去打扰她呗。”
“……郑暮潇以前都不说话，现在跟陶静安做了同桌，不也会聊天了么。”
“嗐，等你考了第一名，陶静安估计也会找你问题。”
“可咱们这最有望考第一名的，偏偏还对女生没兴趣。”
沈西淮始终一言不发，又被身后的人推了下，“大少爷，你说是苏津皖好看还是陶静安好看？”
“无聊。”
他说完起身，推开落地窗往院子里走，身体一倾，直愣愣扑进游泳池子。
淮清从那天开始越来越冷，期中考后成绩下来，没有任何变化。校道上有舞蹈社团的学生经过，跟着校广播里的音乐跳了一路，沈西淮经过时停下，等再次确认一遍后，立即跑回教室。陶静安大概还在图书馆，位置上放了一个小蛋糕，不知谁送的，刚才广播里那首歌也不知是谁点播给她的。他坐回位置，最终手臂一横，埋头午睡。
苏津皖偶尔去上培训课，回来找他问题，他提笔写字，懒懒的，讲完就忘，下次她再来，索性把笔记本给她。
他开始做笔记，写课外习题，连从来不背的课文也被他一遍遍默在笔记本上。
太冷，有人买了章鱼小丸子来，分给周边同学，陶静安晾了会儿才送进嘴里，仍然被烫得不停用手扇风。他看了会儿，见她终于缓过去，莫名就笑了。
不知道她怎么就那么怕冷，耳朵总冻得红红的，先前坐在风口，他建议老师按周换位置，总算好了点儿，她穿得不少，却还是被冻得轻微感冒。
一直到期末考前才好彻底，他暗暗放下心来，隔天又见她跑图书馆。图书馆不比教室，去的人少，压根不开暖气。她不断地喝热水，又坐去台阶上看书，脑袋往墙上一靠，开始小憩。
他皱眉，再次跑去门口跟老师商量，暖气这才开了。他坐回去，感受到温度在渐渐上升，陶静安的脑袋里大概有一个计时器，十五分钟一过，她就自动醒来。他低下头写题，余光见她进了书架间，不久后门口传来扫描条码的声音，等人走了，他起身过去，扯了个理由跟老师要来了她的书单。
雪断断续续下了几天，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地上仍是湿的。原本约好一起去朋友家吃饭，沈西淮要他们先走，在门口站了会儿，见陶静安跟她的同桌一块出来，手里拿了试卷，边走边讨论。她脸微微皱着，似乎考得不太满意。
两人在门口分开，陶静安意外地没去乘公交，戴上耳机踏着雪水往外走，三个路口后，进了趟超市，又两个路口，拐进旁边的小巷子。
手机响了好几遍，沈西淮统统按掉，他默默在路牙上站了会儿，最终贴墙过去，微微探出头。
陶静安买了两根火腿，正隔着一道铁门喂一只狗。狗叫果果，陶静安喊了好几遍，告诉她学习太忙，没法常来看她。
陶静安就近乘上了公交，沈西淮坐上出租时心跳得很快，脑袋被某种情绪占满，短短的十分钟，他纠结了无数次要不要让司机掉头。最终下了车，见陶静安拐进巷子消失不见。
——寒假正式开始了。
从图书馆借来的那一摞书堆在床头，他看厚厚一本世界电影史，看卢米埃尔兄弟，看布努埃尔。时间过得很慢，沈西桐拽他出门，他觉得没意思，继续埋头看书。
他在纸上写单词，stalker，humiliate，然后反复写一个“想”，再用力划掉，下一刻起身，边穿衣服边往外跑。
他骑那辆山地，故意没用导航，在半途被绕晕，原路返回，去同一家超市买火腿，喂给果果。隔天再去，第三天依然，他更希望自己一直迷路下去，但同样的路走得多了，总有一次是对的。
他看见巷子两边的枯枝败叶，车轮缓慢碾上去，有流畅的声音传出来，他脚点地，在围墙外停下。
手指是冷的，钢琴却是轻快的，带着点烫意，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有人喊一句“静安”，琴音停下，紧跟着是一阵狗吠。
几乎是落荒而逃。
心狂跳不止，一口气骑回家，全身都热了起来，甚至在发烫。他找出手机，耳机塞进耳朵，仍然是那段钢琴，久石让的《Summer》，轻快的，带着点烫意，然后是一阵狗吠。沈西淮笑了起来。

第84章
沈西淮搬去了凌霄路8号。
床头柜上那摞书赶在开学前囫囵看完，纷扬的雪也跟着停了。
图书馆里照旧冷，几乎看不见人。他主动把书按照索引号码放回书架，离开前脚步一顿，又折了回去。
同一本世界电影史有三本，并列放着，他将另外两本抽出来，书页间有不易察觉的间隙，翻开一看，有东西应声而落。
是枚半透明的书签，干燥的银杏树叶夹在中间，旁边一行小字，“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破败郊区的月亮。”
再去翻其他的，索性将同样的书再借一遍。所有书签按照编号顺序摆下来，凑成半首博尔赫斯的诗。
借阅室里的书数以万计，他开始一本本去翻，一天一个书架，仿佛大海捞针。原本不抱期望，却又意外翻出几枚新的来。
新学期作业翻倍，他不再频繁地跑排练室，在教室埋头写，偶尔抬头看一眼，陶静安的状态不外乎几种，低头看书，和同桌讨论题目，微仰着头喝水。
她头发长了，又束成高高的马尾，侧头将带来的早餐分给同桌时，柔和的脖颈线条在光线里变得异常清晰。
温度逐渐攀升，期中考试结束，稳定不变的成绩令人烦躁。朋友们调侃他万年老二，沈西桐时不时喊他“二哥”，他在纸上写“考试宣言”，“啪”一声贴在书桌前，抬头就能看见。
他开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参加校运动会，和朋友一起过生日，周末跑唱片行。
晚上在桌前看书，又下意识去默写那首诗，“What can I hold you with？”
问题超纲，他仍然在下面写出答案，简单粗暴的一个单词，Wait。
——等到毕业就好了。
等一毕业，陶静安就不需要总是埋头写作业，也不会无时无刻塞着耳机。
她大概在听英语，或许也听别的。他原本没想过要弄懂这个问题，直到那天吃完午饭回来，发现整个教室只她一个。
她刚请过两天半的假，看上去恹恹的，手拄着脑袋，没有像往常那样争分夺秒地看书。
站到她桌前时，沈西淮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她起初在发呆，等察觉到他，望过来的眼睛里有微弱的光。
相比炎热的天，他的脸冷冷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无所谓。
“能借下你随身听么？忘了带。”
她几乎没有犹豫地就将那枚小小的东西递过来，他面无表情地说谢谢，回到座位后没动，等指尖不再发麻，才将她的耳机戴上。
索尼的A800，他后来找小路的堂姐给他从国外寄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回来，但从来没有带去学校。
在把随身听还回去之前，他听了一中午的披头士，边听边思考要怎么办。她总在喝水，他或许可以给她买饮料，毕竟她爽快地把随身听借给了他，他不能白白借她的东西。
他去买了酸奶，提子味的，进教室后却径直回了座位。他仍旧坐着没动，也没让自己看过去。十分钟后他抬起头，陶静安仍然在跟同桌讨论题目，隔会儿声音停了，他收回视线，却又被迫听见他们对话，他闭眼往桌子上趴，陶静安的同桌在陶静安的坚持下，终于接受了她要借给他的补课费。
陶静安说，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她的同桌很少笑，但这一回低低地笑出了声。
沈西淮觉得热，趴了一会儿又起身出门，酸奶是常温的，他站在楼底下皱着眉喝完。他觉得味道不怎么好，庆幸自己没给出去。
背上有汗流出来，他将酸奶罐重重一扔，这天可太他妈热了，热到让人抓心挠肝。
等期末成绩下来，愈发心烦意乱。
小路已经中考结束，沈西桐非要拽着一伙人去看榜，又傻兮兮合影留念。她跑去凌霄路8号，原本要拿他的哈苏，他没给，她又要赖下来住，他也没给，最后跟着她一块儿回了潮北2号院。
朋友们照旧来家里打游戏，傍晚在池子里游泳，那位在本学期光荣脱单的人成了众矢之的，被逮着往水里摁。沈西淮觉得没劲，可一心想把身上无用的精力消耗殆尽，加入了进去。
被搞的那位叫苦不迭，可似乎又甘之如饴，笑着把水往回泼，嘴上不无得意地说着，“谈恋爱也有谈恋爱的烦恼。”
其他人群起而攻之，把水泼了回去，才问：“谈恋爱能有什么烦恼？”
“有说不完的话呗。”
“靠，能说什么？”
“什么也说，噢，”他看向沈西淮，“前两天又帮她同学打听你来着。”
其他人又气又笑，“打听什么了？”
“还能什么？问你到底是不是跟苏津皖在一块儿。”
沈西淮闻言皱眉，“别给我乱说。”
“靠，还不信我了？就算我们不说，耐不住别人误会啊。”
“就是，你要不运动会的时候把校服借给苏津皖，别人能误会么？”
沈西淮觉得烦，如果不是苏津皖需要，他当然不会借。
他懒得再听，一头钻进水里又游了几个来回，脑袋里一道身影晃了又晃，他烦闷无比，钻出水面时暗暗骂了句脏话。
朋友们仍在说些有的没的，话题也渐渐开始荤素不忌，他警告几次无果，钻进屋里吹空调。
隔会儿屋外哀鸿遍野，紧跟着一群人进门来，个个垂头丧气，除了脱单的那位。
“补课怎么了？补课老子就又可以天天谈恋爱了！”
一众人将他怒骂，甚至上脚，沈西淮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找出手机看通知，寥寥几行，唯一让人高兴的只有一句：不硬性要求穿校服。
天太热，校服衣料不透气，没人愿意穿，但沈西淮知道，有人始终只穿校服，他最近几次去粮仓口，蹲院子里给花浇水的人仍旧穿着那条黑色校服裤。
他觉得校服裤穿起来确实不错，相比衬衫要舒服，非要说的话，衬衫穿起来也没那么热。
他穿着一身校服到校，还没进门就听见班上人叫苦连天，教室里乌泱泱的脑袋，他穿过走道回到位置，同桌一脸恍悟地看他，“沈同学，我终于知道出名的秘诀了，那就是得搞特殊！在所有人都不穿校服的时候穿它，你就赢了！”
沈西淮笑了，他低头把书包塞进桌肚，视线借机再次落过去，陶静安穿了一件浅色T恤，是再简单不过的样式，看上去却像换了种气质。刚才经过时他没仔细看，但确定她衣服前有图案。
隔天她换了一件，图案却和前一天的相同。
第三天，她又穿回了前天那件。
晚上他站衣柜前翻了半天，然而没有任何一件衣服印有水果图案。他自知对吃穿都挑剔，但自己不怎么买，柴碧雯买什么，他随意搭配一下就穿什么。
他坐去沙发上看手机，连买几件T恤，又翻出时尚杂志，仔仔细细看了大半本。
屋里空调开得很低，他把自己摔进床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不管闭眼睁眼，脑袋里都是那个人。
无用的精力总是很多，呼吸不知怎么就渐渐急促起来，他在心里痛骂自己，眼睛一闭，画面仍旧不受控地冒出来，身下的人眼睛很亮，脸只有巴掌大，嘴唇被亲过后是湿的，薄薄的背脊抱在怀里很软，他用力去揉那只柠檬，再用嘴巴咬，耳边是断断续续的声音……
身体在高度紧张后一瞬间放松下来，他睁开眼来，先是叹息一声，紧接着低骂出声，翻起身来，一头钻进洗浴间。
隔天没精神，进教室坐下，始终不敢抬头看过去。
课间操经过她位置，不经意看一眼，到门口一顿，又回头确认。
那只干净的玻璃水杯里飘着两片柠檬。

第85章
柠檬，果皮厚且粗糙，富含维生素C，做成柠檬水可以止渴解暑，果汁太酸，忌直接食用。
沈西淮切下一片柠檬送进嘴里，刚一碰上眉头就骤然蹙起，人也跟着清醒过来。
淮清的秋老虎又凶又猛，天气暴热难耐，高考前的第一轮复习已经开始，各科习题堆积如山。沈西淮吃完柠檬坐到桌前写题，恰好又是一道圆锥曲线题，他顺着原图寥寥补充几笔，纸上很快浮现出眼镜的形状。
陶静安戴起了眼镜，桌上是她最近开始常喝的柠檬水，立式的眼镜盒放在旁边，被前桌不小心碰倒，坏了，她拿来当花瓶，养一小撮小雏菊，放在自家院子里。
学校里的银杏树开始掉叶，飞落在校道上，陶静安用袋子装走一些，做成植物书签，做了不少，她送了几枚给她的同桌。
银杏叶子还很新鲜，沈西淮带回家里，暂时放在窗口风干。他慢慢吃掉一片柠檬，作业写完已经过了凌晨，体育委员兢兢业业，在班群里吆喝大家报名参加校运会，他思索几秒，照例报了两项，跳高和200米跑。
两张奖状发下来，他随意塞进抽屉，对着墙上的纸页发怔。艺术节的通知已经下来，黄杨树报了名，但不占班上名额，文宣比体委还要头疼，一下课就到处喊人出节目，可月考在即，没什么人愿意浪费时间去大礼堂排练。他又思索几秒，当即给文宣发消息，很快收到她发来的班级通讯录。
电话是第二天下午打出去的，在按下那串座机号码之前，他先给班上其他同学打，算是提前演练。
等演练结束，只剩最后一行。他照着表格按下数字，听筒里传来沉闷的嘟声，相比他的心跳频率要缓慢得多。
他无意识地咽着喉咙，仿佛要把蹦到嗓子眼的心脏给咽回去。
“咔擦”一声，电话在下一刻通了。
他暗暗一个激灵，听见对面开口，“你好，哪位？”
和预想中柔软又不失清亮的声音不同，对面是位老人。
他按住心跳，“您好，我是陶静安的同学——”
打了无数遍的腹稿作废，他忽然就卡了壳，电话里一阵安静，那边试探着问，“是静安的同桌？”
他嘴一张，说不出话来，背上的汗仍在汨汨地往下流。
“是吗？我听静安说过的……”老人的笑令人倍感亲切，“我是她奶奶，她这会儿跟她爷爷出去了，找她有急事吗？”
沈西淮忽然就平静下来，“奶奶好，我是陶静安班上的文宣委员，想问问她要不要参加学校的艺术节。”
那边“呀”了一句，“瞧我这耳朵不好使，给听岔了，艺术节是要报节目呢？”
“对，班上还没人报名，”他顿了下，“我记得陶静安会弹钢琴。”
“啊，她呀！是会弹一点，她自己觉得弹得不好，我还以为她不会跟人说呢。”
鬼使神差地，他回：“她弹得很好听。”
老人又笑了，“回头我跟她说说，她现在都不怎么参加活动了，我可真怕她成天坐出毛病来，刚才也是说了半天才让她出门去。”
他不知怎么就想替她说话，“现在作业多，要写不完了。”
“那也得劳逸结合呀，你们也得记得休息，别把身体给搞垮了。”
电话结束时，沈西淮很久都忘了要动，手在隐隐发麻，他站去冰箱前，脑袋搁进去，让自己冻了会儿，再猛灌几口冰镇柠檬水。
窗外的银杏叶开始泛黄，天渐渐冷了。排练室里梁逢君跟程前刚吵完，又忽然提起一个人来，苏津皖说那个人喜欢特吕弗，几人唠完，总算说回艺术节。
“演什么呢？不如这回程前吉他，我来演演诺有缸。”
沈西淮手里是梁逢君的吉他，拨出句音调，“这个怎么样？”
“黑鸟？不是甲壳虫的么？”
“就演他们。”
“你不是不怎么听他们么？”
他放下吉他，“跟演不演没关系。”
梁逢君仍旧不同意，可好说歹说，这位沈大少爷都不松口。
他甩手不干，“我算是看出来了，有些人的心情就跟天气一样，之前运动会前一秒还不高兴呢，忽然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跑赢我……跟跑道上其他人，完了拿奖，不又高兴了一段时间么？”
沈西淮冷着脸，“不排就走了。”
“靠，真走啊？听你的还不行么？我是怕演砸了！那可是神尾曲！”
曲子定下，乐队开始紧赶慢赶地编曲排练。
晚上回去继续看特吕弗，又拿出生日时斯瑞哥送的贝斯，他从没在琴面上涂鸦，下笔很谨慎，第一天画了柠檬，第二天不知画什么，添了个橘子，又随便加些其他符号，再换背面，这回只画一个意象。
睡前又坐桌前写题，期中考试的分数高了一小截，排名却纹丝不动，努力排查原因无果，他躺床上睡不着，隔会儿又起来背《逍遥游》。
早上起不来，抓了个面包就去学校。陶静安最近来得比平常晚，先前给她同桌带的是面包和果酱，这回是热腾腾的炒肝，她同桌站去走廊上吃，路过的年级主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
沈西淮将没吃完的面包丢了，抽出语文书，昨晚背熟的《逍遥游》宛若天书，一句也记不得了。
晚上去排练室拿琴，带去大礼堂排练。
陶静安是踩点来的，跟她一起来的是她的同桌，带了书坐在台下，等陶静安上场才抬头，拿出手机给她录像，排完没法提前走，两人坐在一块看录下的视频，很快又拿出书来看。
黄杨树最后上场，鼓搬不来，只需熟悉站位，梁逢君不乐意，要去申请不排练，沈西淮把人拉住，理由没有，只说必须来。
冰箱里的柠檬消耗得很快，又有越来越快的趋势。
晚上经过生鲜超市，丢下车进去，出来时手里提两个大袋子，到家一股脑倒进水里，一只只洗，洗完也数完，55个。扔进冰箱，又站着没动，等全部吃完，大概没必要再买了。

第86章
晚上写题到三点，隔天困到睁不开眼，中午没去排练室，倒头就睡，醒来时教室安静到只有翻页声。
他脑袋一动，看向左前方，视线还有些模糊，只看见陶静安趴在桌上午睡。
陶静安这学期没再去图书馆，争分夺秒地看书，她请过一周假，回来后总是凝眉，话比往常也少。他故意让她碰倒自己手里的饮料，想跟她说话，想给她买柠檬水，但没能成功，反而耽误了她的时间。这事儿做得很他妈蠢。
视野里有什么在动，他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是陶静安的同桌醒了，起初活动手臂，然后停下动作，视线落在旁边人身上，好一会儿都没有挪开，他又趴了回去，这回和陶静安面对面。
沈西淮站了起来，转身出门之前，看见趴着的人颤了颤肩膀，是冲旁边仍在睡觉的人笑了。
他很少注意陶静安的同桌，但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见他笑。
那几天的作业多到荒唐，陶静安的同桌放弃做眼保健操，埋头写题，中途也抬起头看向旁边的人，大概笑出了声，以致于陶静安停手睁眼，茫然地回头看他，两人说了句什么，一起笑了起来。
不久前在校外的炒肝店，那把伞是陶静安的同桌临时买的，很小，大半都打在陶静安身上，中途陶静安被人不小心撞了下，同桌扶住她时，两人面对面笑了。
艺术节当天，淮清再次下起了雨。
这场雨下得过于应景，沈西淮站在场边候场，手心莫名出起了汗。他并不是第一次表演，却是在陶静安面前第一次表演。乐队成员们还在练习，他拨弄着贝斯，时间慢到像是可以听见声音。
陶静安上场时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她穿白色长裙，低头调整琴凳，乌黑的发丝落到一侧，露出修长脖颈。
她回头扫了眼台下，在某个方向一定，然后转回头去，手指落去琴键上。
雨夜，肖邦的《雨滴》，和台上恬静的人。
是一场时而安静时而急躁的雨，打在植物上，充沛得快要饱胀起来。
沈西淮忘了眨眼，连呼吸也不敢，周边事物消失不见，只那一束灯光洒落在她肩头，像是雨滴，随着她的动作在肩头轻轻跳跃。
最后一个琴音落下，掌声之外是身后大为感叹的梁逢君，沈西淮仍一动未动，看见陶静安拂着裙尾站起来，向台下鞠躬后视线一定，伸手招了几下。
他顺着方向看过去，在一众坐着的观众当中有人站了起来，手里拿一只手机录影，然后抬起头，冲台上的人笑了笑。
肩上忽地一重，沈西淮回头，梁逢君喊他给身后即将上台的人让路，他往旁边退，身后程前说后悔刚才没把钢琴美女录下来，苏津皖则说她录了后半段。
他低头去看身前的贝斯，今天刚从家里背来，更像是多此一举。
没时间换，就这样直接上了台。
视线往两边扫，没看见人，再看往台下，刚才那个方向的人似乎也已经不在。
梁逢君的吉他在他走神的空档慢慢响了起来。
“I read a news today，oh boy
About a lucky man who made a grade……”
煎熬的五分钟过去，台下掌声雷动，但他知道演砸了。
刚下台就被梁逢君送了一拳，“搞什么东西？说要演的是你，现在演成狗屎的也是你！”
他嘴一张，只艰难挤出两个字，“抱歉。”
噎得梁逢君说不出话来，又拍他一掌，“我这不是开玩笑么……也没那么差。”
他没再说话，装好琴背上，推门出去。
十一月下旬的雨不大，淅淅沥沥下着，他抬头看乌漆墨黑的天，明天就是陶静安的生日。
他转身回了礼堂，从后门进去，摄影机架在中间，旁边两个摄影社团的学生他认识，他跟他们打招呼，临时编了个理由，提前跟他们要来整场表演的录像。
那场雨持续下了几天，很快放起晴来。
期中考试刚结束不久，依然是一成不变的排名，沈西淮不再去排练室，乐队成员不在，统统请假去参加艺考。
食堂的菜式翻来覆去只那几样，他懒得去，低头刚写一道题，沈西桐的电话来了。
教室里没什么人，他直接按了接听，沈西桐声如洪钟：“沈西淮，告诉你个好消息！”
他将手机拿远，起身往外走，“说。”
西桐迫不及待，“我终于来月经了！终于啊啊啊啊！”
沈西桐盼她的月经盼很久了，沈西淮无语片刻，挤出两个字，“恭喜。”
又问：“你人在哪儿？”
“教室啊！”
“东西买了吗？”
“没，你现在去！”
沈西淮去校外超市买，又要了热牛奶和餐巾纸，一次性裤，再去餐厅打包了饭菜，一并送去沈西桐教室。
回去时抄近路，经过大礼堂时停下，驻足听了一会儿，他顺着哭声走了过去。
苏津皖上午刚从省外艺考回来，到家跟父母大吵一架，气冲冲来了学校。
沈西淮起初远远站着，等苏津皖察觉后抬头，才走近几步。
低头看她，“怎么了？”
苏津皖只是摇头，伸手抹掉眼泪。
沈西淮大概猜了出来，但他并不擅长安慰人。
“跟他们说了没用，那就别管了。”
苏津皖抽噎着没说话，沈西淮无法，“回教室吧，作业很多。”
他站着没动，等了一会儿才见苏津皖往外走。
他隔了几步跟在后头，到礼堂门口，苏津皖忽然停下，只肩膀在小幅度地耸动。
他迟疑几秒过去，仍不知该说什么。苏津皖似乎在极力控制着自己，但效果甚微，他认为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先考——”
话没完，旁边的人转过身来，伸手抱住他。
沈西淮下意识要往后退，苏津皖只是闷声哭，没有松手。
他停住两秒，不露痕迹地推开她，“先回教室，我去买创可贴。”
苏津皖的手在流血，她抬头看他，哭声渐渐小下去。
他包里有创可贴，还是跑了趟商店。
那张拥抱的照片在晚上被发上学校论坛，到第二天早上沈西淮才打通负责人电话，管理员应要求将帖子删掉，可新帖子又发了出来。
他思考该怎么和苏津皖商量解决办法才不会让两人尴尬，正烦躁，苏津皖先发来消息。
“我发个帖子澄清吧，就实话实说，说我家里有矛盾。”
他不认为发了有用，也不愿意看见苏津皖被迫袒露自己的私事。
他回：“我发吧。”
他编辑好内容，用了旁观人的角度，让梁逢君匿名代发。
梁逢君回复一串省略号，又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什么大人物，发了也没个屁用，这些人就是吃饱了没事儿做，只会越说越来劲，这算个什么事儿啊艹。”
“别说是假的了，就算是真的又怎么了？跟他们有个毛关系。”
沈西淮不置可否，只一个字，“发。”
帖子发出去，楼中争吵不断，很快就被管理员删除。
沈西淮烦了，懒得再管，苏津皖隔天又要去参加艺考，找他商量，他停下笔，问她：“那些话对你有影响么？”
苏津皖摇头，“都是低年级的学生，平时也见不到。”
“那就不管了，先准备考试吧。”
苏津皖默了默，“对不起。”
沈西淮将笔一放，“发帖乱说的不是你，你为什么道歉？”又将笔拾起，“看书吧。”
他继续写题，隔会儿抬头，陶静安仍在跟同桌讨论题目，他们最近都一起坐公交回家。
他低下头，停顿几秒后直接把笔丢回桌肚。
晚上在位置上坐了很久，再去取车，骑往粮仓口。他只是穿过围墙间那道安静的巷子，再掉头原路返回，一路骑回凌霄路。
还没进门就看见里头有灯，他径直丢了车进去，他妈果然等在门口。
柴碧雯敲他脑袋还得踮脚，“跑哪儿去了？这早过了晚自习的点儿。”
他镇定自若，“吃宵夜。”
柴碧雯不疑有他，可仍嗔怪道：“你搬过来总见不到你，我压根放不下心。”
沈西淮犹豫几秒，“等上大学更见不到了，就当提前适应了。”
柴碧雯笑了，“不就在淮清么，大学总不至于这么紧张了，没课就能回家。”
沈西淮就近把书包往地上一放，低着脑袋，“我想出国。”
柴碧雯一时错愕不已，又忙跟过去，“出国？怎么忽然想出国了？”
他开起玩笑，“沈西桐太烦了，不想看见她。”
柴碧雯忍不住拍了下他，“说正经的！”
他却还是那句，“不想看见她。”

第87章
留学申请的截止日是一月中旬，留给沈西淮准备申请材料的时间不多。他一早就决定去读经济，爸妈给出的学校建议是他们的母校剑桥，去美国加州也不错，他对比后把目标锁定在LSE。
柴碧雯建议：“多挑几个备选。”
“就LSE了。”
“LSE滚动录取，说不准已经录满了。”
“录满了就不去了！”
说这话的是西桐，自从知道她哥要申请出国留学，她就不高兴，于是一会儿腿疼，一会儿脑袋痛，赖在她哥房间威胁他不准去。
又扳着手指头给他列举出国的缺点，“……最重要的是，你出国就见不到我了！”
她哥最近终于住回了家，她从他身后锁住他脖子，“你要是上课的时候突然想我了怎么办？我要是遇上什么事儿需要你，你能立即回来么？我感冒发烧，马上就要死了，你赶不上见我最后一面你不会后悔一辈子吗！”
见她哥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她愈发委屈起来，“你可要想好了，你真的舍得离我那么远？”
沈西淮没说话，低头看打印出来的文书，老师给了模板，他仍按照自己格式写，修改润色也自己来。他不知道写得好不好，除了柴碧雯，也再没有第二个人看过他的文书。
——一直到截止日，他都没有将申请提交出去。
最开心的是西桐，直接往她哥脸上嘬了两口，“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沈西淮仍旧没说话，只是将她手掰开。晚上睡不着，又爬起来写题，隔周期末考，两天后成绩下来，他将笔一扔，不打算再背课文。
整个寒假他都待在家里，和朋友一起打游戏，看球赛，练琴。斯瑞哥交了女朋友，他唯独几次出门是跟着他们一块儿，表面一起玩儿，实则是去打掩护。其他时候给从上海回来的表妹补习，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几年后表妹跟小路谈起恋爱，他仍然是打掩护的那个。
开学后班上陆续传来同学被世界名校录取的消息，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不是练琴就是在写题。他买了新的琴谱，练完一本丢一本，偶尔拿了笔在原谱上改，脑子一乱，就写出那三个字来，又心烦意乱地划掉。
事实上除了每天的眼保健操和每晚骑车去粮仓口，他很少再去注意陶静安，他自认为这件事只要稍微努一努力，他就可以办到。
天渐渐热了，校道旁的银杏树开始生长新芽，球花是绿色的，像桑葚。沈西淮经过时停下，脖子上的相机还是那部哈苏，有点沉，他举起调焦，对准球花拍下一张。去年秋天陶静安在这棵树底下捡过叶子，他也在同一个位置给树拍了照。
他低头翻看照片，肩上冷不丁被打了下。
“干嘛儿呢？”班长好奇地凑过来。
他把相机关了，“没。”
班长勾住他脖子要往楼里走，“走走走，把你相机放完踢球去，他们还等着呢，我先上楼把照片给发了。”
沈西淮没动，低头看他手里的信封，“什么照片？”
“上星期拍的学籍照呀，摄影师不说这是要陪伴咱们大学四年的照片么？敢情白说了，我就随手翻了两张，可真够呛，一个比一个磕碜。”
沈西淮动了，“要贴学籍档案上？”
班长不明所以，“对啊，跟你四年呢。”
“档案哪天交？”他上完台阶又停下。
“班群里不说了么……这周内填完，都还没发呢，黎老师下午才来。”
沈西淮垂下眼眸，无声呼出一口气，“给我吧，我一块带上去，你先去球场。”
班长略一迟疑，把信封给他，“你帮我放包里，待会儿我统一发。”走出两步又回头，“你赶紧的，缺人！”
沈西淮没应，转身后在楼道口停下，没动，就那么干干站了一分钟。信封里厚厚一叠蓝底寸照，他一张张快速翻下去，再倏然一停，视线定在那张脸上。
陶静安始终是高马尾，这回编成辫子，额前没有刘海，只余很短的碎发，不太安分，看上去蓬松又柔软，感官上仍旧像一块香喷喷的华夫饼。因为摄影师的建议，嘴角上扬的弧度几不可查。
他将照片抽出放兜里，剩下的送回教室。教室后的百日倒计时硕大无比，上头挂着块时钟，一秒一秒走出细微的声音。
中午一点，他还剩一个半小时，绰绰有余，但仍然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下楼。
他骑车去校外常去的那家照相馆，进门却没人，柜台上留着电话，他强耐住性子打出去，接电话的人正午睡，得知他要打印彩色照片，说得等上一会儿。等了十分钟仍不见人，电话再打过去，那边说刚出门，见他挺着急，索性建议他自己操作，语速飞快地说了一遍打印程序。
等挂断电话，沈西淮并没有接受老板的建议，他坐去玻璃窗边，照片取出来，指腹掠过表面。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诶？没印呢？不教你了么？”
他站起身来，“不会用。”
“简单着呢，”说着往里屋走，又冲他伸手，“把照片扫描复印就完事儿了。”
沈西淮迟疑片刻，递出照片。
老板径直往机器里放，才回头冲他挑眉，“女朋友？”
他嘴微张，说不出话来。
老板微微一笑，“这马上毕业了，打算报考同一个学校？”
沈西淮仍然没说话。
机器开始扫描，发出“滋滋”声响，下一刻即将执行“复印”的指令，再下一刻，伴随着声音戛然而止，机器蓦地一暗，骤然停止了运行。
老板倒吸一口气，“嘛呢？关我机子干嘛，不印了？”
沈西淮收回手，视线落在机器上，“不印了，多少钱？”
老板“嘿”一声，一时有些茫然，“不印还给钱啊？怎么了这是？”
沈西淮径直将照片取出，一边向老板道歉。
老板望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悟了过来，“噢，不是女朋友，那也印呗，来都来了。”见他不应，又问：“就问你想不想要吧！”
沈西淮是很想要的，但不希望以这种方式去要。
山地车暂时丢在路边，他直接拦了辆出租，一路往学校跑。
进了校门继续冲刺，一路上楼拐弯，到后门一停，刚匀好呼吸，进门后又忽地一顿。
班上人已经到了大半，本应该在球场的班长正安安静静在位置上埋头写字，而他同桌正低头研究手里的学籍照片。
他猝然抬头，熟悉的座位上没人，她同桌却一如既往地低头看书。
正思考，前头班长已经看过来，随即从信封里抽出照片拍在他桌面，“又排练去了？”
沈西淮不置可否，往椅子上坐，“没踢球？”
“别提了，才刚踢上两脚，就被他们搞联谊赛的给挤出来了，”班长低头去看桌面上的照片，“啧啧，人与人的差别就是这么大啊。”
沈西淮心急如焚，却没法表现出来，正要直接开口，班长先看回他：“说起来奇怪啊，你刚上来没把照片给掉了吧？少了陶静安的那份儿，我去办公室问了，也没找着，人现在去校外重拍了。”
他心重重往下一沉，“什么时候去的？”
“就刚不久，本来不急，黎老师还是让尽快去补拍。”他说着笑了起来，声音也低了，“刚郑暮潇坚持要陪陶静安去，不过人家没同意，不想耽搁他学习。人与人的差别就是这么大啊，怎么别人就能谈……”
沈西淮没听完，猛地起身站直，“我还要去趟排练室，可能会迟到。”
说完转身就走，出门后一路下楼，跑去最近一家照相馆，可压根没人。他转身出来，重重往马路牙子上踢了一脚。
在原地挣扎片刻，原路回了学校。
他站在石头雕像旁等，来往的学生不断，临近上课时更是人流如织，他仔细在人群里搜索，害怕错过任何一位。
他愈发焦躁起来，除了请假，陶静安从不迟到，她一直都很守时。
上课铃最终打响。
他脑袋一垂，正要往后退，余光里有一道身影越来越近。他立即抬头，怔怔看着陶静安从面前经过，又慢慢在视野中变成很小的一点，最后彻底消失在楼道拐角。
他是从后门进的教室，为了不影响教学进度，老师只是看他一眼，等下了课才提一嘴，他自觉地领了打扫的任务，擦黑板倒垃圾。
连续几天没睡好，半夜总要醒，除了懊恼不已，只能逼自己做题。
陶静安重新拍了寸照，他看着她仔仔细细把照片贴上学籍档案，她总是认真对待每一件事。
他愈发觉得自己卑鄙，也始终纠结照片要不要还，倘若去还，又该怎么跟她袒露自己拿她照片的原因，编一个不让彼此尴尬的理由？
他想不出来。
他找出买来的特吕弗CC套装，在每个封套上写字。陶静安，对不起。写完不够，又把所有的CC找出来，一遍又一遍地写。
偶尔也在乐谱上写。乐队在为学校的成人礼做准备，成员们的艺考成绩陆续公布，加上刚结束的三模成绩作参考，三人的成绩都不愁去自己的理想院校。
几人商量演什么曲目，习惯性看向沈西淮，他早神游天外，回过神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晚上他照例骑车去粮仓口，粉色蔷薇的香气弥漫过来，让他惯性地无措。这种行为始终让他不齿，可他总控制不住要来。隔壁巷子的灯暗了一只，他打过维修电话，但始终没人来，而陶静安每天都要从公交站走夜路回来。
她比往常晚了五分钟，送她回来的是她的同桌，两人的声音穿过高高的围墙落过来。
“这次还是考糟了，有几道题都不应该错的。”
“分数高了啊。”
“可实际完全没有进步。”
“够去学校就好。”
陶静安低低地应了声，“你其实该去MIT的。”
“那我觉得你该去Q大，去不去？”
“我考不上啊。”
“我再给你讲一星期题，你悟性那么高，努力去吧，考上了请你吃饭。”
“考上了我请你才对。”
“也行啊，反正我也欠你不少钱了。”
“没说要你还。”
“我自己想还，”说话的人顿了顿，“MIT以后研究生还可以去，就算去不了也可以去别的学校，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出国，那时候我肯定可以请你吃饭了。”
“我还想不了那么远，先想高考吧。”
“嗯，先考上Q大。卷子拿出来，我再给你讲两道题。”
蔷薇很香，月亮很圆，一直将车子骑回凌霄路，沈西淮仿佛还闻得到蔷薇的香气。
他打开电脑找歌，最后把那首Bobby McFerrin的《Don&#39;t Worry Be Happy》发给乐队成员。
那一个夏天才刚刚开始，所有的事情却都与结局有关。
成人礼，拍毕业照，写留言簿，高三喊楼，注销图书馆的借阅证……
在注销借阅证之前，沈西淮又从图书馆借了不少书出来，但没有还，并心甘情愿地提交了三倍赔偿金。
他从那些写上字的CC碟片里挑了一张《偷吻》，偷偷放进陶静安的抽屉。
一切结束于最后那一声铃响。学生们从考场中平静地出来，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
也是那一天，沈西淮骑车经过种植基地，停下进去，然后买下了一棵柠檬树。

第88章
柠檬树连根带泥种在后院，那一整个夏天，沈西淮都在学着照料它，施肥捉虫浇水，一应俱全。
第二年柠檬树开花挂果，寥寥几颗，却落了大半。去伦敦之前他又去了趟种植基地，带回来三棵。第三年他人在伦敦没回来，柠檬果是柴碧雯给他收的，只装够两个小篮子。
真正丰收是沈西淮从斯坦福回来后的第二年。上一年他一直住在酒店，有时候直接就在办公室凑合一晚，凌霄路8号一切有关的东西全被他收了起来。后来去了趟芝加哥开会，回来后鬼使神差地搬回8号，他才开始对那四棵果树上心。
他改装了车库里那辆福特嘉年华，陪他一起的是西桐男友收养满一年的白色金毛，两岁，原来很瘦，也很冷漠，叫他总不搭理。后来他干脆给他改了名字，叫binbin，这家伙竟慢慢改了脾性，黏人得不行，但给他几个柠檬也能玩上半天。
他开始买日牌T恤，穿C家的衣服。柴碧雯偶尔给他介绍朋友，甚至不放过沈西桐的同学，他不甚耐烦，统统拒绝。私人手机也经常接到陌生电话，即便对方讲明姓名身份，他也死活记不起来，等对方再次打来，他一律拉黑处理。
第三年打定主意要开唱片行，没成想一筹备就是几年。期间他签了Lemon Fish，听小糖人，接受采访时说想当一名建筑工。
唱片行要取名字，同事们催了他很多次，他想不出来，或许也不是想不出来，后来学小路的1212项目取。小路这人很有意思，燕南贰号那块地是他不小心竞标下来的，既然到了自己手里，还是得给它处置了，他建议他做别墅，又口头跟他要了一套。
于是又有了事情可以分心，画图买家具，盯装修，甚至大半夜过去自己做了把凳子。
偶尔往伦敦跑，买回来一些家居装饰品。
也是在伦敦，他看见了程烟发在群里的照片。照片里露出侧脸的人在几年前把他给睡了。原来她已经回国近半年，而他从没听说过。
他把车开去她公司附近，晚上回家，偌大的房子静悄悄，他暗自做下一个决定，然后找出黑胶放进唱片机。
入门级的巫1900，手提皮箱式设计，他几年前买的。
那张蓝底寸照他一直带在身上，他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于是在买下唱片机的当天，他播放那张《The Legend of 1900》，在那段熟悉的旋律当中，他打开唱片机的内置相框，将寸照放了进去。

第89章
蓝底寸照从相框里掉下来，落在桌面，陶静安看着照片里的自己，一时忘了呼吸，原本缓过来的手指里像有电流蹿过，一阵又一阵的麻劲儿源源不断地往上涌。
起初她没动，隔会儿呼吸渐渐急促，她将寸照放进掌心，坐回沙发上，试图去思考，可只觉得脑袋快要转不过弯来。
手机在持续不断响着，她低头看一眼，是周陶宜打来电话，她心乱如麻，正打算接起，那边又先一步挂了，紧接着发了消息过来。
发消息的不止周陶宜，她没法一一回复，胳膊肘撑在沙发扶手，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知坐了多久，外头门铃乍然响起，她将寸照收好，拿了包往外走。
西桐火急火燎地往里跑，来的一路上红灯不断，她按住性子没闯，噼里啪啦按着手机。吵架她是很在行的，当然她只跟傻子吵，那些没有下限的疯子，她要么拉黑，要么无视，让他们自己继续疯。
中途接到她妈电话，她妈虽然嫌弃她，但从来不说重话，这回却直接在电话里发飙，斥责她没提前告诉她IB科技和微本合作的事儿，她也没空喊冤，只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待会儿见到你嫂儿，直接把她手机关机，我马上到公司，晚点去粮仓口找你们。”柴碧雯说着语重心长起来，“桐桐，我知道你先前一直在撮合你哥跟你的那个朋友，你们感情好，现在出了这事儿，她们工作室肯定会出面，发不发公告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有任何不利于你嫂儿的说法，到时候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你自己也想想清楚你什么立场。”
西桐心里咯噔一声，也有些不满，“您就这么想我的？我跟津皖姐是感情好，可哥现在已经结婚了，谁跟我是一家人我还能不清楚么？而且咱们现在是同一阵线，乱造谣的是那些娱记，还有那些自以为说话不用负责的傻子！”
说完又立即后悔了，声音软下去，“妈，我知道的，嫂儿对我那么好，我以后只会一心一意对她好。”
柴碧雯气笑了，“以后我可管不着，待会儿见了必须时刻注意着她，也尽量配合她。”
西桐领了命，做好了一切见面的准备，然而进了门，看见的是一个无比冷静的人，她备好的说辞不得不咽回去。
静安注意到了西桐的视线，她将手机扔进包里，“我暂时不看的。”
西桐去捉她手，声音都不敢太大，“嫂儿，新闻现在被压得差不多了，哥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嗯，我知道，”她揉了揉凑过来的binbin，“我们先去粮仓口。”
西桐仔细看了看她，急忙应了声，又试着问：“要不……你手机还是放我这儿吧？”
静安没动，“西桐，那些东西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没必要伤害自己。”
静安是在说服西桐，更是在说服自己。
她坐进车子后排，始终都没看手机，binbin把脑袋放她腿上，爪子捉着她衣角，一双眼睛看着她，她顺了顺他的毛，侧头看去窗外。
她已经强迫自己镇定，想要捋出些头绪，大脑在这时却一片空白，她索性什么也不想。
车子在离巷子口五百米处的地方停下，她察觉到西桐的意图，要她继续往里开。
西桐兀自去解安全带，“你等我一会儿，我先去前面看看。”
“西桐，别下车，往前开。”
西桐被抬高的声量震了震，动作立即停了，回头看向后排。
静安一时没动，她在半个小时前看到的评论里并没有提到她在粮仓口的具体住址，而前面那几辆车里坐的大概率是娱记，他们能守在这儿，可能是先前已经偷偷跟踪过，也可能是从别的地方得来的地址。
她没心思在乎这些，“往前开吧，随他们怎么拍。”
西桐稍稍一怔，又立即手握方向盘，一脚油门开了过去。
到地停下，静安带着binbin开门下车，她往身后看一眼，见有辆黑车在缓慢朝她们挪动，她心念一变，随即将狗绳递给西桐，抬脚往回的同时，伸手去摸包里的手机。
见她走近，黑车里的人一时慌了神，却壮着胆子没走，反而抓紧时间又摁了几下快门，正要将脑袋往回缩，有手伸过来一把按住窗沿。
“拍完了吗？”
这一声平静非常，却把跟在身后的西桐吓得定在原地，西桐紧了紧手里的狗绳，只见身前的人忽地伸手将狗仔的相机捉住，然后拉向她自己。
“拍吧。要我帮你按快门么，还是已经在录了？”
车里的人显然没反应过来，只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z……”
静安一手按住窗沿，一手捉住相机，眼睛盯着里面，“要不要跟我去我家里？我请你们喝茶吃点心，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当面问我，我学过两年新闻，也采访过别人，知道一点流程。”
车里的人仍然说不出话，旁边西桐也一瞬不瞬看着，忍住拿出手机录像的冲动。
“这样吧，”静安松了其中一只手，“你们好像不太愿意去我家，那就直接在这里问，或者你们腾个位置给我，我们在车里聊。”
车里的人个个茫然，只听站在车窗旁的人忽地掷出两字，“说话！”
“我……我们只是……”
“只是在完成你们的工作，是么？”静安的语气仍旧平静，她沉默两秒继续开口：“我知道你们拍我是因为我是沈西淮的爱人，你们可能想知道跟沈西淮结婚的到底是什么样一个人，如果今天你们是大大方方地来采访，我也不会告诉你们，但你们这样偷拍又能知道什么呢？”
她语锋一转，一字一句说道：“我不喜欢被偷拍，你们非要拍，我也没法管你们，但是如果你们去拍我的家人，那我必须做点什么了。”
静安直起身来，掏出手机往身前一晃，吓得车里的人往后倒了倒。
“车牌号刚才我已经拍过了，那边那几辆我也拍了，还有你们，现在都录进了我手机里，现在的情况是这样，触动，聚点，还有幽默工作室，肯定都不会善罢甘休的，三家公司帮我一起告你们，够不够？”
车里的人挡住脸，再次结巴了，“对……对不……”
静安打断对面的人，“我说得够清楚么？”又躬下身问：“你知道该怎么做了么？”
里面的人忙说：“很清楚！我……我们不会拍您家人的！”
静安声音轻下去，“但愿是。”
她将两只手都收了回来，只见旁边西桐抬脚踢了下车门，“赶紧给我滚蛋！”
身前的车子立即摇上车窗，迅速往前移动。
静安视线落去另外几辆车上，不一例外地，里头的人仍然都手持着摄像机。
她收回视线，看向西桐，“西桐，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西桐来不及应，就见旁边的人转身走了。
静安回了趟家，爷爷奶奶习惯在电视机上看新闻，鲜少用手机上网，她并不担心她们会看到那些舆论，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跟两位老人点了几道颇为耗时的菜，又说待会儿西桐会来家里做客。即便有家政帮忙，俩老也会忙着张罗，自然不再看新闻。
走前又被奶奶拉住，她眼睛里似乎有担忧，但没问出口，只笑着问：“西桐要来，那西淮呢？还在出差呢？”
静安反手握住奶奶的手，笑着说：“他在回来路上了，待会儿也来家里吃饭。”
奶奶拍拍她脸，“那忙完就来，奶奶给你做桃花酒酿圆子吃。”
静安笑着点了头，出门后坐回西桐车里，要她把车开去凌霄路8号。

第90章
西桐一头雾水，但照做不误。虽然这不合时宜，可她现在只觉得她亲哥的媳妇儿刚才过于酷了，下回再有狗仔拍她，她也要原模原样地用同样的方式给人治回去。
车子一路往前，而后停在凌霄路8号，她解了安全带，回头却不见后面有动静。
静安没立即下车，她视线透过车窗落在别墅的大门上，纷杂的情绪一时涌上来。binbin用脑袋拱她，她没动，binbin又伸出舌头舔她手，她拍了拍他，开门下车。
淮清已经进入深冬，院子里仅存活的植物也是灰败的，无精打采的。
静安先前来过三次，第一次碰见西桐，第二次碰见柴碧雯，第三次是来答应沈西淮的结婚提议。
她跨下台阶，binbin先她一步冲去了门口，伸长了爪子去够门上的密码锁。
密码在沈西淮第一次带她来的时候就告诉了她，第三次来，他坚持要她按密码，后来又跟她卖关子，没立即告诉她为什么是这么一串数字。
她立在门前没动，回头看西桐：“这个密码用多久了？”
“都好久了，我想想……”西桐开始思考，“哥高中搬过来的，我试过好多次都没对，后来他才告诉我，一直就没变过。”
静安心下了然，“他高中哪一年搬过来的，还记得么？”
西桐耐住疑惑，继续思考，“他是年后搬的，那一年……我快初三，哥他高三，那他就是高二下学期搬来的。”
静安应了声，伸手按下密码，推门进去。
珍珠鱼皮的玄关柜上几条爪痕，binbin这回没去抓，紧黏着静安不放。客厅里的陈设再看也并不新奇，最引人注意的仍是那高高一立唱片架。她视线迅速扫过一排排唱片，径直迈上台阶去往二楼。
身后西桐仍摸不着头脑，上楼后不甚确定地给她示意：“这是书房，对面是哥他以前练琴的地方。”
书房够大，书架并不高，伸手就能够到任何一层。
静安只扫一眼，回头看西桐：“西桐，可以帮我倒杯水么？我待会儿下去喝。”
西桐立即意会过来，再次确认面前人的脸色，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在楼下等你。”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远，静安将视线落回书架，抽出其中一本书来，夹在书页里的书签露出一小截，她刚才一眼就看见了。
她头皮隐隐发麻，吞咽时喉咙干涩得有些生疼，略微顿一顿，她将书翻开——
同样的材质，同样的制法，甚至夹在中间的银杏叶也如出一辙。
以及熟悉的笔迹，博尔赫斯的诗。
这是她做的书签。
手不受控地开始微微发抖，静安弯腰往下蹲，一口气将一整排的书签都翻了出来，再按顺序排列。
「What can I hold you with？
I offer you lean streets，desperate sunsets，the moon of the jagged suburbs……」
这首诗她抄过很多遍，因为不想重复，多出来的两套书签纷纷被她夹进了借来的书里，原以为会一直留在晏清的图书馆，现在它们却完整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揉了揉眼睛，又将它们分别夹回去。除了这两套，其他的并不出自于她，她留下一枚，上面仍是博尔赫斯的诗——“不存在的事物只有一件，那就是遗忘。”
她将书签收进包里，起身继续往后排走，她看见了两版《绝对笑喷》，《奥丽芙&#183;基特里奇》，还有很多的契诃夫。
她脚步一顿，停在最后一排书架旁，书架里并没有书，取而代之的是一整排的CC碟片。
她站着没动，隔会儿将肩上的包丢到地毯上，特吕弗的碟片就在眼前，离她最近的一张是《四百击》，被拆开过，但很新，她翻开来，拿出折叠得方正的宣传纸页，视线由上至下扫过，然后定在右下角那一行字上。
与她收到的《偷吻》一样，不多不少六个字——陶静安，对不起。
她转身倚靠在架子上，将那行字看了很久。视线又落回书架，她陆续翻了几张，同样的一行字便出现了几次。
她收了手，就那么怔怔站着，久久未动。
直到听见binbin委屈地哼哼，她回过神来，立即提了包出门。
她飞快地跑下楼，见西桐第一时间走近，她下意识捉住她的手，嘴一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做好了准备进门，可发现事实并不像她预料的那样容易承受。
她又松开西桐的手，背过身去，往前走了几步，可仍觉得无措，好像只是站着也让她无所适从。
西桐在背后喊她，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去。
回头问西桐：“你哥的贝斯呢？我之前听他的乐队朋友说过，我一直想看一看。”
西桐忙跟上来，“就在琴房呢，我带你去。”
静安这回走在后面，她刻意地将脚步放慢，等进了门，入目先是一架钢琴。
西桐主动向她解释，“哥他以前不爱学钢琴，后来忽然又弹了起来。”
“也是高中么？”
“对，就是高中，他高中的时候脾气可暴躁了，天天弹同一个曲子。”
“什么曲子？”
“上回在粮仓口你们还弹了，就是《海上钢琴师》里那段。”
静安知道沈西淮很喜欢《海上钢琴师》，但想不出他对这首曲子有什么执念。
她接过西桐手里的贝斯，在众多涂鸦里，有一颗不甚明显的明黄色柠檬。
她看了两眼，将贝斯翻转过来，琴面上一对红唇，食指竖在中间，旁边一句花体英文：Be Quiet，左右两边则是汉语译文，一个是“安”，另一个则是“静”。
旁边西桐忽然倒吸一口气，“嫂儿，倒过来念就是你名字诶！以前我不认识你，都没想过这一层……”
说完愈发觉得不对劲，有某种想法不可遏制地冒出来，可张着嘴不敢说。
静安将贝斯放回去，她一只手撑在玻璃窗上，抬头时往外看，视线随之一定。
她手仍在微微颤抖，指尖上的麻劲儿一阵接着一阵，又一路蔓延到四肢。
她听见自己问西桐，“院子里那几棵树种多久了？”
后头西桐暂时放弃思考，“柠檬树啊？都要有十年了，是哥高中毕业后种的。”
她磕巴了下，“嫂儿，你一直很喜欢喝柠檬水吧？”
静安不答反问：“去年是不是结了挺多果子？”
“这几年每年都结了不少。”
“是，”静安的声音轻到只够自己听见，“我也吃了不少。”
她早该想到的，寸照，《偷吻》，柠檬当然也只能是他。
还有什么呢？
她手往玻璃上用力一按，为了不让西桐看见自己的脸，她只好低头去看binbin，等情绪平复下来，她才敢抬起头。
她一路下楼往外，呼吸急促到快要喘不过气，她本能地想要离开这里，可到了院子又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她曾经去过他的车库，把他那辆宾利停了进去，但并没有心思注意其他布局。
这回她快步走了过去，门一开，里头瞬间亮堂起来。
她视线迅速扫过靠外的几台车，随后径直往里走——
座椅，支架，画布，然后是放在地上的颜料。
隔了两米远，她没再走近，只远远看着binbin去拱地上的颜料，又用牙齿叼住颜料盒——看上去再熟悉不过的颜料盒。
她抬脚过去，从binbin嘴里抢了过来。
她大学曾经收到过一盒颜料，从她原来的宿舍楼辗转到了她手里。
同样的品牌，同样的颜料数，连包装盒也大同小异。
她并不知道是谁送的，一开始没敢用，眼看它快要过期才拿出来慢慢用掉，而那时候她已经不怎么画了。
她将盒子往桌上一放，弯腰去翻桌上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文件簿，沈西淮做事总是那么有条理，也足够耐心地将这些完成的水彩画按照年月日排好。
她一页页快速翻过去，《狂人皮埃罗》，安娜&#183;卡里娜，西班牙的尼迪亚&#183;洛萨诺……
再下一页，她猛地停下动作……
仍然是寸照里的她，被他用水彩画了出来。
她耳边是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以致于没有听见西桐走了过来。
她继续往下翻了一页，画里一棵金黄色银杏树，树下蹲着捡叶子的人，一身白衣黑裤，露出晏清中学的校标……
又连续往下翻，旁边西桐忽然喟叹一声，“嫂儿，这张我有印象！”
画上是一张正面照，她并不知道画里的人正身处何地，但可以确认的是，画里的人仍是她自己。
“这个……应该是我去英国的时候，在哥的公寓里看见过。”
西桐说完这么一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张着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隔会儿才压下声音，喊了句旁边的人。
静安仍旧没动，又过了好一会儿，她将文件簿合上，直起身来。
她还想问问西桐，她哥那辆福特嘉年华是怎么回事，可她俨然失去了开口的力气，也不认为有再问的必要。
回去路上安静得有些诡异，车里只余binbin哈气的声音，声音不算大，却足以掩盖其他细微的声响。
上楼之前，静安拉住西桐，要她对她去8号的事情保密，西桐仍处在震惊当中，只忙不迭地点着头。
手机不知响了多少回，静安只拿出来确认一遍，沈西淮显然还在忙着处理那些新闻，没有发来消息。
她坐在桌前，干干坐了近十分钟，才将肩上的包取下来。
寸照和书签一同摆在桌上，她定定看着，又坐了好一会儿。
她脑袋里涌出很多个时刻，沈西淮告诉她CC上的字是他刚写上去的，他说可以随时换掉唱片机里谁人的照片，他回答她，说介意她跟郑暮潇一起工作，他说肩膀疼，他的很多次沉默，很多次不开心，以及她不敢确定的失落和不安……
他赶回来想跟她一起看Lemon Fish，送她爸妈去摩洛哥，把改装过的福特嘉年华开来给她，听她弹琴，带她去露营，送她柠檬耳钉，问她要不要跟他结婚……
她刚回国那阵，他来要他的手表，跟她上楼喝醒酒汤，在饭桌上问她在哪读的高中，要把车给她开……
她留美工作的那几年，新闻里的他总让人感到冷清……
还有加州那混乱的一晚，他在斯坦福的食堂给她做煎蛋卷，质问她为什么要搬出校外……
大学呢？大学他们只见过一面。
高中……高中……
静安从桌前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尖利声响，她快步去了隔壁，将柜子里所有本子取下来。
本子在桌上重重一压，她快速翻出高中时的日记本。
2011——2010——2009……
她坐回椅子，手里厚厚一本日记，扉页上是数字2009。
她动作顿了一顿，随后一鼓作气往后翻，在其中一页停下——
「2009年6月3日——天气：热到晕厥
想去送爸妈，可是必须去学校上课。世界地图上的摩洛哥看上去像一只海螺，离我们很远。爸妈没有告诉我，他们从不告诉我，但我知道他们能带的钱很少。
海螺啊海螺，我不需要你的钱，我只希望你可以给我爸妈健康的身体，安全的生活环境，然后让他们平平安安回来。
我也不需要大房子，房子虽然没了，但奶奶顺利出了院，我可以每天给她煮薏米绿豆粥喝。
要继续留在晏清读书了，晏清，你的学费怎么那么贵？我太傻了，以前都没这么在意过。我不需要海螺的钱，但以后我要努力赚很多很多的钱，一点点给我自己，剩下的给我们一家人。为了赚钱，我决定去学理，这个决定是不是也很傻呢？
我不知道，但我很难过。把表交上去的时候我有点想哭，不想被同桌看见，只好跑出去。
活动楼的琴房竟然都翻修了，音乐老师放了《海上钢琴师》【注：见5月21号日记】，本来以为快要忘记谱子，但有肌肉记忆这个东西，没怎么弹错。
可是——被人打断了。有女孩子在喊他，他应该也想弹钢琴，不过被我霸占了。
物理真难学啊，光学就很难，为什么那个人逆着光站在窗外，我就看不见他了？这跟物理有关吗？
必须好好学物理了，以后也要尽量节省时间，不能再写这么长的日记。」
静安将这天的日记来回看了三遍，一切都很意外，却似乎又在意料之中。
《海上钢琴师》，她在那天弹了1900那首曲子，而不久前，沈西淮也跟她一起弹了这首，那时他很认真地看着自己……
她很久没动，隔会儿将纸巾按在脸上，又将这一页看了几遍，再继续往下翻。
西桐始终没有来喊她，直到一个小时后，她咚咚咚上楼来，在门外敲了两下，告诉她该吃饭了，又说，沈西淮回来了，刚刚才进的屋。

第91章
沈西淮是自己开车回来的，一路上都戴着耳机开会，肚子里一万句脏话没处骂，只好把一腔怒气发泄在方向盘上。
体格庞大的越野并没有限制他在车流里见缝插针，他几度换线超车，看准时机横切加塞，数次都将将蹭着别人的车呼啸而过，背后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是在抗议，却鉴于他并没有违反交通规则，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觉得异常的渴，柠檬水喝掉两瓶还是不够，又开第三瓶，快速吞咽着，试图消解满脑子的情绪。
研一暑假那年，他在自家公司工作，做烂了一个千万级的项目，连续两晚都睁着眼到天亮，但那时并不觉得挫败。相比那次滑铁卢，往后遇到的难题棘手程度比之更甚，他也仍然坚信只要找出问题，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而这次全然不同，脑袋里陶静安的哭腔挥之不去，他每想一次就无比焦躁，不安，愤怒，还有怎么也压不住的绝望。
等红灯时指节不受控地敲着方向盘，肩膀好像也开始痛了起来。
他语速飞快，语调平静，实则会议全程都在发火。
仪表盘上的指针压着最高限速微微晃动，到淮清后一路开往粮仓口，往常五小时的车程，等车子一个急刹车停在巷子外，时间堪堪过去三个半。
一路上心急火燎，总算到了，却没急着下车，抑或是不敢。
眼皮兀自跳着，他低头去看那一行字，从他出差第一天开始就在，仍然是沈西桐用口红写的，“我俩是吵了架，但你不准欺负嫂儿，你也舍不得的吧爱妻狂魔！”
当时他心情也很糟糕，却看笑了，甚至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
现在他搞砸了，也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答应会保护好陶静安，保护好家人，可他没有做到。
口红早就干了，他指腹掠过最后那几个字，定住看几秒，利索下了车。
进屋脱下外套，才察觉到背上已经汗湿，他跟爷爷奶奶打招呼，注意着西桐上楼的动静。
西桐很快下来，看过来的眼神有些古怪，也罕见地不像往常那样跳脱，安安静静往桌旁一坐，“嫂儿说让我们先吃，她马上下来。”
奶奶张罗着，“那咱们先吃，她不是说工作很急么，先让她忙完，饿了她自己就下来了。”
沈西淮站着没动，正要抬脚上楼，旁边爷爷喊他坐下，给他舀了汤，要他喝一碗暖暖身体。
他伸手接了，迟疑两秒，在旁边椅子上坐下，喉咙里像是梗着什么东西，他象征性喝两口汤，就又放回手边。
耳边是老人关切的声音，他却不受控地走神，心不在焉的同时，手心在不断地冒着汗。
墙上时钟发出声响，秒针一下一下走得尤其慢。
五分钟像是五个钟头，下一刻他忽地放下筷子，刚要站起身，楼上适时传来不轻不重的关门声。
几道视线纷纷往头顶一落，奶奶笑了，“这不就来了？”
细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西淮已经听不见其他声音，等那道身影终于出现在楼梯转弯处，他视线定定落过去，看着她迅速走下来。
她身上那件蓝色高领毛衣和他的同款，两件都是她买的，头发披散在身后，等走近了才看清她的脸，看上去没什么表情，眼睛似乎有点红。
她跟爷爷奶奶说话，鼻音有些重，一直到坐下端起那碗汤，她也始终没有看向他。
他心重重往下沉，又被什么东西连番绞着，只本能地重新拾起筷子，单单拿着，并没有动作。
汤还冒着热气，静安低头连喝两口，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出任何话，只好又低头喝了两口。
她可以看爷爷奶奶，看西桐，却始终不敢看旁边的人。
她一味地喝着汤，又一心注意旁边人的动静，爷爷奶奶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声音低沉，语气从容，和电话里的状态天差万别。
她抬起头来，下意识又要去打汤，刚要动作，旁边人忽然伸手挡了挡。
“别喝汤了，吃点饭吧。”
他径直接过她的碗，起身去厨房打饭，她视线追过去，视野里的背影尤其清瘦，只穿一件衬衫，她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零下的温度，指望他穿件毛衣是不可能了，以后她也不要多管闲事提醒他了，反正他也总是不听。
她低下头去，面前很快出现一碗米饭，她拾起筷子却没动，右手放在腿上又发起麻来，刚要张开活动，手背上忽地一热，是另一只手覆盖过来，随后将她手紧紧握住。
她先是一怔，下一刻要挣开，他却捉住不放，身体倾过来，“不想吃就不吃了。”
他声音很轻，和以前没有任何不同，她眼眶却忽然一热，那些被她暂时收起来的情绪顷刻间往外涌，下一刻她立即用力挣开他的手，紧跟着站起身来。
“我忘了还有个文件没发。”
她说完就走，脚步飞快地往楼梯口冲，身后的人说了什么她压根听不见，只一股脑往上跑，房间门开着，她刚踏进去，腰上忽然一重，跟上来的人将她箍住。
她被迫回头，眼眸一垂，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

第92章
静安并不想哭，可眼泪越掉越凶，她仍然不敢看他，转身要挣脱他的禁锢，他却不松，反而将她箍得越来越紧，以致于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沈西淮反手关了门，指腹拂过那一颗颗眼泪，只觉得肩膀更加痛了，那股痛意甚至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后梗在喉咙里，让他一时开不了口。
他用力将她拥住，低了头去亲她脸上的泪，她稍稍躲开，他嘴唇仍印去她眼底，一点一点蹭去那点湿意。
他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什么，静安视野里是模糊的，却能感受到他每丝每毫的情绪，还有久违的他身上的气息，在开着暖气的房间里仍然是冷清的，那种伶仃感将她整个包围住，她脑袋一低，眼泪又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耳边像是听见一声叹息，紧跟着是他很轻的一句：“对不起。”
沈西淮的心一沉到底，却又没有任何着落和依附，他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手不敢松开，本能地亲她脸，然后重复那一句：“对不起。”
他越是这样，静安的眼泪越像决堤似的往外冒，她觉得不能再这么哭下去，手背往脸上用力一抹，抬头看他：“对不起什么？”
沈西淮嘴微微一张，仍说不出话来。他并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不想跟陶静安摊开来讲，如果可以，他想一直避开这个问题。
他伸手要去碰她的脸，却被她躲开了。
“在网上骂我的人不是你，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还是因为你答应我的事情没有做到？”静安努力控制住情绪，“你答应我会保护好爷爷奶奶他们不受到伤害，但现在网上都在议论我们一家人，你是因为这个道歉么？”
沈西淮并不直接回应，“现在舆论已经压住了，通稿也一直在发，暂时……”
“我知道，”静安打断他，垂下眼睑，顿了顿说：“但Demy当初说的话没错，不仅是跟你，跟西桐，跟郑暮潇，还有相宜苏津皖，只要跟你们在一块儿就有被拍的可能，我身边的人也会受到影响。”
静安想说她现在完全不在乎了，只要保证家人不受牵连，她自己怎么被拍都无所谓。
她抬头看他，“这次压住了，以后还是有可能被拍。”
这话并不是她的本意，说的却是事实，沈西淮听了愈发焦躁难安，只想立时三刻把那些娱乐媒体一家家给告了。
他强耐住性子，安慰她：“以后不会了，这是最后一次。”
这个保证听起来十分可笑，但除此之外，沈西淮想不到他还能说什么。
“我们可以是最后一次，但你管不了其他人，我以后再跟郑暮潇见面，要是被拍了，还是一样会被骂。”
静安的心情复杂到无以复加，她懊恼于自己以前从没发现沈西淮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她，心痛于他始终把那些心事埋在心里，除此之外，她也疑惑为什么他从没告诉过她，甚至在加州的时候他们还一起睡过一晚……她隐约猜出一些可能，但并不敢百分百确定。
她捉住他手，认真看着他：“你应该也看到了，我跟郑暮潇的关系已经被歪曲了。”
沈西淮低下头，状似不经意地避开她视线，“他们压根不清楚。”
静安去找他视线，“那你呢？你清楚么？”
沈西淮起初仍旧避开，而后才看回她，又无意识地捏着她手，“知道一点，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
“如果你问我，我可以全部告诉你。”
沈西淮又垂下头，默了默说：“如果你想说，我会听。”
静安沉默着没说话，汹涌的泪意再次蓄在眼眶，她深呼吸几次才生生忍住，“你知道我跟他在一起过？”
沈西淮所有的动作都止住，只是看着她肩膀某处，“知道。”
他话语里带着某种叹息，那一声叹息像是要把静安的心给揉碎了。
她顺势将他手挣开，转身背对着他，眼泪无声往下掉，“陶宜也说得对，不如还是回加州好了，好朋友都在那边——”
她察觉到身后的人在靠近，坚持说下去，“也不会被拍，更不会有人骂我。”
说完迟迟没听见动静，她正要回头，身后的人这时再次抱住她，“如果想好了，去那边也好。”
他思绪如麻，一呼一吸都觉得不适，听见身前的人问：“你也觉得去那边好？”
沈西淮觉得不好，非常不好，但他并不能这样说。
“只要你觉得没问题。”
静安明白了，无论现在她说什么，他都觉得没问题。
“我要是去那边了，我们怎么办？”
“飞机很方便，要不了多久，我会经常过去。”
沈西淮很轻地笑了下，语气云淡风轻，显然是为了安慰她。
静安觉得自己可真够坏的，原本是想试探他的反应，看他到底在想什么，可真这样做了，她自己又要难受死了，回头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就更加受不了。
她掰开他手，坐去床边，“我想睡一会儿，你下去吃饭吧。”
她仍背对着他，身后也仍然没有动静，等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回头，只见他沉默站在那儿，小心翼翼地，隐忍着，纠结着。
“沈西淮。”
她哽咽着朝他伸手，“你过来。”
等他走近，将她手捉住，她立即拉了他一把，随后紧紧抱住他。
“你跟我一起。”
他并不说话，只是掀开被子，抱着她一块儿躺下。
静安刚沾上床，就翻身去亲他，亲他好看的额头，英挺的眉，然后是鼻子，下巴，脖子，她一寸一寸亲着，最后落回他薄薄的唇上，亲一下又退回。
“我要是去加州了，你真的会去看我么？”
沈西淮怔住几秒，点了下头，又继续发怔。
陶静安的吻又断断续续落下来，他忽地一个挺身，翻身将她压住。
两个字十分坚决，“别去。”
静安怔了下，“你刚刚答应我了。”
“别去，”他低头去亲她，又捉起她手亲，“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不会再有人拍我们，也不会有人在网上议论，这次公司会起诉，会发公告，没人再敢说什么，任何人说一句以后都没法再用触动的软件……”
他眼睛里的慌张一览无遗，静安眼睛一眨，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发丝里。
她伸手擦掉，哭腔却难以抑制，“以后如果再这样，你是不是又不在我身边了？”
沈西淮一颗心彻底被她哭碎了，一下一下去顺她的头发，“不会，以后不会再这样，我也不出差了，我们就待在淮清。”
静安不知该哭该笑，别开头不看他，“那你还要不要上班了？怎么可能不出差呢？”
“当然可以，让别人去就好了。”
“那要是我出差呢？”
“我陪你。”
静安觉得沈西淮的话很好笑，却哭得越来越厉害。
她已经哭得没力气，视野里也是模糊的，还是伸手捶他，“你知不知道你很讨厌？”
沈西淮并不回应，将她脸扳回来，双手捧着，低头去吮去亲，直亲到她发出抗议声才松开。
他压低声音，“别去了。”
说着又去亲，亲完仍是那两句：“别去了，就留在淮清，好么？”
他姿态放得很低，像是在哄她。静安被亲得大脑缺氧，她没应，只仔细看着他，然后伸出手去，指腹沿着他脸部轮廓一寸一寸拂过。
随后将他拉近，“那你陪我睡觉，等我睡着了你再走。”
沈西淮将她拥进怀里，隔会儿凑她耳边：“我就在这过夜。”
静安将脸埋进他衣服里，手紧紧箍住他腰，“不行，你要去家里帮我拿东西。”
“拿什么？”
“书房的电脑桌里，最左边那个抽屉里有个铝盒子，以前是装糖的，你帮我把里面的东西带来，还有我放在床头的日记本，”她说着抬起头来，“不准看我写的东西。”
“好，不看。”
她顿一顿，凑过去，“再亲一下。”
沈西淮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暂时舒缓下来，他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静安仍用湿润的眼睛看他，“再亲。”
沈西淮又亲了一下。
她环住他脖子，声音有些哑了，“不够，还要亲。”
沈西淮挨近，将她压回去的同时探出舌尖，两人相拥着吻了起来。
静安并不想睡，但哭过太多次，情绪几度失控，身体已经到了极致疲惫的状态。
却不忘提醒他，“你记得帮我拿东西。”
沈西淮应下。
等她睡着，他又凑过去吻她，再一遍又一遍仔仔细细看她的脸，用鼻尖蹭一蹭，才将她捉住他衣服的手小心掰开，送到嘴边亲了两下，再轻轻放回去。
楼下餐还没撤，西桐不知给两位老人说了什么笑话，三人坐在一处，齐齐颤着肩笑。
西桐先回过头来，脸上的笑收了，怔了怔才问：“嫂儿还在忙呢？”
他应一声，“嗯。”
两位老人自然看明白状况，但并不过问，只继续给他张罗吃的，吃完又坐一会儿，兄妹俩一块出了门。
手机刚才始终静音，这会儿拿出来也正闪着，沈西淮边接电话边大步朝越野车走去。
西桐小跑着跟上，她心里五味杂陈，等她哥把电话给挂了，才小声喊了句：“哥……”
他眉头蹙着，回头看她一眼，“说。”
西桐捉他手臂，“新闻的事儿你别管了，我来处理，看我把那些人揪出来一个个都给告了，再发个公告，你陪着嫂儿就好了。”
沈西淮定定看她，“还有呢？”
西桐的状态并不奇怪，但显然也不平常。
“啊？”西桐松了手，眼神躲避了下，“那要不公告你自己发，反正现在都知道你已经结婚了，干脆就趁机公开好了。”
沈西淮不置可否，也没再追问，只又看她一眼，“明天早上来总部开会。”
西桐不解，“这事儿我有经验，可以处理好，用不着开会。”
沈西淮径直拉车门，语气不容置喙：“九点准时到。”
西桐低低“噢”一声，忽然又凑近拉住他，“哥，你可真讨厌！”
见他一愣，对准他脸迅速亲了下，转身便跑。
沈西桐向来这样，偶尔发一发癫，沈西淮皱眉擦了擦脸，转身钻进车里。
车门一关，四周安静得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往后一靠，坐着没动。陶静安没有不理他，那些话听起来也更像是气话，他本应该暂时放下心，一颗心却始终悬着飘着，她现在或许不去加州，但她有过这种想法，就随时有离开淮清的可能。离开淮清也并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他并不敢往下想。
他也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混乱的地方太多，随处都透露着不对劲。
他手指微微一曲，往方向盘上不轻不重敲一下，强打起精神来。
车子一路疾驰，到家进屋，甚至没有开灯，借着外头的光径直进了书房。他打算拿完东西就回粮仓口。
他摁亮台灯，灯是陶静安从以前的出租屋带回来的，美观实用。
书桌一直是她在用，他鲜少有时间坐下，也从未翻过她东西。
抽屉拉开，一眼看见她说的铝盒，拿到手里很轻，她只要里面的东西，他便掰开盒子，里面的东西跟着一跳，又“哐啷”一声掉回去。
是一枚拨片。
陶静安说过，她在玻利维亚做过一枚拨片，拨片上写的愿望很快就实现了。
她也说过，她想把这个拨片给他。至于是做出来之后就想给，还是回国之后，他认为显然是后者。
拨片上有很小一行字，他拿起凑近，只看前几个字就呼吸一停。
——“希望触动尽快渡过危机！”
他脑袋里嗡一声响，又看第二遍，确认仍是那一行字，再去看右下角日期——2018.2.4。
2018年2月4……已经是年关了，那时他正为公司的事情来回奔走。等那个年一过，难关很快熬了过去。
他一时没动，陶静安那时就关注了触动……
隔会儿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将拨片翻转至另一面，又有一行小字，他定睛一看——
“可以让我忘记沈西淮吗？”
心跳似乎停了，他又确认一遍，这行字上划了两根横线，下面三个字另起一行：“不可以！”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嘴微微张着，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轻轻晃动。
他努力镇定下来，拨片捏在手心，转身走出门，脚步飞快地去了卧室，这回“啪”地一声开了灯。
床头柜上的日记本很厚，陶静安提醒他不准看——对，这句话就不太对劲，不像是她会说的话。
他几步过去，拿起后坐到旁边沙发上，毫不犹豫地翻开来。
“昨晚跟沈西淮一起看了今年第一场雪。”
“沈西淮腰上留了一条疤……”
……
一页一页翻过去。
“下一次再也不去看Lemon Fish，除非沈西淮跟我一起，我可是一直等着你噢沈西淮。”
“居酒屋那只鸟，沈西淮好像不太喜欢。”
“沈西淮的电话号码每天一背，虽然已经倒背如流了……”
“西桐说沈西淮不开心，我真的很难过，可是他这个人竟然会撒娇，说要我管他，我怎么听着就那么开心呢OTL”
“噢。沈西淮真的不喜欢那只鸟！混蛋，还瞒着我。我的直觉果然没有错。”
“沈西淮穿我做的衬衫，没有人会比他更好看了。”
“找个时间要沈西淮陪我去凌霄路8号，亲眼看看他宝贝的贝斯，他还答应了我要给我弹《西游记》的，我可没忘记。”
“今天在路上看见一个特别可爱的小孩，想起上次西桐忽然在饭桌上说到，当时好尴尬，可是……我忍不住想象了下，可不能像沈西淮总是冷着脸，虽然很酷，但还是要常笑啊，小孩子笑就更可爱了。”
“binbin留下来了！！沈西淮又一次说话算数。”
“要揪着沈西淮衣领问他的事：
1.为什么知道我不喜欢吃鹅肝？
2.为什么在napa的时候跟我买一样的甜酒？
3.为什么要转去英国读书，又为什么去了斯坦福？
暂时先这些。”
“好想好想沈西淮，想得快要死掉了，明明他要讨厌死了，什么都不告诉我，可是还是好想好想他，他怎么就那么忙？一出差就这么久，果然是大户人家的儿子啊……”
“不是Toy拦住，就去找沈西淮了，还是好想他，可是沈西淮你为什么电话里还在跟我撒谎？你等着吧，在你回来之前，我要去超市买个搓衣板来！”
“如果你还是不说，我真的要逼你了。还是会有点后悔，要是研究生的时候鼓起勇气跟你告白就好了——”
沈西淮忽地一顿，又从头读一遍，“要是研究生的时候鼓起勇气跟你告白就好了，明明就那么喜欢你，不过你那时候不喜欢我啊，我也没想过要谈恋爱，所以后悔也没用。”
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在滋滋作响，他又读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手开始抖了起来。
他发着怔，隐约听见有什么在震动，等这阵过去，隔会儿又震了起来。
他低头拿出手机，是西桐。
他迅速接听，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哥……”
某种预感冒了出来，他语气冷硬，“说话。”
西桐倒是有很多的话想说想问，但最后只说一句：“今天嫂儿让我带她去了8号。”
沈西淮没动，他听见自己问对面：“哪个8号？”
“当然是凌霄路啊……”
原来真正的不对劲在这儿，沈西淮顷刻间恍悟过来。
“我知道了。”
他语气平直，说完立即挂了电话。
他低头去看手里的日记本，另一只手里还是那只拨片。
他坐着没动，试图捋清思绪，可只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如雷贯耳，他猛地站起身来，来回走了几圈，又觉得这很傻。
他在房间中央停下，试图重新思考，想要再找出点“证据”来。
他直直站了有两分钟，下一刻忽地往外跑，经过一道道门，他冲出院子，大力拉开越野车门，从包里找出那本随身携带很久的书。
《Blue Chicago》，他始终没有得闲，拢共只看了二十来页。
他快速翻了一个来回，并没有任何收获，又逼着自己耐下性子，从头开始一页页翻。
连续很多页都只是笔记，寥寥几句精简概括，再到下一页，他仍旧一字一句读陶静安的笔记。
在那两行十分不显眼的字迹里，夹杂了这样一句——“好烦啊，每次看这本书都要想起他。”
他用手夹住，继续往后翻，在十来页之后，看到第二句——“又开始想了，不能再想了！”
紧接着是第三句——“可是好奇怪，为什么只见过几次就总是想起他呢？”
下一页，在页码旁边，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十分潦草的三个字，沈西淮。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快速翻着，在倒数那几页接近书脊的地方，有完整的一句——
“不会真的喜欢上沈西淮了吧？好难办，从来没有喜欢过谁……”
他手一松，书直直掉回了座椅。

第93章
沈西淮联系郑暮潇是在第二天。
电话是在办公室打的。他一早来了公司，沈西桐竟比他还要早，正坐他办公室里看新闻，见他进门来，指了指给他带的早餐。他没胃口，打算跟助理要一杯咖啡醒神，刚转个身又立即回头，最终给自己接了一杯水喝。
电话先打去给梁相宜，梁相宜起初没接，隔会儿又主动打了回来。
“抱歉，刚在开会，”沈西淮这通电话的目的显而易见，梁相宜也并不含糊，“我就直接说了，昨天我们只决定针对这次新闻作出应对，但刚刚开会我们改主意了，打算把以前那些造谣的人一并给起诉了。”
这个决定并不突然，早在很久之前，梁相宜就因为受不了那些恶意舆论动过起诉的心思，但最后都因为不想自我内耗而不了了之。而这一次舆论比以往都要严重，又牵扯进了陶静安，她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又问对面，“你们打算怎么做？”
沈西淮语气平直，“请你们帮忙。”
梁相宜有些错愕，“怎么帮？”
“我会联系郑暮潇，建议他直接报案，你们再出声明。”
梁相宜反应两秒，“你们呢？”
“暂时不报案。”沈西淮停顿两秒，“我马上给郑暮潇电话，回头再联系你。”
那边也怔了下，又忙说：“他就在我边上，我把电话给他。”
电话里有轻微的响声，紧接着传来郑暮潇的声音，“沈西淮？”
“对，是我。”
“陶静安怎么样了？”
沈西淮沉默着，他早上给柴碧雯去了电话，请她去粮仓口坐一坐，她比他会讲道理，可以安抚陶静安，而陶静安昨天睡前也答应他不再看新闻。
他回：“不知道。”
陶静安以前说过，她并不在意网上那些说法，但这次完全不同，而很多心理创伤也无法立即被察觉，所以他确实不知道陶静安怎么样。
只是这个答案在郑暮潇听来多了一层意味，他无声叹息，语气诚挚：“抱歉……”
也再说不出别的，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沈西淮一时心情复杂，按了按太阳穴，那边又问：“你刚才说的报案，是针对那些泄露个人信息的账号？”
“对，”他语调往下沉，“这些人必须承担法律责任。”
“陶静安会一起去么？”
“如果你有报案的意愿，我不打算让她去。”
郑暮潇意会过来，沈西淮铁了心要揪出那些泄露陶静安个人信息的人，但一旦报案，陶静安必须配合去公安局做笔录，过程中不得不又一次直面那些舆论，沈西淮显然不希望这样的状况出现。
“你说得对，这些人必须承担法律责任，看起来也不像是第一次这么干，我待会儿就去公安局。”
和陶静安一并被泄露个人信息的还有郑暮潇，聚点原本打算将所有证据资料一并收集，再移交给法院提出诉讼，但这和郑暮潇个人去报案并不冲突。
沈西淮暂时松了一口气，开口只两个字，“谢了。”
郑暮潇蓦地百感交集，心情说不上来的微妙，他又默默叹一口气，“陶静安因为我被牵扯进来，我道歉还来不及……”
他张了张嘴，犹豫要不要再说点什么。
网友凭借几张照片歪曲事实，又通过非正规渠道泄露个人信息，但有句话算是歪打正着，他曾经确实把陶静安放在一个很特别的位置。
陶静安和他坦言过，她很感谢他高中的时候当她的同桌，给她讲题，带给她动力。他对此很意外，事实上他认为这不值一提，相比起陶静安带给他的，他带去的那些压根算不上什么。他整个高中都在埋头读书，认为这是唯一的出路，但生活总是变换着方式来试图击垮他。他为了省钱不吃早餐，陶静安给他买，交不起补课费，陶静安夹在书里坚持要把钱给他，实际上她自己过得很节省，他也有茫然动摇的时候，但只要看见陶静安那张透着坚毅的脸，他就能把事情往好处想。
他尽量避免一切交际，但陶静安鼓励他去打友谊赛。他以前也打球，老小区的篮板都快要被他砸烂了，后来他爸妈离婚，他跟他妈搬离小区开始租房住，往后除了体育课，他再也没碰过球。他每晚回家会偷偷干一些体力活挣点钱，身体素质还过得去，或许也因为太久没打，反而有些运气，友谊赛竟连胜两场，连带着也听了一些八卦。
球队里的后卫私下里问他，是不是在跟陶静安处对象，他当时皱了眉，果断地否认，后卫竟然很高兴，说想追陶静安，他并没有什么立场，但仍然告诉后卫，陶静安肯定不会谈恋爱。回去后他一直有点生气，也说不上为什么，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找到了原因。
他曾经有过误解，试过给陶静安带花，约她看电影，也产生过一些想法，但陶静安太坦荡，坦荡到让那些误解数次消除。他慢慢意识到和她之间的差异，他很愿意听陶静安说她学习和生活上的事情，但他并不怎么懂，也没有太大兴趣主动去了解，所以始终只能处在倾听的位置，而他除了学习和打工，没有太多事情可以拿出来跟她讲。
他知道自己是自私的，始终带着一点儿期待。他给陶静安买去匹兹堡的机票，希望她可以散心是真，带着私心也是真。站在计算机系大楼门口的那晚，夜里的星星亮极了，但在他眼里比不上陶静安的那双眼睛，那些话几乎就要说出口了，是陶静安没让他说下去，她说谢谢他请她来CMU玩，就这样一句，他听明白了。倘若那些话说出口，他不知道还能跟陶静安做多久的朋友。即便没说，陶静安那次也很快回了伯克利，她原本会多待上几天的。
他那段时间有些低落，直到去硅谷实习，重新跟陶静安见面，他再次发现了，她总有化解尴尬的魔力。后来他庆幸陶静安阻止了他，除了跟陶静安做朋友，他想不到任何比这更好更舒适的相处关系。
但现在两人的关系被误解，被歪曲，他不需要跟网友交代事实真相，但他不确定要不要跟沈西淮解释。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因为说什么都不合适，说什么都多余。沈西淮可是陶静安的爱人，而陶静安总是很擅长处理各种各样的关系。
他把手机递回去，梁相宜忽然对着电话那头笑了，“不好意思，现在实在不是该笑的时候，但这个状况确实有点搞笑，没想到会因为这个事情，你主动来联系聚点。”
沈西淮不置可否，“有机会再合作。”
电话挂断没多久，又接到他爸从香港打来的电话，紧跟着陆陆续续收到他妈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的陶静安正蹲着给binbin喂吃的，脸上带着笑，他指腹触上屏幕，拂过她轮廓，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仿佛能听到在咚咚作响。binbin这家伙是很讨喜的，等过几天有空，他去把8号那个珍珠鱼皮玄关柜搬来给他抓着玩。
陶静安带着binbin出门玩儿了，就在巷子里，碰上一只体型比binbin还要大的萨摩耶，陶静安用两只手才勉强抱住萨摩耶的身体，binbin埋头蹭她的腿，显然是不高兴了，一副委屈的样子。他甚至猜得到，陶静安会怎么揉binbin的脑袋安慰他，binbin是很会撒娇的，而陶静安总是给他很多的爱。
下一张照片，陶静安看向了镜头。
他几乎立即就按灭了手机，那种无所适从的感受再次包围上来，夹杂着说不清道不尽的情绪，和昨晚一整夜的感受如出一辙。
他没来由地不敢看她，即便是照片。

第94章
他时不时短暂地走神，又时不时逼迫自己专心会议。
等第一个长会结束，他给幽默工作室去了电话，提出合作的诉求，那头的关雨濛一口答应，三言两语简述了她们的方案。
她颇有些无奈，“津皖要我一定进行公关，这到底是什么事儿啊都，上回都澄清过一回了……不过这次确实不一样，”她语锋一转，问他：“你家那位还好么？”
沈西淮不答反问：“你们预计几点发？”
关雨濛察觉到他严肃的态度，语气一正：“最晚两个小时后。”
沈西淮了然，沉默两秒后说：“我有一个请求。”
关雨濛一愣，“什么？”
“你介不介意上一次实时？”
等电话挂断，继续去开会。公关团队递来几页资料，配合解决方案，会议间仍然不间断地分析大数据，很快有人低低惊叹一声，把看到的资料投映出来。
是一个颇有些流量的博主，在不久前发了一条投稿私信。
“博主您好，打扰了，看到您上一条在讨论的娱乐新闻，有很多网友都在骂那些人肉他人的行为，我愤怒的同时也感到欣慰，同时相信正义并不会迟到。
我私信您是想告诉您我的个人经历，我来自一个小山镇，各家各户基本都只能保证温饱，没什么读书的机会，但我现在的学历是硕士，也出国交换过一年。
我之所以能够完成学业，是因为被一对夫妻资助过，我跟他们的孙女一样喊他们爷爷奶奶，奶奶是建筑硕士，在日本留过学，爷爷在意大利学的西装。奶奶身体不算好，走过几次鬼门关，我偶尔会去探望他们，也见过他们的孙女，是非常好非常善良也非常有素养的一家人。我目前在基金会工作，爷爷奶奶有两份退休金，其中一份是固定会捐出来的，跟他们聊了才侧面知道他们也有过困难的时候，但始终没有放弃资助我们。对，我只是两位老人资助的学生之一。
我看到舆论在减少，但始终觉得很心痛，为什么这么善良的人需要遭受到如此恶毒的攻击。我已经在联系其他学生，也在联系老人捐款过的所有基金会，无论舆论会不会结束，我希望我可以为他们做点什么。”
底下评论渐渐增多。
公关部提出建议，“我们可以联系这位网友，在其中帮忙做一些疏通工作，但动作不能太大，不然会引起反噬。”
沈西淮没有立即发话，他想起陶静安，她跟他直言过想要赚钱拍电影，但仍然经常捐款，有多少人可以做到这样？他不知道。他将私信最后一段话重看一遍，应允了公关部的想法。
下午一点，幽默工作室发出郑重声明，表示“有关苏津皖的一切恋爱绯闻均不是事实”，并表明会对造谣及恶意抹黑的行为追究到底。
触动官方账号随即转发了这条声明。
紧接着，作为幽默工作室法定代表人的关雨濛，也通过私人账号发文——
“怎么回回就这点车轱辘话翻来覆去？没回应说默认，回应了当看不见，是不是等沈西淮娃都有了，那群人还能继续脑补下去？我跟沈西淮不是仇人，上午还通过电话，但现在我看到他名字就烦，他媳妇儿也是够累的，要被一群智商堪忧的人议论，这些人算个什么玩意儿？”
话是关雨濛的真话，发是沈西淮让发的。而相比官方声明，网友显然对这样的个人发言更感兴趣，甚至认为这比真金白银还要真上几分。
新闻在首页挂了近两个钟，下午三点，新词条出现在实时新闻前排。
聚点发布了一张图片，图片里是一张受案回执，回执单上的红色手印出自郑暮潇。配文寥寥几句，一是表明针对人肉行为，聚点已正式向警方报案，二是表明正在同步取证，并感谢触动帮助取证工作的顺利进行。至于具体传闻，他们并没有给出回应。
触动官方账号仍然第一时间转发。
只是单纯地发布公告并没有用，沈西淮早就明白这一点，只有加盖红色公章的受案回执更有说服力，也更具震慑力。
网友们则因为几家公司的联合震惊不已。
“触动跟聚点的第一次友好合照，我以为我看错了……”
——这可并不友好，触动虽然只是转发，但感觉一股怒气扑面而来。
“触动这是来真的啊！”
“那些恶意带风向的账号已经吓得全删文了……”
“很好奇到底是谁干的，人肉别人有什么好处呢？”
——一个人不会莫名其妙爱你，但会莫名其妙恨你。这种人不仅闲，也没你优秀。
“等后续，等这些人蹲监狱。”
西桐转发了这条评论，紧随其后的是小路，甚至几乎没有发过状态的柴斯瑞也转发了触动的两条动态。而苏津皖在继那条“Fxxk This World，管好你们自己吧”之后，没有再发文。
傍晚，又一条视频被传到了网上。
“有一点点霸气……”
“都蹲到人家家门口了，换作是我，别说是抓着摄像机了，直接给摔地上。”
“沈西桐也在旁边诶，让人滚，人家一家人感情挺好的嘛。”
“当初哥哥就是这么干的，还坐到狗仔车里抽了一根烟，cool~想哥哥了。”
——“哥哥是明星，怎么这些狗仔连普通人都不放过。”
——“因为他们要工作，因为这人是沈西淮老婆……”
“可她不是第三者吗？”
——“……”
——“散了吧，跟这种人没法说的。”
视频发酵时，静安正在公司加班，是Demy中午给她打来电话，并没有强制她，只问她来不来，她犹豫两秒说来，便来了。
Demy说有急事，等静安到了公司，却只是做收集资料的工作，一桌人围在一起边找边讨论，Paige和往常一样大着嗓门，隔会儿她把平板一摔，提议每人说一句脏话。其他人立即意会过来，或中文或英文，轮流着狠狠骂了一顿无聊的网友。
轮到静安，静安声音不大：“I don’t even give a shit（我他爹的并不在乎）.”
“Oh ho~”大家纷纷起哄。
Paige冲静安挤眉弄眼，静安笑了。
她坦言，“完全不在意不太可能，不过我也算有经验，上次已经被骂过，我觉得最好的方法是藐视他们，不值得浪费自己的任何情绪……让我生气的是我家人被牵扯进来，”她故意说起狠话，“I won’t let them go without a fight（我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Paige又带头起哄，“Joanne，Kill them all！”
有朋友在身边，静安情绪积极起来，等加班结束，她坐回工位，余光里有人走近，她抬头望过去。
Demy刚看完新闻里的视频，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过于担忧了，陶静安并没有那么脆弱。
“现在一点开手机就是那些新闻，我以为你不会来。”
静安笑了下，“谢谢你，Demy。”
她知道Demy的用意，这也正符合她的意愿，与其在家里干坐着，不如来工作。
Demy挑眉，忽然问她：“你怎么想的？”
静安却听明白了，“这次澄清了还有下次，有人信就有人不信，我管不了别人怎么说，做好自己的事情才最重要。”
她放轻声调，“我决定跟沈西淮结婚的时候，我爸妈一直不放心，你之前不是也给我打过预防针么？现在你们担心的事情发生了，那还能怎么办呢？生活就不要过了吗？”
当初她说服家里，她要的是沈西淮这个人，其他的都不重要，无论是以前现在还是未来，她都不会因为这个决定后悔。而此时此刻，比起那些无聊的新闻，她关心的事情也远比这些重要得多。
Demy颇为慨然，不止是他，陶静安的家人朋友必然也有过类似的担忧，但陶静安始终没有动摇。
“陶静安，”Demy按住涌动的情绪，声音很低，“You are so freaking cool……我没有看错你，本来我想说，用你的能力去堵住那些人的嘴，但这想法太他妈可笑了，那些人算个什么东西，你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
Demy只允许自己片刻失控，很快板起脸，“明天别迟到，能做到么？”
静安却笑了，“为什么不能？”
Demy脸色又缓和下去，“我等你，陶静安——”
“我说的是，等你的作品。”他最终还是笑了，“你是有野心的，让我在大荧幕上看到你的名字，陶制片。”
Demy走了，静安好一会儿没动，工作蓝图画得很好，朋友们也很好，她确实开心了一些，可念头只要一转，其他情绪就悄无声息地覆盖上来。
桌面有她还没看完的书，是沈西淮放在家里书柜里的，她带来公司，里面夹着的是他先前做的那张书签。
包里另一张也拿出来，并排摆在桌面，她仔细看着，眼泪又快要涌出来。
她觉得自己傻透了，为什么就敢那么肯定沈西淮可以第一次就把书签做得跟她的一模一样——事实上他照着她的做了多少次呢？他每一次在做书签的时候，又在想些什么？
她并不想哭，立即将两枚书签收进包里，整理好情绪后起身下楼。
她开的柴碧雯的阿斯顿马丁，从电梯里出来，刚走出两步，脚步倏然一顿，停了下来。
白色的阿斯顿马丁旁停了一辆越野，越野车旁则站着再熟悉不过的人。
两道视线不期然碰上，静安忽然就不敢呼吸了。

第95章
被凌霄路8号装载的那些记忆霎时涌现上来，画了柠檬的贝斯，满架子的碟片，厚厚的水彩画册，还有她日记本里一带而过的句子……
她本能地避开他的视线，低下头去。
早上她和往常一样下楼准备早餐，爷爷奶奶意外起得比往常早，招呼她坐下，隔会儿又状似不经意说西淮一大早来过，早餐是他送来的。她应一声，将一整碗粥喝掉。
她知道他来过，他坐在床边轻轻牵住她手的时候她才刚闭眼没多久，他坐了有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将她脸上的发丝拨到耳边。她不敢睁眼，怕一看见他就情绪失控，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他也肯定察觉到她并没有睡着，但没有喊她，隔会儿他捉起她手亲了亲，起身走了。门轻声闭上，她依然没动，只眼泪掉下来。
昨晚她故意让他去家里取东西，原本就是为了让他知道，现在他真知道了，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好。
她仍然没做好准备见他。
她低着头，见他慢慢走近，然后停在自己身前。他黑色大衣敞着，里面是那件和她款式一样的毛衣，开口声音有些哑，也近乎耳语：“奶奶说你来公司加班。”
“嗯。”
她很想再说些什么，可要说的话连同痛意哽在喉咙口，多说一个字也不能了。
“先回去，奶奶在等我们吃饭。”
她手被牵住，等上了车，他又靠过来给她系安全带，她鼓起勇气去看他，看清他低垂的眼眸，神色是认真的，嘴唇有些干，下颌线稍稍绷住，动作也利索，系好就立即坐回去，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可就是不看她。
她现在可以确认，他同样没做好准备面对她。她并不意外，她只要一代入他的处境，就觉得身体里的肺腑都揪了起来。他必然比她更加混乱，可又不能不见她，他担心她受舆论影响，昨天电话里那声对不起，她就知道他要愧疚死了。
他不看她，她便时不时看他一眼。
晚上吃完饭，他收拾完要回公司加班，她不打算送他，最终还是跑了出去。
她并没有喊他，只是上前捉住他手腕。
他回过头来，表情有微妙的不同，她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平静，“明天我去上班，下午我会请假去一趟公安局，你让西桐陪我去好不好？”
她又不敢直视他了，微微低下视线，“我跟你说过的，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只要去公安局报案，让那些人为自己的行为担责，这件事情就结束了。”
她手被反手握紧，身前的人低头看她，隔几秒才说：“明天中午我去接你。”
他影子覆过来，静安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情绪，近乎于巨大的隐忍，又听见他轻声问：“公司忙不忙？”
静安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公司忙，我不忙，马上我就是无业游民了。”
她故意开了玩笑，可自己并没有笑，身前的人也没有。
“这几天事情比较多……”沈西淮顿了顿，并没有将话说下去。
静安却点了点头，“我暂时跟爷爷奶奶住，你回家陪binbin。”
binbin在柴碧雯那儿，并不需要陪，但沈西淮清楚她的意思。
他低声应她，“好。”
两人几乎同时松了手，静安抬头看向车门，“去吧。”
等车子消失在拐角，静安仍站着没动，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隔天下午沈西淮来接她，两人一同去公安局，静安做了笔录，把所有截图和触动收集的证据一并提供给警方。郑暮潇比她早一天报案，针对的是同一批网络账号，警方大概率会并案。
有网友监督，警方并不敢懈怠，目前已经了解到这一批账号出自一个匿名群，在此之前，群里就经常共享通过非法获取的私人信息，并不限于明星，但凡会上新闻的，都会成为讨论对象。而匿名群中有一位曾经是苏津皖的“影迷”，就职于一家颇有名望的传媒公司，手机里有大量针对苏津皖的偷拍照，这一次人肉行为也出自这位。
案件仍在进一步调查当中，但如网友所说，这人多半得蹲监狱。
真相令人唏嘘，从警局出来，两人都没说话。
沈西淮送她回公司，车子停在停车场，静安没立即下车，正要转身开门，身后的人喊住她。
“陶静安。”
静安回头，旁边的人已经靠过来，捉住她手，只是看着她。
他像是要把所有情绪都捏进她手里，力道一会儿松一会儿紧，静安看见他眼睛里微微流动的光，嗓子忽地一哽，忙低下头去。
无数种情绪堵在胸口，彼此似乎都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最后是静安先抽回手，下车前，沈西淮给她递来她的日记本，静安接进手里，转身下了车。
连续几天，静安都照常去公司上班，正式离职就在眼前，给她的工作并不多。
新闻首页渐渐看不见任何相关消息，静安爸妈却坚持每天打电话回来，他们担心她受新闻影响，换着方式在电话里逗她开心，又说沈西淮刚和他们通过电话。
“他说年底正好要来摩洛哥出差，到时候跟我们一道回去。”
静安爸妈知道这并不是“正好”，静安当然也知道。
等电话挂断，她翻出西桐给她发来的照片，沈西淮多半在认真工作，偶有几张看着像在发呆。
西桐也给她发消息：“嫂儿，这几天我都跟着哥一起工作，晚上十二点都没得睡，我怎么感觉他要把所有担子都丢给我，再也不来公司了？”
“他以前也老这样，没日没夜地工作，偶尔也发一发呆，像是有心事，可现在时不时就要走神，你们……没吵架吧？”
静安看着照片里的人，回复西桐：“没有。”
她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发呆，隔一会儿就点一点快要暗下去的屏幕，几乎要把手机里的人看穿了，才记得把脸上的水擦掉。
她这几晚看了从高中以来所有的日记，也试着把能想到的所有细节写下来。
她想找个人说一说，可似乎谁都不合适，倘若真的要说，又好像没有任何词汇可以描述她的心情，还有沈西淮，那个傻瓜，他所做的一切压根没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她回忆加州的一切，回忆和他重逢后的每一次见面，反复回想在试听间里听见她提议后他的反应，后来他想把自己的车给她开可是被她拒绝了，他撒谎说她喝醉后什么也没有说……
他们一起去露营，她给他弹吉他，甚至和他说过那个暗恋的故事，他当时是什么样的反应？
她在日记本里写：“我一遍又一遍地想，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就不应该喝醉，如果没醉，我就不会忘得那么彻底。你当时是不是很不开心呢，还是跟其他时候一样，沉默，不作声？
你总是这样啊，什么都不说，我以前怪你，现在我怪我自己，那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你要怎么跟我说呢？从高中到现在，十几年的时间，你该怎么说呢？我说我会对你好，可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好像怎么对你好都不够。
你发呆的时候都在想什么？我甚至在想，我要是换个时候让你看我的日记，看那个拨片，你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受了？不，我应该早就告诉你，早在加州的时候我就应该直接跟你告白，我要告诉你，我只见了你几面，就忍不住要想你，看见你也总是控制不住地要心动，我想跟你一起去看演唱会，去旧金山的唱片行……
可是我太傻也太胆小，哪怕我就冲动一点点，就一点点，我们也不会错过那么久。我已经这么后悔，现在你知道了，又是怎样的心情呢？是不是比我还……”
静安没法再写下去，她想起那只表，那一次短信，眼泪掉得一发不可收拾。
她很想很想沈西淮，晚上总睡不好，也总后悔没留他在家里住。
他每晚都来粮仓口吃饭，爷爷奶奶大概以为他们在吵架，总是在客厅里坐一坐就走，给他们留出空间。
她以为自己已经整理好了情绪，可每每想开口，回头对上他的眼睛，就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所以她虽然总是要后悔，但始终没有留他。他几次靠近她，也总是欲言又止，眼睛里的情绪快要溢出来。他或许也想留下，可最后还是起身出门。
隔天晚上他再带着点心来，面对爷爷奶奶时仍然是那副样子，积极主动地帮忙，认真说自己的日常。
触动在白天发布了一份声明，简述此次案件实情，表明针对此次人肉行为，警方已向人民检察院移送审查起诉，触动则会联合聚点以及幽默工作室一起跟踪此次案件。并严正声明，如若再有任何造谣，触动仍然会使用法律武器追踪到底。声明中包含一张图片，是静安先前的立案回执，名字打码隐藏，只留下一个姓。舆论开始一边倒。
屋里开着暖气，沈西淮帮忙从厨房端菜，动作间衬衫上绣着的黄色柠檬像要掉出来。
静安知道奶奶在观察他们，故意避开视线不看她。
奶奶只好去看另一个，用公筷给他夹菜，“怎么看着又瘦了不少？今天还忙吗？这么晚就别来回跑了，留下来住一晚。”
静安跟着看过去，桌子下的手正要去拉身边的人，就听见他回：“不了奶奶——”
她动作立即止住，刚要收回来，另一只手立即将她手捉住，放去了他腿上，只听他声音落过来，“今天还是回贰号住，过两天我们再一起过来。”
静安一怔，对面奶奶笑眯眯看过来，“那东西可别忘了拿，小bin的小黄鸭子还在楼上呢。”
静安仍在发怔，是旁边人替她应了，“就放家里吧，到时候binbin跟我们一块儿来。”
一顿饭吃完，静安被奶奶催着收拾东西，她上楼的脚步很慢，刚察觉到身后的人跟上来，手就被捉住了，沈西淮箍着她手腕，径直牵着她上楼去。
东西是他收拾的，不过两分钟就收捡好，又一言不发地牵着她下楼。
爷爷奶奶没像往常那样送到院子门口，静安坐上车，沈西淮沉默地帮她系好安全带，车子即刻飞速往外驶了出去。
一路上都没人说话，等停在11号别墅门口，静安低头要去解安全带，听见身边人终于开口：“别动。”
她动作一止，只见他迅速下了车，绕过车头到了她这边，猛地拉开车门，紧跟着整个人覆身过来，替她解了安全带，动作算得上是粗暴，随后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那一侧车门甚至都没有关，院子里的灯应声亮了，他脚步飞快，静安听见他的喘息声，她伸手紧紧环住他脖子，靠过去亲他嘴角，等再要去亲第二下，他低头看她，“按密码。”
她照做。
门是被沈西淮踢上的，发出“嘭”一声巨响。
静安脚刚着地，背就重重磕上门板，屋里没开灯，她下意识去摸身前的人，他紧跟着贴过来，有气息落在她脸上，她嘴微微一张，立即就被用力吻住了。
沈西淮近乎在咬她，手狠狠用着劲，像是要把静安的腰给掐断了。
静安踮着脚，用力勾住他脖子，他大衣的领子很暖，但她并没有停留，而是一把揪住往后扯。沈西淮没有配合她，舌尖探进她嘴里，纠缠着翻搅着，好一会儿才松开一只手，然后换另一只手，配合她的动作，外套旋即应声而落，紧跟着是衬衫。
衬衫是静安做的，一排柠檬纽扣并不好解，她刚握住其中一枚手就被捉住，连同另一只，被身前的人一并拉着往上，摁在头顶。那股麻意从脸上蔓延到身前，又久久停留在别处。
好一会儿，静安将手挣脱出来，低头环住身前人的脖子，下一刻就被托着抱了起来。
她低头去亲他额头，再去找他的嘴唇，紧跟着人被丢进旁边柔软的沙发里，旁边人覆过来，吻断断续续往下落。
身体里顷刻间潮湿起来，那水像是要往外渗，静安想去捉沈西淮的手，还没碰上，人忽地被往下拖了一截，她顺势抱紧他，随后被他一把抱坐在沙发扶手上。
他就站在身前，仍旧一言不发，身上是滚烫的，灼热的呼吸落在脸上，她重新抱紧他，吻不断落在他脸上。东西就在旁边的抽屉里，沈西淮拆开的速度很快，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跟她说话，而是直接将她脸往上抬，再捉了她手过来。
…………
几乎每一下都用了重力。那些懊恼，悔悟，愤怒，遗憾，愧疚，以及突如其来的惊喜，振奋，和几日来的忍耐，一点一滴尽数溶解在两人交缠的唇舌和重重的喘息当中。
静安在发颤，眼睛里蒙起一层雾，她就用这双蒙着雾气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人，他眼睛里的情绪几乎跟她类似，她将他拉过来，摁在沙发上，紧跟着自己坐过去，手腕被箍得生疼，她好一阵都只是无声张着嘴。
一遍又一遍地卷土重来，两人始终都紧紧严丝合缝地贴着，谁也不愿意松开谁。
又一次极致的感受涌上来，静安紧紧抱住身前的人，听见他凑在耳边喊她。
“陶静安。”
她脸被扳回来，两人对视着。
他又喊第二遍，“陶静安。”
似乎是哽咽了一下——
“我爱你。”
三个字重重落下来，静安的眼泪紧跟着往下砸，她一瞬不瞬望着他。
声音哽咽，“什么？”
他亲她脸上的泪，“我爱你。”
她摇头，“听不见。”
他捧住她脸，“我爱你。”
静安的眼泪瞬间决堤，“我知道。”
她凑近他，看着他湿润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着，“沈西淮，我也爱你。”
“以后也会一直一直爱你。”

第96章
静安一直在哭。
她以为过去几天已经哭得够多了，可只要一对上沈西淮，对上他眼睛里跳跃的光，眼泪仍然不受控地往下掉。
沈西淮抱着她去洗澡，给她穿上睡衣，又抱着她到床上，好不容易停了的眼泪却又落到被子上，他指腹蹭着她的脸，一点点将眼泪擦去，静安望着他，钻进他怀里，腿故意压住他，捧住他脸亲个不停，亲着亲着却又哭了起来。
沈西淮一直在忍，终于忍不住，下一刻胸腔不住地发着颤。
静安眼角还挂着泪，伸手捶他，“你还笑……”
沈西淮将她眼角的泪亲了，又捉起她手亲她指尖。
他当然要笑，陶静安哭，是因为她心疼他，在意他，爱他。
他连续几天被复杂的心绪笼罩，那些情绪甚至排不出顺序，震惊，不同层面的自我谴责，秘密被发现后的耻感，发现陶静安心思后的巨大欣喜，还有无止境的悔恨……每一样都像巨石重重压在他心上，郁结的一口气怎么也排遣不出去。他没法原谅自己长久以来的误解，每回想一次过往的细节，都会被莫大的遗憾围绕，以致于每晚去粮仓口吃饭，对他来说都像是渡劫。但陶静安的存在让这个劫难变得容易逾越，只要看着她，感受她，那些负面的情绪就自发自动地慢慢消解，然后是越来越多的释怀，最后是当下，是现在。
他跟陶静安已经错过那么久，未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再被浪费。
现在他抱着陶静安，陶静安还在为了他哭，他觉得此时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要好，所以他不仅要笑，还低低笑出声来。
他将她拢得更近，低下头去，一路从她耳朵旁边亲到她嘴角，他一边亲一边笑，手指一下一下拂过她散落在枕头上的黑发。枕套还很新，是之前静安用做衬衫剩下的布料做成的，一只缝了两人结婚的日期，一只缝的两人名字，每次两人睡在一块儿，沈西淮都会将枕头垫在静安腰下，静安不想抓伤他，只好抓住另一只枕头，将那上面沈西淮的名字狠狠揪住。
沈西淮的笑似乎怎么也下不去，静安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原本想跟他一起笑，又故意避开他，不让他亲到嘴唇，他却不知疲倦，没完没了地往别的地方亲。
隔会儿低声问她：“困不困？”
静安这几天睡得并不多，可现在跟沈西淮在一块儿，压根没有任何睡意。
他又捉紧她手指，“我们说说话。”
静安将脸偏向另一侧，故作不配合，“不想跟你说。”
她想要表现出生气的样子，可声音听起来并不是那么回事儿，沈西淮又笑了，撑起身体去找她的视线，“那就不说，听我说就好了。”
静安忍不住笑了下，看向他时又故意板住脸，“如果以后你还是什么都不告诉我，那现在也不用说了，我不爱听。”
她一副气鼓鼓的样子，沈西淮忍不住要去亲她，却被她伸手抵住胸膛，她故意恶狠狠地，“答应我才能亲，不然以后也没得亲了。”
沈西淮并没有直接点头，将她手往旁边一摁，低头就往她唇上亲了下。
又迅速将她捶过来的另一只手捉住，摁在自己身前，“答应你。”
他笑得那样开心，怕是任何要求都能答应，静安只觉得自己又要哭了，伸手紧紧抱住他，声音低低落在他耳边，“以后你要跟我说很多很多的话，只要是你说的，我都喜欢听。”
沈西淮的性子静安已经了解得很清楚，比起说他更倾向于多做，她并不想改变他的性格，但他分明有很多时候是想跟她说话的。
她说着又故意捏了捏他耳朵，语气凶起来，“听见没？”
沈西淮垂眸看她，眼睛亮亮的，“听见，现在就说。”
他将被子掀开，静安意识到他似乎要换个地方，但并不知道他要换去哪儿，她躺着没动，到嘴边的话还没出口，他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下一刻忽地弯腰靠近，在她环紧他肩背的同时，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静安的意愿被满足，她靠过去往他脸上亲了下，沈西淮看过来，也往同样的地方亲她脸，静安又亲他额头，他也跟着亲额头，静安再亲鼻尖，他仍然学着做。
就这样亲到另一个房间，沈西淮将她放到沙发上，又拉过毯子将她裹住，站直前捏住她下巴亲一亲她嘴唇，才转身开了旁边的落地灯。
静安将旁边抱枕捞过来，坐着没动，只默默看他摆弄几下电脑，将屏幕投映至对面的幕布上，又起身出门，回来时手上拿着她的包。
包里有静安所有的日记本，沈西淮甚至没有问就自发自动地帮她装进去，再带了过来。
静安隐隐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只见他坐过来，笔记本放在伸手就能控制的地方，然后回头看向她，并不说话。静安却看明白了，将毯子掀开，正要将他一起裹进来，腰上却忽地一烫，紧跟着天旋地转，等视线终于一定，人已经坐到了沈西淮腿上。
毯子重新搭到两人身上，静安笑了起来，“待会儿给你坐麻了。”
沈西淮也笑，轻轻掐了掐她的腰，“才几斤几两？一点肉都没有。”
静安只觉得这话很耳熟，“你之前也这么说过。”
沈西淮当然记得，“那时候还是有一点肉。”
静安的笑只维持几秒，就又有些难受起来，“那天是我第一次见binbin，你说我要是想再见他，你就让人送来我这儿，可是……”
可是她间接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沈西淮也好奇她的想法，“为什么拒绝？”
“因为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你看着……”静安忿忿地戳他胸口，“看着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沈西淮有些意外，“有吗？”
“有！”静安一口咬定，“你每次都那样，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好像什么都掌握在你手里。”
他笑着看她，“装的。”
静安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你研究生的时候也不那样。”
他捏她手指，“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声音轻得不像话，“你说呢？”
静安立即有了答案，还能有什么不一样……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她在加州冲动邀请他上楼，然后睡了一觉。
她长吸一口气，又直直望进他眼睛里，“你要我说，我只能说我们都太傻了，”她说着有些激动起来，“你怎么……”
她卡了壳儿，沈西淮却笑了，替她问下去，“怎么就不要手表了？”
她点头，“嗯，为什么？”
“那为什么我们再见面你要跟我道歉？”
“因为我觉得那时候你生气了，所以才不要表了。”
“我确实生气了，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上回静安喝醉的时候已经跟沈西淮坦白过，她以为沈西淮并不想跟她睡觉，可是又想要解决他个人的生理需求。
静安这几天也思考过，可对于原因仍然很困惑。
“那是怎样？”
沈西淮无声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因为我太傻，因为我误会了。”
静安当然知道两人之间存在的误会是什么，“郑暮潇？可是跟他有什么关系？他都不在加州。”
沈西淮并没有预料到，两人的谈话一开始就发展到这一步，而这恰恰是他最无法接受也最想给自己几拳的地方。
静安察觉到他的情绪，立即伸手抱紧他肩膀，“你要是不想说……”
沈西淮低头亲她，直接将她的话打断了，“那时候我刚听说郑暮潇跟梁相宜在一起了。”
静安仍旧没听明白，她再次努力回想，“对，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我是毕业的那个暑假才见了相宜，那时候程烟在群里问我听没听说，我知道她其实是想侧面试探我，不止是她，还有……”
脑袋里忽地一“嗡”，静安没再说下去。
那时候程烟她们并不直说，但偶尔会侧面八卦，多半以为她跟郑暮潇有什么，她起初直接否定了，程烟她们没再八卦，可她知道她们仍然有些误会。她们见面机会并不多，她那时候又常飞国内，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再解释，不久后郑暮潇就交了女朋友，这个事实显然要比口头解释有力得多。
她抬眸看向身前的人，“你以为我当时失恋了？”
沈西淮并没有开口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静安一瞬间觉得尤其难受，胸口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我跟程烟她们解释过的……可是……”
她忽地话锋一转，“可是，就算你没有误会，我也不会再找你。”
沈西淮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下一刻果然就听见她说：“那时候我找你确实冲动的成分更多，就算你当时回头来找我要表，我也不会跟你说什么，只会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你知道的，奶奶身体不好，爸妈又在摩洛哥，我就只想找个高薪工作，然后攒钱。”
静安说着笑了起来，“我对男人都没兴趣，我只对钱有兴趣。”
事实上她自己也并不确定假若沈西淮没有误会，她会不会试着去跟他进一步接触，或许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可她现在必须将这百分之一的可能抹煞掉，这样沈西淮才不会难受。
而沈西淮清楚地知道这一点，陶静安在尽力地安慰他。
他确实设想过种种可能，也无限地懊恼后悔，但看见陶静安这样在意他一点一滴的情绪，他心里留给懊悔的空间也就越来越少。
他冲她笑，“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已经在飞机上了，那时候我决定要回国，你留在加州，我们就算有接触，见面的机会也不多。”
他也想要安慰陶静安，即便这个借口完全没法说服他自己。
静安自然也察觉到他的目的，捧住他脸狠狠亲了一下，“以后我们还有很多见面的机会，整天都待在一起呢，说不定你哪天还觉得太多了。”
沈西淮胸腔发颤，“不会的陶静安，怎么都不会多。”
“说了不算，以后我会随时检查你的，”静安一下一下戳他，“沈，西，淮！”
见他仍然在笑，她示意旁边的电脑，“你要给我看什么？”
他却摇头，示意她的日记，“先看你的。”
静安笑了，“从头看起？”
他仍然摇头，却问她：“你想从哪天？”
静安看着他，像是临时一想，“那就从凌霄路8号的密码开始吧，你觉得怎么样？”
沈西淮笑了，“好像没什么差别，高中你不是都不记得我？”

第97章
说完见面前的人神色倏然一暗，他忙托住她后颈让她看着自己，“我开玩笑的。”
静安默默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先前问过她的人很多，可她每每都告诉对方，自己和沈西淮在高中并不熟，甚至那次在奶奶病房，她直言跟沈西淮没说过话，还拉着他跟她一块儿承认。
她确实记不得了，这是事实，可对沈西淮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她捉起他手，眼眸往下一垂，想要说点什么，又急忙忙低下头去。
那滴眼泪恰好落在沈西淮手背上，他忙把人搂住，要去看她脸，胸口却被她用力一推。
“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她语气听起来尤其委屈，沈西淮先是一愣，等捉住她手，又忍不住颤着肩笑了。
他笑声克制着，静安愈发气不打一处来，“你又笑了……”
沈西淮静静望她几秒，紧接着凑到她眼前，声音往下压，含着笑，“陶静安，我以前不知道你眼泪这么多。”
静安立即反驳他，“我的眼泪才不多——”她想捶他，又没舍得，只再推他一把，“还不是因为你。”
沈西淮不太想承认，可他确实很喜欢陶静安这些小动作，他从没见她对其他人这样，这是陶静安对他专属的。
“嗯，怪我，”他欣然接受，努力忍着不让自己笑得太厉害，伸手将日记本抽过来，低声问她：“密码猜到了？”
“你不说我怎么猜得到？”静安故意撒了谎，将日记本摁住，“我要听你说。”
沈西淮没有任何犹豫，依言说了，他曾经试过很多次要把那些细节给忘了，但怎么都没成功。
“那天是文理分科表提交的截止日，我跟苏津皖一起去排练，后来她临时有事，我就先去了活动楼，乐队排练室在四楼，但我在三楼就停下了，”他顿了一顿，“那天很安静，一点都不吵，我听见有人在弹钢琴……”
沈西淮看见静安眼睛里有光在一闪一闪，似乎下一刻就要滚落出来。
她的反应说明了一切，她显然已经知道了。
他冲她笑，“日记里写了么？”
他并不敢确定，但无论如何，他都很好奇那一天陶静安在日记本上写了些什么。
静安并不直接回答，翻开日记递给他，再靠去他肩头，“你念给我听。”
沈西淮的心跳忽然就快了起来，他低头往她额头上印了下，将本子送到跟前。
“2009年6月3日，”他立即就笑了，“热到晕厥，对，那天特别热。”他继续念下去，很快就又不笑了，“晏清，你的学费怎么那么贵……为了赚钱，我决定去学理。”
他停下看向静安，“本来想去学文？”
静安点头，“爸妈他们是支持我的，差一点点，我差一点点就被家里说服去学了。”
这个事实在沈西淮的意料之外，可只要稍微一想就又在情理之中。
他心情骤然微妙起来，先是捏一捏怀里人的腰，再捏一捏她的手，然后喊她：“陶静安。”
静安被他的反应逗笑，伸手环住他，“虽然我不后悔没去学文，可还是有点遗憾，但现在我一点也不那样觉得了，”她故作恼怒起来，“都怪你，我现在甚至都要感谢我自己坚持去学理，不然……”
不然沈西淮或许就再也见不到陶静安。
一股强烈的庆幸感猛地涌上来，沈西淮继续捏着她的手，好一会儿才平静开口，“陶静安，你要是去学文，我估计要疯了。”
静安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亲一亲他的脸，“还没念完呢。”
沈西淮也亲一亲她，继续往下念，“把表交上去的时候我有点想哭……音乐老师放了《海上钢琴师》……”
他又停了下来，“我们大概是同一个音乐老师，他估计给每个班都放了。”
“就是这样，我5月21号那天的日记就写了，音乐老师每个班轮着放这部电影。”
沈西淮笑了，他没急着去验证，而是继续往下念，“本来以为快要忘记谱子……可是，被人打断了。”他手忽然发起麻来，语气却不急不缓，“有女孩子在喊他，他应该也想弹钢琴，不过被我霸占了……”
他没再念出声，将后面的内容一口气看完。
心情再度复杂了起来，他脑袋有些乱，可很快就被一个事实完完全全地占据——原本以为只有他自己记住的那一天，竟然也被陶静安写进了日记里，即便她并没有看见他。
静安看见他笑了起来，心里却尤其难受，低声问他：“这是你第一次见我？”
“嗯，”沈西淮说不上自己什么心情，“那天之后我一直在找你，去别的班，别的教学楼，暑假也每天往学校跑，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静安又哭了，她使劲忍也没忍住，这回直接上手打他胸膛，“沈西淮你就是个大傻子，”说着又故作凶悍地命令他，“你把日记从头开始翻，一页一页念给我听。”
沈西淮给她擦掉眼泪，又被她催了一声，“快点。”
他忍不住笑了，立即将日记翻到第一页，也是这一年的第一天。
静安催他，“念。”
“2009年1月1号，天气阴。”
“2009年的第一天，见到了传说中的——”心像是被猛地拽了一下，沈西淮声音有些抖，将剩下三个字念完，“沈——西——淮。”

第98章
“2009年的第一天，见到了传说中的沈西淮。
学校里好多“名人”，沈西淮应该是最有名的那个吧。要是可以，真想写封匿名信，问问他触动到底出不出音乐软件。触动，快点出音乐APP吧，我会继续去你们家底下留言的！
为什么叫黄杨树乐队呢？海报上写的是Yellow Poplar，难道是家里种了黄杨树？第一次听竟然就看到他们翻唱MCR，本来想看主唱，可是太挤了，只能站到旁边看贝斯手。天太冷，他手都被吹红了，脚上穿的匡威好像是跟谁人的联名款！
想了想，上网的时候会看到很多贝斯笑话，贝斯确实很难让人听见，但它一直都在。就像有些人也是这样，爷爷跟妈妈的话就很少，可是可以无时无刻感受到她们的爱。
今天的晚安曲就是《Teenagers》啦！”
沈西淮只念了第一句，默默将后面的内容看完。
他表情没有太大变化，静安却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他的惊愕。
“我不知道写进日记了，”她声音很小，“但是对那天隐约有点印象，上次我在小路面前说不知道你们乐队是为了配合你，其实我一直记得。不过那次元旦之后没多久，家里就投资失败，房子也卖了，后来我基本没去看过这些活动。”
沈西淮在她的声音当中平静下来，忍不住捏捏她脸，“看了乐队表演，你就一点都没记住我？”
静安笑着坦言，“我本来是想去看程前的……”
沈西淮很是无奈地笑了，“那你也不记得，开学那天我跟你说过话？”
静安愕然，“高二开学？”
沈西淮点了点头，他隐约猜到陶静安为什么会一丁点儿也记不得，等翻到开学那天的日记，上面果然只一行字——
“不想去学校。”
静安看了两眼，又把日记往前翻一页，“那个暑假奶奶都在住院，我甚至想过不读书了，或者干脆先休学，但家里不同意。上学的时候我手机就一直放在口袋里，它只要一震我就很害怕，怕听到医院的消息。”
静安只是平静讲述，说完又冲他笑：“你那天跟我说了什么？”
“你猜。”
“我猜不到！”她揪住他衣领，“说不说？”
沈西淮笑了，把短短一段对话告诉给她。
静安听完很是懊恼，“我那段时间肯定都心不在焉的……”
沈西淮的手托在她颈后，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又碰一碰她耳后的碎发，“那时候你还剪了短发。”
静安记得并不清楚，她继续去翻日记，日记告诉她，头发是她自己在医院里剪的，嫌洗起来太耗时间。
她捉住沈西淮的手，“我开学就请了十天假，那时候你都在干什么？”
他状似思索了一下，然后回：“不记得了。”
静安一时间特别想打他，“你又骗我！”故意掐住他脖子，“快说！”
沈西淮依旧是思考的神态，似乎想得很艰难，“除了上学好像也没干嘛，顶多写写笔记，本来打算等有人请假回来把笔记给她，不过她太受欢迎了，她的同桌和以前4班的同学都抢着送给她，我就不好再给了。”
这个事实很悲伤，静安却忍不住被他的表述方式逗笑，又惊讶于他甚至记得她先前在4班。
她将日记往后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个名字，“你说的人应该是他，他之前是我同桌，我们前后桌关系都挺好的，但是……”
沈西淮没有看日记，而是看着眼前的人，“他跟你告白了？”
静安的表情算不上高兴，“没有，有一次我们在图书馆，他来碰我的头发，我觉得有点奇怪，但他说确实有东西，我就没说什么，后来我就开始避着他，有一天他坚持要送我回家，他问我……”
静安没说话，捧着沈西淮的脸亲了下，“问我能不能这样，我说不能，之后就没再跟他来往了。”
沈西淮胸口梗了一下，又用力亲回去，静安躲着，忽地又笑了，“你是不是误会了？”
沈西淮不说话，只是继续亲她，答案显而易见。
静安笑着，忽然又一顿，将手摁在他胸前，“你经常去图书馆的，对不对？”
这个问题并不需要他回答，静安又问：“你是不是去找老师开过空调？”
沈西淮仍旧不说话，静安却倒吸一口气，“我在日记里记了！记的是图书馆忽然开始每天开着暖气，我还说学校也太体贴学生了……”
沈西淮听得笑了，静安却笑不起来，伸手抱紧他，“你快点跟我说说，所有事情都要说，不说就不理你了！”
沈西淮依言说了一件，又在陶静安的威逼利诱下说了第二件、第三件……捡排球，送糖，索尼A800，还有那次他故意碰瓷，得到她赔偿的一罐饮料……
静安听完愈发懊恼不已，沈西淮曾经说过，她不记得的多了，她意识到没有比这句话更正确的了。而她也间接地多次拒绝了沈西淮。
她靠在他肩膀上消化情绪，“A800还放在家里呢，但是应该用不了了，那时候我经常听披头士……”
她说着忽然停下，抬头看他，“你——”
她没能说下去，表情很是难过，沈西淮看不得她这样，笑着将她拢回来，问她：“你讨厌披头士么？”
“不讨厌呀。”
“这就够了。”
“可我还是让你误会了，上次在家里你要放他们的唱片，我告诉你我没那么喜欢他们，我觉得你有点不开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在1625的时候你还给我挑了一张……”
静安原本以为自己知道得够多，可现在发现自己完完全全想错了。
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明天我要去粮仓口，把那个A800拿来。”
沈西淮给她擦掉眼泪，轻抚着她的背，忽然轻轻笑了下，“你去8号没看见？”
静安不解，“A800？”
“不止这个。”
她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眼泪也再次跟着往下砸，“A800，London Phone，嘉年华……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明天不去粮仓口了，我要你跟我一起去8号……”
她边说边呜呜哭着，沈西淮一边心疼一边想笑，好一会儿才没让她哭了，低头亲了下她脸，再敲了两下电脑。
幕布上随即出现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小狗。
“还记不记得她？”
静安原本靠在他怀里，等认真将照片看了两秒，忙直起身来。
她语气不敢确定，“果果？”
“嗯。”
沈西淮低低应了声，又往下翻了几张。
越往后，照片里的果果也长得越高越壮。
静安觉得这实在不可思议，这只黑黑的拉布拉多是她在回家路上发现的，她主人似乎经常不在家，她偶尔会带着火腿去找她玩儿。
照片上的时间一直从2010到2015，这意味着沈西淮那六年都去看过果果。
静安大学时有几次经过晏清，特意绕路去过果果家，但总是不太凑巧，只见过她一回。
她将日记找到那一页，2013年8月3号，那是她最后一次见果果。
沈西淮知道她想问什么，“我是8月底去的，去伦敦上学之前。”
静安说不上什么滋味儿，“我去年6月份去过那边，但是没看见她，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家搬去别的地方了，我16年暑假去过，问了她们的邻居。”
静安笑了，“原来是搬家了。”
“嗯，不过我没问搬去了哪儿。”
果果并没有搬家，但沈西淮不打算告诉陶静安真相。
他又按了下电脑，幕布上出现一张黑板。
顶上一行大字——热烈庆祝祖国华诞60周年。下面有文有画儿。
静安难以置信地看向沈西淮，“你连这个都拍了……”
细节她早就不记得，但黑板上那一簇粉色蔷薇她有印象，是她照着家门口画的。再往日记本上对照时间和内容，确认沈西淮是在她画完当天拍下的。
她将脸埋进沈西淮脖子里，一下一下蹭着，隔会儿才闷闷开口，“下一张是什么？”
是巷子里的粉色蔷薇，是一瓶手工腊梅和一只橘色的纸南瓜，是院子里装在眼镜盒里的雏菊，是在班上传阅的陶静安的作文，是陶静安蹲在银杏树底下捡叶子……
“我看到你放在车库的画儿了，”静安指着照片，“你就是照着这个画的……我还没看完你的画册呢。”
沈西淮低低应着，眼见她眼泪已经蓄在了眼角，捏了捏她脸，“你再看看这个，念一念。”
静安看回对面，只见照片上一张作业纸，顶上一行标题——
沈西淮，快跑！
静安眼泪还没干，忽然就笑出声来，再带着好奇往下念——
“高三（1）班的沈西淮同学，发令枪打响的那刻，快跑！
两百米是半圈操场，对你来说只是门前散步，所以……快跑！
赛场不像人生，不胜即败，而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不拿倒数第一，所以……快跑！
等在终点的是代表我们高三（1）班全体同学的工作人员，还有他手上的水和随时就位的可靠肩膀，所以……请你放心地跑！
热身要做好，姿势很重要，运动损伤必须绕，所以……沈西淮同学，请你一定一定安全地跑！”
“高三（1）班陶静安，”静安的声音不自觉放轻，“2010年10月28日。”
她对这份通讯稿毫无印象，只记得自己为了节省时间没有报名参加任何项目，但仍然被喊去观看。通讯稿势必写了不少，大概是为了避免重复，她故意换了轻松的风格写。
沈西淮不见她说话，在她耳边轻声解释，“我问过她们，稿子是你写的，但上面的名字不是，是有人专门负责填这个。”
静安没应，好一会儿才问：“你去广播台要来的？”
他点头，“嗯，也放在8号，”又轻声笑了，“陶静安，这是证据，以后可以给……给我们的家人看，所以不用难过。”
静安好受了不少，下一秒又笑了，“这个稿子写得可真随便。”
“有吗？我觉得这个写得最好，我听完就跑第一了。”
“难道不是你本来就可以跑第一么？”
“可能，但肯定不能跑那么快，都打破校记录了。”
“你还挺骄傲。”
“对，”他一口承认，“第一次那么骄傲。”
静安笑出声来，“你以前也经常运动么？”
他想了想，“骑车算么？我几乎每天都在骑车，你听这个。”
静安跟着看过去，电脑上一段音频，沈西淮按了播放。
“听出来了么？”
“《菊次郎的夏天》里面的配乐……”
隔会儿背景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句“静安”，紧跟着钢琴声停下，另一个方向又传来凶恶的狗吠，然后是飞快踩着自行车的声响。
静安笑了，“你干嘛要跑？”
他也笑，“心虚。”
静安望着他，忽然开口：“沈西淮，谢谢你一直没有忘记我。”
沈西淮沉默片刻，实话实说：“想过要忘的，就是没成功。”
静安心一抽一抽地，将额头重重磕他肩上，“还好你没成功。”
沈西淮见她又难受了，故意开起玩笑，“我买过很多个柠檬，打算吃完就再也不看你，可又觉得不能白吃，必须得把你看回来。”
静安不知该哭该笑，“然后你就误会我跟郑暮潇了？”
两人对视着，沈西淮暗暗叹息一声，他没有直接回答，又点开另一段视频，视频里静安在台上弹琴，表演前后她都朝台下同一个地方打了招呼。
静安很快明白过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冲郑暮潇打招呼么？因为我答应了奶奶要上台表演，本来想让她去现场，可是那时候她又住院了，只能录视频，我就让郑暮潇帮忙，我是在跟奶奶打招呼呢。”
她说着颓丧起来，“原来是这样，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
沈西淮不想再笑，可没忍住，“陶静安，我给你看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不高兴。”
静安笑着拍他，“可是你之前不高兴啊，你还跟我闹脾气，说你不记得我上过台。我跟郑暮潇见面，你不是也不高兴么？还不肯告诉我……”
沈西淮一半无奈，一半觉得好笑，故意不承认：“谁闹脾气了？”
他几乎要咬到她耳朵，静安也去咬他耳朵，“反正不是我。”
沈西淮觉得痒，“你有没有想过，给奶奶打电话的真的是文宣么？”
静安一愣，随即彻底呆住。
她消化了好一会儿，又朝他伸手，“我的寸照呢？不止那一张吧？”
如果不是那台巫1900里面的照片不见了，沈西淮想不到陶静安发现的契机。
他给她讲那次偷拿寸照的阴差阳错，讲怎么把《偷吻》放进她抽屉，又怎么偷看班主任的留言簿，还无意偷听到她跟郑暮潇约好一起考Q大。
静安对此作出总结，沈西淮上辈子大概是个小偷。
沈西淮也得知那首《Don’t Worry Be Happy》被记进了陶静安的日记本，而静安则得知这首歌是他专门唱给她听的。
“那柠檬树呢？”
“碰巧看见了，就种了。”
“我不信。”
沈西淮笑，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跟你有关的事情就自然而然那么做了。”
静安忽然抬头看他，“你有没有想过，跟其他人试一试？”
“没有，”他没有任何犹豫，“从来没有。”
静安深呼吸一口气，“可你不是认为我跟郑暮潇在一起么？”
“在一起后分手的人多了去了。”
静安笑出声来，“你就是这么想的？”
“嗯，”他半真半假说着，“每天都在盼着你跟他分手。”
静安也学他，“盼着盼着，你就自己去英国了？”
沈西淮笑了下，“其实高三的时候就想过要去，文书都写好了，最后没提交申请。”
“为什么不交？”
“你说呢？”
“……你要是舍不得我，为什么不试着去找我呢？”
“那你为什么总跟郑暮潇待在一块儿？”
静安颇为认真地想了想，“我跟他是好朋友，我又想了解不同学校的课程，后来又开始准备转专业，其实我们见面每次都只是在聊学习……”
沈西淮冷不丁地问她，“多久见一次？”
静安理屈，“我都说了每次都在聊学习，就跟高中每天做题一样。”
沈西淮笑了，刮一刮她脸，“那时候正好有机会可以转去英国，我确实舍不得走，但觉得比留下来好，原本高中我打算申请的也是LSE。”
“在那边好么？”
他笑容淡了，“不好，一点都不好。”
静安小声问：“想我么？”
沈西淮将她手捉过来亲，最终笑了，“想，每天都在想陶静安在干嘛，陶静安收到我寄去的水彩颜料了吗，陶静安重感冒有没有好，陶静安开着福特嘉年华安不安全，然后告诉自己，陶静安还跟郑暮潇好好地在一块儿，你可别再想陶静安了。”
静安又想哭又想笑，“我收到了颜料，重感冒好了，福特嘉年华很安全，我也没跟郑暮潇在一块儿。”
沈西淮先笑了，同样的问题问给她：“你没跟他在一块儿，也没想过跟其他人在一块儿？”
“没有，”静安也没有任何犹豫，“从来没有。”
“也包括我？”
静安斩钉截铁，“当然不包括！”
“那为什么不试着来找我？”沈西淮紧紧箍住她腰，“你答应我有机会一定来斯坦福听课，我每天都在等你，也在群里问过你几次，你一直没来，也不参加集体活动。你直接把群消息屏蔽了，不跟我们联系，但你去了匹兹堡，去见了郑暮潇。”
沈西淮刚才始终在笑，此时此刻静安却从他眼睛里看出了真真切切的难受。
“你看我推荐给你的书，你说你想我，为什么又不愿意见我？”
沈西淮没哭，静安却又哭了，“我有很多顾虑，有很多事情烦恼，我觉得我不应该想那些，也确实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我回国还是因为奶奶生病，去匹兹堡是郑暮潇给我买的票，他知道我不开心，想让我去散散心。”
静安的话很有说服力，可她并没有把自己说服，她比沈西淮还要后悔，那时候明明两人是互相喜欢的，可她不仅没有主动，甚至刻意抑制自己对沈西淮的好感。
她哭得很厉害，沈西淮又被哭得心碎，一下一下安抚她：“我知道……”
“有一次你在群里问要不要去旧金山的唱片行，我特别想跟你一起去，还在群里回你了，可是老师临时调了课，最后没去成。还有一次你问我要不要去洛杉矶看红辣椒，我也特别想去，可那次我确实犹豫了，后来从程烟她们那里知道，你跟苏津皖一块儿去了，我是有点生气的。我就安慰自己，你本来也只是随口问一问我，不是真的想邀请我去。”
沈西淮将她眼泪亲掉，“那次是碰巧，苏津皖她恰好去那边。去唱片行，看红辣椒，我都只想跟你一起去，我每次喊大家一起吃饭，也都只是想见你。从斯坦福去伯克利的红绿灯我数过很多次，只要你在，我每次都绕远路，就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静安哭得越凶了，“你觉得我总在拒绝你，不喜欢你，结果我还问你要不要跟我上楼，我要是你，我也生气。如果不是小路跟我们公司合作，我们估计都不会见面了。”
沈西淮又笑了，“是吗？我们分开的那几年，你就从来没想过我？”
静安气得推他，“又明知故问，拨片你还没还我呢！”
“我不打算还了，我说过的，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得是我的。”
静安哭笑不得，“你知不知道你有个外号叫沈危机？”
“为什么？”
静安把自己跟周陶宜认识的过程讲给他听，“我一直在看你的新闻，我们毕业那一年年底，公司不是出问题了么？我跟陶宜讲了，陶宜就问，危机先生有没有渡过危机，我们就干脆把这个当外号了。”
沈西淮笑了，“都看见我什么新闻？”
“什么都有，看你到处出差，看你做的项目，看你的采访，看有你的杂志。”
沈西淮恍悟过来，陶静安喝醉的时候跟他提过。
又听她说：“噢，还有你的绯闻！”
他又笑了，“假的，这几年我都逼自己工作，不让自己有时间想你，如果没有工作，没有想做的事情，我估计我撑不了多久。”
静安没听明白。
“我一直在犹豫，如果陶静安始终没有跟别人在一起，那不管她喜不喜欢我，我都得再试一试，但另一个声音告诉我，我想要的更多。还没想明白，我就从程烟的照片里看见了你，知道你回国有一段时间。”
静安略一愣怔，“我们见面之前，你就知道我回国了？”
“对，所以我准备好跟你要手表，后来你给了我柠檬水，我就又找你还杯子。”
静安再度哭笑不得，“我要是没给你柠檬水呢？”
“我还会来找你还袖扣，一次一个，能找你两次。”
静安彻底笑了出来，“那时候你应该是去出差了，我知道你总是喝酒，就跟奶奶要了做醒酒果冻的方法，二十个果冻，我每天吃一个，如果二十天你再不出现，我就不理你了。可是我没做到，我每天都在想你，每次见小路，我都希望可以再偶遇你，我也想过，要不就去找你问袖扣好了。”
沈西淮的重点放在前面，“醒酒果冻是给我做的？”
“不然呢？”
沈西淮笑得有些无奈，“我不是故意要喝酒。”
“那是为什么？”
“壮胆。”
静安笑了出来，“也是，”她故意轻哼一声，“第二次就来亲我，第三次就……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几年前我喊你上楼而不甘心呢。”
“那时候确实觉得不甘心，这确实也是借口。”
他顿了顿，“还有，我们不是偶遇。”
静安怔住。
“你觉得淮清有那么小么？”
静安仍旧发怔，很快想起周陶宜那句——“我们伟大的祖国那么小了吗？就能这么巧？！”
她说不出话来。
沈西淮定定看着她，“陶静安，我特别特别想你，知道你回国后我就做好了决定，我必须见你，必须让你跟我在一起。”
他又笑了，“我对你有太多误会，我以为你是为了郑暮潇回来，你们前后脚只差了半个月。我去找你还水杯，正好看见你从郑暮潇车上下来，你去外地找我之前，我又看到了他跟梁相宜分手的消息。你喝醉那次，郑暮潇也打来电话，你又告诉我不想跟我联系，奶奶住院，我没有任何立场去见你。你总是不接我电话，也总是拒绝我，我不喜欢这样，所以提了结婚。”
静安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开口：“一开始我只是想靠近你，但找不到别的方法，所以就提了那种关系。我很快就后悔了，打算出差回来就跟你说清楚，我还给你寄了明信片，可是后来出了意外。小路跟斯瑞哥他们都暗示过我的，我觉得不对劲，可就是找不到原因。后来我察觉到你一直在生气，确认过几次才知道是因为郑暮潇，是我太笨太迟钝了。”
沈西淮轻声笑了，“我确实介意过郑暮潇，但归根结底问题在我……”
静安却摇了下头，“是我表现得不够，以后我会越来越爱你的沈西淮。”
沈西淮笑着回抱住她，“我已经感受到了。”
“还不够，”静安指了指自己的包，“我包里有个东西，你有没有看见？”
沈西淮看见了，是那只鸟，居酒屋的鸟。
静安把鸟接到手里，“这只鸟我洗过消过毒了，”她说着亲了下，“现在我亲它了，你是不是就不会不喜欢了。”
沈西淮笑得不行，“我不是不喜欢这只鸟。”
“嗯，你是不喜欢这只鸟跑去郑暮潇那儿。”
沈西淮要去捏她脸，她却避开，发条一拉，将鸟放去桌上，这只鸟便吭哧吭哧往旁边跳。
静安回身看向他，“以后你要是有什么话想告诉我又觉得不好开口，或者心情不好，你就拿出这只鸟，我就会主动来问你，好不好？”
沈西淮下意识想要反对，他认为以后他跟陶静安的沟通不会再有什么障碍，可脑袋飞速运转一圈，伸手将还在跳的鸟拿了过来。
然后看向陶静安。
静安立即反应过来，“有什么提示？”
沈西淮并不想费劲给出提示，低头亲她一下，“明天请假吧，陶静安。”

第99章
约翰&#183;厄普代克说过，爱记忆中的人很容易，难的是当他们出现在你身边、你面前时，你仍然爱他们。
书叫《父亲的眼泪》，沈西淮很久以前读过，内容全忘，只记得这么一句。在陶静安推荐之前，他从没听过这个作者。在陶静安重新出现在他身边之后，他发现这句话变得不那么准确。无论是前者或是后者，对他来说好像都容易得过分。陶静安这个名字，陶静安这个人，比任何都要好。
很久以前他看见她总会想起华夫饼，后来在她租的公寓里，他总是观察她睡觉的样子，白皙的脸，碰上去软软的，有弹性，触感像团子。
外头天光已经大亮，陶静安还在睡，他指尖落去她脸侧，指腹时不时蹭一蹭，又去碰她柔顺的头发，收回手，再看半小时，起身准备早餐。
回来又躺回床上，眼看着一个小时过去，陶静安仍然没有要醒的迹象，他将她碎发别去耳后，轻声喊她，“陶静安……”
没有动静，再喊依然没动。
他伸手捏一捏她脸，终于动了下，却只是别开头，他忍不住笑了，在她手上亲了下，“再不起要迟到了……”
她手无意识伸过来，他顺势捏住，等了一会儿，见她似乎又要睡沉，他只好俯身过去，凑去她耳边。
静安是被痒醒的，断断续续的吻落在耳边，落在脖子，身上也是痒的，她推几下，又抗议几声，没有任何作用，就任由他亲，隔会儿又连带被子被抱坐起来，她顺势就倒在他肩上。
沈西淮不再动她，只低头望着她笑，“睡太久了，不能再睡了。”
静安已经醒了，可闭着眼睛不愿动。
先前沈西淮要她请假，她不愿意在离职前缺席工作，没答应，可后来拗不过他，只好请了。既然要请，她觉得请一天和请几天的差别不大，索性就多请了两天。
三天时间并不长，除了每天带binbin出门玩一圈，其他时候两人都待在家里，看《海上钢琴师》，看《偷吻》，看《热天午后》……沈西淮看过太多遍，所以看得并不认真，他一旦不认真，静安也没法全神贯注地看。
这几天他连手机也没怎么用，工作手机直接给了西桐，唯独用私人手机给助理打过一次电话，没多久就收到对方发来的一份视频，标题是晏清中学2009年元旦晚会。年代久远，机位固定，录像里只有舞台，他根本没机会去捕捉陶静安的背影。
他还替她接过一次郑暮潇的电话，那时候陶静安正在厨房给他做排骨，他在旁边片苦瓜，陶静安要他帮忙，他转身去接了。电话里郑暮潇说他妈做了腊肉，坚持要给陶静安拿两挂，沈西淮替她应下，等着对面先挂，然而郑暮潇也是这个打算，于是电话里沉默好一会儿，最后是沈西淮先挑起话题，两人干巴巴聊了几句先前的新闻后续才作罢。
沈西淮没忘转达电话里的内容，静安说好，继续做下一道烤骨髓。这是沈西淮在伦敦念书时吃过的一道餐厅招牌菜，他对吃的没什么要求，能应付一日三餐就好，静安问他，他想了一会儿才说出这道菜来。餐厅做的偏油，陶静安做的正好合他口味，但他破天荒地没说好吃。
“跟那边做的不太一样。”
静安配合他问：“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等下次我们去试一试。”
“不是在伦敦么？”
“我们去伦敦。”
静安望着他笑了，“什么时候？”
“你来决定。”
静安很想去看一看他曾经读书和生活过的地方，她放下筷子捉住他胳膊，“夏天怎么样？要是时间够，我还想去一趟加州，你要陪我。”
沈西淮笑了，“陪你。”
加州他原本就想去，也觉得夏天最好。他查过资讯，红辣椒预计今年夏天要在伦敦开演唱会，无论如何他要陶静安跟他一块儿去。就算真去不了也没关系，他还能等下一场。
离夏天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拿出平板开始规划路线，既然要去伦敦，那索性就把周边国家都走一遍，从加州回来时可以顺道去一趟香港，他得让那位老板看看陶静安戴那对柠檬耳饰有多好看。要带的东西不能少，比如binbin，这家伙也很久没出去玩了，到时候或许不止binbin，他得给他找一个伙伴，陶静安肯定也很乐意给家里再添一只家伙。
他拿笔在备忘录里排着国家顺序，等陶静安跟周陶宜通完工作电话，他起身去找她。
静安往书架里找沈西淮的书，有几本跟她的书单没有重合，她还剩两本没看，经济类的，读起来有点吃力。沈西淮坐她旁边无所事事，在解答完一个名词后，他干脆念给她听，再配上讲解，好一会儿两人才翻过几页。
陶静安写笔记的时候神情尤其专注，他侧头看她，隔会儿伸手把她的笔抢走丢到一边，再把人抱来自己腿上。
静安不满，“今天必须看完二十页。”
沈西淮亲她，她故意不给，过会儿笑了起来，“你到底想干嘛？”
他也笑，把她脸扳过来，“《Blue Chicago》，还记得在上面写了什么笔记？”
静安知道他看过了，故意作出思考状，“就一些名词解释吧。”
“还有呢？”
“段落理解。”
“还有？”
“还有……”静安捧住沈西淮的脸，表情一正，“我在想你呀。”
沈西淮满意了，“怎么想？”
静安笑出声来，她还没遇到过这样的问题。
“就那么想啊，想你在做什么，可能在图书馆拼模型，可能在认真地开车，”她低头捉起他的手，“想你的手怎么那么好看……”
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还有你的声音，你走在人群最后，话不多，可是聊天的时候又不会落单。你对谁都很有礼貌，跟朋友在一起也会用英文脏词骂那些不够合理的政策。”
这些话换作以前是很难说出口的，可现在面对沈西淮，静安恨不得多说一点。
她笑着看他，“还会想，怎么会有人越看越好看呢……”
沈西淮定定看着她，直看进她眼睛里。
他眼神那样直接，静安最终败下阵来，想要起身走开，又被捞回去。
半小时后回到床上，静安手里拿着日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仍然让沈西淮念给她听。
沈西淮看那上头短短一行，“今天搞清楚了一个物理题型，感谢同桌给我讲了两遍。”
静安又往后翻，沈西淮一一照着念。
“同桌很努力，我要继续向他学习。”
“同桌又考了第一，我是考不上了。”
“下课时跟同桌聊了几句闲话，不过他不怎么爱看电影，也不怎么喜欢听音乐，那就继续听英语听力吧。”
沈西淮明白了陶静安的目的，将日记本一合，不禁笑了。他已经对郑暮潇消除了误解，但显然陶静安想跟他解释得清楚一些。
“以前在学习上他帮了我很多，我一直很感谢他，他妈妈人也很好，住院的时候我去看过她几回，就熟络起来了。”
静安没有多说，笑着问他：“你们总是一起上新闻，你是不是觉得烦？”
沈西淮其实不怎么关心，媒体总是曲解事实，好比说郑暮潇跟千吉游戏的项目是从触动手里抢走的，事实上触动压根没有合作的意向，只是他跟老同学私底下吃了一顿饭而已。类似的报道还有很多，他压根记不太清。
“有一点，”他忽然笑了，“比较烦的是以前总考不过他。”
静安好奇要问细节，他又不肯说了，只一心去忙别的。
但静安总算在假期前最后一晚睡了一个好觉，沈西淮送她去公司，她上车才注意到车里那一行用口红写的字，看完忍不住笑了，问他要不要擦掉，他说不用，留着就好。
车里备着一箱柠檬水，静安看着没说话，只下车前拿了一瓶带上。人已经下了车，又忍不住折返回去，耽误几分钟才走。
上楼前在路边买了最新一期《Listening》，又去对面给办公室所有同事带了咖啡。
最后一周过得很快，Demy给她组织欢送会，Paige喝了个烂醉如泥，扬言隔天就去向Demy提交辞职报告。然而真正提交辞职报告的另有其人，只是暂时还没人知道。
微本已经在准备年终大会，静安只拿年终，大会来不及参加。年底忙，外出办公的占了一大半，等下班时间一过，只她一人站在工位前收拾东西。
旧日历还在桌上，她犹豫要不要留着，视线落到旁边那张纸条上的数字，1625……
先前跟小路他们一起吃饭，小路强调他们第一次碰面实在太巧，她这两天才明白过来，愈发懊悔先前没听明白他们的种种暗示……
正思考着，旁边有人敲了下隔板，是Demy。
“收拾好了？”
静安将日历和纸条一并收了起来，“差不多了。”
“正好要去见客户，捎你一段。”
静安没拒绝，跟着Demy一起下到停车场。
车里放着音乐，还是那首《Angel Baby》，静安想了想问：“你很喜欢这首歌？”
“不喜欢。”
这个答案令人意外，可放在Demy身上似乎又合情合理。
静安没说话，片刻后听见Demy开口：“以前我爸妈在家里打架的时候，我会躲去隔壁邻居家。是个墨西哥人，做导演的，拍一部赔一部，欠了一屁股债。他家里有很多酒，也有很多碟，他喜欢杨德昌，每周都要看那部牯岭街，后来我们形成了默契，只要我一躲去他家，他就放这部。我以为这首歌是原唱，后来看了马丁&#183;斯科塞斯的《下班后》，才知道不是。”
“不喜欢为什么要听呢？”
这首歌显然会给他带来不好的回忆。
“以前我听，是为了提醒我自己得拼命赚钱，然后把钱丢给我父母，现在再听……”
Demy没说下去，静安很快反应过来，杨德昌是那位墨西哥人喜欢的导演，大概也是Demy的启蒙导演。Demy反复听这首歌，或许在找回忆，也或许在找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的东西。
“那个墨西哥人，你们还有联系么？”
Demy转了下方向盘，“死了，监狱里死的。”
静安并不意外，“他做了什么？”
他反问：“小明是怎么死的？”
牯岭街里，小明是在拒绝张震饰演的小四告白后被他用刀捅死的，这一刀下去，更像是小四对当时那个社会的一种反抗。那么那个墨西哥导演又在反抗什么呢？
“他女朋友想给他筹钱拍电影，费了点心思，他接受不了。”
静安一时唏嘘不已，又问：“你去见过他么？”
“没来得及，就差那么几天。”Demy面不改色，“他以前跟我说要给自己找一个缪斯，我一直没告诉他，他就是那个缪斯，但他死了。”
“你现在很优秀。”
“是么？那你觉得我做电影的时候更优秀，还是做广告？”
“我回答不了，”静安没有看他，“你自己已经有答案了。”
Demy笑了，“以前我也迷茫过，尤其在好莱坞的时候，后来去了硅谷，好过一段时间，结果回国又不好了。”
静安默默叹一口气，“Demy，不要管你爸妈了，你已经给得够多了。”
他仍是笑，“你当初在加州也是这么说的，要是能做到我就不会回来。”他忽地笑出声来，“不过这摊子我甩得差不多了，但是好像很多事情都晚了。”
静安沉默半晌，“至少你可以做回电影了。”
Demy不置可否，车子在路边一个急刹车，“到了，你可以走了。”
静安犹豫一会儿，回头看向他，“张力，再会。”
张力甚至没有看旁边人一眼，车门一关立即掉头，只见后视镜里的人渐渐变小。他上一个缪斯死了，现在这个嫁人了，这可真他妈讽刺。
良久，他冲着后视镜笑了一声。缪斯没了，但他还有自己——这是曾经陶静安在他绝望的时候说给他听的，这狗屁道理他还是懂一点。
他猛地按一声喇叭，静安在刺耳的声音中回头看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喜欢观察西桐，也喜欢观察Demy，是因为她们都很有棱角，像一根不断生长的刺，最后总会长成一棵树。Demy毒舌，但愿意去听别人的声音，去年她不想去吃那一顿“赔礼道歉”的饭，Demy事后听到了她的“声音”，再不安排任何人去参加类似的饭局。
那时她冲动之下去找了沈西淮，他问她喜不喜欢这份工作，说要是不喜欢可以换，这个人啊，好像把她看得透透的。
她在路上笑了起来。
binbin在家里等她，她带他出去遛弯儿，告诉他以后每天要带着他去工作室玩，他挠挠泥巴，在小区里撒欢狂跑。
工作室还在初步筹备阶段，琐碎的事情很多，她自己给墙面上漆，binbin不安分，过来掺和一脚，在墙上按了不少狗爪印，那只爪子很快又按到静安身上。
静安低头看着身上这件衬衫，是沈西淮穿不完的Celine，她偶尔穿他一件。他衣柜里不少衣服还没拆牌，除了Celine，最多的是一个日本品牌，经济美观，她以前关注过很长一段时间，也买过不少。
衣服上的漆勉强洗了，又给binbin洗，等把工作收尾，带着他出门。
晚上在潮北2号院吃饭，她开车去触动总部找沈西淮，电梯直达他办公室。他还在忙，她坐去旁边休息室等，门敞开着，她照着那道清瘦的侧影在纸上画出一个轮廓，他工作时不怎么爱笑，接电话时微蹙着眉，声音很冷，比窗外的天气还要冷。下次她再画水彩画，得给他用粉色颜料，那样大概就不冷了。
她在旁边画了一棵黄杨树，再画贝斯，又无意识在旁边写下数字，脑袋里正嗡嗡作响，沈西淮忙完走了过来。
他揉着太阳穴，往她旁边一坐，见她仍在发怔，靠过去要抱她，却被她伸手挡住。
他笑，“怎么了？”
“我遇到了一个难题。”
“什么？”
“一个算术题。”
沈西淮去看她手里的笔记本，只一眼就挪开视线，人也跟着退回去。
静安见他下意识逃避，伸手去拉他胳膊，“你帮帮我。”
“帮不了。”
静安原本并不确定，可他这副样子直接证实了她的猜测。
她往他旁边靠，忍着笑，“什么时候取的？”
他仍旧不看她，“不记得了。”
他并不想正视这个问题，静安也不逼他，将笔记本往旁边一放，探身去亲他脸，他躲了下，她便攀住他脖子坐去他腿上，再捧着他脸亲一下。
沈西淮没法再装，抬头便亲了回去。
隔会儿分开，静安看着他，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要把数字当名字？”
他微微一耸肩，“学的小路。”
“小路也这样取？”
“小蒋记不记得？”
“嗯，你的表妹。”
“77大厦是小路生日，1212是小蒋的。”
静安恍悟过来，“现在他们不在一块儿……”
“以后会的。”
他语气理所当然，静安愈发好奇，又说：“怪不得上次小路跟我确认生日。”
他笑了笑，“小路问你要不要跟他学做冰酒。”
静安又惊又喜，“可以吗？”
“我直接替你应了，改天他会联系你。”
“那我等他电话！”
她说着从他身上起来，旁边笔记本还摊着，她只是看一眼，就被旁边人立即给合上了。
1625
———
0505
————
？
数字是她无意识写的，符号是她反应过来后添上去的。沈西淮既然不好意思，她就不提，把笔记本收进包里。

第100章
沈西淮过了那阵劲儿，也很快坦然，牵着她往外。
静安还没仔细看过他办公室，视线落过去，先看见桌上那套柠檬杯子，旁边摆一只乐高小狗。
她一时间觉得眼熟，下一刻反应过来，“这不是果果吗？”
沈西淮顺势将她按在办公位上，自己则站在旁边，“照着她买的。”
静安仔细看着，“简直一模一样！”
说完又凑得更近，小狗站着的底座上一行拼出来的数字，2010……
她下意识念出声来，“20101120……”
后面四个数字恰好是她笔记本里那道算术题的答案。
她人一怔，手又一次发起麻来。
“你那时候要送给我？”
沈西淮只是笑，“你生日正好是艺术节后的第二天。”
没送出去，他就自己拼，拼了又拆，带去伦敦，再带去加州，然后带回来。
静安不知该说什么好，起身抱住他，在他衣服上蹭了蹭，“那你还送不送给我了？”
沈西淮似是很为难，“已经是我的了，陶静安。”
她抬头看他，“嗯，你自己说了，你的也是我的，所以小狗也是我的了，我很喜欢这个礼物。”这个隔了十几年才被她知道的礼物。
见他笑了，她戳一戳他，不说话，又戳一戳他，仍是不说话，等戳第三下，终于开口：“饿了。”
两人一同下楼，带着binbin去潮北2号院。
柴碧雯说今天吃西餐，配Napa甜酒，桌上布着黑松露铁板猪排、茄茸鱼子酱、牛肋骨、南瓜花汤……还有一道香煎鹅肝。
她给静安递一个刚出炉的玉米面包，“鹅肝就不吃了，留给沈西淮。”
旁边西桐左看右看，“鹅肝又有什么故事？咱们家以前很少吃这个。”
去了一趟凌霄路8号，西桐已经知道了她哥的秘密，可发现这秘密越来越多。
柴碧雯脸色正经，“偶尔吃一回也不错。”
沈西淮哭笑不得，默默把那份鹅肝吃掉。
一顿饭吃完，西桐蹭她哥的车回去。她喝了一点红酒，像是醉了，一路上找静安说个不停，说的都是她哥，好事糗事全倒出来，末了又说：“嫂儿，我也想找个哥这样的，可我不是你，喜欢我的人不仅等不了那么久，还跑得贼快。”
她说着笑了起来，又在静安开口之前抢白：“认识久也没什么用，就算再有苦衷，不合适的最后还是得分。可你跟哥不一样，你俩——”西桐想说你俩绝配，话到嘴边又改了，“你俩才刚刚开始呢。”
西桐说完就闭眼不再吭声了，静安叹一口气，拿了纸巾给她擦眼泪，哪知她反而哭得越来越凶，最后哇哇哭出声音来，“我不想哭的啊嫂儿……你要帮我，待会儿哥要说我没骨气了，可我现在就是想哭一哭……”
沈西淮欲要开口，忍了忍最终没吭声。
后排西桐像是长了透视眼：“诶沈西淮，前几天我还替你上班了，你可别忘了！你要是敢说我，我就把你装修房子的照片统统发给嫂儿看！”
静安哭笑不得，给西桐擦干眼泪，又看着她不说话。
“怎么了，嫂儿？”
“……照片发我吧西桐。”
西桐“哭”得更大声了。
照片今天静安看了不少，是柴碧雯给她看的，她没想到沈西淮在Napa给她拍了不少，他自己的却一张也没有。
西桐最终如了她的愿，甚至把她哥画的装修设计图也发了过来，静安一张张翻看，全是她没见过的沈西淮，还有一点点成型的房子。
等沈西淮洗好钻进被子，两人像往常一样拿出那只London Phone来听，静安没闭眼，只是看着他笑。
沈西淮知道她在笑什么，那些照片里铁定有他跟binbin一块儿栽在泥浆里的那张，他伸手覆上她眼睛，“别动。”
静安在他腰上的手没再乱摸，耳机里的音乐在下一刻戛然而止，空了几秒，又重新流淌出来。
音乐是同一首，可差别很大，像是眼前一层薄雾被拨开，画面清晰无比。
沈西淮收回手，对上她眼睛，等着她开口。
“换了手机？”
他扬眉，被子里的手伸出来，拿着的是一只白色手机。
静安一眼就认了出来，将手机翻转过去，背面果然印有“IB”的logo。
“已经出货了？”
“快了，这是样机。”
静安又仔细看了看，再仔细听了听，“之前拍摄的时候我试用过，好像改良了不少？”
“没有。”
静安疑惑，紧接着又问：“那是音乐APP改良了？”
沈西淮不置可否，“打开看看。”
她依言打开，界面十分陌生，显示正在播放的歌曲，她点回主页，布局依然陌生，可UI设计看着有些眼熟。
“这是哪家做的……”
她话没说完，人忽地一怔，视野里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编辑推荐区，封面上显示编辑名字，和她关注了很多年的那位一模一样。
她抬眸去看身前的人，“你……”
沈西淮只是笑笑，“看看好不好用。”
静安压住讶异，仔仔细细把APP所有功能都看了一遍，相比触动网页的音乐板块，这款APP除去沿袭网页原有的音乐分区，还完善了不少其他功能。
“怎么样？”
静安点头，“很好。”
“真的？”
她仍是点头，“嗯。”
沈西淮笑了，看了看她，“功能单一，纯粹，简洁，没有太多附加功能，你喜欢的是这样的，这个软件应该不太符合你的喜好。”
静安一时语塞，很快解释：“可我不代表所有人，这个软件是要面向市场，肯定要考虑大众取向。”
“嗯，”沈西淮低低应了声，“猜猜名字叫什么。”
静安认真思考起来，“Touching，Listening……难道是Hearing？”
他笑，“方向是对的。”
静安想不到别的，“……Living？”
沈西淮直接公布答案，“Feeling.”
静安怔了怔，“这个很贴切！”
“有没有想起什么？”
“什么？”
“想想。”
静安再次开始思考，“Touching，Listening，Feeling……”
她念了两遍，脑袋里有词语一闪而过，她倏然愣住，随即开口：“Touchy Feely……”
触碰，感知。斯坦福商学院那门有名的课。
静安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再好不过，捉住沈西淮的手，“特别合适！”
沈西淮不动声色，“图标呢？”
静安退出软件，入目是一个白底图标，中间一棵简洁的树。
她几乎第一时间就猜测：“黄杨树？”
“对。”
静安再要仔细看，余光不经意扫过周边其他APP，随即脑袋忽地一嗡，人彻底愣住。
在“Feeling”旁边有设计类似的另一个软件，区别在于左边是黄杨树，右边则是一颗青黄色的柠檬，而软件的名字更是令她心脏狂跳——
Feeling陶静安版。
静安猛地抬眸，见对面的人笑了笑，紧跟着捉住她手：“我先说好，这是内测版，等软件上线会改名字，定好的名字是……”
他犹豫两秒，“安静版。”
其他平台有简洁版、轻享版，触动也取了不少备选名字，最后这个是沈西淮拍板决定的。
单纯给陶静安做一个软件不是不行，但要考虑的东西很多，尤其是在他翻看Touching上那些迫切的留言之后，他认为他没必要继续那么固执。
但这对静安来说已经足够震撼，她好一会儿没说话，垂眸点开那款专属软件，一切都那么简洁纯粹，和她想要的又颇有不同，然而这些不同比她想象的还要好上不少。
心还在砰砰乱跳，她忍住没哭，手机一关抱住身前的人，“这手机是我的了，我不要安静版，我就要这个，不，我两个都要。”
沈西淮笑出声来，怀里的人忽然又一顿，抬起头看他：“你用的是IB的手机……”
他并不意外于她的敏锐，“嗯，之前聊过几回，是打算把软件放新手机里。”
静安也感受到他的迟疑，“还不确定？”
“没定好。”
“担心出不好的新闻？”
沈西淮忍不住笑了，似乎就没有陶静安考虑不到的地方。
手机宣传片是苏津皖拍的，触动再跟IB合作，免不了有人会借题发挥，再传绯闻。
“担心我受不了那些舆论？”
沈西淮没说话，便代表默认。
静安定定看向他：“沈西淮，你一定要跟IB合作。我要真受不了，就代表我被那些人牵着跑了。我不想要被舆论裹挟，相反，我蔑视他们，把他们当笑话来看。”
她眼神坚定，沈西淮捉住她手，看了她好一会儿，“陶静安。”
“嗯？”
他低头去亲她，“明天早上去吃炒肝吧。”
炒肝配上糖油饼，两人是在晏清中学附近那家店里吃的，吃到一半外面忽然下起了雪。新历年的第一场雪并没有引来太多注意，两人牵手走在街上倒是有不少人投来目光。
静安目不斜视地捉着沈西淮往前跑，中途踩到一个水坑，水溅在两人身上，她刚笑两声，就被旁边人一把横抱起来，看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静安忍不住笑，然后被他塞进那辆对他来说有点小的嘉年华里。
临近年关，沈西淮越来越忙，静安习惯去他办公室等。他忙，她就在休息室做自己的事情，Leah春节后才正式入职，但已经在帮忙做事，加上另外几个员工，暂时都身兼数职，做人事，做初步策划，外联……
有一次开会到十点半，也不见沈西淮从外头回来，静安站起来活动，又到书架旁找书看。她先前只是粗略扫过，现在仔细一看，大多数与他的专业有关，只边角处一个格子放着几套文学书籍。
沈西淮的就是她的，她决定并不跟他客气，直接抽出一本翻开，先看见夹在里头的书签。
书签上那句话已经被她记得滚瓜烂熟——Que me recuerde a las ocho（我要在八点钟想起自己）。
她笑了笑，又把整个格子里的书签找出来看，无不例外地，每一枚上都同样写着这一句话。
她找过这句话的出处，博尔赫斯的说法有些沮丧，但她很喜欢“recuerde”这个词，记录你自己，想起你自己。
她一直随身带着的这枚书签是沈西淮在她公寓里给她做的，前一晚两人去公园遛了binbin，回来后他还赶去开会，她给他留了巴沙鱼和牛肉，他吃完把厨房收拾得很干净。
她将所有书签排列在桌面，恰好沈西淮回来，她拉着他坐下，好奇问他：“怎么全部写同一句话？”
沈西淮没即刻回答，视线扫过那四排书签。
静安看着他又问：“这都是一起做的吧？夹的全是洋甘菊，”她用手指从上至下点着，“蓝，黄，粉，白，不同颜色都有，做得很漂亮。”
沈西淮仍旧没说话，端起她的水杯喝一口水。
静安意识到他的不对劲，条件反射般地开始思考，博尔赫斯，洋甘菊，书签……
她忽然喊他：“沈西淮……”
沈西淮笑了，“想起来了？”
静安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你竟然还留着……”
他留着的并不少，排骨吃了，花插了，照片拍了，书签也做了。先前她在加州给他带的东西，能留的也都留了。
静安连续深呼吸几回：“那这句话呢？怎么都写这一句？”
沈西淮迅速环顾四周一圈，见没有任何不合时宜的地方，便起身将陶静安箍了起来，自己坐到她位置上，再让她坐来自己腿上。
“这个书签跟你做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要学？”
静安当然点头。
“那要复盘，先拆开看看。”
静安试着去拆，沈西淮用的胶很容易分离，中间的花瓣很快掉在桌面，她还没来得及去看，先被书签反面的字给吸引过去。
小小一行：我要在八点钟想起陶静安。
愣怔间，听见身后的人闷闷笑着，低声问她：“学会了么？”
静安忍不住回头捶他：“这有什么不会的？不就是写字么……换个名字我也会。”
说完一瞬不瞬望着他，“你可真……”
“真什么？”
静安笑了，故意开起玩笑：“真想我。”
沈西淮也笑，“学会了？”
静安不说话，往他唇上亲一下，“我不仅会想，我还会这个。”
他捏住她手笑，看她回头示意：“这些都是同一种做法？”
他看一眼，将单独放在旁边的那一枚拿起来，“这个不一样。”
这是静安随身携带的那枚，里面夹着的是她捡来的银杏叶，她捡银杏叶的时候也在想他。
她见他脸上表情淡淡，回头去拆这一枚。
银杏叶掉出来，她将半边书签翻转回去，仍然是那句“我要在八点钟想起陶静安”。
“哪里不一样？”
沈西淮没说话。
她下意识将另外一半书签捡起，再翻转——
“如果跟你求婚，你会答应么？”
呼吸瞬间止住，静安第一时间想起写下这句话的沈西淮，那时候他就在她的公寓，做完书签就去出差了。
如果要沈西淮自己来回答，他不认为陶静安会给他肯定的答案，但事实是在那之后不久，陶静安答应了他结婚的提议。
静安猜得到他那时候的想法，眼泪掉出来的同时轻轻笑了出来。
视野里出现一点荧光，她视线落过去，耳边是沈西淮的声音：“好像没机会说‘不’了，陶静安。”
静安笑出来，“你就算给我机会，我也不要啊。”
沈西淮笑着看她，“送得晚了点，试试？”
静安伸出手指，戒指推进来，尺寸刚刚好。是沈西淮让耳饰店老板做的，他空的时候才动工，前前后后耗了不少时间。
静安也从包里找出自己定做的那对，分别刻了两人的名字。
“我给你的没钻，我得留着拍电影。”
沈西淮仔细望着她，“我愿意看你拍电影。”
静安笑了，帮他把戒指戴上，又亲他一下，“沈西淮，以后我会让你每天都开心。”
沈西淮笑着回亲她，“我也尽力。”

第101章
静安再次上新闻是在春节后。
彼时泄露她个人信息的娱乐记者已经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被判入刑，当天新闻在Touching前排居高不下，而最终将这一新闻挤下去的是IB音乐手机的新品发布会。
IB第一批手机一经上线即被一抢而空，等到了消费者手上，手机里预装的Feeling软件就这样出现在大众视野当中。
触动终于推出自己的音乐软件，这对大众来说算是喜闻乐见，帮忙宣传的乐队也一支接一支。相比以往舆论，沈西淮这一次挨的骂相对少了一些。
Feeling一出，很快在Touching上申请了官方账号，每天发布一张截图，截图里是网友希望触动出音乐软件的评论，留评时间从远至近。
一周过后，部分网友不禁提出质疑，猜测触动为了偷懒压根没去找真实评论，只不过是在同一张图上修改评论内容，不然截图里的ID不可能都以“柠檬水”结尾。ID前四个字被打码，有好事者孜孜不倦地探求真相，最终在众多“柠檬水”中揪出了那位叫“每天都喝柠檬水”的网友。
此网友的网龄很长，早在08年就注册了账号，当过一段时间的转发机器，内容无非是书影音，寥寥几张图片均是花花草草，抱怨过物理难，说过David Bowie长得好看，还几次叩问触动什么时候出音乐软件。最近一次动态停留在三年前，发文内容仍然在叩问触动。
真相一经传播，其他网友纷纷夸张地表示，感谢这位网友十几年如一日地坚持发声。顶着柠檬头像从不吭声的官方账号在其中一条评论下回复：“替她收到。”
事态悄然发展时，静安正坐在一家西餐厅，等着投资人来赴约。
她先前在微本给一家炸鸡连锁品牌拍过宣传广告，广告女主角是电影学院表演专业的学生，在拍摄结束很久之后找她借过一次钱，但隔天一早就还了回来，说是昨晚上喝醉了，给五个人发了消息，只有静安立即给她转了一千。女学生说其他四个没转是因为知道她不缺钱，也是因为知道她不缺钱，她们才会找她当朋友。她说静安不一样，静安并不这么认为，但两人因此熟络了起来。知道静安成立了工作室，她主动推了一张名片过来，说这是她爸，也是业内知名的影视投资人，又毛遂自荐要来给她当女主演。
投资人姗姗来迟，看完项目策划书后灌一口水，停一会儿问：“你说说，你有喜欢的科幻片么？咱们国内的。”
不等静安回答，继续往下：“这几年每年立项的科幻片几百多部，拍出来有多少，拍出质量来的又有多少？”
“你这充其量是个软科幻，又是双女主，观众爱看这个么？男观众会来买单么？”
“一个特效镜头几十万有，上百万有，烧钱啊。”
静安逐一回答，她没有特别喜欢的国内科幻电影，国内科幻电影严重缺失，质量也确实堪忧；双女主的软科幻，男观众不一定就不爱看，当然这个项目并不打算取悦男观众，也并不打算取悦任何人；小成本的科幻片不是没有，眼下这个项目就不需要什么特效镜头。
投资人摇头，“难，能真正把超现实拍出水准来，难。咱们拿奖的科幻小说越来越多，可影视化跟不上，也是白瞎了好剧本。你工业化水准倒是跟上了，可就是讲不好故事啊。”
“策划书您也看了，讲不讲得好要看团队怎么做。”
说话的是Demy，他已经意识到眼前这位投资人跟他们并不是一个路子，可这不重要，能出钱就行。
“那你们说说，花多少钱能请到好团队？”
“六百万。”静安径直报出数字，这个数字比策划书上少了一大截。
投资人笑了，“六百万……六百万能请得动谁来演？”
静安欲要回答，投资人伸手一拦，从兜里拿出正嗡嗡作响的手机，电话一接，边冲两位解释：“我这儿忙，咱们下次再聊。”
静安知道没有下次，见投资人背影消失，端起杯子把水一饮而尽。
诡异的安静持续几秒，Demy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
“和以前一模一样。”
静安思索两秒，笑了。
餐厅，策划书，被拒，和在硅谷的时候差不离。
“也还是有不同，都长了岁数，”Demy站起身来，他还有下一个约会，“我们的关系也变了。”
他做惯了领导，现在给人当下属，仍然是那副样子。
走前调侃，“记得买单，陶老板。”
静安原本并不习惯这个称呼，被Demy冷脸调侃得多了，也就麻木了。当初她跟沈西淮在窗前看雪，说有一天她要把Demy喊来给她干活儿，沈西淮说实现起来不难，现在真的实现了，Demy还是那尊恃才傲物的大佛。
她起身去买单，刚走两步被人喊住，回头见是梁相宜。
这家粤菜餐厅在大厦顶楼，环境舒适，透露点散漫，但摆的多半是高规格宴席，随便从窗边抓两个，谈的大抵都是上千万的项目，也能看到各行各业的大拿。
梁相宜刚从包厢里逃出来透气，示意静安往回坐，又朝她手里的文件示意，“第一个项目？”
“嗯。”
“怎么样？”
“没谈成。”
她笑了出来，“沈西淮在那儿跟人一谈就是几千万，你在这儿费力拉投资，你们家可真逗。”
静安愕然，往四周一看，“他也在这儿？”
梁相宜意识到这夫妻俩是没见着，“在你后边那个包厢，来的时候打过招呼。”
静安有点无语，两个小时前他还跟她确认餐厅地址，两个小时后竟然就出现在了这儿。
“你这东西我看看？”
静安怔了下，递给梁相宜。
梁相宜快速浏览结束，策划书一合递回给她，“成本不算太高，但预计票房不会太好，你自己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听起来十分耳熟，静安默了默，“我只是想做出好的科幻内容，票房不是我的目标。”
这话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一旦跳出个人想法，票房就决定了这个项目的成功与否，也决定她能不能赚钱，能不能顺利给员工发工资。
梁相宜失语片刻，“你是做好了这个项目会失败的准备？”
“有这个准备，”静安坦然承认，“不过失败的可能性应该不大。”
“这么有信心？”
“信心不在我，在演员。”
“演员都定好了？”
静安没说话，把另一份更加详细的策划案递给她。
梁相宜迅速翻开，随即一怔：“苏津皖……”
苏津皖找到静安并非偶然，自上次引发舆论之后，她始终很愧疚，那些骂陶静安的人里就有不少是她的影迷。静安没怎么注意，她也不认为苏津皖需要对她影迷的言论负责，更不需要愧疚，相反地，苏津皖和她一样都是受害者。苏津皖却坚称这跟她脱不了干系，又问她准备拍什么题材的片子。静安把买来的那部冷门科幻小说推荐给她，苏津皖花了一个小时看完，电话立即打回去，问静安要不要考虑给她一个角色。
“我喜欢457，她是个人，却始终认同自己是个复制人。”她在电话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我是不是不合适？”
静安也笑了，“你不担心被骂？”
“你呢？”
“我已经脱敏了。”
她是幕后，被关注的可能性比较小，但她跟沈西淮的关系不容忽略，而闲的人也不少。
苏津皖笑，“我每天都在被骂，也早脱敏了。我给你打电话之前想过，如果我们真的合作，拍得好的话骂的人少一点，要是拍得不好，可能会被彻底反噬，风险还是很大……你如果需要帮忙，可以随时跟我联系，我的票房召唤力不够，但好歹还有个头衔。”
她说着开起玩笑，“我会给你友情价，就看你敢不敢用我了。”
“有什么不敢？”静安也开起玩笑，“要是拍成烂片，会影响你口碑。”
“你没信心？”
“我对内容有信心，可很多事情不可预料。”
“如果真拍成烂片，你会怎么样？”
静安想了想，“不至于活不了。”
苏津皖笑了，又听她回：“要是这个项目做不成，我还有套公寓可以卖。一蹴而就不太可能，第一次失败，那就做第二次。”
科幻片原本就不好做，既然决定要拍，必然就想好了各种可能性。苏津皖以前愤懑过一段时间，但周边一朝爆红和一夜没落的例子不胜枚举，她意识到太耽于眼前得失并不是什么好事，有人大器晚成，有人年少成名，可无论是往以前看，往当下看，抑或是往未来看，最终都需要看向自己。她要演一辈子戏，那就去画出属于自己的人生曲线。
她冲电话那头笑：“要是拍成烂片，口碑没了，那我就以后找回来，又不是不演了。”她顿了顿，“我对自己的演技还是有点信心的。”
静安问：“你真想演？”
“真的，除非你的剧本跟这个小说毫无干系。”
“没多大差别，”静安沉默几秒，“不过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明白，你可以最后再考虑我这边。”
静安当然没有这么做，而是很快组织员工开会，提议一抛，周陶宜认为这很冒险，苏津皖不过是口头一句承诺，可以随时反悔，静安却坚持在此基础上又做了第二份策划书。
梁相宜将策划书翻完，“虽然你这个只是备选，但是你演员先定了，资方还有没有话语权？”
她忽然严肃起来，静安并不怵，“我之前就准备好看人下菜碟，像刚才我见的那个投资人，我没有把第二份方案给他看，苏津皖来不来演也是未知数。”
“那如果是我来投资，你准备给我上什么菜？”
静安立即怔住。
梁相宜笑了，“怎么？不想跟熟人工作？还是怕了？”她自顾接着话，“你能做好准备跟苏津皖合作，那就说明你不在意，我再来掺一脚也不是不可以啊。”
“你是认真的？”
“我看上去像在开玩笑？”梁相宜笑着，“你原本准备报什么数？”
“六百万。”
“那我翻一倍，多的我也给不了。”
“这不是个小数目。”
“瞧不起我？”她往后一靠，“这话说起来挺难为情，票房也不是我的目标，我愿意出钱，一部分是觉得这个项目很有操作性，赚多赚少我其实不怎么在乎；还有另一部分原因，网上不是老给我们编造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么？我就想告诉他们，我们不仅关系好得很，还要一起赚你们的钱，一张电影票五六十，我不差这点儿，但我就乐意看你们一边骂我，一边给我乖乖买票进影院，然后发现，这电影可真好看啊。”
静安并没有笑，“理想很美好。”
梁相宜很快正经起来，“你都给我拍宣传片了，你经手的片子质量我也有底，不过这远远不够，所以但凡是对电影好的，我可以加钱，”她加重语气强调，“这电影必须要好。”
桌上一时寂然，下一刻梁相宜又笑了起来，“我还有个私心，聚点总是被触动压一头，要是我们电影做好了——也不用太好，能让沈西淮产生危机意识就行，而且还是你制片的电影，他不得气一气？”
静安笑得很无奈。
见她不说话，梁相宜又重新翻起策划书，“你再给我讲讲？我也再考虑考虑，我们最近投的几部状况百出，我恨不得明天就上映一部口碑爆棚的片子，把那些人的嘴给堵住。”
静安见她依旧认真，先去点了几份吃的，再坐回来给她讲策划书。
结束后要去买单，手机忽然响了下，点开一看，是沈西淮。
只四个字：“帮我买单。”
紧跟着又发来包厢名字，补充一句：“不好抢着付。”
静安哭笑不得，起身时梁相宜也跟上，她往后头示意，“我爸还在里面，喊我就是来给他们做服务的，烦。”看回静安：“我就不跟你抢了，请资方吃饭应当应分吧？”
静安笑着取出钱夹，把卡递给柜员。
梁相宜无意瞥见，笑出声来，“你们这是什么情趣？”
静安闻言立即把钱夹合上，藏住里头的寸照。沈西淮拍寸照的经历少之又少，家里倒是有一些，可静安选了那张蓝底的学籍寸照。
梁相宜又问：“你们还没办婚礼吧？”
“没。”
“打算什么时候？”
“6月份。”
办完就去旅行。
她提笔去签字，看见数额时一愣，那包厢里就算能塞上五十个人，也得人均一千了。她悄悄瞥向旁边，模模糊糊一个数字看不清，她索性凑过去看，低低感叹一声。
梁相宜被她逗笑，“酒，酒贵。所以宋小路赚钱赚得厉害啊，我们都是冤大头。”
她还要回包厢继续接受教育，摆摆手这就走了。
静安收回视线，犹豫几秒后找出手机发消息。
那边很快回：“马上来。”
郑暮潇最近在创业，忙得焦头烂额，现在估计丢下手头工作就来了。
静安没再回，乘电梯下楼。到停车场扫视一周，朝自己那辆嘉年华相反的方向走了过去。还没走近，黑色车子里的人先下来，是沈西淮的司机，两边一打招呼，静安一个人坐进后排。
沈西淮是五分钟后下来的，在电梯口停了几秒，随后径直过来，掀门上车。
等见了车里的人，他反应相当平淡，静安意识到自己制造的惊吓并没有发挥作用，张着嘴说不出话。沈西淮也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靠过来，离她远远的，只拿一双笑眼看着她。
他刚出差回来，两人近半个月没见，他不过来，静安只好朝他伸手：“还钱。”
沈西淮彻底笑了出来，象征性摸了摸裤子口袋，“没带，先欠着。”
说着伸手捉住她胳膊，硬生生把她拉了过来，她的妆比往常要浓，嘴上不知涂的什么，亮亮的，像陶瓷表面的釉，他先伸出食指碰一碰，又看一看，低头咬住。
他刚刚见了几个老熟人，同来的有位青年导演，他打算签下他。陶静安似乎很嫌弃他，直接剥夺了他投资的资格，那他只好自立门户，跟她一起干这个。
他喝过红酒，嘴里有淡淡的草莓味，再亲一会儿像是坚果奶酪。
静安的唇釉被亲掉了一些，她拿出纸巾边给沈西淮擦，边问他：“晚上你几点能回家？”
“最晚八点。”
“我晚上要加班，会很晚，要是太晚我就直接住工作室了。”
沈西淮皱眉，很快又舒展开，“我过去找你。”
静安伸手抵在他身前，“不行，你得带binbin去遛弯儿。”
沈西淮直接没应，又问：“今天做了什么？”
两人每天都会抽时间视频，沈西淮总爱问她都干了些什么，查家底一样，等她问起他，他又三两句一带而过，说没什么意思，可她再问，他又能多说不少。
静安告诉他上午面试了谁，才刚说两句手机就响了。
她要从他身上挪开，“我得走了。”
沈西淮没松手，“送你。”
“我得先去接个人，待会儿自己要用车的，你走吧。”
沈西淮仍是没松，他要是再晚两分钟下来，连陶静安的面都见不着，他捉着她手亲了两下，才松了手。
静安看他有些不满，却又忍着没表现出来，低头往他唇上碰了一下，“晚上你不是要带着binbin一起来找我么？”
沈西淮笑了，“我说了么？”
“你眼睛说了。”
他掐着她腰把她挪开，“走吧。”
静安笑着走了。
晚上沈西淮来她工作室，没带binbin，倒是带了电脑，还提了不少宵夜。休息室的床不大，静安几乎沾床就要睡，眼看就要睡沉，想起什么又逼着自己睁眼，告诉沈西淮自己可能要跟梁相宜合作。沈西淮似乎并不意外，应一声，捏捏她脸，要她赶紧睡。
新闻是慢慢爬上前排的，起初只是聚点公布了即将制作的片单，网友很快根据路透将片子跟苏津皖联系起来，更有好事者找出制作公司，在公司股东那一行发现了“陶静安”的名字。
舆论一片哗然。
当天晚上，梁相宜忽然说要请大家喝酒，静安觉得奇怪，可她给出的理由合情合理，那点奇怪立即就被遮盖过去。
喝酒地点在“ToY”工作室，网友评论这名字取得很妙，陶静安，周陶宜，梁相宜，合并起来恰好就是中间那个，叫ToY虽然搞笑却很合适。
彼时网友仍讨论得热火朝天，工作室里几位女士却快要喝得七倒八歪。
静安是唯一清醒的那个，她试图拦了拦，没拦住，索性任她们去了，连往常滴酒不沾的Leah也喝得脸颊通红。
梁相宜喝到一半忽然提议，“诶，现在开始换一个，谁输了，我们就从网上选一句骂她的话念出来。”
第一轮苏津皖输，Leah选了一条相比之下十分温和的评论：“前女友和现任老婆合作，沈西淮什么心情啊？”
“神经病吧……”
梁相宜着急忙慌地指向苏津皖，“明星是不能说脏话的！”
周陶宜不懂，“神经病也是脏话？”
“你就算哼一声，大家也觉得你在爆粗！”
几人莫名其妙一起笑了出来。
第二轮还是苏津皖输，周陶宜却挑了另外一句：“这位触动儿媳妇可真有手段，硬是靠着触动这座大山，凭借一己之力把一个普通可怜的打工人送进了监狱。”
室内安静两秒，苏津皖先噗嗤一声笑出来，“到底是靠着触动，还是凭借一己之力？”
Leah已经醉了，冲着苏津皖喊：“这个并不矛盾！网友都认为自己是宇宙真理，他察觉不到这句话有问题，那他就坚信这没毛病。”
几人又莫名其妙笑了起来。
下一个是梁相宜。
苏津皖念：“聚点出了阅读APP，希望能提升全民阅读水平，可我看梁相宜也没什么文化的样子。”
梁相宜腾地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最近也开始读书了！网友说得对！人还是得多读点书，不然就只能像这个网友一样了。”
几人莫名其妙地大笑。
下一句是静安念的：“昵称‘男人给我滚开’的网友说，怎么感觉这几个美女才是真爱啊，真正的第三者怕不是沈西淮和郑暮潇！”
静安读着也笑了起来。
又是几轮，几个人都累了。静安开始收拾残局，被旁边一只脚轻轻踢了下。
梁相宜似乎清醒了不少，“诶，那些话你当真就完了，这个不说还有下一个。”
旁边周陶宜忽然惊醒，“她现在可没时间想这些！每天都在操心这操心那。诶，我想到了，以后她要是不回应我笑话，我就把网友评论当笑话念给她听，看她能不能忍住。”
静安拿这几位醉鬼没办法，下楼去丢垃圾，顺道喂了隔壁几只猫。
这个季节的晚风吹起来很舒服，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给沈西淮打电话。
沈西淮还在忙，只听她说了两句就问：“喝酒了？”
“一点点。”
沈西淮清楚她的酒量，最近还算见长，“难不难受？”
“没有。”
说完不再说话。
沈西淮在那头低声笑，“怎么了？”
“你猜。”
“猜不到。”
“刚刚想你了不行吗？”
沈西淮故意逗她，“就只是刚刚？”
“嗯，两三秒。”
他笑，“一秒也行。”
静安的笑声散在风里，“我想快点到明天晚上，这一次你不会晚点了吧？”
“不会。”
“你要是晚点，我也不去看了，让他们自己去。”
沈西淮没有晚点，甚至提早来工作室接人，接的不是静安，而是她的员工，静安则开嘉年华，周陶宜开越野，几辆车载着工作室不多的员工一起去往livehouse。
Lemon Fish这次演出比较突然，只在淮清开一场，所得收入会全数捐赠出去。
即便开得突然，但预售一开即售罄。买不到的大有人在，比如小路，比如柴斯瑞，比如郑暮潇，比如混血同事，好比拍炸鸡广告的女学生，一众朋友只能拿内部票进场。
几位个高的男士自觉地往墙角站，静安挨着沈西淮，旁边孟悠柔冲她笑，问他俩是不是穿的情侣装，静安无法反驳，这两件是她从8号衣柜里找出来的柠檬T恤，沈西淮一直没穿，她觉得不能浪费。
起初一众人都有些矜持，但Lemon Fish的表演足够具有感染力，加上周陶宜和几位蹦迪爱好者人手一个，一条长长的火车在场内开了出来。
周边充斥着尖叫，有陌生人大喊：“啊！我在跟沈西淮开火车！”紧跟着又发现在场的“名人”不止一个。
一时间呐喊，欢呼，贝斯，吉他，鼓，统统扑面而来，越来越满的热情快要冲破屋顶。
有开始就有结束，在一片遗憾声中，Lemon Fish的主唱将话筒从麦架里拔出。
她往前走了两步，蹲在舞台边沿。
“最近大家可能都过得很难，但这个世界仍在继续运转，为了不被丢下，我们每个人只能铆足了劲往前跑。”
“一部分乐迷应该知道，我跟我的队员们有过特别困难的时期，这个时间段很长，中间我们几度趋近解散，但幸运的是，每一次在我们痛下决心再也不做乐队的时候，都有人会站出来告诉我们，还有人在听我们创作的音乐。”
主唱席地坐了下来，“有一次我收拾好行李，打算回老家，票都买好了，就在我下楼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邮件。发邮件的人告诉我，她是前不久看过我们现场的乐迷，我试着回了一条，然后我们两个就聊了起来。她说她是穿白色T恤的女生，送了四朵向日葵给我们，我就想起来了。她说期待我们下一次发新歌，我想告诉她没有下一次了，但是文字打出来，我怎么也下不去手。”
“现在大家知道了，我们没有解散，当时我在楼道站了几分钟，然后提着行李箱回到出租屋。”
说着话锋一转，“不知道大家记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跟触动签约的？有一天，触动的老板找到我们，说他看了一段视频，想要签我们，我一直很好奇老板是哪里看到的视频，前不久我知道了，视频是我们老板娘发的，当然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
八卦声立即响起。
“这两件事是不是听起来毫无关系？”
台下有人扯着嗓子：“老板娘就是那个送向日葵的女孩？！”
主唱冲她打了个响指，“聪明。”
底下立即哇哇大叫。
又有人壮着胆子喊：“她现在在现场诶！”
一时间所有视线齐刷刷地朝同一个方向落了过去。
静安在各式各样的眼神中有些发窘，出了汗的手被旁边人紧紧攥着，她侧头去看他，他脸上的笑容始终挂着，看她的眼神也始终那样专注。
主唱很快将视线吸引回去：“就在我们知道这件事之后不久，又发现她之前给我们发过工作邮件，当然她没有透露她是谁，只是以工作的名义，但被我们拒绝了——”
“很没有良心对不对？以后她任何时候想要邀歌，我们都不会拒绝！”
主唱在一众声音当中提高声调，“接下来最后一首歌，不是我们自己写的，但最开始的一版歌词是在这里，”她指了指门外，“是上一次我们演出，她坐在门口写的。她说她那时候特别想念一个人，就中途走出去，随手写了两句。不过后面全部推翻了。”
静安还记得那次，沈西淮从街对面过来，走路带着风，姗姗来迟又风尘仆仆。现在回想起来，他脸还有点臭，并且自以为隐藏得很好。
她的手被攥得更紧了。
“这首歌很短，像Coldplay的降落伞那样短，还没有名字，也是写词的人第一次完整写词，她说希望大家多担待……”
吉他声在这时往外流淌，场内立时安静下来。
“那一夜晚风
要你的微红手指冷
三楼钢琴声
你说那像是一场梦”
静安的视线从舞台落回身边，沈西淮在眼睛里有惊喜，有爱意，更多的颤动无法比拟。
“秋日雨濛濛
是处心积虑和久别重逢
爱情在发生
寄给你的明信片恰好七封”
沈西淮的眼神那样复杂，以致于静安有点想哭，可她最终没有，只是笑得越来越开心，她晃一晃他的手，沈西淮立即笑了。
“说爱不对等
望向你时心跳总乱怦怦”
一切嘈杂在此时此刻消逝，静安的眼里只剩那一个人，又一次海水群飞，野草疯长，狂热的浪潮铺展而去，时间被无限地拉长。
她踮脚靠过去，紧紧勾住沈西淮的脖子，用力亲了他一下。
周边传来尖叫惊呼。
“秘密一层层
每一次相遇是不爱你不能”
惊呼声仍在延续，对视的两人一瞬不瞬望着彼此。
沈西淮在笑，他拢住她腰，低头亲了回去。
朋友们也在尖叫。
“不管来世今生
你是我永远新鲜的柠檬”
陶静安一直记得高三前的那个夏天，天气和日记里的2009年一样热到晕厥。学校里发来补课通知，她早早收拾好东西，刚出家门又走了回去。
热，热到让人无法透气。衣柜里两件T恤是随意买的，简单的款式，恰巧都绣了柠檬。她把不透气的校服换下，穿上柠檬T恤去学校。隔天再穿另一件，到第三天，又穿回去。没有人会因此以为她喜欢柠檬，连她自己也不那么认为。
课业多到让人喘不过气，凉白开喝再多也无法解渴。
那天气温攀升到了让人无法承受的地步，进校门时也是小跑着的。
风扇哗啦作响，她喘着气在位置上坐下，书包要往桌肚里塞，只是一低头，她愣怔两秒，伸手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上窄下宽椭圆形，不算细腻的表皮，香气要从金黄色里溢出来。
那是一颗新鲜的柠檬。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
上章红包已发。
歌词写不来，可能会再推敲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