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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的心肝肉
作者：盘丝佛
内容简介
 男主版： 大夏第一辅政权臣商殷，有个不为人知的怪毛病， 他对女人过敏，一碰触轻则全身起红疹，重则高热昏迷， 但他发现，对兄嫂姜宓，他能随意碰触， 正当他决意远着姜宓，却接连几天做了关于上辈子的梦， 再然后，上辈子爱他爱到为他而死的姜宓，竟然卷银子出逃了！ 这辈子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的商殷很委屈，他可以不造反了，心给她，命给她，宠着她，爱着她， 他的小心肝，乖乖，别走好不好？ *** 女主版： 上辈子，顶着福气包的名声，姜宓却过的很惨， 被强聘强娶后，冲喜不成反克死了病秧子夫君， 被青梅竹马利用，私奔不成反被小叔子捉了个正着， 好不容易死了以为能解脱，结果一睁眼她又重生了。 重生后的姜宓，趁小叔子还没造反做暴君，包袱款款一走了之。 什么权臣，什么造反暴君，什么青梅竹马 这辈子统统跟她没关系！ 再后来，头戴九龙冕的暴君沉着脸站她面前， 前世分明爱朕爱的要死，这辈子就不认了？ 姜宓：我没有我不是你别胡说八道！ 暴君冷笑一声，将人困在身边，哑着嗓音道 不要不认，你要什么朕都给。 本文又名《暴君想太多系列》《暴君今天依然对女色过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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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月下私奔（修）
姜宓的耳边，尽是呼呼风声。
前面有人拉着她的手，在拼命奔跑。
后面是夜色下火光绵延的追赶，以及接连不断的怒喝声。
“在那边，大人有令，务必要将采花贼人拿下。”
姜宓眨眼，这一幕异常熟悉，她总觉发生过这样的事。
多年前，她和青梅竹马趁夜私奔，也是这样被人追赶。
她才这样想着，拉着她的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急切道：“阿宓，商府太大了，咱们分开跑，一个时辰后在老地方聚头。”
听到这声音，姜宓悚然抬头，看到一张记忆里万分熟悉的脸。
她怔然，似乎反应不过来。
那人推了她一把：“快跑。”
话毕，他竟是丢下姜宓转身就往另一方向拔腿狂奔。
“你……”姜宓伸手，人没抓住，就只扯下了对方挂在腰封上的竹青色素纹荷包。
姜宓愣住，可没多余功夫给她考量，后头追赶的仆役已经近在咫尺，她想也不想将荷包里的小物件掏出来，并甩手一扔，将空荷包丢到那人离开的岔路上。
随后，她提起裙摆，动作麻利地拐到相反方向的小径，并干脆利落钻进紫藤花墙里藏了起来。
“人呢？”
“切莫追丢了，此贼人甚是可恶，不仅给大公子下毒，还拐走了大夫人，大人有令，捉了就乱棍打死！”
“看那边贼人的荷包，定是往那跑了。”
“追！”
……
姜宓蹲在花墙角，看着外面的脚步纷沓火光摇曳，她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她清楚记得，自己分明是死了的，死在那人荣登九五，坐上金殿九龙椅的那一天。
忽如其来的刺客，利剑穿胸后，她就倒在血泊里，猩红的血污了金黄的九龙椅。
她回头，最后看了那人一眼。
九龙冕冠珠帘晃动，她只看到一双古井无波的凤眸。
那瞬间，锥心之痛伴随解脱的轻松感席卷上来。
六感消泯的刹那，她终于明白，在那人眼里她宛如蝼蚁，生死无足轻重。
即便，她是为他挡刀。
姜宓不自觉抓紧袖子，那人她现在连名字都不想提及。
可是眼下，又怎么回到了和青梅竹马私奔的晚上？
她轻轻摸了摸脸，又拧了下大腿，感觉到温热和疼痛，抽了口冷气，方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死了又活了。
死而复生，这是件天大的好事。
姜宓却生不出欢喜来，当年，她被强聘强娶进商家，嫁给那人的胞兄冲喜。
那人的胞兄叫商珥，先天体弱，常年缠绵病榻，仅凭一口气吊着，随时都可能双脚一蹬就没了。
这桩亲事本就是那人仗势欺人强取豪夺来的，她纵使心不甘情不愿，可嫁为人妇后，也曾想过服侍好夫君，安心过日子。
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常年身体的不济，导致商珥脾性喜怒无常不说，还多出些迥异于常人的怪癖。
那些怪癖虽不曾施展在她身上，可每回商珥都强迫她睁眼看着。
日复一日，在商珥越来越阴鸷的注视下，她惊惶害怕，生怕商珥哪日心血来潮就对她下手了。
一直过了半年，曾经的青梅竹马忽然出现，像是一场救赎，誓要解救她出水火。
鬼迷心窍般，她像是受了无可救药的蛊惑，在竹马脉脉温情的甜言蜜语中，竟是荒唐的同意和他私奔出京。
当晚，她服侍商珥睡下，又趁着那人不在，收拾了行囊准备走人。
她千方百计逃出商府，但那一晚上老地方苦等来的，不过是竹马薄情寡义的失约。
他负了她！
她浑浑噩噩的被捉回来，出了这样的丑事，商珥动了元气，不久之后人就没了。
至此以后，往后无数年的每一天，对姜宓来说都是噩梦一般的炼狱。
白日里，她是需要给亡夫守节的寡妻，被困后宅不得出半步。
等到晚上，她就成了那人的小宠儿，被肆意玩弄，作贱到尘埃里，毫无颜面。
世人只道，商府商珥是天妒英才多舛早夭，然而发妻和胞弟，却甚是叔嫂情深，份外感人。
可众人却不知，那作贱她的人，正是她的小叔子——大夏第一辅政大臣商殷，后来谋朝篡位的暴君！
姜宓意识恍惚，紧接着一道念头宛如闪电，嗤啦蹿起。
她要逃！
浆糊一样的脑子顷刻清明，只要这回商珥不死，她就有机会逃出商家，余生彻底摆脱商殷。
姜宓神志从未像现在这样坚定过，她咬着拇指，慢慢思考。
她现在没有被府中仆役抓住，只要稍后神不知鬼不觉的又摸回商珥的水流渊，私奔这事不成立，那么她就不是通女干。
“姜宓，”她深呼吸，“重新来，这回重新来过……”
这话说了两遍后，她起身猫着腰，沿着花墙壁在缝隙里艰难穿行。
她记得花墙尽头有一方狗洞，只要钻过去，再穿过一道月亮拱门，就是水流渊了。
至于那个和她私奔的竹马，姜宓眸光发暗，薄情寡义的东西，真被仆役乱棍打死也是活该！
狗洞不大，隐在花墙下，半点都不引人注意。
姜宓弯下腰，匍匐在地，趴开草木就往里头钻。
“嘶！”她忽的抽了口冷气。
上半身已经钻出来，只胯骨那里卡住了，刚一用力，两侧胯骨就给剐蹭破皮了。
火辣辣的疼痛席卷上来，那双媚色如丝的柳叶眼缓缓浸润出水光，眉心还蹙着，脸又白，娇娇的像朵弱不禁风的小花儿。
爬出狗洞后，她很是狼狈，发髻散了，脸上沾着泥，一身裙裾被花枝勾得破破烂烂的。
她撩起衣摆，借着夜色，能隐约看到腰侧到胯骨的瓷白肌肤上，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并有清幽栀子花的体香和着浅淡血腥味，像一枝出墙杏花苞，颤巍巍的从衣摆偷泻飘散出来。
姜宓低头吹了吹伤处，放下衣摆拍掉身上泥屑，眼见四下无人，遂匆匆往月亮拱门那边赶。
好在府里仆役和护院这会都忙着在前院捉人，姜宓一路走来，并未撞上旁人。
她顺利跨进月亮拱门，只要再经过一曲悬挂红纱灯笼的廊芜，就能回到房间。
紧张到手心湿濡，姜宓深呼吸，提起裙摆抬脚——
“大半夜的，也不晓得大夫人到底在做什么妖，大公子气急攻心，又吐血了。”
“可不是么，听说是让采花贼人掳去了。”
两道低语由远及近，姜宓反应飞快藏匿进拱门暗影里。
路过的是水流渊里伺候的俩婢女，其中一人嘲弄冷笑道：“掳？那是商殷大人心善，给她留几分颜面。”
另一人惊讶道：“我就说什么采花贼这么大胆，竟敢摸到咱们辅政重臣商殷大人府上来作乱。”
“哼，我听人讲，大夫人可是迫不及待跟野男人私奔的，指不定早苟且过了，大公子还时常叮嘱商殷大人，要待她这个长嫂好一些……”
……
还有什么话，随着那俩婢女匆匆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她听不太清了，可大抵知道她们会怎么编排自己。
她垂下眼睑，勾起点嘴角，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湿冷嘲意。
若说商珥的死，是她上辈子苦难的始端，那暴君商殷，便是她所有的噩梦来源。
所以这辈子，她一定要逃出去！
怀着这样的信念，姜宓偷摸回到自己房间。
她的房间在流水渊的西厢，距离商珥的北厢隔了一汪锦鲤湖。
故而姜宓镇定地打来热水擦洗身上，又换衣裳，这番动静也没引来任何人的注意。
她简单给腰侧胯骨上了药，琢磨了会，又翻出从前和青梅竹马私相授受的书信。
那些书信原本被细心地收在妆奁暗匣里，折叠整齐，一看就很珍视。
姜宓面无表情，白嫩脸上尽是漠然。
她将书信付之一炬，亲眼看着烧成灰烬，随后她还将那灰烬倒进了净室恭桶里，又拿水冲了冲。
重活一次，还是多少有些好处的。
至少，她这回可以选择跟这个狗东西划清界限，再没任何关系。
姜宓如此想着，整个人放松下来，腰侧的擦伤就火辣辣地疼起来。
她素来皮肤娇嫩，最是怕疼，眨眼之间，眼圈红了，并泛起濛濛水雾。
她抽了抽鼻子，慢吞吞挪到妆奁前，翻箱倒柜地清点首饰细软。
金的、银的，玉的……等等物件，也一并搬了出来。
要逃出商家，钱财必不可少，只可惜她进府之时没有嫁妆，手上能周转的现银并不多，多的是商珥送她的头面首饰。
现银，带身上就能用，麻烦的是头面首饰，暂且不能变现银，约莫只能搁置。
姜宓找了两个荷包，先将一百二十三两现银分装好，沉甸甸的两坨，她寻摸着几个地方藏都觉得不安全。
正犹豫之时，冷不丁“嘭”的一声巨响平地乍起。
姜宓抖了下，回头就见雕花门牖被人暴力踹开，黑夜深浅浓淡的阴影里，站着个身量修长的人影。
廊檐下灯笼摇曳，微光点点，为那人周身镀上一层很浅的逆光。
于是，暗的地方越发暗，亮的地方只有那人扬起的披风一角。
姜宓眼瞳骤然紧缩，倒抽冷气，手一软，荷包啪嗒落地。
“咚咚”轻响，荷包绳口松开，白花花的、大小不一的银锭滚落出来。
“咕噜咕噜”几声，有粒圆滚滚的碎银一直滚到门槛处。
姜宓屏住呼吸，一颗心不断往下坠，像是要坠到深渊里头。
那人不疾不徐抬脚，玄色缎面金线勾勒祥云海的软靴，漫不经心地迈过门槛踏进来，斜长的影子随之晃动。
姜宓听到他波澜不惊的说：“商姜氏，这个人你可认识？”
他这样说着，身后的长随当即扭着个人到他跟前。
他伸出带冰丝白手套的一只手，那手五指匀称修长，包裹在白手套里，干净的不染尘埃，于夜色里，漂亮到发光。
然，他却一把抓住那人头发，往前一掼，那人摔到姜宓脚下，狼狈又仓皇。
姜宓看上一眼便如坠冰窖，浑身发凉。
这人，她自然是认识的，不仅认识，刚才还在一起私奔。
她的青梅竹马——谷卿闵！
此刻，私奔的女干夫被小叔子当场活捉，还带着来当堂对质，所以她要怎么办？

第2章 冷血狗暴君（修）
姜宓有片刻的恍惚，一切都好像在做梦。
在商殷踏出夜色的瞬间，眼前光怪陆离得亮了起来，一切都变得缓慢而清晰。
这个男人气场太强大，以致于黑夜在他脚下，都俯首称臣自发退却。
他生了张极为俊美的皮相，长眉斜飞入鬓，本身很有气势，然在右眉眉峰处，却生生断了，留出一点没有眉毛的皮。
右生断眉，乃是克亲的大凶之相。
但他脸长的足够好，凤眸狭长，瞳色浅淡，以及挺拔的山根，还有干玫瑰花色的薄唇，都将那股凶戾压了下去，只剩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他不带表情地看向姜宓，眼神无波。
姜宓四肢发软，被他气势所迫，根本移不开视线。
商殷眉心微皱，看了眼趴在地上，宛如死狗的谷卿闵，又问：“商姜氏，这个人你可认识？”
姜宓条件反射地摇头，但她想起什么，又迟疑地点了点头。
她小脸惨白，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商殷眉头皱的更深了，浅浅的川字纹衬的他官威更盛。
大夏第一辅政大臣，一身锋芒无人敢视。
地上的谷卿闵缓过气来，他双手被绑着只得抬起头，理直气壮道：“阿宓你莫怕，你我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发乎情止乎礼，不曾有见不得人之处，勿须否认。”
姜宓眼眸大睁，被这话给气的小脸通红。
“你……你胡说八道！”她声音都带颤音，根本不敢去看此时的商殷。
谷卿闵冷笑着瞥向商殷，很是正义凛然：“饶是你商殷一手遮天，强取豪夺了阿宓，我早晚也会救她出火坑，你休想分开我们。”
商殷整遐以待听着，甚是面无表情。
姜宓几乎咬碎银牙，狗东西上辈子害她不够，这辈子还要再来一回不成？
上一次，确实是她被蛊惑做了错事，所以被捉回来后，她不曾辩驳过半句，认命地受了商殷所有的怒火。
然而这一回，她及时悬崖勒马，并没有做出有辱商家门风的通女干丑事。
所以，她问心无愧！
想到此，姜宓挺直了背脊，小身板正直的像棵小白杨。
姜小白杨瞄了商殷一眼，见他眸光深沉带着不善，心头一突，反应极快地抓了把珍珠，劈头就砸谷卿闵满脸。
“休得胡言！贞女不侍二夫，我就是死，冠的也是商姓，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再污我名节，我我……”
珍珠噼里啪啦的在地上弹跳，姜宓迫不及待想同谷卿闵撇清关系，左右看顾后，猛地抓起首饰里的金簪，将尖锐的一端抵在自己脖子上。
她眼尾红的像抹了胭脂，娇弱中挟裹着纸糊的硬气：“你再污我名节，我就以死证清白！”
寒芒闪烁，金簪末端尖锐锋利，真要扎下去，是会顷刻毙命的。
姜宓手都在发抖，她抽了抽小鼻子，表情凶萌如猫崽子，龇着一口小乳牙，像是逮谁咬谁，实际金簪离脖子越来越远，好似拿不稳了。
谷卿闵愣了下，似乎没想到姜宓反应会如此强烈。
姜宓咬着唇，眼眸泛着水光，虽说这副做派是驳斥谷卿闵，但实际却是做给商殷看的。
忐忑不安的小眼神，偷看了商殷一眼又一眼，两分幽怨，三分不安，剩下五分皆是委屈。
狗暴君！
从前欺负她的时候动作比谁都快，这会倒摆起谱无动于衷了。
商殷确实无动于衷，从头至尾他都面无表情。
谷卿闵反而笑了：“阿宓，你娇气怕疼，这种事你做不来的。”
他自小同姜宓处在一块，太了解她的脾性了。
姜宓胆小性子又娇，生起气来，最多就红脸跺跺脚。
姑娘家家的，小心眼虽多，但也好哄，说一句好听的，她就能变成软弱无害的小兔子，真真是株需要依附男人才能活下去的菟丝花。
姜宓握金簪的手，逐渐泛白，她看向商殷，可怜又无辜：“殷大人，你也认为我不守妇道了么？”
一句“殷大人”顿让商殷眸光微凝。
旁人都唤他“商殷大人”或是“商大人”，再不济也是“辅政大人”，倒从没有人这样喊过他。
姜宓没注意，这称呼本就是上辈子他在欺负她时要求喊的，她也喊习惯了。
她见商殷不作声，似乎是默认了，顿时怨气陡生。
他凭什么这样想她？
她日后所有的“不守妇道”都是他一手强逼的！
腾腾水雾弥漫上媚丝柳叶眼，似雾非雾，叫眼尾那一抹薄红胭脂越发娇艳。
她低头，自晒冷笑，一瞬间觉得心灰意冷，谷卿闵说的对，她胆小做不来自尽的事。
她松手，准备放下金簪，既然生死都无法让狗暴君动容半分，又何必再白费尽心机？
早在上辈子临死那刻，她就明白的，只是刚才看着他那张脸，又不记教训了。
“姜宓！”冷不丁一声喝。
姜宓抬头，谷卿闵迎面撞上来，被缚的双手企图夺金簪挟她为质。
电光火石之间，身体的反应快过脑子，姜宓握金簪的手往后撤，身前一股大力袭来，金簪无法控制地拐了个弯。
“噗嗤”利器入体，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
姜宓眼瞳骤然放大，她咔咔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刺入肩膀的金簪。
艳红的鲜血迅速浸透衣衫，扩散出大团大团靡红色，像是怒放的火焰海棠。
谷卿闵呆住了。
商殷也愣了下，房间里的侍卫反应过来，连忙冲上来押住谷卿闵。
姜宓头晕目眩，双唇抖得厉害。
薄情寡义的狗东西，果真两辈子都是来害她的。
她根本就没想要真的刺自己啊！
痛感姗姗来迟，姜宓快支撑不住了，她傻傻地望向商殷，像随时都会晕厥。
“殷大人，我好疼呀。”她哭唧唧喊着。
找商殷哭惨的手段，简直熟练的不能再熟练，显然从前没少干这种事。
商殷凤眸微眯，浅棕色眼瞳映着血色，仿佛瞳色更深了些许。
姜宓跌跌撞撞奔过去，在长随方圆和侍卫们目瞪口呆的眼神中，一头栽倒进商殷怀里。
长随方圆：“……”
他该不该提醒大夫人，他家大人不能近女色。
但凡近的女色，最后坟头草都半人高了。
商殷皱起眉头，戴白丝手套的指尖弹动两下。
姜宓疼的呼吸都喘不上了，她把商殷身体当柱子，滑到他脚边，席地跪坐。
红到发暗的鲜血在商殷玄色圆领锦衣上留下一道痕迹。
姜宓磨牙，恨恨瞪着谷卿闵，她这亏吃大了，不剐对方一层皮，她不姓姜。
于是，姜宓扬起因疼痛而生理性发红的眸子，睫羽颤动几下，藏起狠色，转而带出兔子一样的柔弱无辜。
她轻扯商殷袍摆：“殷大人，这厮居心叵测，诬我名节不成，就想伤人灭口，给咱们商家门楣泼脏水。”
长随方圆和一众侍卫都在抽嘴角，当大人是傻子不成？
刚才她还暗含威胁地瞪着谷卿闵，小凶小凶地记着仇，这转头就怂起尾巴装兔子？
而且，今晚上本是奸夫淫妇当场对质，捉她私奔野合证据来的。
商殷低头，俯视姜宓。
那张极为俊的皮相上，以高挺的鼻梁为界，一半处在暗影中，一半投在烛火下。
他视线在姜宓刺入左肩的金簪上转了圈，波澜不惊的道：“口说无凭皆不可信，我只看证据，不然……”
说到此处，商殷眼神刹那锐利：“不然就是你商姜氏不守妇道。”
姜宓心肝乱颤，商殷离她很近，近的几乎可以嗅到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雪松冷香。
上辈子镌刻骨髓的记忆，翻滚如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击而来。
她要逃，她一定要逃开他！
肩上带伤，导致面色惨白，唇无血色，她错开商殷的视线，这副模样落旁人眼里，便成心虚。
商殷眸色发冷：“来人，给我搜。”
这话一出，当即一队腰佩长剑的玄衣侍卫呼啦涌进房间。
姜宓眼前发晕，浑身发冷，她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能晕死过去，不用面对商殷，然而每一次睁眼，都是商殷冷漠无情的侧脸。
她嘴里发苦，委屈得不行：“我没有做对不起商家的事。”
有气无力，几不可闻。
与此同时，侍卫回禀道：“大人，没有发现，并未搜到任何可疑物件。”
听闻这话，姜宓松了口气，幸好刚才先手一步烧了书信。
商殷将她反应尽收眼底，凤眸寒凉如冰。
姜宓忍着心悸，喘息几声，鼓起勇气微微抬头，只敢盯着他暗紫竹叶纹的腰封。
她说：“殷大人，我是清白的……”
声音虽轻，然其中暗含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看着姜宓，姜宓缓缓仰起下颌，同他对视。
紧接着，在苍白面色上，仿佛有白栀子迎风徐徐绽放，清甜娇人。
姜宓眨了下眼，甚是无辜：“殷大人，我真的清白。”
书信等物，她已经毁了，找不到任何证据，他就不能把她如何，姜宓很笃定这点。
兔子尾巴短小，可不用心同样捉不住。
商殷冷笑一声，抬手朝侍卫动了动食指。
不安像海绵不断发酵，姜宓就亲眼看着侍卫从谷卿闵身上搜出某物，再呈上来。
“大人，此贼人身上有书信数封。”侍卫道。
姜宓惊惧抬头，盯着商殷手上的书信，一股在劫难逃的绝望笼上心头。
难道，重来一次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吗？
那书信被谷卿闵居心叵测的随身携带，折叠整齐，一抖开足足有三封。
“商姜氏，你作何解释？”商殷指尖一掷，三封书信轻飘飘落姜宓脸上。
白纸黑字，簪花小楷的字体，娟秀雅致，句句缠绵，浓烈情意跃然纸间，叫人没法忽视。
铁证如山，顿叫姜宓没法抵赖！

第3章 私密信物（修）
姜宓握着书信的手都在抖，谷卿闵阴险恶心至极，竟将情信随身携带。
她呼吸都窒了，冷汗涔涔头皮发麻，肩上金簪还卡在血肉里，痛的她忍不住哭起来。
姜宓清楚知道，她绝不能认下这情信。
她哭得比窦娥还冤：“我是清白的……”
大颗大颗的眼泪珠子，间或落下的血迹，啪嗒啪嗒落到书信上，溅出团团痕迹。
仿佛是在泣血悲鸣，伤心的不能自己。
房间里静谧无声，只余姜宓压抑啜泣地抽嗒声，带着软糯小动物一般的可怜兮兮。
她别开头，带着让人心软的小倔强：“信不是我写的，你们冤枉我，我根本不会簪花小楷。”
听闻这话，谷卿闵愤怒挣扎，他没料到会真伤了姜宓，本有些内疚心虚。
可姜宓否认两人之间的鸿雁传书，这就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叫他生出一种被背叛的羞辱感。
她怎么敢？怎么敢如此轻易的就背叛他？
他愤然起身，怀着一丝侥幸道：“阿宓，没什么好隐瞒否认的，你也莫要怕他，我们生时情投意合，便是死了，黄泉路上也不会分开。”
谷卿闵说的情深似海，仿佛此生认定姜宓，非她不要。
姜宓脸色白的几乎透明，浓黑的睫羽颤动，眼梢析出微末水汽，将浮现的嘲弄飞快遮掩掉。
若真是如此心悦她，上辈子又岂会私奔失约？
而且，不过两三个月后，这狗东西就风风光光迎娶当朝大儒之女，从此平地青云扶摇直上。
又哪里还记得，被他害得坏了名声，至此软禁后宅，明着给商珥守寡，实际受尽商殷玩弄的自己？
姜宓不想理谷卿闵，她仰起头，露出雪白纤细的脖颈，以一种娇弱不可抵挡的乖顺姿态提议道：“殷大人，尽可对笔迹。”
她记得，自己这姿态，从前是最讨商殷喜欢的。
商殷凤眸虚眯，掐着她下颌，细细地审视她。
脖颈纤细，脆弱的他单手就能捏断，奶白的肌肤，细嫩如牛乳，此时沾染上血色，红和白的极致对比，就成一种让人想肆意凌虐的柔弱感。
他字字带深意：“若是证据确凿，商姜氏你可知会是何等下场？”
稍微一活动，左肩金簪就更深入血肉一分，疼的姜宓都快神志不清了。
偏生下颌被钳制着，冰丝织就的手套，冰凉入骨，冻的她齿关打颤。
她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明白的……”
有什么样的下场，她上辈子就挨个品尝过了。
商殷松手，边上侍卫遂拿了书信，离开去对字迹。
房间里复又安静下来，姜宓靠在黑漆高案木腿边，露出半边白无血色的侧脸，柔弱又怯懦。
商殷似乎难以忍受和人有肢体接触，他半垂眸看了眼染血迹的锦衣，皱眉褪下冰丝手套，重新换了双崭新的，忽的开口：“商姜氏，此人同你青梅竹马毋庸置疑。”
他眼神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单纯陈述事实。
一股颤怵从姜宓后背攀爬到脑后，一个激灵她神志被吓清醒了，顷刻就明白了商殷话中的未尽之意。
他其实对任何事都了如指掌，只是等着她亲口承认，好给兄长商珥一个交代，然后果断就送她一条死路。
姜宓心都紧了，像有一只大手在用力揉捏搅动，她张了张嘴干巴巴地说：“殷大人，那都是从前。”
是哪，那些都是从前。
这一回，她没有做任何错事，行得正坐得端。
谷卿闵看出姜宓的决断，心头怒火熊熊，煅烧的他五脏六腑都在愤怒。
一个菟丝花一样的女人，无论怎样，也只能是他先不要她！
他冷笑出声：“姜宓，枉我对你满腔深情，没想到你也是个水性杨花，富贵能淫，权势就能屈的贱人！”
黑白分明的柳叶眼飞快闪过冷光，姜宓再转头，小脸上尽是凄楚欲绝的表情。
她艰难伸手，轻轻扯了扯商殷袍摆，在他皱眉看过来之时，正大光明地告状。
“我名之前冠商姓，和大人乃是正儿八经的叔嫂关系。”她边说边喘气，左肩血流不止，她也不去管，还就是要让商殷看见。
商殷就见她疼的打着哭嗝，很是有心机的继续说——
“可目下，这厮如此羞辱我，那也是等同于羞辱商家，羞辱大夏堂堂辅政大人。”
“我名声坏了是小事，但殷大人和大公子的清名，却是万万坏不得。”
姜宓边用苦肉计，边在众目睽睽之下给谷卿闵上眼药。
她说的大义凛然，且逻辑严密，房间里一众人竟是谁都没法反驳。
长随方圆揉了揉鼻尖，斟酌开口：“大人，小的以为大夫人所言甚是。”
毕竟，在没有证据定姜宓通女干之罪时，她仍旧和商家和商殷算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皆损。
商殷瞥了方圆一眼，那冷冷的眼神，顿让方圆冷汗长流。
“雕虫小技。”商殷斜看着姜宓，对她心思再是清楚不过。
姜宓一阵心虚，怂巴巴地低下头，心头恼的恨不得伸爪子挠死商殷。
铁石心肠的狗暴君，她都疼的这么可怜了，还这么服软讨好了，都不说心软一下下。
她越想越伤心，就越发为前世给他挡刀而死的事感到不值当。
众人就见，左肩还在不断流血的姜宓，眼泪水哗啦啦地流，不一会，眼泪水比血还流得多。
商殷太阳穴突突的疼，眉心浮起烦躁和不耐。
“闭嘴。”他喝道。
诶？
姜宓立马噤声，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小脸雪白，还带着茫然。
商殷薄唇微抿，不悦显而易见。
姜宓最怕他抿唇，一般这个时候，就代表他心绪很不好，过去总要弄死几个人来消气。
她抖了下，不敢哭了，可心里反而更委屈幽怨。
“嗝！”她没憋住，响亮地打了个哭嗝。
长随方圆和侍卫们齐齐低下头：“……”
商殷揉了揉眉心，下一刻略弯腰手一扬。
“噗”的轻响，一道细细的血线，伴随金簪飙飞出去。
“啊！”姜宓痛呼出声，心头震骇。
狗暴君，终于忍不住了吧？暴露杀心，这要动手杀她了？
“我就知道，我我我就……”姜宓哭喊起来。
再是哭，她的嗓音也是软绵绵的，舌头又怂地撸不直，说是哭，不如说是撒娇更恰当。
商殷没解释，屈指轻弹，一豌豆大小的赤色药丸精准地堵在姜宓伤口处。
药丸遇血即化，药性弥散，顷刻就止住了血。
长随方圆见赤色药丸用在姜宓身上，顿睁大了眼睛，一脸震惊。
姜宓后知后觉，等她反应过来，比对字迹的侍卫已经回来了。
侍卫道：“大人，笔迹不符，三封书信皆不是出自大夫人之手。”
姜宓心落回了原位，她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被侍卫按住的谷卿闵，又低下了头，乖顺安份的研究肩上的伤。
商殷凝神，飞快看过侍卫手里的两份笔迹。
确实不一样，一个是秀美的簪花小楷，一个是洒脱的瘦金体，就是笔画勾勒，那风骨也是大为不同。
谷卿闵试图站起来：“不可能！这不可能！这情信就是她写的！”
姜宓没有说话，她偏头望着谷卿闵，点漆眼瞳黑浚浚的。
“我不会簪花小楷。”她依旧如此说。
“上笔墨。”商殷道。
是以，姜宓被人搀扶起来，当着两人的面，摇摇晃晃地用簪花小楷和瘦金体同时书下一行字。
瘦金体写的娴熟自如，可见是时常练着的，而簪花小楷则生涩凝滞，笔力不及书信上的深厚。
事实摆在面前，堂堂大夏第一辅政重臣也走眼了。
原本以为能轻而易举给胞兄商珥一个交代，却不曾料到便是既知真相，也逮不住这心机兔子的尾巴。
他看着姜宓冷哼一声，说出对谷卿闵的处置：“押下去关进水牢，严刑三日，再送刑部候审。”
话罢，他一掀披风，旋身离去，并丢下一句：“商姜氏，这世上从没有本官找不到的证据。”
姜宓心头一凉，目送商殷走出房间，不自觉捏紧了手。
“最毒妇人心，姜宓你好得很！”谷卿闵扑过来，恶狠狠地盯着她，像一头被激怒、被背叛的疯狗。
“贱人，你敢这样对我？”谷卿闵喘着粗气，眼睛都红了。
姜宓上下打量谷卿闵，轻声道：“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和条狗没区别，多狼狈。”
这话，火辣辣的，让谷卿闵怒火中烧：“你……你……”
“我怎么样？”姜宓走近几步，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说，“谷卿闵，这辈子你休想再害到我，绝不给你任何机会！”
谷卿闵喘着粗气，阴狠又恶毒的说：“姜宓，你莫不是忘了当年亲手送我的定情之物？”
听闻这话，姜宓眼瞳骤然紧缩。
定情之物？她当年送过什么？
谷卿闵怀揣恶意，俯身凑到姜宓耳边一字一句地道：“你说，我若将那等私密的东西送到你夫君面前，他会不会被气死，嗯？”
“你……”姜宓咬牙切齿，眼底娇弱逐渐转为不可动摇的坚定。
她一字一顿否认道，“我从来没送过你任何私密之物！”
谷卿闵被侍卫拖下去，但他目光一直盯着姜宓，宛如毒蛇。
姜宓不示弱，挺着背脊，大大方方地回视谷卿闵。
谷卿闵被拉下去后，她来不及收回视线，恰和站在门外阼阶的商殷对上。
似乎，他都听到了。
姜宓脸色一变，左肩又冷又疼，像有针在往里钻。
她定了定神，勉强撑着，咬牙暗想，即便有又如何，这一回她定然不会让谷卿闵再坏她一辈子！

第4章 昨晚做了错事（修）
时值晚夏，夜间少了暑气，多了几分凉意。
白玉阼阶上，商殷头剧烈地疼起来，今个一整天太阳穴都在阴阴抽疼，这会夜风一吹，便痛的更厉害了。
长随方圆关切问：“大人，可是需要大夫？”
商殷摆手，揉捏眉心，一抬眼就撞上了姜宓惊惧至极的视线。
她胆颤心惊的，当他是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商殷听着谷卿闵的支言片语，吩咐道：“吩咐下去，务必找出两人苟且的真凭实据。”
方圆应下，很是不解：“大人，既是要证据，何不拟一些便是？此等事不宜大张旗鼓。”
商殷负手下阼阶，暗色的黑夜中，玄色披风翻飞不休：“好歹是长嫂……”
语气里，是寒凉寡情的嘲弄和晒意。
方圆眼神闪了闪，回头看了眼灯火晕黄的房间里，依稀还能看到姜宓单薄的身影。
他叹息一声，顿时明白了大人的意思。
因为是兄嫂，所以那点遮羞布还是要的，不然以大人的手段，何须如此迂回费劲？
商殷走了，整个院落再无旁人，姜宓适才呼出口气。
她仿佛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后背寒气入骨，冻得她唇色发白。
因着左肩带伤，她眼前阵阵发黑。
脑子里一会是上辈子炼狱般的一生，一会又是刚才谷卿闵的话。
但从始至终，挥之不去的，是商殷那双浅棕色的狭长凤眸，跟刀子一样，冰冷又无情。
她抖着手，不顾伤势，猛地抓着毫笔，左右手各一支，同时蘸墨，尔后双笔齐动，在白纸上刷刷书下不同字体的“逃”字。
右手写的，是雅致的瘦金体，左手书的则是秀美的簪花小楷。
她一辈子无所长，唯有对书法稍作研习，所以，没人知道她其实会左右手同时写字，会的还是不同字体。
那些年里，她日日身处绝望和怨恨之中，遂学会了临摹，尤其对商殷的笔迹，她能摹的以假乱真。
一篇白纸才写一半，左肩伤口复又裂开，殷红的鲜血顺着手臂，缓缓低落到纸上。
白纸红梅，份外刺眼。
姜宓摇晃两下，一屁股坐杌子上。
此时没了外人，她不用做戏，也不用腆着脸讨好谁，那点眉目的柔弱便如水波化开，露出了她的小爪子。
如今的商殷还不是谋朝篡位的暴君，商珥也还没有死。
她眼下更不是商殷的禁脔，今晚上对商殷的示弱讨好，倒是她太过习惯上辈子了，往后得警醒着。
伤口不深，但血流的多，瞧着甚是骇人。
姜宓褪掉衣裳看了几眼，皮肉伤口，没几天就能好。
况，商殷还给她用了那赤色药丸，她知道那东西，是用百味百年珍贵草药为原料，十年才能炼出两三枚，十分不易，对外伤有奇效。
她估计，商殷身上统共也只有四五枚而已。
倒是没想到，他肯用在她身上。
姜宓冷笑了声，半点都不感动，她清洗了伤口换了衣裳，又强撑着烧了大字，灰烬冲恭桶，再抹掉痕迹。
后半夜，纵使身体累极，姜宓也没有丝毫睡意。
到卯时中，天色大亮。
商府里头逐渐热闹，仆役往来，多了几许人气。
姜宓眯了小片刻起身，呆呆地坐在床沿回忆了番，随后她翘起嘴角，冷哂出声。
上辈子活的那样坏，这辈子再是不济，总也不会比上辈子还生不如死。
况且，这辈子她占着先机，一定能逃出商府，逃离商殷。
想通这点，她慢吞吞地给左肩换药，穿衣裳绾发髻。
末了，她出门沿着锦鲤湖拐去了北厢。
水流渊是以北厢为主的院落，采光通透，冬暖夏凉，是商府最好的地段。
姜宓穿过廊芜，依着商珥还在世时的习惯，直接在正房外间候着。
再有半个时辰，商珥就该醒了，她需要服侍他更衣和梳洗。
这些本是婢女的活计，但她进门那日，商殷曾说，既是冲喜，自当该和商珥多亲近。
俄而，里间传来咳嗽声。
姜宓抬脚进去，动作熟练地撩起月白色十字纹纱帐。
黑漆芙蕖雕花的大床里，洁白玉枕上鸦发逶迤铺散，眉目带病气的青年虚拳抵唇。
他慢吞吞抬眼，那双缱绻醉人的桃花眼在看到姜宓时，瞬间弯起来。
“阿宓今天这么早？”青年唇边带笑，一副病弱清隽的温柔模样。
商珥借着姜宓的手下床，视线一直锁着她。
姜宓半垂眼眸，扶着商珥在小书桌边坐下，温顺又乖巧。
商珥挑起她下颌，幽幽问：“昨晚，你都和谁在一块？”
姜宓头皮发麻，顿有一种被阴冷毒蛇盯上的错觉。
她不敢承认，只得说：“是商殷大人，和商殷大人见过面。”
闻言，商珥眼神顷刻波动一瞬。
姜宓小心翼翼望着他：“大公子……”
“真不乖，”商珥笑起来，指尖轻拂她鬓角，“忘了该喊我什么了？”
病弱之人的手，一年四季都是冰冰凉的。
姜宓只感觉像小蛇攀爬过鬓角，浑身发憷：“夫……夫君。”
商珥甚是满意，他打开暗屉，从里头拿出一赤红色的口脂。
苍白的指尖一挑，他抬手就抹上了姜宓毫无血色的双唇。
冰凉的指尖，像冰渣覆盖，不带温度。
姜宓心惴惴，猜不透商珥的心思。
“阿宓，这样才好看。”商珥将姜宓双唇涂抹成大红色，那颜色像是鲜血。
姜宓鲜少这样浓妆艳抹，素白的小脸，秋水含雾的柳叶眼，映着大红唇，仿佛怒放的红蔷薇，妩媚娇艳。
商珥指腹揉着她嘴角低声问：“喜欢吗？”
姜宓迟疑点头，像是能随意摆弄的布偶娃娃。
商珥将口脂塞她手里，轻蹭她面颊，倾吐的气息带着浅淡的药味。
他道：“阿宓乖乖的，想要什么为夫都能满足你。”
那口吻悱恻又缠绵，入了姜宓的耳，却像是后背有阴冷的水蛭在攀爬，待寻到合适的位置，口器就能猛地扎进去。
她打了个抖，睫羽颤动，默不作声。
商珥很喜欢她这种乖顺的姿态，摸了摸她发髻道：“后院那只波斯猫生了一窝猫崽子，我带你去看。”
姜宓点了点头，顺手抽了架子上的外衫垫脚给商珥披肩上。
今日天气晴好，这个时辰初阳染金，没有多少暑气。
水流渊前院，已经有仆役在廊檐下安置了圈椅桌案，能晒到太阳的阼阶边，是三只猫。
母猫浑身雪白，生了一对蓝汪汪的眼睛，另外两只是才睁眼的奶猫，一只肖似母猫，一只却是浑身黑毛。
母猫卧倒在地，方便奶猫吃奶，蓝眼机警地看着四周。
商珥在黑漆玫瑰圈椅里坐下，他手臂一揽，就将姜宓抱到腿上坐着。
姜宓吃了一惊：“夫君，使不得。”
商珥食指竖在她唇边：“嘘，看猫。”
姜宓浑身僵硬地转头，日光下，两只奶猫咪咪地叫唤着，惹人怜爱。
姜宓不自觉放松，嘴角带出浅笑。
大凡姑娘家，都是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
片刻后，兴许是适应了，母猫不再警惕，站起身来冲商珥喵喵叫，两只奶猫跌跌撞撞跟在身后，这一幕充满趣味。
姜宓从仆役那取了小鱼干，弯腰引诱母猫。
“哼！”一声冷哼蓦地响起。
姜宓手一抖，鱼干掉了。
她不敢回头，只觉一股阴冷气息席卷上来，耳边响起商珥冰沉沉的声音——
“自甘下贱的东西，御贡的血统，却甘愿雌伏野外的畜牲，还珠胎暗结生下一窝小杂种。”
姜宓耳边嗡嗡作响，大晴天里却好似一盆冰水哗啦从头顶淋下来，让她喘不上来气。
腰间的手臂一紧，商珥抱紧她，掐着她下颌问：“阿宓，你以为呢？”
姜宓回答不上来，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商家两兄弟，她其实畏惧商珥多于商殷。
毕竟商殷贪她的色，她便可以在他划定的规则里，偶尔使些小手段达到目的。
但商珥上辈子早亡，她不了解他不说，此人性子还古怪，上一刻笑着，下一刻就能翻脸要人性命。
商珥好似专门说给她听的：“分明是我的宠儿，却不经我允许，私自跟野外的畜牲苟合，阿宓，你说我要如何处置这贱东西？”
姜宓暗自掐了把指尖，战战兢兢道：“夫君，阿……阿宓不知道。”
商珥低笑了声，喷洒出的气息径直往姜宓耳膜里钻，又湿又冷，滑腻腻的，让她很难受。
他放开姜宓，手肘靠扶手撑着下颌，漫不经心下令道：“脏了的东西，我从来不看一眼，所以……”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转头看着姜宓，吐出三个字：“打死它。”
姜宓眼瞳骤然放大，她死死捏着手，仿佛商珥是在说要打死她一般。
她背心发冷，左肩伤口好似又撕裂了。
仆役动作很快，三两下捉了母猫，捧高了再狠狠摔下去。
母猫惨叫一声，想爬起来却怎么都爬不起来，两只奶猫懵懂地朝母猫咪咪叫唤。
仆役觑了商珥一眼，赶紧拿棍子，朝着母猫脑袋又打下去。
姜宓不忍再看，头别向一边，睫羽已经湿润了。
“阿宓怎么不看呢？”商珥声音又响起，带着某种意味深长。
他掰着姜宓脑袋，强迫她直视。
在打了两三下后，母猫彻底不动弹了，鲜血在日光下明晃晃的，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
两只小奶猫拱到母猫尸体边，扒扒小爪子，不断往母猫肚子下拱，闹着还要吃奶。
姜宓深呼吸，点漆黑瞳逐渐变冷。
她道：“夫君，贱东西已经死了，这俩小的孽种一并送上路吧，省的留下来污夫君的眼。”
似乎没想到她竟说出这样的话，商珥笑了起来。
他掌着姜宓后颈，像是掌控着她的生死：“原本我也是这想法，不过阿宓这么一说，我倒改主意了。”
他对仆役挥手：“刚才看阿宓甚是喜欢小宠儿，这俩小的，为夫就送你。”
姜宓猛地站起身，转头看他。
商珥亲昵地捏了捏她细嫩面颊：“好生养，我要时时看着。”
话罢，他撑着扶手站起来，仆役赶紧将俩小奶猫塞到姜宓怀里。
软软的两团，带着烫人的暖意，毛茸茸的小奶猫，无助地仰起脑袋朝着姜宓叫唤。
姜宓抱着两只小奶猫，头重脚轻地出了北厢。
她脸色很不好，表情浑浑噩噩的。
商珥躺在摇晃的摇椅里，眼神幽沉地看着姜宓离开的背影。
从屏围里走出来一身穿灰蓝色制式斜襟窄袖长裙的中年妇人，妇人左眼蒙着玄色眼罩，只有右眼完好。
一头黑白半参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脸上颧骨颇高，刻薄而不好接近。
“大公子，您太过娇惯大夫人了。”妇人冷言冷语道。
商珥微微一笑，眼底满是宠溺和纵容：“没办法，谁叫她是我妻呢？”
妇人不以为意：“大夫人昨晚做了错事，就该受罚。”
听闻这话，商珥脸上笑意瞬间冷了。
他阴森森地看着妇人，一字一句警告道：“杀鸡儆猴，我都舍不得动的小猴儿，谁敢动她一根头发试试？”

第5章 狗男人（修）
晚夏晌午，暑气上浮，燥热的同时不免让人心烦意乱。
姜宓抱着两只小奶猫，神思不属地回到自个院落。
灼热的日光晒下来，透过夏衫，她感觉不到热，指尖还冷涔涔的。
她清楚知道商珥的意思，明着是训斥打杀母猫，实际都是做给她看的。
商珥性子太喜怒无常，而且对所有物有一种近乎扭曲的占有欲，容不得半点忤逆。
她若不乖顺着他，只怕哪天就会和那母猫一样的下场。
寒意上涌，姜宓越发坚定了要逃出商家的决心。
“大夫人，婢子回来了。”
廊芜阼阶上，身量高挑的婢女拢手而立。
姜宓娇躯一震，抬眼就红了眼眶：“仲冬……”
年约二十的婢女，眉目英气，相貌大方，她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雌雄莫辨的中性美，让人觉得十二分的可靠。
姜宓悄悄抹了把眼睛，上辈子最艰难的日子，一直都是仲冬陪在她身边，后来为了她，还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仲冬从姜宓怀里接过两只奶猫：“是要养的么？”
姜宓咬唇，在贴心的人面前，真性情才稍稍流露几分。
她瞄了奶猫两眼，不太快活地嘀咕道：“是大公子让养。”
仲冬点头，忽的笑道：“婢女探亲回来，给大夫人带了点小玩意儿。”
因着昨晚的事，前几天姜宓给仲冬歇了假。
姜宓心里藏着事，没太在意。
她忽的想起仲冬从前的身份，遂试探问：“仲冬，你可知道府里的私牢？”
仲冬眼神微动：“大夫人想去吗？”
姜宓愣了下，跟着点了点头。
谷卿闵还被关在私牢里，再有两日就要被送到刑部候审，她要尽快从对方手里拿回当年的定情信物，绝不能落到商殷手里。
“婢子去安排。”仲冬什么都没问，抱着奶猫安静退下。
***
大夏建朝四百年，律法规定，除却府衙官署，任何人不得私设囚牢。
但这规定，在权贵世家眼里形同虚设。
商家私牢里，阴风幽幽呜咽如泣，牢里终年潮湿，遍布青苔，湿腻中泛出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墙上的火把，努力跳跃几下，也只得照亮一隅。
最里面那间水牢，四根拇指粗细的铁链绑着个书生。
书生发髻散乱，衣衫褴褛，脸色苍白，嘴角老皮上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瞧着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咚”木碗碰撞带铁栅栏发出的声音。
“吃饭了。”按时辰送饭的小厮提醒道。
好半天，书生才磨磨蹭蹭游过来，他身上的铁链重，不可避免地喝下几口臭水。
他连手都没法伸出来，只能像狗一样掸着脖子，脑袋拼命往木碗里凑，费尽力气，也吃不了几口热饭。
“呵！”一声冷嘲响起。
书生动作一僵，他缓缓抬头，就见小厮慢慢抬起头来。
“谷卿闵，你也有今天？”再是压低了嗓音，仍旧改变不了天生绵软的音色。
谷卿闵眼瞳骤然一缩，喉结滑动，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名字：“姜，宓！”
小厮走出来站到火光下，白嫩的面容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她居高临下俯视谷卿闵：“狗东西，从前不过是戏耍你玩罢了，端的是看你究竟想干什么。”
羞辱来的猝不及防，谷卿闵脸涨成猪肝色。
姜宓勾起嘴角，眉目间柔柔弱弱的，堪比风雨就能肆凌的小白花。
但她说出话，却像是尖刀，专往人心窝子里扎：“你若识趣，将那东西还我，兴许我还能劝殷大人给你留个全尸。”
谷卿闵喘着粗气，表情怨毒：“贱人，你做梦！”
姜宓不屑嗤笑，她蹲下身，点漆黑瞳映着昏暗的水牢，黑浚浚的深不见底。
她语气极轻：“你利用我，想达成刺杀商家兄弟的目的，搏得清流义士的美名，好迎娶当朝大儒之女。”
“谷卿闵，踩着我这个弱女子的尸骨平步青云，你还是个人么？”姜宓质问。
这话一落，谷卿闵睁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你……你休得污蔑我。”他道。
她蔑视他：“我不耻你。”
“你懂什么？”遮羞布被扯下来，谷卿闵恼羞成怒，“商殷一手遮天，独揽朝政，明辅政实则想篡位，这等不忠不义之徒，人人得而诛之。”
“我是为大义、为天下、为百姓！”
谷卿闵挺起胸膛，说的大义凛然，仿佛自己真是个心系天下的勇士。
“与我何干？”姜宓冷冷地泼他一盆冰水。
谷卿闵舔了舔干唇，热血沸腾：“怎么和你没关系？阿宓，你是商家兄弟身边人，你若大义灭亲，定能名垂千史，成为巾帼女英雄。”
姜宓笑了，就是死而复生，她也从没想过要弄死商家兄弟。
她太清楚自己的斤两，也更明白商殷的能耐。
她道：“说的再好听，也掩盖不了你谷卿闵利用我，给自己博前程迎贵女，日后出朝入仕，从此扶摇直上，前程似锦。”
上辈子的谷卿闵，便是如此，最后在大儒的帮助下，天下读书人尽归心，很长一段时间同商殷分庭抗均。
后来商殷不耐了，索性起兵造反，谋朝篡位当了新帝。
这小人又率先投诚，一如既往做着大官，享受着荣华富贵。
想起上辈子的事，姜宓就不忿、愤懑。
她摸出金簪，对准谷卿闵：“东西在哪？”
所有的谋划都被猜中了，谷卿闵索性也不装了。
他往铁栅栏面前挣扎，更靠近姜宓，语带浓烈恶意的道：“待我出去，那私密之物，我不仅会宣扬的满京城皆知，我还会特别送到你夫君面前，让他看看你从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浪荡货色。”
只见姜宓冷笑一声，手头金簪往前一送，果断而有力地刺进了谷卿闵左肩。
那位置，竟是和她左肩的伤口一模一样。

第6章 我家殷大人（修）
谷卿闵闷哼一声：“贱人！”
姜宓眉尾眼梢尽是凛然，此时她的手段哪里还有菟丝花般的娇弱，仿佛换了个人，利爪弹出，若是小视她，必定被挠的一身伤。
姜宓扭了下金簪才慢条斯理地抽出，粘稠的鲜血顺着尖锐末端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我再问你一次，东西在哪？”她仍旧细声细气的，好似刚才刺的不是人，而是绣的花。
谷卿闵喘息几声，身上的疼痛让他盯着姜宓的目光，越发阴毒。
“贱人，敢如此对我，你等着死吧！”他道。
姜宓擦干净金簪，翘起小指插回发髻间，随后谷卿闵就见她指间出现一枚甚是眼熟的兰花玉佩。
“听闻大儒莫家的家徽，是株并蒂兰花，每个莫家嫡出子弟出生时，都会有一枚并蒂白玉兰花佩，若是姑娘，兰花就会有花萼。”
她将玉佩迎着光，转头去看谷卿闵。
“这是莫家嫡长女莫如意的兰花佩吧？”姜宓摸着玉佩背面小小的“如意”二字。
她翘起嘴角，甜腻腻的道：“我若跟人说，你谷卿闵为讨我欢心，特送我此佩，你说莫如意还会不会属意你？你的老师莫大儒还愿不愿意意把女儿嫁给你？”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戳中谷卿闵的软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死到临头，谷卿闵还嘴硬。
姜宓起身，居高临下俯视他：“那咱们就玉石俱焚，用我名声换你谷卿闵一辈子前程，这买卖划算！”
话罢，她也不多费唇舌，转身欲走。
一步，两步，三步……
“姜宓！”谷卿闵率先开口。
闻言，走出三步的姜宓轻勾嘴角，暗影之中，点漆黑瞳生辉盈亮。
她没有回头，听谷卿闵说：“交换，我拿你的定情信物交换玉佩。”
姜宓缓缓回身，她上半身都覆盖在黑暗之中，谷卿闵并不能看清她的表情。
“我反悔了。”她轻声说着，恍如洁白翎羽飘落湖泊，“就在刚才，我忽然更想看到你身败名裂的下场。”
谷卿闵呼吸一窒，脸色青青白白，好半天才莫名其妙道：“阿宓，你变了。”
两辈子的委屈和怒意，虬结着轰隆涌上来，像滔天洪涝一般。
姜宓快步近前，一脚踹翻木碗。
她连牢饭也不给他吃！
“哼，”她接连冷笑，“莫不然我乖乖躺着让你利用，成为你平步青云的踏脚石，尔后还情深似海地把心挖出来给你，这才叫没变？”
谷卿闵愣了下，他虽不曾这样想过，但所作所为确是这样以为的。
如今既知后事，姜宓一眼就看出这狗男人恶心的黑心肠。
她被膈应的厉害，不想再看见这个狗男人。
遂道：“五日，我只给你五日功夫，五日后我没拿到信物，我就让全京城都晓得，你谷卿闵用莫如意的家徽玉佩朝我献殷勤。”
她说的决绝，半点都不给谷卿闵转圜的余地。
“不成，你得先让商殷放了我。”谷卿闵有些急了。
提及此，姜宓幸灾乐祸地扬起眉梢：“三日重刑，滋味会一日好过一日。”
她也不担心谷卿闵反悔，眼瞅时辰差不多，赶紧提起食盒，低头准备离开。
但才走没两步，冷不丁她余光瞥见私牢某处暗门阴影中，玄色的披风袍摆一闪而逝。
姜宓脚步一顿，她回身看着谷卿闵，表情充满诚挚——
“谷卿闵，你这样的人，连殷大人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了，我夫君商珥也好过你千百倍，有珠玉在前，你还当真以为我会多看你一眼？”
嘲讽的语气，让谷卿闵脸上火辣辣的：“姜宓，你……”
姜宓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飞快又道：“我早看出你居心叵测，假意虚以委蛇，就等着你自投罗网，戳穿你这副伪善面孔。”
“我姜宓这辈子，生是商家的人，死也是商家的鬼，”她忠心昭昭，说的热泪盈眶，“我夫君再病弱，对我也是疼爱有加，再说我小叔子，堂堂大夏第一辅政权臣，为君为民，他的抱负岂是尔等小人可以理解的？”
谷卿闵又恨又怒，他几乎咬碎牙齿：“商殷那种谋朝篡位的狗官，他也配为君为民，你……”
“闭嘴！”姜宓喝了声，细软的嗓音凌厉起来，倒真有一番威仪，“不准你污蔑我家殷大人！”
她这样维护商殷，拳拳之情，把自个都给感动了。
谷卿闵表情，像是被塞了一嘴的五谷轮回之物般，很是一言难尽。
他在姜宓眼里，看到崇拜，看到狂热，看到飞蛾扑火的热情，简直是……
有病！
姜宓扬起下颌，轻蔑道：“在我眼里，你连跟殷大人提鞋都不配。”
她说完这话，暗自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琢磨着差不多了，躲暗处的人应该都听到了，适才提着食盒施施然离去。
黑幽幽的私牢里重新安静下来，须臾，暗门打开，从暗影中踏出一双玄面锦缎金线勾勒祥云海纹的皂靴。
长随方圆一脸牙酸的表情：“大人，大夫人真那么想的？合着咱们都误会她了？”
商殷没有说话，只看着姜宓离开的方向，火光从头顶投射下来，阴影就覆盖住了他的脸。
方圆轻咳两声：“大人，那谷生还未开口。”
许久，商殷应了声，只淡淡的道：“继续拷问。”
方圆点头，接着就听商殷疑惑道：“我为君为民了？我为何不知？”
方圆一噎，差点咬着自个舌头。
商殷勾了勾嘴角，很多人骂他谋朝篡位一手遮天，挟天子令朝臣。
说他为君为民的，姜宓倒还是头一个。
方圆瞄了眼商殷表情，顿时头皮发麻：“大人，自然是为君为民的。”
商殷看他一眼，摇了摇头道：“你的话，不中听。”
至少，没姜宓说来顺耳好听。
却说提心吊胆出了私牢的姜宓，见仲冬头一句话就是：“妈呀，刚才吓死我了。”
仲冬伺候着她换下小厮衣裳：“大夫人，不顺利吗？”
姜宓抚着胸口，一脸心有余悸：“商殷在啊，我都不晓得他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我还以为今个走不出私牢了。”
仲冬皱起眉头，手下利落地帮姜宓绾了个随云髻：“大人没当场戳破大夫人，想来是不计较的，大夫人权当没这回事就成了。”
姜宓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的，刚才麻着胆拍了他一身马屁，他这个人么，哼，就喜欢听那些。”
说着，她白净小脸上就浮起了自晒。
等拾掇整齐，又将那小厮衣裳还回去，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姜宓回到流水渊，还没进房间，就见庭院中站着个妇人。
那妇人穿一身灰蓝色制式裙裾，分明是四十来岁的年纪，却头发已经花白。
她只有一只眼睛，左眼戴着玄色眼罩，面容冷肃，不好接近。
姜宓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不安。
她是认识这妇人的，商府青姑，商珥的乳母，虽是奴仆，却相当于流水渊半个主子。
“青姑，可是大公子有吩咐？”仲冬上前见礼问道。
青姑目光审视，上下打量姜宓：“大夫人，大公子身子骨如今好了许多，今晚上开始，大夫人就同公子同榻安置吧。”
她说着，视线落姜宓肚子上：“大夫人也该为大公子诞下子嗣，延续血脉。”
听闻这话，姜宓悚然一惊。
上辈子，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如今却要她跟商珥行敦伦之礼，这可要如何是好？

第7章 做夫妻（修）
松泛的白色狩衣，宽大袖口和下摆有红色绸带的滚边。
姜宓跪坐在软垫上，双手拢着，微微低着头。
还带潮气的青丝垂至腰间，没有绾发，也没有佩戴首饰，她就那么素净着一张小脸，纯粹的像是空谷白栀。
长长的一声嗅，从她耳后脖颈间过。
“真甜，”低哑的声音缠绵悱恻，像极粘稠的金黄色蜂蜜，“阿宓，你用的什么香？”
姜宓睫羽颤动，不自觉抓紧了袖口。
“没有，”她声音带颤，又温顺俭良，仿佛是可以放在手中肆意把玩的珪璋，“我担心熏香太过，会冲着夫君，故而什么都没用。”
商珥低笑了声，冰凉的指尖敛起她鬓角一撮细发：“这么乖？是早就做好给我生孩子的准备了么？”
闻言，姜宓用力的将袖口抓出了皱褶。
她深呼吸：“大公子既娶我为妻，我便该给大公子传宗接代。”
商珥从背后半拥着姜宓，指尖点过嫩白的肩背，眸色渐次幽深，并有一种深沉的执拗在他眉目浮现。
“真心话？”他问。
姜宓点头，尽量忽略肩背的异样：“是，阿宓不敢有欺瞒。”
这话才落，肩上大力袭来，姜宓一个不稳，被推倒在了软褥子上。
她惊骇，浅淡的药香扑面而来，紧接着是微凉削瘦的身躯压了下来。
“夫君……”姜宓惊呼，临到头，到底还是惊慌失措极了。
她双手推拒在商珥胸前，急急的道：“大公子，今日不合适。”
商珥眯眼，他单手支撑，另一手撩扯着姜宓宽松的衣领。
雪白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映入眼帘，像煮熟的、剥了壳的鸡蛋白，香气幽幽，份外勾人。
“我今日葵水，会扫夫君兴致。”她定定望着商珥，一字一句的道。
商珥眉目冷了，仿佛暴雨之前的阴沉，黑压压的叫人喘不过气来。
“葵水？”他冷笑道，“这般巧？”
姜宓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不眨地望着他，不敢有片刻的闪躲。
“是，待过几日可好？”她放软身体，低下嗓音软软的，像是含着糖在哀求，每个字都带着腻死人的甜味。
商珥目光深沉，看了她良久，在就姜宓忐忑不安之时，他起身扬眉笑了。
“既是如此，我让青姑给你炖些补品。”他伸手把姜宓拉起来，像安抚小宠儿一样摸了摸她青丝。
姜宓半垂眸，不自觉松了口气。
她同商珥有白纸黑字的婚书在，按理为他生儿育女那是天经地义。
但姜宓不愿意！
这辈子，不管是商珥还是商殷，她都不愿意再有任何的牵扯。
她要自由，她要逃出商家。
以葵水为借口，也只不过拖延一时罢了。
姜宓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一边忧心忡忡，一边暗自庆幸还能再缓几日。
她拢好衣裳，就见商珥漫不经心走到黑漆雕芙蕖大床边，拍着床栏道：“过来，不做那事也能同睡。”
姜宓咬唇，眼波水色盈盈，在灯下平添几分娇美：“大公子，我……”
商珥笑着道：“要我说第二遍？”
姜宓不敢违逆他，只得跟着上床爬到里侧躺下。
偌大的房间，围屏处留有一盏八角灯，浅晕柔光氤氲迷蒙，在床帏间映衬出昏暗的光影。
姜宓手心湿濡，浑身僵硬，没法安然入睡。
商珥睡在外侧，面朝里，眼不眨地盯着她看。
俄而，一股子麝香味弥漫上来，姜宓闭眼多嗅了两口。
商珥忽然问：“你喜欢商殷对不对？”
这话，像是一记闷捶，咚地打在姜宓脑袋上，让她有片刻的发懵。
她睁大了眸子，转头诧异地看着商珥，一脸不明所以。
商珥面容上覆着厚重的阴影，看不清任何表情。
他敛着她一撮青丝，缠在指尖慢慢绕：“什么葵水，都是撒谎，你就这么怕我碰你？这么不愿意给我生孩子？”。
商珥的声音很轻也很浅，病气的面容上，还带着阴柔的淡笑，但那笑并未到达眼底，而是在眼梢就凝结成了冰。
姜宓大惊失色，她想起身，适才发觉四肢酸软无力，很是古怪。
“大公子，我这是怎么了？”她动了动指尖，根本没力气抬胳膊。
商珥单手撑头，冰凉的指尖掐着她下颌：“我对你不够好吗？还是你认为我真的满足不了你？”
姜宓被掐的疼了，眼眶浮现水雾，但她知道，绝对不能在商珥面前暴露真实想法。
她摇头，含雾的柳叶眸，娇弱可怜：“世间人，唯有大公子对阿宓最好。”
这话说的真心而诚挚，是个人都会被感动。
然商珥不为所动：“又想骗我，嗯？”
他掐她的力气越发大，额头青筋鼓起，有些可怖：“我告诉你，只要我一日不死，你就一日是我的商姜氏。”
话罢，商珥突然俯下身来，埋头就在姜宓白嫩的脖颈间咬了一口，像野兽标记猎物一般。
姜宓猝不及防，痛呼出声。
她疼的整个人都在打颤：“大公子，你弄疼我了。”
商珥起身，浅淡的唇上猩红点点，他那一口却是将姜宓给咬出了血。
“今晚上，就做夫妻！”商珥一个翻身，骑在她身上。
事情真到了这步，起先的慌乱畏惧沉淀下来，她反而冷静了。
姜宓忍着疼：“阿宓对大公子的心日月可鉴，大公子执意如此，那就躺着让阿宓来伺候可好？”
商珥挑开她腰间细带，斜襟的衣领往两边垂落，露出豆青色的兜肚小衣。
“你也是觉得我身体不好？”商珥捻起小衣细细的带子，脸上泛出诡异的潮红。
他看着姜宓的眼神，幽幽深深，阴寒执拗，又晶亮的可怕。
姜宓努力抬手，然四肢发软，没有丝毫感觉。
商珥俯身松松掐着姜宓脖子，舌尖舔舐着她小耳廓，一字一顿的道：“放心，今晚我身体很好，好到能让你里里外外都成为我的人。”
苦涩的药味随着商珥呼吸弥漫上来，挟裹着丝丝血气。
姜宓大骇：“大公子，你做了什么？”
商珥低笑起来，带着不顾一切的癫狂。
他逐渐收紧五指，迫使姜宓仰头。
“做让你快活的事。”他边说着，边细碎地亲吻姜宓。
姜宓脸色涨红，眼前有片刻的眩晕，鼻尖是越来越重的血腥味。
她抬眼，惊诧至极：“大公子，大公子你在流血。”
殷红的鲜血从商珥鼻间、嘴角流下来，丝丝缕缕，艳色妖冶，低落在姜宓雪白的肌肤上，仿佛是毫笔描绘出的红梅。
商珥毫不在意，他低喘着气，眼神亮的好似有两团火在燃烧。
他道：“你是不是也巴不得我死？放心，我便是死，到黄泉也带你一块。”
他开始撕扯姜宓的衣裳，像一匹失了心智的野兽。
姜宓放声朝外头大喊：“来人，大公子吐血了，快来人……”
商珥猛地捂住她嘴，耳蜗也开始有血渗出来，他脸红的厉害，仿佛全身的鲜血都在沸腾燃烧。
这模样，分明是服了虎狼之药！
姜宓急得不行，若是商珥死在她身上，约莫商殷同样不会放过她。
就在此时——
“嘭”门牖被人踹开，明亮的火光乍然照射进来。
姜宓就在那火光里，看见身穿玄色锦服的商殷踏了进来。
他的每一步都好似踩在姜宓心上，背后是耀眼的芒光，整个人就像是一场浩大的救赎。
可姜宓知道，那救赎不是对她的。
床帏里头的情况太惨烈，商殷摆手，示意仆从不要跟着。
他三两步进到里间，撩开层层帷幔，浅棕色眼瞳骤然紧缩。
姜宓的情形很不好，衣衫半解，白嫩如牛乳的肌肤上，殷红点点。
白和红的极致对比，像是在鲜血里开出的白栀子，充斥着一种凌虐过后的破碎美感。
商珥更不好，耳鼻口都在流血，脸色呈现不正常的潮红，眉目间弥漫着青白死气。
他好似没了理智，只顾着在姜宓身上痴缠贪恋，像是欲兽。
商殷想也不想，一把将姜宓从商珥身下拽出来：“来人，请大夫。”
商珥跌坐在床褥里，他眯眼看了商殷好一会，忽的厉声道：“还我！”
姜宓衣衫不整，还站立不住，商殷皱起眉头脱下外衫将人一裹，弯腰抱了起来。
商珥冷笑，他脸上有血，此时就像是厉鬼：“商殷，把人给我放下。”
商殷不为所动：“你不想活了？谁给你的虎狼之药？”
商珥下床站起来，一把扣住姜宓手腕，同商殷面对面，形成对峙。
“你抱着的，是你嫂子。”他吐字清晰的道。
姜宓在商殷怀里颤抖了下，她小心翼翼抓住商殷一点胸襟，埋头不言。
商殷仍旧面无表情：“大夫片刻就到，这种事我不想看到第二次。”
说完，他竟是转身就走。
商珥拽着姜宓不放，他笑了起来，语带恶毒地问：“我的好弟弟，你兄长还没死呢，你就迫不及待的想跟我抢女人了么？”
商殷凤眸凌厉，闪电般出手点在商珥脉搏。
商珥臂膀一麻，被迫松开姜宓手腕。
商殷大步走到外间：“大公子吐血病发，神志不清，拿我牌子去请禁宫御医。”
“嘭”里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商珥奔出来，披头散发，血迹斑斑，瞧着份外狰狞。
他戾气十足的威吓道：“商殷，你敢踏出半步，断手去足，我没你这个胞弟！”
商殷踏在门槛的前脚悬空，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姜宓裸露的一双玉足。
那玉足小巧白净，圆乎乎的脚趾头，可爱的像一粒粒小小的白珍珠，透着健康的粉色，十分漂亮。
此时，那玉足微微蜷缩着搓蹭在一起，像极主人的性子，胆小又羞怯。
他薄唇轻抿：“披风。”
长随方圆赶紧奉上，低头帮衬着盖姜宓身上。
尔后，他抱着姜宓步伐稳健，走出北厢。
商珥宛如失心疯发作，在房里口不择言的辱骂起来：“商殷你这个断眉克星，什么都要跟我抢，你怎么还不克死你自己……”
姜宓半睁着柳叶眸，鼻间闻到商殷身上浅淡的雪松冷香，心里头无波无澜。
夜色寂静，月华徐徐，清辉遍撒。
姜宓嗅着庭院绿植泥土的气息，轻轻松了手里的胸襟。
“我来前正做梦。”忽的商殷开口道了，他声音比白日里沉哑一些，带着莫名的意味。
姜宓怔然，心头蓦地重重一跳。
商殷停下脚步，借着月光，低头看姜宓：“我梦见你死在我面前，你的血把我明黄色的皂靴染成了红色。”
姜宓震惊了，不自觉睁大眸子。
怎么会？商殷怎会梦见前世？
将她表情尽收眼底，商殷特意看了眼没戴冰丝手套的手，又说：“明黄乃帝王之色，非九五至尊不可穿戴。”
他顿了顿，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问：“姜宓，你告诉我，我会是什么人？还有你……”
你又会是我的什么人？

第8章 他的不准（修）
你又会是我的什么人？
姜宓一晚上脑子里都是这句话，她能是他的什么人？小宠儿？玩物？还是……长嫂？
她晒笑出声，冷嘲而不屑。
这一辈子，她什么人也不是，往后要和他没半点关系。
姜宓暂且宿在风雪楼止戈阁五楼，两辈子都是同一个地方，也是让人唏嘘。
好在商殷并未追根究底，提过那梦之后便再没说其他。
姜宓不自觉松了口气，若是再追问，她还真没法招架。
商珥给她下了少量的迷药，故而她四肢乏力酸软。
一个时辰后，药性过去，她恢复过来，脖子上的咬痕已经被仲冬清理过了，这会不流血也不疼。
姜宓睡不着，她拉着仲冬的手，低声道：“仲冬，你陪我睡吧。”
仲冬身形一僵，随后窸窸窣窣摸上了床榻，她离姜宓很远，几乎半个身子都悬在床沿外。
姜宓往她身边挤了挤，将毛茸茸的小脑袋靠她肩上。
好半天，才呢喃低语说：“仲冬，你去过大夏以外的地方吗？”
黑夜里，仲冬回答：“没有。”
姜宓轻声笑起来，像得了一颗甜糖就满足了的小姑娘：“大夏以外还有波斯，有番邦，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国家。”
仲冬问：“大夫人想去吗？”
姜宓没回答，就在仲冬以为她睡着之时，才有更小的声音传来——
“想去的呢，但是需要一大笔银子，还有出境的出关文书。”
这两样东西，商府都有，但她目前还拿不到。
仲冬心思微动：“若是要去，请大夫人务必带上婢子，婢子多少会些拳脚，也好护持一二。”
姜宓蹭了蹭仲冬：“好的，我带着你，你保护我。”
仲冬曾是江湖人，机缘巧合来到她身边，从前两人就是这样相依为命过来的。
软乎乎的姑娘在锦衾里蠕动了下：“但你不要跟别人说，这是我们的秘密好不好？”
仲冬眉眼都舒展开：“嗯，婢子谁也不说。”
姜宓困乏了，她往仲冬怀里拱了拱，嘀咕道：“仲冬，你身上怎么还是硬硬的？都是骨头磕着我了。”
嘴上这样说，但身体却很信赖地滚过去。
仲冬硬躺着，像一具硬邦邦的尸体，不敢动分毫。
良久，怀里的人传来浅浅的呼吸声，她嗅着那股子幽幽甜香，低声道：“婢子，努力多吃一些，多长些肉。”
与此同时，楼下商殷的寝卧里。
他坐在小书案前，愣神地看着自个双手。
那手出奇的漂亮，五指修长，掌心略带薄茧，手背呈白玉光泽，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方圆瞄了他好几眼，不敢随意吭声。
好一会，商殷道：“方圆，我能碰商姜氏。”
闻言，方圆震惊了。
他家大人也不晓得怎生的怪症，谁都能碰，就是不能碰触女人，不管老的少的，都不能碰触。
不然，轻则全身起红疹，重则昏迷高热。
方圆支吾了半天，为难挠头：“大人，商姜氏能碰，那您也不能碰啊，她可是您长嫂来着。”
今晚上为了商姜氏，府上怕是要兄弟阋墙了。
商殷斜他一眼，憋了半晌下令道：“拿五十本奏请过来批阅。”
凤凰木林里，夜风徐徐，枝叶沙沙，一夜无话至天亮。
辰时，姜宓被仲冬推醒了。
仲冬温热的帕子覆她脸上：“大夫人，大人在一楼见朝臣，好像是莫家的人，就是那个大夏大儒。”
姜宓霎时就清醒了，她咕噜爬起来，抓起衣裳就往身上拢：“人走没有？”
仲冬摇头：“还没有，不晓得谈了什么，那大儒脸色很不好看，还骂大人是奸臣。”
姜宓不急了，她思忖片刻：“你去守着，莫大儒要离开的时候通知我一声。”
仲冬应下，伺候完姜宓梳洗就退下了。
姜宓啃了两块玫瑰酥垫肚子，她等了片刻，从另一侧楼下了止戈阁。
止戈阁一楼外，是曲曲折折的廊芜，再外才是大片的凤凰木林。
林中曲径通幽，凤凰木高大葳蕤。
姜宓躲在凤凰木背后，探出脑袋往里看。
一楼议事厅里，莫大儒面色铁青，他怒指着商殷，正说着什么。
反观商殷，漫不经心地呷着茶水，不冷不热，连眼睑都不抬一下，衬的莫大儒像个滑稽的杂耍小丑。
姜宓听不清两人的谈话，但是她知道，莫大儒今日是为救谷卿闵而来。
毕竟么，现在的谷卿闵可是他的得意门生，未来的东床快婿。
须臾，两人似乎谈妥了，莫大儒起身，黑沉着脸拱手甩袖往外走。
彼时，方圆带着一身狼狈的谷卿闵慢吞吞往这边来。
姜宓往袖子里摸了摸，暗自定神。
她提起裙摆，退到商殷看不到的地方，然后弯腰挑拣地上开败的火红凤凰木花。
这个时节，凤凰木基本都开过了，地上时常有仆役清扫，故而姜宓找了半天，也才拾的两三朵。
但她不慌不忙，时往前走几步，时又仰头后退，似乎在看树冠。
冷不丁——
“呀，对不住。”
她惊呼一声，宛如受惊的小兔子，不小心撞到了人，连忙慌乱后退。
莫大儒皱起眉头，正想发火，但见眼前的小妇人眉目娇弱，身姿楚楚，那点火气瞬间就消了。
“看着点路。”莫大儒挥袖道。
姜宓怯懦点头，她余光瞥见谷卿闵已经近了，距离这边不过两三丈远。
她小心翼翼抿了抿嘴角，指着莫大儒脚边一方白兰花玉佩问：“大人，您的佩饰掉了。”
莫大儒低头捡起白玉兰佩，皱着眉头看了看：“这不是我的。”
姜宓愣了下，接过那白玉兰佩：“那可能是我看错了，指不定是府里谁落下的。”
莫大儒点了点头，对姜宓甚是有礼地拱了下手，随即迎向了谷卿闵。
姜宓捏着白玉兰佩转身，恰同谷卿闵视线撞上。
谷卿闵眼瞳骤然一缩，姜宓朝他扬了下手里的白玉兰佩，眼眸微弯地笑了。
刚才的一幕，谷卿闵看的清清楚楚，他从来不知道姜宓和莫大儒之间，瞧着竟是十分相熟的。
莫大儒背负双手，朝谷卿闵点头：“走吧。”
谷卿闵回不过神来，视野发黑，浑身冷汗涔涔。
他不敢去想，要是莫大儒晓得，掌上明珠莫如意的玉兰花蕊佩在姜宓手里，他会是何种下场。
他压根就不敢去赌这个可能性。
姜宓歪头，眼瞳黑浚浚的，仿佛漂亮的黑曜石。
她隐晦的朝谷卿闵比了个“二”的手势，表示五日之期还有两天。
谷卿闵倒抽冷气，僵硬转身，跟在莫大儒身后，脚步虚浮地走出商府。
姜宓看着谷卿闵离开，嘴角上翘，白嫩小脸上就带出笑意来。
总归谷卿闵吃瘪不好过了，她就高兴。
那小模样，娇娇软软中带出一点小心机小坏，迥异于平时在商家两兄弟面前的温顺，瞧着更鲜活灵动。
绾着妇人发髻，眉目却带着青杏般涩意的姑娘，轻哼两声，转着手里的凤凰木花，一回头，就撞进冷硬的怀抱里。
鼻端熟悉的雪松冷香，让姜宓头皮发麻，浑身发憷。
她蹬蹬后退，飞快将脸上表情藏好，偷瞄了商珥两眼，细声细气的道：“打扰到殷大人了，我这就退下。”
她还来不及离开，商殷拿过她手里的白玉兰花佩。
他看了两眼，浅棕色的眼瞳，鎏金波动，仿佛一应秘密在他眼皮底下无所遁形。
姜宓大气不敢出，生怕商殷问东问西，一个不好，她就露了马脚。
商殷将白玉兰花佩扔还给她，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旋身回了书房。
姜宓心惴惴，捏紧白玉兰花佩，匆匆跑了。
商殷侧目，见那抹鹅黄的裙裾翻飞，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揉了揉眉心，问长随：“方圆，谷卿闵说的那信物找到了么？”
方圆摇头：“不曾。”
商殷薄唇轻抿，考虑了好一会才说：“水流渊那边多差个人看着，再有昨晚的事发生，你就提头来见。”
方圆打了个抖，犹豫了半天，呐呐问道：“大人，是不准大公子擅用虎狼之药，还是不准大公子跟大夫人行敦伦之礼啊？”
这话一落，书房里，奏请嗖嗖砸来，砸的方圆抱头逃窜。
两日一晃而过，姜宓起了个大早。
她记得，今个城中安仁曲的慈恩寺有一场俗讲，俗讲僧曾是先帝钦点过的得道高僧玄悯。
为一睹玄悯风采，京中很多勋贵世家都会前去。
大儒莫家的人会去，谷卿闵也会去。
姜宓同商珥支会了声，只说是去听俗讲给他祈福。
商珥自那晚后，身子骨像腐朽的枯木，瞬间就垮了，如今都还躺在病床没法下地。
青姑见姜宓带着誊抄的经书，诚心十足，遂安排了府里的马车送她过去。
姜宓到慈恩寺之时，九层雁塔的广场上已经站了许多人。
有小沙弥前来，领着姜宓往后头庙堂去。
姜宓到了正殿，将誊抄的经文交给主持供奉，又添了青姑给的香油钱，在主持处饮了一盏茶，还要了枚开过光的平安符。
雁塔广场上，传来震耳欲聋的洪钟声，俗讲开始了。
姜宓同主持拜别，踏出正殿门槛，就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逝。
姜宓眸光微闪：“仲冬，你远一些看着就可。”
仲冬点头，落后姜宓数丈距离。
姜宓没去雁塔广场，反而是追着那道身影往后山去。
慈恩寺后山，有一处颇为盛名的梅花园林。
姜宓步入其中，没走几步，就让人从背后捂住了嘴，并拖拽到一株粗壮的梅花树下。
姜宓踉跄两步，猛地拔下头上金簪，狠狠的就朝捂她嘴的那手扎去！

第9章 针和龙（修）
“姜宓，你敢！”
一声怒喝，带着震惊和讶然。
姜宓去势不减，金簪尖锐末端触及皮肉，眼看就要刺出血来。
那手却猛地一松，彻底放开她。
姜宓冷笑，她收了金簪，转过身就见面容恼怒的谷卿闵。
谷卿闵一身绸布长袍，玉冠绾发，颇为人模狗样。
他身上被刑问的伤约莫还没好，动作间偶尔不太利索。
谷卿闵愤怒地瞪着她：“哼，你倒真是长进，都学会杀人不眨眼了。”
姜宓将金簪插回发髻上，冷眉冷眼问：“东西呢？”
谷卿闵眯眼看她，这副冷淡模样，他竟是看出一两分商殷身上才有的气度。
他心头一动，不怀好意道：“姜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的本性那是改不了的，你说说，商殷在床笫间还教了你什么手段？”
姜宓眼神冷凛，抿着唇没说话。
谷卿闵自以为说中了，他哈哈大笑起来，不甘又恶毒。
“贱人！”他骂道，眼神阴狠，分明是自己嘴里的肥肉，结果这块肥肉长了翅膀，飞别人碗里去了。
自己没尝到的甜头，全给别人占尽了！
“难怪背叛我，原来是爬上了商殷的床，”谷卿闵凑近姜宓，声音下流恶心，“怎么样？商殷活好不好？有我这么了解你吗？”
姜宓闭眼再睁眼，白嫩的小脸上浮起嘲弄，想要羞辱她？
这手段还真是粗劣不堪哪。
她微勾嘴角，一字一顿回道：“绣花针也配和云霄游龙相比？”
极尽的轻蔑，极尽的不屑。
谷卿闵面色铁青，约莫只要是个男人，都不能接受这样的比较。
他啐了口，目欲喷火，斯文的面具撕去，败类本性尽显。
“绣花针？我今个就让你知道，谁才是绣花针！”他气急败坏，将姜宓按在梅花树下，边说边去撩袍摆。
姜宓膈应坏了，朝远处的仲冬看了一眼。
谷卿闵只觉耳边劲风扫面，下一瞬，手就被人死死抓住了。
姜宓则反手一巴掌抽过去。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
谷卿闵侧着脸，一脸的难以置信。
姜宓甩了甩发麻的手：“东西在哪？莫如意今日也在慈恩寺吧？你说我去见见她如何？”
这暗含威胁的话，让谷卿闵嗤笑起来。
姜宓皱起眉头，心里划过不好的预感。
果然，谷卿闵挣脱仲冬，摸着脸字字狠厉的道：“姜宓，我已经对莫如意坦白，你那枚白玉兰花佩还能威胁谁？”
姜宓愣了下，莫如意若是不计较，那白玉兰花佩倒真没甚作用了。
谷卿闵舌尖顶了下被打的面颊，慢吞吞从怀里摸出一方豆青色的细软锦缎来。
姜宓脸色一变，伸手去抢：“还我！”
谷卿闵笑着人往后退，那锦缎展开，上面纹绣的是并蒂芙蕖图，另外还有题词。
那东西，却是一方枕帕！
“想要？”谷卿闵甚是得意，他抖开枕帕，语带恶意地念出上面的题词，“姜姝窈窕人独立，宓妃留枕定三生。”
姜宓怒极反笑，不自觉捏紧了拳头：“你想怎么样？”
谷卿闵小人得志，他斜看姜宓，举着枕帕凑鼻端深嗅一口，然后露出色气的表情。
“阿宓，多少年来，我每晚都是枕着这方帕子才能入梦，”说着他还亲了枕帕一口，“就像是每晚你都睡在我身下一般。”
姜宓深呼吸，心思飞快转动。
她朝谷卿闵走近，脸上渐渐扬起甜美的笑靥。
连声音也娇娇如蜜：“谷郎，你天资聪敏，学富五车，从前就很有大抱负，如今却要折腰在勋贵之女的裙下，傲骨屈就，很辛苦吧？”
她离谷卿闵越来越近，近的素白柔荑轻飘飘搭在他胸前，眼波流转间，隐晦得朝仲冬使了个眼色。
仲冬福至心灵，脚步轻移，悄悄到谷卿闵身后，准备出手硬抢。
“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辛苦，只要你愿意……”她踮起脚尖，仰起头，气息清甜绵软，惑人的紧。
余下的话，缠绵悱恻，很是动人心神。
谷卿闵眼神闪烁，他一把抓住姜宓手腕，当着她面又将那方枕帕收进怀里。
姜宓心一紧，那东西，宁可毁掉，也绝对不能现于人前。
毕竟，暗含了她闺名的题词，是怎么都抵赖不了的。
仲冬扬手，浑身紧绷，距离谷卿闵后脑勺越来越近。
谷卿闵指腹摩挲两下姜宓手腕内侧，豁然转头盯着仲冬冷笑一声。
顷刻间，一队十人护卫凭空出现，那竟是莫家的护卫！
仲冬动作顿住，看向了姜宓。
姜宓朝仲冬摇了摇头，仲冬站到她身后，警惕地盯着谷卿闵。
谷卿闵拉住姜宓，指着雁塔广场的方向让她看。
“今日商殷会替陛下来听玄悯法师讲佛法经义，我要你亲手送他上路。”谷卿闵在姜宓耳边阴毒的道。
姜宓诧异，视野远眺，雁塔广场上，果然有个身穿暗紫朝服的身影。
她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了个拇指大小的小瓷瓶。
“这东西无色无味，你只需要在商殷品净水时倒进去就是。”谷卿闵的语气轻缓，仿佛是在说今个天气真好一样。
姜宓眼瞳紧缩，手都在发抖：“你觉得，我会受你威胁？”
谷卿闵笑了，笑声里带着笃定和志在必得。
他摸着姜宓的脸：“阿宓你会的，不然就不仅是这方枕帕会众人皆知，还有同绣花同题词的小衣，人手一份怎么样？特别你的夫君，那个病秧子，他要是被气死了就更好玩了。”
姜宓气的浑身发抖：“用这种卑劣手段构陷个后宅妇孺，谷卿闵你还有良心吗？”
谷卿闵摊手：“谁知道这些事和我有关呢？毕竟枕帕是你当年亲手送我的，小衣也不是我缝制的。”
姜宓盯着谷卿闵：“你非得这样利用我，不坏我一辈子不甘心，是也不是？”
闻言，谷卿闵表情冷下来，他用一种俯视的姿态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姜宓气笑了，胸口起伏不定，她定定看着下面的雁塔广场。
广场上，人头攒动，有钟声悠悠传来，挟裹着庙宇里特有的香火味道，让人心头安宁。
她收了小瓷瓶：“我知道了。”
随后，冷着脸旋身离开。
仲冬深深看了谷卿闵一眼，后退几步，安全了才追上姜宓。
“大夫人，您真的要受那小人的摆布吗？”仲冬问。
姜宓脚步不停，抿着粉唇没有回答。
仲冬犹豫了下：“大夫人，不然婢子找机会做掉谷卿闵。”
姜宓摇头，她站在正殿门口，看着缓缓走近的一群贵女。
“莫家肯借护卫给谷卿闵，已经不好下手了。”她道。
打头的贵女，一身白色粉绿绣竹叶纹的齐胸襦裙，绾着朝云近香髻，髻上插赤金红宝石孔雀尾的金簪。
长相精雅，气度高洁不凡，举手投足落落大方，一看就是书香门第世家娇养出来的。
姜宓看着那姑娘，眸光闪动。
谷卿闵做了初一，就别怪她做十五。
这一回，她要叫他鸡飞蛋打，什么都得不到！
姜宓将小瓷瓶给仲冬，附耳吩咐了几句，紧接着理了下鬓角，迎上那贵女。
莫如意跟身边的手帕交说着什么，她嘴角噙笑，姿态优雅。
姜宓等了会，寻着空隙插言道：“莫姑娘，小妇人有一物需要完璧归赵。”
莫如意转头，在看清姜宓面容时，眼底惊艳一闪而过。
绾着妇人发髻，但眉目鲜嫩带涩，像是四月里，枝头桠间颤巍巍的带露青杏。
还不够水润饱满，可一双天生带三分媚的柳叶眸，硬是生生让她身上多了旁人没有的娇媚女人味。
“你是……”莫如意想了下，“商大夫人。”
姜宓弯了弯眉眼，从袖子里摸出白玉兰花佩：“听闻谷卿闵是姑娘父亲的得意门生，这玉佩应当是姑娘的。”
莫如意定定看着姜宓，她身边的手帕交惊咦一声，捂嘴道：“如意，这不是你的兰花佩么？怎的会在……”
剩下的话没说完，但足以引发很多的联想了。
姜宓歪头，无害又纯粹：“莫姑娘，这兰花佩我是从谷卿闵那得来的，今日想来应该物归原主。”
听闻这话，莫如意表情一下就变了。
她接过兰花佩，交给婢女收好，淡淡的说：“此事，谷生已经同我说过了，商大夫人如意奉劝你一句，不问自取是为窃，大夫人好自为之。”
姜宓眨了眨眼，黑浚浚的眼瞳里带起困惑茫然。
她不解道：“莫姑娘这话我怎么听不懂，全京城的人都晓得，莫家家徽是白玉兰花，我拿你家徽玉佩做什么？这东西，原先是放在谷卿闵素纹荷包里的。”
其他的话，她也不多说，朝着莫如意遥遥一福礼：“莫姑娘，俗讲要开始了，我先告辞。”
话罢，她飘然离去，仿佛就是单纯来还兰花佩的。
莫如意手帕交皱起眉头，不甚满意的道：“如意，这兰花佩是你送谷生的信物，如今却是姜宓还你的，谷生他这是什么意思？”
莫如意皱起眉头，再看那兰花佩，竟觉得满心不舒坦。
手帕交还在喋喋不休：“如意，我听人说，姜宓同谷生从前就是青梅竹马，你最好留个心眼。”
莫如意点了点头：“我省的，莫要担心。”
一行人揭过这话不提，紧着时辰往雁塔广场去。
彼时，莫如意到场之时，姜宓已经正襟危坐在商殷身边。
她半垂着头，露出白皙的侧脸，温婉恭顺，像只任人怜爱的小宠儿。
商殷气场十足，坐在高僧玄悯左手方，周遭之地无人敢涉足。
他戴着冰丝白手套的手转着茶盏，漫不经心往姜宓面前一送。
姜宓连忙端起手边银壶，避着人，摸出谷卿闵给的小瓷瓶，拔了塞子就往里倒。
尔后，她轻轻摇晃两下银壶，垂眸给商殷满上净水。
商殷看她一眼，薄唇轻勾，茶盏缓缓送至唇边，无知无觉的就要喝下去。

第10章 嘤，还捏人家手（修）
谷卿闵从未像现在这样亢奋激动过。
他同莫家人坐在一块，从这边的角度看去，刚好能把姜宓刚才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甚至于，连茶盏边缘碰上商殷薄唇亦能看清楚。
他手心浸出湿汗，接连喝了两大口净水。
在看到商殷没喝，复又放下茶盏时，他恨不得冲过去将那盏净水灌进对方嘴里。
他忍不住浮想联翩，商殷今日一死，朝堂大乱，正可夺势。
背靠清流莫家，他又有诛杀奸臣美名在身，定然会受到天下读书人的崇拜，锦绣前程触手可及。
谷卿闵甚至都预见到自己官袍加身，光耀门楣的风光场景。
到时，功名利禄，权势贵女，任由他挑选。
光是想想，就已经心潮澎湃不能自己。
谷卿闵口干舌燥，扯了扯衣领，将茶盏里的净水一饮而尽。
场上侍奉添水的小和尚挤过来，轻手轻脚帮谷卿闵盛满净水。
那小和尚的眉眼，细看去，竟是有几分的细腻秀气。
莫如意看了小和尚一眼，将手边同样空了的茶盏推了推。
小和尚眼皮一跳，低声道：“这位女施主请稍等，小僧银壶空了。”
姜如意没在意，对那小和尚挥了挥手。
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在谷卿闵身上，但见谷卿闵从俗讲开始，就一直目不转睛盯着斜对面的姜宓。
莫如意皱起了眉头，把玩着兰花佩，手帕交的话又回想在耳边——
姜宓和谷生从前就是青梅竹马。
她侧目，隔得老远，细细打量姜宓。
温顺乖巧，娇娇软软的，像漂亮的菟丝子，非得攀附着大树才能活下去。
莫说是男子，就是她都对姜宓生不出坏感来。
这般柔弱的姑娘，合该是要被人哄着捧着，逗她日日展颜，才算快活。
被谷卿闵和莫如意注意的姜宓，仿佛浑然不觉。
俗讲尾声，她中途起身离开了一小会，不过片刻就回来了。
慈恩寺的俗讲过后，是展示香客留下的墨宝。
能留墨宝的，香客身份都很不一般。
小沙弥们抱着一垒垒的书画上场，在黑漆长案几前，挨个放上去。
高僧玄悯身披红底描金的袈裟，眉目和善。
他走到商殷面前，单手一竖：“商施主，不若同老衲一并欣赏墨宝？”
商殷屈指轻敲案几，丝毫不懂客套般：“老和尚，本官庶务缠身。”
玄悯笑了笑：“辅政大人今日来听俗讲，定然是天意使然。”
天意？
商殷轻嗤了声音，冷不丁余光瞥见身边乖软沉默的姑娘。
他心头一动，梦里边，姜宓多数时候都在练字，所以是喜欢书画的？
“想看？”商殷侧目问。
姜宓眼波微动，抬眼才察觉商殷是在问她。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依着习惯自发给了回应。
商殷就见，乖乖的姑娘抿着粉唇，带着小讨好的朝他笑，柳叶眸弯弯的，黑瞳灿然，像是盛满了细碎星光。
特，招人！
辅政大人眼神沉了沉，转过头冷冷的道：“想看也不准去。”
姜宓：“……”
自说自话，出尔反尔，什么毛病？
这话间，前头不远处，围拢一起看墨宝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喧闹。
“阿弥陀佛。”高僧玄悯诵佛号的声音格外清晰。
“这不是我写的！”更外一道姜宓熟悉的声音紧跟着传出来，语气里的惊讶和震怒显而易见。
“好大的胆子，你这书生竟然对佛祖大不敬！”
“哼，听说还是莫大儒的得意门生，真是私德败坏。”
“就是，莫大儒怎会收这样的学生？”
……
此起彼伏声讨的声音传来，姜宓轻勾嘴角，软糯无害地笑了。
商殷意味深长看她一眼，小姑娘虽瞧着无害，但爪子却利的很。
“何事喧哗？”他开口问。
众人分挪开，现出玄悯的身形以及脸色发白的谷卿闵。
玄悯朝商殷躬身：“阿弥陀佛，辅政大人，这位施主说，落了私印的墨宝，不是他写的，是被人陷害的，不知大人如何看？”
商殷挥袖，半靠在圈椅里，表情浅淡：“字迹怎样？”
玄悯道：“对的上。”
商殷目光落到谷卿闵身上，浑然不在意，宛如是在看蝼蚁。
他道：“那就是了。”
一锤定音！落了谷卿闵私德败坏的罪名！
谷卿闵倍觉羞辱，只一个商殷的目光，就好比是拿毒刀在剐他的皮肉。
这样的难堪，像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脸面被践踏到尘埃里，对方还碾上两脚。
谷卿闵深呼吸：“小生一心向佛，绝对不会写出此等大不敬之话，定然是有人模仿笔迹，想让小生在各位面前出丑。”
商殷摩挲着扶手，他忽然想起上回对情信笔迹的事来。
且在梦境里边，姜宓嗜好练字，隐隐约约的，他好像梦过她双手练字的情形。
他偏头看向姜宓，安安静静的姑娘，半垂着眼，坐姿规矩，挑不出半点错来，也极没存在感。
但莫名的，他就是知道，这事应当是她下的手。
眼见商殷没说话，有那好事，想巴结讨好商殷的勋贵，连忙拿了那卷书画凑上前来展开。
“商大人，您看。”那人笑容谄媚，鄙薄了谷卿闵一眼念道：“佛前一跪三千年，未见尔佛心生怜。莫是尘埃遮佛眼，原是未献香火钱。”
“还是大儒门生，我呸，这等诗词也作的出来，可见不仅私德败坏，还狂妄自大。”那人落井下石。
谷卿闵脸色青青白白，他捏紧了拳头，视线落商殷面前的茶盏上，随后拼命对姜宓使眼色。
姜宓表情阑珊，她抬眼，黑浚浚的眼瞳目不转睛地看着谷卿闵，尔后缓缓露出一个嘲讽至极的浅笑。
轰隆！
仿佛闷雷轰顶，一刹那间，谷卿闵什么都明白了。
他牙齿咬地咯咯作响，往前一步：“贱……”
“谷生，”莫如意及时拉住他，修养甚好的笑道：“玄悯大师不知，谷生作诗词是要酝酿的，半梦半醉间，作出来的诗词才最令人拍案叫绝。”
她绝口不提那副对佛祖大不敬的题词，转而柔柔的道：“谷生，不若你当场作一首如何？”
说着，她亲自端着茶盏奉上。
谷卿闵捏紧的拳头松了松，按捺下情绪后，满心都是对莫如意的感激。
是啊，他只要当场再作一首绝妙题词，让众人看见他的才华，刚才的事自然就能揭过了。
想到此，谷卿闵肺腑豪气冲天，他接过莫如意手里的茶盏，一饮而尽：“上笔墨！”
姜宓眼眸眯起，在看到谷卿闵喝了那盏净水后，嘴角的笑意越发浓了。
笔是紫玉狼毫笔，墨是百年禅墨，就是那纸，也是天竺的菩提纸，着墨上去，能历经万年而不褪色。
谷卿闵握着紫玉狼毫笔，半闭着眼睛，他站在悬挂的菩提纸前，身上浓郁的书卷气扑面而来，倒还真像那么回事。
一息，两息，半刻钟……
谷卿闵终于落笔了，宽袖飞扬，墨迹横扫，柔软的笔触落到菩提纸上，宛如游龙般遒劲有力。
玄悯捏着佛珠点头，众人也悄然在改观。
想来能被莫大儒收为得意门生，又得莫如意青睐，这气势和派头，应当非常有两把刷子的，兴许刚才真是误会。
众人才这样想着，正等着看题词——
“噗”鲜血乍然喷洒，溅了菩提纸一片猩红。
玄悯惊呆了。
众人惊呆了。
这……
“噗噗”谷卿闵握不住笔，接连又喷了两口鲜血。
此时，他面如金纸，嘴唇发紫，摇摇欲坠。
他艰难转头，死死盯着姜宓方向。
姜宓将那小瓷瓶摆到案几上，朝他笑靥如糖地笑了。
怎么会？
谷卿闵做梦都不想到，他给姜宓，用来毒死商殷的毒药，怎么会眨眼就被自己喝了下去。
那杯净水……
他视野发黑，耳边听到莫如意的尖叫：“谷生！”
众人反应过来，一阵惊慌失措。
“有毒！”
“净水有毒！”
玄悯面色凝重，正要上前，不妨身边冲出个小和尚。
那小和尚眼疾手快扶住谷卿闵，在他胸背拍了好几下，又让谷卿闵吐出几口带毒的黑血。
玄悯从袖子里掏出粒蜡丸：“速速服下这个。”
小和尚犹豫起来，玄悯推开小和尚，蜡丸捏碎，将药丸飞快塞进谷卿闵嘴里，接着将人倒提起来，击打他胃部。
小和尚眼神闪烁，趁没人注意，退后飞快溜走。
雁塔广场乱了起来，也很快安静下来，有各家护卫和武僧在，倒也没出大乱子。
玄悯施救及时，硬是生生将谷卿闵从鬼门关拉回来。
姜宓摇头叹气，啧，没毒死谷卿闵，真可惜。
“你在可惜什么？”商殷单手撑头，突然偏头问姜宓。
姜宓心头一跳，将自己心思压下，露出茫然表情，浑然一副我听不懂的小模样。
商殷嗤笑，一身漫不经心：“你的婢女呢？”
姜宓绞着手，小心翼翼回道：“她对佛法经义不敢兴趣，我让她自行逛去了。”
商殷挑眉，不以为然。
他视线落到姜宓绞红的手指头上，又细又直，应该还软乎乎的。
“手伸出来。”他道。
姜宓愣了下，老老实实伸出双手。
商殷指尖一动，他皱起眉头思忖片刻，竟将右手的冰丝白手套给褪了。
紧接着，姜宓的手指头尖就被捏住了。
姜宓：“……”
像被暖过的白玉，又像是细沙粗粝磨过指缝软肉的触感，从她指尖粉肉捏到骨节，酥酥麻麻的。
姜宓怕痒地抽了抽手，结果没抽动。
商殷淡淡瞟她一眼，小兔子顿时怂起小尾巴，正襟危坐不敢造次。
没茧，不是长年累月练字的手。
商殷面无表情问：“平时练字吗？”
姜宓斟酌着，这问题不好回答，说谎话骗不了商殷，说真话又担心露出马脚。
她正组织语言：“偶……”
“就是她！”一声暴怒指控，滚滚如惊雷传来，“就是这贱人屡次三番勾引小生不成，因爱生恨，给我下毒的！”
随着这话，所有人转头看向姜宓。
于是，众人就看到，从来不碰女人，干啥都戴手套的辅政大人，正亲亲热热拉着长嫂的小手……
嗯，还在揉捏手指尖！！！

第11章 跟他撒撒娇
姜宓的脸，腾地就红了。
她用力抽手，结果还是没抽动。
商殷面容淡淡，冷然的视线扫视一圈，众人不约而同别开头。
堂堂辅政大人怎么会光天化日就捏姑娘家的手呢？
那是在把玩珪璋！
就是那珪璋长的像纤纤玉手而已。
姜宓嘴角抽抽，这该死的权势，约莫商殷指鹿为马，这些人都会腆着脸附和。
才从鬼门关走一遭的谷卿闵，昏昏沉沉地看着两人当众拉扯，心头一激动，挣扎着站起来，很是义愤填膺。
“你们看，这贱人水性杨花，是个男人都要勾引，青天白日就敢同男人肌肤相触，就是她给我下的毒！”谷卿闵道。
他嘴里还在流血，黑红的鲜血带着一股恶臭，滴答滴答的将华服锦袍给染的脏兮兮，非常狼狈。
莫如意皱起眉头，轻轻扯了扯他袖子。
奈何，谷卿闵满心都是对姜宓的怨毒。
最毒妇人心，他差点丢了性命，跟她不死不休！
他还指着案几上的小瓷瓶：“那个就是装毒药的瓶子，玄悯大师，你要给小生作证。”
玄悯神色犹豫，看向了商殷。
商殷确定姜宓手上没茧，遂放开她。
姜宓背着手，悄悄的在裙裾上擦了擦。
玄悯上前，先是诵了佛号，才问道：“商大夫人，谷施主说您下毒，还说毒就在这小瓶子里，您以为呢？”
姜宓脸上还带着点红晕，柳叶眸黑白分明，专注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无害的纯粹。
她咬了下唇，小心翼翼看了眼商殷，又怯懦地瞟谷卿闵，随后才细声细气地摇头说：“这不是毒。”
“贱人，毒药瓶都在，你还敢狡辩！”谷卿闵气的跳脚。
姜宓粉唇泛白，被骂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解释都说不出来，那委屈巴巴的模样叫人心疼。
“哼，你从前就是个不安于室的，才及笄就不要脸的送我私密信物。”谷卿闵口吻带着恶意。
既是撕破了脸皮，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挣扎着站稳当，朝在场众人看一圈。
今日来听俗讲的，除却勋贵世家，再有就是有名声的读书人，随便拉一个出去，那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谷卿闵咧嘴笑了。
姜宓猛然抬眼，眼神惊恐，她不断摇着头，仿佛在哀求谷卿闵。
谷卿闵快意极了，他冷笑起来：“这贱人，前些时日还邀约我私奔，想我自幼饱读圣贤书，学圣人理，又岂会做那等伤风败俗之事。”
姜宓都快哭了，她下意识往商殷身边靠了靠，手在案几下，紧紧拽住他袖角，指头用力到泛白。
仲冬此时来到姜宓身后，手放她肩上按了按。
姜宓垂眸，湿润的睫羽宛如蝴蝶颤动，众人就见她白着脸，倔强的道：“你污蔑我！”
姑娘家的嗓音，天生带着绵软，反驳人的时候，压根就没威慑力，也没甚说服力。
商殷看了眼袖角，细软手指头软乎乎的触感，刚才还在手心。
他漠然的重新戴上手套，拿起案几上的小瓷瓶看了看。
谷卿闵盯着姜宓，众目睽睽之下，人证物证一应俱全，他笃定姜宓翻不了身，几乎迫不及待想看对方万劫不复的下场。
胸腔之中的恶意汩汩而生，最后在他嘴角开出恶之花来。
谷卿闵缓缓将手伸到了怀里，像是要掏出某物：“诸位且看，贱人送……”
“贱人”二字方落，商殷凤眸一凛，猛地抬脚踹出。
黑漆案几嗖的一声，狠狠撞上谷卿闵胸膛。
“啊！”谷卿闵被撞的倒退数步，最后倒在地上，还将身边的人一并带倒。
莫如意惊呼一声，好在婢女抓得紧，她才没摔倒。
这变故，惊吓了所有人。
商殷冷冷开口：“本官不吭声，你当我商家人好欺负不成？”
满场安静，谁都不敢吭声。
姜宓讶然，她愣愣望着商殷，似乎没想到自己装可怜的效果这么好。
毕竟，上辈子这狗暴君非得她吹枕边风，才肯多维护她几分。
谷卿闵半天没爬起来，他刚中了毒，本就虚弱着，还让商殷一案几给撞断了肋骨，此时痛不欲生。
商殷又看了眼被抓出皱褶的袖角，皱起眉头将那小瓷瓶丢给玄悯：“验看。”
玄悯笑眯眯地接住，慈眉善目道：“辅政大人所言甚是，谷施主既然认定这是毒药，就由贫僧打开一验便知。”
众人附和称是，很有眼色的跟着站队了。
就有人嘀咕道：“我还以为莫大儒的得意门生，多有能耐，原来就只是欺负妇孺的能耐啊。”
“就是，我宁可同真小人相交，也不愿跟这种欺软怕硬的伪君子为伍。”
“这些读书人，怎么越读书越回去了，还不如我家门房马夫知理呢。”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让谷卿闵怄的接连吐了几口血。
他眼冒金星，浑身都痛，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
莫如意跟着脸上无光，她暗自掐了掐手心，对婢女使了个眼色。
婢女连忙找来医僧，医僧往谷卿闵嘴里塞了片老参，硬是让他想昏都昏不了。
玄悯验看了小瓷瓶，又让小沙弥端来一盏净水，将瓷瓶中的东西倒出来。
顿时，一股子清甜的芬芳四处弥漫。
有人恍然大悟：“这是蜂蜜！还是上好的槐花蜂蜜。”
玄悯尝了一口，点头道：“施主说的对，是蜂蜜。”
“不可能！”谷卿闵被武僧搀扶着站起来，断裂的肋骨痛的他满头大汗，他抖着染血的嘴皮子不敢怒吼，“这就是毒药！”
玄悯脸上笑意收了：“谷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刚尝过，确实是蜂蜜无疑。”
“我家殷大人不喜白水，所以我特意带了点蜂蜜避味。”姜宓轻言细语插言道。
众人恍然大悟，又是一番称赞姜宓温婉贤惠的。
浅棕色的眸光微动，像微风拂过湖面，带起不易察觉的涟漪。
商殷摩挲着扶手，他确实不喜白水味，这点喜好连长随方圆都不清楚，身边的姑娘倒是知道的明明白白。
他看着姜宓羞涩微笑，柳叶眸晶亮亮的，仿佛只要给她一点甜头，就能心满意足。
这会，他忽然就明白过来，梦境中的自己为何会特别对待她。
这样的姑娘，这样的性子，倒像是专门合着他心意长的，让他想将人困在身边养着逗着。
若是能再粘着他撒撒娇，就更招人爱了。
姜宓浑然不觉商殷的心思，她腼腆笑着，像害羞的兔子。
俄而，她看着谷卿闵，犹犹豫豫的说：“谷生，我不晓得你为什么污蔑我，你若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就原谅你，但是日后不得再说我半句不是。”
瞧瞧，她就是这么无害善良，把旁人都给感动的热泪盈眶。
她顿了顿，又软糯糯道：“还有，私相授受对女子名节很不好，信不信物的话，你也不要再说了。”
姜宓声音不大，语调不疾不徐，听着都是一种享受。
这样的女子，看模样气质乖乖巧巧的，哪里像谷卿闵嘴里说的那样不堪？
在场所有人心里的天平不自觉就偏向了姜宓，大男人和个弱女子计较，真是丢人！
谷卿闵心塞到吐血，似有一把火在五脏六腑煅烧，烤炙的他龇牙裂目，恨不能扑过去生撕了姜宓。
莫如意皱起眉头，此时此刻，哪里还是能挽回的。
她瞥了谷卿闵一眼，从前的好感都化为了嫌恶。
“谷生，给商大夫人道歉吧。”莫如意道。
谷卿闵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他看向周围的人，不管是勋贵世家，还是同窗友人，亦或是玄悯这种得道高僧，此时看向他的眼神，都像是带着刺的。
他浑身都在颤抖，脸面和自尊不复存在，被所有人的目光凌迟践踏，像一场生不如死的酷刑。
“不对！”他撕吼着，恨得双目赤红，“我有信物，绣着她闺名的枕帕，你们快看！”
谷卿闵嚷着，状若癫狂的从怀里摸出那豆青色的锦缎。
这动作扯到内伤，又让他吐了好几口的血。
“真的，这上面有题字，”他高举着锦缎，面目狰狞地盯着姜宓，一字一句念叨，“她亲自绣的，姜姝窈窕人独立，宓妃留枕定三生，有她闺名！”
满场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谷卿闵。
一阵风打着旋吹来，将谷卿闵手里的锦缎吹开，他手一松，那锦缎飘然落地。
豆青色的锦缎，徐徐舒展，落众人眼里，那就是一件——
男式亵裤！
那亵裤前裆露在外头，能看清长年累月穿下来，胯部明显的黄色脏污痕迹。
“噗嗤……”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讥诮笑声，世家贵夫人和贵女之流，各个扭头掩面，羞于看见这等污秽之物。
就连谷卿闵的同窗，也是各个退避三尺，恨不得同他划清界限。
莫如意更是气的面色通红，一身涵养都快绷不住了。
“笑死人了，”有那京中纨绔子弟口无遮拦，大声嘲笑道，“谷生，你怕不是个天阉吧？这么大了还尿不干净，只有龟根如稚子，小如黄豆，龟皮长如裹布，才会如此哪。”
这话一落，引来众多男人的放声大笑，就是一些女眷都悄悄红着脸翘起嘴角。
谷卿闵愣了下，看清那亵裤后，整个人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他阴毒地盯着姜宓，像是毒蛇，咆哮着怒吼道：“贱人，你又害我！”
说着，他竟是推开武僧，如狼似虎的朝姜宓扑过来，那架势仿佛要玉石俱焚。
姜宓早提防着，她提起裙摆，毫不犹豫躲到商殷背后，拽着他腰间革带。
末了，还悄悄对仲冬眨了眨眼睛，飞快勾了下她手心。
仲冬失笑，紧了紧手，微微红着脸轻咳了声。
谷卿闵自然是没法靠近姜宓的，还在半路就让方圆给推攘了回去。
商殷眼神无波，只看向了莫如意。
莫如意心头咯噔一下，浑身发憷。
她一把抓住婢女的手，飞快下令道：“来人，谷生失心疯犯了，还不将其带下去！”
这一句话间，莫如意脑子里已经转了无数念头。
谷卿闵是父亲的得意门生，又受她青睐，某种意义上，根本就代表着莫家。
而辅政权臣商殷，同自家父亲，那是朝堂对头。
莫如意出了一身冷汗，此刻悔的肠子都青了。
谷卿闵这个蠢货，前几日才惹了商殷，今日又撞上去，自家父亲怕是要受牵连。
她苦笑一声，身边谷卿闵还在不依不饶地闹着。
莫如意心烦意乱，反手就是一耳光抽过去，直扇的谷卿闵当场晕厥。
“丢人现眼的东西，快些带下去！”莫如意咬牙切齿。
莫家护卫不敢磨叽，连忙拖着谷卿闵退下，像是拖一条死狗。
莫如意勉强扯起嘴角，款步走向姜宓：“商大夫人，我……”
“莫勤旬门生如此德性，教御不言妄为人师，”商殷漫不经心起身，背着手将姜宓从撕下来，“更甚，前几日试图以国子监祭酒之职行贿本官。”
莫如意脸色唰的就白了，那日从商家私牢救出谷卿闵，正是以国子监祭酒的位置做的交易。
姜宓同情地看了眼莫如意，狗暴君城府深的很，这坑早几日就挖在那了，莫大儒莫勤旬这回怕是要清名扫地了。
果不其然，商殷道：“莫勤旬莫大儒？哼，本官今日一早奏请陛下，定要肃清这股不正之风。”
莫如意娇躯颤抖，一脸惊恐：“辅政大人，家父……家父都是受了小人蒙蔽，望您明朝秋毫。”
说罢，她一咬牙，竟是跪了下去。
商殷背负双手，身上官威凌人：“让莫勤旬自个跟陛下回禀。”
丢下这话，商殷抬脚就走。
雁塔广场上，所有人都没料到今日俗讲，竟是这样的结局收场。
姜宓拢着手，上前几步，将一身瘫软的莫如意扶起来。
莫如意眼底还有惊惧之色，好似惊恐之鸟。
姜宓送上帕子，低声道：“莫姑娘，莫大儒乃朝堂肱骨，殷大人对他，那是爱之愈深责之愈严，小妇人没啥见识，但我觉得，莫大儒赤胆忠心，陛下看在这些情面上，定然不会多加责难的。”
说完，她还拍了拍莫如意的手。
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此时此刻，莫如意心头熨帖发软，真真觉得眼前的女子，骨子里都带着纯善，可敬可贵。
她心里内疚起来，在这之前，她还偏听了谷卿闵的话，对姜宓多有介怀。
“商大夫人，我……我对不住您。”莫如意红着眼道。
姜宓无所谓地笑笑：“没事的，我不放心上，莫姑娘早些归家，将莫大儒身边的奸邪小人都撇清了，也好让陛下看到大儒的悔改之心呀。”
莫如意已经六神无主，抓着姜宓像抓住救命稻草：“大夫人说的对，我这就回去，替家父清扫门户。”
闻言，姜宓满意了，毁了谷卿闵名声，再断了他的前程，抢了他的靠山，看这狗渣男日后还怎么蹦跶。
“莫姑娘赶紧的，等这茬过了，姑娘若是不嫌弃，我邀约你出来喝茶如何？”姜宓有心交好莫如意，遂巧笑嫣然的说。
莫如意满心的感动：“好，大夫人切莫忘了如意才是。”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姜宓才拜别莫如意，赶紧跟上走远的商殷。
山门外头，九十九步白玉台阶下，商殷站在马车边，静静听方圆说着什么。
姜宓心紧了紧，连忙收敛了多余情绪，脸上带出乖巧软和来。
她拾阶往下，隔得老远，见方圆隐约向商殷呈上某物。
那东西一晃而过，姜宓只看到一点模模糊糊的淡青色。
商殷回头看了她一眼，姜宓连忙端起浅笑，脚步快了几分。
一直到上了马车，姜宓猛地抓住仲冬手，急切问道：“东西呢？”
仲冬从袖子里摸出一方豆青色锦缎：“大夫人，这就是从谷卿闵怀里摸出来的。”
姜宓松了口气，她接过那锦缎，打趣道：“你可真有意思，哪里找来的那种裤头？羞死人了。”
仲冬笑了：“今日慈恩寺人多，随便摸的一条，那小人这……”
话还没说完，仲冬就发现姜宓脸色大变。
“错了，”姜宓睁大了眸子，惊骇至极，“这不是那条枕帕。”
她手都在发抖，整个人面色惨白，像浑身生气都被抽没了。
仲冬展开锦缎，平滑的手感，真真实实的豆青色，可上面没有并蒂芙蕖的绣花，也没有题词。
“这……”仲冬震惊，“婢子佯装成小和尚，从谷卿闵怀里摸出来的，就是这东西啊。”
姜宓哭都哭不出来，她咬着拇指，将指甲咬的咯咯作响：“错了，错了……”
她嘴里不断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突然想起上马车前，方圆递给商殷的东西。
现在回想，那东西根本就不是淡青色，而是豆青色才是！
姜宓一把掐住仲冬的手，点漆黑瞳沉的看不见任何光亮，绝望又崩溃。
她抖着毫无血色的粉唇，结结巴巴地吐出一句话——
“完完了，枕…枕帕……在在商殷手里！”

第12章 宓宓宓宓
垂挂有商家银蛇家徽的马车里，木轮咕噜，小窗牖棉帘飘动，间或的芒光偷泻进来，照亮一隅。
商殷大马金刀坐在厢椅上，面无表情地捏着一方锦缎。
那锦缎通体豆青色，面料上乘，入手顺滑，是块好料。
更为难得，上面的并蒂芙蕖绣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淡粉色和翠叶相交，在光影下，好似真的芙蕖花苞绽放。
不仅如此，边角还有题词，简短两句题词情意浓烈，簪花小楷的字迹工整秀美，瞧着就舒心。
这是一方枕帕，十二分用心缝制的枕帕。
“哼，”商殷冷笑一声，“不会簪花小楷？”
方圆摸了摸鼻尖，不敢吭声。
要说他家大夫人，也真是能耐，竟把堂堂大夏第一辅政权臣都给唬弄过去了。
商殷抬手想扔了那枕帕，可手才抬起来，他又放下了。
太阳穴越发抽疼，突突的，像是有人拿绣花针在里头搅合。
商殷掐了掐眉心：“方圆，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方圆犹豫起来：“大人，小的只是个下人，不敢妄议。”
商殷踹了他一脚：“议都不会议，要你何用？”
方圆委委屈屈受了，衣摆上的脚印还不敢拍掉。
商殷思忖片刻，指尖点在枕帕上：“此事不宜兄长知晓，你……”
方圆洗耳恭听，然一个“你”字后，商殷半晌都没说出后面的话来。
“大人？”方圆壮着狗胆。
只见商殷垂眸看着那枕帕，指腹摩挲了两下，眼梢的冷意越发浓盛。
好一会，商殷似乎下定了决心：“回去让商……”
“嘭”一句话未完，马车剧烈地颠簸起来。
商殷后脑勺撞厢壁上，耳膜里响起尖锐嗡鸣，他甩了甩脑袋，视野一片黑暗。
紧接着，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方圆大惊失色：“大人？大人您如何了？”
回应他的，是商殷软软歪倒的身体。
方圆一把接住他，冲外头马夫吼道：“速速回府，请御医。”
后面，姜宓坐的那辆马车里。
仲冬放下窗帘布：“大夫人，前头大人的马车跑快了。”
姜宓仿佛没听到，她满心都沉浸在上辈子的回忆里，只觉前方灰暗，看不到半点光亮。
仲冬皱起眉头，握着她双肩：“大夫人，婢子会帮您的，就算是龙潭虎穴，婢子也定然帮您拿到那方枕帕。”
这话，仿佛是一点火种，让姜宓稍稍恢复了一些理智。
她眼睛红红地望着仲冬，终于哭出来：“仲冬，我怕他，我真的怕……”
仲冬小心翼翼帮姜宓擦掉泪水：“没关系，有婢子在的。”
姜宓鼻尖粉红粉红的，靠在仲冬肩上，弱小无助还很可怜巴巴的。
两刻钟后，马车停了，姜宓拾掇了番，除却眼睛还有一些红，倒也看不出其他。
仲冬扶着她下马车，前脚才落地，主仆两人就见方圆背着商殷，疾跑如飞的往风雪楼蹿。
边跑还边喊着：“速请御医。
姜宓愣在马车前，后知后觉回神：“商殷商殷他……”
仲冬眼神闪烁：“大人，好像昏迷了。”
姜宓不敢相信，明明狗暴君身体比谁都强健。
上辈子篡夺江山，征战沙场时，曾三天三夜不合眼，滴水未进，都还一口气斩杀敌军数百人，宛如修罗临世。
狗暴君一定是佯装的，绝对在给她挖坑！
姜宓有些神经质地点头：“对，他是假装的，好引我自投罗网，肯定是这样的。”
仲冬用力拉住姜宓的手：“大夫人，不管是真是假，婢子一探就知，您先回去等着。”
不等姜宓应允，仲冬已经飞快往风雪楼跑。
姜宓心绪不定，坐立难安，根本没法静下心来等消息。
她略一犹豫，咬牙偷摸进了风雪楼，再从止戈阁小侧门爬上四楼。
四楼上，婢女往来，护卫机警，时不时传出方圆的声音。
片刻后，她看到方圆将白胡子御医送下楼，伺候的婢女不敢随意进出房间，煎了药后一一退下。
姜宓咬了咬舌尖，疼痛让她勉强生了微末力气。
她挺直背脊，绷着脸走出去，扬起下颌对护卫道：“药给我，你们都退下。”
护卫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姜宓面容一厉，软糯嗓音头一回带出厉色：“耽误了殷大人用药，你们谁担待的起？”
闻言，护卫只得恭敬送上汤药。
姜宓端着汤药，眼见护卫都退开了，她适才同手同脚往房间里去。
商殷的寝卧，她其实比谁都熟悉，毕竟上辈子大半的时日，都是在这里渡过的。
进门是金丝楠木的八仙桌，然后是大夏舆图的围屏，再往里就是暗灰色的层层垂幔。
层层垂幔后，是檀香木雕花滴水大床。
此时，云丝锦衾间，躺着凤眸紧闭的青年。
青年面容俊美，长眉斜飞入鬓，眉心到鼻尖的弧度挺拔漂亮，薄唇这会抿着，带点微凉的气息。
闭着眼的商殷，要远比睁眼的商殷，棱角更柔和一些，也更好接近。
就是断生的右眉，都没了狠厉。
姜宓脚步虚浮，站在床沿边片刻，床褥里的人没动静，她才确定商殷真的是晕厥过去了，不是假的。
狂喜像海绵里的水，一点一点挤压出来。
她飞快放下汤药，不顾一切爬上床，扑到商殷身上就下手开摸。
怀里没有，袖兜没有，枕头下也没有……
姜宓急的满头大汗，伏在商殷身上，里里外外找了好几遍。
“藏哪了？到底藏哪了？”她脸都憋红了，恨不得将商殷给扒光。
两辈子的爱恨纠葛掺杂其中，一时又找不到枕帕，姜宓恼怒非常，扬手抡起巴掌，就要给商殷一下。
狗暴君欺辱了她一辈子，她恨不得打死他！
然那一巴掌才落至半途，姜宓眼尖地看到商殷睫毛动了。
她惊恐交加，手僵在半空，动也不敢动。
浅棕色的凤眸缓缓睁开，鎏金滟潋，深如碧波，碧波之下的冷然，渗着浮冰碎雪的寒凉。
只一眼，就叫姜宓怂巴巴地焉头搭耳。
商殷眼底有瞬间的茫然，看清骑在身上的人后，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哑着声音唤：“宓宓？”
这称呼，让姜宓黑瞳紧缩。
她猛地收回手背身后，跳下床拔腿就要跑。
但商殷动作更快，长臂一捞，稳稳的将人拉回来，长腿再一抬，动作无比熟练的把人压在了床帏里。
银丝纱帐飘忽晃动，银钩同床柱碰撞的叮当作响。
宛如噩梦来临，恍恍惚惚间，姜宓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上辈子。
每每他要欺负她，都会那么喊，还会这么压着她。
水雾浮上柳叶眸，秋波生辉，姜宓浑然不知，自己这副可怜的模样，只会让人更想欺负。
“放开我。”她带哭腔喊道，没法挣扎，连呼吸都沾染上了商殷的味道。
商殷眯着凤眸打量她，从娇媚的眉眼，到软乎的粉唇，还有嫩生生的面颊。
他忽的低笑了声：“你跑甚？”
姜宓咬唇，别开头不想看他。
商殷掐着她下巴，迫使她对视。
“我又不会吃了你。”他声音尤为喑哑，说的这话，其实连自个都说服不了。
他是不会吃她，但是想啃，想将人从头啃到脚，再一点一点吞到肚子里。
这欲望伴随所有梦境，逐渐清晰，像凶兽经过冬眠，在春日的召唤下，缓缓苏醒，随之的还有梦境里的所有情感。
直到此时，商殷才知多日来的梦靥，到底是所谓何。
他指腹摩挲着姜宓小巧的下颌，好似怎么都摸不够。
姜宓浑身起鸡皮疙瘩，她眼里冒着水光，抽嗒着哀求道：“殷大人，我我只是给你送药，真的……”
商殷眸光微凝，他顿了顿，深深看姜宓一眼，随后起身放开她。
姜宓如蒙大赦，慌忙跳下床跑角落里站着，离他远远的。
商殷披上外衫，散落的鸦发如瀑，清俊中平添几分慵懒随性。
他斜靠床柱，懒懒地问：“你在找什么？”
姜宓瑟缩了下，怂唧唧的模样像极惊吓过度的兔子。
狗暴君喊她“宓宓”的时候，太吓人了。
她还以为，他也重生了。
“是不是这个？”商殷又问。
姜宓胆颤心惊看过去，对方指尖那一抹豆青色，差点没让她跳起来。
她的枕帕！
商殷摸着并蒂芙蕖，又念着上面的题词：“姜姝窈窕人独立，宓妃留枕定三生。”
商殷的口吻，轻忽如浮羽，不起波澜，也无甚多余情绪。
可姜宓四肢一软软，啪叽一下，瘫坐到地上了。
完了，铁证如山，她再是抵赖也没有法子开脱了。
“定三生，”商殷品着这三个字，他起身一步步走向姜宓，最后站她面前，居高临下的问，“宓宓，你要跟谁定三生？”
姜宓表情木木的，惊恐畏惧到极点后，就只剩下麻木了。
“没有谁，”她呐呐说着，潜意识里的求生欲在顽强挣扎，“不和谁定。”
听闻这话，商殷薄唇轻抿，凤眸幽幽。
须臾，他弯腰扶起她：“宓宓，只要乖乖听我话，这方枕帕我就让它消失，如何？”
昆山玉碎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寡情的冷淡，像风雪中静谧的青松，安静如雕。
姜宓黑瞳却逐渐亮了起来，好似荒芜的灰烬中，终于又燃起一丁半点的星火。
“当……当真？”她不确定的问，眼巴巴地望着他。
只要自己听他的，他就不计较了？枕帕还不会给任何人知晓？
商殷冷着脸，身量只到他胸口的姑娘，踮起脚尖，眼神殷切又灼亮，像极了跟主人撒娇讨要小鱼干的奶猫崽子。
真真娇得让人想褥她小脸一把。
悔意在胸腔之中盘桓不去，商殷飞快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往外间走，不看姜宓了。
姜宓追出来，小心翼翼拉他袖角，又乖又软的细声道：“殷大人，我会听话，您真的不再计较这方枕帕了？会让它消失？”
商殷甩开她手，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姜宓应了声，忙不迭的哒哒跑出房间。
商殷扬了下眉，眉梢扬到一半，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门牖边倏地探出来。
湿漉漉的柳叶眸，怯懦地望着他：“殷大人，我真的很听话。”
商殷指尖一颤，差点没戳烂枕帕。
他黑沉着脸，眼神如利箭锋锐。
姜宓心肝一颤，赶紧缩回脑袋飞快跑下楼。
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商殷才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的所梦之境，只和姜宓有关，梦里边深入骨髓的遗憾，此时还激荡在心间。
若是姜宓再不走，他只怕失控，会将小兔子给吓跑了。
商殷皱着眉头，看着那方枕帕良久。
随后冷嘲一声，将枕帕收进大床暗格里，沉淀了心绪，再不想其他。
却说姜宓一口气跑回北厢，她冲进房间，再猛地关上房门。
“大夫人，您去哪了？”原是仲冬已经回来了。
姜宓拍着胸口，眼眸晶亮：“仲冬，那狗暴君答应我，只要我听他话，枕帕一事就不再计较。”
闻言，仲冬愣了。
姜宓一口气不带歇的：“狗暴君唯有一点好，说出的话一诺千金，我终于不担心枕帕落旁人手里，再受制于人了。”
仲冬问：“那为何受制于大人，大夫人就不担心了？”
姜宓愣了下，自然而然答：“那是商殷，我最了解他，我只要装乖装听话，假意逢迎，他就不会对我怎么样，最多……”
最多，会在床笫间使些花样折腾她。
好似想起什么，姜宓脸微微红了。
她掰着手指头继续说：“我先稳住他，过些时日，等他放松警惕，再作到他厌烦，主动不待见我。”
仲冬倒了一盏温茶，姜宓一饮而尽。
她的眼眸越来越亮，像盛满了仲夏繁星。
“仲冬，你知道商殷最讨厌什么吗？”姜宓自问自答，“他最讨厌哭哭啼啼，作天作地，尽惹麻烦的女人。”
“只要商殷厌恶的容不下我，那么不管商珥愿不愿意，我都一定会被逐出商家。”姜宓如此说道。
尔后，她低下头，许久没在说话。
就在仲冬疑惑之时，姜宓抬起头来，眼睛红艳艳的，唇珠水光嫣红。
她说：“仲冬，我要自由了。”
软糯糯的声音，带着历经心酸的委屈，但她那双柳叶眸，却是弯着，真心实意的在笑着。
她要惹的商殷厌恶痛恨，然后就能获得自由了，真是好呢。

第13章 喂药（修）
莫家朱红铜环大门前——
“我要见莫如意，我要见莫如意！”
头发披散，衣衫褴褛，一身脏污到看不出面目，形如乞丐的男人爬在地上，拽住门房的脚吼道。
门房恼羞成怒，抬脚踹了他几下：“我呸，你也不照照镜子，跟个乞丐一样，也配见我们家大姑娘？”
门房使了大力气，那几脚直踹的男人口吐鲜血，不断咳嗽。
他捂着嘴，抬起头来，透过乱发，双目赤红狰狞如厉鬼。
“告诉莫如意，她会后悔的，我谷卿闵会让她后悔的！”男人怒吼道。
门房冷笑连连，抡起拳头威胁：“滚不滚？”
谷卿闵畏缩几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阴森森地盯着莫家门匾看了一会。
接着，他躲到莫家对门的巷子口，蜷缩着身子捂着胸口蹲下了。
门房警惕地盯着，半个时辰后，再往巷子里看，已经没了谷卿闵的踪影。
谷卿闵浑浑噩噩得往城西去，他怎么都没料到，慈恩寺俗讲一场，自己竟会落到这步田地.
他咬牙切齿，不断念叨着一些名字：“姜宓，商殷，莫如意，莫勤旬……”
像是铭心刻骨，他要将这几个人的名字连同仇恨一起，深深印在骨髓里，早晚有一日再报复回来。
然而这一日，谷卿闵先是遭到流汉毒打，乞丐抢夺地盘的排挤，逃窜之时，又撞见昔日同窗。
同窗春风满面，甚是风光，看着他露出一脸的讥笑，这些都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割着他的皮肉，叫他痛不欲生。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没有半寸容身之所。
没超过两天，谷卿闵的熊熊报复之心就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挫败打击。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破烂的城隍庙里，谷卿闵缩成一团，抱着脑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不该是这样的，一切都不对……
他觉得自己不该落到这步田地，这不是他的人生命运。
恍恍惚惚间，谷卿闵觉得，他应该是义名远播，深的莫勤旬赏识，更轻易博得莫如意的芳心。
功成，名就，权势，贵女……
这些才该是他的囊中之物，而非现在这样落魄低贱。
他浑浑噩噩的，不知今夕是何年，更不知自己在城隍庙里捱过了多少天。
直到一双墨蓝色描银的皂靴出现在他视野里。
“谷卿闵，你想报仇吗？”皂靴主人浑身都拢在黑袍里，嘶哑着声音问。
报仇？
对，他要报仇！
谷卿闵迟钝地点了点头，挣扎着跪坐起来，朝那皂靴主人跪拜了下去。
****
自打俗讲那日，和商殷达成了口头协议之后，姜宓好几日都没再见到人。
她像往常一样伺候着商珥，闲暇之时，再琢磨要如何造作才能惹商殷厌烦。
毕竟，上辈子她只会装乖讨好人，怎么惹人讨厌，却是不精通的。
她担心自己忘记，还专门用一本小册子做记录。
先是列出商殷的喜好，然后逐一去应对想法子。
没几天，那小册子竟成了厚厚一沓。
姜宓自个都吃了一惊，原来她这么了解商殷来着。
期间，她听闻莫大儒被皇帝传召宫中，几日不得出，莫家失了主心骨，差点没分崩离析。
好在莫如意是个能干的，一个姑娘家，硬是强势的将莫大儒身边的门生，挨个赶了出去。
并立下规矩，无事不得上门。
虽说是师生桃李的情义，但这关头，还是少往来的好。
跟着，莫如意下令紧闭莫家大门，府上众人无事不得外出，也拒不见客。
这般五日后，莫大儒从禁宫出来，被自家长随背着回府。
有看见的人说，莫大儒一夜白头，禁宫五日，那头发硬是生生白如银霜，整个人老了十岁不止。
这传言，姜宓不太相信，不过莫大儒从那之后，却是大病了一场，好些时日都没上朝。
莫家这祸事，在上辈子其实也是有的。
而且同样都是商殷挖的坑，所以姜宓是半点都不意外。
她还知道，这些时日，商殷不在府里，是忙着往莫大儒那一派系安插人手，抢夺势力。
时日一晃，便是半月，进入初秋，天气泛凉。
这日，姜宓正在锦鲤湖畔练字，一日不写手生，她尽量每日都练一篇，练完也能让她心静。
“大夫人，您救救婢子妹妹吧。”
才落笔，一身穿灰蓝裙裾的婢女痛哭流涕地跑过来，人还没近前，她就率先跪下给姜宓磕头。
姜宓手一抖，纸上多了一点墨迹，一篇字毁了。
仲冬扶起那婢女问：“为甚哭哭啼啼？”
那婢女泣不成声：“婢子妹妹是大公子院里的二等婢女，今日煎了药，但是大公子不用，让婢子妹妹跪在煎药炭火上，大公子说，非要大夫人您过去，不然他就继续让婢子妹妹跪着，婢子求求大夫人，求您行行好救救婢子的妹妹吧。”
姜宓放下毫笔，叹息一声：“别哭了，我去一趟就是。”
经过半月多的调养，商珥的身子骨渐好，近日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
商珥多怪癖，姜宓是知道的。
兴许是常年累月的病痛折磨，让商珥性子阴晴不定，还最是喜欢以折磨人取乐。
他心头不痛快了，房里伺候的仆役就要遭殃。
姜宓之所以有些畏惧商珥，就是担心有朝一日他将那些手段施展在她身上。
可到底还是跑不了，她皱起眉头，心里越发厌烦商府的一切，恨不得立刻能逃出去。
北厢中庭凉亭里。
商珥半躺在摇椅里，身上盖着薄披风，他的脸色不好，唇色也难看，一身气息阴鸷，让人发憷。
凉亭外头的白玉阶面上，摆着一盆红通通的炭火，盆上放一掌宽的铁板子，正有名面容稚嫩的婢女跪在铁板子上。
不晓得跪了多久，那小婢女身形摇摇欲坠，并隐隐有焦臭味在弥漫。
姜宓掐了掐手心，目不斜视经过那小婢女，直接进了凉亭。
商珥睁眼，再看到来人是姜宓时，一双眼眸瞬时亮了起来：“阿宓，你终于来了。”
姜宓微笑，温良恭顺：“大公子要找阿宓，差个人说一声就是，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闻言，商珥瞥了眼亭外，拉着姜宓手：“药煎的太烫了，都是没用的废物。”
姜宓在旁边锦杌坐下，轻言细语道：“那我服侍大公子用药，让旁的人退下吧。”
商珥言笑晏晏：“阿宓是在为她们求情吗？”
姜宓眨了眨眼，乖乖点头：“是的呢。”
她这副乖巧的小模样取悦了商珥，起先还阴鸷的人，这会又开怀起来。
商珥挥手，让旁人退下，他拉了拉姜宓，示意她坐到摇椅上来。
姜宓面露犹豫，她不想和商殷有纠葛，同样的，也不想和商珥有纠缠。
敏感如商珥，猛地抓住她手腕，低声道：“阿宓，你不愿意？”
姜宓摇头，拢了拢对方膝盖上的薄披风，直视商珥眼睛道：“大公子，阿宓没有不愿意，只是您先用药好不好？”
“不好！”商珥一口拒绝。
姜宓：“……”
商珥揉捏着她指尖，凑到她耳边，低声说：“若是阿宓嘴对嘴地哺喂，那我就用药。”
姜宓头皮发麻，手一抖，差点打翻案几上的汤药。
商珥苍白的脸上，微微有红晕，他眼眸晶亮地望着姜宓，满脸期待。
姜宓垂眸，绞着手指头：“大公子，阿宓……阿宓怕苦。”
闻言，商珥轻笑了声，他眼神深情，眉目泛着让人心醉的温柔。
姜宓就听他说：“不怕，我嘴里先含一枚蜜饯，把甜的都给你。”
姜宓心思转得飞快，她抬眼飞快瞟了商珥一眼，又低下头：“大公子，日后好不好？等你身子骨大好，阿宓同你一起吃蜜饯，我们都吃甜的。”
她其实可以在商珥面前装的更乖巧，哄着让他更喜欢她。
但是，姜宓打从心底不愿意那样做。
她不想卑劣到利用感情，不然和谷卿闵那样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说出这种似是而非的话，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商珥却非常高兴，他捧起她脸，定定看着她，从那双点漆黑瞳里，只看到自己的倒影。
那般纯粹，仿佛他就是她的天，宛如少了大树，没法独活的菟丝子。
“阿宓，不要离开我。”商珥捧着她脸，在姜宓看不到的地方，眼底浓烈到扭曲的占有欲像虬结的毒蛇，蛰伏着蠢蠢欲动。
他需得十二分的克制，不然稍不注意，毒蛇出笼，便是要吃人的。
姜宓略过这话茬，端起温凉的汤药，笑靥如糖：“大公子，用药吧。”
商珥笑了下，摸了摸碗沿：“有点凉了，阿宓帮我热一下。”
姜宓应允，不疑有他，端着汤药就去了小灶房。
见人走远了，商珥眼睑耷拉下来，眉目阴郁的气质凸显出来，寒森森得让人还心惧。
“青姑。”商珥唤道，喉头一甜，就又吐血了。
青姑冲进凉亭，大惊失色：“大公子，您赶紧躺下。”
商珥摆手，他固执地看着姜宓离开的方向，眼梢带狠厉：“青姑，把那两个小贱蹄子给我发卖掉，敢叫阿宓求情，我容不得阿宓多看旁人一眼，她的眼里心里，都该只有我一个人。”
青姑接连答应他，生怕说的慢了，这人又使小性子。
商珥满脸疲累地躺下，还不忘问：“青姑，阿宓热汤药这么久还没回来，是不是又去见商殷了？”
姜宓分明前脚才走，这会估计还没走到小灶房。
但青姑不敢这样答，只说：“没有的事，大人这些时日都不在府里……”
“骗我！”商珥一把抓住青姑，表情阴沉如水，“你们都在骗我，是不是他们俩已经苟且在一块了？”
青姑痛心，不免迁怒上姜宓，同胞兄弟，今时今日，硬是为了个女人阋墙。
这祸害，当初真不该娶进门！
“大公子，您别多想，大人他有分寸，万万不会做出那等有违人伦之事。”青姑如此安慰道。
奈何商珥听不进去，他边咳血边说：“商殷什么都要跟我抢，连行房之事，他也要代替我吗？他是不是巴不得我现在就死？”
商珥挥手，额头上青筋鼓起，扭曲又吓人：“阿宓，去找阿宓回来，我要阿宓，我要阿宓。”
青姑咬牙应下：“您先躺着，老奴这就去。”
姜宓端着重新热过的汤药，沿着锦鲤湖小径往中庭去。
冷不防，带玄色眼罩的青姑猛地冲出来，一把抓住姜宓的手，慌乱焦急道：“大公子，中毒了”
姜宓手一抖，汤药落地。
飞奔回北厢，发髻散了、衣襟松了姜宓也不管，她喘着粗气直接闯进中庭凉亭。
“大公子？”姜宓手心冰凉。
摇椅里，商珥气若游丝，唇色血红，整张脸上，死白中夹杂青紫色的血管，蜿蜒密布，像是毫笔描绘，十分恐怖。
姜宓后退两步，仿佛冰天雪地里，被人当头淋了一桶冰水，冻得她骨头缝里都发寒。
上辈子她依稀听仆役提过，商珥死状甚是可怕，唇色猩红如血，脸上还血管筋脉密布，宛如厉鬼附体，就是入棺下葬了，都没恢复正常相貌。
“不可能，这不可能……”姜宓抖着双唇，她明明没私奔，还打压了谷卿闵，怎的商珥还是要死？
她猛地抓住青姑，厉声问道：“我走了还没一刻钟，大公子怎会中毒？”
青姑浑浑噩噩的，整个人木愣愣的，就像没有灵魂的偃师人偶。
姜宓心头发狠，扬手抽了青姑一耳光。
“大公子为什么会中毒？”她厉声质问。
面颊剧痛，让青姑回过神来，她语速飞快的道：“我不知道，你走了后，大公子就开始吐血，嚷着要你回来，然后，然后……”
她舔了舔干涸的唇，完好的右眼眼瞳极速扩大，好似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
“然后，我只走出凉亭一丈，回身来给大公子掖披风，大公子他……他就这样了。”青姑颓然跌坐到地上，瑟瑟发抖。
姜宓下意识找商殷：“来人，殷大人呢？快找殷大人？”
说完这话，她像想起什么，边往外冲边吩咐道：“给我备马车，速备马车上慈恩寺！”
她清楚记得，商殷后来说过，慈恩寺后山，有一妙手神医隐居的草庐，当年他颇为后悔没早日为商珥请得这位神医。
姜宓原本以为，她重做了选择，一应都和上辈子不一样后，商珥的死劫应当也就不存在了。
可谁料想，一切都没有改变。
商珥依旧中毒，不肖五日，他就会暴毙而亡。
然后商殷同样会迁怒上她，她的命运轨迹，又会和上辈子重合，一边给商珥守寡，一边逼着成为商殷禁脔。
想到这里，姜宓打了个颤。
不，她绝对不要再过上辈子那种日子！

第14章 站不起来（修）
尘烟四溅的官道上，一辆黑漆平头马车跑的车轮飞起。
姜宓死死抓着厢椅边缘，纤弱的身躯随着马车的颠簸而晃动。
仲冬有些看不下去：“大夫人，您稍微放松一些。”
姜宓眼神虚无，似看着她，又好似没有。
她的小脸出奇苍白，但一双眼眸却很漆黑，甚至黑的发亮。
仲冬从没见过这模样的姜宓，就算是要燃烧殆尽骨子里的生命力，也要拼命全力去抓住某样东西。
那东西……重若生命。
良久，姜宓嘶哑着嗓音问：“商殷收到消息了吗？”
仲冬皱眉：“大夫人莫担心，府中有大人心腹，大人那边的消息传递比谁都快。”
说到这，她状若轻松的开解姜宓：“兴许待会一下马车，大夫人就能看到大人了。”
姜宓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然而只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她揉了揉眼睛，茫然无助地问仲冬：“商珥有个好歹，商殷会不会迁怒我？”
仲冬面容凝重，这话回答不上来。
姜宓绝望了，她捂着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的，他肯定会迁怒我，然后折腾我一辈子，他从前就是这样做的！”
话语里，浓烈的怨怼流露出来，仿佛有天大的委屈和不平，再是压抑不住，如初春消融的冬雪，咕噜咕噜缓缓往上翻滚。
仲冬握住姜宓手腕，五指有力声音坚定：“大夫人，婢子带您走吧，咱们去波斯，去番邦，去哪都好，只要离开京城。”
姜宓怔然，刹那之间，她毫不犹豫的就心动了。
可紧接着，她摇了摇头，抹掉眼梢的湿润：“走不掉的，即便要走，也不能留在大夏，但没有出关文书，便哪也去不得。”
所以，这才是她一直想逃离商家，而还迟迟未行动的根源所在。
她得找机会，先要攒够银子，再是拿到商殷的官印。
印有辅政权臣官印的文书，拥有最大的免审权。
她会商殷的字，可冒写一封出关文书，只要再拿官印落上，出关之时，守兵才不会对她的路引和户贴进行审查。
如此，她才能在商殷反应过来之时，神不知鬼不觉得迅速出关。
只要出了关，一离开大夏，那外头便是商殷触手不及的自由。
这计划，在姜宓脑海中思量过无数回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所以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她不会贸然行动。
因为，她经不起任何一点的失败。
姜宓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迷迷糊糊间，似乎还说了一些呓语。
两个时辰后，仲冬摇醒她。
姜宓睁眼后意识不太清醒，她被仲冬扶下马车，才发现自己在冒虚汗，一身难受。
她看了看慈恩寺山门，又望了望庙宇背后。
慈恩寺虽是在京城范围，但依龙脉而建，它背后的山脉，蜿蜒耸立，远远看去，恰是龙背上的鳍。
姜宓没有进寺，而是从旁一头扎进后山。
后山少光阴，多潮湿，越是往里走，越是大树参天，藤萝虬结密布，根本没有山路小径，要想进山，只有自己走出一条道来。
这样的地形，对仲冬这样会拳脚的人来说，并不算什么，可于姜宓，就十分得难了。
仲冬搀扶着她，走得跌跌撞撞。
片刻后，仲冬驻足，表情转瞬警惕。
姜宓愣住：“仲冬，怎……”
仲冬平眉一厉，冷喝道：“谁？滚出来！”
回应仲冬的，是三声迭起的尖啸声。
那啸声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尖锐。
三声毕后，一支汪蓝的短箭嗖的从树冠间飞射向姜宓。
仲冬反手腰间一抹，摘下水袋砸过去。
“嘭”水袋打偏短箭。
漫天水花飞溅，在光影婆娑中，竟是映射出彩虹般的色彩。
三丈远的地方，三名黑衣蒙面人凭空出现。
仲冬浑身紧绷，神情凝重。
三个人，她只能拦住两个人，剩下的……
“大夫人，往慈恩寺山门跑。”仲冬摆出阵仗，低声道。
姜宓怔忪，这会，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是谁要杀她？
谷卿闵？
莫家？
还是，商珥？
亦或，商殷？
那三人手持利剑，挽着剑花，直接杀过来。
“跑！”仲冬大喝。
生死之间，身体的反应快过脑子，仲冬最后一字方落，姜宓转身就往回路跑。
其中一人想追，仲冬手腕翻转，四枚铜钱夹在指间。
只听的嗖嗖几声，四枚铜钱齐发，暂且阻了那人。
三对一，仲冬率先出手。
姜宓慌不择路，拔腿狂奔，发髻散了，裙裾挂了，她也顾不上。
便是双膝酸软到麻木，她也不敢停下来。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跑的意识不清，左脚绊住右脚。
“吧唧”姜宓摔了。
这一摔，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痛的姜宓眼冒金星。
还因为跑的太久，心肺扯疼，喉咙更是泛出微末血腥味。
她喘着气，再也爬不起来了。
“嚓嚓”皂靴踩在落叶上的声音缓缓临近。
视野里，出现一双玄色皂靴，姜宓黑瞳骤然紧缩，锃亮的利剑横在了她眉心，倒映出她苍白如雪的脸。
姜宓苦笑，第二次面对死亡，她以为自己会害怕的。
但此刻，心里涌起的，更多是对生的强烈渴求。
我，不想死！
我，想活着！
雪亮的长剑举高，姜宓抬头盯着剑尖，心沉到了九幽深渊。
谁能来救救我？
她双手抓扣着地下落叶，双唇嗫嚅，一边绝望，一边飞快将漫天神佛的名字都念了一遍，并许诺——
谁若救我，我愿生生世世当牛做马侍奉左右，绝不为誓！
剑，惊鸿一刺，飞快下落。
姜宓黑瞳骤然放大，生死之间，她凄声尖叫：“商殷！”
尖叫直蹿云霄，惊起无数飞鸟。
“噗噗噗”利刃刺穿血肉，温热的鲜血飞溅，猩红点点，像毫笔在水墨间挥洒的红朱砂。
点漆黑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暗淡，宛如开败的艳红海棠，没有半点活力。
“嗬嗬”黑衣人松开利剑，紧接着，突兀往前栽倒，结结实实地压在姜宓身上。
姜宓反应不过来，她愣愣抬手，摸了摸脸上的血。
有血，不痛……
赤红的血色视野里，忽的覆盖下一片阴影。
商殷那张俊美冷淡的脸，就在阴影中，呈现出唯一的光亮。
像是，救赎的圣光仙颜。
他低头看着姜宓，姜宓也呆呆地仰头望着他。
商殷眉心蹙起，脚尖一挑，将黑衣人尸体踹到一边。
姜宓还是纹丝不动，好像被吓傻了。
商殷长眉一扬，蹲下身，那张白嫩小脸，沾染了血，不仅不显得脏污，反而另有一种血腥脆弱的美感。
“你喊我？”他问。
嗓音冷淡如山泉，刚杀了人也丝毫没有半点起伏。
姜宓抿着粉唇，盯着商殷目不转睛。
商殷就看到那双媚色的柳叶眸，渐渐浮起水色，眼尾像是抹了胭脂一样的红。
活脱脱吃了委屈的奶猫崽子，回头见了主人，就再憋忍不住情绪了。
喉结微微滑动，棕色眼瞳顷刻幽深，商殷顿了顿，起身抬脚欲走。
然，后脚提起，却怎么都迈不动。
他低头，就见姜宓不知何时抱住了他的腿。
商殷皱眉，还没开口，脚边的姑娘率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姜宓哭的伤心极了，还很委屈。
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没有谁会来救她。
可是为什么会是商殷救她？
她才刚跟漫天神佛许了诺，生生世世要做牛做马啊！
想到此，姜宓更觉得难过了。
这狗暴君分明上辈子看着她死，手都没抬一下的。
姜宓蜷缩在商殷脚边，身上到处都血，但她管不了，就那么痛痛快快地哭。
哭的直打嗝，上气不接下气，实在累的慌，她才慢慢止声。
期间，商殷硬是站那纹丝不动，没抽身离开，也没主动将人扶起来，就仿佛是块木头。
方圆助了仲冬回来，甫一钻出藤萝，就见着这幕。
方圆：“……”
打扰了，告辞！
他拉着仲冬折身，脚尖一点，运起轻功就要跑。
仲冬一掌劈开方圆，一个箭步冲过来：“大夫人！”
啜泣停顿了瞬，尔后，商殷就感觉到腿上的双手抱得更紧了。
仲冬放柔声音：“大夫人，没事了，让婢子看看您，是不是哪里伤着了？”
好一会，姜宓适才慢吞吞抬起头来。
她不敢去看商殷，怯怯懦懦的小声说：“我腿软，站不起来。”
说完这话，姜宓耳朵就红了。
哭过了，这会稍稍恢复了些理智，她就恨不得找条缝钻地下去。
太丢人了！
被吓到腿软不说，还抱着商殷大腿就哭，真是没脸活了。
仲冬连忙扶住她：“婢子扶您起来，可有受伤？”
姜宓放开商殷的腿，借着仲冬的力站起来。
她摇头：“没有受伤。”
末了，她悄悄瞥了商殷一眼，补充了句：“是殷大人救了我。”
仲冬扶着她坐大石头上，又摸帕子出来给她擦脸，整理仪容。
林子里一时安静无声，姜宓绞着手指头，忍住偷偷看商殷。
见他瞅着沾上血迹的袍摆不悦皱眉，方圆狗腿地奉上崭新的同样式外袍。
商殷换上后，便双手环胸，随意靠棵大树，不催促也不多问什么。
姜宓忐忑不安，稍作休息后，她犹豫着开口解释：“殷大人，大公子突然中毒，危在旦夕，我听说慈恩寺后山有神医隐居在此，所以来寻。”
她说着，就低下头：“刚才那些人也不晓得为何要杀我。”
胞兄中毒，他肯定会迁怒她的吧。
姜宓想起上辈子，所有人都认定是她不守妇道，为了和野男人通女干，才毒死了商珥。
便是商殷，他不也是这样认为的么？
不然，就商珥之死，他何以缄默不言，压根没说过半个字？
酸涩突如其来，姜宓不知道自己是为商殷的不信任而伤心，还是因那些平白受的磨难而委屈。
才刚哭了一通，眼睛红肿的和兔子一样，这会鼻子堵塞，粉红粉红的，又有哭意上浮。
仲冬跟着难受：“大夫人莫哭，都没事了，大人还在呢，没谁敢再来的。”
姜宓点头，抽嗒两声，咬着唇头埋的更低了。
站一边的方圆看了几眼商殷，见他面无表情，唯有眉心微微蹙着，形成明显的细纹。
方圆忽然就有些想笑，自家大人这模样，分明是不想大夫人哭的。
不然，依着往常的性子，早冷眼扫过去呵斥人闭嘴了。
他跳过去道：“大夫人不用担心，大人清楚的很，您若是休息好了，咱们就赶紧去找神医，晚了只怕生变。”
姜宓只当是方圆的随口安慰话，她晃了晃双脚，试探着起身站起来。
双腿酸痛的不像自己的，脚底好似还有针在扎，刺痛的慌。
姜宓咬牙，弯起眸子，勉强露出个乖软地笑：“我可以了。”
方圆一噎，看向了商殷。
商殷睁眼，没看姜宓，反而冷冰冰地睨着方圆。
方圆一个激灵，求生欲攀升：“大夫人，您走的太慢，刚才仲冬和小的同人打了一场，力气不济，不若让大人背您上路。”
仲冬正要反驳，方圆背着姜宓，一指内劲射出，打在她膝盖窝。
仲冬闷哼一声，回头不善地盯着方圆。
姜宓不自觉看向商殷，湿漉漉的目光，带着慌乱的惊吓。
她还来不及拒绝，商殷已经大步过来，直接一撩袍摆，半蹲她面前了。
“上来。”口吻里，三分不耐，两分不悦。
姜宓欲哭无泪，她瞅着面前宽厚的后背，磨磨又蹭蹭半晌，才软趴趴地爬了上去。
熟悉的雪松冷香萦绕上来，姜宓双手松松地搭在商殷肩上，只敢揪着一丁点衣裳，她还努力打直背脊，和对方拉开距离。
商殷脚步很稳，没让姜宓受到一丁点颠簸。
他好似很清楚慈恩寺后山，不看路，直接一个方向走到底。
两个时辰后，姜宓腰酸背痛快支撑不住时，就见前头视野豁然开阔。
转过几颗参天大树，眼前是一幽静山谷，山谷底，矗立着一座茅草庐。
此时，那茅草庐燃着熊熊大火，噼里啪啦的焰火，挟裹着浓烈的血腥味。
谷口，鲜血淋漓，不远处赫然还有一具尸体。
姜宓整个人发懵，神医……神医被人杀了？

第15章 你爱他
神医被人杀了？
商珥要怎么办？
这两个念头不断交织在姜宓脑海中里，连商殷放她下地，都没注意到。
方圆机警，翻过那尸体，飞快道：“大人，一刀割喉毙命，伤口齐整，凶器是长剑。”
末了，他又补充道：“多半是刚才那批黑衣人所为。”
商殷上前，见那尸体年约半百，身穿细葛布短打衣襟，手生老茧，指甲缝里隐约带药汁的褐色，血腥味掩盖下，还有微末药味。
他侧头看着姜宓：“神医死了。”
姜宓眼前发晕，整个人站立不住。
神医死了？
神医怎么就死了？
她无助地回望商殷，毫无血色的双唇嗫嚅着：“那大公子的毒该怎么办啊？”
上辈子，商珥的死，像一个魔咒，开启了她往后所有的痛苦和绝望。
以至于这辈子，她执拗地钻进死胡同，拼了命的想要去改变商珥的结局。
仿佛只要商珥不死，她就不用再经历从前那些。
商殷沉默，纵使他再权势滔天，生死面前，人人平等，他也无能为力。
姜宓拒绝接受这个结果！
她奔到尸体面前，跪坐地上，不断去摇那尸体：“神医，你是起死人肉白骨的神医，你不能死，你死了商珥怎么办？我怎么办……”
方圆和仲冬同时愣了，“我怎么办”是什么意思？
商殷一步上前，长臂拦腰一捞，将人抱了起来：“一剑割喉，必死无疑。”
“不行！”情绪的崩溃只在刹那间，像是天都塌了，姜宓踢着双脚，够着手，挣扎着要去抓尸体。
她嘴里还叫嚷着：“他不能死，他必须自救，必须活着……”
“姜宓！”商殷低喝了声，手一抡，将人转进怀里，单手死死地抱住她。
姜宓动弹不得，渐渐也就没力气闹了。
但是她在哭，无声地哭，温热的眼泪水汹涌的从眼尾涌出来，浸在商殷前襟，染出一团团的湿润。
见她安静了，商殷沉着凤眸，一字一顿道：“姜宓，神医死了，商珥毒解不了，也会死。”
姜宓呜咽起来，她抓着他腰侧革带，用力到指甲断裂。
“那怎么办？商珥死了我怎么办？”娇弱无助的幽咽声，像被丢弃的幼兽，又像是失去大树的菟丝子，再也没法独活。
狭长凤眸渐次幽深，好似狂风骤雨下的汪洋碧波，黑沉沉的，不见边际。
“总有人，养着你。”良久，他干涩着声音如此说。
站一边的方圆拉了下仲冬，两人悄然进入谷中搜寻线索。
仲冬垂着眉眼，好一会才意味不明的问：“方圆，大人他对大夫人……”
方圆表情高深莫测起来：“主子的事，咱们最好少管。”
仲冬回头，翠色葳蕤的山谷口，相拥而立的两个人，高矮的身形对比，似乎极为的般配。
她握紧手，收回目光。
“大人！”突然，方圆惊叫了声。
仲冬几步过去，就见方圆从烟熏烈火中，架着个人出来。
“活的？”仲冬眼睛一亮。
方圆兴奋点头，同仲冬左右扶持着，飞快往谷口跑。
跑到半路，商殷和姜宓迎上来。
方圆将那人放至半躺，耳边听闻几声咳嗽，再抬头，那人已经睁开了眼。
“你是神医吗？”姜宓急切问。
若不是商殷拉着，她又要扑上去了。
那人年约三十有余，生的浓眉大眼，上唇留着八字胡，虽是穿着粗布衣裳，但颇为儒雅。
他视线梭巡一圈：“我不是神医。”
听闻这话，姜宓肩垮了下来，身上沮丧和失望浓郁如实质，若是有双长耳朵，约莫都是耷拉下来的。
那人喘息几声又说：“神医是我师父，若是几位能收殓师父尸骨安葬，我有一物重谢。”
姜宓眸子锃得亮了：“你是神医徒弟？那你定然会解毒了？”
不等对方回答，姜宓嘴皮子一翻，噼里啪啦道：“我夫君身中剧毒，危在旦夕，我帮你厚葬神医，你能不能帮我夫君解毒。”
那人笑了：“我只是学徒，不会解毒。”
希望，失望，希望，再失望……
这几句话，更是让姜宓接受不了。
她眼泪汪汪地看着那人，一时间竟是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那人闭上眼，缓了有半刻钟，才睁眼说：“我虽不会解毒，但我有一味奇药，医不活死人，却可肉白骨，更可解世间百毒。”
这下，连商殷都惊讶了：“奇药在哪？”
那人却是不答，还又闭上了眼睛。
方圆反应快：“你放心，我们这就厚葬神医。”
话罢，他同仲冬一起，动作麻利的给神医收殓尸骨，完事挑了谷中好位置，将人下葬。
做完这一切，那人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方巴掌大的玉盒。
他打开玉盒，当着众人的面摸出一粒弹丸大小的土黄色药丸子。
“这就是奇药。”他说着，将药丸吞进嘴里。
一刻钟后，他竟是能自行站立起来。
方圆啧啧称奇，要知道这人伤在前胸要害处，换个人早咽气了。
“我名黄芪，这玉盒中有奇药七枚，几位再答应我一个条件，奇药便是各位的了。”黄芪道。
姜宓张嘴就想答应，可商殷冷然然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大冬天里的一盆冷水，瞬间叫姜宓冷静了。
商殷整遐以待，冷笑一声：“我无需答应，就能轻易抢到奇药。”
黄芪并不意外：“贵人非一般人，我明白的，但贵人若是执意强抢，奇药解毒之法，我无可奉告。”
姜宓急了，她跺脚揪着商殷袖子扯了扯，眼巴巴地望着他。
商殷目光从袖角小手一划而过：“什么条件？”
闻言，黄芪咬牙切齿的道：“为我师父报仇。”
一边的方圆有些心虚，他揉了揉鼻尖抬头望天。
他没猜错的话，那群黑衣死士应当是自家大人的仇人，就是暂且没查清是哪一个。
商殷应允：“可。”
黄芪如释重负地笑了，他将玉盒奉上：“奇药解毒不可直接入口，需得以人血为引，方才有解毒之效。”
姜宓一把抢过玉盒，死死抱怀里。
黄芪继续说：“人血为药引，十分考究，当采阴之血，年纪十五至二十为佳，献血者，吃食需清淡，先口服奇药两日，两日后采血，期间不可饮任何汤药，不饮茶酒，不怒不悲不惊不喜。”
“如若一条不对，药引无用，还会和奇药相冲，加重毒性，让人暴毙而亡。”
此等解毒之法，世所罕见闻所未闻。
更甚者，黄芪还道：“此法五日就可解毒，但献血者，精血损失，日后恐留病根。”
“还有吗？”姜宓追着问。
黄芪摇了摇头：“该说的，我都说了。”
姜宓一条条记着，眉眼都带出喜色来。
商殷将她表情尽收眼底，他皱起眉头，抬手将对方怀里的玉盒拿了过来。
“我的！”姜宓跳起来抢。
商殷无动于衷：“何种病根？”
黄芪犹豫道：“兴许是五感之一消失，也可能只是体弱。”
此行目的达到，商殷不再多留，收了玉盒转身就走。
姜宓顾不得那么多，追着他道：“殷大人，阴之血就是女人的血，我给大公子当药引，你把奇药给……”
她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商殷突然驻足。
姜宓冷不防撞到他后背，硬邦邦的后背将她鼻尖都给撞红了。
商殷转身，面无表情得让人心头发憷。
姜宓捂着鼻尖，眼底还带水汽，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你做药引？”商殷问。
姜宓点头，认认真真道：“人血为药引，对献血者要求繁多，任何一条出错，大公子都有性命之危，如此重要的事，理应我来做。”
字字句句都在理，让人无法反驳。
姜宓想过了，商珥不能死，这个献血者很关键，她不放心任何人。
仿佛看出她所想，商殷冷嘲道：“姜宓，我不信任你。”
姜宓诧异：“我是大公子正妻，我……”
“那又如何？”商殷打断她的话，俊美的面容冷酷到了极点，“还是，你爱重他爱到心甘情愿以命换命？”
姜宓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这模样，叫商殷捏紧了手里的玉盒。
为什么不反驳？
所以，是真心爱的了？
一刹那间，冷凛入骨的寒意从商殷身上磅礴爆发。
他目光深深锁着她，沉郁又隐晦，其中情绪无人能懂。
他道：“姜宓，我是商殷，大夏第一辅政权臣，我想要献血者，多不胜数。”
“但他们都不是真心实意的！”姜宓吐口而出。
这话一出，商殷表情就变了。
姜宓看不明白，但一股子浓烈的心悸叫她心肝都在颤抖。
“你真心实意？”商殷看了她会问道。
姜宓不敢犹豫，果断点头：“真心实意。”
说完这话，有那么一瞬间，姜宓好似在商殷眼里看到波涛汹涌般的难过，以及……情深？
不待她细看，商殷扬手将玉盒扔给她，宽袖鼓动间，他的身形瞬间就飘出去很远。
带起的微风中，只有依旧冷淡无波的四个字音：“如你所愿。”
姜宓捧着玉盒，愣愣看着商殷远去的背影。
鸦发飞扬，袍摆曳动，他的身姿芝兰玉树，俊美无双，可却离她越来越远。
姜宓忽的心口就塞闷起来，像是谁往她胸腔里塞了一堆的棉花，闷不透气，还微微泛着丝丝缕缕的涨疼。
她捂着胸口蹲下，大口大口喘气。
仲冬上前，轻声问：“大夫人，怎的了？”
姜宓抬头，眼睛红红的：“仲冬我高兴，商殷他开始厌恶我了……”

第16章 我忍不住
神医的奇药，姜宓在连服两日后，就感觉到了不一般。
她无病无痛，奇药入体，白日里浑身发冷，像泡在冰水中，怎么都暖不了。
但到了晚上，又内燥难耐，大汗淋漓，浑身上下都热成了粉红色。
捱过两日，姜宓几乎是迫不及待的给商珥放血做药引。
殷红的鲜血，汩汩冒着热气，流入白玉小碗中，没有腥味，反而泛着一股子好闻的药香。
且细看那鲜血，还能发现猩红中带点点碎金。
第一枚奇药混着人血，商珥灌下去后，不过半个时辰，他唇上乌紫消退，人神志清醒了。
得知姜宓舍血为他解毒，商珥躺在床褥里，遥遥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并不像是感动，也不生气，只脸上浮起一丝诡异红晕，黑黑沉沉的眼瞳异常灼热。
他看了眼姜宓缠着纱布的手腕，低声道：“阿宓去休息吧。”
姜宓点了点头，临走之时不放心的问：“大公子，那日在中庭凉亭，你怎会中毒？”
商珥眼神闪了闪：“我忘了。”
姜宓也不勉强，弯腰掖好被角：“再有四日就能解毒，大公子此劫后，定然能日趋康健。”
闻言，病弱的青年弯起嘴角，浑身上下都透着柔软，哪里有半分的阴柔戾气。
在姜宓离开后，商珥脸上红晕更盛，他颤巍巍地伸手捂着嘴，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青姑进来，端了温水给他漱口。
商珥拨开，眼梢浮起醉人的痴缠：“不用，这是阿宓的血，比什么都甜。”
他像是喝了酒，一脸熏熏然，冰凉的指尖从手腕脉搏缓缓滑过，最后停伫在心口。
“这里有阿宓的血，”他感受着心脏的跳动，仿佛能看到每跳动一下，姜宓和他就越发能骨血相融，“青姑，我和阿宓一体，不分彼此。”
他闭上眼，静静体会舌尖残留的鲜血味道。
那等鲜美甘甜，好似琼浆玉液，一嗅上瘾，每一滴都让他心潮澎湃，心悸不已。
毫无血色的双唇微张，情不自禁的，商珥发出一声潮热的口申口今。
他脸色越发得红，双眸紧闭，眉心微微蹙着，表情难耐隐忍。
忽的，他双手猛地揪住锦衾，闷哼了声。
青姑在侧，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公子？”
片刻后，商珥睁眼长吁一口浊气，神情餮足，稍带几分意犹未尽。
他揭开锦衾，一股子石楠花的腥味扑面而来。
原本干燥的床褥里，他腿间位置湿濡了一团，不仅雪白的里裤润了，连锦衾也染上了腥。
青姑愣然，似乎没想到，刚才商珥竟是在自渎。
商珥一身无力，还没法下地，他靠在床柱上，半闭眼道：“更衣。”
青姑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取来干净的细棉布。
给商珥擦身这种事，向来都是青姑自己动手。
犹豫半天，她低声劝慰道：“大公子，您毒还未解，此等事不宜频繁，恐亏了底子。”
商珥看她一眼，脸上薄红未消，带着饱腹后的慵懒，像生理和心理一起被满足了的毒蛇，屈盘起身子，浑身懒洋洋的。
他单手捂脸，缓缓的又笑了起来。
“没办法哪，”口吻缱绻缠绵，悱恻难当，“我只要一想到和阿宓骨血相融，就心悸的忍不住呢。”
青姑暗自叹息，她是看着商珥长大的，对他的性子再了解不过。
常年的病痛折磨，再是心智坚定，十年如一日，那也是会扭曲疯狂的。
青姑道：“大夫人此举，会落下病根，老奴从前是错怪她了。”
商珥面色一喜，他一把抓住青姑的手，声音都在发颤：“青姑，若是阿宓有了病根，这床褥上，是不是就不会只躺我一个人了……”
他说到这里，眼瞳色泽浓烈，像一汪黑色的深潭，不一小心就会将人吞噬下去。
青姑浑身发凉，她震惊地看着商珥，仿佛头一回认识他。
对姜宓那等救他性命的人，他想的不是报答，而是如何将人拖拽进自己所在的地狱深渊里。
青姑不敢再待下去，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慌慌张张出去了。
隔日，姜宓照例放了一小碗的人血，商珥服下奇药后，精神越发的好了。
他能下地，便折腾着仆役在寝卧的小隔间里，布置出一方暖阁来，美名其曰，供姜宓休憩用。
五枚奇药，最后一枚用完，商珥体内余毒尽清，寻常虚弱的身子骨，竟还补养好了几分。
与之相对的，是姜宓的身体，连失五日精血，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就像是从怒放到开败的栀子。
并且，她整个人越发的白，不是从前健康的粉白，而是像白雪一样的透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还开始嗜睡，一睡下去就不怎么喊的醒。
任是明眼人，都能一眼看出，姜宓是损耗了自个的生命力，她在逐渐衰弱，若不诊治，只会越来越虚弱。
青姑有心给她找个御医，然一则商殷已经好些时日不曾回府，拿不到身份对牌。
二来，商珥似乎是希望姜宓就此衰弱下去，最好是能同他一起同卧病榻。
对此，青姑只能暗自叹息。
****
这天酉时末，商殷时隔十日，终于从禁宫出来，然他前脚才进门，后脚青姑就来请人。
水流渊花厅，圆桌上摆满各种菜肴美酒。
商殷扫了一眼，多半都是他幼时喜欢用的。
商珥坐在主位，朝他招手：“殷弟快来，我们好些时日没一起用膳了。”
商殷撩袍坐下，抿着薄唇没说话。
“你近日都在忙些什么？”商珥亲自给他斟酒，“我毒已经解了好几天，都不曾见你。”
商殷半垂眼眸，清冽的酒液，芬芳四溢，是窖藏了二十年的梅花酿。
他淡淡的道：“秋闱在即，庶务颇多。”
商珥点了点头，倾身盛了碗紫参野鸡汤送过去。
结果，不慎打翻汤勺，淋了商殷一袍子的汤水。
商殷起身，抬脚就想回风雪楼。
“殷弟，”商珥喊住他，表情莫名：“去我寝卧换就是，不用太麻烦。”
商殷眼神微顿，当即去了商珥寝卧。
换好锦袍，商殷正要出去，忽的嗅到空气中微末的花香味，他心头蓦地一动。
不大的暖阁里，轻飘的银条纱帷幔从横梁垂挂下来，层层叠峦里，黑漆雕花的长榻上，隐约可见躺着个纤弱的人影。
角落的三足兽耳福字纹香炉，青烟袅袅，花香馥郁，浸人心脾。
花香很熟悉，是姜宓身上常有的栀子花味。
商殷撩开银条纱帷幔，就见长榻上的姑娘蜷缩着四肢，双手拢着，搁在面颊边。
她的面色很白，像雪花片一样的透白，给人一种水晶般的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她就会破碎。
仅仅十日，清瘦了。
浅棕色的凤眸渐次幽深，商殷站在长榻前，身上拢着厚重暗影。
他的目光落姜宓手腕上，细细的手腕子，白纱布缠了好几圈，能隐约看到渗透出来的点点血迹。
商殷坐榻头，褪下手套，带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额前细发。
就，那么的喜欢商珥吗？
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又拿起她手，解开手腕纱布。
白沙布层层落下，像蝴蝶白翅，末了露出皮肉外翻，狰狞可怖的伤口来。
伤口很深，是日复一日往上头割造成的，即便是愈合了，也会留下深刻的疤痕。
商殷指尖轻颤，眼瞳骤然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捏住了。
他记得，在梦境里边，她娇气的受不得半点疼痛，每月葵水痛，都要跟他哭惨一番。
这样深的伤口，他不晓得她是如何下的去手的。
还是说，因着爱重，因着心甘情愿，因着真心实意，所以就什么苦楚都吃的下？
商殷绷着脸，面无表情的从怀里摸出个小药瓶，倒出一粒赤色小药丸。
这东西，他十年才有五粒，结果不过两三月功夫，就在姜宓身上用去两粒。
他将人半抱起来，从背后拢住她，轻轻抬起她下颌，正要喂药，冷不丁见她长卷的睫毛轻颤，似要醒过来。
商殷飞快捏住她小嘴，将药丸往粉唇里一塞。
“咳咳。”姜宓咳嗽着睁眼，点漆黑瞳惺忪茫然。
赤色小药丸入口即化，除却一点微涩，也品不出其他味来。
商殷就见姜宓粉色的舌尖舔了舔唇珠，又卷着缩回唇肉里，小小的，嫩嫩的，很是勾人。
暖阁里没有掌，光线昏暗，窗牖外，暮色沉沉。
姜宓才睡醒，视野模糊不怎么看得清，她知道身后有人抱着自己，摸摸索索揪到一点袖角，是商珥的衣裳。
她静静躺着，软糯道：“大公子？我又睡过去了吗？”
身后的人没说话，姜宓想撑着坐起来，奈何腰间的长臂太有力，让她动弹不得。
她轻声问：“大公子，什么时辰了？”
依旧没人回答，姜宓也不在意，她扭身推了推，嘀咕着说：“公子，我该回去了。”
回应她的，是从旁递过来一碟子的奶油松瓤卷酥。
姜宓双手捧住，慢吞吞喊：“大公子？”
那音儿带着初初睡醒的沙哑，像裹了一圈白砂糖的年糕，咬一口，满嘴都是甜糊糊的。
姜宓后知后觉生疑，她眨着柳叶眸往后看。
——右眉断生！
手一抖，啪嗒一下，满盘子的奶油松瓤卷酥咕噜咕噜从锦衾上落下长榻。
她抖着双唇，惊讶又慌乱：“殷……殷大人？”
商殷眼睑一撩，甚是冷淡：“很失望？”
姜宓抓了抓锦衾，迟疑着摇头。
商殷起身，站在长榻前抖了抖袖子。
姜宓连忙下地，脚尖落地，双膝一阵绵软，睡得太久使不上气，她摇摇晃晃的就要栽倒。
商殷指尖动了下，尔后又纹丝不动了。
姜宓试探着往前迈脚，然才提脚，她眼前就是一阵发黑。
姜宓条件反射地挥手乱抓，昏暗的暮色里，她好似抓住了什么。
她在发抖，自己都没察觉。
商殷皱眉看着她，身边的姑娘白到透明的肌肤，长卷浓黑的睫羽，小巧的鼻子，饱满的唇形，每一点都长的恰和他心意，乖乖又娇娇。
但是，太虚弱了。
姜宓缓和了半晌，有了微末力气后，尴尬地放开商殷：“殷大人，对不住，我不是……”
一句话未完，视野晃动，姜宓惊呼一声，连忙抓搂住了商殷。
再定睛之时，她才发现，自己被商殷忽然抱起，又重新安放到了长榻里。
“殷大人……”她抬头看身上的人，满心惊慌无措。
商殷定定看着她，鸦发从肩背滑落至两鬓，形成狭小的密闭的空间。
在这空间里，只有离的很近的两人，近的可闻彼此呼吸。
与此同时，长榻对面的多宝阁架子，青花瓷矮墩瓶旁，赫然有个鸽蛋大小的圆孔。
圆孔后，正有一只眼睛紧贴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长榻上的两人。

第17章 再欺负她
那只眼睛，有着黑沉沉的眼瞳，像是积累的阴沉太浓，飘散不开，就化为了黑水深潭。
眼白上，生出许多猩红的、细如头发的血丝。
那血丝，以黑瞳为中心，呈发散状，晃眼瞧去，竟像是厉鬼的眼睛，份外恐怖。
此时，它透过圆孔，目不转睛地盯着长榻里。
在看到商殷和姜宓近的几乎下一刻唇齿就能相接一起时，那眼睛蓦地睁大了。
眼瞳极速扩张又收缩，竟是流露出诡异的亢奋之感，挟裹恶意，还有明晃晃的嫉恨等各种情绪。
所有的情绪交织虬结，让眼白上的血丝越发红了。
长榻上的两人浑然不觉，姜宓惊惧又讶然地看着商殷，脸上有无措和茫然。
有那么瞬间，她清晰看到商殷那双狭长的凤眸里闪过深邃点光，像是夜幕繁星，她甚至以为，下一刻他就会亲上来。
然，几息功夫，商殷缓缓起身，退离开姜宓。
姜宓暗自松了口气，抓着锦衾，很没安全感得往上拢了拢：“殷大人，谢谢。”
她咬了咬唇，很小声地说出这话。
商殷瞥她一眼，宽袖飞扬间，一枚奶油松瓤卷酥飞了出去。
“嘭”奶油松瓤卷酥正正打在多宝阁那孔洞上。
紧接着，多宝阁后面响起杌子被撞到的声音。
不过片刻，一脸阴沉的商珥从多宝阁后头走了进来。
姜宓诧异，商珥刚才在干什么？
商珥盯着商殷冷笑：“殷弟，你就是这么敬重你嫂子的？”
商殷理着袖子斜看他，冷冷清清的说：“你请我来，又安排我换衣裳，不就是想看到刚才那样？”
姜宓震惊了，她愣愣看向商珥。
她今下午会在暖阁小憩，那也是商珥要求的，不然她早回了自个房间。
商殷将姜宓表情尽收眼底，转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冷笑：“你当她什么？”
出奇的，当场被拆穿，商珥半点都不恼怒。
他反而笑着，施施然走到长榻前，径直坐在榻边上。
他目光专注地看着姜宓，敛起她一撮细发，缓缓放置唇间轻吻。
商殷皱起了眉头，看着商珥的目光却仍旧瞧不出波澜。
商珥摩挲着姜宓青丝道：“阿宓是我妻，我当她什么，轮不到你多管闲事。”
商殷问：“你可有给她找大夫？”
商珥爱怜地摸了摸姜宓脑袋，动作轻柔的像是在逗小宠儿。
他道：“这也不关你的事。”
商殷眸色渐次幽深，他忽的上前半步，弯腰就将姜宓抱了起来。
姜宓无所适从，她在商家两兄弟面前，好似压根就没有话语权和选择权。
“商殷！”商珥面容沉了，他一把拽住姜宓手腕，眉目间藏着阴狠，“放下。”
商殷居高临下：“你不愿意给她找大夫，我找。”
两人就这般隔空对峙起来，中间是姜宓。
姜宓颤了下，拧起眉头，隐忍地闷哼了声。
两人不约而同看过来，适才发现姜宓脸白的吓人，并有水雾萦绕在她眼尾。
她低低的、很可怜的、颤着音道：“大公子，你捏到我伤口了。”
那声音软叽叽的，疼的像是要哭出来。
商珥赶紧松手，商殷眼尖，已经看到姜宓手腕伤处缓缓浸出了血色。
刚才商珥一拉，竟是刚好拽到她伤口。
薄怒升腾席卷上头，商殷猛地挥袖，打开商珥的手。
商珥被抽的一个趔趄，后倒在长榻上。
商殷声若冰珠，十分得凉：“你不想她好，我想她好！”
姜宓疼的死去活来，眼前发黑，浑身发软，还在不断冒着冷汗。
她忍不住低声啜泣，不自觉埋头在商殷怀里，止不住地颤抖。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打给商珥舍了血做药引，她五感虽然还在，但是她发现，身上若是有伤口，就好的很慢，还经常流血不止。
更甚者，一点点的磕碰，她都会觉得疼的受不住，仿佛奇药给她留下的病根，就是将她所有的触觉感放大。
她痛的意识不清，已经听不清晰商殷和商珥在说什么，整个人陷入一种半昏迷的状态。
商殷发现她的不对，二话不说，抱着人旋身就大步离开。
商珥愣了下，反应过来，商殷已经走到了屏围处。
他腾地起身，厉声道：“商殷，你胆敢带阿宓走出这个房间，从今往后，就不是我兄弟！”
商殷驻足，他眼神悠远地看着外头沉沉暮色，没有回头。
商珥见他没继续往前，阴柔的眉目间又生出软和的笑意。
他慢吞吞走过去：“殷弟，你当知晓阿宓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况，我比你先认识她。”
商殷薄唇抿紧，那张俊美的脸上，如寻常一般面无表情。
商珥到他面前，伸手拍他肩：“我比你先遇上她，她曾说，我长的好，找夫君要找我这样的，如今我成全她，你想拆散我们？”
他的话，像是一根根的刺，每一个字都狠狠的往商殷最软的地方扎。
商珥勾起嘴角：“殷弟，你拆散我们，阿宓会怨恨你一辈子。”
这话，不晓得哪个字触动了商殷，浅棕色的眼波微动。
他问：“你爱她吗？”
商珥怔然，似乎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
商殷唇边浮起一丝奇异的弧度，像是讥诮，又像是洞若观火的眼明心清。
“你不爱她，”他肯定的下结论，“你只是，想占有她。”
像是他曾经在梦境里干过的那些事一样，纯粹的霸占，不容违逆地折断她翅膀。
将人困在身边，当成养的一只小宠儿。
喜欢了就逗弄一番，不开怀就置之不理。
但，姜宓她是一个人，不是小宠儿。
这道理，等到他失去她的时候，日日夜夜的想，才渐渐明白。
可如今的商珥是不明白的，商殷也无意点醒他。
于是，商珥单手捂脸，肩膀耸动，低低笑出声。
他笑看商殷，越是笑，脸上的神情就越是癫狂扭曲。
他一字一句的说：“那又如何？她是我的，不管生死，都要依我高兴，而且，我就算把她一口一口嚼碎了吞肚子里，也不会给你留一根头发丝。”
事实上，他早就有这样惊骇世俗的念头。
他时常忍不住，想各种意义上的“吃”了姜宓，让这个姑娘从头到脚都标记上他的味道。
商殷看着他，毫无感情的说：“你活不久。”
“那就让她跟我殉葬！”商珥挥手大声道，被囚在牢笼里的毒蛇出笼，叫嚣着即便是毁灭，他也要死霸占着不松手。
“我若要死，定然前一刻先送她上路。”他的口吻邪恶而痴缠。
对某个人某件物，偏执入了骨，就像骨髓里头生长出了罂粟花，日久相处，浇灌结出了果子，就再也祛除不掉，死亡亦无法放手。
仿佛是看出商珥所有的心思，商殷声音冷硬而刻板的说：“她不会愿意。”
她不愿意，所以，他就不会允许。
话罢，他迈脚，再不看商珥一眼，直接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商珥眯眼，字字狠辣：“商殷，你真的要跟我恩断义绝？”
回应他的，是商殷从夜色里丢来的、极随便的两个字：“随你。”
夜色凄迷，清风泠泠，不过眨眼的功夫，整个暗沉暮色中，就再看不到商殷的背影了。
商珥站在原地，忽的剧烈咳嗽起来。
他捂着嘴，弯着腰，咳的惊天动地，仿佛是要把心肺都给咳出来。
青姑进来，赶紧倒水给他：“大公子，莫生气，快喝点水。”
“滚开！”商珥阴沉沉地瞪青姑一眼，手从嘴上拿下来，竟是满手心的血，猩红一片。
他唇上还带鲜血，还红艳艳的。
青姑就瞧着他宛如失了神志，疯狂地笑起来。
他笑的东倒西歪，笑的让人头皮发麻，背生寒凉。
青姑伸了伸手，想说什么，话才到嘴边，就见商珥摇摇晃晃往里间走，并沉着道：“滚出去。”
青姑叹息一声，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出去了。
那一晚上，商珥的房里再没有任何动静。
与此同时，在风雪楼的止戈阁五楼。
姜宓被妥善地安放在黄花梨双月洞架子床上，长随方圆早机灵地请了御医回府。
一刻钟后，御医院院正对站在凭廊外头的商殷细细叮嘱了番，末了留下温补的方子才离去。
止戈阁五楼，空旷宽敞，连屏围都不曾安置，处处是垂挂的软罗纱，窗牖大而开阔，放眼看去，能将大半个商府尽收眼底。
悬挂在窗棱边的仙鹤铜铃，摇摇曳曳，时不时发出几声悦耳脆音。
姜宓不晓得自己又昏睡了多久，她记得商珥拽裂了她的伤口，然后商家两兄弟好似发生了争执，再后来……
她猛然睁眼，果然在昏黄的烛火光线里，看到坐在床沿，半垂眸的商殷
姜宓惊悚了，她飞快扫视一圈，心头咯噔一下。
止戈阁五楼！她怎么又来了
听到动静，商殷转头看她一眼，随后端起案几的药碗：“喝了。”
姜宓忐忑不安，她捧着药碗，还没想好如何开口。
商殷就说：“从今个起，你住这里。”
姜宓手一抖，整碗汤药都洒了。
褐色的药汁洋洋洒洒淋湿月白色的素纹锦衾，湿漉漉的，还泛着热气。
姜宓急了，僵硬地扯起嘴角，企图露出个甜笑：“殷大人，我会打扰到你的……”
“行李搬好了，缺什么跟方圆说。”商殷眼都没抬一下，冷静自若地起身换了锦衾，又让人重新煎药。
“不是的，”姜宓抓狂，一张小脸皱紧了，“我住北厢，大公子还需要我伺候。”
这话落后，商殷长久没说话，他半张脸都隐没在暗色里，看不清任何表情。
仙鹤腾云灵芝蟠花烛台上的灯火爆花，啪的一声，惊的姜宓瑟缩了下。
“就算，”冷淡清凉如昆山玉碎的声音幽幽传来，“他不给你找大夫，看着你去死，你也要回去？”
姜宓睫羽轻颤，在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投落下一片剪影。
尔后，她咬唇，声音很轻的道：“要的。”
商殷放在膝盖上的指尖一屈，不容置疑的道：“不必，止戈阁日后就是你的栖身之所。”
听闻这话，姜宓惊恐交加，浑身冰凉。
商殷是什么意思？
这辈子商珥还没死，他就要提前软囚她了吗？
是不是接下来，就要和上辈子一样，他还要再欺负她？

第18章 帮你和离
姜宓胆颤心惊的在止戈阁住下了，连同仲冬都被一并送了过来。
她坐立难安，吃不下睡不着，本就身子不济，这样担惊受怕着，反倒精气神更差了。
好在商殷并不经常上五楼，秋闱在即，官署事务繁多，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宫里。
姜宓小心翼翼渡过第一天后，发现见不到人，适才稍稍松了口气。
出奇的，北厢那边也安安静静的，商珥好似不管姜宓，也没差个人来问问，那模样像姜宓就是个无足轻重的物件，没了就没了，不甚稀罕。
仲冬偶有微词，毕竟阖府上下都晓得，是姜宓舍了精血做药引，商珥才解了毒捡回一条命。
对此，姜宓倒是半点不在意，她巴不得这辈子都见不着这商家两兄弟才好。
一晃七八天，悉心调养下，姜宓脸上有了气色，最明显的，她不会再嗜睡不醒了。
精神头才好一些，姜宓就不怎么坐的住了。
她一直提心吊胆的，这辈子商珥没死，可商殷还是让她住到了止戈阁。
这五楼上，视野虽是开阔，但她住的毛骨悚然，晚上都不敢睡死。
而且她吃不准商殷的心思，又怕他跟上辈子一样，哪天心血来潮在这五楼压着她就欺负。
姜宓思量了两天，咬牙下了个决定。
她唤来仲冬附耳吩咐，又还写了封书信一并送出去。
隔天，还在宫里的商殷就听闻，姜宓娘家有人上府门探望。
商殷当时捏着朱砂毫笔，批完一份奏请，才对方圆说：“随她想干什么。”
姜家，住在京城以南，小门小户之家。
姜宓上无双亲，下无手足，唯有一门堂亲尚在。
这上门的，自然是姜宓堂兄姜清远，如今的五品城门郎。
甫一见姜宓，姜清远吃了一惊。
“阿宓，你怎的这般消瘦？”姜清远年约二十七八，剑眉星目，身量高大。
姜宓眸子瞬间就红了，鼻尖酸涩，心头发堵，要哭不哭地望着姜清远，委屈巴巴地喊了声：“大哥。”
姜家门丁不盛，京城这一脉就只有两房，姜宓这二房余她一人，幼小失孤无依无靠。
是故，姜宓算是跟着大房的人长大，总归姜家也不差她一口饭吃。
姜清远在长，怀着对姜宓的怜惜，故而姜宓从前在家里，其实甚是受宠。
姜清远心里也不好受：“是不是商家人待你不好？”
前世今生，想起所有经历过的事，姜宓眼泪水就吧啦吧啦往下掉。
上辈子，她直到死，都不曾跟姜家人提过半句，就是因为她清楚，姜家斗不过商殷，姜清远一个五品城门郎，也是有心无力，没法给她撑腰做主。
姜清远眼睛也有点红，他抚着姜宓双肩：“你跟大哥说实话，大哥这就找辅政大人评理去。”
姜宓摇头，瞅着姜清远袖子：“大哥，不要去。”
姜清远脸上带出怒意：“当初是他自己说的，商家会好生待你，一辈子叫你衣食无忧，必定不会委屈你。”
姜宓抽了抽粉粉的小鼻尖，拿帕子揩眼尾：“大哥，我不委屈的，我就是太惦念你们了。”
姜清远目光幽深，他如何看不出来姜宓没说实话。
身为姜家长子，护持手足，撑起府门那是应该做的事。
然而，他现在却没法成为姜宓的依靠，这种无力感让姜清远挫败又焦躁。
姜宓示意仲冬去门外候着，四下无外人，她才靠近姜清远低声道：“大哥，我是有点事想让大哥帮忙。”
“何事？”姜清远问。
姜宓咬了咬唇，拧着帕子，有点不好意思：“我当初嫁进商家，并无多少嫁妆，虽说作为商家大夫人不愁吃穿，但我也不好管大公子和殷大人伸手讨要银子，可是我总要有些现银傍身心里才安心。”
说起嫁妆，这又是姜清远倍感羞愧的事。
当初商家下聘匆忙，姜家一是来不及置办嫁妆，二来家底单薄，根本没法凑出和聘礼同等的嫁妆。
他到处筹措，凑够一百两现银，没脸地塞给了姜宓。
姜清远摸了摸钱袋子，不多，估计也就五六两。
他甚是尴尬：“阿宓，我不晓得你缺银子，今日上门大哥身上没带多少，你等着，我这就回去管你嫂嫂拿。”
姜宓弯着眉眼，软绵绵地笑了。
她道：“大哥，你还要养家，我哪里能管你要银子。”
末了，她又说：“我有些头面首饰，都是大公子送我的，我留着也无大用，所以想托大哥帮我变卖折现。”
姜清远皱起眉头：“阿宓，你将大公子送的东西卖了，他会不会不高兴？”
姜宓也曾考虑过这点：“我不是全卖，只一部分，大公子他不会介意的。”
商殷和商珥，虽说各有不好，但这两兄弟在钱财上，都甚是大度。
商珥常送她头面首饰，上辈子商殷连金屋都送过的。
后来，见她实在不喜欢，商殷遂才将那金屋给熔了，重新铸了个金灿灿的鸟笼，扔给她养雀鸟来耍。
姜清远见姜宓心里有数，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兄妹两人又说了些其他，半个时辰后，仲冬送姜清远离开。
接下来，姜宓忙活开了，她将所有的头面首饰都分批量包起来，隔几天就让仲冬带一点出去给姜清远。
等东西卖了，姜清远又将银票给仲冬带回。
陆陆续续的，不过十来日功夫，姜宓将所有头面首饰变卖一空，连带的，还有一些值钱的小把件，她一并给卖了。
林林总总，她手里能挪动的现银，竟是有一万多接近两万有余。
有了钱财傍身，心里才不慌。
姜宓还找机会，溜进止戈阁一楼，商殷接见朝臣，处理庶务的地儿。
她也没干别的，只在落地大屏风前站了半个时辰。
那屏风上，绘制的不是山水，而是一副大夏以及大夏以外的地貌舆图。
当天晚上，姜宓就亲手绘制了第二幅一模一样的舆图。
她和仲冬商量了半晚上，依着舆图，定下出关路线。
一应具备，只差一封落有商殷官印的出关文书。
这日，在仲冬从姜清远处拿回最后一笔现银，她道：“大夫人，姜大人邀约您明日去天香楼用膳，他的帖子已经送去了北厢那边。”
姜宓没作多想，再得了北厢的应允，第二日她拾掇了番，就往天香楼去。
天香楼雅间。
姜宓甫一进门，见着姜清远脸上才扬起笑，冷不丁就让人从背后猛地抱起来，双脚离地地转了几个圈。
“啊！”姜宓惊呼一声，天旋地转，腰身的双手勒的她几乎喘不上气。
仲冬大怒：“放肆！”
她正要举掌劈过去，坐在席间的姜清远摆手：“杨晋莫要胡闹，快放阿宓下来。”
姜宓惊魂未定的站稳，回头才发现身边站着个人高马大的青年。
青年五官依稀熟悉，粲然明亮的眉眼，上挑微笑的时候带着微末邪气，他穿着利落的短打衣襟，低头看着姜宓的时候，眼底都是亮晶晶的。
姜宓懵了瞬，一个名字忽的从嘴里冒出来：“杨晋？”
叫杨晋的青年笑了起来，嘴角要勾不勾的，浑身都冒着市井混混才有的痞子气息。
“哈哈哈，我就知道，小阿宓你一定还记得我。”他说着，弯下腰来双手捏起姜宓小脸。
姜宓抽了口冷气，她现在受不住半点疼，杨晋那一下，虽是没用力，但落她脸上，就像皮都给捏掉了一层。
柳叶眸顷刻泛起水雾，白嫩的面颊更是通红一片。
杨晋吓了一跳，看了看自个的手，讪讪道：“我没用力。”
姜宓揉着小脸，慢吞吞道：“晋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姜家一直住在京城以南，那一片住的要么是富户要么是小官小吏，街坊邻居其实很相熟。
姜宓幼时那会，也是认识一堆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儿。
若说谷卿闵是其中最擅读书的，那么杨晋便是最调皮的娃娃头，摸鸡偷狗，打架爬树，样样都来。
关键，他还最喜欢欺负小姜宓，但也只能他一个人欺负，若是有旁的小孩动手，他还非得把人按地上揍一顿不可。
再后来，杨晋同家里人闹了别扭，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美名其曰要去拜师学艺，学一身武艺再回来。
算算时间，姜宓也有好些年没见过他了。
杨晋看着姜宓的目光很深邃，像是闪耀着不灭的星火。
他笑了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发髻：“这里秋闱，开始考武举，我就回来了。”
姜清远招呼两人坐下，给姜宓倒了盏茶：“今个也是你晋哥哥想见见你，所以才邀你出来。”
姜宓翘起嘴角，笑意软绵绵的，像糯糯的年糕。
她道：“那我先恭喜晋哥哥高中三甲。”
上辈子，姜宓一直被商殷禁在商府，压根就没见过杨晋，故而也不晓得他日后会有何等造化。
杨晋拍着胸脯，自负又傲然：“那是自然，你晋哥哥现在一身武艺，定然会拿个武状元，往后还要做大将军。”
得见故人，姜宓很是高兴，开开心心用了顿膳。
一个时辰后，姜清远该去点卯值当，索性便让杨晋送姜宓回商府。
杨晋从善如流，一路上两人一前一后，也不曾多说其他。
眼看商府在望，杨晋看了仲冬一眼，摸了摸鼻尖道：“小阿宓，我有几句话要单独叮嘱你。”
姜宓不疑有他，遂让仲冬先行回府。
杨晋看了看周围，二话不说拽着姜宓就往街边暗巷里去。
姜宓踉跄：“晋哥哥，你要说什么？”
两人进了暗巷，姜宓还没反应过来，就让杨晋一把壁咚在了青石砖墙上。
姜宓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杨晋将人拢在双臂下，弯腰低头望着她。
细碎的光影藏在他那双眼里，那张素来不太正经的面容上，难得生出了认真。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杨晋嗓音很低，酥酥的，像是细沙磨过指缝，“谷卿闵那个王八蛋，我不会放过他，但是小阿宓，我和他不一样，以前总逗你，那是我忍不住，我……”
姜宓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历经两世，很多事情她都懂。
她垂下眼睑，长卷的睫羽微颤。
然后她打断他的话：“晋哥哥，我已经嫁人了，好姑娘该从一而终以夫为天，相夫教子一辈子。”
这话杨晋听得憋屈，他不自觉捏紧了拳头，脸上头一回出现冷色。
姜宓微微一笑：“晋哥哥，我想好好过日子，你若真为我好，就别和谷卿闵一样。”
“我自然和他不一样！”杨晋脱口而出。
姜宓目光坦然纯粹：“我祝晋哥哥，日后前途无量。”
说完这话，她推开杨晋的手，转身就要离开。
“如果，”杨晋反手捉住她手腕，“我说如果，商家败了呢？商殷再不是辅政权臣，你可愿意我帮你和离？”
姜宓心弦震动，她愣愣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杨晋。
隔着袖子，杨晋拇指指腹摩挲了下她手腕：“小阿宓，我不是单单回来考武举的。”
这话透露出的意思，太惊骇世俗了，姜宓回想了下上辈子。
上辈子商珥这会已经死了，今年秋闱，谷卿闵高中状元，并无大事发生，商殷依旧是辅政权臣。
杨晋脸上露出一种势在必得表情，他放开姜宓，摊手道：“小阿宓，商家风光不了太久，你早做打算。”
他顿了顿，又凑近姜宓，认认真真盯着她，一字一句的说：“小阿宓给我机会，一个帮你的机会，嗯？”
姜宓诧异地后退半步，杨晋的眼神太热烫，仿佛熊熊地火，狂热的要把她一并融化。
两辈子了，从未有谁用这种目光看过她。
杨晋自发后退一步，扬着下颌说：“回去吧，有事尽管差人来找我。”
姜宓慌乱点点头，揪着袖子，脚步匆匆的小跑着回府。
一直到进了府门，她不自觉回头，仍旧看到杨晋还站在那巷子里，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姜宓心肝轻颤，像被沸水烫了一般，下意识躲到朱红大门后，隔绝了杨晋的目光。
自打见了杨晋，姜宓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她不晓得杨晋要干什么，但隐隐觉得会有大事发生。
果不其然，没过三日，京中就传出秋闱舞弊的流言。
姜宓心有惶惶，不晓得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分明上辈子没秋闱舞弊的事，怎的现在就发生了？
她不晓得是不是自己改变了太多事的缘故，还是从前有些事是她所不知道的？
隔日，商殷从宫里回来，彼时，姜宓站在五楼窗牖边。
她看着玄色披风从凤凰木林飞扬猎猎地出来，尔后止戈阁就响起了脚步声。
姜宓提着心，有些怕商殷会上来，但又想知道秋闱舞弊的事。
她正踟蹰不定间，方圆提了个小篮子上五楼。
“大夫人，这是西域那边进贡的甜瓜，”方圆放下篮子，“味道新鲜清甜，小的给你放这里。”
说完这话，他似乎生怕姜宓拒绝，一溜烟就跑了。
姜宓看着小篮子里的瓜沉默了。
从前，她倒是很喜欢吃这种瓜，但是这瓜只有西域那边才有，每年进贡的并不多，可她却从来都不缺这一口吃的。
想也知道，那都是商殷从宫里带出来的。
如今再看这瓜，姜宓只觉讽刺。
又两日，秋闱舞弊的事已经被坐实了，此事牵连甚大，刑部连夜立案彻查。
跟着，青天白日里，刑部尚书就带着一群衙役上了商家门。
刑部尚书并不是空手前来，他还带着圣旨和一本奏请。
站在止戈阁阼阶下的姜宓听那刑部尚书说：“辅政大人，皇命难违，有人上奏参大人秋闱舞弊，收人钱财，泄露考题，下官也是奉命搜查。”
姜宓难以置信，她转头看着商殷。
一身常服的商殷背负双手，面无表情：“既是奉旨，搜便是。”
他这样无动于衷，气定神闲的模样，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刑部尚书反应过来，拱手道：“得罪了。”
身佩腰刀的衙役顿时四散开来，分批蹿进各处房间搜查。
那刑部尚书又说：“辅政大人，还有一证物，需要大人解释一二。”
听闻这话，商殷皱起眉头：“呈上来。”
刑部尚书让商殷的反客为主闹的浑身不自在，他挥手，当即有俩衙役抬了口箱子过来。
“这里头的东西，有人亲眼所见，是从大人府上出去的。”刑部尚书说着，亲自弯腰打开箱子。
箱子盖一掀，顿时一阵刺眼的金光涌出来。
箱子里头，赫然是一堆的金银首饰，以及各种金制把件等物。
姜宓黑瞳骤然紧缩，她震惊地后退两步，根本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
便是仲冬都吃了一惊，她扶住姜宓，欲言又止。
商殷扫了眼，狭长的凤眸里锐利流光滟潋，他漫不经心瞥了眼姜宓。
随后，干脆认下道：“确实曾是本官府上之物。”
刑部尚书拿起其中一个金制的小巧酒盏：“辅政大人，你可看好了，这些东西可全是落有徽记的，其中还有御赐的宫中之物。”
听闻这话，姜宓面无血色，她死死抓着仲冬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人利用她的变卖之物，落上印记，转眼就成了构陷商殷的铁证。
姜宓怎么都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是她害了商殷。

第19章 喜欢商殷
刑部尚书在商府搜查一场，自然是一无所获。
但商殷对那箱金银供认不讳，甚是坦荡的认下了。
暂时没有太多证据，刑部尚书拱手道：“商大人，此事下官需上呈陛下，三日后约莫会提审大人，大人这三日足不出户的好。”
商殷点头应下：“本官省的。”
刑部尚书不敢得罪死了商殷，遂带着衙役如来时般离去，连带那口箱子也一并抬走了。
姜宓捏紧了帕子，她偷看了商殷好几眼，不知要如何解释变卖首饰物件的事。
谁料，商殷并未多问，他目送刑部尚书离开后，转脚就进了一楼书房。
姜宓犹豫半晌，也没想好要怎么办。
仲冬低声道：“大夫人，那些东西，婢子都是亲手交给姜大人的，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蹊跷？”
姜宓苦笑摇头，她能确定姜清远没在其中掺和，可东西变卖出去，具体是卖给何人，这就不好说了。
她想了想吩咐说：“你出府一趟，去找我大哥问清细节，我要知道东西都是卖给了谁。”
仲冬点头：“大夫人您放心，婢子定然打听清楚。”
“去吧。”姜宓抬脚往五楼去，商殷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她却不能当没事发生，此事一个不好，就是要掉脑袋的。
姜宓将那日的甜瓜切了，摆在白瓷金边的大圆盘里，又去泡了壶竹叶青，适才慢吞吞下楼。
一楼书房前，方圆侯在门口，他见姜宓过来，当即笑着伸手一引，示意她直接进去。
姜宓迈进门，手脚无措地站在屋中央，一时不晓得要如何开口。
身上背着秋闱舞弊主谋的嫌弃，商殷倒是难得清闲下来。
他没奏请可批，便随手拿了本兵书在翻看。
姜宓腿都站酸了，也不见他开口。
她磨蹭过去，默默摆出大瓷盘，又斟满一盏温热的茶水推过去。
商殷翻阅书卷的指尖一顿，斜眼看了眼白瓷盘中的甜瓜。
细嫩的瓜肉去皮去瓤，切成漂亮的四方形，摆出梅花状，每一小块上头，还插着小银叉。
清甜的瓜香蔓延，惹人口舌生津。
商殷放下书卷，口吻冷淡：“你在讨好我？”
姜宓赶紧摆手，支支吾吾得红着脸说：“殷大人，不问我点什么吗？”
商殷捻起小银叉，在指间转着：“你想我问什么？”
姜宓：“……”
商殷越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更甚者连句质问都没有。
姜宓不晓得为何，她心里反而难受。
按理，她不待见商殷，还心怀怨怼，那么他要倒霉了，她合该高兴快活。
但事实上，姜宓高兴不起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商殷这样的人，不该是栽在那些不能见光的小人手里。
他上辈子，可是成为了九五至尊的人哪。
“不关你的事。”商殷的声音蓦地响起，清冷如玉碎，又像是含着冰沫的清潭。
姜宓乍然回神，眼前就多了块甜瓜。
修长的手，捏着小银叉，将甜瓜送到她面前。
姜宓抬头看商殷，见他凤眸深邃，极是俊美。
她心脏重重一跳，微微乱了。
“自己用。”他说着，将白瓷盘往她面前推了推。
姜宓愣愣接过小银叉，木着脸将甜瓜塞嘴里。
清甜的味道，饱满的汁水，齿关轻轻一合，就是甘甜清冽。
味道，甚甜。
商殷又拿起了兵书，将姜宓泡的竹叶青留下了。
姜宓抱着白瓷盘，脚步虚浮得往外走，她脑子里很乱，但一细想又是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就在她要走到门口时，身后倏地传来商殷声音：“宓宓。”
姜宓手一抖，懵然回头。
商殷指尖点着手上兵书，狭长的眼尾上撩，浅棕色的瞳孔飞快蹿过一道流光。
姜宓就见他薄唇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极浅极淡地笑——
“不管我是何种身份，你上辈子生是商家人，死是商家鬼，这辈子亦是。”
宛如晴天霹雳，惊雷轰轰打在姜宓耳边，让她一阵耳鸣，忽然之间好似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商殷嘴角的那丝浅笑，在她眼里堪比厉鬼可怖。
他刚才说什么？
那话是什么意思？
还是，他也知道一些什么？
姜宓脸色惨白，似乎反应不过来，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商殷，眉宇间缓缓浮起深入骨髓的绝望。
不可能的！
商殷不可能和她一样死而复生，他是在诈她！
对，一定是这样的！
姜宓如此安慰自己，不敢再呆下去，跌跌撞撞跑出书房，那模样，像是身后有凶兽在追杀一般。
门口的方圆看着姜宓摇摇晃晃的，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他揉了揉鼻尖，好奇地探头问商殷：“大人，您跟大夫人说了什么？怎的大夫人像是怕的很？”
商殷头都没抬：“自然是说该说的。”
省的小兔子心眼多，总想着做些白费功夫的事。
他呷了口茶盏里的竹叶青，确信口感和梦里边的一模一样，适才满意地点头。
自商殷说了那话，姜宓惊吓过度，当晚还发起高热来，嘴里梦呓着胡话，一晚上都不安生。
到第三日，该是刑部提审商殷的日子，盖因秋闱舞弊一案涉及辅政权臣，皇帝遂下令三司会审，着端亲王监察。
姜宓刚好烧退了，身上虽然还是没多少力气，好歹是能行走无碍。
三司会审，借用的刑部大堂，本是商珥该到场，但他身子骨不好，姜宓便代替他去听审。
刑部大堂，堂风阵阵，带起阴寒。
姜宓站在一边，仲冬给她裹上薄披肩。
她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往堂中央的商殷那瞥。
商殷今日仍旧是斜襟宽袖的常服，墨色为底，左肩和袖摆纹绣大片的缤纷粉樱。
分明是女气的颜色，但映着沉郁的墨色，穿在商殷身上，竟是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和威仪。
身上的官威少了，但傲气半点都不减。
姜宓还在想，那日商殷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听堂中惊堂木一拍，面容冷肃的端王爷说：“商殷，如今证据在此，你可有想说的？”
商殷摇头：“下官无话可说。”
端王爷摸着嘴角八字胡，看向了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头皮发麻，不得不绷着脸开口道：“商大人，秋闱舞弊是一案，这里尚且有另一案，有人状告到府衙，说大人草菅人命。”
商殷皱起眉头，显然这另一案出乎意料。
刑部尚书轻咳一声：“带人上堂。”
这话一落，便有两名衙役带着一粗布衣衫的青年上来。
姜宓回头一看，吃惊地咬了自个舌尖。
疼痛上头，她一双眼里顷刻就含上了水雾。
仲冬也是惊讶：“大夫人，那不是神医的徒弟黄芪么？”
上堂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给姜宓奇药的黄芪！
商殷挑眉，淡然地看了黄芪一眼，又瞥开了视线。
刑部尚书问：“堂下何人？”
黄芪一一作答，末了在问到状告商殷何事之时，黄芪怒指商殷，情绪刹那激动了。
他脸色涨红，额头青筋鼓起：“此人需要我师父的奇药，竟是找死士杀我师父，夺奇药，我师父悬壶济世一辈子，死的冤枉啊大人。”
姜宓怒了，神医之死，分明是给商珥下毒的黑手所为，哪里是商殷杀的人？
她胸腔里堵着一口气，张嘴就娇喝道：“你胡说！”
刑部尚书拍了拍惊堂木，堂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姜宓。
似乎没料到姜宓会帮自己辩驳，商殷眼底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刑部尚书自是晓得姜宓身份，遂请到堂中跟黄芪对簿公堂。
黄芪冷哼一声：“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姜宓义正言辞，将那日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刑部尚书问：“可知死士身份？”
姜宓摇头，正想说什么，就听端王爷道：“你不知，本王却是知的。”
说着，他从证物盘里丢下一物：“这是黄芪从死士身上剥下来的。”
姜宓定睛一看，那东西似纸非纸，轻飘飘的，薄薄的，上面还有盘起吐信的墨蛇图纹。
端王继续说：“这是刻在死士肩甲的纹图，若是本王没记错，商家的家徽正是银蛇。”
姜宓睁大了眼瞳，她看了看商殷，张了张粉唇，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从头至尾，商殷脸色都没变一下。
他看着端王爷，忽的轻晒了声。
端王爷一拍法案：“商殷，枉你身为辅政大臣，陛下无比信任于你，你竟是仗着陛下给的权势，这样无法无天。”
商殷弹了弹宽袖，用一种云淡风轻的口吻说：“端王爷既是已经认了下官的罪名，下官无以辩驳。”
“殷大人！”姜宓皱起眉头，隐隐有不赞同。
商殷没看她，但那身镇定自若的气度，让姜宓跟着就沉静下来。
端王爷冷笑：“来人，将商殷收押，待本王禀明陛下，再行论罪定夺！”
既是奉旨监察，自然端王爷说的话就等同于皇帝的话。
他如此下令，整个刑部，三司齐聚也没人敢有异议。
商殷并不需要人押，他一手背后，一手搁腰腹，自行就往外走。
姜宓面露焦急，她提着裙裾追了两步：“殷大人，我……”
商殷驻足，侧目冷然道：“回去，阖府上下不得出门。”
姜宓紧了紧手，眼巴巴地望着他：“我回去跟大公子说，大公子定然有法子。”
“不必。”商殷不留情面地拒绝，本是冷硬的薄唇线条，在触及姜宓湿漉漉的眸光时，不自觉柔了两分。
到底没忍住，多叮嘱了句：“安心，不会有事。”
姜宓不知道商殷要她安心什么，也不晓得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都被收押进刑部了，再等下去，只怕就是皇帝要砍脑袋的圣旨了。
她忧心匆匆从刑部出来，没走出多远，就看到杨晋在不远处。
杨晋正和人说话，那人背着姜宓，一时看不清楚面目。
仲冬眼尖：“大夫人，那人好像是刚才堂上的端王爷。”
果不其然，两人话毕，转过身来，姜宓看了个正着。
杨晋和端王！
端王瞥了姜宓一眼，随后对杨晋点了点头，径直入了软轿离去。
姜宓浑身发冷，她抓着仲冬的手，看着杨晋笑着一步步走近。
“小阿宓，我送你回去。”杨晋勾着唇笑，笑得痞气。
姜宓眼瞳黑浚浚的，她凝视着杨晋，深切的像是要看进他心底深处。
“哪些是你做的？”姜宓问。
杨晋脸上的笑意淡了，他也不瞒姜宓，如实回道：“你托姜大哥卖的金银，是我找人买的，然后落上徽记。”
姜宓咬唇，表情愤怒，像是被抢了食儿的小兽。
“你怎么能这样害人？”她字字质问。
杨晋定定望着她，眼底的星光扑腾，似乎黯淡了。
良久，他才半真半假地笑道：“小阿宓，我要帮你和离哪，不弄垮商殷，商家永远不会放你走。”
姜宓怔然，似乎压根就没想到杨晋是因为她才如此为之。
杨晋摸了摸她发髻：“我的小阿宓这么乖，怎么能让别人欺负？”
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姜宓说不上来心里是哪种情绪。
既酸又涩，涨涨的，还很难过，挟裹着委屈等等，不足为道。
她掐了把手心，收敛心神，别开杨晋的手：“我不需要，你再这样和谷卿闵有什么区别？总归都是在利用我。”
杨晋讪讪放下手，对上她微红的眼睛，声音空茫的问：“小阿宓，你为何如此在意商殷死活？”
“我是商家妇。”姜宓答。
“但那是他商殷强聘强娶的，”杨晋试图说服姜宓，“他把你嫁给个病秧子，商珥的为人，我多少耳闻，你看看你过的都是什么日子？我不想看着你在商家泥潭里，开败到香消玉殒。”
姜宓心乱成麻：“可那是商殷啊，他是商殷啊……”
她的声音已然带出哭腔，整个人像是要崩溃了一样。
那个人是商殷啊，往后的九五至尊，天下第一人，没谁斗的过他！
她一把抓住杨晋手，一双柳叶眸亮锃惊人：“晋哥哥，你们是斗不过他的，赶紧收手，离开京城，再晚就来不及了。”
杨晋狠笑了声：“小阿宓，你且看着，这一回商殷他活不过仲秋。”
姜宓还想说什么，杨晋已经拂开她手，神色寒凉：“小阿宓，你是不是对……商殷有了感情？”
姜宓发懵，哆哆嗦嗦的问：“感情？”
杨晋点头，目光锁着她：“是，你是不是喜欢他了？”
“不可能！”姜宓想也不想，近乎失态的厉声否认。
她的反应太快，也太过激，更像是在被戳中软肋后的恼羞成怒。
她怎么可能会喜欢商殷？
商殷上辈子那般欺负她，带给她无期限的软囚和践踏。
她就是宁可去死，也绝对不会喜欢他！

第20章 不要离开我
姜宓幽魂一般回到商府。
她小脸惨白，神色惊慌，似乎稍微说话声音大一点，都会将她吓的魂不附体。
杨晋的问话，一直响在耳边，叫姜宓不得安宁。
她恨不得揪下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才好。
北厢青姑那边寻来，仲冬将刑部堂上的事一一说了遍。
末了，青姑问姜宓：“大人如今被收押，风雪楼没甚人，不若大夫人回北厢如何？大公子还等着您。”
姜宓不想回北厢，但又不好直截了当拒绝商珥。
这人时常吐血，吃不准哪句话说的不对，就惹他病发。
况，姜宓此时也无甚心力去应付商珥。
她遂婉拒了青姑的提议，仍旧住在止戈阁。
当天晚上，姜宓猛然从睡梦中惊醒。
她一翻身爬起来，掌起烛火，研墨铺纸。
片刻后，她揣着墨迹初干的册子，悄然出了房间下楼。
止戈阁里平素并无护院巡守，故而姜宓轻松下到一楼，又摸进了商殷书房。
书房里头，冷冷清清，窗牖外头月华偷泻，染出点点银光。
姜宓摸黑到书案边，弯腰搜寻起来。
俄而，她像是找到什么，连忙直起身，借着月光看清手里的东西——官印！
四四方方的官印装在暗紫色的绸袋里，姜宓拿出来双手捧着看了会。
确定无误，她拿起官印啪嗒一下，就在册子上落下红印。
完事，她将官印放回原处，揣好册子，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五楼。
五楼灯火白亮，姜宓展开册子，那册子不是别的，正是她模仿笔迹，临摹的出关文书。
文书尾，是鲜红的辅政官印，新新鲜鲜，像是鲜血抹上去的。
多年的夙愿，眼看就要实现，姜宓摸着文书，她以为自己会很高兴，然则内心毫无波澜。
她收敛好银票、舆图还有文书，重新躺回床上，睁着眸子看着窗外。
等仲秋，她等仲秋一过，就和仲冬出京，一路往西北，离开大夏。
到时候，京城所有的人和事，都统统和她无关。
姜宓安安静静地等着仲秋到来，与此同时，也有其他人也在等仲秋。
距离仲秋还有两日功夫，北厢商珥竟是亲自来止戈阁接姜宓。
他将人带回北厢，先是一并用了膳，又让青姑摆出三四件华服美裙。
商珥道：“仲秋有一场宫宴，今年阿宓陪我一起去。”
姜宓皱起眉头：“大公子，殷大人有吩咐，阖府上下不得出门。”
听了这话，商珥脸色顷刻就沉了：“阿宓，你是不愿意陪我？
姜宓摇头：“大公子，如今殷大人还被收押在刑部，京……”
“闭嘴！”商珥打断姜宓的话。
他眼神阴沉，冷森森的，有些吓人。
姜宓抿起粉唇，低下头不说话了。
商珥忽的又笑起来，他拉着姜宓的手，软和着口吻道：“阿宓不要生气，我不喜欢你谈论别的男人，我是太在乎你了，你能懂吗？”
姜宓不着痕迹地收回手，乖顺地点了点头：“是我不好，不该闹大公子不开心。”
商珥专注地望着姜宓，呢喃道：“阿宓你很好，好的让我离不开你。”
姜宓近乎麻木，她听着这样动情的话，内心却不生涟漪。
商珥指尖摩挲着她面颊，微凉的触感像是藤蔓在攀爬。
他说：“阿宓，永远都不要试图离开我，知道吗？”
姜宓木愣愣点头，垂下睫羽，遮掩了眼底的情绪。
****
仲秋佳节，阖家团圆的日子。
禁宫里边，每年都会置办仲秋宫宴，皇帝在永延宫宴请朝臣及家眷。
往年，商府自然都是商殷去了就成。
但今年，商殷被收押在刑部，宫里竟然还是如往年一样送了帖子上门。
姜宓穿着一袭水影红密织金线合欢花曳地长裙，头绾高髻，插八宝攥珠飞燕钗，走动之间，摇曳生姿，煞是好看。
她走在商珥身后，长长的宫道光影婆娑，竟像是无论如何都走不到尽头。
“阿宓，是第一次进宫吗？”商珥牵着她手低声问。
姜宓摇了下头，又赶紧点头。
她不是第一次进宫，上辈子她还在宫里边住了段时间。
商珥低笑了声，惹来两声咳嗽。
两人慢吞吞往前走，偶有宫娥太监匆匆路过。
不大一会，永延宫宫门在望。
走来太多的路，商珥鬓角已经生出汗来。
姜宓皱起眉头，轻轻扶着他：“大公子，咱们先进去找位置歇歇。”
商珥咳嗽着点头，他这身子骨勉强不得。
两人走走停停，商珥时不时还咳出血来。
冷不防身后传来推攘：“病痨鬼要死就回家去死，跑到皇宫里头来凑什么热闹？要染了病气给陛下，吃罪的起么？”
姜宓一个趔趄，往前栽了两三步，差点没当众摔倒。
她站稳当，扶了下髻上发钗，回过头来，就见一群四五人的官宦公子哥围着商珥。
姜宓连忙提着裙摆冲过去扶住商珥：“大公子，你怎么样？”
商珥摆手，他用帕子揩了揩嘴角，直起身来，阴恻恻地盯着其中一人。
“胳膊若是不想要，就砍下来喂狗。”商珥道。
推姜宓的那公子哥被慑地后退半步，他反应过来，恼羞成怒的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不给本公子说清楚，今个不准走。”
商珥斜睨过去，眉目的阴柔迫人：“不准走？看来是腿也不想要了。”
那人勃然大怒，抡起拳头就要冲上来，好在他身边几人连忙拉住他。
姜宓有些急，要真动起手来，商珥定然不会是对方对手。
她软软的低声道：“大公子，咱们先进去好不好？”
哪知商珥根本不听她，他摸了摸姜宓发簪：“阿宓莫急，看为夫给你报仇。”
他说着，取下姜宓一金簪，然后衣袖挥动间，那金簪嗖的一声，直射那人眉心。
“噗”金簪入体，没入至簪花处。
那人大睁着眼睛，脸上还带着瞠目结舌的表情，就那么轰然倒地。
其他人愣了下，接着反应过来，齐齐高喊：“杀人啦，有人杀人啦！”
姜宓目瞪口呆，她怎么都没想到商珥竟然还会几手拳脚。
“咳咳咳……”
不等她多想，商珥更剧烈地咳嗽起来，猩红的鲜血从嘴角流下来，几乎染透了整张帕子。
姜宓惊呼：“大公子？你怎么样了？”
商珥摆手，大半的身体重量都靠她身上。
这话间，宫廷金吾卫哗啦围拢过来，紧接着端王爷越众而出，缓缓近前。
姜宓面色焦急，抽了自个的帕子给商珥用。
商珥看都不看端王爷，继续咳嗽缓和气息。
端王爷皱起眉头，怒喝道：“如何一回事？”
自有人据实回禀，不敢有半点欺瞒。
端王爷绷着脸，愤然厉声道：“胡闹，商家有官爵加身，珥伯爷也是一个小门小户庶出子能诋毁的？”
话罢，端王爷挥手，示意将尸体抬下去，转头还问商珥：“珥伯爷不若请御医看看？”
商珥已经好了些许，他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表情说不出的诡谲嘲讽。
“不劳端王爷费心，刚那庶出子是哪家的？”商珥问。
端王爷道：“好像是兵部军械司监事家的。”
商珥慢条斯理擦掉嘴角血迹：“我既是说了要他双臂双腿喂狗，还请端王爷砍下来给我送回府上去。”
闻言，端王爷面色难看，商珥的不按牌理出牌，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商珥累了，他不管旁人如何作响，携着姜宓径直进殿。
一直到落座，姜宓都还有点发懵。
商珥怎么就是伯爷了？这事她从前可不曾听任何人说起过。
仿佛知晓姜宓所想，商珥将头靠她肩上，低声笑道：“阿宓惊喜吗？你还是伯爷夫人。”
姜宓不安地看了看殿外：“大公子，今日是仲秋宫宴，这还是在皇宫，刚才的事……”
她没有说完，只拿一双水润润的眸子瞅着商珥。
商珥眸光幽深，蹭了她肩一下：“无碍，谁会为了个庶出子，跟我这个随时都可能咽气的人计较？况今个可是鸿门宴，过份一点正好。”
姜宓心都提了起来，她瞅着商珥袖子：“大公子，那咱们不然回府吧？”
商珥侧头看她，表情莫名：“你不是想我救商殷么？既是想，那就好生坐着。”
姜宓呐呐无言：“大公子，殷大人和你是手足。”
商珥眼底闪过戾色，脸上倏起阴翳：“我没他这么个兄弟。”
姜宓心颤了下，不敢再开口多劝了。
宫宴酉时中开始，按理该先是皇帝行开宴词，尔后众位大臣家眷才会动筷，紧接着是宫廷乐伶的演奏。
但今晚上，却是端王举杯行词，皇帝从头至尾都没有露面，连带后宫妃嫔也无一人参宴。
姜宓在宴席上坐了会，不期然见在殿的莫家莫如意朝她举杯。
她点头示意，莫如意笑着往外头指了指，随后起身离席。
姜宓犹豫片刻，跟商珥支会一声，跟着离座。
莫如意等在殿外，见着姜宓就笑着上前挽住她臂弯：“商大夫人，如意可算见到你了。”
姜宓扬眉：“你有事？”
莫如意正色，带着姜宓往另一边僻静的偏殿去。
两人进了偏殿，远离了人群，莫如意脸上才表露出急色。
她道：“大夫人，若是你有路子出宫，这会赶紧走，再晚怕是出不了宫。”
姜宓心头一惊：“莫姑娘，你这话什么意思？”
莫如意苦笑一声：“有人让我做说客，今晚上务必要说服你指证辅政大人，以此好让辅政大人罪上加罪，再无翻身可能。”
听罢，姜宓心思转的飞快，她揪着袖口，说出一个名字：“端王？”
莫如意摇头：“我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辅政大人这一次在劫难逃。”
姜宓心下发沉，又隐隐带焦躁。
分明上辈子都没发生这种事，怎的现在会有如此大的变故？
莫如意道：“大夫人，你是好人，不该沦为权势争夺的牺牲品，所以你赶紧走吧。”
姜宓点头：“我知晓了，你自可告诉那要商殷性命的人，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做假证来污蔑殷大人。”
她抿了抿嘴角，又坚定不移的说：“纵使我对他再有怨怼，但我不愿意他丧命于奸邪小人之手，他的命运，不该就止步于此。”
“哦？”一声冷哼蓦地传来。
姜宓和莫如意齐齐转身，就见殿内阴影中缓缓走出来一人。
那人穿着四爪蟒袍，唇生八字胡，赫然是——端王！
端王目光审视地打量姜宓：“假证？怕是没有什么假证比得上商大夫人临摹的字，足能以假乱真。”
姜宓惊骇：“你怎会……”
她这话还没说完，从端王身后又步出一人。
那人身量修长，一张面容生的雌雄莫辨，此时穿着男装，却仍旧不乏英气的美感。
姜宓双唇无色：“仲冬？！”
仲冬抬眼，目色幽深复杂：“大夫人。”
姜宓整个人都在颤抖，她艰难地问：“你在干什么？”
仲冬沉默片刻，随后打开手上提着的小包裹。
那包裹里，有三样东西。
银票，舆图，以及出关文书。
姜宓蹬蹬倒退几步，震惊且不敢相信地看着仲冬。
端王拿起出关文书，轻蔑一笑：“商大夫人的字，写的不错，几乎和咱们辅政大人的字迹一模一样。”
这话让姜宓如坠冰窖，她怎么都没想到，临到头，竟会是仲冬背叛她！

第21章 商珥死了
姜宓对仲冬的感情，一度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仲冬江湖草莽出身，姜宓捡到她那年，她被人打断四肢，像死狗一样扔在臭水沟里，连乞丐都不愿意靠近。
后来，她找大夫给仲冬治伤，再后来，仲冬就成了她的贴身婢女。
上辈子，她成为商殷禁luan，仲冬数次相救无果。
最后，她听商殷说，仲冬死了，擅闯禁宫，被金吾卫万箭穿心，死的甚是凄惨。
那个时候，姜宓就开始恨商殷，她恨他害死了仲冬，也怨自己，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没法给仲冬报仇。
这种纠葛的感情，随着姜宓的死而复生，一直延续了两辈子。
她能接受并理解，世人的所有背叛和利用。
但唯独，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仲冬竟会背叛她。
毕竟，上辈子，她是为她而死的啊！
所以，仲冬怎么会背叛她呢？
姜宓拒绝去相信：“仲冬，是不是端王威胁你了？”
仲冬面色复杂，摇摇头轻声说：“大夫人，没有谁威胁我。”
姜宓摇摇欲坠，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娇弱至极。
仲冬叹喟一声：“大夫人，无论仲冬做什么，那都是为了达成大夫人的心愿。”
她的心愿？
姜宓睁大了眼眸，她想起跟仲冬说过的那些话，一时间，竟是悲戚又愤怒。
“够了！”她娇喝一声，眼里含着濛濛水雾，“背叛就是背叛，任何借口都不能被原谅。”
闻言，仲冬捏紧拳头，低下头不说话了。
端王冷哼，他手里转着出关文书，施施然道：“堂堂辅政大人，以权谋私，这种文书怕不止一本。”
说道此处，他盯着姜宓，咧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商大夫人，笔墨俱全，你怕是这会要多写几份了。”
这话一落，当即有小太监送笔墨纸砚进来。
姜宓手都在发抖：“我不会写的。”
她再是后宅妇孺，也是清楚，若是以商殷的笔迹写上几本，那商殷就更无翻身可能了。
商殷败了，她作为商家妇，一无靠山，二没手段，只怕是会跟着一起陪葬。
所以，她不能用商殷的笔迹伪冒任何文书。
姜宓软硬不吃，端王恼怒起来，摔手道：“商姜氏，本王告诉你，今个你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容不得商量！”
平素软娇娇的姑娘这会竟是出奇倔强，只见她扬起下颌，蔑视地看过去。
“堂堂皇族亲王，你也只配在这里威胁妇孺罢了，我不耻你。”她道。
端王勃然大怒，他正要惩治姜宓，仲冬站出来道：“大夫人，你不是想去波斯吗？你写个几份，一会出宫婢子就带你上路。”
姜宓定定看着她，目光锋锐而冷凝，更带着一种路人的陌生。
她说：“背叛者，我永不原谅。”
仲冬双唇刹那失了血色，她呐呐看着她，一时无言。
姜宓翘起嘴角，带出几分甜腻笑意：“有本事，你们就砍了我双手，不然休想我写半个字。”
这样的斩钉截铁，毫无转圜的语气，叫端王气急败坏。
站一边的莫如意往前半步：“商大夫人，莫要冲动。”
她看了眼端王，面露焦急地拉着姜宓低声道：“商大夫人，你好生思量，端王是何种身份，商殷大人又是何种身份。”
显而易见的话下之意，叫姜宓吃惊。
不过，她仍旧坚持己见：“我不会写的。”
“冥顽不灵！”端王愤然拂袖，尔后又冷笑道，“听说你兄长是五品城门郎，一家人至今还住在城南。”
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姜宓愤怒：“你想干什么？”
端王高高在上，用上位者的姿态睥睨姜宓：“本王想干什么，端看商姜氏你的选择。”
姜宓气的浑身发抖，一双柳叶眸亮若晶火，像是有两团流焰在燃烧。
“阁下贵为皇族亲王，竟是拿亲友威胁人，当真好大的威风。”姜宓胸口堵得慌，然势比人强，她根本毫无办法。
端王半点都不在意这奚落，他轻笑了声，云淡风轻的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姜宓是第二次听到这话了，上一回说这话的人是谷卿闵，结果他就利用她。
如今又是同样的话，她也同样是被人利用。
姜宓恨透了这种无力感，可身为女子，先天就比不上男人，世事还如此艰难，她除了随波逐流，还能怎么办？
仲冬上前来，沉默地研墨，并蘸了墨汁，将毫笔递给姜宓。
姜宓缓缓伸手，她的手细弱软绵，没有粗糙的茧子，根根分明如葱白，直直的，漂亮得让人忍不住想捏住把玩一番。
她没有接毫笔，而是扬手朝着仲冬就抽过去。
“啪”响亮的耳光，传至整座偏殿。
仲冬头偏向一边，雌雄莫辨的半边脸，眨眼就生出五根手指头印，红肿可怖。
“你我主仆，恩断义绝！”姜宓含着热泪，一字一句撂下这话，像是要斩断前世今生两辈子所有的感情。
仲冬眉目半垂，沉默着将毫笔送至姜宓面前。
泪水夺眶，姜宓恶狠狠地夺过毫笔，她扑到白纸上，起笔再落，刷刷几下，便是龙飞凤舞的遒劲字迹。
那字迹，赫然是同商殷的一般无二。
端王看的啧啧称奇，若不是亲眼所见，又哪里会想到，一个后宅弱女子，竟还会这么一手绝活。
姜宓边写边哭，眼泪水根本止不住。
大颗大颗的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地落下来，浸润了纸张，洇染了墨迹，像是一场毫不停歇地骤雨。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兴许是为仲冬，也可能是为自己，亦或是因着商殷。
安静的偏殿里，除却笔触的沙沙声，便只有她的啜泣。
莫如意暗自叹息，单凭那一手的字，她就很欣赏姜宓。
然而两人相识太晚，如今还面临这样的境地，此生怕是做不成手帕交了。
姜宓一直写一直写，写到手腕酸软，抬不起来仍旧不停歇。
不知多少时辰后，殿外忽的火光冲天，并隐约有喊打喊杀的声音传来。
姜宓死死捏着毫笔，木愣愣地站在那里。
仲冬近前，掰着她手，一点一点抠直她指头取出毫笔：“大夫人够了，可以不用写了，婢子带您出宫。”
黑浚浚的眼瞳轻轻转动，缓缓聚焦在仲冬脸上。
好似大梦一场，乍然初醒，脑袋里一片惺忪和茫然。
莫如意跑到殿门口往外看：“不好了，正殿出事了，商大夫人你赶紧出宫。”
这话入耳，在姜宓脑子里转了两三圈，她才慢慢反应过来。
她挥开仲冬的手，转头四顾，才发现端王不知何时离开了，一并带走的，还有她用商殷笔迹写的那些东西。
“大夫人，赶紧跟婢子走吧。”仲冬近乎哀求。
姜宓站在殿门口往外看，整个永延宫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四处是火光，并有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混杂一起，在暮色下无边蔓延。
姜宓猛地抓住了门棱，嗓音干涩：“如何一回事？”
莫家人已经找了过来，莫如意准备离开。
她飞快对姜宓道：“大夫人，今晚宫宴是宴无好宴，你最好赶紧离开，莫要再回去正殿，一径往前走。”
言尽于此，莫如意同自家人碰头，冲进夜色里，很快消失不见。
姜宓望着四处耀眼的火光，忽的回头厉声问仲冬：“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仲冬苦笑：“大夫人，婢子知道的不多，只晓得今晚上端王他们一定要大公子死在宫里，跟着就轮到商大人。”
商珥？
姜宓呼吸都紧了，她想起商珥走一步都咳血的羸弱模样。
仲冬脸上有急色：“大夫人，赶紧随婢子来。”
说着，她拽起姜宓，一个健步蹿进夜色。
夜风呼呼，冷然割面，偶有金吾卫从她们面前经过，仲冬抬手一亮令牌，金吾卫又退下了。
不用说，那令牌定然也是端王给的。
姜宓眼神闪烁，她倏地驻足，任凭仲冬如何拉扯，就是不肯再走。
仲冬急地跳脚，却不想姜宓猛地抢过她手里的令牌，转身就往永延宫正殿去。
“大夫人！”仲冬不察，一时竟是没追上姜宓。
姜宓揣着令牌，脚下踩踏着鲜血和尸体，跌跌撞撞往火光最盛处跑。
她不顾一切，苍白的小脸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决绝的坚定。
她想救商珥！
“大夫人，正殿不能去！”仲冬追上来，一把拽住姜宓。
姜宓推攘她：“滚开！”
仲冬旋身，一脚踹开个黑衣蒙面的死士，咬牙道：“大夫人，你何必为了商家人，连自个性命都不要了？”
姜宓喘着气，眼尾艳红如胭脂。
她看着厮杀最惨烈的永延宫正殿，颤着声音说：“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我没法看着商珥死在我面前，我没办法!”
商珥的死活，从上辈子开始，就在她心里纠缠成了谁都解不开的死结。
死结日复一日横旦在那，日积月累，同骨血长在一起，除非剐掉那块血肉，不然它就一直在那里，每次一想起，就磨蹭疼得慌。
仲冬愣了，姜宓眼底浓如实质的阴郁，像是滴染了黑墨的水，从清透到黑暗，不过一瞬间。
她从未看到这模样的姜宓，绝望又无助，可怜的如同没人要的幼兽崽子，呜呜叫唤着，都换不来一丝怜悯。
仲冬松手，她似乎笑了下：“既然如此，我和大夫人一起去。”
姜宓想拒绝，但却冷不下脸来，毕竟仅凭她自己的力量，根本救不出商珥。
她也没有点头，只握紧了令牌，继续往前走。
永延宫正殿，朱红的铜环殿门前，尸体遍地，有死士的也有金吾卫的，鲜血顺着白玉阼阶，一阶一阶得往下流淌。
火星炸裂，四处都是烟尘，份外呛人。
姜宓捂着口鼻，闷头往里冲。
仲冬护在她身后，时不时格挡开冲上来的金吾卫或死士，短短的一路，两人身上具是沾染了血迹。
姜宓手软脚软，走的踉踉跄跄，她爬过无数的尸体，一身血污地挤进正殿。
只一眼，她就看到殿里边的商珥。
商珥单手撑头，一手握帕子虚捂着唇，时不时咳嗽两声，吐出微末血星。
他懒洋洋地看着周遭厮杀，看得久了，还颇为有些意兴阑珊的意味。
姜宓松了口气，只要商珥没事就好。
她提起裙摆，挨着墙角，正欲挪蹭过去。
冷不防耳边恶风袭来，并挟裹锋锐劲道。
姜宓茫然抬头，听到仲冬在喊什么，远处的商珥，更是脸色转瞬阴沉如寒冰。
****
一应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姜宓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离她最远的商殷扬手扔出一盏酒樽。
“铛”酒樽和刀剑相碰，火花四溅，并酒液飞扬。
姜宓嘴角沾染上一滴，浓郁酒香和鲜血的腥甜味同时传来。
“噗”一具死士尸体轰然倒在她脚边。
姜宓后知后觉，手脚冰凉发软。
“大夫人，你怎么样？”仲冬及时赶过来。
姜宓吞了口唾沫，掐了掐手心，看向了商珥。
商珥咳的更厉害了，劳费了精力，他不仅咳血，耳蜗也开始流血。
姜宓心都攥紧了，她不管不顾地冲过去，飞快扶住他。
“大公子，要紧吗？”姜宓声音带颤抖。
商珥一把抓住她的手，甚是用力。
他目光奇异，眉宇浮起诡谲的阴柔：“你怎会回来？”
姜宓努力去搀扶：“大公子，我带你离开。”
商珥笑了，眉眼潋滟，灼灼生辉，竟是带出几分少有的清俊。
他道：“阿宓，我很高兴。”
姜宓正想问高兴什么，就听商珥又说：“我从前总想着要你陪我一起去死，如今终于可以得偿所愿。”
闻言，姜宓心头发毛，她木愣愣地问：“大公子，你在说什么？”
商珥神采飞扬，面容上带着诡异的潮红，黑瞳亮若星火。
他说：“阿宓你放心，一会我不会让你痛苦的，我想过很多次，只要速度足够快，刺穿心脏后，就能顷刻毙命，半点都不疼的。”
姜宓连指尖都凉透了，她头皮发麻，顶着商珥热烈的眼神道：“大公子，我是来带你离开的。”
商珥摇头：“走不了。”
这话才落，殿门的方向就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姜宓回头一看，只见身穿软甲的两队金吾卫，竟然拉着朱红殿门，试图关上！
仲冬砍翻一名冲上来的金吾卫，喘着气道：“大夫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姜宓使出吃奶的劲去拉拽商珥：“大公子，快走。”
商珥摇头：“迟了。”
话音甫落，殿外响起嗖嗖声响，密密麻麻宛如蝗虫的箭雨呼啸而至。
商殷宽袖微扬，罩着姜宓闪躲到角落里。
本还能在坚持片刻的死士，像收割的麦草，眨眼倒下一大片。
尔后，朱红殿门嘭的一声，彻底关上了。
姜宓眼眶干涩，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轻的不着地：“大公子，你是早就料到了么？”
商珥站的累了，他随意往干净的长案上一坐，没回答姜宓的问题，反而说：“阿宓，这是我最快活的一晚上。”
他抬手捏着她指尖，粉透的指尖肉，软乎乎的，手感极好。
姜宓低头看他，表情认真：“大公子，我不想死。”
商珥愣了下，跟着眼底浮起阴沉的狠色：“阿宓，你不愿意和我死同穴？”
姜宓抽回手，头一回在商珥面前撕下乖巧的面具。
她点头：“大公子，我死过一次了，所以我不想再死了。”
她想活着，想痛痛快快，普通而平凡的活着。
余生，有一俗子为夫，他可以是猎户，也可以是贩夫走卒，然后生一个娃娃，相夫教子的过完这一辈子。
就这是她憧憬了很多年的幸福，不沾权势，不染勋贵，就做个普通老百姓。
姜宓没有跟商珥说这些，只是看了圈殿里还活着的死士。
然后目光坚定的道：“大公子，我们都要活着出去。”
商珥单手捂脸，低声笑起来。
娇娇软软的姑娘，白嫩脸上依稀都有血污，但她那双柳叶眸份外亮锃，像是雨水冲刷过的黑曜石，漂亮得让人想要收藏。
在她眉目间，分明还带着青杏的涩意儿，不想心性却坚韧如斯。
如此耀眼，又还乖得人心尖发软。
当真是招人的无法放手啊！
商珥半掩的脸上，压抑不住地浮起见不得光的强烈占有欲望。
他伸舌尖轻舔嘴角，瞧着姜宓的目光充满渴望的食欲。
他想要她，想的已经发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阿宓，你还是如此可爱哪。”他口吻意味不明的发出感叹。
姜宓不明所以，浑然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商殷缓缓说：“十年前，在城南芙蓉池边，寒冬腊月天里，我被人丢下去，企图溺毙。”
他说到这，就没在继续说了，只是拿潮热滚烫的目光锁着姜宓。
遥远的记忆揭开一点面纱，姜宓睁大了眸子，恍然大悟：“大公子，我当年救的少年是你吗？”
商珥笑了，笑的十分满足：“是我，你当时只有六七岁，说我长的好看，往后要嫁我这样的。”
只这一句话，他就记了无数年，并认认真真等着小姑娘长大，然后用力抓住这束生命的暖光。
姜宓沉默了，年幼的童言童语，哪里是能当真的。
真要计较，其实并不算她救的商珥，她那会才六七岁，没力气拉起一个溺水的少年。
她只是跑了一趟，找了人来罢了。
两辈子，姜宓从未想到，自己被强聘强娶进商家，竟是因着这点陈年旧事之故。
商珥偏头看她：“阿宓，我如约娶了你。”
姜宓垂眸，下意识躲开了商珥的视线。
她抿了抿粉唇，又看了看紧闭的朱红殿门：“大公子，我们都一起活着不好吗？”
商珥并未回答，他半闭上眼睛，轻轻喘着气。
须臾，在殿里搜寻一圈，毫无所获的仲冬回来。
她往朱门上凝神细听，忽的皱起眉头惊道：“大夫人，外面的金吾卫开始用火攻了。”
火一时半会烧不进来，但烟尘袅袅，无孔不入，不过眨眼功夫，整座正殿都烟雾缭绕，很是呛喉。
姜宓捂着口鼻，咳嗽几声，骇然发现商殷竟然无声无息，没有丝毫动静。
她心头发沉，蹲下身，抖着手推了推他。
“大公子？”姜宓轻唤？
没有反应，商珥像是睡着了一般，安静得让姜宓心头发慌。
她颤抖着探出一根手指头，慢吞吞往商珥鼻尖探去。
距离只有两寸之时，冷不丁冰凉的手握住了姜宓细腕。
姜宓心头一跳，就听商珥勾着嘴角有气无力地说：“放心，还没有让阿宓上路，我是不会先死的。”
姜宓又气又怒，都到这地步了，他竟是还怀着这样的念头。
她想要搀扶起商珥，还没搀起来，就听得轰隆轰隆巨响声传来。
仲冬表情一振：“大夫人，是商大人来了。”
姜宓双眸发亮：“大公子你听到没有？是殷大人来救咱们了。”
商珥嗤笑一声，浑然不在意：“我不用他救。”
仲冬从门缝往外看：“商大人带了人马，冲破了金吾卫防线，已经往这边赶来了。”
浓烟席卷，越发呛人，整个大殿里灰蒙蒙一片，稍远一点的地方都快看不清了。
姜宓将自己的帕子往商珥口鼻见捂，自己却憋着气。
“大公子，再坚持一下。”她小脸通红，眼睛被熏得湿漉漉的，一抹尽是水痕。
商珥抬眼看她，抬手摸了摸她眼尾：“阿宓，你是不是压根就不喜欢我？”
姜宓愣了下，烟熏火燎中，她只能看到商珥黑沉的眼眸。
商珥一把掌着她后脑勺，按着她脑袋，抵着自己额头。
“但是我很喜欢阿宓，喜欢到想吃了你，该怎么办呢？”他呢喃着，说出看似甜蜜，实则让人毛骨悚然的情话。
姜宓打了个颤，半点都不想知道，商珥嘴里的“吃”到底是什么意思。
商珥没指望姜宓会回答，他径直说：“我不想把你给商殷。”
姜宓悚然，舌头都吓的打结了：“大公子，我……我和殷大人没什么。”
商珥捏了捏她白玉小耳垂，余光见着朱红殿门轰隆崩塌，巨大的烟尘里，是银光匹练的一支银蛇暗卫。
以及，暗卫中间，众星拱月般的修长人影。
商珥眼神微动，在那人逆着烟火，抬脚踏进殿内之时，他忽的用力，压着姜宓脑袋往下。
冰凉带血腥味的唇，碰触上清甜的柔软，和他想像中的一样美味。
一身风尘，伴着血与火的硝烟，初初跨进殿的商殷，脚步蓦地顿住了。
****
尽管隔着卷卷浓烟，商殷依旧一眼就看到，躲在角落里，双唇相接的两人。
浅棕色的凤眸乍起惊涛骇浪，浸出浮冰碎雪的寒凉。
商氏两兄弟，隔着浓烟，视线撞在了一起。
宛如没有动静波澜的战争，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彼此都不相让。
姜宓浑然不知，她睁大了眸子，俄而反应过来，连忙推开商珥。
商珥舔了下唇，眯起眸子，带出意犹未尽的表情来。
他目光越过姜宓，看向站在殿口不动的商殷，并道：“殷弟你来晚了。”
姜宓心头一惊，下意识抬起手背飞快擦了下嘴皮，适才转头，莫名心虚地看向商殷。
她绞着手，瞥了商殷好几眼，显得手足无措。
商殷什么话都没说，也没看姜宓，只一撩玄色薄披，提着长剑，旋身又出了殿。
商珥笑起来，笑的像个得胜者。
他借着姜宓的手站起来，顺带就强势的十指相扣，紧紧拉着不放。
姜宓眉心一蹙，实在抽不出来，也就任由他去了。
殿中烟尘淡了，姜宓扶着商珥，慢吞吞往殿外走。
冷不防，斜刺里突然冲过来一人：“商狗，还我儿子命来！”
那人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状若癫狂。
他手里握着把匕首，双目赤红，不要命得朝商珥捅过来。
仲冬龇牙裂目：“大夫人，小心！”
电光火石间，姜宓的反应竟是比任何人都快。
她推了一把商珥，想也不想就挡了过去。
然，比她速度更快的，是商珥。
生死之间，商珥一把抱住她，并转了个圈，交换了两人的位置。
“噗”匕首入体。
那人抽出匕首，反复地捅。
姜宓眼瞳紧缩如针尖，她死死抓着商珥腰间革带，嗓音失真：“大公子！”
“嗖”流光急速，剑芒清虹。
噗嗤！
长剑正中那人脑袋，从左太阳穴入，右太阳穴出，彻底贯穿。
掷出长剑的商殷三步并两步，一身气息冰寒入骨。
黏糊且温热的鲜血从商珥后背流出，浸了姜宓满手心的滑腻。
商珥身体软软往下滑，姜宓顺势搂住他。
但她力气太小，根本抱不住。
她越是拼命往上拉扯，商珥就越是往地下坠。
她无措极了，一脸心慌茫然，下意识四处找商殷：“殷大人？”
得不到商殷的回应，她几乎快哭出来：“商殷！商殷！”
商殷，你在哪？
她跟着商珥一起跌坐进血泊里，一双小手死死捂住他后背流血的伤口。
但是商珥嘴里也开始不断吐鲜血，四肢抖动抽搐。
她捂着后背，又慌忙拿手捂他嘴巴，然而商珥身上流血的地方太多，她一双手怎么都捂不过来。
她啜泣着，浑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商殷近前，单手扶起商珥，一看后背伤势，就晓得回天无力。
姜宓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小心翼翼探出满是鲜血的手，紧紧拽着他一点袖角。
她问：“商殷，大公子……大公子他……”
她竟是话都说不出来，喉咙堵塞的厉害，一双眼里尽是泪。
商殷心头发紧：“我知道。”
姜宓不敢松开商殷袖角，反而揪的越发紧了。
商殷将商珥扶坐起来，让他气息顺畅一些。
商珥缓了几息，转头看着姜宓：“阿宓告诉我，你最想要什么，我想为你做最后一件事。”
临到头，到底还是舍不得拿心尖尖上的姑娘来殉葬。
她这样乖，便是小作小闹起来也惹人心疼，唯有活着，身上才有招人喜欢的鲜艳颜色。
姜宓摇头：“大公子，你别说话。”
商珥叹息一声，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封带官府押司红印的文书。
文书沾染上血迹，缓缓打开后，“和离文书”四个大字跃入姜宓眼帘。
商珥道：“你应该想要这个。”
他喘着粗气，咳嗽间，又接连吐了好几口的血。
商殷皱起眉头，扫了眼和离文书，薄唇抿紧了。
商珥捏着文书，低声说：“阿宓，你答应我一件事，这文书我就给你。”
姜宓抽噎了声，咬唇极力忍着不哭：“大公子，你说。”
商珥眸光痴缠浓烈，像是窖藏无数年的烈酒佳酿，又像是太过甜腻的糖水。
“阿宓，”他抬手，冰凉的指尖碰触着姜宓的脸，“一辈子都要记得我。”
姜宓怔然，怎么都想到商珥的条件会是这个。
商珥脸上的生机逐渐暗淡消逝，他执着地望着姜宓，一字一句重复：“一辈子记得我！”
姜宓点头：“我记得你，我一辈子都记得你。”
得了应允，商珥满意了。
他拼着最后一口气，颤巍巍地举起手里的和离文书。
然，他却是没有直接将文书给姜宓，而是转手丢给了商殷。
尔后，他斜睨了商殷一眼，嘴角带着诡异的得色，缓缓闭上眼睛，咽下最后一口气。
商珥，死了。
姜宓表情木楞，她探了探商珥鼻息，确定没有丝毫的人气，才惊惧收回手。
她重生回来，做了那么多的事，然而商珥还是死了……
且，这一回更是护她而死的！
就好像是一直以来为之努力的支柱，一夕之间，轰然倾塌。
商珥死了，她以后要怎么办？
和上辈子一样吗？
被商殷关在止戈阁养着，然后重复上辈子的人生？
姜宓低着头，迷茫的像个迷路的小姑娘。
“殷大人，”她喃喃低声，“商珥死了，他死了……”
商殷收好和离文书，弯腰抱起商珥。
姜宓仰头看他，拽着一点他的袖子，点漆黑瞳沉寂不见光亮。
她问：“你会把我怎么办？”
商殷注视着，凤眸深邃，仿佛能看透她所有的想法。
于是他道：“他给你留了和离文书。”
和离文书。
这四个字，像一点火种，瞬间点燃姜宓双眸里的荒芜。
她这辈子有和离文书！
她追问：“你会给我和离文书吗？”
商殷下颌线条紧绷，良久才吐出一个字：“会。”
姜宓眸中的光亮更盛，她从不怀商殷说过的话，因为他向来一诺千金。
商殷抱着商珥抬脚往殿外走，姜宓摇晃着起身跟上。
她无意识地揪着他袖子，亦步亦趋，像个害怕走丢的小尾巴。
路过那捅商珥刀子的尸体面前，姜宓驻足：“我认得他，兵部军械司监事，宫宴之前，他家庶子推攘我，大公子遂杀之。”
只是，谁都没想到，这人能一直躲大殿里头守株待兔。
商殷面无表情，那张俊美淡漠的脸上看不出半点难过情绪。
但姜宓知道，他心里是难过的。
上辈子，他每每喝了酒，醺醺然的时候，就会说起商珥。
“殷大人，军械司监事很爱他的庶子吗？”姜宓不解。
毕竟，不惜一切，都要报仇。
商殷视线看向殿外，冷凛又锋锐：“不，兵部属端王监察。”
所以，军械司监事也是端王的人。
姜宓恍然，同时她心里发寒，端王想要扳倒商殷，便是连累无辜，也要再所不惜。
殿外，火光亮澄半边苍穹暮色，一如白昼。
永延宫外的空地上，汉白玉铺就的地面上，层层鲜血蔓延，一层鲜血干涸了，又有温热的血色覆盖流淌。
此时，纹绣银蛇玄色短打衣襟的暗卫，同软甲金吾卫两厢对峙。
商殷抱着商珥尸首出来，金吾卫当即举剑，呈围攻之势。
身穿四爪金龙蟒袍的端王，站在金吾卫前列，他眼神睥睨，居高临下。
见着商殷，他厉喝道：“商殷，私逃刑部大牢，带人马擅闯禁宫，你这是要造反吗？”
姜宓紧张地躲在商殷身后，侧目就见他冷然的脸沿，以及凤眸眼尾蓬勃而出的冰雾寒霜。
商殷没有说话，只对方圆点了点头。
方圆冷笑一声，抬手打了个响指。
银蛇暗卫哗啦分涌开，宛如摩西分海，现出了藏在后面的另一人来。
甫一见那人，端王顿时脸色大变！

第22章 第一次逃跑
肃杀披靡的银蛇暗卫，众星拱月地围绕着一人，犹如是群狼围视一只羊羔。
那人穿着一身五爪金龙的明黄龙袍，稚嫩的面容，约莫不过十四五岁。
赫然是——皇帝！
端王面色大变：“商殷，你好大的胆子！”
商殷眸光深邃，深的毫无波澜。
他只口吻很轻地喊了声：“陛下？”
年幼的皇帝一个哆嗦，紧张地看了看他，又看向端王，随后战战兢兢开口道——
“端皇叔，是朕放的殷爱卿，殷爱卿辅政多年来，为大夏为朕劳心劳力，那些所谓的铁证，朕仔细看过了，漏洞百出，纯粹是污蔑。”
端王木着脸，表面还稳得住，内心操蛋的却想骂娘了。
他怎么都没料到，商殷会这样胆大包天，直接釜底抽薪找到皇帝，更没料到，年幼的皇帝居然倒戈的这么快。
如今商珥死了，那不是把他这个皇叔架在火上烤么？
端王咬牙：“陛下，切莫偏信小人谗言，臣手上证据确凿，有商殷亲笔书写的账本数本，容不得他抵赖。”
皇帝紧张的脸色微微发白，他看了圈周围的银蛇暗卫，都快哭了。
“皇叔，总之朕相信殷爱卿。”皇帝道。
端王气的心肝疼，要不是亲侄子是皇帝，他都想当场抽人。
简直，猪队友！
商殷不冷不热的道：“微臣，定不负陛下信任。”
这般君臣和谐，就越发衬的端王无事生非。
商殷脸上沾染了一点血迹，暗色的血点像开败的红梅，泠泠冷清。
他道:“端王爷，若是无事，本官还要赶着给家兄办丧。”
端王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
他咬着牙，目光倏地落姜宓身上，跟着就一亮。
姜宓心头生出不安，她轻轻拽了拽商殷袖角，在他侧目时，很小声的说：“殷大人，对不起。”
她才道完歉，一双柳叶眸就眼泪汪汪：“宫宴之时，端王逼我用大人笔迹，伪写了很多账本。”
身边的姑娘，黑白分明的眸子湿漉漉的，眼尾噙着水雾，一眨眼睫羽都是润的。
她小鼻尖粉粉的，唇肉沾了水光，晶亮又嫣红，诱着人想啃上一口。
她还死死拽着他袖角，紧巴巴地跟着，似乎很怕被丢下。
软乎极了，也真真乖巧，还是那种主动收了小爪子的乖。
凤眸边腾腾的冰寒不自觉柔和了一分，商殷薄唇微勾，回道：“回去写。”
姜宓愣了下，茫然地看着他。
商殷道：“我的字，写给我看。”
姜宓抓狂，都这个时候了，说这话合适么？
事实上，在商殷身上就没有不合适的时候，他睥睨地斜看端王，不在意的道：“端王爷，还想说什么？”
端王阴狠一笑：“来人，呈上来。”
话落，当即就又小太监端着托盘，匆匆上前来。
姜宓只一眼就认出，那托盘里不是别的，正是她伪写的假账本。
她心头发紧，手上不自觉用力，袖角就拽的越发紧了。
皇帝也是气急败坏，差点没跳脚：“端皇叔，你还想干什么？”
眼瞎了，没见他这个皇帝被银蛇暗卫挟持着么？
端王冷哼：“这些出自辅政大人之手的账目，商殷你要怎么解释？”
说完，他随手翻捡一本，信口念道：“七月六日，京畿东大营军饷五千两，七月二十一日，兵部军械库精铁一仓。”
“哼，”端王啪的将账本摔地上，“商殷，本王倒想知道，这么多的银两，你吃撑吗？”
商殷表情淡然，半点都不在意：“恰好，我这也有几本端王爷的账本。”
这话落，端王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
方圆冷笑着上前，将手里的小包裹朝端王扔过去。
小包裹四散开来，一大沓的账册滚落到地上，并翻卷开。
端王定睛一看，字迹是熟悉的，账目内容却是陌生的。
他惊异，暴跳如累：“商殷，你这是什么意思？”
商殷眼都没眨一下：“端王爷看到的意思。”
端王目若喷火，然却拿商殷没奈何。
年幼的皇帝赶紧开口：“端皇叔，朕都说了是误会，你怎的不信呢？
末了，他又补充道：“端皇叔，金吾卫都撤了吧，殷爱卿还有丧要办。”
端王顺台阶下，不甘不愿挥了挥手。
金吾卫往左右散开，商殷目光寒凉，在端王身上淡淡扫过。
他抱着商珥，从金吾卫让出的道穿行过去，再经过端王之时，轻若飘羽地丢下一句：“家兄突丧，王爷得空可来上柱香。”
端王眯眼，看了眼气息全无的商珥，竟是笑了。
他那笑无比的刺眼：“善，本王定会前来。”
虽说没扳倒商殷，可到底商珥死了，商家也就只剩一人而已。
多多少少，也算是一点微末安慰。
商殷脚步忽的一顿，他转头看向端王，浅棕色的凤眸凛然冰寒。
“端王膝下三子一女，微臣听闻嫡长子喜纵马比斗，次子好诗文，幼子擅拳脚，至于掌上明珠，及笄之年，闺秀温婉，深受各家勋贵子弟的爱慕。”
商殷用平缓的语气说出这话，就像是在说今个天气真好一样。
然，越是平缓无波，就越是让端王面容发沉。
旁的商殷也没多说，只丢下一句：“端王爷务必将子女看好一些。”
端王勃然大怒，脸红筋涨地怒吼道：“商殷，你威胁本王？”
商殷不再看他，继续抬脚往前，姜宓哒哒跟他脚后跟，身后是威武的银蛇暗卫。
一行人，就这般正大光明地出了宫，谁都不敢阻拦。
眼见人走了，端王回头，朝皇帝拱手：“陛下……”
“啪”回应他的，是皇帝狠狠的一耳光。
“皇叔刚才是不是打算，不惜舍了朕也要拿下商殷？”皇帝面色铁青。
端王微微低着头：“臣不敢。”
皇帝冷笑连连：“你不敢？是你说证据确凿，这次一定能让商殷翻身不得，朕多少次让你忍耐几分，没十足的把握，绝对不能动手，你倒好，你看看你干的什么事？”
端王被训的像个孙子，半点都不敢反驳。
皇帝继续说：“你知道他怎么做的？他带着银蛇暗卫，将朕从龙床上请下来，请下来的！”
“朕敢不来吗？朕要是不来，只怕皇叔见到的，就是朕的脑袋！”
“商殷，他敢！”端王几欲裂目。
皇帝冷嗤：“他辅政大臣，满朝文武都没一个敢违逆他的，他有什么不敢的？”
端王欲言又止，见皇帝面容上，浮起不合年龄的颓然和阴鸷，他硬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皇帝摆手：“商珥死了，商殷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皇叔你好自为之。”
话中的薄凉，令端王无端心慌：“陛下……”
“皇叔，”皇帝侧了半张脸，眼下阴沉不化，“有银蛇暗卫在一日，朕就永无安宁。”
端王怔然，当年商家人同始皇征战天下，平定寰宇，临到封赏之时，商家人却不愿意封侯拜相，只象征性地领了个伯爷爵位。
始皇觉得亏欠，遂允商家每代当家人，可训一支两百人的死士为私物，故称银蛇暗卫。
商家人感念，叩谢龙恩时曾发誓，只用银蛇暗卫护卫当家人安危，永世不得用之行大逆不道之事。
但如今，数代人过去，银蛇暗卫是不是真的只有两百人，无人知晓。
且，商家人到底还遵不遵那誓言，也无人敢肯定。
银蛇暗卫，就像一根刺，日夜横旦在皇帝喉咙，又像是悬在脖子上的刀，让皇帝寝食难安。
端王看着皇帝渐行渐远，表情逐渐冷凉。
为了扳倒商殷，他拿别人做棋子，随手可弃，但到底，他在皇帝侄子的手里，那也是棋子。
随手可弃。
****
出了宫，天际还是苍茫的颜色。
昏昏暗暗的，唯有身后宫廷是灯火辉煌的。
姜宓回头看了一眼，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商殷走在前头，有小太监殷勤地抬来软轿，想送两人一程。
商殷熟视无睹，他就那么抱着商珥的尸首，任由鲜血沾满全身，一步一步往商家回去。
方圆沉默地跟在最后面，挥手退了银蛇暗卫，就不敢再吭声了。
姜宓踉踉跄跄地抓着商殷袖角，商殷脚步大，她跟的艰难，走一路就要小跑几下。
她转头看了看商殷，又看了看双眸紧闭的商珥，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法说。
姜宓记得，上辈子有次商殷酒醉，他抱着她躺床笫里，难得什么都没做，只低哑着嗓音讲了他和商珥小时候的事。
他说，商珥以前不是那样的性子，幼时兄友弟恭，待他十分好，作为该继承家业的嫡长子，他却不要银蛇暗卫。
他还说，旁人说他断眉克亲，商珥有次就往自己左眉划了一刀，说要和他一样。
姜宓心想，商殷在所有人面前，总是绷着脸，喜怒不露人前。
时日久了，大家就都以为，他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是没感情的。
冷面冷心，感情漠然，和冰块有什么区别？
上辈子姜宓也是这么认为的，纵使商殷说过支言片语有关商珥的事，在她看来，那也是失去之后的记忆作祟，他并不见得对商珥就有多深厚的手足情谊。
然而此刻，姜宓忽的就感受到了商殷的难过。
她抽了抽小鼻子，眼眶忽的发涩。
两刻钟后，商府大门在望。
微弱的青白曦光在这刹那猛地跳出晦暗云海，带出点滴的浅光，衬的朱红大门前暗影斑驳。
商殷脚步微顿，抬头看着牌匾，声音很轻：“哥，到家了。”
哥，到家了。
只这一句话，引爆姜宓忍了一路的情绪。
“殷大人，”她眼底泛着泪意，咬着唇极力忍着，“你，你不要难过，大公子他什么都知道的。”
干巴巴的安慰，姜宓说完就急地跺脚，头一回她怨起自个的嘴笨来。
商殷却回了个字：“嗯。”
他抱着商珥进门，青姑奔过来，当即奔溃大哭：“大公子，大公子，你怎的就是不听老奴劝啊。”
商殷往流水渊北厢去，一路不停歇。
北厢有间偏房，从来不打开。
今日，青姑抖着手打开，薄光倾泻，姜宓看到里面布置齐全的灵堂和棺椁。
她眼瞳骤然一缩，却是不晓得在商珥生前，连同寿衣等竟是早被备好了的。
商殷不要人插手，亲自帮商珥穿上寿衣敛发入棺。
随后，他毫无异常地让方圆去慈恩寺请玄悯高僧来作法超度，至于需要悬挂的白幡白布，青姑已经自发安排了。
做完这一切，商殷适才回了风雪楼。
姜宓换上丧服，取下发髻头钗，掐了朵白色小花戴上。
仲冬站在门口，晨光落在她身上，瞧不清面容。
姜宓擦掉手指尖上的粉色蔻丹：“你走吧，这辈子生死不相见。”
仲冬浑身僵硬，好半天她挤出句话：“大夫人，婢子本以为，若是商大人败了，你就自由了，不用千里迢迢去波斯，婢子是想……”
“我不想听，”姜宓十分用力，用力的将指头尖都给搓红了，“快滚。”
事无转圜，仲冬弯下腰来，朝姜宓一拜，随后从怀里摸出三样东西，一一放到门槛边。
“婢子走了，大夫人日后多保重。”她说着起身，在姜宓看不到的角度，目光深深地望了她最后一眼，然后离去。
擦干净最后一根手指头，姜宓愣了会，将门口的三样东西捡回来。
银票，舆图，出关文书。
她将东西收好，确定浑身上下挑不出错来，才信步往灵堂去。
从今天开始，她要给商珥守灵。
和上辈子不同，她这回是心甘情愿的。
七日守灵，姜宓没再见过商殷。
待到第七天吉时，商珥出殡，商殷也没出现。
姜宓本是要跟着送灵，临出门前，方圆却来道：“大人说了，大夫人不必跟着去。”
姜宓愣住，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然而，第二天姜宓就明白了。
一夜功夫，整个京城都在传，端王府长子昨个闹市纵马，街边店肆旗幡杆子突然断裂，一竿子砸下来，正正砸他脑袋上。
听说，端王府长子死的时候，就倒在商珥的棺木前，五体投地，流血不止，没一刻钟就毙命了。
那邪乎的模样，竟像是在给商珥陪葬。
姜宓搓了搓臂膀，心知肚明这事十有八九都是商殷干的，约莫是晓得要乱，所以才不要她跟着去送。
当天晚上，方圆皱着张脸来请姜宓。
他道：“大人那日回来就不曾再出过书房门，也不见任何人，大夫人不然您去瞧瞧吧。”
姜宓想了想，去小灶房做了一碟子的绿豆糕。
她做的绿豆糕和别人做的不太一样，绿豆成泥后，用细棉纱布去粗渣，然后加蜂蜜。
最后还在梅花瓣模样的糕体上挖空一小块，往里嵌一点红豆泥。
朱红色和青翠色，交相呼应，格外的精致好看。
上辈子，她为了日子好过一些，挖空心思地讨好商殷，晓得他喜欢用甜食，却又嫌甜的腻，遂试着用蜂蜜代替砂糖。
果不其然，商殷甚是喜欢她做的绿豆糕。
月色清清，姜宓提着食盒踏进止戈阁一楼。
书房里，门牖并未关死，姜宓推门儿入，一股子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
姜宓捂了捂鼻子，边往里走边轻声喊：“殷大人？”
舆图屏围里，没有点灯，黑黢黢的只能看见一团人影似乎坐在书案后头。
姜宓饶进去，小心翼翼点了一盏烛火。
晕黄的光亮乍然而起，驱散暗影。
姜宓回头，就见商殷手里转着酒盏，目若鎏金地看着她。
那双凤眸，深邃幽沉，像是深不见底的碧海汪洋，你不知底下是否蛰伏着深海巨兽。
姜宓心一紧，放下烛火摆出绿豆糕，走近了问：“大人，喝了多少了？”
商殷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绿豆糕上滑过，又看向了姜宓。
姜宓挑眉，对上他眼神，就知他醉了。
商殷酒品很好，喝醉了后不多说话，也不怎么动，某种意义上还很听话。
姜宓胆子大了，她直接过去拿了他手里的酒盏，换上绿豆糕：“大人用一些，用了我扶你去休息。”
商殷目光随她而动，就在姜宓弯腰收拾酒壶之时，他看着她露在眼前的纤细腰姿，似乎想了想，忽的长臂揽上去一捞。
姜宓一阵天旋地转，再定睛之时，人已经被商殷给压在了书案上。
她双手推在他胸前，惊魂未定地望着他：“大人？”
商殷偏头，见粉嫩唇肉间的小舌尖，随着说话若隐若现。
他将手里的绿豆糕塞过去，正正堵住那张小嘴。
姜宓嘴巴合不上，愕然地看着他。
商殷吐出一个字：“吃。”
姜宓不得不依从，小心翼翼咬了一丁点。
跟着，她就看到商殷低下头，目光锁着她，薄唇轻启，含咬住了绿豆糕另一端。
姜宓眼眸睁大，惊恐地看着商殷三两口将绿豆糕啃了，并逐渐靠近她的嘴巴。
他吃了一大半绿豆糕，眼看剩下的都在姜宓嘴里，皱了下眉头，似乎在思考剩下的要怎么吃。
姜宓吓的飞快吞咽，将唇间的绿豆糕几下吞了，死死闭上嘴巴，连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她就看到商殷眼底闪过一丝遗憾，似乎为没吃到她嘴里的惋惜。
姜宓头都大了，上辈子都没这么多名堂，这辈子哪里学的这些？
好在商殷并未继续，他摇摇晃晃地起身，站那看了姜宓一会，径直去了临窗长榻，袍摆一掀，躺了上去。
姜宓松了口气，此时她才发现自己心跳飞快，脸上还烧的慌，像是最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她揉了揉脸，收敛心神，轻手轻脚开始收拾书房，末了，她又将窗牖打开通风。
在擦案几之时，见仙鹤衔芝的烛台边竟是有一堆灰烬，像是烧过什么。
姜宓狐疑，搬开烛台，就见那堆灰烬里，恰有一小片未烧尽的纸片。
她吹掉灰烬，迎着光一看。
顿时，黑瞳骤缩，脸色大变。
那纸片上，分明是写着“文书”俩字样。
姜宓手都在发抖，她认得那两字，那是商珥给她的和离文书！
姜宓难以置信，她回头看着长榻上入睡的商殷，一时间气的心肝疼。
他怎么敢，怎么敢就烧了她的和离文书？！
她瞎了眼，才会相信他这个狗暴君会一诺千金！
姜宓冲出书房，撞上方圆也不理会。
她一口气跑回房间，将银票、舆图、出关文书翻出来，随后又多少收拾了两件衣裳，冷着脸出府。
如今府上就只剩两位主子，便是有仆役见姜宓表情不对，也不敢多问。
姜宓就这般畅通无阻地离开商府，出了大门，她站在大街上，表情有片刻的恍然。
她紧了紧手里的小包裹，咬牙不回头，抬脚就往租赁马车的马行去。
然，她才走出两三丈远，斜刺里忽的冲出个人来，那人拽住她手，一股脑将她拉进了巷子了。
姜宓惊骇不已，正要放声大喊，哪想，那人飞快捂住她嘴巴，并道：“小阿宓，是我杨晋。”
姜宓眨眨眼，看清眼前的人，才多少松了口气。
杨晋放开她，往外头瞅了瞅。
姜宓道：“晋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杨晋打量她：“小阿宓，你要去哪？”
姜宓咬唇，也不隐瞒：“出关波斯。”
杨晋眼睛一亮：“你已经决定要离开商家了？”
姜宓别开头：“晋哥哥，后会无期。”
杨晋拉住她，痞气痞气地邪笑道：“波斯路途遥远，我同你一道去。”
姜宓讶然：“你不做武状元了？”
杨晋揉了揉她发髻：“端王失势，我又不愿意投入商殷麾下，这武状元当的没意思，还不如和小阿宓你一起双宿双飞。”
姜宓犹豫，她不太想和杨晋同行，但是要她一人上路，确实不太安全。
杨晋拽着她往前走：“赶紧走，别耽搁了。”
两人遂一路先租了马车，紧赶慢赶的在城门关闭之前出了京。
姜宓担心商殷追来，不敢走官道，好在杨晋甚是熟悉江湖路数，两人一径挑小道走。
如此三天后，姜宓没见着追兵，她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日，两人在一小镇客栈落脚，杨晋道：“在走上半日就是沧州，沧州有守军一路查看路引，咱们最好扮作乡野夫妻，不引人怀疑。”
姜宓不懂这些，但她知道自己的路引是经不起查看的，遂杨晋说什么就是什么。
半日后，沧州境内，守军挨个盘查进出城的路引。
姜宓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发髻全笼在发巾里。
杨晋也是一身短打衣襟，鞋上还沾着泥。
他牵着姜宓的手，对那守军憨厚地笑了笑，然后摸出两份路引里。
那守军打量姜宓，姜宓不自觉往杨晋身边躲了躲。
守军扫了眼路引，挥手道：“放行。”
杨晋转头，朝姜宓笑了笑，大声的说：“你这娇婆娘，胆子和兔子一样，有甚好怕的？”
他这话说的糙，惹来周围百姓的哄笑。
姜宓脸红红的，暗地里瞪了杨晋一眼，两人跟着人流，顺利进了沧州城。
姜宓眼睛亮晶晶的，手心汗濡不自知，只满心的欢喜。
到了沧州，他们可以停留两天休整，然后从沧州城西门出去，再一路往北，约莫半个月就能到玉门关。
只要出了玉门关，就算是彻底离开大夏了。
姜宓感受着沧州城的热闹，看着市井的繁华，嗅到了一丝自由的味道。
她脸上的笑靥如糖，在眼梢悄然绽放，无比娇艳。
杨晋心头发软，酥麻麻的像是有一只奶猫在挠。
他失笑：“真这么开心？”
姜宓重重点头：“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两人相视而笑，还牵着手，当真像是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一般。
杨晋低头轻轻捏了捏她小脸，低声道：“小阿宓，往后就跟我一块好不好？”
姜宓听了这话抬眼，脸上的笑意才敛去一半，不经意瞅见两丈外的某个人时，忽的僵住了。
杨晋没等来回应，他寻迹看去，就见来往人流中，一身玄色披风的商殷正站在街中央。
姜宓瑟瑟发抖，她反应过来，甩开杨晋，拔腿就往后跑。
“小阿宓！”杨晋想追，但方圆快一步，一抬手就拦住了他。
杨晋大怒：“滚开！”
方圆斜眼看：“拐带我家大夫人，你该当何罪？”
两人是一言不合，当即在闹市就大打出手。
这厢姜宓没命的跑，慌不择路，她也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再回头，已经看不到商殷了。
她喘着气，停下脚步，又累又怕，站在街边上就红了眼睛。
若不是他烧了和离文书，她至于千里迢迢要逃去波斯么？
高大的阴影倏地笼罩下来，伴随的是一道冰寒入骨的薄凉嗓音——
“还要往哪逃？”
姜宓被吓的亡魂大冒，双膝一软，不争气地啪叽一声跌坐到地上。
她眼睛红红地瞪着他，反而比他还生气。
“你管不着！”她负气娇喝，磨着牙，恨不得扑上去咬一口。
商殷薄唇讥诮，凤眸寒凉。
先是谷卿闵，后是杨晋，她当真以为，没真凭实据，他就不能拿她如何了？
商殷没有说话，一把拽起姜宓，将人挟在臂膀里，大步往前走。
姜宓掰着他臂膀，双脚离地乱蹬，也挣脱不开。
她放声大喊：“救命啊，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啦，这人要轻薄于我，将我卖到勾栏院去……”
她口无遮拦，什么话都往外喊。
围观的街坊众人，还真有两三个看不过眼，想上前来阻拦的。
沧州太守匆匆赶来，恭恭敬敬行礼道：“下官来迟，望辅政大人勿怪。”
辅政大人？
商殷！
当即没人敢再出头，全不约而同退避三尺。
姜宓：“……”
商殷脚不停，将沧州太守丢在身后，方圆驱马前来，身后还绑着个杨晋。
姜宓惊呆了，看着杨晋一脸控诉。
原来你这个武状元，这么不经打的吗？
杨晋心头一堵，张嘴就想骂娘。
十个银蛇暗卫打他一个，他能打的过才怪！
商殷带着姜宓翻身上马，当先一扬马鞭，策马奔出沧州城。
姜宓被困在商殷怀里，马上颠簸的厉害，她瞅准机会，身子往一边狠狠栽出去。
商殷一惊，猛地一拉缰绳，缓了速度。
他掐着姜宓小腰，将人扶正，薄怒蓬勃：“你想死不成？”
姜宓又是委屈，又是怨怼，她转头就咬了他臂膀一口。
那模样，十足的野性小奶猫。
商殷闷哼一声，字字如冰：“松开。”
姜宓死也不松口，她边咬边哭，泪眼朦胧可怜巴巴的很。
商殷冷笑一声，往她腰尾骨上一点，姜宓浑身酥软，软趴趴的就松嘴了。
混蛋！那是她全身上下最敏感的地方！
从前就碰不得，现在因着奇药后遗症，一碰更是受不住。
商殷掐着她小腰，用力一转，将她换了个方向，两人面对面。
随后，他将人按在马背上，忍着怒意问：“为什么要跑？”
发巾脱落，满头青丝随风飞舞，姜宓怨怼地盯着他，吐出三个字：“我恨你！”
商殷表情一怔，紧接着凤眸之中就掀起滔天海浪，蛰伏在深海的凶兽，叫嚣着冲出来，终于得见天日。
他勾起嘴角，伏低了身体凑到她耳边：“那就，继续恨。”
话毕，尾音还在风里没消散，他头一低，狠狠地欺上了她的粉唇。

第23章 最特殊的存在
姜宓被带回了商府风雪楼。
她气的眼角发红，双眸含泪，但倔强地盯着商殷，就是不肯软下来半分。
止戈阁五楼，商殷整遐以待坐黑漆玫瑰圈椅里。
他单手撑头，凤眸深沉：“为什么要跑？”
同样的话，他甚是有耐心地问第二次。
姜宓捏紧了手，愤恨地道：“大公子留给我的和离文书呢？”
商殷面无表情，不作答。
见他如此模样，姜宓越发笃定和离文书已经被烧了。
这个狗暴君，现在都会出尔反尔了。
她又气又怨：“那是大公子留给我的，你凭什么烧掉？”
闻言，商殷挑眉：“烧？你认为我烧了和离文书，所以要跑？”
心念念了两辈子的自由，眼看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却被商殷轻描淡写地夺走。
姜宓委屈到爆，她娇躯颤抖，嗓音带出哭腔：“你凭什么……”
商殷顿了顿，他竟是起身出了房间。
姜宓咬唇，再忍不住低低地啜泣起来。
她缓缓蹲地上，双手抱膝，将头埋在膝盖上，就开始呜呜抽嗒。
她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兜兜转转的，她又回到了原点。
这止戈阁五楼，就像是一座牢笼，任凭她如何努力，都冲不出去。
俄而，玄色缎面金线纹祥云纹的皂靴重新站到她面前。
商殷道：“你要的和离文书。”
姜宓愣了下，泪眼婆娑地抬头，就见面前修长的五指间，拿着白纸黑字的文书。
文书抖开，赫然才是和离文书。
姜宓愕然，连哭都忘了。
她的，和离文书！
她正要伸手去拿，商殷却冷冷淡淡收了回去。
姜宓呐呐收回手，目光落和离文书上撕不下来。
与此同时，她才迟钝想着，和离文书没被烧，那她那日看到的残页又是什么？
仿佛知晓她所想，商殷看着她第三次问：“为什么要跑？”
显然，他并不信姜宓刚才的说辞。
姜宓咬唇，水光盈盈地瞥着他，好半天才闷声闷气的道：“我……我害怕……”
“害怕什么？”商殷道。
姜宓不言而喻地偷偷看他，细声细气地回道：“怕你。”
她蹲在那里，不安地揪着膝盖上的裙裾，素白如玉的小脸上，是真切的惶惶不安，活脱脱受惊过度的兔子，缩在自以为安全的洞穴里，不敢冒头。
然，商殷一针见血：“你说谎。”
姜宓浑身一僵，脸上表情都凝固了。
商殷细细看了遍和离文书：“你很想要和离文书，为此不惜一切手段。”
说到这里，他目光深沉锐利地盯着姜宓：“你得知文书尚在，就开始在跟我装。”
姜宓脸色煞白，她不聪明，自己力量也很弱小，唯一擅长的就是装乖讨好别人。
乖巧，温顺，有一些小心机，偶尔小作，这就是大部分人都愿意容忍的度。
可商殷毫不留情面戳破她，这让姜宓生出恼羞成怒来。
她死死咬着唇，将饱满的下唇都咬出一排小巧的牙印子。
商殷居高临下看着她：“你若不私逃，这文书早晚是你的。”
姜宓心里升起一股子不好的预感，她愣愣看着商殷同样蹲下身，冰凉的指尖挑起她下颌。
浅棕色的凤眸幽沉入深海：“你不仅逃，还前一个谷卿闵，后一个杨晋，姜宓你是在挑衅我的容忍度吗？”
姜宓表情一震，她拼命摇头：“我没有……”
“宓宓，”商殷这样喊她，“你太不乖，还总是不吃教训。”
他口吻很轻，轻的像是天上纸鸢，但姜宓却后背生寒，憷的慌。
商殷冰凉的拇指摩挲着她下颌：“不能再有下次，宓宓。”
姜宓忙不迭地点头，紧接着在她慌乱无措的目光中，商殷手一抖，那封和离文书就飘然成纸屑。
姜宓睁大了眸子，难以置信地看着纸屑飞扬如碎雪。
她的和离文书……
“记住这个教训，宓宓下回就会乖一些。”商殷低声道，偏头用微凉的鼻尖蹭了蹭她鬓角。
姜宓一把推开他，哭着抡起拳头打他：“你还我和离文书，你还我文书！”
她哭得崩溃绝望，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比亲眼看着希望粉碎来得让人痛不欲生。
商殷抓住她手腕，字字如冰：“姜宓，你想要的，不管是什么，这世上只能由我给你。”
旁人，谁都不成。
姜宓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她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蹦：“我想要什么？你根本不懂我想要什么！”
商殷眸光微敛，吐出两个字：“自由。”
姜宓眼尾还含着水雾，听了这话，一滴泪悬在睫羽，要落未落，为她平添几分楚楚可怜。
商殷抬手，指腹擦过她眼尾。
熟料，姜宓猛地低头，张嘴就咬在他拇指上。
她眼里闪烁着愤恨的怨怼，像叼着肉就不撒手的小母狼崽子，奶凶奶凶的。
商殷面若冰霜：“宓宓，我要生气了。”
姜宓死也不松口，反而还咬的越发用力，好似要将所有的不忿都给宣泄出来。
凤眸稍眯，冷冽流光一闪而逝，姜宓顿时只觉天旋地转，下意识松了嘴。
商殷将她抗起来，三两步走到长榻边，随后将人丢上去，再倾身压住。
他捏着她下颌：“故意作，引我注意，嗯？”
姜宓来不及回答，雪松冷香席卷上头，她才抬头，粉嫩的唇肉就被咬住了。
强势、侵占、霸道、放肆！
姜宓仿佛又回到了上辈子，她在商殷身下无能为力，连手指头尖都动不了。
她呼吸被夺，气息被占，浑身上下都好似不再是自己的。
不容反抗的肆意霸占，像一场强取豪夺，没有怜香惜玉之情，有的只是冲撞和标记。
她成了商殷的猎物，在他爪下被翻来覆去地蹂躏，呜呜呜啜泣，只是更激发对方的凶性。
“不要……”她感受着脖颈嫩皮被轻咬磨蹭，浑身颤怵，陌生而熟悉的潮涌湿哒哒的，蓬勃着在四肢百骸纠缠不休，渐渐灼热。
诱人的薄粉色缓缓蔓延，从面颊耳朵尖再到精致锁骨，最后全身都红透了，犹如饱满多汁的水蜜桃。
她视野模糊，呵气如兰，断断续续，带哭腔喊着：“商殷，不要，求求你，不要这样……”
他的名字，从那点粉嫩嫩的舌尖轻吐而来，仿佛是缱绻在花蕊里的蜜水，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但商殷动作缓了，他双手撑她脸沿，缓缓抽离直起身。
鸦发悉数从肩背垂落，乌黑冰凉。
斑驳的光影从鸦发缝隙中流泻出来，浅棕色的眼瞳缓缓沉寂，有清透的薄冰满眼在狭长眼梢。
他伸手，似乎想碰触姜宓的脸，却引来她的畏惧和颤抖。
修长的指尖蜷缩，商殷下榻，绷着嘴角，一点一点将姜宓褪至双肩的衣裳密密实实拉上系好。
姜宓打着哭嗝，抽抽哒哒的，温热的眼泪水流了他满手背。
她眼睛红肿如兔子，小鼻尖也红粉红粉的，粉唇红艳艳的，一副被欺负太狠了的小模样。
商殷垂下眼睑，良久才沙着声音道了句：“往后不会这样。”
姜宓的青丝散着，商殷随手帮她绾了个简单的发髻，不知从何处摸出朵白色小花插她发鬓。
姜宓半低着头，怯怯地不敢看他。
白色小花带着孝，她又才哭过，那等娇弱无力，不自觉让商殷眸色又深了两分。
他后退半步：“商珥故去，自有我养你。”
闻言，姜宓抖了下，抓着裙裾的手，不自觉用力到指关节发白。
商殷皱起眉头：“你若不愿不想，任何事都不会有，且安心。”
说完这话，他眉目浮现少有的疲累，也不管姜宓是否相信，他大步旋身离去。
止戈阁五楼，一时间安静无声。
清风徐徐，吹动横梁垂挂下来的软白银丝纱，银丝纱扬起又落下，飘飘忽忽。
半刻钟后，姜宓犹犹豫豫地动了下。
她抬起头，侧耳凝神，没听到任何动静，适才挪蹭到门牖边。
外头廊芜上，空无一人，楼梯口，也不见商殷的身影。
姜宓抠着门牖雕花，不仅没松口气，反而越发提心吊胆。
商殷的态度再明确不过，他不放她走，还想要和上辈子一样，将她软囚起来。
她取下鬓角白花，在手里转了半圈，随后冷笑一声丢到地上。
她不会如商殷的意，这辈子绝对不要再受他摆布。
姜宓看似温顺听话的在止戈阁住了下来，隔日青姑便被差来伺候她。
姜宓整日里不太爱说话，青姑跟商殷回禀，她时常在屋里练字，不然就是看一些杂记话本。
不提要出门，也不过问商殷任何事。
又是数日，姜宓瞧着商殷已经三天没回府。
自打上回仲秋宫宴，商殷以粗暴的手段碾压端王过后，姜宓知道，他是在忙着排除异己，顺带扩张势力。
这天傍晚，姜宓正在凤凰木林里的活水清溪边洗笔。
她心里一直不痛快，便时常造作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企图报复商殷。
比如，砍了林子里他最爱的紫玉幽篁，又或是往他书房门口泼一钵灰黑灰黑的洗笔水。
不然，就像现在这样，将整块砚台都丢到清溪里，好好的一汪溪流，硬是被染成了黑色。
她趴大青石上，宽袖裙裾自然垂落，又落到清溪里的，也不在意。
青姑轻声提醒她：“大夫人，大人回府了。”
姜宓握着毫笔，在溪里搅荡，听了这话，漫不经心抬起头来。
一袭暗紫朝服的商殷从林中小径走来，跟在他身后的，是个身穿湖绿色齐胸襦裙的姑娘。
那姑娘约莫十八九的年纪，身量高瘦，和商殷站一块，能到他下颌位置。
她五官轮廓深刻，面容美艳，提着裙裾，走的小心翼翼。
似乎担心她摔了，走前头的商殷脚步一缓，抬手就伸了过去。
那姑娘感激一笑，将手搭在了商殷掌心。
姜宓手一松，毫笔咚的一声，落溪水里了。
她认得那人，上辈子商殷唯二能碰触的女人，也是一直被商殷养在府里，还能得他温柔笑意的女人。
他终于还是，又把人接回来了……

第24章 给个名分吧
宫苔枝正和商殷说着话，她说：“商殷，你府上真大。”
这话才说完，她便敏锐地察觉一道视线落了过来。
她寻迹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清溪边，偌大的大青石上正趴着个娇娇软软的姑娘。
她浑身都透着漫不经心的慵懒，袖角披帛落到水里，也不在意。
哗哗流动的清溪呈灰黑色，青石边还放着湿漉漉的砚台和几只没洗的毫笔。
宫苔枝表情兴味了：“金屋藏娇，商殷她就是你那小嫂子吧？”
商殷自然也是看到了姜宓，他眸光不为人知地软和了一分：“你住着，闲事莫管。”
宫苔枝笑了，巧笑嫣然地份外阳光好看：“你怕什么？莫非担心我勾走了你小嫂子不成？”
闻言，商殷皱起眉头，不客气的道：“你若不安分，就出去我不招待。”
宫苔枝见他不悦了，适时收敛，摆手笑道：“都是玩笑玩笑。”
两人你来我往，从姜宓的角度看去，竟是相谈甚欢的模样。
她垂下眼睑，葱白的指尖略过清溪，带起微末水花。
商殷走了过来：“怎的在此处洗笔？”
姜宓撑起来点，抬起湿漉漉的手指头，轻轻拽住他一丁点的袖角。
许是溪水太凉，那手指头过分的白，指尖又过分的粉红，手背映着水珠，竟是漂亮得让人想咬上一口。
姜宓好似想起身，然趴的太久，视野发黑，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商殷不作他想，一把伸手将人捞起来。
于是，姜宓虚虚抓着他胸襟，露出一个虚弱的浅笑。
商殷眉心拢起，碰到姜宓的手：“仲秋已过，莫要再碰凉水。”
话罢，他就欲放开她。
姜宓却不松手，她腆着小脸，娇娇弱弱的道：“我我是腿麻，走不了。”
商殷顿了顿，绷着嘴角，弯腰将人抱起来，大步往止戈阁五楼去。
姜宓透过他肩，目光不期然和宫苔枝撞上，她眨了眨眼，露出个软糯无害的笑来。
宫苔枝卷着鬓发，表情盎然，觉得商殷在姜宓面前，颇为有意思。
上了五楼，商殷将姜宓放到长榻上坐好。
他道：“天气渐冷，就莫要趴石头上，风邪入体，哭的还是你自己。”
姜宓扭着腰间彩络，没有回答这话，反而说：“那姑娘是你带回来的客人吗？今晚上让仆役设宴，款待一番如何？”
商殷眸光幽幽地看着她，良久吐出一个字：“可。”
当天晚上，商殷和姜宓做东，在风雪楼偏院花厅设宴，列席的就只有宫苔枝。
姜宓酒盏轻举，一双天生三分含媚的柳叶眸，水光盈盈，在晕黄的光影下，份外晶亮好看。
她笑道：“我同宫姑娘一见如故，往后宫姑娘勿须客气，将府上当自己家就成。”
宫苔枝笑意盈然，她看了眼上坐面无表情的商殷，回以酒盏：“大夫人客气了，我举目无亲，能得商大人收留，那已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姜宓抿了口甘冽清酒，眼尾带出一抹胭脂红：“殷大人他性子偏冷，平素无甚表情，但对家里人都很好，宫姑娘相处久了便知。”
闻言，宫苔枝捻袖掩唇，眼波流转，秋水妩媚地看了商殷一眼，甚是娇羞地点头道：“我知的。”
旁的姜宓也不多说，她让青姑给宫苔枝布菜，自己倒没用什么，只多吃了几盏酒。
商殷从头至尾都没说话，他见姜宓一直在喝酒，遂伸手将酒壶拿了过来。
姜宓也不和他闹，闲闲看一眼，随意用了两口菜，就起身离席。
许是不胜酒力，又多喝了几盏，她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的。
青姑要扶她，还被她反手一把推开。
商殷目光幽远地看着她离开，他转着手里的酒盏，抿着薄唇没说话。
良久，宫苔枝轻笑了声：“她可真有趣，瞧着软糯糯的像只兔子，其实还长着挠人的爪子。”
商殷凤眸一眯，屈指一弹，手头酒盏嗖地飞过去，砸在宫苔枝手背上。
宫苔枝惊呼一声，手背霎时就青肿起来。
她嗔怪地看他一眼：“你也太不怜香惜玉了。”
商殷不为所动，自顾自饮尽手里那盏酒，起身抬脚就跟出了偏厅。
“姜宓。”他走到门口，姜宓已经走出去两丈远了。
姜宓回头看他，氤氲的眸光在廊芜红纱灯笼掩映下，竟是让人不怎么看得清。
商殷往前走两步：“你醉了，我……”
姜宓摇头：“殷大人回去陪宫姑娘，将人落下不太好。”
商殷薄唇抿紧，一言不发。
姜宓似乎头晕，她伸手揉了揉眉心，忽的问：“殷大人预备何时成亲？”
听闻这话，商殷眸光顷刻凝住，喉结不自觉滑动，有些话似乎就要脱口而出。
姜宓抱住脑袋晃了晃又说：“操持亲事，需要长者来做，商家除却你我，再无旁人，若是大人定了心思，就同我说一声，我也好跟着去找冰人。”
她嘀嘀咕咕着，似乎有些担心，毕竟没操持过这样的事，若是出了纰漏，怕是要被人笑话的。
夜色薄凉，商殷身上弥漫出丝丝的寒气：“什么心思？哪来的冰人？”
姜宓奇怪地看他一眼：“当然是殷大人和宫姑娘的，大人不是将人都领回来了么？再不给名分，会让旁人讥诮宫姑娘，况……”
她一句话没说完，商殷冷淡地看她一眼，转身就回了偏厅。
姜宓眸光闪烁，她眨了眨眼，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慢吞吞往止戈阁去。
****
跌跌撞撞走在廊芜间的姜宓，时不时探头看一眼天上圆月。
青姑走在后面：“大夫人，老奴扶您上楼吧。”
姜宓媚眼横生地看她一眼：“你走远一些，不要跟太近。”
青姑只得后退几步，免得惹她不快。
一路走走停停，走的累了，她就爬凭栏上去坐着休息。
偏厅离止戈阁不远，但姜宓硬是走了一刻钟都还没到。
她抱着红漆木头的柱子，晃着悬空的小脚。
青姑站在一丈外，拢着手看着她。
姜宓似乎长叹了声：“花好月圆，都是骗人的……”
她嘟囔着，小脑袋点在柱子上，似乎没坐稳，整个人不自觉往下滑。
青姑大惊：“大夫人……”
姜宓回头，眼神茫然朦胧。
青姑扑过来，伸手想抓住她，但离的太远。
“咚”的一声，她扑到近前，就见姜宓跌下了凭栏摔倒在地，脑袋还磕白瓷蓝花纹的花钵上了。
夜色微明，可见点点殷红的鲜血缓缓浸了出来。
“大夫人！”青姑肝胆欲裂。
大晚上的，商府仆役往来，闹腾开了。
方圆骑了快马，带着商殷的身份对牌冲进夜色里，紧赶慢赶地去请宫廷御医。
姜宓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
她颤着长卷的睫羽，小脸苍白，额头被磕破的伤口虽是处理了，但仍旧还流血不止。
御医在旁，小声的跟商殷道：“大人，大夫人体质特殊，切不可受伤，不然伤口好的奇慢无比不说，还会流血不止，就是疼痛感，都远超旁人。”
这些“特殊”都是当初给商珥解毒，服了那奇药带来的病根。
商殷坐在床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姜宓低低地呻吟了声，睫毛带泪，娇气又可怜。
商殷身体前倾：“宓宓，莫要动。”
姜宓悚然睁眼，眼神陌生警惕。
她猛地弹跳而起，扯着锦衾往角落里缩，嘴里还喊着：“你是谁？我大哥呢？大哥，你在哪？”
商殷浑身一僵：“姜宓？”
姜宓怕的更厉害了，她眼泪汪汪咬着锦衾一角，期期艾艾的说：“你不要欺负我好不好？我大哥姜清远会揍你的。”
商殷眼神冷厉，盯着御医：“如何一回事？”
御医冷汗涔涔，赶紧上前要给姜宓诊脉。
姜宓小脚乱踢：“走开，你们都走开，我不认识你们，你们快走开。”
御医后退两步，面色难看地道：“大人，大夫人怕是磕到脑子，忘了一些事。”
商殷凤眸一眯：“绝无可能。”
他起身，伸手要去拽姜宓。
姜宓瑟瑟发抖，哭得稀里哗啦：“大哥，大哥你快来啊，阿宓好怕，这里有人欺负阿宓。”
御医麻着胆子上前：“大人，切不可再伤着大夫人，请让微臣来。”
商殷僵立在那，面色沉郁不定，浅棕色的凤眸幽深的可怕。
御医上前，和善笑道：“大夫人不要害怕，我是大夫，给人看病的大夫。”
姜宓像受惊地兔子一样，怯怯看着他。
御医继续道：“大夫人您还记得什么？”
姜宓忌惮地看了商殷一眼，慢吞吞道：“我昨个和大哥还有二妹妹去了慈恩寺，回来的路上，我闹着要背二妹妹，然后摔了一跤。”
商殷眼瞳骤然紧搜，如果他没记错，那应该是姜宓六岁之时发生的事了。
所以，她脑袋一磕，就把后面十余年的所有人和事全部忘的干干净净了，亦包括他，不再有半点痕迹？

第25章 宓宓害怕
月色凄迷，夜色沉郁。
止戈阁一楼书房里，商殷没有掌灯。
他单手撑头，斜斜坐在圈椅书案后，厚重的暗影打在他身上，除却能看清线条紧绷的下颌，其余皆是一片晦暗。
不多时，长随方圆进来，他轻手轻脚近前，拱手小声回禀道：“大人，大夫人已经睡下了，不闹了。”
商殷没有说话，方圆顿了顿又说：“大人，御医说大夫人如今心智如稚子，受不得惊吓，最好是送大夫人回娘家，让姜家人来看顾。”
商殷仍旧不吭声，方圆一脸复杂。
谁能想到，好好的大夫人，磕到头，竟是就忘了诸多前尘旧事。
她甚至，不相信自己已经嫁过了人，只认为是商家绑了她，不让她见姜家人。
良久，就在方圆以为商殷小憩过去之际，他听闻一声问——
“御医可有说，姜宓是在假装？”
方圆愣了下：“大人，这种事装的出来？大夫人她好端端的为何要这般？”
商殷与夜色里闭眼，稍后又睁眼：“那当然是，想离开商家。”
方圆觉得难以置信，他摇头不太认同的道：“大人，小的以为大夫人不是那样的人，大夫人素来和善，胆子又小，哪里是能干出那样事来的。”
闻言，商殷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看看，她那样的心机兔子，骗的人可不少。
方圆稍后又疑惑不解的说：“况且，大公子不是给了和离文书么？大夫人若是想离开商家，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毕竟大夏不兴寡妇守节那套。”
商殷眸色微闪：“我撕了。”
方圆讶然：“大人，你撕大夫人的和离文书作甚？”
商殷放下手，屈指摩挲着扶手：“你就没想过，为何商珥不直接把文书给姜宓，反而是要给我？”
方圆还真没想过这茬，如今经提醒，他心里反倒生了微末古怪。
商殷似乎冷笑了声：“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
方圆更懵了，这争什么争？
商殷继续说：“商珥心知肚明，我不会容姜宓离开，却偏要当着她的面拿出和离文书，临死了也要争姜宓心里的一席之地……”
还顺带让他去做撕毁和离文书的恶人，让姜宓怨怼他。
姜宓越是怨怼，就越是会去回忆商珥死之前的善解人意，日复一日，不断的去回忆不断的去美化。
再是对比他这个活人，他自然是永远都比不过死了的商珥。
同胞兄弟，他再是明白商珥心思不过。
诚如商珥所料，再纵观做过的那些梦，他确信自己，是不允许姜宓离开的，哪怕她恨他。
他总有一种直觉，若是心软放了她，往后余生，就再抓不回来了。
想到此处，他冷静自若的下令道：“找个擅隐藏的银蛇暗卫，每日监察姜宓回禀。”
方圆表情一震，赶紧低头应下：“小的这就去安排。”
商殷指尖点着扶手，俊美的面容在黑夜里，既是薄凉无情，又是寡淡漠然。
他不信她会忘记他！
****
姜宓一觉醒来，外头天光大亮。
头还晕乎乎的，额角的伤口撕扯般的疼，她抱着锦衾，一大早就眼泪汪汪的。
青姑端来汤药和蜜饯，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咧出个勉强的笑容。
她道：“大夫人，该用药了。”
姜宓委屈巴巴地望着她：“宓宓头好疼，青姑姑你帮宓宓呼呼好不好？”
青姑心里软了几分，她放下汤药坐床沿：“好，青姑帮大夫人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她当真凑过去，小心翼翼吹了吹。
姜宓得到微末安慰，噘着粉唇问：“青姑姑，我大哥什么时候来接我？宓宓想回家了，宓宓想二妹妹了。”
青姑不晓得如何回答，只得唬弄道：“快了，老奴去跟大人回禀一声，大人若是同意，姜大人就来接您。”
姜宓想起昨晚上见过的，右眉断生的青年，虽是面容俊美，但浑身冷肃，她瞧着就害怕。
青姑诱哄着姜宓用了汤药，又喂了她一颗蜜饯。
姜宓贪嘴，用了一颗蜜饯后，分明还想吃，但脸皮薄不敢开口，只得偷偷摸摸看上一眼又一眼。
青姑好笑，又取了三颗蜜饯：“不能再多了，吃了坏牙，大夫人最后三颗哦？”
姜宓高兴了，她弯着眉眼，不断点头，生怕蜜饯被人夺了，三颗蜜饯一股脑地塞嘴里，将两边腮帮子塞的来鼓鼓的，活脱脱像一只藏食儿的小兔子。
她这样稚气，行事带着孩子的奶气，那张无害的小脸，腼腆害羞，真真让人心头发软。
青姑伺候姜宓梳洗：“大夫人，今日天气尚好，可要去凤凰林逛逛？”
姜宓好奇，她往窗牖边看了看：“我可以去吗？我会不会在凤凰林里等到大哥来？”
青姑摇头：“姜大人什么时候来，老奴不知道。”
姜宓失望了，她绞着手指头乖乖地应了声，抬眼就看到青姑帮她绾的妇人髻。
她不干了，挥手将发髻散了，嚷着：“青姑姑错了，宓宓不梳这种发髻，宓宓喜欢朝云近香髻哦。”
青姑为难，姜宓就开始闹腾，宁可捂着脑袋，也不绾发。
青姑无法，只得依她绾了个雅致俏皮的朝云近香髻，并在髻上钗白玉兰花簪。
姜宓本就脸嫩，此前作小妇人打扮，衣裳也故意往素色老气里挑，一时半会倒让人忽略了她不及双十的年龄。
如今她绾着未出阁的姑娘家发髻，她还自行挑了件月白色的半臂襦裙，从白到月白渐变的裙裾上，坠着长长的绸带，出奇的娇俏鲜嫩，甚是招人。
她往凤凰林里去，仿佛是头一回见这么大的林子，柳叶眸灵动好奇，什么都能引起她的惊叹和兴趣。
青姑拿着薄披风跟在她后头，时不时喊着：“大夫人，您慢一些。”
姜宓玩性正大，她瞅着一颗凤凰木有横枝，遂提起裙摆，双手抱着树干就往上爬。
青姑找过来之时，姜宓已经爬上了横枝，还在上头坐着。
青姑大惊失色：“大夫人，您快下来，要摔着。”
姜宓朝青姑做了个鬼脸：“不要哦，宓宓还要爬的更高，这样大哥一来，我就能看到他了。”
说着，她稍作休息，将裙摆撩起来扎革带里，随后当真还要再往上爬。
青姑差点没晕厥过去，她想去找人来，但又不敢离开，只得站原地大声喊：“来人哪，快来个人帮忙！”
姜宓又爬上了一截横枝，冷不丁一抬头，就同监察她的银蛇暗卫撞脸了。
银蛇暗卫：“……”
姜宓凑过去，银蛇暗卫不敢动，就只好趴着任她看。
“咦，你是谁呀？”姜宓不解的问。
银蛇暗卫甚是心累，天知道他待树上半天了，但大夫人随便找棵树一爬，就给撞破了。
他思忖片刻，瓮声瓮气的说：“大夫人，小的送您下去。”
“不要！”姜宓死死扒着树身，警惕地盯着他，“青姑姑，这里有个大坏蛋！”
青姑心都跳到嗓子眼了，恨不得亲自爬上去将姜宓拎下来。
银蛇暗卫叹息一声，正要去帮姜宓下树，谁晓得她蹭蹭往下缩。
姜宓有些怕，她紧张地舔了舔嘴角：“宓宓什么都没看到，没人在树上。”
她说完这话，抱着树身，晃着脚尖，就往下缩。
青姑提心吊胆，脸色发白：“大夫人，小心小心脚下。”
好在姜宓晃了几下，脚尖踩稳了，顺顺当当下到最低的一截横枝上。
她一屁股坐下来，大口喘气。
这番下来，她发髻松了，裙裾脏了，还刮破了好一些，那模样就像是在草地里撒野滚了一圈奶猫崽子似的。
青姑心疾都快给吓出来：“大夫人，下回切莫如此，太危险了。”
姜宓有点气鼓鼓的，她还没爬到最高的地方，也没看到大哥来。
她不开心了，就不想下树了。
不过，她还是乖乖地挥手道：“青姑姑，不要担心，宓宓可会爬树了。”
刚下朝回来，甫一踏进凤凰林里，商殷就听到这句话。
爬树？
他冷着脸，沿小径往里，一眼就看到还坐在书枝上的姜宓。
薄怒陡然横生，胆小？怯懦？
方圆冷汗唰的就流下来了，谁特么知道六岁时候的大夫人会这么……活泼来着？
“哼，”商殷冷哼一声，“下来。”
姜宓浑身一抖，小脸一下就白了，她越发抱紧了树身，死活不下去。
对上姜宓惊恐畏惧的眼眸，商殷不自觉皱起眉头。
他下意识耐着性子，软和一分嗓音道：“现在下来，我不生气。”
姜宓眼尾含泪，显然并不相信商殷。
她转头望着青姑，软糯糯带哭腔的说：“青姑姑，宓宓害怕……”
青姑上前，朝姜宓张开双手：“大夫人莫怕，老奴在底下接着你。”
姜宓小小地抽噎了下，她畏惧地看了看商殷，见他后退了几步，适才小心翼翼松手往下爬。
眼看就要到底，青姑松了口气，正要往前搀扶。
谁知，身边劲风扫过，她定睛一看，就见一身寒气的商殷伸手将姜宓捉了下来，并把人往前一拎。
“姜宓，你还要跟我装到什么时候？”他字字如冰的问道。
青姑心头暗道，坏了！
果不其然，姜宓哇的一声哭出来，她低头飞快咬了商殷一口，又还踩了他一脚，挣脱开后，埋头就往后跑。
前头不远，就是活水清溪，姜宓慌不择路，竟是高一脚低一脚地跌倒进溪水里。
青姑惊骇：“大夫人？”
商殷没动，任由青姑跳下清溪将人扶起来。
姜宓浑身都湿透了，并有点点猩红的血迹从她手肘和掌心缓缓渗透衣衫，滴落到清溪里，飞快洇染不见。
她躲在青姑身后，红着眼睛，可怜巴巴地偷瞥商殷。
见他没步步紧逼，姜宓似乎稍稍松了口气。
“大坏蛋！”她探出半个脑袋，朝商殷骂道，随后气哼哼的手一扬，一团稀泥巴飞过流星的弧度。
“啪叽”一下，正正砸在了商殷胸口，暗紫色的朝服糊了一身泥巴——脏了。
方圆和青姑震惊了：“……”

第26章 第二次逃跑
商殷的脸，顷刻就黑沉了。
他低头看了眼前襟，又抬起头看着姜宓。
姜宓就见那双浅棕色的凤眸里，顷刻升腾起浮冰碎雪的冷意，仿佛凶兽被激怒，要张嘴一口吞了她。
姜宓打了个抖，越发把自己藏起来。
青姑双腿也发软，她抓着姜宓的手，哆哆嗦嗦的道：“大夫人，你流血了。”
姜宓低头，适才看到从手肘道手心，擦伤了一路。
猩红的鲜血顺着湿漉漉的袖子，一点一点洇染开来，氤氲出一大团的艳红色，再顺着她指尖，缓缓低落到清溪里头，飞快稀释模糊开，最后被溪水给冲走。
她傻愣愣地看着，好似完全反应不过来。
商殷面色一凝，三步并两步，一把将姜宓从青姑身后揪出来，提拎到岸上。
他撩起滴水的袖子一看，白嫩如藕节的小手臂上，大面积的擦伤，细嫩的皮肤破了，渗透出血珠，鲜血淋漓，很是骇人。
姜宓疼的整个人发颤，眼泪汪汪的揪着点商殷袖子，可怜巴巴的说：“好疼，宓宓的手臂是不是要断了？”
商殷看她一眼，将人打横抱起，抬脚就往止戈阁走，并对方圆下令道：“找御医来。”
方圆反应过来，抹了把脸，木愣愣地抬脚就往外走。
大夫人拿那等脏东西砸了大人，大人居然没生气？
他觉得简直不可思议，他家大人不是最洁癖的么？
最洁癖的商殷没来得及换朝服，一路将姜宓抱上五楼，他下颌紧绷，凤眸冷凝，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
青姑小跑着跟后头，犹豫半天道：“大人，大夫人心智如幼儿，若是有冒犯大人之处，大人切莫计较，大夫人她不懂的。”
商殷将人放长榻上，皱着眉头看了眼胸襟，冷然道：“给她换洗。”
青姑遂哄着姜宓去里间，一边安慰她一边帮衬换下衣裳。
商殷回了四楼，他换下朝服，看着前胸那团泥印子，良久都没言语。
半晌后，他换来银蛇暗卫，细细问过姜宓一上午的言行举止。
末了，暗卫道：“主人，大夫人她应当真的是忘了。”
商殷挑眉：“何以见得？”
暗卫道：“若是没忘，以大夫人性子怎么可能会爬树，且属下观察，她说话口音和语气，同从前也不同，只有小孩儿才会说叠字的。”
商殷摆手，暗卫拱手退下。
临到门边，商殷又道：“找姜清远过来。”
****
御医跑了一趟，一边给姜宓上药一边不满的训斥。
“大夫人体质特殊，她伤口好的奇慢，还会流血不止，你们到底是怎么看顾的？”
“三天两头受伤，是嫌她失血不够多吗？”
“大夫人不能再受伤了，不然她还没失血而亡，就会先把自个给疼死。”
……
青姑不断点头，一一记下御医叮嘱。
姜宓单手抱着锦衾，小鼻尖粉红粉红的，她抬起水红莹然的眸子，眼巴巴地问：“青姑姑，我大哥来没有？我想大哥他们了，你帮我去找大哥好不好？”
她说着，似乎憋忍不住，呜呜地小声啜泣起来。
她也晓得老是哭会惹人嫌弃，故而哭一下又憋一下，偷偷摸摸扫周围的人一圈，没见人训她，也没再见到那个冷眉冷眼的断眉青年，她适才又细声细气地哭两声。
那小模样，真真招人心疼。
青姑叹息，分明大夫人是真忘了，回姜家是最好的，但她吃不准大人如何作想的。
旁人都能看出来，商殷却硬要说她是假装骗人的。
御医走了，青姑拿甜甜的糖果子哄姜宓，好不容易将人给哄睡了。
她有心劝商殷几句，奈何却没见到人。
当天傍晚时分，姜宓一睁眼，果真就见到了姜清远。
她揉了揉眼睛，眼泪汪汪地扑进姜清远怀里，上气不接下气的道：“大哥，你怎么才来接宓宓啊？这里好多坏人，宓宓害怕，宓宓想回家。”
此前，青姑已经将一应事都给姜清远说了一遍。
这会亲眼所见，姜清远到底还是心头发堵。
他拍了拍姜宓后背：“阿宓乖不哭了，大哥不是来看你了么？”
姜宓抽抽哒哒，一转头就看到站在姜清远身边姑娘。
那姑娘年约十四五，梳着凌云髻，穿一身齐胸襦裙，这会表情焦急，眸带关切。
姜宓眼睛一亮：“二妹妹！”
姜姝嬅挤开姜清远，拉着姜宓的手，眼圈就红了：“姊姊，你怎伤的这样重？是不是他们商家待你不好了？”
姜宓歪头，黑亮的眼瞳望了姜姝嬅一会，忽的说：“二妹妹，我怎么都听不懂你说的话？我们那天不是才去了慈恩寺么？我闹着要背你，结果把你摔了，你摔疼没有？快让我看看。”
姜姝嬅表情一僵，她看了看姜清远，又看了看姜宓，悲从中来。
“姊姊啊，早知你会过得这么不开心，当初就是撞死在商家府门前，我都不会让他们娶你走。”
姜姝嬅泪如雨下，她是姜清远的同胞亲妹，和姜宓只能算是堂姐妹关系。
但两人只相差两三岁，又从小一块长大，穿过同一条裙裾，睡过同一张床榻的关系，那是比亲姊妹还亲。
姜宓手忙脚乱，笨拙地给她擦眼泪：“姝姝不哭，姝姝不哭，你要这样，我也想哭了。”
姜姝嬅点了点头，忍住难过，眸光坚定的道：“姊姊，妹妹这就带你走，咱们回姜家。”
姜清远不看好：“姝嬅，你莫添乱，辅……”
“谁在添乱了？”姜姝嬅怒了，“我今天就是要带姊姊走！谁若拦我，我就撞死在他商家，让全大夏的人都知道这事。”
姜清远捏了捏拳头，起身道：“你陪着阿宓，我先去找辅政大人谈谈，先礼后兵。”
姜姝嬅抱着姜宓，不理姜清远。
姜清远出门，说明意思，方圆遂带他下楼去见商殷。
五楼房间里头，就只剩姜家姊妹俩，姜宓探头往外看了看，担忧问：“二妹妹，大哥去哪了？你快让大哥回来，这里很多坏人的。”
姜姝嬅心如刀绞，她搀扶姜宓在妆奁前坐好：“姊姊，咱们梳一样的发髻好不好？”
姜宓被转移了注意力，当即兴奋点头：“好哇，好哇。”
姜姝嬅打开妆奁盒子，见里头各种金银玉头面首饰都有，心下讶然。
可接着，她冷笑一声，对她姊姊不好就是不好，再多首饰都弥补不了。
片刻后，姜清远回来，脸上带着喜色。
姜姝嬅心头动：“大哥，如何了？”
姜清远道：“辅政大人的意思，明日一早他送阿宓回家，不过今晚上不成，总的收拾一番。”
姜姝嬅皱起眉头，她总觉得这说辞不大对，但又说不上来。
许是察觉到自己走不了，姜宓手足无措地拉着姜清远和姜姝嬅的手。
她要哭不哭的道：“大哥，二妹妹，我想回家，带我一起回去好不好？宓宓会很乖的。”
姜清远苦笑一声：“阿宓听话，明天一早大哥告假，天一亮就来接你。”
姜姝嬅咬牙：“大哥，我留下来陪姊姊吧。”
姜清远摇头：“辅政大人不会同意的。”
若是没商殷应允，他们根本连姜宓的面都见不到。
姜宓一把抱住姜姝嬅，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撒泼：“不要，我不要二妹妹离开，大哥也是坏蛋！”
姜姝嬅拍了拍姜宓手，柔声道：“姊姊，不要害怕哦，明天天一亮，我和大哥一起来接你，说话算数的。”
她说着，取下发髻上的白玉花蝶纹扁簪：“我把簪子给姊姊，姊姊保管好，明早我一定来拿。”
姜宓捧着簪子，眼泪汪汪的，像是被遗弃的小猫崽子。
“你们一定要来，一定要来。”她抽噎着，结结巴巴的说道。
姜姝嬅差点没跟着一起哭：“姊姊用完晚膳就好生睡一觉，等睡醒我和大哥就来了。”
姜宓打着哭嗝，步步紧跟两人，眼看两人下楼了，青姑拉住她，她才追上去。
姜姝嬅一步三回头，还没走出商家，她也哭成了个泪人。
“大哥，姊姊她好命苦啊。”姜姝嬅哭着说。
姜清远表情也不好看：“没事，往后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姊姊的，咱们养她一辈子都成的。”
姜姝嬅点头，少女眼睛红肿，瞧着柔柔弱弱的，但她说出的话却让人心惊：“有朝一日我若能给姊姊撑腰，定要叫那些欺负了她的人都跪下求饶。”
姜清远怔然：“是大哥没用，文不成武不就，一辈子都爬不上去。”
兄妹二人，各自内疚，但又各怀心思。
却说姜家兄妹离开了商家，青姑转头去给姜宓端一碗甜水的功夫，再回房，她人就不见了。
青姑吓的脸色惨白，跌跌撞撞下楼去找商殷。
彼时，商殷正在和六部之首的礼部尚书商议朝政，乍一听闻，立马撂下礼部尚书，回了凤凰林四处找人。
片刻后，商府后宅某段墙头，软绵绵的一团，正趴着墙头，慢吞吞蠕动。
商殷气不打一处来：“姜宓，给我下来！”
甫一听这声音，姜宓颤抖了下，身形一晃，差点没摔下来。
青姑心疾都犯了：“少夫人哟，抓紧了，莫要再摔了。”
姜宓不晓得是如何爬上墙头的，但她额头旧伤裂开，猩红的鲜血顺着额角往下流，连睫羽都染红了。
还有小手臂，才包扎不久，这会也浸出血来，连袖子都给染红了，瞧着很是骇人。
她的小脸很苍白，是那种大量失血后，几乎透明的白。
她抿着粉唇，畏惧地偷瞥商殷。
青姑拍着大腿，怎么都想不明白：“大夫人，你这是要作甚？”
柳叶眸浮起水雾，姜宓扁着嘴道：“宓宓要去找大哥和二妹妹，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
说着，她往底下看了眼，眼看着就要往外翻。
商殷冷笑一声，提气纵身，整个人飞身而起，跃上墙头，将人拎了下来了。
姜宓睁圆了眸子，吃惊地望着商殷：“你你会飞呀？”
刚才太新奇了，以至于她都忘了怕。
商殷冷冰冰瞥她一眼，一把将人按在墙头，厉声问：“姜宓，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姜宓一脸懵圈，她全身都疼，脑袋还晕乎乎的。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擦的一手的血。
她愣愣看着，似乎反应不过来。
商殷掐着她下颌，将人禁锢在墙体和自己之间。
“姜宓，我没有耐心陪你玩这种伎俩。”他嗓音低沉，仿佛是掺杂着冰渣，让人心慌发憷。
姜宓怕极了，她总觉得青年眼里藏着会吃她的凶兽，随时都会冒头。
她哆哆嗦嗦，又不敢大声哭，颤颤兢兢的说：“宓宓会乖的，你不要吃宓宓，大哥，二妹妹，我好怕呀……”
“闭嘴！”商殷不准她哭。
姜宓偏不，她伸手去推商殷，实在推不动，挥手一巴掌就抽在他脸上。
满场寂静！
方圆惊的下巴的都掉了。
青姑也是一口气上不来，脸如猪肝色，双腿软的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姜宓后知后觉，她抓着打人的右手，心虚又胆怯：“是……是它自己打的，不关宓宓的事……”
商殷脸上沾着血，那张俊脸面无表情，凤眸沉的仿佛阴云密布的苍穹，黑压压的，酝酿着盛大的狂风骤雨。
姜宓小心翼翼把右手送过去，哭唧唧的道：“给给给你，宓宓从来不打人。”
回应她的，是商殷猛然低下的脑袋，以及冰冷凶猛的薄唇，挟裹势如千钧的力道，对她狠狠地强夺，肆意地侵占！
方圆捂着眼睛，扯着目瞪口呆的青姑，赶紧走人。
没眼看，要眼瞎的。

第27章 亲晕了
深秋初冬的傍晚，天际没有鎏金火烧云，只有素白带抹淡黄的光晕亮色。
两个人拉长的影子，缠绵交叠，倚成亲密的相拥姿态。
心悸挟裹着薄怒冉冉升腾，最后化为不可遏制的冲动。
商殷就那么失态地亲吻上了姜宓。
力道很大，带着一惯的霸道强势，汹涌勃勃，横冲直撞，仿佛是要将她里里外外都烙上自己的气息，标记了怀里的猎物，她就会属于自己。
但，姜宓却张嘴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铁锈般的腥味从唇肉上蔓延进舌尖，最后随津液滑入喉咙。
商殷品尝了咬疼和血的味道。
姜宓开始挣扎，她边哭边抡着小拳头，不断拍打他的后背。
然，她越是如此，越是激起商殷的暴虐和欲望。
须臾，姜宓眨了两下眼，双手缓缓垂落，整个人软软倒了下去。
商殷回神，连忙搂住她。
姜宓却是生生晕厥了过去。
商殷愣了下，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头一回浮现迟疑。
他这是把人给亲晕了？
方圆和青姑等在庭院外头，青姑面露焦急，不断往里张望。
方圆安慰她：“青姑，不用担心，大人不会把大夫人如何的？”
青姑迟疑：“大人他不是不能碰触女子吗？”
方圆不晓得如何解释，他挠了挠额角，支吾着说：“大夫人是不一样的……”
至于，如何个不一样法，他却是不说了。
片刻后，商殷抱着晕厥的姜宓出来，他看了两人一眼，吩咐找御医。
姜宓身上的都是皮外伤，但伤口就是一直没法结痂，还流血不止。
这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更何况是个娇娇弱弱的姑娘。
御医三天两头往商府跑，给姜宓包扎伤口的时候，接连叹息。
造孽哟，大夫人身上伤口一日多过一日，不晓得还以为商家有人虐待了她。
姜宓浑然不知晓这些，她半夜醒过来一次，青姑爬起来喂了她一盏蜂蜜水，又哄着人再睡一会。
待她再次醒来，已经辰时中。
她身上伤口疼的厉害，整个人晕乎乎的，走路都跌跌撞撞，小脸微微潮红，像是有点发烧。
但她执拗闹起来，谁都哄不住，一直嚷着找姜清远和姜姝嬅。
半个时辰后，红漆的商家府门打开。
在姜家兄妹望眼欲穿的眼神里，姜宓被商殷送了出来。
她看上去面颊潮红，粉唇微微红肿，眼尾也是艳红的，分明精神头不是很好，但在看到姜姝嬅之时，眸子瞬间亮了。
最为让姜姝嬅注意的是，商殷的下薄唇上竟是有道小小的伤口，像是被谁给咬的。
姜宓跑到姜姝嬅面前，就往她身后躲，还拉着她臂膀，畏惧地瞥商殷。
姜清远拱手：“辅政大人，舍妹就先回姜家了。”
商殷背着手，站在阼阶上，晨光氤氲，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冷色。
他抿着薄唇点了点头，随后方圆和仆役就将姜宓的行李搬了出来，零零碎碎的，也有两大车的衣裳头面等。
姜姝嬅安抚着姜宓：“姊姊，咱们这就回家。”
兄妹两人带着姜宓，身后跟着两车行李，迎着晨曦，往城南姜家去。
商殷目光幽远，那张俊美的脸上，一如既往的冷清，旁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走出一两丈远，姜宓不自觉放慢脚步。
她回头，只见熹光微凉中，晨风卷起商殷的玄色袍摆，他面无表情，好似一尊雕塑。
许是察觉到姜宓的视线，商殷眸光微动看过来。
姜宓惊了下，似被沸水烫了般，赶紧扭头不看了。
商殷背在身后，相互摩挲的指尖一顿，凤眸顷刻眯了起来。
“方圆，”他忽的开口，“从银蛇里择一红蛇，送姜宓身边去。”
方圆诧异地张大了嘴巴，要知道两百名银蛇暗卫，这么多年下来，也只训练出十名红蛇。
所谓红蛇，便是女人。
某些时候，女人当暗卫，远比男人来的方便。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小的这就去安排，务必挑个性子沉稳，嘴巴严，还机灵的红蛇给大夫人当贴身婢女。”
说完这话，方圆就抹了把脸。
让皇帝都忌惮的银蛇暗卫，银蛇中的毒寡妇红蛇，却大材小用送出去当婢女，这要让商家老祖宗知道，怕是棺材板都要压不住。
他该说自家大人这是色令智昏呢，还是色令智昏？！
姜家住城南，以姜清远五品城门郎的官职，一家人勒紧裤腰带，过的紧巴巴点，也能在城南买座两进的小宅子。
姜姝嬅挽着姜宓进门：“姊姊，往后就跟我住月华院吧。”
从前姜宓在姜家也是有座小院子的，不过她出嫁后，姜清远膝下添两子，那小院就分给了儿子居住，如今一时半会倒腾挪不出空来。
姜清远一脸内疚：“阿宓，跟姝嬅住两天，我今个就把你院子腾出来。”
姜宓眨了眨眼，一脸茫然：“为什么要腾？我想和二妹妹一起睡觉，我们之前不就一起睡的吗？”
姜宓幼时，确实是和姜姝嬅住一院。
姜清远还想说什么，冷不丁一身穿丁香色褙子的妇人从月亮拱门出来，她身后还跟着两名婢女。
“哟，这就是姑子阿宓吧？”那妇人近前，伸手就想去拉姜宓，“早听清远说过几次，但一直无缘得见。”
姜宓把手往回缩，紧紧拽住了姜姝嬅。
姜姝嬅小声介绍；“姊姊，这是大嫂古氏，你嫁……离家后的不久，大哥就娶亲了。”
姜宓狐疑，她好似有些疑惑，不认识古氏，又有些听不懂姜姝嬅的话。
不过，她还是乖乖地喊了声：“大嫂。”
古氏脆生生应了声，赶紧拉出身后其中一位婢女：“我今个晓得阿宓要回来，一大早去牙行买了个婢女，阿宓身子不好，平素都要人伺候。”
那婢女年约双十，身量高挑，鹅蛋脸，丹凤眼，抿起嘴角的时候，颇有一丝英气。
她朝姜宓福礼：“婢子名瑟虹，见过……大姑娘。”
姜宓皱了皱小鼻子，总觉得这瑟虹浑身上下的气质，都不太像个婢女，她不晓得该不该收。
姜清远没多想，大手一挥：“收下吧，这也是你大嫂的心意。”
姜宓软软地点点头，她拉了拉姜姝嬅袖子：“二妹妹，我头晕，想睡觉了。”
姜姝嬅正要搀扶她，哪想瑟虹动作飞快，已经扶住了姜宓。
她愣了下，反应过来道：“大哥大嫂，我先带姊姊回房休息。”
等姜宓和姜姝嬅走远了，古氏脸上笑意冷了，她扬手抽在姜清远身上，不太高兴。
“你大妹妹要住多久？”她问，末了又补充道，“先说好，昊儿和佑儿可没地方搬出来，不然就腾挪婆母那间院子，反正正院那么大，都她一个人在住。”
姜家人口并不复杂，姜清远上头只剩个老母成氏，下面还有个兄弟姜明志，然后就是没出嫁的姜姝嬅，以及膝下一对幼龄稚子。
他皱起眉头：“不走了，往后我养她。”
这话一落，古氏就炸了：“你养她？你俸禄那么点，打点了上峰，你拿什么来养？我三娘母不用吃饭的么？”
姜清远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古氏不给他机会。
她噼里啪啦继续说：“她一个出嫁的姑子，虽说死了丈夫，可也没有回娘家住的道理，传出去不是要人笑话？”
“我不管，住三五十来天，我没话说，要往后不走了，我就带儿子回娘家，让你们姜家一门自个过日子去。”
古氏气的胸口起伏，情绪很激动，她也不听姜清远多说，直接转身就走。
姜清远面色难看，他皱起眉头，想了想还是转脚去了正房，姜宓回娘家住，这事怎么也要和老母说上一声。
姜姝嬅的月华院，她帮姜宓散了发髻，又轻轻揉按了头皮，低声说：“姊姊，大嫂人心地不坏，就是爱斤斤计较，往后你莫要理她，面子上过的去就成了。”
也不知姜宓有没有听进去，她抱着姜姝嬅的软枕，弯着眉眼，笑的甚是甜。
她伸手去勾她手指头：“二妹妹，咱们一起睡一会好不好？”
姜姝嬅心底柔软：“好啊，我要和姊姊盖一床被子，窝一个被窝，姊姊还要帮我暖脚。”
小时候那会，姜姝嬅一到秋冬，就四肢冰凉，姜宓每晚都用双脚捂着她的，一起入睡。
外头天还没黑，两姊妹就钻被窝里头，头挨头躺一块，被窝里，姜姝嬅还将小脚蹭姜宓脚背上。
姜宓纹丝不动，乖乖的帮妹妹暖脚。
姜姝嬅有心套话，低着声音小心翼翼问：“姊姊，你还记得一些商家的事吗？”
姜宓眼眸半阖，她似乎想起什么，噘着粉唇不高兴的说：“有很多坏人，最坏的大坏蛋还咬我嘴巴，吸我舌头，我好难受的，二妹妹以后不要去那边。”
闻言，姜姝嬅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她抓紧了锦衾，尽量平缓的问：“最坏的大坏蛋是哪个？姊姊说清楚一些，往后我见着他就跑。”
姜宓蹭了蹭姜姝嬅，困意上浮，她嘟囔：“就右边眉毛断了的那个……”
尽管心里有了猜测，姜姝嬅仍旧倒抽了口冷气。
她咬牙，难怪姊姊身体会这样不好，这分明是商家欺人太甚！
姜姝嬅五脏六腑都气炸了，她怕吓到姜宓，只得隐忍着。
“姊姊，大坏蛋是什么时候咬你的？他有没有做其他的事？”姜姝嬅问。
姜宓眼睑都要睁不开了，但还是努力想了想：“昨天你和大哥走了，我爬墙头想去找你们，大坏蛋就咬我，没有其他的了。”
她说完就打了个呵欠，睫毛根部都浸润出了水雾。
姜姝嬅抱了抱她：“姊姊，睡吧。”
姜宓安心了，将脑袋往姜姝嬅肩上一靠，不过片刻就睡沉了。
姜姝嬅轻手轻脚起身，担心姜宓被占了便宜都不知道，她遂小心地揭开锦衾，又撩起她衣裳看了看。
里衣下，是莹润如白玉的细嫩肌肤，没有怪异的痕迹，姜姝嬅适才稍稍放心。
姜姝嬅左想右想，都觉得姜宓一定吃了天大的委屈，不然为何会忽然失忆？
她重新穿戴好衣裳，吩咐瑟虹好生服侍姜宓，自己则从姜家后门悄然出去。
她要去见一个人，一个能给她权势地位的人！

第28章 大佬不要脸
姜宓在姜家住下来后，她反而乖巧极了，也安静极了，半点都不折腾人。
基本姜姝嬅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不然就是乖乖坐在门槛边，不出月华院，也不到处乱跑。
瑟虹服侍她，也觉得很省心。
听话又软乎，真真让人心疼。
没住几天，大嫂古氏待姜宓的态度就冷了。
好在古氏并不常往姜姝嬅的月华院来，除却大家伙一并用膳之时，姜宓也见不到古氏。
不过对姜清远膝下的孩子，姜宓倒是颇为喜欢。
两孩子是双生子，还差一些才满周岁，不曾断奶，平素找了个奶娘帮着看顾。
姜宓虽是喜欢，但古氏看的紧，她也逗弄不了几回。
至于姜家老二姜明志，最近一直不曾归家。
姜明志是姜家幺子，都是及冠的人了，也不找点正事来干，整日游手好闲斗鸡走狗的，很是不像话。
姜家没人提及，姜宓也像是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似的。
至于姜清远老母，整日都在小佛堂里，这一两月正是吃斋礼佛的时候，姜宓去了没见到人。
这日，初冬暖阳尚好，姜姝嬅携姜宓一道出门采买绣线。
姊妹两人梳着一样的发髻，穿着样式相同，但颜色不同的斜襟襦裙，走在大街上，倒别是美景。
姜姝嬅选了绣线，低头问姜宓喜好。
她准备给姊姊缝一件贴身小衣，当然是要挑姜宓喜欢的颜色。
绣房伙计拿了一种染金的绣线，迎着日光给姜姝嬅看。
姜姝嬅看的入神，待回头，才发现姜宓竟是不见了。
她表情一慌，抓着店里其他人问：“看到我姊姊没有？”
两姊妹出门，为了方便，都不曾带婢女。
姜姝嬅跑出绣房，冬阳刺眼，大街上人来人往，哪里有姜宓的身影。
她心下发沉，止不住的寒意涌上胸腔。
她把姊姊给弄丢了？！
姜姝嬅咬牙，想也不想，提起裙摆就往姜清远值当的城门跑。
城西的西市，三教九流之所，什么都能在这里买到，什么人也都能在这里见到。
挽着回心髻，斜插简单的赤金扁钗，姜宓手里还捏着又红又甜的糖葫芦。
她一边咬着糖葫芦，面腮鼓鼓的，还动来动去，甚是可爱。
“二哥，糖葫芦真好吃。”姜宓对边上一圆领窄袖长袍的青年含糊不清的道。
青年长眉飞扬，五官同姜清远有三分相似。
他挑眉，似笑非笑：“还想吃什么？二哥今天请你。”
姜宓眸子一亮，软萌的像窝着一把青草，就甚是满足的小兔子。
“二锅，我要两指葫芦糖葫芦。”她比着细直的手指头，一脸高兴的说。
姜明志豪气的大手一挥：“买！”
随后，姜宓便啃着一根糖葫芦，另一只手还捏着第二根。
她跟着姜明志走，亦步亦趋，哒哒的像条粘人的小尾巴。
姜明志带她逛了圈，忽的意味不明的问：“大妹妹，你是真的忘了商家的事还是假的？”
姜宓一脸茫然，黑白分明的柳叶眸巴巴地望着他。
姜明志凑到她耳边说：“没关系，现在没外人，你跟二哥说实话。”
姜宓舔了舔沾了糖的唇珠，懵懂问：“二哥，你要阿宓说什么？阿宓不懂呀。”
姜明志眯眼，定定看了她好一会。
姜宓还在专心致志地啃糖葫芦，她吃的挑嘴，边啃边转竹签，将红山楂包裹的糖衣给啃掉，至于山楂带酸的肉，她却是不吃的。
一根糖葫芦啃下来，她就吃糖衣了。
姜明志笑了起来：“走，二哥带你去见个人。”
姜宓像没听到一般，任由姜明志拽着走。
两人一路走过西市，最后在条僻静的小巷子里停下脚步。
姜明志朝里头一全身拢在黑斗篷的人喊道：“喂，谷卿闵，阿宓我带来了。”
那人转过身来，眼眸黑沉，面容沧桑，甚至他的左脸上，还有一道伤疤。
他一眼就锁在姜宓身上，周遭的一切似乎在这刻都成了虚无。
他满心满眼，都只有姜宓！
姜宓啃着第二根糖葫芦，躲在姜明志身后，探头看了谷卿闵一眼，又锁了回去。
姜明志双手环胸：“银子呢？”
谷卿闵从怀里摸出钱袋子，掂了掂，随后隔空扔给姜明志。
姜明志一把接住，顿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谷卿闵道：“一个时辰后，你再来接阿宓。”
姜明志回头看姜宓，又斜眼瞥谷卿闵，表情不善的道：“一个时辰，我大妹妹要掉一根头发丝，我唯你是问。”
谷卿闵笑道：“我和阿宓青梅竹马，你还信不过么？”
姜明志热切起来，他搓了搓手跟姜宓说：“大妹妹，你陪谷卿闵一个时辰，二哥再去赌一把斗鸡就来接你好不？”
姜宓慌了，她怯怯的都快哭了：“二哥，你不要丢下宓宓，宓宓害怕。”
姜明志安抚她：“没事，谷卿闵要是欺负你，回头二哥帮你揍他。”
话罢，他将姜宓从身后推出来，迫不及待地溜脚就跑。
姜宓这下真哭了，薄薄水雾浮在睫毛，她抬脚就要去追：“二哥……”
“阿宓！”谷卿闵上前几步，将人拦住，并逐渐逼至墙角。
姜宓紧紧捏着啃一半的糖葫芦，小脸白的吓人。
此时没有外人，谷卿闵脸上适才露出不加掩饰的痴缠来。
他低头，哑着嗓音道：“阿宓，我后悔了。”
“我不该那么对你，你死了，我才明白，一辈子太漫长，而我最心悦的人依然是你。”他口吻低沉，夹杂着无比的痛苦和悔恨，眼底的猩色可怖，像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厉鬼。
姜宓被吓坏了，瑟瑟发抖，一动不敢动。
谷卿闵握紧拳头：“阿宓，再给我个机会弥补好不好？我这辈子除了你，谁都不娶，什么权势地位，我都可以不要，只要你愿意原谅我。”
姜宓小声啜泣起来：“你……你走开宓宓不好欺负的……大哥二哥会打你……”
谷卿闵表情愕然，刚才他就隐隐觉得姜宓不大对劲，此时听她言语犹如稚子。
“阿宓，我是谷卿闵，你当真不记得了？”谷卿闵捏着她手腕问。
姜宓拼命往墙后靠，哭唧唧的说：“宓宓不认识你，宓宓要回家。”
想起此前听到的传闻，谷卿闵心脏狂跳。
若是姜宓当真不记得了，是不是那么连同他曾经的背叛和利用，也一并忘的干干净净？
所以，他完全有大把的机会可以弥补上辈子的过错，这辈子重新有个好的开始？
谷卿闵心脏跳动的太厉害，好似要蹦出胸膛。
他与三日前，风邪入体，受了凉，等病愈后，就突然想起了前世今生。
不作多谋划，他赶紧就来找姜宓。
老天爷让他苟且偷生两辈子，又恰逢姜宓忘却前程，虽是不知何故，但如此定数，一定就是宿命的安排，命运安排他和姜宓可以重新来过。
狂喜掩藏不住，谷卿闵声音都激动了：“阿宓，你听我说，我叫谷卿闵，在你七岁时，会和你认识，同你是青梅竹马的长大，日后你会嫁我妻，我们一辈子琴瑟和鸣白头到老。”
姜宓睁大了眸子，她……她未来的夫君？
“真的？”睫羽还挂着泪，姜宓呐呐的问。
谷卿闵简直想大笑三声，老天助他！
他重重点头：“自然真的，我知道你所有的喜好，还晓得你最爱桃粉色。”
姜宓不哭了，她绞着手指头，不喜欢谷卿闵靠她这么近。
“但是，我还不喜欢你哪，宓宓的婚事要大伯娘做主。”她早看过别人成亲的，隐隐约约知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怎么回事。
谷卿闵眼神温和下来：“自然，我会依着规矩来，八抬大轿迎娶阿宓的。”
他说着，见姜宓着少女的装扮，腮嫩面白，眼眸水润，粉唇软娇娇的，瞧着就很好下嘴的模样。
谷卿闵心头一动，慢慢低下头：“阿宓，你以后会喜欢我的，会很喜欢……”
一句话未完，斜刺里一股大力袭来，谷卿闵人还没反应过来，就飞了出去像壁虎一样贴在了对面墙壁上。
他眼冒金星，浑身骨头都痛，像是被巨锤捶打了一场。
视野里，一玄色缎面，金线勾勒祥云纹的皂靴踏了出来。
谷卿闵心头一跳，再抬眼，就见着商殷那张俊美而冷若冰霜的脸。
他一身寒气入骨，鎏金凤眸里头，细看还会发现，锋芒的杀意汩汩，浑然是头被激怒的凶兽。
姜宓惊呼一声：“大坏蛋！”
商殷视线稍移，冷冷然看过来。
姜宓猛地捂住小嘴，一双眸子睁的圆圆的，无辜又茫然。
在商殷身后，姜宓没看到的地方，身量高挑的婢女瑟虹松开手刀，悄然隐退。
主人都出手了，那就用不着她多事了。
商殷居高临下睥睨谷卿闵，像是看一条死狗：“本官仁慈，允你选个死法。”
谷卿闵支撑着爬起来，喉头一甜，竟是咳了一团血块。
商殷刚才那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起码踹断了对方三根肋骨。
但谷卿闵居然笑了：“我当是谁，原来是威风八面的商皇暴君。”
闻言，商殷凤眸一眯，敏锐抓住“商皇暴君”四个字。
此前，姜宓偶尔会骂他狗暴君，他不曾在意，只以为她是不满他的霸道和专横。
可目下，谷卿闵嘴里的暴君，显然就不是那么个意思。
谷卿闵捂着胸口：“商殷，阿宓在你身边，活不到二十五，你若真为她好，就该早早许她自由。”
商殷扬起下颌，倨傲又蔑视：“她在你身边，就能长命百岁？”
谷卿闵还当真不要脸地点头：“我能给阿宓一切她想要的。”
商殷不想跟个死人多废话，他斜视姜宓，薄唇抿着，顿了好一会，从背后拿出根鲜艳的糖葫芦。
他问：“走不走？”
那根糖葫芦和姜宓刚才啃的不一样，明显红山楂更小，外头裹的糖衣层层叠叠，更甜更好啃！
少女柳叶眸一亮，半点都不记教训，喜滋滋地接过来，还十分自然地拽住了商殷一点袖角。
看到这一幕的谷卿闵：“……”
不要脸！

第29章 我讨厌你
初冬的暖阳下，市井喧哗，车水马龙。
商殷在前走，姜宓拽着点他的袖角，哒哒的跟后头。
她一只手还举着厚厚糖衣的糖葫芦，转来转去的又舔又啃。
商殷偶尔瞥她一眼，就见这姑娘啃的甚是专心，那双眸子还欢喜地弯起来，可见是很喜欢的。
他面无表情，转脚就带着姜宓往零嘴小吃街去。
西市这边的东西，虽不如东市的精致，但甚在稀罕。
诸多波斯走商都喜欢在西市做买卖，故而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就连零嘴儿也是五花八门的。
商殷目不斜视，仿佛这些玩意儿都带不出他的兴致。
蓦地，袖子让人扯了扯。
他回头，就见姜宓粉唇含着一点山楂皮，瞅着一小贩摊上的烤肉，眼巴巴地走不动路了。
那烤肉不晓得用了什么香料，香飘十里，闻着确实诱人，但肉质却很一般，商殷看不上眼。
“想吃？”他问。
姜宓吸溜了下口水，飞快点头。
商殷冷冷淡淡的说：“不行，肉不好。”
姜宓失望了，焉头搭耳沮丧极了，她瞥了商殷好几眼，软糯糯的说：“大坏蛋，宓宓就吃一点点好不好？”
说着，她还拇指和食指比了下。
商殷问：“你有银子？”
姜宓往袖子里一摸，哭唧唧地朝商殷摇头。
她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万分不舍得往商殷面前一送：“宓宓给你吃一颗。”
商殷气笑了，拿他给的糖葫芦来做他的人情，这小兔子还能再没良心一点？
他索性拿了糖葫芦，转身就走。
姜宓傻眼了，烤肉没吃到，这下连糖葫芦也飞了。
她提起裙摆，啪嗒啪嗒跟上：“我的糖葫芦，宓宓的糖葫芦！”
商殷驻足，姜宓不防，一脑袋就撞他后背。
青年的后背，硬邦邦的和石头一样。
姜宓眼底顷刻就浮起了水雾，鼻尖粉红粉红，可怜极了。
“我我讨厌大坏蛋！”她带哭腔的说。
商殷回头，看了她一会，又抿着薄唇将糖葫芦递了过去。
“不要！宓宓再也不要你的东西。”姜宓甚是有骨气，说不要就不要，就是那小眼神不断往商殷手上瞟。
如此稚气的姜宓，当真和个孩子差不多，太过好懂。
商殷眸光深邃一分，他记得有次做梦，梦见去狩猎，姜宓分明怕的要死，还是非得要跟他一起进狩猎场。
进出一场，结果她什么都没猎到，让京中一圈贵女好生笑话。
她也没跟他说，自个躲帐子里呆了半晚上。
后来，约莫确实气不过，跑出来拿了他的猎物丢到那圈贵女中间，狐假虎威，好生仗势欺人了一次。
末了，还作来作去，又闹腾又撒娇，就为了让他给她亲手烤只獐子。
他太清楚这只心机兔子，拿他猎物欺人不够，她还要想跟人炫耀，炫耀她的恃宠而骄。
他不懂她为何会这样造作，自然也就没应她。
现在想来，还能为何，不过是从来没信过他，也从来觉得他是在欺负她，索性仗着他的势，摸着他的底线，可劲地讨好处。
这般，她估计才会心里平衡一些，算作是对他隐晦的报复。
心思纷杂间，他道：“我给你烤，獐子肉。”
姜宓怀疑地看着他，抽了抽粉尖小鼻子，软软的说：“不是骗宓宓的么？”
商殷摇头，将糖葫芦塞她手里：“回商府。”
姜宓喜笑颜开，乖乖的就要跟商殷走。
但出了西市，她瞅着不像是回姜家的路，当即就不干了。
“宓宓要回家，宓宓不去别的地方。”姜宓惊慌所措，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害怕。
商殷皱起眉头，睨着她。
他这冷眉冷眼的模样，殊不知更是让姜宓害怕。
姜宓死死捏着糖葫芦竹签，又记起嘴皮舌头被咬的事。
她一把捂住嘴，瓮声瓮气的道：“大坏蛋不要再欺负宓宓咬宓宓，嘴巴不甜，还没有肉的……”
这还在大街上，周围人流往来，她这样嚷着，惹来诸多古怪的目光。
商殷揉了揉眉心，不得不妥协道：“不欺负……”
“姊姊！”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清丽嗓音由远及近。
商殷抬眼，就见面容焦急，喘气小跑过来的姜姝嬅。
姜宓果断撇下商殷，转身就迎上姜姝嬅：“二妹妹，我在这里”
姜姝嬅近前，警惕地盯着商殷，并一把将姜宓拽到身后护着。
随后跟来的，是配着长枪的姜清远，显然他还是在值当中，就匆匆赶来了。
姜姝嬅火冒三丈：“辅政大人，我姊姊这还病着，趁人之危，就是大人的作风不成？”
姜清远刚好听到这话，他赶紧上前半步，将俩个妹妹挡住。
他拱手道：“辅政大人，舍妹年幼无知，还望大人莫要计较。”
商殷自然不会和姜姝嬅一般见识，他凤眸很冷：“本官只同意姜宓回姜家养病，可没说往后就不管她。”
这话说的有些莫名其妙，让姜清远一头雾水。
商殷冷哼：“管好姜家人，若是再让本官看到，卖妹求荣的事，休怪本官不客气。”
话毕，他看了姜宓一眼，拂袖离去。
姜清远皱眉，回头问姜宓：“阿宓，你刚才去哪了？让姝嬅找一阵找。”
姜姝嬅已经隐晦检查过姜宓全身，没见异常：“对的，姊姊你怎一下就不见了？”
姜宓珍惜地舔着最后一颗糖葫芦，茫然又无辜：“是二哥呀，二哥在绣房外头跟我招手，二哥还请我吃了两根糖葫芦。”
说完，她举了举手里的：“不过这个是大坏蛋给宓宓的，大坏蛋的比二哥买的好吃。”
姜明志！
姜姝嬅气的跺脚：“大哥，二哥几日不曾归家，他是不是又闯祸了？”
姜清远摇头：“阿宓，那你二哥呢？”
姜宓歪头想了想，慢吞吞的道：“二哥带宓宓去见了宓宓未来的夫君哦，然后……然后二哥走了，说过会来接宓宓。”
姜姝嬅和姜清远面面相觑，什么未来夫君？莫不是人拐子？
不然商殷何以说“卖妹求荣”？
想通关节，姜姝嬅更是怒不可遏。
她咬牙切齿的道：“大哥，二哥到底想干什么？他不晓得姊姊病了么？他这回能卖姊姊，下一回是不是就要卖我了？”
说着，她竟是又气又悲，内心恨铁不成钢，但又觉得身为女儿身，没法有作为，很是难过。
姜清远也是面色铁青，他深呼吸压下怒意：“你和阿宓先回去，等老二回来，我支会过母亲就请家法。”
姜姝嬅点了点头，身边姜宓紧张地望着她。
她软乎乎的小手接连去给姜姝嬅抹眼角：“二妹妹不哭，姊姊会保护你。”
姜姝嬅勉强笑了下：“好，我不哭，姊姊咱们回家，我给你做小衣。”
姊妹两人，相互挽着，同姜清远道别后，就往家里去。
姜清远看着两人离开，适才重新回到城门值当。
一路上，姜姝嬅有意识套话，她问：“姊姊，二哥带你见的未来夫君，是长什么模样的？”
姜宓拧着眉头，艰难地描述：“穿着长长的斗篷，脸上有疤，对了，他说他叫谷……谷什么米……”
“谷卿闵。”姜姝嬅接道。
姜宓眸子连晶晶地点头：“对的，他就叫这个名字。”
姜姝嬅表情凝重，之前她习惯隔一段时间，就往商府打探姊姊消息，听到过一些不好的传闻。
如今看来，虽不详实，但也不算无根无据。
她正想着如何劝慰姜宓，就听她苦恼的说：“二妹妹，我还不喜欢那个谷米怎么办？他刚才挨我好近，我都说了要他远一些，他也不听，然后大坏蛋就飞出来踢他。”
姜姝嬅松了口气：“姊姊，那个谷米也是大坏蛋，他最爱欺负姊姊这样的小姑娘，姊姊不要喜欢他，我娘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姜姝嬅说完这话，就紧紧盯着姜宓，生怕她反弹不依。
谁想，姜宓竟是翘起嘴角，欢欢喜喜笑了：“那太好了，我不喜欢他，二妹妹你让大伯娘不要把我嫁给不喜欢的人。”
姜姝嬅彻底放心了，她也笑起来：“嗯，我帮姊姊一起选，定然选全天下最好的良人。”
姜宓脸微微泛红，眼眸粲然如繁星。
她小声问：“会有大坏蛋那么俊吗？”
姜姝嬅点头：“比他俊。”
“那要不欺负我的，还会和我一样，非常非常喜欢二妹妹的。”姜宓道。
姜姝嬅感慨万千，她笑着应下：“自然，不疼我和姊姊的姐夫，咱们统统不要。”
“嗯，不要！”姜宓也笑，说完她又补充一句，“比大坏蛋俊，那也不要。”
姜姝嬅疑惑：“姊姊，你为何总拿商殷出来比？”
姜宓茫然，天生三分含媚的柳叶眸浮起层层水雾，她低声说：“我我我也不知道。”
姜姝嬅不让她继续想，飞快岔开话题，转而聊起绣线来。
当天晚上，姜家老二姜明志还是不曾归家。
姜清远本该下卯休息，但因着白日里告假四处寻找姜宓，所以晚上需要值当到半夜。
姜老夫人成氏还在小佛堂礼佛，一应吃食都是仆役送进去的。
家里人不多，姜姝嬅索性自己去灶房，随意弄了两三小菜，和姜宓就在月华院用。
暮色四合，姜姝嬅才摆上小菜，瑟虹拎着个食盒，冷着脸进来。
她打开红漆荷花的食盒，从里头端出拳头大小的一份烤肉。
烤肉应当是现烤的，冒着腾腾热气，烤香味和油脂的香气融合在一起，又另有果木的清香，甚是勾人馋虫。
瑟虹道：“大姑娘，二姑娘，这是商府那边送过来的，说是给大姑娘烤的一整只獐子嫩腿肉，门房送进来的时候遇上古大夫人，东西再送到婢子手里，就只有这么点了。”
一只獐子，少说二十来斤重，小一点的也有十六七斤，一条全腿，那至少也三四斤。
足足够两个姑娘吃到撑，但此时那盘子里的肉，只有一丁点了不说，还林碎不成片，就像是被吃剩的肉渣。
姜姝嬅愣了下，似乎没明白瑟虹话里的意思。
姜宓趴桌子面前，戳了戳碎肉，扭头失望又气愤的说：“二妹妹，大坏蛋还是大骗子，他说了给我烤整只獐子的，我再也不相信他了。”
听闻这话，姜姝嬅抖着手：“瑟虹，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门房碰上谁了？”

第30章 小秘密
姜家长富院里。
姜大夫人古氏正捧着獐子嫩腿肉，啃得满面油光。
和她同桌的，还有俩不到一岁的双生子幼儿。
两小儿穿着喜庆的红福字褂子，露出嫩藕一样的软乎乎小手臂。
小儿已经长了几颗小牙，虽不曾断奶，可能用一些糊糊和肉糜。
边上一胸脯鼓囊囊的奶娘，此时正一点一点撕下獐子腿肉最嫩的部分。
她将烤的焦香的肉皮去了，有多余调料部分也不要，只挑拣最里的白肉，然后放小盏里，弄成很碎的肉糜，再掺和点米糊糊，小心翼翼地喂俩小儿。
古氏吃到发撑，见盘里还剩下一半烤肉。
她拿帕子边揩嘴边说：“给昊儿再多喂一点，剩下的全把嫩肉挑出来做成肉糜，然后放水井里镇着，这东西好，多吃点才长得壮实。”
奶娘应下，喂饱两小子，又踟蹰建议道：“大夫人，烤肉上火，一会两位少爷睡前，喂半碗菜汤的好。”
古氏斜她一眼：“喂什么菜汤？我儿子还吃不起肉么？”
奶娘连忙低下头，连声称是。
姜姝嬅就在此时闯过来，甫一见桌上剩下的一大盘烤樟子肉，她瞬间就怒了。
“大嫂，你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古氏闲闲地看了她一眼，还用帕子掩嘴，挑了挑牙：“小姑子，你一来就这么怒气冲冲，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
姜姝嬅气结，她指着桌上烤肉：“这是什么？”
古氏眼珠子一转：“烤肉啊，这是给你俩侄子留着，你甭惦记了。”
姜姝嬅险些被气笑了：“大嫂，你该知道这烤肉是谁送来的，又是给谁的，今个你吃了不该吃的，只怕明个就有人要你原原本本地吐出来，到时候连累到我大哥前程，我看你要怎么收场。”
古氏似乎浑然不在意：“这东西送到姜家来，自然就是姜家的了，我一个姜家大妇，管着府里中馈，连这点烤肉都没法做主了？”
姜姝嬅气的头疼，跟古氏说不清楚。
她冲上前去，照着桌上盘子一挥，将烤肉掀到地上。
古氏猝不及防，被吓地起身接连后退。
俩小子也懵了，张嘴就哇哇大哭起来，奶娘是哄的了这个，哄不住另一个。
房间里，一团吵嚷，乱糟糟的。
姜姝嬅声色厉下：“你这个无知蠢妇，全京城谁人不知，辅政权臣商殷的东西就不是那么好拿的，此事我定要告诉大哥，省的日后再有什么，全家都被你连累。”
被这样骂，古氏也是生了火气，她撩起袖子，就要来抽姜姝嬅。
谁都没注意到，一直躲门牖边的姜宓，猛地冲出去，一脑袋就撞到古氏肚子上，将她撞的一个屁股蹲坐地下。
姜宓跳起来，巴巴地抓住姜姝嬅往身后拢：“我不准你欺负二妹妹！”
这变故，把房间里所有人都震住了。
姜姝嬅愣愣看着身前的纤弱背影，顿时热泪盈眶。
她姊姊纵使病了，也还是会像小时候那样护着她。
姜宓龇着一口小白牙，奶凶奶凶地盯着古氏。
姜姝嬅生怕姜宓吃亏，连忙拉着她就跑。
两姊妹跑出长富院，还听到院里古氏的叫骂声。
她骂的很难听，还说姜宓是商家休回家，不要了的，往后也嫁不出去。
姜姝嬅面容很冷，她原本以为古氏心地不坏，只是爱贪小便宜和斤斤计较。
如今姜宓常住姜家，倒把古氏最恶毒刻薄的一面给激发了。
她倒是无所谓，反正没几年就会嫁出去，但是姊姊要怎么办哪？
若是姊姊的病一直不好，她要不在家了，约莫更要被古氏给欺负的。
才十四五岁的姑娘忧心忡忡，她总不好让大哥休妻另娶，俩小侄子也不能没亲娘。
想着这些，姜姝嬅就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她看着姜宓，心头既是柔软又是焦心。
****
商府风雪楼。
商殷面前摆着整只獐子，獐子缺了一条腿，其余部分被抹了一层蜂蜜，在炭火上慢慢地烤。
商殷慢条斯理，手里捏着寒光闪烁的匕首，有一下没一下的在獐子肉上打出花刀。
一刻钟后，肉皮开始泛出好闻油香，他拿小刷子将油均匀刷开。
眼瞅炭火不旺，商殷随手又扔了一截香梨木进去。
用这种果木烤出来的樟子肉，肉香中会糅杂清香味，吃着肉香而不腻。
方圆候在门口，闻了半天的烤肉味，肚子早咕噜咕噜在叫唤。
不多时，有一暗卫出现，在方圆耳边嘀咕了几句。
方圆脸色一整，赶紧进门小心翼翼回禀：“大人，獐子腿肉半路被姜家大夫人古氏截胡了，大夫人她没用上。”
翻转獐子的手一顿，才烤了个六七成熟的肉，顷刻就让商殷失去了兴趣。
他拿帕子一根一根手指头地擦过去：“这只拿去你们兄弟几个分了。”
方圆受宠若惊，又忐忑不安。
他觑着商殷，殷勤建议道：“大人，要不然给那刁妇一个教训？”
商殷淡淡看他一眼，方圆立马噤声。
擦干净了手，商殷漫不经心戴上冰丝白手套。
他口吻无波的说：“姜家如何对姜宓，勿须多管，只有离了窝找不到草的兔子，才会怀念窝边草的鲜嫩。”
方圆跟着点头，倏的他笑嘻嘻问：“大人，您比大夫人年长好几岁呢，您可不鲜嫩了，大夫人那才是真的鲜嫩。”
回应他的，是商殷宽袖一挥，狠狠砸过去的烤肉。
隔日，姜清远连着两天一夜宿守城门。
姜姝嬅左想右想，还是觉得古氏私占獐子烤肉不好处理，此事可大可小，端看商殷想怎么办。
她遂一大早就出门，去城门监找姜清远。
姜宓一个人在家，她也不出门，用了早膳后就在院中秋千架上玩耍。
瑟虹专门泡了安神的花果茶，守了姜宓一会，见她在秋千上开始打瞌睡，便转身回房取薄披风。
姜宓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间，她好似嗅到了一股子焦香带辛的味道。
她猛地睁眼，跳下秋千，循着味道转过廊芜，就在花厅里见着一人。
那人面前桌子上，摆着片得薄薄的烤肉，每一片烤肉上都泛着烤油，油和嫩肉融为一体，端是瞧着都觉得嫩。
姜宓吞了口唾沫，趴着门牖，掸着脖子探出脑袋。
她见那人半垂头，一只在呷着茶水，就是不看她一眼。
桌上的烤肉像钩子一样，拼命勾着她的心，把姜宓搀的抓肝挠肺。
她舔了舔唇，细声细气地喊：“大坏蛋……”
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俊美但无甚表情的脸。
正是商殷无疑。
姜宓紧张地抠着门棱：“大坏蛋，我我我不说你是大骗子了。”
她说的很小声，若不是商殷五感敏锐，根本就听不清她的话。
姜宓自言自语：“那天你的獐子烤肉，被大嫂吃了，我不知道，我就骂你大骗子了。”
她还知道先认错，一双眼眸湿漉漉的，软乖软乖的能叫人心都化了。
商殷放下茶盏：“进来。”
姜宓眼睛一亮，小跑着近前，眼巴巴地挨着商殷坐下，规规矩矩的，礼仪极好。
当然，如果她不老是往烤肉上瞥更好。
白色金边的骨瓷大盘子，中间整齐码薄肉片，周围还摆上带露水的鲜花。
另外两盘子，则放着切成细丝的配菜和酱料。
商殷问：“想吃？”
姜宓重重点头：“大坏蛋，宓宓可以吃吗？你放心，宓宓肚子很小的，吃一点点就能饱。”
商殷看了看她软乎乎的小肚子，随后净了手，用象牙箸夹起肉片，动作优雅地裹上配菜丝，再蘸一蘸酱料。
姜宓目不转睛看着，就见象牙箸送到了她面前。
她嗷呜一声，迫不及待地张嘴就咬。
商殷愣了下，他压根没想亲手喂她！
姜宓面颊鼓鼓的，小嘴不断动，飞快咽下嘴里的烤肉，好吃的她都快哭了。
“大坏蛋，好好次，宓宓还要！”她口齿都不清了。
商殷放下象牙箸，冷眉冷眼的说：“自己弄。”
姜宓不客气了，学着商殷刚才的样子，喜滋滋地裹了片烤肉。
不过，她显然用象牙箸包不好，索性直接上手裹。
好不容易包好一个，姜宓长伸着手，十分大方的往商殷嘴边塞。
“大坏蛋吃，宓宓也给你包。”她道。
商殷眸色渐次深沉，眼前的姑娘着少女的装扮，这些时候脸上多了气色，瞧着越发粉嫩娇小。
她手指头上还沾上了酱汁，又白又嫩的，十分可口。
姜宓见他纹丝不动，手又往前凑了凑：“吃呀。”
商殷顿了顿，薄唇轻启，含咬住了烤肉。
鬼使神差的，他蓦地伸舌尖，轻扫姜宓指尖而过，将那点酱汁舔舐掉，还留下一小块湿漉亮晶的水痕。
姜宓毫无所觉，她见商殷用了，适才放开肚子吃烤肉。
这下她不用商殷帮忙，两手齐动，用烤肉包裹配菜，裹的又快又好，然后再在香香的酱汁里滚一圈。
入嘴之时，已经美味到了极致，樟子肉很细嫩，又是烤炙的，每丝肉都泛着焦香，再加上配菜的清爽，跟着是酱汁浓郁的芬芳，姜宓百吃不厌。
商殷就见着，那点带水痕的指尖，复又被送进了姜宓嘴里。
末了，她还张着手指头，挨个舔吮掉残汁，包括刚才商殷舌尖碰触过的地方。
商殷气息微沉，嗓音微发哑：“宓宓，喜欢用吗？”
姜宓接连点头，整张小脸满足又欢喜。
商殷又道：“还怕我吗？”
姜宓鼓着腮帮子，歪头想了想：“大坏蛋不欺负宓宓，不啃宓宓嘴嘴，就是好人。”
商殷嗤笑了声：“想每天都吃这个么？”
姜宓眼睛更亮了：“可以吗？”
商殷点头：“回商府，我每天给你做。”
姜宓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她拧起小眉头：“但是宓宓的家在这里的嘛。”
商殷没在说了，他见姜宓吃饱了，剩下的便撤了。
姜宓心满意足，撑的像个滚圆的小兔子，瘫在圈椅里动弹不得。
她抱着小肚子滚滚蹭蹭，嘀咕道：“殷殷真好，只比二妹妹和大哥少那么一点点的好。”
商殷眼神闪了下，请一顿吃的，就喊上“殷殷”了。
下回再吃一顿，是不是就会喊“卿卿”？
“不准跟任何人说，不然下回没吃的。”眼见时辰差不多，商殷起身准备离开。
姜宓绞着手，期期艾艾道：“二妹妹也不成吗？”
“不成。”商殷拒绝。
姜宓苦恼地想了想，随后兴奋地站起来，踮起脚尖凑到商殷耳边小声嘀咕：“殷殷，这就是小秘密吗？你和我的小秘密？”
带烤肉的气息喷洒进耳膜，带起细细密密的酥麻。
商殷浑身一僵，机械点头，吐出两个字：“秘密。”
商殷走了，姜宓滚到长榻上，开心极了。
她和别人有小秘密了，她一定会保管好小秘密，谁都不说的！
瑟虹瞧着姜宓一个人在那开心，她摇了摇头，主人智多近妖，在朝堂权术上无往不利，怎的追求起小姑娘来，这样的……上不得台面？
偷摸到小姑娘家里，送点吃的什么的，这和毛头小伙子有甚区别？
姜宓大半天都高兴的很，一直到姜姝嬅气呼呼地回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姜姝嬅闷了口茶水，就噼里啪啦的道——
“姜明志那个混不吝的，这回很可能要连累死大哥了，我真是恨不得没这么个哥哥！”

第31章 只要你求我
姜宓歪头看了姜姝嬅一会，倏地凑过去抱她。
还拍着她后背，糯糯地安抚道：“二妹妹，不要生气，不生气嘛。”
姜姝嬅愣了下，满心的火气瞬间消弭，只剩一腔柔软。
她回抱姜宓，眼底浸出了水色：“姊姊，我讨厌二哥！”
姜宓同仇敌忾：“嗯，那我也不要喜欢二哥，我们一起讨厌他。”
姜姝嬅缓和了情绪，也不管现在的姜宓能否听懂，径直拉着她在长榻上坐下，嘀咕说开了。
原是姜家老二姜明志从谷卿闵那得了几十两银子，遂心痒难耐的去跟人赌博斗鸡。
不想，银子全输光了不说，赌到兴头上，他还跟行人借了银子。
行人的银子，谁都知道借不得，本赚利，利滚利，最后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如今，行人押了姜明志，扬言还不上钱，就要断他一只手。
姜清远得知此事，意图先将姜明志给捞出来，至于欠的银子，日后再想法子慢慢还。
姜清远一个城门监的五品城门郎，按理那群赌博斗鸡坊的人，多少还是会给几分薄面。
可这其中又不知出了何种变故，姜清远没把姜明志捞出来不说，还把自个赔了进去，斗鸡坊的人报了官，只说姜清远一言不合打杀了人。
那死人的尸体摆在府尹门口，姜姝嬅亲眼所见。
姜家唯二的俩男丁，一下都折了进去，仿佛天都塌了。
姜老夫人成氏从小佛堂出来，府里女眷都聚在正堂，古氏一屁股坐地上，撒泼大哭。
她冲成氏哭嚷道：“母亲，清远他是朝廷官员，如今为二叔背了命案，这可要如何是好啊？”
末了，她又说：“我听人说，官员犯案，都要移交刑部审查，清远他如何吃受的住牢狱之苦？可怜我俩小儿还不满一岁，这就要没爹疼了。”
成氏约莫五十有余，身形削瘦，盖因常年吃斋念佛的缘故，面白有皱，一双眼睛甚是明亮严肃。
她捻着串佛珠，皱起眉头呵斥了声：“说够没有？真相尚不清楚，你就如此闹腾，莫不是你盼着老大出事不成？”
古氏被这话一堵，她擤了下鼻涕：“谁盼着他出事了？要不是二叔不学无术，今日又哪里会连累上清远？”
成氏默然，古氏的说法也不无道理。
姜姝嬅再是看不惯古氏，此时也没心情多说其他。
她道：“娘，眼下没看到大哥，也不清楚具体是如何一回事，不然使点银子，打听打听？”
成氏点了点头：“差府里管事去打听，找老大上峰同僚问问，不要舍不得银子。”
姜姝嬅忧心忡忡点了点头：“杨晋哥哥那边，兴许有门路，我也去试试。”
成氏摆手，姜姝嬅本想走，见着一脸懵懂的姜宓，她犹豫了下：“姊姊，我出去一趟，一会让瑟虹给你做点心，用了就小憩会。”
姜宓无措点头：“二妹妹，早点回来。”
成氏仔细观察姜宓，见她言行举止透着稚气，确实如小孩。
她对姜宓招手：“宓宓，到大伯娘这里来。”
姜宓眉眼弯弯，挪蹭过去，依恋地蹭了蹭成氏。
成氏有心问几句贴己话，遂三言两语打发了古氏。
待正堂里头，再无旁人，成氏才低声问：“宓宓，这些日子开心吗？”
姜宓蹲坐在成氏脚边，将脑袋靠她膝盖上：“大伯娘，宓宓开心的。”
成氏摸着她的青丝，半垂眼睑道：“宓宓，你真的忘记了一些事？”
姜宓抬起头，疑惑地望着成氏：“大伯娘，你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成氏笑了：“听不懂也无碍，大伯娘就想宓宓快点好起来。”
姜宓弯眸，软绵绵地笑起来。
没两日，因着银子的疏通，姜姝嬅在大牢里见到了姜清远和姜明志。
待她回来后，姜府一门见着她苍白惶惶的表情，所有人心都沉底了。
姜姝嬅欲语泪先流：“娘，大哥他真的杀人了……”
说完这话，她竟是呜咽哭了起来。
成氏脸色大变：“你说清楚。”
姜宓心疼坏了，边拿帕子帮姜姝嬅擦脸，边哄着：“二妹妹不哭，妹妹不要哭呀。”
片刻后，姜姝嬅收敛了情绪，将事情娓娓道来。
事实上，那日太乱，原本姜清远同斗鸡坊的人说的好好的，先放了姜明志，再多宽限几日，所有的欠债他来还。
斗鸡坊的人也松了口，谁知道有人在背后推了姜清远一把，姜清远撞上斗鸡坊一小管事，那管事顷刻就口吐鲜血倒地。
这之后发生的一切，对姜清远来说，像是做梦一样。
周遭的人都指摘他杀了人，还火速报了官府，跟着他就被下狱了。
据说，人证物证一应俱全，就等着送审刑部，过一遍堂审，如无意外，只怕是要给人偿命的。
姜家的天，塌了。
古氏在知晓这消息，连夜收拾行囊，把俩双生子小孩儿落下，自个一人跑回了娘家。
成氏差点没被气出好歹来，姜姝嬅即便对古氏这行为不耻，但又没立场要古氏陪着姜清远一块去死。
俩小孩儿没了爹娘，平时只有个乳母，倒不怎么带的过来。
乳母过了没几天，就委婉的跟成氏提了结契的想法。
成氏也不好强留，给足了银两，将人遣走。
小孩儿还太小，不能没人照顾，姜姝嬅遂自告奋勇将俩小孩儿接到了月华院。
她同姜宓一起，一人带一个，再加上瑟虹从旁帮衬，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这日，姜姝嬅带了些吃食，和成氏一块去探视姜清远和姜明志。
整个府里，就剩姜宓一个主子。
两小孩儿这些时日被迫断了奶，如今倒也乖巧的很，不怎么闹腾。
瑟虹哄睡了两小子，见姜宓也点着脑袋在打瞌睡，便小声在她耳边说：“大姑娘，您也睡一会，婢子会看着的。”
姜宓放下心来，她顺势往床榻上一窝，挨着两小孩就蹭蹭就睡了。
片刻后，瑟虹退出房间，拢着双手，恭恭敬敬得朝角落福了一礼。
她低声道：“主人，大夫人睡下了，府中没别人。”
随着这话，一身玄色锦衣的商殷背着手走了出来，他直接进门，瞧着睡得香甜的姜宓就皱起了眉头。
瑟虹小心解释：“这些时日，大夫人要照顾两位小少爷，晚上不怎么睡得好。”
好不容易脸上了微末血色，这下又变得苍白苍白的，眼下还有青黛。
商殷挥手，瑟虹悄然退下。
商殷近前，在床沿边坐下，越是看那俩小崽子越不顺眼，他不客气地一手拎一个，丢到角落里，腾挪出宽敞的地儿。
随后，他弯腰，将姜宓往里抱了抱，又还给她扯来锦衾盖住。
至于窝角落的小崽子，谁在意？
又不是他的种。
许是担心着小娃娃，姜宓这一觉只睡了半个时辰，一个激灵刹那就清醒了。
睡眼惺忪，满脸茫茫然就开始在床上四处摸小娃娃。
小娃娃没摸到，倒是摸到一只修长带薄茧的大手。
姜宓愣了下，似乎没明白过来。
她晕乎乎转头，就对上了商殷那张俊脸。
商殷视线从手上扫过，狭长凤眸似有点光飞快闪过。
姜宓一开口就软糯糯的，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殷殷吗？我是做梦了吗？”
商殷伸手捏了她小脸一下，很轻很轻的触感，让姜宓回神。
她眸子逐渐闪亮起来：“殷殷，又给宓宓带了吃的吗？”
商殷顿了顿：“这次没有。”
姜宓失望起来，连头发丝都焉了：“好的吧，宓宓也不饿。”
说着不饿，却把边上的小奶娃娃刨过来抱住猛嗅了口，满口鼻的奶香，让人欢喜。
商殷道：“你大哥和二哥出事了，知道么？”
姜宓拧起眉头：“大伯娘和二妹妹都为这事不高兴。”
商殷薄唇轻抿，忽的说：“你可以救他们。”
姜宓不解：“要怎么救啊？”
商殷将姜宓怀里的奶娃子提出去，挑着她下颌，凑近了一字一句的道：“你跟我回商家，我保你两位兄长平安无事。”
这话让姜宓为难起来，她不解地想了想：“殷殷为什么总是要我跟你回家？”
商殷愣了下，姜宓接着说：“我的家在这，商家是殷殷的家，殷殷好笨哦，你把我带回商家的话，你父母不会同意的，我大伯娘也不会同意的。”
商殷眸光深邃：“我没爹娘。”
姜宓呐呐地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瞥了商殷好几眼，软乎乎的小手指头，小心翼翼地偷摸过去，在他手背像毛毛虫一样蹭蹭摸摸。
“殷殷不难过，宓宓也没有大伯的。”姜宓声音细软，带着蜂蜜一样的甜，乖的人心尖子发软。
商殷深深地看了她一会，意味不明的叮嘱道：“有朝一日，若是姜家人欺负你，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姜宓更不懂这话了，她翘起嘴角笑起来：“殷殷说什么胡话呢，宓宓家里人怎么会欺负宓宓呢？”
商殷也不解释，他稍稍多坐了一会，又跟来时一样，悄然离开，不曾惊动任何人。
等到下午傍晚时分，成氏和姜姝嬅回来，然一同回来的，却不止她们两人。
随行三四人，其中有两人皆是头须皆白的古稀老翁，另外两人是一男一女，同成氏年纪相仿。
姜宓和瑟虹一人抱个小奶娃站在正厅里头，姜姝嬅吩咐仆役上茶水点心。
其中一老翁盯着姜宓看了会，忽的问：“这小辈不是嫁给了辅政大人的胞兄了么？”
成氏回道：“她病了，所以清远将人接回来养着。”
“荒唐！”另一老翁严厉喝道，他脸上有深刻的法令纹，看着不近人情。
姜宓有些害怕，她怯怯地看着那两老翁，不自觉往瑟虹身后躲。
“既已是商家妇，辅政大人权势滔天，清远和明志的事还有不好解决的么？”最先开口的老翁不疾不徐的说着。
成氏愕然：“两位叔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原是这四人乃是姜家住在城郊的另外一脉，听闻姜府的事，生怕连累到族亲，今个巴巴赶来。
当下，那和成氏年纪相仿的妇人笑了声：“辅政大人那多大的权利，弟妹真不懂么？”
成氏脸上带出怒意：“宓宓的夫君已经故去，她还病着，同辅政大人没甚关系。”
那妇人哂笑一声，一脸不赞同的表情。
生着法令纹的老翁果断插言：“成氏，你就狠心看着清远和明志吃牢饭？看着你们这房血脉断绝？”
成氏摇摇欲坠，手心手背都是肉，唯二的儿子出事，她比谁都煎熬。
那老翁拿拐杖指着姜宓道：“商家的事我听说了一些，出嫁了的妇人还在娘家长住，平白惹夫家嫌弃，将人送回去，让这小辈朝辅政大人开个口，清远和明志就没事了。”
甫听这话，成氏转头看着茫然无措的姜宓，头一回心思动摇了。

第32章 你在哭吗？
姜家另外一房的暂且在府上住下了。
晚上，成氏将姜姝嬅叫到屋里，两母女说了很久，姜宓哄着小奶娃子睡觉。
瑟虹眼神闪烁，意有所指的说：“大姑娘，您不好奇老夫人和二姑娘说些什么吗？”
姜宓奇怪地看着她：“为什么要好奇？二妹妹回来了就会和我说的。”
瑟虹一噎，此时倒真不知道如何接话了。
半个时辰后，姜姝嬅回来，她表情不太好看。
姊妹两人沉默着洗漱完毕，头挨头躺到夹子床上，姜宓蹭了蹭她，嘟囔道：“二妹妹，你不高兴吗？”
黑暗里，姜姝嬅盯着天青色的樱花蚊帐，眼圈有点红。
良久，她低声开口道：“姊姊，我真没法子了，继续这样下去，我护不住姊姊啊。”
姜宓抬起头来，就着黑暗，伸手去摸她，冷不防却摸了一手的湿润。
她吃了一惊：“二妹妹，你在哭吗？”
姜姝嬅翻了个身，将脑袋埋到锦衾里，没吭声。
姜宓坐起身来，她咬着唇考虑了会，犹豫道：“二妹妹，是不是只要我去找殷殷，大哥和二哥就能回来？你和大伯娘就不伤心了？”
姜姝嬅猛然坐起来：“不成！我不准你去找他！”
商殷对姜宓如何的心思，她心里有几分揣测，就是如此，她才不能眼睁睁看着姜宓再跳火坑里头。
姜宓垂下眼睑，绞着手指头：“可是大哥二哥不回来，你和大伯娘都不开心，我也会不开心……”
姜姝嬅一把抱住姜宓，顷刻间泪如雨下。
她哽咽道：“姊姊，当初你为了咱们几个人，毅然同意商家的求娶，我不能让你再牺牲！”
姜宓不解，抓了抓青丝：“二妹妹，你说什么胡话呢？”
姜姝嬅止住情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她脸上闪过某种坚定。
她道：“姊姊，我自由办法，先安歇，不用担心大哥和二哥。”
姜宓乖乖地应了声，当真躺回去作罢。
****
商府风雪楼止戈阁一楼。
商殷手里拿着本奏请在看，丹朱御笔时不时往奏本上写上几个字。
长随方圆进来，小声回禀道：“大人，已经查清楚了，做局构陷姜清远的不是别人，是城门监副手。”
“城门监监事半月前，因端王举荐，被陛下擢升，离京调任，监事一职空缺下来，有消息说，下个监事很可能就是姜清远，所以副手忌惮在心，拿姜明志开刀做局，准备下手除掉姜清远。”
“至于此时，是否和端王有关，小的暂时没查到什么。”
方圆将事情始末回禀了一遍，末了又说：“姜家另一房的人今晚进京了，瑟虹那边的消息说，姜家一门从上到下，都在逼大夫人来跟您开口。”
听到此处，商殷御笔一顿：“她如何说的？”
方圆轻咳一声：“大人，大夫人病着呢，跟个小孩儿似的，她能说什么？”
那就是什么都没说了。
商殷冷哼了声，丢了奏请，不想看了。
方圆见他抿着薄唇，一言不发，过了后硬着头皮道：“大人，您真的不管大夫人了？据小的所知，成氏他们还好，但另一房的姜家人真不好说。”
商殷凉冰冰地看他一眼，随后道：“去查城门监监事晋升前都和谁见过面。”
方圆表情一震，这就是准备插手的意思了？
商殷又补充道：“让瑟虹多护着她，出了任何事我来负责。”
方圆更兴奋了，敢情姜家人过分了，瑟虹直接动手杀人都没问题啊！
“喏，小的这就去安排。”方圆带着喜色跑了出去。
商殷双手交叉，搁在腹部，凤眸半垂，越发显得眼线狭长。
都到这地步了，他就不信小兔子还不明白，这世上究竟要在谁的身边，她才能过的更好。
谁的身边能过的更好，姜宓目下来看，暂且还真是不知的。
姜家另一房的人隔日又在成氏耳边念叨，到下午成氏兴许真被说动了。
她唤来姜宓，拉着她手，欲语泪先流：“宓宓，大伯母能求你件事么？”
姜宓自小没爹没娘，也算是成氏将她拉扯大的。
她见不得成氏难过，小姑娘咬着粉唇，眸子湿漉漉地望着她，乖巧的像会蹭人以安慰的奶狗子。
“大伯娘，你是不是想宓宓去求殷殷呀？”她开口道。
成氏无地自容，拿帕子揩眼角，没法面对姜宓。
姜宓蹭了蹭她手心：“大伯娘，你不要哭，宓宓去求殷殷就是了。”
成氏讶然：“宓宓，当真？”
姜宓点头：“自然真的。”
她说着，仰起头，弯着眉眼，甜腻腻地笑了：“不过，等二哥出来后，大伯娘你要好生打他屁股，叫他不听话。”
成氏激动的热泪盈眶：“好，我一定打的他屁股开花。”
姜宓点了点头，依偎着成氏，慢慢垂下了眸子。
找商殷帮忙的事宜早不宜迟，隔日一早，成氏让人准备了薄礼，又租了顶软轿，亲自送姜宓到门口。
“宓宓，要是辅政大人不好商量，你就赶紧回来知道吗？”成氏不放心的叮嘱道。
纵使再心疼两个儿子，但姜宓也是她带大的，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她也不想因儿子而让姜宓吃苦头。
姜宓软绵绵地笑了：“大伯娘，宓宓记住啦，殷殷是好人，很好说话的。”
在姜宓身后，听闻这话的瑟虹嘴角抽了抽，主人那样的，叫好说话？
姜宓越是这样纯然，成氏越是心里不好受，她总觉得这件事，像是在逼姜宓一样。
姜宓对成氏挥手，然后提起裙摆弯腰准备钻软轿里去。
正此时——
“圣旨到！”
众人都愣了。
什么？圣旨？
紧接着一众宫廷金吾卫哗啦朝这边来，打头的是一红衫白面太监。
那太监手挽拂尘，不大的眼睛甚是凌厉，绷着脸不笑的时候，有一种毒蛇才有的阴冷感。
他站到姜府门前，眼睑一掀：“奉陛下旨意，姜氏姝嬅接旨。”
还是姜家另一房的那俩老翁反应快，其中一人拿拐杖狠狠地戳了成氏一下：“还不赶紧让姜姝嬅出来！”
成氏被戳了个趔趄，差点没当众摔倒。
那太监脸色一冷，尖利着嗓音：“大胆！何人如此放肆，竟敢对淑嫔母亲动手？”
话罢，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太监果断下令：“来人，给我仗责十棍。”
那俩老翁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下了，连带其他人也跟着下跪。
成氏这会反应过来，连忙拉着姜宓一同下跪，瑟虹则匆匆回月华院找姜姝嬅。
须臾，拾掇了翻的姜姝嬅出来，伏跪叩首：“民女姜姝嬅，拜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那太监笑意盈盈，从袖子里摸出明黄帛锦，展开来大声念叨：“朕闻姜氏有女，秀外慧中，性温婉贤淑，敕字淑，封贵嫔，即日进宫……”
姜宓听了个半懂，大概意思就是姜姝嬅名声好，传到了在宫里的皇帝耳朵里，皇帝日思夜想，神交已久，适才不顾非选秀之期，就要将人纳入后宫，还敕封为淑嫔。
姜宓偏头去看姜姝嬅，只见她垂着眼眸，面无表情，似乎半点都不意外，对要进宫的人也不抗拒。
姜姝嬅领了圣旨，姜家其他人除却成氏和姜宓，皆不可遏制地露出狂喜神色。
那太监一脸笑眯眯：“奴恭喜淑嫔主子，主子看是否需要收拾一番，奴让人帮忙，陛下还在宫里等着呢。”
姜姝嬅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袋银子递了过去：“公公拿着喝茶。”
太监欢喜地收了，对姜姝嬅的上道甚是满意。
姜姝嬅回头看着成氏，后退两步，朝成氏恭恭敬敬地三叩九拜。
“娘，女儿这一去，往后不能在膝下尽孝，望娘亲珍重，两位兄长之事，娘也莫要担心，陛下定然会还兄长们的清白。”
姜姝嬅说着说着就开始流泪，但她声音仍旧很稳，半点都不颤，唯有温热的眼泪水，止不住的从眼角滑落。
那太监在旁帮腔：“姜大夫人，陛下已经跟府尹和刑部打了招呼，务必彻查，还府上两位少爷公道。”
成氏再忍不住，扑过去一把抱住姜姝嬅：“我的囡囡啊，你这是在干什么？”
成氏哪里不知，宫里头的那位至今不及弱冠，虽只有十四五岁，但已经有了皇后，还有其他的妃子，姜姝嬅这半路进宫的，只怕要成为众矢之的。
姜姝嬅冷静地推开成氏：“娘，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起身，抹了下眼睛，转头看着，眉眼晶亮地笑起来：“姊姊，往后我能做你靠山，我还能找御医给你看病，你就在家好好呆着，哪都不要去了。”
姜宓有些不太懂这话的意思，但她心里闷闷地，十分难过。
她眼睛红红地望着姜姝嬅，愣愣的问：“二妹妹，你要去哪？你能不能不去呀？”
那太监也是清楚姜宓身份，恭恭敬敬的对她说：“商大夫人，淑嫔主子可是进宫去享福的呢。”
姜宓揉了揉眼睛，上前一步抓着姜姝嬅的手：“二妹妹，我不要你走，你不要走好不好？我去找殷殷救大哥二哥，你不要走了嘛。”
姜姝嬅仰头，逼回眼眶的湿润，她一点点地从姜宓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慢慢往后退。
退至一丈远，姜宓想要追上去，瑟虹猛地拉住她。
姜姝嬅最后看了眼姜家府门，随后决绝转身，同那太监和金吾卫一道离去。
“囡囡，为娘的心肝啊……”成氏痛不欲生。
姜宓也在哭：“二妹妹，你回来，你回来呀！”
姜家其他人，那俩老翁险险捡回一条老命，此时不敢得罪成氏，但那和成氏年纪相仿的妇人，嘴脸酸的难看。
她冷嗤了声：“得了，有甚好哭的，姜家出了后宫妃嫔，这多大的荣耀，你们还跟哭丧一样，简直晦气。”
成氏愤怒地盯着她，忽的扬手就抽过去。
“啪”响亮的一巴掌，狠狠地抽在那妇人脸上。
“你们给我滚！往后我这一房，同主家断绝关系，再不往来！”成氏心里恨的慌，这几人先是怂恿宓宓去求辅政大人，转头又尽说风凉话。
俩老翁面面相觑，轻咳几声，腆着老脸干笑道：“成氏，莫要说气话……”
然，一句话还没说完，成氏摸出门房的扫帚，接连挥打起来，将这几人全给撵了出去。
姜宓站在阼阶上，好半天低着头没说话。
瑟虹皱起眉头：“大姑娘，你……”
姜宓猛然抬头，她盯着她看了会，竟是提起裙摆转身就往外跑。
瑟虹大惊：“大姑娘？”
成氏急急出来，人还没赶上，姜宓和瑟虹同时不见了人影。
她呆立当场，嘶声竭力地喊：“宓宓？宓宓你这是要去哪？”

第33章 一天的内人
商殷刚从宫里出来，他身上还穿着暗紫色的祥云潮海的朝服，甫一下官轿，长随方圆就上前来道了句——
“大人，两刻钟前，陛下敕封大夫人的堂妹姜姝嬅为淑嫔，人这会估摸已经在进宫的路上了。”
商殷脚步一顿：“淑嫔？”
方圆点头：“对，也不知道陛下究竟想干什么，目下非选秀之期，这半路接进宫，还大张旗鼓的，又是赐字又是敕封，只怕姜二姑娘日子要不好过了。”
商殷面无表情：“陛下是如何知道姜姝嬅的？”
一个是深宫帝王，一个是城南小户人家之女，两杆子打不到一块的两个人。
方圆忐忑了：“小的这就去查。”
商殷冷冷瞥他一眼，明显已经不满。
方圆冷汗唰的就下来了，在大人面前，绝对不能有这样的失误。
方圆噗通一声单膝跪下：“小的失职，请大人责罚。”
商殷拂了下袖，边上阼阶往府门里走边道：“扣三个月薪俸。”
闻言，方圆长松了口气，他起身抬眼正想说什么，就见走前头的商殷脸色一变。
“姜宓，你怎来了？”商殷乍一进门，差点没踩到窝在门槛边的姑娘。
姜宓蹲坐在门槛里头，双手抱膝，她像是等了许久，脸色微微发白。
她抬起头来，一双柳叶眸红红的，翘挺的小鼻尖也粉粉的，粉嫩唇珠泛着盈盈水光。
她却是悄无声息的在哭。
见着商殷，姜宓扁了扁嘴，带哭腔地喊：“殷殷……殷殷……”
商殷皱眉，蹲身挑起她下颌看了看：“哭甚？”
姜宓抽噎几声，难过伤心的不行。
“二妹妹我二妹妹走了……殷殷二妹妹走了……”她边说边打哭嗝，语无伦次断断续续的。
商殷咬着中指上的冰丝白手套，褪了手套，用温热的指腹略过她眼尾。
温热的湿润，沾染到指腹时，就化为冰凉。
商殷眸光幽深：“先回止戈阁，慢慢说。”
他拖着姜宓起来，本欲抱着她走，才伸手就想起什么，转而只牵着她手。
姜宓顺着力道起身，蹲坐的太久，一起来头晕目眩，整个人摇摇欲坠。
商殷眼神微动，可他身体纹丝不动。
左晃右晃，姜宓一脑袋栽到商殷怀里。
商殷似乎轻勾了下嘴角，低声问：“能走吗？”
姜宓没回答，头太晕了，以至于她还有些犯恶心。
商殷又说：“可是要我抱你？”
姜宓拧起小眉头，咬着唇，低声啜泣着：“殷殷，我我我好难受……”
她这样撒着娇，嗓音糯糯的，像是裹了一圈白砂糖的软绵小年糕，轻轻咬一口，满嘴巴就都是甜的。
商殷沉默了瞬，适才弯腰将人抱起来。
姜宓头靠他肩膀，纤细藕臂缠着他脖子，嘴里还嘟嘟囔囔的：“殷殷，他们都说，说你可以放我大哥二哥回来，是不是呀？”
她这样问，抬眼小心翼翼觑着他，见他下颌线条冷硬，不自觉缩了缩身子。
“殷殷，你是好人，你能不能帮帮宓宓？”
到底，她还是开口跟他央求了：“宓宓想二妹妹回来，宓宓不想二妹妹走，大伯娘好伤心的。”
止戈阁拾阶而上，最后登至五楼。
商殷进门，将人放到临窗罗汉榻上。
他则单膝蹲在榻边，凤眸深沉的道：“宓宓，我说过的，你回商家来，我就帮你。”
姜宓偷偷瞥他几眼，无措地绞起手指头来。
兴许是内心太过慌乱，她手指头用力绞，硬是将十根葱白的纤细指头给绞成了粉红色。
商殷看了一眼，他起身从案几小碟子里摸了块黄金糕塞她手里，也顺带将她可怜的手指头解放出来。
姜宓不想吃糕糕，她见着商殷冷漠无情的模样，竟是又想哭了。
“殷殷大坏蛋！”她带哭腔地说，“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商殷眸光微凝，居高临下俯视她：“你喜欢我？我以为你喜欢的是我给你带的吃食。”
小心思被戳破了，姜宓气鼓鼓地望着他：“那你的吃食我也不要喜欢了。”
她奶凶奶凶地吼完这句，跳下长榻，转身就要跑。
商殷反应极快，姜宓才迈出一步，整个人就被拦腰抱了起来。
她双脚悬空，到处乱踢，嘴里嚷着：“坏殷殷，大坏蛋……”
商殷抱着娇小的姑娘一个旋身，将人抵在方格菱花的窗牖板边。
两人相贴，他靠近她，额头抵着她的。
“姜宓，”他嗓音微哑，“世间任何事，都需要付出代价。”
姜宓满脸茫然，她似乎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商殷索性道：“你想我帮你，又不想有代价付出，这就如同强盗，只索取不给予。”
这世上，不管手足血亲，还是至交知己，都不存在这种只得到不付出的道理。
姜宓露出犹豫的表情，她往身上到处乱摸，最后沮丧又可怜的道：“我我我我没有东西给殷殷怎么办？”
商殷不为所动，他用额头蹭了一下她：“你有，乖姑娘好生想想。”
他说完这话，迟疑了瞬，缓缓后退，抽离开她。
姜宓抽嗒起来，商殷的话无疑给她当头棒喝，她隐隐觉得，他说话算数，没东西交付，就绝对不会管两位兄长和二妹妹。
商殷也不逼她：“你先小憩会，一会用完晚膳，我送你回姜家。”
话罢，他也不多留，让方圆差人去姜家支会一声，又对瑟虹点了点头。
瑟虹福至心灵，屈膝福礼，然后进了房间。
方圆探头往里一瞅，见姜宓可怜巴巴地站在那，眼泪汪汪的看着商殷的背影，顿时心软了。
他紧跟几步，边下楼边低声道：“大人，大夫人她太可怜了。”
商殷没理他，直接问：“姜姝嬅进宫，谁牵的线？”
这会功夫，已经有了消息传回来。
方圆压低了声音：“是杨晋，就是上回差点做武状元的杨晋，此人是端王一脉，加上端王时常能见到陛下，一来二去，姜二姑娘的名声就传到了陛下耳朵里。”
如此一来，就说的通了。
商殷进了一楼书房，他看着今日新送来的奏请，良久才冷笑一声。
“醉翁之意不在酒，陛下倒真是一年比一年长能耐了，看来帝王之术没白学。”他道。
方圆一惊：“大人，何出此言？”
商殷道：“姜宓和姜姝嬅是姊妹，情谊深厚，姜宓还是我名义上的长嫂。”
兜兜转转，最后所有的针对，还是悉数都落到他身上。
方圆惊疑不定：“可是大夫人病了，姜二姑娘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大夫人身处险境的。”
商殷随手拿起一本奏请，“姜大姜二身陷囚笼，姜姝嬅没了章法也是自然，况……”
况她还一直想给姜宓撑腰做靠山，又岂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商殷心明如镜，他挥笔飞快批阅奏请。
“去找宫苔枝来。”他吩咐道。
方圆表情一凛，当然退下去请人。
****
姜宓靠坐在长榻里，缩着双膝看向外面的凤凰林。
瑟虹泡了安神的花果茶，倒了一小盏递过去：“大姑娘，您多少喝点。”
姜宓摇头，她视野里，忽的出现一抹湖绿的窈窕倩影，那人身姿妙曼的从凤凰林小径走出来。
曳地的裙摆，摇曳摆动，十分好看。
姜宓看了会，忽的问：“那姑娘是谁？”
瑟虹往窗外看了眼，犹豫着说：“婢子听闻，辅政大人金屋藏娇，府里养着个美娇娥，宝贝的不给外人看，娇娥有个头疼脑热的，辅政大人就一宿一宿地守着，当真是含嘴里怕化了，捧手里怕摔了。”
姜宓不高兴了，她抽了抽小鼻子，抠着窗牖木棱：“殷殷不是那样的。”
瑟虹意味深长地问：“大姑娘和辅政大人没认识多久，又有多了解他呢？”
她将花果茶塞姜宓手里：“婢子是觉得，男人的心爱之人，那是内人，旁的一应都是外人，内外之分，自然对待方式也不一样的。”
姜宓懵懵懂懂地抿了口茶水：“所以，如果是内人求殷殷，不需要代价殷殷都会应允的吗？”
瑟虹点头：“自然，对内人，辅政大人所求无非是两情相悦罢了，其他的那都无关紧要。”
姜宓苦恼地皱起眉头：“殷殷已经有内人了，他不喜欢我的。”
听这话，瑟虹差点没咬着自个舌头。
她疑惑不解：“大姑娘，辅政大人亲口说，他不喜欢你的？”
姜宓摇头，她喝完一盏茶，胸口还是闷闷的，甚是不开怀。
她跳下长榻，气呼呼地说：“回家，我讨厌死了殷殷。”
瑟虹还没来得及规劝，姜宓就提着裙摆，蹬蹬下楼。
许是心里真不痛快，她脚步十分重，将木质的楼梯踩的来咚咚作响。
瑟虹不敢再说的太明显，唯恐引来姜宓的怀疑。
她遂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一边朝周遭隐匿起来的银蛇暗卫使眼色。
商殷几乎是须臾之间就收到了消息，他抬手打断宫苔枝的话，沉默了起来。
宫苔枝眼波流转，妩媚横生。
她以袖掩唇，娇笑两声，隔着书案，倾身过去道：“商大人可想看看，自己在大夫人心里的地位如何？”
商殷屈指摩挲扶手，目光闲凉地看着她。
宫苔枝玉指纤纤，轻点红唇，朝商殷眨眼，送去一枚秋波：“我有法子哟。”
商殷抿着薄唇，没有作答，但宫苔枝硬是从他的面无表情里看出了微末动摇。
她起身，施施然走到商殷身边，丹朱蔻丹挑起他鬓角一撮鸦发。
并俯身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很简单，商大人坐着不动就成。”
这话间，下到一楼的姜宓朝书房哼了声，转身就往小径去。
但她还没走出两丈远，脚步就慢了。
她犹豫着，脚尖反复磨着小径石子：“瑟虹，你说我给殷殷做一天的内人，他会不会答应让大哥二哥还有二妹妹回家？”
瑟虹惊了，内人还能按天计时算的么？
她还没反应过来，姜宓咬着唇，折身就往书房跑。
她一鼓作气跑到书房门口，犹犹豫豫地探出小脑袋，闭着眼睛飞快道：“殷殷，我给你做内人好不好？”
一天的！
她说完这话，鼓起勇气睁开眼——
书房里头，衣衫半解的妙龄女子，微露香肩，正柔弱无骨地靠在商殷怀里。
那姑娘红唇微张，仰起头，痴痴缠缠的就要去亲商殷下巴。
姜宓惊呆了，她愣愣的和商殷目光对上。
蓦地，小姑娘爆发出从未有过的愤怒：“殷殷大坏蛋，殷殷大骗子！”

第34章 你亲我一口
任谁都没想到姜宓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跨进门槛，瞅着边上半人高粉彩瓷瓶里养着的凤凰木细枝丫，直接抽手里，蹬蹬跑过去，隔着书案，扬手就抽向两人。
到底是个小姑娘，没敢照着人脸抽，而是不轻不重地在两人身上拂过。
宫苔枝都惊呆了，这姑娘怎的这么不按牌理出牌？
商殷蹭的起身，宫苔枝一个不稳，啪叽一下，一屁股蹲摔地上。
猝不及防，她疼的脸色发白，直抽冷气。
“姜宓，你刚才说甚？”商殷问。
姜宓气坏了，她眼泪汪汪地瞪着商殷，通红的眸子委屈极了。
她将手里的细枝丫朝对方砸过去，转身就跑了。
“姜宓！”商殷二话不说，绕过书案，抬脚就追了上去。
书房里头，被剩下的宫苔枝攀着书案边缘，慢吞吞爬起来。
她盯着商殷的背影，磨了磨牙，一张妩媚的脸上全是扭曲。
什么玩意儿？过河拆桥的真他娘快，活该要打光混！
她揉着屁股，随手拿了案上奏请当扇子扇了起来。
宫苔枝大爷一样地瘫进商殷的圈椅里，还将双腿一跷，往商殷书案上一摆。
“哗啦”一声，原本码整齐的奏请悉数被扫下地。
宫苔枝不以为意地看了眼，对门口的方圆招手：“小方圆子，给我倒盏茶水来，渴死了。”
方圆瞄了她几眼，轻咳几声：“那个宫姑娘，您的腿还是放下来的好，我家大人不喜欢别人碰他东西。”
宫苔枝哼了声，骄矜贵气。
方圆噤声了，不敢怠慢，将府里最好的茶泡上，再恭恭敬敬端进去。
却说姜宓根本没跑出多远，就让商殷给追上了。
凤凰木林里，翠色葳蕤，枝叶簌簌，斑驳的细碎鎏金，映着光影一并撒下来，遂多出几分的唯美意境来。
姜宓被商殷拦腰抱住，再将人抱上一矮矮的横枝，禁锢着坐好。
姜宓眼睛红红的，眸光湿漉漉的，娇弱可怜还很无助。
商殷眸光深邃，他定定望着她，耐着性子开口：“你刚才说，想做我什么？”
姜宓粉唇抿紧，别开头不说了。
商殷双手撑在横枝上，从远处看去，就像是把姜宓困在了方寸之间。
他道：“宫苔枝，是故交之女，并无其他。”
姜宓瞥他一眼，掐着这个手指尖，晃了下悬空的小脚，细声细气地问：“她是殷殷的内人吗？”
商殷轻勾薄唇：“谁跟你说的？”
姜宓道：“大家都那么说的，还有殷殷只会帮内人，不会管外人死活。”
软糯的姑娘，说这话的时候，睫羽湿润润，眼尾带着晶亮的水光，越发显得委屈。
商殷没多解释宫苔枝的事：“我是不会管旁人死活。”
闻言，姜宓小脸垮了下来，沮丧又难过：“我……我我我……”
一连说了好几个“我”字，也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
商殷指尖从她眼尾扫过：“但唯有，一个叫姜宓的姑娘，她若开口相求，无所不应。”
“你骗人！”姜宓反驳道，“你管我要代价，你是坏东西！”
记住只停留在幼童之龄的姜宓，思考方式和言情完全就和不懂事的小孩子一般无二。
商殷能对从前那只满是小心机的兔子狠心，但却没法对这么个软叽叽还总是闹腾的小姑娘不心软。
他侧脸，深呼吸，随后直接了当道：“你亲我一口，明日你大哥二哥就能回来。”
姜宓都呆了，实在没想到，竟有这么厚脸皮的人，能把这种是当成条件，还青天白日的，就这么说出口。
商殷瞥着她，双手环胸，扬起下颌：“怎么，不敢？”
隐匿在周遭的银蛇暗卫，下巴都给惊掉了。
他家主人，不仅厚颜无耻，还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用上激将法了？
姜宓脸都红了，小姑娘不敢看他，又忍不住，便一眼偷看过去，慌忙低下头，跟着又偷看一眼。
那模样，活脱脱洞穴里头，胆小怯懦的只敢露出半个小脑袋的兔叽。
商殷整遐以待，并不催促。
姜宓想了半晌，扭扭捏捏，又很紧张，紧张到简直想咬手指头。
但她手才凑到唇边，商殷眼疾手快，连忙一把捏住。
他半垂眸，看着她粉白葱嫩的指尖，粉粉的指甲盖颜色，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瞧着就像小珍珠一样可爱。
狭长凤眸闪过暗色，商殷抬眼：“想好了？”
姜宓抿了抿粉唇，很小声的道：“你……你靠近一点点嘛……”
商殷望着她，浅棕色的眼瞳深邃如汪洋碧海，浅表平静无波，宛如一面明镜。
然姜宓瑟缩了下，她总觉得那深海底下，蛰伏着凶兽，她若真靠上去，指不定一口就被吞了。
商殷慢吞吞靠近，近到腰侧已经挨蹭到了姜宓的双腿，近的鼻尖嗅到了她身上的清甜香味。
他恍惚了下，竟觉得这甜香和从前的栀子香不太一样，好似多了几许糕点的甜腻，如醇酒，多醉人。
姜宓犹豫了好半天，她还左右四顾，生怕让外人看见了。
不见旁人，她猛地抬手捂住了商殷的眼睛，噘起粉唇就要凑上去。
商殷后退半步，没让她碰上：“我说的亲，要嘴才算。”
姜宓傻眼了，还能这样赖皮的？
她呆在那里，紧张到湿濡的小手还搁商殷眼睛上。
商殷等了会，透过指头缝隙见到小姑娘爆红到滴血的耳朵尖。
心尖瞬间就软的一塌糊涂，心悸弥漫，酥酥麻麻。
他上身一倾，在姜宓愣神间，微凉的薄唇碰触到她娇软饱满的唇肉。
一如既往的甜，食髓知味，心痒难耐。
姜宓睁大了眸子，似乎想起此前被啃咬嘴巴的事来，小姑娘脑袋连忙往后仰。
商殷并未追逐，一触即分。
他拿下姜宓的手，绷着面无表情的脸：“代价收了，我让你送你回去。”
姜宓反手抓住他指头：“那二妹妹呢？殷殷二妹妹也会回来吗？”
商殷见她表情殷殷，眉宇之间对姜家人的感情，深刻隽永，竟是让他有片刻的不痛快。
不过，他还是如实回道：“不能，求仁得仁，淑嫔之位是她自己求来的，我再是权势滔天，也大不过陛下去。”
姜宓怔然，片刻后，她忍不住哭起来，紧紧拽着商殷，口齿不清的道：“殷殷殷……我……我还能不见到二妹妹啊……”
她是真的伤心，仿佛天都塌下来了。
商殷头疼，他不擅哄人，若是姜宓可劲造作，他还能冷着脸呵斥了两句，但她这样哭唧唧的，软兮兮的，还很可怜地拉住他，无论如何，他就冷不下来了。
他顿了顿，将人从横枝上抱下来，像抱小孩儿的姿势，和她面对面，双腿盘在他腰间。
他抱着人抬脚就往外走，嘴里还很没原则的说：“莫哭，我带你进宫。”
是以，前脚姜姝嬅进宫还没一个时辰，后脚，商殷就带着姜宓一同进宫了。
彼时玉露殿，身着盛装的姜姝嬅拢着手，低眉顺眼地站在明黄龙袍的少年帝王面前。
少年帝王神态慵懒，看着姜姝嬅的眼神高高在上。
殿内沉默了好一会，才听他说：“既是进了宫，就安心住下，平素记得跟跟皇后请安，对朕不用太在意繁文缛节。”
姜姝嬅连忙屈膝行礼：“臣妾都记下了。”
皇帝起身，缓缓踱到她面前，绕着走了两圈，又挑起她下颌，看她相貌。
“朕未曾及冠，恩宠之事不急，你也莫要无措，朕，”说道这里，皇帝顿了顿，他低头，用脸蹭了下姜姝嬅的脸，在她耳边低声说，“朕更属意情到深处水到渠成。”
姜姝嬅睫毛颤动：“臣妾，记下了。”
皇帝甚是满意她的温顺恭良：“听说你姊姊病了，得空你跟皇后说一声，方便就接到宫里来让御医看看，没有什么病是御医看不好的。”
姜姝嬅意动，言语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臣妾多谢陛下。”
皇帝骄矜点头：“无碍，朕也想让你多开怀。”
少女的心里，因这话诧异而又微暖。
她抬头，看面前的帝王年少俊逸，天潢贵胄，骨子里的贵气让她仰视。
这是大夏的九五至尊，天下第一人！
而现在，她是他的妃嫔。
姜姝嬅低下头，紧了紧手，面颊腾地滚烫起来：“臣妾臣妾叩谢陛下隆恩。”
说着，她就要跪下，皇帝伸手一扶，稳稳握住了她的手腕。
“陛下，辅政大人求见！”
这当口，红衣太监慌忙跑进来回禀。
皇帝眉头一皱，商殷已经进了殿。
跟在他身后的，还躲着个畏畏缩缩的脸嫩姑娘。
那姑娘半探出脑袋，见着姜姝嬅眼睛一亮。
她从商殷身后蹬蹬跑出来，一把拽住姜姝嬅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皇帝。
皇帝愣了下，看了看姜宓又看向商殷。
姜宓明显是怕的，小脸都泛白，但她拉拽着姜姝嬅，一并往商殷身后藏。
“姊姊！”姜姝嬅反应过来，讶然出声。
姜宓焦急地捂住她嘴巴，像是掩耳盗铃，躲商殷后面只要不作声，就没人看到似的。
她还很小声的嘀咕道：“二妹妹，不要害怕，姊姊会保护你的。”
姜姝嬅失笑，她眼神不明地看了眼商殷，随后拉着姜宓手道：“姊姊，陛下如今是我的天，这里没人会欺负咱们，姊姊不用这样。”
姜宓睁大了眼睛，瞥了两眼皇帝，凑过去咬耳朵：“二妹妹，可是他还没你高呢，这样的身板撑不起天的呀。”
她自认为说的小声，可殿里的人全听到了。
少年帝王顷刻就脸黑了，什么叫这样的身板？
姜姝嬅眼神心虚，瞟了皇帝一眼，悄悄弯了弯膝盖。
她今日为了配身上的裙裾，特意穿的晚下高底绣鞋，纵使皇帝和她年纪相当，此时也只到她眉眼的高度。
一眼看去，可不就是还没她高来着。

第35章 你乖乖的
少年帝王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竟被人嫌弃身量太矮。
最碍眼的，姜宓说了这话之后，小手推攘姜姝嬅，两人又躲到商殷的背后。
仿佛只要商殷在前面，就算是惊涛骇浪，姜宓都觉得，那没什么紧要的。
商殷余光瞥了这一进宫就不安份的小兔子一眼，随后甚是波澜不惊的道：“陛下，商姜氏病着，言行举止状若幼童，无知懵懂。”
皇帝就算心里真气，但脸面上至少是看不出来的。
他仔细打量姜宓，点了点头道：“刚才朕还跟淑嫔在说，可以让宫里御医给商姜氏瞧瞧，正巧爱卿将人带了过来，那就顺势在这玉露宫里住下吧。”
姜姝嬅握着姜宓的手一紧，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商殷深邃的瞳色微微闪烁，他回头问姜宓：“你要留宫里吗？”
姜宓接连摇头，不止如此，她还把姜姝嬅揽身边：“回家，殷殷我要带二妹妹一起回家。”
这就是不愿意的。
姜姝嬅脸上一急：“姊姊……”
然，她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只觉一股冷飕飕地视线落在了身上，如同被凶兽给盯着了一般。
姜姝嬅头皮发麻，她抬头，就见着商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以及冷硬的下颌线条。
“回陛下，自打商姜氏患病那日，微臣就已经请御医瞧过了。”商殷道。
皇帝半点都不意外，反倒是姜姝嬅心提了提。
商殷继续说：“御医说，商姜氏的病可大可小，最好凡事都顺着她心意来。”
听闻这话，皇帝便没再提及其他。
姜姝嬅将心头的多疑按捺下去，她耐着性子规劝姜宓，试图让她明白，她今日进宫就算是出嫁了，不能和她再回姜家。
姜宓自是不傻，她听得懂。
就是因为懂，所以她眼泪汪汪地紧紧拽着姜姝嬅的手，不愿意放开。
“二妹妹，我……我我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大伯娘也会想你的呀。”软糯糯地嗓音里头，带着颤颤的哭腔，总能别人心尖都给哭软了。
姜姝嬅眼圈也红了起来：“没事的，待我安定下来，征得陛下同意，我就差人接你们进宫来。”
商殷也在旁说：“你实在念的慌，我就带你进宫。”
姜宓怯怯地望着他，老半天才点了点头。
盖因今个是姜姝嬅进宫的头一天，按着规矩，姜宓不好久呆。
一刻钟后，商殷带着人，又如同来时，飘然出宫。
皇帝多少又说了几句好听的话，适才推说有奏请需要处理，离开了玉露宫。
不过，走之时，很是大方地赏赐了姜姝嬅，以彰显对她的宠爱。
姜姝嬅将皇帝送出宫门，她遥遥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
少年人，身姿挺拔，英气勃发，满腔的雄心抱负，怎么都掩藏不住。
她垂下眼眸，翘起的嘴角，带出微末自晒。
她早该想明白，自己和姊姊比起来，只怕皇帝最想的，还是让姊姊直接住进宫里。
倒不是年少慕艾那回事，而是皇帝早看出，姊姊于辅政权臣商殷而言，不同一般。
她回身，滟潋流光从微翘的眼线上一闪而逝。
不管是谁，休想再欺负她姊姊。
****
姜宓趴在商殷背上，姑娘家娇气，走不了几步，小脚就酸痛不已。
她止不住的难过，无声无息地再抽噎，将商殷后背衣裳都给浸润了。
商殷驻足，长长的红墙宫道，从头看到尾，安静的只有他们两人。
“还哭，嗯？”商殷侧目。
姜宓打了个哭嗝，揉了揉眼睛，似赌气般将头靠在他后肩上，不吭声。
商殷眺望远处，目光有几分的空泛。
“宓宓，”他音色冷凉，像是深秋的日光，薄寒不暖，“你如何才肯回来？”
姜宓没说话，只抱着他脖子的手稍稍收紧。
商殷道：“你乖乖的，不朝三暮四总想离开，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他失去过她一次，从前很多不懂她的地方，在后来漫长又孤寂的岁月里，在一点一点的回忆里，蓦地就琢磨透彻了。
透彻后，大悟后，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法放手，所以就自发地用力去抓住。
可是，力道太大，就把娇气的姑娘给捏疼了。
自此，跟个杯弓蛇影的胆小兔子一样，再不愿他靠近。
姜宓仍旧没回答，她黑浓的睫羽轻轻颤动，呼吸却逐渐放缓，仿佛是睡了过去。
商殷站了会，没等到任何回应，他好似也不失望，只背着身上的姑娘，继续往宫外去。
隔日，姜家两兄弟，姜清远和姜明志，平安从牢里出来，安然到家。
两人皆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然而当得知姜姝嬅进宫做了淑嫔，姜清远怔然当场，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姜明志跟个没事人似的，吊儿郎当地往圈椅里一瘫，笑嘻嘻的道：“那敢情好，我妹妹是后宫妃嫔，皇帝的人，看往后谁还敢惹我。”
成氏气不打一处来，抽了拇指粗细的藤条，就往姜明志身上抽。
“你这个挨千刀的，要不是因为你，你大哥能有此劫？你妹妹又如何会进宫？你当他们都是为了谁？”成氏老泪纵横，看着姜明志的目光，很是恨铁不成钢。
姜宓抱着小奶娃，凶巴巴的道：“二哥，二妹妹进了宫，往后就回不来了，那皇帝还没二妹妹高，后宫还有妃嫔无数，二妹妹肯定会被人给欺负的！”
姜明志愣了下，讪讪摸鼻子道：“我这不是，这不是没想到那么深么？”
姜清远面色很冷，他二话不说，夺了成氏手里的藤条，一脚将姜明志踹到在地，按着就往死里的打，直打的姜明志哭爹喊娘。
姜宓惊呼一声，连忙躲到成氏身后。
姜清远那模样，太吓人了，表情冷戾，下手没留情面，一藤条下去，必定见血。
成氏也是肝胆乱颤，这回姜明志太混不吝，她就算心疼，也直瞥开头，不看罢了。
一根藤条抽断，姜清远直起身喘着气道：“十日后，你给我去军营上沙场，何时有进宫的资格可以见到姝嬅，你再回来，不然姜家没你这么个不成器的。”
姜明志浑身都痛，他瘫软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乍听这话，他震惊地望着姜清远，再看到他眼中的冷漠，倏地打了个冷颤。
姜清远理了理袖子：“放心，即便姜家没你，也还有我撑门庭。”
说到这里，姜清远顿了顿：“从今往后，我再不会是城门监的五品城门郎。”
姜宓不懂这话的意思，成氏也不太明白。
但没几日，姜清远忽然晋升为城门监监事，晋升后的头一件事，他休和离书一封，同古氏断绝夫妻关系。
古氏自然不应，可无论她如何闹腾，姜清远半点回心转意的意思都没有。
又一月有余，姜清远忽然让成氏帮忙找冰人，他要再娶国子监闵祭酒家的大姑娘。
姜宓听瑟虹说，那闵祭酒家的大姑娘，如今已经年芳二十有二，因着很能吃，身量长的太过丰腴，订了三次亲都没嫁出去，是个实打实的老姑娘。
但是，国子监祭酒是个从三品的官职。
在朝中，三品的大员，三天小朝五天大朝之时，那都是必须到场的。

第36章 一起泡温泉呀
十一月初三，天寒。
深秋乍过，凛冬的气息就迅速蔓延至整个京城。
姜清远在这天迎娶国子监闵祭酒家的大姑娘，一大早，姜府红绸垂挂，吹笙打鼓的好不热闹。
姜宓坐在床沿边，伸手戳了下榻上的奶娃，奶娃如今还不会走路，像不倒翁一样，摇晃两下，啪叽摔软垫上。
许是双生的缘故，一个摔了，另一个茫然地看看，随后跟着脑袋一歪，栽倒下去。
姜宓脸上没有笑容，今个姜家上下都很忙，俩小奶娃也没人看顾，故而暂时她照料一会。
瑟虹拿了两小碗米糊糊过来，和奶娘一人喂一个。
末了，瑟虹道：“大姑娘，外头热闹，您去月亮拱门那边转悠会？”
姜宓抬眼看她，黑白分明的眸子湿漉漉的，像迷蒙着一层雾气。
她迟疑地点了点头，披了件白底绿萼梅的披风走了出去。
月亮拱门那边，一身玄色大氅的商殷似乎等了会，有方圆暗中在，一时半会倒也没宾客过来叨扰。
远远见姜宓过来，商殷掀起凤眸。
浅棕色的凤眸深邃鎏金，如同冬日下的水波，明晃而无波。
姜宓慢吞吞过来，她揉了揉发冷的小耳朵，瓮声瓮气的道：“殷殷，你也是来参加大哥的喜宴么？”
商殷并未直接回答，他见姜宓一双手都冻红了，遂握着她双手搓了搓。
“天太冷，可想去泡暖汤？”商殷问。
姜宓眼睛一亮，小鸡啄米地点着脑袋：“想去，宓宓想去的。”
说完这话后，她小脸又垮了下来：“可是，今天大哥成亲，我……”
“无碍，你同我走就是。”商殷牵着姑娘家柔弱无骨的小手，抬脚就往外走。
至于长随方圆，则落后一步，同姜家人支会一声。
商殷在城郊有座宅子，宅子依山而建，恰将一汪天然的暖汤圈了进去。
另外，宅子里四处栽种红枫，这个时节已经过了看红枫的时候，倒是有些不美。
商殷走在牵头，刻意放缓了步调，淡然的说：“明年带你来来看红枫。”
他记得，在梦里边，姜宓最喜欢的就是这座宅子，几乎每个冬天她都要来这边住上几个月。
后来，她还想方设法将这宅子从他手里讨了去，占为己有。
姜宓左右四看，眼里全是陌生。
余光一直瞥着她的商殷，薄唇轻抿，眼底有片刻的深沉。
宅子里本身就有人伺候，换洗之物也一应俱全。
姜宓在间布置雅致的房间里换上袍子，随后熟门熟路精致往里间后面的小隔间去。
从小隔间穿过，再走过一道长长的甬道，就能直接到达暖池。
巨大的暖池，放眼看过，约莫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热气氤氲，烟雾缭绕，并有雕刻的银蛇矗立在池边，供人躺坐或放置东西。
暖池正中间，还摆着一排半丈高的屏围，完美的将池子一分为二。
那屏围，是用整面汉白玉制的，上面刻着镂空的缠枝花纹，映着蒸腾热汽，倒也看不甚清对面。
姜宓到时，已经听到屏围那边有水花声。
她眼神微闪，敢下池子的人，除却商殷，整个府邸里就没别人了。
“宓宓？”商殷微哑的声音传来。
姜宓脚尖垂至水面，先试探温度，嘴里懒洋洋地应道：“嗯。”
她顺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下暖池，霎时温暖的湿润将她整个包裹，那感觉就像是回到了母体一般。
姜宓情不自禁发出一声甚是舒服的叹喟声。
屏围那边，霎时安静了。
姜宓毫无所觉，她在水里四肢划拉，非常自在。
暖池很大，即便分成了两半，也足够她在池子里泡个痛快。
片刻后，屏围边想起一声低笑：“宓宓，喜欢吗？”
姜宓缕青丝的手一顿，她垂下睫毛，素白的小脸在水汽里隐隐约约，只能听见她软糯的声音——
“喜欢呢。”
商殷人似乎就在屏围那边，如果靠的近，可以看到一点点的微末身影。
姜宓踩着温热的池子底，慢慢地游近。
当近到只有半臂距离的时候，她听到商殷说：“想要这个宅在吗？你若喜欢我就给你。”
言语之间，没有半点舍不得。
闻言，姜宓嘴角却是浮起点滴嘲弄，她屏围上浇了一捧水，娇滴滴地撒娇：“不要，我要日后殷殷都陪我来。”
水花扑打到屏围的力道，以及姜宓几乎就在耳边的声音，让商殷愣了下。
他转身，面对屏围，视线仿佛能穿透过去：“你怎过来了？”
姜宓扑到屏围上：“看不到殷殷，宓宓害怕。”
她嘴上这样说着，带水的指尖，却是沿着屏围上商殷的身影，从他下颌位置一直点到心口。
然后，狠狠一戳！
“呀！”屏围没破，她指尖被剐破皮——流血了！
“殷殷，殷殷我流血了，宓宓会不会死掉啊？”她惊慌失措，带着哭腔。
那头的商殷面容一凛，他扬手，带起巨大的水花。
“轰隆”一声，屏围四分五裂，却精准地避开了姜宓站立的位置。
“如何伤的？”热气汹涌，挟裹着强大的气势，商殷穿透雾气，出现在姜宓面前。
他鸦发披散，湿润的沾染在肌骨流线分明的肩背上，修长的脖颈，微微凸出的喉结，随着说话上下滑动。
跟着是宛如鱼鳍的锁骨，精致漂亮得让人想往里头打上痕迹。
再往下，就缓缓淹没在暖水里头，看得不太清楚了。
此时，他捉着姜宓的手，见那小伤口不断涌出猩红的鲜血。
他拉着人就要上岸：“不泡了。”
姜宓不依，稳着不动。
商殷回头，就见面前的姑娘面色通红，视线游离，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敢看他。
她噘着水光盈盈的粉唇，嘀咕道：“我还没泡够，殷殷再让我泡会好不好嘛？”
小姑娘柳叶眸也是水润的，浓密的睫羽更是颤得厉害，嫩腮薄粉，仿佛下一刻就能掐出甘甜的汁Ｏ水来，真真饱Ｏ满Ｏ多Ｏ汁，一如胭脂蜜Ｏ桃。
商殷眸光加深，声音喑哑的厉害：“你流血了。”
姜宓飞快瞥他一眼，然后抽回手往嘴里一塞，再神出粉嫩的小舌尖一舔。
铁锈味的鲜血，像胭脂一样在舌尖洇染开，最后随着唾液一并被咽下喉。
舔一下不成，姜宓将手指头放进嘴里，一连嘬了两口，还无意识发出啵Ｏ啵的声音。
“你看，不流血了。”她将满是水痕的手指头伸给商殷看，小脸上尽是得色。
泡暖汤，姜宓其实是穿了衣裳的，不过那衣裳本身就很轻薄，遇水就紧紧沾在身上，领口又还很松，几乎大半个香肩和白嫩胸脯都在外头。
她要稍微踮起脚尖站高一些，怕是整个半身都露出来了。
商殷半垂凤眸，盯着晃荡地水面，意味不明的道：“你先出去。”
姜宓不解，她看了看确实不流血的手指尖，只以为商殷小气，这才泡一会就不让她泡了。
她一怒，扬手就往他身上浇水：“殷殷太小气了，只自己泡，都不让我也多泡泡，我往后不跟你……”
她话还没说完，商殷猛地欺身而上，双手从水里掐住她细腰，撸了人就往边上那巨大的盘起来的银蛇石雕上放。
银蛇石雕，蛇身一半都隐秘在暖汤里，且还是层层盘起来的，故而变形成巨大的空地儿，恰可放置小物件，以及供人躺上面，并不会冷。
水花四溅，雾气涌动。
姜宓头晕眼花，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让商殷给压在了上面。
她无措茫然，推攘着他光Ｏ裸Ｏ硬Ｏ实的胸口：“殷殷，你你你压疼我了。”
她不高兴了，这样的商殷让她害怕。
商殷单手握着姜宓手腕，将之放置在头顶，俯身危险地盯着她。
他道：“我说过的，让你先出去。”
姜宓眼尾浸润出水光：“殷殷，殷殷……”
她不喊还好，这般亲密的一喊，反倒让还有微末理智的商殷彻底崩盘。
他用了平生最大的自控，凤眸隐隐泛红：“不准这么叫我。”
姜宓闭嘴了，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几乎都快哭了。
商殷深呼吸，湿润的带薄茧的手摸过她的脸，鼻息渐粗。
他额头抵着她的，一下一下隔靴搔痒般地轻啄她粉唇：“不要动，就一会。”
姜宓被钳制的双手握成拳头，她半闭着眼，颤动的睫羽下，是晦暗不明的点点芒光。
须臾，商殷松开她，双手撑在她脸侧，见她好似怕的厉害，眼梢凝出了水珠。
他低头，轻轻吻去，正欲让姜宓先出去之时。
姜宓，迟疑的缓缓地松松搂住了商殷精瘦的腰身。
仿佛，星火燎原，轰然一声，所有的克制和隐忍猝然倾塌——

第37章 大佬过敏了
野火燎原，不过瞬间。
姜宓浑身都湿漉漉的，像被蒸透的白年糕，又软又香，光是嗅着，满口鼻都是香甜芬芳的气息。
颤抖的睫羽，像极惊慌无措的可怜兔子，这样的乖顺无害。
然，就是如此的娇滴滴，才越发能引起凶兽的征服和攻击欲。
疯狂的、无法遏制的，想将她揉碎了融进骨子里，一点点的拆吃入腹，从头发丝到脚尖，都打上属于自己的落印。
凶兽发狂，再无理智。
姜宓指尖带薄薄的凉意，她抽了口冷气，耳旁边是商殷侵略性十足的气息。
她很紧张，情不自禁地咬住嘴皮，太过用力，就在嘴皮上留下三两牙印，水光透亮，显得份外可爱。
“宓宓，怕我吗？”商殷在她如玉耳廓边，哑着声音问。
湿润的衣裳，粘在皮肤上，似若有若无。
姜宓心悸的厉害，不自觉有些发抖，商殷的克制隐忍，以及内心深处那股正在寻找宣泄出口的蓬勃力道，被她清晰的感知到。
两辈子了，到底她还是不习惯他这样的凶悍和强势。
姜宓清楚明白，只要她敢露出一星半点的顺从，接下来，她所要面临的一定是狂风骤雨。
所以，姜宓猛地掐了一把商殷，在他讶然之时，屈起膝盖，朝他小肚子踹出。
做梦都没想到，小兔子有搏鹰的勇气。
商殷省的小姑娘素来娇气怕疼，本就没使多大的力气，姜宓那一下，他自发闪躲挪开。
姜宓爬起来，头也不回，拔腿狂奔出暖池。
“姜宓？”商殷声音低沉，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然，姜宓像没听到，她跑的很快，几乎眨眼间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水印子。
商殷立在暖池里，暖汤幽幽，轻微晃动，像薄纱被清风略起，无声无息拂过他身上，并有水珠顺着漂亮的腰侧线条缓缓滑落。
俄而，他勾起薄唇，低笑了声。
那么一闹，他这会也没了继续泡的兴致，索性拾阶而起。
暖汤破开，水波微澜，热气翻滚，将他衬得宛如从深渊而来的人形凶兽大妖，越是强大，那张脸就越是俊美昳丽。
****
姜宓一口气跑回房间，四下无人，她腿软地跌坐在地上。
胸腔里头，心脏跳动的厉害，几乎快要破体而出一般。
她捂着心口，大口呼吸。
湿润的青丝渐次冰凉，和还在滴水的衣裳粘黏在一块，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姜宓撑着起身，慢条斯理地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又拾掇了一番。
她对镜梳妆，见铜镜中的那张脸，素白中泛薄粉，柳叶眸妩媚水润，唇色嫣然艳红。
她忽的就眉目舒展，甜腻腻地笑了。
商殷有怪癖，除了她不能接触别的姑娘，刚在暖池里，她太了解他当时的身体变化了。
所以，即便是箭在弦上，她跑了他也只能硬生生捱过去。
想到此处，商殷不好受了，她就开心了。
她知道自己手段有点低劣幼稚，但眼下还不敢做的太过，不然商殷太聪明，根本瞒不过他。
因着今个商殷忽然和她一起泡暖汤，引出些上辈子不好的记忆。
从前，她和商殷出格的头一回，就是发生在这别庄的暖池里头。
每一个女人，从一开始，初心都是择一人从一而终。
姜宓一直觉得，她有错，商殷也有错。
她既是商珥名分上的妻，就不该背地里，跟商殷再有其他关系。
这和她从一而终的初心是背道而驰的，曾经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厌恶自己怨怼商殷。
她觉得，是商殷坏了她的心境，而且，她过的那么挣扎无助，商殷却仍旧可以高高在上，万事不入眼，万事无所谓。
这，不公平。
负面如浓墨的情绪，随着血液，从心间蜿蜒流淌。
姜宓脸上却笑得越发得甜，她拿起篦子，从发根到发丝梳通，然后漫不经心挽了个商殷曾称赞过的随云髻。
不钗发簪，只略施薄黛，一张脸看似素面，实则粉嫩如三月春桃。
商殷说过，他甚是喜欢她这模样的，不用脂粉，很干净很清甜。
他说这话的时候，挑着她下巴，眼底有清亮明白的柔意。
她后头想来，商殷那时候的表情，应当是主人对小宠儿的满意，毕竟她要讨好他，可不是处处都让他觉得合心意。
想起这些，姜宓嗤笑了声。
男人么，某种时候都是睁眼瞎。
她就是往唇上口脂掺点毒药，保管他吃下去都不知道。
他贪好她的颜色，她则费尽心机讨他欢心存活，又哪里真会让他看到自己不施薄黛的模样？
果不其然，用完膳之时，商殷看着款款走进来的姜宓，眸光刹那就不一样了。
姜宓脸有些红，似乎不敢看他。
商殷眼底有隐晦不察地浅笑：“宓宓，怎的不看我？”
姜宓瞄他一眼，碰触上他的目光，像被沸水烫了，又飞快挪开视线。
她绞着手，支吾起来，软糯糯地嗔怪他：“都怪殷殷，殷殷今天吓到宓宓了！”
她此时像个孩子，喜好不掩饰，心里想什么脸上就明显地表现出来。
商殷弯了下狭长的眼梢：“桌上都是你喜欢用的。”
闻言，姜宓眼睛一亮，整个人都欢喜了。
她颇为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弥补道：“殷殷，还是好的。”
商殷扬眉，他自己并未用，而是屈指摩挲扶手，看着好吃的姑娘用膳。
他看的太过专注，以至于，有一婢女端着热烫近前也没在意。
那婢女二八年华，五官秀美，身子婀娜，特别是那胸，将前襟撑得鼓囊囊的，走路大步一些，都在微微颤动，很是诱人。
“大人，请用天麻乳鸽汤。”娇滴如水的鹂音，舒缓缓地响起。
商殷视野里，蓦地就多出一盏白瓷金边的汤盏来。
他挥手，却恰和那端汤盏的纤纤素手碰触到了一起。
滑腻的肌肤触感，于商殷而言，却像是摸到冰冷蛇身无异。
他表情陡然一沉，淡漠寡凉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婢女。
女婢眉目羞怯，嫩腮粉红，真真妩媚妖娆。
她秋波微敛：“大人，婢……”
一句话未完，商殷宽袖一掀，半点都不怜香惜玉的将那婢女掀飞出去。
“啊！”婢女惊叫一声，花容失色。
商殷摇晃着站起来，低着头看了看手。
他同姜宓在别庄泡暖汤，连银蛇暗卫也没带几个，且想着对姜宓，他勿须顾忌什么，故而根本没戴冰丝手套。
而此时，原本如玉肌色的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鼓起来。
并有密密麻麻的红点点，从皮下渗透生出，从手背到手腕，再继续蔓延至臂膀，好似被针扎过，瞧着很是骇人。
姜宓惊了，她晓得商殷那个不能碰触姑娘家的怪癖，可两辈子都没亲眼见过。
“方圆！”商殷怒喝。
长随方圆一个箭步冲进来，见着商殷的手上异状，当即大骇。
那婢女已经被吓傻了，瘫软在地，爬都爬不起来。
商殷眉目薄怒磅礴，浅棕色的凤眸更是凌厉。
他冷酷无情地吩咐道：“拉下去。”
至于拉下去后要怎么处置，方圆都不用问。
他也是气地咬牙切齿，一把提拎起那婢女：“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
别庄管事这会慌忙跑进来，接连同商殷讨饶：“大人，大人小女年幼无知，您看到小的这么多年任劳任怨的份上，饶过她这一次吧。”
方圆没想到，这婢女竟然还是有身份的家生子。
不过，他踹了那管事一脚，心急火燎地抓着两人，就往外拖。
针眼大小的红点，已经从臂膀延伸至脖颈，姜宓看到另一只没碰触到的左手背，同样生出了红点。
她皱起眉头，小脸不安：“殷殷？”
商殷揉着眉心，视野有片刻的恍惚。
他撑着桌沿，舔了舔薄唇，哑着嗓音道：“宓宓，给我抱会好不好？”
他说着这话，已经摇晃着往姜宓的方向去。
姜宓还没答应，就见这人往前一扑，正正抱住了她。
商殷将脑袋埋进她纤细的脖颈里，湿热的呼吸打在敏感的皮肤上，让姜宓很不适应的瑟缩起来。
她带哀求的低声唤：“殷殷，你好重，你压着我了，我要生气啦。”
话是这样说，但她的声音却很软，活似跟主人撒娇的小奶猫。
商殷挪动重心：“不要生气，我就抱一会。”
方圆将管事父女丢给银蛇暗卫，再回来膳厅，就见着抱一块的两人。
姜宓太娇小了，商殷又太高大。
那样抱着，姑娘家的根本支撑不住，随时都可能被压垮。
方圆小心翼翼上前：“大人，不然咱们回京找御医？”
商殷没回答，姜宓嚷着：“殷殷殷殷好像睡着了。”
她不确定，从刚才起商殷就不吭声了。
方圆表情一凛，绕了个角度低头去看。
这哪里是睡着，分明是晕过去了！
他愕然，赶紧手忙脚乱，帮着姜宓把商殷扶开，又腾挪回房。
末了，他还要忧心忡忡回京一趟找可靠的大夫。
方圆分身乏术，只得将商殷暂且托付姜宓照顾。
待方圆一走，姜宓关上窗牖，免得被藏匿在四周的银蛇暗卫瞧见什么。
她在床沿边走动几步，低头看着床榻里，晕过去都还皱着眉头的商殷。
约莫开始发烧，他的脸有些不正常的潮红，鬓角也渗出细密的汗。
姜宓眼底的软糯和柔软悉数消泯，她坐在床沿，默默看了商殷一会，忽的朝他伸手。
又细又直的手指头，指尖带薄薄粉色，先是解开锦衣衣领，再扯松前襟。
随后，她看着商殷的脖子。
那么强大的一个人，脖子的皮肉，也是柔软的。
微微凸起的一点喉结，总带着其他男子身上没有的别样感性，让人想一口叼住咽喉制住他。
姜宓磨了磨牙，尔后冷哼了声，抬高下颌，一把掐住了商殷脖的脖子！

第38章 她是女的
姜宓的手太小了，一只手根本掐不住商殷的脖子，她只得两手齐上，适才能将他脖子给掐稳。
十指逐渐用力收紧，像是皮筋拉扯后又回缩。
然，床上的商殷毫无所觉，他仍旧微微皱着眉头，薄唇唇色浅淡，便是连胸口起伏都没任何变化。
手指发酸，姜宓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没法将商殷奈何。
她忽的厌弃起来，又有一种深刻的挫败感。
她松手，半垂着脑袋，良久冷嗤了声。
姜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商殷一眼，随后走出房间，就在门槛处坐了下来。
她回头，从横梁垂落的轻纱帷幔，飘忽妙曼，商殷的身形就若隐若现。
她倒也不是真的有杀心，不过是两辈子了，到底还是意难平。
怨他，恨他，怼他。
可，她从来都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斗不过商殷的。
她半点都不担心，商殷日后还会造反做皇帝的，这点小打小闹，根本伤不了他。
是以，当方圆心急火燎抗着个大夫回来之时，就见姜宓晃着一双小脚，坐门槛上悠闲地嗑瓜子。
饶是主仆有别，方圆也是心头一堵，顿为商殷多有不忿。
“大夫人，大人如今还昏迷不醒，他要想喝口水，怕是都没法喊出声的，您坐这外头，是为的甚？”方圆口吻不太客气。
姜宓咔咔地剥出一粒瓜子仁，舌尖卷着吧唧两口咬碎了吞下肚。
她歪头，表情份外无辜：“殷殷没有醒哦。”
方圆气不打一处来，有一种跟姜宓说不清的错觉。
他押着大夫，赶紧给商殷看诊。
那大夫只是乡野游医，根本比不得御医，且方圆更不敢将商殷不能碰触女子之事透露出去，故而那大夫诊了半天，仍旧看不出所以然来。
方圆急的似热锅上蚂蚁，他给了大夫不菲的银两封口，又让别庄仆役送人回去。
商殷仿佛睡着一般，仍旧毫无知觉。
方圆不得不蹲姜宓面前，耐着性子商量：“大夫人，大人这情况寻常大夫看不了，咱们得回京。”
姜宓吃完最后一粒瓜子仁，拍了拍手起身道：“那就回吧，殷殷不醒不好玩的。”
方圆不好跟现在的姜宓计较，只得朝周遭吹了声口哨，随后背起商殷，赶紧回京。
京郊距离京城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坐马车至少也要一个半时辰。
姜宓被颠的厉害，她不耐烦，索性跟商殷一起并排躺下。
末了左翻右滚的，哪里都不舒坦。
最后滚翻到商殷腋下怀里，将他手臂搭自个后背，她贴着他，顿时就满意了。
后半段路程，马车再是颠，反而把姜宓瞌睡给颠了出来。
她没心没肺地打了个呵欠，揉了揉浸出水雾的眼睛，嗅着商殷身上熟悉的雪松冷香，意识逐渐模糊。
不知多久，她再醒来，已经是在商府了。
止戈阁灯火亮了整个昼夜，一直到冬阳高照，灯火仍旧不曾熄灭。
姜宓在床榻上滚了两圈，瑟虹端了饭菜进来。
她轻声道：“大夫人，您该用膳了。”
姜宓转头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亮澄如水洗，纯粹得让人心里藏不住任何秘密。
她慢吞吞爬起来，揉着乱蓬蓬的青丝问：“瑟虹，我怎么在这里呀？我要回姜家去。”
瑟虹摆好饭菜，就去服侍她更衣：“昨个回来，商大人今早才清醒，他说了等您睡饱了吃好喝足，婢子再送您回去。”
姜宓乖软软地应了声，旁的也不多问。
她礼仪甚好地用了饭菜，又呷了一盏消食的花果茶，然后朝瑟虹伸手。
瑟虹微微一笑，领着软叽叽的姑娘下楼，准备回去。
主仆两人走到一楼，就见商殷披着银狐毛领的猩红大氅站在廊芜下。
他手边端着盏汤药，垂着凤眸，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抿着。
姜宓站在楼梯口，目不转睛地看他。
许是察觉到视线，商殷汤药都没用完，就转过头来回望她。
浅棕色的凤眸，稍暖一丝。
他声音微沙的道：“宓宓，过来？”
姜宓扬起笑，蹦跶过去，仰起小脸，眼眸亮晶晶的：“殷殷，你病病好了吗？是不是又能带我一起去玩耍了呀？”
商殷将药碗给方圆，他抬手碰触了一下她指尖，确定眼前的姑娘不冷才说：“暂且不成。”
闻言，姜宓小脸垮了下来：“好的吧，殷殷养病重要。”
她噘着粉唇，脸上带出不开心，但嘴上还是份外体贴的。
这样乖，商殷已经不想放她回去了。
“我送你。”他道。
姜宓忽的拉住他手，看了他一会，竟是踮起脚尖，双手去摸他脸。
商殷止住想避开的冲动，垂着眼眸望着她。
姜宓嘀咕着碎碎念：“殷殷脸白白的，不俊了，而且好奇怪，殷殷为什么不能碰别人，但是我碰殷殷就没关系呢？”
听闻这话，商殷拉下她手，姑娘家的手，柔弱无骨，还软乎乎的，十分好捏。
他揉捏着她指尖，漫不经心回道：“她们太脏，你不脏。”
他见过世间最极恶极脏之人事，从此以后，视野里，就再没有干净的一隅。
直到，看见了她。
姜宓糯糯的说：“宓宓听不懂。”
商殷不在意，他牵着小姑娘步入凤凰林：“没关系，你不需要懂。”
姜宓跟在后头，在商殷看不到的角度，眸光微闪。
她道：“要是，别人知道殷殷这个病了呢？”
商殷驻足，一瞬间，他浑身紧绷，庞大的气势磅礴爆发。
姜宓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正想亡羊补牢地挽回几句，商殷猛地一喝：“银蛇！”
话音未落，她人还没反应过来，商殷已经回身抱着她旋转两圈，急速后退。
“嗖嗖”食指长短的袖箭穿透凤凰木枝叶，将之削成两片，并力道不减得朝商殷射来。
落在最后的瑟虹，微微弓腰，她手不自觉抚在腰上。
但及时出现的银蛇暗卫，打消了她出手的念头。
瑟虹表情一换，带出害怕来，赶紧躲到一边。
仿佛从天而降，不晓得怎么摸进来的刺客，一行十人团团将商殷围住。
姜宓定睛一看，这些刺客竟然全都是衣袂飘飘的女子！
她嘡舌，所以商殷不能碰女人的秘密已经传出去了？
显然，商殷也是想到了这点。
他冷笑一声：“一个不留。”
神龙见尾不见首的银蛇暗卫，飞快同刺客交上了手。
不过须臾，一行十人女刺客尽数伏诛。
清幽静谧的凤凰木林，霎时多出了浓郁的血腥味来。
商殷低头看了姜宓：“怕吗？”
姜宓脸色发白，她紧紧抓着商殷前襟，抖着嘴皮子问：“她们，她们……”
“内鬼罢了，勿须担心。”商殷拍了拍姜宓发髻，似乎对此事并不怎么在意。
姜宓手紧了紧，她记得上辈子直到她死，商殷这秘密都没宣扬出去，可今时今日，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她想着入神，没注意到商殷半揽着她折身回止戈楼。
不远处，一小厮模样的仆役跌跌撞撞跑过来，他面色仓惶，好似被吓坏了。
姜宓总觉得哪里不对，不管是谁想利用商殷的怪癖来刺杀他，可选择在商府，无疑是最愚蠢的行动。
那小厮近前，看着商殷就惊恐下跪：“大人，不好了……”
他话说的结结巴巴，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商殷皱眉：“何事？”
小厮低着头，跪着往前爬，竟是惊慌失措到魂不附体，瞥见商殷没戴手套的手就要去抓。
姜宓眼瞳骤然紧缩，刹那之间，出于对女人的了解，她惊呼出声：“她是女的！”
身体的反应快过脑子，她边说这话，边顺势往商殷怀里一扑一推。
尔后，再是抬起脚，狠狠踹那小厮脸上。

第39章 又乖又软
很长一段时间里，姜宓都想不通，上辈子刺客那一刀，她为什么会义无反顾地扑过去，为商殷挡下来。
一如现在，她满脸懵逼，同样想不通，为何会不吃教训，又率先扑了出去？
就算商殷被别的女人碰触了那又如何？
再是怪癖，能有她上辈子为他挡刀后丢掉性命凄惨？
内心里，她很是唾弃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自己。
不管怎么说，那女扮男装的小厮，被姜宓一脚踹翻在地，反应过来的方圆连忙按住。
方圆一扯小厮前襟，厉色回禀道：“大人，确是个女人。”
那小厮死死盯着姜宓，眼神像是淬了毒火。
姜宓抖了下，紧紧抓着商殷胸襟，垂下了眼睑。
商殷半拥着她，安抚地拍了拍她肩：“莫怕，我在。”
姜宓恹恹地应了声，显得心不在焉。
商殷对方圆挥手，冷漠无情的道：“处理干净。”
方圆心领神会，扭着那仆役和银蛇暗卫一起善后。
发生了这样的事，一时半会商殷还真不想送姜宓回去了。
他顿了顿：“小宿一晚，明日我再送你。”
姜宓嘀咕：“我自己回去。”
商殷带着姜宓往凤凰木林外走，不让她看到鲜血和尸体。
“晚上准备了锅子，你当真不想吃？”商殷道。
闻言，姜宓瞥他一眼，再眨眼，脸上就带起了期待的笑靥：“那我要吃很多肥牛肉，还要喝杏仁蜂蜜奶。”
商殷点头：“都可。”
总归先把人留下来住一晚上再论其他。
当天傍晚，商府私牢里，火光摇曳，阴影斑驳。
最里间，十字木架上，小指粗细的铁链五花大绑着个女人。
女人发髻散乱，面色惨白，一身衣衫褴褛，并处处都有鞭伤，皮肉翻飞，鲜血淋漓，深可见骨。
然她眼神阴毒，像是尖锐的蜂蝎尾后针。
她看着面前的锦衣青年，青年有张俊美无俦的脸，然面容上无甚表情，极为冷肃。
女人面色苍白，她微微喘息，撑着一口气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商殷就站在那，双手背身后，眼瞳无波：“本官从不草菅人命。”
女人像听了天大的笑话，笑过了，字字泣血怨毒地道：“狗官，你杀的人还少吗？”
商殷无意讨论这些，他只是陈述道：“在府邸行刺本官，上一回还是在八年前。”
女人冷笑，只恨不能挣脱了扑上去生咬商殷几口肉。
“他们一个都没死，至今仍旧活着，”商殷继续说，眼神平淡的就像在说今日天气真好，“在能看到本官的地方，生不如死地活着。”
透骨的寒凉爬上后背，那感觉就像是被一片吸血的蚂蟥给咬住了一样，惊悚发憷。
商殷信手取了刑具架上的铁钩子，那钩子长约半臂，一头尖锐带钩，钩子上还密布倒刺，倒刺有血槽，槽里洒了一层白霜般的细盐。
铁钩子不知刑讯过多少人，暗色的血迹和碎肉渣子，将之染成了骇人的颜色，唯有白盐是醒目的。
钩子落到女人脖子上，商殷漫不经心道：“你非死士，便是为棋子，亦不够格。”
“那又如何？”女人情绪激动起来，“只要能手刃你这逆臣贼子，死又何惧？”
她说的大义凛然，浑然将生死置之度外。
尖锐的铁钩从女人脖颈往下滑，轻松钩破她的衣裳。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女人不自觉打了个颤抖。
她咬牙强撑，色厉内荏的有些滑稽：“狗官，活该一辈子断……”
一句话还没说完，铁钩猛地刺进女人肩甲，鲜血噗嗤飞溅，温热而腥气。
商殷毫无怜香惜玉之情，他手一用力，那钩子顺势往里送了几分，倒刺上的白盐悉数都被鲜血融化，瞬间放大数倍的疼痛。
“啊！”女人惨叫一声，声音尖利而失真，大颗大颗的冷汗从她鬓角落下来，混杂着眼泪水。
太疼了！
好似整个身体都被撕裂成了无数瓣，灵魂都痛的崩溃。
“求……求……速死……”透过模糊的视线，女人艰难哀求道。
商殷面无表情：“谁跟你们说，本官不能碰触女人的消息？”
女人撑不住了，牙关颤抖，吐出两个字：“谷……谷生……”
商殷眯眼，他侧目身边的方圆。
方圆噗通一声，单膝跪地，飞快道：“大人，小的无能，上回谷生哄骗大夫人，小的欲杀之际，谷生被人救走，小的以为，一个穷书生翻不出风浪，就只是差了人寻其踪迹杀之。”
但自那以后，谷卿闵仿佛人间蒸发，在京城毫无踪迹。
商殷问那女人：“他还知道什么？”
女人意识不清，断断续续的说：“谷生未卜先知……曾言商狗夺天，乃灭世之举，当率先诛之，谷生还说，今年三九隆冬，属北之地会有雪灾，胡羌柔然等蛮夷，会南下乱我中原……”
听闻这话，商殷皱起眉头。
他不信怪力乱神之事，可今天隆冬，胡羌等蛮夷会南下，此事他倒是在从前梦见姜宓之时，从梦里窥见了一二。
他做过的梦，只和姜宓有关，其他的，也只能从梦里姜宓身上来反推，是以他就不曾在意过其他。
如今看来，这谷卿闵的未卜先知，倒实在蹊跷。
方圆诧异：“主人……”
商殷摆手，打断他的话，他瞥了那女人一眼，旋身掸了掸袖子，边往外走边说：“自领二十鞭，扣半年薪俸，再有下次隐瞒不报，就提头来见。”
方圆如蒙大赦，一抹额头冷汗：“喏，小的再不敢了。”
商殷出了私牢，外头天色已经暗了。
夜风寒凉，割皮冻骨，在外头稍微站会，脚都要冻僵的。
商殷信步往膳厅去，脑子里却又想起有过好几次的同一梦境。
他梦见姜宓着水红宫装，一张桃花面，六分娇嫩，四分妩媚，娇滴滴的，像朵怒放的红海棠。
然后，姜宓就死在他面前，殷红的鲜血一直蔓延到脚下，染红明黄龙纹的龙靴。
她看着他，红唇微张，眼眸从晶亮到暗淡。
她似乎想说什么，结果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每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他都试图动一下，至少想接住姜宓。
但每一次，他都浑身动弹不得。
此前，他不曾多想，目下结合谷生说他要夺天的话，有些东西，自然而然就涌上心头。
俄而，膳厅在望，暖黄的灯火从厅里弥漫出来，带起点点光圈，将厅里小姑娘软糯的声音衬的多了几分暖意。
姜宓在问：“殷殷怎么还不回来呀？”
姑娘家声音甜软，叽里咕噜说话的时候，像是在跟人撒娇，让人不自觉就想将之捧手心里宠着，便是骄纵了，那也是招人喜欢的。
商殷眸色微闪，他迈脚进门，狭长凤眸微弯，露出个极为单薄的浅笑。
“回来了。”他道。
姜宓咬着象牙箸一头，跟个馋嘴的小奶猫一样，眼巴巴地望着正咕噜冒热气的锅子。
锅子里奶白色的汤汁翻滚冒泡，偶有或翠或红的配料跟着翻滚不休。
鲜香的味道满厅都是，深深一嗅，就引得人发饿。
姜宓显然是饿坏了，她跳下椅子，哒哒跑过来，拽起商殷手就往椅子里拉。
她嘴里还说：“殷殷你快点，我等你都等饿了，肚子要饿坏了会吃不下美食的。”
正值少女年纪的姑娘，绷着还略带婴儿肥的包子小脸，一本正经这样说着。
简直，又乖又软。
像任人揉捏的白色长毛兔子，巴掌大，随便就能揣兜里。
一瞬间，商殷心就安定了。
不管他是否真的会夺天，可至少他能确定，眼前的姑娘，于他而言甚为重要。
他是再不能失去她的了。

第40章 我从不纳妾
大冬天的，吃着热气腾腾的锅子，荤的素的，往滚烫的锅子里一涮，再往又香又浓的酱汁里一裹，入嘴就是热热烫烫的咸香味。
然后，大口饮一盏杏仁蜂蜜牛乳，温温的牛乳冲淡那股舌尖上的热烫，竟是无比的痛快。
姜宓小嘴被烫的通红，她时不时噘嘴吹气，腮帮子鼓鼓的，甚是可爱。
商殷动作优雅贵气地执着象牙箸，慢条斯理帮姜宓涮肥牛肉，不断提醒她：“慢些，烫。”
姜宓囫囵吞枣一般，往嘴里塞肉，面颊鼓着动来动去。
她口齿不清的道：“不……不烫……”
才说完这话，她哎哟一声蹦跶起来，嘴里还没来得及嚼的肉全给吐了。
“烫了？”商殷挑眉，本是给姜宓烫的嫩黄菜叶芯，顺势就放到了自个酱汁盏里。
姜宓抬起头来，眼泪汪汪地望着他，可怜巴巴地伸着小舌尖，含糊道：“烫烫了……好疼……”
舌尖本就是很敏感，若是常人，顶多抽两口冷气就不疼了。
偏生姜宓体质不同，她痛感明显，那点烫像是被火烧火燎了一样，顷刻间，柳叶眸里就泛起了水雾。
商殷顿了顿，他似乎有些颇为无奈：“你过来，我给你看看。”
姜宓挪蹭过去，拉着他袖子，在他腿边蹲了下来，并仰起小脸，还乖乖地吐出被烫的小舌头。
粉嫩嫩的小舌尖，软软的，又湿漉漉的，勾人的紧。
商殷褪了手套，挑着她下颌，低下头，似笑非笑：“怎的这么馋？姜家没给你饱饭吃么？”
姜宓皱了皱小鼻尖，想说话，舌头还伸着说不出来。
商殷帮她看，果然在舌尖上看到一深红小点，确实是被烫着了。
他面色一整：“上冰来。”
姜宓收回小舌头，吞了吞唾沫，舌尖又痛的厉害。
她哭唧唧问：“殷殷，怎么会这么痛呀？宓宓舌头会不会断掉了？”
说着，她还惊恐起来，仿佛下一刻舌头真会断掉。
商殷睨着她：“无碍，断了后，美食我替你品尝。”
“这怎么能一样呢？”姜宓被气着了，又似乎被吓到了，小脸惨白惨白的，“殷殷，我不要没舌头，宓宓的舌头不能断的呀。”
方圆送了小冰块上来，商殷拿干净的细棉布包了一小块，霸气十足的道：“放心，我不让它断，它就不准断。”
小姑娘一双眸子水光盈盈，可怜极了：“真的吗？”
商殷道：“乖，舌头伸出来。”
姜宓小心翼翼又伸出一点舌尖，商殷正要将冰块放上去，不想姜宓反应极大得飞快收回舌头，还捂住了嘴巴，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商殷沉吟片刻，看了眼门外，回头对姜宓勾手指头：“宓宓，听话。”
姜宓犹豫起来，心有余悸看了眼他手里的冰块：“好冷的，我不喜欢的。”
商殷没说话，只眸光深邃了几分，他屈指轻点桌沿，两重一轻，刚刚点了三下，趁姜宓不备，长臂一捞，将人抱过来按大腿上坐好。
姜宓惊魂未定：“殷殷……”
在她的惊呼中，商殷不疾不徐往嘴里扔了块冰，随后掐着她下颌，头一低覆盖了上去。
他也没直接将冰块渡过去，而是先让自己唇舌冷了，适才覆到姜宓的小舌尖上，以此消去灼痛。
姜宓本想挣扎，但只一瞬间，她就觉得舌尖不痛了，凉凉的很是舒服。
小姑娘半闭着眼眸，像贪婪嘴馋的小奶猫，反而追着商殷不放。
浅棕色的凤眸渐次幽深，正待商殷想更进一步之时，感觉不到凉意后，却被姜宓嫌弃地推开。
真真现实的小兔子，没点好处就不理睬人。
待灼痛彻底消退，已经是一刻钟后，姜宓懒洋洋地靠在商殷怀里。
舌头不痛了，她盯着菇滋菇滋冒热气的锅子，又馋食又心有余悸。
瞧出她的心思，商殷瞥了眼小姑娘嫣红的粉唇，低声道：“听我话，我让涮肉不烫。”
听闻这话，姜宓眼睛一亮：“好啊，好啊，我听的。”
商殷低笑了声，他也不放开姜宓，就那么让她坐大腿上，单手揽着她细腰，另一只手执象牙箸，又开始涮肉片。
象牙箸上下几次的涮过，肉片一变颜色，此时用，最是细嫩的时候。
姜宓伸手就想拿小盏去接，谁想商殷挪开，冷着脸看她：“听我的？”
姜宓委屈巴巴地放下小盏，只拿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去瞅他。
商殷不为所动，他吹了吹肉片，然后又放进酱汁里滚了一圈，顿了几息后，适才夹起来送到姜宓嘴巴。
姜宓忙不迭地张嘴，嗷呜一声咬住含嘴里。
不烫的肉片，带着恰好到处的细嫩和酱汁浓香，好吃极了。
姜宓差点没被感动坏了，嘴里的肉还没完全吞下去，她就含糊不清嚷着：“我最乖的，最听殷殷的话！”
说完，她就眸子亮澄又期待地望着商殷。
商殷心尖有些发软，他摸了摸她发髻：“真的听？不止吃锅子，其他任何时候都听我的？都像这样乖乖的？”
姜宓瞥了他一眼，正想点头，就听商殷整遐以待的说：“那从今往后都住我止戈阁，不回姜家如何？”
姜宓硬生生掸直脖子，好险那头才没点下去。
她垂下眼眸，绞着手指头，状似在思考，实则心里已经暴躁，想一把挠死这狗暴君！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商殷也不催促，等姜宓慢慢想。
“呵，”一声轻嗤蓦地响起，紧接着是香风袭来，“啧，吃锅子都不说一声，商大人你可真是无情。”
随着话音，身佩白地云水金龙妆花缎女披的姑娘，姿态婀娜地走进来。
她面容很白，眉微长，一双眸子，瞳幽且深，专注看着人的时候，极有成熟女人身上才有的妩媚风情。
姜宓柳叶眸虽自带三分媚，但和这姑娘比起来，就像是青杏和熟蜜桃的区别。
她施施然坐下，素手撑下颌，目光在姜宓脸上转了圈，言笑晏晏：“听说今个府邸里来了刺客，阿宓可有被吓到？”
姜宓摇了摇头，往商殷怀里缩了缩。
商殷皱眉，淡淡地看了宫苔枝一眼，冷冰冰的说：“天寒地冻，没事别出门。”
他嘴里说着不客气的话，手上却不着痕迹地帮姜宓又涮了小半盏的肉片和菜心。
姜宓好奇地看着宫苔枝，不防商殷轻按她脑袋，低声道：“吃。”
姜宓乖乖应声，这回自己端着小盏，拿了象牙箸，坐一边专心用食儿。
宫苔枝巧笑嫣然地看着姜宓，小姑娘用的专心致志，娇嫩嫩的面颊鼓鼓的，像努力屯食儿的小松鼠。
她眼睛很水润，咀嚼两下，察觉到宫苔枝的目光，又张大了眸子瞄她一眼，低头吃两口，又抬起来看一眼。
宫苔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小姑娘那小模样，太乖了，让人想捏捏她小脸蛋。
商殷面色微沉，眼看方圆添了碗筷上来，他皱眉道：“撤下去。”
竟是连碗筷都不给宫苔枝！
宫苔枝也不生气，她好玩地瞥着两人，心尖痒痒的，就是想逗逗姜宓。
她道：“阿宓，冬天晚上太冷，我畏寒怕冷，今晚上能和你挤一个被窝么？”
姜宓槽多无口，她跟宫苔枝压根就不熟好不好？
她正想拒绝，就听得商殷啪嗒一声，生生将象牙箸给捏断了。
堂堂辅政大臣面不改色地丢了象牙箸，又拿帕子擦了手才说：“宓宓若是用好，就上楼休息。”
姜宓听懂言下之意，低下头将小盏里最后一肉片用了，软萌萌的跟商殷挥手，哒哒出了膳厅，一口气跑商止戈阁五楼。
她却是没有进房间，而是站在廊芜间，晦暗的夜色掩映下，将她眼底的讥诮遮的严严实实。
该是要和宫苔枝说什么吧，适才故意支她离开。
她轻哼了声，摸着小肚子觉得有些撑，遂在廊芜里来来回回走动消食。
一楼膳厅，姜宓走后，宫苔枝敛了脸上笑意。
她道：“属北雪崩，有难民南下了，另外……”
“胡羌柔然蛮夷也跟着南下了？”商殷接口。
宫苔枝愣了下，点了点头。
商殷屈指轻敲桌沿：“再有三日，北边雪灾的奏请应当到龙案，我会回禀陛下。”
宫苔枝皱眉，表情不甚赞同：“那蛮夷呢？天寒地冻，北边少吃食，每年那些蛮子都要南下骚扰我大夏，今年怕是更甚，就如此轻易放过了？”
闻言，商殷眸光一厉：“宫苔枝，记住你的身份，朝堂之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宫苔枝怒了，她一拍桌子站起身，眉目艳色又凌厉逼人：“商殷，你怕我不怕，给我人马，老子明个就能北上，必杀的那波蛮子片甲不留！”
一句话说道最后，她激动的居然嗓音都变了。
商殷仍旧面无表情，水波不兴：“商府不缺你一口吃的。”
就差没直接说，你该安分守己。
宫苔枝气的掀桌，但抬了两下，膳桌纹丝不动。
她低头一看，对面商殷单脚靠在桌腿上，她能掀动才怪。
像针扎气球，心头的那股气焰瞬间就漏了，宫苔枝哂笑起来：“也是，我如今可是辅政大人你的美妾来着。”
说完这话，她转身就往外走。
夜风阵阵，吹动她裙角，那身量纤长又高挑，细细打量，居然没比商殷矮上多少。
商殷半垂眸：“我从不纳妾。”
这话也不晓得是说给谁听的。
膳厅里安静下来，只余锅子咕噜咕噜沸腾的声音。
独独一人，哪里是有食欲的。
商殷起身，正欲让人将锅子撤了，不想瑟虹飞奔进来——
“大人，大夫人不见了！”

第41章 她最重要
姜宓醒来的时候，后颈骨裂般的疼。
她忍不住呜咽了声，眼泪水都给痛出来了。
斜刺里，一只手伸了过来，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按到姜宓后颈，多少是纾解。
姜宓睁眼，泪眼朦胧中，她好似看到一张膈应的脸。
床沿边上坐着个身穿长衫的书生，书生眉目斯文俊秀，端方君子。
他手温热，按在后颈疼痛处，有一种恰到好处的舒适。
姜宓却猛地爬起来，一把打开书生的手，蹬蹬往床榻角落缩，一脸的警惕。
谷卿闵轻笑：“阿宓，你忘记我了么？我是谷生呀。”
姜宓摇头，环视一圈，才发现自己在间陈设陌生的房间里。
她抱着锦衾，仿佛那样可以有微末安全感。
她问：“我在哪？”
她记得自己是在止戈阁五楼廊芜消食，然后后颈蓦地一痛，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谷卿闵含笑不语。
姜宓心头划过不好的预感：“殷殷呢？我要见殷殷！”
她嚷着，跳下床榻就要往外跑。
“阿宓？”谷卿闵身形一闪，正正拦住她，“你见不到商殷的”
姜宓脸上带出害怕的表情来，娇娇弱弱的很是无助。
她好似要哭了：“你……你大坏人……”
谷卿闵上前几步，可以放缓口吻说：“阿宓，我是为你好，大夏快要打仗了，商殷自身难保，你再跟着他，没好下场，我是在救你。”
闻言，姜宓震惊地看着他，那天生自带三分媚的柳叶眸眼梢上，还带着一点晶莹。
谷卿闵心尖一动，他屈指动作轻且快地掠过姜宓长卷的眼睫毛。
然后道：“阿宓，你是我未来的妻，我不想看到你出事。”
姜宓小脸上带出犹豫来，她瞥了他好几眼，细声细气地说：“那那那我我还没喜欢上你哪……”
她还绞着手指头，很是无措不好意思的模样。
谷卿闵笑道：“没关系，我们有很长的时间在一起。”
姜宓漆黑的眼珠子一转，看了眼门牖外头，软娇娇的问：“我是在哪呀？你跟我大伯娘支会过吗？不然她要担心的。”
闻言，谷卿闵眼神闪烁：“支会过的，我带你出去逛逛？”
姜宓眼睛一亮：“真的吗？我可以出去吗？”
谷卿闵不疑有他，当即牵着姜宓手，带着她出房间。
房间外头，是个中庭，放眼看去，一眼到头，竟是个平淡无奇的一进院落。
姜宓凝神侧耳，没听到外头有旁的声音。
她心头惴惴，吃不准是不是还在京城。
想到此，姜宓摇了摇谷卿闵的手：“谷米，我想吃冰糖葫芦。”
谷卿闵愣了下，适才反应过来，姜宓嘴里的“谷米”喊的是他。
他也不拒绝，直接打了个响指，一全身笼罩在玄色斗篷里的黑衣人凭空出现。
姜宓惊了下，连忙躲谷卿闵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瞅那黑衣人。
然，她还没看清，黑衣人得了谷卿闵的吩咐，又如来时半凭空原地消失。
姜宓睁大了眸子，一脸惊奇。
谷卿闵仿佛知她所想，遂不无得色的解释道：“除却商殷身边的隐身暗卫，这世上多的是能人异士。”
所以，他才能在商殷的眼皮子底下，把姜宓抢过来。
姜宓心头疑虑越发重了，但她眼眸亮晶晶地赞扬道：“谷米好厉害呀！”
谷卿闵让她崇拜的小眼神看的甚是得意，不自觉挺起胸膛：“阿宓，这辈子我会让你过最好的日子。”
姜宓弯着眸子点了点头，笑得甜腻腻的，软和的不得了。
既是出不了门，谷卿闵又看着她，姜宓一时半会也没打算要独自一人逃出去，她暂且跟他周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
姜宓的失踪，仿佛石子落水，并未在京中激荡起多大的水花，更甚者除却那么两三人，旁人一概不知。
但知道的那三两人，却是挟裹着雷霆之怒。
不好大张旗鼓地找人，但银蛇暗卫几乎都被派了出去，偌大的京城，短短两天，就让商殷将地皮都翻了几翻。
止戈阁书房里，晕斜的芒光从窗牖照射进来，亮堂一半书房，另一半却是阴影晦暗不明。
商殷坐在阴影中，他脸上表情看不清，只听到屈指轻敲书案的声音。
方圆单膝跪地，鬓边全是冷汗。
良久，商殷低沉的嗓音响起：“什么叫没任何线索？”
听闻这话，方圆鬓角的冷汗低落至下颌，大冬天的，他硬是背心的里衣都润湿了。
他谨慎回道：“大人，普天之下，能从银蛇手下神不知鬼不觉掳走人的，不超过五人，而在京城的，就只有宫廷那位身边的隐士。”
商殷双手交叉拢在腹前：“你是想说，是陛下掳走了宓宓？”
“小的不敢这般猜测。”方圆慌忙否认。
商殷冷哼道：“继续找！我要知道京城任何一家的风吹草地，严守城门，一个大活人不可能无声无息就没了的。”
方圆表情一凛，唱喏一声，如蒙大赦地退下了。
商殷凤眸半阖，俊美的面容在明灭不定的暗影中，闪烁出深沉的晦暗。
宓宓，你到底在哪？
姜宓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但这并不妨碍她可劲折腾谷卿闵。
总归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举止犹如稚子，再是过份一些，谷卿闵敢打她不成？
得益于上辈子讨好商殷的经验，姜宓十分擅长察言观色，并把握男人的心理。
她试探过谷卿闵的底线，发现只要自己不闹着出门，不管想干什么，谷卿闵都会同意。
于是，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闹着要啃糖葫芦，下午日落前，她还要啃第二根。
大冬天的，全京城都找不出新鲜的红山楂，即便有，那也是一些波斯行商从很远的地方运送到京，非常稀少昂贵。
但姜宓一天就要啃两根，没有糖葫芦她便不吃不喝，只眼泪汪汪地望着谷卿闵，直让人招架不住。
谷卿闵目下不缺那点银子，身边又有好使唤的人手，故而大方的很，再是难买，每日也给姜宓备两根糖葫芦。
额外，姜宓嘴很挑，今日想吃野獐子嫩腿肉，明日就非要吃锅子。
谷卿闵若是不许，姜宓就可怜巴巴抽哒着说：“殷殷就会给我吃，我要吃什么殷殷都给的，谷米你没殷殷好，殷殷才是对宓宓最好的人……”
谷卿闵目下无尘心高气傲，特别还重生记起了上辈子的事，哪里是甘心这样被商殷比下去的？
是以，闹到最后，免得头疼，就总是如了姜宓的意。
日子如此快活，还能折腾谷卿闵，姜宓反而还不想回去了。
一晃十日过去，姜宓没等到来找她的人，也同外界断了联系。
正当她看谷卿闵那张脸看得厌烦，有些装不下去之时。
这日，谷卿闵满脸兴奋地回来。
他道：“阿宓，胡羌和柔然蛮夷南下，最北边的黄水县被占了，朝廷要发兵北征，你猜是谁领兵？”
姜宓心头划过不好的预感，上辈子虽然在冬天蛮夷会南下侵扰中原，可从未发生出北征之事。
谷卿闵恶狠狠地吐出两个字：“商殷。”
姜宓脸色大变，一脸难以置信。
谷卿闵自顾自地说：“陛下亲自下的口谕，三日之内，就要商殷开拔北上。”
“今年冬天，北边十年不遇的严寒，还有雪崩雪灾，蛮夷擅骑射，习惯了风雪，商殷北征……”
“必败！”
谷卿闵眼底绽放出恶毒的点光，他太忘形，又无人可分享此等喜事，故而在姜宓面前，一说就不可收拾。
他捏着手挥了挥：“在京城，没有人会想商殷回来。”
他说着这话，盯着姜宓眸子，一字一顿的道：“他一定会死在北边。”
姜宓脸色惨白，她睁大了眼瞳：“怎么会……怎么会……”
谷卿闵畅快地大笑几声：“怎么不会？兵家之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常年又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商殷匆忙出战，哪一样都不占，且后方辎重，你真的以为，陛下会给吗？”
如今不到及冠之年，迟迟不能亲政的少年帝王，早已经等不了。
姜宓咬牙，愤怒地盯着谷卿闵。
她忽的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的一耳光抽过去。
“啪”谷卿闵脸侧向一边，五根纤细的指头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在脸上。
他舌尖顶了下渗血的面颊，缓缓转过头来，眯眼审视姜宓。
姜宓垂眸，愣愣看着自己泛红的手，她压回跌宕而起的情绪，软叽叽地开始掉眼泪。
她啜泣地打嗝，结结巴巴地说：“谷谷谷谷米米……我我不想殷殷死呀……”
谷卿闵心生怀疑，他摸了摸脸，笑着道：“阿宓，手心打疼了吗？”
姜宓泪眼婆娑，许是不想哭，努力咬着唇，但还是止不住眼尾的湿润。
她红着眼，像抹了胭脂一般，无比的艳色。
她举高手，凑到谷卿闵面前给他看：“痛痛的。”
谷卿闵低头吹了吹，将心头那点怀疑按捺下去：“没事，我给你抹点药膏。”
两人遂默契的不再提商殷北征的事，姜宓也顺势而为，像个记性不好的孩子，转眼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商府风雪楼凤凰林。
宫苔枝拦住刚下朝的商殷，大声道：“商殷，我也要北征！”
商殷冷漠抬眼：“北征之事，乃陛下提及，不曾朝议未定论。”
宫苔枝眼睛很亮，里头像是燃着橙红火焰：“商殷你休想骗我，那位要你三日内出发，你不去就是抗旨不遵。”
商殷仍旧面无表情：“朝堂之事，与迩无关，我的事，亦与迩无关。”
宫苔枝被这话气的差点扑过去咬死他：“你他娘的认怂了是不是？就为了个女人，连家国大业都不要了？我看那姜宓就是红颜祸水！”
她怒气冲冲，将脸都给涨红了。
商殷表情很冷，狭长的眼梢，像凝结了寒雾冰凝。
宫苔枝就见他寡情的薄唇勾出个极为嘲弄的冷笑——
“家国大业？在我眼里，不及她嘴角半分欢笑。”

第42章 我的神明
京城在十二月下了第一场的雪。
纷纷扬扬的雪落下来，不过一夜功夫，外头银装素裹，看出去尽是白茫茫的一片。
姜宓穿着银狐毛领的白底红梅披风，她倚靠在廊芜木柱旁，手里拿着根艳红欲滴的糖葫芦，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糖衣。
甜蜜蜜的糖衣化在她唇齿间，粉粉的唇肉顿时就嫣红起来。
她目光悠远，好似在想着什么，又好似没想。
昨个，谷卿闵喜出望外，说亲眼见着商殷领圣旨出了京城，不日就会从京畿大营开拔北上。
姜宓忽的就不想用了，手里的糖葫芦怎么看怎么厌烦。
她丢手一扔，一擦嘴，抬脚就要下了阼阶，毫不犹豫往大影屏处走。
她要出去！
“嗖”一身笼在黑斗篷里的侍卫犹如鬼魅，飞快出现在姜宓前面，正正拦住她。
姜宓歪头看了他一下，忽的蹲身抓了把积雪扬手就砸过去。
侍卫身形微侧，利索躲过。
恰此时谷卿闵进门，那雪团啪叽，冷不丁砸在他脑门。
冰凉入骨的寒意渗透肌肤，冻得人一个激灵，整个毛孔都炸开了。
姜宓指尖微动，非常想顺势砸死这个狗男人。
她往后跑了两步，捧起一大团的雪，又摸了鹌鹑蛋大小的石头藏里面，揉把的结结实实，然后趁谷卿闵刚抹下脸上雪渣的同时，又嗖嗖砸过去。
她不砸身体，专门捡谷卿闵脸砸。
谷卿闵挥袖左右格挡，雪渣散去，露出里面的石头砸的他生疼，一时间竟是无比狼狈。
他脑门青筋一跳，怒喝道：“阿宓，住手！”
姜宓捧着雪，黑白分明的眸子无措地看着他，脚尖踢着雪渣，委委屈屈的。
谷卿闵顿了顿，在姜宓无辜的注视下，那点怒意瞬间消弭。
他含笑摇头：“你这是想干什么？”
姜宓扔了雪，气呼呼地道：“谷米最讨厌，不准宓宓出门，又不陪我玩，我就喜欢殷殷不喜欢你！”
她说着，提起冬裙，蹬蹬跑远了。
谷卿闵脸上笑意敛了，他朝那侍卫挥手，待侍卫退下，他看着姜宓离去的方向，冷笑了声。
喜欢又如何？反正都要是快死的人了。
姜宓回了房间关上门，她搓着手，往冻红的指尖上接连呵气。
她有些焦躁了，这都多少天了，她故意每日都要用两根糖葫芦，这样的明显的动静商殷那边察觉不到？
什么辅政权臣？
这么显眼的暗示了，都还不来找她，简直徒有虚名。
即便是谷卿闵跟她说，商殷已经离京，但是姜宓有一种直觉，商殷绝对还在京城的。
隔日，也不晓得谷卿闵是不是良心发现。
用了早膳后，他竟是决定要带姜宓出去逛逛。
姜宓眼睛发亮，欣喜无比的接连问：“真的吗？我真的能出门了吗？”
谷卿闵挑眉：“自然，起先是外头太乱，我担心阿宓安全，故而才拘着你，如今好了一些，你自然可以出门的。”
姜宓信他个邪，这狗男人最坏了。
不过，她还是软娇娇地称赞了句：“谷米，宓宓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喜欢你哟。”
她边说还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一丁点的姿势。
谷卿闵道：“无碍，日后你总会非我不嫁的。”
姜宓差点没让这话给膈应地吐出来，谷卿闵这哪来的自信？
她换了一件厚披风，又抱着暖手小炉，拾掇妥当，准备一会出门后见机行事。
谷卿闵朝她伸手：“地上有些，阿宓我牵着你，省的摔了。”
姜宓摇头，嫌弃嚷道：“不要，你没小炉子暖和。”
谷卿闵莞尔：“那你摔了可别哭。”
姜宓娇娇地哼哼两声，心里头实则烦躁的恨不得踹谷卿闵两脚，磨磨唧唧的，半点不像个男人。
谷卿闵浑然不觉，他抖了下宽袖，抬脚开门：“阿宓一会跟紧我，外头你不……”
熟悉……
最后两字还在舌尖，谷卿闵甫一开门，当即脸色大变。
他眼瞳骤然紧缩，又嘭的将门死死关上。
姜宓站在他身后，并未看清门外之景，顿时疑惑了：“谷米……”
“闭嘴！”谷卿闵低喝一声，转头目光怨毒又深沉地盯着姜宓。
姜宓噤声，紧了紧手，心里隐隐有了某种猜测。
她飞快低下头，仿佛是委屈了，只看着鞋尖不吭声。
谷卿闵捏着门栓的手松了又紧，如此好几次后，他吹了声口哨，并一把拽住姜宓手腕，拉着她飞快往后门跑。
黑斗篷的隐卫出现，谷卿闵吐出一个字：“撤！”
那隐卫了然，当即拔出武器，护着谷卿闵往后门方向撤退。
姜宓跌跌撞撞，她跟不上谷卿闵步伐，而且手腕也被他拽的很疼。
她眼底浮起水光，带哭腔的道：“谷米，你捏疼宓宓了，你快放开呀，宓宓真的好痛。”
谷卿闵聪耳不闻，眼看后门在望，姜宓急了，猛地低头一嘴就咬在他手上。
谷卿闵闷哼一声，条件反射的反手抽过去。
闪躲不及，姜宓咬牙硬撑，打断应挨了这一下。
电光火石间，由远及近，一道尖锐啸声，像利剪刺破匹练，嗤啦从姜宓耳边拂过。
有冷风而起，卷起飞扬的雪花，挟裹着姜宓鬓角青丝，纷纷扬扬。
“噗”轻响乍起，姜宓睁大了眸子，亲眼所见，一支白羽箭矢，破势而来，狠狠地扎进谷卿闵手腕，并将之刺穿，那力道大的还将对方带的倒退好几步。
隐卫反应极块，一手护住谷卿闵，帮其卸力，一边盯着姜宓身后，浑身紧绷。
姜宓没有回头，她从谷卿闵脸上看出仇视和怨毒，在他阴郁的眼睛里，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商，殷！”谷卿闵捂着手臂，咬牙切齿。
姜宓浑身一震，猜测证实，此刻她才明白，这些时日，自个到底有多期盼他来。
她缓缓回身，就见两丈远的墙头，青年头绾白玉冠，面容俊美，一身玄色金线绣云海潮生的斜襟宽袖锦衣。
他手腕黄金弓，搭箭的手适才放下。
风雪肆意，卷起他身后的猩红披风，披风扬起又打着卷落下，发出猎猎作响的声音。
在一片素白的雪地里，他那一身，极为耀眼，宛若神明。

第43章 我好想你呀
姜宓怔忡，愣愣看着商殷轻飘飘地跃下墙头，风挟裹着雪花，从他脚底盘旋而上，仿佛都在他强大的气场下，自发臣服退却。
脚尖点地，轻踩积雪，然后步步走过来。
他的视线不曾离开过姜宓，深邃的眸光，隐晦的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定没掉一根头发丝，适才看向了谷卿闵。
姜宓就注意到，原本是尚算温和的眼神，顷刻间就肃杀冷凝。
谷卿闵脸色极为难看，他愤恨地盯着商殷，其中的怨毒浓郁如墨汁。
“你竟然敢抗旨不遵？”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
闻言，姜宓心都提了起来，商殷公然抗旨了？
谁知，商殷眼都没抬一下，直接到姜宓面前，捞起她手腕撩开袖子看了看。
素白纤细的手腕上，一圈红痕触目惊心，姜宓皮肤自来细嫩粉白，但凡有一点淤青红痕，就会非常明显，加之她体质如今又异于常人，瞅着就更吓人。
商殷眉头皱紧，他不善地瞥了谷卿闵一眼，随后从腰封里摸出一瓶外伤药膏。
大冬天的，药膏清凉，商殷遂捏手里捂了几息，跟着才拔了软塞，指尖抹一点往姜宓手腕上涂。
姜宓半垂眼眸，浅浅的眼神落带薄茧的指尖上，她翘起嘴角，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都亮了起来。
“殷殷，殷殷我好想你呀。”她人甜，嘴更甜。
商殷面无表情，唯有狭长的眼梢微微弯了一下。
他将姜宓拉到身后护着，宽袖飞扬，手上黄金弓挟风雪呼啸，下一瞬就击打在了谷卿闵肩上。
那一下，商殷用了十成的力气。
站在谷卿闵身边的隐卫浑身紧绷，蓄势待发，正要出手。
方圆冷哼一声，手往腰间一摸，反手握匕首，直接由下至上的一撩。
“铿”刀剑迸溅出火花。
姜宓瑟缩了下，初初从商殷背探头，就听得谷卿闵一声凄厉惨叫。
他捂着肩，整个人栽倒在地，半边身子都没法动弹。
姜宓轻轻拽住商殷一点袖角，眼瞳黑浚而幽深。
谷卿闵喘着粗气，眼前发黑，但他逞着一股子气劲，幸灾乐祸的道：“商殷你完了，你胆敢滞留京城，罪大恶极。”
商殷居高临下俯视他，就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他嗓音冷清淡漠：“本官行事，轮不到你置啄。”
“你知那是何人隐卫？”谷卿闵指着跟方圆战一起的黑袍侍卫道。
商殷看都不看一眼：“那又如何？”
他口吻轻描淡写，黄金弓弯曲的弓头指着谷卿闵，一刹那杀意陡生。
商殷没回头：“宓宓乖，闭上眼睛。”
姜宓心重重一跳，乖乖地应了声，然后当真捂住了眼睛。
谷卿闵心往下沉，他知道，商殷要杀他。
他看了一眼隐卫，不认输的道：“商殷，你不能杀我。”
商殷没回话，只薄唇线条冷凝如冰。
谷卿闵接着说：“我能未卜先知，我知道往后几十年所有的事，包括你会遇上的劫难，我能助你一臂之力。”
商殷不为所动。
谷卿闵终于慌了，他急切道：“明年，胡羌和柔然会起内讧，故而其实不用北征，再有三年，陛下会以狩猎之名，夺你辅政之位，试图亲政，五年后，你会荣登九……”
“嘭”黄金弓弯曲的弓头狠狠打在谷卿闵下颌骨上，打断了他的话，也打碎了他的下颌骨。
谷卿闵爬在地上，吐出无数口带牙齿的鲜血。
同样听到谷卿闵话的姜宓心头骇然，那些事她知道一些，没记错的话，分明就是上辈子真实发生过的。
所以，谷卿闵也是重生的？
她眸光沉沉地看过去，却率先看到商殷手里金灿的黄金大弓，通体黄金浇铸的大弓，弓身弧度折射出冰冷的芒光。
尔后，她就听商殷不带一丝感情的说：“我命由我不由天，你对本官，无用！”
这模样的商殷让谷卿闵想起上辈子，商殷称帝，手腕铁血，朝中但凡有异声，皆用鲜血和死亡威慑。
他还记得，姜宓在那场宫宴中因护驾香消玉殒后，众人都以为无关紧要，不过一个女人罢了，毕竟日后还有后宫三千在，为皇为帝的，哪里是会缺女人？
但没人料到，商殷硬是将京城掘地三尺，凡是和那场行刺有半分关系的，齐齐抄家问斩，那架势分明就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真正的，天子一怒，浮尸千里。
有御史上奏死谏，但商殷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在金龙殿上，一玉玺砸下去，砸死好一波的御史。
整整三个月，京城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后来民间有不怕死的好事者，称商殷为“商帝暴君”。
恍恍惚惚间，谷卿闵竟是有些分不清现在和过去，他哆哆嗦嗦撑起点身，痛哭流涕地扑到商殷脚边。
他还口齿不清的哭喊讨饶：“商帝陛下，饶我这一回吧……”
这样的人，商殷已经没了杀的兴致，他嫌恶地看着沾染了血迹的黄金弓，随后扔给身边的银蛇暗卫，并吩咐道：“处理干净。”
至于那和方圆酣战的隐卫，见势不妙，一记虚招，拔腿就开溜。
方圆也没追，那隐卫分明是皇家的人，自小接受训练，即便捉了也问不出话来。
商殷转身，看了姜宓一会，直把她看的心头惴惴，不晓得是不是露了马脚。
商殷忽的挑起她下颌，迫使她抬头，指尖稍稍用力，就让她张开了小嘴巴。
他低头往里看了看，来来回回好几遍：“啃了几十根糖葫芦，牙酸了没？”
姜宓愣了下，反应过来拍开他手，张了张嘴气鼓鼓的道：“宓宓牙好好的，才没有酸咧，宓宓都只吃甜甜的糖衣。”
小姑娘张牙舞爪，甚是活泼。
商殷眼底飞快蹿过笑意：“聪明的姑娘，下回换一种，糖吃多了不好。”
姜宓眼睛亮晶晶的，她抓着商殷袖角轻轻晃了晃：“所以，殷殷真的是因为糖葫芦才找到我的么？”
商殷点头，方圆查了好些时日，忽的发现有一户人家大冬天的，不惜重金大量采买糖葫芦，顺藤摸瓜，果不其然很顺利就找着人了。
未免打草惊蛇，商殷还当众离京，给众人错觉。
他牵着小姑娘的手往外走：“糖葫芦，还吃不吃？”
姜宓摇头，忽的犹豫了下又点头。
商殷瞥她一眼：“那么喜欢？”
姜宓软糯道：“甜呀。”
商殷驻足，眼神渐次深邃：“有多甜？”
姜宓苦恼地皱起眉头，努力去想要怎么形容。
冷不防，商殷突然低头偏过来，他动作快而迅速的在姜宓粉唇上一啄。
姜宓睁大了眸子，还没反应过来。
商殷凤眸有笑意，宛如薄雾中的晨星若隐若现：“嗯，确实甜。”
姜宓脸都红了，小姑娘后知后觉，连忙伸手捂住嘴巴，控诉气恼地瞪着他。
商殷甚是开怀，他揉了揉姜宓发髻，嗓音出奇的柔软：“我送你回姜家。”
说到这，他顿了顿，起先那点悦色蓦地消弭。
他解下猩红披风，给姜宓扣上银搭链子，紧了紧道：“到明年初夏之前，都要乖一些，听你大伯娘的话，没事不要出门乱逛，外头不安生，切记，不可独自一人进宫。”
姜宓心头一跳，她拉着略长的披风，懵懂抬眼：“殷殷，你不来找我玩了么？”
商殷指腹掠过小姑娘娇嫩的面庞，眼神深刻得让人看不懂。
良久，他才淡然的说：“我要北征去打仗，你同我关系密切，唯恐宫里人对你不利，我将瑟虹给你，去哪都带上她，她能护卫你安全。”
姜宓低下头，她晃了晃披风摆，一时间竟是有些茫然。
商殷没在说其他，他拉着姜宓，在风雪里慢吞吞往前走。
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从幕布苍穹落下来，落到乌黑的鸦发和青丝上，无声静谧。
姜宓呼出口白雾，睫毛上有雪片，冰冷润湿。
她抽了抽凉凉的小鼻子，指尖动了动，反手拉住商殷温热的手。
商殷回头看她，如瀑鸦发上，雪色片片，清冷又昳丽。
姜宓咬唇，很小声地道：“要，平安……”

第44章 第三次逃跑
姜宓回了姜家，商殷将她送到街口，便不再往里，只远远看着她进门。
姜宓提起裙摆，前脚进门后脚提起，她忽的驻足转身。
街口，商殷还没走，他坐在高头大马上，飞雪卷起他的袍摆被鸦发，静默如雕，同纷扬的雪花形成动静的对比。
姜宓摸着颌下的披风银搭链子，她想了想抬手解开，然后抱着猩红披风跌跌撞撞朝商殷跑。
商殷眉头一皱，翻身下马，三两步迎住姜宓：“怎的了？”
姜宓喘着气，扑腾的白雾从她粉唇边飘散而出，她将披风抖开，踮了踮脚尖，想给商殷披上。
然商殷太高，她脚都踮酸了也披不上。
小姑娘气恼了，抬手就想将披风扔过去。
商殷眉眼舒展，低笑了声，他弯腰低头：“允你披。”
姜宓自认为冷艳凶狠地瞪他一眼，殊不知，那小眼神落商殷眼里，跟没断奶的小猫崽子伸爪子一样，挠不疼不说，奶凶奶凶的甚是可爱。
姜宓重新扬起披风，认认真真给商殷披上。
她犹豫了会，细声细气地叮嘱道：“一路顺风。”
商殷应了声，挥袖拂下小姑娘发髻上的雪花：“回，外头冷。”
姜宓点点头，这次头也不回地进了姜家，没再回头看一眼。
商殷站了片刻，肩上都积了微末雪层，方圆提醒道：“大人，该上路了。”
他们这番动静，没瞒着任何人，况那名隐卫还跑了，再不出城，只怕会引出不必要的多余事端。
毕竟，抗旨的罪名，便是权倾朝野如商殷，明着也是有所顾忌的。
商殷转身，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策马出城。
姜宓甫一回到姜家，姜清远就迎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个身姿略丰腴的貌美妇人。
“阿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姜清远接连道。
姜宓言笑晏晏：“大哥，让你担心了。”
姜清远是姜家唯一晓得姜宓出事了的人，他眼睛有点红：“往后少出门，听话，要实在无聊就同你嫂子一块绣绣花。”
那妇人上前来，和善拘谨的对姜宓笑笑：“阿宓好，我是你嫂子闵氏。”
说完这话，闵氏不自觉的就去看姜清远，能瞧出她竟是很紧张，似乎很担心姜宓会不喜欢她。
姜宓软娇娇地笑了，她上前挽着闵氏臂弯：“嫂嫂长的好白呀，真好看。”
闵氏其实长的不差，但是在大夏以纤瘦为美的风气里，她那稍显丰腴的身量，就不怎么讨喜。
但她皮肤是真的好，白里透粉，跟小奶娃一样。
闵氏稍稍放下心来，她瞅着身边的小姑娘，眼眸清媚灵动，小鼻子小嘴巴的，娇滴滴的又乖又软，心头不自觉就软和几分。
“宓宓皮肤也不差的，我跟你讲，我从娘家带了保养方子过来，是从前朝宫廷流传下来的，依着方子做的面脂特别好用，一会我给你几盒。”闵氏有心和姜宓打好关系。
姜宓满口应承，也不故作客气。
姜清远见两人相处的甚好，不自觉松了口气。
家和万事兴，他就担心闵氏会和家里人相处不好，如今看来，闵氏得体大方，娘家出身还不差，算是他的福分了。
倒是他从前求娶的心思不纯，如今想来，反而有愧于闵氏。
姜清远不是那等不负责任的，这般想着，心头暗自下了决心，往后要多敬重爱护闵氏几分。
这头，闵氏已经拉着姜宓回了院子，姑嫂两人一个有心，一个有意，一时间反倒聊得热火朝天。
姜清远在门口看了会，眼见姜宓无碍，遂匆匆往正院去给成氏支会一声。
姜清远走到半路，忽的察觉不对，他左想右想，总觉得姜宓这次回来，好似和之前有哪里不一样。
他寻思片刻，一抚掌，反应过来才发现，姜宓身上好似少了病后的那种小孩稚气，言行举止和寻常人无异。
晚上安置之时，姜清远有意问闵氏：“你觉得阿宓如何？”
闵氏往他怀里供：“宓宓很乖呀，长的也好，啧，今晚上我都想邀她留宿，咱们还有很多可聊的。”
姜清远怔然：“你不觉得，阿宓像个小孩？有时候会说叠字。”
闵氏想了想；“没有哦，宓宓不就是个未出嫁的小姑娘么？哪里像孩子了？”
闵氏从前养在深闺，因着身量问题受过几次贵女奚落，也就不喜和那些贵女往来，故而压根不清楚姜宓嫁进了商府的事。
姜清远心下狐疑，想了半天，也琢磨不出所以然来，怀里媳妇儿软乎乎的，摸着手感非常好，足以让他心猿意马。
故而他将这问题暂且按捺下，一个翻身，抱着媳妇儿被翻红浪，好不快活。
此时的月华院里，从前姜姝嬅的房间，这会姜宓坐在床沿，晃着只着雪白罗袜的小脚。
她歪头看着瑟虹，绷着小脸也不说话。
瑟虹踟蹰片刻，率先开口：“大夫人，婢子服侍您安置吧。”
姜宓摇头：“商殷说，你是他的人。”
瑟虹垂下眼睑：“婢子已经不是了，从婢子来到大夫人身边那日，婢子就是大夫人的人。”
闻言，姜宓脸上浮起个意味深长地浅笑：“哦？我的人，可是必须听我话的。”
瑟虹单膝跪下：“婢子出身银蛇暗卫中的红蛇，大人说将婢子给大夫人，那婢子的主人就只有大夫人一人，别无他人，大夫人要婢子做什么都可以。”
姜宓晓得银蛇暗卫的厉害，其中红蛇统共都才十个人，商殷一出手就是一名红蛇，这其中意味就很耐人寻味了。
姜宓边思量边懒懒的说：“那我要你去杀人呢？”
瑟虹表情坚定：“婢子无一不从。”
姜宓笑了起来，她动了动罗袜里的小脚趾头，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道：“即便那个人是你前主人商殷亦可？”
听闻这话，瑟虹猛然抬头，神色严肃地看着姜宓，尔后一字一顿的道：“亦可。”
说罢，她补充道：“不过，商殷大人拳脚甚是厉害，婢子恐不是其对手，若是失手，婢子会按从前红蛇的规矩来善后，不会连累到大夫人。”
姜宓忽的就意兴阑珊了，她摆摆手，滚进床榻里面，卷起锦衾，打了个呵欠，软绵绵的说：“我这样，你好像半点都不意外。”
瑟虹起身，帮衬姜宓塞好汤婆子，又掖好被角：“大夫人，其实商殷大人从来就没相信过夫人真的失去记忆了。”
姜宓眼瞳骤然睁大，她惊的从床上坐起来：“你说什么？”
瑟虹重复道：“商殷大人，从来没有相信过大夫人失去记忆一事，他不相信的。”
姜宓屏息，心尖尖都在颤抖。
她吞了好几口唾沫，眼眸有片刻的惊慌和无措：“你怎知的？”
瑟虹坐床沿：“商殷大人城府极深，且智谋远虑，恕婢子说实话，大夫人您不及的。”
“若是大夫人真的失忆，按商殷大人的行事作风，他绝对不会放夫人回姜家，反而会另外编造一套对他有力的过往记忆，让大夫人深信不疑，唯他是从。”
“但是商殷大人放了夫人归家，另外还送了婢子过来，那只能说商殷大人在给大夫人机会，同时也是给他自己机会，一个……”
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这话瑟虹没说出来，但姜宓已然懂了。
她不自觉抓紧了锦衾，心头凝滞窒息，仿佛有一双大手狠狠地捏着她心脏，左揉右按的，让她喘不上来气。
瑟虹见她表情不对：“大夫人？”
姜宓挥手，示意她出去：“我要安置了。”
瑟虹担心地看她一眼：“婢子就在隔壁，大夫人有事喊一声就是。”
回应瑟虹的，是姜宓面朝里的背影。
直到门牖吱嘎关上，过了好一会，姜宓缓缓动了动。
她双手捂脸，将自己整个蒙锦衾里头，心头不甘愤懑地猛踹了几下床板。
须臾，实在憋闷了，她掀下锦衾，想起这段时间她还“殷殷”的喊那人，心头既是羞恼又是恐慌。
本来有的睡意，被惊吓走了，她再睡不着，脑子里乱的厉害。
姜宓索性掀被下床，她三两脚踢了罗袜，赤着脚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一会是从前霸道不讲理的商殷，一辈子软囚她，让她做尽不贞之妇才做的事。
一会又是前段时间棱角柔和了的商殷，方方面面都会顾着她，还会注意她的情绪，包容又纵容。
姜宓抱着脑袋，恼地揉乱了满头青丝。
她蹲坐在床沿毛褥子上，左右脚互踩，小巧的脚趾头被冻的通红。
她及腰青丝还乱蓬蓬的，有几缕不听话地碎发翘起来，呆萌呆萌的，像极了受欺负的小可怜。
姜宓心烦意乱地想了半晚上，还是觉得自己要离开大夏为最好。
不管商殷如何，她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她晓得自己是个不怎么吃教训的性子，两辈子了，和商殷纠缠不清，她就没有过好下场。
所以，她要走！
隔日，瑟虹端来热水，进门就见姜宓可怜巴巴地坐在架子床下。
天光乍现，偷泻进来的光亮驱散房间里的黑暗，她委委屈屈地看过来，带着颤音，朝瑟虹娇娇软软的说——
“瑟虹，你带我离开大夏好不好？”
瑟虹手一抖，手里的铜盆差点没摔出去。
她在姜宓水光盈盈的目光下，艰难点头：“好。”

第45章 宫中一叙
姜宓并未很快离京，虽有瑟虹的应允在先，但她还需要准备一些时日。
首先是姜家人，她不能突然不辞而别，怎么也要让姜清远心里有数。
至于商殷日后会不会迁怒姜家，姜宓就从来没想过，她很了解他，笃定他不会。
毕竟，在他眼里，姜宓名前冠商姓，是他商家人，而非姜家人。
再有就是宫里的姜姝嬅，姜宓还想着再见一面。
她进宫不安全，但很可能新年里，姜姝嬅回来省亲。
再者，天寒地冻，去波斯要往西北的方向走，那边正是大雪封山，不宜进出。
所以，怎么也要新年元宵之后去了。
姜宓安心下来，心里顿时也不慌了，且有瑟虹去安排，她也很放心。
闲暇之时，她就同长嫂闵氏聊聊天，再帮衬着带带两个小侄子。
闵氏宅心仁厚，两个堪堪满一岁的小奶娃即便不是她亲生，她也亲自照料，视如己出，养的极好。
两个小奶娃同她关系亲厚，形同亲生母子。
中途奶娃亲娘古氏来过一次，对闵氏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阴阳怪气的指桑骂槐。
闵氏气的浑身发抖，姜宓将俩小奶娃抱到大伯娘成氏那边，转头砸了古氏一壶的茶水，将人撵了出去。
姜清远休沐回来得知此事，当即给古家修书一封，往后再不准古氏登门，就算是看孩子也不成。
时日一晃如流水，翻年就是新年。
朝堂在封印之前，皇帝会根据吏部、兵部呈上来的名册，对一些文武官员进行选拔或调动。
也就是在这时，姜清远被调离城门监，晋升为四品羽林中郎将，隶属翊府，统帅该府金吾卫，护卫皇宫安全。
姜家上下，都在为姜清远高兴。
姜宓也是如此，但有一次，她无意看见姜清远独自叹气，眉头紧锁不展。
姜宓本想上前细问，但瑟虹拉住她，并摇头道：“大夫人，姜大人补的这缺，其实是商殷大人去北征之前安排好的，盖因姜二姑娘的缘故，陛下对姜大人恰也是放心的。”
所以，在两方博弈之下，又有闵氏娘家那头的使力，姜清远得了中郎将之职。
只要他不犯大错，在中郎将的位置上呆个一年两年，自然就能继续往上晋升，官路比之从前顺畅许多。
官场之事，姜宓不懂，她帮不了姜清远，一应都只有靠他自己。
新年来的快，作为四品朝廷命官，姜清远今年有资格进宫参宴。
大年三十的晚上，姜宓送了姜清远和闵氏进宫，叮嘱了两人，问问姜姝嬅能否回娘家省亲，她便系着厚厚的银狐毛领大氅，不怕冷的带着瑟虹跑到市集去看烟火。
至于姜成氏，则在家里带俩小奶娃。
大夏每年的大年夜，市集上都会有焰火可看，这天晚上是没有宵禁的，能直接玩耍到天亮。
说起来两辈子了，姜宓就没有看过一次。
她想着，这可能是在大夏过的最后一个新年了，遂再冷都想出门看看。
瑟虹很会安排，直接在芙蓉湖上租了一条小船，等姜宓上了船后，她摇浆，将船滑到湖中心。
芙蓉湖中心，一大片开阔的场地，若是有升空的焰火，一抬头就能看的清清楚楚。
姜宓窝在船头，怀里紧紧捂着暖手小炉子，即便如此，湖风飘荡，她鼻尖还是被冻的红通通的。
瑟虹看不过去：“大夫人，不然婢子送您回去？”
姜宓一个劲地摇头，抽了抽鼻子：“不要，我一定要看的。”
上辈子，她不愿意进宫，商殷就许诺，若是她听话，跟他进了宫，那年的新年，他就在宫里给她放一整晚的焰火。
结果，到底她还是没等到那晚的焰火。
从此以后，她对这焰火就像是有了执念，非得要看上一次才肯罢休。
瑟虹无法，只得将船篷里的小火炉放的离姜宓近一些。
子时，灯火阑珊的城中忽的一声炸响，晕晕欲睡的姜宓一个激灵，赶紧睁眼抬头。
“咻咻咻”此起彼伏的尖啸声，拉拽出长长的尾音，攀援升空，在最高处嘭的爆炸，立刻五光十色的焰火星光炸裂洒落下来。
纷纷扬扬，前一刻的火星还没落下着地，后一刻的焰火又升上了天空。
五光十色，徇烂无比，将整片暗色的幕布苍穹都给印染成了光影斑斓的画布。
姜宓目不转睛地看着，星火炸裂，燃烧的芒光映照着她的眼眸和小脸。
瑟虹就注意到，她眼底是粲然艳丽的，但脸上却是面无表情的。
她在看焰火，又好似透过焰火在看别的什么。
瑟虹不明白，她跟着看了会，觉得这新年焰火和去年的一般无二，无甚新鲜的。
一刻钟后，姜宓开口了：“回吧。”
她的声音很浅，浅的像芙蓉湖静谧的湖水。
瑟虹摇桨，水声潺潺，慢吞吞靠近湖边。
回府的一路，姜宓一声不吭，瑟虹踟蹰道：“大夫人，您不喜欢焰火吗？”
姜宓摇头：“也就那样吧。”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很喜欢的，可真看到的时候，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欢喜雀跃。
她不知道哪里不对，想来想去，最后觉得，约莫是焰火不够多不够亮。
若是当了皇帝的商殷，真给她放一晚上的焰火，那应当是极好看的。
主仆两人回到姜家的时候，姜清远和闵氏已经从宫里回来了。
姜清远脸色不太好看，姜宓心下发沉，某种不安像海绵一样倏的发酵。
她抖着嘴皮子问：“大哥，可是二妹妹她有碍？”
姜清远点头又摇头：“我没见到姝嬅。”
闵氏接口：“我找宫里相熟的小宫娥打听了一下，说是淑嫔娘娘病了，连新年宫宴都没法参加，具体如何，没人知道。”
姜宓脸色微变：“可有同陛下说上话？有没有问问陛下？”
姜清远道：“陛下只来喝了一盏酒，就匆匆离席。”
那就是没说上话了，姜宓颓然，她不想进宫，但又迫切想知道姜姝嬅到底好不好。
此时，瑟虹站出来道：“大夫人，婢子晓得一些商殷大人的门路，不妨婢子前去打探一番。”
姜宓连忙应允，不忘叮嘱道：“注意安全。”
瑟虹当即退下，飞快隐入黑暗里，再不见身影。
接近天亮的时候，瑟虹风尘仆仆回来，她发丝上还带薄雾露珠，进了门水都没喝一口，就递给姜宓一张小纸条。
姜宓飞快打开，只见一指长短的小纸条上写着四字“安好勿念”。
那字迹，也是姜宓熟悉的，正是姜姝嬅的字。
姜宓松了口气，她把小字条给姜清远看，笑道：“大哥，虚惊一场，二妹妹好端端的，不用担心。”
姜清远跟着笑起来：“是我多心了。”
一晚上没睡，尽管今个是新年第一天，姜宓也拿来补觉了。
新年里，初一一过，后面的时间都要用来走亲访友。
姜宓不想出门，就在家里陪成氏，外头的亲朋，都让姜清远夫妻俩去处理。
一晃就是十五元宵，姜宓没去看花灯，而是当天晚上，从京城有名的天香酒楼叫了一桌饭菜送到家里，同家里几人一起热热闹闹吃了一顿。
隔日一早，天刚蒙蒙发亮。
姜宓给姜清远留了封书信，带上行囊，和瑟虹悄然出了姜家。
瑟虹早准备了马匹，她和姜宓共乘一骑，两人不引人注意地出了城门，随后走官道径直往西北的方向去。
大夏境内，走的再快，都要花上两月功夫才能出境，所以这个时候出发，等出了关，西北边的雪就刚好化了。
瑟虹很有经验，一路都安排妥当了。
姜宓跟着她，到辰时的时候，两人已经离京好几十里地了。
瑟虹建议道：“大夫人，可是要休息？”
姜宓本想继续赶路，但她身子骨太娇弱，这才没几个时辰，大腿内侧就被磨蹭的有些疼。
她点了点头，瑟虹遂停好马，又扶着她下马，在官道边寻了平整的地儿铺上披风，让姜宓坐下歇脚。
瑟虹道：“这一路不用着急，大夫人切莫病倒了。”
姜宓点头，她晓得这一回出走和上次不一样，这次商殷在北边，根本没人会来追她回去。
她才这样想着，不远处就传来哒哒马蹄声。
姜宓眯眼眺望，由远及近，一队四五人策马而来，打头的那人赫然穿着一身红色太监服。
姜宓心头一凛，瑟虹已经浑身紧绷护在她身前。
来人近了，白面无须的太监在马背上睨了姜宓一眼，随后拉着尖利嗓音唱喏道：“奉陛下口谕，淑嫔娘娘思亲心切，抑郁成疾，特请商姜氏往宫中一叙。”

第46章 商殷失踪
西宫未央殿。
姜姝嬅拢着厚大氅，站在窗牖边往外看。
小宫娥站她身后，帮着挡了挡风雪，低声道：“娘娘，天太冷，您还是进里殿歇着吧。”
姜姝嬅摇头，她拢着手，指尖冰凉。
好似只有这样的冷，她的脑子才更清醒。
小宫娥无法，只得将雕花小炉子搬过来：“娘娘，这新年里头，若是病了可不吉利。”
俄而，姜姝嬅才轻声道：“今年的新年，也不晓得家里边是怎么过的。”
小宫娥想了想：“娘娘家里人也一定都在念着娘娘的。”
姜姝嬅笑了声，但那笑未达眼底，在眼梢就凝为了水雾，染上胭脂红的颜色。
小宫娥见她伤心，便转而说起其他：“娘娘，大新年的，陛下说今晚上会过来。”
闻言，姜姝嬅笑意敛了：“我省的，你下去安排好。”
小宫娥退下了，不再打搅姜姝嬅。
姜姝嬅又站了一会，实在觉得无趣，适才准备回里殿。
就在此时，一道尖利的太监声由远及近——
“陛下驾到！”
姜姝嬅愣了下，没明白皇帝这会来未央殿做什么，不过她提起裙摆，迎了殿门。
皇帝一身风雪，明黄色的衣袍夺目亮眼。
他冷着脸，眉目虽还有少年人的稚嫩，可骨子里透出的至尊霸气，不容小觑。
“臣妾叩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姜姝嬅盈盈一拜。
皇帝脚步不停，直接从姜姝嬅面前走过，从他身上带起的冷风，竟是比冰雪还森寒。
姜姝嬅心头微凛，她直起身甫一抬眼，就在众位太监里头，见着一张熟悉的脸。
姜姝嬅脸色大变，声音都变调了：“姊姊？”
姜宓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眼见姜姝嬅身体康健，气色尚好，并无任何不妥，适才松了一口气。
她朝姜姝嬅眨了眨眼，示意她安心。
姜姝嬅唇一抿，提起裙摆转身进殿：“殿下，臣妾愚钝。”
皇帝大马金刀在上首坐好，漫不经心抿了口热茶：“上回你不是跟朕说，想念家人的紧？朕想着新年里也无甚要事，所以将你姊姊请进宫来，也好陪你一些时日。”
姜姝嬅心一沉，但她脸上扬起感激的浅笑：“陛下，你待臣妾这般好，臣妾真是，不晓得该如何回报陛下了。”
少年皇帝笑了起来，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
他朝姜宓招手：“商姜氏进来，你们姊妹二人好生叙旧，朕就不打扰了。”
话罢，他如来时一般，又匆匆离去，连带那一群的太监也跟着一并走了。
整座未央殿安静了一会，再无旁人后，姜姝嬅连忙拉着姜宓进了里殿。
她忧心忡忡：“姊姊，你怎么就进宫来了？”
姜宓没说其他：“我想你了呀。”
姜姝嬅坐立难安，总觉得姜宓在宫里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不行，姊姊你不能再宫里，半个时辰后我让人送你出宫。”姜姝嬅道。
姜宓摇头：“怕是出不去了。”
听闻这话，姜姝嬅大惊：“姊姊？”
殿里没其他人，姜宓索性将自己准备离开大夏去波斯的事说了一遍，刻意强调她是被皇帝从京郊直接拦回来的。
姜姝嬅愣愣无言，她呆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姊姊，你病好了？”
姜宓笑而不语，并不解释。
姜姝嬅蓦地反应过来：“你是不是从来就没失忆过？”
姜宓点了点头，意味不明的道：“我其实是为了瞒商殷的，二妹妹你莫要怪姊姊才好。”
姜姝嬅哪里会计较这些：“只要姊姊平安喜乐，那又有什么关系。”
说完这话，转念她想起皇帝，又皱起眉头：“姊姊，我觉得陛下不简单，他几次三番跟我说，要我将姊姊接进宫来，我此前都给推了。”
姜宓笑了下：“自然是不简单的，你没听见陛下刚才唤我商姜氏？他这是忌惮商殷，所以想拿捏着我。”
姜姝嬅突然想起什么，脑子里闪过一道明悟：“姊姊，新年之前，我无意听说，商殷大人在北边打了大胜仗，不仅收复了黄水县，还把胡羌给打怕了。”
她越说越觉得是那么回事：“你说，商殷大人军功在身，功高震主，是不是陛下他坐不住了？”
自打商殷北征，姜宓便再没听说过他的消息，此时听姜姝嬅这么一说，她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商殷他，自是厉害的。”她声音很轻的道。
姜姝嬅古怪地看她一眼：“不行，宫里太不安生，姊姊你还是出宫吧。”
姜宓极为镇定，不知不觉间，她竟是对眼下的情况半点都不意外。
她屈指轻敲扶手，举手投足间，居然沾染了商殷身上才有的那种镇定威仪。
她冷静自若的道：“莫担心，陛下是想拿我挟制商殷，所以不会真对我怎么样，我且在宫里住几日探探情况，若是一个不好，咱们姊妹二人一起出宫。”
进宫之时，瑟虹想法子溜了，这会躲着时刻准备接应。
再者，瑟虹将商殷在宫里的暗桩内应全都调动了起来，要真有事，偷摸带两个人出宫还是成的。
姜宓有恃无恐，莫名的，她对商殷的安排特别放心。
见此，姜姝嬅也就放下心来。
这深宫禁廷，各个都是人精，姜姝嬅也不敢表露心思，只得绷紧脸皮，欢欢喜喜的和姜宓一起过新年。
是夜，皇帝寝宫之中，香薰幽幽，暖意氤氲。
全身笼在黑斗篷里的隐卫单膝跪在皇帝面前，声音低沉的道：“回禀陛下，商姜氏和淑嫔娘娘这几日不是赏花就是刺绣，再不济就是逛园子，并无其他异动。”
少年帝王面目沉郁，眼神很冷：“她们说了什么？”
隐卫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小册子，恭敬递了上去：“尽在此处。”
皇帝意兴阑珊，一目十行地扫完。
他冷笑道：“继续守着，朕不信商姜氏什么都不知道。”
隐卫应喏，悄然退下。
皇帝在龙床边坐了一会，他起身背负双手，来回走动。
须臾，他朝外头唤道：“来人，北边可有消息？”
值当的大太监进来，小心翼翼道：“回陛下，最新的消息就是五日前的那封。”
皇帝皱起眉头，好一会才问：“密信言，商殷失踪，到底是真是假？”
大太监不敢妄议朝政：“陛下，奴不知。”
皇帝也没指望一个太监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明日一早，宣端王觐见。”
大太监记下，眼看皇帝无他，连忙退出寝宫。
皇帝上了龙床，他仍旧毫无睡意，睁着眼睛在思量。
好半天，墙角的八角宫灯爆了个灯花，夜色里，就听皇帝传来一声讥诮嗤笑。
“管你是真失踪还是假失踪，这回你都得给朕死！”
****
宫中数日，不觉流逝。
皇帝没再来过未央殿，但对淑嫔的赏赐并未少，甚至于，他还差了御医院院正给姜宓看诊。
姜姝嬅说着感激的话，一双杏眼，热泪盈眶的，被感动的差点就对皇帝掏心窝了。
院正并未诊出个所以然来，开了滋补养身的方子，不劳未央殿的宫娥经手，直接从医药司那边煎好药，直接送来未央殿用就是。
上辈子，商殷贪好姜宓的颜色，她遂在保养一事上下了大功夫。
虽不能开药方，但浅显的药理她还是懂的。
院正开的方子，她亲眼看过，并无任何不妥，是以对医药司送来的汤药，她在喂过殿中活物后，眼见无状，跟着也就用了。
汤药一连用了七天，姜宓果真觉得自己不那么畏寒了。
当初给商珥解毒，她用过奇药，体质被改造的很特殊，寻常滋补药物对她根本就不起作用。
但御医院的院正当真是有两把刷子，姜宓能感觉到身体在变好。
姜姝嬅观察了一些时日，也就跟着放心了。
这些日子里，她试过皇帝口风，本想将姜宓送出宫，谁知都被皇帝以各种借口挡了下来。
事已至此，姜姝嬅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定然是北边商殷那边生了事端，皇帝才会扣着姜宓不放。
姜姝嬅不敢跟姜宓讨论这些，生怕她知商殷消息后，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来。
这两人如今关系如何，她反倒不怎么看的明白了。
又数日过去，气温回暖，积雪微融。
姜宓和姜姝嬅坐在阼阶庭院里绣花，姜宓正小声说着，她听来的波斯趣事，言语之中不乏向往。
姜姝嬅捏着她手，眼睛晶亮坚定：“姊姊，有朝一日，你一定能如愿的。”
姜宓好笑：“那借你吉言，到时候我给你买那种水晶琉璃镜，听说那种镜子比咱们这边的铜镜好用。”
姜姝嬅头靠姜宓肩上，依恋软糯：“好的吧，姊姊不要忘了哦，不然我不依的。”
两姊妹正在打趣，小宫娥端了汤药过来。
姜宓放下手头针线，摸了摸碗沿，温温的不烫手，她适才端起白瓷锦鲤药碗，皱着眉头准备一口喝了。
哪知，电光火石之间，斜刺里一枚豌豆大小的小石子悄无声息飞了出来，正正打在姜宓手腕。
“呀！”姜宓手一松，汤药撒了一地。
她回头，就见不远处的廊芜拐角处，站着个身姿挺拔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面无表情，一双眸子狭长冷凝。
他看着姜宓，冷冰冰开口：“自己看。”
姜宓茫然低头，顿在洒落的汤药汁里看见三四条扭曲蠕动的白色小虫子！

第47章 商殷回朝
姜宓从未见过这么恶心的虫子。
像是小蛆虫，圆滚滚的，只有芝麻粒大小，一盏药碗里头也不多，统共也只有三条。
姜宓脸色极白，若不是药碗被打翻，她就将这虫子给吞下去了。
姜姝嬅也是吓了一跳：“姊姊，怎么样？有没有沾染上？”
姜宓摇头，她转身回头，廊芜下，起先提醒她的小太监已经没了踪影。
姜宓皱眉，一股子熟悉感在她心里萦绕不去。
那小太监很面生，一身生人勿进的气场，她总觉得很古怪。
姜姝嬅正想差宫娥去找人，姜宓一把拉住她，并隐晦摇头。
她轻咳两声，仿佛没发现任何异常，对那送药来的小太监道：“汤药撒了，再去端一盏来。”
小太监不疑有他，毕竟那虫子太小，不靠近根本看不清。
等医药司的小太监走了，姜姝嬅屏退左右。
她从袖子里摸出脂粉小瓷盒，将脂粉倒了，随后拿落叶隔远远地挑起虫子装进去。
“姊姊，你此前喝的会不会也有？”姜姝嬅不敢深想。
姜宓摇头：“应当没有，这玩意儿看着就不像好东西，若是有，我体质异于常人，应当早有不对。”
她拿帕子包了小瓷盒，叮嘱道：“切莫跟任何提，我想法子送到瑟虹手里查一查。”
姜姝嬅心有余悸：“刚才那小太监，不是我殿里的，会是谁的人？”
姜宓眼神微闪：“暂且不管是谁，总归帮了我们。”
她这样说，姜姝嬅也就不追问了。
须臾，医药司的小太监重新端了第二盏汤药来。
姜宓和姜姝嬅对视一眼，姜宓晃着药汁，就是不喝。
姜姝嬅提议：“这里风大，姊姊去殿里用吧。”
姊妹两人遂进了殿，让小太监在殿外候着。
里殿，姜姝嬅连忙拿来白瓷盘，姜宓将汤药倒进去。
片刻后，两人头挨头往里看。
这一回，汤药里再没小虫子，以防万一，姜宓日后都不能再随意喝药了。
片刻后，姜宓将汤药碗还回去，还叮嘱道：“我不喜欢冷的，下回稍微烫一些端过来。”
小太监应是，接了药碗，匆匆离去。
当天晚上，脂粉小瓷盒到了宫外瑟虹手里，第二日一早就有消息传出来。
姜宓看着密信，脸色大变。
姜姝嬅心头一凛：“姊姊，怎么说的？”
姜宓声音都在颤抖：“瑟虹说，那虫子是苗南蛊虫，专门用来控制人心的歪门邪道。”
闻言，姜姝嬅倒抽了口冷气：“是谁？到底是谁这么狠毒，如此对付姊姊？”
姜宓看着她，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想到了某个人。
姜姝嬅摇摇欲坠：“怎么会？姊姊真的会是他？”
没有确凿的证据，姜宓不想怀疑任何人，但在这深宫禁廷，唯一想对付控制她的人，除却那位根本就没有第二个人。
姜姝嬅眼睛都红了：“他怎么能这样？你是我姊姊呀，他竟是从未考虑过我么？”
姜宓上前拥着她，目光悠远绵长：“二妹妹，这天下是男人的天下，这权势也是男人的权势。”
至于女人，那只能是男人的附庸。
姜姝嬅呜咽一声，在姜宓怀里哭了起来。
再是如何，她也是不足双十的少女，半路进宫，帝王少年勃发，英姿威仪，对她也算恩宠有加，她焉有不动心的道理。
然而，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一切，竟是皇帝在背后算计。
仿佛信仰崩塌，姜姝嬅难过极了。
姜宓默默陪着她，这种时候，无论她说什么，都不合适。
一刻钟后，姜姝嬅整理好情绪，她捻起帕子揩眼角：“姊姊放心，我不会为个男人，就同姊姊陌路，即便那人是皇帝。”
她说的决绝，显然心里是有了决断的。
姜宓伸手，帮她把云鬓细发捻到耳后：“说什么傻话呢。”
她朝外头看了一眼，凑到姜姝嬅耳边，很小声地说了句。
姜姝嬅惊骇，她一把抓住姜宓手腕，用力到掐出指印来：“姊姊说的当真？”
姜宓点头：“所以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姊姊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在这深宫等死，待合适的时候，咱们想个法子一起出宫。”
上辈子，少年帝王在九五至尊的位置上没坐多久，甚至都没及冠就被商殷赶了下来。
她笃定，这辈子也会是一样的。
所以，她如何能留姜姝嬅在宫里给皇帝陪葬？
姜姝嬅心头稍定，她抽噎着软咕噜的道：“姊姊，我害怕。”
少女娇娇软软的声音，带着刚伤心过的鼻音，绵绵的在撒娇。
姜宓笑了起来：“不怕，有姊姊在的。”
姜姝嬅点头应声，心里却暗暗下了个不为人知的决定。
姜宓将计就计，此后几日，仿佛真像是被下了蛊虫一般，昏昏欲睡，精神不济。
如此半月后，到了三月里，春芽初绽，暖光及地。
北边传了大捷回来，商殷将胡羌和柔然蛮夷首领斩落马下，大败两族，不日就能班师回朝。
另外，商殷手下出现一员名邰子恭的猛将。
据说，此人身高八丈，有三头六臂，虎目统领，熊腰虎背，不仅杀人如修罗，更嗜好生啖活人，最喜欢吃蛮子心肝。
一时间，除却商殷的名声，也就这个邰子恭的名头最响亮。
少年帝王人前宽容大度，商殷已位居辅政权臣，没法再晋升了，宫里便赏赐了一流水的好物下去。
至于那个邰子恭，则敕封为右散骑常侍，官居三品。
姜宓晓得这些消息的时候，她整日在未央殿睡觉。
姜姝嬅愁眉不展，甚至不惜去打扰皇帝，想找御医来看看。
院正来了一趟，没诊出所以然来，姜宓依旧时常爱睡觉。
没几日，皇帝那边就发话了，若是姜宓思家心切，倒是可以出宫了。
姜宓反而这会不想出宫了，瑟虹找门路，细细问过种蛊症状，为了不引怀疑，姜宓从头至尾都在装。
姜姝嬅心思动摇，想先把姜宓送出宫，总归商殷都要回来了，姜宓此时回去才是最好的。
姜宓不赞同，索性照例住未央殿。
四月初一，大军先锋率先回京，一队一千人，轻骑急行，日夜兼程，将胡羌和柔然蛮夷首领人头给皇帝带了回来。
至于商殷去向，便是先锋军都说不清楚。
皇帝查不到商殷踪迹，几日后终于坐不住了。
四月初二，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亲临未央殿，差人将姜宓带走。
姜姝嬅阻拦不住，提起裙摆就去闯金龙殿。
“陛下，我姊姊她这些时日身子越发虚弱，您就让她归家吧。”姜姝嬅哭着给皇帝跪下，眼睛红的像兔子。
少年皇帝威严地坐在龙案后，他放下手里御笔：“爱妃此话何意？朕就是看商姜氏身子太虚，才差人将她送到养心宫疗养。”
所谓养心宫，那根本就是冷宫禁地！
不仅位于皇宫以北之地，还四面环水，只中间一小岛修建的殿宇。
非得有御批令牌，才能乘一叶扁舟过去，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路径。
姜姝嬅泣不成声：“陛下，我姊姊她什么都不懂啊。”
皇帝脸上已经没了多少耐心：“爱妃先回去吧，过几日商姜氏身子稍微有好转，朕就送她回来。”
闻言，姜姝嬅满心的绝望，她知道皇帝是不会改变主意，贴了心要拿捏着姜宓来要挟商殷。
她从来没想到，自己千方百计成为姊姊的靠山，反而有朝一日竟是会将把姜宓带到火坑边。
泪眼朦胧，她根本看不清皇帝的脸。
皇帝看了她一会，忽的心软一叹。
他起身，亲自扶起姜姝嬅：“爱妃听话，朕说道做到。”
姜宓浑浑噩噩回了未央殿，偌大的殿中，空空荡荡的。
分明昨天姊姊还和她在绣花，今个人就不在了。
她悲从中来，不敢去想，若是商殷为了权势，非要和皇帝对着干，那她姊姊又会落个什么下场？
她捏紧了拳头，粉色蔻丹将手心掐出红痕，亦没感觉。
姜姝嬅就那般呆呆坐了整宿，快要天亮的时候，她收拾了一番，换了新衣，化了清媚的桃花妆，然后等去金龙殿外跪着。
一连五日，姜姝嬅每日旭日东升时就去跪，待到日落就回未央殿。
少年帝王暗中好一番的恼怒，然又不能明着呵斥姜姝嬅，转头只能让中宫皇后出面。
第六日，皇后一早就让人将姜姝嬅请到凤坤宫，也不做什么，只是让人拘着姜姝嬅，不让她去金龙殿。
待到第十日，北征大军班师回朝，直接进了京畿大营，商殷终于出现。
他从京城南门进来，沿着朱雀大道，骑马缓行，周遭百姓夹道欢呼。
一直到朱雀门，商殷下马，带着属下进皇宫。
姜姝嬅不晓得商殷和皇帝回禀了什么，她从早上等到晚上，又等到早上，等到商殷回了商府，她也没等回来姜宓。
这刻，姜姝嬅清楚明白，皇帝是不准备轻易放姜宓回来。
商殷军功在身，加上辅政重权，仿佛出笼的凶兽，皇帝又不曾及冠，太过年轻，君弱臣强，他压不住了。
所以，姜宓就成为至关重要的砝码。
皇帝不会管姜宓死活，他只要砝码在手，能制约商殷，便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而商殷呢？
姜姝嬅不敢去赌，她也不再信这些男人。
她要自己救姊姊出养心宫！

第48章 我不能喜欢你
养心宫，四面环水，绿荫缭绕。
夏天的时候，养心宫湖风阵阵，甚是凉爽，但一到冬天，四处透风，就冷的人哆嗦，烤两盆炭火都止不住的冷。
好在目下已经是四月初春，新芽发嫩，春光明媚。
姜宓倚在美人靠上，漆红的九曲回廊，以回字形来回曲折。
亭下是活水，顺着水涡旋转，偶尔一尾锦鲤摇曳着艳红的尾巴游过来，冒上头来吐个泡泡又游开。
姜宓下颌枕臂膀上，趴着看了会。
她忽的软软开口道：“哎，殷殷怎么都不来看我呢？他是不会把我给忘了呀？”
周围没有人，她声音又低，含糊在舌尖，竟是在自言自语。
说完这话，她低低地轻叹了一声，侧脸搁手臂上，眨着长卷的睫羽，眉宇泛着薄纱轻愁。
“殷殷天下第一讨厌！”她嘀咕着，挥了下手，似乎很气愤。
有清透光影斜斜落下来，柔光在她睫毛上跳动，映的那双点漆黑瞳份外沉寂。
小抱怨了好一会，许是手麻了，姜宓直起身，垂下眼睑，满脸的失落。
小姑娘不开心，扫了圈银光粼粼的湖面，眼尾低垂，浸润出薄红和湿润。
她抽了抽发酸的小鼻尖，越发把自己缩成一团。
她也就浑然不觉，身后一道斜长的身影接近。
玄色锦缎为面，金线纹绣祥云纹的皂靴，在姜宓背后驻足。
姜宓还在埋怨：“要是见到殷殷，我要五天，不……起码三天不理他……”
“我……”她的声音已经带点鼻音，“我好想殷殷呀……”
那道身影，在听到这话之时，猛地一僵。
带着冰丝白手套的手，缓缓伸出，就在要碰触到姜宓发髻之时，小姑娘又说：“但殷殷是大坏蛋，总在梦里欺负我，这辈子都不要喜欢她。”
修长的指尖轻颤，微微蜷缩起来。
“他又不帮二妹妹，我不能喜欢他。”
姜宓嘀嘀咕咕的，一点都没发现身后的人，更不知自己的话全给人听去了。
带手套的手收了回去，片刻后，就在姜宓要起身之时，有轻咳声传来。
姜宓悚然回头，在看清身后之人时，眼瞳骤然紧缩。
商殷挑眉：“我听到有人在说想念我。”
姜宓脸都红了，粲然如黑曜石的眸子闪闪躲躲。
商殷睨着她，似笑非笑：“宓宓想我了吗？”
姜宓恼羞成怒，她跺了下脚：“鬼才想你。”
话罢，竟是转身就想跑。
商殷长臂一伸，将人捞进怀里。
他坐下来，顺势按着姜宓坐他大腿上。
“我有想宓宓的，”他说着这话，伸手挑起她小巧下颌，眼神缱绻而深沉，“白天晚上，总是不自觉的就会想到宓宓。”
姜宓低下头，无措地绞起手指头，白玉耳朵尖红的要滴血。
她抿着粉唇不说话，浑身都在冒热气。
商殷打量她一番，确定眼前的人不仅没瘦，反而还圆润了几分。
他道：“皇帝可有为难你？”
姜宓摇头，纠结地皱起眉头：“殷殷，你帮我把二妹妹弄出宫，好不好嘛？”
她为了姜姝嬅，竟是舍得下身段跟他撒娇。
商殷面上无甚表情：“为何？她是皇帝妃嫔，出宫做甚？”
姜宓在他洞若观火的注视下，不自觉心头发虚。
她不敢和商殷对视，只得吞吞吐吐道：“皇帝给我下蛊虫，肯定也会对二妹妹不好的，而且他后宫还有好多其他女人，我不喜欢他。”
而且最为主要的是，皇帝就快被赶下台了。
商殷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他挑起她云鬓细发，褪了手套，绕在指尖打圈。
“你这些时日，可有恢复一些记忆？”他意味不明的问。
姜宓心头一跳，抢回那撮细发，噘了噘粉唇，很小声的道：“我不知道。”
商殷凑到她耳边，嗓音醇厚低哑：“乖宓宓，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姜宓受不住商殷这样的亲近，也生怕他看出端倪，遂推了他一把，一双柳叶眸带着被逼急的水光。
“宓宓真的不知道呀，殷殷不要问了好不好？”她声线都带出了哭腔，可怜又委屈，像是被冤枉了的小宠儿。
商殷眸色很深，他定定看了她一会，幽深的目光，像是能洞悉一切秘密，又自带骨子里的威严，叫人心生畏惧。
姜宓被他看的心慌慌，上辈子她最怕商殷这样绷着脸，不声不响地看着她，瞧着就讨厌。
情急之下，她扑地过去，柔软藕臂缠住他脖子，往对方怀里挤了挤，软叽叽的说：“殷殷，你不要这样，宓宓会害怕。”
商殷眸光微动，若是从前的姜宓，约莫打死也说不出这等话来。
她总是以为彼此之间，是他占强势在欺负她，她需要费尽心机的讨他欢喜，才能活的好一些。
所以，对自个心思和喜好，像藏食儿过冬的小松鼠一样，小心翼翼藏起来，只肯给他看他想看的一面。
殊不知，他连朝堂那波老狐狸的真面目都瞧得清清楚楚，又哪里会看不出她那点小心机。
只不过，她一向很有分寸，从来不踩他底线，他也愿意纵着。
但现在……
她到底还是不一样了的。
商殷不晓得这种“不一样”是好还是坏，不过他乐意听她说话。
“怕我什么？”他哑着嗓音问，“怕我打你，还是吃了你，亦或不管你死活？”
姜宓愣了下，她看着商殷那双浅棕色凤眸里倒影出的小小自己，竟是有片刻的恍惚。
她晓得商殷不会打她，至于“吃”，这个字的意思不好说。
可她的死活，她从前以为他会管的，但上辈子临死那一刻，她才明白，他可不就是会真的不管她死活来着。
忽的，姜宓意兴阑珊，莫名有些心灰意冷。
她半垂眸，细声道：“我就是怕嘛，要是有一天殷殷不理我了怎么办？”
她口吻很轻，脸上表情也没了刚才的柔软，仿佛下一刻商殷就真的会如她所说，形如陌路。
商殷心尖一扎：“不会。”
姜宓看他一眼，又笑了起来，她岔开话题：“殷殷是来带我出宫的吗？”
商殷见她不想多谈，遂抱着人起身点头：“嗯，出宫。”
这回有商殷领着，便是没皇帝的旨意，撑船的太监也不敢不从。
姜宓搭着商殷的手下船，她蹦了两下，满脸欢喜：“真好，那个养心宫闷死了，都没人跟我说话。”
商殷牵着她往外走：“我不走了，你莫怕。”
姜宓左右看了看，蓦地拉住商殷的手：“我要去找二妹妹。”
商殷回头看她，执拗不过，只得带她去西宫未央殿。
两人一路到了未央殿，没想皇帝竟然也在。
少年皇帝看着两人，也没说其他，只笑道：“商爱卿可真是护嫂心切，一进宫就来接人了。”
商殷面无表情：“叨扰多日，给陛下惹麻烦了。”
皇帝笑了两声，半点都没阻拦。
姜宓上前去拉姜姝嬅的手，暗中给她使了个眼色。
但是姜姝嬅像没看见一般，从姜宓手里抽回手，态度颇为冷淡的道：“姊姊回去吧，我要陪着陛下的。”
姜宓讶然，不明白姜姝嬅这是怎么了，分明此前两人说好了要一块出宫的。
姜姝嬅推了推姜宓，对商殷道：“商大人，我姊姊就交给大人了。”
商殷心有多感，他点了点头，同皇帝拱手，拉着姜宓转身就走。
“二妹妹？”姜宓不断回头。
姜姝嬅站在宫门口，眼底含泪。
姊姊，以后要过的开心哪。

第49章 弑君
姜姝嬅这辈子有两件事忘不了。
头一个，是当年商府强聘强娶姜宓。
冲喜太急，赶不布置锦绣红绸，一顶花轿，就将自家姊姊接出了家门，抬进了商家。
自此以后，她都不知道姜宓过的那是什么日子。
这第二，则是现在。
她站在未央殿殿门，漆红的高大门牖映衬的身形无比娇小。
有风吹拂进来，扬起姜姝嬅的裙裾，宽袖衣摆猎猎作响。
她看着姜宓渐行渐远，那抹身影最后消失在长长的宫道里，再也看不见。
滚烫的泪水，盈满泪眶。
“舍不得？”皇帝阴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舍不得，你就和商姜氏一并去吧。”
姜姝嬅娇躯轻颤，她深呼吸，压下心头情绪。
她转身抬头，眼眸哀怨，神色凄楚：“陛下既知臣妾心意，何以说出这样伤人的话？臣妾会难过的。”
皇帝眯眼看她，没有说话。
姜姝嬅半垂眼眸，咬了下唇，忽的伸手去勾住皇帝指尖。
她低声道：“陛下，臣妾已经是您的妃嫔了，又岂会再有其他念头，臣妾只求，此生能伺候好陛下足矣。”
闻言，皇帝轻笑起来。
他一把扣住姜姝嬅后脑勺，拉进她，一字一句道：“那就最好。”
姜姝嬅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皇帝深谙抽个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
他低下头，浓情蜜语：“爱妃乖乖的，朕可以一直宠着你。”
姜姝嬅睫毛轻颤，乖顺地点了点头。
皇帝满意了，拂袖擦身，准备离去。
“陛下！”姜姝嬅忽地喊住他。
皇帝驻足回身，一脸疑惑。
姜姝嬅翘起嘴角，她伸手敛了下鬓角细发，侧脸柔美纯净。
皇帝有片刻的怔忡，他也算认识姜姝嬅有些时日了，但却从为见过她这等知性温柔的模样。
姜姝嬅看了眼殿里的宫娥，宫娥福至心灵，齐齐退下。
她拉着皇帝袖子：“陛下，臣妾有点私密话想单独同陛下说。”
皇帝顺势折身进门，殿门轰然关上，也关注了刺眼的日光。
一个时辰后，姜姝嬅抚着云鬓出来。
她面容青媚，眼眸水润盈亮，竟是初初绽放的牡丹花蕾，艳色极了，也瑰丽极了。
“陛下累了，不想起身，让我去帮他挑几本奏请过来。”姜姝嬅对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道。
大太监面色犹豫：“怎好劳烦娘娘，奴才去拿就是了。”
姜姝嬅摇头：“有几本是陛下指名要看的。”
大太监遂领着姜姝嬅去南书房，临走之时，姜姝嬅叮嘱宫娥道：“陛下睡得沉，谁都不准去打扰。”
宫娥应下，远远退开来，并不敢靠寝宫太近。
两刻钟后，姜姝嬅站在南书房，她眉目淡然，面无表情。
“去门口候着吧，我找会陛下要的奏请。”她甚是严肃地吩咐大太监。
等太监出去了，姜姝嬅眼神闪烁，她从袖子里飞快摸出一文书，然后拿起龙案上的玉玺，用力印了下去。
文书盖了印，她松了口气，并若无其事地藏好文书，装作弯腰翻找奏请的模样。
在翻捡到空白的明黄圣旨帛锦之时，姜姝嬅愣了下。
“娘娘，可需要奴才帮忙？”冷不丁大太监的声音传来。
姜姝嬅手一抖，圣旨落龙案上：“还剩一本，不用帮忙。”
她语调平稳，波澜不惊，手却抖的厉害。
只见姜姝嬅捡起圣旨，再次拿起玉玺，往空白的落款处盖下去。
一张没有任何内容的圣旨，一张盖了印的圣旨！
姜姝嬅将圣旨裹成小小的一团，随后塞袖子里，随后捧了几本奏请走出南书房。
外头，日光微暖，亮澄刺眼。
她抬头看了眼蔚蓝到一望无际的苍穹，轻轻勾起了嘴角。
她能为姜宓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姜姝嬅再回到未央殿时，宫娥依着吩咐并未私自进寝宫，里殿里头也毫无动静。
大太监心头狐疑，皇帝年少，其实很少宿在后宫，便是皇后那里都鲜去，可今个在淑嫔这里如此放纵，实在有些反常。
姜姝嬅拿着奏请进殿，同样殿门虚掩。
她款款走进去，穿过横梁垂挂的帷幔，最里面，奢华的锦衾被褥上，少年帝王被绑着，他嘴里还塞着帕子。
看到姜姝嬅进来，皇帝眸带怒火，恼怒的像是要杀人。
姜姝嬅将文书和空白的圣旨放好，接着从妆奁匣子里摸出个小瓷瓶来。
她提着裙摆走到床沿边坐下，表情温柔：“陛下，臣妾真心以您为天，但您千不该万不该，总想着算计臣妾姊姊。”
皇帝眯眼，表情不善。
姜姝嬅并不怕，她低笑道：“陛下当知，我是为了姊姊才进的宫，陛下那会就算计好了吧？用我这个饵来钓姊姊，以防有一天商殷恋权不还政。”
听闻这话，皇帝看姜姝嬅一眼，显然她没想象中那么蠢。
姜姝嬅扒开瓷瓶软塞，从里面倒出一枚带白色药丸。
“陛下是不是以为，臣妾做了陛下的女人，就会唯陛下是从，毕竟，您可是这大夏最尊贵的男人，多少女子倾慕。”姜姝嬅继续说。
“但是，陛下算漏了一事，”姜姝嬅语气很轻，轻得让人不安，“姊姊打小就很护着我，小时候我学说话很迟，旁人都以为我是个哑巴，街坊四邻的小孩儿更是喜欢欺负我。”
姜姝嬅说着这些，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仿佛依稀还能看到当年。
“然后，每次都是姊姊护着我，她会抱着我，所有的拳打脚踢就落她身上，然后她还若无其事地牵着我手，笑着说没事一点都不疼。”
“到晚上的时候，我们就躲被窝里头，她一个字一个字的教我，直到我会说为止。”
“别人家的小孩开口第一句话不是爹就是娘，但我学会的第一个词儿，是姊姊。”
姜姝嬅眼底泛出水光，她抹了下眼尾，望着皇帝笑：“陛下，为了姊姊，我可以做任何事。”
皇帝心里终于生出微末不安，姜姝嬅这模样，分明是绝望到了尽头，只稍一根稻草，就能彻底压垮她的理智。
姜姝嬅看着那颗白色药丸，脸上带起狠厉，一闭眼就将那药丸吞了下去。
皇帝眸光微凛，那股不安越发浓郁。
他想说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姜姝嬅笑容真切，并越发的明媚。
“陛下，我不能让你伤害姊姊。”她说着，抬手取下皇帝嘴里的手帕。
皇帝厉声问：“你吃的什么？”
姜姝嬅没有回答，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
皇帝整个表情都不对了：“淑嫔，你要干什么？”
话罢，他掸直脖子，就想喊人进来。
姜姝嬅匕首一横，指着皇帝心口：“陛下别动也别吭声，臣妾手不稳，会抖的。”
皇帝震惊了，怎么都没想到姜姝嬅竟然敢做出这样的事。
他眉目严厉：“你就不怕连累家族，你若放下匕首，朕可以既往不咎。”
姜姝嬅走出这一步，早就在心里考虑过很多遍的。
她微微一笑：“开弓没有回头箭，臣妾要稍稍委屈陛下了。”
话音未落，她擒着匕首往前一送，直直得朝皇帝心窝扎去。
皇帝反应极块，他虽手脚被绑着，但整个人往左一偏，躲开那一刀，再回身一撞，就将姜姝嬅撞的一个栽倒。
“来人，护驾！”皇帝大喊，并从床榻上翻滚下来。
闻讯，宫外的大太监想也不想就往里闯。
但等他迈进里间，恰正好看到姜姝嬅扑在皇帝身上。
大太监愣了下，竟是不晓得该不该再上前。
皇帝回头，艰难地看向姜姝嬅。
姜姝嬅脸上带起笑，落在腰间的匕首猛地拔出来，在大太监看不到的角度，狠狠地扎进去。
如此两三次后，猩红的鲜血从两人身下缓缓蔓延出来，大太监骇然大喊：“有刺客，护驾！”
姜姝嬅七窍开始流血，她视野模糊，恍恍惚惚见着金吾卫跑进来。
她高喊一声：“陛下！快来人抓刺客，刺客刚跑啦！”
喊完这一声，她整个人软软倒在满身是血的皇帝身上，气息断绝。
未央殿乱成一团，大太监站在殿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如坠冰窖。
“完了……”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面色死白。
这般混乱里，也就没谁注意到，有个面生的宫娥混到妆奁边，将暗匣里的文书和空白圣旨小心翼翼藏了起来，又趁乱离开。
皇帝被行刺，连同妃嫔一并去了。
这样大的事，当即就引起轩然大波。
姜宓和商殷还没出宫，能容两列马车并进的宫道里，商殷单手撑墙，将姜宓困在墙壁和自身之间。
他声音低沉：“没带你二妹妹出宫，你就翻脸不理人了？”
姜宓别开头，抱有小埋怨：“皇帝待二妹妹不好。”
说完这话，她不知想起什么，有小意讨好地瞥商殷一眼，伸出细细的指头，轻轻勾住他袖子角。
小姑娘软着声线，娇甜如蜜糖：“殷殷，你帮帮二妹妹好不好嘛？我不喜欢皇帝，我知道你有法子的，殷殷最厉害了，全天下最厉害的。”
甜言蜜语，便是藏着刀子，从姜宓嘴里说出来，商殷也觉得好听。
他忽的意味深长道：“等你恢复记忆，不会再忘事，我就帮。”
狗暴君，无利不起早。
姜宓按暗搓搓的骂商殷，偏生嘴上还要憋屈至极地讨好他：“好的叭，殷殷说话算话，我明天就不忘事了。”
她伸出小指头，幼稚的要跟商殷拉钩确认。
商殷低笑：“大人只盖章不拉钩。”
他说着，蓦地低下头，在姜宓粉嫩唇肉上轻咬了口：“章要这样盖才有效。”
姜宓愣住，抬手抹了下嘴皮子，恨不得跳起来挠死他。
两人正这话间，宫娥打扮的瑟虹匆匆跑来：“大夫人，淑嫔她弑君后自尽了。”
轰隆！
仿佛春日闷雷打在头顶，姜宓愣在那，耳朵里嗡嗡的响，好似没听清瑟虹的话。
她问：“你刚说什么？”
瑟虹飞快道：“淑嫔弑君，后自尽，如今未央殿乱成一团。”
姜宓颤抖了下，反应过来推开商殷，拔腿就往未央殿跑。

第50章 再见
姜宓眼泪都下来了。
她跑的飞快，耳边冷风寒冽，割的她脸皮生疼。
她想起刚才，姜姝嬅送她离开，分明是欲言又止，像是要哭了的模样。
姜宓此时万分悔恨，她怎么就觉得还有时间，不急一时？
她想起小时候那会，姜姝嬅生来很瘦小，总是被人欺负，但她却从不提，不跟她说，也不跟上头兄长告状。
只有等到了晚上，姊妹两人窝在一个被窝里，看到她身上那些淤青，她逼问之下，小姑娘才会哭哭啼啼，原原本本说出来。
那么胆小的姑娘，她怎会就让她一个人留宫里了？
姜宓不敢再去想，姜姝嬅她该有多害怕哪，分明连见着鸡鸭都怕的小姑娘，今个居然做出那样的事。
跑的太快，心口太疼，姜宓几欲晕厥过去。
“宓宓！”商殷从后赶上来。
他长臂一捞，将人困进怀里：“现在不要去。”
姜宓跳脚，死死抓着他臂膀，几乎崩溃：“不行！我要快点，二妹妹一定很害怕，我要快点去找她！”
商殷眸色深沉，耐着性子道：“皇帝驾崩，宫里大乱，再留宫里会惹嫌弃……”
“让开！”她眼神冷厉地看着他。
那眼神，陌生又怨怼，像是看碍事的陌生人，又像是盯仇人。
商殷皱眉，沉默几息：“你回去，我去未央殿。”
回应他的，是姜宓低下头，狠狠咬在他手臂上。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隔着袖子，舌尖都品尝到了铁锈血腥味。
商殷闷哼一声，手起刀落，直接砍在姜宓后颈。
“你……”姜宓后颈一疼，所有的意识就陷入了黑暗。
商殷眉头紧锁，将人交给瑟虹：“带回去，若是醒了，就跟她说，我会把姜姝嬅完完整整带出宫。”
瑟虹点了点头，抱着姜宓飞快出宫。
商殷看着瑟虹离开，尔后他折身，看了眼未央殿的方面，理了理袖子往那边去。
****
姜宓做梦了。
她梦见幼时那会，爹娘刚去，她被接到姜家大房，拘谨怯懦，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多看任何人一眼。
因为年纪太小，明白往后没爹娘可以护持，所以她小心翼翼，藏着真性子，努力乖巧得让每个人都喜欢她。
然后，是姜姝嬅。
小姑娘比她小一两岁，跌跌撞撞扑到她面前，拉着她袖子，奶声奶气地喊：“姊姊。”
即便是在梦里，姜宓心口也疼的厉害。
梦里的姜姝嬅一个转身就成了大姑娘，她巧笑嫣然地挽着她手臂，头靠她肩上，亲亲密密地喊：“姊姊呀……”
再然后，姜宓听到她在说：“姊姊，要快活。”
她悲伤的不能遏制，说是天塌下来都不为过，世间沉沦，从此再见不着半点暖光。
瑟虹就看到，姜宓哭的停不下来，她陷入梦魇之中，怎么都无法清醒，湿咸的眼泪水顷刻就浸润整个枕面。
瑟虹皱眉，轻轻推了推：“大夫人？大夫人醒醒。”
姜宓毫无所觉，在梦里，她死死抓着姜姝嬅手，不让她走，并喊着：“二妹妹，不要走不要走，姊姊带你去波斯，姊姊保护你，你哪都不要去好不好？”
姜姝嬅笑了下，身形摇晃，宛如五彩的泡沫，在姜宓眼前缓缓消失。
“二妹妹！”姜宓难过的撕心裂肺。
“二妹妹！”她四处大喊，猛地一个起身就坐将起来。
瑟虹心头一紧：“大夫人可有哪里不适？”
姜宓眼角还浸着水光，她愣愣转头，眼神毫无焦距。
“大夫人，商殷大人说了，他会全须全尾的把姜二姑娘带回来，你莫要伤心了。”瑟虹给她擦脸上的泪。
一个“姜二姑娘”戳中姜宓神经，她一把抓住瑟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二妹妹，我二妹妹呢？”她急切的问。
瑟虹不忍：“姜二姑娘去了。”
姜宓木愣愣的，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怎么会？我们说好要一起出宫的，二妹妹不会跟我食言的，她不会……”
所有的记忆翻滚席卷上来，止不住的泪水流下来。
姜宓整个人都在颤抖：“傻子！全天下最蠢的傻子……”
瑟虹拍了拍她后背，从袖子里摸出文书和那份空白的圣旨。
“大夫人，这是姜二姑娘留给你的，婢子亲眼见她进的南书房，弑君之前她还跟婢子比了个手势。”瑟虹低声道。
姜宓眼泪婆娑地打开文书和圣旨，俩东西都是加盖了皇印，但还空白着。
几乎是瞬间，姜宓就懂了姜姝嬅的心思。
那文书，分明是给她出关去波斯用的，至于圣旨，则是担心商殷不放她走，留给她许自由的东西。
姜宓死死抱着这两样东西，哭的泣不成声。
她的妹妹啊，竟是在弑君之前，就为她考虑到了所有的后路。
瑟虹也是心明如镜，她边安抚姜宓，边又摸出一张半烧毁的废奏请来。
“大夫人，这份作废的奏请上，有皇帝和商殷大人的笔迹，婢子晓得您擅模仿笔迹，您先收着，留待他日用。”瑟虹道。
姜宓仿佛没有听见，任凭瑟虹将那东西塞进她袖袋里。
不知过了多久，姜宓哭的累了，昏昏沉沉之时，蓦地听外头在喊——
“大人回府了！”
她一个激灵睁眼，跳下床榻，拔腿就往外跑。
五楼高的止戈阁，姜宓几乎半个身子都扑在了凭栏外头。
凤凰林木曲径处，身穿玄色锦衣的商殷由远及近地走出来。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怀里还抱着个人。
姜宓心往下沉，她提起裙摆蹬蹬下楼，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奔下楼。
当距离商殷只有两丈远的时候，姜宓反而走不动了。
双腿沉重如灌铅，浑身僵硬。
她盯着商殷怀里的人，看着看着眼泪又浮了上来。
商殷一步一步靠近，他的每一步都走的很稳。
“我试过，救不了。”良久，商殷低声开口。
姜宓情绪蓦地崩塌，她一把从商殷怀里抢过姜姝嬅，想要抱起她。
奈何，逝去之人尸身反而更为沉重僵硬，她用尽了力气，也没法像商殷那样，将人抱得住。
她哭着，顺势跌坐到地上，搂着姜姝嬅，哭的像那年她失去双亲，无以伦比的绝望。
有风而起，摇曳过凤凰林，枝叶间发出簌簌的声响。
商殷上前，抬手覆在姜宓发髻，将她头按进怀里。
他说不出好听的劝慰，也不晓得该说什么。
只得沉声道：“莫要难过，往后，有我……”
我能陪你一辈子。
姜姝嬅的后事，不能大办，毕竟在此之前，还有驾崩的皇帝在那摆着。
姜宓将人送回姜家，姜家上下大恸，但谁都没惊动，悄无声息地扎了灵堂，然后下葬。
朝堂上，因着有商殷在操持，暂且没有出乱子。
就是姜姝嬅弑君之事，也被商殷按了下去，一应只说是刺客所为，淑嫔救驾有功，奈何命薄，同皇帝一并去了。
中宫皇后有所不甘，千方百计想要查清真相，但都被商殷轻飘飘回击过去。
国不可一日无君，几日不到，满朝文武都要求另立新君。
但已逝先帝还不曾及冠，更没留下半个龙子龙女，大夏皇族嫡系血脉竟是在这里断了传承。
众人正愁眉不展之际，商殷提了个人选。
他道：“惠帝曾有一嫡长子，先立太子，后罢黜，二立顺帝，顺帝在位二十年，暴毙驾崩，后才有幼年先帝临危继位。”
众人恍然，顺帝的血脉如今断了，可从前惠帝还有个废除的前太子在，算算年纪，前太子若是有子，今年恰二十有二。
事到如今，商殷此时在推出前太子之子，一应就都顺理成章了。
他在金龙殿上，面无表情地宣告：“诸君应当都听说过这位的名头，北征猛将邰子功，便是废太子的嫡长子，当年顺帝承袭帝位，废太子避居隐世，已与多年前故去，膝下只余一子。”
他这一番的说辞，即便有心人略一深想，此时也不好再计较，本身皇家子嗣历来单薄，能找出来个人坐上那位置，已是不易。
是以，在商殷的安排下，金吾卫连忙往京畿大营请人。
便是如端王，即便有所不服气，也不敢在这关头和商殷对着来。
他虽顶着亲王名头，但确实蒙荫来的，血脉已经偏了好几代了。
但谁都没想到，金吾卫跑了一趟京畿大营，只带回来一封书信。
邰子功竟是带着人马私自离营，重新北上征战去了。
用他的话来说：“辅政大臣商爱卿，文韬武略，乃大夏栋梁之才，朕决议收服北疆，朝堂之事，着商爱卿继续辅政。”
邰子功只差没直接说，朕仗还没打够，不当皇帝！
文武百官：“……”
各个都想吐口唾沫，再骂句娘。
另立的新帝厌朝堂，好南征北战的事，不过一夜功夫就传遍了京城。
姜宓晓得邰子功是新帝之时，她正面无表情的收拾行囊。
瑟虹摸不准她是怎么想的，便说：“大夫人，您可还记得宫苔枝？就是从前商殷大人养在府里的那个女人？”
姜宓整理衣裙的指尖一顿，没说话。
瑟虹道：“宫苔枝，邰子功，大夫人没觉得这名字正着念反着念，都是一样的。”
姜宓纤长的指尖一挑，打了个活结。
“其实，大夫人，宫苔枝就是邰子功，就是宫太子的意思，他身份太特殊，所以商殷大人待他才不太一样。”瑟虹小心翼翼观察姜宓神色。
奈何，姜宓即便听到这事，也没有任何表情。
她所有的活力，仿佛都随着姜姝嬅的离去而消泯。
瑟虹还想说什么，姜宓睫羽轻颤：“瑟虹，你去一趟商府，跟他说，明日暖池别庄，我有话要说。”
说完这话，她黑浚浚的眼瞳望着瑟虹：“你今晚不用回来，我想一个人静静，明日别庄再见。”
瑟虹心头一喜：“大夫人，您终于想通了么？”
姜宓垂下眼睑，意味不明地应了声：“嗯，想通了……”

第51章 再见新生
时下正值明媚春日，天亮的算早。
城门郎准时打开城门，轻薄雾气中，京城缓缓苏醒。
一辆平头马车，竟是急不可耐的模样，城门尚未大开，就匆匆出城。
城门郎看了一眼，没察觉异常，适才缩回脑袋。
车轮咕噜，马车颠簸，马夫甩着鞭子，偶尔抽个爆响，实在颠得厉害了，他扭头朝马车里喊道：“夫人，可要小的慢一些？”
马车里的姜宓咬着唇，双手死死扒着厢椅，努力稳住身子。
她抽空隙回道：“不用。”
“好的，您可坐稳了。”马夫往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那马儿就跑的更快了。
姜宓整个人都快被颠散架了，但她咬着唇，硬是一声不吭。
一刻钟后，她脸上闪过犹豫，到底还是靠近窗牖，轻轻嫌弃灰蓝色小窗帘往外头看了眼。
京城城门越来越远，官道两旁的树木飞驰，身后的一切很快就沉没在金黄的晨光中，一如埋葬了所有的美好和痛苦。
姜宓闭眼，将眼角的湿润咽了回去。
她决绝放下帘子，后背抵着马车壁，随着马车的晃动而晃动。
她确实是想通了，所以更要离开京城离开大夏，她不能枉费姜姝嬅的一片苦心。
****
京郊别庄里，商殷穿着雅致的月白色锦衣，那锦衣前襟和袖口都十分宽大，唯有腰际用一掌宽的革带束着。
此时，他跪坐在银蛇暖池边，雾气腾腾的暖池，水汽湿濡，透过雾气，依稀能看到外面郁郁葱葱的枫叶林。
商殷半垂眸，面容俊美无俦，良久他都没动一下。
长随方圆进门，低声回禀：“大人，大夫人今个一早就出了城，再有半个时辰，约莫就能到了。”
商殷眼波微动，方圆安静地退了出去。
浅棕色的凤眸深邃无波，映在薄纱雾气里，竟是什么情绪都看不清。
方圆候在外头，他背着手来回走了几步，啰里啰嗦地问瑟虹：“你确定大夫人是说，在别庄见大人的？”
瑟虹看他一眼：“自然是的，大夫人应当是有私密话要说。”
方圆眯眼笑了起来：“那敢情好，大夫人自个能想通最好，也不枉大人付出良多。”
说完这话，他心思活络起来：“瑟虹，你说大夫人想对大人说什么？”
瑟虹抿嘴没回答，这个八卦可不能乱说。
方圆嘿嘿一笑，用一种经验老道的口吻说：“肯定是发现大人的情深不寿，所以决定要和大人共结连理，成秦晋之好。”
他不仅说，还很好笑地比了个手势。
瑟虹一言难尽，抬脚就踹他。
方圆一个后跳，远远躲开：“瑟虹，我哪里说错了？”
瑟虹道：“所有的都错了，大夫人不是那么轻浮的人，她待感情甚是认真，即便是对大人有了好感，可大人不率先挑明，她是绝对不会提的。”
方圆满头雾水：“是因为女子脸皮薄？”
瑟虹摇头，她看了眼远处，这都好几个时辰了，姜宓还没到，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觉得，大夫人对大人，应该是有感情的，而且只深不浅，可我不知道大夫人是不是有什么心结，她即便察觉自己的感情，也不愿意多迈出半步。”
瑟虹想起平时的一些细节，还有姜宓在商殷面前的表现。
“于女子而言，一个男人时常占自己便宜，她还不生气不排斥彼此的靠近，那就是喜欢的。”
瑟虹垂下眼睑，但姜宓，她也仅此而已。
方圆挠了挠脸，听不太懂。
倒是在暖池边，五感敏锐的商殷将瑟虹的话一字不漏听了去。
玫色的薄唇轻轻勾了起来，他屈指轻敲膝盖。
原来，确实是喜欢的。
确认了这点，冷面如商殷，眸光也是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世间幸事，再没有什么比猝然发现，两情相悦更让人欢喜的了。
所以，她若让他多等一些时候，那又如何？
他商殷愿意等，也等的起。
但，谁都没料到，商殷这一等，直接从日出等到了日落，跟着再是暮色时分，清月上柳梢。
暖池汩汩，依旧水汽蒸腾。
可商殷的表情越来越难看，身上气息，更是森寒冰寒。
方圆不敢八卦了，暗地里，他差了银蛇出去打听姜宓行踪。
至于瑟虹，更是坐不住，傍晚时分就出别庄，折身回京寻觅姜宓。
“什么时辰了？”商殷蓦地问。
方圆小心翼翼答：“回大人，快戌时了。”
商殷慢吞吞起身，在暖池边坐了一天，鸦发润了，连同衣衫也是湿漉漉的。
方圆赶紧上前扶住他：“大人，兴许是马车半路坏了，别庄又远，大夫人没法子赶过来。”
这借口干巴巴的，拙劣简陋，根本就没法安慰人。
商殷拂开他手，面无表情的道：“打道回府。”
方圆暗自叹息，这都是一些什么事啊？
商殷借着月色回商府，那一晚上，方圆见他上了止戈阁五楼，点了一盏晕黄油灯后，再没有下来。
隔日一早卯时正，方圆正靠在木柱上打盹，冷不丁被人踹了一脚。
他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只看到商殷穿着朝服下楼的背影。
方圆抹了把脸，赶紧跟上。
日子仿佛没有任何变化，商殷依旧每日上朝下朝，处理朝堂庶务，操心任性的新帝在北疆的安危。
兴许新帝真的十分擅长征战沙场，也可能是御驾亲征的如虹气势。
总归新帝在北疆无往不利，大小征战数百场，竟无一败迹。
两年后，皇帝收复北疆，将北边的蛮夷部落挨个收拾了一遍，并点为属臣，设都护府，划归朝廷管辖。
满朝文武都以为，皇帝这回该收心了，怎么也该回京好好处理朝政。
谁晓得，皇帝大手一挥，大军调转方向，恍如利剑，直杀苗南。
皇帝，居然收了北疆还不满足，还要一鼓作气将苗南给一并收回来。
众位文武大臣痛心疾首，一边愁辅政大臣商殷日后不还政，一边焦心沙场刀剑无眼，要是皇帝有个闪失，这大夏可该如何是好？
商殷无动于衷，身上官威随着时日一长，更是越发浓郁。
他轻飘飘看人一眼，都能吓的人两股颤颤，语无伦次。
但是方圆却是知道，他家大人比之从前更沉默了。
很多时候，他处理完庶务，就上止戈阁五楼，一整天都可以不下来。
方圆知道，大人还在等大夫人，一直都在等。
但姜宓那一去，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半点消息，也没有任何动静。
瑟虹一路追着，这么多年，也没报个信儿回来，人究竟是找到了还是没有找到？
想到此处，方圆不禁有几分埋怨起瑟虹来。
你说，你一个红蛇出身的，怎么就忘了本呢？
瑟虹到底有没有真忘本，约莫没人知道，但自打商殷说了，将她给姜宓那日起，她的主人就只有姜宓一人！
前半年，瑟虹循着蛛丝马迹，大江南北地找姜宓。
最后一直出了玉门关，在大夏以外，才无意听闻支言片语的消息。
有往来大夏的波斯行商说，波斯都城里，有一种酒，是用大夏手法酿制的，那酒芳香四溢，喝上一口就能醉三天三夜，所以又名孟婆汤。
那酒坊东家，长的那叫一个漂亮，那双眼睛天生自含三分媚，再吃了酒后，面颊酡红，真真绝色倾城。
瑟虹觉得，行商嘴里的酒坊东家，应当就是她家大夫人了。
她一路往波斯去，日月兼程，终于在又一个盛夏见到了姜宓。
彼时，姜宓坐在一间书铺里，布衣裙钗，不施粉黛已是艳色昳丽。
她左右手各握毫笔，低着头，正唰唰写着什么。
周围围拢着好一些波斯读书人，这些人自来向往大夏儒学，可大夏距离波斯路途遥远，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去的了。
故而，这些人平时对大夏书画墨宝等物，都奉若珍宝。
瑟虹粗粗扫了眼，书铺里头，摆放的都是大夏书册字画等。
“好！”
喝彩声不绝于耳，却是姜宓写完搁笔。
书铺里的东西不愁卖，掌柜才将字画展开，墨迹尚干，就已有波斯人抱着金银来买。
眨眼功夫，两张不同笔迹的字画均卖出高价。
待人散了，姜宓甫一抬头，才看到站在门口的瑟虹。
她愣了下，反应过来，脸上就带起了浅笑。
瑟虹上前，恭恭敬敬福身：“大夫人，婢子可算找到您了。”
闻言，姜宓绕过书案，亲自扶起瑟虹：“你找我做甚？”
瑟虹一脸懵：“婢子是您奴婢，大夫人在哪，婢子就该在哪。”
姜宓眼底的笑一下就意兴阑珊了：“只怕不是你找我吧。”
言下之意不要太明显，瑟虹摇头：“是婢子找您，婢子说过，婢子的主人就只有大夫人，所以婢子一路行踪谁都没说过。”
听了这话，姜宓总算开怀一些，她拉着瑟虹手：“来，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两人直接进了书铺后宅，迎面撞上个身穿长衫，眉目英气的……女子？
“大夫人，这位是？”那女子嗓音略粗，听上去又不像个女的。
瑟虹疑惑了，但她面上半点不露。
姜宓道；“仲冬，这是我跟你提过的瑟虹，瑟虹，仲冬是我之前的婢女，后来离开了。”
这一番介绍，让瑟虹和仲冬瞬间了解。
瑟虹笑了笑：“原来是仲冬姑娘，大夫人从前劳你伺候，我一直都挺想当面感谢你。”
仲冬眯眼，那张雌雄莫辨的脸瞬间阴柔起来：“不必，照顾大夫人是我应该做的，倒是你，千里迢迢追来波斯，一路上吃了这么多苦，值得吗？”
这两人仿佛针尖对麦芒，只一个照面竟是争锋相对起来。
姜宓毫无所觉，她一手拉一个：“今天我高兴，咱们去吃烤肉，我请你们两个，一定不醉不归。”
说完这话，她对瑟虹解释道：“瑟虹，仲冬不是姑娘家，他也不算个儿郎，情况有点复杂，你日后不用喊他姑娘。”
“我是阴阳人。”仲冬自行曝了家底。
瑟虹讶然，她还在银蛇的时候，听人说起过，世上有奇人，非男非女，迥异于太监，是谓阴阳人。
三人出了书铺，直奔城里最大的酒楼。
瑟虹侧目看姜宓，两三年不见，她发现，自家大夫人和从前很不一样了。
她暗自叹息，这模样的大夫人，分明比从前缩起爪子装乖的时候，更艳丽勾人了。
若是商殷大人来波斯看到，这两人还不晓得会怎么样。

第52章 马甲掉了
天色渐暗，日落鎏金。
酒桌上，酒液芬芳，银樽闪耀，姜宓半趴着，目色迷离，面颊酡红。
她撑头看着外头的日落，呵出口酒气，痴痴笑着：“纸醉金迷，快活！”
说完这话，姜宓小脑袋一点，就枕在臂膀上，半眯着眸子，好似酒醉睡了过去。
酒桌上的另外两人不约而同放下酒盏，沉默了会，瑟虹开口道：“我是大夫人婢女，理应服侍大夫人安置。”
仲冬低笑了声：“在你之前，我才是大夫人身边人。”
瑟虹眼神一厉，仲冬用了“身边人”的说法，而非婢女，这个词透露出的信息让她觉得不爽快。
“感情不分先来后到。”瑟虹不甘示弱。
仲冬扬起下颌：“大夫人的过去，你没有参与，来波斯的这几年，你也不曾在，你觉得你对大夫人而言，感情会有多深。”
瑟虹没说话，只面容非常冷凛。
仲冬转着酒盏：“大夫人若是非你不可，当初为何不带你一起来？”
这话戳中瑟虹痛脚，她冷笑一声：“不管深或浅，我瑟虹对大夫人一片赤胆忠心，任何时候都不会行背叛之举。”
闻言，仲冬眼神变了，他盯着瑟虹，眉目阴柔越发的浓烈。
瑟虹起身，居高临下睥睨过去：“大夫人，我先带下去休息，往后夫人身边有我伺候。”
说着，她伸手就要扶姜宓，仲冬一挥袖，桌上银樽嗖的旋转起来，并以飞快的速度击打向瑟虹手背。
瑟虹眯眼，反手一翻，稳稳地接住银樽，再是一掷，反向回击过去。
仲冬冷哼，宽袖一卷，悄无声息的将那银樽卷起再放下，但另一只手竖立成刀，从瑟虹的侧面往下霹。
若是瑟虹不退让远离姜宓，那一手刀就会砍在她肩甲骨上。
但瑟虹纹丝不动，只见她眼梢一挑，指尖在腰间行云流水的一抹，寒光闪烁的匕首赫然出现在手里。
匕首锋锐，尖上微微弯着，并刻有血槽。
她根本勿须刻意，只把刀尖朝外，若是仲冬不变招，那匕首能轻易把对方的手掌给刺穿。
仲冬反应极快，她手腕眼花缭乱地翻转，腕内侧几乎是险险贴着匕首刃面滑向瑟虹肩膀。
瑟虹脸上终于带出了凝重，她倒是小看了仲冬。
“嗖”不等那手刀近前，她手头匕首一个旋转，就狠狠切过去。
两人中间隔着酒醉不醒的姜宓，就那么隔空对战起来。
有一点，两人甚是默契。
那就是打归打，但绝对不能弄出半点响动，省的吵到姜宓。
来往不过半刻钟，皆分不出胜负。
棋逢对手，仲冬脸上带出兴奋之色，他退出江湖多年，后来从姜宓身边离开后，就率先来了波斯这边，先行做了买卖攒下基业，就等着有朝一日能等到姜宓。
这些年里，他都快忘了自个从前江湖人的身份。
瑟虹面无表情，她是银蛇出身，再是激烈的对战，不管输或赢，都不能激起她半点的亢奋，从头到尾，她都打的很理智。
然而，她越是如此，仲冬就越是想胜她。
两人又过了数十招，仲冬手背被划了到血痕，瑟虹肩甲也中了一圈。
两道闷哼响起，两人同时后退半步，视线撞上，便是一片刀光剑影的争斗。
两人齐齐再出手，准备下一招就分个胜负。
岂料，趴桌上醉醺醺的姜宓嘤咛一声，摇摇晃晃撑起身来。
她眼神迷离，天生三分媚的柳叶眸，水润盈亮，像是被清水冲洗过的黑曜石，份外漂亮。
“仲冬，”她喊了一声，白嫩面颊粉粉的，像极三月的春桃花，“瑟虹……”
两人同时应了声，并不甘示弱地凶瞪了一眼。
姜宓笑了起来，她玉臂一伸，同时搭两人肩上：“走，回去了。”
三人里，姜宓身量其实最矮，她搭着两人就需要踮起脚来。
此时，又喝醉了酒，便走的歪歪斜斜，要倒不倒。
仲冬和瑟虹齐齐伸手搀扶住她，这会没的争了，两人一并伺候姜宓，不分先后。
姜宓笑靥如花，偏头看了看仲冬，又转头看瑟虹，随后道：“跟我在波斯，管饱让你们过的自在快活，等我酒醒，咱们去逛花楼，各色男人随便挑！”
瑟虹眼皮一跳，目光不善地看向了仲冬。
大夫人这都学会逛花楼玩男人了？
那，商殷大人要怎么办？
想起那个素来面无表情的男人，瑟虹总觉得，搞不好商殷大人一怒之下，会发兵波斯。
仲冬小声哄着姜宓：“行的，大夫人想要什么样的都有。”
闻言，瑟虹憋了口气：“你怎么能这样？那些人不干不净的，你也敢往大夫人面前带？”
仲冬瞥她一眼：“大夫人一醉就断片儿，醒来什么都记不得。”
所以，那根本就是酒话，信不得的。
如此一说，瑟虹才算松了口气。
然，她这一口气只松到喉咙，就又听仲冬不屑地嗤笑了声：“那些楼子里的波斯蛮子，粗鲁无礼，自然配不上夫人，就这一城之主，勉强尚能给夫人提鞋。”
瑟虹那口气鲠在喉咙，恨不得立刻去宰了那城主。
不想，仲冬继续说：“前些天，为大夫人而来的那个波斯皇子，算是这两三年里，长的最周正，也最有礼数的一个了，听说从前还在大夏游学过，要我说，这样的人，才配收在大夫人帐下。”
瑟虹果断拔刀：“你再说一句？”
仲冬收敛了表情：“这是在波斯，不是在大夏，这里的女人只要你有钱有势，便是能和男人一样三妻四妾。”
瑟虹愣了下，她倒是没想到波斯民风这样开放。
仲冬目光柔和地望着姜宓：“也就是我一个阴阳人，配不上大夫人，但我也绝对不会如商殷那般，处处禁锢夫人，在我心里，大夫人怎么活都成，只要她快活。”
瑟虹垂眸，心绪复杂，商殷作为她的前主人，她不想说对方的不好，但商殷对姜宓的种种，她也确实说不出哪里好来。
毕竟，再是好，那也不能掩盖曾经有过的伤害。
仲冬见她没说话，遂冷笑道：“你既然能追到波斯来，想必也是希望大夫人能过的好，既是如此，我暂且容你，倘若日后你要做商殷走狗，敢欺瞒大夫人，别怪我手下无情。”
瑟虹心颤了一下，仲冬眼里的狠戾浓如墨，她根本不是随便说说，而是认了真的。
瑟虹沉默：“你放心，我的主人只有大夫人一人。”
两人没有在说什么，而是默契十足地松姜宓回去。
只是谁都没看到，微微低着头的姜宓，那双湿漉的柳叶眸里，一闪而逝的流光。
瑟虹在波斯住了下来，仲冬此前一心想着要给姜宓攒家底，将买卖做的很大。
她在大夏江湖上颇有门路，一些大夏私运品通过特殊的渠道弄到波斯来，分明都是很平常的丝绸瓷器，转手就能坐地起价，卖上高价。
作为大夏人，仲冬还很了解大夏那些世家勋贵稀罕波斯的什么玩意儿，是以，她在波斯以低价收购那些小玩意儿，再运送回去，将勋贵的银子赚个满钵。
但这种买卖，投入和风险都很大，并不算十分稳当的买卖。
所以，仲冬在等来姜宓后，立马着手在城里开了两间商铺。
一间是瑟虹见过的书铺，里头专门卖大夏的书画字词，且姜宓写的一手好字，各大名家的字她都能临摹个九成。
那些波斯贵族和商人，并不十分计较是不是真迹，总归有大夏的字画，就是件很装逼的事，所以那书铺的生意一直不错。
另一间，就是刚才三人用膳的酒楼，酒楼厨子全是仲冬从大夏雇来的，做的菜也都是大夏的菜式，价格非常的贵。
但即便如此，那见酒楼依旧成为城里最大的酒楼，并享誉整个波斯。
况且，姜宓本身就是个相貌不俗的，她五官精致，带着大夏人独有的气质，又还穿着打扮都十分讲究。
这种讲究落当地人眼里，就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度。
她的美色和名声不胫而走，仲冬给她的开的酒楼和书铺买卖就更红火了。
瑟虹知晓这些时候，心里头对仲冬那点成见也就放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瑟虹就见识到了姜宓在波斯城里到底有多受欢迎。
她每两天在书铺里呆半天，这半天时间里，抱着金银珠宝来求字画的人络绎不绝。
姜宓也不是什么单都接的，她要看对方想写什么，若实在书法大儒的字，她即便临摹了，也摹不出其内在风骨，这个时候，她就会拒绝。
然后下午，她在酒楼理账，偶尔心情要不错，就亲自去灶房做几道点心送给大主顾。
晚上回小院，会和仲冬一起查看行商的账目。
行商来往运送货物，虽然很赚银子，但风险太大，即便仲冬组织的行商是找的江湖人，仍旧不能避免。
年初那会，商队就出了差池，被人劫持不说，还差点遇上雪崩。
故而姜宓倾向于和几个商队合作，运送来的货物能够分上一些就足够了，再者她现在已经不缺银子花了。
瑟虹正觉得自己毫无用武之地时，那波斯皇子找上门了。
二十四五的年纪，一身大夏人的打扮，黄毛蓝眼的，看着就像大只的猴子。
瑟虹暗自把人和前主人商殷做了个对比，最后放心了，这波斯皇子连商殷大人的一半都及不上，大夫人一定看不上的。
她才如此想着，就见那波斯皇子见面就贴姜宓脸上亲了口！
瑟虹愤而拔刀，要不是仲冬拦着，当下她就要进去宰人！
仲冬好笑，找了个会大夏语的当地人给瑟虹普及风俗，省的日后闹出事来。
瑟虹听了半天，总算才明白过来，在波斯见面亲脸，那算是一种礼节。
便是懂了，瑟虹也不高兴。
她家大夫人的脸，她日日给敷香膏，保养的白白嫩嫩，凭什么便宜个黄毛猴子？
这种自家精心养护的碧绿小白菜，却被个外邦猴子啃一嘴的心情，瑟虹一言难尽，压根没法和仲冬讲明白。
接连几日，那波斯皇子都来找姜宓，也没谈什么，就是带着姜宓出去游山玩水，再是聚会吃喝。
这天，姜宓带着瑟虹，同那皇子一道上了城主府。
“今天是城主伊阿里的诞生日，会很热闹，听说还有大夏贵客不远千里迢迢而来，姜夫人你应该会喜欢的。”
波斯皇子今日穿的是波斯服装，头上缠着白色布巾的帽子，帽子上还插着颜色艳丽的翎羽，坠着宝石的白色长袍，袍子从左肩搭向右腰，赤金太阳纹的扣搭，非常的贵气漂亮。
出于对城主的尊重，姜宓入乡随俗，穿了一身波斯女装。
窄袖掐腰的橘红色紧身上衣，坦领的样式，露出纤细的脖颈个漂亮的锁骨，估计大片嫩白如牛乳的前胸。
她的头发编成细小的发辫，留两条细鞭在鬓角，其余的全用银灰坠细碎红宝石的薄纱巾拢着。
下裙是和上衣同色的大摆裙，腰间松松缠着一掌宽的银制腰带，腰带垂银小铃铛流苏，衬的她腰姿又细又软，走动之间，银光摇曳，叮叮当当。
那裙摆十分的大，里头有骨裙撑着，裙面用金线纹绣着神秘繁复的图纹，华贵精致。
这样的姜宓，甫一出现在城主府，当即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姜宓不太喜欢颈子前的空荡，她不自觉伸手摸了摸，粉色的一点指尖，落在滑腻肌肤上，粉和白的对比，偶有乌黑青丝垂坠搭上，简直就是一卷色彩最浓烈的美景图，一眼就让人心神摇曳，蠢蠢欲动。
城主伊阿里热情洋溢地迎出来，率先伸手抱了姜宓一下。
他道：“姜夫人，你今天可真是太美了。”
姜宓矜持浅笑，让瑟虹送上生辰礼：“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希望城主不要嫌弃。”
伊阿里心花怒放：“我真没想到，姜夫人还准备了礼物，真是太让我意外了。”
说完这话，他小心翼翼问：“我能打开看看吗？”
波斯没大夏那么多繁冗的规矩，姜宓伸手虚引：“请便。”
包着红绸布的木匣子被打开，天光晃亮，就露出匣子里头安放的一柄绢布美人扇。
黑檀木为柄，素白的绢布上，绘着个衣裙纷飞的美人。
美人立乌篷舟头，远处天光和水色接连一线，雾气濛濛中，唯有美人身上的大红衣裙是醒目的，艳色又清丽。
伊阿里瞬间就喜欢上了这柄美人扇，他小心翼翼拿出来，适才发现美人扇正反两面，都是美人图，同样的景，但不同的色，画技精湛，做工精巧。
“这……这太巧夺天工了。”伊阿里赞叹道。
姜宓微微一笑：“这叫美人扇，扇面上的女子称为扇面美人，这位扇面美人乃是大夏第一美人，画师也是大夏天级画师，一柄美人扇需得花费无数道工序才能成功。”
伊阿里看了无数遍后，不舍地放回去：“姜夫人放心，我会好生珍藏的。”
波斯皇子言笑晏晏：“你若不珍藏好，我愿意出高价购买。”
伊阿里跟护什么似的，连忙将木匣子抱紧了，警惕地盯着皇子：“即便你是皇子，那我也不卖的。”
三人一同进门，伊阿里将给姜宓和波斯皇子留了最好的位置。
聚会是在一宽阔的四柱空地上，顶上是透明的琉璃瓦遮盖，下面光线充足，四周长案上摆满了水果点心。
另外还有仆从正在炉灶边翻烤全羊全马等牲口，男男女女皆是盛装出席，热闹非凡。
姜宓的位置在波斯皇子下手，居于正中间偏下一点，这已经是除却主人外，最好的位置之一。
她才坐下，便有人上前来打招呼。
姜宓巧笑嫣然，偶有有那么一两个人她认识，其余的都不怎么认识，如若是有权势的贵族，皇子会在她耳边低声提点。
一路下来，姜宓嘴角都笑僵了。
她抿了口果酒，觉得这种场合，果然还是不怎么适合她。
瑟虹见她有些不耐烦，就站在外面一点位置，挡住了她身形，瞬间也将一些不必要的应酬推掉。
波斯皇子忽的偏头看姜宓，姜宓心神微动，歪头看过去。
皇子笑道：“姜夫人，什么时候你会上王城来？我下个月就要回去，不能在这边久呆。”
姜宓心头一动：“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暂时不会去王城。”
皇子叹息一声：“姜夫人应该懂，我很喜欢……”
“大夏贵客到！”
波斯皇子一句话还没说完，外头伊阿里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姜宓暗自松了口气，波斯皇子的意思她明白，但是这人地位很高，她根本不好拒绝。
她和众人一并起身，好奇地看向了外面。
踩踏着光影而来的，是个身量修长的青年，他一身玄色薄披，鸦发如云，被碧色的发扣松松扣在脑后。
他一脚踏进来，玄色缎面金线祥云纹的皂靴，像是踩踏在了姜宓心尖上。
她心头一动，不自觉捏紧了酒盏。
光影退却，青年的脸露了出来——
一张金制的面具！
姜宓皱起眉头，那金面遮掩了青年的上半张脸，只露出狭长的凤眸，以及薄唇和线条硬朗的下巴。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姜宓身上微顿，接着又挪开。
伊阿里小跑着进来，跟众人介绍：“这位是大夏皇商姜公子，奉大夏皇帝命令，来咱们波斯采买贡品。”
这话一落，屋里的宾客都热络了。
谁不知道，大夏那就是个遍地是黄金白玉的地方，据说大夏皇帝富有的即便是关上金库门，金子都会化成水从门缝里流出来。
伊阿里介绍完，就将姜姓公子引到姜宓对面坐下。
待那姜公子坐下后，伊阿里回头看了看，狐疑问：“姜公子，您的随从怎么不见看？”
姜公子半垂着眸，没说话。
伊阿里正准备差人去找，姜宓就听个熟悉的声音蹿了进来。
“公子，您走的太快了，小的拿个礼的功夫您就走不见了。”
来人进门，手里抱着送伊阿里的生辰礼，待将礼物转手后，那人抬起头来，猝不及防就撞上了姜宓的视线。
姜宓眼瞳骤然紧缩，捏着酒盏的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那人赫然是——商殷的长随方圆！
方圆尴尬了，他瞄了一眼不断放冷气的自家大人，又看了看姜宓，整张脸都哭丧起来。
哦豁，这下全完了！

第53章 完结章上
分明是喧闹无比的宴会，竟是顷刻间就安静下来了。
姜宓脚底都透着寒气，手一抖，银樽啪嗒一声就摔了。
浓香的酒液洒出来，沾染上她的鞋尖，带出一点湿润的脏色。
波斯皇子不解：“姜夫人？”
姜宓猛然回神，她捏紧裙裾，声线颤抖的道：“我忽然想起忘了件事，这场生日宴怕是不能再参加了，劳烦您帮忙跟伊阿里说一声，下回我请他用膳。”
话罢，她不等波斯皇子是否答应，起身匆匆离席。
瑟虹没好气地瞪了方圆一眼，连忙追了出去。
方圆头皮发麻，干笑着站到商殷身后，嘀咕道：“主人，小的没料到会撞上大夫人来着，不然小的肯定也把脸给蒙上。”
商殷斜斜看他一眼，并未说其他，只端起银樽，漫不经心抿了口。
伊阿里再进来之时，姜宓已经不在了，他愣了下，听了皇子解释，也就释然了。
他将商殷引荐给波斯皇子，轮到介绍姓名之时，伊阿里却愣住了。
他还不知道这位大夏皇商名讳来着。
“姜商。”商殷道。
波斯皇子眯眼打量：“从前我也在大夏游学过几年，不晓得姜公子是哪家皇商？”
商殷抬眼，狭长的凤眸在金面下，鎏金浅棕，越发的冰凉。
好一会，他放下酒樽，漫不经心的道：“姜家。”
闻言，波斯皇子正待问哪个姜家，商殷蓦地起身：“城主今日生辰，庶务繁忙，姜某不好打扰，改日再同城主商议贡品采买一事。”
话到此处，方圆拱手留下一句：“告辞。”
遂小跑着跟上商殷，主仆两人出了城主府，方圆小心翼翼问：“主人，可是要去找大夫人？”
商殷随手将金面去了丢他：“回客栈。”
方圆接住金面，一时间满头雾水，这来波斯的路上，赶的像有狗在撵一样，怎的这会见到人，反倒不着急了？
——
姜宓心神不宁，见瑟虹外出打探回来问：“那人是不是……”
后面的人她没说出来，但是瑟虹都明白。
就是因为明白，她才很为难地点头：“大夫人，方圆是银蛇首领，有他在的地方，必然商殷大人也是在的。”
所以，那个戴着金面的青年必定就是商殷无疑。
姜宓怔然片刻，她忽地掩面。
瑟虹不晓得要怎么安慰她，其实一应的事她觉得没有那么坏，商殷大人既然追到了波斯，那就说明在他心里，大夫人的地位还是很不一样的。
一个男人，愿意将一个女人小心翼翼放在心尖上，在男欢女爱里，就已经是个输家。
“大夫人，”想到此瑟虹又道，“商殷大人他在咱们酒楼住下了。”
姜宓开的酒楼不仅仅是可以用膳，还可以住宿的，里头房间摆设也按着大夏的风格来，很得人喜欢。
姜宓纤细的肩垮了下来，她垂着眉眼，长卷的睫羽掩映下厚重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瑟虹就听她说：“我晓得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特别对待。”
闻言，瑟虹问：“夫人，您不去见商殷大人么？”
姜宓翘了翘嘴角，露出个似嘲弄又似自晒的浅笑：“为什么要见？”
尔后她又说：“我已经在波斯了，不是大夏。”
这话说的不晓得是在安慰自己还是想透过瑟虹，让商殷知道。
至少在这话后，姜宓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半点都看不出异样来。
又几日，波斯皇子要回王城，城主伊阿里宴请权贵，算是给皇子践行。
姜宓自然在应邀之列，她照常穿了一身波斯女装，盛妆出席。
她懂波斯皇子的心思，但出于个人原因，她不能接受，但又不能得罪对方，故而姜宓是给足了皇子脸面。
两人甫一见面，波斯皇子笑着双臂伸展，姜宓迎上去主动抱了对方一下，并侧脸接受面颊礼。
她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软轿里头，面容俊美的青年浑身气息都不好了。
方圆冷汗涔涔，赶紧灭火：“主人，这是地方风俗，大家都这样的。”
商殷冷笑一声：“谁敢近我身了？”
方圆一噎，那还真没谁敢。
初来乍到，也不是没贵妇瞧着自家大人相貌不俗，凑上来想贴面的。
但，都没个好下场！
方圆抹冷汗，还没反应过来，商殷已经大踏步下了软轿。
他直直朝姜宓走去，面无表情的跟谁在他虎口夺食一样。
“嗳，主人……”方圆追着跳下来。
姜宓只觉身后一股冷气袭来，她还没反应过来，手臂被人一拽，转了个身。
视野里，乍见商殷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她愣了愣。
紧接着商殷弯腰低头，猝不及防，微凉的脸贴上了姜宓的，然后是一点呼吸的湿润触感。
姜宓睁大了眸子，一脸惊悚。
然后更甚的是，商殷亲完了脸后，他挑起她下颌，指腹意味深长地摩挲过嘴角，垂眸就要亲上去！
姜宓踉跄后退，抬手就捂住自个嘴巴。
薄唇寒凉而柔软，印在了纤细手背。
颤栗激荡席卷，宛如盘旋上升的龙卷风，瞬间就卷裹住了姜宓心脏。
她震惊地看着他，一脸惊慌。
商殷一本正经：“礼节。”
在波斯，大部分的人都是贴面礼，只有少数的关系非比寻常的，才会选择对嘴亲吻。
这在他们看来，认同你的身份地位才会如此。
姜宓知道归知道，但要她对着别人这样做，是无论如何都不成的。
对于贴面礼，她也是来了波斯后，花了半年的时间才习惯的。
姜宓眼圈都是红的，她隐晦地擦了下双唇，却擦的一手的嫣红口脂。
这下好了，连妆容也花了。
她气坏了，恨不得踹商殷两脚解恨。
瑟虹很有眼色上前，默默递了手帕过去。
姜宓遮掩着，愤恨地瞪了商殷一眼，转身就走。
波斯皇子看了看姜宓离去的背影：“姜公子认识姜夫人？”
问完这话，他恍然大悟：“你们都姓姜，是……”
“没关系。”不等波斯皇子说完，商殷就道。
随后，他也不理人，气度倨傲地撩袍进门。
宴会很热闹，衣香鬓影，佳酿芬芳，不仅有各种摆盘好看的水果，还有仆役正在满头大汗地烤炙全牛全羊等牲口。
波斯人不如大夏人讲究，风格粗狂，喝酒豪迈，故而吃食也是大块大块的。
姜宓躲在一旁，先沾了清水，将唇上花了的口脂擦掉，末了攒干后，适才从荷包里摸出一小巧的青花白瓷盒。
盒子里头，正是女子方便随时补妆的口脂等物。
没了铜镜，姜宓只得对清水自怜，粉粉指尖挑一点点，比划了好几次，都抹不好。
她皱起眉头，心生迁怒，都怪商殷那个狗暴君！
“瑟虹，你帮我试试？”她看也没看，随手将口脂往身后递。
修长带薄茧的手伸过来，再是自然不过的接过口脂。
“就只浅浅……”她转过身，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愣住了。
商殷指尖一点红殷：“浅一些？”
姜宓呆若木鸡，根本想不到这人会这么得寸进尺。
见她那傻愣愣的模样，商殷也不用她回答了，直接指尖凑上去，弯腰就要给姜宓涂抹口脂。
红橘子一样的红，带点明亮的橙色，抹上唇后，非常的显白显嫩。
粉白的双唇，一点一点然上橘红色，映出柳叶眸里的水润。
商殷眉心微蹙，表情严肃，那认真的模样，像是遇上了朝堂要事一般。
粗粒的触感拂过嘴皮，姜宓猛地回神，她抬脚就想退开。
“别动。”商殷低声道，长臂一带，就禁锢住了她的细腰。
姜宓呼吸凝滞，抖着嘴皮子：“你……你放开我。”
商殷看她一眼，细细涂抹好口脂，确定都抹均匀了，适才松手。
姜宓整张脸都在烧，她气息不匀，手心都汗濡了。
“你在怕我什么？”商殷拧紧瓷盒盖子，语气淡然的问。
姜宓眸色微闪，飞快道了句：“没有。”
话毕，那盒口脂她也不要了，直接越过商殷，往热闹的地方去。
商殷转着瓷盒，竟也没有拦住她。
是以，便眼见着姜宓像花蝴蝶一样，于波斯皇子和城主以及各贵族之间巧笑嫣然，游刃有余，浑然不似在她面前那种戒备的模样。
他眸光寸寸凉薄，宛如光阴渐昏，最后什么都沉入寂静与暗色里。
方圆不解：“主人，你怎的不跟大夫人多说一些？解释开了，再哄哄，大夫人自然就不会这样了。”
手中的口脂瓷盒染上微末体温，商殷揣入怀里：“她不会。”
话中的“不会”到底指的什么，方圆想了半天都没明白过来。
姜宓表面上虽然言笑晏晏，但实际她余光一直注意着商殷。
眼见他随意找了个角落，自斟自饮，不做纠缠，也没再来找她，姜宓稍稍松了口气，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姜夫人，我会在王城见到你吗？”波斯王子问。
姜宓从商殷身上收回目光，笑道：“若是有机会，我会来王城走上一遭，到时候您莫要嫌弃我叨扰。”
听了这话，波斯皇子欲言又止，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姜宓顿了顿，歪头弯眸笑道：“我会永远记得皇子，真心赤诚的朋友。”
她说着端起银酒壶，往皇子的银樽里斟满，随后还跟他碰了下杯。
银器相互撞击，发出清脆声响，在热闹的宴会里，极为动听。
一场宴会下来，姜宓是身心俱疲，她一边需要八面玲珑，一边又在暗中堤防商殷，生怕他不按牌理出牌，闹出什么乱子来。
待到宴会尾声，她扫视一圈，没见着人，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瑟虹上前半步：“大夫人，商殷大人半个时辰前就离席了。”
闻言，姜宓眉头舒展，人走了就好。
瑟虹道：“婢子找方圆打听了一下，如今大夏皇帝已经从沙场归来，商殷大人两月前，移交了辅政大权，还辞了官，只跟皇帝讨了个皇商的名头，说是想要多赚一些银子，方便置办好家业。”
“但是，这些年商殷大人辅政之时，树敌太多，如今又没了权势，在大夏的处境不太好。”
“听方圆说，若不是身边有银蛇暗卫，只怕大人来波斯的这一路，要杀的血雨腥风。”
“方圆还说，商殷大人十日前遭刺杀，对方很阴险，用的女刺客，那些女刺客其中一人还易容成了夫人您的相貌，大人不慎，胸口中了一刀，如今伤口都还没愈合。”
“这边是波斯，不管是大夫还是药材，都没有在大夏方便，加上大人好似不适应这里的天气，整晚整晚都睡不好，伤口好似恶化了……”
瑟虹边说边观察姜宓表情，在看到她眉心蹙紧后，就没再说了。
姜宓转着手里的银叉，面无表情，长卷的睫羽轻轻掩下来，就将眸底的情绪悉数遮掩。
瑟虹恍然：“对了大夫人，方圆还给了婢子一幅画，说是商殷大人失眠之时画的，他觉得画上的人是大夫人，所以偷出来给了婢子。”
说罢，瑟虹腾挪开案几，从袖子里摸出卷好的画来。
画卷徐徐展开，或浓或淡的水墨晕染洇开，一点一点呈现在姜宓的眼里——
画里商殷头戴九龙冕，高坐金龙椅上，兴许是从他的视野来作的画，在画中，他的目光锁着脚下。
玄色为底，金线勾勒龙纹的脚边，深深浅浅的鲜血蔓延，在血泊里，躺着的是她！
穿着宫装，妆容艳丽的她！
姜宓手一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瑟虹心头也是一惊，她左右四顾，眼见无人注意，就想赶紧把画给收了。
“不，等……等等……”姜宓伸手按住画，她的目光落在金龙椅的商殷身上，从画上的角度看去，刚好能看到金龙椅背后，突刺出来的四把尖刀。
锋锐尖刀，刺破明黄龙袍，再深深扎进了商殷后背！
鲜血，喷涌而出，几乎染红了整个金龙椅靠背。
姜宓眼瞳紧缩，上辈子临死的回忆被掀出来，一幕又一幕的不断回想。
确实，当时她倒在他脚下，那个位置，金龙椅靠背就是视野盲区，她根本看不到的。
她当时能看到的，只有商殷冷硬的下颌和幽深无情的目光。
所以其实，上辈子他不是不想救她？
而是没法救她？
那么，继她死后，他是不是也没活多久？
“啪嗒”银叉落地，姜宓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她脸色煞白，一双个柳叶眸腾起水雾：“瑟虹，他……他还有说什么吗？”
从画上反应过来，姜宓头一个念头就是，莫非商殷也是重生的？
瑟虹摇头，眼看波斯皇子和伊阿里城主联袂古来，赶紧收好画卷：“没有，方圆其实劝过商殷大人，若是和大夫人之间有误会，那就解释清楚，但是大人不知如何想的，没有应允。”
话音方落，姜宓还想说什么，那头波斯皇子道：“姜夫人，我明日出城，夫人可否来送我一程？”
姜宓回头，目光茫然，她心神还沉浸在和商殷的前尘过往里，根本就没听清波斯皇子的话。
伊阿里轻咳一声，又重复了一遍。更.多.资.源.关.注.v.x.公.众.呺：【陆.陆.藏.书】。
姜宓回神，勉强扬起笑脸：“明日，我定然十里相送。”
说完这话，她起身屈膝，略带抱歉的又说：“我酒楼里有点急事，容我先告退。”
“姜……”波斯皇子手僵在半空，话至喉咙，也只能看着姜宓匆匆离去。
姜宓走在大街上，日头正烈，晒的她头晕眼花。
她捂着脑袋，满脑子都是画上的场景，像是有两波人马在拉锯，谁都不肯服输。
瑟虹面露担忧：“大夫人，可是需要给您找个大夫？”
姜宓摇头，她脸很白，眼眸却很亮，她抓着那幅画，好一会才轻声问：“商殷在哪？”
瑟虹道：“这个时候，商殷大人应该已经回到酒楼了。”
这些时日里少少的几次见面，姜宓不由想到，商殷的面色确实比她记忆力的更白了一些。
所以不是他变了，而是因着受伤了？
瑟虹十分贴心：“大夫人可是要去探望？”
姜宓动了动唇，缓缓摇头：“回府。”
瑟虹摸不到她的想法，也不想再劝慰什么，只得搀扶着她回去。
隔日，波斯皇子离开，旭日初升，姜宓就等在了城门口。
一刻钟后，波斯皇子骑着高头大马过来，他穿着白底金线滚边的长袍，蜜色的肌肤在晨日下，透出英俊健康的美感。
姜宓眯眼，其实以异性的眼光来看，这位皇子长相不俗，对女子颇为有吸引力。
波斯皇子近前，他身后跟着一队十人的护卫。
他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姜宓笑：“说了要十里相送，我自然会来的。”
两人相视一笑，跟着并驾齐驱，慢吞吞往城外官道走。
“姜夫人，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波斯皇子道。
姜宓摇头，晨风微扬，掀起她鬓角细发：“不了，我的基业都在这里，兴许往后会将买卖做到王城去，但不是现在。”
波斯皇子叹息一声：“我很遗憾，为不能和如此貌美迷人的夫人一起共游王城。”
姜宓失笑出声：“天下美人千千万万，皇子殿下又何须执着个半老徐娘？”
一句“半老徐娘”惹笑了波斯皇子。
两人不约而同岔开这话题，转而聊起其他。
说是十里相送，姜宓也就当真送了好几里地，临到官道分叉路口，她才停下座下马儿。
波斯皇子回身看她，目光奇异和灼亮。
他忽的说：“我若是执意让姜夫人同我一并上王城呢？”
姜宓扬眉，心头闪过一丝怪异：“殿下，大夏有句话叫做，君子不强人所难，殿……”
“那日的男子，就是大夏的辅政大臣商殷吧？”波斯皇子突兀道。
姜宓心头一凛，脸上笑意也减了。
波斯皇子继续说：“有很多人不惜重金，想要他的脑袋。”
听闻这话，姜宓眼神冷了：“殿下，想说什么？”
“听闻，大夏辅政大臣商殷曾有位长嫂，闺名姜宓，”波斯皇子眼底放出光来，“姜夫人就是你吧？”
姜宓余光一扫，便发现波斯皇子的护卫早在刚才就呈合围之势，身后的瑟虹也是浑身紧绷，蓄势待发。
她定定看着波斯皇子，忽的嫣然一笑：“殿下想多了，大夏同名同姓之人何其多，我若是辅政大臣的长嫂，当年又何须千里迢迢来波斯做买卖，就带在大夏京城享福不好么？”
波斯皇子摇头：“商殷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那是一个男人看心爱女人的眼神。”
姜宓简直想骂娘了，这特么的狗暴君，不当辅政大臣，就连眼神都不会遮掩了？
波斯皇子又说：“姜夫人，你是个迷人的女人，我也确实很喜欢你，但很可惜。”
可惜什么，他没继续说下去。
姜宓却是冷嗤道：“可惜你跟别人交易，同样想要商殷的脑袋，但你又担心打不过，所以才想挟持我来威胁商殷。”
波斯皇子点头，脸上趣味更浓了：“你真聪明。”
姜宓气极反笑：“殿下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莫说我不是商殷长嫂，就算我是，你觉得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会为了区区一个女人，就将自己性命奉上？简直荒唐。”
句句在理，若是不知情的人，约莫就要被姜宓这样唬弄过去了。
但波斯皇子到底是在大夏游学过的，不同寻常波斯人。
他道：“你若是，我能以你为质，你若不是，那也可同我一起上王城，左右都成。”
姜宓心往下沉，心思急转，暗中和瑟虹交换了个眼神。
波斯皇子的目光透过姜宓，在远远看见某个人影时，忽然笑起来。
“况且，”他漫不经心道，“姜夫人，人都来了，你还要否认吗？”
姜宓猛然回头，在看到由远及近，策马疾驰而来的玄色身影时，心一下就紧了。
身体的反应快过脑子，她几乎想也不想，飞快跳下马，并冲到波斯皇子面前，拽着他手，翻身上到他马上，还死死地抱住了对方的腰。

第54章 完结章下
腰上的玉臂，柔软有力，勾人遐思。
波斯皇子讶然，他低头看了看，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他道：“姜……”
“别动！”姜宓打断他，双臂越发用力，“我同你去王城就是了。”
她说着，双目却紧盯着逐渐近前的商殷。
琥珀色的眸光锐利如电，商殷眼梢微凝，冷声道：“过来。”
姜宓不为所动，还装着一脸的茫然。
商殷冷笑，跟他身后的方圆等人，连同瑟虹在内，一并四人，立马团团将波斯皇子的人马围住了。
姜宓暗中打量，见他脸色苍白，人比从前削瘦，不由得心头急起来。
“我不认识你，你想干什么？”她道。
谁知，商殷根本不和她废话，直接怼上波斯皇子。
“我不管谁找的你，你可要想好了，”商殷口吻冷凝，像是深秋冰霜，“如今的波斯王朝，有皇子十人，你能排第几？”
闻言，波斯皇子脸色大变。
商殷继续说：“你信也不信，不费一兵一卒，我就能让整个波斯改朝换代？”
这样的话，任何一个人说出来，都只会是惹人笑话罢了。
但说这话的人是商殷，曾经的大夏辅政权臣，波斯皇子不得不正视。
他深呼吸，动作缓慢的、用力的将姜宓的玉臂从腰上撕下来。
“你果然是商殷。”他道。
姜宓懵圈，这是什么神展开？
不容她想明白，下一瞬她就被波斯皇子从马背上揪下来，恭恭敬敬地奉送到了商殷马前。
姜宓眨了眨眼，又看了一圈。
波斯皇子的护卫，少说也有三四十人，而商殷，加上他也才四五人。
这四五人对上三四十人，波斯皇子就这么怂了？
那她还急什么急？
亏得她担心这狗暴君伤势未愈，转头还吃了地头蛇的亏，折在异国他乡。
姜宓尴尬的头皮都要麻掉了，她眼神游离，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商殷。
末了波斯皇子厚着脸皮道：“商大人，不知我可否有幸，邀的大人上王城作客？”
乍听这话，姜宓瞪了波斯皇子一眼。
要不要这么没节操？刚才还在邀约她，这会转头就变脸请商殷了？
商殷坐于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没幸。”
这两字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波斯皇子才明白过来。
商殷已经不理会他了，他睨着姜宓，宽袖飞扬，自下而上席卷，弯腰长臂一捞，就将人捞到了马背上。
“啊！”姜宓惊呼一声，再定神已经安稳坐在商殷怀里，共骑同一匹马。
她紧紧抓着马鞍，似乎怕掉下去。
商殷瞟她一眼，调转马头，对波斯皇子不冷不热的道：“群蛟乱舞，当避漩涡海啸，韬光养晦，待到旭日初升，方跃云而起，化形成龙。”
短短一句话，就叫波斯皇子怔然，陷入深思。
稍稍提点，已是商殷施舍的了，若不是对方身份太特殊，如今又身在异国他乡，这等话商殷才懒得说。
“哒哒哒”马蹄声骤然远去，惊醒波斯皇子。
他扬袖拱手，朝着商殷离去的方向，朗声道：“贵人指点之恩，没齿难忘……”
奈何，商殷很快就没影了，那话也不晓得他听没听见。
波斯皇子表情复杂，呐呐放下手，心头好一番的失落。
商殷这等奇才，才能不输一国之君，若是他能得这样的人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然，他也知道，这只是个妄想。
商殷，那就不是一个会屈人之下的主，一个大夏都留不住他，更何况是大夏人眼里的番邦波斯？
“殿下，该上路了。”身后随从提醒道。
波斯皇子长叹一声：“听命，转道去其他城池，暂且不回王城。”
莫名的，他就听信了商殷的提点，并暗自决定，过个几年再回王城。
——
热风燥脸，姜宓快喘不上来气。
她试图离商殷远一点，但同乘一骑，再是腾挪，后背总也会磨蹭上对方胸膛。
脸有些红，脖颈也开始有细汗，潮热湿润，让姜宓很不自在。
她咬着唇，眼神闪烁，眼看座下的马拐了个弯，居然不回城，径直往城外去。
姜宓心头一慌，将马鞍抓的更紧了。
他……他到底想干什么呀？
并且，她还注意到，起初瑟虹和方圆都跟在身后，但没跑出多远，就不见人影了。
宽阔的官道上，前无来者，后无行人，竟像是只有他们两人。
风烈烈，吹过她的鬓角细发和衣衫，这条官道好似永远没有尽头。
就在姜宓以为会一直跑下去，商殷一拉缰绳，驱马进了官道岔路。
又走出一里地，眼前是大片的花谷。
商殷好似很熟悉，到了花谷前，他率先下马，也不管姜宓，直接往前走。
“你……”才开口，姜宓就不晓得说什么了。
她犹豫了会，慢吞吞下马，不远不近坠在商殷身后。
远看是种满各种鲜花绿植的山谷，其实走过隘口，里头根本就是片开阔的别庄。
别庄里分东西，一边像曾经的商府，种着大片的凤凰木林，一边则是如云红枫。
姜宓愣住，她站在别庄隘口处，看着样式熟悉的别庄就走不动路了。
不管是凤凰木还是红枫树，都已经生长的葳蕤葱茏，显然是已经种了有些年头才会如此。
且，别庄后背靠深山，庄里有凉亭曲径往上，在半山腰若隐若现，极像是世外桃源。
不得不说，姜宓一眼就喜欢上这里了。
她看着商殷拾阶到门前，庄里的管事毕恭毕敬迎他进去。
但商殷没进去，只负手站在门口，转身看着姜宓。
触及那目光，姜宓莫名心头一悸。
她紧了紧手，脸上带着潮热，低着头赶紧跟上。
“宓夫人，您总算是回来了。”管事喜笑颜开，对姜宓半点都不陌生。
姜宓好奇：“你认识我？”
管事摸着将军肚，笑眯眯道：“您是主子，小的哪里会不认识。”
姜宓还想问什么，眼看商殷已经迈过大影屏，往凤凰木林去，她遂赶紧追了上去。
然，她才初初进林，就听闻一阵咳嗽声。
“你……你伤还没好么？”姜宓想也不想，上前探身往商殷面前凑。
商殷单手扶着凤凰木，指腹一擦嘴角，试掉殷红血迹，冷冰冰道了句：“好没好，也同你没干系。”
被这话一噎，姜宓恼的转身就走。
可商殷凤眸睫羽轻颤，更为难受地咳了起来，这回才吐了点血。
姜宓吓坏了，一把扶着他臂膀：“大夫呢？庄里可有大夫？”
商殷似乎很虚弱，踉跄几步，没奈何地靠在了姜宓身上。
他下颌抵着她肩，隔着衣料，感受着颌下纤细的骨头，以及鬓角的幽幽发香。
好一会，在姜宓看不到的方向，他才低声道了句：“不用。”
姜宓搂着他腰身，试图把人带进屋里：“方圆？方圆还要多久回来？让他去找大夫。”
商殷没应声，琥珀色的眸光半掩在睫羽下，深邃刻骨，挟裹着压抑隐忍的波澜和悸动，犹如蛰伏的凶兽蓦然苏醒。
好不容易将人扶进花厅，姜宓出了一身汗。
这一急起来，她根本就没注意，周围的仆从，早很有眼色呼啦退了下去，视野之内就看不到第三个人。
“我去找大夫。”姜宓将人扶到黑漆玫瑰三围罗汉榻上坐好。
“宓宓……”低沉带哑的声音倏地响起。
姜宓僵在那，不敢动也不敢回头。
修长有力的手，再次卷上腰身，姜宓跟着那股力道顺势过去，稳稳当当坐在了商殷大腿上。
她正要推拒，商殷已经将头靠在了她肩膀，并虚弱无力的道：“不要去，让我抱一会。”
姜宓没有动，浑身紧绷。
曾经的过往，历经两世的记忆，在她眼前交织更替。
她眼圈莫名就红了，心里头又委屈又难过。
“我很想你。”商殷低低的说，语气依旧平澜无波。
姜宓抿紧唇，所有的情绪都被这句话搅的心烦意乱。
她，不想见他了。
“一年，两年，三年，你还要我等多少年？”商殷问。
仿佛是有叹息，在这句话的尾音之后。
姜宓喉咙发紧，手心汗濡，竟是半个字音都答不上来。
商殷也没追问，就那么搂抱着她，静静坐着。
有风从廊芜吹进来，一点一点抚平姜宓心头的燥热。
她垂着眼眸，很轻声地问：“你……你可是记起了一些从前的事？”
“嗯，”商殷回了一声，后又补充，“做过一些有关于你的梦。”
姜宓眼波颤了下，像是拨动的琴弦，颤巍巍的，经久不能平息。
她轻呼吸，欲从商殷身上下来。
“别动。”商殷却是不放，反而越发用力了一些。
姜宓脸腾地就火辣起来：“你，你放开！”
商殷顿了顿，抬起头，凤眸深邃，琥珀眼瞳宛鎏金汪洋，看似平静，实则内里波涛汹涌。
“多久？”他问。
姜宓懵了下，一脸困惑。
“要我等多久？”即便是问这个话的时候，商殷仍旧是面无表情。
姜宓羞窘，内里隐秘的羞耻冒头，叫她面颊嫣红一片。
她咬唇，挪开目光，干巴巴地说：“随便你，我没叫你等。”
话罢，她一使力，从商殷腿上滑下来，离他远远的。
手心空落，商殷摩挲了下指腹，思忖片刻：“我预备明日回大夏。”
听闻这话，姜宓讶然：“你伤成这样，如何上路？”
商殷眸光微闪：“我的伤，同你有何干系？”
他这样问，叫姜宓根本没法回答。
她心头一负气，冷笑道：“是和我没关系。”
尾音方落，她竟是拂袖离去。
商殷也不追，只整遐以待地斜卧榻上，鸦发垂落，一泻千里，端的是俊美无俦到让人脸红心跳。
“咳咳咳……”他又开始咳，就好似姜宓是良药，一旦离了，他就受不住，虚弱到死。
姜宓站在门牖外头，听着里面的咳嗽声，一时间心头很是不好过。
但要她率先服软，她又抹不开这脸面。
况且，她还没想好，到底要如何处理和商殷的这段孽缘。
商殷咳嗽了半晌，没见姜宓回心转意，他皱起眉头，毫不犹豫扯松衣领，瞅着胸上的伤口，用力一按。
顿时，鲜血飙涌，浸透衣襟，整个房间里都是厚重的血腥味。
如此，姜宓还是不回心转意。
商殷坐起身，表情莫测，他在任何人任何事上从来都是游刃有余，唯有姜宓，他无可奈何。
从前，两人的相识和相处过程，不算美好，后来他又在感情上走了歧路，幡然醒悟之时，姜宓已经生了心结，很是难消。
商殷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倍感棘手。
当天晚上，姜宓也没闹着要回城，直接在别庄里住下。
别庄凤凰木林里，同样有一座五层楼高的止戈阁。
她仍旧是住在五楼，商殷住四楼。
大晚上的，她毫无睡意，遂倚在窗牖边远眺。
夜半时分，四楼蓦地喧哗起来，护卫和仆从纷沓进出，很是慌张的模样。
姜宓心头不安，找了瑟虹一问，才晓得是商殷伤口崩裂，重伤接近昏迷。
“怎的会？”姜宓喃喃自语。
瑟虹脸色不好：“大夫人，婢子晚膳那会才听方圆说，商殷大人的伤口带毒，毒素不清，自然伤口不愈。”
毒？！
姜宓眼神都变了：“何种毒？”
瑟虹悲戚：“是银月，中此毒者，全身血液在一月之内变为水银色，后无药可解。”
姜宓睁大了眸子，身躯摇晃了两下：“一个月？”
“对，”瑟虹点头，“方圆说，商殷大人只剩十日好活了。”
这话一落，瑟虹只觉眼前一花，再无姜宓身影。
她顿了顿，低头抹了把脸，脸上流露出愧疚的神色。
牲口！
方圆那个牲口，为了逼她说谎，竟然剪了她所有的小衣，不仅如此，还大晚上的说要来钻她被窝！
瑟虹抓了抓凉飕飕的前襟，面色铁青。
银蛇暗卫里，谁不晓得方圆那个大臭脚，十里八乡都能把人给臭晕过去，若是来钻她被窝……
那画面，瑟虹简直不敢想。
——
月白色斜纹被褥里，青年鸦发散落，长眉入鬓，凤眸紧闭。
这等模样的商殷，无端多了几分舒朗的俊美。
姜宓愣愣地看着他，不自觉就红了眼圈。
她抖着手，很轻地碰触商殷冰凉的手背。
“大夫人，”方圆低声道，“主人交代了，不准小的跟您说这事的，不然您就当不晓得，回楼上歇着吧。”
姜宓没说话，像是没听到。
方圆又说：“大夫人您不必忧心，主人早将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往后余生保您顺遂安康，小的也归大夫人管。”
“出去。”姜宓道。
方圆往纱帐里看了眼，踟蹰片刻，一步三回头地退出房间，并贴心地掩上房门。
“我知道你听得到，”姜宓冷着脸，“你是要死了吗？”
商殷睫毛颤动两下，没有睁开。
姜宓继续道：“你为什么不当你的皇帝？”
她以为自己不敢问的，但话到了嘴边，反倒很自然就问了出来。
“你当你的大夏皇帝，”姜宓半低着头，晕黄烛火照亮她半边侧脸，“我过我的快活日子，各不相欠过完几十年，死了一切就都烟消云散。”
这样，不好么？
“不好！”商殷睁眼，手一翻，紧紧抓住了姜宓的手。
姜宓指尖一颤，抬眼看向他。
“你我注定没法各不相欠。”他凤眸幽亮，显得霸道而固执。
商殷勾了下嘴角：“不过，我也没几天了，你就如从前那般乖顺一些，欠着我，让我好走，可行？”
这一句话，不知是哪个字眼，狠狠地戳中姜宓软肋，叫她压抑的情绪瞬间崩溃，宛如决堤洪涝。
“你……”一个字音，喉咙就哽塞了，“你不会死的，你是皇帝，震慑寰宇的商帝！”
商殷轻笑了声，目光变得绵长：“没甚意思，深宫禁庭的，没你太冷清。”
他揉捏着姜宓指尖，视线胶着，带着微末缠绵。
“保不了你救不了你，是我最大的憾事，”商殷叹息一声，“宓宓，陪我十日好不好？”
想都不想，姜宓接连点头。
她小小都抽咽了声，低下头埋在被褥里，不敢让商殷看到她哭。
她没看到，商殷像回光返照般，整个人瞬间精神了。
“这十日，你若对我有甚不满，不必忍着，也不必刻意装乖，尽可倾心告诉我。”商殷斟酌着说道。
姜宓继续点头。
“时日不多，你我没有来日方长，我只悔从前没有对你坦诚心迹，我以为你懂的。”
毕竟，除了她，他也没再对谁这样纵容过。
姜宓拽紧手，缓和了气息，稳着发颤的声音道：“我一直以为，你是存着狎玩戏弄的心思。”
商殷皱起眉头，差点没从床上坐起来。
他什么时候狎玩戏弄她了？
他一直坚定认为，彼此是情投意合！
姜宓嗤笑了声，带着自嘲，两人开始的时候太糟糕，磕磕绊绊的走了好几年，也没走上正途。
所以，即便是后来，她隐约猜测到了商殷真正的心思，也拒绝去相信。
她宁可自欺欺人，也不想面对两情相悦的局面。
姜宓扭头抹了把眼睛，觉得难堪。
“我去给你端盏热茶。”她仓惶转身，带着小狼狈。
商殷哪里会放她走：“宓宓，我有一心愿未了。”
他握着她手，扣着指尖就不放开。
姜宓浑身僵住，好半天才慢吞吞转身。
商殷目光软了两分：“我们从未成过亲。”
他跟她拜过一次堂，打着兄长的名义，也有过夫妻之实，但却从没有正儿八经的名分。
姜宓触上他的视线，脑子里轰的一声，张了张唇，听见自己说：“那……那就成亲……吧。”
——
既决定成亲，且最多余十日功夫，整个别庄里的人都忙碌了起来。
姜宓没有在对商殷竖起刺尖儿，她心结似乎一夜之间就消弭，衣不解带地服侍商殷，待他发自内心的乖顺。
但凡商殷提的要求，她就没有不应得。
就算是商殷不提的，依着对他的了解，姜宓也会矮下姿态。
一应，都仿佛回到了上辈子的时候，她明艳乖巧，娇娇得让人心尖发痒。
几日功夫一晃而过，待到拜堂那日，方圆瞅着身着大红喜服的商殷，嘀咕道：“主人，眼看十日之期将到，大夫人那头瞒不下去了该如何是好？”
商殷掸了下袖摆：“船到桥头自然直。”
方圆不敢苟同，但苦肉计这戏码是自家主人出的主意，他能怎么办，当然是陪着一起演下去了。
“新郎官，吉时到了。”喜娘乐呵呵地进来，甩着帕子催促。
商殷挑眉，他那张皮相本就俊美无俦，在喜服映衬下，眉宇风华，当真天下无双，哪里有半点孱弱垂危的模样？
盖因是在别庄里成亲，不用大老远地迎亲，也没有多的宾客，可规矩却半点都不少。
等两人拉着红绸花，三拜叩首后，阖府仆役都在拍手欢呼。
——
新房里，红烛明艳，灼灼生辉。
红纱帐里，光影斑驳，两人相对而坐，半晌无言。
姜宓已经取了凤冠，朦胧烛火里，她那张新颜，娇美如粉桃，美艳不可方物。
刚饮了合卺酒，她连脖颈都泛出粉色来。
商殷眸色很深，半隐于帐中，不怎么看得清。
“时辰不早，该安置了。”他道。
姜宓眼皮一跳，瞟他一眼，揪着袖子说：“你先安置，我去趟如意房。”
前脚尖刚触地，腰身就攀上了双臂膀。
“今晚是洞房花烛夜。”潮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起阵阵酥麻。
几乎是瞬间，姜宓腰姿就软了。
两辈子，商殷太了解她，况且她现在的身子骨，曾经被奇药调理过，比寻常女子更为敏感。
一点点的接触，就能撩起一片星火。
她耳朵尖红的滴血，气息都不匀了：“我……你……你还有伤，我不想做那等事。”
从背后抱着她的商殷顿了下，语气极淡的道：“你不想就不做，陪我睡一会，嗯？”
醇厚磁性的鼻音，像毛毛虫一样蹿进耳膜，激烈的颤粟从尾椎骨电过，让姜宓浑身都不对劲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商殷已经按着她肩膀，扯过龙凤锦衾盖两人身上。
他规规矩矩，姿势端方，闭着眼睛，当真像是要睡觉。
姜宓心头惴惴，偷看了他好一会，确定没异动，适才松了口气。
心神一松懈，适才发现背心里衣整个都汗濡了，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她小心翼翼侧身，反手扯松里衣，这才好受一些。
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姜宓不知道。
她迷迷糊糊再睁眼时，只觉浑身都似在火炉里，热燥难当，且从骨子深处泛出某种空泛的虚无感，非常难受。
她对这种虚无并不陌生，从前和商殷在床笫快活之时，就总会这般。
姜宓醒了醒神，惊悚发现，自己居然抱着商殷，像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
“轰”姜宓脸烫的几乎冒烟。
手忙脚乱的想退开，不想却惊动了商殷。
凤眸半睁开，睫羽掩映下，姜宓没发现，眸子里头是一片清明。
“宓宓，不舒服么？”他哑声问。
姜宓舌头打结：“没……没……没有！”
商殷伸手抱她：“你身上很烫。”
“都说了没有！”姜宓恼羞成怒，想打人！
商殷戳破她：“你面带椿意，可是动了心思？”
分明是浅淡如水的语气和表情，一本正经不过，仿佛姜宓那点莫名而起的羞耻心思，就和天气变化一般正常。
姜宓羞死，磨着牙道：“睡觉。”
商殷看着她，目光绵长而纵容，又似有无可奈何。
他坐起身，开始解雪白的中衣：“你如今体质异于常人，一旦动了乱七八糟的心思，若不纾解，只会淤堵于心，生出病灶。”
姜宓都懵了，浑然不知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她不过就眯了一觉，怎的就这样了？
另一滚烫的体温挨触上来，姜宓猛然回神，她伸手去推：“我没事，你下去。”
商殷眯眼，送到嘴边的肥肉，焉有不啃的道理？
“宓宓不用觉得羞于见人，夫妻人伦很正常，我决意对你好，自然就要方方面面都好。”他说的一派理所当然，让姜宓无话可说。
狗暴君的狼子野心，一遭出笼，就再不遮掩了。
姜宓抬脚踹他：“你骗我是也不是？”
商殷如何会承认：“不曾，宓宓于我，便是祛毒良药。”
良药个喵喵汪汪，一听就是唬弄她的。
火气噌噌上涌，眼看姜宓表情就不对了。
商殷低笑了声，被褥下的指腹没几下动作，顿叫她软和成一滩椿水，柳叶眸水汽濛濛，脑子里迷迷糊糊，哪里还能再分心想其他。
隔日，日上三竿。
姜宓瘫在大红的锦衾里，生无可恋。
昨晚上的一切，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她至今都没想出个一二三来，一应看似意外，但她总觉哪里不对，太过顺理成章了。
商殷端了鸡丝肉粥进来，见她像个鸵鸟，还不肯出来见人。
他道：“宓宓……”
“你走！”姜宓打断他。
见商殷目光深深，姜宓掀被下床：“好，我走。”
说罢，她披上外衫，拂袖往外间去。
“乖，莫闹了。”商殷几步上前，从后将人抱住，轻轻松松把人弄回里间坐下。
姜宓眼尾有点泛红，虽说两人拜过堂，昨晚还过了洞房花烛夜，她合该认命，安安心心跟商殷过日子。
但她心里就是不舒坦，丝丝缕缕的小委屈像是气泡，咕噜咕噜往上冒。
她扭开身，不看他。
商殷银勺搅动着肉粥，熬的粘稠的米粥里，撕得细细的鸡丝又嫩又香，甚是美味。
“天大的事，先用膳。”他说着，云淡风轻，舀了一点吹凉了，就动手喂过去。
姜宓绞着袖子，矫情的眼泪水吧啦吧啦往下掉。
商殷顿了会：“你心里如何想的？”
“你总欺负我！”姜宓脱口而出。
商殷头疼揉眉心：“你可曾见我欺负别人？”
他当然不曾，以前都是直接要人性命。
“莫说我不能碰其他女人，就算能，”商殷继续说，“其他女人脂粉重，脸脏。”
女人都脸脏，大部分心也脏，没他家小嫂子干净舒心，虽然有点矫情造作，但他还经得起折腾。
姜宓让这奇葩的理由惊呆了，她不自觉摸了摸脸，深以为狗暴君眼神不太好。
分明，她平日里也是抹了脂粉的。
不过——
“你骗我！”姜宓指责。
商殷一阵心累：“没骗你，受伤为真，中毒为真。”
说着，他弄破指尖，挤出一点鲜血。
本该是猩红的鲜血，此时却呈一种红粉色，好似被水稀释过，不复殷红。
姜宓腾地起身，眼底惊骇。
商殷慢条斯理擦掉血迹：“还没彻底变银色，我应当还能再活些时候。”
“如何解？”姜宓一把抓住他手。
商殷撩起眼睑看她：“不想解。”
末了，他又多说了句：“你若离开，解了也无甚意思。”
“不离开！”姜宓一口回绝，“我不离开，你解毒。”
商殷横量片刻：“一年，同我好生过一年，一年后我解毒，便是你还不想和我有瓜葛，我就再不出现你面前，如此可好？”
姜宓心肝都在颤：“……好……”
得了应允，商殷眉眼舒展，整个人都温润了几分。
他重新舀了鸡丝粥送到姜宓嘴边：“小心肝乖，吃一口，嗯？”
那日说罢，姜宓收敛起心思不作了，乖乖巧巧和商殷过起小日子。
两人像寻常夫妻，偶有吵闹，偶有腻歪，总的来说，日子还是和和美美的。
晃眼两三月过去，两人谁都没提当初协商的那事。
在此时，也不晓商殷是有意还是无意，姜宓骤然诊出怀胎两月！
两辈子来的头一胎，初为人父人母的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齐齐手足无措。
好在瑟虹很靠谱，大夫和稳婆找了四五个，一并养在别庄里，不为别的，就只围着姜宓打转。
经过鸡飞狗跳的十月怀胎，姜宓顺利生下个娇娇的小千金。
小奶娃子初初看不出来像谁，一等满月，五官长开，商殷瞥一眼就愣了。
小团子奶香软绵，长了张和姜宓非常相似的脸，乍眼一看，根本就是缩小版的姜宓。
前世今生，头一回当父亲的商殷满心感慨。
他抱着小团子，爱的心坎发软。
白白嫩嫩的小奶娃吐了吐舌头，漆黑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商殷。
今个奶娃满月，也是一年之期的最后一天。
商殷捏着小团子软绵绵的小手手，坐在床沿边，好一会才看着姜宓道：“宓宓，我毒解了。”
姜宓胸口有些发胀，她伸了个懒腰：“嗯。”
回了一个字音，旁的却是再不提。
商殷眸色微闪，抱着奶娃子心照不宣。
片刻后，他忽的冒了句：“宓宓，早年我觅得一处风水宝地，修了座陵墓。”
他看着她：“我们两个人的。”
我们两个人的陵墓。
生不同时，但死一定要同穴！
回过味来的姜宓失笑，这人该是多不会说情话，把好好的执手偕老同生共死的深情，说成不受待见的陵墓也真是本事。
不明白心意的，还只当他是要咒人早死嗫。
她揩了下眼尾笑出来的湿润，娇娇地翘起嘴角：“那你日后要对我更好一些，不然，谁愿意跟你葬一块了？”
口吻嫌弃，眼里却是瞒不住人的甜腻情意。
得来日思夜想的回答，商殷长臂一揽，将世间唯二的至宝拥进怀里——
“不负，生生世世皆不负！”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