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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一世，江南老
作者：墨宝非宝
内容简介
 他们相识于家族祭祖，论辈分她叫他哥哥。那年她十几岁，初到江南，看到的是雨下的灰墙古树，这墙下、树旁没半个影子，四处空空。她总觉少了什么，很失望。 她不知，这江南年复一年等着北来的大雁，他也在日复一日静候她。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你若不归，我不会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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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今于佛前，自说
沈昭昭听到雨声，像回到柴桑的沈宅。
隐约里见一个黑影子举着灯，在乳黄色的光里，她问：“哥哥过洛迦山了吗？”
那人挂灯在一旁，并未应答。
是了，哪里会如此快。她等不到他了。
“将灯灭了吧。”她又说。
渐渐地没了光，黑暗如涨水的江潮，一点点将她淹没。她用手摸着锦被的边沿，滑下去……滑到地上，指腹缓慢沿地面，探寻着何处有裂痕。裂痕的缝隙里会有香灰，是她命人填的，她喜欢这香气，和哥哥身上的一般无二。
一切，犹如昨梦。
她自幼患有夜盲症，日落后，就算是满室灯烛，也仅能见模糊暗影，灯若少了几盏，连影子都瞧不见。幼时和哥哥寄人篱下，生活贫窘，不要说满室灯烛，一盏都是奢念。夜晚对她来说就是噩梦，要抓哥哥的手，抓不到就慌，慌了只晓得哭，哭多了又要连累哥哥遭人冷眼。后来哥哥想了个法子，让自己身上带着香气，让她能时时闻到，如此一来他读书、练剑都能在院子里。
她是睡，还是在门边玩耍都不再哭闹。
哥哥从佛堂拿了香灰，在衣服内揉搓两下，能勉强混个几日。日久天长，这香气成了哥哥独有的，而她，也练就了辨香的本事。
说是辨香，辨得仅是哥哥在何处。
在她眼里，这世上的人只有两种：沈策和旁人。
等年龄渐长，她的哥哥成了旁人时常提起的大将军，后战功赫赫，受封为王。半壁江山，皆为沈氏所守。更因沈策手握兵权，宫中被冷落多年的姨母重获圣宠。姨母的亲生子也因沈氏的战功，接连受封，地位与太子等同。沈氏落败三十年，是他从瓦砾荒烟里重振家威，光耀门楣。
朝廷人，无不想嫁女入沈氏。
柴桑沈郎，又是多少深闺佳人的心上人？
纵使他在市井传闻中皆是性情暴戾，喜怒无常的恶人，又常被文臣诟病，为读书人所不齿，也无法阻止宗亲贵族们联姻的念头。
娶她，自然也是拉拢沈策的一条捷径。
在姨母的授意下，从她十四岁起，民间就开始流传着一些话，有关沈策胞妹的容貌。姨母想借此铺路，为她定一门好亲事，助力沈家。在她看来，却是夸大其实，同哥哥比起来，她仅是“尚可”。
很快，这传闻便消失了。
她听沈策的督军们说，是他带军途径一郡，在茶楼里稍作休息，恰巧听到姨母的侍卫乔装成说书人在茶楼讲书，开口便是：“沈氏有女，名唤昭昭，国色天姿，貌若优昙之花……”
沈策离席而去，茶楼被封，说书人当街被斩。
三日内，此事传遍十一郡四十二城。从此，再无人敢在私下议论沈策胞妹。
这些闲话，他从不说。
时隔三月，她意外摔了一跤，摔破了相。
他连夜从军营赶回，险些将一众郎中婢女斩了，被她拦下，说是自己不慎所致，怪不得旁人。后养了半年，左脸下还是落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红印子，天热时、情绪起伏剧烈时，那块红极明显。
其后，她每每见人都要用厚粉遮掩。除了沈宅的人，无人知晓此事。
临近年关，沈策派人送信来，要陪她守岁。
她欣喜不已，命婢女找出各样式的灯烛，摆了一屋子，又找出存香的木箱。
沈策料定自己杀孽重，送给她的东西都很考究，件件有辟邪功效。香全要请高僧加持，定期送入沈宅。慢慢地，她集满了几大箱的加持香。
平日舍不得用，全要等他回家时烧。
除夕夜，从白日等到黑夜，日头落下，沈策方才现身。
本想趁着天明能看看他的样子，这愿望也落了空。
兄妹俩在屋里相对坐着，她眼里只有他模糊的影子。他鼻梁上有一道旧刀伤，白皙的脸因为这道伤，多了几分阴郁。
“从小守岁，我就看不清。”她不无遗憾。
永远在除夕夜看不清身边的人。
“晚上东西不干净，看不到也好。”沈策的嗓子和脸一样，都受过伤。是十五岁那年领了一路骑兵披着沾湿的蓑衣，穿过冬日里火烧的林子，突袭敌军落下的伤。浓烟过喉，嗓子坏了，形容不出的音色，粗糙、哑，低，却不沉。
婢女们总说，郡王说话的声音让人害怕，尤其在夜里。
她不觉得。
他的影子在动，是上身在动，伴随而来的是清脆的声响，啪地一声，啪地又一声，她凝神听着。
“手给我。”他说。
她笑着，掌心往他的黑影前凑。
掌心落下了几粒已煮熟、晒干的果核：“夷人进奉的。”其中夹着他的体温。
她的心像被灼了下。
“脸过来，让我看看伤。”
她将案几推到一旁，靠到他腿旁，左脸朝向他。
那一块红在左脸下方，不大，但因为她脸小，显得很刺目。皮肤上没有疤痕的狰狞，只是红，因为伤过，皮肤愈合后变得薄了，所以才红。
有多久了，两人没这么安静地对坐着，他没如此认真看过她的脸了。
“我听人说，你杀了一个说书人？”
“谁说的？”
不好提是谁说的，怕他震怒要怪罪旁人。
哥哥没追问。
她却像坐在烛火上，浑身要烧着了似的，脸也在发热，一旦脸红，这块伤会更醒目，怕被他看穿，仓促别开脸：“养得差不多了。小伤而已，不要紧。”
“不要紧？”他笑的声音也是沙沙的，“你若不嫁人，倒不要紧。”
“我也没想嫁人，谁能娶得起沈策的妹妹。”她咕哝了句，是在撒娇。
他又在笑。
怕是这一年的笑，都在今晚给她了。
没多会儿，剥果壳的动静再次响起，像更漏，节奏和频率都很整齐。
让她想到幼时俩人在屋子里，那时还没想到用香灰的法子。她被黑暗围拢着，怕得慌，没多会儿叫一声哥，没多会儿又是一声哥，他怕答应多了，被主人家嫌弃，让她不要说话，看着书，用指时不时叩一下木地板，为她驱散心中惧意。
……
隔日再睡醒，她身上盖着他的狐裘，在泛白的日光里，案几上有两个白玉碗，一碗满满地装了剥好的果实，坚硬的果壳则堆满了另一个玉碗。
“郡王说，你肯定要看看这些果壳，不让收拾。”婢女在一旁说。
她趴在那，盯着它们看。
果实是酱红色，果壳呈乳白色，昨夜吃了不少，此刻终是见到了它们的真面目。
后来她从下人口中得知，除夕夜，沈策日落前就到了城内，有意等天黑入府。细问下，才知道他是因为受了伤，在肩上，不想让她看到，有意如此。进她的院子前，怕她看出来绑缚着手臂，又让军医拆了绑带，冲洗掉身上的血腥气。
不久，沈策再收五城，江水两岸皆归王土。
沈宅所在的柴桑乃军事重地，地处要塞，皇帝担心沈策日渐势大，迟早要有反心，下旨让沈家从柴桑迁到都城。
这圣旨看似是无上荣宠，实则是想把沈家老少扣住，制衡沈策。
沈策不想让妹妹做人质，领了圣旨，以“军务繁忙，择日迁宅”，草草应对。姨母来信数封，劝解一年，最后他将沈宅迁回祖籍临海郡，算是各退一步，给了面子。
回到临海郡后，沈宅扩建数倍，富贵更胜往昔。
姨母以“祭祖”的名义回到沈家，同她交心长谈，要沈昭昭嫁给表哥，也就是姨母的亲生儿子，圣上的五皇子。如此一来，既能让沈氏和皇室更为亲近，又能让表哥得到更多的朝臣拥护，日后取代太子。
沈昭昭摇头婉拒。姨母苦心规劝，说她是沈策的妹妹，只有赐婚一条路可走，若不早早请旨赐婚，日后就只能听圣上安排。那时选出来的夫婿，断不会有表哥这般年纪合适，知根知底。
姨母后来说了不少的话，她没仔细听，只记得姨母朱红色的唇，里头冒出的话全是绵里藏着针，针针刺人。
姨母走后，这月的一匣子加持香恰好也送到了。她打开匣子，摸了摸香，将手指凑在鼻端闻了闻，想到快要到他二十六岁生辰日。
她临时起意，带了一队亲信侍卫，离开临海郡，往柴桑而去。
天大地大，柴桑才是沈家的天下。
从入柴桑重镇，关卡守卫见是沈家马队，皆下跪恭迎。
军营在江水畔，和江水一样，围墙绵延望不到尽头，帅旗迎风招展，尽是“沈”字。她策马营外，翻身下马，一刻不停歇往营内而去，正见到斩首叛军。
二十几个被绑缚双手的男人被蒙着眼，声嘶力竭、高声咒骂沈策。一片寒光过去，兵士手起刀落，二十几颗人头齐齐落地。
而坐在不远处高台上的沈策。
在江畔的凛凛寒风里，他和面前的叛军首领皆是上半身光裸，长袍丢在地下。沈昭昭知道，这是沈策的习惯，他每每在军营和同袍庆功，都是如此。今日如此并非庆祝，但今日面前这位叛军头领是他十几年的挚友、兄弟、部下，他横跨鼻梁的这一刀就是拜对方所赐。
如此相对，是在送行。
他左手持一酒壶，为叛军首领倒下了一杯送行酒。
高台下，是一排领兵的将领，或年轻，或年迈，都在安静地看着。
那头领接过酒杯，几次想求饶，还是硬生生吞了下去，最后将心一横，仰头，把酒倒入喉中。一道寒光过喉，不光是血，还有没吞下去的酒都从喉咙里，和着血喷溅而出。
沈昭昭站在台下，衣裙和鞋上都被风带的，尽是点点猩红。她胸口微微起伏着，看到哥哥手握长剑，缓缓归鞘，将那一柄剑高举在前。
这军营，这江水两岸的土地，全是他亲手打下来的。光是这个念头，就让她心潮翻涌，难以自已。
不止是她，众将士也为此振奋，山呼响应。
沙场男人们的喊声，震得脚下土地都在颤动，她在人群中，看着他把剑扔给身后人，跳下高台，走到自己的面前。他的脸上还有叛军的血，赤|裸的胸膛上也有，瞳孔里映着的是日光和她，杀气未尽。他眯起眼：“这是哪家姑娘？闯到阎王殿了？”
众人大笑。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便是郡王无尽宠爱的胞妹。
“我来寻……”她在众目睽睽下，带着笑，故意轻声唤他，“柴桑沈郎。”
风刮走了她的话。
除了他，没人听得清，因为大家还在笑。
身旁人递来白巾，刚用冰水浸过，用来擦身上的血。他没接，用手背挡开，眼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又仿佛是她心魔丛生，错看了。

楔子 今于佛前，自说
那夜，她经历了一次营啸。
肃杀之地，一声声凄厉的啸音，惊醒了她。带来的都是近身侍卫，帐篷里没人，置身暗夜，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是夜惊。”肩上有柔软的皮毛覆住。
大战在即，夜惊难免，总有新兵经不住生死重压，噩梦喊叫。过去每逢营啸，他都亲自处理，前往兵士们的帐篷，震慑住他们，谨防有人借此私泄恩怨。今夜他在这里，他知道她对夜，对黑暗有无边的惧意。
她在找方向，找他在的方位，凭着自己的想象，想和他面对着面：“哥？”
帐内寂静了。
他的热息在正前方，落到她的人中和唇上。
耳膜被营外的脚步声、呵斥声冲撞着，她的错觉越来越多，像能听到风吹着火把上艳红的火苗，无数营地的火把在狂风下齐齐作响，统统淹没了她。
他为什么没离开，还是自己的错觉。
她不敢妄动。
只怕一动，便是万劫不复。
“姨母说，你又推拒了赐婚？”她不舍远离，仍装不觉，感受他的气息。
“怎么？想要个嫂嫂了？”他终于出声。
“是你娶，为何是我想要？”
“娶，也要在临海郡陪你。”
她的心像被刺了下。
“我一人在宅子里住惯了，怕被管束，还是跟你在军营好。”她终于离开他的脸前，去看身边的小小黑影，好似是个凳子。
“不看着你嫁出去，我也不会有什么女人。”他最后说。
后来外头有将军来唤，他命军医进来守着她，军营里，也仅有军医方便出入这个帐篷。后半夜，哥哥没再回来。
沈昭昭知他不日就要渡江大战，军事繁重，也不打招呼，留了一封书信，交代自己要去洛迦山为他祈福后，带人离开。
马队途经柴桑的沈宅旧址，她稍作休息，被人拦下，那人用荷叶捧着一块鲜嫩的豆腐，在马前对她笑着举了举，她认出来是幼时常见的豆腐摊的老板。翻身下马，刚要从身上摸钱币，一双藏青色的靴子出现：“何时需你做这些了？”
那街边立着的人，青衣玉带，眼似点墨，笑里自带三分杀气。
侍卫们的眼中尽是慌张，要行礼，被他以目光阻止。
他摘了她用以遮面的白纱，为她将耳饰发簪都取了，又把她身上的雪貂换作素色披风，由奢转素，又嘱咐侍卫佯作无事发生，原路回临海郡。
而他同她一人一骑，自西至东，去了洛迦山。
洛迦仙山，孤伫海中，彼有菩萨，名观自在。
那是观音大士的修行之地，在临海郡以东，是他常为自己请香的圣地，她时常听说，尚无缘一见。
可惜天不逢时，路途中接连几日都在下雨。
船渡海时，巨浪滔天，风卷云涌。船夫怕船翻，不得不中途折返，将他们送了回来。他们就和寻常香客一般，躲在岸边的草棚下避雨。
一同渡岸，又一同被送回来的是一对求子的年轻夫妇，还有一对婆孙，她见那小孙女穿的单薄，在婆婆的怀里瑟瑟发抖，将哥哥给自己的袍披赠给了那小娃娃。
那婆婆连连致谢，问他二人是否也要求子。
哥哥恍若未闻，而她心慌，不晓得他是否听到。两个穿着雨蓑的和尚走入，为他们解了围，为首的一位老和尚见到沈策，当即合掌：“施主。”
这便是那洛迦山上的寺庙主持，竟也被困在暴雨当中。
“施主可还被心魔所困？”那方丈笑吟吟地望过来，没点破他的身份。
“在阎王殿的人，寻常牵挂都嫌浅薄，”他回说，“有心魔拴着，也不是坏事。”
方丈以观海为由，将沈策邀去草棚外。沈策同这方丈有数年交情，倒没拒绝，一王一僧，冒着雨立在海边，将这雨棚让给了他们。
沈昭昭看波涛翻滚，看他身披雨蓑的背影，想到母亲离开那夜。
临去前，母亲屏退乳母和哥哥，塞给她一个香囊，嘱咐她，倘若日后哥哥沈策待她不善，将这个香囊给姨母，换得庇护。
那香囊里，绣着一个生辰八字和亲生父母的姓氏乡贯，是哥哥的。
母亲来不及给她讲当初发生了什么，是分支亲族对母亲多年无子的嘲笑鄙夷，还是父亲对光耀沈家抱有一丝期望，抱来了这个儿子。但人之将去，母亲挂念的还是亲生女日后的安危，将这香囊亲手交给了沈昭昭。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保命符，却是哥哥的一道催命符。
冒充名门之后，是重罪，更不要说从军。
那时的她虽年幼，却也懂得此物会害哥哥，在母亲安葬后，立刻将香囊烧了。
烧掉的是他的催命符，也是她和他的“可能”。
她甚至设想过，有朝一日沈策被那个多疑的皇帝逼得谋了反，即便她说出两人非亲生兄妹，沈策会信，他的将士们也决计不会相信。那些为他浴血奋战的大好儿郎，是决计不会接受自己誓死追随的郡王是一个和胞妹苟且的人。
柴桑沈郎，可以是无数佳人的梦中人。
独独不能是她的。
天黑前，雨渐小了。
洛迦山不留夜客，眼看要日落，他们这些香客也无法再乘船渡岸。
沈昭昭执意到岸边的岩石上，对着洛迦山的方向恭敬跪拜，为兄祈福。离开草棚前，她和婆孙两人作别，老婆婆塞了一根红绳给她，是从小娃娃手腕上解下来的红绳，趁着避雨编的，编成了一粒落花生。
婆婆不识沈策，更不识沈昭昭。
她以为能冒雨来叩拜观音大士，又如此虔诚的小男女，必是为了求子。所以好心送这落花生，算是寻常人的一种祈愿和善意。她无措地握着这红绳所编的小小果实，见沈策似乎没看到，也就佯作无事，收于怀中。
两人在天黑后，寻到个小镇子落脚。
镇子小，从没招待过外乡人，没像样的客栈。沈策一手牵着两匹马，一手牵着她，在镇子上找住处，见到一叶扁舟在水路上停泊着。船夫见沈昭昭目不视物，好心留两人到乌棚里住一夜。岂料，沈策出手就是一小块碎金，唬得那船夫不敢怠慢，让家人送来好酒好菜，好生招待这两位外乡贵客。
那夜，船夫自觉占了沈策大便宜，一直摇着船，穿行于镇子的水路当中，让他们有景可赏看。
一叶扁舟，行于水上。
她撑着下巴，听他给自己说，过了几个石桥，又有个小佛堂，如此云云。
忽然地，酒香四溢。
是他再开了一坛酒。夜月壶觞，难得好兴致。
她微欠身，问哥哥讨酒喝，唇上微凉，杯口贴过来，一口，一口，是他不厌其烦地喂着她喝。
她直勾勾望着眼前他的黑影，想说，你知不知道？每次你回府，我都高兴，一整夜一整夜睡不着，想说，我这脸是故意摔伤的，是不想嫁人，不想被赐婚。
他也像在回视自己：“什么好东西？握了一整夜？”却说得是她手中物。
她手中被握热的红绳被抽走，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也像突然被他窥见心事。她胡乱去抓，想要夺回来：“我也不晓得是什么，人家送的总不会是坏东西。”
他的身影在前，手臂的影子一挥。
她心骤然一缩，听得落水声。
“为何扔了它？”她眼泛酸，没来由的委屈，是喝多了两口酒，也是因为这物事的珍贵。这恐怕是她此生唯一能收到的、关于两人姻缘的祈愿。
可又不能说，只好低头，掩饰低落。
直到手被拉起，那红绳被塞回来。
他扔去水里的不过是鱼骨头。
“你若喜欢——”他漫不经心地哄着，没把话说完。
沈策的妹妹若喜欢什么，照这样子，玉雕金铸，摆上一架子都不是难事。
“不要，”她忙摇头，“弄一屋子落花生像什么。”
那还真是没法见人了。
他笑，是醉了，笑得如此畅快。
时隔两日，他将她平安送回临海郡。
他要走时，她一路跟着，送着，到沈宅的大门前。白日里，两人四目相对了片刻，眼见她眼圈红红，哽咽着的说不出话。
沈家大门内外，她怔忡半晌，也说不出一句告别的话，临别的酸楚如潮涌来，到他迈出门槛，翻身上马，她终于追上去，脱口叫他：“沈策！”
艳阳下，他于马上回头，和她良久对望着。
于战马上的男人曾踏过多少尸山骨海，一贯自嘲在阎王殿的男人被那一双乌瞳望着，许久无法启口，最后也不过是：“天要黑了，快进去。”
他挥鞭，策马而去。
身后，出现了一队精锐骑兵，是这几日跟随他从军营到洛迦山，又到临海郡的骑兵，一直受命在暗中跟随，从未敢露面打扰两兄妹的独处。
半月后，姨母回沈宅，召她入宫。
她记着哥哥的嘱咐，以病推脱，姨母不以为意，笑说她是被哥哥惯坏了，圣旨岂是能称病不接的。姨母责难数句后，不再多言，她以为此事已过去。
未料姨母竟早做了安排，趁她不备，绑缚于木箱内，带离沈宅。姨母是沈家的人，纵使有沈策的叮嘱，谁也不会料到这一箱“加持香”会是郡王的胞妹。
待到临海郡外，王军接应，再无追回沈昭昭的可能。
她被关在东宫偏殿。
姨母声泪俱下，劝她让沈策交出兵权。如今皇帝已决定对沈策下手，姨母和表哥必须站在皇室这一方，才能保命。
姨母料算到了，她于沈策的重要。
可姨母没料算到，沈策的妹妹，怎会受人要挟。
……
殿外的雨更大了。
她五内俱焚，浑身恍若火烧。
手指还在固执地想要找地板上的裂痕，以为这里是临海郡的沈宅，早忘了这是宫里。她柔柔地又问了句：“哥哥到……洛迦山了吗？”
身边的那个不相识的小宫女终于哭了：“姑娘，从柴桑到这里，是不会经过洛迦山的。姑娘你记错了。”
她极慢地眨了下眼，泪水从眼旁流淌而下。
好像上一刻还是意识清醒的，自此，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唯一的念想也被掐灭了。
其后两日，她只记得洛迦山，气息有进无出。
心头挂念的仅有渡江一战，哥哥是否平安。
弥留之际，殿门似被推开，木头碰撞墙壁。
她好像闻到了熟悉的香灰味，有水，混着手的温度，落到她的脸上。
那不是水，全是血，小宫女早就吓得瘫倒在地，持剑走入的人浑身浴血，手上全是血。他从知道她被召入宫，就不舍昼夜地往回赶，从在数百里外听说姨母去了沈宅就知道会出大事，一定会出事：“昭昭。”
她努力吸着气，眼泪往下冲，冲掉了脸上的血。
“哥……”
她睁着一双眼睛，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努力想看清他，都是一个轮廓，一个影子。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滑动着，划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沈昭昭的手在往下滑，又被他抓住，两只手都合在掌心，紧紧握住。
往日脉脉盈盈的眼眸里没了光，全散了。
“去找红布……”他声音嘶哑，在咬着每个字，喉咙里混着血。
身后浴血的将士皆不懂这背后含义，立于殿内，全是无措。
“去找红布！去！”
他知道她要什么，从头至尾都知道。沈策其人，狡诈多谋、能征惯战，能识破敌军的阵法诡计，又如何看不破自己妹妹的心思……
往日他被困于心，受缚于己。而今，他终看破。
谋逆可为，娶昭昭有何不可？
你我自幼孤苦，彼此便是倚靠。
你要我，为何我不能给。
后记
沈策，字牧也。名门之后，姿貌过人。
少时多难，与其妹寄人篱下。凭战功进爵为王，善以战养战，性暴戾多疑，狡诈多谋。后招皇室忌惮，囚禁其妹昭昭，妄以亲眷制之。
沈策兵临都城，其妹吞香而亡。策震怒，焚烧宫室，弑杀天子，海内震动。
更有传闻，宫破之日，沈策一人一马，怀抱一红衣女子离宫。后再无踪迹，江水两岸一时无主，南境大乱。

第一章 千年燕归还
沈氏在江南已经传承到二十六世，数百年来屹立不倒，本就备受关注，沈公这次又是二十几年来初次返乡祭祖，自然有不少媒体紧随其后，把这家事弄得极为热闹。
天朦朦亮，祭祖已经开始。
众人从祠堂一路到内堂奉香，最后踏上先祖墓道，行至墓前，开始论资排辈地鞠躬奉香。
一排排白色的菊花，每个人上前时，都会弯腰添上一株。
沈昭昭和姐姐作为小辈，在最后等着。
她身后的两个记者，难以挤到最内侧，索性放下相机开始低声八卦。
“现在献菊花的是沈卿秋，今年在墨西哥竞选财政部长，没想到他辈分这么低。”
“这种大家族就是这样，你看他前面的男孩子，看站着的位置比他辈分大，看着也就十五六岁？”
……
她听这话，努力往前排看，没看到那个男孩子。人实在太多了。
到接近午饭的时间，祭祖终于告一段落，沈家安排了所有境内外的媒体人用餐，地点就在老宅，由专门请来的师傅做斋膳。
几个常年住在台州的人，负责招待外客的用餐。
母亲把两姐妹交给了沈公的两个孙子沈家明和沈家恒照看，沈家明昨夜见过这对小双胞胎，给沈家恒介绍说：“都是远房表妹。秦昭昭，沈昭昭，一对双胞胎。秦是姐姐，沈是妹妹。”
她们的母亲才是沈家人，所以是表妹。
“等等，你把我说糊涂了，”沈家恒一头雾水，“双胞胎？为什么两个姓？”
沈昭昭和姐姐相视，都笑了。
自从昨夜来，这问题她们听了没有十次也有八次。
“姐姐跟爸爸的姓，妹妹跟妈妈的姓。”
“那平时怎么区分，大昭和小昭？”
“还大乔小乔呢……”沈家明轻声对自己弟弟耳语解释，“他们爸妈分开得早，姐妹俩一人带一个，没这种难题。”
沈家恒被解了惑，仍盯着她们，似还有疑惑。
“是不是还要问，我们为什么长得不像？”姐姐甜甜一笑，望着这位远房表哥。
说实话，这双胞胎生得差别真是大。
姐姐下巴尖尖，鼻高，眼窝深，桃花眼，眉毛很浓但因为年纪小没刻意修过，有些杂、不是很齐整；而沈昭昭是鹅蛋脸，面颊有肉，偏杏眼，眉毛弯弯，生来就整齐。
嘴唇那里最不像，姐姐是薄唇，她唇形偏圆润。
“我们一个像爸爸，一个像妈妈。”沈昭昭也对两个哥哥笑了。
是异卵同胞。
父母从小就这么告诉她们。
两个哥哥要招待客人，要叫人开车送她们去看沈家玉坊。
姐妹俩都表示没兴趣，问人要了一把雨伞，一同撑着出去闲逛。
沈家在这里有三处宅院，一处捐给了当地政府，一处开了玉器展馆，仅留了这一处地处偏僻的祖宅。
因为位置极偏，完全没商业化的痕迹，全是一家家的寻常住户。
她们绕了一个大圈，连着看到两个荒废的空院子，灰墙枯树，在雨中颇为萧索。两人商量着，还是回去好，远看着有家敞开式的糕点铺，没招牌，倒是像卖吃食的。
巷子积水多，姐姐脚上是白鞋，怕弄脏，不肯往前再走。
她倒不怕，把伞留给姐姐，用手挡在头前，绕开几个水沟，用手挡在头上，跑到了铺子前。墙上有一张纸，写着各式花糕的价格。
屋里没亮灯，西北角的炉子生着火，照得室内半壁亮堂堂的。
面前几个藤编的篮筐空着，里边笼屉也是空的，她往里看，终于看到的右边桌子上有刚做好的一排花糕。一只手打开了深蓝的布帘子。
终于有人了。
“你好，我想买花糕。”她声音清脆地招呼着店家。
伴随着她的询问，帘子后走出来一个少年。
看上去十五六岁，穿得是一套合身的休闲装，身上清清爽爽什么都没有，只有手腕上的一块玫瑰金色的表。
短发下的一张脸乍现在她眼前，映着炉子里的火光，是白是黑她都判断不出来。待他走到自然光线下，方才露出清晰的五官。瘦脸，鼻窄高挺，眼睛内勾外梢，犹如刀裁。眼光奕奕。
鼻梁上有一块新的血痕，像方才撞破不久。
沈昭昭没仔细看他，将斜跨在背后的银色链条包拽到身前，打开搭扣。
炉子里爆出两声炸响，是木柴被烧得爆裂。
她被骇得抬眼。
这回是正正好好，目光相对。
她突然就看不清他的眼和脸，像完全透不过气……极不舒服。这压迫和难过只有短短的一刹，很快消散。
肯定是下雨低气压，气闷了。
沈昭昭默默地缓了口气，找出零钱，双眸含着笑对他说：“那个上边有红色的一点点的，要那个味道的，要三块。”
隔着低矮的柜台，递过去钱，对方没接。
“红色的那个。”她又重复。
他迟疑了一霎，顺着小女孩的眼神，去看新出炉的各色花糕。
“再说一次。”他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红色的。”
他未动，继续问：“从右边数第几个？”
沈昭昭被他的话唬住，没懂自己哪里说错了，但还是按照他的方式回答：“右边第三个、第四个和第五个。”
沈策没去拿糕，反倒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钱夹，对着帘子后说，刚才的都包起来，再要三块花糕。
一个老婆婆笑着走出来，一个劲地道歉着，说来晚了，包好了她要的花糕。
直到他结算，她终于懂了，这人不是卖糕的。
这是她和沈策的初相识。
半小时后，她和姐姐被母亲带去见表外公，进了正厅，看到他坐在沈公右手侧的椅子上，而他的对面是表哥沈家恒。
“双胞胎来了。”沈公笑着说。
沈昭昭眼睛睁大，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他看着她忍着不说话，猛瞅自己的神态，倒是毫不意外，好似知道，一定会有这第二次的见面。在后巷看到她的衣着，还有脖子上挂着的玉坠，他就晓得这女孩是沈家的人。这次来祭祖的孩子，每个都被沈公送了个类似的小玩意儿。
沈策，来自澳门的沈家后人。
对于澳门的分支，她听妈妈讲过两回。沈家祖上曾受过一次大难，险些被灭族，因此分了支，一支留在台州，一支南下，几经辗转定居到澳门。不过南下那一支在清朝灭亡前亦受过重创，人极少，但不论男女都是人中龙凤。所以她对澳门的沈家人始终有着极好的印象，今天终于见到了。
起初她还以为这个哥哥很特别，听说自己和姐姐是双胞胎，也没露出惊讶表情，也没问为什么长得不像。
等到他听到说两个“昭昭”，突然抬眸，认真在两姐妹这里看多了一会儿。
沈昭昭忍不住笑出声。
姐姐则故意叹了口气。
大家都望过来。
“怎么，和这个哥哥很投缘？”表外公和气地问她。
她笑着“嗯”了。
他一定会问，为什么有两个昭昭。
意外地，沈策盯着两姐妹看了半晌，只是赞了句：“好名字。”
“算起来，你辈分不低，”沈公说，“这对双胞胎要怎么叫你，还真是个难题。”
“叫哥哥。”沈策说。
来时他父亲嘱咐过，十几代以前就分开了两支，早没了血缘联系，这回来不必跟着台州的人排辈分，按照年纪随便一些就好。
两姐妹在长辈的安排下，和这位关系远到十万八千里外的哥哥打了正式的招呼后，被人专门送去了到了另一个院子。
这院子在雨停后，早早被人打扫干净。
庭院里的灯，还有装饰性的木灯笼都被点亮。假山上、湖上也都有灯，全都点亮，为了让这群孩子们玩的尽兴。
今日祭祖结束，明日后大家都会相继离开，也不晓得能不能再见，所以沈家的孩子们被大人们安排在这里，最后一聚。几岁的孩子被带着看走马灯，大些的一起玩牌九，因为生长环境不同，院子各种腔调，各种语言交错着，英法西居多，还有普通话、粤语、闽南语和四川话混着来。
再加上软糯婉转的吴侬细语，全汇在一处，热闹得不成样。
姐姐和人玩牌九，她在一旁听大家聊天。
夜幕降临后，有人开始往花丛里洒驱蚊水，搬了几盆夜来香放到池塘旁驱蚊。她是头回见夜来香，蹲在花盆前看那柠黄的花，仔细闻了闻，好浓的味道。
一只手拉她起来：“这香味闻多了，对人不好。”
提醒自己的是沈家恒，而他身后一道来的就是沈策。
这算是今日两人第三次见面。
旁边有个四五岁的孩子在玩跑马灯，光在飞快地转着，一道道影子从他的脸上掠过。他倒不像在正厅里，佯作未见过她了，明显在看到她这里时候，笑了笑。
沈昭昭倒背着手，故意没和他打招呼，和表哥沈家恒细细问起了夜来香。
沈家恒本就喜欢这个生得极漂亮的远房妹妹，讲得仔细。沈策饶有兴致听着他们两人闲聊，没插话，两人都只当没下午那场意外的相识。
“我晚上看不大清楚，”姐姐忽然把手里的骨牌塞给身旁的一个女孩，“你来吧。”
这是个借口。整晚姐姐赢了太多次，不好意思再赢。
接了姐姐牌的人，很快赢了。
在大家的笑声里，忽然有人问姐姐：“为什么晚上会看不清？”是听了半小时的夜来香、驱蚊草都没加入话题的沈策，终于有了聊天的兴致。
“是夜盲。”姐姐没料到这个人会问。
姐姐下午没去花糕铺子，和沈策没交集，仅有的一次见面也就是在前厅叫了声“哥哥”。沈策对她来说就是纯粹的陌生人。
所以两人的对话出现的很突兀。
沈家恒倒是关心表妹，跟着问：“没看医生？医生怎么说？”
“看过，好很多了，”姐姐含糊地说，“有时还不行，光线暗就不行。”
沈昭昭听得想笑。
从小夜盲的是沈昭昭，不是姐姐。几岁时在国内，她经常因为这个被小伙伴哄笑，也因为如此，姐姐知道她不愿承认，经常会帮妹妹，把这件事揽到自己的身上。后来年龄大了，她的夜盲症好转，姐姐反倒喜欢用这个“借口”来搪塞各种问题。
连父母都被姐姐骗得很好，还会感慨，这是不是家族遗传，小女儿好了，大女儿却有了这问题。
后来那晚，
沈昭昭察觉沈策看了两次自己这边，开始都不好意思回视，最后发现，他看得是身旁的姐姐。

第二章 千年燕归还
半夜三点，母亲先要送姐姐去机场，赶早班机。
她也跟着送到了大门外，有四辆车停在那，都是困得迷糊的孩子，跟着大人往机场去，是第一批要离开的沈家人。沈公的两个孙子今夜不睡，轮流送客，正好这一趟出来的是沈家恒。
目送客人们离开，沈家恒揽她的肩往回走：“吃不吃宵夜？”
她肚子很配合地咕噜了几声，算是应对。
还是那个院子。
前半夜人多，孩子多，都在露天玩，到后半夜不剩几个，索性都搬到了水榭里。
等人进去，才见到只有自己一个女孩。余下的都是哥哥们。
沈家明和沈家恒有送客任务，专门换了衬衫西裤，余下人都是前半夜的衣着，显然没离开过。
年轻男人们聚在一处，没了在长辈面前的规矩，也没有了在小孩子们前要端着的压力，散漫四坐。大家没想到会有妹妹过来，乍一看到沈昭昭迈进门，其中一个当即灭了手里的烟：“双胞胎来了，这是哪个昭昭来着？”
“沈家的，”沈家恒说着，对外边候着的女孩交代，“弄点热的，小女孩吃的。”
围在紫檀四仙桌旁的人在玩牌九。
沈昭昭一间屋就瞧见了沈策，他在庄家的位子。
他因为辈分高，虽说是让双胞胎叫“哥哥”，但和其他的哥哥终归不同，眼下有资格能上桌陪玩的人，全是沈公的亲孙子。
沈昭昭进去时，他正慢悠悠分着骨牌，一摞摞碧色的牌，两个一叠，慢慢排在桌上。骰盅和骰子也都是翠色的。
“继续。”沈家恒在空位上坐下，牌桌上的人都在等他。
“会玩吗？”沈家明笑着把沈昭昭拉到跟前，问这个小妹妹。
她先是点头，想了想又摇头：“只会一点。”
沈家的孩子们没几个不会的，因为长辈喜欢，小辈也就跟着学，于是小辈们聚在一处也都爱摆弄这个。她知道这些哥哥都是这方面的好手，还是谦虚得好。
“我教你。”沈家恒马上有了兴致。
“轮得到你吗？”沈家明抬眼，看自己弟弟。
“说得对，谁让你教了？”有人也笑说，“论资排辈也轮不到你吧？”
“真论资排辈，也是庄家最大。”有人搬出了沈策。
这倒没什么争议。
今日不论是奉香献菊，还是家宴，他都始终和四五十岁的老男人们在一起，或坐或立，人家去见沈公是小辈问候，在前厅规矩立着答话，唯有沈策是在一旁坐着。若论辈分，没人和沈策争。
沈策恰好把骨牌码好，对她招招手。
沈昭昭本是站在沈家明身边，是沈策对面，绕过了一个哥哥，方才到他身边。立刻有人搬了椅子，摆在沈策身旁。
少年的手，把骰盅摆到她眼皮下：“随便摇。”
随便？怎么个随便法？
她双手握住骰盅，不大安心，看看面前三个表哥，再瞧瞧他。这回换她对他招招手，沈策看懂了她要悄悄说话的意图，临近。
“摇得不好，你会输吗？”她小声问，“你玩这个怎么样？比我表哥？”
沈策好似听到了一个笑话，盯着她认真的小脸瞧了半天：“我玩得不错，你随便摇。就算输，也输得起。”
妹妹是沈家恒骗来的，倒是偏向了沈策。
于是，沈家恒又被屋子里的自家兄弟们奚落了一回。不过都是玩笑，沈家尤其注重家族的发展，这些互相贬损的兄弟感情好得很。
沈昭昭早就起了玩心，被沈策喂了定心丸也不再犹豫。她捧住骰盅，用力摇着，清脆的撞击声在水榭回荡，像能看到两只骰子滚动碰撞。
“昭昭妹，摇得好点，”沈家恒笑着说，“哥哥们明天开车还是走路，全靠你这一双手了。”
表哥这么一说，她摇得更彻底了，半天放下骰盅，开盅，分牌。
庄家通杀，沈策一人赢三家。
沈家恒一声感叹：“咱家的表妹，胳膊肘朝外拐喽。”
从这一局开始，沈策就没输过，不管是庄还是闲。
沈公交代过，要大家陪澳门来的沈策玩尽兴，输多少都不要紧，当给澳门沈家的见面礼。所以也不知道是沈昭昭和沈策这对临时搭档的手气好，还是大家故意放水，个个都输得精光。
最后，沈家恒还笑着调侃他：“难怪说见血吉利。你这新伤来的真是时候。”
沈家明倒更像是个哥哥，跟着问：“你这鼻梁上的伤怎么弄的？上午还没见。”
沈策都忘了自己鼻梁上的这道新伤，食指指背划了划鼻梁，说：“下午划的，去买东西，没看见树上挂着的东西，撞上去了。”
那估计是在花糕店后院。
沈昭昭猜着。下午看到还是鲜红的印子，现在颜色更深了，结疤的前兆。
“我有精华，可以去疤，你要抹吗？”她有妈妈给的去疤精华，因为是疤痕体质，时常被蚊虫叮咬都要留神抹一些，否则会浑身留下印记。
沈策本是看着沈家明在说话，转而看她，好像是不太熟悉精华这个词，沉默两秒，说：“这种东西，算了。”
不止他笑，水榭里的哥哥们都笑了。
可留疤了多难看。
年轻男人们的闲聊内容转向澳门即将开放的博|彩经营牌照，又了解着这两年回归后的经济情况，她也就没机会再往这种芝麻大小的事上说。
待到四点，筹码全都堆在了沈策的右手边。
他推说困了，让人把筹码全都均分了，这水榭里的人见者有份，怎么赢来的，怎么都给散光了。自然沈昭昭也领了一份。
凌晨五点，有人来给沈策传话，说家里来了电话，有长辈身体情况不好，让他立刻回去。据说他原本是要多留几天，陪表外公去公海游轮上应酬，等船返程时，途径澳门再下船，家中变故，不得不改变行程。
他临走前，从把两只骰子从筛盅里取出来，举着一个，给她看“四”那面：“这是什么颜色？”
她被问得莫名：“红色。”
他点点头，看自己捏着的骰子：“知道为什么骰子上的四点是红色吗？”
这还真不知道。
“下次告诉你，”他把两只骰子都塞到她手心里，“送你了。”
等他走了，哥哥们告诉她，这骰子是沈策带来的。
这个哥哥根本就是高手中的高手，都自带骰子，亏得她还问人家会不会输。
她等不到下次见面揭晓谜底，隔日陪表外公吃早饭，直接问了。
外公讲了一个不知真假的传闻，源自于唐玄宗和杨贵妃一次掷骰为乐，那一局必须掷出双四，唐玄宗才能赢，于是当骰子转动时唐玄宗就不停叫着“双四”，最后竟真中了。皇帝认定这是吉兆，下令将“四”涂成红色，对应“四”的“一”也染了红，自此民间效仿，沿用至今。
因这骰子，表外公也和妈妈聊多了一会儿博|彩生意。
隔年，也就是澳门回归后第三年，一直被垄断的博|彩|经营牌照终于开放，这也算是回归后的一大利好消息。妈妈因此和澳门沈家来往频繁，起先是生意上的事，后来也交杂着私事。
因为妈妈事业的忙碌，她高中都在女子寄宿学校读书，慢慢从妈妈的话里发现有个沈叔叔被提及次数增多，多到让她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家庭变化。
高中毕业的夏天，妈妈在客厅里给她倒牛奶，忽然宣布：“妈妈要结婚了。”
“是不是澳门的那个沈叔叔？”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眼睛像小鹿一样，黑眼珠比寻常人都要大一些，所以比一般人眼睛都要亮，“对吧？我没猜错？”
妈妈在笑。
她趴到吧台旁，咬着玻璃杯沿，对妈妈暧昧眨眨眼。
一两秒的空白时间里，像过了一年、两年，甚至更久……明明是喜讯，却突然有了逃避的怯意，竟然盼着自己猜错了。
但母女连心，怎么会猜错——
“对，是那个沈叔叔，以后你真要叫沈策哥哥了。”妈妈最后说。
五年未见，十万八千里外的哥哥成了真哥哥。
她脑海里的他还是在水榭里一手搭在檀木四仙桌边沿的大男孩，试想了一下他如今的样子，心像在湖面上打水漂的小石头，留下一连串涟漪，飞去了对岸。
为了迁就两个女儿的假期时间，婚宴就在这个假期。
妈妈作为新娘子，自然要提早动身，而她在三天后乘飞机先到香港，和姐姐汇合，一同去澳门。
漫长的飞行路途后，一落地，连着收到了两条变动消息：
姐姐登机的机场紧急封闭，不得不改签，会直飞澳门，明日抵达；大后天会有两个表姐到香港，作为婚宴的主人方，她要等表姐们，再一同坐船去澳门。
真是措手不及的变动，她在这边连酒店都没定。
她先提了行李，出关后，避让着举着纸牌的人群，冲出了重围。正想要打电话订酒店，一只手握到她手边上，攥住行李车的银色扶手。
她惊吓中回头。
陌生的，不，是熟悉的脸。黑压压的眉毛和睫毛下，还是当初的眼睛，后来她研究过这个眼睛叫双凤眼，有这双眼的人执着近乎到偏执，常有富贵命。他比五年前高了许多，那年他十六岁，还是少年身形，现在完全是个年纪正当好的年轻男人。
沈策手撑在行李车的扶手上：“认不出了？”
沈昭昭嘴唇微张开，想说话，不晓得说什么，自己先笑了。
“我在想，要怎么叫你，”她脸红于自己的表现，低头搬行李箱，被他接过去，一手一个，码在行李车内，“叫哥，哥哥？还是沈策哥，还是——有排行吗？”
到底怎么了，见到他竟然会紧张。
“我爸只有一个亲生儿子，就是我。”他的嗓音也比少年时有了很大变化，低，但声线并不粗，很能抓人的心。
“哦，对，我妈说过。”
新的家庭里真正能互称兄妹的，仅有他们两人。
猛地面对面，她都忘了。
等理好行李箱，两人凑巧又对视了一眼。
“我们去哪？”她移开目光，看周围的几个出口。
“想在这里住两晚？还是想过海？”他给了两个选择，“可以直接去澳门？”
沈策家除了长子长孙被要求必须住在澳门，余下人都在香港这里，所以他家在香港这边有一栋楼。但因为婚宴在海对面办，澳门也早就为宾客们定了酒店。
两边都能住。
沈昭昭摇头：“不想过海了，今晚在香港吧。”
她刚下飞机，不想再折腾。
沈策没什么异议，推上行李车，往停车场走。
沈昭昭跟上他，手倒背在身后，银色的链条包在背后随着走路的节奏敲打着自己的腿。最热闹的机场出口，来往都是匆忙的旅人，常年照明的白色灯光，行李车四散……她试图用杂乱的景象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对他的注意力。
“我知道四为什么是红色的了。”她忽然说。
他递过来一眼：“还记得？”
“那天你一走，我问了表外公。”她认真说。
他点点头，似乎想到什么，笑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
“没想到你记得，”他说，“忘了留个电话给你，应该直接来问我。”
“以后都是一家人，联系容易很多。”她顺着往下说。
“对，”沈策重复着她的话，“以后是一家人了。”

第三章 千年燕归还
两人到了停车场，沈策刚要打电话找司机，就有四个年轻人在远处停泊的跑车旁招手，在叫他。沈昭昭还以为他带着朋友们来接自己的，但看他的神情，好像并不知道这几个朋友来。
围上来的男人带着热情的笑容，望着沈家这位新妹妹。
“你哥哥下午有个约会，家里早安排的，给推了，说要接妹妹，”为首的一个穿着黑T恤的男人说，“我们都在想，沈家还有什么妹妹是我们不认识的。就跟来了，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对方主动伸出右手，“梁锦荣。”
他们帮着搬行李上车。
“你妹坐我车？”梁锦荣问他。
“我坐我哥的车。”她不想坐陌生人的车，怕没话说。
“你哥没开车来。”另一个男人笑着说。
沈策看他们今天全开的双座车，心里约莫有了谱，梁锦荣是故意的。沈策把梁锦荣的休闲西装领子拽了拽，看上去是替他理衣服，其实重点在后边的动作——右手拍了拍梁锦荣的肩，握住：“开车当心。”
“难得见你紧张个人，”梁锦荣躲开沈策手，为沈昭昭殷勤地打开车门，“既然上了我的车，还会出事吗？”
等到车上，梁锦荣始终保持着热情，陪她聊着。
“他为什么不能开车？”她忽然问。
“谁？”梁锦荣很快明白，“哦，他是色盲，红色色盲，不过有驾照。就是不喜欢开车，”他看昭昭，“你不知道吗？”
难怪在花糕店，他会一次一次地反复确认。
梁锦荣像找到了能和她畅聊的谈资，又神秘地说：“他生下就被送去内地，在江南住了几年，和这个好像有点关系。”
他们在中环吃的饭。
这几个都是沈策自幼长大的朋友，同在英国读中学，大学也多就读于剑桥和伦敦大学。起初她还在奇怪怎么都在英国，想到香港回归前的背景，估计是送过去最方便，一代代的成了习惯。
他们闲聊时，都喜欢把话往沈策身上引。一来，在这几个人家庭里，沈家是唯一坚持不上市的，也没有信托基金，财务不公开，神秘感油然而生，焦点自然会到他的身上，从小如此；二来，沈策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个年纪正当好的谈恋爱人选，虽然结婚尚早，大家也都想给自己家的姐姐妹妹牵线，谈个恋爱，喝喝茶，约约会，家庭之间更亲密，以和为贵，“合”更为贵。
这些人对他的生活极了解，连他前些天从英国回来是和哪个女孩子乘一趟航班回来的，都要拿来玩笑……沈策后来被说得烦了，说还有下午茶之约，带她先走。
不过都是借口。司机早等在楼下，没什么下午茶，是要回家。
“去小楼。”他说。
在香港沈策的父亲有两处房子，大的是曾祖父送的老式花园洋房，在浅水湾还有个他父亲年轻时创业，自己买的小洋房，一直被沈策叫小楼。
一栋小小的楼，老辈口味的装饰风格，家具地面和挂灯，包括挂毯都是棕色和暖棕色、暗黄色的调子，整体亮度低，但很暖。
一楼是客饭厅和厨房，夹层是影音室，二楼本来是沈策的房间，他让人整理出来给她住，自己搬去了三楼父亲的房间。因为常年无人，他也还在外读书，所以这里会有人定期打扫，也有物业照看，所以没有雇人常年在这里。
只有一个司机在这里，还是从洋房过来的。
沈昭昭听他和司机的对话，听出本来继父还准备了两个人，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被沈策拒绝了。
也就是说今明两天，只有她和沈策同住。
“睡醒叫我。”他指床头的对讲电话，把她留在房间里。
她住的蒙特利尔和这里时差正好日夜颠倒。等睡醒，已是午夜。
她摘下电话听筒，想想，放回去了。
太晚了，还是自己活动活动吧。
这个时间，正该饿的时候，她腹中空空，记得厨房在一楼，按脑海中的印象摸下楼。夹层的影音室虚掩着门，有光透出来。
摸过去，往里看。深蓝色的皮质大沙发里，沈策靠在沙发里，睡着了。他回来冲过凉，换了深灰的棉质长裤和短袖，此刻两腿交叠着，舒展伸长在沙发前，睡得沉，屏幕上折射出来的光线不停在他身上和墙壁上变幻着。
一阵嗡鸣，在沙发角落里。
他被惊醒，眯着眼坐直，还在和睡意做着抗争，直到瞧见门边笑意满满的她。
沈策活动着睡僵的脖子，离开沙发。
“时间太晚了，”沈昭昭说，“没想打电话吵你。”
他关掉电影。
“你不用管我，快去睡。”她看他眼里有红血丝。
现在是正常人要睡觉的时间，陪她熬着太伤神了。
沈策站到她面前：“不管你，我上闹钟干什么？”
他的手越过她头顶，揿下开关。轮轴带着厚重的窗帘走向两端，像卷轴被展开，亮出了窗外远处的浅水湾。
“我以为你要出去。”她从下往上看他的脸，看到鼻梁的阴影。
“去哪？”
兰桂坊。梁锦荣中午说过，今晚有许多他们的朋友在，想认识他们兄妹。
他的热息，落到她的额头上。
她心悬悬着。
想起在沈宅那夜，决胜局。他说：“过来，坐我身前。”说着将身子靠后，让了前半个椅子给她坐。她玩得兴起，靠到他怀里，沈策的两只手臂环过她的肩，紧握她的双手，和她握着一个骰盅，摇出了最后的点数。
等骰盅揭开，点数出来，他开始分牌，忘了放她回到原来的座椅，他手臂的皮肤偶尔都会碰到她的耳朵、脸……
木格子窗隔开的光，月影憧憧，还有灰白的墙，陡然在脑海里立体。
那夜，沈家恒双手将全部筹码推到两人面前，还在笑着说，既然两家早有结亲的打算，不如将这娃娃亲定下算了……后来他送骰子给自己，连沈家明都难得开沈策的玩笑，照澳门的法定结婚年龄，等三年再说。
不过，都是哥哥们的玩笑，少年们的口无遮拦。
沈昭昭以为他要说话，完全没有。
他估摸是还困着，手搭在开关那里的墙壁上，没动，微微闭着眼睛，被窗帘最后全打开的咔哒一声惊醒，睁了眼。
“下楼等我。”他低声说了句。
沈策推开一扇门，里头是浴室，从镜子里看她还在：“我洗澡。”
沈昭昭被说得脸热，转头下了楼。
身后传出阵阵水声，很清晰，一听就是没关浴室门，估计他还是太困了，忘了。
浴室门没打开前，沈昭昭绝对没想到那是干什么的，要不然早走了。
影音室竟然也有浴室，习惯真是奇怪。
沈策不常回来，对自家厨房也不熟悉。
冰箱里是下午司机帮着买的各种食材，色彩丰富，在红、紫红、黄、淡黄、白、奶白、青里，她认出了豆苗的浓绿。
他刚好指到这个。
沈昭昭意外惊喜：“你会做？我最爱吃这个。”
“酒香的？”
“好。”竟然真会。
他拿出豆苗：“看看还要吃什么。”
她喜欢吃素，弯腰挑选，冰箱里真是各种素菜都齐全，正对口味。
沈策离开厨房，再回来，拿了瓶五粮液，像专门问过谁，为这门菜事先备下的酒。难道问过妈妈？这是妈妈最喜欢用来炒豆苗的酒，因为她从小爱吃，妈妈试过几种白酒，发现用这个炒出来最香。
沈策特地让她去天台等着吃饭，没多会儿，几道菜全齐了，除了这道酒香豆苗全都是白灼或清炒。两人在游泳池旁，吹着风，她脚踩着拖鞋，一翘一翘地玩着，目光时不时要到他的身上。
“你朋友说，”她枕着自己的一只手臂，和他聊着，“你小时候住在江南？”
今天和她走得最近的是梁锦荣，当然话中的“朋友”是指得那位。
他没说话，把酒杯递过来，转了半圈杯口。
沈昭昭心一跳，没动。
“不喝酒？”
她点头。
其实会喝，但第一晚单独相处，还是收敛得好。
面前的男人低下头，抿了小半口，缓缓喝下去：“我生下来被抢救，走了几次鬼门关，医生说很难活。爸妈舍不得，就找了个人过来看，说是尘缘薄，澳门的水土留不住我。”
“江南能留住你？”
他默认了。
“在江浙吗？还是哪里？”
“普陀山附近，一个小镇子，”他看着酒杯，“住到三岁。”
普陀。
陌生的地方，她没去过，听同学提过一回。
沈昭昭继续用脚指头勾着拖鞋，在脚下的地面上轻打出一个个小拍子。一抬头见他在看自己，对他笑了笑：“你接着说。”
“有什么好多说的。”他是喝得尽兴了，靠在藤椅里，目光捉着她。
被自己哥哥盯着，盯到思绪漂浮，不得不去看游泳池水的池水，像在赏景。
“我把这些拿下去吧？”她决定还是先走。
一定是酒香吃醉了人。
“有人会收。”他说。
“不是没人吗？这两天？”她记得司机说过。
“物业会打扫。”
被剥夺了一个离开借口，她还有另外一个。
沈昭昭推开椅子，晃了晃手机：“妈说要给我打电话。她和你一样，知道我有时差，特地等到现在。你慢慢坐。”
走出去两步，她又停住，倒背着手转身，对这个哥哥示好地说：“忘了说，真的很好吃。”
他点头：“承蒙赞誉。”
这会儿倒像中午饭桌上的那些年轻男人，是天纵骄子，目下无尘的姿态。
沈昭昭对他摆摆手，又是示好地一笑。
回到房间，妈妈准时打来电话，问她和新哥哥相处如何，正好帮她把这故事讲完。妈妈转述了更详细的父辈版本，带到普陀山那边后，见过两位和尚，都是一样的说辞，说沈策原本不该出生，所以命薄，在江南养大还有一线机会能活下去，因为那里有东西能拴住他。
后来命大，真活了，只是长到三岁仍不说话，对周遭人也是不理不问，于是家里又去问高僧，说他还存着前尘夙念，轮回未忘，若一直消不掉，仍是一场大劫。果然，没多久又是一场重病……
“后来就好了？”她像在听一个故事。
她喜欢听这种故事。这可能是大家庭的特征，总有人笃信风水命理。
“应该是好了，”妈妈说，“你沈叔叔也只提过一次。”

番外 不渡彼岸
“施主并不如传闻那般……”老方丈端详这个男人。
盘膝坐在高僧面前的人，青衣着身，双凤眼中含着几分笑。不必这个高僧说，他也知道咽下去的是什么。
无非是戾意，杀气，暴行，诸此种种。
“都是真的，”他直言不讳，“本王，只是藏得深。”
沈策仍旧隐隐带笑，凝注方丈。
传闻中，他是曾被十万大军困于荆州，战前痛饮大醉，带一万七千骑杀出一条血路，一战成名的江水之王。那一战到最后，仅剩下五百余人，他从尸山血海走出，仿佛阎王殿爬出来的鬼王。
传闻那一战之所以能胜，是他带三千骑死士杀入阵中，生生杀出了一条生路。最后跟着他回来的只有四人，个个眼通红，指缝里全是血。
更有传闻，他那日大胜，于阵前痛饮敌将之血，祭万千生灵。
方丈和他对视，被他笑中的戾气震慑，终于懂了——
倘若两军大战，是睚眦迸裂、面容肃杀的将军让人更害怕，还是沈策这样面带三分笑、痛饮一杯血的将军更可怖？显然是后者，是沈策。
沈策离开庙宇，让人护送方丈和尚们去洛迦。
方丈猜沈策在乱战中，特意遣精兵护送自己和弟子们，是为了让他们为沈策诵经消灾。大师据实而言，沈策满身杀孽，此世难消，诵经修庙都无用。
“不必为我，”沈策于马上，回说，“为家妹。”
其后方丈到南境，方才听说：江水两岸无人不知，沈策有一胞妹，被他看得比命还重。
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只有一念受红尘牵绊。
“沈氏有女，名唤昭昭，国色天姿，貌若优昙之花……”
那日茶楼斩杀说书人后，他命人寻来昙花，养在大帐中，到花开之日，反倒让人拿去送人了。这花名不副实，比昭昭差了太多。
但也不好丢去喂马，毕竟说是像她的花。
三个月后，昭昭意外跌伤。
他心知肚明，她是为了逃避赐婚。
赶回家的他佯作要将那一院子的婢女郎中都斩了，是知她生性良善，不忍连累旁人，就算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下人，日后也不敢再伤了自己。
那夜，他本要赶回军营，她却“病”了。
在床榻前，她往他怀里靠，说是闻着香灰味才安心。
自从长大，这还是两人最亲近的一晚，她的发丝在睡着后，落到自己的手背上，他看着那几根头发，手指搅着把玩，摆弄了半个时辰。她像被梦魇住了，手往他前襟里探。
他没动。
任由昭昭摸到自己的前胸，滑到腰上，又去到腰后。
那天夜里极静，像年少时，他练剑完，抱起靠在木门上睡着的小小女娃，回屋里睡，冷，没炭火。她往他怀里钻，拨开他的衣服暖手……
她的手指很软，是女人的手。
倘若她再动，自己要如何？
沈策早设想过，假若对生死追随自己的将士们坦言，要和胞妹在一起，会有怎样的下场。宫中朝中早对军权虎视眈眈，军中也有世家派系，全靠他一人威望压制。同胞妹苟且，只这一样罪名，不必传到宫里，已足够让他死在万马千军当中。
当年随他活下来的那一批死士，必会护他，随后呢？数十万大军自相残杀，死伤无数，最后将他逼到死路——杀了红颜祸水，还是自杀谢罪？
尤其这红颜，是违背伦常的红颜。
……
他不怕死，却怕她被逼死。
他拦不住万马千军，最好的结局也是自己先死，她后死。
是一个走不出的死局。
沈策想将昭昭的手臂拉出。
温热的指腹从他的腰上滑过，像打着了火石，让他想到军中男人谈笑的话，军中男人，常年浴血，自然是荤素不忌，当着他这个郡王的面也常打趣。
昭昭微微蹙眉，在梦中不满：“哥，别动……”
他眼中有火闪过，识破她在装睡，嘴角微扬：抱了你整晚都只敢把玩几根黑发，你倒好，真不把沈策当个男人。
他没说话，索性当自己也睡糊涂了。任她去。
再装，她也熬不过他。
他曾涉水伏击敌军，连战三日夜，也曾接连攻城两天三夜。今夜是暖床软被，昭昭在怀，一晚不眠也无妨。从她的手指微微蜷起，指尖失力，沈策知道昭昭睡着了，她的膝盖在他腿上，她的脸在自己的颈窝，呼吸落在他的领口里。
“昭昭？”
他想抱她躺下，俯身，自己的身躯挡住了烛光。
昭昭睡在他的影子里，全然不知，他就用这个姿势，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连沈策都要以为，今夜两人真是同床共枕了。而他只是夜半离开昭昭，不得不去处理军务、却还心有不舍的男人。
天亮时，他唤人来，为她沐浴更衣，洗去一夜从自己身上沾染的杀气。从他封王起，很少回沈宅，是怕杀气和戾气影响到她。
隔着一扇木门，水声隐隐。
他听了会儿，想到昨夜腰上胸前的手指，实在不该再留。
“哥？”
他没应声，径自而去。
不久，军粮短缺，难以过冬，又有敌军来袭，皇帝无心久战。
“沈氏昭昭”已经名声在外，正能用来结姻讲和。
沈策压下要昭昭出嫁的密旨，点将出兵，短短半月连破三城，更是亲身夜袭，取敌方大将首级，掠回三年军粮，振奋军心，年前大捷。
沈策负伤而归，怕昭昭挂念，瞒下此事。
但又怕昭昭聪慧识破，主动说今年闲来无事，要陪她守夜。
除夕夜，他怕提早落雪，耽误回沈宅的行程，带伤提前往家赶。他随身带着各种吃食玩意，填满了几大箱子。等到沈宅外，天还亮，怕她看到自己身上的伤，堂堂一个郡王带着军医和副将，在正对着沈宅的一个小巷子里，赁下了一个花糕店，满满坐了一屋子。
无事可做，把箱子都打开，一样样挑拣，最后揣了一包夷人进奉的果实到怀里，往后门走，走了十几步自己兜回来。天还没全黑，不能入府。
入夜后，他终于进了家门，换衣裳，拆绑带，还特地弄了一把香灰在手里，揉搓了会儿，又洗净了手，才去见她。
烛光里的昭昭。
惊得是他的心，动的也是他的魄。
她一双像小鹿似的眼里，倒影着自己，还有烛火。那里明明有他，却还是不甘心，总在试图找自己的方位。
“从小守岁，我就看不清。”她轻声说。
看不清有看不清的好，省去不少麻烦，也不用知道，他始终在看着她。
满屋子烛火照着，他靠在那，难得的闲适，剥果壳也在看她，看她手撑着下巴，乖乖伸手，对着自己。
他想问，怎么？不趁睡抱我了？
可还是笑笑，随口说着：“夷人进奉的。”
昭昭接过去，捻着吃，引得他心念微动。
“脸过来，让我看看伤。”他说。
她推开案几，脸上堆满了笑意，往自己身边凑。
裙边扫过他搭在榻上的手背，他的手往上，握住了她的肩，看着困住了自己多年的心魔。她的嘴唇涂了胭脂，不过都因为吃果实而吞掉了，在烛光里浮着一层润泽的水光，睫毛没多会儿眨一下，没多会儿又眨一下。
从小就这样，不安时喜欢眨眼。
那是一小块红，像涂了浅浅的胭脂。他想摸摸看，没动。
离开沈宅，沈策去了洛迦山。
如同每次一样，不渡海，等方丈来见。
方丈曾问他为何不渡海，以为他畏水。可驻守江水两岸的人，怎会畏水？方丈百思不得其解。
“这里有句话，‘能渡莲花浪，方能度彼岸’，”沈策望着眼前被称作“莲花浪”的海浪，告诉方丈，“我不想去彼岸，为什么要过海？”
佛家里，脱离轮回，就是彼岸。
可他只有在轮回中，才有机会等到和她相守的姻缘。
方丈笑问：“施主不怕红尘之苦？”
他笑答：“就算红尘之苦，沈策也甘之如饴。”
柴桑沈郎，沈氏昭昭。
终会等到有缘的一世。哪怕前尘皆忘，他也要夙念永系。

第四章 步步生前尘
妈妈在电话里为沈策说了不少好话。
说推拒了老洋房要指派的人过来，是想要和新妹妹处好关系，还特意问过她平日的口味，那道酒香豆苗就是他有意问过的。
电话挂断前，她听到沈叔叔的声音：“哥哥对你怎么样？”
“很好，”她说，“刚给我做了宵夜吃。”
“注定的兄妹，”沈叔叔评价，“他是家里同辈最小的一个，从来不会照顾人，对你倒是拿出耐心了。不过以后你就是我们家最小的孩子了。”
这个沈叔叔她见过几次，年纪比父亲要小，城府深好多。
她亲生父母结婚在上世纪的七十年代末，是长辈牵线，学历相当，样貌也都出众，家境上沈家更好，妈妈算是下嫁，出嫁十八岁，最后离婚收场。起初家里长辈不肯让爸妈分开，事关两家和气，还有颜面，后来妈妈一意孤行，在昭昭三岁时坚持离婚，又用了数年，白手起步创立公司，做出成绩给了家族一个完美的交代。
也因此，被表外公看重，召回家族企业，成了表亲小辈里唯一手握实权的人，和沈公的几个儿子一起主掌生意，主管房地产和其后的博|彩生意。
妈妈如今事业有成，感情可以更不受约束，在四十多岁再婚，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位沈叔叔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来之前，妈妈给她讲过沈叔叔求婚时说的话：“宝盈，我这一年来，每隔几日都要梦到你一次。梦里，你都在和我开会，谈生意，我却总想打断你，问你要不要出去走走，去喝杯咖啡。所以，宝盈，我想不如把梦里的话说得更直白——我想问问你，能不能考虑嫁给我？当然，以你的能力、样貌和才学，会遇到许多比我更好、更年轻的男人，或是你不再想要婚姻。但我还是想要试试，问问看，你能不能再下嫁一次？”
……
铃音乍起。
是对讲电话，床头的。
“看你房间里有灯光，”他在她拿起听筒后，先开了口，“刚打完电话？”
“刚挂，还和你爸说话了。”对讲电话旁有个贵妃榻，她躺到上边。
还在困惑沈策怎么能看到灯光。
他住三楼，从顶楼到三楼，根本不会经过她的二楼。
“是吗。”他对电话内容并不关心。
突然有女人的声音，沈昭昭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有客人？”
“客人？”
声音渐大，配乐渐起，是电影，还有火车行驶的音效，是在影音室。
难怪能看到自己房间的灯，从顶楼去影音室的话，确实要经过自己房间。
起初她考虑着，因为两人彼此都还在客气着，在彼此熟悉阶段，他找自己也需要先铺垫几句，再说正事。未料，仅仅止步于闲聊。
两人隔着一层楼板，讲了半小时的话，从香港和澳门的天气，婚宴的菜单，说到她读书城市的天气，聊在寄宿学校生活。聊到她被送过去初期的困窘：“非英语国籍的小孩，过去会被要求读法语学校，我妈一听很开心，直接把我送过去了。”
一开始看不到什么成效，后来放暑假寒假，两姐妹碰到一起都会有一个共识，她的法语完全不输在法国读书的姐姐，英语更是绝对胜出。那时她终于承认妈妈有远见，生活在双语区，语言上果然会有天然优势。
聊到后头，沈昭昭严重怀疑，这个电影能无聊到什么程度，要让他找个陪聊才能看得完，也在揣测他肯定有严重的强迫症，这么难看的电影也要坚持到结局。
一小时后，她忍不住问：“电影还没看完？”
“在放
第二部。”
和想象的完全不同，她愣着：都
第二部了，还不睡。
“好看吗？”
“没注意，应该还可以。”
“开车带你去兜风？”他似乎也看得不耐烦了，不经意地问。
现在？壁钟显示凌晨两点。
“不想去？”因为讲话太久，越发有属于男性低音域的那种磁性。
昭昭犹豫着：“你好像不能开车。”一小时前刚喝得酒。
那边沉默了。
“要不然去沙滩，”她反正也不困，建议说，“我可以陪你去。”
“我们在半山，走下去不方便。”
也对。她以为午夜闲聊会到此为止。
“接着说。”显然他还想继续。
结果兜了个圈子，隔着一层楼板的两人回到了原点，夜聊。
那晚怎么睡着的都不记得了，再醒来，眼前是白色的对讲话筒，里边没动静。
床头对面是水墨风格的墙纸，像人工手绘的，阳光从半敞开的窗帘照到上头，那上边的连绵山脉江河像凸出来的，又像涂料做版画。
她看着那画，盯了半天。
煲了一晚的电话粥，全是杂七杂八的闲聊。
她下楼前心情微妙，转过楼梯，先见到客厅里收拾房间的两个物业的女孩子，沈策没见人影。在给地毯吸尘的那个微笑着，和她打招呼：“小姐醒了？沈先生说要等你睡醒再上楼。”
“小姐有没有要换洗的衣服？”另一个问，“还是和先生的一样，三楼的衣服都收走吗？”
沈昭昭反应着，这是把她当成沈策的女朋友了。
“我住二楼，”她赶忙澄清，“我哥睡三楼，我睡二楼。”
对方意外了一霎。在业主信息里没有过沈小姐这个备注，不过很快，对方就笑着点头，声色不露地化解了尴尬：“不好意思，沈小姐，请问二楼房间里有什么衣服要收走？还有午饭想吃什么，可以告诉我们。”
沈策离开前，已经交代给了物业，照顾她的午餐和下午茶。
他白天都不在，毕竟是他父亲的婚宴，有重要的客人需要他亲自去招待。
六点前，沈策电话过来，让她直接坐电梯下车库。他回来了。
“等我十分钟，”她很快更正，“五分钟。”
沈昭昭用五分钟把居家服换成夏日的套裙，坐电梯去了车库。
车库的灯全亮着，铁门也是敞开的，里头有四个车位。
昨天的一辆黑色车停泊在最里侧，是昨日司机送两人回家用的车，余下三辆都是年轻人喜欢的车款，他坐在一辆灰蓝色的车里。为了接待贵客，比昨天严谨不少，在T恤外穿了件休闲西装，短发着重打理了，面上架着一副细框的眼镜。
她整个白天没见到一个人，终于看到他，心情莫名好。
“笑什么？”他看上去心情也不错。
“平光眼镜，”昭昭指了指他的眼镜，从侧面看到玄机，“装成熟的道具。”
他没否认，一手从鼻梁上取了眼镜，递给她：“你不说，都忘了还有这个。”
昭昭自然接过，她坐妈妈的副驾驶座习惯了，给司机打下手也习以为常，翻找出眼镜盒，好心地掏出灰色的眼镜布把镜片也擦干净了，放进去。
因为知道她初次来港，沈策就定了在太平山顶的餐厅吃晚饭，又开车去梁锦荣在兰桂坊约的局，全是她这种年纪的女孩初到这里会想去的地方。
兰桂坊人实在多，被热闹氛围带动着，又有梁锦荣的怂恿，她终于放弃了初到这里的矜持，照梁锦荣的说法，给她点了“小孩子”喝的，看上去漂亮却没什么好喝的杯鸡尾酒。
一个露天小圆桌，小到不行，三个人围坐着，腿挨着腿。
沈昭昭喝了口，被沈策的眼睛成功捉到。
她心虚低头。
“干什么？你妹妹喝酒也要管？人家成年了。”
“你问她。”他笑着睨她。
她两手撑住自己的脸，对他轻声告饶：“昨天和你不熟，才骗你的。”
沈策什么都没说，摇头一笑，招手，掏钱再买了一杯，让她换着喝。
服务生刚要收钱，梁锦荣按住他的手：“不去万丽了？”
“不去。”沈策根本没打算再转场。
梁锦荣哭笑不得，感叹沈少真是不给面子，他可是特地来接他们的。从梁锦荣的话里，她明白了来龙去脉，原来今天真正的主场在湾仔，聚了一群人。而梁锦荣来，是受命押送沈策过去，很多人等着他去捧场的。
“她这么小，怎么去？”沈策最后说。
梁锦荣想想也是，人家的妹妹刚满十八岁，还是算了。
梁锦荣很快离开，剩他们在桌旁。
服务生送酒来，笑着和沈策低声说，过两天有情侣场，女孩子免单。明显是把他们当成了一对年轻的小情侣。沈策笑一笑，像没听懂似的接过她的酒，多给了服务生一张小费，将人打发走。
他要开车，喝得都是苏打水。
沈昭昭喝的第一杯度数不高，不至于醉，最多是让人开心，情不自禁要多笑。
她瞟到邻桌女孩子瞅着这里，在瞅他。
于是循着陌生人的目光，也想看他。目光溜到半途中，收回来了，轻落到玻璃杯上。她趴在红棕色圆桌上，看着玻璃里的柠黄液体出神。
十三四岁时，她会和姐姐不经意提沈策，姐姐对他毫无印象，自然没得聊。十五六岁里梦到他两次，睡醒都会坐在床头犯懵。
那时小，没意识去往深处想，是小女孩的私密心思，连对姐姐都没说过。
透明的杯壁上，有水珠淌下来，她吹了口气，试图改变水珠流淌的轨迹。
慢慢地，透过玻璃，看到了他的下巴颏，还有下半张脸的线条。
从下往上看，轮廓更是俊秀。
“醉了？”沈策问她。
“没，不会，就这么点，怎么会。”她声音软软糯糯的，浸着笑。
沈策略带促狭地轻扬眉，没揭穿她。
通常把一句话拆分成几个字几个字，就算没醉，也差不太远。
他们来的早，到离开才是这里热闹的时间。四处都是拿着啤酒站街的男男女女，还有甲乙丙丁的路人。他们沿山坡样的小路往下走，身旁的人太多了，她正好看到情侣大大方方在道路正中接吻。她想看，就真借着酒意停步，认真观摩。
因为这个出人意料的驻足，很快她就被四五个同行的韩国人冲到一个酒吧的门口。
没多会儿，沈策找回来，看她很聪明地站在原地，也没四处乱跑，唯一不聪明的就是在看一对金发和黑发美女在接吻。人家看到昭昭在看，还都停下，热情地对这个小妹妹招呼着，搞到沈策都觉得自己多余。
沈昭昭没好意思对他讲，这是第三对了。先前看到的男女亲，还真稀罕，反而是最后看到的这对美女很平常。在女校三年，她对这种恋爱早见怪不怪了……
等坐到他车里，她还想，刚刚看到的几对是如何亲得如胶似漆，旁若无人，都能看到舌头是如何分开，又搅到一起的。
沈策开车专心，不太说闲话。
车驶入，车库的闸门缓缓落下时，她斜靠在座椅靠背上。金属落到地面上的重响冲撞着耳膜，她摸着安全带的扣绊，稍稍分神。
明天两个表姐上午会到，下午就要坐船离港，两天过得真快。
“上去洗个澡。”沈策给车熄了火，也解开安全带。
昭昭点点头。
除了妈妈，他是第二个对自己交代到这种程度的人。
“等我电话。”他又说。

第五章 步步生前尘
昭昭在浴室的镜子前手握木梳，晕乎乎的，看着自己犯愁。
为该不该接电话而犯愁。
这面镜子极宽，是高度的五倍，照出了浴室全貌，两侧也用磨砂工艺雕出了亭台楼阁，镜背面有柔和的光，从四周照出来，为镜子镶了一圈淡淡的白光。
浴室是黄光，唯独镜边缘是白色的，像月光。
铃声朗朗，对讲机在最静时响起。
她没动，瞅着棕色木格子里的听筒，微妙感再次袭上心头。
当初妈妈和澳门沈家开始有往来，她窃喜过，也许有一天妈妈会邀请这个哥哥到家里做客，就能再见了。其后妈妈一提及澳门，她就认真听，想挖掘他的信息。
妈妈说结婚那晚，自己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失眠到天亮。被阳光一晒，反而清醒了，真是莫名其妙，只有一面之缘，也不知在难过什么。
铃声消失。
很快，敲门声响起。
“来了！”她把梳子丢去木匣。
手扶在门把手上，想想穿得没什么不妥，直接开了门，没等看清门外的沈策，已经抢先解释：“我听到电话响了，没来得及接。”
“还以为你醉过去了。”他笑，可能是看到她没事，是放松的姿态和语气。
“没有，不会，怎么会。”昭昭也对他笑。
“解酒药在楼下。”
她摇头：“不用喝那个，真的。”
本来就因为酒精眩晕，被自己摇得更晕了。
两杯鸡尾酒，第二杯很烈，是沈策没经验，从不喝鸡尾酒的人让服务生拿来最热门的给她尝，尝出了麻烦。
沈策看得出，昭昭握着门框边的手指，微微扣着那木头，其实用不上力气。
他没点破她的醉意：“懒得下去？那要我拿上来吗？”
昭昭又摇头：“我在等电话。”
试图找个理由关门，不想在他面前失态。
“放房间门口，打过电话自己出来拿。”他走前说。
昭昭怕他端药上楼，识破自己的话，开了音响，低音震动着脚下的地板。
又是敲门声，不过这次是象征性的，在提醒她解酒药在门外。她料定这夜会相安无事，平稳度过，但事与愿违，解酒药只是这夜的开端。
半小时后她口渴到把解酒药当水喝，嫌不够，摸黑下楼，走没两步，腿一软坐到了楼梯上，屁股一着木板，就忘了下楼的目的，抱着楼梯扶手下的栏杆，恨不得马上睡过去。开始还在有意识不能坐在这儿睡，额头被栏杆上的雕花硌疼了，对空气抱怨着，渐渐往梦深处走去。
梦里是沈家老宅的水榭，艳阳下，她趴在临水的栏杆上，伸手，去要水面捞水喝，有手扣住她的腕子，问她坐这里危险不危险，她想挣脱，只想着捧水喝，可如何够，都够不到水面。结果还是杯口堵住了她的怨念。一口口喂下去，杯子小，她嫌弃着，换了大杯子，喝到口不再干，人也不再燥热难耐。
有人拿毛巾给自己擦了汗，冷风徐徐，吹得她冷。
直到被温暖覆盖，她又嘟囔着热，手和手臂被冰凉拂过，最后是手被这阵凉包拢住。昭昭想起年幼时冬天出去看雪，妈妈一手一个牵着自己和姐姐，也是如此的冰凉。
手被握得很紧，她抗拒地想逃，对方松了一些，但很快又握紧了。
她最终选择放弃，任由右手被禁锢着，睡得更深了。
清晨，昭昭醒来。
竟然盖着毛毯，睡在影音室。这沙发极宽，她靠里边睡，身前空出大半。
房间里，静得没有一丝声响，投影在墙壁上的画面是定格的。昭昭看得眼熟，辨认着，发现是一部法语片《沉静如海》。她看过，有点闷。
而且看画面上的标识，还是静音模式。他竟然用静音模式看这么闷的一个片子，好有耐心。
“猜你差不多要醒。”推开门的人，手里端着个木盘，里边是刚煮好的滚烫白粥，能瞧见生鱼片在粥里，是生滚鱼片粥，剩下的几小碟是小菜，芥末云耳、盐水花生。
她马上坐直，找拖鞋，脚在沙发旁滑了两下，没找到。
沈策把木盘放到茶几上，找到拖鞋，拎着，轻丢在她脚下。
“你做的？”昭昭心慌得要命，面上不露声色，还做出一副闻粥的样子。
“买的。”他否认了。
这里没准备这种食材，准备了他也不一定做得好。他向来不善厨艺。
昭昭想问昨晚我怎么到这里的？
怕问出不好的形容，更怕自己酒醉吐真言，说了让两人都难堪的话。在这磨人的猜想里，她迟疑着，一开口，叫了声：“哥。”
房内的气氛陡然转变，是短促的安静。
沈策抬眼，目光一下敲到了她的心坎上。
她心一抽，没来由的。
昭昭对他浅笑：“终于习惯了。”
他仍不做声，眼睛像是烈日下的池塘水面，风吹过，水波纹一荡，浮光刺目。
仿佛看穿了昭昭的小聪明，看穿她怕昨夜荒唐，想用称呼提醒两人之间的关系。
昭昭一句紧跟着一句：“我好不容易开口了，你答应一句。”
非要逼得他答应似的。
沈策终于收了眼中锋芒，挪动脚步，离开她这里：“还是想好叫什么了。”
“是啊。”昭昭莞尔，低头闻着鱼片白粥。
她将筷子拿住：“我们怎么过海？你不是说，还有叔叔的朋友吗？”
他没用遥控器，直接关掉播放机的电源：“等你两个表亲到了，坐游艇过去。”
昭昭为了表示对早饭的兴趣，吃得不停口：“粥好香，你真不吃吗？”
她拿起勺子，连喝两口。远比看上去的烫，滚入喉，险些把眼泪烫出来……真是流年不利，喝个酒就要醉，吃口粥也要被烫。
沈策本想提醒她很烫，但没赶得上，看到她既想吸气又碍于他在，装着没事人的样子，开门离去：“慢慢吃，天刚亮。”
今天的行程，比两天前顺利许多。
昭昭起先怕单独和他相处，后来发现真是多虑。除了她和表姐们，还有沈策父亲的朋友，他的朋友，不少人在。
路程短，但一个个接上游艇，安排寒暄，最忙的就是沈策。
他完全顾不上她，看上去是没把她当成外人，在游艇上，一句招呼都没有。甲板上围坐着的休息区有四个，他也始终在离她最远的地方。
表姐沈家晏和昭昭玩笑：“你这个哥哥好像对你不热情？”
“没，他人挺好的，”昭昭替他解释，“今天好多客人。”
表姐对沈策很有感兴趣，因为猜想昭昭对沈策不了解，多问无用，就和昭昭聊沈策家里的情况，毕竟昭昭妈妈和他们在婚前往来有四年多了。
沈策家善于“藏”。
不上市，看不到公示的财报，她也只能从妈妈口中偶尔听到几句。主要是物流生意，境内外房地产，也会参与境外基建项目和博|彩。很多涉及的项目都不太赚钱，但和政府的对外政策走向一致，算是典型的民族企业。
“房地产不好说，信息都不公开。从博|彩这一块，可以稍微了解一点，”昭昭给她们分析，“我去年跟妈妈学看财报，可以推算的。澳门有一家新开的场子，是美国人投资的，这个人在拉斯维加斯和澳门都有赌|场，04年身价是30亿美元身价，自从澳门开了，短短两年，身价就超过了200亿美元。”
“去年，每小时入账100万美元。”昭昭说。
可想而知，这个生意真是很赚。
半小时后，闲聊的人群各自散开，互相引荐，彼此认识着。
昭昭心情不佳，进到船舱。
这里没人，她坐到沙发上，仰头靠着，看玻璃外的蓝天。玻璃门敞开着，空调和外边热浪对冲着，她左边是徐徐凉风，右臂旁是滚滚热浪。
“不太高兴？”沈策走入，“都快到了，反倒进船舱了？”
“怕他们找我说话，”这是最好的理由，“在女校太久，不习惯和男孩说话了。”
其实就是提不起精神。
“为什么会读女校？”沈策到她面前的吧台旁，杯子递给调酒师。
“那里有几家好的私立，全是教会学校，”昭昭也无奈，“我不想读教会学校，挑来选去只剩下两家，女校这个可以学芭蕾，我妈喜欢。”
沈策点头：“听出来了，你不信他们的教。”
两人从早晨开始，就有点疏远的意思。
现在说话也是，不远不近的。
“这里鸡尾酒都还不错，”最后还是沈策先示好，对她招手，“过来试试。”
昭昭如释重负，走过去：“不喝酒了，饮料行不行？”
“就算你要，也不会给你。喝醉了要胡闹，闹完了——”他一笑，不说了。
昭昭只当没听到。
沈策为她要了不含酒精的鸡尾酒，问调酒师要骰子，和她边玩，边喝。
昭昭一投，就是双四，他不禁笑了：“好手气。”
双四算什么好手气。
调酒师没听懂，最大是双六，不是吗？
“送你的骰子，弄丢没有？”他手臂搭在吧台边沿，同她闲聊。
“没有，”她马上说，“在家里。”
这是一个谎言，她其实随身带过来了。
他没什么太大反应：“还以为你带来了。”
“带骰子干什么？”昭昭假意笑笑，“多麻烦。”
“也对。”他语调仍旧平平，不见一丝半点的情绪。
昭昭两手端着自己的杯子，低头抿着饮料，靠着吧台不适，站直了也不适，为自己说的一句假话。她只是不想暴露自己的心思，可总觉得自己最后一句显得很不看重这个礼物。怎么说，也是人家诚心送的。
“而且，”还是抗争不过自己的内疚心，她解释，“带出来容易丢。”
沈策一笑。他捞起骰子丢出去，松木骰子在橙黄的圆形毡垫上咕噜噜滚了半圈儿，落定，仍是双四，心情更是好。
“一套骰子，丢了再做，”语气终于有了暖意，“我去招待客人，你管好自己？”
昭昭点头。
等这里只剩自己和调酒师，一个擦杯子，一个趴在那，出神地用食指按住骰子，慢慢转着，为自己的心情起伏而苦闷。
前后见到三天而已，到底怎么了，中魔了吗？

第六章 步步生前尘
窗外，已经能看到岸边的码头。
沈策没招呼任何宾客，绕到船舱的另一边，面对着船尾。看着那些翻白的，追赶游艇的海浪，在想昨夜。
昨夜的昭昭，坐在楼梯上，两手还很保命地抱着栏杆。他看得直笑，蹲下身问她，坐这里危不危险？不答，是醉得深了，抱起来倒不沉。
他把她带到影音室的沙发上，想去找毯子。
这一低头，卧在臂弯里的她微转了脸，正对他。热息就在正前方，落到他的人中和唇上。
像被牵引着，他只想和她亲近。
这种无解的感情，始于五年前的那个雨中相遇。
和她的相遇有诸多巧合，多到令人匪夷所思，令人不得不相信命运的存在。
台州祭祖本不该由是他去，是因为自幼照顾他的老僧病重，他才赶回来，顺便去了台州。
而那天，他本打算祭祖后立刻离开，车都已经开出了沈宅，却接到母亲的电话，无论如何都要吃到内地的花糕。寻常这种事都有司机或助手做，但那次去台州，为了表示对沈公的尊重，他没带任何人随行，司机也都是台州沈家的人，不好支使，问了地址，独自走过去。
那个花糕店，店主是个老婆婆，人不习惯在店前。
只得去门店后，小院子里买，买好往出走，没留神撞上树上挂着一个篮筐，破了鼻梁，又被老婆婆好说歹说拉回去，消毒上药。药还找不到，热心地不让他走，他只好耐心等着。
这一耽搁，足足耗费了二十分钟。
没来由的受伤，没来由的等待，没来由的对一个陌生老婆婆有了耐心，坐在院子里的竹编凳子上等着。
像所有的事情，都为留住他。
那天，外头极静。
他以为，如此雨天，小巷路面积水又多，怎么都不会有客人。
直到，他要离开，将将掀开布帘子，忽听得一声问：“你好，我想买花糕。”
清脆的少女声，像在脑海里炸开了一道光。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甚至，他走出去的脚步都是迟疑的，带着一丝揣测，这是什么样的女孩子。
堂屋里灶台的火，照亮了小半的屋子，外头，背对着天光的女孩子约莫十三四岁，目光越过前堂投过来。他心头一窒，视线陡然模糊，盯着她的身影轮廓，仓皇地走前两步，方才借着室外光看清她。
陌生的面孔。
她一张鹅蛋脸上，杏眸清亮，穿着个斗篷式的风衣，为了避寒。及肩黑发被雨淋得微湿，人站在柜台外的台阶边沿，背后是屋檐下的雨线。他从没见过这样长相的女孩子，像羊脂白玉做出来的。
后来他鬼使神差，改签返程的机票，是因为看到她脖子上挂着的小玉坠儿，那是台州沈家小辈们收到的礼物，一人一个。
回到沈宅，略描述衣着，被她的哥哥们辨出是那对“双胞胎”。
其后和沈公喝茶，有意无意，话往双胞胎身上说，终得一见。当晚亦是，皆是有意而为。一见再见是为何？他也说不出。
他自幼多磨难，经历多，心思自然也多。凡做事都要谋定而后动，要一个目的，一个结果，或至少要能看到益处。
唯独在那天有了例外。
……
电影的主人公还在念着对白。他心生躁意，换为静音。
这两天恶补了不少法语片子，想捡起年少所学，怕过于生疏。昭昭是在法语区长大，两人要能用这个交流，会亲近不少。偏今晚是个爱情片，是德军攻占巴黎后，一个德国军官和法国少女无法宣之于口的、家国相悖立场下的暗涌情潮。
难于启齿的感情。电影里是，这里也是。
她的呼吸很轻，酒意不重，更浓的是解酒药淡淡的药香。
“昭昭。”
她微皱眉，睫毛慢慢动了下，像费了好大的力气，也睁不开眼，带着睡腔“嗯”了声。他低头想再叫她，她恰巧偏转脸，睫毛微颤，眼皮也动着，明显醒了。
“醒没醒？”他问。
她又努力，缓缓将眼皮撑开，这一次终于睁眼了，可还是不情愿地“嗯”了声，似是嫌他烦，一直干扰自己睡觉。
“装的，还是真醉？”他观察她。
吐字的气息，笼着她，她不堪这招引，这回眼睛彻底睁开了。沈策看到她乌黑黑的眼瞳里都是自己。她又皱眉，慢慢地说：“今天你不在，我去了花房，天台的。文竹种的好，水仙也好，开得真好……你女朋友来看过吗？”
“没女朋友。”他低声说。
他相信她不是装的了。
醒着的昭昭，说话不会如此直白。
她一歪头，看了眼没有声音，在自动播放的影像：“爱情片。”
醉了的人，思维是跳脱的，话也是。
昭昭的瞳孔有电影的画面：“有点闷，”她轻声说着，嗓音里带着怨怼的音调，“总不说话，喜欢也不说……闷得心口疼。”
“真想替他们说。”她声渐轻。
昭昭睫毛微微压下，真想睡了。
沈策半抱着她，看着睡在自己影子里的她。
“说什么？”他诱导问。
记忆像滑走的流沙，她全然忘了前一句是在聊电影，困惑着，抿抿唇，又放松了。他甚至能看到她唇边抿出来的小痕迹是如何形成，又是舒展开来。
沈策在猜她还会跳到哪里。
“打电话，我故意没接，”她语气低落，“你看出来了。”
看出这种事并不难。
“还会打吗。”
房间黑下来，是电影在换场。
光一霎，暗一霎。
“会。”他的掌心拢到她的手臂上，却不动。
是不能再动。
她毫无预兆地烦躁起来，不安地用手指搅着他纯棉衬衫的纽扣，手指循着两粒纽扣的缝隙，往里钻，钻不进去，像在反抗什么似的，愈加不满。
手指在纽扣缝隙搅着，一点点熬干他喉咙里的水分。
他抬高背脊，慢慢地，单手解开了纽扣。
女孩子的手指溜进来，在他身上寻找要的地方。沈策身上的热浪被引高了，一遍遍冲刷着两人之间的一道墙。
少年时搂在身前，十指相扣摇骰盅都不会有杂念，那时是要哄她高兴。可现在，男人的身体开始辨识怀里的女人。
住在小楼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楼上楼下的安静相通，连地下车库的寂静也要渗上来，催烧着这一把野火。
他手够到茶几上，想找遥控器，取消静音。需要声音来灭火。
遥控器被他一拨，重重掉落，怦地一声响。
她在梦中被重响吓到，搭在他腰上的手指掐下来，恰是在野火上浇下一泼油。
沈策终是低头，微微张唇，碰到了她的上唇。感觉到她上唇震动的一刹，窒息感袭上心头。两人都僵持住，唇下的她像是在思考，这是在干什么。
柔软、烘热的触感黏住他。
他忽然像被无数的错觉缠住，背脊时冷时热，仿似见到漫天火光，狂风下火把的影子压迫着，有一种四面楚歌的凄凉感。
昭昭学着他，轻抿他的下唇，软软的压迫感，黏住他。
他从未想过自己亲一个女孩会这么有耐心，他缓缓从她的人中摩擦而过，也移到她的下唇。这回是完全张开唇，和她互相吮住对方的嘴唇。
掌心在她的手臂上，不厌其烦地来回抚摸着。
***
到澳门后，沈策安排了十几辆车在码头上送从香港过来的宾客去酒店，包括昭昭的两个表姐。
昭昭目送表姐离开，上了沈策的车，跟他去沈家。
车驶离码头，没多会儿，昭昭瞥见经过的渔人码头指示牌，扭头回来：“是歌里的那个渔人码头吗？”
身边坐着的男人，正把休闲西装脱下，像是没领会她的话。
前面司机笑着说：“不是的，沈小姐。歌里是愚人码头，愚昧的愚。”
昭昭恍然，是自己记错了。
在陌生人面前犯错，多少有些懊恼，偏沈策还全程都在听着。午后的日光从玻璃外照进来，在他短发和鼻梁上打了光似的，光里的人还在用目光揶揄她。
“那首歌，挺好听的。”她想把这一段揭过去。
沈策点点头。
方才感谢他不取笑自己，他就开了口：“你倒是忍得住，不问昨晚。”
昭昭心跳了一跳。
从沈策的语气里也听不出究竟有什么不妥。昭昭细细把昨夜残存的记忆重新过了一遍，约莫勾勒出自己撒娇要水喝，人家尽心尽力照顾，被自己摸手的不好片段。车内太静，她不想让司机听到，往沈策那边倾了倾：“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先道歉。”
沈策偏头，看过来一眼。
昭昭本来是在耳语，两人脸对脸，更不好说了。
她控制着音量，诚恳地说：“过去在家里和哥哥们都很亲，习惯了。妈妈也常说我和哥哥全都没大没小。”
昭昭见他不语，又说：“我是真拿你当哥哥，喝酒胡闹的事，千万别当真。”
沈策一低头，气息压到她眉间，欲要说些什么，还是收住了。
昭昭心中惴惴。
“和你聊两句，是想拉近感情，”他终于说，“小时候你对我随便得多，现在没说几句，就要道歉。”
她被他说得内疚，为了今天刻意的疏远：“主要好几年没见。”
沈策坐直身子，让司机开了音乐。
“昨晚喂你水喝，你洒到我身上了，”他漫不经心地说着，“所以才想逗逗你。”
昭昭心立刻松快了。
车开了会儿进了两扇敞开的铁门，到了沈家。
沈策本想她是初次来，想让她在大门内下车，两人一道从草坪步行过去。昭昭想着姐姐已经到了一日，肯定着急等着自己，就没下车。未料车经过草坪时，还是被两个孩子拦下来了，隔着敞开的车窗，男孩子探头进来，笑着叫“小舅舅，”乌溜溜的眼睛转到沈昭昭脸上，亮了几度，“是小舅妈吗？”
昭昭忙说：“不是。”
他在她之后，也说：“是小姨。”
男孩子嘴角一垮，有多次期盼落空的苦闷。
但很快，就对昭昭挥挥手，算是招呼。
因为婚宴是下周，沈家大部分人还没到，整栋楼都很静。
一楼的大厅仅有几个年轻女孩在打扫着。
沈策安排她住在二楼，姐姐就在她的隔壁。两人到门外时，姐姐房门是敞开的，是为了等她，听到他们说话姐姐跑出来，抱住昭昭时，对沈策礼貌地笑笑：“反正我不和妈一起，咱俩几百年见不到一次，还是叫你沈策吧？”
沈策不以为意，点了头。
自己纠结了几天的称呼，到姐姐这里完全一句话的事。难怪他要说自己小时候更亲近随便。昭昭参照姐姐，反思自己这两日行径，更觉早晨疏远是自己的问题。
看人家多坦荡，是自己草木皆兵了。
“你们聊，”他走前，手在昭昭后肩轻拍了一下，“晚饭我不在，要很晚回来。”

第七章 终是轮回意
沈叔叔招待两姐妹吃晚饭。
这是姐姐初次见到妈妈的丈夫，对昭昭感叹：“老派绅士啊。”
和继女们私下吃饭，也是衬衫加身，熨烫妥帖没一丝褶子。事无巨细，逢上菜，添酒都要亲力亲为，将妈妈照顾得无微不至。和女性讲话时，也会把自己的姿态放到低处，毫无刻意。
“妈妈喜欢的类型。”昭昭耳语。所以她当初能断定，妈妈的结婚对象一定是这位沈叔叔。
沈叔叔发现自己被双胞胎观察着，笑着望来：“菜合不合口味？”
“沈叔叔，合不合胃口不重要。只要你们幸福，我们吃什么都是佳肴盛宴，”姐姐举杯，“祝你们百年好合。”
昭昭也举杯：“白首齐眉。”
沈叔叔和妈妈相对一笑。
昭昭看到妈妈搭在桌畔的手被沈叔叔握住，细微处都是新婚浓情。妈妈很幸福。
下周就是大喜日。
而自己在想什么？想才见过两日的哥哥。想他去了哪，要多晚回来。
饭后，妈妈开车带姐姐去玩，沈叔叔则带昭昭去了一间里外套间的书房，据说是属于这里最早的主人，沈策曾祖父的。
昭昭始终对沈叔叔家抱有好感，因为妈妈说在清末时，沈策的曾祖父是四九城里的名族贵胄，清朝覆灭后，几经辗转迁到澳门，就是因为对租界条款耿耿于怀，想守到这里回归。从进一楼这间书房，她就看出来了，无论是装潢还是摆件儿，都保有了旧时面貌，高到顶到天花板的整墙书架，落地的大摆石英钟，保存完好的老旧黑胶唱片机，一切如昨。
这书房像还矗立在那动荡的时空里，没变过。
“曾祖父葬在北京，在这里上柱香就好。”沈叔叔递来一支香。
她依言照办。
离开书房，外边套间来了几个伯伯，都是沈叔叔这一辈的，只有沈叔叔一人是四十余岁，余下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昭昭挨个见过，想到婚宴有不少四五十岁的哥哥，深刻体会到了为什么大家都要说沈策辈分大。
伯伯们都备了见面礼，昭昭一一道谢收妥。
多到盒子抱不住，身后伸过一只手，从她怀里接过去几个大件。她回头，是他。
落地的钟刚过八点，这算“很晚”吗？
七十余岁的大伯一见他，开了口：“沈策回来了。”
“大伯。”沈策站到他面前。
“昭昭就是你的亲妹妹，牢记在心里，”大家都静默着听，在座的人，这位大伯说话最有分量，“过去你没有兄弟姐妹，家里也都护着你，从今日起，要开始学了。”
沈策默了好半晌。
在众人都隐隐觉得奇怪时，他才沉了声说：“我会对她好。”
他落座，从身后女孩手里接了茶。
他方才从外头赶回来，也是因为家里的伯伯们提前抵达，所以没换掉身上的西装。今夜沈策见的客人很重要，他还打着领带。也不晓得是不是太累了，在这房间长辈的笑谈里，他格外静默。
其后有伯伯告诉昭昭，家里给的月用，不分男女，只按年岁有所不同，昭昭也有，日后的继承权昭昭也有。这和表外公那里完全不同，那边对没血缘的孩子不会一碗水端平。看来他们所说的“看重家庭”是真的，并不是嘴上说说。
昭昭陪伯伯们闲聊，渐渐发现，沈策真是他们家的一个异类。
也许是因为这屋子里的男人都老了，只有他还有锋芒在。这锋芒乍一看不刺眼，像埋在沙里的刀刃，有风过，带走一层砂粒，才能见沙下有什么。
他是那砂下名刃，一直在藏，在收敛，无风不露。
昭昭走时，沈策还在陪坐。茶换了三巡，他只字未言。
等十点过，妈妈电话过来，让昭昭不用等她们，先睡。听筒还没放稳，电话铃又一声急似一声，她以为又是妈妈。
“小姨。”听筒里是个陌生女孩子。
娇滴滴的嗓音，最易软化人心。她晓得是沈策的某个外甥女：“嗯，你好。”
“来看小舅舅打拳。”
“打拳？在哪？”
“有人去接你。”那边小孩们的笑声交融，电话挂断。
来接的是个衣着轻便的男人，斯文礼貌，叫沈衍，看着该有二十七八岁，张口也叫她“小姨”。能活到这个岁数早结了婚，在接人待物方面比刚成年的昭昭不知老道了多少，几句闲聊化解掉昭昭对辈分称谓的不适。
“这两天先让小孩多叫叫，习惯习惯，” 沈衍带她朝外走，笑着说，“小舅心情不大好，一会儿要闹不高兴了，当没发生。”
昭昭本来想问为什么，想要有个心理准备，也可以帮他们劝劝。话到口边又嫌多余，这里任何一个人和沈策的关系都比自己深得多，用不到自己。
两人往电梯走。
沈策下午到时告诉过她，这楼里有保龄球室，也有游泳池和健身房，分别在地下一层和顶楼，倒没和她说有打拳的地方。
等进去了，看到打拳的台子在健身房的东北面，占了一块地方。
她远见台中两个男人背影。全是上半身露着，手上缠绕着白色手带，还有脚腕脚踝处也缠着一样的东西。泰拳从来都是最血腥的格斗，平时她连戴皮手套的比赛都不看，更别说是这种最原始的赤手空拳了。
四周没孩子在围观，估计都被带去别处了。
两人正是难分胜负时。
沈策的步子很诡异，背脊上汗水流下来，背上的肌理有着漂亮的线条，手臂上还有被打出来的淤青，当然对手比他惨得多。
昭昭想到一句话：鹰立如睡，虎行似病，正是他攫人噬人手段处。
对手按捺不住，突然出招。
正面相拼的是拳腿，短兵偷袭的是肘膝，招招狠辣。沈策突然连退两步，虚晃一招，猛抽身一个回踢，生生将一个大男人踢撞到围绳上。
整个拳台四周的桅杆都在重重回荡着……
他接了台下扔来的湿毛巾，吐出齿间咬着的一口血水。昭昭一见白里隐隐的红，吸了口气。
他一偏头，视线扫到她的脸，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很快，沈策收回视线：“换麻绳。”
在手上缠麻绳，那简直就是缠上了锉刀子，粗糙坚硬，杀伤力惊人。都是东南亚野台子和地下拳场要寻求刺激和赚看客钱才会用的方式，古老野蛮。
和他打拳的男人翻过身，两手撑在绳索上，喘着气：“可以了啊，你还做伴郎呢，带伤像什么话？”
“不打下去。”他赶人下拳台，毛巾也丢下台。
沈策对台边始终环抱双臂旁观的泰籍拳师说了句话，昭昭听不懂，是泰语。拳师微颔首，脱下穿着的白色袍子，找到两团缠手的麻绳，翻身上了拳台。
其中一团麻绳被丢给沈策。这个是正经的拳师，像直播赛场里那种常年打拳的男人，伤痕累累，眼里都是能撕裂对方的狠意。
“你小舅今天中什么邪了，玩这么辣？”被赶下台的男人赤着脚、仅穿着半身短裤走到沈衍这里。
“是不是缠麻绳，会伤得严重？”她突然插话。
“当然，”男人低头看她，“那东西缠到手上，拳拳挂血。”
昭昭呼吸凝住。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慢条斯理的将麻绳熟练地缠到手上，心突突直跳。
拳师双手合十，对沈策微微一个躬身，行礼。
沈策双手合十，姿态甚暇，也微微欠身，眼眸盯住六步开外的拳师，行了一个悄然无声的开拳礼。
越无声，越揪心。
昭昭情不自禁地绕到另一面去，到离沈策更近的台边沿，隔着围绳瞅着他。看到那泰拳师父满身的旧伤，还有两人手上缠绕的粗糙麻绳，叫了句：“哥。”
拳台上的男人恍若未闻。
两人都已经开始迈开自己的步法。泰拳是最讲究步法的格斗，虎行狮步，步步杀气，越是经年高手，越能从脚下步子看出功力高低。
昭昭看着害怕，跟着他绕到另一边：“哥，你听我说句话。”
沈策脚步一停。
昭昭压低声音，快速地问：“你没带防护，连护齿都没戴，这么打要出事怎么办？”
拳师见沈策脚步停了，也停下，毕竟是雇主，没必要上拳台就要见血分高低，又不是野台子赚钱谋生。拳师等昭昭说完，沉着嗓子对沈策简短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你分心了。
第二句：她是谁？
昭昭完全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只好紧瞅着沈策的脸，判断他们的交谈内容。然而沈策并没给她任何机会去了解，半字未答。
沈策想了想，还是迈出了脚下的虎步。
昭昭心一沉。
他突然又停住，状似无奈一笑，直身而立，对拳师摇了摇头。他双手合十，欠身结束了这场已是箭在弦上的猛虎恶斗。
那双光着的、中部和脚踝缠绕着白色布带的脚在台上踩出了一行水印子，走到她的跟前。他半蹲下身子，缠绕着白色麻绳的手越过来，摸到她的头顶：“怎么？怕我输？”掌心还是热腾腾的。
“争输赢有意思吗？又不是打比赛。”话出口了，觉出自己语气不对，像在埋怨着极亲近的人。
“很没意思，”面前的他眉眼舒展开，似真似假地低声说，“纯粹消磨时间，左右闲着，也没人要我陪。”
高台上的他手压住柔软的围绳，翻身下来，接过沈衍递来的一瓶水，赤脚走到一旁漱了漱口，吐到木桶里的全是血水。连灌了三次水，嘴里的血才冲洗干净。
先前和沈策打拳的那位，借着灯光细看昭昭。
一开始就觉得她不像沈家人，这个女孩子往拳台旁一立，像江南水土养出来的，润，带着香气的润。通常这种面相的容易显得寡淡，她倒没有，是托着晨雾的殷红花瓣，还是大片大片堆积满园的那种。
一眼看到，满目是她，再见不到旁物的美。
男人起初以为是沈策的人，因为她从进来就绕着拳台转，眼里只有沈策，于是收了想认识的心思。听昭昭叫沈策哥，始才恍然，这是妹妹。
“你好，鄙姓梁，梁锦华，我弟弟提过你。”这个男人和梁锦荣全然不同，五官也差别很大，粗犷，更有男人的线条，三十来岁。
昭昭将将要回应，沈策打断：“你们先去休息室。”
昭昭对那人礼貌笑笑，先走了。
梁锦华目送着她：“我一见你妹，就想起几句诗，不过又都不太合。”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沈策在花糕店想到过这句。
梁锦华已过而立，正考虑追求个合适又喜欢的女孩子一起组建家庭，先前听说三房的弟弟对沈家新来的女孩子大献殷勤，今日一见，倒也觉这殷勤献的值得：“稍后去哪？你妹妹喜欢什么？”他也想结交结交。
沈策因为昭昭临阵下场，对见血的渴望还没散干净，眼微暇着，解掉手上的麻绳，丢到水桶里，手背都是被压出来的纵横印痕：“她有人了。”

第八章 终是轮回意
昭昭一进休息室，此起彼伏的全是“小姨，小姑姑”，年纪大的，小的全都有。人刚坐到沙发上，沈衍不到两岁的儿子更爬到她腿上，奶奶地叫了句：“小姨奶奶，”咬着她的领口，“小舅爷爷，小舅爷爷……”
刚学说话的奶娃娃，问不全乎，意思是问沈策在哪，找不到还委屈，委屈了还要哭。于是昭昭抱着沈衍的小奶娃，尽着一个奶奶辈的职责，哄……侄孙子。
等沈策再露面，长裤裹住了腿上的伤，短袖下露出来的还有大片的青，额头上也有擦破的血印。他看到昭昭和侄孙子抱成了一对树袋熊母子，直接问责沈衍：“带来又不哄？”沈衍讪笑，将儿子接到怀里，先抱去睡了。
沈策挨着她，落座，手臂搭到她后头的沙发靠背上。
如此时间，梁锦华早被赶走。沈衍再一走，这里年岁大的就剩下沈策和她。
“小舅舅，我给你上药。”拦过轿车的男孩子挤到他腿边，举着伤药。
“小舅让你打电话给小姨，你都不肯，现在要讨好了？”有女孩说，正是方才电话里叫昭昭来的人。
小孩子斗嘴，毫不觉有何不妥。
说者无心，可听者有意。
昭昭目光乱走，在想，做点什么好。
“有小姨在，不用你们，”沈策把伤药顺理成章递过来，“隔壁没人。”
言罢起身。
昭昭在小外甥的失落里，跟上他。经过一室的欢闹，去了隔壁的小房间，小小的茶室，有沙发，还有飘着袅袅青烟的香炉。木刻画的屏风，挡住了门口的视线。
里头倒是静，入耳的全是屏风外的稚童笑声。
昭昭把圆盒子打开，手指沾了透明的膏体，抬眼，正对上他的眸子。
“你要用手？”
“用手效果好。”她故作镇定，竟然忘了问有没有棉签之类的东西。
沈策本想唤人送温热的小毛巾，过去他自己上药，嫌药膏粘腻，从不用手，都是如此做。不过现在没必要了。
他将短袖脱掉。方才在拳台上的沈策也是赤着膊，露着背，她只顾得上担心他的安危，而现在，他的身体在直面她，从肩到身前腰腹的肌肉尽收眼底。身前，长裤上系成扣的细带子垂在那，裤腰很低。
茶杯渥着手，他啜了口：“看着来。”
昭昭把药抹到掌心里，呵了口气：“先肩上？”
他静了一瞬。房间忽然暗沉了。
有噔噔噔噔的脚步声，一个小身影从遮天蔽日的暗里跑出来，抱到他腰上，小手在他身后打个结，再不肯松。他低头想看那张脸，那张小小年纪就惊艳了街坊四邻的脸。她不肯，在他怀里左右摆头，问说，哥你不要我了，哥你去哪了，哥我没你会死你知不知道，哥我已经死了三十九日了你知不知道。他想哄她，可也想听她说，于是任她在怀里哭闹到后头，任她见自己手上臂间的伤。
百死一生，险些尸骨无存，他顾不上其他，迫不及待想听幼妹思念的哭闹，任她把袖管往上卷。
小人儿惊哭连连，跑走了，再回来抱了满怀的伤药和布带，手上竟还抓着一纸袋的红糖块。红糖塞到他齿间，手指挖出大块的药膏，小口微张，在掌心呵着气，随后两手轻搓着，像是要先烘热那药。怕凉，凉到他……
残冬腊月，急景凋年，炭火盆里的暖都不及她的手，稚嫩的一双手。
“就肩上。”沈策从黑暗里望到现实的她。
昭昭两手轻搓了搓，落在他身上。
掌心下的肌肉绷紧了。
她手一颤。
“你可以揉一揉。”他冷不丁冒出一句。
她手心里有火，烧的是自己，脸也在发热，仓促划拉两圈要收手，沈策恰到好处提点：“揉到热，淤血才能散。”
“怎么才算热？”她问，不自觉调整着坐姿。方才全心在两人肌肤黏连处，没顾上，腿被自己给压麻了。丝丝麻意，像看到血脉在自己身上如何流淌。
“热了告诉你。”
昭昭暗自腹诽。
沈策恰瞥了她一眼，似听到她的心声。
“沈齐，”他问外头，“每次你抹药，是不是要热？”
“对，对，”男孩子的声音回说，“小姨你用力揉，揉到发热！”
“小姨用力！”外边孩子跟着起哄。
沈策再看她，睫下的那双眼微挑着瞧，像在笑她想太多。
昭昭不吭声了，一门心思揉着那块淤青，等到真发热了，涌起了一种莫名的成就感。“差不多，换个地方。”沈策低声说。
这回是腰后。
也不知是不是位置特别，昭昭这回也没那么镇定了，手一覆上那块瘀青，像全身毛孔被迫打开来，身上一时热一时冷的……
“真想叫我哥哥？”背对她的男人突然问。
她停住。
刚才那两声哥，是脱口而出，不带任何的目的性。她不知如何解释。
“以后在外人面前，叫名字，”他在属于两人的宁静里，对她说，“私底下，我都随你。”
昭昭“嗯”了声，想逃走。
沈策忽然背过手臂，她措手不及，被他锁住了手腕。昭昭心惊肉跳，手腕间的灼热滑上去，裹上她的手背……因为药膏的润，两人的手指都滑如同泥鳅，一个是想尽一切办法要留，一个费尽心机要走。
他连回头都没有，一手握着早空了的茶杯，一手制住她。
他在用体温渥着她。
直到屏风外有人问要不要添水，这一缕暧昧黏连应声而断。
昭昭见人提壶进来，离开他远远的，立到屏风旁，瞧那香炉的袅袅白烟。她双手倒背在身后，还在因为刚刚的事在恍惚。沈策也不语，抽了纸巾，一寸寸擦着手。
“这是什么香？” 她怕添水的人觉出诡异，主动问。
“登流眉沉香。”他说。
昭昭“哦”了声，一听就是据典取的，她多溜了那香炉一眼，回身，沈策已经在眼前，还是打着赤膊。
添水的人走了。
时辰已晚，孩子们在外边大呼小喝道别。屏风内，沈策应答自如，直到人走了干净，仍和她面对着面。
她想着闹成这样，也没法再抹药：“后背上的都抹好了。剩下的，前面的——”
“前面的，我自己来。”
她像隔着空气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呼吸力度。四周的摆设，都是那面屏风，立在两人身旁，茶壶茶盏，香炉，甚至壁纸都有影子。影子连着影子，围拢着他们，遮掩着这房里的一切。
“婚宴时——”
他呼出来的气息，落到刘海上，是低了头，在等她说。
“你女朋友要来吗？”她轻声问。
似一声笑，无声的笑，也只有离得如此近的她才能感应。
“你嫂子……”他欲言而止，故意道，“不好说。”
他确信昭昭是真忘了昨夜。
没人会傻到接连试探两次，试探他有没有女朋友。
昭昭被那三个字砸得心神难定，那刚刚算什么，片刻的情难自已？
沈策背过身，笑着将她搁在原地，回去沙发上闲坐着，还在为自己斟茶。一抬头，眼瞅她绕过屏风，问了句：“真不听完？”
这恐怕是她头次对他白脸，半步不留，转脸就不见了人影。
沈策望着那面屏风。
登流眉……
那小人影往他腿上坐怀里钻，举着卷书，哥，登流眉的香，焚一片则盈室，香雾三日不散，哥你日后做了大将军，一箱箱堆满我们屋子。她的发在他耳下轻蹭着，是在撒娇，孩子样的亲昵。登流眉，登流眉，从日落前念到点灯后，他被这一声声催的心如火烧，别说登流眉，他连残香都买不起。不日将走，谁来护她……他甚至想，去苟且谁家的娇宠侍妾，亦或是柴桑名妓，用这过人姿容去换她的日日好食，夜夜安眠。
世间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当然包括他自己。除了昭昭。
……
沈策仰靠在沙发里，看屏风最高处的雕花纹路。从初次听到昭昭，听到夜盲，他就隐约知道有什么要回来了。
时至今夜，他才真正看到。他曾有个亲人，有个妹妹，叫昭昭。沈昭昭。
***
昭昭回到房间里，姐姐也刚回来。
往年两姐妹每回见，都要彻夜聊到天明，这一夜也不例外，只是昭昭格外心神不宁。在姐姐诉说刚结束的一段小暗恋时，在窗台上压前腿，压后腿，压侧腿。到深夜她栽倒在床尾，疲惫阖眸。
雕花的屏风像立在房里，他也像在身边，握她的手，也不是静止不动的。昨夜在添水的人打扰前，他也曾用指腹轻刮她的手背，指背……
电话铃音闹醒的是她。
姐姐刚在洗过脸，准备回自己房间，替她接了电话。
听筒塞给她：“沈策找你。”
昭昭反应良久，突然起身，话筒的线不够长，被她一拽，电话机直接撞到床头，换来姐姐奇怪的一眼。她压着被惊醒的心悸，眼看门被撞上，先前是简单怕姐姐在一旁听到什么，没外人了，自然想到昨夜。
“人走了？”
她不答。
“还在气？”人像在身旁说着话，“话不听完，气一夜值不值得？”
“哥你找我有事吗？”昭昭板着声音。
“找你说话。”
“大早上，有什么好说的。”
“现在十点。”
“……”
“你不是想问嫂子的事吗？”
“也没想问，只是客气客气，”昭昭自认装傻的功夫不算一流，也算上乘了，“我不经常在这里，你私生活怎么样，也不想知道。”
被捉着手算什么，是自己先没拒绝，跟着他去的。只当是经验少，受了诱骗。昭昭在努力抽茧剥丝，客观分析，努力快刀斩乱麻。
“真不想问？”他再问。
“问什么？问你何时结婚吗？”
他笑了。
……
像是算准她会恼意上涌，要挂电话，他跟着说：“我道歉。今天陪你，当赔罪。”
昭昭想问他是要赔什么罪，昨夜荒唐摸手之罪吗。最后她还是压下念头，他不认，那她也不认：“不用。”
“昭昭，”沈策忽然认了真，“我一个人，一直是。”

第九章 终是轮回意
她在想这字面下的意思，想着想着就笑了。不是在脸上，而是心里。小腿上暖洋洋的，有日光落到她的膝盖下，她好似被日光也晒得化了。
“怎么不说话？”他又回到似真似假的态度，“知道少了一份礼，很失落？”
他指的自然是，倘若他有女朋友，她作为妹妹会收到的一份见面礼。
“是啊，挺失落的，”昭昭故作遗憾，“要不然，也不会只有你陪我。还是女孩和女孩有话说。”
“真是委屈你了，”他也随着她，表达了遗憾，“只有我陪。”
他们不约而同停下来，也不说话，也不挂断。这静默不会让人尴尬，反而随着时间一秒秒增加，融成了不可言说的氛围，让人舍不得结束通话。
虽然结束后，马上能在楼下见。
昭昭以为是要去看澳门风景，上了他的车，才说是要去看一个花房。车到地方，拐入一个僻静的欧式小院子，沈策带她绕过后边，进了一个玻璃花房。
昭昭一走入，立刻有感觉，香港小楼顶层的花房和这里一定有某种联系。
迷宫式的花房，分了几片区域，落在地上的巨大瓷盆和垂下来的一个个曼陀罗，做着天然围墙。她一仰头，看到吊着的花盆垂下的一串串像绿色锁链的叶子，立刻说：“这叫什么？”
“翡翠景天。”
“你花房里也有，我认得文竹水仙，还有牡丹，不认识这个。”
“是吗？”他笑着问，“你还去过小楼花房？”
昭昭“嗯”了声，被他笑得心发虚。
去过花房没什么吧。
没来得及深想，眼前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背影，穿得很简单的长裙，裙子颜色近乎于她身旁盛开的曼陀罗。那女人正在伺候着虎刺梅，听到他们说话，一转头过来见到沈策就笑了：“你舍得来看我了。”
女人见沈策身旁有昭昭，比见到他来还要吃惊，将昭昭多看了几眼，又惊讶地看沈策，是在用眼神说，这个女孩子是哪里来的，怎么能这么漂亮。
沈策因为女人的无声赞许，心情更好，给她们介绍：“这是昭昭，这是我母亲。”
昭昭不可思议地望他。
千想万想都没料到，竟被带来见他的妈妈，沈叔叔的前妻……
万幸，沈策妈妈根本不在乎他爸爸的再婚，反而对沈策第一次带的女孩子更有兴趣，将昭昭的生活学业关心一遍后，颇有深意地问：“那对骰子，你喜欢吗？”
昭昭怔了怔：“喜欢。”
沈策妈妈笑着说：“那骰子，是他外公给他的。我父亲就我一个女儿，而我也只有这一个儿子，日后——”
“今天是来挑花，”在一旁静默不语的沈策，突然开腔说，“花房要换新了。”
昭昭喜欢那个花房，他看得出。醉酒也提，清醒也提。
“稍后帮你挑，让人送过海去。”沈策妈妈也看得出，他是为这个新妹妹。
昭昭看出沈策其实有话和他妈妈谈，主动跑去逗花房里闲走闲闹的一对白猫。
他望着昭昭的背影，凝神看了会儿，再回来，见玻璃茶壶里一盏缓缓泡开的莲花。晒干的花苞，被水催生绽放开，也因此有了颜色：“这花茶——”
“也给你送过去，”还是想送给这个新妹妹，母亲不留情面点破，“在她走前。”
沈策一笑，又去看她。
花房上撑着一半的白色布篷，有些花喜阴，不会让日光直晒。她就抱着猫，坐在那阴凉里，露在短裙下的腿交叠着。
他像看到了过去的她。
少女身影斜倚在矮几旁，把下巴压到他腿上。那裙下的脚从不肯着袜，皙白的脚踝摩擦着地板，放眼去尽是白。院子里的浓绿裹着蝉鸣，一声声搅人心，他握着的茶杯早已空了，没动，不想动。她在自己腿上问着，哥你在江水北岸真有女人，真着了道，中了魔，哥那是敌境的人，你怎知不是细作，哥你要女人……再往下又是一套套的大道理，他听得惬意，比那蝉鸣惬意得多。
虽不知谁传得似模似样，但也有一样好处，又能听她一句添一句的醋意。还嫌不够，他有意让她误会：“如今北岸也是我的，不该再说是敌国女人了。”
她登时白了脸，起了恼意，恼完就走。他算准她没半炷香又要折返，昭昭舍不得自己，难得一见，是一刻也舍不得分开。不过这回想是气得狠了，等了一炷香才回来，拿了刮面的刀和温热白巾。刀锋压上面颊，怕割伤他，一双杏眼里无他，都是他，全是他。“哥……你想想看，敌国的女人，你怎么敢让她如此？你不怕吗？”
小女儿的心思百转千回，如何转，也离不了他。
还有她上下开合的唇，在他耳下，早有触碰，他也当无知无觉。他的昭昭。
……
“三岁前，”沈策看向自己的母亲，“发生过什么？”
沈策母亲也在欣赏花房一隅的美人戏猫，猛一听这问，愣了半晌：“三岁前，你爸爸一直守着你，我不在，知道的并不多。”
她和自己儿子对视的一霎，还在害怕。怕见到他三岁那一晚的眼神。
那年的儿子不闻不问，不听不说，她日日抱着他哭，终有一日深夜换来他的一眼，像在厌烦，厌烦一个陌生女人抱着自己哭。她不敢承认，她就是被这种眼神吓到几近崩溃，留下了沈策父亲一人在江南照顾独子。
其后每每回忆，她都认定那眼神属于一个阅尽生死、见惯残杀，浸身戾海的男人，在一个三岁孩子的眼睛住着这样的一个影子，何其可怖。
那时她二十岁出头，没经过什么人生起落，完全不敢迎接那样的目光。
现在……年过不惑的她回想起来，仍是冷意缠身。
“是吗？”沈策又去看茶壶中的莲花。
“你爸爸说……那大和尚说你吃过许多的苦，受过许多常人无法忍的痛，所以才会挨不住，那时你太小了。”
他没答话。
“万一你过去——”母亲想说“惨死”两字，说不出口，咽下这一段，想象不出重新体验一遍死时的痛有多残忍，“这些话也许你不信，很荒唐滑稽……我说出来，都觉自己可笑。”
她宁可当这是一种幻觉，一种精神上的顽疾。
沈策母亲因为幼时没有常伴他身边，始终对他怀有愧疚，而她又只有这一个独子，愧疚加上血脉亲情，对沈策视若珍宝，不忍让他再受幼年的折磨。
她轻声问：“有什么让你难受了？躲开它，躲开让你想起来的东西。”
为什么要躲？怎么可能躲。
他刚才揭开一角，拼命想做的是看到全部。
“我来，是想让你帮忙做遗嘱。”
“遗嘱？你刚多大？我和你父亲都还在，你要遗嘱做什么？”
为什么？
他怕早死，他不安心。
不安心将她独自一个留在这无依无靠的地方。他不相信人性，也不相信她的父母会在任何时候全心全意待她，毫无私心。除了自己，无人可以。
打断两人的是昭昭一声吃痛的叫。
昭昭甩着手，笑着和那只大一些的白猫谈判：“挠得轻一点啊——”她发现远处的两人停止了交谈，对沈策和他母亲抱歉笑，“你们继续，我和它们玩呢。”
沈策离开母亲那里，到她身边，半蹲下身子，那两只猫没被昭昭一声惊呼吓走，反倒一见沈策的身影就炸了浑身的毛，一个钻到藤椅角落，一个钻到花盆后头。两双蓝黄色的猫眼都直勾勾地望过来，从两个角度窥视着他。
沈策要捉她的手，看看有没有被抓伤，被她躲开了。
那边的可是他妈妈……
他真想捉，没有能逃掉的东西，包括她。昨夜倒背手尚且自如捕捉，何况是现在，昭昭无从闪避，手落到他那里。
“你妈这花养得真好，”她只好硬做坦然，顾左右，“那个叫什么？”
“扶桑花。”他答。
“这名字好听。”昭昭莫名喜欢。
他瞧她。
她解释：“带一个桑字，念着有韵味。”
猫儿从她身后过。猫怕他，可喜欢她。
最后壮起胆子的两个猫全都围拢过来，喜欢胜过了怕，低低卧在昭昭脚旁，只是尾巴尖儿都不敢往沈策那处扫。
“是吗？”他慢了许久。
“嗯，你念念，”她把“桑”念着，是个舌尖发出的轻音，随后笑着问他，“很好听是不是？”
他凝视着她：“我倒想听你叫哥哥了。”
“……”
“又不想叫了？”
她被他看得面上热烘烘的，心思转了九转十八弯：“总不能你说让叫，就叫。有什么好处？”
“好处？”他笑，“好处就是，一辈子不给你找嫂子。”
昭昭本来是面上烧的厉害，被这一句戳到了，半晌没说出话来，抱起其中一只猫，走了。是真被气到了。
这一气，回到沈家停车库，都没说半个字。
这里停车库大，如同小半个地下停车场。
沈策没熄火，丝丝冷气吹她的手臂，凉飕飕的。
昭昭解安全带，听他问：“这就上去？”
她仍不理他，自顾自松了束缚，沈策那边也是一声轻响，安全带缩到口子上。很轻的动静，可地下车库没人，太静，音量倒被扩大了十倍。
昭昭以为他也要下车，他却探手过来，按到她肩上：“带你出去，是要办正事，现在才有空坐一会儿。”态度倒忽然诚恳了。
说完，又问：“难得单独见一面，真要上去？”
分明是天天见。她在内心反驳。
一秒两秒过去，昭昭疑惑于他不说话，瞥过去一眼，正被他捉到。他像在回应她的目光，将身子俯过来：“心软了？”
“没有。”她被逼得说话。
窗外的景象，都被他的上半身遮挡住。
起初，昭昭不理他，被肩上的热烘烤着，渐渐不安。他其实一直没动，按着自己肩。昭昭都不知自己手何时按到他胸口上，往前推：“哥你别闹。”
引擎在发动，在停车库的某个地方。
有人来了。
她魂飞魄散，闭着眼听到自己的心跳，血都涌上了脸，涨得通红，耳膜也被震得颤动……车灯晃过，她闭着眼都能见到光。
车渐行渐远，还这里了一个清净。
她如劫后余生，将眼皮抬起，灯光冲走了黑暗。
沈策一直在等她似的，等她睁眼，才离近，昭昭往后躲，头后是座椅，无处可躲。这一次闪避几乎是无用功。
从没和男人这么亲近过，她浑身都麻了，在这危险的地方，随时可能被看到的地方，神经上的刺激更加倍。
“哥……”她是真慌了，被自己心跳震得眼前景物都在晃。
他停了：“你不想？”

第十章 尘缘薄如纸
她手心里是他的心跳，比她的重，也比她的慢。
每一下都跳在她心脏上，沉沉压下，压得她透不过气。
车库里的每个角落都是黑的，像藏着什么人在里面，藏着什么人能看到他们。昭昭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因为鼻梁上有他的影子。
“我们刚见了几天，”她推在他胸口的手，向外推，“才四天。”
算上多年前的一面，也才五天。和任何一个陌生男人认识五天，也不会快到这个境地，能吃个饭就了不起了。更何况他们还多了一层关系，不该更慎重吗。
见推不动，她只好求饶，又叫他“哥”。
他不为所动：“叫什么不重要，我问得是，你想不想。”
是，她想。
完全收不住的喜欢，看他在拳台上会担心的发疯，看他一对自己笑，和自己玩笑，就在猜他到底几分真心，一想到他可能真会有个女朋友，心拧着疼。
“刚才就有人过去了。”她更怕的是被人撞到。
怎么都不该在婚宴前，让人看见他们亲热。
怎么解释，刚才认识几天的未来兄妹，一见面就打得如胶似漆，完全不顾下周爸妈婚宴，先要约会吗？那也太不像话了。爸妈认识四年，经过诸多考虑才决定再婚，共建这个家庭。他们呢，刚见面，没有任何的深思熟虑就要这样。
掌心抵着的胸膛终于远离，他回到驾驶座上。
昭昭还在收拾着自己的心跳，克制着已经走遍全身的战栗感。
车内一时寂静。
他没着急下车，在那坐着。
不言不语，坐着，让她陪着。起初昭昭还在等，何时要下车，后来也就不想着这事了，左右上去也是应酬亲戚朋友，还不如在这里。
刚刚沈策要过来亲她的事，像从未发生过。她甚至都怀疑他是不是临时起意就想那么做，压根不管对象是谁。
她看他。
在台州初见的沈策还有着少年气，眼神是能割伤人的，也因此抹杀了双凤眸特有的深邃和温柔意。到今年一见，能割伤人的眼神似乎没有了，只有一次，在拳台上望过来的一眼没藏压下戾意，瞳仁黑的没有多余一点的光。
寻常人的瞳仁再黑，里边也有光，有影。但沈策没有，那天在拳台上完全没有。
他鼻梁高，从鼻梁到眉骨那里的眼窝极深。应该说，他脸太瘦，太有棱角了，每一处都像被打上了光影。
像现在，不笑时，薄唇是微微抿着的。很凶。
姐姐一直不爱和他说话，就是评价：太凶了。
她给他说好话，对姐姐说，要觉得凶就看眼睛，他眼睛最温柔，笑得时候能让人联想到水天一色、惊鸿飞掠的景象。
姐姐听后诧异，反驳她，全脸最凶的就是眼睛。
有吗？她不觉得。
沈策知道她在看自己，不用回视，他也想象出她的目光。
那是无论何时何地，唯一能困住自己的东西。
五年前，他去普陀看望自幼照顾自己的老僧，已时日无多的老人反复叮嘱他的还是那句话，自幼伴随他的话：夙念害人，放下执念，否则大劫难逃。
在她回来前，每个人都已经在反复警告他：要放下。
记起昭昭前，他不知将要回来的会是何物，还在想，与生死大事相比，有什么是放不下的？认出昭昭之后，才知是比生死还重的她。
“晚上，我去找你。”他话说的突然。
昭昭一怔。
“我姐在隔壁，”她想象着可能性，摇摇头，“她会来找我，或者一起睡。”
“你来我房间。”他又说。
昭昭有些糊涂，怎么说着说着，就要去房间了。
谁知沈策很快改变了主意：“或者你来拳台。”
昭昭一听拳台，想到昨夜里他漱口时，吐到水桶里的血水，人极不舒服。
“又要打泰拳？”她掩不住的担心，不太高兴地说，“你要打，我就不去看了，太血腥，不想看。”
沈策看了她一眼，眼里融了笑，听出她对自己的担心。
其实是摆明了要给她理由，给她借口，给她掩耳盗铃的说辞，给她见自己的地点。他根本没往泰拳上想。
昭昭被他一瞧，才慢慢醒过味，脸一热。
她最后说：“要试试，不一定能去。”
昨夜是妈妈带姐姐出去，才有大段空闲的时间，今夜未必有这个机会。
“我一直在，什么时候过来都随你。”
她点点头。
“七点后。”他下车前说。
两人从车库上来，一楼的会客厅里等了个老熟人，沈家恒。
自从祭祖，沈家恒是和昭昭往来最多的哥哥，比姐姐见得次数多得多。他日常宠昭昭，表兄妹俩话题也多。昭昭一看到他就笑着迎上去，给了他一个习惯性的拥抱：“哥你才来，说好要比我早到。”
“说起来就生气，不说了，一堆事缠着，不让我来见你，”沈家恒搂着昭昭，对她身后跟着的沈策打招呼，“麻烦你了，照顾她好几天。你俩还行吗？相处的？”
沈策神色极其随便地的看了看昭昭，还有搂着昭昭的沈家恒：“还可以。也没多少时间相处，这几天前后应酬多，顾不上她。”
昭昭被他看得，只觉得肩上搂着自己的这只手像是做错事的证据，可沈家恒明明是自己的表哥，什么事都不会有、不可能有，世俗也不会允许有的亲表哥。
“你继续忙，她交给我。”沈家恒笑着说。
“倒不急在这会儿，难得一见。”沈策说。
沈家恒又笑着同沈策到沙发那里，聊了会儿。
当年两人站在一起，差不多高，现在沈策比沈家恒高了不少。他这两天应酬也确实多，所以手里始终勾着件西装外套，需要见客就穿上，方便。此时坐下，听昭昭和沈家恒闲聊，西装外套往一旁放了，靠在一旁陪坐。
“这次请帖谁写的？”沈家恒笑着问，“我翻了翻，不像昭昭的字。不用真是浪费了。不过你们刚见，也没机会看到，改日让她给你写两张，好看得很。”
一只有年月的景泰蓝时钟在玻璃罩里哒哒作响。
昭昭托着下巴，对沈家恒笑笑，只觉得那时钟哒哒地吵得慌。眼睛不听使唤，总想往他那边瞧。
“你们聊。”沈策突然起身，走了。
其后，直到晚饭也不见人。
今日不止沈家恒，妈妈那边的亲戚都差不多到了，这才算是昭昭的家里亲近的一群人。昭昭陪他们说话喝茶，想到沈策走时不太顾及旁人的背影，就心里堵着，撑着下巴发呆，走不得，就望着钟，瞅着翠色的指针，听大家闲聊。不是对谈话内容感兴趣，而是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大家聊得乏了，或谁有走的意思了，跟着走。
毕竟她算是主，不能主动离席，留客人们全在这儿。
十点过，终于有人说困了。
昭昭像脱了囚笼的困兽，去找他，一刻没停。
今夜这里没人，静悄悄的，里外都是。
昭昭还在想，这么多客人、家人在，竟没人来健身房和娱乐房，也真是奇怪。穿过休息室到屏风外，她先闻到香的味道，和昨夜的一般无二。
绕过木刻屏风，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竟然什么都没做，手撑着头，在看着香，耐心等着。昨夜在台上是虎行似病，今夜又是鹰立如睡。攫人噬人的手段他真是信手拈来，无需一言，毫不费力用等待的姿态让她心软。
“我昨天回去，想起这个，登流眉。”昭昭倒背着手，看香，明明匆匆而来，可又在掩饰自己想见他的心。
沈策意外静了会儿，才问：“怎么想起来的？”
“小时候翻过书。”
她其实那天就知道，登流眉是古地名，在泰国。
沈策对她招手，拍拍他身旁的沙发。
从屏风到他的距离，五六步也就到了，她边走，边还给这过于安静的室内添加一点人气，一点声音：“没想这么晚下来，她们聊得太开心了。”
“左右无事，慢慢等。”
“你晚饭没吃？”她发现这样肩并肩坐着也不好，太正经。
用太正经的姿势，掩盖不住什么，反而显得心虚。沙发比她想象的软许多，以至于她往后仰的力度过于随便，陷进去时后背发空，人很不踏实。
沈策一动，她立刻看他。
他看了她一眼，是要给她倒茶：“下午我就在这里，哪儿都没去。”
不过茶倒好了，杯盏没递过来，而是放在了桌上。他似乎在考虑什么，昭昭还在奇怪他又想做什么。未料，他毫无征兆地回身过来，直接要抱她。
昭昭是陷在沙发里在闲聊的人，和在车里比，也只是腰后头后更软绵，仍是无法躲避。昭昭盯着他的脸，糊里糊涂地在想，其实过来就早猜到这样的，再说什么倒显得做作了。可临到眉骨上有他的呼吸，还是低低叫他：“哥。”
眼皮上也有温度，他的温度。
“你想没想过……”她嘴唇微微动着，想问他想没想过，“会很麻烦。”
昭昭的心像被他手掌闷在下头，跳得极不畅快，一撞一撞地要冲出来似的。
直到他张唇，含住她的下唇。
真实的压迫感，还有湿热，这就是接吻。昭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已经回归了最诚实的本能。在感觉他吮住自己的下唇，浑身都酥麻麻的。
昭昭眼睛忽然发酸，睁不开来，像被远远的那一炉熏香的白烟灼到眼里。这酸意从眼底蔓延开。
她的手在找他的心脏，压在上头，摸着他的心跳。
这次是上唇，上唇也被他润湿了，她本能地渴望，微微张唇，学着他，和他吮着对方的嘴唇。压迫感越来越重，他们好像已经吻过很多次，不止这么多，不止这么浅。她吮着不耐烦了，将嘴张开来，终于和他的舌尖相触。
原来男人的舌也是这么软的，而且滑……
沈策不见何为红，但却知道，自己此刻眼睛是红的。
在那突然暗下来的黑暗中，有炭爆裂的声响，火在盆里烧得欢，少女的手从他手里夺走最后几张，也往里头塞。火燎上手腕，烫着了也不出声。往日里哥，哥，叫个不停的人真和他翻了脸，比玉还润的手烫红了，也不去抹药。他知她要守着纸烧干净，不让他看到那上头半个字，她的字。
他早知那上头写的是什么，少女怀春的句子，不过都是“此心昭昭，日月可鉴”。而她所写总有不同，炭火上烧成灰的东西，他能看，却不能说破。
是：此心昭昭，牧也可鉴。
她不要天地见证，不要日月见证。
只要他知道，要他一人，要沈牧也见证她的心。可到最后，也不敢给他看到。

第十一章 尘缘薄如纸
他的手指从脖后插到发根里。
指腹轻轻刮着她的发，昭昭突然感觉到一阵酥麻蹿下去，直冲到尾椎骨上。她挣扎了一下。
果然是这样，曾经每次给她洗头发，手指揉搓发根，她都不自在，脚要在地板上轻蹭几下。原来不是难受，是太舒服。
他的手指在她发根轻抚着，昭昭血渐渐涌上脸，像被他从池塘里捞出来的一尾锦鲤，落到地板上，呲溜一下就能滑出老远。她也像身下有水，在往下滑。
沈策把滑到地上的她抱起来，两人从坐到卧。
毫无实际意义的相搅，一次又一次重复，只是想要这样。
她像被他按到沙发里去，和他一起陷进去，像躺在绵软的红布里，被他压着腿。
脚步声来的突然。
她听得一阵头皮发麻，止着呼吸不动。唇上的人不走，也未动。
“小舅？”是沈衍，“都说你没吃晚饭，要不要让人准备宵夜，送过来。”
“不用。”他没任何情绪起伏地回了。
隔着一扇屏风外，站着一个大活人，他外甥。
她眉心一跳跳的，仿佛前面悬着一根针，迟迟不落……
脚步远去，她才觉出一身的热，仓促推他。
沈策似乎还想亲，但想想，还是把她放了。
方才给她倒的一杯茶，反倒是自己拿起来，一口饮尽。
她从躺到坐，盯着他的侧脸，在想，两人到底在干什么呢，算幽会？从这个角度看他，眼神显得幽深而阴郁，嘴唇还是微抿着的。是刚毅，但不粗糙，有着最纯粹的男人棱角。
“哥。”她轻声叫他。
他看她。
“你什么专业的？大学？”
“人类学。干什么？”
“没干什么，”昭昭热着脸说，“我连你专业都不知道，毕业没毕业都不清楚。”
“毕业了，去年。”
“那你念书很早，”她笑，“着急回来帮你爸吗？”
沈策忽然一笑。
笑什么。昭昭奇怪。
香港醉酒那夜，这些问题她全问过。他当然不会揭穿，昭昭的脾气和过去一样，说穿了会翻脸。眼下气氛正好，他并不想打破。
她看着他喝水，看他喉结微微上下滑动了几次。
从没认真注意过男人的这个性征，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沈策也猜到了她在看什么。
香港那晚，她摸过他的喉结，也亲过这里。
“那香你喜欢？”他忽而问，嗓音压得低，像是风过竹林，瑟瑟沙沙。
“嗯。”
喜欢倒是喜欢，可好好的，怎么说到香了。
“明天送去你房里。”
沈策放了杯子，又过来抱住她。沈策的抱和旁人的不同，和别的哥哥也不同，她只要一在他臂弯里，人和心都会沉下去，变得软乎乎的。
润了茶的唇舌更滑了。昭昭想。
这回没先前那么自如，她一想到沈衍方才来过，可能下一回又要有谁来请他这个小叔、小舅舅吃宵夜。她感觉是被他从岸边推下去，推到水面上，而水面上只有一层薄冰托着，她不敢用力，随时会被压碎沉下去。
昭昭终于受不住危险感的压迫，摇了摇头，从他唇下逃走。
“要上去了，”她做贼似的，轻声同他解释，“十点多跑出来，我姐会找我。”
来了不到一刻钟就要走，倒像幽会完了，就把人丢下的负心人。
昭昭同他对视，沉到那浓郁的黑里，她轻声道：“明天早一点见，”这样有大把的时间相处，“我们也可以出去。”
“出去做什么？”他低声笑着问。
总不能说出去，找没人认识的地方亲热吧。
后来沈策怎么把自己放走，昭昭都迷瞪瞪，不大记得了。
到房里，才发现姐姐又和妈妈出去了。早该猜到的，姐姐常年不见妈妈，所以每回假期碰到，妈妈都极尽可能陪她四处走。澳门这里本就有不分昼夜的销金窟，虽然姐姐年纪还不到进公开的场子，但总有别的地方可去。
昭昭躺在床上，竟在懊悔早回来。
电话在枕边，不知如何打到他房间，手机在，没有他的号码。
本想着，天亮后必然会有电话来。
但那床头柜上的白色电话始终没动静，昭昭又猜，也许，他是想着今天要直接见面的，没必要再来电话？可早餐桌旁也没有他。
饭后，沈衍招待大家时带了句，小舅舅今日不舒服，让大家包涵。
说这话时，大家在顶楼打保龄球。两个轨道，不断有球咕噜噜滚出去，嘭地一声撞飞几个瓶子。平时昭昭还挺喜欢听撞球声，今日却觉得闹。沈家恒都看出她心神不属，笑着问她，是不是在澳门太闷了，不及在家自由：“沈策也没带你四处走走？”
“有走啊，”姐姐在一旁搭话，“不过显然没我出去多。”
“你这个新哥哥，”沈家恒聊将起来，“城府深，有手段。”
“当初表外公不是说，他小小年纪，就深不见底吗？”姐姐也记得，“是这么说的吧，反正我是觉得他很……”姐姐想不到恰当的词，笑了笑，让沈家恒多讲些。
沈家的孩子里，沈策最受宠，有很大一部分缘由就是他自幼受了太多罪。
三岁前的事沈家恒也听说过，而三岁后也没太平。六岁时遭过绑架，沈家筹备现金，付了上亿才把他赎回来，但他也遭了不少的罪，差点就死掉。其后八岁，原来那伙人尝到甜头，又想再干一票，倒没成功，但连累沈策当时的司机命丧当场。
一伙人惹了命案，逃去泰国，再无消息。
这件事发生在回归前。
后来沈家早早就把他送去英国读书，岁月渐去，无人再提，只是引以为戒。直到沈策去年在境外，突然将当初的人一个个顺藤摸瓜挖出来，该偿命的偿命，余下的搜齐罪证，该送哪就送哪。当然，曾虐待过幼年他的，都先要还了他。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筹划完备的事，他记了多久，安排了多久，谁都不清楚。而且绝不假手于人，不论中途委托多少人，最后一定要自己亲自出面。
六岁的陈年旧案，结束在二十岁，等待了十四年。万事都有了结的一日，不管是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
他不怕等，慢慢来，账迟早会算清。
这样的人，谁敢得罪。
姐姐听得心惊肉跳，跑去抱起一颗球，丢了出去。
昭昭却在想拳台上的沈策，难怪，他会练拳，经年累月的练。她大概能想象出，他是怎么要人还回来的。
沈衍说他晚饭后应该会出现，因为有重要客人来。
还是没有。
昭昭再等不住，旁敲侧击问出沈策的房间。
到门外时，正好沈叔叔和妈妈从房间而出，在走廊的另一头，妈妈还看到她了，问了句：“来看哥哥？”
“啊，对，”昭昭说，“听说他病了。”
妈妈笑着对沈叔叔说，看上去，两人关系不错。
面前那扇门开的极突然，昭昭的手还扶在那，乍一空，心也不觉一震，往门后看。没开灯的房间里，他的人影在门后，从黑暗里看她，但又很奇怪，不像看到她似的……
“我们先下去，好好陪哥哥。”妈妈在远处说。
昭昭答应着。
虽没被瞧出破绽，但还是静默着，等走廊上没人了，轻声问：“没开灯？”
沈策低头，笑着看她：“开灯做什么？”
“不开灯，我会以为你在做坏事。”昭昭笑着揶揄他。
他笑了。
“难道藏了人吗？”昭昭假装往里看，“也不让我进去。”
倒是没人。窗帘严丝合缝贴到墙壁拐角，覆上整面墙，一点光都不给透。
沈策让开来，放她进了房间。他似乎在迟疑，迟疑要开哪里的灯，最后将书桌上的台灯扭开了，只是调到最弱的光。
昭昭想借灯光看他，沈策没给机会，而是在书架上随便挑了本书，翻看着。
“你可以早点给我电话，我来看你。”昭昭看他背影，总觉得他在故意回避自己。
他不答。
昭昭到他身后，将脸挨到他手臂上，好笑地问：“干什么不理我。”
他手臂微微一颤，不动声色抬高了，去最上面一排拿书，顺势避开了她。
昭昭怔了怔。
“今晚陪不了你，”他笑着说，“有一通电话要等。”
昭昭努力让心放平，能瞧得出他脸色泛白，是真不舒服：“病了还要等电话？这么重要吗？”
他又不说话。
昭昭本想借他生病，在这里呆久一些，陪他照顾他。可沈策似乎不领情，明知她想久留，却用有约，有电话，看书来推远她。
“那你打完电话，我再来？”算了，不和病人计较。
沈策始终不看她：“是真没空，”话里已有疲惫，还有不想多说的抗拒，但还是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改天找你。”
“改天？”她已经不笑了，“不是明天吗？”
沈策一笑：“这么想见我？”
她没来时，他连灯都不开，一来倒好心情翻书翻不停。昭昭被他的冷淡弄得不痛快，在书架旁靠着，瞅着他，想看看他到底有多爱这本书。
沈策将那本书插回去，换到第三本、第四本……是在压着性子等待，等她走。
昭昭脸一点点变了，低了头，想说什么，但还是给自己最后留着颜面，抬头一笑说：“慢慢看。”
沈策最后的意志力，消失在昭昭关门后。
他再插不进去书，扶不住书架，撞落到地板上，被无休无止的痛感淹没于顶。
漫天浓烟里，身下的马向火光狂奔着，他被浓烟熏灼的眼不视物，只有一道道火光的影子掠过去，失重一偏，摔到地上，全身流血的伤口都在一霎裂开，像一百根荆棘抽打过皮肉。有人抬，有人吆喝，有人找军医，黑暗中只有痛觉最真实，撕扯着人意志……腿骨接上的一霎，身子扛不住一抽，闷哼了声。
身边的军医手在抖：虎骨、败龟、萆草、续断……快！不！不！先不要！要吊命的！要人参！
有人大吼，前锋参领还活着吗？！
他看不到军医，胡乱抓着面前的黑影，牙齿绷着血，赤红着眼威胁：我还有个妹妹，不能死，知道吗……

第十二章 尘缘薄如纸
一个十五岁的前锋参领，不值多少人挂念。
灯烛拔|出来的黑影，拢着大半帐子，夜里剩下军医的徒弟在一旁守着，哪来的人参吊命，满军营也没几根，他没资格用这个。他领了一路骑兵披着沾湿的蓑衣，穿过冬日里火烧的林子，突袭敌军，仅有两人回来，还是靠着战马的灵性。一个死了，一个他还在这里熬着。
那徒弟时不时要和他说话，确保这位前锋参领的清醒，不要真死了。
他浓烟过了喉，薰伤了眼，在高热里，仰头望着眼前的黑。
“我……有个妹妹，”他慢慢说，“很霸道。每次离家都逼我发誓，不能死，不能死在她前面。发毒誓，指天发誓。小兄弟，我要走了，她也活不了。”
小小的人，夜里看不见，生得又那样好看。没了他，怎么在世间活得下去。
百战沙场碎铁衣，连铁衣都能碎，人的骨头比烂泥还不如。
若真命中该死，谁拦得住。
那一夜，军医的徒弟听他细细说着胞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细到每月头发长多少都能用两指比出来。他始终清醒，是记得昭昭说，哥你要战死了，我就撞墙上吊饮毒在铁钉子上打滚把自己疼死。她说，哥你知不知道，我就只有你。
他当然知道，不用等无人照料，被饿死被人欺辱，她会想尽一切办法追上自己。
昭昭有与生自来的狠意，全随了他。
……
沈策在书架旁，始终清醒感知着这一切，真是佩服过去自己能一直在重伤感染下保持精神力。
他有发烧的实感，但体温正常。
他“被烟熏”过的眼，模糊能看到一些景象了，摸到床上，沾床即痛。身上毫无伤口，但全是皮肉被割开的刀伤痛感。
手臂一刀割到露骨。昭昭昨夜脸贴的地方，就是这里。
昨天是明智的，没见任何人，这种事不止不能让昭昭知道，谁都不能看到。如果被家人发现严重至此，送去就医，就会发现无可医治，都是不可言说的幻觉。
从视觉的恢复速度看，都是一时的，一两日会好。
这才刚到前锋参领，离封王拜爵山遥水远，难怪谁都要拦他阻他劝说他，确实是刀山在前，血海蚀身。
衬衫被汗早浸透了几回，他费力抬起像绽着伤口血肉的手臂，挪那一条仿佛骨折的腿，看向书桌上的茶杯。想找方法，先喝到一口水。
冷汗淋漓，他喉咙被烟“伤”了，不自禁做着吞咽水的动作，喉结滑动了两下。
忽然想到在影音室，她的唇在亲这里，亲喉结时，微微压抑的呼吸声。
***
昭昭再见到他，是在两日后。
大家约好去顶楼游泳，她生来畏水，所以来的晚。未料，销声匿迹的他竟出现了。昭昭穿着一字领的连身短裙，已是这池畔唯一未着泳装的女孩子，而他，也是那唯一未曾身披浴巾的男人。
大病初愈，他像力气不足，轻轻靠着吧台的边沿，纯棉的衬衫领尖不硬挺，略显柔软，折在领口那处，像他的手指修长，也是微微卸了气力，搭在玻璃杯旁，指尖始终在褐色的杯垫边沿滑动着。在听表姐沈家晏说话。
她是从拐角过去的，一开始沈策瞧不见她，她却能先看到他。也看到了，竟难得一见温柔意，原来他不止仅仅对自己，此刻微侧脸听表姐说着什么，眼眸像渡着柔光，似在笑。
本来进来见他这病容，心不免软了。可一见他和表姐相处得如此融洽，又想起前几日两人在地下室瞒着藏着做过什么，才晓得，他和自己是不想见光的，比寻常人的暧昧还不如。
“昭昭来了。”有人发现她。
大家当面叫，都叫她昭昭，姐姐则是大昭昭，以此区分。
昭昭感觉得到，他在看自己，将脸偏了个角度，假意没留意到沈策在：“我来看看你们就走，都知道我不游泳的。”
沈家晏倒一见她就离开吧台：“来了就走，像什么话。”
表姐强留她，她也不便甩脸走，离泳池远远地，闲坐。
“还在气？” 沈策在她身旁挑了最近的地方坐下，将身子靠到躺椅扶手上，问她。
完全是陌生的男人嗓音，低，哑，因为不太有力气说话，更显得暗沉。
若不是看到是他，昭昭肯定会错以为是陌生人。她不受控地望向沈策。又不像感冒，不是这样，甚至最严重的失声变音都不足以导致这种变化。
沈策猜到她在诧异什么，笑了：“听听就习惯了。”
昭昭尽量让自己不要看他的脸，他的笑。
“坐多久，你才想和我说话？”他又问。
昭昭望着泳池的水，抿着唇，不回应。
沈策瞧着她的侧脸，忽然发现这个角度更美，此时又不像月。她鼻梁也很高，但有着女孩子的秀气，很窄，鼻尖微微翘着，像她的唇角，也是微扬起的。
美人妖且闲。
她从小就常被人盯着看，可被别人看，和被沈策看，完全不同。
心里的一根弦绷着，被他的目光压得越来越紧。
就在弦要被压断前，他却突然走了。昭昭也不好回头看，怕被他见到自己的在意，继续挺着背脊，看泳池。被池底映蓝的水浪，一波波涌上白池子边，再退了回去。
约莫半小时后，昭昭被叫去试伴娘服。沈家晏陪着她。
是在一楼的会客室，里边有休息的套间和更衣室、洗手间，方便换衣服。裁缝早先见过，特地飞去蒙特利尔给她量过尺寸。
“沈策那人真不好接触，和他聊什么都聊不下去，幸好我俩还有一个共同认识的人，才有的聊。”表姐在横跨半面墙的镜子前，对她说。
“谁？”昭昭心思不在这儿，对着镜子看礼服，怕听他们具体谈话内容，更怕表姐要她出主意，透露出两人有暧昧之类的讯息。
“你啊，”表姐笑了，像回答了一个极其明显的问题，随即开她玩笑，“你来时，正在说你畏水的事。”
昭昭摸着背后最上边的一颗纽扣，“嗯”了声。
心倒似方才泳池的水，一波波推着搡着涌上池边，忽然就满了，要溢出来。
“他很喜欢你。”表姐说。
“是吗？”她直觉掩饰，“我都不觉得。”
“要不是你俩的关系在，倒是最有话题的，说不准还有发展。”
“怎么会，”昭昭怎么摸都摸不到最高处的一颗纽扣的配套绳扣，“他好像有女朋友，”她努力想撇清自己和沈策的关系，“我到香港见过他几个朋友。听他朋友们说了个女孩，也和他一样在剑桥读书，时常都同去同回，行程还瞒着家里，说不准早住在一起了，”为确保万无一失不被揭破，她最后还说，“只是他不想承认。”
表姐还在失望，镜中映出一个男人的身影，是沈策。
她才记起他是伴郎，要试衣服的话，也应该是前后差不多的时间。怎么就忘了呢。沈策像刚看见她们在，脚步稍顿，见昭昭衣服穿好了，又举步而入。他从金丝绣线的单人古董沙发里捡出一根领带，背对姐妹两个。
她倒是找到了那个小绳扣了，可手指打滑，扣不上。
想叫表姐帮自己系上，表姐也和她一样，有着背后讨论人私事险些被发现的心虚，对沈策寒暄：“正好你陪昭昭，我上去了。” 逃得飞快
昭昭接着努力，睫下的眼垂着，只盼着他快走，全然忘记自己也可以走……不过系个纽子，出去找裁缝就好。
沈策把领带搭到沙发高高的椅背上，走过来，将两扇门关上。
昭昭从镜子里看到，下意识往一旁迈了步，看着是给他腾出一块地方照镜子。
“我有个女朋友？”他走到她背后。
沈策这声线变得，带来了令人意外的陌生感，让这里更像一场私会。
“我们随便说说，你偷听干什么。”她低低地说，唯恐一扇门外听到。
沈策拨开她的手指，替她系那颗滑不溜丢的小扣子，圆圆一小粒，他一个男人也捏不住这么小的东西，也低低问：“偷听？”
“不露面，不就是偷听。”
他点头：“两个裁缝，六个学徒，四个女佣一起偷听。阵势不小。”
……
“再不进来，私生子都要有了，”他笑着问，“男孩女孩各几个？”
这话问的，倒像是和她……昭昭不理他。
从知道他刚在泳池旁和表姐聊得全是自己，心头堵着的东西散了七七八八，从镜子里瞅到他，就回到了隐秘的情境里。他和自己的隐秘。
“谁知道，说不定真有。”她不肯认输，回了他。
沈策倒不和她争辩，身子轻轻往前压过去，把她按到了镜子上。从刚进来就在看她抹胸礼服上露出的胸前后背，大片的白，晃他的眼。昭昭手心早发了汗，在一尘不染的镜面上按出半个掌印，指尖也压出了几个小印子。
在他要亲到自己脖后时，她强行转了半圈，但逃不开他手臂搭出来的天地。
“哥系不上算了，”她抬高声音，说给外边人听，“你还是管你的领带，我自己来。”
他不答，看她演。
“你那天凶我。”她悄声质问，胸口起伏着，后背的肩胛骨边沿压在镜面上。和他在一起永远这样，一时上天一时入地的。偏偏门外有人，大声都不能。
她肯定要算旧账，沈策料到了。
“是不是病了太难过，才心情不好？”昭昭问。
她会心疼他，给他找理由，沈策也料到了。
“小毛病。”他反驳的轻松。
“那还两天不见人。”
“事情多，”他笑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她说不过他，低低抱怨，“谁知道是真话假话。”
眼前的沈策，唇上的血色还很少，却还是抿着唇，带着笑意看她。
他的手掌从她下巴滑过，托着她的脸，身又往前倾，感觉自己的嘴唇要碰到她的时，她上半身都僵着，睫毛也颤了颤，想闭上，可还死撑着不闭。他瞅着她，想看她还能撑到何时。
她被看得腰发软，继而想到隔墙有那么多人在，还都是在等两人换礼服调尺寸的裁缝和学徒，想必更会认真听试衣间的动静。
她等得心脏一阵阵紧缩，好似感受到血液极不顺畅，在血管里一顿一顿地流淌着。她将平视他下巴的视线低垂，做了一件自己始终想却没有完成的事，将唇压到了他的喉结上。唇下他的喉结颤了一下。
昭昭张唇，轻抿着那里，她耳畔嗡嗡嘤嘤的不停是被自己的心跳搅的震的，用舌尖轻扫时，他的喉结也随之微微上下滑动。

第十三章 情意无杂色
她想亲近他，自己都拽不住自己……
不是沈策想要她，而是她想。昭昭的唇离开，用鼻尖轻划他的喉结，鼻息的热也把自己给笼住诱住了，刚想咬，那里却突然滑动了一下，比刚刚幅度大得多。
光的影子在镜面上折射着，进到沈策的眼里。
沈策的手从她的脸旁滑下去，想往下，想抱她，可又不想破坏这氛围。他从镜子里能看到一切。看到她的发摩擦着自己的肩膀，看她在看自己。
男人的呼吸落到她鼻梁上，他是真想要亲她了。
昭昭再撑不住，闭上眼。
沈策身上有很浅的属于他的味道，剃须水混杂着着不常在寻常人身上见的香气，是香燃尽时的气味，颓败，浓郁。
有长夜走不到尽头的竭力感，又有万事成灰的终结感……
她忽然被这种气味窒住，嘴唇微微颤抖着，很难过。但很快这种感觉又消失无踪，只剩下心在沉闷地跃动：“哥。”她不受控地叫他。
“嗯。”他意外答应了。
“我好像……喘不过气。有点难受。”
门外裁缝忽而轻声交谈。
腰后被他搂住，她不由自主往他身前靠。这还是头一次这么抱沈策，像真抱着哥哥，昭昭把手环绕到他腰后，沈策的腰很窄。
沈策放弃了和她亲热的想法，在摸她颈下的脉。
她觉得痒，拨开他的手。
虽知道他是想试自己的心跳，但还是不想让他动，这样抱着很舒服。
昭昭的思绪扩散开，和袅袅的烟一样，无边蔓延着。想到地下室的茶室，想到香港的影音室，继而想，那里好像没有挂什么字。
“你有表字吗？”她问，“我有空给你写字，送你。”
沈策半晌不语。
叩门声打破沉静。
门外裁缝不见人出去，问是不是衣服不妥。
昭昭想走，腰后的手按住她，纹丝不能动。沈策对外边人说，让裁缝先去饮茶休息，外头应了，交谈也随即消失。
“牧也。”他再低头，才说。
“牧野？”她细想这个表字，“沈叔叔喜欢周武王？”
牧野洋洋，檀车煌煌，是三军统帅作战的场面，也是周武王的那一场牧野之战。
他意外纠正：“成也萧何的‘也’。”
她想想，又笑：“你说也许的‘也’，不更简单。”
是简单，但他更喜欢用这句。
因为那时天下都在说，他沈策是：成也昭昭，败也昭昭。
为昭昭承人所不能承的痛，受人所不能受的辱，九死一生。江水之王，百战不殆，最后也都是过眼烟云，昭昭一死，万事皆空。
他知自己结局不好，是一朝王侯落尘土，可眼前空空，见不到全貌。
他现在是尝鼎一脔，窥豹一斑。老天给他做了一个局，过去是纷乱的，明日是什么，好的坏的，痛的喜的，都无法预料，全靠凭空推断。
似回到与敌对阵时，群雄逐鹿，天下五分，今日谁是敌谁是友，谁会遣兵来犯，谁会暂结同盟，明日谁又会在背后插上一剑，均不可测。
“为什么是这个‘也’？”很少见，通常都是牧野。
“我有个……远房的妹妹，三岁学写字，写野总嫌麻烦，我就改了。”
又是妹妹，还是远房的。
昭昭心里不太舒服，佯作不经意问：“她多大？”
沈策从镜子里观察她的神态，看样子是身上不再难过了，于是问：“舒服了？出去走走，关在这里是会气闷。”
她看出他在回避这个问题，自行想象出了一个娇滴滴缠着他的妹妹，抽出纸巾去消灭镜子上的诸多印记。沈策打开两扇门，没见她跟着，心下了然。
“比我小十岁。”他在门边说。
小十岁的话，才十岁出头的小女孩。那还好。
不过他是真的宠妹妹。昭昭想到家里孩子都喜欢围着他，毫不嫌他的凶，估计他对孩子全这样，也就没多想。
两人算是言归于好，这一日都没分开过。
有人叫他们去陪长辈午饭，沈策让人回说不在家，带她当天往返，去台湾吃过午饭，顺便去了那边的另一个渔人码头，日头晒，她没戴遮阳帽，沈策给她在桥下买了个路边的草帽，一定要让她上桥看看。昭昭不解，一个跨水大桥有什么特别的。
身后有个导游在说：“这是情人桥，大家都走走，走出一段好姻缘。”
昭昭顿时觉得那海浪声也好听，远远看着铁栏杆后围起来的小码头更有情调，连帽檐挡不住的灼人日光，落在鼻尖和唇上也是热度刚好，晒得人痒痒的。偏偏帽檐困住视野，她见不到在身边的沈策是如何表情。
直到，他的指腹在旁人瞧不见的角度，轻刮了刮她的下巴。
夜里回到澳门，他仍不离左右。昭昭的年纪没法进澳门真正的场子。
沈策请了两个最好的荷官，开了一个套间，招待沈家恒他们，像当初在沈宅的水榭里。澳门沈家的礼数是足，怎么受过招待，都要怎么还回去。
不过礼数足、算得清的人，通常也是最不讲情面的，因为情面早还清了。
荷官把新一副牌拆了纸壳子，塞到发牌机里，在“唰唰”的机械音里，昭昭坐在最角落里，撑着下巴看荷官，沈策的腿很长，伸展在牌桌下。起初两人腿是并排靠着，后来她觉得累了，往他右腿上搭。
沈策神色如常，曲指叩了两下桌子：“换副牌。”
倒像叩在她身上。
荷官应要求，拆开一副新纸牌，放入发牌器里。在这空档，沈策手到桌面下，将她的腿抬起来，往自己腿上放舒服了。
同桌的沈衍瞧不见，沈家恒也瞧不见，但他们身后端茶倒水的，还有一旁休息的另一个荷官都看得清楚。
沈衍拿起自己的两张牌，叠着看：“小姨有男朋友？我大舅子说的。”
她没懂：“你大舅子是谁？”
“那天拳台上和小舅打拳的，”沈衍解释，“梁锦华，他是我太太的哥哥。”
“论辈分，要叫你小姨。”沈策平静补充。
是那个人。
昭昭更奇怪了：“他说我有男朋友？我都不认识他。”
“也不算他说，”沈衍摇头，斯斯文文地对昭昭笑着解释，“是小舅透露给人家的。”
昭昭诧异看沈策。
“什么时候的事？”沈家恒在桌子最左侧，也诧异看昭昭。
沈策在问身后人要热毛巾和水。
“在……过来前。”昭昭应对着，猜不透沈策为什么要对人家说这个。
她见沈策面不改色，接了热毛巾擦干净手，摸到一板子白色药片，半抠破了锡纸，就着那薄薄的一层药片板子，塞了两粒到嘴里……分心敷衍，“刚刚吧，没几天。”
他在吃药，是哪里不舒服。
药板上的字被他手指挡住了，昭昭想看，他没给机会。
“小姨夫什么样的？” 沈衍笑着问。
怎么就小姨夫了。
昭昭欲言又止，看上去极有隐情似的，其实是没想到如何说。尤其是，屋子里除了沈衍和沈家恒，全将她腿搭着沈策的亲昵看在眼里，还沉默着的几个局外人都在听着。
沈策接过盛着灯光的玻璃杯，就着水吞了药。
“他，”昭昭慢慢说着，“个子挺高的，长得……好看，看着凶，人倒是个纸老虎，喜欢哄着我。”
沈策把杯子放回托盘。
“我见过吗？”沈家恒问。
“当然没见过，”昭昭马上说，跟着嘱咐沈衍，“你别说的这么正式，尤其别当着长辈说。”说得太正式，妈妈肯定要问。
“这态度就对了，”沈家恒误解了她的意思，附和劝导，“谁交男朋友，交一个就一锤定终身？只是谈得来。”
昭昭实在说不下去了，悄然把腿收回来。
沈策给沈衍打了个眼色，让他带沈家恒去楼下主场玩儿，沈衍没多想，认为是小姨累了，所以要他单独招待这个远房亲戚。三言两语将沈家恒请出去。
他对荷官颔首，算道谢。
荷官也点点头，带着剩下人全走了。
昭昭在人走光后，手指压着一张扑克牌在绒布面上转。沈策的一只手搭在那，绿绒布上他手指倒是修长，单看骨节线条，就风流得很。
他俯过来，看她转牌，将亲不亲的档口，昭昭偏头：“把人打发走，就想干这个。”
他笑了。
“不要说你不想？”昭昭抢白。
“对，我想。”他没否认。
可过去抱他睡时，手入衣襟的是她，前些天在香港，故技重施去摸自己的还是她。若说想，还是她更想一些。
沈策手摸了摸她的膝盖。
昭昭没动。他却推开椅子，人离开了牌桌。身后有开关门的动静。她奇怪回头，怎么出去了？很快，沈策拿了一块灰白色的羊绒毯回来。
她被拉着腕子，拽过去。
沈策抱她到腿上，把毛绒绒的毯子裹住她，这才搂到怀里。是刚摸到她的膝盖，觉得凉，这里空调打得太大了。
“腿缩进来。”他说。
昭昭早觉冷了，只是没想到要这个来盖，将腿蜷起来，蜷着坐着，他将周边也都塞得严实。腰腿都被他搂住，她不由自主往他身前靠，像上午。
“我对你，和你想的不同，” 他在她的眼皮上，低声说，“你就算和我日夜一起，让我一辈子不碰你，也都做得到。”
他没法说，我们不同，我对你和寻常男人不同。
这样抱着她，像他们的小时候，她在颈边微张张口、打着哈欠；像他背着她，从临海到柴桑，徒步而行；像她用棉被绕着脚下，绕出来一个圈儿，把自己和她圈在里边，抵抗她所畏惧的鬼；像她睡睡醒醒几个来回，也要坐倚在门边，等自己把剑放到地板上，对她伸出手臂，抱她在怀哄睡。
像她对镜梳妆，他常借看檐下飞燕，来看她。他见昭昭的美，不像寻常男人想先抱住占有，而是想守住藏住，唯恐招来旁人的图谋不轨。
而她望他的五官眉眼却很直接，常入神，回神后却不太欢喜，说哥你生的是好，便宜了未来嫂嫂。她对他倒真是……时常有所图谋。
这就是他们和旁人的不同。
他想到那晚在影音室是如何结束的。
她硬要把他的上衣全给脱了，定要抱着他睡，他关了空调还是冷，不得不翻找出毯子把两人裹成一团，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这还真是他上辈子加这辈子唯一惹不起的人，你要亲，我先去润口饮茶，你要图谋我身，我主动宽衣解带唯恐你受桎梏……
可要说情意无杂色，也不尽然。
沈策搂着她的腰，脖间是她真实的呼吸，轻且绵延，裹藏着男人和女人之间最不可言说的躁动。

第十四章 情意无杂色
“你刚又说想，自相矛盾。”她试图拆穿他。
他被她的语气弄得笑了。
他是想说，曾经的自己，一根手指也没碰过她。
不是不想，是不能。
只要对你不利，我就不会去做。这不是只怀揣着爱情的男人能做到的。我们之间只说爱情实在太单薄了，不只有爱情，还是至亲。一个人夙念能深到百死不忘前尘，绝不可能只靠爱情一种感情，也因为你是唯一的亲人。一个人能万事皆空，万念俱灰，也绝不可能是失去区区一个爱情就能达到的。
如此一想，过去的自己还真是无能，守不住爱人，也护不住亲人。
最后……应该是极悔极恨吧。他猜。
“对，我想，”沈策再次肯定。他是一个男人，没有不想的道理。
他又笑着说：“刚说的，是哄你的。”
昭昭倒是不恼，反而笑了。
她又不傻，两人刚见了没几天，那种话当然只是说来听听，哄她高兴的。
沈策面对着是单向玻璃。玻璃外是楼下场子里水晶灯。
他这两天始终在想，当初她绝顶聪明，怎会看不出自己的哥哥是深爱她的。爱到不敢轻易回沈宅，爱到连她沐浴都不敢多听。他那一生所有的“不敢”，都是对她。
“热了？”他摸她的耳下，发根里有了热意。
昭昭“嗯”了声。他的手在试她颈下的脉，一跳一跳撞出皮肤，撞上他的指腹。
他把她的头发撩起来，看那里。
昭昭坐着不动，但有种被猛兽盯着颈部的危险感，这危险感过于刺激，以至于当他亲到那里时，浑身都战栗了一下。沈策的气息在她耳后，脖下，还有下巴下的弧度上掠过，她身上的战栗感一轮又一轮。
像野云万里下的金黄色麦浪，一波波推到眼前，抚到她身上。
“你锁门了吗？”她死命拽着自己的理智。
“没有。”他找到她唇。
昭昭眼溜到两扇木门处，竖着耳朵听外头，却又在他的压迫下张开唇，让他进来。他的舌重压着她，压到喉咙口，昭昭艰难地和他亲吻着。这亲吻的力道太重太沉了，还带着厚重的呼吸。
“万一谁进来——”
他笑：“没有万一。”
漫长的亲吻，从裹在毛毯里，到全散落开，从她偏坐着，到最后跨坐到在他腿上，从重到轻，再到相互不离的吮吻。
她最后恋恋不舍，用食指在他唇下来回滑着。只想和他一起的每秒都静止，不再流动。
她留意到自己一直在他的目光里，继而看那微阖的眼眸。想试很久了，最温柔的这双眼。她想亲，沈策眼里有光闪过去，像飞鸿掠水面，可这惊鸿也只有她见过。
他眼睫压下，盖住了目光。
昭昭俯过去，唇压到那双眼上，两人静在那。她突然被火烧了脸，头埋到他肩膀上。明明接吻比这亲密多了，可全然不同。她竟嘴唇发麻，靠自己咬着克制着，才能消除一点，只觉得对他做了什么了不得的调情|事……
再望他，他已睁开眼，似乎也被刚才那一下引得失了神。
她耳语：“你眼睛真好看。”
沈策哑然而笑。
昭昭又用脸在他肩上磨了一会儿，渐渐发现房间变暗了，觉得诡异，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她仰头看灯，似乎真变暗了，刚要问，沈策已经先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不说话，是会暗。”
昭昭像在看日落似的，肉眼可见地，灯光从亮黄到暗黄，再到暗红……
“暗红的最好看。”她也在他耳边说。
说完就后悔，他看不到。
沈策却特意望了眼顶灯。
他少时不见红，也曾好奇红为何物，用矫正眼镜看过，并不觉惊艳。其后家中长辈最爱收集红玉，落在他眼里就是灰暗难言。
从不觉这是人生憾事的他，在此时有了无力感。
“也没多好看，你不用特地看。” 昭昭被他的认真弄到心酸。
沈策忽然回视，瞳孔里映着她。
他想看她的唇，回忆出她嘴唇的颜色，对照出这眼前的暗红灯光。可回忆不出，记忆里也没有，万物都在，鲜活如新，唯独没有这个颜色。
他眼帘压下，掩住了目光，笑着说：“还是想象不出。”
好像是终于认了输。
其实房间里的光线早转回了暗黄色，因为两人的说话声。
他却完全没有留意到。
那晚，昭昭辗转难眠，只为这一件事反复后悔。
沈策身上好像不该出现“认输”这种情绪。可她又想是自己小题大做，色盲的人有许多，也不是什么大病，偏在他身上让人难过。
后一日，沈策再次行踪不明。
吃饭时，连沈叔叔都会奇怪问沈衍，沈策最近在做什么，让昭昭听得诧异。按理说，他要是应酬的话，沈叔叔最该清楚。
晚上她在姐姐房里待着，是想分心想点儿别的，比方说，未来大学生活？
在要睡觉的时间，敲门声打断了两姐妹的闲聊。
“谁啊？”姐姐问。
“我，沈衍。找小姨。”
昭昭翻身下床。
门外，走廊的灯光下的沈衍勉强对自己笑着，压低声音：“小姨方便的话，找个借口，跟我去楼下？”
按理说，沈衍不知他们的情|事。
但昭昭看他眼中的恳请，猜到：很急，是为了沈策。
昭昭立刻高声说：“好，马上。”
昭昭穿着棉布的带扣短袖、短裤睡衣，来不及换，找了条用来防晒的大丝巾，裹上自己。跟沈衍到进电梯，沈衍才说：“上回就是小姨劝下来的，这次也只想到找你。你也知道，还有三天就要婚宴了，他又是伴郎……”
“他又打拳了？”昭昭心惊。
沈衍皱着眉头：“看那样子，伴郎是不可能了。小姨先劝下来再说，都是我叫去的人在那，不敢让楼里人知道。”
“他怎么了？出什么事心情不好吗？”
“不知道。”沈衍是真不知道。
电梯门一开，昭昭就跑出去。
确实地下一楼的电梯外，就守着几个陌生男人，倒都认出昭昭是谁，没拦着。她跑进健身房，就听到拳腿到肉的闷声。他和那个拳师在台上的身影早就分不出彼此，拳腿都极快，她跑向拳台，没来得及辨出哪个是他，先喊：“沈策！”
完全没人听到似的，她终于跑到近前，手抓着软绳找到他。
手上的麻绳上都是血，两人都是，浑身上下都是汗水浸透着血水，沈策突然一拳把对方砸到连退两步，继而又是一个回踢。
“你听到没有？！沈策！”
那拳师摔到绳索上，双眼通红，再次扑向沈策。
她满眼都是两人的拳和腿，仿佛能看到血横飞的画面。这不是发狠，这已经是“撕咬”下对方皮肉的阵势。但再放任他们打下去，必有人重伤。
昭昭踢掉拖鞋，太着急上去，险些摔下来。对身后刚跑到的沈衍大声说：“帮我一把！”
沈衍一把拉住她：“那泰拳师听不懂中文！拳脚无眼！你不能上去，太危险了！”
“让你帮我！不是让你拉我！”昭昭不容置疑，回头盯了沈衍一眼。
她甩开他的手，再次抓软绳，攀上了拳台。
脚底下不停有震颤，是激烈打斗的效果。
她毫不犹豫，从软绳下钻过去：“再不停我就过去了。”拳脚带出的风已经刮到了她的面上，皮肤上。
她将眼一闭，往前走，没有半秒迟疑。
“小舅！”沈衍眼看着昭昭光着脚走近，倒抽一口冷气。
昭昭在黑暗里突然手臂一紧，撞上了男人的胸膛。
还没等睁眼，隔着面前身体，有一股重力撞到他，是拳师的一拳。但也起了作用，拳师也看清了沈策在抱着昭昭，努力往后倒退着，终止了进攻。
这一下隔着他的身体撞向她，昭昭的心也跟着重重一震。
她眼睛一霎就红了，睁开：“非要这样，你才肯停？”
环抱她的人一动不动，她闻到的都是他身上的汗混着血的腥气，喉头哽着，因为情绪剧烈的起伏而喘着气。他的脸慢慢摩擦而过她的脸，昭昭呼吸凝住，直到看到他的整张脸，在自己的眼前。
额头，眼角，还有嘴角都是血痕，发乌的青。
那双眼里没有人，没有倒影，连她也没有。过于暗沉的双眸，是能把活着的东西都吸进去的暗沉。
昭昭像面对着一个陌生人，这个人好像不是沈策，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他。
“沈策？”她轻轻叫他。
他头微微一偏，在听着身后的动静，似还想扑身回去。
昭昭赶紧拉住他的手，顾不上沈策满身汗液混杂着血，抱住他：“你冷静冷静。”沈策腹部的肌肉，还有胸肌都在一阵阵紧缩着，是还在方才的肉搏状态里。
“遇到什么事了？不高兴吗？”她轻声问，“我们先下去好不好？”
在诡异的静默中，昭昭发现他根本不理会自己。
她抬头，沈策正在微垂眼，似乎是想认出她到底是谁。
昭昭被他看得心窒，柔声说：“不下去也行，怎么都好。”
沈策仍旧没有回应，一星半点的回应都没有。
昭昭再次抱住他。
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已经抱住他了，他不会有事了……
这一幕毫无美感，沈策满身伤，眼聚戾气，手上缠绕的绳全是血。可也有着诡异的画面感。沈衍像看到一个已经咬住猎物喉咙，一块块撕肉下来的恶虎，被一个女孩子抱住。咬食的虎，还在辨认面前是不是能撕碎的猎物，女孩子已经把脸贴过去，挨着他的颈部，在柔声相认。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还是跳芭蕾舞出身的，又生得如此美，沈衍起先见以为她是温婉流派的。后来接触多了，渐认同梁锦华的话，她是浓雾里的大片妖娆红花。今夜更有了颠覆的认知，想走近那摄魂的浓艳，要当心脚下缠绕的荆棘丛。
她是红花藏刺，白玉挂血。
那个拳师也渐渐平静了，躺在绳索上重重喘着气。今晚沈策是动了真格的，根本不能停，因为沈策在搏命，稍有不慎就中杀招。当初沈策重金请出这个老拳师重新出山，要的就是这种九死一生的打法，要的最原始的对打方式，台上无生死。
昭昭感觉自己颈下被他的手指碰到，像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她突然想哭，能感知到他在和什么抗争着，虽然这种直觉很荒谬，毫无依据，但还是很想哭。想和他说，哥你快点认出我，抱抱我，不要一直这样。

第十五章 情意无杂色
昭昭抱着他，在拳台上站了足足半个小时。
沈衍让所有人都走了，自己留下来陪着他们。到深夜，沈衍帮他用热毛巾擦干净，头发和双脚也用热水仔细冲过了，全上了药。沈衍临走前，在屏风外低声问她：“这两天他都在吃止疼片，你知道吗？”
原来那是止疼片：“是哪里疼？”
“说是头疼，”沈衍拍拍她的肩，“我在外边，有事叫。”
昭昭略定了定心，绕到屏风后。
估计是沈衍想让他能睡一会儿，或是怕刺激他的情绪，连灯都没给他开，在一旁点了最暗的、那种蒙在磨砂玻璃杯内的蜡烛。他应该是清醒多了，和上回她来时一样，托着头保持着一个静止的姿势。上一回不觉得，今夜在烛下，他的影子被拔高到墙壁上，给她一种走入时光洪流中的错觉。
尤其这里有木雕的屏风，有香炉，还有烧着的水，在沈策身前冒着淡淡的白雾。
“烧水，是想要喝茶吗？”昭昭尽量放轻声，“我帮你泡？”
昭昭到他身边坐下，沈策像习惯性地将手臂抬了，昭昭钻到他怀里。
“想我陪着你说话，还是这么呆着？”她想陪着他，也知道他需要自己。
“我可能……”他低声说，“陪你说不了几句话。”
声音很平稳，昭昭更安了心：“那没事，反正也晚了。”
沈策在半黑暗里，搂着唯一能感受到的活物，就是昭昭。
他不能告诉她，你看我们眼前，横着斜着，散落的，全是人。他手指其实在颤抖，腿也迈不动。你看这里的这个，十四岁。那里的，白发老兵，也许是把自己卖了一贯钱给孙儿吃几天饱饭，才被送来这修罗战场……
沈策终于明白，为什么照顾自己的老僧曾讲过：为将者，不可妄记前尘。
过去的将军需要守护疆土和族人，需要守护同袍，需要在战场上让自己活下去，不是敌死就是我亡。现在这些杀敌的理由全没了。
可刺穿胸膛，割喉，砍头……全部的手感，触感，嗅觉都回来了。
一切都是真实的，鲜活的，刚发生的。
……
沈策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心，那上边有液体，灰黄色的，满手都是。手一动会往下淌，那是血。
他也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不见红。
不管戴上矫正眼镜，还是拿下，都见不到别人描述的那种惊艳。医生甚至说过他这一种色盲就是精神障碍，完全无解。
这是老天的慈悲意。对于一个被现代文明洗礼了二十多年的正常人来说，如果能见到今晚的一切原貌，恐怕早就疯了。
突如其来的割喉手感，再次击中他，迎面的热血都淋在他脸上。
昭昭感觉他搭在自己身上的手，颤了下。
“手疼吗？”她想拉过来他的手，看看是不是有伤口。
沈策忽然抽走手，不想让她碰。他沉默着，揉搓着那几根手指，像上边有什么粘腻的东西。昭昭还想去看他的手，他再次躲开：“口有些渴。”
昭昭拆了一小袋茶叶，倒到深褐色的小紫砂壶里，将茶叶涮过一回，倒入盛废水的木桶。再添水，给他倒了杯，递过来。
他没动。
昭昭对杯口吹了吹，压到他的唇边，眼见他一口饮尽，她着急了：“还烫呢。”
沈策将茶杯拿走。
“回去睡觉。”他控不住声音，目光又开始抖动。
但很快压下眼睫，不让她看到自己的渐渐失常。
“你刚刚，怎么突然……不高兴？”她想不到合适的词形容。
“没理由，”沈策动着双唇，将茶杯握着，尽量让自己能多说两句，免得又像上次克制不住痛，让她误会生气，“小时候……被绑架过，受过刺激，有时是这样。”
昭昭想到沈家恒说的，沉默良久：“吃止疼片也和这个有关？”
“是小问题，”他微微做着吞咽的动作，嘴里发干，被血腥气冲的睁不开眼，“神经头疼，偶尔有。”
沈策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然而已经睁不开眼：“你不信，让沈衍找我去年的体检报告给你。没什么要紧。”
他托着脸的手，以用手指盖住眼皮，再次低声催促：“去睡觉。”
沈策本能渴望她能留下，但不可以，他已经开始不正常了。其后再说什么，唤沈衍进来，送她上楼，都已经是本能。昭昭的消失，带走了这里仅剩的阳气。
***
那夜昭昭睡不着，将表哥所说的绑架事件细想了几遍。六岁已经是记事的年纪了，被折磨到差点死掉，确实换任何一个人都会有严重心理创伤。
天亮前，她房间里座机响过一回，正是她将睡未睡时，昭昭被吵醒，惊醒于数秒后。“喂？”她往床头靠。
回应她的是均匀的嘟嘟音，没接前，对方就挂断了。
她料想到，沈策脸上的伤是没法做伴郎了，必然会找到一个借口推托。但没想到的是，那夜的茶室，是她和沈策在澳门的最后一面。
他让沈衍带话给她，有公事要办，日后联系。
“你哥哥的研究室有事，临时走了。”妈妈也如此解释。
沈叔叔笑着说，也真是巧了，不过这个项目沈策很看重，算是他从家族里拿钱做的第一笔投资，投资海水淡化研究室，是利国利民的事，自然沈叔叔也不会多责备。
“他在做国产反渗透膜，这项技术过去一直被国外垄断，”沈叔叔对她解释，“差不多九十年代末，我们才有国产能力。你们祭祖那年，国内刚批量生产没多久。”
“投资眼光不错，少年老成，”妈妈说，“我十八岁才开始接触这些。”
“他早熟，”沈叔叔笑着说，“和一般孩子不同。”
其后是一场盛大的婚礼。
表外公很宠妈妈，也专程来了澳门，两个沈家再次碰头，这回比上回还要郑重。因为是两家长辈真正碰面，而那年祭祖只有沈策一人代表这边。
婚宴那天，沈家恒还问沈衍，怎么沈策说走就走，也不留句话：“该不是躲什么情债吧。”男人们间开玩笑，接的都快，沈衍笑着说：“谁知道呢。”
沈衍代替他成了伴郎，两人身材差不多，衣服稍改尺寸就好。
昭昭那天全程和沈衍一起，始终魂不守舍，想到本该是沈策在这里，就不免要去想，为什么他不辞而别，之后也不联系自己。
婚宴后一星期，大家陆续都走了。
昭昭也没理由再留，订了回去的机票。沈衍得知她要走，还特地从内地赶回来，亲自送她去机场。
昭昭出关前，忍不住问：“他没手机吗？”
“没给过你吗？”沈衍反问，连沈家恒都有。
她摇头。两人从见面就在一起，完全不需要手机，也就没想着要号码。
沈衍为难：“不过他之前的号作废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他说这些时，也觉得怎么这么巧呢，跟说假话似的。
“那算了，”昭昭笑，“你帮我转告他，注意身体。”
“你们又不是见不到，寒暑假多来玩。”
昭昭勉强笑笑，从包里掏出一个玩偶：“我这两天自己逛澳门买的，买给你儿子的。有空带他来蒙特利尔，我招待。”
“好。”沈衍笑着接过。
其实沈衍也摸不准沈策和这个妹妹的关系，亲密吧，也不见多亲密，可真能在拳台上拉住沈策也只有她。可沈策对她又过于不近人情，在一起时看着很谈得来，说走就走，联系方式都没给人家留。
作为男人，沈衍甚至不厚道地猜测，自己这位外形极佳的小舅该不是在情感上过于开放，在私底下对人家做了什么？可细想，还是认为不会，沈策对家里人极有分寸。
进入大学后，她忙于学业，没再去港澳那边。沈叔叔还为此给她电话，让她寒暑假能多过去。昭昭总是找借口推脱，妈妈过来时常想和她讲澳门的沈家，她也都避让开了。
后来连姐姐都偷偷问她：“妈问我，你是不是对那边有意见？都不愿意回去？”
“没有，”她回说，“妈一嫁人就多想，怕冷落我。”
大学四年级的万圣节，昭昭在家里准备糖果，预备给上门讨要的小孩子们。照顾她起居生活的人，给她烧好壁炉就先走了。
桌旁，手机响起，她猜是妈妈，开了免提。
“在包糖果？”
“嗯。”
“妈妈今年回去好不好？”
“不好，我还想出去玩呢。”
妈妈在笑，对身边的人说：“和昭昭说两句。”
昭昭以为是沈叔叔，每次都是这样，先妈妈说，再沈叔叔。
电话那边额外闹，有笑声，不少人在说话，估计是在澳门，人多。
昭昭剥开一粒糖自己自己尝了尝，还在想，沈叔叔做什么不说话：“信号不好吗？”她奇怪问。
“没有。”
她的心脏重重一缩。
三年多过去，从高中毕业到即将完成大学学业，她以为已经长大了，也以为不在乎了。昭昭无意识剥开一块软糖，咬在齿间，牙齿完全都用不上力，和人一样在抖。
“在包糖果？”这是他的第二句。
昭昭在想，当初那两星期是不是幻觉，他怎么就能做到这么坦然。她很庆幸这里没有外人，偏过脸去看壁炉里的火，眼睛被火光照的酸胀。
她想挂断。
“昭昭。”他叫她。
她低头，竟发现自己没法挂断这个电话。
电话里的杂音和吵闹都消失了，不知他走到了哪里，昭昭能从听筒里，听到细微的、略带压抑的气息起伏。
“和我说句话。”他说。
昭昭静了许久，还是把电话给挂了。

第十六章 一叩复相见
她剥开了一颗又一颗糖，软的硬的，吃到齿根丝丝疼。
那年从澳门走时，在飞机上也是这样拆了一包在机场买的糖，一颗颗吃，从一个时区跨到另一个时区。这里的时差和澳门近乎日夜颠倒，刚回来那个月，她总倒不过来时差，白天睡晚上醒，也不出门……
过去这么久，有一个画面在脑海里是最清晰的。她初到香港机场，被拉住手推车，回头望到他的一眼。
昭昭把糖纸攥到一起，丢进垃圾桶里。
手机再次震动，还是妈妈。
她没办法不接，因为没借口，当初两人之间的事都是藏着掖着，没见过光的。她望着那手机半晌，还是听了。
“为什么不和哥哥多说两句？”
“好久没见，”昭昭手撑着额头，轻声说，“都没共同语言。”
从电话断线到现在，已经过去半小时，他竟然刚把手机还回去。
“你哥哥刚回家，想和你多说几句话。他也是想恭喜你，懂事一点。”
妈妈从来不强迫她做任何事。但很奇怪，这一次却很想她能和沈策多说几句。
电话交给他，那边仍是沉默。她用虎口压着眼睛。
“我要结婚了，”这次换她先出声，“哥你应该知道？”
木柴蹦出一道火星。
这不是一个新闻，早就开始商量的事。当初她还幻想着，也许沈策听到这个消息会后悔，不说要来找自己，但起码会来一通电话问问，用他那种半真半假的态度问。她甚至还在内心演练过，准备过一套很好的说辞。可他一个电话也没有。
“昭昭。”他想阻止她往下说。
“是要恭喜这个？我妈妈说你想恭喜我？”她轻声，笑着问。
“我刚知道，”那边有孩子笑，想来是他拿着电话避开了一次，不便再避开第二次，只能在开放的空间里说，“今天刚知道。”
一个公开的消息他怎么可能刚获知？不过都是在暗示，他没关心过她的私事。
在强调那两星期是他少时情难自已，是他从英国毕业而归的情感空窗期，和自己妹妹你情我愿的小情|事。小秘密。
那边有孩子在笑，夺过去手机：“小姨奶奶！”
男孩子没变音的嗓音，脆生生的：“我们马上过去，我和爸爸妈妈。我爸爸说，你当初说，要我长大去蒙特利尔看你。”
昭昭知道自己情绪还不稳，怕语气过于生硬，伤害小孩子的热情，定了定心，放柔嗓子问：“什么时候？”
沈衍将电话接了，笑着解释说，是小孩听到大人在聊，先嚷嚷出来了。沈衍也觉唐突，说恰好是孩子生日，闹着吵着要来看看送过自己玩具、住得远的小姨奶奶，问她会不会打扰。
“不会，”她笑，“当初你在澳门最照顾我，我最开心就是你来。”
其后，电话再没回到沈策手里。
通话结束后，她握着手机，脸被壁炉里的火照着，目光始终无法聚焦，也没看火苗，也没看烧红的柴。
头突然很疼，是那种被剧烈情绪刺激后的反应，牙齿也疼，是刚吃糖太用力了。
她尽量不去深想沈衍的意图。哪怕和他有关，也和自己无关。
***
隔日，昭昭开始安排招待客人的事。
妈妈不在家时，只有一个年岁大的华人阿姨常年照顾她，余下都是钟点工，再有额外的事都去找妈妈的秘书。她和秘书通了电话，安排多两个女孩来这里照顾客人。还有车和私人导游，行程也全订好。这样她有空能陪着，没空也不耽误人家度假。
飞机到的那天，她被事耽搁，心急如焚往机场赶。
沈衍给她电话说在机场外了，她还没到，手机指挥带着孩子老婆到泊车接客的路边等。车一辆辆排队过去，正巧也遇到客流大，她下车，比车还走得快。
往前一路走，一路找他们。
天黑后，机场里透出来的光倒是醒目，她望着马路对面的机场玻璃外一个个走过去的人影。忽然有人叫她。
昭昭回头的一霎，被一只手拉住，拉她避开了迎面拉着行李箱的人。
汽车的吵，路人在大声说话的吵，行李箱轮轴压过地面的吵，全都在耳边，全被放大了。在天寒地冻的温度里，她的目光也被冻住了……
还是那个他，眼窝更深，鼻梁更高，是因为年岁长了，成熟了。容貌气质竟也被岁月磨砺得更阴沉了，但有些习惯没有变过。
他看她时，永远喜欢微抿着唇，像有话要说，可又不说。
昭昭想抽回自己的胳膊，下意识用手推了他一下，推到胸口上。他穿着短款大衣，里边是休闲西装，西装里还有衬衫，总之隔了许多层的布。可还是被他的心跳扎到手。
这是错觉，她很明白，是自己身体对他的记忆。
“还是小舅眼尖。”沈衍在远处说。
“小姨奶奶。”一双小孩子的手，抱到她身上。
小孩子鼻子冻得红了。沈衍在后边推着行李车，身边跟着一个戴着副眼镜，马尾高高扎起的女人，不苟言笑的，是在婚宴上见过一次的沈衍的太太，梁锦珊。
“这里真是冷啊。”沈衍对她笑。
“对啊，你们挑的时间不好，”她将注意力都放在沈衍一家身上，没再多看他一眼，“要秋天来，还能看枫叶，出海看鲸鱼。不过没关系，下次再来。”
趁着他们都在搬行李，昭昭先上了副驾驶座，心神不定地对司机用法语说，不去原来的住宅区了，去酒店，换到酒店。
她不可能让沈策住在自己家里，绝对不行。
司机奇怪问，换了哪。
昭昭让他去丽思卡尔顿，这是妈妈招待合作伙伴，长期签的酒店。现在不是旺季，这里也不是游客常来的城市，肯定有房间。
沈策不知何时坐到了车上，在第二排，司机的身后。两人正好能看到彼此的地方。
昭昭说着说着，几次有怀疑，难道他听得懂法语？
“我们住哪儿啊？”沈衍笑着问，“你妈妈说，你们家装修不错，每间房都有特色，是你一个房间、一个房间自己设计的。”
她借口家里水管坏了，弄得一楼很脏，抱歉让他们住酒店。梁锦珊倒很高兴这个安排，出入随便，不会过分打扰昭昭。开车的私家导游很识趣，不多说话，让去哪去哪。
车在路上，她始终看着车窗外，倒影里能看到车内的前一半全貌，那一半里有他。她没看他，但能感知到他的视线没离开过自己。
她莫名烦躁，为自己的在意。
一到酒店，小孩子沾床就睡着了。夫妻俩都说不想出门，饿了也会下楼吃，让昭昭先回家。她考虑着自己是不是要开个房间，但一想沈策在隔壁，马上打消了念头。
沈衍接了个电话，听了两句挂掉，笑说：“小舅说他在走廊等你。”
昭昭心知躲不过，一走出房门，就看到他在走廊的尽头。酒店客人不多，现在是晚上也没工作人员在收拾，从这里到他那里，毫无阻碍，没人打扰。
她在灯光里，一路走了几个小时似的，到他面前。
“还是不肯和我说话？”他问。
他的语气，好像分开的事还是昨晚。
昭昭抬眼，盯着他。
他看着她这样子，竟然笑了：“没关系，这样就好。”
电梯门打开，酒店经理一手拿着个儿童浴袍，一手拿着赠送的玩具，一看就是要送去沈衍房间的。本来满脸笑容的男人，乍一出来，被两人之间的氛围冻住，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一点头，快步离去，不打扰客人吵架。
昭昭进了电梯，要道别。
身后的他也进来：“一起吃个晚饭。”
“这里晚上没什么人，也没什么店开着，”昭昭说，“这个时间不如自己在酒店吃。”
“总会有。”他说。
她不想表现过分的抗拒，反而显出自己的在意，给出了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他问过大堂经理，被推荐了五分钟路程内的一家日式烧烤店。深冬厚雪，夜色里暗红色的“东洋”店招牌很容易找。
时间晚，里边只有几个商务人士在吃。
两人占了个大桌子，油泼上去，火砰地在两人面前烧起来。
寻常这时候，都会看到女孩子惊喜一笑，躲开来。然而厨师面前的这个女孩，不管火苗烧的多惊喜，都毫无反应，只是被迫在火光下一次次被迫看清他鼻梁上斜下来的一道旧伤，直到厨师熄灭了那场喷火表演。
他翻着菜单，恨不得将全部的东西要来给她尝尝，穿和服的女人明示暗示各种提示够了够了，他却始终嫌不够，怎么都嫌不够。
一整顿饭，她没动一下筷子。
沈策也完全没吃，想和她聊两句，怕她不高兴，就不说了。他在她身边喝酒，起初她以为他是当着自己故意这么做的，后来慢慢觉得不对劲，这么个喝法只有在严重酗酒的人身上见过，完全不怕酒精中毒，喝了这顿就不考虑能不能见到明天太阳的喝法。
她虽然对他有气，但也没气到想看着他喝死……趁着进洗手间，叫沈衍过来。
沈衍一听她说来劝酒，当即明白状况，来的极快。
一进门就按住沈策手里的酒杯，对昭昭说：“买个单，我先把人给弄回去。”
两人把沈策弄回房间，梁锦珊也在。
一看两人就有处理过的经验，一个准备解酒药，一个给扛到浴缸旁，给他催吐。昭昭也不敢走了，在洗手间外，揪着心听着里边的动静。沈衍中途出来，眼睛全红了，看了一眼昭昭，本来想问她为什么看出人不对劲了，不直接拦着。
“你别怪昭昭，” 梁锦珊替她解释，“又没事先打过招呼。他们好几年没见，聊得太高兴，以为是心情好才多喝两杯。”
“事先打什么招呼？”昭昭心里涨得难受。
梁锦珊说：“他这几年不见人，他妈妈一直说他忙，一开始说实验室有事，后来又找别的借口。他是长房最小的一个，长辈最喜欢他，过去每年春节都会在，可这三年多都不见人，大家都奇怪，也没想到怀疑他妈妈的话。”
“前几天好不容易回来，就没有清醒的时候，又是酗酒，又是镇定药的。他爸爸急了，去问他妈妈，还说这已经是最好了，起码人算活过来了……”因为来前被嘱咐过家丑不可多言，梁锦珊不愿多说，“他也是刚回来，就是给你打电话那天。我们现在还都是慌的。”
“他说想来看妹妹，我们想着，能带出来散心也好，”梁锦珊和沈衍是青梅竹马，也是沈策多年的朋友，说着说着眼睛也红了，“他从生下来……怎么想好好过两天都那么难。也该轮到好的时候了吧？看不到头一样。”

第十七章 一叩复相见
沈衍忽然说：“去看看孩子，万一睡醒了要找你。”
他独自留下，把沈策弄上床。
因为衣服弄得一塌糊涂，都让沈衍在洗手间脱了，她能看到在沈策的腰以下和大腿靠上，有各种伤疤，有得像割伤，有得像烫的，还有像烟头戳出来的印子。“他六岁被绑架那年留下的，”沈衍知道她在看什么，“估计是怕我们家不给足赎金，都在暗处。”
沈衍给他盖上被子，将床头附近的灯关了，指了指外间。
“本来是想这两天找个好时间和你聊的，”沈衍把卧室的门关上，“你等等，去拿点东西。”他快去快回，取回一个文件袋。
“这个只有我和锦珊看过，沈策爸爸都没见过，”沈衍把文件袋递给她，“沈策妈妈私下找我，让我带给你。”
昭昭想打开那个档案袋，又没有勇气。
沈衍虽叫她小姨，但昭昭对他来说，还是个大学没毕业的女孩，而他是个家庭事业都经历过的男人了。他拿档案时，犹豫过，怕沈策妈妈一厢情愿，人家女孩子完全不知情。
但看昭昭手指拨着档案袋的封口，眼泪要往下掉的样子，已经确定了沈策妈妈的话。
“接下来说的，我老婆也不知道。她以为，沈策妈妈给我们这些，是为了让我和她好好照顾沈策。”沈衍心思缜密，特地把多的行李存在前台，装着这份东西，就是为了能随时避开锦珊，拿过来给昭昭看。
他坐在昭昭斜对面，换了口气，轻声问：“你和沈策，是不是谈过恋爱？”
昭昭被问得心一震。
“不方便说也没关系。先听我说，”沈衍慢慢说着，“他过去这几年……精神失常了。”
“不是酗酒——”
“如果只是酗酒和镇静药，我们没这么慌。锦珊很多话不能直说。”
她脑海里浮现的，全是了解过的那些精神病院的画面，想到沈策像那些人一样，完全失去正常人的意识……
“他不认识任何人，包括你我，还有照顾他的妈妈。如果你无法想象，就回忆一下和他最后见的那天晚上。”
那晚沈衍将昭昭送回去，再回到茶室，他就不太正常了。
他说自己一身伤，情绪也不稳定，会影响父亲婚宴，让沈衍开车把他送到妈妈那里。沈衍也怕家里这么多长辈看到他临婚宴弄成这样，会教训他，趁夜就把他送走了。两人路上，他告诉沈衍，昭昭喜欢多想，记得告诉她自己有公事忙，以后联系。
“他还安慰我说没几天就好，他有经验应付，”沈衍不会像自己老婆那么哭，但回忆那晚沈策到最后还在安慰旁人，窝心着疼，“后来隔天，我收拾好他在澳门的行李送过去，他妈妈说他已经好了，着急去实验室处理事情，我就没深想。”
那是所有人见到沈策的最后一夜，也是他最后清醒的一夜。
沈衍指昭昭手里的东西：“这是全部治疗记录，每年都有被抢救的记录。很巧怪，他身体各方面都查不出问题，却心跳停过几次。酗酒和对镇静药的依赖也都很突然……感觉上，像彻底换了个人。”
沈衍和锦珊全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自从知道真相，这几天都没睡好过。夫妻俩都不明白为什么，好好办个婚宴，忽然就让一个人精神失常了，还要不停被抢救才能活下来。
她眼前都是白的，被眼泪冲的失去了全部视物的能力。
“就是这些。”
沈衍尽量站在对两人都公平的立场说：“他妈妈瞒下这件事，想藏住病史，没告诉沈策父亲，是不想让你家人知道。任何一个母亲都是自私的，她当然希望你能不计较病情，陪着沈策。但我答应把东西带给你，只想告诉你真相，他为什么会忽然消失，还有他的病况。”
“作为家人，我可以全心照顾他，也做好了他随时会复发的准备。而你，昭昭，时过境迁，你没有这个义务。过去就是过去了。”
沈策对沈衍来说是小舅，家人，朋友，两人从小感情就很深。六岁那年沈策被赎回来，就是十三岁的沈衍陪着他，天天吃住在一起，帮他脱离那段幼年自闭失常的日子。沈衍陪他经历过第一次，眼看他第二次类似的经历，感受难言，唯己可知。
他和沈策妈妈的看法截然不同。如今昭昭有婚约，她和沈策又是兄妹关系，怎么都不该再发展。一段为期两周的感情，结束在数年前最好。
“他不知道全部的事，没看过你手里的东西。尽量少聊这些，我怕刺激他复发，”沈衍在进去前，最后说，“如果你害怕面对这类病人，明天找个借口说学业忙，余下交给我。”
昭昭自己在客厅坐着，她相信沈衍，丝毫不怀疑他的话，但还是一页页全看完了。
天亮前她把沙发上和桌上用来擦眼泪的纸巾都丢掉。沈衍回去看了一趟孩子，问她：“自己在这里行不行？会不会害怕？”
昭昭摇头，被沈衍短短两句话问的心酸：“他也是我家里人，怕什么。”
她帮着守在客厅，等到中午，头枕着手臂在沙发上睡着了。
睡梦里，有柔软的东西盖住她。
昭昭睡得不沉，也没想睡，只是太累，哭了太久，所以醒得很容易。
她的视线里，沈策睡得头发乱糟糟的，微蹙着眉，在给她盖被子。宽大的棉被，一看就是卧室里抱出来的。
昭昭一见他，眼泪就涌出来，但还是生生压回去了。
沈策把棉被压到她前胸，才发现她醒了，那双浸过冰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热度。
昭昭和他对视着，像看了好几个小时，终于轻声叫他：“哥。”
沈策静了好半晌，笑了：“这酒喝得值得。”
“我就知道，”她佯作无事，抱着棉被坐起来，“你喝酒，是为了让我心软。”
他点头：“对。”
他看着忽然高兴了，笑在脸上，掉头去找电话，叫客房送午餐来。和昨夜在烧烤店一样，翻着菜单把能要的全看了个遍。昨夜她是气，觉得他故意做那些，故意哄自己开心。
眼前这一幕重演，才能体会到他是见到自己开心，就像当初在香港，知道她爱吃素，冰箱里恨不得摆满了市面上能买到的素菜。
“这个也要，”昭昭到书桌旁，和他面对着面，随便指，配合他，“还有这个。”
他最喜欢昭昭对自己提要求，依言照办。
两人在午餐来前，沈策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衬衫长裤。
昭昭没行李在这边，自然没的换，她刷牙的时候，还揪着自己的毛衣在闻，会不会味道不好。镜子里，沈策从门外经过。
没一会儿，他拎着一件棉布衬衫和白色毛衣进来：“先换上。”
昭昭第一反应是，一会儿那对夫妻会看到自己穿沈策的衣服。
“这衣服他们没见过，”他先说，“你说是让人回家拿的，反正离得近。”
昭昭接过来，轻声问：“你怎么知道近。”
她的家庭住址，他当然再清楚不过：“你家在皇家山上，这家酒店就在皇家山下，两边的步行距离半小时内。”
“你听我妈说的？”
他笑笑：“我自己了解过。”
她的大学，家，还有周边布局，他早查过。在昭昭去香港前。
他帮她把木门滑上。
昭昭刚解开两粒毛衣纽扣，就听他在门外问：“沈衍对你说过什么？”
“没说什么，就说……你不是故意不理我。”
这里还有他洗澡留下的水雾，融着沐浴液的暗香，昭昭在水雾里等着，等他说话。
“我不知道，自己会离开这么久，”他再次开口，“以为像在澳门忙的时候，最多离开一两天。昭昭，我不会对你没交待，只要我还醒着。”
他用最简单的“离开”来形容，淡化了全部在他身上发生的痛苦。
“知道了，”昭昭心坠着往下沉，但还是用轻松的语气，柔声说，“我只要知道，你不是想躲开我就可以。哥出来再说，开了水听不见。”
哪怕没有沈衍的嘱咐，她也知道，不能反复重提那段日子，这等于是在刺激、迫使他回忆不好的东西。
虽是如此说，她始终没脱掉毛衣，在木门前犹豫着：“你还在吗？”
他像一直没走：“要拿什么？”
“不拿什么。”有句话在心里压了好几年，她慢慢把两粒纽扣重新系上，推开了挡着彼此的门。
沈策果然没离开过半步，刚站在哪里，现在还在那。
“有个问题，我想问清楚，”她轻声说，“你过去把我当什么？”
两人隔着一扇门的距离，迈出去是他，迈进来是她，昭昭见他的手指微动了动，在想，自己会得到什么答案。这个答案，决定她之后该做什么。
沈策低头，看她睫下的双眸，这个问题好像已经被她在心里问过无数次，他也在心里回答过上百次。
“我妹妹。”他低声说。
昭昭怔了一怔，听他继续说：“我爱的女人。都是。”
“不止过去，现在也是。”
还有一句他无法说，你还是我的结发妻子，昭昭。

第十八章 一叩复相见
这是全部答案里，她最想要的那个。
昭昭迈出去一小步，脚踩到推拉门的地轨上，沈策的身上和浴室类似，有带着湿气的香。他的衬衫也是，还是当初的那种香，从认识他以后，再没有人和他一样。
她终于低头，脸靠到他的肩上，挨着他衬衫领口下，那片柔软的被热水浸过的皮肤上：“哥……我很想你，这几年都在想，我究竟做错什么了，你就是不理我。”
她一眨眼，眼泪往下掉，顺着他的衣领落进去。
昭昭耳边被他的唇濡热了，她手指扣着他的腰，被这久违的亲吻，窒住了。
沈策静在那，在等，等她的回应。
昭昭闭上眼，偏过头找他。
她的唇上立刻有了热意，他在亲她。昭昭也吮住他的唇。两人都在这最熟悉的亲热里僵了一会儿，身体都在回忆着对方。沈策将她的脸抬高，昭昭没有一刻离开，用舌尖轻轻润湿他的唇。直到两人舌尖搅了一会儿，都没有什么真实感。
腰后被他搂住，一下子把她按到他的身上。
昭昭震动着，全部的感知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沈策腹肌的震动，还有呼吸时，自己的身体在轻轻摩擦他，当然还有他身上的起伏。
昭昭停在那，在心悸里，没有躲开，反而是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肩上。用自己的身体贴着他的。
沈策把她往浴室里带，反手将门关上。
她的腰再次被他压过去，压在他身上，一次比一次压得紧。
背后浴室的灯烤在后背，如烈日。
“你也不问我婚约的事。”她在他怀里问。
不用问，感觉到她抱住自己的手臂在发抖，亲她时，有她给自己的回应，都向他证明了全部。她的婚约和感情无关，昭昭的心还在他身上。
“我去帮你退掉。”他直接说。
“用什么理由退？”她轻声问。
不用沈策，她也会自己去做，只是听他如此说，想知道他的做法。
“你是我女朋友。”
“要直接和你爸说？”她看他的脸，判断是在玩笑，还是认真的。
“过去你太小，刚高中毕业，和我认识也只有几天，不能直接说，现在没必要遮掩。”
那时候要说，真会掀起轩然大波。妹妹刚高中毕业，去澳门住上几天，就和哥哥谈恋爱谈到分不开。这放在任何一个长辈眼里，都是在胡闹，尤其在昭昭妈妈和自己父亲看来，没办法将这种连时间基础都没有的感情看成爱情，最多理解是沈策个人不检点，迷惑没恋爱经验的妹妹。
他当初的计划是等她念过大一，两人来回飞几趟，再挑个时机公开。有相处的时间基础，会让她妈妈和自己父亲信服，他不是看着妹妹漂亮，随便占便宜。
昭昭静静地拨弄他的衬衫领尖，始终笑着：“如果我真喜欢上别人了呢？”
沈策一看她笑，就移不开眼，低头看着她。
“我会求你回来。”他说。
“求？”她想象不出他求人是何种姿态。
“对，求你。”
对于昭昭，他想不出任何的手段和技巧。过去也至多是嘴上逗逗她。真到她变心，他似乎也仅有示弱一条路，给她看自己的真心，求她回来。
她的心被他的话渥得热烘烘软乎乎的，低声说：“订婚的人，我没见过。”
当初定下婚约，她恨不得他立刻知道，让他后悔，也等着他来找自己……
真到这一天，一句戳他心的话都舍不得说。
大三那年，昭昭妈妈问她，即将毕业，以后的道路想如何走。是想成为妈妈的接班人，还是想自由发展。昭昭不像沈家恒和沈家明他们是亲孙，她只是个表外孙，多少长辈小辈盯着。她要真想走这条路，会比表哥们难很多。
表外公对她要求也不算高。首先要能做到和那几个表哥一样，接受家里安排，以家庭利益为前提订婚结婚，再进入企业基层，到三十岁前看她做出来的成绩。能服众即可。
当然，如果昭昭没有这个野心，自由享受人生就好。
昭昭从小就对妈妈做的事有兴趣，也一直被妈妈朝这方面培养。她那时已经等了沈策三年，对他不再抱希望，也不想再谈感情，还不如事业牢靠，于是考虑了一段日子便答应了。
“祭祖那年，表外公请你去一个公海游轮，后来你有事没去。和我订婚的那家，也在游轮上。”
本来是长子，两人通过一次邮件，是对方主动写的，内容是：他对爱情没兴趣。急着订婚是为了拿回在家里的话语权，着急在明后年筹备一个大项目，支持江水两岸的本土制造业。但以昭昭的年纪，不适合和他结婚。他建议她趁着年纪轻，可以先专心学业和事业，等三四十岁再考虑这些。
昭昭看到，倒是欣赏，回复对方：她对爱情也没期待。急着订婚是因为要毕业，想尽快进入家族企业。既然对方觉得年纪不合，就算了。
对方最后回复：结婚的事，既然双方达成一致，由他来取消。
那人倒也有诚信，说到做到。
那家不想放弃，又提出换次子，弟弟倒是比哥哥积极得多，数次联系，想约昭昭见面吃饭。不过昭昭对弟弟的感觉一般，沈家也对他们长子换次子不满，不想委屈昭昭，都说过，虽然婚约在，但既然对方毁约过一次，昭昭也可以再选。
所以她刚刚是想，沈策只要说心里有自己，这婚就退掉。
两人从满浴室的水汽，抱到了镜面上的雾都没了。
沈策再要亲她时，昭昭把他往出推：“我先洗澡，一会儿沈衍要过来。”
她像附魂到了他的身上，开水时，能想象出他站在门外听着自己洗澡。关水时，也能想象得到他还在。昭昭把他的衬衫穿上，犹豫了一会儿，对门外说：“你给我找里边的衣服，最里边的。”
门外，脚步声离去的很快，回来的也快。
“我的，你穿会不会太大？”他隔着门问。
“穿在里边，没问题吧？”
门被拉开一条缝，他把一条深色的内裤递进来。
昭昭接时，第一次有了直观的认识，原来这么大。她在浴室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比了比，是真穿不了。还是算了，先忍一忍，下午回家再换。
沈策的衬衫和毛衣也大，她穿好出去，将袖子挽了两圈，被沈策上下盯了几眼后，喃喃了句：“我没穿里边的。”说着，脸红了。
昭昭还没退婚，和沈策达成约定，先不要在小夫妻面前表现出是在一起。不然的话，怕沈衍老婆多想，也怕为难人家，回去告不告诉家里都不妥。
在小孩子午觉睡醒后，来沈策房间胡闹了好久，梁锦珊见沈策精神极好，以为是小孩子和昭昭陪伴的功劳，和沈衍商量。这几日就让他们两个多陪沈策，有助于恢复。
沈衍看破没说破，趁在酒店门外等车，问沈策：“你们还是想一起？”
沈策笑了笑，没否认。
昭昭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抱着同样裹得圆鼓鼓的小孩子，看上去开心极了，在酒店门外，指玻璃柜里的各种玩具：“给你买这个好不好？那个？”
小孩子玩着她的围巾，手没轻重，她转头对沈策求助：“哥，帮我弄下围巾。”被小孩子勒得太紧，喘不上气。
沈策到她身后，将那围巾一寸寸给她松开，手指在她脸上碰了碰。
昭昭和他对视着，还觉得像做梦。
他回来了，而且来了她读书的城市，她被围巾裹住的半张脸，都藏不住笑。
他在寒风里问：“晚上你回去，带不带我们去？”
“我家……客房不够。”她故意说。
“你家有五间卧室，”他拆穿她，“不过我不挑，住书房也可以。”
“书房又没床。”她轻声说。
“妈，舅爷爷说，晚上住舅奶奶家。”怀里的孩子忽然兴奋，宣扬这一喜讯。
“……不是舅奶奶，是姨奶奶。”梁锦珊纠正。
小孩子不喜欢复杂的称谓，总叫错，眉头一皱。
“都一样。”沈策说。
梁锦珊被逗笑了，说沈策教乱了称谓，以后有的麻烦。
昭昭抱着小孩子没吭声，在上车前，用腿撞他。脑后被他用手摸了摸，他其实并没有避讳的意思，只是想循序渐进，等过了这一两天，让梁锦珊知道也无所谓。
蒙特利尔适合去散心的地方，大多围绕着皇家山。
昭昭让司机开车带他们上山，去看圣约瑟夫大教堂。梁锦珊是信天主教的，早想来看，和老公一下车就往教堂上爬。教堂在半山上，极高，梁锦珊一见到教堂顶上绿色的大圆顶就给沈策普及，这是世界第二大圆顶了，第一在梵蒂冈。
沈衍当初为了和梁锦珊结婚，跟了她的信仰。夫妻俩带着孩子，很快在台阶道上爬上去，不见了人影。
昭昭对这里熟门熟路，没跟夫妻俩去上面，反而乘电梯往下走。
这里有上下两个教堂。上边的那个总是热闹，有5000多根管子组成的管风琴，有雕塑，有五彩斑斓的教堂玻璃。而下边的教堂是另一个世界，静得惊人，坐了许多赶来做弥撒的人。
她知道今天在这个时间，会有这样的景象。
当一个高而空旷的建筑里，一排排坐了上百人，没人发出一星半点的声音，只有穿着长白衣的神父在有节奏的低语。她猜他不信教，应该没见过。
“我过去想，等放假了你来找我，要带你来这里。”她带他退出来时，轻声说。
沈策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昭昭没有想让他内疚的意思，是想告诉他，过去自己喜欢他的心情。
她带他到教堂最顶层的露台，这里能看到这座城市的远景。
她指一个方向：“我家在那边，步行过去半小时。”
昭昭家在山上，她读的麦吉尔在山下，有时早起，她会走下山去上课。所以对她来说，她在这里的生活区域全和这座山有关，在脑海里构思的她和沈策假期，也都围绕着皇家山。
“从澳门回来，我总想着你会忽然出现，给我个惊喜，”昭昭把手插到他口袋里，轻声说，“我家有间房是留给你的，按照你香港房间的样子，一点点重新装修过。所以昨天不敢让你去。”
每一样家具都几乎一样，重新装修到布置用了半年，没等到他来，锁上了。妈妈也没让进去。她起先装修的时候，想的是他来了会多感动，后来想的都是他来了，看到会有多后悔。最后不再抱希望，有怨，也有遗憾，没机会再给他看了。

第十九章 再叩君无恙
这里风大，昭昭的黑发被吹乱，从眉眼和脸上滑过去。她歪着头，用手指一缕缕理着，让他想到她过去柔髻低垂的样子。她长大了，美得更有侵略感了。
昭昭见沈策不说话，抬眼，正对他的眼。
他也把手插到口袋里，和她手指交握住，只是这一个动作，让她又一次心悸。在酒店里明明亲过，但数年相隔，让一切回到感情的最初。
她要收手，沈策没放，把她的手举起，放到唇边亲了亲。
从手背，到手指。
“好多人。”被他亲过的地方都麻麻的，她收回来，揉着自己手背。
“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过去几年。”
“沈衍说了个大概……”
“我那天早上，天没亮时，给你打了个电话，”他说，“你好像没睡醒，说哥，我困，一会儿再打。”他笑了笑，还在回忆她没睡醒的撒娇。
昭昭揉着手，一个劲地揉，揉得手背都泛红了，才克制住泪意。
那天早上的电话她记得，她没接到，听筒放到耳边是均匀的嘟嘟声，打电话的人在接听前就挂断了……她终于知道他精神失常的起点，“我都忘了，还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沈策无奈，摸她的头发，“你这么霸道，我敢多说吗？”
“也对，”昭昭陪他聊着那一通不存在的电话，“那你找我，是要说什么？”
“没什么。”他也记不清了。
她按住自己鼻梁一侧，压着酸意。
但很快，她眼眶也涨得酸。
沈策察觉了：“怎么了？”
她摇摇头，沈策把她手拉过去看：“干什么一直揉？过敏了？”
她又摇头。
“说你霸道，不高兴了？”他低头看她的脸，“人要正视自己的缺点，改不改不要紧。但不能否认，对不对？”
这是什么歪理，她这么心酸都能被逗笑。
有一群观光客上了天台，在控诉着这里风大，冷，来来回回，拍了几张照。忽然的热闹，让昭昭有了保护屏障似的，她往他怀里钻，手从他西装外衣下溜进去，抱他。
衬衫的布料，随着他的身体起伏，磨着她的脸。
“哥，我想结婚。”
没等抱着的男人回答，她一鼓作气说：“你来蒙特利尔，就是来和好的。我们不要兜来兜去了，我想和你结婚。”
这话好像憋在心里太久，每个字都像被风化了的巨石，一碰就轰然碎散。
说几个字，心脏就要收紧一次。
被自己抱住的男人，完全没有回应似的，昭昭等了半天，才觉得腰身被搂住。
安静中，她等不到答复，抬头。
他的眼睛竟然是红的。
除了那次在拳台上失常，她没见过他红眼，第一反应是心惊：“不舒服吗？”
沈策微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在昭昭还想去看他的脸时，突然将她抱住，把她按到自己的胸前，制止她看到自己红着的眼：“我是你哥，让你求婚像什么话？”
“还不都一样。”她不想浪费时间。
“不一样，”他低声说，似是从喉咙深处压出了一声轻叹，很轻，也很重，重的是其中掺杂的复杂情绪，“这次应该我来说。”
沈策抱紧了她。
这次？难道还有上次。她觉得他的说法很怪。
“你答应了？”她抓到了重点。
沈策真是被她逼得没办法，郑重点头。
昭昭马上笑了，笑完也觉得不对，显得太迫切了。
她低头笑着，笑完就挽住沈策手臂：“退婚的事，你不用管，我自己来。退完我们就结婚，立刻结。”
恰好，昭昭身边的几个观光客是华裔，旁听到这一番话都很惊讶。昭昭被他们一看，再琢磨自己的措辞，嗯，很像是在搞不正当关系。
她咳嗽了声，收敛笑容，再次指远处，一本正经地说：“这教堂是蒙特利尔最高的建筑，我经常没事就跑过来。”
沈策猜得到她的突然转变是为什么，笑着，陪着她装：“那再看一遍。”
昭昭诧异：“再看什么？”
“看你没事就过来的地方。”他说。
沈策和她重新回到刚去的，弥撒刚好结束。
人走了大半，主持弥撒的白衣神父也不在了。棕色的狭窄的长椅上，仍坐着几个留下来，独自静坐的人。静，这里的静最突出。
“稍微发出一点声音，都像在做坏事，对不对？”她对他耳语。
“一会还有，今天好几次，不过你错过英语那场了，” 她遗憾说，“其它都是法语的。”
说完，发现他在笑。
有什么好笑的。昭昭回忆过去，在影音室的电影里的法国电影，也是英文字幕的，他应该不会法语才对。
从沈策想主动参观开始，昭昭就很高兴。这教堂大，五层高，她带他到上边的一层，和下边就完全不同了。昭昭从大门倒退着，背对着整面墙的色彩斑斓的教堂玻璃，背对着十字架，从棕色细窄的两列座椅当中穿过。她倒退着走，看穿着休闲西装和衬衫的沈策，在跟着自己，像在一步步走向自己。
她忽然想，信这个教也不错，真像要结婚的样子。
高处悬着的巨型管风琴恰好奏响。管风琴是种奇特的乐器，像从天空而来的声音，昭昭第一次听就感觉是被一双手从躯壳里推出了灵魂，震了一震，再归位。
游客都不由自主看向它，只有沈策还在看她。
“后边还有个钟楼，它一响，我在家就能听到，”她轻声，用中文对他说，“明天，你在我家能听到。”
小夫妻俩终于和两人汇合。
昭昭看时间差不多了，对沈策交待说：““你和他们慢慢走，我打个电话给家里，先收拾房子。慢点来，别让他们发现我昨天的假话。”
昭昭掏出手机，在他眼前晃了晃，跑了。
梁锦珊看着昭昭的背影，暗暗感慨，难怪哥哥弟弟都是见到昭昭后，念念不忘的。人家有婚约，也要追来献殷勤。昭昭算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女孩了，越大，美得越有侵略感，侵蚀的不是眼睛，而是心。每次一见本人，惊艳都能盘踞在心头数日。
她对沈衍说：“难怪她从小就被送到这边念书。欧美人不会觉得她多好看，要在国内，从小都踏实不了，要被追到大，也容易吃亏。”
“是有这个考虑。还有就是，她妈妈把她当接班人培养，怕被人过分关注外貌，人会变得浮夸，不踏实。也怕她追求者太多，性别概念太重，”沈衍听沈策爸爸提过，“他们那个沈家一直要求不分性别培养后代，男孩子可以软弱温柔，女孩子也可以强硬激进。她表外公最反感，就是给男孩灌输要扛起一片天，给女孩灌输要守得住家庭这种。”
“那还要她去联姻？”
“接班人的要求。他们家太大了，一百来个孩子，嫡亲孙子都有二十几个，最多四五个能进核心管理层。还是公平原则，你想拿得比其它孩子多，就要对家里有贡献。你什么也不要，当然没人管你。”
昭昭回到车上，说自己要打一个极重要电话，司机就下车了。
她从中午到现在，始终在算的是妈妈起床的时间，到现在，刚好。电话拨通，妈妈先问了两句沈策的身体情况，昭昭尽量往好的地方说。
她看着手机，等到心完全静下来，才说：“妈，我想取消婚约。”
那边没有意外，笑着回答：“好，妈妈去谈。”
昭昭从车的前挡风玻璃，能望到走道尽头的教堂，有许多人走下来，她看着一个个小黑影，猜哪个是沈策：“我也不想接你的班了。”
妈妈静了好半天，消化她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柔声问，发生什么了。
昭昭终于看到遥远处的沈策，抱着小孩子：“有一个人，我想和他结婚，愿意为他放弃。”
她最后说：“我什么都不要了。”
退婚要有时间，还有突然放弃继承妈妈的事业，都是大事。她知道，自己是个成年人了，要为自己的全部决定负责，也一定要去见表外公面谈。毕竟当初是自己表态，对感情没兴趣，更看重事业，作为表亲小辈难得争取到了继承权，说放弃就放弃，需有交待。
“晚上再说……我哥来了，要先陪他。”她断了线。
车门被昭昭推开，她被冷风吹得身子缩了缩，对小夫妻笑着，故意避开和沈策的目光交汇。小孩子一上车就往她怀里钻，昭昭拉开大衣，裹着小孩，让司机送他们回家。
昭昭家在皇家山半山，1920年左右建的，附近都一幢幢欧式的建筑，临着环山的路。
沈策他们全是在英国读书的，见欧式建筑外观倒是不新鲜，一进去，看到内装潢倒是惊喜。她不喜欢简洁装修，用古董家具和摆件、油画把家里填的满满当当，坐在哪里，看四周的摆件都够客人摆弄欣赏好久。沙发和地毯上也要堆满靠垫。
“这么冷的地方，就是要把屋子塞得满，到处都是色彩，才显得暖和。”沈衍很欣赏，挨个转着房间。最后，停在一间上了锁的屋子。
“这是……卧室，给我哥的。”昭昭解释。
沈衍不甘心，想看。
“我的房间，你看什么？”沈策在沈衍身后说。
沈衍直觉这房间有猫腻，和这两人关系一样，不可对外言说。
他点点头，递给沈策一个“你小子，真是在玩火”的表情，走了。他不太想两人再续前缘，是真心替他们两个着想，两个沈家过关，都要褪几层皮。两人条件这么好，明明会有各种方便谈恋爱、结婚的优秀对象，非要挑最不容易、最难的那个。
昭昭从口袋摸出钥匙，插到钥匙孔里，拧了一圈半。
咔哒一声。她像在给他送礼物的心情，拽了拽他的两根手指，推开那扇门，在沈策跟进来后，小心将门反锁了。
完全的复刻，从床到壁纸。
昭昭推开洗手间的门。
浴室的镜子极宽，是高度的五倍，照出了浴室全貌，两侧用磨砂工艺雕出了亭台楼阁，镜背面有柔和的光，从四周照出来，为镜子镶了一圈淡淡的白光。像月光。
“是不是一样？”她背抵着门边，指镜子，“比例都一样。”
当初就觉得沈策癖好奇怪，这么长的镜子，把浴室照的这么全做什么？
“对，一样。”他说。
他低头，在她耳边问了句话。
昭昭突然脸涨红了：“穿了……骗你的。”
沈策又低头，问了第二句。
昭昭脸涨得更红了，死活不说。
腰上，突然被他的手掌摸到，他隔着裤腰找了一圈。果然，摸到了一叠凸起。是她觉得腰身太大，临时折叠起来的痕迹。

第二十章 再叩君无恙
她微呼吸着，看到他的喉结也在滑动。
“给我脱西装。”
她剥掉他的西装，掉在地上。
“衬衫。”
她头开始昏了，摸到纽扣上。他穿衬衫很干脆，不像一些男人里边还要多穿。衬衫里就是光着，全敞开后，她眼睛溜下去，盯着他裤腰下，细窄的腰身。那里曾有很漂亮的腹肌，这几年也都消失了……这是一个必然现象。
在他身上的每个必然现象，都让她想哭。
她对沈策的感情很奇怪。不该这么深，没时间基础，可她对他就是有没来由的信任，依赖，心疼……
“看着我。”他在她耳边说。
怎么看，他脸在她脖子旁，在亲。
他隔着衣服亲下去，她身体里像炸开了一道可见的血光。她的魂魄都被炸散了，四分五裂，因为这没体会过的异样感而无措，头向后，磕到了门。
木门边的一声重响。
她像被他剥光了，扔到荒野蔓草上，或是烈日下的风沙里。抬头是万里野云，身边是战马饮血。当沈策手下去，这种幻觉更强烈了，像被烈日烤晒过的砂砾，包裹她，摩擦过她的身体。原来男人的手也可以这么温柔，这么热……
“你还说……和我日夜一起，都不会想。”
“信我做什么？”他低声问。
他的狡诈多谋是盖棺定论的，最后就算是死，都没让人找到过尸身，遑论其它。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碰她。这个房间让人不知今夕何夕，像在香港，像两人刚重逢，十八岁的妹妹搂着他的脖子，在亲吻他的那晚。
他一手去脱她的毛衣，单手将她抱到肩上，往洗手间外走。他大半天没吃药，情绪震荡的厉害，在**和精神的双重刺激下。解她的裤子，也解自己的。“哥，不行，晚上再说。”完全没用。
想要她的念头太强烈，烧干了他的意志。
他低低喘息着，在她耳边，带着略重的气息亲吻着。
昭昭是被架起来用火烤着，在被烈日晒烫的黄沙里，被他抱着身体。而远处有一匹匹的野兽出现，对他们这两个活物虎视眈眈。她身上一层层战栗着。
他在这混乱的欲里，用鼻尖在她的脸边，耳畔掠过：“叫我。”
他咬她的耳垂，将那薄薄的皮肉在齿间磨着：“叫我沈策。”她的耳垂渐从刺痛，到火辣辣的疼，最后涨得已经不知是疼还是痒。
他突然发狠，身下人失声还是叫了哥。
沈策再没有动一下，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在棉被上。
从抱她上床就不对劲了，屡次想让自己放开她，都没做到，想要她不算什么，是想伤她。沈策在和自己撕扯着，一寸都不敢动，怕身体极度愉悦让自己完全失控……
他扣紧她的手臂，艰难离开。
“穿上……”那声色越发低哑，带着恳求，“快。”
两人目光交错。
他眼里有燎原的火，也有刺人的刀影，能刮伤所有近身的东西。她被惊醒，脸上还挂着泪，匆忙从他身下钻出来。她跑到床下去找他的裤子衬衫，先给他穿了个大概。
从了解真实情况后，他的种种怪异都有了解释。她不再是当年的自己了，明白他怕情绪控不住，是怕伤害到自己。
“要沈衍进来吗？”她将衬衫穿上，没心情系完扣子，把毛衣套在外面。
眼睫抬起，见他在盯着自己看。
“我原本，”他低声说，“想等拜堂。” 明媒正娶，洞房花烛。
昭昭见他在说胡话，愈加慌。
“嗯，就是拜堂了，”她还在顺着他说，“你看，新房都准备了。”
沈策不言不语，在床头倚着，以目光拢着她。
她低头将自己脸上抹干净，试着往床边坐，轻握他的手：“哥我很开心，不用拜堂。”
“你十三岁，我再见你，你正在水榭边看落叶，”沈策也握她的手，默了好半晌说：“有美一人……”说这话时有着难见的温柔。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这句她读过，他在夸自己美，美得让他一见倾心。她也喜欢这诗，尤爱末尾那句：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与子偕臧。多美好。
昭昭抱住他：“哥你第一次说我漂亮。”
沈策笑了，也不知在笑什么。
十三岁应该是在沈宅。他糊涂了，没有落叶，那是夏天。
方才的亲密掠上心头，初次经历男女事后的娇柔无可隐藏，也不想藏。反正他现在很平静，先抱一会儿。
沈衍和她交替，陪在楼上。
昭昭让自己不要多想，既已做好心理准备，就要平静处之。否则以后的每天怎么过，难道天天以泪洗面？那不行，心态不好，没法照顾他。
她忽然庆幸，过去三年没在他身边，以她当初的年纪，如果面对从无清醒的他，必然会天天哭，精神也要跟着出问题。真该感谢老天和他妈妈，给了自己读书长大的时间。
虽如此，她还是心神恍惚，和家里阿姨安排着客房。
饭后，梁锦珊和昭昭聊着，就往理财上走。像梁锦珊这种每月从家族基金固定领取几万生活费的人，在昭昭家里也很多。大家什么职业都有，理财是必须要学的，以财生财。
当初妈妈为了锻炼她，从十八岁起就把个人财产交给昭昭，让她管理，不插手不过问，赚钱了按理财顾问付报酬。她给妈妈赚了不少，自己也收入颇丰。
梁锦珊听说昭昭喜欢买房产，正好自己也想买，和她聊多了两句。昭昭给她推荐了几处，给她看东京的楼，用来保值，游玩自住：“用来做民宿也好，有中介管不用操心。”还推荐了几个经济发展快，或是移民政策好的城市，比如多伦多、纽约和上海，用来投资。经济好人口密度就高，对外的移民政策好，人口密度也会高，人多，自然不怕跌。
昭昭感激于他们对沈策的爱护，尽心推荐，也愿意把自己想买的都先让出来，更答应在她走前，给出一份详细的书面推荐。
小孩子睡觉早，梁锦珊早早陪去卧室。
她坐在暗色的地毯上，脸埋在环抱的手臂里，看着火光。在担心。
脚步声渐近：“连壁纸的上河图都一样，有心了。”是沈衍。
“他好了吗？”她惊喜，从地毯上爬起。
“睡了。这会儿你把他剥光了，他都不知道。吵醒也没关系，他睡得太多了。”
她笑着瞪了一眼沈衍：“开长辈玩笑，家风呢？”
“你们两个，和家风也不沾边。”
她的心飞到房间里，不理会沈衍，往楼梯跑。
“昭昭。”身后人叫住她。
沈衍见到那间卧室的装潢后，决定告诉她：“沈策立过一份遗嘱。”
她停在楼梯上，借壁灯看沈衍。
“他成年后，拿到了沈家长房的家产，还有母族的全部家产。全给了你。”
“是你在澳门那几天。”
她搭着深褐色的楼梯扶手，手指在抠划着木头，最后她对沈衍点点头，上了楼。走两步，停下来认真说：“今晚我和他睡。”
昭昭这回给房间上了锁。
这里被收拾过，之前乱过，这里隔音好，她搬进来时给每间房都做过隔音，所以在楼下的她和梁锦珊不会被惊扰。但摆设都是她布置的，但凡挪动过，不会逃过她的眼睛。
沈策侧躺在被褥间，睡得沉，眼眸闭合着。白色短袖袖管里的手臂搭在棉被外，很瘦，上臂的肌肉全没了。昭昭蹲下身，看他的眉骨，鼻梁，下巴的弧度。
虽然很多人会夸，昭昭从不认为自己多美，她没对谁说过，在花糕店，她曾见过一个少年，那才是姿容惊天。
吃过药的人不会轻易醒。
她把被角给他掖了掖，房间里很热，她是下意识做的，做完，想想又散开，怕热到他。
盯着沈策的脸看了一世纪那么久：“不醒也好，当睡美人好了。”
说完，又是一笑。
她跑去洗手间，拿了一个墨绿色的玻璃瓶，白色乳液倒在指尖，一点点给他抹着鼻梁上的疤。这是她常用的祛疤精华，在祭祖时还问沈策要不要用，被他和一群表哥嘲笑。要是当时他听话用了，不知能淡掉多少。
抹着抹着，她想到他腰下大腿上的疤，掀开被子想给他抹。
摸到被子察觉不对，全心在他身上，没留意被套被撤下来了。洗手间没有，她到处找了一圈，竟全被沈策塞到了衣柜里，连着床罩也在，凡是落了红的都在。她原本没害羞，太快了，像假的。可见到被他藏好的物事，后知后觉立在衣柜前怔忡半晌，周身不自在。
想想，他也傻，沈衍上来时他不正常，人家该看到早看到了。
等他醒过来做这些，沈衍还要佯作不知……
那夜，她抱着他睡的香。
醒是因为怀里的人动了。
昭昭在梦里翻身多次，重获睁眼的气力。他还睡着。
她摸他的脸：“醒了吗？”害怕着试他颈下的脉，还在。
手背被他握住，心也落了回来。
他睫下的眼，终是睁开，和她两两相对着。深眸里，是她。昭昭在他睁眼前猜的是，昨天的事他恐怕忘了。眼下一看，他也是在猜。
做事干脆利索的他，在拳台上一招比一招狠的他，也有优柔寡断的这一面了。她抿嘴笑着，往他怀里钻进去：“别想了，是真的。”

第二十一章 再叩君无
仿佛潮气未收，男女间的潮热。
昭昭的眼也带着潮气。让人想到雨落江南，有一美人凭栏倚，全然忘了裙角被风吹落水面。那水，浸透了裙角，还在一点点往上走，欲要在布上走得更远。
而他沈策，是怀抱美人的那个薄情郎。
转脸就忘了昨宵欢愉。
他和昭昭……
“我原本，”他低声说，“想等结婚。”
怀里人似乎笑了。
“笑什么？”
她摇头，忍笑忍得腹到胃上一窝窝地疼。
沈策的手往她腰下走，想一探虚实，她被他碰到，抽了一口气：“哥，等等……”谈不上遍体不适，可那处碰不得。他昨夜失了自控力，用“撕”这个词不过分。
“疼了？”他温柔的问，落在她身上。
“嗯，”她怨怼着，“一点都不好受，我还以为你会擅长。”
他笑。这就像行兵布阵，初上阵都是书本上的话。
除了沈策，她没谈过恋爱，也不晓得相处的技巧，付出的边界，更没亲密的经验。不知旁人是否如此，隔日，会被对方抱在怀里，揉着身体上的一寸寸。起初她以为沈策是早晨起了，还想要，后来发现并不是。
他真像哥哥，在查验她的伤口，只是这伤处难以言说。他不问，她不说。
但他还是个男人。
昨日在浴室的异样再一次涌上前，淹身的潮，把她一点点卷到水里。昭昭的手指从他的锁骨滑下去，失去了胸肌和腹肌的他，少年感反而重了。她的花糕店少年。
沈策压住了她的唇。
“我给你拿药，”她用气音在抗争着，“他们醒了。”她还要给他喂药，让他洗澡。
两人额头抵着对方。
忽闻教堂的钟声。
“你看，从家里能听到钟声。”昭昭将棉被掀开，让凉风进来，降降温。
沈策没强留她。
醒时他已经闻到奇怪的香味，此刻棉被一掀，这味道更浓了。他对香气并不敏感，分辨不出是浴液，还是什么：“这屋里的浴液，是什么花香的？”
昭昭再次忍笑：“薰衣草。”
他狐疑看她。
过去的昭昭，在十六岁离世。
其后，他认识的十八岁的她，如今长大的她都是现在的，新鲜的，比过去更美，也比过去更难对付。沈策直觉不是如此简单，试图找出蛛丝马迹，这香味的来源，毫无头绪。他穿西裤时，总觉腰下那片有疤痕的皮肤格外柔软，像……被人涂过什么东西。
女人的嗅觉灵敏，下楼时，梁锦珊从他身边经过，也被这香吸引了，奇怪地看了一眼沈衍：“你给他抹了什么了？”潜台词是，照顾病人，还顾得上涂润肤露，太有闲心了。
“没啊，”沈衍也凑近闻，咕哝着，“我走时没闻到香呢。”
言罢，在脑海中勾出了一张香艳图，低声问沈策：“昨晚真醒了？”
他瞥了沈衍一眼。
昭昭在一边煎牛排。
在想，昨晚给他抹太多，薰衣草香比一般香气重，在棉被里当然不会散。失策失策……沈策眼看她把牛排煎了一个全熟，还在煎。他差不多心里有了谱。
小夫妻上午带儿子去了魁北克。
沈策和她借书房，要和自己的团队打一通很长的电话。
昭昭的书房在顶楼，采光极好，她把窗装成了竖长型，一条玻璃窗，一条竖长书柜，如此穿插着四组书柜，四组窗，围成了一个圆弧。
褐色的书柜下是墨绿的沙发，沈策等电话时，抽空拆了一盒新手机。在澳门购入，还没机会拆。昭昭把玻璃杯放在木质茶几上：“我还没你的手机号。”
他把手机递给她：“存进去，我不太会用。”
触屏手机过去没有，他还没时间细读说明书。
沈策趁这功夫，用座机连线了团队。
他工作的一面，她从未见过。团队这几年都在他妈妈的掌控下，外公的支持里平稳运行。几天前和沈策有了初次联系后，今日准备了工作报告，在电话里一项项给他汇报着。
辞色间，他还是倦的，是使用镇静药后的宿醉效应。他起先是坐直的，手臂撑在自己的大腿上，身子前倾，面对着座机在听。
后来乏了，挂断休息了片刻，继续连线下个议题。全程六次通话，沈策以了解为主，说的少，听得多。他言辞幽默，拆解问题的角度却刁钻，是个有魅力，但让团队无法轻易敷衍的老板。昭昭设想自己在他的团队，恐怕会二十四小时提着精神做事，唯恐任何差池。
下午，他想要酒喝，强压了没要。
昭昭主动给他拿了。她有常识，戒断任何一样东西都要逐步减量，循序渐进。突然停止，对身体的伤害会更大。
褐色酒液，在酒瓶里晃着，他没倒，想多清醒一会，和她多说几句。
他知道自己有严重的心理疾病。从澳门开始，他就活进了另一段人生里，刀光剑影，浴血杀敌，剑伤毒伤，朝堂上的尔虞我诈，私底下的阴谋算计，一样不少。
漫长残酷的一生度过后，现世对他来说才是幻境。温暖，平静，都让他更戾意难平。
“你退婚，会不会有麻烦？”他和她找话说。
她摇头。
“昭昭，”他低声说，“我要实话。”
“也还好，就是没股权了。”算是放弃了财产。
照她的推测，家里培养自己这么久，下了力气。她读书期间，实习了三年，成绩有目共睹。最后表外公和妈妈都不会放自己出去，为其它企业效力，十有八九，还是会要求她回报家里。当然，股权肯定没了。
她也做好了表外公老了犯糊涂，会生气几年的预估。准备出去做十年，再等着家族召回。不过要看沈策的身体情况，再读三年也可以，顺便照顾他。社会发展这么快，读到学士不太够用，多读书没坏处。
“我倒是担心你家。”她更担心澳门那边。
“也还好，”他故意学她，“最多跪几天。小事情。”
她在他颈窝里笑。
这会子沈策对那瓶酒的渴求更盛了，在她感知得到。
他环抱着她，在努力让自己的清醒时间延长：“那年从台州走得急，要不然，可以陪你去一个地方。”
“哪？”
“千岛湖。”他幼时在那住过半月，想着初夏时细雨绵绵，租船在上千的岛屿间穿行，她该会喜欢。
日光从酒瓶折出来的光，晃着他的眼，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怀里的热没了，抱着的女孩离开书房。她回来时穿好羽绒衣，把他的大衣也拿来：“我们带着酒，我带你去个地方。”
昭昭把他带到车库里，挑了副驾驶座最舒服的一辆车。
将他的衬衫纽扣解开两粒，空调打到最大，开车带他离开皇家山。沈策不喜欢让她看到自己脆弱、软弱，依赖某一种外物的糟糕一面。路上，始终不语，因为药物的宿醉效应，倚在车窗边，睡着了。
昭昭一边开车，一边看他，怕他睡糊涂了，觉得束缚把安全带解开。
路上没几辆车，两旁的山和水被她甩到身后，开出魁省，驶入安省。
车停在一块铁质彩绘的地图旁，她将绑住他的安全带打开，柔声叫：“哥？”
睡美人一时叫不醒，她倒不急，耐心等。
几次叫后，沈策在日落前终于找回了一点意识，渐醒了，睁眼见是她，还在恍惚。
“带你看千岛湖。”
她跨过一个省，开车带他来了这里的千岛湖，只为他一句话。
为怕沈策睡太久后，下车在零下十几度的风里受寒，昭昭仔细把他的大衣扣好，和他一起下了车。还是怕他冷，埋怨着：“都是短大衣，只会耍帅。”
沈策被抱怨得无话可说，被风吹醒，看眼前世界另一端的千岛湖。昭昭挑的是一处人极少会来的水岸，白皑皑的霜雪和冰碴坠满树枝，流动的水面上，全是一个个白色的岛屿。
只要走得够远，就会看到这世上的许多巧合。
就像许多地方都有渔人码头。就像这里的千岛湖，国内的千岛湖，不止名字相同，也都是因为湖内拥有一个连着一个的上千座岛屿而得名。
“就是冬天，没法乘船，”她指一个斜向下的小路，水面在下头，“你去水边，我不去了。”
沈策扣住她的手腕，带她沿小坡往下走。
冬天地滑，昭昭怕他摔下去，无法挣扎，跟着他快跑下小路，走到湖边。
她见水就晕，天生来的，腿开始软。
带他来这个岸边，是因为湖边有能站立的石头。她过去带人来，常见朋友在上边站着，以为他会喜欢。他果然喜欢，但要带她上。
“不去，不去。”昭昭晕的想逃。
“我背你过去。”
“会摔进去。”她后悔自己这个决定了。
“我背你过去。”他重复。
昭昭看水面浮光，还有岸边结的冰下也是变幻水波纹，和恐惧抗争着，一闭眼，伸出双臂。腿被抄起，伏到他背上，她紧搂住沈策：“哥，我不是装的，是真怕……”
“我知道。”他回答。
黑暗里，身子随着他颠簸着，碎冰在他脚下被踩碎，到水边了。昭昭跟他一起往高处，搂得更紧了。这是上石头了，石头下就是水。
“昭昭。”
“嗯……”
“我三天后走。”他说。
她在对水的恐惧中，被这个消息惊到。无法汇聚精神细想，也没力气追问。她手指抓在他的大衣外：“我不要……”
“我要去治疗，系统治疗，”他往前走着，往水深处的一块巨石上走，“你还要读书。”
昭昭咬他的衣领，不解气，咬他脖后的皮肤。
他是故意的，阴险，把自己往水中带，让自己没法和他争论。
“等你毕业，还给你一个健康的沈策，”他不躲不闪，任她咬，“我们定期联系，还有沈衍在，你不会找不到我。”他是阴险，因为怕她拒绝。
走不了，她要守着这样的自己，时时难过。她跟着自己去治疗，就要放下学业，都不是他想的。十六岁的昭昭为他而生，为他而死。现在，她长大了，要好好活。
昭昭舍不得重咬他，早松了口，只是埋在他脖后，用眼泪浸湿他的衣领。
“昭昭，我想像现在这样，你怕的，都有哥哥挡着，”他偏过头，对背上的她说，“我是你哥，像昨天，我自己也不好受。”
“嗯。”她还在掉眼泪。
“治不好，我会回来。”
“嗯，”她闷闷地在他背上擦眼泪，“你就会算计我。”
他笑：“怎么敢，”看水面的碧色波澜，看远处一个个岛上的霜雪，轻声又道，“怎么舍得。”

第二十二章 三叩常相
“你去千岛湖，是在普陀的时候？”她猜，应该是在普陀附近住的那阵。
“对。”就是那阵，三岁之灾过去，父亲带他在浙江走了个遍。
“为什么想带我去？”
“那里曾是千山，而非千岛。水下有古镇古城。”
初见她，他不知前世，在脑海中闪过这地方，是幼时住过，想带这个妹妹去赏景。
而如今，更多了一段回忆。
那年，他带昭昭从柴桑去洛迦山。数日行程，为避人耳目，两人未经临海郡，绕了远路，途经千山脚下的叶乡。有官相迎，他带她再次闪避，入住私宅。
有一小院，是生死相随的部下替沈策置下的。沈策自己没来过。
叶乡，自然是姓叶的多，那处挂牌匾却是“深宅”。取的“沈”，又在千山脚下，藏匿得深，用了“深”字。而另一个目的，是不想人来打扰。
盛夏水旁，她怀抱玉枕，看一尾尾金色锦鲤在浅池嬉戏，问说，哥，你雄兵在握，从柴桑去普陀也要隐匿行踪，在躲什么？他知她聪慧过人，已看出他日日如履薄冰，躲的是暗算伏兵。美人醉酒，为他宽衣解带，将他身上一处处的伤细数：“光耀了沈家，守住了江水百姓，可谁来护你。”
他将她的人按在自己胸膛上：“担心哥哥？”
沈策面对夜空，见天上月，昭昭在他胸口静卧，赏水中月：“江水之王，蔑皇亲，傲百族，亦文亦武，可庄可邪，一将守江水，驰声四海慕。敌畏之，百姓仰之，女子心有之。哥你早不枉这一生，我担心什么。”
“还要添一句，”她在他耳边说，“文臣恨，武臣妒，绝非良善。”
他笑。
怀中人将睡未睡，疑窦丛生，对这宅子起了醋意。
“这宅子在千山下，藏得深，是为哪家美人备下的？”醉了也要捻酸，这是他的昭昭。
他不语，待她入了梦，低声答：“沈家美人。”
这天下，除了你沈家美人，还有谁能入千山深宅，谁能尽褪沈策衣衫？
那是白日望烽火的江水之王，藏身于千山叶乡的一夜。
如今斗转星移，千山成千岛。叶乡早葬于水下，无人能见了。
沈策回头，呼出的淡淡白雾，拢着她：“日光要没了，看一眼。”
她摇头。
“陪哥哥看一眼。”
他知她已动摇。
背后的热度移开，女孩轻缓的气息出现。冬日里的气息有颜色，是白的。她在陪他看。
“你要喜欢看雪，带你进雪山。”她说，这里不缺雪。
“最美的雪，还是在庐山，”他笑，“霜雪压庐山，是天公绝笔。”
见过庐山的雪，会一生难忘。
庐山的山雪是水墨画，山峦起伏尽是白与黑，雪中塔，雪中山谷与琼枝玉树，还有白色云海将天的边界都盖住了。
“柴桑的美，无处可及。”他轻声说。
她猜他话里指如今的柴桑，临近庐山的城区。没细想。
他说的是古时的柴桑，依山傍水，庐山是那山，长江便是那水。
***
沈策提到的千岛湖因水下古城而迷人。有故事。
此处千岛湖，最值得一看的是岛上时不时出现的房屋和欧式城堡。也因为有故事。
昭昭给他讲每个远游客人来此，都要听一遍的爱情，百年前的爱情，一个男人买下这里一个小岛，建古堡想送妻子，未完工，妻子就去世了，岛的主人伤心至极，将那座未完成的城堡和岛捐给了国家，从此未踏上岛半步。
这个故事太久远，被不停重复，可大家都乐于听，也乐于口口相传。
人心总是趋善，趋暖。
“以后我也要给你盖个——”她想想，“宅院。”中国人，还是住宅院的好。
背着她的男人静了半晌：“好，我等着。”
来时，她着急想赶天黑前到，没休息过。
回去要开夜路，不会那么快，路程要好久，她想先找个休息区。
沈策此时吹了冷风，清醒不少，心疼她开如此久的车，想替她开一会。“我来吧，回去好多路牌都只有法语，你看不懂。”昭昭坚持自己开。
她找到最近的休息区，在洗手间洗了脸，出来见沈策在和一个陌生男人闲聊。两人一人一杯热巧克力，玻璃旁的一排空座椅前休息。沈策手边还有一杯，给她的。
昭昭刚出洗手间不觉什么，近了，诧异看他。他在说法语，和那个男人聊着蒙特利尔办过的那场奥运会，还有由此增长的烟草税。
她在陌生男人离开后，坐到他对面，用中文问：“聊什么呢。”
“聊税，”他说，“税是个极有趣的话题，能了解这个国家的主征税群体，看出经济发展的程度，也最能摸清普通人的真实生活。”
他把热可可推给她，旁边Tim Hortons买的。
她轻声，用法语问：“还在装？装不会法语？”
沈策表示无辜：“这是你冤枉我，我可没说过。”
狡辩。昭昭一想到自己几次三番，照顾他这个“不会法语”的人，就不想理他。
沈策把手机从大衣内掏出来，在研究这个手机。
“沈衍给我买的，”他见她盯着自己，解释说，“三年多前用的那个，竟然开不了机，好多朋友都失联了。”他一清醒，着急找她，没顾得上旁人。
手机里仅有她一人。
“可惜了，”她喝着热可可，“万一有红颜知己，你人间蒸发这么久，人家也不理你了。”
他把手机重新收好：“也难说，总会有长情的。”
昭昭被堵回来，不好呛声，是自己先往红颜知己上说的。
两人回到车上，昭昭想提醒他吃药，睡一觉，不然上了路怕顾不及他。
不过两人刚你来我往斗嘴后，还没谁先开口。她理了理自己的安全带，想认输，身边男人先出声：“我有个妹妹，读法语是为她。”
又是妹妹，她想到那个沈策为她改了表字的表妹……
“过去和她不熟，知道她在蒙特利尔读书，”他找水，吃了药，“想着学会了，以后有话聊。”
昭昭不吱声，把他手里的矿泉水瓶拿走，塞给他保温杯。
她启动汽车，让空调暖车，丝丝热风从几排小格子吹出来的。吹向他，吹着自己。
“可那个妹妹，那年才十三岁，”她轻声拆穿，“你说喜欢她，我都不信。”
“是，太小了，”他承认，“但她太漂亮，谁见都会喜欢。我也是个俗人。”
她笑意浮上面孔，沈策望在眼中。
“带你去个地方。”她高兴着说。
沈策身体这状况，也至多到千岛湖这里，再远怕他吃不消。昭昭载着他去了临近的一个休息区。不许他先下车，到后备箱翻出自己的滑雪服，强行给他穿上。他穿她的衣服拘束，小，但胜在暖和。她耳语：“乖乖穿着，我不嫌弃。”
她拉他的手，到木栅栏旁，找寻养在这里的小动物。
天黑后它们怕冷，不愿露头。昭昭在售卖机买了一把喂动物的杂谷，失望不已。
转身要走前，一头鹿冒出来，哒哒哒地小跑到昭昭跟前。昭昭抓沈策的手，把谷粒全倒在他掌心，牵引他喂鹿。
沈策有几许无奈，两个成年人开车到一个休息区，专门来喂鹿。
“我再给你买。”她以为他喂得高兴。
投币，买，投币，买，重复数次。
沈策手心被鹿舔了个湿透，又想，莫非上一世去南疆狩猎时射鹿太多，这一世要还？不过看昭昭玩的如此投入，倒也乐得配合。
昭昭夜路开的小心，到蒙特利尔已是半夜。
她把沈策叫醒时，不是在家楼下，而是在沈策第一夜住的酒店门外。
“我给沈衍打过电话，”她说，“说今天赶不回去。”
还让阿姨和沈衍收拾了干净衣物，提前送了过来。难得几日相处，不想有旁人打扰，自己家留给小夫妻和孩子。
车交给酒店经理，两人进房间后，沈策先睡了。
昭昭用热水泡了毛巾，给他擦手和脸，把他剥干净，留条内裤在身上，给他擦擦这里，抹抹那里，再用棉被包裹住他。夜深人静，只管怔怔伏在他身旁的棉被上，盯着他看。
看看他的手，指甲略长出来了，她翻找自己的包。家里的老阿姨是个生活细节派，保管是有的，果然被她寻到指甲刀。她盘膝于灯下，将他的指甲一个个修剪。
如同昨夜，抱着他睡得香甜。
隔日，她硬要去两人初重逢，去的那家日式烧烤店。
巧得是，几个厨师里，仍是当夜那个男人来为他们服务。昭昭靠在沈策身上，和他一起点单。那厨师忽而一笑，用中文说：“今天要笑哦。”
“你竟然说中文。”昭昭惊讶笑了。
“是啊。那天你们一个字没说，他点单也是英文，我还在猜你们的国籍。”厨师笑，突然泼出油，怦地蹿起一丛火。昭昭惊呼，明白自己被厨师摆了一道，人家是故意引开注意力，要给意外惊喜。那厨师叫来一个穿和服的女孩子，是那晚连连劝说沈策不要多点单的人。
沈策在那夜给人的印象本就是“面临被抛弃”的可怜男人，今日是“劫后余生，追回所爱”。昭昭则是那个“负心女”……于是，厨师和女孩子对沈策爱护有加，临走，送至门口，特地给了下次优惠的彩券。
“以后都不敢来了，”昭昭回头看暗红的店招牌，对他耳语，“要是和男同学来，怕被人误会始乱终弃。”说不定女同学也是。
回酒店，阿姨来帮她消毒过浴室和浴缸。
昭昭给他放热水，酒店空调大，她穿着软质的短袖和运动裤，光着脚在浴缸边，摆弄通电的小薰香炉。住酒店房间要守人家规矩，明火要不得，通电便当。
香灰阿姨帮着铺好了，她将香木碎料放一些，加温。熟悉的香气，登流眉沉香。
帘子拢上，将午后的光挡在外。
她掉头，见沈策已经脱得差不多。他睡着后，她将他脱光不止一两次，为抹药，为擦身，不觉什么。此刻是朗朗晴空，正当午后，偏一眼对视，她深觉不妥。甚为不妥。
“你披个浴袍，也不怕冷，”她不知何时到了沈策怀里，被美色迷了眼，“我说过你……”用什么词好，好看？美？姿容过人？“长得挺好吗？”
“说过。”
她心中藏他，常微酡，什么混账话没说过？多少混账事也做过。

第二十三章 三叩常相
“等我调温。”熏香炉要调温。
高了香浓，低了香淡。
沈策不放，她只得在他左臂圈出的一方天地，转过身，把温度调好。
“为我找的？”他问，在她耳后。
“嗯。”她自幼对香味敏感，能辨百千种香，花，草，沉木，树脂，闻过不忘，也不会混淆。这登流眉取的古称，买时遇到数次赝品，为找到和茶室一般无二的香，费了不少功夫。买来后，全屯在沈策的卧室。
老祖宗的有些爱好是好，可惜都被抛弃了。
“沈叔叔说，你的实验室在做……海水淡化？” 她被他转回来，努力说正经话。
“做很多。反渗透膜？想问这个？”
“嗯。”
“这东西也用来污水处理，他对我做的事了解不多，这个早量产了。团队重心不在这里。”
香气愈浓，催情催欲。
沈策在想，花糕店前的女孩子穿着小斗篷，鹿般的眸子里，有屋角蹿跳的灶火，也有他。而眼前，这个女孩的身体在无影的香里，有影的水雾里，等着自己。
沈策把她短袖脱下，昭昭闭眼，前胸后背冷飕飕。
“继续问。”
问什么。难道要在浴室里聊这种严肃的、利国利民的投资项目……
“那你……团队现在主投什么？”
沈策解开绑缚她的内衣，不忘回答：“清洁燃煤，医疗。科技医疗。”如此近，看着全貌，让他身体里渴更甚，她是个女人，喉咙里随便蹦出一个音节，就可以化成无形入肉的丝线，把他缠绕到血液淌干的女人。
“为什么，”她的人和他贴上，“投这些……”
“我们是人口大国，用煤大国，有市场，有需求，”他还在回答，“生老病死，这是社会体系崩塌了也不能回避的东西，与之相生的医疗自然是最**的行业。”
沈策突然横抱起她。
昭昭搂住他的脖子。和沈策一起，她时常会有错乱的意识。他的气质极复杂，不像是现代文明社会教养出来的绅士，想亲你，便要亲，想抱你，抱起来就走。
“而且，都是好事。”他说。
沈策抱她上床，寻到床角自己的短袖。他一面和她接吻，把他的短袖给她套上。
宽大棉布T恤，包裹着她。她的敏感度被扩大了无穷倍，能看到T恤棉布的编织纹路，横有百千条，竖有千百条，在一条条一根根从她身上研磨而过。
“让我看看伤。”他又说。
她耳膜跳动的，比行军鼓还急，还重。这屋里的顶灯亮些，台灯暗些，浴室的极亮，在远处，深浅不一的黄光交织在一处，在她皮肤上。
沈策以眼观查，验她的伤：“愈合得不错。”
“我昨天晚上——”他摸到床头，揿灭了总开关。
“后半夜醒过，你抱着我睡，”他在暗处，“我把你睡衣解开，看了很久。”
他平铺直叙说的话，烧高了她体内的一团火：“都解开了，都看过了。”
他猜，她会喜欢暗的地方。黑暗可以给人带来一层心理保护。对沈策来说，这就像他初次杀敌，挑的是深夜，伸手不见五指的窄巷子，方便得手，也能安抚自己第一次见血的躁动和不安。
“哥。”
“嗯。”
她不言语了。
“是，”他直接答她，“就你一个。擅长，是领悟力高。”
他皮肤过于柔滑，她原本喜欢这酒店床单的柔软，和他一比，如粗布。手也滑，皮肤也滑，可不温柔。昭昭想，沈策这个人和“温柔”似乎搭不上什么关系，再想，也不对，她有很强烈的自负猜测，沈策已经把他毕生的耐心和温柔都留给自己了。
他热衷一刀见血，不喜犹豫，犹豫是对双方的残忍。
今天是个例外。
***
天黑后，房间更见不到一丝光了。
昭昭睁眼，能见到的是他藏在暗处的脸。黑暗里，她的手完全不听自己的，攀着他，搂着他。
她两手扶住他的脸：“亲我。”
辨不大清五官容貌的他，离得极近，要让她看清自己似的，哑声问：“不该你亲我？”
她不满摇头，仰头要他亲。
沈策示了弱，像猛虎倦懒，低嗅红花，用鼻尖划了两下她的唇：“你就是老天用来拴我的，”他轻咬她的下唇，“张嘴。”
他在极度疲累中，还在用舌尖探入她的唇，取悦她。
两人在帘子遮蔽的黑暗房间，不见灯，不见影。
“猜我在想什么……”她额头抵他额头。她的思考方式脱离了性别，身心溢出来的满足感都是：他是自己的了。终偿所愿，得到他了。
“我是你的了。”他答，和她目光交缠。
这也能猜到。昭昭想。
他们消磨时间的方式单一、激烈。昭昭再叫他哥，他倒不再反驳，咬她的耳垂说：想叫，就叫得烈些，大声些。
沈策后来每日加了药量，睡得更多。
昭昭没点破，料想他怕发生那晚的情况。人都要自尊，换她，她也不愿让沈策见自己失常的一面。她趁沈策睡觉，把一篇论文收尾，另一篇西语的写得慢。以西语介绍文化，她选的是中国的古文化，君子论，写的不顺。等他走再说。
三日一晃过。
像有锣鼓敲得急，催赶他们分开。
那日，他们在泊车接客的地方卸下行李，沈衍将老婆和孩子带走，留他们独处。
车在一辆接一辆过，寒风里，下车的人不是举着手机要去接人，就是搬了各色的行李箱，去赶飞机。昭昭在蓝色的指示路牌下，在大衣口袋里掏出碧色骰子：“一人一个。”没等沈策答复，她把骰子塞进他西装内，胸口的衬衫口袋。
还有十分钟。
“哥，你说点好听的，”她低头，额头抵到他心口，“你一走，没当面说的机会了。”
他沉默许久，说：“我有个妹妹。”
她难过地笑着，低声抱怨：“全天下都是你妹妹。”虽知他指得是自己。
“她呢，从小喜欢泰迪熊。家里有好多，客厅三个，书房四个，在我的卧室也放了四个。喜欢吃素，不爱做饭，我爱吃五分熟牛排，她难得做一次是全熟，也没办法，照样要吃完。她喜欢花，我给她弄了个花房，从搭到装修，挑花摆进去，忙活大半个月，她就赏脸看过一回，还是偷偷看的。”
那花房是给我准备的？她惊异。
不为你，是为谁。百花在他眼里都是灰扑扑黄沉沉的东西，毫无赏看乐趣。
风大，他用大衣把她裹在怀里：“最爱坚果，硬壳的，软壳的，从开心果到杏仁、松仁，到蚕豆，油炸青豆，瓜子栗子，花生，你给她她就吃。几岁时候给一把坚果能拐走。”
“……我妈告诉你的？”
他笑，往下说：“怕水，喜火，烧过半个院子的枯树野草，被打到哭。”
背后机场的灯忽然亮了，一整排橱窗里的摆设陡然清晰，光在提醒他们，时间晚了。
她脸印在他脖间：“你该进去了。”
他恍如未闻：“她睡觉喜好用被子蒙着脸，蒙一半，”他的手指摸到她的脸，在她嘴唇上划了个位置，轻声说，“拉下去没用，不管睡多沉，都要自己盖上去。”
这是他这几日最大的乐趣，拽下她半掩住口鼻的棉被，等几分钟，她定会不满蹙眉，一点点摸到棉被，再盖回去。
昭昭舍不得，一送再送，进了机场。
机场人不多，但空气仿佛凝住了，氧气被来往旅客一点点消耗干净。她吸不进氧似的，憋闷得慌。沈衍和梁锦珊取了机票，等沈策入关。
昭昭怕被梁锦珊看出端倪，两手插在自己衣袋里，双眼不离沈策。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她眼圈红了，哽咽着轻声嘱咐：“哥，你到了给我电话。”言罢，对沈衍说：“你们也是，一路平安。我哥拜托你们了。”
“和你说句话，过来。”沈策在几步远的地方，对她说。
她怔忡半晌，近前，在梁锦珊的登机箱旁，脚没站稳，被沈策扣住腕子拽到怀里。沈策手托她的脸，从唇而入，当着小夫妻的面给她了一个纯粹的男女之间的深吻。
梁锦珊在一旁震惊之余，抓老公的手。
沈衍点点头。
梁锦珊如梦初醒，难怪他要来看妹妹……一切不合理都有了解释。沈策竟然爱上了这个名义上的妹妹，难怪两人会一起出游数日。
昭昭感受到血在身躯里热烈的奔涌，她没料到，到沈策的唇离开，都没料到。
沈策的手握在她脖后，几度要说，被她一双乌瞳望住，无法企口。他仅是将她的眼泪草草擦干，第一个递出机票和护照，消失在了安检口。

第二十四章 三叩常相
昭昭回到家里，心里空，在沈策住过一晚的房间转着，撤换床单，把被他藏在柜子里的被罩和床罩全洗了。锁上门，擦地板，刷浴缸，想把窗户打开。冬天冷，想想作罢。
西语课的论文未完成，她和阿姨道过晚安，锁自己在书房。
没开灯，先开了文档。
手指在台灯开关上悬着，再无动作，是因为看到了文档里陌生的修订。都来自沈策。他在大段落前写了两行字，大意是他的西班牙语仅限听说，读能应付，不精于写。
寥寥几句，用了中文：
华夏数千载历史，早将人性剖析完整，如今诸多论调，都是老生常谈。
战国有一贤士，才学傲人却家徒四壁，其妻有言：“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君子，重学识，轻富贵，求的是：忘怀得失。
为何说是“求”？人之所以为人，是有“欲”，有欲就有得失心。无论谁，都无法做到全然忘怀得失。君子以此为约束，一生修正自己。
君子苛己，宽人。
舜帝常自省，早有古载。
唐有韩愈，曾论君子：“责己也重以周，待人也轻以约。”
他们见自己，周身是错，处处不足；他们对旁人心怀宽容，见一闪光处会由衷欣赏。伪君子恰相反，常自足自喜；对他人不见优点，例数缺点，此为“以圣人望于人”。
至宋明，文人承前人言论，得：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流传至今。
单此一点，我华夏自五帝至今始终观点统一，教诲后世。
君子不怠，戒妒。
懈怠让人困于方寸、坐于井底，妒忌使人言语可憎、行为失常。
妒忌之恶，古有：妒刻、妒痴、妒害。因妒而刻薄、痴妄，继而陷害于人。人性有许多弱点，无法根除，只能自控，妒忌是极具攻击力的一种。过度的妒忌会让人变得凶恶。他们深知其害，时时克制，终身与己搏斗。
……
沈策转而说到“藏锋守拙，委身低处”的处事之道。让她想到曾在心中形容他是砂下名刃，恰与这一段相合。
他谈及“守和藏”，引述了一句兵法：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
昭昭对着电脑笑了，后半句是：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沈策更适合后一句。
她在黑暗里，通篇阅尽，陷入了不真实的虚幻中。
如置身庐山霜雪中，水上有亭，他将大氅脱下，披于身，倚在厚铺的坐席上，同她说话。而她偎在炭火旁，隔火望他。他赏雪，她赏他。
***
她被闹钟唤醒，恍恍惚惚在床头，意识随壁纸上的山水不停走了几万里。梦太乱，时而文字，时而他。沈策电话随后而至，她滑进棉被里：“算准你要落地，醒了没下床。”
电话那端，是澳门机场的嘈杂外音，有粤语、英语和中文。
“说这种话，是想我再飞回去？”他说。
她“嗯”了声。
她想到那几日他伏在自己身上，她望天花板，只见他脸一侧的轮廓，还有自己的手。
科技发达也不好，一眨眼世界两端。从昨夜，她发现自己并不熟悉他。数日的耳鬓厮磨，沈策于她只是露出了山峦一角。一个人的精神世界越辽阔，越会吸引她。她多了解他一分，便陷一寸，本以为无法迷恋再深……即刻能推翻。
“我看过你写的了。”
“抛砖引玉，”他说，“几句皮毛。”
她轻声说：“自我嘲解的功夫不错。”
他笑：“嘲解，嘲解。有嘲，才有解。”
两人低语，好似他出远差，不日就回，谁都不露伤感。
先前因为沈策在，妈妈不想打扰兄妹相处，没多说，让她对退婚的事再考虑几天。沈策离开一周后，她和妈妈通了电话。电话接通后，母女俩相对沉默了一会儿，妈妈先笑了：“什么母亲，什么女儿。本来想给你一条捷径，看来你不需要。”
昭昭的心在这句话，终于落下，带着鼻音撒娇：“谢谢妈。”
当初妈妈也是一意孤行，坚持离婚，放弃了因婚姻得到的股权，带着三岁的自己离开。祭祖之年，昭昭初见庞大亲族，只觉新鲜，却不懂那年的沈宝盈正是浴火涅槃，重攀顶峰。
“是什么样的人？”妈妈笑着问。
“是……和哥一样的人。”
昭昭不肯再说。她和沈策有约定在，他治疗的这段日子，不宜有任何风波。等两人再见，再找时机公开。事有轻重缓急，眼下沈策能恢复健康，是唯一重要的事。
如她先前推测，妈妈转达了表外公的意思，不能把苦心教出来的人才让给外人，要昭昭完成学业后，为沈家效力。她自然没有异议，给了妈妈满意的答复。
沈策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连着一周陪她电话。坏的时候，不认得她。
昭昭为了使自己不要陷入无望的情绪泥沼里，在申请读硕期间，先跟着导师的步子，旁听各类课程。她大学学的金融，硕士选了金融分析，是一年制。想读完，再回家里做事。妈妈对她学什么不过问，都是积累，当初让她跳芭蕾，也没想过要培养出来一个舞蹈家，是想养养她的韧性和气质，为此还开过她玩笑：“学芭蕾没白学，看，走路永远不会驼背。高兴了还能跳上两步，为自己助兴。”
可惜，人生无法被规划，变数常在。
见面的日子从半年，推到一年，隔年盛夏过去，由秋入冬。
转年，昭昭回香港过年。沈叔叔从沈策生病，终日忧心，不大像过去到处为了生意飞了，留在沈策最爱住的小楼，调养身体。妈妈负担起长房的大小事，也常住港澳。
长房人丁单薄，过年都不见几个人。
“长房只剩大伯和我，”沈叔叔微笑感叹，“大伯有一个孩子，是独身主义。我呢，也只有沈策一个儿子……”可惜病了。
昭昭不言语。妈妈提过，沈叔叔这一年常说，长房多难，怕断了血脉传承。
“你的男朋友最好入赘，”沈叔叔认真和她谈，还是头回过问她的私事，“若能姓沈，我们长房还能多些人。”
“我哥不是好多了吗？”昭昭轻声安慰沈叔叔，“过年，要说吉利话，想吉利事。”
“他近况如何，我这个父亲也难说得准。沈衍和他都是有主意的孩子，两人一起，对我从不交待实话，”沈叔叔把书桌上封好的红包拿来，温声道，“明年带男朋友回来？”
昭昭没得说，低头笑，眼睫垂着，隐去会令人起疑的伤感。
不止想阖家欢，她更想替沈策尽一份陪伴孝心：“好，明年。”
描金的字是“阖家团圆”，昭昭手指沾到的红包一角的金粉，惊讶看了看手指。
“这是你哥哥写的，前两个月让沈衍带给我。”沈叔叔解释。
她迟迟无法移开视线，真切体会到了“见字如面”。
他的字有雄秀之气，锋芒尽显，摸上去似能刮破手，和“阖家团圆”这类自带暖意的话其实不太搭。沈策曾在那段话里写：“常人之敌，是旁人，君子之敌，是自身。”
对沈策来说，恐怕最大的敌人，就是他的锋芒过盛。他的毕生功课应该是隐和收了。
除夕，她去看花房。
这花房改装过，几年前这里和澳门相似，现在截然两种风格。澳门那处是玻璃墙，全白木架，以高大遮目的绿色植物做了一个迷宫布局，让人联想到绿野仙踪。
此处花房仿照她在蒙特利尔家里的风格，重新用木质材料搭建过，外壁屋顶养着不畏寒的植物，窗旁也挂着一盆盆。满目的绿，裹缠屋顶和玻璃窗。
她能想象得出，春夏换上应季植物，会是繁花锦簇。花裹着房子，房子里再养花。
花匠要回家守岁，临走前，指昙花说这几日会开，指铃兰说这植物喜冷，千万不要好心办错事，搬进去。
日落后，月光渐显。
顶楼泳池的水入秋前被放干了，空留沉灰的池底。她在蒙特利尔住久了，习惯极冷常降雪的气候，看月旁的乌云，还在想，深冬时节，该不会要下雨吧？
念头未消，雨点落到她鼻梁上，继而是上唇……
躲进花房的她四处找干净的毛巾，没有，只好抽茶座上的纸巾，擦着脸，找寻不到伞。妈和沈叔叔都睡了，此处离电梯间最远，不值得在雨大时跑回去。左右无事，想等雨小。
最静时，茶座上的电话响起。
昭昭的心扑通扑通跳得急，响到第二声，她抓起话筒。
听筒里，同样有雷声。
“手机没接，猜到你躲在花房。”
昭昭的手把沾湿的纸团攥着，攥的越来越小，如紧缩的心。离上一次通话，两个月了，还是在去年，跨年前，他说会去蒙特利尔过新年。后来情况急转直下……
“春节一过，就是我们中国人的新年了，”他问，“有什么心愿？”
一道闪先过，雷声紧追而至。
“我……有个哥哥，想他平安。”年复一年，她心境始终在变，对他的迷恋一分不减，却开始体会他的心境。她想和他一起，什么都不做，不谈恋爱，不做情侣都可以，唯一心愿是能多见见他，陪着他。
“还有吗？”
“让我想想，”她指甲抠着自己的掌心，克制着语调，“我还想陪他过二十六岁生日。”
“他生在初夏，还有几个月。不嫌等太久？”
“不算什么，”她轻声说，压着泪意，“我等他的时候多了。”
“好，知道了，”他说，“正好，最近也没空闲。”他说的似忙于公务。
“就知道……”
两人握着听筒，都在笑。
“过年，要守过年的规矩，”他说，“记得穿红，石榴红裙最好。”
“今天除夕了，现买裙子怕来不及，”而且冬天穿不冷吗，她问，“哪里的规矩？没听过。”
她听得他一声笑，直觉不对，回神想，莫非是暗指石榴裙下臣。
她眼前是殷红的虎刺梅，右后是嫩黄夹着一抹蓝的鹤望兰。茶座这边水仙最多，春节里水仙花开得最好。似乎每年春节见到水仙花，才算过了年……
昭昭想找类似石榴花的红，没有：“你这花房好看，我舍不得走了。”
“是吗？”他问。
昭昭仍在赏花，像有他陪。
他忽然说：“那就留在那，等着我。”
……
这话格外震耳，在窗外的雨声里，让人体味不到真实。她身体比意识快，猛起身，腿磕上茶桌。茶具相撞，被沈策知道。
“不用出来，雨正大，”他话不断，从话筒传来，“等我找伞。”
句句像真的，但这一年多，两人约了无数次，都被取消……“哥，你过年不许骗我。”
“不骗你，”他笑，“家里的伞都去哪了？”

第二十五章 繁花今相
“什么时候了，还找伞……”她哽咽着笑着，眼泪往下掉。
“不找了。”电话断了线。
她是太高兴的撒娇，没想过让他一个病人淋雨，四下里望，找能挡雨的报纸之类的东西，没找到，慌忙往外跑，撞歪了一处花架，即刻被一杈悬出的花枝刮到脸上。
她诧异了一瞬后，推门而出。
雨如瓢泼，迎面浇上她。
今夜算她在港澳这边遇过最大的一场雨，从花房跑到电梯，从头到脚无一处干的地方，擦都没法擦，从头到脚在滴水。
电梯门在眼前滑开。
一年未见的他，浴在电梯明亮的光里。分明没淋过雨的男人，披着西装外衣，眉目像也被雨水潲到，染着湿气，尤其是如墨的眼。
昭昭仿佛刚谈恋爱的女孩子，意识到自己狼狈，胡乱用手抹脸上的雨水。
“你进来，还是我出去。”他笑着问。
她迈入电梯，外头的大风大雨，被关在厚重的金属门外。
沈策见她浑身是水，把西装外套取下：“披上。”他想给她搭到肩上，两次没成功。
昭昭接过衣服，自己披上了，干燥的布料带着他的体温，包拢住她。
“沈衍开车送我回来，还没走。”他一挨近她，衬衫颜色浅看不出被浸湿的水痕，但西裤上很快就有了水印。
“两个大男人都找不到一把伞……”她被沈策堵上嘴唇，有全身脱力的溺水感。明明怕水，更不可能溺水，但窒息感让人联想到这里。
“还喝了茶。”为了润口。没耐心泡新茶，喝的是冷茶。
沈策另一只手扣住她脖后，掠夺她的氧气，还给她的除了唇舌压迫，都是茶的味道。他想象了许多次重逢的她，这一种，确实没在脑海里勾勒过。除夕夜的大雨，替他勾出她更成熟的身体，沈策眼前挥之不散的是一道水流在沿她的锁骨往下淌……
沈策的唇在她的唇上缓缓移动，她想到他曾在自己耳边重而沉的气息，逼她哭过无数次的日夜。温柔而又暴烈。
是她的沈策回来了。
昭昭好似急切跑上山坡，被人一把推入悬崖下的深海。撞入水面的下坠感，让她眩晕。她手在沈策的肩上，手臂上，沿衬衫滑下来。
他手臂肌肉突然收紧，她摸到了布料下层层包扎的纱布，推他，慌忙问：“胳膊怎么了？”
她把他衬衫袖子往上卷，被沈策挡住。
他说：“缝了几针，没你想得严重。”
“缝针了？医生没让你抬高手臂吗？”刚才缝合也不怕伤口肿，竟然没挂在脖子上，“你举高点，我下去给你找东西绑到脖子上。”
“下边有，上来前解开了，怕你猛一看被吓到。”
“……我又不是小孩。”
他和她说笑：“难说，刚刚还埋怨我找伞。倒不怕淋雨，只是淋湿了要重新包扎，一来一回，浪费陪你的时间。”
她哪有心情关心他找伞的事，催他下楼，回影音室。
沈衍见俩人回来，把手臂吊带给他：“还是戴两天，胳膊上的口子可不浅。”
沈策不想戴，他没用这个的习惯，方才在医院还和护士说不要了，缝了几针的伤，却弄得和骨折一样唬人。但见昭昭神色不悦，也只好将这个他认为碍事的东西戴上。胳膊吊在胸前，行动颇为不便。
沈衍说初二带老婆孩子拜年，让俩人趁春节公开关系。
“我大舅子听说你退婚，惦记正式追求你，被锦珊骂了几回，兄妹俩翻脸半年了。”沈衍笑着说，自己太太紧张沈策的姻缘，比过去和自己谈恋爱都上心，唯恐谁抢走沈策心上人。
昭昭冲了热水澡，换了衣服回来。
沈策正半蹲在播放机前，挑了张蓝光盘，塞到机器里。
书桌和茶几之间堆了大小几个行李箱，她一见数量，开心得难以自已，一看就住的时间不会短，可还是认真问他：“这次留几天？要是短，我们就不和爸妈说，这样不会浪费时间和他们争论。”仅有两三天的话，她可不想用一天争论，一天冷静讨论，守得云开见月明后送他走。时间短就要好好规划，每个小时去哪里，做什么。
光盘滑入机器。
“不走了。”他偏头，对她说。
惊喜来的过猛过快，她以为他在说笑。
暗一霎，亮一霎，片头在乐曲的牵引下跳出来。
光仿佛一支笔，沿着他的深眸、鼻梁一侧在勾画，眼眸深些，描得重，鼻梁旁的侧影也深，最后勾出他的唇：“高兴吗？”
他带了几分笑：“还是想我再走？好让梁家两位公子来竞争一番？”
稍有好转，他的恶趣味立刻回来。前世今生都一样，喜欢看她皱着眉，气都气不彻底，憋着小懊恼小醋意的模样。
他没有别的女人，单昭昭这一个，轮回往复，爱得滋味无穷，从没腻过。
“又不止那两个。”她低语反驳，不甘落下风。
“是吗？”他笑，拿了遥控器往沙发去，坐到右侧的角落，“妹妹大了，有几个追求者是好事。”言罢，轻拍身旁，让她到身边去。
他一边胳膊挂着，不方便行动，等昭昭要坐，反而改变了主意。拉昭昭跨坐在自己的腿上，两人面朝着面，额头对着额头。
“你都不吃醋？”她不满。
他笑：“多多益善。”
能让沈策爱的女人，有这个本事。又不是过去，美貌招来的都是赐婚噩梦。
昭昭念着他刚出事故还缝了针，不想让他今夜做什么，几次拨开他的手。沈策最后一叹：“该不会想今晚要我睡影音室？”
“我给你抱一床被子。”她说。
“占了卧室，还要把主人赶出来？”
他笑，头仰在沙发靠背上，以目光灼她。
她不理他，趁势逃走，和他一起靠在沙发上。两人挨着彼此，把一部观赏过数次的电影看得津津有味，沈策时而偏头，亲亲她的额头，她高兴了仰头和他接吻。看完一部，还想看一部，守岁的夜，过得满足充实。
零点一过进了年初一，昭昭下楼到客厅取盛满坚果的盘子。
啪一声，啪又一声，剥二十几个开心果：“手给我。”她说。
沈策的目光突然暗沉。
昭昭见他没动，将一颗塞到他齿间：“算了，喂你。”
一颗一颗，她把他当毫无捕食能力的小鹿喂着，自己间或吃两颗：“吃多了就是要喝茶，夜里渴。”
突然被他两指捏住下巴：“让我看看……”
这一秒被无限延长，慢的像一滴墨落于宣纸，沿着纸的脉络，无声扩散……
沈策无法移开目光，那一处的红，在他眼前荡开。
这是他初见血色。那道划伤极浅，由于伤浅，更容易保有淡红色泽。对血的熟悉感袭卷心头，如狂风过境……他的手指摸到她的下唇，水润的红。见到昭昭前，他眼里没有过漂亮的人，任何人嘴唇灰灰黄黄都不会和美搭上边。昭昭是五官制胜，不上色都能动他的心魄。
命该如此，他早该猜到，自己眼里的第一抹红，是沈昭昭。
难怪老和尚会说红尘之苦，昭昭就是他的红尘。
“怎么伤的？”他问。
她知他看这里有颜色，偏黄，被他问倒不奇怪。
“在花房，着急出来看你，”她洗澡前对镜照过，一道划痕而已，极浅，但见他如此着紧，不自觉摸了摸，“很快会好的……”
他的脸浸在屏幕的光里。
“想到什么了？”她轻声问，“能告诉我吗？”
她想引导他说出来，陪他聊，为他宽心。
说完，她低声撒娇道：“被你瞒着什么事一样。”
沈策刚记起过去那年，曾想告诉她全部。而后，他决定守住这个秘密。过去的沈昭昭不是寻常望族之女，自家族落败后，跟着他吃过许多苦，更因为是沈策妹妹受过不少的罪。到死，都无法善终。
讲一个凄婉的爱情故事是很感人。后果两个走向，一是她将信将疑，或是全部相信，但记不起曾经，不会受痛。另一个走向，是就此撕开了一道口子，诱使她记起过去，全部的、真实的**疼痛。包括最后的死，如果让她重历一遍？谁来救她？
“说一点点，”她在他耳边问，“我想听。”
沈策目视宽大的屏幕：“确实有事瞒着你。”
昭昭坐直，以眼锁着他。
“我第一次和女孩亲热，在这里。”
她脸涨红了，是气恼上头，甩脸要走。
沈策拉她的腕子：“和你坦白也不好？”
“明天再坦白……不要打扰我今天好心情。”
“择日不如撞日。”他说。
他想想，回忆着：“严格讲，在这里和那个女孩没到最后。”
“你信不信，我可以一星期，一个月不理你？”
他摇头：“最多一天。”
她盯着他。
“也许我讲完，你醋意过浓，”他分析着，“能让我回房睡也说不定。”
“……那你讲吧，不怕后悔就讲。”
“那晚，她和我去兰桂坊，自称酒量好。我也是着了她的道，尽地主之谊请她喝酒，反倒害了自己，”他扣紧她的手腕，免她走，“还把卧室给她睡。”
“兰桂坊是你专门骗女孩的？”
“你哥哥不屑做这些，”他评价，“是她对我有好感。”
……
他泰然自若，她忽觉蹊跷，难道……又是自己？
“她半夜不好好睡，醉了也要下楼找水喝，也或许，是想找我，”他问她，“你是女孩子，帮我猜猜，她是想喝水，还是潜意识要找我？”
她断定是自己了……“没想找你，口渴。喝了酒都口渴。”
“这样，”他反思，“那是我误会了。”
沈策不再说。
昭昭踢他的鞋边沿，以此还击。
他抱她的腰，把碍事的胳膊吊带摘了，手臂抬高，在她头顶。以一只伤臂把她的人圈在自己的方寸天地：“让我看看你。”
微红的眼，红润的唇，还有下巴的一道浅浅刮痕。他在想，她身上还有什么是红色的，能自如活动的手解她的衣扣。
“那天……我们在这做什么了？”她被好奇缠住。
他笑了，低俯在她耳旁。
“想不想哥哥？”
“嗯……”
沈策意外被她吻住下唇，他闭上眼，顺了她的心。

第二十六章 繁花今相
年初一的五点，小楼的静仍如昨夜，或比昨夜更甚。雨停了，电闪雷鸣随之隐去。
睡在皮质沙发上不舒服，汗干了后黏着皮子，像涂了一层质量奇差的透明胶水，把他的皮肤和动物皮黏连在一起。
他一动，怀里人不满，喃喃抱怨。
“去喝水。”他说，离开前见她翻身抱住被子，露大半身子在外，从箱子里找出一件自己的短袖，给她套上当睡衣，免得着凉。
再次睡熟的她，睫毛微扬着，覆住眼。
沈策到一楼厨房，见到厨房有橙黄的光透过磨砂玻璃，照亮了半个餐厅，知道自己没有料错。父亲沈翰中按作息习惯，五点会来喝热牛奶。家里的习惯是年初五之前，让全部佣人回家，花园洋房那里有把沈家当成家的老佣人，常年不会空着，小楼这里没有。
他进了厨房，看着背对着门的男人，静默良久。
沈翰中端着玻璃杯，回身。
父子俩新年初见，是做父亲的先红了眼，还是保有了身为一个长辈该有的冷静自持，笑着问：“何时回来的？”
“昨晚。”
沈策见沈翰中喝牛奶，在想，如何开场最稳妥。
他曾和沈翰中有过一场无人知晓的谈话。那年，他醒于幼年的身体，吓走母亲，剩沈翰中一人陪着他。当时的他有着成年人的灵魂，面对陌生的男人，这一世的父亲，除了抗拒再无其它情感。日复一日，他百痛蚀身，终于对老和尚脱口说，自己不是这个人的儿子，来这里，是要等人，等一个亲人。
寺庙后山的禅房里，生死关头，沈翰中劝他：先要活下去，才能谈其它。
虽然沈翰中没相信，认为当时儿子烧糊涂了，但至少亲眼见过，亲耳听过。
所以下楼前，沈策想的是私下坦白。沈翰中有城府，善思辨，再有沈策的幼年经历佐证，有概率会相信这种荒谬的事。只要沈翰中信了，一切好办，保守秘密，处理好和昭昭的关系，都能最快谈完。
而此刻，沈策看着灯光下的男人背影，犹豫了。
当上一世和这一世连贯起来，他的阅历、思想不可逆转的全变了。如果告诉一个父亲，他的儿子不再纯粹，虽然肉身还在，灵魂早不同，没办法再把沈翰中当成唯一的生身父亲，也不可能再对沈翰中产生对父亲的依恋……过于残忍。
人皆有感情，并非冷血，面前的这个已见白发的男人是从未放弃过他，从他生下来，不惜全部的时间金钱，一次次把他从鬼门关拖回来的人。
“我始终想问你，”沈翰中先开了口，“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怕伤了你的自尊心，孩子大了，做父母的说话更要有分寸。这两年我常想，过去和你相处的时间太短了……如果可以，这次多留几天。”
言罢，又说：“下次回来，不用怕吵醒我。”
沈翰中想保持为人父的气度，微笑着，背过身，问他要不要喝牛奶。过去，他独自带着幼年的沈策，父子俩都是早起一人一杯。
沈策和沈翰中对视着，看着年近半百的老父因为这几年忧心儿子，白了的双鬓，看着那双被泪浸过的眼睛。他推翻了既定计划。
这是一个同样需要他的人，他这一世的牵绊。
他不想打破短短一世的缘分。既有父子之缘，就让这缘分干干净净走到底。
“让你担心了。”他说。
沈翰中摇摇头，把牛奶杯给他。
“这次回来，有件事想和你谈，还有沈阿姨，”他说，“我和昭昭在一起很久了。”
***
昭昭醒时已经十点。
沈策不在，身边沙发上有他睡过整晚的凹陷痕迹。
她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余光能见到短袖袖口，是他的，什么时候穿上的？昭昭摸了摸眼角，摸摸被子边沿，还潮着。他在男女情|事上有偏执，每次不见自己哭绝不会罢休。
门被推开。她立刻闭眼。
空气里很快出现各种味道，卤凤爪、叉烧酥包、蟹肉春卷、肠粉等等……
“现在睁眼，我喂你。再装，自己吃。”
老狐狸。她微睁眼，手臂揽住棉被，喃喃着说：“过年好。”
他笑：“过年好。”
昭昭埋头在棉被里，看沈策把点心一碟碟摆妥，开始给她准备蘸酱，甜的，咸的，酸的，梅子的，桂花的，白砂糖……
他的眉峰和脸型最相衬，都是偏锋利、犀利的。
蒙特利尔家里的老阿姨在他走后，对她说，你这个哥哥长得不错啊，能演文艺电影。她诧异于前句，不认为像。后边老阿姨再说，戴上黑色金属边框眼镜，偏执安静型的男人，文艺电影里的反派……她琢磨琢磨，确实。
沈策告诉她，沈叔叔作为长房的人，需要初一清早到澳门，比各房都要早，所以早和妈妈回了澳门。沈策刚回来还带伤，留在香港这里休息两天，初三到即可。
换而言之，这两日的小楼，是属于他们两个的。
她不想放过他居家贤良的景象，肚里饿，庆幸影音室配置齐全，以最快速度去洗漱完，回来往棉被里钻，恢复原状。
“我们晚一点再说，等我回去前，最后说。”她说。想和他平静过几天。
他点头，没反驳。
沈策进洗手间拿来一块拧干的白色小毛巾，热烘烘的，给她擦手。
这做派，像要给她喂饭。
“忽然这么好……”她惴惴不安，抱着他的肩。
“没喂过，想试试。”
夹到嘴边一块糯白的肠粉，她张开嘴，咬了半口，压不住笑：“我从记事起都是自己吃……”不喜欢被人喂，极小时候屡次夺走妈妈手里的勺子，把食物划拉到处都是，还坚持自己吃。
沈策笑而不语，让她指要吃什么。
他一来怀念和她自幼相依为命的日子，最重要的是，有一种老说法，农历新年第一天做过什么，这一年都会围绕着这个，逃不开，绕不开。
她下巴搭着他的肩，专心吃着他刚喂的蟹肉春卷：“渴了。”
茶杯递来，她喝了一杯，再要一杯。用手指划了划他的短发，往下，摸他脖后的皮肤：“哥。”她用手覆在他脖子后，想亲他。
沈策笑：“你吃完再说。”
“你嫌弃我……”她低头，装可怜，“还特地喝过茶。”
沈策一声不吭放下筷子，把她推到棉被上，手掌压住她的胳膊，沉默强硬地用舌抵入她的唇。他的眼睛黑的摄人魂魄。从她上颚处扫过，到舌下，把能到达的地方都走了一遍，昭昭从没发现自己连接吻都敏感至此，还是因为今天他亲吻的格外细致。沈策往她喉舌深处走，她下意识曲起手指抓他的衬衫，把扣子要捏碎的力度。
“谁嫌弃你，我都不会。”他最后坐直，又像没事人一样拿起筷子，问，“吃哪个？”
当初她将死之际，他也没皱过眉头，把她口鼻和眼睛流出的血擦干净，一点点亲过来，像抱小时候的她一样抱着哄，陪她说话，给她讲北境以北的荒原飞雪。
最后血近墨色，他都不大在意，只认为擦干净更麻烦一些。昭昭在他眼里就是羊脂白玉，美得毫无杂质，那些覆在上面的东西都是外物，他看不到，不在乎。
午后，澳门沈策妈妈那里，送来新年的一批花。
新花里有两树腊梅，两树红梅，都是山地野生老根挖来，做成的古桩，经过数年修剪成型的大桩景。他摸她的手冷，不让她在花房外赏梅，把她带到花房里。
他下去给她做了两杯咖啡，端上来，和她在这里消磨时间。
昭昭数新送来的盆橘，足足二十六盆。花房里的花都精挑细选过，这一排排盆橘格外扎眼：“是送来给我们吃的吗？”她奇怪问，有金橘，也有蜜橘。
这么多怕吃不完，吃不完会坏。尤其在花房这么暖和的地方。要不要搬出去冻一冻，能多吃两天，可二十六盆太多了，他胳膊受了伤，大盆的蜜橘自己也搬不动……
他看穿她的心思，好笑着说：“摆来看的。寓意大吉大利。”
她愕然，自家从没摆过……还有这种说法？
她再看那一盆盆浓绿中的金黄橘子，好感倍增，二十六盆，就是要他二十六岁这年大吉大利了。那更不能放坏了，一会儿抱几盆去影音室和卧室，取个吉利。
“你新年有什么愿望？”她忽然想到这个，看向沈策。
昨夜他问自己，自己还没问过他。
他静了会儿，一笑说：“我说出来容易，你做到难。”
“……既然问了，当然尽量。”
极长的一段沉默。
他把受伤的那只手臂搭在昭昭身后，赏虎刺梅，出神地看那一丛丛浓碧下的刺。她不是急躁的性子，唯独遇到和沈策有关的，多等一秒都难挨，尤其瞧出他在故意卖关子：“但凡你想要的，我能做到的，都满足你。”
沈策忍俊不禁。
她央求，望住他，非要他说不可。
他被磨得没脾气，手抚过她的头发：“想和你有个孩子。”
……
她嘴巴微张了半天，满腹信心都被他一句话刮得干净：“你……刚回来，好像吃药不好。”她忘记谁普及过，吃药的人需要代谢一段时间才可以。
“半年前停药了。”
“半年前……你就想了？”
这是治疗步骤，当时没这种想法。不过昭昭如此问，他乐得逗她：“对。”
她魂游天外，在想，现在反悔是不是太晚了。人要言而有信，可……
有孩子会不会让长辈震怒？应该不会，反而更容易过关。最坏的结果：两人以后万一感情不好，会和爸妈一样好聚好散。是沈策的，又是自己的，从人品到事业能力，给谁养都不会错，两个沈家也会抢着要。
她喜欢小孩，当初想的是不管结婚还是单身，都会养。
和沈策要一个，起码足够漂亮，也会聪明。
这花房暖得很，浓香淡香交杂，还有草木土壤的香。
冷静被香气驱散，她抿着唇，玩着手指，不好意思再深想。没谈几天正经恋爱，亲热还没几次，他怎么急成这样？不过一年前是自己先求的婚，他都答应了。
理论上讲，下一步是这个。倒也……合情合理。
“还要咖啡吗？”沈策问。
她摇头。
“不好喝？”他把自己杯里的细品了品。以为果香她会喜欢，下次要换换豆子。
“今晚……就要吗？” 她不安地算着时间，今晚要，硕士毕业倒不影响，只是结婚要尽快，还没和爸妈说呢。
……
“今晚？”他像回神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可以，就今晚。”

第二十七章 繁花今相
毫无征兆，两人都静了。
这会儿太阳出来，一格格的玻璃收纳日光进来，昭昭在光里坐得热，动动腿，瞥见沈策瞧着自己，掺杂了熟悉的东西，是过往打趣她之后的惯有表情。
她觉出不对，盯着他瞅。莫非又被骗了？
他的薄唇微抿着，是要笑不笑的样子，后头忍不住，将头别到一旁去。随即咳嗽了声：“给你换豆子试试。”径自拿起两个空杯子，背对着她，笑着走了。
她醒悟：“沈策！”
他笑出声，推门而去。
他再回来，昭昭不见了人影。
沈策估摸着，今天气得狠，要个把小时肯和他说话，将白瓷杯端到二楼卧室门外，搁在深棕色的地板上，敲门说：“我错了，给你认错。”
没回音。
“咖啡在门外。”
依旧不给回音。
到五点，花园洋房送初一的饭过来，食材齐备，只等下锅。来的是一对年迈的老夫妻，是长房的管家，最早曾祖父身边人的后代，更像家人。老夫妻穿着旧式的大衣，婆婆脱了外衣，长袖旗袍的身影在厨房饭厅忙着，低声问沈策，妹妹呢，不见人。
“在和我生气。”他坦然指楼上。
不过气归气，昭昭懂礼貌，他打电话过去说洋房的管家老夫妻在，她不点头，人家不敢炒菜烧饭。她没多会儿，现身客厅，两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和老夫妻轻声招呼。
怎么闹矛盾都好，长辈小辈在不能吵架，会伤长辈的心，带坏小辈的性格脾气。
沈策想和她说话，她往沙发上一窝，看电视。
他即刻明白，气没消全，要多等等。
这一等，等到晚饭上菜。新年菜都会讨好意头，婆婆端一陶瓷盆的海参、鲍鱼、猪肘、鱿鱼、卤蛋等等的大杂烩上来，就说一句“盆满钵满”，发菜生蚝端来说“发财好事”，猪脚来说“家肥屋润”，昭昭被吸引了。婆婆端上烧鸭，沉默寡言的老管家难得开口，说，这鸭音同“甲”，过去沈策还在念书时，年年必上的菜，三甲登科。
等下一道菜，咕咾肉，恰好婆婆被烧好的汤打断，掉头回去，没给这道菜加彩头。
他特意为她夹了一块咕咾肉：“猜这是什么？”
昭昭低头吃，不吭声。
没多会儿，一块黏黏甜甜的咕咾肉再被丢进碗里，他给她夹了第二块：“多吃一块，这个意头好。”
说完，他进厨房，换了婆婆出来吃饭，说是最后一锅团团圆圆，他要亲自来。
昭昭趁他不在，悄声问询面前的菜。
“过年吃甜的，甜甜蜜蜜。”婆婆笑说。
昭昭用筷子轻戳戳空碗，看磨砂玻璃上沈策的黑影，夹了一块菠萝，慢慢抿着。
婆婆和管家轻声聊着，说沈策从小不进厨房的人，今天难得，估计在学怎么做哥哥。她想到那道酒香豆苗，心软了再软，吃了第三块咕咾肉。
临走前，婆婆惦记着沈策花房的水仙花，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掏出来一叠细窄的红纸，埋怨自己说只记得做饭，忘记给花套上红纸了。沈策接过去，让他们先走，这些自己和妹妹当消遣，没几分钟就能做完。
她还在吃他煮的汤圆，勺子在酒酿的汤里，和一粒粒米兜着圈子。
“想和我说话？”他问，“但想想不行，要等我先开口？”
“懒得理你，”她终于和他讲了下午以来第一句话，“天天开我玩笑。”
他在耳边问：“要相处一辈子，总说顺心的情话，腻不腻？”
“不腻。”
他点头，表示知道了：“沈衍在哄老婆方面有一套，日后和他取取经。”
她瞥他，分明你更会哄人。
两人回到天台花房，沈策把婆婆留下的红纸条，一个个系在水仙花上，纸条长，打个结，垂在叶上。“绑这个也有说法？”她从他手心抽出一条，学他绑。
“没说法。她认为水仙颜色太素，不适合过年，年年在洋房如此绑。”
她点点头，趴到沙发另一端，去看盛着水仙的釉里红云龙纹盘，釉面稀薄，色泽偏青白色。盛着水和鹅卵石，盘底的图案反而隐没了。
“看个瓷盘，也这么入神？”他俯身过来。
她用手指拨着鹅卵石。
“昙花开了，不看看？”
开了？花匠是说这两天会开，她还惦记着，等着看。
可万一又是谎话呢，她决定先不回头。
“再不看要谢了。”他笑。
“……没那么快，花匠说要一两个小时呢。”
他故意骗她，引她回头：“这次品种不同。”
她挨不住，将头转回来，眼瞥见一角的绿托着绽放的白。
真开了。花房有上百种花，比昙花美得也有，吸引人就吸引在花期短，夜间开。
“第一次见昙花？”沈策问。
“嗯，你看过？”她问，“在你妈妈的花房？”
“在江南。”
她笑起来：“普陀吗？那么小的事还记得？”
“九江。”他说。
江南在过去范围广，是长江以南的中下游地区，包括九江。
“九江过去叫柴桑，”他说，“比现在的柴桑区大。江南襟要，军事重镇。”
他又说：“给你写的参考，战国人那句，陶渊明也引用过，在他的五柳先生里。”
她点头。怎么忽然转到陶渊明身上。
“陶渊明就是柴桑人，作品里多少能见到一些故乡柴桑的影子。”
是这样？那古时应该好美。
“接着说。”她听出了滋味。
“说什么？”
“什么都好，喜欢听你说。”她自幼生长在异国文化里，十几岁正式回沈家，所以接触的晚，但很喜欢，翻阅了许多书籍，但不如他说的系统化。
“什么都好？”沈策沉吟，似在想什么。
他随即说：“想摸透人性，学为人道理，把先秦两汉的书吃透，就足够个人一生所用。就像我先前对你说，许多观点古有记载，后世都在沿用而已。”
“嗯。”
“随便举个例子。春秋孔子最早说‘求仁而得仁’。到战国，这个说不戚戚于贫贱的人，承孔子言论，也说过‘求仁而得仁，求义而得义’。到今天，我们还在用求仁得仁，不过是先秦早有的观点。”
“嗯。”
“陶渊明引用战国的话，也是如此。”
“嗯。”
“再举个例子。”他突然停了一停。
昭昭听得入神。
“明代《金瓶梅》有一回叫蕙莲儿偷期蒙爱，有句‘解带色已战，触手心愈忙。那识罗裙内，销魂别有香。’”
金瓶梅？
“引自宋时辽国的一首艳诗《十香词》。”
“嗯……”
“这诗里，有一句不错，”他继而点评，“谁将暖白玉，雕出软钩香。”
因她像羊脂白玉，他才喜欢。
她和沈策对视着，在想，不是在说传承吗……
他把烧好的水，给她沏茶，仍是一副传道解惑的先生做派：“说到香，你懂辨香，这十香词里写了十香，你该有兴趣？”
她点点头，在摇摆不定中，努力认真听下去。
他往沙发后靠，摸了摸她的头发：“过去叫女子黑发作绿云，所以是绿云香。”他的手指仍如过去，养病多年，滑得很，往下摸到她毛衣领口，轻划了划：“颈边香。”
他视线往领口下走，颤酥香。
“是什么？”她也低头看。
沈策一笑：“没什么，”他的指腹擦上她的脸，低声问，“猜猜这个？”
他人跟着亲过来，到脸边，暗哑的一句话几不可闻：“粉腮香。”
茶烟像把两人都围拢住了，他移到她唇前，轻声问：“还想知道吗？”
她轻呼吸着，仿佛站在一旁在看两人是如何在接吻，他微张开唇，和她互相抿住彼此的唇。今天是数年来最闲暇、最不受打扰的一日，分秒都是他们的。他不急深入，每一寸的移动奇慢，微微濡湿她的下唇：“张嘴。”
她微启唇，和他轻吻。
“安知郎口内，含有暖甘香。”
暖甘香？倒也合。合沈策。
手为春笋香，脚是软钩香。
昭昭被他脱鞋去袜，毛衣留着，怕她冷。
从滚烫的茶到冷，至冰凉。他寻了茶杯，为她润口，和她再唇舌搅缠。
沈策温柔只有她见过，他的掠夺，也只有她体会过。柔时，他会用指腹揉你的耳垂、下唇，烈时，他会让你来不及哭就陷入无底深渊。
像突然置身万马千军，泥沙刮身，她被杀气封住了视觉，只能凭借嗅觉找他，抱住他……哪怕这千军万马、刀光剑影的真身都是沈策。
她手指扣住他的肩，喃喃：“昙花谢了。”
竟然从花开到了花谢。
沈策低头，亲她浮着薄汗的脸，用亲吻和她征询，是否在今夜，是否要当真，要一个属于沈策和沈昭昭的孩子。
在这件事上，他从没骗她。他想要她的孩子，不止一次在想，可不愿她受苦，在过去，她手指头划破受伤，面颊擦伤他都要自责数日数月。
她对他来说不同，和寻常女人男人之间的关系不同。
与其说她要下定决心，他也要过一个心理大关，为了这个让昭昭吃苦？
沈策略迟疑后，选择放弃。
这一来回，汗下去得快，粘挂了一身汗。她打了几个喷嚏。
沈策怕她受凉，不让她出去，去房里取了他最厚的大衣来，把她裹住，直接从沙发里横抱到身前，像过去抱新娘子一样抱去洗澡。他踢开花房门，往电梯走。
“你不是胳膊有伤吗？”她把他衣领拢住，怕风灌进去太多，想跳到地上自己走。
“初一抱，抱一年。”他阻止她。
昭昭一想，好意头，双臂搂上他的脖子：“你要抱不动，告诉我，我背你也行。我背得动。”她跃跃欲试，只当有趣，都是为了讨彩头。
在夜风里，盛着月光的眼眸，低下来看她。
他眼里转瞬消失的暗沉，让她心空落落的，丢了什么似的。
“抱不动了？”她要下来。
“不会抱不动，”他抱牢她，望向银色的金属门，“只要你不嫌，抱你到老。”

第二十八章 水墨河山
初三，沈策带她去看新春马。
她想看个热闹，挤在人潮里，看请来的年轻女风水大师做新春活动。她这回和沈策一起过春节，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些风水命理，各种讨喜的意头，寻常在家听不到。她留意到不少人举着相似的风车，金色的细棍上有红纸做的三角小旗子，彩色或是金色的小风车点缀在两旁，像同一个地方买来。
“初三不宜拜年，大家都喜欢去庙里烧香拜佛，再来买马。”他说。
风车是车公庙的，买来讨吉利，新年转运。
“早知道我们也去了。”想买给他转运。
沈策笑，耳语：“以后年年有机会。”
倒也是。
她甘心做人海一粟，趁四周都是陌生人，环抱他：“哥。”
“嗯。”他在算时间，想带她上去看十二点的新年首场。
“离上回求婚一年多了，答应也答应了，只会带我吃吃喝喝，看马赏花，不拿出点实际的，”她忽然和他玩笑，“这里人多，你再说一次？还会不会嫁给我了？”
“……”沈策拿她没办法，“嫁。”
今天一共十一场。
他们没时间看全程，还要回澳门，只能看十二点的开场。她到贵宾包厢，兴致勃勃要报纸看，想看马经。沈策问人要给她。
“你还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同报纸一起来的竟是梁锦华兄弟，跟在后头的是几个和沈策相熟的朋友，还有带来的女朋友。梁家的人有消息，晓得他在病着。外人不清楚，几位公子哥见到沈策极为稀罕，追问他在忙什么大事，数年不露面。
沈策难得心情好，回应他们说：“终身大事。”
他是个不喜欢谈男女事的人，冒出这句，自然引来更多追问，却再挖不出多的话。
众人来前，她从身后抱着沈策腰，众人一来，两人不得不分开。她捡了张报纸在沙发旁，翻看着，和围拢自己的几个男孩子闲聊。
“你哥藏，你也藏。还记得我吗？”梁锦荣上次见她是香港机场外，已是惊艳，今日再见险些不敢认。
昭昭比高中毕业高了许多。沈策立在几个公子哥里是最冒尖的，她比沈策矮半头，两兄妹一起不突显她，等她单独和梁锦荣面对面，竟是差不多。
她点头，对梁锦荣一笑：“记得，你是开车接过我的人。你哥哥倒是去过蒙特利尔，见过两回。你要是去——”
“昭昭，”沈策突然叫她，“过来看。”
她一听他叫，抛下身边围拢的人，回到他身边。
两人目光交汇。
沈策身边是梁锦华。
梁锦华有葡萄牙混血，生得骨架子大，浓眉深目的，鼻子有点鹰勾，气质粗犷。沈策在这位老友身旁，被衬得五官柔和不少，数年养病避日，白得像女孩子，若非自身锋芒过盛，恐怕会被人误认是娇养着的、难辨雌雄的病美人。
“马都喜欢你哥哥，”梁锦华说，“我的马见他，也像认识一样，亲得很。”
梁锦华不像弟弟，只肖想，没行动。曾去蒙特利尔约过昭昭两次，所以和她更熟些，还能聊几句：“说不定他上辈子是养马的。”
沈策笑而不语。
她不大服气。不过鉴于梁锦华追过自己，为避嫌，抿抿唇不争了。
恰好，一群高头大马狂奔而出，身边的男人都围到玻璃前，叫好鼓劲，唯独沈策安静如常。她偏头看他，像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天，云，还有绿草上的千军万马。
耳边似有万马踩烂野草，泥滩，砂石的震天巨响，还有趋近于野蛮的战场呼号……
左肩被轻按住，她醒过来。
“不舒服？”沈策问，听到她的呼吸不顺畅，很压抑。
她摇头：“觉得马跑起来好看，”她见无人注意，在他耳边说，“你更好看。”
沈策的手滑下去，在她背上一拍：“走了，回澳门。”
……
“这就走？”梁锦荣惊讶。
沈策懒得说，要不是你们两兄弟从进来，就盯着昭昭，也不会这么快。
“锦珊说，你们家长辈都回去了，家里有事？”梁锦华最后问。
沈策点点头，带昭昭走了。
这一次不像上回要接送客人，只有兄妹俩，坐的是沈策的小游轮。
他在舱里换上要见长辈的西装，从镜子里端详自己的脸，找到一副备着的黑色的半框眼镜，擦擦镜片，戴上。昭昭想到老阿姨的话，环他的腰：“戴眼镜更不像好人。”
“是吗？”他笑。
下一刻，她脸上有镜片的凉，压在皮肤上。
镜片的凉意，让这亲吻变得内敛，安静。沈策要摘掉眼镜，她不许，亲糊了镜片，他取下放到洗手池旁。“你在马场吃醋了，梁锦荣和我说话的时候？” 她搂他的脖子。
“你说是，就是。”
“他都没我高，有什么好吃醋的。”
沈策点头：“有道理。”
“哥。”她叫不够他似的。
“嗯。”他照例，答应着，从不厌烦。
“你说，像我们这样谈恋爱正常吗？”始终想抱，亲不够。
“正常不正常，不都一样，”他答，“没人管得着你。”
“会腻吗？”天天吃一种东西，再好吃也会腻。
“不会。”
“也许久了，就不新鲜了。”
“你可以试试，”他笑了，“试试二十四小时和我在一起，什么都不做，只这一件事，做十年。再看看我是不是骗你。”
她心动了，盯着他，如同一个昏君盯着美人。心里把古代祸国殃民的美人典故都过了一遍，设想着，如果沈策喜欢听裂帛之音，她也一定乐意广集天下名贵丝绸，天天撕给他听。为他建宫铸台，为博他一笑，山遥水远地送天下的荔枝来……
“在想怎么养我？”沈策忽然问。
她抿嘴笑着。
头发被他摸了摸，他把那个眼镜重新擦干净，戴上。
镜子里的昭昭，背靠着推拉门，望着他。他从镜中望着她。
一切如昨，归家前车祸受伤，她脸上的伤疤，许多微妙的细节，让他无法忽略……过去的他死于二十六岁，而今，又到了这一年。他猜，这一年不会好过。如果没逃过此劫，最怕的是她接受不了。别的，倒也无所谓。
五点，他们到了澳门。
沈叔叔早叫人等在一楼大厅里，让兄妹俩到了，不用上楼，先去一楼的书房。
“难怪你要特地换衣服。”她悄声说。
“一会儿少说话，听着就好。”沈策叮嘱。
难道是过年的规矩，小辈要在祖辈书房被训话？昭昭被他嘱咐的不安，和沈策一道进书房外套间的会客厅。没人，人声都在隔壁。
沈策带她进隔壁的大会客厅，这是过去曾祖父用的，常年挂锁，没大事不用。
她婚宴时来，只见书房和套间会客厅，没机会见这间。
里边全是红酸枝的老家具，将屋里的光和影都压得沉了些，几个盆景架上是黄香梅，算是点缀。里面坐满了人，男女都有，在低声笑着聊着，见他们两个到，都面上挂着笑，静了。昭昭跟着沈策，一个个打过招呼，最后回到大伯跟前。
“今日是长房的大事，所以你的叔伯，还有姑姑们都来了，”年迈的大伯说，“你来。”
沈策走到大伯面前。
大伯握住他没伤的那只手臂，滑下来，两掌合握住他的手，轻叹口气，带着几分疼惜说：“希望换个父亲，能替沈家留住你。”
片刻的静默。
沈策微颔首：“谢谢大伯。”
昭昭如坠云雾，众人已笑着恭喜大伯。
她谨记沈策的话，不多问，和沈策一道落座，接人递来的热茶。他似乎一进这屋子就和她不熟似的，除了饮茶，就是回应长辈们的关心，视线不常在她这里。
长辈们聊了十来分钟，昭昭从他们的言谈里，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新消息。
沈叔叔竟然要把沈策过继给大伯。一是为了给大伯这一脉开枝散叶，二来是想换个父母，改改沈策的命数。大伯没有孙辈，自然不反对，唯一顾虑是，沈策是沈叔叔的独子，对沈叔叔来说太不公平。
沈叔叔的回答是，沈宝盈的女儿就是自己亲生女儿，不计较这些。
所以这些平日见不到的长辈都回来了，要在初五办一场正式的过继宴。初五起，沈策在族谱上，将成为大伯沈翰松的次子，而沈翰中，只剩了一个独女沈昭昭。
这不只是一个仪式，或是族谱的变更，还包括沈策和昭昭未来的继承权。
长房一直掌管着家族生意和基金，也就是沈家的聚财和散财。
大伯沈翰松执掌的是家族基金，因为长子十数年带发修行，等大伯离世后会剃度出家，已算半个空门之人。所以大伯这里后继无人。沈策现在成了次子，理所当然会接手这一部分。大伯年事已高，沈策一过继，就要退居人后，专心管理家族基金会，成为沈家幕后的“散财人”。主要管理家族内部财产分配，还有不盈利的慈善投资。
在今天之前，昭昭都以为沈家没有家族基金。当年她初到香港，梁锦荣和那帮公子哥提到过，沈家不上市，也没有家族基金，财产不可知……现在看，沈家是不想被公众评判，惯来是自主赚钱，自主慈善，才对外否认家族基金的存在。
沈翰中管理的是沈家生意，会交给独女沈昭昭。当然昭昭还小，沈翰中仍在巅峰，还能再做至少二十年，有妻子沈宝盈在，两个人足够培养出昭昭。
“以后就是你聚财，我散财。”他简单补充。
……
沈策唤人拿了盘松子。
他本想要松仁，一想，坚果现剥才香，特地嘱了句要带壳的松子。
他剥得悠然自得，她在细微的、有规律的声响里，以目光灼他。虽无证据，但她有直觉，此事源头是自己。
沈家经商起家，沈叔叔做的是家族核心，这原本都是沈策的。
他为了自己，退居人后，虽然两人不用分彼此。可一开始，他就在退让，在给予，从无索求，这是他沈策对沈昭昭的态度。她没法说清此刻感受，若在古时，今日的沈策倒有一句话能合：拱手让河山。

第二十九章 水墨河山
两人离开书房，他塞来一把剥开的松仁。
“你告诉你爸了？”
沈策默认。
“他竟然同意把你过继给大伯？”
“因为他爱你妈妈。他也想保护他的妻子，不被流言伤害。”
在这件事上，他最欣赏沈翰中的就是这一点。很多家庭，一旦夫妻拥有了父母身份，就忽视了爱情和自我地位，一切为孩子让步。而沈翰中把妻子和子女放在了同等位置。
那天早上，父子在厨房里商谈处理方式。在沈翰中看来，两人毫无血缘关系，不违背伦常，没任何反对的理由。沈翰中第一个考虑的就是：“宝盈不像我们，习惯隐在人后。她要常在人前露面，当年离婚已经遭受过重创，这一次要把影响降到最低。”
沈宝盈再嫁，比当年嫁的更好，直接进入了澳门沈家的核心。多少人在背后妒忌议论，从未断过，如果让沈策和昭昭直接结婚，和他们同一屋檐下生活，多难听的话都会有。
所以在一开始，沈翰中直接提出，一定要先有一个人脱离家庭关系。
“第一种方法，你去你爸爸家。这点被我和父亲一起否决了。”两人都认为，不能让昭昭放弃了台州沈家的财产，又放弃了澳门沈家的。
“或者，我去我妈妈家。这点被父亲否决了。”澳门沈家人少，再走一个是大损失。
“今天你听到的是最折中，能保护你和你妈妈，又不损害家族利益的方法，”他说，“我们家是大家族观念，大伯和父亲不分彼此。而且我对家族的事没兴趣，要有兴趣，早在读大学就接手了。反而是大伯做的和我自己的事业相近。”
这一点昭昭倒是相信，沈策曾给她讲过他做的事，确实更贴合。
“我曾祖父最擅长散财，所以散财的事一直交给长子长孙。他资助人反袁、反清，支持孙先生，抵抗侵略，不知花了多少。散尽千金，匡扶我族，是沈家家训。”
往更远说，光绪三十年，广州沈家三百七十一颗人头落地，险些灭门，也是为了救族。其后仅存一脉来到澳门定居，才有了今日。
她知道，妈妈讲过，妈妈甚至还开玩笑，沈家祖辈让她颇有好感，才为当时追求自己的沈叔叔加了不少印象分：“我妈也很爱你爸，她说过，你爸求婚后，她睡不着，想找出一个不同意的理由，竟然发现找不到沈叔叔的缺点。一个都没有。”
沈策笑了，带她往院子里走：“可惜，在我妈妈眼里，他处处缺点。”
沈策把父母的婚姻讲了两句。
沈家初迁来澳门，各方局势复杂，扎根下来费了一番功夫，沈策妈妈那一族帮过大忙。后来在上世纪黑道势盛的年代，救过沈策一位伯伯的命，有恩于沈家。沈策妈妈邵小绾，自幼慕沈氏子弟的风流家风，看上了当时留学归来的沈翰中，主动要嫁，两人见了数面，互相感觉不错，结了亲。婚后邵小绾发现沈翰中毫无沈家祖辈的风流意气，反而正统死板，生活无趣，而沈翰中也发现邵小绾和自己不是一路人。两人约定分居，本想等孩子生下后和平离婚，被沈策的病一拖数年。
“我父亲慕强，”沈策笑着说，“我第一次见你妈妈，就知道，她是我父亲等了多年的人。”
两人当时相遇，都过了不惑之年，不打算再要孩子，有各自事业，再婚的理由只有一个，为了爱情。迟来的爱情。
沈策陪她说了没多会儿的话，就被叫走。
妈妈已经早一步离开澳门。华人的春节，并不影响全球的假期表，所以每年除夕和初一之后，该工作的人都开工了。网络飞速发展，博|彩也开了网络牌照，每个开放博|彩的国家固定几张，每一张都价值连城，妈妈最近几年的重心都在拿牌照上，自然忙。
沈叔叔的意思是，等回来，让她和妈妈面对面再说。大事面谈，是尊重长辈的态度。
“那之后，如果大伯反对呢？”
他笑：“我病重在身，哪有女人肯嫁。唯独你看在昔日兄妹情分上，悉心照顾。日久生情，我情根深种，非你不娶，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而昭昭肯嫁给这样的沈策，沈家上下也会感恩于心。
就算他逃不过这一劫，有沈翰中，有沈家，都是正直的人，他能放心。
他有时想，过往投生都不得善终，这一次回到这里，可能就是因为这一支都是忠烈之后，积德在前，才能留住他。
***
大伯主内，本该静，沈叔叔主外，本该冲。
偏沈叔叔是个慢性子，大伯是个急性子，说交手给沈策，连初五都不想等。
晚饭时，几房聚在一楼的餐厅。
沈衍是三房的人，白天要陪在三房。梁锦珊带着孩子回了梁家，晚饭前，夫妻俩回来，已经要开始晚餐，匆匆和昭昭说了几句话，就开席了。
昭昭撑着下巴，在沈叔叔身边，等着沈策。
这一桌只有她和继父，还有对面大伯的儿子沈正，年纪和沈翰中差不多，已近五十……因为他在，独有这桌上是素斋。
“沈策出生时，是这个哥哥的师父建议，让带他去普陀。”沈叔叔说。
昭昭和沈正对视，实在无法把比自己父亲大的人当成哥哥，主动闲聊示好：“你信佛吃斋的话，看邻桌吃肉，会觉得不好吗？”
沈正笑：“宗教信仰，约束的是自己，”他见昭昭有兴趣听，多说了几句，“比方说，十八层地狱源自《十八泥犁经》，泥犁是梵语的地狱，火泥犁有八，冰泥犁为十。杀人盗人，好为不善，嫉妒言怒，喜好毁谤他人等等，在地狱都会有惩罚，火煮，铁炉烧烙等。如果不信佛的人，不信地狱存在，当然不会自我约束。反而是信的人，才会心有敬畏，会控制自己，让自己尽量少做错。”
这么讲，倒也是。
沈正偏头：“沈衍。”
沈衍笑着过来：“大舅舅。”
“你问问沈衍，他可以说谎吗？他和我信仰不同，他是要去教堂的。”
沈衍直接摇头：“我们不可以说谎，”说完，惊喜看大舅舅，“你终于知道自己信的是假神了吗？幡然醒悟了？”
沈正但笑不语，一副我看你何时彻悟，皈依我佛的慈爱眼神。
……
昭昭被他们两个引得笑。
身旁，椅子被拉开。
和大伯一道来的沈策，落座于她身旁：“在笑什么？”
昭昭抬眼，惊愕于他的正派衣装。沈策爱穿休闲西装，常搭各式衬衫，可从未像今日一般：“老派。”
沈策嘴角挂笑，点头：“确实。”一家之主的传统，没办法。
有人拿来银足杯，仿古鹦鹉杯。螺旋尖头一抹红，摆在桌上。
这是一套。沈策小时候喜欢，找人定做的，用来新年喝屠苏酒。
本该除夕夜喝，为辟邪，没赶上。今晚补，一因为她喜欢讨意头，二来是今天高兴，诸事顺利。这酒要从小辈开始喝，没沾过酒的小孩子都象征性用舌头舔的有，筷子头沾沾也有，大人逗小孩，笑声不断。
到他们这桌，昭昭是桌上最小的一个，她闻了闻。
“怕什么，喝光它。你酒量好得很。”他话中有话，暗指她当初逞能醉酒。
“诶？鹦鹉杯中休劝酒，”她嘴硬反驳，“古人说的。”
“是吗？”他盯着她笑，“可古人还说过，一日须倾三百杯。尽管喝，酒有的是。”
“……”她认输，仰头要干。
他先一步按住她的杯，也认了输：“喝一口，讨吉利。”
这是沈翰中初次见他们斗嘴，也是初次见儿子和女孩相处，看得新鲜。
饭罢。
沈策带她离开主楼，往院深处走，那里有另一幢楼，两层高。
“我曾祖父不姓沈，而是姓傅，入赘沈家。”他带昭昭走入一楼，木质地板有了年头，这附属的楼从沈家迁到这里，就开始建造，距今有六十年了，“傅家是沈家满门斩首的元凶，所以他一直心中有愧，重修了沈家祠堂，也建了这里。”
从今天起，这里就传给了沈策。
“你表外公那一支的族谱只到二十六代，不止这么短。”他将未上锁的两扇门，推开，“这里一楼是和沈家有关的藏品，楼上还有书。”
私人的藏品阁内，正当中是一个密封的玻璃柜，屋内的灯偏暗，展柜旁的灯泛着青白的光，洒在玻璃柜内的两把兵器上。
昭昭对兵器从无关注，过往见兵器展馆，都是一扫而过。
但展柜里的这两把剑……她仿佛被擒住了心脏，四周大小展柜都隐去了，唯这一处。她到近前：“这是……两把剑？”
都是细窄身，她概念里，剑都是细长的，刀是宽的。
“一剑，一刀，”他在她身后说，“有剑鞘的是青铜八面汉剑，没有刀鞘的……是鎏金虎头环首刀。刀身长而细窄，与剑同宽，一侧有刃。”
“为什么刀没有鞘？”
“刀鞘是木的，烧毁了。”
“为什么会被烧？”
“谁知道。”他语气平淡，骗着她。
“这两把都属于一个人吗？”她看在一个展柜里，如此猜。
“对。青铜八面汉剑，是封王时御赐的，仪式用。那把刀，是随身带的，杀敌用。”
“所以这个人，刀剑都会？”
“还有枪。他擅长三种兵器，年代久远，赤金枪不可寻了。”
她在玻璃柜前，目不转睛看着：“他们有自己的名字吗？”
“剑是御赐，取封号，江临。”
“江临王？”她蹙眉，回忆，“有江临这个地方吗？”好像古代封王，常根据封地来取。
“他据守重镇，皇帝不想给他做封地。所以取‘江边’之意。”
“皇帝小气，”她不平，都封王了，也不肯承认封地，“刀呢？”
在沈策的说法里，这剑是身份象征，刀似乎更重要。
他凝视刀身，刀也在看他。
昭昭想的没错。剑求稳，刀求狠，后者更得他心。
那刀，比寻常的环首刀更窄长，甚至比剑还长，是他独有的兵器。环首有鎏金虎头，金丝缠绕刀柄。被烧毁的刀鞘，刻有两字：昭也。

第三十章 水墨河山影
玻璃柜前的她，回头看沈策，疑惑他为何不说了。
他给了迟来的答复：“刀鞘都不在了，不可查。”
她情不自禁把手贴上玻璃，好可惜：“所以这就是沈家的老祖宗吗？”
“不是，他无后。”
她忽然被抽干了周身血一般，一刹一生，脑海中纷乱……
沈策又说：“他是沈家族谱上没有的人。”
“为什么？”
“他死前告四方，自己并非沈家子弟，”他说，“这两把兵器摆在这里，是镇守此处。古有将星之说，凡带将星的人，都会守一方水土苍生，沈家认为它们会愿意替主人守这里。”
竟然不是真正的沈氏族人……
她绕着那刀剑的展柜，走了半圈，离刀更近：“都走到封王这一步了，竟然无后。”
“将星大多如此，守一方水土百姓，但杀孽一生难消。历史上，名将鲜少有善终，”沈策见她意难平，安慰说，“好在救人的功德更大，后世多有福报。”
如他自己的遭遇，是属于执念不忘，自寻苦果。
因果轮回，众生平等。人人都要忘却前尘，唯独他不肯，自然要受惩戒。偏他上一世还是将，经历非寻常人可比，一直活不下来也正常。
“难道就无解吗？”她读史，一直对此不平，“我是说现世。”
仅仅是后世福报，那前世过于可怜了。
沈策说：“命理上，‘将星’和‘华盖’常出现在同一人身上。命有将星的人，文武兼备，位高权重，是国之栋梁。命有华盖的人，才学傲人，命多孤寡，最好的解法是为僧为道。”
“出家？”
“你也可以当作是避世隐居。”
他不管哪一世都是将星华盖，受华盖影响，常为过房之子，有入赘孤寡的命数。
倒像在给她讲自己的命盘。
沈策离开了那个展柜。
她对那把刀恋恋不舍望了一眼，跟上沈策的脚步。沈策似乎不打算让她多看这里，起码今夜不用细看。“你还没说他叫什么？”
“谁？”他好似不懂。
“刀的主人。”她追问不舍。
“不可查，一个族谱上都没有的人。”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刀剑的名字？”连主人的名字都不可查。
他但笑不语。
通常这种笑容是在告诉她，刚说的多半是假。
唯独这一回，她愿意相信他说的是真的，环绕着刀剑的故事。
二楼有两个女孩子在收拾，见他们来了，其中一个笑着说：“都准备好了。”
言罢，自行离开。
二楼多一半是直通天花板的书柜，其中真本、善本和手抄本有数十万册，不止和沈家有关，还是数代收集的古籍，包括不少手稿孤本。这楼里的东西从未公示过，战乱年代，一部分藏书因为轰炸被烧毁了，颇为可惜。
书架这边，开着抽湿机和空调。
临东的一间房，摆着书桌和茶座，供人休息。
墙壁上有人挂好了一张占满墙壁的宣纸，笔墨也备好了，她猜，他带自己来想写字？
沈策说：“两个沈家约定过，要十年一祭祖。十年前是你表外公为主，这一次是我们牵头。我这次会把私家藏品捐出一部分。不止是我们，沈家的世交，也会一同做捐赠。”
离上次祭祖竟十年了。
“那两把刀剑也要捐吗？”她的心早已成鞘，把它们的影子收到了心底，舍不得。
他静了一霎。二楼的灯仿佛也暗了。
“它们也许更愿意守着这里。”他说。
他背过身，提笔蘸墨，先将黄河、长江勾画，再点长安、洛阳、柴桑和建康。
“这一次捐赠以沈家藏品为主，大多在汉之后、隋之前。”
笔锋带墨，落在纸上，为她勾出了那一幅早消失在时空长河中的年代：“汉地中部是我族起源，常叫它中土、中华，或华夏。”
立在宣纸前的男人，画的是曾经在军营、王府常年悬挂的天下版图。
“汉之后，中土分合不息。沈氏壮大时，天下五分……”
他的笔锋略顿——
而有两地盘踞雄兵不可掠侵，北有长安周生，南有柴桑沈策。
……
最初柴桑地处在几个小国当中，如一孤悬的陆地小岛，距都城山遥水远。而因为它是重镇，自然被几股势力觊觎，今日是你的，后日是他的，本该富庶的土地遭人掠夺一空。所以沈策和幼年的昭昭，见惯了哀鸿满路，饿殍遍野。
从军定天下，是他自幼的志向。
沈策之前，兵权极其分散。沈策自十五岁立下奇功，带最初沈家军五千人，一路往西南征伐，用尽手段将兵权集中，到二十三岁，一统南部。
自此，南北格局分明。
“那时南北对峙，互不侵犯。北部最大的敌人，是更北的柔然。”所以驻守长安的小南辰王每每出兵，都会先知会柴桑，沈策自会按兵不动。
“而南部的敌人在西，是吐谷浑，还有更远的笈多王朝及属国。”所以当他要出兵，也会先和长安达成默契。
这一张图，有重镇、古地名，还有江水河流。
沈策是领兵的人，将高山湖泊，河山地貌都藏于心，落在纸上，比只有一个地名更丰富。他会画出微小的山脉绵延、盆地湖泊，每个重镇都要绘成小小的一个城池。
“柔然、吐谷浑，还有南北两国，还少一个？”她追问。笈多王朝是印度，不算在内。
“还有西南夷部族，如此五分。”
她点头。
“但很快北部分裂成了两国，继而六分。”
小南辰王死后，北部很快分裂为两国，日日对战，消耗彼此。而沈策本想趁此机会，渡江一战，把疆土往北推到黄河流域，定天下、平战乱……
时也，命也。
一副水墨河山的影子在她眼前展开。
沈策说的都是古地名，她有的听过，有的没有，跟着他辨认河山。
他望着这一副草草完成的中土地理之图：“汉尚武。而汉之后，依旧名将如云，兵权常压制皇权，改朝换代频繁，这里画的只是一时的天下。”
有时短短数年，就会是另一番景象。
她细看去，他对南境画的更细：“你更熟悉南部的地形？”
他承认了：“祭祖在初夏，有没有兴趣，陪我画一幅长江以南的河山图？”
像清明上河图？或千里江山图？
“从哪里开始？到哪里？”
“从柴桑到普陀。”
她好奇他怎么知道自己会画，应该是妈妈说的，于是欣然同意：“好，你来主笔。”
沈策功底比她深了不知多少，又熟悉这一段历史，从他几笔勾出的山脉江河、山石树影，她已经迫不及待看到一副长卷的河山图了。
昭昭的手指在柴桑附近，往下走，找到了台州的位置。
“临海郡，”她念着古时的名字，“和那个江临王有关吗？”
都带着一个临。
身后人未答。
昭昭回头，见树影婆娑，枝叶于他身后的窗外摇曳，伴沙沙雨声。
她看这图过于入神，连落雨都没发现。昭昭想关窗，怕风吹雨进来，打湿挂在墙上的纸。手腕被他带过去，沈策换了支笔，背对着雨，在蘸朱砂墨。
她以为他要以此标注都城。
眉心有凉意。
她眼前是他握笔的手指，近到看得清他清晰的掌纹……
“辟邪。”他说。
柔软的笔尖，在她眉心上停留了数秒。
昭昭像被魇住了，竟以为这是温热的，不是朱砂墨，更像……温热的血。他即刻用拇指擦掉了，一次抹不干净，沾了一旁的茶水，抹了两次终于擦干净。她都没来得及看一眼。
沈策沉默洗笔。
过去他常给昭昭点朱砂，新年辟邪。
自从封王，就没再做过。因为书案上的那根朱红笔，是他勾选斩首犯人的笔，他嫌自己的手再给她点朱砂不吉利。某日她听笈多王朝来的僧人讲经后，不依不饶，要他照幼时一般为自己画朱砂，被他沉脸训斥了一番，把她惹得红了眼，虽憋着没哭，却消失了一日。
后来和洛迦山的方丈闲聊，才知另一种意义，在笈多王朝这叫吉祥痣，新婚日，男人会在仪式后亲手为女人点上……
她再看向那水墨草绘的天下，像看到一憧憧影子，如身后折着灯光的原木色屏风，从山到水，到影帐纱……她心口稍窒，慢慢地舒缓，再看雨，更大了。
沈策在收拾笔，他穿着白衬衫的侧影，消瘦的脸，和身后的雨幕融成了一幅画。也许是他讲了太多的历史，让她联想到江上的白衣将军……
“哥，你说我们都有前世吗？”
他的手在最后一支笔上，停着。
“如果有，你上一世，”她是信轮回的，和他聊完刀剑的主人，更信了，“应该是个将军。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那种。”
他的手指沿着笔杆慢慢摩挲着，微笑抬眼：“在你眼里，我这么好？”
当然。
夜雨打着树叶，她能看到枝头在风里晃动。
闪电突然撕开夜空，沈策在雷声落下时，移开了视线。他拿起搭在一旁的西装外衣，从窗边回到她跟前，像在酝酿一句极难说出口的话。她有预感。
开口，却是再平常不过的：“晚上自己睡，怕不怕？”
“……你想说的不是这句。”她直觉拆穿。
他一笑。
电闪雷鸣俱在，风雨吵闹，两人之间却是静，没有语言交流的静。
他不给她机会探寻追问，看了一眼窗外：“半夜过去陪你。”
“早上被人看到怎么办？”
他想想：“天亮前走。”
“……那你还睡不睡了？”
他搂她的肩，向外走：“看着你睡。”

第三十一章 一霎慈悲
她想等沈策来再睡，开着电视，在屏幕的光里，晕的厉害。
泡了杯莲花茶，想夜里润喉。
她趴到枕头上勉强看着电视节目，学粤语。手边，玻璃杯的里的莲花在热水中，缓缓绽放，由干枯的白，润入水，仿佛死而复生。
莲花上下有几粒沉浮的枸杞，也恢复了最鲜活的红。
……
火把的光晃到眼上，泥土不停往身上埋。她喉咙嘶哑，在坑底哭得很大声，四周父族的亲戚们挥铜铲，铲起一蓬蓬土，往坑里丢。她被土里混杂的石头砸中头，血流下来，糊了满脸。在血光里，哥哥的身影闯进人群，像要生撕了这些人。大家纷纷拉着劝着，说你是男丁，是你父亲留下的希望，妹妹埋就埋了。
父族的亲戚骗哥哥离开，把染了疫病的她带走，想埋到野外。
奄奄一息时，他拼了性命，伤了族人，把人赶得轰然而散。他没铜铲，用匕首，用手，一点点把她从土里挖出来。一边挖一边亲她满是血的额头说昭昭不怕，哥哥在。那些人心狠，埋一层用铜铲拍一层，土掩得瓷实。平时极爱哭的她反倒是不哭了，手刚能活动，攀上他的脖子，小声说哥我哭累了你才来，我不怕，哥你挖慢点手都破了。
趁夜，兄妹俩离开临海郡。她高烧不退，时睡时醒。他怕到人多的地方，她会传染无辜的人，背幼年的她往山最深处走。如果她命大痊愈，就去柴桑投靠母族，如果命薄死了，兄妹俩继续走，一起往黄泉路上走。
……
深夜，沈策结束和团队的电话会议，来陪她。
见她面色奇红，在棉被里痛苦翻身，心中一悸，摸她的手，烫得惊人。正要去找退烧药，被她抓到手：“哥……我想回临海。”
他像被人攥住心脏，无法动。
“山里冷。”
……
他握住昭昭的手，像握儿时她的手，掌控不了自己的情绪，攥得极紧，唯恐一撒手她就不见了：“回不去了……他们不让我们回去。”
她像幼年人，往他怀里靠：“是不是叔叔要给你娶嫂嫂，嫌我麻烦，才想埋了我……哥你有了嫂嫂，会不要我吗？”
“不会……哥哥只要你。”
她笑了，笑完，暗暗犯愁：“我们要去哪？”
电视屏幕里画面跳转着。
杯里死而复生的莲花，在冰冷的水里静静舒展开每一寸的花瓣脉络，像在旁观千年前兄妹在深林，依偎取暖的一段对话……
沈策的手胡乱伸出，要拿杯子。玻璃杯被他一拨，砰然坠到地板上，在静谧的空间里，发出震人的碎裂声。
他被惊醒，背脊已经有了冷汗。
上一世昭昭幼时染过瘟疫，那年，一户十人能死六七。他带她逃离父族，兄妹俩在山里，几生几死，命大熬过一劫。
昭昭竟然开始想起来了。
他强行冷静，以食指探她的鼻息，极弱。
他的手在发抖，从她早被高烧汗湿的头发中，慢慢抚过。脑海中掠过了各种片段，到柴桑之后，昭昭经历过的全部磨难一一闪过，还有最后的剧毒噬身……
这一夜，昭昭高烧未退，屡屡说和过去相关的胡话。
沈策在她身边静坐了一宿。
天亮前，他抱昭昭离开，带到自己在澳门的公寓，把母亲那边照顾自己数年的两个护士叫来，嘱咐在房里寸步不离守着她。
安顿好她，沈策回到沈家。
藏品楼地下一层，有个小佛堂。沈策进到佛堂里，堂兄正在念经，见他来，颇为惊讶。
两人交流片刻，驱车离开沈宅。到港口，沈策和堂兄一起前往大屿山，找堂兄的师父。当初是这位高僧给的建议，给了沈策一线生机，所以沈策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他。
到大屿山时，天大亮。
不少善信们已经来听经烧香，他们进了禅寺，沈正嘱他等在大雄宝殿外，自己去找师父。那位高僧是内地一个寺庙的主持，因为和大屿山有些渊源，每年新春都会来住两月。
在遥远的低沉诵经声中，老僧随堂兄而来。
沈正已经将事情大概讲给师父。老僧多年未见沈策，此刻重逢，难免感慨，轻叹了一句我佛慈悲：“施主别来无恙。”
“托大师的福。”沈策说。
当初在普陀的老僧，也就是这位高僧的师兄，曾为沈策做了一场法事，消灾祈福。他们三人商定下，由沈正陪着师父，为昭昭诵经一场，祈愿她前尘尽消。老僧叮嘱沈策，让他尽量用幼时的方法，度自己的妹妹。
这提醒沈策，还有那把刀。
从大屿山归来的游艇上，沈策看海浪出神。
“让她忘掉，你会难过吗？”沈正一个迟早要出家的人，自然不会对外人泄露半句。此刻见堂弟的神态，再设身处地从堂弟角度想一想，深感唏嘘。
他看自己堂兄：“这样就好。爱不能深，情深不寿。”
沈策自来懂得：人活着，最不该追求十全十美。过去的他，为了能平衡这一点，会有意让一些战事留有瑕疵，让朝臣去诟病，让人说他“虽是将才，但德行欠缺”。如此才让一个少年得到皇室最初的信任，得到壮大的机会。如果他是一个完美的将才，皇帝一开始就忌惮，根本不会让他掌握大权。可惜最后兵权过于集中，不是他想散，就能散的了。
曾经的结局，也让他时刻警醒自己：要有输处、有缺憾，要不完美。
回到澳门后，沈策把沈正送回沈家，对父亲说，昭昭临时有事，先飞了内地，他实验室也有事要走，会尽量赶在初五回来，实在不行，就推后过继。
他临走前，独自进了藏品楼。
在展厅的玻璃柜前，看着那一对刀剑。
当玻璃柜被打开，他的手触上刀柄的一刹，刀锋拔鞘的尖啸声，贯穿他的记忆。那把刀似在颤抖，直到他握住刀柄。
血流到手背的温热，还有刀刺入骨肉的手感，在他身体里复苏着。
沈策打开准备好的布，裹住刀，重新锁上了玻璃柜。
回到公寓，两个护士在走廊里轻声闲聊。
他从玄关到走廊，护士的低语停下，告诉他，医生来了：“情况不太好，医生说是无法检测出来的病毒感染。”无法检测，不知病因，和过去的沈策一模一样。
他进到卧室，这里是他养病多年的房间，仪器齐备。
昭昭苍白着脸，双眸闭合，躺在床上，睡得极痛苦。他和医生短暂交流后，医生离开房间，他把被布包裹的刀，放在了昭昭枕边。
布散开，鎏金虎头朝着她。
当初在普陀，也是这把刀守住了他的命。
本来老僧的住处不能有这种见血光的杀器，但沈策父亲拿出它，老僧连叹数句，白虎属金，这虎头鎏金的巧妙。不等沈翰中开口，老僧已猜出刀属于一位名将。
“白虎是义兽，留下来吧。”老僧让这刀守住了幼年的沈策。
而今天，他让刀守着她。
接下来的时间，除了吃饭，他都在屋里陪着她。
第三天，沈策靠在床边，手搭在她的头顶，绕着她的几根头发，闭眼休息。突然，手指下的发牵动了。
“昭昭？”他俯身。
她微蹙眉，将头偏了偏，似乎是头发被压到的不悦。
“还想睡？”
她轻“嗯”了声，再一次将头挪动，终于带着不满的情绪，微张唇，想抗议什么。没力气，强撑着从平躺到面朝沈策，手自然地往他身上走。
沈策在劫后余生的心情里，想笑。还真没法判断，这是过去的她，还是现在的。
她额前的发丝，从他下巴摩擦过，将眼皮撑开，眼前是沈策的衬衫，解开了纽扣，将敞未敞：“你……干什么穿着衣服上床？”
她不喜欢他穿衣服睡觉，所以沈策上她的床历来要脱光。
窗帘虽是拉拢，还是能看出是白天，她困惑着，他怎么还不走。说天亮前走，又在骗人，不过妈妈不在，没人会来找她，天刚亮吧，抱一会儿也好。
沈策手指从她的发里擦过，低头，看她半睁未睁的眼。说不遗憾，也不可能，当昭昭握他的手说山里冷，想回家，像越过他的手，抓住了他的心脏。
昭昭也会记得他，哪怕只有几句话。
他像是往万丈深谷丢下一块石头的人，等了数年，终于有了隐隐的回音……那一晚的震动，足够他回忆到老。
房间静了会儿。
她轻拽他，沈策顺她的意，侧躺过来，搂她到身前。
她半梦半醒，尚未觉出这是陌生的房间。
“吃点东西再睡。” 他搂她的腰，轻拍了拍。
怀里人疑惑着问：“你是……不新鲜了吗？”她纠结他为什么不脱衣服上床，思来想去，不得解，蔓延到了，“对我没兴趣了？”
……
他开始解衬衫，解腰带。
顺便用短信告知助理，让门外的护士和医生不要进来。否则在病床上，女病人刚苏醒，陪床的男人就脱光了陪|睡……哪怕在自己的公寓，也过分了，虽然这个男人并不想做什么，是被迫的。这些医生护士都和他相熟，在熟人面前更要给自己留点颜面。
她见他脱衣服的间歇，还能发短信，抿抿唇，更是猜疑：“有什么人比我还重要吗？”
值得此时发消息？
“就算有，你好歹回避一下再发。明知道我小心眼。”
……
沈策盯着她。
“是女的吗？”她想想，又问，“多大……”
他突然一把拽开她的衣服，翻身压上去，顺手把她背后、枕边的刀放到地板上。
昭昭听到金属碰撞地板的动静，困惑时，她身子一震，被他捂住了嘴，挡住她喉咙口溢出来的低吟。她登时醒了，拽他没脱掉的衬衫，不受控的一声，再次被他手捂住。
男人的手掌盖住了全部的旖旎辗转，从话到音。

第三十二章 一霎慈悲
门外有人，他让她爽快了即可，并不贪恋多留。喂她吃过东西，给她洗澡，再抱她回到床上。昭昭枕上他的手臂，睫毛覆住了一切。沈策一动不动，陪她睡。
刚才昭昭辨认出这是病房。他不能告诉她，她的高烧不退是古时的瘟疫症状，她在重新经历上一世。那次兄妹俩在深山里，彼此传染，时好时坏，病了有数月，这三日算不得什么，只是个开端。他寥寥数语，转达医生的话，掩饰为病毒感染。
“过年不能让长辈们担心，带你来公寓养两日。正好家庭医生在。”他说。
合理的解释，她没怀疑。
“哥。”她轻声叫他。
他没回应，怕她说的话有关过去，但也盼着再有一两句……一两句之后，就忘了，忘干净，好好过这辈子。人心总是矛盾，就算他再冷静，也会有奢念。
“我第一次见你，在花糕店，”她用鼻尖摩他的下巴，“心里闷得慌，好像认识你一样。你把纸包递给我，我就想问你叫什么，住在哪。还想再见你。”
等了许久，也不见沈策答。她用膝盖撞他，被他压住乱动的腿，使她动弹不得。
“还以为你睡着了。”
“没有，”他的气息绵延而沉重，“在听。”
她见他聊兴不大，在他手臂上找到最舒服的头枕处，很快睡沉了。
沈策的锁骨上，她的呼吸渐匀。那一霎回忆终是过去，再无痕迹可寻。
他在静里，看着她额角绒绒的碎发，看了一个多小时。随后下床，用布裹住被藏在床下的刀，免得昭昭再看到。
这几天陪床，沈策静下心细想，借昭昭这一难，理清了不少事。
前世是这把刀陪他们走完的最后一程，刀上凝聚了多少无法告人、求而不得的遗憾，只有两人知道。他应该算到，让昭昭见到它会有麻烦，这是一个大失误。
不过，万事都有两面，有坏就有好。刀是让她涉险的源头，也是解药。
正如老僧的提醒，解决问题的关键在刀。昭也刀是当年的四大杀器之一，百炼锻造，喂过万人血，弑过真龙，想守住昭昭不难，就像守住幼年的他一样。
但当他长大成人，和昭昭情缘再起，刀就镇不住他的前世记忆了。只因他才是刀真正的主人，没有一把兵器能镇住自己的主人，他执念如此，谁都拦不住。
三日后，沈策独自去封存刀。
玻璃展柜下有一个保险柜，里边摆着副木质刀架。他把刀摆进去。
刀身在展柜旁的照明灯里，望着他。他们是千年主仆，曾生死相随，人物的心意早已想通。他知道，刀也有感情，有未尽的遗憾：“找我这么久，很辛苦？”
他的手指从刀背滑到刃，掠到尽头：“可惜，这个时代不需要过去的你我了。”
保险柜上了锁。
***
过继推到了正月十五。
仪式简单，沈策奉茶一杯后，自大伯手中接这一支沈氏的族谱，算过继和传家业一道完成。家族基金分三部分：一部分委托第三方财富机构管理，为家族购置产业，如房产、私人飞机和车船等；另一分部归家族基金会，永久存续做公益；
第三部分归沈策掌控，自由度更高，可以根据个人意愿投入公益事业，或战时民族自救。
这一脉沈氏的家主更替，于族谱上落下二字：沈策。
过继礼成，他进电梯，解领带，脱西装，往地下一楼走。
他和拳师有一场新年之约。
拳台上，拳师打着赤膊，等候许久。
“好久不见。”沈策用泰语说，把领带和外套丢在一旁的跑步机上，去更衣室换了打拳的短裤出来。
他手压软绳，翻上拳台。
数年前，两人的比试被昭昭打断，未分胜负。其后沈策消失无踪，拳师回了故土。两个男人都有默契，这场拳赛迟早要了结。
“你需要至少再练一年，”拳师看沈策的周身，评价说，“过于弱。”
他打量沈策手臂的伤口：“还有伤，今日比试对你不公平。”
“就今日，”他将白色的麻绳缠绕到到手背、手腕上，“我不喜欢拖着。”
“拳台上，不让伤兵。”拳师用泰语告诫他。
他笑：“对，拳台无生死。但我念旧情，会给你报销医药费。”
两人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完成了属于人类社会最后一步的文明礼节。
沈策迈出虎步，漆黑瞳孔里跳跃的是燎原的野火，火光没让人热血沸腾，反而让他更阴了几分。
拳师正如所说，接连出拳，全是要害。
沈策完全不被沾身，突然跃起，一个回踢，夹带风往拳师面门扫去。
拳师左臂凭直觉挡上去，手臂剧痛。在沈策落地的一秒，拳师挥右拳，直奔沈策的心口——不料，出拳的人反而眼前一花。
他竟被沈策伸出的五指抓到，连手臂带身体往前一拽。毫不费力，脱臼了。
剧痛贯穿神经，蹿到脑中。
一个数十年横行拳台的老手，像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处处受挫，招招重伤。最后被沈策扫中下盘，一声重响，摔到软垫上。
……
沈策光着的脚，踩在蓝色的、防滑布面上，仿佛踩在泥沙里，又像踩在古战场的泥泞血河里，进则生，退则死……
拳师躺在那，随软垫上下起伏，痛得摸自己的肩，摇头：“脱臼了。”
拳手的胳膊金贵，他可不想为此养伤数月。
沈策沉默走向拳师，半蹲下，托住拳师的右臂。趁对方没准备，把脱臼关节推了回去。咔地一声，拳师痛得抽了几口冷气……
“我输了。”拳师说。
不必再比试，短短数招，高下立分。
过去两人还算势均力敌，现在确实实力悬殊。虽然拳师不想承认，但也不想做被捕食的猎物，认输才是上策。
“你用的不是泰拳？”拳师问。
“古拳法，战场上的搏杀术。”他说。
沈家军有一支三万人的主力悍兵，被唤狼军，个个空手抵白刃，震慑四方，靠的就是这套搏杀术。
拳师盯着他，缓缓点头：“有机会再切磋。”
沈策笑而不语。
他知道面前这位是拳痴，见到如此凌厉的古拳法，自然心痒。可惜这是古战场上，几十万人的厮杀出来的杀招，不是拳台上一对一能练出来的。更何况，他的悍兵们全经历过外族掠侵，个个怀抱血海深仇，杀敌志坚，非寻常人能比。
沈策独自起身，像终于挣脱了束缚的茧壳，浑身筋骨都完全舒展开。从十年前初遇昭昭到今天拳台一战，从心到身，昔日的柴桑沈策终于彻底回来了。
他活动着手腕，心中快意难掩，只觉天地辽阔，再无人能绑住他。
“沈策！”
身后有人影跑来。
……
他一念权衡利弊，捂住肩，咳嗽两声，往最近的软绳靠去。
拳师浑身疼着、挣扎起身，靠在另一侧红色软绳上，看着拳台下带着恼意走近的女孩，立时明白，沈策的那位“惹不起”来了。
昭昭以为沈策过继礼完，会留在一楼陪大伯，一问，谁都不晓得他的去向，心中着紧，楼上楼下找了好几趟，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拳台这里。
她到沈策背后，见到面熟的拳师，晃着一身骇人的肌肉，登时慌了：“你手上的伤忘了？谁让你打拳了？”
“刚热身，”他对身后的她偏头，低声说，“还没打。”
昭昭见他身上没汗，信了几分，眼风往拳师身上扫：“你看他那胳膊，比你两个都粗了。万一他下手没轻重，你又一身伤，搞不好还要骨折。”
沈策默默听着。拳师也默默听着，虽然听不懂。
“你要真想打……先打沙袋。慢慢来不行吗？”
她轻扯他的短裤裤脚，再劝：“谁规定男人要能打拳的？我不嫌弃你，弱就弱了。”
他一挑眉，看她。
“哥。”她柔声叫。
见他不应，又低声轻唤：“哥……”
……
沈策回过头，盯着拳师半晌，用泰语说：“她说下午茶上了，让你上楼。”
拳师没想到两人说半天，全在说这个，礼貌一笑，用泰语回：“好。” 拳师翻身下了拳台，走出两步，驻足回身：“泰国有人知道你过去雇我，问我打听过你。”
泰国？
沈策沉吟：“稍后找你。”
昭昭见拳师离开，松了口气。
沈策盘膝，在拳台边沿坐下，面朝着她：“高兴了？”
她说：“我知道，你过去身手好，现在这样弱不禁风的，肯定不甘心。可你病了好几年，和这种人打，不是自己吃亏吗？”
沈策点头，顺着她说：“是不行了。过去能走几十个回合，今天半招定了胜负。”
言罢一叹。
她被他叹的心拧起来：“早说了，你什么样我都不嫌弃你。乖乖坐着。”
她转身走。
“昭昭。”沈策在身后叫她。
她回头，坐在原地的沈策静看她，眼里的温柔意更浓。
沈策坐在那，好像过去每场战役结束，他身边插着那把刀，坐在山坡上的样子。看人将全部尸体抬到一起，堆成巨大的尸山冢，挖坑掩埋。古时常有活埋降卒的例子，长平一战活埋数十万，项羽也坑杀过二十万。后世为震将威也好，为泄仇怨也罢，不无效仿。他为防止自己部下活埋俘虏，历来等到最后掩埋完才会走。
外人不知其中原委，常说沈策凶残，要盯着看坑埋敌军，不留一个活口才肯走。
也有的在茶楼添油大肆渲染，说沈策有个恶习，常让一役冲锋最差的一群兵卒负责掩埋敌方，埋完即杀，祭坑冢。如此冷血，才养出了战无不胜的大军……
人都喜欢猎奇，那些话大家都信，唯独昭昭不信。
昭昭只信他。
沈策的目光越过红色软绳，轻声说：“快点回来。”
今天怎么了？
她指浴室，说明去意：“我不走，是拿热毛巾给你。”
他点头。
昭昭极快回来，递给他一块让他擦脸，自己留了一块。昭昭给他一圈圈解掉麻绳，给他擦着手，擦着擦着，感慨说：“你手比我的好看多了。”
他默然。
单她觊觎自己色相这一点，他百思不得其解，从未懂过。到底谁给她的教育？
他把手里的毛巾盖上脸，热气蒸腾着，闭目眼神。中指上凉意掠过，毛巾扯下来，见中指被套上了一个小金属圈……确切说，是男士戒指。
“上次求婚太急了，今天补上，”她端详那戒指，手好看的人戴什么都好看，一想到初遇就念念不忘的人属于自己了，盈盈眸光含笑，“不能摘下来，洗澡都要戴着。”
……
看着早生死同命的昭昭，还在和自己玩青梅竹马、戴个金属圈定终身的过家家。
沈策叹口气，再次用毛巾盖上脸，随她去。

第三十三章 烟雨落江
他曾被沈正问过一句话：“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一世才是幻象。”
如果这一世是庄生梦蝶，是幻象，是他因为过度悲痛而生出的臆想。日出梦醒后，怀中的仍是身躯冰冷的昭昭……
那这场美梦的最后一程，该是江南，他和她的故土。
***
初夏再次如期而至。
如同大雁的南飞北归，这千古四季不变，动物迁徙如旧，不同的只有朝代和人。
大伯在春节后突然离世，沈策和沈正守孝三个月。初夏祭祖，沈正会作为沈家子弟第一次参与，也将是最后一次作为沈家子弟露面，随后剃度出家。
事情繁杂，沈家长房变动尤其大。
所以，她和沈策预备在祭祖后，公开关系。
在祭祖前，她回蒙特利尔答辩，结束学业，拿到学位。
导师建议她把博士读完，她掂量着时间，婉拒了，等以后有机会再进修。妈妈兼顾两个沈家，重心在表外公这里，那边沈叔叔需要帮手。她想有资历进入核心管理层，至少要锻炼十年到十五年，再读书，真来不及了。
她把蒙特利尔的东西收拾好，打包寄回了台州老宅。
接下来，沈策的工作重心在江南，不管是他自己的事业，还是沈家基金会的活动都是。而昭昭进入沈家金融集团，第一个开发区项目也在江南，估计要在那里住几年。
回到老宅那天，已近傍晚。
她把行李交给表外公的人，问了句谁到了，年轻人回答，该到的都到了。
“我哥呢？”
“在前厅，让你到了直接过去。”
她颔首，往第一进走，经过两侧栽种的小竹林。
第一进里，以屏风隔开了前后两片茶厅，外边招待来客，屏风后，三两聚集着和她一样刚赶到的沈氏后人代。昭昭见几个人面善，点头招呼，大家全记得她。十年前的一群孩子里，沈昭昭是最漂亮的，众人都印象深。
她挨个认着亲戚，寒暄说笑，有个穿着浅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短袖T恤的男孩子走入屏风后。看上去初中刚毕业，十四五岁上下。
她猜是当初看跑马灯的四岁外甥，笑着倒背手，对男孩子笑说：“让我猜猜你是谁？”
男孩子点头：“不用猜，我就知道你是谁。”
她笑了：“当初你只有这么高？”
看年龄，她能对上号的就是那个看跑马灯的小外甥。
男孩子没回答。
两个年轻女孩，还有几个搬着几大箱子行李的男人进来：“沈公交待，我们不用去酒店，直接住这里。”
昭昭恍然，这是沈家的客人。她对男孩子抱歉笑笑，离开第一进。
男孩子立在原地，看她背影。方才她那双眼像瀑布冲刷下最亮的乌黑鹅卵石，在水波下，折着盛夏的光。淡红的唇……竟有女孩子的唇让人看着就能想象出有多柔软。她美得让他一见便敛住呼吸，什么动作都不想做，只想再多看她一眼。
人已经离开，唇上的红还留在脑海里。
他能肯定，这就是自家用尽方法，却怎么都娶不进门的女孩，沈昭昭。
昭昭从青瓦下的长廊，进到第二进的庭院。
身后，方才那个男孩子跟上来，有沈家人领着，也是往一个方向去。昭昭见这个小男孩始终看自己，对他友好笑笑。
正厅内，沈公在，还有一个两鬓有白发的中年人。
沈策在右手边第一个位子坐着。外人很难辨出他的喜怒，因为他除了对年长老者，余下人都是一个神态，凶得要命。但昭昭能看出他的心情，此刻的沈策不是很愉悦。
她叫了句“表外公”，到沈策身旁坐下，以鞋尖踢他的鞋。
沈策瞥过来一眼，目光柔了两分。
两分钟后，谜底揭晓。
让沈策不悦的是这位中年人和小男孩，确切说，是一桩往事。
当初昭昭和这家订婚，长子退婚后，换了次子，后来因为昭昭要退婚，转达给这家。也就是面前的这位掌家人——双鬓花白的中年人从中斡旋，不想断了结亲的机会。两个沈家一个喜好张扬，一个喜好深藏，结亲沈公容易，沈策家历来深隐于世，更有家风，支持自由恋爱，不屑联姻，想结亲极难。唯有沈昭昭身份特殊，横跨两边，是上上人选。
对方甚至提出，家里的任何一个后辈，随昭昭挑。
沈公碍于人家的坚持，一时无解。
昭昭写了第二封邮件，向那位长子求解。
长子带歉意回复，认为是自己没有解决好退婚，处理方式有问题，责任在他。他建议婚约回到最初，他会再找机会，强行退婚。而昭昭这里，不必理会一个假定婚约，照常过自己的生活。
那人言出必行，清明前后，以遇到真心喜欢的女孩为由，再次悔婚。
两次悔婚都来自对方，他们理亏，一纸婚约顺利作废。
昭昭感激人家的帮助，记得邮件里提过在筹备一个大项目，支持江水两岸的本土制造业。她主动牵线，促成了澳门沈家第一轮注资。一来表示答谢，二来也是认可这种利民好事。
当然，面前两位客人并不知此中细节。
此番来，带来了一批古物，就是为了支持捐赠活动，当是悔婚赔礼。
昭昭得知对方来意，暗暗高兴：这桩退婚，只赚不赔。
她瞄了一眼沈策……脸色确实难看。
相比而言，反而是昭昭更坦然，反正天下男人只有两种：沈策和旁人。除了他，谁对她都是路人甲，无所谓的存在。
甚至还好笑：哥你摆什么黑脸，人家来送礼不好吗？
那个中年人已经让人把藏品送入沈家私人博物馆，此刻在墙壁上投影了藏品资料，给他们介绍。
“我见过你母亲两次，”中年人对沈策说，“没想到你会是邵小绾的儿子。”
沈策未答，喝茶。
沈策母亲再嫁的早，沈策在外读书，鲜少人前现身，众人都无法将这对母子真实联系上。有不少人背后说，沈策不是母亲亲生，邵小绾只是名义上的母亲，就是因为他这个私生子，才导致父母离婚。父母为保护他，任由传闻扩散。身为沈翰中的独子，已是磨难重重，再被认定是邵小绾唯一的儿子，怕更麻烦。
这个传闻扩散极广，中年人本有几分相信，今日见沈策，颇有邵小绾那种“谁都拿不住”的潇洒，倒觉传闻是假。母子果然像。
“没想到这么年轻的人，会喜欢这些历史上的东西。”对方见沈策不答，下不来台面，转而和沈公说话。
“他学的人类学，好像和历史有关？”沈公和沈策确认。
“主要方向是政治人类学、宗教人类学，都和历史相关，”沈策答沈公，“人类学本来就是交叉学科，和社会学、历史，哲学都分不开。硕士时拿得算哲学学位。”
说到这个，昭昭想到当初婚宴前，猜他是学士学位。后来知道低估他了，那年他硕士结束，正准备再读博。可惜后来始终病着，耽搁下来。
墙壁上，影像跳出，第一个她就认识。
“金缕玉衣？”昭昭问。
“对，”接话的是坐在父亲身边的少年，“这个，是千年前沈家赠予给我家祖辈的，今天，算是完璧归赵。”
“这个不是丧葬用的吗？”昭昭诧异看对面的两位，拿到先要开棺。
少年唇角被牵动，笑了：“你以为我们会开祖宗的棺吗？”他在父亲授意下，起身，走到影像前，介绍来历：“这玉衣不是棺中所出，一直没用过。我家祖上有一位据守长安的小南辰王，在野史上是佞臣，被皇帝赐死，没有墓地。”
昭昭联想到了沈家那位刀剑的主人。
少年继续说：“他有一位宿敌，驻守江水。在他死后，这位宿敌分别送去长安、洛阳两样东西，第一样就是金缕玉衣——”
“金缕玉衣是丧葬的最高规格，”沈策淡淡接话，“这位宿敌，以最昂贵的葬品，送老对手。第二样东西，直接送到入洛阳都城，是战书。既然老对手已死，北境再无人能阻拦他，战书内写，十年内，他会一统北境。”
少年诧异，他所知道的全源自家族记载。没想到，沈策了解的更详细。
“你们家也有记载？”少年问。
沈策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有你们那位弑君将军的记载，江临王。”少年紧跟着说。
“弑君？”昭昭插话，看沈策，轻声问，“你都没告诉我。”
“有什么好说的。”他低声回。
“很……精彩啊。”她轻声说。
沈策一笑。
少年对这位将军的好奇心也极大：“你们沈家有什么关于江临王的东西？或是记载？”
沈策问他：“你想知道什么？”
“在我看来，他就像是唐玄宗，前半生值得称颂，后半生被感情所误，”少年评价，“他手握雄兵，明明有机会称主天下，竟然为了妹妹弑君，放弃前半生积累。”
“所以呢？”沈策仍旧在笑，“如果是你，你会如何做？”
“逝者已矣，他应该放下，趁势拿下皇位，北上一统。”
“意义何在？”沈策问。
“男儿当有此抱负。”
沈策轻叹，再问：“意义何在？”
“他妹妹已经死了，他执着此事又有什么意义？”少年反问。
“不需要意义，为民，他该做的都做过了。一个守护南境十数年的人，求死都没自由？谁能评判他？构陷他的文臣？妄图夺权的武将？还是手捧书卷、指点江山的后世？”他笑，“没人有资格。”
“……但南境需要他。”
沈策平静作答：“他没那么重要，没有他还有别人。他死后，南北王朝更替几次，之后隋一统，很快迎来大唐盛世。没有他，日落日出不变，天下分合照旧，他算什么？蜉蝣尘埃。”
他停了一停，说：“可对妹妹来说，他就是全部。皇帝囚禁他的妹妹，不止为收回兵权，还想逼他自裁。他妹妹看破这点，才先一步……自尽而亡。”
他护万民，他走后，万民恶言揣度。他不怨。
可真正以命护他的昭昭，他守不住，此一悔，千载难消。
她难过至极，透不过气。
他不再多说，看墙壁上的影像：“下一个是什么？”
影像不停切换。从最昂贵的玉衣，逐次到后，最后的一张最不起眼。一对木屐，年代久远，只剩磨损严重的屐身，小巧精致，凿有三个孔眼，一看便属于一位女子。
她被吸引。
沈策在一旁说：“汉女出嫁……”他止住。
后半句是：嫁妆中常有此物，周身漆绘，系五色彩带。
昭昭爱看喜事，每每有族内的姐妹出嫁，都要亲手为人家做。绘毕，晾在长廊下，买最贵的彩带亲手编系。他同她玩笑，问她出嫁也要亲手做？她常不答。
被问得急了，她会凶回来：嫁的人肯定不如哥哥，有何好画的？

第三十四章 烟雨落江
沈策和昭昭看完这些介绍，留沈公和客人叙旧，他和昭昭并肩而出，往长廊走。
长廊旁，树影摇曳，影子在昭昭的脸上，时明，时暗。
“哥？那个人……”她还在想方才的对话，“妹妹死后，他去哪了？”
“破宫日离开，下落无寻。”
昭昭总觉哪里不对，遗漏了什么。
他放弃个人抱负没什么，那种东西本就是身外功名。就像她接叔叔的班，沈正出家，都是极个人的事，和旁人无关。
可卸下大任就不是个人的事了。他是一个王，有部下，有子民。
“一个守护南境十数年的人，肯定深爱那片水土和子民，”她猜测，“所以就算他想求死，也一定会善后，因为他爱了那里十几年，不该没交代。”
一个普通人自尽，都会想交代后事，更何况他是一个王。交接全军、弑君之后的麻烦，绝非一两日能完成，这是她都明白的道理。人不是单细胞生物，有对妹妹的爱，自然也有对部下的手足情，还有对子民的慈悲意。一日之间全都抹杀了？
解释不通。
能走到封王这步的人，眼界非常人可比。能视功名如尘土，看淡生死，就说明那个人的心胸气度都超于常人。就算寻死也会更从容，更无遗憾。为何突然变成了一介莽夫，当日丢下大军和乱局就一走了之？
还是解释不通。
“弑君后，一定发生过什么。” 她断言。
他意外没作答。昭昭很懂人性，仅有的只言片语，就让她窥见了过去的沈策。
那日宫门内的事，后世永远不会知道……
“你怎么不说话？”她问。
“说什么？”
“弑君后还发生了什么？”
他摇头：“不可查。”
……
昭昭想说，怎么到我问，就全是不可查。
不过她不是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见沈策说没有，也不再执着。疑问暂放心底，终归是沈家的老祖宗，总有解惑的机会。
沈叔叔已经到了机场，她和叔叔一起有个开幕礼，六点到八点有个商务晚宴，要提前做准备。她挑了风景好的水榭，靠在水边的鹅颈椅上，和秘书对开幕礼的流程。
私人妆发师为她重新卷着发尾，顺便补妆。
她翻页到最后，将沈叔叔的稿子重新过了一遍，标注了几处仍要斟酌的词句，准备一会儿见到沈叔叔再讨论。
合上文件，越过水面，遥遥望见沈策和几个表哥一起，在聊着什么。
她望沈策，沈策察觉了，拿起手机。
短信进来：美人靠坐美人靠。
她抿嘴笑，难得被他夸好看。
沈策这人很奇怪，有时严肃，有时浪荡，有时又含蓄。从不说爱她，也不常夸她，话都在心里。今日这种短信都是难得。
“在笑什么？”秘书和她闲聊。
“没什么，”她拍了拍两人倚靠的鹅颈椅，状似不经意地给秘书讲，“这个长椅，也被人叫‘美人靠’。是不是很好听？”
秘书常年在港澳，头回听这名字，看水面上的这一长列，再见眼前昭昭，深觉贴合。
她再抬眼，掠过水面已不见沈策。
忙忙碌碌的一日行程结束，回到沈宅，已近十点。
昭昭在大门下车，给沈策电话，无人接听。回来的路上还通过电话，让她在沈宅门口等，这半小时功夫去哪里了？约莫站了十分钟，电话拨回。
“我刚在的地方，信号不好，”他说，“要不要来找我？”
她看四周：“你告诉我怎么走。”
沈策在电话里指挥，她独自往前走。
沈家祖宅地处偏僻，倒也有一个好处，附近都是熟悉的邻里，没外人进出，不会有大危险。上一回来，桥未经修葺，下雨后路面也不好走，这十年间路和桥都重修过，水边新装的路灯偏矮，在婆娑的树影中连成了一条无限长的灯影，为她照亮了前路。
绕了一大圈后，停在一个院子前。
沈策让她直接进院子，顺便上锁，挂了电话。
她仰头看，没牌匾。
十年前她见到过这里，连着两个院子都是荒废的，灰墙枯树，在雨中颇为萧索……如今竟被重新修盖，成了一处新宅。
她带着几许期待，轻推门。
本以为是像沈宅一样，四平八稳的一个宅院，门外热闹，门内更是人流不息。未料，倒像是隔绝了车马喧嚣的私宅。
她把大门上锁，在两侧竹林的沙沙声里，往第一进走。
绕过屏风，汉式木屐摆成一排，一对对都是女款，是她的码数，木屐漆画不同，所系彩绳不同，像在说：挑你最喜欢的。
昭昭认真挑了双系五彩绳的，将凉鞋留在第一进。
盛夏水塘，一尾尾金色锦鲤在浅池嬉戏，昭昭在木屐的动静里，仔细看那些锦鲤，想，这家主人真是用了心，挑得都是尽量一式样的鱼来养。
到尽头，一转弯，眼前豁然开朗，这是进了后院。
沈策在四面空的水榭里，摆了一桌酒，在等她。他自斟自饮已经喝了不少，听木屐声，微抬眼，黑色眼眸盛着微醺后的水光。薄唇压在杯口上，静止不动，看她走向自己。
昭昭把木屐留在外，光着脚，到他身边跪坐下来：“不习惯穿木屐。”
他把她的脚腕抓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检查她的脚趾，有没有被磨红。
“不嫌脏？”昭昭到处找消毒巾，给他擦手。
“不嫌。”他耳语。
她嗅嗅他的下巴，好香。别人喝酒，掩不住的酒气，她觉得难闻。沈策喝酒，像酒酿出来的美人，里外透着甜丝丝的香。
“哥，”她搂着他的脖子，亲他的下唇，“生日快乐。”
他也亲她的，慢慢品她的唇：“想要什么礼物？”
“你生日，为什么问我？”
“我生日，自然是我送你。”
这是什么歪理。
昭昭亲他的眼睛：“你。”
沈策点头。手放到衬衫上，一颗一颗，解到第三颗，她忙按住他的手：“一会儿上菜的人来了，被你吓死。”
“没人上菜，都走了。”他就是吓唬吓唬她，拿起酒壶，为她倒酒。
“你包下这里了？”
“这宅子是你的。”
她惊讶：“……你买的？”
“对。修了四年，去年刚完工。”
昭昭放眼看四周，池塘，假山，还有水榭，树影憧憧，夏花邻水。这水榭不像传统式样，除却四角原木柱撑起的避雨顶，四周没有遮拦，铺着原木地板。她往水边看，稍不小心，裙角就会滑下去，到水里……
急忙赶回来为他庆生，他却备了一份大礼等着自己。
“怎么想到盖这个？”
“你不是说，让我给你盖个宅院吗？”他把杯子递给她。
“明明没有，我说的是给你盖一个。”
“是吗？”他作糊涂状，“我记错了？”
昭昭见他眉眼隐的笑，知他故意装傻，不禁再看四处。
桌上几碟小菜，下酒用的，有酒香豆苗，他亲自给她炒的。沈策不让她动筷，任她赏景，给她喂一口菜，灌几口酒。没大会儿，成功把酒量极差的她灌醉。
她撑着下巴，在矮桌旁，醉眼惺忪地望他，手沿桌边滑到他的手背上，像个登徒子：“要下雨了。进屋？还是在这里？”
“随你。”
一醉就占他便宜，这毛病改不掉。
虽然灌她酒是他有意而为，想在生日这天见一回美人醉酒，但他并不急于做什么。昭昭摸上他的臂弯，隔着纯棉衬衫的布料，在他手臂上轻划着：“我去忙了大半天，你都不想我。”
“想。”
她努嘴，沈策给她喂了一口酒。
她摇头，努嘴。
沈策识趣，喝了口，手掌覆到她脑后，嘴里的酒喂给她。
“那骰子……”她一醉酒，意识就飘，十万八千里都能溜出去，莫名想到当年在水榭初见的骰子，“你当初为什么送我？”
未等他答。她俯身过去，呼出的气息，落到沈策的下巴和脖上，细细亲着。
“有没有听过马嵬坡的典故？”
她轻咬他的耳垂：“嗯。”
那时他未见过昭昭，不知有前尘往事。外公把骰子给他，讲到四和一为何是红，自然说到唐玄宗和马嵬坡。这骰子是外公和外婆定情信物，外婆让他送给喜欢的人。他说没有。外公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他答，不知道。
他那年十六，对情爱无感，没设想过未来女友的样子。但他有预感，他会等到一个——哪怕是面对马嵬坡困境，万马围困他一人，让他在自身性命和她之间做选择，他都会毫不犹豫选择保住对方的……女孩。
“如果是我，面对马嵬坡困境，我会选你。这就是送骰子的意义。”
……
两人对视着。
她似懂非懂，意识不在躯壳里，早忘了自己问得是什么，撑着下巴，对他柔柔一笑，指不远处的屋檐：“鸳鸯瓦。”寓意多好。
她曾想盖宅子送他，檐上尽是鸳鸯瓦。
他并不在意她的思维跳跃，乐得陪她闲话：“对，鸳鸯瓦。”
“我喜欢江南。”美人靠，鸳鸯瓦，每一处都妙。
“你喜欢哪，我们就住哪。”他答。
她高兴了，对他努努嘴。酒杯被递到她唇边，她闻闻，忽然改变主意不愿喝了，推回去。沈策兀自一笑，仰头饮尽，以双眼灼她，只有她。
昭昭手指在桌面上划着，似乎有委屈。
“有什么想和哥哥说的？”他柔声问，诱导她，“忽然觉得委屈了？”
她眼神溜着，溜到地板上，轻声抱怨：“你都没说过爱我。”
他笑了。
不是不想说，这话过于单薄、苍白，完全撑不起对她的感情。
见他只笑不说，她眼底黯了。
“把脸抬起来。”
她抬起脸，和他对视。暗红灯笼的光在他眼里，如荒野坠天火，烈焰落湖面。
“我爱你，”他说，“昭昭，我没爱过任何人，只爱过你。我做的任何事，不管好的，不好的，擅长的，不擅长的，都只对你一个。”
她乍喜，眼睛弯弯，轻咬下唇，笑得脸都红了。无法言说的高兴。
酒撞碎了前世今生的一条线，他像回到了千山脚下的深宅。雨落水面，起初是细密无声，其后是珠落玉盘，雨声愈大，风愈大。
他怕她受凉，用外衣盖她的肩：“抱你进去。”
“屋里热。”她不依。
他作罢，以衣裹她，抱到怀里，给她倒茶。
深夜的雨雾里，她窝在他怀里，仰头想看清面前人，可又迷糊困顿，睁不开眼。这一刻竟像幼时的夜盲，不见人面，只有轮廓。
她用脸挨着他：“亲我。”
嘴唇上的濡热，如她所愿。
吻到深时，她把他压到地板上。灯笼在风中疯狂旋转，光影里，柔软的唇在他的鼻梁、眼，还有唇上游走。沈策阖了眼，不想打扰她的兴致。
两人的影子在原木地板上拖得极长，滑入水面，起伏绵延，比雨还急。

第三十五章 烟雨落江
隔日，昭昭将宅子逛了一圈。
再古朴的宅子，厨房里都是最现代化的。沈策知道她爱吃蛋糕，特地在墙角摆了个冷藏柜，里边是一排排小蛋糕。宅子里的工作人员都可以随便拿来吃，每日吃空，永远能保证隔日有最新鲜的补上。
昭昭捧着盘子，在挖栗子蛋糕，正好碰到沈策带团队的人来吃茶点。
这是她初次见他和团队一起，今日的沈策和昨日不同。虽不见外客，没穿西装，以休闲长裤和短袖应付属下，却给人以万军压境、按兵不发的震慑感。他在工作场历来是不苟言笑，偏这群属下不怕他。难怪沈策说过，他的团队都是一堆激进派，和他一样。
永远穿着最不商务、最随便的衣服，吵着最凶的专业架。大家来自不同地方，争执多了，互相都把同事的母语学了个七七八八，只为吵得尽兴。“我很多语言都只会听说，甚至有的只会听、不会说，全是听他们吵架吵出来的。”沈策如此介绍自己的属下们。
而此刻，这些工作狂们全静了、不吵了，盯着她看。
沈策对于这几年的“消失”，以最简单的“为情所困”一笔带过，所以昭昭在还没露面前，就成为了一个内部传说……以情困住一个这么凶悍的男人，让他放下全部事业人间蒸发的女孩，该是怎样的？这个谜团，笼罩在团队上空五年——
“我女朋友，沈昭昭。”他说。
昭昭抿着奶白和巧克力色混杂的蛋糕，被十几双眼睛注视着……她握着勺子的右手，慢慢地、缓缓地对大家摆动着。
大家静默，在思考，老板为什么运气这么好……
她静止在那，以目光问询沈策：我是不是一嘴巴巧克力？
沈策不动声色瞄了一眼门外：当然。
昭昭心领神会，当即抽出纸巾，挡住自己的嘴，对大家笑着说：“抱歉，知道有客人，我就不吃带巧克力酱的蛋糕了。你们继续。”
她前脚离开，身后一群人就放肆起来，当即追问老板婚讯。
“难说，”他在她身后说，“求婚几次，都没成功。”
……胡说。她边走，边默默回。
马上有人说，看得出来，老板一直戴着戒指，女朋友两手干干净净。一看就知道是谁被拴住了，谁还没没定心思。
又有人说，大家别上当，老板坏得很，连自己女朋友都算计，明知道人家没走远，能听得到，显然是借大家的口在逼婚。
眼看众人在沈策的误导下，离真相越来越远，她经不住停步，回头悄悄瞪了他一眼。
沈策猜到她终究会回头，一直在餐厅门边，隔着长长的走廊，望着她笑。昭昭的埋怨都散了，还有点窘，是因为想到他身边还有一群人在旁观。
她到水榭看了两三小时的资料，那一笑都还挥之不去。
“这位，是昭昭？”
她一回头，看到沈策身旁站着一位中年男人，年纪四十出头，却满头白发。发色极均匀，看上去像有了白发后，索性染得全白。
昭昭手撑桌起身：“你好。”她征询看沈策。
“这位，就是邵小绾的毫无缺点先生。”沈策语气轻松，介绍着这个中年人。
她醒悟：“叔叔你好。”
沈策讲到过，他妈妈再婚的男人贺正霆，年纪要小。少年时对邵小绾一见倾心，他刚毕业回国，不敢追求，只是尽可能出现在邵小绾喜欢去的任何场所，慈善宴会、赛马场等等。邵小绾几次拒绝，他锲而不舍，两年后终于过渡到男女朋友阶段。邵小绾不想再婚，也不再要孩子，想把全部东西留给沈策，一直言明两人关系最多到这里。男人当即答应，为表明态度做了结扎，引起家内震怒，他坚持己见，自立门户。这场恋爱一谈十几年，直到金融危机，男人多年积累资产成了负值，提出分手。邵小绾知此时结婚更像施舍，不认分手，只说等他。两年后东山再起，他再露面已是青年白发，一提求婚，邵小绾立刻答应，还让邵家主动提亲，重修了男人和家里的关系。
结婚时，他找律师拟了婚前协议，邵家再势大也都是沈策的，和他无关。单这一点，守信一生。
沈策当时说：“这个人，你有机会见的话，就会知道他比我父亲还严肃老成，可我妈妈就觉得他哪里都好。过去不喜欢我爸的地方，到了他身上，都成了优点。”
所以哪里有人没缺点，都是各花入各眼，
对比两家父母，她暗自庆幸过，自己和沈策相遇得早，虽有分合，也算老天照顾了。
……
“叔叔你坐。”只要有人对沈策好，昭昭就恨不得十倍得好还给人家，尤其这个人在沈策生病那几年，出了大力气。她把被自己的文件堆满的矮桌清理出来，堆到地板上，“叔叔你想喝什么？还是吃什么？你们坐，我去拿。”
“你妈妈不是说，你宠妹妹，不肯让她做事情吗？”贺正霆问沈策。
“她是装的，”沈策按昭昭的肩，让她老实坐着，“我们过来前喝过东西。”
三人都盘膝坐下。
“我太太说你漂亮得不像真人，沈策配不上，”男人认真说，“她说这话不好直接说给你，像未来婆婆的故意讨好。让我第一次见你，必须转述。”
她脸热：“谢谢叔叔。”
“她还说，你眼光了不得，帮沈衍太太买楼，两年赚出一套尖沙咀的公寓。”说完，他对沈策说，“你知道我多少朋友都是炒楼到破产。楼市一跌下去，就是那个地区经济崩盘的时候，想升回高点太难了。当初东京经济好，炒楼到高点的那些人，一崩盘再没涨回去。眼光很重要。”
她被夸得脸红。
“她还说……” 贺正霆笑着问她，“你还想听吗？”
“叔叔您再夸，我会被夸坏的。”她玩笑着，摆手拒绝。
“那好，最后一句，”男人点头，“我太太说，谢谢你。”
“也谢谢你，照顾我哥哥。”她反而说。
中年男人笑了，对沈策说：“她把自己当你最亲的人了，还要来谢谢我。”
男人这次来，是送邵家和贺家的古物。
沈策要陪他送古物去私人博物馆，嘱昭昭到晚饭时间再去。她见沈策不在，想先回沈宅，陪表外公说说话。
快五点时，她步行回沈宅，刚一进大门，就被人招呼说：“有香港的媒体来。你去看看。”
沈策不像表外公，他这次的祭祖没有邀请媒体跟访，只有慈善捐赠当天有一批，也都安排在了临近镇上的酒店，不在这里。不过表外公和几个表哥历来不拒绝采访，沈家常招待此类客人，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直接安排在第一进吃茶。
昭昭走入，和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握手招呼。对方递出名片，自我介绍，听话音确实来自港澳。“我们这次来得仓促，沈小姐见谅，”对方客气着问，“不知博物馆那边，今天还方便去看吗？”
“对媒体一直开放，十点后要锁馆，”她说，“正好我要过去，安排多一辆车一起去。”
“那太好了。”对方深表感谢。
因为是从沈策出生地来的人，自带亲切感。她在安排车间隙，从沈宅找了第一批古物的文字资料，给记者晚上到酒店看。
对方对古物有过深入了解，和昭昭聊起了沈家在澳门的藏品楼。沈家从不对外开放，只会招待世交好友，所以对这一次的捐赠，港澳的媒体都抱有极大兴趣。“可以先聊聊吗？”戴眼镜的记者掏出录音笔，“能和沈家后人取材，比看文字资料更有挖掘度。”
昭昭欣然同意。
这一次她本来就要帮忙沈策，了解得也多。
约莫十几分钟后，两人聊到正高兴，车到了。记者和她一道上了车，余下那两个助理和摄影记者在后一辆车。
出沈宅，正是夕阳西下，水畔华灯初上。
车驶出镇子时，记者看了眼后视镜，说：“这里真热闹。”
“平时没这么热闹，”她笑着看后视镜，后边堵着十几辆车，有要开出来的，有要进去的，“沈家也是十年一次大祭祖。”
昭昭这两辆车继续前行。
“沈家镇宅的两把兵器，从未有人见过，这一次也会出现在捐赠仪式上吗？”
“剑会在，刀的话，因为要去做修复，没有运来。”这是沈策告诉她的。
对方的提问告一段落。
从镇子到私人博物馆，没有高速公路，要开一个小时左右。
昭昭打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润喉。
她握着水杯，被窗外的夕阳吸引，还在想今日见到的那位叔叔。手背突然被推开，热水从保温杯洒出来，她被烫到的一秒，鼻前被捂住了一块布。一只手按住她的口鼻，把她的人按到椅背上——
这是她最后的意识。
……
***
没有光，雨声，还有风扇鼓鼓在吹。木门被打开，甚至还有水浪声。
她的感官慢慢复苏。
呼出的气息全打在面前的黑布上，她心跳得极重，每一下都砸得自己耳鸣。她不敢妄动，看不到外界，感受到的是手脚全被绑住了。她微动了动嘴唇，闭上眼，试图让自己能抗拒恐惧，尽快冷静。这是绑架，她只知道这一点。
不停有人走动，说着泰语。她听得懂一部分，这半年学过。
全是男人，在讨论这里的雨，讨论这个水上木屋。
“你们……要什么？”她声音干涩，克制不住声音的抖动，“想要什么？”
人声静了一霎。

第三十六章 烟雨落江
沈策坐在私人博物馆的办公室沙发上。
从被拳师提醒，他就怕祸及昭昭和家人。他做了无数种预设，对方是直接来找自己？昭昭？还是父母？或是十几个小外甥、外甥女？家中老人？沈家全部的人，从昭昭开始，他都做了保护措施，连昭昭远在英国的姐姐和爸爸，他都小心安排。
事实证明，防不胜防。
一个人藏在暗处，假想目标是你和你身边全部人，你就不可能防得住。
好在他清楚对方的目的：钱、沈策偿命。
不论绑走谁，终极目的都是要他的命和钱。知道对方想要的，就不会乱分寸。
沈策封锁了全部消息，让沈衍留下来主持大局，安排接待长辈和贵宾。
他全程表现的极冷静，不像一个妹妹被绑架的人。
等沈衍走后，沈策脱掉深色西装、衬衫，换上最方便的衣裤。他光着脚，穿上运动鞋：“这一群人，绑架、虐打了一个六岁的孩子。拿了钱后，贪得无厌，想重来一次要更多的钱，不惜打死保护孩子的司机，”他像在复述着一桩和自己无关的事，“多年后，那个孩子长大，为惨死的司机讨回公道。害人的自裁偿命，余下帮凶都收集证据，送入牢房，以现代文明的方式来惩罚他们。有的死刑，有的无期，有的判了十年。”
他想找一点能防身的东西，想想，作罢，不能带伤人的凶器在身上，这不被法律所允许：“判了十年的那个人，在监狱表现良好，为了减刑，出来找那个孩子报仇。”
“最可怕的是，出狱后，他在法律上成了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哪怕他每天在心中演练千百遍复仇方式，算准了时间、地点，如何复仇。只要他不动手，就是无罪。”
面对这样一个报复心极强的人，该如何保护自己和家人？再次把他抓起来，送入监狱？等他出狱，等待他更疯狂的报复？
在现代社会，这是一个艰难的命题。
他也需要适应，如何在文明时代，保护所爱的人。
***
深夜，雨停了。
昭昭被摘掉套在脸上的布袋，被他们带上了一艘快艇。这里有山，有水，深夜里，湖面一眼望不到边界。而这边有几个小木屋，像刚修好，尚未使用的度假庄园。
湖到晚上，被风雨掀起大浪。
快艇行驶到四周都不见岸湖当中，停下来。船中积着雨水，浸透了她的长裙，潮湿冰冷的布在她腿上、脚腕上随着她不安的挪动双腿，轻轻摩擦而过。白日里轻薄的裙子，此时像一条阴冷的蛇，缠着她。
她借船头的灯，看这身边的几个说泰语的人，全是陌生脸，那几个假冒记者的人不在其中。他们偶尔也打量她，尤其其中一个瘦到几乎脱形的老男人。
他们没有交流，更不会对她说话。
无休止的静默，让她窒息。尤其是在水面上，畏水的生理恐惧，让窒息感更深了。
他们究竟想要什么？要钱？单纯要钱，把她关在屋子里就够了，不该把她扔到快艇上，在湖中心淋着雨。
撕破这安静的是另一艘快艇。
她迎着光，看不清对面快艇上的情况。对面快艇上的人也看不清这里，到近前，绕着他们兜了足足三圈，直到看清被扔到船当中的她，才熄了火。
对面船上是沈策和沈正。
“我看不清她。”沈策在远处说。
老男人揪住昭昭的头发，打开手电，对着昭昭的脖子和脸照上去。让沈策看清楚那把刀的位置。“见个血。”老男人对同伙说。
刀锋从她脖子侧面划过，痛感没到大脑，热的水流感已经沿着脖子流下去。刺目的红，被手电光照出来，倘到她的锁骨下。
沈策面无表情看着，辨不出情绪。
“人还活着，第一笔钱可以付了。”那个奇瘦的老男人和他说，用的是中文。
他掏出手机，简短两句对在泰国的人交待。不到一分钟，第一笔赎金完成交易。
“托你的福，”老男人说，“我几个兄弟死的死，无期的无期。这笔账，今天清掉。”
“怎么清？”
“当初我大哥怎么死的，今天你怎么死。”
“好。”他直接说。
“你过来，换你妹妹。”
沈正终于听懂了，他心惊肉跳看堂弟：他们想让沈策沉湖。
“听他们的。”沈策平静说。
老男人的同伴扔过去一捆绳子，两边的船，开始靠近彼此。两艘快艇轻撞到彼此，在船体震荡中，昭昭余光里见他靠近，心如火烧：“你不要管我——”
对方当着沈策的面，一脚踩到她蜷缩的腿上，疼痛钻心，昭昭却紧咬着牙，不肯出声。
他看在眼里，像不认识她一样。
水面上，水浪滔天。
眼看要下暴雨，简直是对绑匪最有利的天气。
只要把沈策换走，趁着风雨夜将他沉湖，就可以安然无恙逃走。
这等风雨，可以抹杀掉全部作案痕迹。
昭昭被捂着嘴，揪着头发，后仰着，看不到他的脸，见一个黑色影子走到两艘船当中。
她拼命摇头，发不出声，眼泪往下掉着。
沈策身上的伤，她每一处都见过，全部都是船上人做的。从他幼时被虐打，到司机惨死，这些人从没手软过。今天更不会手软，新仇旧恨清算，会折磨他到死……
昭昭每次看到他几岁留得伤，都多恨这些人几分，到现在，对方卷土重来，更让她恨入骨髓。她看到沈策的身影，已经尽在眼前，身体控不住颤抖。
突然，她发了疯似的，用尽浑身力气撞向揪自己头发的人。小腹被一拳击中，她痛得闷哼了声，栽到船板上。又被击中后心，眼前一黑……
刚刚还在抗争的女孩子，软到船板上。
对方翻过昭昭的身子，她满脸都是湿的，还在不停哭，两行眼泪从眼角淌出，流到发丝里。这一刻，静得吓人。
没人见过，被打昏过去的人还会哭……
在风里，沈策立在船头，看躺在地上、失去意识的昭昭，他的眼已经被催红了。
“第二笔钱。”老男人催促。
沈正打了电话，第二笔钱交易成功。老男人到沈正船的船上，拿走了钥匙，收走了沈正的手机，为防沈正暴露他们在的水面位置。
沈策任由对方用绳子绑住自己，上了绑匪的船。
老男人对沈策时刻保持着警惕，虽然泰国拳师说，沈策身体虚弱，仍在病中，但沈策这个人的厉害他见过。当年在泰国，让他大哥伏法自裁的一幕，他记忆犹新。
他亲自确认沈策被捆妥，终于抱起沈昭昭，扔去对面。
“开船！”老男人割断连接两条船的绳子。
他监看着沈正，察觉船竟没发动。
老男人诧异回头的一刹，上臂剧痛袭来，他被扔出去，撞到发动机上。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连另一艘船上的沈正都不敢相信船上的一幕：这是不会发生在任何一个现代人身上的事，绑住沈策的绳子被他直接挣断，沈策揪起一个人，直接徒手把对方胳膊在眼前掰断……
隔着水面，那艘船上的一切画面都极原始。
这三个人根本不会懂，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除了昭也刀，他曾有一把枪，叫赤金破城枪。枪身重120斤，是天下重兵器之最，枪身所到之处，人车马俱毁。对一个从八岁就舞得起青铜戟的男人来说，区区绳子绑身，就像用蜘蛛网困住野兽一样可笑。
沈策每一个动作落下去，都在沈正脑海里有着血肉钝响。
“只要他们不是一见面就让我自裁，我就不会死。”这是沈策在来的路上对他说的。
“除了昭昭，你什么都不用管。”这也是沈策交待的。
……
因为对面过于激烈的打斗，沈正的快艇被撞得不停晃动。船上的三个人，已经疼得昏死两个。刚刚折磨昭昭的人，身体极度扭曲贴在船壁上，在昏过去之前，沈策踩断了手。
沈策走向躲闪的男人：“杀了我，你就能逃走。”
他让对方看自己空着的双手，沉声诱导：“来，杀了我。”
风卷水浪，飞溅起水花，全洒在两人身上。
冰凉的水，刺激着老男人的神经，他知自己退无可退，猛抽出船头一柄裹在布里的长刀，粗重喘息着，忽然大吼一声冲向沈策。求生的欲望，让这一刀夹格外快狠——
银色的光，劈到沈策肩头，再落不下去。
他一把夺走钢刀，踹男人到船尾。对方重撞上船舷，沈策再次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手中长刀被他插到船底，深深插了下去——
从刀缝中渗上来的水，慢慢浸透对方的衣服。全部的意志力都被恐惧吞噬。如果有可能，这一生他都不会想再见到沈策，宁可死都不想再见到……
沈策的眼睛已经红得吓人，俯看着这群人。
上次是司机，这次是昭昭，下一次是谁？父母，沈正，还是沈衍，或者是沈衍的孩子？
上一世他没有家人，只有昭昭。
这一世，每一个遇到的亲人都像是老天补偿他，这些人每一个都全心善待他，掏心对他，可他全护不住。两世的记忆叠加，不管是前世的昭昭，还是幼年的司机，都在他眼前一个个跳出来。他现在还记得，幼年的自己疯狂跑向有人流的马路，他们为了泄愤，活生生把司机打死在车前的一幕。
……
他在和过去的自己对峙。往前一步就是过去的沈牧也，斩草除根，绝不姑息。
“沈策！”背后有人喊他，是沈正。
“沈策！”沈正见他不动，更是着急，“已经够了！沈策！你理智一点！”
堂兄想翻身跳到对面快艇上。
“不用过来，”他背对着堂兄，慢慢说，“我还清醒。”
水面翻涌着，夜风掀起一波波的浪。
浪泼在他周身，他借水的冰冷，冷却自己躯体内滚烫沸腾的血。
交错的汽车灯光，撕开了水岸的一片漆黑。沈策安排的人都到了，还有警察。
这里是尚未开放的旅游区域，全部的船都还没到位，岸边人在调船支援。警报声冲天，有人在拿着扩音喇叭，大声问这里的情况。
风太大。所有的尘世杂音都被卷进风里，消失在水面上。
一声细微的咳嗽，还有女孩子的喘气音，比战鼓还重。
盖过了全部杂音。
……
昭昭努力吸着气，拼命想醒过来，想叫他，眼泪已经干在了脸边。刚才只差一点，她就有机会跳到湖里，只要撞开那些人，她就能翻身跳下去……
冰冷的手指带着黏稠的血，抹她的眼角。
她被抱到带着血腥气的怀抱里，熟悉的香灰气味围拢上来，一辨出这个味道，她浑身都松懈了，慢慢不想再醒。怕是梦。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从见到那把刀，她常做一个梦。梦里，地板踩上去有吱呀轻响，一道道彩绘的古朴屏风被拉开，在最尽头，沈策着玉冠，佩华紱，她会帮他把腰带系上，认真问他：哥你是大将军了，那我是什么？

第三十七章 砂下见名
那年，临海郡疫情四起，一户十人能死六七。沈策带她逃离父族，趁着月色背她往深山走。“哥……我想回临海，”她趴在哥哥肩上，“山里冷。”
三月倒春寒，冷得很，山里更是。
沈策衣着单薄，把最后的衣裳都给她穿了，她不是自己冷，是怕他冷。
“回不去了，”背着她的哥哥说，“他们不让我们回去。”
……
山里有庙，夜里路过的人，都不肯进庙，他也不带自己进去，而是露宿在了树上。她睡在哥哥怀里问，为什么大家都不进去，宁肯露宿山林。“这里能避风挡雨，夜里常有山贼野寇露宿，对寻常人来说更危险，“哥哥说，“而且庙里有佛，大家都认为不带贡品，不敬。”
她想想：“娘说，佛祖一开始是个皇子，为救众生才出家。为救众生的佛，怎么会因为没有贡品，就要惩罚人呢？”
他远远看那破庙，仿佛看到了盘膝而坐的佛像，竟觉得自己妹妹说的对。
那晚，昭昭的病情最是凶险，在外边实在冷，他抱她进了庙，真遇见了一伙落草为寇的逃兵，那些人见沈策一个少年，抱着个额头包扎、昏迷不醒的女娃娃，将篝火的一角让给他们。沈策见人家好心，告知自己怀里的妹妹染了瘟疫，避到了佛像后，墙角休息。
她在深夜苏醒，见光里那些人凶神恶煞的脸，还有刀，想到哥哥说的山贼，抓他的手。
“不怕。”他安慰。
“哥你要背不动我，先把我扔下，”她反而着紧他，“扔下跑得快。”
那边没睡的一个年轻的寇匪，听的笑：“你哥就算不扔下你，你这病也活不了几天。”寇匪家人都死于这场瘟疫，知疫情严重，说话不打遮掩。
她这才懂，不是要给哥哥娶嫂嫂，嫌自己麻烦，埋了省事。是因为她再活不了几日，养着浪费口粮。她不再吭声，往沈策怀里钻，头靠在他肩上。自此后，是病得难受，还是伤口痛，还是累了，冷了，都不出声。沈策知道她被寇匪的话伤到，低语安慰，五岁妹妹的小手捉他的衣领，摇摇头，仍不肯言。
他背她走了一日，倦意浓，搂她睡着，到天亮，睁眼醒来，妹妹已经不在怀里。静了一瞬后，察觉到小小人怕人偷走包袱，独自趴在那上边睡。她懂得不多，但晓得那是哥哥带出来，两人唯一的财物，哥哥拎了一路，她便守了一夜。
“这包袱不值钱，”他把她抱回来，给她查验额头伤口，“丢了便丢了，你要被人抱走，哥哥才会和人拼命。”
“他们说，人死了谁都见不到。不管生前多亲，死后都见不到。”
“谁说的？”
她指了指早燃尽的木柴。在那群寇匪走前，她追着问的。
他把准备好的干净布条掏出来，给她重新包扎额头，见她眼睛红红地盯着自己，不禁一笑，轻声哄她：“一夜没睡，就为这个？怕死了见不到哥哥？”
她点点头，靠到他肩上，眼泪往他脖子里流。
“哥不会让你单独上路，”他说，“上天入地，都会跟着去。昭昭在哪，哥哥在哪。”
她破涕为笑。
五岁的年纪，哭也容易，笑也容易。
她不懂瘟疫厉害，也不懂哥哥带自己进山，是怕传染给无辜的人。她只记得，两人都病了，时好时坏。哥哥将少年所学一句句教她，从“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至百家言论，至春秋……
她问哥哥，为什么始终在山里住，哥哥答她，霜雪压庐山，无处可及。他带她进山，是等山雪。两人初春入山，至盛夏离开，她不愿走：“不是要等山雪吗？”
“不等了，”他骗她，总有办法，“先去柴桑，等冬日再来。”
她信以为真，从身后搂着哥哥的脖子，离开庐山。
在深山里住了数月的兄妹俩，狼狈得如同路旁的流民乞丐。
到柴桑那日，在姨母家的后院，几个表姐妹，听说是临海郡一族的沈策来了，拥来围看。族里人常说，哥哥八岁就舞得起大人才提得动的青铜戟，大家都说哥哥天生神力，日后必是名将。还说古时惯用重兵器的都是一方王侯名将，项羽的霸王枪，吕布的方天画戟，乃至传说里的天上神将也都惯用重兵器……“拿得起重兵器，方能以一敌千，破城池如履平地。”她学舌大人的话，有板有眼。
表姐妹们慕名他久已，见他蓬头垢面的样子，一阵哄笑，原来临海郡的沈氏出来的男人都如此落魄，比柴桑沈氏的男儿郎差了太多。昭昭听不得人取笑哥哥，急得红眼，沈策见妹妹被这种事逼哭，反而是笑。为了消除妹妹的恼意，他不得不去刮面、更衣，再出来，是少年俊美，姿容远胜女子。
可当表姐妹们对他好，昭昭又急红了眼，惹得沈策又笑。
母亲和父亲都属沈氏，不过一个是在临海郡，一个在柴桑。
两个沈氏数十年前就不大和睦，母族这边并不愿意收留兄妹俩。从母亲过世，他带着妹妹一直寄人篱下，在临海郡是，在柴桑也是。为养活妹妹，他不得不早早从军。
兄妹俩聚少离多，每每沈策归家，对昭昭来说就像过年。
两年后的一日，沈策趁夜从军营回来，将她悄然带离柴桑，寄养去了远房舅母家。他留下一年军饷，叮嘱舅母不要对外说这是沈策妹妹，藏好她，日后必有重谢。
从这一日起，数年间，除了定期送来的银两，再无家书。
他要开始一统南境，吞并诸郡，会树敌无数，此番安排是为保她平安。
那时她七岁，对哥哥的安排似懂非懂，却开始明白一件事：
沈策不是只有她，他还有男儿的抱负。他离家、离开她，不止是要谋生活命，还心存着平战乱、安四方的志向。
数年里，她只能凭一次次的捷报，知晓他还活着，屡立奇功。
舅母眼看他声名鹤起，却不回故里，将妹妹一人丢在此处，抱怨连连，将沈策定期送来的银两全部克扣，不给她一文钱。那时在南境，一户有女子年过十三仍不出嫁，这一户就要有税银增加的处罚。
舅母耐着性子，等到她过了出嫁年纪，仍不见沈策归来，抱怨更多，开始找媒人给她说亲。昭昭怕自己被强行送嫁，终于忍不住，给军营去信，问哥哥何时归家。这一封家书石沉大海，没有回信，数月后有人途经此地，传回沈策口信，仅有四字：不日将回。
那日，她在后院的屋子里抄兵书，急匆匆的脚步声灌入耳中，拉开门的是表姐的婢女。这婢女和她要好，日日听她说哥哥，竟也被感染，遇到和“沈策”二字有关的事，都会面红激动：“快，你哥哥来了。带了兵，谁都不见，只见你！”
她心像要从嗓子口冲出来，险些摔到地上，匆忙跑出。
为省家用，昭昭整个雨季都只穿木屐，跑起来真是要人命，在石子地上，敲得奇响，脚心也被撞得发麻。
一进院子，四个穿粗布衣的男人，手中扣着刀柄，齐齐望来。
这几个男人是沈策的心腹，都知道一个秘密：新晋的车骑将军有一个胞妹藏在某处，为防仇人报复，将军就是再想念胞妹，都不敢探望一次，或是来一封家书。
那时昭昭除了哥哥，从未见过真正的兵卒，猛一和几个猛将打照面，脚步停住，不敢再走……直到木门被人推开。
朝思暮想的哥哥，站在敞开的木门当中，他不再是当初走时的那个少年参领，在这几年，他已经从骁骑将军，到了三品辅国将军，再到今日的二品车骑将军。
短短数年，他声驰四海，离武将之首的“大将军”之位，仅差了一步之遥。
兄妹俩对望着。
她还记得哥哥走时的模样，那时是少年意气，如今少年气尽褪，只余眼前这一位以赤金破城枪连破敌国主力大军，因而名震天下的车骑将军……
“哥……”她一低头，含着泪笑，“你还认得出我吗？”
她可是从幼童到了出嫁年纪，才等回了他。
眼泪掉在木屐上，还有自己的脚趾上，她哭得止不住，也笑得止不住。当着这些陌生人的面，手背不停往眼睛上擦。
“还是喜欢你小时候，”他嗓音低沉，“会主动跑过来。”抱住我。
惊艳了满院心腹的少女，再没有任何犹豫，连木屐都来不及踢掉，跌撞着跑上去，紧搂住他的腰，再不肯撒手：“什么都没有，只有捷报，全是捷报……他们都快把我嫁出去了，你就只会打仗……”她越哭越委屈，“还说我在哪，你在哪，全是骗我的……”
沈策要给她擦眼泪，她死活不肯，把满脸的泪都擦到他身上：“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死在庐山，庐山都比这里好。要不然就被叔叔埋了，死了你还能年年给我上坟，都比这里好……”
哭得是越来越厉害，话也是越来越离谱。
众人大笑。
生死场上的男人们，想笑就笑，管他什么尊卑，放肆得很。
沈策也笑，笑声沙沙的，如风过竹林：“你哥哥多年威望，快被你哭完了。”
她被身后的笑声弄得脸红，红归红，不肯撒手，唯恐撒手他立刻就走。他拍她的手背：“时间紧迫，来不及多说了。”
她心一沉：“一炷香都待不了吗？”
“对。”
她的手指搅在他的腰带后：“下次……”
“你藏身的地方暴露一次，就不能再住，”他说，“没有下次，这次就要跟我走。”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推开他，胸口微微起伏着，在巨大的惊喜中望住他。
“这一次无论生死，你都要跟着哥哥了，”他笑着问她，“还不去收拾东西？”

第三十八章 砂下见名
她什么都没带，跟他离开前院。
穿过竹林时，被表姐的婢女追上。那婢女元喜怀里抱着一双鞋，是可怜她天天只穿着木屐，偷偷给她做的。沈策见昭昭和婢女依依惜别，几多不舍，对身边人吩咐了一句，不消片刻，婢女的卖身契被带回来。
舅母家在武陵郡的一个小城池，外乡人来的不多。
沈策麾下有十七悍将，他仅带了其中之四，跟随而来的骑兵不过十人。她本以为他不愿张扬，但很快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她迈出舅母家的大门，临近的街道上，围拢而来身着铠甲的步兵如潮，还有骑兵，都在不远处的一个个街道，列阵静候。
她留意到，除了沈策，那四个有意用粗布衣乔装的将军，都扣住了手中兵刃。
“沈将军，”步兵为首的一个人，对沈策抱拳，“你身为柴桑守将，不该出现在武陵。不知将军今日到此处，所为何事？”
“胞妹流落武陵多年，”沈策平静作答，“今日接她回柴桑。”
街道寂静，唯有马儿低低自鼻中喷出一股股的热气。
她屏息，能感觉到这些骑兵和步兵对他怀有极大的敌意。
“会不会骑马？”沈策问她，对眼前的危机视若无睹。
她轻摇头，和他目光相触。
沈策抱她上马，自己也翻身而上，搂她于怀。
几个带兵的将领在低声交谈，看上去还在争论，是否要现在拿下这个车骑将军。
她耳语：“他们是你的敌人？”
“现在不是，”沈策低声道，“以后会是。”
他和武陵郡守临时结盟，为一同抗击西面外敌。一旦外敌击退，柴桑和武陵必会一战。这是共识。
今日他出现在这里，极其危险。
当初沈策把昭昭留在舅母家，此处仍属柴桑，其后，一手提拔沈策的柴桑郡守被刺而亡，此城被武陵夺走，成了他无法踏足的土地。
他为不提前暴露行踪，带了最少的兵，自柴桑连夜而来，算准了从入城到离开，消息只够传到守城将那里。他也算准了，一个小小的守城将不敢下令杀他。
毕竟柴桑和武陵还是结盟关系。
可若是武陵郡守得到消息，一定会杀了他，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沈策一行人，骑马缓步向城门而去。
包围他们的上万兵马，就在一步步退后，退让到城门边。
只要有人敢下令，城墙上的箭兵立刻能将沈策一行人射成死尸，或是直接火弩齐发，把沈策等人烧死……
他怀抱昭昭，抱拳告辞：“诸位，请告知你们的郡守，沈策这一次打破盟约，来此地是为了接回至亲。今日得罪之处，他日必会设宴赔罪。”
言罢，他勒紧缰绳，再无耽搁，策马而去。
自出城门，他们半步未停，奔袭一日夜后，四将分开几路，迷惑追兵。
次夜，荒原蔓草上，仅剩下沈策一人，带她继续往前骑行。
她已经被颠簸得骨头散了架，沈策的呼吸声始终在耳边，和着风，对她说：“天亮前，会看到一条河，过去就是柴桑。”
没多会，轻声又道：“都忘了，你夜里看不到。”
“能看到河，还有人的影子，”她担心，“你有多少兵了？如果他们追过来，挡得住吗？”
他笑：“若不是要抗西北敌军，举兵南下，至多三十日，武陵郡尽在我手。”
她信他说的。
“在院子里看到你，”他在她耳边继续说着，“第一眼没认出，还在想，这是哪里来的姑娘，竟闯到我面前来了。”他想化解她的不安，和她开着玩笑。
马蹄踩踏着泥土，他的话敲打着她的心。
她不再是小时候，已经长大了。
南境不设男女之大防，没有礼仪束缚，不管男女对异性|爱慕之心都是直白表露，少女们常聊这些。表姐嫁了一个表亲哥哥，自幼相伴，常和她说起和夫婿幼时的相处，说得多了，她总会联想到他。
“怎么不说话？”耳边，他问。
她摇摇头，耳边的热息太近了。
月下，远处有火把出现。
她心骤然紧缩，夜盲封住了她大半的视觉。她只能见到一片刀光，还有月下落满火把光芒的河流。
河对面兵阵连绵不绝，数千战马的鼻息，还有上万火把的燃烧，都被一条河相隔。
火把下，突然爆发出令人振奋的呼喊声。自己的将军，深入险境，带回分离多年的至亲胞妹，至情至性，让人敬佩，气魄胆色，令人仰慕。
“回家了。”他在她耳边说。
战马驮着两人，奔入河内，飞溅的水光浸透了她的衣裙。她不觉冷，满心畅快。
沈策和她都是衣衫浸湿。他毫不在意，搂着她，停在自己的大军前：
“你我从军，都是为了守故土、保家人，报外族杀戮的血海深仇。我和你们一样，没有什么不同，都有着同样的牵挂，有着一样的志向，”他对着火把下的一张张面孔说，“今日，沈策寻回胞妹沈昭昭，乃我此生幸事！”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狭长的刀，高举在阵前：
“这把刀追随我数年，弑过真龙，斩过名将，却从未有过名字。从今以后，它就叫昭也，愿今日之幸，与刀同在！愿我柴桑百姓，都如我沈策，至亲不离！愿我柴桑大军，能守江水百年，百战不殆！愿我中土，终有一日驱除外族，永消战乱！”
河水岸边，众将齐齐拔出兵刃，应和数声，响彻荒原夜空。
情义和血性兼备，谋略和胆色胜人的车骑将军，头一次让将士们觉得如此亲近。如他自己所说，他和大家没有不同，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为家人，为养育自己的土地而战。
这一柄砂下名刃，终于迎风而出，直逼西北劲敌。
***
初入沈家军营，所有的东西对她来说都新鲜。斥候营，步兵营，哨兵营，骑兵营，还有如山的军规。“士兵禁止在帐篷间走动，”沈策麾下的一个将军告诉她，“严禁私下交谈。”
这和她想象中不同。数十条军规，条条能要人命。
在等级森严的军营，哥哥是如何一步步晋升的，她无法想象。
沈策将她安置在自己的大帐中，以一小小屏风隔开，因为她刚回来，怕她夜里住在陌生军营害怕。住了几夜后，沈策才发现自己想得简单，妹妹不是小时候了，是个大姑娘，而且对他来说，更像一个陌生姑娘。从说话、用膳，到她的一颦一笑，对他都是陌生多于熟悉。
昭昭更是如此。
她心中有关沈策的身世秘密，让她早早明白，这不是她的亲哥哥，也让她更拘谨于和他的同住。沈策起初并不避嫌，后来有了意识，会趁她睡醒前，更衣净面。一回，她夜里想出大帐，撞翻东西，沈策正在换衣，将她从地上抱起来，身上仅穿着一条白色缚袴。
她习惯性抱他，手从他身上滑过，明显感觉沈策的肌肉绷紧了……
“摔疼了？”他轻声问。
她摇头，手指悬着，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
沈策将她一把横抱起，放到了榻上：“我叫婢女进来。”他疾步离开。
自那夜后，两人分了帐篷。
婢女元喜为此暗松口气，对她说，你哥哥终于明白，妹妹长大了，不能和他睡一处了。
住久了，她和他的部下都混熟了。
沈策的十七将中，有一对是同胞兄弟，是跟随沈策去武陵救她回来的人，年纪小的那个弟弟，每每见她都脸红，被余下人轮番嘲笑。
年纪大的那个哥哥，倒是严肃得很：“将军胞妹，岂是我等能想的？”
他们说这话时，并不知昭昭就在屏风后。她透过屏风的缝隙，想看哥哥的反应。沈策仿佛摸透她会偷看，有意避开脸，让她见不到神态。
等过了几日，沈策忽然在晚膳时，为她添了一筷子菜，问：“那对兄弟，你如何看？”
“什么如何看？”她佯作不懂。
他笑，不再说。
她目光从他持象箸的手，溜到他的脸上，正被他双眼捉到。
“若是没想法，为何每次他们玩笑，都要隔屏风偷看？”他问，“是想看哥哥的意思？”
“谁看你了。”
他一笑，不再拆穿她。妹妹大了，要给她留颜面。
半月后，兵临西境。
兵营中的人都在私下议论敌军的将领。
在昭昭出生前，沈策曾于北境拜师习武。他一身绝学传自一位隐士，此人收过三个徒弟，大弟子是北境名将，后因平叛而亡；二弟子本在北境，其后被污，投奔西面吐谷浑，最小的弟子就是沈策。
如今他大军压境，和西面的吐谷浑第一战，就要对阵这位师兄张鹤。
黄昏时，敌军阵营送来一封信，来自敌方大将：吾与师弟，恩如骨肉，明日一战，必见生死。兄今夜设宴，邀弟一聚，偿多年相隔之思念，断同门兄弟之恩情。
他将这一封信烧掉，让她为自己更衣。
帐外，从军师，至十七将，至偏将军、裨将军，至中郎将、校尉，跪了上百人。隔着大帐，能听到军师说：这就是鸿门宴，将军万万去不得。
她在帐外声嘶力竭的劝谏中，仔细查看他的衣冠，仿佛并不知危险。
“为何不拦我？”他低头问她。
“当初去武陵郡，你也被军师拦过，还是去了。谁都拦不住。”她听那对兄弟说过。
他是重情义的人，对妹妹如此，对兄弟自然如此。
“你重情义，只有去了，做过了断，明日才能放手一搏。我们才能胜，”她想想，又说，“就算站在大义上，今夜你死了，明日两军对阵，哀兵必胜，我们也赢定了。”
她把他的衣袖理好。
“这些年读了不少书？”他没想到她还懂哀兵必胜。
“兵书我都读过，还有战事记载，都通读过，古战事的布阵图也会画。”不能见面的日子，她将幼时他提过的兵书，一一熟读，有时听到捷报，听邻里说战事，会和表哥们纸上谈兵，从听旁人说战事，到剖析战事给旁人。
“包括牧野之战。”她说。
幼时不懂，硬要哥哥改“牧野”为“牧也”，长大读了书，发现改掉极可惜。
武王牧野，实抚天下。牧野之战是武王伐纣的决胜一战，自此周王朝建立，如此的表字，正配得上他。
“那时不让你改就好了。”她自责，仿佛改了他的运数。
“改便改了，”他说，“不重要。”
帐外劝谏不休，账内，他们却在说无关紧要的话。
“不怕我死？”他笑。
“怕，”她也笑，“所以要早些回来，见不到你，我会睡不着。”
他颔首，错身而过，步出大帐。
帐外的军师和众将拥上来，全部杂音都被帐篷挡在外。她已经膝盖发软，手扶到屏风上，险些将屏风推倒……
冷静都是假的，她不是没读过鸿门宴。但她更懂，为将者，威望最重。门外有那么多心腹阻拦，若连妹妹都质疑他，一个车骑将军的威望何在？
任何人不信他的决断，她都不会。他要上刀山，她都会笑着送。

第三十九章 砂下见名
沈策和二师兄张鹤的感情极深。
这师兄是位儒将，擅抚琴，德行高洁，因而招妒。因一半吐谷浑血统，授人以柄，在北境受辱。那年沈策刚从军，心中难过，却碍于敌国对立，一封信也去不得。投奔吐谷浑之后，张鹤因武艺超群，极受重用，很快封王，而且是比肩太子地位的左贤王。
可惜张鹤家人亲眷早被斩杀，哪怕封王，也是孤身一人。
于沈策而言，北境是敌，西面也是敌，无论在哪，兄弟俩都注定有一场生死战。
宴席在一弯河旁，以布帐围三面，抬眼能望苍穹。
沈策到时，吐谷浑众将望过来，竟坐了百人。他坦然落座，和师兄相视而笑。两人不提战事，仅说闲话：“当年师弟父亲离世，要回去照顾母亲和妹妹，才离开师门。听闻你这个妹妹，现在就在军营当中？”
“明日一战，你若败了，”张鹤郑重问，“是否要为兄替你照料她？”
在月色里，他摇头：“家妹性烈，不必劳烦师兄。”
师兄弟两人推杯换盏，刚过一巡，张鹤眼已经泛红，以不胜酒力为由，让沈策早早离去。越是情深，越是言浅，今生兄弟缘已尽，再无话能说，余下的都交给明日战场。
沈策走时，身后人叫了声：“牧也。”
他驻足。
“若我败了，将我的尸身，送回北境。”
***
昭昭无法安心在帐篷内等着，迎出去等哥哥。
夜里巡逻走动的兵卒在火把前走动，影子从昭昭面前一个个掠过。她等得心焦。
过去昭昭总想，那些以少胜多，以几万兵卒击退几十万大军的战事是如何做到的？于兵书中懂得，那些战事从不是杀到最后一人。能运兵得当的统帅，打到敌军死伤七成以上，敌军必然溃散，此战就赢了。
是以，兵卒是棋子，将帅是布棋之人。
而今夜，南境的布棋之人还未归……
沈策临走前，早拟定布阵图。
兵卒开始离开军营，前去布阵。步兵先行，骑兵在列队领自己的马匹。在她眼前，这些全是一丛丛黑影。
“将军回来了！”有人在她耳边说。
哥哥的影子翻身下马，鞭子扔给一旁的人，大步走向她。
她刚一笑，沈策的手搭在她肩上，突然重量压下来，二十多岁的男人，多年行军练就的健硕身躯，在此时虚弱的脚下无根。
“帐篷还有多远……”他沉声问，问几步外的那对同胞兄弟，他撑到下马已是不易，看不清远近景物，微阖上眼，压抑着呼吸。
不远处就是列队出营的兵卒，不能声张，动摇战前的军心。
两个同胞兄弟想上前扶，被沈策低声喝止，他做出一副醉态，搂住昭昭。在伤口的剧痛，毒药噬身的幻觉里，克制着，“……不要声张。”
血红色的液体，一滴滴落到青草上。
血从沈策身上流下来，早浸透了下身的衣物……还在往地上流，顺着叶滑到土里。
昭昭忽然笑了声：“哥你喝了多少？张将军也真是好客。也好，醉一场，恩情全消，”她喉咙发涩，继续说，“今日才能放手一搏。”
她没让两个将军扶他。
若是两个将军扶，必然会惹来不远处兵卒的注意，再引来几个将军，不明就里见到血就呼喊出声，拦都拦不住。而她是女孩子，她和哥哥借醉闲话，将军们早就见怪不怪。
兵卒们也会碍于是将军家事，避嫌，不多看。
“哥你往我身上靠，我背得动。”她架起沈策。
他虚弱地笑：“竟连哥哥都背得动了？”
……
在舅母家，她常想到小时候哥哥背自己逃走的那段日子，认为自己幼年过于娇弱，怕日后自己再拖累沈策，于是背柴提水练力气。
走一路，血滴了一路，进帐篷时，她的鞋上，裙上全是血。
除了知情的二将在帐内，沈策不让叫军医，也不让叫军师，不许任何人声张。他反复强调不能泄露此事后，只留下一句“去要解药”，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将军都如此了，还不让声张？”弟弟不平。
“将军自有将军的道理，”那个哥哥常年行军，懂查看外伤，“这箭伤不重，包扎止血即可。这毒——”他不由看沈昭昭。
“去要解药。”她下了决断。
如果张鹤要杀哥哥，轻而易举，不会让他活着回来。更何况，就算要杀，可以选择刀剑毙命，也可以下毒致命，无论是哪一种都足够杀死沈策。两种兼有，只能说明是部下设局，还要避开张鹤。
没等要解药的人出军营，张鹤已经遣人送来了。
沈策赴宴前，张鹤怕部下做手脚，自己验过毒。那时无毒。
张鹤毕竟是沈策嫡亲的师兄，心思缜密，在沈策走后，仍旧不放心，亲自吃了一遍沈策的菜，以他的杯饮酒，以身试出了毒。
“我们将军说，解药他已经先吃了。如果还不能解，他也算以命相抵。”送药的人说。
她眼睛不好用，只好让婢女喂哥哥解药，喂完，让全部人退出帐外。
大帐内，只余铜壶滴漏之声。
她怕这解药无用，凑近，听哥哥的呼吸声，判断他是否有缓解。
沈策睁眼前，以为是过去每一次受伤后的日夜，欲要起身。
一念间停住。
因为闻到了她发间的茶香，幼时的昭昭，被母亲用茶叶泡水洗发，发丝乌黑，常有清淡的茶叶香。初到柴桑，没钱给她买茶叶，他就等姨母家的人泡过茶后，将茶叶讨走，大人们以为他馋茶，有时心情好了，会抓一把新叶给他。沈策嘱昭昭不要说是洗头发用，以免人家不给了。此事一久，表兄弟们会嘲他，昭昭听了会红眼，也不敢说真相，会哭着跑回来说哥我洗头发不用茶了，他们总说你食嗟来之食，没志气。
他不当回事，以大道理来逗她，说韩信有胯|下之辱，其后一将抵三军，勾践有卧薪尝胆，其后复国。昭昭似懂非懂，学舌说，沈策讨嗟来之茶，其后称王。
……
“在听什么？”
她努力想看清他的样子，和幼时没差别，一双美目流转在他四周，捕捉不到他，不甘，懊恼，还有失落。现在这些情绪都没了，只是委屈，毕竟是十三岁年纪，再懂事聪慧，异于常人，都还小：“还以为你要死了……”
“你哥哥命硬，想活容易，想死还真要费一番功夫。”
他撑手臂，直接坐起。
军师摆过卦，说他除非自己寻死，旁人拿不走命。
“在你心里，师兄都比我重要，为保师兄声誉，都不肯找军医。可你想过没有，要死了，你师兄不会陪你死，只有我会陪你。”
“是，”他说，“天底下，只有昭昭会陪着我。”
昭昭说的不错，他不让声张，就是为保住师兄张鹤的名声。昨夜的事要传出去，世人都会评判：沈策义薄云天赴宴，张鹤背信弃义设伏。
张鹤当年就是染了污名，被迫离开了北境，他如何能让师兄再被误解。
天已亮，战鼓将起。
有人叫：将军，阵已布妥。
沈策应了，让昭昭拿来上阵杀敌的衣服，他平日喜穿深色，偏上阵喜好穿白。
两军对阵，寻常的主帅都会稳坐旗下，镇军中士气。
沈策偏不照常理，每每在两军胶着时，提上赤金破城枪杀入阵中，非要将那一身白衣染红才肯作罢。久而久之，敌军都会惧怕和沈家军对垒，因为无人知道，那一支比战车还重的破城枪，会何时杀到你眼前，取走人头。
沈策知自己脸色苍白，还是伤后未愈的面容，让昭昭取来虎面头盔。
“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西伐吗？”他问。
她摇头。武陵郡的人说沈策野心极大，意夺天下。但她觉得不止这么简单。
“他们曾送来一封战书，称江水无悍兵，三年内要饮马长江，投鞭断流。如过去，入主中原，男子诛杀，妇孺饲为军粮，”他把银色的虎面头盔戴上，虎面上唯露出了一双眼，黑得连她的倒影都没有，“不必等三年，今日就要他们让千里疆土于我。既然他们要饮马长江，我就放马平原，也让江南的马尝一尝这里的野草。”
那一战，张鹤死于昭也刀下，敌军大败。
沈策真如战前所言，在战后，将上万战马尽数解开，放马平原。
在万马踩踏野草的震天巨响里，她偏头看赏马的他，从那双眼里看到了天，云，还有绿草上的千军万马……婢女元喜没见过这等场面，白日望草原望了三个时辰不肯回，感叹说，柴桑沈策果然不负盛名。
是夜，众将庆功，他不在军营中。
昭昭问人他在何处，无人知晓，寻到马厩处，养马人让她去白日放马的山坡上找沈策。深夜的草坡上，他独自一个坐在那，染血白衣早丢到庆功的篝火中焚烧殆尽，换了黑衣。
“军师说，已经有人参奏你，把敌军将领的尸身送去北境。”她担心他。
他招来战马：“上马。”
风声里，他策马带她往高处走，去草最厚的地方。马肆意奔跑时，昭昭腰上一紧，被他抱着翻身滚下马。骑兵都练过如此下马躲避敌人，他驾轻就熟，以身体护住她。
两人躺到草地上，她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要快，想说，哥你腰上还有伤。
抬头是万里夜空，身边是战马食草。草摩擦着她的手臂，还有小腿，沈策抱住她，额头压在一旁的草叶中，久久不语：“张鹤……身染污名，就是因为德行高洁。”
他说：“至洁，世人常不容。有人参奏我，不是坏事。”
她没应。他想说得不是这个，他很难过，他并不想讲道理。
她偏头要看他，被沈策把头按在他的肩上，不让她看近在咫尺的自己。她微微呼吸着，身体感知着他的情绪起伏：“你如果难过，就不要说话了。”
他在笑，笑自己被她识破：“昭昭，”他轻声问，“知道哥哥今天做了什么吗？”
她闷得心疼，不打扰他。
“我今天……”他面上有泪滚落，如昨夜的血，渗入泥土，“杀了我哥哥。”
“他一生无愧于人，昨夜为我以身试毒，送来解药，”他紧闭着眼，说，“今天却死在昭也刀下，死在自己弟弟手里……”
他无法再说，痛苦地在用下巴压着昭昭的肩，痛苦地抱着她，用尽全力。
昨夜沈策中毒受伤，她都能忍住的泪，全涌了出来：“哥，你不要做大将军了，这一次我们就走，好不好？”

第四十章 血中现红花
回到军营的车骑将军，像没有山上的一场男儿泪。
他在篝火旁，割烤羊赐今日有功的将士，酒一坛坛亲自开封，传给部下们。醉酒的沈策醉卧虎皮，凤眸里除了火光，再无其它。
十七将笑言，这一次大胜，封王指日可待。
隔着一个帐篷的她，在帐外的胡笳声中，卧在榻上，闭上眼都是山坡上的沈策。
“下边兵卒说……将军心狠，连自己的嫡亲师兄都不放过。为了做大将军，才下刀杀的。”
她按住还在旋转的骰子。
“还说……”
“他不得不杀，”她低语，“张鹤是投奔西面，你以为君主给他高官厚禄，就会信任他？他败给嫡亲师弟，只能一死证清白，死在昭也刀下，起码尸体在我哥哥手里，能送回北境。”
沈策对她讲张鹤临别的一句，就是在说：若败，要沈策亲手杀了他，尸身带走。
元喜是她的婢女，兵卒随沈策出生入死，都会如此想他，何况是外人。知己难寻，想找一个理解你的人都难。若要人人理解你，难于登天。
山坡上，沈策没答她的话。他想要什么，她知道。
她只在书中见过一统天下的局面，想象不出何为太平。董卓之乱后，长安尽空，关中二三年难见行人，洛阳城焚烧殆尽。自此分裂不休。
将军卸甲，万民各得其乐，是怎样一番景象？
沈策首战告捷，带兵继续西伐，命人把昭昭送回柴桑。
沈宅在柴桑取闹市，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宅院，在门外，望了又望，送她回来的那个弟弟于荣说，将军命人建这个宅院，建了四年。每年建好，复又扩建，因为军职一直变动。
“将军自建，从未住过，要等你回来。”
有人用荷叶捧着一块鲜嫩的豆腐，追着他们，不停对着她举起手中的豆腐，于荣抽刀要拦，她认出是幼时豆腐摊的人，笑着嘱元喜去买。
沈宅石墙高三丈，比寻常私宅要高，更像城中城。墙外还有沟濠。
墙内有庭院，再入是屋宇。
她脱鞋上廊，穿过数个房间，推开哥哥的房门。大将军的册文和印玺已送至，摆在空桌上，等着沈策。
“哥哥送我回来，是因为被参奏了？女子在军中，乱了军纪？”她拿起那印玺。
于荣迟疑着，点头：“是。”
她莞尔，果不其然，若不是被迫无奈，他不会让自己离开半步。
沈策连战连捷，就在决胜一战前，接到了圣旨。
皇帝以封王为由，让沈策带十七将回京。
朝中大臣日日争论，沈策西伐，声望与日俱增，若速战速捷，更会万民称颂。皇帝因此令他临战回京，以立君威。
再让文臣上奏，以穷兵黩武、不顾民怨来形容，降沈策威信。
沈策不得不留下主力军，和西面对峙，自己带最心腹的一万七骑兵，回南境受封，为防天子设伏，他称病留在临海郡，并不入京。
柴桑沈策，天子授玺，封江临王，食邑万户。
沈策为表忠心，放弃封地。
“皇帝如此怀疑，将军卸甲算了。”元喜不平。
她摇头：“卸甲就是死。哥哥树敌无数，仇家都在等着他势弱。猛虎自废齿爪，不会有人感激，只会群起攻之。”
“张将军如此，将军也如此，怎么都不得信任。” 元喜叹气。
她苦笑，没说话。
就在封王后，一场浩劫，突然而至。
武陵郡守撕毁盟约，叛乱自立，在沈策返西途中，以十万大军将沈策困于荆州。
昭昭从接军报一夜，就没睡过，到最后人开始恍惚。
全部回来的消息都是必败，不日必败……
就连皇帝派来监看柴桑的将军，也开始下令撤军。沈策一死，柴桑就是必争之地，他不想冒死守着这块地方。
那夜，数万军马离开。
昭昭带着婢女，冲上去拦那位将军的战马，恳求他不要撤兵，不要放弃柴桑。
一旦这里没有军队，就是一块肥美鱼肉：“柴桑是军事要塞，落到外人手里，对南境没有任何好处。求将军为南境，死守柴桑。”她拦着马，死活不肯让。
马上人挥鞭，打开这个已经失了势的沈策胞妹。
昭昭被伤了肩，被元喜抱住，怕她被撤军的马踢伤。元喜不停哭，她不懂为什么明明都是南境的人，却没人愿意守着这里。
昭昭不言：就算柴桑失守，南境再次四分五裂，有兵权就会有自己的土地，这个将军当然不会为了和他无关的柴桑浪费兵力。
江水岸，只剩下柴桑儿郎，还有沈策留下来不多的水兵。
昭昭从被接走，就跟着哥哥西伐，回来又深藏在沈宅，这里的兵士没有见过她的真容。等到监看的军队离开，昭昭让婢女收拾衣物，来到江边军营。
住沈策的帐篷，陪他们守江水。
……
“我不是柴桑人，幼时在临海郡，来柴桑两年，又去了武陵郡，”昭昭看着江中巨浪，在初秋风雨中，冒着雨和婢女说，“可是，是柴桑收留了我和哥哥。”
这里也是哥哥从军的地方，从一个小参将到封王，都在守着的地方。
“将军若败了……”元喜在想，他们还可以去西面，西面还有沈家军。
“我哥不会败，”她含泪笑，手中是刚拿到的密报，一万七骑兵尽灭，沈策已亡，“我哥是将星临世，怎会败。谁都会败，他不会。”
***
荆州鏖战，沈策麾下大将战死十三人。最后沈家军仅剩五百余人，个个眼通红，指缝里全是血。他从尸山血海走出，仿佛阎王殿爬出来的鬼王。
江水之王，一战震慑四海。
回柴桑，他命人把沈宅大门封闭，不接贺信，不接贺礼。
他洗干净手，脱了鞋，光着脚沿长廊，往水榭边去。
沈宅的水榭，造得独特，旁边没有围栏，木地板旁就是池塘。
雨落池塘，有一个瘦弱的背影倚着柱，全然忘了裙角被风吹落水面。那水，浸透了裙角，还在一点点往上走，欲要在布上走得更远。
沈昭昭的美，在军营早传开。今日更胜往昔，让他想到：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后半句，他不能想。
沈策虽有心理准备，可当那双盈盈含水的眼睛，带着陌生和戒备望向自己，他还是窒住了：“昭昭。”
她不答，手指捻着一个小骰子，骰子有六面，上下都有凸起，被她捻一下，就会像小陀螺似的，在地板上转好几圈。
咕噜转两圈，咕噜再转两圈。
于荣说，她深夜跳江，救上来就不再认人。现在看，比他想得更严重。
他要再叫她，她先压住骰子，冷清清地说：“你们这些人，见我哥落难，一个不留。给大将军的贺礼还在前厅，都拿走。”
沈策哽住喉，半晌，轻声说：“将军迟早要回来，留着吧。”
昭昭不再看他，接着转那个陀螺骰子。
沈策身受重伤，心腹大将仅剩四人，再无力西伐，沈家军仓促撤回……也给未来的南境留下无数隐患。沈策深知后患，却无可奈何。
他深居府中养伤，白日里，精神好些，就陪着昭昭。
沈策认为，白天昭昭看得到自己的脸，看久了，总能想起来。
昭昭始终把他当成外人，临阵撤兵、抛弃柴桑的人，对他全是冷言冷语。于荣怕沈策听到这些无益养伤，他反而笑说：“她斥责的越狠，越说明心里有哥哥，我听了高兴。”
骂的久了，他不还嘴，昭昭觉得他似乎没那么坏，偶尔问他，对自己哥哥的看法。沈策这辈子估计也就此时，能够厚着脸皮，把想到的夸赞的话，全都用来夸自己了。不过这一招确实灵验，昭昭渐把他当自己人。
终有一日，昭昭同他推心置腹，说了有关西伐的一段心里话：
“从回到柴桑，我常设想哥哥的处境。数百年来，改朝换代的都是手握军权的人。我是皇帝，以前史为鉴，也会怀疑哥哥，”昭昭轻声说，“你看，灭亡晋朝的就是一位北府军的将军，为了获得声望，两次北伐，其后弑君。我哥哥的西伐，与他何其相似。”
沈策不语，这些，他早有料算。
她苦笑，柔声又说：“可如果我是哥哥，也会西伐。你不西伐，三年后西面劲敌势大，到时就真是饮马长江，投鞭断流了。那时，第一个遭受洗劫的就是柴桑。你看看外边，柴桑受劫，谁会管？谁都不会管……除了他。”
昭昭没有说“我哥哥”，而是“他”，细微变动，其中包含的感情差之千里。
沈策和那如鹿般的眼睛对视，想抱她，是一个男人对女人抱。
面前的少女无知无觉，低头玩陀螺骰子。这是幼童的玩具，初到柴桑，他给她雕过一个，转到一，哥哥练剑，转到二，哥哥练刀，三练枪，四读兵书，五做杂事，六才是陪昭昭。
她都记得，沈策能辨得出，她只有在转到六，会忽然一笑。
隔几日，他深夜就着黄黯的烛火，雕好一个新骰子，每一面都是六。
到昭昭屋里，他掀开纱帐，将骰子塞到她枕头下，把旧的换走。睡在榻上的人忽然翻身，追得摔下床，栽到沈策怀里时，还在拼命抓他的衣衫前襟：“哥……”
沈策忙抱她。
香燃尽时的气味，她循香找他，嘴唇微微颤抖着，不管不顾以双臂搂他的脖子，重重吸着气：“荆州、荆州有伏兵，你不要去，哥你不要去……”
婢女和于荣跑进来要点灯，被他挥剑，直接断烛。
昭昭自幼靠辨香认他，他怕有亮，她又找不到自己。
昭昭哭，婢女也哭。于荣捂住脸，跟着呜咽低喘。
只有于荣提前回柴桑，躲过荆州一劫，他哥哥于华死在那一战，少时征战沙场、福祸与共的十三个兄弟全死在了那一战。沙场儿郎不言泪，当着外人不能哭，躲在没人能见的闺阁里，借着少女们的哭声发泄一次。
沈策一手抱昭昭，一手拍于荣的后背。
柔软的手，扶到他的脸两旁。女孩呼出的气息，柔而轻，带着湿气，落到他的眼睫上……他以目光锁住她。
月光里，她的唇微抿了抿，低头，放弃了想要做的事。

第四十一章 血中现红
她从夜里辨香，寻到他的踪迹后，人有了好转。
白日见沈策认不出，反而是夜里，夜盲下见不到万物，嗅得到沈策身上的香气。他不急让她认出自己，免得见自己一身从荆州带回来的伤，着急心疼。
她白天，每日读书写字，要在佛前做早晚课。晨起先要三叩，沈策见久了，问元喜，她在叩求什么，元喜只晓得和沈策落难荆州城有关，一叩是复相见，再叩是君无恙，第三叩她从未提过。
黄昏时，她就会沐浴更衣，挑自己最喜欢的衣裳穿上，再给矮几上摆几本书，嘱元喜备茶和糕点。准备妥当后，她坐在水榭里看锦鲤，等着日落，沈策归家。
沈策白日寻她数次，过于殷勤，她不再见，令人传话：“先生可听过陌上桑？先生日后自有妇，昭昭心中自有君。”
沈策得此答复后，静坐良久，不再寻她。
柴桑因此有了夜市。
不久，夜市闻名南境，文人传颂，日落后的柴桑就是人间仙境。
城内高楼，水上走廊，街道屋檐下，灯火长明。昭昭喜欢赏灯，沈策下令，家家户户掌灯。灯胜于邻里的，皆有赏。
沈家军镇守，柴桑成了中土唯一不会有叛乱、繁华安乐之地。
不到半年，就被文人描述为：堆金积玉城，富贵人间境。
在沈策令下，柴桑挖渠引流，布下纵横水网。水上画舫是最亮眼的一景。
百姓们最津津乐道的就是其中自大的一艘，那是属于沈昭昭的。常在日落后，她和沈策登船，一游就是整晚。有时昭昭会邀才子上船，她和沈策一起同人谈古论今。凡登过那艘船的，都会官运亨通，或是诗作画作自此扬名。
“南境有两位擅舞佳人，其一在都城，已封妃；其二在武陵郡，”一条小巷子里，在灯下舀酒的人，把手中的竹筒递给一位青衣儒生，“但来了柴桑，我要告诉郎君，我们南境最擅舞的人其实姓沈。”
那人又递竹筒给另一位少女：“郡王禁人谈他胞妹。不然啊，沈氏昭昭早名扬中土了。”
竹筒被儒生接过，塞到少女手里，卖酒人才知少女眼有疾。
“我哥哥就是慕名来见沈昭昭的，”少女问身旁俊朗儒生，“是吗？哥？”
“是，慕名已久。”
“那你们去水畔，在廊下等，运气好能见一画舫。舫上都是兵卒，灯笼皆为全红，不见女子侑宴。那便是沈家画舫了。”
“为何灯笼皆为全红，就是沈家的？”她倒从未注意过。他不像会下令禁百姓用红的人。
“百姓敬他，见沈家画舫用红灯笼，都避让开。”
她心中欢喜，仰头，把竹筒里的都喝光了。
……
沈策给身后人打眼色，身后乔装跟随的死侍，都围拢上来，其中一个递了碎银给店家，轻语，这家店今夜包下了。昭昭望不见人，不知哥哥暗中安排，还趴在酒缸前，嗅这不值钱的路边佳酿。
“哥我还想喝。你多给点酒钱，我自己舀。”少女的手，闲不住，去拿舀酒的木勺。
他轻叹，怕她摔到酒缸里，双眼不离她左右。
这一条街上的行人，都不见了踪影。柴桑百姓都有默契，郡王不喜外人多看胞妹，一听说沈昭昭来了，拿了赏银，全都散了去。
抱着酒缸和木勺的沈氏昭昭，全然不知，自己每夜出游，百姓皆盼她能到自己这一条街。郡王大方，给的赏银一夜抵得上一月生意入账。
昭昭抱着酒缸，还会和哥哥分析朝中利弊：“哥你虎踞柴桑，沉迷歌舞享乐，”她对他耳语，“皇帝终于给你喘口气的机会了。”
她手打滑，木勺落到桶里，沈策把木勺捞出，再次塞给她。
若昭昭是将，怕是南境唯一能制住他的人。如今的沈策，看似风光，实则危机重重。
死伤在荆州的人，都是和他相知于微，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部下。日后虽能招贤纳士，却都是外人，忠心不足。
昭昭提裙，迈入店内：“老板为何不见了？”
她往四周，除沈策的人影，不见第三人。
“老板说，生意不好，去河畔赏月了。”他的声音说。
“如此做生意……”她啧啧称奇，挽起衣袖，“我来卖酒。”脚下一绊，被沈策拉住。
沈策以为她会开心自己没摔倒，不料，握着木勺的人，不满皱眉，咕哝着：哥你武功太好，都舍不得陪我摔？
门外，死侍们隐身而去，给郡王留颜面。
沈策趁她往前走，绊她，随即抱她跌到地上，手垫在她脑后。以为顾虑周全了，抱着的她还是疼得出了声。
“碰到何处了？”他要查验。
她轻声笑：“没碰到，骗你的。”
他要抱她起来，她眼神暗了。他心也跟着一静，人亦静止不动。
她的手，摸到他脸旁。
“你每日都夜里回来，是人？还是鬼？”她轻声出心中话，“是鬼，我也不怕，就是想问明白，你何时……就不再回来了？”
沈策见她眼眶红红，静在那。
“从被救上来，我就想这是老天的提点，”她低声说，“让我为你报仇。这些日子，我常想，要在沈家军里招一个入赘婿，如此兵权就不会外落。只是想不好，究竟谁对你更忠心，”她借着酒意，把心里话合盘对沈策的“魂魄”说出，她没有武艺，却懂用兵，只需要找一个挂名的夫婿，留住军权，慢慢蛰伏等报仇雪恨，“我不是要丢你在阴间，你等等我，我把你的仇报了，就来找你。”
前几日，于荣说昭昭白日也常生臆想，问于荣是否喜欢自己，如果成亲的话，可以让他纳妾生子，但不能进自己的闺房。于荣听得冷汗淋漓，急忙来和沈策说。
他听后，心口如压巨石……
淡淡的酒香，萦绕在他脸旁。
眼皮上，她的手抚过：“你接我从武陵郡回来，路过鄱阳湖，是黄昏……”湖畔草原广阔，沈策坐在水边的石头上，放战马饮水。
那是两人“逃命”中唯一放松的时间，黄昏水面上，惊鸿一片。她望着他，见他眼中的惊鸿，只觉得自此逃到天涯海角也好。
她不再说：“你每夜来，我很欢喜。”
他见她的唇，微微张合，胸中隐着一簇野火，她说每个字，都在火上浇油。
他忽问：“昭昭每日三叩，第三叩是什么？”
她如被窥见心事，面颊潮红，醉了都不肯说。
她躺在他怀里，醉如梦，门外远处，隔着一条街外的喧闹灌入耳中。她听得笑，直到属于男人的气息，在她的人中前。
两人呼吸交互，她想，自己大概醉到疯了。
“听说你婉拒过一位先生？”他问。
“心中自有君，是谁？”他再问。
她睫毛微颤了颤。何用识郎君？腰中江临剑，价值倾城金。十五为参领，十七骁骑将，六载至一品，王踞江水畔。
她怕他再问，意欲分他的心，想说，这店里生意差，要多买些酒照顾老板。
却由此想到，这定是梦了，哪个酒家能任由客人在此胡闹。
邻街，欢笑不止。
少女的呼吸声比那些更近。
男人的热息几乎到了唇上，昭昭周身震动……她屏着息。她不知该做什么，回应什么，攥着他的衣衫。沈策看她颤抖的唇，喉咙被烧干了一样，比重伤后渴水更严重。
邻街，有人大叫，郡王的船到了。
阵阵欢呼声中，身下少女的呼吸渐重……他以指腹摩她的唇，她更受刺激，呼吸越发快。稍纵即逝的感觉，她无法目视，完全不能确信方才碰到的是他的手指，还是……
沈策在她身旁，重重躺下。
他望门外夜空，视野不如鄱阳湖旁的草原和沙漠。他闭眼，想带她去鄱阳湖畔的沙漠，那里是江南塞上，滚烫的沙，昭昭会喜欢光脚踩上去的触感。
黎明前，她被叫醒在卖酒人的躺椅上。
沈策让她不要睡，握她的手，从先秦百家说到汉……天渐亮，和她手相握的男人，在她眼前变得清晰。她起先迷惘，随即如大雾散去。
昭昭握他的手不肯放，他由她握，两人对视笑着，倒真像酒家的小夫妻。
很快，武陵郡以舞扬名的佳人来了柴桑。
她以毕生积蓄置一画舫，只邀文人上船，写诗作画抵酒费。渐传出话，佳人远道而来，为寻沈郎。沈策不理会，佳人便将画卷送到沈宅。
南境女子洒脱，爱慕谁便是爱慕谁，大家乐得见美人配英雄。更何况，唯二擅舞的女子，其一早入宫，其二也只有沈策娶得起。元喜一句句学坊间闲话，她不答，见沈策不提，她便也不提。一日，她去书房，竟见沈策桌上摆着那位佳人的画卷。
“哥，何为谍？”她瞥了一眼画卷，佯问他。
沈策点墨的眸中，是笑意：“军中反间。”
她颔首：“我昨日重读左传，夏朝时就有女谍，也是厉害。”
沈策将画卷随手卷起，放到一旁。
她以为哥哥善谋略，看得穿，不承想，沈策竟在元宵那夜，登了人家的画舫。
从不见外人、管外事的她，怕沈策被美色所误，强行登船。
画舫内外，都是沈家军，无人能阻拦昭昭，她走到木门紧闭的舞室前。四将有二，守在门外，两人见昭昭来，互相对视，他们和昭昭不熟，想叫里边的于荣出来解释。
里边乐声正盛，她犹豫是等在此处，还是进去……忽地一声“郡王”娇柔入骨，她一推门，大步走入。
屏风内，男女在纱雾朦胧中，相拥卧于榻。
乐师们竟如同未见，照常奏乐。
她心头一窒，转身就走，突然手腕被一人擒住。那人从她的手腕握紧，滑下来，滑到她的手背上。
她这才见，乐师后立着两个人，都隐在暗处。
一个是忍俊不禁、努力让自己目不斜视看屏风后春光旖旎的于荣，而拉自己的手，让自己到身边去的人，在极深的眉骨下，眼光奕奕。是沈策。

第四十二章 血中见红
金石丝竹，隔一道屏风，催动里边的男人和女人。
里边的人解衣卸冠，褪去衣衫，她看得掌心出汗。沈策握她的那只手极热……两人手中的汗濡成一片。一声带着微喘的“郡王”，在她耳边炸开一道惊雷。
昭昭猛收手，别过了头，看琵琶弦动。她耳中尽是心跳如鼓，五音俱乱，六律皆毁。
沈策以幽深目光锁住她。
在更多的交融声中，他忽然击掌两下。
所有人都像悬线的傀儡，静住了。只有屏风后的男人起身，冷静套上衣裳。
“郡王要去何处？”舞女拉男人的手。
“秦商姑娘，是在叫本王？”沈策慢慢开口。
那女子身子一僵，望向屏风后。
纱帐阻挡，昭昭看不到她的面孔，但能猜到上边的变化。
沈策对乐师打手势，众人悄然退出。假扮沈策的男人穿好衣衫，绕到屏风后，接了于荣递来的剑，肃穆立于沈策和沈昭昭身后，是沈策身边剩下的四将之一晁衍。
“秦商姑娘说，心有沈策，”他隔着屏风问，“却为何辨不出谁是沈策？”
卧于席的女人渐冷静，理好衣衫：“南境除了沈昭昭，没几个女子真正见过郡王。郡王这么问，叫秦商如何答？”
沈策静视屏风后的武陵佳人，等她往下说。
秦商端正跪坐：“南境闻名于世的两个女人，一个在宫里，另一个就是秦商。郡王有能和朝廷抗衡的军队，和帝王抗衡的威望，也该有和后宫比肩的妻子。秦商来，不是来求将军收留，而是寻明主。”
秦商听不到回音，倒了杯酒，又说：“我以为柴桑沈郎与旁人不同，哪怕是疑，也敢放于身旁。江水之主，为何不敢见一个孤身投奔的人？”
秦商指面前的酒，邀沈策共饮。
沈策不为所动，转身，木门被于荣和晁衍拉开。
“沈策！”秦商听到门的响动，不再镇定，追到屏风后，被于荣横剑挡住，“你既不信我，为何来见我？”
……
昭昭拉他的手，沈策以目问询她。
“让她做个明白鬼，”昭昭在他耳边说，“死也不会太痛苦。”军中之谍，死是唯一下场，既然被发现逃不过一死，做个明白鬼总好过这么死。
沈策见她心软了，手掌覆在她脑后，目光放柔：“好。”
他复又回身：“我做参领那年，率军突破重围，你弟弟死在昭也刀下。弟弟死后，你无亲族依靠，孤身去了武陵郡。为向我寻仇，已蛰伏九年。”
“……你既知这些，为何要来？”
“姑娘名扬天下，若能和你相伴数月，风流之名即成。不止今日，沈策日日都会来。你为寻仇，我为借名，你我各取所需。”
他又道：“我不会杀你。三月后你可以留下，本王许你和晁将军婚配。当然，也可以回去。”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当着昭昭没说：他这半载是假逍遥，借此养兵，和昭昭相处太久，身边没有别的女人，因此引来揣度。坊间已有传闻，沈策有特殊癖好，执着于胞妹沈昭昭。为了昭昭，他需要一段风流韵事，需要像一个正常男人，去爱慕一个正常女人。
她和沈策离开船舱，跟随而出的三个将军都忍着笑，偏偏谁都不出声。她闯入时的理直气壮都散去，倒背着手，看江水岸边迎风飘展的一面面幌子。
“不理直气壮了？”他同她玩笑，“晁将军面皮薄，被你撞见这种事，怕几个月不敢见你。”
“本来也不常见。”她还在嘴硬。
“不如这样，我们给晁衍一个面子，躲他几月？”
躲？她不解。
沈策指岸边，画舫靠了岸。
那日午后，一艘不起眼的小船载二十人渡江。自此，柴桑夜市，最惹眼的不再是沈昭昭的画舫，而是秦商的。晁将军替沈策日日登船，寻欢作乐。
而被传“风流”的沈策，已在千里之外。
他们混在柔然商队中，沈策牵着马，拉着她的手，在守城将的眼皮底下，进了洛阳城。沈策以柔然语道谢后，带昭昭寻了一个不起眼的客栈，落脚休息。
店家帮他们拴马，发现昭昭一直盯着皇宫内的佛塔，笑说：“那是当世第一佛塔。”
“永宁寺塔，”她点头，“我们就是为了它而来的。”
笈多王朝的僧人说，洛阳有一座永宁寺塔，据传达摩祖师一百五十岁途经此地，称此塔为平生仅见，双掌合十，口唱南无。塔身光是金钉就用了五千多个，塔上的金铎有一百二十个，悬于每层塔檐上，常常随风相撞，声音悦耳，可传数十里。
她对沈策提过一次。
当时是在江边，她望江水上沈家军的上百战船，给哥哥讲从笈多王朝僧人那里听到的佛门典故：“他们说达摩渡长江时，没有坐船，而是在岸边折了一根芦苇，立在芦苇上渡江。一苇以航，由此而来。”
没几日，沈策命人给她打造一艘形如芦苇的小舟
关于永宁寺塔的故事，沈策一直许诺带她看，昭昭没当真，毕竟洛阳是敌境，危险重重。没想到，今日真来了。
“想不想以后住这里？”沈策见她望佛塔出神，问她。
她诧异：“住这里？”
他颔首：“如今北境分裂，各有一个将军扶持一个傀儡皇帝，占据长安、洛阳为都城。京中朝臣以此为警示，已经上奏，要逐年削我的兵。”
“削兵权，就是想要你死。”没有兵，沈策就会是众矢之的。
他笑：“我不会给他们机会。初夏后，沈家军将广招兵马，三年后渡江一战，自此北伐，再不回南境。这也是唯一的生路。”
她不语。还有一条生路，两人就此离开。
但沈策不会选这条路，他不是一走了之的人。
他为日夜护她，和她假扮夫妻。晚上住客栈，她睡床榻，他席地。夜夜昭昭都枕着自己的手臂，在榻上，看着月下他的背影。
四周都像被墨染了，只有一点点他的影子，附着月光，她一看就看整夜。
离开洛阳城前晚，窗外起风，永宁寺塔上的一百二十个金铎相互撞击，传遍洛阳的每个角落，也包括这间房。
“哥你睡了吗？”她轻声问。
“嗯。”
“……睡了还答？”
“不答，你又要不高兴。”
“我有这么霸道吗？”
背对她的人笑了。她能听到。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静了会儿轻声说：“金铎声吓人。”
没人答她。
她低声控诉：“小时候，你都抱着我。”
屋里静着，他还是不回应。
昭昭阖眼，等了半个时辰。金铎声时快时慢，风声更紧了。腰上有热意，身后也有了男人的体温，沈策躺到她背后，把她搂进怀里。
起初她想装睡，但事与愿违，很快睡麻了半边身子，不得不翻身面朝他。
“装累了？”他低声问。
“嗯……”她抱怨，“胳膊都压麻了。”好似装睡是他的错。
沈策好笑，给她按摩手臂。
她想到白日一封密信，秦商选择离开柴桑，回去后被疑，武陵郡军中人都认为她已叛变，隐秘处死。这件事传出去，变成了沈策始乱终弃，秦商投湖自尽。
沈策早习惯被人构陷，她对此无法平静，想了一日。
“你当初，为什么愿意给她一条生路？”军中之谍，从无宽恕的先例。
“她让我想起你。”为家人寻仇。
昭昭默了会儿说：“我当初要为你报仇，也想过这一步。假若沈家军多年报仇未果，最终全军覆没，那我一定会被人抓起来。不论我容貌才学如何，单是沈策胞妹这个名头，就足够满足一个将军的炫耀欲，所以极有可能不会被处死，而是被胁迫做妾。”
“做宠妾不是难事，”她冷静想过，这比兵法容易，“只要他们不杀我，活着我就能报仇。”
他半晌不言。
她永远忘不掉这夜，从他怀里抬头，在黑暗中找寻他时，额前印下的温度。
门外有住客跑过，噔噔噔地下了楼，像靴子的每一步都踏在她心口……窗外寒风骤急，金铎撞击，声声不休，她像亲眼看着那些金铎如何在风中晃动。
“小时候……”他的唇离开她的前额，“你常叫我这样亲，才肯睡。”
他的震动不比她少，不知自己着了什么魔，想下榻出去，冷静片刻。但想到她说怕风大的金铎声，还是没走，搂紧了她。
离开洛阳，两人去了沈策拜师之地：南北交界处的碧峰山。
这次来北境，他一为成全她的心愿，带她看佛塔，二为走一遍北境重镇，为日后北伐做准备，三则是为了带她来见师父，请师父为她问诊。
昭昭自柴桑酒家那一夜认出他，就喜好饮酒，比军中将士喝得还要急、要烈。他怕长此以往，喝坏她身子，请师父为她诊疗。师父了解前因后果后，告诉沈策，昭昭并未痊愈，失去哥哥的痛苦还沉在心里，酗酒是因为她认定了这是好东西，这个东西能让她见到哥哥。
师父让他住到初夏，为昭昭医心病。
碧峰山里，他们住了数月。她最爱去的一处瀑布叫披雪瀑，又名响雪泉，悬流千尺，瀑布旁筑有一亭，叫响雪亭。
兄妹俩时常一天黑就不见踪迹，天亮前，沈策或是抱、或是背，把睡着的她从深林、山涧，或是瀑布旁带回来。
旁人要帮手，沈策从不准许人碰她，亲自把她放到屋前檐下的竹榻上。
日出时，鸳鸯瓦的影子会遮住她一半的脸，她的睫毛浮着晨光，睡得安稳。沈策常沏好茶，静坐陪她。
她醒时，喜好不睁眼，轻唤一句“哥”。
茶被递到口边，润喉，解宿醉。
她努努嘴，代表还要喝，皱皱眉，就是还要睡。
竹榻旁，常有夜里带回的植物。因为沈策曾告诉她，碧峰山植物多样，《本草经集注》有一部分就在此处完成。她记在心里，一醉了就逼沈策采，每夜都要不同。
这一日，她再被太阳晒醒，睁眼见榻旁的花：一丛丛极密的细小花瓣，白中见粉，花如雾，温柔至极。
“这是什么？”
“落新妇，”他说，“夏常见。”
她心像被扎了一下。初夏已至，要回去了。
他见她不语，低声说：“明日动身。”
她点点头。
“今夜给你寻了佳酿，”他轻声哄她，“任你醉。”
“嗯。”
那晚，沈策把酒堆满亭子，有二十六坛。她不解问，喝不完怎么办？他答，埋在此处，五年后再饮：“三年渡江，至多五年，我们再回来。”
昭昭想到南境，为他难过。
从十五岁开始，他就是毁大于誉，人人畏他，怕他，也乐于诋毁他。
南北两国的名将们，虽少有善终，但至少生前常有美名，四海传颂。可哥哥，除了柴桑人，谁说过他的好？残暴，诡算，穷凶极恶……
她常笑说，柴桑沈郎，一将守江水，声驰四海慕，是说给自己听的，安慰他的。
她亲眼看着哥哥，从一个怀有天下、雄兵在握的男人，一步步深陷污名，曾有的最忠心的军队被削弱战力。如果西伐那一年，没有朝臣构陷，没有皇帝的一纸诏令，让他临阵离开，西伐已大胜，沈家军如日中天，趁势北统，该是怎样的盛况……
沈策见她低头不语，柔声问：“怎么不高兴了？酒不好喝，还是哥哥说错话，得罪你了？”
她低声回：“你想安排好那么多人和事，怎么可能？你是一个人，不是神仙，你也会死，你在荆州为南境险些死了，谁救过你，谁动过救你的念头？没有人。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面前的人轮廓模糊，不答她。
“我最后问一次，”她喉咙发涩，“哥，你不要做大将军，这一次我们就走，好不好？”
沈策的沉默，在她的预料内。
他要安置部下，安置柴桑百姓，顾念南境万民，他要善后。从她七岁被藏到武陵郡开始，早知道哥哥不再是她一个人的。
“这句话，以后我不会再问了，”她忽而一笑，看四周，“五岁时，你就骗我说要看山雪，到今天都没看到，只会拿一个响雪亭哄我……”
她咬着下唇，轻声说：“五年后，我们冬天进山？”
“冬天进山。”
“这次不许食言。”
不食言。
昭昭喜欢成双成对的东西，他记得，所以酒仅留两坛，埋于树下，等日后来取。剩下的二十三坛尽数敲碎。天亮前，沈策背昭昭下山，昭昭被他这数月背习惯了，梦里都会乖乖搂紧他的脖子，时不时醒来：“哥，你走慢点，走快了想吐。”
他放慢脚步：“这酒究竟有何好喝的，能让你夜夜买醉？”
她在他耳旁答：“牧也非我，安知我之乐？”
他笑，低声回：“昭昭非我，安知我不知昭昭之乐？”
“自负，”她阖眸，在缓慢的颠簸里，轻声说，“总有你不知道的。”
比如，我不是你亲妹妹。
“是吗？”他在树影里，踩着一道道被隔开的月光，找回去的路，“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就算一时不知，也猜得到。”
山路前有鹿的影子，他想叫她看鹿，发现她呼吸转匀，睡熟了。

第四十三章 此生参与
乳黄色的烛光里，沈策在床畔坐着。
卧榻旁凌乱扔着玉瓶，半个时辰前，御医就跪在这里找，找哪一种能救她，最后撒了一地，不停磕头说，姑娘饮毒数日，早入骨血，无药可救。
昭昭被关押后，谁都不见，只见表哥五皇子。两人自幼相识，又几次有赐婚结亲的传闻，众人都以为她和五皇子有情，让五皇子规劝她大义灭亲，诱沈策自尽，才能保全性命，后半生自有享用不尽的富贵。“昭昭问我，是不是要拿她做人质，逼你自尽，”五皇子告诉沈策，“她求我帮她死。就连用香浸毒，都是她预先想好的。”
不相熟的婢女和侍卫都以为五皇子送加持香是为博美人一笑，美人也确实拿到那一盒香，露出了难得笑容，如获至宝，对表哥躬身行大礼。她怕人察觉她吞毒，强行催吐救她，每日分食，让毒缓慢入骨……
凡人无力回天，只能下重针，唤她醒上片刻。
沈策不让人碰她，把她衣裳脱下，剩一心衣，两条细细带子吊住一块布，挡住胸前。她幼时初到柴桑，见表姐们穿这个，一日在纸上描画出大概，说哥我也要。沈策没见过此物，揣入怀中去寻裁缝，说是为妹妹买，裁缝笑而不语，交给妻子来做。他一想到自己不日从军，怕她日后想要，脸皮薄没得穿，让人从幼年做到了十八岁。她初到军营和他同住那夜，就穿着此物，他抱她上榻，掌心下尽是她柔软肌肤，才醒悟此衣仅能遮掩前胸，后背只有细细带子绑缚……他从未近过女色，昭昭于他，是唯一的女人。
沈策这一生，全部有关于女子的记忆都和她有关。
下针后，殿内的人都让他屏退。
沈策耐心为她穿上衣裳，见到昭昭的眼皮下有微动，手指悬在那……
她喉骨滑动了几次，喘息声渐重，沈策不敢动她，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问：“很疼？”他低哑着声音骗她，“刚解毒都如此。”
她努力吸着气，不停摇头，笑着哭，嘴唇微张了张，想说，哥你看我又没死……
昭昭的呼吸在他脖颈边，急而重，他明白她大限将至，这一别再无能见的机会，强压着声音说：“哥哥有件事早知道，始终瞒着你。”他说。
他们在庐山深处避难，昭昭病入昏迷握他的手，喃喃着，怕柴桑不收留沈策，怕自己死后，沈策无家可归。小小年纪的女娃不停说，哥你可以去西南夷，去西南夷。他当时心急如焚，一心只有妹妹的安危，只是奇怪为何小小年纪的她会熟知西南夷部族。其后，他屡屡想到此事都觉不寻常，再见昭昭亦觉她对自己的依恋不再似幼时，极像男女之情。他心中起疑，命人追查，虽找不到确实证据，但从蛛丝马迹中，获知了真相。
……
他伏在她耳畔，告诉他。
“你我并非亲生兄妹，”他说，“在洛迦山，方丈问我的心魔，是你。”
她想睁眼，没有力气，滚热的液体从脸庞滑下来一道红。
他用手指把血抹掉，见她耳中也在冒血，想象不出七窍流血有多疼。昭昭怕疼，自幼手指头破了一块皮都会举到他眼前，唯恐他注意不到。
他抱她到怀里：“你吞的毒太烈，熬一夜就好。此时的疼哥哥没办法，忍一忍。”
怀里的身子渐软。
他扶着她的头，让她能靠在自己肩头：“渡江一战已胜，等你养好身子，哥哥带你过江。”
……
他手背上滴落浓黑的血。他像看到一个小女孩，光着脚从自己面前走过，推开殿门，好似推开武陵郡舅母家的后院院门，说，哥我偷偷送你，不让人看到。
……
偏殿的门关了整夜。
主张设计诛杀沈策的大皇子和沈贵妃在破宫时早已偿命，老皇帝被锁，朝中上下，唯有次次力保沈策的太子能面见沈策。太子推开殿门，在于荣和晁衍的监看下入殿。
沈策封王都未曾入京，太子上一回见他是在西伐前，官至二品车骑将军时。那日的柴桑沈郎，不似寻常武将，是玉冠文臣模样，乘轺车入城。京中汇聚世家子弟无数，却无人能及他一身风流意，就连俊美著称的太子也自愧不如。
而今日面前，枯坐于帷帐中的男人，像被抽魂夺魄，凤眸则浸了血。
他身后，红布裹住身子和脸的是早断了气的沈昭昭。
“北面分裂，两国彼此为敌，”坐在榻上的他，低声说，“消耗彼此的军力。只要你不去犯，它们绝无能力渡江。西面的吐谷浑，可用雪山旁的党项族克制。党项人不事农业，畜牧为生，我们南境粮多，必要时以粮相交，党项人有一弱点，逢仇必报，必要时可加以利用……”
“吾愿赦江临王！”太子已听出他的去意，急急劝阻。
他仿佛未听到的太子所说：“待沈策走后，请殿下下旨，昭告天下，说沈策焚烧宫室，弑杀天子，罪孽滔天，已伏法受诛。沈家军诸将勤王有功，请殿下一一嘉奖，以定军心。”
“郡王！”于荣急得打断。
“杀沈策，立君威，南境可定。”他斩钉截铁地给自己定了论。
太子急切到沈策面前：“郡王不信我？不信我能保你？”
沈策双眸充血，似无法聚焦，看向太子声音传来的方向。太子还想劝说，和他这双因彻夜悲痛难抑而近乎失明的眼眸相对，立时哽住了喉。
他抱起昭昭，慢慢循着光亮向殿外走。
脚下不稳，晁衍出手扶住他，低声快速说：“虞将军等二十几个将军趁乱传你早于柴桑就和胞妹苟且，如今更是不顾伦常，厮混皇宫大殿，预备称帝封后。我和于荣都极力否认。只是，除了我们……”晁衍艰难地告诉他，“他们不肯全信。那些愿意护你的将军，都有一个要求，才肯信你。”
“要你交出昭昭，承认你一直深受蛊惑，才能安抚下边已满腹愤懑的兵卒。”
沈策看晁衍，晁衍恳切地望着他：“昭昭……已经死了。”
交出尸身，能保住哥哥，晁衍相信就算昭昭能开口说话，都会立刻让沈策这么做。
他轻摇摇头，将裹住昭昭的红布，盖住她全部的脸，沉默走出殿门。
他缓慢适应着晨光，放眼望去，台阶下、台阶旁，殿外围拢的都是身穿铠甲的将士影子，一半是昔日沈家军旧部，另一半是军中招纳的名将、谋士。
每一张面孔上的神情都不同，他看不到，料算得到。
于荣和晁衍拔刀，守在沈策身旁，严阵以待。
“沈策，”为首的一位虞将军站到面前，“今日，你只能以死谢罪！沈家军绝不会让你活着走出宫门的！苟且胞妹，天理不容！人人得而诛之！”
“对！使沈家军受辱者，须自尽谢罪，挫骨扬灰，尸身无存！这是你定下的军规！”
群声附和，阶品低的兵卒早就被煽动整夜，恨不得立刻扑上前抢走沈昭昭，杀了这一对丧尽伦常的男女。维护沈策的将军在干着急，竭力大吼，试图挽回局面：“郡王！把沈昭昭交给我们！今日的事，我们信你！”
……
这一幕早在他心中被设想了上百次，倘若能找到一条生路，他都不会瞒昭昭到今日。
于荣和晁衍，带着几个誓死追随的部下，把沈策团团围在当中。
沈策已经能预见，稍后的一场血战。
这些昔日手足会如何兵器相见，不死不休……
到今日这一步，想要平息这一场自相残杀，只有一条路能走：承认自己不是沈家后人。冒充名门子弟入朝为官是欺瞒朝廷，欺瞒天下的死罪。士族庶族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这些有阶品的将们全是族谱详尽的望族子弟，更会不齿于自己过往追随沈策的经历。
一旦开口，他今生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没人会再维护他，自然也不会有自相残杀。
他按住晁衍手中的刀，布满血丝的眼，望着面前这些昔日的兄弟，尤其近前的这几个，和自己从荆州城活下来的人……短暂的不舍后，终是选择了平息干戈。
“沈策，”他慢慢地说，“并非名门之后。”
于荣和晁衍变了脸色，握着剑的手指都僵着，大惊失色地回头，齐齐看他。
“我只是一个冒名之人。沈昭昭才是真正的沈家后人，她从未违背伦常，若有错也是错在……”相信我，信我能渡江一战，带她去北境，相信这是一条生路。
方才的哗然和争吵，都消了音。
听到这一番话的是几十米内有品阶的人，在片刻震惊中，回神的人眼中满布了各种情绪，愤怒，不解，深受羞辱……等等。
一个头盔，被丢在地上，是刚刚还在维护他的裨将军。
昔日劝阻过他，追随过他的，偏将军、裨将军，至中郎将、校尉……全都把一个又一个头盔扔到了地上。头盔反出的银光，堆积成山，晃照着他的眉眼。

第四十四章 此生参与
十几步内，仅有大将于荣、晁衍和方夺一动不动。沈策少年时结识的十七将，十三人战死，一人叛变，到今晚仅剩下三个。
于荣再受不了沈策承受如此羞辱，怒吼一声，孤身冲到数十人当中，剑尖指向虞将军，喘着粗气，红着眼怒斥：“若十七将俱在，若我哥哥还在……这天下有谁敢辱郡王半分！”于荣自幼嘴拙，不擅与人争辩，嘶吼同时泪如雨下，“沈家军……是我们十七人、十七人和郡王……带着两千人，打出来的！那时，还没你……”
于荣剑挥向一旁：“没有你！也没有你！” 他只恨荆州城一战，恨那道封王圣旨，把最忠心的将军们都害死了。还有一万七铁骑，沈策最精锐的兵卒，从不惧生死的好儿郎们，都死在了荆州……
沈策眼中热意上涌，欲出声阻止。
“郡王，”晁衍先声夺人，“你让我们说完，说完才痛快！我们不怕死，就怕活得不痛快！”
晁衍言罢，怒视第一个扔掉头盔的男人：“郡王面见太子，求的旨意就是嘉奖全军！唯恐今日宫变，祸及诸位！你们——”他也哽住喉……眼眶发湿，厉声高喊：“荆州城活下来的！有谁在？”
虞将军等人为了设计夺权，早命人锁了宫门，宫门外等候的二十万军被挡在外。在宫门内留了几千人。荆州一战活下来的除了沈策和三将，都是兵卒，其后晋升最高的到了六品。他们无法挤在阶品高的这批人里，远远在台阶下候着，听晁衍一喊，二话不说提刀围拢上来。
“顺阳一战，活下来的！”
“鲁阳关！洛州！夜城一战活着的！”
……
一次次战役活下来的老人，从四面八方一个个出现。慢慢地，沈策身旁汇聚了三百多人，和余下的七千人对峙。
“吾乃颍川晁氏之后，汉时祖上即任御史大夫，”晁衍倨傲看虞将军，“今日愿奉柴桑沈策为王，愿以命为他杀出一条生路。”
“蔡郡于氏。”于荣退回到晁衍身旁。
“瀛洲贺氏。”
“玄柔赵氏。”
……
他被这些自报家门的人触动，想到曾经最意气风发时。曾经的江面，上百战船浮动，十七将同他一起，兴致勃勃讨论着西伐，晁衍、于荣、于华、方夺……都是如此斗志激昂，报姓氏家门，立军令状……
沈策再按住晁衍的刀背，晁衍虽是悍将，但沈策的天生神力无人能及。晁衍举不起手中刀，知道沈策是要自己收声，他脸色转白，低声恳求：“求郡王成全末将！”
他沉声道：“你是将，当知其中利害。”
晁衍面对沈策，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泪倏然滚落：“末将……”
“收刀。”
晁衍拼命摇头，死不从命。
沈策轻摇头，让晁衍勿要妄动。
“沈家军军规，主帅身死，由副帅掌军令。沈策——”他在刺目银光里，转而看向前方，“双目已难视物，无法为将，与死并无差别，”他从怀中掏出兵符，递到晁衍眼前，“自今日起，沈家军交由晁衍代掌。”
“从此，柴桑再无沈策，南境再无江临王。”
四下极静。
虞将军等人做好了全部安排，唯独没料到沈策会直接放弃军权，什么都不要。想象中的一场血战突然化为乌有，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兵变的人都互相望着，没了主意。
沈策向前走了两步，到虞将军面前。
他多年威望积压，非一时能散，人一靠近，虞将军心跳得急了，握紧刀柄。
他目下无尘，并不理会虞将军等人，抱着昭昭，走向银光闪耀的亮处。头盔都扔在了台阶上，反射出的光，反而能让他看清一些前路。
晁衍和于荣沉默在两侧护卫，踢掉成堆的头盔，以刀剑为沈策开了一条路。数千人的包围圈，意外被被沈策身旁的三百多人撕开。
沈策在晁衍帮助下，走下最后一节台阶。身后太子匆匆追出，以储君之尊对沈策的背影深深一揖，高声道：“柴桑沈策，永为名门之后。孤代南境，送郡王。”
他不答，向宫门而去。
他看不清万物，却清楚看到一个少年，身穿铠甲，手握头盔，腰上悬着昭也刀，下轺车，入宫门，和自己错身而过，迎着日光步入大司马门……
那日，宫门为他而开，百官为他而贺，昭昭还在武陵郡等他。短短数载，万事成灰。
他抱昭昭上马，自己也翻身而上。
晁衍不肯放行，拉住沈策的缰绳，哽咽着问：“郡王要去何处？”
晁衍从军以来从未哭过，今日落泪数次，沈策不忍，低声说：“不必问，你我兄弟再无相见之日。”
“我愿解甲，随郡王归隐！”
他摇头，试图掰开晁衍的手：“你初入军营就想和我比力气，从未赢过，何必再试，”掰到后边，他不忍心弄伤晁衍，“晁将军，念在你我多年同袍之谊，行沈策一个方便。”
晁衍坚持不放。
“此时走，我还能见一线光，再晚怕更望不见前路，”他又轻声道，此番带了诚恳之意，“相聚再久，终有一别。”
……
晁衍和他对视，被那双无光的眼逼得放开他的缰绳，含泪，用手替沈策擦去了靴旁的脏污：“郡王……若需要什么，只消带一个口信来。若遇险，也带个口信来，天涯海角晁衍都会去寻。”
他笑着颔首：“好。”
沈策唤来于荣和方夺，俯身摸索着，为他们三人抹去脸上的泪。一个个拍拍他们的脑袋，像初相见，挑选亲兵那日。
于荣哭得说不出话。
方夺从怀中掏出家传护心玉，塞到沈策怀里：“郡王你只带了一把昭也刀。这东西是……外物，卖了能买地卖房。卖了。”
沈策想拒绝，怕他们起疑，没有多说什么，把玉收妥。
他离开宫城，往东南去。
昨夜在寝殿内，他谋算好的葬身地都不得不放弃，庐山太远，碧峰山更遥不可及。离都城最近的、昭昭最喜欢的地方是洛迦山。他中途为昭昭披上自己的衣服，把红布小心叠妥，收到怀中，借马的灵气，还有好心路人指点，往洛迦山方向走。
当初送昭昭一粒落花生的那户人家，沈策疑是谍，曾命人秘密查过，查出那对祖孙身世凄苦，以昭昭名义送了几次衣物吃食，为怕泄露身份，没送过银两。本是随性而为，今夜却有了用处，老婆婆是唯一沈策知她底细，她却不知沈策身份的相熟人。
老婆婆已经年迈，见得多，不忌讳，替昭昭擦身，换上了年轻时婚嫁的衣裳。为沈策寻了儿子的一套新作的衣裳，雇马车，送他们去了海岸。
老婆婆恳求船夫送自己过海，带去沈策信物。老方丈一见信物，即刻过了岸。
那日莲花浪极大，老方丈自从上洛迦山做主持，从未见过如此风浪，还是坚持渡海。避雨的棚子四处漏水，沈策抱着昭昭，淋着雨，怀中的人却被裹得好好的。他静坐着，像怕怀中人受凉，时不时要摸摸，是否有雨水打湿了她。
“施主。”老方丈几步上前，想要把自己的雨蓑给他。
他听闻方丈的声音，转向这里，两人对视数秒后，方丈双掌合十：“阿弥陀佛。”
“方丈在感叹什么？”
老方丈记起初见沈策时的场景，轻叹一声，又是阿弥陀佛。
他笑笑：“今日来，我是求方丈办两件事。”
“施主请说。”当年沈策救了这一寺的人，方丈始终记在心中，这些年除了为他送来的香加持诵经，为他妹妹诵经祈福，没做过别的。沈策给的香火钱极多，也从不求什么。
“第一件，”他从怀里掏出手掌大的护心玉，“此物，是沈家军方将军的家传之物。请方丈替我在三年后归还，说是那时我给你的。”
方丈收妥。
“第二件更为简单。我们南境讲求入土为安，”他说，“可我不敢入土，怕被仇人知晓，会不得安生。我倒无妨，只怕连累合葬的她被打扰。”
“施主想火葬？”
他颔首，于中土，火葬鲜少有人选择。两军交战时，倘若有人用火葬处理敌人的战场尸身，会被认为是大羞辱，常会激起敌军斗志，惹来麻烦。他多年和西北面的党项族交好，常见他们火葬，觉得尸骨成灰，了无牵挂也好。
“只是火葬时，想请方丈为她诵经，”他说，“免她轮回之苦。若有苦，我来承。”
方丈恍悟，沈策怀中人已离世，又在雷电声中叹了一句阿弥陀佛：“何时？”
“天亮，”他说，“等雨停。”
方丈应允，想到沈策敌家众多，看他这落魄模样，算到他落了难，轻声问：“明日后施主有何打算？你若想逃难，往北走，我有师弟在一偏远寺庙做主持，可安排弟子送你过去。”
“明日后？”他笑了。
明日，昭昭就能见到哥哥了。
后记
南境太子仁德，深受爱戴，于策谋反之年意外重伤，不治而亡。
十数载后，帝年迈，遇大将叛乱，遭囚禁，饿死于宫廷之内。不久，南境改朝换代，也因此改变南北格局，为其后天下一统埋下了伏笔。

第四十五章 尽说江南
他站在水岸边，刚做完笔录，在等着沈正。
风雨已过，深夜的江面风平浪静，空气里湿度极重，每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清凉之意渗入肺腑。大概就是在这个地方，昭昭送他渡江一战……那时的昭昭，以为一战大胜就会渡江而去，去过无忧平安的下半生。
“又想到什么了？”沈正也做完笔录，来到他身旁。
他一笑：“想到了和马嵬坡相似的一场往事。”
沈正跟上他：“还困在过去？”
他摇头，果断转身，往救护车的方向走去。早已沉沙折戟，不谈过去。
***
昭昭受这一难，引发了台州沈家和澳门沈家之间的第一次矛盾。
沈公认为澳门沈家对这桩旧事处理不当，连累无辜的昭昭，虽昭昭已算那边的人，沈公依旧大发雷霆，让昭昭搬回沈宅。
昭昭妈妈见沈公震怒，不好在此时多解释，要昭昭先照办，安抚长辈为先。
沈家恒说：“那边风水不好，小辈人丁单薄。他要你还是回来这边。不用想继承权的事，你来我家，我和我哥没有亲妹妹，你过来就当亲妹妹，以后家产有你的。澳门那边，不要也罢。”
“人家亲生爸妈都在，轮到你说这种话？”沈家明倒了杯水，摸着温热合适，递给昭昭，“不过你好好考虑爷爷说的，回来，有我们照顾你。”
昭昭想问“我哥呢”，但碍于屋里的哥哥们全在，没出声。
表哥们都和她关系好。少时她在蒙特利尔读书，他们有假期就会轮番陪她，平日电话不断。兄妹间的感情深厚，所以这几日大家提到“沈策”就黑脸。
正惦记着他，水榭进来一个人，正是沈策。昭昭一和他对视，马上笑了。
自从江边回来，她经常睡睡醒醒，人糊里糊涂，做了不少奇怪的梦。梦中碎片拼接，像幼时看武侠小说入迷，到梦里都是古香古色。梦中的她华服锦带，于江面上望百艘战船，于水面上望两岸灯火，身边有男人。当然，男人的样子是照着沈策生的。
沈策一露面，水榭的热闹全散了，方才开玩笑的表哥们，有的倚到美人靠上赏水中锦鲤，有的把玩茶盏，不想给沈策一个好脸色。
“哥。”她笑着叫，引得表哥们暗中郁闷。
“好些了？”沈策要到她榻旁坐。
左边坐着的沈家恒，右边立着的两个在谈话的表哥，没人让位子给沈策。
他来接她，自然好脾气，搬了紫檀四仙桌旁的凳子，放到她面前，落座。为陪客人，他盛夏穿着长袖衬衫，一得沈公谅解，没来得及换轻便常服，急忙就过来了。
她见他额头有汗，心疼得紧：“我让人给你拿百合汤，消消暑。”
“不用，不热。”他以目光锁着她，旁若无人。
几日来的思念，让乍一见面的两人都没了话。
她带着委屈问：“你才来接我？”
沈策被她一句怨，软了心，握她的手，柔声解释：“这几日他们说你睡不醒，想着先让你在这里休息休息，缓缓元气。今天听说你醒了，立刻就来了。”
她抿着唇，虽不回话，但显然委屈消了。
这帮大男人登时没了脾气，这眼神，这对话，看不出猫腻是傻子。
沈家明清了清喉咙，给了众人一个台阶：“既然沈策来了，昭昭就交给你照顾了。你们两个一家人，比我们强一些。”大家附和，轰然而散。
沈家恒是唯一不乐意的，还想教训沈策两句，完全没机会，直接被沈家明扯走了。
她一见水榭没外人，立刻下榻，迫不及待想回自己家。
“等会让表哥去求情，你不要出面。我怕表外公再骂你。”她叮嘱。
“不用，”沈策给她穿鞋，“我请了个救星，沈公松口了，今晚回家。”
“谁这么厉害？”她笑问。
“沈衍儿子。”
沈策下午将孩子带到沈公那，孩子端端正正给沈公行了见长辈的大礼，张口叫“小舅爷爷的外公”，给厅堂里的人全逗笑了。没多会儿，小孩子哭得可怜，要见昭昭，梁锦珊趁机解释，自己这个儿子格外黏着昭昭，在澳门时常和昭昭吃住一起，日日不离，习惯了，连亲妈也比不上昭昭这个小姨奶奶。人年纪大了，最容不得小孩子哭，沈公不得已松口，让昭昭回去陪孩子，算是给了特赦令。
一来二去的，江边那场劫，算彻底过去了。
一周后，沈氏祭祖。
沈氏自澳门那一脉，族谱更久远，沈策这次是以沈氏第五十七代孙的身份，带领了数百名后人，到沈林祭祖。沈林于二十年前栽种，从未对公众开放。
如今树已成林，苍翠茂盛，郁郁苍苍，如在云中。
沈策身着黑色衬衫和西裤，带领同辈人，依次向先祖上香、献花、行礼。昭昭这次代表台州沈家，没有沈策辈分高，在小辈这边站着。远远看他在五六十岁的人群里，就想到了第一次来祭祖。当时她身边记者议论沈策，说他十五六岁，在沈家辈分极大，因此勾起她的好奇，张望良久，横竖瞧不见他，也就作罢了。
一晃十年，谁能猜到两人会走到今天。
中午，众人在沈家老宅吃饭，饭桌排开，从前院到后院占满。沈策以水代酒，陪到最后一波长辈去午休，约了昭昭在北门见后，悄然离开。
北门外有个小巷子，鲜少有人经过。
她出来时，沈策和沈在墙边的阴凉下站着，等了有十几分钟。沈策换了身轻便的夏日便装。沈正穿着灰扑扑的运动衣，背着个双肩包，像一个异乡来客，完全没了在沈林祭祖时，那一身笔挺西装、气度过人的样子。
“下午就走？”她以为会过今夜。
沈正笑笑：“尘缘已了，多留一时都是勉强。”
“我陪你们一起吧。”她怕沈策独自去送，难免伤情。
“算了。”沈策忽然说。
“一起吧，我也没去过普陀，”昭昭坚持，“我想送送堂兄。”
他怕惹她生气，沉默半晌，还是应了。
沈正当晚留住寺庙，他们到普陀山附近的一个小镇，包了一家客栈。
客栈有两层，下面一层是主人家，还有一排客房，上一层有三间房和一个开放的书房，还有休息的客厅，靠墙置一美人榻，铺着绒毛垫子，虽是盛夏，开着空调坐着倒也不热。
饭后，沈策让她坐着等，昭昭趴在美人榻上，吹着眼前的绒毛。
白色毛绒的垫子上，她黑发垂肩，美人榻上卧美人，看得进门的沈策脚步停了许久。
一个大箱子被放到地上，他当着她的面，开了箱。
“这不是要捐的双陆吗？”她惊讶坐起。
他见她误会，笑而不语。其实不是真品，是带来随便玩的仿品。虽然私人博物馆的东西属于沈家，但在展览后都捐赠，他不可能如此草率带来。
他把这副以假乱真的双陆棋具摆在榻上，棋子一半黑马，一半白马，沉香所制。
“出土时，骰子烂掉了，没有配套的，”他故作认真说，“把你骰子拿来。”
昭昭从脖子里挂着的小布袋里，掏出那枚骰子，沈策把自己贴身带的也拿出。昭昭递骰子的一霎，犹豫了：“这不是南北朝的文物吗？”
“怕什么？”他笑答，“沈家的东西都是你的。”
……可还是怪怪的，有谁会玩文物。
沈策刚要碰黑马棋子，她立刻制止：“不玩了，不玩了。你想想，这是南北朝的东西，流传上千年，无价之宝。还是不要碰了。”
昭昭垫着软布，想把棋具放回去。
他把棋盘挪到一旁：“不用你，一会儿我收。”
昭昭见沈策没坚持，舒了口气，没了心理压力，近距离观赏起来：“那天解说讲它，也提到了金瓶梅。”
沈策挑眉看她。看来上次讲金瓶梅，她印象深刻。
“她说书里夸一个小娘子，就写过‘风流俊俏，百伶百俐，当家立纪、针指女工、双陆棋子不消说’。这么一想，古代对女孩要求挺高的，不光要长得好，聪明，能主家事，还要会女红，会玩双陆？”
他“嗯”了声，笑着听她讲。
屋里空调开得低，她光脚久了，觉得冷，自然而然把脚伸到他衣下取暖。冰凉的脚在他腰带上踩着，时不时从他腹部划过。起初踢着玩，后来慢慢，两人都心猿意马起来。
沈策俯身过来，手撑到一旁，低了头。
“刚八点。”她说。
沈策也不强硬，呼吸灼烧着她的唇，不近不远。
沈策再低头，她突然一阵心悸，心口发空，比当初在澳门沈家的休息室里还无措。
一声重响，惊醒了她。棋盘竟被她踢到地上，白马黑马滚了一地。
她猛坐起，看自己闯得祸……
沈策不急不慌，把摔坏的棋盘捡起来，白马黑马用脚拨到一旁。他回头，要告诉她这是赝品，却停住——眼前的昭昭不像她，更像“她”，黑发垂肩，望过来的目光尽是忐忑不安，她欲言又止，皱起眉头，犹豫半晌，拉他的手腕。
像要说，哥怎么办。
像要说，哥他们又要因为我骂你了。
……
沈策被眼前的一切震慑住，过去她每次犯了错，惹了祸，都坐在地板上，同样的动作，相同的目光。她从不怕被哥哥教训，怕的是牵连哥哥，害他被表亲长辈责骂……
他的昭昭，沈昭昭回来了。

第四十六章 尽说江南
他从不敢相信，美梦的尽头，会是更圆满的结局。
沈策眼中泛红，别过头。
“捐赠物名单还能改吗？”她的声音问，“会不会影响不好？”
“是赝品。”他声音低哑，尽力平静回答她。
他背对她，接着说：“就算是真品，也是沈家的藏品，坏了没人怪你。况且，你犯什么错，不都有我在吗？”
“……我都难过疯了，你还好意思说，”她被气得没脾气，郁闷踢他，“真以为自己一脚踢坏南北朝的文物，内疚死了。”
沈策不回身，不还嘴，任由她抱怨。
她踢了两下，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偏头看他：“做什么不理我？都不道歉。”
他摇头，找了个最好的借口：“没事，忽然想到沈正。”
昭昭登时心软，默了会儿，摸摸他的脸，顺着他的话，安慰他：“我知道你肯定心里不舒服，所以坚持陪你过来。”
她拉沈策，让他和自己挤到美人榻上。
她头靠到他肩上，试图用无关话题，为他分心：“今天看你祭祖，想到了十年前。”
“想到什么？”
“那天你在第一批祭祖的人里，我和姐姐在后排，听到记者在议论你的辈分，”她感慨，“谁能想到，十年前你是受邀的澳门客人，十年后竟是你主持祭祖。”
他自己也没想到，没有昭昭出现，他不会过继到长房，更不会作为嫡孙主持祭祖。
人生的锁链一环套一环，自成因果。她是全部的因。
她偏头看他：“在我去香港前，你是怎么过的？给我讲讲。”
那是一段没有掺杂前尘回忆的生活，沈策两手垫在脑后，平铺直叙地说：“祭祖前，我就在英国读书，祭祖后读大学，没什么特别，读书，交际，创业。澳门沈家人少，家里人关系都很好，空闲时经常帮家里人做事。”
“为什么不交女朋友？在我去香港前？”
他笑，还能为什么，在等你。
昭昭困惑看他，等他答。
“每个人的人生轨迹都不同，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他为满足，只得避开事实，理性分析，“像沈正，活到五十岁都没碰上喜欢的人，很正常。像有人青梅竹马到最后，也正常。”
她以为他会接着说，沈策将头偏向她。
客栈小，隔音不佳，地板下隐约传来电视里的声音。
他呼出的气息，流入她的鼻腔，入肺腑……她和他目光交缠着，陌生的心悸再次袭上心头：“哥你觉得，人受过刺激会性格大变吗？就像很多人手术输血后，性格都会变。”
沈策听她说着，静默不语。
她无法描述自己的变化，无法讲明白。
过去她自己都不理解为何对沈策有迷恋。以至于强行要冷静，提醒自己理智，连沈策说想要一个孩子，都要想到如果日后感情不和，分开要如何如何……
从江边一劫，所有都不同了。
她细看他的眉眼。沈策的眼里是她，温柔至极。
“过去……”她慢慢说，“我总在心里抱怨你。抱怨你不说爱我，喜欢我。”
“沈策，”她停了许久，轻声说，“我爱你。沈昭昭爱你。”
她突然鼻酸，再次捂住自己的眼睛，干什么，哭什么。
他拉开她的手，和她对视。
潮热的，急促的亲吻，压过楼下电视机的音量，后院另一处住户的吵闹。他把她的手心翻过来，以掌心相压。两人的掌心都有汗意。
昭昭忽然笑，沈策额头压上她的：“笑什么？”
“我竟然紧张……”又不是第一次。
她轻吁出一口气，他的脸稍稍离开，眼底也都是笑，并不奇怪她的反常。他离开，光着脚在二楼走了一圈，钦灭从走廊到书房，几个卧房，最后连带着客厅的灯也灭了。后院庭院里，司机和一群男人的笑声突然消失，但很快都识相地谈笑声更盛了。
……
夜里，昭昭说饿了，客栈老板娘要给她煮宵夜，她见人家在哄孩子睡觉，不想此时麻烦人家，打听到临近巷子里有卖小吃的，店铺关门晚，还会有能填饱肚子的东西，立刻拉沈策出门。江南水乡各有特色，有青石板的路，也有石砖的路，有的乌篷船是一景，有的早茶铺是招牌。他们找到卖小吃的店铺，发现整条窄巷子里，挂了一排的小旗子，有的是茶，有的是酒，不过都关门了。
昭昭本来惦记着买花糕，人家下午就售罄了。
唯一的纸袋里，是没卖完的萝卜丝饼。“哥，我要吃这个。”她鼓动沈策付钱，沈策犹豫着，剩到半夜的饼怕不好吃，钱包掏出来，迟疑是不是回去，让司机开车出去买。
“刚做的，刚做的，”摊主是一对老夫妻，见到昭昭格外喜欢，“姑娘饿坏了吧，里边还有吃的，等着啊。”老头特地拿来两个小板凳，让他们坐在门口。
没多会儿，留在后厨的吃的被拿出来，当客人一样招待着昭昭。切好的腊肠，大闸蟹，糯米糖藕……昭昭甜笑道谢，对人家老夫妻一笑，老夫妻更是高兴。
沈策个子高，不方便坐小板凳，起初是站着。昭昭拽他衣袖，沈策弯腰，她悄悄说：“大半夜的，你这么凶站在这儿，对人不友好，坐下。人家特地给你拿的凳子。”
沈策不得已，勉强坐下，两腿分开。
他不敢坐太实，凳子过于小。
昭昭把一只腿搭在他腿上，给他喂了块暗红色的腊肠。他慢慢吃着，见店铺不太亮的灯光落到她脸上。昭昭吃得香，笑得眯起眼，望了望远处写着酒的布招牌。
那块布，在夜风里翻转着。
沈策顺着她的目光，也望过去：“我第一次见你，就想到一句词。”
昭昭咬着萝卜丝饼，等他说。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他看回她。
这句子她念过，她偏头，笑着，吃着，沈策在夸她好看，她知道。
沈策见她头发乱了，替她理了理：“听过？”
她点头：“听过。”
“知道是写什么情景的吗？”
这她倒没深究过。
“是说，酒家里的卖酒姑娘美如月，挽起衣袖，露出的手腕比霜雪还白。”昭昭的气质并不像月的静，当时他也不懂，为何会联想到这句。
后来才明白，因为潜意识无法忘记一个少女在酒缸旁舀酒，偷喝酒的画面。
她点点头，忽然仰头，看黄色灯光下的夜空：“哥你看，下雨了。你快付钱，我们快回去，怕下大了，”说这话时，都不忘再咬一口手里的萝卜丝饼，口齿不清地低声说，“你多给人家点钱，人家明天的午饭都被我吃完了。”
沈策摇头一笑，费劲从小凳子里起身，顺手把她也拽起来。
付过钱后，老太太竟然还倒了杯牛奶给她喝，昭昭被这陌生人给予的友好感动，在老太太变着花样夸赞姑娘生得真好看的话语里，当着人家面喝干净了。
回去的路上，她从背后环住沈策腰，两人在细雨绵绵里，不紧不慢往客栈走。沈策怕绊到她，走得很慢，昭昭怕踩到他的鞋，也走得小心。
昭昭脸贴在他后背，笑着说：“哥这里人真好。”
他两手插在裤子口袋，用手臂夹着她的手臂，状似不经意回答：“这里人一直很好。”
一方水土一方人，千载未变。
翌日见到沈正，别说沈策，昭昭都无法立刻接受这种落差和变化。
前一日像个香客，灰色朴素运动衣，黑色双肩包走进寺庙的男人，后一日已经是双掌合十，眉目含笑的出家人。
沈正引他两人沿着黄色的墙壁，走到树荫下，对昭昭笑笑：“你来沈家日子不短，可惜都在国外，没机会相处。还是缘薄。”
昭昭红着眼，让开两步：“你们不用管我，聊你们想聊的。”她知道两兄弟感情深，不想让沈正过多和自己客套道别。
沈正和沈策并没像昭昭想的，出现多感人的一幕。两兄弟相视一笑，该说的早说完了。
“没等到你们结婚，别怪我，”沈正说，“我本该说个见证人。”
沈正的话，只有沈策理解：这世间，清楚他和昭昭前世今生缘分的，唯有这个堂兄。
沈策摇头：“你能在江边度我一劫，已经做得足够了。”
那夜在江边，昭昭是拉回他理智的第一人，沈正也是不可或缺的一个关键。那晚是危险的一局，危险不在于绑匪的狠辣，而在于沈策必须在保有过去记忆的用时，放下杀意。
沈正双掌合十，自此作别，他自黄墙红窗下穿过，入圆门，再没回头。
时逢夏日，还是周末，普陀山各个寺庙都是香客如云。
沈策见时辰尚早，带她到寺庙散心。沈策让她上香，她摇摇头：“我姐姐说，许愿要虔诚还愿，所以没有必求之事，不要麻烦菩萨。”
他点头。
“我们去洛迦吗？”她和沈策在池塘边，风凉处休息。
沈策默了会儿，说：“今天恐怕来不及。”
她遗憾：“你知道吗？我爸爸信佛。从知道你小时候在普陀住过，我就和他聊过几次。听他说，我才知道普陀洛迦是梵文音译。”
他颔首：“potalaka。”
“potalaka。”她学着念。
“从佛教引入中土，在朝文献里都会有potalaka，”沈策因为上一世昭昭信佛，对这些着重了解过，“不过因为翻译者不同，音译出来的文字会有差别。先是各个经文里有不同翻译，后来到世俗小说里，也有了不同翻译。”有的地方是“普陀”，有的会翻译成“补陀”等等，后两个字的变化更多，洛迦、珞珈、落珈，不一而足。
“追本溯源，如果说的是佛教圣地，都指得是potalaka这一个地方，”他说，“布达拉宫也是potalaka的翻译。”
她点头。
他遥望那个方向，最后说：“它的意思是，光明山。”

第四十七章 尽说江南
自普陀而归，她在宅子里，继续完成和沈策合作的画。
“这部分和上河图很像，”姐姐在她身边，在展开的画上仔细看着，看桥，亭台楼阁，河水岸边的茶楼酒肆，河面上的画舫……细致到画舫船头，船内的每个人的神态都有所不同。
“嗯，”昭昭说，“他画柴桑，像上河图，我画南境山水，在画卷两旁，算是背景。”
“这里有个美人。”姐姐指一处。
河上远近十几艘画舫，她指得是最大的那一艘，极不同，旁边的画舫以女子为主，这艘上却都是男人。“这画舫上怎么都是男人？”她边看边奇怪。
“你们画的，你不清楚？”姐姐好笑。
“我没留意过柴桑的细节，”毕竟沈策连一个酒楼内的客人都要仔细描绘，细致到每一家店铺外的招牌，路边拉马车的马都各有不同，“哪里有美人？”
姐姐指船舱内的一个纤弱背影：“整艘画舫都是男人，独独这一个背影像女人。照古时的习惯，这应该就是个不见外人，被人藏起来的美人。”
这样吗？昭昭仔细看船舱里的那个影子。
沈策进到画室。
她闻脚步声，回头问：“画舫里有个女孩子？”
他眸光未变，近到她身前。
“是谁？”她猜想这其中典故，“有特别的故事吗？”
沈策凝住美人身影：“这是当时柴桑之主的结发妻子，十四岁就以美貌名扬南北两境，始终深藏府中，外人难见。”
“那时女孩子就不能随便出门了？”
他摇头：“那时不设男女大防，不会对女子如此限制。只是她怕自己被绑走，威胁到那位柴桑之主的安危，才甘愿隐身。”
为保护一个人把自己藏起来，藏一时容易，藏一辈子……有几人做得到？
“他们感情一定很好。”她说。
“他们自幼青梅竹马，感情始终如一，其后几经波折……”他停住。
“有情人终成眷属？”她期待问。
他看着她：“对，终成眷属。”
沈策还要招待的客人，来看过她们两姐妹，很快离开。姐姐和昭昭留在画室，因沈策的一席话，两姐妹对这幅图的细节产生了更多的兴趣。姐姐一寸寸看，昭昭一寸寸讲，其实都是沈策作画间歇给她讲解的话。
“人家能画上河图，是因为就在自己的朝代，”姐姐由衷佩服，“他竟能把一个千年前的城市画得和照片一样，这要查多少资料？准备了几年？”
“他专业和历史有关，一直对柴桑感兴趣，查过不少史料。”沈策对她讲过。
姐姐颔首，又问：“书上对柴桑的记载如此详细吗，过去是都城？”
“倒不是都城，是军事重镇……”昭昭被姐姐问住。
没有姐姐的追问，她不会深想这些。就算是当时的都城洛阳、长安和建康，也不见得能有如此详尽记载，详尽到每艘水面上画舫，街道店铺。
“也许，很多是他想象的。”昭昭如此理解。
收画卷前，她再次看那艘画舫，于船舱内见一图，图不见细节，一行极小的字吸引了她的注意，是：昭昭有光，利行兵。
“我们的名字。”姐姐同时捕捉到这两字。
她点头，感觉十分微妙。
姐姐走后，她问沈策这行字的意思，他似料到她有此一问，解释说：“那柴桑之主是南境名将，他的妻子常在军图写此句，讨个吉利。”
昭昭有光，利行兵。
如今一想，她确实是他的福将。昭昭一走，他便双目失明，再不见光。
夜里，沈衍的儿子邵邵不肯走，在画室陪他们。
洛迦山在画卷最右侧，落笔终成。
她观赏全幅画卷，仍无法挥散心中疑惑：“没见你这半年查阅什么书，你到底过去看了多少相关的书？”
“数不清。小时候澳门还没回归，身边人，包括自己都对内地所知不多。父亲就把我扔在藏书的地方，让我自己去看、去了解，”他四两拨千斤，讲到幼时的经历，“他认为，想要让孩子从内心认同自己的民族，先要从历史开始，五千年的历史是宝藏，是比语言教育更有力的东西。所以我那时读的书很杂，不光风俗人文，宗教历史，还有烹饪饮食。”
“烹饪饮食？”
他颔首：“小孩子看太深的东西没兴趣，从饮食入手最适合。”
这倒是。
画室有不少南北朝相关的书，他从书架抽出几本，翻开其中一本递给她：“饮食文化，这世界上没有能超过中国的。这是北朝的书，当时我们就有了炒、煎、炸、炙、炮、蒸、煮、烩、熘、酱、糟、醉这些烹饪手法，上面还介绍了酿酒，做豆豉、酱和醋，如何做乳酪和点心，慢慢看，很有意思。”
昭昭未来得及接书，被沈邵抢了先：“南北朝食谱？”
“不是，”他敲了下沈邵的额头，“不只有饮食。”
“刚说的那些，小舅爷爷会做吗？”沈邵追问，“照着试过吗？”
他未答。他了解得如此清楚，是因为这本《齐民要术》记载的饮食烹饪方法，恰是他上一世所在的前后百年。他所有的厨艺，都因为有个嘴馋的妹妹。
“还有，”他对昭昭说，“江南喜食腌鸭蛋，沿海爱好炙蜊，都有记载。”
这都是她过去爱吃的。
“那时就有腌鸭蛋和烤花蛤了？”她更惊奇这个。
一大一小两个听客，成功被沈策带歪了思路，直奔中华吃文化。
“我们中国人最会吃，”他带两人离开画室，“周朝炮豚是八珍之一。这本书写得更详细，在当时，炮豚和蒸豚都很受欢迎。”
大战胜后，他喜好亲手炮豚，给部下分食。
沈策带他们往餐厅走，纸质灯笼透出来的淡淡黄光，和月光交织，为他们指路。
“去五脏，茅茹填腹，以柞木穿过，慢火烤灼，”清酒涂抹上色，还要用麻油不停涂抹外皮，“其皮，色如琥珀，其肉，入口则消，状若凌雪，含浆膏润。”
再有酒，那便是大战后最好的犒赏。
说话间，已到餐厅外。这里灯光明亮，有熟悉背影在忙碌着。
这是给她的惊喜，从香港来的管家老夫妇正将一盘烤乳猪切片摆上餐桌。婆婆听闻昭昭遭了罪，内疚难眠，认为是澳门沈家没照顾好她。为弥补，她和老管家一起带了洋房的帮佣们，飞来照料他们的饮食起居。
婆婆因为年迈，久不下厨，逢年过节才会为沈家老小烧上一桌，如今夜这般，连点心小食都盯着做，已数年未见了。沈邵直呼占了小舅奶奶的光。
沈策从冰柜里，倒了两杯饮料，端来给这一大一小。
“是什么？”婆婆问。
“给小舅奶奶准备的，”沈邵拿起就喝，“说是天然蛋白饮品，小舅爷自制的。”
老管家皱眉：“拿什么榨的？”像在质疑饮品的配方。
沈策自幼被这两位老人看着长大，头回被他们当外人，唯恐自己配方不妥，喝坏了昭昭。他好脾气解释：“加了花生、榛子、核桃、腰果，巴旦木和碧根果，常见的东西。”
老管家略安心。
帮佣忙完，聚在餐厅里吃宵夜。
而沈策带着一大一小，还有老管家夫妇，在餐厅外露天餐桌旁，边吃边聊。婆婆为沈策证实，幼年的沈策终日泡在藏书堆里，沉迷过一段时间饮食文化，那两年见饭桌上的猪肉、烤鸭和蘸料，就要引唐诗“蒸豚揾蒜酱、炙鸭点椒盐”，见汤面就说这叫汤饼、水引，说面条是华夏起源的食物，连带念句晋赋“涕冻鼻中，霜凝口外，充虚解战，汤饼为最”。
如此种种，常惹得家人在饭桌上笑声不断。
至深夜，沈邵去睡了，两人在卧室旁的影音室看电影，她仍回味无穷：“南北朝的蒸豚怎么做？和现在一样吗？ ”
他摇头：“更复杂。肉煮半熟，以豆豉汁腌制，高粱米用浓豉汁泡成黄色，做成蒸饭。最后要把姜，桔皮、桔叶、蒸饭和猪肉放到一种叫甑的蒸食用具里，用三倍烧饭的时间蒸。”
他对这道菜最熟，因为她最爱吃。
“想吃吗？”他问。
“听着有点麻烦，婆婆会做吗？”
“她不会，我会。”
昭昭歪着头，瞧他。
“明天给你做。”他心领神会。
“那炮豚呢，正宗的那种？”
“都做。”
“还有什么做法吗？”
“白沦豚，和白切猪肉差不多，”他想了想说，“明天一道给你做，炮、蒸、白沦，一并做，你都试试。”
灯被关上，他抽出一张光盘，塞进光碟播放机。
屏幕被影片点亮，成了房中唯一的光源。
这影音室和香港小楼装修的一模一样，昭昭从没问过，他为何如此装修。这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像她在蒙特利尔装修的那个房间，他们两个都想让时间停在她十八岁那年。
那年，有着他们最朦胧、最不可言说的心动。
他坐进沙发里，轻搂她到怀里。
她懒懒倒下来，枕着他的腿，手指在他膝盖上无目的地划来划去，等电影开场。
片名跳出前，是全屋最暗的时候。沈策在这暗里，忽然悟到：最幸福的时刻，应该就像现在，能毫不费力说出“明天”的每一个夜晚。

第四十八章 只合江南
捐赠仪式那天，在公众面前出现的是沈公和沈叔叔，而真正筹办这场慈善活动的沈策，早就带着昭昭和沈邵去了九江。那里有一家分公司，属于沈策自己的企业。
一群工作狂，以为老板来视察工作，兴奋准备了汇报材料。岂料，沈策一到九江分公司，第一个指令就是：骨干团建，去庐山、鄱阳湖。
手下干将们一通抱怨，控诉老板玩物丧志，在如此下去公司业务将停滞不前……突然，全体噤了声。玻璃墙外，沈昭昭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进入沈策的办公室。
这些部下纷纷交换目光，原来老板消失几年的“为情所困”，背后竟有如此复杂、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十分钟后，老板有个七八岁儿子的消息传遍公司，甚至传回到总公司和远在新加坡的分公司……当公司骨干听到邵邵叫沈策“小舅爷爷”时，这个传闻早已无力澄清。
中午，一行人抵达鄱阳湖。
“深秋以后来露营的人多，”沈策最得力的助手之一向夺，托了托自己的眼镜，指着烟波浩渺的鄱阳湖，对昭昭说，“这里是鸟类越冬的地方。一到秋冬，就是白鹤的天堂了，还有数十万的天鹅，野鸭、大雁，最大的越冬鸟群都要来这儿。它们成群来时，你仰头看天，下雪一样美。”
她没见过候鸟迁徙，仅在非洲草原见过兽群迁徙，大概能想象出冬日盛况。
来程途中，向夺借着长江，给小孩子讲到赤壁之战，沈邵听得上瘾，等到鄱阳湖，他追问向夺，鄱阳湖的战争故事。向夺不了解这里，求助自家老板。
平时，沈策鲜少和人谈论“战争”，今日带昭昭在身边，站在鄱阳湖水畔，联想到他救昭昭出武陵郡，曾在此短暂休息，饮马鄱阳湖的那个傍晚，不免心中柔软，顺了小孩子的意：“柴桑是军事重镇，主要源于一山两水，庐山、长江和鄱阳湖。”
“长江隔开南北，有名的战事不胜枚举，”他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鄱阳湖最大规模的一场战役，是朱元璋船队对阵陈友谅，历经三十六日鏖战，以20万兵力击败敌军60万，大获全胜。鄱阳湖一战后，朱元璋才敢放言——天下足定。”
他言罢，又道：“算是中世纪世界上最大的一场水战了。”
向夺被这几句话激得心生豪迈之意：“要能体验一回就好了，回到过去。”
“体验？”他看这个部下。
“一把神兵，驰骋天下，”向夺说，“乱世枭雄，这可是男人们的梦想。”
冷兵器时代的枭雄，现代战争不可能再有。
沈策默了会儿说：“我给你讲一个大概数字，枭雄故事背后的东西。秦末汉初，因长期战乱，剩不足1800万人。其后归于太平，西汉全盛时约6000万上下。西汉末，战乱，人口减半。东汉末，战乱再起，赤壁一战后人口折损无数，三国后期统计不足800万。直至西晋，才恢复到了1600多万。”
虽然古代的人口统计有各种阻碍，做不到精准，却能借此窥见到战乱的伤害。
名将辈出的三国，有被后世传颂的大战，更有：曹操缺粮，谋士供食，混杂人肉；刘备攻广陵，军粮断绝，人相食。那个年代，几行字就是一场夺城战，每时每刻都有战事，哪个将军攻下哪个城，或被俘，或身亡，或大胜。而死去的百姓，只剩一个统计数字。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每逢乱世，史书上常见三个字是‘人相食’，”他轻声道，“若非如此，谁会想抛下亲人，拿起兵刃？”
鸟群成群飞过，影子落在他的眼里，惊不起一丝波澜，这双眸子像将这里数千年的分合起伏看破了。
向夺托了托眼镜，琢磨了会儿，说：“你们玩着，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反战的项目，能投资的。”他转身去了车上，不消片刻，这位仁兄放下一句话，让大家继续玩，他回公司准备新项目去了……毫不留恋，也不给沈策这个老板面子，径自开车回去了。
昭昭对沈策这些部下的工作态度心服口服，也不知他从世界哪个角落一个个找来的。
除了他们，还有其它来自驾游的旅人，不知哪辆车放出了一首极富年代感的歌《蓝莲花》。沈策听了会儿，对昭昭说：“这歌流行那年，澳门给银河、澳博和永利发了经营牌照。”
她颔首：“我记得。我妈就因为负责这部分生意，才和你爸认识的。”
沈策想说的话，在后边：“你妈为牌照的事，第一次飞到澳门和我爸谈生意。当时我在生病，人在香港，听说你妈去了澳门，当天换上西装，强撑着去陪你妈和我家里长辈吃饭。”
“为了接手家里的生意做准备？”她心疼，“太拼了。沈叔叔都不心疼你。”
“不是为了生意，因为她是你妈妈，”他说，“想给她留下一点好印象。”
“那年我才多大？”她意外。
“十四岁。”
那年她十四岁，在蒙特利尔，而他十七岁，在香港。
***
当天夜里，他们住在庐山。
睡至半夜，他带她离开住处，开车沿山路，驶到一处停车的空地。熄了火。
她打开车窗，树林里鸟虫唧唧，时轻时重：“这是哪？”
“一个地方，”他说，“你再睡会儿，时间到了我们下车。”
昭昭摸不透他，盖了毯子，补眠……再次叫醒她的不是沈策，而是遥远传来的钟声，断断续续，似在天边，好像还有人在诵经。
“你听到了吗？”她困惑看他。
他点头：“僧人做早课。”
她摸他的手表，眯着眼看时间，不到五点？原来庙里的人做早课这么早。
“我们就是在等这个？”她掩住口，小小打了个哈欠。
他倒背着手，垫在脑后，没否认：“在蒙特利尔睡醒时，你让我听过教堂钟声。今天到庐山，我也带你听听寺里的钟声。”
昭昭闭着眼，靠到他手臂旁，软软笑着。
她清醒后，和沈策一道下车。山林里，没有一个走动的人影，两人借着手电筒的光，在早课声中，沿石板小路，往下行。
“我有个小姨奶奶，看着我和姐姐出生的。她讲到庐山，常说旧时读书人风雅，来庐山装几坛云回去，”昭昭挽着他的手臂，轻声闲聊，“她说，庐山云海最有名——”
话音中断。
脚背上，跳上来一个黑布隆冬的小东西……黏黏的，湿漉漉的。她浑身汗毛倒竖，拼命给他使眼色。沈策用手电筒照了照，蹲下来，辨认她脚上的小东西。
“猜是什么？”竟还有心思逗她。
她屏息：“……青蛙，还是蟾蜍？”
“蟾蜍。”
一声惊叫，惊飞林中鸟。手电筒的光里，一只绿油油的小青蛙蹦跳进了草丛。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他，脸色煞白：“明明是青蛙。”
他站直：“不都一样？”
她气得睨他，沈策眼神一示意，她以为又有东西，胆战心惊看石板路旁的草丛，没有。被他这么一吓再吓，她有了心理障碍，不肯再走，唯恐再蹦出什么奇怪生物。
他叹气：“我背你走，就不会有东西跳到脚上了。”
昭昭天生对爬行类动物有恐惧心里，被青蛙一吓，不敢再走深夜山路，半推半就，被沈策背了起来。他如今的体力，背她和背一个几岁孩子没差别，毫不费力。
天未亮，山路又是向下而行的，石路湿滑，他走得慢。
她举着手电筒，给他照前路：“我们去哪？”
“黄龙寺。”
“这么早去干什么？”
“上头柱香，顺便吃斋饭。”
“你还要骗和尚的早饭吃？”
“怎么是骗？”他笑着踢开路上的碎石头，“寺里有功德箱，我们多投些功德钱。”
在草木清香中，他背着她，走着走着，天渐亮了。
都说庐山望鄱亭上看日出和云海最佳，可以见出日出一霎的天地橘红色变，还有山下鄱阳湖面的水天一色。
而此时，她见到的是庐山日出最平凡的一面。在通往寺庙的石板小路上，她和他循着钟声、诵经声，从黑夜走到天明，两旁除了高耸入云的古树，再无其它。
“这寺有什么特别的？”她问，“要特地来？”
***
三年后，方丈依照沈策的嘱咐，将护心玉还给了方夺。
那天，晁衍、于荣和方夺一道而来，带着获知沈策下落的期待，可惜方丈除了归还护心玉，只是双掌合十，唱一句佛号，再不肯多言。三位昔日将军都已经将兵器沉江，不再为将，身着常服，站在一个不起眼的偏殿门，将方丈团团围住。
方丈被逼无奈，推开虚掩的殿门，里边竟摆着十几个排位，沈策与沈昭昭并立，往下是昔日十四将，除了他们三个还活着的，名字俱在：“他说，只当他早去了，在荆州城和这些兄弟一起走的。”
这是寺庙里的僧人所立，都是被沈家军救过的僧人。
三人怔忡望着这一个个名字，压在胸口多年的委屈和不平一涌而上，含泪恳求方丈能为沈策写些什么。他们无法左右朝中史官，只求在世外之地，能为沈策正名。
“施主们跟随他这么久，还不了解他的脾性吗？”方丈笑问。
三人静默许久，告辞而去。
方丈目送他们离开，像见到一个男人，一步步走上古刹石阶。
那人凤眸含着笑，倒背在后的手牵着一个左顾右盼，黑发黑眸，皮肤白皙的少女。少女一身朴素衣着，胭脂未着，却让人想到托着晨雾的殷红花瓣，大片大片堆积满园的那种。一眼看到，满目是她，再见不到旁物的美。
她笑，他就跟着笑，以她的喜为喜，以她的悲为悲。
那日在避雨棚外，沈策冒着雨，望遥远的洛迦山，对方丈说：“最遗憾的是，没办法陪她过海登山，走一走山门前的石阶。”
而人这一生，又何来无憾。
“如果有下一世，我想陪她走过所有经过的寺庙，还有山门前的石阶。”

第四十九章 只合江南
他们自庐山归来，私人博物馆已经对公众闭馆。
这批展品会分三部分，其一捐赠当地政府，其二留在私人博物馆无偿展览，还有一部分运送回澳门。最后一周，展馆将无偿向当地高校学生、中小学生开放。
昭昭接连忙了几日工作，被沈策告知，今夜展品要撤走、装箱。
她踩着最后一天，去了博物馆。沈策有个会议无法抽身，她在门口租了讲解器，挂在脖子上，跟着一群大学生入馆。
解说组长认识她，一看“老板娘”来了，对她微笑招手。昭昭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展馆内的学生们，让他不必管自己，去招待正客。
沈策是个没架子的老板，昭昭更是个喜欢藏的老板娘。
这里员工都清楚，放任她独自逛。
她逛了几个展区，停到一个祭祀玉器前，被上面的兽面图腾吸引，对照展品的名字，开启自助解说：“这是祭祀用的玉琮，上有白虎兽面，出自良渚古城遗址。”
良渚古城，很好听的名字。
“古城遗址在今浙江省境内，距今5300-4300年，是华夏五千年历史的实证之一。”
她对江南城市有极大兴趣，留心细听。
“‘虎而白色，缟身如雪，啸则风兴’。在五千年前，白虎就是吉兆，是战伐之神。此玉是当时人们祭祀用的礼器，证明在那时，白虎已经是人们心中安守四方的神兽。”
下一批学生们列队进入展区，昭昭为孩子们让了最佳观赏位，离开展柜。
一小时后，沈策在休息区角落找到这位“老板娘”。
休息区是全落地玻璃墙装修，她吹着空调，在满休息区的大中小学生群当中，占了个临窗的圆凳子，面朝窗外，饮料摆在长条形的木台子上。
他绕过几个圆桌，两手撑到她两侧，笑着问：“为什么不去办公室找我？”
“我刚出来十分钟，”她晃晃手里的饮料杯，“上去还要被你那些部下围观，很麻烦。”
此处爆满，他无凳可坐，手臂搭着木台子，站在一旁陪她：“看到什么喜欢的东西了？”
“许多没听说过的佛像。原来朝代不同，供奉的像都不同。”
他对展馆内的东西了如指掌：“展出的诞生释迦摩尼像，还有半结痂思维像，都不是现今寺内能见的。全是藏品。”
“还有虎面玉琮。”
“这里的玉琮属于江水流域，黄河流域的殷商青铜器上也有这个图腾，”他说，“白虎图腾象征军队和兵家之威，不止祭祀，军旗、兵符上常能见到。”
捐赠完成后，沈家祭祖就此圆满结束。
临别之夜，惯例，沈公让人打扫好庭院，供小辈们相聚。
庭院里的灯笼被挂上，池塘水面浮着灯，照亮满院。十年前聚在这一处的年轻人和孩子们都长大了，闹得最欢的不少是他们的后代。
“明天要散场了，”她轻声说，看院子里玩走马灯的几岁孩子，还有在表哥们教导下，学着玩牌九的少年少女们，“十年后，会是什么样？”
“他们也许有变化，我们？”他说，“照旧如此。”
沈家恒坐到石桌旁的石凳上，指沈策：“澳门来的人，既然想从台州带走最漂亮的一个姑娘，至少要能服众。”
沈家明摇头一叹，不掺和热闹，唤人多添几盆夜来香驱蚊。
沈家恒一拉昭昭的手腕，拽到身边：“赢了，我们再不计较你让昭昭吃的苦。”
“输了呢？”有人问。
“输了？”沈家恒思考，“输了就——”
“不会输，”他截断沈家恒的话，“我从没输过。”
一句激起众人斗志。年纪长的起哄，年纪小的凑热闹，围聚在旁边，里三层外三层，将几个准备趁火打劫、为难沈策的男人们拥到当中。沈策没推脱，坦然落座。
沈家恒让人拿来筹码，分给桌旁四位，沈策坐庄，一对三。
他对昭昭伸手，昭昭心领神会，把属于自己的一颗骰子递给他，加上沈策自己的，凑做一对，扔进骰盅内。他两手握骰盅，上下摇动，清脆撞击声有着一种魔力，让众人安静下来的魔力……半小时后，筹码九成都到了沈策面前。
“要不要帮我摇一次？”沈策看向昭昭。
沈策让她坐在自己的石凳上。他站到她背后，俯身，将骰盅放到她手中：“一局定输赢。”
话音未落，筹码尽数推到石桌当中，这是孤注一掷了。
昭昭被他点燃了好胜心，深吸口气，握紧骰盅，上下摇动。她正要开，沈策单手按住骰盅：“我再加个筹码。”
片刻安静。
他道：“这局赢了，我们结婚。”
她两手围拢骰盅，院子里的人们，树的影，灯的影，都被点燃了。黑色的影烧成了满院子的火……在这火里，远远近近有许多人在说话。
他们说着什么，她听不到。耳朵捕捉到的都是不可能有人留意的、细微的声响：骰子因为骰盅倾斜，撞上盅壁；夜来香花盆被放到走廊地板上；打火机的火石撞击；跑马灯内的转轴的摩擦声……
月光滚烫灼热，烧着她的背。
如果先前表哥们对沈策还有不满和挑剔，在昭昭眼通红的一刹，都释然了。这一对是情至深处，无人能解。
沈策以目示意，让她开骰盅。
她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揭开骰盅。躺在盅里的两粒骰子竟摇成了一对六。
……
“等等——”沈家恒想查骰子。
众人眼前一晃，骰子被昭昭抢走，她握着两粒骰子，带着细微鼻音说：“愿赌服输。”
“不是我们愿赌服输，”沈家明笑着问昭昭，“是昭昭你，今晚真要愿赌服输吗？”
她握着骰子，没言语。
沈家明是在场除了她之外，唯一识破骰子有诈的人，一面佩服沈策，一面以兄长身份，慎重问昭昭：“你若不想答应，摇个头，哥哥帮你把他赶出去。你若想嫁——”他抬眼，看沈策，“我为你置办嫁妆，不会让你输给澳门那边任何一个人。”
她抿抿唇，忽然起身，拉沈策的手腕：“哥我们回家，”轻声又道，“回家说。”
沈家明一笑：“懂了，哥哥去办。”
两个表兄妹交换目光，她感谢表哥的不揭穿，表哥则告诉她：你看上的这个男人，道行深得很，日后若吃亏，记得回来哭。左右有一群哥哥做后盾。
沈策没拿任何筹码，赢了一晚，尽数还了回去。
院外的人，尚不知方才的热闹。
他们从青瓦下的长廊走到前厅，第一进来拜访的客人们，三两聚着闲谈，有人认出她和沈策，招呼攀谈都来不及。她急匆匆走，到第一进外的小竹林，转身，把掌心摊开。
躺在手心里的一对碧玉骰子，每一面都是六，显然是特制的。
他低头笑，她小声控诉：“你这人惯使诈，过去都没发现。”
“你什么时候换的新骰子？”她问。
“最后一局。”
两人对视，她从他眼里看到竹叶交错，月影婆娑。
“结婚的日子，要好好选，”他敛去笑，“两家长辈看重这些，太过草率，怕他们不高兴。”
她颔首，等他的下文。怎么选，如何选，找风水先生？
“不如这样，”他略作沉思，“你回去掷这骰子，什么时候掷到双六，我们就结婚。如此最稳妥。”
她一怔，这不是等于“随时时刻”吗？
等她回过神，又气又笑，推他说：“真以为你要算良辰吉日。”
沈策笑出声，搂住她，带她离开宅院，向家而去。
当晚，厨房间灯火通明。沈策立在炉灶边，端着碗冒着热气、出锅不久的蒸豚，以筷尖挑了一小块肉，尝口味。旁边扔着不少失败品。
婆婆笑着在他身后问：“饿了？”
他摇头：“猪油炼得不好，味道不对。”
蒸豚最后一步，要在出锅后，拌以猪油，浇上豆豉汁，如此，滋味才算足到。古时寻常人家炼猪油，会像腌制腊肉一样把猪油腌成腊油，吃时取用。他逢她生辰做蒸豚，猪油都和亲戚讨要，自己没炼过，没经验。
婆婆轻推他到一旁，打开储藏冰柜，从里头拿出今日炼的。她看沈策长大，对他的言行和脾性了如指掌，见他试过两次炼油，已知意图，早准备妥当了。
一老一少，忙活半晌，完成蒸豚。
婆婆把灯关了大半，留了两盏壁灯。婆婆话不多，和他面对面坐，看他吃。蒸饭和肉的热量透过陶瓷碗，烫着他的掌心和指腹。像幼时，他半夜饿，婆婆常给他煮宵夜，陪他吃到一口不剩。
“要结婚了？”婆婆轻声问。
“嗯。”他慢慢吃着，点头。
“你从小就这样，太高兴了就不爱说话，反复做一件事，”婆婆笑着问，“今天也是？”
他惯于压制本性，戒掉情绪，谨慎行事……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压了太久，早忘了如何表达。在婆婆疼爱的目光中，他像受到长辈“过度关怀”的少年，无以逃避，只是笑。
他手背上的灯光似有温度，像真实的日光。他像看到一个小女孩，光着脚，端着碗蒸豚，闻着闻着，舍不得吃，说，哥隔壁家的姐姐嫁人，每桌都有，以后我嫁，你可不能忘了。

第五十章 只合江南老
隔日，沈策要留下陪沈公，昭昭独自送姐姐去机场。
姐姐一见昭昭就像有私事说，碍于沈策在，难开口。上了车，姐姐为避开司机，耳语说：“昨天他和你求婚，我开心得一晚没睡，在床上翻腾来翻腾去的，想起件事。”
“什么？”
“妈结婚那年，沈策问我，我的生辰八字是不是被改过。”
“为什么问这个？”
“那天好多人一起，你不在，就是大家在游泳池旁玩的时候，有人说到自己命中缺什么，聊起来，就全把出生日期，还有出生时间都报出来了。开始沈策没说什么，大家一散，我俩去吧台喝水，他忽然问的。不过很快，他就说是开玩笑的。”
“他是喜欢开人玩笑。”
“单是个玩笑没什么，”姐姐说，“你联系一下咱俩出生时间被搞错的事儿呢？”
她愣住。
这件事，大概就在妈妈再婚后，她和姐姐一起去澳洲给小姨奶奶过大寿。两姐妹出生那天，是早产，昭昭爸爸没来得及赶回去，奶奶和小姨奶奶全程候在产室外。小姨奶奶说，当时有个印象，先看到的婴儿脸小小的，秀气，头发软。等到双胞胎一起被送到病房，护士却说卷头发的那个，长得像混血的婴儿是姐姐。小姨奶奶怕自己眼花，看错了，问奶奶。奶奶根本没顾上这些，见到一个就欢喜得直流眼泪，两个一起抱出来，更是哪个都喜欢。她再问医生护士，也无人觉得出错，便认为是自己看错。况且是一家人，一对双胞胎谁先谁后根本不重要，也就没再说。
很快，奶奶去世，昭昭父母离婚，各带走一个女儿，小姨奶奶搬去澳洲，姐妹俩再没见过老人家。直到那年，双胞胎趁着假期去祝寿。老人高兴，把“眼花”的往事当趣事讲了。乍一听此事，昭昭和姐姐都当成奇闻，转述给爸妈。爸爸一笑而过，妈妈当了真，让人去查，出生档案病例齐全，并没有错。
“怪只怪你们长得不像，一般双胞胎都分不出，不会误会这些。”妈妈笑说。
“出生档案都在，不会错，”爸爸下了结论，“肯定是老人家看错了。”
姐姐把这当成巧合，讲完便罢，转而聊起爸爸家的事。
真是巧合吗？
昭昭回程路上，看着车窗外街景，想到许多。这半年，她萌生出一个不切实际的猜想：她和沈策有缘，且缘极深，不止是这辈子的关系。
昭昭回到宅院，四处寻不到沈策。
“在水榭，”沈衍在餐厅里，和儿子在下棋，见她着急的样子，告诉她说，“我半小时前见他，在水榭喂锦鲤。”
她寻到水榭，他刚喂完，用湿毛巾擦干净手：“回来了？”
毛巾被丢到竹编的筐里。
沈策到矮几旁坐下，给茶壶添了二道水。壶里是大红袍。
昭昭挨着他，坐在地板上：“刚在路上，我和姐姐聊起小姨奶奶，还在说我们可能出生顺序出错的事。”
他倒了两杯茶，其中一杯添了勺奶：“你们是亲姐妹，谁大谁小都没影响，没必要执着。”
昭昭观察他。
沈策被她盯着，抬眼问：“我说错了？”
她瞅着他：“你问过我姐姐，她的生辰八字是不是被改过。澳门婚宴前。”
“是吗？”沈策放下舀奶的勺子，“记不清了。”
“婚宴前，我、姐姐，还有爸妈都不知道这件事。你怎么会知道的？”
他啜了口茶：“估计和她开的玩笑。”
“我想听实话。”
“什么实话？”
“假设出生顺序搞错了，那个生辰八字就是我的……你真是玩笑？还是发现了什么？”
他短暂沉默着。
问秦昭昭那天，他刚经历了第一次生死攸关的回忆。十五岁的前锋参领，躺在帐篷里怕自己死，留下昭昭孤苦无依……那一夜，军医的徒弟听他细细说着胞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细到每月头发长多少都能用两指比出来。当然，也包括昭昭的生辰八字。
他恢复知觉后，在泳池畔，听众人轮番聊自己的生辰八字，秦昭昭说的，和过去妹妹的一模一样。但他知道，秦昭昭不是她，就算是老天故意给他设局，他都不会认错妹妹。
对于谁是昭昭，他从未动摇过。
那两天他初拾前世记忆，内心所受的震动巨大，难免失言，在吧台，问了秦昭昭那句话，转念就觉得不妥，以“玩笑”带过。
这是他难得因为不够谨慎，犯下得一个小错误。
昭昭的聪明从不输他。过去是，现在更是。
他需要给她一个完美答案，一个，不会让她陷入回忆痛苦的答案。
从沈策的沉默里，她捕捉到异样：“就算生辰八字是巧合。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每一件都不寻常，你一定有话没告诉我。”
“还有，你家人说过，你自己也承认过，你小时候能活下来是因为被带回江南，这里有能拴住你的东西。拴住你的是什么？你长到三岁不肯说话，老僧说你有前尘夙念，轮回未忘。你记得什么？”
她恳求叫他：“沈策？”
沈策不答。
“我梦到过你，”她无法再隐瞒，“很多次，都在一个宅院。我给你系腰带，叫你哥……”
江畔一劫后的梦中画面，光怪陆离，模糊不清。她记不清。
那两日醒来满脸泪，她不甘心，试图抓住多一点的东西，徒劳无功。反反复复仅有短短一幕：原木色的地板在脚下，她一路走，一路吱呀轻响。天热，知了不歇，婢女们在盛满冰块的木盆旁，摇着扇，为他驱热。敞开的木门外，摩天轮似的水车一顿顿地将水不停抽高，以水的循环降温。而她手握玉带，走向他……一切真实得可怕。
“就算梦是假的，可我能感觉到，我们和其他人不同。哥，你告诉我，”她爱他，更了解他，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她可以确信自己说中了、猜中了：“哥……”
她握他的左手：“我想知道。”
……
这恐怕是他此生最艰难的时刻，望着那双眼睛。
沈策缓慢移开视线，把茶杯轻推到她手边，想让她喝。
昭昭纹丝不动，屏着泪。
在她的注视下，他终于深叹一声，打破沉默：“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他静了一瞬。
“这个故事，有关白虎，”他再度出声，“过去的江水流域，有山林河川，鸟兽与先民同住。一日在山林，有人见到了一只通身皓白的虎，大家都说这是吉兽，常拿食物去供奉，为它唱颂。它并不知在人的眼中，自己是何物，身为白虎，它自幼就是异类，同类不容。所以它感激善待自己的人，常在夜里出没于人群居住的地方，捕食猛兽，以护人。
因为缟身如雪，它喜浓艳，自幼与一红花相伴相近。这花，花开一夏，初秋花叶凋零，冬日埋于雪下，来年春日萌新芽，如此周而复始。年复一年，等三季，见一季。为怕它被鸟兽伤害，白虎四处找寻荆枝杈棘移到花旁，久而久之，荆棘生根，长成丛，丛成林，成了鸟兽和人都无法靠近的禁地，红花根脉渐和荆棘连在一处，结为一体。只有白虎日日行走，知道如何越过荆棘丛，找到藏身深处的它。”
“数年后，天灾人祸不断，有人断言，白虎是凶神，引祸水来了江水流域。城中人愤怒恐惧，持火把、刀铲围追白虎，逼得它无处可逃，唯一一条生路是躲入荆棘林。它不愿去，怕牵连荆棘深处的东西，东躲西藏，遍体鳞伤，等花期一过，终于逃入了荆棘林。”
他饮了口茶，指腹摩挲着杯口：“本该在初秋凋零的红花，意外开着，在等它回来。”
她压着气息，等一个结局。
“人是最聪明的，他们会用火。一场火烧了数日，花叶根脉早和荆棘林相连，竭尽全力护着白虎，想让它能有机会离开。逃走，逃到再没有人的地方。”
她眼前已经有了火光映透半边天的一幕：“……它逃走了吗？”
他摇头。
怎么会逃，为什么要逃。
不用说故事的结局，她已看到了全貌。
“我不该出生，所以命薄，很难活，”他的声音说，“在江南拴住我的，是你。我活下来，是因为那年你出生了。”
水榭三面悬着竹帘，为挡阳光。此时，尾端在风的吹动下，轻扫着地板，划出响声，很轻，是这里唯一的杂音。
“相信我说的吗？”他问。
这是沈昭昭初次直面他赤红的眼睛，这也是他头一次有泪意，没避开她。她点头，眼泪涌出，仍觉不够，重重点头。
“沈策，”他哑声说，“无愧天地，却愧对于你。”
前尘往事早过去，留下的痕迹仅剩下他曾被浓烟伤过的嗓子，粗糙、哑，却不沉。
他为救部下，为保百姓，为大军解围，一次次赴死。最亲的她，隐姓埋名躲在远房亲戚家。哥哥加官进爵，虎踞柴桑，而她为省钱度日，一夏着一双木屐，不到被逼要出嫁保不住自己，连一封信都不肯给他写，怕暴露他，威胁到他。
蔑皇亲，傲百族的柴桑之主……却不敢多听一句“昭昭心中自有君”，不敢多看一眼“此心昭昭，牧也可鉴”，更不敢多问一句，你漆绘木屐，是为谁。
……
“我们不该在一起，全天下都如此以为，”他说出了从未说的，“我从没这么想过，自始至终，我都想娶你，日夜都想。”
她哭得完全失了声。
湖面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看不清他，隔着光和泪水，她如同失去了视物能力，只有他的声音还在：
“我一直在等你，在江南等你。每次等不到，都告诉自己还有机会，告诉自己你会回来。”
昭昭舍不得哥哥，他知道。
一切世界，始终生灭。
千载江水，灯火如海，牧也之心，昭昭永鉴。

尾声 阴晴圆缺，皆是
又是一年新年。
沈策是长房长孙这一脉仅存的后人，沈家在澳门的老房子，完全交付到沈策和昭昭手里。他在藏品楼的天台，修了一个楼上小楼，建了个比小楼和蒙特利尔花房更大的花房。昭昭提前放了花匠几天假，春节期间，她照顾这些花。
年夜饭前，不知谁先提得主意，要大家在花房吃。
新年家中无外人，沈家男人们搬桌子挪花盆，女人们端菜，摆了数桌，长房人最少，只有沈叔叔和昭昭妈妈，还有沈策和昭昭。四人凑不成一桌，和老人家们合并了。
这桌人辈分大，理所当然成了全家人敬酒的对象。
昭昭吃了没几筷子，一顿饭环绕在身边的都是：“小舅奶奶，小叔奶奶……”她只盼着大家长得慢点，不要没等到三十岁，就被叫太奶奶。
“过去这春节不叫|春节，叫岁首，叫元旦，”老管家夫妇同样在这桌，老管家见合家欢场面，高兴了，聊讲起来，“1914年时候，大家刚脱离了清政府，都一股脑的想除旧革新，当时的内务部就说，日后要管农历初一叫|春节，端午叫夏节，中秋就是秋节，冬至是冬节。原来的‘元旦’挪给阳历一月一日了。你看这叫了快一百年，都习惯了。”
话匣子打开，这桌老人全收不住了，聊上世纪，聊沈家初到澳门时的光景，聊到回归前后的变化。沈叔叔想到沈家搬来澳门的初衷，感慨万千：“我和宝盈相识，就是因为澳门开放了牌照。你看现在氹仔岛上多热闹，全是牌照放开后建起来的。不容易啊，发展到今天。”
沈策听得多，不大说。
时间晚了，老人家回房休息，这里剩下一群年轻的。
小孩子们围拢上来，照父母们的嘱咐是：这是家里最新的一对新人，婚宴在元宵节。今晚大家先预热，尤其小孩子要围拢着，给他们添福添喜。众人焦点在他们两个身上，聊着说着，提到昭昭辨香的本事。
沈衍就势起哄，让大家搬花来，好好试试“沈家新媳妇”的功力。
她被人以围巾围住眼睛，露出口鼻。
起初，大家守规矩，搬来的都是花，禾雀、山茶、鹤望兰，鹿角海棠等等……后来芦荟搬上场，文竹端上来，仙人掌都要试试。可惜没有分毫难度，凡有味道的，昭昭一闻即中。
“最后两个。”沈衍想到奇招。
她静候。一个盆栽被搬来，放到地面上。
“伽蓝。”
没悬念，猜中。
“最后一个。”
这回奇怪，没有花盆落在地上的动静，或是人抱来小盆栽的脚步声。很浅的，熟悉的香气，她心渐澄澈。
“沈策。”她伸手，摸到男士衬衫的前襟，确认了。
满室笑声回答了她，昭昭解开围巾，对上他含笑的眼。
“为什么不夸我？”她把围巾递给他。
“意料之中。”他答得理所当然，辨不出就不是沈昭昭了。
梁锦珊算开了眼界，直呼神奇。
“夫妻情深。”沈衍说。梁锦珊瞥自己青梅竹马的老公，继而凑近闻了闻，摇头否认：“让我来，我做不到。”
守岁到深夜，孩子们被送去先睡。
最后一批留下收拾的都是同龄人。男人们搬桌子收拾碗筷，女人们把花房里的盆景归位。“我以为你在花房养得都是奇珍异草，我去过几次沈策妈妈的花房，都是没见过的，”梁锦珊说，“没想到你养了这么多虎刺梅。不过这梅你养得真好，像树。”
老辈人最爱在家里养得就是君子兰，虎刺梅和水仙，因为好养，无须照顾，是四季花。
但昭昭养虎刺梅和寻常人不同。
虽然也有十几盆的小盆景，那都是养来玩的。最惹眼的、用心照料的大盆虎刺梅全在花房东北角，每一大盆冒出十几个带刺花枝，每一根花枝接近两米高，猛一站在这一盆盆带刺的枝干旁，像进了荆棘林。
她们抬头看高处，能见一簇簇颜色极像红梅的深红色花瓣。
“我喜欢它的名字。”昭昭说。
“虎刺梅，”梁锦珊仰头赏花，“明明叫刺梅就可以，为什么要是虎刺梅？”
虎在何处？
昭昭摇头，凝视这些植物：“谁知道。”
初一的早晨，沈策一早带她离家，步行闲逛。
澳门旅游局办了不少新春活动，年初一自然是最热闹的，他们在马路边，恰好碰到金龙巡游的队伍。沈策怕她被人群挤到，带她躲到一个店铺里，人家开店做生意，没理由占着位子总不道义，进店，沈策先把热乎蛋挞给她，让她吃，自己问老板定了一批猪肉脯做礼，准备让人这两天来提，寄送到九江的分公司，当作新年假期里总公司发放的额外新年礼。本来围在店门口跟着看热闹的老板，突然做了一单大生意，乐呵呵说金龙吉祥，新年大吉。
“过去都有年初一吗？”她吃光蛋挞，问沈策，“是先秦两汉，还是南北朝开始的？”
“起源于舜，”他答，“舜继天子，带领臣民祭拜天地，那一日自此定为岁首。”
昭昭颔首，心想老祖宗真厉害，动不动就是几千年的传承。
突然有古老戏装、打扮成财神的两个演员走过，见店门口如此漂亮的一个女孩子，塞给一把赠送路人的金元宝，昭昭笑着抱住。门外人流过多，一时走不掉，她把塑料做金元宝赠品全数塞给沈策，自己跑去猪肉脯试吃的地方，尝尝这个，尝尝那个。沈策是新年第一位大主顾，店主招待得热情，推荐她各种口味。
“黑椒的好吃。”她评价。
“今天胃口这么好？早饭见你吃得不少。”他在她身后问。
昭昭笑着，退后半步，靠在他身上：“我最爱吃猪肉，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吃着，说着：“我昨晚睡时，想到一句话，忘了和你说。你看古时的名门望族，都爱在自己名前加个地名。过去要住在这儿，是不是应该叫你——”
她挑了块沙爹味的试吃，似在思考。
没几秒，回头问：“柴桑沈策？”
他静住。
每每在藏品楼细看那幅长卷，她都会更坚信，沈策给自己讲得那段白虎红花的故事，应该发生在数千年前的柴桑。他对柴桑和江水畔的浓厚情感，融在每一寸墨迹之上。
“对不对？”她见沈策不答，问他。
“对，”他轻声答，欲言又止，停了足足半分钟，恢复音色平稳，“不过在南北朝和之前，对男人也有另一种称呼。”
“郎君？”她留意过，“对，我看书上写过。”
她回想流传数百年的人物故事，类推他的名字：“应该叫沈郎，柴桑沈郎。”
他确信她不懂这几个字背后的含义，始终沉默。
老板新切了几块新口味，递给她，昭昭一笑，接过白瓷碗盛着的猪肉脯碎丁，琢磨柴桑沈郎四字，风流更甚。如置身江水岸边，水浪滔天前的一个背影……
她抬眼，瞧沈策。
派发金元宝的“财神爷”们，在门口和一群小孩子拍照。没有江水，没有烟波浩渺，只有新年澳门街头的热闹，蛋挞奶香……
其实想说的，她还没说。
“我最近被一件事难住，”她正经瞧他，“想问问你。”
沈策在她眼里看到欢喜，估算她要逗趣，一笑，静候她的鬼点子。
“如果，”她刻意停顿，悄声问，“我有宝宝了，你猜会是谁的？”
他在短短两分钟内，第二次静住。
“原本想昨天公布的，可一想，万一孩子爸爸不认，可怎么办？”她开心一笑，得意自己吓到了他，“你说他会认吗？”
……
不等他答，她早笑得不行：“你的，你的，肯定是你的，”她拉着沈策的手，柔声说，“这是新春礼物，喜欢吗？”
他早没了调侃心境，盯着她。
她没想到他会震动到如此程度：“没骗你，我也觉得突然。我这几天忍得可辛苦了，每分钟都想直接说，想和你分享。”
他微微抿着唇，似有许多要说的……不知他性情的人，甚至分不出他是喜还是怒。
但昭昭清楚，她了解他，知道他欢喜得失语了。
她右手在沈策眼前晃，轻声道：“你再没反应，老板要以为我在逼婚了……”
突然，她被抱住。
她自觉往他身前靠，闭上眼。
沈策手臂的力度，回答了她的所有问题。
……
从昭昭说，有了他的骨肉开始，曾烙在心深处最让人无法释怀的一幕，淹没了他。
她睁着一双眼睛，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努力想看清他，都是一个轮廓，一个影子。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滑动着，划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谁都看不到，他掌心里，留下的半个字是“取”。她不敢写完的“娶”，到死，都在犹豫、徘徊，不想让他知道，不想让他为难……
曾经她无法写完的字，在今日终得成全。
他搂着她的腰，睁开眼，穿着古老戏装的人们照旧忙碌着，满面笑容，为游客、为过往孩子送去一摞摞金元宝，还有吉祥祝福。怀里的昭昭，带着很浅的、鲜少在寻常人身上见的香气，是香燃尽时的气味……过去见到炉内未散的香灰，他想到的都是和结束有关的词。
此刻悟到，
香烧成灰，何尝不是一种虔诚期许，是无数次叩拜祈愿的无声回应。
一切生死，因有轮回。阴晴圆缺，皆是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