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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神话体系和你们不一样
作者：日日复日日
内容简介
 宣芝穿进了一个修炼鬼神符的世界。在这个世界，符师可以通过符箓请神、驱鬼、御妖、控五行之力，是修真界公认的最有前途职业NO.1。 她穿来之时，正一身红妆坐在花轿中，抱着祖传的神符，准备与东周云氏联姻。 按照原书剧情，她嫁进云家后，就会被以三从四德变相软禁，她的夫君也从庚帖上的云二公子，变成了家暴狂魔云三公子，最终被活活磋磨至死。 而云家夺了她那尊神符呼风唤雨，一跃成为东周第一世家。 宣芝：我自己请神不香吗，为什么要把好东西给别人？ *** 宣芝：大圣，我从小就是您的粉丝！ 神符咕噜一声，吐出一团祥云，带着她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远，闷头扎进了大反派的浴池里。 宣芝：拜请二郎真君，救我狗命！！ 下一刻，一只狗爪子拍她脸上，汪汪叫着撕碎了一切魑魅魍魉。 宣芝：虽然我请不动大神本神，但我能请动他们的小宝贝。强颜欢笑.jpg 书中其他人：她请来的都是些什么神？！！ 宣芝：不好意思，我的神话体系和你们不一样。 *** 直到有一天，她终于请来了一尊众人认识的神。 北冥鬼主身披火焰描边的玄色衣袍，飘带飞舞，在万千恶鬼的拥趸下缓缓现世，一双暗红眼眸透着睥睨众生的王霸之气，和那天光腚被狗追着咬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他手中捏着一纸休书，冷笑道：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宣芝被他阴戾的目光锁住，一把抢过休书撕得粉碎，娇羞地扑到他怀里，拼命挤眼泪：呜呜死鬼，你怎么才来？你看，他们都欺负我！ 申屠桃： 被宣芝手指点到的人全都疯狂后退：夭寿啊，到底是谁欺负谁？！ 【我抢走了反派的召唤神，只好拿起剧本，自己当反派啦】 *坚强的沙雕女主x暴娇小可爱鬼主 *排雷：慢热，非升级流大女主文，有大篇幅的男女主感情戏，番外会有非传统意义上的男主生子，一胎很多很多个，bg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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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日上中天，金灿灿的阳光泼洒在大地上。
山野密林中，一行披红挂彩的迎亲车队正停驻在林间，一场打斗刚刚停歇，车驾周围躺着五六具新鲜的尸骸，鲜血流了满地。
新郎官收剑回鞘，喜服上没有染上丝毫血污，有条不紊地指挥车队前行，离开打斗区域，又命属下将尸体和血水焚烧干净，用术法清洗掉车队沾染上的血腥气，以免引来妖魔。
安排好一切后，他才举步退回被簇拥在车队中心的鸾车，在窗外站定，开口问道：“宣姑娘可还好么？”他人生得端方，就连嗓音也温润如玉。
车厢内，榻上昏沉的新娘子长睫微颤，猛然睁开了眼睛，她原本斜斜倚靠在软枕上的身躯倏地挺直，浑身紧绷，变为双手护前的防备姿势。
宣芝在乱世里呆了三年，再粗大的神经，都被磨炼得多了几分敏锐，当不熟悉的人声入耳的那一刹，就强迫自己从半昏半醒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那双乌黑的眼瞳中满是警惕，上下一扫，迅速将周遭情况收入眼中，继而露出一丝茫然来。
这是什么地方？
眼前的画面如梦似幻，看样子是在一驾车厢内，车身框架全由实木组成，上面雕琢着精致的花鸟图腾，四面都垂着帷幔，车厢被一扇小巧的镂空雕花屏风分割成两半。
屏风外有一身穿古装衣裙的女子靠在窗前，一手撩开帷幔向窗外的人回话，语气带着担忧：“云二公子，方才车驾震动的时候，小姐撞伤了额头。”
宣芝抬手摸了下自己额头，疼得皱起眉，她顺着额头又摸到头上沉重的凤冠金钗，低头时步摇晃动，撞出细碎的珠翠轻响。
她发现自己正穿着一身繁复的嫁衣，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她行动很不方便，绛红的嫁衣袖口绣着金色的鸳鸯纹，衬得露出袖口的手腕越发白如皓月，十指纤纤。
此时，那手指间正紧握着一枚似玉非玉的金色方牌，方牌棱角硌得她手心一阵钝痛。
宣芝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脑海里突然多了一段陌生的记忆。
再结合方才听到的“宣姑娘”、“云二公子”这两个称呼，宣芝意识到自己可能穿书了。
这具身体的原主和她同名同姓，是东周久黎城宣家幺女，她的祖父是东周国内排得上名号的符师。
在这个世界里，符师可以通过符箓请神、驱鬼、御妖、控五行之力，是个非常牛逼的职业。而所有符箓中，能够借助神佛之力的“神符”，更是其中之最。
此时，她手里捏着的，便是一枚神符。
这是原主祖父所炼制，只不过如今祖父伤重垂死，宣家又后辈不济，没有一个人有能力继承这枚神符。
无人能驾驭神符，这枚神符就成了一个“怀璧其罪”的定时炸弹，宣芝祖父也明白儿孙守不住这枚神符，他尚且还在便已有许多人聚集到久黎，其中暗潮汹涌，他最是清楚。
与其在他死后招人觊觎引来争夺，还不如提前选择一方。
让宣芝带着神符嫁入云家，就是祖父最终的选择。
云氏是东周国内的名门望族，树大根深，很有底蕴，云家二公子从小拜入大宗师门下，是出了名的青年才俊，对原主来说本应是个极好的去处。
然而，才读过这本小说的宣芝却知道，云家只为神符而来，根本就没打算让一个不擅修炼的废物，高攀上自家前途无量的二公子。
在迎亲回程的途中，一知道宣芝祖父仙逝，便再无任何顾忌地夺走神符。
而原主嫁入云家，洞房花烛之后，才知道跟自己拜堂成亲的，是云家没出息的老三——从一开始云家就在婚契上做了手脚。
云三行事荒唐，不求上进，是个脾气暴躁的神经病，成天被天资出众的哥哥压一头，心里早憋着一股子气，如今还被逼接手他不要的女人，更是气愤难当。
跟原主成亲后，便把所有的气都发泄在了原主头上，将她关在屋里百般折磨，可怜原主才嫁入云家不足三月，就活活被磋磨至死。
而宣芝祖父这枚神符，最后自然是落到了云家前途无量的云二公子，也就是本文的男主，云知言手里，成为助他问鼎大宗师之位的“四神符”之一。
宣芝回想完书里的情节，当场就有点坐不住，想要立刻脚底抹油，跑路。
但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就被她强行压下，理智告诉她，她现在不能逃，也逃不掉。
手里的这张无主神符不知道暗地里被多少人盯着，她现在尚处在云家的护卫下，都有人胆敢铤而走险前来打劫，要是跑出去落了单，那还不是分分钟就会被人杀人夺宝。
更何况，就算她真逃得掉，拿着神符回到宣家，也只会给宣家带来祸患。
在她暗自思索间，车驾晃动了下，有人登上车驾，绕过屏风走进来。
宣芝一抬头，便对上一双黝黑的眼眸，对方的视线最先落在她手里的神符上，漫不经心地一瞥随即便抬眸看向她，表现得对那块神符全然不在意似的。
身为这本龙傲天小说里的大男主，云知言的外形自然无可挑剔，他同样穿着一袭殷红的喜服，金冠高束，眉眼深邃，嘴角噙着一缕温和的笑意，让人看一眼便不由得心生好感。
从身旁侍女眼中掩饰不住的倾慕便可见一二，那还是宣芝从自家带来的贴身丫鬟呢。
云知言目光落在她额头上撞出的红痕，歉疚道：“是我没护好姑娘，让你受惊了。”
宣芝虽心乱如麻，面上没有丝毫显露，摆出一副余悸未消的样子，呆愣愣地没有回话。
云知言眉目之间越发温和疼惜，眼前的少女明显是被吓坏了，小脸惨白，眼周通红，额角的伤非但没有减损她的花容，反倒令她平添几分楚楚动人，像一株在寒露里引人怜爱的春花。
在商定亲事的这些时日里，云知言早已摸清这位将过门妻子的性情，她是宣家最小的孩子，资质平庸，无法修炼，一直被养在深闺内宅里长大，不谙世事，性子也怯懦。
虽然她并不是他理想中的伴侣，不过既已同意娶她，自己自会好好待她。
云知言回身取过侍女托盘里的伤药，坐到她身旁，安抚道：“别怕，我们很快就能进西衡关了，那之后便是我云氏地盘，断不会有人敢再来放肆，我也会一直守在车驾旁，护你周全。”
宣芝半点都不觉得高兴，到了西衡关，她就彻底落入云氏的手掌心里了。
“你伤在面上，可马虎不得，我……”云知言温柔地说道，“为夫帮你上药？”
宣芝听到他改口的称呼，睫毛微微一颤，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一个离家远嫁又刚受过惊吓的小姑娘，哪里抵抗得了他这样的温柔攻势。难怪就算后来云家出尔反尔，将她嫁给云三，原主还傻乎乎地觉得云知言定是身不由己。
她想尽办法想要再见云知言一面，反而被暴怒的云三打得更加厉害。
而那个时候，云知言在做什么呢？同处于一个府邸内，他对原主的遭遇不闻不问，甚至为了避嫌，躲得更远。
直到原主离世，都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宣芝心里再清楚不过，他想要的只是她手里的神符。未免对方起疑，她还是装出一副全然依赖他的样子，默默点了点头。
帮她敷好药后，云知言又轻言安抚了她好一阵，才从车里出去，下令继续前行。外面马鸣如嘶，车厢微微一震，继而动起来。
宣芝从车窗望见外面密林，气浪冲开浓密的树冠，速度越来越快，符箓的光芒一瞬间大亮，宣芝不由低了头，等再抬头望向窗外时，只看到绿涛一闪而过，外面已是朗朗晴空。
腾空的震动只有一刹，比坐飞机还平稳。
久黎城位于东周和昌余两国交界，已是边境之地，距云府所在的白云涧六千余里，若是不用上飞兽灵马赶路，一天之内根本到不了。
车队行进得越快，云府这个火坑离她就越近，宣芝匆匆收起对玄幻世界的好奇心，以休息为由打发婢女去外间，开始埋头研究手里的神符。
神符只有巴掌大，其上铭刻着她看不懂的纹路，祖父虽自动解除了与神符的连契，但在上面下了一层禁制。
她闭上眼整理了一下原主残留的记忆，原主神识孱弱，小时候又生过一场大病伤了根基，丹田气海留不住灵气，十岁上下便开了灵窍，打通灵脉，如今七年过去，依然滞留在最底层的凝气境界。
宣芝内视丹田，只能看到一团稀薄的灵雾飘荡在气海内，聊胜于无。凭着这点修为，要想从金丹期的云知言眼皮子底下跳车逃婚，显然不可能。但是一旦进了守卫森严的云府，她更不可能逃得出去。
左右现在也别无它法，手里的神符是她唯一的希望。这种好东西，她实在不想白白便宜云家这种出尔反尔的小人。
宣芝抬头看了一眼投在窗上的人影，又看了看屏风外的婢女，提起沉重的裙摆，轻手轻脚地盘膝坐于榻上，抱元守一。
默念了好几遍静心凝神的口诀，宣芝才进入那种观心止念的玄妙境界。
身周的琐碎依然能进入她的感官，她能听到车外马嘶，能听到婢女浅浅的呼吸，熏香浓郁，但已经干扰不了她的心境了。
宣芝将神符贴到自己额头上，默念祖父教给她的口诀，神符整个亮起来，猛地将她的神识吸了进去。

第2章
宣芝神识刚触碰到手里的神符，便坠入到一片白茫茫的浓雾中。
这一层迷雾是祖父在神符上落下的禁制，她脑海里浮出通过迷雾的方式，按照原主记忆里的步法和方向往深处走去。
迷雾很快被抛在后方，远方悬着一扇金色的巨门，门扉上浮雕的纹路和她在神符上看到的相似，宣家的一众废材，就是被挡在了这扇门之外。
宣芝眼睛一亮，快步朝巨门跑去，还没靠近几步，澎湃的神力突然从门后溢出，如泰山压顶一般砸向她的神识。宣芝一下子被砸懵了，脑子里嗡嗡响，就像有一口大钟在摇晃，差点把她震废在当场。
她的神识剧烈动荡，眼看就要溃散，可虚虚实实地僵持了数个来回后，那虚散的神识竟然又重新凝结成型。
看来这个世界里的神识和精神力是一样的概念。
宣芝松了口气，坐在原地休息。
末世来临时，全世界的生物大进化，宣芝觉醒的异能就是精神力，虽然比起那些攻击性异能来说，有些鸡肋，不过她还是靠着比别人更强悍的精神力，在末日初临的乱世里苟了三年，苟到国家建立起新的社会秩序，重新安定下来。
她没别的优势，但论起精神力来，那可是得到祖国爸爸官方认证的。
宣芝握了握拳头，爬起来继续朝那扇巨门靠近，她越接近大门，神识上的压力便越大。
兴许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又逐步适应神识上的压力，这一回她比上次走得更远，也更接近那扇大门。
宣芝心生雀跃，有戏。
在车驾行驶的途中，她一直在尝试走向巨门，累了便闭眼休息上片刻，等神识恢复，便又继续前进。神符大门静静地悬在那里，高耸在云雾弥漫间，这回宣芝算是深刻地体会到了，何谓“望山跑死马”。
直到听到外面的守城兵士高声恭迎公子回城，宣芝已经距那扇大门只有一丈之遥。
她从神符里退出来，婢女探头进屏风里，高兴地说道：“小姐，我们到西横关了。”
以灵马的脚程，过了西横关再往西行一个时辰左右，就到云家所在的白云涧了。
宣芝捏紧手里神符，这个时候，云知言应该已经收到她祖父去世的消息了吧，映在车窗上的身影不在了，想来是去跟云家长辈们私下沟通如何偷梁换柱。
等她到了云府，来背她入门拜堂成亲的人就会变成云知言的双胞胎弟弟，云知慎。
一个时辰的时间转眼即逝，鸾车到达白云涧地界，从空中落下，穿过城门，沿着长街飞驰，宣芝听到车外人群的欢呼声，这个时候，她还在神符大门外狗爬。
果然，想要契约神符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侍女进来给宣芝重新整理鬓发妆容，用手绢轻轻帮她擦拭额头上的药膏，高兴道：“太好了，姑爷给的药真是好使，小姐额头上的淤青已经消了，一点痕迹都没留。”
宣芝被神符威压捶打得精疲力尽，脑袋里嗡嗡直响，分不出心神再去应付她，只恹恹地“嗯”了声。
“小姐你可不能再继续睡了，要打起精神来，马上鸾车就要到云府门口了。”侍女叮嘱道。
“我知道了，你去外面守着吧。”眼看就要踏进火坑，宣芝也有些着急。
侍女疑惑地看了宣芝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取过茶几上叠好的盖头给她盖在脑袋上，听话地退去屏风外。
宣芝立即抬手，将神符拍在自己脑门上。
这是她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她只差一点点就能碰到那扇门，这么想着，宣芝拨开迷雾，再一次雄赳赳气昂昂地往那扇金色巨门爬去。
当她的手指终于扒到大门时，宣芝简直想要喜极而泣，与此同时，她感觉到鸾车停下来的动静。
云府到了。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几乎将自己的神识摊成一张大饼，沿着大门上的浮雕纹路，按照祖父曾授予过她的叩门顺序，一一点亮门上的浮雕。
在侍女进来搀扶她的时候，金色的大门在宣芝忐忑的注视下，终于极缓极缓地开启了一条缝。
“小姐，我们到了，请下鸾车。”侍女伸手等了片刻，没等来宣芝抬手，便小声催促道，“小姐，姑爷已经在车驾前等着了，他会背你进门。”
宣芝的神识顺着开启的门扉滑入神符内，她按在脑门上的手心一空，有什么东西一瞬间钻进了她的眉心里。
盖头底下发出一道亮光，侍女愣了一下，急忙唤道：“小姐？”
鸾车外，云府大门上早挂上了喜庆的红绸和灯笼，天色暗下来后，灯笼暖光将半条街都照得亮堂。
执掌附近三城的云府举办婚宴，对周边民众来说是大事，云府大门前一早就聚集了很多人，一直等着新嫁娘的到来。
在众人瞩目下，车外的郎君久等不到人，很不耐烦地低声喊道：“怎么回事？磨磨蹭蹭地搞什么？”
此时的宣芝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外界的动静，她的神识完全陷入神符内，神符内部是一片辽阔的空间，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一眼看去能看到高低错落的五座山头，山巅上都建着一间红木黛瓦、檐角飞翘的庙宇，空气中飘着檀香的味道。
这竟然是一枚“五位神符”。
按照书中的设定，一枚神符里可以筑建多个神龛位，神龛位越多，能容纳的神自然越多，战斗力也越强，就宣芝目前所知，最厉害的神符是“九位神符”。
不过神龛位的多寡也不是决定性因素，要是能请来一位厉害的神明，就算是只有一位神，也可以所向披靡。
云知言以后拥有的四枚神符，就有一张是“一位神符”，里面只有一个神龛位，供奉着一位上古战神。
这种神也只有云知言这个作者亲儿子才请得动。
宣芝心念一动，神识一瞬间跨越了极远的距离，出现在靠她最近的那座山峦上，庙宇前方的香炉中，香火已经灭了，只余下灰烬，宣芝进殿内看了看，神龛上空无一物。
她又飞快去了其他山头，全都是空的。
看来祖父仙逝，被他请来的神便也随之离开了。
那可怎么整？宣芝蹲在一间庙宇前，她对这个世界的神也不太熟悉啊，就算想请都不知道该拜谁请谁。
原著中着墨较多的，除了男主手里那几个神，就剩下反派手里的大boss，以鬼身成神的恶神，北冥鬼帝。
书里面反派为了请北冥鬼帝现身，那可是用百万生灵的血和魂魄献祭鬼帝，才把这位大爷打动。
宣芝能献的只有自己的小命，她还舍不得，估计鬼帝也看不上。
至于男主手里的神，她对这个参与害死原主的家伙没半点好感，恨屋及乌也对他手里的神没半分信仰，想来是请不动的。
宣芝从竹篮里拿起供香，脑子里面能想到的全都是女娲、伏羲，玉皇大帝，如来佛祖，齐天大圣等等。
既然她都能穿进这本书里，万一咱们大中华体系里的漫天神佛也能进来呢？这是个书中世界，她是不是也得请书中神仙？
在宣芝琢磨怎么点燃手里的香时，外面隐约飘进来一句低喝：“不好！她在结契神符！”
听声音，是云知言。
“怎么可能，宣家的废物不就是结契不了神符，才会带着神符与我云家联姻，跪求庇护嘛。”一人嗤笑着，轻蔑地说道，“总不能就在路上这么一天，突然长进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三郎，把人背进府内再说。”
随后，宣芝便感觉到有人在摆弄她的身体，她的修为实在太低，根本半点防御都没有，只能任由别人的灵力束缚住四肢，像对待提线木偶一样将她从鸾车内的坐榻上提起来，被操纵着搭上侍女的手，往车外走去。
身体被强硬地按到一人背上，外面的喜乐越发响亮，伴随着欢呼，噼里啪啦的鞭炮如雷鸣，喜庆得很。
神符内，宣芝终于搓出了一朵小火苗点燃供香。
她扑通一声跪在神龛前，不管三七二十一，语速飞快地叩头祈祷，“大圣，我从小就是您的粉丝！小学一年级写命题作文，问我们长大后最想成为什么人，别人都写的是想成为科学家、医生、老师，我写的是想成为您的猴子猴孙，还被老师拿在课堂上读了一遍呢！”
“时至今日，我仍初心未改，拜请大圣给信女一个机会！”
这件事是真的，她没有半句假话，小时候不止她一个人沉迷西游记，他们班一大半的小朋友都是猴哥的小粉丝，只不过只有她一个人实诚地写进了作文里。
宣芝还记得当时老师在课堂上读她的作文时，满教室欢乐的氛围，她从此得了一个绰号，猴妹。要论起信仰来，她对大圣的信仰算是最深厚的了。
在她虔诚地狂吹大圣彩虹屁时，外面传来一声嘹亮的唱和：“新娘进门——”
宣芝的天灵盖都快被这声直冲云霄的唱和喊翻了，她的神识被急速地拉出神符，在那之前，她只来得及手忙脚乱地将手里的供香插进香炉内，完全来不及看看那柱香到底燃没燃。
她睁开眼，从缀着珍珠的盖头边缘看到新郎官抬起脚，背着她跨入云府大门。
宣芝一瞬间后脊发凉，无端端地打了一个冷战，
“呵，你醒了？怎么在发抖，我云府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还能吃了你不成。”云知慎笑道。
他一点也不觉得宣芝可以结契成功，优哉游哉地又补充了一句，“云府不是，但我云知慎是，夫人，我二哥瞧不上你，便只能委屈了我，你我二人同是不擅修炼的废物，倒也般配得很，我定会好好对待夫人。”
他说到“好好对待”四个字时，语气里的恶意几乎要扑到宣芝脸上。
在原著里，云知慎的确说到做到了，将原主虐待致死后，还在外喝花酒时胡说八道，诋毁她的名节，说她不守妇道，勾三搭四。
这话最后传到宣芝大哥耳朵里，大哥本来就因为妹妹的死而愧疚，气愤难当之下暴打了他一顿，云知慎这个外强中干的货色就此一命呜呼。
这也使得云宣两家反目成仇，宣家人的尸骨最先铺在了云家崛起的道路上。
反正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呢，与其在成亲后被关在后宅里折磨致死，还不如现在就撕破脸。
云知慎听到耳边女子轻软的笑音，温热的气息透过丝绸轻薄的料子，拂在他侧颈，他脚步微微一顿，久经欢场的身体里泛出食髓知味的酥麻。
脑中不由想到方才她从鸾车里出来时，他就站在车架旁，从扬起的盖头下，刚好瞥到一眼她白如凝脂的下巴和那两瓣柔软朱唇。
云知慎咂咂嘴，喉咙里泛出一股痒意，“方才瞥见夫人这张嘴倒是生得极好看，若是伺候好了爷……”
宣芝双手搭在他肩上，四肢都被灵力束缚着，无法动弹。
她听到云知慎沉乱的呼吸声，只偏了下头，张开嘴，将自己身体里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那点灵力全部凝聚到舌尖，轻声道：“好呀，我现在就来伺候你。”说完，隔着赤红的凤凰锦绣盖头，狠狠咬在他脖子上。

第3章
云知慎刚觉得身子骨一阵酥麻，脑子里的浑念还没来得及发散，这酥麻就猛然化成脖子上撕裂的剧痛。
鲜血喷涌而出，很快在喜服上洇开一片深色血渍，飞溅到地上。
簇拥在他们周边的奴仆、宾客全都惊呆了，一时竟全无反应，唢呐的声未停，炸过之后的鞭炮碎纸在台阶上铺了厚厚一层，烟气未散，在辉煌烛火中犹如霞云。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在云家的地盘上，一个修为低微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女子，根本没有人将她放在眼里。
所以，云知慎换上二哥的喜袍时，根本没想过要戴什么防御法器。
“啊——”云知慎呆怔了片刻才痛呼出声，反手拽住宣芝的头发，一把甩开她。
但宣芝咬得实在太狠，他这么做反倒生生被扯下一块皮来，云知慎痛得几乎晕厥，慌忙去按自己脖子上的伤。
宣芝跌落地上，“呸”一口吐掉嘴里的血肉，满口的血腥味让她忍不住干呕，随着盖头滑落，她一眼便看到满脖子鲜血，几乎想将她生吞活剥了的人。
“贱人，你竟然敢咬我！”云知慎那张和男主同样英俊的脸，此刻显得格外狰狞恐怖，扑过来掐住她的脖子。
他伤口的血止不住，不断滴落到宣芝脸上，因为窒息，她额角迸出了青筋，发髻整个散了，朱钗摔落一旁，那张脸上如同点了过厚的胭脂，柔软的唇被鲜血染得更红。
但她却在笑，那双杏眼弯成了月牙，眼眸中也像是盈着一汪月色，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云知慎被那双眼睛直直盯着，心神都被吸入其中，表情有片刻的恍惚，手指的力道不由得渐渐放松。
四周的尖叫声、劝阻声乱做一团，外面吹吹打打的喜乐还没有停，显得热闹极了。
云知言推开乱糟糟的人堆，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被掐住脖子按在地上的女子忽然偏了偏头，湿润润的眼眸对上他，勾起染血的唇对他微笑，她无疑是美的，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下，依然美得能一下攫取他的全部注意力。云知言脚步微顿，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眼角滑下的泪痕上。
这画面委实荒谬，他在宣家和她相处过几日，她明明是那样柔软的性子，轻言细语，和他说句话都会羞涩得脸红。
比起迎娶她作为自己的妻子，云知言其实更偏向于把她看做自己的妹妹，所以，家中长辈拿出做过手脚的婚契庚帖，逼迫他毁约时，他并没有据理力争。
“愣着做什么，还嫌不够丢人？护卫遣散外面的人群，无关之人全部退下，关门！”人群外传来一道威势甚重的呵斥，云家家主被人簇拥着，从内大步走出。
云知言如梦方醒，两步踏上前，在云知慎的手腕上一点，卸下他的力，将宣芝从他身下解救出来，急道：“三弟你冷静点！先找人去处理你脖子上的伤。”
云知慎从恍惚中回过神，神情又变得狰狞，恶狠狠的，犹不甘心：“我要杀了这个贱人！”
云知言再次抬袖挥开他，“别胡闹，那点伤要不了你的命。”
宣芝艰难地抽了一口气，喉咙和胸口都疼得要炸开，这个时候她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头昏耳鸣，根本听不清他们在争吵什么。
她现在一点也不慌，还奇迹般地很冷静，说不定一闭眼一睁眼，她就又回到现实了，然后发现这一切都是她做的梦。
不过都是些纸片人罢了。
她的神识飘飘摇摇的，不经意间又回到了神符内，她看到袅袅腾起的一缕青烟，昏沉的意识倏地清醒——那柱香燃着！
“我成功了？”宣芝快活地扑过去，还未到山前，从黛瓦红墙的庙宇里突然咕噜噜吐出来一大团雪白的祥云，那团云凝而不散，软软弹弹，看上去就和棉花糖差不多。
宣芝被云团迎面扑了一脸，神识整个都陷在一团软绵里，她福至心灵，惊喜道：“筋斗云？”
云团欢欢喜喜地弹了下，好似在回应她。
“大圣！”没想到，她竟然有机会看到活的大圣，宣芝抱住筋斗云冲进庙宇，只见原本空荡的神龛上浮着一团雾状的神光，并没有看见传说中的大圣影子。
这间庙宇只有一个神殿，其实并不大，一眼就可以看完，宣芝连根猴毛都没找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可能还没那个能力请来本尊，只请得动手里的这团云。
宣芝只设想过请得出来和请不出来这两个结果，倒完全没想过现在这样的情况。
她只思考了片刻，重新振作起来。
就算只有筋斗云，她也能活！
……
神符外，云府大门紧闭，前一刻还欢天喜地，后一刻戏尽人散，大门前显得异常寥落。
云知慎已经被人抬下去治伤，云知言单手抱着宣芝，方才那惊鸿一瞥深深地烙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云知言心生怜惜，取出伤药在她脖子上敷了一层，又用灵力催动药性，助她缓解喉咙上的伤，恢复呼吸。
“你在做什么！”云家家主见了他的举动，斥责道，“且先将她灵府里的神符抽出来。”
云知言愣了一下，像是被人一棒打醒，对怀里人满腔的怜惜消散干净，依言抬手点往她眉心。
他的手刚刚抬起，就被人一把抓住，半躺在他怀中的人睁开眼睛，乌黑的眼眸沉静地看着他。
云知言不由心虚，声音干涩道：“宣姑娘，你可还好？”
“不太好。”宣芝哑声道，云知言敷在她脖子上的药很好地缓解了她喉咙的痛，让她还能开口说话，只是嗓子有些嘶哑。
宣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方才对云知言使用的精神力操控起了点作用，才让他这么大发善心。
她转开目光，看到他身后齐刷刷站着的一排云家长辈，俱是修为高深之人，单单只是站在那里，无形的气势就令人觉得胆寒。
宣芝抓着云知言的手指越发用力，牢牢地扣着他。
“宣姑娘……”云知言进退两难。
“子辞，你总是这般妇人之仁。”有长辈叹道，挽袖走上前来，打算亲自动手抽出她灵府里的神符。
也就是在这时，宣芝那重工刺绣的嫁衣袖口里陡然涌出一团雪白的云雾，只在一个眨眼的瞬间就将她和云知言一并吞没。
云家家主眼疾手快地屈指抓来，但那团云十足怪异，毫不受力，猛地将他弹了回去。
云星辉连退两步，袖摆一扬，数道符箓从他掌中接连射出，噗噗噗地钉入云团中。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云团毫无反应。
“云知言在我手里。”宣芝放下狠话，筋斗云从地上弹起，视云家的护宅结界如无物，冲天远去。
几道身影从云家急急追出，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那团云就像凭空消散了一般，毫无影踪，几人甚至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追寻。
最终云家几人无功而返，焦急道：“家主，这该如何是好？”
自己亲儿子丢了，云星辉看上去一点也不着急，依然稳如泰山：“他一个金丹修士，如果还在一个凝气境的废物手里吃亏，就太无用了。”
“宣家女凭着这等修为，竟然能劫走子辞，难不成真的契约了神符？”
“方才在那团古怪的云上，根本感觉不到神力。”一人摇头否定，揣测道，“更有可能是宣流远那个老家伙给了他孙女什么保命的法宝，她带走子辞，想是以此威胁我们别去找宣家的麻烦。”
云星辉思忖片刻，“这样也好，用密信联系上子辞，令他不论用什么手段，务必要将那枚神符带回来。”
……
最后一刻，宣芝将云知言一起拉进筋斗云里，确实也带着让云家投鼠忌器，不要找宣家麻烦的意思。
不过她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所以在将他拉进筋斗云里后，就立即松开了他，将他囚困在筋斗云内部。
宣芝紧紧地扒在云上，差点被筋斗云这一弹给弹得散架，她能感觉到筋斗云在超高速地移动，周遭的景象都拉伸到了抽象的地步，甚至连她自己，现在可能都跟那副世界名画《呐喊》差不多。
这……这就是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远吗？
她从小到大连自行车都没飙过，更别说飙云，而且筋斗云还没有刹车，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让这朵云停下来，就只能任由它飙个痛快。
筋斗云无疑是顶级的交通工具，它的速度极快，而且还很柔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片刻，身下的云团猛地一震，棉花似的云絮突然开始消散。
宣芝回头看一眼筋斗云屁股后面不断游离的云气，慌张道：“筋斗云怎么了？你可不能突然散了，我会被摔死的！”
随着云气消散，筋斗云的速度也陡然慢下来，宣芝终于能看清周围的景象。
她不知道被筋斗云给带到了什么地方，举目望去，天上地下都是一片昏沉的铅灰色，就连飘落的雪都是灰的，显得极为压抑。
“这个修真界的雾霾怎么这么严重。”宣芝嘀咕，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伸手接住一片灰雪用指腹搓开，才发现那并不是雪，而是烧尽后的纸灰，从天上飘飘洒洒地落下来，也不知道来自于何处。
宣芝看到地面上隐隐出现的城市景象，那城市远望之下也是一片黑沉之色，其中燃着星罗棋布的青绿色光源，她精神一振，“那里有城……”
话音未落，便见那黑沉沉的城市中突然冲出一团铺天盖地的黑气，一股阴风携着浓郁的血腥气扑来，宣芝被钻入耳中的鬼哭狼嚎吓得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瑟瑟发抖道：“这是什么鬼地方？”
那团冲天黑气似乎发现了她，从黑气中分出一条触手，飞快朝她袭来。
宣芝一把揪住筋斗云，迭声道：“妈呀！快跑快跑快跑！”
筋斗云听话地弹动，雄赳赳气昂昂地冲着黑气奔去。
宣芝：“云大爷！我让你逃跑！”她欲哭无泪，双手揪住筋斗云两头，就像握着自行车的两个把手，使劲把它往一侧扯去。
筋斗云跟随着她的力道猛然偏向，屁股后面不断消散的云气在天空中留下一道雪白的抛物线，与城市上空的大团黑气擦肩而过。
这简直就是在玩漂移。
要不是她抓得紧，宣芝在那一刻差点被甩下云团，在从黑气中擦过时，她听到潮水似的声音涌来耳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尖叫痛哭大笑的，不一而足，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有活人！”“是生气……”“嘻嘻嘻吃了她”“好鲜的人，快点抓住她！”“她跑了她跑了！”
那黑气中的鬼哭声陡然尖利起来，愤怒的黑气分出漫天触手，追在她身后，大有不抓住她不罢休的气势。
“救命！什么鬼东西啊啊啊！”宣芝眼泪糊了满脸，一边尖叫，一边揪住筋斗云蛇形走位，云团飙出了残影。
筋斗云的云气消散得越来越快，原本一大团又白又软的云团顷刻间缩小了一半，它再也包不住肚子里的人，在又一次急转弯时，将云知言甩了出去。
云知言本来被困在一片白芒中，四处找出路，陡然被甩出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蜂拥而来的黑气裹住。
宣芝匆忙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他大惊失色的脸，他的反应倒是奇快，手中金光一闪，御起一张飞行符往外冲。
但不断涌起的黑气就像是盘踞在地面的一条巨型章鱼，无数触手似的黑影朝他卷去，云知言一连甩出数张符箓，符箓的光一沾上黑气，就碰撞出爆炸一般的声响。
“混蛋！”黑影中，万千声音齐声怒骂，犹如万雷奔鸣。
云知言宛如一颗火星点燃了炸药桶，再多的符光都被不断涌来的黑气淹没，在被吞没的最后一刻，他目眦欲裂地望向前方逃窜的身影，愤怒大吼：“宣芝！”
宣芝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管他，趁着黑气都去纠缠云知言的空当，她成功冲出黑影触手的攻击范围，听到云知言的怒吼连头都没回，抬手朝他挥了挥，以表感谢。
笑话，真女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第4章
筋斗云一口气冲出了那座古怪的城市范围，但它的体型已经消散到托不住身上的人。
宣芝双手双脚抱住云团，犹如天边滑落的一颗流星，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去。她脑子里转过无数自救方式，最终发现，原主凝气期的修为顶多就是比普通人身强体健了一些，力气大了些，根本驱动不了什么咒术。
更何况，她身上根本没有符箓可以使用。
眼看地面越来越近，筋斗云带着她一头扎进一座山巅上的宫殿群里，宣芝绝望地闭上眼睛。
她大概是第一个穿越后被摔死的人吧。
风声呜呜地从耳畔刮过，接近地面时，她怀里只剩下一小团的白云忽地停滞了一下，随即彻底消散，宣芝直直往下落去，“哗啦”一声砸进水里。
有筋斗云最后停滞的那一下作缓冲，她下落的力道不算大，又是落入水中，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冲击。可以说筋斗云对主人的这个小信徒已经体贴入微到仁至义尽了。
然而筋斗云可能没有考虑过，她不会游泳。
宣芝在水里扑腾成了野狗，这水好像半点浮力都没有，她身上繁复的嫁衣在此刻全变成了沉重的累赘，坠着她不停往下沉。
她越是着急，越是被宽大的袖摆、裙裾缠住，想脱都脱不掉，视野里全都是嫁衣殷红的颜色。
宣芝眼睛被水刺得睁不开，在胡乱扑腾间，下沉的势头突然止住，她用力挤挤眼睛，才复又睁开。
这一眼差点把她当场送走。
翻飞的嫁衣之外，她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脸，看见了他血红的眼，正冷冰冰地注视着她。他浑身上下不着寸缕，白得像是玉石雕成，银白长发铺散在水里，整个人都如同一卷褪色的画卷，水鬼似的，没有丝毫生气。
她的披帛正挂在对方肩头，这才止住了她下沉的趋势。
宣芝被这一眼吓得够呛，好不容易憋住的一口气顿时乱了。
她胸腔疼得快要炸开，两眼翻白，顾不上眼前之人到底是人是鬼，忙不迭扑过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白发男子略一低头，从他微启的唇边浮出一串气泡。宣芝看向他的嘴巴，惊喜地确定他是个活物，急忙贴上去，舌尖使劲抵开他的唇，想学着电视剧里那般，从对方口中汲取一点氧气。
这个匪夷所思的举动，把那个白玉石雕似的人也惊动了，他低眸看来，太过于震惊，以至于一时间竟忘了反应，直到一口灼热的生气灌入口中，顺着喉口，滚烫而下。
活人？
……
如此近距离下，宣芝清楚地看到那双红瞳中的震惊和茫然，那双眼的主人只呆怔了片刻，突然瞳孔骤缩，眼仁上飞快闪过某种符文，暴怒地抬手一掌劈向她。
宣芝被拍得倒飞出去，徒劳地伸手抓了一把，没能抓住，刺骨的水呛入口鼻，她只能眼睁睁地在对方探究的审视下不断挣扎下沉。
就在她快要绝望之时，绣着金纹的殷红披帛突然追来，缠上她的手臂，猛地将她拽了回去，宣芝还没来得及高兴，那人已经迅疾地出手掐住她的脖子，那力道全然是要把她往死里掐。
她才穿过来多久？竟然已经接连被人掐了两回脖子！不过就是情急之下想借他一口气，她也罪不至死。
宣芝又急又怒，胡乱在对方身上抓挠，手指无力地往下滑去，直到手背无意间碰到了一团东西，她挣扎的动作一顿，反手抓住他的命……门，投桃报李地用上了能让他断子绝孙的力道。
掐在脖子上的手指果然放松些许，宣芝被人带着飞快上浮，被一下提出水面，她艰难地抽进一口气，呛咳出喉咙里的水。
“好大的胆子。”活人的生气在体内翻江倒海，男子额角青筋直跳，眯了眯暗红的眼眸，牢牢钳着她的咽喉，只留给她一点喘气的余地。
宣芝急促地抽着气，也不甘示弱地双手掐住他命门不放。只要他敢拧断她的脖子，她就敢拧断他的命根子。
正当僵持之际，一片花瓣忽然飘飘摇摇地落入两人视线，那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粉粉嫩嫩的一小瓣，仿佛发着光，轻而易举就将他们的视线吸引去。
花瓣落到宣芝脸上，黏在鼻尖。
他的目光便定在宣芝鼻尖上，红瞳中似有困惑，伸手从她脸上捻下花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看了一眼，随后抬头。
宣芝用力眨掉眼眶里的水，看到他奇怪的表情，也追随着他的视线，抬头瞥了一眼。
只见头顶盛放着一树云蔚似的桃花，庞大的花冠几乎覆盖住半个天空，花瓣纷扬而下，灼灼其华，在暗无天日的背景下，兀自盛放得妖异。
这么耀眼的一树桃花，她刚刚落下来时，还没有。
“你是如何进入北冥的？”
耳边传来的话音唤回了她的注意力，宣芝的目光重新落回对方脸上，艰难挤出一句话，“你觉得……我们这样聊，合适吗？”
男子垂眸看一眼水下，复又抬起，浓长的睫毛抖落一串水珠，对她的威胁毫不在意，面无表情道：“你很会找死。”
他说完，手指收紧。
就在此时，头顶传来一声嘹亮的犬吠，虚空中凝出一条细长的影子，落到两人之间，凶悍地朝着男子扑去。
宣芝被狗爪子蹬了一脸，脖子上的力道蓦地松开，那白得像死人的手从披帛下探出，一掌拍在她心口，猛地拉开双方的距离。
宣芝手里一空，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被拍落到岸上的大桃木下，她转头看向半空，影子已经凝聚成型，一条白色细犬昂首挺胸，汪汪大叫。
“哮天犬！”宣芝感动得想要落泪。
在水下被人掐住脖子时，宣芝就机智地分出一缕神识潜入神符，筋斗云刚刚消散，那间神庙的门也暂时关闭，显然不打算再上班。
宣芝只好硬着头皮跑去另一座山头，在空着的神殿中点上供香，重新请神，痛哭流涕地不断在心里祈求，“拜请二郎真君，救我狗命！”
虽然没能请来二郎神，但请来了神灵勇敢的狗狗也是不错的。
哮天犬凶猛无比地追着那人咬，对方被逼得飞身后退，伸手往半空劈去，苍白的指尖锋利得犹如刀刃，在虚空切开一道裂缝，霎时阴风袭来，花雨倾盆，无数鬼影从裂缝中涌出，缠住哮天犬。
北冥，白发，红瞳，能随意差遣鬼魅，一言不合就暴起杀人。宣芝要是还认不出他是谁，就白看这本原著了。
虽然眼前的北冥鬼帝和她想象当中不太一样，这位鼎鼎有名的恶神其实生得并不可怕，相反，他长了一副能让人心醉神迷的脸。那双红瞳凝而不动时，像是一对精心打磨过的宝石珠子，一动起来，其中煞气便如鞘中掩藏不住的剑芒。
他年轻得有些过分，但这是在修真界，年龄和外表并没有太大关系。
有些臭不要脸的老家伙，就喜欢顶着一张嫩生生的少年脸孔骗人。
凶残的北冥鬼帝落到地上，甩开手臂上缠着的披帛，一袭黑红长袍裹上他苍白的身躯，他抬手撩出长发，转眸朝她看来。
宣芝浑身一颤，转身想要逃跑，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她震惊地低下头，看到了躺在地上的身躯。
少女躺在地上，嫁衣鲜红，乌发披散，一动不动。而她悬浮在半空，只有脚还和地上的身子连在一起，这是她的魂魄。
她竟然被人一掌将魂魄从身体里拍出来了！
难怪她刚才突然觉得身子一下变得很是轻巧，就连窒息和浑身的疼痛都刹那间消失了。
宣芝在睡梦中穿越，魂体上还穿着睡衣，是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长度只能堪堪遮住大腿根。
申屠桃无疑能看见她的魂魄，他一步步走向她，苍白的脚背在玄色衣摆下时隐时现：“身魂不符，却能相合得这般好，看来不是夺舍，你是用了什么别的方法？”
宣芝眨眨眼睛，迅速调整好心态，“这个法子比较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请陛下给我个机会，容我细细说给你听。”
申屠桃对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没有丝毫惊讶。现在人间颇多祭拜鬼帝的，尤其到鬼节前后，每每搞得整个渡虚山都乌烟瘴气。
他的目光在地上的身躯和她魂魄间来回晃一圈，“孤没兴趣。”
宣芝想翻白眼：“……”那你问个屁！
她余光往半空扫去，哮天犬的狗叫依然凶猛，爪子踩在骷髅头上，撕扯起恶鬼来毫不费力，可以说是一口一个嘤嘤鬼，但奈何寡不敌众，那裂缝里涌出的魑魅魍魉没完没了，将它缠得根本脱不开身。
宣芝只能眼睁睁看他越走越近，站定在她身前，申屠桃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搭上她的脖子。
她身为魂体，明明应该什么都感知不到，就连躯体上的疼痛都感觉不到，却能感觉到他指尖上的凉意，冷得像冰，直接蛰在她魂魄上。
“能不能别掐脖子。”宣芝视死如归地闭上眼，这本书里的人能不能多搞点杀人的花样？为什么就只会掐脖子？
申屠桃勾住她拉向自己，凑到她鬓边轻轻地嗅，奇道：“你的魂魄闻起来不一样。”
他们靠得实在太近，申屠桃冰冷的气息拂在她魂魄上，宣芝控制不住地发抖，“要是你留下我，你会发现我还有很多地方不一样。”
申屠桃低低地笑了一声，更近地迫向她，又在魂魄上舔了一口，咂摸须臾，说道：“不错，味道也不一样，孤还从没吃过你这样的魂魄。”
一股微妙的战栗感觉从脖子上被舔过的地方蔓延开，要是她现在还在身体里，一定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如果她的魂魄被鬼帝吃了，那她还能回去现实中吗？这个问题实在令人担忧，宣芝缩起脖子，整个魂魄抖得如同筛糠。
分出的神识缩在神符里，却连供香都没办法点燃。
“请神是要耗灵的。”申屠桃看出她的小动作，慢悠悠说道，显然知道她气海空虚，没可能再请出什么神灵来了。
一缕凉气钻入她眉心，宣芝呆在神符内的神识只感觉到一股凉风从自己身边拂过，绕着神龛转一圈，随即便退出了她的灵府。
申屠桃偏头看向陷在群鬼里的狗，疑惑道：“你请来的这是什么乡野小神？”
此时的哮天犬叫声已经非常弱了，雪白的细长狗身不再那么凝实，行将消散，宣芝修为实在太低，请神出来的时限也短，大大限制了筋斗云和哮天犬的发挥。
死亡的威胁笼罩在头顶，逼得她神经紧绷到极限，从申屠桃的问话里嗅出了那么一点生机，宣芝立即抓住，斩钉截铁，一字一顿地说道：“是这世间所有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只有我所信仰的神灵。”
“你一个人的信仰能成就一位神？”申屠桃被逗得大笑出声，显而易见，他并不相信。
宣芝避重就轻地忽略了“一个人的信仰”这几个字，夸下海口道：“不止一位。”
“是么？”申屠桃扬起眉。
宣芝一直观察着申屠桃的表情，不敢错过一丝一毫，他虽笑得像个白痴，但从那暗红色的眼瞳中明显流露出了浓厚的兴趣，她暗自松口气，心知，自己一时半会儿应该是死不了了。
果然，申屠桃笑过之后，抬起手，挥袖将幢幢鬼影塞回裂缝中。
满天乱飞的鬼影散去，哮天犬立即朝宣芝奔来，及至到达他们身前时，已经消散得只剩下一张狗嘴，白森森的尖牙泛着寒光，朝着申屠桃咬去。
“等等，哮天犬！”宣芝试图阻止，但已经迟了。
申屠桃不避不让，就那么任由哮天犬嗷呜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锋利的犬齿撕开他手背上的皮肉，露出下面白惨惨的筋骨，那筋骨上密密的文字一闪而逝。
紧接着，嵌在他手背上的尖牙也彻底消散了。
“哮天犬？”申屠桃重复了一遍它的名字，口气听不出喜怒，“这名字不错。”
他低头查看手背上的伤，手掌几乎被利齿穿透，指骨碎裂，泛着金色的血液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断滴落。
哮天犬再晚消失片刻，他的半个手掌都会被它扯下，伤口上萦绕着一丝他从未感受过的，微弱的力量，是他从未见过的神力。
申屠桃被那股神力撕得筋骨俱断，他将手掌上的伤口一点点捏回去，苍白的指尖染着鲜血，接上断裂的掌骨，经络，皮肉。
他仿佛不知道痛似的，不像是在摆弄自己的身体，反而像是小孩子在捏橡皮泥玩，连眉毛都没皱一下，表情看上去还有点享受，颇有些变态。
这不疼吗？
申屠桃冷笑地看她一眼，“你要是想知道，不如，孤捏碎你的手掌试一试？”
听到申屠桃的回复，宣芝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把心里话问出口了，她立即摇头，“不不不，我不想。”
金红的血顺着申屠桃苍白的手腕往下流，渗入袖袍中，宣芝简直头皮发麻，内心透凉，就连魂魄都灰败了下去。
这下是真的死定了。
申屠桃用力捏合伤口，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了许久，不知道是不是在考虑应该留下她好，还是吃了她好。良久后，突然抬手抓住她的后脖子，猛地一下将她掼入身体里。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太迅猛，宣芝的魂魄回到身体后才做出反应，躺在地上像一条上岸的鱼一样抽搐。
随着她魂魄重新进入这具身体，四肢百骸的疼痛一起冲入脑海，她丹田气海里的灵雾几近枯竭，四肢经脉都像是被冻僵了，阴冷蚀骨的嫁衣压在身上，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默默躺在地上流眼泪。
申屠桃蹲下身，冰凉的手掌落她脸上，沿着泪痕给她抹了一脸的血，难以理解道：“你现在无需死了，反而哭得这样伤心，难道你更希望被孤吃掉？”
宣芝吸吸鼻子，有气无力道：“陛下，我这是喜极而泣。”
“甚好。”申屠桃把手上的血和狗口水在她身上擦干净，又捏起她的袖摆看了看，似乎才注意到她的穿着，“你穿着嫁衣？”
他一片片捻去落在她身上的花瓣，用手指揉烂，轻飘飘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今夜就拜堂成亲。”
宣芝疑惑地睁大眼睛：“？？？？”你神经病吧？
我今天要是穿着丧服，那你是不是要去死一死？
申屠桃盯着她的眼睛，“怎么？你以为随意亵渎神灵，是不需要负责任的？”
宣芝：“……”
申屠桃捉住她的两只手，如同揉烂花瓣一样揉捏她的指骨，语气温柔，满怀期待：“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要这双手了。”

第5章
在嫁人和断手之间，她当然选择嫁人了！宣芝毫不怀疑申屠桃会废掉她的双手，连忙道：“我嫁我嫁！”生害怕自己说得迟了会白白受苦。
“身上带着和别人的婚契，你还真敢答应。”申屠桃笑一声，放开她的手，垂下的眼睫中那点隐约带着兴奋的眸光烟消云散，一下子失去了兴致。
这还不是被你威胁的？！宣芝将手缩回袖中，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这该死的狗男鬼莫不是期待着她会为心中所爱抵死不从吧？鬼帝陛下原来是ntr爱好者是吗？
申屠桃表情索然地站起身，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便见原本空荡荡的庭院里，凭空冒出来许多人。
这些人俱都穿着如同纸裁的白衣，身后拖着两条薄如蝉翼的金丝飘带，身量体格相似，就连头上戴的都是一模一样的木枝发簪，如同复制粘贴。
此时那木簪上各自盛放着一朵小桃花，给苍白的形象增添了一抹姝色，搭配着他们如出一辙的木讷表情，看上去格外诡异。
申屠桃摆摆手，宣芝就被这些人扛起来，往外抬去，她紧张道：“你们做什么？放我下来，我会自己走。”
抬着她手臂的女子抖了抖身后的飘带，口气僵硬，听得出来不常开口说话，她说道：“蝉奴带娘娘下去梳妆。”
宣芝：“……”这么快就娘娘了？这剧情真是跌宕起伏，峰回路转地令人脑袋发晕。
倒也不需要用这种抬猪仔去杀的姿势。
她又听到申屠桃说：“进来。”话音刚落，两道轻烟从半空飘落下来，落地化作人形，一左一右，一男一女。
男子穿蓝色布衣，头戴巾帽，手执一张绘着千里江山图的折扇，作儒雅书生打扮。女子穿一身赤色劲装，腰上缠着一条玄色长鞭，长发高束，十分英姿飒爽。
宣芝从两人的衣着外形认出来人身份，手拿折扇的男子叫郁绘，腰缠长鞭的女子叫姜炤，他们是鬼帝身边的两殿阎司。
两位阎司大人现身的位置选得巧妙，恰好能和宣芝擦肩而过，往里走去。错身而过的瞬间，宣芝被他们一人瞥了一眼，一个眼如桃花笑意盈盈，一个眉眼冷厉眼风慑人，简直冰火两重天。
宣芝就着被抬走的姿势，倒仰着头往后望。大桃木下，二人背对着她站定在申屠桃面前，躬身下拜，“陛下。”
姜炤撩起下摆跪到地上，“属下失职，令生人闯入北冥，请陛下责罚。”
北冥鬼域，生人止步。
左殿阎司掌管北冥鬼门，任何进入北冥的鬼魂都需要经过她的许可才能入内，更别说是活生生的人了。有生人踏入北冥，还跑进了陛下的起居殿，身为左殿阎司的姜炤却一无所知，的确是失职。
申屠桃望着头顶桃花，并未有回应。
姜炤腰上缠绕的长鞭自动飞出来，鞭风凛冽，重重抽向自己背脊。
宣芝被那破空的鞭声吓得一颤。
重鞭之下，那抹单薄的身影依然身姿笔挺，不露一丝羸弱，令人钦佩。姜炤自罚十鞭，从地上站起来。
右殿阎司郁绘捏着折扇，拱手禀报：“陛下，渡虚山上突然开花，十方鬼域的小鬼们全都惊动了……”
宣芝被人抬出院外，竖起两只耳朵也再听不见后面的话语，她看向路旁的桃木，这些桃木有大有小，参差不齐，大的枝干参天，其上架着楼阁宫宇，小的生在角落，生在屋檐，无处不有。
这一开花，便处处是云霞，遍地生粉黛。明明筋斗云载着她坠往这座山中时，她自上而下看过，只看到一座黑黝黝阴森森的大山。
听郁绘的口气，这山里开花，好像是个稀罕事。宣芝好奇问道，“春天桃花盛开，不是天经地义吗？”
“回娘娘，蝉奴在渡虚数万年，还是第一次看见山中桃花。”
数万年？宣芝惊讶地看向跟她搭话的小姑娘，这些侍从虽然长得都差不多，但五官长相却生得标致，明明看上去是一群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结果一张口就是数万年。
宣芝在腹中念叨“这是个玄幻世界”，以免表现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她淡定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没想到跟在她身边的一群侍从，不分男女，齐声回道：“我们都叫蝉奴。”
宣芝扫一眼他们身后飘动的透明金带，恍然大悟，“你们都是金蝉？”
“是。”众人点头，乌黑的眼珠子一起盯着她，神情僵硬得如同画上去的，就算生得再标致也令人毛骨悚然，宣芝暗暗揉了揉手臂上的汗毛，继续问道：“那平时都是你们伺候鬼帝陛下吗？”
蝉奴回道：“陛下很少命人伺候。”
宣芝沉默片刻，试探性地询问：“不知道我是你们的第几位娘娘了？”
蝉奴有问必答：“回娘娘，娘娘是第一位。”
宣芝默然，她知道申屠桃对自己请来的神灵感兴趣，就算想将她留在身边，也不至于就要成亲。身为北冥之君，一方鬼帝，他的婚姻应当不会如此儿戏。
申屠桃这个原著里的恶神、邪神……总之，原著里就没用过什么正面的词形容过他，每次随着反派出场，必会搅起一场血雨腥风，旁人的生死存亡全在他的喜怒之间，令人捉摸不透，肆意妄为得很。
到最后就连请出他的反派，都忍受不了他的神经，和男主握手言和，一起联手想要灭掉他。
嫁给这样的人，想想都觉得短命。还不如嫁给云知慎呢，云知慎这个草包至少还好对付一点。
宣芝分出一缕神识，焦头烂额地在神符里转一圈，然而她灵力枯竭，根本无力点燃请神供香。
暂时逃不掉，她只好认命地跟蝉奴打探鬼帝陛下的喜好，好在面对这个凶残邪神时能更多点保障，努力活得久一点。
结果这些蝉奴也知道得不多，鬼帝陛下无召的时候，他们都以本体呆在这座山里，很少能化作人形。
不过一路上，她还是从这些有问必答的蝉奴嘴里，问出了一些信息。
她现在所在的这座山名为渡虚，是北冥唯一一座山岳，处于整个北冥的中心位置，鬼帝宫殿建造在这座山的山巅。数万年来，只有申屠桃和蝉奴居住在山腰以上的冥帝宫殿中，姜炤和郁绘这两殿阎司居住渡虚山腰，掌管着北冥鬼门。
蝉奴们将她带进一座宫殿里，脱下她身上湿漉漉的嫁衣，要伺候她沐浴。
宣芝裹着里衣摸了摸浴池里的水，冷得刺骨，水面还浮着冷雾。原来不是鬼帝陛下一只鬼喜欢在冷池子里泡澡，洗冷水澡可能是北冥的传统。
“劳烦诸位姐姐，可不可以给烧点热水？”宣芝牙齿打颤地问道。
蝉奴并没有问为什么，她说什么就做什么，完全依指令行事。
不多时，那一池子冷水被换掉，蝉奴无法试出水温如何，宣芝只能自己趴在池子边试探，等到水温合适，才褪下衣衫走进水池里。
宣芝不太习惯被人伺候，只叫她们在旁守着。
北冥又阴又冷，她被冻了一路，在浴池里泡了好一会儿，温暖的池水才渐渐洗去她四肢的僵冷，宣芝精神松懈下来，就有些昏昏沉沉。
视野逐渐朦胧，就在她快要撑不住阖上眼时，氤氲的水汽里突然出现一道身影。
耳边搅动起哗啦的水声，荡漾的水波拍在胸口，宣芝蓦地一惊，瞪大眼睛，一瞬清醒过来。
申屠桃的脸映在她骤缩的瞳孔中，他衣冠齐整，就这么直接踩进浴池里，半俯下身，高束在黑玉冠中的银白发丝从耳鬓垂下一缕，红瞳中跳跃着星月一样的光，像夜里夺人精魄的艳鬼，对她说道：“带你去看个热闹。”
蝉奴们垂首站在角落，完美诠释着什么叫做噤若寒蝉。
宣芝从他明亮的眼瞳里看到自己的投影，满脸懵逼，一脑袋问号，她仓促抬手环抱住自己，“不，我不想看热……”陛下，我们真的还没有熟到一起手拉手看热闹的地步！
她话没说完，就被申屠桃捏着手臂从水里提起来，宣芝急忙叫道：“衣服，让我穿件衣服！”
申屠桃屈指一抓，不知从哪里抓来一件外袍裹在她身上，就这么带着她跨出宫殿，往高空掠去。
宣芝被袭面的狂风肆意鞭笞，热泪随风飘洒，虽然她骨子里确实带着中华民族爱看热闹的优良基因，但也并不想被人强迫看热闹。
被强迫去看的热闹，并不热闹。
好一阵后，悬空的脚下突然落到实处。
箍在腰上的力道松开，宣芝裹紧衣袍，胡乱系紧，赤足站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张眼打量四周。这里像是一座祭坛，祭坛的石缝间生满了暗沉的青苔和杂草，风蚀得厉害，四面八方都立着残缺不全的石柱，中间摆有一方祭鼎，显然荒废已久。
四面看去都看不到任何东西，仿佛凭空而立。
宣芝披头散发，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被四面穿堂烈风来回地刮，冷得快成了一块冰坨子。
这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看什么热闹？申屠桃根本就是想要她死，该不会她就是他嘴里的那个“热闹”吧？
申屠桃拽着她往外走，衣袍太长，宣芝磕磕绊绊，几次都差点摔倒。申屠桃干脆夹起她，直接将她提到了祭坛边缘，冰凉的手指捏在她后颈，往下按去，真的用一种单纯很开心的口气说：“你看，下面很热闹的。”
很奇妙的，就算天色这么阴沉，半空中还有洋洋洒洒的纸灰，但从这里能一眼尽览整个渡虚山，开满桃花的渡虚山像堕在黑沉大地上的一片霞云，又像烧在荒野里的一丛烈火。
那霞色边缘，是密密麻麻涌来的影子。
宣芝从心到身都不由得发麻，那些鬼影汹涌得如同浪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赴后继地往渡虚山上冲击，山上的桃花和鬼影相接处，有一条血色的线，绵延在山脚。
她又听到了在那座黑城上空听到的鬼哭声，但这一次分辨不出具体话音了，因为实在太多，像雷鸣。
宣芝一眨不眨地看着下方，血腥气随着罡风而上，被卷到她鼻尖，她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这是怎么了？”
“想出去咯，渡虚山上的地煞阴气衰弱至此，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申屠桃无比怀恋道，“我想想，这些东西有好久都没这么疯狂过了，托你的福。”
“我？”宣芝惊讶地睁大眼，申屠桃转头看向她，眼尾飞扬，“你觉得好看么？”
宣芝一颗心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应该说她不知道申屠桃希望听到她什么回答。
她的脚尖就站在这祭坛边缘，咫尺之外就是万丈深渊，要是申屠桃一个不高兴，只要手指头用点力，她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宣芝稍微迟疑了下，申屠桃便已转开眼睛，垂目盯着下方说：“也对，这里太远了什么都看不清，也不够热闹。”
他说着，手指从她后颈滑下去，扣住她的腰，一起往下倒去。
宣芝心里面疯狂尖叫，冷出来的眼泪和鼻涕一起糊在申屠桃肩上，痛苦道：“我不喜欢热闹！”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看热闹了。
网上说，被人抱着蹦极的话，在落下的那一瞬间会有恋爱的感觉，不论对方是谁。
宣芝被申屠桃抱着往下坠时，满脑子只有诅咒他祖宗十八代的脏话。爱个屁，她就算摔成肉泥，也绝不会爱上一个疯子，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
申屠桃在她耳畔笑得很大声，“活人的心跳，真好听。”
宣芝：“……”申屠桃是完全没有心跳的，宣芝耳朵里只能听到自己惊惶的心跳声。
她牙齿打颤，死死环住他的腰，咬着牙埋在他颈项上，断断续续地往外挤字，“陛下，你、这样，张嘴笑，冷、冷风灌进肚子里……很容易、放屁，窜稀……”
申屠桃笑声一顿，闭上了嘴。

第6章
申屠桃闷声带着她落到了战况最激烈的地方，这里血色弥漫，凛冽的阴风都刮不散浓郁的血腥气，宣芝赤脚落到地上，听到黏答答的水声，脚底陷进泥泞。
她连忙撑住申屠桃的手臂提起身子，有液体很快汇聚到她踩出的脚印中，鲜红色的。
地面被鲜血浸透了，变成了铁锈一样的红棕色。她双脚都陷在血洼里，未被沾染的皮肤极白极干净，周遭泥泞却又极红极污浊，像被碾入淤泥的莲花瓣。
申屠桃垂眸看去，喉结微微滑动，咽了咽，俯身在她耳侧说道：“真好看。”
他的语气很轻，隐含着一丝兴奋，宣芝一听就头皮发麻，心中冒出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刻又听他道：“想把你埋在这里。”
宣芝汗毛倒竖：“……不，你不想！”她惊惧后退，脚下湿滑，差点跌入泥泞中，看到申屠桃睫毛微颤，紧紧盯着她的眼中期待更甚时，宣芝踉跄两步，靠着爆发的平衡力，稳稳站住了。
“啧。”申屠桃失望，他伸手往下划过，在地上划出一道泥坑，污浊的血很快渗入泥坑中，随即他抬起另一只手按上她的肩，还真他娘的打算把她往血泥坑里怼。
三番四次被人来回折腾，就算是泥人都有三分火气，宣芝被按得弓下腰时，飞快从地上抓起一把淤泥，反手朝他砸去，愤怒道：“你是不是有病！你长得也很好看，我建议你自己埋自己！”
血色的泥泞擦着申屠桃的脸而过，在他下颌上留下一滩污迹，申屠桃红瞳凝固，怔愣地松懈了力道，似乎是被她砸懵了。
正在这时，头顶鬼影横飞，突然一阵地动山摇，有地震似的脚步声隆隆朝这里跑来，每一步都引得大地微颤。
申屠桃被引走注意力，垂手放开了她。
血雾背后现出一道庞大的影子，顷刻间，就已奔到近前，撕开血雾，露出真容。
那是一头和小山差不多大的恶鬼，青面獠牙，三头六臂，每一条手臂都比人环抱的树还要粗壮，蒲扇一般的大掌中各抓着一样兵器，浑身上下筋肉蚺结，生满了拳头大小的脓疮。
尾随它而来的，还有数条鬼影，兵刃交接不断，碰撞而成的罡风刮得四处飞沙走石，两方正战得火热。
那恶鬼被纠缠得烦不胜烦，怒吼声震天，体型看着庞大，却灵活地很，六条手臂舞得虎虎生风，仅仅一个眨眼，就已扑到他们面前几丈远处。近距离下，宣芝才看清它遍布全身的疙瘩并不是脓疮，而是一只只暴突的眼球。
里面铜铃大小的眼珠子原本随着围攻它的鬼影胡乱转动着，忽然，那密密麻麻的眼珠同时一滞，唰地凝聚到她身上。
为什么要盯着她？！！
在那一瞬间，宣芝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汗毛倒竖，鸡皮疙瘩爬了满身。她眼睛翻了翻，差一点就要晕过去。
但她要是真的在这一刻晕过去了，申屠桃那个狗逼绝对不会管她，不仅不会管她还一定会喜闻乐见她被恶鬼踩死在泥泞里。
宣芝靠着自己强悍的精神力，保持住清醒，扑到申屠桃背后，抓住他的腰带，用气音叫道：“陛下，不如我们换个安全的地方看热闹可好？”
申屠桃没理她，恶鬼无数的眼珠子，依然死死盯着她，发出惊天咆哮，朝这里奔来。
宣芝快要窒息了，“陛下，这恶鬼见了您竟然还敢如此猖狂，实在大不敬。”
“你在这里，就如明珠一样耀眼，它只看得见你。”申屠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好心提醒她，“还不跑？会被吃掉的哦。”
宣芝：“……”
她当然想跑了！她恨不得拔足狂奔，远离这个鬼地方，但好在理智尚存一线，知道在这种时候，最安全的地方反倒是刚刚想把她就地埋了的申屠桃身边。
毕竟，鬼帝陛下还是有一些实力在身上的，要不然怎么镇得住北冥。
宣芝吞了口唾沫，在寒风中瑟缩，尽量稳住声线：“有陛下在，我不怕。”
申屠桃微妙地停顿了下，突然回过身来，一把将她抱起，笑道：“好。”他一步踏出，抱着宣芝站到了恶鬼身下。
“怕不怕？”
宣芝：“……”算你龟儿子狠。
他们被罩在恶鬼身下，渺小得如同蚍蜉与树，头顶有血淋淋的汁液不断滴落，落地腾出一股青烟，冒出滚油似的滋滋声。
恶鬼周身的眼珠子齐刷刷地随着转来，竟然皮肤下飞快蠕动，朝着同一处聚集，恶鬼不顾四面围攻它的鬼魅，提了提肥硕的屁股，当头坐下。
那凸出的眼球几乎要落到她脑门上，血色的瞳孔密密麻麻堆叠在眼前，还在蠕动，宣芝被吓得面无人色，快要恶心吐了。
申屠桃看她一眼，愉快地轻笑出声，在被恶鬼屁股泰山压顶之前，动了动指尖。撕裂声和恶鬼凄厉的惨叫一起响起，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破成两半，又被绞成碎尸，连同四面翻飞的鬼影一同绞碎了。
——鬼帝陛下的掏肛技术，看上去比鬣狗都还要熟练。
腥臭的血从碎肉堆里狂涌而出汇成溪流，地面沸腾如同油锅。
申屠桃脚步未停，带着她继续往前走，更惨烈的战场从血雾背后，缓缓映入她眼中。
宣芝视野被一片血色填满，望也望不到尽头，天上地下全都是厮杀在一起的魑魅魍魉，一蓬蓬的血雾炸开，半空便淅淅沥沥地落起了血雨。
“你看，这里才最是热闹。”申屠桃兴致勃勃地说。
宣芝只觉得天上地下，无数的视线一瞬间定在了她身上，她头皮都要炸了——狗日的申屠桃，这是拿她当诱饵呢？！
申屠桃抬起手来，手心里躺着一朵桃花，对她道：“含住。”
宣芝犹豫了一瞬，瞥到朝她狂涌而来的鬼煞，急忙低下头，舌头飞快一舔，将桃花勾进嘴里。桃花入口的刹那，她只觉得自己浑身的热血都被冻住，从天灵盖到脚后跟都凉透了，和死了差不多。
涌来的鬼煞在那一刻像是突然失去了目标，与她擦肩而过，只余下刮得人脸疼的阴风。
申屠桃从涌过身侧的鬼潮里，随手一抓，抓出一只身穿铠甲，身形魁梧，眼如灯泡，长得不太好描述的妖鬼。
那妖鬼无端被人钳住，发出愤怒的咆哮，咆哮到一半，被申屠桃一巴掌抽回了原形。
铠甲和武器哐当落地，黑白杂色的灰狼趴在地上，像一团巨大的毛球，满脸懵逼：“嗷呜？”
宣芝和灰狼大眼瞪小眼。
麻了，你原形这么可爱，是为什么要想不通要把自己化形得那么奇形怪状的？
申屠桃把她扔到狼背上，抬步往前走，“走吧。”
灰狼从地上站起来，尾随在他身后。宣芝紧紧抓着灰狼脖子上的鬃毛，从它喉咙里此起彼伏的震颤，能感觉到它的不情愿。
宣芝也很不情愿。
申屠桃背着手，信步走在战场中，他就跟个搅屎棍子一样，哪里打得最激烈，他就往哪里凑。真真切切是一副围观热闹的架势。
偶尔还要出声点评，“啧，不堪一击。”
宣芝从后看着他的背影，无端想起了公园里背着手溜达的老大爷，看到有人下棋，便凑上前去围观，看得不痛快了，还要怒骂一句，“臭棋篓子。”
申屠桃一个人居住在渡虚山巅数万年，只有蝉奴作陪，空巢老人寂寞久了，确实喜欢凑热闹，理解理解。
就当日行一善，陪空巢老人散步。
“一直盯着孤，在想什么？”前方的人突然问道。
宣芝立即转开视线，讨好道：“只是见陛下的背影实在英姿勃发，器宇轩昂，不由得有些看得呆了。”
申屠桃略微侧过头来，余光瞥向她，“就当陪空巢老人散步，空巢老人是什么？我么？”
宣芝：“？？？”救命！鬼帝陛下还能读心？
“听得到一点。”申屠桃道。
宣芝眼眸转了转，突然反应过来，呸地一口吐出嘴里的桃花。四肢百骸的凉气霎时一散，手脚立即回暖。
驮着她的灰狼突然嗷呜一嗓子，用一种能折断脖子的劲道，猛地一下扭过头，兽瞳里冒着绿光，垂涎欲滴地盯着她。
与此同时，宣芝又被四面八方的目光锁住，她头皮发麻，忙从灰狼鬃毛上抓起那朵桃花，重新塞进嘴里。
灰狼把它那快拧断的脖子咔咔扭了回去，落在身上的视线也再次消失。
宣芝：狗日的——
淦！不能想！
申屠桃回身看她一眼，抚着狗头哈哈大笑，笑过之后继续溜着一人一狗玩儿，“渡虚山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自从它们搞起了城邦，也开始学着人模人样起来，北冥就越来越无趣了。”
宣芝不敢再在心里编排鬼帝陛下，想要转移自己注意力，她眯着眼睛扫过战场，渐渐也看出，这些恶鬼凶煞并不是胡乱混战，而是分了派系，一方想要冲杀上渡虚山。一方固守在渡虚山下，阻止它们越过防线。
她扬起脖子往它们冲锋的方向望去，在漫天血色中，隐隐约约看到伫立在半山腰上的一座巨大城楼。半空浮着熟悉的身影，是鬼帝的两殿阎司，守在城楼左右。
那里应该就是“鬼门”了。北冥镇压着十万永世不得超生的恶鬼，只有破开鬼门，它们才能重获自由。
但不论是冲杀的一方，还是守山的一方，只要靠近申屠桃身边，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撕得稀碎。
宣芝对他这种不分敌我的荒唐行为很不理解，按理来说，守山的一方不该是站在他这一边的吗？是在守护他呀。
“守护我？”申屠桃嗤笑出声，边笑边说道，“北冥十万恶鬼，有的把这里当牢笼，有的把这里当归宿，想逃出去的欲毁了此地，栖身于此的想守护此地，自然就打起来咯，和我有什么干系？”
“这么说，好像也对……”对个屁啊！身为北冥鬼帝，这个世界唯一被封神的鬼，你的工作任务不就是好好镇压着这些恶鬼，不让它们出去祸害苍生吗？
为什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地划水？
“你知道得还挺多。”申屠桃哂笑，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但比起划水，孤更喜欢血。”
宣芝：“……”真是一点隐私都没有了。她含着嘴里的桃花，舌头来回巅弄，吐又不敢吐。
她害怕被申屠桃读到自己的来历，只好在心里背菜名，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把自己背得口水直流，肚子咕咕叫。
申屠桃回头看她，“饿了？”
宣芝从他那双红瞳中，读到了欣赏的意味：在这个漫天血雨，遍地尸骸的地方，你竟然看饿了。
完犊子，鬼帝陛下该以为她和他一样变态了。

第7章
等到厮杀渐歇，鬼帝陛下似乎也看够热闹了，他才溜溜达达地带着一人一狗往回走。
冥帝宫殿建在渡虚山巅，但却没有通往宫殿的石阶，那座华丽暗沉的宫殿群，孤寂地悬在山巅上，根本没有人和鬼想要靠近。
申屠桃随性地踩着桃木枝杈往上行，宣芝坐在灰狼身上，能感觉到灰狼身躯兴奋的战栗，它不断偏头往山腰的鬼门张望，呼哧呼哧打着喷鼻，恨不得生出翅膀冲向鬼门，但身躯却不能自已。
等到越过半山腰，灰狼浑身上下的毛发都开始抗拒前行，它身躯的颤抖变成了恐惧的战栗，就跟开了震动模式差不多，越接近山巅冥宫，它越是惊恐，呜咽的声音像是小奶狗。
宣芝有些一言难尽。狗子，你可记得，你最先还对着鬼帝陛下咆哮了半句？怎么现在吓成这样？没认出来陛下？
她有点不忍心，但看了看遥不可及的山巅和脚下无路可走的路，她可怜的脚丫子必不可能胜任如此跋山涉水，最终决定，死道友不死贫道。
可怜狗狗，你命中注定该有这一劫。
申屠桃“噗嗤”笑了一声。
宣芝：“……”她立马把嘴里的桃花抠出来。
灰狼嗅到她身上活人的生气，猛地扭转头来望向她，宣芝之前早已领教过它这项“自断其颈”的绝技，虽然被绿油油的狼眼睛盯得还是有点发憷，不过并不是特别害怕了。她知道灰狼在申屠桃的控制下，做不出什么来。
宣芝用力将它的头掰回去，“乖狗，看路，别撞树上了。”
灰狼被她掰回脑袋，口水直流，不到片刻，又猛地将头扭回来，吊着舌头垂涎她。宣芝差点被它的狗口水甩一脸。
于是，一路行去，便见在无人察觉的桃木深林中，一人身姿飘逸，独行于前。后方几步远处，跟着一匹巨大的灰狼，灰狼在桃枝间腾跃，时不时猛一甩头，脖子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死死盯着后背上的人。
被它驮在背上的人只能一遍又一遍将狼脑袋掰回去，防止它撞树。
这副诡异的画面，在一行到达冥宫后，终于结束。那匹灰狼在没有了束缚后，凄惨地嗷呜一声，一头扎回林子里，边哭边奔下山去了。
等宣芝目送完这位妖鬼司机，再回过头，已经不见鬼帝陛下人影，独留她一个人在寒风中萧瑟。
宣芝望着眼前一环套一环的回廊和殿宇，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崩溃叫道：“陛下！！求求您老人家给指个路！”
申屠桃对飘来耳边的祈求置若罔闻，他独自坐在那方残破的祭坛上。从这里能清晰地看到渡虚山上的桃花在消散，粉色的云黛从山脚下开始消失，黑沉一点点往上侵袭。
渡虚山上的桃木本就是死的，只因一口生气有了一夜繁华。
申屠桃摊开手掌，另一手捏着一柄锋利的小刀，面无表情地切开手上血肉，鲜血很快浸透垫在手下的衣袍。
冷刃在他指尖翻飞，申屠桃很快分离出右手掌骨，那惨白的骨头上浮出密密的符文，流畅的阵法符文在手心处断裂——这里曾被哮天犬撕裂。
申屠桃左手的工具换成了一把金色锥，锥尖凝着锐利的光，锥头雕刻枝蔓，顶端镂空，内里隐含着混元之力，似乎有星辰轮转，但仔细一看，又似乎空空如也。
这一柄金锥乍一看，像是一把平凡无奇的发簪。若是宣芝在这里，只看外形便能一眼认出来，这是鬼帝陛下钟爱的神器，乾坤琢。是一把拥有改天换地之能的制阵之物。
此时此刻，申屠桃捏着乾坤琢，从手掌断裂的阵法符文处，抽出一缕游丝一般的神力，他拎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用锥头轻轻一碰，那缕神力被吸入镂空。
这之后，他才一点一点将掌骨上断裂的符文补全。又覆上经络，继续将经络上的法阵补全，再覆上一层血肉，补全符文。
只是一只手掌上，便刻了三重法阵。
做完这一切，他伸出手掌来回看了看，勾着唇笑了。他脸上的笑意未退，无端端又生起气来，红瞳中暴戾横生，反手一掌拍断祭坛石柱，飞身而下，重新踏进山脚群鬼厮杀的战场。
……
半山腰，鬼门。
城楼高十丈，黑石垒成，上方建有三重楼阁，两侧的城墙延伸出去，和山体融合在一起，城楼上方混沌一片，几乎和天相接。
一刻钟前，有一队鬼影突破山前防线，八个小鬼担着一架雪白而轻巧的轿辇，到了鬼门前。轿辇上挂着合阴城鬼幡，四面垂挂白纱，里面影影绰绰坐着一个魁梧的男人。
一名鬼将在前，与两位阎司大人协商，“我等奉合阴城主之命，前来送一位误入北冥的朋友出关，还望两位大人行个方便，容其通行。”
“误入北冥？”城楼上，姜炤皱起眉，正待挥袖掀起白纱查探，却忽见渡虚山边挂起了一弯血月。
氤氲红光轻烟似的泼满渡虚山上下，正对峙的双方都同时一凛，朝着山下望去，鬼帝陛下出手的余威隔着遥远距离，依然令人心惊。
申屠桃下山了？？
不论是鬼门城楼上的两殿阎司，还是城下与其对峙的合阴城主，此刻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申屠桃这位北冥鬼帝其实甚少插手北冥事务，不论各方鬼众为争夺鬼门，打得如何天翻地覆，他从来都懒得管，只有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下山屠鬼。
屠多少，什么时候停，全看他什么时候尽兴。传闻他曾将整个北冥扫荡一空过，连两殿阎司都没能幸免，现在的两位阎司还是后来才上任的。这传闻自是无从求证，却给所有鬼煞留下了无法磨灭的阴影。
这种时候，就算是一方鬼城之主，也只能和寻常小鬼一样，匆忙跑路。
白纱轿辇内传来合阴城主干脆利落的命令：“回！”
云知言蹙眉，“城主……”都到了这里，一步之遥就能重回人间，他自然不想放弃。
合阴城主生得健硕魁梧，身躯几乎有正常人两个大，完完全全将云知言挡住了，从外看只能看到他一个人的身影，直到云知言开口，才发现那轿辇里原来坐了两个人。
合阴城主袖中飞出一面玄色面甲，那面甲犹如活物，在他张口的瞬间吸附上他的脸面，将口鼻堵得严严实实，斥道：“不想死就闭嘴。”
云知言抬手按在嘴罩上，手背上青筋迸出，眼里露出一丝受辱的不忿，但片刻后又隐忍下来，默默依从。
只这么两句话间，八抬轿辇已经飞速地绕往渡虚山后，远远避开发疯的鬼帝陛下，逃之夭夭。
郁绘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身形消融的同时说道：“左殿大人且避一避吧，这种时候最好还是不要出现在陛下视线范围内比较好。”
姜炤二话没说，已随着飘远的轿辇追了上去，她必须要调查清楚，他们是如何神鬼不知地踏入北冥的。
……
渡虚山上的桃花几乎已经谢尽，只剩山巅冥宫还残留着一些粉黛。宣芝对山下的变故毫无所知，她裹着衣袍，光脚在迷宫似的冥宫里胡乱打转，整个人都冻得麻木了，最后吆喝声终于惊动蝉奴。
蝉奴来寻到她，才带她重新回了之前安顿的宫殿。
宣芝在沐浴途中被申屠桃抓出去一通溜，再回来时又是一身狼藉，不得不再次请蝉奴烧水沐浴。
她将一直攥在手心里的桃花递到蝉奴面前，“这朵花麻烦先帮我保管一下哦，等我沐浴完再给我。”这种可以隐藏自身活气的好东西，她当然舍不得丢，必须贴身放着。
虽然附带的“读心”功能有点多余。
蝉奴立即去取来一个玉盒打开，等宣芝放入桃花后，郑重地阖上盖子。
热水很快烧好，宣芝进到浴池殿中。
申屠桃随手抓来裹在她身上的衣袍是一件凝夜紫的大氅，走入光中才能看出些许暗紫和上边暗纹，显然是他当时自己穿着的，氅衣非常宽松，宣芝当时胡乱裹紧，生害怕自己裸奔，系带在腰上绕一圈栓了死结。
宣芝站在浴池边，由着蝉奴给她解系带，一侧的水银镜子里映出她整个身形。镜子很大，像一面屏风了，铜制的底座，支架像张开的枝蔓将镜子合抱在当中。
她上一次沐浴时还没有这面镜子，显然是蝉奴为她新添置的。
宣芝穿入书中至今，还是第一次有机会认真打量栖身的这具身躯。镜子里映出她纤细玲珑的身段，乌黑柔顺的长发披在肩头，垂及腰际。
一张巴掌大的鹅蛋脸，眉如远山，眸含星月，睫毛浓而翘，映着从镜中反射而出的烛光，眼波流转，透着弱柳扶风的娇。
对着这样一张脸，申屠桃都能狠下杀手，可见这恶鬼头头的心有多硬。
蝉奴既恭敬又小心，跪在她身旁解系带，生害怕把恶鬼头头的衣带损坏了。
宣芝感同身受，摸了摸身边金蝉的脑袋——在害怕神经病鬼帝这件事上，她和蝉奴的悲欢都是相通的。
蝉奴抬起头来，眼珠子映着柱上跳跃的火光，灵动得多了几分鲜活气，询问道：“娘娘有何吩咐？”
宣芝收回手，微微笑道：“我当时太紧张，打了好几个死扣，抱歉。”
蝉奴微微歪头，似乎不解，但她能感觉到宣芝的善意，便也学着她模样，勾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来，回道：“娘娘做什么都是对的。”
在旁伺候的其他蝉奴，脸上也浮出相同的笑来。
宣芝多少已经有点习惯她们的整齐划一，虽然她觉得申屠桃那厮说要跟她拜堂成亲的话，只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恶趣味，随口戏言的，并不是真的打算跟她成亲。但这些实诚的小金蝉们依然张口娘娘闭口娘娘地叫她，俨然已经把她当做了这冥宫的女主人。
她伸出手，指尖点住蝉奴的嘴角，将她的笑容引导得更自然了些，夸赞道：“笑起来可真好看。”
一盏茶后，宣芝才成功脱下那件外袍，泡进水池里，这具身躯本就羸弱，再加上她灵力耗空，从穿越至今就一路折腾，几乎没能放松过，在热水里泡了一会儿，最后怎么晕过去的都不知道。
等她再次醒来时，已经从浴池里被捞了出来，躺在床上。
一个脸色煞白，偏偏眼珠和嘴唇又红得鲜艳，长相阴郁的男人靠在床榻边，托腮看着她。
宣芝一看到那双红瞳就本能地头皮发麻。
她一骨碌翻身坐起来，起到一半眼前天旋地转，又浑身无力地倒回去，整个人头重脚轻，浑身软绵。
宣芝难受得要命，脑子里嘎吱嘎吱转动了好久，才想起来自己穿越了，眼前的男人是北冥鬼帝。
申屠桃一张嘴就没有好话：“你快要死了。”
他已经亲自动手，将侵入她经脉肺腑的冥川水寒气和凶煞阴气一并祛除干净了，但眼前的人还是在渐渐衰弱。
申屠桃能清楚地看到宣芝周身萦绕而生的死气，起初只是一层淡淡的病气，渐渐的，病气转变成死气。
只不过是身体发烫而已，她竟然就快要死了，简直比纸人还要脆弱。
宣芝张开嘴，喉咙又堵又疼，根本说不出话来。她抬手摸了摸额头，手脚都在发烫，也摸不出什么差别，就连喘气都是烫的，她肯定是发烧了。
眼睁睁感受着自己生命力的流逝让她觉得恐慌，宣芝伸手去抓申屠桃，哑着嗓子呜咽。
申屠桃被她发着烧的手心握住手指，指节依然冷得如同白玉，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什么反应，自顾自说道：“你很奇怪，既无滔天罪孽也无无上功德，只是平平无奇的一缕魂魄，却被排除在三界之外，不入轮回。”
宣芝脑袋嗡嗡响，申屠桃的话语钻进耳朵里，都被搅得七零八落，她根本理解不了他说的话，反倒是他冰凉的手心更吸引她的心神。
人在烧得意识不清时，全凭本能行事，感官也迟钝许多，即便面对着鬼帝陛下，她也没有多少惧怕之意了。宣芝只想着让自己舒服一点，便挣扎挪过去，将发烫的脸贴进他手心里。
申屠桃话语微微一顿，并没有收回手，还抬起另一只手看了看，主动捧住她另一侧脸颊，对她颇有些纵容。
宣芝眯起眼睛，舒服地喟叹出声。
申屠桃从鼻子里哼出笑意，打量宣芝的眼神像捡着了一个宝贝疙瘩，说道：“你不在这天地规则之中，好也不好，好的是你可以不受这方天地束缚，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这世间没有人能比你更自在。”
他凝视着宣芝，语气很微妙，细辨之下，还能听出几分艳羡之意。
不过很快，他话风又一转，继续道：“不好的是，你要是死了的话，就彻底没了，魂魄难存，连滞留北冥当个小鬼的机会都没有。”
“你这条命如此金贵，修为竟还这般弱，随随便便就能被人捏死。”申屠桃十分鄙视，“啧，就连发个热都能要去你半条命。”
宣芝听着他在耳边嗡嗡念经，间或听进去只言片语，她眼仁上蒙着层泪雾，像凝上寒霜的墨玉珠子。
她害怕自己真如申屠桃所说，死了就彻底消失，既没办法回到现实，也没办法继续在这个世界里存在。
“陛下……”宣芝很想求求他，有时间在她耳边叨逼叨，能不能先给她找个大夫，能不能想想办法帮她退烧，她真的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
更何况，要不是在泡澡时被他拉起来强迫去嗨，又是吹冷风又是被鬼恐吓的，她能病成现在这个样子吗？罪魁祸首竟然还有脸在她耳边说风凉话！
没有桃花做媒介，申屠桃没能领会到她的心声，继续在她旁边凉飕飕道：“那条哮天犬的神力，这世间绝无仅有，人间也没有祭祀哮天犬的庙宇，的确只是你一个人的神灵。”
“你这样特别，”申屠桃的指尖动了动，捏住她被烧得通红的耳垂，意味深长道，“死了当真可惜。”
宣芝被烧得五内俱焚，闭上眼睛，意识已是断断续续，朦胧间听到有人快步进来，禀报道：“陛下，轿辇已经准备妥当。”
申屠桃冰凉的手掌从她脸颊上撤离，继而落在她手背上，将一样东西塞入她手里。申屠桃的手掌很大，修长而冰冷，裹住她的双手轻轻握了握，似乎在提醒她拿好手里的东西。
宣芝感觉这一刻自己好像睁了一下眼，又好像没有，申屠桃削薄的唇印在她脑海里，微微阖动，说道：“三月三，子夜……”
再之后，宣芝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8章
久黎城，北城门。
在太爻大陆，城楼最顶层通常都会设有一间庙宇，里面供奉着神像，用以震慑邪魔，抵御邪魔入侵。
从城门开始，往内四处可见雕刻的神像图腾，城中庙宇也众多，几乎家家拜神。
每一座城供奉的守城神灵不尽相同，大都和镇守城中的修士密切相关。
久黎城原本供奉的神灵便是宣流远神符内的神灵，如今宣仙师离世，神灵似乎也收回了祂对久黎城的庇佑，庙前香火依然鼎盛，神像却失了灵光，震慑不住荒野里的邪魔了。
只不过两三日的工夫，已经有邪魔闻着味围到久黎城外，跃跃欲试想要侵入城中，大快朵颐。
宣磬沿着楼梯从顶层缓步而下，他一身素白，面色也白，略有些男生女相，看上去颇为文弱，纤长的眉紧蹙着，眉宇间忧虑甚重。
顶层神阁中的玉石神像已经开始龟裂，细小的裂纹从神像眉心开始往外蔓延，估摸再坚持不过三五日，神像就会彻底崩塌。
神像是神祇在凡间的化身，一般来说是不会如此的，只有仙界的神灵陨落，凡间的这些神像自然就成了泥塑凡胎，供奉再多香火都无用。
失去神灵庇佑，邪魔闻风而来，拖得越久，久黎城的处境就越艰难。
这也是宣芝匆忙出嫁的原因。她带着神符嫁入云家，还有一个原因，是云家答应，会请神像入主久黎城，重新护得这一城百姓安全。
宣磬一直心有愧疚，觉得是自己太过无用，才需要妹妹这般以婚姻做交易
他心神不宁地往下走，一名修士快步从城下过来，见到他时，说道：“宣兄，这么愁眉苦脸地做什么？城外那三两只邪魔根本不足为惧，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只等明日新的神像落位就行。”
宣磬眉眼舒展开，笑了笑，“辛苦了。”
那修士拍拍他的肩膀，“这里有我们几人守着就好，你赶紧回家去罢，你家中事多，明日你妹子回门，你这个做大哥的总得好好准备才是。”
宣磬道了声辛苦，从城楼上下来。
现下已是深夜，街上空无一人，他提着灯沿着长街往回走，刚走出不过百步，便听城楼上传来一声惊呼，“那是什么？”
宣磬立即旋身，几个起落，纵身跃回城楼上。留守城门的修士已经聚集在城头，都往城外方向张望。
只见空旷的原野尽头，山林阴影处，飘来一乘白惨惨的轿子。起初，那轿辇距城极远，周遭又实在昏黑，那一抹白便显得十分显眼，若不是修士目力远胜常人，那一抹白就像飘在夜色里的一片纸屑。
只一个眨眼间，那轿辇已经行到城门下。近看之下，那轿辇可以称得华丽，顶高而宽，中心镶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明珠，顶盖上精雕细琢，四角飞翘，金漆涂抹，金线绣纹，垂挂着流苏。轿辇四面紧阖，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轿辇前后飘着数条鬼影，这轿子看着沉重，动起来却迅疾如风，城楼上的修士手持符箓，还未来得及出手，那轿子上清脆的铃铛一响，已经旁若无人地穿透了黑铁城门，进到城内了。
“这是阴煞。”一名修士低声叫道，“现在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往久黎来了。”
说话间，宣磬几人已经追到城下，他们速度极快，那鬼轿却比他们更快，远远将几人甩在身后，怎么追都追不上。
“这鬼轿子看着怎么像是朝你家去了？”几名修士互相看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
九黎城中人尽皆知，宣道长离世，宣府门庭上才撤下红绸，便又挂上白帆。修士离世，也和寻常人差不多，人死入轮回。会成为阴煞恶鬼之人，要么执念深重，要么罪孽深重。
此时几人脑海里都不约而同冒出同一个念头，难道宣道长死后化成阴鬼了，这轿子是北冥鬼域来接他的么？
宣磬比他们更早意识到这鬼轿的目的地，他心中既惊又急，拍了一张疾行符在身上，身形很快和其余几名修士拉开距离，落后鬼轿几步奔回家中。
宣府家业颇大，门庭阔绰，灯火将整座宅子照得亮堂堂的，那轿子从仆役间经过，径直往正堂去了，没有任何一人发觉。
祖父的灵柩停放在厅堂，宣磬今夜是去查看城门上神像才没有在府内守灵。
他赶到厅堂前时，父母和妻子都已经听到动静，从厅堂里出来。寻常人是看不见鬼的，宣父宣母四处张望，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宣磬的妻子同是修士，对阴气也敏感，在灵堂内时听到那一声空灵而诡异的铃铛音时，便警惕地踏出门外，将灵力聚集于眼中，厅前空地上的轿子映入眼中。
轿前的鬼煞上前一步，用阴冷的声音说道：“轿内的人生了病，请尽快请大夫诊治。”
说完，那一众鬼影飘到半空，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那一乘纸金轿辇停在院中。
苏倚红将两位长辈护在身后，身上也未带配剑，就这么独自接近轿辇。
宣磬进来看见这幕，急道：“倚红，当心。”说着疾步过去，挡在她身前。
苏倚红说道：“别紧张，方才这轿辇落下，那些阴鬼说轿子里有人，还拱手致礼，想来并无恶意，可能是要我们救助轿子里的人。”
听她这么一说，宣磬心内反倒更加不安，他下意识朝着厅内祖父的灵柩望去一眼。
苏倚红修的是武道，从小修习剑术，一向比她家文绉绉的夫君更有主意，在宣磬犹豫不决时，她已经越过他走到鬼轿前，伸手轻轻叩了两下轿门，“请问……”
她话才吐出口，轿门咿呀一声从内打开，露出里面的景象。
“芝芝？”宣磬惊讶道。
轿辇内，宣芝闭目倚靠在座上，轿子顶上镶嵌的明珠洒下莹莹柔光，她穿着那日出嫁时的衣裳，双手交叠在身前，手里握着一株枯枝，像是睡着了。
宣磬半身探入轿内，伸手探向她鼻间，直到感觉到微弱的呼吸，他指尖的颤抖才止住，大松了一口气。
……
宣芝醒过来有半刻钟了，但她还是有点懵。
因为她莫名其妙地就从北冥出来了，还回到了久黎城宣家。她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半昏半醒间只能感觉到自己被灌了无数汤药，身边来来回回，倒是一直有人在照顾她。
宣芝意识一直混沌不清，身上一时冷一时热，脑浆都像是在沸腾。最后身上没那么难受后，她才短暂地小憩了片刻，直到方才醒来，脑子总算彻底清醒了。
她一醒来就看到她的父母兄嫂——不，应该是原主的父母兄嫂都守在她的床边。
宣芝意识到这点后，连忙又闭上眼睛，躺在床上继续装晕。
此时此刻，守在她屋里的人都是原主最亲近最熟悉的人，她必须要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才能面对他们，不然很容易暴露，要是被当成什么夺舍的妖邪，那就不好了。
宣芝的母亲坐在床榻边照顾她，父亲和兄嫂都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压低声音在交谈着。
她听到一个年轻女子的声线问道：“阿磬，林老他们都怎么说？”
那被叫做阿磬的人，显然便是原主的大哥，宣磬。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自芝芝和云家的婚事定下后，城中就开始准备迎接新的神像入城，但约定之日到来，却没有神像送到。”
“要是长久没有神灵镇守，向久黎奔来的邪魔只会越来越多，不止是林老他们，就连城中百姓都在惶惶不安地等着解释。明日若是再不给个说辞，恐怕就搪塞不过去了。”
从他们的对话中，宣芝才知道，她带着神符嫁入云家，还有另一个条件。
按照约定，婚礼完成，云家得到神符后，应该在成亲三日后随她归宁时，送一尊有灵的神像入久黎，但云家食言了，他们并未按时送来神像，导致久黎城无神镇守，邪魔蜂拥而至。
她从书中看到过这种东西，邪魔要比妖鬼更加棘手，它们天性残暴，喜食血肉，且欲壑难填，毫无人性，偏偏又除之不尽，是整个太爻大陆上的一大祸患。
这里处在两国交界地，位置偏远，原本只是一座小镇，因五十年前有高阶修士定居此地，周边民众为求仙师庇护逐渐聚来，周围散落的村镇融合才形成这样一座城——五十年前定居此地的高阶修士，就是宣芝的祖父，宣流远。
即便如此，这地方依然偏僻，两国不沾，城中修士修为都不大高，莫说元婴，金丹期的修士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要是邪魔往这里涌来，根本抵挡不住。
人气越旺，对邪魔的吸引便越大，在原著里，如同久黎城这般倾覆于邪魔手中的城池数不胜数。
——她的蝴蝶翅膀还是造成影响了。
宣芝听到耳边宣母极轻的低泣，小心地睁开一条缝，宣母背对着她坐在床沿，用帕子掩面，隔着床头垂下的轻纱，宣芝朦胧地看到屋中的几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苏倚红冷哼一声，不忿道：“阿芝才跟着云家去了三日，就奄奄一息地被一群阴煞送回来，昏迷至今都未醒，那云家更是没有只言片语送到，我看他们是得了神符便想毁约罢了。”
坐在软榻上的中年男人是宣芝的父亲，闻言皱起眉头，斥责道：“胡说什么？那位云二公子是芝芝祖父亲自相中的人，青年才俊，龙凤之姿，云家也声名在外，怎会如此行事。”
他如此说完，搭在茶几上的右手紧紧一握，在桌上敲了一下，“是了，你祖父的眼光绝不会错。”
宣芝从他笃定的口气里，却听出了那么点慌乱。
“磬儿，我叫你修书云家，可有回信？”宣父问道。
宣磬摇了摇头道，“还没有。”
“实在不行，你明日带上你妹妹，亲自去一趟白云涧把神像请回来。”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一定要谨记，宣芝被一群恶鬼送回来这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云家也不行。”
宣磬有些难以置信，嚯地站起身来，“爹！芝芝还发着烧。”
宣父也动怒道：“把她留在家里，你这个兄长护得住她么？要是没有神像，你们又守得住这座城么？她既然已经嫁入云家，那就已是云家的人了。”
宣磬牙关紧咬，眼眶渐红，最终颓然地坐回去。
室内陷入一种凝重的静默中，宣芝默默听完他们之间的对话，正想找个合适的机会醒过来，这时一直安静坐在床沿的宣母却突然站起身来，撩开床幔走出去。
随即便听她忧虑道：“那恶鬼的聘书可怎么办？”
隔了片刻，宣父才咬着牙回道：“当然是烧了！我绝不可能把我们女儿嫁给恶鬼。”
宣芝：“……”什么恶鬼聘书？
难不成，申屠桃还真的打算要娶她？

第9章
宣芝坐在软榻上，小口地喝着熬得黏稠的白粥，热乎乎的米粥下肚，压住了喉咙里苦涩的药汁味道。这一刻，宣芝竟然感动得想哭。
她被送回宣家后，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了三日才醒过来。掐指一算，从她在鸾车中醒来算起，穿越到书里也不过才五日。
这五日里，她从久黎出嫁到云家所在的白云涧，又从白云涧一个跟斗翻到北冥鬼域，如今又回到了久黎城，简直天南地北地兜了个转——就是陀螺都没她这么能转悠。而且，五日来，除了在鸾车上啃过几口糕点，灌进肚子里的便只剩下苦涩的汤药。
直到现在，她才吃上了一口热乎饭。
末世来临时，哪怕是在国家政府停摆，社会秩序崩塌的前期，宣芝也没过得如此苦逼过。
穿书也实在太辛苦了！这万恶的玄幻世界。
“芝芝，阿娘知道你心里委屈。”宣母一直在她身旁守着，为她添粥夹菜，很是心疼的样子。
宣芝只是心里感慨自己命苦罢了，没想到这具身躯这么容易流泪，她揉了一把发红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继续干饭——就是配菜太清淡了些，都是些清炒素菜，她病未痊愈，不能吃得太过荤腥。
宣母见她这番模样，不知第几次地叹息出声，劝说她道：“将你送回云家，这全都是为了你好，如今你祖父不在了，爹和娘都没能力保护你，你大哥修为也平平，现如今就只有云家才能护得住你。”
是的，哪怕是宣芝醒来，向他们说了云家出尔反尔，在婚契上动了手脚，她要嫁的人不是青年才俊、龙凤之姿的云知言，而是他的孪生弟弟，云家的纨绔三公子。
他们权衡利弊后，依然认为将她送回云家是对她最好的打算。
宣芝突然想起来，在小说里面，原主最终被迫嫁给了云知慎，宣家似乎也并没有很激烈的反应，他们也是这般权衡利弊，然后接受了么？
直到原主身死，云知慎大放厥词，污辱她的名节，她的哥哥才终于忍不下去。
宣家人都是边缘炮灰角色，出场的剧情就那么几笔，并没有多细致的描写。但从原主残留的那些零碎记忆来看，家里人又的确是疼爱她的。
宣芝放下筷子，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无声笑了下，“护不护得住，也要别人愿意护才行，娘，你说是不是？”
或许，她得抛开原主残留的记忆，用自己的眼睛来判断他们之间的亲人关系。
宣磬垂头坐在一旁，并不敢与她对上视线，他害怕从妹妹眼中看到失望和怨怼的眼神。
他当然听说过那位云三公子的荒唐行径，心里清楚那是怎样一个火坑。而他们现在却只能将她往里推，尽管他并不赞成这样的做法，却也明白，父亲说得对。他们无力保护她，而久黎城确实需要一尊新的神像。
苏倚红到底算是外人，在宣芝的婚姻之事上，她从来都说不上话。更何况，苏家也是这久黎城里的大户，她也必须得顾念着。
至于宣父，他虽然没有修炼的天赋，但他却很有经营的头脑，宣家如今稳居久黎城之首，大半家业都在这座城里。比起这个已然嫁出去的女儿，他显然更看重宣家的声誉和地位。
他们都有自己的衡量。
宣芝满足地揉揉终于填饱的肚子，怯生生地喊道：“爹，哥哥，就算将我送回云家，我想也不大可能能换来神像了。”
宣父一瞬间绷直身躯，立即问道：“为何？”
宣芝没有回答，转而看向宣磬，“哥哥现在可有补灵的丹药或符箓？”
“有、有的。”宣磬从随身的储物袋里取出一瓶子补灵丹来，倒出一枚碧莹莹的丹丸化在水里递给她，“别喝多了，你的丹田脆弱，禁不起大量灵气灌入，喝半杯就行。”
“谢谢哥。”宣芝接过丹水，小口送入嘴里，补灵丹没什么味道，只有一股清冽的气息，入喉便化作丝丝缕缕的灵气游走于经脉中，最终汇入丹田气海。
哪怕是用补灵丹，她身上也外溢了很多灵气出来，她的丹田气海就跟破了个大洞的锅子似的，兜不住灵气，只能存住其中的十之一二。
恢复一些灵力后，宣芝摊开手心，召出了神符。
金色的符牌静静悬浮在她手心，因契约了新主，牌面上呈现出来的符文有了很大的变化，给人的感觉也大不一样。
这枚神符在宣流远手里时，其中神力巍巍如山，令人心生敬畏。现如今这神符到了宣芝手里，虽神力不如先前威势逼人，却也金光灿灿，紫气环生。
宣家人乍然见到这张符时，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仔细看过之后，宣磬先是惊讶，后又喜道：“这是祖父的神符？芝芝，你成功契约了神符？”
宣芝点点头：“是，我契约了祖父的神符。”她之前并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身体又虚又饿，精力不济，忙着干饭，便捡着重点先揭露云家的真面目。
老实说，她并未想到宣家人会是这样的反应。
不过转念一想，用她一个人换久黎一整座城的安危，他们会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反正，本来原主嫁入云家就是一场交易，嫁给云二公子，她过得好一些，嫁给云三，也不过就是过得苦一些罢了。
宣芝不是本人，所以也不觉得难过和委屈。
“云三公子背我入门时便扬言不会叫我好过，我当时害怕极了，便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她用手比了一个喷洒出来的动作，“血洒了一地，很多人都看见了。”
宣芝脸色煞白，似乎回忆起来仍觉得心有余悸，颤抖着指尖抚向自己颈项，然而言语上却又竭力保持着镇静。
“云三公子气得要当场掐死我，幸好从祖父的神符吐出了一团祥云，将我和云二公子一同卷入其中，不知怎么被带到了阴森森的恶鬼地，二公子也在那里被一群恶鬼抓走了。”
“我……”宣芝顿了顿，“恶鬼看中我美貌，想要娶我，见我病了，想是怕我就这么病死了，所以才将我送回来。”
她说完，房间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宣芝的父母兄嫂都用一种惊异又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她。这一番经历并不简单，在他们眼中，她不是这么有勇气的姑娘。
宣芝低头看向手心里的神符，眼眸映出神符金光，那一刹那，众人忽然明白了她的勇气来自何处。
果然，便见曾在他们看来娇柔的女儿、需要被呵护的妹妹，忽然又扬起脸来，绽放出一个微笑，就连声音都轻快许多，说道：“我想一定是祖父在天有灵，发现了云家的算计，才会显灵救我出来。”
她抬起手，将神符高高捧起，送到他们眼前，苍白的脸上神采飞扬，“阿爹，阿娘，哥哥，红姐姐，我能契约神符，我就能用神符保护你们，就能和祖父一样守住这整座城，又何必要仰人鼻息？”
宣磬的目光越过神符落到妹妹脸上，他曾经也无数次地幻想过自己能继承祖父的神符，要是他能契约神符，定然也会抛弃心底懦弱，如她这般锐意加身。
那一刻，就连宣父都不由动容，连道了三声好，激动道：“我儿定能大有所为。”
室内压抑的阴云以及他们眼角眉梢的阴霾，似乎都被神符上的金光驱散。
宣父激动过后，终于想起来问道：“我儿请来的是何方神圣？”
这可是把她问住了，她记得发烧的时候，听申屠桃说过，这世间的确没有什么哮天犬，肯定也没有二郎神了。宣芝眨了眨眼，犹豫道：“齐天大圣，二郎真君。”他们家里的小可爱。
果然，便见宣父表情微微一凝，转头看向自己的大儿子，眼中带着询问，他属凡人之流，见识浅薄，并不全然识得所有神仙。
宣磬蹙着眉沉思，和自己妻子对了对眼神，苏倚红也思索了片刻，对他几不可见地摇摇头，显然她也并不知晓。
宣磬一直希望自己能继承神符，他熟背过神谱，神谱中列有十二正神，三十六星君，以及诸多山神地仙，却并未看到过这两位神灵尊名。
未被录入神谱之中的，只能是些末流小仙，自然也无甚大神通，想要护住久黎城数万人口，怕是不易。有些仙灵，若是法力低弱，甚至会成为邪魔口中食物。
宣磬对着妹妹充满希冀的眼神，实在说不出打击她的话。
宣父见他沉默，心中就明白了七七八八，方才高兴了这些一会儿，现在愁云又笼上眉间，甚至比之前还要苦闷。宣芝这么一闹，算是和云家彻底撕破脸，难怪对方不愿意请神像入久黎，这下连云家这个指望都没了。
他顿时心如火焚，又坐立难安了起来，正欲发作，被宣磬赶紧给好言劝住了。
宣磬按住父亲，叮嘱宣芝道：“芝芝，你大病初愈，先好好休息，等精神头好一些了，好请画师来绘制神像。”
宣芝乖巧地点头，忽而想起什么，忙道：“哥哥，我想看一看恶鬼聘书。”
“那种不祥的阴物没什么好看的，连同抬你回来的轿辇，已经叫你哥哥一把灵火烧了。”这话是宣父应的，在这件事情上他的态度极为强硬，斥责道，“你以为被恶鬼求娶是什么长脸的好事？你们以后都休要再提什么恶鬼聘书。”
宣芝诧异地抬起眸，顶着他爹不悦的目光，小声问道：“真的烧了？”
我的爹，你连面对云家都硬气不起来，你怎么敢烧鬼帝陛下的聘书？

第10章
那乘轿辇和聘书的确是烧了，轿辇是纸裁的，烧起来很快，灵火一撩就化成飞灰。
在这个世间，鬼魅阴物依然是晦气的东西，被人们所避讳。有些符师修炼鬼符，能以符咒驱使鬼煞，被称为鬼符师，在如今这个符师颇受推崇的世道里，鬼符师依然不受人待见。
不过，好歹鬼帝陛下以鬼身成神，位列十二正神之一，和一般的恶鬼可不一样。他爹肯定不知道那下聘的恶鬼是北冥鬼帝，否则，定然早就欢天喜地地将她打包好了。
宣芝还隐约记得，在自己被烧得昏过去之前，申屠桃曾往她手里塞了什么东西，硌得她手心生疼，她看向自己哥哥，低声问道：“那、连我手里拿着的东西也一并烧了？”
宣磬略一回想，“你说那根枯树枝？”
“枯树枝？”宣芝心里十分诧异，面上倒很快收敛好表情，看见宣磬点了点头，“一并烧了。”
宣芝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申屠桃郑重其事塞在她手里的为什么是会是根枯树枝，还被宣磬这么一个小小的筑基一把火烧成飞灰——鬼帝陛下若真拿一根平平无奇的枯枝当聘礼，未免也太寒酸了点。
要是当时她醒着，她也得放一把火烧了。
但恶鬼的聘书不是烧了就能了事的，宣家人之前想要将她送回云家，想来也的确有部分是出于想要保护她的心理。
她爹和哥哥显然要去商议后面该怎么办，没有在此多逗留，嫂嫂也跟着一起走了，只留下宣母跟她多说了一会儿话，又吩咐丫鬟将她屋里打点妥当，叮嘱她要是在屋里呆着闷，可以去院子里走走，但一定要穿暖和了，不能着了风。
宣母对她的关心细致入微，手心柔软又温暖，宣芝握着这双手，能感觉得出来，在她昏迷期间，是她一直在身边照顾自己。
她是那种很标准的古典美人，纤眉柔目，温婉贤良，将宣家后宅打理得妥妥帖帖，大事小情上全凭家里男人做主。两母女感情其实很好，原主的性子也随她。
宣芝轻轻抚过她眼下青痕，柔声道：“阿娘，女儿不孝，这几日辛苦娘了，我扶您回去休息吧。”
宣母摇摇头让她止步，又关怀了她几句，才带着身边丫鬟走了。
等宣家人都走后，宣芝将丫鬟都打发出去，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宣芝靠在软榻上休息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绘迎春花白釉小瓷瓶子，这赫然便是先前宣磬从储物袋中掏出的补灵丹。
当时他倒出一枚补灵丹后，将瓶子直接放在了茶几上，宣芝手捧神符展示时，“一不小心”将它裹进了自己袖子里，宣磬离开的时候，似乎也并没有发觉。
她灵力低微，有了这瓶补灵丹，关键时候总可以靠着嗑药撑一撑。宣芝捏着小瓷瓶，美滋滋在耳边晃了晃，瓶子的丹丸叮叮咚咚地碰撞瓶身，霎是好听。
她将剩下的那半杯冷透的丹水饮尽，盘膝而坐，将灵气引入自己丹田。她修为实在太低，就算丹药效力被浪费掉七八成，一枚补灵丹也足以将她空虚的气海盈满。
在气海灵力充足的情况下，宣芝又重新召出神符来，这一次手心里的神符金光却很黯淡，那颇为唬人的祥瑞紫气也散尽，这么看上去还比不上普通灵符的灵光耀眼。
神符如此黯淡，肯定安定不了宣家人的心，所以宣芝方才在放出神符时，刻意花了心思造出金光和紫气假象，给神符包装了一下。
不过看来没什么用，书里的纸片人不识得大圣爷爷和二郎真君的威名。
宣芝神识没入神符，眼前一刹那天高地阔，她站在神符大门后，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天地似乎和她第一次进来时不太一样了。
最初她进入神符时，见到的是五座山岳寂寂地高耸于云间，山顶坐落着一间小小神庙。
现如今其中两座山岳明显有了变化，其中一座苍梧郁郁，薄薄山雾中显出似锦繁花，其上一道银色瀑布远远的晃着眼。宣芝心神一动，便已出现在水瀑前，飞溅的水雾扑到脸上，沁人心脾，仿若是真的一般。
花果山水帘洞。
这是宣芝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她毫不犹豫地穿过水帘而入，内里果然镂空，雕琢着亭台楼阁，石中像是掺杂着金沙，一点微弱的光线透过瀑布，就能将洞中照得透亮。
这好像是将她心中关于花果山水帘洞的印象具象化了出来。宣芝从洞中出来，在瀑布之上找到了那间神庙。
神庙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依然小小一间，堂前摆放着一尊四足方鼎铜香炉，神龛上浮着一圈神光，一团祥云团在那神光之下，被金光镀成了奶黄色，看起来像是加了蜂蜜的棉花糖。
筋斗云可太软了！宣芝想把脸埋进去！
她从神龛篮子里取出供香，点燃插入香炉，袅袅青烟笔直而上，散入虚空。
神龛上“沉睡”的祥云忽地一弹，从金光中漂浮出来，涌到宣芝面前。
神符外，宣芝蓦地睁开眼睛。
雪白的祥云突兀冒出来，围在她左右。宣芝立即揪住筋斗云上一团白云，急忙道：“先别带我飙，我现在不想腾云驾雾！”
筋斗云顿了一下，放开她，开始在屋里飘来飘去。宣芝看了一眼桌上的漏刻，从软榻上跳下来，穿上绣鞋，扑到筋斗云身上使劲揉了揉，筋斗云摸上去比棉花还软，又比绸缎还柔，她实在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它的手感。
宣芝从云团中捋出两条兔子似的长耳朵，当做把手，好控制筋斗云的方向，她将它牵到窗前，低声道：“我们就在久黎城周边转转，你一个跟斗可别又把我送到十万八千里外了啊。”
筋斗云弹了两下，像是在点头。
宣芝扒上云团，筋斗云带着她从屋檐下腾空而去。它的速度实在太快，府中诸人只觉得头上一个白影晃过，再定睛去看，又一切如常，只当自己是眼花了。
今日是个明媚的好天气，天空湛蓝，浮着大团大团的白云，筋斗云飘荡在久黎城上空，就和其他云团没有任何差别。
宣芝伏在筋斗云上，目光细细地扫过久黎城的布局、街道，以宣府为原点，将纵横的街道和大的宅邸与原主记忆里的名字对上号。
久黎城依山傍水，西北方向倚靠着山脉，一条河流从北到南穿城而过，东西南北四座城楼。在九黎城中最高地，建有一座恢弘的庙宇，依着山脉之势，建了三重殿宇，长而宽的青石台阶从山中庙宇一直延伸到城中主街。
符师借用神力，以自身灵力为供香。而一整座城的人要想得到神灵庇佑，便要建庙铸像，以香火供奉。宣磬说要找画师来绘制神像，就是这个缘故。
宣芝朝着神庙飞去，从上而下，能看到庙中有修士往来，正搬运着一些碎裂的神像残骸往外走，那应该是以前庇护久黎城的神灵。
她体内灵力渐渐不济，筋斗云屁股上的云气又开始逸散，宣芝揪着筋斗云的耳朵返程，从窗口钻进去，落入房中时，筋斗云正好完全消散。
宣芝回头看向漏刻，“一个时辰。”她现在的灵力就够筋斗云出来一个时辰。那估摸着要是她在满灵状态，哮天犬出现的时间可能也差不多。
她没有再试，只是神识没入神符，去二郎真君的道场逛了逛，这座山上化出了一潭漂亮的湖，湖水从山顶而下，潺潺往下流淌，神庙坐落在湖中心。
庙中神龛的神光下，哮天犬身形修长，一只爪子高高抬起，昂首挺胸，看姿势是紧倚在一人腿边的。它的眼睛活灵活现，目光落处，正是那圈灼灼的神光。
宣芝心酸地想，是我太菜，没有能力将你主人一并请来，害得狗子这么孤单。
她双手合十作揖，拜了三拜，才好奇地去摸了摸哮天犬，那神像触手温凉，像是玉石雕成一样。
宣芝听到外面脚步声，从神符中退出来，睁眼便见一个圆脸大眼睛的小丫鬟端着一个托盘从外进来，看到她时眼睛一亮，清脆地说道：“小姐，你之前去哪里了？可叫奴婢好找。”
“闷得慌，我就出去走了走。”宣芝坐到桌边，想起来她的名字，这丫头以前就在这院里伺候。
清月“哎呀”了一声，“小姐出门怎么不叫我们跟着。”
宣芝笑了笑，“没事，我就随便走走透透气，这是什么？”她转移开话题，看向瓷碗里的琥珀色药汁，从小丫鬟进门时，一股熟悉的苦涩味道就窜入了她鼻子里。
清月将药碗端到她面前，“小姐半个时辰前就该吃药了，奴婢一直找不到您，又重新热过一遍。”
宣芝眉眼立即耷拉下去，清月抿着嘴笑，端出一碟子蜜饯来，“小姐一口气喝完，再含一颗蜜饯，不苦的。”
到了晚间，宣芝被喊去主院吃的饭，饭菜丰盛，都是清淡易消化的菜色。
宣母将她拉到身边，“快吃吧，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宣芝左右看了看，“只有我和阿娘么？爹和哥哥他们呢？”
“你爹和城中各家族老议事去了。你哥哥和大嫂是修士，如今神像崩了，他们到晚上就要去城楼上守卫，防止邪魔入城。”
邪魔这种东西喜阴，夜里最是活跃，太阳一出来就往地底下钻。
宣芝皱眉道：“现在围来久黎的邪魔很多么？”
“娘哪里知道这些事，只有问你哥哥才清楚。”宣母帮她舀了一勺鸡蛋羹，见她神色担忧，便宽慰道，“这城中安宁，也没什么怪事发生，想来是不多，你哥哥他们能够解决的，你不用担心。”
宣芝点点头，打算吃完了溜出去看看邪魔到底是什么样的。
同时，她也想要验证一下，要是铸出大圣和二郎神的神像，这不同世界的神灵，真的能震慑住那些邪魔，庇佑久黎城吗？
要是不能的话，她还得想别的法子才行。

第11章
宣芝在主院里用完晚膳，要离开时正好碰到宣父从外议事归来，便在旁等了等。
宣父被宣母伺候着换上了居家的常服，从内间出来到主位坐下，擦洗完手，喝了一口茶，才对她招招手，“坐吧，你身体如何了？”
“谢阿爹关心，已经没有大碍了。”宣芝娇弱地回道。
宣父仔细打量她一眼，见她气色确实好了很多，便颔首道：“那就好。”他静默片刻，手上捉着茶杯盖慢慢地撇了撇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你身体既然好些了，一会儿便随为父去灵堂好好拜祭一下你祖父。”
宣芝应下，宣父又道：“你便不用守灵了，拜祭过后早点回去休息养好精神，明日一早为父带你上祈神山，请神庙画师绘制神像，待神像铸造完成，还需要举办请神仪式，这一应流程都需要你参与，万万出不得差错。”
这么看来，他们是接受她的神灵了。宣芝心里丝毫不觉得意外，久黎城现在无神镇守，拖得越久只会越艰难，哪怕她的神灵在神谱上排不上号，但有总比没有好。
宣芝心里好奇，也不知道宣父是怎么跟久黎城各大家族解释她独自一人回来，云家又失约这件事的。但宣父明显不愿意多说，她也就没有多问。
宣芝跟随父亲去厅堂拜祭完祖父出来，夜已经深了，她拾级而下，走到厅前的空地上时，一缕凉风忽然平地而起。
这股阴风妖异得很，呜呜作响，卷得院中树影婆娑，明明洒扫干净的地面不知何时积了一层厚厚的纸灰，纸灰被风裹着漫天飞扬，一刹那像是起了浓雾。
宣芝的脚步一顿，她就知道申屠桃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她。看来这里就是宣磬烧掉轿辇的地方，竟然直接就在厅堂前。
她回头看了一眼厅堂，这么大的动静，厅前的灯火连晃都没有晃一下，堂里的父亲和仆从也浑然未觉。
清月提着灯，穿过纸灰弥漫而成的黑雾，手中灯笼摇晃了一下，她急忙伸手拢住，回头道：“小姐，夜里好像起风了，你身体还未大好，可再受不得凉，我们快些回去吧。”
看她的表情，显然看不见这周遭浮在半空的灰烬。
“你……”宣芝刚张开口，便见清月的瞳孔蓦地一散，眼中光亮和她手中灯火都一起熄灭了。她维持着回头的姿势，彻底僵在了那里。
“清月，你怎么了？”宣芝挥开眼前阴霾，急忙跑上前去查看，小心地抚过她的脸，试探鼻息，“清月，你醒醒！”
周遭的灰烬涌动着凝成一具人影，宽袍广袖，玉冠博带，从半空飘落至宣芝面前，伸出片片纸灰凝成的手抬起她下颌。
厅堂房檐下的烛火自他身后照来，透过纸灰拼凑的接缝，这具黑乎乎的身躯就像起了细细密密的裂纹，宣芝近距离对上那张裂纹遍布的大黑脸，吓得睁大眼睛，条件反射扬手挥去。
很奇妙的，鬼帝陛下虽然五官被烛光和纸灰糊成一片，连眼珠子在哪都分不清，但在那一瞬间，宣芝还是感觉到了他不悦地一眯眼。
她凭借本能挥出的巴掌已经到他脑袋边，又猛地刹住了。
——这一巴掌要是真的扇到申屠桃脸上，她可能会死。
“陛、陛下……”宣芝用了十成十的反应能力，硬生生将这一巴掌收回，按在自己险些罢工的心脏上，颤巍巍道，“陛下，你们鬼的出场方式非要这么惊悚和与众不同吗？”
饶是她收手及时，掌风还是将申屠桃侧脸的灰烬拂得散开了些，鬼帝陛下那张脸越发惨不忍睹，恐怖瘆人，他略微垂下头看向她。
宣芝一身素色衣裙，纤腰薄肩，长发用同色发带绑在脑后，不簪朱钗，也未施任何粉黛，脸颊在灯光下看着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身上的病弱气息还未完全褪去，申屠桃一眼扫过她周身，皱了皱眉，“怎么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陛下，清月就是个小丫鬟而已。”宣芝害怕他伤害清月，急忙道。
申屠桃偏过头看了一眼静止的侍女，“嗯，的确是伺候人的命格，一生无波无澜，育三子一女，于四十二年后的冬月十七申时一刻，寿终正寝。”
宣芝：“……”看来清月现在是没事的。
她悬着的心放下来，将两边鬓发拨开一些，扬起脸露出自己光洁的额头，兴致勃勃地问道，“那陛下帮我看看呢？我命格怎么样？会生几个孩子？什么时候会死？”
申屠桃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很有些无语，孤难道是专程来给你算命的？！
他沉默良久，道：“你不可能会有孩子。”
“这话怎么说？”宣芝眨了眨眼，满脸好奇，“虽然我也不想生孩子，生孩子很痛。”但不生和不能这是两个概念。
申屠桃漂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用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那纸灰凝成的指尖十分脆弱，“噗”地一声轻响，在她眉间折断了。
申屠桃：“……”
宣芝：“……”和她没关系，她什么都没做，动都没有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申屠桃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你这具肉身本就无后嗣，更遑论你的魂魄……”他没说完，只轻笑了一声。
宣芝明白他的意思，她的魂魄不属于这个世界，就算误入此地，也不可能在这个世界绵延子嗣。
“这样啊，也行吧。”宣芝耸耸肩，飞快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不在意。
申屠桃有些意外道：“你不难过？”他记得人类对于繁衍后代总是看得格外重要，仿佛是活在世上的头等大事，有些人求子求得昏了头，甚至都求到他这里来了。
若是要他送子，他就只能在北冥捉一只只恶鬼塞进她们肚子里，这些脆弱的凡人可承受不住鬼胎。
“没什么好难过的。”宣芝说完，偷偷瞥了申屠桃一眼。鬼帝陛下求娶她，要是真的娶了她，那她无子，换句话说不就是他也不会有孩子了？
她试探性地问道：“陛下是真的打算要娶我吗？即便我不会有孩子。”
申屠桃微微一哂，脸上又散落一些纸灰，“你觉得孤会需要孩子这种东西？”
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干脆就直接说开好了，宣芝很疑惑道：“我很想知道陛下为什么执意要娶我？”
申屠桃转开脸，在犹豫要不要回答她。
宣芝顿了顿，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又重音强调道：“我先声明，哮天犬是有主人的！它的主人法力无边，神通广大，俊美无俦，天上地下，举世无双，是很厉害的神灵。你要是看上了哮天犬，就算娶我也没用。”
敢觊觎二郎神的狗狗，头都能给你打爆掉。
申屠桃：“……”申屠桃不想理她。
宣芝见他沉默，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申屠桃忍不可忍，掐住她的脸，低头俯到她面前，一字一顿地不悦道：“孤有的是狗！”
他一用力，脆弱的手指节整个崩了，纸灰扑了宣芝一脸，被她不小心吸入口鼻，宣芝鼻子发痒，没忍住冲着鬼帝陛下靠近的脸打了一连串喷嚏。
申屠桃肩膀以上的纸灰都被她喷得四散开来——她一个喷嚏把陛下爆了头。
眼前的画面实在是惊悚，宣芝瞳孔剧震，急忙伸手捂住口鼻，惊慌地看着头没了的鬼帝陛下。
申屠桃的身子一动不动地悬在她身前半步远处，静止了许久，那凝固的纸灰忽而一垮，散入虚空消失不见了。
宣芝：“？？？”她等了片刻，见四周毫无动静，小声喊道，“陛下？你还在吗？”
在她身后，清月凝固的身子忽然一动，笼中烛火噗地复燃起来，她疑惑道：“小姐，你在喊谁？”
宣芝闻声回头，只见小姑娘圆圆的眼睛映着烛火，清澈明亮，惊讶地盯着她，“小姐，你脸上这是去哪里碰的这么多黑灰？奇怪，我方才见你都还没有。”
她说着摘下手帕要给宣芝擦脸。
宣芝愣怔了一下，确定申屠桃是真的走了，她伸手接过手帕，“没事，我自己来，刚刚一只大野猫从我面前扑过，想是不小心蹭上了他爪子上的灰。”
“那要赶紧回去洗干净看看有没有被抓伤才是！”清月急道，“小姐，我们快走吧。”
“好。”宣芝应了声，回头看了看庭院和厅堂，在灯笼照耀下，青石铺成的地面干干净净，不见丝毫黑灰，厅堂里，宣父守在祖父灵前，完全没有察觉外面发生了什么。
一切如常。
宣芝满腹疑云，鬼帝陛下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专门来帮她和丫鬟算个命？他走得实在太突然，她都还有好些问题没问呢。
回到春霏院中，宣芝洗漱过后，便打发侍女出去，熄灯休息。一个时辰后，院中再无什么响动，宣芝翻了个身，重新睁开眼睛。
她摸黑从床榻上起身，推开面向花园的窗户，借着洒入的微弱光线穿上衣衫，古人的衣着复杂，在昏黑的环境下，她很花费了一些工夫才穿戴齐整。
宣芝随手绑上头发，将补灵丹贴身放在怀里，召出筋斗云从窗口飞出，朝着城外飞去。
今夜是朔月，天幕上只能隐约可见一弯薄而尖锐的月影，星光也寥落，城中的灯火反而比天上更亮些，到了久黎外城，便能看到因邪魔冲撞而时隐时亮的阵法光芒。
越是靠近城楼，随着夜风，越是能清晰地闻到一股血腥气。
城内灯火安宁，城外此时却不太平静。宣芝从高空望下去，只能看见交错划过的法宝符箓光芒，一蓬蓬的火光在大地上爆开，烧得邪魔发出恼怒的嘶吼。
嘶吼声尖利得能撕破人耳膜，肉眼可见的声浪从火光中心爆开，符火一下子被压下去，嗤地一声灭了。
宣芝看到几个人影急速撤退，火焰熄灭后腾起的白烟中走出一个妖娆的女人。
她扬起手，吐出鲜红的长舌舔了舔指尖的血，眯着眼眸扬起头来，露出陶醉的表情，咯咯笑道：“男人的血臭死了，还是女人的血肉香甜美味。”
宣芝睁大眼睛，这张脸，这熟悉的声音，这不是她的嫂嫂吗？
紧接着，便见那邪魔扭着腰往前走了几步，面向一处笑道：“夫君，你看我美么？”

第12章
邪魔只要吃到血肉，就能幻化成它食用过的人的模样。
宣磬一眼看到那邪魔的样子，瞳孔骤缩，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数张符箓掷出，黄色符纸拖拽着雷光钉到邪魔周遭，顷刻间形成一座引雷阵。
青白色的雷光凭空而生，结成罗网将那邪魔困在当中。
宣磬甩出符箓的同时，在夫妻同心契的感应下，扭身往左疾奔过去，扑到一间坍塌的小茶棚后，焦急道：“倚红，你怎么样了？”
苏倚红伏倒在地，半边身子都是血，连剑都握不住，已然气若游丝：“快走，退回城楼上，我们不是它的对手。”
宣磬打横抱起来她，从茶棚里奔出来的时候，那幻化成“苏倚红”模样的邪魔已经撕开雷符阵，手中掐着一名男修的脖子，用力甩开。
它看也不看其他修士，径直追着宣磬夫妇二人而来。苏倚红满是血色的视野里，看着另一个自己越奔越近，邪魔手臂高扬，从手肘开始化成一柄尖锐的利刃，毫无顾忌地劈开袭向它的符箓。
符上的法术将它撕扯得血肉横飞，但它浑然不在意，苏倚红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被一道风刃切掉一半，舌头直接从喉咙口掉出来，它却还在笑，一双血色的魔瞳紧紧锁住她，饥渴至极。
只是几个眨眼，就几乎贴到了他们身后。
“阿磬！”苏倚红凄声叫道，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他怀里挣脱开，扭身挡在他后方，一把将他往前推去，“快走，别管我！它只想要我！”
宣磬踉跄几步回过身来，眼睁睁看着邪魔大张双臂，将苏倚红抱进怀里，它半边脸血肉模糊，半边脸却和它怀中之人一样娇艳，血淋淋的舌头垂挂下来，舔上苏倚红脖子。
苏倚红反手将灵剑捅进邪魔腹中，那邪魔也毫不在意。它对在场的其他臭男人没有丝毫兴趣，一得到她，便毫无眷恋地飞快往荒野里退去。
宣磬满脸血泪，目眦欲裂，跌跌撞撞地追上去，大喊道：“拦住它！”
可在场的修士要是真的能拦住它，就不会损失这样惨重了。就在众人快要绝望时，荒野里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犬吠。
一条腰身细长，四肢纤细的雪白大犬不知何时堵在了邪魔撤退的路上，它看上去像是普通的狗，但普通的狗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样的战场上，别说是狗，就是山中虎豹都不敢直面邪魔。
那细犬却没有任何避让的意思，它身躯低伏，龇出尖利的獠牙，冲着邪魔发出警告的低吼。
此前还肆无忌惮的邪魔竟真的被它威慑住了，那魔物猛地刹住脚步，甚至还忌惮地往后退了几步。宣磬和其余几名修士趁着这一空当，急忙追上前去，将邪魔围在中间。
如今这邪魔已经没有人形了，它利爪撕开自己肚子，手忙脚乱地将昏迷过去的苏倚红往自己身体里塞。
“倚红！”宣磬不管不顾地冲上前，被邪魔分出的一条胳膊甩飞，邪魔仓促地转动脑袋，避开哮天犬往一边逃窜。
与此同时，不知从它身体何处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一浪又一浪，像是某种奇怪的鼓点，从它脚下大地传出去很远。
有修士脸色剧变：“不好，它在召唤同伴。”
这一切实在发生得太快，宣芝匆忙按下云头，叫道：“哮天犬，咬它丫的！别伤了红姐姐。”
她话音刚落，哮天犬已经四肢一蹬，朝着邪魔扑咬上去。它的速度极快，几乎化成了一道白光，劈开血腥弥漫的深夜，一口咬在那邪魔手臂化成的利刃上。
哮天犬獠牙坚韧，喉咙里发出呜呜低鸣，随着骨骼断裂的脆响，邪魔整条手臂都被它撕扯下来，腥臭的污血泼洒了一地，那奇怪的声响终于停止。
哮天犬身形灵活，只能看到白色的残影围绕着邪魔，邪魔身躯在它的撕咬下四分五裂。
周围的修士捏着武器符箓全都惊呆了，一时间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出手。
在哮天犬的撕咬下，邪魔身上不断有魔气溢出，四周的修士互相看看，干脆收起武器，转而结阵，净化起魔气。
不过片刻，邪魔发出最后一声嘶吼，轰然倒地，彻底死了，哮天犬轻巧地落在它身上，爪子踩着邪魔脑袋，昂首挺胸，摇了摇尾巴，傲然地朝着宣芝叫了一声。
看着大局已定，没什么危险了，宣芝这个很有自知之明的菜鸟，这才拍拍筋斗云落到地上，跳下来往那里跑去。
筋斗云跟在她身后飘过去，停在哮天犬头顶几丈高处，云团咕噜噜晃动几息，突然哗哗地落下一场大雨，还夹杂着几块冰坨子，兜头将神气十足的哮天犬淋成了落汤狗。
哮天犬发出愤怒的狂吠，跳起来撕向筋斗云。
筋斗云下完雨，云团往上一弹，耀武扬威地转一圈，散做稀薄的云絮，从半空消失。
在场修士：“……”这是云吗？
云和狗在打架？
另一边，宣芝看见了它俩的内讧，但分不出身去调解纠纷。
宣磬从邪魔肚子里将苏倚红拖出来，苏倚红脸色青白，双目紧闭，宣磬胡乱用袖子擦干净她脸上的污血，伸手去抚她的鼻息，她的气息很是孱弱，“倚红，醒醒。”
苏倚红一动不动，生命垂危，宣磬一边低声喊着她的名字，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堆丹药瓶子，他越是慌张，越是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丹药，整个人都在抖。
宣芝也不由得鼻子发酸，蹲下身一巴掌拍在宣磬头上，大声道：“你给我镇定点，红姐姐不会有事的。”
她这巴掌用了很大的力气，宣磬被抽得愣了一下，终于从那种惊慌的情绪中跌出来，也终于找到他想找的丹药，倒出两粒喂入苏倚红口中。
宣芝伸手扶住大嫂，她的手碰到苏倚红肩头，手指立即陷入其中，触感又软又黏，像是抓了一把烂肉。
她匆忙翻开苏倚红的衣襟，只见肩后衣衫撕裂处，之前受伤的地方已经和邪魔的血肉连在一起，“哥！”
宣磬的脸色也一变，转头看向其他人，急道：“给我一把刀。”
一名男修从腰上抽出一把匕首，还没递到他手上，一道白影忽然闪落过来。哮天犬抖完毛，跳到了宣芝身边，它歪歪脑袋，直接抬起前肢，一爪子将相连的血肉挠碎了。
宣磬下意识想要阻止，但突然又想起这只狗好像是自己妹妹带来的，他阻止的手便顿在半道上，疑惑道：“芝芝，这只狗是……”
宣芝沉默片刻，想到了一个合适的词汇，“是神犬。”
哮天犬又凑到苏倚红肩头嗅了嗅，对着她的伤口舔了一下，伤口上的邪魔之气在它的狗口水中，飞速溃散，苏倚红被邪魔污染的伤口很快恢复正常，流出的血变成了鲜红色。
哮天犬扬起脑袋，扫视众人一圈打了一个不屑的喷鼻。
在场修士不约而同地都感觉自己好像是被狗鄙视了。
宣芝：“……”她伸手挠挠哮天犬的下巴。白犬立马低下了高贵的头颅，舒服地吐出舌头，尾巴一摇一摇地哈哈喘气。
苏倚红情况稍微稳定下来后，众人便立即撤回了城楼上，各自处理身上的伤。宣芝帮着宣磬将苏倚红安置到阁楼里，重新出来城楼上。
这一夜显然并不能安全过去，从城楼往外望去，夜色中隐约可见有什么东西正朝着这里靠近。
“那只邪魔是只玄魔，相当于人修的金丹境界，所以我们这么多人都不是它的对手。”这里面修为最高的，是一名筑基圆满的符修，名唤陈元。
但哪怕是同境界的人修和邪魔，邪魔受欲望驱使，凶猛无比，毫无顾忌，真战斗起来实力都要更强悍一些。
宣芝用手帕给哮天犬擦着爪子上的血污，这些设定她是知道的。
邪魔被划分为天地玄黄四个阶级，黄字以下的邪魔都是些没什么灵智的行尸走肉，有点像科幻电影里的丧尸，对普通人来说难以应付，但修士轻轻松松就能碾灭一大把。
从黄魔阶级开始，就有点难对付了，越往上它们的实力越高，当然，相应的，数量也会越稀少。在太爻大陆，玄黄阶级的邪魔算是比较常见。地魔和玄魔之间又有着天堑般的实力差距，一只地魔已相当于是一方霸主。
若是有天魔出世，那将是整个大陆的灾难。
宣芝还记得，原著里面，那位召唤出申屠桃的大反派厌城王，为了势力之争，暗地里剑走偏锋地喂养邪魔，试图培养出一只为自己所用的地魔。
结果他培是培养出来了，却控制不了它，他身边的修士都被这只地魔杀死，地魔化成他的模样，试图取而代之。
那位厌城王被其他神灵所厌弃，走投无路之下，将自己属地里的所有生灵献祭给鬼帝陛下，请申屠桃降下神力，这才诛杀了那只地魔。
当然那时候，厌城王还不知道，申屠桃比地魔还可怕，他属于是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邪魔以实力为王，高阶邪魔可以号令比它低阶的邪魔，今晚怕是不能安生了。”陈元站在城墙垛口边，望着越来越近的邪魔潮，神色凝重。
受到玄魔召唤，这一波邪魔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还要多，而现在，他们大都受了伤。
这时候，其他修士也都处理好伤口陆续回到城墙前，宣磬也从阁楼出来，对她道：“芝芝，你留在这里照顾你嫂子。”
有一名修士说道：“宣姑娘，你这条神犬可否……”
他话还没说完，呜呜低吼着不想被擦爪子的哮天犬就从众人眼前消失了。
宣芝的灵力耗尽了。

第13章
宣芝现在只知道如何请神，还不知道怎么送神灵回去。
筋斗云欺负一通哮天犬后，便自行回到了神符内，但哮天犬出来了以后，就跟外出放风的所有狗狗一样，不大愿意回去，直到宣芝灵力耗尽，它才重新归位。
现下，邪魔已经奔到了城楼前的旷野里，布置在城墙外的阵法在邪魔的冲撞下相继亮起，东城外布置的是风火两阵，火符燃成长龙，又借风力而涨，呼啦一下烧出了一片烈焰城墙，将第一波邪魔挡在外面。
但那火焰长龙却有一道巨大的豁口，正对着城楼前方，是被之前那只玄魔毁掉的符阵缺口。想要修补那一处阵法不容易，他们根本来不及修补。
狂涌而来的邪魔从这一处豁口长驱直入，守城的修士来不及多说，纷纷从城楼上跳下，往那处邪魔涌入的缺口奔去。
宣芝趴在城墙垛口上观望，能受玄魔召唤而来的，等阶自是在那只玄魔之下，绝大多数都是未开灵智的低等邪魔，它们生得奇形怪状，不似人形，身上弥漫着浓重的邪魔血气，被吞吃血肉的欲望驱使着，只知道往活人聚居的地方冲撞。
此番涌来的邪魔数量太多，其中间或夹杂一两只不好对付的黄魔，修士的压力依然很大，而距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
若是被邪魔侵入城中，哪怕这一波邪魔还毁不掉久黎这座大城，等天亮它们势弱之后就能被清理，但到那时候，必定会有一些人伤亡。
久黎城在书中其实是没有这一场祸事的，因为云家顺利地拿到了神符，所以他们依约送来了神像。
只因她改变了这一个剧情节点的走向，才会有这一出额外枝节。
宣芝回头去查看了一番苏倚红的情况，她身上的血污已经被清理干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太爻大陆的修士时常跟邪魔战斗，算是经验丰富，对于处理邪魔造成的伤也有经验。
修士的体魄也比普通人强健，苏倚红之前那伤看着吓人，将邪魔气清除后，现下人已经缓过来了，只是还未醒。
亲眼目睹过死生一线，摸到过涌入手心的热血，宣芝很难再把他们当做纸片人看待，因为他们有血有肉，会痛会哭，和她一样是活生生的人。
宣芝坐在苏倚红身侧的地上，从瓶子里倒出一枚补灵丹来，鱼目大小的丹丸通体莹绿，在烛火下灵光流转。
她现在还承受不住一枚补灵丹的灵气，但补灵丹若是破开，其中灵气很快就会流逝，现下也没有水来让她化开慢慢饮下，宣芝犹豫片刻，闷头塞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澎湃的灵气狂涌入经脉，宣芝立即尝到了苦头，那一刻，她浑身经脉都有一种被生生撕开的剧痛。
她觉得自己本来就破破烂烂的丹田气海，快要被灵气狂潮冲塌了。
就算外溢出去不少灵气，她的丹田也膨胀得厉害，宛如一个被突然吹大的气球，膨胀得快要裂开，宣芝脑门上痛出了细密的热汗，脸上浮出一片不正常的潮红，若是换作他人，现在怕是早就晕了过去。
但宣芝精神力强悍，哪怕她很有些逃避地想要干脆晕过去算了，但偏偏她现在清醒得不得了，清醒得感受着自己被撑开的经脉和膨胀的丹田有多痛。
既然胀得难受，那就只能将灵气压缩。她的修为只到凝气境初期，气海里只能凝结一团稀薄的灵雾，宣芝现在不得不将那团稀薄的灵雾不断压缩，腾出空间来容纳不断涌入的灵气。
灵气在她气海里形成了涌动的漩涡，原本稀薄的灵雾却是越来越浓了。
宣芝一边漏着气，一边压缩气海灵雾，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一个呜呜尖叫的高压锅。她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很有点不知天高地厚的盲目乐观，这么一个分心，丹田处又是一阵剧痛。
宣高压锅立马乐观不起来了，忙聚拢心神，龇牙咧嘴地继续努力。
好在补灵丹并不是什么神级的灵丹妙药，它蕴含的灵气实际上并不多，只是因为宣芝现在太弱，才会被一枚补灵丹折腾成这副模样——她那个筑基期的哥哥，就拿它当糖豆嗑而已。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那枚补灵丹的效力就消退了，宣芝内视形体，看着自己气海里安静下来的灵雾，肉眼可见的，浓郁了那么一点。
她修为也略有提升，不过幅度不大，一枚补灵丹还不足以让她跨入凝气境中期。
宣芝捏着补灵丹若有所思，她好像误打误撞找到了一条提升修为的路径。
别人修炼进级，是靠着日积月累地吸纳灵气化为己有，她丹田有损，吸纳多少便漏多少，根本存不住足够的灵气。
只有像这样灵气大量灌入时，趁着它们没逸散出去之前，将它们“劫持”住。
宣芝摸摸肚子，就是有点太痛了，而且也很危险，要是一个不小心，很容易爆体而亡。嗑药什么的也不是长远之计，还是得想办法修复丹田的损伤。
外面的打斗声从外传来，宣芝出来垛口处一看，邪魔几乎已经到了城下，不过却再不得前进，城下修士勉强将它们拦在了这里。
但看得出来，他们一个个受伤不轻，几乎都成了血人。
宣芝立即入神符，点燃请神供香。雪白的细犬自城楼上现身，哮天犬先前沾染在爪子上的血污已经消失不见，又变得纤尘不染，皮毛油光水滑，一双眼瞳熠熠生光。
它垂头看了一眼城下，冲天的邪魔气息让它一连打了数个喷鼻，很不喜欢，它仰头发出一连串嚎叫，一声更比一声嘹亮，几乎响彻天地。
宣芝第一次从哮天犬身上感受到了所谓的神力，那是一种驱妖逐魔、护佑众生的刚正之力，来自于哮天犬的主人，二郎真君。
是她之前的想法太过狭隘，即便这是异世，神灵依然不吝庇护祂可庇护之人。
城外的邪魔就像被惊了的鸟兽，四散溃逃。形势陡然逆转，城下的修士全都惊讶仰头望来，只见昏昏的夜幕下，那长耳的白犬身量细长，端坐在墙头，隐约有神光加身。
竟然还真是神犬么？？这一刻，所有人脑子里冒出的都是同一个念头。
哮天犬威风凛凛地嚎完，后脚一蹬，潇洒利落地跃下城楼，撒开蹄子追着逃窜的邪魔而去。
宣芝慌忙大叫：“哮天犬！回来！给你大骨头！给你挠肚皮！”
哮天犬的狗影子顿了顿，兴奋地来回张望，在斩妖除魔出去撒野和回去挠肚皮之间摇摆了片刻，最后猛地一摆头，欢腾地朝邪魔扑咬上去。它的白影转眼就没入荒野丛林里，喊都喊不回来。
宣芝：“……”完蛋了，灵力不耗尽，哮天犬怕是不会回来了。她无语望苍天，二郎大神，您家的狗狗有点不听招呼呀。
她甚至忍不住怀疑，当初哮天犬响应她的呼唤，根本就是想出来遛弯罢了！
城下的修士清理掉残余的一些邪魔，互相搀扶着回到城楼上，简单处理好伤口，又服了丹药打坐调息好一阵后，才有修士睁开眼睛，好奇地看向宣芝。
宣芝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转头看去，礼貌地笑了笑。原主久居深闺，不常出去抛头露面，只认得一两个和宣磬关系较好的修士，别的都不认识。
眼前这个人就很陌生。
对方也对她笑了笑，自我介绍道：“宣姑娘，在下乌沉宿，多谢姑娘的哮天神犬相救，若非如此，恐怕在下已经被邪魔拖入荒野里吃掉了。”
宣芝打量了一眼，他身上的确有被咬住拖拽的伤。
她打量乌沉宿的时候，对方也笑盈盈地看着她，沾染的血污下，一双凤眼上翘，眼瞳黑得像是吸纳了所有的光，深不见底，反而显得不那么有神。宣芝无缘由地觉出几分怪异，但这个念头倏忽一过，再定睛看去，似乎又觉得没什么奇怪。
邪魔可以化作所食之人的模样，能伪装到不叫人察觉，至少比之前那只玄魔修为要高，应该不会被如此偏远的久黎城吸引来。
宣芝不太能确定，为保险起见，她通过神符尝试召唤哮天犬回来，一边转眸看了眼身旁闭目调息的宣磬。
其他修士也都在各自调息，并未感觉到有什么异常。
乌沉宿像是全然没看出她的怀疑，跟她闲聊了起来，方才身上的怪异感便一下烟消云散，“哮天犬身有神力，可震慑邪魔，姑娘莫不是继承了宣仙师的神符？”
宣芝明日就要入神庙绘神像，这就等于昭告所有人。而且她成功结契了神符，也不用担心再引来人抢夺——一旦结契成功，便说明有神灵降下庇护，不管结契之人修为如何，基本都没有人再敢强行抢夺，这是对神符内神灵的敬畏。
万一得罪了神灵，你把神符抢过去，神灵却把你开除出信徒队伍，请不出来神也是白搭。
她点点头道：“是。”
乌沉宿笑着说了些恭贺的话，继而道：“乌某孤陋寡闻，倒是从未见过这尊神灵，恳请姑娘赐教。”
宣芝含糊道：“这世间神灵不可捉摸，自然非人所能识完。”
乌沉宿想了想，颔首道：“姑娘所言甚是。”他略微停顿，又继续道，“乌某以前见符师请神，一般都是请神借力与自己，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请来真身现世的。”
经他这么一说，宣芝也想起来，书里面描述的好像确实如此，就连龙傲天男主云知言请神也只能请来一个神灵虚影。
“你看错了，那并不是真身。”宣芝不大想搭理他，专心喊哮天犬回家，它再继续在外面野下去，她的灵力又要耗空了。
“那算是乌某眼拙。”
宣芝没有再应声，城楼里陷入一片宁静，她转头看了看周遭的其他修士。他们兀自盘膝打坐，似乎对外界的动静毫无所觉。宣芝心里又冒出一点怪异感觉。
乌沉宿坐在原地，盯着她看了许久，宣芝被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忍不住回眸，没想到目光方一碰上他的眼睛，就立刻被吸住，怎么都无法转开。
她不由睁大眼眸，心中大惊。乌沉宿笑了起来，一边一瞬不离地盯着她，一边理了理袖摆站起身，朝她走来，笑着道：“姑娘别害怕，乌某只是路经此地，突然瞧见了一些新鲜事，便冒昧地前来叨扰片刻。”
宣芝被他那双眼瞳摄住，一动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他越走越近。
乌沉宿走到她身前，略弯下腰，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落到宣芝眉心时，宣芝衣裙忽然无风自动，从袖口里涌出一缕黑色烟雾，利剑似的直刺向他的双眼。
乌沉宿动作一顿，化作一道残影，飞快退出城楼外。
宣芝周身一松，忽然能动弹了。
乌沉宿站在城楼阴影处，长揖一礼，慎重道：“乌某无知，冒犯了陛下的人，还望陛下恕罪。”
黑烟里传来申屠桃轻飘飘的嗓音，“滚。”

第14章
宣芝伸长脖子往外望，见那不知是人还是邪魔的家伙就站在城楼垛口上，在他身旁一步远外，就是两名守城修士。
那两人伤得不重，在其他人打坐调息时，便由他们守着那一处阵法缺口，以防有邪魔退而复返。
两人抱着剑站在那里，还在低声交流着“神犬”，对此时近在咫尺发生的事浑然未觉。
这种感觉，就像他们明明身处在同一个地方，却又在不同的空间里一样。宣芝又转头看向其他人，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们都毫无反应了。
乌沉宿得鬼帝陛下一个“滚”字，如蒙大赦，飞也似的从城楼上消失。
与此同时，之前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的哮天犬终于被召唤回来，从天而降，它尚未落地便朝着城楼上乌沉宿藏身之处咬将上去。
乌沉宿跑得很快，只被哮天犬咬下一片衣角。
哮天犬一击未中，转而又看到堂前那片黑雾，熟悉的阴戾气息从里面传出来，它立即腰身一扭，四肢在地上一蹬，一个急转弯扑向了黑雾。
宣芝这回提前预料到了，在看到哮天犬现身时，提前挡到黑雾前张开双臂，叫道：“哮天犬，他是好人！”
哮天犬的反应很敏捷，在主人这个小信徒挡上前来的那一刻，就立即收起了尖牙利爪，在半空腾跃翻身，落回地上，歪了歪狗头，叫了一声，“汪？”
它显然很不认同宣芝所说的“他是好人”这句话。
宣芝身后，黑雾里也传出申屠桃不可抑制的笑声，“我是好人？哈哈哈哈——”他笑得停不下来，以至于整团黑雾都在随着他的大笑颤动，“这话真有趣，孤还是第一次听说。”
哮天犬伏低身躯，浑身筋肉紧绷，又做出攻击的姿势，呜呜低吼。
宣芝蹲过去抱住哮天犬，揉着它的脖子安抚，很无语地望向笑个不停的黑雾，解释道：“陛下在我高烧昏迷之时，送我回来医治，又在方才出手相救，至少就目前为止，您在我这里，算是个好陛下。”
申屠桃又笑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止住笑声，话语里犹带着残留的笑意，问道：“那你就没有想过，孤待你如此与众不同，是对你别有所图？”
“陛下当然对我有所图，您要是什么都不图，我才觉得奇怪。”
宣芝早就清楚这一点，她又不是什么玛丽苏女主角，拥有让鬼帝陛下对她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的强大魅力，她就是个普通人，普通的人很有自知之明，“但不管陛下图谋我什么，现在的我也没有能力反抗，不是吗？”
从这两次经历来看，至少申屠桃并不想让她死，他图谋的必须得是活着的她。她要是死了，就从这个世界彻彻底底消失，他就算想要图谋都找不到对象。
她满是好奇地问道：“那敢问陛下图谋我什么呢？”
黑雾里的申屠桃安静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孤为什么要告诉你。”
宣芝语气诚恳，跟他讲道理，“反正我也逃不出陛下的手掌心，陛下若是开诚布公地告诉我，我也可以好好配合陛下不是？”
黑雾另一端，申屠桃曲腿坐在地上，身前摆着一块与他身形相当的白玉，他左手搭在玉石上，右手捏着乾坤琢正细细地雕琢着玉石，手指的肤色几乎和白玉融为一体。
听到对面女子不卑不亢的话语，他抬起眼眸，朝着浮在半空的黑雾看去一眼，黑雾中显出一张秀丽白皙的脸庞。
她望着黑雾，并看不见黑雾这一端的他，明明心里迫切地想要得到他的答案，那双眼中却又掩饰得很好，只露出几分好奇。
此时此刻，不知为何，申屠桃偏偏不想让她如意，他哂笑道，学着她的语气：“反正你也逃不出孤的手掌心，孤想要你什么，自取便是，无需你配合。”
听听这说的是什么狗屁话！居然还如此理直气壮，万恶的鬼暴君！黑雾这一头的宣芝笑容垮下去，气得牙痒。
她瞪着黑雾片刻，恶向胆边生，松开哮天犬，素手一指，“狗子，咬死他！”
哮天犬早就急不可耐，宣芝的手一松，它就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上去，一口撕向黑雾。哮天犬啃了满嘴灰，趴到地上不停打喷嚏，用爪子挠鼻子。
申屠桃在黑雾那头愉快大笑，十成十如同一个洋洋得意的奸险小人，笑过之后，他的语气又骤然冷却下去，变脸比翻书还快，幽幽道：“真无趣。”
说完，黑雾从半空落地，堆成一小捧黑灰。
宣芝：“……”这个鬼帝，真的脑子有点问题。
她等了片刻，见那捧黑灰再没有什么动静了，在哮天犬要扑上去用爪子把黑灰糟蹋完之前，先伸手拦了拦它。
她捻起一点黑灰在指尖搓搓，发现这不是之前那种纸灰，更像是被烧过之后的草木灰，很有可能就是申屠桃塞在她手里，又随着轿辇被付之一炬的枯树枝。
哮天犬在旁呜咽一声，它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渐渐消散。宣芝那点灵力再次被它给耗尽了。
这片被隔绝的空间也在这时破开，宣芝余光瞥见旁边修士的动静，没多作犹豫，伸手抓了一把黑灰塞进腰间的荷包里——脑子有问题的鬼帝陛下有些时候还是有点用处。
宣芝见宣磬睁眼，重新坐到他身边，低声问道：“哥，你认识一个叫乌沉宿的修士么？”
“乌沉宿？”宣磬摇摇头，九黎城里的修士他基本都识得，并未听说这个人，“怎么了？这是何人？”
宣芝把方才之事同他说了，只是隐去申屠桃的存在，只说是哮天犬及时赶回来，将对方咬走了。
宣磬听完她的描述，一时间也拿不定对方是不是邪魔，这世间魑魅魍魉众多，他这个偏安一隅的筑基修士眼界实在有限。
不论是二郎神，还是那条名为“哮天犬”的神灵伴犬，他都闻所未闻。从小到大一直都在他保护之下的亲妹妹，一夕之间成长到了他无法企及的高度，与他拉开了巨大的差距。
若不是今夜她出现在这里，他根本救不回自己妻子。宣磬想到这里，抬起眼来，又一次对妹妹的举动感到意外，打量她道：“芝芝，更深夜重，你怎么会到外城来？”
宣芝心里已经想好说辞，她纤纤细指，轻揉着自己袖摆，这是原主习惯性的小动作，呐呐道：“我本来已经睡了，半夜忽然被神符唤醒，符中神灵感觉到城外浓厚的邪魔气促使我前来，我、我原本还有些胆怯……”
她抬起眼看向宣磬，“但想起晚饭时，阿娘跟我说过，哥哥和红姐姐都在东城守城楼，我怕你们出事，就鼓起勇气偷偷跑出来了。”
“原来如此。”宣磬轻轻握住苏倚红的手，“芝芝有心了。”
“哥哥别告诉阿爹好么？”宣芝眼角微红，可怜巴巴，“阿爹叫我要早点休息养好精神，天亮要随他去神庙的，他若是知道我不听话，定会罚我的。”
宣磬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抬手安抚地摸摸她的头，“你救了哥哥和嫂嫂，还守护了久黎城，阿爹怎么会罚你呢？”
此时天边已经隐约泛出鱼肚白，这一夜总算是将要有惊无险地过去。
陆续调息完毕的修士从入定中睁眼，听到他们提及神庙，忍不住凑上前来，全都围到宣芝身边，七嘴八舌地问起神犬情况。
宣芝被这个阵势吓得不行，怯生生地躲到宣磬背后。
外面陆续有传讯纸鹤飞入楼中，久黎城四面城楼遭遇到的邪魔都比以往还要多，不过好在其他地方并没有玄魔现身，哮天犬那嘹亮的嚎叫响彻整座久黎城，也斥退了其他地方的邪魔。
天光从外面透进来，朝阳跃出山巅，洒下金色的光辉。
太阳出来后，众人也没必要继续在这里守着，此番事情还有很多，需要净化城外残留的魔气，还要修补受损的阵法，也没时间容他们在这里慢慢解释。
宣磬抱上苏倚红，带着宣芝回府。宣府里面，正为找宣芝而鸡飞狗跳，她院子里的丫鬟跪了一地。
方一进门，宣父就横眉竖目地想要斥责她，但转眼看到宣磬和苏倚红狼狈的样子，惊得把到嘴的话都给忘了，连连问道：“怎么回事？怎么伤成这样了？围来的邪魔又变多了？你不是说凭借城中修士也能应付个十天半月的么？”
宣磬苦涩道：“阿爹，昨夜来了一只玄魔。”
宣父连忙摆手，“快带小姐下去更衣，铸像之事再拖不得了。”
宣芝福身行过礼后，往后院走去，遥遥听到宣父着急问：“星遥门的修士怎么都还没有来？光凭你妹妹那神榜上都无名的神灵哪里能行？”
“我也觉得奇怪。”宣磬顿了顿，又道，“我觉得芝芝请来的神灵可能并不逊色于……”
后面的话，宣芝就听不见了。她随着丫鬟回到自己院中，沐浴熏香，又被摆弄着换上早就备好的深苍色印莲纹广袖曲裾，急匆匆地坐上马车前往久黎城祈神山。
车上有一位神庙女修给她讲绘神铸像以及之后请神祭祀的大致流程。仪式隆重而繁琐，一整个完整的仪式办下来，需要七日，这七日她都得住在神庙里。
宣芝边听边点头，仪式听起来复杂，需要她做的却不多，只有最开始的绘神像，和最后神像铸造完成后的请神。
二郎真君的神像是什么样子的？她得好好想想才行啊。

第15章
作为庇护整座久黎城的神祇庙宇，祈神山的神庙规模很大，受全城民众香火供奉。最高处的圣昭殿是供奉主神的道场所在，次第往下还有两重建筑群，共计九座殿宇，供奉主神座下仙灵弟子。
这里原先供奉的是一位天罡星君，也就是宣流远神符内的主神，这位星君在人间的神像崩裂，神力消散，怕是已经殒了。
而符师借神灵之力，自身修行和命运都与所供奉的神灵息息相关，被称为神灵的“人间弟子”和“神使”，若是神灵陨落，其座下符师也会遭受重创。
宣流远就是因此去世的。
小说的视角主要都在男主身上，重要的是云知言得到第一张神符的过程，与他无关的额外细节自然都被略过了，宣芝也是昨夜回府的路上，听宣磬说起，才知道这些情况。
不过宣芝请来的神灵和书中神灵着实不一样，没有陨落的风险。
她到达神庙后，被神庙女修引领入内，九黎城中各家族老都已经到场，宣父也在其中。再加上神庙中住持修士，人员颇多，显得极为热闹。
宣芝在他们的注视下进入神殿，殿内的布置已经被撤下，神龛上空无一物，显得整座大殿极为空荡。
殿前一左一右摆放两张几案，几案旁各放置一张蒲团，此时那右位上跪坐着一名身穿墨青道袍的男子，他桌上平铺着一面金边锦帛，朱砂、玄墨、金漆等各色颜料齐全，想来就是神庙绘师了。
两人见面，各自行礼。
宣芝所说的“二郎神”不在神谱上，就是眼前这位见多识广，绘过大名鼎鼎的正神星君，也绘制过无数小众神灵的绘师，都从未听闻过，足见她的神灵名声有多不显。
九黎城的各家族老原本对这样一个无人问津的神不抱什么希望，只当是什么乡野小神，但今日一早听守城修士说，昨夜响彻全城，慑退邪魔的犬吠，乃是出自这位神灵座下神犬，众人才慎重起来。
无人见识过这位神灵，要作出神像来，就需要宣芝要么借神力显影，要么只能由她描述，绘师作像。
无数灼热的视线落到她身上，即便听闻了神犬威名，殿外的各位族老还是想亲眼见识神灵威势方才安心。
宣父站在最前，手执一柱线香，一改之前那副严父模样，看她的目光颇为自豪和慈爱，和颜悦色地对她道：“我儿，快快恭请二郎真君显灵。”
宣芝倒是很乐意请，只可惜她现在顶多只请得来哮天犬。哮天犬还是个不听招呼的撒手没，一放出来就送不回去，不把她掏空不罢休。
没准还会把这神殿给拆了。
宣芝只能为难道：“阿爹，我昨夜在城楼与邪魔交锋，灵力还未恢复，实在有心无力。”
诸位族老互相看看，其中一人说道：“宣丫头昨夜确实辛苦了，幸得有你，久黎城才能安全无虞。”
“我儿昨夜也幸得神犬相救，否则定是受伤不轻，老夫原想在迎神祭祀后登门感谢的。”
对方说着从怀里取出一瓶补灵丹来递与她，“灵力亏空对经脉可不好，老夫这里正巧有补灵的丹药，你快服两粒。”
众人纷纷点头接话，将宣芝，神犬，以及还未谋面的二郎真君都连番夸赞了一通，姿势之恭谨，言语之恳切，仿佛已是二郎真君座下虔诚无比的信徒，迫不及待地想见识一下神君之威。
宣芝默默无言：“……”果然，大难临头时，最容易培养信仰。
她却之不恭地收下丹药，化水喝了一半，又打坐调息片刻，恢复灵力，伸手祭出神符。
神符自她掌心浮至半空，灿如朝阳的金光照得大殿生辉，又从符中溢出祥瑞紫气，萦绕于殿中不散，隐约有钟磬仙音空灵缥缈。
——当然，这又是宣芝努力包装的成果，模拟的符内神龛上金光和祥瑞景象。
殿内外诸人纷纷手执供香，俯身下拜，等着神灵显影。
宣芝见众人虔诚之姿，略微等了片刻，才面露难色道：“真君不愿为此微末小事而降下神力。”
神灵他老人家都这么说了，众人当然不敢再强求，见到她的确契约神符，神符又如此威风，各位族老心中又安定几分。
终于将他们都糊弄过去了，宣芝暗自松口气，收回神符坐到左侧位上，面上从容地说道：“请道长落笔。”
她详细描述了二郎真君的形貌，其像俊雅神勇，身着黄服银甲，银冠束发，眉心有第三只神目，手持三尖两刃刀，臂上擎皂鹰，脚边牵哮天神犬。
绘师仔细听过之后，慎重落笔，时不时停下来向她询问细节之处。
约摸一个时辰过后，绘师才停下笔，起身执起画像与她展示，那画像上的二郎真君俊逸非凡，眉心竖目，披坚执锐，擎鹰牵犬，比她想象当中还要神威显赫，就连哮天犬都和神符中玉雕一般无二，不愧是专职画神像的大触。
殿外诸老见画像威仪，最后几分疑虑也尽去。
画像作成，经过一番焚香祭拜之后，被奉上神龛。绘师另临摹一幅像用于铸造神像，正式的迎神祭祀在神像铸成之后，那是全城百姓都会出动的大场面。
绘像过后暂时没宣芝什么事了，在神庙中用过午膳后，宣芝拒绝了女修带她逛一逛神庙的提议，回神庙后殿的厢房去休息了。
她大病初愈，昨夜又一夜折腾，早就睁不开眼，要不是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还有宣父在旁边时刻警醒她不得出错，她能在神殿上睡过去。
厢房远离前山神殿，寻常都是城中修士清修之所，十分幽静，祈神山下便是久黎城灵脉所在，山中灵气浓郁，即便是午后，郁郁葱葱的林木间依然依稀能见漂浮的灵雾。
宣芝窝进床榻上，脑袋沾到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在她沉睡期间，一缕黑烟从屏风上垂挂的荷包里飘出，旁若无人地飞离厢房，落回供奉二郎真君画像的神殿内。
在正式迎神入主之前，这副画像也仅仅只是一副画像而已，其实还称不上为神像。不过殿中还是已经摆上香炉贡品，有道童在旁伺候，袅袅香烟浮在殿内，这一缕黑烟混入其中毫不显眼。
“二郎真君，”申屠桃透过黑烟，闲闲地打量着龛上“神通广大，俊美无俦”的画像，“是比仙界里那些家伙看着顺眼一些。”
香炉中一柱供香正烧了个尖，想是方才点上不久。申屠桃便落入那香炉灰烬中耐心地等着，等到一柱香烧尽，黑烟又从炉中飘去，扑近画像仔细查看，须臾后哼笑一声，嘀咕道，“果然如此。”
……
宣芝这一觉睡得很沉，她自从穿入书中就成了劳苦命，时刻都没消停过，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心无挂碍地沉眠。
睡得正香时，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钻入耳中，宣芝陷在梦里不愿意醒。那敲门之人见无人回应，在门外高声喊道：“宣姑娘，我进来了！”
说完推门而入，急急行到床边，将宣芝推醒。
宣芝迷迷糊糊地睁眼，入眼见到一张焦急的面容，疑惑道：“缃叶姐姐，怎么了？”
来人正是一直陪同宣芝的神庙女修韩缃叶。在整个迎神祭祀期间，她的任务就是跟随在宣芝左右，一来照顾她，二来指导她之后的祭祀礼仪。
韩缃叶从屏风上抓下衣衫，“二郎真君的神像褪色了，住持和各位族老请你立即过去。”
宣芝听到她前面一句，残留的那点睡意顿时荡然无存，一个挺身坐起来，抓起衣裳往身上套，不解道：“褪色？”
“神像作成之后，殿中一直都有童子侍奉香火，起初看不出什么来，但现在三个时辰过去，神像上的颜色已经褪得黯淡无光，的的确确不复最初鲜亮。”
韩缃叶一边说，一边帮她系好衣衫。神庙之中禁止御空，两人只得小跑着往前山去。
现下已经是傍晚时分，斜阳正挂在祈神山背后那座高山巅上，将整个久黎城都笼罩在黄昏霞光中。
待来到神殿中一看，那副二郎真君像的确跟最初作成时大不一样，真君身上鲜亮黄袍褪成了枯草一般的土色，银甲也黯淡无光，整幅画卷就如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她一出现，便被众人拥上前来，宣父紧皱着眉，代众人问道：“我儿，这是怎么回事？莫不是神君有何不满之处？”
“阿爹莫急，先等我看看。”宣芝先拜了三拜，才走近神龛，细细看过上面画像，转头问在旁的绘师，“绘制神像用的是什么颜料？”
就算颜料氧化也不会这么快啊？
“你是说这些彩墨？”绘师转身指向桌面上所摆放的颜料瓷罐，显然在她来之前，众人已经检查过，不过他还是一一跟宣芝解释画上用到的颜色，“像上赤色乃是朱砂，黄色是雌黄石粉，白色为云母粉……”
他最后补充道：“绘制神像用的都是上等的石色，所用锦帛也是专用于神像绘画，又会刷上一层灵石粉保护，不该这么快褪色的。”
颜料没问题，画布没问题，神龛香炉也经过检查，都没问题。那就只能是像上的神君有问题了。
宣芝心里隐约有猜想。难道是因为她实际上根本没能请来二郎神，所以神君画像才会存不住？
如果是这样的话，哮天犬总该能保留下来。只不过哮天犬是白色的，褪没褪色一时也看不太出来。

第16章
一时片刻，宣芝也没办法断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先观望看看。她斟酌了个说辞，让各位族老少安毋躁，给她些许时间叩问神君缘由。
久黎城这些族老倒也没难为她，就连宣父都没有拉着她刨根问底，只是临走之前，叮嘱了她一句，叫她尽快找出缘由。
宣芝点头应下，目送众人离开，只剩她和绘师，以及两个侍奉香火的道童留在神殿内。
圣昭殿外，宣父从神殿出来，一眼便见到在外等候他的各位族老。
九黎城中才遭遇过一场神灵陨落，雕像崩裂，画像消失的经历，现如今准备迎接的新神，才刚刚绘下画像，都还未请神入主，就遇上画像褪色一事，这可不是个吉兆。
“亲家，这件事咱们怕是还要好好商量一下。”苏家族长越过众人走上前来，宣苏两家有姻亲关系，比旁人走得近些，自然知道的内情也多些，“久黎城偌大城池，数万人口，可万万不能有失。”
宣父颔首，拍拍他的肩膀：“我当然知晓。”
能站在这里的人，哪一个不是这城里大户，身家和基业都在这城里。久黎城虽处在两国边境，经过几十年的发展，收拢周边城镇，已经是两国往来中转之地，处在一条重要的商线上，否则大家也不必苦守在这偏远之地，不愿离开了。
“令爱到底年岁还小，修为薄弱，虽说继承了宣老神符，可难免力有不逮。若是能请来神灵当然再好不过，若是请不来，倒也、倒也说得过去。”说话之人顿了顿，继续道，“只是还得有一二预备之策才好。”
“刘兄说得对。”众人点头，又有人道，“说来，那‘二郎真君’的确有几分神威，不过未列入神谱，怕是也及不上宣老供奉的天微星君。”
“哎，天微星君这一殒，不止是久黎城失去神佑，好多在星君执掌下的地界都要生乱，说不准还影响了仙界其他星君。”
“都这么几日了，也不见星遥门派修士前来，多半是顾不上咱们久黎。”
那姓刘的族长闻言笑了声，摇摇头道：“我看未必是这个原因。”
众人的议论声停了停，都朝刘族长看去，宣父也不解道，“刘兄此话怎讲？”
“礼文兄，事关全城我也就有话直说了，你莫要见怪。”刘姓族长先施一礼表达歉意，而后才侃侃而谈道，“久黎不止向星遥门一个玄门求助，但现在却都没有回音，咱们久黎虽不是什么大城，可规模也不算小，这么多人的安危，哪能说不顾就不顾的。”
“久黎城能有今日，是托了宣老的福，你们和云家的亲事不单单只是关系着你们两家，还关系着整个久黎城。云宣两家联姻便意味着，云家接管咱们久黎城，我想当初宣老最终选择云家，也是有这番考量的。”
“云二公子乃是裘大宗师亲传弟子，东周国内玄门不看云家的面子，也得顾及大宗师不是？若是云家不发话，又有哪个宗门愿意来趟这趟浑水呢？”
“礼文兄，我们是不知贵府与云家的婚事究竟出了什么差池，但恕我直言，令爱能不能请来那所谓的‘二郎真君’并不重要。我们虽然地处边境，到底归属于东周，久黎不仅要渡过此次的难关，还要为将来的发展考虑。”
“如今最稳妥的办法，当然还是请求云家送来元崇天君像，那可是司掌礼仪教化的正神，是东周国供奉的主神君，不是别的神灵可比拟的。”
他说得句句在理，在场诸人心中都有思量，就是宣礼文之前其实也想到过这一层面。他揉了揉眉心，回头看一眼神殿，“罢了，我们回城细说。”
……
圣昭殿内，宣芝并不知道外面的讨论，她很仔细地研究着画像，观察颜色的变化。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道童在殿内点了许多蜡烛，烛光将大殿照得极为亮堂，形同白昼。绘师对颜色要比宣芝敏锐得多，他指着哮天犬纤细的腰身处，道：“宣姑娘，神犬也在褪色了。”
宣芝立即趴过去细看，云母粉实际上并不是那种雪白的颜色，而是微微米白，在烛火下应该有些暖黄，但图上的哮天犬现在看上去却有些发灰。
“就连勾勒形体线条的墨迹都变得浅淡了几分。”绘师望一眼殿外天幕，以此估摸时辰，说道，“若是不补笔的话，到明日午时画像大概就会彻底消失。”
宣芝神识立即潜入神符，往湖上的神庙而去，符内神龛上玉雕的哮天犬好端端地坐在那，依然是扬首望向神光的姿势。
她捻了一柱香点上，玉石神犬的眼珠一转，哮天犬欢快地从神龛上跳下来。
——所以画像褪色消失，跟她请没请来神灵没有关系。
神符外，哮天犬自半空现身，轻巧地落在供桌上，绘师和殿内道童都陡然一惊，随后惊喜地围上前来。
一名小童子叫道：“哮天神犬果然和图上一模一样。”
哮天犬转过头看向画像，见到像上主人，高兴地扑上去，就要对着二郎神的脸一通舔。宣芝急忙抱住狗屁股将它拉下神龛——要真被它舔上一口，二郎神的脸怕是要糊成一团。
哮天犬被她抱着，伸长脖子，扬起鼻子对着画像嗅闻片刻，许是认出来那画像上并没有主人的气息，它喷出一口鼻息，失去了兴趣。
宣芝见它这种反应，迟疑地放开了它。
哮天犬立即化作一条自由的野犬，旋风似的在神殿内外刮进刮出，殿内的烛火在它带起的风中不住摇晃。
殿内四人目光追着那抹白影转，头都快转晕了。
宣芝干巴巴地笑道：“……猎犬，精力比较旺盛。”
哮天犬疯跑够了跳上供桌，叼了一颗果子抱着啃。
两个小道童眼巴巴地跟在它屁股后面，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供桌上的白犬，他们还是第一次见着神灵显影，还如此活灵活现，就和真的一样。两人满脸都写着“好想摸一摸”。
但那是神犬，要是摸一摸的话，那不就是在亵渎神灵了？
“我半生绘神，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形。”绘师温润的声音传入耳中，宣芝偏头看去，见他神情怅然地望着二郎真君像，但那目光落处似乎又不在画像上，他道，“若神灵陨落，世间与之相关的神像图腾皆会消失，可如今哮天犬犹在，为何画像却留存不住？”
绘师想了想，“一定是我哪里出了差错，容我回去再多试几种笔墨，多绘几幅画像。”他说完朝着宣芝拱手致礼，动作迅速地收捡好东西，快步离开了神殿。
供桌上多是果子和面食作成的贡品，哮天犬啃一半吐一半，并不喜欢，那两个道童机灵得很，伸手拽拽宣芝的袖摆，脆生生道：“道友在这里守着，我们去给神犬取一些肉食来。”
哮天犬听到肉食，高兴得直摇尾巴。
宣芝噗嗤笑了下，点点头，“有劳你们了。”
两个小道童高兴地蹦走了。
大殿里只剩下一人一狗，和满殿摇曳的烛火。
宣芝摸了摸哮天犬，再次看向画像，那像上颜色越发灰败，笔墨似乎又浅淡了一些，线条都晕染开了。
哮天犬趴在桌上，正好到她腰间，狗鼻子对着她腰上荷包嗅了嗅，很嫌弃地一连打了数个喷鼻。不理解她为什么要把那满是阴戾气息的家伙带在身上。
宣芝被它拱了两下，退开半步，抓起腰间的荷包。她搓揉着荷包里的灰烬，一缕黑烟从荷包口喷出来，像是被她挤出来一般。
申屠桃从黑烟中看一眼神龛上画像，幸灾乐祸道：“你这位神灵似乎也没有那么神通广大。”
哮天犬立即站起来，对着他龇牙低吼。不过它还记得上次被黑灰扑进鼻子里的难受，也明白眼前只不是一缕媒介，所以没有轻举妄动。
“反正比你……”宣芝张口想要反驳，但看到申屠桃，她突然想起他们之前的对话，宣芝沉吟片刻，喃喃道，“你说过我只能在这里存在一时，死了就彻底消失，不能轮回，也无法留下子嗣后代。”
她属于外来魂魄，所以如此。
那如二郎神、齐天大圣这些中华体系里的神灵，是不是也因为非这个世界之神，虽然可以借她神力显灵一时，但却永远不可能留下神像，受这个世界香火传承？
“看来你想明白了。”申屠桃悠闲地说道，“你不是早就说过了，这是这世间只有你所信仰的神灵。”
宣芝：“……”
黑夜到来，邪魔已经又开始蠢蠢欲动，久黎这样一座人员稠密的城池，对邪魔来说就像开了封的罐头一样诱惑。
哮天犬嗅觉灵敏，能嗅到千里之外的气息，即便实在香火气味浓郁的神殿内，它也能嗅闻到城外邪魔臭气。
它一溜烟窜上神殿屋顶，仰头发出一连串吠叫。这里位于久黎城最高点，犬啸声震耳欲聋，携着神威荡向四面八方。
这一次城中居民大多还未睡，纷纷出门张望。九黎城中不论大犬小狗，全都跟着一起狂叫，一时间整座久黎城全是狗叫声，比过年时放的鞭炮还要热闹。
趁着夜色而来的邪魔还未到城下，就被神威骇走，守城楼的修士可轻松了许多。
圣昭殿内，宣芝看着黯淡的神像，烦恼地拍了一下脑门，“要是这样的话，那久黎城该怎么办？”
“反正他们正计划着把你卖了，你还管他们做什么？”

第17章
殿外传来踏踏的脚步声，那两个小道童一人捧着一个大瓷碗跑了进来。宣芝只好咽回到嘴边的话，没有再与申屠桃交谈。
道童抱来的碗里装着整只的烧鸡，没切的酱牛肉，还有些大棒骨，两个海碗都被塞得满满当当，显然在后厨里搜刮了不少东西。
因碗里东西太多，道童抱到神殿来，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两人气喘吁吁，一脑门的汗，各自颊上都浮着一团红晕，着实累得不轻。
但他们的眼珠却很亮，哼哧哼哧地将海碗抱上供桌，又规矩地退到两侧。
哮天犬闻到肉味，飞快从屋顶上跃下来，跳上供桌叼起烧鸡开始啃。
圣昭殿外还来了些其他人，哮天犬那一串惊天动地的狗叫，不仅斥退了邪魔，也惊动了久黎全城的人。尤其是在这祈神山上的修士，近距离感受到从这里扫荡出去的神威，全都被引到殿中来了。
然后，众人进来便都看见神犬在啃烧鸡。
不用宣芝解释，众人也认出来，那就是画像上的神犬。
哮天犬好歹也是二郎真君座下神犬，很有点偶像包袱，它又想啃烧鸡，又想维持它威风八面的神犬形象。几经纠结之下，干脆扯下一只鸡大腿叼在嘴里，昂首挺胸地端坐在神龛上。
围来殿外的修士，也不知是从谁开始的，取来供香点燃，“昨夜若非二郎真君座下神犬发威，在下恐怕已经葬身邪魔腹中，多谢神灵庇佑。”他说完执香三拜，郑重地将供香插进香炉。
随后又有人相继上前，取香来拜。
站在人群最后的一名修士，手中扣着一枚“影珠”，输入一丝灵力，默不作声地将此时圣昭殿中发生的所有影像录入，传入与这枚珠子连通的另一枚影珠中。
影珠另一端的人实时看到影像，发出夸张的大笑，嘴里不干不净地啐骂道：“你们瞧见了没？这些穷乡僻壤的土种，竟然还真的把一条来路不明的杂种狗奉为神明，依本公子看，这破城里的修士早就被邪魔钻了脑子。”
说话之人是一名锦衣华服的公子，脚边蹲着个小厮给他按脚。小厮逢迎地接话道：“公子说的是，小的觉得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请咱们元崇天君神像来守护。”
“嘶——”那公子一脚踹开他，“笨手笨脚，还没莲儿的三分巧劲。”
小厮伏到地上，讨好地笑道：“公子息怒，小的干惯了粗活，手上不知轻重，万万比不上莲儿姑娘。”
“要不是我爹不准我带上她们，哪里还轮得到你在本公子跟前伺候。”
这屋中还有一名抱剑的修士，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影珠上，看完之后才转回视线，说道：“三公子，那犬吠的确驱散了久黎城外的邪魔。”
云知慎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我们不是还有一只玄魔么，再驱赶过去跟他们玩玩。”
剑客闻言眉心微蹙，不太赞成道：“宣家之前便已经传了几封信件至云家，今日又送来一封致歉函，如今他们已经知道厉害，公子又何必再继续为难他们。”
云知慎一把摔了桌上茶盏，怒道：“让他们吃点苦头怎么了？难道本公子脖子的伤白受了？”这么些时日过去，他脖子上的伤早就痊愈，有上好的琼脂玉膏敷抹，连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然而，被咬那一刻的剧痛，他可是时刻都记着的。
云知慎也知道这些云家养的修士门客眼高于顶，虽然表面上对他恭敬有加，其实心里并不把他当回事，便嗤了声，又道，“就算我不打紧，总得给我二哥出出气，他被那贱人抓进鬼域无法出来，贱人倒是舍下他，跑回自己家里安逸自在，简直是把我们云家的脸面往地上踩。”
“家主吩咐过，适当给点下马威就行。”那剑客道，“合阴城主现在无法将二公子送出北冥，我们需要尽快将宣姑娘带回去，不可拖延太久，免得二公子在北冥内生出什么变故。”
云知慎被他连番反驳，面上已经十分不悦，但却不敢像对待家奴那样对待他，只是不耐烦道：“我爹都已经去找裘宗师了，有他老人家在，又有鬼城主相护，能有什么变故。”
剑客还想继续劝他，“三公子……”
“行了行了。”云知慎打断他，“你今夜把那玄魔扔进城里去，人都是一样的，只有见了死人和血才会害怕，等久黎城大乱，我们再带着神像入城，这些乡下土狗才能明白只有我云家才能拯救他们。”
他伸手抓过影珠，指尖狠狠摩挲上影珠里映出的那一抹纤细身影，“夫人，别着急，为夫明日就来接你。”
影珠里供桌上的哮天犬已经消失，殿内外的修士也各自散去。
烛火通明中，缭绕的香烟弥漫在殿内，宣芝听到紧贴在耳畔一声极轻的鼻音，“嗯？”
她本能地一颤，伸手往耳边抓去，抓了一把空，宣芝垂眸看向自己手掌，在指尖上看到一抹残留的薄灰，她抬手掩唇用气音没好气道：“劳烦陛下能不能别贴在人耳根子上哼哼。”
申屠桃几不可闻地笑了下，没有搭理她。他透过黑雾看了眼手握影珠的修士，并未放在心上，等到人员散尽，他才开口，重又续上之前被打断的话题，“你这么一心想着要请来神灵庇佑久黎，庇佑这些与你无关之人，为什么？”
“我想守住久黎城，是因为久黎现在的处境多多少少与我脱不开干系，我只是不想背负一城的人命而已。”
她心里还有一个原因，这是原主的家，是原主的父母亲人，不管她怎么看待他们，从原主残留的记忆里，她是很喜欢信任她的家人的。宣芝占了她的身躯，便不能真的置身事外，看着久黎城毁于邪魔之手。
这件事解决了，她就离开久黎，不会再同他们打交道了。
申屠桃笑了声，人命在他眼里和草木没什么区别，野草枯萎，到来年春天又长出一茬，有人死就会有人降生，和草木枯荣是一个道理。
宣芝看向神龛上又灰败了几分的画像，突然想起什么，转头殷切地看着那一缕黑烟，问道：“我记得陛下说过三月三子夜，这是陛下要来迎娶我的日子吗？”
“嗯？”申屠桃没明白她的话题怎么突然跳到这上面，不过还是回道，“算是。”
宣芝没有深究他那句“算是”是什么意思，直接道：“陛下，我们人间嫁娶，是需要聘礼的。”
反正不管申屠桃图她什么，要是真的要娶她的话，她也逃不过。
“那又如何？”申屠桃浑不在意道，北冥和人间又不是完全断绝，这些人间习俗他还是知道一二的。
宣芝朝着黑雾走近一步，“陛下看得上我是我的福分，我私心里其实也不在乎什么聘礼不聘礼的。只不过陛下身为北冥之君，位列十二正神，若是空手娶妻，恐怕会为人诟病，说不定还会被记录下来，千万年地流传下去，说鬼帝陛下吝啬至极，连娶老婆的花销都不愿意掏，实在有损陛下英名。”
申屠桃：“……”他沉默片刻，猜到了她心中打的小算盘，说道：“孤只会杀人屠鬼，并不会这种保佑人的活儿。”
保佑人这种事不在鬼帝陛下的工作清单内。
宣芝：“……”她也沉默片刻，不死心地问道：“那陛下的朋友呢？”虽然从原著里面来看，鬼帝陛下在仙界应该是没有朋友的，但万一原著没有写呢？
这一回申屠桃沉默了好长时间，要不是那一缕黑雾一直未散，宣芝都以为他不在了。
好在最后他终于开了尊口，“云家送来的是什么神？”
……
因着哮天犬那一番震慑，今夜的久黎城外没有邪魔来犯，守城的修士坐在城楼上，都在讨论这位二郎真君究竟是何许人也。
这世间神灵大体分为三类，其一为修行得道，飞升成神；其二是因造化功德而成神；还有一类为天生神灵。
能够飞升成神者，在人间的声望自然不低，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哪怕成神之后无所建树，声名在凡人之中渐渐消逝，但在玄门修士当中，只要有功法事迹流传，便不会被人所遗忘。
另外二者，功德气运实在缥缈不可捉摸，有人渡万民救苍生不能成神，有人寂寂无名不知做了什么，却能一朝升天。至于天生神灵者，更不是这些小修士可以探得清楚究竟的。
“这位二郎真君，兴许就是天生神灵，以往从未显灵于世间，所以我们都不知晓。”一名修士用剑随手在地上划着，不知不觉画出了一副细犬的模样。
白日绘神像的时候，他也在场，对那神君模样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对神君脚边的白犬却记忆犹新。
身旁有人拍了他一下，“怎么可以随便绘神灵伴犬。”
那修士也反应过来，伸手想要抹去，一股风吹来，已经将地上痕迹扫除干净。旁边另有人道：“要是天生神灵的话，更加不可能如此不为人知，你们瞧瞧那位北冥鬼帝，名声可太响亮了。”
他说完，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去，似乎对这个名字格外忌讳。冷场了好半晌，才有人重新开口道：“这位二郎真君神力刚正，应该是一名武神将，可能是哪一位将军因功成神，被武厉天尊收入麾下，所以知道的人少些。”
随后众人又细数起来从古至今那些有名的战役，揣测这位二郎真君会是哪一位将领。
久黎城内鸡犬安宁，灯火稀疏，大部分人都安心地沉入睡梦。
陈府后宅里，陈家族长将一个巴掌大的红木盒子递给自己儿子，说道：“你去外城找一个流浪汉，在印堂割上一刀，再将盒子里的东西倒到伤口上，然后立即回来，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陈家家主面前之人，正是之前手握影珠录像传影的修士，陈敬看一眼父亲递来的红木盒。
盒上贴覆黄纸朱砂符箓，依然压不住里面逸散开来的血腥气，一看就知道里面定是封着什么阴邪之物。
“爹，这又是云家送来的？传影就算了，这种阴邪的手段，我绝不会去做。”
陈族长不与他多解释，只是道：“时间紧迫，叫你去做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陈敬撩袍往地上一跪，“爹若不给我解释清楚，恕儿子不孝，难以从命。”
“你！”陈族长气道，他深知自己儿子的倔脾气，今夜的时间确实紧迫，要是过了今夜，拖得神庙真的将那劳什子“二郎真君”的神像铸好，万一真叫宣家丫头请来神灵，那他们陈家可就又要继续被压在宣家之下，永无出头之日了。
他只好往椅子上坐去，解释道：“你也看到那画像，还没请神入主就褪色成这样，哪怕是请来了，也不过是个榜上无名的小神，今夜听着犬吠确实威风，斥退的也不过是些低等邪魔，它能斥退一只玄魔，那若是来了两只三只，又或是来了更为厉害的地魔呢？”
“你觉得那条狗，那个众人听都没听说过的二郎真君能吓退地魔吗？到时候这无名小神被邪魔一口吞了，我们久黎数万人都要跟着陪葬！”
陈敬已经被他爹说得有所动容，但是视线落在红木盒上，依然有些犹豫，“就算如此，也不必主动将邪魔引入城中来啊。”
“只有这样才能打醒跟你一样脑子不清醒的人。”陈家主冷哼一声，“宣礼文那个老东西，为了保住自家优越地位，根本不顾他人死活，久黎城以前依赖宣老，城中最来钱的生意都归他家，神庙学宫里的修炼资源首先也得给他宣磬，你处处被宣磬压一头，心里就没有不服气？”
陈敬手握成拳，垂头默认。
陈家主伸手扶起他，语重心长道：“宣云两家虽然联姻，但关系早就闹僵了，这对我们来说是个机会。你放心，为父心中有数，云家带来的是正神像，比天微星君地位还要尊崇，神位永固，能庇佑久黎城万万年。”
“你放心好了，明日一早云家就会带着元崇天君像入城，届时不论什么妖魔鬼怪通通无所遁形，绝对不会出大乱子。”
“记住，找一个离咱们家远一点的地方。”

第18章
元崇天君，司掌礼仪教化，位列十二正神君，是东周国供奉的主神君之一，神位永固。
陈敬终是被父亲说服，选择了用现在一点小小的牺牲，来换取久黎城长久的安定。他揣上红木盒从陈府后门出，往东南方向疾奔而去。
久黎城是倚山之城，地势北高南低，祈神山就在城中北偏西的位置，哪怕是星君陨落，久黎城失去神灵庇佑，西北两座高地的城楼也是邪魔侵扰最少的地方。
内城富户也多绕神庙而建，西北区域道路通达，宽宅大院，酒肆商户林立，从祈神山流出的圣水河穿城而过，下游地区则多是平民聚集的地方。
陈家自然是上游的富贵人家。陈敬顺着圣水而下，在东城区一处市坊小庙里找到两个流浪汉，那小庙先前供奉着星君座下一位仙人，现在神像没了，庙里倒还残留着些许香火，打扫得也还很干净。
神灵慈悲，所以庙宇常是这些流浪乞丐夜里的容留地。
陈敬不想在庙宇里行这种阴邪事，弹了一张傀儡符入窗，符纸倏地贴上蜷缩在地上的身躯，那人在沉眠中浑身一震，僵硬地从地上翻身起来，走出庙外。
流浪汉双眼紧阖着，还在打呼噜，在符箓的驱使下，像一只牵线木偶钻入偏僻的巷道里。巷道尽头，陈敬默默地看着人向自己走来。
他手中捏着匕首，犹豫片刻，最后狠狠一咬牙，抛起手中红木盒，扬手一刀将盒子劈成两半。木盒连带其上朱砂符箓被一分为二，浓郁的邪魔血气弥散开，匕首刀刃上沾着邪魔血肉从流浪汉额头一划而过。
普通人没有灵力护体，对邪魔来说就是砧板上的鱼肉。那流浪汉在睡梦中惊醒，方一睁眼，就被眉心的血气钻入脑子里，他目眦欲裂，从喉咙里发出两声垂死挣扎的低呼。
陈敬撕走他身上的傀儡符，身形极快地退出了巷道口，最后忍不住回眸看了一眼。
只见那瘦削的成年男人就如被急速融化的蜡烛一样，一点一点地委顿了下去。他脸上维持着最后那一刹迷惑又惊惧的神情，眼珠直直地望过来，眼中早就没了神采，但空洞的瞳孔中映着不知从何处投来的一点微光，将他的身影也摄入瞳中。
陈敬心中一跳，下意识连退几步，急匆匆地从这里离开。他用符火烧尽匕首上残留的血气，将匕首封入刀鞘，一股脑将自己知道的所有封禁符咒加在匕首上，在越过河岸时，将匕首扔进了水里。
在那处偏僻巷道内，陈敬离开后不久，地上摊成一滩的皮肉底下如同吹了气似的膨胀起来，慢慢直立而起。
流浪汉理理身上的衣服，人模人样地走出巷口，他仰头左右嗅了嗅，沿着长街往人气最为旺盛的喜乐坊走去。
久黎城里彻底沸腾起来，是在五更天的时候，那时天光熹微，大地已蒙蒙地亮起来。不少商贩都已起来准备一天的营生。
喜乐坊这一带夜里青楼灯火不休，白天商铺摊贩也挤满长街，是上游那些大爷公子嘴里不屑的污糟地儿，但却是这城中最为热闹的地方。
男男女女，鱼龙混杂，市井气息浓厚，天还未大亮，一名剽悍的妇人从青楼里扯着衣衫不整的男人骂骂咧咧往外走，叫骂声响彻整条街，沿街商贩见惯不怪，一边拾掇摊子，一边看热闹。
“老娘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地供着你，你说你要跟同窗彻夜读习诗书，就是光屁股在□□床上读的？”
被拉拽的书生面皮通红，踉踉跄跄往前走，一边系腰带，一边手忙脚乱地抬袖子挡脸，告饶道：“你别喊！有什么事咱们回去关上门说，别叫人笑话。”
妇人回头一巴掌挥过去，红着眼眶道：“你做得出来，害怕被人笑话？”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雾，和女人的巴掌一起洒下来，众目睽睽下，书生就像被这一巴掌打漏了气，整个人飞快地干瘪下去，最后落进衣服堆里，摊成了地上的一张人皮。
尖叫声在整个长街爆发，人们随即发现不止那书生，旁边胭脂铺的掌柜，做人偶的小贩，担水的劳役……身边这些熟面孔，明明上一刻还好好的，还在大笑说话，下一刻就在太阳露脸的时候垮到了地上。
不知是谁惊骇地大叫了一声，“邪魔！他们被邪魔吃空了！”
“邪魔进城了！”
……
宣芝从睡梦中惊醒时，正好外面有人叩门，她还以为是韩缃叶，结果听门外传来话音，竟是苏倚红和她哥哥。
她应了声，从床上翻身起来，穿戴整齐后，推门出去，“哥哥，红姐姐你怎么来了，你的伤好了吗？”
苏倚红伸手按在自己肩膀处，随后俯身想要拜她，“已经好了，我还没谢过阿芝救命之恩。”
宣芝连忙拉住她，“一家人本来就该互相保护呀，红姐姐这么说，莫不是把我当外人了？那我可要生气了。”
她一个外来魂魄，对原主的兄嫂实在不熟悉，这么说本是想学着原主以往举止故意表达一下亲昵，在记忆里，原主兄嫂也挺喜欢她在他们跟前撒娇。
结果没想到宣磬和苏倚红的反应比她还要生疏，两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是微微一僵，险些连笑容都维持不下去，干巴巴地说道：“怎么会，芝芝永远都是我们的好妹妹。”
宣芝默默挑起眉梢，干脆也不难为自己了，开门见山道：“哥哥和红姐姐一起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宣磬一觉得心亏，就不敢直视别人，仿佛这样就能心安理得，他偏头盯着院子里的一株梨树，现下梨花正新开，花瓣在晨雾里晶莹欲滴。他清了清喉咙，干涩道：“阿爹还有各家族老，让我们来叫你过去，有事相商。”
宣芝见他这番模样，心中就有了猜想，点点头道：“那走吧。”
三个人从厢房出来，沿着山路往前山走，半道上苏倚红突然开口道：“阿芝，昨夜邪魔入城了。”
宣芝愣了下，快走几步到她面前，惊讶道：“城楼失守了？为何昨夜没有修士前来通知我？我可以带哮天犬前去的。”
苏倚红摇摇头，“城楼上的修士都没有察觉，不知是怎么让邪魔钻了阵法空子进来的。”
这时，走在前面的宣磬停下脚步，低着头一气说道，“神殿二郎真君的画像已经完全褪色，线条也消失大半，连具体形貌都看不清了。族老们觉得二郎真君神力有限，镇不住邪魔，所以叫停了祭祀筹备……”
他叹口气，终于转回头来面对宣芝，说道：“阿爹叫我和倚红前来喊你，就是想叫我提前跟你知会一声，云家已经带着元崇天君像来，就在距城三十里外的茶舍里，只要……”他嘴角微抿，停顿了下，继续道，“只要你去迎，云家便会带着神像立即进城。”
宣芝心中并不意外，只是问道：“来的是谁？”
宣磬没说话，苏倚红替他答道，“是云知慎。”
“只是出城去迎接他就行？”宣芝来回看看他们，刨根问底，她不信以云知慎当初恨不得杀了她的样子，会这么容易就放过她。
事实也确实如她所料，因为宣磬和苏倚红都沉默了挺长时间，眉心紧锁，脸上表情似是不忍心却又无可奈何，眼中都是对她的心疼。
宣家以前有宣流远，一直顺风顺水，在久黎城里有声望有地位，家境富裕，根本没遇上过什么坎坷，是以父母慈爱，兄嫂疼惜。只有在逆境中才能看出取舍。
宣芝心想，按照原主的性子，现在大约已经开口宽慰他们，主动提出不论什么条件自己都会前去了。从小这么疼爱自己的父母兄嫂，她怎么舍得他们为难。
他们不说话，宣芝便也不开口。到最后宣磬拖不下去，无奈道：“你已出嫁，未经夫家允许私自回娘家，云知慎在信中说要你按照云家家规受罚，从久黎城跪至茶舍，迎他入城。”
饶是宣芝有心理准备，还是被这个离谱的要求逗笑了，她不可思议道：“你们同意了？我跪过去迎他，云家就有脸了？你们宣家就有脸了？”
宣磬像是被她这个笑讥讽到，表情痛苦地说：“芝芝，当初是我目光短浅，害了你。我应该听阿爹的话，早将你送回去，否则也不会闹到现在这种地步。”
“现在邪魔还藏在城里，不知进了多少，久黎城中的民众十分惊恐，全都涌来祈神山下。他们也都知道云家带着元崇天君像，就在城外等着入城。”他终于抬眸盯住宣芝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宣家不能逆全城民心而为。”
宣芝盯着他们看了良久，冲他们露出个笑，和以往一样乖巧地应下，“好，我向来都听阿爹和哥哥的话。”
三人一路无言到了圣昭殿，殿内各家族老齐在，还有众多修士。宣芝一眼便看到空空如也的神龛，那上面的画像已经被取下来，不知怎么处理的。
进门时宣磬对父亲微微颔首，宣父心中一松，他提前派宣磬去说服宣芝，就是怕宣芝仗着契约了神符，心气高了不听话，到时候在众人面前闹将起来，除了把事情闹得更僵，宣家以后处境更艰难外，再没有别的好处。
这事原也是他一时鬼迷心窍，信以为真自己女儿能有什么大造化，如果能依靠自己亲生女儿，当然不必依仗外人。
只是，朽木终究是朽木，他不该痴心妄想。
宣父心中怅然，代诸位族老上前与她解释，说的内容和宣磬之前说的差不多。
不过为防她还认不清现实，宣父压低声音，小声与她说了一句重话，“你那什么神无法显影，不能铸像，根本享用不了人间香火，要不是你祖父还留有几分薄面，你那东西早就被打为妖魔邪物。”
宣芝诧异地抬起眼，目光缓缓从宣礼文脸上掠过，又转动眼眸看过在场众人，扬声道：“阿爹有话敞开说吧，不必这么遮遮掩掩。好一个‘我的神无法显影，不能铸像，享用不了人间香火’，所以，能庇佑你们就是神，无法庇佑你们，就沦为妖魔邪物了？”
宣礼文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地当众与人对峙，气得脸红脖子粗。这个女儿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
现场静默片刻，那名曾执香拜祭过神像的修士说道：“在下不才，神力妖力还是分得清的，二郎真君神威显赫，绝不是妖魔邪物。”
稚嫩的童子音也清脆响起，“哮天犬是神犬！”
有人应和，也有人反驳，“这世间没有神会不受香火，哪怕是鬼帝，也没有拒绝人间香火，只有些装神弄鬼之徒，才会在香火下显露原形。”
“哮天犬要是真的能吓退邪魔，又怎么会有邪魔敢入城。”
眼看要因为这个事争吵起来，住持一声呵斥，止住双方争吵。
那位陈家族长趁机上前道：“现在可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邪魔还藏在城中，需要尽快请元崇天君像入城才是。”
宣礼文被身旁那些大家族长看着，抬袖子抹抹头上的汗，他按照云家提出的要求，当众念道：“宣芝，你已出嫁云家，本应该随夫家一起回门，但你擅自行动，有违妇人德行，今日云家给你个机会改过自新，你便按照云家家规，出城跪迎夫家吧。”
宣芝冷漠地看向眼前人，“阿爹就眼睁睁看着别人折辱女儿？”
宣礼文拂袖道：“你做错了事认罚也是理所应当，何来折辱一说。”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看来阿爹真把我当成一瓢泼出去的水了。”
宣礼文不忍看她一眼，叹息道：“覆水难收，你且去吧。”
“好，覆水难收。”宣芝忽然露出个轻松无比的笑来，“那便请各位叔伯，道长，做个见证，我这个从宣家泼出去的女儿，从今日起便与宣家再无瓜葛。”
“只不过，我嫁的夫君并不是城外的泼皮云三，当日我随云家车队到了白云涧，一未踏进云府门，二未同云家公子拜天地高堂，其三，云家以云知言的名义向我下定，最后却迫我与云知慎拜堂成亲，在婚契上弄虚作假，不顾礼法，恬不知耻地行此等骗婚行为，我与云家的婚契当然作废。”
“我不是他云家妇，根本无需遵守他云家的狗屁家规。”

第19章
“我不是他云家妇，根本无需遵守他云家的狗屁家规。”
少女声线清婉，但吐出口的字句却铿锵有力，落地有声。
绿林茶舍内，云知慎通过影珠将久黎城神殿内的一切尽收眼底，他暴怒地一把掀翻了桌案上的茶具，咬牙切齿地连道三声“好”，视线紧紧锁住影珠投映出的人影，气急而笑，“好，我这个泼皮云三今日非得剥了这个贱人的皮不可。”
他本就是个冲动易怒的性子，从小就活在自己孪生哥哥的衬托下，行事越发乖张，但偏偏那些事他做得，别人却说不得。
一个“泼皮”字眼精准地踩到了云知慎的逆鳞上，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剑客，“乌先生呢？”
剑客心知云三公子这回不闹一场，绝不会善罢甘休，也不做无谓的劝说，回道：“乌先生昨夜主动请缨送封印玄魔的盒子入城了。”
云知慎皱起眉，“这种小事哪里需要劳动他亲自去？”
剑客说道：“乌先生也想趁机去探探那‘二郎真君’的虚实。”
“狗屁的真君。”云知慎轻蔑地啐一口，也懒得细究，他伸长脖子望一眼外面的天气。
今日天气极好，春日阳光和煦地洒落在林间，将外面的繁花绿叶照得金灿灿的，云知慎脸上阴云密布，转头命道，“他在城中倒也恰好，你速去联系乌先生，叫他施法行云，遮掩天光，好让邪魔再大闹一场，到时就算她不想跪，也会被人押着跪过来。”
剑客蹙起眉，在原地僵立片刻，最终听命去联系乌沉宿了。
彼时乌沉宿正坐在祈神山下的一间酒楼里，他要了一个顶层的包厢，窗外便是通往祈神山的大道，从这里能看到山上枝叶掩映中的神殿屋脊。
神山宽阔的青石长阶上都是被邪魔吓得惊恐不已，前来求神灵庇佑的居民。
乌沉宿身前的桌面上铺展着一副画像，画上神君擎鹰牵犬，眉心有三目，只不过画像褪色得厉害，神君目中墨迹也混沌成一片。
他昨夜从陈府出来后，顺便去神庙绘师家里走了一趟，收走了绘师作的神像。
“无法存像的神君……”乌沉宿轻声呢喃，语气中带着疑惑，“哮天犬的确拥有神力，但仙界又的确没有这么一位神君，真是有趣。”
这时，一道传讯符从窗外落入，乌沉宿卷好画像塞进袖中，捻开符纸，看完上面的讯息，勾唇轻笑了一声，“云三公子有令，在下自当遵从。”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扔下银两，从窗口翻身而出，晃悠悠地来到下游，随手推开一家空落的院子，屋里门扉紧闭，只从窗缝里透出些血腥气。
乌沉宿不用进去看，都知道屋里的一家子已经在睡梦中被邪魔吞吃干净。那只被送入城中的玄魔倒也不蠢，知道它没办法在短时间内一口吞下这么多人，吃了一个修士后，利用传送阵召了大批邪魔入城。
此时久黎城的地底下，已经是邪魔的巢穴。只等太阳再次隐没，就将整座城吞下。
像这种被邪魔吃空的住家户，院子里反倒安静得很。这会儿普通人都聚集到祈神山去了，修士在这里四处奔走，寻找潜藏起来的邪魔。
院中有一口水井，井口用石板半掩着，乌沉宿往水井瞥了一眼，不甚在意地移开目光。他在院上布下一层结界，防止有人来打扰。
随后挥开院子里的杂物，又在中间空地上布下一座行云祈雨的法阵，阵法四面角上各竖有一杆令旗，绣有“风云雷雨”四字。
乌沉宿将一把黄符洒入阵中，黄符无火自燃，其上符文和烟气笔直地升上青空。
不出一时三刻，久黎城上就凝结起了浓云，天色一寸寸地黯淡下来，很快黑云压顶，山雨欲来，现在虽是白天，却已昏暗得如同入夜。
骤然阴沉下来的天色叫祈神山下的民众越发恐慌，全都惊慌失措地往神庙里冲，所有人都知道邪魔不喜日光，在夜间和这种阴沉的天气下最为活跃。
久黎城里还不知躲藏了多少邪魔，太阳一消失，它们必定会出来觅食。
圣昭殿内，众人还在跟宣芝僵持。
她出嫁之时，盛况空前，几乎整个久黎城的民众都知道，当日很多人还夹道欢送新娘子出城，那可不是她说没成亲就没成亲的。
哪怕事实真如她所说，现在也不可能有人认可。云家人带着神君像在外等着，咬死了非要她那般出城迎接才肯进来，孰轻孰重，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中都有数。
宣磬看着妹妹被逼到这个地步，心中到底是不忍，走上前来说道：“芝芝，我陪你出城去找云知慎，跟他解释清楚，他要是非让你跪，哥哥陪你跪。”
宣芝有些好笑地看向他，还没开口说话，宣礼文已经先一步急了，他一巴掌打在宣磬身上，指着他的手都在抖，怒斥道：“你个混账东西说什么胡话！你是宣家的男儿，以后是要当家做主的！你要跪就给我滚回祠堂去你祖父灵前跪去，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滚！”
宣礼文吼到最后，面红脖子粗，几乎要被宣磬这一句话气得晕过去。
宣芝冷眼看着，抬手撩了一把鬓发，实在是凭借一缕黑烟混在她鬓间的鬼帝陛下废话很多，他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就罢了，还贴在她的耳根嘟囔不休，“你这爹要是在这里气死了，不知能不能化作阴鬼。”
宣芝掩唇回道：“陛下不是能看出死期吗？”
“这世上大半的人无法寿尽而终。”申屠桃充满蛊惑地说道，“你若求孤，孤可以帮你杀了这些逼迫你的人。”
宣芝默了默，“还是不劳陛下动手了。”
在他们私语间，一位头发须白的老族长走上前来，以长辈之尊拱手向宣芝鞠躬：“不论宣姑娘和云家的婚事究竟如何，还请姑娘心怀慈悲，以久黎城中数万百姓为重。”
宣芝无意再与他们纠缠，说道：“放心好了，我会出城把元崇天君请进来的。”
众人松了口气，商议着安排修士陪同她出城，务必要在天黑之前请回天君像。
久黎城内的金丹修士一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除了神庙住持以外，有两人被派出去指挥清理城内潜藏的邪魔，还有两位显然就是专程守在这里，名为陪同，实为监督宣芝出城的。
然而此时，太阳光突然收束，天上浓云凝结，外面的喧闹声遥遥地飘入圣昭殿，天色黯淡得众人都觉得不妙。
神庙住持立即召来殿中修士，“快，去把云层打散，不能叫邪魔再出来伤人了。”几名修士应声御空往天上飞去。
申屠桃在宣芝耳边悠闲道：“这云金丹修士驱不散。”
宣芝揉了下耳朵，抬步向外走，想去看看城中的境况怎么样了。
她才一动，前方立刻围来几个人，陈家族长道：“宣姑娘稍等片刻，等两位道长驱散浓云回来，好护送你一同出城。”
春日里多雨，天气变幻快也是寻常，驱散雨云对金丹修士来说，实在轻而易举，殿中众人都往头上望去，等着云层消散，太阳重新露脸。
可左等右等，那厚重的雨云竟然纹丝不动，牢牢地罩在久黎城上方。
神庙住持觉出不对劲，亲自御空而去。
然而阳光依然未落下来，久黎城中光线越发黯淡，“没有阳光，邪魔定会出来肆虐。”宣芝说话间，分出一缕神识入神符，点燃请神供香，“得先把城里的邪魔清理了，否则在神像入城前，又会有很多无辜者丧生。”
随着她的话音，哮天犬的纤长矫健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大殿屋脊上，狂吠了一通。
宣芝趁着众人被哮天犬震得恍神，脚步飞快地绕开他们，往外跑去。有人及时反应过来，追在她身后叫道：“拦住她！别让她跑了！”
宣礼文也在后叫道：“宣芝！”
陈族长说道：“她的狗根本斥不退邪魔，只要元崇天君像一入城，不论什么邪魔都会溃败！不能再拖延了，将她绑了押去城外！”
宣芝头也不回，怀里揣着两瓶补灵丹，筋斗云从袖子里涌出来，裹着她腾空而起。
哮天犬从神殿屋顶跃下，一阵风似的往山下冲去。
眼看她要离开祈神山，几个修士急忙御空追上，前后左右将她包围在中间，拱手道：“宣姑娘，如今久黎城一城的安危都在姑娘身上，得罪了。”
宣芝坐在云端，半个身子都陷在筋斗云的云气里，扬了扬下巴示意道：“你们看。”
雪白的细犬站在祈神山前的青石长阶上，它的叫声响亮威赫，这叫声所有人都在这两日听到过，普通人虽不能像修士那样能清楚分辨出什么是神力，什么又是妖力灵力，但他们却反而比修士更能感觉到被神灵所护佑的力量。
长阶上的百姓全都陆陆续续地拜到地上。
哮天犬嘹亮的叫声，形成了肉眼可见的声波从青石长阶上荡下，跪在地上的民众突然有人接二连三地抱住肚子在地上翻滚，随即俯身狂呕，吐出一滩滩乌臭的血肉。
血肉落地还能蠕动，眨眼膨胀成一只只形状各异的邪魔。
哮天犬比半空的修士反应更快，在那些邪魔重新扑向人群寻找寄主之前，已经被哮天犬的獠牙撕碎，在它的神力之下化成了一滩烂肉。
天上浓云不散，久黎城里的邪魔都被哮天犬的叫声惊动，从地底阴暗处冒出头来。
祈神山地势偏高，从这里能一览整个久黎城，只见久黎城中邪魔血气冲天，以东城最为浓郁，逐渐朝着西北蔓延而来。
圣昭殿内的族老们跑到山前来，看到的就是这样惊骇的景象，再一望石阶上拜祭神犬的百姓，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家族长难以置信，“怎么会有这么多？”他几乎目眦欲裂，惊慌失措间，突然抬手指向宣芝，大叫道，“快！送她去请天君像来！”
宣芝皱眉看向头顶凝聚不散的乌云，从袖子里掏出补灵丹，丢一颗入口中，“请个屁，请天君还不如请你姑奶奶。”

第20章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久黎城里的邪魔会这么多，这么多邪魔侵入城中，他们却毫无所觉。
东城区内邪魔之气浓郁，此消彼长，反过来抑制住了修士的灵力，两名金丹长老被玄魔缠住，分身乏术，此时形势逆转，原本领命四处搜查邪魔的修士散落各处，成为了邪魔的瓮中猎物。
陈敬被一群从阴暗角落冒出的邪魔逼得只能折身逃窜，他飞身跳上屋顶，沿着东城民宅并不牢靠的青瓦屋脊往前跑。
正欲御空冲出这片邪魔横生的区域时，余光里看到一名同伴先他一步飞上半空，紧接着，那修士就如同一个亮眼的靶子，被四面八方扑去的邪魔撕得四分五裂。
鲜血从半空泼下，还未落地就被邪魔争抢干净，只留下残破的衣衫挂在东城一家客栈的幡子上。
不能御空！
陈敬那一刻几乎是下意识的，一脚跺裂脚下屋顶，身形遁入脚下民居。
落地的瞬间一股恶臭血气冲入鼻腔，陈敬手捏符箓，屏住呼吸，神识扫过周遭，随即他怔愣了下，神情麻木地走向屋中床铺，慢慢掀开被褥。
屋中昏黑无光，但修士修身炼体，每日都会锤炼自己的五感，是以已是筑基期修为的陈敬，能清楚地看到那布料陈旧而粗糙的被褥上，印染着大朵芙蓉花。
芙蓉花被下，躺着一个被吃空的女人残骸，她手臂维持着搂抱的动作，这个姿势陈敬并不陌生，因为他妻子哄睡小宝时，便是如此。
只是眼前这具残骸的臂弯里，并无稚子，小孩子在邪魔嘴里，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在东城搜魔时，他已见过好多这样被邪魔吞食的人，他们有老有少，也是别人的丈夫，妻子，孩子，父母，这些人本该可以好好活着，如今却全都葬送在了他手里，为他一时的愚蠢和贪婪付出了生命。
这“小小的牺牲”比他以为的还要大，还要沉重。他亲手造成了这一场祸事，他亲手杀了这些人。
眼前这具女人的残骸成了击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一刻，陈敬心念彻底崩溃，护身灵力蓦地溃散。
早就在阴暗处窥视的邪魔抓住这一刹的空当，涌向他的后心。
陈敬的灵台、心脏和丹田，同时遭到邪魔啃咬，尖锐的痛楚在身体里爆发，修士的灵魂比凡人强悍得多，在临死之前便也清醒得多。
他清醒地感受到自己的肉身正在被邪魔一口口分食，修士灵体吸引来更多邪魔，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他，咯吱咯吱的咀嚼音充斥他的听觉。
最后五感渐渐消逝，他想，如此也好，所有的罪孽便由他来承担。
就在他这个念头兴起的刹那，陈敬听到一声小孩尖利的哭嚎，就来自于咫尺之外的芙蓉花被下，“娘！我好疼——”
继而是女人无力的哭泣和惨叫，越来越多的痛嚎涌来耳边，潮水似的淹没了他。无数人被邪魔吞吃时惊醒，死前最后一刹的画面涌入他脑中，陈敬头疼欲裂，魂魄都快被这些恐惧和惨嚎撕裂。
最后，他的意识落入最初那个流浪汉死前残留的画面里，睁眼看到自己的脸在视野里一闪而过，流浪汉竟然认得他，一声“陈道长”没能吐出口，就被“自己”一刀切开眉心，刺痛直钻脑海。
陈敬的魂魄从肉身上浮出，整个久黎城中的枉死之魂，从浑浑噩噩中惊醒，终于找到了自己死亡的缘由。
“为什么？”
“我每日为陈家运送蔬果，都是挑拣最新鲜长势最好的……”
“我女儿昨日才学会绣第一个香囊，就挂在庙前榕树上为守城的道长祈福，希望你们平安……”
“为什么？你不是守城的么？”
他们七嘴八舌，有认识陈敬的，亦有不识得他的，最后都化为统一的问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我？我想活着，我还不想死。”
陈敬在这样的诘问中，恨不能将自己神魂撕碎，最终四面八方涌来的诘问和怨恨形成一道罪印，狠狠烙在他心口。他因罪而成鬼，罪印不消，不入轮回。
云端之上。
宣芝吞了补灵丹，灵气冲入经脉，她有了上一回的经验，这次反应很快，立即将灵气引入丹田气海。
她同时请出了哮天犬和筋斗云，灵力消耗得比平时快，这回倒没有之前那种快被撑爆的感觉。
筋斗云载着她，云气涌动，软软地一弹，就从众人视线中消失。等众人反应过来，那团白云已经融进久黎城上方绵延的浓云中。
这乌云是因法力而成，而那施法之人的修为显然远远高于这久黎城中的所有人，宣芝小小一个凝气期修士，本不可能如此轻松地就闯入这片连金丹修士都奈何不了的乌云中的。
乌云之中昏昏一片，不见雷光雨气，只是昏沉沉地遮天掩日。
“原来你就是这样进入北冥的。”申屠桃在她耳边道。连结界壁垒都能随意穿行，这乌云根本算不得什么。
宣芝闭目打坐，无暇理会他。
申屠桃便觉得有些无趣，人世间的这些戏码，就如戏台上的皮影剧，人生苦短，人的情感被压缩在这短短的一生中，情感似乎也格外剧烈，潮起潮涌地看着总觉新鲜，但看得多了也会变得乏味。
脚底下新生一只阴鬼，申屠桃自然感觉到了。
黑烟凝成一个巴掌大的人影坐在宣芝肩头，鬼帝陛下小袖子一挥，一行金字凭空浮出来，赫然是一份罪状。
“陈敬。”申屠桃挥去罪状。
宣芝整个心神都落在神符中，来到水帘洞上的神庙，同时点了三支供香，祈求大圣借神力与她，化解此时久黎城中的危机。
久黎城中邪魔数量太多，分散各处，要同时应付这么多邪魔，宣芝能想到的，便是落一场带有佛光的大雨。她那日见筋斗云哗啦啦地下过雨，将哮天犬淋成了落汤狗。
虽然如此，她心中不敢百分百地肯定能行，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
筋斗云的云气被她用尽全力地铺展开，神符内，大圣神龛上的金光凝滞片刻，微微一漾，继而爆发出强烈的金光。
神符外，申屠桃转过脑袋，从宣芝飞扬的额发下，看见她眉心浮出的佛印，佛光在一瞬间将黑烟都击溃。
那黑烟是桃木燃烧过后的灰烬，与申屠桃密不可分，但此时灰烬被佛光冲击地散入云中，一时再难以聚拢。
申屠桃：“……”他眼睛都要被刺瞎了。
等他再次凝聚起桃木灰烬，只见得久黎上空佛光穿透云层，遮天蔽日的浓云像是燃着一把熊熊烈火，将整片浓云烧成了透亮的金色。
佛光如雨似的洒向地面，将屋舍地底都照得通透，肆虐的邪魔就像金光下消融的影子，无处遁形。
乌沉宿回眸看向院子里那口深井，因他身处此处，那一群蜷缩在井中的邪魔一直不敢轻举妄动，直到此时佛光普照，井里的邪魔发出吱吱惨叫，须臾间化成了飞灰。
“佛？”乌沉宿很是意外，他看了一眼自己溃烂的皮肤，一把拂去阵法，身形极快地往久黎城外冲去，在无处不有的金光下，他身上的烧灼痕迹越来越重，几乎透骨，而原本他一步就能踏出的久黎城楼，这一刻格外遥远。
金光中，久黎城里的民众和修士都看到半空现出一道朦胧的身影，金光在他周身镀出毛绒绒的轮廓，那身影金甲裹身，一袭绘有金龙的赤红袈裟猎猎地当空拂过，头顶紫金冠，两条长翎迎风飞扬。
那影子手中长棒一扬，一棒挥下。巨大的威压从天而降，轰然砸入久黎城中。
乌沉宿只觉头顶如千斤落下，竟然毫无反抗之力地在那棒下现了原形。
他身上的人皮爆开，身形一下子膨胀到比身边楼阁还要高大，浑身血红，筋肉蚺结，抬手想要接下这惊天动地的一棒。
然而，只是徒劳，金光将他庞大的身形一破为二，血魔气从他身上如洪流溢出，顷刻间淹没了大半城池，又在佛光中消融。
“天啊，是地魔！”
“城里面竟然还藏了一只地魔！”
从天而降的佛光以及那摧枯拉朽似的一棒，没有损毁城中任何一物，甚至连城中遍开的梨花都未伤。一棒诛杀地魔。
祈神山上的族老们大部分都已经脚软地站不住，宣礼文按着自己心口，一手使劲揉了揉自己被光芒刺痛的眼睛，扬起脖子努力想要看清云端之上那纤细的身影，以及她身前身披袈裟的虚影。
浩浩佛光之下，他无意识地屈膝跪在了地上，垂下头缓缓扫过满地跪拜的百姓。
这一刻，宣礼文骤然想起在自己年幼时，父亲请神君降临，为神像开光之时的场景，那时天微星君降下神威，也不过如此。
宣礼文此时虽然认不得天上那是什么神佛，但他知道，这已足够护佑整个久黎城，也足够延续宣流远的威名，让宣家继续在这城中屹立不倒，不受他人欺辱，即便是云家。
他几乎喜极而泣。
天空中，斗战胜佛长长的袈裟无风而扬，将宣芝罩在其下。
宣芝瞪大双眼，清澈的眼瞳中映着前方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这熟悉的紫金冠长翎羽，这毛绒绒的后脑勺！这灵活的猴尾巴！
她手里的两瓶补灵丹已经耗尽，体内的灵力即将再次枯竭，经脉干枯地发疼。
但看着那虚影一点点转过身来，宣芝心跳得剧烈，满脑子都是“救命！我要跟斗战胜佛！齐天大圣！美猴王！孙悟空！面基了！”
在她肩上，桃木灰烬汇再次聚凝成一个巴掌大的身影，申屠桃盘腿坐在宣芝肩头，皱眉看着那一脑袋毛的家伙。
这是个什么鬼东西？申屠桃想。
紧接着罩在头顶的赤红袈裟扬开，一只毛手闪电似的伸过来，一把捏碎了他，一个声音说道：“呔！何方妖孽？”
属于不同世界的神力在那只猴掌上剧烈相撞，虚影凌空散了，鬼帝陛下的桃木灰也扬得到处都是，消散无踪。
宣芝：“……”
灵力耗尽，宣芝从半空跌落，热泪迎风抛洒。
她好恨！她还没看清大王的脸！
狗日的申屠桃！我恨你！
从佛光自云端普照而下，到邪魔尽数消失，其实并没有耗费多长时间，佛光敛回，天上浓云已散，正午阳光洒落下来，碧蓝如洗的天幕下，是一座干干净净的城池。
宣礼文看着半空坠落的身影，急得四处张望，朝愣在一旁的人喊道：“宣磬，快去！快去接住你妹妹。”
筋斗云和哮天犬早就消失回到神符内，宣芝直直地往下落去，她意识有片刻的模糊，但很快就在宣礼文那几乎破音的叫嚷中清醒过来。
原主的家她保住了，这座城里的人她也竭尽全力保护了。
她说过与宣家再无瓜葛，那便不需要宣磬来救。宣芝手心里捏着最后一枚补灵丹，这是她留给自己的。
在宣磬御空而来之前，她抬手将丹药扔进嘴里，灵气朝着经脉涌去。
宣芝此前一次性吞服了太多补灵丹，经脉和丹田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此时从经脉到丹田都是一股剧痛，仿佛是岩浆入体。
但好在她已经习惯，甚至不用她再费力引导，那些灵气已经自然而然汇入丹田气海。流逝的灵气很少。
宣芝余光里看到飞近的人，宣磬满脸担忧，伸手朝她抓来，即将抱住她。
白云从她袖中涌出，托住了宣芝的身体，带着她瞬间退开几丈远，宣芝坐在筋斗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宣磬惊讶的脸，笑了笑，说道：“不劳烦宣道友。”
宣磬那一刻的神情，像是被人狠狠在脸上抽了一巴掌，张开嘴，艰难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芝芝……”但是在自己妹妹冷漠的目光中，再多的话，他却说不出口了。
宣芝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垂目看向下方，“这片土地受佛光浸润，短时间内不会有邪魔来犯，三日之内，我会将元崇天君为你们请来。”
宣礼文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心知若是就这么让女儿离开，以后怕是再求不回她了。只要现在将她哄回来，他们总有办法劝住她，他急忙喊道：“宣芝，你先下来说话。”
“不了，我得抓紧时间出去跪迎云三公子。”她的语气平平，一时间竟叫人分不清是讽刺还是她真打算如此。
久黎城内一场足以覆灭全城的危机就这样被一个不足十七岁的小姑娘解决，这个姑娘身单体薄，只有凝气期修为。在此之前，她的神灵被无数人质疑，她被逼迫着出城去跪迎三十里。
不论是当时出言相逼的，还是只是沉默围观的，此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唯有沉默。
宣礼文努力抻长他那上了年纪的脖子，像一只年迈的老鸭子，着急道：“你刚刚才气力耗尽，先下来休息片刻，云家分明是故意刁难，我们、我们还可以从长计议。”
哦，原来他还知道，云家是故意刁难。
宣礼文语气里已经带上了祈求，“只要有你，我们无需依仗云家的，久黎城也无需依仗云家。”
“太晚了。”宣芝笑了笑，“你还记得那封恶鬼聘书吧？我已经答应嫁给恶鬼。”宣芝说完没再看他们，拍了拍筋斗云，打算从久黎上空离开。
祈神山的青石长阶上传来一声呼喊，“宣姑娘留步。”
宣芝低头看去，神庙绘师站在台阶上，问道：“敢为方才那位佛陀如何称呼？”
宣芝拍了拍脑门，对了，咱大圣的威名必须得让他们知道。她大声回道：“斗战胜佛孙悟空！”
斗战胜佛？
周围的修士互相看看，茫然摇头。又是一个他们未曾听闻过的佛号。
……
久黎城里如此大的动静，就连三十里开外的绿林茶舍都能感觉到。云知慎通过影珠看到了久黎城里发生的一切，他呆坐在座上，久久无语。
其实，从一开始云知慎就知道将要迎娶宣芝的人，不是他那个天资卓绝的二哥，家里一开始是为他去议亲。然而，宣家那个老东西根本看不上他，绝不松口将自己孙女嫁给他。
但那枚神符，云家势在必得。最终才又换成了他二哥云知言。这一回那个死不松口的老东西欣然同意了，将自己的废物孙女高攀上了世家嫡子、宗师亲徒的云知言。
云知慎一直知道自己比不上云知言，一母同胞，相差毫厘而生，却是云泥之别。但他在知道宣家拒绝了他的时候，还是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他不能把怒气撒到做决定的父亲身上，也不能撒到远比他优秀的二哥身上，更无法撒到宣家那个老东西身上，就只能撒到可以让他揉捏的女人身上。
但现在就连这个女人也超出了他的掌控。
云知慎愣过之后继而无能暴怒，“三日之内请来元崇天君，好大的口气，她以为天君是她家的家仙么，可以召之即来？”
剑客听他口不择言，连忙道：“三公子慎言。”
云知慎反应过来，立即闭上嘴，沉默了片刻，他啐骂一句“贱人”，伸手想要捏碎影珠，又被身边剑客一把挡住。
那剑客眉心紧蹙，脸色凝重，“三公子，这珠子不能毁，如今看来此事非同小可，不是你我能够应对的，里面景象要立刻送给家主过目。”
云知慎听他说完，用力抽回手臂。宣芝凭借凝气境修为，请来的神灵能一棒诛杀地魔，云知慎也明白此事已不是他能定夺的了，他嫉恨地看一眼影珠里的人，想到影中那狰狞的地魔又觉心有余悸，“那只地魔是怎么回事？”
若是久黎城中有地魔，单单凭借一座神灵雕像可镇不住，那得需要符师亲自请神灵降下神力诛魔。
剑客显然也并不清楚。
云知慎揉揉眉心，摆手道：“还不快去。”
剑客取了影珠快步退出竹屋，急忙去与云星辉联系。
此时，云家的家主云星辉正在东周国都繁掖城，当日在婚礼上，宣家女突然发难将云知言掳走时，云星辉的确半点都不担忧。
他相信以自己儿子的实力不可能在一个资质愚笨的女子手里吃亏，他原本还打算命人尽快联系上云知言，叫他无论如何将那枚神符带回。
结果未想到，一夜过去，他们却始终联系不上云知言。要知道云知言作为云家未来的继承人，配备给他的物件全都是顶级法宝，哪怕是通讯灵器，也是出自大家之手。
不论他身处何地，即便是被困在封印结界当中，通过云家密令也能联系得上。
直到屡次联系不上后，云星辉才开始觉得担忧，正踌躇要不要去叨扰裘宗师时，却先一步收到了裘宗师的信函。信函里只有简略一言，说云知言现身处北冥鬼域，请他立即前往国都相商。
云星辉携着信函，当即往繁掖城去。
在路上时又收到宣家来信，他才知道宣家女已经回了家。云星辉思索片刻，令云知慎带上人前往久黎，专程警告他要息事宁人，不可闹得太过，务必将宣家女带回来再说。
结果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竟然闹出好大一番动静。
云星辉收到影珠，看过其中影像后，抹去无关紧要的枝节，也不敢耽搁，立即带上影珠去找裘重甫。
前两日，合阴城主让小鬼传出消息说，暂时无法将云知言送出北冥。北冥那地方自成一界，即便是裘重甫也别无它法，只能等合阴城主再来消息。
是以，云星辉便被安排在客院住下。
东周国三大宗师，裘重甫列首位，居国师之位，他的宅邸紧邻王宫，是繁掖城中除王宫以外第二煊赫的地方。云星辉从客院到主院，将灵力灌注于脚上，都行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才到了裘宗师的居处。
他身为云知言的父亲，在国师府上可随意行走，不过到了此处，还是要等人通禀。云星辉在偏厅等候，片刻后才被领入书房。
裘重甫在东周任了五十多年的国师，面目看上去依然年轻，他身着青衣便袍，长发用一枚素簪固定，见人先露三分笑，身上并无大宗师那般深重的威压，反倒像是闲云野鹤的高人隐士。
裘重甫请他落座，挥手命人奉上茶水，等他气息平复之后，才开口问道：“云族长，是何事如此匆忙？”
“我儿从久黎送来一枚影珠，其中影像颇为蹊跷，还请国师过目。”云星辉递上影珠。
裘重甫挥手唤出影珠里的影像，影像显然经过删减，裘重甫也没多问，盯着珠子投出的影像。
只见一座神庙前的青石长阶上，隐约有一团白影，看那模糊的轮廓，约摸是一条细瘦的兽，紧接着嘹亮的犬吠从影珠里传出。吠叫声先是震出隐藏于人体的邪魔，又逼出城中无数魔影。
“久黎城。”裘重甫手指转动影珠把玩着，对那条连身形都聚不拢的犬并未在意。常言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有些神祇仙人身边是会养些坐骑灵宠，它们沾了神灵之光，自然也拥有一些神力，能被一些符师请来。
裘重甫更在意的反而是被邪魔侵袭的久黎城，“本座记得贵府公子已经带上元崇天君像送至久黎，为何久黎还会受到邪魔侵扰？”
云星辉将此珠送来，心中自然已经想好说辞，“实在是我儿未来得及，国师且往后看。”
裘重甫便也不再多言，直到影珠里佛光透珠而出，之后久黎城的街道上，突然膨胀出一个巨大的身影，他面色才微微一凝，“地魔。”
他话音未落，那被逼现身的地魔就遭到重重一击，竟然在那佛光下立即毙命了。
这世间佛道并不昌盛，能修成佛者少之又少，更遑论拥有如此威势的佛陀，裘重甫看到普照的佛光，脑子里只想到了那两三个佛号。
裘重甫反复将这段影像看了一遍，发现影像确实颇为蹊跷，他只看到佛光，却看不出那地魔是如何被一击毙命的。
直到珠中女修喊出佛陀名号。
“斗战胜佛？本座倒从未听闻过如此佛号。”裘重甫看完所有影像，点出影珠里御空的女修，“这便是宣流远的孙女？”
云星辉答道：“是，也是因为她，子辞才会流落鬼域。”
裘重甫凝视着珠中身影，思索片刻，说道：“既如此，云族长，本座不便离开国都，要劳烦你亲自去一趟，将这位宣姑娘请来。”
云星辉起身拱手道：“好，我立刻启程。”
……
另一边，宣芝坐在筋斗云上，直接从久黎城离开，往城外云知慎所在的茶舍飞去。她扒在云团上，一点都不敢分神，筋斗云的速度太快，一不小心就会飚过头。
三十里眨眼就到。
那间茶舍位于官道旁，周围绿树成荫，繁花锦簇，这里原本在久黎城天微星君的神佑范围内，茶舍里便也有人经营。
后来星君殒了，茶舍阵法不足以抵挡邪魔，便就此空置。云家一行人带着神灵像自然不惧邪魔。
宣芝修为低微，还未靠近茶舍就被人发现，一行修士呼啦啦地从茶舍里涌出来，戒备地盯着她——没有一个她能看透修为。
除了云知慎，个个修为都比她高。宣芝叹了口气，再一次认识到自己有多菜，此事一了，她一定要想办法将自己的丹田修复，发愤图强好好修炼。就算不能成为金字塔顶尖强者，至少也要有实力自保，能在这个世界自由来去，不轻易受人钳制。
在她暗自感慨时，云家的修士已经飞快形成一个包围圈，宣芝只觉得周身灵气一滞，一圈阵法光线从她身周百步之外分快成型，结成一座绝灵阵。
其上还同时叠加了一层束阵，阵中倏地射出数条手指粗细的光束朝她射来，袭往她的四肢灵窍。
宣芝抱住筋斗云，整个人缩进雪白的云团里，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束阵光链直直穿入云团中，似乎将她锁住了。
但下一刻，云团就从阵法中消失，宣芝坐在筋斗云上，一气退出百步远，拍了拍心口，“诸位如此阵势来对付我一个小小的凝气期修士，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吧？”
“竟然当真敢一个人前来。”云知慎不见其人，只闻其声，躲在茶舍里叫道，“给我抓住那个贱人，先废了她的经脉丹田！”
那些修士并不多言，听令一拥而上。
“我可不是一个人。”宣芝冷笑一声，她眉眼冷凝，从怀里掏出一个沁着血色的月牙玉佩，往茶舍上空用力掷去。那月牙玉佩当空化作一弯尖锐的血月，霎时整个茶舍方圆十里都被笼入血红的月色中。
血月笼罩下，连阳光都被逼退，林子里一下昏暗下去，连天地都被蒙上一层血色暗影。周遭的温度迅速下降，花草树木上爬上肉眼可见的寒霜，从地底腾起的阴寒雾气很快在周围弥散开。
雾气里一声尖利狼嚎，涌出影影幢幢的鬼魅，在呼啸的阴风中，朝着当头几名修士扑去。
那几名修士还未反应过来，就已丧生在妖鬼尖利的獠牙下。云家修士大为惊骇，立即收拢阵型，手握符箓法器，与重重鬼影隔空相对。
宣芝还是第一次使用鬼帝陛下给她的“行鬼令”，被这个阴兵过境似的场景镇住了，她被阴气冻得瑟瑟发抖，抱着胳膊落到一株榕树树干上，脚下是不断从月影里爬出的阴魂鬼魅。
这“行鬼令”是前一日夜里，宣芝找申屠桃要聘礼时，鬼帝陛下沉默了许久，又消失了大半天后，最后给她扔来的一件物什。
“行鬼令”形如月牙，上面雕刻着繁杂的符文字迹，羊脂白玉内沁着血色，血色拼凑成一枚印章，乃鬼帝玉玺印。
月色下，她看往左边是一头身大如象，长着三个脑袋的鬼犬，它身边还跟着一群大大小小的恶犬。往右边是一头狼头人身，膀大腰圆，胸肌爆炸，四只手臂，每一只手上都挥舞这种重型兵刃的妖鬼。土里还扒拉着无数骷髅，看骨架模样，也是狗模狗样。
再往上是一群呜呜咽咽，跑起来比哈士奇还疯狂的狼狗鬼影。
哦，宣芝还看到一个熟面孔，曾经驮过她一程的灰狼。那灰狼看着面前一群水灵灵的修士，眼睛都绿了，口水流成了瀑布，看一眼被围困的修士，又猛一甩头看一眼树杈上的宣芝，焦躁地跺着爪子，等她下令。
总之，满林子里全是犬科，狼啸犬嚎声此起彼伏。
宣芝：“……”她默默看一眼半空的血月牙，这不该叫“行鬼令”吧？这该叫“行狗令”才对！
申屠桃是不是脑壳有点毛病？
宣芝站在树梢，高贵冷艳地哼一声，“呵呵，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足够应付你们。”
众人：“……”
宣芝大手一挥，“上，拆家！”
茶舍里面，云知慎已经被这阵势吓得不轻，鬼影穿墙而入，不断冲击着他的护身法宝，发出尖锐的碰撞声。有了上一回被宣芝啃伤脖子的遭遇，这次他几乎将自己所有的护身法宝都叠在了身上。
饶是如此，每被鬼影冲击一次，他的法宝光芒就黯淡一分。而那鬼影无穷无尽，灭不掉杀不死，驱不散。
他抬头望向头顶血月，对身边剑客吼道：“还不快去把那鬼东西打下来！”
剑客连挥数剑劈开袭来的鬼魅，化作一道利光往月牙上飞去，他仗剑在手，元婴修士的威压在半空荡开，一剑劈向悬空血月牙。
那恢弘一剑劈至血月牙前，连一丝波动都无，就在暗红的月晕下消散。剑客却如遭重击，一口鲜血喷出，从半空跌下，他长剑脱手，剑落入地面，断成了两截。
云知慎惊惧地瞪大眼，趁着护身法宝还没被耗尽，连滚带爬地跑进大堂，大堂里供奉着已经过开光的元崇天君像神牌。
云家一行人能在这茶舍落脚，自然有神灵护佑。
而他身后还有一座覆着锦缎，高大的玉石神像。这神像便是将要送入久黎城中的，还未开光。开光的供香由云知慎亲自保管。
似乎忌惮于神像，鬼影追入大堂后没有再攻击他，只在大堂四周徘徊，龇牙咧嘴地低吼。
一刻钟后，战斗结束，云家那些修为高深的修士全都被制住，狼狈地被压在地上，轮流被妖鬼舔脸，每被舔一口，那些修士的脸色就青白一分，精气飞快从身体里流逝。
这茶舍里有云家二十余人，对狗子们来说依然分赃不均，弱一些的妖鬼只能在旁边流口水，实力相当的狗子们开始内讧。
“别打架，不然送你们去见鬼帝陛下。”宣芝从树上跳下。
众妖鬼呜咽一声，顿时消停了。
宣芝警告完它们，大摇大摆地进了茶舍。
云知慎被一条条狗影堵在大堂里，他手拽罩住玉石像的锦缎一角，警惕地看向缓步走来的女子，恐吓道：“不过是些下三滥的阴邪之术，只要天君像一露面，全都会飞灰湮灭。”
他话虽如此，心中却不敢笃定，要是天君神牌真有作用，这些阴鬼就跟邪魔一样会惧怕天君神威，它们根本进不来茶舍。
云知慎不知道神牌为什么会失去作用。
宣芝礼数周全地朝着堂中的神牌拜了三拜，才转向云知慎道：“我得鬼帝陛下允准，行鬼令下，众鬼只听我号令，天君怕是也不好干涉。”
“鬼帝？”云知慎难以置信。
宣芝摸了摸身旁狗狗的鬼影，抬手往前轻轻一点，“去吧，替我好好招待云三公子一番。”
在堂前徘徊的鬼影得令，从四面八方蜂拥而入，朝着云知慎扑去，云知慎的护身法宝被飞快消耗着，他面露惊恐，缩着神像下大叫道：“你、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就算将这尊天君像带回久黎城，也无法为神像开光。”
“只有我，只有我能够为神像开光！”在这里，只有他被赋予了为神像开光的资格，有能为神像开光的供香。
宣芝从一大早折腾到现在，连口热茶都还未喝过。她坐到茶几前，自顾自地取来茶盏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又捻起桌上的糕点看了下，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边吃边说道：“这个事情吧，我们考虑过了。”她转头冲快要哭了的云知慎笑了笑，“明日我便要成亲，正好请天君大人下来喝杯喜酒。”
成亲，请仙界神君喝喜酒？
云知慎身上的护身结界被咬穿，一只鬼影结结实实地咬在了他的肩膀上，鲜血顿时飞溅开来，云知慎惨嚎一声，用一种看疯子的目光看向她。
宣芝视若无睹，继续道：“当然，你要是从这里跪至久黎城，我也可以饶你一命，请你喝杯喜酒。”
云知慎被咬得鲜血淋漓，早就痛得失去理智，怒骂道：“贱人！你这个贱人，你身上还有与我的婚契，跟别人成婚你就等着爆体而亡吧。”
“你那什么婚契根本约束不了我。”宣芝吃完了桌上的糕点，摸摸肚子，“嘴真臭，别让他再说话了。”
云知慎哭得奄奄一息，被咬掉舌头前，吐出最后一句话，“云家不会放过你的，我爹，我哥……”

第21章
宣家的这枚神符是云知言得到的第一枚神符，自此，云知言开启了龙傲天升级流爽文之路。从宣芝自鸾车中醒来，契约神符开始，她就注定与云家不能和谐共存。
更何况她身边还赖着个全书最大的反派。
是以，宣芝一点也不在意她会不会得罪云家，会不会被云家报复。在她刚来到这个世界，还什么底牌都没有的时候，都拼尽全力挣扎出了一条活路，不愿妥协认命，没道理现在反而畏畏缩缩。
她可以抢走男主第一个金手指，就能抢走他第二个金手指。现在，拥有最大金手指的人是她！因为她知道剧情！她还有齐天大圣，二郎真君，还有中华神话体系里的漫天神佛做后盾，怕个屁的云家！
她要走男主的争霸之路，让男主无路可走！
人一吃饱喝足，就容易踌躇满志。宣芝豪气地一口饮尽杯中茶，站起身来一把摔了茶盏，纵声而笑道：“笑话，我宣傲天，心有鸿鹄之志，身怀绝世傲骨，岂是区区云家就能令我摧眉折腰的。”
被鬼影咬得半晕过去的云知慎，叫她这一袭豪言壮语吼醒，简直快要气绝。
“说得很好。”外面施施然走进来一个人，鬼帝陛下抚掌笑道，“就是口齿不太清楚。”
宣芝张开唇轻轻吸了一小口凉气，眼眸里盈着一汪秋水，默默看向桌上的茶壶。
因为她喝得太猛，舌头被烫着了。
宣芝有些惊讶地上下打量申屠桃一眼，鬼帝陛下身着一袭暗红圆领袍，袖口和衣摆都印染着一圈浅金色的火焰纹路，金冠束发，革带裹腰，在现在这个遍地都是犬煞的场景下，很有几分俊俏在身上。
这么看来，陛下之前被大圣一掌捏爆，应该也没什么大碍。
宣芝疑惑地问道：“陛下怎么来了？”申屠桃之前都是凭借一缕灰烬在人间显灵，现在突然这样全须全尾地站在她面前，还真有点不习惯。
她问完就想起半空中高悬的“行狗令”，所以在这个月影笼罩范围内，申屠桃也可以同那些狗狗一样，在人世间现身？
宣芝有充分的理由怀疑，鬼帝陛下可能是条狗。
“怎么？孤不可以来么？”申屠桃反问。
“当然可以。”宣芝立即说道，继而用力地鼓掌，“热烈欢迎鬼帝陛下莅临人间指导工作。”
申屠桃侧目看她一眼：“……”这个女人可能脑壳有点问题。
脑壳有点毛病的鬼帝陛下和脑壳有点问题的宣芝，相对无言片刻，同时看向被鬼影啃得体无完肤的云知慎。
鬼帝陛下来了之后，堂内的犬煞一哄而散，全都从茶舍内退了出去，云知慎方才稍微缓过来，此时被他们两人同时盯住，狠狠地打了一个激灵，在无比惊恐和绝望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的魂魄脱体而出，此生繁华富贵皆成云烟，但善行恶施此时才做了算。
虚空中突然生出无数蛛网似的细线，裹缠住云知慎的魂魄，那细线一缠上他，便渗出刺眼的鲜血。云知慎的魂魄一碰到线上血迹，发出仿若凌迟一般的惨叫，看上去竟比被犬煞扑咬时，还要痛苦万分。
他面容扭曲得不似人样，在那细密的线网中不住挣扎，越挣扎被裹缠得越紧，如同一只被蛛网网住的大扑棱蛾子，从魂魄深处爆出嘶哑的哭喊，“不是我，不是我！不关我的事，你们别来找我！”
喊到最后，他忽然又理直气壮起来，“滚开！你们这些低贱的蝼蚁，你们怪不得本公子，要怪只能怪你们太弱了——”
云知慎被血线越缠越紧，几乎切割入半透明的魂体内，他时而痛哭求饶，时而又恶性大发，喃喃着他爹他哥哥不会放过你们。
宣芝被这副凄惨的场景骇得不由后退半步，眼眸微微睁大，“这、这是什么？”
“因果线。”申屠桃见惯不怪地说道，抬手自半空抹过，他身前立即浮出一个个金色的小字。
宣芝往鬼帝陛下身边挪过去几步，紧贴在他身旁，定睛往那长串的文字上看去。
她一目十行地扫完，才发现那上面赫然记载的是云知慎的罪状，这份罪状足有一人高，金灿灿地悬在他的魂魄前，和裹缠在他身上的因果线相对应。
“袭击久黎城的两只玄魔都是云知慎叫人弄来的？！”这个家伙怎么可以这么歹毒。
宣芝看到最后，云陈两家勾结将玄魔送入城中，久黎城内因此而枉死之人三千，恨不得提把刀再去捅他两刀。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云知慎的惨叫低弱下去，魂魄被细密的因果线切成了碎片，和那些线条一起消散无踪。只剩残破的尸身躺在地上，因精气被犬煞抽尽，身上的皮肉全都萎缩枯槁，早已辨不出形貌。
申屠桃余光看到宣芝疑惑的表情，在她开口问之前便主动答道：“魂魄太弱，承受不住自己所造的罪业，就此魂飞魄散了。”
这也算是罪有应得。
宣芝在原地站了片刻，收拾好心情，准备将元崇天君的神像运回久黎城。申屠桃从袖子里掏出一截树枝递与她，“今夜子时，花轿会来接你。”
“今晚？”宣芝下意识接过他递来的树枝，才问道，“不是三月初三么？今天才初二啊。”
申屠桃沉默一瞬，用一种“你的脑壳果然有点问题”的眼神看向她，“子时一过，便是三月三。”
宣芝：“……”哦。
申屠桃上下打量她片刻，见她脸上苍白得毫无血色，一副风吹就倒，一碰就碎的模样，忍不住长眉皱起，满脸都写着嫌弃，“你最好多吃点灵丹补药，养好身体。”
要是一进北冥就又病恹恹得要死掉，他又得叫人把她抬出来，麻烦。
“啊？”宣芝眨眨眼，突然意识到他这话里的含义，热气顿时直冲头顶，宣芝整张脸都红透了，磕磕绊绊地问道：“陛下，你会很、很厉害吗？啊，不对，不对！我们……啊不是，我们不是利益联姻么？”
难道申屠桃真的只是单纯馋这具身子？
真要论的话，他们的确也算是利益联姻，是以申屠桃并未反驳。他的注意力全落在她第一句问话上。
鬼帝陛下对自己的实力一向自负，打心眼里还有点耿耿于怀自己的桃木灰分身被人一巴掌捏碎的事，宣芝不问还好，这么一问听在鬼帝陛下耳朵里，便如同是在当面质疑他的实力。
申屠桃的脸色迅速冷了下去，冷哼一声 ，撂下狠话，“孤会让你知道厉害的。”
说完拂袖而去。
宣芝：“……”狗日的申屠桃，果然是馋这具身子。
宣芝目光在屋中四处一扫，看到桌上装点心用的银制餐盘，那餐盘看上去是纯银，被磨得光亮，盘面上绘有一朵盛放的莲花，晃眼一看，就如莲浮镜水。
从一个餐盘便可见云知慎过得有多奢靡。
宣芝拿起这莲花银盘自照，粉嫩的莲花瓣边缘，映出一双潋滟秋瞳，真真是眉眼盈盈，自带三分春情。她又一一端详过鼻子，嘴唇，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确实值得被人觊觎。
就连她都有些醉了。
谁不喜欢看美人呢？她也喜欢看美人。宣芝顿时万分理解鬼帝陛下。
单单只是在这茶舍落脚两三日，这屋里屋外都基本挂上了云家的东西，可见云知慎就算出门在外也不会委屈自己，这里应该有不少好东西。
打赢不摸家，那不是白打？宣芝实属穷苦命格，连补灵丹都用尽了，秉承着“不能白来”的正确理念，将茶舍搜刮了一通。
云知慎已死，储物袋上的禁制已破，里面颇有些好东西。宣芝将搜来的储物袋美美地放到身上，转头看到桌面上的枯树枝，才想起来，哦对，这玩意儿是申屠桃给她的，不能随便丢了。
那树枝只有巴掌长，拇指粗细，枝上分出两截短短的小岔，像是随意从一株枯木上折断下来的。枝干墨黑，但在光下细辨的话，又透着点暗红，比起树倒更像是某种石质，像是已经石化了。
宣芝犹豫片刻，对着银盘，将树枝插进发髻里。
她走出茶舍大堂，挑了四五个功力深厚，到现在还没被妖鬼们吸干的修士，指挥他们将元崇天君玉石像装车。
这些修士已经被舔得生无可恋，又在外听了半晌云知慎的惨叫，看她的目光简直像是看着一个直叫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她一发话这些修士没有不应的。争先恐后地从妖鬼身下爬出来，去抬天君像。
玉石像装好车，宣芝又挑了两个面色青白的修士赶车，收回当空血月，血月玉佩落回手里，茶舍周遭的妖鬼犬煞也随着收束的月影一起消失，只剩下遍地被舔到修为尽失，精气亏空，连爬都爬不起来的修士。
日头偏西的时候，宣芝带着玉石神像回到久黎城。
久黎城中一片愁云惨淡，这一夜死了太多人，尤其是东城区，从城门口都能听到偶尔随风飘来的痛哭。
但宣芝入城的时候，还是有越来越多的民众闻讯赶来。元崇天君像十分高大，头上覆有鲜红的锦绸，只露出神像底下的玉石基座。
百姓们看到神像，便也如同看到了希望，在愁云惨淡中，眼中终于露出了一点希冀的光。
马车从一个小孩身边路过时，那孩子好奇地追着车驾跑，想从绸布下偷偷往里打望，小声地问道：“是斗战胜佛吗？我们以后再也不怕邪魔了吗？”
宣芝回过头，见那孩子手里捏着一个草编的小人，看不出具体形貌，但头上那两条长须须可太标志了。
宣芝笑着道：“是元崇天君大人。”此方世界的十二正神君之一，久黎城以后自然是再不惧邪魔了。
她托着腮想，就算她的神灵现在不能铸像显影，不能受人间香火，但是却可以留在人们心头。当这个世界所有人都知道斗战胜佛，都知道二郎真君，都开始画他们的画像，传颂他们的故事。
到时候，也留存不下来么？

第22章
祈神山，久黎城里的各家族老和众多修士全都在山脚下迎神，他们从一开始就心心念念的元崇天君像终于送到，但代价太大众人面上也没有什么喜色。
看向宣芝的目光都有些复杂，大多愧于与她对视。
只有宣礼文站在最前，很殷切地盯着她，嘴巴张了张，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说与她听，他叹息一声，“芝芝，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就好。”
宣芝目光淡然地掠过他，眯眼扫过众人，看到了隐于众人后方的陈家族长。
陈族长人到中年，一直保养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也很体面，先时在庙里咄咄逼人时，体态神情都有一股意气风发的精气神，在那些族老里可是一根拿主意的主心骨。
但如今不过半日未见，他那笔挺的腰杆竟然略微佝偻了下去，穿的还是早上那身衣冠，面目没什么变化，眼中却露出一些遮掩不住的疲态。
他只是站在后方，神情木然地看着那尊红绸遮掩的神像，也不知是不是在忏悔曾助纣为虐。
久黎城刚经历一场劫难，仓促之下迎神入城，倒也不显混乱。
尾随神像而来的民众很多，不论脸上是喜是悲，都手持一束未点燃的供香，等待迎神祭祀，为神像开光后，去祭拜第一炷香。
宣芝从车架上站起，站在元崇天君的玉石神像前，扬声道：“陈族长，邪魔是如何入城的，你不出来为众人解释一番么？”
众人闻言，都诧异地回过头往后望去。人群让开一条道，将呆站在最后的陈族长展露在了人前。
陈家族长陈随，字献升，在这久黎城里也是一个颇为有名的人物，在宣流远去世后，他说的话有些时候比宣礼文还要管用一些。
陈随被所有人看着，那木然的眼珠后知后觉地醒了过来，他脸上露出沉重的悲痛，额上暴出青筋，指着宣芝用力而大声地质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我解释什么？我儿子为了救人已经死在邪魔口中了，他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有留下来！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死了他都死了，你还想怎么样？”
陈随喊到最后，几乎破音，字字血泪一般。他佝偻的腰身更加弯折下去，像是支撑不住心中莫大的丧子之痛。
他的这副悲痛模样也感染了周遭失去亲朋的民众，哭声在祈神山下压抑地蔓延。
身旁便有人伸手扶住了陈随一把，面露不忍道：“陈族长，节哀。”
陈随一把挥开他，恶人先告状地高声喊道，喊给这山脚下每一个人听，“宣芝！若不是你！若不是你们宣家，元崇天君像在六日前就该送入久黎，久黎就不会遭此大劫！我儿也不会死……”
他一口气用尽，破风箱似的又抽一口，唾沫喷洒出来，凄楚地笑道：“以前是宣流远凭借着自己请来了天微星君，便把持着久黎城，现在你们宣家又想造一个什么二郎真君，斗战胜佛，继续把持久黎城，所以故意拖延。”
“我儿子就是你们害死的！丧生邪魔口中的所有人都是你们宣家害死的！”
宣礼文在旁边听到他这一连串指控，气得脸红脖子粗，怒斥回去，“你放屁！陈献升你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你分明颠倒黑白，我女儿救了整座城的人，没道理我们宣家却要被你如此泼脏水……”
陈随惨然一笑，脸上被眼泪湿透，意有所指地说道：“是啊，你女儿救了所有人，要没有这一出，你们宣家又怎么继续当这久黎城的救主，又怎么能继续安安稳稳在这久黎城中坐享其成？”
“你胡说！”宣礼文恨不得扑上去撕烂他的嘴。他惊慌失措地环顾了一圈众人，很害怕其他人把陈随所说的话当真。
这样反而透出一股子心虚。
在旁边围观这一出好戏的宣芝都有点不忍卒视，她这个爹在家里时，明明浑身都是道理，怎么到了外头，就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半天都憋不出一个有用的词。
至于宣磬，哦，宣磬就更不要说了，他在家里连他爹都辩不过。这时候更是帮不上腔。
再继续让他们扯头花下去，宣芝觉得这口锅，怕是要“哐当”一下砸在宣家脑袋上。宣家可能是存有那么一点私心，却也没丧心病狂到引邪魔入城。
“陈族长，云家为了以后好拿捏你，可是将你与他们往来的通讯符箓都整整齐齐地保存着。”宣芝拿出从云知慎那里薅来的储物袋，自里面取出一小沓符纸。
陈随心中一惊，云家传与他的符箓，都是即时性的，强制性阅后即焚，连复录都不可能。他传给云家的自然也是如此，陈随盯着那薄薄一叠符纸，既疑心云家用了别的手段存下来，又疑心是宣芝诈他。
宣芝就近扔给一名修士，请他灌入灵力，放出来给大家听听。
陈族长那熟悉的嗓音从黄符里流出来，这些都是他传给云知慎的，自然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众人听着他向云三公子回话，询问盒子里封的玄魔是否真是受他们控制，又问该在何时放出，云家又会在何时进城，确保城中伤亡不会很多么？
“我没有传过这些，这符箓定是你伪造的，你出城这么久，焉知这不是你们宣云两家的又一出把戏？”陈随喃喃道，他面色惨白，心中已经有些慌乱。
符纸传信的内容还在继续。
陈随是个精明人，没有足够的利益驱使，他断断不会如此铤而走险。所以符信里有不少他讨要报酬许诺的内容。
这久黎城里以及那条商路上，值钱的行当被他掰扯了个遍，陈族长都想分一杯羹。
他在通讯符里道：“云三公子，这久黎城以后都是云家说了算，只是贵府距离此地遥远，想来也不会亲自派人到这偏远之地来，这里总要有个信得过的人代为打理，陈某愿意效劳。”
口头的承诺当然不保险，是以，陈随还和云知慎定了一份契约。契约有双方鉴印，货真价实，难以伪造。
当然契约里并没有记录他们所做的勾当，但这份利益丰厚到不可思议的契约已足以说明问题。
宣芝只负责将真相公布出来，也不准备看他们会怎么处置陈随，从车驾跳下，说道：“今夜子时，我会来为神像开光。”
请神降下神威，为神像开关，一般都会测算一个吉时，这吉时大多是在白日，众人还从未听说过在大半夜为神像开光的。
然而不等他们询问，宣芝已经驾着筋斗云从众人眼前消失。正想要靠上前去与自己女儿攀谈的宣礼文晚了一步，伸手未能拽住她的衣袖。
宣芝利用筋斗云那无与伦比的速度，直接从众人视野里消失，兜转一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祈神后山。
这里是修士清修居住的地方，房间都布有独立的结界屏障，也不会有人随意外放神识查探，最重要的是，祈神山上灵气充裕，她经脉和丹田都受了伤，需要灵气疗伤。
从现在到子时，还有三个时辰，她的伤能多恢复一点是一点。
宣芝封闭好厢房，坐到软榻上，又仔细清查了一番云知慎的储物袋，从里面翻出好一些上品的丹药。
原主曾经也想方设法试图修复自己的丹田，所以她读过一些疗伤的丹书，认识一些有治疗功效的丹药。
宣芝翻出一瓶金露丸捏碎了置于铜丝小熏炉中，放置在自己怀里，丹丸受热，蒸腾起药烟。宣芝在吐纳灵息的时候，便携着丹药气烟一起吸纳入体，于经脉中运转周天。
云家三公子用的丹药，药效自然不差，在子夜到来之前，宣芝经脉里因过量服用补灵丹而被冲出来的伤，就基本上痊愈。
她查探完自己的丹田气海之后，神识迫不及待地进入神符内去逛了一圈，宣芝原以为她已请来大圣虚影，神符内神像应该也有大圣神貌了才对，只可惜那神龛上依然只有一团神光，和裹着金光如浸了蜜的一团棉花糖。
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她就能看到大圣的脸了。
这一回她是误打误撞请出猴哥，还不知道有没有下一回呢。宣芝想到这里，不免又觉得气闷，连带着便想辱骂申屠桃。
眼看快到时辰，宣芝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连嫁衣都没有准备。当初出嫁云家的衣衫倒还在宣家，但宣芝实在不想回去拿，更不想穿第二遍。
她从来神庙时备的那几套衣裙里，翻出一件主红色调绣百花罗裙，加了两支金钗在头上，勉强算那么回事。
随后从厢房出来，慢慢往神山前殿走去。
祈神前山灯火通明，迎神祭祀那些繁复的流程，并未因为时间仓促而敷衍了事，神殿长阶上到处都是人，圣昭殿外摆放着数个大鼎，鼎中摆放着祭神的六畜。
手臂粗的高香点在神殿两侧，殿前放了许久的鞭炮，灯火中烟雾缭绕，空气里充满了硝烟的味道。
宣芝一出现在神殿前，众人的目光便追随在她身上。
韩缃叶经住持授意，走到她身边来，说道：“其他的祭祀活动都已完成，宣姑娘可以取来金香，请元崇天君降下神力，为神像开光。”
所谓金香，便是为神像开光的第一柱香，这柱香里含有神灵一分神力，点燃金香的同时，高唱祷祝，烟气会携带着唱词直达神君之前，神君允准，便会降下神力入神像，为神像开光。
但每一柱金香，都有对应的持香人，除此人之外，旁人根本点不燃金香。
而为殿中这尊元崇天君神像开光的持香人，是云知慎。
宣芝扬首往山下望去一眼，“再稍等片刻。”
她话音未落，众人便听见一阵喜乐遥遥从远处传来，那唢呐的主音极为响亮，洞穿夜色而来，又有一股说不出的缥缈空茫之感，听着总让人心底发毛。
而就在这时，眼力极好的修士也看到了那喜乐传来之处，一行人凭空出现在了久黎城通往神山的主街上。
那行人身形飘飘，行进之间像是踩不到实处，担着一架华丽的红底金纹轿辇，彩绸翻飞，吹吹打打，抛洒到半空的竟然是纸钱。
“那是什么？有人今夜要接亲么？”
有修士按住腰间灵剑，说道：“那一看就是鬼煞。”
“你还记得之前那位宣姑娘说，要嫁给恶鬼吗？难道是真的？”
“现在？在马上要请神开光的时候？”
四周的修士都朝宣芝看去，见她果然一身红装，面色平静地望着远处的画面。
宣礼文一直在场，只是害怕干扰宣芝为神像开光，才一直按捺没有上前去，到了此时他已是忍无可忍，三两步冲上前，难以置信道：“宣芝，你疯了吗？你真的要嫁给恶鬼？！”
“阿爹，你别动手……”宣磬及时按住激动的宣父，宣芝才没有被他拽下台阶。
她退后两步，朝神庙住持看去一眼，“若想神像能顺利开光，最好别让人来指手画脚。”
那神庙住持犹豫片刻，连忙叫人将宣礼文拉开。
那行迎亲的鬼魅速度极快，就在这几句话的功夫，就已经到了祈神山下。阴寒鬼气弥漫开，祈神山下很快起了夜雾。
普通人看不见阴鬼，只能感觉到周遭骤降的温度，但春夜本就寒凉，他们便也并未当一回事，只有迎亲队伍从他们身上穿过时，能骤然听到一两声突兀的喜乐，让人摸不着头脑。
那行阴鬼长驱直入地越过底下两重殿宇，最终停在了圣昭殿前。
这还是第一次有这种阴邪之物踏足神山，无异于是对神灵的亵渎，要不是宣芝诛灭邪魔又带回了元崇天君像，他们实在难以容忍她这般胡闹。
饶是如此，这些神庙修士依然个个都满怀敌意，手按刀剑和符箓，全神戒备地盯着这一行做迎亲打扮的阴鬼，双方一照面，气氛紧绷得就像是下一瞬就要打起来。
那行阴鬼最前，一名身穿红袍的男子高坐在披挂红绸的骏马上，那压在绢花下的马眼睛浑然无光，显是一匹死马。
马上的男子雪肤银发，眼瞳却赤红如同身上喜服，虽五官妖异俊美，但面目看上去却十分僵硬，翻身从马上下地的动作亦十分不自然。
宣芝看着走到跟前来的申屠桃，总觉得有点怪异。
申屠桃抬眸看了一眼她插入发间的桃木枝，抬手捏住她的手腕。
落在腕上的握力很轻，触感颇有些奇怪，宣芝忍不住覆上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来回摩挲片刻，终于知道那怪异感是怎么回事了。
这只是一具画有鬼帝面目的纸人。
申屠桃被她来回抚摸着手背，诧异地偏头看向她，满眼都写着“你怎么这么喜欢动手动脚，竟然连纸人都不放过。”
宣芝察觉到申屠桃控诉的目光，默默缩回手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申屠桃拉着她，抬脚想要踏入神殿。
“且慢！”神庙住持终是忍不住开口，“宣姑娘，阴鬼踏入神殿，恐冒犯神灵，终究是不太妥当啊。”
宣芝：“……”这些人怎么好像不认识鬼帝陛下这张脸的样子？
申屠桃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对住持的话语置若罔闻，携着她大步踏进神殿。
殿外修士立时一阵骚动，宣芝甚至听到了身后修士拔剑出鞘的声音，不过那之后却也没有进一步的举动，许是被住持制止了。
申屠桃和宣芝站定在那尊高大地玉石神像前，神像上的红绸已经被揭开，如同披帛一般搭在神像臂弯。这玉石神像雕琢得极为精细，连头发丝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元崇天君端坐座上，一手执玉牒，一手搭于膝上，身旁侍立着两名垂髫仙童。
众人也相继步入殿中，住持道：“那便请宣姑娘点燃金香，为神像开光。”
宣芝看向申屠桃。
申屠桃直接探手从供桌上拿起一壶酒，斟满一杯，举杯对神像，“今夜乃孤大喜之日，邀元崇君下界一饮。”
宣芝：“……”申屠桃给她说的喝喜酒，竟然还真的就是请人喝喜酒。
在场的修士和族老闻言，远比宣芝更加震惊，他们甚至没有听清那阴鬼的自称。
这是什么别具一格的请神方式？你区区一个阴鬼成婚，竟然想要邀请仙界神君下凡喝喜酒？
“简直荒谬！”
神殿中，不知是谁没能忍住的一声呵斥才吐出口，就见殿中突然灵光大盛，那玉石雕成的神像便在这灵光浸润下，脱去了凡俗之物的匠气，变得湛湛生辉，神力浩荡。
宣芝还是第一次见着这种场面，连眼都没眨一下。
她恍惚见到那玉石雕琢的神君低了下眼眸，耳旁一道和煦如春风的声音说道：“恭贺陛下。”
殿中的诸人愣了半晌，终于有人回过神来，连忙小声催促道：“快，快进行祷祝。”
随后殿中礼乐声响起，便有人捧着绢帛上前，跪拜到地上高声唱祷，祷祝的内容就是用一些极尽优美又特别诘屈聱牙的词语介绍一下求神君庇佑的地界，风土与人情，祈求神君降下福祉，护佑众人平安之类。
有鬼帝陛下相邀，元崇天君自然是允了。
随后，宣芝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跟随申屠桃退出神庙，坐进轿辇。
直到坐进花轿，宣芝都还在想，看得出来鬼帝陛下和那位元崇天居真的很不熟，纯粹就是被绑架下来当保镖的。
这轿辇自然也是纸裁的，但内里颇为宽敞，坐榻也极为软和，宣芝随着轿辇轻微的颠簸，慢慢阖上了眼睛。
等她再次醒来时，已经身处北冥之中。
宣芝一睁眼便看到鬼帝陛下放大的脸孔，距离她极近，两人鼻尖相触，是一个能彼此呼吸交融的距离——如果申屠桃有呼吸的话。
“陛、陛下？”宣芝直愣愣地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向他。这是在做什么？这么快就直奔正题吗？他们是不是还没有拜堂吧？就直接洞房了？
申屠桃撑着手臂俯在她上方，冰凉的指尖抵住她的下颌，贴上她的唇。
宣芝：“……”想到申屠桃曾放言要让她知道厉害，宣芝就紧张地心脏忽上忽下，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申屠桃贴着她的唇半晌，也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最后反而先生气了，不悦地说道：“喘气。”
不用他说，宣芝也再憋不住了。
她一口气息吐入申屠桃唇中，鬼帝陛下眼眸微眯，随即满意地退开去，躺在了她身边。
宣芝等了好一会儿，身边都没有动静。
她的小脑袋里充满了疑问，偏头看向陷入贤者时间的鬼帝陛下。
“？？？？”
这就是你说的厉害？

第23章
鬼帝陛下这场婚事办得实在潦草又随意，就差在脑门上刻上四个字：利益联姻。所以旁的程序能敷衍就敷衍，只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就行。
宣芝起初以为申屠桃图色，图这具身子，现在看来似乎又不像是那么回事。那他到底图她什么呢？
在久黎城里时，她全副心神都放在如何保住久黎城上，根本分不出旁的心思去细究鬼帝陛下的打算，现在她又一次进了北冥，就躺在申屠桃身边，不弄明白这个问题，她实在不安心。
宣芝辗转反侧，手指按在自己唇上，突然想起被犬煞妖鬼按在地上舔脸吸食精气的云家修士，她一刹那恍然大悟，猛地翻身坐起来，看向申屠桃，“你……”
申屠桃撩起眼皮，红瞳里清澈如洗，没有半分困倦睡意，“我怎么？”
宣芝蓦地闭上嘴，要是现在戳穿他的话，他会不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她吸干？刚刚被他吸了一口，她的身体好像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反应，就是觉得他的嘴唇有点冷。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了许多念头，只稍微停顿了下，决定先观望观望，于是软下语气道：“陛下今夜要跟我一起睡吗？”
申屠桃也坐起身来，反问道：“你们人间洞房时不需要一起睡？”
需要是需要，但我们能一样吗？我们连天地都没拜过，前面的步骤都能省则省，怎么这一步就不能也省去呢？
宣芝心里咕噜噜地直吐槽，嘴上关切道：“我看陛下好像睡不着？”
申屠桃撩了一下衣衫，“嗯，孤不需要睡眠。”
宣芝觉得不可思议，“难道陛下从来没有睡过觉？”
“从未。”
宣芝：“……”难怪申屠桃有些时候总是神神叨叨疯疯癫癫的，几万年不睡觉，脑子怕是已经坏死了吧？她突然有些怜爱鬼帝陛下了。
申屠桃看出她眼中显而易见的怜悯，红瞳微眯，“你要是睡不着，那便陪孤去找点别的乐子。”
宣芝顿时想起上一回被他从浴池中拖出去看热闹的经历，她直挺挺地往床上一倒，闭上眼睛迭声道：“不不不，我睡得着，我现在好困超级困，倒头就能睡着，我睡着了。”
申屠桃回头瞥她一眼，“不许困。”
宣芝：“？？？”就问问你讲不讲道理？
当然，鬼帝陛下自然是没有道理可言的。他蛮横地将宣芝扛出宫殿，拉着她穿过无数蜿蜒环绕的回廊和一重又一重看上去都差不多的宫殿。
冥宫里的楼阁回廊，很多都构建在或大或小的桃木枝上，就像树与宫殿是融合在一起的，上一回宣芝看到的是开满花的冥宫，大团粉黛铺染在宫墙楼宇间，该生的地方有，不该生的地方也有，将整座冥宫渲染得如同世外桃源。
但是现在，桃花不知怎么都谢尽了，只余留下横生的枝杈，偶尔晃眼扫过，显得鬼影幢幢，越发阴森恐怖。
宣芝很快就找不着北了。
正当她以为申屠桃所说的乐子，就是像这样发疯似的深夜竞走时，他的脚步又突然停下了。
宣芝抬目看去，只见前方是一处长廊尽头，但并未封口，而是从底下伸出一根几乎同长廊地面一样粗壮的树干。枝上分出许多枝杈，蚺结成一座破败的门洞一般的形状。
那些枝上遍布着干枯的沟壑，不像是还活着的。
可明明前不久，宣芝还见过它们开花。她心中有些许疑惑，不过现在实在累得不想深究，她转向申屠桃，诚恳地问道：“陛下，今天的步数走够了吧？那是不是可以回去休息了？”
申屠桃二话没说，拉着她踩上裂纹纵横的树干，穿越了枝干蚺结的门洞。
下一刻，嘈杂的人声冲入耳中，压住了宣芝想要辱骂申屠桃的冲动，她惊讶地睁大眼，看着眼前这一处热闹的市井大街。
只见大街两侧商铺林立，堂中灯火通明，能见宾客行人，街边还摆了好些小摊，依稀能听见叫卖声，这里和寻常的街市没什么不同。
“我们又回到人间了？”宣芝疑惑道，但看这很有北冥特色的阴沉天气，又似乎不像。
申屠桃捏住她的后颈，将她脑袋转了个方向，宣芝目光随之转动，视线尽头能看到一座高大的深黑色城楼悬于天边，她恍然道：“鬼门？哦，我们还在北冥，那这是什么地方？”
申屠桃松开她，往十字路口上一座酒楼走去，边走边说道：“无归城，这里是新生的阴鬼过了鬼门踏入北冥的第一个地方，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这样一座城。”
两人方一踏入酒楼，便有小二迎接上来，堂中还坐着许多饮酒用餐的食客。这些人俱都长得很有人样，不似她之前见着的那些恶鬼那般不可描述，仿佛就是人间的一座城池。
以至于宣芝踏入店中，才蓦地想到自己的活人身份，她上一回在渡虚山下时，被一群阴鬼那么齐刷刷地盯来，实在盯出了心理阴影，下意识想要捂住口鼻。
但那小二迎上来后，却没有别的反应，只是好奇地打望她一眼，便熟门熟路地领着申屠桃往楼上走，堂中诸人也对她全无反应。
宣芝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簪着的桃木枝，大概是因为这个将她的活气遮掩了。
小二将他领上二楼一处位置，这里的视野极广，既能一览整个酒楼大堂，又能看到外面的十字街口，算是这座酒楼里视野最佳的一处位置，楼中生意如此火爆，如此好位置还没被别人占去，显然是酒楼刻意保留，想来申屠桃是这里的常客。
他们方一落座，屁股都还没坐稳，便瞧见了一出好戏。
酒楼外的十字街口上，一个男人突然发起狂来，倒在地上不住翻滚，用手疯狂地抓挠撕扯自己的心口，他的叫声穿透了整条街，仿佛正受着什么凌迟酷刑，让人听着都觉得头皮发麻。
有人不满道：“这罪鬼真是晦气，明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受刑，不老老实实找个地方呆着，跑大街上来污人眼球。”
“可能是新生的罪鬼，不懂规矩，过一段时间就知道了。”
不论是大街上还是酒楼里的人，都只是围观议论，对那人的惨状全然无动于衷，仿佛司空见惯。
只有宣芝被吓得一个激灵，屁股弹了一下，从雕栏上望下去，又转头好奇地看向申屠桃，问道：“醉鬼？这醉得也太吓人了吧？这怕不是喝了假酒哦，他都快把自己肚子挠破了。”
申屠桃无语片刻，不甚在意地往外瞥去一眼，“罪鬼，获罪的罪，从成鬼之时起每隔十二个时辰，受一次自己所造罪孽反噬，直到胸口罪印消失，便可得解脱重入轮回。”
宣芝听他说完，埋下头去仔仔细细打量那罪鬼片刻，果然从他鲜血淋漓的胸膛上看到一枚暗红色的印纹。即便他将胸前挠得血肉模糊，那印记依然纹丝不动地嵌在他心口。
原来是这样，宣芝想起云知慎所造的那些罪业，顿时也对那罪鬼没什么怜悯之心了，她收回目光，看着堂下食客桌上的酒肉菜食，问道：“陛下，这里的东西我能吃吗？”
宣芝现今才凝气期的修为，还没办法辟谷，自从穿入书中以后，她就一直不停奔波，委实没有正儿八经吃过几顿好饭，现在馋得慌。
申屠桃闻言微顿，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需要吃饭。他抬手招来小二，小二立即飘过来，殷勤道：“客官需要点什么？”
“你们这里有什么特色菜可以推荐的？”宣芝问道。
那小二看了一眼申屠桃，这位客官常来酒楼里坐，但从未点过吃食，连杯水都未喝过，掌柜的却每日都把这最好的位置留给他，不论他来与不来。
起初小二心中还有好奇，但掌柜却不叫他多问，无事也莫去打扰。
这么久以来，还是他第一次见这位客官带别的人来，并且还要点菜。
小二见申屠桃没反对，便打起精神来，颇为自豪道：“这要看客官您生前来自何地了，我们这座酒楼名为‘人间味’，自然囊括了五湖四海的味道，由人间大厨亲自烹饪，每一道都是响当当的特色菜，堪称绝味。”
宣芝被他说得口水泛滥，眼睛放光，“你们还请了生人厨师？”
“这倒不是，要有生人进北冥，那大家还吃什么菜呢，直接吃厨师了，活人精气不比任何一道菜美味？”
宣芝：“……”你他娘的说得很有道理。
那小二意识到自己跑题了，又赶忙转回话题，解释道：“咱们酒楼在这北冥独一无二，能与那人间酒楼合作，只要客官点了菜，菜单立时传入人间，再由人间酒楼烹饪，烹好的第一时刻，便会将饭菜色香味之精华传入我方后厨，保证客官能在第一时刻吃上最新鲜的人间美味。”
哦，她懂了，就还是吃不上实物，只能吸食饭菜精华的意思。
宣芝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沮丧地想，她的命好苦。穿越以来既睡不好，又吃不好。
申屠桃见她又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皱了皱眉，插话道：“菜单拿来。”
小二掏出一面黄纸，细一看材质像是纸钱，那上面密密地写了菜名，申屠桃接过小二递来的笔，大笔一挥圈了整张菜单上的菜，又在那菜单顶上空白处，画下几个符文，重新将菜单递回去，令他尽快上菜。
小二看着菜单上符文，懵懵懂懂地退下，不多时便举着一大托盘的菜上来，面上表情极为震惊，“客、客官，这送进来的是实物，您看要是不合适，是可以退的。”
实物那是人吃的，鬼怎么吃啊？小二去请教掌柜，掌柜的只知道说不要多问，端上去就行。要是客官不满意打将起来，感情是打不到他头上。
宣芝眼睛一亮，“合适合适，且放下吧，有劳了。”
饭菜摆到桌上，还腾腾地冒着热气，有红烧猪肘，炝炒时蔬，剁椒鱼头，酸菜粉丝汤，林林总总摆满了一桌子。
宣芝闻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此时方反应过来，她自从踏进这酒楼，只见得众多食客桌上的酒肉饭菜，见他们吃得津津有味，却直到面前的饭菜上桌才闻到饭香。
想来这应该是申屠桃的手笔，她高兴道：“谢谢陛下。”
这一桌子都还只是个前菜，后面还有好些没上，宣芝连忙叫住小二让他后边的别做了，她吃不完。
这街口实在热闹，鬼来鬼往，里里外外时不时就有好戏发生，堪比一座天然的戏台子。
新生的阴鬼身上虽没了活人气，但心里还残留着浓浓的活人性，喜怒哀乐还没有在这死沉沉的北冥消磨殆尽，这座无归城可谓是最有人间烟火气，也最有“活着”气息的地方了。
鬼帝陛下岁月悠长，无穷无尽，总有很多需要打发的光阴，是以常常来这里闲坐找乐子。
他原本看着街口，不知不觉目光转回来，看向对面正兀自大快朵颐的人。宣芝的吃相很斯文，细嚼慢咽的，但吃得很香，挑中合口味的菜，她就会愉悦地眯起眼使劲夹几筷子，有不合口味的，尝一下后就撇到一边，最后为了不浪费，会再勉强塞几口。
一顿饭吃下来，哪怕是对五味并不感兴趣的申屠桃，也能看出她喜吃辣不怎么爱甜口。
吃饱喝足，宣芝的困意越发上涌，连眼睛都快睁不开，再一次问道：“陛下我们何时回去？”
申屠桃正用筷子蘸了一点剁椒鱼头里的辣椒往嘴里送——他见宣芝用这剁椒拌饭，吃了两大碗，实在好奇。
宣芝默默看他尝了红彤彤的鲜辣椒，然后眉头迅速皱起来，抿着唇不说话。看他的表情显然是辣着了，但鬼帝陛下面上又没什么反应，眼不红气不喘，只是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仿佛在说“这种屎一样的东西你也吃”。
宣芝：“……陛下，要是太辣的话就喝两口水，或者像这样吸两口凉气进嘴里，你嘴闭得越紧越辣。”宣芝呼哧呼哧吸了两口气，教他，吸完之后才想起来，申屠桃不会喘气。
她夹一筷子红糖糯米饭，递到他嘴边，“那你吃口甜的吧，甜的解辣。”
申屠桃才吸了宣芝的一口生气，五感最是灵敏的时候，虽然身体没有反应，但整个人其实已经快被辣到灵魂出窍了。他抿着唇坚持了片刻，最终听话地张开嘴吃了那一口甜米。
“怎么样？”宣芝问道。
申屠桃一脸嫌弃，“难吃死了。”
宣芝：行叭，懒得管你。
从酒楼出来后，宣芝昏昏欲睡地往外走，冷不丁被申屠桃拽了一把，下一瞬市井的气息从身边急退而逝，他们便重新回到了那处桃木枝子上。
宣芝游魂似的被拉回殿中，申屠桃转身离开后，她眯着眼睛被拥上来的蝉奴们洗刷干净，终于躺到床上睡了一个安稳觉。
她这一觉睡得很沉，中途蝉奴见她始终不醒，以为又如上回一般，急忙跑去回影殿禀告。申屠桃一阵风似的刮过来，坐在床边盯着她看了片刻，确认她只是睡着了，并没有快要死掉，撂下一句“别管她”，甩袖回了居处。
……
宣芝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消除掉这一段时日以来累积在身体里的疲累。神清气爽地醒过来后，又是一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对未来充满干劲的热血青年。
蝉奴见她醒来，忙拥进来伺候。宣芝其实不大习惯被人伺候，但她若是拒绝，这些小金蝉们就站在旁边盯着她看，虽然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黑黝黝的眼珠子看着总觉得楚楚可怜。
宣芝见到这些小金蝉们，也觉得亲切，这北冥里唯有这些小金蝉还算可爱，被盯得实在没办法，只好道：“好啦，那你们来帮我梳头，换衣服。”
死气沉沉的小金蝉霎时活泛了过来，一人梳头，一人配首饰，一人上妆，还有人抱着她的手指护理。
剩下的在一侧帮她挑选衣物，“娘娘，您看这件怎么样？”
宣芝从镜子里看到她们拿出的一套水粉色春裙，觉得有点眼熟。
“这些衣裙都是哪里来的？”宣芝问道。
“陛下命人送来的。”蝉奴回道。
宣芝拿起妆屉里一盒胭脂，在胭脂盒底部看到一个小小标记，金色线条简单勾勒而成的雀鸟图案，那是久黎城最为有名的香粉铺标识，原主是那里的常客。
她跑去四下翻了翻，发现这里不仅有原主出嫁前遗留在闺阁中的旧物，连当初她出嫁云家的嫁妆都给搬过来了，那些装嫁妆的大红色楠木箱子都还在偏殿里摆着。
真不知道是该夸鬼帝陛下干得漂亮，还是该夸他思虑周全好。
没活干的蝉奴就站在一旁，继续用那双黑黝黝的眼睛盯着她。
宣芝想了想，说道：“要不你们就给我唱唱歌来听吧？”金蝉应该嗓子不错吧？
然后，宣芝就听到了夏日里熟悉的蝉鸣。
宣芝：“……”情、情理之中。
梳妆完毕，蝉奴又端来饭菜上桌，伺候她过去用膳。食物热气腾腾，都是她能直接入口的。
“这些是‘人间味’送来的？”宣芝问道。
蝉奴应道：“陛下吩咐，娘娘往后的一日三餐，我们都去人间味酒楼取。”
很好，宣芝很满意。
她用过膳后，在院子里走了几步消食，北冥永远都是一片阴煞煞的天和昏沉沉的地，分不清昼夜如何轮转，这就跟隆冬时节的阴雨天一样，让人郁闷。
好在她心情不错，斗志昂扬，散完步回去，便坐到软榻，先分出神识去神符内大圣和二郎神的道场里拜了拜。随后盘膝入定，试图主动吸纳灵气，但她灵感在周遭寻找了半天，一丝灵力都没能探到。
周围弥漫的全都是阴煞之气，丝丝缕缕地浮在虚空，难怪北冥从天到底，瞧着总是暗无天日。
没有灵气，那她可在北冥里呆不住。这北冥的界壁可以束缚住别人，但齐天大圣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数次跑进过阴曹地府欺负阎王，想来筋斗云可以无视这种结界壁垒，自由来去。
她现在灵力充盈，还有从云知慎那里薅来的灵丹，完全想走就可以走。不过离开北冥要去哪里，还要好好规划一下才行，而且，她才“嫁入”北冥，申屠桃应该不会轻易让她离开。
宣芝思索片刻，决定先去打探看看，申屠桃那坏掉的脑子里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打定主意后，宣芝让蝉奴领着，往鬼帝陛下的起居殿去，和前一夜她见到的场景一样，渡虚山上的桃花确实谢尽了，连片花瓣都没能留下。
宣芝仔细摸过路边的野桃树，伸手掰了一支枯枝研究。
随侍在旁的蝉奴见她竟然掰了一根桃木枝，吓了一跳。宣芝浑然未觉，还在研究着手里的枯树枝，这种死木怎么会开花？可她分明记得它们开过花。
她转头问道：“我记得这树开过花吧？怎么这么快就枯死了？”
蝉奴说道：“渡虚山上的桃花，只开了一夜。”
那一夜盛景就像乍然而来的天光，撕破了渡虚山上万年不变的阴郁，只一夜就叫人永生难忘。
十方鬼域的魑魅魍魉皆被惊动，群鬼涌动，全都围到渡虚山脚。但渡虚山上花开得突兀，谢得也突兀，满山粉黛从山脚开始消散，一夜过去，无影无踪。
宣芝想不明白，便不再想了，随手丢掉树枝，道：“走吧。”
蝉奴的目光在那树枝上转一圈，吓得噤若寒蝉，埋头领着她继续往回影殿走。
蝉奴将她带到鬼帝陛下的起居殿外，便站着不动了，没有陛下召见，蝉奴不敢进去。宣芝只能独自一人往里走。
穿过前殿，走到后殿花园中时，宣芝看到了水池边那株巨大的桃木，它树干得有三人合抱那么粗壮，枝杈横生，如今无花也无叶，只剩下黑黝黝的枝子，张牙舞爪地立在那里。
她在外没找到申屠桃，犹豫片刻，往里走去。
跨过一道前厅，里面还有一个四面楼阁围成的院子，像一座小小的方井，方井之中别无他物，只有一株桃树，一株枝干伶仃，却又开得很繁盛的桃花树。
这株桃树比外面的大桃木小了很多，甚至比不上它的一根枝丫大，只有人高，粉色的花蕾缀满枝头。
宣芝眼瞳中映出桃花绯红的光，抬手揉了下眼睛，那一树桃花仍在。
她快走几步进到院中，扫一眼整株桃树。大团粉嫩的桃花簇拥在枝头，花团下压着嫩生生的绿叶，枝干红褐，虽然单薄矮小，活似营养不良，却拥有鲜活的生气。
和一路走来看到的桃木残枝都不一样。
宣芝心内疑惑，蝉奴说渡虚山中的桃花一夜都谢尽了，为什么这里还有一棵开着花？
她伸手想要摸一摸枝头上的桃花，指尖即将碰触到时，被斜插而来的手指扣住手腕，动弹不得。
宣芝一抬眼，便看到桃花掩映下，鬼帝陛下那双赤瞳。
申屠桃将她从桃树下拉开，说道：“别乱碰。”
“哦。”宣芝在心里嗤一声，搞得像是谁没见过桃花似的，她挣开申屠桃的桎梏，好奇道，“山上的桃花都谢了，陛下这里的桃花为何还开着？”
申屠桃没有回答，而是说道：“以后，你每隔九日过来渡我一口生气，直到这株桃树结果。”
“为什么？”宣芝一脸不解，看看他，又看看桃树，再看看他。
申屠桃，这个名字——
宣芝：“！！！！”
掐指一数，从她上次落水渡他一口气，到他“迎娶”自己之日，正好是九日。
所以，令人闻风丧胆的鬼帝陛下其实是桃木成精？渡虚山上数万年都不曾开过花，因为她阴差阳错地给申屠桃渡了一口生气，所以鬼帝陛下开花了？
不仅开花了，他现在还想要结果！
宣芝震惊地朝他肚子看去一眼，那什么……这对植物来说应该算是在繁衍后代吧，申屠桃的意思，翻译成人话的话，那不就是让她协助生产？
难怪陛下不在意她会不会有孩子，原来是他可以自己生孩子！
这套路让她突然联想到“漂亮富婆，重金求子”的小广告。
宣芝偷瞄一眼申屠桃过分漂亮的脸蛋，在脑中自动纠正：漂亮鬼帝，在线求子。
漂亮富婆借的是x子，漂亮鬼帝借的是生气。那要是他真的结了果，这果子跟她有血缘关系吗？她会是孩子的妈……啊呸，孩子的爸爸吗？
她的眼神实在太过诡异，申屠桃皱起眉，没有耗费唇舌问她在想什么，而是直接抬起手，飞快地掐住她的下巴，另一手从枝头扯下一朵桃花塞进她嘴里，再用力阖上。
桃花入口，却没有之前那般的阴寒气。
申屠桃的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快得宣芝根本来不及清空自己脑子里大逆不道的杂念。
宣芝：“……”狗东西，你动作还能再快点吗？

第24章
宣芝眼见着申屠桃的脸色越来越黑，表情越来越凶，红瞳里冒出的凶光像刀一样扎在她脸上，像是下一刻就要命人将她拖出去凌迟处死。
鬼帝陛下用一副择人而噬的恐怖表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你着实很会找死。”
宣芝犹记得，陛下上一回说这话的时候，就很干脆利落地伸手掐了她的脖子。她握住申屠桃的手腕，使劲眨了眨眼睛，发出可怜的“唔唔”声，眼神特别无辜。
冤枉啊陛下！不论是在哪个国家和维度，思想都是无罪的啊！
而且、而且，他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的花塞进她嘴里呢！也太下流了！
申屠桃眼中的凶光有了片刻的凝固，继而浮出些许疑惑，对宣芝掰他手指的举动毫不在意，依然牢牢捂住她的嘴，问道：“下流？为何？”
宣芝：“唔唔。”别问！
要知道，思想这种东西是很难以控制的，当你越想抑制自己某种联想时，那画面就会如雨后春笋一般咕噜噜地冒出来，停都停不下来。
近距离下，宣芝只见得申屠桃的表情从凶神恶煞，到疑惑不解，下意识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下，复又抬起头来，继而恍然大悟，懵逼了好一会儿，最终恼羞成怒，变得更加凶神恶煞。这一连串的表情变化可谓精彩至极。
宣芝流下了生无可恋的泪水。
就叫你别瞎问了。脑内看片你愉快吗？反正我是不怎么愉快的，呜呜呜——
申屠桃被她狠狠地气笑了，阴恻恻地鼓励她道：“你再接着往下想。”
宣芝：“……”你想得美！呜呜。
宣芝眼不见为净地闭上眼睛，开始背菜名，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儿，烧子鹅……
等她满脑子都装满食物后，申屠桃终于肯放开她。宣芝立即将嘴里的桃花吐出来，又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舌头，要是普通桃树的花就算了，一想到这是鬼帝陛下的花，她就有点头皮发麻。
申屠桃眯起眼睛，阴云密布地看她一眼，“你很嫌弃孤？”
“怎么会？我是怕自己的口水弄脏陛下。”宣芝立正站好，露出爱豆般标准的营业性微笑，捧着手心里吐出来的桃花，真诚道，“不愧是陛下的桃花，比别的桃花都甜，陛下放心，我一定会把它清洗干净，每日捧在手心虔诚地供养。”
申屠桃闻言，指尖按进她手里，将那朵桃花碾得粉碎，恶狠狠地拍到了地上。
宣芝委屈巴巴地捂住自己被拍痛的手心。
嗨呀，备孕的时候要保持心情愉快，怎么能如此暴躁呢。
许是担心她爪子乱碰，申屠桃又伸手将她拉进屋廊下，才松开她的手腕。廊下铺着一层软席，席上放置有坐榻和茶几。
宣芝在茶几另一侧坐下，灵动的眼眸来回转了转，问道：“陛下，为什么是我呢？”
申屠桃如果需要生气，随随便便就能去凡间捉一大堆活人来，想抽几口抽几口，想怎么开花结果就怎么开花结果，数万年的岁月里，整个北冥都能长满他的桃子桃孙，何必要等到她出现呢？
申屠桃仰头看了一眼天，“孤说过了，你是特别的。”
经他这么一说，宣芝也依稀记起来，在她病得不轻的时候，申屠桃是曾经说过她很特别，不受这个世界的规则所约束。
如此说来，只有她才是那个能让陛下受孕……不是，让鬼帝陛下开花结果的天选之人。
宣芝缩在袖摆里的手指微微蜷紧，在心里面叉腰大笑。既然对鬼帝陛下来说，她都这么特殊又这么独一无二，无人能替代了，那她还怕个屁啊！
申屠桃孤苦伶仃数万年，不能开花不能结果，怎么这么可怜呢？
宣芝支着下巴打量他，鬼帝陛下拥有着令人艳羡的好肤质，好比凝脂白玉，剑眉斜飞入鬓，长睫浓密，睫毛尾端缀着点银色，高高束起的银白长发从玉冠中垂下，发尾垂至腰际，像这样心平气和不生气的时候，纯然就是座玉石雕成的神仙哥哥。
美则美矣，但一看就不是活物。
宣芝谨慎地问道：“陛下，我给你渡生气的话，对我身体没有害处吧？”
“没有。”申屠桃瞥眼看来，眸光从那狭长的眼缝中流出，自上而下落入她眼中，很轻佻地打量她一眼，“即便是有，你又能如何？”
宣芝眯着眼睛想，当然能如何，我齐天大圣能把你一棒子打折，当柴烧了。
她又问道：“这真的不是在吸食我的精气？”
“孤若真要吸你的精气，你早就被吸干了。”
“不要精气么？只需要我吐口气给你？”这么简单？宣芝充满怀疑地盯着他，“你别骗我，要是骗我的话，你就不孕不育，一辈子结不了果子。”
“放肆！”申屠桃气闷地狠狠瞪她一眼，忽而抬起苍白的手指凌空点来。宣芝只觉得眉心一凉，整个人都被一股无形力量摄住，身体里的气血狂涌向眉心，顺着点在眉心的凉意抽离。
她刹那间手脚虚软，心慌气短，出了一背虚汗。
申屠桃幽幽道：“这才是在吸食你的精气。”
宣芝按住自己颤巍巍跳动的心口，“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是我错怪陛下了。”
申屠桃指尖浮出一枚指头大小的圆珠，那珠子像一枚小小的太阳，浮着暖融融的光晕，其上萦绕着一丝丝红光。
这便是他方才抽出来的精气。
申屠桃舔了下唇，见她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又将抽出来的这点精气按回她眉心里。
精气重新入体，宣芝很快缓过劲来，浑身又恢复了活力，就跟犯低血糖时及时补充了巧克力一样。
她沉默片刻，凑到申屠桃面前，兴致勃勃地说道：“那我可以多渡陛下几口气，您让我院子里的桃花也开了吧。”不然那枯枝败叶，阴气沉沉的院子，住着让人郁闷得慌。
申屠桃毫不留情地推开她的脸，“不行。”
宣芝不死心道：“为什么？上一次陛下不还开了满山的桃花？外面的桃木都枯死了多不好看，既然我渡气就能让它们都活过来，那我愿意为陛下效劳。”
“你想让它们都活过来？”申屠桃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语气呢喃了一遍这句话，忽而笑了，“好啊，孤倒要看看你怎么让它们都活过来。”
他边说着话，边伸手过来，手掌覆上宣芝双眼。
宣芝只觉得眼前一黑，神识一刹那好似被拽离了身体，须臾后，眼前出现了一座庞大的山脉，那山体并不陡峭锋锐，较为平缓，绵延出百里，山体东北角上坐落着一栋黝黑的城楼。
是渡虚山。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渡虚山整个山体在她眼中忽然起了变化，只见那山体一点点变得透明，其上巨大的桃木枝杈便越发显眼。宣芝顺着山体表面粗壮的桃木往山体内部看去，最后眼眸越瞪越大。
她在渡虚山体内看到了一株巨大的桃木，只有一株，它的根系从渡虚山地底绵延出去，望不见尽头，而渡虚山的山体中心是它堪比城楼一样粗壮无比的主干，主干上四面分出的枝干撑起了整座渡虚山脉。
暴露于山体表面那些桃木枝杈，有些在宣芝看来已经无比粗大的桃木，其实只是这株参天巨木的细枝末节而已。
她的神识落入山体里，近距离触碰到巨木死气沉沉的主干，它摸起来已经不像是一棵树了，冷冰冰地像是石头，已经石化了。
她的神识顺着巨木迅速上浮，最终见到了回影殿中那株开着桃花的小桃树。那棵小桃树生在这株桃木的顶端，只是巨木身上一截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小枝杈。
“你要怎么让它都活过来？”申屠桃轻飘飘的声音传入耳中，覆盖在她眼上的手掌离开，神识里的画面消失，宣芝重新睁开眼睛。
她有点被震撼到，沉默了好一会儿，“是我妄言了。”这就算是二十四小时将她和申屠桃的嘴黏在一起，她喘的每一口气都渡给他，也不可能把这死得都快变成化石了的庞然大物救活啊。
是她盲目自大了。她的生气呵护这么一截小枝丫就足够了。
“陛下，我能问一个稍微有点敏感的问题吗？”
大约是他们之间现在的关系，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密，所以申屠桃对她宽容很多，从鼻子“嗯”一声允准。
宣芝张开手臂比划了下，问道：“陛下能长到这么大，想来并不容易，怎么会死掉的？”
申屠桃还以为她想问什么敏感问题，他抬起手臂支在茶几上，托腮笑了声，“孤是天生神灵，生而为神，生来就是死木，从未活过。”
他诞生之日，北冥落成，万鬼归于北冥，从此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无穷无尽，永在这神位的桎梏中。
不过现在，有了一点别的契机。
申屠桃转眸看向宣芝，而宣芝正望着院子里那株盛开着桃花的小桃树，她看了许久，忽而想起什么，好奇道：“可第一次为什么渡虚山上都开花了？”
申屠桃垂下眼，嘴角微抿，“那些花都无用。”他那时候太过猝不及防，根本不知道如何处理涌入体内的生气。
宣芝仔细打量他的表情，恍然大悟道：“意思是陛下开了假花？回光返照之类的？”
“你哪来这么多问题！”开了假花的鬼帝陛下不耐烦了。
“哦。”宣芝指着天井里那株桃树，又问道，“那它能结果子吗？”
申屠桃沉默片刻，轻声道：“不知道。”
两相无言片刻，宣芝迅速地振奋起来，用力拍了拍鬼帝陛下的肩膀，斗志昂扬道：“放心吧陛下，我一定会努力的。”孩子妈都这么努力了，她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呢？
说完之后，她又想到一个严峻的问题，“陛下，现在才三月，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从花期到结果，至少还有三四个月呢，成熟还要更久。”
宣芝估算日期，那她岂不是还要在这个鬼地方呆三四个月？三四个月不能修炼，那可不成。
申屠桃红瞳里带着威胁，似乎在警告她别想打什么歪主意：“那便等三四个月。”
说得倒是轻巧。
“可这北冥里阴气甚重，对活人来说总归不好，很可能等不到陛下结果子，”宣芝戏精上身，抽出手帕沾了沾眼角，哀婉道，“我就已经香消玉殒了，到时候恐怕是见不到……”
她抬眸看一眼申屠桃，胆子越发粗壮，肆无忌惮地继续说道：“咱们的孩儿了！”
申屠桃嘴角微微一抽，表情一言难尽。
宣芝就喜欢他这种看不惯她，却又不能干掉她的模样，“哪怕是你默默地结了果子，孩子要是一出生就没了爹，你们孤儿寡母的以后可怎么……”
宣芝话没说完，就被忍无可忍的鬼帝陛下扔出了回影殿，空气里依稀还残留着她那句一唱三叹的“怎么活啊”在回影殿的四壁之间久久回荡。
等在回影殿外的蝉奴只见一个人影从天而降，摔了个屁股墩，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它们娘娘。
宣芝坐在地上，眨了眨眼，愉快地爆笑出声。
申屠桃人未出现，阴冷的声音从殿内飘至她耳边，“你是不能死，但孤有的是法子让人生不如死。”
宣芝的笑声一噎，真是一棵好歹毒的死木头。看来为了以防万一，她得请一位用火的神灵傍身才行啊。

第25章
东周国都繁掖城在东南沿海最为繁华之处，而久黎城位处东周边境，已是东周国境的极西之地。
久黎这种偏远城池并未配备传送法阵，是以云星辉从东周国都到久黎城，只能先通过传送阵到达距久黎最近的大城，再经由飞兽辗转前往久黎。
等他到达久黎城时，已是两日之后。
云星辉在路上时就接到了门下修士的传讯，但当他到达绿林茶舍，看到云知慎那句枯槁凄惨的尸体时，依然恨怒难忍。
他这个儿子的确不成才，没有修炼的天分，比不上他的哥哥。云星辉将全副身心都放在云知言身上，将他当做未来家主培养，对这个小儿子便疏于管教良多。
也正因为他无法分出太多心神顾及云知慎，所以在物质及一些别的方面便对他优容得多，哪怕知道他偶尔会干出一些荒唐事，也为他配备了许多修士去摆平。
云星辉两个儿子，一个被宣芝掳入北冥生死难料，一个已经像这般躺在他面前，连魂魄都聚不回来。
“你们是怎么保护公子的？”云星辉出离愤怒，他额角青筋暴突，手指在茶舍柱子上抠出一排深深的指印，身上威压横扫出去，几乎将整个茶舍震塌。
跟在云知慎身边的修士本就被那些妖鬼舔得修为暴跌，寿元都不剩多少，如今再被云星辉的威压一扫，一大半的人就这么当场毙了命。
有侥幸活下来的，急忙向家主求饶，并将那日情形仔细说了一遍，“家主，那日那宣家女有阴鬼助阵，血月笼罩下妖鬼犬煞横行，阴气弥漫，属下们的修为都被压制，就连烈风剑都在血月下丧命，我们根本无力还手。”
云星辉扫了堂中剑客的身躯一眼，这剑客已经元婴修为，一把烈风剑闻名于外，以他的修为本来已是难逢敌手了，才会被放在云知慎身边保护他。
如今竟然连本命剑都碎在那什么血月下。
云星辉发泄完心中愤怒，很快冷静下来，“如今久黎城内情形如何？”
便有人立即上前禀报，“宣家女夺走元崇天君像后，不知怎么竟然真的请下神力，为神像开了光，如今久黎城已在天君神力庇护之下，附近邪魔全都退散了。”
云星辉脸色阴沉，元崇天君是东周三主神之一，由国师亲自供奉。要想请下元崇天君神力，非得由他亲自赐予的请神金香并授予持香资格不可，那宣家女怎么可能未经允许请下神力？
但不管她怎么请来神灵，神只御邪除祟，可管不了人间纠纷。
“他们为神像开光是在半夜进行，当日我等还见着有一行迎亲的阴鬼踏入城中。如今久黎城正封城清查，尤其防备我云家众人，属下们如今没有多少修为在身，很难混进城中打探到更多消息。”
云星辉斥了一声废物，了解完前因后果，又派身边一名修士潜入久黎城中探听情况。当日午后便带着身边众人，直接裹上云知慎的尸身，强闯入久黎城，浩浩荡荡地前往宣府兴师问罪。
云家修士将宣府困了个水泄不通，云知慎那可怖的尸身就摆在堂上，云星辉坐在厅堂主座上，冷冰冰地盯着眼前的宣家诸人，“宣礼文，要么你交出宣芝来，要么我便只好拿你这位大公子为我儿偿命。”
宣家众人被阵法束在当中，动弹不得，他们只知宣芝从云家手里请来的神像，却不知她竟是以这种方式强行夺来。
宣礼文根本不敢看云知慎的尸体，在云星辉恐怖的威压下，他面皮涨红，浑身的血管都要爆炸了一般，鼻子里不断往下淌着鼻血。
宣磬不服道：“云知慎伙同陈家，将邪魔引入久黎城中，害城内百姓死伤三千余人，又有谁来给他们偿命！他这是罪有应得。”
云星辉冷声道：“陈家？哪一个陈家？你们指控我儿引来邪魔可有确凿证据？我云家与你联姻，带神像前来为久黎脱困，可受不起这样莫大的指控。”
他说着扬手一挥，“去，请久黎城的各位族老和民众前来，我今日倒要看看你们是如何给我云家定罪的。”
云星辉闯入久黎城时，便已经引起极大的动静，宣府外面其实已经围了很多人。
陈随一直没有认罪，咬死了那些信符都是伪造，契约是他同云三公子正经谈来的生意。没有关键又直接的证据，邪魔之事其实很难盖棺定论。
云星辉再当着所有人的面，态度强势地一一驳斥回去，到后来竟越发将宣家推到了心怀叵测的位置上，陈随那日喊的话，其实在不少人心里都埋下了疑虑的种子。
至于宣云两家的婚事，当时宣流远已经行将就木，没能发现云家在婚契上动的手脚，宣礼文和宣磬就更加发现不了了。
两家交换的庚帖，下定的聘书，礼迎文书，此时摊开来，里面也全都是云知慎的名字生辰八字，云家二子又是孪生兄弟，相貌酷似，外人根本分不清楚当日来迎亲的是谁。那所谓的云家骗婚行为，自然也是无稽之谈了。
宣礼文辩驳不过，颓然地坐到地上，鼻血淌了一脸。
眼看着宣磬被云家修士打压在地，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袖子用力地在脸上一抹，昂起头来喊道：“云星辉，要想找宣芝，你只能去北冥找了，我女儿嫁的是北冥城主，跟元崇天君都有交情，你要是敢动我宣家一根汗毛，往后你白云涧将永无宁日！”
当日在圣昭殿内，那阴鬼举杯能邀下神灵，必然是了不得的人物。神像显灵，但元崇天君所说的恭贺语，其他人却是听不到的。
久黎城中众人虽猜测那阴鬼不同寻常，却也没敢往北冥鬼帝身上猜。北冥鬼帝与他身边两殿冥司的画像，都在人间广为流传，并非那般模样，是以众人只当他是北冥中的大人物，猜测可能是鬼城城主一类。
至于是哪一位城主，这可就无从得知了。
云星辉眯起眼睛，他当然不会信元崇天君能跟鬼有什么交情，多半都是装神弄鬼。即便宣芝真的攀附上鬼城主，鬼城主也管不到他阳间事。
“好，那便劳你将令爱请回来，给我儿一个交代。”云星辉冷言道。
宣礼文见鬼城主也恫吓不住云星辉，焦急之下，只得说道：“宣芝已经跟我宣家断绝了关系，在场所有人都曾做过见证，她做的事，你去找她，跟我们没有关系。”
宣磬被按在地上，不赞成道：“爹！”
“你闭嘴！”宣礼文拉过一旁的神庙住持，“岑道长，你那日也在，我说的是不是实情？”
住持被他拉出来，只好朝着云星辉拱手道：“云道友，当日宣姑娘确实斩钉截铁地和宣家断绝了关系，之后便独自一人出城，到傍晚迎回神像，她在城外所行之事，我们的确都不知情。”
“血浓于水，这关系可没那么容易断。”云星辉命人扣下宣家人，想以此逼迫宣芝现身，同时也调查一下他们是怎么请来神力的。
他把久黎城的情况传讯给了裘重甫，裘重甫当即去上香聆听神谕，才知道那所谓的阴鬼是谁。
云星辉很快收到回信，拆开符纸只看到简单一行字：宣家女与鬼帝成婚。
他捏着回信独自在云知慎的尸身前坐了半晌，最终叹息一声，敛好云知慎的尸骨，带着一众修士从宣家离开了。
云家来时气势汹汹，走时默不作声，也没有再找宣家人的麻烦，直叫人摸不着头脑。宣家警惕了好几日，才最终松懈下来。
宣礼文到底是个普通人，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被修士威压震伤心肺，之后大病一场，身体急速地垮了下去。
……
这一切身在北冥的宣芝一无所知。自从三日前她跟鬼帝陛下深入交流，弄明白了申屠桃对她的企图后，宣芝就安心地在北冥修整起来。
目前看来申屠桃的企图对她来说并没什么损害。而且在他要仰仗她的鼻息结成果子前，她可是有满满的资本跟他谈条件。
宣芝神识落在神符内，想要在那空置的山岳神庙内请一位拥有火力神通的神灵，可不知是因为现在情况不够危急，还是她修为太低无法请来更多神灵的缘故，宣芝这三日来尝试了许多次，祈求过好几位神灵，都没能得到回应。
她又一次从神符中无功而返。
北冥里阴气沉淀，生的草木也带着鬼相，外面桃花谢尽后，只剩下残败的枯枝，枯枝下面乱蓬蓬地长着些昏黑的藤蔓。
真是一丝灵气都没有。
修士筑基之后才能在体内建立灵基，形成内天地，凝聚真元。有了灵基，即便外界无灵，靠着体内小天地，也能不断循环加固灵基，从而达到修为进境，就是进度慢一些。
但筑基之下，人体只相当于是个储存灵气的罐子，外界没有灵气，她这个罐子还要漏气，久而久之修为是要退化的。
所以，她是绝不可能在北冥久呆的。
宣芝这具身体丹田有损，根骨也不佳，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己身体质的问题。
她记得书里面，云知言获得了宣家这枚神符，顺利地在他师父裘重甫门下七名亲传弟子中脱颖而出，成为首席弟子，被着重培养，后来还被冠以“小国师”之名。
他那时候意气风发，好不春风得意。但就在男主的人生达到这个小高潮时，云知言突然遭受了一次沉重的打击，导致经脉俱断，丹田尽毁，跌入低谷期。
云知言在低谷期过了十年之久，之前与他情投意合的妹子改投他人怀抱，曾肝胆相照的朋友也渐成陌路，还有很多见他从高位跌落，便迫不及待来踩上一脚的。
这些人当然都是男主再次崛起后的打脸对象。
裘重甫却并未放弃这个深得他心的弟子，他送了云知言几样法宝，又从元崇天君亲赐下的永照琉璃灯中，分出一缕火星让他佩在身上，以保平安，命他游历四方寻求机缘，以磨心性。
云知言最终在大玄国教中，找到了筋骨重塑，治愈丹田的方法。
宣芝面前桌案上铺展着一张宣纸，纸上罗列着她记得的原著内容，她当初看小说本就是为了消遣，遇到枯燥无味的地方经常会选择性跳过，是以如今也只能罗列出个大概来。
整个太爻大陆地界极为广博，东周、大玄、昌余三国鼎立，除了这三个大国外，南边还有成片的小国，以及一些执掌在仙宗之下的地域。
宣芝捉着笔在“大玄国教”四个字上画了个圈。
确定好下一步的目的地后，宣芝心情大好，叫来蝉奴为自己好好打扮一番，准备去探望一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呆在宫殿备孕的鬼帝陛下。
这北冥天气阴沉，宣芝便偏爱穿一些艳色的衣裙，她换了一袭火红的石榴裙，披印花锦帔，青丝高挽，细眉红唇，眉心和两鬓贴了两三颗明亮的珍珠点缀。
宣芝在镜子前转一圈，对小金蝉们的手艺越发佩服。她对着镜子兀自臭美时，蝉奴又拿来一块灵玉要佩往她腰间。
宣芝看着眼熟，接过白玉细看，脑海里闪过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想起这是云知言送给原主的通讯灵玉。
白玉上浮雕着一只鸟纹，羽毛的纹路由符文绘成，宣芝捏着白玉来回查看，忽见一道灵光从鸟目中流出，转瞬游走过所有符文，白玉竟如同手机一样嗡嗡震动起来。
宣芝试探性地抹过鸟纹的眼睛，白玉的震动顿止，里面传出一句颇为惊喜的轻呼，“阿芝，是你么？”
啊，是云知言，他竟然还留在北冥。
宣芝乍然听到他这么亲昵的称呼，愣了一下，才张口接话，“是我，云二公子。”
云知言在另一头明显松了口气，欣喜道：“太好了，我之前几次尝试联系过你，都未能接通，一直很是担心。如今听到你的声音，我终于能放心一二。”
他的语气很是真诚，好似一点也不知道外界都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介怀宣芝曾将他丢进鬼窝这件事。
宣芝便也口气真诚道：“我还好，云二公子怎么样？”
云知言道：“跟你分别后，我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幸好得合阴城主相助，才能安然无恙。”
他当初被那一城的地缚灵拽入城中，只能狼狈逃窜，被群鬼围追堵截，陷入绝地时，怀中师父曾赠予他的三枚灵符之一突然发出亮光。
那符箓是一枚诺符，其中记录着师父游历四海九州时，别人欠他的人情承诺。符箓亮起，代表北冥也有师父的故交，云知言可向其求助。
他的灵符果然引来了对方，合阴城主斥退众鬼，将他带回府上，并答应想办法送他出北冥，以偿还欠他师父的人情。
云知言安全后，便通过灵玉试图联系宣芝，只是一直未能联系上。
那日从鬼门徒劳而返，合阴城主似乎有些惧怕那位北冥之君再有什么举动，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云知言只能继续空等着。
虽然经过了这么多天，宣芝那样一个修为低微的弱女子，在这种穷凶极恶的鬼域，还存活着几率很低，但他捏着灵玉，还是每日例行地再联系她一下。
没想到，这无心的一次尝试，竟然真的接通了。送给宣芝的那枚灵玉并不是多么高级的通讯灵宝，隔着界壁绝不可能连通，所以宣芝此时必定还身处在北冥。
那一瞬间，云知言连日来的阴霾都一扫而空，心中很是惊喜，宣芝还活着，就意味着他可以不通过鬼门离开北冥。
毕竟，当初就是她那朵古怪的云将他带来北冥的。
这边厢，宣芝还在脑子里回想合阴城主是何许人也，书里有没有写到过他。
通讯灵玉里，云知言的声音还在继续，“阿芝想必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宣芝应声，“北冥。”
云知言立即接话道：“北冥鬼域阴魂鬼煞聚集，像你我这样的生人对它们来说，就是盘中菜肴。合阴城主乃是这片鬼域一方城主，跟我师尊有过一些交情，有他庇护，其他鬼魅便不敢轻举妄动。”
果然，男主不论沦落到何种境地，都会有贵人相助。
便听云知言问道：“阿芝，你现在什么地方？我来接你。”
云知言可真是个好人呢，宣芝这么想着，回答道：“公子，我在一座山上。”
云知言：“……”北冥唯有一座山脉。
“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灵玉那头一片死寂。
云知言捏了捏灵玉，渡虚山是这北冥的禁地，她若真的在那座山上，哪还有命同他对话。
他尽量用和缓的口气，说道：“阿芝，我知道你心中有怨，但你别拿自己的安危同我置气好么？告诉我你在哪里，等见了面，我会亲自向你解释清楚的，请你相信我，我心中绝无一丝负你的想法。”
灵玉这一侧的宣芝一头雾水，不清楚他到底脑补了什么，才能声情并茂地说出那番肉麻兮兮的话。
宣芝有些无语，正要开口之际，便听对面传来一个颇为粗犷的大嗓门，叫嚷道：“云知言，你要找的那个女人是不是叫宣芝？你师父方才传来消息，说她与渡虚山上那位成了婚，还打杀了你弟，叫你万不可……”
灵玉内的声音霎时一断，灵光回游入鸟目，通讯便就此断开。
宣芝：电话挂得也太快了，怕我也去打杀你么？
这个想法可太诱人了。男主应该没那么容易杀，现在的她恐怕是没办法的，不知道鬼帝陛下有没有兴趣手刃未来的仇人。
宣芝迫不及待地往回影殿而去。
回影殿天井里那株桃花长势喜人，桃瓣娇嫩，枝叶翠绿，是整座阴沉沉的冥宫里，唯一的一处亮眼的风景。
自从有了这株桃树，申屠桃便再也没有离开过院落，几乎无时无刻不守着他那株宝贝疙瘩，光是盯着桃树看，都能看一整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宣芝熟门熟路地进到院中，果然见到申屠桃坐在屋檐下，手边放着一壶冷茶，目光望着桃花树，连她进来时都没分给她一个眼神。
她走过去，朝着鬼帝陛下行一礼，申屠桃的目光总算落到她脸上，问道：“何事？”
宣芝坐到他身旁，在来时的路上便已经在心里斟酌好用词，此时顺利开口道：“陛下可还记得云知言？就是骗我婚的那个混蛋。”
从申屠桃脸上明晃晃写着三个字：不记得。
“好吧，不记得也没关系。”宣芝顿了顿，朝他倾靠过去，问道，“陛下，若是有这么一个人，你们注定为敌，而这个人很有可能会在未来某一天杀了你，你……”
“杀了我？”申屠桃终于提起兴致，红瞳中锋芒外溢，“孤很期待。”
宣芝：“……”她颓然地坐回去，循循善诱道，“陛下难道就不想趁着他羽翼未丰之时，先下手为强吗？”
申屠桃嗤笑一声：“那多无趣。”
可恶，很多反派都是你这样想的！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宣芝说服不了他，只好坐在廊下跟他一起望着桃花，这棵桃树就像画在纸上的画作，纹丝不动，花瓣也落得少。
宣芝看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一下惊坐起来，瞪大眼睛看向申屠桃，“陛下，这里为什么连一丝风都没有？”
申屠桃勾勾指尖，天井和地面便各浮出一层法阵，阵法的符文罗网一样裹住整株小桃树，严丝合缝地将它保护在其中，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宣芝快要窒息了：“桃花盛开这么多天，有什么小鸟啊，蝴蝶啊蜜蜂啊之类的飞虫来采过蜜吗？”
申屠桃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北冥没有这种东西，即便是有……”鬼帝陛下红眸微眯，眼角流露出冷光，冷哼一声，“它们敢。”
宣芝：“……”救命！你邪肆霸道个屁啊。
她一把捂住脸，无奈道：“我亲爱的陛下，你真的知道该怎么结果子么？”
“放肆！”申屠桃虽然不明白她什么意思，但还是被她阴阳怪气的语气惹怒，抬手掐住她的下巴抬起来，不悦盯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宣芝毫不怯弱地瞪回去，一字一句道：“植物不是开了花就能结果的，还需要授粉！授粉你懂吗！你又不准风进来，又没有飞虫帮你传粉，整棵树纹丝不动，连片花瓣都不颤一下，请问你怎么授粉？还怎么结果子呢？”
申屠桃被她吼了一通，表情木然，眨了眨眼睛，浑身上下都透露出“文盲”的气息，显然根本没理解她说的话。
宣芝用力掰开他的手，揉一把自己被掐痛的脸颊，起身往院子里走。
申屠桃眉头紧皱，目光沉沉地锁在她身上。
距离桃树几步之外，阵法亮起，宣芝被结界挡在外面，她回头看一眼很傻很倔强的鬼帝陛下，无奈道：“我就从地上捡一两朵花，好给你解释清楚，可以吗？”
申屠桃唇角紧抿，眼角眉梢都带着不悦，周身戾气逼人，看上去既生气，又有点疑惑不解，盯着她良久，才动了动眉梢。
加诸在宣芝身上的阻力顿时消退，结界将她接纳了进去。
桃树下自然凋落的花蕾铺了薄薄一层，宣芝蹲到树下，捡了几朵还算完好的落花，捧到申屠桃面前，用发簪尖处小心地挑着桃花结构，给鬼帝陛下讲解他自己的生理健康知识。
“陛下，你应该知道你自己是双性花吧？”
陛下明显不知道，“什么花？”
“中间这根稍微粗一些的，叫做花柱，属于雌蕊。”宣芝抬手，将手心里的花更凑近他，好让他看清楚，“这周围细细的是花丝，顶端有一点小疙瘩，叫做花药，这些属于雄蕊。”
申屠桃兀自沉默，就拧着眉，抿着唇，一脸严肃地看她捣鼓那几朵桃花。
宣芝用发簪挑动花丝，指尖轻轻捻了一下花药，看了看指腹，耐心地给他解释：“要是新鲜的花朵，应该能捻下来这上面的花粉。陛下若是想要结果子，就必须将这上面的花粉，沾染到中间这个柱头上，完成授粉，阴阳结合才能结果，你明白吗？”
申屠桃从她手心捻起那朵桃花细细打量，从鼻子里漫不经心地“唔”了一声。
宣芝拍拍手心，“你明白就好。所以陛下，你不能将桃树护得太严实了，得送点风进来，光靠风恐怕都不太行，不如叫小金蝉们来帮你传……”
她话没说完，被申屠桃截口打断，“不行，不论是风还是什么，都不行。”
宣芝简直无语：“您老人家真的听明白了？花期就这么个把月，等花期一过，可就来不及了。”
这是什么固执又文盲的家伙！她可不想继续呆着这里，陪他等下一个春天。如他这般“守身如玉”，再等多少个春天，都不可能！
申屠桃凝眉盯着桃花树看了片刻，将手中落花碾碎，混不讲理道：“你想办法。”
宣芝：“……”
她站起来怒气冲冲往外走，我想你大爷！
申屠桃半点都没有阻拦她。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后，宣芝又灰溜溜地回来了。就如她之前所想，她可不愿意陪他耗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域，所以必须得让鬼帝陛下一次受孕，成功产崽。
宣芝走到桃花树下，试图将两串花枝叠在一起抖动来传粉。
但这样的效果不太好，还掉了一堆桃花，那本就可怜的小桃树都快被她折腾秃了，申屠桃脸色越来越臭，到最后忍无可忍，抬手屈指，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她拽离桃树。
申屠桃将她按在榻上，眯着眼睛警告她，“你给孤想好了再动手。”
宣芝一脸无辜。
申屠桃面上都是恼怒，恶狠狠地瞪着她，银白长发从他肩头垂落，发尾落到宣芝脸上，从她眼角扫过。
宣芝睫毛微颤，偏头躲开，她眼中忽而微微一亮，揪住申屠桃垂下的发丝，高兴道：“我知道怎么做了，陛下，你有毛笔吗？”
申屠桃给了她一支笔。
宣芝把毛笔尖在手心里揉得毛糙了许多，重新走回桃树下，捏着桃花用毛笔尖一朵一朵扫过桃花花心。
——为陛下人工授粉。
申屠桃托腮坐在廊下，目光一瞬不离地盯着她，像个严厉的监工。他看了没一会儿，大约实在是好奇，便起身走过来，近距离观看宣芝如何侍弄他的花朵。
毛笔尖是用上等的狼毫制成，从未使用过，本来规整的笔尖毛被她揉搓得糟乱粗糙，乱蓬蓬地拂过娇嫩的桃花瓣，裹挟上细小的花粉，被带往下一朵花瓣中。
这株桃树其实和鬼帝陛下外形并不匹配，申屠桃生得玉树临风，身姿挺拔，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凛凛之威。
但这株桃树却颇为孱弱，主干只比她的手肘粗一些，错落地分出三根枝杈，就算养了这么几日，花红叶绿，看着也总有点先天不足似的，让人都有点担心，要是真的结了果子会不会将枝丫坠断。
申屠桃把它护得这么严实，好像也说得过去。
桃花树旁，鬼帝陛下眉心紧蹙，略微低垂着头，看得很认真。
宣芝视线余光穿过桃花枝蔓，看到他的表情，好奇问道：“陛下，你是不是有什么感觉？”
申屠桃目光从花枝上移开，落到她脸上，反问：“什么感觉？”
宣芝又用力刷了几朵花，“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申屠桃面上没有丝毫波澜，“我应该有什么感觉？”
“好吧，你没感觉就好。”

第26章
鬼帝陛下这一树花，说多不多，但要每朵都刷一遍，也是个力气活。宣芝捏着毛笔专心地授粉，不再多话。
申屠桃一直在旁边看着。他的本体何其庞大，眼前这株分枝与整株桃木比起来，就像是他的一根头发丝，拨动一根头发丝自然是没什么感觉。
但被宣芝这么连番追问，申屠桃便也产生了一些好奇，他应该有什么感觉？若是与结果有关，当然不能如此稀里糊涂含糊而过。
于是，鬼帝陛下很认真地，将自己的全部感官都聚焦到了这一枝小小的桃木分叉上。
宣芝刷完一枝，往里挪去一步，探往更高处的一串花枝，她垫起脚尖抬手轻轻捏住枝干维持平衡，手心柔软的触感和熨烫的体温，便透过鲜活的树皮，传递到申屠桃身上。
申屠桃微微皱了眉，转眸看向她。
宣芝小心地把高处的花枝往下拽来一点，又湿又热的呼吸就拂在靠近她脸庞那丛桃花上。
申屠桃有种前所未有的，很微妙的感觉，就像她口中那些热气透过桃花，尽数传递到了他身上一般，将他冷冰冰的身躯都染得发热。
宣芝高抬着手臂去刷上面的花朵，因为不太好动作，所以力道时轻时重。
粗糙的毛笔尖刷过花蕊，申屠桃整个人猛地晃了一下，突然伸出手一把钳住她的手腕，硬生生将她手中毛笔从桃花上拽开，那黑色的狼毫笔尖沾了许多花粉，泛着微黄。
宣芝被吓了一跳，手腕被他五指捏得生疼，哎哎叫道：“疼疼疼！你放开我！”
申屠桃嘴角紧抿，与她大眼瞪小眼片刻，慢慢松开了力道。
宣芝揉揉自己手腕，莫名其妙道：“怎么了？难不成你又有感觉了？”
申屠桃不答反问：“孤有没有感觉，跟结果子有什么关系？”
“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宣芝思忖道，植物和人到底不一样，确实不能用人的思维去看待它，不然她以后恐怕都不敢直视所有花花草草了。
申屠桃立即将自己的感官抽离出来，背身往房檐下走去，“继续。”
宣芝不服气朝他背影挥了挥拳头。
为了能让陛下受孕成功，她每天都会去回影殿一趟查看桃花情况，隔一天帮陛下进行一次人工授粉。
桃树所在的天井四周叠加了一重又一重的阵法，将桃花树保护得严严实实，除了宣芝每日进出，连申屠桃自己都很少踏入那结界之内。
如此过了好些天后，宣芝才弄明白，申屠桃如此严防死守，大约是在抵抗某种加诸在他身上的天规一类的东西，他生来为死木，根系和树冠支撑着整个北冥，永远镇守于此，应该是不能随心所欲，想活就活的。
宣芝给予他的生气，是这世界之外的东西。
鉴于她要经常去给鬼帝陛下授粉，所以在桃花花期结束之前，她是没办法离开北冥的。宣芝在冥宫里呆着也没意思，便叫蝉奴引路，时常跑去无归城里转悠。
无归城中都是新生的阴鬼，来自五湖四海，也不乏大玄国中人。人间味酒楼在这无归城中地段绝佳，相当于处在市中心位置，每日的鬼流量惊人。
宣芝自从跟鬼帝陛下来过一趟后，就升级成了人间味酒楼的高级VIP客户，她坐在申屠桃的专属位置上，吃着人间味酒楼为她定制的饭菜，望向大堂临窗而坐的一名白衣男鬼。
那白衣男鬼是修行之人，右半边眼上覆盖着一张雕琢很精细的银制面具，露在面具外的半张脸眉清目秀，长相极为年轻俊朗。
小二在她身侧压低声音道：“那位公子是一月前进城的，听说是大玄皇族，他属于天生目盲，所以哪怕成了鬼也看不见，所以耳力尤佳。”
他话音刚落，便见那坐在窗前的人略微偏过头来，眼皮微抬，露在面具外那只灰蒙蒙的眼珠朝着二楼“望”来一眼。
小二立即捂上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更压低几分声音，说道：“姑娘，大玄是人间三大国之首，咱们城中的大玄鬼着实不少，不过近期新生的大玄鬼，就是楼下那位皇子了，我们掌柜眼睛毒辣得很，据她说那位是一名痴鬼。”
宣芝扬起细细的柳叶眉梢，“痴鬼？”
“痴恋成执，不愿离开呗。”那小二撩开衣袖，只见他青白的手腕内侧，映着一枚深黑色如荆棘的印记，“这便是执纹，我生在饥荒年间受尽饥饿之苦，饿得狠了干啃路边枯萎的荆条，被划破喉管死的。”
北冥鬼域有数万万的阴鬼，除了那些被永远镇压于此，永世不得超生的恶鬼，其他阴鬼便也如过客人间一样，是这北冥的过客。
因罪而成鬼者，刑期结束，罪印消失，就可入轮回重获新生。因执念而成鬼者，一朝执念消解，放下过往，也就能再次看到轮回之路了。
人有七情六欲，贪嗔痴念，皆可结成自缚的茧，画地为牢，成为裹身的执念。
小二手上执纹深重，执念可不轻，他边说着声音便越来越嘶哑，喉咙开始变形，大口大口地往外吐血，“我什么好东西都还没吃过，我不甘心就这么死了啊呜呜呜……”
宣芝整个人都惊呆了，看那小二喉咙嚯嚯作响，发出破风箱似的哭嚎声，血从他的脖子里喷得到处都是，突然扬起鼻子耸动两下，疯了似的朝隔壁桌上扑去，喉咙上每一处伤口都化成了一张血盆大口，朝桌上食物咬去。
正当这时，酒楼那一般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掌柜忽然凭空出现，一把抓住小二的头发，往地上用力一按，抬脚将他死死踩在地上。
就这么眨眼的片刻，那小二已然没有人模样，在地上挣扎蠕动，无数张嘴一起嘶哑地哭吼，“我要吃！给我吃！”
掌柜身着一袭窄衣长裙，扬起细细的手腕，一巴掌将那些嘴巴扇回去，娉娉婷婷地朝众人一福身，“小东西犯病了，惊扰各位客官用餐，为表歉意，今日大家的花销通通免费，各位吃好喝好。”
她说完朝着宣芝歉意地行了一个大礼，扯住小二的头发，将他拖到了后厨。
宣芝：“……”就十分地突然。
等楼上的闹剧收场，宣芝再垂眸往大堂窗边看去时，那位戴着面具的大玄皇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正如那小二所说，无归城中大玄鬼确实不老少，而那位大玄皇子还颇有点名气，他是大玄灵王第十一子，因为天生目盲，脸上又带有丑陋胎记，不被自己的父亲所喜，从小便送出宫外，在大玄国教玄晟教长大。
十一皇子萧照离生前是玄晟教司祭，经常周游大玄各地，主持祭祀玄晟元君的祭典，是以很多大玄民众都认得他。
酒楼里的大玄鬼们，对生前故国多少还有几分记挂，吃喝之时难免聊起，这些时日那位皇子可是人间味酒楼里的热门话题。
宣芝每日来酒楼报道，又委托客栈掌柜给收来不少大玄国的典籍历史，好好学习了一通，大致弄清楚了大玄如今情况。
大玄建国三千余年，建国之前大玄土地上有六个大型部落，部落之间常常互相征战。大玄的皇族萧氏并不属于六部落之一，据说最初是逃难到晟山脚下的流民，晟山地灵见其可怜，便护佑了他们。
萧氏就此定居于晟山并供奉地灵，几代之后，那晟山地灵逐渐修成仙身，成为晟山山神，晟山威名也逐渐在这片土地上传播出去，此后，越来越多的人迁居来此。
在晟山山神庇佑下，萧氏建城立邦，日渐繁盛，逐渐成长为一大不可小觑的力量，之后与六部落或结亲，或征伐，最终统一六部，建立了大玄国。
大玄开国君主将晟山封为大玄神山，尊山神为大玄主神玄晟元君，其他部族之神各有尊封，建立玄晟教，是为大玄国教。
大玄建立之初，属于政教合一，但随着大玄国力日渐强盛，不断往外开疆拓土，主山川草木之精，仁善宽厚的女神君与大玄国旨不再贴合，是以政教逐渐分离开。
政教分离之后，双方便开始了漫长的权力争夺，直到如今，玄晟教正被一点点地被排除到权力之外。
原著视角跟着男主云知言转，这个时候，男主的主场还在东周国内，等他在东周经历了一番跌宕起伏高潮低谷之后，出游大玄时已是十七年后。
那时候大玄国已是武王继位，武王修习武道，推崇武厉天尊，民间便也随着君主转而祭拜武神。虽玄晟教依然是大玄国教，主供玄晟元君，但已然是空有其名，香火寥落，人员流失泰半。
不过现在大玄国在位的君主还是玄灵王，武王尚且还是皇子。灵王对待玄晟教的态度不像武王那么简单粗暴，他一边恭恭敬敬按照祖制该祭拜就祭拜，一边不断削减玄晟教的经费，逼得玄晟教将每年一次全国大祭，改为三年一祭，后又改为五年一祭。
十一皇子萧照离成为司祭之后，只能全国各地到处跑，主持各地祭祀玄晟元君，为神像开光，加持神力。
宣芝在酒楼里听说这位十一皇子，很可能是他那位武王哥哥弄死的。
“萧照离。”宣芝指尖沾了水，在桌子上划拉这个名。
她和原著这中间有十七年的时差。原著里云知言到了玄晟教中，为他炼药疗伤的，是当时教主的女儿，一心一意为他找到古籍丹方，才炼制出治愈他的丹药。
司祭应该算是玄晟教里比较核心的人物了吧，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丹方所在。
宣芝正计划去见见这位十一皇子，只是这位皇子神出鬼没的，她在酒楼守了几天了都再没等到他现身。
正叹气间，耳边冷不丁传来一声问话，“你写的谁？”
宣芝猝不及防，被吓得一抖，偏头便看到申屠桃那张放大的脸，她下意识后仰，“陛下，你怎么有空出来了？”
申屠桃控诉地瞥她一眼，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低头亲上去。
宣芝眨眨眼，反应过来，很自觉地捧住他的脸，更紧地堵住他的嘴，用力吹了一口气，吹得鬼帝陛下两腮都鼓起来。
申屠桃眉心狠狠地抽搐了下，一把推开她，直起身退开两步。
宣芝把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忘了，此时颇为心虚，殷勤地问道：“怎么样，这口生气足不足够？陛下还要吗？我还可以哦，我肺活量超级棒。”
滚烫的气息滑入胸腔，口中还残留着一点甜味，申屠桃舔了下唇，问道：“你又吃了什么？”
宣芝指指桌上的餐盘，“烤红薯。”见申屠桃露出嫌弃的表情，她也并不在意，陛下是树嘛，自然是吃不惯他们人吃的食物，指不定还觉得沤过的肥更合胃口呢。
这么一想，宣芝顿时皱起表情，用力擦了擦唇，有点无法直视他了。
“你……”申屠桃又见她这种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的眼神，手指轻轻一抖，一朵桃花就要捻在指尖往她嘴里塞去，但最后又硬生生忍住。
算了，她脑袋里的糟粕，他实在不想知道。
申屠桃目光往桌面上一扫，水痕已经干涸，看不出字迹，但他伸手往桌面上拂过，就像时光倒流一般，桌面上干涸的字迹重新显现出来，“萧照离？你写他做什么？”
“陛下认识他？”宣芝眼睛一亮。
“不认识。”北冥的鬼这么多，他哪有空一一去认识，只是在看到这个名字时，查了下这个人而已。
宣芝说道：“那陛下带我去找他吧。”

第27章
申屠桃十分敏锐，凝视着她的眼睛，沉吟片刻，问道：“你想去大玄？”
宣芝立即掩唇咳嗽几声，做出虚弱的样子，哀婉道：“陛下，你有没有觉得我的生气越来越弱了？这北冥的阴气对我这样的活人来说，实在是太伤身体，就算您再舍不得我，我也不能在这里久呆啊，陛下！”
和她相处这么些时日，申屠桃已经十分了解她戏很多的毛病，他冷着脸道：“不好好说话，孤现在就把你抓回去，关在回影殿中，让你只能当我的花肥。”
宣芝：“……”不懂生活情趣的死木头！
她收回脸上浮夸的表情和动作，正色道：“陛下，我是真的不能适应这北冥的阴气。陛下也曾说过，我魂魄特殊，不入轮回，若是死了便是灰飞烟灭，再无我这个人的存在。”
她属于异界来魂，可能真应了自己小时候的愿望，名字不在这个世界的生死簿上，所以不能轮回转世。
“照陛下这么说的话，我还当真死不起，必须得好好修炼提升修为争取活得久一点才行。”宣芝叹口气，“但我本身根骨就不佳，丹田还有陈年痼疾，北冥阴气这么重，我实在没办法修炼。”
“眼看陛下的花期也快结束了，不用我再每日授粉，就算离开北冥，我有筋斗云也可以每九日来为陛下渡一口生气，陛下只管安安心心备……”她及时咬住唇，将“产”字咽回喉咙里，改口道，“等着结果便是。”
申屠桃很耐心地听完，十分赞同，她的修为的确太低了些，外面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拿捏她。
“大玄。”申屠桃呢喃道，指尖在桌前上轻轻点了两下，“大玄主神虽然身居十二正神，却是经人尊封，十分依赖香火信仰，现如今她的信仰正飞速流失，正是一块被众神垂涎的香饽饽，大玄主神很快便会有更替，到时必有一番动乱，你去那里不是找死么？”
“但是玄晟元君司掌山川草木之精，掌握所有仙草灵药，我只有去那里才能找到治愈我丹田，重塑我身上筋骨的法子。”宣芝说完，期待地看向申屠桃，“陛下有别的法子吗？”
申屠桃沉默片刻，“你要什么草？”他现在没有，但只要他想他就可以有。
“我也不知道我该要什么草，因为我没有丹方。”
申屠桃：“……”
宣芝继续道：“我正想去问问那位玄晟司祭知不知道这种丹方。”
申屠桃立即站起身来，“走吧。”
宣芝急忙抓上桌上的半个烤红薯，快步追上申屠桃的脚步。
无归城西有一处落魂坡，落魂坡上有一座镜台，冥川水从镜台边淌过，从光亮犹如镜面的石壁上能映照出粼粼水波，水波中偶尔会映照出人间之景。
是以，落魂坡上每日里都会有许多失魂落魄的阴鬼在此徘徊，希望能再看一眼自己心中记挂的人或风物。
宣芝跟着申屠桃来到境台时，萧照离便坐在那镜台外沿，一眨不眨地望向泛着粼粼水光的石壁，也不知道从里面看到了什么。
“萧照离。”申屠桃开口唤道，萧照离整个人一震，如同回魂了一般不由自主地从镜台边飘下来，落到两人面前，他惊异地看一眼来人，当即跪地下拜，“拜见鬼帝陛下。”
宣芝十分惊讶，她跟着申屠桃出来了这么多回，这还是鬼帝陛下第一次在外面被鬼认出来。
她看见他灰蒙蒙的眼珠，忽又想起来，眼前之人是个瞎子，“你不是看不见吗？”那他又在镜台边看什么？
萧照离略微偏了偏头，是个倾听的动作，“原来是姑娘。”
宣芝默然，她那日在酒楼看他时，也就当着他的面同小二说过两个字，就这么两个字，他就记住了她的音色。
“起。”申屠桃道。
“谢陛下。”萧照离站起身，面向宣芝解释道，“我这双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唯独能看见神光，陛下的神光很耀眼。”
宣芝疑惑地偏头看一眼申屠桃，实在没看出他身上有什么耀眼的神光。申屠桃一脸该问什么赶紧问别磨蹭的不耐表情，宣芝只好跳过了一些不必要的寒暄，开门见山地表达了自己的来意。
萧照离听她说完，细细思索片刻，“玄晟元君执掌百草，玄晟教一开始的确是丹道最为昌盛，只是现在玄人尚武，丹道早已没落，现如今教中剩余的几位丹修大人都只为灵王陛下一人炼制长生丹，其他的丹方大多已经失传了。”
嚯，果然不管是哪个世界的皇帝，都渴望长生呢。正当宣芝暗自失望时，萧照离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一抚掌道：“或许在被封的典阁里面还能找到一些古旧的方子。”
“被封？那肯定就是它了！”宣芝高兴道。她记得原著里面似乎是有提到过，那位痴情的掌教女儿为了云知言，偷偷闯了玄晟教的禁地。那被封印的典阁想来就是禁地了。
宣芝懊恼地拍拍自己脑门，早知道会穿入书中，她当初就应该好好看文，没事瞎跳什么剧情？以至于现在好多细节自己都不知道。
“只是典阁内封存有一些极为机密的典籍文史，需要掌教和陛下两方合力才能打开，现如今……”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略显讽刺的笑来，“怕是很难。”
“这没关系，有劳殿下带我去便是。”宣芝说道。结界封印什么的，她完全不带怕的。咱筋斗云连北冥都能钻，难不成还搞不定你一个小小的藏经阁结界？
有鬼帝陛下在旁边，萧照离并没有别的选择，从内心深处，他还因为能有机会重返玄晟教而高兴。
宣芝转向申屠桃，“请陛下允准他回去一趟？”
“可。”申屠桃颔首同意。他话音落，萧照离只觉得自己魂魄上的禁锢一松，他眼看不见，却能听见人世间传来的声音，牵动着他往回去。
他不自觉地整个人飘起来，迫不及待往悬于天边的那座深黑城楼而去。
宣芝立即召出筋斗云想要跟上，手腕猝不及防地被人一把拽住，差点将她拉得从筋斗云上滚下来。
鬼帝陛下被人完全抛在脑后，表情阴沉得和北冥的天色有得一拼，他紧紧拽着她的手腕，很不高兴地说道：“孤去不了。”
哦，对，神灵并不能随心所欲地踏足人间，只能借助神符、神像，这样一些媒介在人间显灵。
宣芝看看申屠桃，又回头看一眼渐飘渐远的萧照离，语速飞快道：“那你回家里等我吧，我忙完会回来的。”
申屠桃被这般随意敷衍，更是不悦，“你现在进神符，点燃供香请孤。”
宣芝想也没想地拒绝：“不行，我现在总共就那么五个神龛位，怎么可以浪费在你身上。”
申屠桃全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这世间有多少人苦苦求他，他都不屑一顾，如今主动提出来，竟被人如此嫌弃！
哪怕是鬼帝，一时间都被打击得说不出话来，心中只剩下满满的恼意。
他现在就想掐死她！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宣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嘴巴太快，她看着申屠桃那双红瞳中涌出的恼羞成怒的杀气，急忙找补道，“陛下，陛下别生气，我带了行鬼令，等一到地方，我便立即祭出行鬼令，行鬼令下陛下是可以在人间现身的，咱们何必舍近求远呢，陛下？”
申屠桃眯起眼睛盯着她片刻，忽而笑了，“若是我偏要让你请呢？”
宣芝：“……”陛下，强扭的瓜不甜，倒贴是不会幸福的！
中华神佛那么多，宣芝心里想要请来的神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了，她现在修为低微，根本没办法自己炼制神符，现在神符内只剩三个空置的神龛位，要分出一个给申屠桃，想想就让人心中滴血。
宣芝妥协道：“好吧，陛下都这么说了，我自然……”
她话没说完，手腕上的力道突然一松，申屠桃的身影眨眼就从原地消失，虚空中残留着他兴味索然的声音，“你想请，孤还不愿意去了。”
陛下，你是属猫的吗？？
宣芝无语地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片刻，拍拍筋斗云，往鬼门飞去。
鬼门浮在无归城外的天幕中，看上去很近，但实际上挺远，好在筋斗云的速度极快。宣芝一回生二回熟，对于驾驶筋斗云已经十分熟练，可以称得上是个老司机了。
她握着筋斗云头上分出的两条耳朵，一呼一吸间便飙到了鬼门前。
姜炤站在城楼上，朝宣芝行了一礼，“娘娘。”鬼帝娶妻，虽然只是将人抬进来便了事，并未大肆声张，但左殿阎司驻守鬼门，迎亲队伍是从鬼门穿过，她自然知晓。
宣芝左右都没看见萧照离，问道：“方才有鬼出去么？”
“回娘娘，并未。”姜炤的目光好奇地打量一眼她身下那朵棉絮似的云团，解释道，“萧照离得陛下允许可离北冥，他正往鬼门来，一刻钟后才能到。”
宣芝默默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感情是她跑太快了。
她从筋斗云上跳下，坐在城楼上等。筋斗云就在深黑色的城楼上四处飘荡，那团云白得纤尘不染，在北冥昏沉沉的背景下白得仿佛能发光，像一团棉花糖似的从城楼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到左边。
姜炤的目光便一直定在那团白云上，有些时候云的速度太快，她的视线竟然追不上。直到那团云忽然呼地一下从鬼门里穿出去，姜炤浑身一凛，身影一闪便贴到了那青铜铸造，铭刻天地规则的巨大鬼门前，“娘娘，它出去了！”
宣芝笑着道：“左殿大人不用在意，它很快会回来的。”筋斗云不像哮天犬，就算是玩儿也只会在她周边玩，不会撒手没。
果然，下一刻，便见那深黑色的青铜巨门上渗出一团雪白的云，筋斗云呼啦一下又从鬼门穿进来，自姜炤身前一分为二，绕过她后又自她身后合二为一，扑到宣芝面前。
姜炤跟着那团白云走了两步，怔怔地问道：“这是什么法器？”她当初拦下合阴城主，询问过他身边那个私闯北冥的生人，从他口中得知了这样一团云，但今日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
北冥与人间，这道由天地划下神鬼都无法撼动的天堑，在它面前竟如同无物。
“它不是法器，是筋斗云。”宣芝伸手揉了筋斗云一把，“是我符中所请神灵齐天大圣脚下腾的云。”
“齐天大圣？”姜炤望一眼天，这个名字未免也太过猖狂了一些。这世间神灵她虽并认不全，但也敢笃定，没有任何一位神灵敢自称能与天齐。
天边还看不见萧照离的身影，与其在这里干等，还不如给这位左殿大人讲讲咱们大王的光辉事迹。
宣芝伸手示意，反客为主道：“来来来，左殿大人请坐，容我跟你说道说道，说起咱们齐天大圣孙悟空，便要从傲来国花果山上一墩仙石说起，那仙石自开天辟地以来，吸收日月精华，逐渐孕育出一个仙胞……”
筋斗云原本在城楼上四处溜达，听到宣芝讲起它主人的故事，呼啦一下飘过来，软绵绵的云团随着宣芝的讲述，先凝聚成花果山的形状，继而又化作山上的仙石，然后嘭得一下迸裂，散开的云气转眼又收敛回来，抽出细长的四肢和圆圆的猴脑袋，一条尾巴灵活地晃悠。
筋斗云不愧是咱们大圣的云，学起主人来惟妙惟肖，在城楼上行走跳跃，翻了几个跟斗，纯然就是个白色的美猴王。
宣芝都被它的这个现场演绎惊呆了，好家伙，没想到筋斗云还有这种才艺。
她话一停下，筋斗云的云团便软软一弹，恢复成原样飘来宣芝身边，紧贴着她的手臂蹭蹭，仿佛在催促她继续。
它自然是知晓自己主人的事迹的。但谁不喜欢听主人的故事呢，就算听千遍万遍都不会腻的。
姜炤腰背挺直，端坐于座，她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一双眼眸中映着筋斗云雪白的云团，对这位齐天大圣很是好奇。
宣芝清了清喉咙，满足了眼前一鬼一云的愿望，继续往下讲道：“那花果山上有一处瀑布飞泉，猴子们在山泉里洗澡，有猴就说，谁要是钻进瀑布里去，我们就拜它为大王……”
宣芝讲故事，筋斗云在旁边配图，一刻钟倏忽而过，宣芝正讲到石猴拜师学艺，得名孙悟空，筋斗云马上就要出场了。
就在这时，萧照离终于姗姗来迟。
他听到城楼上宣芝的声音，听上去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他先拜了左殿阎司，又朝宣芝声音来处拱手道：“让姑娘久等了，我们现在便返阳么？”
姜炤正听到兴头上遭人打断，她站起身来，手按在腰间长鞭上，有种想要一鞭将他抽回去的冲动。
萧照离眼睛看不见，其他感官便极为灵敏，察觉到那冲自己而来的毫无缘由的厌恶气息，他整个鬼魂都僵了僵，犹疑道：“左殿大人，在下有陛下允准，可出北冥。”
筋斗云早就迫不及待等着自己出场了，此时突然被打断，也垂下了那两条被宣芝当做车把手的耳朵。
宣芝揉揉筋斗云，失笑道：“左殿大人，我们出去办点事，以后得空我再与你细说。”
姜炤俯身行礼，“谢娘娘。”随后她将萧照离带到鬼门旁，在他身后轻轻一拍，鬼门启开一条细小的缝，放他通行。
筋斗云白白的云气裹住宣芝，带着她从鬼门上穿行而出。
姜炤送走他们两人回过身来，见到城楼上一道身影一闪而逝，她当即俯身下拜，“陛下。”
申屠桃嗯了一声，从城楼上消失。
孙悟空，不过就是一只猴子罢了。

第28章
一出北冥，那雾霾似的阴气便彻底消散，春日里和煦的阳光洒落下来，啾啾的鸟叫传入耳中，鼻息间都是嫩叶春花散发出的清香。
宣芝眯着眼睛沐浴阳光，深深吸了一口人间新鲜的空气，有种从坟墓里爬出来了的感觉，从身到心都只觉舒畅。
活人真的不适合在那鬼气森森的北冥久呆。
她倒是很舒服，但另一位鬼却不大能适应人间正午热烈的阳光。
萧照离仿佛被太阳光烫到了一般，急忙往树影下躲去，和在北冥时不一样，现在他的整个魂体呈现半透明，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能通过他的躯体看到身后翠绿的草木，和树丛下盛放的兰花。
除却被永世镇压北冥的大鬼需要鬼帝亲口赦免才能出北冥外，大多数阴鬼若是与人间修士建立契约，是可以在人间行走的，例如符师鬼符，招魂幡这一类法器，又例如宣芝的行鬼令。
有些孤魂野鬼贪恋人间，不愿入北冥，又没有修士相护的话，久而久之很容易在凡间炽烈的阳气中烟消云散。
萧照离现在没有一道法器供他栖身，阻隔人间灼阳之气，现在整个鬼都犹如火烤，很是难过。
宣芝见他一副快被太阳蒸发了的样子，急忙从头上取下申屠桃曾给她的桃木枝，递给萧照离，“你戴上这个或许能好受一些。”
“谢娘娘。”萧照离俯身拜了下，摊开双手。他在城楼上听到左殿阎司对面前之人的称谓，便也意识到此人身份，也跟着改了称呼，礼数上更加恭谨。
宣芝将树枝放到他手心，“如何？”
萧照离握住木枝，熟悉的阴寒气息笼罩全身，魂魄被烈阳灼烤的痛楚霎时一清，就连魂魄都凝实了几分。灼阳被阻隔在外，他便也感觉不到太阳光的温度，只凭着方才记忆，往阳光下走去一步，身上也没有任何异常，忙道：“这法宝很有效果，多谢娘娘。”
“那就好，我先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宣芝收回筋斗云，此处张望。
她跟着萧照离从鬼门出，一出来便落到这么个地方，这里地势很高，周围林木茂盛，山间开了许多春花，犹以兰花最多，一条山石凿就的石梯蜿蜒向上。
萧照离侧耳倾听片刻，回道：“是晟山，我出鬼门时一心想着回玄晟教，想来鬼门便直接开在了此处。”他就算看不见，似乎也能辨明方向，转身往一个方向指去，“那里应该能看见玄晟教的山门。”
宣芝往前走去两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透过枝叶掩映的缝隙，果然见山体一侧有一座威仪的青石牌楼，牌楼后方能看见一重又一重的楼阁依山而建，是一片很恢宏的建筑群，足以见得玄晟教曾经煊赫。
那牌楼下有一条宽阔的大路，能容车马行，顺着山势缓缓而下。
偌大一个玄晟教现在还没有凋零到十七年后那般香火寥落，主殿上方远远望去，还是能看到弥漫的香火烟气。然而在萧照离这双只能看见神光的眼中，那光芒比之一个月前，又要弱上几分了，他怔怔望着那神光所在，轻轻叹息一声。
另一边，宣芝答应过鬼帝陛下要祭出行鬼令助他显灵人间，便也没食言。当即从怀里掏出沁血的月牙玉璧，抚过上面铭刻的符文。
她只请陛下一人足够，便没像之前那样抛入半空，要是放出一群妖鬼来，指不定会把玄晟教给拆了。
那月牙被她握在手中，薄红月色只洒在她身周两步范围，宣芝方才感受到一点阳光的可爱，顿时又被阴气包裹。
“陛下，你来吗？”宣芝对着月牙喊话。
窄窄一片月色下，半个鬼影子都没有，申屠桃完全没有搭理她。
宣芝等了片刻，见月影里没什么反应，想收起行鬼令，转念一想又担心申屠桃这个小气鬼借机找她麻烦。
她实在不想呆在寒凉的月影下，便左右张望两眼，从一旁树丛里折断一根藤条，哼哧哼哧地将月牙玉璧绑在藤条顶端，她握着藤条这一头，举离自己一丈远外。
宣芝从月影里踏出来，阳光的暖意重新裹到身上，快乐地勾起嘴角。
她真是个小天才！反正这行鬼令的力量来源乃是那上方的鬼帝玉玺，并不需要耗费她的灵力，她已经按照承诺把路给陛下铺好了，来不来是他的事。
“娘娘，请随我来。”萧照离收回望向主殿的目光，在前方引路。
宣芝举着月牙跟在他身后，好似提着一个阴森森的小灯盏，这行鬼令看着阴森恐怖，其实外形颇有些好看，羊脂白玉沁着赤红血色，上边浮雕的符文像画一样。
书里面说，鬼帝有一方神器，名为乾坤琢，是极为有名的制阵琢器的宝贝，这东西很可能是陛下的手作。
宣芝边走边想，下回请陛下再打个络子流苏挂在月牙上，这样就能当成饰品佩在腰间了。
她随着萧照离往玄晟教后山走，哪怕是后山崎岖小路，萧照离也健步如飞，哪里有坎哪里有坑都心中有数，看得出来对这个地方十分熟悉。
玄晟教面积很大，即便现在逐渐被皇权架空，国教依然还留有几分威仪，教中修士杂役加起来也有千余人之众，萧照离走的都是冷清偏僻的道，完全避开了旁人，顺利到了被封禁在后山的典阁。
这座经史典阁目测有七层，镶嵌在山体里，只有飞扬的青瓦檐角凸出山壁，典阁大门紧闭，正前方竖立着一块由篆体雕刻“禁入”二字的石碑。
从那石碑上透出一股极有压迫力的威势，只要靠近石碑十步远处，就会被一道无形屏障挡下。
即便是萧照离这个没有形体的鬼魂，也不能跨入半步。他感受到那道熟悉的斥力，说道：“娘娘，这里便是玄晟教典阁，阁外布有严密的阵法结界，除非有掌教和灵王允许，拿到他们手中的阵盘和钥匙，才能入内。是以，即便是我也爱莫能助。”
“没关系，我有办法能进去。”宣芝说着，神识入符请出筋斗云来，云絮将一人一鬼，连带藤条上绑着的行鬼令一并包裹进来。随即一大团白云旁若无人地穿透禁碑结界，没入了典阁大门内。
云气散开，阁内景象映入眼底。
只见这典阁之中空间甚大，正中矗立着一尊高大的玉石神像，神像基座呈圆形梯状，上方供奉有一盏盏百花供灯，只是现在灯油烧尽，火已经灭了，就连百花灯的灯座都已然锈迹斑斑。
这典阁没有光入内，却并不昏暗，宣芝从大大小小林立的书架后，看到璧上镶嵌有夜明珠，明珠百年如一日地照耀着这一片无人踏足之地，也照耀着中间披上一层薄灰的神像。
典阁长久被封禁，不敢保证里面有没有别的攻击法阵或是看守，为确保安全，是以宣芝踏进这里后，没有让筋斗云回去，这样若是遇到危险打不过还可以跑。
筋斗云缩成了一小团，蹲在她脑袋上，两条长耳朵垂下来，左右摇摆。
宣芝揪揪筋斗云的耳朵，一边四面观察，一边走到神像下，神龛上的女神君倚山而坐，怀抱百草，右手捻一朵盛开的花，看那花瓣的形状，和开满山间的兰花相似。
女神君脚下一左一右，各有一位仙女童子在侍弄花草。
宣芝心中已然猜出这尊神像是谁，有些难以置信道：“你们竟然就任由玄晟元君的神像在这里落灰？”
就算封禁典阁，也应该将神像请出换一处地点供奉才是，元君在自己教内都受到如此轻慢，可见确实如申屠桃说的那样，大玄中人对玄晟元君的信仰流逝得很快。
萧照离听到她的话，整个鬼身大震，露在面具外的半张脸露出惊诧之色，“元君？这里面有元君神像？”
他说着四面张望，但显然这尊神像中已没有元君神光，他失明的双目并看不见。
宣芝为他描述道：“在你右手边，有一座三人高的女神玉像，怀抱百草，手中捻着一朵兰花，身后像是一座环状的山脉，脚边两名童子，神像基座有三层台阶，每一层都摆放不同形制的花灯。”
萧照离一直以来情绪都十分内敛，此时却颇为激动，“是，是玄晟元君。”
神像旁边一般都会备有香篮，他静立片刻，也不知是怎么感受出来的，朝着那香篮摸索去，稳稳地找到了位置，只是他如今是鬼身，已经碰不到这种供神之物了。
宣芝明了他的意图，从篮子里取出三支香来，“这香有些潮气，不知道能不能点燃。”
“有劳娘娘。”萧照离感激道，说着撩起下摆跪到地上，俯身拜神。
宣芝点供香已经是个熟手，是个符修都会搓火星，她指尖捻出一朵小火苗，执香点了许久，那受潮的线香才勉强燃起来。
她将筋斗云从脑袋上揪下来，把月牙藤条插进云里让它抱住，站到玉石神像前，郑重躬身三拜，上前将供香插入供桌上的小香炉。
筋斗云对这位异世界的女神君似乎也颇为好奇，白白的云团挂着一个血月飘起来，围着神像打转，旋转的云气撩起神像上的尘埃，扑到云上，筋斗云整个云团狗似的抖了抖灰，也不知道是不是跟哮天犬学来的。
它抖完灰，呼一下飘到神像顶上，云团咕噜噜摇晃几下，毫无来由地落下一场大雨。
整个典阁里都回荡着哗啦啦的雨声，宣芝吓了一跳，忙道：“哎，筋斗云你干什么？”
筋斗云一通阵雨将玄晟元君的神像淋得湿透，也冲洗掉了上面附着的灰尘，灰败的神像重新变得温润剔透，显然这是一尊曾经过神力开光的神像。
幸好雨水并未溅上供桌，那香炉里的香还燃着。
“娘娘，发生了何事？”萧照离眼神迷茫，从他的视野里，只能看到筋斗云时聚时散的光晕，能被他这双眼睛看见，自然是神光。他听到哗哗水声时，只能看到流线似的光芒，在他面前落成了珠链。
那尊他看不见的神像便在这场含着神力的雨中，因为飞溅的水迹而显露出轮廓来。
的确是玄晟元君的神像。
宣芝不好意思道：“额，是这样，玄晟元君的神像蒙了太多灰，方才帮她冲洗了一遍。”她抱紧筋斗云不准它再乱跑，被云团里未散尽的水汽浸得胸口一凉，连忙又将云团扒拉出来，挽起袖子帮它把肚子里的水汽拧干净。
边拧边语重心长地说道：“筋斗云，你下次可不能这样随便在别人头上下雨啊，你淋哮天犬就算了，你这样淋别的神，人家要是误会你挑衅那就不好了。”
她话音刚落，便觉眼前忽而大亮，宣芝抬起头来，只见那座分明已无神光的玉石像突然焕发出耀眼的光来，眉眼细长，面容仁善的女神君在光芒中忽的动了，她捻起手中兰花，倒出花瓣中因方才一场淋头大雨而积聚的水，垂眸向宣芝看来。
宣芝：“……”这么快苦主就找上门来了吗！但是，筋斗云它真的是好心啊！
宣芝目光与那女神君对上，还没来得及解释，眼瞳中映出的光芒忽然大盛，将她整个人都吞入其中。
萧照离的视野一片白，惊喜地唤道：“玄晟娘娘！”
但那几乎照透整个典阁的神光只是一刹，转眼又黯淡下去。
筋斗云从宣芝怀里消散，行鬼令啪一声掉到地上，申屠桃从玉璧透出月影中踏出来，伸手一把捞住软倒的人，抓了满手的湿气。
他看一眼晕过去的宣芝，蹙眉望向眼前灰败下去的神像。

第29章
宣芝只是与那位女神君的视线对上，瞳孔里就被白光淹没，神识从身体里抽出，身不由己地被那片灿烂的神光摄走。
她整个人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但感官却未与身体断开，现在和那日被申屠桃一掌拍出魂魄的遭遇差不多。
宣芝感觉自己腰间被人捞了一把，那双冰冷的手结结实实地按在了她的胸口，冷得她一个哆嗦。
等到眼前大盛的白光温和下去，宣芝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被封禁的典阁内了。
她落到了一片花田里，沁人的花香拂来鼻间，随着微风拂过，姹紫嫣红的花草轻轻摇曳，风携着些许花瓣飘远，远处便隐没进融融白光中。
一团白云从她身侧冒出来，“探头探脑”片刻，飘到遍野的草木之上玩耍——没想到筋斗云竟也跟着她的神魂一起到了此处。
有筋斗云在，宣芝顿时安心许多，她环视一圈这片花田，在身后不远处发现一座高大的八角亭，亭柱上系着白纱，里面摆有一方石桌，桌边坐有一位重衣大袖的美人。
她手边正烹煮着一壶茶，挽袖站起身来，朝宣芝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面上的笑温和而友善。
宣芝不自觉地被她所吸引，往那座八角石亭走去，旁边筋斗云正用自己的云气裹住一株行将枯萎的兰花，见宣芝走开，急忙从兰花上飘起来，尾随在她身后。
而那株原本恹恹的兰花，经它的云气滋润，竟又重新焕发生机。
八角亭里的女神君并未错过这样的细节，她的目光从那株兰花上扫过，重新转到走进亭中的女子身上。
宣芝以神魂来到此处，自然便是自己本来的模样，她在睡梦中穿越，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T恤，还光着脚，着装非常地不正式。若是早知道自己会穿越，她就该穿上自己最喜欢的衣服，画一个美美的妆容再入睡，此时此刻她太想给自己的魂魄多加几件衣裳了。
哪怕魂魄能穿着她现在身躯上的衣裙也好啊。
宣芝这么想着，便感觉到自己的身躯坐进了一人怀里，然后一只冰凉的手捏住她的脸，耳边传来申屠桃的声音：“真是什么人都能将你的魂魄拉走。”
宣芝：“……”这是人吗？这明明是神，她小小一个凝气期修士，能有什么办法？
宣芝尴尬地扯扯T恤下摆，将筋斗云抱来身前，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人，“玄晟娘娘？”
玄晟元君颔首，邀请她入座，歉意道：“未经你同意便这样将你强行请来，实在抱歉。”
“没关系，我的云在娘娘神像上下雨，冒犯娘娘了，确实也该当面向娘娘表达歉意，希望娘娘勿要见怪。”宣芝说道。
玄晟元君司掌山川草木，也被尊称为地君，她身上有一股温和与包容的力量，让宣芝忍不住心生亲昵，这大约就是中华儿女骨子里对土地的热爱吧。
“我还要感谢你为我清洗神像，那尊神像被封禁已久，若不是这一场含有神力的雨，我都快忘记它了。”玄晟元君温言笑道，“你潜入玄晟教禁地，想来是有要事，看在你为我清洗神像，又燃了一炷香，我或许可以帮助你一二。”
宣芝来到玄晟教中，本就是为了治愈自己的丹田，也想重塑这身根骨，便没有多做隐瞒，将自己来此的目的说了。
玄晟教曾经以丹道见长，晟山产有天下所有草木灵植，玄晟教修士历经几代，踏遍整个晟山，编撰出百草名录，又研制丹方，玄晟教最为昌盛之时，每日供奉于玄晟元君面前的丹方都有上百份。
那时的热闹之景早已经远去，玄晟元君摊开双手，手心里出现一摞厚厚的书籍，薄薄的宣纸由线装订成册，每一张丹方都是曾供奉于她面前的。
“这应该是玄晟教所出，最全的丹方。”元君轻柔地将丹方放于石桌上，推到她手边，又抬手指了指亭外花田，远处白茫望不见尽头，隐约可见草木影，“这座百花悬圃囊括天下草木，必有你所需。”
这简直是她只想要一颗糖，然后有人直接把糖果生产车间送到她面前了。
宣芝受宠若惊，当然也不敢白受别人恩惠，玄晟元君不惜使她元神出窍，请来这里，想来也不会只是简单感谢她而已。
她思索片刻，问道：“娘娘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玄晟元君垂眸看向她怀中白云，“你这朵云中所含神力，不在十二正神中，在这偌大仙界我也从未感受过。”
宣芝听她这么一说，心中便已明白几分，看来玄晟娘娘也是被神力吸引的。
她第一次见到申屠桃时，申屠桃也曾说过哮天犬的神力特别，这些神灵对神力果然比凡人修士要敏锐得多，能分辨出其中的不同寻常来。
宣芝一时间也猜不透玄晟元君的用意，只好默然不语。
“这世间太久没有新生之神了，这样也好，旧神陨落，合该有新神诞生，有来有去这仙界才是一条流动的活水，也恰如草木枯荣，便是天地的规则。”
宣芝听出她言外之意，连忙摆手道：“不是的，玄晟娘娘，这不是接替你的新神。”咱们大圣偷蟠桃砸天宫，还撬翻人参果树，哪里能司掌草木。
“连人间也知晓我这神位快陨了么？”
宣芝心中懊恼不已，解释道，“玄晟娘娘在人间依然颇受大家尊崇，我来时还见着主殿中香火缭绕。”
玄晟元君见她这般绞尽脑汁地想要解释，噗嗤一声笑了，用袖口轻掩朱唇，眉眼弯弯地说道，“人间香火如何，我还是知道的。”
她说着袖摆轻扬，虚空中显出一副人间景象，景中应该是大玄版图。可见两道神力正纠缠覆盖于大玄版图之上，一道神力温和，呈现融融白光，一道神力霸道，呈金戈铁色，自大玄国国都及各处重镇直插而上。
这两色像是棋盘中的黑白两子，白光已然十分颓败，行将消散。
玄晟元君指尖落在版图上，点在白光十分微弱，而武神神力又不及的偏远之处，“大玄国土辽阔，如今我的神力渐微，很多地方已经难以顾及得到。”
“这些地区非重镇要塞，也不是富庶商城，在大玄主神更迭期间，难免会被忽视，我想请你帮助我，弥补我神力所不及之处，待武神神力覆盖全境之后，便可放心了。”
宣芝怎么也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要求，她望着眼前的女神君，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大玄将一年一次祭神改为三年一次，又改为五年一次，娘娘的神力衰微，乃是因为人间信仰流失，和他们有莫大关系，即便如此，娘娘也要费尽全力庇护他们吗？”
等武厉天尊神力覆盖大玄全境，那时候这位受大玄尊封的女神君，定会就此陨落。但玄晟元君言语之间，对大玄子民没有一丝怨怼，还尽力想要在主神更迭之间保护好他们。
玄晟元君语气一直这般温柔，笑着道：“我本就是山间一个小小地灵，受大玄香火一步步登上正神位，香火有盛，自然也有衰败之时。”
“只是武厉天尊主兵，杀伐之气甚重，大玄早晚会归属武神麾下，仙界神君多修为有成，也就不愿为这么一点短暂稀少的香火，与武神争锋，做无用功。”玄晟元君说到这里，眉心微蹙，叹息了一声，“至于以后大玄会如何，便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宣芝记得，原著中大玄武王继位，主神更迭后，大玄的确经常动刀兵，国内因主神更迭的内乱还未彻底平息，武王又想往外扩张，和昌余、东周都大战过几场。
原著里请出申屠桃的反派厌城王，就是这大玄国的一位城主。
鉴于东周是男主的主场，云知言后来成为大宗师，又有战神加持，接任东周国师之位后，东周的发展极为强势，大玄和东周硬碰硬了几回，现武神和古战神相争，大玄最后都以失败告终，被割分了不少地界。
大玄从武王开始，盛极而衰，飞快地走向了末路。
这些未来宣芝并未透露给玄晟元君知道，她心里很想帮这位仁慈的女神君渡过这一阶段，但也有自知之明，中华神灵很厉害，但她真的很菜。
“玄晟娘娘有所不知，我的神灵……”宣芝顿了顿，斟酌道，“无法铸像，就算想要帮助娘娘，也只能帮你护住一个地方。”
玄晟元君闻言，并没有露出诧异之色，她看一眼宣芝怀里白白的云团，抿嘴微笑，“足矣，我也请了一些地仙山神相助，他们其中也有难以成影者。”
宣芝眨眨眼，她还以为玄晟元君是慧眼识珠，挑中了她这支潜力股，没想到娘娘是能抓一个算一个。
她被玄晟元君温柔的眼眸看着，连半个拒绝的字都吐不出来，更何况她也并不想拒绝。
宣芝豪迈地拍拍胸脯，“好！娘娘这个忙，我宣芝帮定了！”
正在这时，周遭空间一阵波动，一只苍白的手指穿透空间，眨眼间，百花悬圃被撕开一道裂缝，申屠桃从裂缝中一脚踏进来。
他一进来就听到宣芝那铿锵有力的保证，无语道：“你又答应了什么？”
玄晟元君并没有介意他这样暴力的出场方式，福身行一礼道：“鬼帝陛下大驾光临，小神有失远迎，还望陛下见谅。”
宣芝豪情万丈道：“我帮陛下也是帮，帮玄晟娘娘也是帮，多交个朋友嘛。而且陛下你看，玄晟娘娘这里有所有丹方，还有全部药草，我一定能想法炼出丹药脱胎换骨，自然是要报答娘娘的。”
申屠桃皱着眉看了她一眼，啧一声，“随便你。”
玄晟元君拉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心绘下一个图腾，“从今往后，你可以随意进出这座百花悬圃。”

第30章
玄晟元君托付给宣芝的地域是一座水乡小镇，那小镇处在水源充沛之地，是崇山峻岭包裹下的一处平原，上游的江河在这里分出无数支流，如叶片上的脉络，流经平原，又于叶尖上汇合，浩浩荡荡穿过一道峡谷，流出小镇。
是以这座小镇名唤溪叶镇，镇上居民临水而居，一根长篙，一叶扁舟，是他们的主要交通工具。
宣芝手捧这样一个巴掌大的版图，小镇烟雨蒙蒙中透出纵横的银色溪流，镇上的桃花开得正盛，铺染出一片粉。
这才是真正的世外桃源呀。
宣芝将溪叶镇捧到申屠桃面前，眼眸透亮，欢喜道：“陛下，你看这里这么多桃树，到时可以多看看它们怎么结果。”
申屠桃皱眉看着她手心里的袖珍实景，想要反驳，又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
玄晟元君并不知他们是何意，只是掩唇笑道：“这些都是山桃树，结的果子小而涩口，不宜食用，只是花很好看，往年里这个时候正是溪叶镇风景最好的时节。”
她说到这里神色低落下去，但那份失落与眷恋很快就被收敛回去，藏在温柔的眼波之后。
申屠桃闻言面露鄙视，“这种果子有什么用。”
宣芝瞥了他一眼，心想，都是果子，怎么还要搞拉踩呢？陛下，就算你结的果子又大又甜，也没人敢吃啊，都是一样没用。
当然这句话她肯定不敢说出口。
玄晟元君说的是往年，如今她神力微弱，已是鞭长莫及，溪叶镇只剩当地几名土地小仙在苦苦支撑，不止有邪魔侵扰，还有山中精魅闹事，镇中居民已是苦不堪言。玄晟元君时常能听到他们祈神庇佑的祷告，却有心无力。
类似溪叶镇这样的地方还有很多，散布在大玄版图之上。
大玄如今的地界实在太大了，玄晟元君都记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这个主神已经开始无力负荷。
在仙界之中，除却鬼帝这样的特殊神位，十二正神乃是仙界脊柱，各自拥有神庭，享有加封之权。成神成仙者，都会归属于其中一座神庭，成为一名正神麾下神君。
玄晟元君是十二正神君中唯一一位经人尊封的神君，被人间鼎盛香火送至这个位置。历来神灵都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存在，但她这样一位正神却要受人间信徒钳制至此，仙界神君表面尊崇于她，其实私下里对她并不以为然。
是以，玄晟元君的神庭始终寥落，她神力不济之后，只能时常借助香火下界，尽力去了解各地风物人事，择选实力出众的地灵山精加封，请他们代为执掌一地。
她这番大肆加封下界生灵，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在她手下获得一个神仙名分，此举令仙界神君颇为不满，导致她在仙界声誉威严更加一落千丈。以武神之霸道，自然不会与这样一个徒有其名的神君共掌一地。
玄晟元君并没有反抗武神的想法，也无力反抗，只想在主神更迭期间，最后再护一程这片她诞生的土地。
宣芝修为太低，魂魄又不是原装，离体的时间不宜太长。她跟玄晟元君定下契约之后，申屠桃抬起手来，冰凉的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拍，宣芝整个魂魄便不受控制地往后栽去，重重跌回自己身体里。
温柔的女神君和遍野百花之景都在她眼中消散，宣芝浑身一震，蓦地睁开眼睛。
她又回到了玄晟教后山的典阁内，夜明珠照出一圈柔和的光晕，鬼帝陛下那玉雕似的下颌映在眼里，申屠桃单手抱着她，坐在一头趴伏在地的灰狼背上。
灰狼吃力地仰着头，口中叼着那根绑有行鬼令的藤条，月牙吊在半空，洒下一片月影，正好将他们笼在月色下。
这头充当坐具的灰狼看上去很眼熟，宣芝单看一眼它的后脑勺，就认出来了。
鬼帝陛下怎么每次就可着这么一头狼压迫呢？
申屠桃垂眸看向她，“看来孤得在你魂魄上栓条绳子才行，免得什么人都能将你的魂魄摄走，若不是玄晟没有什么恶意，你现在已经灰飞烟灭了。”
他说得的确在理，宣芝回想一下也有些心有余悸，立即点头答应，“好啊，不过陛下能不能把绳子作成衣服的样子，你也看到了，我的魂魄衣着实在有些不太好见人。”
申屠桃：“……”
他沉默片刻，“怎么，就你这样孱弱的神魂，还想魂魄离体去见别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以后再遇上这样的情况，那就太尴尬了。”
“不会有万一了。”申屠桃目光往她腿上扫去一眼，想到她那衣衫连腿根都挡不住，又颔首道，“的确很不雅观，乞丐都比你穿得体面。”
听听这说的是什么狗话？宣芝必须要解释清楚：“那是因为我当时是在睡觉，谁睡觉的时候会穿得严严实实的？我们那的衣服其实都挺好看，穿着很方便的。”
申屠桃冷漠道：“好，那你就穿着你那身方便的乞丐装吧。”
宣芝：“……我错了，陛下说的对，我那身乞丐装实在太不体面了。”
萧照离在旁侧满心焦急地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个机会插话，小心翼翼道：“敢问宣娘娘，方才是见到玄晟元君了么？”
宣芝这才想起还有另一个鬼的存在，她立即从申屠桃腿上站起来，朝萧照离走去两步，“啊，是，刚刚有幸见到了玄晟娘娘，娘娘很是温柔，赐予了我丹方和草药。”
萧照离笑了笑，“娘娘向来心慈仁爱。”他面向神像叹息一声，可惜现在的大玄早已遗忘本心，早就不记得陪着他们兴盛起来的女神君了。
“心慈仁爱便是她落得如此下场的原因。”申屠桃从灰狼头上薅了把毛，捏在手里揉搓把玩，“她如此依赖于人间香火，大玄建立之初，民众的信仰是最纯粹也是最好掌控的时候，她若是利用好了玄晟教，创造出一套严密的宗教信仰，再辅之以灾厄。”
“以教控国，只尊玄晟，有异心者一律铲除，这样一代又一代地在这片土地上固化加深她的影响力，让大玄子民不敢、也不能生出背弃之心，何愁培养不出一国乖乖听话的小香炉？”
看看什么叫恶神，这就是了。
他说完之后，周遭静默了好一会儿，宣芝小声道：“陛下，您这真的不是在搞邪教吗？”
申屠桃揉了揉灰狼头，又薅下一把狼毛随手丢了，理直气壮道：“邪么？只要实力强大，你说你是正统，谁还敢说不是？”
说得好有道理，宣芝竟然无言以对。但说这些根本无益，这是申屠桃会用的做法，玄晟元君却绝不可能会这么做。
宣芝伸出手，把申屠桃从灰狼背上拽了起来，拉到自己身边，紧贴在月影边缘处。
申屠桃疑问地看她一眼，“怎么了？”
宣芝一脸怜悯：“陛下，你再薅下去，灰狼后脑勺要秃了。”
灰狼叼着行鬼令藤条，默默呜咽一声，苍天有眼，总算还有人心疼它，它已经是妖鬼了！它的毛已经不会再长了，每根毛毛都很珍贵，薅一把就少一把，呜呜。
申屠桃：“……”他挥开宣芝的手，在这个封闭的鬼地方甚觉无趣，整个身影从月影下消失。
等他离开后，灰狼才从地上爬起来，叼着行鬼令在宣芝身边转圈，用已经薄了一层的毛绒绒的脑袋蹭蹭她的手表达感谢。
宣芝已经从玄晟元君手里得到丹方，本来不用再四处去翻找典阁内存档的丹方，但她想到这丹方以后可是云知言的逆袭良方。她杀了云知慎，已经跟云家彻底闹掰，当然是能毁掉男主一个金手指，便毁掉一个的好。
于是宣芝坐到神像前，取出玄晟元君送与她的丹方典籍，就地翻看起来，想要找到那张治疗丹田的方子，然后对照着，将典阁内存档的丹方先毁掉。
申屠桃离开后，萧照离也放松许多，和灰狼一左一右蹲在她身边，踌躇良久终是忍不住问道：“元君请娘娘前去，可是有什么要事？”
宣芝边翻丹方边说道：“娘娘希望我能请来神灵，协助她护佑力所不能及之地。”
“果然如此。”萧照离盘膝坐下，他问出口时心中其实便已经有了猜测。玄晟元君爱着这片土地，爱着土地上的每一个人，就算被背弃也从不懈怠她身为主神的职责。
宣芝余光瞥见他手腕内侧的执纹，那纹路与人间味酒楼小二手臂上的不同，是一朵兰花的模样，很像玄晟元君手中捻着的那朵兰花。
萧照离坐在黑暗中，前方神像上神光早已消逝，他的眼中又恢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看见那道温暖的光晕了，在纸张翻动的细微哗哗声中，他不知为何，有了一种倾吐的欲望。
“我任职司祭，便是为了能筹办祭祀，主持香火，年祭改为五年一次后，哪怕五年一祭，也总是因为各方干涉，最后总不能好好筹办。司祭这个职位便变得很清闲，所以我开始去四处巡游，进行地域性的祭祀筹办，希望能通过这些活动，凝聚一些香火。”
大玄十一皇子萧照离，生母的位份低微，好不容易诞下一个小皇子，结果天生残疾又面容丑陋。
灵王只来看了一眼，便勃然大怒，大骂一声“小怪物”，当即高举起他便要当场摔死，要不是他那刚生产完的母亲，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跪地哭求，萧照离活不到现在。
但他母亲事后也后悔了，因为有这个眼盲面丑的小怪物在，灵王从此便再也没有踏入过这座宫殿。
萧照离从小便承受着他母亲的怨恨和咒骂，直到长到五岁时，他随着一众皇子公主上晟山祭祀，萧照离漆黑一片的视野里，第一次看见光芒。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一惊之下，不小心打翻了手里的供品。
换作另外任何一名皇子，这都不算是什么大事，只可惜打翻贡品的偏偏是他。灵王回眸看到他，甚觉碍眼，大发雷霆，当即要以渎神之名将他治罪。
那时候，是慈爱的女神君显灵，救了他一命。灵王无法发作他，便干脆将他扔在了玄晟教中。
从此，萧照离唯一做的事，便是每日都在玄晟元君的殿中静坐，只有神殿中最是安静，听不见那些或讥讽或怜悯的议论。
萧照离后来越来越常在神殿内见到玄晟元君，他看见玄晟元君身上的神力渐弱，只有当享用过香火后，她身上神光才会复又强盛，于是萧照离央求着玄晟掌教允他侍奉香火。
他目盲不便，就请人给他念基础功法，冲开灵窍，开始修炼，将自己其他感官锤炼得越来越敏锐，直到就算不用眼睛，也能如常人一般行动自如。
然后，他终于得到了侍奉香火的职务。玄晟殿中香火日夜不断，但元君身上的神光还是越来越黯淡了。
大玄子民过得实在太过顺遂，这片土地深受女神泽被，风调雨顺，物产丰饶，哪怕是战争，那也只是人祸。
久居安逸之中，自然无需求神拜佛。香火流逝，玄晟元君神力渐弱，庇佑不住这偌大之地，人们开始遭到邪魔侵袭，妖魅作乱，求神不得时，便又开始责怪神君力量不足，转而祈求更强大的神灵能降下庇佑 。
萧照离周游各地，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况。
他最后道：“如果元君当初能如鬼帝陛下说的那样做，便好了。”
宣芝终于翻到那张丹方，转头看向他，“若真如那样，她就不是你所爱戴的玄晟元君了。”鬼帝陛下可真会教坏人。
她不再理会萧照离，站起身来环顾这座典阁，典阁有七层，第一层就林立着无数的书架，架子上满满当当摆放着书简绢帛，这简直是个大工程。
宣芝正头疼之时，转头看到趴在地上的灰狼，这家伙虽然是狼形态，但能成妖鬼，必定已是拥有灵智了。
她心中的小灯泡蓦地一亮，伸手握住行鬼令，让月影笼罩住整个典阁，在妖鬼们现身之前，先发出一道指令，“都保持虚体。”
一头妖鬼从地上爬了一半顿住，化成虚体飘入空中。灰狼的实体也一散，半空中密密麻麻地飘满了狗子。
宣芝举起丹方给它们过目，“搜遍这里，把跟这个一样的丹方找出来。”
那些妖鬼得令，魂体一个个从丹方上穿过，继而扑向周围林立的书架，没入其中。狗子们效率很高，不多时便陆续叼了好几份竹简来。
宣芝打开看了看，有一份和她手中丹方完全一致，其他几份都带有类似治疗功效。这些狗子简直比她想的还要周全。
她原本打算毁掉这些丹方，但转念一想，这毕竟是前人苦心钻研所得，都是心血，便将丹方全部收入了储物袋中。
她看一眼还呆坐在神像前的人，说道：“十一殿下，我们去拜会下玄晟教的那几位丹修大能吧。”
两个人从典阁出来，直奔炼丹房而去。
能留下来为灵王炼制长生丹的丹修，不说大玄，就是在整个太爻大陆，已算得是数一数二，都已是化神境界，即便是战斗力不行的丹修，也能随随便便捏死宣芝这么一个凝气境修士。
好在行鬼令下，狗子们遇强则强，敌人修为比较高，出动的狗子便也很厉害。实在不行，不还有鬼帝陛下压场么。
这几名丹修被一群恶鬼困在炼丹房内，逼着他们炼丹。这丹药名为归元丹，拥有洗筋伐髓，重塑筋骨之效，哪怕是六根浑浊，十二脉全堵塞的废物，一枚丹药下去都能荣获天人之姿。
也正因为此，这丹方极难，所需药材又极为稀有，几乎全为天品级别的仙草灵药，更重要的是，还对炼丹修士对火力的掌控极要求其严苛。
哪怕宣芝又提供丹方，又提供药材，这帮化神期的丹修都炸了三次炉。而且炸得毫无炼成的希望，炸到最后几个老头子打死都不愿再动手，对损耗的灵药心疼得都快哭了，恨不得炸的是自己。
宣芝心里也在滴血，就算她能随意进出百花悬圃，可那些仙草都是玄晟元君一朝一夕精心培育的，也不能随意浪费。
宣芝整个人都麻木了。试问连眼前这几位一看就炼丹炼了很多年的丹修前辈，都炼不出来。未来那位掌教女儿是怎么搜集到这些药材，又是怎么炼出来的！
她在那炸毁的炉子前坐了良久，神识哭唧唧地落入神符内。
谁都靠不住，果然还是只能再去求求咱们中华神灵。

第31章
宣芝神识进入神符，她站在神符大门边，瞭望这一片独立的空间，然后郑重其事地选择了距离花果山最远的那一处山头，这两处之间有二郎神的道场相隔，又有山雾云霓，彼此互望不到。
她心怀忐忑地走进空置的神庙中，执起供香，点燃跪拜，诚心地祈求太上老君能借予自己炼丹的神通。
那神龛上一时并无动静，宣芝将供香插进香炉，袅袅青烟浮起一刹，很快就灭了。
这真是一个不太乐观的开场。她上一回想要请火系神灵也是这般，供香只能燃烧须臾，只有一缕香火腾空，随即她就被拒绝了。
宣芝被火神祝融拒过，被哪吒拒过，被火灵圣母拒绝，最后连灶王爷爷都拒绝了她。她那时候也不气馁，被拒绝了就换个神灵求请，只要是自己能想到的，拥有火力神通的神仙，都被她虔诚地骚扰了一回。
最后当然是收获了一连串的闭门羹，可谓已经被拒麻木了。
她记得自己当时也求过太上老君，太上老君有文武火，也有三昧真火，当然毫无疑问的，也像今天这样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宣芝经过认真反省，自我剖析之后，得出原因，可能是因为火系神灵太多，她当时也并没有很明确的目的性，便有些三心二意，实在显得不够诚心，自然打动不了神灵。
她必须要抱着请大圣和二郎神时，那样坚定的没有大神我就活不下去的诚心才行。
宣芝给自己打了打气，继续燃香祷告，“求老君赐下炼丹神通，助信女炼成归元丹。”
供香灭了她就再点燃，灭了又再点，一直求的都是太上老君。宣芝都数不清自己被拒绝了多少次，膝盖都快跪断了。在最后一次将供香插进香炉中时，她都已经做好那一星火光会突然熄灭的心理准备。
软软的膝盖都已经准备再次跪下。
令人惊喜的是，那炷香却燃过了一息，两息，三息，一直没有熄灭，灰白的烟气笔直地升上半空，消散在虚空中。
不知道是不是太上老君被她求烦了，终于降下神通。只见那空无一物的神龛上突然光芒一闪，一个圆滚滚金灿灿的黄铜肚子从光芒中显出来，因肚子实在太大，在光芒中卡了好半天，终于挤出一只圆而粗壮，好似兽蹄一般的脚。
那黄铜脚咚一声落在神龛上，震动从神龛蔓延到地上，最后又传到宣芝脚下。
宣芝整个人都跟随地面颤动，终于反应过来，大喜过望地三两步冲上前，抱住八卦炉的脚使劲把它往外拽。前两次请神，她都没有见到筋斗云和哮天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这次算是看到现场了。
她抱上手才发现这炉子沉得厉害，她那点力气就如蚂蚁搬动大象腿似的，最后还是靠着八卦炉自己哼哧哼哧从神光中挤出来，稳稳地落到了神龛上。
八卦炉浑身精铜，四只敦实的足，肚子圆滚滚的，两侧各有一个盘龙耳，炉身铭刻着一个浑圆的八卦图腾，从八卦图中能看到里面熊熊燃烧的火焰。火膛上方有一个圆柱鼎，罩着檐角飞翘的炉盖，应该是放置药材的地方。
八卦炉一出来，整个神庙都变得热气腾腾，空气都扭曲了。
宣芝巴巴地望着神光又等了半晌，便再无别的动静了。
所以，她只请来了八卦炉吗？！！
饶是宣芝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明白以现在自己的段位恐怕是请不来老君亲自出面的，但至少来一位童子啊！光来一只八卦炉，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炼丹啊！
眼看那柱供香已经烧掉一半，宣芝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干了。
她神识从神符内退出去，玄晟教的丹修围坐在炼丹房一角，正在埋头研究丹方，找出再次炸炉的原因。
宣芝神识进入神符期间，灰狼一直趴在她身边，因她之前仗义执言拯救了它的毛毛，是以这头灰狼现在特别亲近她。
见她睁眼，灰狼立即跳起来，舔了舔宣芝的手背。
灰狼舔了两口，咂咂嘴忍不住又舔一口。宣芝见它继续舔下去，很有一种要控制不住扑上来吸她精气的架势，连忙把灰狼的头推开，将它赶去角落里。
她伸手往空中扬去，炼丹房上空的空间一阵波动，一股灼热的气浪自半空扑下，将屋内众人都烫得一个机灵，连忙往后退去。
屋前屋后的妖鬼更是被热浪逼得都缩回了月影中，宣芝只好先将行鬼令收起来。
八卦炉从虚空出现，体型比在符内神龛上时，大了十倍不止，它咚一声落在原先那炉子炸掉的残骸上，直接将那座炼丹炉残骸震得粉碎，尘烟四起中，金灿灿的炉身上八卦图腾和熊熊火焰依然能直逼人眼。
玄晟教的几个丹修大能炼了一辈子的丹药，跟丹炉打交道的次数比跟人还多，透过未散尽的尘烟，一眼就能看出这丹炉不是个凡品。
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到周围威胁的妖鬼已经不见了，一个个围着八卦炉转悠，一双眼珠子简直快落到炉子里。
“姑娘，你这炉是什么宝贝？是从何处来的？这炉身刻的是阴阳八卦图？里面的火又是什么火？”
宣芝没空给他们详细解说这一连串的问题，她迅速到百花悬圃中去了一个来回，重新取来药草，郑重交到为首那个丹修老前辈手上，“劳烦前辈用此炉再试一次，我相信定能成功。”
这几名丹修最初在大狗小狗的威胁下含泪接下任务，拿到丹方研究了有大半天，才开始动手。
炼制第一炉丹花了八个时辰，中途就炸了炉。他们又闷头开会半天，调整好方案，第二炉丹成功挺过八个时辰的关卡，但不到十二个时辰再次炸炉。第三炉炼了三天，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幸好炼丹房周遭很清静，独立坐落在一处山峦中，寻常除了命人送来炼制长生丹的药材，一般不会有人来打扰，宣芝便也跟他们耗在了这里。
那几名丹修互相看了看，也精神振奋起来，理了理自己被炸得灰头土脸的形象，欣然同意。
宣芝捏着行鬼令，信心满满地在一旁观看，我八卦炉什么仙丹法宝炼不出来？炼你一个小小的归元丹，都是杀鸡用牛刀了。
要是用八卦炉都炼不出来，那她就真的要剑走偏锋，想个法子去把云知言打到经脉尽断，丹田破碎，等他得到归元丹再抢过来。
宣芝想到这里，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走岔了路。她都求到太上老君显灵了，为什么不直接求老君赐予一粒金丹呢？
现在好不容易求来了炉子，转眼又去要金丹，老君定然不会搭理她。宣芝呜咽一声，顿时捶胸顿足，好不后悔。
最后只能默默自我安慰，老君炼的都是高级仙丹，她这个肉体凡胎恐怕吃不消，更何况他的丹药能不能出现在这个世界还两说呢。
宣芝抚了抚心口，把自己安慰好了，转头去看另几位丹修炼丹情况。
那边厢，玄晟教丹修围着八卦炉也各自忙碌开，他们按照丹方将药材投入八卦炉中，想要以灵力调解炉中火，却发现自己根本操控不了炉中火，但那炉中火焰大小，却控制得极为精准。
最后一样仙草送入炉中不到一刻钟，归元丹大成，炉盖自动打开，一枚浑圆的金丹从八卦炉冉冉升起，像初升的一只小金乌。
丹丸一成，八卦炉中火势低弱了下去。
宣芝伸手接过丹药，放在鼻间闻了一下，没有闻到什么味道，“这怎么和丹方上描述的不一样？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玄晟教的几名丹修还没说话，八卦炉先发出咚一声响，形如兽足的脚在地上跺出一片灰尘，肚子里的火光大亮，从两边火口处喷出滚滚烟气，一眼看去竟像是怒气冲冲。
宣芝被这阵势吓得愣了下，眼中神色一动，立即改口道，“肯定是成功了！八卦炉炼出来的丹，定然完美无瑕，比丹方上记载的还要好！”
八卦炉安静下去，膛中火焰也收敛回去，
宣芝：“……”八卦炉成精了！
那几名丹修也瞪大眼睛，此时恍然大悟道：“难怪这炉中火并不受我等控制，姑娘，你这丹炉是已经生出器灵了么？”
“姑娘有这生灵的丹炉，又何苦押着我等老朽绞尽脑汁为你炼制丹药呢？”
“就是！还吆喝这么些阴魂鬼煞相要挟，阴气冻得老夫骨头都开始疼了。”
宣芝连忙拱手道歉：“对不起各位前辈，是晚辈一时思虑不周，让几位受累了。”
那几名丹修见她十分诚恳，便也没再过多计较，摆手道：“哎，就当是调剂也好，这十几年来，我等一直在为灵王陛下研制长生丹药，对其他丹方都生疏了。”
“若是真能研制出长生丹方，也必得是姑娘这丹炉才能炼成不可。”
“姑娘不是丹修，又怎么会随身带有丹炉？对了，归元丹丹方是我教不传之秘，早就遗失，姑娘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不知姑娘可愿意将这丹炉转让？若是灵王陛下得知，必定愿意倾囊相换。”
正在这时，旁边的八卦炉又传来一声巨响，那金灿灿的巨大丹炉忽然凭空消失，如烟雾似的消散了。玄晟教的丹修都被引去注意力，等他们再回过头时，眼前的小姑娘已经不见了人影。
他们急忙想要追出去，方抬起脚，便感觉整个炼丹房中骤然一凉，丹炉带来的火气霎时被逼退干净。
熟悉的妖鬼低吼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数的犬煞鬼影再一次将他们团团围在了炼丹房中。
那几名丹修大惊失色，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其中一人道：“糟了，那小姑娘莫不是想杀人灭口？”

第32章
“没想到那小姑娘无害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哼，什么无害？她一开始召来这些恶鬼凶煞威逼我们炼丹时，可凶得很。”
“她一个凝气境的小修士身怀这种绝世神器，又有许多人想找都不知去何处找的丹方，传出去必定招人觊觎，哪怕是老头子我一把年纪了，都十分眼馋，会如此做也无可厚非。”
这几名丹修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现在被妖鬼团团困住，也没有要拼死一搏的决心，更何况丹修使用的丹毒一类攻击手段，对活人还有用，对鬼来说，却是什么办法都没有。
几人难过叹息之际，干脆坐到了地上，开始互相说起生平遗憾，回顾前生，准备接受自己被妖鬼吞噬的命运。
见四周妖鬼只是围困他们，并未攻击，那些丹修暂且松了口气，枯坐片刻，从袖子里掏出笔墨绢帛来。
“山谷里的药田，我那些徒弟还不知道怎么打理，我得在死之前把需注意的事项记下来，留给他们知道才行。”
其他几名丹修闻言，也恍然大悟，赶紧清点自己的身家，把能留给弟子的东西都一一罗列分配。
等宣芝重新回到炼丹房里时，便看到这些老前辈们身前都摆着一副洋洋洒洒的遗书大作，俱都是一脸“吾命今日休矣”的悲怆神情。
一只犬煞凑到宣芝面前，按捺不住兴奋地嚎道：“主人，这些老头想死都想疯啦，就允许我们吃了他们吧。”
这还是宣芝第一次听见犬煞张口说话，可见它们馋得有多厉害了。
它说完，周围妖鬼齐刷刷仰头嚎叫出声，爪子忍不住在地上乱刨，大有她一声令下，就要一拥而上，群起而分之。
那几名丹修吓得更是一脸菜色，不过并未求饶，一个个盘膝闭目端坐于地，衣冠端正，不卑不亢，维持着老前辈的风骨慷慨赴死。
宣芝：“……”她默默环顾一圈周围妖鬼，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的确很像个无恶不作，杀人不眨眼的反派。
她挥开凑到跟前的犬煞，“去，要吃东西自己去山林中打点野鸡野兔，这些前辈不是给你们吃的。”
周围犬鬼呜咽一声，委屈巴巴地趴到了地上。
玄晟教丹修闻言相继睁开眼睛，有些不敢相信道：“你不打算杀我们灭口？”
宣芝摇摇头道：“晚辈的确不想这张归元丹丹方流传出去，所以只能得罪几位前辈，请你们将这几日炼丹经历，当做南柯一梦，醒来后尽数遗忘。”
她说着，摊开手心，掌中雪白的手帕里，躺着几粒黄豆大小金灿灿的丹药。
这丹名为浮梦丹，乃是玄晟元君给她的那一沓丹方中的其中一份，宣芝原本打算的是，先请这几位炼出归元丹来，再请他们炼一炉浮梦丹，好叫他们忘掉归元丹丹方。
现在有了全智能炼丹炉，宣芝便花了点时间，自己按照丹方所示，投入药材，没想到竟也叫她炼出来了。
她又摊开另一只手，那浅黄色边角绣着小碎花的帕子里，同样包裹着几粒金灿灿的丹药，“这是延寿丹，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之功效，就当是晚辈酬谢诸位连日来的操劳。”
那几名丹修来回看看她手心里的丹药，这两堆丹药都焕发着金灿灿的光，除了大小略有些差异，其他根本分不出来差异来。
“你这小女娃莫要诓我，这延寿丹我们每月都要炼制，供奉灵王，延寿丹是什么模样，难道我们会认不住来？”在长生丹研制出来前，他们炼得最多的就是延寿丹。
延寿丹的确有延年益寿之功效，不过吃多了也就失了药性，其实早就对灵王没有用了，只不过王上有令，叫他们每月必须上贡足数丹药，他们也不能违抗。
这些丹修现在最熟悉的就是延寿丹，延寿丹通体莹白，其上光华如霞，能补精血元气，绝非她手中丹药模样。
宣芝：“……”这只能说是八卦炉的个炉审美了。不管是归元丹，还是浮梦丹、延寿丹，只要从八卦炉肚子里吐出来的丹药，通通都会被镀上一层金灿灿的外壳，她也实在没办法。
“是这样的，我的丹炉器灵它可能有自己的想法，所以稍微装饰了丹丸一下。”宣芝解释道，“诸位放心好了，我已经抓来野兔试验过药性，它们吃了之后都还活蹦乱跳的，并没有死亡的征兆，有只年老的兔子，服下延寿丹后，当场就能一蹦三尺高，效果可好了。”
玄晟教丹修：“……”
丹修被如此威逼利诱着服下浮梦丹，不到片刻便昏昏睡去，这几日经历皆化作南柯一梦，梦中之景昏昏昧昧，那张几人绞尽脑汁研究的丹方也变得模糊不清，等再次醒来时都被抛诸脑后。
“我们怎么都躺在这里？这炼丹房怎么炸成这个样子了？”
“老许，你是不是又在偷偷炼什么稀奇古怪的丹药，又炸炉了！”
“冤枉啊……”那位许姓丹修正要喊冤，突然感觉到手心里抓着一枚丹药，他摊开手心一看，差点被那金灿灿的光闪瞎眼，“老夫还真是在炼丹药？”
他话音刚落，其他几人也察觉了自己手里的丹丸，众人将手齐齐伸到中间摊开一看，每人手里都有一枚金丹。
几人实在想不起来这金丹究竟是什么丹药，只能取出一根银针，小心地插入丹药旋转两圈，抽出来细闻银针味道，“是延寿丹。”
……
确认浮梦丹生效，玄晟教的丹修将这几日经历都遗忘后，宣芝从炼丹房中离开，她并没有立即离开玄晟教。
归元丹要配合灵泉一起起效，宣芝与玄晟元君商议过，溪叶镇的地仙尚且还能支撑一些时日，宣芝便打算先在晟山找一处僻静安全的地方，先行闭关解决自己丹田的痼疾。
这晟山是玄晟元君诞生之地，灵气十分充裕，山腹深处正有一处隐蔽的灵泉，很适合她疗伤。
宣芝经玄晟元君指点，进了晟山杳无人烟的山林深处，在一处溶洞里，发现了那弥漫着灵雾的天然温泉池。
在入定之前，宣芝掐算了一下时日，也该给鬼帝陛下渡生气了。于是祭出行鬼令，请陛下现身。
申屠桃从月影中走出来，目光四下一扫，很是不满，“你现在对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哪里？我是诚诚恳恳请陛下现身的。”宣芝走过去，垫着脚凑到他面前，嘟起嘴，“陛下请享用。”
申屠桃垂下眼眸，看着她片刻，伸手掐住她的脸颊，低头接受了这一口生气。
完成任务后，宣芝便想从他怀里退开，却不想申屠桃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手飞快往她心口上一拍。
她整个人一个激灵，眼前的画面有一瞬间的恍惚，再定睛看去时，便看到自己的身躯虚软地倒在申屠桃的臂弯里。
而她面对面地站在他对面，魂体上穿着薄薄的T恤，灵魂又一次被他拍出体外。
申屠桃单手捞住她的肉身，另一手握住她魂魄的手腕，从袖口里飘出一股云霓似的的烟气，那烟气随着宣芝的手腕而上，很快笼罩住她整个魂魄。
云霓逐渐成型，化成轻盈而柔软的衣衫，裹在她身上。上身是浅黄的短衫，衣襟和袖口都绣着粉嫩的桃花，下身则是一袭红艳艳的石榴裙。
这一套行头，从内衫到披帛，一应俱全，整整齐齐。
宣芝惊讶地瞪大眼睛，她第一次体会到了美少女变身的感觉，脑海里已经响起了动画片里变身的bgm。
宣芝很是惊喜，但又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是陛下做的？”
申屠桃将她的肉身倚靠到一块突出的大石上，听到问话默了默，面无表情道：“蝉奴做的。”
“蝉奴手艺真好。”宣芝摸着袖口鲜活的桃花刺绣，像她这样穿在魂体上的衣物其实并不是实物，一般人的魂体跟身躯是保持一致的，但她的情况特殊。
她正在臭美之际，申屠桃又忽然抬起手来，冰凉的指尖在她眉心点了一下，又打开她的左手，在掌心一点，随即俯下身，抓住她的右脚脚踝提起来。
宣芝没能站稳，连忙撑住他的肩膀，回头便看到他在自己脚心也戳了一下。一股酥麻的痒意从脚心传来，她忍不住蜷缩起脚趾，用力扣着申屠桃的肩膀，“你这是在做什么？”
“将你的魂魄和身躯锁起来。”申屠桃放开她，他做完这些，飘荡在宣芝裙边的烟气才裹上她的脚，化作足衣和绣鞋。
宣芝疑惑地看一眼自己手心，在被他指尖戳过的地方看到了一粒针尖大小的红痣，“那以后别人就不能随随便便将我魂魄摄走了？”
申屠桃一脸矜傲，“除非有人能比孤的修为还要高。”
宣芝想得比较长远，揉一揉自己掌心红痣，担忧道：“那要是我修为到了出窍期，元神也不可以脱离身躯限制，云游四海了？”
“你若是想，自然是自由的。”
宣芝高兴地捧住他的脸，在鬼帝陛下脸上响亮亲了一口，“陛下，你真是太能干了，谢谢陛下。”
申屠桃起身到一半，被她突然的举动弄得愣了愣，顿住两三息后才反应过来似的，一把扯下她抓在肩上的手，将她拍回身体里。
宣芝睁开眼，从石头上站起身来，便看到鬼帝陛下一脸恼羞成怒的表情，正用袖子蹭脸。
她脆弱的小心灵很有些受伤，没好气道：“我们都亲过多少回了！”
申屠桃看向她，“那只是在渡生气。”
宣芝瞪着他片刻，摊手道：“行吧，我就是助陛下结果子的工具人。”她顿了顿，好奇地瞥向他腹部，“现在花期已经结束了，陛下有感觉自己有小桃子了吗？”
提到这个，申屠桃的表情凝重下去，眉心紧蹙道：“感觉不到。”
“陛下别着急，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有感觉。”宣芝安慰他道，“我们凡人怀孕，早期的时候都很难察觉。”
申屠桃听她此言，这才意识到她方才瞥向自己肚子的视线是什么意思，恼怒道：“别把孤跟你们人相提并论！”
宣芝被他凶得莫名其妙，我们人还属于高级动物呢。
当然呢，她这个有容人之量的高级灵长类生物，自然不会跟一棵桃木一般计较。
宣芝回身坐到温泉池边，见鬼帝陛下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便没有收回行鬼令，只是将月牙嵌在一处山壁凹陷处，说道：“我要入水疗伤了，陛下请自便。”
申屠桃：“……”
她脱下鞋袜踏入水中，浓郁奶白的灵雾随着她的动作而摇曳，从池边嶙峋的石缝间流淌出去，宣芝走到一处稍微能挡住她身形的大石后面，背对着申屠桃，褪下身上衣衫搭到石头上。
又从衣衫的荷包里取出那枚泛着金光的归元丹，准备服下。
申屠桃闲极无聊地坐在一侧，半点都没有非礼勿视的意思，看着她说道：“想要脱胎换骨，必要经历一番碎骨断经之痛，才能灵骨再生，筋脉重塑，你确定你能熬得过来。”
宣芝回过头，蒸腾的灵雾将她眉眼润得湿漉漉的，弯起眼角笑了笑，信心满满道：“总要冒险一试，我还没见到大圣，不会死的。”
申屠桃脸色微沉：“……”又是猴子。

第33章
宣芝在灵泉池里找了一处平缓的地点，盘膝坐定，注视着手心的丹药深吸三口气，闭上眼睛一口闷了。
归元丹入口有一种甜腻的焦糖味，那金灿灿的壳就像是裹在丹丸外面的一层糖衣，宣芝抿了好一会儿，它都未化开，只好用牙齿轻轻咬开。
糖衣外壳发出一声脆响碎裂，被封在内的丹药药性才蓦地冲出来，顺着喉口而下。
宣芝内视形躯，神识能清晰地看到归元丹的丹气渗入自己的肌理，渗入骨骼当中。宣芝盘膝打坐，引导丹气在体内循环周天。
归元丹的药性极烈，仿佛是吞入体内的一个火种，自她心口开始迅速烧遍全身，她体内的温度飞快攀升，很快超过了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在宣芝眼中，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仿佛变成了正在被烈火烧制的琉璃器皿。
她做好了将要遭受削肉刮骨一样的剧痛，但在那刺痛方才蔓延上神识的一刹那，又有另一股淡金色的力量自她体内浮出来，虚虚地勾勒在她的骨骼经脉之上，压制住了这种痛苦。
体内灼烧的痛苦被压在了一个她完全能接受的范围内，非要比喻的话，大概就是姨妈痛吧，虽然很难受，但是忍一忍倒也挺得过去。
那层金光就像镀在丹药外的那一层金灿灿的糖衣，一边保护着药性能充分渗透她的骨骼肌理，一边又中和了丹药带来的副作用。
这一看就是八卦炉对归元丹进行优化过后的成果。
八卦炉真是个体贴的好炉子！等疗伤结束，她一定要请出八卦炉，使劲亲它一口！
灵泉池边，申屠桃紧紧盯着池水里的人，灵雾散去了很多，泉水里的灵气被飞快抽离，融入水中之人体内，池水围绕着她形成了一个漩涡。
宣芝在药性的作用下肌肤透红，仿佛要当场融化进水里，她额头上渗出密布的汗珠，缀在纤长的睫毛上，顷刻间便像是叶尖坠落的一滴露，顺着脸颊滑进紧抿的柔软唇瓣中。
申屠桃抬手蹭了一下脸颊，起身走到灵泉池边，白如冷玉的手指探入水中，掌中浮出一个阵法悬于水中，水中灵气在穿过阵法流入宣芝经脉循环时，便带上了阵法之力，在金光之上又添加一层保护效力。
两种力量虽天差地别，却殊途同归。宣芝体内那残留的钝痛也缓和了，她体内很快归于一片混沌，连自己都分不清自己的骨骼经脉，丹田在哪里都找不到，神识被两种力量保护着，倒没什么大碍。
三日之后，归元丹的药性逆转，她的筋骨丹田开始重塑，宣芝没有感觉到一丝痛苦，她的体内就像是经历了一番混沌初开，神识重归于灵台，骨骼和经脉逐渐成型。
宣芝看见自己身躯眉心上生出一粒细小的红痣，继而是左手手心，最后是右脚脚心。
重塑的筋骨天资绝佳，几乎是在她丹田重塑完成的下一刻，灵气在她初生的丹田里汇聚成云，云雾越来越浓，最后骤然收缩凝聚，在她丹田内凝成一个五星似的形状。
灵基落成，气海里游荡的灵气一瞬间都有了归处，很快那上面便凝聚而成真正属于宣芝的第一道真元，随着修为提升，她体内真元越发丰沛，逐渐结成一瓣透明的花瓣，生于那灵基之上。
宣芝看了半天，终于看明白，那形如五星的基座其实是花萼，她不知道别人的灵基长什么模样，看样子她的灵基是一朵花，而且，貌似还是一朵桃花？
宣芝：“……”她是不是刷桃花刷太多了，怎么连灵基都修成了桃花的模样？
不过桃花灵基，还挺好看就是了。
她在入定中难辨时日，也不知过了多久，宣芝终于从入定中睁眼，没想到一睁眼便看到了坐在池边的申屠桃。
宣芝吓了一跳，“陛下一直都守在……”
“九日了。”申屠桃道。
宣芝咽回未尽的话，凑上前去想要为他渡气，随着她的动作，灵泉池水荡漾出哗哗响声，申屠桃眼睫垂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偏过头去，“先穿上衣服出来。”
灵泉池水清澈，经过她这几日的消耗，一直萦绕水面的灵雾所剩无几，从上而下，一眼就能看到水下风景。
宣芝背过身去，飞快裹上衣衫出来，她看了眼自己手心的红痣，快步走到申屠桃面前，摊开掌心问道：“这是不是代表我的身躯和灵魂合二为一了？”
申屠桃看了一眼她的手心，颔首道：“嗯。”
“那你有镜子吗？”
申屠桃默了默，“没有。”
宣芝摸摸自己的脸，兴致勃勃道：“那我样子变了吗？是跟我魂魄长一样了？”
申屠桃便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她，目光从她的眉峰滑落眼眸，又向下落到唇上，半晌后挤出一句话来，“眉心多了一颗红痣。”
“我知道。”宣芝不满道，“我是问你我的五官有没有变化，你看，我的魂魄其实是桃花眼，但身躯是杏眼，脸型是鹅蛋脸……”
申屠桃：“……”他回身朝水面一抓，凝成一面水镜举到宣芝面前。
宣芝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便懒得再与他多费唇舌。镜子里映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但也拥有好看的娥眉，琼鼻挺翘，唇瓣柔软，一粒针眼大小的红痣落在眉心，红痣很细小，但她的皮肤很白，便衬得眉心的红痣越发红艳。
像她，又不是特别像，就像是把所有的优点融合在了一起，生成了一副新的身躯。总之就是更漂亮了。
宣芝抬眸看向申屠桃，“这不是变化很大嘛！你该不会看不出来我有什么变化吧？”她面露伤心道，“所以，在陛下眼中，我是不是和旁人都没什么差别？”
鬼帝陛下沉默须臾，挥手将水镜扔到地上，水镜哗啦一声重新碎成飞溅的水珠，随后抬起手，一左一右的掌心中各出现一朵桃花，“它们有什么不同？”
宣芝：“？？？？”
“那在你眼中，我和其他桃木也没什么区别。”
还能这样算的？
宣芝皱起眉，胜负欲上头，她一把抓住申屠桃的手腕，左右仔细打量两朵桃花，细细辨别花蕊。
好半天后忽而反应过来，“不对！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桃花只是你身上的一部分而已，还是……”她顿住，努力控制自己的联想，在心里默念一句植物和人不一样，才继续道，“陛下一整株桃木当然和别的桃木不一样，我怎么会分辨不出来？”
申屠桃那么大，就算她是瞎子也能分出不同来。
申屠桃理所当然道：“我是死木，死木和别的桃木自然不一样。”
宣芝盯着他看了片刻，行吧，让一棵树分辨人类有什么不同，可能真是难为他了。“那你平常都是怎么认我的？”
申屠桃碾碎了手里的桃花，“你的魂魄和别人不一样。”
哦，这个好像第一次见面，申屠桃就说过。宣芝接受了他的说法，她已经在晟山耽搁了许多时日，如今丹田之患解决，修为也提升了一个大境界，须尽快赶到溪叶镇，协助玄晟元君护佑当地民众。
她为鬼帝陛下渡完气后，取下嵌在石壁上的月牙，宣芝看着他逐渐消散的身影，想到自己要一个人奔赴溪叶镇，心中总有些空落。
但她也不能带着这么一片血色的月影跟着自己，宣芝忽然想到什么，慌忙一把拉住他还散尽的衣袖。
申屠桃的身影顿了顿，又重新浮出来，“何事？”
“陛下，要不你再允许萧照离在人间多逗留些时日？”宣芝炼成归元丹后，萧照离就重新回了北冥，宣芝看得出来，他其实很留恋能在人间的时光。
申屠桃皱起眉，“为何？”
宣芝十分诚恳地说道：“他那样尊崇玄晟元君，想来心中定也想为元君多做些事，有可能就能放下心中执念，安心踏入轮回了。”
“他能不能轮回，和孤有什么关系？”申屠桃甩开她的手，毫不留情道，“不准。”
说完便要离开，宣芝忙又一把抓住他，“好吧，其实是因为我现在孤身一人，还要四处奔走，有他在可以陪我说说话，没有那么孤单。”
申屠桃回眸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想都别想。”
被这么连番拒绝，宣芝心中还是冒出点火气，气鼓鼓地松开申屠桃的手，“陛下慢走。”
申屠桃没有动，脸色阴沉地盯着她，看上去也很不高兴。
宣芝往后退了一步，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陛下，我们之间就算没有情分在，那也有交易在，您需要我的生气，我向你提出一点要求，索要一点报酬，不过分吧？”
申屠桃听出她口气的威胁，方才她渡入体内的一口生气仿佛哽在了心口，让他觉得不舒坦，“不过分。”
他放缓语气，甚至还露出了一点笑，口气轻飘飘地继续说道，“孤现在不能拿你怎么办，但随时都可以湮灭他的魂魄。”
宣芝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她实在不能理解申屠桃又在发什么疯，她以为她只是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请求，何至于此。
她原以为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他们的关系还算不错，可以向他提一些要求。现在看来只是她一厢情愿罢了。
“好吧，我不用他来了。”宣芝妥协了，“反正我在这里，终究和你们都不一样，是要习惯一个人才对。”
幸好，她还有筋斗云，还有哮天犬，还有八卦炉。未来还会有别的神仙的小宝贝们。
这么一想，宣芝也并不难过了，“我只是随口一说，陛下不同意便算了，方才是我失言，陛下要是不高兴，便朝我发发火也行，希望陛下勿要迁怒他人。”
她话音未落，溶洞里发出轰一声巨响，申屠桃一把捏碎了旁边的山壁，整个洞窟都摇摇欲坠。
宣芝被惊得一个激灵，看他扬起的手，飞快道：“你骂我可以，打我不行！家暴是犯法的！”
在说话期间，她的神识已经飞快落入神符内，准备唤出筋斗云。
但下一刻，她的身体就被一股力道拖起轻盈地送出洞外，申屠桃收回袖摆，声音夹杂在落石的震动中，恶狠狠道：“找寿衣店扎一个纸人，不然孤回去就捏死他。”
宣芝：“……”

第34章
萧氏自晟山脚下发家，国都最初便倚晟山而建，称昭昀城。后来大玄国都南迁，昭昀城中的达官显贵都跟着一起南下，这座昔日辉煌的国都便永远停留在了旧日时光里。
也只有每当玄晟教年祭时，各方来贺，重流回旧都，这里会短暂地兴盛那么个把月。但现在年祭也间隔愈久了，五年方得一次。大玄君主和玄晟教不对付，虽然明面上双方依然和和气气，但实际上昭昀城的商贸经济一直受朝廷压制，玄晟教早就处于颓势。
昭昀城身为前国都，城池规模颇为辽阔，建筑也极为恢弘，只是人气减少，风从那些陈旧的楼阁上穿过，哪怕是春风，也唤不回昔日的繁华，只是徒增唏嘘。
宣芝走在昭昀城一处小街上，这里的人还是比较避讳白事，寿衣店都开在主城区的外沿，是条颇为偏僻的街道。
街上一溜挂着白帆纸人的商铺，偶尔街面上还有几片黄纸随风飘飘停停，很有些凄凉。
宣芝找了白事街上最大的一家寿衣店，那店中扎了一排的纸人，有衣着鲜艳，脸上涂脂抹粉，精致如同真人的，也有通体素白，脸上涂抹两团红得诡异的腮红，一看就是那种常规纸人的。
店中展示的纸人精细程度不同，价钱自然也天差地别。如同真人的纸人就那么两副，一男一女，身上穿的也是真绸缎锦袍。
寿衣店老板就是个扎纸人的手艺人，宣芝上门时，他正摆了一大摊道具，坐在店门口扎纸人。
鬼帝陛下点名要的纸人，品相一般的肯定糊弄不过去，宣芝指着店中最精致的一对纸人，问道：“劳烦店家，扎一个这样的纸人，需要多久？”
那店家抽空回头望一眼，扬声道：“姑娘，那纸人精细，需要七日工夫。”
“太久了，我急着要，店家可以缩短几日么？”
店家手下动作没停，应道：“最短也需要三日。”
宣芝还想再缩短一点，最好能在今天就做出来，实在不行明日也成。
不过店家摇摇头道：“姑娘，您看这纸人漂亮吧？这整个旧都，也就只有我能扎出这么精细的纸人了，要扎一个出来花的工夫可不少，我就算日夜不合眼地为您赶制，也得需要三日，我也不能为了您砸自己口碑不是？”
“再说，要是为赶急扎出来不好看，姑娘这钱也花得冤枉。”
宣芝犹豫片刻，直接道：“那我直接买这个纸人吧。”
“姑娘，这纸人是一对儿，不单卖的。”店家道。
最后宣芝只得掏钱将这一男一女的纸人一起买下，店家高兴地嘴角一直都合不拢，终于放下手中活计，大方地送了她好些配套的小玩意。
宣芝将纸人收进储物袋中，走到临河一座人烟稀少的亭子里，请来鬼帝陛下。
申屠桃看了纸人一眼，难得地没有挑什么毛病，直接附身进入纸人体内。他一进入纸人体内，那纸扎的人模立即有了变化，暗红从纸人瞳孔处溢出来，覆盖了原本的墨色。整个人的身形面貌也从纸糊变成和活人一般无二，若是不仔细分辨的话，一眼看去便是和真人无异。
这纸人本就是一副面容姣好，脸上绘出的五官有种雌雄莫辨的精致，如今那双眼瞳变为了鬼帝陛下的红瞳，便显得尤为妖异。
申屠桃眨了眨眼睛，从倚靠的亭柱上站直身躯，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看上去还算满意，“不错。”
终于把这个祖宗哄高兴了，宣芝松口气，她算是看出来了，申屠桃明明想自己出来玩，但他偏又不直说，就想要别人揣摩圣意，然后主动请他才行。
可能当君主的，都有这么个臭毛病吧。还能怎么办呢？还不是只有哄着他。
“太好了，有陛下在身边，我安心多了。”宣芝拍马屁道。
申屠桃理了理袖口，眸光从眼尾落到她身上，“走吧。”
“好嘞！”宣芝唤出筋斗云，就像展示自己的宝贝一般揉着云团，向他介绍道，“陛下要跟我一同乘坐筋斗云吗？筋斗云又白又软和，速度可快了，一个跟斗就是十万八千里，是我们大王所腾之云。”
筋斗云得意洋洋地围着两人转圈，显然被夸赞得很高兴。
“我跟筋斗云说一下，它肯定会同意陛下一起的。”
猴子的云。
申屠桃瞥一眼眼前这一团雪白的云絮，“你能分辨出方向么？别一个跟斗又翻进北冥了。”
宣芝：“……”她立马翻出地图，凑到筋斗云面前，在地图上找了半天，都没能找出那豆点大小的溪叶镇，大玄的版图实在太大，这种不重要的地方，在地图上连个标识都没有，早知道找玄晟娘娘要一副完整地图。
申屠桃从后越过她瞥一眼地图，哼笑一声，忽而伸手揽住她的腰，另一手揪住筋斗云的耳朵，带着一人一云从亭中跨出，在水面上轻轻一点，水上的空间一阵波动，竟凭空出现一条虚渺的小道来。
宣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上小道往前疾飞而去，眼前的天光飞快流逝，她只觉得眼前黑了一瞬，一呼一吸间，那阴郁的黑暗褪去，光线重新扎进视野中。
等她定睛再看时，眼前的景物已然是大变样，他们正身处在一片水泽里，水中生长着低矮的树种，连接成片，透过树叶缝隙，能看到不远处的堤岸。
“刚刚那是什么？这是哪里？”宣芝踩上一株树凸出水面的树根上，那上面生满青苔，脚底险些打滑踩进水中。
申屠桃又托了她的腰一把，心情颇好地回答道：“阴路鬼道，这里便是溪叶镇一处阴路出入口。”
水属阴，大部分的鬼道都多水或山林阴暗处。
“我们到溪叶镇了？”宣芝惊讶道。
被人抢了工作的筋斗云从那阴森小径里挤出来，抖了抖云团，很不高兴，白白的云团瞬间转阴，从申屠桃手里挣脱出来前，噗一声喷了他一手的雨水。
申屠桃那纸糊的手腕立即被浸透，手指软软地耷拉了下去。他也并不在意，甩了甩手掌，将湿气逼出掌心，软趴趴地手指重新塑造成型，手心上方凝出一个浑圆的水球，裹着阴气被他一指弹回筋斗云身上。
筋斗云的云团被冷冽的阴气打了个对穿，它整个云团都气到膨胀黑化，呼啦一下沉入水中，再冒出头来时，已经是钮祜禄&#183;筋斗云。
筋斗云阴云密布，肚子里电闪雷鸣，云团里哗啦一声巨响，喷出的水犹如高压水枪，直逼申屠桃面门而去。
“呵呵。”申屠桃挑衅地冷笑一声，手臂从宣芝腰间收回，身影倏地从树根上消失，隐没进树林里。
筋斗云滋出的水喷到树上，冲得那株一阵猛烈摇晃，飞溅的水波波及了宣芝一脸，她下巴上挂着淋漓的水珠，眨掉眼睛里的水雾，抱着树干喊道：“哎，陛下……”
话未说完，筋斗云已经追在申屠桃身后，一路火花带闪电喷洒着水枪跟着进了密林深处。
宣芝飞快抹一把脸，徒劳地伸手挽留：“哎，筋斗云……”
奈何他们的速度太快，一个眨眼就没了踪影。
被丢弃在原地的宣芝欲哭无泪：“……”请问这叫什么事？
她懒得管那两个幼稚的家伙，从水林中出来，飞身掠上堤岸。上到岸边她才看到沿着水岸线上，每间隔两三步便竖有一根木桩，那木桩上雕刻符文，桩与桩之间用手指粗细的红绳相连，绳上绑有朱砂绘画神像的黄纸。
画像乃是简笔勾勒，一张绘玄晟元君，一张绘的是一位长须老者，想来应该是此处地仙。一眼看去，整条水岸线上都是这样的红绳黄纸。
宣芝进入红绳内部时，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神力波动。
来此之前，宣芝便听玄晟元君说过，溪叶镇因水流众多，居民的居住地被河流切分得支离破碎，零散地建在大大小小的水中陆地上，散布得很广，这地方共有三名地仙，一位山神，一位河神，还有一位当地人信奉的土君地龙。
宣芝捋开黄符仔细看了看，猜测这一片地域应该是那位土君管辖区域。
距离水岸不远处便有成排的民居，墙面由不规整的青石砌成，缝隙里填塞稻草和黄土，屋顶上披着黛瓦。
现在已是傍晚时分，眼看太阳快要落山，街道上有人声传来，宣芝快步往里走去，一进去便看到临街一座小庙前的地上插满了供香，一群人正跪在地上拜祭，口中念叨着，希望阮善土君能保佑他们平安度过今夜。
那土君庙前站着两名修士，一男一女，看服饰是玄晟教中人。
宣芝这样一个陌生人出现在这里，立即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两人走上前来，十分警惕地问道：“姑娘是何人，从何处来到此地？”
“我是奉玄晟元君指引前来的。”宣芝摊开手心，掌中浮出一个白光勾勒的兰花图腾。
那两名修士见状，眼中的戒备尽消，拱手致礼道：“想来姑娘便是前来支援的符师？”
“正是。”宣芝回礼。
两方一碰头，宣芝正要询问现如今溪叶镇上的情况，便听到水岸边传来一声尖锐促响，紧接着这片区域上空浮出一道透明屏障，那屏障随着一声声锐响，被撞得不断波动。
庙前的民众全都惊叫起来，“来了！邪魔又来了！”他们说着不住向庙宇磕头，“玄晟娘娘，阮善土君保佑——”
“怎么会有这么大动静，天都还未黑，邪魔怎么就出来了？”
那两名玄晟教修士面色凝重，飞身跃上这条街上最高的一栋房屋，四面一张望，都露出惊骇之色。
宣芝紧随着那两名玄晟教修士飞上屋顶，这片被水泽包围的陆地并不算大，以修士的目力能尽数环顾，这陆地上大约用五十来户人家，是溪叶镇一个中等村落，村中的山桃花大多都已经凋谢了，只残留着零星粉色。
在村落外围都有那雕刻符文的木桩，红绳黄纸围成一圈将整个村落护在其中。
而村外水泽中生长中茂密的红树林，此时四面的红树林都在簌簌震动，一只又一只数不清的邪魔都像是被什么惊动，不顾令它们讨厌的太阳光，从红树林深处奔出，撞到红绳结成的结界屏障上。
“这些邪魔是怎么回事？！”
宣芝：“……”她也许大概可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筋斗云，申屠桃，你们俩到底在作什么死！

第35章
筋斗云的高压水枪中含着稀薄的神力，在红树林里横冲直撞，飘散的水雾弥漫开去，成功惊扰了潜伏在树林里的邪魔。
隐藏在红树林里的邪魔如同被惊起的鸟群，很快便起了连锁反应，咚咚咚的声音一圈又一圈从地底深处扩散出去，又惊起更多邪魔。
宣芝在久黎城时曾听到过这种声音，这是邪魔传递信号的方式。
那两名玄晟教修士已经分两头疾奔向水岸边，在红绳黄纸上的神力被消耗殆尽，出现空隙之前，及时绑上新的神灵像，他们便是靠着这个方式勉强抵抗过之前每一夜邪魔的进攻。
但这一波邪魔实在太多，这片红树林中隐藏的邪魔几乎倾巢而出，波及分散在周遭的四个村落。红绳结成的结界屏障相继亮起来，以玄晟元君的神力为基，这方土君的神力游走于上，结成抵御邪魔的一处安全壁垒。
但随着邪魔的不断攻击，这一个个壁垒动荡不休，就像一个个肥皂水泡，脆弱地仿佛下一刻就会“噗”一下破裂。
哪怕是普通人，都能感觉出今夜与以往的不同来。
这片村子中五十来户人家，全都涌到村落四面的土君庙前，祈神的香烟飘荡在村子上空，几乎有些呛鼻。
宣芝几个起落，奔到水岸边，神光结成的屏障上爬满了丑陋的邪魔，她凝目一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那些趴在结界上的邪魔，不但不畏惧神光，反而在啃食神力。
在邪魔啃食下，红绳上的黄纸飞快地消耗着，那两名玄晟教修士根本就替换不过来，而别的村落也相继遭到攻击，一时间也难以互相支援。
结界屏障的光倏忽黯淡了几分，随着阳光逐渐暗淡，邪魔越发猖狂。
宣芝看着几乎要扑到她面前的邪魔，张口喊道：“筋斗云！”
筋斗云大概也知道自己闯祸了，终于从红树林深处冒出头，云团里的落雷从邪魔头顶一路劈过来，电光落入水泽，在水中蛛网似的扫荡开，缠上湿漉漉的邪魔，相继将它们劈得四分五裂。
宣芝眼瞳中映着筋斗云的电光，心中一动，在它飞到身前时，又一巴掌将它挥回去，没好气道：“去，给我去水面上打雷去！”
筋斗云耷拉下耳朵，乖乖听话回到水面，肚子里落下数道带着神力的金色雷光，围着邪魔骚动的四个村落周边水域，迅速转了一圈，雷光在水中扩散开，一路撕碎无数邪魔，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腥臭的水雾。
邪魔一下被劈去半数，结界的压力终于稍微缓解。
宣芝捏住红绳上一张阮善土君的黄符，手中兰花图腾微微一亮，那黄符猛然大亮，一个身高三尺，须发皆白的老头哎哎叫着从黄符上滚下来。
老者手杵一根拐杖，右手捂住屁股，仰起脖子望向水面游走的电光，痛苦叫道：“哎哟哎哟，这些杀千刀的邪魔，快把老夫啃死了。”
他说着偏头看向宣芝，往她手心里看一眼，激动地抓住她的手拍了拍，“太好了，丫头，你总算是来了，我们听玄晟娘娘说有帮手来，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您啊。”
土君庙宇的匾额上刻着“阮善大公”四个字，宣芝之前看到过，便从善如流道：“是我来迟了，让大公久等。”
“不迟不迟。”那慈眉善目的老神仙充满希望地看向在水面游走的云团，“你请来的神君能镇得住这些邪魔就不算晚。”
他叹息一声，言简意赅地向宣芝说了此地情形，“溪叶镇这地方山环水绕，地处偏远，玄晟娘娘的神力不济之后，什么邪魔妖祟都出来闹事了。山君要镇着周边山中妖魅，分身乏术，河里还有一条水蛟，被封为溪叶镇河神，三日前几只玄魔顺着上游歧江进入溪叶……”
他说到此处，红树林深处突然爆出一声凄厉的长啸，将阮善大公的话音截断。那老神仙似乎听出什么来，面色猛然一变，跳上捆绑红绳的木桩往水泽深处望去。
在水中雷电映出的光中，只见远处成片的树林突然被掀翻，河水咕噜噜地往外喷着气泡，紧接着一个人影突然跃向半空，他手中掐着一长条的影子从水底往外拔。
一声很似龙吟的长啸，从那长影子里吐出，在四面山壁间撞出重重回响。
申屠桃一把撕碎了那长蛟的下巴，“闭嘴。”
他手中阴气凝成一把锋利的刃，直接从它喉中灌入，又从身躯四周迸射而出，一瞬间将它捅了个千疮百孔，掀得鳞片四飞。
长蛟不断挣扎扭曲，却像是被钉在砧板上的鱼，脖子被人牢牢得捏在手里动弹不得，蛟尾扫得四面污水横溅，无数被斩断的树枝利剑似的往四面射出。
一根树枝直袭宣芝面门而来，她飞快闪身躲避了下，那树枝擦着她的肩侧，笃一声钉入身后民居的青石墙面。
那民居剧烈地一震，竟然轰隆垮塌了一半。
申屠桃瞥眼看来，瞳中杀气愈烈，再也没有耐性，抬手想要将它彻底撕碎。
阮善大公慌忙大叫：“神君手下留情！”
宣芝急忙喊道：“申屠桃，住手！”
申屠桃落到半空的手掌猛地顿住，他低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皱起眉头，无形的约束之力随着宣芝的话音扼住他的身躯，手背上青筋鼓出，澎湃的力量汇聚在掌心，却再落不下分毫。
那条被他钳在另一手中的长蛟趁机挣脱，扭头钻入水中，地底咚咚的声响又一次响起，四散而逃的低等邪魔被驱使着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长蛟隐入邪魔背后，转眼就没了踪影。
宣芝也立即意识到了不对劲，她一把揪住老头，难以置信道：“那是邪魔？！”
阮善大公呼呼喘着气，长须剧烈地颤抖，叹息道：“对不起，是老夫昏了头，看来水倌的残识已经被邪魔吞吃殆尽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种兔死狐悲的凄凉，大玄主神更迭，不论是这片土地上的人，还是其他生灵都有所感，于是邪魔猖狂，妖魅横生，他们这种依附于一地的小神小仙也不能幸免。
神灵可以驱邪，但若是神灵的力量无法压倒性地胜过邪魔妖魅，震慑住它们，那神灵就会沦为被吞食的对象。
阮善大公的神力已经所剩无几，方才又被啃食一波，他的身形已经越发佝偻下去，至多撑不过三日。
宣芝松开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心中难免有些疑虑，她略一思索，神识飞快潜入神符。
哮天犬从她身后现身，趴到那老神仙面前嗅了嗅。
见哮天犬并未嗅出异常，宣芝才放下心来。
红树林上空，申屠桃僵硬的手指微微弹动了下，约束的力量终于消失，手心积蓄已久的杀气倾泻而下，一道利光刺入水中，在那污浊的水泽深处轰出一个巨坑。
宣芝不由得抖了抖，看着远处渐渐飘近的人影，心想，鬼帝陛下现在心里肯定想杀了她。
但是他为什么这么听话？她叫他住手，他就真的住了手，这明显很不符合申屠桃的人设。
鬼帝陛下阴沉着脸从红树林里飘过来，盛着怒意的红瞳在宣芝身上停留片刻，转眸瞥了一眼旁边的小土仙，他拎着阮善大公的领子将他提起来，用一副要当场捏爆他脑壳的语气说道：“你的神识是不是也被邪魔啃空了？”
阮善大公并不识得眼前的神君，但依然摄于他身上的威势，拐杖咚一声落到地上，抖得比见到邪魔还要厉害，结结巴巴地求饶，“神、神君饶命，小老、老儿一时糊涂犯了大错，实在愧疚。”
水倌原是一条水蛇，阮善大公和水倌一起在这个地方诞生，又一起修行成灵，相伴了百多年，被玄晟娘娘一同封仙，他当时几乎是下意识地求情，根本来不及顾及其他。
那邪魔吞掉水蛟，这一逃走，等它消化完水倌的神力，必定又会进阶，要是生成地魔，溪叶镇就要大难临头了。
阮善大公悔恨不已，老泪纵横，“小老儿辜负了玄晟娘娘的重托。”
他虽有错，可也罪不至死，宣芝见状不忍心道：“你放开他，别欺负老人家。”
申屠桃手指一松，阮善大公就和他那拐杖一样咚一声落到地上。鬼帝陛下眉心的褶皱更深了，身上的戾气都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
宣芝：“……”果然如此，前一次她一时情急用了命令的语气。方才便又试了一试，这一次又验证了她的猜测，只要她对鬼帝陛下使用命令的陈述句，他似乎就不能拒绝她。
这和行鬼令下的狗狗们是一样的。
申屠桃通过行鬼令来到人间，附身于纸人身上，就连他身上都被加诸了行鬼令的规则之力，必须听从她这个持令人的指示。
这可真是妙啊。
申屠桃从她意味深长的眼神中敏锐地察觉了什么，生气道：“你又在想什么？”
宣芝无辜地眨眼，立即接口：“没有啊，我什么都没想。”
她避开申屠桃的目光，转头看向结界外，结界外涌来的邪魔在筋斗云和哮天犬的共同努力下，暂时退去。
众人方得到一口喘息的机会，西坠的斜阳便隐没进了山巅之后，溪叶镇这片四面围山的平原凹谷一下子暗了下去。
方才平息的咚咚声响又一次从地底深处传来，威力之大几乎震得大地颤动，愈来愈远地传递了出去，这就像是一个发起总攻的信号，一时间整片平原的邪魔都群涌而起。
申屠桃眯起眼睛，他瞥一眼阮善土君，事不关己地嗤道：“这样一个地方都能喂养出一只地魔，玄晟封的这些无用的地仙纯粹就是在往邪魔嘴里送食。”
宣芝跳上筋斗云飞到空中，一眼看去，水中暗流涌动，浑浊不堪，不知潜藏了多少邪魔，地面上亮起了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神力屏障，稀稀拉拉地散布在这座平原上，一眼望不到尽头。
水里已经被邪魔占领了，而溪叶镇的陆地被水流分散得太开，散布得太广，这和在久黎城中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宣芝飞快落下，说道：“陛下，去找出地魔，杀了它。”
她的语气和命令行鬼令下的狗差不多，申屠桃还从来没被人这么理直气壮地命令过，听得额角青筋直跳，不想去杀地魔，只想杀了她。
他红瞳中烧着两丛烈火，怒不可遏地看了宣芝一眼，转身消失在结界内。
可恶！

第36章
宣芝给鬼帝陛下下完命令，自身神识也飞快没入神符中，三炷供香借大圣神力。
筋斗云漂浮到红树林上方，整个云团都放出金光，如重新升起的一团朝阳，三束带着佛光的巨大电柱从云团而降，轰然落入水泽中。
这远超之前数百倍的电光一瞬间照亮了整个山谷，滋滋作响的金色电流沿着遍布在溪叶镇中的水系，如同游走于水中的金色蛟龙，一路将邪魔绞了个飞灰湮灭。
一时间，遍布的河流都冒着金色电光，击打邪魔的爆炸声和雷电声此起彼伏，久久都不曾消散尽。
宣芝整张脸都被电光照亮，忍不住眯起眼睛，她整个耳膜都在嗡嗡震动，也被这么大的阵势吓了一跳。
她体内的真元一下子被耗去大半，灵基上那一瓣花瓣的轮廓都虚化了许多，好在这三道含着大圣佛光的雷电威力惊人，水流又特别容易导电。
蛇形电光扩散的范围比她想象中还要大，水里经久不散的电光将整个溪叶镇都照得亮如白昼，岸上有结界相护，也没有波及到普通人。
那位痛哭流涕的阮善大公和两名玄晟教的修士都惊呆了，就连一直在庙宇前烧香祈福的居民，都被这金晃晃的佛光吸引到岸边来。
水泽里那些令他们寝食难安的邪魔，脆弱得就像火上的黄纸，被电光一撩，就化成了灰烬。
众人看着这般威势，明白溪叶镇以后有保障了，互相依偎在一起，喜极而泣，不住朝着阮善大公，和宣芝及两名玄晟教修士拜谢。
那两名玄晟教修士推辞道：“是这位宣道友的功劳，是她请来的神灵救了大家。”
众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询问神灵名讳，发愿要为神灵修筑庙宇，香火供奉。
宣芝借了大圣的神力，自然也得让众人都知道大圣威名，她这回没能将大圣请出来，连个虚影都未露面，其实还有点小沮丧。
只能叫筋斗云飞上半空，云团化作一尊巨大的大圣虚影，金色电光勾勒出齐天大圣的模样，它手持一柱雷电结成的金箍棒，电光结成金甲，云霓的袈裟随风飞扬，很是相像。
从水泽上走过时，带着佛光的电流便从它身上流入水中，将邪魔电得四处乱窜。
显然筋斗云已经玩疯了，它就用着这副主人的面貌，将电柱形成的金箍棒旋出了风，在整个溪叶镇平原上的水泽中飞来跳去。
一个眨眼消失，紧接着溪叶镇遥远的另一端爆出闪亮的电光，再一个眨眼，筋斗云又学着主人的模样蹦了回来。
它模仿得惟妙惟肖，宣芝脑海里差点都要响起片头曲。
——筋斗云你模仿得很好，下次别模仿了。
宣芝哭唧唧地感受着体内的真元飞快消耗，灵基上的花瓣已经凝不成型，不过转头看到身旁民众和玄晟教修士眼中映出的大圣轮廓，看着他们口呼齐天大圣，真诚地拜谢神灵庇佑。
她咬咬牙，又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上一撑，得让溪叶镇的百姓全都记住大圣模样不可。
宣芝原本还觉得，自己丹田修复又成功筑基，体力灵力澎湃得很，现在才发现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得找八卦炉炼一炉子上等的补灵丹药随时备着才行。
那边厢，在水泽深处抓住地魔暴揍的申屠桃，整个人都被蔓延过来的雷电电麻了，就连纸做的肉身都因电流而窜起了火。
他的衣袍被烧去一半，那用上好的马鬃做成的假发被尽数烧光，等他黑着一张脸，重新回到岸上来时，宣芝第一眼竟然没认出来。
幸好鬼帝陛下那双红瞳很有些辨识度，宣芝多看了两眼，才勉强认出。
他这形象实在狼狈，让她有点心疼，又有点想笑。
申屠桃手里捏着一条虚弱至极的蛟灵，从光秃秃的脑门，到露出靴面的脚趾头都写满了愤怒，一字一顿道：“宣芝，孤要杀了你！”
宣芝忍着心中笑意，从袖子里抽出手帕，轻柔地帮他擦脸，迭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陛下，我也没想到筋斗云这电光这么厉害，连陛下都抵挡不住，是我的错，我还是低估了我们大圣的神通……”
申屠桃更生气了，一把拍开她的手，“这具纸人身上只是孤的一缕分神而已，不然，你以为你那点电光能近我身？”
“是是是，陛下没受伤就好。”宣芝安抚完他，往他手中那条一尺来长，通体雪白的小蛇看去，“这是？”
申屠桃将蛟灵甩到地上，“邪魔未吞尽的蛟。”
水倌身上的神力已经散尽，被打回原形，退化成了一条普普通通的小蛇，但它还保有几分灵智，对与自己相伴百年的老友有本能的依赖，被甩到地上砸得晕晕乎乎时，也本能地朝着阮善大公游去。
大公捧起自己的老友，哭得脸上的胡子都在往下滴水。
申屠桃正在火头上，迁怒道：“闭嘴！”
那老神仙抽噎一声，将哭声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陛下对自己这个形象败坏的纸人很是不满，一眼看到面前这么多人，几乎立刻起了杀心，宣芝连忙挡下他，小声道：“陛下，你还要结果子呢，不能经常生气。”
申屠桃一动不动，抓着她手腕的力道，像是想要折断这只手。
宣芝忍着疼，说道：“陛下跟我过来。”
她语气虽软，但却是不容拒绝的命令句。
申屠桃不情不愿地跟在她身后，避开人群，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
宣芝从储物袋里掏出另一具纸人，小心翼翼道：“陛下，其实我这里还有一具纸人呢。”
申屠桃垂眸打量眼前这具发髻高挽，细眉凤目，身穿三重羽衣罗裙的美纸人，沉默了片刻，欣然接受了。
宣芝：“？？？”震惊，她还以为让申屠桃穿女装，他一定会生气呢，都已经打好腹稿想着该怎么劝说他了。
又对鬼帝陛下刮目相看了呢。
申屠桃附入那具纸人女身内，重新睁开眼睛，和之前一样，纸人的眼瞳再次化作了赤瞳，其他地方没有什么变化。
他偏头看向宣芝，这一次视角不再是俯视，甚至比她还要矮上半个头，视野一下子低了很多。
鬼帝陛下很难以适应，他握了握自己过分纤细的手指，再看一眼旁边被毁得不成样子的男身，最终选择接受自己的新身体。
“陛下？”宣芝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眸透亮，她伸手摸了一下纸人盈盈一握的纤腰，帮他将花瓣似的裙摆理顺，口气都忍不住放柔和了，“陛下感觉怎么样？”
申屠桃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不怎么样。”
宣芝沉默片刻，“陛下，你可以不用真声吗？你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一张嘴吐出如此狷狂的男声，会吓到别人的。”
申屠桃挑起娥眉，桀骜不驯道：“与孤何干？”
宣芝抿着嘴角，委委屈屈地命令道：“用女声。”
申屠桃：“……”他气呼呼地抬起手，扼住她的颈项，怒道：“孤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很好，入耳的女声，如冷泉之清冽，又如黄莺之婉转，真是好听，和脸非常搭配。
宣芝脸上露出满意的笑，笑到一半，身子忽然一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尽，连站都站不住。
申屠桃伸手托住她，搭在颈项的指尖正好按在脉门上，感受到她体内枯竭的真元，很是无语道：“还不把你那猴子的云召回来？”
宣芝重声道：“是大圣！”
申屠桃冷哼一声。
筋斗云重新回到神符内，不过溪叶镇里那些枝蔓似的水流中，依然蕴含着佛光的电流，邪魔几乎被净化一空，想来不止这一夜，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溪叶镇都不用再担心邪魔。
宣芝跟申屠桃走出来，便看到一大群阮善大公簇拥在一起，他们长须白发，各都手持一根拐杖，其实形象很有点像是土地公公。
这些阮善大公们的身高大小却不太一样，有些甚至只有巴掌大，盖因溪叶镇中各片陆地的大小不一，土君也身形各异。
阮善大公道：“老夫要司掌这么多块分散的土地，只能将自己切分成了很多块。”
阮善大公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下各村落的情况，筋斗云的电光通过发达的水系几乎覆盖整个山谷平原，这一夜邪魔来势汹汹，却未造成一点损失，残留的邪魔从镇上逃走，现下各地的民众终于能安心地准备入眠。
玄晟教修士也与分散在各处的同伴通讯完，前来感谢宣芝。
宣芝真元枯竭，急需打坐恢复灵力，那两名修士将她带到了溪叶镇灵气最为充裕的地界，那地方在整个溪叶镇的中心，也是溪叶镇最大的一片陆地。
玄晟元君的神庙便建立在灵眼处。
当然这座庙宇和玄晟教中神殿差距很大，只有一重殿宇，殿前的四足大鼎内插满了供香，就连周遭地面都遍插香烛。
这两名玄晟教修士便是这座神庙内的庙祝，看到此景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邪魔入侵的时候，庙中香火才重新鼎盛起来。”
阮善大公抱着小白蛇老友，摇头晃脑地念叨：“无病无灾神庙远，有苦有难脚程短，神若不佑我，凭甚得我一吊香火钱。”
“老夫刚封仙之时，坐在自己新建的庙宇内，听到一个路过的流浪汉念叨的。”阮善大公抬手捋一下长长的胡须，豁达道，“细细想来，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众人一时沉默，只有申屠桃冷笑了一声。
宣芝身娇体软地靠在申屠桃纤细的肩头，轻声道：“反正你也不睡觉，就陪我在神殿内打坐吧。”
申屠桃一脸问号。他总觉得宣芝对他的态度莫名亲近了一些。
其他人心知宣芝如今灵力匮乏，也不好再继续耽搁她，退去神殿，继续去四处巡查。
宣芝走进神殿内，向玄晟元君的神像躬身拜了三拜，盘腿坐在中间的蒲团上，她看一眼坐在门槛上的人。
申屠桃背对着她，雪白的裙摆铺开，他百无聊赖地斜依在门边，指尖蓄力，一下一下弹着外面地上插着的供香，不论燃着的，还是熄灭的，被他弹得乱七八糟。
宣芝决定给他找点事做，“陛下，你若是无聊，可以帮我打一个络子么？挂在行鬼令的月牙上。”
她并没有直接命令。
申屠桃回过头来，毫不留情地拒绝，“休想。”
宣芝也不在意，取一根熄灭的供香，在地上画出中国结的形状，“像这样红色的，叫做中国结，是我家乡的东西，不知道这里有没有。”
申屠桃垂眸看了一眼，转回头去，珠玉撞出轻微脆响，发髻精致的后脑勺写满了不想搭理她。
宣芝无声笑了下，守心入定，恢复体内真元灵力。
筋斗云那一通雷电入水，河流里蒸腾了许多雾气，升入空中，汇聚成云，将星月都遮挡干净。神殿廊下的灯火摇曳，四处一片寂静。
身后没有任何动静，只能听到宣芝平缓悠长的呼吸。
他实在无聊，伸手从虚空抽来一线赤红的莲丝，慢慢捻成细股。他手腕上渐渐缠上一圈圈赤红细绳，衬着纸人惨白的肌肤，极为扎眼。
溪叶镇外围的山中传来精魅的嘶吼，显然那位山君的神力同样压不住山中妖邪。申屠桃动作顿了顿，浑不在意地继续捋着他的红线。

第37章
宣芝被一声巨响从入定中惊醒，好在这一处的确灵气充裕，她的真元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灵基上的那一片桃花瓣又凝聚成型了。
睁眼看到倚在门槛上的背影，她心下稍安，起身往外走来，问道：“怎么了？又发生了何事？”
现下天色还未亮，浓云压在头顶，遮蔽了星月，天地之间昏黑一片。她走出来才发现外面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雨丝中间或夹杂着大圣未散尽的佛光，金线一样从天落下。
玄晟元君的庙宇是溪叶镇中唯一的高地，人们习惯于将神庙建在高处。从这里能看到溪叶镇四面的村落，镇中各地庙宇还燃着点灯火。
雨中金线和庙中灯火相接，晕出一片薄薄的朦胧光景，很是美丽。
申屠桃没有一点女孩子的自觉，纤细的长腿一曲一直，大马金刀地坐在门槛上，百无聊赖地说：“山里的动静。”
他说着掀起眼皮往神殿外的石阶望去，雨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正有人往这里赶来。
宣芝回眸看了一眼申屠桃，俯下身飞快将他的双腿合拢，又将裙摆都理好，才复又直起腰来，迎向来人。
莫名其妙被摆弄了一通的鬼帝陛下：“？？？？”
来人踩着踏踏水声跑上神殿，是玄晟教的那名男修，名唤曲隐流，和宣芝一样，是一名筑基初期修士。
他跑到近前，来不及擦一擦脸上的雨水，急声道：“宣道友，不好了，山君的神力突然消失，现在山中妖邪暴动，群妖往上游涌去，正在攻击堤坝。”
溪叶镇本就多水，现在又是雨水逐渐丰沛的季节，在山谷平原的入口外是一片巨大的湖，通往溪叶镇的谷口处有一座天然堤坝，丰水期能储，枯水期能泄，正因为有这座湖和堤坝的存在，溪叶镇才能一年四季都水木丰饶。
虽然还未到水位最高的夏季，但以上游如今的水量，若是堤坝被毁，只怕大半个溪叶镇都会被淹没。
那座堤坝本在水倌的管理下，水倌如今被邪魔啃食得变成了一条小蛇，它的神力都被吞噬殆尽，上游那一处天然的堤坝，现在便无人管理。
那座堤坝成型已经有些年头，比溪叶镇还要悠久，想要撞毁那样一处坚固的堤坝不是个容易的事，但架不住群妖接力，一波又一波不要命地往上撞，现在已经有一处被撞得裂了口。
曲隐流等人也是听到山中剧震，才察觉出不对，再去联系山君时，只听到山君仓促地说了几句话，便再也联系不到对方。
阮善大公要留守溪叶镇，现下溪叶镇中各村的玄晟教修士都在往上游赶去。宣芝答应了玄晟元君要守护好这里，自然义不容辞。
“陛下，你要去么？”她回头问申屠桃，转眸看到他已经站了起来，也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油纸伞，撑开伞走入雨中，身影飞快地消失了。
宣芝默默收回想要去拉漂亮姐姐的手。很显然，陛下还在跟筋斗云闹矛盾，不屑与她一同乘坐筋斗云。
她和曲隐流一起快步走出神庙，宣芝唤出筋斗云，见曲道友准备御剑腾空，拍了拍筋斗云将它的云团铺得肥大了一圈，出声招呼道：“乘我家大圣的云吧，速度快些，眨眼就能到。”
现在时间紧迫，曲隐流也没有推辞，他一脸诚挚认真地作揖三拜，“多谢大圣，多谢云仙君。”
筋斗云晃悠了下，同意了这位很有礼貌的乘客上车，它自觉将一左一右的两只耳朵似的把手竖起来，已经适应了宣芝的驾驶风格。
曲隐流单听她说筋斗云速度很快，却没想到竟然能这么快，真就如她说的那般眨眼就到。曲隐流只觉得自己才抬手指了个方向，眼前便猛然一瞬恍惚，等他在回过神来时，已经处于一片辽阔的湖泊上空。
筋斗云显然跑过头了，云团往山谷口退去。
宣芝坐在云上，已经听到那一处堤坝方向传来的一声接一声的剧震，随着震动不同颜色的妖力闪烁不休，比KTV的闪光灯还要绚烂，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妖怪在聚众蹦迪。
就连脚下湖水都被震动地波涌不断。
两人一边往那里去，宣芝疑惑地问道：“既然堤坝如此重要，你们之前就没想过在那里布一些防御工事吗？”
“自然是有的。”曲隐流道，“我们在堤坝以及下游岐江两岸都布有阵法，玄晟教总教以往还曾派遣高阶修士来加固过堤坝阵法，哪怕现在没有水倌神力相护，阵法应该也能挡上妖邪一挡的。”
曲隐流飞快说道：“山君只来得及向我们传来只言片语，说那作乱妖邪的领头是她曾经的同族黑狐，如今已经修成八尾狐妖，实力不容小觑。”
“这位山君同族我也曾听师父说起过，三百年前，玄晟娘娘大封下界，当时山君和那只黑狐共争这里的山神之位，实际上，黑狐的实力要比山君更强一些的，但因为对其他生灵无怜悯之心，而被玄晟娘娘否决。”
“之前山中妖邪虽然作乱，但并不同心，山君还能勉强压制，今夜群妖突然一起发难，山君神力便再压不住群妖之力了。”
几句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堤坝上空。此时，玄晟教修士和山中妖魅精怪已经打将起来。但人修数量远远低于聚集而来的妖魅，又有逃窜到此的邪魔横插一脚，溪叶镇中的玄晟教修士修为本就一般，此时纯粹就是被妖魔鬼怪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
更不要说去保护堤坝了，就连靠近堤坝都做不到。
宣芝和曲隐流一到这里，就被天上盘旋的鸟妖围住，那群鸟妖浑身漆黑，人首鸟身，有着刀刃似的爪子和尖锐的鸟喙，叫声刺耳得像是利器刮过金属的声音。
这群鸟妖掌控着堤坝上空，任何飞来空中的修士都会遭到它们的攻击。
宣芝被那尖锐鸟叫扎入耳中，脑袋里嗡一声巨震，整个人都有片刻的恍惚 ，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就算捂住耳朵也挡不住那此起彼伏的尖鸣。
隐约听到曲隐流大喊道：“是哭丧鸟，叫声能攻击神识，宣道友快封住听觉！”
宣芝猝不及防，神识还在嗡嗡震动，在她扭曲的视野里，只见曲隐流长剑出手，雪白的剑光羽扇似的抖开，朝着四周飞扑来的鸟妖劈去。
几只体型较小的哭丧鸟被击退，但有三只体型巨大的鸟妖，显然修为比较高，根本不惧他的剑光，利爪硬生生地将剑光抓得粉碎，锋利的鸟喙没有丝毫停顿，朝着两人头顶啄来。
就在那鸟喙即将冲下时，筋斗云的云气裹住两人，蓦地从原地消失。与此同时，雪白的细犬凭空出现，迎着袭来的哭丧鸟跃上，它的身形也随着那鸟的体型而瞬间膨胀，化身成为一条巨犬，龇出尖牙，一口就将那只哭丧鸟的脖子咬成两段。
哭丧鸟转眼就被它的獠牙撕碎，血肉从半空落下。另外两只大鸟挥动翅膀想要逃跑，哮天犬体型虽然变大了，但它的身形依然灵活如闪电，白影在鸟群之中穿梭，只听得鸟叫声不断，黑羽混合着鲜血肢体往下泼洒。
云团穿过群妖包围圈，落到了堤坝上，云气散开，宣芝和曲隐流从云里跌出来。
曲隐流一冒头就被哭丧鸟的血泼了一脸，震惊地望向空中威武长啸的大型细犬，佩服道：“宣、宣道友，你请来的神灵在下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没想到却能如此厉害。”
“那是哮天犬。”宣芝说道，她飞快环视一圈四周，这座堤坝天然形成，仿佛城墙一般有高低坳口，非常宏伟，上游湖中的水从坳口处哗哗而下，形成了四条澎湃的瀑布。
经下游两次坡度递减，再涌入谷口，流淌入溪叶镇中。
漫天的妖力不停地击向这座原本坚固的堤坝，宣芝发现它们并不是胡乱在攻击，群妖上方浮着一个人影，他右手扼着一只赤狐，另一手来回拂动，正是他在引导群妖的妖力，攻击堤坝的不同落点。
堤坝上的阵法基本都被破坏了，只还有几处在免力运行，整个堤坝从下方深处开始，都在隆隆地震动。
曲隐流抹去脸上腥臭的妖血，也看到了远处的人影，叫道：“赤狐，那是山君。”
那么，捉着她的男子就是八尾黑狐了。
黑狐妖手握群妖之力，用力推出，又一击重重轰在堤坝上，整个大地都在震动，堤坝不断地垮塌，湖水汹涌而下。
他手中赤狐被封了神力，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行如此偏激之事，劝说道：“墨淮，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这样做只会背上更多血债，成神成仙之路只会更加艰难，你已经修成八尾，飞升之路近在眼前，你为什么……”
“近在眼前？”那被唤作墨淮的黑狐妖打断她，放声大笑，他掐住赤狐脖子提起来，双眼含着狰狞的恨意，咬牙切齿道，“我已经没有什么飞升之路了，玄晟元君位列十二正神，她的一句话，已经断了我的仙途。”
“不成仙，那我便只能成魔了。”墨淮边笑边推出妖力，伸出鲜红舌尖在赤狐鼻头舔了一口，继续道，“好在世事无常，玄晟如今也落得个自身难保的下场，我还等着群魔盛宴，分食她一口血肉呢。”
赤狐脸上的皮毛已经被眼泪湿透，“墨淮，我求求你了住手吧。”
黑狐妖自顾自道：“溪叶镇的人命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还得多亏这一场惊天动地的神罚落雷，把山中的妖怪都吓坏了，不然这些蠢东西还在畏头畏尾。”
他说着五指抓向赤狐心脏，破开皮毛，鲜血很快染上他尖锐的指甲，“这最后一击，便借山君神力一用吧，如此溪叶镇数万生灵的血债，也有山君大人一分功劳。”
在同一时刻，堤坝之上，宣芝手指含在唇畔，用力吹了一个呼哨，“哮天犬！”
哨声穿透瀑布的隆隆水声，白犬倏忽一闪，落在她身边，宣芝指向半空那人说道，“狗子，那有两只狐狸，去捉回来！但别伤了红狐。”
哮天犬兴奋地嗷呜一嗓子，朝着凌空的男子扑去。
白色犬影几乎在犬啸传出时，就已经冲出水雾，它一道风似的绕开交错的妖力，奔到黑狐妖身前。
八尾狐妖反应十分敏锐，一条由炽烈狐火凝成的长鞭凌空扫来，将哮天犬的身影阻挡了一瞬。
他抓住从赤狐心口抽出的神力，用自身妖气裹住，朝向堤坝轰去。哮天犬叼住黑狐妖咽喉折断时，那神妖合力的一击已经重重落在堤坝上。
宣芝脚下一阵地动山摇，水雾弥漫间，她腰上突然被人从后揽住，自堤坝上腾空而起，宣芝来不及回头看是谁抱住她，摸了下对方纤细的腰就明白了。
堤坝的余震堪堪停住，但不过须臾，便发出了更加惊天动地的巨响，堤坝崩裂，洪水泄出，下方群妖四散而逃。
宣芝神识没入神符中，下意识地已经在大圣庙里点燃三炷供香。
未曾想那香插入香炉的第一刻，却倏地灭了。
“大王？”这还是宣芝第一次被大圣拒绝，她来不及惊讶，再一次点燃供香。
神龛上神光一闪，就听耳边哎了一声，说道：“去，治理水患不归俺老孙管，你得去找隔壁的三只眼。”
宣芝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领子被提了一把，神识被一脚踹到了二郎神的道场。

第38章
堤坝崩塌之时，天边也正好亮了，晨光破开云雾，照亮了奔涌的洪流。
这处堤坝一崩毁，便再无回天之力，洪流裹带着岩石泥沙冲塌岐江两岸，伴随惊天的轰鸣，浩浩荡荡向下游奔去。
来不及逃走的妖怪邪魔，还有玄晟教的修士，都被洪流卷入，生死难料。人力妖力，在这样澎湃的自然之力面前，都显得那般苍白无助。
宣芝分出大部分神识在神符内，但依然能感觉到外界动静。她被申屠桃箍着腰牢牢抱在怀里，悬在奔涌的洪流之上，筋斗云在洪流中进进出出，胡乱一气地裹住玄晟教修士和一些妖魅精怪往两岸高地上扔。
哮天犬追着那只黑狐妖，硬生生咬断了他两条命，叼着鲜血淋漓的黑狐尾巴和赤狐回来。
洪流撞上峡谷口，被峡谷两边高耸的山峦挡了一挡，但洪水冲入峡谷中后，水流速度便越快，声势也越发惊人。
这条峡谷并不是笔直一条，有三道弯折才能到达下方的溪叶镇，能有一口喘息机会。
宣芝不敢耽搁，揉一把被大圣踹痛的屁股，郑重地燃香跪拜，祈求二郎真君显灵，拯救溪叶镇上的数万百姓。供香青烟笔直地升入虚空，神符外，哮天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围着宣芝和申屠桃疯狂转圈，因为口中衔有狐狸，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兴奋的低鸣。
申屠桃快要被它烦死了，正想抬袖子一把将它抽开。
就在这时，宣芝突然睁开了眼睛，申屠桃讪讪地收回手，垂眸看向她。宣芝双眼又黑又亮，看也没看他一眼，偏头往峡谷望去，只见洪流奔涌的尽头，洪流快要冲出峡谷的地方，显出一道巨大的神灵虚影。
那身影几乎与峡谷两岸山岳等高，二郎真君银冠高束，裹黄服披银甲，肩上披着同色披风，两臂之间飘舞着赤红的飘带。
即便是神灵虚影，也能看出他面容轮廓分明，五官深邃，眼中神光湛湛。
他挥舞着三尖两刃刀，踏入洪流之中，三尖刀上荡漾开的神力将奔涌的洪流尽数挡下，水流与神力相撞，泛出泼天的水花。
哮天犬将黑狐尾巴和赤狐都一股脑丢入宣芝怀里，撒丫子冲向二郎神的虚影，在他肩侧狂叫。
二郎神偏头看了它一眼，眉心天眼睁开，一道金光从目中射出，扫过四方山脉地势，将山川走势，地底情况探了个明明白白。
洪流既然决堤，便没有再将水送往高处的道理。
哮天犬一直关注着它的主人，只需二郎真君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冲往右岸一处山中，嘹亮的犬吠将山中野兽都赶得四散而逃。
原本洪流的声势就已经惊得野兽往外逃窜，再加上它一通驱赶，那山中便也剩不下多少生灵。
二郎神转过头，遥遥地望一眼请他显灵的信徒，挥舞长刀，一刀劈开右侧山岳。
轰隆巨响中，山体被他的神力冲得往两边裂开，倾泻的洪流便沿着他开辟的河道分流而下，与那山腹深处的一条地下暗河相接。
这样劈山开河的动静，堪称惊天动地，将两岸的修士和妖魅全都镇住了，就连下游的溪叶镇都能感觉到神威震荡。
宣芝眼眸瞪得滚圆，捂着自己胸口望向前方神灵逐渐消散的虚影，她的灵力作为请神降临的媒介，也与神灵降下神力显威相关，神灵爆发的神力越大，她的灵力消耗得越快。
二郎真君这劈山一刀，瞬间耗空了她的真元，宣芝嘴角甚至溢出了血迹，灵基都在震动。她疼得弓起腰，埋进申屠桃怀里，四肢经脉都有种被掏空了的钝痛。
不论是二郎真君，还是哮天犬，筋斗云，都跟着消散无踪了。
宣芝眼角流出生理性的泪水，她算是明白二郎真君回眸看她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了，感情是在评估她撑不撑得住。
“你真是不要命。”申屠桃那纸人的脸上阴气沉沉，手指动作快得几见残影，相继点过她周身灵窍，落下一个引灵阵。
周边的灵气被阵法疯狂聚来，直接通过灵窍往她身体里灌，过了好一会儿，宣芝才算是终于缓过劲来。
她在申屠桃柔软的胸上蹭了蹭，吸吸鼻子，“谢谢陛下。”
申屠桃冷哼一声，“你眼里还看得见我呢。”
宣芝浑身虚软，还是努力睁大眼睛看向他，“当然呢，陛下，你现在一定能从我眼中看到你的投影。”
申屠桃抿唇看了一眼，宣芝双眸还染着水光，清透明亮，映出一张女子脸孔，头上的珍珠发簪在她眼中映出莹莹的光。
申屠桃：“……”
二郎真君消失，洪流继续往下奔涌，不过新开出的河道一下将洪流泄去大半，剩余的水量冲入溪叶镇中，虽使得整个平原的河道水位暴涨一截，冲垮了一些低矮处的民居，好在各地居民都被阮善大公转移到了高处，并未造成人员伤亡。
宣芝赖在申屠桃怀里被抱回去，听那群白胡子老神仙说完，放下心来，累得沉沉睡了过去。
沉睡中玄晟元君入得她梦中来，亲自向她致谢。又说到她所请神灵有如此神威，必不同于那些小神小仙，怎么会不能铸像留影。
宣芝无法将自己的来历坦白，只好假装自己也不清楚。
玄晟元君眼眸温柔，说道：“你请来的神灵所拥有之神力，与这方天地似乎并不相容，若想在这世间留像，应是需要一些承载的媒介才行。”
她这么说，想来是心中雪亮，早已猜测出几分，宣芝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玄晟元君继续道：“不能铸像留影，不代表就不会被人记住，若是知道的人多了，记住的人多了，到那个时候，或许就有了承载的根基。”
她所说的话倒是和宣芝之前的猜想不谋而合。
“何不将神灵事迹颂扬出去？”

第39章
溪叶镇附近妖魅和邪魔一夜之间都被镇住驱散，二郎真君神力留于山岳，齐天大圣佛光融于平原溪谷，这里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再担心邪魔妖祟作乱。
经过这一事之后，人们也发现神君并不是那么遥不可及的存在，他们的香火神君是能收到的，哪怕是溪叶镇这样一处偏远的地界，玄晟娘娘依然记挂在心间。
镇上百姓感激神灵庇佑，重新修缮玄晟元君庙宇，又在旧历上新添了一个祭神日。水倌和山君神位不存，无法再独立拥有自己的神庙，镇中居民便在阮善大公庙宇内添置了两个附龛位，希望香火能帮助它们重新修成正果。
宣芝耗损太过，在鬼帝陛下布下的引灵阵法中入定了三日，才终于稳住灵基，没有跌下筑基期。等她出关之时，才听说镇中居民希望能在元君神殿所在之地，择址建庙，再起两座神殿分别供奉二郎神和大圣。
他们有这样的心自然是好的，宣芝当然不会拒绝，只不过在画像铸像时，又遇到了当初在久黎城时一样的问题。
画像很快就会褪色，用玉石铸造的神像在完工之时，也会立即出现裂纹。
不过这并没有打击人们的热情，画像褪色了，便重新补色，神像崩裂了再重新修补。镇中居民并没有因为画像褪色就对这两尊拯救了溪叶镇的神灵有所轻慢。
劫后余生，也需要一场神祭来安定人心，寄托信仰。按照大玄习俗，神灵入主一地之时，要举行游神祭祀。
在游神祭祀时，会将神像请上轿辇，到各处巡游，接受民众香火祭拜，举办一些与神灵相关的活动，最后才会将受过所有人初祭的神像送入主庙之中进行香火供奉。
宣芝听完当地这个习俗，便明白玄晟娘娘托梦与自己说那番话的用意了，若是想要颂扬神灵事迹，正好可借助这次游神祭祀。
她听曲隐流说，齐天大圣降雷诛魔，二郎真君劈山开河，这两件事都会被编撰成话本和戏曲在游神之时进行传唱表演。
宣芝一想，这两件事哪里足够。她请曲隐流将负责游神祭祀表演的几位先生请来，组成了一个临时的创作团队，打算好好跟他们讲讲这两位神灵的事迹，再由他们编撰成话本，戏曲，歌谣之类。
鬼帝陛下在溪叶镇上各地游历回来，一踏进门就听到宣芝又在讲猴子，她站在一群人当中，双眸雪亮，嗓音清脆，讲得眉飞色舞，似乎一点都不觉得累。
她讲到中途，有人问道：“我只听闻仙界由十二正神掌管，拥有十二神庭，仙界神君均归属于十二神庭管辖，不知玉帝是哪一位神庭之主？”
宣芝解释道：“玉帝不归属于任何一座神庭，他和仙界十二正神并没有什么关系，各位先生，你们就把这当做是一个完全独立的神系，玉帝乃是天宫之主，天地人三界都归他管理。”
“姑娘所说的地，想来便是北冥鬼界，连北冥鬼帝也归玉帝管么？”众人满脸疑惑，对这种颠覆认知的说法，已经觉得有些离谱。
宣芝抬起头，就看见申屠桃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宣芝：“……”玉帝不管鬼帝，但玉帝管阎王。
中华神话体系实在太庞杂了，根本就不是她一两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单单一个“孙悟空大闹天宫”，这个被闹的天宫，就和这方世界的仙界结构完全不一样。
对这方世界的人来说，十二正神这样的神灵体系，就和玉帝、王母娘娘这样的中华神系在中国人心中一样深入人心，是所有人的共识。
就算让他们将这二者分开，独立来看待，也很难做到。
宣芝想了想，决定不按照西游记顺序来讲了，她讲了大圣从仙石中诞生，渡海拜师学得通天本领，又择选了几个大圣在取经路上降妖伏魔的故事，讲给他们听，就如大圣在溪叶镇上诛杀邪魔差不多，这下先生们那可就兴奋多了，笔杆子摇得飞快。
讲到二郎神劈山救母时，宣芝也将天庭含糊过了，只说二郎神母亲下界与凡人结合，触犯天规，被压桃山之下，二郎真君历经艰难劈山救母。
这个故事倒不需要宣芝再多去解释，因为在这个世界，神灵下界与人结合，同样不被天规允许。但往往越不被允许的枷锁，便越会被渴望去打破，这个定律不论在哪个世界都存在。
所以，这个世界同样流传着仙女下界和凡人相恋的传说。这样一个契合点，让众人觉得这位英勇孝顺的神灵似乎并不那么陌生。
宣芝送走游神祭祀创作团队，喉咙都快哑了。她垂眸看到申屠桃递来的茶盏，接来咕噜咕噜猛灌了几口，指尖轻轻揉揉喉咙，问道：“陛下这几日都去哪里了？我好像没感觉到你回北冥？”
申屠桃通过行鬼令来到人间，若是要回去北冥，她作为持令人，是感觉得到的。
宣芝醒来之后就没怎么见到他的人影，当然也因为她其实也没怎么空闲过。
“四处去走了走。”申屠桃含糊道。
宣芝疑惑地打量他的神色，眼眸微动，“陛下是去看山桃树结果了？”
申屠桃：“……”他沉默片刻，表情冷下去，“没有果子。”这么说的意思就是承认去看了。
宣芝很是无语道：“陛下，花谢了不会这么快就结果的，可能要到五月六月才能看到果子冒头，果子成熟还要更久呢，你着急是没有用的。”
申屠桃恨不得在那株桃树上刻上加速时间流逝的阵法，当然，如果他想，任何阵法他都能做出来，但是他却无法确定若是使用阵法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宣芝见他心情确实很差，安慰他道：“游神祭祀还要筹备几日，我们可以回去看看你的树。”
“不用，它长势如何，我能感觉到。”花谢了之后，就一味去长叶子了。
“但是我感觉不到呀。”宣芝呼出一口气，叉腰道，“好歹我也算是陛下的授粉人吧，有责任关注桃木的生长情况。”
申屠桃思索片刻，心觉她说得有点道理。他实在没有什么活着的经验，也不知那对于他来说就如一根头发丝一般的桃木枝杈生长得究竟好不好，就像当初一样，他根本就不知道桃花也需要授粉才能结果。
“你直接感觉。”申屠桃朝她伸出手。
宣芝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个回应，她下意识搭上纸人纤细的手掌，才睁大眼睛道：“我可以直接感觉？”
鬼帝陛下一本正经道：“分出一缕神识进入我体内。”
宣芝左右看了看，他们现在还站在院子里呢，这里是玄晟元君神庙后方的修士居所，时不时还有玄晟教的修士进进出出。她握住申屠桃的手，将他拉进自己住的厢房里。
因为是修士清修的地方，屋内的摆置很简单，一张方桌，四个小凳，女修的房间会配有个梳妆台，墙边放有一个置物架，再就是一个硬邦邦的床铺。
宣芝径直将他拉到床沿边坐下，然后朝他额头贴去，“那我进来了？”
申屠桃本就被她拉来拉去，拉得很不耐烦了，感觉到温热的气息呼到脸上，非渡气时间，他并不想和她靠得这么近，申屠桃伸出一根手指抵开她的额头，“你靠过来做什么？”
宣芝眨了眨眼，“我还不会神识外放，要贴着额头才行。”她之前契约神符时，一次又一次将神符往脑门上按，符上的纹路都快烙到额头上了。
她现在最熟练的，大概就是吸纳灵气入体，然后再炼化成自己的真元，除了搓小火苗点燃供香，别的术法她真是一窍不通。
筑基之后就可以修炼功法，学习符咒了。宣芝倒是也找玄晟教修士要了几本基础功法，只是一直还没有时间好好研究。
申屠桃以前还真的没有碰到过像她这样修为低微的人修，鬼帝陛下将贴上前来的人推开，说道：“孤自己来。”
他话音未落，宣芝便觉得眉心一凉，一缕神识钻入她的灵台，先是裹缠住她的整个神识，随后便抽出一缕，从眉心退回去。
很意外的，鬼帝陛下浑身冷得要死，但透过两人相缠的神识里，直接传递到宣芝感官里的气息却很温暖，如同和煦的春风，让她有点舒服，又有点爽。
宣芝浑身一抖，手指猛地收紧，用力抓住了他的手，低声道：“陛下，感觉好奇怪……”
她的那缕神识被申屠桃紧紧缠住，带出灵台，随即眼前突然有了另一幅画面。
就像是灵魂浮到了半空，多了一个上帝视角，她看到自己微微起伏的胸口，呼吸很乱，睫毛不停地颤动，脸颊慢慢变红，眼眸中晕出了水雾，便显得眼神迷离。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往半空望来，看了自己一眼——对，她自己和自己对视了一眼。这种感觉实在太过诡异，所以宣芝又立即垂下了眼睛。
在她对面，鬼帝陛下却没什么反应，他那副纸人的身躯不动如山，眼神疑惑地看着宣芝的反应。
目光扫过她发红的脸颊，盈满泪意的眼眸，她看上去确实很难受，申屠桃略有些踌躇。鬼帝陛下从未使用神识跟别人这般贴近过，所以也没想过神识相贴，会有什么影响。
“我、我不想去看桃树了，陛下，你放开我吧……”宣芝咬了下唇，尽量控制着呼吸说道。
“忍一下，很快就好。”申屠桃断然拒绝，闭上眼睛不再看她，神识缠住宣芝飞快拽入体内，送往自己本体当中。
宣芝只能被动地闭上眼睛，神识被他拉入一片昏黑中，僵冷瞬间淹没了她的感官，宣芝在这一刹那，恍惚以为自己化作了渡虚山上那株僵死的参天巨木，从内到外都透着腐朽的阴冷死气，整个北冥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但这种感觉只是很短的一瞬间，宣芝就被拽入了回影殿中那株瘦小的桃枝里，大桃木的这一段末梢是活着的，宣芝心口一松，也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长了很多叶子。”申屠桃放开她的神识，说道。
宣芝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跌宕起伏的感官，通过神识感受了下，鬼帝陛下确实长了很多叶子，可以称得上枝繁叶茂。每一根枝丫，每一寸树皮，每一片绿叶都是水灵灵，嫩生生，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有一股清新的木香。
天井四周的阵法更多了，像一个隔绝天地的坚不可摧的壳子，层层叠叠地护着这一株宝贝独苗。
“如何？”申屠桃又问道。
宣芝神识流淌过桃木枝丫，一一看过枝上那些细小的芽，申屠桃不高兴道：“你别乱跑。”
“我总要看仔细了才能回答你啊。”宣芝不服气道，又要问，又不准人看。
申屠桃沉默片刻，正打算将她的神识扔回来，便听宣芝咦了一声，兴奋道：“陛下，这个芽跟别的好像不一样，说不定会结成果子。”
申屠桃立即去查看了她说的地方，但他实在没感觉出有什么不同来。
宣芝神识在那株桃树的每一根枝丫上都细细查看了一遍，“好像有五个芽都跟别的不太一样，如果这就是果子的话，那恭喜陛下怀的是五胞胎呢。”
但五胞胎对果树来说好像也太少了点。
陛下的座果率可真低。

第40章
有可能怀了五胞胎的鬼帝陛下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什么话都没说，神识重新缠上宣芝，打算将她送出自己体内。
宣芝被他一碰，身子又抑制不住地抖了抖，腰肢一软，靠在了他肩头，轻轻哼出了声。
申屠桃听到她这声从鼻腔里发出的低吟，喉中微痒，他垂下眼眸，看到宣芝埋在他肩上的侧颜，乌黑的长发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发尾从肩侧垂下，露出纤细雪白的脖颈，申屠桃抬手抚上她的后颈。
宣芝敏感地颤了颤，蓦地抬起头来，挥开他的手，催促道：“你别乱动，快点把我的神识送回……”
“你真的难受？”申屠桃打断了她的话，疑惑地问道，目光从她殷红的眼尾滑到耳垂，她的脸也红，耳垂也红，红潮从白皙的肌肤里透出来，显得异常脆弱。
宣芝：“……”我不难受！我爽翻了！
申屠桃一开始缠住她的神识时，宣芝的确没有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但是身体的反应她还是懂的！这明显不太正常。
但是申屠桃好像没什么感觉，他这么说的时候，神识非常有探究精神地更加用力地绞缠住了她，时轻时重地揉捏她的神识。
来自于他们身上的两缕神识就像两条交尾的蛇紧紧绞缠在一起，申屠桃那双红瞳中流露出兴味十足的打量，观察她的反应。
他现在是故意的了。
宣芝有种自己正被人捏在手心里亵玩的恼怒，她抬眸瞪向他，眼尾通红，眼中的神色却一点点冷了下去，生气地命令道：“申屠桃，放开我的神识。”
鬼帝陛下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连名带姓地称呼，微微一怔，神识已经听从指令不受控制地松开，将她那缕神识送回她灵台。
与此同时，房间里响起一声凶猛的犬吠，雪白的细犬凭空现身，身形尚未完全凝聚，便张开尖利的獠牙，朝申屠桃飞扑咬来。他目光还落在宣芝脸上，没有防御，只是抬手挡了一下，纸人的半个手臂都被细犬凶狠地扯下。
申屠桃被哮天犬从床沿逼退，退到厢房门边，他右手胳膊都被扯断，剩下的半截手臂就这么垂在身侧，撕裂的袖子下露出惨白的皮肉，断口处渗出一缕血，一串符文一闪而没。
哮天犬甩开口中断肢，挡在宣芝面前，低伏身躯，龇牙咧嘴，戒备地紧紧盯着他。仿佛只要他敢靠近一步，就会将他的整个人都撕碎。
鬼帝陛下莫名其妙地遭到攻击，根本不明白宣芝为什么生气，他茫然无助地站在那里，红瞳显得很无辜，脑子里空白了好一会儿，继而涌起满腔怒火，那个套在他身上的纸人已经压不住他浑身的戾气。
阴戾之气和哮天犬的神力撞在一起，轰隆一声巨响，将屋内的摆设击得粉碎。
宣芝身体里的热度尽数冷却，终于抬起头来，满眼惊惧地看向他。申屠桃目光与她的视线撞上，心中的怒火一滞，一掌劈开门，阴戾气息裹着他的身影从腾空远去。
哮天犬追到门口徘徊一圈，重新退回宣芝身边，前肢搭上床沿站起来，用鼻头轻轻碰了她的脸颊一下，歪着脑袋呜呜两声。
宣芝揉揉哮天犬的脑袋，“我没事。”她看向地面碎成一片片的白纸，那是纸人的半截断肢，被刚才相撞的力量碾碎。
纸人是没有血的，但申屠桃手臂上渗出了血丝，就像第一回 被哮天犬咬伤那次，显然他的本体也受了伤。
宣芝捡起这些碎纸片，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不顾她的意愿，神识被人随意玩弄的感觉实在太糟糕，她以后绝对不会再将自己的神识随便交出去。
神庙外，曲隐流正好带着玄晟教修士从山中回来，山里的堤坝毁了大半，他们还要趁着水量更大之前，将堤坝重新修理一番，布下阵法。
听到神殿后方传来的巨大动静，所有人都疾步奔来，聚到宣芝门口，厢房四处门窗破裂，连墙面都布满裂纹，显然受到了很剧烈的攻击。
两名女修急忙跑进来，喊道：“宣道友，你没事吧？发生了什么事？”
宣芝连忙走出去，“抱歉，我逗哮天犬玩呢，一不小心没控制住神力。”
周遭确实还有未曾散尽的神威，众人松了口气，看向跟在她身边走出来的白犬，哮天犬四肢修长，身形矫健，颇为威武。
当时很多修士都看到过这条二郎真君的神犬，那可是直接咬掉八尾狐妖两条命的厉害角色，玄晟教的修士都朝哮天犬拱手一拜。
曲隐流上下打量宣芝一眼，舒了口气，道：“你没事就好，这间屋子肯定是没办法住了，师妹，你帮宣姑娘再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那被他唤作师妹的女修走上前来，正是那日同曲隐流一起驻守一村的女修，“我隔壁的房间还空着，宣姑娘就搬来挨着我住吧？”
宣芝点点头，“有劳魏姑娘。”
魏云时是个慢热的性子，初见面时会有些拘谨，稍微熟悉之后才放得开，还颇为黏人，她成天跟在宣芝身边，很喜欢跟她一起去看筹备祭祀表演的先生们编撰的话本戏曲。
整个镇子上的木匠、泥瓦工齐聚到神庙来，修建齐天大圣和二郎真君的神殿，帮忙的人也多，所以神殿很快就建成完工。
神殿建成，游神祭祀该筹备的也都筹备妥当。五月之初，日好风暖，水清叶绿，太阳初升之时，一串响亮的鞭炮爆音撕开溪叶镇的晨光，披着红绸的神灵像被请上轿辇，为首之人高声唱道：“神君出行咯——”
游神的队伍吹奏起当地迎神的音乐，锣鼓喧天，轿辇从神庙出发，沿着长街往前行去。
轿辇之上的神灵画像色泽鲜艳，金粉涂抹的轮廓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画像细致到连大圣身上的猴毛都是一根一根勾勒。二郎神君的画像上绘着山川洪流，眉心天眼中射出灿烂的金光。
从这两幅神像作出来后，宣芝已经看了无数次，她便也知道这画像其实补色了很多回。绘神的画师一直守在神像边，直到现在游神祭祀，也背着工具跟在一侧。
宣芝跟在游神队伍中，她试着放出了哮天犬和筋斗云，筋斗云团在大圣的画像脚下，哮天犬则端坐在二郎真君的轿辇上，接受街边居民的焚香拜祭。
其实这些香火大圣和二郎真君并收不到。只需要他们知道这两位神灵，知道他们的事迹。
游神队伍在一个村子里环游一圈之后，会在村子中心停驻半个时辰，进行戏曲杂耍表演，将神君事迹演绎出来。
一个村子走完便会乘上船去下一个，直到走遍整个溪叶镇，这一场游神祭祀足足三日才结束。从神庙出发，最终走完一圈，又回到神庙，将神灵像供奉上神龛。
镇子上已经有小孩举着齐天大圣，二郎真君的糖人、泥塑娃娃到处跑，有小童拔了茅草绑在脑袋上当成两条长翎，挥舞长棒，背面看着是齐天大圣，转头一看，额头上还画着第三只眼，追得一群扮演邪魔的小孩哇哇大叫。
香火的气息弥漫在溪叶镇中，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欢腾之景。
宣芝蹲在做糖人的摊子前，按照筋斗云、哮天犬、八卦炉的样子给它们一人做了一个糖画。
那做糖画的师傅见是她，大方得很，不要钱似的往上倒糖水，每一个做得都比她的脸还大，用三根细竹签才能支撑，她喜滋滋地抱在手里往回走。
至于怒气冲冲跑掉的鬼帝，管他呢，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自从大圣跟宣芝说了一句话后，她就很想请大圣再显一次神通，哪怕请不出他现身，跟她说两句话也行。
但是没有要事，她又不敢随随便便就劳动神灵。而且，真要和神灵面对面，她心里多少也有点近乡情怯的意思。
最终宣芝也只敢请出大神的三个小宝贝们，她将买来的三个糖画分别递给它们。筋斗云围着那团跟它长得很像的焦糖云转悠，云团涌过来，将糖画裹进肚子里。
宣芝抽出手来，手里空空如也，“你吃了？”筋斗云也能吃东西吗？
筋斗云白白的云团晃悠了下，焦糖云就从它顶上冒出来，像画一样的黏在它的云上。
哮天犬倒是抱着它自己那串糖画，一口下去，啃掉了它自己的脑袋。它嘎嘣嘎嘣啃完自己的糖狗，跳起来去追筋斗云，想去抢它的糖云。
云团在院子里飘上飘下，把哮天犬遛得天上地下到处乱窜。
宣芝见它们跑远了，又请出八卦炉来，八卦炉可大可小，这次被宣芝请出来后，缩成了西瓜大小，精铜的肚子圆滚滚的，铭刻着八卦图腾。它将跟自己长得一样圆滚滚的糖画吞进去，不到片刻，就吐出一粒金灿灿的丹丸来。
“这也能炼成丹？是什么丹？糖丹？”宣芝捏着丹丸查看，还没看明白，一个白影猛地一下从她面前窜过，将她手里糖丸吞进了肚子里。
八卦炉气得冒烟，炉身胀大一圈，迈开兽型的四足，咚咚咚地追在哮天犬身后喷火星子。
宣芝眼看着一串小火星从它肚子里吐出，一股炽烈的火气从那串火星里荡开，她仿佛听到空气里“滋”一声响，宣芝惊叫道：“八卦炉！快把你的火星吞回去！”那可是六丁神火。
八卦炉炉身一顿，硬生生又把那串火星吸回去，周遭逼人的火气渐渐消散，宣芝松口气。
筋斗云飘在上空，幸灾乐祸地朝八卦炉吐冰坨子，那些冰还没砸到八卦炉上就化尽了。筋斗云再接再厉，鼓起云团，卯足劲儿吐出一串蕴含佛光的冰雹，咚咚地砸到八卦炉身上。
八卦炉的炉盖都快气飞了。
在筋斗云得意之时，哮天犬猛地窜上半空，一口叼住了云上的糖画，啃下半块。筋斗云迅速黑化，冰炮开始追着哮天犬突突。
宣芝：“……”宣芝整个人都惊呆了，救命啊！大神的宝贝们都这么野吗？
院外的一株榕树枝丫上，申屠桃透过枝叶缝隙全程围观完院子里的闹剧，那站在院中的人和一条狗，一朵云，一只炉子，有笑有闹，热闹得很，想必根本就抽不出空余想旁的鬼。
风穿透枝蔓，灌入纸人残缺的袖摆里，鬼帝陛下脸色阴沉地能拧出水来。
宣芝焦头烂额地将这些小祖宗们都请回神符，心有余悸地坐到地上，她还是太莽撞了，以后再也不敢将它们聚得这么整齐了。
她收拾好狼藉的院子，目光往院外望一圈。
距离上次渡气已经九日了，就不信他今夜还不回来。

第41章
修士并不那么依赖睡眠，自从筑基以后，宣芝困倦的时间便越来越少了，有些时候打坐比睡觉更能快速恢复精力。
她抱着从玄晟教借来的基础功法学习，这是一本初级的符咒录，筑基以后人体便不再只是储存灵气的罐子，能通过灵基将灵气炼化为自身真元，可以开始学习画符制符以及术法了。
宣芝掏出买好的黄纸和朱砂，照着符咒录，尝试画最基础的防御符箓，龟甲符。这符箓顾名思义，能在人身周套上一层龟甲似的防御屏障，根据符箓品阶的高低，能抵挡从筑基期到金丹期的攻击。
再往上的元婴真人们，就不屑用这种名字听起来就很掉档次的基础符箓了。
宣芝有神符在手，逃跑有筋斗云，攻击有哮天犬，奶妈有八卦炉，她现在的问题就是，自身修为太低皮太脆，所以在画符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自己多画点增加防御的符箓。
宣芝调兑好朱砂，铺开黄纸，手捏狼毫笔，慢慢调动自己真元。
画符讲究一气呵成，以真元灌注于笔尖朱砂，起笔之后到最后一笔收尾，将真元封存于完整的符文中，中间笔画不可断，一旦断开，真元便会流泻，符箓作废。
这便要求画符人必须对自身真元掌控得非常到位，通过画符可以进一步凝炼真元，但也极其耗费神识。
宣芝才刚刚开始学习画符，单单只是将真元聚于笔尖，就耗费了许久去尝试，之前已经报废过十几支笔才成功。
真元与笔尖朱砂相融，宣芝提笔落下第一笔，在笔尖与黄纸相接的那一刹，真元随着朱砂落于黄纸上。
这就像是突然打开了一个开关，她感觉自己体内的真元在飞快流逝，就像开闸的水，拦都拦不住。她一笔方开了个头，那符纸就因承受不住过多的真元而炸得粉碎。
狼毫笔尖又一次被炸开花，宣芝脸上蹭上一抹赤红的朱砂，她微微喘着气，白皙的额上出了一脑门汗，她也顾不得去擦，仔细回味片刻方才落笔的感受。再一次铺开黄纸，换笔继续。
这一次她落笔时将自己的真元收束得很紧，几乎掐成细丝，然而又因为真元灌注太少，导致符文第一笔起笔打基础的真元便不够，写到一半时，符文就因为没有真元支撑而黯淡无光，成了一张普通的鬼画符。
宣芝挫败地叹息一声，撕掉画废的黄纸，再铺开一张，继续练习。
她一口气尝试了十几次，不断失败又不断调整，桌案上都是沾着赤红朱砂的黄纸。到体内真元快耗尽的时候，终于一笔收尾，完整地画出一张龟甲符。
黄纸上光华一灿，又极快地收敛回符文内。宣芝小心翼翼地拿起来仔细查看，虽然品阶似乎不太好，但到底是她画出来的第一张符。
她喜滋滋地将符箓捧在手里，目光雀跃地在屋内转一圈，又因为无人可分享喜悦而讪讪地垂下眼。
不过看到手里的符咒，她还是高兴地笑弯了眼。
宣芝神识和真元都消耗得很厉害，本想直接打坐入定，但想到一会儿鬼帝陛下定然是要来找她渡气的，便没有入定修炼。
她实在累得厉害，也懒得收拾一屋子的狼藉，胡乱洗漱了下，便靠到床榻上边打瞌睡边等待申屠桃上门。
直到将近午夜之时，一阵阴风卷入院中，从半阖的窗缝间潜入，屋中桌案上的废符被风卷得四处飘散，烛火摇曳中，探出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指尖轻轻夹住一张扑面而来的黄纸。
申屠桃单手捻开看了一眼，是一张画到一半便因力竭而断开的废符，他扫了屋内一圈，地面上散落的全都是这样的废纸。
而屋子的主人斜倚在床尾，怀里抱着一个软枕，呼吸平而缓，正在打瞌睡。
申屠桃并未刻意收敛自己的气息，他站在原地看了她良久，床上的人都毫无所觉，她留着烛火显然是知道他会来的，却又睡得这般毫无防备，让人轻易就能捏死她。
烛火烧得太久，没人剪灯芯，光芒已经有些暗了，那微弱的光投在纸人美艳的五官上，他瞳中渗出的阴霾却让这张脸显得十分冷厉。
申屠桃轻轻揉搓了下指尖，将手里的废符碾得粉碎，如果他想他现在也可以把倚靠在那里的人一起碾碎，可以很快，她不会有任何感觉。
他慢慢走过去，抬手掀开半边垂下的床幔，看到床上躺着的纸人时，瞳孔骤然一缩。
那具纸人并不如他身上这具工艺那么精致，不过却是照着他的模样扎成，五官描摹得很像，但扎彩匠的手艺有限，并不能全然贴合他的轮廓，也没有银色头发，只有五六分相似而已。
申屠桃略微弯下腰去，目光从纸人上扫过，缓缓落回宣芝身上。他在床边站了片刻，从手臂残缺的纸人女身里出来，钻入那具新的纸人体内。
没有分神支撑以后，女纸人失去平衡，啪一下砸在宣芝脑门上。
宣芝从梦中惊醒，抬头看到熟悉的纸人面孔，立即伸手接住他，“陛下？”但入手的纸人很轻，眼珠也变为了颜料绘成的墨色。
她愣了一愣，立即偏头往床铺上看去。申屠桃睁开眼睛，曲腿坐起来，扯了下穿得有些过分紧的领口，没看她，也没说话。
宣芝看一眼桌上的小漏刻，主动凑上前去伸手托住他的下颌，贴上唇为他渡气。
申屠桃眼睛微眯，两人无声对视片刻，申屠桃才张开唇瓣，吞下她这一口气息。他脑子里原本还思索着，该怎么威胁她为自己渡气，还没想出合适的手段就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
如此看来，她现在是不生气了？
此时，宣芝心里也怀着差不多的想法，鬼帝陛下这么乖乖地接受了新扎的纸人，又接受了她的渡气，想来是不生气了吧。
宣芝退开身，张嘴正想说点什么，一道沁凉的阴风拂面，烛火剧烈地摇晃起来，最后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熄灭了。屋子里瞬间漆黑一片，宣芝指尖搓出一小团火，床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床幔轻轻落下，宣芝垂下头，空荡荡的床榻上躺着一个赤红的中国结，下方垂挂一束柔软的丝绦。她那日就那么很简略地画了个形状，申屠桃还真的编出来了。
宣芝指尖轻轻抚摸过中国结，忍不住勾唇笑了，她从储物袋里拿出月牙，对着行鬼令道：“谢谢陛下，也希望你喜欢我给你画的脸。”
然后跳下床去，飞快点燃烛台，又三两步蹦回床上，拿起丝绦和行鬼令，研究该怎么将它们绑在一起。
中国结和行鬼令月牙碰到一起，上面忽然浮出一串交错的符文，光芒刺得宣芝轻轻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中国结已经跟行鬼令完美地结合在一起，精致又好看，完全可以当做配饰挂在腰间。
宣芝仰头倒到床上，捏着缀中国结的月牙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捧在手里睡着了。
月色下，申屠桃站在屋檐上，他百无聊赖地从一个屋子顶走到另一个屋顶，恰似这人间的一缕游魂，听着人世间的各种响动。
偶尔碰到养了狗的人家，便捻起一颗石子丢过去，那狗被猛然惊醒，跳起来一通没头没脑地狂吠，继而带起周边一通呼应它的狗叫声。
申屠桃就是在狗叫声中听到从行鬼令里传来的话语，他脚步顿了顿，随意走进一户人家，找到梳妆台，俯身到镜子前仔细照了照。
“真难看。”
他从那户人家出来，踏着屋顶重新回到玄晟神庙，这一处高地现在新起了两重神殿，殿中供奉的画像比起游神祭祀那日，颜色浅淡了几分。也不知是绘师时时描补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副画像褪色的速度明显要比在久黎城中缓慢一些。
申屠桃在殿外遥遥看了一眼，往神庙后方的修士院去。他走到院外，忽然感觉到什么，随手在空中一抓，虚空中一阵微光浮动，一个白胡子老头被他硬生生从土里拽出来。
阮善大公跑得气喘吁吁，陡然被抓出来，还有些晕头转向，在面前人的膝盖上撞了一下，一屁股跌到地上。
申屠桃嫌弃地拍拍自己下摆，“大半夜你乱窜什么？”
“急事要紧事，老夫找小丫头……”阮善大公嘴快地回了话，也顾不上管捉他之人是谁，能在元君神庙周遭来去自如的，自然不是什么邪祟。
他短短的身子又一咕咚扎回土里，想往院子里跑，刚跑出去两步，又被人一把从土里拽出来，一脚远远地往外踹去：“她睡了，明日再来。”
刚把阮善大公丢出去，一名玄晟教的修士又快步跑来，后边跟着阮善大公的另一个分身。
来人正是曲隐流，他陡然看到一个陌生男子站在自己师妹和宣芝的院门外，当即伸手按在腰间配剑上，警惕道：“阁下是何人？大半夜怎会在我玄晟修士居所内？”
申屠桃方才踹老土君的那一脚用了神力，差点就将他那个分身给踹出溪叶镇了，阮善大公辨认出他的神力，忙用拐杖敲一把曲隐流的腿，说道：“他是那小丫头身边的神君。”
曲隐流愣了下，宣芝身边确实一直跟着一位神君，除了人间地仙以外，其他神君都无法真身下界，这位神君能一直跟在宣芝身边，想来也是人间地仙。
他忙拱手一拜，“是在下失礼，冒犯神君了。”
申屠桃冷淡地瞥他们一眼，“何事？”
阮善大公胡子抖了抖，皱巴巴的脸上带着恐惧：“周围有好、好多地方的地仙突然都消失了。”

第42章
宣芝一梦醒来，外面已是天光大亮。晚春的朝阳灿烂似火，很快就将水乡小镇上的晨雾驱散干净。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四处袅袅升起的炊烟。
她双手相合，结了一个手印，身前便浮出一副山川之景，正是梦中玄晟元君交予她手上的临浮郡。
宣芝眼中迷蒙的睡意霎时一清，从床上翻身而起。
玄晟元君大封下界，被封位的地仙在近三百年的时间里，确实帮助元君弥补了她神力不及之处。
只是现在元君神力愈加衰微，大玄主神面临更迭，各方邪魔妖怪都齐聚而来，一时之间此消彼长，一些实力较弱的下界地仙便有些抵挡不住。
溪叶镇隶属于大玄泉州境内，泉州多山，境内所受封的地仙多为山灵。宣芝会被玄晟元君指引来帮助守护溪叶镇，是因为溪叶镇的地仙实力不足，是整个泉州神力最薄弱之处。
现在溪叶镇上有大圣和真君的神力相护，弥补了地仙和玄晟元君神力不足的地方，周遭邪魔更是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这里已算得上安全无虞。
宣芝没有多做耽搁，当日就和溪叶镇上的修士辞行。
曲隐流追问道：“宣姑娘受玄晟娘娘指引，要去往何处？”
宣芝便将临浮郡的情况简略说了。
“如果是被邪魔吞了，那可就热闹了。”申屠桃瞳孔里投映着从不知何处而来的光亮，纯然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表情。
神灵对邪魔的滋补，那可比凡人血肉大得多，临浮郡所辖十八个县，一共受封十八位地仙，十八名地仙神籍崩陨了一半，要是消失的地仙都叫邪魔吞了，喂出来的地魔几乎可以将整个临浮郡都踏平。
临浮郡那么多处地仙消失，邪魔必定大肆涌入当地，宣芝就算有神灵傍身，可一郡之地非小小的溪叶镇能比拟，她一个人前往实在太过危险。
玄晟教身为大玄国教，对保护大玄子民义不容辞。最终，溪叶镇中玄晟教的修士商量以后，决定分出几名修士与宣芝一起离开溪叶镇，前往临浮郡。
有玄晟教的修士陪同，定然比她一个人行事方便，宣芝便没有拒绝。
溪叶镇上的玄晟教修士本就不多，还得留下一部分看守镇上的结界，以免出现意外，加上曲隐流、魏云时和宣芝三人，外出的修士一共九人。
在玄晟教修士准备丹药和符箓期间，宣芝去新起的大圣神殿和二郎真君殿都拜了拜。
殿中供奉的画像比起游神祭祀那日，颜色浅淡了几分，绘师正好在调配颜色，准备描补。
也不知是绘师时时描补的缘故，还是因为记住两位神君的人越来越多了，如今这两座殿中的画像褪色的速度明显要比在久黎城中缓慢一些。
那绘师笑眯眯道：“定然是神灵被镇上百姓的诚心所感动，愿意停驻在溪叶镇接受我们的香火供奉。”
拜祭完大圣和二郎真君，宣芝从神殿中退出，她捧出大玄地图，给筋斗云指示方向，叮嘱它不要跑错路也不要跑过头。
临浮郡一郡之地，和溪叶镇这个偏远小镇不同，在地图上有标记。溪叶镇所属的泉州位于大玄西南边陲，而临浮郡则在大玄北部。
白云团子的云气扑到地图上跟着宣芝的指尖晃悠，云团弹了两下，好似点头，表示知道了。
玄晟教修士带上了充足的丹药和符箓，站到一起，被筋斗云铺开的云团一气卷进去，迎着落日，冲天而起。
只在几个呼吸之间，筋斗云便已到达临浮郡上空，从蒙蒙的云气外传来了邪魔嘶吼的声音，从上往下看去，只见得浓郁的邪魔血气罩在整片大地上，现在太阳才落山不久，这里却早已被一片深沉的夜色笼罩。
修士的法宝光芒在魔气当中忽隐忽现，如同萤火之光。
筋斗云到达临浮郡中第一个镇县，这一处村镇建在一处两山相夹的狭长山坳中，和溪叶镇完全不一样。城市上方的结界已经破了，邪魔之气全然压制住了残留的微弱神力，邪魔正在狂欢。
遥遥望去，镇中一处广场亮着一个小型结界，玄晟神庙的微弱白光就像暴风云中唯一的一盏明灯。
宣芝把哮天犬放出来，细犬身姿轻盈地落到一处屋檐上，扬首长啸，惊起一片邪魔。它纵身一跃扑入邪魔之中，如鱼游入海，简直不要太兴奋。
玄晟教的修士从云中被吐出去，加入当地修士，追随在哮天犬身后，一边诛杀邪魔，一边搜救还活着的居民，护送他们前往镇中心的神庙广场。
但这座镇子的地形实在太过狭长，相距百里，两头互望不到，宣芝只得又把筋斗云丢到另一头，让它满溢佛光，如同一朵巨大的灯泡从镇子另一头扫过来。
“这邪魔的数量不算多啊。”申屠桃不知又从哪条鬼道里冒出来，落在宣芝身边道。
鬼帝陛下和别的神不同，只管鬼事并不管人间邪魔争斗，人们只会在每年鬼节前后供奉香火，祈求鬼帝永镇恶鬼，鬼节鬼门洞开时，供奉鬼帝的香火能恫吓阴鬼，并不会将鬼帝奉为主神长供。
他冷眼旁观着这个人与魔的战场，慢条斯理道：“都是些低等邪魔。”
他所说的数量不多，是跟溪叶镇上相比。溪叶镇上有一只刚进化的地魔，邪魔没什么脑子，会被强者实力吸引和驱使，所以溪叶镇上邪魔众多，而这里连只玄魔都没有，尽是些低等邪魔。
低等邪魔可吞不了地仙。
“陛下没感觉到这附近有地魔吗？”宣芝问道。
申屠桃又想起她当初命令自己去杀地魔，摆出一副想要秋后算账的臭脸问道：“要是有呢？你又打算命令孤去杀？”
是有这个打算，但既然没有，她当然不会承认了！宣芝露出笑颜，亲切地拍了拍他的手臂，“陛下别这么敏感嘛，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满脑子都是陛下，一时情急才会口出狂言，冒犯陛下。”
申屠桃闻言睫毛微颤，转过眼眸来，目光落到她脸上，凝视片刻，红瞳中终于云销雨霁，又将那一副臭脸收了回去。
宣芝默默呼口气，现在的陛下可真是好哄。
有了哮天犬和筋斗云的加入，形势一下逆转，镇上邪魔很快被清理干净。修士们忙着重新布下结界，但这个结界没有当地地仙的神力加持，很是薄弱，若是夜里再遇上邪魔大肆来犯，恐怕依然难以抵挡。
镇上遭遇一番邪魔肆虐，到处都是一片狼藉，随处可见泼洒的血点，有些是邪魔的，有些是人的，让人看得心生绝望和恐慌。居民围着神殿席地而坐，压抑的哭声萦绕在周边。
这镇中居民已经死伤惨重，再受不起又一次的邪魔肆虐。
想要确保镇子安全，必得像溪叶镇那般，将宣芝符中神灵的神力融入这片土地，弥补上这镇中空缺的地仙神力不可。
宣芝被众人所求，只好摸出由八卦炉出品的上等补灵丹，做好真元亏空的准备。
她来到神庙顶上，神识沉入神符，筋斗云从袖中飞出，飘入上空，散做稀薄的云絮。
宣芝想要将筋斗云铺开，如同久黎城那般令佛光洒下，融入这片土地。但她却忘了，那一日久黎城上浓云密布，筋斗云的云气和浓云相接，才能铺陈开那么大的范围。
今夜月朗星稀，天上只有零落的几丝云彩。而这个镇子的地形狭长，东西的间距极大。筋斗云想要覆盖这么长的范围，很有点困难。
神符内，宣芝的三炷香已经点上，大约是大圣觉得她的想法不靠谱，没有采纳她的方案。宣芝只见得神龛上神光微微一漾，但神符外却无佛光洒下。
“筋斗云？”宣芝仰头四处寻找。终于在头顶高空中找到了筋斗云的云团，只见筋斗云缩成了白白的一团，被一道身影踩在脚下。
一道金光从他手中伸下，细看之下才发现那并不是光束，而是一根裹着金箍的乌铁长棒，其上花纹密布，铭刻龙纹凤篆，中间星斗铺陈，“如意金箍棒”几个字泛着金光。
宣芝呼吸一下子变得很急促，控制不住地用力狂拍申屠桃手臂，指着那长棒激动道：“快看！金箍棒金箍棒！大圣的如意金箍棒！”
申屠桃冷漠地瞥了一眼，被她拍得额角青筋直跳，往右退开一步，宣芝一巴掌拍空，脚下一滑，差点从神殿屋顶上滚下去，又被申屠桃眼疾手快地捉住后领提回去。
神庙广场上的居民，乃至整个镇子里的人，都看到从天而降的那一根金光四射，祥云环绕的长棒。直往镇中压来，人们不知缘由，也从未见过这般神力，俱都惊慌失色。
却见那云团之上的身影，只是捏着长棒另一头，在整个镇子外围画下一个光圈。光圈两头连接在一起的刹那，金光大盛，继而渐渐没入镇周土地里。
镇上修士重新修补上的结界呜一声亮起，屏障上游走着金光神力。
大圣的金圈一成，镇中残留的邪魔尸骸和血气都像是被高温蒸发的水蒸气一般，从地上消失，蒸腾入半空，彻底消融。
金箍棒缩回去，云团上的身影披着朝阳，晃了两下脑袋，凤翅紫金冠的长翎随风摇摆，仰头大笑两声，“这不就成了。”随后，从半空消失。
宣芝被申屠桃牢牢地捉着后领，流着泪想，早知道她就该坐到筋斗云上去。

第43章
大圣身影消失好半天后，宣芝才平复自己又激动又懊悔的心情。
申屠桃带着宣芝落回地上，他身上的阴戾寒气外泄了一瞬，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那只臭猴子的金圈让他很不舒服。
宣芝感觉到了鬼帝陛下周身那一刹外溢的阴气，佛光和阴气短暂地交锋了一瞬，又各自退开。她转向申屠桃，关切道：“陛下，我们大圣的金圈防妖魔鬼怪，陛下要是在这里呆着不舒服，要不先去镇外等我？”
陛下虽然是鬼神，但两人不在同一个世界观下，他们俩第一次见面时，大圣好像就把申屠桃当成妖孽了来着。
申屠桃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摆，从鼻子哼笑一声，“我没有不舒服。”
宣芝：“……”她仔细看了申屠桃片刻，见他确实没什么异常，便由着他去了。
整个镇中的污浊之气都被涤荡一空，那些被邪魔所伤的人，残留在伤口上不断啃噬他们血肉的魔气，也随之消散。伤口流出的血变成了正常的鲜红色，垂死挣扎的人渐渐缓过一口气来。
这令人绝望的一夜终于过去，不少人抱在一起，发出劫后余生的低泣。
大圣沿着镇子画的这一个圈，看上去信手拈来，极为轻巧，但宣芝体内的真元还是一下就被耗空，灵基上的花瓣散成了雾状。
她忙取出一枚金灿灿的补灵丹来吞入口中，盘膝调息片刻，将灵力化入内府，恢复真元。
曲隐流等人则向当地修士和百姓互报了身份，了解镇上情况。这个小镇隶属于临浮郡边县，被邪魔围困多日，在今夜被邪魔攻破，幸好得到宣芝一行人的帮助，才幸免于难，没有同其他镇子一样陷落在邪魔中。
宣芝重新恢复真元后，和玄晟教的修士一同来到镇子外延查看。除了修士，还有好一些镇中百姓互相搀扶着跟随而来，想要确认那画下的圈保不保险。
大圣画圈之时，金灿灿的佛光就像沸腾的岩浆一般流淌在土地上，现在金圈融入地底，地表上却看不出任何痕迹。
那些簇拥在一起的民众，脸上又露出惊惶无助的表情。
宣芝余光扫见他们模样，挺起背脊，扬声道：“昨夜云端显灵的神灵乃是斗战胜佛，齐天大圣孙悟空，他手中画圈的神兵名为如意金箍棒，如意金箍棒重达一万三千五百斤，能缩成绣花针大小，也能长成顶天立地的巨大天柱，原是东海里的定海神铁，后来认主齐天大圣，成为他手中武器。”
“金箍棒能降妖伏魔，诛邪驱鬼，曾在东周久黎城中一棒诛杀地魔，只要呆在金箍棒画下的这个圈内，任何魑魅魍魉都伤不到你们分毫。”
周遭群众听她说完，互相看了看，面上仍有疑虑。
这个小镇已经被邪魔攻破过一回，这便代表着神灵的结界并不能全然护住他们，他们心中对神灵的信任在一夜之间被现实击得粉碎。
如今一个陌生的神灵，画下的一个佛光浩瀚的金圈拯救了小镇，但现在金圈了无痕迹，他们实在无法确定这个金圈是只有那么一时生效，还是能在往后长久地抵御住邪魔。
曲隐流走进宣芝两步，低声道：“宣姑娘，这临浮郡边县七八个村镇，恐怕只剩这么一个镇子的人了，镇上百姓昨夜都被邪魔吓怕了，要劳你请神灵再显一次神通，方能彻底安定他们的心。”
宣芝目光从恐惧的人群中扫过，点了点头。
她在红绳附近来回走了走，她当然是了解大圣的金圈的，这可是大圣曾经用来保护过唐三藏的金圈，只要有金圈在，莫说邪魔，任何妖魔鬼怪、豺狼虎豹都不可能踏入金圈半步。
但是她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把这个金圈再显出来啊。这周遭邪魔都被清理干净了，连魔气都消弭殆尽，她总不能到处去寻只邪魔来验证给他们看吧。
宣芝目光来回转了转，最终落到申屠桃身上。
申屠桃：“……”他目光与宣芝对上，便猜出她心里在打什么主意。抱着手臂思索片刻，忽而一笑，手指在袖摆下微不可见地动了动，只见那清晨薄雾涌动的山林中，忽然一阵簌簌响动。
紧接着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从林中冒出头来，它身形庞大，比周围林木还高，蒲扇似的大掌一挥，顿时阴风呼啸，咿呀声响不绝，竟一掌劈断了一大片林木，破开一条山道来。
那恶鬼一出来，连阳光都黯淡下去，阴寒鬼气瞬间笼罩住整个山林，这样厉害的阴寒气息，比之昨夜的邪魔都还要吓人。
镇中方经历过一番生死的居民全都被吓得惊声尖叫，周遭修士也纷纷祭起武器朝恶鬼攻击。
但这些修士根本不是恶鬼对手，那恶鬼轻轻一挥手，狂卷的阴风就将他们重重拍回地上，砸进镇上的民居中。
一个修士看到恶鬼身上的罪印，惊骇叫道：“是十恶鬼！”
十恶不赦之鬼，本应该被镇压北冥，永世不得超生。这和人间地魔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阴寒鬼气眨眼之间就扑到小镇外，结界呜一声重新亮起，将扑来的鬼气抵挡在外。十恶鬼嗅闻到镇中新鲜的生气，眼里露出贪婪的血光，迈着大步咚咚作响地往山下奔来。
宣芝瞪大眼睛看看恶鬼，再看看申屠桃，拽住他的袖子扯了扯，飞快道：“陛下，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就放点阴气出来，说不定就能激出金圈了，何须如此惊天动地？”
申屠桃解释道：“你不是要安他们的心么？你说再多都无用，只有让他们亲眼看到，来犯的邪魔鬼怪越是厉害，越是惊天动地，才能显出你这金圈越厉害，邪魔不侵。”
的确很有道理。但她总觉得申屠桃这小气鬼在抱私仇。
镇上百姓吓得躲的躲，藏的藏，有些甚至被吓得腿软走不动道，当场就瘫在地上起不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恶鬼离镇上越来越近。
修士们齐聚在结界边，那青面獠牙的十恶鬼每一步都震得地动山摇，抬起粗硕的手臂，大掌张开几乎遮天蔽日，一巴掌就要拍在结界上。
就在这时，只见地面上金光一闪，没入地面的金圈再一次显现出来，佛光与鬼气对撞，烧出炽烈的火焰，一沾上恶鬼便入烈火如油锅，迅速蔓延过它四肢百骸。
恶鬼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嚎，躲藏起来的民众见状又相继重新走出来，看着那恶鬼在金圈外翻滚挣扎，却无法踏入金圈分毫。
也不知人群里是谁最先跪到地上，对着地面浮出的金圈跪拜。渐渐地，越来越多人跪到地上，双手作揖，口呼着齐天大圣的威名，拜谢神灵庇佑。
申屠桃凑到她面前，邀功似的眯起眼睛，“你看。”
宣芝捏了他的脸一把，“辛苦陛下了。”身后修士唤了她一声，宣芝转身去，往人群里跑去。
申屠桃僵硬地站在原地，视线一直黏在她的背影上，脸侧尚留有她指尖的余温，他抬手轻轻蹭了一下，那残留的温度便消散了。
宣芝一行人安定好镇上的居民，询问当地地仙消失的情况。
长丰镇的地仙，原是当地一个采药人的家鹅，那鹅偷吃了仙草开了灵窍，慢慢修炼成妖，被封地仙之前，就在守护那采药人后代和整个小镇。
他守了主人家一代又一代，一直都在这个镇子里。被封地仙后，当地人为他建了白君祠，白君在临浮郡的地仙之中，实力并不弱，他完全有能力护住整个小镇，曾经有五只玄魔联手进攻长丰镇，都没能在他手下讨到好处。
不论是镇中居民还是修士，都认为他绝不可能会这么突然之间，舍弃他守护了几百年的主人家和这整个镇子的人离开。
白君有如此神力，却这般突兀消失，若是被邪魔所吞，那必定是地魔及以上的大魔。临浮郡剩下的地仙定然也很危险。
宣芝担心地仙会遭到袭击，但她现在又实在分身乏术，只得慢慢挪到申屠桃身边，揪住他的袖子，真诚地望着他道：“陛下，你可以稍微保护一下临浮郡剩下的地仙吗？”
申屠桃不悦地垂下眼，与她对视片刻。从她真诚的眼眸中读出一行字——不可以的话，她就直接下命令了。
他把“不行”两个字咽回去，改口道：“孤凭什么要保护他们？”
宣芝眨了眨眼睛，反应极快，便已想好了回复，她叉着腰理直气壮道：“我答应了玄晟娘娘要守护好这里，你是我的夫君，我们夫妻本为一体，我答应了就相当于是你答应了，你自然有责任保护他们。”
申屠桃薄唇微启，却未吐出话来。他都快忘了他们成过亲。
他当初捻着她身上的嫁衣说要拜堂成亲，不过是以为她心有所属，一时兴起想要看一出凡人为了心中所爱誓死不从的好戏码，这是凡人最擅长的。将她送回人间时附上聘书，也只为向她表明他不打算放过她。
至于后来会送上聘礼，完全就是被眼前之人用话引到那个份上。
鬼帝陛下突然发现，他自以为置身事外，待在她身边旁观热闹，但实际上似乎一直都在被她牵着鼻子走。
宣芝见他若有所思了许久，也不知道都脑补了什么，表情越来越臭，急忙出声唤回他的注意力，问道：“你觉得我说得对么？”她字正腔圆地喊道，“夫君。”
申屠桃：“……”他看了她一眼，飞快撇开视线，从鼻子里含糊地“嗯”一声，挥袖从原地消失。
那匆忙的背影透出了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宣芝抚着下巴琢磨，鬼帝陛下耳根子原来这么浅，一声“夫君”就如此把持不住么？
越跟他深入接触，越发现陛下很崩原著人设啊。
“宣姑娘。”宣芝闻声回头，看到曲隐流迟疑的神色，他犹豫道，“我方才听你唤那位神君，姑娘和他……啊，抱歉，我并不是有意偷听的。”
宣芝摆摆手，笑道：“没事，我跟他的确成亲了。”
曲隐流眼中神色一黯，艰难地牵动嘴角，扯出一个笑来，“是么。”他顿了下，忽然想到什么，又蓦地抬起眸来，“可他是神，姑娘是凡人啊。”
宣芝毫不在意道：“没错，我们俩就是话本传说中那种逆天而行、轰轰烈烈的仙凡恋。”
正巧鬼帝陛下现在已经被压在渡虚山下了，等他结出五胞胎，让五胞胎劈山救母吧。

第44章
一行人在临浮郡边县了解完情况，又继续赶往其他地方。白日里，邪魔喜欢躲在幽深阴暗的地方，并不会如夜里那般猖狂。
但临浮郡的情况实在惨烈，好些失去地仙的镇县已经被邪魔践踏一空，只留下倾颓的屋舍和满地凝固的鲜血残骸，活生生像是人间鬼域。
一些侥幸还有人存活的村镇，居民大多都聚集在神庙附近，站在太阳光里，一点风吹草动便瑟瑟发抖，就连树影都害怕。
哮天犬狂奔在各处民屋中，嘹亮的吠叫逼出躲藏在阴暗处的邪魔。
将邪魔清理干净后，宣芝再协助玄晟教修士在这些地方重新建立结界，二郎真君和齐天大圣的神力弥补了地仙缺失的神力，给予了这些绝望之中的人一个安全的栖身之所。
他们走过那些地仙消失的地界后，便也发现了端倪。
玄晟元君神力不及这方土地之后，临浮郡这边的镇县每夜或多或少都会遭到邪魔攻击，地仙的神力的确在消耗，但正如长丰镇上的白君，好几座镇子的地仙在消失之前，其神力是能压制住邪魔的。
若说是地仙舍弃神籍，离开属地，但地仙加封之时，属地的山河灵力，生灵之念赋予他们神性，若是舍弃神籍，神力便会从他们身上剥离回归属地，属地之上的生灵必有感应。
但实际上，这些镇县上的地仙的神力，并未回归属地，而是一夕之间从属地上消失。
“这么看来不像是邪魔。”宣芝沉吟道，“若是邪魔侵入吞噬地仙，镇上的修士和百姓又怎么会毫无所觉。”
其他人自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曲隐流转头问一名当地修士，“地仙神力消失前后，可有什么可疑之人进入过镇上吗？”
留守镇上的修士摇头道：“临浮郡受邪魔侵扰，山野之中都是躲藏的邪魔，就算是白日里也不安全，每个镇都被围成了孤岛，出不得，外人也进不来，大家都聚集在神庙附近，若是有什么可疑之人定然会被发现。”
“玄晟封的这些地仙虽然不怎么样，但也不是人能随便带走的。”申屠桃掀了地仙小土庙屋檐上的一个瓦片，众人都以为那瓦片有什么问题，正要细问，便见他抛了两抛，随手丢到了地上，“没有神力波动，便代表着地仙不曾动过手，那定然在他看来，不是敌人。”
申屠桃察觉到宣芝的目光，朝她转过眸去，眉梢微扬，继续道：“玄晟现在无力掌控这里，但这里总该还有一位地方府君才对。”
宣芝抚掌道：“对，玄晟娘娘曾提到过，她在临浮郡曾封了一位府君。”
所辖之地，地仙相继消失，这么大的事，那位府君不可能毫无所知。而且，细细一想，如果是临浮郡的府君，自然可以随意出入所辖之地，既不会触动结界，也不易被凡人修士所察觉。地仙更不会跟自己的顶头上司大动干戈。
当地的修士说道：“临浮郡郡城的确供奉有一位府君大人。不过郡城内人口稠密，那位府君大人为护佑郡城竭尽全力，难以顾上其他镇县，我们早已和郡城失去联系，恐怕郡城也凶多吉少。”
“那就去郡城看看吧。”宣芝说道，唤回哮天犬。
曲隐流上前道：“宣姑娘，我找一名当地修士同你们一起去。”
宣芝正要点头，一只手掌从后绕过来托住她的下巴，硬生生将她要点下的脑袋扶了回去，鬼帝陛下紧贴在她身后，冷淡的声音从她耳边飘过，毫不留情道：“累赘。”
曲隐流被他这两个字刺得微微一怔，视线从他们亲昵的肢体间扫过，拱手道：“宣姑娘和神君大玄中人，当地修士民众怕是不会轻易相信你们，有同教之人引领势必要快一些。”
宣芝努力仰起头，视线瞟到后方鬼帝陛下的下巴，说道：“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申屠桃手掌上移，捂住她的嘴，他眯着眼睛看了眼对面的凡人，直接捞起宣芝的腰往外走。
曲隐流追了两步，踌躇道：“宣姑娘……”
宣芝感觉到申屠桃身上的杀气，连忙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别跟来了。
申屠桃一言不发地将她往小树林里拽，阴寒之气从身上溢出去，破开鬼道，将宣芝塞了进去。等再从鬼道中出来时，他们已经身处在郡城郊外的一处乱葬岗中。
宣芝听到脚下咔哒一声，下意思低头看去，就和一个骷髅头上黑黝黝的两个眼洞打了个照面，那骨头上还残留着些许血肉，在夕阳昏黄的光里，能看到眼窝里有什么的东西在蠕动。
“啊……”宣芝将一声尖叫捂在了自己嘴里，急忙从原地跳开，鸡皮疙瘩从她踩过人骨的脚，一路蔓延到后脖子。
“你害怕这个？”申屠桃难以理解。第一次见面时，他都没见她这么害怕过自己。
宣芝视线匆匆一扫周围，这座乱坟岗真的乱得很地道。无数的坟包也不知道是给野兽还是邪魔刨开了，森森的白骨都露出土面上，有些新鲜一点的尸骸上，明显带着啃咬过后的牙印。
她早就该知道，鬼道的出入口定然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宣芝转开视线，望向一旁的树，抚着自己快跳出喉咙的小心脏，说道：“陛、陛下，我下次不上你的车了，我有地图，我坐筋斗云，筋斗云也很快的。”
“只是骨头而已。”申屠桃说道，举了一个惨白的指骨到她面前。
宣芝一连退出几步，吓得脸色都白了。
申屠桃：“……”还真的怕。
他甩开手指，又挥舞下袖摆，乱葬岗上的土面翻涌，将地表的尸骸全都吸入土中埋了起来，“我看你在北冥时都没这么怕过。”
宣芝缓过劲来，有气无力道：“那不一样。”她见过的那些北冥的鬼，要么是个人样，要么抽象起来，抽象得没有一点人样，那就像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的生命。
和现在脚下这样实实在在的，遍地都是的人骨，冲击力自然是不一样的。老实说，她在这样的乱葬岗里更能切身感受到死亡的气息。
宣芝不想继续呆在这里，忘了一眼远处城池的方向，寻着山道快步往下跑，“走吧，马上就要入夜了。”
申屠桃笑了一声，悠悠闲闲地跟在她身后。
临浮郡郡城楼紧闭，只接受持有路引的商队入内，散民就算是拿着路引，也不允许入内，除非是筑基及以上的修士。因为一般平民根本不可能独自在野外活下来。
宣芝倒是符合筑基修士这个要求，但她没有路引，最后靠着筋斗云混入了城内。
郡城内的氛围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这里街上行人小贩如云，商铺也都正常营业，哪怕现在已经快要入夜，城中居民神情之间也没有多少担忧之色。
他们定然被庇佑得很好，没有受到邪魔的一点威胁，才能如此心安。
如此安宁之景，衬托着临浮郡周边镇县的惨状，越发让人心中疑虑。
“直接去神庙吧。”宣芝想要去找人问路。
申屠桃伸手想要拉住她，道：“跟我走。”
宣芝反应极为迅速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触碰，示意他带路，“陛下请。”
开玩笑，他的手刚刚才捏过死人骨头。
她嫌弃的表现真的很明显。鬼帝陛下的脸色蓦地一沉，拂袖冷哼一声，大步往前走去。
临浮郡城内的神庙不是建在高地，而是建在城中一处湖心小岛上，四面有宽阔的栈道通往湖心岛，湖上遍浮着睡莲莲叶。碧绿的叶丛中有含苞待放的莲花花苞。
岛上有一高一低两座神殿，高处的神殿自然是玄晟元君殿，下方这一座才是郡城府君，两座神殿只隔着百步远的距离，但香火却迥异。
元君殿中冷清不见烟火，而那位府君殿上却青烟缭绕，香客络绎不绝。宣芝自然也在小岛入口处买了香烛，她先去元君殿中看了看。
那殿中虽然冷清，不过也被打扫得很干净，香炉里燃着一炷线香，已经快要烧尽了。她在这里拜完元君，从进殿到出来，没碰到一个人。
反观另一座神殿，殿外还要排着队。
“就算是元君神力不及此地，再无法庇佑他们，但这差别未免也太明显了。”宣芝有些不高兴道，“明明两座神殿相邻，不过就是多走几步路，多上一炷香，他们为何宁愿在殿外等，也不愿挪挪步来这里上一炷香。”
申屠桃却没什么感觉，“心中对神灵没了信仰敬畏，就算来上香亦无用处。”
宣芝偷偷放出哮天犬，让它四处去嗅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哮天犬身形倏忽一闪，从眼前消失了。他们在元君殿外站了好一会儿，已经引起了庙中道士的注意，宣芝只得捏着供香同鬼帝陛下一起在府君神殿外排队。
神殿檐下挂着一个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刻“青莲圣女”四字，殿中的神像乃是一位身披白纱，怀抱三株莲花，赤足坐于莲叶上的女神君。那圣女面容清丽，眼眸半垂，怀中莲花一含苞，一盛放，一枯萎，乃是三种不同的形态。
申屠桃在宣芝耳边低声道：“直接把这位圣女叫出来问就是了。”
宣芝：不错，很直接。
“你说，她是知道好，还是不知道好呢？”申屠桃兴致勃勃道。
殿中主持香火的庙祝催促道：“两位信士要上香就快些进来，莫要耽误后边的信众。”
宣芝将哮天犬收回神符，跨过门槛。申屠桃在跨入殿中时，忽然抬起手来，在门框上轻轻摸了一下。只见一道微光从他指尖流出，一瞬漫过殿内四面墙壁，布下一个阵法。
殿外的声响倏然远去，殿内独成一处空间。那殿内的几个道士起初还未发现异常，直到看到大门外所有景象都消失了，就像蒙上了一层迷障，他们才惊觉不对，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敢来圣女庙中撒野？”
申屠桃抬了下眼皮，那几个道士就被噤了音，一动不能动地僵立在那里，只有那双惊恐瞪大的眼睛，眼珠子还能随着他们转悠。
宣芝没想到他说的问，这般简单粗暴，竟然直接劫持了人家的神殿。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继续了，她手执供香，弯腰拜了三拜，说道：“青莲圣女在上，我受玄晟娘娘指引来到临浮郡，协助地仙抵御邪魔，现遇上一些难事，请圣女现身指点一二。”
她说完，在香炉前左右看看，终于找到一处空隙，得以将手中供香插进香炉。
殿上神像发出莹光，一道身影从莲叶上青莲圣女的神像浮出，翩然落到地上。

第45章
青莲圣女体态婀娜，神清骨冷，正应了那句诗词所写“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她赤裸的双足白如脂玉，纤细脚踝上套着一圈细细的金镯，镯上挂有一枚金色铃铛，从神龛翩然落地时，便有珠玉落入玉盘般的铃音，又像是晨露从花瓣坠入水中，叮铃一响。
整个神殿的空气便如同水面一般，起了微微涟漪。
宣芝面上被一缕沁凉的微风轻柔拂过，那风里带着圣女怀中莲花的清香，让人不由得宁心静气，身心放松，脑子里再多的烦恼都能忘却。
她余光瞥见殿中那几个被申屠桃定住的道士，他们脸上惊怒的神色也尽数退去，在这缕清风中恢复了平静。
这含着莲花清香的风不太对劲，恐怕有迷惑人心神的作用，宣芝连忙伸手掩住口鼻，警惕地往后退去一步。
后背猝不及防抵上申屠桃的胸膛，宣芝脚步一顿，稍微安心了一些。
青莲圣女对她这一番明显戒备的举动也并不在意，目光在她身后的人身上轻轻一转，伸出纤纤玉指，隔空朝她右手点了一下。
宣芝心领神会，摊开手心，玄晟元君赠予她的兰花图腾从掌中浮出来。
圣女朝着兰花图腾福身一拜，随后才开口问道：“玄晟娘娘现在可还好么？”
宣芝回道：“娘娘很挂心临浮郡的安危。”
青莲圣女低眸看向兰花，清冷的眉目间无波无澜，轻声道：“她一向怜悯众生，自是想要保全每一个地方。”
宣芝实在辨不出圣女这话究竟是何意，直接开门见山地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她道：“临浮郡十八县地仙，有八位地仙都在近段时日相继失踪，神力消散，不知圣女可知晓此事？”
“我执掌临浮郡地界，理应是知晓的。”青莲圣女一直保持着这般波澜不惊的语速，哪怕是听到各地地仙消失，也无任何起伏，继续道，“只是自从临浮郡遭到邪魔侵袭，郡城更是险些颠覆于邪魔手中，我与玄晟元君都联络不上，和诸位地仙也早已失去了联系。”
宣芝疑惑道：“我们一路走来，见得城中百姓安居乐业，即便是夜幕将至，面上也没有任何担忧之色，不像是曾遭受过邪魔侵扰的样子。”
和临浮郡周遭的惨状相比，这座郡城当中喜乐祥和得令人觉得诡异，就像是对城外的苦难一无所知。
青莲圣女颇为宽容地看她一眼，“现在已经入夜了，二位可以去看看郡城周边的情况。”
宣芝回头看向申屠桃，申屠桃伸手揽住她的腰，神殿四壁的阵法轻微一晃，两个人的身影从神殿内消失。
瞬息之间，两人穿透神庙屋顶，出现在郡城上方的高空中，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宣芝脚下没有筋斗云，整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手忙将乱地将他另一手也拉过来，环抱在自己腰上，“你抓稳我了。”
“不会摔死你。”申屠桃颇为无语道。他不比一团云保险么？
宣芝两只手牢牢抓着他的手臂，垂目往郡城四面看去。
夜幕已经笼罩这座郡城，城中四处都燃起了灯火，入夜之后，街面上反倒行人如织，比白日里还要拥挤。
不论男女老幼，即便是深闺女子，此时都从屋中走上街面。每人手里俱都捏着一炷供香，一边朝向湖心岛上的神庙拜祭，一边往神庙走去，人群井然有序，三步一叩首，每一次跪拜，每一次前行都十分整齐，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举行这样的祭神仪式。
星星点点的香火汇成长龙，祈求神灵庇佑他们渡过今夜。
城中的莹莹灯火透出来，从高空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以湖中岛屿上的圣女神殿为中心，缭绕的香火和神力相融，结成了一朵透明的莲花，盛放的层层花瓣铺展在整个郡城内，将城池庇佑在神力之下。
越到外围，莲花的花瓣便越为纤薄，神力也越为不济，并不能完好的庇佑住整座城池。随着夜幕降临，邪魔的气息从荒野山林朝这里蔓延。
邪魔群聚在郡城外延，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神力莲花，最外围的莲花瓣已经被邪魔啃噬得千疮百孔。
恰在这时，一片花瓣在邪魔的啃噬下崩离，那一处就像是堤岸破开的一道缺口，邪魔从那里蜂拥而入，侵占了郡城外围的一部分区域。
幸好这里的居民都聚往城中了，所以并未有什么损伤。
但邪魔一旦突破了口子，那分散在周边的邪魔便群起往这里涌，很快那一处被破开的莲花瓣中，第二层花瓣的神力也开始黯淡。
邪魔的嘶吼距离人群尾巴越来越近，血腥魔气随着夜风送入，原本井然有序的人群开始有些骚动，人们举着供香一边拜祭，一边频频回望身后，面上都是惊惧，叩头跪拜时祈祷的声音更大了些。
神殿内，申屠桃布下的结界受到神力冲撞，但圣女明显破不开封锁，只能听到对撞的余音一波一波从神殿往外荡开，因为此外围莲花瓣的神力衰弱得更快了。
眼看群涌的邪魔如同一柄尖锥凿穿了第二层神力花瓣，宣芝用力捏了一下申屠桃的手腕，“陛下，撤掉神殿的封锁，不要让圣女将神力浪费在这上面。”
在她说话的同时，哮天犬和筋斗云一同落入脚下邪魔潮中，堵住那一处缺口。
“她这是在拿凡人的命要挟你。”申屠桃不悦道，但还是屈指撤回了神殿里的阵法。青莲神殿之中突然神光大盛，碧色的光从神殿顶上四射而出，一瓣一瓣地染上了湖心岛周围的莲花瓣。
“是青光！”
“圣女娘娘显灵了！”
圣女神力集中在花心，外围的莲花瓣便在邪魔的攻势下迅速崩毁。人群欢呼的声音很快因为身后越来越近的邪魔嘶吼而消散。
郡城四面的人群显然没料到邪魔能侵入城中，拜祭的队伍开始恐慌，混乱。
人们举着手中供香，往那青光里狂奔，不少地方都发生了拥挤踩踏，但呼喊圣女保佑的声音海浪一般，轻而易举就压过了那些零碎的哭喊，香火星光如同纷乱的萤火中往青莲里涌。
奔入青莲光中的人如同寻到了安全港湾，就像最初那几个在神殿中被申屠桃定住的道士一般，脸上的惊恐和焦急都被含着莲花清香的微风抚平。
劫后余生让他们面容越发虔诚，对身外事充耳不闻，手握供香，三步一叩首，专心致志地继续方才被打断的拜祭。
但青莲所覆盖的地界不足整个郡城的二分之一，外围透明的莲花瓣崩溃得很快，民众根本跑不过神力收拢的速度，也跑不过紧随而来的邪魔。
青莲内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青莲圣女站在神殿屋脊上，衣袂翻飞，长长的披帛在神殿上空飞扬，她怀抱三束莲花，看着城中奔跑哭喊的信徒，面无波澜。
她有能力护佑更多的地方，更多的人，但她没有这么做。
哮天犬和筋斗云游走在青莲之外，尽力清理着外围的邪魔，但宣芝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哮天犬蕴含神力的咆哮，声浪并不能迅速荡开，那犬吠声闷闷的，其中神力很快就会散尽。
筋斗云的佛光也会在铺开的下一刻，转眼就黯淡下去。它们的神力会在爆发之时，就像遇上海绵的水，在融入此地的瞬间就会被吸收殆尽，根本无法驱散邪魔。
宣芝体内真元飞快消耗着，她蓦地转过头去，目光与神殿顶上的圣女遥遥相对，只见得她怀中那株枯萎的莲花，已缓缓恢复生机，长出一朵花苞来。
“别再浪费你的真元。”申屠桃在她耳边说完，将她丢入筋斗云中，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破开青莲光芒，射入神殿顶上。
手中阴气成刃，朝着青莲圣女劈去。
青莲圣女飞身退到玄晟元君神庙顶上，淡然道：“杀了我这座城里的人都会死。”
但回应她的依然是袭面的冷刃，毫不费力地劈开她周身神力屏障，没有丝毫停顿。
“孤不在乎。”申屠桃道。

第46章
青莲圣女瞳孔骤缩，面上冷淡从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纹。她整个人都被压倒性的力量摄住，连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在这一刻，城中的青光尽数敛回，那朵铺陈在城池中央的青莲飞快朝着中心收拢花瓣，缩回青莲圣女身上裹住她周身，利刃劈在青莲花瓣上，瞬间便破开了几层花瓣。
郡城的神力消失，邪魔肆意狂欢，朝着城中人群扑去，人群爆发出凄惨的嚎叫。青莲圣女略过眼前凶戾的杀神，目光往远处的符修投去。
一个被玄晟元君选中的人，又怎么可能不在乎这整座城中人的死活。
果然，便见那趴在云上的女修扫了一眼城中百姓，用力喊道：“申屠桃，等等！”
层层破开青莲花瓣的冷刃倏地一顿，锋芒从圣女左颈到右肋留下一条狭长的血口，却没有再往前寸进。青莲圣女差一点就被劈成两半，她嘴角微微一勾，清透的眼眸中露出一丝得胜的笑来。
这些凡人是累赘，亦是她信仰的来源，是她的保命符。
申屠桃脸色阴沉，眉眼里的杀气难掩，正怒火中烧，却见那圣女背后突然冒出一个圆滚滚的炼丹炉，丹炉肚子上的八卦图旋转分开，敞开肚子上的火口。
青莲圣女只觉得身后一阵几乎要焚毁她的火气袭来，即使不用回头，余光也能感觉到身后灼红的火焰。
申屠桃脸上的怒意消退，轻笑了一声，捏碎阴气凝成的刀刃，一掌将她拍进了八卦炉的肚子里。
筋斗云上，宣芝盘膝而坐，吞了一粒金灿灿的补灵丹，经过八卦炉改良的补灵丹，蕴含着充足的灵力，澎湃灵流汇入体内时会被一道金光引导，如同溪流入海，流入她灵基，不会再横冲直撞地损伤经脉。
宣芝金丹入腹，神识同时落入符中，点燃三炷请神供香。
感觉周身神力涌动，宣芝蓦地睁开眼睛，她仰起头来，便见一道虚影仿佛护身神灵一般站在她身后，身上金红二色的铠甲裹在身上，斜披在肩上的袈裟猎猎飞扬。
宣芝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从下往上看着大圣毛绒绒的下巴颏，此时此刻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大圣！大圣！”
只要请出大圣，再难的事都不算什么。
大圣垂眸看了她一眼，眼睑上一抹金纹闪过，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一拍，什么话都没说，伸手在脑后挠了挠，捻出一根发着光的金色猴毛，摊开手心，张嘴一吹，喝道：“变！”
只见那猴掌上突然生出密密麻麻的小猴子，小猴子从他掌中跳下，金豆似的从宣芝眼前落下，跃入脚下郡城中。
小猴子落地化作与人一般大小，个个手里都拎着一根金箍棒，一棒横扫便能打死一片邪魔。
宣芝看到脚下街道上，一只猴子扛着金箍棒一棒掀开了一只邪魔，从地上拽起一个大哭的小孩，他抱起小孩拍拍后背安抚两声，单手抱着孩子，另一手挥舞金箍棒又冲进邪魔中。
大圣的猴子分身眨眼就和满城的邪魔战到了一起，来多少邪魔便诛杀多少。
幸存的人群终于找到一点喘息之机，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四处躲避，很多人仍然习惯性地往神庙奔来，跪在圣女殿前请求神灵庇护。
玄晟元君神殿顶上，申屠桃捉着八卦炉一只耳朵，拖着它咚一声落到神殿外的地上，青石铺成的地面被砸出蛛网似的裂纹。
八卦炉摇摆着身子晃了晃，看到满地乱跑的猴子，惊得炉盖都要翻了，忙撒开精铜兽足，咚咚跑进了神殿内，轰一声关上了大门。
申屠桃：“……”他抬头往半空看去，瞥见罩在宣芝身上的神灵虚影时，下意识抬脚踩上石栏，想要腾空而起。
他脚下生成的风，拂动得衣袂翻飞，脚尖将要离地之时，不知为何又犹豫地停下动作，脚掌重新踩实回地上，周身萦绕的阴风也瞬间散去，衣摆重新垂落。
申屠桃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大步走向神殿，一脚踢开神殿大门，跨进殿中。
他直接踩上玄晟元君的神龛，伸手捻住她手中兰花，指尖微一用力，削下四片花瓣。
玉石作成的花瓣浮在半空，申屠桃从袖中抽出金色锥，锋利的锥尖在玉石上一气呵成地刻下一串符文。
四枚花令同时成型，彼此之间结成一个环状的阵法。申屠桃伸手挥去，那四枚令牌便从殿中飞射而出，自神殿上空四散射往郡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
花令飞出郡城十里之外，无声无息扎入山野密林里，落地化成一墩玉石碑。阴寒之气从石碑里渗出，寒雾很快笼罩住整片树林，踏入雾中的邪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雾中的鬼影撕得粉碎。
四面的寒雾连成一圈，将整个郡城围在了当中。
宣芝为了维持大圣的猴子分身，已经嗑了好几粒补灵丹，夜半时分，本是邪魔最为汹涌之时，但涌来郡城的邪魔却越来越少了，到最后再没有邪魔踏入，城中邪魔被一一消灭，猴子分身也一个个消散。
这城中没有任何一只邪魔残留，最后一只猴子分身蹦上一间民居屋顶，伸手搭在眼上，四处望了望，身影在月光下消散。
宣芝站在云上环视城中一圈，拍拍筋斗云，回到玄晟元君神殿。
元君殿中燃着微弱的烛火，她推开殿门，便见得玄晟元君的神龛前，八卦炉和鬼帝陛下，一炉一鬼，一左一右，正面面相对。
申屠桃那纸扎的身躯，在八卦炉近距离的火气下，头发梢都被烫卷了，胸口被烫得焦黄了一片。要不是鬼帝陛下阴气极重，眼看着就要燃起来。
然而申屠桃好像一无所觉，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什么。
宣芝快步走过去，抓起他被烫卷的头发使劲搓掉灰烬，又扒开衣襟往他被烫黄的胸口里看，无语道：“你在干什么？你这纸人都快烧起了你不知道离八卦炉远一点？”
申屠桃扯开她的手，拉回衣襟，毫不在意道：“烧坏了再换一个就好了。”
宣芝瞪他一眼，“那我下次就找人给你扎一个奇丑无比的。”她左右看看他的脸，伸手去摸了摸他的眉毛，“还好我画的脸没有被烫坏。”
申屠桃挥开她的手，上下打量她片刻，难以理解道：“这些人死与不死，和你有什么关系么？你这么拼命做什么？”
宣芝坐到蒲团上，仰头望向殿中慈悲的女神像，“我答应玄晟娘娘了啊。”
申屠桃道：“你帮她守住溪叶镇，便已算是偿还了她赠药之情，没有必要再为她东奔西走。”
宣芝低着头想了想，“可能是因为玄晟娘娘是位慈悲的神灵，这样慈悲的神灵现在还需要我的帮助，我实在不忍心拒绝。”
申屠桃面上毫无波动，显然无法理解她的不忍心。
宣芝也不期望面前这位原著里的大boss理解自己这种心情，她顿了顿，说道：“我老家的神灵和你们这里的不一样，神灵都只存在在书本传说里，讲究的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大家烧香拜佛，求的也不过就是一种心理寄托。我家附近也没有大圣庙，虽然从小便看着他的故事长大，但实际上在来到这里之前，我一炷香都没为大圣供过。”
“可我第一次祈求大圣庇佑的时候，他回应我了。我祈求二郎真君的时候，他也回应我了。”若不是这样，她现在也没有机会站在这里了，宣芝拍了拍八卦炉的炉耳，“还有八卦炉的主人，太上老君。”
八卦炉听到自己的主人的名字，高兴地晃了晃，炉耳上挂着的铁链撞出清脆的响。
“我其实都没为他们上过几炷香。”宣芝重新望向玄晟元君的神像，“我想，神灵庇佑众生的心都是一样的吧，他们愿意借神力与我，便代表他们愿意庇佑这一方的民众。”
宣芝忍不住戳了戳申屠桃的心口，在心里默默道，你这个没有被作者赋予慈悲之心的恶神，肯定是理解不了的。
申屠桃被她戳得莫名其妙，抓住她的手指，用力捏住。
宣芝哎哎叫了两声疼，申屠桃立即撒手，还退开半步，好似生怕她会碰瓷一样。
宣芝噗嗤笑了一声，“好了，不跟你闲扯，我要看看八卦炉肚子里的青莲圣女怎么样了。”
“你没有炼化她？”申屠桃疑惑道。
“什么都没搞清楚，我怎么可能稀里糊涂地把她炼了。”宣芝围着八卦炉转一圈，走到八卦炉屁股后面，“更何况，她就算做了什么，也不该是我来处置她吧？”
八卦炉金灿灿的铜身上，神光流过了一圈，铜身一处变得透明，显出里面的景象来。
丹炉肚子里的火并不大，实际上被压得很低，八卦炉将青莲圣女吞进肚子里后，就将她送到了无火的巽宫位下。
饶是如此，她好像也有些承受不住。青莲圣女怀中有三束莲花，此时她正蜷缩在一朵盛放的莲花中，那莲花花瓣重重叠叠地裹在她四面，时而是花瓣，时而会因为炉中火气显出哀嚎的人影来。
宣芝细看了下，正好是八位。是那些失踪的地仙。
申屠桃凑过来看了一眼，“看来是这位圣女吞了那些地仙的神力。”
宣芝立即拍拍八卦炉，让它将青莲圣女吐出来。丹炉肚子上的八卦图腾打开，八卦炉摇摇大肚，一道白影从火口处滚落出来。
青莲圣女被火气烤得奄奄一息，狼狈地坐在地上，浑身通红，再无最初见面时那般清冷出尘之貌，莲花瓣的虚影浮在她周遭。
宣芝伸手碰了一瓣莲花。那莲花便倏地散成一个朦胧的地仙身影。一身白衣，面容清俊的男子拱手行礼，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府君大人，小神不能离开长丰，慢走不送。”
宣芝在长丰镇里见过地仙画像，正是眼前之人模样。白君转身要退回神龛上之时，一道白光闪过，景象便戛然而止。
她又伸手碰了一瓣莲花。一名白胡子地仙的身影浮出来，说道：“老夫受此地数百年香火，当然要一直留守在这里。”
又一瓣莲花中，说话的地仙虚影手里抓着供果啃了两口，另一手握着竹枝在地上比划，专心致志地在研究阵法，“村子东面的神力很薄弱，要多布置些阵法才行。”
这朵盛放的莲花，皆来自于临浮郡里消失的地仙，这些地仙神力被吞食殆尽，只剩下几缕残魂，神识早已不大清明。
可以看得出来，这些都是地仙在神力被吞食前，最后的景象。
青莲圣女冷淡地扫过周遭地仙残影，转头望一眼殿中的玄晟元君神像，面上没有丝毫愧疚，说道：“我若不吞掉他们，这座郡城早就沦陷在邪魔手里了。”

第47章
“那今夜呢？今夜你也没有能力守住这座城么？”宣芝问道。
到了现在这般处境，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青莲圣女坦然道：“我不这样做，你又怎会请出神灵补济这方土地？”
若不补济土地，她又怎么吞食神力？
青莲圣女怀中原有三束莲花，一朵含苞，一朵盛放，一朵枯萎。那朵枯萎的莲花因吞食了哮天犬和筋斗云的神力，而重新复苏，长出花苞。
但在八卦炉里走了一遭后，八卦炉将她吞食的神力重新炼化了出来，于是那朵新发的莲花又枯萎了下去。
宣芝不理解道：“我本就是受玄晟娘娘指引而来，协助临浮郡抵御邪魔，就算你不使用那样胁迫的手段，我也会竭尽全力助你补足神力。”
青莲圣女偏过头看向她，眼眸依然清澈如洗，嗓音清冷道：“就如你在其他镇县上做的那样么？带着你的神灵，如天神般降临，救万民于水火。”
她说着低声笑起来，“从此以后，你的神灵在这里和我同受供奉，共享香火，直到我被他们彻底遗忘，落得和玄晟一个下场？”
“他们不是依靠香火的神。”宣芝慢慢睁大眼睛，她很想为大圣，为二郎真君辩解，他们并不需要这个世界的香火，也无意争夺凡人的供奉。
“可玄晟元君需要，我们这些被她加封的地仙需要。”青莲圣女面容冷漠，仰头望向殿中的玄晟元君神像，“凡人是不懂得感恩的，玄晟元君身为十二正神，到最后不也被抛弃了？她就是将他们保护得太好，让他们受尽神灵福泽，心中却无神。”
她从怀中那唯一剩下的莲花花苞上，扯下一片花瓣抛到半空。
那花瓣凌空消散，显出一副图景来，景中露出黑底金字的匾额，“青莲圣女”四个字高悬在大殿之上，但那字迹斑驳，已有些掉漆，远没有现今神殿上的匾额那般鲜亮。
神殿内锦幔红柱，殿宇屋梁上原本鲜艳的碧叶莲花图腾，此时看上去格外陈旧，殿中梁柱上的朱漆也斑驳褪色，一眼看去整个神殿都像是蒙着一层陈旧的灰烬。
香炉中的供香大部分已经熄灭很久了，只剩下供香烧尽后末端的细竹棍子，寥寥几炷燃着的供香歪七扭八地插在炉灰里。
这间神殿原来也曾这般无人问津过。
申屠桃不知何时来到宣芝身后，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目光缓缓扫过半空景象，说道：“是过去之景。”
“一年以前。”青莲圣女轻声道。
宣芝仰头看了一眼景中神像，青莲圣女那座玉石雕琢而成的神像也黯淡无光，并不似他们初次进殿时那般熠熠生辉，香火缭绕。
“正是从城外邪魔开始多起来后，我这殿中香火才重新开始旺盛，他们重漆了神殿四壁，换下陈旧的帷幔红绸，日日香火不断。”
从八卦炉中出来这么久了，青莲圣女逐渐缓过来，她慢慢从地上起身，伸手梳理好自己两鬓长发，继续道：“你看，只有大难临头了，他们才知道神灵可贵。”
玄晟元君的神力从这片土地渐渐消逝后，人们陆续受到邪魔侵扰，于是终于想起了庇佑他们的女神君。他们将两座神殿重塑一新，香火与日俱增，当发现圣女比玄晟娘娘更为管用后，人们的香火便集中到了圣女殿。
这城中很久以前每年都会举办祭神仪式，后来随着国祭而更改，从每年一祭，变为三年一祭，到最后五年一祭。祭祀也不如以往那般隆重而细致，仿佛只是在应付一个差事。
但这一回，未到国定的祭神日，城中百姓慑于邪魔侵扰，举办了很隆重的祭神仪式，几乎全城出动。青莲圣女坐在游神的轿辇里，看着这方她庇佑了百年的土地，她一开始是很高兴的。
然而随着侵入临浮郡的邪魔越来越多，她这座人口稠密的郡城便首当其冲，青莲圣女开始觉得吃力，她无数次地深夜坐在玄晟元君的神殿中，将自己的神力铺开，一边承受着邪魔的啃咬，一边希冀玄晟娘娘的神力能重新覆盖这片土地。
可随着时间流逝，玄晟元君的神力却越来越弱了。青莲圣女的神力被邪魔啃食消耗，而城外的邪魔一夜比一夜多，驱逐不尽，杀不完。最终几只玄魔越过城墙，侵入了城内。
青莲圣女诛杀玄魔之后，回神殿的路上，听到受到惊吓的民众抱怨，抱怨她护佑不住郡城，抱怨玄晟元君这个大玄主神抛弃了他们。
他们暗地里焦急地等待，祈求更有实力的武神能早点进驻临浮郡。城中富商官宦花大笔的金银请来修士护送，四处寻求武神木牌，想要逃出郡城。
有一些求不到的，甚至来求她的圣女神牌挂在车厢，铤而走险，举家往外搬迁。
“我还没有放弃他们，他们却先抛弃了我！”青莲圣女一掌拍碎了空中之景，转头望向玄晟元君神像，“这样的人，我为何还要竭尽全力庇佑他们？”
她话音落后，殿内沉寂了片刻，响起一声极轻的嗤笑，申屠桃搭着宣芝手腕，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说道：“你既如此厌憎他们，直接舍弃玄晟赐予你的神籍，离开这里便是，这满城人死便死了。”
圣女偏过头来，狠狠地瞪着他，那双眼眸极为清澈，里面翻涌而上的情绪便也极为明晰，她不甘心。
申屠桃挑眉道：“哦，看来你是舍不得身上神籍了。”
大道之途艰险，想要飞升成神，需历经百年千年，三灾九难，劫雷加身，世上几大仙宗，生灵精魅不知凡几，百年都未见得能有一个成功飞升者，这条路可比受凡人香火难多了。
青莲圣女笑了一下，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认出了眼前人的身份，说道：“鬼帝陛下，您这样受天地眷顾生而为神者，又岂能懂得我等蝼蚁的挣扎。”
青莲圣女闭上眼睛，眉心显出一道莲花图腾。
便在这时，只听殿外传来三声惊雷似的擂鼓。申屠桃抬袖挥去，玄晟元君殿前四扇殿门轰一声洞开。
天边太阳已经冒出头来，熹微晨光洒入殿中，神乐从郡城的四面八方传来，颇为嘹亮热闹。
从门口往外看去，能看到湖心岛上密密地站满了人，俱都面朝着青莲圣女神殿，所有人手中俱拿着点燃的供香，在神乐中按照祭祀流程不断起拜叩首，口中喃喃念着青莲圣女之名。
这些人神情木然，眼神却透亮，额上隐约浮着莲花印，眼中的虔诚狂热得像是点燃的一丛火种，在每个人眼中燃烧着，拖长嗓子唱祷的声音充斥在郡城每一处角落，看他们的动作，就和昨夜看到的祭神仪式差不多。
宣芝的神情蓦地一僵，抬起手来，一束供香从案上飘来，落入她手中。她望着青莲圣女，眼中慢慢燃起同样的虔诚，听着神乐入耳，膝盖一折，便要同外面人群一样俯身叩首。
申屠桃一把箍住宣芝的腰，“就凭你，也想让她跪拜？”
他另一手并指在虚空一划，一道金色光芒破空而来，金色的尖锥自刺往青莲圣女眉心，穿眉而过。
青莲圣女一句话都未能吐出口，整个人便如琉璃一般破碎。
申屠桃捏起宣芝的脸颊，面上看上去没有丝毫担忧。
宣芝瞳中神色挣扎许久，慢慢恢复了清明，她抚着心口，惊魂未定道：“我只是刚来时在她殿中上过一炷香，就差点跟人签了卖身契，永生永世，子子孙孙都必须供奉她。”
“签了也没用，这个世间的卖身契拴不住你。”申屠桃说道，“更何况你孤家寡人一个，也不会有子子孙孙，签了也是对方吃亏。”
宣芝：“……”你能生，你了不起。
她转眸四看，“青莲圣女呢？”
申屠桃带着她出来神殿，登上神殿屋顶，从这里能看到郡城四面的长街上，都站着人，跪拜的人群从湖心岛神庙一路往外蔓延，想来整个郡城幸存的人都来了。
两个人在郡城四处转了一圈，看到的都是这样不知疲累祭拜的人群。
“青莲圣女可比你那玄晟娘娘聪明多了，不仅绑定了这一批香炉，还绑定了香炉的子子孙孙。”申屠桃一掌轰塌青莲圣女的神殿，殿中神像碎成了齑粉，但郡城中的祭神仪式依然没停。
满城的香火汇聚到半空，朝着青莲圣女神殿飘来，烟气在半空重新凝出圣女身形，她羽衣飘飞，地仙虚影重新被压回莲瓣，凝成一朵盛放的莲花，回归她怀中。
但紧接着，从青莲圣女眉心的图腾上，又浮出另一重金色的法印，那圈金色的法印将她禁锢在原地，竟然一点一点沿着莲花图腾，在拆解她的神力契约。
申屠桃在用乾坤琢穿透她眉心只在瞬间，便在她身上落下了一个法阵。很快，神殿外面拜祭的民众，额上的印记也透出一缕金色。
她与这方民众的神契一旦被拆解，那她最后的保命之法也没了。青莲圣女难以置信，“鬼帝陛下，天规有定，人鬼有别，你怎么可以随意干涉人间事务？我非你神庭之属，你更不可以越过玄晟元君私自处置我！”
申屠桃满不在意道：“谁叫你动手动脚，乱碰别的人。”

第48章
申屠桃身为鬼神，只掌鬼事，人间兴衰，凡人存亡都与他无关，他这样擅自插手人间事务，处置他人神庭地仙，的确不被天规所允许。
北冥渡虚山上浓云聚集，天惩的雷光已经在云中盘缠成型，蝉奴们从冥宫殿宇中跑出来，一望头顶蛇形游走的雷电，便知它们主子又做了什么越界之事。
当头一名蝉奴身后金带飘飞，发出一声嘹亮的蝉鸣，蝉鸣穿过冥宫的屋脊梁柱，传递往四面八方。随后所有蝉奴都在这一声蝉鸣下，化作本体，就地在土里刨了个坑把自己埋进去。这一系列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鬼门城楼上，两殿阎司也正望着头顶雷光，右殿阎司郁绘摇了摇扇子，“陛下都好多年没遭雷劈过了，这是又做了什么惹天怒的事啊？”
姜炤并未理会他，对鬼帝被雷劈的原因也不好奇，只是快速往后退到鬼门边，盘膝坐下。
“左殿大人要守在这里？”郁绘仰头扫过漫天雷柱，估计这次雷惩的强度，“这次声势不小，有可能会被殃及池鱼哦。”
姜炤将长鞭握在手中，八风不动地守在鬼门旁，说道：“渡虚山受雷刑时，恐有一些恶鬼趁虚而入强闯鬼门，我不能离开这里。”
郁绘摩挲折扇想了片刻，退到另一旁坐下，“左殿大人说的是。”
临浮郡郡城之中，宣芝心念如电，也来不及进百花悬圃找玄晟元君汇报了，立马给申屠桃下了一串命令，令他拆解青莲圣女与郡城百姓立下的契约，分离出其他地仙残留神力，将青莲圣女就地处置。
她这一串命令蹦豆子似的往外冒，申屠桃转眸看向她，“你做什么？”
宣芝飞快说道：“我受玄晟元君托付来到此处查明临浮郡地仙消失之事，帮助抵御邪魔，在临浮郡的行事是得了元君允准的。鬼帝陛下由行鬼令来到人间，受我驱使，我给你下命令，你只能听令行事，这其中因果一目了然，不算违背天规吧。”
申屠桃默了默，“迟了。”先令后行自然不违背，但他现在是先行后令，天道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宣芝皱起眉，“那你是不是会受惩罚？”
“无妨。”申屠桃不在意道。他这么说的时候，第一道落雷打入渡虚山上，顺着漫山的桃木枝窜入山体内部，直击打在他元神之上。
申屠桃站在那里，连睫毛都没颤一下，面上更看不出什么来，所以宣芝完全不知道他现在就正在接受雷刑。
鬼帝陛下被雷劈的次数实在数不过来，大约是累犯的缘故，每一次天罚雷刑都会比上一次重一度，蛇形闪电似落雨一般轰向渡虚山，雷电的光将整个北冥都照得透亮，撕开了北冥一贯阴沉的天幕，远远看去倒像是有了一个好天气。
十方鬼域的恶鬼阴煞都冒出头来，朝渡虚山打望。合阴城主站在屋顶上，抚掌笑道：“咱们陛下可是有几百年都没被雷劈过了，没想到今日又有幸得见，真是个大喜事。”
他拍腿狂笑，脸上被雷光映得神采奕奕，朝左侧屋檐下的身影一招手道：“现在肯定有许多恶鬼想要趁机去闯鬼门，你大可去碰碰运气，不用等到七月鬼门开。”
云知言看着那天边雷光，比之飞升的雷劫都不遑多让了，这种时候凑上前，那不是去送死了么。
合阴城主看出他的犹豫，瞥了瞥嘴角，嗤道：“真是胆小如鼠，雷罚是冲着鬼帝去的，你别冲上山巅抱着雷柱想来也不会被牵连多少。”
云知言看到几只从天上掠过，朝着渡虚山闯去的鬼煞，心里也有些意动。他在这鬼地方已经呆了两个多月了，而距离七月鬼门开，还有两个月，他在这里的每一日都是煎熬，再待下去感觉自己都快变成鬼了。
“好。”云知言站起身来，“有劳城主。”
合阴城主伸手招了招，一顶白幔软轿出现在院中，云知言跃上轿辇，轿辇从地上腾空，迎着远处雷光而去。
从四方涌往渡虚山的鬼煞很多，就如同山上桃花盛开那一夜。这些被封在北冥的鬼煞，寻常时候不敢轻举妄动，一旦渡虚山上有何动静便蜂拥而至，钻天觅缝地寻找机会想要离开此地。
于是阵营不同的两方鬼魅又在渡虚山外打将起来，云知言有合阴城主相助，再一次顺利上得渡虚山，来到鬼门前。
姜炤站在城楼上，并不管城下来的是生人还是鬼煞，她望着轿辇上合阴城主的城幡，冷漠拒绝：“无鬼帝令，不开鬼门。”
双方正在对峙，便是这时，一道雷霆电光轰然而下，直直劈在鬼门城楼上，那威势之盛，姜炤和郁绘都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轰开。
云知言于大盛雷光中，只听得鬼门轰隆一声，启开一道缝隙，人间气息透过缝隙而入，仿佛一束天光投到他身上。
他心跳骤急，来不及朝合阴城主的纸身告谢，纵身从轿辇上跃出，朝着一线天地狂奔而去。遁出鬼门前，云知言鬼使神差回头遥望了一眼山巅冥宫，眼前浮出一个身影，心中没来由冒出荒唐的念头——不知她如今怎么样了？
城楼上雷光很快隐没，姜炤瞬息之间回到鬼门前，难以置信地伸手按在那严丝合缝的巨门上。
郁绘跟在她身后追过来，惊讶道：“方才鬼门开了？”
姜炤冷着脸回到城楼，合阴城主的鬼幡正飞快往山下飘去，她手中长鞭一扬，一鞭子抽散了那乘白幔轿辇，轿辇前后的鬼煞发出尖利的惨叫，在她鞭下魂飞魄散。
轿辇四分五裂，当中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远在合阴城中的鬼城主懊恼地直拍大腿，“他娘的，没想到鬼门竟然真的开了一瞬息，早知道我就亲自送那小子去了！气煞我也！”
渡虚山上雷光炽烈，申屠桃元神上承受着罚雷，他被劈过多次，原本并不在意，直到雷电顺着桃木枝干窜向末梢那一株枝繁叶茂的桃树枝，他眉头才微微皱起。
雷电和布在桃树上的阵法相撞，桃枝簌簌地晃动了下。
宣芝察觉到申屠桃脸色不对，关切道：“怎么了？是受罚了吗？”
“没事。”申屠桃摇摇头，抬眸看向青莲圣女。
青莲圣女一动不能动地被困在半空，眉心的金色法阵大亮，神力从她身上飞快流逝，怀里那朵盛放的莲花再次碎成八瓣，化出地仙虚影，残留的神力回归地仙身上，但也只剩三名地仙还能维持人形，他们冲着宣芝和申屠桃拱手拜了一拜。
地仙残魂脱离青莲圣女的掌控，从坍塌的神殿上冲天而起，四散而去，各自回归属地。
周遭百姓一个接一个相继清醒过来，跌坐在地上，他们先前被充溢心中的虔诚信仰之念驱使着，不断起跪叩首，很多人膝盖和额头都磕出了血。
还有部分身体较弱和受过伤的，在这跪拜中直接断了气，保持着跪姿僵在地上，起初这些跪死的人并不能引起身旁人的关注，所有人都一心一意沉浸在祭神仪式中，满脑子只有为神君送上供香。
直到此时清醒过来，看着地上磕碰的鲜血，和僵冷的尸体，人们才开始感觉到害怕，望向半空女神君的眼神充满恐惧，仿佛那不是庇佑整个城池的神君，而是邪魔。
人们慌忙丢弃手中供香，跌跌撞撞地想要远离神庙。不过还是有些人并不相信青莲圣女会这般对待他们，站在原地纠结良久，便捏着供香朝向圣女继续跪拜。
一时间整个郡城乱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青莲圣女到如今反而不慌了，她望着郡城百姓，抛弃她的也好，依然信奉她的也罢，如今似乎都触动不了她了，“我区区一名地仙，劳动鬼帝陛下承受天罚，亲自杀我，实在荣幸。”
“玄晟娘娘得陛下如此帮助，”她偏着头笑了笑，将帮助两个字咬得很重，“想来又会在神庭史录上留下光辉一笔，托陛下之福，我的名字定也有幸能被记上一记。”
青莲圣女望向另一侧玄晟元君神殿，“难怪仙界神君无人想入玄晟神庭。”正神羸弱，神庭寥落，这样的神庭谁都能践踏。
“你废话真多。”申屠桃说道，直接封了她的唇舌。
他不在意天罚，自然也不在意自己这么做会不会伤到玄晟元君的体面，他多花了点心思拆解契约释放郡城百姓，也不过是因为这些人是有人昨夜辛辛苦苦救下来的。
宣芝回眸看了申屠桃一眼，哪怕是她不太懂这个世界神庭与神庭之间的关系，也能听出青莲话中讽刺之意。申屠桃这般插手其他神庭事务，显然也涉及到仙界诸神君对玄晟元君神庭的看法。
她沉吟须臾，抬眸专注地盯着青莲眉心，在她眉心莲花被金阵销毁的那一瞬间，哮天犬从虚空窜出，一口咬在青莲咽喉。
申屠桃愣了一下，指尖微顿。
“我来杀她。”宣芝按住他的手腕道。哮天犬毫无保留，致命一击，青莲立时便在哮天犬的獠牙下神力散尽，落到地上，化为了一株枯萎的莲花。

第49章
青莲圣女的神力四处逸散，回归这片土地。
莲，原是至清至纯之物，青莲圣女神识陨灭后，她最后残留的这点神力终是回归了自己的本性。
莲花清风带着驱邪安心之力，冲散城中的血气，散入郡城的大街小巷，城中那些绝望哭嚎的百姓在这阵微风中渐渐平静下来。
哪怕再艰难，只要活着，日子总还是要继续。
就连宣芝都在这带着莲花清香的微风中，心神前所未有地清透。她听到身旁申屠桃轻轻咦了一声，随即一只手从她身后探出，飞快在空中画下一个法印，法印转瞬融入虚空，一呼一吸间，再次浮出来。
那法印中禁锢着一缕头发丝般细长的神力。
宣芝不明就里地走上前查看，“有什么不对劲吗？”
申屠桃伸出手，纸人冷白的指尖穿透法印将那缕神力捏在指尖，“不是那八名地仙神力，也非她自身神力。”
“难道她还吞了别的神？”宣芝皱眉道。
申屠桃摇摇头，“这神力比青莲强大得多，她可吞不下。”他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另一手抬起来，掌中浮出一个金色法阵。
这个法阵宣芝很眼熟，正是申屠桃烙在青莲眉心拆解她与百姓契约的法阵。那法阵在他手心缓缓运转，不到片刻，竟然重新复刻出一枚莲花印。
申屠桃偏头扫往四面街道，青莲圣女在郡城被供奉数百年，郡城中其实是有一些真心实意供奉她的民众的，就算她的莲花印从这些人心中消失，就算圣女身影已经消散，这些人依然执着香。
袅袅香火之气被莲花印引来，渗入其中，这一点信仰之力透过莲花印，一部分落入了地上枯萎的莲花之中，另一部分的最终归属之处，却落到了那一缕头发丝般细长的神力中。
宣芝当即看明白了，“青莲只是在帮别人做嫁衣？”
青莲圣女以莲花印与百姓定下契约，郡城民众子孙后代都必须供奉她，而这供奉香火和信仰之力却没有落在青莲自己身上，反而归了别人。
申屠桃嘴角微翘，红瞳中流露出几分兴致，说道：“我猜她自己都不知道。”
哮天犬歪着脑袋，用后肢站立起来，扬起鼻子去嗅闻。申屠桃见状，将那缕神力凑到它鼻头，那缕神力被禁锢了这么片刻，许是被对方敏锐地察觉了，神力挣扎不过，猛地爆开。
申屠桃蓦地抬起袖摆，挡在宣芝身前，他袖摆之外，轰然一声巨响，震得垂下的宽袖微微拂动，烟尘碎石都被挡在外。
哮天犬被那缕神力炸得嗷呜一声，退后两步，埋头趴到地上用爪子刨鼻子。
“哮天犬！”宣芝见状立即跑过去，抱起它的脑袋查看，哮天犬鼻头乌黑水润，摸上去冰冰凉凉，并没有受伤，她刚放下心来，便见狗鼻子耸动两下，冲着她打了一连串喷嚏。
“……”宣芝被喷了一脸狗口水，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这是哮天犬！二郎神的哮天犬，这不是狗口水，这是神仙水，没准儿还能美容养颜呢。
申屠桃在后边笑得幸灾乐祸，“跟你一个德性。”
经他这么一说，宣芝又想起自己当初一串喷嚏把鬼帝陛下爆了头，这个小气鬼果然还记着。
因为被申屠桃的法印禁锢着，神力爆开的威势并不大，没伤到他们，只是在地面留下一个大坑，湖心岛上的郡城民众见识过他们厉害，又不知他们两人来历，只敢躲在远处观望，并不敢上前来。
被这一声爆炸更是吓得都又往湖心岛外退去。神殿废墟上，只剩申屠桃和宣芝两人蹲在被神力炸出的大坑前，哮天犬在坑里四处嗅闻。
“若是这样……”宣芝担忧道，“那其他地仙身上会不会也被动了这样的手脚？”
他们来到郡城时，青莲圣女神殿的香火之鼎盛，香客要在殿外排起长龙，而玄晟元君殿中却无人问津，每夜又有那样古怪的祭神仪式，可以说整个郡城的香火都聚集到了青莲圣女身上。
这窃取香火之人为了不被发现，并未将郡城香火全部拿走，只拿走了一小部分，若是想要积少成多，想来不可能只在郡城这么一个地方。
原本玄晟元君的香火信仰就在流失，还被人这样暗暗窃取，对元君来说，无异是雪上加霜。
宣芝问道：“陛下知道这神力来源于何处吗？”
“这世间阿猫阿狗的神仙那么多，孤又怎会全认得完。”
他这般说，那就是不认识了，宣芝又摸摸哮天犬的狗头，“你有闻到什么线索吗？”
哮天犬嗷呜一声，摇了摇狗脑袋，那缕神力自爆得太快，又与青莲圣女神力交融在一起太久，根本来不及细细分辨。而且哮天犬对这个世界的神力实在陌生。
宣芝思索片刻，说道：“若是有人想窃取元君信仰，那定然不止这一处，我们找一找和郡城情况类似的地方，总能再查探到蛛丝马迹。”
“你啊，还不如叫玄晟自己去查查内鬼。”申屠桃说道。
宣芝明白他的意思，她带着青莲圣女枯萎的本体进入百花悬圃，来到花圃中心的八角亭，轻轻摇晃亭中一个金色的铃铛。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到玄晟元君分出的一缕神识，落到八角亭中。
宣芝将临浮郡中情况一一向元君讲述完，托起手中枯萎的青莲送到她面前，“未来得及向娘娘汇报，便擅自处置了她，还望娘娘见谅。”
玄晟元君接过莲花沉默片刻，终是叹息一声，将莲花收入袖中，道：“临浮郡幸得有二位相助才能免遭大难，实是我应该感谢你们才是，请宣姑娘代我向鬼帝致谢。”
宣芝见玄晟元君并未介意申屠桃越界之举，心中也默默松了口气。
临浮郡府君陨落，玄晟元君如今神力早已无法覆盖此地，现在郡城无神镇守，而百姓方才经历过被青莲圣女操控之事，对元君手下地仙定会心有疑虑。
如今最适合请神入郡城的，便是当时曾救过郡城百姓的齐天大圣。只是郡城如今的情形和溪叶镇还不同，这里的百姓连番经历苦难，一城的人在邪魔和青莲手里死伤过半，城中百姓惶恐不安，此时入城的神必须要能极大安定他们的心才可。
若是见到神像褪色，怕是又会引起新的恐慌。
宣芝说道：“鬼帝陛下在郡城十里之外布有一座阴灵阵，入夜之后阵法启动，允百鬼夜行，阴雾结成屏障环绕郡城可阻挡邪魔侵入，雾中鬼煞不可踏出阴雾半步，天明阵法即消。”
如果城中百姓有能耐请来武神麾下神君，神君至，申屠桃就会撤走阵法。
这算是当前最好的方式了，玄晟元君颔首道谢。
她抬手轻抚半空，手中托起一副大玄版图。
比起上一回来，元君的神力在版图上明显缩小了一大圈。她在大玄的信仰香火本就在一步步衰败，又经过大玄几代君主的有意压制，加快削弱她在大玄的影响，历经百年，如今看来卓有成效。
大玄的六处重镇要塞已经完全被武厉天尊的神力覆盖。还有几处军备城池也已经快完成神力的更迭。
玄晟元君在大玄军中是作为治疗神灵，以往玄晟教的修士随军也是充当医官的角色。现今武神神力覆盖大玄国军，金戈铁色铺染在大玄国土之上，单单从这副缩小的版图中，都能感觉到一股逼人的锋锐肃杀之气。
除此之外，大玄其他地界推行信奉武神的速度就要稍微慢一些。一些繁荣的商贸大城里，玄晟元君和武神的神力处于胶着状态，大玄主神更迭的最后阶段，大约也就是这几年的工夫吧。
宣芝记得原著当中，云知言来到大玄时，玄晟教已经彻底被架空，无人问津，武王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一个能令举国欢庆的大战胜利，师出有名地正式尊封大玄新的主神。
她看着玄晟元君伸手轻抚大玄的山河，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怅然。
“我近几百年来，因多方因素叠加的缘故，香火信仰流逝很快，却未想到暗地里还潜藏着这等窃取香火之人。”玄晟元君苦笑了下，“地仙受我加封，是我神庭中仙灵，他们所受香火最后也归于我神庭中。神庭其他神君亦然，背后利用地仙窃取香火之人，必定不是我神庭中神君。”
宣芝揣测道：“那会是武神庭么？”毕竟现在明面上，确实是武神想要取代元君，执掌大玄这片疆域。
玄晟元君轻轻摇头，“武厉天尊以战飞升，不是依赖香火之神，况且他神庭之盛，仙界少有能与之争锋的，根本无需这些暗地里的手段，我也不可能与其匹敌。”
宣芝一想也是，以大玄现状，主神更迭已是大势所趋，玄晟元君根本毫无抵抗之力，而且她也并未抵抗，只是在尽全力想要使大玄能平稳地渡过这段主神更迭的时期。
武厉天尊堂堂一个正神，都在跟同事做工作交接了，再搞这些不入流的小动作实在没必要。
“那想来便是有宵小之辈趁人之危，浑水摸鱼。”

第50章
玄晟元君近百年香火流逝很快，又处于主神更迭的混乱时期，便被人钻了空子，窃取香火。她加封地仙守护各处，以往从未介意地仙所受香火是否比她旺盛，如今被这么一提醒，她细细回想片刻，便也琢磨出了一些蛛丝马迹来。
她在大玄版图上，圈出来几处地界，说道：“这几处地仙强势，香火很是旺盛，和临浮郡郡城情形颇为相似，也许在这里可以查到一些线索。”
宣芝从百花悬圃退出来，从郡城离开之前，她先去了一趟郡守府，虽然以郡城如今的情况，城中百姓大半夜应该不敢出城，但为以防万一，她还是给郡守说了城池周边情况，叫他颁布一项禁令，禁止百姓入夜后出城。
要是有活人夜里闯入城外阴雾，那些鬼煞可不会放过。
很快郡守府中便奔出一列府兵，手里拿着一沓告示，四处张贴。
郡城四处都是坍塌的屋舍，从各处收敛来的遗体用白布盖着成排地摆在广场上，等着家属前来认领，还有部分丧生邪魔腹中，连尸骸都找不到，城中充溢着悲伤绝望的气息。
宣芝从街上穿过，往城外走时，裙摆被人轻轻扯了一下，一个小孩裹着一身过长的黄衫仰头怯生生地望着她，“姐姐，你要走了吗？你走了神猴是不是也不会再出现了？”
他眼中含着一泡泪，从身上脱下衣服，递还给她，“那姐姐帮我把衣服还给救我的那只神猴吧，不然它以后就没有衣服穿了。”
宣芝一愣，接过衣服来看，才发现这黑领黄衫和大圣变出的小猴子穿的衣衫一模一样，宣芝看到他身上被撕扯得破烂的衣衫，又将衣服重新披到他身上，“大圣给你了，你就穿着吧，如果它要穿的话，会自己取回去的哦。”
宣芝轻轻说道，想来这件衣服也存在不了多久，或许过不了几日就会消失。
那小孩揉一把眼睛，紧紧裹着衣服，好奇道：“大圣？那只神猴叫大圣吗？”
宣芝从旁折下一根树枝，在泥土地上写下“齐天大圣”四个字，教他读了一遍，说道：“救你的小猴子叫齐天大圣，昨夜里所有的小猴子都叫齐天大圣，是他用一把猴毛变出来的。”
小孩趴在地上看着那几个字，喃喃念叨：“猴毛变出来的齐天大圣。”
“放心吧，以后城里不会再有邪魔了。”宣芝揉了揉小孩的脑袋，想起来储物袋里还有之前在溪叶镇上时，游神祭祀上，被送了好多大圣和二郎神周边，她在里面翻了翻，发现即使放在储物袋中，大圣和二郎真君的形象也保存不了多久。
泥塑小人基本都碎光了，糖画也融成了一滩，只有一个手工缝制的布偶还保存得比较好，只是绣线有些褪色，像是已经很多很多年了。
她取出巴掌大的大圣布偶递给小孩，四处望了望，看到远处一名焦急乱转的妇人，问道：“那是你阿娘吗？”
小孩回头看了眼点点头，宣芝拍拍他，“快回去吧，别让你阿娘着急。”
小孩转过头，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字迹，道过谢后才听话地抱着衣裳和布偶往回跑去。宣芝看着他们两人抱到一起，小孩扬着手中布偶，脆生生的童音飘过来，“阿娘，你看，昨夜救我们的神猴叫齐天大圣。”
那妇人抱着他大哭道：“好好好，齐天大圣，你答应阿娘以后不要乱跑，阿娘就只剩下你了……”
小孩着急道：“阿娘你别哭呀，我以后不会乱跑了。”
申屠桃一直颇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说道：“你看上去很喜欢小孩。”
宣芝边往外走，边回道：“有时候喜欢，有时候不喜欢。”她只喜欢乖乖的又懂礼貌的小孩。她偏头看一眼申屠桃，又补充道，“当然呢，等陛下的五胞胎结出来，我都会很喜欢的。”
毕竟也是她一口生气一口生气地喂出来的。
申屠桃闻言没说话，反而苦恼地皱起眉。
宣芝一下紧张起来，拉住他的手，“怎么了？桃树出问题了？”
“没问题。”申屠桃道，他顿了顿，有些烦躁地说道，“我现在能感觉到了，不可能有五个果子。”
宣芝松了口气，拉着他坐上筋斗云，打算从郡城离开，先去临浮郡的各处镇县看看地仙情况，她兴致勃勃地追问：“那你能感觉出来会有几个？”
申屠桃没有直接回答，含糊道：“孤不需要那么多果子。”他只需要一个就够了，况且他结果子也不是为了想要子孙后代。
宣芝眨了眨眼睛，心想他这么说显然就是没能结出几个来，怕是远远不足五个，再问下去恐怕会伤了鬼帝陛下的自尊，忙善解人意地安抚他道：“陛下没关系的，你这是数万年来第一回 结果，结得少很正常的，就算只结出一个来，你也是英雄……”
她用力把“母亲”两个字咽下去，竖起大拇指夸赞道，“英雄桃木。”
申屠桃低低地“嗯”了一声，大约是被她安慰到了。
筋斗云其实已经到了目的地有好一会儿，一直在半空徘徊，直到他们说完话，宣芝拍拍筋斗云，云团才从天而降，落入长丰镇中。
长丰镇中一片愁云惨淡，白君的祠堂外围着好些民众，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束供香，香火缭绕中，白君的身影还是越来越淡了。他身上的神力几乎被青莲圣女吞尽，并未留下多少，如今也无能力再继续守护这片土地。
曲隐流见到他们明显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上来，拱手一礼，“宣姑娘，神君。”
宣芝回了礼，两人互相交换了信息，宣芝只简略说了郡城的情况，隐去了元君香火被窃的内情。
而长丰镇这边，白君神力幽微，现下连现身人前都快做不到，镇上居民想要将白君送入神像内，以香火滋养他，希望有朝一日他能恢复神力。
在他遁入神像沉眠前，申屠桃指尖飞出一缕金线，倏忽没入白君涣散的虚影，法印在他身上游走一圈，继而消散。
宣芝转眸和申屠桃对视一眼，明白白君身上没有被人动过手脚。这之后，又将临浮郡中所有地仙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后，他们才准备从临浮郡离开。
曲隐流本还想跟着一起，被申屠桃冰冷的目光扫过，还没来得及同宣芝说上话，两个人的身影就从他面前消失了。
宣芝手里捧着大玄地图，去往玄晟元君圈出的几个地方查探。这几个地方也有邪魔侵扰，宣芝若是能帮便会帮上一把，不过也确如玄晟元君所说，有些地方的地仙的实力强悍，足以应付，邪魔并不成什么气候。
青莲圣女之事明显让对方起了警觉，他们一连走过数地都没能再捉到对方。但对方利用地仙窃取香火也不是只在这么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时日愈久，想要抹干净痕迹就越难。

第51章
鬼帝陛下在阴沉的渡虚山上，没事都喜欢在外竞走，现下来到人间，更是半点都不嫌疲累，他仿若是来游历的，悠悠闲闲地随着宣芝踏过许多地方。
春末夏初，正是人间草木繁盛，鸟语花香的时节，尤其大玄疆域得玄晟元君数千年来的神力滋养，更是一片水木丰饶的盛世繁景。
他们站在一座神庙前，那神庙嵌在山壁内，是由整个山体雕琢而成，左右两根石柱撑起上方屋顶，屋檐之下坐着一尊巨大的神像，那神像双手平放于膝上，手上端着一柄长剑。
这座神像的规模和乐山大佛都差不多了，人站在山脚下，还没有神像的脚背高。这座城池的守护地仙看上去是位颇有战力的神灵，神力强大，将整个城池庇佑得很好，香火也旺盛。
神像正面所对，便是一座繁荣的城池。城池呈现半月状，簇拥这座神像山而建，神像下的祭台上，缭绕的香火徐徐飘上半空。
申屠桃将一炷供香递到宣芝手里，对她道：“去吧。”
“遵命！”宣芝接过香，来回看了看，红签黄泥的供香上没有留下丝毫法印痕迹，和普通供香别无二致，她转身快步跑向供奉的人群。
申屠桃遥遥望一眼那长龙似的队伍，左右看了看，找了一处石墩坐下等待。
神像下的祭台十分宽阔，上方摆了两张长桌，桌上摆满供品，普通民众还没有资格走上祭台参拜，只能排列在祭台下方拜神，前方摆着两个四足大鼎香炉，里面已经密密地插上了供香。
宣芝在队伍里排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轮到她上前，当然祭台她是上不去的，只能在祭台下和一帮民众一起，在祭司的指示下点燃供香，在神像下三拜，将供香插入香炉。
袅袅一线香烟飘起，很快同炉中浓郁的香火融为一体，弥散于半空。
宣芝拜完地仙，从人群里挤出来，穿过热闹的广场，朝申屠桃走去。
临近正午的阳光热烈地泼洒下来，晚春时节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这广场周边有许多等待的人，大多都坐在树荫廊宇之下，只有申屠桃端端地坐在太阳底下，白如脂玉的皮肤被照得仿佛能反光，惹来周围人频频打量。
宣芝忽然意识到，申屠桃真的很喜欢晒太阳。他不惧怕阳光，他很喜欢阳光。这可能是树的本性，可惜北冥里永远不会有阳光。
鬼帝陛下从来不会乖乖坐着，手里总得摆弄些什么，此时手中也捏着一枝细长的柳枝，枝条上柳叶绿意深浓，他掐了半片柳叶，放在鼻端嗅了嗅。
宣芝与他同行时，也时常见他不是掐一片叶，就是折一枝花，经常蹂躏他的同类们，还要放到鼻子前闻一闻，很有些变态。
但在周围不明真相的群众眼里，便只以为是俊俏的公子，坐在明媚阳光中，百无聊赖地把玩柳枝，他的手指冷白如玉，指节修长，捏着叶片的样子很好看。
这具纸人虽与他本体只有七八分相像，但面容五官已算得十足俊朗，宣芝瞥到旁侧的八角亭内，一行仆从围着一位白纱覆面的姑娘，那姑娘用团扇掩面，偷偷打量他。
随后小姐的贴身丫鬟快步从亭中出来朝申屠桃走去，福身盈盈一拜，和他说了点什么，递上一方手帕，申屠桃一直垂着眼睑，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丫鬟身体微僵，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很想劝说他能收下，直到申屠桃不耐烦的抬眸瞪来，那丫鬟才像是被吓到了一般，慌乱地退后两步，急匆匆跑回亭子里。
宣芝的脚步缓了一缓，等到那个丫鬟从他身边走开后，才慢慢走上前去，刚走到申屠桃身边，便感觉到身上落来数道视线。
八角亭里，丫鬟余悸未消的声音隐约飘来，“小姐，那位公子的眼睛……”
“陛下这样子，确实很惹眼，看上去像是哪个大户人家走散的公子哥儿。”宣芝揶揄道。
申屠桃抬起头来，红瞳映着璀璨的太阳光，如同被太阳晒化的蜜，变成了透着红的琥珀色，配合着他那张晒了这么久，依然白得毫无人气的脸孔，像是摄人心魂的山精妖魅，确实容易吓着别人。
八角亭里的一行人匆匆起身，从另一边快速离开了。附近围观到这一幕的人小声地议论嬉笑起来。
申屠桃揉着柳叶，“凡人总喜欢自作多情。”
宣芝诧异地看向他，没想到申屠桃竟然还懂得姑娘送他手帕是什么意思。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鬼帝陛下继续道：“孤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接受供品的神。”
宣芝：“……”供品？好吧。
她好奇道，“鬼节之时，人间都是怎么祭祀陛下的？也会如此隆重吗？”
申屠桃身为正神，每逢鬼节前后，人间都会大肆祭拜鬼帝，那几日时常会有些祭祀的景象，随着香火一起飘上渡虚山那座祭坛。
他想了想，说道：“人间都是用活牲祭祀孤。”
“六畜？”她刚刚看到祭台上有蒸熟的猪头肉。
申屠桃在她的尾音上接口道：“和人牲。”
宣芝默默无语，她就知道，果然祭拜鬼帝一般的祭品是不够的，否则那位厌城王也不必献上那么人命和魂魄了，她有些好奇道，“陛下真的需要那些祭品么？”
申屠桃口气散漫地笑道，“会被送上祭祀台的，大多是些稚子弱女，就算临死时心中有怨，死后也尽数遗忘，混混沌沌走入轮回转世，连北冥的门在哪都不知道。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中用的，也不过是又给北冥添几只怨气不消的小鬼罢了。”
北冥的鬼都多得陛下厌烦了。换句话说，他根本就不需要那些祭品，一切不过都是凡人的一厢情愿罢了。他看人命大约也和看牛羊马犬差不多，所以不论人间用什么祭祀他，他都无所谓。
宣芝在他身旁坐下，被太阳晃得眯起眼睛，望着远处香火缭绕的祭台，换了个话题，问道：“那我们现在只需要追踪那缕香火就行了么？”
“嗯。”申屠桃应了声，目光凝在她额头上，突然抬起手来。
宣芝下意识挡开他的手，“你做什么？”
申屠桃另一手在她额上飞快蹭过，指腹轻轻捻了捻，“你流汗了。”
祭台在广场阵中，四面也没有个遮挡，她排了那么久的队伍，被太阳晒得确实有一点点热。宣芝用手背蹭蹭额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以往可从来注意不到这些细微之处。
宣芝从荷包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灵力在周身游走一圈，将浑身热气降下来，此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那位小姐送你帕子，是让你擦汗的？”
申屠桃颔首：“我不会流汗。”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碰申屠桃的脸，他脸上也被太阳晒出微微热意，就像有了体温。申屠桃突然捏住她的手腕，“走。”
宣芝立即明白过来，看来那炉中香火有了别的去处了，雪白的云气从她袖中涌出来，将两人拢入其中，瞬息之间就从耀眼的太阳光里消失。
周围树荫下的民众还没反应过来，不由伸手揉了揉眼睛，疑惑四顾，“方才那两个人呢？就坐在那里的，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哎呀，不会真的是什么妖怪吧！”
“瞎说什么，什么妖怪敢来这里放肆？”
宣芝手中铺开大玄版图，这是从玄晟元君那里得来的，涵盖了大玄的每一寸土地，申屠桃等了片刻，伸手过来，在一处地方点了点，那里便亮起一个法印的标记。
宣芝插入香炉的那一束供香上打了申屠桃的法印，供香燃烧的烟气和炉中其他香火融为一体，法印一瞬间融进城中民众的香火里。
此时那道法印也随着被窃取的一部分香火，追踪到了躲在暗处的家伙。
这个地方已经到了大玄边境，处在一个跟东周、昌余都有接壤的三角地带，很是微妙。
筋斗云没花费多少工夫便横穿整个大玄，到了这处边境城池，重邺城很大，城墙由黑石所建，森冷巍峨，城上布置着法阵结界，偶尔会在太阳光下漾出斑斓的光来。
宣芝两人摸进城里，在城中逛了大半日，到傍晚时分基本摸清楚了重邺城的大致情况。重邺城名义上归属大玄，但实际上这座城已经在大玄关隘之外，城主乃是一位化神期剑修，手膀子特别硬，这些年早就独立自治。
重邺城是一座边境商贸大城，城中三国混居，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城里也曾被玄晟元君封有一个小小的土地神，庙宇就是小山包上一个小土庙，陈旧又破烂，就无人照料了，跟别地的地仙比前来，惨得令人心疼。
他们到土庙前时，正看着那只有十岁小儿身形的小老头，用衣襟兜着一些瓜果点心颠颠往回跑，身后有小鬼叫骂，“臭老头，你堂堂一个神仙还来抢孤魂野鬼的供品吃，你要不要脸了！”
“土泥鳅，看爷爷们今晚上不剥了你的皮。”
阴风扑到宣芝脸上，她看着那抱着供品的小老头被猛地一绊，死死抱着自己衣兜子里的供品，团成了一个球咕噜噜滚到两人脚下来。
申屠桃抬起脚尖，抵在地仙身上，踩住了他。
那一众鬼影追到近前来，看到两人都齐齐一愣，随后猛地刹住脚，扑通一下跪了一大片，一张张惨白的鬼脸上五官乱飞，有两个小鬼连头都吓掉了，又不敢伸手去捡，只能任由那头越滚越远，宣芝在那两颗滚动的脑袋上，看到他们流下的两行血泪。
宣芝不由后退一步，你们害怕的样子也太让人害怕了吧！
众鬼瑟瑟发抖得挤在一起，别说叫骂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抖不出来。
宣芝在他们身上看到鬼符的印记，看来是符师养的小鬼们。

第52章
申屠桃一个“滚”字把众小鬼吓得圆润地滚远了，地仙这才敢爬起来，头也没抬地冲他们二人躬身致谢，然后跳上自己的小土庙，坐在台阶上兜着怀里的供品吃起来。
宣芝视线往庙檐斑驳的匾额上扫过，开口道：“看来重邺城里已是久不祭拜地仙了，秦地公辛苦。”
秦地公抓了一把自己乱糟糟的灰白头发，诧异地抬头望过来，愣了片刻，有些疑惑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两位是来找我的？”
“是。”宣芝见他庙前香炉中灰烬都凝成泥了，已不知多少年没人上过香，便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把供香来点燃，朝着庙中斑驳褪色的土胚神像拜了拜，插入香炉中。
秦地公抓着衣兜的双手猛地一颤，供品落了一地，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仪表，快步走到香炉前，扒到香炉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燃烧的供香，慢慢道：“谢谢你，小姑娘。”
“不知秦地公被玄晟元君加封于此地有多久了？”宣芝问道。
秦地公歪着头想了许久，“大约有三百来年。”
他陶醉地眯起眼，整个人几乎栽进香炉中，当真像是久未闻过香火气息的样子。
笔直升起的青烟扑到他脸上，弥散开的烟气忽而越来越浓，转眼凝聚成一道法印浮在地仙面上，秦地公不明就里地睁大眼睛，浑身动弹不得。
只见一道金光受烟气法印所牵引，从他身上浮出来——正是申屠桃之前打在被窃取香火上的追踪印。
宣芝从袖中掏出一张卷轴，打开递到他眼前，“没有三百年哦，你只受封地仙一百五十年，之后便请求元君收回了你的神籍，你早已舍弃地仙之位，为何现在又蜷缩在这样一个无人问津的破庙里，不舍得离开？”
秦地公瞪着眼前的锦帛卷轴，眼睛越瞪越大，他像是突然才醒悟过来，整个人抖了抖，瞳孔一瞬间通红，身形猛地暴涨，化作了本体。
他原身乃是这重邺城中一座龟背石碑，因来来往往之人诵读它背上碑文，而修得灵智，后被加封为此地地仙。
如今石龟身形迅速膨胀，眨眼就化成比那小山包还要庞大，它伸展开四肢，将破败庙宇一脚踩踏，连带整个小山包都轰隆隆地裂开来。神力在它身上膨胀开，将周围空气都压迫得扭曲变形。
在秦地公忽然发难之前，申屠桃便眼疾手快地揽住宣芝，将她瞬移出百丈之外。此时两人站在一座阁楼上，身后便是繁荣的街市。
街上的人被这巨大的动静惊得四散而逃。宣芝急忙道：“别让它冲上大街。”
话音刚落，申屠桃反手往下一按，一座法阵从他手心里砸落到地，金色的线条飞快成型，阵中飞射而出无数金光组成的锁链，缠上石碑龟身上。秦地公仰天长啸，远超于地仙的神力从它身上爆开，与锁链撞出尖锐的金石之音。
它背上石碑突然亮起来，显出断断续续的碑文，可能是因为年岁久远，那上面有好些字迹都斑驳脱落了。
一个“水”字忽然浮出碑面，那字轰然化成一股洪流，朝两人当头冲下，身后就是无数凡人，避无可避，宣芝身前显出一道挺拔的身影，黄衣银甲，手中三尖两刃刀逆着水流直刺而入，神力破开滔天水浪，直接击碎了源头那个发光的字。
洪流一下子从半空消失，继而碑文上的“剑”字浮出，呛呛之声不绝于耳，无数利剑从虚空浮出，急速射来。
二郎神一手旋转手中兵刃，将四面剑雨尽数挡回，另一手扬起肩上披风，兜头将宣芝罩在了披风下。
宣芝正想回头将申屠桃一起拉进来，便见他的身影从指尖错开，眨眼消失在黄色披风之外。
申屠桃身形化成了一张小纸片，飘过密集的剑雨，无声无息落到龟背上，手中阴气聚集，一掌击在石碑上。
石碑发出震天巨响，碑上石屑簌簌而落，只听一声裂响，那石碑一角被击得碎裂。申屠桃手中蓄力，再次一掌击出，看架势是想要将这石碑彻底击碎。
但紧接着石碑上又浮出几个字来，浓烟霎时弥漫四周，石碑也化作泥浆一样的物质，根本毫不受力，申屠桃在烟气中目光从上往下迅速扫过整篇碑文，将石碑末端一个“封”字硬生生抠出来，反手按在了龟背上。
在他将“封”字按上龟背的前一刻，石碑角落一个字迹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隐入土中。
封字一落上龟背，石龟顿时浑身大颤，周遭风烟火剑全都一同消散，它庞大的身形也飞快缩小，变为正常石碑大小，僵硬在原地。
这一场战斗来得快，结束得也很快。宣芝头上的披风撤开，一切都尘埃落定。
二郎真君身量高大，挺直如松，仿佛守护神一般站在她身边。宣芝非常郑重地朝二郎神拜了拜，从怀里抽出一张基础的御风符，从阁楼跳下，朝小山飞去。
申屠桃还坐在龟背上，皱眉看着眼前的石碑碑文。
宣芝踩着符箓来到那石碑龟前，喊了一声，“陛下。”
申屠桃回头的间隙，眼角余光看到旁边地上被他拍裂下的一角石碑上白光一闪，一个字迹突然飞出，朝着宣芝脑门印去。
她骤然睁大的眼瞳里映出逼近的“死”字。就在死字即将贴到她面上，前后倏地各探来一只手，同时握在那个字上。
神力和阴气同时炸开，将“死”字捏得粉碎，二郎真君也从她身侧消失。申屠桃死得不能再死，看上去并未受影响，他伸手勾住宣芝，两个人一同落到地上。
两人脚尖方一触地，便觉出异常来，脚下坚硬的土地一瞬间变得犹如泥沼，巨大的吸力将两人一同往下拽去，地面上浮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白框，内里含着一个“人”，是一个“囚”字。
这个字迹成型的刹那，两人脚下一空，被吸入土中，囚字转眼消失。
过了好一会儿，四面烟尘才逐渐散去，几道人影御剑落到地上，其中一人说道：“没想到竟然还真被他们追查到这里了。”
“这石头龟身上的字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上君将所有神力都打入它身体里了，有他老人家亲自动手，你说厉不厉害。”那剑修说着绕着石碑转了一圈，看到石碑右上角的缺裂，朝另外几人说道，“缺了一块，四处找找。”
几个人在周边找了找，找到一块碎碑，在碑比对了下，依然缺失了一块，他们几乎将这里翻找了个边，实在没能找到，只好做罢。
“先抬回去，它身上这封字也只有上君能解得开，等解开了自然能召回缺失的那一块来。”
宣芝重重跌落到坚硬的石头上，摔得整个人都快裂开了，周围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也没有任何响动。宣芝一边召唤出筋斗云，一边指尖飞快搓了一朵火焰打量四周。
她这火焰刚亮起，一只惨白的手突然伸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用力地向下拉去。就在宣芝揪住筋斗云准备跑路的前一刻，火光照亮了申屠桃的脸。
“吓死……”宣芝低声道，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扣住后颈，堵住了嘴。
冰凉的唇贴覆上来，宣芝愣了一下，熟练地张开唇朝他嘴里呼气。一连呼了好几口气，申屠桃都没放开她，反倒将她按坐进怀里，用牙齿咬了一下她的下唇，催促她继续。
宣芝又一连给他渡了好几口气，才被他放松些许，她终于抽出间隙，担忧地问道：“怎么了？那个‘死’字对你也有影响？”
申屠桃满身都是不悦的阴戾之气，闷闷地嗯了一声。从“死”字入体的那一刻，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这里面所含的天规之力，不该是一个小小的地仙能拥有的。
上一次的天罚暴露了他藏在回影殿中的那一株枝杈，他生为死木，天规不准他活，哪怕只是一截微不足道的细枝末梢。
这枯败一切的死亡之气是他最为熟悉的，直接渗透入桃木本体，目标精准地直往那截末梢袭去，顺着枝干一点一点侵蚀进去。
桃树的生命力被消耗着，碧玉似的叶片微微垂卷，焉了下去。
宣芝自然想得到，申屠桃主干早已死得成了化石，死字唯一能影响他的只有那株枝杈了，她贴着他唇急道：“那这样够吗？你的树怎么样了？”

第53章
申屠桃的树很不好，天规难得能找到这样一个“借刀杀人”的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一回没有上次那么惊天动地，堪称无声无息，却比上次更难以应付。
回影殿中的重重阵法都被激活，就连树干内部都有数重结界阻断枯死的本体与鲜活末梢的联系，即便如此，那不可抗的规则之力还是逐渐侵入了桃树，誓要抹杀掉他这超脱天规之外的一部分。
——天规不可违逆。
申屠桃皱着眉，口鼻之间都是宣芝急切的呼吸，但是她的这点生气太弱了，并不能够完全抵消侵入桃树内的死亡之力。
“没事，死不了。”他闷声道，单手揽住宣芝的腰站起来，“我们应该是被囚在了碑文之内，只要破了这篇碑文的核心字眼，天规无可借之力，便拿我没办法了。”
宣芝被他托着站起来，脚尖落到地上，“这是篇什么碑文，要如何才能知道哪个字是核心字眼？”
“无量度灵真经。”申屠桃牵住她的手，抚摸着石壁往前走，口气十分狂妄道，“无需找，把所有字都毁了就行。”
宣芝默了默，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办法确实很简单粗暴且有效，她问道：“那我们要出去吗？”
他们现在还落在敌人的圈套里，这石室看起来只是想囚禁住他们，并没有别的危险，但宣芝还是谨慎地用筋斗云将两人都围住，要是有什么不对，能及时撤离，这个“囚”室定然关不住筋斗云。
“不急，石碑上的碑文不全，应该是被人抠去了些。”申屠桃说着，突然停住，周遭阴寒之气乍起，猛地轰往一处，石室里静默了片刻，突然响起一声崩裂的锐响。
浓稠的黑暗被撕开一道裂纹，刺眼的白光射进来，申屠桃在光中眯起眼睛，扬眉对她一笑，“碑文内字与字之间有联系，从内才能顺藤摸瓜摧毁所有字，出去了可就不好找了。”
“囚”字结成的石室在他的尾音里彻底崩塌，在巨大的声响中，宣芝被申屠桃抱上筋斗云里，推上半空，“在这里等着。”
宣芝视野刚适应了光线，从云上俯身，便看到申屠桃手中握着一柄阴气化成的长刀，毫不犹豫地踏进了翻滚的岩浆里。
火焰浓烟合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从坠落的石块下喷涌上来，一个阵法自虚空浮出，将喷涌的岩浆尽数挡回，压在筋斗云之下。
岩浆咕噜噜冒着火花气泡，将落入其中的石头尽数吞没。申屠桃脚下踩着一块碎石，一并沉入其中，宣芝张了张嘴，又硬生生忍住喉咙里的声音，看着他因热浪而飞扬的发尾，爆出细小的火花，最终也淹没其中。
岩浆表面恢复平静，宣芝紧紧揪着筋斗云，数着自己的呼吸，一息，两息，三息。
三息过后，一道漩涡突然从他沉没之处生出，越扩越大，最后将整片火海都卷入其中，暴烈的阴气仿佛是岩浆之中绽放的一朵霜花，而申屠桃就站在这霜花的中心，从岩浆里扯出一个灼红的字眼来，用力捏碎。
整片空间都在震颤，火焰和岩浆飞快流逝，筋斗云下的阵法隐没，宣芝看到申屠桃朝她张开的手，按下云头，冲入未散的浓烟里。
申屠桃一手压住筋斗云，另一手抚上她的后颈，带着满身的硝烟味道，仰起脸来，薄唇半启。
宣芝目光与他对上，心跳忽的一滞，顺着脑后的力道低头，贴上他的唇瓣。她的呼吸混乱地吐入他口中，两个人在天塌地陷中紧贴着一起下落。
炽烈的火狱之后是严寒，刺骨的寒冷瞬间浸入了她的四肢百骸，宣芝被申屠桃用力抱着，朝他渡了数口气后才被放开。
此时，他们身处在一片巨大的冰原上，寒风呼啸，鹅毛大雪化作冰箭簌簌地朝他们射来，被申屠桃竖起的结界挡在外面，四面望去都是不见尽头的冰山雪川，雪风将视野压得很逼仄。
“这又是什么字？冰？雪？寒？”宣芝忍不住开始搓手，她试图流转灵力温暖四肢，但发现这种侵入骨髓的冷意，根本不是她一个小小的筑基期修士可以抵抗的。
寒气如同尖锐的冰针，顺着经脉袭向她丹田，仅仅只是须臾，宣芝丹田里就结了一层冰，将丹田灵力冻结。她脸色煞白，痛得弯下腰，被寒冰包裹的灵基一阵动荡，几乎要和冰一起碎裂。
“别动灵力。”申屠桃立即道，伸手贴到她小腹来，掌心下的阵法将阴气催成一股暖流送往她丹田，“这里应该是‘无垠寒池’，以如今寒气之盛，能将化神期的真元都冻住。”
“四个字？”宣芝茫茫然地四处张望，“这如何找得到。”
申屠桃手心一直贴在她小腹上，暖流逼出她体内寒气，“我帮你护法，把你那炉子放出来，融了它。”
“好，八卦炉肯定能把这寒池烧成火山。”宣芝咬紧牙关，神识潜入神符，点燃供香请出八卦炉。
浑圆的精铜火炉咚一声落到冰原上，冰面咔嚓声不绝，蛛网似的裂纹往四面扩散。八卦炉自从被请来后，还是跟在老君那里一样，天天只能干老本行炼丹，早就想找点别的兼职干了。
此时听到宣芝让它融冰，整个炉子容光焕发，炉中火焰一喷八丈高，仿佛拔地而起的一朵火焰蘑菇云。
空中密集的雪风箭雨顷刻就被融尽，化作雨水落下，寒气被驱逐。八卦炉摇了摇圆滚滚的身子，后脚猛地一蹬，火口朝下，肚子里的文武火落到冰面上。
那炽烈的火焰遇冰却并未弱下去，反而飞快在冰面上铺展开，不像是落入冰面，倒像是一滴火星溅落入油中，这寒池无垠，火焰亦不绝，水雾蒸腾而起，很快漫不见天日。
这处空间的寒气极快地消退了，开始摇摇欲坠。
水雾里有八卦炉中的神力，申屠桃这具纸人的身躯在雾里呆了片刻，浑身都被浸湿，抱着她的力道便有些绵软。
下一刻，这处空间崩裂，申屠桃周身轻盈之力突然一坠，两个人一同往下落去。宣芝反应很快，反手抱住他，筋斗云飞快在身下聚集成型，托着两人落到地上。
他们落进了一间茅草房前，周围用土墙圈了一个院子，距离这茅草屋不远处，有一个缓坡，坡下一条溪流潺潺而过，溪水对面有一个小村落。
此时那村中吵吵嚷嚷，一群人站在村口，手里提着农具，遥遥往这方指来，紧接着那群人便迈步朝他们走来，看那声势和表情，很是来者不善。
“这又是什么？”宣芝刚抬起头，便感觉申屠桃的腰湿哒哒地软了下去，她手里的重量也蓦地一轻，她急忙托住他的脸，转向自己，喊道：“申屠桃，你怎么了？”
纸人脸上被水汽染得斑驳，连画上的五官都湿得晕开，手指落在脸上的触感也不再真实。
宣芝看一眼纸人面上糊成一团墨迹的眼睛，明白他的分神已经不在这具纸人体内了。
什么样的力量能将他一瞬逼出纸人呢？
另一边，那群村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涉过溪水，七嘴八舌地叫嚷着，说是因为她这个整天捣鼓邪术的妖女，引了邪魔鬼煞进村，害得村里死了很多人，今日必定要将她这个不祥之人赶出村外。
又有人道，要直接将她堵在院子里烧死。
那些人来到院外，手举锄头铁锹，从四面围住了整个茅草屋，又用铁链锁上院门，真的扔了几个火把入院内。
火把一落到茅草上，就开始燃烧起来，宣芝一头雾水，她抱着申屠桃的纸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等着纸人身上的湿气被烤干些许，才揪住筋斗云腾空而起，大摇大摆地从众人面前飘过。
那些村民原本举着锄头还想打她，筋斗云里吐出一道雷，击打在地面上，那群人顿时被雷声吓得屁滚尿流，丢下农具从哪里来，又逃往哪里去了。
宣芝：“……”还真的就只是普通的村民？
但也就是筋斗云落下的这一道雷，宣芝敏锐地发现了它雷击落下时，周遭空间那细微的波动。
她低头思索片刻，闭上眼睛，进入神符，“那就再放点大招吧。”
齐天大圣的虚影在她背后现身，从耳中抽出金箍棒，闪着金光的细针被抛到空中，飞速变大，转眼化作天柱一般，比下方茅草屋都还要庞大。
对着地面轰然落下一击。
一时间地动山摇，整个空间都在震颤。大圣毛绒绒的猴掌就在她头顶，并起二指，往上轻轻一勾，金箍棒升到半空，他再反手往下一点，金箍棒直坠而下，又是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地面的龟裂很快蔓延到虚空，金箍棒第三次落下后，整个空间顿时崩塌。
大圣的虚影消失，宣芝眼前之景飞快散去，黑暗重新包裹上来，她紧紧揪着筋斗云，感觉到怀中空落落的纸人重新有了实感。
申屠桃抬起手，重新揽住了她。
宣芝松了口气，“你一直在纸人身体里？”
“嗯。”申屠桃闷闷道，“方才那处，是碑文里的‘仙化成人’，不论神鬼亦或是修士，落入那里都会变成凡人。”
“我没有……”宣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过来，她不受这个世界规则约束，所以她能使用灵力，也能请出非这个世界的神灵。
若是换了其他人，失去灵力，变为凡人，单单只是被那群凶神恶煞的村民围困在茅草屋里，放的那一把火就能烧死她。
“那现在我们又是在哪里？”宣芝转头四处打量，还没看清楚四周，就被申屠桃握住手腕，拉进筋斗云弥漫的云气里。
她眼中映出申屠桃略微晕染开的眉眼，这让他锐利的五官显得柔和了许多，但那双红瞳中却流出逼人的戾气。
显然，陛下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他身上的神力爆开，阴戾之气骇人，周遭仿佛在一瞬间陷入鬼域，空间崩裂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四周的场景不断变换，继而不断垮塌。
申屠桃就用着这副毁天灭地的凶狠神情，说道：“亲我。”
宣芝：“……”她内心一颤，有点不敢下嘴。

第54章
宣芝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提出要求，申屠桃会这么说，显然是那株桃树不太好了。
她听话地捧住他的脸，将自己的唇贴上去，朝他口中渡气。以往她的一口生气够他受用九日，现在宣芝都已经数不清为他渡过多少生气了，但看上去效果并不好。
她忐忑不安道：“是不是不行？我的生气抵消不了天规加诸在你身上的力量？”
“没事。”申屠桃哑声道，“方才被困在纸人身体里，让它窥得机会，趁机蔓延了一截。”
“你现在怎么样？”宣芝反而更加担心，追问道：“那你怀的果子呢？不是都萌芽了么，它们没事吧？”
周遭场景崩溃突然缓下来，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后，最后一处空间塌陷，两人被吞入浓稠的黑暗中，他们兜兜转转一圈，好似又回到了最初的囚室。
但这一次却也不同，因为周遭并没有四壁囚困，他们好像落到了混沌虚空之中。即便是碑文里有“混沌”二字，一个地仙也不可能有造就混沌空间的力量，如果一个控制不好，这片混沌可以倒吞这个世界。
天规为了扼杀他的妄念，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了。
申屠桃突然有些想笑，世人皆道天生神灵是最受天地眷顾者，他从诞生之日起，便坐在这个别人拼尽全力也无法企及的终点。
永无止境，得天地垂爱。
“陛下？”宣芝疑惑喊道，轻轻摸上他的脸。
申屠桃不出声的时候，即使靠得再近，即使坐在他身上，宣芝都觉得感受不到他的存在，因为他没有呼吸，没有温度，也没有心跳，让人很不安。
她指尖上重新搓出一团火苗，看着火光映照在他那双红瞳里，这种不安才稍稍缓解。她盯着他的眼睛，很严肃道：“申屠桃，你要是需要我帮助，你就告诉我，别自己瞎逞能。”
映照在申屠桃瞳孔里的火苗闪烁了下，他定定地看着她，读出了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有些迟疑道：“你在担心我？”
“废话。”宣芝难以置信，这叫什么话？她担心得还不明显吗？她都快急疯了！
“这个果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开花的时候是我辛辛苦苦帮你授粉，一口一口生气渡给你，这么算起来，它们也是我心血的结晶。”
申屠桃醒悟过来，点了下头，“好，我会保住它们。”他略微垂下眼，睫毛轻轻一颤，说道，“我需要你的神识，会像上次一样，让你不舒服。”
宣芝抓在他肩上的手指蓦地收紧，她沉默了片刻，问道：“为什么要我的神识？”
申屠桃解释道：“我需要你的精气，但你太弱了，直接吸食精气，你会承受不住。”
他曾经只抽了一点出来，她就浑身颤抖要死不活，若是真让他吸上一口，她可能立即就会枯竭而亡。
“通过神识相缠，你的精气能融合到我体内，也不会伤到你。”申屠桃掀起眼睑瞄了她一眼，才接着补充道，“上一次之后，桃树长得很好。”
长得非常好，连枝干都粗壮了几分。
宣芝：“……”神魂相交当然能融合到你体内了。
她上一回莫名其妙地遭人戏弄一番，当时不太明白这种修士之间的高端操作，但这种涉及自身神识之事，宣芝自然也不能掉以轻心，于是事后找人请教了一下。
当时她和溪叶镇上的玄晟教女修魏云时同住一院，她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就被塞了一本道侣双修的基础功法。
她看完了，才知道那就是传说中的神交。
她知道申屠桃那株桃树恐怕没多少时间供她犹豫，宣芝咬了咬唇，下定决定道：“你来吧，别让你的果子死了，我可不想一直没完没了地亲你。”
申屠桃眼神微动，一瞬不离地看着她，宣芝被他看得很不自在，立即灭了指尖火，脸颊都在发烫，催促道：“快点，别磨磨蹭蹭。”
宣芝话音刚落，就被按在后颈的手压过去，申屠桃冰凉的唇贴上来，却又在她唇上顿了片刻，才张嘴将她的呼吸吞进口中，神识没入她灵台。
这跟当初抽出一缕神识并不一样，申屠桃的元神直接展露在她灵台内，玉冠银发，红瞳如火，身上披着绣金纹的暗红交领锦袍，他入了她灵台，却又顾及着什么没有立即动作。
“还是你来吧。”申屠桃的话音很轻，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他乖乖坐在那里一动未动，等着宣芝自己展开识海，探出一缕神识去触碰他。
宣芝现在连元婴都还未修炼出来，更遑论元神，幸而因前世之故，她精神力还算强大，能勉强凝成一个发着光的虚幻人影。她伸出手搭到申屠桃手上，申屠桃元神的力量从她指尖渗入，从两人触碰的指尖，有一股令人战栗的电流窜过。
在去碰他之前，宣芝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并未像第一次那般失态。她一边让自己适应，一边循序渐进加深两人神识的触碰。
神识直接相触比身体接触更加毫无保留，连感官都会被放大数倍，两人之间神识的强弱差异也就越发明显。
宣芝在这种触碰中简直毫无抵抗之力，神识几乎完完全全地被他包裹住。
申屠桃很仔细地收敛了自己身上的阴寒死气，宣芝此时能感觉到的，便是如当初第一回 接触时那般，和煦的温暖。
透过两人交缠的神识，申屠桃的灵台识海慢慢朝她展露开，宣芝看到了那株庞大的桃木，她心念一动，便看到了回影殿中那株包裹在层层阵法下的桃树。
桃树与主干相接的地方，有黑色的死气丝丝缕缕地往上蔓延，前一次看着还枝繁叶茂，嫩得能掐出水来的枝叶，这一次像是被太阳暴晒脱水，树冠恹恹地耷拉着。
死气已经淹没最底下的一枝分杈，那分杈树皮枯皱，落了很多叶子，还挂在枝上的也卷缩枯黄，整根枝丫已经完全失去生命力。
宣芝看得心疼，“我记得那根枝丫上该有一个果子。”
申屠桃沉默了下，“只有你会觉得该有。”
宣芝将他引入自己识海，用力拥住他，一点也不怵缠绕在桃树上那缕含着天威的死气，自信满满地说道：“我答应了你，就一定会让你有的，管他什么天规允不允许。”
她如此放出豪言壮语的时候，身子却在他怀里细细地颤，搭在他肩上的手指扣得很紧，几乎要穿透这具纸人身躯，申屠桃肩上闪过符文的微光，被指甲抓痛的触感便传递到他意识里。
他的神识立时有些迟疑，小心地松开她些许。
宣芝缓了一会儿，茫茫然地出声问道：“够了？”
“你看上去不太好。”申屠桃犹豫道。他元神无知无觉，不知轻重，只能通过遍布在骨骼、经脉、皮肉上的符文法阵来获得五感反馈，他不想像上次一样再让她生气，所以一直很谨慎地留意着她身体的反应。
宣芝承认自己确实不太好，嗓音微颤地说道：“你太热了。”他的神识已经不能再称为温暖了，缠住她的时候，她神识简直要被他烫得融化。
但他的身体又是凉的，宣芝一时想要推开他，一时又想要靠近他，到最后连她自己都糊涂了。
申屠桃的红瞳在黑暗中流转过幽幽的光，低眸看着她，“你也很热。”
喷洒在唇边的气息灼热，比平时还要热，将他的唇都染上了温度。申屠桃四肢都是冷的，怀里的人却很热，和她接触的地方也渐渐侵染上她的体温。
申屠桃收紧手臂，想要更多地与她贴合在一起，感受这种难得的温暖。
宣芝膝盖忍不住并拢，又因为卡在中间的身躯而不能，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突然挣扎起来，环在腰上的力道便立即一松。宣芝从他腿上半跪起来，撤身离开他怀中，深吸了几口气，说道：“神识交缠就可以了吧，我也可以这样给你渡气，你、你别抱我。”
申屠桃默了默，收回双手，只捏住她一只手腕，“好。”
与她相缠的元神受到精气滋润，那株奄奄一息的桃树仿佛久旱逢甘露，终于颤巍巍地恢复了一点生机。
这仿佛是一场生与死的拉锯，稳定住桃树的情况。宣芝才稍微松口气，她尽力忽略身体上的感觉，转头打量一眼四周，“这么僵持也不是办法，这里是不是就是碑文的核心字眼？是什么空间？”
“是混沌，能困住神的地方。”申屠桃声线低沉，不得不挫败地承认，“我破不开这里。”
“混沌？”宣芝安抚地拍拍他，笑着道，“也许我可以试试。”
“你先乖乖在我识海里呆着。”
申屠桃元神身处她识海，便能清晰地看到她的所有举动，他看着她分出一缕神识进入神符，来到一处空置的山巅神庙，以灵力为供香点燃，想要请一位神灵。
识海里浮出层层叠叠的记忆碎片，申屠桃看到了很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画面，那应该是她的过去。
从这些记忆里，他读到了她想请的神灵的信息。在另一个世界，鸿蒙之初，拥有开天辟地之能的远古大神，一斧劈开混沌，手撑天，脚踏地，开辟了天地。
申屠桃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握在她手腕的五指蓦地收紧，失声喊道：“宣芝，不行！”
哪怕是那个斧头也不行！

第55章
宣芝正在潜心尝试请盘古大神的开天神斧，虽然她也不敢保证自己能请来，但总要尝试一下。
忽然听到申屠桃的声音，她心中产生一丝动摇，就是这么微微一点迟疑，炉中供香的火星便蓦地熄灭，袅袅一缕香烟顿时断开。
“为什么不行？”宣芝不解道。
申屠桃紧随着她落入神符中，来到那一处神庙，望向空空如也的神龛，“上一次二郎真君只是劈开一座山，你就快承受不住那巨大的神力，真元耗尽，灵基险些崩溃，这一回你要请一尊开天神器劈开混沌，你觉得自己能承受得住么？”
宣芝默然无语，有身后的中华神灵做后盾，她都忘了自己还只是个筑基期的菜鸟。从这里出去后，她一定要好好提升下自己的修为才行。
申屠桃感觉到她的想法，郑重道：“宣芝，你可以像之前那般，慢慢让这世间的人知道你的神灵，记住他们，循序渐进地让这个世界接受他们。但若是这等可以撼动天地的神力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天道必定不能容你。”
“在你有自保之力前，别让它察觉到你的威胁，明白么？”
宣芝听他说完，仔细思索了下，也意识过来他话中含义，后知后觉地生出了些心悸，应道：“我知道了。”
她从神符里退出来，环顾四周混沌黑暗，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继续下去咱们的果子都要被它祸害完了，不知道筋斗云能不能从这里出去。”
就算可以出去，要是打不破碑文，阻断天规借力，果子还是很危险。他们的神识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缠在一起。
申屠桃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腕，似是安抚。
两人的识海现在还交叠在一起，宣芝看到桃树上又多了两重新的法阵，他的神力几乎都汇聚在桃木上。
一重阵法抵御死气的侵入，一重阵法盘踞在桃树中段的枝杈上，将桃树树冠都笼入光中，结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在那个空间里，桃树的树冠飞快颤动着，仿佛正被狂风席卷，可在申屠桃的重重结界之下，不可能有风能够渗透得进来。
宣芝仔细去看，才发现树冠的颤动并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时间的流速，每一分每一秒树冠上的枝叶都在变化着，仿佛是电影里那种延时拍摄，整颗桃树的时间被快速压缩，这么看上去，树冠才颤抖个不停。
申屠桃靠在她耳边笑道：“看看是我先结果，还是它先抹杀我。”
看到他并不是走投无路，宣芝稍微放心下来，自我宽慰地嘀咕道：“原来你还可以早产的哦。”
申屠桃的元神紧紧拥住她，没来由地低声道歉，“对不起。”
宣芝很快便明白他为什么道歉了，申屠桃压缩成果时间，便相当于要将几个月间所需要的生气压缩在今日，因此对她精气的需求会很大，即便他们是以这种神魂交融的方式，宣芝也有些承受不住。
她四肢软得根本撑不住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又跌坐回他怀里，一波一波酥麻的战栗从神识冲刷到她身体里。宣芝面红耳赤，好似要融化在他身上，寂静的空间里都是她混乱的喘息声，听在耳中，让她更加羞恼。
被女鬼缠上，最后被吃干抹净的书生，也就她现在这样了吧！
他哪里是桃木，他是菟丝子吧！
宣芝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断断续续道：“不行，你这样子不行……会把我榨干的……你等等、我有双修的功法，你拿出来学……”
“双修功法？”申屠桃顿了顿，顺着她神识里浮出的零星念头，伸手探入她袖中取出储物袋。
冰凉的指尖从她手肘上划过，宣芝整个人又是一抖。申屠桃摸出那本双修功法，轻轻碰了下她的指尖，“宣芝，给我点火。”
宣芝：“……”她尝试了几次，才结出手印，搓出一朵火苗来。
火苗的光只够照亮一小片区域，因她指尖偶尔的轻颤而摇曳不停，申屠桃伸手插进她的指缝里，托住她的手掌。
那朵小火苗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慢慢稳定下来。
阴气托住功法浮在烛火的光晕中，申屠桃分出神识从书页上一目十行地扫过，纸张翻页的声音哗啦啦地响，细微的风拂到宣芝鬓边，她耳垂越发红艳，补充道：“你只看神交就行了。”
这是人修所著的功法，自然是以人为本，好在申屠桃这棵死木头到底还是在世间存在了数万年，北冥的阴鬼大多也是人魂，哪怕他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呆在渡虚山上，很有些与世隔绝，书中的内容他多少还是理解了。
不到片刻，一本功法被他从头翻到尾。他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所做的事有多冒失，被哮天犬啃一口着实不冤枉。
“抱歉。”申屠桃迟来地道歉道。
宣芝不明就里，便感觉识海里，申屠桃的元神将她摆弄了一个姿势，他盘膝而坐，宣芝面对面被他抱坐在怀里，两人双手相扣，额头相抵。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功法里的图录，这种修炼方式须得他们神魂相连，在两人之间形成循环周天，魂中精气神相交互哺。双修本就是互有裨益之事，和先前申屠桃单方面摄取她的精气大为不同。
识海之外，申屠桃从心口取出一朵符文结成的金色桃花放入她手中，“这是我身上阵法核心，牵连我的五感六识，我元神没有感知，若是不舒服，用它提醒我。”
宣芝眼中含着朦朦泪意，看了一眼手中的金色桃花，没反应过来：“什么？”
然而，不等她仔细思索，识海内申屠桃的元神已经托着她，学着功法里那般慢慢侵入她神识。宣芝刚聚拢的意识再次溃散，昏昏沉沉地只能跟随申屠桃引导随波逐流。
宣芝从他展露无遗的神识里，看到桃树上加速时间的阵法再次运转起来，枝叶抖动间，有指头大小的果子在顶上一根枝丫上成型，下方一处枝杈上也结出一个小果来。
有三个，挺好，她心想。
但攀爬在桃树干上的死气越发来势汹汹，如蛇一般凿穿了下方的阵法，一缕死气穿透入时间阵法内。它明显也受到时间阵法加持，触角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桃树的每一次变化都有枯叶落下。
申屠桃也意识到了，他放弃了下方那个果子，将精气都哺育给最顶上的两个幼果。宣芝有些难过，但是并未阻止，她明白现在争分夺秒，必须要有取舍。
那两个果子在她的注视下，一圈圈长大，从指头大小很快变得如乒乓球般，泛着青涩的绿意。宣芝因为感官太过愉悦而迷糊了片刻，再清醒过来时，那两颗果子已经有她拳头大小，桃尖上透出了粉嫩的红。
红得非常诱人。
看上去，鬼帝陛下竟然是水蜜桃品种的。哦，不，也有可能是蟠桃的亲戚。
也不知是她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宣芝甚至能从他元神里闻到桃子的甜香，简直令人垂涎欲滴。
申屠桃元神没有感知，但在混沌黑暗中，他一直注视着宣芝的反应，也能通过相缠的神识读到她一些零碎的念头。
主动缠来的神识，和那神识里想要咬他一口的冲动，实在是太明显了。
而识海之外，宣芝柔弱无骨地贴在他身上，他略微低下头，宣芝便习惯性地凑上来，想要为他渡气，大约是被桃子的香气引诱，她喉中咽了咽，伸出柔软的舌，舔了舔他的唇。
申屠桃整个人一震，身形凝滞片刻，扶住她的腰，更低下头去，放任她柔软的舌尖探入口中。
他眯起眼睛，学着回吻她。
桃树上的果子在时间加速下快速生长，云霞似的熟红从桃尖铺染开，两颗鲜桃沉甸甸地缀在枝头上。随着死气往上蔓延，桃树下半截的枝叶也在快速枯萎，一半生一半死。
枯枝从下往上蔓延最顶上那枝分杈的刹那，只听“啪嗒”一声轻响，两颗桃果从枝头上脱落，飞快地消失于虚空。而桃木还剩的唯一一根绿枝也在死气的侵蚀下，彻底枯死。
宣芝被这样的动静惊得回神，用力推开他，急道：“桃子呢？”
申屠桃有些意犹未尽地舔舔唇，“先放在你这里，可以么？”
“嗯？”宣芝疑惑轻哼，忽觉怀中沉甸甸地一重，她搓出火苗来看，便见两颗鲜红欲滴的桃子躺在她衣裙上。
宣芝高兴地托起桃子，那桃果浑圆饱满，比她一手还要大，表皮上有细细的绒毛，果蒂处还留有两片深绿的叶，甜香扑来鼻间，“好香啊，陛下原来是硬桃。”
申屠桃语气很随意道：“你可以吃。”
宣芝：“？？？”她难以置信，“虎毒尚且不食子呢！你费这么大劲产出来的双胞胎，你让我吃了？你也太狠心了！我是万万下不去嘴的。”
申屠桃好笑道：“你别咽口水。”
宣芝：“……”她这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我只需要桃核就行，一枚就够了。”

第56章
“我只需要桃核就行，一枚就够了。”
申屠桃说得一本正经，宣芝看得出来他并不是在开玩笑，虽然手里的桃子又大又红，满溢着甜香，但这毕竟是申屠桃结出来的桃子，她实在不能将它们当做普通桃子看待。
而且，这可是用她的精气结出来的果子，她一直把它们当成自己的崽来看待来着。宣芝根本下不去口，心想着要不就供奉给大圣吧，他爱吃桃。
宣芝还未开口，申屠桃便从她的识海里读到她的想法，一张脸立马阴沉下来，红瞳中如同结了一层霜，冷声道：“孤说的是，你可以吃。”
他在那一个“你”字上话音咬得极重，宣芝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怒气，顿时十分心虚，慎重地将两颗桃子装起来，说道：“那我帮陛下存着吧，我们还是先想办法从这里出去才是。”
申屠桃现下却毫不着急，慢条斯理道：“天规借助石龟碑文创造出这样一个混沌空间，只是为了困住我，以防我摧毁碑文核心字眼让它无可借之力。现在结果已定，它不可能将这样一处混沌空间放在一个地仙身上。”
申屠桃现下却毫不着急，慢条斯理道：“天规借助石龟碑文创造出这样一个混沌空间，只是为了困住我，以防我摧毁碑文核心字眼让它无可借之力。现在结果已定，它不可能将这样一处混沌空间放在一个地仙身上。”
如此，只要等着就好。
宣芝明白他的意思，便也不再白耗力气。她指尖的火苗熄灭，周遭重新回归浓稠的黑暗，静得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申屠桃的元神还在她识海里，稍稍一碰就让她浑身发颤，宣芝轻喘了一口气，说道：“你可以出去了。”
“好。”这一回申屠桃很听话，元神未在她识海多停留，很干脆地退了出来。
经过这么一番欲生欲死的折腾，宣芝身上的衣衫也不知汗湿了几回，事过之后才觉出浑身不适，但现在条件有限，她也不能好好清理，只能趁着现在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从申屠桃怀里起身，胡乱整理了一下。
申屠桃任由她从怀中离开，只是一直扣着她的手腕，解释道：“这里是混沌空间，松开之后，我们可能就找不到彼此了。”
“那你要把我抓稳了哦。”宣芝小声嘀咕，用单手整理自己的腰带裙摆。
宣芝离开后，他的怀里陡然空落下来，温暖的人体离开，他怀里便显得越发冷，申屠桃摸了摸自己腿上的衣服，说道：“你可以换一条裙子。”
“在这里吗？”宣芝惊讶道，虽然她确实很想换一条。
“嗯，湿了。”申屠桃偏过头看向另一侧的虚空，“我不看你。”
宣芝：“……”她在黑暗中呆怔片刻，脑袋里突然嗡一声，感觉浑身的气血一下子都涌到了脸上，羞窘得她脑袋上都快要冒烟了。
黑暗中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又微妙的气氛，宣芝摸索到自己裙摆后面，确实摸到一手濡湿，她心跳乱得厉害，脑子里也有些懵，脸颊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闷不吭声地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套衣裙来替换。
好在她此次穿着的是半身裙，不会太过麻烦。宣芝在心里自我开导，她跟申屠桃怎么也算是成亲了，都是成年人了，这是很正常的反应。
申屠桃这个死木头，两人刚见面时，就把她赤身裸体地从浴池里提出来过，她泡灵泉疗伤的时候，也一直杵在旁边看着，从来就没避讳过什么，现在才突然跟她说什么我不看你……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但申屠桃的指尖下却能感受到宣芝混乱急促的脉搏，她的手腕纤细，薄薄的皮肉下透出令人熨帖的暖意，她的唇很软，舌头更是柔软，他以往都未曾注意过。
等到另一侧窸窣的动静消失，申屠桃才斟酌着说道：“你内视一下你的神魂。”
“哦。”宣芝闷闷地应了一声，乖乖闭眼内视形躯，片刻后，她惊喜地睁开眼睛，“我的神魂变强了！”
“嗯。”申屠桃的话音里也含着笑意，“那本双修功法很有用，我觉得我们……”
未尽的话语被一道天光打断，混沌被撕开，黑暗瞬间退去，热烈的阳光和市井喧嚣一起冲进来，宣芝浑身紧绷，视野一恢复便立即警惕地打量四周。
申屠桃看了眼注意力明显已不在他身上的人，默默咽回剩余未出口的话语。
他们身处在一条热闹的街市上，前方有一座高台，高台上两个修士正在激烈辩道，台下聚集着很多人，有穿着统一服饰明显是一个门派的修士，也有当地散修和居民。
宣芝踮起脚，从旁侧酒楼上看到重邺城黑底红纹的标识，那说明他们还在这座城里，“我们出来了？”
申屠桃摇头，“这是重邺城，但不是现实里的重邺城，我们还在碑文里。”
申屠桃牵着她挤出人群，绕着这座辩道台走了一圈，在高台另一侧看到了一座熟悉的雕塑。
托着石碑的大龟趴伏在高台旁，正对着前方的辩道台，台上两名修士正是取这碑上一句经文为根据，结合自身领悟，阐述自己对道的理解。
那守台之人看上去形销骨立，一身青衫松垮垮地罩在身上，乱糟糟的黑发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颧骨高耸，面颊凹陷，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宁静，一眼望去让人不由联想到广袤无垠的苍穹，是以他给人的感觉并不寒碜，反倒很是仙风道骨。
在台上道君讲道辩道期间，有无数人因此而诵读碑上经文，字斟句酌地研究揣摩，隐隐的光晕在那石头雕刻而成的龟眼中聚集。
“这莫非是秦地公的记忆？”宣芝揣测道。
“嗯。”申屠桃颔首，他目光落在台上那名讲道的修士身上，“看来石龟是因他讲道而生出灵智。”
他话音落定，手中阴气化刃，朝着台上道君直射而去。
就在这时，周围空间一阵波动，仿佛是水面荡起的涟漪，石龟眼中蓦然生灵，碑上“识”字大亮。
石龟化作人形挡在那道君身前，跪地求饶：“求神君手下留情，这一处空间已是老龟最后一处苟延残喘之地，老龟残留神识已经无路可去，只能封闭在这处过往记忆里，只有在这里我尚且还能保留一点自我意识。”
申屠桃眯起眼睛，阴寒的刀尖停在秦地公额前一寸处，未进也未退。
其他人好似看不见他们的动静，台上辩道没有受到丝毫干扰，沉稳的男声一句一句诵读着碑上经文。
秦地公跪地叩首，“困住二位实非老龟本意，我身上碑文大部分字眼被人强行夺走，那人以此控制我，我实在身不能由己。”
申屠桃问道：“何人？”
秦地公诚惶诚恐，立即道：“重邺城如今的城主，段擎风。”
“那位化神期的剑修？”宣芝沉吟片刻，又问道，“从大玄各地地仙身上窃取而来，汇聚于你身上的香火，你又作如何解释？他一个人间修士可用不了香火。”
秦地公听她提起香火，面上表情又是一变，似有犹豫。
申屠桃挑了下眉，那抵在秦地公眉心的阴刃霎时嗡鸣一声，锋芒往前逼去一分。
秦地公吓得浑身如同筛糠，不敢再有所隐瞒，一五一十地回道：“段擎风府上供奉有一位堕仙，那位神君原是仙界剑仙，因触犯天规，被剔除仙骨贬落凡尘。老龟碑文有聚信仰香火之力，那大半碑文被段擎风掌控，窃玄晟娘娘香火，用以温养堕仙。”
“你既如此重要，他为何还敢让你来对付孤。”申屠桃冷声道。
“神君所见到的我只是一个复制体罢了，他从不需要的那半部碑文中剜出经文，创造了这样一个分身，这个‘识’字便是其中之一。”
“他原是想将你们引来我这里，困杀二位。”秦地公背脊佝偻，眉眼之间俱是沧桑，“我的本体一直受段擎风掌控，已百年有余，实在身不由己。”
宣芝默默看了申屠桃一眼，鬼帝陛下能听他念叨完，想来这地仙老儿说的应该是实情。但秦地公方才还想隐瞒香火之事，可见他的“身不由己”中，多少也含有一点“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既身不由己，想来也无法放我们出去……”
秦地公慌忙叫道：“我可以我可以！神君手下留情！”他说着，周遭空间浮出一串小篆经文，组成一张门扉，落到辩道台上，门扉吱呀一声打开，门外凛冽的杀气和无数剑光一起撞入这处空间。
秦地公回眸望见，面色剧变，也顾不上再和他们两人讲话，匆匆转向道台上岿然不动讲经的道君，低头叩拜，“最后一次拜谢道君。”
保留他本心的最后一处净土被破，整片空间忽然开始震颤，辩道台摇摇欲坠，周遭场景如击碎的琉璃一般不断剥落。
申屠桃握住宣芝的手腕，迎着万千剑光，踏入那洞开的门扉中。
宣芝回头看了匍匐在道君脚下的地仙一眼，只听得“咔嚓”一声裂响，整片空间彻底崩塌，道君和秦地公一同消失。
周围光线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脚边躺着一地碎裂的石块，依稀能看出来石龟的头身和碎碑。在他们头顶上方，悬着一柄巨大的白色长剑，分出无数柄剑光，封堵住所有退路。
一个傲慢的男声冷哼道：“一个小小的筑基期符修，自以为请得一尊正神，便敢来多管闲事，你胆子委实很大。”
化神期碾死一个筑基，不比碾死一只蚂蚁难上多少。段擎风从符师改修剑道，没人比他更清楚符师的弱点，以她如此低微的修为，就算能请来正神，正神神力也难以发挥出万之一二。
以破曦剑布下剑阵招待这位传闻中的北冥鬼帝，已算是他格外慎重了。
段擎风一身白衣，长身玉立，悬空站在一柄灵剑之上，剑阵之外还有数十名剑修分列四方。
随着他的话音，化神期剑修的神识威压同时骇然压下。
宣芝听得周围嗡嗡剑鸣，心头狂跳，已经做好要在化神剑修的威压下跪地吐血的准备，结果那威压扫到身上，她只感觉一股冷风扑面，啥事没有。
“我原来这么厉害，连化神威压都不怕了？”
申屠桃轻笑了一声，“你以为我给你神魂上套的衣服白套了？”
段擎风见那小修士并未受他威压所损，当即不再多言，启动剑阵。
头顶剑光簌簌落下，同时地面也陡然化成尖锐的剑山，申屠桃一把勾住宣芝的腰，腾空而起，他手掌下压，地底涌动的阴气先一步绞碎地面剑气，继而凝成无数阴刃，和头顶落下的剑雨对撞到一起。
“筋斗云。”申屠桃说道。
不用他说，宣芝早就已经分出一缕神识进入神符了，白色的云团几乎在他开口之时，便已经从宣芝袖中涌出。
“很好。”申屠桃眼含夸赞，将她塞进筋斗云里，“乖乖去旁边看着。”
宣芝本来还想继续请大圣给那剑修一棒子，听他这么说，便收起供香，缩进筋斗云的云团里，大摇大摆地从剑阵里飘了出去。
四面的剑修并指指向破曦剑，剑气如虹灌入，漫天剑光更加密集如雨，朝着白云射去，但还未靠近就被弥漫的阴气绞碎。
段擎风淡然道：“本座看你灵力还能坚持几时。”
申屠桃站在剑阵中心，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摊开手心，无数阴气从地底涌出，凝成奔涌的恶鬼凶煞之貌，蛇似的往上方白色巨剑缠去。
那灵光缭绕的长剑被一重重恶鬼缠上，仿佛一刹之间蒙上一层污垢，剑光瞬间黯淡几分，重重往下一坠，剑阵四分五裂，鬼煞汹涌而出，扑向四方剑修。
这样浩瀚的神力，远超一个筑基期符师能够承受，段擎风面露震惊，举剑想要朝那符修追去。
但那团古怪的白云在这剑阵与阴气中游走乱窜，速度快得惊人，莫说是他，就连破曦剑的剑光都追不上，他一时间竟无法准确辨别她的方位。
段擎风一剑劈开袭面而来的恶鬼，又全力一剑斩出，化神一剑山呼海啸而去，将周遭阴气涤荡一空。
恶鬼凶煞惨嚎消失，看来是那符师灵力耗尽了。
段擎风紧皱的眉头一松，嘴角正要上翘，便听身后传来幽幽的话音，“谁告诉你孤是她请来的？”

第57章
段擎风来不及多想，反手一剑往身后刺去，剑光交织成坚实的屏障，以攻为守，同时他纵身一跃，往破曦剑疾驰而去。
破曦呜一声还原成一柄三尺利剑，其上神力浩然不绝，呼啸着与段擎风错身而过，朝他身后鬼神劈去。
两厢神力对撞到一起，所有人都被荡开的神威轰得七窍流血，砸到地上。宣芝想也没想地转身逃跑，筋斗云在被袭面而来的威压波及之前，裹着她一个筋斗弹上万米高空，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她趴在筋斗云上，根本看不清底下对战的双方，只能看到震颤的山峦和腾起的尘烟。幸好这地方是在重邺山的后山深处，没有波及到山脚下的重邺城。
等到尘烟散去，宣芝压下云头，只看到一名身着白衣的女子颓然地坐在满地废墟中，段擎风躺在她怀里，已然没有任何生息，鲜血从他胸前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将女子的一身白裙染得鲜红。那柄破曦剑插在女子手边，剑身上布满裂纹。
迸射到空中的剑刃碎片细小如冰晶，折射夕阳辉光，散落成重重叠叠的记忆画面。
宣芝看着画面里，白衣剑仙第一次通过神符降临凡间，手执长剑，笔直如松，皎皎似天上孤月。
段擎风仰头望向神灵的双眸透亮，里面盛满白衣，执香的手都在微颤。那时候他还只是一名少年人，是越望宗宗主座下弟子，本是青年俊秀，天之骄子，他请来的神君却远不及十二正神，三十六星君，只在神谱当中排入末位，免不了背后受人讥笑。
但段擎风却并未轻视自己请来的神灵，他虔心地供奉剑仙，一起参加宗门大比，一起闯荡秘境。遭遇险境，死里逃生之后，剑仙愧疚于自己神力低微，抱着破曦剑劝他再炼制一枚神符，求请上位神灵。
段擎风满眼都是面前剑仙，只摇头笑说自己实力不济，怕是请不出比破曦剑仙更好的神灵。
在两人朝夕相处间，破曦剑仙生出凡心，因爱而生忧生妒，在段擎风迫于师长之命，同他人联姻时，真身下界杀入喜堂，抢走新郎。
她因此触犯天规，被剃除仙骨打入凡尘。段擎风也为她背离宗门，离开修真界，舍弃了符修一道，改修剑道。
这两位的爱情可谓轰轰烈烈，很有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意思。宣芝看完了一出缠绵悱恻的仙凡恋，在零落的记忆画面中，谨慎地落到申屠桃旁边，还未站定，就被他伸手过来握住手腕。
白衣剑仙嘴角染血，抱着段擎风静静坐在尘埃中心，她语气很平静，双眼却通红，嘲讽道：“鬼帝陛下身为天生正神，应该比我这种被剔除神籍的末流小仙，更加明白天道人事、大势所趋的道理才是。”
“天要亡玄晟，兴别家，所以不论什么魑魅魍魉都能在她身上咬上一口，你杀得尽么？你又能逆转得了人心么？陛下这般费尽心思，淌这滩浑水，又有何用？”
“就算你是正神，也不能逆天而为。”白衣女子说到此处，大约以为戳中了申屠桃的痛点，她畅快地笑起来，望了一眼头顶夕阳将要散尽的天穹，“所谓正神，和我等也没什么区别。”
申屠桃笑了一下，慢悠悠道：“如果换做是孤，今日段擎风便不会死，这就是孤和你的区别。”
白衣女子笑声一顿，满含怨恨地转眸看向远处的人，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抬眸死死盯住宣芝，一字一顿道：“不知天规能不能容下鬼帝陛下的这颗凡心呢。”
宣芝被她那满眼扭曲可怖的痴缠怨念吓到，下意识想要后退，被申屠桃侧身一步挡在她面前。
他指尖微动，只听叮一声响，一道阴气击上布满裂纹的白色长剑。破曦剑应声彻底粉碎，女子低头亲吻了一下段擎风的眼睛，身躯化作点点莹光消散。
石龟本体从那消散的莹光中现身，碑上经文逆转，将百余年间窃取而来的香火信仰物归原主。龟背上浮出一个人影，朝着两人拱手下拜，随后消散。
石碑上出现丝丝裂纹，最后碎做一地。
最后一点天光也隐没进山巅，周遭很快暗下来，这处山林已经被神力铲平，四处都是碎石和地裂，其余剑修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也不知是生是死。
屠桃牵住她，抬起手来，手中出现一盏亮着橘黄暖光的琉璃灯，灯光照出一条蜿蜒小道，“走吧。”
“好。”宣芝心不在焉地应声，她心中自然清楚破曦剑仙嘴里所说的大势所趋是什么，大玄主神交替，国内凡人之间内乱未平，妖邪又聚在这里狂欢，新君穷兵黩武，傲慢无比。
大玄衰败，东周才得以昌盛壮大。
剧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非她可以力挽狂澜。宣芝跟着他脚步踏上鬼道，问道，“陛下是不是又被罚了？”
申屠桃摇摇头，“杀这两个人改变不了什么。”他说完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眸光从眼角流淌出来，看了宣芝一眼，又补充道，“不过这被窃取百年多的香火信仰回归，玄晟应该能恢复一点余力，护佑住在主神更迭期间那些受邪魔侵扰的百姓。”
“嗯，那就好。”宣芝应道。
鬼道在琉璃灯的光照下，蜿蜒地悬浮于林中，仿佛是一道凌空的光道。晚春夏初，草木虫兽都分外躁动，嘹亮的虫鸣声不绝，四面都是窸窸窣窣的野兽活动声响。
穿过一株巨大的榕树枝干时，一抹黑影突然从树洞中窜出来，稀里糊涂地撞上宣芝手臂，她下意识抬手抱住，垂眸便和一双冒着绿光的猫眼对了个正着。
山狸眨了眨眼睛，茫然地“喵”一声。
宣芝同样茫然，她看看猫，又看看申屠桃，“是它自己投怀送抱的。”
申屠桃偏头示意身后，一条毒蛇盘踞在枝杈间，“方才不被你抱住，它就死了，将死之物偶尔也能闯入鬼道。”
大约这只猫也能感觉到自己死里逃生，它睁着一双怯生生的猫眼，四肢紧紧抱住宣芝的手臂，软乎乎地又喵了好几声。
宣芝一瞬间就被俘虏，“小猫咪，既然我们这么有缘，你要不要就跟了我呀？”
山狸喵呜喵呜，往她怀里钻。申屠桃蹙眉看了山狸一眼，那猫顿时老实了。
两个人沿着鬼道回到重邺城中。
重邺城这座三国交界的大城，又有濯清道君百年布道的名声，城中修士极多，入夜后还有修士结伴出城，狩猎邪魔。
重邺山中的动静似乎还未传出来，城中一如既往。宣芝抱着山狸在城中找到一家客栈开了一间上房，准备洗漱睡觉，入梦去与玄晟元君相见。
她沐浴完，穿着单薄的里衣出来，看到倚靠在床边似乎思索着什么的人，有些诧异，“陛下今晚不出去了？”
申屠桃无需睡眠，无事的时候他常常都不见踪影，尤其是夜里，他喜欢在人间四处游荡，宣芝完全就没考虑过要帮陛下也开间房。
申屠桃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烛火微光从侧面照到他面上，又被浓长的睫毛挡去几分，让他的目光看上去晦涩不明。
宣芝不由得停下脚步，心头微微一跳。
“走了。”申屠桃站起身来，挥开窗户，身影融入夜色中热闹的灯火里。
宣芝走到窗前，扶着窗站立片刻，才重新阖上。申屠桃怎么奇奇怪怪的。
她想了片刻，没想明白，干脆由他去了。宣芝给山狸在床边搭了一个窝，又查看了下两颗桃子的情况，才沉入梦中，去见玄晟元君。

第58章
被窃夺百年的信仰回归，玄晟元君看上去的确好了很多，能有余力应对主神更迭最后这几年，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在梦境中带着宣芝游历大玄山河。
这位女神君从这片土地上诞生，从生到死，都温柔地爱着这片土地上的生灵。
她们走过很多地方，还去了武神神力覆盖下的城池要塞。如今，大玄国都还未开始修建武神主殿，武厉天尊的神殿还在东都黎阳，这是大玄的第二大城。
武神殿修筑在黎阳最高峰顶，准确地说不能称之为神殿。因为峰顶只有一座百仞高的神像，神像轮廓刀劈斧砍而成，五官舒朗大气，身披盔甲，手中握着一杆长枪，面东而站，傲然立于山巅，一股神威肃杀之气。
武神麾下神君依次列于武厉天尊之下，祭坛之上香火缭绕，仿佛云雾升腾。
每日清晨太阳初升之时，朝阳金光洒在神像上，黎阳相邻三座大城中的民众，都能从各自城中看到武神神像显现天边。
玄晟元君朝着神像拱手一礼，宣芝便也跟着一同行礼。武神神像上神光微显，算作回应。
两人从黎阳离开，玄晟元君才温和地说道：“待我陨落之后，神庭也会崩解，大玄境内各地地仙会成为散仙，武厉天尊允准他们留属各地，继续受香火供奉。”
武神神庭强势，不与其他神庭共掌一地，不过对于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仙倒还算宽厚。
“你符中齐天大圣的名号，已经随着过往久黎城的商队传往昌余，也有传入大玄境内。”元君展开版图，在宣芝曾经帮助过的地方点了点，泉州位于大玄西南边陲，临浮郡在大玄北部。
大玄国在东周以西，这三处地方正好形成一个三角，在这个三角区域内涵盖大玄最为繁荣昌盛的几座主城，人口繁盛。
“你符中神灵并不依赖香火，只需等待神灵事迹随凡人传颂流传开来，当这世间大部分生灵都知晓接受了他们的存在，这个世间自然也会接受新神的降临。”玄晟元君被人间香火送上正神之位，她无比清楚，凡人羸弱却也无比强大，他们这些神灵其实也随人间大势兴衰。
“这是一个行成功满的过程，也不可操之过急，否则容易弄巧成拙。”玄晟元君望了望头顶天幕，说了和申屠桃差不多的话，“别让它判定你是危险的。”
宣芝听着玄晟元君温柔的话语，点了点头。玄晟元君从最开始便坦然接受了她将要陨落的结局，可宣芝只是个普通人，她一想到这样的神君要在剧情的发展下陨落，便觉得心中堵得难受。
她踌躇道：“娘娘，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只要杀了他，就可以扭转乾坤，娘娘也许不会陨落……”
玄晟元君抬手轻覆于她唇上，止住她未出口的话语，无奈地叹一口气，“我方才说的话，你过耳便忘了？”
宣芝紧抿上唇。
玄晟元君收回手，“一人生死可扭转乾坤，这样的气运大成之人，是得天地相助的。”她点到即止，没有在这个危险的话题上继续深入。
玄晟元君拂开她手心，勾出曾赠予她的兰花印，手中凭空捻出一朵兰花，两花花瓣相抵，一滴花露从元君手中兰花中，滴入宣芝掌心。
“这座百花悬圃送与你，谢谢你与鬼帝这段时日的相助。”
宣芝沉浸在梦境中时，申屠桃正坐在一座楼阁顶上，隔着一条河流，对岸是重邺城中的烟花柳巷，一长条街灯火通明，楼中人影幢幢，靡靡之音溢满长街，脂粉和酒气漂浮在霓虹似的灯火中，搅合成这人世间欲念最为浓浊的一隅。
他身旁的柳树垂头丧气，从颓败的树冠中散发出极为厌倦的气息。它自从被栽到这里，就没呼吸过一口清新的空气。
申屠桃随手揪了片叶撕成两半，嗅了嗅叶上气息，的确浑浊，不如其他地方的柳叶清新。
河道中停留着一艘画舫，一杯酒水从船上泼下，正好洒在水面上的荷花上。荷花不住摇曳，烈酒顺着花茎往下淌，那荷花对着船上破口大骂，只可惜被骂的人并听不懂。
申屠桃挑了下眉，凌空画出一道法印屈指弹到那荷花上方，只听到一道悠悠的嘲讽之语言自荷花之中传出，“画舫里那位乱泼酒的刘公子，昨儿个在嫣儿姑娘的塌上说要让她哭得下不来床，结果半刻钟都不到就鸣金收兵，柳姑娘白日里还和嫣儿姑娘嘲笑他不中用，怎的这会又直呼厉害，人真是奇怪……”
岸边柳树簌簌而响，树冠中飘出的信息随风送入法印，转化成哈哈大笑。
画舫上的丝竹之音霎时停了，船上一男一女并几个仆从蹬蹬跑上甲板，那位刘公子一手抓腰带，一手扶发冠，朝岸上四处张望，脸红脖子粗地骂道：“是何人在此胡乱污人清白！”
柳姑娘脸色也不好，一边拍抚公子后背，一边小声发誓，自己绝没有说过他不中用。
两岸垂柳和水中荷花见这些人竟然能听懂，都吓得倏然一抖，慌忙将自己逸散在外的信息素收回去，再不敢出声了。
——要是被当成妖怪，是会被人连根拔起的。
刘公子在船上骂骂咧咧半晌，引来无数路人侧目，只好又讪讪地回到舱房内。
申屠桃颇觉无趣，收了法印从屋顶站起来，沿着连成排的屋脊慢悠悠走着。
他生为死木，诞生之初便无五感六识，最初坐在渡虚山上，看北冥鬼煞涌来鬼门，看它们挣扎厮杀，他吞了许多鬼，才渐渐知道世间生灵，即便是草木，也拥有自己的感官，不会如他这般麻木僵冷。
申屠桃耗费了很长的时间，去识别这些感官，再研制成阵，刻满自己骨骼血肉，才有了今日的模样。他现在想要凡人情欲，也得先识得才行。
不过这些沉溺情欲的人，可真难看。
申屠桃在这条不夜长街转了一圈，最后拧着眉一脸沉郁地离开了。

第59章
他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还未亮，宣芝却已经醒了，屋中未点灯，她醒来也没有打坐入定，只是躺在床上睁眼望着头顶发呆。
山狸在屋子里到处乱窜，在感觉到那股熟悉的阴冷气息时，飞快地窜进床脚的窝里，安安分分的蜷缩了起来。
申屠桃瞟了它一眼，抬手撩起床幔，皱眉道：“玄晟又给你出了什么难题？”
宣芝摇头，“没有哦，以我现在的能力，也没什么能再帮助她的。”她心里清楚，这场梦境应该是她和玄晟元君见的最后一面了，就像看着一朵花在自己眼前凋谢而无能为力，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失落。
宣芝顿了顿，低声道，“元君说我再继续卷入这场神力更迭的漩涡中，并不好。”
即便宣芝的神灵强悍，可现在神灵和这个世界之间，只有她作为纽带，而她这个纽带现在实在太弱了。
“明白就好。”申屠桃眼中露出满意之色，看来玄晟元君对她倒也算是真心。
宣芝偏过头来，看向站在床侧的人，申屠桃眉心微蹙，红瞳中映着窗外泄入的一抹微光，很是好看。玄晟元君，武厉天尊，申屠桃，神灵这般高高在上，也会成为别人脚下的铺路石。
“陛下。”宣芝忽然喊道。
申屠桃应了声，“嗯？”
宣芝有很多话想说，但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要是等剧情发展到申屠桃和男主对上，天道自然是站在云知言那一边的，天下大势自然也偏向云知言，到时候他大概也会如玄晟元君这样走向落幕。
就算她亲口告知他结局，申屠桃也不屑于在这时候动手杀云知言，哦，当初他听闻时，看上去还很期待。
他们都在天地规则中，只有她身处规则之外。宣芝不希望等到那个时候，她还这般无能为力。
宣芝喊了他一声却又不说话，申屠桃看得出来她情绪很是低落，便弯下腰去，轻声追问道：“怎么了？”
就在这时，也不知她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猛地从床上翻身坐起来，说道：“我决定了……”
两人一起一俯，几乎是同时动作，宣芝额头重重磕在申屠桃的下巴上，惨嚎一声又一头倒回床上，痛得抱着额头在床上翻滚，泪眼汪汪道：“怎么回事？痛死我了，你不是纸做的吗！为什么下巴这么硬！”
申屠桃无语地按着自己下巴：“我的下巴也差点被你撞歪了。”
两个人各自揉着伤处，过了好一会儿，申屠桃问道：“你决定什么了？”
宣芝用袖子擦擦痛出来的眼泪，坐起身来，正色道：“我现在修为太弱了，悟性也一般，如果没有人指点，修为进展得很慢。”
她扬起眉梢，握了握拳头，充满干劲地说道，“我要去仙宗拜师学艺，好好修炼，早日进阶，走上人生巅峰！”
申屠桃坐在床沿，窗外天色越来越亮，朦胧的晨光洒入窗棂，屋中便也渐渐亮堂起来，她含着光的眸中神色坚定，分外明亮，只是这么片刻工夫，宣芝神色间已经再找不到方才失落沮丧的情绪。
“嗯，你可以的。”申屠桃很支持地颔首，抬手轻轻一勾，一道光晕从储物袋中射出来，落到他掌心化作一颗浑圆鲜红的桃子，“吃了它。”
宣芝：“？？？”她莫名其妙道，“你怎么这么执着于让我吃你的孩……”
申屠桃直接用桃子堵上她的嘴，他显然是看准了时机，用了一点巧劲，趁着她张嘴说话将桃肉直接磕上她的牙齿，桃子表皮破开，一股甜香在嘴里溢开。
随着甜香涌来的，还有纯粹无比的灵力。宣芝一动不动地含在桃子上，震惊地看向申屠桃。
“这是因你而结的果，你要消化它应该很容易，吃了它虽不能让你原地飞升，但至少能让你结丹。”
申屠桃手里握着桃子，侧头看了一眼，捏着桃子缩回手，但紧接着就捻下一块果肉塞进她嘴里，“至于孩子……”他抿了下唇，解释道，“这两颗果子成熟得太仓促，没时间让它们修出精、气、神便被摘下，已经不可能生出灵识了。”
换句话说，只要有足够充裕的时间，让果子在枝头上慢慢成熟，修炼出精、气、神，果熟蒂落，陛下还真的能生出孩子。
宣芝有些懵，下意识将申屠桃喂进嘴里的果肉吃了，陛下的桃子非常新鲜，又甜又脆，灵力温和地浸润进她的经脉，流淌入丹田。
申屠桃一块一块地捻下果肉，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桃子经他手指轻轻一碰，果肉便切分出来小小一块，如同被锋利的小刀划过，大小合适，喂到宣芝嘴里。
虽然，他没有洗，也没有削果皮，果皮上的绒毛有点扎嘴。但是这么多的灵力，就算让她把果蒂上的两片叶子嚼来吃了，她都愿意。
宣芝一口一口吃的申屠桃喂来的果肉，问道：“那陛下要桃核是要做什么？”
申屠桃利落地切着桃子，很快将果肉剔除干净都喂进宣芝嘴里，他手心里只剩下一块椭圆状的琥珀色桃核，在洒进屋内的晨光中泛着莹莹光泽。
申屠桃对着光来回查看这枚桃核，指尖摩挲着核上的沟壑，说道：“找个地方种出来，炼成分身。”
“哦，原来是这样。”宣芝凑过去一起看那枚桃核，“那一定要找个山清水秀，阳光充足的好地方。”
她说完又想起约束着他的天规，担忧道，“不怕了吗？”
申屠桃笑了一声，“事在人为。”
……
宣芝一时间也没办法消化两颗桃子的灵力，所以申屠桃只给她喂了一个，吃过桃后，宣芝便开始闭关打坐消化桃子里的灵力。而鬼帝陛下正好去重邺城中四处闲逛，顺便帮她收集一些现今各大仙宗的情况。
重邺城百年来一直掌握在段擎风手里，城中修士众多，与其说是三国交界，倒不如说实际是由仙宗控制。这地方连通三国，消息灵通，仙宗虽然离尘出世，不过却也需要及时掌握凡间王朝动向。
这一座城原也是一处必争之地，大玄强盛时归属于大玄，另两国也时时觊觎，后来由段擎风执掌，落入仙宗手里，反倒还免了许多纷争。
如今城主身陨的消息已经被传了出来，城中很是乱了一阵，新进重邺城的修士很多，各方势力都浮出水面，一时间倒比之前还要热闹几分。
宣芝所住的房间内外有申屠桃亲自布下的阵法，对外面的热闹一无所知。陛下的桃子不仅吃起来香甜，其中蕴含的灵力对她也格外亲和，宣芝并未废多大力气，就能将灵力炼化，归往灵基。
她丹田内的灵基上，已经有了三片花瓣，第四片花瓣正缓缓成型。灵力经由她的经脉流入丹田，在经过灵基淬炼成真元，凝炼成型。
这一闭关，便是数日，窗外日升日落，宣芝全然不知。待到灵基上的桃花彻底成型，她的丹田内红光氤氲，修为已达筑基圆满。
想要突破结丹，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每突破一次关卡都是一次生死的考验，尤其修为越往上走，便越需要慎重。
她突破前夜从入定中睁眼，就像上辈子临入考场前时，再一次抱着当初玄晟教修士送与她的功法复习结丹要领。
金丹之下，各修士的功法其实是相通的，筑基、结丹都可适用。只是修士的道不同，各自修炼的术法便也不同，符修以符箓凝炼自己真元，剑修则以真元修炼剑气。
金丹往上，便须得专精一道，将术与体相结合，才能更上一阶。再到元婴，便是术、体、神三者相合。
到目前为止，宣芝只算得上空有修为，却没有学会什么术法，她突破金丹之后，若没有成体系的符术修习，很难更进一步。
宣芝仔细复习结丹要则的时候，申屠桃也从外归来，他像是知道此时宣芝醒着一样，手中还拎着一串糖葫芦进来。陛下对人的吃食并不热衷，显然那串糖葫芦是为她而带。
即便知晓，宣芝还是有点不可思议，将申屠桃来回打量数眼，惊讶道：“给我的吗？”
申屠桃一边将糖葫芦递给她，一边忍不住皱眉，不悦道：“我以前待你很刻薄么？”
一串糖葫芦就让她惊讶成这样。
“当然没有。”宣芝咬下一颗糖葫芦，咬得外面糖衣脆响，焦糖的香味和山楂的酸一起溢满舌尖，她满足地眯起眼睛，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道，“只是没想到你会买这种……”
她眼眸微微一动，这串糖葫芦没什么用，单纯只会让她开心。只是以她对鬼帝陛下的了解，申屠桃并不是那种会为了令她欢心，而专程带一串糖葫芦回来的鬼。
宣芝说到一半便不说了，只是嚼着糖葫芦，眼眸弯弯地笑。
申屠桃偏转头去，也不看她，说道：“只是路过的时候，随手撵了一只作乱的馋鬼，被那小贩硬塞的。”
“哦，这样啊。”宣芝嘀咕道，“小花呢，没跟你一起吗？”小花便是那日她捡回来的山狸，身上花纹颇为好看，就被取了这么一个俗名儿。宣芝闭关的时候，为防被它打扰，山狸自然也被驱逐出去了。
“小畜生不敢跟孤一起，我在身上留了一道法印，让它自行去了。”
“嗯嗯。”宣芝点点头，一粒一粒嚼完糖葫芦，她没问现下重邺城内的情况，免得分心，两人闲聊了一会儿，待她放松下来，便要准备结丹了。
申屠桃也没打算再出去，只是退到一边坐着，在房中守着她。
宣芝心中安定许多，盘膝重新入定。

第60章 （重修）
修士凝炼金丹和用炼丹炉烧炼外丹有异曲同工之处，以身体为炉鼎，以呼吸为风，以意念为火，以精、气、神为药，在体内凝炼成丹（*）。
宣芝神识与体内真元融为一体，丹田内的红光越发灼烈，如同一场无焰之火。
也不知丹田内的桃花是否是受她神识影响，又或许是将她潜意识的想法展现了出来，那朵由她真元而成的桃花竟然生出逼真的雌雄花蕊。
精、气、神三者以花蕊之态交融在一起，桃花花瓣合围，流转的真元逐渐融为一体，形成一个果冻状似的浑圆球体，在球体内部逐渐生出一粒金茫。
那一粒金茫初成，外裹的真元如同漩涡一般被金茫吸入，一点点淬炼凝炼成一枚鸡蛋黄大小的丹丸。丹丸上金光璀璨，融融如初升之朝阳。
而宣芝丹田内的红光仿若朝霞一般萦绕在金丹四面，看上去竟像是桃影状，乍一看，内里的金丹便犹如桃核。
宣芝：“……”她莫不是帮申屠桃授粉结果子结得魔障了吧，以至于申屠桃在外面结果子，她在自己体内结果子，照这么下去，那等到她元婴之时，岂不是要炼桃化婴？
宣芝一边自我吐槽，一边谨慎地检查自己初生的金丹。若是将她筑基之时，灵基上的每一片花瓣中所含的真元比作一汪水池，筑基圆满之时，她共有五片花瓣。
如今她初生的金丹所能容的真元便如一泊幽深的湖，而周身经脉便如连接这座湖泊的溪流，真元从金丹流出，在体内循环一周，再流入金丹内，如此周而复始，滋润经脉骨肉。
她恍惚觉得自己体内又多了一颗心脏。
宣芝花了半月时日成功凝结金丹，跨入金丹境。
在这半月时间里，重邺城中风起云涌。原城主段擎风陨落，要重新划定重邺城的掌控权，对这所三国交界地的大城有想法的仙门都派了人来。
宣芝出关之时，重邺城未来百年的归属权已经落定。
“青溟门？修巫蛊之术的宗门，难怪城里氛围这么微妙。”宣芝坐在酒楼二层临窗的座上，托腮看着街面上的民众，“我还以为会是越望宗接管这一城。”
重邺城居民不敢明目张胆说新城主的不好，便只能摇头叹息怀恋段擎风的好处，毕竟剑修刚勇笔直，潇洒如风，历来给人的观感就极好。
重邺城百年来都在剑修掌控下，居民见惯了高风亮节的剑修之姿，陡然间换作驱毒虫行巫术，门中修士个个看上去都阴气森森的青溟门来管理，这落差委实有些大。
段擎风私下里窃取玄晟元君香火供奉堕仙之事，城中百姓并不知晓，这位城主领手下修士驱逐邪魔，护重邺城百年，也颇受人拥戴。
青溟门接管重邺城后，便有很多民众聚集在城主府前，请愿调查段擎风之死，捉拿凶手绳之以法的。
而万恶不赦的凶手此时就坐在距离城主府不远的酒楼里，一点都不慌张。
申屠桃对人类的食物不感兴趣，面前只有一壶清茶。
“段擎风窃取玄晟元君香火供奉堕仙，牵涉的是整个大玄的百姓，这件事如果被爆出来就算是越望宗也吃不消。”他晃着手里杯盏，最终一口也没有喝同类尸骸泡出来的茶水，“越望宗只要知晓他私下所行之事，只会想尽办法和他撇清关系，自然不会出面沾手重邺城，也不会允许他人详查此事。”
经他这么一说，宣芝也放松下来，不过仍有些不甘心道：“我倒还真的想将他做的那些事爆出来，窃取元君一百多年的香火，他们怎么敢这么厚脸皮！”
她说完这句话的当晚，段擎风私下里做的那一档子事，就如风一般吹遍了全城。宣芝早上出门，遇上客栈里的住客，都在议论这件事。
“你也听说段城主的事了？真是见了鬼了，我还以为我做梦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早上起来耳朵还在嗡嗡。”一人揉着自己的右耳应声，眼下乌青，显然是没有睡好，“昨夜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是有人趴在我床头，一直在念叨此事。”
他旁边人睁大眼睛，“我也有这般感觉！”
客栈诸人纷纷凑到一起，说起这件事，脸色都很难看，睡梦之中被人趴在耳边念叨了大半夜，这实在太过骇人，若是那人有心想要杀人，岂不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众人面色惊惧，一时间也顾不上段城主的八卦，结伴要去找客栈掌柜，质问客栈安全性。
没成想出来一看，不止客栈中人在议论此事，此时重邺城中到处都是谈论这事的人。
“段擎风叛出越望宗一事，当年闹得委实有些大，没想到一百多年了，他竟然一直在窃取玄晟元君香火供奉那位为他犯戒的堕仙。”
“如此大逆无道之事，不知道越望宗是否知晓。”
“段擎风早就叛出宗门，另立门户，怎么说这事也和越望宗扯不上干系。”
当然也有人怀疑这是青溟门搞得鬼，段擎风在城中声望越高，青溟门想要接手重邺城就越难，此事爆出来，得益者是谁显而易见。
可重邺这样一座大城，夜生活很是丰富，夜里也并不是所有人都会睡觉。有许多夜间玩乐之人，亲眼见着曾经供奉地仙的小土坡上，升起一道巨大的石龟负碑虚影。
那虚影将城中灯火都吸引而去，一时满城夜灯全都熄灭，许多人探出头来打望，见证者众多。
灯光入碑点亮了碑上经文，石龟仰头发出一声哀婉至极的叹息，还未等城中修士反应过来，整个虚影和经文都化作一缕夜风穿入大街小巷，城中熄灭的灯火复燃，一切又回归如常，地仙微末神力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很快夜里发生的事便传扬开来，人们便也意识到，昨夜那送入所有人耳中的真相，应该是这位陨落的地仙所为。
重邺城到底还归属于大玄版图，城中大玄子民比别国要多，玄晟元君这位主神，在大玄民众心头多少与其他神灵不太一样。
胁迫地仙，窃取元君香火，只为自己私心奉养一个对百姓毫无用处的堕仙，而如今大玄边境州郡受邪魔之苦久矣，让人很难不将此罪怪责到段擎风身上，一夕之间这位段城主风评骤降。
宣芝在城中逛完一圈，扯住申屠桃的袖子，低声问道：“陛下，是你做的吧？”
别人不知道，但她是亲眼目睹秦地公石碑粉碎，神力消散的，这位地仙从破曦手里获得自由之时便陨落了。这件事是谁做的显而易见。
申屠桃偏头看向她，眉梢得意地扬起，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第61章 （重修）
段擎风身败名裂，便也没有民众再去城主府前请愿，青溟门的修士自然也称心如意。
宣芝既然决定了要去仙门拜师学艺，便没打算在重邺城待太久。
修真界并不与凡间割离，只是对仙门地界的统称，太爻大陆其实是被四大灵地环绕其中。极北之处，在凡人修士难渡的冥渊外，便是北冥所在，镇永世不得超生之鬼。西边无尽沙海被称为西十狱，关押十恶不赦之人。
剩余两大灵地，东边五仙岛和南灵洲便是修仙宗门所在。宣芝想要进入修真界，必须要跨越迷心海。
隔断两洲之地的迷心海并不辽阔，远比不上北冥外的天堑冥渊，但迷心海上海雾弥漫，扰人心智，心智不坚定者极有可能迷失其中，永远出不来。
即便是筋斗云能够一瞬穿越迷雾，也很难保证宣芝能不受海雾迷障影响。所以为稳妥起见，他们还是先到了迷心海边最大的渡口城池，望仙城，这里每月初一十五都有渡轮来往修真界和人间。
到望仙城这几日，宣芝从申屠桃带回来的关于修真界的书籍里，已经差不多了解现在修真界的格局。
修真界如今顶级的仙门有三宗，拂来宗，越望宗，问剑宗。其次便是十二门，剩下的其他门派基本都是依附于这三宗十二门下。
其实对于符修来说，最佳的选择是三宗之一符道顶尖的越望宗。不过因为段擎风之故，她第一个便排除了越望宗。
剩下的两宗，问剑宗是剑道专修学院，最重要的是，从她看过的大半本原著中，男主云知言最后的正宫很有可能就是问剑宗门下的凌月仙子，这一宗自然也排除。
还有一个拂来宗，宣芝仔细回忆了下原著，这个拂来宗里除了一个揍过男主的御妖师，还有一个痴情男主的炮灰女配，倒没有别的让她记住的角色了。
拂来宗虽然不以符道见长，但也算是一座综合性仙门。宣芝又仔细看了剩下十二门情况，筛选出心仪的一宗三门来。
申屠桃看过之后说道：“去拂来宗吧。”
宣芝朝他投去疑问的目光，申屠桃理直气壮道：“你自然是要去顶尖的宗门。”
“原来陛下这样看好我。”宣芝心里其实也偏向拂来宗，毕竟谁从小没有个考上清华北大的梦想呢。想肯定是想的啊。
申屠桃显然早就笃定她会选拂来宗，对拂来宗的情况了解得更详细些，他道：“拂来宗在每年岁初开山门广招弟子，但它每年年中时，会发放三十枚入山令，若是拿到入山令，便可免除外门筛选，直接进入内门考核。”
“年中时，那不就是现在？”宣芝问道。
“嗯，拂来宗的入山令已经散往各处，想要取得的人不知凡几，你若是不想等到次年，便要努力去寻找了。”申屠桃漫不经心地说道，听口气显然是不打算帮她的。
宣芝想要进入仙宗拜师学艺，这得靠她自己迈出第一步。
“好！”宣芝信心满满，也完全没想过要找申屠桃给她开外挂。考试这种东西对咱中华儿女来说是家常便饭了，她一点也不带怕的。
宣芝只得了申屠桃这么一个信息，坐着想了想，当即收拾了一下，出门打探消息去了。
望仙城中多是前来寻找仙缘之人，渡轮往来两洲，城中修士也多，没有哪个地方比这里更能打探到修真界中的消息。城里不乏专门买卖各种消息的人。
一般这种买卖消息的机构都会和客栈酒楼合作，宣芝找到客栈小二，豪爽地掏出一锭银子，果然从他嘴里问出了门路。
小二收获颇丰，提醒她道：“姑娘，每日想要去一念阁买卖消息的人数不胜数，那位阁主一日只见三人，姑娘想要入门，必须得准备一样出挑的宝贝才行，能叫管事相中，也能免了在外苦候，银子在那里是不好使的。”
宣芝道过谢后，去一念阁外打望了一圈，这里果然如小二所说，前堂坐满了等候的人，从衣着上看，要么是非富即贵的世家子弟，要么便是颇有几分修为的修士。
一念阁的门口还守了许多人，捧着手里东西想要入阁。有些手里拿着法器、丹药，还有的干脆是些稀有的矿石，灵草，罕见的珠宝一类。
阁前的管事一一查看众人带来的东西，看得上便叫人请进阁里。看不上的便退还主人。
宣芝在门外驻足了片刻，便有人凑上前道：“姑娘是来一念阁买消息的吧？”
宣芝转回目光，见搭话之人乃是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是个修士，修为在筑基初期。
他朝宣芝拱拱手，极为殷勤道：“这一念阁的门槛可不好进，就算是进去了，里面也排着长队，三不五时还有插队的，姑娘你看阁内左边那位锦衣公子，在里面都等了半个月了。”
宣芝听出他话中之意，“阁下也是买卖消息的？”
中年男人连忙摆手，“这望仙城中没有谁的消息能比得上一念阁的准确，在下哪敢在一念阁前班门弄斧，我见姑娘也是有修为之人，在门口驻足良久又不进去，莫不是还没准备好入门的物件？”
“这么说来，阁下这里有好东西？”宣芝明白过来。
中年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锦盒打开，金绸软布中装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明珠，明珠见光立即焕发出斑斓的光芒来，灵气流转逼人。
“我这里有一颗千年蜃珠，乃是一等一的好宝贝，有这枚珠子，姑娘想要进一念阁轻而易举。”
宣芝灵感在珠子上转一圈，看得出来，的确是个宝贝。她还来得及没开口，只听旁边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你那珠子本少爷买了。”
宣芝和中年男人一起循声看去，只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不远之外，车驾前后跟着四五个仆从，车上的少年唇红齿白，眉目之间满是骄矜，对手下吩咐道：“去，把一念阁周边兜售的法宝全都买了。”
中年男人自然看得出来哪边是豪爽的小肥羊，但他同时也顾及宣芝的修为，毕竟若她不是金丹修士，他也不会主动上前搭话。
宣芝看出他的为难，说道：“既然有人先看上了，那我也不好再夺人所爱了，阁下请。”
反正这玩意儿肯定贵，她现在身上除了些银子，连灵石都没有几块，肯定是买不起的。
马车上的少爷可能觉得她还挺识时务，高傲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一圈，微微颔首后，放下车帘。
宣芝：“……”真够臭屁的。
那中年修士卖了蜃珠，见宣芝还在，便又走上前来，想要结个善缘，说道：“姑娘要是急着想要入一念阁，倒是可以从阁主夫人那边入手。”
宣芝礼貌道：“请道友赐教。”
中年修士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一念阁主的夫人是位无法修行的普通人，两人成婚已经六十余载，可惜普通人寿命短暂，阁主想要与夫人长相厮守，免不了需要一些延年益寿的丹药法宝相护。”
宣芝得了指点，郑重道过谢后，回到客栈。
申屠桃照样不知道去了何处，鬼帝陛下和哮天犬一样，是个撒手没的属性，并不怎么黏人。宣芝猜测他大约是去找能够种桃核的地方了。
山狸窝在软榻上睡觉，宣芝有心想将它培养成灵兽，早上给它喂了一些灵丹化成的水，现在这只凡间小猫正在慢慢适应消化体内的丹水。
宣芝查看了下山狸的状态，便坐到一旁掏出了玄晟元君曾经送与她的丹方——她别的宝贝没有，灵丹倒是能炼一炼。

第62章
玄晟教当初是丹道大教，但随着被打压没落，好些丹方都已经遗失，这一套完整的丹方，哪怕是如今玄晟教高层都收集不齐。
丹方里有一些天品级别的丹药，例如洗筋伐髓，重塑根骨的归元丹，在原著里那是一丹难求。
玄晟教的丹方之中，具有延年益寿功效的丹方有好几种，都不算难得，最常见的便是延寿丹，但以一念阁主的本事，想来不管是延寿丹，还是其他丹药怕是给夫人吃了不知多少了，寻常的灵丹不太可能打动他。
宣芝一页一页翻看着丹方，最后指尖微微一顿，目光定在其中一张丹方上。
这是一枚地级灵丹，被称为伪丹，服用丹药后能在人体内形成一枚类似修士金丹的伪丹，这枚伪丹远远比不上真正的金丹，唯一一个有用之处，便在于它能流转灵气。
不过普通人无法引气入体，即便身怀伪丹，也用处不大，但一念阁主是修士，如果他真的爱自己的夫人，想来应该愿意以自己修为哺喂之。
这有点类似于采补之术。
一枚地级伪丹可在人体内存在十年，十年灵力滋养，远比什么延年益寿的丹药都有用处。伪丹虽然难得，但可适用的人有限，也不至于太过惹眼，招人觊觎。
宣芝拿着丹方，进入百花悬圃。玄晟元君将百花悬圃赠予她之后，花圃中间的那座八角亭便消失了，这一处空间只有她能进入。
她按照丹方，在百花悬圃中找齐所需的灵草药材，唤出八卦炉来。
八卦炉咚一声砸在地上，屋内的温度瞬间攀升上去，宣芝伸手一拂，那张丹方便悬浮于八卦炉之上，从百花悬圃中踩来的灵草依次排布在丹方之下。
有些药草需要新鲜的，有些则需要提前进行烘焙，八卦炉上方萦绕的火气能代替太阳暴晒烘焙药材，总之有这个全自动炼丹炉在，宣芝根本不用费心。
三日后，八卦炉吐出了一枚鸡蛋黄大小的丹药出来。丹丸惯例被裹在一层金灿灿的外壳内，幸好根据丹方中描述，伪丹炼制出来和金丹相似，也是这般金灿灿的，不然宣芝还得多花点心思解释。
她捧着丹药来到一念阁，朝管事递上名帖和丹药，并附上了灵丹说明。不多时便被人引入阁中，宣芝一进去，所有人都朝她看来。
那日在马车上买走蜃珠的小少爷也在，见宣芝被管事引着径直往内阁中走，明显是得了阁主青睐来插队的，看上去气得不轻，却又不敢闹事。
宣芝被他瞪了一路，转过脸去对他笑了笑。
那小少爷顿时气成了河豚。
内阁里垂着一方竹帘，燃着幽幽熏香，竹帘内透出一道端正的人影来，青衫衣袍，长发披散在肩上，依稀能看见几分清隽的眉眼。
待管事将宣芝引入座中后，清润的声音从竹帘后响起，开门见山地问道：“姑娘想要问什么？”
宣芝便也直言道：“我想取拂来宗入山令，望阁主指点个方向。”
“近日来问入山令的人很多。”竹帘后的人轻声说道，抬手执笔在纸上沙沙写下一行字，折好装入锦囊中，命管事送出来给她。
宣芝起身接过，当场就拆出来看了，这毫不讲究的做派让旁边的管事忍不住嘴角抽搐。
宣芝倒没注意到他的反应，她也并不是不信任一念阁主，一念阁能做得这么出名，想来不会轻易砸自己的招牌。
锦囊里的纸笺上写了一个地名，并一条水流名称。宣芝此前狂补过修真界的知识，大概知晓这条水流在何处。
她将纸笺塞回锦囊，正准备道谢离开，又见管事手中托着一块传音玉出来。
听竹帘内的阁主开口道：“这是一念阁的令玉，一念阁生意遍布南灵洲和太爻大陆，姑娘持这枚令玉可与一念阁旗下任何一家商铺买卖交易，一念阁必定会予以姑娘最优厚的价码，不限于消息。”
一念阁主这样赤裸裸地示好，让宣芝心生迟疑。
一念阁主在帘后说道：“伪丹毕竟只是一时之用，姑娘以后若还有多的伪丹，抑或是别的什么丹药，若要出售或是兑换，还望姑娘能优先考虑一念阁。”
这是想跟她做长久生意的意思了。
修真界中流通的大多是灵石，宣芝现在的确很缺灵石。
她接过那枚水滴状的白玉，白玉如凝脂，内里流动的灵光形成了一道繁复的标志，当即就和一念阁做起了生意。说道：“多谢阁主。我来望仙城之前，在玄晟教的几个朋友那里的确淘来了一些品质极佳的丹药，不如管事也一并看看？”
那管事似乎从未见过这般立即就上道的人，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竹帘。
一念阁主轻轻笑了一声，颔首应允。
宣芝跟着管事出来，掏出几盒丹药，这些丹药并不稀有，但八卦炉出品，品质上没得说。只有一个毛病，就是每粒都是金灿灿的，要不是瓶子上细致地贴了标签，根本分不出是什么丹药。
管事一开始也觉怀疑，细细验过每一瓶丹药，确认药性后，才准备收下，“能将不论什么药性的灵丹都裹入一层金壳之中，不让药性有丝毫泄露，这位炼丹师实在是位奇才也。”
“我那朋友的确颇有几分才干。”宣芝面不改色地应道。
一念阁阁主才发了话，宣芝得到的价码的确很优厚，她喜滋滋地装上灵石，出来外间时，见外面等候的人已经散了。
一念阁主给出的入山令地点在南灵洲，宣芝从一念阁出来，便马不停蹄地抱着灵石去渡口买轮渡船票。
远远看去，近海的水面上停靠着三艘大船，船头上各趴伏着一只头生犄角，浑身布满甲鳞的灵兽。
这三头灵兽生有健壮的四肢，又生有一片蒲扇似的大尾巴，头上被玄铁打造的头箍牢牢锁着，蒙住了眼睛。轮渡想要穿越迷心海，全靠这几只灵兽领航。
宣芝从岸边走过时，一艘船上的领航兽正好翻了个身，头上的玄铁 头箍撞到船栏，发出咚一声巨响，那只领航兽抬起尖利的爪子暴躁地在头上的铁箍上抓挠片刻，最后又气喘吁吁地趴回甲板上。
岸上的显然对领航兽的动静见惯不怪了，并没有人在意。售卖船票的人收下灵石，给了宣芝两张船票，冷漠地提醒道：“轮渡十五卯时出发，过时不候。”
还有三日才到十五，宣芝收下船票，折身往回走。她走到一半，似有所感，回头看向海面，余光里见到一抹虚影从海面上急速射来，眨眼落到她身边。
宣芝的神识已经落到神符内，若不是感觉到申屠桃身上熟悉的气息，哮天犬差点就蹦出来了。
她抚抚心口，看一眼申屠桃阴沉冷郁的神情，又望一眼迷心海的方向，惊讶道：“陛下这几日难道是去了南灵洲？”
他既然能在迷心海上来去自如，那她现在去退一张票还来得及吗？
“嗯。”申屠桃闷声回道，眉眼始终沉郁。
宣芝看出他心情不佳，伸手扯了扯他的袖摆，“你是不是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申屠桃摊开手心，桃核出现在他掌心中，当初琥珀色泽充满鲜活的桃核，此时变得枯萎干扁，黑沉沉的如一枚破烂的石头。
“死了。”申屠桃冷声道，五指合拢，宣芝根本来不及阻止，桃核就在他手心湮灭成了齑粉，“这世间没有一处山水会接纳它生长。”
桃核粉末随着海风从他手里飘洒出去，宣芝连忙伸手握住，只抓住一把残灰。
申屠桃愣了一下，反手握住她。
宣芝安慰他道：“没关系，我们还有一颗桃，我保存得很好的。”
“这个世间的山水不接受你，那我们就不种在这里。”她仰起脸朝申屠桃笑，“这不是还有我嘛。”

第63章
港口之上海风极大，扬起她额上碎发，细碎的青丝缠绵地扫过眼角，宣芝微微眯了眼，眸中的眼波便被纤长的睫毛切散成了散碎的星光，温柔得溺人心魂。
申屠桃红瞳里盛满了她的笑颜，从桃核生机尽失之时起，便压抑在心中的不快霎时烟消云散，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轻轻吻上她的唇。
宣芝睫毛剧烈一颤，诧异地睁大眼睛，“嗯？”
申屠桃看到她的反应，一下回过神来，猛地往后退去两步，撇开视线看也没看她一眼，活像是怕再次被狗咬一般飞快从原地消失。
“等等！”宣芝急忙伸手去抓他，连片衣角都没能摸到。
宣芝：“……”真是跑得比狗还快。
宣芝抬手抚上嘴唇，为了给申屠桃渡生气，他们唇齿相贴很多回了，每一次都比方才那蜻蜓点水似的一碰要久，但只有现在这个算是吻吧。
意识到这点后，宣芝后知后觉地红了脸，连心跳都失去了秩序，活像有只小鹿在她心头乱窜。
她仰头望一眼湛蓝的天幕，抬手抚了抚自己发烫的脸颊，有些疑惑与不确定，我这算是喜欢上申屠桃了吗？
还没等她想明白，宣芝只觉得手心里微微一热，余光中有金茫闪过。她放下手来，摊开手心，只见一朵金色的桃花法印紧贴在她手心。
她盯着那朵法印良久，才想起来这是当初被困在石龟碑文中时，申屠桃曾塞进她手里的，说是掌控他身上五感六识的阵法枢纽。
那时候她早已意乱情迷，没怎么细思过他说的话。宣芝又想起当时黑暗之中，自己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喘息的样子，脸颊越发滚烫，连耳垂都开始发烫。
金色的桃花法印波动不休，一明一灭，仿佛呼吸心跳一般，看得出来鬼帝陛下的情绪也很不平静。宣芝捏着法印，飞快跑回客栈，推开门却未见到申屠桃，只有山狸迎上来，在她脚边打转。
宣芝抱起山狸坐到软榻上，看着手心里闪烁的法印，法印既然连接着他的五感六识，如果她开口，申屠桃一定听得到。
但她现在心里也乱得很，既想将他叫出来，又有点不知道叫出来该跟他说些什么。
山狸蹲在宣芝怀里，猫眼里被金色桃花映得透亮，它扬起脑袋看了看自己的主人，爪子不安分地动了动，实在没能忍住小动物的本能，抬起前脚一爪子挠在那朵忽闪不休的桃花法印上。
宣芝吓了一跳，慌忙捉住猫爪子，“小花，别乱来！”
山狸仰起头，无辜地喵了一声。
随着山狸这一爪子，虚空中忽而一阵波动，一道身影从厢房一角跌落出来。这朵桃花法印牵扯申屠桃全身法阵，那一爪子下去，他浑身的法阵都在震动，一时间竟然没能站稳。
宣芝急忙伸手扶住他，紧张道：“你没事吧？”
申屠桃皱着眉，恼怒地抬手想要捏死那只胆敢以下犯上的臭猫，山狸敏锐地察觉到杀气，嗷呜一嗓子惨叫，窜出窗外。
申屠桃还想去追，被宣芝眼疾手快地抓住，翻身将他按在了软榻上，连声道：“别别别，小花不是故意挠你的，陛下大人大量，别跟一只猫一般见识。”
申屠桃周身紊乱的法阵还未平复，他平躺在榻上，长发散乱，手腕被宣芝紧紧拽住，紧皱着眉，苍白的皮肤下有泛着金光的黑色符文沿着经脉蛇一般游动，从殷红的眼角一路顺着下颌蔓延到颈项，最后没入领口内。
申屠桃红瞳中似蒙了一层雾，五感紊乱让他暂时没有反抗之力，显得异常脆弱。
宣芝的视线顺着符文，在他喉结上停留片刻，咽了咽口水，她一眨不眨地盯着申屠桃，看着他皮肤上乱窜的符文，正想说点什么，忽然觉得屁股底下有什么东西支棱了起来，硌得人疼。
她下意识撑在申屠桃身上，提起腰来埋头看去。
申屠桃一把捂住她的眼睛，咬牙道：“别看，那里的法阵我还没完善好。”如今体内阵法紊乱，也牵连到那一处未完善的法阵。
宣芝重新跌坐回去，身下又软软地感觉不到了。她一脸懵逼道：“什么法阵，哪里的法阵？”
话音未落，屁股上又硌着了。宣芝突然明白过来，她脑袋里嗡一声，涨红了脸，睫毛飞快颤动，刮搔过覆在眼帘上的掌心。
宣芝脑海里一时间闪过很多念头：竟然要靠法阵的吗？这法阵还这么不稳定，就这么片刻就起起伏伏几次了，真的不会搞坏掉吗？申屠桃难不成是用他那把金锥刻上法阵？嘶，想想就好疼。
等等，他为什么要完善那里的法阵？
宣芝一动没动，虽然被遮住了眼睛，但从她的嘴角眉梢，都能看出一些她心里的波动。
申屠桃恼羞成怒，掐住她的腰把她从身上挪开，扯开领口，抓住她的手腕，反手按到自己心口上。
桃花法印飞快融入身躯之中，金光像是血液一般从他心口流淌出去，很快将周身紊乱的符文法阵梳理归位。
符文重新隐没不见，申屠桃身躯终于恢复正常，他衣袍散乱，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肩头，脸色阴沉地像是要立马暴起杀人，扯上领口，一言不发又准备闷头扎出窗去。被宣芝及时伸手抓住，“你先别走。”
申屠桃动作一顿，顺着她的力道浑身僵硬地坐回去。
两人之间的气氛十分尴尬，宣芝指尖动了动，一点一点顺着袖摆爬上他的手背，轻轻戳了一下，问道：“我这样触碰你，你是不是也只能通过身体上的法阵才能感觉得到？”
“嗯。”申屠桃抬起手，手背上浮出一圈符文，宣芝又轻轻按了一下，符文上的金光便微微一漾，水中涟漪似的荡开。
宣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第一次这般直观感觉到面前的人是死的，生来便是死木，要依靠这一重重繁复的法阵来“活”着。
申屠桃收回手，不想让她细看，“没什么好看的，就连法阵上的感官也是模拟他人而来，没有一样是我自己的。”
他说着轻声一笑，自嘲道：“也不知道这样到底还算不算是我自己。”
宣芝听得心中微涩，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申屠桃那么执着于结出果子，想要种出一株真正活着的桃树了。
她沉默片刻，朝他倾靠过去一些，盯住他的眼睛问道：“怎么不算呢？那方才你亲我那一下，难不成不是你想亲我，而是你的法阵想亲我吗？”
申屠桃眸光微动，视线又不受控制滑到她嘴唇上，嘴角微抿，吐出三个字来，“是我想。”
宣芝喉中咽了咽，被他看得心跳又开始乱蹦，她捂捂自己的脸，重新坐回去，“申屠桃，我会想办法帮你种出来的。”
她没有继续追问他身上法阵的问题，顺着这个话题，往下思索道：“可以将你种在我的神符内吗？符中花果山上就有好多桃树呢。”
申屠桃摇头，“神符之中除了神龛上的神力，其他景象皆为虚幻。”
“这样啊。”宣芝有些失望，不过转眼又振作起来，“我们有很多擅长农耕的神灵，他们定有些法宝可以助你，容我好好想想。”
申屠桃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落在她唇上，有些遗憾现在没有了渡生气这一个理由。

第64章
宣芝专心地思索着该如何帮申屠桃种出分身来，没有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中华神话中，有农耕神威的神仙很多，比如女娲圣人，炎帝大大，还有五谷大帝后稷。
但他们现在紧缺的，是一片能够种植桃木的空间，那里要有阳光雨露，在那片空间里能让申屠桃的这株桃树真正地，如同一般的草木那样活着。
宣芝托腮坐在软榻上，手边铺了一张宣纸，绞尽脑汁地回想这些神灵都有什么法宝。
桌案上的烛火轻轻地摇曳着，隔着橘黄的暖光，申屠桃坐在软榻另一侧看她为了自己苦思冥想，这一刻他心中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熨帖和满足。
能入北冥的鬼魂要么罪孽深重，要么执念不消，申屠桃很难能从它们身上吸取到什么正面的情绪。
不过偶尔也有例外。申屠桃已经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遇到那个阴鬼的，那时候的他才发现自己的无知无觉，于是他下了渡虚山，一味吞食了太多负面的东西，满心都是杀戮和愤恨，几乎将整个北冥鬼域屠杀殆尽。
他坐在无归城的城楼上，看着远处鬼门裂开一道缝，人间的天光短暂一瞬地投入进来，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一盏纸糊的小灯走入北冥。
那是一个很苍老的鬼魂，浑身干干净净，无罪孽也无执念。这样的鬼魂应该直接入轮回，本不该经过北冥，但他却出现在了这里。
老人穿着齐整的寿衣，慢慢登上无归城的城楼，朝着申屠桃躬身行了一礼，便寻了个垛口面对着鬼门而坐，对身后的鬼域没有半分好奇。
“你来这里做什么？”申屠桃没忍住好奇问道。
“小老儿想在这里等等我那老婆子。”老人音色浑浊，提起发妻时垂眸看了一眼怀中小灯，“不然等她死后一个人上路，怕是要怨恨我。”
申屠桃这才注意到，那盏纸糊的小灯中，火光寄托的缠绵相思温温柔柔地笼罩在他周身，仿佛千丝万缕的光茧，阻碍了他踏入轮回之路。
申屠桃眯起眼睛，一缕阴气从他指尖溢出，扎入了那裹住老人魂魄的光晕中。
他很耐心地看完了他们的过往。这个老人生长于一个小村镇，家里是祖传的木匠工人，他便也接任了家中衣钵，成了一名木匠工。
十六岁时成家立业，娶的妻是隔壁村的丫头，两人成亲之前甚至都没见过对方的模样，磕磕绊绊地凑在一起，躺在一张床上，彼此却陌生地没有任何共同话语。
一次他做木工时，被木刺扎进了手指里，指腹上渗出血珠来，他那位妻子从线团上抽出针来，一边小声埋怨他不当心，一边低着头小心地替他挑刺。
木匠把手里的小物件翻来覆去地打磨光滑了，才送到她手中，是一根雕花的木簪。似乎是因为这个契机，两人之间的隔阂无形消融，从相顾无言到相濡以沫，是无数个共同坐在烛灯下，一人缝补，一人打磨小玩意的日子。
直至青丝成白发，死亡将他们分开。枯燥乏味又平顺的一生，太过平凡了，平凡得和北冥鬼域中的怨恨滔天的鬼魂们格格不入，便又显得那么特别。
那是第一次，申屠桃从别人身上感觉到和以往不一样的情绪。
而现在，他透过摇曳的烛火看向宣芝，再一次体会到了当初从那老者身上获得的感触。他甚至不由得想，要是以后他们也有那样平凡的小日子，也不错。
申屠桃眉眼之间不觉得柔和下去，然而，没等他细细体会这一刻的感受，烛火光晕中的人忽然一震，一掌拍在桌上，抬起欣喜的眼眸，“我想到了！”
她越过桌案，伸手过来抓住他的手腕，“山河社稷图！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呢，这是咱女娲娘娘的法宝，后来借予二郎真君收服袁洪，图中自成一个世界，思山是山，思水是水，你想要怎么晒太阳都可以哦。”
宣芝说完，收心定神，当即闭目进入神符，她来到一处空落的道场，郑重地点燃供香拜请。炉中香火笔直地升入空中，神龛之上沉寂许久，渐渐透出一缕神光。
申屠桃坐直身躯，几道金光从手中射出，符文转瞬贴上厢房四壁，线条勾勒而成一座结界，将厢房封闭其中。
两人中间的虚空中出现一丝神力波动，只见一束卷轴悬空而现，中轴出系带松开，卷轴一点一点铺开，露出画中云雾弥漫的山川图景。
“感谢女娲娘娘。”宣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对着山河社稷图拜了三拜，她没想到竟然能如此顺利地就请出图来，很是受宠若惊。
两人对着半空中展开的图卷打量，那画中山水俱佳，朝阳攀爬在一座山巅之上，将浮于画卷内外的湿润雾气镀成金色，细细一听，还能听到水流叮咚与鸟雀蝉鸣。
“陛下，要进去吗？”宣芝跃跃欲试道。
申屠桃摊开手，宣芝看了他一眼，将手放到他手心里。申屠桃握着她，一起探入画中。
一时间周遭狂风忽起，图中汇涌成一道巨大的漩涡，猛地将两人卷入其中。宣芝只觉得眼前一刹那天旋地转，紧接着失重感来临，急速往下坠去。
申屠桃及时托住她，正打算御风而行，随即便发现自己神力被束，半点法力都使不出来。
“宣芝。”申屠桃察觉不对，喊了她一声。
宣芝低头看了脚下高空，心脏狂跳，仓促之间脑子灵光一闪，脚下密林里突然急速射出一株巨大的藤蔓，主干分出张牙舞爪的柔韧藤条，将两人一股脑卷入其中，收回地面。
过了好一会儿，震动停歇，宣芝从紧裹住她的肥厚叶片里探出头来，一抬头便见申屠桃四肢都被翠绿的藤蔓缠住，衣襟凌乱，藤蔓从他袖摆里钻进去，用从衣领处破开，缠住他腰身，以一个极其高难度的姿势吊在她上方。
阳光正好穿透他们下落时破开的云雾，光束洒落，笼罩在申屠桃上方。
宣芝一下睁大眼睛，连呼吸都停住了。这他娘的是我能看的画面吗？
缠在身上的藤蔓倏地一动，末梢又往他衣襟里钻去，申屠桃整个人都是一颤，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宣芝无辜地眨眨眼。
她这么说的同时，藤蔓冰凉的触感已经顺着领口，蔓延到他的腰腹上，几乎将他上半身剥光，申屠桃无言地盯着她。
宣芝蓦地回神，干咳一声，又依依不舍地深深看他一眼后，在心里喊道：快快快，收回来！
那藤蔓随着她心念一动，蛇似的从申屠桃身上抽离，鬼帝陛下踉跄地跌落到地上，拉拢衣襟。
宣芝：“……”思山即山，思水即水，思黄即……啊呸，真妙啊。
宣芝用力扼制住自己的思想，心虚地避开申屠桃的视线，蹲到地上揪住一株叶片狭长的绿植，用指甲掐开叶片，浅绿的汁液渗透出来，转移话题道：“是新鲜的哦。”
“是真实的。”申屠桃点头，他一进来这里便感觉到了，这并不是虚幻之景，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小世界。
“那太好了，我们四处走走，给你找你一个阳光充足的好地方。”
两人从密林里走出来，沿着缓坡上了一处高地，从这里能一览整副图景，山河社稷图以人之心念变幻，可浩瀚无边，也可将将好就这么一副有山有水有阳光的小天地。
这座小山坡算是图中的中心地段，宣芝眯着眼睛，不多时，随着哗哗声骤响，一条水溪从一侧山壁上飞流而下，慢慢淌上这片缓坡，冲刷出一条河道。
宣芝在河岸一侧拍了拍，这里没有高大的植株，阳光充沛，又有水流，简直不要太合适。
“你觉得如何？”
申屠桃一起蹲过去，伸手刨开湿润的泥土感受了下，显然也很满意。宣芝当即从储物袋里掏出那枚桃子，咔嚓咔嚓地啃掉，将桃核在水里洗干净，埋入土中。
两个人蹲在那里看着小小的土包，宣芝有些迟疑道：“这样就行吗？你有没有什么感觉？”
“哪有这么快。”申屠桃以前也没发过芽，此时也半懂不懂。他倒是体验过桃核的生机流逝，不论他将桃核埋在多么灵力充沛之处，一旦外界的气息渗入，哪怕是一缕阳光，都仿佛毒药一般侵蚀着桃核里的生机。
他眯起眼睛感受了一下周围包裹的湿润泥土，“不过，我能感觉到桃核内的生机还在。”
宣芝无语地抬手抹了一下他的脸，手上湿泥在他下颌上留下一道污痕，“你这样也太不靠谱了。”
她叹了口气，早知道穿越后要养树，就多多补习一点林业知识。
两人对着土包思索片刻，宣芝说道，“正好还有三天轮渡才会出发，还是在城里找个灵植师请教一下吧。”
从山河社稷图中出来后，宣芝第二日一早便领着申屠桃出门，打听到一家专卖灵植的店铺，掏了不少灵石交学费。
那店铺的掌柜便是一名灵植师，现下正好有一批灵种需要育苗培植，便领着两人到育苗所内一观。
看到育苗师傅小心地将灵核外面硬壳敲碎一半，浸泡入灵液中，等到果核冒芽才能剥去剩下外壳，移植入灵土之中，果芽长到植株大小，才可以再次移植入园中。
这其中程序并不复杂，但是每一步都需要谨慎，一不小心那孱弱的种子就会死去。
宣芝又用灵丹同店铺掌柜换来几枚灵核，在育苗师的指导下练了几次手，用灵力催生出小苗，这才一人抱着一盆小苗出来。
掌柜对他们这种大大方方交钱，还亲自育苗的客户很是欢迎，高兴地一直送出门外，交代道：“这两株苗乃是连理枝，两位种植时候可不能将它们分开太远了，需要二位用爱浇灌，不然活不成。成材之后，花果木叶均可用来打造成双的器物法宝。”
但连理枝培育条件苛刻，成材极难，所以在高阶灵植里很是鸡肋。
宣芝没想到自己随手一挑，挑来这么个棘手的树种，她尴尬地看了申屠桃一眼，申屠桃蹙眉看着手中小苗，点了点头。
从灵植店出来，宣芝还去逛了其他地方。
拂来宗的入山令只有三十枚，争夺的人必然不少，她出入修真界，必须要多做一些准备才行。趁着迷心海渡轮启程前这三日，购买了一些护身和攻击用的符箓武器。
修士大多不论是不是剑修，都会随身配一把灵剑，但宣芝不会剑法，原身也从未练过剑，挑来选去给自己买了一把匕首，那匕首上刻录有五行法阵，算是一柄中级法器。
除此之外，宣芝还加班加点地用八卦炉炼了一堆毒丹。
这期间申屠桃和山狸一起，两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边。出发前一夜，两人重新进入山河社稷图中，将埋在土里的桃核挖了出来。
那种子被埋了两日，并无什么变化，宣芝捏着桃核，有些紧张，“真的要我来操作吗？”
申屠桃蹲在她对面，瞳孔微微缩紧，表情紧绷地颔首。
宣芝被他看得压力山大，十二万分小心地敲着桃核，她每敲一下，申屠桃的眉尖就跳一下，跳得她心慌。
敲来敲去，他这果核硬得堪比金刚石，愣是撼动不了分毫。宣芝手中榔头都快敲断了，就连垫在下方的岩石都砸出一个坑来。
她一把将果核塞进他手里，“不行，太硬了，你自己来。”
申屠桃捏着果核半晌，手背上青筋直突，只听“咔”一声轻响，坚硬的外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一缕幽光从裂缝中溢出，仿若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宣芝立即紧张起来，“怎么样？没损伤里面的果仁吧？”
“没有。”申屠桃摇摇头，将裂开的果核泡入花盆中盛来的山泉水中。水中蕴含的另一个世界的气息通过裂缝渗入果核中，申屠桃第一次这样直观地感受到水的冰凉，不是通过遍布在周身的阵法。
宣芝看他舒服地眯起眼睛，眉间舒展来，也跟着笑起来，“这下，你可以好好活着了。”

第65章
翌日，迷心海渡轮启程，两人一猫来到渡口时，嘹亮的鸣笛和海风一起呜呜地往耳朵里灌。
港口上有很多人，但秩序还算井然，为头等舱的贵客们单独辟出的通道前依次停满了马车，要等那仆从成群的贵人们登船完毕，其他人才能继续上前。
宣芝身上就那么点灵石，自然不可能豪奢地买头等舱了。她一边查看手中船票，一边拽着申屠桃往前走，他们的轮渡是最左侧的一艘，那里早已经排起长龙。
申屠桃还是第一次处于这么沸腾又拥挤的活人堆里，和那只敏感的山狸一样浑身不自在。
正想化作纸片人缩进宣芝袖口，转眸看到一人横冲直撞地挤过来，半点都不长眼。申屠桃勾住宣芝往怀里揽了揽，眉眼霎时一沉，冷冽的气息荡开，那埋头往前冲来的人一惊，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开半步。
周遭的人声都有那么片刻的凝滞，随后人群涌动，十分忌惮地给他们周遭留出了一步远的真空地带。
宣芝人都快被挤傻了，根本没注意到这些，趁着人群松落一些，赶紧拉着他往前走，排入队伍中。
足足小半个时辰后，他们才登上那艘小山似的渡轮。宣芝循着引领找到厢房，推门进入一间两人间里，她左右看了看，坐到右边床铺上，大大松了口气。
“又想起了上辈子赶火车的场景。”
申屠桃来回看了看四周，他身量修长，笔直站着就快抵到舱顶了，实在逼仄得很，嫌弃道：“这是什么？蝉奴的土洞都比这地方大。”
宣芝：“……”
她伸手拉了申屠桃一把，“你坐下吧，杵在这里太挡道了，这屋子小是小了点，不过也就住五天，打个坐睡个觉一闭眼一睁眼就到了。”
最重要的是，便宜啊！
迷心海上浓雾弥漫，只有拥有洞世之目的领航兽，能不受迷雾所惑穿越整片海峡。
整艘轮渡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阵法结界，阻止迷雾侵入，船上诸人活动范围有限，像宣芝所居住的这一层票价便宜的，并不被允许随便外出。
这座舱室实在狭小，申屠桃只在屋里坐了片刻，便埋头钻入了山河社稷图中，蹲守在埋果核的小土坡上。
宣芝坐在床铺上，铺展开黄纸朱砂，练习画一些中阶符箓。她才吃过一颗桃，体内真元充沛，正好经由画符凝炼。
山河社稷图悬在一旁的船舱壁上，图中中心之景便是那一处草木旺盛，水流潺潺的山坡。申屠桃的身影成了一副水墨画，仰躺在地，炽烈的阳光裹住他整个人，宽敞的领口内露出几乎透明的锁骨。
宣芝抬眸瞥了一眼，笔尖一滞，手下真元尽泄，一张符箓作废。
她揉揉手腕，也觉出一点疲惫，便收捡好符箓，盘膝坐在山河社稷图对面，她看着图中的人，突然勾唇笑了一声。
随后，那图中翠绿的草叶突然微一摇曳，紧接着便见一条拇指粗细肉嘟嘟的大青虫从草叶底下翻钻出来。
青虫托着软软的身躯，沿着申屠桃垂放在侧的手腕爬上去，从袖口钻入，卖力地往上跋山涉水。她原以为以鬼帝陛下的敏锐，自己这条神识分虫会立即就被擒获，没曾想她哼哧哼哧爬了一路，身下的人还是毫无动静。
宣芝被困在重重衣袖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硬着头皮往里拱。
申屠桃的全部神识都浸润在那枚种子里，感受着这难得的微妙的活着的生息，等他神识回归时，宣芝的小青虫已经走完万里长征，沿着臂膀爬进他的胸口。
青虫那湿漉漉又冰凉的触感聚集在胸前，申屠桃长眉皱起，伸手探入领口，抓出一看整个人头皮都麻了，心底破天荒地生出些根植于本能中的恐惧。
“别捏——”宣芝一句话没说完，青虫已经丧生在申屠桃手里。
她神识大震，半空的山河社稷图倏地收卷合拢。
申屠桃从图中被丢出来，一出来见宣芝捂着眉心，一脸惨白，他捏碎青虫那一刹那便已经感觉到了她的气息，明白那青虫想是她神识所化，被他一把捏碎必定神识受损。
“你别乱动。”申屠桃叹息一声，凑过去将她神识引入自己识海。
宣芝神识上的剧痛很快被安抚，随即便犹如泡入一汪沁凉的清泉当中，申屠桃的识海和以往似乎不太一样了，这里多了一些清风雨露般的气息，而他元神之上依然有着融融暖意。
申屠桃并未对她做什么，只是遵循之前那本双修书册上所说，修复她神识上的损伤。
宣芝在他的识海里泡了三日，整个人骨头都快酥了，从轮渡上下来时，腿脚都还有些发软，好在她神识上的损伤不仅好了，修为还进步了一截，这么一看，并不亏。
……
修真界这边的港口城池乃是一座半岛，岛上楼阁林立，沿着平缓的山势往里延伸而去，一眼望不见头，港口上人来人往，看行人穿着和另一半的太爻大陆并无不同，只是明显感觉街上修行之人更多了些。
宣芝只在一家酒楼里休整了片刻，便听着不少人谈论拂来宗的入山令。
奔着入山令而来的人很多，未免夜长梦多，她没有在这座半岛上多做停留，打听到方向之后，直奔一念阁主指示的方向而去。
一念阁主给的纸条上标明了一条水系名，泠水，这水系在南灵洲颇为有名，在这条水系上有一条隐秘的支流，这条支流飘忽不定，非雷雨之天不在世间现世，被称为虚水。
而拂来宗的其中一枚入山令，便在那虚水之中。
宣芝在泠水线上来回打探了几日，才终于顺着线索找到下一次虚水可能出现之处，她到的时候，那座林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修士。
树林被砍伐出一片空地，中间摆有一面祭台，祭台四面端正地站着一列白衣修士，台上一个道士打扮的人正在烧符请风唤雨。
想要虚水现世，必须先要引来雷雨才行，但这既为拂来宗的考验，雷雨便不是那么好请来的。
祭台另一侧停放着一架极为豪华的马车，宣芝看了眼马车，觉得有几分眼熟。
她正这么想的时候，车帘被人掀开，露出一张矜傲稚嫩的脸庞来。
啊，是那天在一念阁外买蜃珠的小少爷，没想到他也是冲着入山令而来的，而且竟然比她还先到这里。
宣芝略微侧身，避开车上之人的视线，她转眸飞快扫过林中其他修士。其他修士都散落在祈雨台百步之外，看上去都是观望状态。
让她看不透修为的人便有一掌之数，同为金丹初阶的，加上她，有三人。单单只是这一处入山令，就有这么多人虎视眈眈。
而且，不到真的动手之时，这种评估并不能真正作数，因为有些人会用些法宝伪装自己的修为境界。
宣芝默不作声地站在外围，围观那位符修做法。即便这样，她还是能感觉到隐约落在自己身上的打量的视线。这林子里看似平静，实际上暗潮涌动得多。
就在这么片刻功夫，祈雨台上的符修已经一连焚毁数张符箓，灰烬中凝成一面三角形状的旗帜，那旗帜黑底红边，正中用绣有一条腾飞的青龙。
宣芝敏锐地听到远处有修士低声道：“是青龙旗！”
“虚水之中有龙魂，青龙旗肯定能唤来虚水。”
“这小子是什么来路，要是什么大家族的人，争抢起来可不好动手。”
这句话说出了树林中许多修士的心声，他们这种散修还是轻易不敢得罪大家族的子弟，要是被人报复，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那车架上的少爷似乎也深谙此道，将排场摆得很足，马车上没有任何表露身份的特征，身边甚至有一位元婴修士为他护航，让人猜不出来路。
这时，符修伸手插入符灰之中，一把握住青龙令旗，往上空抛去。
旗帜飞到半空，迎风而长，从旗中涌出深黑浓云，龙啸声响起的刹那，天上阳光陡然收束回去，浓云刹那间笼罩住整片天幕，狂风从青龙旗中飞扑而下。
这一刹那天地间竟然弥散开一股浩瀚的龙威，实在骇人。
树林里的修士都被龙威逼得飞升往外退避，宣芝也急急后撤，按着被龙威撞得发疼的胸腔，飞身跃上一株树冠。
眼看雷雨将至，林子里的修士全都浑身一凛，各自按在手中法器上，气氛竟比压顶的风雨更加紧绷骇人。
青龙旗溶于浓云，云中有龙影游走，龙啸声在天上一圈圈荡开，隆隆雷声成型，已经开始有雨水落下。
一旦虚水在雷雨中现世，这里必然会先有一场大战。
宣芝神识落入神符，筋斗云自她袖中萦绕而出。
几道霹雳划破长空，暴雨倾盆而下，与此同时，树林中的修士也蓦地动手，法宝的光芒在雨幕之中闪烁不休。
宣芝缩在筋斗云里，躲在密密的树冠上，专注得盯着浓云之下的天幕。
泼洒的暴雨在席卷的狂风作用下，渐渐凌空汇成一条龙吸水般地漩涡长流，巨大的吸力笼罩住整个树林，一股脑地将所有人都卷入其中。
宣芝看着众人下饺子似的被卷走，法宝和武器在压倒性的力量之下，就像被浪潮冲垮的纸灯笼。
那少爷的马车都被掀飞了盖，少爷被雨水抽了一脸，惊声尖叫：“救命！怎么回事，这虚水怎么这么凶恶！快把青龙旗收回来！”
守在少爷身边的元婴修士纵身抱住他，“这是虚水龙魂，不是青龙旗，公子，你要想拿入山令，就不能退。”
说着，一巴掌拍在少爷背后，将鬼哭狼嚎的少年送入了漩涡当中。
宣芝被筋斗云裹住，稳稳地坐在树冠上，蹲在云里想了想，毅然决然地拍拍筋斗云，冲入了虚水之中。
一阵昏天暗地的天旋地转后，周遭霎时一静，一切风雷之声都彻底退去。
宣芝睁开眼睛，一眼便看到远处盘旋于黑水之上的巨龙。那黑龙大得仿佛一座山脉，浑身布满坚硬鳞甲，爪子锋利如刀，被卷入这里的修士散落在巨龙四周，众人加起来，都没有它一只爪子大。
近距离看到这般威武的中国龙，宣芝首先感觉到的竟然是兴奋，她心脏抑制不住地狂跳，瞪大眼睛来来回回打量巨龙。
她这样兴奋的情绪波动，将专心蹲在山河社稷图中守护自己小苗苗的申屠桃都惊动了。
鬼帝陛下的神识从图中脱离，飞快回到纸身内，一张纸片从宣芝腰间荷包内飘出来，落地化作人形。
“怎么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宣芝用力扯了一把，“你别挡着我。”
申屠桃：“……”
龙魂双目缓缓睁开，随着它睁眼，周遭昏暗的光线渐渐明亮。它动了动爪子，一个令牌撞得它的指甲盖叮一声响，所有人都精神紧绷，对它的一举一动格外关注。
有人小声道：“是入山令。”
龙魂歪了歪脑袋，张开嘴吐出一串挑衅之言：“杂碎们，愣着干啥，想要令牌，就来砍我啊。”
宣芝：“？？？？”
她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第66章
虚水龙魂身形实在庞大，单单是那两支尖利的龙角便让人望而生畏，给人的视觉冲击十分大，一时间众修士无人敢上前，反倒纷纷往后掠去，试图和龙魂拉开距离。
那龙魂属实是位暴躁老哥，一看这般情形，反而更加愤怒，骂骂咧咧直冲众人而来。
“废物！当真是废物！本君还道这破山令能引来些什么东西让本君好好玩玩，没想到竟都是些不入流的小跳蚤！”
龙魂扬天长啸，龙啸声震得整片空间都嗡嗡直响。
黑龙虽然身躯庞大，但它的速度却极快，尾巴卷着飓风，追在逃窜的修士身后，仿佛拍苍蝇似的，将修士一个个抽得当场散做点点莹光，也不知道是一命呜呼了，还是被传送出这里了。
宣芝凭借筋斗云卓越的速度，躲过一击。余光看见那位哭哭啼啼的小少爷用力拍碎了一枚蜃珠，蜃气转瞬裹住他，结成坚硬的壳，准备阖上。
元婴修士在旁边顿足，撬住蜃壳把他往外拽，“公子，你躲起来没用啊！”
少年死死扒在蜃壳内，“这龙这么厉害，我怎么可能打得过？要打你去打！”
“入山令必须由您亲自取才行，我和其他人都会在旁协助公子，一定会确保公子安全……”
两人说话间，龙尾又一次扫来，元婴修士反手挥出一道剑光，仓促指挥周围的几个修士结阵，灵剑飞射入四周，很快布下一座剑阵，与龙威相抵。
“很好，快来砍我啊，杂碎！”龙魂嚣张道，兴奋地举起爪子，朝着剑阵拍下，龙威和剑阵对撞出轰然巨响。
那先前还胸有成竹的元婴剑修终于也意识到这龙的威势超出预估，他手势一转，剑阵从防御转为攻击的杀阵。
所有灵剑拔地而起，凝成一柄可与龙魂匹敌的巨剑，那元婴剑修纵身跃入半空，并起二指指向天幕，随着他手势压下，巨剑携带着摧枯拉朽的声势，朝着龙魂劈去。
黑龙兴奋地张开龙爪，剑刃和龙爪猛地撞到一起，天地间一刹那静极，紧接着才爆开肉眼可见的冲击。
周遭幸存的修士俱被波及，不断有人化作流光消失，宣芝乘坐筋斗云躲出去老远，耳朵里面仍在回响着龙魂那字正腔圆的骂街声，表情一言难尽。
她在一旁观望片刻，无语道：“拂来宗是真的打算招收弟子吗？”
龙魂和元婴剑修对砍，都丝毫不落下风，这哪里像是新手村该有的boss？简直离谱！
就算三十枚入山令筛选的是高精尖人才，总也要给人才一点成长的空间吧？修为能到元婴的，谁还会没有师承需要来抢入山令呢？
申屠桃重新化作巴掌大的纸片人飘在宣芝身旁，瞥了她一眼，犹豫片刻，说道：“虚水龙魂的实力高低，取决于这一次进入这里的人实力最高者。”
简而言之，就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还挺人性化。宣芝闻言问道：“你的意思是，它现在也是元婴剑修的实力吗？”
申屠桃一张扁平的纸片脸，从五官上并看不出什么情绪。她在他识海里呆了三日，就算分开，两人神识之上还残留着些许联系，宣芝剧烈的情绪波动传递到他识海，申屠桃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便从山河社稷图中出来了。
宣芝转眸看向他，慢慢反应过来，难以置信道：“不会是你吧？”
申屠桃扬起下巴，“当然也要受限于它自身实力。”
宣芝一把抓住纸人，快无语死了，“你骄傲个屁啊！快给我回去图里呆着！”
申屠桃被她捏在手心，挣扎了一下，“现在回去也没用了。”
就在他们两句话之间，另一边的龙魂已经取得压倒性的胜利。当空的巨剑被龙爪捏碎，分化成灵剑倒射向众人，只是一个眨眼，便有数人被剑光劈中。
元婴剑修从半空跌落，被一剑贯穿，散做莹光从原地消失。
虚水龙魂一击震碎剑阵，没有半点手下留情的意思，当即乘胜追击，又一龙尾扫向众人。宣芝看着那极具压迫感的巨大龙尾当头拍来，尾巴未至，威压差点先一步压爆她的经脉。
体内真元一时横冲直撞，难以控制，宣芝慌忙缩进筋斗云里，顺着龙尾压下灌来的狂风，主动往水里俯冲。
就在这时，她灵台之上神符震动，宣芝诧异地抬了抬眸，她这还是第一次受到神符召唤。
宣芝想也没想地分出一缕神识落在神符内，刚一入神符，便被一股引力吸走。
等她定神时，已经处于神符内仅剩的一处空置神庙中。
宣芝曾经在这座神庙里呆了很久，一遍遍点燃供香想要请一位火系神灵来着，但是都失败了。后来为了请太上老君，专程跑去最为偏僻的一座山头，就再也没踏入过这里了。
此时，那神龛之上沉寂无一物，但她却心有所感。
宣芝抽出供香点燃，插入香炉中，脑海里刚刚冒出那一个名字，神龛上便漫出一道灼眼的红光，顷刻间淹没了她的视野。
神符外，虚水龙魂正大发威势，它长而健硕的身躯盘缠于上空，周身鳞片偾张，一口龙息喷吐出来，虚空中立时结出片片锋锐的冰晶，那冰晶化作漫天利箭，朝着众人飞射而去。
一场箭雨未歇，它龙角之上又爆出雷光，雷光沿着铺满天地之间的冰霜游走，眨眼遍布整片空间，封堵住了所有人的退路。
眼看雷电就要劈到宣芝身上，她前方几步远处突然腾起炽烈的火焰，火焰当中浮出一个朦胧的小身影。
身影头顶两个标志性的冲天鬏，手持长缨枪，脚踏风火轮，周遭萦绕的红光凝聚成绫，被火中探出的一只手掌捏住，纤细的手腕上套着一圈金镯。
宣芝没想到，上回怎么请都请不动的三太子，这回竟然没等她把香插稳就冲出了神符。
她被火光刺得眯起眼睛，未等细看，面前的三太子已经手持火尖枪，身披混天绫，撕开雷电冰霜，风风火火地迎着虚水龙魂冲去。
虚水龙魂张牙舞爪，如城楼门洞般的血盆大口中，獠牙森然，迎着射来的火焰发出不可一世的咆哮，“区区蝼蚁也敢直面本君！”
一个金圈突然冲天而起，咚一声敲在龙头上。
龙魂差点被乾坤圈砸得跌进水里，登时狂怒，挥舞着利爪朝哪吒抓去，“臭小子，找死！”
宣芝顶着几乎压碎她五脏六腑的龙威，啪啪往身上贴防御符箓，忍不住竖起拇指，佩服道：“好样的，龙大哥，你再继续骂，骂凶一点。”
龙威卷动狂风，一时浓云翻腾，风雨雷电都声势骇人的汇涌于巨龙口中，相比起来，哪吒那小小的身影仿佛狂风暴雨里一盏随时都会被打灭的烛火。
但就是这么一线微光，非但没有风浪吞噬，反倒一举撕开雷网，混天绫搅动得雷云翻涌，熟练地顺着龙魂庞大的身躯裹缠上去。
虚水龙魂不避不让，半点都不在意地大笑道：“本君并无实体，岂会被你一条破烂长绫缠……”
它话没说完，混天绫蓦地扬起，抽了它一个大嘴巴子。
隔得老远，宣芝都能看到它骤然瞪大的眼睛，仿佛云端挂着的两盏大灯笼，从中透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你这光腚小杂——”
“龙嘴还是一如既往地臭。”
在隆隆雷鸣中，随风飘来一句冷淡的话语，宣芝不由得睁大眼睛，用力按了按耳朵，疑心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远处，赤红的混天绫已经迎着龙躯捆绑上去，一黑一红两道影子在云中翻腾，虚水龙魂不断扭动挣扎，肚子里发出咕咕的闷哼，连带着整片空间都在不稳地颤动。
龙魂挣脱不开，身躯蓦地缩小，但裹在它身上的红绫也随之缩小，它转了转眼珠，又再次胀大，身躯无限膨胀开，想要将身上红绫撑裂。
哪吒稳稳地踩在龙角上，抱臂看着它翻腾。
宣芝被胀大的龙身逼得不断往后退去，体内真元也在不断消耗。好在她现在好歹已经是金丹修士，真元没有那么捉襟见肘，应该能让神灵痛痛快快打一场。
是以，宣芝只是老实呆在筋斗云上，给自己贴了厚厚一层防御符咒，用以抵消回荡在四周的龙威，并未催促哪吒速战速决。
——当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催促会不会有用。
“竟然不是那只猴子。”申屠桃有些意外道。
宣芝哼道：“术业有专攻嘛，再说了，我也不能事事都劳烦我们大圣啊。”虽然在对付龙这件事上，咱们大圣也很专业。
“这又是你老家的什么神灵？”申屠桃问道。
自从那日被困于混沌中时，申屠桃从宣芝识海窥得一点另一个世界的神灵端倪，他便对宣芝请来的这些神灵有了几分好奇。
眼前与龙相斗的神灵他还是第一次见，从外貌上看，像是小儿神，但神力却不容小觑。
“三坛海会大神哪吒。”宣芝骄傲道。
在她给申屠桃讲哪吒事迹的时候，虚水龙魂嚣张的气焰已经一点一点被哪吒掐灭了，龙魂被混天绫捆得结结实实，身躯缩小到不足一条蟒蛇大小，就连这一缕残魂都被乾坤圈捶地快要散了，变成了半透明的状态。
哪吒提着虚水龙魂回来，秀带舞风，环绦灼灼，他只有七八岁孩童大小，生得唇红齿白，骨秀清妍，神情冷淡的面容上还带着几分婴儿肥，身量虽小，浑身杀伐气势却逼人。
他兜头将捆成麻花的龙扔给宣芝，与此同时，手中长枪一转，猛地刺向她身侧的纸人，稚嫩的童音脆生生地呵道：“妖孽受死！”
宣芝：“哎——”
申屠桃：“……”又来！

第67章
火尖枪上喷涌出烈火，朝着纸人席卷而去。
申屠桃反应极为迅速，巴掌大的纸片人化作一道残影从宣芝身边飞快射开。等宣芝反应过来之时，申屠桃和哪吒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遥遥的另一端。
他衣袖盈满狂风，抬手拍出一座煞气十足的法阵。
哪吒踩着风火轮，手中火尖枪上喷出炽烈的三昧真火，迎面与法阵对撞到一起，一阴一阳两股不同世界的神力剧烈地碰撞到一起，又转瞬荡开。
火尖枪穿透阵法之时，哪吒的身影也被符文化成的锁链锁住四肢，猛地拖拽入阵中。
法阵的光芒和火焰同时大盛，漩涡似的卷在了一起，将两个人的身影完全吞没。
整片空间开始剧烈地震颤，虚空中轰然一声巨响，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天垂落下来，迅速蔓延上四周，这座虚水空间如碎裂的琉璃一般片片剥落。
这一切实在发生得太快，快得宣芝根本来不及阻止，也阻止不了，她只觉得丹田里一阵剧痛，只是这么一刹交锋，就将她金丹里的真元尽数抽空。
宣芝连筋斗云都维持不住，云气开始消逝，和挣扎哀嚎的龙魂一起往下坠。在这个时候，宣芝也没忘了自己的来此的目的，她用尽最后一次力气，扑到龙魂身上。
一把拽住它龙角扯过来，用它爪子上扯走入山令。
虚水龙魂被混天绫绑着，只能发出无能狂怒的闷嚎。
申屠桃偏头朝宣芝看去一眼，掌心翻转，迅速收拢法阵，阴戾之气敛回。这一迟疑，便彻底被哪吒的神力压制，火尖枪势如破竹地撕开法阵，刺穿了纸人身躯，明黄火焰转眼将申屠桃吞没。
“申屠桃……”宣芝眼前一黑，身下的云团彻底消散。
她腰间垂挂的灵兽珠突然亮起来，山狸从里冲出，身形化作老虎大小，在宣芝跌入一道裂缝之前，及时扑过去驮住她。
但这小猫只是吃了几顿灵丹而已，还没来得及学会别的本事，很快就被罡风卷得晕头转向，情急之下，只能用四只爪子抱住主人，团成一团毛球护住她。
这一处空间承受不住巨大的神力对撞，坍塌得很迅速，山狸耳朵尖上的阵法忽的亮起，光芒裹住一人一猫，从这里消失。
……
也不知过了多久，宣芝被一个湿漉漉的触感，一下一下舔醒。她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泛着绿光的猫儿眼。
山狸耳朵上的阵法一直发着微微光芒，结出一道屏障，将一人一猫掩藏在结界之下。
“小花。”宣芝松口气。
这里是一片野外树林，四周光线晦暗，已经入夜了。她倚靠在一株倾颓的树干上，头顶洒落的月光朦胧地铺在地面上，周围草木茂盛，空气很潮湿，隐约能听见水声。
她应该在这里躺了许久，连衣服都浸染了潮气，又湿又冷地黏在身上。
“谢天谢地，我还活着。”宣芝撑起身来，手心里还捏着那枚入山令。
令牌只有巴掌大小，玉石制成，正面雕刻着一个小篆字体的“拂”字，背面雕刻的是一副重峦叠嶂之景，正中一座山门。
宣芝看了一眼，将入山令揣入怀中，也顾不得环境糟糕，坐在泥地里便盘膝结印，内窥形体，查看自己的情况。
哪吒揍龙魂的时候，没有耗费太多神力，但是突然和申屠桃动手，却差点要了她的老命。
宣芝体内真元一瞬之间被抽空，金丹黯淡无光，十分不稳，像是下一刻就会碎裂，就连经脉都因为枯竭的真元而一阵阵地抽痛。
她虚弱得指尖都在颤抖，花费了好半天工夫，才勉强掐出一丝灵力打开储物袋，取出一瓶补灵丹服下，又打坐调息了小半个时辰，才勉强从那种濒临死亡般的枯竭状态中缓过劲来。
饶是如此，宣芝仍有些心有余悸。
失去意识之前，她隐约看到申屠桃整个人都被三昧真火淹没，他是木头，火简直就是他的克星，更何况还是三昧真火，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宣芝揉揉山狸的耳朵尖上的法阵，取出行鬼令来，申屠桃通过行鬼令来到人间，宣芝作为令主，一直能感应到他的存在。
但是现在，她通过行鬼令，完全感觉不到申屠桃。他已经不在人间了。
宣芝试图通过行鬼令召唤鬼帝陛下，尝试好几次后都没有回应，只得唤出曾经那头灰狼妖鬼来。
灰狼在血色月影中显形，很乖巧地等着她的指令。
宣芝想了想，取出纸笔写了一张信笺装进荷包，再绑到灰狼脖子上，对它道：“你帮我去渡虚山冥宫里看看鬼帝陛下是不是回去了，如果他在，你就把信件给他，如果不在，你回来找我。”
灰狼不情不愿地呜咽两声，化作一缕灰影从月色下消失。
宣芝安抚地摸了摸被妖鬼吓得炸毛的山狸，分出一缕神识进入神符，她先去女娲殿中看了看山河社稷图。
图中湿润的土壤里，桃种已经冒出手指长的一小截嫩芽，宣芝轻轻摸了摸两片嫩生生水灵灵的小芽，确认桃种安然无恙，轻轻松了一口气。
从女娲殿出来后，宣芝又去往哪吒的神庙，她原以为会同其他神庙一样，只会在神龛上看到一团神光，或是混天绫、火尖枪这样的法宝。
结果没想到，她踏入庙中，看到的却是一尊完整的金身神像。
哪吒三太子三头六臂，宝甲辉辉，脚踩风火轮，臂缠混天绫，手中握着各式法宝，威风八面地立于神龛之上。混天绫的末端，绑着那条倒霉催的虚水龙魂。
暴躁龙哥挣脱不开混天绫，干脆盘在上面，宣芝进去的时候，正看到它龇牙咧嘴地在啃哪吒神像。
见有人进来，它才倏地缩回脖子，扬首维持住了龙君的威仪，怒道：“本君生时是泠水龙神，死后也是泠水里的龙魂，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供奉这光……”
它顿了顿，忌惮地瞥了一眼神像，咽下“光腚”两个字，继续道：“供奉这等无名邪神，劫持本君！”
“他有名哦，是哪吒三太子。”宣芝现下可是一点都不怵它。
龙魂沉默了片刻，回想“哪吒三太子”是何方神圣，它很快将仙界各神殿中不好惹的神仙名讳过了一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左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神，若不是本君只剩一条残魂，实力不及当年万一，也不会败在这么一个黄口小儿手下。”
宣芝取出供香，指尖搓出一朵火焰，“这样啊，龙君要是不服气的话，我这便再次请三太子显一显灵……”
虚水龙魂身躯一颤，又转眸瞥了神像一眼，打断她道：“你既已得到拂来宗的入山令，便算是通过考核，与本君再无瓜葛，你现在立即放我出去，本君便不与你计较。”
宣芝原本也只是吓唬它，并不打算真的点燃供香请出哪吒，哪吒大佬一出场，就差点把她的金丹真元抽碎，宣芝现在真元都还没恢复 ，可不敢再请动他。
“只能委屈龙君在我这神符里住几日，若是三太子允许你走了，自然会放了你。”
说着，宣芝朝哪吒的神像拜了三拜，才在暴躁龙魂的咒骂声中退出神符。
外面月光已经隐没，天边隐约露出一点晨光，宣芝循着水声找到树林里那条小溪，将自己清理干净。在这期间，她在山狸身上挂了一个隐匿符箓，放它去附近打探打探情况。
这一打探，确实探到了一点信息。虚水崩塌的时候，空间不稳，重现外界，所以宣芝跟龙魂一起坠落的画面很多人都看到了，自然也看到了她从龙魂爪子上扯走入山令的情景。
虚水龙魂依附于泠水存在，那片空间崩溃，她就算掉落出来，也在泠水这条水系周边。现在有不少修士都在泠水线上搜索她的踪迹，打得是什么主意，宣芝自然心知肚明。
要不是山狸耳朵尖上的阵法，可能在她昏迷期间，就被人找着了。
看来得到入山令，想要一直拿着它到达拂来宗山门，也不是个容易的事。
宣芝现在真元匮乏，还不知道到了拂来宗会面临什么样的考验，她必须先找个地方闭关恢复真元才行。

第68章
宣芝恢复一点真元后，便立即召出筋斗云，远离了泠水一线。南灵洲这边没有国家之分，是按照仙宗划定疆域，灵气充裕的地界大都已经有主，宣芝初来乍到，也不好随意乱闯。
她只得随便找了一座无名山岳，寻到一个安全隐蔽的山洞，布下结界阵法，服下灵丹打坐调理。
这一入定便是七日，七日之后，宣芝才彻底稳住体内金丹，她睁开眼便看到腰间垂挂的血月牙在闪。
宣芝抹开行鬼令上符文，血红月影溢开，灰狼的身影从月牙中滚落出来，蹲到她面前。宣芝取下它脖子上的荷包，从中取出信笺。
在她的字迹下多了一行龙飞凤舞的小字：安好，勿念，照顾好我的桃种。
宣芝捏着这个回信，眉头皱成了一团，这怎么看都不太安好的样子，要真的安好的话他怎么会不出现？还照顾好他的桃种，搞得跟托孤似的。
宣芝被这一封回信搞得更加担心，抬眸看向灰狼，问道：“你去送信的时候，见到鬼帝陛下了么？”
灰狼眼珠子转了转，点点头。
宣芝目光落在它耷拉下去的耳朵上，追问道：“真的？”
灰狼的耳朵几乎埋入绒毛里，从鼻子里呜呜两声，从耷拉下去的飞机耳到飘忽不定的眼神，都写满了心虚，说道：“真的。”
“那陛下还好么？”宣芝问着，视线仔仔细细地扫过它周身。
灰狼歪歪头，“陛下和以前一样。”让狼害怕。
宣芝伸手抓起它的脚，灰狼四肢地皮毛上都染着一些黑灰，她捻了一把在指尖搓了搓，“这是什么？”
灰狼抬着爪子，犹豫半晌才回道：“渡虚山上烧了一场大火，满山的枯木都烧光了，遍地都是黑灰，冥宫也烧毁大半。”
宣芝蓦地手指一紧，哪吒的三昧真火烧到了申屠桃的本体。
她立即站起身，神识没入神符，想要召唤出筋斗云，“我回去看看。”
灰狼张嘴叼住她的裙摆，“现在北冥乱得很，十方鬼域的恶鬼都聚集在渡虚山下冲击鬼门，这一次恶战比我以前见识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混乱，主人最好还是别回去。”
“我自有分寸。”宣芝说着，遣退了灰狼，打算收回行鬼令即刻启程。
就在这时，一个闷闷的声音从行鬼令里传出来，“孤没事，你好好去你的拂来宗拜师学艺，不用管我。”
宣芝动作一顿，忙举着行鬼令追问道：“哪吒的火是不是烧到你的本体了？申屠桃，你真的没事吗？”
申屠桃在行鬼令里回道：“没事，火只烧了地表的枝干而已。”
宣芝顿了顿，犹觉得不放心，“那你为什么不出来？”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一个身影才在行鬼令的月影下缓缓现身，申屠桃穿着一身玄色的圆领袍，从上到下捂得严严实实，也不知是这洞中光线太暗，还是什么原因，让他的面目一直笼在一抹阴影里，叫人看不分明。
“北冥的小鬼们太不安分了，孤打算留在那边好好教训一下它们。”
“你不是向来不管它们的么？”宣芝疑惑道，朝着他迈去一步。
申屠桃立即往后退一步，重新与她拉开距离。
宣芝脚步顿住，她意识到申屠桃似乎是刻意不想让她看清他，三昧真火烧到他的本体的话，那应该也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了吧。
“对不起。”宣芝微微侧过脸，闭上眼睛不再看他，犹豫了片刻，才试着朝他伸出手。
申屠桃垂眸看向那只朝自己探来的手，手指纤细，白皙而柔软，指腹上还残留着一点从灰狼爪子上沾染的灰烬。
宣芝紧闭着眼，冰凉的指尖没有落在她手上，反而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宣芝睫毛剧烈一颤，随后眼眸就被整个掌心覆盖，耳畔传来他的低语，“你这样，我会想亲你。”
宣芝不由得抿唇，紧张地呼吸都停了，结果等了半天都没等来申屠桃下一步的动作，她疑惑地眨了眨眼，睫毛抵在他的掌心里，开口道：“可以？”
她话音未落，熟悉的触感便轻轻贴到了唇上。
申屠桃一下一下啄吻着她，含住柔软的下唇，宣芝抬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回应他。
寂静的山洞内都是他们暧昧的声响，宣芝满耳都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只有她一个人的。除了拥抱着她的力度，她无法通过与自己相同的呼吸、心跳、温度去感受申屠桃，这让她觉得不安。
宣芝主动贴上他的额头，神识往他眉心探去。申屠桃将她的神识引入自己识海，扶住她的腰，抵靠到洞壁上，加深这个吻。
宣芝脚软地站不住，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她的手几次从申屠桃肩上滑落，往上环抱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头。
指腹直接摸到了他的头皮。
申屠桃动作一顿，宣芝也蓦地从沉迷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她的手滑下去，扣在他肩上，无辜道：“陛、陛下？”
过了好一会儿，申屠桃收回了覆在她眼上的手，宣芝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灼灼的目光，终究没有忍住睁开了眼。
她一睁眼便对上他满含懊恼的红瞳，申屠桃紧皱着眉，额上留下一道殷红的火焰纹路，在往上便是他浑圆的脑门，初见时那一头漂浮在水中，宛如海藻般的银发，如今一根也没了。
陛下被哪吒烧秃了。
不过，哪怕是秃了，陛下也是个俊俏的秃子，不如说别有一番风情，配合着他浑身阴郁的气息，很有点妖僧那味道。
简直令人更兴奋了。
宣芝的神识还在申屠桃的识海内，她的想法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他，鬼帝陛下紧皱的眉头舒展开，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眼神看了她一眼 。
然后再次抬手遮住她的眼睛，过了片刻，又重新放开手。
宣芝看着眼前就地换上一身黄衫僧袍，半披袈裟的人，她整张脸一下子爆红，连说话都结巴了，难以置信道：“啊，不是，你怎么……你是不是有病？我才没有这么变态！”
申屠桃满脸都写着，你有。“你心跳更快了。”
宣芝：“……”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凝重道：“你对猴子没什么想法吧？”
宣芝：“？？？”
“当然没有！那可是渎神！”
申屠桃挑了挑眉稍：“怎么，你现在就不是了么？”
宣芝呼吸一滞，心跳更加不受控制，这个死桃子，她有那么一瞬间，确实按耐不住冲动，想狠狠地渎了他。
申屠桃从神识里感觉到她的想法，扣在她腰肢的手指蓦地收紧，但片刻后，他又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她。
“让山河社稷图里的时间过得快一点。”
他的话题实在跳得太快，宣芝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嗯？”
“让桃种快点长起来。”申屠桃帮她理了理方才弄乱的发髻，“可行么？”
宣芝思索了下，“应该可以吧，我试试。”

第69章
为了表明自己对和尚真的没有非分之想，宣芝断然拒绝了鬼帝陛下的继续亲近，申屠桃神情有一些懊恼，闷闷地道一声“回了”，随后钻入行鬼令中，不见了踪影。
宣芝收回行鬼令，整理好衣裙，迎着外面逐渐熹微的天光，踏出洞外。
虚水崩塌的时候，很多人都看见她从龙爪子上扯走入山令了，宣芝顶着这张脸走出去，无异于在自己脑门上刻着“我有入山令来抢我”几个大字。
未免夜长梦多，宣芝没有在外多耽搁，金丹复原之后，便坐上筋斗云，直奔拂来宗所在的苍穹山。
拂来宗有两重山门，外山门位于山脚，汉白玉铸造的山门高百仞，四柱高大，很是壮阔。正中匾额上雕刻“拂来宗”三字，单单只是望一眼匾额，一股恢弘之气便直逼人心头。
山门之后是九千九百九十九阶石阶，石阶笔直而上，末端隐入山雾之中，遥远的尽头能隐约看到另一重内山门，仿若是一条直通天门的登仙路。
跨过内山门，那之后才是拂来宗所在。
宣芝到达外山门的时候，正看到有一人站在高大的门楼下，朝着山门高举入山令，报上姓氏名讳。令牌发出辉光，缠绕在山门石柱上的蟠龙在辉光中活了过来，巨大的龙头从门楼上垂落，张口叼走那人手中令牌。
片刻后，守门蟠龙颔首道：“通行。”
那修士便整了整衣冠，抬步跨过山门，他的身影一入门楼，便倏地消失不见，山门重新归于寂静。
宣芝慢慢走上前去，站到门楼下，这山门之高大，简直令人望而生畏，人站在其下恍惚蝼蚁。宣芝依样画葫芦地举起手中令牌，报上自己的姓名。
门楼上的蟠龙再次游动落下，张嘴叼走了她手中入山令，片刻后，那蟠龙从上方垂下头来，一双巨大的龙目盯着她，从前往后，从上往下，来来回回将她打量了个遍。
宣芝眼尖地看到它的爪子朝她伸了伸，看上去似乎想要上手扒拉她。
宣芝立即后退几步，被它看得浑身汗毛直立，实在没能忍住，开口问道：“龙君大人为何这般打量我，是我的入山令有何不妥么？”
蟠龙上半身几乎贴到地上，从她身后绕一圈，将她圈在身躯里，竖起龙头，与她平视，“虚水龙魂好战，你能从它手里拿到令牌，这么说来，你一定狠狠地揍了它？”
宣芝立即心生警惕，怎么的，你们不会是龙兄龙弟吧？不会给她穿小鞋吧？
没等她开口，蟠龙已经兴致勃勃地追问：“本君想听听你是怎么揍它的，要是本君满意，就放你过去。”
宣芝：“……”她仔细看了看那张布满鳞片的龙脸，从那双灯笼似的龙眼里看出了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心中有了数，她在山门前找了个石墩坐下，清了清嗓子，将哪吒狠狠揍龙的画面给它讲了。
蟠龙听得哈哈大笑，激动地在门楼上来回游动，门上的结界被它晃出水波似的纹路，波纹一直荡漾上护山大阵。
拂来宗内，演武台上的弟子听着山门外一波一波荡漾过来的龙啸声，好些人都无心打坐，好奇地朝着山下张望，“守山龙君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如此高兴？”
“我看山门处有人拿着入山令叩门，龙君缠着她一直未放行，不知是出了什么状况。”
演武台上的弟子聚在一起探头探脑之际，从内山主峰射来一道白光，白光落地化作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来人一身白衣，玉冠束发，冷冷清清的眼眸朝众人看去一眼。
众弟子立即收心回头，规规矩矩地行礼道：“陆师兄。”
“好好练功，勿要分心。”
众弟子莫敢违逆，纷纷退回演武台内，继续每日的日课。白衣修士身形一闪，化作流光穿越内山门，往山下射去。
白衣修士下山之后，又有几道光从内门掠出来，穿过内山门，往外行去。
山门外，蟠龙已经彻底躺到了地上，巨大的身躯围绕着宣芝盘成了一个标准的大便形状，脑袋垫在身子上，专心致志地听虚水龙魂是如何挨揍的，只剩尾巴尖还挂在山门上。
虚水龙魂是黑龙，这条乃是白龙，它浑身白玉雕琢而成的鳞片在阳光反射出细碎的光斑，目深鼻豁，鬐尖鳞密，背脊上的鬃毛柔软地漂浮在空中，额上长有两支巨大的龙角，仿佛两株白玉珊瑚。
宣芝被龙这般热情地环绕着，见它听得入迷，便一边绘声绘色地给它复述当日情形，一边偷偷伸手摸它的鳞片。
蟠龙没有任何反应，宣芝便也大胆了一点，顺着玉石鳞片摸到背脊上的鬃毛。这毛的手感很难以形容，摸上去光滑冰凉，根根分明，毛根比她手指还要粗，其实并不柔软。
宣芝一摸就停不下来，最后没忍住，偷偷摸了它的龙角。
蟠龙这时才猛地摇了一下头，“放肆。”
宣芝立即收手，乖巧坐好。蟠龙歪歪脑袋，“虚水龙魂就那样被制服了？”
宣芝摇头，“它当然不服，一直在叫骂，但只能无能狂怒，全无办法。”
蟠龙又发出一阵畅快的嘲笑，哼道：“虚水龙魂自滂历山出生，山野蠢龙，向来粗鲁，嘴巴的确很臭。”
泠水是南灵洲四大水系之一，发于滂历雪山，几乎横贯南灵洲，最后入海。
虚水龙魂生来好战，喜欢四处挑衅，没有哪条水系的龙没被它挑战过，它挑战本族还不过瘾，连其他灵兽妖族，以及人修都不放过，而且那条龙是个混不讲理的，不管你说什么，方不方便，它上来就打，半点脸都不要。
也因为虚水龙魂这般德性，使得泠水水患不断，动不动便会冲出一条新的支流，造成生灵涂炭。最后南灵洲几大仙门派了修士平定水患，将恶龙诛杀。龙魂不散，最后形成虚水，只在雷雨天气现身。
蟠龙显然也是它的受害者，所以对能揍虚水龙魂的人颇为好奇，“你是神符师？哪吒是何方神灵，为何本君以前从未听说过？”
“他在这里还不太有名。”宣芝说道。
蟠龙双眼冒着金光，无限向往地说道：“可否让本君见见你那位神灵。”
宣芝诧异地看它一眼，“还是不要了吧。”现在那条虚水龙质都还在哪吒神殿扣押着，万一哪吒大佬有什么集龙之类的癖好，直接把拂来宗的守门龙也给劫持了可怎么办？
她是来拜师的，不是来踢馆的！
蟠龙眼露遗憾，却也没有强逼她请神，想了想，很是乐观地说道：“你若通过内门考核，便是拂来宗弟子，以后定然有机会见到他，本君很是期待。”
宣芝礼貌地微笑道：“谢龙君体谅。”拜入拂来宗，如果能经常摸摸龙，那就更好了。
蟠龙一圈一圈地退回去，重新攀上拂来宗的外山门，垂首对她道：“这山门之后是九千九百九十九阶问道阶，每千阶便有一重考验，你进去之后，不可回头，须成功经过九重考验，登上内山门，才有资格进入内门。”
宣芝郑重地行一礼，信心满满道：“我此去必不回头。”
蟠龙很满意地颔首，说道：“通行。”
山门结界敞开一个通道，宣芝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抬步踏入其中。
等宣芝的身影从山门前消失，蟠龙才转过头往山门一侧看去，对站在侧门一角的人说道：“都出来吧，你们躲在那里作甚？”
三男一女从旁走出来，其中一人道：“龙君今日心情看上去不错，我师尊以为是龙君见着了什么好苗子，让我先行过来打探打探。”
另一人紧跟着酸溜溜地说道：“颜师兄，你们巽阳峰不都已经收了一位师妹了么，怎么还来跟我们凑热闹。”
颜印道：“主峰都收了三人了，那陆师兄不也来了么？”
陆时游偏头看他们一眼，“护山大阵动荡，我此番前来只是查探原因，回去好禀报师尊。”
“哦哦，这样啊。”几人互相看看，明显不相信他的话。
蟠龙笑眯眯地看他们说完，才慢吞吞道：“的确是个好苗子，不过你们应该也听到了，她是一名神符师，恐怕只有临光院可以收她。”
颜印心直口快，大咧咧道：“符师呀，符师不去越望宗，竟然想来我们宗门吗？”
女修闻言狠狠拍了他一巴掌，瞪眼道：“你少长他人志气！紫英师叔难道比越望宗那些符师差吗？”
“可紫英师叔是御妖师啊，临光院也多是御妖师，还没有过神符师。”
“有过。”陆时游回头看了看笔直而上的问道阶，踏上石阶之人会从身心九重拷问，溯往昔，观前路，心性坚定不生邪念者，才能看到向上的台阶，直至登上内山门。
每一个拂来宗的内门弟子都爬过这九千多阶石阶。当年，那位神符师自然也走过。
蟠龙垂头看了他一眼，在柱上游动一圈，朝里望去，“越望宗那些老祖，当年可是挤破了头想要来临光院游学，你们这些小辈奶牙都还没换掉，自然是不知道的。”

第70章
拂来宗前的登山道长而宽，石阶一层层往上，笔直延伸入云雾中，一眼望不到尽头。山阶一侧立有一墩巨石，石上刻有一行金字箴言：
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人，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宣芝在巨石前站了片刻，回到台阶正中，抬脚踏上山阶。
问道阶上九重考验，前四层历身关，劳其筋骨，后四层历心关，苦其心志，最后一层因人而异，无有定论。
宣芝踏上台阶的第一步，就被封住了周身灵力，她身形微微一滞，习惯了修士轻灵的体魄，突然退化回肉体凡胎，让她略微有些不适应。
不过她很快就重新调整好了状态，抬步往上爬去。虽然被封了灵力，但宣芝身为金丹修士，又经历过洗筋伐髓，这具经过真元锻体的体魄也远非以前可比。
换作是上辈子，一口气攀爬一千阶台阶绝对会要掉她半条命，但是现在，即便灵力被封，她依然身轻如燕，步速如风，身形几乎如残影往上冲去。
宣芝起初还数着脚下台阶，到后来实在数不过来，干脆随它去了，反正不管遇上什么考验，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绝不后退一步。
外山门下，内门的几位弟子还没有离开。
“她在饥饿一关中竟然也丝毫不受影响，简直恐怖如斯。”颜印叫道。
前一千阶封灵，一千阶之后，每一层都会叠加一重考验。在饥饿一重考验中，哪怕是已经辟谷的修士，踏入这一层，口腹之欲会重加于身，每往上一阶，饥饿感便也会多加一分，一旦心有旁骛，两旁便会出现食物诱惑。
若是忍不住诱惑，每吃上一口东西，身体便会笨重一分，直到再也迈不动脚步。颜印当年在这一层可狠吃了些苦头，幸好他求道之心同样坚定，当时他是一边控制不住啃烧鸡，一边爬着登上下一层。
身旁人闻言嘲笑道：“真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嘴馋。”
在他们说话间，宣芝的速度明显慢慢降了下来，肚子饿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
宣芝筑基之后就没认真辟过谷，忙碌的时候，她可以运转灵力消除饥饿感，闲暇之时她在外走动，见到好吃的，也没委屈了自己的嘴巴。
现在，那些美食就一排排地摆在山阶两旁，有她在大玄吃过的当地小食，比如溪叶镇上的油炸小鱼，面衣焦黄，鱼骨头都被炸得酥酥的，鱼肉却又饱含汁水，一口咬下去油香和鱼肉的鲜香融合在一起，美味极了。
宣芝肚子咕咕叫，鼻子里都能闻到那股油香，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去看旁边桌上的油炸小鱼，提起步子往上走。
这既然是考验，她用脚趾头想都明白，绝对不能吃这些东西。
她可以逃过大玄的美食，可以逃过久黎城中吃过的那些，乃至在北冥人间味酒楼吃过的食物。
但是越往上爬，两旁的诱惑便越来越过分。宣芝的口水从眼角流下来，咬着嘴唇想，她上辈子为什么要生在美食大国呢？
生在美食大国就算了，她为什么要看那么多美食纪录片！为什么要看那么多吃播！只要脑子里一想到哪种食物，旁边的桌上便会贴心地立即上菜，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仿佛自助餐一般，连餐具都备好了。
宣芝在扑面而来的，火锅的麻辣鲜香中，正在天人交战之际，忽然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崩溃大叫，“可恶！到底是哪个混蛋？你脑子里怎么有这么多好吃的，你能不能控制一下你自己！我要杀了你！”
宣芝：“……”等等，原来这不是独立考场啊？
宣芝默默在心里朝那位仁兄道了个歉，努力平心静气，想点别的分散注意力。这一千阶台阶，简直走得比刀山火海还要痛苦，跨上第三层时，她大大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那位咒骂她的仁兄如何了，她虽然能听到对方的声音，却没碰上他的人，也不知道他熬过来没有。
宣芝定了定神，继续往上走去。饥饿的感觉一直伴随着她，好在这一层不会再有食物的诱惑，周遭没有任何幻象，只是身体上的疲累却被放大了。
也或许不是放大，是她走到这里的确是累了。没有灵力支撑，身体里的疲累积攒到现在，开始渐渐彰显出来。
宣芝托着疲累的身体走完这一千阶，第四层是病痛之苦，跨过三千阶台阶后，越往上身体之中因疲劳成疾的疼痛便越盛，直到越过这一层的中间点，再往上走，病痛之苦反而越来越轻。
跨过前四重身关后，身体上的负面感受一下子一扫而空，灵力开始缓缓恢复。
但宣芝没有半点放松，她坐在原地修整了片刻，被封的灵力彻底恢复后，才轻盈地迈步往上行。
蟠龙和内门几位弟子说完话，回首往山路上望去，看见这么快已经攀爬上四千阶问道阶的身影，欣慰道：“不愧是狠狠揍了虚水龙魂的人，劳筋苦身的考验根本拦不住她。”
接下来这一重考验是心关的几重考验，俗世的声色犬马尽皆于此。每一步都走在俗世的欲望中，越能动摇你的是什么，你便越能看见什么。
不少人在第一关就沉溺于幻象中无法自拔。
颜印感叹道：“当年跟我一起前来拂来宗求仙问道的朋友，就是在这一层选择回头，回家成亲去了。”
他还记得对方当时越走越迟疑，最后停下脚步，抬头往头顶云雾之上隐约露出的山门看了一眼，大喝了一声，“修个屁的仙，老子要回家娶媳妇！我不求长生，只要与她白首到老。”
说完毅然决然地转身，从何处来，回何处去了。徒留下满脸不解的颜印，媳妇有什么好的？难不成还能比手里的剑更好么？
问道阶上 ，宣芝往上走了百阶，便见前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一身惹眼的绛红长袍，衣摆上用金线绣就着桃花纹，微卷的银发下可见腰封束下一段劲瘦的腰身。
“申屠桃？”宣芝迟疑道。这又是个什么考验？
申屠桃闻声回头，转过身朝她伸出手，露出袖口的肌肤如白玉无瑕，指节修长，山间清风拂过他额前碎发，那双长睫微微一颤，红瞳深深凝视着她，说道：“过来孤这里。”
宣芝定定地看着他，被迎面而来的美貌直击心口，听话地抬手，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落到他掌心里时。宣芝突然想起来，鬼帝陛下的脑袋已经被哪吒烧秃了，他还需要耗费些时日，才能重新炼出一头长发。
这是幻象。
宣芝蓦地收回手去，申屠桃脸上的笑意散去，眉眼之中含着难过，眼巴巴地看着她。
“乖，我要往上走，你不能阻碍我，知道吗？”宣芝说完，努力想将视线从他身上转开。
申屠桃挡在她前方，凤眸微眯，浑身溢出冷戾的气息，不悦道：“你敢拒绝孤？”
宣芝仰头，无语地望向眼前幻象，叹了口气，“我不仅拒绝你，我还要打你。”说完，她甩出一张火符，腾起的火焰瞬间将挡道的身影燃烧殆尽。
她目不斜视地与渐渐熄灭的火光擦肩而过，继续上行。
又往上百阶之后，前方再次出现一个身影。黄衫僧衣，斜披袈裟，云雾萦绕中，袈裟上的赤金二色都格外灼眼。
申屠桃额间一抹焰纹，垂下湿漉漉的眼眸看她，眼尾艳红，脸上带着与当日在山洞中亲吻她时一样的迷离之色，舔了舔唇。
宣芝呼吸一滞，脑海里浮出当日之景，心跳差点蹦出嗓子眼。
“你果然喜欢和尚。”申屠桃歪着头，真真笑得像个妖僧，伸手想要抓住她，“来吧，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宣芝一把挥开他的手，又贴了一张火符在他手上，避让过火光，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和尚不行，陛下也不行，对对对，我怎么忘了，申屠桃法阵还没完善，他是真的不行。”
她往上走时，明显感觉到自己脚步沉重了几分，宣芝大约能猜到这一层考验什么了。
她不能动情欲。
意料之中的，宣芝往上百阶之后，再次看到了申屠桃。鬼帝陛下斜靠在一张软榻上，长发披散在肩头，玄色衣袍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敞开的领口里露出交错的赤红细绳，在白瓷般的胸膛上格外显眼。
宣芝猛地停下脚步，匆忙捂住自己眼睛，再多看一眼她会把持不住。
但她很快发现，就算闭上眼睛，她依然能看到前方的身影，这是幻象，是她脑中之景。
申屠桃的衣服已经从肩上滑下去，暴露出更多令人窒息的风景。
宣芝深吸一口气，咬着后牙槽挤出几个字来，色厉内荏斥责道：“衣、衣服穿好，成何体统。”
申屠桃愣了愣，拉上了衣襟。
又往上百层，只见申屠桃一身白衣染血，几乎浸透了衣摆，他垂着头跌坐在地上，密密的长睫挡住了他的眼睛，手里捏着那把金色的长锥，整个人像一尊破碎的玉像。
听到脚步声，他肩膀轻轻一颤，抬起头来，脸色苍白，眉心紧蹙，红瞳中带着祈求，“孤为何刻不好这个法阵，宣芝，帮帮孤。”
“申……”宣芝不由得后退一步，差点跌下长阶。她脚下如灌铅，闭眼冷静了好一会儿，才硬生生提起步子，在申屠桃渴望的注视下，越过他往上行去。
宣芝有幸在这一层见识到了鬼帝陛下的多副面孔，不得不感叹，绣花枕头，花样还挺多。
爬过这一千阶后，宣芝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觉得自己都可以成佛了。

第71章
幻境像漩涡一样将她的心神吸附其内，宣芝踏上第六层时，脚下的山阶突兀消失了，她在一座轿辇里晕晕乎乎地醒过来。
“落轿咯——”外面一声唱和，身下猛地一震，宣芝整个人便被震得清醒了些，鞭炮声合着喜乐欢天喜地地响起来。
外面有人撩开轿帘，透过鞭炮缭绕的云烟，宣芝看到了云家阔绰的门楣，为什么，我又回来了？
“小姐，快盖上盖头，云家公子要来背你入门了。”丫鬟说道，手忙脚乱地将盖头重新覆上的头顶。
宣芝捏紧了手里的神符，蓦然想起来，她本该在拂来宗的问道阶上，想必这又是一重考验。她既然在现实中能摆脱云家，在幻境里亦然。
她如今的神识已是今非昔比，没花费什么工夫便重新契约神符。幻境的发展如当日一样，她的四肢被人用灵力束缚着，趴在云知慎背上，再一次听着他得意忘形的淫亵之言。
“你做不了这些了，因为你早就死了。”宣芝轻声说道。
云知慎的脚步一顿，恶狠狠地骂道，“贱人，真是晦气，大喜的日子你敢咒我？”
宣芝一点也不惧他，轻蔑道：“我很乐意在幻境里，再杀你一次。”
说着，一道神光自她身周浮现，掀起一阵狂风，宣芝头上的盖头被卷到半空，她抬起眸来，望向上空从天而降的神灵，金箍棒携带着浩浩之威，一棒横扫而过，荡开鞭炮燃尽后的硝烟，喜乐之音戛然而止。
云家华美的宅院被一分为二，满堂的宾客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云家幻境里的人和物都开始消散，崩塌的幻境之下，规整宽阔的问道阶重新出现脚下。
拂来宗，望云殿内。
大殿正中悬浮着数面银镜，每一面镜中都映着一幅画面，画中之人各不相同，乃是携入山令而来，登问道阶的试炼者。
通过入山令招收的弟子和拂来宗每年年初开山门广招弟子不同，广招的弟子尚未踏入修行一途，还是一张白纸。
而能获得入山令之人，大都是有些修为在身的，也都已经定了修行之道。拂来宗外放入山令，意在给予一些想要拜入宗门的散修机会。
问道阶上心关难过，大多数人能扛过苦痛疲累，却难以逃过自己内心的七情六欲，寻常人在这条问道阶上大都要走上个三五日，甚至走个十天半个月，也不罕见。
拂来宗三峰六院的掌事者皆坐于殿中，观看着问道阶上诸人的情况。
宣芝以力破开幻境时，一圈金光荡开，将问道阶上萦绕的山雾都涤荡一清，顺着山阶地面来回游动的蟠龙被神力逼回山门，盘缠在内山门的牌楼之上，竖起脖子往山阶下打望。
拂来宗顶上的护山大阵荡起一层层的涟漪，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
“没想到一名符师身上，也能有这样迫人的锐气，倒是很适合剑修。”巽阳峰峰主说道，转头往临光院掌院真人看去，“紫英，她请出的是什么神灵？”
裴紫英看到银镜当中那惊鸿一现的神灵虚影，微微一怔，摆正了悠闲的坐姿，勾手将那一面银镜浮到最前方来，回道：“齐天大圣，斗战胜佛，孙悟空。”
殿上众人露出诧异的神色，“齐天大圣？这名字倒是狂妄，仙界十二正神都不敢自恃能与天齐。”
巽阳峰主疑惑道：“那他到底是神还是佛？”
“我记得神谱之上没有这一尊神灵名号，他是哪一座神殿之下神祇？”
拂来宗临光院早已经没落，又有越望宗在前，很难得有符修会想要拜入拂来宗，问道阶上就那么一个符师，裴紫英自然是一直关注着她。
他一袭青衫，长发用一根乌木簪着，面目生得素雅，浑身透着一股书卷气，嗓音也温润如玉，说起来话来不徐不疾，“听闻大玄境内一处小镇，不久前曾修筑了大圣神庙。”
“是玄晟元君庭下神灵？难道是元君新加封的地仙？”
裴紫英摇摇头，“玄晟元君神力渐弱，现在恐怕已经无力再行加封之权。神谱出自越望宗，也只是凡间修士所著，这世间神灵总有神谱涵盖不全的。”
这话说得倒是不错，也不是什么神都能上那一方神谱，像元君加封的那些地仙，便从未被收录进神谱过。
众人闲谈之时，不知是谁慢慢说了一句，“神符师，杀念太重可不是个好事啊。”
这句话说完，大家不约而同都收了声，大殿之中微妙地静默下去。
问道阶上，宣芝除了在心关第一层耽误的时间久一些，在剩下的几层中都并未耗费太多时间，她到底灵魂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个世间能牵绊住她的人和物实在不多。
问道九重考验，最后一重因人而异，每个人所看见，所要面临的皆为不同。
宣芝踏上山阶后，身影在原地闪了一闪，竟从山道上消失了。望云殿内的银镜上只映出空空一段长阶。
“掌门师兄，这是怎么回事？”巽阳峰主问道。
银镜与问道阶相通，不论考核之人身处什么幻境，只要她还处于问道阶上，银镜当中就会映出她的身影。其他银镜当中皆能映出诸人情景，唯有这一面空空如也。
端坐于主位的拂来宗宗主也微微蹙眉，他结了一个手印，先前投映符师的银镜周围亮起一圈法印，镜面泛起水一样的波动涟漪，银镜飞速从问道阶上下扫过，皆一无所获。
蟠龙从镜上法阵中冒出一个雪白的龙头出来，金色的龙眼中犹带不解，“问道阶上没有她的气息了。”
问道阶自拂来宗建宗之始便建成，乃是开派祖师用一天石熔炼于石阶所铸成，蟠龙是问道阶所生之灵，它都感觉到她的气息，那宣芝确实是不在问道阶上了。
拂来宗宗主道：“那这便不是我们能看的了。”他说着一拂袖摆，那面银镜变化做水雾消散于殿中。
裴紫英坐了片刻，起身朝众人拱拱手，往殿外走去。他的步速从容缓慢，但身周之景却像是被急速拉展开，一步便出到殿外来。
山风盈满他的衣袖，裴紫英抬起手臂圈出一个拥抱的姿势。紧接着一团红光在他怀中盘踞凝成一只皮毛雪白的九尾狐。
九尾狐在他怀里扭了扭身躯，爪子勾住他身前衣襟，催促道：“快出去看看，临光院百八十年都没什么新面孔，好不容易来一个，可别走丢了。”
裴紫英揉揉它的尾巴，“若她走不完问道阶，就算我去山门前等着也无用。”他嘴上虽这么说，不过还是听话地往山门去。
望云殿位于内山门后第一座峰上，是拂来宗的前殿，殿前的广场尽头，一座宽阔的悬空长桥连接前殿和山门。
九尾狐抖抖耳朵，扬起脑袋看他，犹豫道：“你是不是嫌弃她是神符师？”
“怎么会。”裴紫英说道，垂眸看了她一眼，“少主为何对她这般期待？”
九尾狐那双黑葡萄似的狐狸眼转了转，避开他的视线，愤然道：“越望宗那群狗眼看人低的符修，据本少主观察，她那神灵就算神谱上无名，神力却不低，你将她收入门下好好栽培，下一次九州法会，定能打爆他们的狗头。”
“只是这样？”裴紫英踏上悬桥，失笑道，“少主，狗与你也算是同族。”
九尾狐爪子一扬，尖锐的指甲抵在他的喉咙处，“会不会说话？”
“抱歉，是我失言。”
九尾狐这才满意地收回爪子。
一人一狐很快来到内山门下，蟠龙在问道阶上来回游走，找了好几遍了，它重新游上内山门，盘缠在内山门的牌楼上，“这小丫头，无端端的，跑去了哪里。”
它垂头看向裴紫英，“莫不是，问道阶不允许神符师再入临光院？”
蟠龙说着，忽然感觉到什么，龙躯一下子绷紧，连身上龙鳞都快立起来了。只见拂来宗上空的护山大阵猛烈地震动起来，望云殿内的掌院峰主尽皆被惊动，飞身掠来山门。
护山大阵只勉力抵抗了几息，一道金锥从外破开。虚空中裂开一道狭长的裂缝，阴鬼煞气从中滚滚而出，扑入拂来宗内。
申屠桃一步从裂缝中跨出，红瞳如血，垂眸俯视众人，冷声道：“人呢？”
九尾狐浑身炸毛，妖力护住裴紫英，低声道：“这不是那神符师的秃毛小白脸么？”
裴紫英倒吸一口冷气，一把捏住她的狐狸嘴，“别胡说，是鬼帝。”
九尾狐：“？？？？”
鬼帝？民间拜祭的鬼帝神像无不是青面獠牙，筋肉嶙峋，背靠桃木，脚踩白骨，嘴里还啃着几只恶鬼。就连神谱上的鬼帝像都是如此，怎么会是这幅样貌？
此时此刻，宣芝正身处在一片未知的空间里，周遭昏暗无光，仿佛是在一片混沌中，前方透出幽幽光源。
光源所来之处，是一间窄小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房间。房间里看上去有些凌乱，单人沙发上堆着她的衣服，沙发旁边便是她的床，床上被褥隆起，睡着一个人。
枕头旁边放着那本小说。基地的探照灯偶尔扫过来，炽烈的白光透过窗帘，能将小屋短暂地照亮，甚至照亮这片她所在的空间。
这是穿入书中之前？
宣芝从问道阶上消失那一刻，她虽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却清楚这不是问道阶上的幻境，只要走过去，她就能重新回到现实。
这也许是她唯一一个能回到现实的机会。
她抬步往自己的小屋走去，伸手探往分割两片空间的水膜一样的结界。她腰间缀着的灵兽珠一阵猛烈地晃动，山狸从珠子里滚落出来，嗷呜叫了一嗓子，咬住她的裙摆往后扯，猫儿眼里满是惊慌。
宣芝愣了下，收回手抱起它，“我回去了，是不是就不能养你了？”
是哦，她在这里还有一只猫，还有一株刚发芽的桃树苗。她要是回去了，山河社稷图还能存在吗？她以后还能再见到大圣，二郎真君和哪吒吗？

第72章
拂来宗山门前，三宗六院掌事之人在头顶泰山一样压顶的神力落下之前，仓促之间，只来得及将问道阶上其他人送往内门。
阴气如雨一般从半空倾盆而下，明明已经是夏日，这一处却像是倒退回了寒冬，从山门到每一阶问道阶上都爬满了寒霜。
阴戾之气钻入所有人经脉，封冻住体内真元。
这就是人和正神之间的差距，终究犹如天堑。
“找不到人，孤便一阶一阶捏碎你们这破烂长阶。”申屠桃说着，手掌往下按去。
内山门下的十里长阶轰然一声巨响，碎成了齑粉，腾起的尘烟几乎将整个山门淹没，片刻后又被半空盘旋的阴魂鬼煞吹散。
盘缠在山门上的蟠龙痛苦地长啸一声。恨不得像虚水龙魂一般爆粗口，说好的一阶一阶呢！你他娘的一掌下去，毁了几百阶了！
裴紫英连忙劝阻道：“陛下，宣姑娘从问道阶上消失，很可能是踏入了其他空间，问道阶便是与那里唯一的联系，陛下若是毁了问道阶，宣姑娘才是再也回不来了。”
半空中，暴怒的鬼帝身形微微一滞，他沉默了片刻，挥手收回了碾压在问道阶上的阴气，另一手托住一座法阵往上抛去。
法阵飞入空中，迅速扩大，法光犹如一张罗网从上到下罩住整个山门上下。光芒一圈圈收束，方才散去的烟尘重被聚拢回来，铺回内山门下损毁的地面。
申屠桃忽而抬步，在众人戒备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往内山门逼近。
拂来宗宗主站在山门之下，各峰各院掌事分列他左右，众人凛然，严阵以待。拂来宗里有数以万计无辜的弟子，他们不能让鬼帝的怒火烧进内门。
宗主挡在众人之前，拱手行礼道：“陛下，问道阶自我宗成立伊始便存在，乃是从天而落的天石建成，问道阶拥有沟通天地之能，最后一重更是可窥探乾坤，宣姑娘定是有什么机缘，这对她来说，是个好事。”
他一边朝申屠桃解释，一边试图拖延时间，想要冲破体内封冻真元的禁制。
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句话也不知怎么触了鬼帝逆鳞，申屠桃一字一顿重复道：“沟通天地？”他的脸色越发阴沉，比身后漫天盘旋的恶鬼还要瘆人，抬手朝着内山门上一抓。
蟠龙被一股大力摄住，不受控制地从牌楼上被扯下来，申屠桃抓住它头上龙角，反手砸进后方问道阶的白石灰粉中，命令道：“给孤找。”
蟠龙：“……”本君是龙，不是狗！
雪白的长龙被他身上恐怖的威压吓得敢怒不敢言，摆动龙尾，身躯融入白石粉中找起来。从外看去只能看到粉尘里间或闪过的鳞光，偶尔冒出的龙角。
蟠龙巡查过石粉，又顺着下方完好的问道阶，一阶一阶寻找宣芝的气息。
申屠桃满脸阴沉地站在上方，周身阴气环绕，让人不敢靠近。阴气和拂来宗内充裕的灵气相撞，碰撞产生的动荡在虚空撞出水纹一样的涟漪。
如今来到内山门下的修士都是拂来宗各院掌事，除了曾受过重伤的裴紫英，修为尽皆在化神以上，就算被封冻住真元，他们的神识依然很敏锐。
从虚空的波动中，众人渐渐看出加诸于鬼帝身上的无形斥力。
拂来宗修士互相看看，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讯息：他竟然是真身下界。
一百年前，那位真身下界抢亲的剑仙是何下场，在场的几位都有所闻。
更何况鬼帝还是十二正神，所受约束只会更加严苛，真身下界触犯天规，凡间不容神灵真身，他现在所承受的斥力必定不小，之后将要承受的责罚也必定不轻。
申屠桃在几乎要碾碎他的天威下一动未动，他站在山阶上，看到蟠龙在一处停驻了片刻，他闭了闭眼，直接铺开神识，往那里探去。
未知空间内，宣芝借助着从现实空间里基地探照灯时不时投射过来的光，环顾这片空间。
这地方好像没有给她第二个选择，周遭昏暗无光，几步远外就只剩下浓稠的黑暗，和那日她和申屠桃被困的混沌空间一般无二，唯有一个出处，就是她那间窄小的小屋。
宣芝怀抱山狸，站在那薄薄的一层结界之外，距离自己的小屋仅一步之遥，她甚至能看清自己沉眠中的脸，头发乱糟糟地披散在枕头上，被褥掖到了下巴。
就在此时，从现实世界里突然传来了“笃笃笃”三声敲门声。
有人隔着门板喊道：“芝芝，你睡了吗？我睡不着，带了些肉干来，我们一起吃。”
宣芝浑身一震，她听出了来人的声音，是她的发小。宣芝父母早逝，跟随奶奶长大，奶奶去世后，她在现实世界便没有亲人了。但她在这个基地里还有三五相伴一起走过末世的朋友。
她想起入睡之前，他们聚在一起吃饭，聊着上头新发下来的文件。
混乱的秩序在逐渐恢复，一切都在重新步入正轨，大家都在说着，炸鸡可乐会有的，网络会重新覆盖全国，一切都会恢复如初，对未来充满希冀。
宣芝还和他们约好了，等到全方面解禁开放，大家要结伴同行，去每个人的家乡看看。
“芝芝芝芝芝芝……”敲门声响了一阵，咚咚地砸在她心上，门外的人嘀咕道，“你再不醒我可直接进来啦。”
紧接着便传来的锁孔转动的声音，一个人影飞快从门外窜进来，张开手扑到她床上，“我滴个亲娘嘞，你今晚的睡眠质量也太好了吧，这才几点你就睡死过去了？”
她抱住宣芝一顿晃，用肉干放到鼻间诱惑她，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她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声音慌乱起来，“宣芝？宣芝你怎么了？你快醒醒！”
宣芝忍不住抬起手触上那片屏障，结界荡起一层涟漪，她的身体仍停驻在这一端，掌心贴着屏障。
但屏障另一头，她看到一截半透明的手臂穿透了过去，那是她的魂体。她魂体的衣袖是浅黄的窄袖，袖口纹着一圈桃花纹。
是申屠桃裹在她魂体上的衣衫。
宣芝不由一顿，怀中的山狸蓦地绷起背脊，扬起头对她又软又可怜地喵了一声，前爪死死抱住她的手臂，好似生怕她会突然丢下它，彻底穿过屏障，跳进前方那个陌生的世界里。
这小野猫在灵丹的喂养下，本事没涨，灵智倒是开化了不少。
它的后爪蹬在宣芝腰际，爪子勾落垂挂的血月牙玉佩，宣芝余光扫见，匆忙抽回手，在玉佩坠入黑暗不见之前，扑过去及时抓住了它。
“行鬼令。”宣芝握住血月牙，被上面雕刻的符文硌得手心里一阵钝痛，又往身后小屋看去一眼，有些崩溃地蹲下身。
她整个人似乎撕扯成了两半，一半想要跨进小屋，回到自己身体里，抱住惊慌失措的发小。
另一半又想继续留在书中世界，有猫有树，有神灵作伴。
宣芝抚摸过行鬼令上的中国结，“申屠桃。”
她听到黑暗中飘来幽幽回应：“找到你了。”
宣芝愣了一下，慌忙抬起头四处张望，却未能找到申屠桃的身影，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紧接着又听见他的声音微弱地飘进来，恼怒道：“宣芝，你答应过要给我种的桃树，还没种出来，你就想离开么？”
宣芝试图去追寻声音来处，可这里实在太空旷了，申屠桃的声音缥缈不定，让她实在分辨不了，“你在哪里？我看不见你。”
身后的小屋里，发小跑出去，请来了基地的医生，所有人都被惊动，她听到好多熟悉的声音，都在焦急地叫着她的名字。
申屠桃的声音夹杂在其中，从另一个世界里飘进来，“只要你想回来，你就可以看到我，宣芝，回来，好么？”
宣芝看到自己被推进急救室，她想，她要是不回去，她在现实世界的身体可能会死。
过了好久，黑暗中再次飘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颤音，“宣芝，你带不走神符，你请来的神灵，你的齐天大圣，二郎真君，你也不要了？”
拂来宗的山门上，盘旋的鬼煞都消散了去，只有鬼帝还驻足在人间不愿意离开，天地之间的斥力和他的神力抗衡已经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
拂来宗的山门前狂风不歇，天昏地暗。
申屠桃守在问道阶上，半阖着眼，浓密的睫毛遮掩了红瞳，从那张玉雕般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情绪。
蟠龙被他踩在脚下，申屠桃从它身上抠落一地鳞片，以至于他现在一抬手，指尖还没碰到蟠龙，蟠龙已经先一步嚎叫起来。
鬼帝不离开，拂来宗的掌事自然也不敢离开。
一群人都蹲在内山门前。
问道阶上出现波动的时候，申屠桃猛地抬起了眸，蟠龙趁机从他脚下挣脱，朝着那里游去。
宣芝从黑暗的地方跌落出来，被光线刺地眯起眼睛，朦胧中看到一条龙影朝她扑来。蟠龙热情地扑到她面前，将硕大的龙头抵进她怀中，哭道：“你终于回来了——”
宣芝：“？？？”
没想到第一个来迎接她的竟然是龙。不过，你还是先前矜傲的大白龙吗？怎么突然热情地让人害怕？
宣芝抱住龙头摸了摸，蟠龙的身躯落下，她才看到站在后方的申屠桃。
申屠桃很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挥手劈开一道裂缝，踏入其中。
“哎，申屠桃！”宣芝喊道。
裂缝转瞬合拢，吞没了他的背影。

第73章
宣芝在那一处暗无天日的空间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经过抢救无效被宣告死亡。现实世界的光芒越来越弱，哭声渐渐离她远去，最后消融于黑暗中。
她彻底舍弃了另一个世界，留在了这里。
之前穿入书中，她一觉醒来便已经来到这里，毫无回旋余地。这一次，她主动割舍了自己生活二十多年的世界，割舍下那些熟悉的人和事，送现实世界的自己走向死亡，宣芝心中一下子空落得难受，出来看到申屠桃时，这种空落的感觉才稍微缓解。
宣芝扬起笑脸，那一刻，她很想要上前抱住他，牵他的手，告诉他，我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你了，我朝你走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回来的路。
但是申屠桃走得太快了，宣芝都没来得及跟他说上一句话。
她眼角眉梢的笑意一点点落下去，有些怔然地站在原地，她呆站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揪了揪蟠龙的角，问道：“他是幻象吧？又是问道阶上考验我的幻象？”
蟠龙扭动自己龙身，将被剥得秃了一大块鳞片的身躯展示给她看，控诉道：“你看看本君的鳞片，这是幻象能干出来的事吗？”
宣芝随着蟠龙的话语，一一看过去。
蟠龙道：“问道阶上九千九百九十九阶，九重考验，跨过九千阶往上便没有别的关卡了，你经历了这么多重幻境，应该能辨明虚实。”
宣芝静默了片刻，不是幻象啊。她还以为他很希望她回来。
就连蟠龙都感觉到了她失落的情绪，歪头打量她，不解道：“你是不是看不到前方的台阶了？”
宣芝抬头望上去，汉白玉的山阶宽而长，笔直地往上延伸，没入一片云雾烟霾中，云雾之上隐约可见内山门的檐角，“能看见。”
蟠龙又问道：“那你还想往上走吗？”
宣芝伸手揉了把脸，收拾好情绪，不再迟疑地抬脚往上一步，“自然。”
内山门下，鬼帝离开后，他留下的法阵也随之消失，被神力碾碎的问道阶石粉重新被山风卷起，如云雾一般笼罩在内山门前。
石粉在半空重新凝聚成长阶，铺到山道上。
加诸在众人身上的神力压制尽数消失，封冻的真元重新流转起来，众人看向问道阶上依然坚定不移往上攀爬的人，一时面上表情都有些复杂。
有人担忧道：“此人未入门便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而且看上去她和鬼帝的关系非同一般，必不为天规所容，以后怕是会为宗门带来祸患。”
他说完，其他峰院也有掌事附和，拂来宗宗主转向裴紫英，问道：“紫英，你意下如何？”
裴紫英将目光从问道阶上收回，扫过众人，最后看向拂来宗宗主，“她既能看到向上的阶梯，能登上内山门，那问道阶便认可了她的心性，有了入内门的资格，临光院久未有新人入门，我自然不会拒绝。”
裴紫英话音未落，便有人斥责道：“裴真人，你莫不是忘了五百年前，临光院差点毁于你师……”
他话没说完，九尾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啸，浑身妖力爆发，九尾化作尖刺对准灼云院主，怒道：“闭嘴！”
灼云院主周身浮出一个鼎状的屏障，挡住了它的攻击，同样面色不悦，“本座在此提醒你们，只是不想临光院重蹈覆辙。”
他的一句“重蹈覆辙”说得实在有点重，直往人伤口上插。
“多谢提醒，裴某倒还没有衰弱到健忘的地步。”裴紫英面上却无太大波澜，温和地笑道：“林掌院难道会因为门下有弟子走入歧途，从此灼云院便再也不敢收铸器师入门吗？”
九尾狐对灼云院主那盛气凌人的态度越发不满，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妖力在金鼎上撞出一道裂痕，“林掌院现在不就有一个专铸邪器的逆徒流窜在外，怎么不见你害怕重蹈覆辙？”
灼云院主面色一变。
裴紫英伸手捏住了九尾狐的后脖子，挥袖收卷回九尾狐妖力。
灼云院主便也适可而止，两方的冲突只在刹那，金鼎光芒和狐妖妖力转瞬隐没。
拂来宗宗主叹息一声，各自责备了两句，抬手止住众人的争议，深深看了裴紫英一眼，说道：“紫英说得对，她已通过问道阶考核，便有入内门的资格，这是开宗以来的规矩。”
危险已去，拂来宗宗主又结印将试炼者重新送回问道阶上，继续未完的考核，各峰各院掌事化作一道流光，重新回到望云殿中。只有裴紫英还留在山门下。
宣芝踏上最后一阶，抬头望见矗立在不远处的内山门。那门楼同样由汉白玉铸成，恢弘而大气，蟠龙灵活地游上石柱盘缠其上，和山门化作一体。
山门后是一座宽阔的悬桥，通往对岸山峰。
宣芝整理了一下衣衫，正欲抬步往内，便见山门内徐徐走出一人。那人一身青衫，温润出尘，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狐狸，一人一狐衬着身后青山云霓，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
男子还未开口，九尾狐率先从他怀里跳下来，莹莹红光裹住周身，落地时已经化作一名一袭红妆的女子。
宣芝一眼看到她，视线先落在她红裙后方毛绒绒的蓬松大尾巴上，压抑住了手痒的冲动，继而往上扫过她头上的狐狸耳，与她目光对上。
九尾狐，临光院掌院裴紫英所结契之妖便是九尾狐，狐族的少主，狐烟。宣芝心中顿时明了前方两人的身份。
狐烟转动着那双剔透的狐狸眼，上下打量过宣芝，说道：“宣芝，神符师，这年头符修挤破了头都想往越望宗里钻，你为何要来拂来宗？”
这么快就开始面试了？难道拂来宗奉行在山门口面试？要是她面试不合格的话，会不会直接被轰下山去？
宣芝脑子里转过一堆杂七杂八的念头，面上却没漏出丝毫端倪，行了一礼，直白地说道：“现在越望宗的那些尊长，当年同样也挤破了头想要来拂来宗求学，我与其去求拜越望宗，为什么不直接拜入在符道一途比越望宗更有底蕴，人员又没有那么拥挤，入门之后更能得到重视的临光院呢？”
她想拜入拂来宗，自然也是好好了解过拂来宗的情况。拂来宗三峰六院，三峰主修剑、武、阵。六院主修符、医、器、植、言灵、卜术。
三峰以阵为首，六院曾经以符为首，现下临光院没落，拂来宗炼器师的名头远远盖过了临光院，成为拂来宗六院当中的王牌专业。
撇除和越望宗前弟子发生过过节这件事，宣芝拜入临光院就是小班教学，去越望宗的话，还得削尖了脑袋往上挤才行，想要接触到顶尖的功法，还要积累资历。
狐烟的九尾摇了摇，显然被她一句“更有底蕴”取悦到了，她道了一声，“好。”
还想再说什么，便听身后传来温润的嗓音，笑道：“那只是曾经而已，现在的临光院早已不复当年。”
宣芝转眸看向裴紫英，一脸真诚地说道：“江海难枯，山岳难覆，临光院即便宝珠蒙尘，光华不为外人所见，可蒙尘宝珠，依然是宝珠。”
简单来说，就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宣芝从一年级开始，就是写作文小能手，反正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从九尾狐越摇越欢快的尾巴，她就知道自己说的没毛病。就是看不穿那九尾狐身后，一脸笑眯眯的人是怎么想的。
裴紫英看了眼狐烟的尾巴，心知这小狐狸又被人三言两语地唬住了，他本也有意收下宣芝，便没有多为难她，坦言道：“临光院内门现今三十余人，大多主修御妖，你若入临光院，便是临光院现有唯一一名神符师。”
宣芝扬起眉梢，这倒让她有些诧异。
裴紫英看着她道：“不论神鬼妖灵如何划分，俱在符修一道，我乃临光院掌院，裴紫英，你若愿意，可入我门下。”
临光院当年光华正盛之时，是修真界所有符修都向往之所，院中符师个个都是精英，裴紫英在这些精英符修当中，都算得是佼佼者。即便他后来身受重伤，隐居不出，曾经的辉煌名声依然流传至今。
宣芝当然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愿意。”说完便俯身下拜，喊了一声师父。
狐烟笑着过来勾住她的脖子，拉住她往里走，“都还在山门口呢，先别急着拜，以后有你拜的。”
宣芝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她，裴紫英看出她的疑虑，说道：“她是狐族少主，狐烟，你可称呼她烟姨。”
狐烟登时瞪起眼睛，“姨什么姨！别听他的，直接叫我名字就可。”
宣芝：“……”她默默闭上嘴巴，还是看看其他人怎么叫的吧。
蟠龙从内山门上垂下头来，拦住她们，露出自己身子中间光秃秃的地方，“小丫头，本君的鳞片归根结底因你而没，你得对本君负责，将我被毁掉的鳞片重新雕出来。”
雕出来？那没问题啊，宣芝满口答应，“好好好，不过要等我先练练手才行。”
蟠龙这才满意地缩回去，将自己秃掉的半边身子挡在里面。
拂来宗所在的苍穹山地界极广，不负其名，三峰六院各有其辖域，临光院在苍穹山南，瀑布高悬，飞阁流丹，跟宣芝想象当中的仙家之地一模一样。
宣芝一入临光院，就受到了同门热情的围观，不论走到哪里，都被火辣辣的视线包裹，可想而知，临光院确实久未有新人入门了。
正式的拜师仪式要在所有人都考核完毕后，由主峰筹备。现下，宣芝只是奉了茶，在满殿的弟子和或人形、或半兽形态的妖们围观下，行了个简单的拜师礼。
裴紫英笑得一脸和蔼可亲，温和地唤她起身，送了她一份见面礼。
宣芝手捧锦盒，锦盒之中躺着一块四四方方比巴掌大一些，未经任何打磨，极为光滑圆润的玉石，她仔细看了看，惊讶道：“这是炼符的元玉？”
裴紫英点头，“符修，最终都要学会自己炼符，你且先收着，等哪一日你炼出自己的符箓，便可以出师了。”
宣芝拜谢以后，裴紫英又带着她逐一认人，这个师父当得很是细致。
临光院内门就三十来号人，裴紫英的亲传弟子加上她，一共三人，大师兄裴故，是裴紫英捡回来的孤儿，由他亲自抚养长大，主修御妖，裴紫英身体不适，临光院的大小事务都由这位大师兄打理。
裴故生得浓眉大眼，笑起来和师父一样温润可亲。二师姐施念念，是个鬼符师，到现在还对今日山门上方盘旋的鬼煞念念不忘，拉着宣芝追问，当时山门到底是怎么回事。
申屠桃在山门闹出的动静不小，当时三峰六院掌事害怕鬼帝怒火蔓延至内门，增添无辜伤亡，将弟子都严格约束在了门内。是以，大家也只看到山门上空阴风呼号，鬼魅横行，和护山大阵撞出阵阵鸣响，却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不过，宣芝也是一头雾水，她那时候还被困在那片未知空间内，出来之时，鬼魅早就消散。申屠桃还一脸冷漠，连话都不愿意跟她说一句。
裴紫英侧眸看了她一眼，对众人道：“好了，现在时候也不早了，都散了吧。你师妹刚经过问道阶上试炼考核，肯定累了，且容她好好休息。”
掌院发话，大家就算对宣芝这个新入门的亲传弟子再多好奇，也只得先行散去。
宣芝被领到住处，裴故道：“这里名为紫藤阁，屋子我已叫人收拾妥当了，师妹可以安心休息，等你休息好了，明日再带你四处逛逛。”
施念念对恶鬼凶煞垂涎欲滴，仍没有放弃跟她打探情况，挽住她的胳膊，乌黑的眸子眼巴巴地盯着她道，“师妹初入临光院，人生地不熟，肯定会不适应，要不今晚我就陪师妹一起睡吧？”
宣芝还没说话，裴故先一步说道：“别胡闹，真跟你一起睡，小师妹今晚还能休息好吗？”
“你烦死了，我好不容易有个师妹，我跟她说说话还不行吗？”施念念不满。
两人虽然打打闹闹，但一看关系就很亲近，宣芝看着他们，脸上不由露出笑来，心想，这就是我的师兄、师姐了。
她选择留在了这个世界，会和这里的人建立起很多很多新的关系，不止申屠桃那一棵死桃树。
宣芝牵起施念念的手，甜甜地笑道：“好啊，师姐陪我睡吧。”

第74章
入得同一宗门，拜入同一师父门下，师姐、师妹这样的关系，就和兄弟姐妹差不多。
两个人起初还有些拘谨，一起窝进一个被窝里，聊了一会儿天，很快就熟络起来。
施念念生得娥眉杏目，脸蛋圆圆的，身量也娇小，和宣芝站在一起时，发顶只到她耳际，发髻上插着一颤一颤的蝴蝶朱钗，喜欢穿明艳亮色的拂拂裙，动起来时裙摆上的褶皱如水波一样荡漾。
怎么看都是一个甜妹。
但施念念主修的却是阴戾的鬼符，她体质极阴，从小便爱招惹那些东西，没少受过鬼魅阴煞的苦。
她天生骨子里就有一股不服的劲头，在一次鬼节鬼门大开，被卷入鬼潮中时，撞开了灵窍，成了一名“欺鬼霸煞”的鬼符师。
屋内点着一星豆大的烛火，两个女孩子一起倚靠在床上。
施念念抬起手，双手手心里托着一排白玉黑字的符箓，兴高采烈地给宣芝介绍她拥有的小可爱们。
鬼符之上阴气森森，仿佛一排墓碑。细细一数，足有十二枚，多得让人羡慕。
宣芝问道：“这些都是师姐自己炼制的符箓？”
施念念骄傲地昂起头，“这五枚是我自己炼制的，这三枚是我完成任务师尊赏赐的，这些是外出历练之时得来的。”
她余光扫见宣芝羡慕的表情，说道：“你才刚入门，慢慢来，虽然你主修神符，神符又最难炼制。”施渺渺笑嘻嘻地撞了一下她的肩膀，“但你一定可以的。”
宣芝也对未来充满信心，“嗯！”
施渺渺催动鬼符，阴气弥漫，半开的窗外洒入明亮的月光，照出屋内摩肩接踵的鬼影。
临光院现在虽湮没无闻，但施念念在外却算得上赫赫有名，被称为鬼仙子，她鬼符中的阴鬼无不是恶鬼凶灵，不论走到哪里，都叫人头疼。
宣芝看着从床柱上垂下的一只吊死鬼，吊死鬼满面青白，青筋暴突在他那张原本清秀的面容上。
白绫将他的脖子勒得凹陷入皮肉，脑袋软软地垂着，嘴巴一张，鲜艳的红舌从乌青的唇中滚出来，拖拽着血水垂落。
差点舔到宣芝脸上。
也就差那么一点，吊死鬼嗅到她身上的气息，眼眶蓦地睁大，浑身抖如筛糠，手忙脚乱地抓住自己舌头，连血水带阴气地狂塞回自己嘴里，从床柱上扯下白绫，化作一道暗影，连滚带爬地缩回了施念念的鬼符里。
宣芝：“？？？”我有这么吓鬼吗？
施念念原本还想吓唬吓唬自己的小师妹，没曾想到自己的鬼役竟然这么怂。
她难以置信，又勾动手指唤另一只鬼上来，那鬼一身红裙，红唇红甲，美艳不可方物，手里捏一把羽扇，摇曳生姿地走上前来。
走到床榻前时，艳鬼动作顿了一顿，二话没说，化作一道红光，钻进了鬼符中。
满屋子的鬼影接二连三地涌回鬼符，不论施念念怎么召唤都不出来。
“怎么回事？！”掐诀驱动鬼符无用，施念念气到快要爆炸。
她第一天当师姐，就在小师妹面前丢脸，施念念无地自容，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披上外衫，“师妹你早点睡，这些胆小鬼，我得再去好好练练他们。”
她没回头看宣芝，羞恼地耳朵尖通红，从窗户一翻而出，消失在了夜色里。片刻后又跑回来，帮宣芝贴心地关上了窗户。
宣芝：“……”师姐可真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
她噗嗤笑一声，裹进被子里。
宣芝大概能猜到那些鬼是在惧怕什么。她扯起自己领口嗅了嗅，跟申屠桃近距离接触，还是在那日的山洞里，都过去这么久了，也换过衣衫沐浴过，总不至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想到申屠桃，又想起他临走之时那平静漠然的眼神。
宣芝脸上笑意沉寂，默默盯着帐顶看了片刻，翻身坐起，盘膝入定，神识没入神符。
微微烛光中，一副卷轴凭空浮现，徐徐铺展开。画卷正中的山坡上，一株新发的绿枝已经长了有手肘高，细细的枝干上错落地长出好几篇狭长嫩绿的叶。
宣芝伸手轻轻摸了摸画上的桃树，“你想要，我便种出给你吧，答应你的我本来也不该食言。”
她神识附着在山河社稷图上，尝试加速图内的时间流速。
画卷上静止的祥云山雾渐渐开始流动起来，日升日落在整个图上透出明暗变幻的光影，画面上的草木水流线条都在随着加快的时间而变动，整个画面都像是活了一般。
桃树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抽出新芽，拔高长大。
宣芝的真元也随着山河社稷图中加快的时间而飞快消耗着，等到天光渐亮时，图中的桃树已经长到半人高，主干上分出了一截新的枝杈，生机勃勃。
天亮后，宣芝收回山河社稷图，打坐恢复了一些真元，梳洗一番，在师兄、师姐的陪同下熟悉临光院各处。
……
北冥，渡虚山。
满山的枯木烧毁之后，便再也不可能长起来了，渡虚山宛如一墩黑沉沉的玄石坐落在北冥中心，山体表面只剩些粗壮的已经石化的枝干。
鬼门坐落在一根巨大的主要枝干上，并未受到太大影响。山巅的冥宫倾塌了大半，蝉奴们正在努力重建。
申屠桃真身下界，触犯天规，回到北冥后他自己登上了高悬于北冥之巅的那座祭坛。
祭台四面十二根石柱，柱上亮起金光，金线游走，将残破的石台勾勒成型，整个祭台都在快速地修复，很快褪去残旧之相，光华流转，仿若初建。
金光在祭台顶上结成三个古老的字体：天道台。
四面石柱上铭刻的符文浮出，绞缠成一条条金色的锁链，锁链卷上申屠桃，将他扣在天道台上。金色锁链由天道之力成型，避不开，斩不断，这世间万物生灵，即便是神，也不能抗。
申屠桃坐在天道台中心，平静地看着锁链穿透灵窍，锁住他的身躯四肢，渡虚山体内的桃木本体同样被金光封锁，整个北冥都在震颤，天怒之气充斥着北冥。
不论恶鬼凶煞，抑或是北冥寻常阴鬼，皆瑟瑟不敢出。整个北冥悄无声息，成了真正的死域。
最后一根锁链穿透申屠桃的心口，扼住了他浑身法阵枢纽。
申屠桃仰头看向虚空浮出的小字，是他触犯的天规及惩处，他歪头笑了笑，“这么轻啊？不剔掉孤的仙骨，剥夺神籍么？”
并不会有谁会回应他，金字消散，刑惩落下，十二天柱内含十二道天罚，每一道都拥有陨灭仙灵之威，天罚每一个时辰轮换一次，申屠桃得在这天道台上受满九九八十一日。
天道台开启的时候，仙界亦被惊动，无数光芒从各自神庭射出，或腾云驾雾，或坐仙禽法宝，往虚海之巅上汇聚。
仙界的天道台与北冥的天道台都为同一座，这世间唯此一座天道台，受封正神、星君，金仙以上神祇都在此天道台上，惩罚亦然。
众仙聚往天道台去，路上遇见了，相偕同行，各自问候，“天道台开启，看情形不像是加封，是谁触犯天规了？你们家天孤星君还好吧？”
“好着呢，你们元崇天君呢？”
“天君最是克己奉公，莫说天君，就是神庭之内任何一名神君，都从未有过任何出格之举，怎会惊动天道台。”
“倒是近来武厉神庭神君杀伐之气越发重了，让人每每见了，都不敢靠近。”
“武厉天尊和玄晟元君在大玄的神力更迭快完成了么？”
“快了吧，左不过这几年。”
众仙云集在天道台外，又因为天道台上太过酷烈的灼阳之气而退避出几十里，遥望高台。
天道台正中一人正受着烈阳之刑，金乌悬在天道台上，炎炎烈日将整个天道台都炙烤地通红，仿佛有岩浆在流动，天道台内的空间因热气而扭曲变形，使得里面的人影也模糊不清。
但仅凭其上流转的神力，就能知道正在受刑者是谁。
“北冥鬼帝。”
申屠桃并未在意天道台外的诸仙，他闭着眼，金乌压在头顶，灼阳火气从他的心口烧进去，游走过全身，将他皮肤下都烧出了一条条金色的脉络痕迹，几乎要透体而出。
在这种情况下，申屠桃仍然感觉到了自己的桃树在快速生长。是那株在山河社稷图中的小树苗。
从桃种被种下发芽之后，他就跟山河社稷图中的桃种有着微弱的联系。
所以，当宣芝自问道阶上消失，他与桃种的联系突兀中断，申屠桃才能那么快感应到，情急之下想也没想地破开鬼门，真身下界。
随着桃树从嫩芽长成树苗，越长越大，他与这一株桃树之间那点微弱的感应，渐渐变得明晰了起来。
山河社稷图所生成的小世界里，阳光和雨露都浸润在这一株桃树上，整个世界的养分都供给了他。
桃树的枝叶、树根，每一寸鲜活的躯体，都能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气息，而不是通过细密的符文法阵，模拟他人的感官，再赋予他。
凝聚的露珠从叶片上滑落，些微的凉意传递到他的神识里，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这方世界天道的威力根本染指不了山河社稷图中的小树苗。他拥有了一株鲜活的，不被约束的桃树。
申屠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灼烧到赤红的指尖，很开心地笑了起来。

第75章
临光院很多年都没有新人入门，大家对宣芝这位新来的小师妹很是关照，不论走到哪里都会引来大家好奇的打量和搭讪。
宣芝不止被人围观，还被各种妖灵围观，整个临光院都洋溢在喜气洋洋的氛围中，大家热情得叫她这个从不社恐的人，都有点招架不住。
临光院曾经也算六院之首，虽然如今内门人员凋零，但地盘却很大，祖上十分阔绰。宣芝愣是跟着大师兄逛了三天，才将临光院的各处洞府、秘境逛完。
临光院还有一座灵矿，里面盛产灵玉石，裴紫英送她的元玉便来自于此。宣芝有种一不小心入了隐形豪门的晕乎感。
每日都有太多新鲜的人和事出现在她面前，将她的心填得满满当当，心中的失落感渐渐被抚平，宣芝再想起申屠桃，便也不再难过和生气了。
毕竟，申屠桃是她留在这个世界的原因之一，却也不是全部。
宣芝每天夜里勤勤恳恳地催动山河社稷图中的时间流速，也许是她修为所限，图内世界的时间流速与图外相比，最快只能外面一个时辰，图内一天。
桃树起初长势很快，长到半人高后，变化便不那么明显了，但生机依然很旺盛。
宣芝拜入临光院十日后，拂来宗入山令的考核完毕，在主峰举行了正式的拜师礼，拂来宗发出三十枚入山令，最终拜入宗门的只有七人。
宣芝在大殿上还见到了一个熟面孔，那位哭包小少爷，没想到他拜入的竟然是巽阳峰，修习剑道。
随着一声钟鸣，几道法光落在大殿中来，拂来宗宗主坐在正中，左右为剑道巽阳峰主、武道斗英峰主，再其下便是临光院主和灼云院主了，六院院主依次入座。
在拜师仪式上，宣芝得到了自己的弟子令牌，蟠龙缠绕，雕刻着她的名字。临光院的大师兄裴故端上来一盏莲花灯，宣芝滴血入内，鲜血化作豆大的一朵火焰，是为命灯。
莲花花瓣和弟子令牌上，“宣芝”两个字同时一亮，她这才算是正式入了拂来宗。
拜师礼之后，宣芝跟着裴紫英回到临光院。
裴紫英道：“你同那些尚未踏入修行一途的纯新人弟子不一样，你已经是金丹期修士，为师要看看你的实力如何，才好为你制定之后的修炼计划。”
说着，他以指为笔，真元为墨，凭空画出一道符箓，反手拍向地面。符箓落地，其上符文金光立即散开，绘成一圈四四方方的法阵，地面嗡嗡地震动起来，片刻后升起一座内含高山流水、类似沙盘的台子。
“此乃尘影，可将你曾经历过的战斗还原出来，你投入一缕神识，回想看看。”
宣芝点头，分出一缕神识投入其中。只见尘影台上原有的景致化作了细沙落下，片刻后，细沙重新涌动成型，凝成了一副熟悉的图景。
是久黎城。
久黎发源祈神山的圣河贯穿整个城池，城中长街屋巷，每一处都萦绕着邪魔的黑气，尤以东城最为浓郁。
久黎城上空覆盖着遮天蔽日的浓云，宣芝看到自己的身影隐没在云中。筋斗云雪白的云气被她催动铺展开，越铺越大，它的云气也越来越稀薄，最后彻底与铅灰色的浓云融为一体。
她看到自己眉心浮出的佛印，继而浩浩佛光从云层洒下，将城中邪魔涤荡一空。
宣芝眼瞳被佛光映得透亮，没想到从旁人角度来看，她竟然这么帅气！
“哇，小师妹可真厉害！”施念念赞道。
她话音刚落，就见厉害的小师妹匆匆忙忙地掏出一瓶补灵丹来，倒了一把往嘴里塞去，被噎得翻了个白眼，狂抚心口。
宣芝：“……”倒也不必如此写实。
之后，齐天大圣身裹赤红金甲，袈裟飞扬的身影出现，高居云端，挥舞手中金箍棒，一棒诛杀地魔。宣芝体内灵力耗尽，如同一片枯萎的落叶，头发被狂风吹得纷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从云端坠落下去。
申屠桃的一缕黑灰追在她后方，被她的眼泪也可能是鼻涕，啪地一下打在身上，黑灰微微一顿，再次凌空消散了。
宣芝捂住脸，怎么回事，她昏迷之时竟然是这样的吗？！
尘影台中的细沙重新落回去，再次凝聚成型，便是溪叶镇上奔腾呼啸的山洪，二郎真君法天象地，身与山岳等高，劈山开河。
“这位神君可真帅，我看比武厉天尊座下好多武神君都还要厉害了！”施念念双眼亮晶晶地看向她，快要化身迷妹了，“师妹你好厉害！哪里请来这两尊大神？”
二郎真君是很帅，但她嘴角鲜血直流，好不狼狈，被套在女纸人身体内、身形比她还娇小的鬼帝陛下抱在怀里。
申屠桃的动作飞快，从她眉心穴，一路点往四肢，给她周身灵窍都套了个引灵阵。
宣芝看到自己蹭完漂亮姐姐胸口后，就见申屠桃垂下头，撇着嘴角，一脸不屑地揉了一把他自己的胸。
他在干什么？
宣芝眼眸微微睁大，匆忙瞥了一眼站在旁边观看的人，尘影沙哗哗落下，将鬼帝陛下的黑历史化为尘烟。
好在在场的几人，除了她，注意力都被陌生的神灵影像吸引走注意力，并未留心到其他无关紧要的细节。
哪吒大佬现身的时候，她金丹都要被抽碎了，可想而知她的情况只有更凄惨的。
尘影台沉入地面良久后，裴故充满钦佩地看着她道：“师妹，你可真是乱来，能活到现在实在不容易。”
就连施念念也怜爱地挽住她的手臂，说道：“芝芝，你是我见过最野路子的神符师。”
宣芝：“……”看完自己这几遭，宣芝也深觉她能活到现在确实不容易，对她来说，请动大神的小宝贝还比较游刃有余，可是一旦请动神灵真身，每一次都无异于在死亡边缘上走个来回。
“是我修为不够，灵力不足，所以才会搞得如此狼狈。”
“非也。”裴紫英摆手，招呼他们入座，饮了一口茶后才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修士毕竟不能与神相提并论，你这几尊神灵，神力都颇为强大，你若光凭自己的灵力去承载祂们的神力，哪怕你修炼至化神，有再多的真元灵力都不够消耗。”
宣芝懵懂地点头，“师父的意思是，除了燃烧真元，还有别的法子可以请神显灵？”
大圣和二郎真君出手，多少还顾念着她。哪吒和申屠桃打起来时，哪吒只是不管不顾地动用了几个大招，她的真元就决堤一般流逝。
当时她就有一种，不论自己修炼到什么境界，体内灵力就算是一片汪洋，也养不起几位大佬的无力感。
裴紫英伸出手，轻轻从半空拂过，宣芝面前浮出一副图表文字，配合着他的讲解，“神灵不属于这个世间，想要请动神灵降世，需以神符为媒，灵力为柴，请动祂们短暂现世。”
“柴，可以是你自身的灵力，也可以是天地间的灵气。”裴紫英指尖点上浮空的图，“就和你想要使用天地间的灵气，也需要先行将它吸纳入体进行炼化一样。想要化天地间的灵气为柴，为你所用，你得化先化自身真元灵力为引柴，引燃它们。”
“引柴？”宣芝不大明白。
“一看你就没有烧过灶膛呀。”施念念道，“引柴，就是引火用的干草或者竹片什么的，先烧起来，再用烧起来的火去引燃大的木柴。”
半空的图也化作小小的竹片，引燃一朵小火苗，随后放入柴堆中，火焰呼啦一下烧起来。宣芝的真元就是那一小片竹片，柴堆就是世间灵气。
宣芝拍了一下额头，“感情我以前都是在干烧我自己。”门外汉，大冤种，是她没错了，可见修行路上有人引导的重要性。
“好在你还挺经烧。”裴紫英笑意盈盈道，半空中的火焰散去，化作两枚复杂的符箓，“这个过程，你需要两张符，聚灵符和引符，都必须以你的真元作成。”
真元作符？她现在依靠朱砂和灵符纸作符，都还只能照本宣科，画一些基础符箓。
宣芝苦着脸，“我现在还只能照着符箓本，画一些中低级别的基础符箓。”
“无妨，慢慢来。”裴紫英伸手一挥，半空的图解换做了另外一幅，“神降，对神符师来说已算是大招，这就跟剑修的最后一剑一样，一般不会轻易动用。神符师更常用的一种符箓为借力符，借神力加身，亦或是借用神灵神通。”
宣芝眼睛亮起来，“意思是，齐天大圣有七十二般变化，我也可以借用这七十二般变化？”
裴紫英颔首，手掌拂过，掌下凝出借力符的模样，“不过，你所借神通的威力如何，这个就取决于你自身的修为高低了。”
而且，神符师比别的符师更为优越的一点是，神符师就像神灵座下弟子一般，悟性高的人可以通过这种借力，转化为自己的本事，习得神灵之能。还有甚者，可观得神灵心境，勘悟大道。
宣芝瞪圆了眼睛，就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观摩了许许多多厉害的符箓，整个人热血直冲头顶。
裴紫英见她兴致正高，便又顺势给她讲起符文来。他手中托着两张符箓，一张符箓化为一条手臂长的火龙绕着众人转一圈，另一张符箓发出了巨大的爆炸声响。
火光重新化成符箓，飞到宣芝面前，让她细细观察。
宣芝凑上前去，瞳孔中映着符光，来回对比着仔细看了良久，各自点了下两张符箓的左上角，“这两处符文是一样的。”
裴紫英指尖动了动，勾出这道相同的符文，符文在他手中化成了一丛火焰。
“这枚相似的符文就是这两张符箓中的基底符文，作符就如习字，焰和爆，相似之处为火，江海为水。”
宣芝点头，“我明白。”就是偏旁部首嘛，同属性的符箓，会有相似的基底符文。
裴紫英满意地点点头，召出一本书籍飞到她面前，“这是三千基底符文，念念带着你师妹好好练习，理解其意，必须做到烂熟于心，信手拈来，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也可以问你们大师兄。”
施念念抱住宣芝的腰，哀嚎道：“终于又有人陪我画这些枯燥无味的东西了。”
宣芝斗志昂扬，现在的她还共情不了施念念的苦。
裴故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见裴紫英面上露出些许疲惫之色来，过去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奉到他手边，“师尊，要不就到这里吧，您也累了，小师妹也要花点时间消化这些。”
裴紫英抬眸看了一眼殿外天色，应允道：“好，你们都回吧。”
“师尊好好休息。”
三人拜过之后，一起退出殿外。半空中红光一闪，九尾狐轻盈地落到裴紫英膝盖上，“你这个小弟子请来的神灵还真是稀奇，拥有这般神力，不应该默默无闻才对。”
裴紫英轻轻抚摸着它的毛发，眸中含着深色，好似随口应付它，轻声道：“是啊，不该默默无闻才是。”
宣芝喜滋滋地抱着符文书从裴紫英所居的烟云台出来，拉着师姐就要去练习，施念念简直怕了她，“你听师尊授课都听了三天三夜了，你不累的么？”
“三天了？”宣芝一脸惊讶，她拜师后的第一堂课，实在学得了很多东西，全神贯注时根本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怎么一下就三天了？
外面斜阳西垂，又是一次日落时分。
施念念晃了晃脑袋，头上的蝴蝶朱钗振翅欲飞，“我不行了，我要去活动活动筋骨再睡一觉。”她说完好似生害怕宣芝挽留，一溜烟地跑没影子了。
裴故不由笑了一声，说道：“过犹不及，小师妹先回去好好休息。”
宣芝回到紫藤苑，洗漱过后坐到榻上翻看符文书，她亢奋的心情回落后，才觉出疲惫来，抱着书歪头倒到床上睡着了。
天道台上，申屠桃正受着消疏骨肉的风刑，他紧闭着眼，掐算了一下外面的天日。
她今夜又没有来。

第76章
宣芝开始练习画基底符文后，才明白施念念为什么提起符文就一脸菜色，基底符文作为一枚符箓的根基，起笔之处，实在太耗费心力了。
而且，她还得不断重复地练习，直到不论是她的手，还是她的真元灵力，都熟能生巧，能够信笔一挥，就画出最完美的一枚符文才算是成功。
符修注重术法，往往会忽略自身的能力，修真界中的符修，就跟游戏里的法师一样，是出了名的脆皮。
裴紫英有意改善这种情况，用符箓和巽阳峰、斗英峰换了几套对方的基础剑法和体术，让门中弟子择一修习。
难怪临光院这些符修，个个看着身材都这么结实！就连施念念那样娇小的身形，脱了衣服后，手臂上都有一层薄薄的肌肉。
宣芝对于恣意来去的剑修还是有那么几分向往的，她不顾施念念苦口婆心的劝阻，选择了修习剑术。从此之后，便开始了一边挥剑一边练习符文的生活。
万事开头难，她每日里都累成了狗，每晚回到紫藤苑都是一副身体被掏空了的状态，着实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催动山河社稷图的时间流速，图中时间便也同外界一样缓慢地流淌着。
等她渐渐适应这样的修炼强度，已经是一个月之后。
紫藤苑中的花全都谢尽了，临光院中遍地的枫叶都由绿变红，火焰一样铺满了山峰，宣芝已经能精准地控制真元，娴熟地画出一百个基底符文。修为进阶到金丹中期。
施念念为了给她庆祝，带着她翻山越岭，偷偷潜入灼云院中，趁灼云院主不在，用傀儡符驱使他洞府里的一个小道童，偷了三坛子灼云院主最爱的罗浮春。
两人偷偷摸摸地返回临光院，将其中一坛偷偷塞入裴故的住处，施念念一脸真诚地说道：“芝芝，你记住了，有什么好事，都不能忘了咱们大师兄。”
宣芝和她相处这么久，早已学会透过现象看本质，沉吟道：“我明白了，要干坏事一定要把大师兄拖下水，这样才有高个子顶锅。”
“……”施念念默了默，拍着她的肩膀欣慰道，“孺子可教也。”
两个人折腾了半宿，躺在紫藤苑的屋顶上，就着月色下酒。施念念召唤了一只冷冰冰的厉鬼出来，那厉鬼白衣白发，坐姿端方，仿若纸人裁剪而成，惨白的面上用一张符纸遮住了眼睛，只露出削薄的唇和凌厉的下颌线。
符纸上的朱砂是他身上唯一的颜色。
施念念将酒壶放他手里，用他周身瘆人的阴气冰酒。
宣芝喝得晕晕乎乎，感受到他身上熟悉的阴戾之气，忍不住往那厉鬼身边靠，脸颊上染着一团霞云，水润润的眼中满是迷离之色，扁扁嘴，无比委屈道：“陛下，你终于肯出来了？”
那厉鬼公子矜持地往后躲去一点距离，“您认错了。”
宣芝歪歪头看了他一会儿，猝不及防猛地扑上去，抱住厉鬼的肩膀，伸手拂过露在符纸下的脸，大着舌头道：“错了吗？怎么会错呢？”
她用力眨了眨眼，似乎想要看清楚一点，片刻后忽然笑起来，伸指点上冰凉的唇，“我只要亲一亲你的嘴唇，就知道是不是认错了。”
说着，便嘟起嘴低下头来。
厉鬼浑身猛地一震，再也端不住坐姿，一把推开宣芝，化成一缕烟想要缩回鬼符里，被施念念一把掐住扔回去，居高临下地嗤道：“我允许你回去了？嗯？”
白衣厉鬼被这醉酒的两姐妹折腾得无可奈何，一看宣芝靠近，就拼命往后躲。
宣芝气不过，铆足了劲儿往厉鬼身上扑，含糊不清地呜咽道：“你躲什么？我怎么惹到你了，你要躲着我？”
厉鬼白布幡子一样在空中飘来荡去，四处躲闪，无奈道：“念念，你控制一下你师妹。”
施念念一边喝酒，一边笑得狂拍大腿，显然把他们当成了下酒的乐子。
宣芝追着白衣厉鬼从屋顶跳到院子里，屋前屋后追了一大圈，又追回院子里，在院中转了八百圈，最后累得瘫坐到地上。
施念念本来在屋顶上笑得很开心，见她坐在那里半天没动静，放下酒壶跳入院中，蹲到她面前，“师妹，别坐着啊，起来接着……”
她话音一顿，被宣芝满脸的眼泪惊得酒都醒了，慌忙抱住她拍拍背，“怎么了这是？你哭什么啊？”
宣芝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不住往下掉，喃喃道：“是他叫我回来的，回来了又不理我……”
她一直说服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现在有师父，有师兄师姐，有师门归宿，每天充实得不得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但是每次捏着行鬼令，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的时候，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委屈。现在酒气上头，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施念念顺着她的话道：“哪个混蛋敢冷落我师妹，他不理你，你就去找他呀，带上师姐，师姐帮你揍他。”
宣芝皱起眉，迷茫地抱着自己的膝盖，“又不是我做错了，凭什么要我去找他。”
施念念第一回 给人当师姐，实在不知道怎么哄人，她一拍脑袋道：“你是不是想亲云倦？你别哭啊，师姐把他捉来让你亲个够。”
厉鬼一听，紧抿着唇偏头面向施念念，符纸下惨白的脸看上去更白了，面上的符箓猛地亮起来，朱砂的红光与他周身阴气交织在一起，鼓动着袍袖和长发。
施念念反而笑起来，好似见到了什么新奇的景象，没心没肺地说道：“啊，你生气了？”
云倦沉默不言，阴气与符箓撕扯须臾，又被他压制回去，飞扬的长发和袍袖回落，他又变成了那副一丝不苟纸裁一般的模样，说道：“施念念，她是鬼帝的人，你要是希望我魂飞魄散，你可以命令我亲她。”
施念念愣了一下，震惊道，“什么？”
“才不是他的人，我就是我自己，不是谁的人……”宣芝胡乱抹一把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就只想让我给他渡气，给他种树，种他娘的鬼树，我现在就去把他的树铲了，休了他！”
宣芝屈指抓来自己每天练习的灵剑，在地面上一阵狂舞，写完后满意地甩下剑，跌跌撞撞地走进屋里，歪头倒到床上。
施念念被这一连串操作惊呆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泥土翻飞的地面。
地面的划痕有宣芝灵力加持，划痕一笔一划从地面脱离出来，最终拼凑成一篇字迹如同狗刨的休书。
施念念勉强辨认出她的字来，艰难地读道：“我宣芝今天休了申屠桃，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她揉了揉太阳穴，虽然搞不明白师妹和这个申屠桃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休书没有灵契落款，应该不能成。
施念念一挥袖摆，打算抹去空中的字迹，字迹先一步消融不见了。
她并未在意跟进屋里，将趴在床上的人翻过来，脱去她的鞋袜。宣芝整张脸都红透了，睫毛湿漉漉的不住地颤，就算在醉梦中也不太安稳。
施念念拧来一张湿帕子给她擦干净脸，取下她头上朱钗，脱下外衫。宣芝手里紧紧拽着一枚月牙玉佩，扯都扯不出来，她只好作罢。
将人好好地安置在床上盖上被褥，施念念招来屋顶上的酒壶，摇晃了一下宣芝那壶，里面空空荡荡，惊讶道：“竟然喝完了？”
她没好气地在宣芝额头上弹了一下，听到她吃痛的哼哼才罢休，“看来以后再也不能给你喝酒了。”
“云倦。”施念念唤回躲起来的白衣鬼，扑到他背上，“背我回去吧。”
房门阖上，烛光被一缕灵力掐灭，屋内归于安静。黑暗中时不时响起低微的啜泣声，过了好一阵，床幔里浮出微光，山河社稷图静静地铺开，宣芝从被子里探出手，一掌拍到了图上，图面一阵波动，将她整个人吸入其中。
她还没忘记了要撬树。
宣芝身形摇摇晃晃，被湿滑的草叶绊了一跤，一屁股坐在山坡上，不受控制地顺着草坡往下滑去，劈着腿一头撞上半坡的桃树。
桃树剧烈地摇晃起来，这株桃树主干只有手膀粗细，还并不是很高大，树根也扎入地里不是很深。
山坡上土壤湿软，她从坡上滑下剧烈地一撞，差点将桃树树根掀出地面，宣芝惨嚎一声，慌忙抱住树干将树根按回去，蜷缩双腿抱着桃树抖，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流着泪，一边揉一揉自己难以言喻的地方，一边咒骂，“该死的申屠桃。”
宣芝骂了好一阵，反应过来她在这里骂申屠桃又听不见，她用自己被酒气搅得混沌的脑子思索片刻，用力拍了桃树一下，无理取闹道：“你给我开花，开花！”
山河社稷图中温柔地顺应了她的心意，就算被种在这里的桃树也不例外。桃树尚且稀薄的树冠微微颤动起来，嫩生生的树枝抖动好半晌，翠绿的叶片之间终于挤出零星几朵花骨朵，然后缓缓绽放。
宣芝伸长手臂抓住树枝拉下来，扯下一朵桃花塞进嘴里。用力想道：“申屠桃，你能听到我的心声吧？你一定可以。”
天道台上，从受刑以来便静坐不动的人，忽然直了直腰身，申屠桃蓦地睁开眼睛，红瞳亮得惊人，轻声道：“宣芝。”
紧接着，便听一道委屈又愤怒的声音灌入他心中，“糟木头，我草你大爷！你听见了吗，我草你！”
申屠桃神情微怔，无辜地眨眨眼，忍不住扶额笑了。
你逼着我开花，就是为了骂我？

第77章
申屠桃听了一会儿涌来心头的骂骂咧咧，渐渐听出来，宣芝现在应是不太清醒，很可能是喝醉了。
她和别人一起喝酒，还毫无防备地喝得酩酊大醉。短短五十三日，她就跟别人，很可能是他不认识的人建立起了这般亲密的关系。人真是水性杨花。
她喝醉酒后的德行实在不佳，现在能抱着他的桃树蹭，那之前是不是也抱着别人这般蹭。
申屠桃心口漾出一阵紊乱的法光，他蓦地抬起手抓住了穿透心口的金色锁链。锁链扼住他的阵法枢纽，浑身法阵都受到牵连，法阵赋予他的五感六识混乱不堪，一点点波澜都会被放大无数倍。
他知道这个情绪，是妒。
这是他从一个凡人罪魂身上剥离出来的，凡人的生命短暂，七情六欲比别的种族都要鲜明，便也容易分辨。那凡人从小善妒，因妒而心生扭曲，万劫不复。
嫉妒之情被他融入阵法后，就石沉大海，还从未浮出过水面，申屠桃很少有需要嫉妒的时候。这世间没有什么能让他嫉妒的。
现在他嫉妒起了跟她一起喝酒的人，嫉妒她神符里那些同她属于一个世界的神灵，嫉妒那只浑身是毛的臭猴子，嫉妒她最终是因为舍不得他们而留下。
他现在该和那个深陷嫉妒之情的凡人一样扭曲难看了。
申屠桃隐约听到耳边一声叹息，宣芝断断续续涌入他心头的醉语被另一道声音盖住，确切的说，那不是一道声音，只是一个念头。
——你生而为神，超脱七情六欲之外，却强缚凡人情欲于身，自入苦海，愚不可及。
他以前从未因为法阵赋予他的情感而困扰过，那是别人的，他始终知晓。现在他亦知晓，却不能自已为之所困。
心口上的桃花法印如心跳一般忽明忽灭，不断闪烁，穿透心口的金链涌来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开始拆解他心口法阵，拔除他曾经一样一样融进法阵中的喜怒哀乐……
申屠桃低垂着头，被烧过之后重新炼出的银发，发尾只到胸前。桃花法印中的符文被一根根抽离，他身躯之上，对应的法阵便也跟着黯淡消散。
申屠桃呆怔了片刻，握着金链的手指蓦地收紧，用力把金链往外抽离。
……
拂来宗的晨钟敲响，曦光从窗口洒入。
宣芝醒来的时候，已经被扔出了山河社稷图，她头疼欲裂地趴在床上，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
灼云院主私藏的酒也太烈了，比她上辈子喝过的任何一种酒都要烈，但是喝入嘴里又不觉得烧灼，只有醇香的灵力，她不知不觉喝得多了点，最后脑子怎么断片的，都浑然不知。
宣芝在床上赖了好一会儿，才撑起身子坐起来。垂眸看到自己内裙上狼藉的污泥，她倒抽一口气，我是在泥坑里打了一个滚吗？
一口气没抽完，她差点被喝入喉咙的异物呛死，咳了好半天才将东西吐出来。辨认许久才看出这是一朵桃花。
“桃花？”宣芝整个人都懵了。现在早就入了秋，该谢的花都谢尽了，更别说桃花。而且临光院多种红枫，没看到哪里种有桃花树。
只有她的山河社稷图里藏了一株桃花树。
宣芝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片段，她叉着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怒骂：“……种树，种他娘的鬼树，我现在就去把他的树铲了！”
宣芝用力拍了一下脑袋，一边嘀嘀咕咕地哀嚎“不会吧不会吧我不会真的发酒疯把他铲了吧？”，一边飞快潜入神符，请出了山河社稷图。
万幸图中桃树还建在。青绿铺染，云雾环绕的图卷中，桃树安安稳稳地矗立在斜坡上，翠绿的枝叶间，隐约露出几点粉黛。
宣芝神识没入图中，仔细检查过桃树的枝叶，将树根有些翻起来的土壤拍平。隐约又回忆起一些画面，她站起身，看着枝叶上零星的几朵桃花，实在无地自容。
看得出来，桃树应该很费劲才挤出这么几朵桃花来。毕竟也不当季，而且它还这么小。
“你应该没听到我的心声吧？”宣芝伸手想要去碰一碰枝头上娇嫩的桃花，即将碰上时，她又顿了一顿，缩回手来。
“算了，反正骂都骂完了，你要是听见了觉得不服气，你大可以来找我算账。”
宣芝从山河社稷图中退出来，洗漱过后换了一套衣裙，照往常一样跑去施念念的院子，约着她一起前往落枫台上晨课。
施念念居住的地方极为阴郁，院子白墙黑瓦，门前栽着两株茂盛的槐树，四季不枯，槐树冠上垂挂的花序，像一条条招魂的白帆。槐树将整座院子都笼在了树冠下，白日里也不见阳光。
宣芝一到门口，就被施念念一把薅进院子里，院门砰一声关上。
施念念面目都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瞳映着点微弱的光芒，阴恻恻地看着她道：“师妹，老实交代，你和北冥鬼帝是什么关系？之前山门处百鬼横行的骚动，果然是因为你吗？”
宣芝早有预料她会问自己，言简意赅地将她和申屠桃的关系说了。
施念念难以置信道：“你真的和鬼帝成亲了？这不可能啊，仙凡有别，你们怎么可能会受天地承认？”
宣芝想了想，“哦，我们没拜天地。”
施念念：“……”这算个鬼的成亲啊！“婚契呢？”
宣芝摇头，“没签过。”
施念念定定盯着她良久，捶胸顿足道：“什么都没有，那你们成亲到底有什么啊？我的小师妹，你该不会是被那臭不要脸的死老鬼空手套白狼了吧！”
施念念手腕珠链内飘出一句清冷的告诫，“念念，慎言。”
宣芝低头看向她的手链，施念念手链上有十二颗珍珠，每一颗珍珠里都装着一枚鬼符。这个声音她很熟悉，好像是昨夜被她扑了一晚上的厉鬼兄弟。她把他错认成了申屠桃。
“其实也不是空手的，他送了聘书，还给了聘礼，八抬大轿把我抬回北冥去的。”
虽然那个时候，他们的成亲，只是交易。
宣芝摩挲腰间垂挂的月牙玉佩，虽然自从在问道阶上，申屠桃拂袖而去后，行鬼令便再没有了动静，她也驱动不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鬼帝陛下收回了他的恩赐。
宣芝有些心烦意乱，这一天她都心神不定，画废了无数的符文，还差点被符文反噬。好在裴紫英及时打散了那失控的符文，招她过去，问道：“怎么了？昨夜的酒还没醒？”
施念念在旁边听见，顿时缩到裴故背后，希望师父能把她当成空气。
宣芝垂头丧气地认罚。裴紫英倒也没罚她，只是教授她一段清心咒，说道：“你心思不在符箓上，再怎么练习也没有用处，今日就到这里吧。”
“最近沧琅峡谷灵气剧烈波动，据推演确定，沧琅秘境将在会一个月后开启，这是针对元婴期及以下修士的秘境……”
裴紫英话还没说完，施念念从裴故身后跳出来，两眼放光地叫道：“我去我去！”
宣芝也十分意动。
裴紫英笑了一声，对宣芝道：“你若在一个月内作出借力符，便可随你师姐一同前往。”
宣芝振作起来，信心满满道：“我一定可以！”
兴许是因为那几朵桃花是被强迫开放的，凋谢得很快。宣芝晚上请出山河社稷图的时候，桃枝上零星的几点粉黛已经零落成泥，鬼帝陛下自然也没有来找她算账。
宣芝从腰上取下行鬼令，指尖抚摸过月牙上浮雕的纹路，将月牙玉佩塞进妆屉里。
她默念了几遍清心咒，将扰人心烦的家伙抛诸脑后，只当自己是个无情的种树机器，尽心尽责地催动山河社稷图的时间流速。
宣芝专心致志地练习了借力符半个多月，终于成功作出一枚借力符——她现在还无法以真元凭空作符，只能依赖灵符纸和朱砂。
落枫台上，宣芝一手托着神符，一手捻借力符，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演示她借力符的威力。火光吞没借力符时，符文自火中跃然而出，与神符一起没入她的身躯。
宣芝只觉得周身被一股神力萦绕引导，她借了齐天大圣的变化之功，但一时之间没想好变什么，一想起大圣，就想起大圣变的嗡嗡叫的苍蝇蚊子。
她这么一想，便感觉自己的身形在飞速缩小，变成了一只嗡嗡叫的蚊子。
宣芝：“……”
裴故和施念念的身形都在她眼中急速拉大，她看到施念念四处找寻她的身影，“师妹？你跑哪里去了？你这变的什么呀？”
一截修长的手指伸到宣芝面前，宣芝抬头望见师父忍俊不禁的脸，她振动翅膀落上去，晃晃脑袋变化出自己的头，喊道：“师姐，我在这里。”
施念念回头看向她，不由后退一步，忍无可忍道：“你快变回来吧，不然我要控制不住我的手了。”
宣芝把脑袋缩回去，在裴紫英手指上嘭得一下变成一只斑斓的彩蝶，欢快地围绕施念念转一圈，振翅落到她发髻的朱钗上。
这种变化为其他生物的体验实在太过奇妙，宣芝被大圣的神力加持，玩得不亦乐乎。
猴哥，永远的神。

第78章
太爻大陆有四大灵地，南灵洲能成为仙宗修士聚集之地，从而自成一界，这里的灵气是整个大陆最充裕的地方。
仙山灵地自然也不胜枚举，灵气汇涌之地便容易生出大大小小的秘境。大多数的秘境其实都被顶层的宗门所掌控，比如拂来宗。
拂来宗内便有太华、青溪两座先天秘境，秘境每隔三十年交错开启，每次开启之时，除却拂来宗弟子可入内试炼，拂来宗也会广邀其他仙门入境。
被别宗掌控的秘境开启时，自然也会向拂来宗发出邀请。秘境外交应该算是仙门之间最为重要的一种交往方式。
沧琅峡谷处于南灵洲腹地，在十万大山深处，是少有的一座不被各大仙门独家掌控的大型秘境。秘境即将现世的消息很快就在整个南灵洲传开，甚至还有迷心海对岸的修士为此渡海而来。
既是公共秘境，便是什么人都可进得。
秘境之中人员复杂，可不会如门派之间秘境交流那样点到为止，也不会有各宗长老在外坐镇，便也无下限得多，残酷得多，为了罕见稀有的天材地宝少不得要生死相争。
像这样的秘境，其实很少有大宗弟子会来参与，所以，拂来宗这次来沧琅秘境的，除了宣芝和施念念，只有两位巽阳峰的剑修。
颜印身为巽阳峰的二师兄，施念念为临光院的二师姐，这俩老二关系很不错，自从见了面三两句不对付就能打起来。
从拂来宗到沧琅秘境的路上，两人已经打过七八回了。
跟着颜印一起来的剑修，正是那位哭包少爷。哭包少爷名为林肴，是昌余国丞相家的少爷，巽阳峰主是林氏旁支出身，比林肴的祖父还大个两辈。
林肴原本在昌余好好当着他的少爷，结果没想到巽阳峰主不知为何回了一趟俗世，一眼看出林肴天生剑骨，留下一句“此子乃修仙奇才”后飘然离去。
林肴就被祖父赶鸭子上架，花了大力气请人争夺入山令，将他送到拂来宗门口。虽然这位少爷一路上都叫苦不已，但能过问道阶，应该也是有些韧性的。
他这次跟着颜印一起进秘境来，是想要寻秘境深处一朵石中火，用以淬炼灵剑。
颜印和施念念在旁边打架，林肴就在宣芝耳边诉苦，“我都是被逼的，我要是敢在问道阶上回头，就会被祖父逐出林家，从林氏家谱上除名，往后就只能在林家门口要饭。”
“我也不想要什么灵剑，听颜师兄说那石中火深埋地底，只在灵脉周围才有，灵脉附近又多生有凶狠的妖兽，难取得很……”
几个人窝在一株茂盛的梧桐树上，等着沧琅秘境开启。
卯时，云笼雾罩的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清唳，一瞬间暴涨的灵气汇聚成狂风，将山野浓雾席卷一空。
朦胧的雾气散尽，天地之间如同被水洗过一般清亮，天边洒下的第一缕朝阳金光在半空铺开一面水镜似的结界屏障，屏障另一端可见颠倒的高山峡谷，天在下，地在上，仿佛是这方地界的倒影。
“秘境要开启了！”
山野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无数身影从四野密林中腾空而起，刷刷射向空中倒影，这阵仗比惊飞的鸟群还壮观。
沧琅秘境很大，入口不止这一处，但单单就是这一个入口，守候在这里的修士约摸已经上千。
“原来躲着这么多人！”林肴惊讶道。
颜印捉起小师弟的领子，拎到自己的灵剑上，“这才多少人你就大惊小怪，等到九州法会时你还不得惊掉下巴。”
“走，我们也出发。”施念念手腕珠链一扬，一股黑烟从珍珠里溢出，眨眼化作黑羽魂鸟将她驮到背上。
她回头想要带上宣芝，宣芝笑着道：“师姐，我自己可以。”
说着，宣芝抬手拂过腰上灵兽珠，山狸从里跃出身形胀大成老虎大小，它的四只爪子上都被绘制了踏风符文，能御风而行。
施念念扬起下巴，瞥了颜印一眼，得意得尾巴都快翘上了天，“不错，不愧是我师妹，师妹真棒。”
颜印：“……”
林肴一路上都在被两人拿来攀比，已经麻木了，他吹着口哨转开脑袋，拒绝和自己二师兄对视。
宣芝坐上山狸，山狸腾空而起，脚掌踩上虚空时，肉掌下踩出一连串“噗噗”的风声。此时所有人都等在结界下，等着秘境开启，半空中都是乌泱泱的人，法光比KTV的彩灯还要绚烂，简直比集市都热闹。
有人叫道：“是哪个混蛋迎风放屁，放起来还没完了是吧？”
他这一嗓子把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引过来，拥挤的人潮不由得散开一些，宣芝见状，感激地朝那个大吼的修士一拱手，拍了拍猫背。
山狸四肢腾跃地更快，身姿灵活地载着宣芝往上，脚掌之下“噗噗”之声不绝，领着身后的三人往前冲去。
“他娘的，用这种招数插队，损不损呢？”
在周遭骂骂咧咧中，悬于天幕上的结界嗡一声响，屏障消失。半空中的修士俱都身形一凛，化作道道流光射入秘境。
秘境开启的时间很短暂，只在几个呼吸之间，如水荡漾的屏障重新凝结成坚冰，分隔开两处空间。有稍微落后一些的修士就被挡在了外面。
宣芝从外看时，以为分割两处空间的结界只是一道膜，真正撞入其中，却像是一头撞入了水中。四周的景象在她眼中缓缓颠倒一百八十度。
宣芝眼前被一道白光淹没，等强光退去，视野重新恢复后，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颓败的宫殿门口。宫殿半边塌陷，外观被风蚀得厉害，顶上的匾额已经斑驳得看不清字迹。
宫殿宽阔的台阶之下，便是漫漫黄土，不见一丝绿色，呜呜风声穿过沟壑纵横的黄土，卷得黄沙漫天。
这里就是沧琅秘境？怎么和地图画册上记载的不一样？
沧琅秘境算是一座存在得比较久远的老秘境，秘境大部分地方都被修士摸索过，关于此秘境的情报地图都比较完善，只是秘境关闭期间，会有些微变动，但并不会影响山脉地势。
据宣芝来前做的功课，沧琅秘境里似乎没有这么一个地方。
“难道我被传送到了还没被开荒过的地方？”宣芝暗自嘀咕，她低头查看手心，手心里的符印毫无动静。
沧琅秘境开启时，传送的地点随机，为了防止四人被分开而落单，施念念在每个人手心都画了一道符印，符印结成一张完整的符箓，会将他们捆绑为一个整体。
但现在只有她一个在这里。
宣芝回头看向身后的巨大建筑，这座宫殿石柱高大，大门是青铜所制，中间裂开一道刚好容纳一人通过的门缝，好似专为迎接她一般。
门缝之内幽深不见光，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魔力吸引她上前。等宣芝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穿进门缝，进到了殿内。
没想到殿内却并不完全黑暗，宫殿的半个屋顶都塌没了，光线从外斜射进来，正好将大殿照得一半敞亮一半阴暗。
半空中都是黄沙浮灰，地上也铺着一层黄土，在殿外投入的昏黄光源中，宣芝看到一尊一尊排列在大殿两侧的高大神像。在神殿尽头，还有一尊比两侧神像都要宽阔高大的神像，端坐于尊位上。
那尊神像上半身都隐在屋梁的阴影里，看不分明，只有下半身笼罩在斜射入的光源中，手掌搭在膝盖上，做拈花手势。
神殿之中神像千姿百态，各不相同，这竟然是一座神殿。
宣芝不由朝着明光之处列于尾端的神像走去，在地面没有丝毫痕迹的黄沙中留下一串脚印。
她越走越近，看清了那尊神像的面容，神像面上同样覆着一层黄沙，但依然能看出五官俊秀，凤眸上翘，似含着笑意，然而那双眼瞳却又黑沉沉的，不见丝毫慈悲之色，令人脊背发寒。
这张脸无端让她觉得有些熟悉。宣芝想她肯定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她急促的呼吸拂动半空浮尘，浮尘往外荡开，好似起了连锁反应一般，越卷越大，最终吹散了面前神像上覆盖的黄沙。
在那一瞬间，她好像见到了神像转动的眼珠，落定在她身上，勾唇一笑，随后化作细沙兜头朝她泼来。
宣芝蓦地想了起来，这张脸，是乌沉宿。
当初在久黎城城楼上与她相对而坐，被申屠桃撵走的地魔。后来被大圣一棒诛杀在久黎城中。
宣芝诧异地偏头看去，只觉满殿神像一下都变得扭曲诡异起来，给人一种说不明的压迫感，丝毫没有寻常神殿的中正仙气，透着说不出的邪性。
这不像是个神殿，倒像是个魔殿。乌沉宿只是这殿中的一魔，化而成灰，剩下的魔像还很多，尤其是那尊坐在主位的。
细沙滑下沙沙的声响，在她耳中扭曲成此起彼伏的魔音，重重叠叠地往她耳朵里钻。
“是她……”
“她杀乌沉宿时请的什么神……”
“胆敢闯进来，先杀了她……”
耳边的声音让她头疼，宣芝在簌簌落下的黄沙中，往大殿正中的尊位上看去，那上方巨大影子忽然动了一动，隐于黑暗中的双眼睁开，血红的眼瞳直直看过来。
她心跳一滞，眼前被头顶泼洒的黄沙彻底淹没，宣芝剧烈地挣扎起来，忽然感觉身下被往上一托，眼中黄沙退去，重新浮出缓缓颠倒摆正的天地。
山狸驮着她，还在穿越秘境结界。等天地彻底摆正时，宣芝已经身处于沧琅秘境中。
手心里，施念念写下的符印发着光，四个人都落在不远处。
宣芝久久没能从那一眼中回过神来，施念念等人围到她身前，用手在她面前晃晃，“师妹，怎么了？发什么呆啊？”
施念念小巧的脸庞映入她眼中，宣芝从那双慑人的眼眸中抽离，仍有些心有余悸，问道：“刚刚进入秘境的时候，师姐可有看到一座奇怪的宫殿，里面供奉着许多石像。”
“跨结界就那么一呼一吸间，我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施念念摇头，她上上下下检查宣芝，担忧道，“你神识被拉去了奇怪的地方？莫不是幻境？你在那宫殿里有没有受伤？”
“受伤倒没有，就是被吓了一跳。”宣芝说道。
颜印也道：“我也没感觉到，不过秘境不如外面稳定，有许多难以预测的变数，还是谨慎些的好。”
颜印在一旁护法，林肴闲来无事蹲在地上拔草，施念念和宣芝就地打坐，将她神识好好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什么大碍，施念念才松了口气，“兴许就是哪个地方景致，形成海市蜃楼，被秘境吸了进来。”
沧琅秘境为期三个月，三个月后秘境关闭，所有外入者都会被弹出秘境，除非死在秘境里，已死的修士会被留在秘境里成为秘境养分。
入境的修士自然都是直奔自己最想要的东西而去。
颜印铺开秘境地图，对照着周围地形确定他们现在所在位置。随后点了一个方向，“沉云渊，在这个方向，距离此地六百里，玄鸣山跟沉云渊在同一个方向，距离不远，宣师妹要的赤金砂就在玄鸣山。”
赤金砂是绘制神符和与神符相关符箓最好使的墨。
宣芝和施念念这次入沧琅秘境，除了历练之外，裴紫英还给她们都布置了任务，需要取得秘境中的几样东西回去。
四个人凑到一起，对照着地图划定所需之物的所在，商量好之后行进的路线，也不多作耽搁，兵分两路。
颜印带着林肴去沉云渊取石中火，宣芝和师姐去取赤金砂，完事后双方在下一处地点汇合。
“玄鸣山有山灵守护，想要进入玄鸣山，哪怕取走一草一木，都必须要先打败山灵才行。”施念念道，“好在那山灵并不强，也就金丹圆满的修为，师妹可以先试试独自上，我在旁为你护法。”
宣芝点头，握了握拳，“好。”
玄鸣山山势陡峭，峰顶形似鸟喙，是以得名玄鸣山。
整座山赖赖巴巴，山上到处可见挖出来的孔洞，两人畅通无阻地飞入玄鸣山，直接落在一处最大的矿洞前。
施念念惊讶道：“怎么回事，山灵呢？不会这么快就被哪个修士打趴下了吧？”
“洞中有灵力波动。”宣芝面向着矿洞口，一股股的风从里面呜呜咽咽地卷出来，其中夹杂着不同人的灵力，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施念念也不耽搁，说道：“进去看看。”
两个人飞快往洞里跑去，这矿洞极深，凿进了山体内部，一路蜿蜒，很快就看到赤金砂矿发出来的光，这么大一块赤金砂，若有人真为此而来，早就该被挖走了。
然而，灵力涌动的地方还在更深处，走到这里血腥味也更浓，隐约能听见打斗的声音，显然里面的人不少。
这赤金砂丢在这里没人要，里面一定有更珍贵的东西才引来人争抢。
施念念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已经按捺不住想冲进去了。宣芝取下腰间佩戴的灵剑，匆忙刨下一堆赤金砂塞进储物袋里，跟着继续往里。
她一路走一路刨，动作越发熟练，速度也越来越快，一点不耽搁往里跑，比仓鼠还能囤，看得施念念一阵无言，“师妹，你装一点就得了，拿回去够给师父他老人家交差就行，不用如此雁过拔毛。”
宣芝点头应和，手下动作却没停，“来都来了。”
她们终于跑进玄鸣山的深处，玄鸣山体内有一个巨大的溶洞，这溶洞壁上都是泛着莹莹光芒的赤金砂，将四周照得透亮。
一根细长石柱孤立在溶洞中心，石柱上顶着一个平台，平台中心的结界里，静静悬浮着一枚符箓。
一群修士正围着这枚符箓杀得不可开交，符箓的法光在洞中此起彼伏，平台上躺着好几具残缺不全的修士尸体，鲜血喷洒得到处都是。
“是神符啊。”施念念定定盯着那一枚符箓，眼神发直。
宣芝侧头看了她一眼，刚想伸手抓住她，施念念已经身形一跃，踩着黑羽魂鸟冲入战圈。

第79章
“师姐！”
施念念的状态明显就不对，宣芝仓促之间没能抓住她。
玄鸣山体内这一处溶洞大得出奇，四面都是挖通的孔洞，在施念念踩着黑羽魂鸟不管不顾地往中心石台上冲时，与她们相距不远的另一条孔洞中，也冲进来一名修士。
那修士袖中射出一道细长铁锁，钉入石柱上，踩着铁锁飞快往平台上滑。同时另一手符箓一扬，冲出一头妖兽朝着施念念咬去。
宣芝看到云倦的白衣从施念念袖中闪过，妖兽被从中一劈为二，滚烫的鲜血哗啦啦地泼洒下来，妖兽尸骸往洞窟底下坠落。
云倦的剑意劈开妖兽后，没有任何停歇，绞碎了御妖符，斩下那名修士的手臂。
施念念落到石台上，一步步往中心的神符走去。手腕上的珍珠发着光，云倦紧跟在施念念身边，浑身洁白如月，只有面上符箓赤红似血，将所有袭向主人的攻击挡回，并还以颜色。
他的杀招戾气极重，被他砍中的修士，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
就连邪魔在受伤后，都知道退避躲闪，但这里的修士在伤重后，却依然红着眼互相攻击，直到灵力耗尽，战死为止。
这不对劲！
宣芝追在施念念身后，想要将她扯出战局，但洞窟内的血腥气越发重了，每一个进入这座洞窟的人，都不能自持地被卷入其中，疯魔似的互相拼杀。
她视野之中被血色填满，原本清明的神思也被周遭杀念影响，止不住涌上戾气。宣芝听到一个声音，似乎就响在她脑海里，循循善诱。
——这没什么不对劲的，你想要什么，就该不惜代价地去夺，杀光他们，你就能得到我。
她抬眸看向高悬在琉璃盏上的神符，它比宣家祖传的神符要漂亮得多，被炼制成了琼花的模样，每一片花瓣上都是一个神龛位，在血雾之中，兀自开得圣洁无瑕。
宣芝盯着美丽的神符，眼瞳一点一点染上血色，炼制神符太难了，她现在还没有能力炼出自己的神符，现在有一枚神符就摆在眼前，来都来了，她应该要得到它，要请出更多的神灵。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越来越重，彻底占据了她的心神。
宣芝抬起手，指尖燃烧借力符。满心的杀念促使她不断地索求神灵神通。
我要三头六臂！
我要法天象地！
我要三昧真火！
我还要金箍棒，混天绫，火尖枪，金刚圈，三尖两刃刀。
所有的神通我都要借。
宣芝发红的目光扫过平台上争斗的修士，轻轻笑了，她要杀光这里所有人，神符只能是她的。
借力符烧过之后的金色符文映上她眉心，片刻后，一朵绵软的白云从她袖中飘出来，筋斗云浮上宣芝头顶，云团晃了晃，兜头浇了她一脸冷冷的冰雨。
宣芝脸上的微笑一僵：“？？？”
三尖两刃刀自虚空中浮出，荡开了袭向她的攻击。宣芝抹一把脸，额心和双瞳上同时闪过一抹金茫，她双瞳被赋予了火眼金睛的神通，额心天眼开启，金光扫向琉璃盏上的神符。
哪吒根本就没搭理她。
那枚圣洁无比的琼花神符在她眼中，化成了一团被浓重邪魔魔气，魔气如同一朵纯黑的焰火，浮在琉璃盏上，散发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洞中修士的血气和被催发的恶欲，源源不断地汇入琉璃盏上，成为其上邪魔焰火的养料。
宣芝发热的脑袋冷静下来，匆忙扫了一眼周遭，石台上死亡的修士越来越多，却还是不断有人顺着矿洞进来这里加入战圈，不单只是符修。
它的蛊惑力量越来越强了。
施念念鬼符里的鬼煞凶灵全都被释放了出来，太过浓重的阴气将她整个人冻得青白，面上已经浮出死气。
宣芝定了定神，伸手抓三尖两刃刀，朝着琉璃盏上魔火用力掷去。三尖刀携带着凛冽的风声，一路扫开扑来的修士，穿透结界，呛一声刺中琉璃盏。
琉璃盏应声而碎，盏上魔火不停摇曳，在三尖刀下熄灭，在熄灭前那一瞬间，宣芝听到一声轻柔的叹息。
“又是你。”
魔气散尽，周遭修士相继醒过来，施念念灵力几乎耗空，身边只有云倦还勉强护在她左右，在她险些跌倒时，伸手托了她一把。
头上发出隆隆的剧震，整个山洞地动山摇，玄鸣山开始崩塌，石柱折断。宣芝跑上前扶住施念念，云倦的身影随即消散入鬼符。
施念念意识不太清明，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宣芝打横抱起她，坐上筋斗云躲避落石往外冲。
不到一刻钟，玄鸣山就完全崩塌下陷，将山体当中的血腥和杀戮都掩埋干净。逃出来的修士个个形容狼狈，对彼此依然有很深的戒心，飞快四散离开。
外面暮色将至，夜晚的秘境尤为凶险，宣芝匆匆给施念念喂了一颗补灵金丹，抱着她远离开玄鸣山，找到一个没有妖兽，也没有修士的安全山洞，在山洞内外都布下隐匿的符箓。
施念念一直在昏迷当中，腕上珍珠传来云倦的声音，“念念被邪魔惑乱心神，魔气亦对她手中役鬼产生影响，她灵力暴走，又被役鬼反噬，消耗了她不少生气。”
宣芝伸手搭上师姐手腕，送入一缕真元查探她的情况。施念念的经脉内都是被暴走灵力撕扯的伤口，阴气反噬让她体内脏腑都染着薄薄的寒霜。
“好，我想办法将她体内的阴气逼出来。”宣芝说道。
云倦这才重又安静下去。
施念念的身子冷得如同冰块，即便是在昏迷中都还在瑟瑟发着抖，宣芝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绒毛斗篷裹住她，握住她的手腕渡入真元，一整夜都在帮她逼出阴气。
洞口外面渐渐透入晨曦的微光，她敏锐地听到窸窣的响动，有一个很微弱的脚步声在朝这里靠近。
宣芝收回手，手中捏住一枚符箓，警惕地来到山洞口，往外打量。
山雾浓郁，十步之外就朦胧一片，那窸窣的声音还在靠近，还有急促的喘气声。宣芝听到一根枝杈断裂的脆响，洞外山坡下一阵哗哗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滑了下去。
继而，传来几声吃痛的呜咽，奶声奶气的，听上去像是什么幼兽。
宣芝心下疑惑，但并没有主动放出神识暴露自己。呜咽声片刻后就停了，又开始目标鲜明地朝着这一处山洞爬来。
过了好一会儿，山洞前方的草木影子晃动起来，一个小人影从草丛里钻出来，哼哧哼哧地往山洞口爬。
宣芝：“？？？”一个小孩？
一个小孩出现在秘境里，这简直离谱。
小小的影子越来越近，终于从雾气中露出真面目。他看上去只有三四岁，软软的银发只到耳下，肉乎乎的脸上满是泥污，还有被刮出来的伤痕，红色的眼瞳里水汪汪地憋着眼泪。
这怎么看都像是申屠桃的崽。
宣芝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那孩子还在。她冷笑道：“又是幻象？这什么破秘境，竟然想用绿帽子来动摇我的心境，天真！”
山洞口的小崽子还在和缠在脚上的藤蔓作斗争，他浑身风尘仆仆，满是泥土，已经看不出衣服的原貌，因为扯不开藤蔓而气得跺脚。
宣芝冷眼看着，一边掐了一个静心诀，等着幻象自行散去。
他倒不算很笨，解不开藤蔓便很快另寻它法，找到一块碎石磨。磨了好半天终于弄断了藤蔓。
小孩站起身，山洞的隐匿符箓挡住了他，他茫然地在山洞口打转，看不见洞口在哪，可他明明能感应到就在这里。
宣芝眼见着那双圆圆的红瞳中，泪水也越积越多。
事出反常必有妖，更何况这秘境还被邪魔污染了，她不得不谨慎一点。宣芝皱起眉，思索片刻，再次燃了一枚借力符，借用了猴哥的火眼金睛。
宣芝眼睫上覆着金茫，睁眼朝外看去。
小崽子的真身映在她眼中，是一株半人高的桃树，分有两截枝杈，树冠单薄，枝上叶片嫩生生。和山河社稷图中的桃树一模一样。
宣芝愣了下，惊讶道：“申屠桃？”
他什么时候修出分身，从山河社稷图中跑出来了？
宣芝回想起了一点画面，在玄鸣山溶洞中，她被邪魔之气扰乱心神，想要借用符中神灵所有神通时，好像是隐约看到山河社稷图闪过一瞬。
她抬手撤去洞口的隐匿符。被符箓遮掩的洞口重新显现，申屠桃抬起头来，瞪大眼睛望向她，没忍住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委屈地打了一个哭嗝。
宣芝轻吸一口气，忍住了想要立即抱起他的冲动，喊道：“申屠桃？”
申屠桃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表情立即变得凶巴巴，控诉道：“你把我一个人丢在玄鸣山，那里都是邪魔和尸体，我差点被埋了，从玄鸣山找来这里，我走了一整夜，一刻都不敢歇息。”
宣芝被他吼得很是心虚，“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跑出来的啊，我错了嘛，小陛下别哭。”
她说着，伸手要去抱他，却被申屠桃躲开了。
他很坚强地自己站了起来，走进山洞中，一脸严肃道：“我的桃树在你那里，我才不得不来寻你。”
他仰着头，红瞳认真地打量着宣芝，是一种初次见面的，陌生的目光。
“你种了我。”申屠桃抿了抿唇，虽然对这个不靠谱丢弃他的人很不满意，但还是认真道，“那你是我的娘亲。”
宣芝：“嗯？？？”她脑门上的问号有长江那么长。
她这妈当得有点突然。

第80章
宣芝心情复杂地看了申屠桃一会儿，试探性地说道：“那你叫我一声来听听。”
小小的团子皱起眉，两腮圆鼓鼓的，心里的那点不乐意在脸上展示得明明白白，但他无法改变种下他的人是谁，便也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该是什么模样。
生我者为父母，这是他生来便知晓的伦理纲常。
申屠桃拂了拂身上的杂草脏污，努力仰起头，红眸认真地看着宣芝的眼睛，用稚嫩的奶音软软糯糯地喊道：“阿娘。”
“唔。”宣芝抬手捂住心口，感觉自己心都要融化了。
这下她可以确信，眼前的幼年期申屠桃是真的不记得她了。虽然不清楚申屠桃的本体和分身之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但既然他一直不搭理自己，那就休怪她翻脸无情了。
比起当狗东西的老婆，她现在更想当他的娘。
宣芝很快乐地应下了“阿娘”这个身份，蹲下身露出满脸慈祥的微笑，连声音都放柔了，“乖，来让阿娘抱抱。”
申屠桃严肃地摇头，“我一路上摔了很多次，还遇上过林子里的凶兽妖藤，身上又脏又臭，会弄脏阿娘的衣裙。”
鬼帝陛下小时候也太懂事了，他到底是怎么长成现在那副傲慢又自大的样子？
宣芝心里越发愧疚，“是阿娘的错，让你受苦了。你脸上有伤，让阿娘给你擦擦？”
申屠桃看着她片刻，很听话地朝她走近一步。
宣芝掏出手帕，凝聚了一点晨露润湿手帕，轻轻帮他擦洗干净脸上的脏污。
申屠桃圆圆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长而浓密的睫毛不停地颤，洗干净的脸颊又白又嫩，透着润润的粉色，在洒落下的晨光中，有着软软细细的小绒毛，就像他结出的桃子一样白里透红。脸颊上的一片擦伤就越发碍眼。
宣芝小心翼翼地替他清理伤口，透过柔软的绸布，指尖能感觉到他皮肤上的温度，呼吸一下一下拂在她手心里。
她捏碎一枚丹丸，涂在擦伤的地方。药力刺激着伤口，申屠桃觉得痛了，呼吸一下子粗重，眼眸中也沁出泪来，润得睫毛湿湿漉漉，却始终没有吭一声。
他现在可以不需要遍布在皮肉下的法阵来感受了，不再是拼拼凑凑地去模拟他人的五感。
他现在如愿以偿地活过来了。
虽然他哄骗自己留下来后，又不理她，虽然他可能一直都只是想利用她来达成这个目的，但这一刻，宣芝还是替他高兴。
宣芝感觉到袖摆被人轻轻拽住，她垂眸看一眼小心翼翼拽住她袖摆的小手，抬眸看向他。
“阿娘，我不疼。”申屠桃坚强地说道，倒像是在反过来安慰她。
正当宣芝有点按捺不住想要将他抱进怀里使劲揉揉时，旁边忽然插来一个声音，施念念脸色苍白，有些崩溃道：“我到底昏迷了多少年？你怎么连孩子都有了？”
宣芝：“……”她干咳一声，“师姐，别激动，你就只昏迷了一晚上而已，我们现在还在沧琅秘境里。”
施念念舒口气，随即又立即警惕地看向申屠桃，指尖上夹出一张符箓，急道：“这里怎么会有小孩？该不会又是邪魔作祟，师妹，你别被他迷惑住了，快过来！”
宣芝连忙阻止她，“师姐，他不是什么邪魔，是我养的小桃树，你体内阴气还没彻底清除，不要乱动灵力。”
施念念狐疑地打量他们两人，“你养的什么？桃树？你什么时候养的？”
宣芝顿了下，说道：“哎呀，就才开始养的，他没问题的，师姐，你就相信我吧。”
天不允许申屠桃活，他这棵鲜活的小树苗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宣芝无法将真相告诉施念念，但又不想骗她，就这么含糊而过之后，转移话题道：“师姐，现在秘境被魔气污染，恐怕不止玄鸣山一处有邪魔作祟，我跟颜师兄他们也联系不上，不知道他们情况如何了。”
施念念揉了揉太阳穴，她隐约还能想起自己被魔念驱使的场景，差点就沦为了没有意识的杀戮机器，“这邪魔能够影响这么多修士，实力并不简单，应该已经是地魔级别。”
“这个地方还算安全，我们就先在这里呆两日，等你的伤好些了，再去沉云渊看看。”宣芝说道，“等天再亮一些，我去周遭打探打探情况。”
“好。”施念念又再多看了申屠桃片刻，确认他身上确实没有邪魔气息，才又吃了疗伤的丹药，盘膝打坐，尽快调理好内伤。
申屠桃拽着宣芝的袖子坐到洞口，小声道：“阿娘，我要回去洗一洗。”
他对自己的外表还挺在乎。
宣芝知道他说的回去是哪里，心动了这么久，她终于伸手揉了一把他软软的银发，说道：“嗯，那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申屠桃立即道：“那我不回去了。”
还真是臭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宣芝不解道：“为何？”
“我要是回去了，你是不是就不会放我出来了？”申屠桃眉毛皱着，倔强得很，“虽然那幅图很大很大，也很好，但我不喜欢被关着。”
虽然他才修出人形，才生出意识，但他总觉得自己已经被关了好久好久，总是孤独一人，总是不得自由。
申屠桃被束缚在北冥那个地方万年，宣芝理解他的感受，解释道：“你刚刚也听见了，这座秘境里隐藏了一只地魔，很危险的，你呆在山河图里要安全些，等出了秘境你想怎么出来玩都可以，我不会关着你。”
申屠桃扬起下巴，眼眸中流露出几分不屑，那神情简直和长大版的鬼帝陛下一模一样，大言不惭地哼道：“在这里，我才是最危险的存在。”
宣芝无语，“你刚刚连藤蔓都扯不开。”
申屠桃瞪了瞪眼睛，“你看见了？”
宣芝正要点头，又听他继续控诉道，“却不来帮我！”果然，他不是亲生的，就不配得到全心全意的疼爱。
宣芝：“……”这他娘的该怎么解释？
“我错了。”宣芝低头认错。可恶，才见面多久，她就道了多少次歉了？这个逆子，她不能就这么被他拿捏住了！
宣芝板起脸孔，“好了，小孩子要听阿娘的话，这外面危险难料，要是遇上玄鸣山那样的情况，我很可能顾不上你。”
“我不需要阿娘保护。”申屠桃退开两步，扭身爬上洞口的一块大石上，摊开肉乎乎的爪子在半空画出一个法印，发出一声低喝，用力到腮帮子都鼓起来。
“你在干什……”宣芝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见他从法印当中抽出一把煞气逼人的长刀。
这把刀宣芝曾经见到过，在申屠桃手中，他不常使用刀，使用时也只是短暂一瞬，所以宣芝还从未仔细看过这把刀。
刀比他现在的人还要长，难怪申屠桃在召它出来前，要先爬到石头上，饶是如此，他抱住刀时，也差点从石头上跌下来。
宣芝想要伸手扶他，被他看见了，猛地往后仰去，自己稳住了身形。
那刀身纯黑，刃口处却覆着霜花，申屠桃伸手弹出一片霜花，霜花飞入半空，凌空化作一只凶戾的鬼煞。
施念念手腕上的珍珠都被鬼煞阴气触动，云倦从鬼符里现身，颇为忌惮地望向空中的鬼煞。
宣芝见过云倦的实力，他生前必是化神以上的修士，能让他都这么忌惮的，申屠桃这刀口霜花里的鬼魂实力应该不比云倦差。
申屠桃小手从刀刃上抹过，抓下一把霜花，举起手来：“它们都听我的话。”他瞥一眼云倦，脆生生道，“比他厉害。”
云倦垂下头，虽然并不清楚眼前的小孩是谁，但他本能地对他臣服。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不用一一展示了。”宣芝无奈。
申屠桃手中的霜花化去，刀刃上重新布上一层寒霜，那鬼煞也听话地重新扑回刀里。申屠桃哼哧一声，将长刀插到地上，又从法印里掏出一把金色锥出来，这东西宣芝就很熟悉。
乾坤琢。
“我会刻很多很多阵法，我生来就会。”申屠桃骄傲道。
宣芝有点想捂脸。不，你不是生来就会，是你的本体曾经学会的。她又想起申屠桃曾经一脸挫败地说，他那里的阵法还没完善好。他会的那些阵法，都是在漫长的岁月里一遍一遍试验积累而来。
申屠桃把乾坤琢丢到一边，抓住身前的金色法印，坐到石头上，小短手伸进法印里，接着往外掏，掏出巴掌大的金色铜铃出来，“落魂钟。”
他扔到一边，继续掏，每掏一样就展示给宣芝看，宣芝看着地上一堆神器法宝，酸溜溜的口水都要从眼眶里流出来。
狗日的申屠桃，竟然有这么多她不知道的婚前财产！
“这是鬼……”宣芝看到他即将掏出来鬼帝玉玺，急忙一把抓住他的手重新塞回去，她的手碰到法印，被一股斥力弹回来，“够了够了，我知道你很厉害了。”
再掏下去，鬼帝陛下的裤衩子都要被他自己给掏出来了。

第81章
申屠桃坐在天道台上，心口仍然贯穿着那条金色的细链，其上天道之力和他的神力僵持不下，很缓慢地一点点拆解他的阵法。
桃花法印的线条已经残缺不全，他浑身上下，从骨骼到皮肉的法阵便也被破坏得七零八落。
现在，他已经不需要这些阵法了。
如今还在与天道之力这般角力，只不过是他不乐意任人摆布，哪怕他知道身在这片天地里，就要屈从于这方天规束缚，最终也反抗不过，他也要用尽全力地反扑一下。
申屠桃其实没打算这么快就炼制出分身，那株桃树还很小，他原本想要等它成熟以后再炼制，但他实在忍受不了宣芝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和别人亲近。
他知道是法阵赋予他的嫉妒情绪在作祟，现在那缕情绪已经被天道从法阵中抽走。但在抽走之前，他早就任由情绪上头，冲动地炼化了那株小桃树。
为免天规顺着他，察觉到那具分身的存在，申屠桃断绝了他们之间的联系，等到从天道台里出去，与分身神识融合，这才是真正地活了过来。
不过，为什么他的法宝都有异动？难道宣芝那边遇上了什么大麻烦？
申屠桃身上法阵被破坏，法阵赋予他的五感六识都在暴走，他控制不住灌入心头的情绪，一会儿止不住大笑，一眨眼间又不由发怒，再一个转眼又是泪流满面。
顺着鼻尖滴落的泪水砸到地上，小小的符文一闪而逝。他是死木，是不会有眼泪这种东西的。但他的乾坤琢可以仿照出很多东西，眼泪和血液都可。
申屠桃曾经从凡人魂灵身上剥离而来的七情六欲，山洪似的在他身上来回冲刷，他情绪在变幻，瞳孔却始终无甚波澜，抬起眼来，朝天道台外看去。
天道台独成一处空间，外面可以是北冥，亦可以是仙界。玄晟元君站立于云端，遥遥朝着申屠桃福身一拜。
“鬼帝陛下，上次多谢陛下相助，还未当面致谢，虽然现下看上去并不是个合适的场合，不过，”她微微一笑，“以后怕是没有机会了。”
“不知陛下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小神愿尽绵薄之力。”
申屠桃歪过头，别在耳后的银发垂下一缕，黏在因眼泪失控而湿漉漉的脸侧。
鬼帝陛下现在的样子很是狼狈，前所未有的狼狈，玄晟元君很体贴地别开了目光，没有直视他。
申屠桃却全然不在意他如今在旁人眼中是什么样子，冷淡地问道：“你是来同孤告别的？”
“可以这么说。”玄晟元君温和道，她对自己注定陨落的结局没有丝毫怨怼，从始至终都是那么慈悲仁爱的神灵。
残缺法阵的光芒在他身上乱窜，申屠桃又止不住大笑，情绪一过，他的神情立即冷了下来，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她脸上，问道：“你还记得封神之前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么？”
玄晟元君没料到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大玄立国，国君加封，这片辽阔的土地上，所有的信仰之力都汇聚到她身上。
一夕之间，她受天地认可，从人间一个地君，飞升成为仙界十二正神之一，开辟神庭。她在这座天道台上受封时，身上披戴的信仰金光几乎照彻整个仙界。
若申屠桃问她成神之后是什么样子，她可以笃定地回答，便是她现在的样子。从坐上正神之位始，她便一直如此，从未改变。
可封神之前呢？
玄晟元君思索了好一会儿，大抵也是这样的。
“大玄皇族萧氏，一个外来的族群，逃难到晟山脚下定居于此，要在六个大型部落之间挣扎求存，最终统一六部，建立大玄国。”
申屠桃嘴角勾了勾，笑意却不达眼底。
“孤只是好奇，若伴随大玄建国的神灵，一直以来，都是你现在这般听天由命、顺其自然的模样。他们又是如何逆袭而上，征服六部，建立起人间最为昌盛的王朝，还送你坐上正神之位的？”
玄晟元君的眼眸在他慢条斯理的话语中，渐渐睁大。大玄开国之君加冕那一日，亦是她受封之日。
她记得他为自己铸造了一尊前所未有的宏大而又精致的神像，层层红绸披挂在身，大玄开国君主身着冕服，玄衣纁裳，金线绣就的十二纹章在阳光下灼眼。高举酒樽，遥遥相敬，说道：“愿大玄与君，千秋万代，万古长存。”
庭下百官齐呼，大玄土地上，万万民众一起下拜。
山呼海啸一般的信仰之力为她塑金身，开天门，登上天道台。她受封正神，从此心合大道，不存私念，她在天道台上斩落了自我的一些什么。
就像抖落了一层凡灰。
可是她现在已经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斩落了一些什么了，所以她也想不起来，封神之前的自己，是何种模样。
她只记得那位开国君主，高举酒樽时，浑身可吞山河的张扬意气。
玄晟元君默默无言，周身光晕莹莹，神力润泽如甘露。
时刻转动，天道台上的惩罚又换了一种，申屠桃说道：“孤与你并无交情，你无需来向孤道别。”
……
沧琅秘境。
申屠桃得到宣芝的保证，才愿意重新回到山河社稷图，山河图被宣芝缩小成书本大小，摊开在膝盖上，问站在身前的人道：“你真的会自己洗吗？不需要我帮你？”
“不需要！”申屠桃斩钉截铁，没来由地很不喜欢宣芝真的把他当成一个小孩看待，他伸出小肉手，准备探入图中，被吸入图中前，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抬起头来很严肃地警告她，“非礼勿视，你不可以偷看。”
苍了天了，还知道非礼勿视。当初是谁在她沐浴时，旁若无人地闯进来，粗暴地将她从浴池里提出，要不是她喊了一嗓子换来一件外袍，申屠桃绝对做得出来就那么拎着她裸奔。
“你一个小屁孩有什么好看的？”宣芝不屑地撇嘴。
申屠桃瞪眼，“我很快就会长大的。”
宣芝高贵冷艳地哼一声，“别说大话，你长得快不快，还要我说了算。”
如果她不催动山河社稷图中的时间流速，任由小桃树自己生长，他想要长大，那还不得等个十年二十年的。
申屠桃被她怼得哑口无言，气鼓鼓地沉默半晌，眼里蓄上一泡眼泪，控诉道：“我不是你亲生的，你果然不会好好爱我，原来真的是这样。”
宣芝：“？？？”怎么一下就把问题上升这种程度了？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宣芝看着他那双水润润的圆眼睛，半点狡辩的话都说不出口，熟练地道歉道：“好好好，阿娘错了，阿娘不该对你这么凶，阿娘会好好疼你的。”
申屠桃满意地收回眼泪，钻进山河图中。
目睹他一整个变脸过程的宣芝，卷起山河图，恶狠狠地握拳。申屠桃，等你恢复正常后，看老娘怎么锤爆你的脑壳。
申屠桃可以洗一洗的地方，只有山坡下那条小溪，溪水冰凉清澈，他的根系扎在土壤里，汲取的都是这条小溪里甜滋滋的水分。
他其实并不太会自己清洗，他生来就会很多厉害的法术，却不会这么简单的日常，要是被他的便宜娘亲知道，一定又会嫌弃他。
申屠桃在溪水里把自己滚成了水猴子，趴在石头上想了想，抬手从远处的密林里，揪来两只金蝉。
他召出乾坤琢，金色的锥尖在金蝉背上刻下一个米粒大小的阵法，两只金蝉就地化形成小人，伺候他沐浴更衣。
申屠桃穿戴齐整，跑上半山坡，摸了摸自己的小桃树，踮起脚在桃叶尖上舔了一口露水，敲敲山河图，准备出去。
宣芝感觉到图册的震动，解开系带，铺开山河图，放他出来。
一道光从山河图中射出，落地化作一个小童子，申屠桃换了跟她衣裙同色的衣服，银发还被扎了两个小髻，打扮得很是乖巧可爱，跟哪吒似的。
宣芝抬手戳了戳他脑袋上的小丸子，不可思议道：“这是你自己梳的？”
“当然。”是他揪来金蝉将它们化作人形，它们梳的，那就相当于是他自己梳的。
外面天色已亮，宣芝没再继续深究，小陛下能把自己照顾好，那再好不过，老实说她实在不会照顾小孩子。
“我要出去探探情况，抱上你也不方便，你留在这里，顺便保护一下我师姐。”宣芝起身。
申屠桃断然拒绝，“不要。”他召出黑刀，弹了一片霜花出来。
洞口的光线一暗，霜花化成一个庞大的身影堵在前方，过了片刻，宣芝才看清楚那是一头身形高大的牛头人，上身赤裸，下身穿着黑金色的皮革裙，浑身都是健硕得快要爆棚的肌肉，牛角都快戳上山洞顶了。
牛头人躬下身恭敬地将申屠桃抱到手臂上。
申屠桃抱着长刀坐在牛头人身上，“我不需要阿娘抱，它把阿娘一起抱上都绰绰有余。”他说完鼓了鼓脸颊，似乎被自己这个提议气到，立即改口道，“不行，不能让它抱你。”
牛头人蒲扇似的大掌听话地缩回去。
宣芝：“……”好一个不孝子。

第82章
当你在家里发现一只蟑螂时，那你的家早已经被蟑螂占据了。这句话适用邪魔也没错。
因顾念着受伤的师姐，宣芝布下结界后，并没有离开山洞太远。但仅是在这座山岳方圆百里内，便已经有五六处被邪魔污染的地界。
邪魔也不知在这座秘境中扎根多久了，魔气已经侵入秘境里的方方面面。
沧琅秘境本是一座仙植灵兽资源丰富的大型秘境，否则也不至于吸引这么多修士前来，秘境生物大部分受魔气催化而失控，与邪魔沦为一体，秘境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踏入秘境的修士，既要应付冷不丁出现的邪魔，又要应付被魔气侵染的妖兽，处境很是艰难。
单从这一处，便能预料到其他地方的境况必定也不乐观。
血魔气息已经从地面隐隐弥漫上上空，阳光被遮挡在阴霾之后，整座秘境都透着诡异的气息，单单一只地魔，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宣芝又想起自己初入秘境时，误闯入的魔神殿，殿中遍布狰狞魔像，乌沉宿这样的地魔只能屈居末位。
也就是说，满殿的魔像都是比他实力更为强悍的魔物，主位上那尊魔神只可能是天魔。
天魔啊。
她怎么不记得原著里还有天魔出场的？
宣芝虽然没来得及看完整本书，但也基本看得差不多了，最多只剩下个几十页没翻完。总不至于男主打完恶神申屠桃后，在最后几十页还干了一个天魔吧？
宣芝伤脑筋地捏了捏眉心，现在回想起它冰冷彻骨的眼神，都还让她不寒而栗。
秘境持续三个月，三个月沧琅秘境才会将外来者送出去，在这期间，外人进不得，里面人也出不去。这也是这座秘境没有被大宗门收入门下最主要的原因。
宣芝了解了情况，没有在外逗留太久，心情凝重地回了山洞，之后一直在旁守在施念念旁边，申屠桃也乖巧地坐在牛头人身上，抓着牛头人的一只手掌刻法阵玩。
时不时抬起圆溜溜的红瞳盯着她看。
直到第二日下午，施念念才从入定中睁开眼睛，宣芝将外界情况跟她一说，施念念皱着眉，驱动手心的符印。
这四枚符印是入境之前，施念念写在四人手心的，视为一个整体，互相牵引，能够感知各人方位。
施念念道：“颜印他们还在沉云渊里。”
两人不再耽搁，往沉云渊赶去。
也不知申屠桃在牛头人身上动了什么手脚，牛头人背上生出形如蝙蝠的羽翼，继续抱着他追随在两人身边，虽然年纪小小，却一点也不拖后腿。
施念念乘坐的黑羽魂鸟被申屠桃吓得不敢靠近，就算施念念用鬼符强行压制住，黑羽魂鸟也瑟瑟发抖得想要立即逃走。
施念念只好乘坐黑羽魂鸟，离他们八丈远。
在路上时，她数次转头打量申屠桃，一脸欲言又止，忍了几次终于是没忍住，神念传音道：“你让牛头人飞远点，师姐有要事找你商量。”
宣芝点点头，说了好几句好话，才把申屠桃赶到一边去。
施念念立即凑到宣芝身边，说道：“师妹，你老实告诉我，这小孩是不是你和北冥鬼帝的结晶？云倦都跟我说了，他身上有令众鬼臣服的威势。”
其实是鬼帝本人。
宣芝在心里默默道，嘴上还是隐瞒了下去，含糊道：“这个事，我很难跟你解释。”
施念念一脸“你别解释了，师姐都知道”的神情，朝她肚子看去一眼，略有些生气道：“这种时候，你就应该留在宗门里好好温养，就不该来这劳什子秘境，将孩子生在秘境里算什么事？真是一点都不爱惜自己身体，看我回去怎么跟师父告状。”
“师姐，我要是有孕，你觉得师父会看不出来？你之前探我灵力，不也摸过我的脉？”宣芝无奈摆手，促狭地睨了远处的申屠桃一眼，后者坐在牛头人身上，噘着嘴，还在生气。
宣芝笑了声，“其实，这是鬼帝陛下自己生的。”
施念念杏眼圆瞪，倒抽一口气，难以置信道：“真的？你跟我说，拂来人不骗拂来人。”
宣芝一本正经道：“湖南人不骗湖南人，是他自己生的。”
施念念没有在意她的口音问题，毕竟仙盟盟主就很有口音，在他嘴里，拂来宗都被叫做胡来宗。
她明显更关心另一个话题，摸着下巴沉吟道：“他怎么生的？”
“他们恶鬼总有自己的法子嘛。”宣芝说道。
“那云倦是不是也能生？”施念念双眼都在放光，她腕上的珍珠悠悠一晃，云倦实在听不下去，清冷的声音飘出来，斩钉截铁道，“不能！”
施念念生气道：“别人都能生，为什么你不能生，难道你比北冥鬼帝还要高贵么？”
云倦：“……”他不知道鬼帝陛下是不是真的能生，但他是真的不能。
申屠桃没给她们留多少相处的时间，很快牛头人就凑近过来，黑羽魂鸟又踉踉跄跄地躲远了，好在施念念也不在意，她正忙着跟云倦吵架。
她们在路上遭到了几波邪魔的攻击，救下了四名散修，听那四个散修说，有几位元婴修士在秘境南边的天麓台，建立起神域结界，向秘境修士发出信息，可以前去避祸。
施念念在地图上标记好天麓台的位置，拱手道：“四位道友先行一步，我们还要先去一趟沉云渊，我们还有同门被困在那里。”
“沉云渊？”其中一名散修道，“我就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沉云渊已经被邪魔占据了，你们就算赶过去，恐怕也是徒劳。”
宣芝和施念念对视一眼，“总要去试试。”
“好吧，两位道友保重，多谢救命之恩。”说完，那四人一同离开了。
施念念又确认了一遍掌心符印，颜印和林肴的符印仍在，说明他们还活着，那她们便不能放任二人不管。
确如那名散修所言，越靠近沉云渊，邪魔之气便越重。她们一路上遭遇的邪魔越来越多，好在都是一些低阶的黄魔，偶尔有一两只玄魔，宣芝不用请出大佬们，都可以靠着符箓和剑招解决大半。
而且，申屠桃那只牛头人，战斗力很不俗。为了表明自己很厉害，他还老是冲在前面，每扫清一片邪魔，他便回头看宣芝一眼，假使身后有尾巴的话，必定已经翘上天了。
“我们小桃子真棒！比姨母还厉害。”施念念用做作的声音夸赞道。
她一脸的姨母笑，已经被申屠桃彻底征服，催促宣芝道：“哎呀，你快表扬他，孩子就是要多表扬才行。”
宣芝在申屠桃眼巴巴的目光下，学着师姐做作的声音，大声道：“真棒！小桃子最棒了！”
申屠桃扬了扬小下巴，坐在牛头人手臂上的两条小短腿晃得越发开心。
宣芝默默从储物袋里翻出一枚留影珠，别到衣襟上，打算从现在开始全程录像，以后当做生日礼物送给鬼帝陛下。
等真正进入沉云渊，这里的邪魔反而比外面要少一些。但相对来说，实力却要强悍许多，几乎不见黄魔，遇上的都是玄魔。
玄魔不仅有灵智，还特别狡猾，会伪装成受伤的修士，骗人上当，然后突然动手。
一行人正逐渐靠近沉云渊，突然见一个修士御剑摇摇晃晃从里面飞出来，那修士浑身是血，刚好从剑上跌落到他们前方不远。
一边吐血一边朝他们挥手喊道：“道、道友……你们快走，里面都是邪魔，太惨烈了，哇……”一口血喷出来。
施念念看向宣芝，宣芝看向脚边的哮天犬，哮天犬嗅了嗅，呜呜龇牙。
宣芝：懂了。
她拱了拱手，“多谢道友提醒，我们这就走。”说着，几人干脆利落地转身，掉头就走。
玄魔：“……”这就是传说中的正道修士吗？竟然如此铁石心肠，还没有他们魔物之间友爱互助。
“道、道友，请留步……”他挣扎着往前爬，拖出一条血路追上去，“秘境一线牵，相逢就是缘，求各位道友救我一命……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不能死啊——”
宣芝惊讶地回头看他一眼，这邪魔吃了谁的脑子？竟然还挺幽默。
玄魔见她停步，心里一喜，成了！
他更加用力地耸动两下，吐着血爬过去，伸手扣住她的鞋，魔气在手心聚集，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刺入她体内，剥下这层漂亮的皮，吞食血肉，“道友，您也是带孩子的人，怎么忍心……”
玄魔说到此处，愣了下。
孩子？
这人怎么还带着孩子来闯秘境？
玄魔意识到不对劲，偏头就看到那银发红瞳的小孩居高临下地看过来，目光从他搭在鞋子上的手，移到他脸上。
那一刻，玄魔只觉自己浑身魔气都凝固了。就连在媚生大人面前，他都没有这么害怕过。
玄魔立即松了手想要遁逃，却被一股无形之力禁锢在原地，抱着小孩的牛头人抬起脚，一脚跺爆了他的脑袋。
旁边已经做好扑咬动作的哮天犬，愤怒地朝着牛头人吠叫两声。
牛头人魁梧的身子抖了抖，铜铃大的眼睛委委屈屈地看向自己主子，申屠桃哼一声，“你是一头牛，怎么还怕狗？不许怕！”
就知道主子不靠谱。
牛头人背过头，长长的舌头从牛嘴里吐出来，往牛眼上扫过，口水糊了一眼睛，包着口水泪，转过头小媳妇似的看向宣芝。
宣芝噗一声笑出来，很有申屠桃装可怜那味道了。
施念念冲牛头人比了个大拇指。申屠桃气得抓起刀削了牛头人胸口的毛，要不是它把自己抱得还算舒坦，他能直接削掉它的牛头。
这下，宣芝和施念念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往那又大又结实的牛胸脯看去。
少儿不宜的话题，施念念神识传音，垂涎道：“这头牛的胸——”
宣芝咽了口口水，神识应和道：“做牛排一定很好吃。”
施念念：“？？？”就很无语。
沉云渊之所以得此名，是因为这里地处一条灵脉之上，两座灵山夹成一座深谷，谷内灵气浓郁到形成云岚。
沉云渊两壁多生有稀罕的灵草灵植，还有很多灵兽妖兽居住于此。
两人循着手心的符印一路寻去，走入山谷口不久，就被发狂的妖兽给袭击了。尖利的鸣叫从头顶传来，随着呼啦啦的振翅声，灵雾被冲散，一群乌云似的渡鸦从天而降，自杀式地朝她们俯冲而来。
申屠桃拍拍牛头人，牛头人单手抱着他，另一手朝半空扇去。
“等等！别动手！”施念念大叫道。
但已经晚了，牛头人那一巴掌直接扇死一片渡鸦，渡鸦血兜头泼下来，牛头人高大的身影，连带着申屠桃都被鲜血卷入，消失在了原地。
“申……桃子！”宣芝冲过去，被残留的一滴渡鸦血滴落到手背上，血倒涌而来，漩涡似的将她吸入其中。
哮天犬猛地跃起，扑了个空。
宣芝眼前天旋地转，视野一片血红，等血色退去，她已经身处在一片水泽边。
师姐不在身边，申屠桃也不见踪影，宣芝看了看手心，符印无法被灵力催动。
这里禁灵了。
水中有一座水上小榭，宣芝在栈桥边看到匍匐在地的牛头人，她心脏蓦地一紧。申屠桃分身初成，还是小孩模样，一直以来出手都是靠着外力，并没有本体那样的实力。
但她同样也意识到，这很有可能是邪魔的陷阱。
宣芝手指收紧，垂手站在原地，并未动弹。
水榭四面垂着薄纱飞扬起来，里面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一抹娇小窈窕的身影从薄纱下飞出来，赤足轻盈地立于木栏上，问道：“你是何人，来此作甚？”
宣芝瞥一眼趴在一旁的牛头人，“我来找人。”
那女子掩嘴笑道：“找什么人？”
“一个被趴在那边的牛头人抱着的小孩，白发红瞳。”
“呀，我正好见过他。”女子说道，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她繁重的赤色长裙下伸入水中，平静的水面哗哗波动起来，紧接着数条似藤非藤的东西刺破水面，猛地冲出来。
宣芝警惕地按在配剑上，往后退去一步，紧张地扫向水泽。
水花落下，现出十多个被触角牢牢捆绑住的小孩，每一个申屠桃都一模一样，浑身湿透，紧闭着眼，昏迷不醒。
女子扭了扭腰身，满湖的触角都跟着晃，探出舌头舔了一下艳红的唇，“哎呀哎呀，怎么这么多呢？客人，你想找的是哪一位？可不要认错了，因为你选剩下的，奴家都会一口一个地吃掉。”
她威胁完，岸边的人扑哧笑一声，原本紧绷的身躯反而松懈下来，甚至露出一个迷之微笑。
宣芝学着她舔了一下唇，说道：“哎呀哎呀，小邪魔，你的触角怎么这么多呢，你最喜欢哪一条触角？可要好好选，因为你选剩下的，本姑娘都要一一斩下来用铁板烧烤了。”

第83章
“大言不惭！老娘可不是乌沉宿那个被一棒子敲死的废物。”女子冷笑一声，不屑道，“被禁灵的符修只能任人宰割！”
她说着，周身魔气暴涨，湖水如同滚油一般沸腾起来，“那就叫你好好看，他是如何因你而死的。”
水面所有的触角同时收紧，赤红而狰狞的表皮上筋络根根凸出，足腹的吸盘比孩子的头还要大，轻而易举就能拧掉人的脑袋，绞碎骨头，将一个好端端的人，变成鲜血淋漓的碎肉残尸。
宣芝眯起眼睛，在她触角收紧的瞬间，沸腾的水面忽然结冻，冰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条条触手，连人带足冻得结结实实。
触角绞缠的小孩身影在冰内所含的神力下，化成一只只痛苦凝结的玄魔。
唯独剩下一只触角，被人暴力地从内撕开，散落的血肉转眼就冻成了冰坨啪啪声不绝地砸落到冰面。
申屠桃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周身突然裹上来一层坚硬的壳，硬是将他往里拽，他实在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就像是时光倒流，要将他重新塞回种子里。
他睁大圆圆的眼睛，手中的长刀已经要劈到硬壳上，从壳上感受到了与山河社稷图相同的气息，他才顿了一顿，蓦地收回刀，和岸上的宣芝大眼瞪小眼，一声“阿娘”没喊出口，就被彻底裹进了黑暗里。
宣芝：“……”怎么回事，她还以为他真的柔弱不能自理了呢？原来是装的！
木栏上的地魔霎时暴怒，又因触角全被冻结而动弹不得，她赤红的衣袍间魔气翻涌，黑雾弥漫开又被无端刮来的冷风吹散。
风中所含的神力轻而易举就能净化她身周魔气，冰中含有的神力叫她挣脱不得。
女子怒道：“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还能使用灵力！你只是个金丹期的符修，怎么可能突破我的灵力封禁？！”
风托着包裹着申屠桃的桃种送到宣芝怀里，这种子比普通的桃种大了很多倍，像一个桃核形状的坚硬的抱枕。
宣芝当时想的是，她得在对方出手的瞬间，用这世间最坚硬的东西裹住申屠桃，以免他被邪魔所伤。
“你得是这里修为最高的人，你的灵力封禁才有用，只可惜你不是。”宣芝说道，便见水泽周边，连同四面的竹林都微微翻卷起来，如同一卷铺开的画卷。
因为申屠桃的关系，她一直将山河社稷图收卷在袖中，这副图卷卷束起来时，其实并不会耗费多少灵力。
一踏入这里，她就悄悄将山河社稷图铺展在了这片土地下，山河图与这片土地重叠在一起，只要在图内，她想什么就能有什么。
红衣魔女闻言眼眸微微睁大，她凌厉的视线先落在水泽边匍匐在地的牛头人身上，这座竹林水榭结阵中，只有那牛头人的修为尚可一看，可依然被她掏空了内脏。
那是死物，但并不影响邪魔入口，只要是能吃能增长力量的东西，都能被魔气吞噬。
“是他！是那个树精？这不可能。”女子难以置信，朝宣芝怀里的果核看去，那树精明明弱得不堪一击，应该才刚化形不久，连灵丹都没修炼出。
若非如此，她才不会这么有闲情逸致地与人玩猜谜游戏。
宣芝遗憾道：“反正不是你。”
女子被她气得浑身魔气暴涨，人皮承受不住她的邪魔之气，整个膨胀开，她的眼角和嘴巴撕裂，眼球和獠牙全数凸了出来。
那张脸完全脱离了人类的范畴，变得狰狞而可怕，但就在下一刻，她周身魔气又被冷风吹散消弭，鼓胀的身躯如漏气的气球一样扁了下去，人皮要破不破地挂在身上。
山河社稷图是女娲的法宝，曾被借予二郎神收服袁洪，那梅山七怪之首可比这只地魔厉害多了。但凭她有何本事，只要在这幅图的束缚中，都无用武之地。
就是山河图单单捆束着带在身上还好，一旦铺开用以困这只比她修为还要高的地魔，宣芝的真元便消耗得有点快。
她还没学会引符，不能拖延太久了。宣芝看着那卡在真身和人皮转变中途，变得异常伤眼睛的女魔，说道：“玄鸣山中的魔焰气息跟你不同，怎么？你们魔殿的魔头们是在这座秘境里搞团建？”
红衣魔女冷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就算你在这里用卑鄙的手段暗算了我，你们也休想活着离开这座秘境，秘境里所有的人都得死。”
她大笑出声，身上半破的人皮一鼓一鼓，不断爆发魔气试图冲破禁锢，又不断被山河图中神力消耗掉魔气。
宣芝原本想从她身上多打探点信息，没想到她比自己还着急，明白挣脱不开后，竟然直接自爆了，将这一片地域冲击得粉碎。整个冰面都被浓稠欲滴的魔气淹没，几乎铺满这片竹林水榭，确实要比乌沉宿的魔气强悍得多。
山河图的卷轴往中心收拢，将整个魔气裹入图中，从这片秘境当中分离出来，图上阳光带着神力金光，穿透黑气，消融着收入图中的邪魔气。
宣芝的真元在飞快消耗，但勉强还能支撑。她将山河图收卷入袖，图卷撤回之后，将塌陷的水榭和枯败的竹林恢复原状。
宣芝蹲到牛头人身边，用手戳了戳它，这具原本魁梧的身躯在她指尖下凹陷了下去，里面显然已经空了。
她有点难过。
在她触碰的地方，宣芝看到一些表皮上闪过一道阵法符文，她又戳了下牛头人没毛的胸口，探入一点灵力，这下它表皮底下刻录的法阵便越发清晰了。
这种法阵纹路，她以前在申屠桃身上看见过。
正想到他，申屠桃的声音便从桃核里闷闷地传出来，“阿娘，你现在可以放我出来了吧？”
“山河图现在在消化那只地魔的魔气，我的真元不太够。”宣芝默了默，“你要不要试试从里面破开？”
桃核内静默了片刻，传来申屠桃用刀敲打桃核的声音。
宣芝便在这声音中问道：“这只牛头人还能活过来吗？”
“它本来就是死物，是我创造出来的。”申屠桃说着，潜意识里觉得这样的说法并不准确，他顿了，改口道，“仿照出来的。”
照着人间供奉与他的牛羊六畜，仿照出了这样成型便是死物的东西。
牛头人的身躯在他的话音中，化作一片阴气凝结的霜花，最后融化成水珠，渗入土壤里。
宣芝没在竹林里耽搁，她抱着桃核，用宗门令跟施念念联系上，确实师姐安全后，便按照手心符印指引去找她。
申屠桃一直在里面用力地翘壳，到最后恼怒道：“我的桃核种子才没有这么硬！”
“那是因为种下你的时候，是把外壳给你敲破，才埋入土中的。”宣芝说道。
不由地思索，野外的桃核种子要发芽成长，可没有人小心翼翼地为它敲开外壳，它们自己顶得开壳吗？家养的桃树是不是要比野生桃树娇气些？
娇气些的申屠小桃在桃核里嘀咕，“不用你敲，我也顶得开。”
“嗯嗯，你顶得开。”宣芝随口应道。桃核确实也是申屠桃他自己捏裂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想起来什么，倒抽一口气道：“完蛋了，我当时一时情急，所思的是要用这世上最坚固的东西包裹你，只是将外形想象成了桃核的样子。”
“你要是无法破开，等会儿我只能将你放进山河图里，再想一个世上最锋利的东西，帮你撬开。”
救命，这是什么“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世纪难题！

第84章
为了向宣芝证明，不用她敲，他也顶得开桃核，申屠桃一直锲而不舍地试图从里面破开桃核。
宣芝也由着他去折腾。
施念念给她传音，两人约在沉云渊灵脉的地穴口汇合，颜印和林肴的符印指引还在地底更深处，两个人的位置一直没动过，肯定是被困住了。
那一处地穴口已经到了沉云渊的底部，这里浓雾弥漫，白日里就不见天光，入夜后更加伸手不见五指，邪魔隐藏在各个角落，将满谷的仙草灵植薅得一丝都不剩，连土都翻出来三尺。
但凡有活物踏入，都会被邪魔嚼碎了吞进去。满谷都是邪魔，一旦骚动起来没完没了，宣芝得想个办法潜入进去。
储物袋里无法装活物，申屠桃就算被裹在桃核里，也是个活生生的树精，宣芝只能将桃核塞进灵兽珠里，和山狸作伴。
她燃了一枚借力符，熟练地借用大圣神通，变成一只绿头苍蝇。其实大圣变化最多的虫子是蟭蟟虫，但这玩意儿，宣芝实在想象不出它的样子。
蜜蜂和这里的环境太不搭了，还是苍蝇跟臭烘烘的邪魔比较般配，不易被发现。
她在邪魔血里滚了一圈，将浑身气息遮掩得干干净净，沿着谷底寻找那一处地穴口。
灵兽珠里，山狸突然看到主人丢进来的桃核，用爪子试探性地扒拉了一下，以为是主人送给它的新玩具，顿时猫眼一亮，抛弃了旧爱，欢快地扑腾起新玩具来。
在拂来宗时，山狸都被放养，外出的时候才装进灵兽珠里，一起参与试炼。
宣芝对她的灵兽很大方，这枚灵兽珠内的空间十分宽敞，猫窝、猫爬架，猫玩具应有尽有，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搜罗来的这些东西。
为了玩桃核，山狸还变幻了体型，变得如虎一般大小，一爪子把桃核拍过去，又追上去一爪子拍过来，两爪抱着桃核啃得口水淋漓。
申屠桃在桃核里晕头转向，忍无可忍地吼道：“臭猫，滚远点，等我出来杀了你！”
山狸耳朵一抖，吓得一个起跳，弹出八丈远，不过片刻后，又试探着靠上前来，抱住桃核啃咬个不停，就算申屠桃再怎么恐吓威胁都不起作用。
山狸：这是主人塞进来的，主人当然是不会害它的，喵呜。
半个时辰后，宣芝才找到那处隐秘的地穴。地穴口是一条断裂的地缝，要先深入地缝百尺，才能在石壁上看到一个横向的洞口，要不是有施念念的符印指引大概方向，在这黑灯瞎火下，她还真找不到。
宣芝嗡嗡地飞进去洞口，这洞中曲折蜿蜒，洞壁上黏着些湿滑的液体，岩层里有浓郁的邪魔臭气，闻着让人想吐。
她飞入洞中，翅膀嗡嗡的声响在逼仄的环境下，便显得异常明显。两壁立即有些邪魔扑出来，好在她之前沾染了邪魔血，气息遮挡得干干净净。
邪魔找不到活物气息，转悠一圈，又钻回岩层里。
宣芝飞了好一会儿，直到再也看不见来时的洞口，才在前方看到一星光亮。
她听到里面一个女孩抱怨的声音，“喂，我说你那个师妹能平安进得来吗？我们五个人，有三个元婴修士，都好不容易才闯进来，她一个金丹说不准早就被邪魔吞了。”
施念念冷哼一声，呛回去，“哪里有三个元婴？呀，不会你也是元婴境界吧？那怎么还会被区区几只发狂的妖兽追得哭哭啼啼？”
“要不是我们救了你，你早就被邪魔撕碎了，你怎么敢这么跟本郡主说话？”
施念念气笑了，“我方才也从妖兽爪下救了你师兄，哦，还救了你，一命抵两命，真算起来，你们还欠我一命呢。”
“你！就算你不救，阿三阿四也会保护好我，谁要你多管闲事的。”那自称郡主的女孩恼羞成怒地说道，“师兄，我们走吧，取蛇丹要紧，就别管她了。”
另一道温润的声音拦下她，“曦儿，你少说两句。”又对施念念道，“施姑娘说得对，我们欠你一条命，我云某有恩必报，断然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不管。”
施念念笑着道：“好呀，要不我就把这位郡主的命收回来好了，这样我们就恩怨两清啦。”
在郡主生气的吵闹声中，那人无奈道：“施姑娘莫要说笑，郡主会当真的。”
云某？这声音还这么耳熟。
宣芝心里突然有点不好的预感，她扑腾翅膀，拐过一道弯折，便见前方的空间顿时敞亮了许多，洞窟上布置了一层结界，结界里面或坐或站着五个人，施念念坐在一侧山壁旁，剩下三男一女，站在另一侧。
宣芝一下撞到了结界，结界晃出一层波澜。所有人都转头看来，手按在各自法器上，警戒非常。
在明亮的灯火中，那转过来的身影的确是云知言没错——没想到，男主也跨越了迷心海，来了沧琅秘境。
云知言手里托着一盏莲花灯，灯上白焰透着辉辉神光。
元崇天君的永照琉璃灯火焰。
难怪，他们方才那么肆无忌惮地说话，都没有邪魔敢靠近来。
看到云知言，宣芝隐约想起来原著里好像是有这么一段剧情，但是以倒叙方式一句话带过。
云知言根骨尽毁，云游四海，想要寻求机缘重塑经脉，他在南灵洲呆了很长一段时间，四处去拜访仙山宗门。到拂来宗时，被一御妖师狠揍了一顿，差点死在拂来宗。
挨揍的原因，是那御妖师的师妹为他而死。
宣芝被结界弹回去，落地恢复人身，震惊地看向施念念。原著里痴情男主的拂来宗炮灰女配，是她的师姐？
“师妹！”施念念看到她烦躁的神色立即散了，很高兴地撤开结界，放她进来，又往后看了看，“小桃子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
“在我灵兽珠里。”宣芝说道。她一踏进神火光晕，身上沾染的邪魔之气就被驱散，恢复了干净清冽的气息。这神灯还真不错。
从方才听到的对话来看，这种你救我我救你的戏码，还真的容易擦出爱情的火花。
宣芝还以为师姐喜欢的是云倦呢。
施念念摸了摸自己的脸，“干嘛这么看着我？几个时辰不见，你就不认识你师姐了？”
“这下好了，她总不是一个人了，我们没有必要……”泠曦郡主扭过头，看见云知言失了神似的盯着别的女人看，尤其那女人还长了一副很能迷惑人的花容月貌，顿时心生不悦，气恼道，“云知言！”
宣芝侧眸看了他们一眼，从现身之后，云知言的目光便一直落在此处。她挺身挡到施念念面前，隔断他们两人，眼神中带着警告，“你看什么看？”
她服用过归元丹，在玄晟教后山灵泉里重塑过根骨，灵魂和身体合为一体，外表与以往有了一些变化，故人应该是认不太出来的。
云知言的确没有认出她，但总觉得似曾相识。他顾忌着泠曦郡主，收回目光道了一声歉。
泠曦郡主真正生气的时候，反倒不像之前那般咋咋呼呼，冷声道：“云知言，你要是不想为我父王取蛇丹，大可以跟她们两人去，本郡主不稀罕三心二意的狗。”
说完，泠曦郡主侧眸狠狠瞪宣芝和施念念一眼，转身往地穴深处走去。
两个护卫立即跟上去，低声劝道：“郡主您慢点，千万别走出神光外了。”
泠曦郡主并未停步，她当然知道不能出了火焰范围，但她敢赌云知言不敢弃她不顾。
云知言表情微微一变，浑身的气势有一瞬的沉郁，就连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眸都染上一层冷意，盯着泠曦郡主的背影深深看了一眼。
这一眼和他光风霁月的形象很不相符。
但他很快就恢复如常，歉意地朝两人笑了一下，将永照琉璃灯上分出的这一朵焰火催动地更加明亮了一些，快步追上前方的女子，轻声解释着什么。
施念念拉住宣芝，小声道：“我们也走，蹭蹭他的神火，不蹭白不蹭。”
宣芝仔细看了看施念念的神色，现在看上去，她对云知言好像还没有别的意思。
她一路走一路思索着原文，想再多回忆出一点细节。原著里前面那位刁蛮的郡主戏份还挺多，东周定城王独女，亦是后来云知言的未婚妻。
但在小说里，这位郡主只在外人面前刁蛮，在云知言面前却一直很温柔解意，云知言是国师首席弟子，未来国师的继承人，泠曦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更何况当面直呼他为“三心二意的狗”了。
直到后来云知言遭遇不幸，成了一个废人，他“小国师”之名也被别人取代。泠曦郡主身为恶毒女配，不仅退了云知言的婚，还在他面前扯下了一直以来的伪装，狠狠地羞辱了他一顿。
云知言心灰意冷，这才在裘重甫的建议下，离开东周，云游四方。
现在是什么情况？这位郡主怎么连装都不装一下了？
颜印和林肴来这里取石中火，必定在石中火附近，而云知言他们想要的烛蛇与石中火伴生，所以他们两方此行的目的地其实是相同的。
这也是先前施念念会答应与他们同行的原因，她哪里知道那个泠曦郡主那么刁蛮无理。
这地穴很深，越往里深入，越是阴冷沉暗，只靠神火的光照亮，很快前方开始出现岔路口，施念念以符印为引，云知言他们亦有定位烛蛇的法宝。
他们一路往里同行，里面的岔路越来越多，纵横交错地几乎形成一个迷宫。
泠曦郡主被云知言哄好了，她不满地瞥一眼云知言，哼道：“就你善良，你再继续催动焰火，浪费真元，等会儿杀不掉烛蛇，拿不到蛇丹，本郡主定要向国师狠狠告你一状。”
她嘴上虽这么说，却还是缓了脚步，没有再故意与众人拉开距离。
云知言轻轻笑了一声，嗓音很是温润柔和，“多谢师妹体谅。”
泠曦郡主哼一声，“谁体谅你了？”裘重甫只收了七个弟子，但东周国君做主为国师府添了许多记名弟子，大多是东周的达官显贵，泠曦是其中之一。
都知道这只是个名头，自然也不能称国师师父，泠曦被云知言喊一声师妹，心里很是受用。
不过她还是看跟在后面蹭神火的两个人不顺眼，奚落道：“呵呵，你们那两个同门，该不会是已经进了烛蛇的肚子吧。”
施念念都懒得搭理她。
云知言说道：“我一定协助姑娘救出你两位同门，偿还姑娘救命之恩。”他说着，余光打量了一眼宣芝。
在永照琉璃灯摇曳的光晕中，女子身影纤纤，一身青绿衣裙，腰间束带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身。如画眉眼让他觉得几分熟悉，却又有几分陌生。
宣芝很是警惕云知言的糖衣炮弹，拉着自己师姐往身后藏，在施念念耳边神识传音，给云知言上眼药，“师姐，这种见一个撩一人，对所有女人都温柔得像是对待亲妈一样的男人，最不是东西，你可别跟那郡主一样傻，被他哄住了。”
施念念反而上前一步，拽着她往自己身后挡，神识回道：“可我觉得他对你比较有兴趣，从第一眼看到你眼神就不对劲，这臭不要脸的。”
宣芝：“……”有吗？他不会认出自己了吧？宣芝认真思索道，等会儿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机会，把男主坑死在这里。但是，这样会不会惊动天道？
云知言有家世有样貌，原先一直都是国师的得意门生，想在他面前露脸，争他一眼的女人数不胜数。
他见她们两人互相争挤，心中不由轻轻一哂。
申屠桃在灵兽珠里被山狸玩得实在受不了，卯足了劲想要破开桃核，逃离这种折磨树的处境。他几乎在桃核内壁刻满了法阵，最后一笔符文落下，法阵凝结成型，只听咔嚓一声，桃核裂了个缝隙。
桃核一裂，其上神力消散，整个外壳消散成光点。

第85章
这地穴当中不止有邪魔，还有深居于地底，受魔气影响而发狂的虫兽藤蔓，这些东西靠近灵脉，吸灵脉而生，平时营养足够好，实力不容小觑，发起狂来比邪魔还难缠。
永照琉璃灯的焰火可以克制邪魔，却阻挡不了这些东西。泠曦郡主都快被这些狂化的毒虫吓疯了，到最后嗓子都叫哑了，也就渐渐闭嘴。
众人轮番开路、断后，往里突进，倒也还算和谐。
就是宣芝时不时地会因为修为不足，而造成一些失误，不小心地将毒虫引到云知言身边。
云知言每每神色复杂地看过来，都能看到她一张坦然无辜的脸。
中途几人在一处岔口休息了一番，摇曳的火光中，宣芝跟施念念低声说着话，抬起头时，含笑的眼眸猝不及防地撞上云知言的目光。
云知言目光一凝，缠绵梦中的场景再次浮出脑海。
云家高大的门廊，鞭炮碎屑铺满一地，喜乐声中，新娘被云知慎掐住脖子按在身下，鲜血滴了她一脸。而她偏过头来，目光直直望向他，对他莞尔一笑，眼角垂下珍珠般的泪滴，让人生怜。
这个场景时时入他梦中来，搅乱他的心境。
云知言从北冥出来后，曾试图找人求解，才知道就是那一眼，宣芝在他神识上下了惑术，要想解开只有两种办法，要么下术之人亲自解开，要么他自行冲破术法迷惑。
按理来说，以宣芝当时的神识之孱弱，云知言不该着她的道才是。
云家众人几番思索，越想越是怀疑，最后断定宣家人定是一开始便故意藏拙，这一切恐怕是有人故意安排，想要打击云家。
毕竟经过久黎城一事之后，虽然云星辉极力掩饰，将陈家推到面上当了替罪羊，但云家的名声还是大为受损。
云知言的师父裘重甫也派人详细调查了久黎城之事的始末，不论云星辉如何粉饰太平，抹除云家在这事上的存在都没有用。
裘重甫不喜云家行事，而因一念之差也曾参与过其中一环的云知言，也遭受师父冷待。
这样一来，在裘重甫首席弟子的竞争上，云知言几乎没了胜算。否则也不至于在泠曦郡主面前委曲求全。
眼前之人的笑，和成亲当日迷惑他心神的笑容一模一样。
是她？
云知言心中有了疑虑，便越发想要旁敲侧击地打探宣芝的名姓和情况。
施念念替她挡下来，“云公子，我们萍水相逢，出了这里说不定就不会再见面了，你问这么多，不会是看上我师妹了吧？”
她这话说完，旁边的郡主脸色立马黑了。云知言无奈道：“在下只是觉得姑娘师妹和我一位好友的妹子有些相像，他妹子同家里失联已久，家里人都在四处寻找。”
宣芝闻言，细笔勾勒的眉梢微扬，不由嗤笑一声。云宣两家闹得那样僵，她还杀了云知言的亲弟弟，如果云知言还能跟宣磬发展成好友，只能说他的本事真的很大。
云知言越发笃定心中所想，面上却装作不知道：“姑娘为何发笑？”
宣芝摇头，冷淡道：“我没有哥哥。”她同宣家断了关系，自然是没有哥哥的。
宣芝本来也没有想要隐瞒自己身份的意思，只是懒得跟云知言纠缠，权当他是个陌生人，才不想搭理。
现在有心想要坑一坑他，便也不想暴露身份，让他提前防备了。
灵兽珠里，申屠桃被山狸玩了那么久，自然要报复回来，把它团成了毛球在灵兽珠里满地滚，一刻钟都不能少，还不准它叫唤告状，消气后又拔了它一撮毛才罢休。
山狸躲到一边，终于能嗷呜嗷呜地叫出声。
宣芝感觉到灵兽珠里山狸的呼唤，抹开上面法印，两道身影从灵兽珠里落出同时往她怀里钻，申屠桃眼疾手快地抓住猫脖子，甩到了地上。
一树一猫的争宠，以树完胜。
申屠桃看着个子小，落在怀里却沉甸甸的，完全不是一个小孩子的重量，根本就相当于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了。
宣芝差点被他压塌下去，用上灵力才勉强撑住算是抱稳了他，惊讶道：“你出来了？”
“我说过我顶得开，顶不开种子的都会死。”申屠桃颇为自豪道。边说着，边转眸打量周围的人。
云知言和泠曦郡主被这大变活人的一出吓了一跳。泠曦郡主打量着她怀里的小孩，小孩红瞳银发，与一般孩子大不一样。但修真界中，什么精魅妖灵多得很，还有与人混血的，这样的发色瞳色并不算多稀奇。
泠曦身为郡主，见过的奇人异事也不少，即便是精魅一类，这么小的年纪，带进来也是拖累，她当即嫌弃道：“你们怎么还带小孩子进秘境？真当是来游山玩水的？”
宣芝随口应道：“没办法，孩子还小，舍不得和我分开。”
泠曦郡微妙地瞥了一眼云知言，口气都缓和了几分：“这是你的孩子？你成亲了啊？”
云知言诧异地看向她怀中小孩，宣芝与北冥鬼帝成婚，是裘重甫透露与他父亲的消息，这定然是真的。但仙凡有别，人鬼殊途，就算他们违背天理在一起，也绝不可能生出孩子来。
申屠桃的目光与云知言对上，微微眯了眯眼，他环住宣芝的脖子，埋首在她颈侧轻蹭，软声喊道：“阿娘。”长睫遮掩下的双瞳却警告地瞥向云知言，他不喜欢他看向宣芝的眼神。
永照琉璃灯的焰火突然猛烈地晃动了一下，火光瞬间低弱下去，几乎快要熄灭。
云知言只觉得一股阴寒之气扑到面上，直剜向自己眼睛，这一变故发生得太快，他避无可避，连做出反应都来不及。
幸好永照琉璃灯的火焰只暗下去一瞬，又重新亮了几分，神光摄住扑至他身前的鬼煞，那恶鬼尖锐的指尖距离他眼睛不到半寸，已经碰到他的睫毛。
神火光芒照亮鬼影的瞬间，鬼影就从虚空中消失了。除了他，旁边的几人都没察觉，只以为是灯火正常摇晃。
云知言垂于袖中的手指收紧，惊魂未定地看一眼宣芝，又匆匆转开目光。
申屠桃嘴角微翘，若无其事地跟宣芝告黑状，“阿娘，你的猫挠我。”
山狸蹲在宣芝脚边，委屈地嗷呜叫，到底谁挠谁啊？你手心里抓着我的毛说这话不觉得亏心吗？真是诡计多端的新玩具。
宣芝：“我没力气了……”逆子，你真的好重！要压死老母亲了，难怪抱他的牛头人肌肉会那么发达。
施念念一脸“你也太虚了”的表情，兴奋道：“给我给我，来让姨娘抱抱。”
宣芝迫不及待地想将申屠桃塞进师姐怀里，被申屠桃动作迅速地跳开，从刀霜里又召出个肌肉猛马抱着他前行。
一行人虽然路上状况不断，但行进的速度并不慢。地底深处交错的甬道应该是烛蛇活动的蛇道，越到地底，这样的甬道越多，烛蛇留下的痕迹也越发明显。
泠曦郡主在山壁上捡到一枚雪白的蛇鳞，蛇鳞边缘上有齿状的弧度，比人巴掌还要大，足见这条蛇的体型。
她高兴道：“我们收到的消息果然没错，沧琅秘境里有一条快化蛟的烛蛇，用它的内丹一定能给父王打造出一根上品的烛焰鞭。这一次的生辰礼，父王一定会喜欢。”
一行人又在这迷宫似的地底走了将近一刻钟，竟然走到了死路，前方被岩石和泥土堵得严严实实，周围有战斗后留下的妖力魔气波动，这一片洞穴应该是被震塌了。
符印的指引就在这后方不远处。
在泠曦郡主的催促下，云知言手触在坍塌的岩石上，神识往上下左右都探扫一圈，才精准控制着灵力轰开前方塌下的巨石土块。
最后一道屏障被轰开，碎石和泥土哗啦啦地往洞外坠去，整个山洞都剧烈摇晃了一阵，一个巨大的蛇头突然浮现在洞口，张开血盆大口，从洞外猛地扑了进来，吐出一口炽烈的火焰。
洞中诸人都有所防备，几道符箓同时打出，击溃了火焰，那狰狞蛇头在符力下也溃散成光点，从洞口消失。
这只是一道灵体。
巨蛇散去后，洞外灌进来一阵风，随之而来的还有激烈的打斗声，无数剑芒从半空掠过，和涌动的邪魔影子纠缠在一起。
“是颜印的无音剑。”施念念低声道，率先往洞外冲去。
几人踏出洞口，外面是一座很大的地穴，地下水环绕出一个孤岛，孤岛上盘着一条浑身雪白的巨蛇，巨蛇身躯内有一墩透明的大石，石头中心一朵红焰静静燃烧着。
颜印和林肴都在那座孤岛上，颜印坐于剑阵中心，无音剑布下的剑阵环绕在烛蛇周围，出人意料的，是在保护它。
巨蛇的白鳞在剑光下折射出碎星般的光芒，与头顶覆盖整个洞窟的青碧色灵脉交相辉映，洞窟四壁爬着藤蔓，藤蔓上生着小朵小朵的白花，白花在邪魔之气下不断枯萎凋谢，又在此处浓郁的灵气下枯而复生。
碎花浮满了下方的水潭。这一处美得像是仙境，深埋在地底的瑰玉。
就是四处乱窜的邪魔实在太倒人胃口了些。林肴站在孤岛一角，剑阵在那里有一道缺口，他挥舞着灵剑守在缺口处，和邪魔拼杀。整个人被血污糊得看不清样貌。
他遥遥看了山壁上的人一眼，见到施念念和宣芝的身影时，都快哭出来了，“师姐！你们终于来了，救命啊！”
他这一分心，被邪魔觑到空当，魔气从半空扑下，黑雾里张开血盆大口朝他咬去。
施念念飞快抬起手腕，一道白影从腕上珍珠飞出去，云倦剑光破开魔气，落到林肴身边，接替他守住这一道剑阵缺口。
林肴终于能喘口气，退回剑阵中时，手抖得剑都拿不稳。
从踏入这里之后，泠曦郡主便一直紧紧盯着那条盘踞的白蛇，看到它鼓胀的腹部，不断抽搐蠕动的尾端，她蓦地明白了什么，急忙抓住云知言哑声道：“师兄，那条蛇在产子！烛蛇生产会将内丹里的妖力都过渡给蛇蛋，那丹就废了，快动手，不能让它生出来！”
云知言看着下方剑阵，略带迟疑，泠曦郡主带来的两个护卫对她唯命是从，同时拔剑出手。
林肴才刚坐下，闻言立即弹起来，重新捡起剑，怒叫道：“我和师兄在这里守了这么久，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它。”
正在这时，一道阴冷的刀光突然横斩而过，瞬间将欲动手的三人逼回崖边，要不是云知言手缩得快，他持灯的手差点被斩下。
所有人同时朝刀光来处看去，申屠桃抱刀坐在肌肉猛马手臂上，稚嫩的脸上满是阴郁，一字一顿道：“孤要它生。”
泠曦郡主睁大眼睛，不由得往云知言身后躲去，她不敢看那突然变脸像要吃人的小鬼，只敢又惊又怒质问宣芝：“你们什么意思？不是说只要石中火吗？”
宣芝回眸看向云知言等人，笑了笑道：“郡主没听清么？我们想要护它产子。”
这一刻，她很理解申屠桃为什么生气。他当初想结个果子也很不容易。

第86章
同行一路，在洞中有毒虫妖兽袭击时，也曾短暂交付后背的人，眨眼间刀剑相向。
“它产子之后内丹就没有用了！”泠曦郡主气得双眼发红，她原本对她们的印象已经好了很多，现下算是彻底厌恶两人，再加一个阴森怪异的小孩和那个恶心的马面。
“要不是有我们的神火相护，你们进得来吗？怎么能如此过河拆桥？”
宣芝摊开手，三昧真火浮在手心里，“这年头，谁还没有一两朵神火了？”她神符里可装着一个大火炉子呢。
云知言若有所思地看向她掌中火焰，那火焰与永照琉璃灯的纯白之焰并不相同，赤红的火心外裹着一层金焰，火光的确可驱邪魔。
施念念道：“首先，是你这位师兄因为欠我一个救命之恩，而邀请同行，其次，这一路走来，遇上的毒虫妖藤我们也没少出力，好几次都在郡主尖叫的时候出手帮了你。”
“没有我们，你们能不能好胳膊好腿地进来，还说不定呢，这顶多算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何来的过河拆桥？”
泠曦郡主根本不想听她狡辩，烛蛇产子，拖得越久它体内的妖力便会越多地分流向蛇蛋。
她冷声道：“笑话，你还真当本郡主稀罕你们帮助？阿大阿二。”
这他娘的，之前不还叫阿三阿四吗？
宣芝和施念念同时看过去，只见泠曦郡主身边那两个剑修护卫伸手握在配剑上，不知做了什么，那之前还平平无奇的灵剑剑柄上，突然流转出刺眼的金光，金光一道流入剑身，削出神武般的剑锋，另一道化成荆棘，缠住握剑人的手腕扎入经脉里。
两个护卫手腕上经脉蓦地鼓胀起来，金色的脉络从手腕而入，眨眼就从衣领口钻出，直到爬上两颊。
两人嘶吼一声，额上经脉突出，眼中冒出精光，修为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节节攀升，浑身的气势都凛然一变，竟有些迫人。
云知言脸色跟着变化，试图劝说道：“郡主，不要冲动，我们还可以再商量。”
一方想杀蛇取丹，一方想要护蛇产子，这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护卫拔出长剑，一剑挥出，金色的剑光荡开。
这一剑的威力显然超过了元婴的境界，已经到了化神。
泠曦郡主站在两个护卫身后，傲然地看向她们，说道：“妨碍我取蛇丹，本郡主便让你们和这蛇同葬在此。”
申屠桃红瞳微眯，马面速度极快地挪身挡在宣芝和施念念身前，申屠桃抱起长刀，近距离与那剑芒斩在一起。
金色剑芒被挡在刀口上，与布满霜花的黑刀擦出尖锐的鸣响，彼此都凝滞了一瞬息，之后剑芒被斩碎，申屠桃的手心里淌下了血。
他的这具身躯还是太嫩了些，也没有神力护体。
一击交锋过后，双方都拉开了距离，各自从山壁上退出百步远，交织的金色剑芒从对面毫不留情地扫过来，一剑比一剑威势更甚，最后一剑扫出时，威势震得整个山窟嗡嗡作响，已经到了化神巅峰的水准。
要不是头顶是灵脉覆盖，此地必塌。难怪泠曦郡主有如此自信能将他们全部埋葬于此。
宣芝看到又要往上莽的申屠桃，没好气地一脚踹在马面屁股上，急声道：“抱小孩躲远点。”
她说话之时，双手上早已各自燃了一枚借力符，符文覆盖上她的手臂，掌心间拉出一条两端缠绕金箍的乌铁长棒。
宣芝大喝一声，手臂上符文闪亮，神力游走在她双臂上，转动得金箍棒呜呜生风，弧光结成坚不可摧的屏障。
化神剑光劈至面前，和金箍棒旋出的屏障撞在一起，金石之音不绝，那摧枯拉朽般的剑气，全数被挡回。
拼武器，我定海神针还不得碾压你们！
宣芝虽然修为不高，所借来的神通会受到她金丹修为限制，但是金箍棒的神器属性不受影响，她只需要借来大圣臂力炫动金箍棒就行。
挡下化神剑光，那是金箍棒的事。
剑光消散，就连周遭疯涌的邪魔都被驱逐大半，宣芝手握金箍棒，遥遥朝他们一指，酷帅狂霸拽地说道：“我要它生，你们便休想靠近它一步。”
她说完，就觉得手中金箍棒蓦地一沉，借力符的符文在变淡，在借力符效力彻底消失之前，宣芝想也没想，用最后借力，以投掷标枪的姿势，一棒扔出去。
去吧，金箍棒，砸死他们！
云知言认出她投掷来的乌铁长棒，当初在久黎城中那一棒诛杀地魔，久黎城民众未能铸出神灵像，却在城中铸了一根金箍棒。
他闪身到众人前，祭出永照琉璃灯的灯火，低声喊道：“郡主，先退回去，从长计议。”
泠曦郡主恼怒地一跺脚，“怕什么，一根破棍子而已，阿大阿二，给我劈断它。”
两名剑修二话不说，飞身上前，双手持剑一同劈在飞射而来的乌铁长棒上。
铛铛两声巨响，金箍棒毫发无损，两柄被金光包裹的长剑却震颤不休，其上金光险些消散。两名剑修被余波冲得撞上山壁，手臂上鼓胀的金色脉络都渗出血来。
金箍棒来势未停，插入永照琉璃灯的焰光范围，两方神力相抗，金箍棒的势头终于停住，但持灯的云知言只觉千金压顶，要不是有灯焰相护，他内脏险些要碎了，都快要被压趴下去。
泠曦郡主意识到情况不妙，终于听话地在两名护卫的保护下，隐入后方山洞中。
借力符彻底消散，金箍棒从永照琉璃灯的焰光中消失，云知言抬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宣芝一眼，折身钻入洞中。
宣芝两条手臂酸软得要废掉，流转一圈灵力才缓过来，真是炫金箍棒一时爽，炫完火葬场。她现在凭借借力符，竟然只能炫这么一会儿。
上一次投掷二郎真君的三尖两刃刀也是，大神们的武器都这么重，她以后是不是只能用来砸人了？
他们在这里的一番交锋，也波及到了孤岛上的剑阵，颜印的无音剑阵本就在苦苦支撑，被余波一扫彻底崩溃了，幸而周遭的邪魔也被驱散，暂时还不敢重新聚集袭来。
几人落到水中的孤岛上。
宣芝立即回头去找申屠桃，检查他手心的伤。他两只肉乎乎的手掌上都被震出了伤口，虎口撕裂，食指中指扭曲，指骨也碎了。
满手都是血。
宣芝看着他这么惨兮兮的样子，心疼又生气，“你知不知道小孩子要乖乖躲到大人身后？”
“我不是小孩子。”申屠桃反驳道，他手上虽然很疼，一刻不停地疼，但他又有些迷恋这种疼，这种鲜明的感官。
所以，就算受了伤，他一点也不生气，还有些高兴。
宣芝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瞳，“你是不是想起来了？”之前还自称了“孤”。
“想起什么？”申屠桃歪歪脑袋，脸上都是疑惑，“阿娘，我忘了什么吗？”
宣芝仔细观察他的神色，申屠桃双眼澄澈，倒映着她的投影，“那你怎么说自己不是小孩？”
“反正不是。”申屠桃倔强道。
宣芝懒得跟他继续掰扯，想要给他处理伤口，申屠桃非不愿意她给他清洗掉手里的血，他觉得血的颜色很好看，还伸手给她脸上抹了一把。
气得宣芝想抄起金箍棒给他一棒。果然，就算是回炉重造，重新长出一株清新的小树苗，鬼帝陛下本质里还是个嗜血的变态。
最后用要将他塞回桃树里威胁，申屠桃才委屈巴巴地听话，伸出手来让宣芝上药。
岛上的烛蛇被靠近的陌生气息惊动，吃力地扬起头来，发出痛苦的嘶嘶声，被林肴抱住好一阵安抚，“别怕，这是我师姐、师妹，她们不会伤害你的。”
烛蛇脑袋重新落回地面，它受了伤，又生产这么久，已经快要没力了。
颜印和林肴进来这里时，烛蛇已经和邪魔缠斗多时，孤岛外围的水中还环绕着一具烛蛇尸骸，蛇为白鳞，水面又铺满白色碎花，所以方才宣芝几人都没能注意到。
他们进来之时，攻击他们的蛇头灵体，就是这条雄蛇残留的妖力。
“我们进来时，雄蛇就已经死了，蛇皮底下都被邪魔掏空了，只残留了些许妖力环绕在周围，保护着产子的雌蛇。”
林肴叹息一声，“这里简直快成了邪魔窝，我们本来应该速战速决取了石中火逃出去，但是雌蛇生产要依赖石中火，我们要是取走火，这条蛇和它肚子里的蛇蛋都会被邪魔吞了。”
“所以我们在这里布下剑阵抵御邪魔，想要等它生产完，再取一朵分火走。”
无音剑阵消散后，颜印吐了一口血，他仍端坐在先前的剑阵中心，双眼紧闭，表情有些痛苦。眉心有丝丝缕缕的黑气缠绕，身前悬浮的无音长剑，剑光之中也隐约可见黑气。
几人都不敢上前触碰他，宣芝问道：“他这是怎么了？走火入魔了？”
申屠桃嘟着嘴，举着被裹成粽子的两只手，郁闷地说道：“他体内有地魔的气息，是玄鸣山的那只地魔。”
在玄鸣山时，宣芝只击溃了蛊惑人心的魔焰，并没有解决掉背后的地魔。
林肴抹了一把脸，沮丧地说道：“是我连累了颜师兄，颜师兄是为了救我才遭了那地魔的道。”
颜印还在挣扎，现在他自己的神智占着上风，再继续下去，可就不好说了。
现在能逼出颜印体内邪魔的，只能依靠拥有神符的宣芝。
“师妹，你神符之中不是有佛陀么？可以请来为他念念经，逼出颜印体内邪魔。”施念念道。
宣芝为难道：“我觉得大圣应该不喜欢念经。”
最会念经的人，是他师父。
不过宣芝还是进神符尝试了下，预料之中的，被大圣一脚踹了出来，“念经你找别人去，俺老孙最不耐烦念劳什子经。”
她现在还从未请动过太上老君和女娲娘娘的真身，自然是不用想的。至于哪吒大佬，更不可能乖乖念经了。
宣芝神识入符，隐约还能听见哪吒庙里虚水龙魂的叫骂。她这个绑架龙魂的从犯没敢进去，很心虚地跑走了。
唯一还有希望的，就是二郎真君。宣芝去二郎真君的庙里试了试，真君虽然应了她，不过现身的是哮天犬。
哮天犬从神龛上跳下来，围着她转一圈，嘹亮地吠叫了一声。
宣芝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
她退出神符，哮天犬在她身旁显形，嗅到颜印身上浓重的邪魔气息，撒开蹄子围着颜印吠叫。以免烛蛇受惊，宣芝还让申屠桃用嘴叼着金锥画了一个隔音阵，罩在烛蛇四周。
宣芝想了下，她当初受邪魔所惑时，是筋斗云一场冷冷的冰雨把她浇醒。于是又请出筋斗云来，掏出一把八卦炉炼出的定神丹，捏碎了洒到筋斗云身上。
白白的云团咕噜咕噜地摇晃，将丹粉吞进去，然后飞到颜印头上去下雨。
筋斗云下雨下得很开心，时不时还要自我发挥一下，吐出几块冰坨子，一砸一个包，夹杂着神力和丹药的雨水将颜印淋成了落汤鸡。
哮天犬洪亮的叫声在山洞里回响，可见神力音波一圈一圈往颜印耳朵里钻。
宣芝摩拳擦掌道：“要是这样都不能逼出邪魔来，我只能把颜师兄丢进八卦炉里面炼一炼了。”
颜印周身的魔气明显低弱了下去，但他的表情反而更痛苦了。

第87章
泠曦郡主专程前来取蛇丹，绝不可能就此罢休，为防备他们前来偷袭，施念念在孤岛周围以及洞窟四壁都布置了符阵结界。
申屠桃蹲在蛇尾巴处，用牙扯着手上的纱布，好奇地观看烛蛇产蛋。宣芝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立即乖巧地坐好，等她目光一转开，又埋下头继续啃纱布。
烛蛇生产的过程很费时，过去四天里一共生出来三枚蛋，烛蛇蛋椭圆，蛋壳和蛇鳞一样雪白，和西瓜差不多大小。从它鼓胀的腹部，还能看出有三四枚蛋在肚子里。
现在正有一枚蛋卡在出口，内腔殷红的肉翻出来，露出了一点白白的蛋壳，烛蛇整个身躯都在用力，鳞片随着肌肉蠕动，尾巴尖在细细地颤抖，看上去艰难痛苦，已经有些精疲力尽了。
等宣芝忙完过去找他时，申屠桃仰起头来，很认真地看着她道：“阿娘，幸好我不是你亲生的。”
宣芝一脸疑惑，“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生孩子太痛苦了，我不想阿娘这么痛苦。”申屠桃说道，脸上都是心疼。
宣芝回眸看了一眼产蛋的烛蛇，这条烛蛇原本已经快要化蛟了，如今怀孕生产，它丹元里的妖力都分流到蛇蛋里，无私奉献给了自己的孩子，便也没有了化蛟的可能。
宣芝有点被他的体贴感动到，伸手摸摸他的脑袋，“放心吧，我不会经历这种痛的。”就算是要生，也是你自己生吧？
申屠桃蹭蹭她的手，笑得像个天使，“那就好。”这样的话，她就永远都是他一个人的了。
宣芝：真可爱。
宣芝看了一会儿烛蛇生产，感觉到它的气息越来越弱，皱起眉道：“不能继续呆在这里，我们得带它出去。”
这座洞窟上有灵脉覆盖，下有流动活水，本来应该是这地底深处的一片桃花源，但因邪魔侵染，这里的环境又很封闭，就算将邪魔驱逐，也有魔气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渗透进来。
烛蛇本来就受了伤，妖力又持续流逝，继续呆在这样的环境下，可能不需要泠曦郡主他们动手，烛蛇就会因为难产而被耗死过去。
“我和师兄之前也试过想带它出去。”林肴摇摇头，“但洞穴里到处都是邪魔，它这样的庞然大物会引来邪魔蜂拥撕咬，不可能带得出去。”
“而且烛蛇生产时离不开石中火，这里又是它的巢穴，它根本不愿意离开。”
施念念也苦恼道：“外面也遍地都是邪魔，出去了也难找到干净的地方供它产蛋，这里至少还有一条灵脉镇着。”
宣芝绕着水中小岛转了一圈，仔细观察完整个洞窟的构造，回到烛蛇身边，说道：“容我试一试。”
她盘膝请出了山河社稷图，图中的邪魔之气已经被净化干净。画卷上山青水绿，云雾弥漫，是一副绝美的山川之景。
图卷上一直以来处于中心位置的山坡和桃树都不见了踪影。
申屠桃站在山河图下，仰头没有找到自己的树影，用纱布包裹的手指着画卷，控诉地看向宣芝。他以前一直都是这副图上最显眼的风景。
宣芝悄悄跟他说道：“我把你藏起来了，不能被别人看到。”
之前铺开山河图对付地魔时，她就已经将小桃树所在的山坡隐藏了起来，用浓浓的云雾遮掩住，藏进了山河图景层峦叠嶂的最深处。
申屠桃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立即云销雨霁，重新高兴起来。
宣芝神识入图中，完完全全照着这里的构造，在山河图的地底复制出同样的洞窟。洞窟四壁开满小碎花，头顶灵脉洒下莹莹青光，清透的地底深潭环绕草木繁盛的孤岛。
她将山河图铺展在烛蛇前，对林肴道：“你去劝说一下，让它进图试试。”他与烛蛇相处的时间更长，烛蛇对他要信任得多。
林肴握紧拳头，清了清喉咙，准备展示一下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还没开口，便见山河图上的云雾微微波动，从画卷上浮出，云雾似羽衣轻袖，袖口中探出一截晧腕，凝聚成一只纤细柔软的女人的手，轻轻拂过烛蛇的鼻头。
痛苦喘息的烛蛇在这只手的触摸下缓缓平复下来，扬起脑袋朝山河图看去，蛇信扫过纤细的指尖。
宣芝睁大眼睛，单单只是看到一截手腕，她已经激动地连呼吸都要停住了，心脏剧烈地起伏，咚咚的心跳声撞击在耳膜上。
女娲娘娘，这一定是女娲娘娘！我们的创世母神。
头顶炸响一声惊雷，雷鸣穿透厚实的地层，一直传递到地底深处这一处洞穴中。一时众人惊惧，烛蛇瑟瑟发抖地蜷缩回身躯，就连四壁之内的邪魔都静默无声。
宣芝一下被惊雷震慑，威压罩顶，从骨子里冒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山河图上金光涟漪似的荡漾开，从所有人身上扫过，头顶的惊雷威胁霎时消散无影，就像从未发生过一般。
宣芝不由朝着山河图走去两步图上云卷云舒，云烟从画上流泻一丝下来，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在她头上摸了摸。
无限温柔。
宣芝躁动的情绪都被抚平，眼眶一热，她在这一刻，甚至不觉得女娲娘娘有多么遥不可及，至高无上，反而像是忽然回到了很小的时候，被妈妈抱在怀里摸了摸头。
不论她身处在何地，哪怕是这方异世，都能从这温柔的抚摸里找到归宿。
宣芝当初请动山河社稷图时，原以为祈求这样的远古巨神，定会耗费极大的心力，还不一定能够成功，却没想到第一柱供香点燃的时候，创世母神就应允了她的请求。
那时她满心欢喜，只觉幸运，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这份母亲般的温柔慈爱。
申屠桃跟在宣芝脚边，仰头看向她红红的眼眶，他的本体在山河社稷图内，生在其中，长在其中，亦能感受到女神神力的深厚恩泽，他的这一条生命，是另一个世界赋予他的。
就算无人告知，他也知晓她是谁。
“女娲娘娘。”申屠桃有模有样的俯身拜礼，感觉自己头顶也被人轻轻摸了下。
云雾凝成的柔荑反手招了招，烛蛇庞大的身躯动起来，随着她的召唤游进山河图中专门为它打造出的巢穴。
云袖退回图卷内，重新化为画上祥云山雾，烛蛇在图中水岛上游走一圈，又冲着图外吐舌头。宣芝回过神来，吸吸鼻子，跑过去抱起蛇蛋一个一个送入图中，最后又挖出石中火放入图中相同位置。
烛蛇盘上石中火，很快安定下来。
直到收卷起山河社稷图，宣芝都还有些飘然，女娲娘娘只是借助山河社稷图的云雾显影，还只是一只手，并未神降现世，所以宣芝真元承受得住，并没有太大负担。
林肴和施念念无法如申屠桃那般直观地感受到神力恩泽，只是头顶惊雷炸响时，好像有一阵风从身上拂过，带走了那一瞬令人战栗的威压。
“为什么会有雷鸣？”施念念疑惑道，又不太确定，“刚刚是有雷鸣威慑吧？不是一般的雷吧？”
“这雷要威慑也该威慑邪魔才对。”林肴嘀咕，“真是和林峰主一样，乱打雷。”
看得出来，他对巽阳峰峰主一句话将他从富贵乡赶上修行路，有多怨念。
这所有人当中，宣芝是最深刻感受到天威罩顶的，果然如女娲娘娘这样的创世神灵现世，哪怕只是借助山河图露出一截手腕，都引起了这方世界的警惕。
方才那一道惊雷，来得快消散得更快，宣芝能感觉到女娲娘娘替她遮掩了过去。
哮天犬和筋斗云都乖巧地回了神符，颜印已经醒过来，他满耳朵回响的仍然是嘹亮的犬吠，已经分不清雷鸣和犬叫了，“那只地魔跑了。”
宣芝眼眸微微一动，“云知言他们定还在外面洞窟中，不如想个办法把那只地魔赶过去，给他们找点麻烦，我们也趁机出去。”
要是那只地魔能废了云知言就更好了，正好也顺应了剧情发展，只是将剧情点提前一些而已。
宣芝犹豫着要不要进神符薅一把大圣的猴毛，又担心由她促成这件事的话，不知会不会再次引来天道注意。
在她思索间，申屠桃突然走上前来，“阿娘，我来吧。”
说着，黑色长刀从法印中坠出，一下插入地上，他手上的绷带还没拆，便一脚用力踹在刀身上。
黑刀嗡一声震颤起来，刀上霜花尽数剥离，化作一只只阴魂鬼煞，从山壁不同洞穴中涌入，很快不见影。
他做完这一切，才举起双手，“阿娘，可以拆了。”
宣芝帮他把纱布都拆开。之前在伤口上涂抹的灵丹药粉很是有用，他手上血淋淋的伤口基本都愈合了，只留下几条殷红的疤痕，指骨也都长好。
颜印虽然在肉身被掏空前，将邪魔逼出了体外，但受到的损伤依然很大，修为更是下跌了好大一截，直接从元婴巅峰跌落知金丹，再晚上一时三刻，他的金丹都差点被啃没了。
林肴快步跑去扶起他，两眼通红，“师兄，对不起，都是为了救我，你才会……”
颜印拍拍他，脸色苍白，神色却坚毅一如既往，扬着眉梢道：“我身为师兄，保护你是理所当然的，不用自责。修为没了，我还可再练，要是师弟没了，我才没处哭去。”
施念念看到这一幕，深刻反省，她的师妹好像本事有点太大了，反倒是她这个师姐处处在受保护。

第88章
云知言几人暂时退入沉云渊地底纵横交错的蛇道内，只留了泠曦郡主身边那个名叫阿四的剑修护卫，潜藏在灵脉周边的洞穴里，留心宣芝等人的动向。
那一声惊雷过后，地穴拂过来一缕清风，剑修在原地等了片刻，正欲上前查探，便觉一股魔息从他身旁掠过。
剑修被地魔魔气擦身而过，几乎被湿漉漉的舌头从脸上舔过，整个神魂都为之一荡，心中抑制不住翻滚起杀欲，他手中灵剑蓦地嗡鸣，剑气顺着插入经脉的金丝涌入体内。
他被剑气激得回过神来，反应极快地从魔气中抽身，一剑荡开魔气。
黑影中传来一声不悦的啧舌，并未与他多做纠缠，顺着甬道往外冲出。剑修松了口气，立即拿出传音玉想要将这一情况报告给郡主。
他才抬起手，一道光箭直接穿透土层，从他身旁的洞壁内射出，穿透他的手背将传音玉击得粉碎。一个半透明的鬼影提着长弓从洞壁上冒出来，弓弦直接割向他的脖颈，穿透肉身，硬生生将他的魂魄从身体里扯出。
地魔被申屠桃放出的阴鬼凶煞四面围堵，单单只是一两只，或者五六只这样的高阶恶鬼，它都并不惧怕，还会迫不及待地饱餐一顿。
但是现在阴煞数量如此之多，被饱餐的就会是它自己。
当它被围追到一片区域时，紧逼在它身后的阴煞忽然停住了，只从四面透出威胁的阴寒气息。
地魔从魔气中走出来，是个男人的身形，浑黑的魔气如同衣袍裹住身躯。它最后虽被逼出颜印身体，但也吞了不少他的修为，这使得它的五官面目和颜印有着七八分相似。
地魔从交错的甬道内嗅到活人的气息，但这些活人气息被神力护佑着，它原本想要避开，现在看来，是避不开了。
“原来是想让我去对付他们。”地魔探出鲜红的舌，舔了舔嘴唇，魔影悄无声息地往活人气息处游去。
云知言等人暂时停留在先前待过的一处岔口，泠曦郡主受了满腔的屈辱，正在发火。
定成王在东周颇有权势，手握军权，宅邸里亦豢养了大批修士门客，东周国君和国师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泠曦郡主生来高贵，骄矜非常，她受不得修炼的苦楚，元婴修为都是靠着无数的天材地宝堆砌上去，从小身边就有高阶修士相护，还从未被人打得这般落荒而逃过。
秘境对外入者有修为限制，她没法带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一名护卫，只带了十名元婴境及以下的护卫，因突然爆发的邪魔死的死散的散，到现在留在她身边的只剩下阿三阿四。
他们能依靠手中神武挥出超过自身修为一个大境界的剑光，这已经足够碾压进入秘境的其他修士。
再加上带有神火的云知言，他们想要取得烛蛇丹，本应该轻而易举。如今却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逼退。
而且，这两人最初还是云知言大发善心，哄骗她，非要一同同行的。
泠曦郡主很喜欢他的善良，喜欢他看上去不染世间尘灰的君子之姿，国师收入门下的七名亲传弟子当中，只有云知言与那位谪仙似的国师最是相像。
裘重甫是天上月，云知言只能算是水中影，差得太远了，可她也只能碰到水中影。
“云师兄，我知道你接近我的目的，我看上了你的人，所以我也乐意求我父王帮助你。”泠曦郡主伸手摸着云知言的脸，这张脸虽然不是每一处都生得讨她喜欢，但仅有那么点模糊的影子，就足够了。
“你能得国师赐火，也是因着要随我入秘境为我父王取丹。”
“你帮我取蛇丹，杀了那两个背叛本郡主的贱婢，我会很高兴。”泠曦郡主咬着牙，眼神中露出狠意，“要是做不到，你我的婚约就不必再谈了，我不喜欢没用的男人。”
“郡主若是觉得我接近你另有所图，那出秘境之后，在下便如郡主所愿，再不见郡主了。”
云知言微微垂眸，似乎真的被她的言语中伤，眼神中露出一点隐忍的痛楚，侧头避开她的触碰，说道，“这里不安全，我先将郡主送去安全的地方，再回来取丹。”
他手里这一朵神火只是永照琉璃灯分出来的一点火星，以真元催逼燃烧。经过方才一战，云知言的真元几乎耗尽，如今只是勉强维持灯火不灭。
焰火摇曳不休，圈出一个昏黄的光晕，将三人笼罩其中，身影投影在洞壁上。
谁都没注意到一缕黑影从龟裂的石缝中游出，顺着山壁四处凹凸不平的阴影潜入，即便没有暴露在火光下，地魔的魔气还是不断在消弭。
幸而这样低弱的神火，对地魔来说，还不足以对它造成根本伤害。
泠曦郡主气得咬牙，偏偏要伸手去触碰他，恼怒道：“云知言，我说过不准你见我吗？我不在意你有没有别的目的，除非我彻底厌弃你，否则你都别想随便从我眼前消失！”
她说得激愤，影子在洞壁上晃动，魔气忽而探出头来，缠上了她投影在洞壁上的指尖，继而完全融入影子里。
泠曦郡主的动作一顿，只觉得自己指尖被什么叮咬了一口，但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她只捻了一下手指，并未在意。
身旁的护卫察觉到异常，脸色凝重道：“郡主，这地底阴寒之气越来越重了，阿四又没了音讯，有些不对劲，我们还是先出去再说吧。”
云知言也道：“曦儿，我们先出去，你的安危是最重要的。”
云知言说着话，嘴里又有血渗出来，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惨白如纸，紧抿的唇上却染着一线血色，垂眸隐忍疼痛的样子让人心血澎湃。
泠曦郡主一瞬不离地盯着他，目光细细扫过他的眉眼，云知言今日穿着一身青衫，是她喜欢的打扮。
摘不到天上月，但她可以尝到水中影。
她心底涌上一股欲念，前所未有地强烈，想压都压不住，眼里只能看到他的模样，心里也只能想到他。这周遭的情况，耳边的劝言，她全都看不见听不见。
泠曦郡主凑近他，指尖擦过他嘴角的血，云知言偏头躲避时，血痕从他嘴角被抹到了耳畔。
云知言看进泠曦直视他的双眼，身为男人，他太明白这样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云知言心里闪过一丝厌恶，抓住泠曦的手腕，“郡主，我的真元燃烧不了神火太久……”
“那就熄了它。”泠曦命令道。反手握住他的手腕，一缕灵力送入他经脉，直接封住了各处灵窍。
云知言诧异地抬起眼，泠曦空有修为，草包一个，怎么会知道如何封锁他人灵窍。他意识到不对，但已经迟了，灵窍被封，他真元无法流转，琉璃灯上的微弱的神火顿时熄灭。
周围陷入一片漆黑，阿三的剑光亮了一瞬，又彻底黯淡下去，比黑暗更浓稠的魔气完全裹住了三人。
云知言还打算反抗，但被地魔控制的泠曦不再是那个无用的元婴修士，她的修为比云知言要高，对付一个被封了灵窍的修士太容易了。
又没有讨厌的神火阻挠，这简直就是它的天下。
这只地魔擅长惑人心神，激发人心深处的私念，在玄鸣山时它催动修士的贪欲杀心，令他们互相残杀，吸食血气。它附身颜印，将他困在无尽的求胜之欲中，一点点吞噬他的修为。
现在，它附身的这个女人，被困在了情欲中。地魔掐住云知言的脖子，将他按在地上，这里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泠曦郡主看不见他的脸，神识开始挣扎反抗。
地魔啧了一声，挥手燃起一簇纯黑的魔火，魔火直接飘到另一旁杵剑半跪在地上的剑修眉心，抽出他的灵力为燃料，以人为烛，魔火外面罩上一层青焰，终于能照亮四周了。
也能照亮云知言的脸。云知言灵力被封，四肢被魔气束缚，按在地底潮湿的污泥里，只能任人宰割，邪魔的臭气弥漫在四周，他镇定全失，愤恨道：“直接杀了我。”
这幅画面显然很合泠曦的口味，她的神识立即停止了挣扎，完全陷入情欲当中。
地魔的魔气萦绕在泠曦身上，黑影里传出笑声，“本座该怎么用食，不需要你来教。”
另一边，宣芝一行人已经快要走出地底曲折的洞穴。
“你真的把地魔赶过去了，为什么没有动静？”宣芝问道。
申屠桃抱着刀，坐在肌肉猛马手臂上，小眉毛皱着，“有动静的。”
宣芝双眼放光，兴奋地问道：“打起来了？打得厉害吗？云知言怎么样？”
申屠桃不明白他们是不是打起来了，算不算厉害，他抓起宣芝的手，放在黑刀上，“阿娘自己看。”
黑刀阴凉的气息顺着她的指尖漫上去，宣芝眨了眨眼睛，视觉好像连通到了某一只鬼煞上，那只鬼煞从洞顶上冒出个脑袋，将整个画面全数收入眼底。
半跪在地上的剑修，眉心燃烧的纯黑魔火外裹着一层青光，将周遭都照得绿幽幽的。洞穴当中纠缠在一起的人都被魔气缠绕。
在粗重的喘息声中，附着在泠曦郡主身上的魔气凝成黑影，从泠曦身上半剥离出来，仿佛她肩上生了两个脑袋。
地魔肆无忌惮地笑道：“本座会一点一点啃穿你的经脉，吞掉你的金丹，再一口一口撕咬你的血肉。”
魔气从他们相连的地方渗透入云知言体内，云知言痛苦地颤抖起来。
宣芝蓦地收回手，啊这、这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啊。这是什么情况？

第89章 ）
宣芝反应过来，一把从申屠桃怀里抽走黑刀，严肃地对他说道：“你不准再去看了。”
申屠桃疑惑不解，“为什么？不看的话，我就不知道他们的情况了。”
施念念和林肴凑上前来，“怎么了？那边情况如何？”
颜印也问道：“现在是哪方占据上风？那只地魔很会蛊惑人心，要是心志不坚，很可能就会被地魔完全操控，到最后被啃食一空。它已经吞食了秘境里许多修士，如果可以，最好能在这里将它绞杀了。”
宣芝想了一下，伸手重新摸上黑刀冰冷的刀身，她也想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云知言又该如何化险为夷。
这一次看过去，那边的情况似乎没什么改变，洞窟中弥漫着浓重的魔气，云知言被全然压制在地上，青衫沾染着大片大片泥污，肩膀上被凹凸不平的洞壁擦出血来，就连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眸，都像被身下污泥沾染，显出沉沉的郁色。
宣芝看不下去，正想离开之时，她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地魔太沉默了。她上一次来看时候，那魔头嚣张的气焰几乎要扑到她眼前。
但是现在，地魔附着在泠曦郡主身上的魔气，不知是分了大半流入云知言体内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变得虚散了许多，连那颗脑袋都凝聚不成型。
宣芝蓦地往旁边看去一眼，剑修额上燃烧的魔火，纯黑色的焰心竟然小了一大圈。
这是怎么回事？云知言反过来把地魔吞了？
她正这么想的时候，便看到了魔气骤然的动荡，像是逃跑一样想从云知言身上，想从它附身的泠曦郡主身上抽离出来。
泠曦郡主突然软软地倒下去，靠在他肩头。云知言单臂扶着她，没有让她倒进污泥里。
他背靠在洞壁上，另一手抬起牢牢地掐住从他心口窜出的那一缕黑影，轻笑了一声，沙哑道：“你不是最擅长蛊惑人心吗？怎么也会迷失在人心里？”
魔影一端仍陷在他心口，另一端被他掐在手中，黑影在半空膨胀成一个盘坐的虚影，魔气在它周身缠绕如飘带，脑后浮着一圈转轮，烧着九簇魔火，其中一簇魔火里正映着泠曦郡主心中深陷的欲望。
这才是这只地魔的本体，宣芝在魔神殿中瞥见过这样的身影，在没被光照亮的另一端，只露出个模糊的身形轮廓，主要它脑袋上的大转盘太显眼了，所以宣芝记忆深刻。
云知言仰起头，看向囚困住泠曦的画面，看到自己师父的脸时，扬了扬眉。
地魔叫骂道：“你这个不自量力的蝼蚁，竟妄想吞了本座……”
它没能继续骂下去，因为它发现自己之前吞食的修为在流失，云知言禁锢的灵窍被冲开，源源不断的真元从地魔身上流入他丹田。
地魔激烈地挣扎起来，但它转轮上的魔火还是一点点微弱下去。
云知言的修为在飞快攀升着，从金丹跃上元婴初阶，又跨入中阶，持续往上攀升，在到达元婴巅峰之时，他掐住魔影，低声笑道：“你还挺好用，我都舍不得你了。”
地魔爆发出愤怒的嘶吼，这些都是它辛辛苦苦吞来的修为。
宣芝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心想，竟然还有如此操作？简直离了个大谱！男主光环如此强大，越到后面便越难以对付，宣芝心中涌上杀意。
她心中杀意才动，便感觉手中黑刀微微一颤，发出低微刀鸣。那一刻，隐藏在周遭的阴魂鬼煞同时朝云知言袭去，阴寒霜气顷刻间爬满整个洞窟。
永照琉璃灯的光芒突然大亮，地魔惨叫一声，魔气在炽烈的神火中猛地缩回云知言心口。神火也融化了四壁寒霜，将阴灵逼退回黑暗里。
宣芝眼前的画面亦同时散去。
她就知道，男主不会这么容易就被弄死。
黑刀猛地把宣芝的手震开了，继而又震开申屠桃之前偷偷伸来抓在刀柄上的小手，黑色的长刀锵一声插入地面。
宣芝和申屠桃同时睁大眼睛，看了看自己被震开的手，又看向地上长刀。
黑刀刃口流过一道白焰，白焰上镀着金光，将玄色的刀刃烧成了赤红色。强悍的威势从金光里迸射出来，长刀剧烈地震颤，发出一声嗡鸣，被缠绕刀身的金光绞成碎片，仿佛是最后的悲泣。
这处地穴口被整个震塌，哗啦啦的碎石垮入地裂中，露出头顶微弱的天光。
所有人都被荡开的威势冲得倒飞出去，申屠桃急忙伸手想要抓住宣芝，却没能来得及，眼睁睁看着她吐出一口血，掩盖在落石之后。
他被马面抱在怀里，挡住了崩落的巨石，坍塌停歇后，马面从废墟里钻出来，恭敬地将他放上一墩岩石上，跪地拜别。
黑刀粉碎，刀上所依附的恶魂凶煞尽数消亡，马面庞大的身形开始消散，重新化为一片晶莹的霜花，飘落在未散去的尘烟里，融化成水珠，渗入泥土里。
申屠桃从石头上跳下去，往宣芝被掩的方向跑，他跑到一半，前方落石被轰开，宣芝灰头土脸地爬出来。
另外两处落石也有动静，颜印护着林肴劈开落石，施念念也从掩埋处爬出来。
最后荡开的威势已经被黑刀削弱了很多，大家虽然都受了不同程度的撞伤，好在并不严重。
申屠桃一直盯着宣芝，抓起袖摆去擦她嘴角的血。
宣芝拉开他的手，确认他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安抚地笑了笑说道：“我没事。”
这一出动静太出乎人意料，除了宣芝和申屠桃，旁人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施念念问道：“那道白焰是云知言手里的神火吧？威势有这么大吗？”
颜印在地穴当中被地魔入体的时候，对外界亦有感知，所以知道她说的是谁。他道：“就算神火有这样的威势，但云知言只是金丹修为，应该催动不出这么大的威势才对。”
“不是金丹了，地魔吞了你们的修为，他又吞了地魔的修为，现在已经是元婴巅峰。”宣芝说道。
申屠桃从废墟里招来黑刀的碎片，刀上阴寒之气尽消，原本如夜色般玄黑的刀身现在变成了灰扑扑的模样，拼凑也拼凑不起，已经不可能再被修复。
最后一刻，黑刀震开了宣芝和申屠桃的手保护了他们，将逆袭来的力量阻断在了自己身上。
申屠桃说道：“不是永照琉璃灯的威力。”
他第一次受到如此挫败，郁闷地看着自己的手，用力握了握。
这只手好像不该这样小，也不该这样脆弱无力，他应该有绝对的力量，杀想杀之人，护想护之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自己的刀都被人轻易折断。
宣芝伸手捻了一片刀身碎片。不是永照琉璃灯的威力，那就是只能是天道之力了。这是对他们擅动天道之子的警告？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云知言身上所受到的庇佑之力。
宣芝一时间想了很多，她意识到自己做错了。是她太冲动，她明明知道云知言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会受到天道气运的庇护，想要杀他，对抗的不止是这个人。
玄晟元君明明提醒过她的，她怎么就忘了呢？
云知言会成长，她也会成长，他身后有这个世界的天道庇佑，她身后同样有中华神灵做后盾。她要做的，是努力地强大起来，当最后她真正需要和主角势不两立的时候，堂堂正正地打败他。
捅破天的事，她神符的几尊大神没少做过。
裙边被人轻轻扯了一下，宣芝回过神来，蹲下身询问地看向他。申屠桃又抬手去擦她嘴角的血痕，宣芝见他对自己的血这么在意，无奈道：“你不是挺喜欢血的颜色？”
申屠桃脸色沉郁：“不喜欢了。”他将血痕擦干净，才垂下手低声道，“宣芝，送我回去吧，回到桃木里。”
宣芝一愣，都没注意到他的称呼，“为什么？你是不是哪里受了伤？内伤？”
申屠桃摇头，凑过去在她脸上轻轻贴了一下，“我只是想长大了。”
宣芝眼眸微微睁大，在申屠桃退开后，看入他认真又笃定的眼眸中，他眼中的稚气好像真的消失了，和从前的样子重合在一起。
申屠桃回到了山河社稷图里，回到了那株隐藏在层峦叠嶂之后的桃树里，小桃树生机勃勃地伫立在山坡上，枝叶在清风中微微摇晃，沙沙地响。
沉云渊这里的邪魔比他们最初进入这里时，少了很多，虽不见邪魔身影，但魔气却充溢在秘境的各个角落。
沧琅秘境的灵气在衰败，一眼望去死气沉沉，遍地都是枯败的草木，还有动物灵兽的尸骸。这样一处先天灵地，被邪魔糟蹋得不成样子。
宣芝一行人从沉云渊出来，往南边的天麓台去。当初听那几个散修说过，天麓台有元婴修士建立的结界，可以抵挡邪魔。
他们一路往南，路上遇到许多邪魔，也发现一些如烛蛇一般，还一息尚存，没有被邪魔吞噬的灵兽。
宣芝在山河图里划分出了不同的区域，把申屠桃的小树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将这些苟延残喘的灵兽收入图中。
他们一路行来，从天到地皆是一片压抑的昏沉，只有到了天麓山附近，才看见一丝太阳光。
但令人想不到的是，在天麓山外围，他们所见的被邪魔吃空的尸骸白骨更多，大多都是兽类，灵兽妖兽留下的尸骸很大，连骨骼里的精华都被吸食干净，伸手一碰，就如枯枝一般啪嗒折断。
这里不止有兽骨，还有人的头骨，身体四肢的骨骼同兽骨混在一起，分辨不清，只有头骨还能看出区别。
宣芝挥出一道三昧真火，赤金色的火焰烧得四周邪魔尖叫逃窜，而跨过这片枯萎的满是白骨的树林，就在前方三十里处，他们已经可以看见天麓山上空清朗的天幕。
阳光灿烂洒落在天麓山中，将天麓山巅的云霓都镀成金色，一圈一圈环绕在天麓台，犹如佛陀金光。
“这可真是一面极乐，一面炼狱。”颜印说道。

第90章
宣芝一行人踏着白骨前行，气氛很是沉郁。
三昧真火开道，他们穿过一道小峡谷时，山壁上忽然传来响动，一坨被血和邪魔臭味裹满的兽皮砸到宣芝前方，宣芝捻着火，警惕地看向皮毛下蠕动的东西。
片刻后，一只糊满血的狐狸从里面钻出来，血污下隐约可见它毛发的原色，白色的。白狐断了尾，奄奄一息地嘤嘤叫唤，意识看上去并不清醒。
它身上有灵性，但是年纪应该还小。
宣芝准备将它收入图中时，白狐爪子勾住兽皮不放，嘤嘤的叫唤像是在哭。
施念念掐了一个手诀引水冲干净兽皮上的污浊，兽皮上的水因为三昧真火而蒸腾出白色的水雾，连带着兽皮上沾染的邪魔气息一同消散。
这张兽皮有着和白狐一样雪白的皮毛，施念念说道：“应该是它的母亲。”
皮毛上遗留着最后一丝妖灵气息，凝聚成一只漂亮的六尾白狐，半透明的灵体埋下头轻轻地舔了舔小狐狸，叼起白狐送到宣芝怀里。
宣芝接住小狐狸，疑惑道：“你是在等我？”
白狐颔首，趴下身子，没能等到她再次询问，便俯身一拜灵体消散在了原地。
“它在等你？它怎么知道我们会往这里来？”施念念掰着手指数她收入图中的鸟兽，“我就说怎么一路上遇到的灵兽越来越多，我看它们是知道你能收留它们，才专程赶过来。”
颜印抬头望向前方天麓山，整座秘境都笼罩在魔气阴霾里，还有那里阳光普照，他不解道：“前面就是天麓台，那里有佛光庇佑，白狐为什么不去那里？”
两人正说着，便听到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一群小麻雀飞落下来，蹦蹦跳跳地往宣芝身边凑，歪着脑袋对她啾啾叫。
施念念笃定道：“看，连这些未开灵窍的小麻雀都知道来找你了。”
宣芝也觉得疑惑，灵兽就算了，兴许可以互相传递消息，这些小家伙是怎么知道的？
她谨慎地检查了怀里白狐，又将每一只小麻雀都查探过，确认没什么问题，才将它们收入图中。四人一边讨论着这个问题，一边继续往天麓台去。
沧琅秘境历史悠久，迎来送往过一批又一批的修士，天麓台上有前人遗留下的楼阁宫殿，保持得还很完善。
这里本也是秘境当中的一处灵眼，天麓山当中灵植茂盛，灵兽成群。邪魔爆发之后，天麓台是第一个建立起神佑结界的地方，如今算得上是整座秘境当中最安全的地方，天麓山结界外萧瑟无比，结界内的苍山依然青绿，灵雾缭绕。
从天麓台上吹拂而下的风中，夹着忽高忽低的梵音。
佛光无私地庇佑着这片地域，但佛光庇佑下的人却满怀私心。
秘境里的邪魔远比修士要多，就是地魔，单单只是宣芝他们就已经遇上过两只了，还不知道别的地方有没有地魔潜伏。
邪魔向人而行，人气越多，邪魔会越发聚集往一处。建立起天麓台结界的修士，从最初来者不拒，到现在重新划定了三六九等的门槛。
神符师可入，金丹圆满以上修为者可入。剩下的修士驱逐出天麓台，自求多福。
强者都入了天麓台，剩下的人再一次以修为分流，低阶修士就只能沦为邪魔的口粮。
每天都会有走投无路的人来到天麓山，守在山脚下，祈求能踏入结界当中，天麓台上每天也有修士下山巡逻，驱逐他们。
宣芝一行四人到达天麓台下的时候，正看到一道剑光迎面斩来，将聚集在结界外的人群扫得连连后退，逼退出百步远外。
一队修士踏着风，从山巅天麓台缓缓而下，落在结界边，为首剑修伸手指了指结界上方悬浮着的一行金字，扬声道：“天麓台只接收神符师，金丹圆满以上修士，不符合上述条件者，请诸位自寻去处。”
外面的人祈求道：“道君，昨夜黎凤山已经被邪魔攻陷了，我们实在已经无处可去了。”
也有人嚷道：“我已经是金丹中期修为，很快我就可以跨入金丹圆满，只需再给我几日。”
“如今秘境里到处都是邪魔，不论走到哪里都会受到邪魔攻击，只有天麓台还是安全的，道君行行好，就破例一次放我们进去吧。”
结界内的修士并不为所动，为首的剑修说道：“天麓台并不安全，每夜亦会遭到邪魔攻击，如果我今日打破规矩收了你们，明日便会有更多人前来，到时我是收还是不收？”
外面立即有人叫道：“道君就破这么一次例，我们人并不多，可以守在山脚下，只要放我们进结界里就行。”
为首的剑修摇摇头，“破一次例，就会有第二次。先前天麓台广收修士，引得邪魔狂攻，险些陷落，是不得已才会立下上述规矩，控制人数，希望诸位理解。”
外面的人自然无法理解，见求不过便大声质问：“佛祖慈悲，扶危救困，怎么会见死不救，空净和尚收神符师，又将高阶修士都收入天麓台，自己倒是安全了，却断了我们的生路，他这算是修的什么佛心？”
“众生平等，这就是他们佛修嘴里的众生平等？！”
结界外的都是无路可退之人，外面邪魔环伺，他们能在邪魔围攻之下走到天麓台下已经算是幸运，若是进不了天麓台，退出去早晚都是个死。
结界内的人自然也明白，来到天麓山脚下的人都不会甘愿离去，佛光就可以驱逐邪魔，这一处结界屏障的作用，并不是阻挡邪魔，而是阻挡这些闯山的人和灵兽。
两边各有道理，僵持不下，气氛便有些微妙，双方都各自按在自己法器上，形势一触即发。
宣芝几人站在人群最后，施念念用手肘撞了她一下，示意道：“左边那人是不是我们先前救过的？”
宣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的确看到一个熟面孔，当初也是他告知他们天麓台可避祸。
修士对视线比常人敏锐，对方很快抬起头朝他们看来，目光碰上时，对方愣了愣，随即轻轻一颔首，往前走去两步，在为首的修士耳边说了什么。
很快，为首的剑修也朝他们看来，目含打量。
现下双方本就警戒，对彼此的一言一动十分关注，尤其是那位手握决定权的剑修。那剑修朝他们看来，结界外的修士也都同时转过身，看向他们。
宣芝一行人一下成了这里的焦点。
符合天麓台准入条件的只有宣芝和施念念，林肴还是个底层筑基，颜印原本为元婴巅峰剑修，是很受天麓台欢迎的来客。
不过他被那只地魔糟蹋一番，现下连维持住金丹修为都很勉强，他受伤颇重，根本无法战斗。
结界内为首的剑修是元婴巅峰修为，比这里的修为都要高，能看出他们的修为境界。他的目光在颜印身上停留了片刻，看出他是受了重伤，短时间修为跌下去的。
不过跌下去便是跌下去了，四个人当中，显而易见其中两人是剑修，而这两名剑修都不符合进入天麓台的条件。
他把目光转向宣芝，说道：“你们两人可入天麓台。”
在这样的场合下，这句话无异于是赐予给了她们生的希望，寻常修士早就喜出望外了，可结界外的两人却不见半点感激之情，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施念念听着他仿佛恩赐一般的语气，心里不爽道：“我们不会丢下同门不管的。”
站在剑修身边的修士面露为难，又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似乎想要请他通融。剑修眉目冷凝，丝毫不为所动，摇了摇头，又转向她们道：“规矩便是规矩，你们身后两人不符合条件，不能进。”
林肴在宣芝耳边哭唧唧，“芝芝师姐，你可不能抛下我们呀。”
宣芝白了他一眼，“林师兄，我比你晚一刻钟入门。”
林肴半点都不害臊，能屈能伸道：“你比我厉害，你就是师姐。”
施念念闻言揶揄地瞥了颜印一眼，颜印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真够出息的。”
他们几人在这里兀自聊得欢，被晾在一边的剑修不悦地皱起眉，冷声道：“你们若是决定好了，便上前来。”
这两个女人能被允许进入天麓台，要么是修为达到要求，要么便是神符师。先前叫着自己已经到金丹中阶，马上就能跨入金丹巅峰的修士，看出宣芝修为与他差不多，叫道：“她是神符师。”
如果能留下神符师，那这些被天麓台拒绝的修士总有一线存活的希望。
不能让她进去！
结界外这些被堵在死路上的修士自然都心有不甘，几乎是在那人说出这话的时候，便齐齐围了过来，挪步切入她们和结界中间。
“放肆！”结界内冷声一喝，又是一道碾压全场的剑光扫出，将堵住她们的修士扫开，有人躲避不及时，被剑气劈中，当场被斩飞一臂，发出痛苦的嚎叫。
外围的邪魔嗅到修士灵肉的血气，越发骚动起来，魔气翻涌在梵音不能传到的咫尺之外，里面遍布的血腥眼瞳贪婪地盯着这一群人。
剑修震慑住所有人，收剑回鞘，才又抬头看向宣芝和施念念，说道：“我不会再为两位清理第二次道。”

第91章
所有人都望着她们，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居高临下笃定她们会踏入这方结界的。现场一时间静默无言，只有不远处的邪魔声声嘶吼不时传来。
元婴修士在外界其实不算什么，尤其是散修，但是在这座秘境里就是实力顶层，秘境里的大部分元婴修士都入了天麓台，天麓台中又有数名神符师。
这样的地方，是最有希望坚持过三个月，等到沧琅秘境重新开启的。天麓台驱逐灵兽，拒收低阶修士，都只是为了将邪魔分散往别处，这样天麓台能更加安全无虞。
只要进天麓台就能活着离开秘境。这是傻子都能想明白的事，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明知天麓台有这样的规定，还是想要前来试一试。
没有人会拒绝生路。
然而，宣芝看都没看元婴剑修为她们划出的道路，奇怪道：“我师姐不是说过了吗，我们不会丢下同门不管的，道君就算为我们开一百次道，我们也不会进去。”
结界内外的人都面露诧异，她这样毫不领情的口气，听上去倒像是里面的剑修在求着她们进去。
剑修的表情一下子阴沉似水，冷哼声：“不知好歹。”
宣芝她们之前救过的修士一脸着急，急忙喊道：“宣姑娘，天麓台绝对可以保护两位姑娘安全，你们进来再说。”
他的确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她们一把，偿还欠下的恩情。
说话的同时，他神识传音也飘到宣芝和施念念耳边，苦口婆心道：“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不能坏了规矩，等无人时再私下将你们同门接进来，也是可以的，姑娘莫在这事上钻了牛角尖。”
规矩都是人定的，踏入天麓台的高阶修士免不了会有些许需要照料的后辈，若真的严格依照规矩拒收，那会流失大部分战斗力。
结界想要阻挡的，只是像现在在外面的那一部分无用之人而已。会来这座秘境的，大部分都是散修和一些小门小派的修士，能修炼上元婴已经殊为不易，并没有拯救所有人的雄心壮志，只想自保。
剑修眯起眼睛，手掌按在配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剑柄，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多问了一句，“你们是哪一门派的？”
宣芝几人也并没有打算隐瞒的意思，颜印道：“拂来宗。”
剑修的手从配剑上滑开，笑了一声，“原来是四大仙宗的高才，想必多得是保命的法宝，难怪不屑与我们这些散修为伍。”他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天色，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既然诸位不愿入结界，我等也不便勉强，夜色将至，请多保重。”
剑修抱臂站在结界内，他倒要看看她一个金丹期的神符师，不入天麓台，又能活得过多久，又能拯救得了多少人。
即便是大宗门的弟子又如何？天真的人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才知道厉害。
此时太阳已经西斜，晚霞浮在天麓山上空，除了这里，其他地方都如同提前入了夜，昏黑的魔气如同一堵血气森森的黑墙，从远处一点点压近。黑夜降临，意味着又是一场邪魔的狂欢，肆意践踏这座千疮百孔的秘境。
等到太阳彻底隐没，哪怕是这里——天麓山的脚下也不再安全。
四面围拢的魔气逐渐吞没着天际残留的日光，从魔影深处传来凄厉的尖鸣，这叫声吓得所有人都浑身一颤，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远处，在光与影的交界地，一道火红的影子突然从弥漫的魔气中冲了出来，那影子拥有巨大的羽翼，双翅缀着烈火，翅膀卷起暴烈的狂风撕开魔气，将魔气冲开一道口子，像洞开的一道大门。
火凤的羽翼下，有无数兽影正往这里狂奔而来。
看到这一幕，结界里的人反而比外面的人更紧张，“灵兽？！这周边灵兽不是都被清理干净了吗？怎么还会有这么多灵兽？”
人和兽类都有着趋利避害的本能，被神佛庇佑的天麓山不仅吸引修士，也会吸引灵兽前来。灵兽一旦聚集也会引来大量邪魔。
但天麓山附近应该早就没有什么灵兽了才对。
“看样子是从其他地方跑来的。”但这么大批的灵兽从别处聚集而来，还从未有过。
剑修脸色难看，语气还算冷静，朝着天麓台上送去一个信号，厉声道，“封闭结界，从此刻起，天麓山只出不进，所有人守好结界！”
他这话说完后，还有许多人不死心，趴在结界上哀求，希望能放他们进去。
施念念望着远处的火凤影子，靠在宣芝耳边道：“我怎么觉得它们是奔着你来的？”
火凤冲散邪魔，又被无数追逐在它身后的邪魔影子缠住，往地面上坠去，每一次被魔气淹没，它身上的火光就会低弱几分，但最后又能顽强地再一次冲出来，艰难地朝这里靠近。
宣芝看着火凤在魔影中挣扎，自然坐不住，她踩了一枚御风符想要去帮一把。
结界外的修士见她要走，立即围拢过来，施念念和颜印一人捏符一人持剑拦下众人，警惕道：“你们要做什么？”
众人连忙拱手，表示自己并无恶意，说道：“现在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邪魔又会肆意猖獗，大家还是团结一致，不要分散比较好。”
宣芝垂眸看了一眼，“既然如此，那就请诸位与我们一同杀过去，先救下那只火凤和灵兽。”
底下的修士有些无法理解道，“那些只是灵兽而已，没必要为了一群野兽浪费真元……”
“是啊，趁着天色还没彻底暗下去，现在最重要的是建立起一座神佑结界。”
“你们是拂来宗的人，像拂来宗这样的大仙门，应该不会随便舍弃无辜之人不管不顾吧？”
宣芝没有再听下去，迎着灵兽奔来的方向飞去。半途时，她听到身后传来颜印的一声大喝，“师妹当心！”
紧随着便有凌厉的破空声从后方传来，宣芝反应极快地往旁边躲避，便见一支利箭携带着雷霆之威，与她擦肩而过，于三十里之外，穿透了火凤的身躯。
身披烈火的凤鸟惨叫一声，从半空坠落，被疯涌的邪魔淹没。凤鸟翅羽的火光低弱熄灭，没有火凤开路，灵兽都被阻拦在了宣芝她们当初走过的枯骨森林。
邪魔聚集在那里狂欢。
宣芝差点被箭矢带起的余波从半空撞下去，她难以置信地回头，顺着虚空中残留的箭痕，望向唯一还留有一丝霞光的天麓台。
天麓山的结界内，隐约可以看到山巅宫殿上方，站立着的无数修士身影。
剑修抱剑守护在结界旁，用灵力加持的声音响在每一个人耳边，“灵兽一旦来到天麓山脚下，会将周遭邪魔都吸引过来，只有将它们阻拦在外，邪魔被灵兽引走，诸位反而能有一线生机。”
他仰头朝半空的宣芝望来，“还是说，在你们这样的大宗门人眼中，灵兽的命比人更贵重？”
施念念气不过，对着结界里的人破口大骂，“你们龟缩在结界里见死不救，还好意思说这些？！要不要脸？我大宗门怎么了？哪一次有邪魔之祸不都是四大宗门弟子冲在最前面的？”
拂来宗安息山上，林立的坟茔里，葬着多少因为除魔而死的宗门弟子！
“你们享用了这天地间最好的资源，当然应该承担最大的责任。”剑修理所当然地说道，看得出来，他对修真界大部分修炼资源都掌控在宗门手中，很有意见。
“沧琅秘境早已被邪魔侵入，四大宗门当真毫无所知？还是因为这并非宗门秘境，进来的都是些散修或小派修士，死活都与你们没有多大关系？”
宣芝回头看了一眼在邪魔中挣扎的兽群，筋斗云从袖口起涌出，她高高站在云端，手臂上缠上借力符的纹路，怀里金光闪耀，凝出一根巨大的棍棒虚影。
乌铁长棒凝聚成型，仿佛擎天之柱，宣芝怀抱着金箍棒一头，手背上爆出了青筋，举起来从上往下朝着天麓山的结界砸去。
结界内的剑修蓦地变了脸色，腰间灵剑出鞘，朝着半空的人影射去。一道白影飞快挡在了宣芝前峰，云倦衣发飞舞，面上的符箓红得刺目，一剑斩落灵剑，又挥一剑劈向剑修。
剑光如一轮弯月，呼啸地劈落而来，里面的人却还是因为心中惧意不由退了一步。
剑修因为自己下意识退后一步的举动而恼羞成怒，这座结界是天麓台中几十名元婴巅峰修士一同布下，阵眼落在天麓山灵眼，借助天麓山地气，坚不可摧，即便是化神一剑也不可能破得开，更何况是一只阴鬼。
弯月剑光眨眼劈至结界前，如他所想，被结界挡下。
剑修嘴角的笑意还未扩大，便见结界屏障猛地一颤，所有人都仰头望向上空。缠绕金箍的巨大铁棒带着呜呜风声往下砸来，还未触及结界，结界就已经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剑修掐指召回灵剑，和他身旁修士一起祭出法器抵挡头顶巨铁。
无数法光从天麓台中飞出与金箍棒撞在一起，金箍棒压着法光落下，蹭上覆盖天麓山的结界时，压顶的长棒忽然消失了。
结界内的人一口气还未松懈，便见被金箍棒蹭过的地方裂开一道缝隙，那裂纹越扩越大，最后遍布整个结界屏障。
剑修怒道：“你在做什么？！”
宣芝用灵力裹着声音，冷漠地说道：“我只是想为结界外的可怜人谋一线生机罢了。”
结界外的修士回过神来，举起手中法器用力砸向布满裂纹的结界，结界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彻底碎裂。
最后一丝阳光坠入山巅，黑夜笼罩大地，天麓台上流泻而下的梵音也不再是舒缓的节奏，变得密集了起来。所有人都往天麓台上奔去。

第92章
“拦下他们！”剑修冷喝道，长剑横扫直接在地上斩出一道裂痕，“敢踏入此界者，杀无赦。”
外面的人走投无路，结界一破他们绝不可能自行退回去，要想阻拦，只有杀了他们。
他身后的修士有些迟疑，大家互相看看，被宣芝等人救过的修士上前劝说道：“辰君，现在结界已破，定是拦不下他们的。这些人人数也并不是很多，就算放他们上山也不会招引来邪魔暴动，我们何必赶尽杀绝？”
剑修冷厉地扫了他一眼，“今日你放一批人进来，明日便会有另一批人这样闯进来，这才过去几日，你就忘了当初天麓山被邪魔围攻的惨状了？”
他侧身看向自己身后的修士，轻笑了一声，“要么他们死，要么最后大家一起死，你们自己选吧。”
众人沉默须臾，握住手中法器。两方修士隔着一道剑痕对峙，第一个人握着剑跨过剑痕，被剑修一剑斩来，这就像是一个信号，双方眨眼斗到一起。
天麓台收拢高阶修士，修为远胜于外来者，两边才碰到一起，胜负就已经分明。
天麓山下冲突爆发的时候，宣芝几人已经到了三十里外的枯骨树林里。
邪魔在这里狂欢，枯骨之上又添了许多新的被邪魔掏空的兽皮和啃过的骨头，地面上没有血，血都被邪魔舔舐干净了，只余刺鼻的血腥味和邪魔臭气融为一体，夹着野兽痛苦的惨嚎，仿佛人间炼狱。
火凤的双翼都被折断，赤红的羽毛飘洒了满天，被邪魔争夺。它整个胸口被箭矢贯穿，留下一个血淋淋的大洞，邪魔从这个洞里钻进去，啃食着它的血肉。
火凤一左一右守着两个人，努力想要布阵护住火凤，驱赶邪魔。但是涌来的邪魔太多了，他们两人明显力有不逮，连自己都护不住，更何况是重伤垂死的凤鸟。
鸟啼声微弱。
宣芝冲入魔气当中，抓住一只埋头往火凤伤口里钻的邪魔，用力将它扯出来。火凤两侧的修士吓了一跳，仓促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们根本来不及交流，周边邪魔实在太多，魔气里涌动的猩红眼珠发着光，贪婪地注视着他们。
宣芝手背上借力符文亮起，赤金色的火焰从她手心爆发，顺着邪魔身躯烧上去，邪魔在三昧真火中化为灰烬。
她不想驱逐它们，就算被驱逐，邪魔也会在另一个地方肆虐，她只想彻底将它们化为灰烬。
宣芝仰头四面扫了一眼，三昧真火的火星从她手心里飞出去，借助火凤飘飞在四面的翎羽，燃起一团团火焰，像是虚空中点燃的一朵朵红莲。
邪魔沾火即焚，火焰顺着魔气蔓延开去，将夜空都烧出一片赤红。
施念念几人四处救助还活着的灵兽。这里不仅有灵兽，还有七八名修士，三昧真火抵挡了大部分邪魔，众人的压力一下轻了很多，匆忙交流了两句。
“我们本来躲在栖凤谷的，有火凤在，那里邪魔倒不是很多，还能应付，三日前火凤突然带着大批灵兽离谷，我们也只能跟着走。”
“一开始往北，走到中途凤鸟又突然转向折返，我们跟着兜了一大圈，走到这里才意识到它的目的地大概是天麓山。”
“天麓山原有的灵兽都被驱赶出来了，又怎么会收外来的，我们试图把火凤和灵兽重新往栖凤谷赶，但根本无用。路上死了很多灵兽……还有同伴。”那人一边说着，一边举起长剑从飘飞到身边的火焰中劈过，长剑裹着三昧真火斩向邪魔。
携带火焰的灵剑对邪魔杀伤力惊人，其他人看见了纷纷效仿。
“但是中途加入进来的灵兽更多，它们很执着地想往这里来。”
施念念的阴灵没办法接触这种纯烈的神火，她只用普通的符箓，卷住一朵火焰掷出去，符光射入邪魔群里，然后像炸弹一样爆炸开。
施念念在爆炸的火光中看了一眼远处的宣芝，三日前，她们在沉云渊，灵兽往北而行，中途她们离开沉云渊，往天麓台赶，所以灵兽也跟着折返，这些灵兽不是奔着天麓山来的，而是奔着她师妹来的。
看来满秘境的兽都知道，她师妹能收留它们。但是这个信息是怎么传播出去的？三日前灵兽就动身了，那个时候她们明明还在沉云渊的地底。
三昧真火萦绕的中心，宣芝想要将火凤收入山河图中，不知为何被它拒绝了，只能找别的办法将侵入火凤体内的邪魔逼出来。
火凤心口的致命伤太重，生命力飞快流失，火凤现在已经不能被称之为火凤了，它浑身威风凛凛的火焰都灭了，赤红的羽毛也几乎掉光，身上被啃得到处都是伤，可见底下的白骨。
魔气侵蚀了它的内脏，火凤奄奄一息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瞳映出眼前人类难过的表情。它头顶上的翎羽轻轻拂动，飘出一点豆大的火星，落入宣芝眉心。
宣芝眼前浮出一些画面，她起初以为这是火凤眼中看到过的画面，但很快发现，不止是火凤的。
她透过许许多多的视角，看到了更多她未曾见过的满目疮痍的秘境，不止是灵兽，秘境里的所有生物，草木，水流，土地，都在邪魔的践踏下枯败。
秘境被邪魔渗透得很深，整座秘境行将崩溃，她似乎听到了秘境的哀嚎。
她心里被灌注了秘境意识，这个秘境在自救，从秘境开启引得外界修士进来，就是它在试图自救。
它最初看上了天麓台上的佛修，佛修有一颗慈悲的心，他怜爱众人，也怜爱秘境里受苦的生物，但他太过优柔，根本辩不过其他修士。最后干脆闷头念经，祈求梵音庇佑，不再管外界如何。
之后，秘境意识又看上了云知言，宣芝通过秘境的眼，看到了云知言的情况。没想到泠曦郡主竟然没有死，他们从沉云渊出来，一直跟在宣芝几人身后，此刻距离此地并不远，在一座山峰上，观望着这里。
泠曦郡主怒道：“看到她手里的图了吗？烛蛇一定在她那张图里。”
云知言眯了下眼睛，朝泠曦看去一眼，泠曦在他这一眼中默默闭上嘴，连神情都变得柔顺下去，倒和原著中描述的那样差不多了。
在沉云渊地底时，宣芝几人和云知言发生了一场冲突，秘境意识在那时候选择了她。但人类的心思太难琢磨，所以它才一路驱使那些灵兽，甚至普通的鸟兽，观察她会如何选择。
如果方才，宣芝也抱着其他修士那样的想法，对灵兽的遭遇无动于衷，那她也会被秘境意识舍弃。
她知道秘境需要她做什么，所以她也没有问，只是在心里想道：我会尽我所能诛灭秘境里的邪魔。
还有两个月呢，她可以努力请神清理潜藏在秘境里的邪魔。
宣芝这个念头刚刚闪过，眉心的火星突然发烫，火星融入她的皮肤之下，形成一枚浅淡的金色的印记。
脚下的大地深处隐隐震动起来，这震动越来越大，从这片枯骨树林一直蔓延到天麓山。
天麓山的结界阵眼建立在天麓山灵眼，将整座山天然凝聚的地势融入结界，才能建立这样一座大型且坚固的屏障。
结界崩溃，牵连整座山峦，天麓山的灵气本就紊乱，此时忽然地动山摇，灵气越发狂乱。
在这样从天到地暴乱的灵气下，不论是元婴巅峰还是筑基，都脆弱得如同无根的飘蓬，众人匆忙停手，护住自己经脉丹田，防止被暴乱的灵气撕裂。
整个天麓山的灵气从灵眼里往外狂泄，这样大量流泻的灵气几乎凝成了肉眼可见的浪潮，冲开了夜色，如坠入人间的银河，悬浮于空。
“这是……天麓山地底灵脉？”
“怎么可能，灵脉不可能与秘境分离。”
灵脉是构建秘境的基础，就像是一栋建筑的屋脊梁柱，莫说秘境，就算是修真界亦是由地底的无数灵脉支撑。沧琅秘境地底一共两条灵脉，支撑着这座庞大秘境。
宣芝的目光也被头顶垂挂的银河吸引，当这条灵气凝结的银河往她脑门上灌来时，她整个人还有些懵，只觉得天灵盖透心凉。
怎么回事？这么多灵气会把她撑爆吧？？
宣芝睁大眼睛，被迫仰头接受灵气的灌入，瞳孔有些涣散。眉心的印记发着光，如同生长的枝蔓，贴合她自身的经脉往下生长。
沧琅秘境将它的一条灵脉给了她。
宣芝看着自己体内不断生长的灵脉，这一条灵脉足以支撑半个沧琅秘境，远非修士体内的灵脉可比。
她在接受灵脉的时候，看到了沧琅秘境从成型之初直到现在，看到了在万年的时光里，这座秘境如何日增月盛，延展疆域。
侵染秘境的邪魔就像是黏附在它身上的脓疮，它想将其彻底拔除。
宣芝闭着眼睛，在体内双脉成型的时候，神识入符，踏入三座神庙，同时点燃了请神的供香。

第93章
魔神殿，黄沙从半颓的屋顶簌簌落下，在大殿正中积起一个小沙包。
这一处空间好似永远都处在黄昏交界时，斜阳夕光从半塌的屋顶照进来，将殿内分割得一半明一半暗，千百年来，中间的光暗交界线就像是凝固住了，从未移动过分毫。
簌簌的落沙声中，暗处有道阴柔的声音，呵笑道：“沧琅秘境将地脉给了一个人。”
立即有声音窸窸窣窣地应和道：“从人身上抽走灵脉，可比像现在这样慢慢侵蚀它的地脉要容易得多。”
“是那个神符师呢，是她杀了乌沉宿和媚生。”
“玄烛被那个男人困在心里了，真没用，反倒成了别人的养料。”
“她请来的都是什么神？和仙界那帮子讨厌鬼的神力都不一样。”
“讨厌吗？我不讨厌他们呀。”
“讨厌，很讨厌！你为什么不讨厌，你应该讨厌，是他们杀了你杀了我们。”
魔神殿中的碎语此起彼伏，一句未完，便有另一句接上，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什么都不在意的，话音重叠在一起，在空旷的殿中回荡，显得整个大殿吵吵嚷嚷。
提到仙界的那些神灵，总能让它们吵起来，不过吵来吵去最终也不会有什么定论，都是些车轱辘话，就和这殿里的黄沙一样簌簌地响。
大殿正前方那尊巨大的魔像忽然发出一声轻哼，像是某种难受的呻吟，殿中的碎语霎时停歇，彻底寂静下来。
一团黑影从天魔巨大的魔像体内一点一点渗出来，像是黏稠的沥青，覆盖了他整个肚腹，黑影上分出了枝蔓一样的东西，一部分按在魔像肚子上，一部分缠住魔像的四肢身下座椅，每一根枝蔓都在用力，挣扎着往魔像体外爬。
黏稠的影子里间或闪过人的五官，喜怒哀乐，在嫉恨的表情上定格片刻，又散做麻木。
“是新的魔。”
“又有新的魔诞生了。”
“会是什么？”
那沥青似的黑影从天魔体内一点点爬出来，淌下阶梯，它就像是屋顶洒落的沙粒一样在大殿上积成一滩，最后积聚成人形，垂落一头银白的长发。
只是一只普通的，甚至连黄魔都称不上的低等魔物。
大殿内再次窸窸窣窣地议论了起来。
“只是低等魔物？”
“不可能，君上不可能诞生一只低等魔物。”
“君上亲自诞生的，都该是地煞才对。”
“为什么会是低等魔？”
“好吵。”天魔轻声道。
魔殿中的碎语再次被掐断，戛然而止，寂静得只剩下黄沙落下的声音。
天魔略微俯身，大半个庞大的身躯都显露在光里，但他面目之上依然萦绕着化不开的阴翳，看不分明五官，他如今的眼瞳已经褪去了暗红，变成了一种很剔透的质地，像是镶嵌入的两丸琉璃珠，映照的都是外界的色彩。
他支着下巴，上下打量站在自己面前的新魔，柔和的嗓音里透出浓浓的失望，“空有其表，却都只是凡人的欲望。”
他一挥手，湮灭了眼前的新魔，抬起指尖就近点了他座下几尊魔像，“去，把地脉从她身体里抽出来。”
被他点中的魔像从大殿内消失。
沧琅秘境里，其中一条地脉剥离让整个秘境都在震动。地脉浮空，将天幕的阴霾都冲散，难得地露出一片晴朗的夜空来。
圆月高高地悬在头顶，洒落一片清透的银霜。但这只维持了短短的片刻时间，突然出现在秘境四方的庞大魔影，又带来一波浓郁的魔气。
圆月被覆上血色，天空像是一汪倒悬的血池，和恐怖的血腥戾气一起压下来，将三昧真火炽烈的火光压得陡然一弱。
这一看就是有厉害的魔现世，来一个还不够，一来就来四个，不知道是看得起谁。施念念忧虑地望一眼还在和秘境地脉融合的宣芝，又急又没有办法。
三昧真火被压下去，方才快要清理干净的邪魔又重新围拢过来，众人根本不敢休息，守在匆忙布下的结界旁，再次与邪魔奋战。
天麓台上的梵音停了片刻，魔息飞快席卷上天麓山，邪魔从地底，树丛，龟裂的剑痕，从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冒出来，往被魔气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修士身上扑去。
天麓台上的佛修七窍流血，拾起掉落的木鱼，又开始艰难地诵经。梵音随着一圈圈佛光重新传出来，击溃了一些邪魔，但却有更多的邪魔涌上来，一浪接一浪永无止境似的。
一直龟缩在天麓台中的元婴修士也不得不拿起法器，和邪魔拼杀。
方才还远在天边的魔影，一眨眼就到了近前，它的魔影几乎和天麓山等高，面目狰狞，手臂上缠着森森白骨做成的披帛。它的身躯里亮起无数猩红的眼睛，密密麻麻地罩在天麓台顶，盯着每一个修士。
有修士认出这具魔影，绝望地低喃：“魔瞳……地魔七十二煞地阴……”
这样低弱的声音却被它听到了，魔影心口处端坐着一个人，莹莹的白光裹着他，五官端肃，白衣不染尘埃，看上去不像是魔，倒像是仙。
地阴歪了下头，朝说话的修士看去，高兴道：“我不常出来，没想到还有人认得我。”
他一动作，身后庞大的魔影便也跟着歪头，天麓台上的修士连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被密布的魔瞳摄魂夺魄，发着微光的魂魄从肉身上被拔出。在邪魔的啃咬下惨叫。
天麓台中的梵音更急促了，梵音和魔影撞到一起，魔影里的眼睛便一个接一个爆开。
“真烦人。”地阴嗤道，抬起手。魔影随着他抬手，巨掌往天麓山上拍下。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远处射来，先前敲碎整个天麓山结界的乌铁长棒，势如破竹地穿透了弥漫的魔气，贯穿那一只巨掌，将拍下的魔掌搅得粉碎。
金箍棒在半空转一个弯，折返回去，被一只毛绒绒的手举起来，稳稳地抓在掌中。
魔气散开，露出站在一朵雪白云团上的毛脸和尚，孙悟空身披袈裟，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转头四下一扫肆虐的邪魔，头顶凤翅紫金冠左右摇晃，嫌弃地揉下眼睛，道：“你这妖怪，满脸眼珠子长得跟癞蛤蟆似的，真是丑煞俺老孙。”
地阴朝他看去，认出了这就是在久黎城一棒打死乌沉宿的猴子，嗤笑道：“又是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猴子。”
孙悟空晃晃脑袋，一边一指天再一指地，嘿笑道：“你老外公捅过天下过地，可比你一个挖煤的癞蛤蟆知道得多。”
地阴暴怒，魔瞳将天麓山整个围住，“今日我就先吞了你！”
孙悟空将金箍棒在脖子上转一圈，一把握住当头往他砸去，“吃你外公老爷一棒！”
与此同时，余下的三位七十二煞也已经到了枯骨森林，他们的目标是宣芝，对其他的蝼蚁并没有分去太多眼神，光是受他们魔气吸引而来的邪魔就足够将施念念等人吞没。
一时半会儿还没被吞没，也只是那几束微弱的神火还在发挥着余光。
一直在不远处的山峰上观望的云知言现下也不再轻松，永照琉璃灯的焰火快要被魔气吞没，被困在他心口内的地魔受魔气所引，也开始挣扎。
他朝已经看不见宣芝人影的地方看了一眼，拽住泠曦郡主的手腕，趁永照琉璃灯未熄灭，往别处逃离。
宣芝被压顶的魔气整个吞没，所有人都无法靠近，她听到沧琅秘境的一声叹息，这一次来的邪魔似乎超过了它所能承受的上限，就连秘境都放弃了挣扎。
——我送你出去。
“不行。”宣芝拒绝出去，她蓦地睁开眼睛，正好看到朝着她脑袋抓来的魔爪。
一只孩童的手从旁边伸来，手腕上的金镯晃了晃，捏住了那只魔爪。小小的手掌只能抓住魔掌的指头，却稳稳地截住它，让它无法碰到宣芝分毫。
宣芝垂下眼，近距离看到哪吒犹带着婴儿肥的一张脸，他眉心一粒赤红的朱砂，眼瞳黑得如同玄玉，里面映出宣芝的身影，两边发髻上束发的红丝绦随风狂舞。
宣芝第一次和哪吒大佬这么近距离面贴面，比她一睁眼看到邪魔还要震撼。
哪吒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哼一声，脆生生地说道：“你这回终于知道求我了？”
把他骗来了，竟然再没有进过他的神庙！和李靖一样可恶的大人。
宣芝：“……”她那不是不敢么。
被哪吒大佬面对面质问的压力实在很大，宣芝赶紧说道：“三太子，我这回灵力很足。”
哪吒这才满意，他一抬头又看到另两个身影，瞥了下嘴角，“看来你的灵力确实很足。”
宣芝：不敢说话。
被哪吒捉着手的七十二煞扯了几次，扯不回手来，怒道：“什么黄口小儿野鸡神灵，也敢在我地猖面前放肆！你这样的小神本座一口一个，吃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哪吒大佬人狠话不多，闻言捏住魔掌的手用劲，肉肉的拳头里传来骨头碎裂的咯咯声，混天绫从他手臂上飘出去，他一把捏住，把弥漫的魔气当成了海水搅动，搅得魔头晕头转向。
虚水龙魂从混天绫里掉出来，尖锐的龙角差点戳到宣芝肚子上。不远处的二郎真君带了宣芝一把，及时将她从风暴中扯离，送到了地面施念念等人建起的结界里。
虚水龙魂一出来就想跑，又被混天绫带起的飓风卷进去，龙爪乱抓，跟一群被搅得四分五裂的邪魔在飓风里乱撞。
龙吟声愤怒地响彻天地。
宣芝听出来了，它肯定是在骂娘。
二郎真君撒豆成兵，神兵泼洒在秘境四处，穿山越岭扫荡地面潜伏的邪魔。哮天犬雪白的身影撒了欢似的在二郎神身边转一圈，奔入山林里。
秘境里的邪魔在浩浩的神力下如被火点燃的柳絮，不断消逝。
地面上的修士都惊呆了，“这些都是什么神啊？怎么都没见过的样子。”
“天麓山上那位大神是齐天大圣？我在大玄时听说过他的名号。”
“这是神灵真身下界？请神还能这么请吗？”
施念念兴奋地拍着宣芝，“太厉害了！师妹你请的神太厉害了！”她兴奋过后，又担忧道，“你这三尊大神不会把秘境撕裂吧？”
宣芝被她提醒，一把捂住额上的印记，呼唤沧琅秘境：你还承受得住吗？

第94章
魔气侵蚀沧琅秘境的山水地脉，毁灭这里的生物，让秘境苦不堪言，但神力却能滋养这片土地，浩瀚的神力诛灭了隐藏在秘境中的邪魔，将这座苟延残喘的秘境从崩塌的边缘上救了回来。
晨光初露的时候，秘境里下起了雪，整个秘境好似提前入了冬。
纷纷扬扬的雪花沾染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神力，透着金色的雪很快铺染在大地上，覆盖住疮痍的大地，像是伤口上敷上的一层愈合的药膏，等待着来年春天万物复苏。
劫后余生的修士或坐或躺，有人低喃道：“我还以为我再也看不见第二天升起的太阳了。”
他身旁的人都露出心有戚戚焉的表情。
秘境当中邪魔被涤荡一空，三位大神的身影从天幕上消失，天地之间只剩下簌簌飘落的雪花，显得格外寂静。
这样的寂静并未维持多久，秘境里忽然又是一阵地动山摇，惊魂未定的人群立即跳起来，重新握住法器，忐忑地等待着未知的新的状况。
宣芝同样惊坐起来，余光看到周边没什么反应的灵兽，又悄然松了一口气。从这些灵兽的反应来看，应该不是又有邪魔入侵了。
三位大神在秘境里大显神威一整夜，神力融入这座秘境，邪魔想要再次踏入这里，想来不会很容易。
宣芝一夜请三神，神力覆盖整个秘境，她体内的灵脉灵力依然源源不断，支撑一座庞大秘境的地脉，其中灵力可见一斑。
她以后可能再也不用担心灵力不足的问题了。
沧琅秘境地动不止，天麓山上一座山峰崩裂，碎石往下滚落，腾起漫天尘土。除了天麓山，东北、西北方向亦有两座高峰崩裂。
轰隆隆的崩塌声响了好一阵，到了午时烟尘才散尽，人们发现崩裂的山峰形成了三座巨大的神像。
游离在秘境里的神力各自有了归处，神力落入石像，神像山壁上有金光闪过，雕刻下神灵名讳。
这一刻不论身处秘境何处，相隔多远都能看到这三尊神像山，和山壁上的神灵封号。
天麓山上的大圣神像旁，齐天大圣、斗战胜佛、大力王菩萨、美猴王孙悟空一行字金光闪闪。宣芝转头去看二郎真君，威仪的神像山右侧山壁上，雕刻清源妙道真君、英烈昭惠灵显威济王、二郎真君云云，金色的神灵封号从上到下足足列了三列。
三头六臂的哪吒神像下亦有长串封号，有些连宣芝以前都不曾知晓。
“神像能留存了。”宣芝满眼喜色，双眸映着金光，熠熠生辉。
当初在久黎城、在溪叶镇时，神灵玉像雕琢不成，画像也总是褪色。
眼前山峰崩裂而成的神像并不如工匠雕琢那般精细，但却拥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势与神韵，形成一个三角，坐镇于秘境当中。
他们身旁的灵兽全都站立起来，飞鸟也全都落到地上，俯首屈膝朝着神像拜去。寒风拂过大地，草木弯腰似也跟着跪拜神灵一般。
这个世界已经无法再随意抹去祂们存在的痕迹了。至少在这个秘境里不行。
宣芝把山河社稷图挂在树梢上，将收入图中的灵兽重新放出来，灵兽从图中跳出，欢快地奔入铺满金雪的天地里。
烛蛇从山河图中冒出一个蛇头来，看一眼外面冰天雪地，又缩回图里，盘住自己的蛇蛋，守在石中火旁继续孵蛋，一点也没有要出图的打算，宣芝便也由着它去了。
她神识附着在图上，听到隐藏在云雾深处的桃树抱怨，“你把那条蛇赶出去，我不要躲躲藏藏，把我放到图中心，你一打开图最先看到的就是我。”
宣芝随着他的抱怨，去到崇山峻岭之后，拨开弥漫的云雾，看到那片熟悉的小山坡上树冠丰茂的桃树时，她很是惊讶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长大了这么多？”
申屠桃说他想要长大，回到山河图里，但宣芝一路从沉云渊到天麓台来，路上要应付太多邪魔，根本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催动山河图中的时间流速。
更何况她还收了许多灵兽动物入图，加快时间流速亦会影响到它们。
但仅仅这么三五日过去，申屠桃的桃树却整个大了好几圈，主树干从只有她小腿粗细，到现在已经快与她的腰差不多。宣芝同手环抱了一下树干，望向头顶分出的三根主枝干，主枝干上又有无数细枝分出去，叶冠浓密如华盖，覆盖了半个山坡。
这看上去已经是一株成年的大桃树了。
枝叶掩映间，一道身影出现在枝干上，申屠桃坐在枝干上，单手扶住树身。
他看上去长大了一些，但也没长大多少。大约七八岁，手脚都拉长了些许，从圆墩墩的小圆萝卜，变成了长条型的小萝卜，脸上肉嘟嘟的，和哪吒一样挂着婴儿肥。
银发被整个拢在头顶，扎成了马尾，碎发垂在肩上。
申屠桃低下头，红眸看向她，冷着一张臭脸，撇嘴道：“长得还是太慢了。”
他已经很努力地在生长了，可还是好慢，这具身躯还是这般单薄无力。
宣芝满眼都是坐在枝丫上唇红齿白的小少年，一点也没体会到他的烦恼，高兴地张开手臂道：“快来，让阿娘抱抱。”
申屠桃撇开头，反而往更高的枝丫上爬去，冷漠拒绝，“不要。”
可恶，怎么才七八岁就学会了叛逆！
老母亲被逆子伤透了心，她揉揉仰得发酸的脖子，往山坡上爬，围着桃树打量了一圈，嘀咕道：“你该不会要长得和渡虚山的桃木一样大，才算是成年吧？”
怎么回事，突然感受到了养崽的压力。
申屠桃耳朵比狗还尖，树叶沙沙响动，他忽然从距离宣芝最近的枝丫上冒出头来，从上往下盯着她，难以置信道：“渡虚山的桃木？除了我你还种了别的桃木？”
宣芝：“？？？”你怎么连自己的本体都不记得了？这个质问负心汉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申屠桃抓着桃树末梢细软的枝条，坠到地面，来到宣芝身前，挤进她怀里，拉起她的手环在自己身上，仰头酸溜溜地问道：“它很大吗？有多大？也是你亲手种的？渡虚山在哪个地方？这个名字我好熟悉。”
宣芝：“……”不是不给抱吗？现在你知道撒娇了？
怀里银发红瞳的小少年，左脸写着“你怎么可以还有别的树”，右脸写着“原来我不是你唯一的树”，委屈又嫉妒，旁边的桃树沙沙地抖个不停。
宣芝被他湿润润的红瞳盯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解释道：“不是我种的，我只种了你。”
桃树的抖动一下子停了，申屠桃眨眨眼睛，“真的？”
“嗯，真的。”宣芝坚定点头，捏了一把他的脸。把别在衣襟上的留影珠摆得更端正了些，势必记录下鬼帝陛下年少无知的每一个高清细节。
宣芝从山河社稷图中退出来时，还能听到申屠桃发出不服输的豪言壮语：“不管渡虚山上的桃木有多大，我都会长得比它更大！”
宣芝笑得停不下来。
你最好可以。
沧琅秘境里三尊神像落成，邪魔可以说是无处遁形，秘境里安宁了好些日子，宣芝跟施念念几人去三座神像山都走过一遭，越走到近前越能感觉到这天然而成的神像神威赫赫。
神像山下已经有了一些祭拜的痕迹，甚至有炼器师炼制了香炉鼎摆在山脚下，鼎中有香烛袅袅燃烧。
秘境里的风雪停了，也不用再担心邪魔祸患，入秘境的修士又想起了自己入秘境的初衷，开始四处搜刮秘境当中的灵宝资源。
沧琅秘境内大半仙草灵兽都毁在邪魔手中，所剩资源越发捉襟见肘，为了争夺残余的资源，修士之间便也时常爆发冲突。
可能因为宣芝体内有沧琅秘境的一条地脉，看见修士薅秘境羊毛就觉得心口疼，像是被人偷了家，恨不得将他们通通赶出去。
不过沧琅秘境却不是这么想的。秘境里的一些资源需要流通出去，同时也需要修士能带来秘境之外的东西，哪怕是其自身的血肉灵骨。修士在狩猎秘境里的珍宝灵兽时，秘境也在狩猎他们。
宣芝和施念念拎着师父给的任务清单，踏过那些危险重重的境地，险象环生之时，抑或是和人打得头破血流，说不准就得挂在秘境里时，便有了深刻的体会。
不到最后，谁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猎人还是猎物。
黄昏将近时，宣芝和施念念从一片沼泽地里冲出来，将任务清单上的最后一样东西塞进储物袋里，身后跟着几个追来的修士。
施念念行进期间，屈指朝四面弹出几张符箓，符箓落地便消失于无形，周遭空间都跟着扭曲重叠，结成一座鬼打墙的符阵，将身后追兵困在其中。
宣芝望了眼头顶，感觉到蕴含神力的罡风从上空灌下来，慌忙喊道：“师姐，快点，我们得回山洞去避一避。”
施念念疾步奔过来，抓住她的手，筋斗云裹住两人，云团倏地弹远。
两人回到她们往日休憩的山洞时，夜色才将将降临。
秘境上空摇曳着如同缎带般的极光，秘境里虽然没有了邪魔之患，但三位大神残留的神力隔三差五就要动荡一番。
施念念望着外面激烈的神力对撞，纠结了良久，凑过去贴着她的耳畔，小声地问道：“师妹，我早就想问你了，你家这三位大神是不是关系不太好啊？这打架打得也太频繁了点。”
宣芝眨眨眼，朝外看去，一脸真诚道：“没有啊，他们应该就是偶尔切磋切磋而已。”

第95章
神灵的友好切磋使得秘境里的生物都潜藏蛰伏起来，沧琅秘境的夜晚无比寂静，只余下绚烂的神光在秘境上空动荡。
宣芝倚靠在山壁上，听着施念念同颜印两人联系，交换彼此的情况。她有些昏昏欲睡。
修士并不太依赖睡眠来休息，自从她金丹之后，便很少有这样困倦的时候，宣芝意识到了什么，便没有反抗，放任这股睡意将自己拉入沉眠中。
她刚合眼不久，便入了梦。如她猜测的那般，在梦中见到了熟悉的故人。
“玄晟娘娘。”宣芝高兴道，她还以为上次一别之后，她再也不可能见到这位温柔的女神了。
玄晟元君和以往不太一样，她没有穿着重重铺叠的繁重礼衣，衣裙的颜色也不似以前淡雅。裙摆上百花盛放，浓艳纷杂，发髻上佩戴着形如枝蔓的金色钗饰，整个人色泽浓烈而张扬，如同把整个盛夏穿在了身上，艳而不俗，好似变了一个人一样。
宣芝一时间看呆了，玄晟元君瞧见她呆怔的模样，问道：“我这样不好看么？”
宣芝回过神来，连连摇头，“好看好看！”她还想多夸两句，奈何临到关头词穷嘴笨，只会发出“超好看”的傻叫。
玄晟元君掩嘴轻笑，笑起来的模样还和以前一样温柔似水。她捻起自己的裙摆，说道：“我以前好像很喜欢这种五彩斑斓又张扬的颜色，我请人去查阅了大玄建国之前的档案，太久远了，只留下了些许只字片纸。”
玄晟元君原本不是来同她叙旧的，她此番前来，是为告别。只是身边没有人能同她说起这些残卷，便在宣芝面前多说了几句。
“有一份残卷里记载，‘山君喜彩衣，晟山多繁花’，更早的一份残卷上还说，‘山君性烈，晟山气象诡谲，精魅横生，多凶兽毒藤，食人，寻常人不敢入’。所以萧氏硬着头皮闯入晟山，才得以躲避过灾祸。”
玄晟元君说这些的时候，神情也是淡淡的，眼眸中映着裙摆上浓烈的颜色，试图追寻那个性烈好彩衣的自己。
但那些过往就如这些文书一样，被遗忘在人间的角落里太久了，连她都不记得了。
在大玄建国的历程中，每一场战役，兵将先祭天地，再祭山君，山君带着晟山灵魅凶兽和兵将一同上战场。大玄六部落中也有各自崇拜的神灵图腾，六部落的主神是在仙界有封号的神灵。玄晟只不过是一介地灵，凡人加封的山神，不是仙更类妖。
宣芝听着玄晟元君所说，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她从初始见到玄晟元君，她便是温柔包容的样子，但她想，个性张扬披甲上战场的元君，应该也是另一番好风景。
那时候，晟山萧氏一族被称为蛮邪。后来蛮邪逐一统一六部成了正统，关于玄晟元君的记载便也渐渐端肃清正了起来。
玄晟受封正神之日，登上天道台，斩落的大约是自己身上一点点被剥离的妖性。她已经记不起来了，现在看到这些古卷记载，都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玄晟元君道：“鬼帝陛下说得没错，我已经不记得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就算穿上彩衣，也没有了当初的野性。
宣芝睫毛轻颤，状若漫不经心地问道：“娘娘来之前，见过鬼帝陛下吗？”
玄晟元君颔首，“他在天道台上受刑。”
“受刑？”宣芝蓦地抬眸，一脸诧异，紧张地揪住玄晟元君的袖摆，“为什么？受什么刑？这贼老天怎么这么喜欢惩罚别人？”
玄晟元君没想到她竟然不知道，想了想，抬手轻柔地覆盖在宣芝眼皮上，将自己的眼睛借予她。
“天规有定神灵不可真身下界，但鬼帝破开两界之壁，真身入人间停留三个时辰，被罚囚禁天道台。”
真身下界。是那个时候吗？她在拂来宗问道阶上与他那一次匆忙的见面，他那个时候原来是真身破界而来？
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其实不是不回应她，是不能回应她。就连他的小分身，他都没办法管。
宣芝耳边听着玄晟元君的话音，眼前浮出仙界之景。玄晟元君从神庭出来，踏上祥云往仙界虚海之巅而去。
仙界琉璃宫殿，悬空长桥在云霓之间若隐若现，从宣芝视野里一晃而过，片刻后，一座云雾环绕下恢弘的白色圆台出现在她眼前。
宣芝透过玄晟元君的眼，看到隐匿在天道台外层层堆叠的祥云里的仙人。都是因天道台上的动静而来。
天道台上矗立十二根高大天柱，柱上盘缠金鳞瑞兽，每一根柱上兽口中都喷吐出条条金色铁链，有些金链已经垂落到地上，链条上被凝固的血裹得暗红，还有一部分仍然穿透他周身灵窍上，锁缚住坐在天道台正中的人。
申屠桃浑身都是受刑的痕迹，血迹从他身下沿着天道台上的沟壑往外蜿蜒，和金链上的血一样已经凝固了。
他抽离着身上剩下的金链，察觉到天道台外来人，抬眸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眼，便又重新低下头，一条一条将贯穿在他身上的链条抽出来。
玄晟元君望了一眼天道台上方金字，天道台对鬼帝的刑罚已经结束，她温声道：“恭喜陛下重获自由。”
申屠桃这回连头也没抬，他抽离锁链的动作不疾不徐，只是机械地重复，脸上始终都没有什么表情，无动于衷自己身上的伤，也无动于衷天道台外围观他的仙人，只剩锁链丁玲的撞击声在天道台上回响。
宣芝一时间心绪起伏太大，梦境险些崩溃，梦境若是崩溃，她便也没办法在借助元君的视角了。宣芝努力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强制冷静下来，又生气又难过地问道：“天道台对他做了什么？”
玄晟元君微微蹙眉，她也看出鬼帝的异常，分神于宣芝梦境里回道：“十二天柱刑罚，每时辰轮换一次，受三灾九劫十二刑。”
玄晟元君试图与申屠桃搭话，被对方完全无视，她身后飘来一道清雅的声音，无奈道：“他不会应你的。”
玄晟元君回头，看到不远处坐在青鸟身上的元崇天君，她俯身朝元崇天君施了一礼。
元崇天君略一颔首，目光又落回天道台的人身上，“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无情无欲无识无感无心，只需永远坐守北冥的一株死木。”
玄晟元君登上正神之位三千余年，与其他正神相比并不算太长久，她受封之后见过北冥鬼帝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就是那屈指可数的几次，都已经是他后来的模样了，自然无缘得见“鬼帝原本的样子”是什么样。
元崇天君说完笑了一下，“太久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还真有点不适应。”他转过身，似乎不想继续看下去，青鸟背着他离开天道台，随他而来的仙人便也跟着离去。
金链哗啦一声，最后一根锁链被申屠桃抽出体外，扔到地上，撞出清脆的响。天道台上密布的符文线条开始褪去，封闭天道台的结界也开始消融。
天道台关闭，这一处祭台就像一瞬间落回了岁月的尘埃里，重新变得古朴陈旧，沉默无言地悬在仙界之巅上。
顶上“天道台”三个字彻底消失不见的下一刻，申屠桃身前空间轻微波动，一行大字浮现在他面前。
他动作顿住，静静站在那里盯着眼前浮出的大字，像是在辨认那一个个比狗刨出来还难看的字迹。申屠桃面色未动，五官像是凝固住了，红瞳也如一汪死水，对眼前这一封休书没有丝毫波澜。
宣芝努力想要透过玄晟元君的视线，去看他面前的歪歪扭扭的线条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玄晟元君体贴地移了一个方位，让她能正面看到那一行字，讶异道：“你写给鬼帝的休书？”
宣芝比她更惊讶，“我没有！不是我！”她顿了顿，再一看那一行字里，就算再潦草也能辨认出的“宣芝”两个字，有些不确定道，“怎么会是我呢？”
她什么时候写过这种东西？
玄晟元君道：“不是你的话，似乎更糟糕。”幸好里面还明确写了两个人的名字，不然，就太糟糕了。
天道台上，申屠桃挥袖抹去了半空的字迹，身影从台面上消失。
玄晟元君收回覆盖在宣芝眼睛上的手，宣芝眼中的画面消失，重新回到她的梦境里。
宣芝担忧道：“他是不是回北冥了？”
“想来应是。”玄晟元君沉吟道，“那封休书并没有什么效力。”
“那就好，多半是我喝醉时候瞎写的，不作数的。”宣芝不由舒了口气，悬着的心稍微落回去，虽然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种东西，但是现在突然知道她要和申屠桃离婚，她心里还是有些舍不得。
玄晟元君不忍打击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和鬼帝陛下的婚姻本就不受天地认可，所以休书也无效。”
这个宣芝倒是知道，仙凡有别嘛，他们本来也没拜天地。
玄晟元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柔地安慰道：“其实，只要你们彼此认可，这就够了。”

第96章
宣芝从梦里醒过来，一睁眼便看到施念念坐在她面前不远，托着下巴一脸专注地盯着她看。
云倦坐在施念念身后，被她当做靠背枕着，山洞里蹲满了阴鬼，都跟施念念差不多的姿势，齐齐瞧着她看，也不知盯了她多久。
宣芝一睁眼看到这幅画面，差点以为自己掉进了鬼窝，被吓得浑身一抖，捂住心口叫道：“师姐，你干什么，你要吓死我了！”
施念念摸着下巴探究道：“师妹，你究竟做了什么噩梦？一直在哼唧哼唧呜咽，看上去很难受，叫你也叫不醒。”
宣芝摸了摸脸，果然摸到一手湿滑，她想起天道台上申屠桃的样子，心里又沉甸甸地坠下去，难受地吸了吸鼻子。
施念念递给她一张手帕，“你还叫着申屠桃的名字，说什么你看看我不要走不要离婚之类的。申屠桃是鬼帝的本名吗？”
云倦在施念念身后轻咳，“念念，不要随便喊陛下名讳。”
宣芝擦着脸上的泪痕，闻言捂住脸道：“我还说梦话了？”
“嗯，喊得可肝肠寸断了。”施念念把玩着云倦的手指，笑着道，“所以我把大家都叫出来看热闹了。”
宣芝：“……”师姐，你可真是我的亲师姐呐。
施念念感叹道：“原来你这么喜欢他啊，难怪什么都没有就把你骗到手了。”
宣芝捂脸，她想起那封狗刨的休书，问道：“师姐，上次我跟你一起喝醉之后，是不是写了一个叫休书的东西？”
施念念闷头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啊，你说那天晚上啊，你是用剑在地上写了一封休书，不过没有落款，不会生效的。”
她说完之后眼睛倏地一亮，满脸八卦地问道，“怎么，北冥鬼帝因为这封休书，入你梦中跟你闹了？”
“我倒是希望他能跟我闹一闹。”宣芝叹息一声，想到申屠桃那个无情无欲的样子就头疼。
申屠桃从天道台上出来了，那应该能跟自己的分身有所联系，宣芝想到这里，匆忙收起手帕，神识入符请出了山河社稷图。
画卷在半空徐徐展开，她神识附着上画卷，熟门熟路地越过青绿铺染的重重山峦，来到被她“金屋藏娇”的云霓深处。
山坡上的桃树又大了一圈，云雾已经遮不住它浓密的树冠，树干粗壮到宣芝已经双手环抱不住了。这株桃树已经学会了主动汲取这个世界的养料来让自己快速生长。
宣芝都有点怀疑，她种的到底是桃树还是梧桐树了。
她抚摸着粗壮的树干，喊道：“申屠桃？”
桃树静默无声，只有枝叶在山风中微微抖动，宣芝喊了几遍没得到回应，便又喊道：“小桃子？桃桃？”
大的没有回应，小的也喊不出来，宣芝不死心地拍着树干，围着桃树转圈，“你是因为受伤太重出不来吗？还是因为我写的那个休书生气了？我喝醉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我不是真心要休了你的。”
她解释了半天，桃树依然没有反应。宣芝不安道：“你不会连分身的感情都没了吧？可是你现在是活着的啊，你不是死木，你应该能感觉得到才是。”
她伸手想要揪桃树的叶子，摸了一下又放开，在原地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只好退出山河社稷图。
施念念见她一脸落寞，问道：“怎么了？你跟你儿子也吵架了？”施念念开始挽袖子，“他敢不帮你，帮他爹？看我进去好好教训他。”
宣芝按住师姐，抓住她的手腕静立了好一会儿，重新振作起来，收回山河社稷图，问道：“师姐，我要离开秘境，你要跟我一起出去吗？”
施念念惊讶道：“秘境还有半个多月才会重新开启放所有人出去，现在能出得去？”
“应该没问题，可以和秘境商量嘛，而且我还有筋斗云呢。”宣芝倒是一点不担心这个问题。
施念念想了想，摆手道：“你要有事的话，你就去吧，我还没在这秘境里玩够呢。”
“那师姐去找颜师兄他们吧，别一个人落单。”宣芝操心道。
施念念好笑地拍了她一巴掌，“我才是师姐吧？别瞎担心了，赶紧去哄你的老鬼。”
云倦对她的“大不敬”已经麻木了。
施念念说着想到什么，又一把拽住宣芝手腕，拉着她到一旁小声说道：“哄鬼我可有经验了，你就算要哄他，也要把握好度知道吗？见了面先质问他为什么不看你，害你在梦里都哭哭啼啼。”
施念念抬手用力揉她的眼角，将她本来就有些红肿的眼角揉得更加殷红一片，“对，就是这样，眼睛红红地去找他，把他拿捏住了，你再随随便便道个歉，给一棒子再给一颗糖，主动权要掌握在自己手里，免得他恃宠而骄。”
宣芝余光瞥了一眼另一侧的云倦，白衣剑修双手拢袖站在那里，仿佛是个纸雕的人，一动未动。
施念念又往她手里塞来一张黑底金字的符箓，教导她如何使用，“这是通感符，上半部分为阳符，下半部分为阴符，使用的时候一分为二，阳符贴在他身上，阴符贴你身上。”
宣芝捧着这张与众不同的符箓，仔细看了上面符文，的确上下对称，一阴一阳，“这有什么用处？”
施念念戳她的额头，“你笨死算了！阴魂死去的时间久了，他们作为人的感官就会渐渐丧失，跟个木头似的。有这张符相连，你们感官互通，在做某些事的时候，他才能跟你一样感觉到快乐。”
“没有比这个更好哄鬼的了，一张不行，你就用两张。”她又抽出一张塞给她。
师姐真的经验十分丰富的样子。
两人身后，云倦终于站不住了，他掩唇干咳一声，抽出剑把山洞里竖起耳朵偷听的鬼魂全都赶回了施念念的鬼符当中。
宣芝恍然大悟，都说到这个份上，她要是还不明白，上辈子就白在网上冲浪那么多年了。秉承着有备无患，多多益善的心理，追讨道：“师姐，别这么小气嘛，再多给几张。”
“这个符很难画的，你还真不客气。”施念念为了师妹的幸福，忍痛割爱，将装着通感符的荷包整个塞给她，最后又不舍地从荷包里抽了一张符回去，叮嘱道，“但你不能一次全用了，和鬼双修会损阳寿，耗精气，所以还是要节制点，不然吃不消。”
宣芝用力抱了施念念一下，她慎重地将荷包塞进储物袋中，坐上筋斗云和施念念告别。通过自己体内灵脉呼唤秘境，请它将自己送出秘境。
秘境空间波动，宣芝连同雪白的云团一起从虚空消失。
昨夜一夜神力动荡，今日的秘境四处格外清亮，如同水洗过一般，天上晴空万里，朝阳热烈。施念念捻着手中符箓，“外面天气不好，我们今日还是别出去了。”
这样阳光明媚的天气，对阴鬼来说，的确不好。
施念念重新在洞口布上结界，又覆上一层不透光的黑帘，洞中一下昏暗下去，云倦的魂体发着幽幽莹光，无奈道：“你刚劝了你师妹要节制。”
施念念双手捏住黑金符箓，慢慢从中间撕开，符纸从她指尖飞出，各自没入两人身体中。
她满不在乎道：“你以为我拼死拼活修炼是为了什么？元婴有两百年寿命，折损个一二十年，你以为我会怕么？”
云倦说不过她，他向来都说不过她。
另一边，宣芝从沧琅秘境出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揪住筋斗云往北冲。筋斗云带着她风驰电掣，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两个筋斗两个十万八千里，三个筋斗……
她愣是没摸到北冥的边，还一头撞入了什么结界当中。
宣芝坐在筋斗云上，望着前方冰原上高耸入云端的雪山，雪山山腰有一座冰雪砌成的巍峨宫殿。
一连数道人影从宫殿中飞出，悬空立于四面，封住她前后左右，携带灵力的声音顺着风雪从山巅遥遥传来，“来者何人，闯入昆仑宫所为何事？”
宣芝倒吸了口气，昆仑宫，那个凌驾于修真界之上，满宫都是快飞升的大佬，被称为神灵预备役，清北保送班……啊不是，扯远了。
总之，昆仑宫在原著里属于是个很传奇的地方，就连宫内一个扫地的都接近渡劫期修为。
宣芝抓紧了筋斗云，谦虚道：“各位前辈，在下无意冒犯，只是想问问北冥怎么走？”
风雪中静默了好一会儿，一道声音疑惑道：“北冥？活人是进不了北冥的。”
宣芝不死心道：“这座雪山之后是北冥么？”
“昆仑宫之后是无尽雪原，踏入者十死无生，并不与北冥相接，你就算一直往北也不可能找到北冥入口，且回吧。”
宣芝垂下眼帘，思索了片刻，拱手致谢道：“多谢诸位前辈提点。”她拍了拍筋斗云，云团摇晃倏地从风雪中消失。
筋斗云速度之快，寻常人根本捕捉不到它的踪迹，但这些人到底接近飞升，看到了筋斗云越过雪山奔向后方雪原的一抹残影。
有人立即想要追去，被那道声音止住，“由她去吧，如此执著，或许死后能得偿所愿。”
宣芝踏入雪原之后，连那座几乎与天相接的雪山都消失不见，前后左右俱是一片茫茫风雪，连方向都难以辨清。
筋斗云带着她在这片雪原上转了好几圈，每一处地界似乎都一个样，就像是在原地踏步。
“真是见鬼。”宣芝无比烦躁，她最初那次稀里糊涂便进了北冥，如今有心想找它，竟然找不到了。
这雪原风霜之烈，几乎连她体内真元都要被冻结，宣芝不得不停下来，找了一个避风之处，请出八卦炉，贴着它暖了好一会儿，浑身真元才又慢慢运转起来。
“你当初到底是怎么钻进北冥的啊？”宣芝戳着被冻成了冰沙的筋斗云。
筋斗云一动弹，云团里的冰晶就簌簌往下掉，懵懂无知地在雪原上滚来滚去，欢乐得很。
宣芝一筹莫展，贴着八卦炉在原地坐了好久，才想起来她还有一枚行鬼令，当初催动不了行鬼令，她虽然气呼呼地塞进了柜子里，但外出的时候，还是又从柜子里翻出来，装到了身上。
宣芝抹开血月牙上的符文，月牙从手心缓缓飞起，宣芝双眸霎时一亮，太好了，行鬼令又有用了。
暗红的月光洒落，一头灰狼从月色中扑出来，它刚一出来就被风雪冻成了冰雕，只剩一双狼眼珠子惊惧地不停转动。
宣芝：“……”她将灰狼冰雕拖到八卦炉边，灰狼才慢慢融化开，欢快地围着她打转，不停嗅着她身上人气，“主人，你终于又召唤我了主人。”
“不是我不想召唤你。”宣芝一言难尽，摸了摸狼头，“我现在想回北冥，但找不到路，你能带我进去吗？”
灰狼摇头，它可没有那个能力带人进北冥。一人一狼静默片刻，灰狼摇晃尾巴道：“我可以去找左殿大人，她或许可以为你开鬼门。”

第97章
宣芝写了一封信笺交由灰狼，让它带给掌管北冥鬼门的左殿阎司姜炤。灰狼回到北冥，尽忠职守地叼着信笺来到鬼门城楼下。
右殿阎司郁绘趴在鬼门城楼上，万分惊讶地看着在楼下摇尾巴的妖鬼，不可思议道：“你是怎么上来的？”
灰狼歪歪脑袋，不解地回道：“一步一步走上来的。”
郁绘上上下下打量它许久，才忽而一笑道：“你有什么事？”
“我家主人有信函送与左殿大人。”灰狼道，仰起头展示自己叼着的信件。
“给我的？”姜炤疑惑，遥遥地一抬手，想要将狼嘴里的信函拿走。
信函一离口，灰狼就觉脊背一寒，被魂飞魄散的威胁扼住周身，浑身的毛发都要竖起来了，在被凭空而生的阴风绞碎之前，它猛地跳起来，一口叼回了信件，那令狼毛骨悚然的感觉才算退去。
“大大大人，这信不能给你……”灰狼舌头打结，死死咬住信函不放，两只耳朵紧紧贴着头皮，整头狼都不好了，它不想送信了，它只想叼着信飞奔下山。
灰狼终于理解为什么右殿大人方才看到它会那么惊讶。
姜炤沉默了片刻，伸手弹了一缕阴气入狼嘴，字迹从灰狼嘴里的信笺浮到半空。楼上两人一目十行地扫过。
“原来是娘娘的信。”郁绘左右摇晃着折扇，替姜炤苦恼道，“非鬼节之日，要开鬼门容生人入内，需要陛下应允才行。只是现在要找到我们这位陛下，可比开鬼门还难。”
虽然鬼帝陛下以前经常违逆天规受到惩罚，但惊动天道台的次数却不多。
申屠桃在天道台里受罚的时候，整个北冥都被天道台的威压震慑着，缩起脖子做鬼，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次刑罚结束，天道台关闭，众鬼也只看到他从天道台出来时那一瞬间的血色残影，就连姜炤和郁绘这两位阎司都没来得及上前，那抹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那一瞬间，他看上去虚弱至极。
北冥里的恶鬼不会放过任何一次闯鬼门逃离这里的机会，这一次也不例外，十方恶鬼涌来渡虚山。守护鬼门的一方和闯门的一方在渡虚山下遭遇，还未动手，渡虚山上突然荡开一股凌厉的威压，不分敌我，将山下众鬼撕扯得粉碎。
要不是郁绘和姜炤身处鬼门，恐怕连他们都不能幸免。
申屠桃毫无差别地绞杀靠近渡虚山的鬼煞，使得众鬼不敢靠近渡虚山，两殿阎司也不敢踏出鬼门城楼半步，所以郁绘看到那匹好端端来到鬼门下的灰狼才会那么惊讶。
郁绘摇着折扇，转眸笑意盈盈地看向姜炤，托着下巴问道：“这是陛下亲自从人间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夫人，她要回北冥是理所应当，左殿大人，这该如何是好呢。”
姜炤没搭理他，兀自凝视浮在半空的字句片刻，突然伸手从郁绘手上掠过，抢走了他一直摇来晃去的折扇。
郁绘笑容一僵，张口道：“啊，左殿大人这是做……”
他话还没说完，姜炤纤细的手指飞舞，利落地从折扇上唰唰划过，扇面在她指尖下碎成片片碎纸，如同翻飞的蝴蝶，从扇骨上剥离下来。
郁绘：“……”他的扇子。陪了他几千年的扇子。
碎纸蝴蝶还想往扇骨上扑，被姜炤挥手挡开，凝出一团阴气包裹住，送到灰狼面前，说道：“把这个带给娘娘，这些纸片会向扇骨而来，能带娘娘找到来北冥的路。”
那些扇纸果然如她所说，即便被阴气包裹着，依然呼啦啦朝向她手中扇骨，如同趋光的飞蛾。
郁绘手中空空如也，一时不太习惯，抬手摸了下鼻子，心口在滴血，嘴角含着苦涩的笑，“能为娘娘引路，是我的荣幸。”
灰狼含住装满碎纸的小球，飞快地奔下渡虚山。
无尽雪原，已经入了夜，风雪一直都未曾停过，四处都是冰雪覆盖，倒显得雪原的夜并不那么黑，宣芝抱着八卦炉等了一整天，等得八卦炉都开始无聊地仰起大肚子，把火膛口对着天空，张大了嘴接从天上飘下的雪花。
只不过它的火气实在太大，雪花还离着火膛口八丈远，就嗤啦一声蒸发消散了。
炉子无聊，宣芝也无聊，她挠一下八卦炉的肚子，八卦炉的铜制兽足就条件反射地在地上刨一下，宣芝噗嗤笑起来，这炉子长了两双兽足，怎么也兽里兽气。
她用力挠八卦炉肚子，八卦炉的后蹄就忍不住在雪地上使劲刨，刨出来一个雪坑。宣芝挠累了，休息下，八卦炉就咚咚咚地挪一个地方，把大肚子凑到她手边，示意她继续挠。
宣芝痛并快乐着，她指甲都要被磨平了。
挠八卦炉可比挠哮天犬废手。
在宣芝把两手指甲都磨得圆圆润润时，终于等到行鬼令上传来动静。
她抹开行鬼令上法印，灰狼从血月影下蹦出来，吐了一颗球在她手心里。空心的圆球里传来呼啦啦的振翅声，宣芝举到眼前仔细一看，才发现里面装着的是一片片大小不一的碎纸片，从碎纸片上依稀还能见着绘画的图案。
“这是什么？”宣芝不理解。
“是右殿大人的扇子，左殿大人说，它们能带主人找到回去北冥的路。”灰狼吐着舌头道。
宣芝想起来，右殿阎司郁绘好像是有那么一把折扇，扇面上绘着千里江山图，每次见着他，他手里都摇着那把折扇。没想到还是个能导航的好东西。
灰狼回到行鬼令，宣芝望了望四面风雪，喊道：“筋斗云！”
不多时，一团白影从风雪里冲过来，飘到宣芝面前。宣芝伸手摸了摸云团，好家伙，浇点奶上去，都可以直接当成牛奶沙冰冰淇淋舀来吃了。
她围着筋斗云狂拍一圈，拍得筋斗云肚子里的冰晶簌簌地洒落，筋斗云被拍得很开心，云团翻来扭去地让宣芝给它拍。
“好了好了，我们先离开这里，下次我再好好给你拍拍，把你拍得舒舒服服。”宣芝揉揉云团，把被挠爽了八卦炉收回神符，爬上云团，捏碎了手里禁锢住碎纸片的小球。
碎纸哗啦啦地从她手里涌出去，穿透风雪，劈开一条阴路。宣芝揪住筋斗云，立即跟上去，混入碎纸群中。
风雪很快被甩在身后，周遭渐渐暗下去，只剩那一串闪着莹莹幽光的碎纸引领方向，宣芝耳边都是呼啦啦的振翅声，碎纸在她身周如同蝴蝶一样翩跹。
她终于看到横亘在人间和幽冥的冥渊，冥渊之中连光都不能入，深处伫立着一座巨大的门楼。碎纸扑到鬼门上，发出一连串啪嗒啪嗒的响。
鬼门内，郁绘敏锐地抬起头来，手里捏着光秃秃的扇骨，附耳贴到鬼门上，面含喜色道：“左殿大人，我的扇面似乎回来了。”
姜炤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盯着黑沉的鬼门。
片刻后，一团雪白的云团从鬼门上穿透进来，云雾散开，露出熟悉的身影，姜炤和郁绘起身行礼，“娘娘。”
宣芝看到他们很高兴，又高兴又幽怨地说道：“没想到我回一趟北冥竟然如此艰难。”这还算是她的家吗？谁回家这么难！
姜炤垂首道：“恭迎娘娘回来。”
郁绘等了半天没等到他的扇面，苦涩道：“娘娘，左殿，我的扇子好像被挡在鬼门外了。”
宣芝这才注意到他的扇子确实没进来，又拍拍筋斗云，云团从鬼门上渗透出去，裹住扇面碎纸带进来。一入鬼门，碎纸片就从筋斗云肚子里呼啦啦窜出来，朝着郁绘飞去。
郁绘就像迎接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一样张开手臂拥抱它们，右手抖开光秃秃的扇骨。
这副重逢的画面令人十分感动。
宣芝一边感动着，一边掐住了一片碎纸。碎纸涌向扇骨，重新覆在其上，千里江山图重新在扇面上拼凑成型。
郁绘来回翻看自己的扇子，“怎么缺了一块？”
宣芝捏着那缺失的一片碎纸，诚恳道：“是这样的，回北冥的路实在太难找了，我想借一片右殿大人的扇面，这样以后回北冥才能知晓明确方向，不知可不可以？”
郁绘举着自己漏了一个洞的扇面，心中滴血面上含笑：“娘娘尽管拿去。”
姜炤似乎看不下去他那副模样，从自己长鞭手柄上扯下一缕装饰用的流苏，覆在他扇面上，赤红的流苏融于图上，填补了那一处漏洞，仿佛是扇上开出的一朵合欢花。
郁绘诧异地抬眼看她一眼，欣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新扇子。
宣芝朝他们道过谢，走到城楼边，遥望一眼山巅冥宫，面上又重新忧虑下去，问道：“鬼帝陛下现在怎么样了？”
两人俱都摇头，将申屠桃出天道台之后的情况简要说了，最后道：“我们连半步都不敢踏出城楼，更不清楚陛下去了哪里。”
宣芝听他们说完，试探性地往城楼外走去，见没有受到绞杀阻拦，才朝两殿阎司挥挥手，往山巅冥宫奔去。
山巅冥宫被哪吒的三昧真火毁去一半后，又在勤劳的蝉奴们手中恢复了大部分，烧过的桃木灰烬融入了土壤里，使得地面都呈现黑沉沉的色泽。
偌大的宫殿崭新地矗立在山巅，里面却空空荡荡，既见不着蝉奴的身影，也见不着申屠桃。
宣芝几乎将整个冥宫翻了一遍，声音都快喊哑了，也不见一个鬼影子。她甚至放出哮天犬来，让它嗅闻申屠桃的气息，只不过这整座山都建立在桃木上，可以说满山都是他的气息，连哮天犬都没办法确切地找到他。
“你还真的无情无欲无感无识了？所以不论怎么叫你，你都不应？”宣芝无能狂怒，“你的树还在我手上，你再不出来，信不信我现在就把它砍了！”
宣芝对着空荡的宫殿发完火，休息了片刻，又认命地站起来继续寻找，她不敢去回想天道台上申屠桃的样子，空洞得就像是一个泥塑的人偶。
人偶被绘上眼睛，面容尚且看着能有几分生动，他死气沉沉的，真真就是一株死木的状态了。死木自然不会再因为旁人而动容。
宣芝在未被三昧真火烧到的宫殿深处，终于找到了一枝游廊下被当做梁柱的桃木，她摸了摸坚硬的枝干，从怀里掏出黑金符箓，一分为二，将阳符贴到它上面，阴符贴到自己身上。
符文融入树身，宣芝靠着桃木道：“这下你能感觉到我找你找得有多累了吧？你快出来吧。”
宣芝倚靠在桃木边等了许久，看着符文渐渐变淡，抬手捂住眼睛，失望地呢喃道：“师姐，你这符好像没什么用。”
廊宇深处一双红瞳静静注视着她，从她踏上渡虚山开始，他就能看见她。申屠桃想起他确实有一棵树在她那里，他曾经费劲周折才拥有的一株活着的桃树，现在它并不重要了。
他一点也没有想要融合它的想法。他清楚记得过去的自己执着想要的一切，但现在都难以再触动他。
申屠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有一丝温热的湿意传递入他的感官。

第98章
宣芝没有在桃木边沮丧太久，她想申屠桃现在无识无心，那她就把他当做死木头好了，死木头就算通过符箓体会到她身体的感知，也无法产生情感的共鸣。
所以，哪怕她在这里哭瞎了，申屠桃估计也不会主动走出来。
死木头不会主动走出来，应该也不会故意躲着她，她只是还没找到他而已。
宣芝振作起来，摸了摸桃木，坚定道：“我会找到你的。”她朝着游廊四面都张望了一眼，选定一个方向，打算继续去寻。
转身之时，腰间的荷包忽然被一截树枝勾住划破，枯萎的桃枝末梢从荷包破口处钻进去，飞快抽了一张黑金符箓出来，从符纸中间劈开。
阳符被桃枝卷走，阴符啪一下拍在了宣芝脑门上。
这死桃树的一连串动作十分流畅迅速，宣芝还在呆愣时，符文就融进了她身体里。桃枝缩回去，又不动弹了。
宣芝：“……”
她转头四处张望，北冥没有日夜之分，天色一直都是昏昏沉沉的，高大的楼宇使得很多地方都阴森幽暗，她视线仔细扫过每一处角落，喊道：“申屠桃！你是不是一直都看得见我在找你，一直都听得见我在叫你？你给我出来！”
空荡荡的殿宇里，只有她的余音回荡。宣芝不断在心里安抚自己，他现在是个木头，真正的死木头，要有耐心。
等了良久，她实在忍无可忍，狠狠一脚踹在廊下的桃木上。桃木和廊柱融为一体，坚硬粗壮，连颤都没颤一下，反而是她的脚趾被踹得生疼。
宣芝吃痛地哼一声，气呼呼地蹲到地上。她揉着脚背自我开导，申屠桃会抢她的通感符这是个好兆头，总比他一声不吭真的什么反应都没有的好。
师姐这个符，真的是个好东西。
宣芝放缓语气，用在外诱拐野生小猫咪的语气，循循善诱道：“申屠桃，我的脚好疼，你也感觉到疼了对不对？你抢我的符箓贴，也是想要重新找回这些五感的对不对？”
她刻意抚摸自己的手背，“你看，我还可以给你更多感觉，只要你出来见我。”
申屠桃能感觉到她那片刻脚趾的疼痛，也能感觉到指尖摩挲的触感，他看着宣芝蹲在廊下，摸摸手揉揉腿，又掐一掐自己的腰，她身体上的每一个感觉都相应传递到了他身上。
最后她用一脸痛下决心的表情，伸手按在自己的胸上。
宣芝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她，用在天道台上那种毫无波澜的眼神看着她。只要想到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都被那双红瞳看在眼里，宣芝就羞窘地满面通红，身子忍不住在手指下颤抖，弓下背脊。
但她没有停下动作，她要给他强烈的感官刺激。她蜷缩着身体蹲在地上，申屠桃看不清她的举动，却能通过符咒感受到她的一举一动。
过了好一会儿，宣芝深吸了口气，扬起头来，眼眸中湿漉漉的，问道：“怎么样？拥有五感是不是很快乐的事？这些感觉是你一直都想拥有的，为此你还在你身上刻满了法阵。”
为了得到五感，他确实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在自己的皮肉骨骼上一层一层刻上法阵。法阵赋予的感觉，与现在从宣芝身上得来的一样，似乎又有点不太一样，是他以前从未感受过的。
申屠桃眯起眼眸，抬手覆在自己胸口，没等他细细体会，传递来的感官忽然断开了，他的身体又恢复了一潭死水。
他抬眸看去，便见宣芝碾碎了自己身上的阴符，她整理好衣襟站起来，朝四面扫去一眼，哼道：“试用结束，你不出来就算了，那你就永远躲在这里当一个无知无觉的死木头吧。”
说完，转身便走。
申屠桃皱起眉，在他还没意识过来之前，廊下的桃木已经在阴气催动下，伸展出张牙舞爪的桃木枝杈将那道身影死死缠住，猛地拖拽入桃枝内。
宣芝只觉眼前蓦地一黑，被一股大力拽着往后飞退，片刻后，重重落入一人怀中。缠在身上的桃枝消失，她抬起头来，正好撞入申屠桃低眸看来的红瞳里。
“你终于肯露面了？”宣芝扬起眉梢，露出得逞的微笑。
申屠桃没说话，手指滑入她的腰际抽出一张通感符，并指一分为二，符箓分别融入他们体内。申屠桃扶她坐起来，面无表情地抬手抓在她胸上。
宣芝睁大眼睛：“？？？”
申屠桃手指收紧，声音毫无波澜地说道：“没有方才的感觉。”
宣芝一巴掌拍开他，“废话！”那种感觉是需要氛围的好不好。
申屠桃被她拍开，便也失去了兴致，转身想走，被宣芝眼疾手快地扑倒，牢牢按在地上，她瞪着眼眸，咬牙道：“被我找到了，你以为你还跑得了吗？”
申屠桃毫无所动，身体在她身下散做虚影。
宣芝一屁股坐到地板上，在虚影彻底消散之前，一道红绫破开虚空追着溢出窗外的阴气卷上去，缠住虚影猛地拽回来，申屠桃消散的身躯又在混天绫的缠绕下一点点凝为实体。
赤红长绫捆绑住申屠桃的四肢，将他牢牢捆缚在原地。
宣芝松了口气，借力符的符文隐隐闪烁，还好她动作快，不然就叫他跑了。
感恩哪吒大佬这回没有拒绝她。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吗？”宣芝这时才来得及好好打量他，申屠桃还穿着从天道台上出来时的衣服，暗色的衣袍上有锁链穿透的破口，血浸入衣衫里，又因为衣料深黑而看不出来。
她撩开他的衣襟，看到心口上残留的贯穿伤，面露不忍，“你的法阵都被破坏了？”
申屠桃木然地坐在地上，没有什么反应。就算被这样对待，他也不会像以往那样恼怒，一动不动被混天绫捆在那里的样子，甚至看上去十分乖巧。
就算得不到他的回应，宣芝也没有半点气恼，她倾身凑近他，近到那双红瞳里映出自己的投影才罢休，温声道：“申屠桃，我这里有你的树，它是活着的，拥有五感六识，会闹会笑还会生气，已经八岁了。不对，又过了这么久，或许已经长到十八岁了。”
“这就是你曾经说过的，要炼制出来的分身，你从天道台上出来后，他也不见了。”
“所以，你是能感知得到他的对吗？”宣芝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这不是你靠着一层又一层的阵法拼凑起来的自己，这才是真正的你，你把他怎么了？藏起来了？”
见他没有半分触动，宣芝咬着唇想了想，坐到他腿上，又撕了一张通感符，抓起他的手贴到自己脸颊上。
申屠桃的手掌很大，指节修长，冰得她忍不住眯起眼睛，皮肤上都起了一粒一粒的鸡皮疙瘩，“你的手好冷。”
她嘴上虽这么说着，还是抓住他的手指一寸一寸抚摸过自己的眉眼，从脸颊抚摸到下颌，略微仰起头，将脆弱的脖颈送到他指尖下，“酥酥麻麻的，有点痒，你能感觉到的吧？”
申屠桃指尖微动，施上了一点力道。这样传递来他身上的感官便越发鲜明。
宣芝轻轻喘了一口气，嘴角微扬，抓着他的手往下滑，撩开衣襟。映在那双红瞳中的人忍不住皱了眉，眼中一片水色，整个人都在细细地颤抖着，略带嗔怪地低声道：“你的手真的好冷。”
他的手的确很冷，通感符尽忠职守地将宣芝身上的感受传递给他，所以他也能感觉到，她的身躯越来越热了。
宣芝满面红云，耳垂红得滴血，不好意思再看他眼中映出的自己，干脆伸手遮住那双清澈的没有半分涟漪的眼睛。
宣芝抿了抿唇，凑过去亲吻他，贴着他的唇边问道：“申屠桃，这些感官你都不想重新找回来了么？你有办法重新找回来的，对吗？”
她把申屠桃捆在这座阁楼里，撕碎了一张又一张的通感符，让他从自己身上获得感知，想让他找回曾经对活着的渴望。
宣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什么招数都使尽了，师姐给她的一大叠通感符，已经只剩最后一张，她捏着黑金符箓，只觉得前所未有地失落。
“你以前都能一点一点在自己身上刻上繁复的法阵，让自己获得感知，现在为什么不想了？”
宣芝撕开最后一张符箓，看着他的眼睛道：“这是最后一张通感符，你如果觉得你这样就好的话，那我也不会再勉强你了。”
“可是我不想要一个无知无觉的夫君。”宣芝就坐在他面前，什么都没做，静静看着他，“所以，这张符箓失效后，我就会离开北冥，写给你的休书虽然是我喝醉后胡乱写的，但刚好，就让它成真吧。”

第99章
宣芝说到做到，她之前是怎么抓着这双手解开腰间系带褪下衣衫的，现在又抓住他的手，叫他给自己穿上。
申屠桃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倒还有个唯一的好处，就是任人搓扁揉圆他都不在意，不论宣芝引导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柔软的绸衣重新遮掩住她的身躯，也遮掩住白皙肌肤上一道道泛红的指痕。申屠桃偏爱疼这样刺激的感官，又疼又令人战栗，有些地方他下手重了，甚至泛出乌青，在雪白的身躯上格外灼目。
宣芝感觉到抓着的手腕的阻力，他动作停滞，刚刚拢上肩头的衣衫又滑落下去。宣芝蓦地抬眼，撞进申屠桃认真盯着她的双眸里，他看上去终于不再那么无动于衷，说道：“让孤进山河社稷图。”
“好。”宣芝眼中流露出喜色，胡乱套上外袍，神识入符请出山河社稷图。
画卷在两人身侧缓缓展开，宣芝闭目，神识附着在图上，在图内等了半天，没等来人，才复又睁开眼睛，疑惑地看向他。
申屠桃扯了一下他身上的红绫，被混天绫绑着，他连神识都没办法外放。
“我解开你，但你不能跑。”宣芝谨慎道。
申屠桃不置可否，宣芝捏着混天绫的手指便也不动弹，誓要听到他答应自己不可。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对坐片刻，终究是宣芝败下阵来。
“可恶的死木头，你这样子真的很无趣。”宣芝气道，直接当着他的面开骂，反正不论如何骂他打他咬他，他都没什么反应，这些她在过去的几日里，早就在申屠桃身上领教过了。
宣芝觉得现在的他实在不太靠谱，干脆也不松开了，直接牵着混天绫想将他整个人拖进山河图里，可不论她怎么拽，申屠桃都稳坐着不动，等她气急了，才木然道：“孤不离开北冥。”
宣芝动作一顿，心中泛出酸涩。当初把北冥当囚笼，宁愿呆在纸人身体里，都要跟着她赖在人间享受灿烂阳光的家伙，现在说他不离开北冥。
她轻声问道：“只是入图也不行？你害怕我把你装在图里偷出去？”
意料之中的，申屠桃没有回答，宣芝简直无可奈何。她也不敢继续与他消磨下去，不然一会儿他连图都不想进了，只得解开他身上混天绫。
申屠桃被捆了这么久，身上都是红绫捆绑留下的勒痕，看上去越发凄惨了。
宣芝伸手摸了摸他锁骨上的勒痕，锁骨上方的肩颈处，还有一个她留下的咬痕，齿印深深陷进皮肤里，却没有血渗出来，是申屠桃把她捏疼了后她给予的回报。
没有法阵回复躯体，他身体上的损伤会永远定格在他身上，天道台上被惩罚的伤痕，金链的贯穿伤，混天绫留下的勒痕，她的这一个牙印。
宣芝咬完就后悔了。
“你看看我们这样子，怎么都这么狼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关起门来生死相搏了呢。”
申屠桃低垂着眉眼，没有什么反应。宣芝摸他，他不会有任何感觉，顶多只是通过通感符从她指尖上传递来些许触感，像在摸一块冷冷冰冰的玉像。
申屠桃分了一缕神识入山河社稷图，宣芝感觉到了，注意力重新落回图中。山河社稷图上凭空洒下笔墨，两个人的身形在画卷上勾勒成型。
山河图中是夜间，宣芝暗暗催动时间流速，星辰从天幕散去，金乌跃出山巅，洒下炽烈的阳光。
与阳光一起洒下的，还有淅淅沥沥的春雨，清风满怀，宣芝张开手臂迎接这一切。
她衣发飞舞，整个人被阳光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被春雨淋得湿漉漉的，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向他，笑意盈盈道：“阳光，雨露，春风，都是你喜欢的。”
通感符失效，符文从他们身上溢出，消散于虚空。
宣芝看见散去的符文，着急地伸手想要抓住它，这是最后一枚符箓，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
符文从她指尖彻底消失，宣芝沮丧地垂下手，雨珠从睫毛上滴落，顺着脸颊滑下，“你感觉到了吗？”
申屠桃一动没动地看了她许久，点了下头。阳光，雨露，春风，他都感觉到了。
宣芝没想到能得来他的回应，又重新笑起来，牵住他往层峦叠嶂的山景深处走。申屠桃感觉到图中另一缕微弱的神力，目光偏了一下。
宣芝一直留意着他，顺着他的目光拨开云雾，露出一株碧绿的兰草，“玄晟娘娘手中捧着的兰花草，托付给了我，藏在这里的话，不知道能不能保留住最后一丝神力，不至于彻底烟消云散吧。”
申屠桃没说话，宣芝便自顾自继续说下去，“在我们的神话里，女娲娘娘是创世之神，大地之母。”
“女娲仿照自己的模样抟土造人，一开始是用手捏的，能被女娲娘娘亲手捏出来的，应该都是些了不起的大人物，像我这样的，应该是娘娘用藤条甩出来的泥巴点子。”
申屠桃偏头看了一眼牵着他的泥巴点子，宣芝展颜对他微笑，“娘娘不仅创造了人，还创造了许许多多的生命，是我们的母亲神。像你们这样的小树小花，在她的法宝里，肯定都能养得很好。”
山河社稷图深处，桃树已经长成了一株庞然大物，它的确被养得很好，枝干结实粗壮，每一片叶子都绿得油亮发光，根系深深扎在土壤里，平缓的山坡因桃树巨大的根系而变得凹凸不平，有些根茎更是凸出了地面。
它真的长得很快，但和支撑起北冥的巨大桃木相比，还是差远了。
宣芝想起他年少无知的豪言壮语，说道：“你自己说的，要长得比渡虚山的桃木还要大。”
申屠桃没理她，径直走到桃树下，伸手触上桃树主干，他修长的手指碰到树身便立即陷了进去，整个人就像被桃树吞没了一样，一眨眼的功夫，就完全融了进去。
“哎，你……”宣芝都没反应过来，跑过去拍了拍树干，“申屠桃？”
树冠沙沙地响着，宣芝拂了拂被风扬起的鬓发，就当是申屠桃回应了她吧。宣芝神识退出山河图，看向申屠桃，他闭着眼睛盘膝坐在那里，宣芝心想，他应该是在和分身融合。
她没有打扰他，托腮靠在一边静静看着，结果他很久很久都没有睁开眼睛，宣芝在图里图外两头跑，实在无聊了，便从冥宫出来，去半山腰的鬼门找两殿阎司聊天。
郁绘很热情地问道：“娘娘找到陛下了吗？”
宣芝点头，“找到了。”
郁绘笑起来，“还是娘娘厉害，上一回陛下这个样子回来，可是销声匿迹了两百年才又重新出现呢。”
宣芝惊讶道：“他以前经常被天道台处罚？”
郁绘摇头，“哪能经常上天道台的，就算是正神也受不住。我知道的，包括这次，一共三次。以前倒是经常被雷劈，数都数不过来。”
“不过那一回和天道台没有关系。”郁绘摇着扇子，转头看向姜炤，用眼神询问这个事情可以说吗？
后者连半分目光都没有分给他，视线一直落在宣芝身上，接下他的话继续道：“陛下劈开了渡虚山，渡虚山上的桃枝全都被他碾碎了，山体内部的枝干也被一根根震碎，鬼门本来在山巅，因为渡虚山崩塌落到了这里。”
“后来陛下顺着桃木根茎进了地底深处，之后整个北冥天崩地裂，恶鬼们都在欢呼，希望北冥就此崩塌，当然，也有鬼魂惶恐，没了北冥，他们也不知还有哪里有容身之处。”
姜炤平铺直述地说着北冥曾经那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险些崩溃的过往，那时候她和郁绘刚刚接任两殿阎司之职，不是受鬼帝所封，他们直接受鬼门任命，得开启鬼门之权。
申屠桃对此并没有反对，默然接受了两人的存在。他们两人驻守鬼门，所以便也亲历了鬼帝陛下突然发疯劈山毁木的全过程。
“九十天后，陛下从地底出来重新合拢山脉，回了冥宫，之后两百多年都没有再露面。”
郁绘觉得她没有讲出细节，摇着扇子补充道：“陛下从地底爬出来的时候，看上去比北冥任何一个小鬼都要虚弱，浑身都是伤，瞳孔里都覆了泥似的，和这次陛下从天道台出来时，给人的感觉一样。”
宣芝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虚弱，毁了自己的本体，他也会烟消云散吧？申屠桃对自己都这么下得去狠手。
她没有在鬼门待多久，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冥宫守在申屠桃旁边，宣芝也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是什么状态，直到某日无意间扫过颈侧，才发现他颈侧的齿痕似乎愈合了一点。
宣芝小心翼翼地剥开他的衣襟，混天绫留下的勒痕明显淡化了很多。没有法阵缝缝补补，他的身躯也在缓慢愈合，这真是个好现象。
宣芝很高兴，凑上去很小心很小心地亲了一下他的脸。
她在北冥呆了一个多月，来回冥宫和鬼门之间，给姜炤讲上次未讲完的西游记，筋斗云在旁边翻腾，讲到西行途中的几难时，姜炤竟然表示她听过了。
大玄有亡者入北冥，传来了这几个小故事。
因为玄晟教的暗中帮助，大圣和二郎真君的事迹在大玄传得很广，受过神力庇佑的几处州郡也渐渐有他们的庙宇供奉。
宣芝掐算着外界时间，估摸着沧琅秘境该结束了，回去同申屠桃道别，“我通过玄晟娘娘知道你在天道台受罚，从沧琅秘境出来便直接来了北冥，秘境结束了，我也得回去一趟才行。”
她捏着手里的留影珠，犹豫片刻，最后哼道：“等你正常了，我再放给你看。”

第100章
宣芝从北冥出来掉落的地点特别寸，筋斗云带着她擦着昆仑宫上方的雪山山巅而过，震得积雪轰隆隆地往下垮。
眼看昆仑宫里又有几道白光射出，宣芝根本不敢停，她闯人家结界一次还说得过去，再闯第二次，怎么也不可能再说自己是无心之失，虽然她确实是无心之失。
宣芝揪住筋斗云，从昆仑宫上空勇猛地掠过去，跑得飞快，只留下一句歉语随风飘荡：“对不起，我就是路过！”
昆仑宫的修士捕捉到那一晃而过的白云残影，欲要去追时，白云已经脱离了昆仑宫的地界。
“是之前那个小姑娘，竟然还真叫她从雪原里走出来了。”
“阴煞之气如此重，她从北冥出来的？”
“跑得还挺快，这御空的速度都不比我们慢了。”
昆仑宫的修士临近飞升，并不想多惹事端沾因果，非涉及苍生的大事件不会轻易出山，对方出了昆仑宫地界，他们便也停步折返，重新回到昆仑宫中静修。
紧随身后的大能威压消失，宣芝默默松了口气，她如今灵力充足，中间没有停歇，直接一口气冲到了拂来宗山门，按下云头，落到内山门外。
蟠龙从内山门上垂下头来，硕大的龙头杵到她面前，身躯飞速从山门上滑下，尾巴尖缠住她的腰身，热情道：“小丫头，你可算回来了。”
宣芝熟稔地抬起手想要挠蟠龙的下巴，不曾想蟠龙突然凑到她身前嗅了嗅，又倏地缩回内山门上，盘到距离她最远的一根石柱上。
“怎么了？”宣芝被龙尾转了个圈，手中挠空，一脸不解。
她初入拂来宗时答应要帮蟠龙修复好被申屠桃剥掉的龙鳞，那一段时间一有空就跑到内山门敲敲打打，自认已经和这条帅气大白龙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这还是第一次被它嫌弃得如此明明白白。
蟠龙晃了晃龙头，吹胡子瞪眼，嫌弃道：“你从哪里来？为何身上都是那个凶神恶煞的死鬼味道。”
宣芝抬起自己手臂嗅了嗅，“有吗？我怎么没有闻到？”
蟠龙远远躲着她，没有了与她寒暄的兴致，说道：“本君听闻你师姐好像出了点事，你又不见了踪影，紫英都快急疯了，你还是快些回临光院看看吧。”
宣芝心下一惊，心底深处涌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急匆匆地奔回临光院。
她回到临光院时，师尊裴紫英也正好从主峰回来，身边跟着大师兄裴故，颜印也在。
三人站在临光院的殿门前，颜印正躬身向裴紫英请罪，裴紫英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劝慰道：“这是念念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无需自责愧疚。”
裴紫英说着，蓦地抬头朝上空望来，裴故和颜印几人也随之抬头，看到莽莽撞撞跌落下来的宣芝时，微微怔愣后，脸上都露出喜色，围上前来上下打量她。
裴故伸手扶了她一把，“师妹，你总算回来了，没有受伤吧？”
颜印道：“念念说你先出秘境了，我还以为你早回宗门了，你这是去了哪里？”
裴紫英感觉到了她身上沾染的并不陌生的阴戾气息，大约明白了自己的小徒弟去了哪里，他并未说什么，只是道：“回来了就好。”
宣芝气都还没喘匀，按捺住心里的不安，问道：“师父，师姐怎么了？”
她问完之后，众人都静默不语，露出了难过的神情，裴紫英将她扶正，叹息一声说道：“先进屋再说吧。”说完转身往临光院大殿内走去。
几人在殿中落座。颜印将在沧琅秘境发生的事又重新诉说了一遍，他道：“师妹离开秘境没多久，沧琅秘境中便出了一件上古神器无方镜，无方镜悬立在秘境正上方，很多修士都想进无方镜中闯一闯，让神器认主，我们自然也进去了……”
“无方镜？”宣芝掩在袖口里的手指不由收紧。
无方镜她是知道，在原著中拥有举足轻重的戏份，因为男主云知言便是在无方镜中接受上古战神的传承，得到那一枚供奉着古战神的神符。
她单单只是听到这么一个名字，脑子里就已经浮出了细碎的原著片段。可是按照原著剧情，无方镜不该出现在沧琅秘境，甚至它都不该在这个时间段出现才对。
云知言的战神符是他经脉寸断，重塑根骨之后才得到的，那时候大玄和东周战事不断，这一枚古战神符可以说来得时机正好。
颜印继续道：“神器无方镜有损，镜面有成千上万的裂纹，每一块细小的碎镜片都是一个不同的空间，所以入镜之后我们便都分开了。”
“无方镜中的空间就如同一个个小世界，时间流速各不相同，虽然彼此独立，但又会在某一个节点或是契机上相连，比如镜中空间里的一潭水池，或是任何一个反光的东西，偶尔会映照出另一片镜面的景象，只要抓住这个时机，就能破开当前空间，进入到映照出来的那一个镜面去。”
“我就是这样穿梭在一个又一个碎镜空间，我在其中一个镜面里和念念汇合了。”颜印说到此处，面色白了几分，眼底深处含着悔意，“那片镜面空间很狭小，就一座陈旧的宅院，三进三出，宅子里什么都有，只是空无一人。”
“念念一进无方镜就被困在了这里，在这里独自过了两年，两年后才又遇上来到这片镜面的云知言。他们两人在这座宅院里呆了五年，都没能找到这块镜面的出口，指不定要老死在这一片碎镜子里。”
“我进入这片镜面时，念念正在缝制自己的嫁衣，她和云知言日久生情，打算拜堂成亲。”
宣芝听到这里，下意识断然否定道：“不可能！师姐不可能喜欢云知言，云倦呢？”
颜印摇摇头，“我没见到他，也没见到念念其他役鬼。念念执意要与云知言成亲，我劝说不过，当晚喝了他们的喜酒，睡过去后，第二日醒来便已经不在那一片镜面里了。”
宣芝不用他再说都知道后面发生的事了，因为颜印所说的无方镜内的情况与原著剧情发展一模一样。
无方镜现世时，镜面粉碎，云知言进入无方镜中，被困在一座空无一人的宅院里，他会在那座宅院里遇到被同困在此处的又一个女配，两人日久相处，在镜子中成亲做了夫妻。
成亲后不久云知言就在这座宅邸地底发现一座密室，密室里存放着许多卷轴书籍，从档案书卷里才知道这座宅院就是那位战神在飞升成神之前在人间的居所。
云知言在密室找到修复无方镜的办法，镜面碎片融合，被分散的所有人都来到了同一空间里，战神墓。
想要开启战神墓，唤醒古战神，必须献祭启棺之人至亲至爱之人，以身魂为祭，鲜血浇灌遍布在棺椁之外的法阵沟壑，才能启动阵法，解除棺椁上的封印。原著里为云知言献祭之人，正是与他在镜中成亲的女子。
可是这个女子怎么会是她的师姐？
宣芝脑子里有些乱，她当初知道原著里提了一句的炮灰女配是施念念，以为只要斩断她跟云知言的联系就能避免。更何况师姐身边还有云倦，她与云倦两情相悦，更不可能为了云知言献身。
却没想到，原著的情节点提前，师姐还是因为云知言而死。
她应该将师姐带出秘境，她不应该就那样离开。宣芝双眸通红，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此时此刻，她比颜印更加悔恨，更加自责。
颜印并没注意到宣芝的异常，仍在继续说道：“无方镜中存放着战神墓，想要离开无方镜，只有重启战神墓，令无方镜认主才行。而停放战神棺椁的高台只有云知言能踏入，念念为云知言自愿跳入献祭坑，献上肉身和魂魄，开启棺椁，取得战神符……”
宣芝没听他说完，蓦地站起来往外走。裴故喊道：“师妹，你要去哪？”
“去找云知言。”
裴紫英抬起手，大殿四周门窗在她前方砰一声闭合，落下禁制，身后传来师父冷凝的嗓音，“不准去。”
宣芝没有回头，咬牙道：“师姐不可能为了他那么做。”不管是不是剧情强加给施念念的戏份，还是云知言暗地里做了什么，她都必须要去查清楚不可。
“东周国师因此事，亲自派人送了歉礼至拂来宗，无方镜中发生的事已传得天下皆知，有当时镜中无数修士见证，是念念自愿献身助云知言取得战神符，破开无方镜。”裴紫英指尖轻抚茶盏，眸光与他的声音一样冷然，“如今外界都在颂扬你师姐为爱牺牲。”
宣芝回过身，直直看向他，“师父也这样认为吗？”
裴紫英怀里的九尾狐听到她这般质问的语气，先一步不悦地竖起爪子，哼道：“念念六岁拜入紫英门下，她是什么样的性子，难道还不如你清楚？”
裴紫英抬手安抚地拍了拍狐狸头，“为师当然不认同。”

第101章
裴紫英方才从主峰出来，正是因为施念念一事。施念念跳入献祭坑，献上身体和魂魄，开启战神棺椁，也使得被困在无方镜中的修士都得以脱身。
云知言又是东周国师的亲传弟子，国师亲自备上信函送到拂来宗，这是一国和一宗的交际。这件事不论是从小情还是大义，拂来宗都没有发难的道理。
“你现在去找他有何用？这其中真有什么隐情，我们无凭无据，单单去找他，他就会如实告知么？”
宣芝紧咬着嘴唇，沉默不语，在师父的劝说下冷静下来，那片碎镜面里只有师姐和云知言两个人，云知言又早已回到东周，想要见到他，先得闯入东周，再深入东周国师府。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件事上，没有充足的理由，她凭什么去质问云知言？她又有那个实力抵抗得住这个世界的天道，暴力撬开云知言的嘴吗？
裴紫英抚摸着九尾狐的毛发，继续道：“耐心等三个月吧，三个月后便是九州法会，这一次九州法会由东周举办，届时各大仙门及三国修士都会云集东周。”
宣芝紧握的手指慢慢松开，终于垂头坐回了座上。
裴故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头，轻轻叹息一声，说道：“云倦前辈向来和念念形影不离，他不可能坐视念念和云知言成亲不管，颜师弟没在无方镜的碎镜空间里见到他，一定有什么原因，我们先找到他为好。”
裴紫英道：“念念身陨魂消，存放在宗门的魂灯已灭，她与役鬼的契约自然解除，为师曾布下搜魂阵，未能在这世间寻到他，若他还在，可能已经入了北冥。”
宣芝振作起来，“好，我现在就回北冥找他。”
从大殿出来后，宣芝就掏出了郁绘的那片纸扇碎片，碎纸从她手心飞出去。北冥收天下阴鬼，入口其实并不在极北之处，只要寻到阴路鬼道，就能到达鬼门前。
有纸扇引路，宣芝很快找到了方向，来到了冥渊深处，筋斗云裹着宣芝从鬼门穿进去，守在鬼门前的两人看到她，很是惊讶道：“娘娘才出去一日，怎的又回来了？”
宣芝道明了来意，姜炤伸手触上鬼门，从沉铁一般的鬼门上取出一本书册来，这书册有点像是地府的生死簿。世间成鬼者皆会被记录在册，不论他们来没来过北冥。
“娘娘可知他生死之日？”姜炤问道。
宣芝摇头，她以前跟施念念抵足而眠时，曾听她说过她跟云倦的相遇，施念念体质极阴，六岁之时在鬼节被卷入鬼潮，要不是云倦在万鬼夜行中护了她一程，施念念早就被恶鬼吞噬了。
施念念在万鬼潮中抓住云倦这么一只不想夺舍她的鬼，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在鬼潮中阴差阳错开了灵窍，当时凭借着本能与云倦结了契，有了自己的第一只役鬼。
后来也是云倦带着她跨越迷心海，来到拂来宗拜师。云倦是个在世间都找不到什么信息的陈年老鬼，连裴紫英都知之甚少。
不过裴紫英为行搜魂之术，在施念念洞府寻过，找到一根云倦佩戴过的槐木发簪，那上面沾染了云倦的气息。
宣芝将发簪递过去，姜炤接过发簪在鬼册上划过，鬼册哗啦啦地翻动起来，从头翻到尾，皆一无所获。
姜炤摇头道：“鬼册记载世间所有成鬼者，即便他已经轮回转世，也有记录可查，鬼册中没有他的记录，只能是他并非为鬼。”
“不是鬼？那他会是什么？”宣芝难以理解，云倦和施念念以鬼符结契，他不是鬼，又怎么能结成契约，又怎么会受鬼符驱使？
脱口问完之后，她才想起一种可能，或许并不是鬼符有用，只是云倦愿意被驱使。
姜炤摇摇头，除了鬼事，她对于其他的便爱莫能助了。
云倦不在北冥亦不在人间，那只可能还被困在无方镜中，宣芝得尽快把这个情况带回去告诉师父，她站在鬼门城楼上，往山巅冥宫望了一眼，与两殿阎司告别，准备穿过鬼门重回人间。
正在这时，她手中云倦的槐木发簪突然从指间抽离，倏地射入虚空中，半空激荡出一缕涟漪似的波纹。
宣芝猝不及防，下意识往前追去，指尖即将触上半空波纹时，消失的发簪又重新浮现出来，发簪悬在半空，上面沾染的微弱气息从槐木上溢出，光芒慢慢勾勒成一柄通体雪白的狭长利剑，剑长三尺有余，雪亮的剑身上有云絮一般的暗纹。
“这是什么？剑？”宣芝一时没反应过来。
申屠桃的声音自她耳边拂过，冷淡道：“戮云剑，战神手中剑。”
云倦白衣白发，就连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洁白如雪，这柄剑的模样和云倦的外形实在相配，宣芝慢慢睁大眼睛：“云倦难道是……剑灵？”
还是战神的剑灵？那为什么战神被封在无方镜中，他的剑灵却能跑到人间来？
如果云倦是战神剑灵，是唤醒战神的关键，那在书里面东周和大玄交战时，云知言手里的战神符时机来得那样巧妙，是因为施念念死后，云倦一直跟在云知言身边？
如果真是这样，她很怀疑在原著里施念念的死因就有问题。
悬空的长剑虚影消失，槐木发簪啪一声落到地上，将宣芝从沉思中惊醒，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惊喜道：“申屠桃，你醒了？”
无人回应。宣芝从地上捡起发簪，从鬼门城楼跳下，飞快往山巅冥宫上跑，冥宫廊环萦回，宣芝不耐烦绕来绕去，直接御风飞檐走壁，往宫殿深处那一座不起眼的阁楼里跑去。
她从窗口翻入时，一眼便看到席地而坐的人，申屠桃从那日分神融入桃树后，本体就没挪过地方。
他依然坐在那里，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精准地落到翻窗落地的人身上。
宣芝一转眸对上那双宁静如水的红瞳，脸上的欣喜化作疑惑的蹙眉，迟疑地喊道：“申屠桃？”
申屠桃从鼻子里应了一声。他略微侧了下头，银白的长发从肩上滑落，目光定在宣芝脸上，他想能见到她，他现在应该是高兴的，只可惜喜悦的情感还未在他体内复苏，他的七情六欲还有部分缺失。
得到回应，宣芝悬着的心稍微落下去了一点，但也仅仅只是一点，因为眼前的这个申屠桃虽然不再是根怎么喊都不应的死木头了，但看着还是和以前不太一样，她谨慎地问道：“你现在有五感了吗？和分身融合完成了？”
申屠桃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张开五指握了握，“融合了一部分。”
宣芝坐过去，伸手搭在他的手心里，“有感觉吗？”
申屠桃冰凉的指尖从她手心划过，轻轻摩挲指腹，然后插进指缝扣住，“嗯，柔软温暖，小小的。”
他无法把握好力道，握得太过用力，宣芝手背上的皮肤被指尖按得通红，她吃痛地哼了一声，说道：“轻点。”
抓住她的手立即松开了。
宣芝反手抓住他，轻轻揉捏他的指节，皱眉道：“你融合原来需要这么久啊。”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还只是融合了一部分而已。
申屠桃其他感官尚且还在沉寂，刚复苏的触感格外敏锐，宣芝一下一下揉捏他指节，指腹触摸在肌肤上的感觉实在令人战栗。
他浑身紧绷，即使咬牙忍耐，衣袍底下的身躯依然忍不住细细颤抖着。
申屠桃忍不住想抽回手，却又贪恋这难得的温暖柔软，一时之间竟然有些进退维谷。
他喉结滑动，咽了咽唾沫，哑声道：“有一些阻碍。”
宣芝毫无所觉，询问地看向他，“什么阻碍？”
申屠桃与山河社稷图中的活体相融，真正属于他的活着的五感六识正缓缓流入他死寂的身躯内，他在一个世界死，在另一个世界生，如今这两种力量正在他体内博弈，“它应该察觉了，有另一种规则力量可以对抗它。”
宣芝惊道：“它发现我了？”
申屠桃目光一直落在他们交错的手指上，看到自己手臂上因为她柔软指尖的刺激而一粒粒浮出的鸡皮疙瘩，“暂时……还没有。”
“估计也快了。”宣芝思索道，毕竟在沧琅秘境里闹出的动静着实不小，女娲娘娘借山河社稷图现身那次，就引来了惊雷鸣响。
想到有女娲娘娘在，宣芝心里安定了不少，她乌黑的瞳仁中映出申屠桃的身影，目光焦点却并未落在他身上，暗自思索，剧情突然提前，说不定也跟这个有关，因为它察觉了足以对抗它的规则力量，所以迫切地需要主角成长起来？
宣芝一边思索着，一边问道：“云倦是那把戮云剑的剑灵？”
申屠桃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那个战神的事迹么？他是如何被封进无方镜中的？为什么他都被封入镜子里，他的剑灵却又能出现在世间，还以阴鬼的身份和我师姐结契？”
宣芝现在有一连串的问题，迫切想要知道答案，云倦真是剑灵的话，如今战神苏醒，那云倦势必已经回到他手中。找不到云倦，申屠桃这里便是唯一一点线索了。

第102章 （补字）
古战神存在于仙界十二正神体系建立前期，那时候仙界诸神为争夺正神之位，得到建立神庭之权，经历过长达数千年的争斗。
最后胜者站上天道台，受封正神，败者或陨落，或被封印。
那时候人间亦是蛮荒之年，仙凡两界并未像现在这样，受天道严格分隔。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四海九州的凡人在神力对撞下命如草芥，苦不堪言。这一时期，又有邪魔因乱诞生，吞噬生灵，天地之间可谓遍生怨魂恶鬼，最后这些鬼煞都如百川归海一般涌入北冥。
申屠桃天天浸泡在凡魂的七情六欲中，才渐渐从冰冷麻木中觉醒，开始在自己身上铭刻法阵，复刻凡人情欲。
仙界诸神看不上北冥这种鬼地方，申屠桃又一门心思地捣鼓自己骨骼皮肉上的阵法，全然无视那些想要拉拢他的势力，反倒在仙界的争端中独善其身。最后因镇封万鬼的功德，而坐上正神之位。
他虽然没有直接掺和进诸神争斗，不过因为天地之间所有的怨魂归处都是北冥，所以也知道得不少。
申屠桃听完宣芝的问话，抽回自己的手缩进袖摆里，暗暗抚平手臂上的细小疙瘩，这才得以收敛心神，回想了片刻，说道：“当年战神覆渊和火神相争，两人打了数月不休，从仙界打到人间，火神战败认输。”
宣芝手中落空，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无意识地又朝他靠近了点，与他手臂相贴。
属于活人的鲜活的体温透过衣料蔓延到他皮肤上，申屠桃刚消下去的鸡皮疙瘩又立了起来，酥酥麻麻地爬遍了他半个身躯，似乎有一点火星从他们相贴的地方蔓延开，烧往他的四肢百骸。
申屠桃一时没了话音，往旁边挪去，与她拉开距离。
宣芝又凑上前来，疑惑地追问：“然后呢？他明明赢了又怎么会被封进无方镜？”
申屠桃只得忍耐，继续道：“覆渊没有因此停手，他持剑一剑一剑削去火神四肢头颅，用四十九剑彻底斩碎火神神躯，火神碎躯砸入人间，引动地火，使得人间火山喷发，赤地万里，无数生灵因此殒命。”
“这些罪孽因果自然算到他与火神头上，火神碎躯在地火中被炼制成无方镜，战神也被天道之力压制封入无方镜中，他现在能被释放出来，看来是他的罪罚被赦免了。”
宣芝抓着他的袖摆，闻言不高兴地抓在手里使劲蹂躏，难怪只有云知言能登上战神棺椁的高台，毕竟他是这个世界的亲儿子。
“只有活人献祭才能开棺，这难道不算罪孽吗？”宣芝咬牙道，“云知言这个狗东西，不知道做了什么才哄得师姐为他跳入献祭坑中。”
申屠桃这个偶尔也会收到人牲祭祀的神灵，并不能理解她的愤怒，平静无波地说道：“人牲和六畜没什么差别。”
宣芝垂着头，半晌都没有说话。申屠桃侧眸看她一眼，正好看到一滴泪珠从她下巴滴落，浸进他袖摆当中。
申屠桃指尖微蜷，说道：“被献祭的人，如果神灵不收，魂魄入轮回转世，若是神灵收下，便会留在他身边成为仙侍。活人献祭既然是开启战神棺椁的条件，那覆渊必定收了这个祭品。”
宣芝猛地抬起头来，眼睫上还染着湿意，眸中重新燃起希望，“你的意思是，我师姐并没有魂飞魄散？”
“嗯。”申屠桃刚点了一下头，就被宣芝扑进怀里。
温暖又柔软的身躯紧紧依在怀中，肩上是她手臂压来的力度，宣芝埋头在他胸前，吸了吸鼻子，呼吸从松垮的领口钻进去，惹得他又忍不住一阵战栗。
怀里的人从进来这里直到现在，终于露出松懈的姿态，长舒一口气，轻声呢喃，“太好了，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申屠桃迟疑片刻，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背脊。
“你知道的，我不属于这个世界。”宣芝趴在他肩上，在这一刻，突然很想一吐为快，她憋闷在心里的悔意和自责无法为外人道，只有申屠桃可以供她倾诉，“我明明知道剧情，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阻止不了玄晟元君的陨落，可是师姐的结局，我明明有能力改变的。”
“如果我谨慎一点，出秘境的时候将她一同带走，她就不会遭遇这些。”师父、师兄、师姐都是她决定留在这个世界后，最先建立羁绊关系的人，宣芝已然将他们划入了家人的范畴。
如果施念念真的因此身陨魂消，她可能永远都跨不过去这道心结，好在现在还可以补救。
宣芝紧绷的心弦终于松懈些许，她埋头在申屠桃怀里拱了拱，像寻求安慰的小兽。
申屠桃的身躯微微一僵，怀里的人半晌都没有动弹，好似打算赖在他身上不起来了，那湿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颈项处，他忍了片刻，实在忍无可忍，抓住她的肩膀将她从自己怀里推开。
宣芝还没温存够，就被人无情推开，她睁大了无辜的眼，嗓音里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软声道：“我好累啊，你就让我靠一会儿吧，一会儿就好，我不会在这里久呆的。”
她这段时日以来，要么是担忧着申屠桃，要么是担忧着师姐，从沧琅秘境跑来北冥，又从北冥到拂来宗跑了个来回，心神一直紧绷着，现下是真的有些身心俱疲。
而且，她也不能在他身边待太久，她还要回拂来宗。
申屠桃推拒的动作便顿住，任由她重新拱进自己怀里，环抱着他的腰。
“战神好勇斗狠，比武厉天尊有过之无不及，你师姐成了他的仙侍，并不会好过，要想让她重获自由只有打败他。”
她当然清楚战神的属性，古神可比现在的神灵要野性残酷得多，战神即便是在无方镜中被封了万年，可他身上依然带着蛮荒古神未被规训的凶狂。
战神覆渊是云知言手中最锋利的剑，发起狂来连这位天道之子都驾驭不住，确实不能让师姐留在他身边。
还有云倦。
宣芝握紧拳头：“不仅要抢他的仙侍，还要抢了他的剑才行。战神被封，他的剑灵为什么还可以在人间游荡，还能以阴鬼的身份留在师姐身边？”
“剑灵本来就是死物生灵，虽然和阴鬼不同，却也有相通之处。”申屠桃冷淡道，“至于他为何会在你师姐身边，我不知道。”
宣芝沉吟片刻，看来有些疑问只有找到当事人才能解答。她又问道：“你之前见到他，是不是就已经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申屠桃道：“我那时候注意力不在他身上。”
言外之意，就是没发现了。也是，如果发现了的话，小桃子应该会告诉她才对。
宣芝想到此处，忽然坐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已经融合了小桃子的记忆了？”申屠桃没有见过云倦，只有小桃子才见过他。
宣芝的视线终于心无旁骛地落在他身上，此时才发觉他的异常。
申屠桃的身体一直在因为她的碰触而颤抖着，薄红从他眼眸中晕染开，染上眼尾。他的皮肤本就雪白似玉，那点红就显得异常夺目，从眼尾蔓延到耳际，连耳廓都通红。
但偏偏他的情感还缺失着，面上便始终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坦然地承认道：“嗯。”
宣芝视线一寸寸扫过他的眼角眉梢，“那你也记得叫我阿娘的事？”
“记得。”申屠桃无比坦荡。
宣芝按了按自己荷包里留存鬼帝陛下黑历史的珠子，可恶，这个反应不在她预料之中，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至理名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故意道：“桃桃，你记得的话，要不要再叫我一声？”
宣芝伸手碰他的脸，申屠桃便在她的指尖下，轻轻颤了一下，张开口喊道：“阿……”
他真的喊得出口！
宣芝一把捂住他的嘴，满脸通红，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还有没有点羞耻心了？”
申屠桃情绪和身体仿佛是割裂开的，身体在她的掌心下轻颤，肌肤如霞云，可神情却又极为冷淡，没有太多情绪的起伏，说道：“目前没有。”
宣芝：“……”
“你现在都融合了哪些感官？”宣芝一瞬不离地盯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心跳停了一瞬，又飞快躁动起来，睁大的眼眸里完完全全倒映着他的模样。
“触觉肯定是有的，嗅觉呢，你能闻到我的气息吗？我先前回拂来宗的时候，山门前的龙君说我身上都是死鬼的味道。”
她凑过去，把手腕递到他鼻尖下，“是你的味道，能闻到吗？”
申屠桃摇头，“如今融合的只有触觉。”
宣芝看着他红透的脸，试探性地轻抚他耳际，“这样啊，难道是因为之前摸我？”
申屠桃的身体又开始抖，面色却平静，一如既往承认地很坦然，“是。”
他那时候五感缺失，只能通过通感符获得从宣芝身上传递来的感官，当他的手指落到她身上，他能感受到的只有被触碰的感觉，而不是抚摸她的触感。
申屠桃突然抬手抓住她手腕，另一只手开始解她腰间系带。
宣芝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摸你。”申屠桃一本正经道，“用我自己的触感。”
宣芝：“？？？？”
玄黑的衣袍铺开在地面上，宣芝绯色的衣裙也散落在上面，申屠桃冰凉的指尖划过她的腰侧，说道：“这里的指痕还没有消。”
宣芝翻白眼，“这该怪谁？”申屠桃没有感觉的时候，她贴上通感符让他体验感觉，现在他有感觉了，还被她一碰就抖，凭什么还是她被摸？
宣芝很不服气，偷偷瞥了他一眼，计划着反击。
申屠桃虽然五感六识都还有缺失，但也并不妨碍他反应的迅速，在宣芝抬手伸来之时，就察觉了她意图，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伸来的手腕，反扣往宣芝背后，用散落的衣带绑住了。
宣芝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控诉道：“你绑我？？”
“你也绑过我。”申屠桃理所当然地看她一眼，在她手腕上打了一个蝴蝶结，就连系结的方式都是曾经她用在他身上的。
宣芝：“……”谁是大冤种？啊，原来是我自己啊。她气呼呼道：“我绑你是害怕你跑，是有正当理由的！要不是我绑着你，你现在还不知道缩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自闭呢！”
申屠桃点点头，理不直气也壮，说道：“我绑你是为了好好摸你。”
好一个流氓发言。人不要脸鬼都害怕，没有羞耻心的鬼，原来就是这样无敌的吗？
申屠桃专心致志地体验触感，指腹摩挲自己留下的痕迹，他这次控制好了力道，他喜欢痛感，但他不想让宣芝痛。
掌下的身体很柔软，皮肤光滑细腻，也会像他一样，在触碰下颤抖，泛起细小的鸡皮疙瘩。原来将她的身躯掌控在手里是这种感觉，这种满足远远超过以前任何一个时刻。
申屠桃眯起眼睛，感受到了心底浮出的愉悦。两个不同世界的力量一直在他身体里拉扯，此刻生的力量就像是突然凿开了拥堵的渠道，喜悦之情如同涓涓细流涌入他情感中，在他体内复苏。
宣芝咬着唇，眸中都是水色，还在思索着该怎么挣脱弱势的处境，好好收拾他一顿时，忽然见到眼前之人柔和下来的眉眼，满含笑意，说道：“我很高兴。”
宣芝的雄心壮志都在他这一笑中烟消云散。
可恶的美人计。
申屠桃七情六欲缺失了大半，也就只能动动手，再深入一点的交流便没办法了。宣芝被人摸了个透彻，从北冥离开。

第103章
宣芝虽然没有在北冥找到云倦，但她带回去的也算是一个好消息，又让大家重新燃起希望。
不过想要打败古战神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也就只有同样拥有神符，可借神力的宣芝能有与之一战之力。
她体内双脉如今越发稳定，几乎相当于拥有一座灵力充沛的灵眼，而她现在需要做的，便是思考该如何最大化地利用好这条灵脉。
三个月的时间转眼即逝，修真界的仙门开始陆续跨越迷心海，去往东周。
九州法会是太爻大陆上的一大盛事，每十年举办一次，这一传统法会在迷心海生成划分开大陆两岸之前就已存在，最初的组建者已不可考。
修真界仙门更迭，大陆王朝几经变更，曾经的九州融合纳入两岸，但九州法会这一传统还是保留了下来。
九州法会容天下修士交流和斗法，能够承办法会的也就只有三国和四大仙宗有这样的实力。东周国力日益强盛，直逼大玄，如今正是向天下人展示自己实力招贤纳才的时候，这次直接开辟了一座城池筹办法会，足以见得对九州法会的重视。
拂来宗由巽阳峰主并两院院主带队，领着宗门里年青一代的佼佼者们渡海来参加盛会。一行数百人从迷心海渡船上下来，又登上拂来宗云舟，往东周法会城池驶去。
云舟上挂有入境令牌，过州郡城池时，只需通过令牌和东周官员交接就行。
拂来宗出行比较早，并不赶时间，云舟在天空中慢悠悠地晃着，路过东周繁荣的大城，还会停歇上一两日，让门中的小年轻们出去逛一逛，见见世面。
东周是受三位正神眷顾的地方，几乎不受邪魔侵扰，当初若不是星君突然陨落，久黎城又地处边界，让云家觑见机会从中作梗，也不会遭受那么惨烈的邪魔围攻。
东周的日益强盛自然也威胁着邻国，大玄想要替换玄晟元君，改尊武厉天尊，想来也有这方面的因素。
宣芝趴在云舟船舷上，望向下方缓缓后退的山林，零星的村落散布在大地上，再往远处是愈来愈近的繁荣商镇。耳朵边是同伴们叽叽喳喳的谈论。
门中弟子大多都在讨论这一次的盛会，九州法会是年青一代弟子扬名立万的绝好机会，每一次法会之后，都会出那么几个风云人物，在以后的每一届法会都会被人提出来念叨。
九州法会在原著里的确是一段颇为精彩的篇章，是男主大放异彩的时刻。
小说里面，云知言得到了宣家的这枚神符，请来七杀、贪狼、破军三位星君，又有元崇天君这位正神护佑，一路横扫法会，得了这次法会的魁首。
还在法会上“不打不相识”地俘获了许多天南地北的青年才俊，这些人都会在他之后云游四方时，不遗余力地帮助他寻找重塑经脉的方法。
多半也因为云知言现在没能得到宣芝手里的神符，而为了法会上的剧情能顺利走下去，战神符才会提前登场。
宣芝抓着船舷的手指扣紧，听到他们提到施念念的名字，师姐鬼仙子的名号最初也是从九州法会上传开的，她听了一会儿，直到他们的话音突然中断了，才转头看过去。
船舱内走出几名临光院的弟子，同门看到他们都自觉收声，没有再提及施念念惹人伤心。
裴故挥挥手叫弟子们各自去玩，视线在甲板上扫过，朝着宣芝所在的角落走来。
临光院主裴紫英自从受伤后，便再也没有踏出过拂来宗山门，这一次自然也没有前来，临光院由大师兄裴故带领。
他走到宣芝身旁，往下方商镇看了一眼，说道：“明日一早就能到青云城了。”
青云城便是此次法会的地点，拂来宗云舟临近青云城上空，俯首便能看到前方坐落的巨大城池，城池形如凤鸟，双翼嵌入地表。
城池四面种满凤凰木，浓烈的红色铺陈在地面上，红花随风飞扬，贯穿城池的街巷结成某种符箓阵法，使得整座城池看上去几欲脱地而起，扶摇直入九天之上。
那股直冲而上的威慑之力直扑人面，激发了云舟上的结界，一条木雕游龙飞速从云舟桅杆上窜下来，虚虚凝成的身躯从众人身旁擦肩而过，带起一股狂风，与那股力量冲撞到一起。
宣芝不由往后退了一步，甲板上许多人也跟她是一样的反应，有人抚着心口说道：“这座城池还真是壮观，一眼看去，当真像是有青羽鸾鸟扑来眼前。”
旁边修为高一些的同门看得清楚些，纠正道：“什么叫像，刚才就是有一只苍鸾虚影冲上来，连船上阵法都惊动了。”
他话音刚落，便见云舟外的空中，生出一白一青两道光芒，白光呈游龙状，青光如展翅鸾鸟，龙凤在空中交缠片刻，鸾鸟青光确认了船上令牌，调头在前方引路。
龙影牵引着云舟随鸾鸟前行，穿过一片弥漫的云雾后，前方豁然开朗，遥遥地便能看到天空漂浮着许多飞行法器。
有大型飞舟画舫、宫阙楼宇，亦有乘仙鹤，坐飞鱼的独行者，一群剑修从天边飞来，飒飒剑芒汇成了一柄巨剑，当空掠过。
宣芝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快被天上地下漂浮的各类飞行器晃花了眼。
她回首看到一只被从海里拽上天的巨型八爪章鱼，它赤红色的触角舞动地飞快，从远处爬云过来。
章鱼脑袋上顶着一座楼阁，楼阁外的平台上隐约可见一群身穿玄衣的修士。
“是御兽宗的修士，这一任的御兽宗宗主是个爱好古怪的老头，导致御兽宗的修士对灵兽的喜好也跟着走偏。”颜印站在她身旁三步远，一脸嫌弃地说道，“上回他们还搞了一只巨大的蟑螂当坐骑，被听音阁的女修用音波给赶走了。”
“真是英雄。”宣芝联想到那个画面就不由起鸡皮疙瘩。
两句话间，御兽宗的章鱼越来越近，触角从拂来宗的云舟外滑过，吸盘啪地一下黏在船身上，使得整个云舟都一阵晃动。
灼云院的同门站在云舟顶，不悦地挥出一道灵气打在章鱼触角上，叫道：“御兽宗的道友，你们能不能别扒拉旁人？”
章鱼头上飘来一句歉语，用灵力加持着，声音往四面荡开，所有人都能听到：“抱歉抱歉，借过借过。”
然后，御兽宗的章鱼就在一片抱怨声中，一边点头哈腰地左右道歉，一边扒拉着别人继续往前爬。
所有的飞行法器前方都有一抹苍鸾虚影引路，乍然一见，颇有一种万鸟来朝般的盛况，拂来宗云舟随着苍鸾平缓地降落至青云城外的落台。
落台上已经停驻了好些大型的飞行法器，有身着苍青色官袍的东周官员上前接引。宣芝看着那迎上前来的熟悉身影，不由眯了眯眼。
云知言虽然同样穿着青色圆领官服，但他衣服上的纹饰显然与普通官员不同，细密的银色绣纹铺满整个前胸，是一种瑞鸟的纹样。
他三两步走到近前，拱手朝拂来宗领队的三位尊长行礼，恭敬道：“在下东周国师门下弟子云知言，特来迎接诸位进城。”
巽阳峰主回眸往裴故和宣芝看来一眼，施念念同云知言成亲，这本来该是一个喜事，但偏偏两人成亲之后，施念念又为云知言而死。
这件事还没过去多久，周遭的修士见状全都竖起耳朵，一脸探究地往这里打望。
巽阳峰主也算是看着施念念长大，他上下打量云知言片刻，“你就是我念念师侄的夫婿？”
云知言更低地躬下身去，低垂着首，面上显出沉痛的表情来，“没能拦下念念做傻事，晚辈实在惭愧。”
巽阳峰主伸手扶起他，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说道：“念念献祭战神，换来上千名修士出无方镜，这是她心有大义，怎么能叫傻事？”
巽阳峰主已入剑道化境，即便现在锋芒内敛，也如一柄利剑似的让人不敢直视，云知言愣了下，额上出了一层薄汗，忙道：“是晚辈失言。”
“念念从六岁起便拜入拂来宗，是她师尊一手带大的。你与念念成亲，裴真人在临光院等了你许久，想要见一见自己徒弟的夫婿。”巽阳峰主面色如常，一字一句浑厚有力，“拂来宗倒是收到了国师大人的一封信，却没有你的只言片语，看来是贤侄贵人事多。要不是裴真人身体不好，不能出远门，这次他都打算亲自来见你了。”
他一个国师府的弟子，再怎么忙能有国师忙么？
云知言听着周遭人群窸窸窣窣的议论，出了一背的冷汗，拱手道：“怎么敢劳驾裴真人，等这次法会一结束，晚辈必定亲去拜见裴真人。”
巽阳峰主也没有继续为难他，只是冷淡地颔了下首，领着拂来宗的众人往青云城内走。
宣芝从云知言身旁走过，转眸看了他一眼，嗤笑道：“云二公子，你真的觉得惭愧吗？”
云知言抬头看向她。
宣芝墨玉似的眼珠，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含着深切的嘲讽，目光仿佛可以洞悉一切，口气随意地继续说道：“怎么碰上云二公子的女人都这么倒霉？没有女人为你奉献牺牲，你就强大不起来了吗？”
你可是大男主哎。大男主要靠着骗婚的手段得来神符，要女人为他千辛万苦找来古丹方，呕心沥血地炼丹治疗他断绝的经脉，最后耗尽自己心血而亡。
也要女人为他献祭开棺取得战神符。就连那位退了他婚的泠曦郡主，也不过是云知言取得定成王手中权柄的媒介，最后同样死在云知言手下。
原著里面为他而死的女配远不止这几个，她的师姐甚至在原著里都没有姓名，只被一笔带过。
细究起来，云知言这个大男主，一路走上人生巅峰，简直是用女人的血在给他铺路。
云知言听到她最后这句话，眉头狠狠一蹙，连他向来温润的神情都阴郁了几分，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那一刹那的狰狞神色，看上去倒和云知慎一模一样了。
真不愧是亲兄弟。
裴故敏锐地靠过来，喊了宣芝一声，但冰冷的目光却一直锁定在云知言身上。临光院大师兄平时温温吞吞，谁都可以在他头上动土，但发起狠来还是很可怕的。
宣芝回头对裴故笑了一下，说道：“没事，我就跟云二公子闲聊两句而已，毕竟是师姐‘喜欢’的人。”
云知言很快收敛了情绪，恢复如常，温和道：“我与念念在无方镜中时，念念经常与我说起师兄师妹，我这几日要接待前来参加法会的修士，实在忙不过来，等空闲下来，一定与二位好好聊聊。”
宣芝也点头应道：“好啊，我也好想听听云二公子是怎么和师姐走到一起的。”她想了想，问道，“对了，云二公子会参加今年的法会吧？”
云知言点头，“自然。”云知言之前都以为自己已经被师尊放弃了，直到他得到古战神符，才又换来裘重甫另眼相待。
这一次法会对他来说意义重大，他当然得参加，还必须拿到魁首，才能彻底打消师尊对他的不满，得到首席弟子之位。
宣芝道：“那太好了。”
云知言默然无语，余光看向宣芝，他在沧琅秘境当中见识过她手里那几尊厉害的神灵，不过他手里的古战神符亦不是什么无名小神，就连身为正神的元崇天君面对古战神，都要避其锋芒，她手中神灵再厉害也越不过十二正神。
他倒是有点担心宣芝会请来北冥鬼帝，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非同一般。
拂来宗众人已经来到了青云城楼下，云知言没有再与他们多话，快步走到前面，安排拂来宗入城。
拂来宗的弟子被安排在青云城的中心地段，有一片很大的院落供拂来宗弟子休憩。
这一地段住的都是四大仙门弟子，再往里的地界，便是东周的皇家别院了。国师的院落居其中，正好分隔开了东周皇室和别国别宗修士。
还有几日法会才会正式开始，来参加法会的小年轻们坐不住，都在互相窜门打探情报。
参会的名帖报上去后，每个人都会领到一枚令牌。法会还未开始，就已经有经过预测的排行榜传出来。
各宗各派的重点选手还有颇为详细的战力分析。宣芝惊讶地发现，自己也有一张纸笺的详细介绍，上方甚至列出了她神符内供奉的神灵。
齐天大圣，二郎真君，哪吒，神灵的尊号已经能够落于纸上，字迹不会再消退。
宣芝看到最后格格不入的“北冥鬼帝”四个字，懵了一下。
这一位她的神符里是真没有。

第104章
青云城在被选定举办法会之前，也是一座商贸大城，这里交通发达，原本就富庶，再经过东周十年扩建，更是处处雕梁，华灯璀璨。
东周人崇尚青色，建筑之上多以青漆为底，又配以金红二色涂抹彩绘，入目之处皆是浓墨重彩的盛世繁华，与仙门的淡雅出尘截然不同，似乎将人间的繁景都浓缩到了这一地。
宣芝被同门的师姐拉出去游玩，从日出逛到日暮，只才逛完青云城的两条街，储物袋就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绚烂的霞光泼洒在琼楼玉宇之上，众人坐在院子里整理今日的战利品，师姐噫呜呜噫地感叹道：“怎么办，今日花费超标了，就剩这么点钱，后面的日子可怎么过？”
“管他的呢，今天先爽了再说。”另一位师姐豪气道，“这地方人多，商机也多，等实在没钱了，咱们再想办法赚钱便是。”
宣芝赞同点头，她今日的花费也不少，仅这么一天就将师父给她参加法会的零花钱花出去一大半，她颠了颠灵石袋子，叹气道：“钱可真不禁花。”
裴故从院外走进来，正巧听到她这句话，视线往她手里的灵石袋瞟去一眼，笑道：“我刚进门的时候就听颜师弟说，你们差点把整条街买下来。”
林肴从他身后冒出头来，豪气地拍拍自己胸膛，“师姐们缺钱找我呀，我别的没有，钱可有的是，帮你们多买几条街也不是问题，可惜这次的法会不在昌余，那里才是本少爷的主场。”
院子里的人都被他腰间缠金镶玉的灵剑晃了眼，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有钱人的豪横。
一群人调侃了他一番后，各自散去。宣芝打来水，一颗一颗清洗买来的鲜桃，擦干净水分，装进篮子里摆到一旁桌案上。
现下正是桃果成熟的季节，虽然山河社稷图里的桃树不争气，没见着桃花，连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果子都没结，但外面的桃树还是很给力的。
宣芝买来的桃子又大又新鲜，果实熟透的艳红从桃尖上一路铺染开，甜香味扑鼻。她买了两种品种，一种是硬桃，脆甜可口，另一种软乎乎的，插根管子进去能吸汁，都是东周的名品。
裴故问道：“你买这么多桃做什么？”
“给我神符里的大神上贡呀。”宣芝说道。
裴故闻言，去偷桃子的手缩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张请柬放到桌上，“云知言看来是空闲了，明日午时，请我们去上膳居吃饭。”
“去呗。”宣芝点头道。
裴故道：“我听说东周国师的那几个弟子为了国师首席弟子之位争得不亦乐乎，这次法会也是他们重点表现的时候，为了结交拉拢各路英杰，没少花心思，就连我都收到三两封请柬。”
“陆师兄收请柬都收到手软了。”宣芝大方地赏赐了裴故一个不小心洗破皮的软桃。
裴故笑眯眯地接过来，幸灾乐祸道：“陆时游是拂来宗宗主大弟子，盯着他的人自然多，国师府的弟子都给他送了请柬，我看他都快烦死了。”
他笑声还没停，就见一道传讯符破空而来，落在他手边。裴故拂开看了一眼，叹息道：“真是提不得他的名字，我去陪他应付应付。”说完袖摆卷下通讯符，挥挥手，“早点休息，我走了。”
宣芝甩了一个桃子给他，“给陆师兄吃。”
裴故把桃子塞进袖摆，显然打算自己独吞了，“他有自己的亲师妹疼，你别管他。”
宣芝把清洗干净的桃子送进神符里，水帘洞上的神庙中，大圣盘膝趺坐，双手合十，每一根猴毛都根根分明，筋斗云团在大圣身下。
自从大圣和二郎真君接二连三被她请动现身后，原本只有一团神光的神龛上便渐渐有了神像轮廓，直到沧琅秘境后，两位大神终于被她请动，神像入驻她符中山岳神庙中。
宣芝奉上鲜桃，点燃供香，拜了三拜，她等了许久不见神龛上有动静，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去往别的神庙。
老实说，她真的很想近距离看猴哥吃播，但是猴哥就是不给她机会。不仅猴哥不给机会，其他几座山岳的神灵也都是在她不在的时候，才会享用供品。
唯一愿意让她看一看的，只有哮天犬了。
等宣芝走后，神龛上的大圣神像微阖的眼皮才动了动，睁开眼睛，孙悟空挽起袈裟袖子，供桌上的桃子飞入毛绒绒的手掌中，“总算是走了，再不走又得劳动俺踹她了。”
他先咬了一口软桃，汁水湿乎乎的流了一手，他不喜欢，扔下软桃，捡起另一颗桃子啃。筋斗云的云团从他屁股底下淌出来，蔓延上供桌。
云气即将卷上供盘里软桃横流的汁水时，被孙悟空眼尖地伸手一把将云絮抓回去，“又是那小丫头给你养出来的臭毛病？不准吞这些东西，黏屁股，老实待着。”
宣芝在每一座山岳神庙里都摆上了供品，还给哮天犬带了烧鸡。
上一回在沧琅秘境时，虚水龙魂被哪吒放了出去，和一群邪魔被哪吒的混天绫搅成一锅粥，也不知它当时是不是被搅昏了头，又缩回她神符内。
这神符内的神灵，大圣、二郎神、哪吒都有擒龙的经验，虚水龙魂的灵感还算敏锐，没敢往这三座道场里钻，它又不喜欢八卦炉的火气，最后钻进了女娲神庙的那座山岳里。
虚水龙魂一见着她，就从山林中冲出来，想要出神符。它从女娲道场刚冒出头，就见远处哪吒的神庙上红光萦绕，那条噩梦似的红绫似乎正等着它。
虚水龙魂又一猛子扎回山中，对着哪吒破口大骂，龙吟声在山川间一阵阵回响。就连山河社稷图里都能听到暴躁的龙吟。
山河社稷图地底深处的烛蛇被龙吟声惊动，被吓得拖家带口地在地底深处乱窜，宣芝不得不入图去安抚它们。她体内有沧琅秘境的地脉，烛蛇大概在她身上感觉到了老家的气息，对她很是亲近。
宣芝被大蛇圈在身躯中间，小蛇都热情地往她身上贴，这些小烛蛇才孵化出来不久，身形却已经有寻常蟒蛇那么大，一条蛇缠来身上就能将她拽趴下。
她如同坐在了蛇窝里，刚把这条蛇从腰上解开扒拉下去，那条蛇又缠到身上来，热情得让她招架不住，这感觉别提有多酸爽了。
好在烛蛇的颜值颇高，细小的鳞片雪白光滑，摸上去冰冰凉凉。她又是看着白娘子长大的人，对这样的白蛇没有那么惧怕。
宣芝哼哧哼哧地这些缠人小白蛇战斗，没注意到圈住她们的烛蛇突然震动了一下，但随即又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压制，一动不敢动弹。
头上罩来一道影子，宣芝这才惊觉回头，目光撞进一双不悦的红眸中。
申屠桃站在蛇身躯上，臭着一张脸伸手将她从蛇窝里提出来，有小蛇缠着她不放，被申屠桃抓住蛇身一圈圈解下来扔回地上去。
宣芝被他粗暴的动作惊到，连忙提醒道：“你小心点，它们才孵化出来不久，还很脆弱呢。”
申屠桃表情一沉，脸色更是吓人，冷冰冰道：“你现在进山河图都不来看我了。”
宣芝：“……”她瞟了一眼申屠桃，又瞟一眼，解释道，“我是因为烛蛇躁动才进来的。”
“哦，原来你根本就没打算来看我。”申屠桃声音结成了冰，单手捞住她的腰从烛蛇身上腾空，飞身掠出这座地底的水中小岛，速度飞快地穿过地底弯弯绕绕的蛇道，带着她回到地面上。
山河图中的时间和外界一样，月光清亮的铺洒在地面上，夜雾浮在山林水泽中，虫鸣声遥遥地传来。
申屠桃薄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眸深邃，很显然还在生气。
“我去看你还不是只能对着树，我也没想到你又出来了。”宣芝狡辩道。
申屠桃开始和山河图中的桃树融合后，小桃子就没再出来过了。她就算进来也只能看树，跟树说话，桃树也不搭理她，只会在风里抖抖叶子。
“真是小气鬼。”宣芝笑道，借着月光打量他，眼前的人身量比她高了不少，却也看得出来，同北冥里面成熟的本体不太一样，伸手拽拽他的袖子，问道：“这是你的分身？你融合完成了？”
申屠桃面色这才舒缓一些，颔首道：“快了。”
他这具身体看上去要稚嫩些许，北冥里的本体是已经石化了冷冰冰的玉石一般，眼前的便是嫩生生的小鲜肉。
不过他的眉眼五官已经和本体无大区别，眼型蜕变得同本体一样狭长，垂眸看来的时候含着一抹天然的威势，银白的长发用一条绯色的系带高高绑着，发尾垂落到心口。
宣芝捻着那根系带，“这不是我的发绳吗？”
“你逃跑的时候，落在北冥了。”申屠桃说道。
“什么叫逃跑！”宣芝怒而瞪他，想起阁楼里那些荒唐的行径，热血涌上脸颊，她目光回避了一瞬，又立即转回去盯着他。
害羞什么的，不存在的，虽然申屠桃现在没什么羞耻心，但她也是从小浸淫网络的老色胚，还拿捏不住他一棵连果子都不知道怎么结的小树苗么？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有目光黏在一起。
对视得久了，彼此眼中的意味不知道怎么变了味，月色勾勒的两道剪影不由得慢慢靠近。申屠桃一手轻轻握在了她的腰上，掌下的腰肢纤细柔软，盈盈不堪一握，让他想念了许久。
虽然隔着衣衫让他略有些不满。
宣芝仰起头，眼眸微阖，感觉到申屠桃清浅的呼吸喷洒在唇边，他这具分身是活着的，呼吸之间有一股草木的清香，宣芝伸手抓上他衣襟，指尖下能感觉到他混乱的心跳。
拂在唇边的呼吸忽然微微一滞，申屠桃身体僵硬，飞快垂眸看一眼自己的身体，蓦地偏开头去，伸手捂了捂脸，背过身闷声道：“我回去了。”
“啊？”宣芝诧异地睁大眼，只看眼前的身影飞快一晃，那么大一个活人就像影子一样消散了，快得她想抓都抓不住。
还真的走了！
宣芝：你不觉得你这样很过分吗！
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唇，气呼呼地在原地跺脚，骂骂咧咧，“申屠桃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跑那么快搞得像是我要非礼你一样。”
宣芝转身想要退出山河社稷图，一缕夜风从夜空中卷来，她动作一顿，仰头望去。只见半空中，几片发着莹莹微光的花瓣打着旋随风飘落。宣芝伸出手，花瓣飘摇地落在她手心里。
“桃花？”
这山河社稷图里只有一株桃树，现在已经长得犹如一座小山的桃树。宣芝握住花瓣，乘着夜风往山峦深处追去。
群山合围的深处，铺开了一片热烈绽放的粉黛，那一树的花冠在清亮的夜色下，美得惊人。
宣芝御风而来，衣带飞舞，身姿轻盈地落到巨大的桃木下，仰头望向一树灼灼的桃花，噗嗤一声笑道：“别的桃树果子都熟透了，你怎么才开始开花？”
她刚刚也没亲到他呀。

第105章
桃木庞大如山，灼灼绽放的花冠浓云似的覆盖在头顶，一派云蒸霞蔚，夜风卷过便有纷纷扬扬的花瓣飘下，落在宣芝的鬓发、肩头、裙摆。
月光为桃花镀上了一层银辉，一树便成一林，美得如梦如幻。树冠庞大，遮蔽了月光，宣芝手心里托着一朵火焰，踩着崎岖的树根，来到桃木粗大的主干下。
桃树现在的主干已经比宫殿石柱还要粗壮，需得五六个她双臂大张手拉手的才能合围。
她伸手摸摸粗糙的树皮，头顶花冠簌簌地抖动，落下的花雨便越发多了。宣芝抿着唇笑，故意说道：“申屠桃，你这棵树真的好美，你不出来看看你自己吗？”
桃树不应，宣芝便自顾自靠着树干坐下，仰头欣赏着头顶美景，嘀咕道：“现在也不是花期呀，你怎么会突然开花的？这是不是跟你的心情有关？”
“你现在应该不需要我给你人工授粉了吧？不然我得累死过去。”
“真好，这么大一株桃树应该能结很多果子吧？大圣可喜欢吃桃子了，这样我就不用在外面买桃，摘你的桃子就足够了，多的咱还能卖出去赚点零花钱。”她说着拍拍树身，“你可要努力结果啊。”
树干之上突然凸出来，化作一张人脸，申屠桃紧皱着眉，一脸凶神恶煞，怒道：“你想得美，孤才不会结果给猴子吃！”
“生而为桃，怎么能不被猴吃……”宣芝苦口婆心地劝说他，被树皮上突然冒出的人脸吓个半死，话音卡在喉咙里，一把握熄了手心里的火焰，差点从树根上跌下去。
幸好树根上及时冒出的细小根须扶了她一把，宣芝才堪堪坐稳。
她抚着心口，安慰自己受惊的小心脏，“你要出来能不能好好出来？明明该是花前月下的偶像剧，被你这么一搞都快成鬼片了！”
申屠桃冷哼一声，对她的控诉置若罔闻。
宣芝转开头无视树干上的脸，眼不见为净，好奇地追问：“这么说的话，你结不结果是自己能控制的吗？”
申屠桃沉默许久，郁闷道：“不能。”他要是能控制的话，现在就不会突然开花了。
宣芝笑一声，望向头顶花冠，桃树一夜开花，叶和花簇拥在一起，月光只能零零散散地从枝叶缝隙间挤进来，实在不足以照亮这一处地界。
她手心火焰熄灭后，树下便昏暗得什么都看不清，宣芝眼眸转了转，笑道：“我也给你看个好看的吧。”她闭上眼睛，心中构造自己想象的画面。
山河图随着她的心意而动，星星点点的莹光从虚空中浮出，就像被点亮的一颗一颗细小的星辰。萤火虫拖拽着豆大的光点，跳跃在花树下，越聚越多，渐渐点亮树冠下的黑暗。
“夏夜里就该有萤火虫嘛。”宣芝对眼前的杰作很满意，得意地转头看向申屠桃，问道，“怎么样？”
她这一转头，再次被浮在树干上的人脸吓了一跳，桃木树干黝黑，布满条条沟壑，申屠桃那张脸却又光洁如玉，眉目如画，萤火虫的青光照在他脸上，更显得鬼气森森，这画面比刚才更加刺激了。
宣芝倒吸了一口气，脑子里什么风花雪月良辰美景都被涤荡一空，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满脸麻木道：“你自己演鬼片吧，我走了。”
她说完，纵身跳下蚺结的树根，在半空时被骤然袭来的根须缠住四肢又给拽回去，后背没有抵上树干，而是撞入一个结实的胸膛上。
申屠桃从后环住她的腰，将她按进自己怀里，“不准走。”
宣芝得逞地翘起嘴角，“那你总躲树里做什么？”
申屠桃：“……”他干咳一声，闷声道：“我现在的样子，不方便。”
有什么硌在她后腰上，宣芝眨了眨眼，懵逼了片刻，很快便明白他所说的不方便是什么意思。她脑子里嗡一声，热意烧上脸颊，喉中咽了咽，结巴道，“那什么、你怎么、啊你不是还不行的吗……”
宣芝越说声音越小，整个人都快烧起来。
申屠桃手臂松开，与她拉开些许距离，只有呼吸一下一下拂在她鬓发，打断她道：“那是本体。”
本体的身躯是死的，但这具炼化的分身，却是活生生的，桃树枝叶繁茂，能开出一片灿烂的桃花，申屠桃从后伸手，托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往上看去，“这些花是因为你才开的。”
宣芝：“……”所以，这就是你开花的原因？
宣芝脸颊因他炙热的手心越发滚烫，忍不住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指腹下摸到他紊乱的脉搏，她想转过身看看他，但缠在身躯上的细小根须禁锢着她，让她根本没办法动弹。
宣芝努力偏过头，余光扫向后面的人，在萤火虫微弱的光晕下，余光扫见申屠桃紧蹙着眉靠在树干上，完全没有了在北冥时那副不识情欲时的游刃有余。
她心跳不由一滞，挣扎了下，说道：“你放开我。”
身后的人迟疑了很久都没有动作，宣芝只得加重语气吓唬他，“这是在山河图里，我如果想离开，你的根须是绑不住我的。”
申屠桃啧了一声，扯下发带覆在她眼睛上。
桃木根须这才窸窸窣窣地从她身上抽离，松开了她。
宣芝被绑住眼睛，视野一片黑暗，也不知他在发带上做了什么，她放出的神识可以看到灼灼绽放的桃花，可以看到这山河图中任何一景，却捕捉不到他的身影，但他分明又在她身边，手指捉着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不想让我看你？”
“不想。”申屠桃回答得很干脆，他见识过那些深陷情欲之人的模样，并不好看。所以，他曾经试图刻制相应的法阵，却总是失败。
申屠桃拉她坐在自己腿上，低声说道：“你可以看花，你方才还说这棵树很美。”
没有羞耻心的申屠桃很难搞，有了羞耻心的他，为什么还是这么难搞。
“那你留我下来做什么？”宣芝哼道。
一本书册凭空冒出来，悬浮在宣芝面前，她神识扫过书封，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不是当初在玄晟教的姐妹塞给她的双修功法嘛？后来他们被困在石龟碑文里时，宣芝又将这本册子给了申屠桃。
“你怎么还留着它？”
“你看过吗？”申屠桃不答反问，功法哗啦啦地翻动，停留在一页上。
宣芝神识扫过那一页，脸颊通红，“看过。”她明白申屠桃的意思，没等他再说，朝他伸出手。
手指被人抓住，申屠桃抓住她的手解开腰带，探入自己衣袍下。
宣芝歪歪头，步摇上的珠翠撞出细碎的响，她虽然看不见他，手指却能感受到他，炙热的火星从指尖蔓延开，让她也忍不住手腕发抖。
宣芝的心跳忽上忽下，走了下神，心想这是在山河社稷图里，被女娲娘娘看见会不会不太好？但随即又想，男女相合本就是女娲娘娘定下的法则，她应该不会介意。
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手心下的颤抖拉回来，申屠桃修长的手指交叉在她指缝里，炙热的掌心贴在她手背，引导她安慰自己，耳边是他刻意压制的清浅呼吸。
宣芝神识所见皆是簌簌飘落的桃花瓣。
她神识无法看到申屠桃的身影，便干脆直接没入那株庞大的桃花树内。申屠桃愣了一下，飞快将她神识弹出去，哑声道：“别乱来。”
哪怕只是那么一瞬间，宣芝也觉得脑袋快要裂开了，要不是申屠桃动作极快，她的神识差点被他体内对抗的两种力量卷进去。
女娲娘娘予以他生机的神力，和这个世界非要将他禁锢在“死”之中的规则力量，同时在他体内存在。
她靠在申屠桃身上好久才缓过劲来，问道：“你快融合完成了，是不是说明这个世界加诸在你身上的规则之力要败了？”
申屠桃点头，“嗯。”
宣芝发带遮挡下的细眉微蹙，此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那会怎么样？北冥会崩溃吗？”
姜炤和郁绘都在尽心尽力地守护着鬼门，北冥不止有恶鬼，还有一些过渡的鬼魂。若是北冥崩溃，鬼魂无处可去，恶鬼逃入人间，都不是个好事。
“不会。”申屠桃说道，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虽然他并不在意北冥崩不崩溃，但显然，宣芝是在意的。
她和他的两殿阎司有了交情，和人间也有了联系，比起之前她毫无留恋地就可以舍弃这里离开，现在这样更是他乐意见到的。
“女娲娘娘没有要颠覆这个世界天道规则的意思，我在北冥的本体仍然是死的，只是在二者之间打通了一个桥梁，让我能通过这株分身，获得感知。”
宣芝想起来，申屠桃在北冥的本体的确始终都没有呼吸，身体也仍是冰凉的，只是拥有了感官。
申屠桃低喃道：“这样就足够了。”
宣芝在山河图中呆了一夜，出来后看见自己的手还忍不住面红耳赤，去浴池洗漱，对镜自照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发髻上多了一支新鲜的桃花枝。
午时将近，宣芝从房里出去，同师兄一起赴云知言的邀约。
上膳居在青云城南面，是一处极为雅致的地点，他们到门口报上名姓，就被小厮领着穿过前堂，在布景清幽的后院走了半刻钟，才来到后院一座极为僻静的厢房内。
屋内屋外各站着两名伺候的小厮、丫鬟，云知言已经在屋内等着他们了，见人来了，极为熟稔的起身相迎，在旁人看来，还以为他们关系多好似的。
裴故冷淡地应了声，和宣芝分别落座。
云知言朝候在门边的丫鬟示意，丫鬟退出门外，不多时便有侍者端着精致的珍馐美食摆上桌来。
“裴师兄，师妹，请。”云知言温声道。
裴故道：“我们没这么熟，云二公子称呼名字就行。”
宣芝没吭声，连眼神都懒得奉送给他。
云知言挨了冷脸，也没有什么不悦，从在青云城外见面时，这两人就毫不掩饰对他的不待见，就算这样云知言也得跟他们亲近亲近，就算是做做样子也罢。
他起初接近施念念，也不过是看中她拂来宗院主亲传弟子的身份，想要借此与拂来宗攀上点关系。他也委实没料到最后开启战神棺椁需要人血祭。
“我知道你们因念念之死，心中有怒，我也气自己没能阻止念念，今日两位就算是打杀了我，我也绝无半句怨言。”
裴故闻言嗤笑了一声，“云二公子说笑了，我们没有道理私下对你动手。”
若非如此，他才不管念念是不是真的自愿，现在就得狠狠揍他一顿。
宣芝道：“我听说云二公子在无方镜中跟我师姐相处了五年？能说说吗？”

第106章
他们其实也并不是非要听云知言交代些什么不可，毕竟那一片碎镜面里只有他和施念念两人，他说的是真是假，宣芝和裴故也无从求证。
只有救出施念念后，从她口中说出来，他们才会相信。
只不过，云知言既然请了他们来，听他说说也无妨。
云知言浅饮一口茶，有条不紊地道来在无方镜中的日子。
“那一片碎镜面中只有一座宅院，宅院建筑很陈旧，但每间屋内的摆置都很齐全，有很浓的生活气息，后院开辟有菜园，即便是普通人被困在其中，衣食住行也能有所保障。”
“我从另一片镜面闯入其中时，念念已经独自在里面呆了两年，在沉云渊地底我们曾因为烛蛇发生过矛盾，在镜中初见时，念念对我有非常大的敌意。”
“我并不想与她起冲突，所以会有意避免与她碰面，我一直试图寻找离开那里的办法，几乎一寸不留地将整个宅院都摸索了一遍，最后只剩念念所在的院落，所以入镜半年后，我主动去找了她。”
“她在过去的两年里，早就将整座宅院翻来覆去搜索过无数遍，见我搜寻也没阻止也没加入，一直冷眼旁观，我找她时，她对我的敌意已经淡了很多，她说这个地方像是只能进不能出，杀了我她又不知道要一个人待多久。”
云知言说到这里时，低笑了一声，点点笑意从他的眼角眉梢溢出来，是一副无奈又包容的神色。
宣芝不由得眯了眯眼，视线直直地钉在他脸上，试图从他这副颇为温情的面孔下看出点别的什么。
云知言垂眸盯着手边的茶盏，怀恋道：“之后我们才开始渐渐熟悉起来，一开始我们的话题只关于那座宅子，一起寻找办法出去，后来……”他顿了顿，目光往窗外望去，面上露出回忆之色，“直到那个雨夜，她说了一些她小时候的事，从那之后我们便有了别的话题，彼此了解越渐深入，便越控制不住被对方吸引。”
“镜中世界灵气稀薄，无法修炼，除了找出口外，我们开始做一些别的事打发时间，学着做饭，种花，缝制衣衫，就像凡间的普通小夫妻那样相处。”
云知言回过头来，眼神坚定，“不管你们相不相信，我是真的爱念念，我相信她也爱我，才会愿意与我成亲。”
他对面的两人看上去无动于衷，宣芝倒是相信他对师姐有感情，否则施念念献祭也打不开战神棺椁。
但云知言这个男主，一生的红颜知己可太多了，他在面对书里的女配们时，看上去都付出过真挚的感情，但是到了舍弃的时候，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掉。
他的感情可以称得上收放自如，便显得很廉价。
宣芝很不幸的，曾经也见识过他这份廉价的真挚之情。
她仔细听完了云知言所说，才问道：“云倦向来和师姐形影不离，在你口中，怎么却不曾提起他？”
云知言面色坦然道：“念念也提起过此事，她一进无方镜，云倦便冲破鬼符还反噬了她，她身受重伤，独自被困在那一面碎镜中，差一点便殒命，要不是心中执念，想要知道云倦为什么背叛她，她早已成了一具枯骨。”
“无方镜是神器，天然克制阴鬼，念念腕上链珠里的阴鬼日复一日地衰弱，到最后都在镜中魂飞魄散了。她想云倦必定也经不起这样的消磨，不论恨意也好，爱意也罢，都在孤寂的时间里消逝，她也渐渐放下了对云倦的执念。”
宣芝蹙眉凝视着他，云知言的神情始终很坦然，提到施念念时，眼中偶尔有笑，偶尔又有痛楚一闪而逝，情真意切，找不出半分破绽。
从他所说，看来他是知道师姐和云倦相恋的。
裴故问道：“我师妹都跟你说了哪些她的事？”
云知言也不在意他们仿佛审问一般的语气，堪称有问必答：“她命格极阴，总会招惹一些不干净的东西，父母都不喜欢她，将她一个人扔在乡下老宅里，交给一个老仆照顾，六岁那年老仆死了，她也是这般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老宅里呆了三个月，直到没有吃食才不得不进城去找父母。”
“可是在路上时她就被卷入了鬼潮，幸好云倦救了她，还成为了她第一只役鬼。云倦送她找到父母，父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小弟弟，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眼睛里好似能发光。只可惜，看到她时他们眼中的光便没了，只剩下厌憎。”
“念念没在那个讨厌她的家里待太久，她跟随云倦漫无目的地去了一些地方，但凡人聚居地的人们惧怕邪魔也惧怕阴鬼，念念总是被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所以云倦带她跨越了迷心海，去了修真界，又恰逢拂来宗开山门广招弟子。”
云知言说着，偏头看向裴故，继续道：“我记得她说第一次拜见师兄时，小师兄穿得仪表堂堂，她看得转不开眼，结果师兄刚走到她面前，就被淋了一头鸟屎，还差点波及到她。”
裴故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掩面咳了好一阵。他指间那枚戒指流过一道白光，淋了他一头鸟屎的罪魁祸首洋洋得意地探出了一只孔雀头。
云知言便体贴地收了话音，目光转向宣芝，宣芝背脊一紧，等着听他会说什么。
“念念说，师妹虽然入门不久，但她好不容易有一个亲师妹，在沧琅秘境时候，本来该是她保护你的，结果反过来却处处被你保护，她这个师姐太不称职。”云知言目光望进宣芝眼里，带着些许探究，“她还说，那个孩子，是鬼帝陛下为你生的。”
裴故刚止住咳嗽，闻言又倒抽一口气，震惊地看向宣芝，“什么孩子？谁生的？”
宣芝：“……”很好，师姐可真是什么都跟他说了。
她摆摆手，示意师兄之后再跟他解释，问云知言道：“既然那面碎镜师姐七年都破不开，你也被困其中五年，最后又是怎么出来的？而且你们成亲之时，颜印也进了碎镜，他第二日便出了那一面镜，这又是怎么回事？”
云知言回道：“正是因为颜印那一次无端从镜中消失，我们才知道这面镜子不是绝对只进不出，念念曾在颜印手中留下过一道符印，符印的效力仍在，她能通过符印捕捉到颜印离开之时，残留的些许痕迹。我们通过这个才发现在颜印房间底下的一座密室。”
之后云知言说的都跟宣芝从书里看到的差不多，其实，就算没有颜印这一个存在，在原著里，那间密室也会在云知言成亲后不久他打开。
颜印的存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云知言要有一个至亲至爱的人，好在接下来的剧情里为他牺牲。
那一片无方镜中的世界太孤寂了，孤男寡女相处五年，只有彼此，会产生感情几乎是无法避免的事。
更何况，施念念之前还被云倦所伤，独自煎熬两年，给足了云知言趁虚而入的机会。这一切都像是精打细算安排好了。
裴故一边听一边闷闷地灌了自己好几杯酒，宣芝也蹙眉盯着一处发怔。
云知言不动声色地打量过两人，低眸盯着桌上酒盏。
室内安静了好一会儿，宣芝惆怅地问道：“师姐有东西留下吗？”
云知言料到会有此一问，从怀里掏出一个储物袋，“我们成亲时候的礼服还在。”
“从那一座囚牢似的宅院里出来时，我答应过她，要重新上门求娶，她说要穿着自己亲手缝制的嫁衣，在师尊和你们的祝福中重新嫁于我。”云知言手指收紧，捏着那一个储物袋，眼含痛意，“她跳下献祭坑时，将这个留下了。”
“我可以看看吗？”宣芝问道。
云知言点头，解了储物袋上的法印，递给她。
宣芝接过储物袋，从里面取出两件赤红的礼服来，嫁衣裁剪的款式很简洁大方，但礼服上的刺绣却很精致，用金纹彩线绣着栩栩如生的凤穿牡丹，她也看不出来绣工好坏，但能看出来师姐极为用心。
裴故苦笑了一声，“她呀，以前还跟我说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穿上嫁衣，没想到绣嫁衣倒绣得有模有样。”
宣芝心中也有些苦涩，师姐那样说，应该是因为云倦吧。
云知言一脸怅然道：“她为了这两件礼服，不知道刺破了多少次手指。她执着地想要，我也只能听从。”
宣芝伸手轻轻抚过上面的刺绣，准备将衣服折叠起来装回去，余光扫到内衬的刺绣时，她隐约瞧见了一个熟悉的符文交缠在凤鸟翎羽的刺绣里，宣芝动作微微一顿，重新翻出里侧细细盯着绣纹查看。
云知言目光立即朝她看过去，又若无其事地滑开，和裴故说着话，但余光一直留意着她。
施念念还留了些别的旧物，他本来也该还给他们，但云知言不敢保证里面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这一套礼服是施念念已经完全沦陷后所做的，他也曾检查过很多遍，确保没有什么问题才敢拿出来给他们看。
宣芝摸了摸那精致的翎羽绣纹，又看了一眼新郎礼服的内衬，将两件衣服折好放回储物袋里，递还给云知言，“这是师姐留给云公子的，还是公子收着吧。”
云知言见她神色没什么异样，便伸手接了过来。
之后的氛围比刚开始时融洽了很多，除了与施念念有关的话，宣芝都不怎么搭理他，裴故对他的态度却是显而易见地改观了一些，这让云知言心生窃喜。
——或许拂来宗这个助力，他还可以再争取一下。
饭后，宣芝和裴故从上膳居出来，两个人默然行了一路，回到拂来宗所住的青竹院，宣芝才道：“师姐在礼服内衬的刺绣里，各绣了阴阳符文。”
裴故不解道：“什么阴阳符文？”
宣芝：“通感符，师姐自创的一枚符。”

第107章
在北冥时，宣芝为了唤醒申屠桃，将施念念送给她的一大叠通感符都用尽了，她一张一张撕开通感符，看着黑底金纹的符文融入申屠桃体内，对通感符的符文再熟悉不过。
那两套礼服内衬绣纹里的符文绝对是通感符，她不可能认错。
申屠桃还能想尽办法弄一株活的分身来获得感官，云倦是剑灵，属于死物生灵，想要自主获得感官只会更难。
通感符能够连通他跟施念念的感官，将施念念的感官赋予他。这枚符箓是她专为云倦而作。
施念念和云知言成亲，却在两人的礼服内衬里绣通感符，她的嫁衣里是阴符，新郎礼服里是阳符，阳符只对死灵有用。云知言一个活人，五感齐全，根本用不上通感符。
“事情绝对不像云知言说的那样。”宣芝并指成笔，以真元为墨，在半空画出完整的通感符文。她闭关的这三个月来，没少苦修，又有地脉在身，如今已经能以真元作符。
不过通感符和一般符箓不同，需要特定的符纸和墨，施念念将这些都想办法融合进了礼服的刺绣里，足见她的用心。
阴阳两符悬在半空，上下对称，一条基底符文贯穿两符。
宣芝向裴故解释完阴阳符文的作用，说道：“云知言曾经在沧琅秘境里吞了一只地魔，那只地魔有蛊惑人心的能力，师姐会在礼服里面绣上通感符，肯定是云知言做了什么，让师姐以为自己所嫁之人是云倦。”
师姐并不是爱上了云知言，也不是为他自愿跳下献祭坑，她只是被骗了。
裴故听得额角上青筋直突，暴躁地一脚踹翻了椅子，想要折返回去狠狠揍一顿云知言，但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又蓦地一顿，返回屋里扶起椅子坐下，闭目冷静。
这位临光院的大师兄骨子里的暴躁偶尔会从他温和的表面里泄露出来，但不需要别人劝说，他又会很快收敛好自己的本性，以大局为重。
他揉了揉眉心，“我没在他身上感觉到邪魔的气息，他天天在裘重甫跟前晃悠，无异于在元崇天君眼皮子底下，那只地魔定然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宣芝回想当初在沉云渊地底时看到的景象，猜测道：“云知言能吞噬地魔，吸收地魔身上修为为己用，可能也能吸收它的能力。”
“那这次法会，你对上他可要当心了。”裴故担忧道。
宣芝点点头。
裴故伸手朝半空抓去，将通感符抓进掌中翻来覆去地查看，越看越是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我知道念念喜欢云倦，但云倦前辈是阴鬼……”
他拍了自己额头一记，改口道，“就算他不是阴鬼，是剑灵，但他身上的阴戾之气比阴鬼还重，以至于就连师尊都没有察觉异常，念念与他双修，是要折损寿元的。”
裴故虽然是师兄，但他是男子，实在不好同自己师妹讨论双修这种事，不过当初师尊察觉施念念的心思时，九尾狐是提点过她的。
“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还专门研制了符箓，简直不要命了！”裴故捏着通感符在屋里转了一圈，若施念念在他面前，他绝对要提着她的耳朵将她从东周拽回拂来宗，到师尊面前去好生说道说道。
可惜，师妹不在他面前。
宣芝宽慰裴故道：“我觉得师姐知道分寸的。”
裴故目光转向她，长眉紧皱，小师妹倒是在他面前。
宣芝一看他的眼神就不大对劲，久违地有种被教导主任盯住的头皮发麻之感，连忙道：“师兄，明日法会就开始了，我得先回去好好准备。”
她说完也不等裴故反对，提起裙摆往外跑，前脚刚跨出门槛，后脚一抹绚烂的绿影从她头顶窜过，扑扇着大翅膀，落在门前的花树上。
绿孔雀浑身绿金相交的羽毛在太阳下熠熠生辉，长长的尾羽从枝头垂落下来，几乎拖曳到地上，华丽的尾羽上一圈一圈的圆状斑纹仿佛扑闪扑闪的眼睛盯着她。
这是裴故的契约妖，也是当初淋了他一头鸟屎的罪魁祸首，脾气不大好，连师父的九尾狐都敢啄，在临光院乃至整个拂来宗都非常横行霸道。
孔雀是实实在在的神兽后裔，它不喜幻化人身，也不喜欢说人话，居高临下地垂眸，高贵冷艳地瞥了她一眼，张嘴长啸一声，鸟喙闪着能啄破她脑袋的寒光。
真是可恶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宣芝头皮发麻，立即调转头，乖乖坐回屋内椅子上，虚心听教道：“师兄，您请讲。”
裴故犹豫了片刻，还是觉得有必要跟小师妹谈一谈，他苦口婆心地劝道：“你和鬼帝的孩子是怎么回事？人神能有孩子么？鬼帝虽然是十二正神，但他同样也是鬼身，你以为你就能承受得住？”
宣芝乖巧地一一解释：“孩子就是个误会，我跟他现在还没有孩子。人神应该不能有孩子，但他以后应该是可以有孩子的。”
申屠桃说过，如果果子能在他的枝头上慢慢长大，修出精、气、神，就能生出灵识来。这么看来，他不仅能有孩子，还能有漫山遍野的孩子。
宣芝想了想那个画面，感觉确实有点承受不住。
她摇摇头，甩掉脑海里离谱的想象，脸颊上渐渐染上一点红，小声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师兄你想得太严重了，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妨害。”
虽然他们还没有真的双修过，但申屠桃现在拥有鲜活的分身，身上鬼气并没有那么重，而且当初他们神交过后，她也没有什么副作用。
裴故眼神麻木，他的两个师妹为什么都陷得这么深，都这么让人头疼。他纠结了良久，叹息一声，妥协道：“那你记得什么事都要以自己为重。”
宣芝郑重点头，“我明白的。”
绿孔雀蹲在枝头，嘲讽的鸟叫哇哇地传进来，宣芝听不懂，只能看到大师兄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裴故忍无可忍地回道：“你不也是单身鸟一只？正好这东周瑞鸟青鸾与你挺相配，你可以去试试。”
绿孔雀昂起头，从头顶翎羽到尾巴尖都写满了不屑。
宣芝噗嗤笑出声，大约猜到那一串鸟叫是什么意思了。
裴故干咳一声，急匆匆地换了话题，两人又聊了一些与法会相关的事宜，如今参与法会的仙门修士都已到齐，另外两国的修士姗姗来迟，也已到达。
裴故道：“大玄这次来了二十三人，都是年青一代的翘楚，实力不凡，估计是想来砸场子的。”
宣芝问道：“有玄晟教的修士吗？”
裴故回想了一会儿才道：“来了几名，不过只是随行，不是什么重要之人，玄晟教的丹修早已经没有以前的战斗力了，只能作为辅助。大玄主神更替，玄晟元君的神力消散，玄晟教在大玄的地位更加一落千丈，退居末流了。”
“我这里还有一样玄晟教的东西要还给他们。”宣芝拍了拍储物袋，里面的丹方是当初玄晟元君送予她的，都是玄晟教经年的积累，她誊抄了一份，打算将原件还给玄晟教。
她相熟的玄晟教修士也就只有曲隐流和魏云时两人，不知这次来了没，早知道当初应该跟曲隐流交换一个通讯符的。
宣芝现在已经是元婴修士，元婴修士想要进入一国境内，需要递交名帖，要想进大玄有点麻烦。
裴故听她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通讯符，并指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我帮你问问。”
通讯符化作流光射出窗外，一盏茶的功夫后一份名单随着通讯符一起返还，宣芝扫了一眼，上面没有熟悉的名字，便只能作罢，打算等法会过后回一趟溪叶镇看看。
……
青云城形如鸾鸟，法会会场在整座城池的大后方，位于鸾鸟尾羽的位置。寅时刚过，悠远的钟声就在青云城上空敲响，伴随着鸾鸟长鸣，焰火呼啸升空炸开了深沉的夜色。
将整座城池都从沉眠中惊醒，宣芝迷迷糊糊来到前庭，跟随大部队往法会会场去。
绚丽的烟花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火树银花缀满苍穹，灯火长龙蜿蜒地铺在青云城中，天上地下都是一片璀璨之景。青鸾幻影在上空盘旋，嘴里衔着彩头洒落，惹来地上人群一阵阵欢呼。
宣芝运气好，没有去抢，就有彩头砸到她脑袋上，砸掉了发髻上一朵桃花。她将掉落的可怜桃花塞进荷包里，打开锦囊来看，里面装着一只用上品灵石雕成的小青鸟，造型精致，还能当钱花，不错不错。
前方忽然传来一片哗然之声，喧闹的话音飘过来，“这锦囊里竟然有上品的灵武！东周这也太大手笔了！”
宣芝手里的灵石青鸟一下子就不香了。
五只鸾鸟幻影还在上空盘旋，有这么一个上品灵武出来，不少原本矜持的修士都跟着加入抢彩头的行列中。
焰火煌煌，凤鸣悠悠，地上的灯火长龙罩着沸腾的人声，彰显着一方大国的盛世繁华。
宣芝听到身旁的师姐感叹道：“还是海这边的人会玩，怎么有这么多花样。”说着，也手掐剑诀，跃跃欲试地想要去抢彩头。
有人附和道：“就是，上一次九州法会是越望宗办的吧？从头到尾都无趣至极，动不动还得下跪拜神，就一大型庙会，我中途没看完就溜回宗门了。”
“哎呀，你说话怎么没个把门，不怕神灵降一道雷劈死你。”
那师兄捂了捂嘴，双手合十，“罪过罪过，神灵宽宏大量，应该不会跟我一个小小修士一般计较。”
大家正调笑间，便听一道夹着灵力的声音从隔壁街道传来，越望宗的修士冷声哼道：“我倒是想要看看轮到你拂来宗时，能办出个什么花样来。”
裴故摸着下巴沉吟，似乎真在忧虑下一次拂来宗筹办法会时，该怎么才能别出心裁了。
焰火停歇，金乌也跃出山巅，金色的朝光恰好笼罩住整个法会会场。
会场的禁制开启，前方出现一座一座环形的比武台，呈阶梯状层层往上，中间以雕刻翎羽纹路的白石阶梯相连，一眼看去像是一条巨大的鸾鸟尾羽，环状的比武台便是鸾鸟尾羽上的圆状斑纹，从下往上依次数上去一共十二层。
这样的尾羽一共十条，即每一层横向排开共有十座比武台，最底下一层的比武台规模最大，容纳人数最多，越往上比武台的面积便渐次缩小，最终连通最顶上的一个大平台。
最终只有十个人能踏入顶上的大平台。
每一届九州法会的比试规则不尽相同，往年的九州法会有入秘境的，也有诛杀邪魔，或是入世完成指定任务的，当然也有像现在这样，在比武台上决胜负。
但前面的形式不论如何变化，最终都要筛选出十个人来，这十个人将有机会进入承天塔中，获得难以想象的机缘或是秘宝。
宣芝记得原著里面，男主一共拥有四枚神符，他的第二枚神符便是从承天塔里获得的。
这一枚神符她怎么着也要给他抢了。
阳光照亮整座鸾尾会场，会场规模委实有点震撼人心，陆时游和裴故这两位大师兄的表情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满脸都写着：这得花多少钱。
九州法会沿袭这么久，自然也有专门的法会委员会之类的，巽阳峰主便代表着拂来宗，他老人家已经早就在顶层的看台上落座。
陆时游和裴故领着拂来宗弟子入内，交代完事项之后也沿着翎羽石梯登上看台。他们两人以及其他峰院的几位师兄师姐往届都参加过法会，这一次是带自己师弟师妹们前来，并不参与此次法会。
走之前裴故拍了拍宣芝脑袋，说道：“师兄在上面等着你。”
前来围观的人群往第一层的比武台分流，人员散开，只剩下参会者站在下方广场上。又一声钟声鸣响，大家手里的令牌都发出光来，众人纷纷埋头查看。
令牌上的字决定了他们会在哪一个会场。十条尾羽十个会场，按照天干命名。一轮结束之后，晋级者会被再次打乱重新划定比试会场。
宣芝拿出令牌看了一眼，令牌上浮出“柔兆”两个字。
拂来宗弟子聚在一起，互相问道：“阏逢，有人在阏逢的？”
“我我我，我是！”
林肴哭唧唧道：“重光，我在重光，呜呜没人跟我在重光吗？”
他喊完之后没人应话，宣芝怜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反正也不是团战，人多没有用的，加油。”
另一边有同门在叫柔兆，宣芝跟他挥挥手，拎着令牌走过去。
拂来宗分入柔兆场的一共三人，他们边聊边往那一座比武台去。第一场比试的规则很快发布出来，每一轮上场二十人，淘汰一半，剩下一半晋级下一场。
还真是团战。

第108章
拂来宗虽然有三人被分在柔兆场，但是上场的顺序却不同，并不在同一轮里。上场的名单即时公布，所以想要寻找盟友，彼此结盟什么的，都只能在上场之后审时度势临场发挥。
这个时候赛前收集到的情报就派上用场了。比武台上二十人，只要淘汰十人，台上剩下的人自动晋级下一场。
刚踏入比武台的修士彼此观望，看台上的宣芝隐约能捕捉到比武台上修士神识交流的波动。
短暂观望后，比武台上的修士飞快动起手来。动手之后，谁与谁结成了同盟，谁被集中攻击，便也展露分明。
在这个比武台上，实力稍逊的人，便会成为被攻击的对象，多人混战相较单一对战要复杂得多，除了战力也考验心计和手段，颇为精彩。
宣芝在赛台边从太阳初升坐到斜阳西坠，在十座比武台都晃了个遍，直到第九轮才终于轮到她上场。
她一踏入比试台，便收到了同台修士热情的邀请，神识传音一句接一句地往她耳朵里灌，试图拉拢她联手。看来她符中神灵的威名颇为令人忌惮。
宣芝在心里迅速将修士和情报信息上的一一对应，从善如流地接受了一方抛来的橄榄枝，格局尚未明晰，所有人便已混战到一起。
在第一场比试当中，宣芝并未使用神符，真元结成的符文线条发着微光，彷如灵动的金线缠绕在她身周，周遭五行之气受她符箓牵引，往她身周聚集。
一道剑光呼啸劈来，想要打散受她符箓牵引的五行之力，宣芝指尖拨动符文金线，平地骤然生起狂风，青丝飞扬的瞬间，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处。
下一瞬，她出现那名剑修背后，符文缠上指尖，她屈指一握，手中风力形成风刃朝对方劈去。
那剑修反应很是迅速，人未回头，长剑反手往后格挡，风刃与灵剑撞出金石般的鸣响，眨眼便已交锋数下。
宣芝虽辅修过剑术，但她学的都是巽阳峰的基础剑法，与真正的剑修无法相提并论，这一次近身很冒风险，必须速战速决。
风刃又一次和灵剑相撞，裹在风刃之上的符文如同无数条细小的金蛇，骤然散开，扎入他脚下，又飞快重凝成符。
“传送符？”那剑修诧异出声，放弃进攻，立即抽身想要跳离符阵范围，头顶压来的狂风将他御空的身影直直往下压去，如同千金罩顶。
剑修见退离不开，干脆反手一剑劈往地面，但传送符的光芒比剑光更快包裹住他，将他拖拽入符，从比武台上消失。
比武台旁响起一阵叫好，看台上的人群当中亮起符箓光芒，剑修举着长剑从符阵中现身，懊恼地看向前方的比武台。
他都还没有发力，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人送出比武台，失去比试资格，剑修恶狠狠地瞪着台上灵活闪躲的身影，气得剑气爆发，引得周遭所有人嫌弃地退避。
有人被剑气波及，幸灾乐祸地嘲笑道：“恭喜道友，你是这场第一个被淘汰的人。”
剑修气鼓鼓地瞪向说话之人，旁边有人道：“看开点，别人都是被打下台，你好端端地被传送下台，坐在这么一个视野绝佳的位置，还能接着看比赛。”
剑修暴怒，像是受了极大的侮辱，吼道：“老子宁愿被她打下台！”他想了想觉得不对，又啐一口道，“呸！是那女人耍阴招，要是堂堂正正地跟我打，我才不会输！”
“那很难说哦，她都还没动用神符，我听说她手里是枚五位神符，其中三尊神灵虽然以前没怎么听说过，但是战斗力不俗。”
嗤笑声传来，一道身影从看台入口慢吞吞走进来，不屑道：“都是从沧琅秘境出来的修士嘴里传开的，那些小门小派的散修，哪见过真正的大神神威是什么样。”
这句话如同一点火星投入炮仗中，立即有散修撸袖子朝着声音传来之处，不满吼道：“散修怎么了？散修也能在这擂台上把你们名门修士揍下台！”
“哦？”来人站定在入口的两层台阶上，一身暗紫绣金纹的圆领窄袖衫，腰间佩戴越望宗弟子令牌，上面以小篆浮雕有“莫惑”二字。
莫惑抱臂居高临下的觑着散修，眨了眨眼笑道：“我很期待有机会能跟道友同台，被你揍下去。”
撸袖子的散修冷哼一声，很有点不畏强权的勇气，但目光扫见跟随莫惑身后一起走进来那人时，脸色却蓦地变了变，话音一下被堵在了喉咙里，讪讪地低下头，默默退入人群背后，从另一侧台阶离开了柔兆场的看台。
莫惑回头朝他身后之人挑眉，勾住他的肩膀促狭道：“哎，师弟这么俊俏的一张脸，怎么话还没说一句就把人吓跑了呢？”
柳无夭根本没搭理他，只面无表情地望着比武台上的打斗，符箓的火光映照在他眼底，倒是为那双古井无波的双瞳增添了一点神光。
看台上的人群低声议论，“那就是柳无夭？伏月真人新收的弟子？”
“是他，今天这一场，跟他同台的另外十九人都被他暴揍下台，谁要跟他分到同一轮谁倒霉。”
“反正这场每轮只淘汰十个人，剩下的十人都自动晋级。”
“跟他同台的不管晋级没晋级的，都是重伤，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去参加下一场呢。”
周边的议论窸窸窣窣地飘来越望宗两人耳边，两人毫不在意，莫惑还颇为自豪道：“师弟你这可算是一战成名了。”
柳无夭无动于衷，莫惑早就习惯他这个师弟的脾气，自顾自继续道：“裴紫英新收的弟子看起来不错嘛，没想到临光院都破落成那个样子了，她也愿意去，啧，还是个小美人，眼睛长得又大又亮的怎么就这么瞎。”
比武台上一身明艳劲装的少女偏过头来，遥遥往看台上扫来一眼。
“哎呀，被她听见了。”莫惑抬手捂住嘴，视线却不偏不移，还满含挑衅地挑高了眉。
宣芝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专注眼前对战。
莫惑哼笑一声，歪头低声说道：“据我所知，咱们段师兄很有可能就是死在她手里，段擎风虽然叛出师门了，但他到底是师尊第一个亲传弟子，在师尊心中分量你我都不能比，这次法会要是输给她，师尊可要生气的。”
“不会输，我会为师兄报仇。”柳无夭语气笃定，台上的人在他看来处处都是破绽，弱得不堪一击，“她真元成符的速度太慢，五行之力操控也不流畅，在我手里坚持不住一招。”
莫惑摆正脸色，不赞成道：“哪有什么仇不仇的，段擎风做错了事，步入歧途，人人得而诛之，咱们越望宗可不能徇私。”
柳无夭沉默片刻，颔首应道：“是。”
莫惑又恢复一派散漫，继续道：“我的傻师弟，她是神符师，倚仗的是神力。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明明有神符在手，还费心费力地将五行符咒炼到极致？”
“我看了沧琅秘境流出的影像，她的神也不过如此。”
莫惑摇头，“北冥鬼帝呢？”
柳无夭默了默，“鬼帝受天道台责罚，没这么快恢复神力。”越望宗内神、鬼符师都不算少，想要知道这些消息并不难。
比武台上钟磬声响，比试结束，宣芝抬眼往看台入口处看去，那里的两个人已经背身出了看台。
宣芝成功晋级，登上第二层比试台，裴故领着她去吃了一顿好的，大师兄在外的朋友实在太多了，从法会会场走到城中，两人行的队伍不知不觉渐渐壮大。
到了酒楼，愣是开了两桌才坐下，饭桌上热热闹闹，宣芝就像是年夜饭上被重点关照的年龄最小的孩子，就差喊她起来表演个节目了。
一顿饭下来，比上台比武还累。就算有裴故帮她挡酒，宣芝喝了两杯，也有些晕乎，指着天发誓，再也不想跟师兄的狐朋狗友一起吃饭。
大师兄和大师兄的狐朋狗友们表示很伤心。
回到住处，宣芝那点酒气早就散了。
裴故在看台上观看自己师妹比试时，也留意到了越望宗两人，他问道：“你看了柳无夭的比试么？”
宣芝点头，柳无夭不与任何人结盟，一上台便立即出手，比试才开始不到片刻，就送了三人下场，而且全都是重伤。
他出手狠厉，使得台上众人全都忌惮于他，躲避他不成，于是飞快联手对付他。柳无夭在众人围攻下，依然不露下风，他甚至为了不提前结束战斗，故意留有余地，不会让人彻底失去战斗力，控制台上人数高于十人。
直到将最后一人打败，他才在最后放了一个大招，将所有人踢出比试台。
裴故说道：“他虽被越望宗伏月真人收为亲传弟子，但伏月长久闭关不出，基本算是教养在宗主门下，也算是段擎风半个亲师弟了。”
宣芝眨了眨眼睛，偏头看向裴故，“师兄知道了？”
“段擎风是越望宗宗主第一个弟子，他的死越望宗一定会暗地里查清楚，他又死在恶鬼手中，你入门的时候师尊就看出你和鬼帝关系匪浅，所以去查了查重邺城的事。”
宣芝承认，“他的死确实跟我有关。”
但她不觉得杀了段擎风有什么错，大玄主神交替，玄晟元君神力本就渐渐衰弱，段擎风为了一己私欲，窃取元君香火供奉堕仙，使得元君境况雪上加霜，神力无法覆盖大玄全境。
宣芝一一踏足过那些被邪魔践踏的州郡，见到太多的百姓丧生邪魔口中，在她看来，段擎风死不足惜。
裴故哼了一声道：“你是不是就是因此去不了越望宗，才会来临光院的？”
宣芝：“……”这是重点吗？
她收起眼里诧异，坚定摇头，“绝对不是！”
其实就是。

第109章
看得出来柳无夭是极其自负的人，他知道宣芝听得见他们在场下的谈话，但还是毫无顾忌地说出她真元成符的速度太慢，对五行之力掌控不流畅，连他一招都接不住。
对符修来说，真元作符是最快的方式，成符的瞬间就可以立即被驱动，这实际上比催动现成的纸张符箓更为迅速，威力也远大于纸符。
修士体内真元流转循环往复，就如一条闭合的水系，从丹田出，流转全身经脉，再回归丹田。这个真元流转的速度，与每个人的修为、天赋等诸多因素挂钩，而符修真元成符的速度便与真元流转息息相关。
想要提升成符速度，哪怕加快那么一息，都需要调动全身的真元流转，打破自己体内原有的平衡，所以绝不容易。
符修成符就跟剑修出剑一般，快一瞬慢一瞬，就能决定谁生谁死。
柳无夭显然不认为宣芝能在比试台上有多大的提升，可以超过他真元成符的速度。
九州法会邀天下修士参与，人数很多，第一层的比试持续了三天，淘汰一半人数。第二层比试继续沿袭了混战模式，一轮十人上场，淘汰五人。
法会这样混战的规则一直持续到第七层，宣芝也不知道自己是幸还是不幸，在前面的比试中，她既没遭遇云知言，也没遇上柳无夭。
直到第七层比试，一轮三进一，她和这两人同时遭遇了。
宣芝依照手中令牌浮出的“屠维”二字，来到比试台，这一层的比试台由青砖建成，台底雕刻着法阵纹路。宣芝、云知言、柳无夭三个人的名字正悬浮在比试台上方，呈现一个三角。
云知言和柳无夭在前几层比试里风头颇盛，两人都来自名家门下，一位手握古战神符箓，一人凭借他蛮横的手段而凶名赫赫，都是这次法会的风云人物。
相较起来，宣芝前面的表现似乎要逊色些许，但许多人也觉得她是在藏拙，毕竟她符中的神灵也很令人期待。
三名备受关注的神符师在这一场比试里相遇，引起了所有人的兴趣，屠维场的看台上挤挤挨挨站满了人，比之前的任何一场比试都要热闹。
宣芝站在比试台的边沿，等待钟磬声响，擂台开放。透过比试台上结界的弧光能看到另外两人也登上了比试台，三人各自站到自己名字下方。
悠远的磬音铛一声响，宣芝腰间令牌发出一团青光，骤然将她裹住送入台中。她身上青光未散，耳边已经飘来一道神识传音。
“师妹，我们先联手对付柳无夭如何？”
云知言这一声师妹喊得理所当然，令人作呕。
比试台上内有乾坤，面积是在外看到的数十倍，三人出现在比试台三面，相距甚远，彼此都只能看到对方的一抹身影，宣芝眼眸微眯，余光往云知言扫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应道：“好。”
她随即戒备地望向柳无夭，不仅是宣芝，云知言也极为忌惮这个疯子。在前面的比试，柳无夭每一场都是登台后便会立即动手，一刻都不会耽搁，这一场也不例外。
他入场瞬间便一手撕开了包裹住他的青光，一手托出神符，并指成笔，手速快得众人只能看见指尖飞舞的残影，真元从他指尖流出飞快结成引符和聚灵符，构建出一座符文结成的神龛，将神符托举在上。
比试台上的灵气形成呼啸的风朝他涌去，与此同时一道符箓如箭矢一般破开灵流，朝着宣芝飞射而来，是一道锁灵符。
引符、聚灵符、锁灵符，他在一呼一吸间就作成了三道符箓，还都不是低阶符箓。
前面几场比试柳无夭都没尽全力，甚至连神符都没怎么动用过，如今一上场出手便是三道高阶灵符，同时请出了神符，如此先声夺人，大有想要速战速决，证明宣芝的确在他手里接不住一招的架势。
看台上好些修士都没能看清楚柳无夭的动作，坐在最高层能一览十座比试台的长老们对这一场比试也十分关注。
有长老觑一眼巽阳峰主，摇头道：“那姑娘终究慢了一点，怕是躲不开了。”
诸人纷纷转头看向越望宗长老，语气微妙地感叹道：“柳无夭成符速度恐怕比之当年的伏月也不遑多让，伏月已是难得的符道天才，贵宗这是又捡着了一根好苗子，真是后生可畏啊。”
越望宗萧长老低调地抚了抚长须，笑而不语。
法会开始以来，柳无夭钻比试规则空子，在比试台上狠戾又不留余地的做法，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在座的各宗各派多多少少都有倒霉弟子折损在他手下，萧长老收到了很多对柳无夭做法的指摘，却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没有违反比试规则和稀泥。
这就是原因所在。
对门中天赋绝佳的后辈，宗门总要宽厚上许多。
天资过人的人比寻常之辈桀骜一些，这很正常，柳无夭稍显过激的做法在萧长老看来无伤大雅，法会比试本就是弱肉强食生死之战，他能给对手留下一口气，已算是顾及越望宗的声誉，给了众派面子。
其他门派长老自然也清楚这个道理，所以虽然私下里多有微词，却也并未因此撕破脸，毕竟是自家弟子技不如人。
萧长老偏头看向拂来宗巽阳峰主，笑得一脸和煦，“林峰主，虽说紫英真人刚经历丧徒之痛，我们合该对他的小徒弟手下留点情才对，但无夭这孩子，半点不肯徇情，武台之上刀剑无眼，要是无夭一时没控制好分寸，伤了她，老夫这里先给峰主赔个不是。”
巽阳峰主八风不动地坐在位置上，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在这些长老交谈的两句话功夫里，比试台上的发展也确实如大家所料。
柳无夭真元成符的速度太快，即使宣芝踏入比试台便时刻戒备着他，但她还是慢了片刻，请神的香束刚刚触及香炉，破空而来的锁灵符已经贯穿她的灵窍。
锁灵符的符文犹如金色的蜘蛛网，飞快锁往她周身灵窍，将经脉死死封住，截断真元流转。
宣芝手里借力符的符线刚成了一半，就因真元被截断而溃散。
柳无夭符中神灵虚影在半空显灵，他符中乃是双神将，隶属武厉天尊庭下，是天尊庭下第一武神将，号左右定灵大将。
两尊神灵为一胞双生，长相酷似，只一着金甲黑袍，一着银甲黑袍，身形魁梧，宛如两座大山压在屠维比试台上。
此时，定灵右将手持偃月刀，横扫整个比试台，锋锐的刀光将整个比试台一切为二，将云知言单独隔开在一侧，显然是不想让他上前捣乱。
云知言看到这一幕，向宣芝御风瞬影而去的动作一顿。
宣芝当然也没指望云知言会来救自己，他这种人嘴里所说的联手比蜘蛛丝都还易断。
柳无夭是打定了主意要将她一击击溃，不给宣芝出手的机会，定灵左将庞大的身躯已经一步踏到她面前，比试台上轰然一声巨响，整个台面都被他一脚踏裂。
定灵左将挥舞手中沉重的宣花巨斧，神力裹挟着灭顶的威压，朝着宣芝当头砍下。
“这个疯子是终于控制不住要开始杀人了吗！”
“这一斧头下去，她肯定活不了，都已经锁了别人的灵窍，胜负已分，为什么还这么赶尽杀绝。”
“连神都没能请出来，这也输得太惨了，拂来宗剑道和器道厉害，符道确实比越望宗差远了。”
看台上一片哗然，说什么的都有，顶层看台的长老也有点坐不住了，越望宗的萧长老面色凝重，反倒比巽阳峰主还要紧张，这一斧头下去要真把裴紫英的小弟子打杀在当场，那也有点麻烦。
这个柳无夭，真是半点都没将他之前的提醒放在心上。
巽阳峰主面无表情地捻了捻腰间剑穗，望着下方比试台。
比试台上，左右定灵大将一招就将地面震得粉碎，腾起的尘烟刚浮到半空，又被泰山压顶般劈下的斧头荡开，露出下方渺小的身影。
在宣花斧斧刃耀眼的神光中，众人根本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能看到神光中支离破碎的一道剪影，像是斧头还未落下，她就已经被神压给撕碎了。
半月形的斧口骇然而下，神光中忽然传出叮的一声锐响，那巨大的斧头不知撞上了什么，竟然猛地一震，硬生生地停住了。
时间好似静止了那么一瞬，神力对撞的余波才呜一声荡开，整个比试台都在震动，就连周遭看台上都被余力波及。
比试台下的法阵全数亮起，消化荡开的神威。
定灵左将手中宣花斧震颤不已，众人将眼睛揉了又揉，才在那渐渐低弱下来的神光中看清楚场上是什么情况。
扛住宣花神斧开天辟地的一击的，只是一根细长的乌金长棒，和庞大而沉重的神斧相比，不管是那根乌金棒，还是举棒的人都显得过分渺小。
“我知道这个神武，是如意金箍棒！她把神灵请出来了？”
“怎么回事？她身上灵窍明明还被锁灵符封印着，怎么可能请出神灵？”
这一刻，不止是看台上的观众和各宗各派长老疑惑这个问题，柳无夭也很震惊。
那枚锁灵符以他真元所作，所以他现在也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锁灵符的符线的确将宣芝周身灵窍封锁住了，她经脉里真元冻结，根本运转不了。
没有灵力，别说请神了，她应该连任何术法都施展不出来，应该在神斧下被一击毙命，灰飞烟灭。
“这不可能！”柳无夭伸手在自己眼上一抹，借力符的符文闪过，他瞳中金光闪耀，与定灵左将的视觉相通。
神将垂下头，目光如炬，看向斧下身影。凤翅紫金冠、黄金甲赤金袈裟，浑身金毛，再一看他手中两头缠金箍的乌铁长棒，柳无夭一眼便认出来者是何方神圣了。
“那所谓的齐天大圣……”
宣芝在被他锁住灵脉的情况下，还是将神灵请出来了。
齐天大圣手持金箍棒，稳稳地接住了砍下的斧头，歪过脑袋往罩在上方身影看了一眼，嘿道：“要比谁身形大，俺老孙可不会输你。”
他说着双臂用力一抬，将宣花斧挡回去，定灵左将踉跄地往后退去好几步，才顿足稳住身形。
孙悟空反手挽了一圈金箍棒，一把将它杵在地上，头顶两条长翎得意地晃动，叉腰道：“长！”
他的身形随着金箍棒急速膨胀，很快便与场中的左右定灵大将同等魁梧高大，但他还不甚满意，又抖身一变，身形继续长大。
大圣还顾及着宣芝，没有真的使出法天象地来，否则他能一脚踏平这整个法会会场。
柳无夭虽觉难以置信，但到底战斗经验丰富，很快冷静下来，他早就详细调查过宣芝手中的神灵信息，就算她请出神来又能如何？左右定灵大将是武厉天尊座下大将，掌管武神殿内十万神将。
他不惧眼前的猴子，当然也不惧那一位古战神。

第110章
众人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尊来历成迷的神灵法相，齐天大圣身似山岳，腰如峻岭，眼含金光，身上的宝甲比烈焰还灿烂，斜披于肩的袈裟飞扬，将半个比试台都罩在其下。
金箍棒横扫过去，将两位神将都逼得步步后退。余波激得整座结界动荡不止，青砖上的阵法光芒闪烁不休，眼看快要承受不住，看台上的修士不敢再看下去，纷纷御空逃离这里，躲到更远处围观。
最高层的诸位长老全都站起了身，从顶上飞身落下，各自占据一方，守在屠维场边，以防比试台上的神力威势太大，结界承受不住。
萧长老一双锐眼直直看向那身形高大的神灵身后之人，锁灵符的符文金线还缠绕在宣芝周身，扼住灵窍。
真元无法运转，她是怎么请神的？
这个问题比她请出的神灵更令这位越望宗的符修长老关心，萧长老心中震惊，转眼望向另一侧的巽阳峰主，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一点端倪来。
但巽阳峰主同样不知道内情。
当初在沧琅秘境时，秘境分出一条灵脉给宣芝请神诛魔，灵气从天空中如江海倒灌向她，修士只能看到那澎湃的灵气聚往一处，自然都以为她是凭借聚灵符和引符聚拢地脉灵气请神。
然而，实际上宣芝那时候还没学会这两枚符箓。沧琅秘境需要她，为了不将她当场撑爆，只得在她体内化成了一条新的灵脉。
知道宣芝体内有双脉的，只有师父、裴故和施念念。
宣芝余光一直都戒备着游走在比试台边缘的云知言，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可见早就知道的人，还多了一个他。
云知言一直在观望战局，大约是想看鹬蚌相争，他好坐收渔利。
宣芝心知自己成符的速度太慢，也没有耗费额外精力去管柳无夭的锁灵符，她并指画出借力符，将符箓拍到自己身上，符文瞬间爬满了她的全身，和锁灵符同时存在她身上。
借力符生效，宣芝只觉自己心胸发热，一股强大的神力涌入体内，她浑身的筋骨发出一阵咯咯响动，有什么东西从她肩膀上破体而出，转眼凝聚成型，化作光洁的手臂，继而脖子后方又各冒出两个脑袋来。
比试台外的修士全都惊呆了。
宣芝也看不到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只觉得自己身上手臂奇多，幸好又多了两个头指挥，不然非得一团乱麻不可。
原来长出三头六臂是这种感觉。
宣芝感叹完，才发现自己借助哪吒大佬神通长出来的是八条手臂，她试着动了动那额外多出的两条手臂，也能控制自如。
八条手臂像一朵绽放的莲花，灵活得就如同天生就长在她身体上一般，宣芝没有片刻耽搁，指尖闪着真元金光，凭空勾勒出符文线条，聚灵符、引符、借力符，一枚枚符箓在她指尖飞快成型。
——虽然我作符的速度慢了点，但我有八条手臂，一整条地脉的灵力，这要是还画符画不过你，我直播吃屎！
宣芝手指几乎舞出了残影，聚灵符和引符相接，套入托举而出的神符上，与柳无夭抢夺流入比试台上的灵气。
那边厢，大圣和左右定灵大将已经交了手，宣花斧和偃月刀都属重型神兵，一斧一刀，裹挟杀伐凌厉的神威，挥舞间直搅得平地起飓风，整个比试台摇摇欲坠，飞沙走石，在这样的神威飓风中，一粒细沙都能成为夺命的利箭。
孙悟空被漫天的尘沙迷了眼，烦躁地甩着脑袋，用毛绒绒的爪子用力揉眼睛。
左右定灵大将终于有一口喘息之机，只交手不过片刻，两人便知自己明显不敌，败退之时觑到孙悟空这一弱点，他们对视一眼，宣花斧和偃月刀同时砸向地面。
轰然一声巨响，本就裂纹遍布的地面在神力下被碾成了齑粉，灰烟刹那间淹没整个会场，直往孙悟空面门上扑去。
两神将在烟尘的掩护下，一往左一往右，从两侧攻向孙悟空。孙悟空闭上眼睛，耳朵动了动，手中金箍棒左右格挡，精准地挡下攻击。
神力对撞的波动将尘烟搅得散开些许。
宣芝从烟尘中冲出来，她如今拥有三头六目，能将四面八方的情况都尽收眼底。
她脚下御风，在比试台上灵活游走，目光越过大圣堪比天柱一般的双脚，透过飞扬的尘土，找寻到了柳无夭的身影。
宣芝目光方一锁定他，手中便立即捏碎了一枚借力符，一道金灿灿的光从符箓中浮出来，化作一块金砖，宣芝一把抓住用力往前掷去，掐诀控制金砖。
金砖擦着大圣脚边飞出，瞬息之间穿透定灵大将的神力护佑，啪一下砸在柳无夭脑门上。
宣芝一击得手，很是高兴，哼道：“用三太子的金砖砸你，简直便宜死你了！”
柳无夭躲闪不及，根本没看清砸到他头上的是个什么东西，视野里都是一片金灿灿的光，三魂七魄都差点被砸出窍。
周遭的一切突然变得缓慢而游离，柳无夭清晰地听到自己鼻骨断裂的脆响，整个脑髓都在震荡，七窍喷出血来，意识有片刻恍惚，控制不了自己的身躯。
由他真元结成的聚灵符和引符猛地一震，符文线条行将消散，定灵二神将的神躯也随着灵力供给不足，大半个法身都开始虚散。
在柳无夭被血色涂染的视野里，又一道符箓朝他射来，是锁灵符。打出符箓之人就站在废墟另一端，舞动着堪比怪物的手臂，格外醒目，也格外令他恨得咬牙切齿。
柳无夭之前其实并不讨厌宣芝，对她没有自己私心的好恶之感，他从未见过段擎风，甚至看不上这位前师兄那种为爱昏头，叛出师门舍弃越望宗未来宗主之位的行为。
他针对宣芝，对她下杀招，都只是因为他想讨人欢心，为自己更上一层台阶添砖加瓦罢了。
但是现在，柳无夭因为此时此刻从未有过的挫败，而真真切切地对她有了恨怒。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锁灵符已经袭到他身前，柳无夭被那道金光拍得神魂动荡还未缓过来，根本无力躲闪。
在最后关头，一道剑光忽然从侧面劈至，一剑斩碎锁灵符，云知言的神识传音扎入柳无夭耳朵里：“你不想输给她吧？”
柳无夭双眼被血染得通红，眼神犹如绝地反扑的猛兽，不需说什么都能看出他心中战意。
在云知言身后，柳无夭的意识重新清醒过来，他毫不在意满脸的鲜血，并指再作聚灵符和引符，灵气忽然在整座青云城内暴涨，呼啸着没入柳无夭真元结成的聚灵符中，又经由引符，没入神符中。
这样大量暴涨的灵气太过异样，已经不可能是人力能办到的，长老们惊疑不定地互相对望，神识传音，“怎么回事？柳无夭的聚灵符能做到这种程度？”
青云城中的灵气还在暴涨，朝着法会会场涌来，灌入柳无夭的聚灵符中。
柳无夭因为真元符箓承受不住如此大量的灵气灌入，浑身经脉都开始渗血，鲜血浸透了紫色外袍，浑然成了一个血人。
萧长老察觉到不对劲，他可不想让自家的一根好苗子报废在法会中，皱眉急道：“这场比试是不是有些太过了？应该立即叫停才是！”
其他长老有些犹疑，巽阳峰主冷声道：“先前神将险些一斧劈死我宗弟子时，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萧长老眼睛死死盯着柳无夭，探出袖口的手指凝聚真元，已然决定出手干预比试，他语速飞快道：“现在暴涨的灵气明显不对劲，他的聚灵符做不到这种程度，即便是渡劫期的修士，也难以引动如此大量的灵气。”
巽阳峰主长剑出鞘一分，剑刃在阳光下凌厉刺目，说道：“萧长老莫要小瞧了自家弟子。”
灵气往柳无夭的神符中汇聚，快被孙悟空一棒打散的定灵二将，重又显灵现身，挥舞神兵继续冲上前去，与孙悟空缠斗。
云知言轻笑声，终于也请出了战神符，他既然插了手，便是已经明确立场，他一开始估算错误了，比起柳无夭，宣芝显然要更难以对付一点。
他一开始并不清楚柳无夭对宣芝的敌意，所以做了错误判断。现在发现了，当然不能让柳无夭就这么快退场，至少也要让他再继续多消耗宣芝一些。她体内有一条秘境地脉，地脉入了人体，便不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宣芝手中是五位神符，如今才请出来一尊神灵。
古战神符悬浮在云知言身前，外观如一枚玄铁盾牌，上面雕刻刀剑浮雕，沉黑的色泽里沁透着丝丝缕缕的血痕。
这枚神符甫一出现，周遭立时蔓延开一股肃杀之气，血雨腥风仿佛从久远的古神战场吹到了当下。
古战神的虚影在云知言身前显现，他未着内袍，头发狂野地披散着，只在心口紧缠玄黑铁甲，腰间系铠甲，裸着一身赤铜色的肌肉，身上都能看到纵横交错的伤疤和被火焰灼烧的痕迹。
手持一柄白色重剑，那把剑剑身足有一臂宽，长比人高，雪白的剑刃上有丝丝缕缕的血色游走，如同遍布剑身的血管。
这就是古战神覆渊，众人只在上古流传下来的壁画或是石雕中见过这位神祇。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古神显影。
宣芝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位古战神，目光死死盯着他手中重剑。这和申屠桃给她看的神剑差不多，但又有点不一样，戮云剑雪白锋锐，几乎不染尘埃。
这位战神方一露面，那双湛如铜铃的双目便横扫过整个比试台，被占据半个比试台，把定灵二将压着打的孙悟空激发出澎湃的战意。
他整个身影化作一柄利剑，倏地越过定灵二将残留的神力，双手持剑，用力往下劈去。
金箍棒与黑色宽剑撞在一起，撞出火星四溅，战神覆渊出剑快收剑也快，他的身形意外灵活，把重剑舞出了残影，一剑余势未消，另一剑又至，每一剑都携带开天裂地的神力。
孙悟空如今庞大的身影便显得有些笨拙，他不在留手，一棒击散定灵二将的身影，摇身一变，恢复真身，大叫了一声，“来得好！终于能让你孙爷爷痛痛快快打一场了。”
他手中金箍棒不比战神慢分毫，金光粼粼，速度快到仿佛有完全重影，让人目不暇接。
双方眨眼间就斗了十数个来回，所有人都看不清他们的身影，只能听到神兵相击的锐响，对撞的神力仿佛炸弹似的轰到地上，炸得地动山摇。
比试台上的结界彻底碎了，威力扩散到比试台外。
好在看台上的修士都已经远远避开，长老们也识时务地远离战圈。宣芝在轰成渣渣的地面上御风急速后撤，有哪吒的神力护身，她倒是没有被波及。
就是这该死的灵气明显对她有偏见！

第111章
宣芝能感觉得到冥冥之中有一股无形之力遏制住了流往她聚灵符的灵气，所以她套在神符上的聚灵符和引符几乎不起作用。
要不是她体内有一条秘境灵脉，可能光是大圣这几招就已经将她的真元抽空了。
申屠桃之前说过，天道因他体内生与死的对抗，已经察觉到了另一股可以与它抗衡的力量，只是暂时还没找到力量来源。
但是现在，宣芝心想，她应该已经被发现了。
青云城灵气暴涨，而这些灵气都不能为她所用，天道在有意识地遏止流向她的灵气，以此限制她符中神灵的实力。
宣芝眯眼望了一眼天，现下正是正午，阳光炽烈，晴空万里。齐天大圣那人眼难以捕捉到的身影突然在高空显现，烈阳模糊了他的身影，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轮廓，宝甲辉辉，袈裟如血。
“吃俺老孙一棒！”宣芝听到这句熟悉的台词，整个人都被热血涌上头顶。
高空中，大圣高举金箍棒一棒挥下，划出一道耀眼的弧光，与战神的重剑撞在一起。
金箍棒凝滞一瞬，力势不减，往下压去，战神手中重剑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从中折断，半空中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往四面荡开，战神被一棒打得神力崩溃，从高空笔直坠下，轰然砸穿地面。
整个地面都猛地往下一沉，一时之间尘土飞扬，山崩地裂，法会会场所在的整座山体都被这一下给砸得从中裂开，砸出一个仿若陨石降落的深坑，战神身躯躺在深坑地底，神力如水一般从裂开的伤口处往外流泻。
云知言被余波轰得倒飞出去，跌落在废墟里，口鼻都喷出血来，难以置信地看向龟裂的战神符，几乎目眦欲裂。
断裂的重剑随着战神一同落下，落至半空时，一截断剑忽然发出嗡一声剑鸣，偏转方向，直直刺向云知言。
云知言大惊失色，爬起来跌跌撞撞躲了两步，又狼狈地扑倒在地，眼睁睁地看着断剑携带凌冽的杀气朝他逼近。
就在戮云剑即将穿透他的心口之时，战神符忽然射来，挡在他身前，其上残留的神力将长剑震开，剑尖偏移，擦着他的脖颈插入地面。
云知言被剑气荡开，翻滚几圈撞到一块残破的石栏上。
长剑颤了颤，剑身断裂处有白光飘溢出来，凝聚成一缕惨白的身影。那身影白衣白发，浑身没有一丝杂色，从剑身上脱离，轻盈地落到地面上，朝云知言走去。
云知言抬头看到他，瞳孔猛地一缩，又朝他身后神剑看去一眼，实在不明白一只早就该在无方镜中消逝的阴鬼怎么会寄生在战神剑中。
云知言感受到他身上杀气，有些惊慌道：“施念念是自愿跳下献祭坑，我没有逼她！”
“你是没有逼迫她，你只是让她将你当作了我，让她以为你继续在无方镜待下去，会同其他阴鬼一样魂飞魄散。”所以施念念心甘情愿跳下献祭坑，只为开启无方镜。
云倦手掌化作利刃，再次朝他心口剜去。这次没有战神符，却有另一道神力护佑了他。
一朵火焰从云知言身上浮出，属于元崇天君的神力严严实实地护住云知言，云倦与火光对峙良久，就算指尖被火焰烧得透红，依然没有丝毫退却。
两厢僵持之下，远处烟尘里隐隐映出一道人影，人影眨眼瞬移到近前，宣芝手中抱着另一截戮云剑的断剑，循着阵阵剑鸣找来此处。
她一眼看到云倦熟悉的身影，又看到在他手下被永照琉璃灯火焰护住的云知言，没有丝毫犹豫，借力符爬上手腕。宣芝从符光中抓出一个金色钢圈，飞身逼近，用力朝云知言脑袋上砸下去。
乾坤圈和永照琉璃灯的火苗相撞，火焰焰光骤然低弱下去，神力剧烈动荡，云知言被震荡得浑身骨骼断裂好几处，就连颅骨都凹下去一块，两眼翻白，不断呕出血沫。
云倦被震开，宣芝没来及顾上他，举起乾坤圈又要一圈子砸下去，已经十分低弱的永照琉璃灯火忽然猛烈地晃了一晃，焰光裹住云知言倏地隐没入久久未散的烟尘中。
宣芝还想去追，却一时又无处可寻。
“芝芝。”云倦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宣芝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云倦半截身子都陷进断剑剑身里，一如往常白衣白发，原本面上覆盖的朱砂符箓是他身上唯一的色泽，现在那张符箓上的朱砂符文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张空白黄符，符箓虽然失效，他却还是留着这张黄纸。
宣芝喉间哽咽了一声，说道：“师姐她……”
未等她说完，云倦抬起手，接过宣芝手里的另外半截剑身，“我都知道，覆渊的棺椁是我的剑鞘所化，念念献祭开棺，实为祭剑，所以她经历了什么我全都知晓。”
云倦握住剑刃，两截剑身上血色的脉络逆流，一点点从剑身上退去，爬上云倦的身躯，最后从手腕上破开，在他摊开的手心汇聚成一颗赤色的珠子。
“这里封着念念的精血和三魂，她的七魄仍在身躯里，成了战神殿的仙侍，在无方镜中。”云倦将红珠递给她，“找到她的身躯，将这两者融合，她会醒过来的。”
宣芝小心翼翼地接过红珠，捧进手心里。
云倦的身躯渐渐透明，宣芝看了一眼断裂的戮云剑，“那你会怎么样？”
“当初覆渊被封无方镜，戮云剑遗落在外，经年历久生出灵识，入了无方镜我受剑鞘所引，回到覆渊身边才得知一切。”云倦低垂着头，一动未动，“我与覆渊并不同心，被他困在剑身里，如今剑断封印也解开了，我也算自由了。”
他说着话，身上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纹，如蛛网似的扩散开。
一阵风拂过，黄符纸从他面上飘落，云倦瞳中亦是一片雪色，可宣芝却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手心里的目光。
红珠的微光映在他眼底，云倦轻声道：“你告诉她，我……”他话音顿住，良久都没有将剩余的话吐出口。
裂纹在他身上飞快扩散开，宣芝急得追问，“告诉她什么？”
云倦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是死物生灵，没有前世，亦不会有来生，死物不该懂情爱，可她偏偏让他尝到了情爱，这已经足够了。
锵然一声响，戮云剑剑身寸断，云倦的身影也随之撕裂彻底消散。
战神逸散的神力震得山峦时有动荡，不时便有从别处传来的轰隆巨响，东周耗费十年，精心修筑的会场，刻下的精密阵法，在神力面前并没有那么坚固。整个法会会场垮塌近半。
从法会撤离的修士们都遥遥地在远处观望，见战况似乎平息了，便踌躇着想要上前看个究竟。
但青云城中的灵气依然在异常地暴涨，四面的灵气还在继续往那一处废弃的比试台里汇聚，这样一看，一切似乎又还没有真的结束。
等到地面尘埃落定，孙悟空才从半空落下来，在宣芝身边来回转一圈，跳上一墩龟裂翘起的石板尖上，蹲下身子，用爪子挠挠发红的眼睛，转着脑袋打量她，“剑都碎了你还捡它做什么？”
宣芝把云倦的碎剑片都收进储物袋里，“说不定以后还能修呢。”她抬头看到大圣一直在挠眼睛，关切道，“大圣，你眼睛怎么了？”
“被沙尘迷了眼，无事。”孙悟空摆摆手。
宣芝仔细看他的眼睛，他两眼通红，布满血丝，两只火眼金睛眨个不停，显然很不舒服。宣芝从袖中掏出手帕，并指画了一枚水符，从空气中抽出水珠润湿手帕，眼巴巴地凑到他面前，“大圣，我帮你洗洗眼睛吧？”
孙悟空左右晃晃脑袋，从翘起的石板尖上跳下来，坐到一块小土墩上，“好，你来给我洗洗，洗洗。”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般与大圣近距离接触，宣芝连大气都不敢出，将凝结的水球掐成涓涓细流，一边冲他的眼睛，一边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擦拭。
擦洗了好一会儿，孙悟空坐不住地甩甩头，跳上石墩用爪子挠一挠眼，“不洗了，没用，普通的水不行。”
宣芝沮丧地垂下手，水球哗啦一下全落进地面里。不过她很快便又想到主意，“普通的水不行，那这里面的水应该可以。”
宣芝从神符里请出山河社稷图铺开，伸手在图上划拉几下，图中青绿铺染的画面随着她的指尖变动，很快一条水流出现在画卷中间。
孙悟空抓过画卷上下左右地翻看，念道：“山河社稷图，女娲娘娘的山河社稷图？”
“对！”宣芝伸长手臂探进图中，在溪水里润湿手帕，猴哥乖乖地眯上眼睛让她将手帕覆盖到眼上，沁凉的溪水润湿眼睛，立即便缓解了他眼睛的不适。
孙悟空高兴道：“有用有用。”他也不等宣芝给他慢慢擦了，双手展开画卷，对着山河图中的溪流一猛子扎了进去。
“哎，大圣！”宣芝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见大圣半个身子都埋进了图中，只有屁股还撅在外面摇来摇去。
片刻后，大圣又一猛子从山河图中拔出身来，带出一片哗啦的水声，他用力一甩头，抖掉皮毛上的水，再睁开眼时，双眼的血丝已经完全消退，重新变得清透明亮，睫毛根上一线金纹，又是一双能辨妖魔的火眼金睛。
他从脑袋上扒下一朵顺着水流飘来的桃花，咂咂嘴道：“好大一棵桃树，怎么光开花不结果。”
宣芝：哦豁，申屠桃被猴哥发现了。
孙悟空看一眼宣芝头上的桃枝发簪，示意她摊开手心，将桃花丢进她手里，扛起金箍棒，一棒挥去劈开远处一块倾塌的巨石。
巨石后露出一个浑身血色的人，柳无夭双手捧着神符，神符下的聚灵符和引符依然在运转，青云城中涌动的灵气正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神符中。
孙悟空只劈开了巨石，没有伤及巨石后面的凡人半分。
宣芝惊讶地睁大眼转头看了看他，难怪这一次大圣一直没有离开，还守在旁边看她捡碎剑。
全城的灵气几乎都流入柳无夭的神符中，一声嘹远的号角自天边鸣响，青云城内所有人都能听到这一声号角，晴朗的天幕风云骤变，凭空生出团团祥云。
祥云拨开之后，才看到一列列披坚执锐的天降神兵。
先前被孙悟空打退的定灵二将一左一右昂首列于兵将之前，云层最高处，露出武厉天尊的一抹虚影。这样请神的场面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一场比试已经发展到了令所有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宣芝曾见过这位武厉天尊的神像，在大玄山巅那尊巨像远不及如今云端的一抹虚影威势瘆人。
她后背不由起了一层冷汗，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从四肢僵冷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入符请神。
一高一矮的身影先后自她身前显影，二郎真君手握三尖两刃刀，坚实的后背让人无比安心。哪吒回头看了宣芝一眼，手指动了动，乾坤圈从宣芝肩上消失，重新套上他肉嘟嘟的手腕。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双手搭在棒上，仰头往排兵列将的天幕望去，浑不在意地笑了一声道：“这场面，怎么这么眼熟？”
二郎神和哪吒同时转头看了他一眼。

第112章
武厉天尊神影庞大，肩膀之下都被浓云环绕，彷如山岳矗立在云端，眉峰如刃，目含精光，不怒自威。
麾下神将分列他两侧，层层叠叠的祥云几乎覆盖整座青云城，其上神兵不可悉数，旌旗飘展，真正是大军压境，令人胆颤心惊。
柳无夭兴奋地整个人都在颤抖，肉身承受不住朝他汹涌灌入的灵气，皮肉崩裂，从撕裂的衣袍内掉出来，露出底下金色的灵脉。
他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血肉和身骨都在灵压下寸寸断裂剥离，只剩下灵脉依然保持完整，真元在他灵脉里流转，凝结的聚灵符和引符岿然不动地悬在半空，托举着其上的神符，青云城内暴涨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入神符中，支撑着神兵现世。
柳无夭转身面向宣芝，双眸里含着异常的狂热，仿佛已经不知道痛，抬手在颈间一抹，冲她做了一个威胁的手势，兴奋道：“这才是十二正神的威仪，是这世间的主神，像你们这种山野小神也就只能逞一时威风。”
神灵根本就没将一个聒噪的凡人放在眼中，只有宣芝用看疯子的眼神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山野小神？信不信山野小神分分钟把天给你捅了？
柳无夭不知怎么被她这一眼刺激到了，一口鲜血猛地吐出来，咬牙切齿道：“你死定了。”
宣芝：“……”朋友，你大半个身体都露出白骨了哎，连你的经脉都看得到，血肉掉了一地，我看你才要死定了吧！
以柳无夭现今的修为境界，能请动武厉天尊这样的正神现世，已可赞得上一句绝世之才。但看云层之上的架势，柳无夭不仅将武厉天尊请来了，还请来了武神庭下十万神兵天将，这已经是人力所不可为的了。
他现在这个样子，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只是神兵现世的一个工具。
武厉天尊如此兴师动众，青云城中灵气无端暴涨，所有人都从这种种异象中嗅出了一点不同寻常，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法会比试了，极有可能演变成神祇之间的争斗。
修士在这样的天威下，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没什么两样，众人连热闹也不敢看了，各宗各派的长老纷纷撤离法会，传讯自己门下弟子撤出青云城。
巽阳峰主给陆时游和裴故同时去了一条传音，命他们立即带领拂来宗其余弟子离开青云城，找一处安全的地方暂避。
他蹙眉看一眼废墟当中的宣芝，苦恼现在该怎么办才能将人平安地给裴紫英带回去。
“林峰主，‘齐天大圣’这个名号你觉得如何？”萧长老突然发问。此时此刻，各宗各派的长老对这个名字本就敏感，一时之间目光全都聚集在两人身上。
巽阳峰主偏头看他一眼，直觉他后面不会有什么好话，没有立即应答。
萧长老也不在意，对诸人说道：“敢尊如此名号，又拥有超越战神的神力，这绝不可能是什么山野小神。我越望宗忝居符道之首，又兼有绘制神谱之责，对现世的神灵都应该尽心记录。”
他说着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远处的人：“宣芝为东周久黎宣流远孙女，宣流远逝世后她继承神符，齐天大圣最初现世时，正是出现在东周久黎城。”
越望宗调查宣芝，当然不是他口中所说的要记录所有现世的神灵，在今日之前，萧长老和柳无夭的想法差不多，来路不明的山野之神根本上不了神谱，也劳动不了他们费心调查、绘图记录。
只是因为牵扯到段擎风的死，越望宗才会仔细查探过宣芝的背景来历。
“之后她去了大玄，与玄晟教走得很近，这之后有关于齐天大圣和二郎真君的事迹才借助了玄晟教的宣扬，开始在民间流传开。直到宣芝参加贵宗入山令考核，三坛海会大神哪吒现世。”
萧长老摸了摸长须，“我宗查遍所有典籍，又至民间多番深入调查，发现在宣芝请神现世之前，齐天大圣、二郎真君和三坛海会大神这三尊神灵在这世间没有一点痕迹，更不知他们归属于哪一神庭。”
越望宗是符道大宗，萧长老说的话自然比别人更权威，其他长老听他这么一说，再望向神兵压境，一片肃杀之气的天幕，各自心中都有了点想法。
受天地认可方为神，否则就是魔。
众人顺着他的话往下想，有几位年龄稍长的修士不知想到什么，脸色霎时变得很是难看，其中一人满脸严峻道：“临光院五百年前就出过以符养魔的事，难不成这一回又……”
巽阳峰主的长剑嗡一声，目光森然地朝他看去。那长老咽回未尽的话语，和其他人交换了几个眼色，显然心中已经认定如此。
巽阳峰主冷声道：“我师侄符中还有北冥鬼帝，鬼帝之前也没有被神符师请出来过，怎么？他也是魔？”
萧长老揪住胡须，问题就在于她神符中偏偏有一位北冥鬼帝。神符之中只能拥有一位主神，北冥鬼帝位列十二正神，必定是她符中主神。
可鬼帝神庭下根本没有封神。
“北冥鬼帝真的是她以神符请出来的？”萧长老问道，转眸打量他的神情。
巽阳峰主面无表情道：“难不成还有别的方法请神？萧长老比我师侄厉害多了，要不你叫他一声，看他答不答应？”
在现在的处境下，萧长老也不欲与他分辨，说道：“老夫只是想提醒峰主注意，若是五百年前那场祸事再次发生，也希望拂来宗能和当年一样，及时清理门户，不要祸害了苍生。”
他说完这一通意有所指的话，看了一眼远处血肉模糊的柳无夭，默默叹息一声飘然远去，组织门下弟子撤离。
其他长老也相继散去。
一时间，无数流光从青云城遁走，国师府的修士急匆匆协助东周官员安排民众离城。
好在青云城外停留着各种大型飞行法器，修士用符咒法阵转移民众的速度很快，不到片刻这座繁荣热闹的城镇便人去楼空，徒留下雕栏玉砌的街景。
法会会场的最顶层，还有一个人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东周国师裘重甫安排门下修士将皇室转移，自身却并未离开。
顶层的看台修筑有成排的吊脚阁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仿佛悬浮于空中。
裘重甫扶着阁楼的木栏，望向天幕一圈一圈笼罩的祥云，隐约可见兵甲的反光从云层里透出来。
他身后有一座半人高的神龛，供奉着元崇天君的玉像，玉像前插着三柱线香，香烟笔直地升腾入半空。
在香炉之中还有一张留有余焰的纸条，火舌瞬间吞没了飘金的宣纸。
裘重甫请求神灵解惑的疑问，随着纸条燃烧过后的灰烬与供香烟束一起直达神灵座前。
须臾后，元崇天君的一道神念直入他脑海，降下神谕：“此为不受天地认可之异神，天欲灭之。”
云层之上，武厉天尊垂眸缓缓扫过下方地界，目光定在那三个名不见经传的野神身上，携带武神威仪的声浪从天上压下，震耳欲聋：“尔等不属任一神庭，未经天道台加封便妄自称神，享人间供奉，毁天地气运，当诛！”
孙悟空挠了挠耳朵，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笑话，嘿笑一声道：“不就是安了几座庙，享了几柱香，吃了几颗桃果子，你们这天庭怎么个顶个地小气。”
旁边的二郎真君和哪吒感觉有被他内涵到。
哪吒脚踩风火轮，手持火尖枪，臂弯上的混天绫猎猎飞扬，脆生生的童音压过了头顶神兵的号角，说出来的话却十足倨傲，直插云霄：“我乃是玉皇大帝亲封的天兵统帅，三坛海会大神，可不管你哪门子神庭不神庭。”
哮天犬围绕在二郎神脚边，仰头狂吠。
天兵统帅？仙界的天兵神将都在武神庭下，这可不就是在明晃晃地和武厉天尊叫板么？
哪吒声音中携带的神力不比武厉天尊弱，传播得极广，撤出青云城的众人都能听到这一段对话。一个小儿神口出如此狂言，叫众人都忍不住发笑。
众人从飞行法器上遥遥地望向那一方神兵覆盖的天幕，有大玄的修士说道：“民间流传的齐天大圣和二郎真君的话本里，似乎也曾提到过玉皇大帝。”
“说起来那齐天大圣和二郎真君的庙宇，不都在大玄境内么？我还以为是元君加封的地仙。”
几人说着朝另一旁的玄晟教修士看去，喊道：“喂，他们的事迹能传得这么广，都是你们玄晟教在后面推波助澜，原来这俩神连神籍都没有，你们就敢到处宣扬，莫不是玄晟元君殁了，你们想要追随邪神？”
那名玄晟教的修士急忙摆手否认：“我们万万不敢的！”武厉天尊已经完全接掌大玄了，没有武神庭的允许，齐天大圣和二郎真君的庙宇又怎么可能好端端地存在至今。
谁能想到今日，武厉天尊又会突然携带重兵下界围剿他们呢？
那名玄晟教的修士正冥思不解的时候，收到了曲隐流的传讯，说泉州、溪叶镇、临浮郡以及好几处州郡的大圣和二郎神庙都受到了神力冲击，不过当地聚集起的民众信仰和香火旺盛，庙内神像也有神光相护，看上去不会轻易倾塌。
那修士抹了一把汗，躲去飞舟角落，书写回信。
青云城上空，武厉天尊想要推倒他们的庙宇不成，也没有多余的废话，等下方凡人都基本散去，发下号令，战鼓在云层之中擂响，轰隆隆地响彻天地，云层骤然下压，神兵从天而降将三人团团围住。
孙悟空对着金箍棒吹了一口气，单手拎住长棒一头，大喝一声，呼呼舞成了一道旋风。袭来的第一波兵将武器都还没挥出手，就被金箍棒叠罗汉似的打做了一堆，被他一连三棒用力砸进地底，和古战神相伴。
要不是二郎神和哪吒反应迅速地腾空遁开，连他们都要被波及。
二郎神骂道：“猴子，你那眼睛还没被洗干净么？”
孙悟空浑不在意地笑道：“杨戬，这里有俺老孙足够了，你和小哪吒都回你们的道场呆着去。”
“那可不成！”哪吒脆生生道，脚下风火轮飞旋，拎着火尖枪直接朝云层上飞去，和降下云头合围而来的又一波兵将斗作一起。
哮天犬英勇地扑向袭来的兵将，二郎神直接穿透云层，三尖两刃刀上一道弧光劈去，直袭武厉天尊。孙悟空见状，一脚蹬飞了定灵二将也往上冲去。
神仙打架，光是威压就让人难以承受。
废墟当中，柳无夭手捧神符跌坐在地上，他身上的灵脉爬在破损的身躯上，看他的眼睛，人还活着。他周身有一道灵气形成的漩涡，像是一座屏障阻隔开外面的神力打斗。
宣芝却无处可躲，她被威压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发髻上的桃枝忽然颤了颤，枝上的一朵桃花盛放开，五片花瓣迎风而长，化作半透明的头纱披下。
落在身上的头纱又轻又薄，透着淡淡的粉色，一直垂落到她脚踝，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下，桃花的清香萦绕在鼻间，宣芝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
她摸了摸沁凉的桃花纱，擦去嘴角的血迹，不由笑了一下。
不过很快她便收敛回笑意，躲到安全之处，眯着眼睛观望头顶的战局。三位大佬面对武神庭下十万天兵，丝毫不露下风，还非常熟稔和游刃有余，完全不用人担心。
武厉天尊的身影隐没入云层，战鼓声音更加急促，惊雷一样震动着天地，层层叠叠的祥云涌来，其上列有无数神兵。
二郎神屈指一抓，朝奔来的大军撒去，无数金豆从他掌心落下化作披甲的兵将。孙悟空也从脑后薅下一把猴毛在口中一嚼，一口吹出，化作数不清的猴子，手拎同样的长棒。
双方眨眼斗到一起。一时间天上风起云涌，戈戟生辉。混天绫如一条赤红的长龙在云层里穿梭，搅动得天兵下饺子似的往地上栽，神影消散，三昧真火烧红了半边天。
大佬们打得很畅快，宣芝体内能支撑半个大型秘境的地脉灵力还很充足，不过她也不能就这么等着坐吃山空。
宣芝闷头画了无数聚灵符，一层叠一层地套在神符上，虽然天道有意地扼制住了流往她的灵气，但青云城中灵气充盈，她就算是抢也能抢来一部分。
宣芝调动全部心神，追寻青云城中的灵气流动，见缝插针地将灵气往自己神符中引。
在她专注抢灵气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了灵力流动的异常，之前青云城中的灵气大部分都流往柳无夭的神符，而现在，她发现有一部分灵气汇往了别处。
宣芝循着灵力流往的方向看去，眼眸微微睁大。
这座辽阔的法会会场几乎成了废墟，但唯有一处还保存完好，就是这座鸾尾会场的最高点，也是最后一层大平台，那座平台之上，闪动着阵法的光芒，灵气涌入阵法化作法线，正勾勒出一座塔的模样。
承天塔。

第113章
九州法会能延续至今，承天塔是其中最主要的因素。
每一届的九州法会不论是什么比试规则，最终都会从所有参赛修士中筛选出十名天之骄子，“承天塔”便是上天为这十名天之骄子降下的福泽。
进入塔中的修士能够获得上天馈赠的难以想象的机缘和秘宝，在原著当中，云知言便是在承天塔中获得他的第二枚神符。
以往从承天塔中出来的修士，无一例外最终都成长为了一方大能。现今三国四宗的领袖阶层，整个太爻大陆执牛耳之人，大多都从承天塔中走过一遭。这些人决定着这个世界未来的方向。
承天塔不会轻易现世，九州法会比试结束，遴选出十名获胜者后，由这十名获胜者主持，所有人参与其中，举行隆重的祭礼，才能请出承天塔现世。
原著里面这个祭礼耗时七日，礼仪繁杂到她看书的时候都是跳着看过去的。
现今法会比试中断，也没能选出这十个天骄来，没有举行祭祀活动，这座塔还是现世了，可见云知言的男主光环有多强大，宣芝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承天塔一定是为男主而来。
看来云知言被她用乾坤圈砸了一脑袋还没有死，他被永照琉璃灯的火光卷走，现在很有可能就在承天塔下。
——绝不能让云知言进塔获得那些机缘和秘宝，给他反扑的机会！
宣芝御风飞到半空，望向法阵中逐渐成型的通天巨塔。
承天塔一共七层，游走的灵线已经飞快构建到三层，涌动的灵气携带着从虚空卷来的砖瓦梁木，一一镶嵌入灵线中，组建出塔身的实体。一条黑龙从地底法阵中游出，盘缠上第一层塔身，化作墙上的浮雕。
黑龙的两只巨爪下扣着一扇沉黑的青铜门，嵌入墙上，一朵火光在塔门下忽隐忽现，片刻后火焰中吐到一道身影，果然是云知言。
宣芝仰头望了一眼高空云层中打斗的三位大神，谨慎地在自己身上套上借力符，才试着靠近承天塔。承天塔周遭灵气狂暴，如同飓风，距离高塔百十丈外，她就被一道斥力挡下。
虚空中浮出一座通透十足的莲花灯，灯座上的莲花徐徐展开，露出里面摇曳的火焰，一股温和而又不容抗拒的神力随着莲花绽放，凝成一堵坚不可摧的无形之墙，将她和云知言分隔开。
这才是永照琉璃灯的本体。
裘重甫的身影在永照琉璃灯后显现，他一身长袍青衫，乌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温文尔雅，很有遗世独立的仙家风范，面对她时神色堪称温和，闲聊似的问道：“宣姑娘，如果进了承天塔下，你要做什么？”
宣芝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当然是杀了云知言。”
裘重甫叹息一声，摇了摇头，“那恕我不能让你过去。”
宣芝冷笑了一声：“国师如此看重云知言，怎会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你觉得我不该杀他？”
裘重甫竖手指了指天，“非我看重他，是上天看重他，你杀不了他的。”
宣芝眼看着后方高台上，金色的灵线又往上勾勒出两层塔身框架来，塔身已经成了一半，祥瑞走兽不断从法阵中奔出，依附到承天塔上。
等到承天塔彻底现世，塔门就该为云知言打开了。
三位大神都陷在和武神庭的战场中，暂时顾及不到这边，宣芝符中还有女娲娘娘的山河社稷图和太上老君的八卦炉。
宣芝盯着承天塔上的灵线结构思索片刻，对裘重甫笑了笑，“好吧，那我就不过去啦。”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神识入符点燃了太上老君神庙里的供香。承天塔正上方的天幕上闪过一道金光，一墩圆滚滚的影子从天而降，笔直地砸落下来。
八卦炉肚子浑圆，浑身黄铜金光灿灿，托着长长的火尾，仿佛金乌从天空中陨落了下来。
裘重甫蹙眉回首，伸手往永照琉璃灯上的火焰一抹，拉出一根细长的火箭，倏地朝宣芝射去。火箭上的焰光迎风而长，翻卷的焰火仿佛凤鸟展开的巨大羽翼，零碎的火苗羽翼上飘落，封堵住宣芝的所有退路。
火焰扑至宣芝身前，有阴寒之气从桃花头纱上荡开，一阴一阳两股神力剧烈地一撞，各自消弭。
天空中，八卦炉炉未至，灼人的火气已经笼罩住整座青云城，就连旁边打架的大佬们都被惊动了。
孙悟空一脚踩上筋斗云退出八丈远，热得直吐舌头，叫道：“太上老君那老官儿怎么把自己八卦炉扔下来了？他也舍得！”
大圣话音未落，便见八卦炉一路砸落下来，黄铜炉身与空气擦出尖锐的鸣响，迸溅出耀眼的火星，直直砸到未完全成型的承天塔头上。承天塔上方灵气翻涌，飓风骤起，想要将这惊天的大炉子托举掀翻。
八卦炉比起承天塔来，体量虽小，但何其沉重，几乎没有任何停滞地冲散了聚涌过来的狂风。
紊乱的灵气倒扑向四面八方，继而是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大撞击声响，承天塔上的金色灵线被八卦炉的兽足蹄子踩得凹陷下去，尖尖的塔顶直接被八卦炉一屁股砸扁了。
震动从塔身蔓延到地面，地上裂出几条幽深的裂缝，朝着四面蔓延，罡风呼啸四散。
裘重甫惊骇地瞪大眼，用力拍向永照琉璃灯，琉璃灯飞入承天塔下，护住塔底的云知言。他自己的身形被罡风撕裂，化成一张符纸。
阻隔在宣芝与承天塔之间的力量消散，罡风直扑宣芝，她被罡风卷得控制不住倒飞出去，哮天犬扑过来嗷呜一口叼住了她的领子，罩在身上的桃花轻纱猎猎飞扬，将扑面而来的威压尽数挡下。
宣芝被震得耳中嗡嗡鸣响，恍惚间听见耳边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心疼地哎哎直叫道：“哎哟哎哟，我的炉子！”
宣芝惊讶地张大眼睛，揉了揉耳边，以为自己听错了。
神符内，老君庙内的神龛上，神光剧烈波动，拉长成人形，凝结出老君神像。老人家披着黄黑道袍，气得胡子倒飞，手里提着拂尘，着急忙慌地从神龛上跳下来。
宣芝从震惊中回神，惊慌地抱住哮天犬的狗头，完蛋了完蛋了，老君来了，老君因为她拿八卦炉砸塔气得从神龛上跳下来了！
她确实太冲动了，呜呜，但她一时情急真的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承天塔上，灵线还在顽强地游走，试图重塑被砸断的塔身结构。
八卦炉晃了晃圆滚滚的肚子，从砸烂的承天塔里钻出来，四只黄铜兽足弓起，猛地往上一蹦，如一枚金光灿灿的炮弹弹射入高空，须臾后，再一次携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砸落下来，直砸到承天塔上。
咚——
撞击声震耳欲聋，罡风又一次荡开，地面的裂纹更甚，连青云城内的屋舍都被波及，一座接一座地垮塌。
承天塔灵线结构剧震，下方成型的塔身剧烈颤动，砖瓦哗哗地往下掉，被八卦炉中火气一卷，全部吸入肚子里，浮雕上的祥瑞走兽惊慌失措地到处乱窜。
八卦炉似乎砸上瘾了，四足一弓，再次腾空而起。老君的身影从半空浮出来，驾云急急追在八卦炉屁股后面，拼命摇晃拂尘，“八卦炉，八卦炉，回来！”
孙悟空笑得在筋斗云上打滚，有武神将乘机想要去偷袭他，被金箍棒晃了一圈，打落云头。
八卦炉那浑圆的模样，呼啸而上呼啸而下的样子就像一颗金灿灿的大球，哮天犬的双眼都被金色填满，狗脑袋紧追着八卦炉上下摇摆，尾巴摇成了扇子，鼻子里发出嘤嘤的叫声，终于忍不住嗷呜一声撂下宣芝朝八卦炉狂奔而去。
二郎神眼疾手快，大喝一声哮天犬，身影一闪挡到哮天犬前，揪住它的狗耳朵将它扯回来，斥道：“那是八卦炉，你想被它炼成金丹么？”
太上老君迈着老胳膊老腿，终于按住八卦炉，抬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实在悔不当初，这丫头，竟然拿他的炉子这样乱来，当初就应该狠心一点，不该回应她！
八卦炉的铜足踏得咚咚响，还想跳上去，被老君用力按下。他忙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森森的圈子抛入空中，金刚圈接替上八卦炉，再次朝承天塔砸下。
孙悟空摸着后脑勺，感同身受地嘶一声。
承天塔在金刚圈下被砸得层层崩溃，崩落下来的砖瓦梁木都被吸进八卦炉肚子里。最底层的黑龙浮雕从墙上脱落，黑龙张牙舞爪地往外逃窜，被哪吒一条红绫甩来，栓住了尾巴。
整座承天塔实在无力为继，彻底崩毁。金刚圈围着残骸转了一圈，圈子猛一顿住，对向残骸一处，圈身嗡嗡震动。
永照琉璃灯被从废墟底下吸出来，悬在半空，灯上火焰大盛，想要挣脱金刚圈。火焰在半空扭转摇曳，尽数被吸入金刚圈中化解，永照琉璃灯僵持不住，最终随着自己的灯火一起被金刚圈吞入。
金刚圈收取完永照琉璃灯还不罢休，白晃晃的钢圈转了一圈，冲向另一边的云层上方的天兵天将。
大圣和哪吒曾经都被金刚圈缴过手中武器，忙眼疾手快地用力抱紧了自己的金箍棒和乾坤圈，按下云头，飞奔远离。
金刚圈的威势一圈圈荡开，云层上顿时一阵叮叮当当的乱响，刀剑兵戟，各色武器从武神庭下兵将手中不受控制地脱离飞出，全被卷进了那个白晃晃的圈子里。
就连武神旌旗和战鼓都没放过，武厉天尊站在云巅之上，手背上青筋直突，手中长枪颤动不已，眼看也要脱手而出。
他一拽披风，神力死死压着手中长枪，转头看了一眼庭下被打得七零八落又丢盔弃甲的兵将，狠狠地一顿长枪，背身驾云遁走，“撤！”
定灵二将急召众将撤退，青云城上的祥云一团团散去，露出铺满余晖的天幕，神威从天地间散去，涌往柳无夭神符的灵气消散，由他真元而成的聚灵符和引符瞬间崩溃，神符落回他血肉模糊的手掌中。
柳无夭身形晃了晃，栽倒在废墟中，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太上老君招手收回金刚圈，围着八卦炉转了好几圈，双手摸着它的肚子上上下下检查，生怕哪里被砸坏了。确认八卦炉没什么损伤，才冲着宣芝气呼呼地一甩袖子，从原地消失。
宣芝心虚地垂下脑袋，双手合十，朝着老君拜了又拜，真诚忏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拿八卦炉乱砸了。”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过来，幸灾乐祸地笑道：“这老官儿还是这么小气。”

第114章
距离青云城百里之外，停驻着一大群大型飞行法器，不论是漂浮在天上，还是降落在山巅的法器上，所有的修士和民众都抻长了脖子，关注着青云城的动静。
武厉天尊携庭下神兵下界时来势汹汹，天兵脚下祥云环绕，一层叠着一层，仿佛凭空生出的一座以祥云结成的泰山，威仪无比地压在青云城上方，就连距离青云城数百余里之外都能看得分明。
撤出青云城的修士和民众，眼睁睁地看着那座山岳在双方的神力交战中，被撕扯得东缺一块，西缺一块。
金箍棒一棒捅穿了整座云山，又有火龙和红绸在云层中翻搅，在青云城百里之外，依然能听到云层当中传出的嘹亮犬吠。
当青云城上空现出灵线勾勒出的巨塔时，众人吃惊的程度不亚于之前武神降临。有人难以置信地大叫道：“承天塔！那是承天塔！法会中断，没有举行祭祀仪式，承天塔怎么会现世？”
承天塔可以说与所有修士息息相关，见承天塔异常现世，修士都骚动起来，要求三国代表和四宗长老解释。
启动承天塔的法阵盘由三国四宗保存，法会祭祀期间，将七块法阵盘合并，组成一座完整的阵法，才能请出承天塔现世。
“阵盘一直由我国祭司妥善收存，不到祭祀仪式上，绝不会提前拿出来。”昌余的代表坚定道。
“我宗阵盘亦然，由我宗保存的阵盘也在这只玉匣内，匣上三重禁制都是一次性的，一旦开启后便会重新生成新的禁制，现在禁制还是原样，这匣子未曾开启过。”
御兽宗修士取出一只豚鼠模样的石雕神兽，摸了摸它的脑袋，“我宗的阵盘也还在它肚子里。”
但现在承天塔确实出现在了青云城内，负责保管阵盘的三国和仙宗百口莫辩，只能当场取出阵盘以证清白。长老说得言之凿凿，当那一个个形态各异的储物法宝打开时，里面的阵盘却全都不翼而飞。
众长老惊异，修士们更是群情激奋，已经有修士不顾青云城内列阵的武神将，铤而走险地御空往青云城赶去，想要趁机进入承天塔分一杯羹。
有第一个人这么做，便有第二个人，无数流光从飞行法器中射出，惶恐自己落了后尘。
但这些人还没能靠近青云城，便见一道金光笔直而下，青云城内继而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所有人都被这动静震住，还没反应过来，又见那道金光冲天而起，彷如一颗初升的太阳，片刻后又笔直坠下，砸向地面的承天塔。
雷鸣似的巨响未散，地动从青云城蔓延过来，震塌了一处山石。横扫过来的威压打落了冲在最前的一群修士，扑面的狂风中夹着能灼伤人的经脉的火气，后方的人纷纷停步，踌躇着朝青云城内观望，议论纷纷。
“承、承天塔，那东西在砸承天塔！”
“承天塔是神器，不会这么容易被砸塌的。”
裴故感受了一下狂风中裹挟着的火气，多少有些放下心来，是小师妹的火炉子。他遥遥望着那一片天幕，看着她的神灵搅动风云，小师妹这几尊神远远比他以为的还要厉害。
陆时游侧眸看了他一眼，“你之前那么不放心你师妹，要林峰主把你打晕了才能带出青云城，现在这么快就不担心了？”
裴故苦涩地摸了摸鼻子，“我好像没资格担心她。”毕竟他的小师妹看上去比他厉害多了，他要是留在青云城，也只能拖累她。
变小的孔雀栖在他肩头，尾羽拖曳在肩后，低低地啾了一声。感恩小师妹当初没有在自己啄她脑袋的时候，放狗咬它。
传讯符箓，音玉，神识交流的波动不停地在这些大型飞行法器之间来回穿梭。
修士从最开始不屑，觉得不就是对付几个妄自称神的伪神、邪神么，哪里用得上这么大阵势。
渐渐的，随着战局变幻众人开始动摇，发现这几尊伪神的实力好像确实非同一般，看来武厉天尊是知晓他们的实力，才会如此严阵以待。
到最后武神败走，承天塔轰然倒塌，青云城上祥云结成的雄壮山岳被撕扯得四分五裂，犹如泰山崩于眼前，最终散做稀薄的云絮浮在余晖泼洒的血红天幕上。
所有人都懵了。
正在此时，一道经灵力加持的声音从越望宗的飞行法器中传出，响彻每一个人耳边，萧长老说道：“想来诸位都听到了武厉天尊降下的神谕，拂来宗弟子符中所供奉的神灵未经天道台加封，不属任何一座神庭，乱世间气运，不为天地所容。”
“五百年前，就有天魔以伪神之姿惑乱世间，而那引天魔入世的符修，就是拂来宗临光院上一任院主，裴紫英的师祖薛妄言。”
“如今拂来宗又出此等悖逆之徒，林峰主，拂来宗不该给我们一个说法吗？”
此时，另一边的青云城内，神力消散后，便只剩下遍地的断壁残垣，承天塔底层的浮雕黑龙被哪吒大佬绑架进了神符，龙爪下的塔门也被八卦炉吸进了肚子里，整座承天塔就剩一点底座残骸遗留在原地。
宣芝从承天塔的龟裂的地基里拎出了浑身鲜血，晕死过去的云知言。元崇天君的永照琉璃灯被金刚圈套走，云知言没了庇佑，修士的肉身根本承受不住神力对撞的威压。
他现在还留有一口气，都算是他命大。
为防备云知言的主角光环，宣芝一直没有收起神符，借力符的符文缠绕在她指尖。她搜了云知言的身，没能找到无方镜，思索片刻，分出一缕神识屁颠颠地进了神符。
宣芝一踏进太上老君庙宇，便看到神龛上已经具象的神像，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会看到老君的一个后脑勺。
老君身披黄黑相间的道袍，左手按着八卦炉，右手臂弯里搭着拂尘，背身坐在神龛上，一副连见都不想再见到她的样子。
宣芝取来供香，扑通一声跪下了，“太上老君在上，信女已深刻认识到了自己行为的莽撞和错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真心忏悔，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敢请出八卦炉胡作非为。”
供香上的星火还没等到她插进香炉就灭了，宣芝也不气馁，她以前也不是没被拒绝过，一回生二回熟，她这都是第三回 了，只要真心实意坚持不懈，一定能打动神灵。
宣芝从小就是写作文的小能手，临场发挥，构思起检讨书来也不在话下。她硬生生地当着老君的背，怀着十二万分真诚愧疚的心，口述了一篇《关于我用八卦炉砸塔的不规范行事检讨书》，并郑重表示以后每天都会写一篇检讨书来烧给老君，直到神灵原谅自己。
可能是老人家被她念叨得耳根子疼，又担心她真的每天给自己烧检讨书，宣芝手中的供香终于没有再灭了。
宣芝喜出望外，小心翼翼地将供香插进香炉，弱弱道：“信女还想借一借老君的金刚圈一用。”
八卦炉的兽状铜足在神龛上挠出嘎吱嘎吱的响，火膛口呼呼地喷出一口白烟。
——可恶，你竟然不是来求取我的！
太上老君的胡子都被气得吹飞起来，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炉中香火摇曳了好一会儿，要断不断，宣芝紧张得肉身上的皮都绷紧了，最终那柱供香徐徐地继续烧了下去，一道白光从老君神像袖中飞出，落到她手里。
她就知道老君不会真的拒绝她。
宣芝拜过老君之后，神识从符中退出来，手里浮出银白的钢圈。她对金刚圈道：“圈圈，你再去搜一搜云知言的身，他身上还有一个叫无方镜的宝贝，看看能不能给他套出来。”
金刚圈从她手里飞出，悬浮到云知言身上。
云知言现在已是强弩之末，宣芝要是使些手段逼他交出无方镜，也不是不行。
但她信不过云知言，若是让他察觉到师姐的身躯和七魄还在无方镜里的战神殿中，成了战神的仙侍，他说不定会拿师姐做文章，到时候反而是自己处于被动。
宣芝决定先拿了无方镜，然后直接宰了云知言，主人一死，无方镜上的认主烙印应该会消失。就算万一烙印仍在，还可以找申屠桃这个手作达人破解烙印。再不行，还有八卦炉可以重新炼一炼它。
金刚圈像个宝贝扫描仪似的，对着云知言从头扫到脚，从他身上套出来不少东西。云知言忽然呻吟了一声，眼睛剧烈颤动，眼看要醒。
宣芝指尖飞快地画出一道符箓，并指凝出一个水球，又以符力急冻，直到水球里透出刺骨的寒意，才屈指一弹，兜头浇到云知言头上。
锁灵符的符线化作冰锥，直接捅进他周身灵窍中，封锁住他体内真元。
云知言浑身一震，如同上岸的鱼一般垂死挣扎，痛得彻底转醒过来，他睁眼望见面前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人，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想要逃，只是稍一动作，周身被冰锥扼住的灵窍就传来刺骨的痛意。
鲜血从他的灵窍里往外涌，云知言痛出了一身的汗，倒抽一口气，浮在地面的尘埃钻入他的口鼻，云知言被呛得猛一阵咳嗽，喷出一大口鲜血，几乎喘不过气来，汗水很快冻结在他身上，在皮肤表面结成一层冰霜。
宣芝就站在一旁，看着他咳得满口血沫。
金刚圈似有嫌弃地飘远了一点，圈子嗡嗡地震颤，发出一圈一圈的弧光，片刻后无方镜终于躲藏不住，从云知言身上被套出来。
云知言看到飞出的无方镜，立即伸手想要去抓，被宣芝一道风刃斩开，抢先一步抓住无方镜。无方镜只有巴掌大，通体亮银，呈微微凹状，一面阴刻符文，一面阳刻浮雕。
杀人夺宝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少见，云知言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喘气都变得小心翼翼，他余光扫了一眼周遭，自知在这样的处境下，光凭他自己已经逃脱不出宣芝的魔爪。
干脆躺平到废墟里，平复身体里的疼痛，抬起眼眸用一种晦涩不明的眼神，盯着宣芝苦涩道：“没想到你这么恨我。”
他的声音实在沙哑，黏黏糊糊的语气和表情，像是他们之间有多少爱恨情仇纠葛不清似的。
宣芝细细辨听了下，才听出他说的什么，纤细的眉梢微微上扬，从储物袋里取出云倦的断剑，笑着道：“不好意思，我可没有其他反派那种非要在最后关头唠嗑的坏习惯。”
戮云剑剑柄上雕有云纹，从战神手中脱离后，便恢复了寻常灵剑大小，剑身寸断后，剑格末端尚残留有一掌长的剑刃。
宣芝将真元凝聚到断剑上，朝着云知言的心口，干脆利落地用力捅了下去。

第115章
尖锐的断剑穿透云知言的皮肉，扎扎实实地抵进他胸口，宣芝凝聚在剑刃上的真元立即迸射而出，想要绞碎他的心脏和经脉。
预料之中的，她的真元遭受到了一股力量的阻碍。男主一旦遇到性命攸关的时候，总会有保护他的力量出现，或是神力，或是天道之力，总归不会让人这么简单就了结他的性命。
温热的血液喷到手背上，宣芝手腕不由地发颤，脸上血色退去，白得有些吓人。
她没杀过人，根深蒂固扎在骨子里的观念，让她对自己亲手杀死一个人这件事感觉到恐惧，但即便本能地恐惧，她握住剑柄的力道还是没有丝毫放松。
断剑又往他皮肉里递进一寸，云知言浑身发颤，口鼻之中不断涌出鲜血，双眼含恨，死死地盯住宣芝不放。
她内心暴露出的这片刻空隙，给了云知言机会，那双眼瞳中涌出浓稠的黑暗，墨汁一样覆盖住他整个眼球，瞳孔深处的阴霾幽幽摇曳，犹如漩涡吸引宣芝的心神往里坠入。
云知言眼眸略弯，神识传音悠悠飘到她耳畔，“当初在云家门前时，你也这样祈求过我，让我对你心生怜悯，让我对你这一双眼睛久久不能忘怀，夜夜入我梦中。”
宣芝意识有片刻的恍惚，随着他的话音，眼前又蒙上鞭炮燃烧过后的白烟，喜乐声仿佛就在耳边。
她似乎又回到了初入这个世界之时，无法反抗地被云知慎掐住脖子按在地上，只能使用前世觉醒的那点精神力，试图诱导他们对自己心生怜惜，换得一口喘息之机。
“我怜惜你了，我救了你，你不该这样对我。”云知言瞳孔深处渐渐镀上一线幽光，勾勒出一朵魔焰的轮廓，焰心纯黑，火光摇曳，映照入宣芝眼底，在她瞳孔深处生出两簇同样的魔焰，侵入她的神识。
云知言吞噬了那只善于蛊惑人心的地魔，吸食了地魔的能力。地魔以七情六欲催人迷失，自然对人心情欲最是敏锐。
他从宣芝心里感受到了她对于另一个人，不，准确地说，是对于一尊神的喜欢和爱慕，魔焰吸食着她心里的情意，将这份爱恋转移到自己身上。
宣芝眼中浮出挣扎之意，时而清醒地认知到眼前之人是云知言，她正握剑刺穿他的心脏，时而又意识恍惚地将他当做申屠桃，而无法下手。
云知言感觉到握剑插在自己心口的力道松懈了几分，魔焰继续深入干扰她的内心，蛊惑道：“宣芝，放开手，我很疼。”
宣芝睫毛颤了颤，眉间微蹙。握住剑柄的手反而忽然收紧了。
申屠桃不会让她放手的，他感觉到疼的时候，只会喘息着叫她再用力一点。
云知言嘴角又涌出血来，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魔焰映入宣芝眼底，幽光在她瞳中越来越亮，刻意模糊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自己的面目，好混淆她的认知。
“宣芝，放手，你想杀了我吗？”云知言痛苦地低声道。
在无方镜中时，他就在施念念身上尝试过了，他知道该如何将她心中的情意转移到自己身上，让她以后就算是看着他的脸，也不能自拔。
但他没有在无方镜中那么充足的时间，不能循序渐进。
云知言忍着锥心之痛，耐心地等她陷得更深，一句一句循循诱惑道：“宣芝，松开手好么？你喜欢我，你怎么舍得这么伤害我？”
宣芝眼中一片模糊，随着云知言的话音，认知反而越来越清明。他说的话和申屠桃实在太割裂了，宣芝就算被魔焰蛊惑着心神，也无法将他们两人叠加到一起。
她反抗魔焰的意志忽然变强，这让云知言心生慌乱，他的真元被冰锥封住，肉身的损伤已经到了生命垂危的地步，眼睁睁看着自己生命力流逝的滋味并不好受。
他将魔焰蛊惑心神的能力催到极致，嘴角一边溢血一边近乎语无伦次地想要说服她：“宣芝，你喜欢我你爱我，你想亲手杀了你爱的人吗？你不会杀我的，放手放开我，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我曾经真的为你心动过……”
宣芝发间的桃枝发簪突然抽出细而柔韧的枝条，交织成一只绿绦结成的手，携带着逼人的阴寒之气朝宣芝握剑的手按去。
但在桃枝触到她的手背之前，宣芝指尖突然收紧，手腕上浮出借力符的金色符线，桃枝在那符文中感觉到与山河社稷图中同源的神力，枝条微微一颤，缩了回去。
宣芝握紧断剑，用力往下刺入，神力冲破了护佑在云知言身上的天道之力，断剑刺入他的心口，剑芒绞碎了他心脏。
云知言身上的天道气运，主角光环，都在异世界的强大神力下消散，他瞳中蛊惑人心的幽光渐渐熄灭。
宣芝眨了眨眼，眼中恢复清明，对着残留最后半口气的云知言说道：“知道我为什么无法把你误认成申屠桃吗？因为如果是鬼帝陛下，陛下不会哭唧唧地喊疼，只会对我说，用力点，你没吃饭吗？”
桃枝抓向云知言魂魄的动作倏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缠上去，抓灭他的三魂七魄。
申屠桃：“……”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鬼话？
这个世界的主角这么容易就身死魂消，宣芝还有些不敢确信，她拔出云倦的断剑，警惕地观望着四周。主角的死不说惊天动地，怎么也应该有一些异象发生才对，说不准老天会突然降下一道雷劈死她。
宣芝退开云知言的尸身几步远外，心神紧绷地等了好一会儿。夕阳余晖已经彻底隐没，暮色渐渐笼罩大地，前一日还灯火璀璨的法会会场，现在只余下断壁残垣。
青云城的外缘隐约有自动亮起的照明，但光亮远远蔓延不到这里来，没有灯烛照明，夜色来得特别快，也特别深浓，天空中无星亦无月，四面都寂静无声。
桃枝上的绿叶轻轻拂过她脸颊，宣芝从那种紧绷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疑惑道：“他真的死了吗？”
“死了。”申屠桃的神识传音从耳畔的枝叶里传出。
宣芝松了口气，原来就算是男主，死的时候也就跟大多数人一样，悄无声息地尘归尘土归土了。她静默片刻，召来水球冲洗手上的血，问道：“你还是不能出来？”
“暂时不能。”他体内对抗的两道力量还没有分出结果。
宣芝擦干净手，从金刚圈中取出无方镜，无方镜上的认主烙印消失了，看来云知言的确是死得不能再死。
她试着渡入灵力，催动这面银镜，无方镜上的阴刻纹路骤然大亮，凹陷的那一面好似突然盈满了一捧清透的月光，显出明亮的镜面来。
宣芝在镜中没有看到自己的投影，她看到了一方白玉砌成的高台，上方矗立着高大的圆柱。
这地方让她觉得有点眼熟。
申屠桃察觉到不对，失声道：“等等，宣芝！”
但已经来不及了，宣芝整个人都被那月光盈盈的镜面吸了进去，她隐约听到申屠桃喊了一声“桃花”，随即他的声音彻底从耳边消失，宣芝眼前的画面变得光怪陆离，似乎过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又似乎只是一刹那。
等到视野里的景象稳定下来，她已经身处在镜中的那一方高台上。

第116章
她的灵力被封住了！
宣芝落入高台的一瞬间，神识便想潜入神符请神，但她体内的真元空虚，就连秘境地脉在体内生成的另一条灵脉都好似虚无不存。
她的身体完全没有了修士的敏捷轻盈，被重新打回了肉体凡胎。从半空跌落到地时，踩中了地面凹凸不平的浮雕，脚腕轻轻一拐差一点跌到。
宣芝踉跄两步才堪堪站稳，目光飞快环视周围一圈。她站在整座高台的中心，视野里都是一片雪白的玉色。
四面高大的玉石圆柱直插云霄，上面浮雕着密密的符文法印，单单只是视线从上面滑过，便能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浩瀚之力从中溢出，仿佛能将人的三魂七魄都吸入其中，一不小心就会迷失在里面。
除却四方八面的天柱，脚下的石面上亦刻录有高深的法阵线条。
宣芝低头看了一眼交错的法线，认出这里来——是天道台。
她之所以看到这座玉石高台的第一眼就觉得眼熟，是因为当初申屠桃就是被锁在这座高台里接受惩戒。
她所站立的地方，正是当初申屠桃被锁住的地方，他身上的血曾顺着地面法线蔓延开，铺染了好大一片，地面沟壑都被他的血染红，所以宣芝对脚下的法线印象深刻。
宣芝对这座高台全无好感，往四面天柱扫视一眼，冷声道：“这里不是只有神灵才能踏足吗？怎么我一个凡人还有这等荣幸？”
自是无人回应她，十二根天柱上金光浮动，法印闪烁，细长的金色锁链急射而出，宣芝乌黑的瞳仁里映出交错闪过的金光，根本没有闪躲之力，被密集的金链锁住四肢，穿透身体，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这就是对我杀了天道之子的惩罚？像囚禁鬼帝那样将我囚禁在这里，也让我尝尝十二道天罚的滋味？”
十二天柱上的法印如同涟漪荡漾，一道意念直入宣芝脑海。
令人意外的，这道意念并没有太大的攻击性和敌意，不同于修士之间神识传音，也不同于神灵降下的神谕，这道意念没有具体的言语，但宣芝莫名就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它说，你会毁了这个世界。
啪嗒——
宣芝听到自己鲜血滴落的声音，轻轻眨了眨眼，她的脸侧和脖子上都贴着锋利无比的金线，稍微一碰就能刮下她一层皮肉，只好僵硬着脖颈，连嘴唇张阖的弧度都控制得很轻微，好笑道：“死了一个人世界就要毁灭，你未免也太脆弱了。”
天道的意念并不与她争辩，只是又朝她脑海里灌输了一些东西。
宣芝在其中看到了一副图卷，图卷当中山河万里，山青水绿，能清晰看到南灵洲和太爻大陆的版图，迷心海夹在这两块大陆之间，如一块弥漫海雾的碧玉。
这看上去是一副世界版图。人间占据了这副图卷最主要的篇幅。
在这幅图卷的上方，祥云成海，云海之上可见高耸的仙界之门，和其后长长的金桥，桂殿兰宫在云海里若隐若现。宣芝曾通过玄晟元君的眼，浮光掠影地观过仙界一眼，认出了那一座长不见尽头的金桥。
画卷的底部，依稀能见到与人间相同的地势和山川轮廓，仿佛是上方世界的倒影，但一眼望去黑影幢幢，黄沙漫漫，不见一丝生机，只有一座庙宇，被风蚀得厉害，几乎半塌。
宣芝曾经误入过那里，一眼便认出来这是那座魔神殿。
天道的意念再次流入她脑海，给予了她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本源信息。这个世界分三界，三界之间息息相关，清正之气上升聚往仙界，污浊之气下沉流往魔域。
凡人的浊念祸心，修士淬体炼心剥离的糟粕，神灵掸落的私欲尘灰，世间滋生的一切阴暗都会沉入魔域，诞生邪魔。
所以只要人间尚在，仙界不塌，邪魔除之不尽。当魔域含污纳垢达到一定程度时，便会孕育出天魔。
天魔降世，自然有诛魔人应运而生，云知言就是那个应运而生的诛魔人。所以他一路既受到天道馈赠，能得机缘神通，又须得历经千锤百炼磨砺重重，一步步积攒自己身上的人脉气运，直至成长得足以对抗天魔。
云知言应该获得四枚神符，他的第一枚神符被宣芝捷足先登，第二枚神符来自承天塔，被宣芝连塔带符直接砸得稀碎，第三枚战神符毁在大圣手下，第四枚神符……
宣芝因脑海里浮出的信息而眼神微动，第四枚神符是在云知言与大玄厌城王一战中，收服北冥鬼帝，而获得整个冥界万鬼的战力。
他于九州法会之上结识的才俊，以及之后因受伤周游四海时结识的挚友，都会成长为一宗一方的大能。
东周国势日益强大，会相继收服大玄和昌余，云知言这个东周的大国师可以说得上是一呼百应，集人间气运于一身，只有这样的大气运加身者，才可以诛杀天魔，维持世间正常秩序。
云知言本应该如此，在原著的剧情里，他也的确如此。
却都因为宣芝这一个变数而中途夭折了。
这方天道就像是一个死了老公的怨妇，还不等宣芝理清脑海里的信息，紧接着又是一段幻象灌入她意识里。
这应该是它推演出的世界未来走向，云知言一死，天魔没有了忌惮和压制，肆无忌惮地冲破了人魔两界之壁，领着魔神殿中的地魔和万千邪魔攻入人间，神魔大战，人间沦为修罗地狱。
宣芝：“……”是你这天道之子行事不端，这可怪不得我。
天道宣示完她的罪责，判定了她死刑。十二根天柱忽的同时大亮，各有一枚符文从十二天柱的浮雕上顺着束缚住她的金链飞快窜入宣芝体内。
这十二枚金色符文一入她体内便如烟雾一般消失了，片刻后宣芝身下浮出一块巨大的圆形石盘，石盘看上去与这方天道台是同样的材质，上面刻有子、丑、寅、卯等十二个时辰，是一墩日晷。
宣芝悬立在日晷中心，恰好是这座日晷的晷针。她看到自己的影子投射在日晷上，正好在子时正。
她的影子只在晷面上定格须臾，随即开始在晷面上转动起来，宣芝目光紧紧盯着自己影子，片刻后才意识到她的影子是在逆着时刻转动。
日晷石盘底下显露出一些画面，一开始是她被捆缚在天道台中的景象，紧接着便是在青云城中她双手握剑捅穿云知言的心口，那剑从云知言心口抽离，重新回到她手里，继而倒塌的承天塔重立，败走的武神庭下兵将重现人间。
随着她投影在晷面的影子逆转，下方的景象都如倒带一般逆流。
宣芝直觉不对，她挣脱不开金链束缚，只能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日晷上越转越快，下方的景象也在快速逆流。
沧琅秘境里成型的三座神像山重新被岩石覆上，回复成普通的山崖。她用尽全力登上的拂来宗问道阶，她一步一步地退回了山门下。她的神灵在大玄留下的痕迹都被抹去，最后回溯到久黎城，齐天大圣的身影一闪，从她面前消失。
宣芝在这个世界所经历的一切都在飞速倒带，渐渐的，她的影子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看到了云家迎娶她的车驾队伍，她一身凤冠霞披坐在车厢内，这是她刚刚穿入书中时，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讶表情，忐忑不安地打量四周。
她的影子蓦地定格在了日晷上，下方逆流的景象也随之定格。
正是午时，阳光灿烂地笼罩着披红挂彩的车队，密林的树影在地面投出斑驳的明暗交界，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六具尸体，鲜血流了一地。
云知言收了剑，正站在车驾旁，侧头对着车厢内询问。
车里的新嫁娘眼眸半睁，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抹月牙似的阴影，将醒未醒。
——原来是这里，变数出现在这个时候。
宣芝脑海里又流入一道天道的意念，她蓦地睁大眼睛，天道台上十二根天柱再一次同时大亮，光芒中隐约出现一只手的虚影，自上而下，穿透日晷的晷面，伸入下方定格的景象中。
天道想要从源头上抹杀她的到来，让一切重回正轨，重头开始。

第117章
宣芝目光死死盯着那一只手，每一寸肌肉都随之绷紧，剧烈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耳膜，这牵扯到了那些缠缚在她身上，贯穿她肩胛的金链，刺骨的疼痛让她清醒。
“你现在插手过去才是真正会毁了这个世界。”宣芝尽量让自己的话音清晰。
“如果你从一开始便抹杀掉我的到来，那么便不会有此刻我被你绑缚在天道台上，你也就不可能通过日晷逆溯时光去抹杀我。你身为天道，应该很明白万事万物都有其自身发展规律，在抹杀我这件事上，这个规律是矛盾的！”
她的话音急促，说话的弧度稍微大了一点，贴在脸侧的金线立即便割破了皮肤，汗与血混作一起，从她尖俏的下巴滴落，挂在斜擦过脖颈的金线上，顺着金线滑落。
天道金光凝结而成的只手穿透日晷，落往密林深处那架鸾车的动作微一凝滞。
宣芝睫毛轻颤，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见自己被金线割断的一缕黑发，发丝上缠着半片鲜绿的叶子。
是桃叶。
桃叶被切开的断口整齐，随着飘落的发丝碰到天道台的金链时，断口上有微光闪烁，撞动得那一条金链发出轻微鸣响。
是女娲娘娘的神力！
申屠桃的这一株分身长在山河社稷图里，他的体内一直都有这方世界的天道之力和女娲娘娘的神力在对抗，两股力量同时存在于他体内。
宣芝眼眸一刹那亮得惊人，不顾会被割伤的脸颊，毫不犹豫地偏头撞上金线，发髻瞬间被金线切开，青丝散落，别在鬓间的桃枝随着发丝一起垂落下来。
与此同时，天道也察觉了那一缕自己与之抗衡许久的神力，抓向下方密林车驾的手再次动了，毫不犹豫地穿过鸾车车顶，试图扼杀里面的女子。
宣芝蓦地仰头，叼住了垂落的桃枝，将枝上一朵鲜艳的桃花含进嘴里。女娲娘娘的神力顺着桃花涌入体内，宣芝手臂之上闪过符光，神力撞上金链。
……
北冥，两殿阎司时隔许久，终于又见到了鬼帝陛下的身影。
申屠桃自上次从天道台出来后，便一直隐匿在冥宫之中，对靠近渡虚山的恶鬼们赶尽杀绝，就连两殿阎司都被困在鬼门至今。
唯一会受到这位陛下宽容以待的，只有他那位人间的夫人。
右殿阎司郁绘见着鬼帝陛下的身影还挺高兴，以为这困居鬼门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然而他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扩大，就见鬼帝陛下身影一闪，掠向高空，直入悬于渡虚山至高处的祭台。
祭台影影绰绰地浮在北冥永远昏暗的天幕中，陈旧残破，天道台未开启，这一座祭台也就只是一座连接天道台的通道罢了。
鬼帝陛下骇人的神力在祭台上爆炸开，似乎想要撕开这处通道，强逼天道台现世。
郁绘摇了摇扇子，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咱们陛下这是又怎么了？”
他嘴上虽这么问，心里却并没有真的想要弄清楚缘由，毕竟鬼帝陛下以前时常会没有缘由地发疯，虽然近几千年来，他已经很少这么癫狂过了。
姜炤站在鬼门另一侧，面无表情地望着头顶祭台，没有搭理他。
鬼帝神力余波一圈一圈地从祭台上荡开，扫向四面八方，引得整个北冥都开始震颤。无数的恶鬼阴煞从地面冒了头，不知缘由地望向高空那座祭台。
申屠桃站在祭台中心，对脚下的北冥漠不关心，他在鬼哭狼嚎的风声呼啸中，感受到从桃花中传来的一点微弱的心声波动。
那双沉寂的红瞳终于倏然一亮，他手中再次凝聚神力，用力砸向祭台。一道金光从申屠桃掌下射出，沿着祭台上残缺的法线飞快往四面游走，勾勒出天道台的模样。
申屠桃蓦地抬头，目光与正垂下头来的宣芝撞到一起，她被金链锁在天道台中，半边脸上鲜血淋漓，浑身衣裙都被血迹渗透。
申屠桃红瞳中倒映着眼前之人的模样，第一次尝试到了心痛如绞是什么滋味。
“宣芝……”
看到申屠桃的那一刻，听到他的一声轻唤，宣芝双眼一热，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她很疼，很委屈，亦很愤怒，看不见他的时候，她还能压抑这些情绪，现在看到他了，便再也压制不住。
可她也知道，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天道台剧烈震动，日晷被申屠桃的神力干扰了一瞬，石盘底下的景象消失了须臾，让天道抓向鸾车的那一击落空。
但是仅仅只是一瞬间，景象再次出现，天道顾不得擅自闯入天道台的人，再次朝鸾车抓去。
这干扰的一瞬间已经给了宣芝机会，她体内涌出的女娲神力终于震碎周身金链，宣芝从半空跌下，张开双手，越过申屠桃一把抓住了天道凝结而成的那只手。
女娲娘娘的神力和这方天道之力在密林上空剧烈相撞，掀起呼啸的狂风，吹得鸾车上垂挂的珠链撞出叮铃脆响。
日晷崩裂，旧日景象消失。
天道台只被申屠桃一掌轰开了片刻，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抱住落下来的人，只有她的眼泪混着鲜血滴落到自己脸上，天道台的光华收束，重新关闭，入目又是北冥那座残破的祭台。
申屠桃抬手蹭过脸颊上的血，浑身的怒意都被指尖血痕点燃，几乎将他焚烧殆尽。
此时此刻，北冥内的所有鬼魂都能感觉到鬼帝的愤怒，他们的陛下此刻愤怒到了极点，这种情绪透过桃木深埋地底的根茎，传递至北冥的每一寸土地。
阴魂鬼煞被他的情绪所染，一只接一只地失去理智，被滔天的愤怒掌控。恶鬼们涌出地面，眼里烧着一丛愤怒的血光，乌云一般聚往渡虚山，前赴后继地撞向高空的祭台。
起初是一些很易被左右的小鬼，群鬼奔来撞上祭台的时候，连一块碎石都撼动不了。渐渐的，十方鬼域的大鬼也经受不住愤怒的驱使，鬼城主领着麾下从各方鬼城而出，骇然冲击祭台。
最后就连被镇压北冥深处的上古老鬼都一只一只从地底爬出来，这些鬼影每一只都堪比山岳，身上流泻出的阴戾之气凝成了黑雾，嘶吼的声浪如暴风席卷过整个北冥。
北冥之中动荡的阴煞之气几乎掀翻这一片天地，数万年来岿然不动的鬼门竟然头一回，嗡嗡地震颤了起来。
郁绘唰地一声阖上折扇，脸上惯常吊儿郎当的表情消去，变得前所未有地严峻，他眺望向远处一只接一只直立而起的巨大鬼影，喃喃道：“陛下这回真是想反了天啊。”
他话音未落，弥漫整个北冥的滔天怒火也烧到了他身上，郁绘的自我意识被这股怒意完全吞没之前，偏头看了一眼姜炤。
姜炤的表情沉静，眼中却血红，抽出腰间长鞭，飞身离开鬼门。
整个北冥的阴鬼都因为鬼帝这一怒撞向高空祭台，撼动着天道的权威。
天道台内，宣芝能感觉到脚下的天道台在一下一下的震颤，天道变得有些急迫，急于想要杀掉她这个不受掌控的因素。
十二天柱上的金光大量，所有符文尽数亮起，威力同时爆发，金链携带着风火雷等十二道天罚同时朝她袭来。
天道台当初惩戒申屠桃时，都是一道一道刑罚轮流，到了她这里，竟是十二道天罚同时往她身上招呼。
宣芝瞳孔中映出紫色的雷光，赤金色的火光，呼啸的风刃，磅礴的力量如同山呼海啸，宣芝纤细的身影在其中恍如蝼蚁。
源源不断的女娲神力从桃花中渡往她体内，宣芝周身荡漾出一层氤氲的神光，有轻柔的触感垂落在脸颊，宣芝微微仰头，乌黑眼瞳中映出一抹柔和的剪影。
宣芝看不清楚神光中的面目，却能感觉到她温柔的注视，浑厚又坚韧的神力从后拥住她，蛇尾盘缠在她身周，如同轻风细雨的声音拂过耳畔，“别害怕，我的孩子。”
宣芝手腕被人轻柔握住抬起来，纤长的手掌覆盖在她手背上，迎着天罚而上，朝前抓去。
指尖扼住金链的瞬间，宣芝衣发飞扬，浑身爆发的神力再没有半分温柔可言，女娲娘娘是创世之神，拥有怜悯万物的慈悲，亦有庇护众生的神通。
女娲神力撕碎了扑面而来的浩瀚天威，逆着金链而上，没入十二天柱中。
宣芝的神识不受控制地被牵引入其中，从中看到了属于这个世界的一条条的天规戒律，看到了这个书中世界漏洞百出，逻辑牵强的天道规则。
她仿佛跌入了宇宙，周围星云瑰丽，每一粒星尘都是构建这世间万物的基石。
但是这样庞大的星云却围绕着一粒星子而转，世间万物都因他而存在。现在那粒星辰黯淡无光，已经死去，所以这个世界也在急速地走向灭亡。
宣芝从溃散的星云中看到崩塌的山峦，干枯的河床，异常的烈阳炙烤着一片大陆，叫那里旱地千里，另一处又暴风骤雨，如同天河倾泄，一片汪洋。
原来男主的死并不是那么悄无声息，而是惊天动地。一个世界的存亡系于一人身上，这简直比任何一部荒诞小说都还要荒谬。

第118章
宣芝下意识朝着那一处溃散的星云而去，她想要阻止山峦崩塌，阻止天塌地陷。
星云里如烟雾似的间或飘出一些浮影，她看到在干裂的土地上刨树根的凡人，看到被四面洪水包围，绝望坐在山包上的村民。
山崩地裂时，这世间的凡人命如蝼蚁，每一幅画面里都透出浓浓的绝望。
宣芝之前被绑在天道台上生死一线时，都没有现在这般绝望和后悔，她不希望这个世界就这么为云知言陪葬。
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有喜怒哀乐，痛苦欢愉，不应该如同一堆无关紧要的符号一样，随意地就被牺牲掉。
她就像是一个闯了大祸无力弥补的孩子，只能双手合十，无助而又虔诚地祈求自己慈悲的母神能拯救这个正在崩坏的世界，“求女娲娘娘庇佑这个世界……”
女娲的神力汇涌到她周身，轻柔的手覆盖在她手背上，一盏碧色的莲花灯出现在手边，莲花灯花苞半含，灯芯之内黯淡无光。
宣芝双手捧住灯盏，女娲娘娘的神念自她心头浮出，她想要挽救这个世界，必须要用自己的真心点燃灯芯才行。
而想要点燃灯芯，需要她对这个世界有足够的爱和想要拯救他们的决心。
宣芝最初穿入这个世界时，对这样一个书中世界确实没有半分归属感，所有的人在她看来都不过是几行文字的设定，是被人书写出来的纸片人，包括申屠桃在内。
只是后来她与书中人物牵扯渐深，感受到他们与现实世界中的人一样丰富的情感，这种想法才渐渐从心中淡去，从她舍弃回归现实选择留在这个世界开始，宣芝已经彻底将这里看做了是和现实一样的真实世界。
宣芝前世经历过地震，也经历过异变突生乱世初降，她深知这种深陷天灾时的绝望，和想要活下来的渴望。
她的这种情感似乎与星云里备受苦难的众生产生了共鸣，宣芝耳边忽然嗡鸣一声，无数声音如同潮水似的涌向她。
她能听到陷入灾难中的人们的哭喊，也能听到还处于繁华盛世当中的歌舞欢声，左耳边刚刚涌过孩童声嘶力竭呼唤爹娘的尖利嚎哭，右耳便听到有小孩软乎乎撒娇喊爹娘买糖葫芦吃的咯咯笑声。
这样的声音还有很多很多，强烈的对比几乎将她撕扯得四分五裂。宣芝的心神都陷入这一波一波涌来的声浪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光芒映照到她的眼睑上，仿佛一束刺破黑暗的天光。
宣芝蓦地睁开眼睛，手中莲灯内亮起一簇莹莹白光，光芒照透了所有花瓣，含苞的花瓣一片片展开，缓缓绽放。
宝莲灯从她手里飞出，女娲的神力尽数涌入灯中，灯中光芒猛然大亮，仿佛一颗冉冉升起的恒星。
恒星的光芒一点点笼罩住整片星云，女娲的神力拂过疮痍的大地，缓缓地修复这世间的山河，修正这个世界错漏百出不合理的天规，补全残缺的天道。
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宣芝感觉头上似乎被人轻柔地抚摸了一下，女娲娘娘轻轻推了她一把，宣芝的神识猛地从此间抽离，落回自己身体里。
白玉垒成的高台重新出现在她眼中，宣芝身上的伤都被宝莲灯的光芒治愈，一身轻盈地从天道台上坠落。
恰在这时，天道台又是一阵猛烈的震动，地面的法线崩裂出一道蛇形的裂纹，申屠桃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天道台内。
他仰头往上望来，宣芝与他目光相接，弯唇笑起来。她张开手臂，这一回心中没有任何挂碍，心无旁骛，只想好好地抱住他。
申屠桃抬起手，眼中映出她的笑颜，眉眼间不由自主地跟着舒展开，脸上蕴含的戾气如雪一般消融。
两人的指尖即将碰到一起时，天道台突然一声巨震，仿佛一声悠远的长叹，整座天道台骤然崩裂，十二天柱轰然倒塌。
在漫天的尘烟和碎石中，申屠桃目光一直紧锁在眼前之人身上，他猛地伸手往前抓去，终于切切实实地握住宣芝的手。
只不过，这种牢牢抓住她的感觉只有一刹那，宣芝的身影就随着崩毁的天道台一起消失。
“宣芝！”
天道台崩毁，申屠桃重新回到北冥，这座悬在北冥天幕中万余年的祭台也被万鬼撞得四分五裂，彻底垮塌。
申屠桃悬空立于纷乱的碎石中，怀中再一次落空，整个人气得腾起了肉眼可见的鬼火，青绿的火焰镀在他身周，将一切近身之物熔尽。
鬼火从他身上坠往地面，烧得阴鬼们尖啸着四散逃离，青绿的火焰覆盖北冥地面，即将不受控制地蔓延焚烧开去之前，他的身影忽然微微一顿。
申屠桃红瞳微张，眼中露出一点惊异。
他能感觉到宣芝的命格在渐渐融于这方天地，她原本被排斥在这个世界以外，就像一个横插入世间的异类，独身独命，不为三界所容，不被轮回接纳，也不能与这方世界——包括与他之间——发生任何契约束缚。
但是现在，他和宣芝的婚契生效了。他们之间的婚姻得到天地认可了。
申屠桃猝不及防得到这个信息，呆滞了好一会儿，他身上的鬼火一点点熄灭，笼罩在整个北冥的怒火也潮水般地退去，整个北冥就像是冬去春来，竟卷起了一缕缕和煦的小暖风。
北冥里的阴鬼从失控中相继醒来，一张张鬼脸上都写满了疑惑。
申屠桃还没来及为自己终于获得合法地位而高兴，身前一抹微光闪过，一串狗爬似的字迹一个一个冒出来，最终化成一张绢帛落到他手里。
在他们婚姻生效的同时，这份宣芝亲手所写的休书也一起生效了。这份休书他看过，那时候他无情无欲，并不会为上面的字句有半分动容。
但现在，这份休书就如同一盆刺骨的冷水浇在他头上，申屠桃心中的那点小雀跃戛然而止。北冥的小暖风瞬间化作了冰冷的朔风。
申屠桃：“……”
好得很。
申屠桃捏住绢帛的手指收紧，手背上青筋直突，刚刚弯起的嘴角重重地沉了下去。
……
宣芝之前是被强行拉入天道台，如今天道台崩毁，她重回到了青云城中。
命格融入这方世界的时候，宣芝冥冥之中也有一点感觉，她能感觉到婚契成立，自己与另一个人建立起的契约羁绊，但很快这份契约又被她一纸休书给亲手斩断了。
宣芝：“……”好家伙，一瞬间完成结婚又离婚成就，民政局盖章都没这么快。
女娲娘娘，您也太尊重我的心意了吧！
宣芝感动得热泪盈眶，没来得及细细深究，就被青云城中的异象完全转移了注意力。
她感觉自己被拽入天道台中并没有过去多久，但实际上，外界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间，外界发生了太多事。除了从天道台中看到的洪灾干旱和山崩地裂，还有魔域天魔破开结界，带领整个魔神殿中七十二地煞攻入人间这一事。
而结界的破裂点，正是在青云城中。
如今的青云城已经不复当初展翅凤鸟的外形，整座城池都被埋入黄沙之下，黄沙中心是那一座熟悉的殿宇。
周围萦绕着浓郁的黑雾，昏昏然一片，让人一时间辨不清方位。宣芝落到一处远离魔神殿的高耸山峰上，警惕地往四周打量。
太过浓重的邪魔之气让她不太舒服，宣芝迅速画了几枚借力符，将符光捏在指尖。
她刚做完这些，便觉得脚下一震，宣芝站立不稳，伸手扶住旁边的石壁，同时头顶一声尖锐的清唳，一座巨大的法阵在头顶显现，猛地往下压来。
周围魔气凝结的黑雾被从法阵中灌下的含有神力的狂风涤荡一清，周围一下变得敞亮起来。
只见法阵八个方位上，各悬空立着一名符修，符修手中神符闪烁，每一名神符师身后都站着一尊神灵虚影。神力从神灵虚影中源源不断地注入阵法中，压制着阵法中心的魔神。
那些神符师看到封魔阵下出现的人影时，全都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宣芝？”
宣芝听到自己的名字，闻声看去，看到东周国师裘重甫疑惑的神情。
在这里结阵的八名符师，算得上是符之一道中最为顶尖的大能，裘重甫便是八名神符师之一，他身后端坐着元崇天君的神灵虚影。
宣芝看到这个场景，心里咯噔一声。
——不会吧不会吧，她不会这么寸地直接坐进了天魔怀里吧？
宣芝指尖的借力符飞快蔓延到身躯上，余光往左侧的石壁扫去。撑在掌下的石壁转动，魔神转过头来，近距离下，那双剔透的琉璃眼仿佛两面浑圆的水银镜，端端正正地倒映出她的投影。
幸运的是，她没有坐进天魔怀里。不幸的是，她站在人家肩膀上了，刚刚还抓了人家耳朵。
“是你。”魔神的声音从虚无处飘来，带着点笑意，熟稔地仿佛他俩已经是老熟人了一样。
宣芝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一道金光从手中拉出，凝结成金箍缠绕的乌铁长棒。她手臂上也缠绕一圈符光，举起金箍棒用力朝天魔像的脸上砸去。
是个鬼的你啊，吓死人了好吗！
天魔的脑袋直接被金箍棒一棒敲碎了，但崩裂的石块却骤然化作沥青一般黏稠的黑影，黑影在大圣的佛光下被蚀出一个洞，却有更多的魔气涌上来填补上被消蚀的黑影。
宣芝见状，召出筋斗云想跑，天魔竟完全不在意头上压下的封魔阵，只顾分出重重黑影触手将她团团困住。
宣芝被触手缠住四肢，整个人被完全裹入黑影中，黏稠的黑暗彻底淹没了她，一股大力将她往那具天魔神像脖子里拖去，魔气往她经脉里渗透。
“你竟然打我，我很伤心。”天魔语气幽怨，刻意模拟了申屠桃的声线，诱惑道，“因为你，本座才得以现世。既然你我都不受天规所容，何不合为一体，推翻一切，共掌这世间？”
“用申屠桃的声音劝说我，你怕是想错了，我刚刚才休了他！”宣芝咬一口舌尖，抵抗侵入灵台的魔焰蛊惑，手中符光闪烁，三昧真火从手心爆出，烧向缠住她的魔气触手。
赤红的火焰将眼前黑暗烧出一道裂缝，宣芝毫不犹豫地踏上筋斗云，往那处裂缝冲出。同时神识入符，点燃了符中神庙里的供香。
周遭的黑影对她紧追不舍，从四面环绕而来，天魔还没有放弃想要将她吞噬。
宣芝拍拍身下云团，筋斗云飚出了残影，总算和天魔追击而来的黑影拉开距离。她刚要松一口气，蓦地又见前方空间动荡，虚空被骤然撕裂，瞬间破开一道幽深而狰狞的巨大裂缝。
从裂缝中涌出刺骨的阴戾寒雾扑面而来，威压迫人，寒雾中探出一张天网似的的大掌，每一根指节都犹如粗壮树干，肤色暗红，指甲尖锐得堪比利剑。
宣芝眼看着要一头撞上那锋利的指甲上，情急之下揪住筋斗云用力往后撤，“吁吁吁——”
裂缝中探出的巨大鬼爪，一左一右，将裂痕撕扯得更开，从虚空一直蔓延到地面黄沙。沉重的嘶吼声从内闷闷地传出，一只巨大的牛头从裂缝中挤出来。
宣芝被堵个正着，这一耽搁，后方的魔气再次紧追上来，朝她甩出黑影触手。
另一侧的牛头人终于从裂缝中挤出半个身子，它的肩上站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申屠桃一眼看见宣芝，身形一晃从牛头人肩上消失，下一瞬现身在筋斗云的云团旁，他挥手划过半空，阴寒雾气立即凝结成锋利的刀刃，呼啸着斩碎朝宣芝卷来的魔影触手。
宣芝扭头对上一双沉郁的红瞳，申屠桃手中抓着一纸休书，在她面前徐徐展开，低眸看她，似笑非笑道：“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宣芝：“……”
她一把抢过申屠桃手里的休书，三昧真火将绢帛化为灰烬，在他手臂上拧了一把，拼命挤眼泪，委屈巴巴道：“呜呜死鬼，你怎么才来？”

第119章
从半空延伸到地面的巨大裂缝仿佛虚空中洞开的一座幽深的窟窿，连通着阴阳两界，牛头人双臂筋骨突出，气喘呼呼地用力撑开裂口两端。
阴寒鬼气从另一界流淌过来，无数阴魂恶鬼从牛头人庞大的身形后汹涌而出。
如今没有了天道台的压制，申屠桃完全是肆无忌惮地破开两界壁垒，任由万鬼倾巢而出，呼啸着穿梭在这一片战场中。
阴兵携带北冥阴寒戾气过境，寒霜席卷上黄沙，就连天地间都被染上了一层阴森鬼气。
这下子，这座青云城中神鬼妖魔人齐聚一堂，可谓好不热闹。
封魔阵被弥漫的鬼气激得不断震荡，整个战场因为突如其来的阴魂鬼煞而乱成了一片，不论是天上布阵的修士，还是地面上与邪魔缠斗的人，全都惊惧地往恶鬼涌来之处望去。
北冥鬼帝银发高束，衣袂翻飞，悬空立于万鬼潮中，赤色的火焰纹路爬在他衣袖下摆之间，随风舞动得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
这位鬼帝陛下历来行事无常，常做些不受天道规训之事，在人间的名声并不好。八方神符师严阵以待，一时间竟分不清他的到来是善还是恶。
申屠桃对自己造成的混乱浑然不觉，眼中只有身前人的模样，他在天道台上两次扑空，现下终于能实实在在地将人揽进怀里。
他俯下身收紧手臂，圈住宣芝用力抱了抱，指尖轻抚她的后颈，恶狠狠道：“别以为烧了就当无事发生，你必须与孤重新成婚。”
宣芝：“？？？”这么凶，你看我会不会答应你！
她正想说点什么狡辩，环在腰际的手臂又立即松了，申屠桃将她拉到身后，朝封魔阵压下的天魔看去。
齐天大圣、二郎真君和哪吒这三尊神灵被宣芝请出，三位神灵的身影在巨大的天魔法相前，显得十分渺小，但神力却接二连三击溃了魔神像。
魔神像半身垮塌，被神力击碎的肩膀和腰腹都化作浓稠的黑影，铺天盖地地吞噬了大圣等人的身影。
神力和魔气交织成一片，青云城下就是人魔两界的结界裂口，仿佛一道天堑横亘在天魔脚下，魔域的邪魔之气源源不断地流泻过来，补充着天魔被神力净化的魔气。
掩埋住整座城池的黄沙下不断地涌出邪魔，一波又一波，比蚂蚁还多，仿佛没有尽头。邪魔和乱入战场的鬼影缠斗在一起，又有修士法光和剑光闪烁不休。
青云城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四面的天上地下遍布法阵，法印的光芒将这里照得比白昼还要晃眼，法阵之后是镇压邪魔的神灵像，有请神下界的神灵虚影，亦有玉石塑像。
天魔降世，可以号令世间所有邪魔，若是任由他带领魔神殿地魔遁入世间，那整个世界都将沦为邪魔的屠宰场。
在对付邪魔这件事上，修士之间也没有了国别和宗门之分，所有人轮番上阵，誓要将天魔困杀在此地。
要布下这么一座庞大的封魔阵并不容易，为了将邪魔阻挡在这里，邪魔和修士已经在这里对峙许久，四面都是战场，修士和邪魔的尸骸在漫天黄沙下堆砌，天上地下都是刺鼻的血腥味。
封魔阵八方的神符师背后，都悬立着这个世界的正神，元崇天君，武厉天尊，光曜圣母等，每一尊神灵法相都端正威仪，身披金光，神力充盈。
携带八尊主神的神力金光化作沉重的锁链，卷上天魔法相残留的身躯，将他牢牢锁住，压下的法阵正试图将他逼回魔域。
天魔身周突然破体而出六条粗壮的手臂，挥动得黄沙漫天，魔气动荡，抬手往上抵住法阵。
与此同时，他被金箍棒砸烂的脑袋重新凝聚成型，宽阔的肩膀上，竟一连冒出三个脑袋，每一个脑袋上都有一双剔透的琉璃眼。
三头八臂？
宣芝在魔神眼中看到自己的残影晃过，心头冒出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刻，便见天魔浓稠如沥青一般的魔气剧烈动荡，往一处汇涌，飞快凝聚出人形。
那魔影黑得纯粹，但轮廓明晰，头上凤翅长翎随风摇曳，勾身手挽金箍棒的动作都与大圣一模一样，就像是大圣的一道影子。
宣芝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申屠桃眯眼朝魔神脸面上望去，说道：“天魔眼能映照万物，你的影子落入天魔眼中，他通过你身上的借力符，复刻了你符中神灵的神通。”
正说着，便见孙悟空撕开魔气，从黑雾中冲出来，他一眼看到前方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影子时，好奇地左右晃了晃脑袋，伸手挠挠耳后，眼睫上金光微闪，火眼金睛上下扫视它。
那大圣魔影也同他一样左右摆头，伸手挠耳后的举动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
孙悟空大喝一声，生怒道：“你孙爷爷最恨有妖怪冒充我！”说着抡起手中金箍棒，举起来朝魔影打去。
魔影举棒回挡，两根铁棒的撞击声叮叮连响，余威一圈圈荡开。
另一侧的二郎神和哪吒亦遇到了同样的情形，那影子与神灵本相一般无二，拥有与神灵同样的武器和神通，双方初初交手的时候，简直不相上下。
三尊大神和影子在封魔阵下打得惊天动地，交手百十个来回，影子逐渐处于下风，逐一被神灵打散。
但不到须臾，就有更多的邪魔之气从结界裂缝中涌出来，一只魔影被打散，便接着有另一只凝结成型，单打独斗不成，便凝结出第三只第四只影子，这些影子都具有神灵的神通，让人恼怒得很。
孙悟空和哪吒都被这些影子烦死，大圣气得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他拔了一撮猴毛吹出，猴子分身从他手里跳下，但很快魔影便复刻了同样的神通，一时间大圣的影子成倍暴增。
哪吒一把扯掉缠在自己身上纯黑色的混天绫，差点被大圣魔影一棒子敲在头上，不由怒道：“你这是还嫌你的影子不够多么！”
孙悟空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失算失算，是俺老孙没考虑周全。”
二郎神刚应付完自己的影子，转头就被一群猴影包围，围攻他的猴影比攻向哪吒的多多了，魔影长棒一根接一根地往他身上招呼，简直比自己的影子还要难缠。
哮天犬在影子里上蹿下跳，既要和自己的狗影拼尖牙，又要咬猴影，忙得下巴都要脱臼了。
一贯沉稳如二郎神，都带了几分恼怒，没好气道：“孙悟空！”
大圣自知理亏，扛起金箍棒冲上去，“莫生气，我来帮你就是。”
封魔阵下一片混乱，神魔之气交织，还有些魔影借助大神的神通开始攻击头上封魔阵。
宣芝看向被自己影子围攻的大佬们，万分懊恼当时没有一棒子戳瞎天魔的狗眼，急问道：“怎么才能消掉我留在天魔眼中的残影？”
天魔三头六眼面向四面八方，琉璃眼朝八方布阵的神符师照去，神灵不会轻易让魔物照出自己的法相，但凡人修士却无法避免。
申屠桃抓起筋斗云的云团，将宣芝塞进去，说道：“交给我，你别让他再照见你的身影，在我抹掉他眼中的影子前，别再请别的神出来。”
宣芝点点头，将云气往身上拢，将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好。”
申屠桃伸手穿过云气，将一根桃枝塞进她手里，“幸好这根桃枝你掉在天道台里了。”不然他这株活着的本体也会被天魔眼照进去。
他转身很快消失在漫天的魔气中。
幢幢鬼影追随在申屠桃身后，横亘在天魔和神符师之间，阻断了天魔照向神符师的视线。鬼无法在任何映照物上成影，天魔眼也无法复刻出鬼影。
天魔被封住眼睛，发出愤怒咆哮，身下魔气翻涌，复刻出更多的大圣、二郎神和哪吒的影子，朝四周弥漫的鬼影撕去。
三位大神哪里能容得下妖魔利用他们的神通胡作非为，神力越发激荡，冲向自己层不出穷的影子里。

第120章
仙界。
天道台崩塌在仙界造成了极大的震荡，虚海之巅上连通天道台的高台彻底崩毁，因仙灵之气失衡而炸裂开的碎石，拖着长长的金线流星一样坠往四面八方，轰然砸向各处仙山灵殿。
整片仙域地动山摇，高悬的浮岛灵地因暴乱的气流，犹如狂风卷落的树叶，彼此对撞，颤颤巍巍地相继坠落，四处都是山岳垮塌和宫殿崩毁的惊天巨响。
罡风从虚海之巅席卷下来，撕开仙界团团簇簇的祥云，这罡风之烈，一切祥瑞灵禽、神灵仙童一旦被卷入其中，仙体即刻陨灭。
仙人们都被横扫的罡风逼得飞奔躲避，头上不断有浮岛宫殿砸下，脚下天河堤坝又被摧毁，金桥横断，天河水失去控制，被罡风卷上半空，一滴水珠洒下，立即便会化作一股洪流冲来。
一时间整座仙域犹如天塌地陷，不过一时三刻，整片仙域崩的崩，垮的垮，成了一片汪洋，再不复往日的金碧辉煌。
唯一还幸存的，便只剩下各个神庭的主殿，仙人们都往各自神庭的主殿狂奔。神庭的诸位正神高站于主殿屋顶，各使神通布下结界，阻挡肆虐的罡风。
人间，青云城。
正神借予神符师的神力渐弱，封魔阵的威势眼看着低弱下去。
天魔自是感觉到了头上封魔阵的衰败，魔气狂涌，一口气震断锁缚在身上的神力枷锁，扬手握拳，重重砸往头顶封魔阵。
整个封魔大阵被砸得轰然一声巨响，法线闪烁不定，天魔撑住法阵的六臂都粗壮如宫柱，臂上经脉暴突，天魔大喝一声，用力往上顶去。
神魔之力剧烈相撞，八方的神符师七窍齐齐喷出鲜血来，封魔大阵的神光再一次削弱，行将崩溃。
就在封魔大阵即将被天魔一掌掀翻之时，一道颀长的身影一闪而过，落在法阵中心。
申屠桃银白的长发随风狂舞，赤红色的发带和银发绞缠在了一起，白如冷玉的手从狂风鼓动的宽大袖袍里伸出来，手中金色长锥闪动着耀眼的金光。
他执金锥如执笔，锥尖生成的法线龙蛇飞舞，飞快在半空画出数个法印，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残影。
成型法印从乾坤琢下射出，簌簌钉入封魔阵的八处阵眼，法印一落入封魔阵，便迅速与法阵融合，生出数以百根新的法线插入法阵中。
整座封魔阵的威势一刹那天翻地覆，透出骇人的杀戮之意，从一座封魔阵被改成了诛魔阵。
肃杀之气充斥在天地之间，将青云城中弥漫的魔气都压下去几分。
八方布阵的神符师又接连喷出几口鲜血，几乎成了血人，难以置信地看向被更改的阵法。
——他们要是有能力诛杀天魔，就不会只布下封魔阵试图将天魔逼退魔域了！
神符师根本支撑不住这座新成的杀阵，宣芝眼看裘重甫的肉身飞快衰败，一呼一吸间就从俊逸出尘的青年模样变得垂垂老矣，即将油尽灯枯。
筋斗云哗啦一下荡过去，宣芝从云气里探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脉门，将灵力灌入对方体内。
裘重甫翻白的眼珠堪堪落回原位，勉强吊住了一口气。他艰难地转动浑浊的眼看向宣芝，干枯的脸上褶皱横生，布满老人斑，嗓音浑浊得让人听不甚清晰，“没用的，我们支撑不住这座诛魔阵。”
宣芝转头望向四面，其他的神符师都不比裘重甫好多少，这样下去，这座阵法确实得崩。
诛魔阵上，申屠桃又一个法印按下，神力瞬间涌入法阵中，分担了诛魔阵的大部分压力，宣芝听到裘重甫大松了口气，佝偻的背脊重新挺起来。
诛魔阵大亮，阵法神光化作天雷，沿着天魔抵挡在法阵的手臂劈下去，雷光刺眼，天魔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手臂被雷光击溃，血肉横飞，化作翻涌的魔气。
魔影腾空而起，想要冲上诛魔阵，又被三位大神的神力重重拍下。申屠桃趁着这一间隙，身影化作虚无，从法阵中淌下，渗透入天魔的魔气中。
他将自己的神力通过法印留在了诛魔阵中，无形无影，畅通无阻地落到天魔巨大的法相面前，钻入他眼中。
申屠桃一入天魔眼，便立即被沸腾的声响淹没，周遭全都是重重叠叠的人影，数也数不清看也看不明，比北冥的鬼影还多，涌潮似的在他身周来回激荡。
天魔眼可映照万物，而天魔又是经过世间一切污浊之气孕育而生，他的眼从外看着剔透无垢，内里却极度污秽不堪。
映照而生的山川草木影子，都仿佛覆盖着一层黏稠的暗影，被阴暗包裹，仿佛一脚踩进了沼泽污泥里，连半丝光都透不进来。
这是个比北冥还要令人窒息的地方。
申屠桃飞快地穿行在影子里，拨开层叠的人影，踏遍天魔眼中的山河，终于在一处泥潭深处找到熟悉的身影。
宣芝的残影呆坐在泥潭中，有暗影顺着泥潭蔓延上她的影子。
她身上鲜亮的衣裙在暗影侵蚀下，渐渐褪色，灰扑扑的像一朵本该鲜亮的花正在残败枯萎，快要和这里其他影子融为一体了。只有手腕上的借力符纹还在隐隐发光。
申屠桃皱起眉，这个画面让他心生不悦。
残影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也是灰蒙蒙的，没有丝毫神光，却准确地面向他的所在，朝他伸出手，是个想要祈求他将自己拉出泥沼的姿势。
申屠桃下意识伸出手抓住了她。
那只手和宣芝的手一样小而柔软，残影抬起另一只手，双手用力抓住他，她歪了歪头，笑道：“抓住你了，鬼帝陛下。”
“要不是感觉到陛下的情绪波动，我都还不知道你进来了这里。”褪色的残影摸索着往申屠桃身上攀去，抱住他的肩膀，“申屠桃，你是为我而来的吗？”
申屠桃扣住她的肩膀，想要捏碎这一缕影子。
怀里的影子突然侧头，柔软的唇印在他的鬓角，申屠桃的动作倏地一顿。
宣芝一下一下亲着他的侧脸，就如那日在桃花树下一般，蜻蜓点水似的啄吻，从他的鬓角慢慢挪到耳廓。
他还记得当时宣芝故意咬住他快要烧起来的耳垂，呼吸都吹拂在他耳际，不服气地嘀咕：“我都看不见你，那我就只能胡乱亲了。”
她说到做到，在他的脸上脖颈胡作非为，偏偏就避开了他的唇。
残影摸索着找到他的唇，凑上前来，诱哄道：“我可以满足你的一切欲望，和我一起留在这里好不好？”

第121章 （补字）
“我可以满足你的一切欲望，和我一起留在这里好不好？”
泥潭里的阴翳顺着两人相贴的部位，从宣芝残影往申屠桃身上侵蚀。
申屠桃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被暗影勾勒显形的肩臂，偏头避开了贴上来的唇，回道：“不好。”他抬手捏住残影后颈，语气堪称温和，“这里太脏了，你也不能留在这里。”
残影眼眸微微睁大，没有料到自己会被拒绝。
她被蒙上一层阴影的脸上露出难过的表情，即便只是宣芝的一抹残影，却也承继了被偷影之前本体的所有情感和记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只是一抹影子。
这种情绪波动很快吸引来更多负面阴影，涨潮似的蔓延上她的身躯，宣芝这一抹残影变得更加灰败下去，彻底失去了原有的色彩。
她无神的瞳孔定定盯着申屠桃，表情忽的变得狰狞，五官扭曲到不似人样，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獠牙，嘶吼着朝他脖颈咬去，尖利叫道：“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申屠桃见她突然发狂，不觉得恼怒，嘴角反而弯出一个颇为高兴的弧度，就算他明知道宣芝这抹残影表现出的如此强烈的占有欲，只是受天魔眼中的阴翳而被催动放大，他也觉得高兴。
——只有她本身心底就有这样的欲望，才能被催化放大。
“我很愿意成为你一个人的。”申屠桃雀跃道，指尖扣入她后颈，满含欢喜地捏碎了这一抹残影。
周遭重重叠叠的影子全都尖啸起来，铺天盖地地涌来将申屠桃围困在中央，天魔的声音从暗影深处传来，阴阳怪气地说道：“无情无欲的死木竟然真的生出了七情六欲，你既然这么贪恋凡人浅薄又无谓的情欲，不如就永埋于此吧。”
“我可不止捕捉了她一道影子。”天魔大笑。
周遭的重影一只接一只，全都化作了宣芝的模样，一声叠着一声的呼喊潮水似的涌来耳边。
“鬼帝陛下。”“陛下。”“申屠桃。”“小桃子。”“桃桃。”
天魔眼中的阴翳似乎全都涌到了此处，随着宣芝的呼喊，化作他们曾经相处的画面，天上地下，由近至远，全都是记忆碎景。
申屠桃第一次从宣芝的视角看到自己，他看到初见时自己捏住她的手腕威胁，那时候的他满面杀气，是真的想要捏碎她的指骨，看她痛苦流血。
宣芝惊恐的情绪弥漫在记忆碎景里，让他印在她记忆里的那张脸，显得格外凶神恶煞。
申屠桃：“……”他伸手摸了摸脸，第一次怀疑自己这张脸在人类看来或许并不好看。
好在宣芝的记忆碎景里的他也不全都是凶神恶煞的，虽然一开始他确实凶神恶煞地恐吓了她很长一段时间。
在回影殿中，他专注地盯着宣芝摆弄他的桃花时，那副画面里宣芝对他已经没有了惧怕的情绪。她胆子真的很大，已经开始暗戳戳地挑衅他。
申屠桃目光一一扫过浮在周遭的碎景，单从画面透出的色调就能多少分辨出当时宣芝抱持的心情。
他耳边传来一声极低微的轻喘，申屠桃动作一顿，循着声音找出，望见一座昏暗的山洞，山洞中光线幽暗，可那副画面却像是镀着莹莹幽光，他甚至能从里面听到宣芝剧烈的心跳。
申屠桃喉结滚动，眯起眼睛看进那副图景里，恍惚间又重新坠入其中，与人相拥，耳鬓厮磨。
天魔眼中无处不在的阴翳趁机侵染上他的身躯，被申屠桃挥手荡开。这些画面并不能蛊惑住他。
“宣芝，回来，好么？”申屠桃突然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从未有过的祈求，他蓦地转头，望进那一片记忆碎景里。
是在拂来宗问道阶上时，她差一点就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
那片碎景在漫天色彩浓烈的记忆里显得毫不起眼，昏暗无光，和周遭暗影都快融为一体了，但是在那画面中黑暗笼罩的深处，有一道微光勾勒的剪影，身量修长，影影绰绰。
“申屠桃……”宣芝的轻呼声在四面的声响中显得很微弱，申屠桃看着她朝向自己的剪影狂奔，她跑了很久，气喘吁吁，即便累到一步一步往前走，也始终没有停下。
所以，她当初会留下来，他也占据了一部分原因？
申屠桃的心神被完全吸引了过去，天魔眼中的阴翳再一次侵蚀上他的身体，申屠桃肩膀上的暗影飞快蔓延开，勾勒出他的身形轮廓。
天魔无声地窥视着这一切，无形无影的鬼帝将要在天魔眼中留下第一道影，到时候，北冥的恶鬼也将由他来掌控。
周遭宣芝的影子全都涌上去，无数的手伸过去抓住申屠桃，将他往下方浑浊的暗影泥潭里拖。
天魔眼外，诛魔阵死死压制着天魔，他的法相一旦成型就会被诛魔雷光击得粉碎，但从魔域流泻过来的邪魔之气太多，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除尽，便也无法彻底诛杀天魔。
魔气中复刻出的三位神灵的魔影还没有消散，这说明申屠桃还没能抹掉她被映照在天魔眼中的影子。
宣芝无法请出太上老君，也无法使用老君的那些法宝，否则又会被天魔复刻了去。
原著里面，申屠桃会成为男主最后一枚神符，用以对抗天魔，多半就是因为他无法被天魔复影，可以克制天魔眼。
他应该不会有事的。
宣芝握着神符，缩在筋斗云里，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的心便也一点点地提起来。
她踌躇许久，终是忍不住捻起一朵桃花含入口中，在心中喊道：“申屠桃？你怎么样了？”
她害怕会使他分心，因此喊得小心翼翼，而且桃花是单线通话，含住桃花后，只有申屠桃能听到她的心声，她却无法收到对方的反馈。
所以宣芝喊了一声后便停了，但是心绪这种东西，你越担心，便越纷乱如麻。宣芝只得将桃花吐出来，过一会儿忍不住了，又含入嘴里继续喊一声。
叫她什么都不能做，在这里干等着，实在要命。
天魔眼中，申屠桃被传递而来的心声震醒，他的半身都被阴翳包裹，身周围绕着无数宣芝的影子，拉着他一起沉入泥沼。
申屠桃又往那副昏暗的记忆碎景里看了一眼，反手握住攀在自己身上的影子，利风从他手中扫出，环绕一圈，将所有影子打散。
一圈影子消散，又有更多影子扑过来抱住他，缠着他沉沦其中。
申屠桃毫不留情地挥开她们，从泥潭里腾空而起，撕开蔓延到身上的暗影。
天魔的声音飘忽不定，轻蔑地笑道：“你自己离开本座或许留不住你，但你若是想要抹消掉她的影子，那你便来猜一猜这漫山遍野的影子里，哪一道才是真的她。”
申屠桃环视四面，宣芝的影子重重叠叠，和记忆碎景填满了他的视野。桃花里再次传来宣芝的喊声，还有浓浓的焦灼和不安。
申屠桃屈指，手心里浮出一道法印，“那孤便毁了你的天魔眼就是。”
诛魔阵下的天魔已经被雷光劈成了一团无法成形的魔雾，魔雾深处的琉璃眼，犹如夜空中的两轮圆月，时隐时现。
八方的布阵神符师身后，无数的符修结印将自己的灵力渡往布阵神符师，一道道灵光射向半空，和诛魔阵的法光连接在一起，仿佛一张倒扣地面的天网，将整座黄沙覆盖的青云城笼罩其下，将邪魔困于此地。
天魔既破不开诛魔阵，诛魔阵也绞杀不尽不断从魔域涌来的邪魔之气，两相僵持之际，一声脆响骤然从魔雾深处传出。
这个声响并不剧烈，却一时间盖过了天上地下的厮杀声和鬼哭狼嚎，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咔哒——
又是一连数声清脆的裂响，诛魔阵下浓稠到化不开的魔气忽然剧烈动荡，转眼形成漩涡往魔气中心涌去。
漩涡越扩越大，四面的邪魔都尖利地嘶嚎起来，一只只相继爆开，炸成魔气往漩涡中心卷入。
魔气带起飓风，黄沙和魔雾搅动得天昏地暗，阴魂鬼煞尖啸地往外逃离，修士也纷纷结阵抵挡被飓风卷入魔气中。
不过片刻，漩涡收束，笼罩这片天地的魔气荡然无存，就连大圣、二郎神和哪吒的魔影都尽数消散，天地间风轻云淡，浮尘缓缓回落，干净得让人提心吊胆。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望向头顶，二郎神和哪吒分据一侧，三尊大神呈三角悬立于当空。
咔——
又是一声裂响，所有人悚然一惊，循着脆响声望去。只见漩涡收束的中心，悬浮着两轮剔透的琉璃珠。
是天魔眼。
此刻那双天魔眼上遍布着裂纹，裂纹还在飞快往四面蔓延，最后发出一声咔的轻响，彻底粉碎。
“申屠桃！”宣芝紧紧盯着天魔眼散落的细小碎片，口含桃花，连呼吸都停住了。耳边飘来一声轻语，与此同时，有人影落在她身侧，说道：“请神。”
申屠桃的话音落入宣芝耳中的同时，汹涌的魔气从碎裂的天魔眼中迸射而出，就像一种东西被压缩到了极致，再猛然爆开。
爆开的魔气被悬立三面的大圣、二郎神和哪吒挡下，往头顶诛魔阵冲去。魔气和法阵神力激烈撕扯，八方正神借予诛魔阵上的神力本就逐渐减弱，这座阵法再不堪承受，被魔气冲破。
魔域一界的魔气冲天而起，恍惚炸成了一朵蘑菇云。
宣芝在申屠桃提醒时，神识就已经落入符中，如今女娲娘娘的神力在修复山河，补全天道。她闷头直接扎进了老君庙。
供香烟气笔直上升，神龛上的八卦炉突然摇晃了一下，炉盖哐当一声打开，一道金光落入宣芝手里，是一盏七层宝塔。
宣芝看一眼最底下那层缺失的龙纹浮雕，眨了眨眼，“这是承天塔？”
八卦炉把承天塔的塔身吸进肚子了，然后将它炼化了？？
承天塔上流光微闪，吐出了一块巴掌大的玄色玉符——一枚新的神符。

第122章
宣芝得到新的神符，神识立即潜入其中。
原著当中，承天塔的这枚神符是为云知言而准备的，所以宣芝神识一入内就受到了强烈的排斥。
她的眼前出现了一条布满尖刺的荆棘小路，蜿蜒地通往前方一座祭神台，祭神台尚未开启，朦朦胧胧看不清晰。
宣芝往前走了一步，路径上的尖刺上流光一转，其上有寒霜冰刺迅速蔓延上她的脚背，宣芝神识受到被冰霜一刺，蓦地从神符里退出来。
可恶，她记得书里描写云知言契约神符，他神识进入符内时，符中百花盛开，草长莺飞，走得可不是这条布满荆棘的小路！居然还搞差别待遇。
青云城上，天魔冲破诛魔阵，没了法阵压制的魔气肆无忌惮地往外蔓延，所过之处一切生灵都被吞噬干净血肉，就连草木都枯萎死去，土壤化作黄沙。
这是整个魔域的魔气，若是任由它散入人间，那各地滋生出来的邪魔能将人间淹没。
申屠桃凌空伸手朝牛头人撕裂的阴阳两界裂口抓了一把，抓出一段黝黑色的桃木断枝，又捻住乾坤琢画出一圈环形法印。
法印金线以他为中心，飞快扩张开，比魔气蔓延的速度更快，几乎只在一个眨眼之间，这道环状的金线便圈住了青云城方圆百里。
桃木断枝被他挥手斩碎成四截，分射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桃木压着法印金线重重嵌入青云城四面山峦中，明明是死木，落地之后却飞速生长壮大，四截桃木断枝的根茎顺着嵌入地面的法线连接成片。
法线圈住的这一片天地，就像陡然从人间被剥离开，人世间的阳气一瞬间被抽干，周遭光线蓦地阴沉下去，再看不见天日。
申屠桃竟然在这里圈出了一座幽冥领域。
宣芝早就习惯了北冥的阴煞之气，所以对骤然从人间来到地府没有半分不适，但其他修士，不仅是修士，还有妖灵，只要是活着的生物，都对自己突然被圈入幽冥领域感到毛骨悚然。
被圈入领域中的魔气在阴煞煞的天幕上汹涌翻滚，横冲直撞，天魔巨大的脸仿佛一张铺开的面具，从魔雾深处显出轮廓来。
他那双能照见万物的琉璃眼被申屠桃从内击碎，只剩两个空洞幽深的眼窝，里面闪动着嗜血的红光 ，怒极而笑道：“很好，本座便将北冥和人间一起吞噬！”
孙悟空翘起小指挖一挖耳朵，金箍棒轮转一圈，金光闪动，他连喝几声，“大大大！”金箍棒从他手中飞速长大，直捅向天上罩顶的魔面。
天魔脸被金箍棒整个捅穿，五官都被捅得皱缩在一起凹陷下去。孙悟空抱着金箍棒这一头，抡圆了用力搅动，啐声道：“丑玩意儿，丑煞俺老孙的眼。”
宣芝稍微缓解了自己神识上的刺痛，睁眼看到这一幕，赞同地握拳，“大圣捅得好！这么丑不打你打谁！”
申屠桃一直守在宣芝身旁，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摸了摸自己的脸。
仿佛是为了应和宣芝这句话，悬立三方的大神身形同时动了，金箍棒，三尖两刃刀，混天绫同时朝头顶的天魔脸招呼上去。
太上老君在神龛上抱着躁动的八卦炉，没有露面，但他身边两个童子却在半空显影，怀抱金刚圈，七星剑，羊脂玉净瓶，紫金葫芦等诸多法宝。
天幕上，天魔发出愤怒的咆哮，魔气从上空倒灌下来，七十二煞带领着邪魔大军犹如压境的蝗虫，铺天盖地。
幽冥领域的灵气匮乏，几乎断绝，人间修士在与邪魔对战中本就处于下风，现下战力更是一下被削弱七八成，法印和结界的光芒全都微弱堪比苟延残喘的萤火，根本毫无抵抗之力。
幸好阴魂鬼煞们气势高涨，在天上地下到处穿梭，和邪魔撕咬在一起。
被封锁在这一片幽冥领域的是这一方世界积淀了千万年的污浊之气，天魔就像一个打不死的小强，不断地被击溃，又在魔气中不断地再生。
宣芝环视一圈整个战场，手捧新的玄色玉符，神识再次落入符中。
眼前依然是那一条荆棘小路，直接通往前方祭神台，这一条小路布满尖刺，根本没有可避开的余地。
宣芝别无选择，摒弃一切杂念，凝聚神识，往前狂奔。
随着她的前行，荆棘丛里的尖刺暴涨，尖刺上生出的雷光霜火，劈头盖脸地往她神识上袭来，削弱她的神识力量。
宣芝已经做好了要承受一路酷刑的准备，但那些雷光、冰刺、烈火和沸腾的滚油落到身上时，她神识所受到的损伤比自己预料的轻了很多。
裹住宣芝神魂的衣裙发出淡淡辉光，火烧不化，刀刺不穿，雷光在衣衫表面游走，又顺着飞扬的裙摆散入周遭。宣芝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扯起臂弯里的披帛，将自己脑袋也裹得严严实实。
没想到申屠桃给她魂魄上套上的衣裙，还有这等防御之力。
绝大部分的攻击都被衣裙挡下，这条路是短是长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影响，宣芝神识凝炼，只需要专心致志地往前方祭神台狂奔就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总也到不了尽头的小径突然豁然开朗，前方出现了祭神台的台阶。荆棘小路消失，其上的风火雷电也跟着一并散去。
宣芝垂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魂衣替她扛了这么久的攻击，也有不少破损之处，裙摆上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肩上袖管撕裂，幸而里面中衣还算完整。
穿着这么一身乞丐装进去请神，希望神灵不要嫌弃她大不敬。
申屠桃神力维系着这一方幽冥领域，感觉到了自己当初套在她身上的魂衣受损，担忧地朝她看去。
宣芝面色平静，细长的黛眉微扬，眼眸紧闭，睫毛轻轻颤动，眉宇之间透出纯粹而坚定的神色。她摊开手掌，掌心里浮出一枚玄色玉符，符上雕刻的符文被金光点亮。
有新的神力在这片幽冥地界诞生，虚空生出一团融融白光，光芒中隐约可见一须发皆白，身披金线滚边的白衫道袍，头戴莲花金冠的老神仙。
宣芝从神符中退出来，望向魔气当中金身耀眼的大圣。她方才登上祭神台时，其实第一时间是有些茫然的，漫天神佛太多，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请谁为好。
可如果没有坚定虔诚的心，是请不出神灵的。
宣芝凝望着空荡的神龛片刻，耳中听到外面的打斗声响，她来到这个世界，在走投无路时是大圣回应了她，筋斗云将她带出了云家的泥沼。
往后每一次只要她有所请，大圣都站定在她身前，用神力庇佑着她。
宣芝眼中逐渐清明，神色坚定下来，灵力结成供香，燃香请神。
小时候她看到猴哥被菩提祖师赶出师门时，替猴哥委屈坏了，坐在电视机前哇哇叫着菩提祖师是个坏师父，那时候她年纪小，只觉得打了猴哥赶了猴哥的都是坏人，所以菩提祖师是个坏师父，唐僧也是个坏师父。
后来长大了，暑假的时候偶尔在电视上重温经典，才发现也许在灵台方寸山学艺的几年，是大圣最没有枷锁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菩提祖师为他赐名，教会猴哥上天入地，十八般武艺，七十二般变化，即便不准他对外提起师承，在他闯了祸回去找祖师求助时，还是显灵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大圣总是在保护庇佑别人，只有在方寸山，他是被师父庇佑的。
菩提祖师手握一拂尘，嘴唇阖动间，有弥弥的诵经讲道之声从白光传来，经声传到之处，天上地下皆有朵朵金莲绽放，那莲中有佛光闪耀，亦有道法之威，如同破开乌云的一束束天光，洞穿弥漫的魔气。
正和邪魔缠斗的孙悟空身形一滞，猛地从魔气中冲出来，难以置信地朝金莲涌出之处看去，“师父？师父！”
他眼中冒出精光，犹觉得不敢相信，将金箍棒夹在腋下，抬起两只毛绒绒的手掌用力揉了揉眼，确认眼前并非虚幻之后，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孙悟空激动地想要上前参拜，想起菩提祖师曾说过不再见他便又心怯止步，只敢远远张望。
菩提祖师面目都隐在白光里，挥动拂尘，从周身荡开的辉光仿佛一轮皎洁的明月，净化消蚀着漫天邪魔浊气。
孙悟空望了祖师片刻，举起金箍棒悍然冲向天魔。
宣芝体内的灵脉终究承受不住这么几尊大神的神力消耗，她转头对申屠桃急道：“我需要灵气。”
这鬼地方封锁住了天魔，也断绝了人间的灵气，连聚灵符和引符都没法作，她请神就纯粹是在消耗自己。
但她体内就只有一条秘境地脉而已，哪里能和魔域一界的魔气相抗衡，很可能魔气还没被几位大神的神力净化干净，她的灵脉就枯竭干涸了。
申屠桃蹙眉略一思索，单手捞住宣芝的腰，带着她往外飞驰，片刻后两人落在一枝光秃的桃木枝杈下，这座从人间剥离的幽冥领域的结界边缘就在桃木枝杈的咫尺之外。
一圈金线嵌在地面，界限分明地分割开两地，外面正值午后，蓝天白云，绿树成荫。天魔的魔气还未能染指到这里，四处可见勃勃生机。
金线分割之内，则只剩沉沉阴森死气。
“你不能离开此界，否则你请来的神灵也会随着你离开而在此界消失。”申屠桃指着一丛正好跨在分界线上的美人蕉，对宣芝道，“你像它这样踩在结界线上作符试一试。”
那丛美人蕉身上有一条清晰的死亡分割线，在外的一半开得极艳，叶片宽阔油绿，大片的花瓣簇拥在一起，赤红如火。在内的一半叶片枯萎，花瓣凋零，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宣芝：“……”你想谋杀前妻，你直说。
申屠桃在结界线上轻轻一点，又在宣芝身上点了一下，赐予她自由出入此界的权限，“放心，我会护着你，不会像它一样。”
宣芝默默抬起脚，一脚穿透结界往外踩定，她半边身体跨在外面，立即便感觉人世间的气息涌入感官，而留在幽冥结界内的半身，越发死寂而沉闷，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阻断两界的力量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刃，将将在她体内交错，申屠桃的一枚法印飞快落入她的眉心，将那抹刚冒出头的尖锐刺痛抚平。
宣芝眨了眨眼，差点以为方才是自己的错觉。
申屠桃一瞬不离地盯着她，观察她的反应，“如何？”
“完全没问题。”宣芝扬唇笑道。
她朝青云城上空张望一眼，指尖舞动，作出引符和聚灵符，将两枚神符供奉其上。
宣芝还记得柳无夭被大量灵气灌入，冲破经脉的惨状，所以她作符时真元运转的秘境灵脉，这条灵脉可比她自身灵脉宽阔得多，不会因大量灵气冲入而撕裂。
聚灵符一明一灭，结界外的草木摇曳，骤然起了风，曾经拒绝她的灵气，如今呼啸着往这一处汇涌而来。
宣芝半身衣裙翻飞，青丝飞扬，跨在结界内的这一侧衣袖裙摆却全然静止，连根头发丝都岿然不动。
她从申屠桃清透的红瞳中，看到自己的投影，总觉得自己现在的形象，看上去多少有点疯病在身上。

第123章
宣芝已经记不清结界外的日月轮转了几回，幽冥结界内的天色始终是阴沉沉的，没有昼夜之分。
灰狼紧挨着结界边缘趴着，申屠桃坐在灰狼背上，曲起右腿，让宣芝坐在他腿上。
终于，城中的魔气被神力涤荡一清，天魔陨灭，魔域和人间两界的裂口最终愈合。
宣芝听到天魔被四方涌来的神力诛灭时发出的不甘怒吼，一直紧绷的心神蓦然一松，手上聚灵符和引符同时忽闪，行将溃散。
她遥遥往青云城上空看去，没有魔气遮挡，宣芝一眼便能看到半空的身影。
天魔被诛，魔气消弭后，太上老君的童子，二郎神和哪吒都从半空消失。
孙悟空将金箍棒收入耳孔里，试探性地爬云往菩提祖师靠近了几步。
一声悠悠轻叹从白光中传出，“悟空。”
“师父！”孙悟空立即挺腰，仰头望祖师片刻，筋斗云欢快地弹动，呼地一下扑向了那团融融白光中。
宣芝眼睑沉重，视野中的画面变得模糊，神光从半空消失时，她也扛不住歪头倒在了申屠桃肩上。
申屠桃单手抱住她，另一手并指一勾，四方的桃木枯枝拔地而起，化为飞灰。
法印金线迅速往中心收拢，这一座幽冥领域急速缩小，裹挟着到处乱窜的阴魂鬼煞没入牛头人撑开的阴阳两界裂缝中。
牛头人昂昂嘶吼两声，生有两角的巨大头颅缩回北冥内，剖开结界壁垒的利爪收回，裂缝自半空弥合。
青云城重新回到人间。
人间正是午夜，圆月高悬，星光隐避。
清透的月光如水似的泼洒下来，将周遭都照得银辉亮堂。申屠桃抱起宣芝左右看了看，往外寻到一株枝繁叶茂的高大梧桐，窝进中心粗壮的枝杈间。
宣芝在他怀里扭动着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又沉沉睡过去。
当了十几天板凳的灰狼恢复自由，在原地围着自己被薅下的一堆毛毛打转。
它呜呜咽咽地哭嚎片刻，终于接受了这些毛毛再也回不到自己身上的惨痛现实，追在申屠桃身后来到梧桐树下，趴到树下扭头舔自己快秃了的屁股毛。
修士的哭声笑声从劫后余生的青云城遥遥飘来，未及传入梧桐树的枝叶间，就被一道夜风打散。
梧桐的树荫笼罩内，静谧得连虫鸣声都无。
宣芝这一觉睡了很久，将自己耗空的精气神全都补了回来，醒来时脑子里都还有些发觉晕，空荡荡的不知道今夕何夕又身在何处。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清醒一些，仰头看到申屠桃的脸。
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碎影，有风拂过，影子便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来回摇晃。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绯红的发带被树干蹭得松开了些，他高束的长发便也有些松散，碎发垂了一肩。
宣芝伸手轻轻抚过叶影，滑到他睫毛投下的一抹弯月暗影上，他的睫毛也如发色一般银白，纤长浓密，到眼睫根部的地方才稍稍被染上了一点深色。
光影在他脸上晕染得正好，宣芝指尖随着叶影边缘滑落，落到他嘴角，唇形薄唇色淡，亲起来却很软。宣芝微微抿唇，稍微撑起身来往上凑去。
申屠桃睫毛轻轻一抖。
宣芝余光瞥见，弯唇无声地笑了笑，两人靠得很近几乎鼻尖相抵，宣芝却在没有进一步的举动，默默盯着他看。
申屠桃只能感觉到清浅的呼吸一下一下撩在鼻尖，他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眼神中带着点没能得偿所愿的恼怒。
宣芝无辜地眨眼，“陛下，你醒了？”
申屠桃目光从她唇上扫过，闷闷地唔一声。
宣芝又问道：“你以前不是都不睡觉的吗？”
“以前不睡，是因为我无法睡，现在可以将神识沉入分身里睡。”申屠桃道。即便是现在，睡眠对他来说也不是必须的，但是睡着的感觉很好。
“真好，那以后我们就可以一起睡了，不用大半夜被你拉着竞走。”宣芝伸手理了理他被粗糙树皮蹭得毛毛躁躁的头发，在他再一次垂眸看向自己的唇时，捧住他的脸，重重地亲了他一口。
光影摇动，阳光正好细碎地落入他眼中，申屠桃心里的那点不畅快瞬间被抚平，抬手捏住她后颈，往下压来加深这个吻。
宣芝因为他的触碰，后颈上敏感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申屠桃的吻技很糟糕，她的也不太好。
两个人亲得磕磕碰碰，互相伤害了几次后，终于找到了一点章法。
下唇被他含进嘴里，宣芝抑制不住地轻哼了声，微凉的舌抵开齿关，舔上她的舌尖。
阳光穿透树冠洒下的光斑在她视野里不断摇晃，亮得刺眼，像是一朵朵绽放开的烟花。
宣芝心荡神摇间，余光不经意地扫见梧桐树下一双铜铃大的狗眼。
灰狼端坐在梧桐树下，扬起狗头目不转睛盯着他们看。
宣芝：“……”她一下被吓清醒了，顿时什么心思都没了，用力推开申屠桃，默默擦了擦嘴角。
申屠桃正沉迷于这个久违的吻，突然被无情推开，疑惑地睁开眼，顺着她的视线低下头，表情立即阴沉下去。
灰狼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气，嗷呜一声，晕头转向地围绕树干转一圈，猛地跃起来一头扎进了地底。
申屠桃还想拉住宣芝继续，怀里的人已经飞快从他身上滑下去，身姿轻盈地落到地面上。
“我们还在青云城外？我睡了多久了？天魔被灭了之后现在是什么情况，不行，我得先联系下师兄看看，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申屠桃：“……”
宣芝抬起双手啪啪拍了拍脸颊，提醒自己清醒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通讯符写下一行字，挥手放出符箓。
通讯符化作一道白光呼啸射出，下一刻便撞到了围绕梧桐树的无形屏障。
“结界？”宣芝扭头看向坐在枝杈上的人，申屠桃嘴角下瞥，挥袖撤走结界，通讯符的白光在半空徘徊一圈，这才遁入刺眼的阳光中，消失不见。
宣芝朝申屠桃招手，“我们先回青云城看看吧。”
申屠桃不情不愿地坐直身，扯下发带叼在嘴上，双手拢入发中，重新梳理起长发，用发带缠紧。
宣芝心脏砰砰直跳，仰起头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申屠桃瞥见她呆呆望向自己的样子，眉心舒展开，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鬼帝陛下恨不得屁股底下就是自己的桃木，给她开出一树繁花来。
宣芝被阳光刺得受不了才收回视线，梧桐树外有一连串的白光飞落下来，落到她手边，全都是这几日被阻挡在外的通讯符。
天魔陨灭，万鬼也重归北冥，如今的青云城已然成了一座废城，东周的官员将原先青云城中的民众都迁移去了别去。
剿灭天魔，各大宗门和三国都有出力，如今各大宗门都还齐聚在青云城外，清理青云城黄沙下的尸骸，在青云城四面布置阵法结界，要暂时封锁住这一片地界。
裴故在这周边寻了她许久，实在找不到人，好在她的魂灯一直都好端端地亮着，这才叫他们没有太过担心。
宣芝收到信后，便立即回了各大宗门在青云城外的驻地。
申屠桃不喜欢在人前现身，没有跟宣芝一起，也不知隐没身形去了哪里。
经历过青云城中和邪魔一战，宣芝和她符中神灵都声名大噪。她一路走来，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各色目光都落在身上。
有人朝她拱手致礼，有人掏出留影珠对着她照，宣芝活像是在走红毯。
她有点招架不住众人的热情，加快脚步，御风瞬影去了拂来宗驻地。
裴故正闻讯出来迎她，猝不及防地被突然出现在眼前小师妹吓了一跳。
宣芝挥手跟他打招呼，“大师兄。”
裴故上下打量她一眼，确认她没受什么伤，舒了口气，带她进去见裴紫英。
裴紫英受伤后从不离开拂来宗，这次也来了，不仅他来了，拂来宗宗主也来了。这一次天魔大劫各宗各派的高阶修士都来了这里，人间修士难得这样团结。
宣芝取出无方镜，裴故和她一同入镜中寻找施念念，这一次他们倒是没有遭遇什么意外。
当初存放战神棺椁的高台化作了一座神宫殿宇，作为仙侍的施念念便在这座战神殿中，她有七魄封于体内，能如常人一般行动，却无自己神念意识，完全就是一具听从命令行事的傀儡。
宣芝两人将她带出无方镜，然而想要将施念念魂魄完全融合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需要布下阵法长久地温养，在目前的情况下并不方便，只得暂时作罢。
宣芝回来的消息传开，东周国师裘重甫便带了人上门拜访。
青云城下有魔域裂口，就算弥合，免不了会有再次破界的风险，所以东周不仅要封锁这一片区域，还在四面建立神庙，塑神像镇压。
裘重甫来找她的目的，便是想要塑她符中几尊神灵金身法相，宣芝自然不会拒绝。
除却青云城中的魔祸，还有各地天灾，这两三月来，人间简直遭遇了大祸，险些颠覆。
好在现在魔祸平息，各地天灾也有了缓解，女娲娘娘的神力拂过大地疮痍，重新塑造崩坏的自然秩序，人间自然而然开始流传起了女娲的神迹，民众自发为娘娘塑像建庙。
直到将青云城的黄沙清理干净，阵法结界严丝合缝地封闭了这一片地界，四面神庙初建，众人才离开青云城，剩下的留给东周自己善后。
回到拂来宗，到了安定的环境下，裴紫英开始着手布置温养施念念的阵法。
施念念闭目躺在床榻上，床榻下刻着法阵，四面燃着定魂香，红珠悬在她眉心处，里面的精血会一点一点回归她体内，之后三魂归位，慢慢与身躯相融。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就连裴紫英都无法估计会需要多久。但不管多久，总有醒过来的时候。
宣芝回了自己院落，在紫藤花架下，将收捡起的戮云剑碎片铺开来，一块一块地拼。
申屠桃冷不丁地出现在她身后，问道：“你拼一把破剑做什么？”
宣芝吓得一抖，差点被碎片戳破手指，她往后仰头，正好对上申屠桃俯下身来，往她指尖查看的目光。
宣芝举起手指给他看，示意自己没有伤到，“我当时捡得太急，想拼拼看捡没捡全。”
申屠桃顺势捏住她的指尖摩挲，目光往满地的残剑碎片上扫一周，说道：“齐的。”
“那就好。”宣芝高兴道，燃香请出八卦炉，将碎剑投入炉中重新锻造。
申屠桃明白她的心思，摇头道：“你就算修复好这把剑，剑重新生出剑灵，也不再是原来的剑灵了。”
申屠桃修长的手指微凉，慢慢插入她指缝中，屈指紧握，继续道：“这就和你们凡人转世投胎是一样的道理。”
魂未变，七魄重新结成，人也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第124章
宣芝将戮云剑的碎片投入八卦炉七七四十九天后，八卦炉吐出了修复好的灵剑。
灵剑出世的时候，整个临光院都有感应，剑气从紫藤苑横扫出去，犹带着炉中火气，如同灼热的太阳风，将已入深秋的临光院拉回盛夏时节。
零落的红枫被席卷上天，又纷扬而下，飘飘摇摇地下了一场红雨。
就连隔壁巽阳峰都能感觉到剑气波动，巽阳峰弟子好奇地望向笼罩在临光院天幕上的火烧云，惊讶道：“剑气来的方向是临光院？临光院什么时候也开始炼器了？”
“看这灵剑出世的架势，必定是一把上品神武，走走走，快去看看！”
巽阳峰本就是剑锋，门下弟子对灵剑有着非同一般的热情，一时间无数流光从巽阳峰射出，御剑往临光院赶来。
以前受到这样万众瞩目待遇的，还是每一次灼云院炼器出炉的时候。
紫藤苑的前院里，一柄耀眼的长剑悬于八卦炉上方，从剑柄到剑尖皆是金光灿灿，如同一柄黄金锻造的宝剑，一眼看去富贵逼人，将整个紫藤苑都镀上了一层金茫。
和曾经那柄通体雪白的戮云剑，不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不相干。
宣芝：“……”这下好了，云倦的灵没了，现在连它的形也变了。
她抬袖掩了掩自己快被金光闪瞎的眼，难以置信道，“八卦炉，金丹就算了，为什么你炼器也是这个豪横的审美？”
她说完又意识到不对，“可是，你炼的羊脂玉净瓶，芭蕉扇也不全都是金色的啊。”
八卦炉的铜足在地上跺了一下，整个紫藤苑都随之一震，悬空的金色长剑剑身嗡鸣，一道裂纹从剑柄处飞快往下蔓延，锵地一声碎裂，金光四散，露出里面雪白通透的剑身。
宣芝看到这柄和以前别无二致的灵剑，终于舒了口气，忍着热浪走过去，摸摸八卦炉的炉耳，积极认错，“你炼得超棒！是我眼瞎，没有透过现象看到本质，错怪你了。”
八卦炉刨地面的铜制兽足这才消停，浑圆的肚子上，八卦图腾上流光一闪，满院子的火气都随着它一同隐没于无形，回到神符内。
戮云剑脱开金鞘，内里剑气从紫藤苑扫荡出去，须臾后剑芒收束回剑身，整柄长剑溢着莹莹神光。
它剑身微颤，围着紫藤苑转一圈，呼啸而起，朝着临光院深处一座殿宇射去。
宣芝追在戮云剑身后，大叫道：“哎哎！云倦，你要去哪里！”
巽阳峰的剑修赶来此处，还没看出个所以然，只见一道剑影从紫藤苑中射出，消失在了天际。众弟子忙调转灵剑，跟着往临光院山岳深处跑，想要见识神剑风采。
在这期间又有灼云院的器修跑来凑热闹，一连串的尾巴从临光院上空呼啸划过，半途被一只尖啸着冲天而起的巨大孔雀妖影挡住。
孔雀妖影色彩斑斓，羽毛上的眼状斑纹晃得人晕头转向，鸟喙比剑还利，笃笃笃地对着闯入临光院的剑修器修一通乱啄。
颜印脑门上被啄出个大包，没好气地叫骂道：“裴故，你干什么！能不能管管你的鸟了！”
裴故施施然从屋廊下走出来，扬声道：“你们一大群剑修招呼都不打一声闯进来，还有理了？”
“裴师兄，临光院有宝剑出世，我们就是来看个热闹嘛。”有剑修讨饶道。
也有器修疑惑不解，“你们临光院何时开始炼器了？炼制如此等阶的灵剑是需要事先向宗门汇报的。”
宣芝隐约听到后方的喧哗，暂时顾及不上，只忙着追她的师姐夫。
戮云剑从未散的火烧云中穿行而过，留下一道横劈天幕的剑痕，剑尖忽然往下一压，朝着一处设有禁制结界的殿宇射去。
那是，治疗师姐的殿宇。
宣芝眼中带着惊异，眼见戮云剑和殿宇外的结界碰撞了一下，裴紫英从殿中走出来，与上空悬停的长剑相望。
戮云剑被结界挡在外面，收敛了锋芒，只是静静悬在半空。
宣芝落入殿中，对朝她投来询问眼神的裴紫英解释，“是云倦的本体，我将它投入炉中重新修复了，它一出炉便急驰向这里，可能是感应到师姐。”
裴紫英沉吟片刻，挥手撤去禁制，长剑从半空落下，插入殿前石阶上。
长剑雪白的剑身轻轻一荡，轻柔的剑风往殿内掠过，撩起阵法中央垂挂的床幔。
宣芝从掀起的轻纱下看到施念念微扬起的一缕发丝，片刻后，青丝落回沉睡的人肩上，剑气回转一圈退出殿外没入剑身，灵剑安静下来。
裴紫英叹息一声，“就由它在此吧。”
日落后，宣芝才回去紫藤苑，跑来看热闹的同门弟子都被孔雀毫不留情地啄回了老家，临光院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宣芝手里捻着几片赤红的枫叶，心情很好，入门时看到廊下坐着的身影，她眼睛倏然一亮，喊道：“申屠桃。”
申屠桃单手托腮转眸看过来，微弱烛光映照在他眼里，盈盈笑道：“你看上去很开心。”
宣芝足尖轻点，身姿轻盈地跨过了从院门到廊下这一小段距离，在木几另一端落座，噼里啪啦地将今日的事说了，最后问道：“戮云剑会有这样的反应，是不是说明云倦的灵还在？”
申屠桃长眉微挑，“如此看来，他应是有些灵识或是记忆残留。”
这段时日以来，申屠桃都是这般，时不时冒出来和宣芝说两句话，陪她一会儿又消失不见，行踪飘忽不定，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鬼帝陛下身上终于没了天规约束，像是撒了缰绳的哈士奇，来无影去无踪，但他比哈士奇好一点的是，他会三不五时回来在她这里露一露脸，表示自己没走丢。
这个念头一旦在宣芝脑海里成型，便甩也甩不掉，每次看到申屠桃出现，她都会联想到在外撒够欢了回来喝水的傻狗。
宣芝在廊下煮了茶，给鬼帝陛下倒了一杯。
申屠桃接过去一口饮尽，又自己续上一杯。
宣芝实在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申屠桃不明就里地看向她，红瞳中带着疑惑，“笑什么？”
“没……”宣芝笑得连话都说不全，眼眸弯成一双好看的月牙，眼角沁出的湿意在烛光下亮晶晶地忽闪，勾得人心中微痒。
申屠桃凝眉盯着她，喉结滑动，又饮了半杯茶也压不住喉中干渴。
他白如冷玉的手指微动，一朵粉白的桃花出现在指尖，在宣芝笑得最开心时，猝然伸长手臂将人揽进怀里，指尖探入她口中，将桃花压在了她柔软的舌尖上。
宣芝的笑声戛然而止，瞪大眼睛，立即闭上嘴巴，反倒将他的手指含得更深。
软而湿热的触感闪电般地传递入他的感官，申屠桃手腕轻轻一颤，两个人都不由愣住了。
与此同时，宣芝心里那点小念头毫无保留地暴露给了桃花的主人，申屠桃就像被迎面刮了一股寒风，荡漾的心绪瞬间冻结。
他的表情从怔愣，再到蹙眉，最后恼羞成怒，抽出手指掐住她的脸颊，恶狠狠道：“狗？你竟然将孤想象成狗？”
宣芝目光闪烁，透出浓浓心虚：“……狗、狗狗多可爱。”
“是吗？”申屠桃冷笑一声，折身将她按在簟席上，俯身埋首，叼住她的下唇啃咬，“有多可爱？这样可爱么？”
宣芝：“……”你可不可爱，你心里没点数？
申屠桃鼻子里发出低低的笑音，慢条斯理，“汪？”
宣芝：“？？？”宣芝震惊，鬼帝陛下委实是有一点不拘小节在身上。
申屠桃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舌尖抵开她的齿关，将她口中桃花都碾碎。
桃花清新的香气在两人唇齿间漫开，带着一点植物的涩味，宣芝被吻得眼中蒙上一层迷离水雾，晕晕乎乎地将桃花咽进了肚子里。
在她快要喘不过气之时，申屠桃才稍微后撤，宣芝急急喘了两口气，含泪的眼眸没有半分威慑力，瞪他道：“你以后不准再动不动就将你的桃花往我嘴里塞！那花是你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是什么？”申屠桃一本正经地回道，“是双性花，有花柱，花蕊，花丝，花药，结果子的时候需要你。”
宣芝又是一阵无语。很好，鬼帝陛下将她当初教的生物知识记得很牢。
“我又不是你的授粉小蜜蜂。”
申屠桃将她抱起来坐到自己怀里，与她额头相抵，神识直入她灵台，在识海之外叩门。宣芝的识海对他没有丝毫防备，简直是房门大开，放他的神识入内。
两人神魂交错，识海重叠。
仿佛有烟花在灵魂深处炸开，战栗的感觉从神魂蔓延上身躯，宣芝浑身颤个不停，听到他在耳边道：“你不是一心想着让我结果子给你的大圣吃么？那你得努力为孤授粉才行。”
宣芝的神识随着申屠桃落到他的那株分身桃木中，桃木树冠繁茂，犹如一座雄壮的大山，粉白的桃花次第绽放，一团团一簇簇，云蒸霞蔚，铺满了半幅山河社稷图。
申屠桃在她鬓角亲吻一下，缠住她的神识滚入如云的桃花冠中，“授粉吧，小蜜蜂。”

第125章
宣芝被申屠桃的神识牢牢缠住，在桃木花冠中翻覆，桃花初初绽放，又娇又柔，神魂从花团锦簇中穿过时，花枝便簌簌地颤动。
花瓣飘摇落下，花雨和申屠桃冰凉的指尖一起触上她的神魂，在她意识深处激起战栗的酥麻。
山河社稷图里这株桃木太大了，花冠遮天蔽日，粉黛如浓云，绵延不绝。他们两人的神魂就像是花海里追逐的两条鱼，肆意交缠，冲撞出阵阵花雨。
宣芝被缠得受不了，神魂想要逃离，又被申屠桃捏住脚踝拽回去。
她神魂上的衣裙在玄玉神符中被烧毁了，还保持着破破烂烂的样子，腰际上有一个被风刃撕开的裂口，现下正方便了某人行事。
申屠桃伸手从裂口处探入，沿着纤细的腰线滑到后脊往下摩挲。
宣芝神魂摇漾 ，神识在满目桃云中忽聚忽散，也不知道申屠桃用了什么法子，像是将她禁锢在了这片桃花丛中，让她想逃都不能逃，只能被动承受他给予的所有战栗和欢愉。
宣芝无法自控地随着花雨下坠，骤然间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才止住了下落的势头，被抱进一株摇晃的枝杈间。
她意识很是迷离，起初并没有觉出异常，直到身前身后的人同时贴上来，她才意识到不对，猛地惊醒过来，抬眸看向身前的申屠桃，下意识朝他扑去，想要挣脱后方环抱住她的手臂，惊惧道：“谁？！”
“别怕。”申屠桃俯身，落下安抚的吻，复又将她压回身后人的怀抱中，同一个声线在她耳后响起，无辜道，“除了孤还能有谁？”
是他的分身。
随着话音，有清浅的呼吸拂在她耳际，从贴在后心的身躯上传来一下一下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紫藤苑内，宣芝从申屠桃怀中抬头，话语连不成句，“你、你不觉得，你这样很过分吗……”
她身上出了薄薄的汗，乌木似的青丝凌乱地黏在侧颈，原本白皙的肤色已然被霞云染透。
在橘黄的烛光下，宣芝眼角绯红，睫毛上挂着难以忍受的泪珠，手指紧紧扣在他肩上，仿佛溺水之人抱着她唯一一根救命浮木。
但实际上，怀抱着她的男人才是在她识海里掀起狂风骤浪，要将她彻底淹没，让她沦陷至此的罪魁祸首。
申屠桃红瞳里倒映着她失神的脸孔，认真而专注，他一直很留意她的反应，甚至完全忽略了自己的感受，只想让她能获得快乐。
“你不喜欢这样？”申屠桃轻轻将黏在她脸侧的发丝勾到耳后，指尖只是稍微碰到她，宣芝便不由一颤。
申屠桃对她这样的反应很满意，愉悦地眯起眼，继续道，“你们人间有一座宗门，专事研究如何双修，藏经阁里有很多著作，人修之间，人与妖修之间，人与我这样的草木生灵之间，比你给我的那本双修功法内容丰富多了。”
宣芝当初给他的那本双修功法，注重的是功法，两人合修，共同精进修为，别的一些内容自然都是为修炼服务，算是一本正经书籍。
但申屠桃在合欢宗藏经阁里看到的却不太一样，当然里面贮藏的虽然大多也是功法之类，却也有不少不那么正经却很有用的东西。
那日在桃花树下，他初次有那样的身体反应，才会一时慌乱逃跑，后来彻底陷进刺激的感官中，完全没能顾及上她。
他一直颇为懊恼。
宣芝听着申屠桃在耳边絮叨，话音从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办法好好思考，“什么功法？你消失的时候就是去……”
“嗯。”申屠桃音调上扬，邀功似的说道，“我全看完了。”
你骄傲个鬼！
申屠桃拭去她眼角泪痕，略微低头，在她耳畔低声道：“孤的衣裳又让你浸湿了。”
宣芝脑子里嗡一声，恼羞成怒地偏过头，在他下颌上用力咬了一口。
申屠桃一边忍不住笑一边抱起她往屋里走，他手臂的力道不松不紧，让怀里的人吃不住力下滑，却又不会彻底跌落，宣芝一时间不上不下，只能下意识地双手双脚用力攀附在他身上。
她被申屠桃这个缠人鬼强迫着为他授了一夜的粉，识海被搅成了一团浆糊，身体也在他的指尖下融化成了水。
直到天光微亮，宣芝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被抱着入水沐浴，之后又被套上了衣衫，申屠桃抚了抚她的眼睛，轻声道：“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先睡会儿，醒来就到了。”
宣芝想问去什么地方，但意识实在撑不住，沉沉睡去。
她这一觉睡得不太安稳，神魂和身躯上的刺激太过，余韵蔓延到睡梦中，叫她梦里也陷在情潮里出不来。
半梦半醒间，能感觉到申屠桃时不时拍着她的背脊安抚，帮她擦拭眼角的泪，苦恼地嘀咕，“怎么这么能哭，草木若是像你这样吐水，早就枯死了。”
宣芝：“……”等我彻底清醒了看我打不死你！
然而，梦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她醒来后也没什么力气打他。宣芝被申屠桃猛灌了两大杯水，鬼帝陛下恨不得拿她当花浇，补充她流失的水分，宣芝喝完水又小憩了一会儿，才恢复了些许精力。
此时天色已经又暗了，夜幕降临，将世间一切都掩入深沉的黑暗中。
宣芝被申屠桃抱着坐在一座亭子里，亭中镶嵌明珠，莹莹光辉笼罩，亭子倚着山壁而建，夜风穿入亭内，扬起四面垂挂的轻纱，亭角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不显嘈杂，反而很是清灵。
铃音之外有鸟兽虫鸣的声响，一呼一吸都是山间沁凉的气息，犹带着草木泥土的湿润芬芳。
这里灵气极为充裕，像是一处灵脉灵眼所在，已经不在拂来宗内了。宣芝舒服地眯起眼睛，问道：“这是哪里？”
她开口时，嗓音还有些哑，听着怪可怜。申屠桃指尖带着些微神力，抚过咽喉缓解她的不适，回道：“南灵洲上炀郡的一处灵山，距拂来宗六百里，还没有名字，等着你取。”
宣芝不解地看向他，眼角余光里有星火闪烁，她随之转眸。便见山崖之下，火烛光辉一点点一片片地亮起来，游龙似的铺染上整片山间。
灯光照透了林木掩映下的桂殿兰宫，也照亮了浮在其中影影绰绰的灵雾，其中黛瓦朱墙，飞阁流丹，彩绸轻幔，山溪泠泠，一眼望去仿佛天上宫阙落入凡尘。
“凡人不能长久呆在北冥，所以我选了这一座灵山，建了这处宫殿。”申屠桃说道，抱着她从亭边跃下，落入被笼罩在煌煌灯火中的宫殿群中。
申屠桃牵着她沿着山间的青石阶上行，走过横贯在殿与殿之间的长廊，跨过山洗瀑布前的石桥，一一游览过这里的每一处景致。
最后来到最高处的一座殿宇，殿宇前种着一株高大的绿树，交缠的枝冠繁茂得如同华盖，树干枝叶间垂挂着一条条红带。
宣芝围着绿树转一圈，“这是连理枝？是我们种在山河图里的那两株吗？”
“嗯。”申屠桃颔首。
宣芝惊讶，“长这么大了？你怎么把它弄出来了。”
当初种下申屠桃分身的种子时，为了学习种植，他们专程去灵植店里学习过一番，这是老板附赠的灵植小苗。
宣芝种下之后，注意力都在申屠桃的桃树身上，根本都忘了还有这两株小苗。
申屠桃十分乖巧道：“女娲娘娘说可以带出来。”
“好吧。”女娲娘娘都准了，她自然也没什么说的，宣芝拉着他的手围着连理枝打转，望向繁茂的树冠，灵机一动，“那这么说来，你的桃木也可以从山河图中移植出来了？”
申屠桃道：“可以，但是我不想。”
宣芝朝他投去不解的目光，“你的桃木那么大，若是开花，这整座灵山都会飘满你的桃花，不止这座灵山，整个上炀郡，整个南灵洲都能看到你的桃木，这不好么？”
申屠桃哼了一声，一脸不屑外加傲然地说道：“孤不是开花给他们看的。”
宣芝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心口处扑通扑通地小鹿乱撞，转过眼眸，目光落在申屠桃脸上。
明珠光辉如纱幔一样泼洒在他银白的长发上，他今日束了冠，金色发冠中镶嵌了一枚赤红的珠子，两根同色丝绦从束冠的长簪上垂下，与披下的银发搭在肩头，身穿绛色印龙纹长袍，腰带绣金嵌玉，显是精心打扮过了。
宣芝抚摸过他精致的眉眼，眼角飞扬，脸颊上的梨涡盛满欣喜的笑意，“陛下就这么喜欢我吗？只想给我一个人看你的桃花？”
“嗯。”申屠桃抬手捉住她的手，指尖插入她的指缝中，轻揉指根，“我会按照人间传统，备齐三书六礼，上门迎你。”
宣芝撩了撩自己同色系的裙摆，眨了眨眼：“我还没有答应重新让你入门呢。”
申屠桃立即变脸，凶巴巴地威胁：“必须答应。难不成你还想始乱终弃，抛夫弃子？这在你们人间是会被口诛笔伐，写进话本戏曲，遗臭万年的。”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没想到鬼帝陛下对人间文化竟然这么了解了。
宣芝对他的指控浑不在意，“抛夫就算了，哪来的子？”
申屠桃抬手掐住她的脸，“你昨夜授粉不都授到哭了么，这么快就忘了？”
宣芝睁大眼睛，脑门上挂满问号，往他裹在腰带之下劲瘦的腰身看一眼，将信将疑道：“我生物学得很好，你不要骗我，现在已经快入冬了，根本不是开花结果的季节，你昨夜开的花肯定都是谎花。”
“谎花？”申屠桃疑惑。
宣芝解释道：“就是不可能结果的花。”
鬼帝陛下被她当面质疑不能结果，眉心不由蹙起，但是在了解自己的本体情况这方面，他也的确不如宣芝，否则当初也不会让人捏着他自己的花来给他讲解什么叫雌蕊，什么叫雄蕊。
申屠桃沉默片刻，蛮不讲理道：“孤说能结就能结。”
“好好好，你能结。”宣芝噗嗤一声笑出来，抬手环住他的肩膀，趴在他耳畔说道，“为了不被口诛笔伐，遗臭万年，我答应你啦。”
申屠桃很不满，“只因为这个？”
“当然还因为，我也喜欢你。”

第126章 番外01
人间的嫁娶繁琐，一应按照流程办下来便耗去了几月，还未正式迎亲出嫁，宣芝新年是在拂来宗过的。
修真界的新年气氛寡淡，远不如凡间那样热闹，凡人的年岁有尽头，跨过一年便少一年，岁末迎新是一年到头最隆重的节庆。
但修真界却不然，修士追求修行长生之道，淡红尘俗务，修为越是高深，寿元便越是恒久，“一年”对大多数修士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可能只是一次闭关的时长，亦或者只是一次秘境历练的时长。
总之，岁末对于大部分修士来说，不算什么需要挂在心上隆重庆祝的节日。
拂来宗到了年关，给众弟子放了年假，每日晨钟暮鼓依然按时敲响，却不强制要求弟子上日课了。
弟子们难得如此悠闲自由，相约成群外出游玩，在进出山门时，都会带些礼物送给守山蟠龙，这似乎是拂来宗的传统，每年岁末收到礼物最多的便是它。
宣芝带着申屠桃跨过迷心海，去凡间的灯会上游玩回来，储物袋里塞满了带给同门的礼物，自然也少不了蟠龙的。
她手中拎着一条珍珠穿成的珠链，项链上挂有金丝绞成的威武盘龙，说道：“这些珠子都是上好的夜明珠，白日里吸收了光线，到了晚上闪闪发光，能让你的龙角比月亮还耀眼。”
蟠龙的龙眼睛冒着精光，从山门上垂下硕大的头颅，乖乖让她将珠链缠上龙角，蟠龙龙角如同洁白如玉的大丛珊瑚，上面已经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绦。
它身上也贴着色彩浓艳的年画儿、对联，红绸飘带缠在它的身躯四肢，随风而飞扬，平日里雪白无垢的大白龙，现下可谓金光闪闪，浓妆艳抹，就连龙须上都叫人涂上了彩绘。
宗门内最有年节气氛的，反倒是盘踞在山门上的蟠龙。
蟠龙摇一摇脑袋，听到龙角上叮铃相撞的珠翠轻响，口嫌体正直地冷哼道：“你们这些小孩真烦龙。”
它嘴上这么说着，又有两名拂来宗的弟子从外回来，嘻嘻哈哈地唤它“山君”，举起手里的各色丝线编成的络子送给它。
蟠龙上一刻还在嫌弃，下一刻就诚实地伸出爪爪，让她们将丝绦挂上龙爪。
蟠龙缩回头，让宣芝继续给它龙角上缠珠链，喜滋滋地对着镜子来回照。
申屠桃见宣芝跟蟠龙说笑得开心，沉思片刻，也走上前来，伸手拽下龙头，要给它送上一份礼物。
蟠龙还没忘记自己被他拔鳞的阴影，整条龙都写满了抗拒，颤声道：“本……本君只接受门内弟子赠礼，外人、外鬼就不必了！”
鬼帝陛下面色一沉，转眸瞥向宣芝，哼道：“我是外人么？”
宣芝毫不犹豫地应道：“不是，你是内人。”
蟠龙：“……”臭丫头！还没成亲呢，胳膊肘就往外拐。
申屠桃眯着眼睛从头到尾扫了蟠龙一眼，乾坤锥出现在掌心，从他指尖落到蟠龙身上，长锥立时化作金线，飞快从龙头席卷至龙尾，金色线条沿着蟠龙身上每一道刻线游过。
几个呼吸之间，从蟠龙尾巴尖汇拢，重新化作长锥消失在虚空。
蟠龙猛地竖起脖颈，整条龙由内到外焕然一新。
它曾经半边身躯都被申屠桃拔掉了鳞，虽然宣芝后来重新给它雕刻上了，但她的手法实在难以恭维，现在那半边身躯的龙鳞线条也被斧正，与周身龙鳞线条融为一体，浑然天成。
蟠龙是拂来宗地灵，灵气汇聚于山门浮雕化龙，它身上每一丝雕刻的纹路，每一处破损，每一道经年累月而受到的磨损都被修复。
就连曾经浮雕上没有的细节，都给它补全了。
宣芝伸手去摸龙鳞，在心里感叹，陛下就是陛下，和她这种半吊子刻下的龙鳞就是不一样。
蟠龙扭动龙躯，看看自己的龙鳞，又埋头看自己龙腹和龙爪上精细到毫厘的细纹，高兴地狂甩尾巴，“陛下是内人，谁敢再说你是外人，本君咬死他。”
申屠桃垂袖，被蟠龙摇头摆尾地奉承，依然面不改色，一脸的宠辱不惊，颇有大家风范。
只在宣芝看过去时，鬼帝陛下才眉梢微扬，狭长眼尾浮出点掩不住的小得意，流露出微不可查的一点求表扬的小端倪。
宣芝哪会不懂他的意思，可以说，已有深刻体会。要是现在不给他一点反馈，过后必定会被他借机变本加厉地讨要，于是走过去，指尖探入长袖下，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申屠桃大多数时候本体依然坐守北冥，分身与她留在人间。即便是岁末寒冬，他的手心也是温暖的，暖呼呼的，正好暖手。
拂来宗女弟子们带回来送给山君的，大都是些秀气精致的礼物，但每年总有几个男弟子的脑回路比较让人难以理解。
今年不知他们从何处捉回来两只小野猪，用红绸在猪身上绑了一对喜庆的蝴蝶结。
小野猪脖子上拴着的绳子是法器，可自由伸缩长短，绳子可以隐去形状。
法绳一头拴着野猪，一头就栓在龙尾巴上。美曰其名，是上供给山君的，但小野猪还小，没几两肉，山君还得自己先养两年。
小野猪背着火红的蝴蝶结在山门上下乱窜，拽得蟠龙尾巴也一颤一颤的。
这些普通野兽也没有开智，拉屎拉在问道阶上，蟠龙飞腾在拂来宗上空，对着群山环绕中的一座湖面照看，本来心情挺好，突然感觉到问道阶上的猪屎气息，又倏地落回山门，气得吹胡子瞪眼，龙吟声一圈一圈在拂来宗回荡。
不到片刻，送猪崽的两名剑修弟子，就被陆时游从巽阳峰中捉出来，亲自押送到山门前，监督他们清理野猪粪便，并且处罚他们从上到下，彻底清扫一遍问道阶。
九千九百九十九道问道阶，十日都不一定打扫得完，他们的年假可就完全报废了。
两名剑修弟子叫苦不迭，蹲在山门前发求助讯息，无数通讯流光发出去，不少人收到通讯赶来，流光落到内山门上，却没有一个人前去帮忙，都是来看热闹的。
二人一边骂骂咧咧兄弟朋友没有义气，一边在陆时游恐怖的注视下，认命地拿起笤帚水桶，开始洒扫问道阶。
山门前往来的弟子都能看到他们苦逼的身影，并加以嘲笑。申屠桃不爱在人前现身，山门人多起来后，宣芝就牵着申屠桃离开了。
临光院中红枫遍染，赤红的叶片上覆盖着霜雪，将叶片坠得低垂，像雪地里垂挂的朵朵红花。宣芝先去了师尊的洞府，后又去找裴故，将带回来的礼物一一送给临光院中诸位内门弟子。
最后才去了施念念的宫殿。戮云剑斜插在殿门石阶上，上面覆盖的霜雪与雪白的剑身融为一体，殿内安安静静，只有阵法无声转动。
施念念眉心的红珠已经彻底渗入她体内，精气血回归，魂魄还在彼此融合。
宣芝兀自跟她聊了一会儿天，说起六百里之外的灵山，又清风穿入殿内，撩得床幔轻纱摇曳，一道神念传音突兀响起，不高兴道：“你才入门多久，就要嫁出去了？”
“师姐？”宣芝惊讶地睁大眼，蓦地站起来，往阵法中看去。殿外的长剑铮然一声清鸣，剑身颤动不休。
“云倦，你也听见了，对吗？是师姐的神识波动对吧？”宣芝惊喜道，她不敢踏入阵法中，只能围着阵法打转。
不过施念念的神识波动只有片刻，很快就微弱下去，宣芝连忙道：“我成亲后又不是不回来了，筋斗云一个跟斗就能翻回来。”
施念念的神识回应很微弱，但的确是回应她了。
宣芝出嫁那一日，正是冬雪褪尽，春日复苏之时。临光院的红枫落尽，长出了新的嫩叶。
申屠桃一点没有掩饰自己身份的意思，鬼帝迎亲的架势还是和寻常人不太一样，黑压压的浓云遮天蔽日，从远处飘来，遮挡了天日。
浓云底下是一行迎亲车队，万鬼出行，青绿色的鬼火绵延出数里，车队前方妖鬼犬煞开道，喜乐声中混杂着嗷呜嗷呜的犬吠，从浓云里传出。
正中一架八只鬼鸟驮着的豪华鸾车，墨色车驾，披红挂彩，鸾车上垂挂的珠帘和宣芝送与蟠龙的是相同的珠子，一颗一颗如同闪烁的星子。
车前车后飘着拎灯的蝉奴，蝉奴们身披红衫，身后金带飞扬。
申屠桃脚下踩着一只鬼鸟，两殿阎司跟随在他身后。一行鬼众招摇无比的从天幕上飘过，要不是拂来宗临光院先前散过喜帖，修真界众人真的要被这大白天见鬼吓到。
拂来宗的修士也没谁敢拦鬼帝，迎亲车队大摇大摆进了拂来宗，裴紫英身为宣芝长辈，自然没有去拦新郎的道理，九尾狐跃跃欲试，被他抓着后脖颈禁锢在怀里。
临光院的众弟子甫一和鬼帝迎亲队伍相见，还没怎么出手，就被天上地下乱窜的狗魂狗煞追得乱了章法。
宣芝三更半夜起来梳妆，焚香沐浴之后，先入神符给几位大神庙里上了香，这一回别无所求，只是想同大神们分享自己成亲的喜讯，供上喜果。
她哪里想到，供香点上后，大神们都一一显了灵。
这会儿听到外面狗叫，哮天犬朝自己主人看去一眼，一溜烟窜上墙头，朝外面狂奔而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收复了一众小弟，屁股后面带着一长串的妖鬼狗煞奔回来，围着二郎神打转。
杨戬伸手抓了一只妖鬼，那看上去是一匹雪狼，绒毛蓬松，毛发雪白，像极了萨摩耶。二郎神盯着它片刻，伸手揉了一把，片刻后，没忍住又揉了一把。
哮天犬狗尾巴蓦地绷直，莫名有了一丝危机感。
它嗷呜嗷呜叫着拱到杨戬身边，一脑袋将那头雪狼顶开，将自己的狗脑袋拱进二郎神手心里。
孙悟空抓着个果子看热闹，他一开始听说宣芝好端端的，偏要与鬼成亲，挠了挠毛，虽然没说什么，但那双火眼金睛里明显写着：你是不是眼光有问题，这一行大字。
等到宣芝告诉他，申屠桃就是他当初在山河社稷图里看到的大桃木时，大圣立即笑开了花儿，“甚好，甚好，这门亲事俺老孙支持，你要好好督促他往后多结点果子。”
女娲娘娘同意他们的姻缘，太上老君和菩提老祖只在神龛上显了一下灵。
申屠桃迎亲遇到的唯一阻碍，就只剩下和他打过一架的哪吒，哪吒大佬上回没有打过瘾，这回手握红缨枪，摩拳擦掌地等着他上门。
被哮天犬赶走的雪狼一阵风似的冲回申屠桃身边，呜呜叫着，将紫藤苑里的情报汇报给他。
申屠桃沉吟片刻，一个瞬影回到拂来宗山门，拎上了盘踞在山门上的蟠龙。
蟠龙一双龙眼瞪得滚圆，叫道：“本君不是小丫头的嫁妆！”
申屠桃对它和蔼可亲地一笑，“你不是一直想要见一见芝芝符中的三坛海会大神么？孤带你去见见。”
蟠龙对这位暴揍了虚水龙魂的大神一直心向往之，只是每次提起，那小丫头总有各种理由推拒，蟠龙听他这么一说，摇了摇龙尾巴，高兴道：“有劳陛下。”
申屠桃面不改色道：“举手之劳罢了。”
他远远看到悬空立于紫藤苑上的身影，哪吒脚踩风火轮，手握红缨枪，身披混天绫。小小一个身影，在漫天鬼煞面前，气势逼人。
申屠桃抓住龙角用力扔过去，“去吧。”
蟠龙在惯性下，拉成了一条笔直的长线，身上的丝绦和彩带纷飞。哪吒眨了眨眼，看了申屠桃一眼，又看了白龙一眼，立马做出了取舍，熟练地抽出混天绫。
蟠龙一见着哪吒，不知为何，心里头突然生出本能的退怯，它的龙爪在半空乱抓，整个身子都往后缩，想要扒云撤退。
只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拂来宗上的护山大阵尖叫起来，本来在后方准备祭台，等着两位新人祭拜天地的拂来宗宗主和各峰峰主、院主全都从后山呼啦啦地赶过来，就见自家护山龙灵被哪吒捉住龙角，和一群阴魂犬煞一起，上天入地地乱窜。
宣芝听到外面喧闹，想要出门查看，刚站起身来，就见申屠桃从容不迫地推门进来，将她的盖头放下去，弯腰打横抱起她，走出门外。
宣芝头上覆着盖头，抓着他的衣襟问：“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吵？”
“这才热闹。”申屠桃和两位放水的大神打过招呼，抱上宣芝，飞落到拂来宗后方的祭台上。
在一片龙吟犬吠，护山大阵呜哇乱叫中，祭拜天地，结成婚契。

第127章 番外02
宣芝算是知道了，申屠桃真的是谎花连篇！！
山河社稷图里的大桃木一年四季随时都能开花，一开花能从年头开到年尾，即便是下着雪，积雪覆盖桃花冠，压得桃枝沉甸甸地往下坠，他也能在霜雪之中，兀自开花开得灿烂。
申屠桃天天拉着她授粉，累坏了小蜜蜂的老腰，愣是没见他结一个果子。
最初几年的时候，宣芝心想，这株大桃木新长成，很多桃种刚成材时都不大会结果，要三四年后桃木成熟才会迎来盛果期。
何况陛下的桃木还那么大，桃木成熟可能花费的时日会更久一些，所以对于陛下光开花不结果这种行为，宣芝表示理解，还时常反过来安慰他，叫他不要着急，一切顺其自然。
申屠桃点点头，将她抱上床榻，开始解她腰带。
宣芝：“？？？”
申屠桃一脸无辜道：“就算再顺其自然，也需要你先授粉才行，不授粉结不了果，这不是你说的么？”
他说得太过理直气壮，她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至于她符中神灵的瓜果供奉，宣芝都从外采购，每一年都能保证大圣吃上新鲜水灵的桃子。
宣芝将大圣吃剩下的桃核敲破壳，洒在灵山上下，桃核发芽长苗，一年成材，两年开花，三四年的时候就开始结出三两小果子，第五年的时候便硕果累累。
在灵地的滋养下，桃果圆润鲜红，水灵灵，申屠桃提着个竹筐，陪宣芝摘桃子。
宣芝欢快地讲着她在拂来宗的事，“你还记得我以前在你身上用过的通感符吗？师姐最近又在研究要对它进行升级，云倦明明灵识还在，却老是不能化形，师姐打算刺激刺激他。”
申屠桃回忆片刻，想起来通感符的妙用，顿生十足兴趣，问道：“要如何刺激？”
宣芝摘下一颗桃子放进竹筐，摇摇头，“不知道呢，师姐抱着剑闭关去了，还没有出来，也不知道成果如何。”
申屠桃想起一件事，说道：“上次同你回拂来宗时，她找我要了诞生五感的法印。”
宣芝闻言眨了眨眼，用脚趾头想都能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顿时有点感同身受地叹息，“啊，总觉得云倦要被玩得很惨的样子……”
两人正聊到她，一道白光呼啸射来，落到宣芝面前，是一张通讯符。
宣芝伸手抹开，施念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懊恼道：“芝芝，我好像把他刺激太过了，云倦不知从哪弄来个剑鞘，缩在里面不出鞘，我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宣芝：“……”她就知道。
申屠桃走上前来，两人站在通讯符一闪一闪的符文边，都充满了好奇。宣芝问道：“师姐，你到底怎么刺激他了？”
施念念十分苦恼，又十二万分地不解，说道：“也没怎么刺激，就是用鬼帝陛下给的法印做了一个人偶，将戮云剑剑气引入人偶，然后我就试着这样那样地玩——”
宣芝一听她的传音内容越来越不和谐，师姐的高速列车油门刚轰响的时候，她就眼疾手快地飞速抬手，死死捂住了申屠桃的耳朵。
申屠桃抬起眼来，红瞳中映着通讯符的微光，带着点询问，一脸纯良地看向她。
宣芝神念传音，“你不准听。”她说完，飞快收了通讯符，脚下御风腾空而起，朝着灵山最顶上的亭子里飞，和施念念单独聊天去了。
申屠桃抬手摸了下自己被捂到发热的耳朵，并未追上去。
通讯符在宣芝手心里微闪，施念念还在对面嘀咕，“对了，我将通感符稍微改造了一下，可以互换双方的感官。”
“互换？”宣芝双眼一瞬间透亮。通感符以前只能将活人的五感传递给另一方，让他们拥有同样的感官。
施念念听到了她拔高的音调，噗嗤笑出声，细致解释道：“对，互换。符箓运作期间，你跟他的感官对调，你体会他的感受，他体会你的感受。”
宣芝：这听上去是个了不得的好东西！
当天夜里，宣芝便揣上施念念升级后的符箓进了寝殿，净室里有水声，申屠桃在沐浴。宣芝脚步轻柔地走进浴池殿内，边走边退下了自己的外衫，外衫落到地上，发出窸窣声响。
室内水雾蒙蒙，申屠桃听到声响，转头往外望来时，宣芝正好撕开一枚符箓。
两道符文金光从符纸上飞出，一道缠上宣芝纤细的指尖，被她捏在手里，一道破开弥漫的水气飞向申屠桃。
申屠桃从水中抬手，湿润的手指接住了半空袭来的符文，看着金光在掌中游走，最后渗入自己经脉内，才问道：“是什么符？”
“你都不反抗一下吗？”宣芝撇撇嘴，将符文捏在手里，并未立即驱动。她坐到浴池边，伸脚探进水里。
申屠桃抓住她的脚踝将她扯下水，抱进怀里，问道：“你需要我反抗一下？”他一脸的你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配合你玩花样的表情。
宣芝想了想，抬手环上他的肩膀，“算了，你还是乖乖的比较好。”她低下头，轻柔的吻落在他眼角。
申屠桃因为她的亲吻微微闭上眼睛，睫毛上的水珠颤巍巍地坠下，往下流淌，宣芝的吻便追着水痕印下。
申屠桃靠在浴池壁上，湿漉漉的银白长发披散在水池边，当真很乖巧地仰起脸接受她的吻，他瓷白的皮肤在热水蒸腾下透出些许艳红，因为她刻意的撩拨而呼吸渐乱。
宣芝感觉到他的手指落到自己背脊上，隔着一层湿透的里衣，顺着凹陷的脊骨一点一点往下按抚，水波随着他的动作摇曳，漾起哗啦啦的水声。
申屠桃太知道该如何取悦她了，当初还是她亲自抓着他的手按在身上，将自己的所有敏感之处都交付到了他手上，以至于现在，申屠桃随随便便就能点燃感官里的星火。
宣芝很快便如以前一般丢盔弃甲，丧失了主动权。被申屠桃按下后腰入侵之时，她眉心微蹙，神识清醒了一点，缠在手上的符文滑向手腕，渗入她的经脉内。
符箓生效，从这一刻开始，他们的感官对调，申屠桃的动作蓦地一顿，宣芝也不由睁大眼睛。两个人面面相对，表情都十分微妙。
“符箓作用？这是什么符？”申屠桃又问了一道，这种感觉实在太奇怪了。
“感官互换。”宣芝咬了咬唇，咽下一口唾沫，原来被自己包裹是这种感觉，真的好奇怪，还有点变态变态的。
两人一动不动地静止了好一会儿，默默适应这种前所未有的体验。申屠桃深吸了口气，眼尾被热气熏得越发殷红，哑声道：“要继续么？”
宣芝撑在他肩上，摇晃了一下腰肢，“当然。”
这导致的结果是，第二天，符箓失效后，宣芝又趴在榻上起不来，虽然昨夜她和申屠桃感官互换了，但是身体还是她自己的身体。
宣芝哭唧唧捶床，“可恶，这是什么鸡肋的符箓，我要向师姐退货！”
但是一想到昨夜申屠桃因为她过分敏感的感官，而被逼出了眼泪的样子，宣芝又默默捏紧了装着符箓的锦囊，感觉她还能再来一次。

第128章 番外03
又是一年秋日，拂来宗的红枫铺满大小山头。
拂来宗所有内门弟子都聚集在试剑台上，青石建成的广场夹在三峰之间，面积辽阔，是拂来宗举办大型活动时的主要场地。
试剑台内高垒起十数个比试台，正在进行内门大比。
寻常时候，作为守山龙君的蟠龙都会去围观一下，今日听说有宣芝的比试，它早早地便从试剑台上游走，不知躲去了山中哪一个角落。
当初它差点被哪吒绑架走，和虚水龙魂一起在神符里作伴，这件事在蟠龙心中留下了深刻的阴影，以至于它现在看到宣芝和她那遭瘟的鬼夫，都想要绕道走。
宣芝被蟠龙冷落，还很是难过了一段时日。
此时，她站在比试台上，却并未祭出神符请神。她如今以符箓操控五行之力的技巧已经越来越娴熟，每一枚符文的落点，每一条符线牵动五行之力时，都能做到精准而迅速，完全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战斗。
申屠桃隐身站在人群最后，眯着眼睛望向比试台上的人。
宣芝身着临光院的弟子服饰，一袭雪白劲装，薄肩细腰，长身玉立。
她手握以风力扭成的长鞭，长鞭上只有几缕符文金线，看不见鞭身所在，便无法预测风鞭落点，只能听到风鞭袭来时，破空的利响。
交战的对手被风鞭卷入，鞭子上符文立即发生变化，引动雷光，轰得一声将那人电得浑身毛发倒竖，翻着白眼被扔下了比试台。
看台下的弟子发出欢呼，宣芝一下台就被临光院弟子包围，好一会儿才从人群里钻出来，径直朝广场外僻静处的一株树丛跑去。
——她在比试台上时，就看到了鬼帝陛下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树荫下的身影。
宣芝眉开眼笑地扑过去，被申屠桃稳稳接住，“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对这些比试考核什么的一向不感兴趣吗？”
申屠桃目光落在她脸上，皱了皱眉，忽然抬手捏住她的下颌，低下头来在她脸颊上来回舔了一下。
宣芝半眯起眼，脸上传来一丝微弱刺痛，伸手推拒他，“别舔，我脸上有汗。”
你真的是树吗？怎么越来越狗了？
“受伤了。”申屠桃低声道，她的脸颊被剑气扫到，有一条极细的划痕，微微渗出点血。
宣芝自己都没什么感觉，反倒被他舔得有些发痒，伤口上残留的剑气消逝，那点皮外伤很快就在灵力作用下愈合。
申屠桃屈指擦了擦她的脸颊，抬起头来问道，“你的考核结束了？”
“嗯嗯，算是吧，不过七天后宗门秘境开启，就要进入秘境试炼了。”宣芝转动眼眸飞快左右看了看，低下头在他唇角亲了一下，笑意盈盈地问道，“你是不是想我了？”
她为了应付宗门考核，和申屠桃都好些日子没见了，宣芝掰着手指数了数，差不多有半个月了。
“你看上去一点都不想我。”申屠桃不满道。
宣芝正要狡辩，忽听身后传来施念念的喊声，她回头望去，施念念刚从另一座比试台上下来，扬手朝她打招呼，快步朝这里走来。
她看不见树影下另一个人的身影，以为只有宣芝一个人在，虽然师妹现在的姿势看上去有些古怪。
宣芝张嘴想要回话，申屠桃突然抱起她往后退去一步，树冠投下的阴影像水一样荡漾几下，涨潮似的蔓延上来，将他们两人的身影一并吞没。
施念念大惊失色，叫道：“师妹！”
“我没事儿……”宣芝只来得及喊了这么一声，视野里的光线消失，等到眼前的黑暗退去，她已经身处在熟悉的宫殿内。
申屠桃目不斜视，抱着她径直往内殿走，宣芝看一眼外面都还未落山的太阳，慌忙道：“等等，我刚刚才比试完，身上都是汗，让我先洗一洗。”
蝉奴们动作迅速地准备好了热水，还在浴池里洒满了新鲜的花瓣，花瓣被热气一蒸，满室都是清香。
宣芝舒服地泡在池子里，两只小蝉奴一左一右坐在她身后，帮她梳理长发。她泡得有点瞌睡，迷迷糊糊间听到申屠桃说：“你那几条烛蛇真的烦死了。”
宣芝睁开眼睛，偏过头不解地看向他，“怎么了？”
申屠桃撑着下巴靠在她旁边，长发湿漉漉地垂进水里，烦躁道：“山河图内那么大的地方，它们非得钻进我的树根下打洞做窝。”
宣芝当初在沧琅秘境救下来的灵兽最后都放归秘境了，只有烛蛇不愿离开山河社稷图，她便将它留在了图内。
烛蛇蛋在山河图中孵化，小蛇们也越长越大，离开母蛇，开始在山河图里乱窜。
没想到小蛇独立后给自己找的新家都在桃木的地盘内，这些烛蛇精力充沛，正是熊孩子的时期，在地底下闹腾个没完。
宣芝噗嗤笑出声，“当初可是你要它们生下来的，所以它们喜欢你。”
申屠桃冷哼，“我又不喜欢它们。”
宣芝试图说服他搞好邻里关系，“它们在你树下打洞，还能帮你松松土，能让你长得更好。”
申屠桃冷漠脸：“它们用我的树根磨牙，牙齿也能长得更好。”
宣芝：“……”她眼眸动了动，从水下抬起手，并指在半空做了个手诀，挂在屏风一角的储物袋晃了晃，一枚留影珠从袋子里飞出来，落到她手心里。
在申屠桃不明就里的目光中，宣芝灵力注入留影珠，珠子里的画面投射到半空，只见半空的画面里显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童，用稚嫩的嗓音冷厉道：“孤要它生。”
申屠桃脸色骤变，听到宣芝在旁边怀恋地感叹，“陛下之前还非要叫我阿娘……”
她话没说完，就被申屠桃捂住了嘴。
就像是为了印证宣芝所说，投影里的小桃子正好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阿娘。”
鬼帝陛下耳垂红得滴血，眸光微瞥，恼羞成怒地对池边的两只蝉奴道：“出去！”
两只蝉奴浑身一抖，就算慑于陛下的威势，也不忘抬起头，飞快瞥了一眼投影里被马面抱在手上的小孩，怀抱着这个大秘密退出了浴室。
不到片刻，嘒嘒的蝉鸣声响彻了宫殿内外，在这个秋日的傍晚格外嘹亮。
小金蝉们就是这么实诚，有什么有趣的事，都不吝互相分享，还分享得如此高调。就算是顶头上司的八卦也不例外。
宣芝扒拉下申屠桃的手，好奇道：“它们在说什么？”
申屠桃捏住她的下巴，面色不善地垂下眼，“在说陛下和娘娘原来背地里孩子都这么大了，为什么不将小殿下带回来让蝉奴伺候，是不是蝉奴哪里做的不好，陛下和娘娘不喜欢蝉奴了。”
宣芝：“？？？？”
申屠桃说着，挑了下眉，“蝉奴们很伤心，它们很可能连夜化作原形将自己埋进土里，到时候只能麻烦娘娘一只一只把它们刨出来，解释清楚了。”
怎会如此？！
事不宜迟，宣芝立即起身想要跑出去捉一只蝉奴来解释。
申屠桃伸长手臂毫不留情地将她抓回去，按在浴池旁铺着软绒的台面上，恶狠狠道：“别想跑。”
他的吻不由分说地落下来。
宣芝湿润的长发散落在软绒毛毯上，眼中盈着泪，如溺水之人一般紧紧环住申屠桃的肩背。
留影珠悬在半空，萦绕着丝丝缕缕的流光，投出的影像模模糊糊，但小桃子的声音却清晰地穿透水雾撞进她耳中。
宣芝羞耻得整个人都快要爆炸了，哭唧唧道：“申屠桃、留影珠，不要放了……”
申屠桃覆上她的手背，捏住她纤细的指节，诱哄道：“你自己掐诀将它收回去。”
宣芝求不动他，只好努力集中起心神掐诀，可是每每掐诀到一半就会被他故意地一用力，撞得指尖发颤，半途而废。
申屠桃贴在她耳畔道：“孤幼年时的声音好听吗？”
宣芝泪眼蒙蒙地瞪他，“好听个屁。”
她算是明白了，申屠桃根本就是本性恶劣罢了，和有没有羞耻心根本没关系！
宣芝尝试好几次后，一个简单的召回手诀才勉强掐完，半空的画面消失在水雾里，声音也随之消散，留影珠“咚”地一声落进飘满花瓣的浴池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日落后，外面下起了雨，雨声淅沥，绵绵不绝，一直到了后半夜，雨声才渐渐小了些。
混合着泥土气息的夜风从窗棂里钻进来，撩动得床幔摇晃。
室内昏昏然一片，只有几星微光从镶嵌在床架雕花里的明珠里投洒下来。宣芝半梦半醒间，听到耳边时有时无的哼唧，申屠桃在她身旁翻来翻去，睡得极不老实。
他长臂挥来，搭在宣芝身上，安静了片刻后，手臂一拢将宣芝拉进怀里，半边身子都压到她身上。
宣芝将醒未醒，梦见自己身上扒了一只巨大的毛毛虫，毛毛虫抱着她不停地蹭，毛乎乎的脑袋就压在她颈项处，蹭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在这恼人的折腾下，睡意渐消，终于彻底惊醒了。
醒来后才发现，扒在她身上的不是什么毛毛虫，是一只毛桃。
鬼帝陛下可以睡觉之后，便完全变成了凡人的作息，有些时候宣芝沉迷修炼，十天半个月地不能陪他睡一睡，申屠桃就会抱着枕头，自带黑沉沉的怨灵背景在她身边飘来飘去，直到宣芝实在受不了，主动爬上床陪他困觉。
宣芝被这缠人鬼压醒，深吸了口夜里沁凉的气息，抬手将他散乱的碎发从自己脖子上拂开，没好气道：“申屠桃，你要压死我了。”
这可真是地地道道的鬼压床。
申屠桃又从鼻子发出几声她在睡梦中时听到的哼唧，并没有醒。
宣芝察觉到不对劲，指尖挥出一缕灵力点亮床榻上的明珠，莹莹光辉如月色，照亮这一方小天地。她用力将申屠桃推开一点，撑起身来，低头打量他，“陛下，你怎么了？醒醒。”
申屠桃眉心紧蹙，眼珠在眼睑下不安地动了动，无意识地偏头，在她手心里蹭。
银白发丝乱糟糟地从发带里脱落出来，搭在他脸上，宣芝抽手将发丝拨到他耳后，摸了摸他的额头，轻轻拍拍他，“申屠桃，醒醒啊，你这是做噩梦了吗？”
她喊了好一会儿，申屠桃才悠悠转醒，睁眼时表情迷离，红瞳上蒙着残留的睡意，身上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申屠桃二话没说抓住她的手往自己散开的衣襟下伸。
宣芝睁大眼睛，一把抽回手，警惕道：“干什么呀，我不要做。”
你的树杈子不需要休息，她这个大活人还是需要休息的！
申屠桃一直皱着眉，“我只是让你帮我挠挠痒。”
宣芝：“……”她脸上发烫，讪讪地伸手过去，闷声道，“哪里？”
申屠桃坐起身来，转身背对她，抬手将松松垮垮系着的长发拢到身前，褪下睡袍，柔软的布料堆叠在劲瘦的腰身处。
他后背的肌肉结实柔韧，两侧蝴蝶骨的线条优美，宣芝看到背上自己才留下不久的指甲抓痕，脸上才消下去的热度又瞬间冲上头顶。
她干咳两声，清了清喉咙，指尖落到肩背处，问道：“这里吗？”
申屠桃“嗯嗯”两声，眯起眼睛。他浑身都有若有似无的痒意，仿佛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宣芝见他似乎真的很难受，乖乖地帮他按揉，听他指哪挠哪。
两个人大半夜的不能睡觉，坐在床上哼哧哼哧地挠痒痒。
好半天后，宣芝挠得手指都酸了，申屠桃还是一副浑身骨头都不对劲的样子，眉宇之间越来越烦躁。
她担忧道：“你怎么回事？你全身都痒啊？是因为烛蛇吗？”
申屠桃摇头，烛蛇早就开始在他的树根下打洞了，对桃木庞大的根系来说，那几个蛇洞其实没什么影响。
宣芝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嘀咕道：“你不会是长虫子了吧？”
申屠桃蓦地转过头来，压下眉眼，又恼怒又委屈地盯着她，说道：“你觉得孤和市井街边邋遢的流浪汉一样，会从衣服里抓虱子出来么？”
宣芝无奈地捂脸，不明白他在委屈个什么劲儿，“笨木头，我是说你的本体。”
毕竟申屠桃的桃木长那么大，还从来都没喷过防虫害的药。
申屠桃闻言愣愣地眨了眨眼，有那么片刻他红瞳微张，脸上的表情显得极为不知所措。

第129章 番外04
宣芝整理好衣衫，披上一件外袍，神识入符请出山河社稷图，准备动身入图，“我们先进去看看……”
她话都还没说完，被申屠桃伸手拽回去，重新按到床上，一道法印从他手心里飞出来，法线金茫化作轻薄的披帛，缠到宣芝身上，将她绑在了原地。
宣芝被捆成了粽子，一脸迷惑地抬起眸，“你绑我干什么？”
申屠桃嘴角微瞥，偏头避开了她的视线，神色中透出几分羞窘和难堪，闷声道：“你别进来。”
说完，连衣襟都来不及拉拢，就匆匆忙忙地钻进了山河社稷图中。
宣芝：“……”
她对申屠桃毫无防备，猝不及防被绑了个结结实实，连神识都放不出，只能看着他的身影没入图中。
山河社稷图徐徐地铺展在床侧，画卷上秋景萧瑟，大桃木占据了画卷半幅卷面，和往日里相比，申屠桃那老是诈骗的谎花零落了不少，枝叶也稀疏，看上去真的有点萎靡。
宣芝越发担忧，心里七上八下，一眨不眨地盯着图卷上的桃木，飞快在心里思索修真界有哪些有名的灵植师，还是应该请人来护理一下陛下，不能任由他这么野蛮生长。
当初在山河图中种下申屠桃的桃种之前，她明明跟陛下去过灵植店，还听灵植师重点提起过灵植虫害的事，怎么就给忘了呢？
宣芝越想越觉得懊悔，在床上扭来扭去，用头撞了撞枕头，忐忑不安地等着申屠桃出来。
那边厢，申屠桃进入山河社稷图中后，迅速回归了自己的本体。
他整个神识都融入大桃木中，非常细心谨慎地将自己从头到脚都检查了一遍，从树冠中每一片枝叶，到埋在土中每一根根须，没有放过任何一寸地方。
确认自己身上干干净净，连只虫影子都没有后，他重重舒了口气，理智也一点一点回笼。
——真是荒谬，什么虫子敢在他身上放肆，不想活了差不多！
申屠桃想到自己方才被宣芝带入误区，竟然真的信了她的鬼话，以为自己会长虫，就觉得无比丢脸。
他气呼呼地抖了抖枝叶，枝头上残留的谎花簌簌而下，又被抖落了一大半。
浑身上下从内而外的瘙痒没有丝毫缓解，还变本加厉，申屠桃烦躁地抽动根须。
桃木脚下的地底传出隆隆的闷响，他一脚踹翻了盘在他根须上做窝的烛蛇，看着那些蠢东西从安眠中惊醒，发现家突然被拆了，惊慌失措地在地底乱窜，心里这才舒坦一些。
申屠桃调整好心绪，从山河社稷图中探出半身。
趴在床上的人立即挣扎着坐起来，杏眼圆睁，关切地注视着他，“怎么样，你还好吧？”
申屠桃板着一张死人脸，就这么与她目光相接，沉默不语。
宣芝心里咯噔一声，曲起腿像毛毛虫一样拱到山河图前，她没有将心里的担忧表现出来，露出笑颜安慰他道：“就算长了小虫子也没关系，这在灵植里面是很常见的，不是什么大病，灵植师有很多防虫害的药品和手段，肯定能把你治好的。”
她跪坐在床上，挺起腰肢，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柔声道：“你解开我好不好，让我进去看看你，我不嫌弃你长虫。”
申屠桃本来还有些生气，低头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眸，用可怜巴巴的表情望向自己说不嫌弃他长虫，心里的那点不悦一下子泄了干净。
不过，他还是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一字一句认真地强调：“孤没有长虫，本体也没有长虫。”
宣芝眼露惊讶，“你没长虫？那你一脸病入膏肓的样子干什么？吓死我了！”
“谁叫你污蔑孤长虫。”申屠桃冷哼，勾手撤走束缚她的法印。
“我那不就是一个猜测嘛，也没说一定就对。”宣芝翻个白眼，瞥向他，“那你为什么痒啊？现在还痒吗？”
申屠桃本来已经忽略了身体里的痒意，被她一提醒，注意力又转回身上，顿时皱起眉头，一脸烦躁。
两人一同回到山河图中，又对大桃木进行了一番彻底检查，还是没有查出所以然来，只好暂且作罢。
外面雨已经停了，天色还未亮，鬼帝陛下痒得睡不着，披上衣服想要出去。
他一脸的阴沉暴躁，往那里一站活脱脱就是一个能止小儿夜啼的怨魂恶鬼，为了防止陛下一言不合杀人泄愤，闯出什么祸事来，宣芝扑过去用力抱住他，“你出去干什么？总不能去蹭树吧，呆在这里我还能给你挠挠。”
申屠桃犹豫片刻，倒下身枕在她腿上，闷闷道：“那你帮我挠。”
宣芝耐心地帮他边挠边按揉，抽空发了几道通讯符出去，询问有哪些靠谱的灵植师。天光微亮的时候，她收到回信，信笺里面罗列了五位修真界中有名的高阶灵植师。
她撩了申屠桃的额发，等他睁眼望来时，抖一抖手里的信笺，说道：“陛下，我们去找专业的人来给你看看吧。”
高阶灵植师就跟现实世界中的名医一样难求，十分抢手。不管是在外开店的，还是在仙门里任职的，想要求得一见都很难。
宣芝正思索着该如何深入打探一下这几位灵植师的情况，找门路联系。
申屠桃伸手过来，从她手中捻过那张信笺看了看，站起身走到窗前，将信笺抛向了窗外，一道影子倏地从窗前闪过，将信笺卷走。
宣芝疑惑：“什么东西？你把信笺丢给了谁？”
她快步走上前去，又被申屠桃拉进怀里，将她的手塞进衣袍底下，“不用管，等着他们来就行。”他埋首在宣芝肩上蹭蹭，“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继续伺候孤。”
宣芝白他一眼，夹着嗓子道：“好的，陛下。”说着双手环过他的腰往下探去，在他屁股上用力抓了一把。
申屠桃整个人一顿，宣芝扬眉微笑，掌下的手感太好，她又忍不住揉了揉，“陛下，妾身伺候得好吗？”
申屠桃从鼻子唔一声，搂住她一步一步往里走，宣芝转不了身，被逼着只能跟随他的脚步后退，腿弯抵在了床沿边，被直接推进了床榻里。
“很好，你还可以伺候得更好。”申屠桃屈起一条腿，半跪在她身上，抓起她的手隔着丝滑的睡袍按在自己的树杈子上。
宣芝满脸通红，目光往下一垂，又飞快抬眸瞪向他道：“你现在又不痒了？”
申屠桃居高临下地垂眸，凌乱的长发垂在胸前，喉结滚动了下，哑声道：“有别的转移一下注意力，就不那么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