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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其外
作者：布丁琉璃
内容简介
 襄阳长公主李心玉恃美而骄，玩弄了一个纯情小男奴的感情，然后无情鄙弃之。 多年后，怀恨归来的小男奴摇身一变，成了逼宫篡位的窃国贼子，灭了她皇兄的王朝，踏平了她的清欢殿。 襄阳长公主悔之莫及。 重活一世，李心玉打量着面前孤傲的小少年那个未来的窃国逆臣，缓缓地眯起了眼睛。 小裴漠，你过来，本宫给你糖吃。 小裴漠，本宫对你好不好呀？那你以后罩不罩着本宫？ 小裴漠，谋权篡位是没有好下场滴哟！ 再然后 逆臣是洗白了，我却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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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城破
“……这条腿多半废了，本宫跑不动，你带着皇兄逃罢，从顺天门出，一路南下，莫要回头。”
深沉凄苦的夜色里，年轻貌美的帝姬对着那名精疲力竭的心腹侍卫淡然一笑，作最后的诀别。
当刀剑声和铁蹄声离她越来越近之时，她也曾想过逃亡，可她一条腿断了，连站起来都是奢望。
她想，皇兄真的天生就不是做皇帝的料，穿着龙袍不像太子，脱了龙袍就更不像了。可他毕竟有妻有女，最小的孩子尚在襁褓，不能没有父亲……
不像她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春有花，夏有雨，秋有飞叶冬有雪，万物皆有其因果轮回……罢了罢了，欠裴漠的债，便由她自己来偿罢。
马车轱辘远去，载着一位昏迷的亡国之君，和一位亡国公主支离破碎的梦，消失在锦绣长安之中……
元和四年，十二月，天大雪，琅琊王与裴漠联合叛变，举旗逼宫，数万禁军早已不堪忍受昏君李瑨的压迫，大开城门，不战而降。
霎时，纷沓而来的铁骑声踏破满地碎雪，伴随着呜咽的风鸣，别样凄寒。
清欢殿内，冷清空荡，鹅黄的宫纱随风鼓动，映出案几后的一抹窈窕身姿。
李心玉面镜端坐，光是一个背影就已是说不出的动人。
哐当——
清欢殿的大门被人猛地踹开，冷风卷积着碎雪灌入，冲淡满室暖香。
铜镜中映出刀剑的光，李心玉伸出一只纤长柔白的素手，皓腕上系着穿着金铃的红绳，捻起一支螺黛仔细扫过秀丽的眉峰。若是仔细看来，她的指尖有些许微颤。
“长安城破了。大都护王枭两面三刀，领着三万御林军不战而降，叫嚣着要用皇兄的脑袋向琅琊王邀功。”
似乎早料到这番局面，她搁下螺黛笔，转过头来，望着身后带刀入殿的大太监刘英道：“长安风云骤变，已是无力回天，怎么，连刘公公也迫不及想要趁乱分羹？”
大太监刘英笼着袖子，只说了一句：“老奴不敢说良禽择木而栖，只是生逢乱世，谁不想多苟活两日。”
闻言，李心玉笑了声。
她着实生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不经意一笑，更是艳惊四座。
她的眉发是极致的黑，唇瓣是艳丽的红，肤色是如雪般剔透的白，再加上一双顾盼生姿的眸子，秾丽的五官组合在一起竟不显得俗气，美得极具视觉冲击力，像是九月最灿烂的骄阳。
“皇兄在位时，公公也从他身上搜刮了不少好处，怎的他如今落难，你不想着帮一把，反而做出这般卖主求荣之事。”
李心玉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左腿上渗血的绷带，那是昨日大都护王枭发动叛乱时，被他用玄铁重箭射伤的，伤到了骨头，淌了不少血。
刘英面色不改，说出来的话却透着森森寒意：“这江山要易主了，老奴若想在新主子面前保住一条小命，就得借长公主殿下和皇上的脑袋一用。也是没有法子，老奴好不容易活到这把年纪，惜命得很啊。”
话已至此，刘英的阴谋显露无疑：用李心玉和昏君李瑨的脑袋，向琅琊王和裴漠换个锦绣前程。
事到如今，李心玉已无力回天。环顾四周冷清空荡又充斥着刀光剑影的大殿，她唯一庆幸的是，自己于昨夜打昏了皇兄，命身边唯一幸存的侍卫将他秘密护出宫去了。
血，将绷带染红，嫣红的罗裙浸染了大团大团的暗色。大太监刘英尖锐的嗓音，将她的神智从缥缈的虚空中拉回。
“长公主殿下，您还是说吧，那昏君究竟躲去了哪儿？说出来，老奴会看在往日主仆一场的份上，给您一个痛快。”
李心玉是真疼呐，疼到心尖儿都在颤抖。她一生荣宠，连掉根头发丝都会让长安城颤上一颤，何曾受过这样的伤，流过这么多血？
疼到极致，她甚至觉得死亡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趴在冰冷的地砖上，半截身子浸在血水里，艰难地扯动嘴角，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道：“……既然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阉奴又何须白费力气？”
一句‘阉奴’戳到了刘英的痛处。他笑容淡去，怒气冲冲地挥手，示意候在殿外的内侍向前，又拔出配剑，阴声笑道：“长公主殿下这般嘴硬，又独自留下，想必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了。既是这样，拿你的首级前去投诚琅琊王，也是可以的！”
刀刃折射出来的寒光映在李心玉眼中，她感觉到了浑身的凉意。她早料到会如此，并不害怕，可一张嘴，声音依旧有些颤抖，那是来自灵魂本能的战栗。
李心玉嘴角颤了颤，望着那悬在头顶的刀尖，说： “若是裴漠知道你们杀了我，会如何？”
刘英阴声怪笑，道，“世人皆知，裴漠裴将军生平最恨的人就是长公主你了！老奴替他雪恨，自然是……大快人心！”
‘大快人心’四个字犹如尖刺，扎得李心玉的心生疼。她竟是不知裴漠恨她至此，连一介阉奴都知道要杀她雪恨。
不错，她的父皇屠了裴家满门，她年少无知时又负了裴漠，所以裴漠恨到不惜举旗逼宫的地步。
可她有那么一点儿伤感。至少，至少年少时与他欢好的那段短暂时光，她也是付出过真心的。只是那一点儿真心藏在玩世不恭的皮囊下，早已被命运的齿轮碾碎成泥了……
悬而未决的刀尖下，她垂下眼，红唇弯出一个苍凉的弧度，笑道：“既是如此，本宫无话可说了，还请你看在往日主仆一场的情分上温柔些，莫要那脏血，玷污了本宫新画的红妆。”
寒光一闪，刀刃落地，血溅七尺。她腕上的红绳崩裂，金铃坠地，滚了几圈，碎裂成片。
与此同时，叛将王枭打开了最后一道宫门，跪拜迎接琅琊王和裴漠的兵马入宫。霎时，铁骑举着裴家军旗号令四方，疾声道：
“裴将军有令，不得伤宫中妇孺及襄阳长公主一丝一毫！”
可惜风雪潇潇，这枚令旗，终究是晚到了一步。
午时三刻，宫城下。
裴漠翻身下马，落地的时候一个趔趄，竟是无法稳住身子。他身边的亲卫伸手扶他，却被他一把挥开。
他攥着马鞍子，几度深呼吸，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半晌，他抬起一张英俊的脸来，拉满血丝的眼睛定格在地上那具满是血污的、连草席都没有盖上的尸体上。
他绷紧的下巴颤抖着，朝那尸首走了几步，似乎想确认那尸体的身份。可离那尸体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他又停了脚步，通红的双眼茫然四顾，像是在找寻，又像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一开口，声音竟是暗哑难辨：“谁杀的？”
刘英连忙向前一步，躬着身子邀功道：“李家兄妹恶贯满盈，老奴知裴将军向来恨透了她，故而手刃此人，带着这妖女首级来见将军，一则是为将军雪耻，二则聊表老奴投诚之心……呃！”
话还未说完，裴漠长剑出鞘，横过刘英的脖颈。
刘英瞪大眼，怔了怔，手下意识往脖子上摸，似乎在疑惑自己怎么就突然发不出声音来了。直到浓稠的鲜血一股一股的从自己脖颈处喷出，他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颤抖着指向裴漠，想要谩骂，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扑身挣扎抽搐了一番，随即气绝而亡。
风雪迷离，剑光映在裴漠赤红的眼中，宛如修罗恶鬼。
“怎么回事，裴漠！”琅琊王李砚白闻讯赶来，看到了地上的尸首，随即呼吸一窒，视线落在李心玉那被乌发和血块糊住的脸上，怒斥道：“谁杀的？不是不许你们伤李心玉一根毫毛的吗！”
半晌，有人弱声道：“回禀王爷，是前来投诚的大太监刘英杀的。”
“刘英呢？”
“……死了。”
李砚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裴漠将血淋淋的剑扔在地上，随即缓慢而沉重地半跪在地上，颤抖着伸手，一点一点拨开盖在李心玉脸上的发丝，擦去她脸上的污血。
裴漠垂着头，李砚白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那只平日拿再重的剑也能四平八稳的手，此时却抖得厉害。一阵风卷积着碎雪吹来，他猛地弓起身子，发出剧烈的咳嗽声，直到鲜血从他口鼻中溢出，淅淅沥沥地顺着他的英挺的鼻尖和下巴滴落在地，汇成一滩。
他还在咳着，胸腔中迸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声音，青筋暴起的手紧紧攥着李心玉一只僵冷的手掌……

第2章 归来
“罪奴裴漠，从今往后便是公主的人了。”
“公主，我裴漠是个认死理的人，你若无情，便不该来招惹我。”
“李心玉，终有一日，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的臣服于我，从此不能再看世间别的男人一眼！”
“李心玉，我给你两个选择：嫁给我，或是待我夺你江山后再逼着你嫁给我……”
前尘往事犹如走马灯，漆黑的混沌中，传来阵阵清脆的金铃声，似乎在指引着什么。李心玉的意识顺着金铃声走去，在漫无边际的虚空中看见一片亮光，光团中影影绰绰，越来越清晰的吵闹声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醒了醒了，公主醒过来了！”
“快去告知父皇，妹妹醒来了！”
李心玉费力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睁开一条线，先是看到一袭水红色的薄纱帐顶，眼珠缓缓转动，寻着聒噪嗓音的来源望去，隐约可见一个穿着杏黄锦衣的年轻男子。
混沌的视野渐渐清晰，只见这男子的轮廓熟悉，嗓音也是十分熟悉，李心玉心里咯噔一声，大有‘垂死病中惊坐起’的气势。
见她醒来，满地战战兢兢跪着的太医齐齐松了口气，总算不用担心被护妹心切的太子殿下砍脑袋了。
可李心玉的样子却有些痴呆。她披头散发地瞪着黄衣男子，茫然了半晌，才小心翼翼的，拖着颤音道：“皇……皇兄？”
李瑨收敛了戾气，面露喜色，连连点头道：“是我，是我！心儿，你可吓死哥哥了！我早说了那匹畜生太烈，不让你骑，你偏不听，从马儿跌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若是再不醒来，哥哥我非得杀了这批庸医不可！”
李心玉眼睛红了，哑声打断他的话：“不是让你逃了吗？”
“……逃？”李瑨没太明白她在说什么，还以为妹妹是担心自己也被马误伤，便说道：“傻子，你当时摔成那副模样，我怎能独自逃开啊！你我是亲兄妹，发过誓要同甘共苦的……”
话音未落，李瑨便听见啪的一声脆响，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他——贵为东宫之主、天下储君的他，挨了一个耳光。
挨了他天底下最最疼爱的亲妹妹的的耳光！
李瑨性格顽劣暴戾，若是别人敢碰他一个指头，他非得将那人的肉一点点片下来喂狗不可！可打他的是他的亲妹妹，是他从小到大捧在掌心的宝儿，所以他没有愤怒，有的只是满腔的委屈。
“你打哥哥……”震惊大过屈辱，已是及冠之年的李瑨竟然红了眼眶。
他无法理解李心玉悲从何来，捂着脸可怜兮兮道，“心儿，你打了哥哥。”
李心玉悲痛不已，倾身死死攥着李瑨的衣襟，狠声质问道：“我不是打晕了你，让白灵带着你南下避难吗！我不是让你好好活下去吗！我宁可死也要保全你，可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也跟着我入了这深渊地狱！既是如此，我的死又有何意义！”
“心儿……”李瑨彻底懵了，半晌才颤巍巍地去摸李心玉的额头，说：“心儿，你莫不是中邪了？”
李瑨的手如同女人般白皙细腻，有着暖暖的温度。
正是这一点暖意，唤醒了李心玉的神智，她开始觉察到不对劲。
她喘息着，缓缓松开攥着李瑨衣襟的手。
环顾清欢殿四周陌生而又熟悉的摆设，那是数年前才有的金碧辉煌；再凝神打量地上战战兢兢跪着的太医们，他们中有的本该死于叛乱，有的早已逃亡，唯独不该出现在清欢殿中；再看看满面担忧的李瑨……
他是那么的年轻，嘴唇上有着一层不甚明显的青色绒毛，看起来像是个刚刚褪去稚气的少年。
场景不对，人物不对，连年龄也不对！
她颤颤巍巍举起双手——那双手纤白细腻，皮肤透着少女特有的光泽……
李心玉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接受自己重生的事实，只觉得浑浑噩噩恍如身处梦境。她不知自己前世积了什么功德，竟让上天如此偏爱，给了她重活一世的机会！
回想起前世种种，她又哭又笑，惹得李瑨以为妹妹疯癫了，暴吼着要太医们滚上来看诊。
帘外跪着的太医们又是一个哆嗦，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望闻问切，一时间诊脉的诊脉，开药的开药，送汤的送汤，正热闹着，却听见殿外一声尖锐的唱喏：“皇上驾到——”
李心玉一怔，松开李瑨朝门口望去，刚巧撞见一个清瘦挺拔的中年帝王掀开珠帘进了内房。
成帝李常年刚过不惑之年，两鬓却有了秋霜，眉宇紧锁，眼中盛着经久不散的哀愁，颧骨瘦削，给他平添了几分沧桑羸弱之感。
“父皇……”李心玉再次哽了哽，湿红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定格在李常年的身上，不禁喃喃道，“父皇，心儿好久不曾见到你了。”
上一世，李常年痛失爱妻，思念成疾，终日炼丹求仙，最终因服食过多丹药死于四十五岁那年秋日。紧接着，太子李瑨仓皇登基，贪虐暴戾之情显露无疑，最终逼得琅琊王拥兵自立……
前世今生，生死茫茫，算起来确实有许久不曾见到这位懦弱又痴情的帝王了。
可李常年对女儿心中翻涌的情绪一无所知，他只当李心玉年少贪玩，从马上跌下惊着了，便撩袍坐在榻边，伸出一只带着淡淡药味儿的手来，抚了抚李心玉的后脑勺，温吞道：“肿了，估计有血块，还疼么？”
李心玉心想：我一剑割喉的痛都承受过了，哪里还会在意这点小伤？
随即笑道：“不疼的。”
李常年略微浑浊的视线又落在女儿缠着绷带的腿上，语气染上了心疼：“都十五岁了，已是大姑娘，切不可再如此顽劣。”
闻言，李心玉眼中闪过一抹黯然：原来自己重生到了十五岁么？
她的母后在她十一岁那年便遇刺身亡，看来即便是重生，她也没能再见一眼那温柔美丽的母亲。
李心玉很快盖住了眼底的情愫，神色是少有的认真：“以后不会鲁莽了，这条小命来之不易，我会好生珍惜。”
李常年一怔，颔首道：“不错，心儿是真的长大了。”又转而对太子道，“瑨儿，你是东宫之主，你妹妹亦是千金之躯，怎可带她去赛马场那样危险的地方胡闹？”
“心儿说他没见过赛马，我……”
“不必狡辩。你答应过你已故的母后，会穷极一生保护心儿，如今未能做到，就该罚。”说着，李常年朝门外道：“刘英，送太子回东宫，禁足一月。”
刘英？
是了是了，此时的刘英还没有爬到大总管的位置，仅是她身边服侍的一名四品阉人。
正想着，刘英端着拂尘弯腰躬身进了门，挤着满脸讨好的笑容，一副卑微走狗的姿态，小心翼翼地问：“太子殿下，小奴送您回宫？”
可即便如此，李心玉也忘不了他拿剑刺入自己身躯时的狞笑，这阉狗合该碎尸万段！
她拧眉，对李常年道：“父皇，我不喜欢他。”
“不喜？朕听说，刘英不是你清欢殿的红人么？”
“宠了这些年，早腻了。”
听到李心玉的话，刘英面色大变，仓皇伏地跪拜，老泪纵横道：“殿下，小奴不知做错了何事？”
李常年虽有疑惑，但一向疼爱女儿，便挥手命内侍将哭喊的刘英架了出去。
李心玉尤不解恨，心里盘算着总有一天要弄死这阉奴才行。
“朕带着瑨儿走了，你好生养伤。”李常年让李心玉躺回榻上，哄道，“睡罢，睡一觉就好了。”
李心玉不敢睡。
她怕自己这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心惊胆战过了一夜，两夜，三夜……没有无常索命，也没有逼宫篡位的血腥，仿佛清欢殿的身首异处，真的只是一场荒唐的噩梦。
李心玉终于宽慰了些许，眼中添了生气，又恢复了当年纨绔帝姬的模样，跟条小尾巴似的粘着太子哥哥。
李瑨在书房百无聊赖地画王八，李心玉便突然从西窗探进脑袋来，笑嘻嘻喊道：“兄长。”
李瑨吓了一跳，手一抖给王八添了条长长的尾巴。
李瑨在庭院中歪歪扭扭地射箭，李心玉便顶着一头乱糟糟的落叶从花木丛中钻出，使劲挥舞双臂：“兄长！”
李瑨如厕，裤子还未松开，李心玉再一次鬼魅般飘现在门外，阴恻恻道：“兄……长……”
李瑨无言，觉得自己多半要被逼疯。
“说罢，何事相求？”李瑨瞬间尿意全无，揪着李心玉的衣领将她拎到庭院中，哼道，“先说好，我现在禁足，没法子带着你出宫撒野。”
“不，不出宫。”李心玉拉着李瑨绣着龙爪腾云的袖边，小声说，“不过是请你替我杀几个人。”
“杀人？谁？”
“阉奴刘英。”
“大都护王枭。”
“琅琊王李砚白。”
“还有……”
“还有？”
李瑨嘴角抽搐，说:“惹不起惹不起，我还是回去读书罢！”
而此时，长安西十里之外的奴隶营。
正是午时休息的时候，简陋的简易帐篷内外，横七竖八站满了老少不一、衣不蔽体的奴隶。他们满面沧桑病态，头发凌乱又肮脏，双目黯淡无神，如同死狗般被铁链一排排拴住。
他们端着又脏又破的搪瓷碗，排着队挨个去领稀得几乎透明的粥水，只有一个少年例外。
那少年清瘦挺拔，衣裳虽破旧不堪，但在奴隶中间已是难得的干净。他面上染了不少黑灰，看不清本来面目，但依稀可以辨出五官原有的轮廓，应是相当的标致。
“小主公，三娘子已掌控了长安城的那位大人，大人答应了她，用不了多久就能助你脱离奴籍，成为他的门客。”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暗处响起，继而道：“届时，裴家报仇雪恨之时指日可待。”
少年叼着一根枯草，抱着双臂倚在草垛旁，沉默片刻，方道：“我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能助我离开这里的契机。”

第3章 裴漠
李瑨是一个凉薄又随性的人。他长相阴柔羸弱，眉眼细长，天生一副刻薄之相，仿佛天下人于他眼中也不过是蜉蝣蝼蚁。
他不愿帮李心玉，并非因为王枭统领十万禁军，把握整个皇城的安危命脉；也并非因为琅琊王李砚白有高祖御赐的令牌，无论子孙后代犯何过错，皆可免除一死……他不想杀他们，仅仅是因为动起手来麻烦得很。
至于刘英……
提到刘英，李瑨才显出几分为难的样子，道：“刘英这条老阉狗有趣得紧，整个宫中只有他学癞皮狗儿学得最像，若杀了他，我就再也找不到这么下贱又有趣的玩意儿了，还真有些舍不得！”
一位肱骨大臣，一个皇亲国戚，在兄长眼中竟然比不上一条哗众取宠的阉狗？
李心玉有些一言难尽，心想：若你知道有一日，你最疼爱的亲妹妹会死在这条狗手中，你还觉得有趣不？
不过未来的那场血腥宫变，即便是一五一十地讲给李瑨听了，他也未必相信，多半会以为自个儿妹妹疯癫了，倒不如从长计议。
只是见太子哥哥这番态度，李心玉难免忧心，只觉得改命之事任重而道远……
不过，杀不了他们三个，第四个人倒是可以动一动的，毕竟按照现在的时间来算，他只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男奴。
八月中，深秋的暖阳透过淡薄的云层洒落，为整个长安城镀上了一层慵懒的光。
按照前世的记忆，今年此时，成帝李常年该在在长安宫东南一隅大兴土木，着手建造一座‘碧落宫’，中设招魂台，乃是为怀念已故婉皇后而建造的行宫，负责修建此宫的苦役，乃是因犯错或受牵连而没籍流放的罪臣家眷。
其中，就有裴家余孽，裴漠。
李心玉乘着红纱步辇晃晃悠悠地走了小半个时辰，太阳晒得她昏昏欲睡。不稍片刻，已能瞧见远处初步修建成功的碧落宫骨架了。
陪着李心玉来的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侍卫，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乌发扎成高高的马尾，一袭深青色的武袍，显得整个人干脆利落。
这人正是李心玉的女侍卫——白灵，亦是前世最后一位坚守在她身边忠义巾帼。对于她，李心玉是一万个放心的。
白灵一手按在剑柄上，尽职尽责地陪在李心玉身侧，不忘提醒道：“属下听闻建造行宫的，都是些刺配没籍的罪人，公主远远的观望一番便可，勿要靠近。”
说话间，步辇已到了碧落宫门口了。
这里到处都堆满了建造用的巨石和木材，老少不一的罪奴们衣衫褴褛，如蝼蚁般被串在一条条铁链上，以防他们逃亡。监视的士兵挥舞着长鞭，噼噼啪啪地催赶着负重前行的罪奴。
这里的人，每一个都是蓬头垢面、衣不蔽体，身体瘦得几乎只能看见骨架，脚上还带着沉重的镣铐。
李心玉默默放下了车帘。
若没记错，裴漠已经做了四年的苦役奴隶，她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中活下来的。
白灵在辇车外抱拳道：“公主，前方杂乱危险，不可再前行了。”
辇车中是长久的沉默。半晌，李心玉复杂又沉重的嗓音传来：“苦役中编号一零四七，有位叫裴漠的男奴，年纪跟我差不多大。你让官役将他带出来，寻个僻静的角落……”
顿了顿，她轻声道：“……将他杀了。”
李心玉的命令，自然是无人敢违抗的。白灵只是一瞬的怔愣，随即很快恢复了镇静，抱拳道：“属下这就去吩咐差役。”
李心玉闭上眼，眼前回想起的是前世与裴漠初见的情形。
那年，也是青葱烂漫的十五岁。她听说父皇新造的碧落宫金碧辉煌，一时兴起，便带着两个侍卫偷溜到了还未完全建造好的碧落宫。
碧落宫还未刷好金漆，可已经美得如同仙宫神殿。她独自伫立在绘着腾云仙人的廊下，仰首望着檐上的风铃发呆，全然没有看见屋檐上的瓦砾松动，风一吹，其中一片尖利的瓦片便直直的朝她的头顶坠落。
身后镣铐清脆，一只满是伤痕的手伸过来，在瓦砾砸伤她头顶之时飞速接住。
她愕然回首，撞进了一双漂亮又凌厉的眼眸中。
那是一个瘦削且高挑的少年。记那是深冬时节，李心玉披着最上等的狐皮斗篷仍觉得冷，那少年却是一身破旧得看不出颜色的单衣，敞着大片瘦削又结实的蜜色胸膛，短了一截的裤管下，露出一截带着镣铐的、有力的脚踝，就这样傲然挺立在潇潇暮雪当中。
他有着健康的肌肤和英挺的鼻梁，五官精致如画，眉骨到下颌处的线条漂亮又流畅。他的头发很黑，发髻处插着一支粗制滥造簪子——很显然是小刀匆匆削成。
可这些，都掩盖不了他身上那股别样的气质。他像是一头戴着镣铐的漂亮野兽，身处牢笼，仍睥睨尘世，有着充满野性的美感。
李心玉几乎瞬间就被他吸引了。
她打小就有一个缺点：对世间一切美丽的东西毫无抵抗，包括面前这个落魄又英俊的小少年。
李心玉将男奴带回了清欢殿，可她并不知道，这个偶然间从碧落宫捡回来的少年，竟是裴家唯一的遗孤。
而四年前，以一纸诏书屠了裴家满门的，正是她的亲生父亲。
终归是年少无知，她拿裴漠当男宠之流的玩意儿调戏消遣，而裴漠亦是隐瞒了身份，迎合她，攻陷她，一步一步将她引入自己设计好的温柔陷阱里……
就在李心玉以为他爱自己爱得不可开交之时，裴漠朝她露出了森森獠牙。
往事不堪回首。
远处的奴隶群中传来一阵骚动，李心玉伸出一根白玉般的指尖，挑开车帘望去，只见一个高挑瘦削的少年被差役强行拽了出来。
远远瞧见那少年的模样，李心玉呼吸一窒。
时隔两世生死，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裴漠。
他挣扎得厉害，三个彪壮的差役都无法制住他，可他终归是被镣铐束缚着，很快处于下风，镣铐撞击着刀刃，擦出一路火花……
李心玉知道，裴漠是只最野的兽，他对生的执着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强！
裴漠的嘶吼一声一声撞击着李心玉的耳膜，她心跳如鼓，胸腔闷疼，仿佛即将被处死的是她自己。她甚至不敢闭眼，只要一闭上眼，脑中浮现的全是裴漠的影子。
裴漠是乱臣贼子，可他很漂亮；裴漠篡位逼宫，可他很漂亮；裴漠曾恨她入骨，可他真的很漂亮……
李心玉要疯。
“公主，那小子厉害得很，可要属下亲自动手？”白灵在帘外问。
杀？还是不杀？
她一遍又一遍地叩问自己：前世自己的死，真的是裴漠一手造成的么？亦或是她咎由自取？
若她当年能阻止李瑨少杀几位忠臣，少建几座行宫，少横征暴敛，亦或是对裴漠再真诚一些……清欢殿亡国的悲剧，还会再发生么？
可过去已无法改变，哪有那么多如果！
李心玉沉默良久，终是自暴自弃般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本宫一向只负责貌美如花，下不了这狠手。”
还未理清脑中的一团乱麻，身体已先一步做出了决定。她掀开车帘，拖着缀着精致银铃的红罗裙，径直走下了马车。
“公主！”白灵想要阻止，可已来不及了。
李心玉疾步走到那几名拔刀要砍的差役面前，喝道：“住手！放了他！”
差役堪堪停住了刀刃，戴着镣铐的少年亦是停止了扭打，双方齐齐扭头，望着一身嫣红宫裳的少女。
冬阳和煦，长空如洗，落魄少年与高贵帝姬，在一个最不合时宜的地方，再次相遇了。
“放了他。”李心玉用她平生中认为最潇洒的姿势亮出公主令，下颌微抬，云淡风轻地看着裴漠，说出了前世曾经说出口的话语：
“这个奴隶好看得很，本宫要了。”
说完，李心玉便隐隐后悔了：我不是来杀他的么？
差役呆住了，白灵无奈扶额。四周一片死寂。
裴漠靠着颓圮的宫墙孑然而立，微微抬眼，漂亮的眸子如同出鞘的利刃。
他抬眼看着李心玉，眼中闪着不知名的光彩，淡色的唇微启，缓缓问：“公主要带我走？”

第4章 活色
李心玉坐在步辇中，听着车后窸窸窣窣的铁链声，掀开红纱一看，裴漠果然不远不近的跟在车后。
裴漠是罪臣之子，若非皇帝赦免，没人敢带走他。可从头至尾，没人敢阻拦李心玉的这场胡闹，毕竟这位唯一的小公主是皇帝和太子的掌中宝，别说是要一个男奴，即便是要天上的星辰月亮，他们也得二话不说地搬了梯子去摘啊！
步辇中，李心玉心事重重地放下红纱，心中有些郁卒。她明明是下定决心来杀裴漠的，结果又稀里糊涂地将他带回了身边。
既然带都带回来了，总不能又退回去罢？
“罢了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又何必打打杀杀的活得那么怨怼？”李心玉撑着下巴，如此开解自己。
不过，不能再像前世一样把裴漠当男宠之流养在身边折辱了，否则待到他羽翼丰满了，又得造反不可。
嘶，头疼！
李心玉屈指揉了揉眉心，心想:这么个心高气傲的人，该以什么身份养着他呢？
这个问题，李心玉想了一路也拿捏不准，到了清欢殿，白灵前来请示：“公主，那个奴隶该作何处置？”
李心玉想得脑仁疼，便挥手随意道：“找间柴房，将他关着吧。”
白灵领命，拽着裴漠的链子朝柴房走去。
临走前，裴漠深深地看了李心玉一眼，漂亮的眸子中满是探究的意味，似乎在无声地询问为什么救他，为什么会选择他？
李心玉不敢与他对视，生怕自己会溺入他深邃的眼波，只得哼着小曲儿，佯装不在意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直到身后叮叮当当的铁链声远去，她才松了口气。
李心玉不曾料到，此时太监刘英正就躲在廊下的拐角处，密切观望着她的一举一动。
刘英这几日一直活得心惊胆战。
自从那日李心玉坠马醒来，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李心玉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厌恶。他仔细反省了数日，数日不敢在李心玉面前露面，可反省来反省去，他愣是没猜出自己是错在哪儿。
莫非是他暗地里抱了太子大腿，所以襄阳公主殿下才生气了？
不管怎样，得先哄好这小祖宗才行！
想到此，他眯了眯眼，视线落在庭院中那名带着镣铐的瘦高少年身上，再想起襄阳公主从小就喜欢美男子，当即心生一计，得意洋洋地想：若是将来这小男奴得宠了，还得感谢他刘公公搭桥牵线呢！
清欢殿的后头有一座小汤池，池底有一股温泉涌出，终日水雾弥漫恍若仙境，乃是李心玉平时沐浴梳洗的去处。
李心玉脱光了衣物，任凭乌黑浓密的秀发伏贴在莹白如雪的身躯上。这具身体十五岁了，腰肢细软，前后起伏，已是初现玲珑妙曼的姿态，夕阳透过窗棂斜斜洒入，照得她肌肤上的水珠更是晶莹剔透，仿佛连空气都在发光。
李心玉洗去一身疲惫，浑身宛如脱胎换骨，身心轻畅，好像连前世的那场噩梦也一同洗去似的。
泡得脑袋晕晕乎乎的，直到宫女催促，她披衣上岸，赤脚踩在柔软华贵的波斯地毯上，即刻宫女捧来了水晶素丸子、稻香鸡、碧粳桂花粥等精致的菜肴。
擦干湿发，用完膳食，已是华灯初上。今日李心玉异常疲惫，便挥退宫人，早早地回房歇着了。
走到寝殿跟前才觉得有些奇怪，此时早早掌了灯，却无人在里头铺床叠被，几个服侍李心玉就寝的嬷嬷都立侍在外。见到李心玉到来，几个司寝嬷嬷都显露出紧张的神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心玉停了脚步，问道：“你们怎么在外头，被褥都铺好了？”
司寝嬷嬷答道：“回禀公主，都备好了。”
李心玉正犯着困，不疑有他，打着哈欠进了寝房。
她的卧房很大，从外间绕过珠帘轻纱，便是精致又宽敞的内间，绫罗屏风后，整面墙壁都被做成了书架，摆满了各色卷宗书籍，而另一面墙则摆满了玉器古董，所有世间珍宝一应具有，错落有致。而内间的最中央，是一张极为宽广的象牙镶金的胡床，胡床上挂着红绡软帐，四角缀有银铃，映着昏黄的烛火，如仙人居室，更显富丽堂皇。
一阵银铃脆响，红绡曼舞，映出床榻上一个模糊的身影。
李心玉蓦地吓了一跳，登时睡意全无，猛地后退一步躲在书案后，喝道：“谁在那！”
床榻上，软帐中，那个模糊的人影不安地动了动，却并未回答。
不像是刺客，没有谁有这个本事能到清欢殿来行刺。再回想刚才在门外，那司寝嬷嬷欲言又止的神情……
李心玉总觉得有些古怪，又说不上哪里古怪。
她冷静了些许，抓起书案上的玉石镇纸当防身武器，又问：“白灵，是你吗？”
“呼……”帐中传来一声略微粗重的喘息，暗哑的，还带着少年人变声期过后的沙哑。
李心玉浑身一颤，呆若木鸡。
这个声音……哪怕只是一声急促难耐的喘息，也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了！
裴漠！
李心玉丢了镇纸，连鞋也顾不得穿好，赤着脚踩着波斯地毯一路奔过去，猛地掀开纱帐，顿时又是一窒，险些晕厥在地！
这是哪个挨天杀的出的馊主意！
只见裴漠侧倚在榻上，双手被粗绳反剪在身后，身上只穿着一件薄可见肉的袍子——袍子很是宽大，只在腰腹处松松地系了根带子，堪堪遮挡下面的关键部位，而瘦削却并不单薄的胸膛，连着下头清晰可见的腹部肌肉一览无余。
他的眼睛被人用一块三尺多长的黑布条蒙住了，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英挺的鼻梁下，唇形优美的唇瓣如涸泽之鱼般微微张合，吐出沉重且急促的呼吸……
大概是为了防止他反抗逃跑，他的脖子上被栓上狗儿般的铁项圈，项圈上有一条细长又结实的铁链，将他禁锢在床榻上。
烛影打在红罗软帐上，连少年修长干净的肉体都染上了一层暧昧的红光，此情此景，怎一个活色生香了得！
“喂，你……”震惊过后，李心玉爬上榻，手足无措地扯下裴漠眼上的黑布。
裴漠的瞳仁微微涣散，也不知被下了什么腌臜的药，神智已然不太清明了，眸子也变得迷离起来，多了几分脆弱之感。
李心玉左右开弓，啪啪啪拍打裴漠的脸颊，一边打一边猛烈摇晃他：“喂，你没事罢！”
裴漠俊颜被打得绯红，不过总算清醒了一些，咬牙止住溢到嘴边的喘息，道：“我像是没事的样子么？没想到堂堂帝姬，也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啪！
李心玉又是一掌重重拍上，打完后又有些心虚，毕竟前世裴漠给她带来的压迫感是深入骨髓的。她笑了声，直起身子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审视裴漠，说：“别自作多情了，不过是有人想借你爬床来讨好本宫罢了。”
裴漠被她打得脸偏了偏，眼中蒙上一层水色，那神情说不出是屈辱还是愤怒。
李心玉就爱看小裴漠毫无反抗之力的样子，新鲜得很。她更是洋洋得意，越发嘴欠起来，故意掀开他的衣襟气他：“哎呀你看看，你这身体瘦归瘦，肌肉倒是蛮匀称漂亮的嘛……”
说着，她笑容一僵，视线落在裴漠裸露的后颈处。
在后颈连着耳根的地方，有一块两指宽的黑色印记，像是刺青，却比刺青要丑陋。
那是官府给罪人烙下的印记，象征奴隶身份的、最耻辱的印记。
李心玉想起了前世，裴漠离开她的那天。
裴漠面无表情地拿起匕首，反手一划，当着她的面将这块烙有刺青的皮肉生生地割了下来，鲜血淌了他一脖子，刺痛着李心玉的眼……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心中也有什么东西被割走了，生疼生疼。
“水，拿水来……”
裴漠压抑的嗓音唤醒了李心玉的神智，她从往事中抽离，默默地缩回手，甚至还纡尊降贵地给裴漠整了整衣襟，然后下床寻觅了一番，将木架上剩下的半盆冷水端了过来。
秋夜寒冷，她胡乱地将自己的手打湿，又将冷水拍在裴漠泛红的脸颊上。裴漠却是睁开眼，哑声道：“不够……”
李心玉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整盆冷水兜头泼下，将裴漠浇了个透湿。
裴漠浑身一颤，湿润的睫毛抖了抖，又像大狗似的甩了甩脑袋，清醒了七八分。
只是那件原本就轻薄的白袍子被水一打湿，就更显得透明，身体轮廓一、览、无、余！

第5章 扬威
那件原本就薄得可怜的袍子浸了水后，紧紧地贴在裴漠身上，看起来清透如雾，将他矫健的肉躯勾勒得一览无余。
他才十七岁，身形虽瘦但骨架极美，一双腿更是笔直修长，此时浓黑英气的眉毛上、卷翘的睫毛上、发丝连同精致的下颌俱是滴着水珠，配合那样一具青涩又美丽的身躯，有着别样的引力，攫取着李心玉的视线。
前世也并非没见过裴漠的肉躯，但似乎每见一次，都会给她以新的冲击。
见李心玉看得入神了，裴漠跪坐而起，快速地抓起一旁的锦被盖住腰部以下，干咳一声，唤回了她飘忽的神智。
美色被挡，李心玉揉了揉湿痒的鼻根，颇为惋惜的‘啧’了一声。
或是那一盆冷水起了作用，加之裴漠本就是个忍耐性极强的人，他脸上的潮红渐渐退去，目光恢复了清澈，只是望着李心玉的眼神依旧带着些许不甚明显的提防和警惕。
李心玉知道，裴漠心里一直将她视作自己的仇家女，前世如此，今生也不会变。
她莫名心中有些不爽，掀起锦被将裴漠从头到尾盖住，哼道：“你不必害怕我会拿你怎么样，我后院养着二十六个男宠，个个都貌比潘安，每月夜夜临幸一个，快活得很。你即便是要爬本宫的床，也须排个队才行！”
被蒙在被子里的裴漠无语。
他已经无力思考为什么是二十六个男宠，而不是三十个了，一想到自己竟然要排到二十七，莫名地如鲠在喉。
李心玉并没有劳什子男宠，一个也没有。
她也只敢在嘴皮子上占占便宜，向来是有色心没色胆的，前世就是如此，嘴上说得天花烂坠也只为气一气裴漠，实则内心纯得如同小白莲，就是这嘴欠的毛病让她吃了裴漠不少苦头。
算了，前尘往事一笔烂账，提它做什么。
李心玉叹了口气，赤着脚下榻，乌黑的长发如夜色流淌。憧憧灯影中，她侧首望着裴漠，似是戏谑又似是认真地说：“在这个清欢殿，你最不需提防的人就是我了。本宫虽是帝姬，是天子和东宫储君的掌心宝，但身边难得留有一个真心人，大多是像刘英阉狗之流的跗骨之蛆，一不小心，就会着道。”
被褥下，裴漠的身躯动了动。
镣铐轻响，他抬手掀开被子，露出一张精致俊逸的脸来，沉声道：“殿下大恩，裴漠愿生死追随。”
李心玉有些讶异。她没料到裴漠会这么直接地抖出自己的姓名，毕竟整个东唐的人都知道，裴这个姓氏，乃是天子此生最恨的大忌。
只因一代美人婉皇后，传闻是死于萧国公裴胡安之手，所以李常年才灭了裴家满门。
以裴漠那般谨慎的性格，不该这么快抖露自己的老底才对……莫非他胸有成竹，认定自己这个不问世事的纨绔帝姬不会追究？
“你倒是个懂礼数的，只是‘裴’这个姓氏有些危险。”李心玉指尖绕着长发，眼波一转，笑道，“不如从今往后，我便唤你阿漠罢。”
裴漠只沉吟了片刻，便拖着项圈上的铁链下榻，单膝跪拜，连身体也弯成一个臣服的姿态，说：“是，殿下。”
他是真的臣服，还是佯装顺从麻痹自己？李心玉已懒得计较，当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气势汹汹地拉开寝殿的门，她就披着单衣，赤脚站在廊下冰冷的地砖上，喝道：“谁让你们安排的这些！”
李心玉总是活得没心没肺的，这是头一次动大怒，夜风起，琉璃灯盏明灭可现，将她清丽的身影拉的老长，带着前所未有的凌厉之气。
宫女和司寝嬷嬷自知坏事了，忙伏地讨饶。
“是、是刘公公安排的！”
根本用不上严刑逼供，嬷嬷颤颤巍巍地供出了幕后主使，“刘公公说公主素爱美男，想借那小奴隶讨公主欢心……”
刘英！呵，好啊刘英！
正愁找不到合适的缘由取你狗命，你倒自个儿送上门来了！活着不好么？
她沉声道：“来人，把刘英那狗贼拖上来！”
白灵听闻了这边的动静，也带刀赶了过来，见公主发怒，她也不敢耽搁，领着几个侍从去了下人居住的偏间抓刘英。
可刘英这厮狡猾得很，白灵领着人将偏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看到刘英的影子。有个小宫女战战兢兢的说，“刘公公见寝殿风声不对，往东宫方向逃了。”
白灵回去复命时，李心玉已穿戴齐整，清欢殿一派灯火辉煌。
“这狗贼倒是伶俐，知道去皇兄那儿避难。可惜，今日他若不死，难平我心中怨恨！”听了白灵的答复，李心玉凉凉一笑，将牙白色的外袍往身上一罩，旋身道，“摆驾，去东宫。”
长安月夜，千家灯火，星斗如炬。
太子李瑨显然是从床榻上爬起来的，见到妹妹带着侍卫深夜来访，他连衣冠都没整理好，束着歪歪扭扭的发髻披衣出来，一边命宫婢端茶送水，一边小心试探道：“心儿，有事吗？来，先喝口茶，坐下说。”
李心玉斜身倚在案几边，接过宫女呈上的茶水，放在嘴边吹了吹，却并不饮下，“皇兄，我来向你要一个人——刘英。”
李瑨茫然，问内侍道：“刘英？刘英在我这儿吗？”
内侍答道：“太子殿下，刘公公一刻钟前来东宫求见，小奴见您就寝了，就让他在偏间候着。”
“这厮！快，把他带上来。”李瑨被扰了清梦，正是烦躁之时，语气也极为不善。只有在面对李心玉时，他才放软了声音道，“妹妹，这阉奴做了什么错事，哥哥帮你抽鞭子出气，好不好？”
李心玉淡淡道：“皇兄，这不是一顿鞭子能解决的事。”
李瑨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问：“这癞皮狗到底做了什么？”
“我带了一个男奴回清欢殿……”
“什么？你带了个男的回清欢殿？还是个奴隶！”
“……这不是重点。”
李心玉将方才发生的事简单讲述一遍，太子的面色已是黑如锅底。
“大胆！这狗东西！”李瑨怒不可遏，在屋中烦躁地来回踱步，又一手指天道，“妹妹貌美如花，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没有男人能配得上她！更何况还是一个低贱的奴隶！”
说话间，内侍们已押着刘英进来了。
刘英一进殿，就被李瑨一脚揣在心口处，直将他踹出了一丈远，在地上足足滚了三个跟头才停下。
刘英已被太子踹去了半条命。李瑨一把揪住这阉奴的领子，细长的眉毛压在眼睛上，犹显狠厉，恶狠狠道，“狗东西，我妹妹千金之躯，是什么人都能染指的！”
刘英嘴角吐着血沫，有气无力的耷拉着脑袋，一声声讨饶道：“殿下饶命！公主饶命啊！小奴知错了，小奴糊涂，小奴再也不敢了！”
李瑨厌恶地将刘英丢在地上，转而问一旁静默的李心玉：“我不要这狗东西了！新鲜玩意儿年年都有，可妹妹只有一个，他要害你，我便不能忍他！心儿，你想如何处置他？是千刀万剐，还是五马分尸？”
李心玉有些恍神。
李瑨向来不是个好太子、好皇帝，可他一定是这天底下最疼爱她的哥哥。若是前世自己没有打晕他，逼着白灵带他逃出宫去，那么在刘英提刀叛变之时，他也一定会像今夜一样挺身而出，奋不顾身地保护自己。
李瑨又问了她一遍，李心玉才回神，淡淡道：“不必那么麻烦，让他也尝尝挖心割喉的痛苦，和身首异处的滋味。”
顿了顿，她又补上一句：“记住，刀要钝。”
李瑨朝着内侍暴喝：“还愣着干什么，带下去，用钝刀一点一点磨死这癞皮狗！”想了想，他蹲在李心玉面前，放低声音问道，“那奴隶碰你了？你受伤了？”
李心玉说：“没有，我没事。”
李瑨还是不放心，拉着李心玉左看右看，又猛地起身道：“不行，得连那奴隶一同杀了！我妹妹的面首，最低也得是五陵年少，这男奴算什么东西！来人！杀了……”
“哎！别！”李心玉嘴角抽动，拉住暴躁如怒的李瑨，又开始胡说八道瞎扯，“什么面首不面首的，没那回事，我将他捡回来，只是为了好玩罢了。何况我后宫有二十六个男宠，个个都是人中翘楚，怎么也轮不到他来服侍呀！”
“什么？二十六个！”
李瑨成功地被转移了注意力，震惊道：“他们好看吗？都是哪里人？家世如何？配得上你吗？对你好不好？知道你爱吃糖炒栗子吗？”

第6章 阉人
长安城的夜景很美，天上星斗如炬，地上灯火通明，天上人间，竟分不出哪里更美一筹。
清欢殿月影扶疏，空气中氤氲着风拂动芭蕉的清香。雕花西窗点着一豆琉璃灯盏，映出李心玉清丽的剪影。
书案后，她玉手捻着朱砂笔轻轻一划，将绢纸上刘英的名字划去。
如同卸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李心玉长舒了一口气，将绢纸揉成一团，放在琉璃灯罩的烛盏下点燃。火苗蹿起，映在她美丽而多情的眼中，她感觉自己数日以来背负的疼痛都随着这张纸条彻底燃尽。
仿佛直到刘英死的那一刻，她才获得了彻底的重生。
今夜经过这么一闹，她反而有些许失眠，便披衣而起，提着灯盏在紫苑长廊下散步。
深秋时节，紫藤花早已谢了，廊架上只有残有密密麻麻的虬枝，沐浴在轻薄的月光下，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
不经意间路过柴房的门，李心玉停住了脚步。
柴房上了锁，她知道裴漠就关在里头。
此时他在做什么？是像自己一样睁眼无眠，还是已坠入梦乡？他的梦里，可会出现前世的苦痛纠葛？
想着，李心玉唤醒了一旁值夜的嬷嬷，朝柴房门抬了抬精巧的下颌，道：“打开它。”
“是。”嬷嬷福了福礼，依言开了柴门。
里面比外边的夜色更暗，门一开便有阴冷的风扑面而来。李心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心中竟莫名地有些心虚：裴漠是那么漂亮的一个小少年，她竟让他睡在这种腌臜地上，真是暴殄天物！
柴房内，裴漠敏捷地察觉到了动静，拖着窸窸窣窣的铁链站了起来，身形微弓，摆出一个防备的姿势。
李心玉提着裙边，小心翼翼地走在这间堆积着稻草柴薪、凌乱不堪的逼仄房间内，走近几步她抬起灯盏，让暖黄的光映上裴漠的脸。
裴漠被项圈上的铁链锁在房柱上，活动范围极窄。他下意识眯了眯眼，侧过脸去，久未见光的眼睛有些刺痛。
李心玉笑吟吟问：“小裴漠，睡得可好”
裴漠微适应烛火光线，转过脸来面向李心玉，恭敬道：“回公主殿下，与奴隶营相比，甚是安稳。”
李心玉点头，视线定格在裴漠的脸上，接着她抬起一只莹白如玉的手，踮起脚尖似乎要来抚摸裴漠……
传闻李心玉喜好男色，裴漠心生一丝反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李心玉的手僵在半空中，顿了顿，她轻声道：“不要动。”说着，她倾身踮脚，从裴漠柔顺披散的发间捻下一根稻草，然后放在嘴边轻轻一吹，说：“这下干净了。”
裴漠觉得她兴许在和自己调情。
是违背心愿迎合挑逗她，以获得她的信任，还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爬床的确是接近她的最好方式，可自己堂堂七尺男儿将门虎子，真的要做这纨绔帝姬的第二十七号男宠吗？
裴漠面色不动，心中却是一片翻江倒海。
可他不知道李心玉绝无调情之意。她只是对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执着，方才见到俊俏的小少年发间粘着一根脏兮兮的干稻草，破坏了其美感，便觉得浑身难受，忍不住要替他拿下来。
不过，重活一世终归有重活一世的好处，李心玉一见到裴漠眯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模样，就知道他多半是在打什么坏主意了。
她扬着下巴，笑眯眯问：“本宫好看么？”
裴漠稍稍收敛神色，放松戒备，沉吟片刻，方垂首道：“公主风华绝代，万中无一。”
“谢谢，你也挺好看的。”明知道裴漠这话只是奉承，李心玉依然心情大好，吩咐一旁的嬷嬷道，“把钥匙拿来，将他的脚镣和项圈松了。”
毕竟一个男子戴这些玩意儿，实在是过于屈辱了一些，前世的教训太过深刻，她不敢再犯。
未料她这般信任自己，裴漠猛地抬头，难得流露出讶然和不解的神色，直言问道：“公主不怕我逃？”
“你既然问出了这句话，就定然不会逃。何况皇宫似海，你一个未脱罪籍的奴隶想逃，除非能横生羽翼。”说这话的时候，李心玉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看。裴漠的睫毛浓密，被昏黄的光线一照，便在眼睑下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煞是好看，却不显得女气。
李心玉勾着唇，意有所指道，“小裴漠，本宫惜才，对你的好，你可都要记着。”
裴漠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缓缓单膝跪下道：“从今往后，罪奴裴漠愿听从公主一切号令，以报公主大恩。”
李心玉心想：话倒是说的好听，毕竟前车之鉴摆在那儿，谁不知道你心里打的那点小算盘？
不过，见招拆招才有意思嘛，不是么？
嬷嬷果然向白灵要来了钥匙，解了裴漠身上的一切镣铐，李心玉这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准备回房睡个安稳觉。
转身的时候没注意，裙边被横生的干柴刮了一下，她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随即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稳住。
裴漠说：“小心。”
闻言，李心玉怔了怔。
她想起前世与他第一次见面，在碧落宫未修葺完善的宫檐下，裴漠亦是伸手替她接住了飞落的瓦片，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也是这么撩人的一句：“小心。”
后来过了很久，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一片不合时宜坠落的瓦片，那一场惊艳了彼此的初遇，全部都在裴漠的算计之内……
腰上的力度稍纵即逝，李心玉甚至还未来得及怀念这种熟悉的温暖，裴漠便已收回了手。月光从狭窄的木窗中洒入，他的眼睛在月夜的浸润下显得深邃又冷静。
李心玉站稳了身子，整了整裙摆，朝裴漠矜贵的一笑，只是那笑意不曾到达眼底。
裴漠望着李心玉离去的背影，不明白在刚才那短暂的一瞬，李心玉究竟想起了什么。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个金玉其外的纨绔帝姬了，似乎，她和传闻中的有些不一样？
吱呀——
柴房门再一次关上，李心玉长舒一口气，将浮沉往事从脑中驱赶。她扭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值夜的嬷嬷：“这锁牢么？”
嬷嬷一噎，战战兢兢道：“应该是牢固的。”
李心玉点点头，提着灯盏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道：“本宫不放心，还是加两个侍卫守着罢，万一他撬锁逃了就不好了。”
嬷嬷讪讪道，“公主既是担心那奴隶逃跑，方才为何又要解开他的镣铐？”
李心玉白了她一眼，说：“你不懂，这是攻心计。”
嬷嬷：老了老了，回家种田去罢，这小祖宗折腾的哟！
后半夜，李心玉回房睡了个安稳觉，可她不曾料到的是，这‘攻心计’还未实施成功，便惊闻噩耗。
第二日清晨还未睡醒，李心玉就被白灵从被子里刨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叛军打过来了？”李心玉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惊魂未定地喊道。
白灵还以为李心玉是做噩梦了，忙安抚道：“公主宽心，不是叛军，是太子殿下来了。”
“皇兄，这么早？”李心玉意识清醒了片刻，掀开锦帐朝外望了一眼，又哼唧一声倒回被褥中，裹着被子蠕动道，“天才刚亮呢，他来做什么？”
白灵诚实道：“太子殿下命人强行抓走了那男奴，说要阉了他做太监。”
“什么？”
李心玉大惊失色，一骨碌从床上挺起来，“来人，更衣！”

第7章 打奴
李心玉甚至来不及梳洗，趿拉着绣鞋便随着白灵匆匆赶往后殿偏院，还未进院门便听见了太子盛气凌人的呵斥声，两排全副武装的金甲侍卫执着长戟伫立在院中，全是东宫的人马。
裴漠被五个金甲侍卫团团围住，双脚一前一后微微叉开，摆出一个防备的姿势，凤眸清冷凌厉，死死锁住对方。他已被解了镣铐，更是无所束缚，以一敌五，竟然也不落下风，使得对方不能近身。
李瑨气急败坏，对身后观战的侍卫道：“还愣着干什么，将他就地正法！”
“皇兄，你这是要干什么！”李心玉一把拉住气冲冲要拔剑的太子，又朝金甲侍卫喝道，“都住手！”
李瑨头一次碰到裴漠这样的硬茬，正在气头上，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伸手推开李心玉，脖子上青筋暴起，怒冲冲道：“别停手，杀！”
太子那一下没控制好力度，李心玉被他推了一个踉跄，当即也动了怒，横身张开双臂挡在裴漠面前，疾声道：“李瑨，他是本宫的人，你敢动试试！”
空气中薄雾氤氲，泛着深秋的凉意，见李心玉挺身横在中间，李瑨和裴漠俱是一怔，神情复杂。
李瑨一张白脸憋得通红，喘息了半晌，才哐当一声摔了剑，说：“撤下，别伤了公主。”
李心玉松了一口气。
她回身看了裴漠一眼，裴漠亦是深深地回视她，两人的视线一触即分，各怀心事。
太子哥哥的那臭脾气，李心玉是晓得的。她放软了语气，走过去拉了拉李瑨的衣袖，小声道：“好哥哥，你这是怎么啦？”又见他眼底一圈暗青，面露疲色，便担忧道，“昨夜没睡好？”
“你养了这么个危险的玩意儿在身边，我如何睡得安稳！昨儿我想了一夜，你如今年纪也大了，想养几个小白脸也实属正常，可你是一国公主，只要你勾一勾手指，便有数不清的权贵之子愿做你的裙下之臣、入幕之宾，他们英俊多金又听话，哪一个不比这奴隶强！”
李瑨仍是气冲冲的，叉腰在院中来回踱步，又一手指着裴漠，“这些烙了耻辱印记的戴罪之人，心灵和他们的身体一样肮脏，也只配做条阉狗服侍你，但他如此凶恶，若是对你心存加害之心该如何是好？断不能让他留在你身边，还是杀了放心！”
听到李瑨这番话，裴漠两条好看的剑眉拧在一起，面色看不出喜怒，但眼神明显冷了下来，好似凝结着寒霜。
没有人比李心玉更了解裴漠。他向来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所以前世才会发生举旗逼宫的悲剧。
这一世，李心玉只想好好敬他、栽培他，盼他念着这些恩情，将来能放弃造反复仇的执念……她盘算着将大逆臣养成小狼犬的计划，可不能毁在这个傻哥哥手里！
想到此，她拉着李瑨的衣袖晃了晃，宽慰道：“哥哥勿要担心，我已是用用金笄绾起了长发的大姑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过是养一个打奴，哥哥何必这么紧张呢？”
“打奴？”
李瑨和一旁伫立的裴漠同时一怔。
东唐民风开放，近些年受西域胡人的影响，在长安掀起了一场好斗之风。长安凡是有些名气的大贵族家中，都会豢养那么几个凶狠强悍的奴隶，这些人就是‘打奴’。
长安有一条有一条街，名唤‘欲界仙都’，乃是都城最大的销金窟。此街中有西域最热辣的舞姬，有南疆最有趣儿的杂耍艺人，也有本朝最美的男妓、女妓，但若说最吸人眼球的，莫过于每月初一举办的斗兽场。
只是，这斗兽场斗的不是兽，而是人。
每月初一，主人们会领着自己最得意的打奴参赛，其余人可自由下注赌博。押输了，赔钱；赌赢了，则可让主人名利双收……因这规则刺激又精彩，豢养打奴便蔚然成风。
李心玉也是经过再三的取舍之后，才做此艰难决定，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一个能光明正大将裴漠留下来的理由了。
裴漠是奴隶，若将他擢为侍卫，则必定要经过皇帝和兵部审核，届时他裴家余孽的老底定会被揭穿，父皇是绝对不会让姓裴的人留在宫里当差的；真让太子哥哥将他阉了，那倒还不如一刀了结了他……
可若真杀了他，李心玉又舍不得。
思来想去，只有打奴的身份最具说服力。
“皇兄，你不也瞒着父皇偷偷养了几个打奴么？以前我求你带我去欲界仙都玩耍，你都以我年纪小拒绝了，如今我已成年，你就让我养个打奴玩玩，也好见识一番长安斗兽场的盛况嘛！”
李瑨还在犹豫，李心玉捏着嗓子撒娇道：“就养这一个，你别告诉父皇，好不好呀？”
李瑨拗不过她，拧眉‘啧’了一声，退让道：“好吧，就这一个，再多就不许了。你个女孩子家家，瞎凑什么热闹！”
见他松口，李心玉高兴的欢呼一声，像只快乐的小鹿。
李瑨心软了不少，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她单薄的身躯上，叹道：“天冷，多穿些。”
李心玉巴不得这个活阎王快些走，忙不迭嗯嗯啊啊地应付他：“皇兄还在禁足期内呢，快些回东宫去罢！若是让父皇知道你乱跑，又要生气了。”
李瑨看了裴漠一眼，裴漠也看着他，两人无声的对峙。
不知道为何，李瑨打心底里厌恶这少年。他拧起秀气的眉，收回视线，嘱咐李心玉多来东宫陪他解闷，又狠狠的瞪了裴漠一眼，这才带着金甲侍卫前呼后拥地走了。
李心玉心中的巨石总算放下了。
太子一走，她便迫不及待的向前一步，上下打量裴漠，语气带着连她也未曾察觉的担忧，问：“你没事罢？”
裴漠摇了摇头，又露出了审视的目光，垂眼看着李心玉。
天气冷了不少，他穿的还是那件破旧的单衣，李心玉便顺手解下李瑨给她的披风，递到裴漠面前。
裴漠并不伸手去接，只道：“太子殿下的东西，不是罪奴能享用的。”
“哦。”李心玉挑挑眉，将披风往他怀里一塞，“那你帮我扔了。”
裴漠搂着那件袍子，睫毛微颤。手中的布料温暖柔软，乃是最最上等的货色，裴漠想起多年前家族尚未覆灭之时，他也曾穿着这种千金难买的布料打马游街，风光一时……
而这一切，都在十三岁那年毁了，毁在李家人的手里。
裴漠的视线再一次落到李心玉身上，他有点猜不透面前这个张扬明艳的少女。
“公主……为何要养我做打奴？”他喉结微动，下意识问道。
“有何不可么？”李心玉笑着反问道，“还是说你更想做太监，或是本宫的男宠？”
裴漠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李心玉噗嗤乐了，眯着玲珑眼，狡黠道：“小裴漠，打奴进了斗兽场，要么胜，要么死，你害怕吗？”
裴漠嘴角一勾，弯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眼睛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带着七分俊朗三分痞气笃定道：“如果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那一定是我。”

第8章 青虹
入夜，星辰黯淡，借着夜色的掩护，一个修长瘦削的身影从清欢殿的后院中闪过，避开巡逻的侍卫，潜入书房。
那人用一块黑色的三角巾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清冷漂亮的眼睛来。他躬身，贴着墙猫儿似的闪到门后，轻声掩上门。
四周静得可以听见呼吸声，没有烛火，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花斜斜射入，那黑影飞速翻动案几上的书卷，并未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便又起身，挨个去翻查书架上的典籍。天实在是太黑了，书卷又太多，黑影翻查了一小半，便听见书房由远及近传来了脚步声。
来不及继续找下去了，他飞速将翻动的书籍恢复原位，随即推开窗扇，敏捷地闪了出去。几乎同时，书房的门被打开了，白灵提着灯盏走了进来。
书房静谧，典籍书卷完好无损的躺在原处，好像并未被人挪动过。白灵紧蹙的眉头这才松懈下来，又掩门退了出去，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多派了一批人马值夜，加强戒备。
月落西斜，旭日东升，又是一个暗流涌动的夜褪去。
第二日，李心玉一到书房，便发现自己的东西被人动过了。
屋内书案整齐，一切都好似原来的样子，可她就是敏觉地发现了异常。她弯腰，从书案下拾起一枚暗黄色的干花瓣，对着阳光一照，花瓣上的脉络清晰可见。
李心玉缓缓地眯起了眼。
她有一个习惯：会在重要卷宗的扉页边缘夹上一片小小的干花瓣，若是有人瞒着她翻阅过，花瓣便会掉落。毕竟她家大业大的，多多少少会记录一两桩秘密，不得不防。
“白灵。”她抬手唤来了立侍在外的女侍卫，问道，“昨夜书房这儿，可有异常？”
“昨夜丑时，属下来查看过书房，并无异常。”白灵唯恐自己失责，便问道，“公主，出了何事？”
“没什么，你不必紧张，下去吧。”李心玉将花瓣攥在手里，轻笑一声。
她大概能猜到是谁。
李心玉在书房搜寻了一番，还好并未缺少什么案卷，即使有什么重要的卷宗，也绝不可能就这么大喇喇地摆在书房里任人观摩。李心玉的性格虽然有些没心没肺，但在这种大事上一向是十分谨慎的。
不稍片刻，白灵在门外禀告道：“公主，陈太妃差人来信：今日午时沁心宫做主举办珍宝宴，问您是否赏脸前去走一遭？”
所谓‘珍宝宴’，便是宫里宫外的仕女、贵太太们闲来无事，各带一件稀罕物当本钱，然后由一人轮流做东，将身带珍宝的贵女们聚集在一块儿，以物换物。这宴会有一个规矩，就是不许用钱，想要得到别人的珍宝，就必须用自己的去换，热闹是热闹，也有趣的很，还可以听到许多奇人轶事。
李心玉这几日正闲得无聊，便颔首道：“告诉她，本宫梳洗便来。”
清欢殿，后院。
一个伛偻沧桑的女人推着一辆破旧的泔水车，在清欢殿的角门处缓缓停下。
女人抬起脸，约莫四十上下，风尘满面，额角有一块丑陋的黑色烙印。她用干瘦的手轻轻叩了叩角门，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般粗粝，道：“大人，奴婢前来收泔水了。”
角门处，一个矮胖的嬷嬷开了门，随即皱眉捏住鼻子，上下打量女奴一眼。她的视线落在女奴脸上的烙印上，神情更是轻蔑嫌恶，没好气道：“以往收泔水秽物的，不是那姓张的老太监么？”
女人垂着眼，灰白干枯的头发在风中飘荡，干皱的手指不自在地揉搓露了棉絮的破袄子，哑声说：“张公公病了，以后这活儿都归奴婢来管。”
嬷嬷嫌臭，不想亲自去搬泔水。正巧裴漠从后院中走过，嬷嬷眼睛一亮，忙不迭朝他招手道：“哎，那谁！那个小打奴，将墙角的几桶泔水给她搬来！”
裴漠清冷的视线落在门口的女人身上，女人拢了拢鬓角垂落的白发，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裴漠没说什么，沉默的走到墙角，双臂用力，提起一大桶泔水，将它搬上中年女奴的泔水车。
杂役嬷嬷见裴漠听话，便犯了懒，坐在远处的长凳上晒太阳。
“小主公，近来可好？”女奴压低了嗓音，眼眶有些发红。
裴漠背对着杂役婆婆，手中动作不停，亦低声道：“很好。蓉姨，你如何到这儿来的？”
“托三娘子的福，那位大人将奴婢调来此处，与小主公接应。”顿了顿，女奴显出担忧的神色，问：“襄阳公主可曾欺辱你？”
裴漠知道蓉姨在担心什么。他返身，又搬来一桶泔水，方道：“没有，她让我做他的打奴。”
“她可曾对你身份起疑？”
“我不确定。她并不似传闻中那般无用，我猜不透她。昨夜去她书房中搜寻了一番，没有找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裴漠回想起来清欢殿的第一个晚上，他被太监刘英下药，绑去了李心玉的寝房。在被李心玉扯下蒙眼的黑布时，他清楚地看见公主寝房的一整面墙被做成了暗格，摆满了各色案卷。
顿了顿，他道：“或许，她将最重要的东西藏在了寝房。”
闻言，蓉姨眼神闪烁，半晌才哑声道：“三娘子让我告诉你：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妨佯装顺从取得李心玉的信任，再伺机窃取情报。至于要怎样才能进入她的卧房，还请小主公自己拿捏……”
说着，那杂役嬷嬷打着哈欠过来了，两人便止住了话题。
将最后一桶泔水搬上车，裴漠转身进门，女奴颤巍巍推着泔水车离去，清欢殿的银杏叶纷纷而落，一老一少两个背影背道而驰，仿佛谁也不曾认识谁。
“小裴漠，过来过来！”
秋阳之下，银杏翻飞，李心玉一身绣金的水红色宫裳，立在雕梁画栋之下朝裴漠招手，美得像是一幅湿淋淋的画卷。
裴漠有那么一瞬的恍神，抬步在李心玉面前站定。
他想起了方才蓉姨的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男宠也好，打奴也罢，利用李心玉雪裴家之恨的确是条捷径，可是……
“小裴漠，今日白灵告假出宫探望老母去了，你陪我去沁心宫走一趟吧！”李心玉笑吟吟地问。
闻言，裴漠抬臂嗅了嗅，单薄破旧的衣服上还残留着一丝泔水的馊臭味。
李心玉似乎料到如此，手指绕着腰间垂挂的金流苏，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道：“你穿得太寒碜了。既是本宫的奴隶，也不能丢了本宫的脸，我让人给你备了几身新衣裳，就放在床头，去挑一件穿着吧。”
裴漠回到偏间，半旧的枕头旁果然放了两身秋衣和两身缀了毛边的冬衣，还有一床柔软厚实的新被褥。
乘着步辇赶到沁心宫时，陈太妃已和几位夫人一同备好了酒菜，于花园中摆了十几张案几，一边赏菊一边赏玩各家珍宝，贵女嬉笑寒暄，好不热闹。
李心玉下了辇车，带着裴漠进了园子。
贵女们立刻停止了交谈，除了陈太妃外，十几个光鲜亮丽的贵女俱是起身行礼，齐声道：“请襄阳公主殿下安！”
李心玉打小是个美人胚子，脸不敷而白，唇不点而红，即使不施粉黛，也有着不输于人的艳丽。她是赴宴的人中年纪最小的，可谁也不敢轻视她，言辞中都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
宫婢引着李心玉落座，裴漠报臂站在她身后一丈远的地方。
裴漠一入场，就吸引了所有女人的目光。他本身就样貌出色，今日又穿了件藏青色的武袍，两片雪白的衣襟裹住脖子，更衬得他眉目英挺如画，既有着男人挺拔的身姿，又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如同将开未开的花朵，有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迷人滋味，新鲜得很。
忠义伯家的夫人性格开朗，最是大胆，调笑李心玉道：“哎哟我的小公主，这是又有新欢啦？”
李心玉是个喜欢热闹的，顺着话茬没正经道：“是呀是呀，好看不？”
“好看好看！”忠义伯夫人掩唇大笑道，“今日公主带来的珍宝，莫不就是这个小少年罢！”
“赵夫人，妾身好不容易才请来了咱们东唐的掌上明珠，你这嘴啊还是少说两句，别把我的襄阳吓跑了。”
陈太妃毕竟是十九岁就守了寡的女子，年纪也才三十出头，说话处事沉稳得很。她笑着打住这个话题，又转而道，“时辰到了，诸位请拿出各自珍宝，一同品鉴品鉴。”
温家二娘子带来的是一只蓝绿异瞳的纯白波斯猫，尚书夫人带来的是一尊半人多高的红玉珊瑚，其他夫人也一一亮出了自己搜罗来的宝贝，轮到忠义伯夫人时，她却卖了个关子，只拿出来一块破布包着的长条形物件。
打开一看，却是一柄乌鞘宝剑。
女人们对兵器没有兴趣，纷纷失望道：“赵夫人，你怎么拿了把破剑来呀！”
忠义伯夫人笑道：“你们不识货，这可是我托夫君费了好些周折才寻来的。此剑名叫‘青虹’，乃是兵器榜上排名榜首的名剑，广元三年，先帝施恩，将此剑赐予了裴胡安……”
闻言，李心玉嘴角的笑意一僵，下意识回首看了眼身后的裴漠。
裴漠目光清冷，一眨不眨地盯着忠义伯手中的那柄乌鞘宝剑，眸色晦暗难辨。
“哎呀，呸呸呸！”立刻有女子打断忠义伯夫人道，“你怎么当着公主的面提裴家人啊！”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由于婉皇后的死，‘裴’这个姓氏俨然已成了宫中的禁忌。
忠义伯夫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干笑一声道：“都怪妾身出身武门，一提到宝剑就忘乎所以，忘了这茬！襄阳公主，您可千万要饶了我这张嘴！”
李心玉单手撑着下巴，一手屈指在案几上叩了叩，说：“饶了你也简单，将这把剑给我罢。”
“……那不成，珍宝宴的规矩可不能坏，公主须得用一样东西来跟我换。”说到此，忠义伯夫人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朝李心玉身后的裴漠努了努嘴，“要不，用那个小少年来换？”
“他不行。”李心玉不假思索的拒绝道。
“开玩笑的，妾身哪敢横刀夺爱呀。”
李心玉瞥了一眼裴漠，对赵夫人说：“我用王右军的真迹来换，如何？”
“妾身是个舞刀弄棒的粗人，自小就讨厌这些书啊画啊之类的玩意儿。”忠义伯夫人摆摆手，心生一计，“要不这样，公主殿下出园右拐行走一百步，将自己遇到的第一个男子带到这儿与我们一同饮茶，如何？”
大家都知道李心玉喜好美男子，忠义伯夫人的馊主意一出，其他人都争相嬉闹起哄，连陈太妃也没有办法，笑嗔道：“赵环儿啊赵环儿，连公主也敢捉弄，你真是蔫儿坏！”
女人们起哄，李心玉不好败兴，便起身道：“行，一言为定。”
不就是带个男人来饮茶么，小菜一碟！
裴漠蹙眉，上前一步嘴唇微张，像是要说什么似的。只是话还未来得及出口，李心玉却是自顾自出门右拐，闭眼，扶着雕栏玉砌一路朝院外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一百步。
李心玉睁开眼，发现裴漠就抱臂站在自己面前。
“你怎么跟来了？”李心玉讶然，有些恶劣地猜想：莫非是想趁机偷袭自己？
然而，裴漠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嘴角一勾，认真道：“公主遇到的第一个男人是我，所以，将我带回去吧。”
秋风袭来，落叶翻飞，李心玉怔怔地望着裴漠，忽觉心跳如鼓。

第9章 知秋
裴漠的这双眼睛，有时如万丈寒潭，有时又热情似火。比如他此时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李心玉竟控制不住的心慌意乱。
好半晌才回神，她笑了声，眼睛眯成两轮弯月，道：“你这是舞弊呀，小裴漠！赵夫人又不是傻子，定是不依的。”
裴漠一本正经道：“万一公主第一个遇见的男子生得丑呢？万一是个太监呢？”
李心玉乐道：“太监不算男人。长得丑我也认了。”
裴漠抿了抿唇，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又很快松开，“公主房中从未出现过兵器，为何突然对那柄青虹剑感兴趣？”
李心玉也不知道为什么。
当年父皇带着她的母后去猎场围猎，不幸遇刺，婉皇后中箭不治身亡。只因萧国公裴胡安曾上书弹劾婉皇后专宠后宫、干预朝政，只因那支射死婉皇后的流箭上恰巧刻有裴家的族徽，父皇甚至没经过审查，便一口断定是裴家怀恨刺杀了皇后，将裴家十四岁以上男丁尽数斩杀，未满十四岁的犯人和女眷官卖为奴。
李心玉虽然嘴上不说，但她隐约猜到了，母后遇刺这事，可能绝没有父皇想的那么简单。
裴家覆灭了，这柄满载着裴家男儿血汗和赫赫军功的宝剑，竟沦为了女人的玩物……或许是为了赎罪吧，她想赢回这把剑。
这些话自然无法说出口，李心玉漫不经心道：“我做事向来只凭喜好，不问因果。”
正说着，花园小路尽头远远走来了一人。
是个男人。
“就他了。”李心玉来了兴致，在枫树下寻了个舒适的姿势靠着，笑吟吟的守株待兔。
那男子穿着一身洁白如雪的衣裳，衣袂于风中翻飞，别有一番空灵飘逸之感。
白衣在宫中是不讨喜的，能有资格穿白色官服自由穿梭于宫中的，向来只有一人：掌管历法星象、祭祀占卜的太史令——贺知秋。
那男子温温吞吞地走着，走近一瞧：嗬，可不就是咱贺大人么！
说起贺知秋，李心玉与他颇有些渊源。
贺知秋性格孤僻安静，不善交际，故而终日以鬼面面具示人，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若不是那件事，李心玉兴许穷极一生也不会与他产生交集。前世元和元年，李瑨刚刚登上皇位那会儿，依照祖制曾请太史令贺知秋占卜星象，得出来的却是大凶之象，便直言上谏，说：“紫微星乱，东唐江山不保。”
李瑨那性格哪能听得了这话啊？一怒之下，便让殿前武士按住贺知秋，将其拖出去问斩。
那会儿李心玉恰巧路过，见贺知秋因一言而获罪，着实可怜，便做了平生唯一的一件好事：向皇兄求情，放了贺知秋一条生路。
事后，冰清玉洁的贺大人为感李心玉救命之恩，还送了她一条串着金铃的红手链。据说，那两颗布满符文的小金铃是什么辟邪圣物，能消灾减难的。
之后不到两年，琅琊王与裴漠联手叛变，李瑨成了亡国之君，贺知秋一语成谶。只是那两只小金铃，却没能替李心玉抵挡住横死清欢殿的灾难……
李心玉直起了身子，下意识地摸了摸右手手腕，那里空荡荡的，早没有了金铃儿的位置。她朝戴着面具的白袍祭祀官招招手，笑道：“贺大人，过来过来。”
贺知秋抱着一摞竹简，左右张望了一番，似乎在无声的询问：找我？
“不用看了，就是叫你呢。”李心玉拢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加大音调唤道。
裴漠显然也认出贺知秋的身份了，似笑非笑道：“白衣鬼面，太史令贺知秋，传说中冰清玉洁的高岭之花，公主遇见他，怕是要碰一鼻子灰了……”
话还未说完，裴漠便住了嘴。
因为这朵高岭之花竟破天荒听话地朝李心玉走来了！说好的性格孤僻古怪呢？
惊讶之余，李心玉颇有些沾沾自喜地想：看来，本美人儿的面子还是挺大的嘛！
贺知秋抱着竹简在李心玉面前站定，一袭白衣衬着身后的红墙黛瓦和堆积如火的枫叶，更显得飘然若神人，只是这么一个冰清玉洁的人，偏要在脸上戴一张张青面獠牙的鬼面具，着实有些怪异。
面见公主，他既不行礼，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站在李心玉面前。
李心玉是个厚脸皮的，嘻嘻开口道：“贺大人，不知可否赏脸陪本宫小饮一杯？”
贺知秋没有点头，只问道：“请问，从这儿到太史局如何走？”声音冽然如霜，和他这个人一样冰冷干净。
原来是迷路了么？怪不得看见他在远处转悠了许久。
贺大人竟是个路痴！得出这个结论的李心玉，莫名觉得这朵高岭之花也有几分可爱。
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如同诱拐孩童的人贩子般，一把拉起贺知秋雪白的袖子，殷勤道：“来来来，贺大人！进来同我喝杯茶，我便告诉你太史局怎么走。”
见李心玉这番殷勤，裴漠忽然有了危机感。
传闻李心玉好男色，想必平常的庸脂俗粉已经入不了她的眼了，贺知秋这样冷高又神秘的正合她意！再让他俩拉拉扯扯下去，也许李心玉男宠的名额里又要多上一员大将……
这个念头一冒出，裴漠心中莫名的不爽。不知为何，近日他一见到李心玉四处招蜂惹蝶的模样就烦得慌。
想也不想，他抱臂站着，朝贺知秋道：“沿着此路朝前，到梅园左拐，再……”
“嘘，嘘——！”李心玉回眸瞪着裴漠，一副‘你敢坏我好事我就弄死你’的表情。
接着，她又如苍蝇般搓了搓手，朝不明所以的贺知秋做了个‘请’的姿势，“贺大人，这边请。”
裴漠皱眉，默默在心中朝贺知秋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心道这是哪门子高岭之花？还不是上赶着要做这纨绔帝姬的裙下之臣！
全然忘了他自己，才是最没有资格说这话的。
李心玉成功将贺知秋骗……不，请到了园中，引起了夫人小姐们的一阵轰动。陈太妃掩唇笑道，“还是咱们襄阳厉害，竟然连不问红尘俗世的太史令大人都请来了。赵夫人，依我看哪，你还是愿赌服输，乖乖交出你手中的青虹宝剑罢。”
“输了输了，妾身认输了！”忠义伯夫人大笑，将青虹剑双手呈到李心玉面前，道：“那我就忍痛割爱，将此剑赠与公主殿下。”
贺知秋敛裾跪坐在案几后，腰背挺直，一言不发，一副格格不入的冷清模样。
李心玉达到了目的，满心欢喜，将青虹剑小心地收在身侧，又亲自给贺知秋倒了茶。
贺知秋从雪白的袖中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捻住杯沿，送到嘴边。
他终日戴着面具，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模样。李心玉和一干女眷伸长了脖子，眼也不眨地盯着贺知秋，心中好奇的小人儿疯狂摇旗呐喊：终于要摘面具的吗？长什么样？是个美男子吗？
然而，贺知秋只是微微翘起面具一角，堪堪露出光洁的下颌和淡色的唇，将茶杯送到轻轻一抿，复又放下，重新盖好面具，道：“茶已品，还请告知在下归路。”
众女子失望的“哎”了一声。
李心玉如愿以偿地拿到了青虹剑，正巧有些心事，便向太妃点头示意，带着裴漠和贺知秋出了园子。
她依照约定，详细地给贺知秋指明了回太史局的路，叮嘱道：“贺大人，下次还是记得带个随从出门，免得又走丢了。”
贺知秋抱着竹简点点头，道了声谢，转身欲走，李心玉又顺口说了句：“常来我宫里走走啊，贺大人！”
她本来只是随便客套一句，贺知秋却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驻足回首，慢吞吞地说了一句让李心玉险些吐血的话。
他问：“抱歉，你是谁？”
裴漠：“呵。”
哦，她倒忘了。贺知秋不仅有路痴症，还是个脸盲。
自打贺知秋入朝为官以来，每年祭祀占卜，李心玉都是和太子站在离祭台最近的地方，即便是今生，也该与贺知秋打了不下十几个照面，再加上她这张脸，正常人不可能不记得她。
脸盲，定是脸盲！
见李心玉一脸尴尬，裴漠实在绷不住了，以手抵着鼻尖轻笑出声，仿佛在嘲弄李心玉的自作多情。
李心玉尴尬万分，回头瞪着裴漠。裴漠便瞬间恢复面无表情，将脸扭到一旁，憋笑憋得肩膀抖啊抖的。

第10章 争宠
这几日下了初冬的第一场雨，整个长安城都是显得湿漉漉的。
李心玉出不了门，便特意去书房查阅了一番典籍，在本朝史官修纂的《帝纪》中找到了一星半点关于青虹剑的记载。
“睿宗广元三年，兵马大将军裴胡安战功显赫，屡退匈奴强敌，帝擢其为萧国公，赐古剑青虹，以彰其忠义骁勇……及其睿宗崩殂，成帝继位，成平七年，婉后于猎场遇刺身亡，帝大怒，迁责裴氏，抄其家，灭其族，青虹剑不知所踪。”
李心玉将最后半块糕点塞入嘴中，合上书卷，长叹一声。
这青虹剑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是当着裴漠的面儿出现了。可见命运弄人，这不是时时刻刻提醒裴漠，李家于他有灭门之仇么？
李心玉神情复杂地看着案几上的那柄乌鞘长剑，犹疑了片刻，终是一把拿起它，手挽绫罗走到庭院中，唤道：“小裴漠，过来。”
裴漠本来就没有走远，抱臂倚在廊柱下，望着瓦楞上淅淅沥沥滴落的雨水出神。今日白灵奉命外出，他得尽职尽责地护着襄阳公主。
听到李心玉传唤，他未曾多想，拍了拍衣襟，抬步朝她走去。
李心玉抓起青虹剑递到他面前，竭力装作风轻云淡的样子：  “我对兵器不感兴趣，将它赢回来也只是为了好玩罢了。不过，你要是喜欢这把剑的话，就拿去吧。”
“给我？”裴漠眼中站直了身子，露出几分讶然来。他的视线落在李心玉手中的青虹剑上，霎时，有关裴家荣誉和男儿志气的回忆如潮水般向他涌来。
“漠儿，我的孩子。待你将来成年，在沙场立下首功，为父便将此剑传与你！剑在，信念就在，裴家军魂永世不倒！”
十二岁那年父亲的话，犹如还在耳侧回响，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一字一句宛如刀绞，他忘不了父亲临死前睁着赤红的眼，仰天悲愤道：“苍天无眼，昏君当道！”
而这个昏君的女儿，却又睁着单纯无辜的眼睛，将这柄剑递到了自己的手里。
那一瞬，裴漠是犹疑的。
李心玉明明知道自己有着一个危险的姓氏，难道就不怕他会拿着这把剑杀了她吗？
还是说，她是在试探他的底细？
裴漠喉结动了动，眼底风云交叠涌现，最终又归结于平静。良久，他又重复了一遍：“公主要将它，给我？”
李心玉腹诽：废话！我厚着脸皮向忠义伯夫人求来此剑，不是为了物归原主，难道还是为了拿来砍萝卜吃吗？
“此剑是裴家的，你也姓裴，我看它跟你有几分缘分。你若不要，我就送给白灵了！”她说着，故意转身要走，眼睛却不断偷瞄裴漠的反应。
“别。”
裴漠下意识伸手扳住了李心玉的肩，另一只手从她身侧越过，以一个半圈住她的亲密姿势，拿走了她手中的青虹剑。
李心玉背对着他，忍不住翘起嘴角，享受那一刻似抱非抱的温暖。
两人衣料相触，一触即分。裴漠将青虹剑拔出一寸，锋利轻薄的剑刃上倒映出他凌厉的眼眸。嘴角不自觉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轻声道：“这把青虹剑，是公主为我赢回来的。”
用的是十分笃定的语气。
李心玉有种被看穿一切的心虚，又嘴犟道：“你倒是想得美，天还没黑就开始做梦了。” 熟知她越是反驳，便越是泄露自己的没底。
裴漠那股由贺知秋制造出来的不快之感瞬间消散，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淡墨色的眼睛锃亮锃亮的，一向沉稳的声线染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说道：“公主能将这把名剑赐予我，我很开心，就当是公主送的信物了。”
‘信物’二字令李心玉特别不自在，她伸手去抢裴漠手中的剑，“再废话就还我！”
裴漠却仗着自己个子高，将剑高高举起，使得李心玉跳起来也够不着。
李心玉伸长了手也够不着，宽大精美的袖口滑向小臂，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裴漠的视线落在她如玉的皓腕上，眸色深了深，只觉得襄阳长公主也就是个没长大的姑娘，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憎。
她本就生的美，是张及其讨喜的脸，笑起来更是明媚。
裴漠喜欢她的笑，干净，明丽，仿佛可以荡清一切忧愁。
不知为何，裴漠对她放下了不少心防，想也不想，竟直言问道：“你待我，不像是待一个低贱的奴隶，我能感觉到你是在乎我的。”
“谁在乎你了？本宫二十六个……”
“知道了，二十六个男宠，公主说了多少次了？”一提起这些男宠，裴漠刚拨云散雾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阴云。他略带酸意地问：“加上太史令贺大人，该有二十七个了罢？公主何时将他们并排牵出来溜溜？”
“裴漠，你真是越发放肆了，谁让你这么跟本宫说话的？”李心玉不太喜欢他这般咄咄逼人的样子，总觉得像是脱了缰绳的野马，难以掌控。她倚在廊柱下，伸手去抠上面的雕花，哼道，“本宫有多少个男宠，与你何干？”
“自然有关系。”裴漠想了想，有些为难地说，“算上太史令大人，我就该排在二十八号，若是再添两个，我跌出了前三十，岂不是一个月从头到尾都服侍不了公主了？”
“你……”李心玉目瞪口呆地看着裴漠，半晌，颤声问，“你吃错药了？你是裴漠吗？”
裴漠恍若不闻，将脸侧向一边，理直气壮地说：“我比贺知秋先来，我要排在他前面。”
李心玉缓缓收敛了嬉笑的神色，面容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她沉默了许久，仿佛陷入了回忆的漩涡，半晌才一字一句道：“这不是前面后面的问题。裴漠，本宫告诉你，你是本宫的打奴，不是男宠。”
裴漠垂下眼看她，睫毛颤了颤，问：“有区别么？”
李心玉凝望着裴漠，眸光闪动，眼中满是与年龄不符的通透，“我从未把你当男宠对待。别人都可以是，你不可以！”
冬雨萧瑟，孤鸿声远，屋檐上的雨水地落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滴答的声响。
来清欢殿这些时日，李心玉一直都是笑吟吟的，这是裴漠第一次看见她如此疾言厉色。那一瞬，裴漠已然忘记了自己接近李心玉的初衷是什么了，他只知道自己此刻满腔的不甘和失落。
裴漠甚至来不及细想自己究竟在不甘些什么。
静默片刻，他率先开口，问道：“为什么我不可以？”
为什么？
这个答案，李心玉已经用命来偿还了。她不想裴漠再走前世的老路，她只想他安安分分的，做自己身边最忠实的一条狗，一条永远都不会反咬主人的狗。或许有一天，待他消弭仇恨，她会放他远走高飞……
“是我的样貌不如他们，还是如你哥哥所言，我奴隶的身份配不上你？”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裴漠又问了一遍，神情认真，如同一个迷惑的孩子在请求先生的解答。
李心玉不想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眼太深邃迷人，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溺死在其中。
她说：：“你是打奴，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拿起你手中的剑，为我披荆斩棘，如此而已。”
“我不明白，为何你对我好，却又不让我亲近你……”
“不明白就不明白，有时候活得糊涂点反而是件好事。”李心玉不怒反笑，乜眼看着裴漠，嗤笑道：“也幸亏你遇见的主子是我，若是换了别人，你敢这么说话，早死了八百回了！”
裴漠拇指摩挲着剑柄，沉声道：“我知道公主本性不坏，才敢说实话。”
这句话很耳熟，李心玉睫毛颤了颤，垂下眼来。
前世，亦是在清欢殿，年轻的裴漠站在金色的银杏树下，用一双发红的眼睛望着她，自嘲般笑道：“传闻不可尽信，我知道你本性不坏。可你实在是太多情了，多情到头便是无情，你对别人的好，都会成为插入我胸膛的利刃……”
前世，裴漠对她百般不屑与冷淡，李心玉却偏要撩拨他，最终又负了他；今生，李心玉只想清清白白地做裴漠的恩人，让他放弃复仇，可裴漠却像是甩不掉的膏药般黏上来了。
命运的齿轮不知道在何处出了偏差，渐行渐远。可若裴漠知道，当日在碧落宫，就是她亲口下的杀令，他还会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吗？
想到前世种种，李心玉问道：“裴漠，你就这么想获得我的认可和青睐？天底下处心积虑想接近我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们有的为财，有的为权，有的为色……你呢？你是为了什么？”
李心玉的眼中映着满堂冬色。金杏翻飞，裴漠在她瞳仁里看到了怔愣的自己。
裴漠扭过头，手背无意识的擦着鼻尖。片刻，他缓缓弯腰将青虹剑顿在地上，单膝下跪，抬首认真道：“带我入斗兽场吧，我会向你证明，你对我的好都是值得的。”
湿润的凉风徐徐而过，他乌黑的长发自肩头垂落，更衬得面容英俊漂亮。
来清欢殿这些时日，他的皮肤养白了不少，身形也越发矫健，有着比初见时更为心动的惊艳。
李心玉的视线落在他脖子的奴隶印记上，目光闪了闪，转移话题道：“本宫书房里有本《帝纪》，你去给我拿过来。”
裴漠虽然疑惑，但还是依言起身，进了书房，很顺利地找到了书架上的这本书。
他走了过去，可当手指触及到书架第二排左侧的《帝纪》时，裴漠却猛地顿住了。
回头一看，李心玉果然倚在门口，朝他了然一笑：“我书房书卷众多杂乱，你倒是对此熟悉得很，一眼就找到此书了。”
裴漠镇定的收回手，定定的望着李心玉。
他知道自己败露了，李心玉是在诈他。
裴漠不知道自己哪里露了马脚。他向来是个谨慎的人，每次来潜入书房后都会细心地将书卷复原，李心玉是如何看出来的？
她会杀了自己吗？

第11章 琢玉
接连下了数日的冬雨，梧桐落尽，寒菊凋零。时至今日，长安城天空的阴霾总算散尽，迎来了久违的太阳。
清欢殿角门，一个伛偻的女奴推着泔水板车走过，敲了敲红漆小门，用暗哑难辨的嗓音道：“大人，奴婢前来收泔水了。”
吱呀一声门开，走出一个挺拔英俊的少年。
女奴抬起一张满是风霜的脸，额角丑陋的刺青在阳光下格外可怖。她细细打量了裴漠一眼，方垂首道：“小主公，近来可好？多日未有小主公的消息，三娘子甚是想念。”
“我很好，勿念。”
裴漠进院，熟稔地提起墙角的泔水桶送到板车上，压低嗓音道：“她似乎知道我的身份了。”
“谁？襄阳公主？”
裴漠动作顿了顿，方道：“上次去书房搜查，亦被她察觉，搜集情报之事需暂且搁下。”
“她发现了！”女奴流露出着急的神色，“小主公，此地危险，你必须跟我离开！”
“皇宫深似海，向来是有进无出，想要从这里出去，谈何容易？”
“别怕，奴婢跟三娘子会想办法求那位大人，让他救你出去！”
“他？那个人工于心计，城府颇深，我一向不赞同三娘子同他来往，更不会求他帮忙。”裴漠弯腰搬桶，露出了挂在腰上的佩剑，蹙眉道，“我自己会摆平，无需与虎谋皮。”
女奴视线落在那柄修长的乌鞘宝剑上，倏地瞪大眼，道：“你的剑！这是……这可是你爹生前所持的青虹剑？”
裴漠直起身，手下意识搭在剑鞘上，垂下眼露出一个不经意的淡笑来，轻声说：“是她为我赢回来的。”
“她？李心玉？”女奴呆愣了一会儿，满脸不可置信。
似乎想到了什么，女奴左右四顾一番，见四周无人，方急切道，“小主公，李心玉这女娃太可怕了！你须速速离开她！”
裴漠道：“现在不是时候，蓉姨，我自有分寸。”
“她既然知道你是裴家遗孤，却又故意将此剑送给你，你说她是何居心？于奴婢看来，她就是向你示威，提醒你裴家当年所遭受的灭门惨案。她既能将此剑给你，亦能让你死于此剑之下！小主公，你是裴家唯一的男丁了，奴婢对着你娘的尸首发过毒誓，要护你一生周全的，决不能让你栽在李心玉这恶女手中！”
裴漠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或许，她并不似传闻中那般不堪。蓉姨，你不知道，当日在碧落宫做苦役时有人要我的命，是她出面救了我。”
女奴仍是诸多疑虑：“小主公好端端的，是何人会突然要你的命？那些人是受谁指使，李心玉又为何会恰巧初现？难道这些，小主公都没有想过么？”
书房中，李心玉放下手中的书卷，意兴阑珊地伸了伸懒腰。
宫婢雪琴在一旁研墨，而红芍则捻了一小块香加入香炉中，霎时，满室馨香暖意，熏得人通体舒畅。
李心玉爱美，连带着身边的内侍和宫婢，个个儿都是水灵俊俏的。李心玉看着雪琴和红芍精巧可爱的小脸蛋，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她一会儿刮了刮雪琴的鼻尖，一会儿又摸了摸红芍的下巴，惹得两个小宫婢咯咯咯笑个不停。
而后忽然想起，已有许多日不曾见过裴漠了。
自从那日在书房一诈，裴漠露了马脚，两人间刻意隐藏的那一层窗户纸也终究被捅破……她想要等裴漠的一个回答，可裴漠只是站在原处，就那么静静的望着他，好像早已料到今日，看透了生死。
李心玉能怎么办呢？总归是前世欠这祖宗的，今生就当还债了罢。
不过，他这孤标傲世的性子，若不磨一磨，迟早是要吃大亏的。
想到此，李心玉笑着推开给她揉腿按肩的两个小宫婢，朝外唤道：“白灵！”
白灵立刻就进来了，将暗红色的武袍一掀，抱拳单膝跪拜道：“公主，有何吩咐？”
“无事，问你一个问题而已。”
“公主请讲。”
“你觉得阿漠这个人，如何？”
“那个打奴？”
似乎惊异于李心玉为何突然提起他，白灵凝神思索了片刻，方诚实道：“天赋异禀，根骨极佳，如同一把利刃，用得好能杀敌，用不好会伤着自己。”
李心玉点头。白灵的这个评价算是中肯了。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琢，不成才。”李心玉似乎下定了决心，颔首道，“他这个心高气傲的性子，是该好好磨上一磨了。”
而后院角门的宫墙下，裴漠将最后一桶泔水搬上车，缓缓道：“蓉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也曾怀疑过，但我更愿意相信我的眼睛，她若真想杀我，根本不需如此大费周折，那日太子命人抓我时，在书房发现我曾动过她的卷宗时，她就早该下手了。”
女奴道：“可如果，她是想狠狠地折磨你、羞辱你之后，再杀死你呢？别忘了，裴家身上还背负着刺杀皇后的污名，而她，是婉皇后的女儿……”
裴漠微微蹙起眉头。
在清欢殿的这些日子，裴漠体会到了迷失已久的温暖，这股温暖让他贪恋，让他着迷，以至于险些忽略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上一代的恩怨，的确是裴李两姓之间解不开的结。
女奴躬着身子，抬起一双发红的眼睛望着裴漠，“即便她不杀你，可你终归是要复仇雪恨的，这笔账迟早要算清。”
裴漠道，“蓉姨，你回去告诉三娘子和那个人，我的事由我来定夺，无需旁人插手。”
“小主公，你……”女奴长叹一声，暗哑道，“听说襄阳公主貌美风流，你可否是看上她了？”
女奴的这一句话如醍醐灌顶，瞬间解开了裴漠近日以来的心结。
他有些茫然地想，他一直不知道，为何看到李心玉和贺知秋来往自己心中会那么失落；为何在李心玉拒绝他的男宠之位时，自己又会那么不甘……却原来，是心湖为她起了波澜。
原来如此。难怪如此。
“你果然是动心了。”
见裴漠怔愣，女奴摇了摇头，喟叹道：“小主公，奴婢看着你长大，是最知道你性情的。你承裴家遗志，是族中最为聪慧果敢的好男儿，可也是最重情义的，儿女情长之事，万望三思，尤其是襄阳公主那样风流随性的女子，逢场作戏倒也罢了，若是动了真情……”
“公主，这后院腌臜，您怎么来了？”
嬷嬷的声音兀的响起，接着传来了李心玉脆声的嗓音：“备车，本宫要去东宫一趟。”
女奴仓皇打住了话题，最后目光复杂地看了裴漠一眼，便低头伛偻，推着泔水车离开了清欢殿。
裴漠站起身，寻着李心玉的方向走去。
奴隶没有主人的命令，不能随意出入前庭，故而裴漠只站在后院假山边的月洞门旁，抱剑而立，静静地望着手挽绫罗绸缎，前呼后拥穿过中庭的李心玉。
她真是金玉堆里养大的姑娘，光彩烨然，无论走到哪里都仿佛是万丈红尘的最中心。
或是心有灵犀，李心玉不经意间一瞥，也看到了裴漠。
这是他们自书房事件后的大半个月里的第一次见面，两人都觉得恍若隔世。
“带我一起去吧。”裴漠望着她，淡然道，“我会保护你。”
李心玉一怔，知道裴漠这是在向她低头示好。
她感到新鲜，回眸笑道：“不用了，有白灵在。”
裴漠张了张嘴，复又闭上。
李心玉说：“等我回来，过几日带你去欲界仙都的斗兽场玩。”
闻言，裴漠淡墨色的眼睛一亮，展开一抹少年人青涩又鲜亮的笑意，轻轻颌首：“好，等你。”

第12章 问药
李瑨不在正殿，不在花园，亦不在水榭，李心玉一袭湘色刺绣挂银叶子的宫裳，晃着手上的银香囊，一边大摇大摆地闯到了书房。绕过几株湘妃竹，果然透过半开的西窗见到了太子的身影。
李瑨披着件杏黄的外袍，伏在窗边的书案上，用一本立起的《孟子》挡住脸，也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李心玉趴在窗棂处，李瑨仍未察觉。一旁的小太监要提醒，李心玉却是竖起一根食指按在唇上，示意他噤声。
“太子哥哥！”
李心玉突然出声，李瑨被唬了一跳，下意识将书案上的东西随手一盖，拿起那本《孟子》装模作样地念起经来：“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李心玉‘噗噗噗’笑个没停，说：“皇兄，你书拿反了。”
“心儿，怎么是你？”李瑨这才浑浑噩噩地回过神来，长舒一口气，将《孟子》随手一丢，趴在案几上道，“吓死哥哥了。”
“你在做什么呢？”李心玉伸长了脖子要去看李瑨藏着掖着的东西，李瑨却是死活挡着捂着，多半是什么不务正业的东西。
李心玉了然一笑， “读个书也这般不认真，当心王太傅又要责备你了。”
李瑨将手里的东西往书案下一塞，又挥手赶走了立侍的小太监，与自家妹妹隔着窗户一个屋里一个屋外的谈话。他问：“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这次又想干什么？”
李心玉笑得眼睛弯弯，手攀着窗棂，将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双玲珑眼对着李瑨眨啊眨的，说，“皇兄，过几日就是初一了，带我去欲界仙都玩玩呗。”
上辈子，李心玉最大的心愿就是去欲界仙都开开眼界，可惜由于各种阴差阳错，这个愿望到死都没能实现。
“行啊。”李瑨没多想，一口答应了，“只是，到时候要想办法瞒住太傅和言官们的耳目，否则又要被他们弹劾训诫，烦的我只想杀人。”
没想到太子就这么答应了，李心玉颇为惊喜，追着他问个不停：“皇兄答应了？听说欲界仙都的金笼子里关着许多金丝雀儿，个个都是极艳丽的美人儿，是真的么？”
“不仅有金笼子，还有银笼子和木笼子，关着的都是品阶身价不一的美人儿，男的女的都有。只要你够本事，什么销魂的美人儿都能挑到。”
“那斗兽场呢？里面的打奴厉害吗？他们决斗时会死人吗？”
“厉害，会死，至死方休。”李瑨短短几个字，就将斗兽场的血腥与残酷揭露无余。
闻言，李心玉的笑淡了淡，歪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怕你那小打奴会被人捶死？”李瑨哼了声，翻了个白眼道，“舍不得他就不要去了，就他那个徒有其表的小白脸，绝对撑不过第一场。”
李心玉回想起前世的修罗场，忍不住替裴漠辩解道：“他很厉害的，你不要小瞧他。”
“哦？是么？”李瑨道，“到时候若他被打死了，你可不要哭鼻子。”
李心玉幽怨地看着李瑨，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乌鸦嘴？
“哎，心儿！”李瑨怕她生气，追出去讨好道，“哥哥不过是担心你会为那个低贱的奴隶伤心罢了。我养了七个打奴，个个都是百里挑一，可比试几场下来，如今死得只剩三个了……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李心玉瞪了他一眼，说：“你回去读书吧，我去父皇的养生殿走一趟。”
“父皇？他不是沉迷于求仙问药么，这都好些时日没上朝了，你去找他做什么？”
李心玉并不作答。想起前世李常年因何而死，她心中便闷疼不已。重生后的这些日子她思索了许久，她已经失去了母亲，不想那么早再失去了父亲，更何况，皇兄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还不能承担起守护江山的重任。
李瑨匆匆披衣追上去道，“等等，我同你一起去。”
养生殿一如既往的冷清，冷清得不像是一个帝王的居所。
庭院中的青衣道童朝兄妹俩作揖行礼，李心玉却并不理会他们，径直推开了大殿的雕花朱门。
殿内空荡，门窗虚掩，热浪滚滚，一股浓烈的药香混合着难闻的硝石味儿扑面而来。大殿两旁，一排排燃着上百支垂泪的蜡烛，而正中央则摆着一只巨大的丹炉，底下柴薪高架，燃着熊熊烈焰。
帝王披散着头发，穿着朱红色的中衣，罩着一件宽大的白袍子，虔诚地跪在团蒲之上。亮如白昼的火光中，他的背影如此消瘦又沧桑。
李心玉眼眶有些发酸。她知道，母亲的死，一直是父亲心中永远无法解开的结。
掌管炼丹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见有人进来，便端着拂尘低声提醒李常年：“陛下，太子殿下和襄阳公主来了。”
李常年这才抬起头来，回首见到了自己的一双儿女，淡淡点头道：“过来坐。”
李心玉走过去，跪坐在另一个团蒲上，仔细端详了李常年许久，忽的发现这个才不惑之年的男人已尽显老态。
李瑨负手，围绕着炼丹炉走了一圈，又拿起案几上的瓶瓶罐罐挨个嗅了嗅，问道：“父皇，吃了这些东西真的能成仙吗？”
老术士小心翼翼地跟在太子身后，一脸着急道：“殿下，轻些，轻些。”
李常年咳了一声，眼底一圈乌青，哑声道：“瑨儿，放下。”
李瑨缩了缩肩膀，老老实实地放下丹药瓶，撩袍跪在李常年对面，给他行了个礼。
“父皇，您多日不入朝堂，连女儿也有好些日子不曾见到你了。”李心玉侧了侧身子，将脑袋轻轻搁在父亲的肩头，说，“您身子还好么？”
李常年抬起一张干燥温暖的手，抚了抚李心玉的发顶，叹道：“就那样罢。”
“求仙问药之事本是虚无，羽化登仙，也不过是世人逃避苦难的一个借口罢了。”李心玉拉住李常年的手，直起身与他对视，认真道，“父皇，与其在乎死后魂归何处，我更希望你好好的活着。”
李常年一怔，目光落到身侧冒着硝烟的巨大丹炉上，半晌才缓缓道：“心儿，自从你母后被害，朕……便再也不知道什么是‘好好的活着’，要怎样才能好好的活着。婉儿是个好女人，朕不愿她深埋地底，坚信她一定是去了一个美丽的仙境，朕求仙问药，也只是想去见她一眼。”
人死后无法成仙，只有无尽的黑暗，没有人比李心玉更清楚这一点。
或许，母亲也和她一样入了另一个轮回，但，终究无法再与此生的父皇相遇了……
李心玉眼睛红了红。一旁的李瑨见了，有些手忙脚乱的举起自己的袖子，一边替李心玉拭泪一边安慰道：“好好的，怎么哭了？”
李常年心生不忍，暗哑道：“心儿，即便朕不在了，你还有瑨儿。”
“您若随母后而去，我兄妹俩的天就塌了，内忧外患，群雄并起，天下再无宁日。”李心玉紧紧攥着父亲的手，艳丽多情的眼睛在火光中闪动，像极了当年容倾天下的婉皇后。她说，“父亲是父亲，哥哥是哥哥，谁也无法替代谁。”
吧嗒——
一滴冰凉的泪垂落，滴在李心玉的手背上。
她怔了怔，抬起头一看，李常年早已是满脸泪渍。
“下个月初十，是你们母后的忌日。第四年了，朕又独自苟活了一年……”说着，李常年低咳了一声，撑着膝盖缓慢而艰难地起身，哽声道，“心儿，若不是为了你们兄妹，朕连一日……也撑不下去。”
李心玉望着父亲蹒跚离去的背影，嘴唇张了张，满腹心事涌到嘴边，终是化作一声长叹，心中泛起一阵绵密的疼痛。
她不知道，眼睁睁看着父亲去死和哀求他痛苦的活着相比，哪个更为残忍。
身旁，李瑨叹了一声，伸手扶起李心玉，“心儿，好端端的为何要提起父皇的伤心事？”
李心玉擦了擦湿润的眼睛，说：“若是有一天，父皇不在了，这世间所有的明枪暗箭都会对准皇兄，皇兄你，并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
“心儿说笑了，哥哥是未来的天子，天下至尊，谁敢对付我？”李瑨不以为意，满面轻松道，“你放心，天塌下来也有哥哥替你顶着。”
李心玉摇了摇头，不再同他纠结这个问题。
她走到一旁，伸手拿起案几上的两个瓷瓶，打开一看，是丹砂和水银。
皆是剧毒之物，却被术士们奉为炼丹至宝。
“公主，此乃圣物，碰不得，碰不得。”
老术士慌忙制止，李瑨斥道：“老东西，有什么东西是公主碰不得的？”
李心玉晃了晃瓶子，问老术士：“这丹药真能使人摆脱肉身束缚，羽化登仙？”
老术士道：“心诚则灵。”
李心玉嗤笑一声，漂亮的玲珑眼往老术士身上淡淡一扫，说：“从今往后，我会给你一张祛毒的药方，你按照那药方子里头的药剂炼丹，这水银和丹砂，不许再给父皇食用。”
老术士颤巍巍下跪：“公主，万万不可！偷换丹药方子，既是对神明的蔑视，又是欺君大罪，贫道一心向道，万不敢做出如此欺君罔上之事！”
李心玉不怕大奸大恶之人，唯独怕这种自作聪明的迂腐顽固。她眼神清澈，嘴角的笑却泛着凉意，直视着老术士说：“你猜，这羽化登仙的丹药，能不能让你起死回生？那虔诚供奉的神明，能否让你多活两日？”
裴漠在后院练剑，直到正午时分，才听见前庭传来了宫婢们的欢呼：“公主殿下回来啦！”
他挽了个潇洒的剑花，回剑入鞘，走到月洞门下时，刚巧看见宫婢们簇拥着李心玉走过。
她好像有些不开心。谁欺负她了？她不是去东宫了么？
想到此，裴漠眉毛皱了皱，修长的手指握紧剑鞘，心想：李瑨没有照顾好她。

第13章 露底
眨眼到了十二月初一，清欢殿里，李心玉穿了一身宫婢的青衣，兴冲冲地计划着出宫去欲界仙都游玩的事情。
“……到时候我扮成宫女，你办成小太监，我们随着皇兄的马车出宫，到了朝凤楼再将衣服换回来。”说着，李心玉将一套赭石色的太监服塞到裴漠手里，催促道，“快换上。”
裴漠并不喜欢阉人的衣裳，但眼见李心玉为出宫之事计划了许久，亦不忍拂了她的意。他只是犹豫了一瞬，便顺从地接过李心玉手中的衣裳，走到偏间将衣裳换了。
到底是挺拔俊秀的少年郎，天生的衣架子，太监服那样暗沉的颜色穿在他身上，更显得眉目精致英挺，肩宽腰瘦腿长。李心玉身边的内侍也都是眉清目秀的，但和裴漠一比，仿佛所有的人都成了俗粉，失了颜色。
见李心玉盯着自己，裴漠将手按在剑柄上，歪了歪头，说：“不好看么？”
“好看，好看！”李心玉微微一笑，点头道，“连素来看惯了美人的本宫，也忍不住要为你赞叹呢。”
见惯了美人？裴漠眯着眼睛，压低嗓音说：“比之公主那二十六个男宠，如何？”
子虚乌有之事，自然无从比较。李心玉有些后悔自己的口无遮拦，作甚么要捏造出二十六个男宠来？偏生这心高气傲的小裴漠当了真，自从被拒绝当男宠折了颜面后，他便孜孜不倦地跟二十六个并不存在的假想敌做起了斗争。
李心玉无从回答，干脆眼睛一转，避开他的视线道：“走啦。”
两人来到宫门下，李瑨的马车已经在那候着了。李心玉知道李瑨不喜欢裴漠，便朝裴漠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站在马车后，自己向前一步掀开车帘，笑得眉眼弯弯道：“皇兄，我来了！”
太子今日的脸色不太好，细长的眉眼中满是阴郁之色。他视线落在扎着双螺髻的李心玉身上，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沉声道：“上车来坐。”
李心玉‘哎’了一声，提起裙子上了车，小心翼翼地挨着李瑨坐着，问道：“皇兄何事不开怀呀？下人做错事惹你生气了？”
李瑨摇摇头。
“溜出门被王太傅发现了？”
李瑨又摇了摇头。
“言官们又上折子数落你了？”
李瑨神情复杂的看了李心玉一眼，不答反问道：“你那个打奴呢？”
李心玉隐约猜到，他的不悦大概与裴漠有关，便道：“在后头跟着呢，你放心，我让白灵跟看着他，绝不会让他中途逃跑的。”
“你那个打奴，叫什么名字？”说这话的时候，李瑨情不自禁地抖腿，显示他此时的烦躁。
李心玉心中咯噔一声，有种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小声道：“阿漠。”
“阿漠？”李瑨笑了声，目光更显阴鸷，“他姓什么？”
李心玉说，“奴隶而已，早被抹平了姓氏。”
李瑨并不满意这个回答，勾起一个怪异的笑，语气生硬道：“我怎么听说，你私底下叫他……小、裴、漠！”
果然，他知道了。
李心玉早料到了今日，裴漠的身份瞒得了他一时，瞒不了他一世。只是她未曾料到，这一日竟来得如此之快。
看来，清欢殿里有人嘴巴不太干净，说漏了嘴。
“皇兄……”
“看你这模样，你是早知道他姓裴了？也知道他就是裴胡安的儿子，对不对？”李瑨越想越生气，大声道，“心儿，你糊涂啊！他爹杀死了我们的娘，我们的爹又灭了他裴家全族，你将这么个有血海深仇的人放在身边！你是坠马摔坏的脑子还未痊愈吗！”
李瑨有些情绪失控，李心玉不想刺激他，只尽量用温和冷静的语调道：“皇兄，你我都心知肚明，甚至连父皇自己都知道，裴家刺杀皇后一案乃是冤案。裴胡安向来有勇有谋，不会蠢到用刻了自己族徽的羽箭去射杀我们的母后……”
“即便裴家刺杀皇后是假，但我们李家灭了他全族是真！我们可以不恨裴家，但他一定是恨透了李家的每一个人，包括你！”
说着，李瑨面色涨红，气喘吁吁道，“必须杀了他。”
听到这句话，李心玉心脏骤的一疼。
“必须杀了他！”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李心玉记得，那也是一个萧瑟的冬日，她与裴漠的私情被太子撞破，皇兄怒不可遏，让几十个金甲卫士拿下裴漠，将他按在雪地里，大声道：“谁都可以和心儿在一起，裴家人不可以！”
清欢殿的动静实在太大，连一向闭关的皇帝都被惊动了。
李常年两鬓霜白，穿着一件朱红的袍子，形销骨立地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他浑浊的视线扫过被按在雪地里的漂亮少年，扫过怒气冲冲的李瑨，又轻轻落在李心玉身上。
长安万里，银装素裹。李常年就这么站在那株枯败藏雪的老杏树下，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问她：“心儿，你知道裴家是什么人吗？”
帝王虽老，余威犹在，那一瞬，李心玉是怕的。不是怕死，而是怕裴漠死。
所以，她做错了事，选择用一种最愚蠢的方式结束了这场青涩又荒唐的感情。她说：“我知道的，父皇。一个男宠嘛，不过是玩玩罢了。”
李常年颔首，又说出了第二句话，不是恳求，而是命令：“武安侯郭忠手握重兵，其子郭萧仪表堂堂，朕便做主赐婚，将你指配给他。”
‘玩玩’二字和答应嫁给郭萧，这大概是李心玉上辈子说的最蠢的一句话，做的最错的一件事了，因为从那一刻起，她清楚地看见裴漠的眼中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再也拼不回来。
李心玉的轻佻救了裴漠一命，毕竟没有谁会在乎一个男宠的死活。
她开始尝试着与郭萧来往，却忽略了裴漠眼中与日俱增的失望和痛意。爱而不得，失望到了极致，便变成了彻骨的恨意。
那时，裴漠红着眼，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说：“你不要嫁给郭萧，不要去找别的男人，你再等等我，再等等我好不好？”
他的眼神是那么的茫然又无助，低声下气地乞求，那是李心玉唯一一次看见他如此狼狈的模样。
再后来，裴漠当着她的面，用匕首剜去了脖子上的奴隶刺青，所有欢好和恩爱都随着他的血液淌了个一干二净。
他说：“李心玉，终有一日，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的臣服于我，从此不能再看世间别的男人一眼！”
他走得很是决绝，从此再见，便只有兵戎相见，生死两隔……
李心玉不想走前世的老路了，她得坚强些，再坚强些。更何况，今生的裴漠已不再是她的禁脔，他们之间清清白白，只要她够好，以裴漠的性情，或许真能感化他，让他心甘情愿放弃仇恨。
她很清楚李瑨的性格，倔驴一个，只能顺着来，若是在他盛怒之时出言顶撞，后果只会更加严重。他没有暗地里杀掉裴漠，已经是给足了妹妹面子了。
“皇兄，既然是危险的人，自然是要放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看着才行。”想了想，李心玉顺着李瑨的性子安抚道，“杀了他有何好玩的？让他做我的打奴，慢慢磨砺他，岂非更有意思？”
闻言，李瑨面色稍霁，问：“你把他当玩意儿养着？”
李心玉缓缓点头，竭力让自己的眼睛看起来真诚些。
李瑨呼出一口气，抖动的腿也平息了下来，半晌方道：“可是心儿，他的眼神太危险，我怕你驾驭不了他。”
“不会的，越烈的马，驯服起来才越有趣。”李心玉放软了语气，拉着李瑨的袖子小声道，“好哥哥，求你了！你别将裴漠的事告诉父皇，父皇身体不好，我怕他多想。”
“既是怕刺激到父皇，你便要见好就收。”马车内，李瑨板着脸，神情阴郁道，“心儿，你若玩玩倒也罢了，若是动了真情，或是那小子对你存了报复之心，哥哥说什么也得杀了他。”
李心玉知道他是松口了，心下一喜，笑道：“皇兄对我最好了，以后都听皇兄的。”
李瑨仍有些别扭，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叹道：“真是拿你没法子，连仇人之子也敢养在身边玩弄，若是真出了什么事，父皇非得宰了我。”
马车晃晃荡荡，李心玉朝李瑨眨眨眼，笑着奉承道：“有哥哥在，谁能让我出事？”
闻言，李瑨侧首，掩盖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暗。

第14章 仙都
马车驶入欲界仙都，街道已完全变了样，檐牙高啄的琉璃阁，远处隐约可见的七宝塔，横跨半空的画桥，排排高挂的大红灯笼，雕梁画栋尽显靡丽之景。耳边充斥着吴侬软语、长安官话、波斯语、吐蕃语、大食语……
李心玉掀开车帘一看，只见街边摆摊儿的、杂耍的、卖艺卖唱的络绎不绝，更有艳丽妖娆的胡姬轻纱遮面，当街如蛇般起舞，热辣奔放的西域乐曲听得人心潮澎湃。
马车到了朝凤楼，李心玉去楼上的雅间换了衣裳，又用簪子束起长发，做男子打扮。
裴漠亦换了一身玄青色的武袍，更衬得他面容英俊，身形俊朗。
两人下了楼，白灵便呈了一个托盘上来，上头摆着几张形态各异的面具。
李心玉好奇地摸了摸那些面具，不知是作何使用的。一旁的李瑨自顾自取了一张黑底红纹的面具罩在脸上，解释道：“能来这里的，基本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又怕传出去影响不好，故而都会戴上一张面具掩饰身份。”
李心玉‘哦’了一声，从托盘中挑了一张兔子形态的面具罩在脸上，朝裴漠歪了歪头，问道：“好看么？”
那兔子面具有肉嘟嘟的脸颊和两颗大门牙，憨态可掬。裴漠垂下眼看她，嘴角情不自禁的勾起，轻轻点头道：“好看。”
李心玉笑了声，又从托盘里拿了一张半截的白色狐狸面具，递给裴漠道：“给，你也戴上。”
裴漠还未到束冠的年纪，乌发的长发用同色的黑纹发带扎成高高的马尾，额角有一缕碎发垂下，给他精致英俊的面容增添了几分不羁之感。朝凤楼那么多歌舞美人，那么多浪荡公子，来来往往中，就数裴漠最好看，连楼上卖唱的琵琶女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朝着裴漠抛媚眼儿。
殊不知在裴漠的眼中，贵气天成的李心玉也是滚滚红尘的最中心。
他一手持剑，一手取走李心玉递来的狐狸面具，将其罩在自己的脸上，又将面具两侧的黑绳系在脑后，打了个结。
白色的狐狸面具，细长的眼洞处还染了一抹朱红色，李心玉忍不住赞道：“好看好看。”
一旁的李瑨不屑地嗤了声，翻了个白眼。他朝一旁的侍卫挥挥手，命令道：“拿镣铐来。”
李心玉疑惑：“拿镣铐作甚？”
李瑨对着李心玉身边的裴漠扬扬下巴，冷声道：“给你的小白脸拷着，这是斗兽场的规矩，奴隶入场，须戴镣铐。”
“他？”李心玉侧首看了裴漠一眼，护短道，“他就不用了。”
“拿来吧。”裴漠表情平静，如此说道。
“算你识相。”李瑨嗤了声，对侍卫道，“上镣铐。”
裴漠后退了一步，清冷的目光落在李瑨身上，平静道：“我自己来。”
“还是我来。”李心玉取来镣铐，亲自扣在裴漠的手脚上，抬起头来时，视线与裴漠相触，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波中。
时值隆冬，可欲界仙都的风都仿佛是热的。他们望着彼此，仿佛周遭的颜色全都褪去，喧闹的声音也全都消匿，只余两人静默相对。
“自那日从东宫回来，你便一直闷闷不乐。”裴漠动了动手腕，镣铐清脆作响，让他不禁又回想起了当初在奴隶营的灰暗岁月。顿了片刻，他轻声问：“若我今日在斗兽场上为你赢了彩头，你会高兴些吗？”
李心玉伸手拍了拍裴漠的肩，说：“大话不要说的太早，活下来再说吧。”
“会的。”裴漠淡墨色的眼中一片笃定，半截狐狸面具下，嘴角弯成一个张狂的弧度：“我会赢，殿下。”
一旁的李瑨伸长了耳朵偷听，可周围实在是太热闹了，他什么也没听见，便跟护犊的老母鸡般将李心玉拉到自己身后藏着，不耐道：“走吧走吧，去晚了可就没位置了。”
所谓斗兽场，是一座巨大的高楼，所占之地竟比清欢殿还大。场地门口人流滚滚，戴着各色面具的锦衣男女摩肩接踵，车马无法通行，李心玉和李瑨只得下车步行。
斗兽场门口人满为患，场主甚至派出了十几个昆仑奴维持秩序，门口还有专人负责登记，来者须拿出欲界仙都特有的拜帖才能入场。
李心玉是第一次来，亦步亦趋地随着李瑨登记，登记的笔奴抬头看了李心玉一眼，漫不经心笑道：“小郎君第一次来？”
李心玉点点头。
笔奴又问：“请问小郎君的代名是什么？”
“代名？”李心玉茫然道，“那是什么？”
“就是假名，来这里的人一般都不会告知自己的真实姓名，而是用假名代替。”李瑨催促道，“你随便取一个。”
李心玉拖长声调‘哦’了声，“就叫‘玉二郎’罢。”
“既是纳贴进门，便只论输赢，不论生死。小郎君，请签字吧。”笔奴递上来一张纸，李心玉一看，原来是生死状。
上头明文规定，打奴入场决斗，若是不幸被打死，斗兽场场主不须赔偿。
李心玉沉吟片刻，放下生死状道：“在下第一次来，先观战，不上场。”
“也可。”笔奴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贵客请随我来。”
李瑨却摆摆手道：“心儿，你先随他进去吧，哥哥给你预定了最有利于观战的位置。”
“那你呢？”
“我有些事要交代，稍后便来。”
听李瑨这么说，李心玉不疑有他，带着裴漠进了斗兽场的大门。
绘有狰狞兽纹浮雕的大门一开，仿佛打开了另一个疯狂的世界：它褪去了长安的浮华与内敛，剥离了权贵伪善的面具，带着最原始的野性与躁动，厮杀和呐喊声震天动地，震得李心玉耳膜生疼。
“杀！杀了他！杀了他！”
喊杀声和场上的刀剑声一浪接着一浪扑面而来，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那么兴奋又狰狞，李心玉捂住震得生疼的耳朵，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撞进一个温暖结实的胸膛。
接着，腰上一暖，有人不动声色的扶稳了自己的身子。
“公主，别怕。”头顶上，裴漠沉稳清朗的嗓音传来，带着令人着魔的安定，轻声道，“有我在。”
“杀！打他，给我打！”
斗兽场内，一到四楼的各个看台上都坐满了戴着面具的达官显贵、纨绔子弟，喊声震耳欲聋，连李瑨都趴在栏杆上扯着喉咙嘶喊，额角青筋暴起。而一楼的大擂台上，两名上身赤裸的壮汉卖力地扭打在一起，其中便有李瑨的打奴。
缠斗了小半个时辰，李瑨的打奴渐渐落了下风，浑身汗淋淋，大刀也舞得吃力起来，最后被对手抓住破绽，一铁锤捶上他的胸口。那名打奴被锤飞一丈多远，长刀哐当一声脱手，庞大的身躯飞在半空中，哇的喷出一口浓稠的鲜血，又如沉重的沙袋一般轰的坠地，砸在擂台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李瑨急的满头是汗，朝擂台上吼道：“起来！混蛋，你给我起来！”
那名打奴胸口都被铁锤锤得凹陷了，口鼻俱是淅淅沥沥的淌着血，怕是当场就丧了命，怎么可能还起得来？
李心玉蹙眉，兴趣索然地叹了口气：这斗兽场太过血腥，没有她想象中好玩。
“天字级第三场，金陵公子打奴胜！”
随着判官一锤定音，李瑨狠狠拍了拍栏杆，怒道：“不中用的东西，赔了老子一百两银子！”接着，他看见了李心玉的面色，也顾不得生气了，忙向前道，“心儿，你怎么了？”
李心玉有些无聊。她爱美，却不似李瑨那般好斗，斗兽场内的擂鼓和呐喊，总让她想起前世城破时的战鼓和喊杀。若不是为了裴漠，她怕是不会再踏入斗兽场半步。
想到此，她揉了揉眉心，靠在胡床上坐好，道：“太吵了，想出去透透气。”
闻言，李瑨露出些许古怪的神色，冷笑一声，方意义不明道，“心儿，好戏才刚开始呢，再看一场再走吧。”
“什么好戏？”
话音刚落，便听见擂台上传来判官高昂的声音：“下一场，白无常对战玉二郎，请二位贵客的打奴入场！”

第15章 首战
“玉二郎？”李心玉接过白灵呈上的茶水，一边抿茶一边咂摸着这个名字，对站在阴影里的裴漠道，“这个名字可耳熟了。”
裴漠抱剑而立，灯火将他的狐狸面具劈成晦暗不明的两面。他望着李心玉，平静道，“公主忘了？‘玉二郎’就是你新取的假名。”
“我？”李心玉一口茶险些呛住。她放下茶盏道：“对，我想起来了。可是我根本没有给你报名！”
说着，她仿佛想起了什么，猛地望向李瑨：“皇兄，是你安排的？”
“是又怎样。”李瑨无所谓道，“打奴不上场战斗，难道拿来当摆设？又不是男宠。”
李心玉蹙眉，“上不上场由我来决定，我才是他的主人！”
话音未落，场下的判官已是下了最后的通牒，“请玉二郎的打奴入场！若再不现身，视作弃权！”
“玉二郎！别做缩头乌龟了！”四周一片嘘声。
李瑨道：“心儿，斗兽场有斗兽场的规矩，若有人临阵脱逃，以后他的名字便上了黑榜，此生都不能再踏入这里半步。”
“你让我骑虎难下？”面具下，李心玉的双眸闪动，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皇兄，你是想借此机会除掉他。”
李瑨扭过头没说话，可这沉默足以说明了一切。
“我去。”身后，裴漠上前一步，瘦而高的身躯将李心玉整个儿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他说，“解开我的镣铐，上我上场决斗吧。”
“裴漠……”
“临阵退缩，非男儿所为。”裴漠伸出双手，亮出腕上的铁索，平静而认真道，“让我上场，殿下。”
“让他去吧，心儿。”李瑨冷冷地看着裴漠，嗤道，“他要能活下来，我便不去告诉父皇，你养了一个姓裴的奴隶。”
“方才在路上，你明明答应了我不再过问这件事，怎能朝三暮四出尔反尔！”李心玉瞪了李瑨一眼，但眼下场内嘘声一片，她没有别的法子，要么让自己上黑名单，要么让裴漠上场。
她呼出一口燥气，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平静了些许，便命令女侍卫道：“白灵，拿钥匙来，打开裴漠的镣铐。”
“是。”白灵依言开了镣铐。
裴漠提剑，活动了一番筋骨手腕，正准备入场，李心玉却是叫住了他。
“裴漠！”李心玉站在浓烈的光晕下，视线透过兔子面具，穿过喧闹的人潮与他相望，一字一句坚定道，“听着！你要活着走下台，不许输，不许给我丢脸！”
裴漠的眼神忽的变得凌厉起来。他嘴角一勾，只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单手撑着栏杆一跃，竟是从二楼看台跳上擂台，落地站稳，翩若惊鸿，一气呵成。
四周有了一瞬的安静，接着又爆发出更大的呐喊，间或夹杂着几声嬉笑。
“哟，这谁家的小白脸，毛都没长齐呢，就敢来斗兽场！”有人高声笑道，“还等什么？上啊，杀了这小白脸！”
判官敲了敲铜锣，高声吆喝：“打奴入场，各位请下注！”
“这还用赌么？白无常大人家的打奴已是四连胜了，对付这么个小少年绰绰有余，我押二百两，赌白无常大人赢！”
“我也押白无常！”
“我也是我也是！”
没有一个人支持裴漠，白灵有些担忧，俯身道：“公主……”
“先别急。”李心玉袖中十指紧握，面上却是一派淡然，冷静道，“我们身上有多少本钱？全拿出来，押裴漠赢。”
“等等！”李瑨制止道，“心儿，你要想清楚了，若是输光了钱，可不许来我这哭穷。”
“不会的。”李心玉旋身坐在胡床上，单手撑着下巴，面上一派风轻云淡，轻声道：“我相信他”
咚、咚、咚——
擂鼓雷响，比赛开始。
裴漠的对手是一个赤裸着上身，身高九尺的虬须大汉。他看起来不像是中原人，身材魁梧如熊，小山般的肌肉一块块堆积在身上，背脊和手臂上爬满了图腾刺青，手拿两只流星锤，率先发难，猛地朝裴漠甩去。
裴漠手掌撑地，一个后翻，躲开了壮汉的第一击，流星锤砸在擂台上，震得地面颤了三颤。
壮汉一声怒吼，双臂抡起带有铁刺的锤子再一次袭来，速度竟是惊人的快！裴漠躲闪不及，下意识橫剑一挡，锤上尖刺擦着剑刃飞过，带起一阵刺目的火花，裴漠连连后退三步，才堪堪站稳身子。
他回头一看，再后退半步，就该掉下擂台了。
“好！”看客们纷纷鼓掌，喊道，“冲上去，杀了他！”
“轻敌了。”一旁，白灵如此点评道，“公主，裴漠这人颇有武学造诣，但实在太过自负，谁都不放在眼中，再这样下去，他必输无疑。”
李心玉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擂台，伸手捻了个柿饼放在嘴里，平静道：“我知道，所以才下定决心带他来斗兽场，好刀要经常打磨，才会锋利无比。”
砰——
又是一声巨响，壮汉的流星锤竟将擂台砸出了一个深坑，裴漠不再闪避，反而采取进攻策略，拔出青虹剑一路迎面而上，在冲到对手面前时再猛地往地上一缩，躲过壮汉的铁锤，滑行到他的身后！
剑光一闪，壮汉的后背挨了一剑，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狂喷！而裴漠的胸膛也被壮汉的胳膊肘狠狠顶到，同时连退数步。
壮汉的力气极大，裴漠只觉得胸膛内一阵翻江倒海的疼痛，五脏六腑都被震得颤了三颤，随即有一股腥甜的液体涌上喉咙，又被他生生咽下。
他持剑的手微微颤抖，下意识抬眼，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
“这是他第一场比赛，可对手却是十分强大。”白灵看了眼气定神闲的李心玉，好奇道，“他落在下风，您不担心吗？”
李心玉并不答，只朝擂台上扬了扬下巴，微笑道：“你看。”
两人视线相接，裴漠像是获得了巨大的勇气，重新抬剑，步履疾行如风，如一匹矫捷的黑豹一般低吼着，狠狠迎上对手的攻击！
壮汉的铁锤擦着裴漠的胸膛飞过，击垮了他身后的一根柱子，而裴漠的剑亦是穿透了那壮汉的肩胛骨。
呐喊声停，四周一片死寂，似乎没人相信这么个年轻的少年郎，竟然打败了斗兽场内数一数二的高手！
裴漠废了对方一条手臂，本想就此收手，谁知那壮汉却又是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用仅剩的一条臂膀颤巍巍的抡起铁锤，又朝裴漠扑去。
裴漠轻巧闪开，冷眼注视着他，道：“你已输了，何必恋战？下去疗伤吧。”
“斗兽场内……没有输赢，只有……生死。”那壮汉眼中流露出悲哀的神色，用含糊不清的汉话艰难道，“我将为主人的……荣誉而战，至死……方休！”
哐当——！
兵刃相接，火光四溅。
李心玉猛地瞪大双眼，站起身扑向栏杆处，大叫一声：“裴漠！”

第16章 拂烟
哐当一声，流星锤坠地，肌肉隆起的壮汉如山般崩塌，面朝下狠狠砸在擂台上，腰腹剑伤处汩汩淌出鲜血，挣扎了数次，终是没能成功爬起来。
斗兽场内光影憧憧，四周一片死寂。
裴漠缓缓站直身子，回剑入鞘，发出‘铮’的一声清鸣。一旁看呆了的判官这才回神，疯狂地敲响铜锣，嘶声喊道：“恭喜玉二郎的打奴拿下首胜！”
急促的锣鼓声如同点燃了引子，全场瞬间爆发出狂躁的呐喊，有人欢喜，有人咒骂，李心玉顾不得别人在评论什么，起身挤开人群，朝楼下跑去。
“心儿，你慢些！”李瑨想要追上去，却被狂欢的人群阻绝，只得着急地对白灵吼道，“愣着干什么，保护好她！”
李心玉艰难地挤到楼下，发冠凌乱，连面具也歪了。见到裴漠从斗兽场上下来，她加快了步伐朝他跑去。
可跑到一半，她的步履又不自禁的慢了下来。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观战的人反而比决斗的人更紧张？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她并不想让裴漠误以为自己很在乎他，两人保持主仆的关系，再好不过了。
想到此，她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气定神闲的面容，朝裴漠缓缓走去，问道：“恭喜你，裴漠。”
裴漠迈动笔直修长的腿，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在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他微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随即又很快稳住了身形，提着带血的剑若无其事地走到她面前。
“我赢了。”狐狸面具下，裴漠淡墨色的眸子就像是无尽黑潭，倒映着她的模样，如同倒映着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光。他问，“我是你的骄傲吗，殿下？”
李心玉一怔，随即点头，莞尔道：“是的，小裴漠。”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裴漠勾起一个淡笑，然后感到鼻根一阵湿痒。他下意识抹了把鼻子，却摸到了满掌的鲜红。
“你流血了！”强装的镇定瞬间崩塌，李心玉一把掀开他的狐狸面具，却有更多的鲜血顺着他的鼻腔淌了下来。
“你受伤了？是内伤对不对？”
“别碰，脏……”裴漠蹙眉，伸手将李心玉隔远些，可才说了一句话，喉中的腥甜便再压抑不住。
他踉跄了一番，伸手捂住口鼻，几声压抑的咳嗽过后，殷红的淤血便顺着他的指缝淌出，星星点点的滴落在地砖上。
李心玉没想到他竟伤得这么重。
她伸手扶住裴漠，哪怕华丽的锦袍染上了鲜血也浑然不觉，只朝匆匆赶来的白灵道：“白灵，过来搭把手，我要扶不住他了！”
白灵将裴漠的臂膀绕到自己的脖子上，想要帮忙搀扶他，裴漠却并不领情，伸手推开了白灵，哑声道：“我自己可以。”
说着，他用袖子抹去嘴角的鲜血，以剑撑地缓缓站起身来。
李心玉赶紧道：“白灵，拿水来。”
取来水后，裴漠狂饮了几口，又将剩下的水尽数倒在脸上，洗去血渍，涣散的瞳仁重新聚焦，恢复了神智。
“还好么？”李心玉观察着他苍白的脸色，小心地问。
裴漠勉强直起身子，垂下眼，视线落在李心玉被血弄脏的袖口，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弄脏了。”
裴漠指了指她的袖口，说：“你不是最爱干净么。”
李心玉登时无言，拧眉道：“都什么时候，你还在乎一件破衣裳！”
裴漠却是笑了。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需要仔细辨别才能看出来。
他一副了然的样子：“在公主心中，我比衣裳重要。”
“你连衣服的醋也要吃吗？这有什么可比的？”李心玉抿了抿唇，也无心观战了，说道，“行了，今日就比这一场，回去让大夫看看你的伤势。”
裴漠跟在后，张了张嘴，李心玉便及时截住他的话，哼道：“别多想了，我并非担心你，只是好不容易才养了这么一个打奴，要死也得我玩够了再死。”
裴漠‘哦’了一声，复又闭上嘴，不再说话。
“怎么这就回去了？”李瑨意犹未尽，追在李心玉身后出了斗兽场的门，惋惜道，“现在才酉时，听说华灯初上的夜晚才是欲界仙都最热闹的时候呢！心儿，你不是想看金丝雀吗，听闻今日金笼子里来了位绝色美人，你不想去瞧瞧？”
李心玉本有些心动，但转念一想：有哪位绝色美人能美得过我？更何况裴漠伤成这样，她是没心思再去看什么美人了。
“皇兄去看吧，我先回去了。”李心玉朝他摆摆手，小声碎碎念道，“莫与我说话，我还在生你气呢。”
“生我气？”李瑨‘哈’了一声，叉腰愤愤道，“你我兄妹十几年感情，你竟然为了一个奴隶与我生气！”
“这与奴不奴隶没有干系，我只是不喜欢别人自作主张干涉我的决策。”
“别人？你亲哥是别人吗！”
“皇兄呀皇兄，”李心玉无奈叹气，伸手捏了捏斗公鸡似的李瑨，温声道，“我已经长大了，你何时才能长大啊？”
说罢，她拍拍手，转而对裴漠道：“还能走么？能走就跟我回去罢。”
‘长不大’的李瑨气鼓鼓站在原地，冲着妹妹的背影道：“行，你长大了！老子不管你了！”
他拂袖，暴躁地来回走了两圈，愤愤之余又生出几分担忧，幻想了一万种宝贝妹妹遭遇不测的可能，什么遇刺啦、被绑啦，越想越可怖。终是忍不住了，他掉头就往外冲，一边走一边咬牙切齿道：“心儿！我比你大整整四岁，怎么就没长大了？”
李心玉刚出门到了街上，就被几个公子拦了去路。
其中一个带着兽首面具的男子道：“小郎君，方才斗兽场一战，我们对你的这位打奴很有兴趣，这样吧，你开个价，我们将他买了。”
原来是看上裴漠了。
李心玉负手而立，漫不经心一笑：“抱歉，他是非卖品。”
兽首男子仍不死心：“五百两，如何？”
李心玉笑了声，眯着眼，目光泛着凉意：“滚。”
“八百两……”
“退下！”
毕竟是帝姬，再怎么散漫，身上多少也会沾染些上位者的威严。她沉沉一喝，那几位男子便不敢造次，灰溜溜退下了。
身后，裴漠意味深长道：“罪奴值八百两银子呢，公主当真不卖？”
李心玉撇了撇嘴，哼唧道：“本宫像是缺银子花的人么？”
说到钱，她猛然想起：“坏了，你给我赢的钱忘了向庄家领回来了！不行，得让白灵去走一趟，这可是你为我赢的第一笔金呢。”
裴漠笑了，问：“赢了多少？够为我赎身么？”
“本宫把你从奴隶营里捞出来才几日，就想着要赎身？”李心玉背着双手倒退着走路，玲珑眼透过兔子面具，笑哼道：“路还长着呢，好好表现吧你。”
裴漠握拳抵在嘴边，压抑地咳了咳，方哑声笑道：“开玩笑呢，罪奴不会忘记公主的恩情。”
李心玉听了只是笑笑。裴漠的话姑且信一半罢，有前车之鉴，不敢全信。
此时酉时刚过，华灯初上，排排艳丽的红灯笼将欲界仙都照得如同白昼，雕梁画栋更添靡丽之感。灯火辉煌，长空皓月，更显长安帝都泱泱大气。
夜晚的欲界仙都才是真正的销金窟，街道两旁的伎馆都开门做生意了，所有伎馆的一楼都用栅栏围着，做成一个个笼子的形状，而笼子里则盘坐着各色燕瘦环肥的艳装美人儿。她们从笼子里伸出一只只白生生的手臂，意兴阑珊的朝着街道卖笑，期盼换来恩客的垂怜。
木笼子里关着的是最低等的风尘女，银笼子里的容貌才艺都会更出色些，而关在金笼子里的，则是全长安烟花柳巷中最美丽动人的姑娘。她们温柔体贴，才貌双全，有大把大把的男人为他们挥金如土，为他们疯狂。
在那一群美人中，李心玉甚至看见了几个清秀干净的少年郎。
“小郎君，进来陪奴家喝杯酒可好？”
“小郎君，来我这儿听小曲儿呀！”
耳畔娇笑不断，李心玉回首，俏皮的兔子面具下，一双玲珑眼璀璨异常。她调笑道：“小裴漠，她们在叫你呢？”
裴漠持剑而立，挺拔如松，也笑道：“公主，她们是在叫你。”
正说着，一片霞粉色的花瓣飘然坠地，来不及惊叹，花瓣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天空中竟然下起了花瓣雨。星空闪烁，灯火如昼，淡粉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屋顶、地面，落在李心玉的发顶、身上，也落进了裴漠的心里。
“奇怪，隆冬时节，哪来的这些花瓣？”李心玉抬掌接了一片花，放在鼻端嗅了嗅，随即打了个喷嚏。
她抬头一看，只见金碧辉煌的朝凤楼回廊上，站了数位素衣美人，美人们将花篮中的花瓣一一洒下，纷纷扬扬的花雨中，她们高声笑道：“各位看官，拂烟娘子见客啦！”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骚动。
“柳拂烟！是长安第一美人拂烟娘子！”
“快看，真的是柳拂烟！”
李心玉一头雾水。沉默了片刻，她望着裴漠，大言不惭道：“这个柳拂烟是谁？长安第一美人不是我吗？”
裴漠没有回答她，只是抬头，安静地望着楼上的长廊处。
李心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顿时呼吸一窒。
那一刻，她确然是看见了此生最美的情景：红妆美人，美丽无双，宛如月中仙子谪落尘世。

第17章 美人
那的确是个很美的女人，云鬓金钗，花容月貌，一袭血色的红罗裙上点缀着长安最华丽的团花。橙红的灯火下，她如雪的肌肤被镀上一层温润的光，好似这世间最珍贵的羊脂暖玉精雕细琢而成……
楼下街道上挤满了前来一睹芳容的男子，他们争相晃动着手中的礼盒、钗饰和最昂贵的绫罗绸缎，大声高呼着柳拂烟的名字。若是那红妆美人的目光在他身上驻足片刻，那男人便好像得到了莫大的恩赐似的，高兴得几乎要发狂。
李心玉被人潮挤得东倒西歪，但仍伸长了脖子去看那楼上的美人儿，饶是她这种见惯了美色的纨绔帝姬，也不禁要为柳拂烟的容貌折服。
“小心。”身后传来一个温暖的声音。裴漠伸出手臂，将她护在自己身后，压低声音道，“若是走丢了，可没人负责将公主捡回来。”
李心玉这才想起裴漠身上还有伤，被人群挤来挤去，约莫伤势又要加剧了。她张了张唇，刚要开口说话，声音却被楼上姑娘的吆喝截断：“诸位郎君，拂烟娘子要拋手绢啦！今夜若是有幸能拾到手绢者，便可与长安第一美人把酒今宵。！”
闻言，李心玉眼睛一亮。
裴漠却是收回视线，对李心玉道：“此处人多眼杂，还是离远些吧。”
李心玉笑吟吟地看着他：“正是精彩的时候呢，不多看一眼再走？”
裴漠疑惑。
李心玉又道：“我见你眼也不眨地盯着她，还以为你喜欢她那样的女子呢。”
闻言，裴漠略微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他别过头去，闷声道：“没有的事，你想多了。”
正说着，人群中一阵欢呼，李心玉抬首一看，那柳拂烟倚在雕栏上，已将手中的红绡帕子轻轻一丢。
夜风袭来，那张嫣红的手帕在空中飘飘荡荡，众人的视线也随之漂移。
那一刻，四周静得可闻落针，每一个人都屏息以待。万众瞩目中，帕子如一只轻巧的红蝶，从楼上飘然坠下，准确无比地落在了……裴漠的头上。
四周静了一瞬，随即如沸水入了油锅，滋啦一声引爆全场。
“看，是个少年！”
“拂烟娘子怎么选了个小孩儿啊！”
“不管了，把手绢抢回来！”
完了完了，这下成了众矢之的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李心玉一把拉住怔愣的裴漠，不顾一切地挤开拥挤的人潮，朝着僻静的小巷跑去。
跑着跑着，回过神来的裴漠反客为主，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反拉着她往前跑去。李心玉是锦绣堆里养大的姑娘，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哪里能跟得上裴漠的长腿？
不到片刻她就气喘吁吁道：“慢、慢些！要死啦要死啦，我快喘不过气儿来了！”
裴漠闻言停了脚步。欲界仙都浓烈璀璨的灯火下，他回过头望着她，一只手里还攥着柳拂烟的帕子，神情在灯火的浸润下显得那么温柔。
“你看着我作甚？”李心玉叉着腰喘气，又往后看了一眼，惊道：“跑，快跑！他们追上来了！”
裴漠松开攥着她的手，眼里带着笑意，极低极低地说了句：“冒犯了，公主。”
“什么……啊！”
李心玉话还未说话，便见身子腾空而起——她，堂堂帝姬！竟然被裴漠轻轻松松地打横抱在怀里！
“喂，小裴漠！你要干什么？”
李心玉有些窘迫。想她前世今生加起来，也是二十好几的人，早已过了懵懂青涩的少女时期，如今却被十七岁的少年郎打横抱在怀里，怎么想怎么别扭。
“别乱动。”裴漠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胸腔中的心跳蓬勃且有力。他说：“公主跑得太慢了，我抱着你跑更快些。”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如一只敏捷的黑隼，抱着李心玉跃上墙头，踩着洒满残月清辉的瓦砾，躲进了巷子转角的阴影里。
今夜的长安真美啊，天上漫天星斗，人间万家灯火，天上人间遥相辉映，美得惊心动魄。
李心玉躺在裴漠怀里，望着他精致而略显青涩的下巴，思绪纷杂。
若没记错，他们裴家，大多都是俊男俏女……
这条巷子离朝凤楼已经很远了，裴漠弯腰，小心地将李心玉放下来，又伸手扶稳了她的身子。
离开裴漠怀中的那一刻，李心玉竟然有些贪恋和不舍。前世今生，她已经太久没有尝过与他亲昵相处的滋味了。
她掀开兔子面具的一角，红唇轻翘，说：“小裴漠，你的心跳得好快。”
闻言，裴漠有些不自在地抬手，将脸上的狐狸面具压低了些许，垂下眼盖住眸中的波澜。
因在斗兽场受了内伤，方才又剧烈奔跑过，他的唇瓣有些发白，平添几分脆弱之美。
见他不语，李心玉伸手抽出他掌心的红绡软帕，笑着问：“还去朝凤楼么？与长安第一美人春风一度，可是千金难买的好事，你看，郎情妾意，连上天都在帮你。”
“不去。”裴漠皱了皱眉，很快又松开。他说，“柳拂烟这条帕子本该是给你的，风吹偏了，才落在了我身上。”
“我看未必，也许柳拂烟想见的就是你呢？”李心玉直视裴漠的眼睛，像是要深深望进他心里似的，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道，“只是拂烟娘子的年纪大了些，与你不像是情人，倒像是……姐弟。”
裴漠眼中闪过一抹暗色，看着她道：“公主此话何解？”
“没什么。”李心玉缓缓抬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是不受控制地抚上他略显苍白的唇瓣。
裴漠浑身肌肉一僵，那是来自身体本能的警戒。然而当李心玉的手抚上他的唇时，他所有的戒备又全都分崩离析。
她的指尖柔嫩且温暖，带着令人怀念的气息。奇怪，除了最开始被下药的那一次，这该是李心玉第一次如此亲昵地碰他，他却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好似前世就该如此。
裴漠心跳如鼓，眸中仿佛有一片浓烈的夜色晕染开来。他受了蛊惑般握住她细软的手，低头朝她凑近了些许，淡色的唇微张，似乎下一刻就会吻上她俏皮的兔子面具。
然而在他靠近的那一瞬，李心玉却是想起什么似的，不动声色地退开了些许，颇为不自在地说：“你受伤了。若是不想见柳拂烟，就随我回宫罢。”
她在顾忌。是顾忌自己裴家后人的身份吗？还是她察觉到了什么？
那一刻，裴漠心中涌起了诸多复杂的情愫，然而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咽回腹中，最后变成轻飘飘的一个字：“好。”
出了欲界仙都的门，所有的浮华喧闹被冲淡了不少，李瑨的马车已经在街道旁候着了。
“心儿，你跑去哪儿了？”李瑨焦急地从车内探出一颗脑袋，见她和裴漠并肩走在一起，他眼中的阴郁更甚，冷声道，“你若再晚回来一刻，我非杀了你那不称职的女侍卫不可。”
白灵垂首跪在街边，一声不吭。
“和白灵没关系。”李心玉向前一步，与裴漠拉开距离，又伸手扶起白灵，道：“起来吧。”
李瑨命令：“上车，回宫。”
李心玉依言上了车，坐在李瑨身边，见他神情郁郁，便小声试探道：“皇兄，还在生气呢？”
李瑨撇撇嘴，哼了一声：“生气？你是小祖宗，我哪敢气你啊。”
李心玉将脑袋凑到他面前，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顽劣模样，道：“还说没生气呢，嘴巴都快撅到天上去了。”
“是，我就是生气！”李瑨破罐子破摔道，“你说那姓裴的有什么本事？也就是一张脸生的好看些罢了！倒让我疼了十五年的亲妹妹胳膊肘往外拐了，连朝凤楼的柳拂烟都要将帕子丢给他！”
李心玉一怔，问：“柳拂烟？你也见着她了？”
“长安绝色，我自然是要见上一见的。难不成只有你能见不成？”说到这，李瑨满眼闪着兴奋的光。方才的阴霾一扫而尽，他兴致勃勃地问李心玉：“哎，心儿，你觉得那柳拂烟如何？美不美？”
“唔，只比我差那么一点罢。”
“可惜了，那样的美人不该成为欲界仙都的金丝雀。”说到此，李瑨用折扇敲着手心，认真道，“终有一日，我要让她成为我的女人。”
李心玉猛地瞪大眼，不可置信道：“皇兄，你疯了！”

第18章 夜谈
今夜，李心玉失眠了。仿佛只要一闭眼，眼前就有一条嫣红的软帕飘来飘去，轻轻的，落在裴漠的头上。
欲界仙都，不夜之城，画楼之上的美丽金丝雀，让她想起了前世诸多纷杂的回忆。
李心玉换了无数个睡觉的姿势，依旧难以入眠，干脆掀了被褥披衣下榻。
“公主，您是口渴了吗？”值夜的宫婢雪琴揉了揉眼睛，进门问道。
“不是，我睡不着，想去院中走走。”
“啊，那奴婢陪您一起散心罢。外头更深露重，冷着呢。”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李心玉穿戴整齐，接过雪琴递来的珍珠色兔绒斗篷披上，吩咐道，“给我点一盏琉璃灯，再熏些安眠的香料，我走走便回来。”
雪琴福了福礼，很快提了一盏八角琉璃灯过来。
李心玉接过灯提在手中，推门去了庭院。
今夜月明星稀，夜色深沉，远处隐隐传来了宦官打更的声响。不知为何，李心玉突然想去看看裴漠。
白天在斗兽场，他似乎伤的不轻，虽然已命白灵赐了药，也不知他有没有按时涂抹。
脑中乱七八糟地想着，李心玉已穿过中庭到了后院，偏间的灯是灭的，寂静而黑暗。看来他早已睡下，自己一时兴起白来这一趟了……
正打算转身回去，却忽的听见膳房处传来了几声刻意压抑的低咳。
李心玉嘴刁，挑食挑得厉害，御膳房要伺候的嘴太多了，难免有些兼顾不过来。皇帝心疼女儿，便特意准许她在清欢殿另开小灶，养几个称心如意的厨子……只是这么晚了，厨子也该歇息才对，怎么还有人在？
好奇地凑近一瞧，隔着门缝瞧去，里头的背影十分熟悉，不是裴漠是谁？
他没有在偏间睡觉，跑到膳房去做什么？
李心玉满腹疑惑，提着灯悄声靠近，伸出一根手指戳开了门。
裴漠依旧穿着白天的那件玄青色的武袍，黑护腕，黑腰带，黑布靴，将他瘦削修长的身躯勾勒得淋漓尽致。此时他曲起一条腿坐在芦苇编成的团蒲上，面朝着灶火，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正入神。
听到李心玉进门的声音，他猛地转过头，眼中充满了戒备。而当他看到来人是李心玉，眼中的戒备又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窘迫，就像是一个做坏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他起身，下意识将手中的书卷往身后藏了藏，而后大约觉得这么做没有意义，他的手在身后僵了片刻，又垂了下来。
他一向沉稳自负，仿佛做什么都游刃有余，这是李心玉第一次见到无措的模样，顿觉新奇万分。
裴漠站直了身子，用略微沙哑的嗓音唤了声：“公主。”
“你在看什么？”李心玉走过去，将琉璃灯搁在柴堆旁，然后朝裴漠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勾了勾，命令道，“拿来。”
裴漠低下头，将手中攥得发皱的书卷交到李心玉手中。
李心玉随手翻了翻书卷，忽的轻笑一声。灶台里暖黄的火光打在她的眼睫上，仿佛连每一个毛发都在发光。
她说：“《演武兵策》，我记得，是我书房里的书。”
“是我捡来的。”似乎怕她误会，裴漠立刻抢着说，“你的宫婢将一筐旧书清出来扔在墙角，杂役嬷嬷命我扔掉，我觉得丢了可惜，便拿了两本……”
李心玉眯着眼，也不说话，就这么笑吟吟地看着他。
“……四本，我不骗你，再没有多藏了。”改口完，裴漠又神情认真的重申了一遍，“真的是我捡来的。自那日之后，我再没有私入你的书房。”
“我知道你没撒谎，是我让红芍将书房的旧书整理出去的。”裴漠一向勤奋好学，从前世开始就是如此。
李心玉四下环顾一番，寻了条干净的板凳坐着，哪怕是在杂乱的厨房中，她的坐姿也带着李唐皇室浑然天成的贵气。她问，“你怎么不在自己房中歇着，偏要跑膳房来看书？”
“天冷，偏间没有炭火也没有点灯，只有到膳房来才有光。”顿了顿，裴漠又道：“厨子睡了，让我帮忙照看灶火，上头炖着公主明日要喝的参鸡汤。”
李心玉眼睛瞟过灶台，上头果然是砂锅慢火炖着鸡汤，得熬上一夜不能断火。想必是厨子偷懒，让裴漠替自己守夜。
可裴漠虽然外表看来纯良无比，实则隐忍狠辣，若他不愿意，没有人能使唤他干粗活。更何况，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倾诉委屈的人，可现在却当着李心玉的面，暗地里指摘嬷嬷和厨子使唤他干粗活……
李心玉活了两世，又怎会不知道裴漠的小心机？他知道李心玉心软，所以在拐着弯儿的装可怜呢。
见李心玉总是盯着自己，裴漠也有些不自在了，沉声道：“若公主生气，我甘愿领罚。”
“生气？我气什么？可怜你还来不及呢，我的小裴漠。”
李心玉撑着下巴笑道，“本宫活了这些年，才发现十七岁的你是最惹人疼爱的。小裴漠，若你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少年心性，永远不要长大，那该多好啊。”
裴漠偏了偏头，似乎在极力理解她这番话，最终无果，问道：“公主此话，是何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起了一个陈年故事，故事中的男主人身世遭遇同你十分相似，但不如你可爱，心生感慨罢了。”
说着，李心玉起身按住裴漠的肩，示意他坐在团蒲上，话锋突然一转，道：“坐下，将衣裳解开。”
掌心下，裴漠浑身肌肉明显一僵。
见他警戒，李心玉坏笑着上前一步，逼得他不得不朝后仰着身子保持距离，又故意戏弄他道：“你不是一直想做本宫的二十七号男宠么？”
裴漠怔愣了一会儿，眼睛不自在地四顾一番，喉结动了动，十分认真地问了句：“……在这儿？”
在这儿？——这样的回答是李心玉始料未及的。
按照前世的记忆，他应该拼命抗拒挣扎以示清白，再冷言讥讽一番同自己划清界限才对！真的不反抗一下？
李心玉有些一言难尽。她往后退了一步，神情古怪地看着裴漠：“想什么呢？本宫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势。”
闻言，裴漠眼底的波澜淡去，又恢复了平静。沉默了一会儿，他别过脸去，清冷的嗓音僵硬传来：“不用，我没事。”
“你白天吐血了。”
“已经好多了。”
“你若死了，我还得费心给你收尸。”李心玉懒得跟他较劲，直接上前一步扯开了他的衣襟。
裴漠阻挡不及，又或许是他压根就没打算阻止，略显单薄的中衣一扯开，便露出了他肌肉结实的蜜色胸膛。
他身体的肌肉线条十分漂亮，但此时，这具漂亮的身躯上却布满了乌青。尤其是胸口的伤势最重，有着大片青中带紫的瘀伤，看得李心玉心惊肉跳，整个人僵在那儿，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裴漠的瘀伤，指尖游弋到他左胸时，却是忽的一顿，眼中露出惊讶的神情来。
那里有块一寸大小的红痕，靠近心脏的位置。
李心玉的指尖颤了颤，想起了前世一段糟糕的回忆。顿了顿，她问：“你这块疤，是从何而来的？”
裴漠垂下眼，顺着她的指尖望去，道：“胎记，出生时就有。”
“胎记？可我明明记得……”
她不会记错，前世仅有的几次与裴漠同榻而眠，两人赤诚相待，那时他的胸膛前并无这块印记。
这块印记，应该是前世的裴漠抢亲圈禁她时，她一怒之下亲手刺下的。
那一刀差点要了裴漠的命，也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恩情……
可不管怎么说，她已回到七年前重活一世，裴漠的胸膛上不该留下前世的印记才对，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还是说……还是说裴漠跟她一样，也是带着前世的记忆而来？
这个想法只是冒了个头，又很快被李心玉压下。重生以来数月，她处处观察裴漠的言行举止，不像是知晓前尘往事的模样。
心中思虑纷杂，她搭在裴漠胸上的手没有控制好力道，裴漠吃痛，像是触电似地一抖，浑身泛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裴漠不自在地咳了声，迅速将衣领拉拢，低声道：“是我轻敌了。在奴隶营的这些年，我的武功并无精益，却不料这四年一过，早已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只有我还在原地固步自封。”
李心玉骤然回神，收回手，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再睁眼时，她眸中的紧张早已消失殆尽，又恢复了往日的干净明媚，勾起红唇道：“你也知道自己轻敌？再不认真些，下个被打死的就该是你了。”
她嘴上责备，但心里却是明镜儿似的清楚：白灵打听过了，那个金陵公子的打奴是斗兽场内数一数二的高手，未尝过败绩，唯一一次失败，就是死在了裴漠的剑下。
以裴漠的年纪做出这番成绩，已是十分了得了。
但她断不会奉承的，裴漠这个人恃才傲物，太需要有人将他的棱角抹平，使其藏匿锋芒了。想到此，她又哼道，“上过药了吗？”
裴漠看了她一眼，说：“公主赏赐的那些药都是止血生肌的，对内伤并无裨益。”
李心玉有些尴尬。自己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公主，向来只有别人伺候自己的份，好不容易想对裴漠好点，却又好错了地方。
裴漠又马上改口：“兴许对内伤也有用。”
有了台阶下，李心玉又笑了起来，心道：总算没白疼你小子。
顿了顿，裴漠又道：“公主方才说，看到我就想起了一个陈年故事，故事中的男主人与我十分相似。”
李心玉漫不经心地‘嗯’了声，说：“怎么了？”
“公主能否给我说说那个故事？”

第19章 汤面
裴漠说：“公主能否给我说说那个故事？”
李心玉一怔，眼神空洞了起来。半晌，她掩饰似的干咳一声，拢紧了身上的兔绒斗篷，面朝着灶火淡淡一笑，说：“不是什么好故事，你不要听了。”
“我想听。”裴漠依旧望着她，眸子在柴火的照耀下闪着坚定的光芒。
“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一个将军和帝姬相杀不相爱的故事……”
李心玉揉搓着斗篷上的兔绒，视线落在跳跃的柴火上，呼出一口热气缓缓道，“帝姬性格跋扈，与那将军乃是生来的怨侣，也不知怎的两人就不明不白的牵扯到了一起。可是有一天，他们的私情被皇上发现了，皇上要处死将军，帝姬因害怕而退缩，便与将军恩断义绝，转而嫁做他人之妇。将军本就对帝姬怀恨在心，遭此背叛，更是怨恨，于是做了叛将，厉兵秣马杀回都城……”
裴漠久久等不到下文，问道：“然后呢？”
不知为何，李心玉忽然有点想哭。当初即便慷慨赴死，她亦没掉过眼泪，可当着十七岁的裴漠才说了寥寥数言，她便已是红了眼眶。
裴漠什么也不懂，干净得如同一泓秋水。自始至终要背负着罪孽深重的噩梦的，只有她一人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良久才将眼泪逼回眼眶。她转头凝视裴漠，嘴角挂着微笑，故作洒脱道：“然后啊，将军大仇得报，杀死了她。”
将军杀死了作恶多端的公主，大仇得报，这似乎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但李心玉在讲这个故事之时，眼中非但没有一丝快意，反而酝酿着淡淡的哀伤。
裴漠见惯了她笑眼吟吟的模样，偶然的深沉，竟让他涌上一股莫名的心痛。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听别人的故事，裴漠却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仿佛那轻描淡写的字句，皆是尖刀，刺得他胸膛闷疼不已。
他下意识抬手，覆在左胸的红色胎记上，那里烫的很，好像有什么东西叫嚣着要冲破桎梏。半晌，裴漠若有所思地说：“如若是我，我不会做出和那将军一样的决定。”
闻言，李心玉摇头轻笑，挑着眉问道：“如果有一日，你也身处和那将军一样的境地，又凭甚保证自己不会做出和他一样的决定？”
“方才听公主讲述，那故事中将军已与帝姬有了私情，不管他们之间如何怨怼，若一个男人占有了一个女子，此生就该对她负责，一辈子护着她对她好。如果我是那将军，自己的姑娘变心嫁给别人了，我即便是不择手段，也要将她抢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着李心玉，墨色的眸子在灶火的映衬下，闪着明暗难辨的光。
李心玉被他的视线笼罩，感觉到了久违的压迫感。她说：“可那帝姬，与将军有着宿仇。”
裴漠笑了声，若有所思道:“那便将她抢回来，罚她一辈子禁锢在自己身边，让她不能再看别的男人一眼。”
“即便那是位帝姬，你也敢如此？”
“只要我想要她，有何不敢？”
李心玉无言，一股挫败感涌上心头。没想到前世今生，对于感情之事，裴漠仍是一如既往的热烈又执拗。
李心玉实在不敢再招惹他了，因为一旦招惹上，便是脱皮刮骨也甩不掉。
灶火快熄了，裴漠低咳一声，随手捡了根木柴丢入灶洞中，又抬眼望着李心玉，缓缓道：“我有一事不明，望公主解惑。”
李心玉将指尖伸到灶火前烤了烤，漫不经心道：“你且说来看看。”
“公主既已知道我的家世身份，为何还要待我如此之好？”
李心玉睫毛一颤，不答反问：“你觉得，本宫待你很好？”
“公主救过我性命，在太子刁难时为我解围，又赐我青虹剑，在我受伤之时你眼中的焦急不像是作假，尽管你所赐的药材并无用处……”
“最后一句就不用说出来了，谢谢。”
“……但，”裴漠深深地看着她，认真道，“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李心玉忽然觉得有些热，便解开斗篷，将柔软温暖的兔毛斗篷团成一团抱在怀里，拖长音调慵懒道：“别人都说本宫滥情，待谁都是这么好，对你也没什么特别的。”
裴漠道：“可我与他人不同。在众人眼中，我是谋害皇后的罪臣之子。”
李心玉反问：“那我娘是你裴家杀的吗？”
“自然不是。但事到如今，是与不是，又有何意义？”说着，裴漠嘲讽一笑，扭头望着劈啪作响的灶火，道：“公主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个儿是怎么想的，或许是欣赏你有才，或许是怜惜你生的好看，又或许……”
又或许，是为前世的自己赎罪。
可这句话，李心玉没法说出口。她眼波一转，清澈的眸子眨也不眨的望着裴漠，微笑着问：“裴漠，你恨本宫吗？”
“公主何出此言？”裴漠显出微微惊愕的样子，坚定道，“即便先前误信传言，对你有过误解，但我亦不会忘，公主于我有知遇之恩。公是公，私是私，我分的清楚。”
见他如此认真，李心玉噗嗤一笑，笑得眼眶发酸。她说：“那便好，你要记住今日的话，一辈子都不许叛离本宫。”
裴漠嘴角勾了勾，却没有急着回应。
李心玉疑惑：“怎么，连个承诺也不愿意给我？”
裴漠望着她，面上是难得的柔和，笑着说：“诺不轻许，我不负人。”
“你这公狐狸，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李心玉抬眼看了看夜色，已是月上中天。她记得前世的裴漠饭量很大，此时夜色深沉，奴隶又一向没有合口的饭菜吃，他一定饿了。
想到此，她笑眯眯道：“你会做吃的么？”
裴漠以为她饿了，有些犹豫：“还是让庖厨来吧，我只会做些粗食，怕公主吃不惯。”
“哎，别。”李心玉叫住他，又在膳房内环视一圈，指着竹竿上晾着的挂面道，“山珍海味早就吃惯了，你下面给我吃罢。”
话一出口，李心玉有些别扭，总感觉方才那句话哪里怪怪的。
好在裴漠还是个纯情少年郎，并未多想，颔首道：“好。”
前世，裴漠也曾变着法儿的学做庖厨讨自己欢心，他向来是个聪慧至极的人，过目不忘，信手拈来，久而久之，厨艺竟有赶超清欢殿厨子的趋势。但若说李心玉最爱的，还是他亲手做的金玉汤面，简单平凡，却很温暖。
裴漠随手拿起案板旁的蓝布围裙，抖了抖，系在腰间。他搬开炖着鸡汤的砂锅，热锅下油，单手磕了两个鸡蛋。蛋液一入锅中，如同唢呐炮竹齐声响，寂静的厨房一下就热闹了起来。
李心玉自小被宠大，十指不沾阳春水，前世的她不知道地里的庄稼是如何生长，不知道煮熟的鸡蛋要剥了壳才会变得白嫩香滑，甚至连吃鱼都要裴漠或侍从挑了刺送到嘴边，她才会懒洋洋张嘴吃下。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裴漠做菜，心中觉得新奇，忍不住凑近了去看锅里香喷喷的煎蛋。
“公主莫要过来，当心热油溅到身上。”裴漠伸手将李心玉挡在自己身后，接着又在另一口锅中烧水烫面。
李心玉在他身后探头探脑，使唤道：“你多放些面条。”
“这里已经够一碗了，再多怕公主吃不完。”
“本宫堂堂帝姬，向来挥金如土，还怕浪费一碗面条？放吧放吧。”
裴漠无奈，又烫了一把面条，用竹筛捞出，装在大海碗里。热腾腾的面条上撒上一把干海米，用砂锅中熬了半宿的鸡汤一烫，顿时鲜香四溢。
裴漠将两个金黄的煎蛋卧在烫面中，从砂锅中夹了个鸡腿，再点缀一把翠绿的葱花，将冒着热气的大碗往灶台上一放，随手解下围裙道：“好了，公主请用膳。”
李心玉并不动筷，只笑道：“本宫不饿。”
裴漠拧眉：“可你一口都没吃。”
“还不是我的小裴漠秀色可餐？”
见到裴漠一副局促的模样，李心玉摆摆手，道：“行了，逗你玩呢！这碗面本就是给你吃的，你受了伤，多吃点才会好得快。”
裴漠犹豫着拿起筷子，将汤面拌了拌，又抬头看了李心玉一眼，似乎在确认她的决定。
李心玉托腮望着他精致英俊的面容，笑道：“看什么呢？快吃吧。”
裴漠是真的饿了，也不多言，端起碗大快朵颐。他吃得很快，却很优雅，并不会发出哧溜哧溜难听的声音，哪怕是历经四年奴隶生活，也并未抹去他刻在骨子里的贵族礼仪。
见到他这副毫无防备的、赤诚的模样，李心玉只觉得心头莫名一软：十七岁的裴漠真的太可爱了。
正感慨着，裴漠忽的抬起头抹了把嘴，墨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暖的笑意：“以后公主想对我好，直言便是，不必拐弯抹角。”
李心玉：我要收回那句话，十七岁的小狐狸一点也不可爱！

第20章 前尘
这天夜里，李心玉做了个梦。
这是自打重生以来，她第一次梦到前尘往事。
梦里有她在碧落宫与裴漠初见时，那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有她戏弄裴漠时，他那因恼怒而微红了的脸；有她与裴漠躲在书房的雕窗下，那个小心又热烈的初吻。那时，她的裴漠眼中没有仇恨，没有怨怼，满眼都映着她的笑颜，一遍又一遍撒娇似的恳求她：再亲一下，公主，再亲一下好不好？
第一次醉酒失了分寸，与裴漠一度春宵，裴漠亦是一遍遍亲吻她的眼唇。那时的李心玉醉得不省人事，调戏完裴漠倒头就睡，哪还看得见他眼中的偏执？
花开叶落，云卷云舒，真是一段无忧无虑、不知天高地厚的年岁，连空气都会散发出醉人的甜香。
可惜再甜的梦境，亦如阳光下的泡沫，终有破碎的一天。
梦里的她依然能体会到裴漠被按在雪地里时，那种无处可藏的恐慌。李心玉清楚地知道，与仇人之子——一个奴隶私相授受，这在父皇和太子的眼里意味着什么。
她是个被宠坏的孩子，还没准备好承担一晌贪欢带来的恶果。她喜欢裴漠吗？自然是喜欢的。可是父皇和哥哥宠了她十八年，她没法直视他们失望的眼。
两相为难之下，她做出了最愚蠢的决定，用一种最玩世不恭的态度否定了自己与裴漠的感情。‘玩玩而已’四个字，真是最可怕的魔咒，亦是一切灾难的开始，它将她与裴漠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和温情，击打得支离破碎。
与武安侯郭忠家的亲事定下来的那日，李心玉亲手将裴漠的奴契还给了他，说：“本宫要嫁人了，不能再与你厮混，从今往后便许你自由，你走吧。”
她自以为是的觉得，这是对裴漠莫大的恩许，裴漠或许应该对她感恩戴德。
可裴漠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五指紧攥成拳，就那么看着她，用渐渐泛红的眼睛看着她。
他说：“李心玉，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可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个！你只是个奴隶，是罪臣之子，而我是东唐唯一的帝姬！你让我怎么办，裴漠，以命相搏嫁给一个奴隶吗？”
“你我同榻而眠、肌肤相亲时，你说过你最喜欢我。”裴漠手背上青筋暴起，握着拳头的手都在发颤。他一步一步逼近李心玉，将她整个儿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每说一个字都好似承担着巨大的痛苦，“你不要嫁给郭萧，不要去找别的男人，你再等等我，再等等我好不好？”
他每逼近一步，李心玉就后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她一把跌坐在软塌上，仰首漠然道：“裴漠，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给你时间又能怎样？与郭家的亲事已昭告天下，再怎么做，也是蜉蝣撼树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你当初招惹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们的未来是痴心妄想？”裴漠一掌拍在榻上，将她整个儿圈在自己怀中，狠声道，“公主，我是个认死理的人，你若无情，便不该来招惹我。事已至此，你以为你还抽得了身吗？”
“人生苦短，本就该及时行乐。不就是与你睡过一觉而已，有何大不了的。”李心玉亦被激起了怒火，口不择言道，“不然怎样，让本宫随你一同去死吗？”
“我会让琅琊王助裴家昭雪，待我拿回裴家的东西，就回来娶你。”
“不可能的……”
“可能的！只要你信我，就可能！”
李心玉摇头：“我不愿将性命和未来压在这种事情上，你我情分已尽，你……唔！”
裴漠一把圈住她，俯身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那是一个凶狠而绝望的吻，热烈中带着刻骨的痛意，李心玉甚至尝到了鲜血的腥味和眼泪的咸味……
“裴漠，你放开……唔！”
她挣扎，捶打，裴漠却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将她的双手按在榻上，欺身吻得更深沉……不，严格来说，那已经不是情人间的吻了，更像是困兽绝望的撕咬。
啪——
耳光的清脆响声回荡在屋内，震醒了两个绝望的人。李心玉怔怔地看着裴漠脸上的巴掌印，手颤抖着，细嫩的掌心疼到发麻。
那一巴掌打在裴漠的脸上，也打在了她的心里。
她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幕，裴漠的眼睫上挂着未干的泪水，嘴角淌着殷红的鲜血，就那么看着她，极慢极慢地绽开一个凉入骨髓的笑意。
他起身，摸到书案上的裁纸刀，将锋利的刀刃握在手里，居高临下地盯着李心玉，如同发狂的饿兽盯着猎物。
“你想干什么？把刀放下！”李心玉仓皇后退，扭头朝外喊道：“来……”
一句话还未出口，裴漠猛地压住他捂住她的嘴，哑声道：“嘘——，安静。”
他要杀了自己！李心玉浑身发颤，惊恐地看着裴漠举起了裁纸刀。
她想挣扎，却动弹不得，刀刃落下的那一刻，她只能逃避似的闭紧了双眼！
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并未到来，有什么温热黏糊的液体淅淅沥沥地滴到了自己的脸上。她颤巍巍地睁开眼，看到裴漠死死咬着苍白的唇，后颈处的头发连着衣襟，一片鲜血淋漓。
他竟是连皮带肉，生生地将后颈的奴隶印记给毁去了！李心玉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种疼痛，这个疯子！
裴漠慢斯条理地撕下袖子，草草包扎了伤口，问：“李心玉，你爱过我吗？”
“现在纠结这个还有何意义？”
“你爱过我吗？”
“裴漠，你疯了？”
得不到答案的裴漠笑了声，平静道：“懂了，你不爱我。”
李心玉挣脱他的手，胡乱地擦着满脸的鲜血，哆嗦着说，“我放你自由，你也放下仇恨，出宫去过安稳日子，好不好？”
裴漠盯着她，轻轻点头，一句“好啊”才刚说出口，眼泪就滴了下来。
那是裴漠第一次哭。
他走了，带着一身疮痍满手鲜血，再也未曾在长安露过面，李心玉的心也空了。
半年后，皇帝李常年因服食过多丹药而亡，李心玉的婚事因守孝而耽搁了一年。
次年，登基不到一年的李瑨大兴土木，终日游戏人间不理朝政，丞相和许阁老忍无可忍，直言面谏。丞相痛斥李瑨昏庸无能，却被李瑨斩杀于殿外。许阁老不堪受辱，一头撞死在大殿上……
横征暴敛，东唐疲弊了多年，积攒的民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以琅琊王为首的叛军来势汹汹，一路直逼帝都。
兵临城下，李瑨害怕了，终日躲在后宫不敢出来。想了想，李心玉还是主动去找了他，给他做出了抉择。
她笑着说：“皇兄，让我嫁人罢，郭家是我们最后的希望啦。”
于是在先帝三年新丧未满之际，新帝匆匆操办了襄阳长公主的婚事，企图借妹妹拉拢武安侯郭忠的五万兵马。
出嫁那日，天阴沉得可怕。李心玉穿着最昂贵的金丝牡丹红罗裙，戴着最精致的百鸟朝凤冠，却仍觉得满目的萧瑟凄凉。
坐上驸马郭萧的马车后，太子哥哥曾策马追着她的马车追了很久。他痛哭流涕地嘶吼着，他说他对不起她，因为他的安稳是用妹妹的幸福换来的。
他说，我是个失败的皇帝，原谅我，心儿。
郭家常年带兵在外，举家定居在幽州，李心玉嫁给了郭家，自然也要跟着北上。
郭萧早就仰慕李心玉美色，一路上都十分殷勤，嘘寒问暖。可当送亲队过了黄河的那晚，却突发意外。
叛军早埋伏在此，不费吹灰之力便包围了整个送亲队伍。身边仅剩的女侍卫白灵被捕，李心玉成为了叛军的俘虏。
她被独自软禁在叛军攻破的城池里，等待叛将前来裁决的那短短半个时辰，是她此生最难捱的时刻。她不知道等待自己是什么，是羞辱还是死亡？
仿佛过了一个甲子般漫长，门外总算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听见看守在门外的士兵沉声道：“裴将军。”
李心玉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起身，瞪着惊恐的眼睛望向吱呀被推开的木门。
布帘被撩开，有一个修长高大的身影踏了进来。
他束起了长发，披上了战甲，玄黑的披风上还沾着北境的碎雪，衬得五官有种凌厉的美。时隔近两年，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骄傲偏执的少年，他藏匿了锋芒，变得高大又深不可测。
他往那一站，连空气都会变得稀薄。
李心玉已经没有胆量质问他，为何要投靠琅琊王李砚白了。
裴漠解了战袍搭在木架上，提着一个漆花盒子向前一步，如刀般的眼神扫在李心玉身上，如同在审视股掌中的猎物。
“你穿嫁衣的样子，真好看。”他如此说着，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李心玉面前的案几上，随即在一旁撩袍坐下，嘴角勾出一个危险的笑来，示意她：“打开它。”
李心玉退后一步：“不……”
她怕盒子里装着的，是她某位亲友血淋淋的脑袋。

第21章 金笄
裴漠并不在意她的失礼，自己动手打开了盒子，露出里头几样精致的小菜。他一边将带着余温的菜碟拿出，摆在案几上，一边自语般道：“臣倒忘了，公主一向是被人伺候惯了的，做不来这些粗活。”
说着，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过来坐，吃饱了才有力气。”
李心玉哪敢过去？这不是羊入虎口么！
见她不动，裴漠的眼睛危险一眯，沉声道：“你是自个儿过来，还是我抱你过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李心玉小心翼翼地跪坐在裴漠的对面，浑身僵硬得如同一根绷紧的弓弦，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让上下牙齿不再发颤。
裴漠的面色立刻由阴转晴，自顾自盛了一碗鸡汤，推到李心玉面前，又夹了一块没有刺的鱼腹肉放进她的盘子里，说：“用膳吧。”
“我怕你会毒死我。”李心玉攥紧了袖子，声音因害怕而战栗。
裴漠夹菜的手一顿，随即将筷子上的菜食转而送进自己嘴里，像是在向她证明无毒。
李心玉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有些崩溃地问：“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裴漠将嘴里的东西咽下，放缓了声音道：“别急，很快你就知道了。”
他凉薄一笑，不再多言，起身拿了战袍披上，又推门走进了潇潇风雪夜色中。
李心玉的确饿坏了，从小到大，她从未受过这般的惊吓和苦楚。裴漠走后，她一边机械地扒着饭菜，一边泪如撒豆，哽咽不能自已。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她不知道自己落到裴漠和叛军的手里，还能否平安见到明日的太阳。
自怨自怜地过了个把时辰，落锁的大门终于被打开了，五六个粗壮的丫鬟婆子提着红灯笼进了门，行了礼，不由分说地便上前架住李心玉，将她强行按上了一辆缀着红绸的马车。
“放肆！你们要干什么？本宫千岁之尊，岂容尔等无礼！”李心玉意识到大事不妙，也顾不得满头金钗银饰乱颤，挣扎着要下车。可当她掀开车帘，看到两排带刀的冷面侍卫时，她又胆怯了。
李心玉怕死，只能由着马车将她载到了另一幢府邸。
她被人搀扶下来的时候，还有些发懵。穿过前庭的红绸喜字，穿过回廊的大红的灯笼，推开大堂的门，裴漠一身喜服卓然而立，殷红的袍子勾勒出他英挺的身姿，和她身上精致的嫁衣相得益彰，红得刺目。
李心玉便是再傻也该知道裴漠想干什么了。她转身要逃，却被裴漠一把攥住手腕拽进了怀里。
“你这身嫁衣穿得很应景，正好与我拜堂。”裴漠牵着她的手，垂眼看她，淡墨色的眼睛中满是讥诮。他说，“吉时已到，拜天地罢。”
“我不……”李心玉只觉得满堂的喜烛都像是莫大的讽刺，她拼命地想要将手从裴漠掌心抽出，力气大到手腕都发了红，生疼生疼，然而仍是无法撼动那个男人分毫。
“别闹，我说过，你此生只能做我的夫人。”裴漠依旧笑着看她，可声音却是十分清冷。他说：“嫁给我，我直接从黄河沿线撤兵，岂不比嫁给郭萧那个窝囊废有用的多？”
李心玉抑制不住地流泪，颤声道：“你是叛军头目，当与本宫势不两立！”
闻言，裴漠的眼睛暗了暗，说：“李心玉，我给你两个选择：嫁给我，或者待我夺你江山后再逼着你嫁给我。”
“对不起，你放过我吧。”李心玉哆嗦着唇，红妆被泪水晕染，狼狈不堪，“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嫁给你，裴漠，请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过我，放过皇兄吧。”
“放过你，谁又来放过我？”裴漠自嘲一笑，伸手轻柔地抚去她满脸的泪渍，“好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要哭。你若不想拜堂，我们就不拜，反正你我的高堂皆已不在，没必要弄这些繁文缛节。”
李心玉正想松一口气，却听见裴漠又道：“直接入洞房，也是一样的。”
李心玉刚说了一个‘不’字，就变裴漠一把打横抱起，直接抱进了洞房之中。
“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裴漠！”
“遵命，臣这就放公主下来。”反脚踢上门，裴漠将李心玉压在了铺满红枣和桂圆的喜床上。
红烛明亮，万籁无声，裴漠一身红衣，鬓如墨裁，静静地凝望着李心玉的眼睛，暗哑道：“你可知道，我等这一日等了多久？”
“裴漠，别这样……”
“嘘。”裴漠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她的红唇上。接着，他起身，从案几上拿来两只酒樽，将其中一只递给李心玉，轻声哄道：“饮下这交杯酒，你我便是夫妻了。”
李心玉往床榻上缩了缩，摇头道：“不，本宫已与郭驸马订了姻亲。”
郭家的手里，有老皇帝死亡的真相！她还未勘察到蛛丝马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裴漠眼中闪过一抹阴霾。他笑了声，也不再多说，仰首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然后拉住李心玉拥在怀中，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他撬开她的牙关，舔咬她的唇瓣，那一杯清冽甘香的酒水在唇舌纠缠中几番辗转。李心玉‘唔唔’挣扎，仍是被迫哺进去了不少。她又怕又怒，张嘴一口咬在裴漠的唇上，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放开。
裴漠轻轻‘嘶’了声，伸指摸了摸嘴上的血珠。李心玉心惊胆战地瞪着他，以为他会生气，然而裴漠反倒更兴奋了，像是多年前那个青涩漂亮的少年般，连语气都带着雀跃：“公主还是那般口是心非，非要臣用这种法子，才肯喝交杯酒。”
“疯子！”李心玉骂他。
裴漠伸出一只手，想要抚摸李心玉的脸颊，李心玉却如临大敌，猛地后仰躲开了他的抚摸。
她空洞的眼睛一下变得尖锐起来，猛地起身道：“你想干什么？”
裴漠的手僵在半空中，缓缓垂下，随即勾起嘴角道：“你我早有了夫妻之实，今日又正式拜堂成亲了，你说我想做什么？”
李心玉紧张到浑身都在发抖。
关于床笫之事，裴漠的技术并不算太好，毕竟是毫无经验的少年郎，初次承欢的痛楚她依然历历在目。只是那时她喝了酒，又因为打心底里喜欢着裴漠，所以精神的愉悦要大过身体的疼痛。
但如今不同，被郭萧抛弃，线索全断，又被逼着与裴漠成亲，只让她感到自己的无能和屈辱。
见她面色苍白，裴漠终是流露出些许不忍。他走上前，将李心玉紧攥成拳的五指一点点扳开，哑声安抚道：“别怕，睡吧，我不欺负你。”
这一夜相安无事，李心玉僵硬的躺在裴漠怀里，听着北方呼啸的风声，辗转一夜未眠。
梦里的画面一转，到了雪霁晴初之时，裴漠带她去校场看练兵。
裴家军训练有素，气贯长虹，李心玉却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屈辱。她冷眼看着裴漠，讥讽道：“你特意带我来看你的军队，是为了羞辱我还是为了警告我？”
原本兴致勃勃的裴漠一怔，手按在剑柄上，很是凉薄：“是又如何？我有此实力，难道还不配做你的驸马？”
“驸马？”李心玉‘哈’了一声，嘲道，“本宫的长安都快被你们灭了，哪还有劳什子驸马。”
裴漠也不恼，只平静道：“李瑨昏庸，改朝换代已是大势所趋。”
“你答应我要撤兵的！”李心玉怒道，“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说过，你愿安安稳稳的做我的夫人，我便离开李砚白撤兵。”
“你一日不撤兵，便一日休想得到我！”
或许是这一句气话激怒了裴漠，他冷然道：“你一日不承认我是你丈夫，便一日得不到自由。我会囚禁你，占有你，像你当初对我一般纵情玩弄你……”
李心玉气急。数日的如履薄冰已让她疲惫不堪，一时急火攻心，她猛地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喉中一股腥甜，她哇的一声呕出了斑驳的鲜血。
裴漠的笑僵在嘴角，慢慢化成悔意。
那日过后，或许是忧思成疾，李心玉大病一场，形容憔悴，精神也有些虚弱。裴漠也没好到哪里去，整个人瘦了一圈，五官更显凌厉。
一日，他从军营回来，在路上给李心玉带了她最爱吃的糖炒栗子，还有一个红漆盒子。
李心玉倚在榻上，将盒子打开一看，却是一支做工精巧的金笄。
“送你的。”裴漠颇为期待的望着她，又殷勤地替她簪好金笄，点头赞许道，“好看。”
李心玉摸了摸头上的金笄，笑了笑，没有说话，却也没拒绝他的示好。
那天的裴漠很开心，喝了酒，满心以为自己的赤诚捂热了顽石。
“心玉，我再也不气你了，我们都放下过往，好好过日子行么。”他放下了戒备，动情地拥吻李心玉，可下一刻……
下一刻，李心玉拔下头上的金笄，用他亲手送的那件信物，狠狠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一切都是那么的猝不及防，胸口传来剧痛的那一瞬，裴漠是有些茫然的。他低头看了眼深深埋入自己胸膛的半截金笄，它被打磨得很锋利，在烛火下闪着森寒的光。
他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他心爱的姑娘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这只金笄打磨得如此锐利，然后再亲手将它刺入自己的胸膛。
“你用我送你的金笄……来杀我？很好。”裴漠捂着胸口，踉跄着站稳。他下巴紧绷着，湿红的眼中有什么东西碎的七零八落，半晌，他嗤笑了一声，虚弱地重复着，“刺得好，刺得好。”
鲜血蜿蜒淌下，在地砖上滴成一串怒放的红梅。裴漠踉跄着朝她走去，李心玉仓皇后退，腰撞在桌椅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响。
她没想过这簪子会刺得这么准，这么深……
外面的侍从听到了动静，立刻开门冲了进来。
李心玉怕极了，拔腿就往门外冲。那时的她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儿！离开这儿！回到长安，回到皇兄身边！”
“站住！别跑！”
侍从欲追，裴漠却是一把拉住了他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道：“别追，让她走，别吓着她……”
仓皇奔跑中的李心玉回首看了一眼，裴漠额头上有血，胸膛上有血，连眼睛里都有血……可她不能停，只能拼命地跑着，跑着，满世界都是鲜血刺目的红。
画面淡去，纷杂的梦境到此为止，如烟般飘散。
“啊！”清欢殿内，李心玉猛地惊醒，冷汗涔涔，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
她掀开被子茫然四顾，哽声道：“裴漠！裴漠！”

第22章 近身
李心玉从噩梦中惊醒，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处梦境还是现实，只能混乱地喊着裴漠的名字，仿佛那是她最后能攥住的救命稻草。
“公主，怎么了？”值夜的宫婢雪琴连外衣都没得及披好，匆匆推门进来。见李心玉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坐在榻上，顿时吓了一跳，忙将被褥扯上来裹住她，问道：“这天寒地冻的，怎么也不多穿些？着凉了可如何是好！”
“雪琴？”
“是，是奴婢。您做噩梦了吗？”
李心玉恍若不闻，颤声道：“我这是在哪儿？这是清欢殿吗？”
雪琴给她倒了杯温茶，担忧道：“这是清欢殿呀，您怎么了？”
这是重生这数月来，李心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梦到前尘往事。她有些不安和恐惧，担心这是不详的征兆，或许是上天要重新将她的亡灵收走，才让她如此清楚的梦见前世之事。
她急需一样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想到此，她抹了把额上的冷汗，问道：“裴漠呢？裴漠在哪儿？”
“啊，那个奴隶？”雪琴道，“他应该在偏间吧，奴婢让人去把他叫来可好？”
李心玉靠在榻上，将被子拉到胸前盖住，疲惫地点点头。不知为何，她很想见见裴漠，非常想。
雪琴披衣出门，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寝殿外传来了脚步声。接着，门被推开，一条修长的人影走了进来。
裴漠并没有进到内间，而是隔着屏风行礼，沉声道：“公主。”
李心玉披散着如墨的长发，侧躺在榻上，对宫婢道：“雪琴，你出去吧，今夜有裴漠在，无须值夜。”
雪琴看了裴漠一眼，有些不太放心的样子。但床榻上的李心玉亦是冷汗涔涔、精神不济，雪琴不想惹得公主不痛快，勉强告了声‘是’，便悄声掩上门退下了。
李心玉侧了侧身子，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望着屏风后的剪影道：“抱歉，天还没亮，打搅你安睡了吧？”
屏风后，裴漠站得挺直，说道：“我刚看完书，还未睡着。”
“天冷，我懒得下榻招待你，你自个儿寻个位置坐下罢。”李心玉将被子拉高了些许，有气无力道，“记得往火盆里添些炭。”
裴漠拿起一旁的银钩子，往炭盆里加了些许炭，然后在案几后跪坐，问道：“公主深夜叫我来此，可是有急事。”
“放心，不是让你侍寝。”
裴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平静地调开视线，“我并无此意。”
“裴漠，我方才做了个噩梦。”
“公主害怕吗？”
“是的。我不知道梦境和现实，哪个才是真的。裴漠，你能理解我的恐惧吗？也许现在你我秉烛夜谈才是一场荒唐梦境，而我方才梦见的，才是真正的现实。”
“我一直以为公主是无忧无虑，没有一丝阴霾的，却不知你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惊厥多梦，害怕得睡不着觉。”
“如果你经历了我的过去，就会明白我此刻的苦楚。”说罢，李心玉又喟叹道，“裴漠，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平和的促膝长谈过了。”
裴漠嘴角一勾，笑意一闪而过：“也没有多久，两个时辰前我们才在膳房见过。”
“你不懂，是真的很久了，久到好像横亘了生死。”李心玉翻了个身，叹道，“小裴漠，今日在膳房同你说的那个故事，其实还另有隐情。”
裴漠拨弄炭火的手一顿，侧首道：“是何隐情？”
李心玉沉默了很久，似乎又千言万语不知该如何倾诉。
更漏声声，月光西斜，久到裴漠以为她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时，李心玉蒙在被子里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裴漠，对不起。”
“公主为何道歉？”
李心玉说，“我无法同你解释，你只需知道，我并非故意要伤害你的。我当时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裴漠一怔，不知为何，心口处涌上一股绵密的疼痛。
他下意识摸到心口的胎记处，那里滚烫且有着灼痛之感，像是有什么在燃烧。
烛台上的灯花噼啪掉落，残烛垂泪，寂寥无声。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的床榻再无声响，只余绵长平静的呼吸，裴漠悄声起身，身形从屏风后转出，露出青春俊逸的面容来。
他上前两步，在李心玉榻前站定，视线缓缓扫过周围墙壁中的暗格……那里或许有他最想要的线索，只要他想，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拿走他想要的东西。
裴漠的视线在暗格上仅有短暂的停留，便又收回，落在了李心玉的身上。
她睡着了，乌黑亮丽的长发如墨般淌满了半张床榻，莹白的脸庞在昏暗的烛影中蒙上一层暖光。她歪着脑袋，红唇轻启，露出一点珍珠色的牙齿，无一丝防备。
他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尝到她的一点好处，就妄想拥有她的全部……
裴漠已经忘了最初接近李心玉的目的是什么了，至少此刻，他只想护她一夜安眠。
他弯腰，轻轻的给李心玉掖好被角，温暖的视线在她的睡颜上久久停留，半晌，才用极低极低的气音道：“你在恐惧什么？是什么让你彻夜不得安眠？我不知道你所说的伤害指的何事，但此刻我只想告诉你，无论你曾做过什么，我都原谅你了。”
因昨夜睡得不太安稳，李心玉赖到日上三竿才懒懒起床。醒来时，屏风外已没有了裴漠的身影，雪琴说，他天蒙蒙亮就起身回偏间了。
下榻梳洗毕，宫婢们呈上精致的菜肴，李心玉吃了两口便放了筷子。她用帕子擦了擦白嫩的指尖，朝宫婢和嬷嬷们招了招手，漫不经心道：“你们过来。”
下人们不知发生了何事，还以为李心玉有赏，便都柔顺地跪在大殿上。谁知下一刻，李心玉面色一沉，眯着眼睛道：“我听说，你们中间某些人与我太子哥哥关系匪浅，连我养的打奴姓甚名谁都要告诉他？”
她不怒自威，宫婢嬷嬷这才发觉事态不妙，忙伏地不起。
“今日说打奴之事，明日是否连本宫何时用膳何时就寝都要一一俱报啊？”
“奴婢不敢！”
“唉。”李心玉叹了口气，一副忧虑于心的模样，“也怪本宫不争气，虽然你们表面上侍奉我，实则主子另有他人。本宫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们，连一句苛责也不曾有过，可即便如此，也没能让你们成为自己人哪。”
李心玉的确是个乐天派，这十余年别说是动怒，便是连重话也不曾说过，对下人一向大方体贴，宫婢们都喜欢她。要说唯一一次动怒，便是上次刘英将裴漠送上榻后……
可那仅有的一次动怒，却要了刘英的性命，让这个红极一时的宦官死于生锈的钝刀之下。
宫婢们也不知是谁说漏了嘴惹公主不快，俱是惶惶然无措，只能磕头认罪。
外头值班的白灵听见了动静，沉默了片刻，在门口抱拳道，“公主无须苛责她们，裴漠的事，是属下告知太子殿下的。”
“是你？”李心玉万万没想到是白灵，这个女侍卫一向忠诚不二，不像是乱嚼口舌之人。
果然，见李心玉投来疑惑的目光，白灵垂下了脑袋，内疚道：“属下以为太子与公主殿下兄妹情深，互相关切一番也无可厚非。太子殿下向属下询问你的安危，属下一时嘴快，便将裴漠的事说了出去。”
“你这是糊涂。”李心玉眉头一簇，沉声道，“你既知我与哥哥兄妹情深，有什么能说的、该说的，我不会自个儿去同他说？还用得着你从中转述？哥哥也是蜜罐子里泡大的，玩耍是一流，处理问题的手段却不如我，有些事让他知晓也只是平添烦恼，不若不知。”
白灵撩袍下跪，行大礼道：“属下知罪，愿领罚。还请殿下放过这些掌事娘子，此事与她们无干。”
“白灵，本宫信任你，但不会纵容你。以后哥哥有疑问，你让他来问我便是，做什么要鬼鬼祟祟地找旁人打听？有些话只有本宫情愿说出口，才会是对的，若由别人说出来便是僭越，你可明白？”
“属下明白。”
“谅你是初犯，可以从轻处罚。”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主意，李心玉眼眸一转，狡黠道，“这样吧，就罚你给我带一个人。”
白灵并不明白此话何意，抬头疑惑道：“带一个人？”
“嗯，你武功拔尖，将裴漠交给你带本宫才放心。”李心玉起身走到白灵面前，伸手虚扶起她，笑道，“从今往后，你要好好教习裴漠习武，莫让他在斗兽场上给本宫丢脸。”
裴漠是把还未出鞘的利刃，这一世，她不愿再将他当做男宠折辱，而是要好好打磨这把剑，终有一日，他将为她所用。
李心玉很清楚，裴漠要为裴家昭雪，自己也想彻查当年婉皇后遇刺的真相，两人目的一致，更应化敌为友。
如此看来，让裴漠变强，亦会使李心玉自己羽翼丰满，何乐而不为？

第23章 宦官
“让你的女侍卫教我功夫？”听闻这个消息的裴漠并不开心，半晌才问，“我能拒绝么？”
“为何？”被拂了面子的李心玉气结，道：“别看白灵年纪不大，性格又闷，她可是灵虚剑唯一传人，即便是在高手如云的宫里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我是揪着她的小把柄，才让她勉强答应来教你功夫的，免得将来你在斗兽场输了，丢了性命不说还丢了本宫脸面。”
裴漠按着腰间的剑，倚在红漆柱上，仍是不太情愿的样子。
“你呀，别那么自负，好好磨砺自己，对你的将来也有益处，总不可能当一辈子的奴隶吧？”说罢，李心玉拢着袖子笑道，“更何况，你不在斗兽场多赢些钱，将来怎么给你自己和柳拂烟赎身哪？”
“我自己会勤加练习，绝不会落败，与柳拂烟无关。”说着，裴漠扭头望着屋檐外横生的枯枝，闷声道：“而且，那个白灵是个女的。”
李心玉仍是没理解他在别扭些什么，便问道：“女的又如何？你也以貌取人，瞧不起女人？”
裴漠蹙眉：“我不喜欢与女子靠的太近。”
闻言，李心玉倒有些伤心了，神情复杂道：“这么说，你也不喜欢我靠近？”
裴漠听了，立刻站直身子解释：“不，公主除外。对我而言，你与她们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公主是我的……恩人，自然与她们不一样。”
见裴漠一本正经地夸人，李心玉还挺受用的，随即由阴转晴，眉开眼笑起来。片刻，她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挠挠脑勺道：“诶，我方才与你谈论何事来着？”
裴漠：“灶火烫着酒酿桂花圆子，我去看煮好了不曾。”
“慢着，别想岔开话头。”李心玉伸指勾住裴漠的腰带，阻止他逃走，眼珠一转道，“这样吧，你与白灵比试一场，若你能胜她，我便不强迫你跟随她练武。若是你赢不了她，那便不要再多废话，当虚心求教才好。”
说来也巧，白灵正好领着一支亲卫队巡视走过，李心玉忙叫住她：“白灵姐姐，来教训教训这个心高气傲的小子，让他看看你的本事。”
白灵并不是个多话的人，随即持剑过来，颔首道：“好的，殿下。”说罢，她又朝裴漠抱拳，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吧。”
裴漠回礼，淡淡道：“你先。”
白灵也不再谦让，一掌击出，快如闪电，带着呼呼风响擦过裴漠的肩。裴漠刚堪堪避过，白灵又是一腿扫来，扬起地上落叶纷纷。
裴漠避开，抬掌迎上白灵，两人的掌风撞在一起。白灵岿然不动，裴漠却是退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他抬眼，方才的闲适从容不见了，目光一下变得锋利了起来。他左手拿着青虹剑剑鞘，右手缓缓按在剑柄上，拇指和食指紧了紧，摆出一个拔剑的姿势。周遭的气场立刻变了，这代表裴漠已收敛了闲适，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来。
李心玉让宫婢送了些吃食过来，一边嚼着松子糖，一边坐在庭院中的秋千上观战。裴漠这小子太自负，需要白灵挫一挫锐气才行。
既然是以打奴的身份养着他，那以后定会常去斗兽场历练，李心玉有心栽培他，又不想他因此而伤亡，只能请白灵帮忙管教……可他小子倒好，居然还不乐意。
想到此，李心玉又忍不住笑出声：可在裴漠眼里，她是与别人不一样的存在呢！裴漠不喜欢别的姑娘接近，却唯独亲近她，看来自己将大逆臣养成小狼狗的计划，指日可待啊！
而那边，白灵与裴漠同时拔剑，两柄上等的宝剑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越的龙吟之声。两人过招，一触即分，仅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胜负已定。
裴漠旋身站稳，握着剑的右手受到蛮力的震动，手腕连着剑刃颤抖不已，久久不能平息。
裴漠皱起眉头，视线落在自己震颤不已的剑刃上，又抬起眼来，与李心玉笑吟吟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他抿起唇，似乎在责备自己轻敌大意，好一会儿才侧首不甘道：“我输了。”
白灵面无表情的收剑，朝李心玉抱拳道：“切磋结束，属下当值去了。”
李心玉点头，挥手示意白灵下去。待白灵领着侍卫走后，李心玉这才从秋千上跃下，拍了拍指尖的糖末，笑道：“这会子心服口服了？”
裴漠收剑，闷声不吭，显然是首次战败，一时接受不了。
片刻，他抬首，坚定道：“是我轻敌了，假以时日，我定能胜她。”
他说的这点，李心玉一点也不怀疑。前世的裴漠在成功接近李心玉后，时常与白灵切磋，他本就出身簪缨世家，有着极强的武学功底，又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不到一年，他的功夫竟慢慢赶超白灵……到了李心玉出嫁那日，裴漠抢亲，白灵拼尽全力也赢不了他了。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今生若好好栽培裴漠，他会比前世更为耀眼。
但前提是，他的心必须向着自己。
想到此，李心玉眯着眼叹道：“我泱泱东唐，人才济济，最不缺的就是自恃聪慧之人。在这个遍地黄金的长安都城，你往街上丢一颗石子，都能砸中几个风流才子，要想出人头地谈何容易？我知你是个有鸿鹄之志的少年，有意栽培你，望你谦卑恭顺，好好修习。”
裴漠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问道：“公主扶植我，难道就不怕我强大起来后，反而向你寻仇么？”
李心玉想了一会儿，诚实道：“若说不怕，那定是骗你的。但你聪慧如此，又怎会不知我们之间有着共同的敌人。”
裴漠眸色闪动：“此话怎解？”
“在这个敌人一手制造的阴谋里，我的母后是牺牲品，你的家族亦是牺牲品，或许在不不久的将来，我们也会成为这个幕后黑手玩弄权术的下一个牺牲品，所以……”
李心玉抬起头，露出一个张扬的笑来：“所以，我需要一把能助我刺破迷雾的利刃，而你，就是我的剑。”
裴漠握紧了剑，沉声道：“公主的意思是……”
李心玉定定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助你彻查裴家冤案，你暂时放下仇恨，安心追随于我，如何？”
裴漠沉吟了片刻，问：“若我答应追随殿下，可否能成为白灵那样的心腹长伴殿下左右？”
李心玉答：“自然可以。”
“也可像昨晚那样守着殿下安睡吗？”
李心玉无奈笑道，“你又不是司寝官，守着我睡觉作甚？”
裴漠的目光安静而执着，坚定道：“可以么，殿下？”
李心玉向来是个心软的人，尤其当裴漠用这样清澈而坚定的眼神恳求她时，她更是无法拒绝。想了想，她眯眼笑道，“你好好跟着白灵学武，其他的只要你想要，本宫都尽量满足你。”
裴漠嘴角一勾，“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李心玉乜眼看他，一副‘本宫早已看穿一切’的神情，说：“除了做男宠。”
裴漠轻轻‘哦’了一声，嘴角的弧度上扬，笃定道：“我会成为比男宠更好的存在，殿下。”
“就会说大话。”李心玉在院中站久了，觉察到了凉意，便搓着指尖道，“走吧走吧，去将本宫的酒酿桂花圆子呈上来。”
裴漠笑意不减，转身去取甜汤。
李心玉转身坐在秋千上，悠闲自在地晃荡着。近来这些时日，裴漠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身子也结实了不少，不似之前那般瘦削，出落得越发水灵俊美，李心玉也打心眼里开心。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只要裴漠一笑，她的心里也会想四月暖阳照拂那般温暖。
裴漠是个凉薄的人，对谁都是一副倨傲清高的模样，似乎只有在对着她的时候，眼里和嘴角才会流露出温情……
这样赤诚的小裴漠，果然是十分惹人喜爱的，李心玉虽嘴上说着不再招惹裴漠，但一颗心总是不受控制的被他吸引……果然美色误国，万不可再沉迷下去了。
正胡思乱想着，身后脚步悄然接近，一双手弯曲成爪袭向李心玉的后背，将她猛地一推……
“啊！”李心玉大叫，下意识攥住了秋千绳子，秋千载着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即转转悠悠拧巴成一股绳。
李心玉头昏脑涨，朝身后怒道：“兄长，你三岁吗！要吓死我啊！”
李瑨忙伸手给她稳住秋千，笑嘻嘻道：“妹妹怎知是我？”
“整个清欢殿除了你，还有谁敢这么吓我？”李心玉颤巍巍地从秋千上下来，剜了李瑨一眼，“你不在东宫学习读书批阅，又跑到我这儿来胡闹什么？”
“读书读书，现在连你也要念叨我读书了，早知做太子这么无趣，我便不当了！东宫爱谁拿去谁拿去！”
“嘘！你是想被言官的唾沫淹死吗？”
“反正我不如你聪明，将来我登基了，你就来辅佐哥哥……”
“别，别。”李心玉对他的胡话敬而远之，“皇兄，妹妹我还想多活两日呢，你争点气呀，别坑我啦。”
“好啦，不说这个了。”李瑨拉着妹妹的手，兴冲冲道，“我今日来，是给你带来了一个人。”
“一个人？谁呀？”
“自从阉狗刘英被赐死后，你清欢殿内一直缺了个管事的太监，这不，今日我特意选了一个合适的给你差遣。”
“太监？”
李心玉有了裴漠在身边，哪还看得上别人？当即否定道：“不必了，我不喜欢阉奴，他们说话尖声尖气的，身上还总有一股怪异的熏香，难闻死了。”
她兴趣索然，转身欲走，出月洞门时却险些撞上一人。
李心玉猛然挺住脚步，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精致清秀的少年站在门口的梅树下，朝李心玉行大礼，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小奴盛安，拜见公主殿下。”

第24章 丹药
少年约莫跟裴漠差不多年纪，长相虽不如裴漠惊艳，但也是上乘之姿，难得一见的美郎君。李心玉后退一步，惊讶地打量着他：“什么盛安？本宫不曾见过你。”
盛安依旧笑着，嗓音轻柔道：“小奴受太子殿下之命，前来侍奉公主。”
李心玉扭头看着李瑨，将嘴撅得老长：“皇兄还真是好心思。”
也不知道这小太监是李瑨从哪里挖出来的，李心玉搜寻了一番前世的记忆，发现不曾见过此人。
“怎么样，喜欢吧？是不是比你那小打奴好多了？”李瑨得意洋洋道，“这阉奴容貌出色，是我专门为你挑选的，因他去势时已成年，既没有尖声尖气的嗓音，也没有难闻的香味，如何？”
李心玉诚实道：“不如裴漠，你将他带走。”
“那小子给你下迷魂汤了，连皇兄的面子也不给？”李瑨皱眉，满脸不爽地说，“罢了罢了，你要是不喜欢盛安，就将他杀了宰了，反正人我送给你了，要死要活悉听尊便。”
说罢，他还真负着手大摇大摆地跑了。
“哎，你……”
李心玉为难的望着地上跪着的盛安，颇为头疼。
而下一刻，更头疼的来了。
裴漠端着一碗酒酿桂花圆子上来，倚在廊柱下，视线沉沉地扫过盛安，问：“公主，他是谁？”
李心玉并不打算隐瞒，坦然道：“皇兄说，我清欢殿缺了一个掌事太监，特意将他送来服侍。”
服侍？服侍什么？
裴漠冷冽的视线落在盛安清秀的面容上，眉头拧的更深了些，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下。
李心玉接过裴漠递来的酒酿桂花圆子，抿了口热汤，舒坦得轻叹一声，对尚且跪着的盛安道：“你起来吧，清欢殿不养闲人。”
“请公主收留小奴。”盛安叩拜，温柔的嗓音微颤，“若是公主将我遣送回东宫，太子殿下一定以为小奴服侍不力，而将小奴赐死！”
这倒像李瑨的风格。
见盛安因极度害怕而浑身抖如筛糠，李心玉惜美的老毛病又犯了，心生不忍，何况东宫赐来的人和物，若是拒绝的话不合礼仪。李心玉于心中飞速盘算，又捧着镂金的碗儿抿了口热汤，道：“清欢殿缺了个扫地的杂役，你暂且留下吧，帮着嬷嬷们清洗扫除。”
终归是来历不明的生人，李心玉还是留了几分戒备，只让盛安干干杂活，观摩一阵再说。
盛安如获新生，感激涕零道：“叩谢殿下！”
李心玉想起了什么，动作一顿，将小汤碗放置一旁。盛安跪着向前，恭顺而殷勤地捧走了汤碗。
李心玉朝裴漠抬了抬下巴，道：“裴漠，你随我去养生殿一趟。”
裴漠一言不发地跟上，视线几次落在盛安身上，带着隐隐的敌意。
盛安也欲各随，李心玉笑着制止道：“让杨嬷嬷带你熟悉一下大殿，给你分配些事情做。”
盛安温顺躬身，道了声‘是’。
李心玉坐着红纱辇车出了清欢殿，一左一右伴着白灵和裴漠两个侍卫。裴漠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不知为何，李心玉还是觉察到了他的不开心。
嗯，空气中弥漫着百年陈醋的味道。
“小裴漠，何事不开怀呀？”李心玉撩开辇车的红纱，明艳笑道。
裴漠目不斜视：“我没有。”
“吃醋啦？”
“没有。”裴漠生硬否决，顿了顿，他又道，“那个小太监居心不良，殿下离他远些。”
李心玉料到他会这么说，笑吟吟望着他道：“哎呀，可不是么。高处不胜寒，每一个接近我的人都是居心不良的。”
正说着，辇车路过往东路过长乐门，倒是遇见了一个熟人。
太史令贺知秋一身白袍子，玉冠博带，戴着一张黑面獠牙的鬼面面具，手持着罗盘在前头慢悠悠地走着，身后还跟着两个侍从。
李心玉掀开红纱帘子望去，心想这路痴的贺大人总算带了侍从出门，不至于在偌大的皇宫中迷路了。
她轻笑一声，刚要开口喊他，却见长乐门的另一端匆匆走来一人，与贺知秋撞在一起，手里的瓶瓶罐罐摔了一地。
那人穿着青衣道袍，手执拂尘，不是那个坑蒙拐骗的炼丹术士是谁？
被撞到的贺知秋仅是一晃，便稳住了身子。那术士年老体衰，当即踉跄一番，手中托盘里的丹药咕噜噜滚了一地。
贺知秋立刻道：“抱歉。”
老术士恍若不闻，只立刻扑到地上去捡瓶中的丹药，口中念叨道：“哎呀！这可是给圣上新炼好的仙丹，沾染了秽物可如何是好！”
“实在抱歉，贺某眼拙，未曾见到老先生从拐角处来。”贺知秋彬彬有礼，蹲下身，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去捡拾丹药。
朱红色的丹药只有拇指大小一丸，散发出一股清淡的异香，贺知秋捻着那颗丹药，正要细细看来，老术士却满面忧色道：“使不得使不得，仙丹乃圣物，贺大人摸不得啊！”
贺知秋再次道了声‘抱歉’，将丹药放回了术士的托盘。
正巧李心玉的辇车到了跟前，老术士匆忙放下托盘，拢袖作揖道：“殿下。”
贺知秋听到了动静，也转过身来，却并不行礼，直到一旁的侍从低声提醒道：“贺大人，此乃襄阳公主殿下。”
贺知秋恍然点头，拱手道：“臣太史令贺知秋，见过公主殿下。”
李心玉挑开纱帘，含笑颔首道：“贺大人，好久不见。还好你今日出门带了侍从，不至于又迷路了。”
贺知秋淡淡点头，疏离道：“劳烦公主记挂，臣告退。”
这冷淡的反应显然是没认出，李心玉就是之前在沁心宫给他引路之人。
李心玉有些挫败地想：约莫脸盲是绝症罢，若没有侍从提醒，贺知秋怕是一辈子也不认得自己。
我这倾国倾城之姿，就这么没有存在感么么么么么？
李心玉望着贺知秋离去的背影，小小的伤感了一番。见术士还躬身候在一旁，李心玉回神，淡淡道：“老仙师，起身罢。”
“谢殿下。”
“本宫正要去见仙师和父皇呢，可巧在这儿碰上了。”李心玉望着老术士手中的托盘，状似无意地问，“近来父皇服食丹药的速度过快，距离上次炼丹不过一旬，这又有了新药。”
老术士道：“陛下近来失眠多梦，要靠仙丹才能安睡。”
“既是失眠多梦，为何不请太医？”李心玉眯了眯眼，从红纱中伸出一只手道，“不是让你按照本宫给的方子炼丹么？”
“这……”老术士为难道，“公主给的方子药味太重，皇上一闻便知不对劲，因此老夫擅自做主调整，减了药味，去了水银，增添几分安神的药材……”
李心玉打断他道：“本宫不通岐黄，仙师不如直接给我一份丹药尝尝。”
“呃，公主有所不知，这每月的丹药颗数都是按陛下旨意来的，一颗不多，一颗不少，若给了公主殿下，则陛下就会减一分修为，到时龙颜大怒，老夫可承担不起啊。”
李心玉觉察出了异常，面上却仍笑吟吟道：“既是如此，本宫便不强求了，仙师去忙吧，勿要耽搁了正事。”
老术士道了声是，捧着托盘躬身退下。
待老术士走后，李心玉懒洋洋倚在辇车上，眸色深沉，似乎在凝神思索着什么。
“公主。”一旁的裴漠好像看出了她的心事，朝李心玉伸出一只拳头，淡淡道，“公主是否想要这个？”
说罢，他将拳头打开，露出了掌心的一颗朱红色药丸。
李心玉见之大喜，眼睛一亮道：“行啊，小裴漠，你何时拿到的？”
见到李心玉展露笑颜，裴漠心里也高兴，强忍住笑意道：“方才丹药滚落一地，我趁机拾了一颗，老道士未曾发现。”
李心玉捻起丹药，柔嫩的指尖从裴漠的掌心划过，如同一片羽毛划过他的心间，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裴漠眸若星辰，情不自禁多看了李心玉几眼。
白灵见辇车久久停滞，忍不住出言提醒道：“公主，还去养生殿么？”
李心玉将视线从指尖的丹药上收回，红唇勾起，缓缓道：“不了，回清欢殿。”
不多时，日落西山，夜幕席卷大地，家家户户点亮了烛火灯笼，在富庶的长安城中燃起一片火海。
而在城中某处僻静的府邸内，上等瓷器碎裂的清脆声打破了寂静。
“你说什么？丹药少了一颗？”黑影中，一个威严的男声传来，又是一盏茶杯被摔碎。
一个身穿道袍的白须老者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伏地道：“确实是少了一颗，老夫事后去长乐门前寻了个遍，连地砖缝里也勘察过了，未曾找到那遗失的一颗。”
男人沉吟，强压着怒意道：“当时何人在场？”
“襄阳公主和太史令贺大人……对了，老夫记起来了，贺大人碰过丹药，还有过一瞬的迟疑，似乎对丹药很有兴趣！”
“贺、知、秋！”男人咬牙，几乎是将这个名字磨碎了，从齿缝中挤出来，又对术士道，“你退下，嘴巴给我缝紧些，若走漏了风声……”
“是，是，老夫知道！”老术士慌忙退下。
“来人！”男人挥手，深紫色的衣袍划过一道弧度。随着他的一声召唤，数个黑衣人如鬼魅般从阴影中钻出，单膝跪在地上候命。
“贺知秋不能留了，寻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做掉。”男人坐在椅子上，威严如山，“必要时断尾求生，连那姓吴的道士一同杀了。记住，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第25章 招魂
冷清静谧的养生殿内，光线昏暗，袅袅青烟在空中聚拢又飘散。明黄的纱幔鼓动着，像是一张张巨兽的嘴，张开獠牙吞噬一切。
李心玉穿着一身曳地的素色罗裙，金钗步摇，缓缓走过一条长长的、看不见尽头的回廊。
推开大殿的朱门，转入内间，垂有明黄纱帐的龙床上，躺着一个沧桑清瘦的男人，被褥盖在他的身上，竟显不出身体起伏的轮廓，连呼吸都是一掐即断的虚弱。
“父皇，是我。”李心玉跪在龙榻前，轻轻握住李常年一只枯瘦的手，将他蜡黄的手背贴在自己脸颊上，轻声道，“女儿来看您了，您还好吗？”
“心儿……”老皇帝的胸膛中发出支离破碎的嗬嗬声，紧闭的眼皮费力地抬了抬，露出他浑浊的视线，虚弱道，“心儿，朕的……好女儿……”
“父皇……”
李心玉的话还未说完，李常年却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攥着李心玉稚嫩的手掌。他的手就像是一把铁钳，李心玉吃痛，眼里已有了泪花。
李常年费力地睁开眼，哑声道：“心儿，你想利用郭萧来追查朕的丹药……是也不是？”
“父皇，那丹药的配方不对，姓吴的老术士一定有事瞒着你……”
“心儿，收手吧，不要再淌这趟浑水了！”
“可是服食丹药已经掏空了您的身子，您不能再继续吃下去了！”
“听话，心儿！朕已是残朽之躯，可你和瑨儿不一样，你们还年少，不该折损在这里……心儿，收手吧，安心嫁人，郭家会护你一生平安……”
李常年艰难地呼吸着，眼珠上翻，视线已开始涣散，如涸泽之鱼般张着嘴，一字一句艰难地说：“相信我，心儿，真相远比你……想象的残酷，你和瑨儿……承担不起……”
“父皇，到底发生什么了！”
“孩子，朕无能，护不了你母亲，也护不住你……收敛起好奇心吧，听朕的话，唯愿你们平安活着，就足矣……”
李常年紧攥的五指渐渐松懈，无力地从李心玉的脸颊旁滑落。李心玉慌忙接住父亲滑落的手掌，浑身发颤，崩溃哭喊道：“父皇！父皇！”
而下一刻，龙榻上的李常年化成烟雾飘散，画面陡然翻转，竟变成了清欢殿的格局。
大殿的门被人猛地踢开，她看见大太监刘英执着森寒的刀刃朝她走来，阴笑道：“老奴前来，借长公主殿下的脑袋一用！”
“不要！”清欢殿的睡榻上，李心玉大喝一声，猛地睁开眼，惊坐而起。
夜深人静，残烛昏暗，她竟是又梦见了前世之事。
李心玉浑身冷汗，一手扶额，拥住了瑟瑟发抖的自己。丹药，出嫁，宫变，刘英……前世种种如蛛网缠缚，裹得她透不过气来，冥冥之中，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将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零散事件串联起来。
可哪怕时隔两世，她都没能摸到这根线背后的真相。
前世，李心玉刚怀疑丹药有问题，父皇便猝然离世，老术士畏罪自裁，线索自此断了；她利用掌管御林军的郭家追查婉皇后遇害真相，想借此揪出幕后主使，谁知出嫁中途被裴漠抢亲，与郭家断了来往；好不容易回到长安宫中，却突逢宫变，大都护王枭叛变，射伤了她的一条腿，刘英趁乱闯入清欢殿，杀死了……
刘英？
一想起这个名字，李心玉便头疼。她重生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趁机杀死了刘英，可却忽略了一个事实：刘英向来贪财怕死，琅琊王叛军兵临城下之日，他不趁机搜刮了钱财逃难，却反而闯入清欢殿刺杀公主，这不像是他的作风……
莫非，他是被别人怂恿的？
假设真是有人怂恿，那那个人会是谁？他为何如此痛恨李家人？用丹药折磨了先帝不说，还怂恿刘英杀了自己来博取富贵！
琅琊王还是……裴漠？
不，不可能是裴漠。他不是如此阴毒之人。
“公主，还好么？”有人叩了叩外间的门，接着，裴漠清澈的嗓音稳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道，“又做噩梦了？”
不知为何，一听到他的声音，李心玉翻江倒海的内心瞬间平息下来。她轻轻‘嗯’了一声，身体不再发颤，疲惫道：“裴漠，给我倒杯热茶来。”
“好。”
烛火将裴漠挺拔的身影投映在隔间的窗户纸上。裴漠的脚步声远去，不稍片刻，又沉稳靠近，下一刻，裴漠推开了门，端着一壶冒着热气的茶走了进来。
他倒了一杯茶水递给李心玉，轻声道：“小心烫。”
李心玉轻轻吹着茶盏上的热气，艳丽多情的眼睛盯着裴漠，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裴漠怕李心玉着凉，拿起床头的狐裘披在她肩头，抬眼时才发现李心玉在审视自己。他投去疑惑的目光，李心玉却又调开了视线，将茶盏中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出现在我的寝殿外头？”李心玉将茶盏倒扣在榻边的小案几上，如此问道。
裴漠道：“在院中练武，听到公主梦中大喊，便过来看看。”
“练武？”李心玉讶然道，“现在已是三更天了，你不用睡觉的么？”
“白灵的剑术很是精绝，不找到打败她的方法，我睡不着。”裴漠平静地说，“我已耽搁了四年，不能再吃老本了，唯有勤学苦练，才能配得上我所追求的。”
“哦？你所求何事？”
“查明真相，为裴家昭雪，还有……”
“还有？”
“公主早些歇息吧。”裴漠侧首，避开了话题。从李心玉的角度看去，刚好可见他脑后的长发自肩头垂落，露出了脖子上的奴隶印记。
片刻，他又转过头来，诚恳道：“我能否在此看会儿书，待公主睡着，再行离开。”
“你在担心我，想守着我安眠？”李心玉却是看穿了他的小心思，笑眯眯问道。
裴漠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又问了一遍：“可以么，殿下？”
“可以的呀。”仿佛心中的梦魔一扫而光，李心玉掀开被褥，光着白皙细嫩的脚掌下榻，兴冲冲道，“正巧本宫睡不着，陪你看会书吧。”
“等等！天要下雪了，光脚下榻会着凉的。”裴漠制止她，又拿起一旁的绣鞋放在她脚边，半蹲着身子道：“穿上鞋再下来。”
李心玉弯下腰穿鞋，却因动作太猛，额头与裴漠的撞在一起。
那一撞很轻，只是轻轻擦过而已，两人都有些怔愣。李心玉保持着弯腰穿鞋的姿势与裴漠对视，一只手缓缓摸上额角，那一块被裴漠触碰过的肌肤像是要燃烧似的，烫得慌。
裴漠亦是深深地回望着她，淡墨色的眸子中倒映着残烛的黄晕，如同倒映着漫天星河，璀璨万分。
室内一时静谧，只听得见彼此刻意压制的呼吸声。
裴漠的喉结动了动，迟疑片刻，他缓缓伸出一只骨节修长的手，轻轻拉下李心玉捂着额头的手，声音带着莫名的暗哑：“让我看看，撞疼了么？”
明明是隆冬时节，裴漠的手却像是火炉一般温暖。经历了前世的欢好，李心玉对裴漠一举一动都十分了解，这种目光灼灼的神情实在太过熟悉了，简直是个危险的信号……
李心玉一时心旌摇动，没想到重生一世，裴漠还是为她动了心。
只是一瞬的慌乱，她很快镇静了下来，并没有捅破这最后一层窗户纸，亦不想像前世一样只图一时风流爽快。思绪翻涌之下，她将手从裴漠掌心抽离，穿鞋起身，面色如常道：“我给你找几本有趣的典籍。”
她背对着裴漠，在暗格的书堆中翻找，动作悠闲，却心跳如鼓。
片刻，她挑了几本史书，跪坐在案几之后，示意裴漠随意翻看。
裴漠垂眼，盖住眼中的深沉和炙热，收敛好多余的情绪盘坐在李心玉对面。
他随意拿了一本翻开，发现书中某些页面有折痕，定睛一看，却是关于王莽篡位的记载。再翻看几页，亦是奸臣祸国的典故，且这些奸臣逆臣无一例外的不得善终。
裴漠翻开扉页一看，只见上头斗大的三个黑字：《佞臣传》
再翻一本，又是《佞幸记》
裴漠有些一言难尽：“殿下，这些书……”
偏生李心玉还一本正经地指点他：“哎呀你看，谋权篡位是没有好下场的哦！小裴漠，本宫待你这么好，你可不能学他们啊！”
裴漠放下书，轻笑一声，“公主原来担心这个。放心，不会的。”
李心玉托着下巴，试探道：“真的？”
裴漠从书卷后露出一双漂亮狭长的眼睛，温声说： “我何时骗过你？”
“既是如此，还记得我么的交易么？”李心玉正色，将腹中隐藏已久的计划和盘托出，正色道，“我助你查明当年母后遇刺真相，替裴家昭雪。相应的，你必须放下仇恨，将来不管发生何事，都不许伤害我的家人。”
“记得。”裴漠合上书卷，背脊挺直如松，道，“只是我这样的人，真的值得公主信任么？”
“你这样的人？你怎样啦？”李心玉噗嗤一笑，拥着狐裘反问道，“你聪明，坚韧，头脑清醒，身手绝佳，怎么就不能信任了？”
裴漠嘴角忍不住上扬，说：“我真有这么好？”
“跟着本宫干，将来还能跟好。”李心玉眼眸一转，想到了什么似的，又道，“琅琊王心术不正，你与他少来往些。”
裴漠笑意一僵，猛然抬首望着李心玉，眼中波澜骤起。
“你不必紧张，本宫并不是在追究你的过去，而是希望你既投靠于我了，就不要朝秦暮楚有所隐瞒。”说着，李心玉起身，从墙壁的暗格中取出一个玉盒子，打开一看，却是白天裴漠偷偷捡来的那颗丹药。
“你看看这个，能猜出丹药的成分么？”
“牡蛎、丁香、灵芝、茯苓、人参……还有少量朱砂。”裴漠捻起药丸放在鼻端嗅了嗅，蹙眉道，“大多是些安神的药材，具体剂量和成分，还需御医检验。”
李心玉有些讶然，再三确定道：“没有毒吗？”
裴漠又嗅了嗅，捏了一些碎末碾开，方将丹药放回玉盒子中，摇首道：“其余的，我验不出来。不如用银针试试？”
“拿回来的时候就用银针试过了，并无异常。”李心玉眉头轻蹙，叹道，“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裴漠往火盆中添了些木炭，试探道：“公主是因为这个才做噩梦的么？”
李心玉一怔，眉头松开，笑道：“你总是这般敏感，能感知我心中所惧。”她的视线落在劈啪作响的炭火中，若有所思道，“裴漠，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当年刺杀母后的那支羽箭和这颗丹药的背后，贯穿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长安疾风骤起，乌云蔽月，不知何时，天空中有星星点点的梨白飘落，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竟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李心玉天还未亮就被宫婢唤醒，迷迷糊糊地下榻梳洗。
今日是婉皇后的忌日，李常年将在新建的碧落宫祭祀亡灵，为婉皇后举行招魂仪式。因是忌日，李心玉特地沐浴熏香，长发半绾，一身缟素，不戴任何钗饰首饰，只在发髻后系上了长可及腰的素白发带。
这一身沉重的素白，衬上她秾丽的五官，竟也不显得颓靡哀戚，依旧美丽不可方物。
用完早膳，推门跨出寝殿，满目都是银装素裹。长安昨夜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雪，青砖黛瓦皆被覆盖在一片刺目的白中。
院中，新来的小太监盛安正在庭院中扫雪，见到李心玉出门，忙立侍在旁，笑着行礼道：“公
主。”
这小太监笑起来很可爱，李心玉多看了他两眼，回道：“起身罢。”
盛安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宠似的，高兴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何处放。
李心玉接过白灵递来的素白狐裘披在肩上，呼出一口白气，穿过庭院道：“裴漠呢？”
“在偏间候着。”白灵问，“今日祭祀，要带上他么？”
“带上吧。”李心玉道。总觉得有裴漠在身边，她才安心。”
整顿好出门，马车已备好在殿外，裴漠亦是一身白衣黑靴，长发半束，挺身立在马车旁。碎雪纷纷扬扬落在他的眼睫上，凝成洁白的霜花，给他染上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他转过淡墨色的眸子望向她的一瞬，李心玉怦然心动，仿佛岁月倒流，又回到了前世在碧落宫与他初见的时刻。
“不知不觉，长安竟下了这样一场大雪，到处都是雾蒙蒙的白。”李心玉踩着裴漠安放好的脚踏上了马车，如此说道。
裴漠为她掀开车帘，浅浅笑道：“昨夜丑时三刻下的雪，那时公主伏在案几上睡着了，因而不知。”
李心玉道：“后来是你将我抱上榻的？”
裴漠笑而不语，转移了话题道：“今年的雪格外美。”
“是么，本宫倒是不怎么喜欢下雪。好像我所有不美好的记忆都是从下雪开始的……”
母后遇刺，被裴漠抢亲圈禁，还有让她命丧黄泉的那场宫变……全都是在雪天。
“不过，雪天也是有美好的回忆的。”顿了顿，李心玉红唇轻启，小声道，“那一年的雪天，我遇见了令我心动不已的少年。”
闻言，裴漠嘴角的笑意凝固。他透过纱帘望向马车中的李心玉，眸子中一片暗色，心中那股子熟悉的酸味又弥漫开来了。
那个少年时谁？总归是公主之前的男宠罢。
不知为何，裴漠心中的酸意更浓，浓到心中愤愤不平，恨不得杀到过去的那个雪日，将那名少年彻底从李心玉脑中抹去！
李心玉将他微妙的变化收归眼底，只觉得好笑，但又不好解释。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吃自己醋的人，新鲜！
因大雪封路，马车走得格外艰难，用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到达碧落宫。
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有了白雪的衬托，更显富贵仙气，金色的漆柱和嫣红的宫墙点缀着一尺厚的腊雪，美得令人心悸。马车到了绘有玄色图腾的朱门前停下，李心玉下车步行，裴漠和白灵也收缴了兵器，跟着一同进了大门。
偌大的校场内，已搭好了高高的祭台，文武百官在祭台下列队站好，李心玉上了玉阶，在李瑨身旁站好，同他打了个招呼。
“你怎么带着那姓裴的小子来了，今儿可是母后的忌日，不嫌晦气么？”李瑨一脸不满，朝她侧过身子，压低声音道。
李心玉目不斜视，呼出一团白气道：“母后若在天有灵，才不会怪罪裴家。”
“心儿，你……哎！”李瑨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好，片刻方道，“我送你的那个太监呢？”
“在清欢殿养着呢。”李心玉笑了声，眼中是看透一切的从容，“皇兄若想让小安取代裴漠，我劝你还是放弃吧。我再怎么顽劣，也不会去玩一个太监。”
李瑨一噎，恼怒道：“哥哥还不是为你好！太监不能人道，可以省去诸多麻烦，且听话又好看，比裴家余孽强！”
正说着，号角响起，祭祀开始，李瑨便匆匆收住了话题，不再言语。
太史令贺知秋上祭台燃香，取龟甲占卜，清冷的嗓音念了一番冗长的祭文，方退至一旁，引天子登台。
李常年在内侍的簇拥下缓缓迈向高台，散发赤足，站在雪地中，数次将酒水洒向脚边，高声唱道：“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一声一声，悲怆无比，李心玉不由得想起当年，浑身是血的母后躺在父皇的怀中，父皇亦是悲痛得几欲死去。
三番唱罢，李常年赤红着眼，形销骨立，悲痛得几乎无法站立。李心玉向前一步，想要去搀扶几乎站不稳的父皇，却被李瑨先一步制止。
李瑨道：“祭台上风大，我去就是，你且站在下面避风。”说着，他径直上台扶住李常年，拿起火把，准备完成祭祀的最后一项流程。
祭台上有一只一人多高的巨大青铜大鼎，鼎中堆满了浸了油的木材，天子须将火种丢入鼎中，燃起熊熊烈焰，代表亡者安息，生者不息。
可谁也没想到，天子祭祀招魂，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意外！
李常年颤巍巍地将手中的火把丢入大鼎中，火焰顿时直窜三尺之高，百官叩首，台下奏乐，太子李瑨搀扶着李常年离开祭坛。可他们才走了不到一丈远，便听见大鼎中传来‘咔嚓咔嚓’细微声响。
这声音隐藏在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中，一般人很难听见，但李心玉和李瑨离祭台最近，听得最清楚。
“什么声音？”太子李瑨停住了脚步，好奇地朝大鼎看去。
而几乎同时，李心玉的视线也落在了大鼎上，只见随着鼎内火焰的燃烧，青铜鼎壁受热，竟是如久旱的土地一般裂开了几道细缝，并且这缝隙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蔓延……
李心玉瞬间瞪大了眼，心中的不祥之兆应验，当即冲上去大吼道：“危险，快跑！”
然而，未等她冲上祭台，一条修长的身影如鹰隼般从人群中跃出，一把抱住李心玉连连跃下十来级台阶。
而与此同时，白灵亦是飞速冲出，将太子和皇帝推下台阶，下一刻，轰隆一声巨响！大鼎炸裂，燃烧和木材和沉重的碎屑漫天飞舞，哐当当砸在地上，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恐的惨叫。
“护驾！护驾！”
现场各种声音纷杂，一片混乱。
大鼎炸裂的瞬间，李心玉被裴漠死死护在怀里，并未受到伤害，倒是砸了不少碎屑在裴漠身上。裴漠闷声一声，随即咬牙挺住，将李心玉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膛下护住。
饶是如此，李心玉的耳朵仍被大鼎的爆炸声震得嗡嗡作响。她从极度的惊恐中回神，立刻伸手摸了摸裴漠的后背，颤声道：“裴漠，你没事罢？”
裴漠摇了摇头，眉头微不可察的一皱，又很快松开，神色如常道：“我没事。”
李心玉想起父亲和兄长离祭台最近，心中一惊，猛地从裴漠怀里挣脱出来，踉跄着往祭坛跑去：“父皇！”
“公主！”裴漠反手拉住李心玉，紧紧攥住她的手腕，轻声安抚道，“公主别怕，皇上和太子没事。”
李心玉喘息着，涣散的视线聚焦，她看到御林军蜂拥向前，一边挪开四分五裂的大鼎，一边扶起从祭台上跌下的太子和皇帝。好在白灵那一下推得及时，太子和皇帝并未炸伤，只是有轻微的跌伤而已。
李心玉长舒了一口气，惊魂未定道：“太诡异了，这鼎八尺多高，三寸厚，怎么会遇火就炸？”
不像是天灾，更像是人祸！
一时思绪交叠，千万种揣测涌上心头，百官中有人怒斥道：“太史令贺知秋失职，意图谋害天子，还不快将他拿下！”
此言一出，如沸水注入油锅，满场骇然。
那一句话仿佛点燃了引子，将官场最阴暗的一面暴露无遗。下面惊魂未定大哭者有之，指摘大骂者有之，说不祥之兆者有之，但不知何时开始，人们的思维被那一声‘贺知秋失职，意图谋害天子’所牵引，非议之声越来越大。
李心玉满面焦急，指挥着御医给皇帝和太子查看伤势，女侍卫白灵也伤得很重，后背的衣物连同皮肤都被烫伤砸伤，鲜血淋漓，好在御医说并无性命之忧。待忙完这一切起身，她才发觉文武百官或多或少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贺知秋。
太子李瑨死里逃生，又惧又怒，听见了大家议论更是火上心头，暴喝道：“贺知秋谋害父皇，来人！给我拿下他！”
御林军一拥而前，将贺知秋双手反剪在背后，压在满地狼藉的祭台之上。贺知秋本就是个孤僻之人，突遭大难，竟连一句辩解也不会，任凭御林军粗暴地将他压在地上，白衣染了黑灰，鬼面面具也被磕散了，露出一张眉清目秀的脸来。
李心玉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贺知秋的真颜。他有着年轻干净的面容，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出头，淡褐色的眸子颇有异族风采，透着清冷疏离之态。他就这样睁着淡色的眼睛，无悲无喜，像是林间一头温顺无害的鹿。
“慢着！”李心玉起身，横身拦住扣押贺知秋的御林军，“贺大人正直忠诚，从不与人结怨。本宫愿与我襄阳公主的身份担保，贺知秋绝无异心！恳请父皇和皇兄明察！”
李心玉一向不问世事，这是她头一次涉足朝野。一时间，李瑨和裴漠同时望向她，神情各异。
“心儿，这祭祀大典是由贺知秋掌管的，如今出了这么大事，与他脱不了干系！”李瑨握紧双拳，脖子一侧青筋暴起，余怒未消道，“妹妹莫要瞧他生的俊秀，便心生偏袒，连父兄的性命也不顾了！”
李瑨一怒之下难免口不择言，可李心玉还是有些受伤。不管何时，她始终将家人的安全放在首位，方才若不是裴漠及时将她拉住，她定会奋不顾身地扑上去护住父兄，而并非像哥哥所言那般，为了美色可以心生偏袒。
她眼眶一涩，嘴角却仍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骄纵道：“皇兄说的不错。俗话说‘相由心生’，本宫相信贺大人生的好看，心眼也一定干净良善。”
方才气话出口，李瑨已有了悔意，但见李心玉这番以貌取人，当即又好气又好笑道：“心儿，你简直好坏不分，眼里只有美丑。”
李心玉睁大眼，做出害怕的样子道：“父皇，大鼎裂开，怕是故去的母后在向我们昭示……”
李瑨问：“昭示什么？”
李心玉无辜道：“昭示当年遇刺一案，另有冤情呀。”说罢，又飞快捂住了自己的嘴，一副后悔自己说错了话的模样。
可台下已是风风雨雨，满座哗然，风向瞬间由贺知秋谋反转移到了怪力乱神之事上。祭祀大典上青铜鼎炸裂，众官皆疑：刺杀婉皇后的逆贼不是已经伏法了么？莫非正如公主所说，此事另有隐情？
台下议论纷杂，李常年臂上缠着绷带，强撑着身子站起来。他浑浊且疲惫的视线落在祭台的火屑和碎铜上，良久，才哑声长叹道：“罢了罢了，多半是吾妻怨朕无能，黄泉之下久等无伴，故昭此示耳！招魂大典到此为止吧，看在公主的面子上，此番便不追究贺卿死罪。即日起，罚太史令贺知秋一年俸禄，降职一级。”
说罢，他步履蹒跚，整个人仿佛苍老了不少，朝祭台下挥挥手道：“朕累了，众卿退下。”
李心玉和李瑨长鞠一躬，行礼道：“恭送父皇。”
台下百官叩首：“恭送陛下。”
一场声势浩大的招魂仪式，就在满地狼藉中草草收场。今日虽然谁也不曾点明，但都心知肚明，青铜大鼎爆炸一事，怕是拉开了某场角逐的帷幕……
回清欢殿的路上，李心玉趴在辇车扶手上，眨眼望着一言不发的裴漠，问道：“小裴漠，你还好么？方才青铜鼎爆炸之时，落了不少铜块在你背上，可曾受伤？”说到此，她想起上次裴漠在斗兽场受的伤还未完全痊愈，不禁更加担忧。
裴漠的眸子映着长安素白的雪景，更显得清冷漂亮，闷声道：“我没事。”裴漠就是这样，纵有千般城府，在李心玉面前，却好像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少年，喜怒都写在眼里。
李心玉道：“小裴漠，你同我说会话呀。白灵护驾受了重伤，先一步回清欢殿疗养去了，现在只有你一个说话的人陪在我身边，你若不开口，我可要闷死了。”
裴漠视线望着前往的玲珑宝塔，张了张唇，复又闭上。
李心玉命侍奴停了辇车，自己踩着小靴下了轿，与裴漠并肩而行，放软了声调道：“今日之事，你觉得是天灾还是人祸？本宫现在心里还是害怕，若是人祸，那也太可怖了，连天子也敢下手，万一下一个目标是本宫怎么办……”
“有我在，公主不必害怕。”说着，裴漠忽的住了嘴。他正吃着醋呢，说好的赌气，结果李心玉装一装可怜，自己便心软得一塌糊涂了。
左右也狠不下这个心，他干脆放弃了赌气，沉声道，“或许对方的目标并不是皇帝，而是贺知秋。”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李心玉回想方才祭台下的场景，有人故意将话题引向‘贺知秋谋害天子’之上，确实可疑……
“可是贺知秋一不结党营私，二不结交权贵豪绅，孤僻内向，一心一意只研究天文历法、星象占卜，自然没机会得罪政党，陷害他有何好处？”
听到李心玉发问，裴漠抱剑嗤道：“官场黑暗，公主又不是第一次知道。有时候他们陷害同僚并非需要什么天大的深仇，仅一句话不顺耳，一件小事出了偏差，皆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更何况贺知秋那样的愚笨迂腐之人，更不招人待见了，兴许早就树敌无数。”
提到贺知秋这个名字时，他总是目光清冽，带着嫌弃。
“你不喜欢他？”李心玉快走两步，负手倒退着走路，素白的衣袂和发带几乎与茫茫白雪融为一体。她望着裴漠笑道，“还是说，你不喜欢我救他？”
“又要下雪了。”裴漠试着转移话题。
“你说实话，是也不是？”李心玉并不上当，大有刨根问底的气势，叉腰道，“你我是一条战线上的人，不许你对本宫撒谎，不许你闭口隐瞒！”
“我曾经……”
顿了顿，裴漠调开视线，淡淡道：“当初在碧落宫奴隶营，我被你救下后，心中一直存疑，总以为你是带着什么不好的目的才来接近我，譬如……豢养男宠之类的。后来太子殿下刁难我，公主又为我解难，我才渐渐放下了心防，心中很是开心，因为公主对我是真的很好。”
他突如其来的剖白，令李心玉怔愣了一瞬，有股酸甜的暖流在心尖弥漫开来。
沉吟了片刻，裴漠自嘲一笑，“可我今日才知道，原来殿下不只对我一个人这般好，但凡是相貌出色的男子，公主都会心生恻隐之心。盛安如此，贺知秋也是如此，我与他们并无任何差别。”
那一股暖流还未涌上鼻根，便如坠寒窖，冻成冰渣。李心玉忽的有些难受，以前看裴漠吃醋只觉有趣，现在看他伤神，却心塞万分。
吃醋，就说明他在乎她。在乎她，就说明他动了情……
动了情啊……
真不知这是上天的馈赠，还是命运的诅咒，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李心玉容貌美丽，身份尊贵，从小就是在他人的艳羡和仰望中长大，得来的东西太容易，就不知该如何去珍惜。怎样获得一份平等的爱，像一个普通姑娘一样去照顾她的情郎？这个问题，她想了两辈子也未曾想明白。
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抚裴漠，好像此时做什么都是多余的，说什么都像是在撩拨。可她内心鼓动，急不可耐想要诉说点什么。
自从金笄一事之后，她亏欠裴漠太多，不忍再见他失望。
“怎么就和他们一样啦？”冬日的朔风拂过宫墙上的冰棱，拂过李心玉的发带和长发。她认真地望着裴漠，不带一丝轻佻地、认真地说道：“至少，至少现在陪在本宫身边的是你，而不是他们啊。”
裴漠眸光闪烁，向前一步道：“公主此言何意？”
“没什么。”李心玉转过身，留给裴漠一个清丽的背影，道，“盛安是太子哥哥送来的，我不好拒绝；贺知秋视我如知己……”
话还未说完，裴漠无情拆穿她：“他连你的脸都不记得，何时把你当做知己了？”
总不能说是前尘往事吧？
话说前世宫破之后，也不知贺知秋怎么样了？是继续在太史局当官，还是辞官归隐？
李心玉用脚尖去踢宫墙下的积雪，道：“总之，贺知秋被诬陷，让我想起了当年同样被诬陷刺杀皇后的裴胡安——你的父亲，故而不能坐视不管。可若我贸然救下贺知秋，怕会招来暗中敌人的记恨，从而惹来杀身之祸，情急之下，才假装按照皇兄所说，是怜惜贺知秋容貌而救他。这样即使我帮了贺知秋，那暗中的敌人也定会以为我是贪图美色的无脑之人，不足为惧。”
裴漠神色稍霁。
似乎想起什么，李心玉回首，嫣然笑道：“何况，贺知秋不会武功，不如你聪慧，也不如你好看。在本宫眼里，你比他好上太多。”
裴漠明显地愣了愣，随即飞速低下头，加快脚步超前走去。
“哎，你慢些！”李心玉小跑着追上，发现裴漠嘴角抑制不住上扬，这才知道这小子是在偷着乐呢。
那一瞬，仿佛祭台意外带了的惊慌全被微风拂去。李心玉也粲然一笑，道：“小裴漠，你笑啦？”
裴漠飞速收敛起笑容，平静道，“没有。”
“你就是笑了。”
“没有。”
他白衣乌发，手持乌鞘宝剑，快步疾走在潇潇薄雪之中，嘴角弯起一个轻淡的弧度，温暖而又洒脱。
而远在长安一隅的庭院里，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蠢货！今日祭台遇险，贺知秋本是死罪，偏生中途面具掉落，杀出了个贪图男色的襄阳公主！她三言两语就调转了风向，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到了四年前的疑案上，情势于我们不利。”
黑暗中，男人震怒拂袖，冷声道：“今日失手，以后恐再难有机会除去姓贺的。”
一黑衣刺客抱拳道：“主公，听说襄阳公主最近盯吴怀义盯得很紧，还曾逼迫吴怀义换过丹药方子，想必是开始起疑了。”
“她？她和太子沆瀣一气，怕是没得这个脑子。”男人旋身坐在楠木椅上，思忖良久，方阴沉道，“不过她既搅和了吾之大计，便不可不留意。”
“可要属下暗中下毒……”
“不，不可操之过急。今日贺知秋一事，我们尚可用‘意外’二字搪塞，但若是襄阳公主紧接着遇害，两桩事件结合在一起，无论怎样都算不上是巧合了。不急，等过了这阵风声，再想办法除去他们。”
光线从窗扇缝隙中洒入，照在男人阴鸷的眼上。他缓缓道，“还有，丹药之事，给我处理干净了，不可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是。”黑衣人领命。
男人似乎想起了什么，自语般道：“对了，今日冲入祭台之上救了襄阳公主的那个少年侍卫，眼熟得很，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第26章 红铃
长安下了数日大雪，雪化之时最为寒冷。厚雪冻成了冰渣，李心玉连堆雪人儿的心思都没有，终日抱着手炉窝在软榻上，吃点零嘴看看书，偶尔同裴漠玩笑几句，聊以度日。
这日午后，冬日暖阳淡薄，消融的雪水顺着瓦楞间淅淅沥沥的淌下，在阳光下划出道道晶莹的弧度。李心玉小憩醒来，便听见雪琴来报，说是裴漠在外头求见。
一听到裴漠的名字，李心玉顿时来了精神，掀开狐裘袄子坐好，让人放他进来。
雪琴出门通报，不一会儿，便见身高腿长的裴漠一身暗青色窄袖武袍，捧着一个油纸袋子进门来了。
“难得见你主动来找我，倒是稀奇。”李心玉的嗓音软软的，带着一丝睡后的沙哑，像只慵懒矜贵的猫儿，笑眯眯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裴漠向前，将油纸袋递过去，塞到了李心玉手里。
纸袋子沉甸甸的，有些烫手。李心玉好奇地打开，只见袋子里装满了圆滚滚的干果，红褐色，一个个涨开了口，露出里头金黄的栗子肉，像是开口大笑的胖娃娃。
“这是什么？”李心玉吃惯了山珍海味，却不曾见过这样的果子。
“糖炒栗子。”裴漠连眉梢都带着雀跃，笑得极具侵略性，道：“听白灵说，公主喜爱糖炒栗子，特意借膳房做的。”
“你做的？”李心玉讶然，感觉栗子的香味更诱人了。前世裴漠也给她买过糖炒栗子，但从未自己动手做过，这还是第一次呢。
她迫不及待，兴致勃勃地拿起一颗温热的栗子，可带壳的栗子硬邦邦的，与她平日素爱吃的那些完全不同，研究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下口，只得望向裴漠，小声问，“这个，要怎么吃呀？”
裴漠显然被她问住了，半晌才道：“你不是……最爱吃这个的么？”
“我平日吃的糖炒栗子，是不带壳的。栗子肉蒸熟，拌牛乳炒得金黄香软，再捏成丸，裹上撒了桂花的糖浆，糖浆晾干后外酥里嫩，可好吃啦！”说罢，李心玉自顾自笑出声来了，一脸新奇道，“我今儿才知道，原来栗子长这样。”
说罢，她又陷入了沉思。前世所吃的栗子不带壳，想必是裴漠替她都是剥好了再呈上来的，多少年来，李心玉只记得他是逼宫篡位的窃国贼子，却忘了他埋藏在仇恨之下的深情……
裴漠亦有些感慨。直到这一刻，他才深刻地体会到他与李心玉之间的差距，并不仅是罪臣之子与尊贵帝姬那么简单。他们之间，是庶民与皇族、俗世与桃源的区别。
李心玉还在研究栗子壳，裴漠叹了声气，无奈道：“给我罢，我给殿下剥。”
李心玉将纸袋子递过去，裴漠便倚坐在案几后，细致认真地给李心玉剥栗子肉。未等栗子肉堆满一小碟，李心玉便按捺不住了，伸手捻走了一颗，放在嘴里嚼了嚼。
栗子肉入口即化，绵软香甜，她眼睛一亮，赞道：“好吃！”
裴漠嘴角勾了勾，手上剥栗子的动作不停，道：“比不得你那做工精细的桂花栗子糖。”
“可这味道是我从未吃过的，虽朴实了些，吃进腹中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暖，比那些珍馐佳肴强多了。”李心玉说着，又忍不住多吃了几颗，不到片刻，那一碟栗子全数入了她的腹中。
裴漠却是慢斯条理地擦净了手，不再剥了。
“怎么不剥啦？”李心玉眼巴巴地看着，还有些馋。
裴漠道：“吃多了会腹胀，殿下若是喜欢，过几日我再做。”
李心玉只得作罢。
她用熏香的湿绸帕慢斯条理的擦净手指，忽的想起什么似的，对裴漠勾勾手指道：“小裴漠，本宫近来一直在思索一件事，你与我探讨探讨。”
“是那日祭祀大鼎爆炸一事么？”裴漠淡然道。
“聪明。”李心玉稍稍坐直了身子，拢紧了身上的狐裘斗篷，习惯性地眯眼思索道，“你说，如果爆炸一案真的是有人蓄意谋害，那么满朝文武中谁才有可能是嫌疑人？”
裴漠沉吟片刻，道：“大鼎爆炸，将直接威胁皇上的性命，又可间接除去贺知秋。祭祀一案涉及人员太多，若想知道是谁下此黑手，就必须弄清楚他的目标究竟是皇上还是贺知秋。”
“那如果说，敌人既想要除去贺知秋，又想要取父皇性命呢？”见裴漠投来疑惑的目光，李心玉笑了笑，“我们不妨来做一个大胆的假设，假设当年我娘遇刺一案和大鼎爆炸一案，皆为同一人所做，那我们怀疑的范围岂不是大大缩小？”
裴漠眸中闪过一丝讶然，道：“两桩案件相隔数年，公主因何会这般猜想？”
李心玉道：“只是直觉罢了。无论是四年前的皇后遇刺一案，还是招魂大典上的爆炸一案，一个令父皇诛心，一个威胁到他的性命，若真为同一人所做，那此人对父皇之恨必定刻骨铭心。”
如此猜想，也不无道理。裴漠点点头，沉思道：“我倒是不曾想到这方面，或许裴家，只是真凶的替罪羊。”
“不错，连我父皇也被蒙蔽过去了。他亲手除掉了自己的左臂右膀，朝野架空，等到他幡然醒悟，却发觉无力回天……” 只能苟延等死，痛苦不堪
所以，他临终前才百般叮嘱自己：不要追查真相，不要追查真相！因为真相残酷到无人能承担。
李心玉眼中的笑意渐渐消散，凝重道：“小裴漠，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存在，那也未免太可怕了，我们皆活在他的监视之下，被他玩弄于鼓掌。”
“我未曾涉足朝堂，许多权贵都不曾了解，依公主所见，朝中谁人有如此权势，能对天子下手？”
“依照推演之法，若两起案件为同一人指使，那我们怀疑的范围便缩小许多了。第一，此人的刺客能潜入御林军层层把守的猎场，则说明……”
“此人一定带过兵，与军营熟稔。”李心玉还未说完，裴漠便会意，接过话头道，“同是武将，就不难推测他为何要借此除掉同样手握兵权的裴家了。”
“不错。一山不容二虎，大抵如此。”李心玉一手撑着下巴，一手食指有节奏地轻敲软塌边沿，“如果此人真的怨恨李家人，大可拥兵自立，但目前为止朝中并无叛乱，我猜有两个原因：第一，是他手上虽有兵权，但兵力稀少疲乏，不足以支撑他自立为王；第二，则是叛乱的时机未到，他仍在铺垫和计划当中……结合二者来看，能满足这些条件的重臣不过寥寥数人。”
顿了顿，李心玉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来：“御林军统领王枭，武安侯郭忠，怀化大将军范槊，忠义伯赵闵青，还有琅琊王李砚白。”
她特地将‘李砚白’的名字咬得极重，裴漠听了却摇头道：“不，琅琊王绝无此心。”
“哦？你这么肯定？”李心玉眼睛一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莫非，你还与他有来往？”
裴漠一怔，似乎惊讶她为何会如此怀疑。半晌，他垂下眼去，显出几分落寞来，低声道，“没有来往。他以前帮过我，在奴隶营也受过他的照料，但我绝没有与他深交，只是见过几面而已。”
“见过几面，对他这么了解？”
“他的确是想收归我做他的幕僚，可我不愿受制于人，便没有答应。不过，我偶然曾听他说过自己的政治理想，无非是要整顿本朝颓靡之气，言辞慷慨，不像是会玩弄权术之人。更何况，他远在琅琊封地，要想插手皇城之事，着实太有难度。”
“有难度，并不代表他做不到。”李心玉自恃有前世记忆，依旧将琅琊王列作头号嫌疑人。
李心玉难得固执己见，裴漠望了她一眼，嘴唇张了张，终究选择了沉默。
李心玉道：“你想说什么？”
裴漠摇了摇头，转移话题道：“只是想起，公主似乎还漏了一人。”
“谁？”
“韩国公韦庆国。”
“韩国公？”李心玉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个老头，可他存在感太低了，李心玉费了会神才捋清韩国公的身份，自语道，“我想起来了，他是陈太妃的哥哥，受了先帝和他妹妹的恩情，才被封了国公的爵位。”
“不，他被封爵并不仅仅因为其妹是先帝宠妃。他曾是我父亲的同僚，战功显赫，后来在战役中伤了根骨，才从军营中退了出来。”裴漠道，“此人一向低调，但毕竟也曾手握重兵，姑且记在怀疑名单中。”
李心玉点头，“好了，幕后主使无非是这六人中的一人或几人，但最可疑的，莫过于李砚白和王枭，须着重防备。”毕竟，这两人可是她前世的宿敌。
嗯，当然啦，另一个宿敌就在眼前，正朝着小狼狗的方向努力洗白呢。
她正想着，感受到裴漠灼灼的目光，便抬首笑问：“看着我作甚？”
裴漠收回视线，用手背抵在鼻尖上，像是在掩饰什么似的，说道：“外人都说公主金玉其外……”
李心玉很有自知之明地接上一句：“败絮其中？”
裴漠笑着摇摇头：“但今日殿下分析局势，竟不比纵横捭阖的谋士差，可见殿下只是谦虚低调，倒是世人眼拙了。”
“也就你会夸我聪明。本宫不过比普通人多经历了许多事罢了，若不再长点脑子，岂不枉活了这一世。”
不过思绪飞速运转了这么久，李心玉真还有些累了，当即拥着狐裘倒回榻中，哼唧道，“不想啦不想啦，脑仁疼。”
裴漠含笑望着李心玉。那是他放在心尖上肖想了许久的人，她有着少女特有的天真烂漫，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又有着饱经沧桑的从容和通透，像是雾中看花，美丽又神秘。
他喜欢她，与日俱增地喜欢，不可抑制地喜欢。可当李心玉澄澈的目光也望向他时，他又会不自觉地调开视线，好像有她在的地方，连视线都会被燃烧。
不知不觉中，只要望着李心玉所在的方向，他清冷疏离的眼眸被骄阳暖化，流露出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温情来。
李心玉又有些犯困了，虚睁着眼，纤细的睫毛抖啊抖，慵懒笑道：“谢谢你的糖炒栗子，出去练武罢，不必陪着我。”
“已经练了大半天了，白灵传授的那丁点儿招式，我早已熟记于心。”说着，他认真地望向李心玉， “白灵受伤了，本该由我来贴身保护公主安危。”
李心玉想想也是，便颔首道：“行吧，本宫的安全，暂且由你负责。”
裴漠眼中划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说：“夜间就寝也要由我当值。”
“行行行，你好看，你说了算。”
李心玉以手掩唇，打了个哈欠，正昏昏欲睡，又被叩门声惊醒。
外间，丫鬟红芍通报道：“公主，外头太史令贺大人求见。”
太史令……贺大人？
李心玉虚合的眼猛地睁开，讶然道：“贺知秋？他怎么会来？”
一旁的裴漠听见贺知秋的名字，眉头一皱，低不可闻地冷哼了声。
李心玉下榻穿鞋，整理仪容道：“引他去厅堂，好生招待，本宫这便来了。”
她对着铜镜前后照看了一番，见无失态之处，这才缓步朝厅堂行去，裴漠拿起搁在一旁的青虹剑，也一并跟在她身后。
阳光照耀残雪，冰棱滴水，院中的湘妃竹染了雪也变得素雅起来。李心玉回首看着裴漠，打趣道，“这么几步路，也要跟来保护我？”
裴漠道：“我不放心贺知秋。有人想要除掉他，他却光明正大来清欢殿，就不怕为你招来无妄之灾么。”
当然了，他更不放心李心玉与贺知秋独处。
李心玉笑道：“有你在，天塌不下来。”
只此一言，裴漠眼中的寒霜消散，化为点点笑意。
到了大厅，果然见贺知秋一身白衣静立，戴着面具，远远的便朝李心玉拱手施礼道：“臣贺知秋不请自来，拜见襄阳公主殿下。”
李心玉顿住脚步，看了眼裴漠，又看了眼贺知秋，震惊道：“贺大人终于认得本宫啦？”
贺知秋戴着黑面面具，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但李心玉觉得他应该是有些许紧张或不好意思的，因为他的拇指和食指不自觉的摩挲着纯白的袖边。
他诚恳道：“实不相瞒，臣自小有脸盲之症，有时与同僚擦肩而过，却不记得他姓甚名谁，为避免同僚误解，臣才以面具示人。可那日在祭坛之上，公主殿下于臣有救命之恩，故而不敢忘记。”
即使之前数次见过李心玉，也并未在贺知秋脑中留下太深的印象。可那日祭台之上，李心玉挺身而出，三言两语赦了他的死罪，在场的人那么多，只有她一个人为自己辩解。那一刻，贺知秋眼中的她忽然变得鲜活起来，好像其他人都是千篇一律的面孔，只有她一个人是鲜亮的，与众不同的。
自此，他不敢忘却她的容颜。
不管怎么样，能被人记住还是很开心的。李心玉命人上了茶点，对贺知秋笑道：“贺大人是稀客，请坐。”
贺知秋再次躬身行礼，嗓音清冷道：“臣不敢坐，此次前来，是专程谢过公主殿下的救命之恩。”
裴漠抱臂，冷漠脸看他。
贺知秋直接忽视裴漠敌意的目光，从容淡定地从袖中摸出一个长方形的古木盒子，双手呈上道：“一份薄礼，可消灾避难，望公主笑纳。”
这一幕熟悉，李心玉不禁想到了前世。虽然时间上有差距，涉及的人物也有区别，但她还是阴差阳错地救了贺知秋，如同前世一般。
可见命运它拼了命的，顽固的想要回到原来的轨道。
李心玉一边慨叹，一边接过宫婢转呈上来的木盒，问道：“让本宫猜猜，贺大人要送本宫的，可是一条串了两只金铃的红绳手链？”
贺知秋直起身子，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惊异：“那对小金铃是家师祖传之物，供奉在观星楼中从未示人，公主如何晓得？”
“这么说，本宫猜中了？”李心玉笑着打开木盒，却一下愣住了。
木盒内躺着一块火红圆润的宝玉，用金线串着，并非是前世熟悉的那串铃铛。
一旁的裴漠嘴角一弯，李心玉有些尴尬地笑笑：“玉？玉也挺好，贺大人费心了。”
“不瞒殿下，臣本该将金铃赠给公主的，可是几个月前不知发生了何事，金铃突然坠地碎裂，再也拼不回来……”
“几个月前？”李心玉敏锐地抓到了关键，追问道，“你可记得是几月几日？”
贺知秋思忖片刻，道：“应该是八月十七，午时。”
八月十七，午时……那是她重生回来的那一日。
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巧合？还是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数？
李心玉神情复杂地合上盒子，笑道：“却之不恭，本宫收下了。可本宫一时也没准备什么回礼……”
说着，她对一旁的宫婢道：“红芍，去将床头搁置的那对银香囊拿来，送给贺大人。”
红芍很快取来了红绸包裹的银香囊，送到了贺知秋手里。贺知秋双手接过，再次拜谢，方起身道：“叨扰多时，臣告退。”
他朝门外走了两步，想起什么似的，忽的停住脚步，回首道：“臣有一事，事关陛下安危，须如实向公主禀告。”
李心玉将木盒子放到一旁，说：“请讲。”
贺知秋道：“那日在长乐门前，臣拾到的丹药上染有异香，那香味十分熟悉，我曾在西域的骆驼商队里见过，乃是碧落草草籽的香味。”
闻言，裴漠的目光变得锋利起来。李心玉亦是凝住了笑容，正色道：“可是有毒？”
“碧落草草籽无毒，且有安神之效，常做珍贵药材买卖。但不可多食，食用过多反而会使心脉凝滞不通，虽不至于折寿，但一旦服药之人大悲大怒，轻则导致偏瘫，重则……”贺知秋顿了顿，方轻声道，“重则会导致猝死。”
李心玉缓缓起身，声音低沉：“你确定？”
贺知秋平静摇头：“那丹药只在臣手中停留片刻，臣并无十足把握，也无证据，只能先来告知公主。”
李心玉与裴漠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吴怀义！”

第27章 香囊
丹药果然有问题！
如此一来，就不难推测为何会有人将暗箭对准与世无争的贺知秋了：那日在长乐门前，贺知秋偶然撞翻了吴怀义的丹药，这才为自己惹来了杀身之祸！
李心玉的面色是少有的凝重，问道：“贺大人，那碧落草草籽太医能否验出来？”
贺知秋白衣翩翩，双手捧着李心玉赏赐的银香囊，迟疑道：“草籽本无毒，验出来又如何？”
是啊，那本就不是毒药，还有宁神之效，谁又能想到服用过度后再经受刺激，竟能让人命丧黄泉？
“不行，得先拿下那姓吴的术士！将他押到大理寺问审，总能审出些什么来。”说着，李心玉朝外唤道，“来人！”
“公主要亲自去拿人？”
李心玉正撸起袖子，准备将那姓吴的狗贼揍个百八十遍，就听见身后的裴漠如此问道。
李心玉愤愤的：“我恨不得将那老贼碎尸万段，这样大快人心的场面，自然要亲自去。”
裴漠拧眉道：“公主插手太史令的事，已是反常，若是再亲自去拿人，岂非将公主你也推向了风尖浪口？”
经他这么一说，李心玉渐渐冷静了下来，以手扶额：“你说得对，是我关心则乱。”那人既然敢对天子下手，自然也不会将一个小小的公主放在眼里，还是得谨慎。
“对了。”李心玉像是想起了什么，拨云见月，喜道，“皇兄的金甲卫士倒可以派上用场！”
闻言，裴漠紧蹙的眉头松开，微笑道：“东宫皇储，有他出面就好办了。”
李心玉取了孔雀蓝的斗篷披上，拔腿就往东宫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贺知秋道：“如今多事之秋，本宫借两个侍卫给贺大人，多少能护你三分周全。”
贺知秋点头：“多谢殿下。”
盛安正在大殿门口打水擦洗，见到李心玉疾步走来，不禁眼睛一亮，放下水盆和抹布，恭谨道：“殿下，何时回来用膳？小奴好去准备。”
李心玉满心都是要讲吴怀义绳之以法，揪出幕后主使，哪还顾得上理会盛安的殷勤？当即道：“有事，告知膳房不必等我。”
盛安小声地道了声‘是’，清秀的脸上隐隐有失落浮现。
裴漠持剑经过盛安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他望着盛安，眸子中覆盖着一层寒霜，似是探究，又似是警告。
裴漠面无表情盯人的时候，气场全开，颇为可怕。盛安手足无措地后退一步，笑得有些局促。
就当盛安以为裴漠下一刻会拔剑刺死自己时，裴漠刻意压低的嗓音稳稳传来：“你敢动她试试。”
说罢，他勾唇冷嗤一声，转而跟上了李心玉的脚步。
下午，阳光吝啬，天空又变成了乌压压的一片，大有风雪欲来之势。
李瑨听闻术士用丹药蚕食当今天子的体魄，不禁怒上心头，领着十来个金甲卫士气势汹汹地赶往养生殿的丹房，身后还跟着李心玉和裴漠。推开养生殿的门，穿过中庭，几个扫地的青衣道童都被太子的气势吓呆了，握着扫帚缩到墙角，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丹房大门紧闭，间或有几缕青烟从门缝中飘出，透出几分鬼魅幽森来。
李瑨在门口停住，扬手一挥，示意金甲卫士道：“叫门。”
两个侍卫按刀向前，敲了敲门，里头却并无动静。李瑨没了耐心，阴沉道：“直接砸门，将那不安好心的老秃驴揪出来！”
侍卫们领命，用肩膀将门撞开，李瑨立刻冲了进去，吼道：“好啊你个老秃驴！枉我父皇如此重新你，你竟然敢在丹药里动手脚……”
话还未说完，李瑨如同被人扼住喉咙般，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丹房内传来一阵乒乒乓乓杂物倒塌的声音，像是有人慌乱中撞倒了什么东西。
裴漠目光一沉，飞速掠进闯开的大门中。见到屋内的景象，他亦是一惊，僵立在原地。
“皇兄！裴漠！”心中的不安愈甚，李心玉一把将帽兜掀下，快步跃上台阶。
正准备踏入内间，裴漠却是忽然回过神，一把拉住李心玉将她紧紧地按在怀里，用修长干净的手掌捂住她的眼睛，哑声道：“公主，别看。”
可是已经晚了。
虽然裴漠及时捂住了李心玉的眼睛，可是方才那一瞬，仅是电光火石的一瞬，她依然看见了那条悬在房梁白绫之上的人影，那是瞪眼伸舌，死不瞑目的老术士——吴怀义。
“死了，自缢而亡……”耳边传来李瑨惊魂未定的声音，“舌头被勒得老长，身体都冷了。”
裴漠的掌心十分温暖，可李心玉仍是抖得厉害。她睫毛轻颤，像是羽毛划过掌心，半晌，她才找到了自己的嗓音，勉强发出声音来：“死……死了吗？”
“是的，殿下。”裴漠拥着李心玉转过身，让她背对着炼丹房的大门，松开捂住她眼睛的手道，“我们来晚了一步。”
起风了，冰冷在屋檐下闪着刺目的光。
李心玉呆呆地站在院中，眼眶抑制不住地发酸。
李瑨呸了一声‘晦气’，走过来道：“心儿，那老秃驴死了，多半是畏罪自裁。”
畏罪自裁……多么熟悉的罪名。
李心玉深吸一口凉气，对李瑨道：“剩下的事，由皇兄向父皇禀告罢。”
“心儿，你去哪儿？”
“别管我，让我一个人静静。”说着，李心玉拢紧了披风，快步走出了养生殿的大门。
裴漠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抬腿欲追，李瑨却是一把拦住他，倨傲道：“别以为白灵受了伤，就有你小子的可趁之机！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对心儿……哎！”
裴漠直接忽视太子的示威，足尖一点跃上宫墙，朝着李心玉的方向追去。
李心玉并未走开太远，裴漠快走几步就追上了。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李心玉的背后，凝望她清丽的背影。
“裴漠。”李心玉忽的停下脚步，背对着他颤声唤道。
裴漠心尖儿一疼，放软了声音：“我在，殿下。”
“线索断了……”李心玉回过身望向裴漠，玲珑眼中泛着湿红，是从未有过的脆弱和茫然。她说，“我们输了吗，裴漠？”
裴漠走上前，将她整个儿笼罩在自己怀里，笃定道：“不，我们不会输。”
“可是他杀了吴怀义，他洞悉我们的行动，并且先于我们一步动手，你不觉得这很可怕吗？”李心玉环视四周，只觉得草木皆兵，“他会躲在哪儿？此刻他又会用怎样冰冷的眼睛监视我们？”
李心玉面色有些发白。毕竟死过一次，她知道死亡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哪怕平日再聪明镇定，死亡总能勾起她内心深处最阴暗痛苦的回忆……
“四周无人，很安全。”裴漠轻声安抚，神情自信又认真，一字一句道，“有我在，公主不会有事。”
他的嗓音很温暖，很轻柔，与平时大不相同。
李心玉汲取着他的体温，渐渐地也能镇定下来了。片刻，她仰起头，揪着裴漠的衣领道：“小裴漠，你要保护好本宫呀！”
她眼中波光闪动，带着对生的执着和渴望，那样的柔弱，又那样的坚强。
裴漠怦然心动，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他想，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李心玉需要他更幸福的事情了。
他望着她，眼波深邃，轻轻颔首，微笑，只说了一个字：“好。”
一字承诺，重于泰山。霎时间乌云散尽，天光重现，李心玉逆着残雪释然一笑，恍若新生。
入夜，星辰黯淡，高耸的观星楼上，寒风凛冽，太史令贺知秋穿着一身雪白的冬衣，腰间挂着公主赏赐的银香囊，茕茕孑立，仰首夜观天象，不时用笔在簿子上记录着什么。
两名高大的侍卫尽职尽责地守在他旁边，其中一人抱拳道：“贺大人，我俩奉公主之命前来保护大人。此时天色已晚，恐生变故，还是让属下早些送大人回府歇着吧。”
贺知秋观测星象，落完最后一笔，方轻轻点头道：“有劳二位。”
下了观星楼，侍卫一前一后提着灯笼为贺知秋引路。此时天色阴沉黑暗，朔风凄寒，回府邸的路尚远，贺知秋思忖了片刻，体贴道：“今日太晚了，出宫多有不便，我便在太史局小睡一晚，二位不必相送了。”
侍卫道：“公主命我等寸步不离地护着大人，即便太史局近在咫尺，我等也不能懈怠。”
正说着，一阵冷风袭来，吹得人衣袍凌乱，眼睛都睁不开。
贺知秋举起袖子遮风，待风停，放下袖子，狭长的宫道尽头却出现了一抹高大修长的黑影，如同一匹盯着猎物的苍狼。
“谁在那儿！”侍卫警觉大喝，还未拔刀，那抹黑影却是瞬间发难，如离弦之箭般飞速冲来，带起掌风阵阵。
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只听啪啪两声闷响，两名侍卫脖颈一阵麻疼，登时两眼一黑，直直地栽倒在地。
两只灯笼在地上滚落了一圈，烛火湮灭。黑衣人击晕了两个侍卫，轻巧落地，回身紧紧盯着贺知秋。
四周比黑暗更暗，唯有那黑衣人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斗更亮。
贺知秋想起李心玉所说的，因他窥见了丹药的秘密，有人想尽办法地想要取他性命，不由一惊，朝后连退两步，清冷道：“你是来杀我的？”
黑衣人不说话，只眯了眯眼，朝前走一步，贺知秋后退一步；又走一步，贺知秋又退一步。
“啧。”黑衣人流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神色。他右手握上剑柄，倏地拔剑，剑刃摩擦剑鞘，发出清越的龙吟之声。
这里是两面宫墙夹杂的狭窄小道，天色又黑，本就是路痴的贺知秋更是无处躲藏。他想，天要亡我，今日怕要命丧于此了。
咻——
黑衣人举剑，寒光一闪，面具下的贺知秋缓缓闭上了眼睛。
可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贺知秋只觉得腰上一轻，接着黑衣人剑尖一挑，一个物件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度，稳稳地落在了黑衣人的掌心。
贺知秋讶然睁眼，挑起面具的一角望去，面前的宫道空荡荡的，哪还有什么黑衣人？再低头一看，腰间一缕残绳随风晃荡，公主赏赐的银香囊却不见了踪迹。
而此刻，清欢殿内。
修长的身影避开巡逻的侍卫，越过屋脊，落在庭院中，又悄悄转过回廊，摸进了偏间。
他关上房门，扯下蒙面的三角巾，露出一张年轻漂亮的脸来。
他屈腿躺在床榻上，从怀中摸出一只银香囊，借着清冷的夜色摩挲了许久，目光温柔眷恋。许久，他将银香囊放在唇畔一吻，又将其贴在心口处，如同护着一个稀世珍宝。
半晌，他起身，拉开床头的柜子，将银香囊珍视地轻放进去，又细心锁好，这才满足地闭上眼。
第二日，李心玉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惊道：“昨夜贺知秋遇刺？”
“是的，公主。”两个侍卫惶惶然跪在阶下，道：“那黑衣刺客武功极高，我等还未反应过来，就……”
就被揍趴在地上。
李心玉一口气险些上不来，问：“贺知秋呢？死了还是伤了？”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支吾道：“贺大人毫发无损，只是被抢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公主恩赐的银香囊。”
“什么，连个不值钱的香囊都要抢去？天子眼皮之下，皇宫之中，竟有如此荒唐之事！世风日下，贺大人也真是可怜。”李心玉感慨之余，百思不得其解，自语道，“你说这刺客图甚？莫非是先向贺知秋立个威，表示取他首级如取香囊一般容易？”
一旁的裴漠一言不发，默默地走开了。

第28章 除夕
今日除夕，一向肃穆庄严的皇宫一反常态，从天还未亮开始就充满了欢声笑语。清欢殿为了应景，也挂上了排排鲜艳的红灯笼，窗棂地砖都擦得锃亮，嫣红的灯笼映着白雪，焕然一新。
因是团圆吉日，李心玉今日穿了一身嫣红绣金的袄子，着血色团花罗裙，系珍珠色兔绒斗篷，搓了搓手立在廊下，仰首望着天空中纷纷扬扬的碎雪，呼出一口白气。
她接过雪琴递来的手炉，这才朝长廊另一端招招手，笑吟吟道：“小裴漠，我们要走了。”
每年除夕、上元和中秋等日，皇帝都会在兴庆宫举行宴会，其中以除夕夜的国宴最为隆重，届时各国在长安的使臣、驻守封地的皇室宗亲都会汇聚于此，饮酒作乐，欣赏歌舞，热闹得紧。
此时已是申时，宴会即将开始，是时候该动身了。白灵自祭坛一案后重伤，现在还不能下榻，李心玉的贴身安全一直是裴漠负责，她去兴庆宫，裴漠自然也是要跟去的。
暮色朦胧，嫣红的灯笼镀亮了方寸之地，染暖了纷纷暮雪。橙红的光线朦胧，长身挺立的少年持剑回眸，眸若星辰，嘴角轻勾，露出一个蓬勃朝气的笑来。
裴漠穿了身簇新的武袍，玄色护腕，踏黑布靴，乌发束了一半在头顶，另一半自肩头垂下，挺拔俊逸如同苍松修竹。他朝她走来，李心玉竟有些抑制不住的心跳加速，仿佛这个少年天生就是为雪天而生，漂亮得不像话。
在裴漠面前，李心玉总是定力不够的。
“哎呀，好看好看。”李心玉光明正大地打量着裴漠，只觉得怎么都看不够，忍不住赞叹道，“你很适合在下雪天出现，裴漠。”
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当年，碧落宫惊艳的初见。
裴漠垂下眼，嘴角的笑意一闪而过，道：“走罢，殿下。”
辇车到了兴庆宫门口，老远便听见了梨园乐师的丝竹之声，间或伴随着几声喝彩，热闹的气氛即便是深宫大门也阻挡不住。
雪琴撑了伞遮雪，李心玉搭着她的手臂下了辇车，转身时看到裴漠一路步行跟来，发顶和肩头都积了薄薄一层雪，不由有些心疼，对他道：“这场宫宴少不得要闹上一两个时辰呢，外头冷，你去偏殿避避风雪，戌时再来接我。”
裴漠自知以他的身份，是没资格进到大殿中陪饮的，便点头道：“好。”顿了顿，他又有些不放心的样子，叮嘱道，“殿下多吃些菜，少喝酒。若是喝了酒发热，被寒风一吹，易染风寒。”
闻言，李心玉轻笑了声。
裴漠疑惑看她，李心玉便捧着手炉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平日一副孤标傲世的模样，却不料也有如此心细的时候。”
浓烈的夜色中，灯火如炬，裴漠的眼中倒映着她的笑颜，轻声道：“也不是对谁都这般心细的。”
这句话很轻，风一吹就散，李心玉并未听得清楚。她正要追问，裴漠却是提醒道：“该赴宴了，殿下。”
李心玉恍然，恋恋不舍地看了裴漠一眼，转身走进了一场极尽奢靡的热闹当中。
裴漠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目光追逐着她的背影，良久。
“心儿，你怎么才来？”李瑨越过一群放浪形骸的官员和外族使臣，穿过婀娜起舞的舞姬，阴柔的脸上红扑扑的，满身酒气，显然是喝了不少，嘟囔道：“你不在，我只能对太傅和言官们耳提面命，硬谈什么治国安邦之道，好生无聊。”
大殿金碧辉煌，灯火如昼，各色珠宝杯盏在灯火下折射出华美的光芒。李心玉笑着解下斗篷，寻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道：“既然怕太傅怕成这样，怎么不多读些书？”
“我哪里是怕他，只是嫌烦罢了。”
“现在就开始嫌烦，将来父皇将朝政交给你打理后，你岂不是要烦死啦？”
“打理朝政？”李瑨亲手给李心玉温了一杯酒，不以为意道，“这不还有父皇在么，早着呢！”
“不早了，皇兄，你要有个准备。”李心玉依旧笑着，但目光凝重了不少，“你也知道，父皇的身子经不得刺激，姓吴的狗贼死后，他更是失眠得厉害，对于朝政已是力不从心。父皇的身子需要花相当长的时间调理过来，治国安邦的重任只能落在你的肩上……”
“心儿！”李瑨喝醉了，有些不满地放下酒樽，埋怨道，“今日是个快活的日子，能不能不要提这些烦心事？”
他一炸毛，李心玉就得见好就收，顺着安抚道：“好啦好啦，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皇兄快些强大起来，做一代明君，妹妹我也好跟着皇兄享福呀！”
李瑨哼了声，面色稍霁。
李心玉环顾四周，问道：“皇兄，怎么不见琅琊王？往年这个时候，他不是该进京述职了么？”
“琅琊王？哦，听说是因为连日大雪耽搁了时辰，大概要迟两日才到长安，昨天刚派人送了请罪书给父皇。”似乎惊讶于李心玉为何会突然提起他，李瑨醉眼朦胧道，“你最近很是在乎李砚白啊，上一次说要我杀他，这一次又向我打听他行踪……他可是得罪你了？”
哟，傻哥哥终于聪明一回了。
李心玉本还想会一会这位前世宿敌，兴许还能从他身上套出些许秘密来，不料天公不作美，计划得拖延几天了。
她视线落在案几上的美酒佳肴上，忽然想起裴漠还未用膳，在风雪中等一两个时辰，绝对会饥渴寒冷。她可不舍得裴漠挨饿，便命雪琴取了一个食盒来，将自个儿案几上的胡饼、葫芦鸡、水晶虾藕等菜肴一股脑儿放进了食盒当中，而后觉得裴漠饭量大，怕他吃不饱，于是又将隔壁桌皇兄的菜肴也一同端了过来。
李瑨望着面前空空如也的案几无语。好罢，没菜就没菜，多喝点酒也可。
可他才刚把手伸出去，李心玉就将酒壶也放进了食盒当中，对雪琴道：“给裴漠送过去，让他先喝点酒暖暖身子。”
此刻，李瑨内心涌上一股愤恨和沧桑，深刻体会到了自家白菜被猪拱了是怎样一种痛彻心扉的感受。
若不是此刻皇帝李常年进了殿，他非得冲出去宰了那奴隶不可！
天子入场赴宴，百官收敛了姿态，一个个正襟危坐，朝李常年叩首跪拜。
李心玉行了礼，远远地看到父皇的面色有些疲倦沧桑。
他两鬓秋霜，满眼血丝，颧骨突出，竟是比上一次见面又瘦削了不少。李心玉心中难受，生怕父亲又如前世一般不明不白地死在龙榻之上……
她持了酒樽起身出列，接着敬酒的机会靠在李常年身侧，担忧道：“父皇精神不太好。”
李常年迟钝了一会儿，方伸手抚了抚李心玉的发顶，声音暗哑道：“父皇是老了。”
“您才四十二，春秋正盛，如何就老了？”李心玉举杯，与父亲碰了碰，道：“吴怀义给您的丹药中有碧落草草籽，吃多了上瘾不说，还会危及性命。如今死了一个吴怀义，还会有张怀义、刘怀义……我不知道您的身边还埋藏着多少根毒刺，隐藏着多少双眼睛，只是每每想起父皇身为一国之君，竟遭此等小人暗算，便寝食难安。”
李常年将酒樽送到了嘴边，又顿住，放下酒樽望着李心玉：“心儿，你想说什么？”
李心玉抬眸，依旧带着顽劣的笑意，缓缓问道：“您告诉我，吴怀义是谁举荐到您身边的？”
“心儿，你还不到十六岁，能改变什么？”李常年沧桑的面色倏地变得凝重起来，他扫视了一眼座下百官，压低声音道，“不管吴怀义做过什么，他已经死了，此事就当过去。即便朕要追查，也不该由你插手。”
李心玉不再笑了，“自从母后仙逝，您就一心想要随她而去。细细想来，若没有您的消极纵容，那人又怎能轻而易举地将吴怀义安插到您身边？您贵为天子，九五之尊，却一心求死任人摆布，岂不叫人笑话李家人窝囊？”
“心儿，你可知此话大逆不道！”李常年终于不再温吞，忧愤道：“看来是朕太纵容你了，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活脱脱像极了你母亲当年。可朕不希望你再经历一次你母亲当年的那场劫难，明白吗？”
“我只是希望您能好好活着，活长一点，再长一点，看着我长大，教皇兄守住长安这片千年如一日的繁华。”
顿了顿，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着致意：“您不方便做的事，女儿替您做了吧。”
李常年看着她，浑浊的眼中满是疲惫之色。他嘴唇动了动，良久方道：“吴仙师并非别人举荐而来，他本是民间得道的真人，游散于欲界仙都一带。四年前你母亲遇刺身亡，朕忧思成疾，太医束手无策，是他自己揭了皇榜入宫，炼丹治好了朕的病……”
“欲界仙都？”李心玉心中咯噔一声，仿佛于漫无边际的黑暗中窥见一缕天光。
她点点头，从容淡然地退回自己的位置。
小半个时辰后，李常年便推脱累了，提早离开了宴会。父皇一走，李心玉一心挂念裴漠，没兴趣再欣赏歌舞，便悄悄拉了拉李瑨的衣袖，道：“这里劳烦皇兄应付着，我先回清欢殿啦。”
李瑨正沉浸在‘妹大不中留’的郁卒中，闻言登时将眼睛瞪得老大，醉醺醺道：“你……你去哪儿？不行，哥哥得跟你一起，免得你……你被那奴隶拐跑！”
李心玉酒量小，只饮了一杯酒便晕乎乎的，此时看到这醉鬼哥哥闹事，只觉得头更晕了。
两人拉拉扯扯地出了殿，正好撞见殿前两名武将在寒暄。一人是忠义伯赵闵青，另一人则是腿脚落了残疾的韩国公韦庆国，见到李心玉和太子出门，两人停止了交谈，退至一边行礼道：“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李心玉心中一紧，心道这可有意思了：两人都是她黑名单上的嫌疑人，这大晚上的聚集在一起聊什么呢？
如此想着，她神态如常地笑笑：“外头天寒地冻，二位大人怎的不进去喝酒？”
韦庆国挪动略微僵硬的腿，叹道：“唉，近来下雪，臣这条不争气的残腿又犯了痛，只能先行告退了，怕扫了大家的雅兴。”
李心玉看了看忠义伯：浓眉大眼，一身正气；再看看韩国公：身落残疾，卸甲隐退，其表妹还是当今太妃……
怎么想，都是李砚白和王枭的嫌疑最大。
正思忖着，忽听见李瑨鬼魅一般从身后冒出，打着酒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心儿，心儿，你找了小白脸就不要哥哥啦！”
有外臣在场，皇兄这副尊荣也太有损东宫颜面了！李心玉来不及试探这两名肱骨武将，匆匆拉着哭哭啼啼的李瑨出了大殿。
走到半路，李瑨却是死死抱着漆柱，哭喊道：“别碰我！我要去欲界仙都，我要见拂烟娘子！”
听到柳拂烟的名字，李心玉有些讶然。她以为以皇兄那顽劣的性子，过了一个月，早该将柳拂烟淡忘了，却不料皇兄醉酒之后仍会哭着喊着要见她，都说‘酒后吐真言’，可见多少是上了心的。
可柳拂烟的身份……
李心玉不敢细想，吩咐雪琴道：“将太子殿下送到兴庆宫东门，将他交给东宫的金甲卫士照料。”
好不容易送走了借酒撒泼的醉鬼皇兄，李心玉独自出了兴庆宫大门。
此时雪霁，正是灯影阑珊之时，裴漠长身而立，抱剑靠在朱红色的宫墙之下，灯影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冷清又寂寥。
听到李心玉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清冷的目光倏地一亮，带着笑意道：“你回来了。”
子时将近，辞旧迎新，霎时间天空中烟火齐绽，照亮了苍茫的夜色，也照亮了彼此的眼眸。
烟火，白雪，红灯笼，朱墙黛瓦，还有令她心动的少年，交织成一幅湿淋淋的水墨画。
酒劲上来，李心玉大概是真的醉了，不然为何会心跳如鼓？
借着酒意，她两颊微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在身上摸索了一阵，然后掏出几片用红纸包裹的金叶子，朝裴漠缓缓泛出一抹模糊的笑来。
她向前，在裴漠面前站定，仰首看着他道：“给你的压祟钱，新年快乐，小裴漠！”
砰、砰砰——
烟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绽放，满世界都是梨白柳绿、粉黄深紫。裴漠的眼睛晶莹发亮，视线落在她手中的红包上，半晌才伸手接过，轻声道：“压祟钱是长辈给小孩的，殿下。”
他语气平淡，嘴角却抑制不住上扬。
李心玉有些不服气，叉腰道：“就当是本宫给小打奴的新年礼，不行么？”
闻言，裴漠低不可闻的笑了声。他凝望着李心玉，眼波深得可怕，带着前所未有的炙热和虔诚。
他说：“我也有件礼物想赠与殿下。”
李心玉心想：你这个一无所有的小奴隶，能有什么可赠的？
她心中怀疑，嘴上好奇道：“是什么？”
灯火阑珊，夜色寂寥，四下空荡无人，裴漠朝她靠近了些许，干净的黑布靴踏在积雪中，发出令人心痒的细碎嘎吱声。
“闭上眼睛。”裴漠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压低声音道。
李心玉仍是愣愣的。
裴漠干脆将她拥入怀中，一手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
接着，李心玉感觉到唇上一阵湿软温热，一触即分。
那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却如山崩海啸，在李心玉平静的心湖中掀起了万丈波澜！
“这是小打奴给你的回礼，殿下。”耳边，裴漠压低了嗓音，声音虔诚，连呼吸都在发颤。

第29章 坦诚
微风送雪，暗香浮动。李心玉被裴漠蒙住了眼，视线所及是一片温暖的黑暗。
“公主的唇上，有杜康酒的清香。”裴漠的声音暗哑，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李心玉看不见裴漠的表情，只听闻空中的烟火还在继续，她的脑中也仿佛炸开了团团焰火，红的黄的紫的绿的，将她仅存的一丝理智炸得四分五裂。
眼睑上，裴漠的指尖微抖，他应该很紧张。
李心玉也很紧张，喉咙发紧，心跳像是绵密的鼓点，砰砰撞击着胸膛。
这一吻与前世不同，没有逼迫，也没有刻意撩拨，是裴漠心甘情愿交付出真情，向她表明爱意……所以，李心玉没办法像前世一样一笑而过，用一句轻飘飘的‘玩玩而已’搪塞过去。
裴漠是个傲气的人，他能提刀跃马，也能忍辱负重，唯独对于感情一事执拗又纯情，占有欲极强。若非百般权衡，下定了决心，他是不会捅穿这最后一层窗户纸的。
“裴漠……”李心玉张了张嘴，艳丽的唇在残灯的照耀下，如同两片等待采撷的花瓣。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顿了片刻，方试探性地摸住裴漠捂着她眼睛的手，说：“裴漠，你先将手放开。”
“不放。”裴漠反而将她拥得更紧了些，清朗的嗓音带着一分不易察觉的忐忑，轻声道，“别推开我，一会儿就好。”
昏黄僻静的宫墙之下，两人相拥对立。耳畔风声呜咽，可李心玉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手脚温暖，胸膛滚烫，满身都沾染了裴漠的温度。
她思绪纷杂，半晌才拉下裴漠的手，将自己从他怀中挣开。
她的力度不大，但很坚决，裴漠后退了一步，望着她，眼中有显而易见的失落划过。
李心玉四下环顾一番，又直视裴漠漂亮而凌厉的眼睛，沉声道：“深宫之中耳目众多，小裴漠，你太放肆了。”
“没人会看见，我能感受到四周无人。”裴漠垂下眼，再抬眼时，眸中的炙热褪去，已恢复了镇定。他问，“你在害怕吗，殿下？”
李心玉不语。她喝了酒，方才那一吻更是扰乱了她的思绪，使她心中波澜骤起，久久不得平息。
得不到李心玉的回答，裴漠又轻声道：“可我不怕。”
“裴漠，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你知道你在肖想什么吗？”想起前世那段不堪的回忆，李心玉便抑制不住地发抖，压低了嗓音颤声道，“本朝律法规定，奴隶之子仍是奴隶，罪奴不可与平民通婚，更何况是堂堂帝姬？你可知道此事若败露，等待你的将是什么！”
前世，李心玉因年少贪玩而害了他一次，今生决不能再害他第二次。
“公主心中所忧，我皆明白。我裴氏一族蒙冤受辱，乃是戴罪之奴，而公主贵为天子掌心之宝，千岁之尊，我们本就是云泥之别。”裴漠凝望着她，眸子中仿佛有深沉的夜色晕染开来。他说，“但好在我们皆还年少，新年一过，你十六，我十八，我们还有时间可以洗揪出真凶，还原真相，夺回我裴家的荣耀。”
李心玉心弦一动，问：“既是如此，你又何必急于此时捅破一切？”
裴漠轻笑一声，说：“公主待我很好，无以为报，只有这一颗真心，公主想要便尽管拿去。”
不管怎样，先落个吻盖个章，从今往后不许他人肖想！
“鲁莽。”李心玉剜了他一眼，匆匆戴上斗篷兜帽，转身道：“此处不宜久留，回清欢殿。”
她心中思绪纷杂，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个温软的吻，竟是连辇车也忘了乘坐，径直步行。
宫墙两旁灯影扶疏，恍如仙界街市。裴漠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轻声道：“我喜欢殿下。”
“你够了。”
“殿下喜欢我吗？”
“不喜欢！”
“殿下撒谎了。”
裴漠抱着剑徐徐跟着，微笑道，“其实殿下根本不必为难，大可将我当男宠养着，这样即使事情败露，皇上也只会说你贪玩，待你长大成人后再将你许配出去便是。可是殿下并没有这样做，殿下不愿我做男宠，是因为殿下在认真考虑我们的关系，而不是用男宠的头衔折辱于我。”
李心玉被他念得心烦，又有种被戳中心事的羞恼。她倏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却险些撞进了裴漠的胸膛。
她后退一步，瞪着眼睛道：“今日这事就算过去，不许你再提及，更不许你胡言乱语！”
“你不喜欢听，我便不说，公主说什么都是对的。”裴漠的眼睛晶亮，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的完美，有着少年人特有的侵略性。顿了片刻，他又认真道，“但求公主不要急着拒绝，我会快些强大起来，强大到足以与你比肩的地步。”
“啊啊啊！”李心玉被他这副青涩又认真的模样撩得心乱如麻，只好捂着耳朵，逃也似的跑了。
“雪地湿滑，公主慢些！”裴漠疾步跟在她身后，生怕她跌跤。
李心玉心旌摇晃，只怕自己就要把持不住铸成大错，更是加快了步伐，珍珠色的斗篷在风中鼓动。她头也不回道：“你别跟着我，让我静静！”
话音未落，她踩着结了冰的地面吱溜一滑，眼看着就要跌倒，好在裴漠飞速掠过，一把搂住她的腰扶稳，这才幸免于难。
李心玉扶着裴漠的手勉强站稳，只觉颜面尽失，捂脸长叹道：“本宫这是造了什么孽……”
好不容易回到了清欢殿，李心玉也懒得梳洗，直接回了寝殿，只想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好生静静，捋一捋这团乱麻。
回到寝房里，正准备关门，却见裴漠还立在阶下看她。
天这么冷，大概还有雪下，李心玉又心疼又无奈，简直拿这块狗皮膏药没办法，叹道：“别再跟着我啦。”
“那……”裴漠说，“公主好好考虑考虑，我等你答复。”
李心玉嘴唇张了张，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辗转咽下。
心中隐隐的雀跃骗不了人，李心玉喜欢裴漠，今生更为喜欢。可越是喜欢就越是害怕，前世今生，她和裴漠都做了不少错事，愧疚感扰得她心神不宁。
半晌，她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着关上寝殿的门，隔绝了裴漠炙热的视线。
这是漫长的一夜，直到后半夜，烟火声渐渐消弭，长安灯火陨落，李心玉依旧辗转未眠。
满心满眼，都是裴漠。
宫墙下那一个青涩的吻如同春风拂槛，唤醒了她深埋心底的记忆。她想起了前世与裴漠在西窗下的偷吻，春风吹动案几上的书页哗哗作响，她用书籍遮面，侧首亲了亲了裴漠的唇。
那时的裴漠要隐忍小心许多，远远不及今生这般直白热烈。他只是愣了一会儿，就反客为主，狠狠含住了她的唇瓣，吻得热烈又凶狠。
李心玉贪玩，原本只是瞧不惯裴漠平日孤高冰冷的模样，存心要戏弄他一番，谁知他却突然开了窍似的，抛弃一切禁锢，如同压抑许久的情愫决堤爆发，反吻得如此凶猛。
李心玉推了好几下才推开他，张着嘴大口呼吸，讶然地望着裴漠。
裴漠白皙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目光炙热，仿佛要深深望进她的灵魂似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情欲。
李心玉忽然就明白了，缓缓眯起眼，戏谑道：“阿漠，原来你喜欢本宫呀！”
那时的她太过于恃宠而骄，不知道为了这‘喜欢’二字，裴漠付出了如何孤注一掷的勇气。
刚重生回来那一阵，李心玉其实是恨裴漠的，恨他攻破了长安，也恨他间接逼死了自己。而现在，她只余满腔的心疼和愧疚。
若她当年再勇敢些，聪明些，又何至于与裴漠闹到那般田地？
裴漠是个死心眼的人，爱和恨皆在一念之间。李心玉若不想步前世后尘，就必须快刀斩乱麻，趁着裴漠还未深陷其中之时，与他一刀两断……
只是若真要一刀两断，恐怕刀还未落下，她自个儿倒是痛彻心扉了。
两世羁绊，岂是说断就能断？
想到此，李心玉下定决心似的，在被褥中翻了个身坐起，伸手拍了拍发热的脸颊，披衣下榻。
左右睡不着，倒不如吹吹风清醒一下。正想着，她伸手推开门，抬头的一瞬却是一怔。
裴漠抱着剑，屈起一条腿倚坐在廊下的雕栏上，望着夜色灯影中的雪花发呆。他仍是穿着去兴庆宫赴宴时的那身衣裳，发冠整齐，显然是彻夜未眠，一直守在她的门口。
若是李心玉不出门，不知道他还会在这里守多久。
见到李心玉出来，他有些讶异，起身站好。
风雪无声，两人静立对视。
“原来公主也睡不着。”他说着，抬手抵了抵鼻尖，像是掩饰什么似的道，“下雪了。”
“嗯，下雪了。”李心玉拢紧了身上的斗篷，披散着长发站在他身侧，同他一起看着夜雪静静飘下。
“记得你说过，你很不喜欢下雪。”沉吟了片刻，裴漠忽然来了句，“我同那个少年相比，如何？”
“什么？”李心玉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望着他完美的侧颜。
裴漠将视线投向深不见底的夜色之中，半晌才酸溜溜道：“那个令你心动的，大雪天遇到的少年……我和他相比，如何？”
李心玉恍然，低低笑出声来。
裴漠不解地看向她，眉头皱了皱。
李心玉说：“你比他好。”
“公主不必安慰我。”裴漠勾起嘴角淡淡一笑，并没有流露出多少开心，“你是因为他才拒绝我的吗？其实，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谁说本宫不喜欢你啦？”李心玉笑吟吟打断他。

第30章 星罗
暗青色的天，残灯映照着碎雪，静谧如水。
李心玉笑吟吟打断他，“小裴漠，等待我们的将是一条世上最艰险的路，这条路布满荆棘坎坷，有父皇的震怒，百官的阻挠，天下人的指点……但，我会尝试着勇敢地走下去。”
说罢，她粲然一笑：“所以，你要赶在我撑不住之前，快点强大起来呀！”
她这话说得十分委婉，但裴漠一下就听明白了。
他倏地望向李心玉，眼中满是惊喜和不可置信，许久，方极慢极慢地扯出一抹张扬的笑来，欣喜之态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眉梢。
“公主答应了？”裴漠眼中阴霾散尽，比星辰更为灿然。
李心玉好笑，刚要开口说话，裴漠却是抢先飞快打断她道：“不能否认，你说你喜欢我，会尝试着和我勇敢地走下去，我都听见了。”
“我是说我会勇敢地走下去，没说和你。”李心玉强忍着笑意，故意逗弄他。
裴漠也笑了，欺身向前，手一横将李心玉圈在自己的臂弯中，笃定道：“就是和我，也只能和我。”
“好啦好啦，你还是闭嘴不语的时候最可爱，现在怎么跟个孩子似的？”李心玉仰首与他对视，呼吸交织，俱是有些意乱情迷。
李心玉干咳了一声，调开视线道：“别高兴得太早了，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且不说我父皇和皇兄的反对，在幸存官卖的裴家女眷眼里，我亦是你们一族的仇人，届时如何平定两家之间的宿仇，需要你我周密计划……等以后你脱离了罪籍，尘埃落定，本宫再勉强考虑接受一下你吧。”
“公主愿意给我机会，便已足以。”裴漠俯身，淡墨色的眼睛好似一汪深潭，笑道，“只要公主眼中有我，我定能勇往直前。”
“怎么以前不见你这般能说？”看着裴漠这般开心，李心玉也轻松了不少，仿佛只要有裴漠在身边，便是天崩地裂也无所畏惧。想了想，李心玉笑问道：“哎，小裴漠，你为何会喜欢我啊？因为我长得好看？”
裴漠想也不想道：“喜欢你需要理由么？不喜欢你才需要理由罢。”
李心玉嘴角一弯，那笑意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又渐渐散去。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绵软的白雪在掌心融化，不禁又想起了过往，轻声问道：“那如果，如果我曾经做了伤害你的事，你……还会喜欢我吗？”
“公主因何这般问？”
其实话一出口，李心玉就有些后悔，刚要岔开话题，便听见裴漠轻声道：“你不会伤害我的。”
李心玉猛地抬头看他。
裴漠又道：“来清欢殿这么久，我从未见你伤害过任何人。我也曾是长安贵族，知道许多官宦人家都不将下人奴隶们当人看待，可你从未打骂过身边任何人。大家都很喜欢你，喜欢到……让我嫉妒的地步。”
“傻蛋。”李心玉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湿热发酸。
她声音有些发哽，怕裴漠听出异常，便掩饰性地咳了两声，伸手挥赶裴漠：“真冷啊，冻得我话都快说不出来了！我要回去睡了，你快些走罢！”
裴漠不疑有他，笑着颔首：“好。”
他嘴上说着好，身体却未曾挪动半步，依旧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刻入心扉一般。
“走罢，别杵在这儿，让别人看见了成何体统。”李心玉吸了吸鼻子，道：“伤养好了不曾？明日我们可能要去欲界仙都一趟。”
“早好了。”听闻要去欲界仙都，裴漠稍稍正色，问道，“要去斗兽场？”
“不一定。晚上宴会之时，父皇曾透露那姓吴的老术士曾是欲界仙都的常客，我想去那里查查，兴许能将断掉的线索接上。”
李心玉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终于涌上了一股倦意。她懒懒地挥了挥手，哼道：“明日之事明日再说，睡啦。”
刚走了两步，身后的裴漠忽的唤住她：“殿下。”
“嗯？”李心玉懒洋洋回头，却见裴漠飞速地凑过来，在她嘴角轻啄了一口。
“你……”李心玉瞪大眼，一句‘放肆’都快蹦到嘴边了，又被她强行咽回腹中。
裴漠唰地从身后掏出一枝怒放的红梅，又拉起李心玉的手，将梅枝轻轻放在李心玉的掌心，压低嗓音道：“方才在院中摘的，送给你。”
说完，他足尖一点跃下台阶，不等李心玉的回应，就逃也似的消失在纷扬的大雪之中。
梅花清香，花蕊上还藏着星星点点的白雪，铮铮傲骨一如裴漠，初见只觉得孤傲冰冷，走近了才发觉暗香涌动，总给她无尽惊喜。
李心玉将梅枝放在鼻端嗅了嗅，冷香扑鼻而来。她情不自禁露出笑容，执着梅枝转了个圈，蹦进房中关上了门。
房门掩上之后，一条人影悄无声息地从黑暗的角落里转出，眼神阴冷，若有所思地望着李心玉寝房的方向……
对于那人的暗中窥伺，李心玉并未察觉。
她进了内间，将带雪的梅枝插在一个天青色的瓷瓶中，随即脱衣上榻，在清冷的梅香中沉沉睡去，一夜安眠无梦。
大年初一，李心玉赖床到巳时，然后被雪琴和红芍温柔地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按礼，新年第一天要去给父皇请安。李心玉穿戴整齐，打着哈欠上了辇车。
“公主睡会罢，到了我叫你。”辇车旁，裴漠眼也不眨地望着她，轻声道。
“不必，风一吹就清醒了。”李心玉抱着小手炉倚在垫了狐狸毛的辇车中，视线与裴漠相撞，情不自禁笑道，“把视线收一收，别总盯着本宫看，出门在外还是谨慎些好。”
裴漠轻笑了声，直视前方道：“让我不看你还真有些困难，尽量罢。”
到了含元殿，太子李瑨正和皇帝聊天，见到李心玉到来，李瑨忙朝她招手道：“正说你呢，可巧就来了！”
“说我什么坏话呢？”李心玉笑着行了礼，又伸出手掌讨压祟钱。
皇家子弟穿金戴银，自然不缺什么压祟钱，太子和皇帝各自命宦官送了李心玉玉佩、金珠等物，也只为图个吉利。
“说你过了年就十六了，可以为你物色驸马爷了。”李瑨兴高采烈道，“妹妹，五陵年少可有中意的？”
唉，年纪到了，该来的总会来。
李心玉心里一咯噔，面上仍嘻嘻笑道：“你这个挑拨离间的，我还想再多陪父皇两年呢！倒是皇兄你，今年及冠，也该成家立业了罢？”
兄妹俩明刀暗箭过了一招，李常年道：“两个人都可以考虑此事了，父皇老了，照顾不了你们一辈子，还是要有个体己的人在身旁，不求家世显赫、容貌昳丽，对你们好便足矣。”
李瑨道：“父皇，其实我已经有……”
李心玉跪坐在案几后，不动声色地用手肘顶了顶她，干咳了一声。
“……已经有在考虑这事啦。”李瑨硬生生转移了话题，讪讪举杯道，“喝酒，喝酒。”
用过午膳，兄妹俩便告退辞行，结伴出了含元殿。
一走出含元殿的大门，李心玉便瞪着李瑨道：“你还真是不怕死，竟敢当着父皇的面提柳拂烟的名字。”
李瑨小声道：“这不是没说出口么。”
“若是说出口，今儿这年可就过得‘热闹’了！”李心玉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李瑨道，“哥哥，你说实话，你是贪图柳拂烟美色，还是真的想娶她为妻？”
李瑨想了想，道：“我也不知为甚，那夜朝凤楼一见，我便跟丢了魂儿似的，睁眼闭眼都是她。可惜她人红架子大，我去了好几次都不曾再见到她，想要花银子为她赎身，老板却说她不能卖。”
“即便是身为太子的你去买，也不能卖？这倒有趣了。”李心玉心中的猜想被证实，问道，“你可知为何？”
“我就是百思不得其解，哪怕老板见了我东宫的令牌，也推说‘卖不得卖不得’。”李瑨问道，“心儿知道为何？”
“像柳拂烟那样的人物，卖不得只会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李心玉却是卖了个关子，坏笑道，“你若是答应我，从今往后不插手我与裴漠的事，我便告诉你。”
“你和裴漠？”李瑨瞪大眼，震惊道，“你真想和他在一起？”
“你不也看上了柳拂烟？”李心玉眯着眼，漫不经心地说，“一只笼中的金丝雀，一个蒙冤受辱的小奴隶，咱们兄妹俩谁也别说谁。”
“别拿你的奴隶与柳拂烟相比。”李瑨不服气，叉腰道，“待我为拂烟赎身后，她便可从良，做我妃子也不无可能。倒是你的奴隶，一日为奴，子子孙孙皆是奴隶，更何况还是裴家余孽。”
“皇兄，你把柳拂烟想得太简单啦。”李心玉叹了声，“像柳拂烟那样的人，若是赎不了身，一是她自己不愿跟你走，二则是她和裴漠一样是罪臣之后，官卖为伎的奴隶，没有天子的赦令，她一生一世都无法离开那座金笼子。”
闻言，李瑨愣住了，只觉得世界一阵天旋地转。
暮色将临时的欲界仙都最为热闹，仿佛有了黑暗和面具的遮掩，所有世俗的束缚都消失不见，将人性的贪婪和暴虐显露无疑。
笼子中又来了一群新鲜的金丝雀，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擦着脂粉，生涩而稚嫩地站在笼子中招揽客人。
街道旁，艳丽的胡姬伴着急促的鼓点疯狂旋转，红罗裙如芙蓉花层层绽开，露出一双戴着铃铛的小麦色脚踝。其中一位年纪稍小的姑娘跳着胡旋舞，倚在李心玉怀中，用并不熟稔的汉话调笑道：“小郎君，买下奴家一夜吧！”
话还未说完，便见旁边横生出一柄乌鞘剑来，将软若无骨的胡姬格挡开。
顺着那剑看去，只见一名带着半截狐狸面具的挺拔少年长身而立，目光清冷，优美的唇形紧抿着，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危险气场。胡姬吓得后退了一步，有些不知所措。
被裴漠护在身后，李心玉一身锦缎阑衫，面具下的眼睛笑弯成月牙。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银锞子，丢到胡姬的手中当做赔礼，这才对裴漠道：“连个姑娘的醋也吃？”
裴漠收回手，别扭道：“是怕你被她伤到。”
李心玉长长的‘哦’了一声，但笑不语。
两人一路打听着吴怀义的消息，可这欲界仙都知道他名号的人虽多，但却对他的底细知之甚少。李心玉怕打草惊蛇，并不敢问得太明显，转悠了大半天，也只知道吴怀义曾与斗兽场的老板有过来往。
这是个很好的切入点，李心玉和裴漠不敢怠慢，又匆匆赶往斗兽场。
金笼子和斗兽场一向是欲界仙都最热闹的地方，但此时的斗兽场竟比那销金窟还要繁华几分。
李心玉爱凑热闹，正要打听有何喜事，便听见门口报名的权贵刚巧在议论此事。
“你们不知呀，今日是斗兽场本年的第一场赛事，老板下了彩头，说是谁的打奴活到了最后，就能赢得当今画圣亲笔所绘的《双娇图》。”
“双娇图？”有人惊叹道，“就是二十多年前，当今圣上迎娶娥皇女英两位美人时，先帝命画圣为她们所绘的画像？”
李心玉在一旁伸长了耳朵偷听，听到自己的父皇迎娶两位美人的往事时，愣了一愣，怒火蹭的一声就上来了，忍不住插嘴道：“你们胡说什么！当今圣上明明只有已故的婉皇后一名妻子，婉皇后仙逝之后，圣上就一直未曾续弦，何曾有过两位美人？”
闻言，四周静了一静，一时戴着各色面具的人纷纷转过头来，打量着李心玉。
恐生变故，裴漠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将李心玉护在自己身后。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哄堂大笑。有位戴着素白面具的老者呵呵笑道：“小儿无知，看你这年纪，皇上娶妻那会儿应该还未出生罢？又怎知当年那段被埋没已久的往事。”
李心玉强压住怒火道：“请老先生赐教。”
老者道：“当年皇上尚是太子之时，于广元四年九月同时迎娶两位美人，一位是皇上的心上人郑婉儿，也就是后来的婉皇后；一位是蜀州姜家的嫡长女姜妃，可惜这位姜美人命薄，入宫不到三年就死了，死后未曾葬入皇陵，如今除了这幅画像，无人再记得她……”
红颜薄命的故事，总能引得众人一阵扼腕叹息。
李心玉心情沉重。她活了两世，从未听说父皇还曾纳过一个妃子，以为爹娘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不知为何，她对这个早死的姜妃膈应得很。她拉着裴漠走出人群，问道：“那个女人长什么样？你见过么？”
裴漠摇了摇头：“那老人家说姜妃入宫不到三年就死了，那时候我也才刚出世，并不曾见过。”
见她沉吟不语，裴漠又道：“若是你好奇，便报名入斗兽场罢，我替你把那幅画赢回来，一看便知。”
李心玉望着人潮涌动的斗兽场大门，权衡许久，方道：“进去看看。”
再一次来到充满杀戮和血腥的斗兽场，听着耳畔山呼海啸的呐喊声，李心玉已没有了上一次来时的好奇。她花重金买了二楼的一个位置，远远地看见战台上悬着一幅三尺长的画卷，画卷中立着两位红衣美人，皆是穿着一模一样的嫁衣，摆出侧首回眸姿势，但面容模糊，看不真切。
看来若想知道那姜妃样貌，就必须将画卷赢回来……可一旦上了擂台，非死即伤，她舍不得裴漠冒这个险。
正想着，擂台上的判官敲响铜锣，高声道：“下一场，蜀州客打奴对战玉二郎！”
李心玉猛然回神，扭头望着裴漠，茫然：“怎么回事？谁给你报名了？”
鼓声雷动，呐喊震天，光影交错中，裴漠的神色明暗莫辨。
他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整了整护腕，道：“我自己。”
“你……”李心玉睁大眼，拔高音调道，“你疯了！难道这幅画比你的命重要！”
“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想尽办法给你。” 裴漠看了李心玉一眼，淡定道，“等我一盏茶。”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李心玉也没有办法了。她将裴漠推到拐角的阴影处，揪住他的衣襟将他的头拉低了些许。
接着，她深吸一口气，一把掀开面具，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一啄，故作轻松地一笑：“你要赢，不许输，不许受伤！”
裴漠怔了怔，手下意识摸了摸唇瓣，似乎还在回味那个吻的味道。片刻，他嘴角上扬，点头道：“好。”
说罢，他手撑着二楼的雕栏一跃，稳稳跃上擂台。
“是他！我认得这个少年！”人群中有人兴奋大喊，“上月初一，他初赛便打赢了斗兽场内排名前十的高手！”
“快下注，下注！押他赢！”
李心玉听着耳畔一片下注的声音，好像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着，难以呼吸。她深吸一口气，朝擂台上的裴漠挥挥手，无声地为他加油。
好在第一场对手不强，打得十分顺利，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裴漠已连赢三场。他实力太过于剽悍，一时间无人再敢挑战他。
判官道：“五声之后，若无人再敢应战，则是玉二郎打奴获胜！”
全场沸腾，跟着判官一同高呼：“五，四，三，二……”
李心玉紧攥的五指松开，坐在胡椅上长舒了一口气。她抿了口茶，为裴漠小小地骄傲了一把，心想这场比赛算是赢定了……
“慢着！”
一个阴柔戏谑的声音打断了倒数，李心玉放下茶盏扑到栏杆前，顺着众人的视线朝下望去。
只见一条黑影闪过，再定睛看时，裴漠对面已多了一个人……
一个高挑漂亮的……女人？
判官向前道：“这位女奴……”
黑衣‘女子’阴凉一笑：“谁是女奴？”
“呃……”判官讪讪道，“这位少侠，请问你是谁家打奴？也是为了《双娇图》而来么？”
“呸！谁对你那幅破画有兴趣？”黑衣‘女子’挑了挑细长艳丽的眉眼，冰冷如蛇的目光在裴漠身上来回扫视，咬着下唇一笑，阴狠道，“我叫星罗，奉我家主人之命，前来打败你！”
裴漠持剑，两条好看的剑眉轻蹙，漠然道：“我不打女人。”
“呸！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星罗双臂一振，两柄薄如纸片的软剑便从他袖中钻出，在琉璃盏下闪着森寒的光芒。他猛地发招，速度极快，用少年人清朗的嗓音喝道：“小爷我才不是女人！”
这个声音……是个相貌阴柔艳丽的少年郎？
裴漠也同时拔剑格挡，可星罗的招式阴毒得狠，两柄软剑哗哗抖动，如蛇般缠住裴漠的剑刃，所到之处削铁如泥！
两人飞速地过了几招，招式快到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
李心玉捏紧了双拳，也不知道这个叫星罗的娘娘腔是谁家打奴，又狠又快，裴漠算是棋逢对手了！
台上两人飞速分开，裴漠持剑而立，袖口处破了一道齐整的口子，乃是被星罗用软剑所伤；而星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襟亦被裴漠的剑气划破……
“我杀了那么多人，头一次遇到你这样厉害的。”星罗眯了眯眼，伸出嫣红的舌尖舔了舔唇，阴凉的煞气，嗤道：“我不会输的，因为我心爱的女子，在楼上观战。”
“我的心上人也在。”裴漠说着，双脚一前一后岔开，剑花一挽，摆了个防备的姿势，面具后的眼睛紧紧锁住对方。
“哦——”星罗拖长了音调道，“原来你和我一样，也是女主人家豢养的小白脸。”

第31章 暗流
裴漠和星罗的这一场决斗打了小半个时辰，未分胜负。这一场决斗出乎意料的精彩，双方都是年纪轻轻的少年高手，因而吸引了不少人前来观赛下注，斗兽场内人满为患，有人被激起了斗欲，也牵着自己的打奴前来，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三楼观战台有一个僻静的雅间，位置极佳，装潢雅丽，可将全场收揽于眼底。此时，淡黄的竹帘后，一男一女两人并肩而立，透过竹帘注视着擂台上的一举一动。
男的穿一身枣红色的圆领阑衫，鎏金冠，系白玉腰带，身量清隽，打扮贵气得体，面容隐藏在一张黑色面具下，晦暗难辨；女的则是一身嫣红罗裙，乌发如云，肌肤胜雪，眼睛有着不同于中原人的深邃漂亮，光是一个侧颜便美得惊心动魄，是位难得一见的美人。
擂台上。
汗珠从裴漠鬓角滴下，落在他脚下的地砖上，溅起一丝尘埃。他眼睛瞥过手中的青虹剑，剑刃上刮痕累累，乃是被星罗手中的软剑绞伤的。
那样阴毒锋利的武器，若是缠在人的身子上，非得连肉带骨绞个稀烂不可。
打了半个时辰，星罗也有些力不从心了，他抹了把额上的汗水，换了个持剑的姿势。越是疲惫，他笑得越是大声，直呼道：“痛快痛快！能与我过上这么多招，也不算你小子死得冤枉！”
“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你。”裴漠冷嗤一声，如鹰隼般腾空而起，双手握剑朝星罗狠狠一斩！
铮——
星罗抬剑格挡，手中的软剑却被裴漠手中的古剑青虹拦腰斩断！可星罗的剑质地柔软，被斩断的剑刃在空中如蛇般扭动，竟是趁裴漠来不及收势之时狠狠擦过裴漠的手臂！
而与此同时，裴漠一脚踢上星罗的胸口，星罗连退数步，手撑在地上哇的喷出一口鲜血来。
两人都是受了伤。星罗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来，呸出一口血沫，眼中非但没有一丝怯意，反而露出更兴奋癫狂的神色来。
裴漠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将流血的右手背到身后，侧身对着李心玉看台的方向，换了左手执剑。
李心玉知道，他是怕自己看了担心，才将右手藏起来……
这个叫星罗的娘娘腔究竟是谁家养的小变态？都伤成这样了，还像条毒蛇似的咬着裴漠不松口！
李心玉心一揪，忽然觉得胜负不重要了，姜妃是谁也不重要了，她只希望裴漠能平平安安的！
如此想着，她不顾一切地拨开狂欢的人群，下楼朝擂台跑去。她要去找判官，不管赔多少银两，都要停下这场血腥的比赛！
而三楼的雅间内，男子放下竹帘，面具后的眼睛缓缓眯起，似笑非笑道：“一年未见，裴漠的功夫倒是越发精益了。星罗是我身边最得意的刺客，可在裴漠面前，他竟然还落了下风。”
女子垂下眼，盖住那双和裴漠如出一辙美丽的淡墨色眸子。她红唇轻启，嗓音如同出谷黄莺，婉转道：“裴漠这孩子为了李心玉，竟是连命也不要了。”
男子哈哈大笑，道：“三娘子勿要担心，裴漠不一定会输。”
“可即便赢了，按照星罗那恶毒的性子，也会让他脱一层皮。”三娘子道：“你养一个这么阴毒的小刺客，就不怕他将来反咬你一口？”
“不会的。星罗虽嗜杀成性，但舍妹曾对他有过救命之恩，因而他对我那妹妹言听计从，可谓是忠心耿耿。”
说着，男子起身，掀开竹帘走出去，对看台上的一位素衣少女招招手，温声笑道：“毓秀，去将星罗唤回来，不必比了。”
叫毓秀的少女转过头，露在素色面纱外的眼睛很是灵动，想必姿色不凡。她颔首，用清灵的嗓音道：“好，哥哥。”
“听说李心玉也在查当年婉皇后遇刺一案，不知她是何居心。”说起这，三娘子蹙起秀丽的柳叶眉，叹道，“裴漠被她美色所惑，竟是连蓉姨的面也不大愿意见了。他说他会和李心玉一起追查疑案，不想依附琅琊王府的权势，可我总觉得李心玉接近他，绝对另有所图。”
“李心玉生了那么一张祸国殃民的脸，裴漠血气方刚一时贪恋，也是可以理解的。”想了想，男子又道：“不过有李心玉插手此事，于我们而言倒是好事一桩。有他们鹬蚌相争，我们方能坐收渔利，倒不如将计就计，既可还你裴氏一族清白，又可以手不刃血除去我一大劲敌。”
“王爷所追求的宏图大业，奴家并不感兴趣。我只求为冤死的族人昭雪，让那狗皇帝不得好死，只是……”
三娘子露出忧虑的神色，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追寻着李心玉的方向，良久方道：“只是李心玉城府如此之深，先是派人谋杀裴漠，又假意将他救下，让裴漠对她感激涕零，幸好王爷慧眼如炬看出了端倪，连夜抓了奴隶营的差役审问，否则，怕是连我都会被李心玉的两面三刀所欺瞒过去。可怜我家裴漠是个执拗专情的孩子，他对李心玉动了情，这事就不太好办了……将来不管如何，恐怕都会伤到他。”
“既是如此，长痛不痛短痛。”男子道，“不如我放个风声出去，让裴漠知晓真相？”
三娘子思忖了片刻，淡淡道：“也好，是非恩怨，就看他如何抉择了。”
男子微微一笑，安抚道：“男儿嘛，总要经历些挫折才会顿悟成长……”话音未落，他轻轻‘咦’了一声，视线定格在一楼擂台西面的某处，饶有兴趣道：“有趣，有趣，连他也来了。”
三娘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到一个高大威严的身影，顿时目光一凛，如凝寒霜。
李心玉已然不知道自己已成为了楼上之人的目标，她满心都是裴漠流血受伤的样子，心急如焚地挤到擂台下，一把拉住判官道：“我们不打了，快让他们停下！”
“你……你就是玉二郎？”判官问，随即为难道，“不行的啊小郎君，斗兽场的规矩如此，一旦入场决斗，至死方休。”
李心玉怒道：“什么破规矩！这一场多少钱？爷爷我赔给你们便是，快中止决斗！”
“嗨呀郎君，来欲界仙都的，哪一个不是家财万贯的贵人？斗兽场不缺钱，就图一个刺激和乐趣，您用钱来中止比赛，可不就俗气了么！”判官丝毫不买帐，但见李心玉衣着贵气，腰间挂着的古玉不像是普通人家所有，怕得罪了什么皇族权贵，只好又安慰了一句，“您呀也甭担心，您的奴隶厉害着呢，不见得会输。”
李心玉张了张嘴，正欲说什么，却听见三楼的雅间内传来一声清脆的骨哨声。
这哨声极具穿透力，在嘈杂吵闹的斗兽场内依然清晰可闻。它像是一个暗号，擂台上的星罗忽的收了招式，抬眸望向三楼的某个方向。
李心玉也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三楼栏杆后站着一位戴着面纱的素衣少女。少女手执骨哨，又吹了一声，星罗领命，心有不甘地将软剑收回袖中。
他一边露出艳丽的微笑，一边说着恶毒的话语：“主人有令，今儿不跟你玩了！下次，下次小爷我定要废了你的手足，将你的眼睛挖出来喂狗，让你再也不能侍奉你的女主人！”
裴漠眸色清冷，嘲讽道：“会叫的狗，没本事咬人。”
星罗眯了眯眼，用拇指抹去嘴角的鲜血，朝裴漠龇了龇小虎牙，转身跃下擂台。
“怎么走了？”李心玉愣了一会儿方反应过来，扯着判官的袖子道，“我们赢了，我们赢了是不是！”
裴漠从擂台上翻身下来，李心玉经历大起大落，喜不自胜，也忘了自己此时是做男子打扮了，当即扑进裴漠怀里道：“小裴漠，你真是太厉害啦！”
噫……
旁边的人纷纷侧目，以李心玉和裴漠为圆心连退数步，嘀咕道：“啧，现在的断袖都这么大胆了吗？”
裴漠挺直的鼻子上渗着细密的汗珠，眼神温暖而明亮，带着小小的得意道：“他招式虽狠，但力量不足，自知赢不了就逃了。”
“你的手……”李心玉伸手去拉裴漠的右手，裴漠却是往后躲了躲。
李心玉眯眼，威胁他：“你敢躲？听不听话？”
裴漠便不再动了。
李心玉将他的右手从身后强行拽出来，手臂上一条长约三寸的伤口，皮肉翻卷，还在淌血。她心疼的不得了，叹道：“你怎么如此倒霉，每次上台都遇到些变态高手。”
“都是些皮肉伤，不碍事。”裴漠撕了衣服下裳缠在伤口上止血，嘴角上扬，“其实多历练也有好处。一开始我不明白，为何公主要将我当打奴养着，而不是男宠，现在我却是懂了。”
“小孩一个，你懂什么？”李心玉白了他一眼，哼哼道，“喂，这只手会不会废了？”
“不会。”裴漠又道：“我比殿下还大两岁，不小了。”
“哪里大了？”
“哪里都大了。”裴漠挑眉，勾起嘴角笑得很是张扬。
李心玉有点不敢相信，“你、你是我的小裴漠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正火热，一旁的判官弱弱举手道：“那个……小郎君，你的打奴赢了比赛，按规矩，这幅画便归您了。”
说着，他将一卷用丝带捆着的卷轴递上来，恭敬道：“请笑纳。”
李心玉这才想起正事，伸手接过卷轴，对判官道：“请问你家老板现在何处？我拿了他的东西，还需当面向他道谢。”顺便再旁击侧敲一番吴怀义的事。
判官有些为难的样子，哈腰道：“实在抱歉，我家主人极少露面，现在不在场内呢。”
李心玉有些失望。但好在拿到了卷轴，也不算空手而归。她倒要看看，这个姜妃是何许人也！
想到此，她拉起裴漠的手腕，同他一起从斗兽场后门挤出。裴漠跟在她身后，反手扣住了她的五指，微笑道：“公主慢些。”
而他们亲昵的小动作，皆被三楼的男女收归眼底。
男子自顾自沏了杯茶，笑道：“看裴漠的样子，似是用情不浅啊！”
灯影微颤，三娘子转过一张眉目美艳的脸来，若有所思道：“好在那人也来了，不用我们出手，很快，裴漠就会知晓一切真相……”

第32章 夺画
李心玉拉着裴漠来到斗兽场后门的巷子口。
见四下无人，她迫不及待地扯下缠着卷轴的红丝带，将画卷打开一尺多高，露出上面并肩而立、侧首回眸的两位红妆美人。
左边的这位美人五官秾丽，眉目与李心玉十分相似，唇瓣不点而红，弯成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乌黑的眸子宛若点墨，仿佛跟活着似的。
李心玉已有许久许久不曾见过母亲的容颜了，哪怕是一幅没有生气的画，依然能拨动她内心深处那根最哀伤的弦。记忆中的母亲总如同稚子般真诚，开心时便笑得热烈，难过时便哭得痛快，文能绘得一手好丹青，武能掀起裙摆和夫君孩儿们蹴鞠玩耍……
御史台的老顽固总上书弹劾她专宠，可父皇从不将那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母亲生的那样美，仿佛再怎么胡闹，都值得被人们原谅。
李心玉眨了眨湿润的眼，视线右移，落在另一位美人身上……她也算得上是个清丽佳人，乌发上簪着一支样式别致的凤头钗，可惜娥眉轻蹙，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不怎么讨喜。
这个女人的出现，彻底扰乱了李心玉对父母那段鹣鲽情深的婚姻的记忆，她觉得很生气，又不知道自己在气些什么。
“啊啊啊啊烦死了，这个狐狸精！”李心玉胡乱地卷起手中的绢丝帛画，对着墙壁一顿猛砸。她自认为自己此时表情凶狠，但在裴漠看来却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又可爱又好笑。
“你还笑？”李心玉恼怒，伸手拍了裴漠一下。
只是情急之下失了准头，那一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了裴漠受伤的右臂上。裴漠闷哼了一声，捂着手低下头去。
“我我我弄疼你了？抱歉抱歉，我忘了你受伤了。”见裴漠垂着头不说话，李心玉也有些心慌了，将帛画随意地一卷，捧着他的手小心地说，“小裴漠，你还好么？不会是哭了吧？”
她正担忧得不行，裴漠却是忽的破冰一笑，顺势扣住了她细嫩的手掌，凑到她面前道：“殿下担心我呢。”
“好啊，你个小骗子，竟敢骗本宫！”
裴漠几乎与她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空气中全染上了裴漠的热度，饶是嬉皮笑脸惯了的李心玉也有些招架不住。她伸手按在裴漠胸膛上推了推，眯着眼道，“放肆。”
似乎早就看穿了李心玉纸老虎的本质，裴漠不退反进，将她的手扣得更紧了些。李心玉作势要甩开他，裴漠就立马装可怜道：“我疼呢，殿下。”
明知道裴漠是装的，可李心玉还是心软了。她扭过头哼了一声，最后勉强道：“好吧，就让你多牵一会儿。”
裴漠笑了一声，忙扳开她的手指，与她五指紧扣。顿了顿，他又蹙眉，似乎不满意此时的状态，便附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问：“那，我可以抱一抱殿下吗？”
李心玉皮笑肉不笑，说，“你不要得寸进尺啊。”
裴漠‘哦’了一声，颇有些委屈的样子。
此时静谧无风，墙头树梢上未消融的积雪簌簌抖动，又吧嗒一声砸在李心玉的头顶。
雪块很轻，很冷，又顺着李心玉的衣领滑进脖子，冻得她一哆嗦。她执着手中的帛画当痒痒挠，挠去脖子里的积雪，正要开口说话，一抬头却发现裴漠的眼神冷得可怕。
他抬眼望着墙头，神情是从所未有的阴沉，浑身肌肉都因戒备而僵硬起来。
李心玉被他这副神情吓了一跳，心想：不会吧？莫非不给抱就生气啦？
“你……”
她刚开口说了一个字，裴漠却忽的搂过她的腰，抱着她腾空跃起，连退数步，几乎同时，三支袖箭闪着寒光连连钉在裴漠的脚下。
一声惊呼生生压抑在喉中，突然的失重感让李心玉心跳加速。她紧紧攀着裴漠的肩，很快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惊道：“有刺客？”
这可就糟了。因是偷溜出来暗访，加之又白灵受伤卧榻，李心玉根本没带别的侍卫出门，偏生又遇见了这样的事！
裴漠反手拔剑，沉声道：“别怕，躲在我身后。”
李心玉点点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墙头和屋檐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四个蒙面的黑衣刺客。他们按着剑匍匐在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如同在审视爪下的猎物。
长安下过大雪，可这群刺客踩在覆了厚雪的屋脊上，竟然不会发出一丁点儿声音，可见其并非等闲之辈。若不是裴漠警觉，怕她此刻就要命丧黄泉了。
怎么回事，难道是自己暗中查访吴怀义，打草惊蛇了？
一时间李心玉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雪地里折射的剑影又使她回想起了那日兵临城下的恐惧。
似乎感觉到她的惧意，裴漠攥紧了她的手，无声地安抚她。李心玉站在裴漠的身后，看着他并不算强壮宽阔的背影，心中的恐惧渐渐消弭。
不管今生路途多么坎坷，毕竟，还有裴漠陪在她身边。
唰——
刺客互相给了个眼神，同时拔剑，呈两面夹击之势袭向李心玉。裴漠抬剑挡住其中一人，又旋身调换方向，拉着李心玉一转，再一掌拍向另一人的手腕，那刺客被他拍得手腕一麻，手中的剑脱力掉落。
雪天地滑，李心玉一个趔趄险些跌倒，一名刺客看准这空荡，猛地提剑刺向李心玉！
“公主！”裴漠一声怒吼，旋身斩杀一人，又提剑砍向刺杀李心玉的那名刺客！
危急时刻，李心玉躲闪不及，下意识拿起手中的画卷挡在头顶，试图挡住刺客的那一剑！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名刺客见李心玉拿画来挡刀，竟然中途调转了剑尖，剑刃擦着画卷而过，刺啦一声割破了李心玉的袖子。
与此同时，裴漠飞身而来，一剑刺穿了那人的后心。
“没事吧？”裴漠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鲜血黏腻，他却恍若不知，淡墨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后怕和担忧。
“我没事……”
李心玉大口呼吸着，冷气吸入肺部，倒让她冷静了不少。她回想起方才那名刺客见到画卷后所忌惮的神情，心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假设……
还剩两个刺客，不知道隐秘的角落里还会不会藏着下一批亡命之徒，若是继续缠斗，裴漠迟早会落下风。
李心玉看了看手里的画卷，沉思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大声道：“阁下，是想夺这幅画？”
刺客们互相递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
见他们按兵不动，李心玉便知道自己十有八九猜对了，这群人真是为了抢画而来。
李心玉举着手中的帛画，挺直身子笑道：“我并非吝啬之人，诸位既是为财而来，又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公主，他们身上杀意明显，怕不是为财这般简单。”裴漠持剑防备，鹰隼般的眼睛紧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低声提醒她道。
“我知道。但他们在意这幅画，先拖延一下时间再说，这里鱼龙混杂，事情闹大了不好收拾。”
如此说着，李心玉朝刺客们晃了晃手中的帛画，道：“既是你们的主子喜欢，送与他便是！拿好了！”
李心玉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帛画用力朝墙外掷去。蒙面刺客眼睛一寒，果然如见了肉骨头的狗一般追着那幅画跃出墙头。
“跑！”
随着李心玉一声低喝，裴漠拦腰将她抱在怀里，足尖一点跃上墙头，飞速穿梭在迷宫似的小巷中，带着她朝相反的方向逃去。
等两名刺客翻墙拾到画卷，再回来一看，李心玉和裴漠早已不见了身影。
高个刺客有些生气，狠声道：“看着他们逃了，你怎么不追？跟着我翻墙捡画做什么！”
个子较为瘦小的刺客冷笑一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幅画是主子的宝贝，谁得到谁就居首功。你我虽是同僚，但我有岂能眼睁睁看着你将功劳抢去。”
高个子刺客嗤道：“这次失手，怕难有下次机会！你还想抢功？能逃过主子的惩罚便算好事了！”
寒风吹过，残雪凋零，两名刺客一闪，消失了踪迹。
裴漠抱着李心玉逃出了欲界仙都的大门，长安市集人来人往，间或有官府的兵卒巡逻，暗杀者绝对不会蠢到在大街上动手，李心玉紧张的心才稍稍平息。
她松开紧紧搂着裴漠道的手，带着后怕道：“应该没事了，放我下来罢。”
裴漠顿了一下，才将她慢慢放回地面。
“公主可曾受伤？”裴漠扶着李心玉的身子，前前后后将她打量了一番，并未发现伤痕，唯有袖口被剑气划破，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我没事，倒是你……你流血了！”
李心玉摘下碍事的面具一扔，拉起裴漠的右手一看，包扎的布条有些濡湿，应该是方才与刺客周旋之时，伤口又裂开了。
“小伤，明日就好了。”裴漠拧着眉头，闷声道，“画被抢走了。”
“抢了就抢了，多大点事儿。”李心玉踮起脚尖拍了拍裴漠的额头，笑得眉眼弯弯，“开心点，人没事就好。”
裴漠垂下眼，睫毛抖动，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李心玉叹了一口气，望着车水马龙的路边小贩，道：“就一幅破画而已，真有那么值钱么？才一出门就遭到劫持……”
她嘀咕着，裴漠却打断她道：“他们看你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杀意，怕不仅是要劫财，更要害命。”
有了前世的经历，李心玉特别怕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挑了挑眉，露出惊讶且愤恨的样子，指着自己的脸颊道：“你看，我长得这么好看，他们也舍得杀？”
裴漠一时不该作何回答，半晌才认真道：“反正，我是舍不得的。”
李心玉又叹了一口气。
正烦心着，忽闻路边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心儿！”
李心玉扭头一看，果然隔着人群看到了街对面拼命挥手的李瑨。
李瑨只带了三个侍卫，满面欣喜地奔了过来，结果看到了李心玉身后的裴漠，李瑨瞬间由晴转阴，将脸拉得老长。
李瑨哼了一声，裴漠也回哼了一声，两人恨不得用眼神大战三百回合。
“心儿，你怎么背着我偷偷来这了？”
“这话该我问你，皇兄怎么也来这了？”
李瑨道：“我来看柳拂烟。”
听到柳拂烟的名字，裴漠眉头一皱，面色不善地扭过头去。
李心玉看了裴漠一眼，问李瑨：“见着了么？”
“没有，她不肯见我。”说着，李瑨絮叨道，“你怎么又和这个奴隶在一起啊，你不会真的想和他……”
李心玉挑眉，笑得很是危险：“怎么，皇兄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的，不敢的。
李瑨一噎，狠狠瞪了裴漠一眼。裴漠人如其名，全程冷漠脸，视若不见。
忽然，李瑨指着裴漠问李心玉：“心儿，他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般维护？你摸着你的良心，摸着你这颗被哥哥我关照了十六年的良心，老实告诉我：若有一日我和这奴隶同时掉进河里，你选择救谁？”
李心玉心想：是怎样惊天动地的巧合，才会发生让你们同时掉进河里这样的事？就算掉进了河里，为何一定要我来救？侍卫都是死的么！
李心玉翻了个白眼，想也不想便道：“我谁也不救，你俩手拉着手沉河殉情罢。”

第33章 莲灯
“心儿，你的袖子怎么破了？”回宫的马车内，李瑨拉起李心玉的袖边，疑惑地问。
李心玉怕李瑨看出端倪，又要苛责裴漠，便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笑笑说：“没什么，就是走路时不注意，被路边摊子上的钉子给划破了。”
好在李瑨没多想，也没看出她的袖边切口整齐，乃是被利器所伤。他‘哦’了一声，严肃道：“你那个小白脸奴隶也太不中用了，下次还是要多带几个侍卫出门。”
“他叫裴漠，不是‘小白脸’，也不叫奴隶。”李心玉不满地反驳。
她掀开车帘，看见裴漠正骑在一匹枣红色大马上，侧颜专注而俊美。似乎感受到了李心玉的凝视，裴漠在马背上回首，对她回以微笑。
他笑的时候，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令人怦然心动。
“啧，看什么呢。”李瑨起身放下车帘，隔绝了李心玉的视线，愤愤道，“不是哥哥说你，你对那小子是否太不设防了些？幸而今日只是被割坏了衣裳，若是弄伤了你，他就是有十颗脑袋也不够我砍的。”
一想起方才在欲界仙都遇刺之事，李心玉仍有些后怕。若是往日，她一定早跑到父兄面前哭诉委屈去了，但今天涉及到裴漠，她不想牵连到他，只能是哑巴吃黄连，将苦往肚里咽了。
哎，也怪自己一时疏忽，不曾想到宫外凶险。
李心玉摆摆手，很没有诚意地说：“哎呀，知道啦知道啦。”
李瑨见她如此敷衍，不禁有些心塞。他总算能体会到每当自己念书时，老太傅是怎样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了……
哼！都怪那个姓裴的，他一出现，妹妹胳膊肘就开始往外拐了！呵，男狐狸精！
一只白鸽点过长安的上空，浓云散尽，初现天光，残雪闪烁着晶莹的光芒。马车轱辘滚过长安铺就千年的青石砖大道，缓缓朝宫门驶去。
而与此同时，长安某处僻静的宅邸内，正有另一场风暴酝酿。
光线昏暗的内室，鼎炉焚香，一个高大威严的男人穿着暗沉的袍子，背对着光线沉默站立。他面前是一堵墙，墙上挂着半幅画像……
是的，半幅——画像中的另一半被人用利器生生割断，只留下一位侧身回眸的女子。
男人执着三支线香，抵在额头处拜了三拜，将线香插入香炉中，随即负手而立，似乎在思索什么。
“听说，襄阳公主在暗查死去的吴怀义？”半晌，男人开口，声音暗哑带着肃杀之气，如同毒蛇吐信。
“是的，主人。”一名黑衣刺客单膝跪拜在地上，道，“她查得很小心，像是有备而来。”
“但她不知道，欲界仙都里遍布着我们的‘影子’。”男人沉吟，良久方道：“今日之事细细想来，倒有几分古怪。不偏不倚，这幅沉没了二十年的画突然在此时现身斗兽场，作为彩头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又那么恰巧地吸引了李心玉的注意，使画卷落在了她的手里……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某人精心布下的局。”
“局？”黑衣刺客猛然抬头，“您的意思是？”
“有人将我和李心玉一同算计了，想坐山观虎斗，从而坐收渔利。”男人古怪地笑了声，“呵，打得一手好算盘，我算是遇上对手了！”
“主人，距离祭祀那一案已过去月余，朝野放松了警惕，可要属下再次动手除去贺知秋和襄阳公主？”
“吴怀义已死，丹药悬案就此终结，贺知秋已然够不成威胁了。不过，李心玉是个大麻烦……”男人眯了眯沧桑的眼，叹道，“数月前安排的那一匹疯马非但没将她摔死，反而让她变得更聪明，也更危险了。她真是像极了当年的郑婉儿，若不除去，难平亡者心中怨恨哪！”
“属下明白。”黑衣刺客抱拳，“属下这就去通知您安排在宫中的那枚棋子，让他寻机会下手。”
“嗯。”似乎想起什么，男人转过半张刚硬的脸来，问，“慢着，我且问你，襄阳公主身边的那位少年的身份，查出来了？”
“是。”刺客道，“他姓裴，叫裴漠，是犯事罪臣的家眷，属下只打听到了这些。”
“这些足矣。长安裴姓罪臣之后，除了他还有谁呢？”男人兀自大笑，哑声道，“果然是他！他和我一样，本该恨透了李氏一族，说不定可以收归我门下，为我所用！”
想到此，男人眼中闪过诡异的寒光，挥手道：“下去安排吧。”
“是。”刺客躬身，退出门外。
半月之后，便是元宵。
这是李心玉最爱的节日，可以看花灯，放河灯，宫里处处张灯结彩，装点着各色灯轮和灯树，灯火彻夜不熄，将整个皇宫照得如同仙境。
天色还未全黑，李心玉便换了身霞粉色的百花罗裙，着湘绮上襦，乌发绾成惊鸿髻，提着裙摆跑过积雪未消的庭院，一把推开了偏间的门，笑道：“裴漠！快点快点，我们去望仙楼看花灯啦！”
裴漠脱了右边的袖子，露出半边胳膊和胸膛，正用左手生涩地给自己臂上的伤口敷药。见到李心玉突然闯入，他怔了一怔，敷药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少年的身子还未完完全全地长开，胸膛还有些单薄，但肌肉线条十分流畅优美，腹肌整齐明显，手臂结实修长，肌肤在油灯的照耀下闪现出朦胧而温润的光泽。
李心玉下意识捂住了眼，但转念一想，自己前世同裴漠睡都睡过了，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于是叉开手指头，从指缝中露出一双玲珑眼，光明正大地窥视这具年轻蓬勃的肉体。
若是刚来清欢殿那会儿，裴漠一定会在李心玉的窥视之下感到耻辱和愤怒，但现在，他恨不得李心玉对他多看两眼。
见李心玉站在门口不动，裴漠放下药瓶，有些不满道：“公主不想对我做点什么吗？”
“想……”李心玉说，“……得美。”
她走上前，替裴漠细心地拉拢衣襟，穿上衣袖，然后说：“多穿些，别着凉了。”如同老僧入定，颇有坐怀不乱的风度。
这还是传闻中好美色的襄阳公主么？裴漠简直有些不认识李心玉了，有那么一瞬对自己的外貌产生了怀疑。
“伤好了么？”李心玉拉起他的手臂看了看，不等他回答，又自顾自道，“唔，快落痂了。”
说完，她抬头，被裴漠炙热的眼神吓了一跳。
“想什么呢？”她屈指轻轻弹了弹裴漠的额头。
裴漠拉下她的手，将脸凑近了些许，低声笑道：“就，想亲你。”
李心玉‘呵呵’两声，往后退了些许，“看花灯……”
“到了外面，我就只是你的奴隶，不能碰你，连看你一眼都要小心翼翼。”裴漠一把搂住她的腰，使她退无可退，执着地问，“亲一下，我就陪殿下出门赏灯，可以么？”
“不可以。”李心玉按捺住内心的渴求，正色道，“我说过，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会认真考虑与你执手到老。现在大局未定，草率地开头必定会以草率收尾，难以修成正果。”
裴漠不说话，就那么定定地望着她，仿佛要望进她的灵魂似的，惊醒了她心中的小鹿。
“好吧，真拿你没办法。”李心玉做出勉强的模样，无奈笑道，“就一下……唔！”
话还未说完，裴漠一把拉过她，迫不及待地堵住了她的唇。
这一吻十分绵长，两人胸膛贴着胸膛，李心玉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裴漠胸膛的热度和蓬勃有力的心跳。一开始，她还能含糊地反抗：“不……不许伸舌头！”
但到后来，她已经是酥软得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仿佛连呼吸都被裴漠吞入腹中。
这个狼崽子，是饿了多久了！
一吻毕，李心玉大口喘息着，红唇泛着水光，愤愤道：“你是想吸干我的精气吗！”
裴漠振振有词，“公主说只亲一下，又没规定这一下亲多久。”
李心玉突然觉得心好累。她好不容易想改邪归正，做一个规矩的良家公主，奈何招架不住裴漠的撩拨，迟早有一天她那为数不多的定力会被裴漠击垮，与他在榻上滚作一团的……
唉，做个好公主怎么就这么难呢？
李心玉一时无言反驳。裴漠笑了声，抬手温柔地抹去她唇上的水渍，“走罢，陪你去望仙楼看灯。”
长安宫中有两座高楼，一是太史局的观星楼，二是含元殿前的望仙楼，此时望仙楼一片火树银花，穿城而过的河流上承载着点点河灯，仿若夜空中的星河淌入人间，美得像个仙境。
李心玉来到楼下的人工河边，命雪琴取来了莲灯和纸笔。
“有人说，河水会将人们的愿望带上天际，神仙们看到了就会来实现他们的心愿。来，你也许个愿。”说着，她塞了一只莲灯给裴漠，眸子里盛满了笑意，在辉煌的灯火中显得明艳万分。
裴漠接过莲灯，用火引将灯火点燃，直接放在了河水中。小河蜿蜒，载着那盏小小的灯淌向远方，与众多莲灯汇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李心玉讶然道：“你为何不写愿望？”
灯海中，裴漠侧首看她，微微一笑：“愿望在我心中。都说心诚则灵，我相信神明自会知晓。”
“哦？”李心玉笑问道，“那你许的是何心愿呀？”
她本是随口一问，并不期待裴漠回答，或者说即便裴漠回答了，也多半是什么‘早日昭雪报仇’之类的愿望。
却不料，裴漠微微俯下身子凝望她，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愿我的公主，此生眼中永无阴霾。”
李心玉一愣，望着灯海下的裴漠，心跳如战鼓擂响，久久不能平息。
片刻，她抿唇一笑，责备道：“傻子，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话虽如此，可她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若不是顾忌旁人在场，她早就亲上去了！
正想着，身边的裴漠却忽的变了脸色，伸手将李心玉拉到自己身后。他眯眼盯着前方某处，拇指拨了拨剑柄，露出一寸森寒的剑刃，摆出防备的姿势来。
“怎么了？”李心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在人群的最前头看见了一个一身黑衣的漂亮少年。
“是他？”
那个在斗兽场上伤了裴漠的兔儿爷！
而更令李心玉惊讶的是，黑衣少年的身旁还站着一位长身玉立的男子，乃是她两世宿敌——琅琊王！
在李心玉所见过的男子中，琅琊王算不得多么好看，充其量不过是端正英气而已，但绝对是最危险的一个。
李心玉目光定格在琅琊王身上，缓缓眯起了眼睛：等了这么久，可算等到你了！

第34章 失火
裴漠和星罗都惦记着上一场未曾分出胜负的决斗，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可谓是剑拔弩张。
“星罗，怎可对公主殿下无礼？快退下！”
李砚白轻喝，星罗却恍若不闻，双袖一振，露出软剑的剑尖。
李心玉盯着李砚白，轻笑了一声，“琅琊王的幕僚真有个性，连主子的话也可以不听呢。”
“让襄阳公主殿下见笑了，臣赔罪。”李砚白拢袖一躬，顿了顿，又朝身后的素衣少女道，“毓秀，快让星罗回来！”
这素衣女子眼熟，李心玉认得她就是那日在斗兽场吹骨哨的蒙面少女。她向前一步，只轻飘飘说了句：“星罗，回来。”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小娘娘腔立刻收拢了杀意，唰地一声收剑退下，乖巧得如同换了一个人。
素衣女子道：“下去。”
星罗又唰地一声消失，只差在身后装条使劲摇晃的狗尾巴了。
李砚白拱手赔笑，示意素衣女子向前，温声道：“这是舍妹，小字毓秀。”
素衣女子便欠身福礼，不冷不淡地唤了声：“见过公主殿下。”
李毓秀，琅琊王胞妹，先帝赐名毓秀郡主，比李心玉大三岁，自幼习武，且容貌清丽，在皇族宗室之女中的名气仅次于李心玉。
琅琊王此次带她入京，看来是想与某位世家大臣联姻？
身为小机灵鬼的李心玉暗嗤了一声，已然看穿了李砚白的狼子野心。
李心玉道：“原来那日在斗兽场同我抢画的人，就是琅琊王呀？琅琊王进京的第一件事不是进宫朝拜，却反而去欲界仙都落脚，这是何规矩呀？”
她嘴角含笑，眸子在灯火下熠熠生辉，但说出来的话语却是毫不留情。李砚白还未说话，李毓秀抢先一步道，“我和星罗先到的长安，哥哥后来一步。是我在斗兽场见到你的打奴，心生好奇，想要试探一下，却并不知你就是当今公主殿下。”
“毓秀！与公主说话，怎可用‘你’‘我’直呼？”李砚白轻声打断妹妹，又歉意一笑，转而对李心玉道，“实在抱歉，家君对舍妹太过骄纵，疏于管教礼法，万望公主勿要见怪。”
“见怪倒说不上，本宫的气量也并非这般狭小。只是，本宫有些疑惑……”
“公主何事困惑？”
李心玉的眼睛眯成月牙，笑得人畜无害，却字字如刀：“毓秀公主说对我的打奴有兴趣，不知将来琅琊王是否对我的长安宫，也有兴趣呀？”
最后一句话从她唇边飘落，恍如夜空中炸响惊雷。李砚白的面色变了一变，忙拢袖长躬，仓皇道：“臣，不知公主何意！”
李砚白行此大礼，一时间周围赏灯的内侍和官员纷纷侧首观望，不知道琅琊王是犯了何事请罪。
“开个玩笑，琅琊王何必惊慌。”李心玉并不想将动静闹得太大。她向前一步，伸手虚扶起李砚白。
李砚白直起身子，观摩着李心玉的神色。
李心玉走到裴漠身边站定，接过他手中的另一盏灯摆弄着，状似无意道：“今日灯会，不知琅琊王许了何愿？”
李砚白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好脾气地笑笑，负手而立道：“臣心中所求的，唯有盛世太平日。”
李心玉反问：“琅琊王觉得如今不太平？”
“涉及当今圣上，臣不敢妄言。”李砚白的笑容英气而不锋利，倒使得他那张平凡的脸讨喜了不少，意有所指道，“当今是盛世太平，还是暗流涌动，相信公主殿下心中已有了答案。”
李心玉破冰一笑，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她将莲灯推入河中，起身直视着李砚白——这个前世的宿敌，一字一句道：“若我能许你一个盛世太平，你可愿一世为臣，不生二心？”
李砚白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眼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又很快归结于平静。
李心玉将他微妙的表情变化收归眼底，她背对着万家灯火，灿然一笑：“好好考虑考虑罢，琅琊王，本宫随时等候你的答案。”
说罢，她转身朝裴漠招招手，“走了，去望仙楼上俯瞰长安，你一定不曾见过这般美丽的夜色！”
裴漠颔首，持剑跟上她的脚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眯着眼盯着琅琊王，似是无声的警告。
李砚白苦笑了一声。
他望着李心玉蹦蹦跳跳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若有所思道：“李心玉变了许多，令我刮目相看了。毓秀，你说她将来会是我们的朋友，还是敌人？”
李毓秀想了想，道：“朝中的事我不懂。”
“本来带你入京，是想给你联一桩姻亲，现在看来是不必了。若李心玉真能辅佐太子创盛世长安，我又何必做那乱臣贼子？”
说到此，李砚白长叹一声，“可惜了，李心玉这样胆色的人物，错投了女儿身。”
“哥哥喜欢她？”李毓秀语出惊人。
李砚白一噎，屈指刮了刮妹妹挺俏的鼻尖，摇首笑道：“此乃英雄见英雄，惺惺相惜。”他四处看了一眼，见星罗不在，便问道，“星罗呢？”
李毓秀平淡道：“出宫，复仇去了。”
望仙楼的回廊下，李心玉望着万家灯火，裴漠则眼也不眨地望着她，仿佛和她嘴角的笑意相比，灯海银河都会黯然失色。
“殿下不喜欢琅琊王？”良久，裴漠问道。
“嗯。”李心玉伏在栏杆上，手撑着下巴，说，“你不懂，裴漠，他对我而言是个危险的人物……”
“我也不喜欢他。”然而话还未说完，裴漠便打断她，闷声道：“他心机太深。攻于算计，长得也不如我好看。”
李心玉扑哧一声被他逗乐了，忙笑吟吟道：“好好好，我家裴漠最好看。”
裴漠站在李心玉身边，身披夜色，眸映灯火，嘴角微微勾起，笑意转瞬即逝。他说，“我能感觉到，你看琅琊王的时候虽然是满面笑容，但眼睛里……我不知该如何说，总感觉你的眼睛里藏了许多我不知道的故事，悲伤又沉重。”
李心玉没想到裴漠这么敏感。她自认为将心事藏得很好，重生以来也不曾喊打喊杀哀哀怨怨，可还是被裴漠看出了异常。
她那隐藏在玩世不恭的外表下的，沉痛的记忆。
“沉疴旧事而已，都过去了。”李心玉从高楼俯瞰，指着长安城辉煌的灯火，问道，“裴漠，你看这长安夜色，想到了什么？”
裴漠的视线不曾从她身上挪移片刻，认真思考了一瞬，而后小声说：“想，亲你。”
李心玉心中的宏图大业被他这话击得粉碎，不由手一抖，回首横了裴漠一眼，又好气又好笑道：“小裴漠，你能不能有点志气？”
裴漠笑望着她，喉结滚动，压着嗓子道：“放心吧，殿下，这里人多，我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
顿了顿，他又补充：“独处时再做。”
那谢谢你哦。
李心玉用了一点时间，才将被裴漠岔开的话接起来。她指着繁盛的长安夜城，叹道：“光是一座长安城，灯火便多如星河，天下芸芸众生，光靠杀是杀不完的，能驾驭驯服他们，能使政治清明、民心归一，才是阻止亡国的唯一途径。”
“亡国？”裴漠收敛了旖旎情思，诧异道，“莫非，公主知道了琅琊王的秘密？”
“本宫知道所有人的秘密。”李心玉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倾身踮脚，附在裴漠耳边道，“我曾经怨恨难平，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杀了他……”
然而，话还未说完，便听见长安东南隅传来一声轰鸣巨响。
这声巨响猝不及防，震得地面都颤了三颤。李心玉被吓了一跳，一时也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趴在栏杆上伸长了白皙修长的脖子，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东南隅欲界仙都一带，隐隐有红光闪现，如朝霞散布，染红了半边天。
李心玉抬手遮在眉上，疑惑道：“怎么回事，欲界仙都在放烟火？”
“不是烟火。”裴漠嗓音一沉，道：“是起火了！”
果然，不稍片刻便听到巡城御史敲锣打鼓的声音，下面的声音一片杂乱。
有人喊：“快通报陛下！欲界仙都的朝凤楼走水了！”
有人大叫：“来不及了！此时顺风，朝凤楼连着欲界仙都要被烧完了！”
朝凤楼？若没记错，那不是柳拂烟所在的地方么？
想到此，李心玉心里一咯噔，猛地扭头看向裴漠，只见他眼神里满是少见的紧张和担忧，唇瓣抿紧，攥着的拳头骨节咔嚓作响。
李心玉看着他，他也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心玉。
良久，他艰涩开口：“公主，我从未求过你什么事……”
“朝凤楼失火，你是要去救柳拂烟吗？”裴漠话还未说完，李心玉便平静地打断了他，眼中是看破一切的通透和从容。
“从那夜柳拂烟抛下手绢给你，我便发现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她问：“裴漠，告诉本宫，她是你什么人？姐姐？”
裴漠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东南方滔天的火光，拳头攥紧又松开。半晌，他垂眸道：“我是家中独子，没有兄弟姐妹。”
李心玉心一沉，强撑起笑容，故作轻松道：“不会真的是你的青梅竹马罢？”
这大概，是她此生最狼狈的一个笑了。她既期待裴漠的回答，又害怕他的回答……奇怪，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李心玉心中一片酸涩难安，裴漠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猛地看向李心玉，着急而生疏地为自己辩解：“不是的，殿下。我没有青梅竹马，没有红颜知己，我有的……只有你一人而已！”
闻言，李心玉心中堵着的巨石倏地落地，呼吸一下顺畅了不少。
奔走救火的呼声还在继续，宫内一片混乱。李心玉笑了声，指尖摸到腰间的公主令牌，顿了顿，终是将它解下来放在手心。
她知道裴漠想要什么，所以将这枚可自由出入宫门的令牌交到裴漠手中，却不松开手指，只仰首问他：“裴漠，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救她吗？”
裴漠怔了一瞬，目光严肃起来：“不可，太过危险！”
“那……”李心玉张了张唇，一向自信洒脱的面上浮现出少有的忐忑。顿了顿，她小声地问，“……那，你还会回到我身边吗？”
她知道，裴漠此时已没了镣铐的束缚，若他拿了公主令一去不返，无人可阻拦。
夜风静谧，灯影阑珊，裴漠深深地凝望着她。
李心玉又问了一遍，声音有些微颤：“你会回到我身边来的，对么？”

第35章 真相
李心玉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明明刚重生时还信誓旦旦地计划着：等化解了裴漠的仇恨就放他远走高飞，此生不再有瓜葛……若他这会儿真拿了令牌一去不复返，从此不再过问上一辈的仇恨，不正是好事么？
其实换位思考，若是她站在裴漠的角度，怕也是无法拒绝自由的诱惑罢？
可是为何，为何自己的心会如此忐忑不安？为何自己的眼睛会酸胀得，想要落下泪来？
李心玉望着裴漠那双凝结了夜色的眸子，攥着公主令的指节微微发白。她不仅是在等一个答复，更是在等一个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手中一松，裴漠轻轻地抽走了她掌心的令牌，然后，他后退了一步。
那小小的一步，李心玉心都凉了。
完了，裴漠真的要走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前世的记忆在她脑中交叠涌现，与他兵戎相见的场景仍是历历在目。她想用最洒脱的笑容同他告别，可嘴角扯了扯，终究是勉强不来……
正胡思乱想着，后退一步的裴漠伸出长臂，一把将她扯入拐角的阴影中，将她抵在众人视线所望不到的墙上。
此时望仙楼上人烟稀少，大多数人都被欲界仙都的火灾吸引了目光，没有谁留意到拐角处两个相拥的身影。
李心玉微微睁大双眼，来不及说话，便觉得唇上一阵湿软。
裴漠借着阴影的庇护，吻了她。
他逆着光，李心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这个吻热烈而又缠绵。她感觉自己像是叶叶扁舟，在茫茫海域沉浮，找不到方向，唯有死命地攀着裴漠的双肩，才勉强维持自己站立。
一吻毕，裴漠附在她耳畔，湿热的气息有些急促，暗哑道：“等我回来，殿下。”
只此一言，天开云散，风停雪霁。
李心玉一颗心从泥淖之中直冲云霄，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胸中的郁气一扫而光。她绽开一抹明媚的笑，点了点头道：“好。”
“我不在，让雪琴找宫中的禁卫送你回家。”裴漠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叮嘱道，“突发变故，不要乱跑。”
李心玉点了点头，问道：“等你回来，你可愿将柳拂烟的故事告诉我？”
没想到她在介意这个，裴漠笑了声，直起身后退一步，逆着长安的灯火星辰，温柔道：“等我回来，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会告诉你。”
一句话说得李心玉心花怒放。
裴漠又退了两步，眼中满是眷恋：“我走了，殿下。”
李心玉心情大好，挥挥手，“快去快回。”
裴漠便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跃下望仙楼，混入来往不绝的人群中，转瞬便消失不见。
李心玉觉得自己的心也变得空荡荡的，整个世界都寂静了。
她伏在望仙楼的雕栏上，展望长安夜色，自顾自叹道：“他不在身边，这万家灯火都失了颜色。”
“哟，这个‘他’是谁呀？咱们公主殿下初开情窦啦？”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爽朗的笑声。
李心玉转过头去，只见一名英气的美妇人披着白狐裘，揣着手炉笑吟吟地上了楼，正是之前在珍宝宴上与李心玉设赌局，输给她一把青虹剑的忠义伯赵夫人。
赵夫人身后还跟着一名姿色平平的娴静妇人，面生得很，李心玉并不认得。
“忠义伯夫人。”李心玉朝赵夫人打了个招呼，视线落在她身后那名陌生的女子上，问道，“这位是？”
“啊，这是我家表妹，闺名琴茵，其父是蜀州刺史蒋青。表妹从小生长在边关，年底才进的京。”说着，忠义伯夫人示意表妹，“琴茵啊，这位可是我们整个东唐的国宝，还不快过来拜见襄阳公主殿下！”
琴茵行了大礼，声音倒是好听，柔柔道：“臣女琴茵，叩见襄阳公主殿下，愿殿下万福金安。”
李心玉拿不准赵夫人引荐自己的表妹，究竟是何用意，只站着受了礼，笑道：“起来吧。你是第一次进京？”
琴茵有些紧张，低着头小声道：“回殿下，是。”
“琴茵胆子小，没见过世面，公主勿怪她拘束。”
赵夫人是个人来疯的话痨，嘴一张便停不下来，忧叹道，“说出来不怕公主见怪，表妹十七岁时曾订了一桩姻亲，可惜男方短命，还未成亲便死了。这女方还未出嫁便死了未婚夫，总归有损名声，因而她这婚事拖到了二十三岁也未曾定下。我也是近来才想起，韩国公韦大人不是也丧妻多年，一直未曾续弦么？臣妇就想着做个媒，将我家表妹介绍给他。”
“韩国公丧妻多年？”李心玉有些讶然，问赵夫人道，“他年纪比你表妹要大上许多罢？都可以做她爹了。”
“公主年少，不懂这些。”赵夫人掩袖大笑，“这男人啊，年纪大一点才会疼人。何况我这表妹与韩国公乃是同乡，岂不是天定的良缘？可惜方才欲界仙都走水失火，韩国公匆匆赶往那边救火去了，没能和琴茵见上一面。若是公主得闲，也帮臣妇去说说这门亲？放眼整个长安女眷，就您的面子最大，您去这事儿一定能成。”
李心玉现在满心都是裴漠，哪还有心思管什么说媒拉纤的事？也不知裴漠此时出宫了没，有没有顺利救出柳拂烟……
想到此，她意兴阑珊道：“本宫还未出阁，不适合做这些事。陈太妃不是韩国公的表妹么，又是后宫之长，由她出面比本宫合适。”
“哎呀你看我这榆木脑子，怎么没想到太妃娘娘！”赵夫人喜笑颜开，福了福礼道，“多谢公主殿下指点臣妇。”
李心玉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赵夫人又‘咦’了一声，问道：“公主今日用了什么口脂？这颜色又亮丽又润泽，当真好看得紧！”
女人们一提到妆奁之事，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李心玉素来喜欢捣鼓妆容和音律，瞬间来了兴致，颇为得意道：“这是本宫独创的口脂，乃是用四月初四晨间初绽的赤蔷薇花心，混合南海珍珠研磨成光滑的细粉，加上春日桃花花蕊上的半瓶清露和上等的蜂蜜等调和成泥，拌上明珠粉，抹在唇上隐隐发亮，灯光下尤其漂亮，如同万千星尘碎在这口脂当中。”
赵夫人一听头都大了，连连摆手道：“我的公主！这小小的一盒口脂，得花去多少人力物力呀！臣妇乃是粗人，做不来这细致的活儿，光是采集半瓶清露就要了我的老命了！”
李心玉笑笑，随口夸了她头上的簪子好看，两人聊了一会儿，各自散去。
李心玉打着哈欠独自走下望仙楼，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方才赵夫人说漏的一个细节，恍如一道灵光劈过脑海。
似乎联想到了什么，她脚步一顿，僵立在原地。回头望去，望仙楼上空无一人，早已不见了赵夫人的身影！
雪琴在楼下候了许久都不见李心玉下来，不禁心生担忧，便提着花灯上楼去寻她。走上去一看，李心玉正独自一人站在空荡的楼道上，神情肃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主？您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雪琴忙走过去，替她拢紧了斗篷，问道，“您的打奴呢？”
李心玉将视线从虚空处收回，也不回答雪琴的问题，只推开她的手步履匆忙地下了楼。
片刻，她停住脚步，沉吟一会儿方道：“雪琴，你去东宫走一趟，让皇兄去查一查这几人……
说罢，她附在雪琴耳边，几番低语。
雪琴领命，又有些不放心道：“公主，一定要现在去么？要不，我先送您回清欢殿？”
李心玉摇摇头，“不必了，你按照我说的去做。这里离清欢殿不过一刻钟的脚程，本宫会让禁卫送我回宫，不会有事。”
而此时，欲界仙都一片混乱。
因顺风，朝凤楼的大火差不多烧掉了半条街，浓烈的火光冲天而起，宛如地狱红莲。地上的人逃命的，救火的，奔走呼号，混着劈啪燃烧的声响，好不惨烈。
一名黑衣少年站在街对面的屋脊上，漂亮的凤眼中映着满世界的火光，嘴角缓缓荡开一抹疯狂的笑意。他抬臂，用袖子擦干软剑上的殷红流淌的鲜血，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最后变成不可抑制的癫狂大笑……
“大火是最干净的，它能毁灭世间一切污秽，燃烧吧，痛苦吧！”
笑声戛然而止。黑衣少年警惕地回头，手握软剑摆出攻击的姿势，喝道：“谁？”
裴漠轻飘飘落在屋脊的另一端，与星罗相隔不到三丈。
两人对峙，裴漠率先发问：“大火是你放的？”
见到是他，星罗嗤笑了一声，满不在乎道：“是又如何？”
“为什么？”裴漠拇指按着剑鞘，拔出一寸剑刃。
“为什么？你居然问我为什么？”像是听到一个十分好笑的笑话，星罗仰天大笑，目光疯狂道，“这长安的繁华盛况之下，隐藏了怎样腐朽肮脏的灵魂，这一点，你不是比我更清楚么？这个国家穿着最华丽的外袍，可是里头的灵魂早已蛀空，同类相残，剥皮嗜血，人们都叫这里是‘欲界仙都’，可对于我们而言，却是不堪回首的地狱。”
裴漠皱了皱眉：“你们？”
“不错，我们。我，还有你们裴家的……三娘子！”星罗呵呵低笑，“想不到吧，裴漠，我和三娘子一样，都曾是金笼子里没有自由的、屈辱的金丝雀！”
裴漠瞳仁一缩。
“欲界仙都藏污纳垢，它本不该存在于世上，所以我杀光了他们，放火烧了这里。”星罗眼中满是仇恨，却笑得风华绝代，眨着眼问道，“他们毁了曾经的我，我就要毁了现在的他们，有何不对呀？”
“你杀了三娘子？”裴漠猛地拔剑，眉毛一压，浑身气场全开，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苍狼，狠声道，“你杀了她！”
“别紧张。我与她共事一主，惺惺相惜，又怎会杀她？”星罗收了软剑，盘腿坐在屋脊上，朝下面的街道扬了扬下巴，“你瞧，她这不就来了么。”
裴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街道的阴影处，一位红妆美人逆着滔天的火光，款款朝他走来。
“你……”裴漠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他足尖一点，跃下屋脊，在柳拂烟面前站定，半晌才低声开口：“我以为您出事了。”
“傻孩子，我哪那么容易死？”柳拂烟伸出一只苍白柔嫩的手，轻轻抚了抚裴漠的脸颊，叹道，“你有多久不肯来见我了，嗯？若不是这场大火，你怕是还舍不得离开李心玉罢……幸运的是，我赌赢了。”
“这场火，是您和他一起谋划的？”想到此，裴漠目光一凛，躲开柳拂烟的手沉声道，“你们将我引来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想要你回来，孩子。”柳拂烟目露怜悯之色，面容在火光的勾勒之下，越发艳丽。她说，“你忘了谁才是裴家的仇人，也忘了，我才是你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我没忘。”裴漠后退一步，“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复仇。您知道的，我不喜欢任人摆布。”
说罢，他不再恋战，掉头就往皇宫的方向跑。
他担心柳拂烟将他引来此处，是因为有人要杀李心玉，他得回去救她！
“裴漠！”柳拂烟目光一寒，喝道，“你想清楚了！这是你离开她禁锢的天赐良机，错过了就没有下次机会了！”
裴漠脚步微微一顿。
“裴漠，你被她迷晕了脑袋，不辨是非了。那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她的内心绝对没有她的外表那么单纯。”
柳拂烟道：“若是你知道她曾对你做了什么，你还愿回去救她吗？”

第36章 变故
亥时已过，狂欢的人渐渐散去。李心玉到了清欢殿门口，对身后的四个禁卫道：“本宫到了，你们回去复命罢。”
那四个禁卫本就是临时叫过来的，既是已送她到大殿门口了，便不再久留，抱拳行礼后就回到各自所属的队伍中巡城去了。
李心玉穿过前院中庭，便见一条清秀的身影拿着一张一人高的铁锹，正躬身费力地铲着什么。
走近一看，原是新来的小太监盛安。
“这么晚了，还在做什么呢？”
李心玉好奇问了句，盛安却像是一只被惊扰的兔子，放下铁锹磕磕巴巴道：“公、公……”
李心玉笑了：“本宫不是公公。”
“公主殿下。”盛安匆忙伏地叩首，掌心额头贴地，是个极为虔诚的姿势，“天冷地面结冰，小奴怕公主回来会脚滑，便擅做主张将冰水铲去。”
李心玉借着檐下的灯光，发现他露出来的一截手腕上有纵横的伤痕，像是被人用鞭子抽打出的痕迹。
不会是自己宫里的下人排挤虐待他了吧？
终归是个清秀听话的小郎君，李心玉心生恻隐，蹲下身去摸他的手腕，问道：“你受伤了？”
盛安双肩一颤，忙收回手，将袖子拉下去一点，小声道：“小奴不小心摔伤的。”
李心玉不是傻子，哪个摔伤能摔成这样？
既然盛安不说，李心玉也不再追问，只朝屋内唤了声：“嬷嬷。”
掌事嬷嬷‘哎’了声，擦着围裙从侧殿出来，笑问道：“公主有何吩咐。”
“去拿些外伤药来，赐给小安。”说罢，她朝盛安抬抬下巴，“地上冷，别跪着了。”
盛安露出欣喜的神色，道谢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
李心玉进了寝殿，掌事嬷嬷早已烧好了炭盆，屋内暖洋洋的。红芍替李心玉解下斗篷，问道：“雪琴怎么没和公主一同回来？”
“她和裴漠有事，我派他们出去了。”李心玉在热汤盆中洗净了手，捻了块栗子糕吃着，吩咐红芍道，“你去告诉外头的侍卫，让他们给裴漠和雪琴留个门。”
红芍应了，替李心玉铺好床榻，便出去安排事宜。
李心玉洗去妆容，用棉布拭去口脂之时，她眼神暗了暗，随即将棉布攥在手里，陷入良久的沉思。
忽而想起，已经有许久不曾见到白灵了，也不知她的伤势好了不曾。
毕竟是自己最贴身的下属，还是要常去抚恤一番的。如此想着，李心玉重新披上斗篷，推门转去偏间。
盛安还在院中铲冰，见到李心玉穿戴齐整出门，便殷勤道：“公主要去哪儿？让小奴给您提灯引路罢。”
“几步路而已，不必了。”李心玉道，“你手上有伤，早点回去歇息。”
盛安没吭声，有些失望地站在原地。
李心玉也没多留意，可当她转过回廊时，平地里掀起一阵诡谲的阴风，接着寒光闪过，眼前仿若失明般漆黑一片。
我瞎了！
这是李心玉的第一反应。
而后她才觉察出不对，有光，冷铁折射出来的寒光。李心玉抬首，隐约看见熄灭的灯盏在夜色中破破荡荡地摇晃，里头的烛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击灭了。
四周陷入一片诡异的黑暗。李心玉心里一凉，忙转身躲到红漆柱子后，下意识要喊，忽的从拐角处窜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低喝道：“公主小心！”
李心玉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那条身影飞快地推入身旁空荡的小屋内。
“小安？”李心玉听出了盛安的声音，也顾不得自己跌了一手的灰，紧张道，“是有刺客么！”
盛安猛地关进了门，背对着她深吸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别的什么，他布满伤痕的手紧紧抠着门扉，身形微颤。
片刻，他转过身来，眼睛如同两片刀刃，折射出清冷的光芒。他朝前走了两步，手伸入袖中，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似的，说：“是的，公主，有刺客。”
看到盛安眼神的那一瞬，李心玉什么都明白了。
的确有刺客，只是她不曾想到，刺客就是这位太子哥哥亲手送来的小太监。
春寒料峭，李心玉硬生生被吓出了一身汗。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发现这是杂物间，昏暗逼仄，除了大门，没有可逃生的窗户。
盛安堵在门口的方向，李心玉不敢贸然大叫，生怕刺激到他。她微微后退一步，心里计算着要怎样才能靠近门口逃生，又要怎样才能吸引外面巡逻的侍卫……
盛安前进一步，她后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腰部撞到一块圆形的木板。
“盛安，不知刺客还在否？你出去看看。”李心玉假装什么也没看出来，一副懵懂天真，竭力让发颤的嗓音变得平稳。
盛安没有动，只是身形微颤，眼底两行湿痕格外显眼。
他竟是哭了，哽声道：“别怕，公主，不会痛的。”
说着，他将手从袖中掏出，掌中攥着一柄短刃。
他一边持刀一边流泪的样子真是可怕，李心玉没由来一阵恶寒。
半个时辰前，欲界仙都。
裴漠停下脚步，回望着柳拂烟：“您什么意思？她曾对我做过什么？”
大火仍在继续，柳拂烟逆着火光，每一个头发丝都在发亮，艳丽无双，仿佛一只即将浴火重生的凤凰。
“你可还记得，与李心玉第一次见面是何时何地？”柳拂烟侧首，露出后颈连着肩部的一片雪白肌肤。
那里有一块青黑色的刺青，丑陋的，同裴漠颈后一模一样的奴隶刺青。
“八月初七，碧落宫奴隶营。”裴漠表情平静，反问道，“那又如何？”
“你可曾想过，她堂堂帝姬，为何会出现在那种地方？又为何会恰巧救下你？”柳拂烟露出一个悲伤的笑来，深邃的美目一眨不眨地望着裴漠，叹道，“傻孩子，那是因为下令杀你的人，就是她李心玉啊！”
闻言，裴漠瞳仁一缩，脑中如同炸开一声巨响，满世界都是一片刺目的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你说什么？”
“那日听蓉姨说有人要杀你，又恰巧遇上李心玉将你救出营中，我总觉得事发突然太过古怪，便令琅琊王前去打探一番……结果如何，已不需要我多说了，下令让差役处死你的人是一个年轻高挑的女护卫，手持灵虚剑，乃是李心玉的贴身女护卫，名叫白灵。”
顿了顿，柳拂烟道，“你若不信，可亲自去问。阿漠，好孩子，李心玉骗了你。她这般玩弄心计的人，不值得你为她而放弃所有。”
“我不信。”裴漠摇了摇头，目光冷得可怕。
他攥紧了手中的长剑。这把剑是他的公主殿下亲自为他赢来的，又别扭而青涩地将此剑赠与自己，上面仿佛还带着她的温度，睁眼闭眼全是她灿烂天真的笑颜……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之前更笃定：“我不信。她若想杀我，又何苦在刀刃落下之前费心救我？”
“你如此聪明，怎会想不明白！”柳拂烟露出焦急之色，快步走到裴漠面前，道，“她恨你裴氏身份，又不想让你便宜地死去，便想出了一个猫拿耗子的游戏折辱你！她要磨灭你的志气，淡忘你的仇恨，让你彻底沦为她的掌心之物！等有一天她玩腻了，必定会杀了你！”
顿了顿，柳拂烟直视裴漠眼中的痛苦，苦涩一笑：“若非她恨透了你，又怎会想出如此恶毒的法子来折磨你？”
清欢殿，杂物间内。
“公主太警惕了，过了这么久，我都不能近你的身。”大概是恐生变故，盛安不再废话，抬手抹了把眼泪，手中的匕首掉了个方向，将刀刃对准了李心玉。
刀刃刺来的一瞬，李心玉一声大叫：“盛安！”
盛安的手明显的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泪渍未干的眼中流露出不忍的神情，举着匕首的手颤抖的厉害。
趁着他失神的一瞬，李心玉突然亮出身后的圆形木板——一块木质锅盖，猛地朝盛安头上扔去！
盛安回神，抬臂去挡。可他手上本来就有伤，木锅盖一砸，他当即闷哼一声，连连后退。
李心玉见状，可高兴坏了！她趁盛安吃痛绕到靠近门的角落，随手抄了一个竹耙胡乱挥舞，专攻盛安受伤的手臂，一边打一边大叫：“救命啊救命啊！本宫要死啦！”
李心玉一向都是贵气慵懒的，脸上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盛安何时见过她这般张牙舞爪的模样，惊吓之余竟被她一顿乱舞近不得身！
李心玉把开裂了的竹耙往他头上一砸，提裙就冲出门外，动作一气呵成，尖声大喊：“有刺客！”
这一声吼用尽了她平生最大的力气，便是聋子也能听见。霎时间，一条白影闪过，唰地一脚踢上盛安的手腕，迫使他脱力，手中的匕首在空中转了几个圈，钉在一旁的墙壁上。
“白灵，你来的正好！”李心玉双腿软得厉害，扶着雕栏方能勉强站立，颤巍巍指着盛安大口喘息道，“快拿下这个逆贼！”
白灵连衣服都没来及穿好，披头散发，只穿着素白的里衣，赤脚站在杂物间门口，伸手将李心玉护在身后，沉声道：“公主退后些，小心伤到。”
话音未落，殿中的嬷嬷、宫婢和巡逻侍卫也听到了动静，纷纷提灯前来，拿刀的拿刀，扛棍的扛棍，霎时将杂物间围得水泄不通。
“终归是我一时心软，对不住主子的厚望……”
见大势已去，盛安一声苦笑，也不再恋战，只旋身一转，掀开袖子，露出小臂上绑着的袖箭。
三箭连发，将冲在最前面的侍卫放倒。李心玉双眸一瞪，她认出来了：这支袖箭样式熟悉，在欲界仙都遇刺时也曾见过！
显然，盛安就是那日夺画刺客中的一员！
正震惊不已，盛安却是看准这个空档，双臂一振跃出人群，竟是打算逃走！
白灵追上去，与他快速过了几招。别看盛安身形秀气，可功夫十分了得，白灵那样的高手在他面前也讨不到便宜！
盛安与白灵缠斗几招，他急于脱身，一脚踹上白灵胸口。白灵重伤未愈，牵扯到伤口难免身形迟钝些，堪堪躲过后，盛安又连放数箭，箭箭直取白灵性命！
白灵躲避不及，仍是被一箭擦肩而过，渗出血来，旧伤之上又添心伤。
趁此时机，盛安翻身上墙，几个腾跃便不见了身影。
“白灵！”李心玉从藏身的大柱子后跑出来，扶住受伤的白灵，又朝侍卫吼道：“愣着作甚！还不快追！”
侍卫忙提剑追去，可茫茫夜色，灯火阑珊，哪里还有刺客的身影？
盛安飞速穿梭在屋脊上，刚逃到雍华宫，忽见前头一条黑影笔直而立，挡住了他的去路。
盛安匆忙刹住脚步，躬身抬臂，亮出藏在袖中的袖箭，低喝道：“谁？”
那人身材修长挺拔，按着腰间的乌鞘宝剑，声音比万年积雪还要清冷：“你动她了？”
盛安眯了眯眼，露出讶然的神色，说不出是嘲讽还是讥诮，道：“是你？”
雪夜月色下，映着残灯昏光，黑影缓缓转过身来，露出裴漠年轻漂亮的脸来。
他不动声色地捕捉着盛安的表情，语气暗哑低沉，不带任何温度：“我好像警告过你，不许你动她。”
“动了又如何？我们这样的阴沟老鼠，跗骨之蛆，主子下了格杀的命令，难道还有反抗的余地？”
顿了顿，盛安目光有些哀戚和落寞。他说，“可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会对我笑，会给我药膏涂抹的人……若非念及如此，我早得手了。”
裴漠并不多言，拔剑刺去，招式又快又狠，像是要宣泄他满腔的怨愤！盛安哪里是他的对手，被逼的连连后退，臂上的袖箭被裴漠一刀斩断！
裴漠腾空跃起，一手扣住盛安的脖颈，将他整个人压在瓦砾之上，狠声道：“说！你是谁的人？”
盛安被他掐得面色青紫，动弹不得，秀气白净的面容一派扭曲。
他张着嘴艰难地呼吸，嘴唇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发出咯咯的冷笑，望着裴漠的眼神疯狂而又悲悯。
这种眼神十分熟悉，一个时辰前，星罗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看着一个笑话。
“裴漠，你看看……你的样子，多么可怕！你与我……本该是同一类人，却……被她俘虏……” 盛安笑出眼角的泪，艰涩道，“可……我比你幸福，至少……至少她不恨我，公主最恨的……是你们裴家人！那日在……奴隶营，她是来杀你的……”
话还未说完，他咬破了藏在后槽牙的毒药，口鼻溢血，片刻没了声息。
盛安睁着眼，枯死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中的一轮明月，像是在凝望这世间最干净的一片念想。
裴漠缓缓收回扣住盛安脖子的手，就这样跪在屋脊之上，良久未有动作，如同一座僵硬的石雕。

第37章 爱恨
长安灯火残落，夜色正浓，本该是鸡犬不闻的寂静深夜，此时却格外喧闹。
执着干戈的禁卫军来去匆匆，挨宫挨殿地搜查刺客，裴漠站在隐秘的屋檐后冷眼旁观。他精致的面容一半浸润在雪夜清冷的光芒下，一半隐藏在晦涩的阴暗中，神情莫辨。
“……下令杀你的人，就是她李心玉啊！”
不会的！
“……她要磨灭你的志气，淡忘你的仇恨，让你彻底沦为她的掌心之物！等有一天她玩腻了，必定会杀了你！”
不是的！
“公主最恨的……是你们裴家人！那日在……奴隶营，她是来杀你的……”
我不信！
裴漠攥紧了双手，力度大到骨节微微发白，双目有些泛红。
乌云蔽月，天地一派黯然，裴漠握紧手中的青虹剑，转身跃上对面的屋脊，黑布靴飞速在屋脊上踩过，朝灯火正明的清欢殿跑去。
柳拂烟的警告，还有盛安临死前的话语，一句句一声声，如同梦魇盘旋在他的脑海。他不愿去相信，却又无从辩驳，一颗心仿佛被钝刀凌迟，绞得他不得安宁。
思绪紊乱，他忽的脚底一滑，身子在屋檐上滚了几圈，摔落进清欢殿的前院。
这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犯这样低级的错误，心乱，连步伐也乱了。
落地之前，裴漠及时调整了身形，不至于摔伤。他自嘲一笑，刚撑着剑站起，便见一群禁军唰地围上来，将明晃晃的刀刃架在他脖子上。
襄阳公主刚刚遇刺，虽然未曾伤到，却依然惊动了东宫和皇上，李常年父子震怒，命禁军统领王枭连夜追查刺客。故而戍卫清欢殿的巡逻禁军宛如惊弓之鸟，将从天而落的裴漠误认成了刺客。
“怎么了怎么了？抓着那吃里扒外的小贼了？”李心玉刚送走了前来抚恤的父兄，便听见前院一阵喧哗，还以为是盛安去而复返，远远一看，只觉那挺拔的身形甚为熟悉。
“裴漠！”李心玉一惊，忙提着裙边哒哒哒跑过去，怒道，“抓错人啦！快放开他！”
禁军不敢违逆，忙撤了刀剑。
李心玉见到裴漠回来，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里，彻底踏实了。裴漠没有食言，果真拿着公主令回来了！
外面人多眼杂，李心玉不敢逾矩。她强忍住欢喜，清了清嗓子，面色如常地朝裴漠招手道：“本宫有话问你，进来说话。”
说着，她率先进了休憩用的寝殿。
裴漠望着她的背影，良久终是迈动长腿跟了上去。
禁卫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退远了几步，给公主和那漂亮的少年留了个清净之处。
裴漠一进门，李心玉便猴急地关上了门，转身朝裴漠扑去，欣喜道：“你可算回来了！明明也就走了一两个时辰，对我而言却像是过了一个甲子般漫长！”
望着她扑过来的俏丽身影，裴漠犹豫了一瞬，便微微张开了双臂。
然而，怀中并没有想象中的温软到来。李心玉只是一把拉住了裴漠的手，惊道：“怎么这么凉！指尖都冻红了！”
裴漠的手一僵，视线落在两人紧扣的手上，目光闪了闪，将淡色的唇抿得更紧了些。
裴漠的指节修长干净，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李心玉被他冷得龇牙咧嘴，一边嫌弃他手凉，一边却将他握得更紧了些，拉着他在铺了兽皮大袄的案几后坐下，将一个手炉塞到了他手里。
“你一定想象不到我方才经历了什么！简直是九死一生！”
我知道的。裴漠用泛红的眼睛凝望着她，心道：你遇刺了。
“我遇刺了！刺客竟然是皇兄送到我宫里来的那个小太监！”
所以说，早告诉过你，盛安不安好心，让你离他远些。
“没想到他那么文静俊秀的小郎君，拿起匕首的样子竟是那般可怖，就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似的！本宫想不明白，我待他不好么？他为何要杀我？是奉谁的命令潜伏在我身边？”
你对谁都好，清欢殿的宫婢都以能侍奉你为荣……可朝中暗流涌动，有多少人喜欢你，便会有多少人想要你死。
“……还好本宫机智勇敢，与那刺客大战八十回合，这才没让他得逞！否则你现在回来，就看不到一个活蹦乱跳的我啦！”
他之所以会失手，与你的机智勇敢无干。而是在下手的那一瞬想起了你的好，一念迟疑，反葬送了他自己的性命……
李心玉说得正起劲，终于后知后觉地觉察到了裴漠的异常。从回到清欢殿到现在，他一言不发，只静静地看着自己，神情复杂。
李心玉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良久，她迎上裴漠探寻的目光，问：“小裴漠，你怎么啦？”顿了顿，她又颇为自恋地说，“是不是在担心我呀？你不必担心，白灵来得及时，盛安并未伤到我……”
她的目光清澈，眼睛里带着笑意，没有一丝阴霾。
裴漠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是不是……柳拂烟出事了？”李心玉笑容渐渐淡去，担忧地想：莫非是他去晚了，柳拂烟已香消玉殒？
虽然她并不知道柳拂烟与裴漠是什么关系，但见裴漠这般难受，她也有些难受起来。
想到此，她敛裾跪坐在他身边，侧首望着他道：“裴漠，本宫能帮你些什么？”
她的关切不像是作假。裴漠只觉得喉头发紧，赤红的眼睛一阵一阵地酸涩：这样赤诚的眼睛，这样娇俏的容颜，这个令他爱之入骨的姑娘……真的是那个曾下令要杀死自己的人么？
“裴漠？”见他久久不言，李心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裴漠终于回神，收回探究的目光，垂下眼盖住眼底纠葛的情愫，轻声道：“没事，她很好。”
他的声音有些暗哑，像是极力在压抑着什么。
李心玉将双手拢在袖中，缓缓坐直了身子，认真凝望着裴漠，亦如他千百次凝望她。她说，“裴漠，你有心事。”
裴漠睫毛颤了颤，修长的手指握紧了手炉。
“自从欲界仙都救火回来，你便一直有些不大对劲。可否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何事？”
两世纠缠，李心玉实在是太了解他了。裴漠一向沉稳内敛，若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他绝对不会显露在脸上……
一种不安感涌上她的心头。
“我听说了一些事，是关于公主你的……”半晌，裴漠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艰涩。
他的眼睛泛着红，流露出些许脆弱……李心玉曾见过他这般绝望的神情，像是即将坠入深渊的人，渴望别人抛下一根救命的稻草。
裴漠究竟听到了什么？关于我的？多半是什么风评不好的话罢。
“你即便不说，我大抵也能猜到，肯定又有人乱嚼舌头说我坏话了。”李心玉一副了然的神情，嘴角重新绽开了笑颜，淡淡道，“无非是什么恃美扬威、恃宠而骄、贪财好色，挥霍民脂民膏之类的。”
裴漠望着她，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她的脸庞，问道：“他们这样说你，你为何还笑得出来？”
“有人夸我，我不会多一分钱财，有人骂我，我也不会掉一块血肉。本宫又不吃他们的家粮米，也不靠他们养活，管他们说什么呢。”李心玉笑道，“人生须臾百年，或许还不到百年，如果什么阿猫阿狗都要去迎合的话，该活得多累啊！他们爱说我什么就说去罢，只要不是骂你就行。”
裴漠神色微动，指腹摩挲着她的嘴角。
片刻，他沉声道：“还记得第一次去欲界仙都回来的那晚，公主夜里做了噩梦，睡不着，半夜将我叫去你的寝殿……”
李心玉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那时，公主突然向我道歉。”裴漠喉结动了动，湿红的眼中氤氲着经久不散的哀伤，轻声道，“你说你对不起我，说你当时只是太害怕了，并非真正地想要伤害我。”
闻言，李心玉怔了一怔，笑容凝固在嘴边。
“我一直不明白公主那番话是何意思，现在，却隐隐有些懂了。”
“裴漠，是谁跟你说了什么？柳拂烟？”
“公主害怕了？”裴漠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来，颤声道，“原来，你怕我。”
她竟是怕裴家怕到这般地步，怕得夜夜从梦中惊醒，怕得追寻到奴隶营来杀掉自己……可是为何又要临时反悔，将自己救回她的身边？
若真像三娘子所说的，只是为了恣意玩弄自己，那那天夜里她从梦中惊醒，又为何向自己道歉？
她这样灿若骄阳的人物，一颦一笑都带着浑然天成的贵气，竟然低声下气地向一个奴隶道歉，那一瞬，裴漠只觉得自己的胸腔一阵绵密的痛意，万千执念都随着那句小心翼翼的‘对不起’而消弭散去。
想起过往，裴漠心中翻江倒海，质询的话涌到嘴边，又被他数次咽下。他怕真相一旦说出口，他便连最后一丝念想都没了。
李心玉望着他，怔怔道：“裴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殿下恨我吗？”裴漠下巴紧绷着，微微颤抖，如此问道，像是在等一个裁决。
李心玉看着他的眼睛，心中缓缓升腾出一股怒意。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是气自己的心意被质疑了，还是气裴漠妄自菲薄？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扑上去咬住了裴漠的嘴唇。
她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兽，狠狠咬住裴漠的唇瓣，将他的闷哼尽数吞入腹中。直到唇舌间尝到了微微的铁锈味，她才放开牙齿，瞋目瞪着裴漠，眸子在灯火中熠熠生辉，恶狠狠道：“不管过去如何，我现在是恨你还是喜欢你，你难道自己感受不到吗？嗯？我的，小裴漠！”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碎了，从牙缝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
裴漠被她扑得身形后仰，破皮流血的唇微微开启，面上还有不曾散去的讶然。
若是没记错，这是李心玉第一次主动吻他，尽管这个吻……有些凶残。
裴漠保持着后仰的姿势，手肘反撑在身后的兽皮袄子上，眼中的寒冰散去，燃成炙热的火焰。
李心玉仍是愤愤的，低声道：“如果让本宫知道，是哪个在挑拨离间，我非要将他大卸……唔唔！”
话还未说完，裴漠一把将她扯入怀中，以唇封缄。
这一吻热烈缠绵，换气的间隙，裴漠声音暗哑，在她耳畔急促蛊惑道：“我谁也不信，只信你。我要你告诉我，殿下，你会杀我吗？”
李心玉眼中泛着波光水色，唇红艳丽，只轻声笑道：“本宫这一生所在乎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不管过去如何，现在的我对你喜欢还来不及，又怎会有心生恨意？
裴漠眼底有诸多情愫交叠涌现，神情复杂，良久又归结于平静。他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李心玉被亲的七荤八素，浑浑噩噩间想起一件事，便伸手去推裴漠，含糊道：“你还没告诉我，柳拂烟究竟是你什么人呢……唔唔唔！”

第38章 纸鸢
李心玉十六岁的生辰将至，皇帝提前一个月便下令让礼部着手准备生辰庆典，各族各家的贺礼从二月底就开始排着队地往清欢殿送，殿中一时盛况空前，热闹不减新年。
这日，李心玉特意避开送礼的人潮，换了身骑射的衣物偷偷从侧门出，溜到东宫去找太子哥哥玩耍。
此时桃红柳绿，莺歌燕舞，正是春意融融之时，李心玉束起长发，拿着一张风筝，偷溜到东宫的书房，从盘腿而坐的李瑨身后探出一颗脑袋，鬼鬼祟祟地偷看。
案几后，李瑨正咬着笔杆，绞尽脑汁地思考着什么，一边挠头一边念念叨叨：“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嘶，接下来是什么来着？”
“皇兄！”李心玉从他身后幽幽出声。
“啊！”李瑨猝不及防被吓得一颤，大叫一声站起来。
李心玉趁机抽走了他写了一半的信笺，顺着看了一遍，顿时‘噫’了一声道：“肉麻死了！好端端的写什么情诗？”
“小孩子懂什么，别看！”李瑨恼羞，伸手将信笺夺回来，揉成一团丢进炭盆里烧了。
李心玉一身烟青色的窄袖短袍子，转着手中的风筝线轴轮，笑道：“过两日我就十六了，哪里小了？”
“你也知道自己十六了？整日没规没矩的，明天我就启奏父皇，让他寻个小子将你配了！”
李瑨挑眉瞪眼，又拿李心玉嬉皮笑脸的样子没辙，只好放缓了语调道，“这几日，那么多权贵和官宦人家来给你送礼，你不挑几个家里有未婚郎君的去见见，来我这作甚？”
“心中无聊，不想见客。”李心玉晃了晃手中的风筝，笑道：“今日天气晴朗，东风和顺，想邀我的好哥哥一同出门放纸鸢。”
李瑨也正闷得慌，闻言眼睛一亮，而后想起什么似的，板着副脸道：“你那个打奴呢？你们平日里秤不离砣砣不离称，不是关系好得很么？这会子倒想起哥哥了。”
言辞甚是不满，一股子酸劲。
李心玉只是笑笑：“忽而想起礼部侍郎送我的那张弓不错，很适合皇兄出门打猎用，便叫他回去给你取去了。”
听说有礼物，李瑨大喜，叉腰道：“这还差不多，算你良心未泯。”说着，他又弯腰看了看妹妹手中的孔雀风筝，赞叹道，“你这纸鸢倒是好看，做工又精细，比我宫里的好。”
李心玉挑眉道，“那当然！这可是某人亲手做好送给我的，一笔一画都是出自他之手。我生辰收了那么多奇珍异宝，可我却觉得，那些贵重的俗物都比不上这只小小的纸鸢。”
“好了，管他出自谁之手呢，你喜欢就行，回头我替你赏他！”说着，李瑨将手伸出窗外探了探风力，喜道，“风力正好，不大不小，走走！陪你放风筝去！”
民间有传言，说风筝可以带走人一年的灾病，所以宫里宫外每到阳春三月，天空就会布满五颜六色的纸鸢，装点着满城欢声笑语，也不失为一道美景。
兄妹俩在西苑寻了个开阔之处，让宫婢们举着风筝，他们拉线跑，比谁的风筝飞得又高又稳。
李心玉小心翼翼地拉着手中的轴轮丝线，眼看着孔雀风筝越飞越高，可偏偏此时风向改变，疾风骤起，纸鸢在空中歪歪扭扭地挣扎了一番，便如断翅的蝴蝶一般坠了下来，落在了宫墙外的一株繁茂的梨树上。
“我的纸鸢！”李心玉一声惊呼，忙奔到树下，仰首看着花叶中的风筝。
李瑨也跟了过来，拍拍李心玉的肩安慰道，“不就是一只纸鸢吗？算啦算啦，回头哥哥送你一只更好的。”
“不成。”这是裴漠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哪能就这么算了。
见妹妹站着不走，李瑨四下张望一番，道：“这四周僻静，连个巡城的禁卫都看不到，若想取下风筝，还需回去找人过来帮忙。”
“不必了，我有法子。”说着，李心玉的视线落在李瑨的靴子上，眯着眼狡黠一笑，道，“皇兄，劳烦你把靴子脱下来，往树上一砸，风筝就掉下来啦。”
李瑨想了想，觉得可行，便道：“好吧。”
他扶着墙根站稳，脱下左脚的靴子，呈金鸡独立的姿势站定，然后将手中的绣金靴子往花开如雪的梨树上一丢……
在两人期许的目光中，风筝没有砸下，靴子却好死不死地卡在了枝丫之间。
李心玉和李瑨面面相觑。
“妹妹莫慌，待我用另一只靴子将它们都砸下来。”
说完，未等李心玉阻止，李瑨又脱下仅剩的一只靴子，在手里掂量一番，朝树上丢去……
唰啦——
树影摇晃，卡在树枝间的风筝颤了颤。不负众望的，李瑨的第二只靴子也挂在了树上。
檐上一点白鸽扑愣着翅膀飞过，微风袭来，卷起片片梨白。李瑨赤脚站在地上，与李心玉一起仰望着梨树上的一只纸鸢、两只靴子，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片刻，李心玉反应过来，笑得肚疼，几乎要扶着墙才能勉强站立。
李瑨一脸黑线。
正巧太傅大人优哉游哉地从墙边路过，看见当朝太子赤脚站在树下，襄阳公主扶着墙笑得不成人形，登时气的白眉倒竖，连叹数声：“有伤风化，有伤风化！”
遂掩面而逃。
李心玉笑得腮帮都疼了。李瑨怒道，“你个没良心的，还笑！快去找人给我送双鞋来！”
“好，好，皇兄莫气，本宫这就去找人。”
虽是春日，但地面仍是阴寒。李心玉见哥哥赤脚站在地上，一时又好笑又心疼，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转身就去搬救兵。
才走到月洞门前，便见对面小路上走来一人。那人年轻英俊，身形挺拔，手挽一张描金的红漆大弓，负雉羽箭，玄青色的衣袍拂过周围带露的牡丹花丛，款款走来，好不俊朗。
李心玉眼睛一亮，忙迎上去道：“裴漠，你来的正好！”
她拉住裴漠的手，三言两语将方才的情形说了一遍，将他引到那株枝繁花茂的梨树下，问：“你看，能将它取下来么？”
裴漠清冷的目光扫过李瑨的赤脚，轻飘飘落在梨花间的两只绣金靴子上，嘴角一弯，绷不住笑意。
“喂！你笑什么！”李瑨恼羞成怒，若不是此时没穿鞋，不方便行动，他绝对会冲上去揍裴漠一拳。
尽管，他定是揍不赢裴漠的。
裴漠瞬间恢复面无表情，将弓箭和箭筒往地上一放，足尖一点，几个腾跃间便灵巧地攀上枝头，倒挂在梨花丛中，将那只孔雀纸鸢摘了下来，复又落地，将纸鸢递给李心玉，轻声道，“公主收好它，下次可不要弄丢了。”
语气那叫一个温柔。
李瑨气的肝疼，脚心被地砖沁得发凉。他指着树上歪歪扭扭挂着的两只靴子，怒道：“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
裴漠没说话，甚至连个眼神都不给李瑨，只认真地看着李心玉。
李心玉忙道：“皇兄好歹是太子，别欺负他。”
裴漠点头，回身一脚踢在梨树树干上，将这株一人合抱之粗的大树揣得震了三震，万千梨花纷纷扬扬，仿若下了一场大雪，落在李心玉的头上身上，也落进了裴漠的眼里。
哐当两声，枝丫间的绣金靴子被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震落，掉在李瑨的面前。
万千梨雪中，李心玉摊开手，眉开眼笑地看着梨花洋洋洒洒落在掌心，又香又凉，不禁赞叹道：“好生漂亮呀！”
说罢，她眯着眼甩了甩脑袋，像只小狐狸似的甩去脑袋上的花瓣。
裴漠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忍不住伸手捻走了她鬓角沾染的梨香。
而一旁，李瑨默默地捡起靴子穿上，觉得自己的人生万分凄凉。
转眼到了李心玉的生辰，皇上为她在碧落宫设宴，歌舞一天一夜不停歇，宴请了长安所有贵女和命妇。
宴会虽然盛大，但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赏赏歌舞音乐，收一收贺礼，凑个热闹罢了。前世今生二十余年，李心玉过了二十多个生辰贺诞，深知此时繁华的表象下，隐藏着的是另一番波涛汹涌。
自从那日在望仙楼上与忠义伯夫人会面，真凶露了马脚，李心玉便再也无法直视这满堂浮华了。
夜色降临，酒过三巡，李心玉也有些醉了。
敬酒的贵女来往不绝，李心玉端起酒杯回礼，却见身后伸出一条长臂，将李心玉的酒盏夺走。
李心玉愣了愣，回眸望去，撞进了裴漠深邃的眼波之中。
“公主醉了。”暖黄的烛光中，裴漠低声道，“醉酒伤身，少喝些。”
李心玉眨着湿润的眼睛，难得乖巧道：“好，不喝了，你们都退下吧。”
贵女们掩唇轻笑，戏谑的目光在李心玉和裴漠之间来回转悠，嬉闹着退下。
杯盘狼藉，李心玉雪腮醉红，朝身后立侍的裴漠勾了勾手指，忽然开口道：“往年生辰，父皇都会准许我许一个愿望，不管这个愿望是大是小，只要是他能办到的，他都会应允我。”
李心玉今日穿了一身绯色的宫裳，额间贴着花钿，眉目美丽无双。她坐在案几后，手懒洋洋地撑着下巴，侧首望着裴漠低笑，令人想起了慵懒矜贵的波斯猫儿。
她说，“小裴漠，我今年不要什么奇珍异宝了。我许个愿望，让父皇免了你的罪籍，招你做本宫的驸马，可好？”
裴漠神色微动，烛火在他眼中跳跃，闪烁着莫名的光。
他已能预测到，若李心玉真将这番话说出口，宴会上将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了。

第39章 星辰
兴许是醉了，李心玉两腮染上浅浅的桃红，更衬得眼波盈动，恍如东风吹皱的一池春水。
裴漠望着她，只觉得心口烫得发慌。他替她收拾好杯盏，将玉质的酒壶拿开了些，低声道：“今日是你生辰，应该开开心心地过，莫要将事情闹得太僵。”
想想也是。李心玉甩了甩混沌的脑袋，含糊道，“你放心，本宫心中有数。”
正说着，陈太妃前来敬酒，裴漠不好表现得太亲昵，便退开了些许。
太妃敬酒，李心玉毕竟是个晚辈，不好推辞，便笑着与她共饮了一杯。温热的酒水入腹，李心玉笑问道：“听闻太妃娘娘是蜀川人？可惜本宫吃不得辣，这满桌的清汤寡水也不知合不合太妃娘娘口味。若不是不合，娘娘尽管同本宫说，本宫让庖厨再做一份。”
“哎哟，瞧我家襄阳嘴甜的！”陈太妃钗饰闪闪发亮，描画精致的眉眼弯如月牙，笑道，“我都嫁入长安十八年了，早习惯了长安的吃食，忘了蜀川的花椒麻辣味儿。”
李心玉的视线落在陈太妃的钗饰上，金钗银饰在灯火下闪着夺目的光，刺得李心玉眯了眯眼。顿了顿，她凑过身子好奇问道：“早就想问您了，您头上的凤头钗花纹繁复精美，是我从未见过的，不知是哪位匠人打造？”
“啊，这个……”陈太妃摸了摸头上的钗饰，想了想道，“凤头钗身上镌刻的是卷云纹，在我们蜀川，这种样式的凤头钗与龙纹环佩一般是成对出现，象征着天定姻缘。可惜先帝仙逝后，龙纹环佩随他入了皇陵，唯有这只凤头钗，还孤零零地戴在我头上。”
说起过世的先帝，陈太妃语气有些哀伤。
“本宫喝醉了，胡言乱语惹得太妃娘娘伤心。”李心玉举起酒杯道，“来，我自罚一杯。”
“是我失态了。今儿是襄阳的生辰，不要提这些伤心事。”陈太妃隔空与李心玉碰了一杯，便放下酒盏道，“我不胜酒力，就不奉陪了。”
李心玉起身，目送着陈太妃远去。
“小裴漠，你发现了么？”待陈太妃出了碧落宫，李心玉复又坐下，回首望着裴漠问道。
裴漠目沉如水，轻轻颔首，“她的凤头钗，与《双娇图》上姜妃所佩戴的样式极为相似。”
“这便能说通，为何我们一出斗兽场的门，就有刺客来劫持那幅画，原来不是劫财，而是为了掩盖幕后真凶与姜妃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些日子，李心玉一直在想办法打听那姜妃的身世和死亡之谜，但宫中上下对此似乎讳莫如深。李瑨曾告诉她：“父皇此生，最讨厌听到那女人的名字。”
难道，姜妃之死与父皇有关？所以那个与姜妃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幸存者，才会想尽办法地报复李家人？
可如果是针对李家的复仇，又为何会搭上一个裴家？
李心玉想得脑仁疼，皱着眉对裴漠道，“元宵那夜，你去欲界仙都救人，我后来遇上了忠义伯夫人，她的无心之言倒是提醒了我，让我知道了一条重要线索……”
裴漠抬眸，道：“我一直也觉得姜妃画像上的钗饰纹路眼熟，似乎在皇宫之外的某处见过。”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李心玉张了张嘴，刚要将心中的怀疑对象说出来，便忽闻宦官高声唱喏：“陛下驾临，太子殿下驾临——”
思绪就此打断，李心玉朝裴漠眨了眨眼，说：“散宴之后，我再与你详谈。”
李常年还未入场，就先听到了他压抑的、浑浊的咳嗽声。吴怀义已死，皇帝虽然停了丹药，但因浸淫炼丹的时间长久，体内毒素堆积，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再加上日渐年迈，身体再怎么调养也回不到年轻的时候了……
李心玉强压住心中的揪疼，起身出列行礼，笑吟吟道：“父皇，来，您请上座。”
李瑨在一旁摇着折扇，问道：“我呢？”
李心玉哼道：“皇兄带了礼物不曾？若是礼物不合我意，便一旁候着罢，别打扰我和父皇亲近。”
李瑨道：“东唐的掌上明珠生辰，哪能不备礼物？放心吧，早命人抬到你的清欢殿去了，整整四箱十六件珍宝，总有几样合你心意。”
李心玉闻言苦笑。皇兄一对她好起来，就恨不得将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正因为他总爱恣意挥霍民脂民膏，才惹得前世民愤四起……
思及此，李心玉一副兴趣索然的模样，摆摆手道：“我只是身居一品的襄阳公主，哪能受太子哥哥这么多礼？这不合国礼，回头我挑两件喜欢的留着，其余的送还东宫。”
“心儿说得有理，看来是真的长大了。”李常年坐在上位，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顶，叹道：“今年想要朕赐你什么？”
李心玉在皇帝身侧坐下，并不急着回答，只双手托着绯红的腮帮，缓缓道：“父皇，昨夜我梦到了母亲。”
一提到逝去的婉皇后，李常年眉头微皱，眼中的哀伤更甚。他问：“婉儿托梦，与你说了什么？”
“母后说我红鸾星动，将有命定之人出现。”说罢，李心玉眼波流转，视线追寻着裴漠所在的方向，隔着攒动的人群与他相望，莞尔道：“她说，我这命定之人乃是辰年阳月出生，与午年桃月出生的我最为般配。他虽暂陷泥淖之中，不得自由，但相貌品性皆是一流，如蒙尘明珠，一旦拭去污垢，必当光芒万丈……”
闻言，李瑨在旁边瞪大双眼，无声道：还能这样？
李心玉回瞪他，警告他不需多言。
兄妹俩眉来眼去，李常年全然不知，问道：“也就是说，此人虽身份低微，但才貌双全，将来必成栋梁之才？可是，这样的人太多了。”
李心玉收回眼刀，凑过去神神秘秘道：“所以，母后还说了，此人心口有一块朱砂胎记，很好找的。”
“若真有此人，身份低微一些也就罢了，只要你喜欢，只要他像父兄一样疼爱你，朕也绝不阻拦。”李常年拍了拍女儿的肩，哑声道，“婉儿也曾说过，将来不靠你联姻，只愿你嫁个真正喜欢的儿郎。”
李心玉又感动又欢喜。但她知道，裴漠不是普通的罪奴，他是横亘在父亲心中的一根刺。若是父亲知道她的命定之人，是有着‘杀妻之仇’的罪臣之后，定是不会同意的。
尽管，父皇这些年一直在回避裴家的冤情……可若将女儿嫁给了裴家之奴，不就等同于向全天下承认他当年审判糊涂，是个鸟尽弓藏的昏君么！
李心玉必须为两人的将来铺平道路。
想了想，她起身跪拜，正襟危坐道：“父皇，今年的生辰礼，我想好要什么了。”
李常年温和道：“尽管说，只要朕能做到。”
“我想向父皇讨一道旨意，不管将来发生何事，这道旨意可免除一人的罪责。”
“不过是小事而已，朕应允了。”
灯火下，李心玉额间的花钿鲜艳欲滴。她狡黠一笑，“口说无凭，父皇需给一样凭据给我，让这里所有人都给我作证。”
“好罢。”李常年拗不过她，便解下腰间的玉佩，起身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道，“朕，今日送爱女襄阳公主一件贺礼：将来不管何人犯了何罪，只要襄阳公主出此玉佩，便可免除那人死罪；若罪不至死，便许他脱离奴籍，重新做人。君无戏言，有尔等为证！”
“喏！”在场众人皆伏地跪拜，齐声道，“吾皇万岁！公主千岁！”
“儿臣叩谢父皇！”李心玉将手高高举过头顶，带着李常年体温的玉佩落在她掌中的那一刻，她就像是拥有了全世界一般踏实。
“不过是一句承诺，就将你高兴成这样？”李常年干咳两声，眼里也添了两分笑意，“去年朕将尚衣局花费三年织好的百花羽衣赠与你时，也不见你有这般开心。”
李瑨在一旁酸溜溜插嘴：“父皇您有所不知，这一句诺言对心儿来说，宛如再造之恩呐！”
李心玉只是笑笑，视线越过人群，与裴漠交织。
裴漠乌沉的眼睛带着温柔的笑意，仿佛揉碎了万千星辰，璀璨万分。他知道李心玉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与他的未来。
直到这一刻，裴漠才彻底松了一口气，柳拂烟和盛安所说的那些，如梦魇般的话语，终于烟消云散。
皇帝和太子走后，李心玉便按捺不住了，一刻也不想在宴会上待，只拉着裴漠出了碧落宫。
上了步辇，李心玉趴在辇车边缘上，手中晃着那枚玉佩，对跟在车旁的裴漠道：“如何，我聪明吧？”
裴漠没说话，可嘴角上扬的弧度却出卖了他此时的心情。
碍着有白灵和雪琴等宫婢在场，李心玉克制住自己，没敢和裴漠来太过亲密的举动。
辇车路过太史局门口时，却被贺知秋手下的中郎拦住了去路。
杨中郎提着灯盏站在路旁，显然是等候多时了。见到李心玉的辇车前来，他微微欠了欠身，恭敬道：“公主殿下，太史令大人想请殿下移步观星楼。”
“贺知秋？”李心玉有些讶然，问道：“你家大人有何事要见本宫？”
杨中郎道：“大人未曾明说，殿下一去便知。”
莫非是有什么重要线索要密探谈？李心玉担心错过消息，便提裙下了辇车，对雪琴道：“将辇车撤了，本宫这儿有白灵和裴漠陪着，不用你们伺候了，回去罢。”
雪琴福了福礼，躬身退下。
杨中郎在前头引路，李心玉跟在他身侧，后头有裴漠和白灵陪着。一阵风吹来，李心玉连打了两个喷嚏。
裴漠微微皱眉，对白灵道：“公主的披帛忘在辇车上了。”
“此时辇车还未走远，我去取来。”白灵朝前头的李心玉扬了扬下巴，示意道，“公主就交给你了。”
裴漠点头。
摘星楼比望仙楼还要高两层，李心玉爬到楼顶的平台时，已是出了一身热汗，要靠裴漠扶着才能勉强站立。
顶楼无墙，唯有雕栏廊柱支撑着屋顶，四面垂下竹帘，星辰日月仿佛悬在头顶，触手可及。若是俯瞰，则长安夜色尽收眼底，是个观景测天的绝佳之地。
巨大的浑天仪旁，白衣公子长发飞扬，翩翩而立。
李心玉喘着气，对着纤白的背影笑道：“贺大人将本宫请来此处，该不是仅仅为了让我爬楼健身的吧？”
听到她的声音，贺知秋缓缓回身。
他今夜没有戴面具，端正的面容在月光的的浸润下尤显温润。他拢袖一躬，温吞道：“臣今日才知是公主殿下生辰，未递拜帖，冒昧请公主来此，还望恕罪。”
说罢，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示意李心玉在茶案边坐下。
裴漠抱臂站在楼梯口，冷哼一声，有些不屑地转过身去。
李心玉暗自好笑，敛裾跪坐，开玩笑道：“莫非，贺大人是专程来送礼的？”
贺知秋一怔，将茶盏递给李心玉，说：“正是。”
猜中了？李心玉回头看了裴漠一眼，只见他的面色更为阴沉了，看着贺知秋的眼神宛如刀片。
偏偏贺知秋是个迟钝之人，对裴漠的敌意全然不觉。
李心玉讪笑，揉着鼻尖道：“本宫什么也不缺，贺大人就不用客气啦。”
“公主于我有活命之恩，若不送生辰礼，总归不像话。”贺知秋坐得笔直，认真道，“何况臣要送给公主的，与别人的都不同。”
说着，他不等李心玉发言，便按下身边地上一个圆形凸起的机关。
咔嚓咔嚓几声机关括约的声响后，在李心玉惊讶的目光中，楼顶四面的竹帘缓缓卷起，露出一大片璀璨的星空。
许是今日晴朗无云，漫天的星辰宛如碎钻洋洋洒洒泼在夜空中，璀璨的银河清晰可见，月色迷蒙，长安十里灯火映着满天星斗，美得像个仙境。
李心玉情不自禁站起身子，扑到雕栏前，赞叹道：“好美！”
“臣夜观天象，算出今夜的星辰最清晰灿烂，星月同辉，一年来也难得见上几次。”贺知秋嘴角带笑，仿佛也沉溺在这一片夜色中，“可巧，碰上了公主的生辰。”
一阵风吹来，李心玉冻得一哆嗦。
星空是美，但，也真的很冷啊！
李心玉忘了裹披帛，单薄的春衫被楼上的大风吹得十分凌乱。她在风中站了片刻，上下牙不住地打颤，勉强笑道：“贺大人有心了。”
裴漠一副看不下去的模样，冷着脸走上来，脱下自己的外袍给李心玉披上，还不忘淡淡剜贺知秋一样。
熟悉的醋味弥漫开来。
贺大人痴迷于星象，对冷得发颤的李心玉和嫉妒得发狂的裴漠浑然不觉，颇有遗世独立之风。
唉。深更半夜一起看星星，是否有些怪异？
“咳。”李心玉干咳一声唤起贺知秋的注意。
贺知秋将视线从夜空中收回，落在李心玉身上，带着询问的意味。李心玉不想让贺知秋误会，洒脱一笑道，“贺大人，本宫已经有心仪之人啦。”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意的眼睛一直望向裴漠。
裴漠下压的唇角微微翘起，面色总算没那么难看了。
贺知秋有些不明所以，半晌才轻轻‘哦’了一声，微笑道：“臣恭喜公主，找到了意中人。”
他笑得很真诚，这下轮到李心玉不明所以了。她问：“你就没有什么想法？”
若是没有男女情爱的想法，谁会大晚上的找人看星星？
“有何想法？”贺知秋微微侧首，满眼都是稚子般的单纯，没有任何功利之心。
或许，他真的只是将自己当做恩人和知己？
如此想着，李心玉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小声道：“抱歉。是本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贺知秋并不介意，慢吞吞道：“其实，星星比人要好懂得多，方向，位置，吉凶，一看便知。不像人心隔着肚皮，我总是无法猜透。”
“哎，可不是么。”这话算是说到了李心玉的心坎里，勾起她许多前尘往事。
星空之下，高台之中，两人并肩而立，颇有知己惺惺相惜之意。
一阵风卷地而来，乌云蔽月，星光黯淡。裴漠抱剑站在廊柱下，忽见一道寒光折射，刚好映着李心玉的背影上。
裴漠瞬间站直了身子，顺着寒光闪现的方向望去。这种寒光他实在太过熟悉，乃是锋利的冷铁在月光下折射出的光芒……
果然，对面的屋脊上站着一条纤细的黑影。
星罗。
裴漠并不想惊动李心玉，便手撑栏杆，翻身跃下高楼，几个腾跃间稳稳落在屋脊之上，与黑衣少年对峙。
“皇宫禁卫森严，你如何进来的？”裴漠站着不动，可浑身气场全开，带着肃杀之气，低声道，“我说过，不要妄想接近她。”
“放心，我没打算动她。”星罗懒懒一笑，露出嘴角的小虎牙，“只是三娘子想你了，托我来看看你。”
而观星楼上，李心玉连打了几个喷嚏，实在是受不了寒风凛冽了，便吸了吸鼻子道：“多谢贺大人邀我观星，可时辰已晚，本宫该回去了。”
“臣送殿下。”
“不必不必，有裴漠在。”说着，她往廊下一看，顿时愣了，那里空空如也。
裴漠呢？
“殿下的护卫，兴许有些急事。”贺知秋仍是平淡的表情，温吞道，“月黑风高，还是臣送您出门。”
李心玉四下找不到裴漠，只好笑道：“有劳了。”

第40章 秘密
乌云遮住了月光，长安宫被一片阴影笼罩。
“你还真是下贱。”星罗曲起一条腿坐在屋檐上，另一条腿在空中晃荡，讥讽道，“李心玉那么对你，李家人那么对裴家，你却仍对她死心塌地。她温言软语一哄，你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你不必激我。”裴漠抱着剑，眼神如同两把出鞘的刀刃，嗤道，“未来的路如何走，信她还是疑她，都由我来决定，与旁人何干。”
“要我说，杀了她一了百了。就像是当年欲界仙都欺辱我的那些人，全被我杀得干干净净，再一把火烧了那儿，好不痛快！”说着，星罗咬着淡色的唇瓣，嬉笑道，“你若不忍心杀她，我可以代劳哦！谁叫我，欠了你们裴家一个恩情呢！”
“你若是动她，我便杀了李毓秀。”
“你敢！”
“你尽管试试。”裴漠倨傲地抬起下巴，“她在我心中的的地位，比李毓秀在你心中的地位更甚。迟早有一天，东唐的掌上明珠将是裴家的女人。”
星罗满脸嫌弃：“呸！就她那样徒有其表的纨绔，也敢拿来和我的毓秀郡主比？”
“她比李毓秀好一千倍。”
“你再侮辱郡主我揍你！”
两人跟个孩子似的，隔空争吵了一阵后，大约觉得挺幼稚的，又不约而同的闭了嘴，各自哼了一声别开头去。
出来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裴漠回头一看，观星楼上的灯火已灭，李心玉已不见了身影。
走了？应该还没有走多远。
裴漠神色一凛。星罗莫名其妙出现在宫里，却又不与他交手，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想到此，他转身跃下屋檐，朝太史局大门前赶去。
上头，星罗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横躺在瓦砾上，手撑着太阳穴，望着裴漠略显仓促的背影，缓缓露出一个诡谲的笑来。
“去罢去罢，若是及时，正好可以赶上一场好戏呢。”
乌云散开，朗月清辉，偌大的长安城耸立在夜色中，成为一幢幢静谧的剪影。
李心玉出了太史局的大门，刚巧看到白灵取了披帛过来，便道：“本宫的侍卫来了，贺大人留步罢。”
贺知秋提了灯盏躬身，声音与他的眼睛一眼清冷，道：“好。臣恭送殿下，愿殿下年年岁岁，皆有今朝。”
“谢了。”李心玉接过披帛裹住，身子才暖和了些许。
走过了太史局，仍不见裴漠身影，李心玉四下观望一番，疑惑道：“白灵，裴漠呢？”
白灵讶然道：“他没有和殿下在一起么？”
“刚才还在，下楼时便不见了，也不知去了哪儿。”
“殿下莫急，兴许是有些私事，离开一会儿……”
话未说完，白灵的目光瞬间变了。她挺身挡在李心玉面前，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黑皴皴的前方，拔剑低喝：“谁在那儿！”
一阵窸窣细碎的脚步声后，宫墙拐角的花丛后，转出一位红衣美人。
当她走到光线稍稍明亮之处时，李心玉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愕然道：“柳拂烟？”
“公主认得我？”柳拂烟孤身一人，一步一步走出阴影，艳丽精致的面容在将尽未尽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动人。
她站在七步开外的地方，朝李心玉盈盈一福，红唇勾起一个艳丽的弧度，柔声道，“不知罪妇可否有幸，请公主移步一叙。”
说罢，她侧身朝着一旁花苑中的凉亭，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主莫要轻信。”白灵警觉道，“此人来路不明，小心有诈。”
李心玉伸出一只手，示意白灵噤声。她笼着袖子，微笑着打量柳拂烟。
近距离一看，柳拂烟确实生的很美，高鼻深目，肌肤是不同于中原人的雪白。她虽不如李心玉年轻精致，但美得浓艳而张扬，举手投足如同成熟盛开的牡丹，风情万种。
“自从欲界仙都被一把火烧掉之后，本宫便一直想找个机会同柳姑娘聊聊……”说到一半，李心玉又轻轻掩唇，伶俐道，“不，现在或许应该改口，叫您一声裴三娘子了。”
“罪妇斗胆，有些话无论如何都要与公主说说。只是，这外头更深露重，还是请公主移步亭中一叙。”见白灵戒备，柳拂烟又低声一笑，撩开袖子，露出一截皓如霜雪的手臂，平静道，“当年裴家灭族之时，兵部尚书忌惮罪妇将门之女的身份，已命人挑断了罪妇的手筋，如今，我已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不会威胁到公主的安危。”
她的手腕上有两条细长的伤痕，虽然疤痕颜色淡去，但在雪白的肌肤上仍显得触目惊心……也难怪裴三娘子会如此痛恨李氏皇族，多半是被下头的人动了私刑，迁怒于李家。
李心玉沉吟了一会儿，伸手按在白灵的剑柄上，将她拔出一寸的剑刃推回鞘中，低声道：“在七步开外守着，本宫去会会她。若一盏茶后我还未动身，你便见机行事。”
白灵收剑退后一步，点头道：“是。”
李心玉跟着柳拂烟进了花苑的凉亭。
夜晚的石桌石凳有些沁骨的凉意，李心玉坐下，手拢在宽大的礼衣袖中，问道：“裴三娘子为何会出现在深宫之中？而且，看你的样子，似乎可以来去自如。”
柳拂烟嘴角含笑，没有一丝破绽，淡然道：“托令兄的福。”
“皇兄？”
“自从欲界仙都被烧毁，太子殿下出宫寻过我一次。他见罪妇无家可归，甚为怜悯，便将我带入宫中，充为掖庭宫的奴婢。”
“欲界仙都的官奴，和掖庭宫的奴婢，虽然同样为奴，可意义大不一样。”
官伎无法赎身，须终身在欢乐场中为权贵卖笑；而掖庭宫的奴婢若是得了主子的恩宠，便可恢复自由身……
想到此，李心玉感慨道：“看来，皇兄真的在你身上花了不少心思，以他的性子，能想出如此迂回的法子将你接进宫中，已是十分难得。皇兄向来是个冷情之人，只有面对自己在意之人，才会费尽周折的讨她欢心。”
前世的李瑨在二十岁那年娶了太傅家的孙女，是个中规中矩的温婉女子，婚后两人说不上多么恩爱，但好歹育了一儿一女。后来城破，妻儿离散，也不知后续如何。
李心玉万万没想到，重活一世，轨道大不相同，太子哥哥竟然一头栽进了裴三娘子的怀中。
欲界仙都，高楼抛绢，一见误终生。
李心玉一时思绪纷杂，拿不准哥哥与柳拂烟是良缘还是孽果……
正陷入沉思，对面的柳拂烟却悠悠开口，轻声道：“太子殿下的这份情义，罪妇自然铭记于心。但，公主可曾知道，罪妇也曾有过青梅竹马的心仪之人？”
李心玉怔然。
“他是挽金弓、跨白马的羽林郎，与裴家两代世交，若没有当年皇后遇刺的飞来横祸，他与我本该是儿女成双的寻常夫妻了……可惜，裴家覆灭之后，他亦受此株连锒铛入狱，最后竟活活饿死狱中，不曾见我最后一面。”
夜色静谧，一滴泪划过柳拂烟微翘的嘴角，又飞快被她用手抹去。她说，“我无法拒绝太子殿下的殷勤。可试问公主，若你处于罪妇这般的境地，该如何自处？是感恩戴德，还是……恨之入骨？”
李心玉渐渐收敛起笑意，直直的望着柳拂烟的眼睛。思忖片刻，她无比清晰地说：“当年母后遇刺一案，父皇悲痛之下处理草率，听信奸佞谗言，致使裴家覆灭，这一点，本宫绝对不会为父皇辩驳。他当年犯下的错，如今已经尝到了恶果：妻子离世，龙体欠安，长期服食丹药已掏空了他的身子，不知还能活几个年头……可是，皇兄是无辜的，当年案发之时他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顿了顿，李心玉闭目，深吸一口气道：“我无权要求你宽恕他什么，复仇也好，昭雪也罢，本宫愿意奉陪。只是皇兄是个傻过头的痴人，什么都容易当真，三娘子若是对皇兄无意，便不要给他希望。”
“公主不必紧张。”柳拂烟自嘲一笑，垂眸盖住泛红的眼睛，“我若真想对太子做什么，今夜便不会来找你了。”
“您是长辈，亦是裴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本宫自当如他一般敬你。”李心玉稍整神色，认真道，“三娘子，四年前母后遇刺一案，李家和裴家都是受害者，是幕后真凶复仇的牺牲品，既是如此，你何不信裴漠一次，与我联手？”
“哦？”柳拂烟来了兴致，勾起一抹似有还无的笑意，问，“你也相信杀死皇后嫁祸裴家的，另有其人？”
“从一开始便怀疑，目前已有了眉目。”李心玉道，“不管未来如何，至少此时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都是为了找出幕后真凶，为各自枉死的家人报仇。既然目的一致，何不暂时放下成见，联手对外？你的敌人，本就不是我们兄妹俩。”
柳拂烟沉默了一会儿，忽的一笑，恍如三千繁华尽数绽放。她望着李心玉，缓缓道：“我本是来试探你，却险些被你策反……你这女娃娃，心思可不简单哪！怪不得我那侄儿，如此迷恋你。”
李心玉亦笑了，明明才是刚过十六岁的少女，却有着不输于将门嫡女的气魄。
她眼睛倒映着长安星空，一颦一笑皆是张扬灿烂，道：“如果可以，我何尝不想简简单单的活着。”
“我那侄儿，对你可谓用情至深，我几次三番召他回来，他皆是不愿。”柳拂烟微微抬眸，深沉的视线定格在李心玉身后的某处，笑道，“他赤诚待你，不知公主是否也坦诚待他？”
李心玉立即道：“那是自然。裴漠是个聪明人，我若待他不好，他又何苦留在我身边？”
柳拂烟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些，“你对他，当真一点隐瞒也不曾有？”
这次，李心玉思索了许久。
她忐忑地想：莫非自己重生之事，她已知晓？
不，不可能。这样怪力乱神的事，不会有人相信……
思索未果，李心玉试探道：“本宫不知三娘子所指何事？”
“既然公主想不起来，罪妇便稍稍提醒，万望公主给罪妇一个答案。”说罢，柳拂烟起身，提高音调道，“去年八月中，阿漠还在碧落宫奴隶营时，曾有人要杀他……那个人，可否就是公主殿下您？”
李心玉神色稍变，很快又镇定下来，眯着眼道：“三娘子什么意思？”
“罪妇既然敢直言问公主，必定是查到了线索，有十足的把握。”说罢，柳拂烟朝远处伫立的白灵望去，神情莫辨道，“给公主传达杀令的女侍卫，并不难辨认。”
李心玉沉吟不语。她总算知道，为何那夜从欲界仙都回来之后，裴漠的举动会如此反常。
一定是柳拂烟同他说了什么，才令他如此患得患失。
可真相确实如此，一旦说出口，怕是比剜心之痛更为残酷，李心玉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
柳拂烟审视着李心玉的神色，深邃的美目清冷了许多，问道：“公主既是打算与罪妇合作洗冤，总不至于连这点坦诚都没有吧？”
“不错。”李心玉的嗓子紧了紧。她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沉静道，“最开始的时候，我的确曾迁怒，想要杀了他……”
咔嚓——
身后传来一声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惊慌之下，踩断了地上的枯树枝。
李心玉回头，随即瞪大了眼，猛地起身。
裴漠身披夜色，握着剑站在她身后，定格成一道漆黑的剪影。他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赤红的眼睛，闪烁着绝望的光芒。
李心玉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但她可以肯定的是，方才的话，他一定听见了。
他亲耳听见，自己最爱的人曾经想要杀死他。

第41章 狼牙
李心玉从未有过如此慌乱的时刻，见到裴漠隐忍的表情，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心脏，呼吸一窒。
上一次裴漠从欲界仙都回来，李心玉虽然察觉到了他状态不对，但一心以为是有人说了自己品行不端之类的坏话，完全不曾料到是碧落宫杀他未遂之事败露……
她以为，那件事会成为埋在心底的一个秘密，裴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她不想再去追究柳拂烟今夜的问话是有心还是无意，事实已是如此，裴漠亲耳听到她承认此事，血淋淋的真相就在眼前。
回想那夜，裴漠在她耳畔低语：“我谁也不信，只信你。”
原来是这个意思。裴漠曾给过她辩解的机会，并且相信了她。可那时，李心玉根本没有想到他是在问这件事，含糊了过去……
现在，裴漠定是认为自己欺骗玩弄了他。
裴漠失望的眼神就像是两把刀，生生刺入李心玉心中。她没由来一阵心慌，想起前世的裴漠也曾流露过如此脆弱的神色，然后干脆利落地毁去脖子上的奴隶印记，与她恩断义绝……
再次见面，已是势不两立，兵戎相见。
“裴漠……”她攥紧了披帛上的金流苏，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暗哑。
裴漠并没有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李心玉站得手脚冰凉，裴漠才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落到一旁的柳拂烟身上。
“三娘子为何在这？”裴漠的声音很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说，“如果您大费周章地进宫，只是为了当着我的面揭穿此事，那么我想，您成功了。她的答案，我已亲耳听到。”
李心玉的心脏又是一阵揪疼，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人扼住般，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漠，我是你姑姑，并非存心让你难堪。”柳拂烟蹙眉，哀伤道，“姑姑只是不愿你被蒙在鼓里。在知道真相的前提下，无论你选择离开还是留下，对峙还是结盟，我绝不会再干预半分。”
裴漠没有说话，攥着剑的手青筋暴起。
“如此，甚好。”裴漠冷冷一笑，转身就走。
“裴漠！”李心玉怕极了他一去不回，也顾不上生柳拂烟的气，匆忙奔出凉亭，追着裴漠的背影而去。
天黑，铺着鹅卵石的小道曲折难辨，因为跑得匆忙，李心玉几次险些跌倒。
“公主！”守在远处的白灵不知发生了何事，正要冲上来扶住李心玉，却被她厉声喝住。
“别过来！”李心玉不愿有外人在场，只想找个僻静之处与裴漠好好谈谈。她匆匆回头，对白灵
道，“不要追上来，这是命令！”
白灵不敢违抗，停在七步开外。
柳拂烟久久伫立在亭下，目送二人一前一后疾步离去的背影，眸色深沉。
裴漠身高腿长，因常年习武，步履轻而快，李心玉一路小跑，终于赶在清欢殿的角门处追上了他。
角门前粗壮的银杏树下，枝叶扶疏，阑珊的灯影穿过叶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李心玉一把拉住裴漠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般紧紧地攥着，喘着粗气道：“裴漠！你站住！”
手腕被拉住，裴漠僵了僵，猛地停住脚步。
李心玉险些撞到他挺直的背脊上，下意识地抱住他的手臂，才堪堪稳住身子。
见他不愿回头，李心玉心凉了一截，艰难道：“裴漠，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么？”
“我给过你机会！”话音未落，裴漠却像是被触到逆鳞似的，猛地回身，反攥住李心玉的双手按在树干上，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和树干之间，欺身逼近道：“那夜从欲界仙都回来，我问你是否恨我，你却说我是你为数不多的在意的人之一……你可知道，我当时听了有多开心？不管外头的流言蜚语如何，只要你一句话，我便义无反顾地信了，可是……”
他紧紧地盯着李心玉，喉结几番滚动，拉满血丝的眼泛着湿意，呼吸颤抖道：“可是你若不恨我，为何要杀我？既是要杀我，为何又要将我带回身边？”
李心玉的双手被他禁锢，动弹不得，细嫩的皮肤擦过粗糙的树皮，生疼生疼。
“嘶，疼……”李心玉忍不住叫出声。她望着裴漠，良久，方定了定心神道，“你先放开我，此处巡逻禁卫来往，多有不便，有什么话我们进屋好好说。”
都到了这个时候，她的神情语气竟然还如此冷静。自始至终，仿佛只有自己深陷其中不可自拔……裴漠一时说不清自己心中的感受，嗤笑一声，放开了她。
李心玉反手拉住裴漠，半强硬似的拽着他穿过角门和后院，朝寝房走去。
她没了往日的笑意，裴漠亦神情肃然，宫婢和嬷嬷们觉察到两人间气氛不对，不敢多言，只远远地躲开了。
进了屋，李心玉反手关上门，然后将额头顶在雕花门扇上，埋头不住地深呼吸，似乎在竭力平息内心的情绪。
屋内灯火明亮，她腕上两圈红痕清晰可见，刺痛了裴漠的眼。
李心玉皮肉细嫩无比，裴漠盛怒之下失了力道，终归是伤到了她。
裴漠眼中的怒气消散了些许。因是来过寝殿多次，他熟练地从漆柜中取出药箱，找到活血化瘀的药膏，然后沉默地拉着李心玉的手，将她引在榻前坐下。
他半跪在榻前，一掌托住李心玉的手，一手用玉勺挑了乳白色的药膏，一点一点仔细涂抹在她的伤处。李心玉垂眼看着裴漠，灯火下，他浓密的眼睫微颤，鼻梁挺直，淡色的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如此好看。
屋内弥漫着一股清淡的药香，亦如两人此刻的心境，带着微微的苦涩。
“裴漠……”李心玉张了张嘴，细嫩的指尖攥紧了裙裳。脑内翻江倒海，她深吸一口气，终是选择了坦白。
“本宫确实曾一念之差，对你起过杀心，但杀令才发出去，我便后悔了。我不否认，最初将你带到清欢殿来，确实是有目的的……”
“是何目的？”裴漠抬首看她，残忍道，“让我放弃复仇，还是，为了享受掌控我的乐趣？”
李心玉只是摇头，眼里已有了泪意。
裴漠又问：“可否告诉我，当初为何大费周章来杀我？”
“可不可以……不要问这个问题？”李心玉哽塞。顿了顿，她勉强扬起下巴，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什么都可以回答你，唯有此事的缘由，我此生都不愿再提及。”
裴漠自嘲一笑，也不再说话。沉默良久，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来，凑到唇边珍视一吻。
若是仔细看来，便可察觉他的呼吸抖得厉害。
接着，在李心玉茫然的目光中，他将掌心那件用红绳串通的，洁白温润的东西，亲手戴在了李心玉纤白的脖颈上。
李心玉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坠子。这个物件约莫一个指节长短，坚硬温润，还带着裴漠胸口的体温，触感似瓷非瓷，似玉非玉，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
“狼牙。”见她疑惑，裴漠出言解释道，“我九岁那年出猎，在林中射杀头狼，用它的牙齿做成护身符，一直戴在身上。”
他的指腹留恋似的划过坠子，指尖微微颤抖，哑声道，“我乃一介罪奴，什么也没有，唯有此物，赠与你做生辰礼物。你放心，我费了些功夫，将尖牙打磨得光滑温润，即便日夜佩戴也不会伤到你。”
他的样子，太像是在告别了。
李心玉的眼睛在烛火的晕染下泛着水光，她那样漂亮的一双眼睛，泛起烟雨来真是令人无法阻挡。
“裴漠！”李心玉按住他的手，泛着水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焦急道，“我不要生辰礼物，我只要你。”
灯罩中，一只飞蛾扑腾着飞向火光，烛芯烧得劈啪作响。
“我愿我的公主，此生眼中永无阴霾。”
元宵那夜，手持莲灯许下的愿望依然清晰可闻，可是现在，他却要食言了……
裴漠轻叹一声，单手扣住李心玉的后脑勺，欺身吻了上去。温热的唇覆上她颤抖的眼睫，在缓缓朝下落在她的嘴角，最后含住那两片带着酒香的芳泽。
她说她要他，那便给她罢。裴漠心想，反正自己已是一无所有了，过了今夜不知未来几何，倒不如依了她，将自己全无保留地给她。
这些日子，裴漠吻技进步神速，一吻缠绵，李心玉已是晕晕乎乎忘了自己身处何处。她被裴漠压在榻上，回过神来时，自己已是衣衫凌乱，裴漠亦是脱了外袍，赤裸着上身，俯撑在自己身上。
这实在是个危险的姿势。
李心玉有些紧张，又有些心慌，胡乱地推开裴漠，“等等，我们这……”
见她抗拒，裴漠撑起身子看她，肩胛骨微微凸起，像一只即将破茧而出的蝶，麦色的肌肉轮廓被烛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你要，我便都给你。”裴漠目光决然，伸手摩挲着李心玉泛红的脸颊，哑声道，“还是说，公主并不想要？”
他耳后的长发垂落，轻轻扫过李心玉的脸颊，带起一阵微痒。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不想你勉强自己。”李心玉伸出一只手，抚了抚裴漠精致的眉眼，叹道，“你若真的想做，眼中又怎会流露出如此绝望的神情？”
裴漠没有说话。
半晌，他起身，将床头零散的衣物一件件拾起来，沉默地穿回自己身上。
李心玉从身后拥住他，闷声道：“裴漠，原谅我。”
“对我痛下杀手的人是你，对我关怀备至的人也是你，我不明白，殿下，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裴漠转过身来，眼睛红红，低声道，“我可以原谅你，但我总得知道，你为何要杀我？”
“你让本宫怎么说，裴漠？这个问题的答案，你注定无法承受……”
闻言，裴漠轻而坚决地挣开她的怀抱。
他伸手去推门扇，李心玉却是抢先一步堵在门口，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
“裴漠！”她唤他，眼泪瞬间就淌了下来，“裴漠，你要离开我吗？”
这是裴漠第一次见她哭。她总是笑得张扬灿烂，天真又肆无忌惮，可越是以笑脸示人的人，哭起来就更惹人心疼。
“我不知道。”裴漠抬了抬手，指腹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下，又缓缓垂下，“或许我会离开，待到你无法杀死我或是能坦诚面对我的那一刻，再回来……”
将你夺走。
“你不要走。和以前相比，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在改变这一切了。”李心玉竭力忍住哭腔，“你可以同我置气，可以不原谅我，但你不能在此时离开我……今天是我生辰！”
看着她的眼睛里满是失望和痛苦之色，裴漠心如刀绞，可两人间的隔阂太多，他实在无法妥协。
裴漠定了定神，长臂越过李心玉纤瘦的身躯，覆在她身后的门扇上，沉沉道：“可是，你我之间连最基本的坦诚都做不到，又如何能走得长远？”
他伸手推门欲走，李心玉却是闪过慌张之色，用尽全身力气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她倚着门扉站直了身子，缓缓抬起下巴，湿红的眼睛直视裴漠，满眼泪渍，一字一句道：“只要你不走，我全都告诉你……”
裴漠维持着推门的姿势，将她半圈在自己和门扉之间。
“还记得我曾经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将军与帝姬因爱生恨，将军叛乱，杀回都城……”她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在发颤，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经历剥皮抽筋的痛苦。
“你问我为何要杀你，为何如此痛恨琅琊王，那是因为，我就是故事中的那个帝姬，而你，则是踏平了本宫清欢殿的……那个叛将啊！”

第42章 风雨
裴漠一僵，猛地回过头来：“你说什么？”
李心玉想笑，只是嘴角还未上扬，眼泪却先一步流了下来，“那不是故事，点点滴滴都是我经历过的现实。裴漠，本宫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站在你面前的早已不是最初的李心玉，我这身子里住的……”
她以手指胸，眼睛湿红，“住在这具身子里的，是一抹已经死去的游魂。前世，我二十一岁那年，你和琅琊王合力起兵攻破了长安城，灭了皇兄的王朝，踏平了我的清欢殿！你问我为什么要杀你，那是因为我前世是因你而死，枉死重生，我心中实在怨愤难平！”
“不可能！我不可能做这样的事！”裴漠双手紧握成拳，脖子一侧青筋凸起，满眼的不可置信，“不管你故事中的将军是谁，我都绝对不会做出跟他一样的选择！我便是死也不会伤害你，更不会杀死你！你一定是做了噩梦，将梦境和现实弄混了。”
李心玉狼狈地别过头去，哽声道，“梦？我也多么希望那只是一场荒唐的梦境。可自重生以来，我仍时常会忆起前世城破家亡的景象，忆起兵临城下草木皆兵的恐慌，忆起悬在我头顶的、明晃晃的弯刀……刀刃划开我的皮肉，鲜血一股一股地喷洒，我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冷，可是，没有人来救我。”
她的描述残忍而又真实，裴漠只觉得胸口的朱砂胎记一阵火热的灼痛，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他像是无法承受似的后退一步，背脊撞到门板，一手攥着胸口大口喘息，喃喃道：“不可能的，殿下……你是我的命，我怎会舍得杀你？”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带着哭腔。一滴清泪划过，淌过嘴角，在他俊秀的脸上划过一道湿痕。
“我想要杀你，并非是怕你，也非是因为你裴氏罪奴的身份，而是因为前世你协助琅琊王兵变，间接将我逼死于阉人之手。”李心玉抹了把眼泪，笑道，“虽然离奇，但我绝无半字虚言。裴漠，这就是你所要的真相。”
轰隆——
闪电劈过，春雷炸响，方才还繁星满天的夜空转瞬乌云密布，大有风雨将来的征兆。
“不，这太荒唐了，怎么可能有如此怪力乱神之事……”
裴漠的胸口烫得发慌，脑中仿佛有什么呼之欲出。他以剑撑地半跪在地上，勉强支撑着身子，哆嗦地伸出一手拉住李心玉的袖子，赤红着眼艰难道：“故事中的将军……不是我，对么？”
他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令李心玉心如刀绞。
李心玉蹲身，苦涩一笑：“李砚白早有反心，他曾让你潜伏在我身边，窥伺机密，以此来换取裴家的昭雪。但皇宫等级森严，若要接触到核心机密谈何容易？所以琅琊王以我这个纨绔帝姬为突破口，早就为你想好了对策：即便我没有出现在碧落宫，他也会想办法制造巧合，将你送到我身边来……还有你的姑姑裴三娘子，实际上也是李砚白麾下之人，本宫可有说错？”
裴漠呼吸颤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这些秘密，今生的你从未与我说起，都是我从前世带回来的记忆。”李心玉伸手抚去裴漠眼角的泪渍，勉强笑道，“现在，你信了么？”
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裴漠淡墨色的瞳仁骤缩，眼中满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裴漠，你害怕了？”感受到他的恐惧，李心玉缓缓收回手，苍凉道，“因为我死而复生，所以你也觉得，我是个不容于世间的怪物？”
裴漠颤抖着摇头，“我不怕你是死是活。我如此执着于真相，只是担心你对我所有的恩爱都是假象，却从未想过，真相竟是如此……荒诞。”
说罢，他视线下移，定格在自己手中的青虹剑上。
又是一道闪电劈过，将寝殿内照得一片煞白。
电闪雷鸣中，裴漠颤抖着拔出剑刃，寒光映在他布满痛苦的眸中，是那样决然。
他是要杀了我吗？
李心玉静静地看着他，眼角泪渍划过，溅在地砖上。
可下一刻，裴漠将剑调转了方向，剑尖指向自己的胸膛。他红着眼，在李心玉无比惊愕的目光中，将剑柄交到了她的手里。
裴漠露出一个眷恋而悲伤的笑来，毫无反抗地袒露自己的胸膛，哑声道：“如果真如殿下所说，未来的我会叛变逼死殿下，那么，殿下杀了我吧。”
“你疯了！”
手中的剑仿佛烙铁，哐当一声坠在地上。李心玉倏地起身，眼泪抑制不住地滑下，“你发什么疯，裴漠！”
裴漠红着眼睛，倔强而执着，“如果我与你之间只有一人能活下去，那么，我希望活着的是你。”
“当年你叛离我，是因为我也有罪，我早就不怨你了。”李心玉再也忍不住，倾身抱住裴漠劲瘦的腰肢，将脸埋在他滚烫的胸膛，“当初重生回来就没舍得杀你，如今便更是舍不得了，你怎么这么傻？”
“我爱你，殿下。”裴漠温热的唇落在她的颈侧，喃喃道，“虽然我不愿相信前世的我会做出伤害你的事，但如若殿下今天不杀我，将来我便是死，也不会再放开你……”
话还未说完，裴漠闷哼一声，脸上浮现出极端痛苦的神情。又是一道惊雷劈下，满世界都是刺目的白，裴漠猛地捂住胸口，像是支撑不住似的颓然倒地。
“裴漠！”李心玉慌了，扶住他渐渐下滑的身躯，焦急道，“你怎么了？”
疼……胸口疼，脑袋也疼，脑袋里的尖叫声如潮水般涌来，伴随着屋外的风声雨声，令他不堪承受。
裴漠漂亮年轻的脸上一片煞白，他死死咬住苍白的下唇，额角冷汗涔涔，无数陌生的画面在他脑中交叠涌现……
碧落宫的初雪，一个戴着镣铐的少年茕茕孑立。檐下的风铃清脆，十五岁的少女明艳一笑，对他道：“你这个奴隶好看得紧，本宫要了。”
艳丽香甜的春日，美丽的帝姬夺走他手中的书卷，在他唇上落上同样香甜的一吻，狡黠的笑容打乱了他的心弦。
“阿漠，原来你喜欢本宫呀！”
谁？是谁在说话！
“你我同榻而眠、肌肤相亲时，你说过你最喜欢我……公主，你不要嫁给郭萧，不要去找别的男人，你再等等我，再等等我好不好？”
郭萧……武安侯郭忠之子，驸马郭萧？
不，不对。若郭萧是驸马，那我……我裴漠又是谁？
“李心玉，你爱过我吗？”
“懂了，你不爱我。”
不，公主喜欢我，她爱我！
裴漠捂着炙痛的胸口，甩了甩脑袋，脑中的声音消散，又涌现出另一批陌生的记忆碎片。
他身披坚甲、执着冷铁拦在路上，截住了出嫁的车队，一身嫁衣的年轻帝姬满面仓皇，成为他营帐中的俘虏……
红烛摇曳，婚袍嫣红，他与她饮了交杯酒，和衣而眠……然而下一刻，寒光闪现，他最爱的公主殿下，亲手用他送的金笄刺进了他的胸膛。
旌旗猎猎，无风呼啸，那一年的大雪席卷长安，他终于，率领着属于自己的一支军队直逼宫城。呼出的热气顺接凝结成冰，可他丝毫觉察不到寒冷，满腔热血沸腾着，叫嚣着，他原以为自己终于站到了足够与她比肩的高度，他即将完整地拥有她！
可是，等待他的却只是……
血！雪地里都是血！
凌乱的长发，僵白的手掌，草席下盖住的是什么？
像是看见什么可怕的内容，裴漠猛地睁大双眼，发出一声悲怆的怒吼。接着，世界一片天旋地转，他直直栽进了李心玉怀中，双目紧闭，陷入了昏迷。
此时，太史局，贺知秋一身白衣伫立在楼台上。狂风大作中，他仰首望着天际紫白色的闪电，微微一叹：“乌云蔽月，春雷炸响，天有异变，长安局势怕是不太平了。”
今夜，清欢殿的太医进进出出，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襄阳公主发生什么意外了。
“公主勿要担心。这位小郎君只是情绪过激而导致心绞痛，心脉并未受损，休息一夜便可痊愈。”老太医放下笔，将写好的药方吹干，递给一旁的红芍，吩咐道，“按此方煎药，早晚一次，三日便好。”
李心玉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裴漠，揉了揉眉心，对红芍和雪琴道：“下去煎药罢，送老先生出门。”
宫婢领命，引着太医退下。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春日的天气竟也是如此反常，前半夜还是繁星密布，后半夜却是风雨大作，扰的人不得安宁。
裴漠仍是未醒，即便在睡梦中也是眉头紧锁。李心玉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眉心，像是要抚平他眉间的忧愁。
指腹一寸寸碾过他俊美年轻的面容，最终停留在他的嘴角。李心玉俯身，吻了吻他的唇，叹道：“早知道你会悲伤至此，便不告诉你真相了。”
咚咚咚——
几声叩门声后，白灵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公主，夜色已深，您该就寝了。”
“本宫就在这儿睡了，白灵，你也下去歇息罢，不必管我。”说罢，李心玉脱了绣鞋，合衣躺在裴漠的身侧，用松软宽大的被褥盖住彼此。
静谧的卧房内，她翻了个身，抱住裴漠的一只手臂，借着昏暗的烛光打量他沉静的睡颜。
他的眉骨深邃，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鼻梁很挺，唇形优美，泛着淡淡的红，让人很想亲上一口……
李心玉叹了一声，阻止自己胡思乱想，忙闭上眼睛。
她实在太累了，又喝了酒，眼睛一闭便陷入了黝黑的梦境之中。
李心玉梦到了贺知秋。奇怪的是，梦境中所展示的却不是她生前的记忆，倒像是……前世她死后发生的事情。
太史局被查封，观星楼燃起了熊熊烈火。贺知秋一身白衣，戴兽首面具，负手立于燃烧的高楼之下。
他身后，高大英俊的将军执剑而立，明明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一开口，声音竟暗哑难辨。他问：“为何烧了观星楼？”
贺知秋没有回头，白衣被火光镀上一层金红色，清冷道：“知己已逝，这漫天繁星，不知该为谁而赏，倒不如一把火烧个干净。”
“你还记得她，只有你还记得她……”
一阵冷风袭来，年轻的将军握拳抵在唇边，弯腰发出一阵压抑的嘶咳。片刻，他艰难地直起身子，缓缓走到贺知秋身边，将紧攥的拳头打开，露出了掌心碎的七零八落的物件。
那是几片金屑，两截断裂的红绳，若是拼凑完全，便该是两只小巧的金铃铛。
“这个，能修好么？”将军问，眼中有着小心翼翼的哀求之色。
贺知秋转身，视线隔着面具定格在他掌心的碎铃之上。
约莫攥得太紧，将军的手掌满是纵横的伤痕，深深浅浅，竟是比碎裂的铃铛更触目惊心。
“修好了又该如何？你终究是来晚了一步。”贺知秋摇了摇头，与将军擦肩而过，走向宫门之外。
而他身后，百尺高楼轰然倒塌。将军依旧握着破碎的铃铛，久久伫立在原地……
风吹得门扉哐当作响，李心玉从梦境中挣脱，猛然睁眼，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裴漠醒了。

第43章 归魂
李心玉眨了眨眼睛，伸手捏了捏裴漠的脸颊，“你醒了？方才突然晕厥，吓死我了。”
屋内烛火静谧，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裴漠依旧看着她，眼圈渐渐泛了红，伸手按住李心玉的手，将她紧紧攥在自己的掌心，像是抓住了什么稀世珍宝般。
“你怎么了，小裴漠？还在介意那件事？”李心玉忍不住闷哼一声，皱眉道：“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好了，我们重新开始……唔！”
话还未说完，裴漠将她拉入自己怀中紧紧抱住，俯身凶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一吻不同于以往的热烈缠绵，而是凶狠霸道，侵略性极强，带给李心玉一种陌生而又熟悉之感，刺激到令人无法呼吸……不，与其说是一个吻，倒不如说裴漠是想急于借这一个吻证明什么。
“裴漠，我……唔唔！”李心玉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推开他，喘着气惊魂未定道，“你这一言不发就吻上来的毛病，何时能改一改？”
说完，李心玉就怔住了。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裴漠的样子很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裴漠神情复杂，曾经的清澈和青涩彻底消失殆尽，目光中是久经世事的沉稳和苍凉。
他看着李心玉，就像是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梦境……
李心玉霎时呼吸一窒，一种荒谬的想法涌上心头。她缓缓起身，任由蓬松柔软的被褥从她身上滑落，愣愣的看着裴漠道：“你不是我的小裴漠，你是谁？”
裴漠也坐直了身子，与她对视，一开口，声音暗哑难辨：“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裴漠唇瓣勾起，眼眶中的悲怆深沉，化作泪珠滚下。他伸手覆在她莹白的面容上，凑过来轻声道：“我全都想起来了，李心玉。”
只此一言，李心玉恍若雷劈。
她下意识避开裴漠抚摸她的手，连鞋也顾不得穿上，赤脚站在春日微凉的地砖上。惊讶，慌乱，无措……诸多情愫在她眼底交叠涌现，最后又化为一片死海般的沉寂。
她的小裴漠，不会直呼她的大名……
脑中一片翻江倒海的混沌，正无措间，裴漠亦是赤脚下榻，逼近她。
那些淡忘的记忆如潮水涌来，淹没了李心玉的理智。她仓皇后退一步，手撑在身后的矮柜上。指尖碰到针线篓，想也不想，她拿起金蛟剪护在胸前，声音颤抖得厉害：“你……把小裴漠，还给我！”
裴漠嗤笑一声，高大的身躯将她整个儿罩在自己的阴影中。他无视那把尖利的剪刀，指了指自己的胸膛，问道：“怎么，公主还要再刺我一刀吗？”
微微松散的衣襟下，嫣红的胎记隐约可见。
李心玉望着他心口那抹豌豆大小的红痕，瞬间溃不成军，颓然松手，任由金蛟剪哐当一声坠地。
裴漠慢斯条理的合拢衣襟，眼波深不见底。
“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但似乎我和你一样，都拥有了前世的记忆。这样也好，对你我都公平。”说着，裴漠俯身弯腰，手撑在她身后的矮柜上，将她整个人半圈在自己怀中，淡红的唇离她仅有咫尺之遥，哑声道，“还是说，你害怕我想起一切？”
李心玉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或许是想起一切的裴漠太俱压迫感，又或许是，她不愿再面对前尘往事一笔烂账……
李心玉心里一团乱麻，嘴上仍强撑道：“本宫有何好怕的，便是前世再对不起你，我也以命相抵，两不亏欠了。”
裴漠的眼神一下阴沉了下来，唇线紧抿，半晌才沉沉道：“不要再提你前世身死之事。”李心玉也并不想提及这个话题。她深吸一口气，转而道，“你为何会突然想起一切，莫非与我一样，是重生过来的？”
裴漠微微晃了一下神，退开了些许：“我不知道，许多记忆突然涌入我的脑中，就像是前世今生合二为一。”
李心玉小心地问：“你也死了吗？”
裴漠横眼看她，眼神复杂。
李心玉忙改口道：“我是说你的前世，过得如何？”
裴漠垂下眼睑，盖住眸中深厚的悲伤。片刻，他讽刺似的一笑，道：“权倾天下，妻妾成群，颐养天年。”
李心玉忽的就很气，心中十分不是滋味，心道：本宫草席裹尸，身首异处，你倒是过得挺潇洒！还妻妾成群？
她也顾不得害怕了，一把推开裴漠的禁锢，神情古怪地盯着他道：“这么说，这辈子是本宫委屈你了？若你怀念跟着琅琊王造反的好处，那你现在就去找他好了，看我敢不敢杀你！”
她越说越难平静，心中一片酸楚，吸了吸鼻子道：“当初看到本宫的尸首，你们一定大快人心罢！”
砰——！
一身巨响，裴漠攥住她的手，一掌拍在她身后的矮柜上。上好的漆金柜子竟被他拍得裂开一条缝，尘埃在空气中扬起又落下。
李心玉猝不及防被吓得浑身一抖，睁大眼睛看着裴漠，半晌才怒道：“你又发什么疯！”
“我说过，莫要再提前世你身死之事。”裴漠赤红着眼，嘴唇颤抖，几近崩溃道，“这不是什么值得回味的事。”
他这态度，若是换在以往，李心玉早就要扑上去咬破他的嘴唇了。但带着记忆重归的裴漠实在太俱压迫感，哪怕是一个眼神都气场全足。李心玉满腔怒意憋在心中不敢发泄，只能委屈巴巴地腹诽：不提就不提嘛，生什么气？
两人陷入了诡谲的沉默之中，直到敲门声响起。
“公主，您要的药熬好了。”
听到红芍的声音，李心玉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她压低了声音对裴漠道：“你收敛些，不许让别人看出任何异常。”
裴漠退开了些许，坐在榻上扭过头去，只留给李心玉一个清高的侧颜。他飞快地抹了把脸，再回过头来时，除了眼睛还有些湿红外，已瞧不见任何失态的痕迹。
李心玉这才清了清嗓子，朝门外道：“进来罢。”
吱呀一声门开，红芍将药呈在案几上，又挪动身子面朝李心玉，问道：“公主，可否要奴婢再给您铺一张新床？”
之前裴漠忽然在她房中晕厥，李心玉为了方便起见，便命人直接将他扶到了自己榻上。可是现在，两人各自带着记忆而来，断然无法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了，何况，李心玉自己也需要静一静捋清思路。
想到此，她道：“去偏殿暖阁，我今夜便去那儿睡了。”
“殿下。”裴漠突然出声，熟悉的称谓令李心玉心头一暖。
她回身，裴漠正微微仰首看她，眼中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期许，仿佛又变回了之前那个青涩执拗的十八岁少年。
“殿下。”裴漠倚在榻上，墨黑的长发自而后垂下，滑过肩头，轻声道，“我没有力气，殿下能喂我吗？”
案几上的汤药氤氲着热气，白雾在空中聚拢又散开。
这是十八岁的裴漠，却也不是十八岁的裴漠。她的小裴漠坦率可爱，才不可能有这么多花花肠子装可怜……
李心玉一时心情复杂，避开他的视线道：“本宫累了，让红芍喂你罢。”
“殿下……”声音可以说十分委屈了。
红芍不知道两人闹什么脾气了，忙打圆场，微笑道：“裴公子与公主感情最好，除了公主您，我们怕是没这个福分喂他喝药呢。”
裴漠点头，小声道：“我再也不惹殿下生气了，留下来，好不好？”
李心玉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前一刻还是凶神恶煞一副要算总账的模样，后一刻就变成了这副可怜兮兮期盼垂怜的神情……拥有两世记忆的裴漠果然可怕！
本宫可算棋逢对手了！
她气鼓鼓，但又顾及旁人在场，生怕被红芍看出什么异常，又风言风语地闹到皇兄和父皇那里去，到时候便是十张嘴也解释不清这前世今生的一团乱麻。
倒是红芍很识趣，用盛药的茶托挡住半张脸，笑道：“暖阁许久未用，一时半会也收拾不好。依奴婢看哪，公主您还是和裴公子好好谈谈，若是困了，这外间还有张小榻，您就让裴公子睡外间罢！外头下着大雨呢，来去都挺不方便的。”
说罢，红芍起身福了一礼，临走前还贴心地掩上了房门。
这个丫头，该懂事的时候不懂事，不该懂事的时候又瞎懂事！李心玉简直无言，干脆破罐子破摔，往案几后一坐，哼道：“你爱喝不喝，别妄想本宫伺候你。”
裴漠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伸手去够案几上的汤药，仰首一饮而尽，下巴连同颈项的线条优美流畅。
李心玉看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如此不设防，恨不得扑上去狠狠咬上他一口。
半晌，她手撑在案几上，托腮道：“还是觉得以前的你最可爱。”
裴漠明显一顿，将空了的药碗倒扣在案几上，用还算平静的语气问道：“你不希望我记起一切？”
“那是自然。”李心玉想也不想道，“我们前世一笔烂账，痛苦居多，何况你和李砚白那么讨厌我……”
“我不曾讨厌过你。”裴漠打断她，目光灼灼，“你也不要讨厌我。”
“本宫向来是性情中人，不会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本宫若是讨厌你，今生就不会同你在一起了。倒是你……哎！”
李心玉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即便前世我再对不起你，也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此事就翻篇罢，如何？”
谁料裴漠却是不依不饶，沉声道：“不能翻篇。”
李心玉扶额：“你还待如何？莫非又要投奔李砚白，走前世老路？”
想了想，她又酸楚道：“也好。你既是想起了一切，去留全凭你意……毕竟，前世的你可是权倾天下、妻妾成群呢，哪用得着当本宫的小奴隶啊。”
“我说不能翻篇，是因为前世你我已拜堂成亲，算是夫妻了。”裴漠看着她，嘴角上扬，“新仇旧怨皆可放下，唯有我们间的夫妻名分，决不能翻篇。”
万万没想到他指的是此事，李心玉愣了愣，有些尴尬。
“你那是抢婚，算不得数！”
“抢来的婚也是婚，如何不能算数？”
闻言，李心玉简直气结。
“哦，我知道了。”裴漠倾身，单手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捞上榻，深沉道，“因为我们前世未曾洞房，所以公主心存芥蒂？”

第44章 抉择
“谁会芥蒂这种事！”李心玉感觉自己这一辈子的气，都在今天撒够了。
她屈指，在裴漠光洁的额上一弹，“说真的，上辈子后来的局势如何了？李砚白当了新君？”
裴漠点头。
“那我皇兄呢？”
“李砚白没动他，他虽是亡国之君，但衣食无忧。”
李心玉松了一口气，“李砚白还算有点良心，可我依然无法原谅他……哼，他所期待的太平盛世、万国朝贺之盛况，有无实现？”
这次，裴漠沉默了良久，方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不是权倾天下么？”李心玉狐疑道，“你比我多活了那么多年，总不是白活的吧？”
话音刚落，裴漠以唇封缄，堵住了她的唇。
“啧，你又干什么？”李心玉挣脱裴漠的怀抱，抬手擦了擦唇上的水光，色厉内荏地说，“别以为你也想起了前世的一切，就可以对本宫为所欲为。”
“活得久，所承受的痛苦也就越多。”裴漠用拇指抹过唇角，意犹未尽道，“公主若是再提及前世之事，提一次我亲一次。”
李心玉被气笑了，“有何不能提的？本宫都已放下了，难道你还放不下不成？”
“李心玉。”
“不许直呼本宫大名！”
“殿下。”裴漠改口，问道，“我刚醒之时，你说你愿意和我重新开始，此话可还算数？”
他神情是少有的认真，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李心玉一时摸不准他的想法，也不敢轻易表露自己，也正色道：“你呢？不找琅琊王，不造反了？”
裴漠笑了，仿佛春风拂过皑皑白雪。
他说，“不了，我不愿再当叛将，想换条路走走。”
李心玉下意识追问：“什么路？”
“比如说……”裴漠压低了嗓音，凑过来蛊惑般地说，“做殿下的佞臣。”
不做叛将做佞臣，有区别么？
仔细想想，区别好像还挺大的。至少他已表明了衷心，不会再与皇室为敌。
李心玉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仍是有些不太相信：“你不用再仔细想想？毕竟前世你都做到逼宫的份上了，这会儿转变如此突然，倒令我越发忐忑。”
裴漠摇了摇头，“我舍不得让你难过。虽然前世坎坷，那毕竟是前世之事，今生殿下已经为我改变了许多，我自然也不能辜负殿下的一片情意。”
李心玉心情稍稍轻松了些，强忍住笑意哼道，“这还差不多，算本宫没白疼你。”
“那，”裴漠顿了顿，又满怀期许地问，“我们前世的婚约还算数吗？”
所以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上？
李心玉忽然有些心安，小裴漠还是原来的小裴漠，即便记起了前世之事，小狼狗的本性未移。
本宫甚是欣慰。
她笑了笑，忍不住抱了抱裴漠，佯装为难道：“看情况吧。若是你对本宫不好，或是再去找李砚白和你的妻妾们，本宫便休了你，没得商量。”
她这一抱，裴漠就不想松手了，抱着她一同倒回了榻上，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会的，殿下。”
蜡烛燃尽，倏地熄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和静谧之中，唯闻外头的雨水淅淅沥沥，滴落阶前。
“裴漠。”黑暗中，李心玉翻了个身，闷声道，“所有人都说你是因为恨透了我才协助琅琊王起兵造反，我也以为你恨透了我，可是你却说愿意和我重新开始，这真的太不真实了。”
裴漠将她按在自己的怀中，声音从胸腔中发出来，显得有些沉闷：“别人嘴里说的，不一定就是真相。”
李心玉仍是不放心：“你真的一点也不介意前世？荣华富贵，妻妾权势，都不要了？”
闻言，裴漠沉默了一会儿，方直白道：“你不是一直在想法子改变前世的悲剧么？我也是。”
“什么意思”
“总之，你别害怕，我的心不会因记起了一切而改变。”
李心玉笑了，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所以，你还是我的小裴漠，对么？”
“是。”裴漠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晶亮的光。
李心玉彻底放了心，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道：“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又会变成以前那个混蛋，就知道欺负我。”
“混蛋？”裴漠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的笑意，单手枕在脑后，问道，“我怎么记得，去年年底初雪之时，公主还说我是令你心动不已的少年。”
李心玉嘴硬道：“你怎么知道我说的少年是你？说不定，是本宫的另外二十六个男宠呢？”
“现在你还想用这种理由来搪塞我？我什么都知道的，殿下没有二十六个男宠，一个也没有。”裴漠凝望着她，眼睛像是一片璀璨的星空，笑道，“殿下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碧落宫初雪，殿下遇见的少年可不就是我么。”
李心玉苦心经营多年的风流形象毁于一旦，不禁大窘。她哼了声，不甘示弱地反驳：“也不知是谁听了之后，还暗地里吃自己的飞醋，可傻了。”
说完，李心玉想起什么似的，正色道：“险些忘了正事，你既然也有了前世的记忆，想必知道当年杀死母后嫁祸给裴家的那人，究竟是谁了罢？”
裴漠‘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冷，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不美好的回忆。
李心玉忙起身，对裴漠道：“你把那人的名字写在我的手心，看与我推测的是否一样。”
裴漠也坐起了身子，从李心玉背后拥住她，拉起她的右手，在她掌心一笔一划，极慢地写下一个人的姓名。
李心玉了然，缓缓攥紧五指，回首与裴漠相视一笑，“果然是他。”
裴漠望着她沉思的模样，喉结动了动，眼睛在夜色的浸润下深邃异常。他哑声道：“已过三更天了，睡吧。”
这么一说，李心玉还真有些困了。她抻了抻懒腰，对裴漠道 ：“偏间有床榻，你去睡吧。折腾了一晚，困死本宫了。”
裴漠眼睛黯了黯，说：“不是，要一起睡么？”
李心玉大惊：“谁要同你一起睡？”
裴漠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今天是你生辰，我要陪你过。”
“现在已是凌晨，我生辰早就过了，而且，你的礼物也已送过了，不需要再将自己打包给我。”说着，她晃了晃脖子上的红绳，狼牙被夜色笼罩了一层温润的光。
裴漠还欲说什么，李心玉将他推下榻，挥手道：“你我瓜葛由来已久，都需要好生静一静，将前世今生的事想个明白。若是明日醒来，你仍决定放弃李砚白而追随我，那么我对你，必定也是毫无保留的赤诚相待。”
裴漠知道，她是在非常慎重地考虑两人长久的关系。毕竟有前世那样的悲剧发生，她谨慎一些也是应该的。
裴漠不再强求，点头道：“好，明日再说。”
他穿上布靴，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李心玉额上轻轻一吻，压低声音道：“殿下不要多想，早些睡，我会在外间守着。”
李心玉心头一暖：“你也早些睡，裴漠。”
裴漠转身离去，不一会儿，隔壁便传来窸窣的声响。李心玉估摸着他已躺下，这才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裴漠已经记起了一切，可是，他真的就一点也不恨她吗？那段爱恨交织的过往，他真的能放下？
李心玉心力交瘁，甩甩脑袋，强迫自己闭眼，倒也没过多久，就累极而眠。
而隔壁，裴漠却是一宿未眠，脑中尽是那些疯狂涌现的记忆碎片。
他仍是记得，在看见李心玉尸首后的那段时光，他是怎样强忍着剜心刮骨之痛挨过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绝望，他此生绝不想体会第二次！
睁眼到天明。
第二日，李心玉还未醒，就被雪琴从被窝中摇醒。
“公主，公主！您快醒醒，裴公子被陛下的信使带走了，太子殿下正急着见您呢！”
“信使？皇兄？”李心玉迷迷糊糊地起身，任由宫婢们给她擦脸穿衣，梦游似的道，“怎么回事？”
红芍道：“奴婢也不知。蔡公公拿了陛下的口谕，二话不说就命人带走了裴公子，接着，太子殿下便匆匆赶过来了，急着要见您。”
李心玉瞬间清醒，一把抓住红芍道：“你说什么？裴漠被父皇带走了？”
红芍弱声道：“是……”
“何时的事？为何不叫醒本宫！”
“就是一刻钟前的事，奴婢本来要通报您，可是蔡公公不许，还是说皇上口谕，要您不要插手此事。”
“我的人被带走了，还不允许我插手？”李心玉匆匆披衣下榻，推开门朝外喝道，“白灵！”
白灵执剑迈上台阶，抱拳道：“公主。”
李心玉旋身坐在梳妆台前，沉声问：“父皇突然带走裴漠，你为何不拦着？”
白灵仓皇下跪：“天子之令，属下不敢拦。”
“罢了罢了，起来吧，本宫不是在怪你。”说着，她随意拿起梳妆台上的金笄挽了个松散的发髻，起身道，“裴漠被带走时，可有反抗？”
“不曾。”白灵道，“他还托属下安抚公主，说让您别急，他不会有事。”
李心玉松了一口气。
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多半是昨天半夜找太医看诊，惊动了父皇，这才牵扯出了裴漠的身世……看来，瞒不住了，
李心玉望着檐下滴落的雨水，喃喃道：“我未曾想到，这一日竟来得如此之快。”
明明昨日还是其乐融融的生辰宴会，桃花流水，云卷云舒，未有一丝忧愁。仅是一夜风雨，便已天翻地覆。

第45章 玉佩
厅堂中，太子松松散散地倚在窗下，手中折扇敲着窗棂，发出‘笃、笃’有节奏的声响。
见到李心玉进来，他倏地站直了身子，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叽歪念叨道：“心儿，我早就说过，你那小奴隶的身份太过危险，养在身边迟早要出事……啧，你看这我作甚？又不是我告诉父皇的，你昨天深更半夜宣太医进清欢殿，动静闹得那般大，父皇想不知道都难，查到裴漠的身份也不过早晚的事。”
李心玉掏掏耳朵，不施粉黛的面容看上去依旧娇艳无比，从容道：“皇兄一大早来这，就是为了看我笑话的？”
李瑨白眼翻到后脑勺，伸手捏了捏李心玉的脸颊，气道：“你个小没良心的，我冒着被父皇苛责的风险来给你通风报信，你就这样污蔑你哥？”
“好啦，我就知道哥哥会帮我的。”李心玉展颜一笑，充分将变脸这一绝活发挥到极致，腆着脸问道：“裴漠现在如何，父皇没为难他吧？”
“暂时在刑部大牢里呆着，手脚健全。”
“和我预料的差不多，父皇虽固执了些，但并非嗜杀之人。”李心玉拉着李瑨的袖子，可怜兮兮地说，“还请皇兄帮个忙，命人守着裴漠，莫要让奸人钻了空子谋害于他。”
李瑨两条眉毛拧成八字，手中的扇子打开又收拢，不情愿地说：“我来给你通风报信，已是仁至义尽了，凭甚帮他？”
“不是帮他，是帮你的好妹妹。”李心玉眯起眼睛，意有所指道，“何况，你偷偷将柳拂烟接进宫的事，我还没跟父皇说呢！”
“你……你怎么知道的？”李瑨一见自家妹妹露出如此狡黠的笑容，便知大事不妙，忙举手投降状，“好好好，我帮你，帮你！”
“多谢皇兄。”有兄长暗中帮衬着，李心玉底气足了许多，对李瑨道：“找人盯着裴漠，只要无性命之忧，便无需打扰他。此事就拜托皇兄啦，我去会会父皇。”
“哎，心儿！你慢些！”李瑨老母鸡地跟在李心玉身后，耳提面命：“带回见到父皇语气要好些，莫要同他置气！他年纪大了，经不得你刺激！”
“知道了知道了！”李心玉挥挥手，加快步伐出了门，乘上辇车一路朝北行去。
自从吴怀义死后，炼丹房空了，李常年便不再去养生殿，而是搬到了北面的兴宁宫休养。
李心玉进了殿，李常年正背对着她，望着墙上婉皇后的画像发呆。
画像上，婉皇后依旧笑得艳丽，美得仪态万方，而李常年却早已两鬓霜白，瘦削的肩胛骨从龙袍下突起，呈现龙钟之态。
李心玉没有说话，起身走到李常年边跪下，两手交叠置于额前，一拜到底，朝婉皇后的画像行了大礼。
“说罢，你与裴家余孽何时开始的？”李常年伸手将她扶起，布满血丝的眼球微微凸起，声音沧桑，“当着你母亲的灵位，不要撒谎。”
“去年八月中，我去碧落宫时遇见了他，一见倾心，将他带回了清欢殿。”李心玉将李常年扶到一旁的胡椅上，又轻轻给他捶肩，小声道，“父皇，他名叫裴漠，不是余孽。”
“心儿，你从小到大，朕事事都顺着你，唯有此事，不能由着你的性子胡闹。”李常年握住李心玉的手，枯瘦的指节泛着黄，像是一截失了水分的枯枝，叹道，“你若是玩够了，便将他放回奴隶营，此生不要再与他相见。”
“我做不到，父皇。”李心玉蹲下身，仰首望着李常年，恳求道，“我不是玩玩而已，我是真喜欢他，他也值得我喜欢。”
“可是你的父亲，灭了他全族！”这么多年了，清心寡欲的李常年终于动了怒。他浑浊的目光微微闪动，望着面前已风华初绽的女儿，声音带着经常咳嗽引发的嘶哑，“他以这样的身份埋藏在你身边，危险至极！朕宁愿你嫁一个无权无势的市井白衣，也不会让他继续留在你身边！”
“父皇，可我不想嫁给别人，我只喜欢他。”
“你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他沦为奴隶之时才十三岁，却能平安长大甚至来到你的身边，定是心机深重之人。”
李心玉想了想，柔声道：“他是个怎样的人，想必父皇早已审问过了。以您的性格，一定会让他在我和自由之间做出抉择，我想，他定是选择了我，对不对？”
李常年僵了一瞬，李心玉便知自己猜对了，裴漠真的放弃了梦寐以求的自由，选择站在她身边。
心中一暖，李心玉竭力平复翻涌的情绪，认真道，“您很清楚裴漠为我放弃了什么，也该知道，他对我只有一片赤心。您所在意的身份和宿仇皆不是问题，待我与他一起查明当年母后遇刺的真相，揪出幕后真凶，还裴家清白，一切自然能迎刃而解。待他洗白冤屈脱离奴籍，自然就不会再恨李氏皇族，即便是成为驸马也未尝不可……”
“荒唐！无论真相如何，裴家人都已几乎死绝！你想让朕彻查翻案，证明当年是朕听信谗言误杀忠良，这无异于打你父皇的脸！”
李常年情绪激动，引发咳喘。李心玉听了，只觉得心如刀绞。
她红了红眼，给李常年倒了杯茶，着急道：“您别生气，有什么话慢慢说。”
李常年一手捂嘴咳嗽，一手胡乱摸索着，混乱间李心玉手中的茶杯被打落，哐当一声摔得粉碎，茶水溅开，在她精美的罗裙上晕开一团深色的污渍。
“为裴家翻案，则证明朕是昏君，婉儿是妖后……朕，不在乎后人如何评判，唯有一点：不能使朕的皇后受此牵连，毁了贤后之清名！”李常年抬起拉满血丝的眼睛，一滴无助的泪水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滑下，带着浑浊的气音艰难道，“心儿，你助他所做之事，是想要史官以笔为刀，对你爹娘千刀万剐啊！”
“我不明白。帝王也是人，为何就不能犯错？即便犯了错，承认错误就有这般可耻么？”李心玉望着罗裙上的污渍，半晌，抬眸坚定道，“历史都是胜者书写的，并非没有斡旋之地。何况，若翻案成功，罪责多半在真凶身上，父皇和母后也是只是受害者，天下人不会不明白。”
“心儿，事到如今，您还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样的人做斗争……”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朝野架空十余年，朕虽为一国之君，但自从裴家覆灭，朝野实权就从未握在朕手中过……文有太傅丞相，武有郭、韦二家，北有外敌，内有琅琊王，他们中间任何一个，都不是你一介公主能撼动的，连朕……也不能。”
“您是天子，为何不能？”
“天子也是人，一个人只要有七情六欲，则必定会有弱点。”李常年闭了闭眼，无力地靠在胡椅之中，哑声道，“当年婉儿劝朕收拢君权，可等待她的却是一场暗杀……你们都将朝局想得太简单了，朕之所以如此胆小懦弱，只因为朕已经失去了妻子，不能再失去女儿。”
李心玉并不知道母亲的死竟然有如此内情，她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喃喃道：“可是，如此可怕的隐患不除，若是将来父皇不在了，您让我和皇兄拿什么去应付波涛汹涌的朝局？”
李常年叹道：“傀儡也好，摆设也罢，朕宁愿你们糊涂地活着，也不愿你们清醒着去送死。”
李心玉咬唇，眼中已有泪光闪动。
她望着活在画卷中的母亲，良久，才解下腰间御赐的玉佩，颤抖着双手递过给李常年，“父皇昨夜送我的生辰礼物，可还算数？”
终于到了这一刻，李常年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微微坐直了身子，“朕身为天子，当一诺千金；但身为一个普通的父亲，却并不希望你将此令用在一个裴家奴儿身上……”
“父皇……”
李常年竖起一只手掌，示意她噤声，打断她道：“朕可以赦免他的奴籍，但有一个条件。”
李心玉嗓子眼一紧，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捧着玉佩的手发抖，问道：“何事？”
“很简单，让他离开你，与你斩断情丝，两不往来。”李常年道，“你是一国公主，朕的掌上明珠，当一生富贵无忧，而不是被一个奴隶卷入明枪暗箭之中。”
李心玉猛然抬首，攥着玉佩道：“您一定要如此为难我么，父皇？”
一个是她最亲的人，一个是她最爱的人，伤害任何一方对她而言，都是灭顶的灾难……
而此时，刑部地牢之内。
一个狱卒按着刀，借着牢中阴暗的庇护，一步一步靠近最里头的那间铁牢。
裴漠手脚俱是带着镣铐，盘腿坐在铁栅栏里头闭目打坐，清冷的光线从逼仄的狱窗中斜斜射入，落在他素白的中衣上，给他蒙上了一层冷色。
听到脚步靠近，他猛然睁眼，盯着来人。
狱中光线幽暗，来者隐藏在阴影中，只听见不带一丝情感的陌生嗓音如鬼魅飘来：“狱中，可是裴公子？”
裴漠冷声道：“你是何人？”
那人呵呵低笑一声，“我是何人并不重要。裴公子只需要知道，我奉家主之命，前来与公子做一笔交易。”

第46章 交易
地牢里，裴漠的目光在冷光的浸润下尤显凌厉，沉声道：“你的家主是谁？”
他有意套话，那狱卒却是警惕得很，不带任何情感道：“裴公子若是答应了这桩交易，诚心与我等合作，迟早会知道在下的家主是谁。”
裴漠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说说看。”
黑影中的人道：“裴公子与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何不归于家主麾下，共谋大事？若是事成，别说是为裴家昭雪，即便是荣华富贵，亦唾手可得！”
“你们，是要谋反？”
“不，家主对至尊帝位并无兴趣，他所求的，唯有令李家人千夫所指、不得善终。”
闻言，裴漠一凛：那人对皇帝痛恨至此，怕是比自己的灭门之仇要更甚。他如此狗急跳墙，难道是时日不多了？
若是昨夜突然涌入的记忆没有差错，那人确实是活不过两年了……他耗不起了。
想通了一切，裴漠倒也没多讶然，气定神闲道：“家仇归家仇，但襄阳公主待我不薄，我不能负她。”
如同听到什么笑话般，阴影中的人低笑出声，嗤道：“裴公子用情至此，当真令人钦佩。只是这一次，公主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什么意思？”
“以皇帝对裴家的态度，断不可能让自己唯一的女儿与罪臣之子在一起。襄阳公主又一向孝顺，裴公子觉得，她会为了你而舍弃自己最亲的人吗？”
话音刚落，牢外传来纷杂的脚步声，那狱卒不敢久留，匆匆道：“裴公子好好想想，若是有幸出牢，想通了就去欲界仙都沧海阁，自会有人接应你。”
待那人一走，裴漠方缓缓起身，活动活动带着镣铐的手腕，嘴角荡开一抹看透一切的，张狂的笑来。
兴宁宫内。
李心玉用手指摩挲着玉佩，思索了片刻，抬眸道：“我做不到，父皇。我曾经放弃过他一次，以为那样我与他都会过上更好的生活，可事实并非如此，没有了他，我会比现在更不堪。”
“你……”
李常年长叹一声，枯瘦的手颤抖着抬起，捂住自己的眼，哽声道：“你和你娘一样固执，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可朕真的很怕……朕到了这把年纪，已经承受不起丧亲之痛了。”
“父皇，您给我们两年好不好？”李心玉心软，眼里泛了湿意，跪着朝前挪了一步，将手中玉佩塞到李常年的手中，“若两年之内，我与他能渡过难关，您便不要再阻拦我们的婚事。”
“婚事？”李常年喃喃，望着手心的暖玉，神色微动：“你虽喜好美男，可朕从未见你动过真情，即便是裴家子，朕也以为你不过是情窦初开与他玩玩而已，怎会料到，你竟是做好了与他成亲的决定。”
“父皇已经见过裴漠，当知他器宇轩昂，非池中之物。”李心玉目光镇定，“难道，他配不上我么？”
“可他实在身份特殊……”李常年闭目，良久方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两年就两年罢。只是两年内，你与他不能再有瓜葛。昭雪也好，复仇也罢，都由着他去折腾，你不必插手，朕不愿你被他连累，落入危险之中。”
李心玉张了张嘴，李常年却是起身，打断她道：“这是朕所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你若应了，朕便赦免他的奴籍，你若不应，朕就将他的命连同这块玉一起毁了。”
皇帝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李心玉不能再拂他的面子，终是轻轻地说了句：“好，听父皇的。”
她朝着李常年深深一拜，以额触地，悲伤道，“那我还能再见他一面，与他道别吗？”
李常年在犹豫。
李心玉拉着他的衣袖，露出恳求的神情：“就一面，求您了。”
“回清欢殿去罢。”李常年松口道，“酉时朕命人带他来见你，天黑后再押送他出宫。”
李心玉喜不自胜，抱着李常年瘦得硌手的胳膊，眼泪在眼眶中打了个转，没忍住淌了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李常年却是哑声长叹，抚着她的发顶安慰道：“世间的好男儿千千万万，你还小，迟早有一天会明白朕的忧心。”
刑部的人将裴漠送回清欢殿的时候，李心玉正在汤池中沐浴更衣。
门扉被推开，雪琴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公主，裴公子回来了，在外头候着。”
李心玉背对着门扇，穿着单薄轻透的里衫站在齐腰深的花瓣热池中，正拿着干净的棉布擦拭湿发。闻言，她轻轻嗯了一声，说：“让他进来。”
裴漠很快进来了，修长的身影逆光而站，成了一道镀着金边的剪影，说不出的英气。
见李心玉在汤池中拭发，裴漠掩上门，伸手解了腰带和外袍，脱了鞋袜，沿着白玉石阶缓缓走下池中。
嫣红的花瓣被水波荡开，他一路涉水而来，暗青色的中衣亦在中途被解下，凌乱地浮在一片馨香的花瓣之间。
水波微荡，白气氤氲，裴漠的长发自耳后垂下，单薄的里衣被水打湿，薄可透肉，袖袍浸在水中，如烟般散开，更衬得他丰神俊逸、五官精致如墨，在水雾之中显露出朦胧的美感。
李心玉坐在汤池的玉阶上，唯有一双雪白的玉足浸在池水中，被热气蒸的足尖发红。见到裴漠拨开花瓣涉水而来，她被他的年少的风姿惊艳了一会儿，不由地停下了拭发的动作。
接着，手中一空，裴漠趁着她发愣的一瞬，取走了她的帕子，又捻起她湿润的长发，一缕一缕耐心擦干。
他半垂着眼站在水中，睫毛尤显浓密，眉眼深邃而又精致。
李心玉心动不已，伸出一只手，缓缓抚上他的眼睫，微笑道：“我就快洗完了，你下来作甚？弄湿了，我这儿可没衣裳给你换。”
裴漠手中动作不停，抬眸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殿下哭过了？”
“没有。”李心玉未料他如此敏感，忙矢口否认，“不过是被热气熏久了，眼睛有些发红。”
裴漠将她半干的长发撩至而后，贴近一步，抬首看她：“你在骗我，公主。和我在一起后，你总是掉眼泪。”
李心玉想了想，决定坦言。
“我拿出了昨夜的玉佩，父皇答应我赦免你的奴籍，但是有一个条件……”
“让我离开你。”
李心玉还未说完，裴漠就接口道：“这个条件他也曾跟我说过，不过，我未曾答应。我想，我宁愿是你放弃我，也不愿是我先一步放弃你。”
“我不会放弃你的，裴漠。”李心玉望着他深邃的眼睛，沉静道，“父皇给了我们两年的时间，若我们能解决一切，他便不再干预我们的婚事。父皇一向固执，他能做出如此让步，已是十分难得，我无法拒绝，可是又怕你胡思乱想，以为我又抛弃你了……”
“婚事？”裴漠的关注点显然跑偏了。他眼睛一亮，嘴角上扬，流露出稚童般的天真来，“你终于愿意嫁给我了？不是我逼迫，也并非我抢婚，你终于……心甘情愿地嫁给我了？”
李心玉咬着唇好笑道，“重点是这个？”
“殿下可知，我等这句话等了两辈子？抱歉，我现在的样子有点傻对吧？”裴漠笑了笑，淡墨色的眼睛折射着窗缝中洒入的夕阳，仿佛会发光似的，温声道，“殿下若有两辈子执着的东西，一朝得手，便能明白我此刻的心情了。”
说罢，他长臂一伸，将李心玉抱进水池中，倾身吻住了她的唇。
唇瓣辗转厮磨，一吻毕，两人气息微乱。李心玉喘息着，双手撑在裴漠结实的胸膛上，将他推开了半寸，玲珑眼含春带艳，眯着眼睛道：“莫要高兴得太早，父皇给了我们两年。两年足以改变太多，到时候是何格局还未可知呢。”
水雾中，裴漠的唇泛着湿润的红，如同水中的刺玫花瓣一样，让人忍不住想要再尝上一口。
他说，“何须两年？半年足矣。”
李心玉挑眉：“哦？你有计划了？”
“今日在刑部大牢，那个人派了说客来找我，想要我归顺他麾下，助他谋害皇上。”裴漠低笑了一声，缓缓道，“既然人都送上门来了，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他眼里尽是看透一切的精明和算计，李心玉忽的有些不安，调笑道：“喂，裴漠，你离开的本宫，不会去找别的女人罢？”
裴漠一愣，随即别开头，以手背抵着鼻尖，低笑出声。
“你笑什么？”李心玉一把揪住他湿透的衣襟，将他的脑袋强行扳过来，在他湿润的唇上一吻，恶狠狠道，“你若敢去找你的三妻四妾，我便去找郭萧！反正父皇说了，郭萧下个月进京，如前世一般有意撮合我和他的婚事……唔！”
话未说完，嘴唇被凶狠地堵住。
小狼狗伸出了他的舌，撬开李心玉的牙关，将她的舌头连同理智一起搅得天翻地覆。
水波随着两人的动作微荡，发出哗哗的声响，湿润的空气中满是醉人的馨香。
“喂，你收敛些，外头还有人守着！”换气的间隙，李心玉微红着脸，喘息道。
“现在离天黑还有一段时辰。”裴漠突然开口。
李心玉莫名道，“所以呢？”
“所以，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在彼此身上盖个章。”裴漠灿然一笑，单手捞住李心玉细软的腰肢，在她脖颈和锁骨处落下一连串的吻，哑声道，“这样，殿下就不用担心我去找别的女人了。”
汤池的水很热，裴漠的吻也很热，李心玉忍不住心旌摇动，沉沦在这一片溺死人的挑逗之中，只能被动地承接他虔诚的亲吻。
水的浮力很大，李心玉有些身不由己，为了避免自己滑进池底，她只能拼命搂紧了裴漠，身体与他严丝合缝，感受到他蓬勃而炙热的肉体，更是意乱情迷。
“殿下。”裴漠啄了啄她的唇，炽热的目光像是要灼烧般，用暗哑迷人的声音恳求道，“可以……给我吗？”
李心玉艰难地挣扎了一瞬，红着脸道：“不要。你又大，时间又长，技术还差，疼的很。”

第47章 朱砂
被自己喜欢的姑娘这么直白地评论‘技术差’，裴漠还是有些小受伤的。
见李心玉真的没有要继续下去的意思，甚至还朝后瑟缩了一下，裴漠有些失落的抖了抖睫毛，吻着她的耳垂道：“真的，有那么差吗？”
李心玉一见他这副模样，心又软了，搂着他的脖子与他鼻尖相对，想了想说：“或许，也没那么差……”
语气十分不确定。
裴漠望着她水灵的眼睛和泛着水光的红唇，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因衣衫湿透而更显妙曼的身躯上，只觉得腹中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他凝望着李心玉，漂亮又深邃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渴求，问道：“要怎样做，才会不那么痛？”
李心玉茫然摇头：“我不知道。”
两个经验贫乏的人沉默对视，半晌又各自轻叹一声，笑出声来。
“殿下不是有二十六个男宠么？这些事应是轻车熟路了。”裴漠故意打趣她。
“你不也有三妻四妾么，怎会也不知道？”李心玉挑眉，毫不示弱地反击。
裴漠无奈一笑，一手搂住她被热水泡得细软无力的腰肢，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俯身含住了她的唇瓣。
“别亲啦，嘴唇都被你亲肿了……嘶！”话还未说完，李心玉便感觉到颈侧连着削肩的地方被他重重一吸，带出一股麻中微痛的快感来。她不由推开裴漠，捂着颈侧道，“你作甚？”
裴漠舔了舔唇，眼神炙热，指腹抚了抚她的肩颈处，哑声道：“留个印记。”
李心玉伸手拿起岸上散落的小梳妆铜镜，左照右照，果然见肩颈一侧有一枚红艳艳的吻痕，烙在雪白细腻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少说也要四五天才能消下去。
李心玉又好气又好笑，瞪着玲珑眼问：“现在天儿渐渐转热，你弄个痕迹在这，让本宫怎么穿衣裳？”
裴漠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体内的欲望得到了些许餍足。他扬唇一笑，道：“公主也可在我身上烙个印记，权当是占有我，如何？”
说罢，水波微荡，他果然向前一步，毫无防备地袒露自己的脖颈，就像是露出了柔软肚皮的虎豹。
李心玉嘴上说着“谁要占有你啦”，身体倒是诚实地扑上去，搂住裴漠的脖颈将嘴唇凑上去，在他颈侧又舔又吸。
裴漠浑身一颤，颈侧的肌肉下意识绷紧，强压的情欲又有抬头的趋势。
半晌，李心玉松嘴，‘咦’了一声。
裴漠偏了偏头，暗哑道：“如何，有印记了么？”
“没有。”李心玉抹去他脖子上的水痕，那里的皮肤依旧紧致干净，什么痕迹也没有。
李心玉不甘心，又扑上去吸咬，还是没有痕迹。
“你皮太厚了。”半晌，挫败的李心玉得出这个结论。
“殿下再试试？”裴漠倒很希望她再亲亲自己，毕竟过了今夜，两人若想再见面，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李心玉在汤池中泡了这么久，只觉得浑身发热，晕乎乎地摆手道：“不了，我上去歇会儿。”
裴漠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弯腰在她小臂内侧一吸，又是一枚红艳艳的吻痕诞生。他颇为得意的样子，又一把打横抱住李心玉，将她抱出水池，用宽大的布巾裹住她。
李心玉被放在软榻上，发丝湿淋淋地贴着脸颊，舒服地喟叹一声。
裴漠拉起她的手覆在自己心口上，哑声道：“这里最是柔软，殿下亲这儿试试”
在某些事情上，裴漠真是执拗得不行。掌下心跳强劲有力，李心玉的视线落在他的心口，那里一点朱砂胎记格外显眼。
两人都有些意乱情迷。眼看着就要失控，裴漠抬起欲望深重的眼睛，沉沉问道：“真的不要吗？”
尾音上扬，有点撒娇的意味。
夕阳收拢最后一丝余晖，屋内光线昏暗，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一线狭窄的暖光从窗缝中射入，洒在李心玉戴着笑意的眼中，有着令人惊心动魄的美。
白衣少年鬓发如墨。
李心玉亲了亲裴漠的嘴角，说：“天黑了。”
裴漠加深了这个吻，用低沉暗哑的气音在她耳畔道：“之前在狱中我还想，不过分离一年半载，可以潇洒离开。可现在与你短暂告别，我反而万分舍不得走了。”
李心玉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摸了摸裴漠耳后的奴隶印记，温声道：“待你消了奴籍，便将这块印记去了。”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别再用小刀剜了，听说欲界仙都有匠人能祛疤生肌，使肌肤光滑如初，你去试试看。只是年底一场大火，也不知那匠人还在否。”
“好。”裴漠点头，眼中满是眷恋。
敲门声终于响起，有人在门外道：“公主，属下奉陛下之命，送裴家子出宫。”
“去罢，裴漠。”李心玉起身，捧着裴漠的脸颊，与他额头相触，“出了这座宫城，抹去奴隶印记，从此天高海阔，任君遨游。”
“有殿下在的地方，才是海阔天空。”
裴漠摩挲着她湿润的鬓角，压低声音道，“我不在时，你勿要离开白灵的视线，朝中暗流涌动，将有一场恶战，恐会波及到你。”
李心玉点头：“你也是。此去佯装投诚，那狐狸定不会轻信，你要格外小心些。”
“夜里天凉，我等你换好衣物再走。”灯火从窗缝中洒入，投在浴池中，泛起粼粼波光，一如裴漠温柔的眼波。
李心玉走到屏风后，再转出来时，已换了干爽的衣物，穿戴整齐。
裴漠仍是湿漉漉的，也没衣服换，可他毫不在意，只凝望着李心玉道：“心玉，我走了。”
李心玉的眼神暗了暗，一把拉住裴漠的手：“等等！”
裴漠下意识回首，却见李心玉裹着布巾倾身，搂住了他劲瘦的腰肢。
她先是在裴漠胸口的朱砂痕迹上轻轻一吻，然后张嘴一咬，狠狠咬住了他胸膛上结实的肌肉。
裴漠吃痛闷哼一声，浑身绷紧，又很快放松，任由她在自己心口留下带着疼痛的印记。
“这下盖了章，你也是本宫的人了。”李心玉松口，两排整齐的牙印烙在裴漠胸口的朱砂之上，似乎破了皮。
李心玉伸手抚了抚牙印，正后悔自己下口太重，裴漠却是带着笑意道：“其实，还可以再下口重一点，最好是一辈子都消除不了的那种。”
李心玉被他逗笑了。
裴漠也笑了，像是一个得到了糖果的稚童，俯身将李心玉按在自己怀中一顿深吻。
外头又响起了敲门声，李心玉与他唇分，舔着红润的嘴笑道：“快走吧，再晚他们就该起疑了。还有，把你眼里的笑意收一收，在外人眼里，现在的你只是一个被我抛弃的奴隶，装得伤心一点嘛！”
裴漠得意地指着胸口的咬痕，难掩雀跃：“这很难，我努力试试。”
说着，他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住。
正当李心玉疑惑时，裴漠忽的又折回来，按住李心玉的后脑勺一吻，低声道：“信我。”
“好。”
“等我。”
“好呀。”
得到了承诺，裴漠浅浅一笑，捡起地上的外袍随意一披，遮住里头湿透的里衣，随即整了整面容，拉开了汤池的雕花门扇。
暖黄的灯光霎时洒满了室内，汤池浮光跃金，镀亮了裴漠挺拔的背影，也点亮了李心玉的眼睛。
此去一别，应是经年累月。
李心玉知道，这个背影，她将用足自己一生的勇气去追逐依靠，并且，永不退缩。
不知过了多久，李心玉仍披头散发地站在汤池门口，凝望着空荡的庭中小道。
红芍取了外袍，轻轻披在李心玉身上，犹豫着开口：“公主，裴公子他……”
李心玉收回视线，眼底的眷恋和不舍归于平静，缓缓道：“记住，从此清欢殿内，再无什么裴公子了。”
红芍猜测大概是因皇帝干预，公主与裴漠情根已断，便不敢多问，只敛首道：“是，奴婢明白。”
月上中天，东风倦怠，长安城内满是桃李落红，香泥零落。
长安市坊的灯火渐渐阑珊，唯有欲界仙都满街的红灯笼依旧艳丽招摇。
自从上次大火烧了半条街，最吸引人的金笼子和斗兽场毁了，欲界仙都生意不似从前红火，但灯火依旧鼎盛，映着半街焦土，仿佛是一个衰老过气的花魁仍强颜欢笑，更显讽刺。
裴漠衣角滴着水，发冠微微凌乱，独自伫立在屋脊之上。
他眼中折射出残月的清辉，冰冷又锋利，如同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黑兽，俯瞰对街的沧海阁。
阁中，一盏残灯摇曳，裴漠知道，那盏灯是特意为迎接他的到来而准备。
他定了定神，翻身跃下屋顶，落在街面，持剑推开了沧海阁的大门。
墨香扑面而来。
接着寒光一闪，早已等候在屋内的人纷纷拔出长剑，架在了裴漠的脖子上。
裴漠没有反抗，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视线环视屋内正起堆放的书架，定格在书案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上。
“你终于来了。”那名高大威严的男子手握鼠须笔，在一幅画卷上勾勒着，连头也未曾抬一下，呵呵道，“世侄。”

第48章 密谋
桃李芳菲四月天，武安侯郭忠携子进京。
兴宁宫内，李心玉挽着湘妃色的绫罗，瘫在胡椅中，正用一根细细的玉签子挑碗里的蜜渍枇杷吃。
李常年和太子坐在她对面，皆是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李常年轻咳一声，温吞道：“武安侯郭忠之子郭萧，容貌英俊，仪表堂堂，又是忠臣权贵之子，权当是给父皇一个脸面，见见他如何？”
“不去。”李心玉眼也不抬，手中的签子戳着金黄的枇杷肉，似笑非笑道，“本宫要做良家女子了，不见外男。”
“见个男人怎么了？又不是没见过男人。”李瑨嘟囔道：“你是一国公主，不需要遵循这些繁文缛节。”
李心玉幽幽抬眼，瞪着李瑨。
李瑨收到了来自亲妹妹的警告，忙闭紧了嘴巴，不再多言。
“瑨儿说得对。朕从未拿你当普通女子教养，你是公主，挑一挑男人也无可厚非。”李常年叹了一声，起身走到李心玉身旁坐下，拉着她的手道，“你心里还想着那个人？还是，在怨父皇。”
“不想，不怨。”李心玉言简意赅，放下玉签子，将被戳成泥状的蜜渍枇杷交到身后宫婢的手中，懒洋洋笑道，“本宫就是不喜欢郭萧，十分不喜。”
“为何？郭萧在幽州长大，你从未见过他，何来不喜？”
“大概是前世孽缘吧。”
见李心玉兴趣索然，李常年张了张嘴，复又闭上，叹道：“不要任性了，心儿，父皇已年迈，总归要有人接过朕的手，替朕护你一生周全。”
李瑨小声嘀咕道：“这不还有我呢吗？”
皇兄总算说了句良心话。李心玉眨眨眼，在心里默默给他竖了根大拇指。
“正要说你呢。瑨儿也已及冠，宫中并无内眷，也该娶个贤妻好生管教你了。”李常年转移了目标，望着李瑨道，“王太傅之嫡孙女是个贤惠端庄的女子，琴画双绝，配你正合适。”
李瑨忙僵直了身子，面色变了变，讪讪道：“王太傅这个老古董已够我受的了，若是再来个小古董，非折煞我也。”
李常年沉下脸：“胡诌。”
李心玉知道皇兄一心只扑在柳拂烟身上，便起身解围道：“好啦父皇，儿女自有儿女福，别光顾着操心我们。听太医说，您近来彻夜咳嗽，肺中有血痰，当戒忧戒怒，当好生休养才对。”
说着，她拉着李瑨挪出门，笑着挥手：“我们就不讨您嫌了，明日再来看您！”
出了门，转到宫墙下，李瑨长松一口气，狠狠揉了把李心玉的脑袋：“哥没白疼你，都会给哥解围了。”
“哎头发头发，这个发髻雪琴替我绾了一个早上呢，别揉乱了！”李心玉笑着扭开，站在绿肥红瘦的桃枝下，问道，“王太傅的孙女我见过，虽不是惊人之姿，但也算温良贤惠，你不考虑考虑？”
前世李瑨就是娶的王家姑娘，两人相敬如宾生活了四五年。柳拂烟虽娇艳撩人，却恨意在胸，太难驾驭。
何况，柳拂烟是裴漠的姑姑，李瑨是自己的皇兄，这两人若在一起，岂不是乱了辈分？
“那郭家儿郎也不错，你怎的不嫁？”
李瑨的话打断了李心玉的思路，她思索了片刻，不答反问：“皇兄，你真打算将来娶柳拂烟？”
“是又如何？”
“你的身份与我不同，你是未来的帝王，父皇和百官决不允许你娶一个曾在欲界仙都卖笑为生的女子。即便你负隅顽抗，最多只能给她一个妾妃的身份，正妻定会另择她人。”
“不管怎样，先娶她进宫，至于是妻是妾，以后再说。”
就知道会是如此，李心玉轻叹一声道：“皇兄的这些想法，有问过柳拂烟的意见么？她同意嫁给仇人的儿子做妾？”
“她若是对我无意，又凭甚跟我入宫？”说到一半，李瑨忽然反应过来，猛地回身盯着李心玉，错愕道，“你刚说什么！仇人之子？谁？”
这个傻哥哥，连柳拂烟是谁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地将她接进了宫。
“看来你还不知道柳拂烟的身份，都将她送到掖庭宫月余了，就不能好好查查？”
于公于私，李心玉都不应该瞒着自己的哥哥，想到此，她伸手捻了捻墙角横身的桃枝，缓缓道：“我曾对你说过，柳拂烟无法赎身，是官卖为伎的罪臣家眷，你可还记得？”
“记得，可我不在乎她的出身和过往……”
“她是裴漠的姑姑，裴胡安的幺妹。”
一句话令李瑨愣在原地。
他面色茫然，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什么？心儿，你在……说什么？”
“是真的，皇兄。她本姓裴，闺名裴嫣，真正的将门虎女。”还曾有一个在羽林郎任职的丈夫，不过这一点，李心玉没说。
李瑨仍是痴愣的表情，明明是春日温暖，他却生生打了个寒战，摇首道：“我不信。谁告诉你的？”
“裴漠和裴三娘子，他们亲口告诉本宫的。”
李瑨面色发白，李心玉终究不忍，安抚似的抱了抱他，低声道：“皇兄，世人都道你冷清暴戾，可我却是知道的，你只愿对你在意的人好而已。”
李瑨身形僵硬，颤声道：“我说过不在乎她的过去，所以从未问过她的身世，却未料是这样一个结果……”
“皇兄，我不会否认你对裴三娘子的一片深情，可她身上实在藏了太多你不知道的秘密，你必须与她说清楚。凡是有所隐瞒的感情，都是及其脆弱的，对你、对她都不好。”
李心玉又道，“找个机会与裴三娘子谈谈吧，看看你们各自的抉择是什么。若是你知晓一切之后还愿和她在一起，她也愿意接受你，本宫第一个给你们摇旗呐喊。”
李瑨怔怔点头，眼睛红得厉害。
“未来的路会十分艰险，皇兄一定要权衡清楚再做决定。”春风拂来，残红遍地，李心玉逆着阳光笑了笑，“还有，人只有一颗心，送出去了就没有了。哥哥若是钟情于她，便不要再娶其他姑娘，毕竟，谁不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若是不爱，就不要娶进宫来遭罪，像是那姜妃……”
李心玉止住话，摇了摇头。算了，好端端的，提个死了还要掀起风浪的女人作甚？
欲界仙都，沧海阁。
元宵那夜大火的焦烟味还未散去，混合着满街的脂粉香和沧海阁的墨香，浓烈又刺鼻。
裴漠曲起一条腿，将手中的银香囊收入怀中，如同一名俊俏的少年游侠，坐在沧海阁二楼的雕栏上，远远地望了阁中案几上新绘好的画卷一眼。
他问，“图中所绘，是姜妃？”
阁中帘后的阴影处，一个高大的身影一瘸一拐地坐下，哑声道：“世侄眼力不错……哦，我忘了，你在《双娇图》上见过她。”
“她头上的凤头钗图案奇特，我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今日才想起来。”
说罢，裴漠起身跃下栏杆，走进昏暗的阁中，视线透过竹帘的缝隙，落到男人的腰间，“听闻在蜀川，这种云纹凤钗一般与环佩同时出现，男配玉环女戴钗，象征情投意合鸳鸯情深。若我没记错，与姜妃娘娘凤头钗相配的那枚玉环，应在韩国公你的手中。”
“呵呵，何以见得？”
“多年前韩国公来蔽府拜访，我曾见过一次你的玉佩，上头的纹路与姜妃娘娘的凤头钗一般无二。”
男人掀开竹帘，缓缓走出阴影，终于露出半张刚硬的脸来，沉声道，“这个秘密，李心玉也知道？”
听到李心玉的名字，裴漠眼中并无波澜，嗤笑一声道：“李心玉一介纨绔，哪能看得出来？她若是知道了韩国公的秘密，必定早就承保给皇帝了，不会等到现在仍毫无动静。”
“还是小心点好。”韦庆国阴鸷的眼中满是算计，“要不，世侄替老夫杀了她？也算是报了她玩弄鄙弃你之仇。”
裴漠抱剑靠在门上，皱了皱眉。
“怎的，旧情未了，下不了手？”
“无论如何，我不杀女人。”裴漠漠然道，“要杀你去杀。”
“好了好了，老夫不过是开开玩笑，世侄勿要当真。”韦庆国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楠木椅子上坐下，叹道，“老夫只要李常年的性命，其余人是杀还是剐，全交给你处理。”
裴漠问：“你起事弑君，就是为了姜妃？”
“不然呢？老夫戎马一生，拖着一条残腿，满身病痛，视荣华富贵如浮云，所求唯有这一位青梅竹马。”
韦庆国的目光变得空洞起来，像是回到了遥远的过去，缓缓道，“我与她从小情投意合，可她是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女，而我当时只是一个穷侍卫。十八岁，我与她约定好，待我从军归来，衣锦还乡，便娶她为妻……可当四年后我领着禁军巡街时，却看到姜家的嫁车将她送来了长安。那时我才知道，先皇一纸诏书，将她赐给了李常年。”
说着，他的声音冷了冷，“这也就罢了，李常年不珍惜她，一心扑在那祸国妖女身上。她备受冷落，终日以泪洗面，她说她想离开这座牢笼，可我……可我当初没能将她带走，让她芳华之年，于冷宫郁郁而终。”
裴漠神色不变，平静道：“所以，你蛰伏多年，只为为她复仇？”
“复仇？或许是吧。”韦庆国整了整衣襟，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拐杖，“但更多的，是不甘心。我失去了健康的身躯，也失去了所爱之人，全都是因为当今皇上！因为这一群只知挥霍而不知珍惜的，肮脏的贵族！”
“你身体不好，时日不多了。”裴漠道，“所以，你要拉着他们一起陪葬。”
“别再套老夫的话了，世侄，你今日的话有点多。”韦庆国眯了眯鹰隼般的眼，古怪一笑，“既然是投奔了我，就要拿出点成绩来。关于复仇，说说你的计划罢。”
这老狐狸一向警惕，裴漠知道，若自己再不做点什么，他是绝对不会信任自己的。
若接触不到韦庆国的核心机密，那么他便没有十全的对策保护远在深宫的李心玉。
想到此，裴漠站直了身子，扭头望着欲界仙都逼仄的天空，冷声道：“六月初十是你的生辰，以你国公的身份邀请皇帝赴宴，他定不会拒绝。”
“你的意思是，让我在宴会上杀了他？”韦庆国蹙眉，“可城中禁卫是忠义伯的人，此人未归于我麾下，且与我势均力敌，若他勤王，我胜算不大。”
裴漠嘴角一勾，视线从天际收回，落到韦庆国身上：“这个简单，你只需效仿当年婉后遇刺一案。”
韦庆国面色明显一变，五指攥紧拐杖，试探道：“世侄，什么意思？”
仅是一瞬，裴漠眼中的压迫感消失殆尽，又归于一片平静。他说，“宴会上，我扮成忠义伯的手下行刺皇帝，若忠义伯前来勤王，你恰好可以将弑君篡位的罪名栽赃在他头上。这样既可以杀掉皇帝，又可以除去忠义伯，岂不两全其美？”
韦庆国沉思片刻，方低笑出声。
斑白的胡须颤抖，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抚掌道： “妙计！妙计！只是如此一来，你便没有活路了，就不怕么？”
“只要能杀了那昏君，死有何惧？”裴漠眼中透着肃杀之气，冷声道，“早些安排，将皇帝引到国公府的书房，我会在密室中埋伏，伺机行刺。行刺之后的事，就要交给大人你了。”
“果然虎父无犬子！难得你有誓死复仇之志，老夫定当竭力相助，后事且不用你担忧。”
韦庆国拄着拐杖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裴漠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深沉道，“的确该早些动手。听皇帝的意思，似乎有意将李心玉指婚给郭萧，若他与郭家攀上了姻亲，塞外十万兵权在手，可就不那么好对付了。”
听到郭萧的名字，裴漠目光沉了沉，像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般，言辞又冷了几分：“郭萧？还真是阴魂不散。”
“是啊。”韦庆国不知他所指何事，只顺着话茬道，“不能让这桩婚事成功。”
“绝对不能。”裴漠直起身，眸色清冷，沉沉道，“借你国公府令牌一用，再找身禁卫军的衣裳，过几日我需进宫一趟。”
“进宫？”韦庆国疑惑，“非常时期，你还进宫做什么？”
裴漠嘴角一勾，露出一个狷狂的笑来：“我左右是要为大业而死之人，想进宫，见姑姑最后一面。”

第49章 郭萧
“听说郭萧仰慕你已久，还托他爹求过父皇，惟愿一睹你的风姿。他们父子俩月底就要回幽州了，心儿就抽个时间与他见上一面，权当是了了那小子的夙愿，也别让父皇难做，好么？”
李瑨显然是奉父皇的口谕前来当说客的，有些局促地坐在案几后，小心翼翼地询问李心玉。
李心玉不语，只盘腿而坐，膝上横着一张梧桐木古琴，正埋头调弦校音，指腹一拨，叮咚一下，又一拨，再叮咚一下。
“而且，”李瑨凑过来，神秘兮兮道，“你不是说你的命定之人，胸口有一颗朱砂印记么？可巧了，郭萧说他胸口也有一枚红色胎记。”
闻言，李心玉将手按在颤动不已的琴弦上，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她抬首，似笑非笑：“哦？他如何知道，我命定之人的胸口会有一枚红色印记？”
“不是我说的！”李瑨一噎，忙举双手以示清白，“多半是父皇说漏了嘴。”
李心玉也不再追问，只将古琴放置在身侧，理了理袖口道：“哥哥近来倒是闲得慌，柳拂烟的事还未有着落，倒有空给父皇做说客了。”
“冤枉啊！我若不替父皇做说客，他就要给我娶个小顽固做太子妃！柳拂烟的身世又那么糟心，这几天把我气得摔了一屋子的东西，哥哥心里苦你知道么？”李瑨哀嚎一声趴在案几上，眉头皱得如同丘壑，看得出是真的挺为此事烦恼。
李心玉好笑，伸手拍了拍李瑨的肩：“好啦，知道你心里苦。说罢，什么时候？”
李瑨还未反应过来：“什么什么时候？”
“见郭萧啊。”李心玉撑着下巴，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眼睛，闪着琥珀色的光芒，缓缓露出一抹狐狸似的笑来，“正巧本宫也有几句话要送给他。”
郭萧是李心玉的另一段耻辱。但愿见过这一面后，她可以彻底抛弃前尘往事，浴火重生。
李瑨大喜过望：“你若愿意，就明天？”
想了想，李瑨又难得细心道：“哥哥陪着你去。你若看不上他，咱们见一面就回来，省得那小子欺负你。”
李心玉不置可否。
第二日，李瑨果然约了郭萧在宫门外见。
因是要出宫，李心玉换了身平常的素衣，绾了双螺髻，手里执着一柄黑面白梅的金丝团扇，带着白灵一同乘坐辇车到了宫门。
李瑨和郭萧果然在门外的马车边候着了。
李心玉扶着白灵的手迈下辇车，抬眼间，便见郭萧那厮眼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看，嘴唇微张，呆立在原地，一副沉迷美色的痴傻模样。
“乐之，这就是襄阳公主，我们整个东唐最璀璨的明珠。”李瑨介绍完，郭萧仍是呆呆的模样，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一点反应也没有。
李心玉转了转扇柄，颇为讽刺地笑了一声。
李瑨用胳膊肘顶了顶郭萧，郭萧这才回神，面色倏地一下涨得通红，忙抱拳行礼：“臣失礼！给殿下赔罪！”
若说这郭萧，也是个仪表堂堂的男人：身量高大结实，五官虽不如裴漠精致，但也算的上是剑眉星目，走到长安街上，会有姑娘给他抛媚眼儿送花的那种。
只可惜，是个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
前世，李心玉出嫁途中遭遇裴漠抢亲，郭萧这厮一见叛军来势汹汹，竟然吓得两股战战，抛下李心玉一个人策马狂奔而逃。
亲人离世，爱人相残，那时的郭萧是李心玉最后的筹码和依靠，可他却抛弃了她，将她一脚踩入泥泞之中。所以，李心玉永远无法原谅他。
李心玉用扇子遮住嘴角那抹恶劣的笑意，随即欠了欠身，算是回礼。
长安开市最为热闹，俊男俏女来往不绝，满街可见杂耍卖艺的、开店摆摊的、吃喝玩乐的，各地语言杂糅在一起，如同一曲恢弘的乐章。
李心玉用团扇遮住半张脸，和李瑨走在前头，郭萧寸步不离地守在李心玉身边，眼睛一直往她身上瞟。
路过一个糖炒栗子的摊位，李心玉稍稍驻足，想起了当初裴漠亲手给她炒糖栗子的时候，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来。
李瑨干咳一声道：“哎呀，我们心儿最爱吃糖炒栗子了！”说罢，给郭萧一个眼色。
郭萧立刻会意，走到摊位前对卖栗子的老伯道：“老头，这些小爷我全买了。”
言辞间透出一股财大气粗、高高在上的味道。
李心玉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在一国公主面前装阔气，可不是有病？谁稀罕！
想到此，她强忍住内心的反感，笑吟吟道：“我是喜欢糖炒栗子，但不是每个人送的都喜欢。”
“本世子送的，公……姑娘一定喜欢。”说罢，郭萧笑着抛了抛手中的金锞子，自认为潇洒帅气。
李心玉扑哧一声道：“不用了，买这一车当是喂猪呢？”
说罢，她转入一条相对清静些的小巷，对跟来的郭萧道：“听闻小世子从小在幽州长大，跟着老侯爷戍守边关，想必是千军万马也见过罢？”
郭萧颇为得意地挺挺胸膛，道：“那当然。”
李心玉停下脚步，一眨不眨地盯着郭萧，直言道：“世子害怕过吗？会临阵脱逃吗？”
郭萧猛然一僵，一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青，吞吞吐吐道：“不、不会逃。”
“心儿，怎么说话的呢？”李瑨拉了拉李心玉的衣袖，又朝郭萧道，“不好意思啊乐之，公主直言快语，有时说出来的话连父皇都不敢回驳，你切勿介意。”
这番话看似是在安慰郭萧，可郭萧却没有半点被安慰的快意，只觉得更憋屈了。
连皇帝都不敢反驳这位小公主的话，更何况自己只是区区人臣之子？太子的话换个说法，俨然就是：想要反驳公主，你还不够格！她若骂你，你只管捱着便是，被骂完了还要竖起大拇指夸她一句‘殿下骂得好’！
五月天，日头已有些晒人，郭萧却硬生生出了一身冷汗。
他笑得不似之前洒脱了，僵硬道：“臣晓得，晓得。”
“世子还未回答本宫的问题呢？”李心玉不依不饶，漂亮的玲珑眼像是明镜般清澈，“若有一人，本宫将身家性命交到他身上，可一旦遇险，他却抛弃本宫独自逃了……你说，这样的人本宫该如何处置？”
郭萧擦了擦冷汗，还未回答，李瑨就先一步嚷道：“若真有这样的负心人，老子第一个阉了他，再将他碎尸万段满门抄斩！”
郭萧脸更白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两兄妹字字句句都在针对自己。
奇怪了，莫非郭家得罪过公主，才使得她针锋相对？
不可能啊！郭家举家定居幽州，数年才回长安一次，郭萧自己也是从少年时期就仰慕李心玉深宫第一美人的艳名，但从未谋面，何来得罪一说？
李心玉看着郭萧这副局促不安的模样，心里畅快了不少，笑道：“本宫又不是在说你，世子何必这么紧张？”
郭萧勉强笑笑，不知该作何回答。
早听说李心玉容倾天下，今日一见，美则美矣，可惜是朵带刺的刺玫花。
“听闻，世子的胸口也有一枚红色胎记？”李心玉问。
郭萧一怔，下意识揉搓着胸口，仿佛要将什么东西擦去一般，矢口否认：“不，没有没有，是蚊虫叮咬了一个包，我看错了，不是什么胎记。”
郭萧心中飞快盘算，已萌生退意。他满腹算计心事，全然没料到迎面走来一人。
小巷内狭窄，郭萧躲闪不及，撞进一片温香软玉。
“抱歉抱歉，是在下唐突……”话未说完，郭萧便呆住了。
面前站着的，是个极其清丽的素衣美人儿，宛若高山之雪，卓然窈窕，虽不如李心玉浓艳张扬，但亦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那美人也望着郭萧，平静的眼中划过一丝波澜。
“喂，你没长眼睛啊！撞着我家郡主了！”素衣姑娘还未说话，她身后的漂亮少年倏地拔剑，咬牙切齿道，“既然这双眼睛无用，我便剜了它！”
女子忙制止，喝道：“星罗，不可造次。”
星罗愤愤不甘地收剑，冷嗤一声，带着满面戾气退下。
李心玉在后头看好戏，带着笑意道：“巧了，这不是郡主么？”
李毓秀退后行礼：“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郭萧从惊艳中回神，如闻着骨头香味的狗一般凑上前，殷勤道：“请问是哪位郡主？”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破音，而后才觉得自己太过突兀，忙拱手道：“在下武安侯世子郭萧，敢问郡主是……”
李毓秀盈盈回礼：“琅琊，李毓秀。”
“毓秀，钟灵毓秀，好名字。”郭萧再拜道，“方才失礼了。”
“不碍事。”李毓秀点头告别，与郭萧擦肩而过。
走到巷子口时，星罗回身，眯着眼瞪着郭萧，用手比在脖子上一划，明显的警告。
可郭萧美色昏头，视若不见，仍是痴痴的望着李毓秀离去的方向。
“咳咳。”李瑨不满地干咳几声，唤回郭萧飘远的神智。
郭萧回神，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是来向襄阳公主求亲的，可……襄阳公主骄纵无比，哪比得上方才的毓秀郡主温婉？
若论权势，毓秀郡主的哥哥琅琊王亦是一方贤主，手握兵权，郭家与琅琊王结亲，一点也不比做驸马爷差！
正想着，郭萧一转头，便见李心玉弯腰盯着青石墙上的青苔看，一边看一边摸着下巴啧啧赞道：“哎呀，好看好看！”
郭萧一脸茫然。
他望了一眼墙上的青苔，又望了一眼李心玉，不禁好奇地弯下腰，问道：“什么东西如此好看？”
在他脑袋凑过来的一瞬，李心玉忽地按住他的后脑勺往墙上一撞，只听见咚的一声闷响，郭萧一声惨叫。
李瑨嘴角抽搐，但郭萧这副登徒子的性格，又确实讨打！仅是一瞬的怔愣，李瑨飞快反应过来，忙扶住郭萧道：“哎呀这地滑，乐之怎么如此不小心？”
李心玉解了气，拍拍手站起身，仍是温良无害的模样，意有所指地问道：“好看么？”
郭萧知道她在嘲讽什么，忙捂着撞得生疼额头，摇头如拨浪鼓：“不好看不好看，不及公主万分之一好看！”
李心玉嗤笑一声，俨然看透了郭萧的心思，漫不经心道：“可惜呀，本宫再漂亮，也不及世子心中的算盘打得漂亮。”
李心玉永远带着三分笑意，说话轻灵婉转，却字字直戳要害，令人无从遁形。郭萧讪讪的，忙不迭赔礼道歉。
回到宫中，李心玉仍是觉得生气，扶着宫墙又是吐舌头又是瞪眼睛。
李瑨在一旁拼命给她扇扇子，着急道：“心儿，你这是怎的了？中暑了？”
“不是，纯粹被姓郭的恶心到了。”说着，李心玉作势干呕，咕哝道，“我前世瞎了眼了，才想要嫁给这样水性杨花、贪生怕死的玩意儿！”
“心儿说什么呢？”
“没什么。”
“不过，我也觉得姓郭的不行，之前还对你表现得情深义重的，好像非你不可，连我都快被他感动了。可是方才他一见到李毓秀就看直了眼，连胸口的胎记也不愿承认了！”
李瑨也是越想越气，“哼！李毓秀什么玩意儿，不如你一半好看！”
“好啦好啦，不要提他了，不然我非把昨夜的晚饭吐出来不可。”李心玉朝李瑨无力地挥挥手，“我的任务完成了，父皇那儿你就如实禀告罢，我回清欢殿歇息了。”
李瑨点头，又安抚道：“你别放在心上，该吃吃，该睡睡，回头哥哥再给你介绍几个乖巧又貌美的少年。”
李心玉一路抖着被恶心出来的鸡皮疙瘩，回到寝殿，关上门，正准备小睡一会儿，却忽见门口窜出一条黑影，从身后一把将她搂住。
李心玉浑身僵了僵，正要大喊有刺客，伸手那人却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掌捂住她的嘴。
熟悉的气息，李心玉怔了怔，急不可耐地挣开身后人的束缚，喜道：“你怎么来了？”
“你去哪儿了，我等了你好久。”裴漠一身禁军铠甲，更显得英姿勃发，手脚修长。
他将脸埋在李心玉的颈窝，带着几分委屈闷闷道，“若是再晚回来一刻，我便见不着殿下了。”
李心玉仍是不可置信，一把抱住裴漠的腰杆，脸颊与他蹭了蹭，连眉梢眼角都写满了开心，问道：“宫内禁卫森严，你如何进来的？”
“翻墙，没人发现。”
“韦庆国呢？你突然进宫，他不会起疑？”
“他派来跟踪我的眼线，已经被我甩在掖庭宫了，没人知道我来了这。”说罢，裴漠捧起李心玉的脸，在她鼻尖和嘴角落下几个轻吻，含糊笑道，“除了你。”

第50章 折腰
“六月初十，韦庆国会以生辰宴会为由邀请你爹赴宴。”裴漠摘下头盔放在一边，搂着李心玉坐下榻上。
“鸿门宴。”李心玉了然点头。
“嗯。”想了想，裴漠将那日同韦庆国商议的行刺之事娓娓道来，“到时候韦庆国会将皇帝引至书房，由我行刺……不过，狡兔尚有三窟，以我对韦庆国的了解，他定不会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我一个人身上，换一句话，迄今为止他都没有完全信任过我。”
“所以，行刺的必定还会另有其人。”李心玉倚在裴漠怀中，蹙眉道，“父皇不去，韦庆国便不会露出马脚；可若父皇去了，又太过危险……可否找个与父皇容貌身形相近之人替他赴宴？”
裴漠摇首：“不可。宴会上都是权贵重臣，几乎每个人都曾面圣，替身瞒不过韦庆国。”
“在宴会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动手，这韦庆国是疯了么？”
“韦庆国让所有刺客都扮成了赵家禁军的样子，一旦事发，便栽赃给忠义伯赵闵青。”
闻言，李心玉目光冷了下来，“呵，故技重施。这是要效仿五年前母后遇刺一案？”
裴漠笑道：“是我让他这么做的。一来，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二来，按照我的计划实施，更方便我掌控局势。你放心，离这场鸿门宴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一月内，我会将国公府的布防摸清楚，确保皇上赴宴不会有事。”
李心玉仍是有些不放心，扭头望着裴漠的眼睛道：“裴漠。我不是不信你，只是，我只有这么一个爹了，舍不得他去冒险。”
似是料到她会这么说，裴漠颔首道：“可以理解。”说罢，他朝李心玉勾勾手指，“殿下附耳过来，我教你如何拆招对付他。”
李心玉挑眉，笑道：“凭甚是本宫附耳过来？只有奴才才会附耳过去，你不会将你的嘴凑上来说？”
裴漠知道她公主病又犯了，是不是爱开个玩笑，也不同她计较，只低笑一声，“是，殿下教训得对。”
说罢，他凑上去一口含住李心玉柔嫩的耳垂，重重一吸，又吹了口气。
李心玉经不住他这般撩拨，当即浑身一颤，面颊发烫，耳垂红得几乎滴血。
裴漠却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般，用手碰了碰她的耳朵，笑道：“我竟不曾发现，这里是你的敏感……”
话还未说完，恼羞成怒的李心玉一把将他压在榻上，然后狠狠咬住了他的唇。倒下的那一瞬李心玉没控制好嘴上的力度，牙齿磕破了嫩肉，裴漠闷哼一声，接着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流血了？”李心玉抚了抚他破皮流血的嘴唇，瞋目道，“看你还敢不敢随便乱撩拨？”
裴漠捂着嘴一个劲地笑，腰部用力一挺，坐起来道：“公主之前赏赐的咬痕淡了，正巧今日又盖了个章，我甚是满意。”
“你没毛病罢？”李心玉瞪了瞪他，无奈道，“行了，说正事。”
裴漠伸出殷红的舌尖舔了舔破损的下唇，明明是个简单的动作，配上他精致的脸和一丝不苟的禁卫服，更显得色气满满。
李心玉忍不住浑身发热，强装镇定。
裴漠凑上前，在李心玉耳畔几番耳语，将未来的布兵计划一一说给她听，告诉她该如何去做。
李心玉收敛心神，仔细记在了心里，又问道：“韦庆国老奸巨猾，定想了法子约束你。你就不怕他抓了你姑姑来威胁你？”
“三娘子非等闲之辈，她知道形势险恶，定会想办法藏好自己，不会落到韦庆国手中，倒是你……”裴漠勾起一边嘴角，哑声道，“能约束我的，只有殿下你。”
李心玉点了点他邪笑的嘴角，哼道：“你放一万个心，本宫会照顾好自己。”
“宫外之事就交给我，另外我已同三娘子打好了招呼，不管琅琊王是选择作壁上观还是进京勤王，至少他不会与韦庆国狼狈为奸。”裴漠抚了抚李心玉的脸颊，压低嗓音道，“宫里禁军的调动就交给你了，能做好么？”
李心玉笑得眉眼弯弯：“你放心吧，本宫历经生死，这点小事尚能应付。”
裴漠伸出一根手指，压在她微启的红唇上，蹙眉认真道：“我不喜欢你说‘死’字。”
“好，不说。”李心玉拿下他的手指，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叹道，“真想一直抱着你，从天黑抱到天亮。”
“等此桩大事尘埃落定，我让殿下抱个够。”说罢，裴漠眼中含笑，咬着唇，用极低的气音道，“殿下想怎么抱，我都不会反抗。”
李心玉知道裴漠话中的意思，不禁伸手捏了捏他英挺的鼻子，笑道：“不正经。”
“方才，你是去哪儿了？”说着，裴漠打量她一眼，猜测道，“换了常服，是出宫？”
“嗯。”李心玉并不打算隐瞒，诚实道：“我去见了郭萧。”
话音未落，裴漠已如她意料中的那般，危险地眯了眯眼。
“你吃醋啦？”李心玉抚上他骤然冷下的眉眼，不怕死地笑道，“我喜欢你吃醋。这样，我能深深地感觉到自己是被你爱着的。”
裴漠侧首，鼻尖蹭了蹭李心玉的脸颊，然后张口叼住了她的嘴唇，含糊不清地威胁到，“不许殿下见他。你是我的妻，前世今生都是。”
李心玉与他安静地交换了一个吻。
稍后，二人唇分，李心玉舔了舔被吻得湿红的唇，说：“你别多想了。前世他抛下我独自逃亡，有些话我若不对他说出来，心中实在难以释怀，这才特意答应父皇与他见面……”
说到此，李心玉已忍不住坏笑起来：“我将他小小的教训了一顿。”
裴漠一怔，问道：“你……如何教训他的？”
“他一边撩拨我，一边又与萍水相逢的李毓秀眉来眼去，我气不过，便将他的脑袋按在青石墙上一撞。”
回想起那时郭萧的狼狈之态，李心玉笑得没心没肺道，模仿了一番郭萧当时的神情，抚掌道：“你不曾看到，他额头和鼻子上红红紫紫的一片，煞是好看。”
说完后，李心玉才发现裴漠有些神情复杂。
“你怎么了？”李心玉伸手在裴漠眼前晃了晃，问道：“我教训了他，他这一辈子都不敢肖想我了，你不开心么？”
裴漠将她乱动的手包在掌心，想了想，又好笑又无奈地看着她：“心玉，下个月我们将有一场硬战。”
“是啊，怎么了？”
“朝中任何一位武将站错了队，都有可能影响最终的结局。”
李心玉还未反应过来，傻乎乎道：“所以呢？”
裴漠只是看着她笑。
李心玉瞬间懂了，嘴角的笑意荡然无存。愣了半晌，她眨眨眼颤声道：“你是说，万一郭萧对此事怀恨在心，将来韦庆国兵变，他可能临阵倒戈……”
“虽然郭忠从未有过不臣之心，但此人心胸比较狭隘，还是小心些好。”见李心玉一脸僵硬，裴漠心软了软，安抚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郭忠还是很有大局意识的，不一定会记恨你。”
“你怎么不早说！”李心玉按住裴漠的肩猛摇，抓狂道，“现在我人也讥讽过了，打也打过了，怎么办！”
“是我的错，我该早来一天的，你就不会打他了。” 裴漠一把抱住她，低声安慰道：“下次记得不要亲自动手，找个人用麻掉往他头上一套，拖到僻静之处悄悄行事，这样既解了恨，他亦不知仇家是谁。”
裴漠孜孜不倦地传授经验。
李心玉翻着白眼，一脸生无可恋道：“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此事还有挽回的余地么？”
裴漠忍笑：“自然有余地。”
于是第二日清晨，长安武安侯府内。
额角和鼻尖贴着膏药的郭萧伸着懒腰起床，路过前庭，忽见太子和襄阳公主提着药材干货等物亲自登门拜访。
郭萧懒腰伸到一半，僵住，宛若五雷轰顶，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可李心玉的笑脸非但没消失，反而凑得更近了些，朝他吟吟招手道：“哎呀世子，早啊！”
额角仿佛隐隐作痛起来，郭萧又想起昨天被这混世小魔头冷言讥讽、暴力相对的恐惧，俊脸一下变得煞白，当即拔腿就逃！
这都是后话不提。
且说裴漠从清欢殿后门溜出，绕到掖庭宫，重新出现在韦庆国派来的几名眼线的视线中。
那几名眼线见他从掖庭宫消失了个把时辰，又再次出现，只以为他与裴家三娘子促膝长谈去了，并未多想。
裴漠戴好头盔，假装没发现跟在暗处眼线。
出了宫墙，裴漠拐到僻静之处，从砖块下摸出事先藏好的衣物，换下禁卫铠甲，又恢复了长安少侠的打扮。
打扮齐整，裴漠到了长安大街。路过勾栏瓦肆，他情不自禁停了脚步，若有所思。
下唇还有些微麻，裴漠伸手摸了摸唇上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还是很新鲜，且这个位置绝对不可能是自己咬破的。
就这么贸然回去，韦庆国一定会对他嘴上的伤口起疑。
耳畔淫词艳曲不绝，想了想，裴漠下定决心抬脚，走入一幢莺歌燕舞的勾栏院中。
“郎君想听什么？”娇艳的歌姬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精致的少年郎，当即心下大喜，抱着琵琶软软贴近，吐气如兰。
裴漠不为所动，不带一丝情感道：“离我一丈远。”
“郎君……”
歌姬还欲贴身向前，冷不防对上裴漠的眼睛。
那样一双漂亮的眼睛，却如同寒冰凝成，没有一丝温度。欢乐场里摸滚打爬的人，哪能看不懂眼色？
即便是再垂涎裴漠的美色，歌姬也知他是个不好惹的肃杀之人，当即不敢再靠近，弱弱地缩到一丈开外的屏风后坐好。
一个时辰后，韩国公府邸。
密室内，韦庆国在香炉中插上三支线香，状似无意地问道：“他在掖庭宫呆了一个时辰？”
一名黑衣人跪在地上，答道：“他进了掖庭宫便没了踪迹，但属下几人守在各个方位，确定他不曾去过别的宫殿，应只是在掖庭宫内呆了一个时辰。”
“唔。”韦庆国对着画卷上的姜妃拜了拜，“然后呢？不曾见过李心玉？”
“他从掖庭宫出来，便直接出了宫，没去过别处。”
“出宫后呢？有没有见过其他人？”
“他出宫后便拐到槐花巷口换回了普通的衣裳，然后进了长安市集，去了……”说到此，黑衣人吞吞吐吐起来。
韦庆国目光一寒，沉声道：“去了何处？快说！”
“去了勾栏院，点了醉香楼的一名歌妓进房，闹了半个时辰才出来。”说完，黑衣人又小声补充道，“嘴都被咬破了。”
没想到是这么件事，韦庆国眸中的寒霜消散，紧绷的身子也放松了些，一瘸一拐地挪到椅子上坐下，哼道：“终归是血气方刚。”

第51章 阵营
“世侄这两日过得不错啊！”国公府庭院内，韦庆国指了指嘴角，对裴漠道，“不知哪个楼里的姑娘如此牙尖嘴利。”
裴漠抬起手指，轻轻蹭过唇瓣上结痂的伤口。似乎在回味什么，他舔过下唇，意有所指地一笑：“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自当及时行乐，不虚此生。”
这几日，他言辞中总是带着从容赴死的决然，这倒让韦庆国放下了不少防备。
韦庆国拄着拐杖迈上台阶，命人打开书房的门扇，对裴漠道：“世侄若是喜欢，老夫赐你几个貌美的小婢，比勾栏院中的干净。”
“国公怎知道我去了勾栏院？跟踪我？”裴漠像是受到了伤害，目光倏地冷下来，不太高兴地说：“你要是不信任我，大可以找其他人刺杀皇帝，何必对我疑神疑鬼！”
找其他人刺杀，终归师出无名，且像裴漠这般身手狠辣敏捷的，全长安城也没有几个。韦庆国见裴漠真的生气了，担心坏事，忙拖着残腿追上去，口中喊道：“世侄，世侄！请留步！”
裴漠冷着脸冲到国公府门口，却被府中侍卫拦住了去路。
“世侄，何必冲动呢？老夫也是担心你的安危，才派人暗中保护，你若不喜欢，老夫就将他们撤了！”韦庆国放软了语调，呵呵笑道，“小事而已，何必生气？”
说罢，他挥挥手，示意门口的侍卫将刀剑收起来。
裴漠面色稍霁，道：“我的时日不多了，不想这最后一个月还活得不舒坦。”
“理解。”韦庆国捋了捋胡须，示意裴漠到书房来。
裴漠想了想，终是抬脚跟他一同进了书房，只是脸色依旧有些难看。
“世侄请看。”韦庆国将书架上顺数第三排的几本厚书挪开，按下墙上的一块铜砖，只听见咔嚓咔嚓机括声响后，书架一分为二，连同墙壁朝两边分开，露出里头一间幽暗的密室。
韦庆国道：“皇帝驾临之前，定有内侍和禁军清查现场，连树上的鸟儿都会被清走，以确保不会有可疑人物刺伤皇帝。届时，世侄便躲在这间密室中，可逃过禁军的清查，待老夫将李常年引至书房外，你再钻出伺机行刺。”
裴漠不置可否，他走进密室中，查看了一番密室的机括，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这间密室，乃是死门，只能从外头打开……
见裴漠良久不语，韦庆国提醒道：“世侄？”
裴漠回神，垂眼盖住眸中飞速划过的情愫，低沉道：“我知道了，只要能杀了皇帝为裴家报仇，一切全听国公安排。”
机括声重新响起，裴漠走到门口，又稍稍停住，回首望了眼缓缓关拢的密室，眼睛危险地眯起，仿佛一头窥伺到危机的野兽。
而此时，武安侯府内，李心玉和太子坐在上宾之席，笑眯眯地望着郭萧。
李心玉道：“世子站着作甚？坐呀。”
郭萧挨着椅子边沿坐下，见李心玉笑得诡异，只觉如芒在背，猛地站起道：“臣还是站着吧。”
“哎呀，都怪本宫不小心，说好的要一尽地主之谊，想着带世子逛街散心，却不小心让他跌在了墙上，这么俊的一张脸都给撞伤了。”
李心玉满脸真诚，对一旁两鬓斑白的郭忠道：“本宫给武安侯和世子赔罪了。”
此言一出，郭忠父子俩皆是一脸惊悚。
郭忠吓得仓皇跪拜，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犬子自己一时不察跌撞在墙上，以至于在公主面前失仪，公主不苛责他无礼已是臣之大幸，焉有赔罪之理？公主折煞老臣也！”
李心玉上前扶他，诚恳道：“是本宫的错，万望老侯爷和世子勿要计较。”
郭忠伏地后退，再拜：“不不不，是老臣教子无方！”
“是本宫的错，真的，您快些起来吧。”
“不不不，是犬子的错！”
李心玉前进一步，郭忠就后退一步，最后李瑨看不下去了，沉下脸道：“老侯爷，襄阳公主礼贤下士宽厚待人，你若真的不计较，便承了她的礼，勿要拂她的面子。”
郭忠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接过李心玉送来的药材和补品，感恩戴德道：“老臣，谢过两位殿下恩典。”
李心玉笑吟吟地看着郭萧，问道：“那么此事可否就此揭过，爱卿不会怪罪本宫了罢？”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襄阳公主转变如此之巨大，但郭萧还是很识时务地摇头：“不会不会。”
郭忠亦道：“公主和太子殿下亲自来寒舍慰问，已是我们父子三世修来的福分，感激还来不及，又如何会记恨？公主切勿说笑了。”
郭忠语气铿锵，恨不得将心掏出来以表忠诚。李心玉见他真的不计较自己的恶作剧了，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她示意郭忠坐着讲话，问道：“老侯爷可是月底返回幽州？”
郭忠挨着椅子边缘，正襟危坐道：“是。老臣进京已有一月整，述职整顿完毕，是该回边关戍守了。”
李心玉想了想，道：“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便让副将先行处理，老侯爷过了六月初旬再走，如何？”
郭忠露出为难的样子：“这……边关不可一日无将，老臣需尽快赶回，耽搁不得。”
“父皇年迈，身子不好，时常忆起他年轻时与老侯爷一同策马打猎的情形，甚是怀念。如今老侯爷戍守边关，经年累月才回京一趟，兵部又有诸多军务要交接，父皇想与您叙叙旧都找不到时机。”
说着，李心玉眼眶红了红，露出恳求的神情道，“如今正是盛夏，境外水草丰盈，战事消减，老侯爷若是没有要紧事，便多留几日，多进宫陪父皇说说话。昨儿父皇忆起过往时还说，他身为帝王，身边却没有几个知心人，寂寞孤单得很呢，若是有老侯爷在，他便会安稳多了。”
李心玉这番话说得十分巧妙：既将郭忠抬到了天子心腹的位置，又表明了皇帝的难处，郭忠只要不是冷血之人，必定无法拒绝。
果不其然，郭忠起身再拜，一字一句铿锵道：“请殿下放心。老臣必当竭尽全力，为主分忧！”
在一旁旁观的李瑨看了看李心玉，又看了看郭忠，眉头皱成八字形：这丫头，又在搞什么鬼？
弄到最后，郭忠已是被李心玉弄得老泪纵横，只恨不得把自己的一颗心捧出来送给皇帝。他倒是个性情中人，只是生出来的儿子么，有些上不得台面。
临走时，郭家父子亲自送李心玉出门，到了大门外，一直沉默的郭萧忽然开口道：“公主殿下，臣有几句话，想与殿下单独谈谈。”
李心玉心里一紧，想：本宫都亲自登门赔罪了，这小子还要作甚？
想到此，她清了清嗓子，笑道：“世子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罢，又没有外人。”
郭萧额角包着纱布，鼻梁贴着膏药，容貌甚为滑稽，坚持道：“公主这边请！”
李心玉没有法子，只好跟着他走到侧门处。
郭萧身量高大结实，不苟言笑的时候确实还有几分气势。他五指握紧又松开，如此几次，就在李心玉快失了耐心的时候，他突然来了一句：“我知道公主对臣有意，但我们之间实在不适合，抱歉。”
李心玉有些反应不过来，“哈？”
“公主容倾天下，身份显赫，是臣鄙薄，配不上公主殿下。”郭萧深吸一口气，目光躲闪道，“臣已有心仪的姑娘，辜负了殿下的厚爱，再次深感抱歉。”
听到这，李心玉艳丽精致的五官已有些抽搐。
若不是将来扳倒韦庆国还有赖于郭家，李心玉倒是很想按住这傻瓜的肩猛烈摇晃：谁给你的脸来甩我？谁喜欢你啊！
“呵呵。”李心玉依旧笑的风华绝代，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没关系。”
郭萧露出一副不忍又深情的样子来，叹道：“殿下不必强颜欢笑，想哭便哭出来罢。”
“真没有，世子想多了。”李心玉一句话也不想多说，转身就走。
身后，郭萧仍说道：“即便臣无法回应公主的感情，做不了夫妻，亦可以做红颜知己的。”
李心玉实在忍不住了，回首眯着眼笑道：“你我不是知己，是君臣。世子既然以臣自称，还是莫要僭越的好。”
回到马车上，李心玉一脸郁闷，简直想打人。
“心儿，你怎么了？”李瑨关切道，“郭萧跟你说什么了？”
“不许你再提郭萧的名字！”李心玉抱臂，简直要气成圆鼓鼓的河豚，哼道，“若不是有求于他爹，我才懒得上门讨好他！”
“你求他爹作甚？有什么要他办的，命令一句便是了。”说到此，李瑨也有些疑惑，“你今日拉着我来郭家，并不是单纯向郭萧赔罪罢？平日里你天不怕地不怕的，赔罪到不像是你的性子了，说吧，你究竟在捣鼓些什么？”
李心玉张了张嘴，复又闭上。沉吟片刻，她道：“韦庆国有些不对劲，皇兄找人盯紧他，尤其是他手下兵士的调动。”
“怎么了？突然这么严肃……”话说到一半，李瑨忽的一顿，“柳拂烟也曾提醒我留意此人。”
“嘘。”李心玉制止他：“长安市集人多眼杂，不要多言，自个儿心里清楚便是。”
“吁——”
不知发生了何事，赶车的侍卫忽的勒紧了马缰绳，马车猝然停下，车内的李心玉和李瑨一个不察，险些跌出车外。
李瑨瞬间就火了，掀开车帘骂道：“蠢货！想死吗！”
“殿、殿下……”侍卫垂着脑袋，战战兢兢道，“有人突然冲了出来，属下这才……”
“哪个不长眼睛的！给我用马蹄子将他踏成泥！”
“好啦皇兄，多大点事儿也值得动怒，您就大人有大量，啊？”
李心玉一边安抚李瑨，一边掀开车帘望去，只见马车旁站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儿，穿着轻透的纱衣，做歌女打扮，细瘦的腕上挽着一个花篮，水灵的眼睛怯生生地盯着李心玉看。
李心玉喜欢漂亮又可爱的人和物，当即缓下面容，笑道：“小妹妹，这畜生伤到你不曾？”
小女孩摇摇头，小步挪上前，福了一礼，而后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您是心玉姑娘吗？”
李瑨一听更是怒上三尺，喝道：“狗贼！哪个让你直呼妹妹的名讳？拉下去……”
李心玉抬手，示意李瑨稍安勿躁。
她上下打量这女孩一眼，确定自己不曾见过她，疑惑道：“小妹妹，你如何知道我的名讳？”
女孩儿笑了，嘴角两个可爱的梨涡，抿唇道：“奴婢醉香楼小兰，上面有位漂亮的小哥哥，让奴婢将这个送给您？”
说着，小兰从花篮中拿出一束用丝线扎着的扶桑花，笑着递给李心玉。
“漂亮的……小哥哥？”李心玉喃喃。
她望着手中红似滴血的扶桑花，忽的福至心灵，将头探出车窗外一看，只见醉香楼二楼的某扇半掩的窗前，一个熟悉的侧影一闪而过。
李心玉呼吸一窒，待仔细来瞧时，那窗扇后安安静静，并无人影了。
她摸出一片银叶子放到小兰的掌心，笑道：“劳烦妹妹去告诉那位小哥哥，他的花，我很喜欢。”
小兰眼睛亮了亮，想起什么似的，又压低声音道：“他还说了，这花特别，姑娘需仔细瞧看。”
仔细看？
李心玉放下车帘，迫不及待地将朱红的花瓣朵朵拨开，果然，在花萼下发现了一张卷起的纸条。
展开一看，上头只有寥寥几个蝇头小楷，乃是极其熟悉的字迹：
计划有变，万事小心。

第52章 骗局
六月酷暑，岭南的荔枝熟透，八百里加急呈贡了一批给宫中，李常年特意召了自己的一双儿女到兴宁宫品尝荔枝。
今年呈贡的荔枝是新品，用玉盘盛着，加了冰块冰镇，皮薄肉厚核小。因其果皮如红宝石般嫣红，果肉晶莹如玉，是故名为‘红颜玉骨’，是个极芳甜的名字。
李心玉用银签子挑着冰镇的果肉吃，吃了小一斤，李常年在一旁道：“一次少吃些，易上火。朕已命人送了一筐到清欢殿，放在小冰窖里，你可以慢慢吃。”
李心玉意犹未尽地放下签子，在宫婢呈来的金盆中濯手洗净。她瞥了一眼消瘦苍老的李常年，问道：“听闻初十是韩国公寿辰，他请了父皇赴宴？”
李常年‘嗯’了一声，取了帕子抹净李心玉的嘴角，温吞道：“韩国公为国征战多年，残了一条腿才从前线退居，何况他近来身体不好，常年卧榻，朕为表抚恤，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他。”
李心玉撇撇嘴，半开玩笑似的道：“我倒听说，他近来不甚老实。”
“怎么突然这么说？”
“昨日做梦，梦见韩国公蓄谋已久，于宫外设伏……”点到为止，李心玉恰到好处地停了话题，无辜道，“不知为何，近来总是梦见这些乱七八糟的，心里慌得很。”
李常年知道她在暗示什么，有些无奈道：“韩国公早年丧妻，一直未曾续弦，膝下无子，鳏居一人，这样的人没有理由造反。毕竟即便有皇图霸业，也后继无人哪！”
的确，在众人眼中，韦庆国确实是最不可能有反心的人。凡是举旗篡位者，无一不是为了名垂千古、荫庇子孙，可韦庆国伤残年迈，无子无女，即便是有心成就霸业，也当如昙花一现，后继无人。
他潜伏二十载，麻痹了所有人，前世的李常年亦是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才看清这位肱股之臣面具下的獠牙，可，为时已晚。
所有人都忘了，他是陈太妃的表哥，亦是八皇叔的表舅。
“父皇不觉得，无牵无挂、孑然一身的人最可怕么？当他下定决心要做某事之时，便没有什么可以束缚他。”
李心玉取了熏香的帕子，将十指上的水渍拭净，低头笑道：“而且，我听说他也是蜀川人。”
闻言，李常年面色倏地一变。
李瑨在一旁糊里糊涂，如闻神仙讲话，懵懂道：“心儿，你为何要说‘也’？”
“没什么，就是有些感慨而已。”李心玉跪坐在案几后，漫不经心道，“前日路过玄武门，听见士大夫们议论，说我朝川籍权臣倚重，一个韩国公，一个陈太妃，还有一个，我却不认得……”
“心儿！”李常年色变，拔高音调喝道，“后宫不议政事！”
李心玉止住了话题，咬着唇偷瞄李常年，小声道：“儿臣知错了，父皇莫要生气。”
她这副乖巧的模样，李常年气消了打半，可仍是闷得慌。女儿说不曾认得的那个人，他却知道是谁……
姜妃，那个同出蜀川的，可怕的女人。
李常年揉了揉眉心，放软语气道：“谁与你说的这些？朕记得，这宫里早无人知道那个人的事。”
“偶然间听到的，不记得是谁了。”
“不管你听到了什么，以后不许再提那个女人的一丝一毫，那个女人是个恶魔罗刹……你母亲不会喜欢的。”
李常年的面色实在算不上好，李心玉见好就收，乖巧道：“我知道啦。父皇，我给您泡茶，上次我生辰之时江南道的虞夫人上贡了一盒顶级的新茶，您尝尝吧。”
说着，李心玉命守候在外的白灵呈上茶包，亲自给李常年泡好。
李瑨在一旁道：“父皇，心儿的担忧不无道理。防人之心不可无，您要出宫，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妙。”
李常年道：“朕独自苟活了这么些年，若天要亡我，又当奈何。”
“父皇！您又说这些话了，心儿不爱听！”李心玉最听不得他说这些消极的话。
眼瞅着他今年已是四十有四，离前世身亡的四十五岁只剩咫尺之遥，李心玉真怕他一倒下就再也起不来。
李常年笑了笑，眼角露出沧桑的纹路，眼中一潭死水似的平静。
离六月初十越来越近，李心玉的一颗心也越绷越紧。
她身为帝姬，也只有名头和食邑风光些，若论调兵遣将的实权，却是一丝一毫也没有，许多事情的安排只能腆着脸去求太子哥哥。
也不知道李瑨与柳拂烟达成了什么协议，两人折腾了一个多月，又重归于好，李瑨甚至瞒着众人偷偷将柳拂烟接到了东宫照料。寿宴前一天，李心玉前去请李瑨调动禁军，监管羽林营时，李瑨正躺在偏殿的玉簟床上，听柳拂烟抚琴。
琴声叮咚，歌喉婉转，的确是人间绝色。见到李心玉进门，柳拂烟双手按在琴弦上，欠了欠身行礼，便识趣地起身退了出去。
临走前，她的视线与李心玉一触即分，皆是深不可测。
“皇兄，你老实交代，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李心玉走到李瑨身侧，伸手想要将他从床榻上拉起来，但李瑨懒病发作了，跟磁石似的黏在榻上不肯起。
李心玉拿他没辙，气喘吁吁地坐在冰盆边纳凉，问道：“她接受你了？”
“没有，不过我觉着快了。”李瑨懒懒地翻了个身，神情很是惬意。即便外头酷暑热辣，他的肤色依旧是细白无比，若不是唇边绒毛和喉结的存在，他简直比女人还像是女人。
李心玉暂时没有多余的心力来管皇兄的情路历程，只伸手戳了戳李瑨的瘦削的脸颊，问道：“太子哥哥，问你个事儿，韦庆国的兵营有无调动异常？”
“盯着呢，并无异常，连五十人以上的人员调动都没有，老实得很。”李瑨虚着眼问，“我说心儿，你是不是弄错了？韦庆国不像是有反心的人，你说琅琊王造反，我倒还愿意相信几分。”
“人心隔着肚皮，皇兄什么时候也学会以貌取人了？不管怎样，明日赴宴，必须万无一失……”
“心儿是想借我的手传令给忠义伯的禁军？行啦，我知道了，嫣儿已经同我商议过了。”
李心玉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皇兄嘴中的嫣儿正是柳拂烟的本名，裴嫣。
不由地心中一紧：这位裴三娘子并非重生，可掌控局势的本领却强得很，难怪裴漠说她并非等闲之辈。
这样的女人若是幕僚，自当如虎添翼；可她若是一心复仇……
唉，这傻哥哥栽在她身上，还不知是福是祸
李心玉神情复杂道：“皇兄，裴三娘子比你大罢？”
“她虽辈分大，但因是萧国公的幺妹，只比我大三岁。”李瑨不知妹妹此言何意，疑惑道，“怎了？”
李心玉笑了：“你叫她姐姐都算是占她便宜了，还叫嫣儿？总感觉怪怪的。”
李瑨哼了一声，得意道：“她不是裴漠的姑姑么？我还等着那小子乖乖地尊称我一声姑父呢！”
“皇兄你呀，脑子尽用在了歪处。”用情至深，伤情越狠，李心玉一叹，“真希望你能永远赤诚，无忧无虑。”
“妹妹近来越发干涉前朝事务了。”李瑨忽然开口道，“总觉得，你比哥哥更有天赋，更适合做储君。”
李心玉知道他这话没有恶意，纯粹感慨而已，但仍是心中一揪，骂了他一声：“傻哥哥，这话说不得。”
李瑨撑着脑袋看她，笑道：“你我兄妹感情甚笃，连玩笑话也说不得了？”又转而道，“哎，我昨日出宫看见郭萧了，听说他常去烟花柳巷逗留。”
李心玉没什么兴趣，好笑道：“与我何干？”
李瑨道：“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妹妹当真慧眼如炬，看不上他是明智之举。这样朝秦暮楚的男人，配不上你。”
都说天家无情，帝王无爱，可李心玉总觉得自家全是至情至爱之人。
初九夜晚，李心玉一宿未眠。
她侧卧在榻上，望着寝殿内将尽未尽的烛火，听着屋外间或的虫鸣，难得紧张得睡不着觉。她想起了裴漠，前所未有地想他，不知他独自在宫外，是否也和自己一样为明天即将到来的暗杀而担忧。
自从那日在长安街醉香楼下匆匆一瞥，李心玉已有近一月没有他的消息。平时日日相处倒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分别三个月，她每天牵肠挂肚，时常会望着裴漠曾待过的房舍出神。
而后才知道，原来这就是相思之苦。
今夜夜深人静，她暗暗下定决心，手刃仇敌之后，无论裴漠想要什么，她都会满足他。
六月初十如期而至。
骄阳似火，李心玉眼底一圈暗青色，一袭青碧色的上襦配团花石榴红裙，手挽湘色绸缎，行动间步摇微颤，映着身后巍峨的宫殿楼阁，颇有几分婉皇后当年的风采。
宫门口，李常年一身紫檀色的常服，头戴翼善冠，身形消瘦，正要上车，忽听闻李心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他回首，一怔，随即笑道：“心儿今日怎穿得如此鲜妍？”
“父皇难得出宫，我来送送您。”李心玉迎上前，伸手替父亲正了正发冠，笑道，“去韩国公府须穿过市集，鱼龙混杂，虽已提前命禁军开路，但还是小心些为好。”
一旁的忠义伯兼禁军统帅的赵闵青即刻道：“公主放心，臣已听从陛下和太子殿下的安排，布置好了一切。”
李心玉若有所思地颔首：“那便请忠义伯先行开路罢。”
而此时的韩国公府，前庭宾客往来不绝，热闹非凡，而后院却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般，一片死水般的凝重。
裴漠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脖子上系着蒙面的三角巾，手持长剑，做刺客打扮，静静地站在书房外的密室前。
伴随着咔嚓咔嚓转动的机括声，韦庆国低沉的嗓音稳稳传来：“禁军前来清场了，还请世侄躲在这密室中，按原计划行事。”
裴漠满目决然地走了两步，在即将走入密室之时，他又停了脚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世侄？”韦庆国出声提醒。
裴漠收敛情绪，回头，很平静地问：“行刺之时，我该如何打开这密室出来？”
“这个简单，世侄请看。”韦庆国指了指密室墙上一块颜色稍深的砖块，哑声笑道，“那块砖便是机关，你瞧准时机往下一按，门自然就开了。”
裴漠点头，又道：“我为大业殉死之后，万望国公将我的遗骸葬入裴家祖坟。”
他说得悲壮又从容，不知为何，韦庆国竟有些惋惜起来。这样聪慧又强悍的少年，本该有大好前程抱负，可惜，今日要折在这儿了……
韦庆国拍了拍裴漠的肩，又深鞠一躬，道：“世侄放心，当日之诺，老夫必当践行！”
裴漠洒脱一笑，淡墨色的眼睛像是夜色晕染而成。他盯着韦庆国，慢慢地说：“如此，我了无遗憾。”
不知为何，韦庆国觉得裴漠的目光有些令人发憷，待他仔细看来，裴漠又没事人般掉开了视线，转身走进了密室之中。
机括声再次响起，裴漠站在阴冷的密室中，望着两扇墙缓缓合拢，视线越来越窄，越来越窄，最终变成一条缝。
趁着韦庆国转身离去的一瞬，裴漠反掌掏出一枚枣核大小的铜球，屈指一弹，铜球飞出，刚好卡在密室即将合拢的缝隙中。
因有铜球卡住，两扇墙并未完全合拢，留了一条极细的缝隙，既可有空气流入，又可窥探到室外的一切。
借着外头漏进来的这一线天光，裴漠打量着密室内的一切：空荡荡的，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有角落的墙上挂着一盏油灯。
有那一条缝隙透风，裴漠也不怕自己被闷死，抬手取了油灯，有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了，视线这才渐渐清明起来。
裴漠走到墙边站好，摸了摸那块颜色深沉的砖块，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按下。
咔哒——
机括转动的声响在密室中清晰可闻，甚至还带了微微的回音。
可那声音实在是太小了，与方才墙面打开的机括声完全不同，小得像是暗器启动的声音……
果然，几乎在裴漠跳开的同时，咻咻几抹寒光闪过，锋利的铁箭从密室的四面八方射来。
还好裴漠心思警惕，忙伏地就势一滚，躲过第一批铁箭的袭击。才刚站起来，第二批铁箭又至！
密室空荡，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裴漠只能一边闪躲一边拔剑挡去多余的残箭。
等到暗器射完，饶是身手矫健的裴漠也是气喘吁吁，连衣裳都破了好几个地方，好在并未破皮流血。
满地残箭，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裴漠危险的眯了眯眼，望着墙面上的砖块：果不其然，这是间阎罗密室，只进不出，根本没有生门。
“老夫从未相信过裴漠，将他骗至密室中，只是为了杀了他，为老夫的大业扫平最后的障碍。”韦庆国坐在空荡的厢房中，望着墙上姜妃的半幅画像，嘴角弯成一个嘲弄的弧度，“他在李心玉身边待了半年有余，在我身边却不过短短三个月，教我如何信得过？呵，终归是年少鲁莽，他以为他掌控了我，实则是被我玩弄于鼓掌。”
“他来找我，或许是真心投诚，又或许是与李心玉串通一气诈降。不管真相如何，宁可错杀一千，也不会放过一个，这句话，还是娘娘您告诉我的。”
韦庆国痴迷地凝望着画像，声音阴冷，像是毒蛇嘶嘶吐信，“其实，我倒希望他是李心玉派来的奸细，这样，他才能将错误的行刺信息传递给李心玉，让她的布防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罢，韦庆国转身，视线缓缓扫过房中跪拜的十余名黑衣死士，沉声道：“你们人人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听着，此番计划，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密室中。
裴漠心里最担心的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韦庆国骗了所有人。
果然是只老奸巨猾的狐狸！
裴漠抬起手背，抹去鼻尖的汗水，脑中思绪飞速转动：国公府已被清场，若韦庆国不打算在府内动手，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他要在皇帝赶来的路上行刺！

第53章 行刺
送完皇帝出宫，李心玉并未回清欢殿，而是带着雪琴和红芍两个宫婢直接去了东宫。
走到半路，她想起什么似的，对雪琴道:“上次我生辰时，瑞王叔送了他的贴身玉佩给我，你去寻来给本宫佩上。”
李瑨本在听柳拂烟抚琴，见到李心玉进来，便讶然道：“心儿最近来东宫来得勤快，莫非是良心发作了，想起了你那孤苦伶仃的可怜的哥哥？”
“怎么？嫌我打扰你啦？”李心玉丝毫不客气，掀开珠帘走进里间，在椅子上坐下，笑着说：“这天闷得很，似有大风暴，来皇兄这儿避避。”
李瑨望着外头艳阳高照的天空，一脸莫名。
长安街上，禁军执着长戟和王旗，分成两列在前头开路，而中间夹杂的正是一辆明黄的御用马车。
因提前清场的缘故，街上并无太多闲人，即便有出来看热闹的百姓，也被禁军拦在了道路两旁。
天热，而有微风，透过马车轻薄的纱帘，隐约可见帝王一身紫檀色华服，端坐在车中。
当今天子深居简出，长安百姓还是极少有机会面见天颜，一时激动，纷纷在路旁鼓掌欢呼，倒也热闹得紧。
借着路人的欢呼声，十几名黑衣刺客分布在街道两旁的屋脊上，猫着腰潜伏。
阳光热辣如火烤，刺客们额间冒着热汗，将身形隐入高挑的屋檐后。他们缓缓抬臂，露出臂上的手弩，而弓弩上的箭尖直指马车中的人影。
这种手弩是特制而成，射程远，且涂有剧毒，一旦沾染，必死无疑。
刺客的手指扣上机弩，瞄准了目标。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修长的黑色身影从屋脊上飞速掠过，拔剑刺向马车，用年轻的嗓音大声喝道：“昏君！吾奉家主之令取你狗命，受死吧！”
这突然冲出来的黑衣人打乱了刺客们的计划，使他们的动作一顿，弓弩还未来得及出手，那名刺客已拔剑刺向车帘，却又不下狠手，只是虚晃一下，劈开了车帘。
与此同时，车中的人也有了反应，拔剑迎上黑衣人！
屋檐后埋伏刺客也反应过来，一声令下：“不管是谁，一并杀了！”
咻咻——
弓弩齐发，几十支羽箭带着森森寒光飞向马车。黑衣少年眼疾手快地闪开，而马车中的人亦是出乎意料的敏捷，翻身飞出车外，身手矫健非常！
刺客们定睛一看：车内坐着的哪是什么皇帝？分明是忠义伯赵闵青假扮而成的！
“有刺客！”
“快抓刺客！”
街上看热闹的人怔了一瞬，总算反应过来了，皆是四处仓皇逃窜，高声大喊，一时场面无比混乱。
赵闵青沉声一喝，一把拔剑追上那黑衣少年，质问道：“你是何人？谁指使你来行刺的！”
蒙面的黑衣少年不答，也不恋战，见车内并不是李常年，他甚至露出了轻松的神色，足尖一点便踏上马车车顶，转而跃上屋脊，一路朝北的某处宅邸奔去。
而那里，是韩国公韦庆国的府邸。
仅是匆匆一瞥，埋伏在暗处的真刺客们认出了那黑衣少年，俱是一脸诧异：“是他！”
可他不是被主子关在密室里了么？
来不及思索问题的答案，下头的赵闵青早有准备，点燃了手中的烟花信号。
吱——砰！
烟花炸开，虽然在白日看不见花火，却十分响亮，哪怕是百丈开外也清晰可闻。
信号连响三下，赵闵青一声暴喝：“兵分两路，追上去，捉拿刺客！”
“不好！那小子将禁军引到国公府去了！”埋伏在屋脊上的刺客头子将拇指和食指圈成圈放在嘴中，吹了个口号，低声道，“速撤！”
东宫。
“什么？父皇并不在那辆马车之内？”李瑨瞪大眼睛，望着自顾自煮茶喝的李心玉道，“那马车里坐着的是谁？”
“皇兄也知道，年底祭祀时青铜大鼎忽然爆炸，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都足以让我们提高警惕。马车要经过闹市，周围虽已清场，但房舍俨然，难免藏污纳垢，不甚安全。”
李心玉用金勺子舀了沸水烫过茶壶，热气蒸腾中，她缓缓笑道，“所以，为以防万一，我让忠义伯代替父皇坐在马车中先行出发，而另用一顶不起眼的小轿载着父皇从侧门出，到了朱雀后街与禁军第二分队汇合，将父皇直接护送往韩国公府。”
说罢，她用棉布提起茶壶，倒去头遍浊茶，意义不明道：“兴许呀，还能给韦庆国一个惊喜呢。”
“还是不对呀。”李瑨蹙眉道，“若路上真有变故，父皇到了韩国公府，不是羊入虎口了吗？韦庆国真要造反，定会挟天子以令诸侯。”
“所以呀，我给忠义伯准备了信号。”
“信号？”
“以烟火为号，若忠义伯的所乘的御驾遇刺，则燃放信号，通知郭忠领兵勤王。”
“武安侯？他的兵全驻守在边关，拿什么勤王？”
“武安侯的兵不在长安，若真出了事，他能镇住场子。更何况，韦庆国手中只有一万羽林军，而忠义伯手中却有三万禁军，所以若是硬碰，韦庆国必输无疑，他只能靠暗杀这样的损招取胜。”
裴漠曾传信给她，说韦庆国会将父皇引至书房，再命人伺机行刺。
可事后，李心玉左思右想，总觉得事情不大对劲：裴漠的计划，韦庆国答应得太轻松了，轻松得不正常。
直到那日在醉香楼下，裴漠借送花的姑娘传来纸条，告诉她“计划有变，万事小心”，李心玉更是坚定了自己的猜测，临时安排了两手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李瑨稍稍前倾身子，命宫婢加快速度摇扇，懒洋洋道：“心儿，哥哥没你那么多心思，也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事。但如果韦庆国并无异心，你这白忙活一场，就不怕他知道后心生芥蒂么？”
“天下的大事，少有十拿九稳的，唯有再三推演，押边下注，舍命一搏而已，其余的，就交给命罢。我之前就是活得太随意了，才会落了个那样的下场。”
最后一句，李心玉咬字极轻，使人听不太真切。
不待李瑨说话，她将泡好的第二遍茶水倒在小茶碗中，递给懵懂的兄长一杯，笑吟吟道，“说实话，我倒是希望我白忙活一场，让父皇平安无事。”
她的笑依旧灿烂，可在灿烂之余，又多了几分让人看不透的情愫。
“心儿，我怎的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了？好像到了一个高度，而我只能仰视你。”李瑨胡乱说着，接过她的茶，轻抿了一口，赞道：“好手艺！这茶馨香无比，嫣儿，你也尝尝？”
琴声骤停，一身青衣的柳拂烟伸手按在颤动的琴弦上，长发蜿蜒垂地，并未作答，眼睛却透过打开的雕花门扇望去，落在紫薇花正盛的庭院中。
李瑨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一内侍小步向前，立在门外通传道：“太子殿下，宜宁宫的太妃娘娘来了。”
闻言，李心玉倒茶的手一顿，问道：“陈太妃来了？”
李瑨也是好奇，纳闷道：“她不是一直深居宫中，极少出门，来这作甚？”
话音未落，已听见陈太妃的笑声自外头响起，且越来越近：“哀家不请自来，两位殿下可千万不要嫌弃。”
说话间，陈太妃已光彩烨然地出现在了门口。
三十好几的女人，笑起来时，眼角已有了细微的纹路，但并不显老，反而更添成熟女子的美感。
她虽然年轻，到底是先皇的宠妃，辈分极大。若真计较起来，李心玉和李瑨都得称她一声‘奶奶’。
正因为她是长辈的长辈，故而不请自来，李瑨也不能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进了屋。
见李瑨坐在椅子上不言不语，陈太妃笑道：“怎的，太子不欢迎哀家？”
“瞧您，说得哪里的话。皇兄只是不善言辞罢了。”李心玉命宫婢在自己身旁摆了一张案几，又拍了拍坐垫，乖巧道，“太妃娘娘，您请坐。”
陈太妃眼中有血丝，不知道是哭过了，还是夜晚不曾睡好的原因，看起来有些疲惫。她打量着李心玉，温声道：“许久不曾见过咱们襄阳了，今日想起了，便出门来看看。”
李心玉玩笑似的笑道：“太妃娘娘怎知道我来东宫做客了？莫非，您有千里眼？”
陈太妃嘴角的笑僵了僵。
李心玉自顾自沏了茶递给太妃，岔开话题道：“您尝尝，我亲手泡的呢。”
陈太妃回神，接过茶抿了一口，依旧是温温柔柔的模样：“茶好，襄阳的手艺也好。”
陈太妃今日穿了暗色的礼衣，显得厚重又肃穆，李心玉好奇似的，伸手捻了捻陈太妃的衣料，问道：“太妃娘娘，近来酷暑难消，我穿了纱衣襦裙尚觉得热，你穿这么厚重的衣裳不会难受么？”
陈太妃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不自在地笑了笑：“哀家身体不太好，体虚畏寒……”
砰——！
宫墙外的烟花声隐约传来，打断了陈太妃的话头。她顿了顿，随即望向窗外，疑惑道：“现在正是白昼，怎么宫外也有人放烟花。”
砰、砰——！
又是两声烟花绽放的声音传来，李瑨和李心玉对视一眼，皆是神色一凛。
而此刻，在韩国公府内的李常年也听到屋外的烟花声，问一旁神色复杂的韦庆国道：“韦爱卿，街上的烟火可是为你祝寿？”
韦庆国显然没想到李常年竟然躲过了追杀，直接驾临自己的国公府，还这么一副无辜的表情！
难道他的死士没有动手？
不，不可能！他训练出来的死士忠诚无比，绝不会临阵脱逃！
莫非那些死士全部覆灭，暗杀未能成功？也不对，李常年的表情太过自然平静，不像是刚经历过暗杀的人……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韦爱卿？”
“陛下驾临，老臣深感皇恩浩荡，一时惶恐失态，还望陛下恕罪！”
说着，韦庆国强压住眸中的狠厉，惶惶然要跪拜，却被李常年一把扶起。
李常年并不计较韦庆国的失神，只体恤道，“爱卿腿脚不便，我们君臣二人进屋坐着说话罢。”
刚说完，便听见府邸外一片凌乱的哄闹声，隐约听见有人喊‘抓刺客’。
李常年怔了怔，刚要问身边的禁卫发生了何事，便见一条修长的黑影从墙头蹿下，落在院中。
黑影手持利刃，回身看了李常年一眼。
那双眼睛……
那双漂亮的眼睛，李常年觉得十分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年迈的帝王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墙外忽地传来赵闵青的暴喝：“有刺客潜入国公府！保护陛下！”
“有刺客？他是刺客！”
“护驾！护驾！”
李常年身边的禁卫最先反应过来，纷纷拔剑整队，将皇帝护在最中心。
可出乎意料的，那黑影却并不行刺，也不在此逗留，而是转而朝着厢房跑去。
韦庆国自然认出了那熟悉的黑影是谁，不禁勃然色变。
他已经没有心思去想，裴漠是如何从那间没有生门的密室里逃出来的了，因为此时有更紧要的、关乎他复仇大计能否实施的危机发生：
裴漠将禁军引到了自己的府邸，而他所逃去的厢房暗格中，挂着姜妃的画像！
这是李常年的大忌！一旦被发现，他的一切阴谋也将随之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裴漠这小子！这小子！
“快！截住那刺客！就地正法！”韦庆国大喊着，褪去慈善的假面，变得狰狞而歇斯底里。
他甚至嫌弃禁军的动作太慢，劈手夺了身边人的弓箭，拉弓如满月，额角青筋暴起，如一头发狂的野兽，将箭尖对准那少年的后心。
裴漠似乎觉察到了危机，顿足回身，一手按着长剑，一手放在厢房的大门上，漂亮且凌厉的眼中是掌控一切的从容之态。
卡在密室墙缝中的铜球为他留下了一条缝隙，再用铁箭和剑刃顺着墙缝破坏机关齿轮，便可用蛮力将密室打开。
裴漠就是这样逃出来的。
而现在，只要他手下稍稍用力，大门推开，韦庆国的一切阴谋诡计都将显露无疑。
“在你怀疑我诈降的同时，我又何曾相信过你的人品？”
这是，一老一少两头野兽的较量。

第54章 秘密
那一瞬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皇帝的茫然震惊，宾客们的惊慌无措，禁军的严阵以待，韦庆国的狰狞与恨意，还有破门而进的赵闵青保持着‘留活口’的口型，执剑冲向拉弓如满月的韦庆国……
可是下一刻，韦庆国猛然松手，一箭飞驰而去，带着咻咻的破空之声刺向裴漠。
厢房上了锁，裴漠没有钥匙，情急之下拔出青虹剑斩向锁链。
霎时火光四溅，铜锁被他的剑刃懒腰劈成两段，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几乎同时，韦庆国的羽箭已到了他的后背。
此乃性命攸关、千钧一发之际。裴漠一把推开厢房的门，扑向前就地一滚，羽箭亦随之钉入房内，带起噼里啪啦一阵家具倒塌的声响，接着就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
厢房门扇大开，屋内没有声响，‘刺客’不知是死是活。
就那么电光火石的一瞬，李常年看清了裴漠的那柄佩剑：乌铁为鞘，寒铁为刃，剑光若青虹贯日，乃是先帝亲手赐予裴胡安的古剑。
李常年终于想起，自己为何会觉得那‘刺客’的眼睛眼熟，却原来在三个月前见过。
那时在兴宁宫殿阶下，裴家遗孤卓然挺立，亦是用这样一双凌厉精致的眼睛望着帝王，不卑不亢，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这是我以前没机会说出口的话，现在既然说了，自当矢志不渝。”
可是裴漠为何会在寿宴之时出现在国公府？莫非他记恨皇帝拆散了他与襄阳公主的姻缘，前来行刺？
李常年眉头紧锁，觉得那扇大开的厢房门洞像是一张漆黑的大嘴，即将吞噬一切。
“去看看那刺客死了不曾？若是没死，便留活口，朕有话问他。”李常年吩咐身边的禁卫道。
禁卫领命，刚要前去厢房查看，却被前头的韦庆国拦住。
韦庆国的面色铁青，眼中杀气腾腾，干瘪的嘴朝下压着，缓缓道：“臣监管不力，使得陛下受惊，自当由臣去查看。”
李常年便是再愚钝，也觉察出了今日之事的诡异。
女儿李心玉曾经提醒他，韦庆国和死去的姜妃同出蜀川，恐怕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先前不信，但经过今日之事，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貌似面善忠诚的伤残之臣。
“韦卿，你腿脚不便，还是让……”
“来人！保护陛下安全！”
不等李常年说完，韦庆国一声暴喝，额角青筋暴起，“弓弩手准备，射杀刺客！不留活口！”
话音刚落，十几名黑衣死士不知从何处冒出，将臂上的弓弩对准了门户大开的厢房。更有百余名府兵自四面八方的墙头和屋脊后出现，皆是手持弓箭，将府内之人团团包围！
只是，他们的箭尖并非指向厢房的‘刺客’，而是对准了庭院中的皇帝和禁卫。
“韩国公，你这是何意？”赵闵青毕竟是久经沙场之人，最先反应过来，喝道，“公之府兵，为何将箭指向天子？此乃大不敬之罪！”
韦庆国目光阴鸷，嘴角却仍挂着虚伪的笑意，披甲持剑道：“刺客定有同伙，就潜伏在皇上的禁卫身边。”
“国公空口无凭，这是污蔑我的禁军中藏有刺客？”
“忠义伯勿恼，臣也是为陛下的安危着想。”
说罢，韦庆国缓缓抬手，示意弓弩手准备。
“慢着！”赵闵青怒不可遏，一声暴喝，“院中还有前来赴宴的同僚，难道他们一个个的也都是刺客，要被韦大人你射杀于此吗！”
“为了陛下，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韦庆国冷然一笑，沉沉道：“放箭！”
一时间，羽箭咻咻而下，射在宴席中、厢房内，一时哀嚎四起，有人仓皇想逃，却被紧闭的府门挡住，最终中箭倒下。
场面血腥又混乱，连久经杀伐之人见了都触目惊心。
“合围！保护陛下！”赵闵青简直不敢相信韦庆国会做出这样丧尽天良之事，只能一边拔剑砍断流箭，一边同禁卫一起护送着李常年退往安全的角落。
禁军和府兵正胶着之际，一声暗哑而威严的声音响起，如平地惊雷，响彻耳际：“朕以天子之令，命令你们都住手！违令者，当诛！”
这下，连韦庆国都被这声音镇住了。
韦庆国没想到一向软弱的帝王，竟也有如此声如洪钟的气势，一时惊讶，忙抬手示意府兵停止箭雨。
李常年因方才用力过猛而引起咳喘之疾，弯腰捂嘴咳了几声。
他终于明白了女儿所说的那些话，缓缓直起身子，用嘶哑的嗓音道：“韦卿不妨听听那个孩子想说什么，再做决定。”
说完，李常年的目光从韦庆国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厢房门口。
韦庆国顺着李常年的视线望去，顿时浑身一僵。
裴漠并没有被乱箭射死，依旧卓然挺立在门口。他除了衣裳有些破损，肩上的黑衣也洇湿了一片，似乎在流血。
除此之外，他无一丝狼狈之态。
而此时，裴漠一手持剑，一手握着半卷画卷，缓缓扯下蒙面的三角巾，露出年轻又张扬的面容，冷声道：“国公这么急着杀人灭口，是为了这幅画像罢？”
韦庆国骤然色变，脸颊两侧的咀嚼肌滚动，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
不等韦庆国有动作，裴漠又高声道：“我假扮刺客，将禁军引来此处，就是为了让陛下和诸位好生看清楚，韩国公韦大人在自己的厢房内私藏了什么！他房中的香案香炉又是为供奉谁而存在！”
伴随着掷地有声的话语，裴漠手一抖，将那残破的画卷抖开，蛾眉轻蹙的红妆美人就这样呈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双娇图》本该有两位美人，但韦庆国恨透了专宠的婉皇后，用刀剑将画劈开，只留下了姜妃的那一半卷挂在香案之上，日日膜拜瞻仰。
此画毕竟是出自大家之手，画工精细又写实，眉发纤毫毕现，被困在府中的晚辈可能并不曾见过姜妃，但李常年和赵闵青却是认得的……尤其是对于李常年而言，姜妃就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真相水落石出，韦庆国果然与死去的姜妃有勾连，现场一派死一般的沉寂。
李常年后退一步，方才强撑的威严瞬间分崩离析，眼中甚至流露出痛苦又惊慌的神色。他颤抖着指着韦庆国，口中喃喃道：“逆臣贼子……逆臣贼子！”
“姜家与陈家是故交，哀家自小就认得姜家姑娘。她是个极其聪明的女孩，精通棋艺，若论排兵布局的技能，便是以棋技见长的王太傅也不是她的对手。她比哀家晚两年进宫，哀家嫁给了先皇，她嫁给了当时的太子，而今的皇上。”
东宫殿内，陈太妃正襟危坐，笼着袖子徐徐问道，“公主可知道，为何当今皇上如此忌讳死去的姜妃么？”
“陈太妃！此乃宫闱大忌，父皇已下令不许任何人议论此事！”李瑨很惊异于陈太妃的胆量，面色有些难看，出言喝止道，“您贵为太妃，瑞王之母，更应以身作则言语遵守禁令！”
陈太妃并不如往常那般一笑而过，略显苍白的面容上带着决然之色，只定定地望着李心玉，似乎在观摩着什么。
“皇兄，你让太妃娘娘说完。”李心玉回视陈太妃，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似的，嘴角缓缓勾起，“我想听。”
李瑨张了张嘴，复又闭上，终是冷哼一声躺回椅中，伸手挥赶为他摇扇的宫婢，不耐道：“下去，都回避！”
宫婢们不敢忤逆，都躬身无声地退下，连柳拂烟都抱着琴退出门去。
屋内只剩下了李家兄妹俩，陈太妃紧绷的身躯这才稍稍放松，红唇勾起一个诡谲的弧度，用极其轻柔的嗓音道出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皇上之所有如此忌讳姜妃，正是因为十七年前，幽居冷宫的姜妃用七尺白绫将自己吊死在了……皇上的龙榻之前。”
哐当——
李心玉大惊之下，手中的茶杯摔落在地，溅开一地的茶渍。
“太妃！你可知道你妖言惑众！”
太妃的言辞太过惊悚，李瑨再也忍不住了，大怒道，“来人！”
屋外守卫的人似乎走远了，并没有动静。
可李心玉知道，陈太妃所言或许是真的。
她试想了一下当年的画面，想起父皇和母后于梦中醒来，睁眼看到床头……不禁浑身一阵恶寒。
父皇说姜妃羸弱的外表下，是一颗可怕的罗刹心肠，原来……都是真的。
“哈哈哈哈！”
国公府内，韦庆国立在一片刀光剑影之中，忽的爆发出一阵渗人的大笑。他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癫狂，以手指天疾声道：“皇上问我因何会沦落成逆臣贼子？在我为国征战浴血厮杀，却不得不因伤残而退居京城时，您可曾想过臣会有今日！在我日夜翘首以盼的青梅，被一纸诏书赐予你为妻时，您可想过臣会有今日！在我心爱的女人嫁入深宫却不得宠，最终只能含恨而终自缢于皇上的龙床上时，您可想过臣会有今日！”
韦庆国每说一句，李常年的面色就白了一分。
他浑浊的眼中泛了湿意，浑身颤抖，如同噩梦再临，只哑声道：“朕并不知道……姜妃不曾说过她与你情投意合，否则朕定会成全……”
“皇上！人都死了，说这些还有意义吗！”韦庆国紧抿的唇微抖，眉尖微颤，讥讽道，“红颜成枯骨，一切都晚了。”
李常年明白了一切：因为一个女人，他被自己最信任的臣子背叛了。
半晌，他问：“朕的皇后……也是你杀的？”
韦庆国不语。
“这个问题不需要问，答案已然揭晓。”裴漠手执画像，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沉声道，“我在最近才想起当年的一个细节：
在秋狩之前的一个月，当时尚是羽林军副将的韦大人曾来裴府拜访，再与家父长谈半宿之后，家父的箭囊中突然丢失了一支羽箭。当时我们谁也不曾在意这个细节，直到一月之后秋狩，婉皇后中箭身亡，她胸口的羽箭，恰好刻有裴氏的族徽。”
“不错，是我偷走了箭矢，再射进皇后的心口。”或许是早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韦庆国不再犹豫，干脆地承认了罪行。
“你！”李常年捂着胸口，喉头一阵腥甜，早已泪流满面，“你是铁血铮铮的男儿！是顶天立地的战士！怎可做出如此欺君罔上、丧尽天良之事！”
“臣不妨再告诉皇上一个秘密。”韦庆国满眼阴毒，冷然笑道，“当年皇后死了，皇上悲痛之下拟下圣旨，要将裴家满门抄斩，但圣旨还未盖章执行，您便因酗酒高烧病倒，圣旨被压在了书案之下，玉玺也没有来得及收。”
顿了顿，韦庆国咧开嘴，呵呵道，“碰巧，臣瞧见了那份旨意，并贴心地为您盖了玉玺。”
“皇上以为，当年是你高烧糊涂之时才错发了旨意，将裴家满门抄斩，醒来时大错已铸成，只能选择缄默……殊不知那份旨意虽是你所写，却，并不是你发布的。”

第55章 擒贼
李常年回忆过往：
婉皇后遇刺后，他悲恸难忍，醉酒病倒，高烧中神志不清，确实曾叫嚷着要诛裴家满门。后来太医院迫于太子李瑨的压力，数日不眠不休看诊问药，才终于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一朝清醒过来，裴家已然覆灭，大错铸成。
他最宠信的殿前侍官说：他在病榻上的那几日连下数道旨意，命侍官传旨大理寺捉拿反贼裴胡安，将裴府十五岁以上男丁尽数抄斩，女眷发配为官奴……
李常年记忆模糊，只隐约记得自己确实下过杀心，又见殿前侍官言辞真挚，圣旨上又确实是自己的笔迹，不要说别人，就连李常年自己都不曾怀疑圣旨有假。
之后不到一年，韦庆国顶替裴胡安的位置加封国公之尊。接着，御前侍官病逝，大理寺卿辞官还乡，裴家疑案随着这两位关键人物的消失而被雪藏。
现在回想起来，多半是韦庆国从中捣鬼。
这么多年了，李常年一直在回避有关裴家的一切，不是因为恨，而是怕他的所见所闻，皆不是真相……
“昏君！”韦庆国轻蔑地欣赏着李常年此刻的悔意与悲痛，用这两个字总结了李常年可怜又可悲的一生。
听闻‘昏君’二字，李常年几欲吐血，嘴唇哆嗦，却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靠身边禁卫搀扶才能勉强站立。
赵闵青提着带血的剑，怒斥道：“韦庆国，你假传圣旨、残害同僚，如今更是公然弑君，桩桩件件皆是死罪，还不束手就擒？”
像是听到一个笑话般，韦庆国仰天大笑：“人生不过须臾数十载，迟早都是要进黄泉的，又何以俱死？托皇上所赐，老夫病痛缠身、伶仃一人，更不怕死！下地狱之前还能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好生痛快！倒是你们，一个个的愚忠之辈，护着一个烂泥扶不上墙、只会求仙问药而不理朝政的昏君，简直是助纣为虐！还有你……”
说罢，韦庆国提剑指向裴漠，嗤道：“你这无知小儿，不顾人伦认贼作父，怕是对不起你裴家先祖灵位！”
“巧舌如簧，本末倒置。”裴漠长身而立，并不为之所动，冷声一笑，“韦大人身为始作俑者，才应该入黄泉，好好向裴家英灵赔罪！”
“竖子休得狂言！”韦庆国抬手示意，面露癫狂之色，“你们被围困在此，皆如瓮中之鳖，谁先下黄泉还不一定呢！”
说罢，韦庆国将手狠狠一压，喝道：“放箭！”
出乎意料的，四周寂然，屋脊上的弓弩手皆是满头大汗，战战兢兢无一人敢动。
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回应，韦庆国面色一沉，抬眼望向屋脊上埋伏的府兵们。
裴漠缓缓勾起一边嘴角，露出一个张扬又邪性的笑容，缓缓道：“韦大人是不是在好奇，为何府兵们不听你调动了？”
韦庆国心中一沉，再次举手示意：“快放箭！”
府兵们非但不听从命令，反而扔了弓箭，举起了双手。
韦庆国简直睚眦欲裂：“你们！”
“主公……”屋檐上，一名府兵颤巍巍道，“不是属下们抗命，而是武安侯率兵前来，我等……被包围了。”
话音刚落，仿佛印证那名府兵的话似的，墙外传来铁甲禁军排列布阵的铿锵之声，接着武安侯郭忠的嗓音如洪钟传来：“臣郭忠，救驾来迟！”
“以一万羽林军对抗三万禁军，本就是螳臂当车，收手吧韦庆国，你已没有了胜算。”裴漠缓缓拔剑，剑光映在他清冷的眸中，仿佛凝成冰雪。
府门外，郭忠一身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声嘶力竭道：“里面的反贼听着，陛下仁慈宽厚，缴械投降者可免一死！执迷不悟者，当诛九族！”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韦庆国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兀自龇着染血的獠牙。他摇了摇头，抬手解了头盔铠甲，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站在裴漠面前。
韦庆国挪着僵硬的腿脚，缓慢提剑道，“来吧，裴家小子，来手刃你的仇人！”
裴漠挽了个剑花，躬身抬臂，目如鹰隼，摆出攻击的姿势。
韦庆国看着裴漠眼中的杀意，忽地爆发出一阵癫狂大笑。
裴漠皱了皱眉：“死到临头了，还笑什么？”
韦庆国哑声道：“老夫既然起事弑君，必当做好了身死的准备！只是老夫这一条贱命，能有太子和公主陪葬，值了！”
裴漠目光一凛，下意识望向长安深宫的方向。
“你说什么！”李常年骇然，满面仓皇道，“韦庆国！你究竟要做什么？”
“老夫孑然一身，九族之中唯有太妃和瑞王两人，试想我一旦兵败，最着急的会是谁？”说到此，韦庆国露出得意的神色，疯狂大笑道，“皇上令我痛失所爱，我便令皇上断子绝孙！这交易不亏！”
然而他还未笑完，便听见府门外传来一个少女带着笑意的嗓音：“不劳韩国公费心，本宫福大命大，暂时还死不了。”
砰——
大门被人猛力撞开，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李心玉带着明媚的笑意，在禁军的簇拥下一步一步走进国公府中。
裴漠眼睛倏地一亮，而李常年却是长舒了一口气，险些脱力跌倒。
未料及如此，韦庆国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面部表情变得僵硬又凝重起来，半晌才不可置信道：“不，不可能……你不该有这样的本事活下来。”
两刻钟前，东宫内。
“陈太妃！你这是做什么？”
李瑨满面震惊之色，有些无措地起身，瞪着对面手持匕首的陈太妃道：“你疯了吗！”
未时三刻，当陈太妃突然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把匕首，并猛然发难，将匕首架到李心玉的脖子上时，李心玉才恍然明白，为何今日的陈太妃要穿这样一身厚重的深色衣裳。
却原来是为了窝藏凶器。
“我没时间了！表哥曾与我约好，若是未时他那里还没有消息，则证明兵败……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兵败意味着什么？”
陈太妃泪流不止，架在李心玉脖子上的匕首抖得厉害，嘶声绝望道：“哀家不想死！我儿才二十岁，他是天潢贵胄，本有大好前程，亦不该受此牵连折损福寿！”
“陈太妃，挟持公主和太子一样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想死吗？”李瑨怒不可遏，一把推开大门道，“来人！”
东宫的金甲卫士听到动静，纷纷执着长戟围拢过来，却被陈太妃带来的人挡在门口。
陈太妃带来的人不多，只有十余人，无奈她挟持了襄阳公主，故而无人敢轻举妄动。
李瑨气的双目赤红，一脚踹翻了案几，怒道：“你个疯女人！妄想用十几个人来对抗我的三百护卫？”
“但哀家有襄阳在手，你们都不许动！”因为太过害怕紧张，陈太妃的手极其不稳，刀刃好几次擦过李心玉稚嫩的皮肤，很快见了血。
李心玉疼得不行，伸手制住李瑨的动作，低声道：“听她的，皇兄，都退后。”
“不要过来！”陈太妃一边哭一边颤声大吼，尖利的指甲掐着李心玉的手臂，逼迫她从位置上站起，挟持她朝东宫门外走去。
“好好好，不过来不过来，太妃娘娘，您冷静点。”李心玉一边示意李瑨不要轻举妄动，一边安抚过于激动的陈太妃道，“你究竟要做什么？慢慢说，一切都可以商量的。”
“太子！”陈太妃望着李瑨，厉声喝道：“请太子即刻传书给皇帝，让他退位让贤，将皇位传给我儿瑞王！”
“休想……”
“否则哀家杀了襄阳，与她同归于尽！”
不等李瑨回应，李心玉倒是先一步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陈太妃将匕首我的更紧了些，恶声道，娇艳的面容变得十分扭曲。
“本宫在笑你啊。”李心玉眼神清澈，似笑非笑道，“一笑你愚钝，竟妄想用我一人的性命来威胁江山；二笑你大意，众人皆知太妃娘娘与造反的韩国公是表亲，韩国公起事，我难道不会对你有所防备？”
“你什么意思？”
“太妃可认得这个？”李心玉从袖中摸出早已准备好的玉环，握在手中晃了晃，玉环祥云纹路上刻着的‘瑞’字清晰可见。
陈太妃几近崩溃，尖声道：“我儿的玉环怎会在你手中！”
“太妃是韦庆国表妹，同出一宗，本宫不得不防。”
事实上，李心玉并未控制瑞王，这枚玉环是前些日子她生辰时，瑞王随手赠与她的，李心玉特意戴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万幸陈太妃爱子如命，并未看出端倪。
李心玉定了定神： “陈太妃想用我挟持父皇，我就不能用瑞王叔挟持太妃么？”
“你敢！”
“白灵！”
李心玉一声令下，一直躲在暗处的白灵现身。只见一抹寒光闪来，陈太妃‘啊’地尖叫一声，匕首脱力掉落。
就是这个时候！李心玉一把推开陈太妃，飞速拉着李瑨退出门外，躲到金甲卫士的保护范围之中。
“心儿！你没事罢？”李瑨长松了一口气，端着李心玉的脸，仔细瞧了瞧她脖子上的血痕，不禁勃然大怒：“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拿下她！”
李心玉用指腹碰了碰脖子一侧，还好，只是破了一点儿皮。
被东宫侍卫团团围住的陈太妃披头散发，右手血流不止。只见她手背上插着一支飞镖，将整个手掌钉了个对穿。
见大势已去，陈太妃面容灰败，满目枯槁地跌坐在地上。
李瑨嫌恶地看着陈太妃，命令道：“将这大逆不道的罪妇打入天牢，听候父皇发落！”
金甲卫们作势要去按押陈太妃，但陈太妃思及瑞王，眼中枯死的眼中忽的迸发出光彩。
她不顾血流不止的右手，挣扎着起身艰难一拜，以额狠狠触地，泣不成声道：“成王败寇，哀家愿意以死谢罪！但我儿瑞王是无辜的，他还小，生性纯良温厚从未有过失之处！若论他唯一的罪责，便是有着一个疯狂的表舅和一位愚昧的生母！”
李心玉沉默半晌，反问道：“这罪责难道还不够么？”
“襄阳！太子！”陈太妃双肩颤抖，沾满血的手掌紧紧地贴着冰凉的地面，哀声道，“求二位殿下看在哀家乃是先帝唯一活下来的后妃的份上，看在你们瑞王叔的份上，放他一条生路！”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李心玉望着狼狈不堪的陈太妃，心想：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而国公府内，得知陈太妃失败真相的韦庆国冷哼一声，道：“终究是妇人之仁。”
李常年见到女儿平安无事，胸中的闷疼之感消散了不少，勉强直起身子道：“来人！将这逆贼押下去！”
“哈哈哈哈哈！”韦庆国毫无惧意，仰天狂笑道，“计谋十七载，功败垂成，但我，并无悔意！”
韦庆国的视线落在地上的半幅残卷上，望着画卷上似忧非忧的红衣美人，眷恋道：“若是你还活着，定不会失败的罢？”
说完，他猛地拔剑横过脖颈。
裴漠意识到不对，想要阻止，但已经晚了。
韦庆国横刀自刎，畏罪自裁，鲜血顿时狂喷三尺之高。手中的剑颓然坠地，韦庆国睁大眼睛无力跪下，身子朝前一扑，抽搐一番后便没了动静。
韦庆国的尸首扑在那幅残卷上，脖子里淌出的鲜血与画上姜妃的红衣融为一体，红得妖冶万分。鲜血汩汩不断地蔓延，姜妃的嘴唇被韦庆国的鲜血浸染，墨线朝上晕开，好似绽开了一抹嘲弄而诡谲的笑来……
李心玉捂着眼睛，良久才小声问：“他死了吗？”
“是的，他死了。”头顶传来一个熟悉且清冷的嗓音，“殿下。”
李心玉心中一暖，也不顾众人和父皇在场，一头扑进了裴漠的怀中，紧紧抱住他劲瘦的腰肢。
紧绷的弦在这一刻松懈，李心玉这才生出后怕来，颤声道：“紧张死我了！”
裴漠丢了剑，亦是紧紧抱住李心玉。他绽开一抹朗风霁月般的笑来，双手搂住李心玉的腰，举着她在兵戎初歇的院中转了一圈。
满地箭矢，血迹斑驳，可他们的笑意却是如此地干净又炙热。
六月的夏阳灿烂，却不及他们眼中爱意的万分之一。
李常年的面色有些复杂，而赵闵青则干咳一声，命令全体禁卫：“禁军听令！全体，向后转！”

第56章 敕封
轰动一时的韦氏逆案结束，朝中上下忙着清理残党，不多时便传来消息：陈太妃于大理寺狱中触墙自尽了。
似是意料之中，在兴宁宫请旨的李心玉听了，并无太大讶异。
李常年粗略地翻了翻大理寺卿呈上的折子，问道：“她死之前，可有留下什么？”
大理寺卿是前两年才调入京城的新官，尽职尽责道：“对于韦氏反案，她一字不言，唯有死前留下一份血书。”
李常年合上折子，疲惫道：“呈上来。”
大理寺卿将那片用袖子裁成的血书交到内侍手中，再由内侍转呈给皇帝。
李心玉吃着大黄杏，也将脑袋凑过去看了一眼。
血书上寥寥数字，只言：惟愿草席裹尸，将妇和罪兄之尸首，葬于城郊乱葬岗百年古松之下。
李心玉叹了声，嘴中咬着杏肉含糊道：“她应是早已料知结局，连坟冢都提前为自己备好了。乱葬岗的松树下？唔，莫非那是快投胎转世的风水宝地？”
李常年思忖片刻，下了口谕：“她毕竟为先皇育有一子，又是长辈，且以死谢罪，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便允了她的遗愿罢。另，将韦氏逆贼曝尸三日以儆效尤，三日之后随陈氏一同葬于乱葬岗，永生永世不得立碑受祭。”
大理寺卿领命记下，又问：“那瑞王该如何处置？”
“瑞王的母亲和表舅犯下诛九族之大罪，本该一同处死，念在他年幼勤勉的份上，朕愿网开一面，留他活路。传旨，褫夺瑞王封号，贬为庶人，流放沧州，非诏，终身不得踏回帝京一步。”
李心玉拭净了手指，凑上前笑得一脸讨好：“该罚的都罚了，那该赏的是不是？”
李常年自然明白女儿的意思，对内侍道：“取绢纸来。”
内侍取了绢纸铺开，李心玉忙帮着研墨，看着李常年落笔。
“忠义伯救驾有功，加封一等爵，赐新宅一座，金珠二斛；武安侯郭忠加封一品军侯，其子郭萧封五品定远将军，赐蜀锦十匹……”
“等等！”
李心玉丢了墨条，按住李常年即将盖章落玺的手，着急道：“父皇，你是不是漏了什么？”
“漏了什么？”李常年沉思状，一本正经道，“唔，应该再赏他们每人各一副黄金锁子甲。”
李心玉的视线一个劲地往兴宁宫殿门外瞟，仿佛那里有什么勾魂摄魄的妖魅似的。李常年知道，殿门外，有一个叫裴漠的少年在等着她。
“裴漠是首功，该赏。”果然，李心玉言之凿凿地提出了要求。
李常年叹了一声，轻轻摇首，颇为忧虑地望着女儿：“裴家小子对你的影响太大了，心儿，你现在的一举一动都是与他有关，一言一语都是为他谋福利。朕实在担心，若是有一天朕不在了，你会被他捏在股掌无法翻身。”
“不会的，父皇，我并未愚昧到那般地步。何况，裴漠也从来不曾伤害过我，他对我的情义，全都写在了他的眼睛里。父皇，您难道没有发现吗？”
“发现什么？”
“裴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是会发光的。”
李常年道： “傻孩子，你看着裴家子的时候，眼睛也是会发光的呢。”
“这叫两情相悦，就像是父皇和母后一样。”李心玉颇为得意地笑了笑，双手撑在龙案上，托着下巴软声道：“我只是替裴漠讨回他应得的东西，不过分罢？”
“不用你说，朕也知道该怎么做，不过是故意逗你玩玩罢了。”李常年点了点李心玉的鼻尖，浑浊而带着血丝的眼中满是宠溺。
他又铺了一张绢纸，浸透了墨汁的笔尖悬在纸上，良久，才缓缓落笔，手腕有些微颤。
“朕蒙奸人挑拨，铸成大错，屠灭裴家满门忠义，德行有失，愧对先祖英灵……”
这一笔一划，一字一句，皆如利刃，一刀一刀来回割划着李常年的心，拷问着他那有罪的灵魂。写到情动之处，他几次潸然落泪，哽咽停笔。
“父皇……”
李常年一向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李心玉能感受到他那深沉的悔意。她没想到父皇又哭了，叹了一声，用袖子给他轻轻拭去眼泪，安慰道，“要不，让御官代笔吧？”
李常年摇了摇头，握拳抵在嘴边轻咳几声，哑声哽塞道：“不用，朕要亲笔写完。”
他颤巍巍提笔，继而落笔：“……今逆贼伏诛，裴氏冤案得以昭雪，当恢复裴家荣耀，追封裴卿为怀靖公，女眷曹裴氏名嫣者，封三品郡夫人诰命。裴卿之子裴漠当承其父爵位，是为萧国公……”
室内静得唯有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不知过了多久，李常年搁笔吹墨，望着欲言又止的李心玉道：“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心儿，你嫌父皇给裴家子的是个富贵虚名，虽贵为国公，却并未有实权，是么？”
“心儿不敢嫌弃，只是承了国公之爵便是外臣，以后不能进内宫与我见面了。”李心玉有些低落，抠着袖边小声说，“心儿会很想他的。”
“是你的，终归跑不掉，何必急于一时。”李常年盖了玉玺，将绢纸卷起递给内侍，哑声道，“去传旨罢。”
颠簸近一年，终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李心玉心中欢喜，狠狠抱了抱父亲，方一路小跑着奔出门去。
兴宁宫殿前的台阶下，裴漠一身玄青色武袍站在阳光下，鼻尖渗出晶莹的汗珠，朝她灿然一笑。
李心玉亦回之一笑，旁若无人地扑进裴漠的怀中。
“臣身上有汗，别蹭着了。”裴漠如此低语，可搂在李心玉腰间的手臂却并不放松，反而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整个儿嵌入自己怀中似的。
“好热。”李心玉像只撒娇的猫儿，将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可再热我也想抱着你，以后你承了爵位，我就抱不着了。”
“不会的，只要你想抱，我随时都会来见你。”
立侍在殿门外的内侍和宫婢们望着相拥的一对璧人，皆是笑而不语。
裴漠抱着李心玉换了个方向，背对着阳光，伸手遮在李心玉的头顶，用自己的影子替她遮挡炎阳，低声笑道，“宫人们都看着呢，殿下不怕羞么？”
李心玉坦荡道：“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有什么好怕的？”
“咳咳！”身后传来几声威严的咳嗽声。
李心玉从裴漠怀中抬起头，越过他的肩膀望去，只见李常年负手站在殿门外，有些无奈道：“心儿，你是帝姬，当克己复礼，不可在众人面前失仪。”
李心玉松了手，改为牵着裴漠，与他十指相扣。
她的笑很是夺目，比盛夏的阳光更为耀眼，“父皇，萧国公府还未整顿好，裴漠无处可居，就暂且住在我的清欢殿如何？”
不等李常年回答，她赶紧补充道：“不说话就当您答应啦！”
说罢，她笑着屈膝行礼，在父皇反悔之前赶紧拉着裴漠一同溜了。
李心玉与裴漠一派浓情蜜意，李瑨却是苦着脸来了兴宁宫。
“父皇，听说你要封嫣儿为三品诰命？”李瑨眼底一圈乌青，有气无力地问道。
闻言，李常年眉头皱起，不答反问道：“嫣儿？她既已昭雪，封了诰命，你怎能还将她的名讳叫得这般亲密？”
“儿臣不要她封诰命，儿臣喜欢她！儿臣要娶……”
“李瑨！”
李常年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太子的名字，这足以说明他此时的怒意。唯一的女儿爱上了裴家遗孤不说，唯一的儿子也喜欢上了裴家的女人……还是一个身份经历如此复杂的女人。
李常年扶额：自己当年造下的孽，果然都有了报应。
“父皇。”李瑨眼中拉满血丝，颓败不甘道，“为什么心儿可以，儿臣就不可以呢？”
“因为你是太子，是江山的未来，你当为天下人的表率，言行不可逾矩。”
“不可逾矩？父皇，你当年为母后做的疯狂事还少么？专宠，炼丹，修建碧落宫……哪一件不疯狂？”
“所以朕才会落得个孤苦一生的下场！”
李常年拔高音调，急促地咳喘着，在李瑨伸手来扶他的时候，他又无力地摆摆手，艰难道，“裴氏女许过亲，又在欲界仙都呆了四年，你娶她，无疑是将她推上了风尖浪口，令天下人对她口诛笔伐。瑨儿，你是个男子汉，需明白爱一个女人最好的方式是保护她，而不是拥有她。可惜，朕明白得太晚了，希望你不要步朕的后尘……”
李常年蹒跚离去，留下李瑨呆立在原地，狠狠地捶向殿下的廊柱。
回到清欢殿，裴漠递给李心玉一碗亲手熬制的冰镇雪梨汤，笑道：“回头我与礼部的人说说。”
李心玉含着冰块抿了一口冰凉清甜的雪梨汤，疑惑道：“说什么？”
“让他们慢些修葺府邸，我好与殿下多恩爱几日。”
“哼，谁与你恩爱啦？”
裴漠俯身，将李心玉压在榻上，垂首含住她带着雪梨清香的唇瓣，从喉中发出一声闷笑，暗哑反问：“不恩爱么？”
殿外蝉鸣阵阵，屋内两条身影相拥，细细密密的吻着。
一吻毕，李心玉憋得双颊绯红，笑吟吟地问道：“你说，父皇何时才能同意你我的婚事？”
“不知道。”裴漠眨了眨眼，“或许，给他生个皇外孙就能同意？”
“想得美。”李心玉将嘴翘得老长，哼道，“每次都那么疼，你生？”
裴漠低低笑道：“我要是能生，倒很愿意为殿下效劳。”
李心玉一脸神游的表情，手无意识地从裴漠的衣襟出伸进去，在他胸口和腰腹处胡乱地摸着，颇为惊讶道：“以前只觉得你身量纤瘦，如今却越发结实了，肌肉轮廓十分明显，胸肌……嗯，胸肌也壮实了不少。”
裴漠被她逗得笑个不停，按住她四处乱动的手，沉沉地说，“其他地方也壮实了不少，殿下可要摸摸看？”
说着，裴漠的视线越发晦暗深沉起来。
李心玉吓得要缩回手，裴漠却是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动。
裴漠温柔地吻了吻李心玉的嘴角，与她耳鬓厮磨了片刻，方附在她耳边恳求道：“殿下，我们要不要再……再试试？”
李心玉自然知道他想试什么，只是这青天白日的，而且前世裴漠仅有的那两次温存给她留下太深的印象，实在不敢恭维……
李心玉两条眉毛纠结地拧在一起，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良久，她说：“本宫可能要一碗酒。”
裴漠莫名道：“什么酒？”
“本宫听说，死囚临刑前都要喝一碗酒壮胆……”
这句话简直比冷水还要有效，实乃灭欲之良器也。
裴漠抬起头，眨着纤长柔软的眼睫，颇为委屈地说：“真的有那么差？比临刑还可怕？”
李心玉于心不忍，想了想道：“不知道，也许是前世你给我的阴影太深啦。”
裴漠一点也没有被安慰道，只觉得心脏隐隐抽痛。只能看能摸而不能灵肉合一的感觉，着实有些煎熬糟糕……
他说，“我还特意请教过别人……”说到一半，裴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闭嘴了。
“请教什么？请教谁？”李心玉忽然想起之前曾在醉香楼见过裴漠，再一联想到那是青楼，不禁福至心灵，恍然道，“难怪那日在青楼遇见你！”
说罢，她抱起双臂，一副要秋后算账的表情，瞪着裴漠。
“我不曾碰别人。只是问了那姑娘一句，如何才能让你不疼……”
“哈？然后你们就这个可耻的问题，深入交流了？”
李心玉特意加重了‘深入’二字，吹眉瞪眼，咬牙切齿。
裴漠当初问这个问题的时候，面沉如水，眼寒如霜，一副随时会提刀杀人的表情，那琵琶女吓得两股战战，哆嗦着话都说不完整，哪还有绮丽情思？
裴漠认真地解释：“哪有的事？她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丢给我一本书就跑了，让我自行参悟。”
李心玉面色稍缓，挑眉问：“什么书？”
裴漠低笑一声，在她耳畔说了两个字。
“不要脸。”李心玉两颊绯红，一边嫌弃，一边偷偷拿眼瞄裴漠，“下次带来，本宫也要看。”
裴漠道：“我看完就烧了，怕你生气。”
李心玉大惊：“好啊你吃独食？有福竟然不同享！”
裴漠被她一惊一乍的样子逗得肚疼，拿鼻尖蹭了蹭她的颈窝道：“不要生气了，殿下，有些事我只愿与你一同尝试。”
气氛又变得绮丽起来，眼看着两人又要吻做一团，好死不死此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李心玉抹了抹满嘴的水光，不耐道：“谁呀？”
“是我，白灵。”
白灵不是不懂规矩的人，若非紧急的事，她是绝不会出现打扰。
李心玉在裴漠的俊脸上吧嗒亲了一口，这才穿鞋下榻，开了门问道：“何事？”
白灵手中托着一个托盘，上头用白布盖着一样什么东西，躬身道：“今日属下奉命与刑部一同处理韦氏叛贼和陈氏的尸首，到了乱葬岗，却在陈氏血书指定的那棵松树下挖出了一样东西。”
白灵的面色是少有的凝重，李心玉越发好奇起来，心想：两个死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她朝白灵抬抬下巴：“把东西呈上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让你如此失色。”
白灵跪地，将托盘置于地上，然后掀开白布，露出一个机巧的铜盒。
铜盒上生了绿色的铁锈，显然是数年之前埋在乱葬岗中的。
裴漠亦闻声过来，见李心玉伸指要去碰铜盒，他面色一凛，忙按住她的指尖道：“这盒子有机关，小心有诈。”

第57章 罗刹
“这盒子有机关，小心有诈。”
裴漠说着，将李心玉拦在身后，随手取了李心玉头上的一根金发针，随即蹲身，端详着地上那只带着绿锈的铜盒。
“哎！”见裴漠打算亲自动手开盒，李心玉眉间浮现一抹担忧，“这盒子瞧着古怪，还是让下人来开罢。”
“他们不会开这盒子，放心，不会有事的。”说着，裴漠伸手示意她，“殿下往后退开些。”
“好罢，那你万事小心。”李心玉退后两步，对白灵道，“白灵，你帮着他点，小心有暗器。”
白灵了然，拔剑出鞘，目光紧紧地锁在地上的铜盒。
裴漠将细尖的发针插进铜盒的锁眼中，小心地转动着。四周静得可闻落针，连锁眼中机括转动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秾丽的阳光西斜，穿过门户斜斜照在裴漠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照亮了他英挺的鼻尖上两颗晶莹的汗珠，整个人英俊又认真，宛如神祗。
裴漠侧耳努力辨识着机括转动的声响，手下的金针用力一挑，咔嚓一声，铜盒的机关锁打开了。
李心玉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屏息以待。
下一刻，机括弹开，盒子猛然被打开，从里头蹦出来一个吐着长舌头的吊死鬼！
李心玉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捂着眼大叫道：“啊啊啊啊什么鬼！”
守候在殿外的侍卫听到了李心玉的惨叫，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意外，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将寝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别怕，只是个人偶。”裴漠将发针揣入袖中，起身拥住李心玉发颤的肩，轻声安抚道，“好了，没事了。”
李心玉趁机在裴漠的胸肌上揩了把油，这才从指缝中睁开眼来，望着铜盒中摇摇晃晃的人偶。
那只人偶巴掌大小，乃是用布料缝入稻草做成，披头散发穿着布裙，做女子打扮。只是形容着实有些可怕：惨白的布料做成脸颊，上头用黑墨点成空洞无神的眼睛，两颊染着两坨不正常的嫣红，血红的嘴咧开，吐出长长的舌头，像极了棺材铺里那种烧给阴司冥界的纸人……
人偶的底座乃是用弹簧固定在盒中，盒子一旦被打开，人偶就会踩着弹簧弹出来。做倒是做的精巧，就是看久了这人偶的面容后，着实瘆得慌。
白灵用剑戳了戳人偶，被弹簧固定的人偶便如不倒翁般左右摇动，张牙舞爪，咧开嘴笑得阴恻恻的。
“没有暗器。”白灵收回剑，做出了结论。
李心玉放心了些许，朝门外严阵以待的侍卫们挥挥手道：“没事了，你们且下去吧。”
原来是虚惊一场，侍卫们领命退下。李心玉拧着眉头，从裴漠肩后伸长脖子看了看人偶，怒道：“这是谁埋在那儿的恶作剧？”
“怕不止是恶作剧，人偶的胸前有字，且扎着细针。”裴漠英挺的眉毛蹙了蹙，低声道，“像是蛮夷之地流传的巫蛊之术。”
说罢，他再次蹲下身，抽剑出鞘，剑光一闪，那人偶底座的弹簧便被斩断，娃娃颓然倒地，在地上滚了一个圈，刚巧正面朝上，笑得越发诡谲起来。
裴漠将剑放在身侧，隔着白布抓起那只娃娃，视线定格在它胸前的一行蝇头小楷上。
因埋在地底多年，人偶胸前的银针发黑，而字迹亦有些晕染模糊了，只勉强辨认出是一个人的生辰八字。
裴漠将人偶递到李心玉面前，沉声问：“殿下可认得，它胸前的生辰八字属于谁？”
李心玉侧着头，艰难地辨认人偶胸前的字迹，可越看，她的面色便越凝重。
“怎么了？”裴漠出言提醒，担忧道。
“这是……我娘的生辰八字。”李心玉隐约猜出了什么，咬着唇愤然道，“看盒子上的锈迹，这只人偶应该埋在地里许多年了，是谁在诅咒我娘？韦庆国还是陈氏？”
“应该不是他们埋的。”白灵忽然出声，从铜盒的底座下抽出一张三指宽的帛纸，迎着光线展开道，“属下见过韦庆国的字迹，也见过陈太妃的遗书，与这帛纸和人偶上的字迹完全不同。”
裴漠赞同地颔首，面寒如霜：“的确不同。应该是除他们二人外的第三个人埋下的。”
李心玉沉思：“难怪陈太妃死前，要求将自己葬在乱葬岗的松树之下，原来她早知这里头埋了东西，故意引我们过去发现此物……可是为什么？向我们示威么？”
裴漠接过白灵手中的帛纸看了看，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或许，陈太妃自己并不知道这树下埋了东西，她只是在听从某人的安排而已。”
“什么意思？”
听到李心玉发问，裴漠将帛纸递到李心玉面前，神情肃然道：“殿下看了这帛纸上的留言，自会明白。”
帛纸泛黄，边缘已经腐朽脆化了，但中间的字迹却还十分清晰，只有寥寥数言：
既然尔等有幸挖出此物，则已证明韦郎兵败。吾之计周密至极，本不该失败，不知何人出手，让吾与韦郎之约止步于此？他日九泉之下相会，吾与君再决胜负。
落款只有一字，却是惊天动地的一个字：姜。
“真是不敢置信，太可怕了……”李心玉满面震惊，竟然在盛夏天中硬生生打了个寒战，颤声道，“我们竟然……被一个死人耍了？”
轰隆隆——
夏日的天说变就变，云墨低垂，山峦如湿淋淋的水墨画，浸润在一片蒙蒙烟雨当中。
滁州琅琊王府。
李砚白立在窗前，望着屋外浓墨重彩似的雨景，良久方轻叹一声，伸手关了窗扇，隔绝淅淅沥沥的雨帘。
“毓秀看上了一个男人，说要嫁给他。”李砚白笑了，给他平淡的面容添了几分生气，儒雅道，“本王万万没有想到，她那么多男人都看不上，偏偏喜欢上了郭家儿郎。”
闻言，门口站立的黑衣少年面色一寒。
滁州名士范奚摇了摇绸缎折扇，笑道：“郭家镇守边塞手握重兵，与王爷结亲，自当是如虎添翼，郡主眼光一向不错。”
李砚白摇头苦笑：“家世是个好家世，可郭萧本人，却不够勇武。本王担心的是，武安侯一死，郭萧握不住其父的军权，毓秀嫁过去会十分辛苦。”
“王爷多虑了，若郭家没落，郡主正好可以接过兵权，替郭萧小儿撑起边境防线。”范奚眯着狭长的眼睛，笑嘻嘻道，“一旦兵权落到郡主手里，她不可能不向着你这个亲哥哥。天下就至少有一半落在王爷手中了。”
两个老谋深算的人谈得正欢，门口的星罗面色越发阴寒。
终于，他双臂一振，抖出袖中软剑掠入雨中。
“星罗！”李砚白赶紧喝住他，追到门口道，“你做什么去？”
“回长安。”星罗头也不回，低声道，“杀了郭萧。”
“杀了郭萧又有何用？即便没有他，毓秀也是要嫁人的。”说罢，李砚白望着少年纤细如女人的背影，低叹一声，补充道，“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正常的男人。”
星罗忽的停住了脚步。
‘门当户对’和‘正常’二词像是两把利刃，直直地插入他的心窝，令他无从遁形。
雨越下越大，最终呈瓢泼之势，砸在脸上生疼生疼。星罗颓然地站在雨帘中，湿透的发丝贴着脸颊，精致的面容苍白如女人。
怔了半晌，他失落地收回软剑，足尖一点跃上屋脊，就这么抱着双膝坐在屋檐上，映着灰色的天空，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又像是一只在大雨中迷失了方向的，无家可归的寒鸦。
李砚白知道他已放下杀心，松了一口气，转身坐回屋中。
范奚笑道：“这少年有些意思，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个女人。”
李砚白正了正面色，提醒好友：“他最不喜欢别人说他像女人，别惹他，会杀人的。”
“好好好，不说这个。”范奚摊了摊手，瞥了一眼门外屋檐上孤零零坐着的少年，评价道：“就是脾气太差了，疯狗似的乱咬人，怕将来会连累甚至威胁到王爷您哪。”
“不会的。他在欲界仙都做金丝雀那会儿，曾杀了老鸨逃了出来，被恰巧经过的毓秀所救。这小子别看冷情冷血的，却十分懂得感恩，从此对毓秀言听计从，或是爱屋及乌罢，连带着我的命令，他也不敢违抗，像是一条忠诚的狗。”
李砚白的语气是有些同情的，可范奚身为局外人，无法感同身受，只客观地说：“他喜欢你妹子。”
“是啊。”李砚白淡淡一笑，“可光是喜欢又有何用？”
“王爷就不怕他带着你妹妹私奔？”
“不会的，毓秀不会同他在一起。这一点，本王可以肯定。”
“王爷为何如此笃定？”范奚疑惑道，“感情的事可是说不准的，女人嘛，最容易被感动了，痴情的美丽少年谁不喜欢？”
李砚白摇了摇头，只是微笑：“可若这美丽少年，是个不能人道的阉人呢？”
屋内陷入良久的静谧，唯闻雨声哗哗。
范奚从惊愕中回神，望了望屋脊上黑漆漆的纤瘦身影，忽地漫出一丝同情来。他干咳一声道：“可惜，可惜。可是，为什么会……”
“欲界仙都的金丝雀，除了艳丽多情的姑娘，还有专供女客和异癖之人玩弄的少年，这个想必范兄已听说了。”李砚白沏了杯茶，墨色的眼中毫无波澜，缓缓道，“因星罗生的太美太似女人，在欲界仙都曾红极一时。到了十二三岁，他开始长个子，喉结突出，骨头变硬，楼中老鸨担心他无法像以往般招揽吸引客人，便强行将他……”
说到这，李砚白抬手，做了个一刀切的姿势。
范奚懂了。
“就是在那时，他用簪子捅死了老鸨，浑身是血地逃了出来，被毓秀所救。”李砚白叹了声，“我见他心狠手辣骨骼清奇，是个练武的奇才，便让他跟着毓秀习武，六年过去了，他反而超越了先入门的毓秀，成为我身边最锋利的一把利剑。”
范奚唏嘘不已，“可我听说，裴氏遗孤比星罗更胜一筹。”
“他？他也是个天才，比星罗有用，却也比星罗更难掌控。现在，他凭一己之力复了仇，羽翼渐丰，更加不会听从于我了。”说到此，李砚白想起了正事，转移话题道，“对了，长安那边如何了？”
“韦庆国兵败自裁，陈太妃自尽，皇上唯一的幼弟瑞王亦被废黜，朝中局势大变。”
范奚收拢折扇，拱手抱拳，笑道：“恭喜王爷，此番动乱替您除去了韦庆国和瑞王两大劲敌，放眼整个李家宗室，您的对手只剩太子一人了。”
意料之中的事，李砚白并无太大惊喜，望着碗中浮动的茶末道：“可经历此事后，太子和襄阳公主的势力更盛了。尤其是襄阳公主，上次一见，我总觉得她有些不同了，此番韦庆国伏诛，她亦是功不可没，不可小觑。”
“再厉害，也不过一介女流，争不赢王爷。”
“不，范兄。上次进京述职，你知道她如何对我说的吗？”
李砚白清了清嗓子，学着李心玉的语气道：“她说，‘若我能许你一个盛世太平，你可愿一世为臣，不生二心？’你瞧，这像是纨绔女流能说出来的话么？”
范奚啧啧叹道：“不得了了。”
李砚白敛了笑意，直起身子道：“襄阳公主比太子聪明，这样聪慧的女子，倒让本王想起了一个人。”
范奚猜不透他说的谁，问道：“谁？”
“一个聪明的、疯狂的女人。”李砚白眸色变深，深吸一口气道，“即便她死了已有十七年了，可她制造的阴影，至今依然笼罩在长安的宫城之上。”
兴宁宫内。
皇帝颤巍巍地掀开白布，露出托盘中的人偶和帛纸。
像是见到什么噩梦般，他瞳仁骤缩，疾声道：“拿下去！拿下去！”
“听父皇的，快拿下去烧了！”李心玉未料他反应如此之大，忙搂住狂咳不止的父亲，着急道，“您没事罢？快宣太医！”
“不用，心儿！”李常年拉住李心玉的手，枯瘦的指尖颤抖得厉害。他失神地喃喃，“是她的字……是那个女人……”
“我知道了。父皇别怕，交给我来处理，好么？”
好不容易安抚了情绪激动的父皇，又喂他喝了药躺下，李心玉这才疲惫地走出大殿，望着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帘发呆。
不知何时，头顶多了一把纸伞。
雕梁画栋，裴漠站在她身后，修长干净的指节握着伞柄，精致英俊的眉眼映着如水墨般的宫城，映着满天蒙蒙烟雨，仿若画中走出来的俊美少年。
李心玉忽的转身，抱住了裴漠的腰肢，也不说话，只将脸埋入他的胸膛，汲取着他的温度。
裴漠明白她的一切苦痛和忧虑，倾身吻了吻她的鬓角，在她耳畔缱绻低语：“别怕，殿下，有我在。”

第58章 姜妃
清欢殿书房内，李心玉翻着从尚宫局和太医院调出来的案牍，几番查证，方长舒一口气，望着裴漠道：“当年太医亲自验的尸，姜妃确实是悬梁自尽了，不存在生还的可能。”
裴漠垂着眼，修长的指节握着案卷，一目十行地看着，眉头紧蹙：“如果姜妃不是诈死，却能准确地预见十七年后韦庆国兵败之事，着实太可怕了。”
“韦庆国的计划，一定是姜妃授意的。裴漠，你还记得那铜盒中姜妃的留言么？”李心玉闭目，回忆起帛纸上娟秀的字迹，一字不差地背诵道，“‘吾之计周密至极，本不该失败，不知何人出手，让吾与韦郎之约止步于此？’她说她与韦庆国有约，我十分好奇他们的约定究竟是什么。”
裴漠轻轻颔首：“奇怪的是，当年与姜妃有过接触的侍从全死了，我们无从查证。”
“还有一个法子。”阴雨绵绵，光线昏暗的书房内，李心玉抬起艳丽的眼睛，缓缓吐出四个字，“开棺验尸。”
既然活人已无法查证，那便只有想法子让死人开口，从姜妃的尸骨中查到蛛丝马迹。
因姜妃当年是自缢而亡，且死法太过惊悚僭越，故而并未按礼葬入皇陵，而是另行安葬在东郊离山上。毕竟姜妃有涉及勾结逆党的嫌疑，现在要开棺验尸，倒也无人阻拦。
皇帝受惊卧榻，韦氏一案的肃清便交给了大理寺负责，太子李瑨代为传旨，命大理寺连夜开棺。
这棺一开，惊天的阴谋也随之水落石出。
大雨倾盆，丝毫没有要停息的迹象。东宫的内侍披着蓑衣举着油纸伞，连夜来清欢殿禀告，让襄阳公主移步东宫议事。
听说，大理寺的人在姜妃的棺椁中找到了第二只铜盒。
彼时到了东宫，夜色已深。
灯笼残败，墨色的天像是破了个窟窿，没完没了地下着雨。李心玉从马车中钻出，裴漠已打好了纸伞，将她从车上扶了下来。
进了东宫大殿，裙摆和绣鞋皆被雨水浸湿，李心玉干脆解了外袍挂在木架子上，迎着烛火越过朝她行礼的大理寺少卿和主簿，直直朝大理寺卿和太子走去，问道：“盒子在哪？”
裴漠跟在她身后。因他是未来的萧国公，亦是最有可能成为东唐驸马的人，出现在这，也无人敢非议什么。
大理寺卿呈上来一个盒子，盒子的雕花上泛着惨绿的铜锈，与先前在乱葬岗挖出来的那只如出一辙，显然是同一人所做。
大理寺卿一拱手，为难道：“二位殿下，这盒子不知是什么机关制成，锤不烂劈不开，属下拿它没有法子。”
“一群废物！”李瑨斥道，“去将长安城手艺最精湛的开锁匠寻来！”
“我来吧。”裴漠朝前一步，凝视盒子开口道，“此乃深宫机密，不方便被外人所知。”
“你？你能行么？”李瑨拧着眉坐在椅子中，双腿不耐地抖动，颇为不信的样子。
李心玉微微一笑：“皇兄且放心，第一只盒子就是裴漠打开的。”
裴漠不语，只翻掌从袖中摸出一根金发针，插进锁眼的机括中，小心地拧动。
我的发针？李心玉摸了摸发髻，随即好笑：难怪总觉得头上少了点什么，原来是被这小子借机私吞了。
烛影重重，风雨潇潇，机括的声响在大殿清晰可闻。不稍片刻，只闻‘咔哒’一声细响，盒子打开，一只红腮血唇鬼眼的人偶吐着舌头弹了出来。
这只人偶束发穿衣，做男子打扮，与先前那只写有婉皇后生辰八字的女人偶显然是一对。
人偶胸前依旧扎着发黑的银针，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唯一不同的是，它胸口写得是皇帝的生辰八字。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众人脸上或愤怒或惊悚。
“二月廿三？”裴漠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陛下的生辰不是二月廿五么？”
李心玉沉默了一会儿，解释道：“父皇真实的生辰日确实是二月二十三，因父皇生来体弱，皇爷爷怕有小人借此诅咒父皇，便听从太史局占卜的建议，将父皇的生辰往后推了两天，对外宣称他是二十五的生辰，只有少数几个亲近之人才知道他真实的生辰。”
裴漠问道：“有哪些人知道皇上的真实生辰？”
“我，皇兄，母后，礼部和太史局也知道，还有……”如灵光乍现划过脑海，李心玉瞳仁一缩，继而道，“父皇大婚前，会将自己的生辰八字与女方的合在一起占卜吉凶，是为‘问名’，所以……”
“所以，姜妃也知道皇上的生辰。”裴漠轻声补充。
话已至此，铜盒又是从姜妃的墓穴里挖出来的，真相已不必多说了。
姜妃死前用巫蛊之术诅咒皇帝皇后，又与韦庆国的谋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此心术不正之人，何以为妃！”大理寺众卿匪夷所思，皆是拢袖长躬道，“臣等必将上奏，严惩姜氏恶妃！”
“盒子底下还有东西。”裴漠如此说着，朝李瑨道，“因外臣不能带刀入殿，还需借太子殿前侍卫佩刀一用。”
李瑨挥挥手：“用吧用吧。”
裴漠借来了刀，一刀斩断人偶底座的弹簧，再一刀劈开机括，盒子应声裂开，一本巴掌大、半寸厚的小册子掉落在地。
或是年代久远，且姜妃生前经常翻阅的缘故，册子泛着黄，边缘起着毛边，有些破旧。
裴漠拾起册子，翻阅一番，又放在鼻端轻嗅，再三确认无毒无暗器，这才放心地送到李心玉面前。
册子扉页，‘玄机录’三个端正清秀的楷书清晰可见。
“《玄机录》？听起来像是研究机关秘术之类的。”李心玉如此说着，翻开册子第一页，笑容渐渐敛去，随即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心儿？”见李心玉神色大变，李瑨好奇地凑过脑袋来，望着册子上略有些模糊的字迹念道，“‘丁酉年三月初七，韦郎说他心悦于我，可笑至极……’噫，这写得什么？不像是机关秘术呀！”
“是姜妃的日志。”裴漠抱臂，视线落在册子上，只觉得那娟秀的小楷中间透出阴森的鬼魅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这里头，有全部事件的真相……”李心玉说着，像是无法承受现实的冲击般，猛地合上册子，失神地喘着气。
裴漠担忧地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渗出的冷汗，心疼道，“公主不必勉强自己。”
“不，我要看，我想知道真相。”说着，李心玉闭目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了册子。
丁酉年三月初七：
韦郎说他心悦于我，可笑至极！原以为他那样严肃木讷之人，当不知什么是情爱，未料才区区数月，便被我攻破。他对我而言已失去了挑战性，是时候去追寻下一个猎物了……
丁酉年四月十五：
什么是爱？这红尘万丈之中，可否真有戏文里的真爱？
丁酉年八月十五：
无趣，无趣至极。偌大的蜀州道府，竟没有一个能与我势均力敌之人，全是些贪恋皮囊的庸俗之辈！
丁酉年九月初十：
韦郎又写信来了，说等他衣锦还乡，便来娶我……游戏而已，他竟然当了真？
丁酉年十月二十三：
我要离开这。
丁酉年十月二十四：
听父亲说，深宫之中尔虞我诈，成王败寇波涛暗涌，可不正合我意？我要入宫，去追寻那个能与我棋逢敌手之人。
丁酉年十二月初九：
机会来了，太子娶亲，我在候选名单之内。得想个法子，除去那些庸脂俗粉，她们不配做我的对手。
戊戌年三月初一：
竟然还留了个女人，听说是太子心间的朱砂痣，有趣的很。
戊戌年四月十八：
今日出嫁，万人空巷，可我知道他们都不是来看我的，连画像上的我，也只不过是那个女人的陪衬而已。
除了他……
韦郎在人海中与我匆匆一瞥，我见到了他眼中的不甘和愤怒。摧毁他人的希望，让他走不出我所设计的迷宫，不正是我布局之乐趣所在？不过，大婚之夜，太子竟然未曾宿在我这，连见我一眼也不愿，他就那么爱那个女人？还是说，我的容貌不足以吸引他？不管如何，这是头一次失算。
戊戌年四月十九：
真是太有趣了！我见到了那个女人！她很美，有着令所有男人驻足的美貌，连我也险些要爱上她了……爱？这世间真的有真爱么？不过都是男人们的花言巧语罢了。
戊戌年五月初一：
陈妃有孕，怕得来我这儿哭诉，她说若是皇后知道了，定会想法子拿掉她的孩子，可皇帝年迈，她若失去了这个孩子，便再也没机会受孕了。哼，真是可怜的女人……看在同乡的份上，我给了她一个锦囊，让她得以平安地生下这个幼子。
戊戌年八月十九：
太子的眼中只有婉儿。
戊戌年八月二十七：
郑婉儿怀孕了，真恶心！
戊戌年十一月十三：
我失败了，太子扬言要将我打入冷宫。心中千般计谋，都无法动摇太子和郑婉儿半分，万幸的是，他们并没有证据指控我。
戊戌年十二月初一：
陈妃诞下瑞王，她很感激我，说愿为我肝脑涂地。呵，不过又多了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可怜的女人，她不明白自己生下这个龙子，并非是苦难的结束，而是灾难的开始……
己亥年六月十六：
婉儿诞下男婴，母子平安，真是命大。
己亥年九月初十：
皇帝驾崩，太子即位，婉儿做了皇后。一年半了，我竟然连一丝一毫的胜利都不曾取得，为何？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为何每次快要成功之时，总是棋差一招！
己亥年十二月二十五：
祭祀大典败露，我被打入了冷宫。他说我简直是罗刹恶魔，看到他愤怒发红的眼睛，我似是找到了久违的乐趣。
庚子年五月十八：
皇上恩准我出来放风，见到了巡城的大统领韦郎。他真是又英俊又愚蠢，愚蠢到我一掉眼泪，他就相信了我是个被冷落欺凌的可怜的弃妇……
庚子年七月初七：
他来见我了，说要带我走，可笑！
庚子年九月十七：
深宫没有想象中的有趣，我玩腻了。每每见到婉儿和皇上恩爱如斯，我亦越发觉得孤苦不甘。
庚子年十一月初六：
我想夺回一切，夺不回，就毁了她。
辛丑年三月初七：
皇上和郑婉儿来花园赏花，他说要与皇后白首偕老，生同衾死同穴。我并不苟同。这世上哪有什么真爱？男人的爱都会随着容颜的衰败而减退，所以一个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应该在她年纪最美好的时候死去，方不至于被岁月糟践。
辛丑年十月初九：
如我所料，群臣已激愤而起，弹劾婉儿专宠……是时候了。
看到这，李心玉已经触摸到了事情真相的最核心。她手指颤抖，翻了好几次才成功翻页，继而，一行惊悚的字映入她的眼帘：
壬寅年四月十四：
我要用我的死，来布一个局。
“果然如此，这个可怕的疯女人！”李心玉和李瑨同时呼吸一窒。
可事情并未到此结束，姜氏甚至详细地在日记中记录了自己的计划，包括如何教韦庆国机关机弩之术，如何旁击侧敲地激起他的爱欲和仇恨，如何让他在五年之内升官加爵成为皇帝的亲卫，还有如何下手残害皇后嫁祸给裴家……
她深谙李常年的性情，知道皇后一死，他定会悲痛异常，所以还委婉地提醒韦庆国可以用丹药之毒控制皇帝，挟天子以令诸侯。最后再卖个苦，哭诉自己在冷宫是如何痛苦，将韦庆国的心思牢牢握在手里。
安排好这一切，她选了一个最巧当的时机让自己死去，激起满城风雨暗流。
最后，姜妃写道：
壬寅年九月十三：
郑婉儿又有了身孕，不知是子是女。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我死在了二十一岁，所以，她的第二个孩子，也应该死在二十一岁……琅琊王狼子野心，灭国之日，也会是他们的忌日。
我不怕事情败露，即便尔等赢了，挖坟掘墓发现了我的手札又如何？我肉身已死，而你们无从复仇，还将活在痛苦之中，等着下一个灾难的来临。
落款依旧是一个‘姜’字，旁边还画了个吐着舌头的鬼脸，嚣张至极。

第59章 灵犀
回到清欢殿的时候，李心玉依旧浑身发颤，手脚冰凉。
“裴漠，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李心玉鬓角被雨水打湿，朱钗泛着冷冽的光，映着她略显苍白的容颜，格外脆弱。
裴漠摇了摇头，坐在榻边，伸手将她拥入怀里。
“如果没有鬼，那你和我算是怎样的存在？”李心玉紧紧地回抱住裴漠，将脸埋入他的胸膛，闷声说，“姜妃太可怕了。你说，她会不会也像我一样，灵魂并没有消亡，而是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窥伺一切……”
“不会的，心玉。”裴漠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笃定而沉着，“她死了，我们赢了。”
“不，裴漠。其实我们心里都很清楚，是姜妃赢了。”李心玉抬起玲珑眼，泛红的眼底泪意闪烁，流露出少有的茫然和害怕来，“姜妃在手札中写道，她死于二十一岁，所以母后的第二个孩子也应该死在这个年龄……裴漠，我死的时候刚好二十一……”
话还未说完，便被裴漠尽数堵回腹中。
在这个时候，这个少年总是格外强势，吻得如狼一般凶狠。
李心玉几乎不能呼吸，身子发软，只能凭借本能攀附着裴漠。唇舌相戏，意识漂浮，仿佛连灵魂都被搅得七零八落，李心玉很快没有力气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一吻毕，裴漠喘着气，耳后垂下的一缕发丝滴着晶莹的水珠，用凌厉且强势的眼睛看她，沉声道：“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孤魂野鬼？孤魂野鬼会有心跳、有温度吗？不管怎样，姓姜的死了，我们还活着，今后还能活更长的岁月，不要胡思乱想。”
李心玉怔怔的：“裴漠，你好凶哦。”
闻言，裴漠收敛了戾气，如同一只将利爪藏入肉垫的大猫。他闭了闭眼，无奈一笑：“没有凶你，我是在凶我自己。殿下，可不可以不要再提前世之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半垂着眼，视线落在地砖上。李心玉知道，他不想让自己看到他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伤感。
“好，不提了。”李心玉放软了语气，叹道，“兴许是近来经历的事情太多，以前我总是风花雪月过得没心没肺，现在越发悲春伤秋了。”
“事情已水落石出，就莫要多思多虑。”裴漠伸手摸了摸李心玉的袖口，皱眉道，“衣裳被雨水打湿了，会着凉的，快去泡个澡，沐浴更衣，烦恼也会随之洗涤干净的。”
李心玉点点头，下意识道：“你也湿了，也去洗洗吧。”
裴漠眼睛一亮，笑道：“一起洗？”
李心玉想起上次在汤池相见，裴漠脱了衣裳一路涉水而来的场面，不禁鼻根有些发热。她眯着眼，视线在裴漠的腰腹处徘徊，笑吟吟道：“好呀。”
李心玉的好色一向是只停留在嘴巴上的，嘴上三夫六郎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上有色心没色胆。裴漠本来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不料李心玉答得这般干脆，原本晶亮的眼睛更是幽深。
他生怕李心玉反悔似的，二话不说打横抱起她，直接朝汤池净室走去。
汤池净室随时有人搭理，燃着数盏花枝烛台，备好了换穿的袍子和花瓣。因李心玉沐浴一向不喜欢下人在旁边侍候观看，因而此时室内空无一人，唯有粼粼波光闪烁。
李心玉在他怀中低笑，双腿不老实地翘起，半路将鞋袜踢落，赤足被裴漠放在了齐腰深的水池中。
单薄的夏衫被水一浸，薄可透肉，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将身体轮廓显露无疑。
李心玉浮水泅往水中央，站在漂浮的花瓣中间朝裴漠泼水，见裴漠的发丝和眼睫被水打湿，她像是一个寻到乐趣的稚童，笑得眉眼弯弯。
水波一荡，她单薄湿透的衣裳随之聚拢又散开，妙曼的身姿若隐若现。裴漠只觉得喉头发紧，用手背蹭去鼻尖的水珠，随即手指一挑，解开了腰带和护腕。
接着是外袍、鞋袜，直到只穿着纯白的亵服，他沿着石阶迈下台阶，涉入水中，一步一步朝她心爱的姑娘走去。
水波微荡中，李心玉攀附着裴漠的肩，仰首与他接了个吻。
毕了，李心玉的脸颊被水汽蒸得微红，连眼角都带着桃色，越发艳丽。
裴漠小腹发热。
“要继续么？”他哑声问。
“我有点累，你先抱我到池边坐一会。”李心玉说着，被热水一泡，全身松懈，压抑数日的疲惫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令她全身乏力。
裴漠见她眼中有血丝，说话都透着倦意，终究是心疼大过情欲，颔首道：“好。”
他依言抱起李心玉，温滑的水争先恐后地从她的发丝和衣摆滴落，淅淅沥沥地落回池中，搅乱一池嫣红清香的花瓣。
裴漠将她抱到汤池水底的白玉阶上，让她靠着池壁坐着。
李心玉一手搭在岸上，枕着脑袋，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后顺势一歪倚进裴漠的怀里，手抚上他日渐宽厚的胸膛。
裴漠心下一动，伸手按住她不老实的爪子，眸色深沉，暗哑道：“殿下……”
“别动，让我靠靠。”李心玉闭着眼，声音绵软混沌，像是呓语。
这小祖宗向来是撩了就跑，极其不负责任。裴漠忍得难受，干脆闭起眼睛打坐，浅浅地吞吐气息。
不多时，胸前游弋的爪子不动了，软软地搭在裴漠腿上。
裴漠睁眼一看，不禁目光柔和了下来。
李心玉睡着了。
她乌黑秀丽的长发从肩头披散，滑过纤细的腰间，最后如墨般在水中晕染开来，烛火暧昧，给她瓷白幼嫩的肌肤镀上一层暖意，在她浓密卷翘的睫毛下投下一片阴影。
她微张着唇，像是索吻，胸前的沟壑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李心玉是个很奇特的人，她身上有着艳丽的风情，也有着少女的青涩，明明相反的两种成分混合，在她的身上却一点也不违和，仿佛‘艳而不俗’这个词生来就是为她所造。
裴漠动了动，想将她从池中抱出来，睡梦中的李心玉像是被惊扰似的，不安地抱住他的腰，眉头轻蹙，含糊地叫了声他的名字，却并未醒来。
裴漠情不自禁放缓了呼吸，垂首在她光洁的额上落下虔诚的一吻。
李心玉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的她变成了一只鸟，飞过浩瀚蜿蜒的长安城防，飞过热闹繁盛的市坊长街，那灯红酒绿、高楼佛塔，全是她之前不曾见过的盛景，令她目不暇接。她想疾呼大叫，却只能发出‘啾啾’的脆鸣声。
她飞入宫城，想去看看父皇和太子哥哥，可不知为何，她找遍了整个长安宫也不曾见到父兄，只有一个儒雅的男人坐在议政殿中批阅，旁边的人叫他：“皇上。”
不知为何，李小鸟儿感到有些难过，她飞累了，栖息在宫外一座府邸院中的大树上。
院中书房里传来一个男人压抑的咳嗽声。他真的是咳得太厉害了，连树上的李小鸟听了都感到替他胸腔疼。
她转动小脑袋，换了个角度，从叶缝中看到有戎装侍卫匆匆忙忙地端着药汤进了书房，随即有人小心地劝慰道：“将军，您多少喝两口药罢，这病不能再拖下去了……”
“出去！”熟料男人并不领情，嗓音阴沉而沙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将军，属下求求您！您即便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您一手带出来的裴家军着想啊！军不可一日无将，您才三十岁，什么坎过不去？何苦将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我说，出去！”
屋内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像是瓷器摔碎的声音，接着药香弥漫，侍卫红着眼退了出来。
李小鸟知道，那男人多半打翻了药碗。
真是个固执又暴躁的男人。
或许是出于一点好奇，又或许是一股未知力量的吸引，李心玉扑腾着小翅膀，落在书房半开的窗棂上。
她偏了偏脑袋，望见了案几后潦倒坐着的，一个孤零零的身躯。
男人背对着窗户坐在阴影中，很高大，但也很瘦，脖子后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疤，像是被生生刮去皮肉后重新长出来似的，那一片皮肤与周围的肤色格格不入。
他的头发有着星星点点的霜白。奇怪，那侍卫不是说他才三十岁么？而立之年，青春鼎盛，怎么就满头白发了？
正疑惑着，那男人扯下挂在脖子上的香囊。
李心玉注意到他的腕上有一截红绳，系着两只金铃。金铃应该是被摔碎后又粘起来的，上头裂纹明显，甚至还缺了两个小口。
男人背影萧瑟，声音暗哑却平静，自言自语似的说：“今天和李砚白路过朱雀街，看到有人在卖你最喜欢的糖炒栗子，不知道为何，突然就想哭……我已经，很多年不曾掉过眼泪了，每一次哭，都是因为你。”
不知道为何，窗棂上停留的李心玉心尖一疼，仿若针扎。
“我每日疯了似的带兵演练，主动上奏去边塞镇守，一去就是三五年，我以为忙碌可以使我忘记你，可只要一个人坐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只要看到与你相关的一切，挫败感便将我深深包围，嘲笑我一败涂地……”
顿了顿，男人垂下脑袋，将香囊抵在额间，平静的嗓音已起了波澜，微颤道：“我知道这样说很没出息，可只要你能回来，我愿把一切都还给你，再也不故意惹你生气了。”
“你听见了吗？李心玉！我认输了，我认输了……”说着，男人猛地捂住嘴，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有殷红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淌下，滴落在地砖上，触目惊心。
男人缓缓松手，看到掌心的血迹，他非但不着急，反而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他说，“你不回来也无碍，我去找你，马上就去。”
说着，他肩膀抖动，手指快速地拆开香囊，一把抓住里头的白灰，死命往自己嘴中塞去，疯狂而又偏执道：“我会找到你，即便是变成恶鬼罗刹，也要将你抢回来！”
那和着血被他咽下的白灰，不知为何，竟让人联想到骨灰……
他吃了谁的骨灰。
李心玉一惊，心脏仿若炸开般的疼痛，她扑腾着翅膀，却惊动了屋中的男人。
男人猛地回头，一双湿红又绝望的眼睛对上李心玉，喝道：“谁？”
李心玉大叫一声，捂着闷疼的胸口惊坐而起。
“殿下？”
裴漠就睡在榻边，见李心玉忽然惊醒，他亦披衣坐起，淡墨色的眼中毫无倦意，一派清明。他伸手握住李心玉微颤的肩，担忧道，“心玉，又做噩梦了？”
李心玉的视线僵硬地挪到裴漠的脸上，少年的脸漂亮又年轻，全然不似梦中的沧桑。
她愣愣的，嘴唇几度张合，却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裴漠怔了怔，“怎么哭了？”
李心玉下意识抹了把脸颊，湿漉漉的，全是眼泪。
“心玉……”
裴漠话还未说完，却被李心玉猛地扑倒，张嘴就咬住了他的唇。
裴漠闷哼一声，嘴里已有了血腥味，却并未推开李心玉，而是伸手拥住她，轻轻安抚她的背脊，化解她突如其来的悲伤和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镇静下来的李心玉松了口，随即伸出舌头，小猫似的舔舐他的伤口。她抬起湿润的眼睛，含糊又绝望地命令他：“吻我，裴漠。”
裴漠自然无法拒绝，随即反客为主，将她压在自己身下，交换了一个深吻。
换气的间隙，裴漠撑起手臂看她，发丝从耳后垂下，与她的青丝交缠在一起，汇成夜色般的浓黑。
他说：“殿下，不要怕，我在这。”
泪珠顺着眼角沁入鬓中，李心玉咬唇望着裴漠，哽声道：“裴漠，你这个骗子！”
裴漠有些无辜，不知她为何突然诘责。他小心翼翼地吻去她眼角的泪渍，叹道：“我何时骗过你？”
李心玉又生气又悲伤。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回过神来时，她已经一把扯开了裴漠单薄的亵衣，露出他结实的浅麦色胸膛。
她带着决然之色，恶狠狠道：“小骗子，你不是妻妾成群么？让本宫看看你的技术有无长进！”
未料她会这么说，裴漠僵在那儿，半晌没回过神。
慢慢的，他眼底浮现出狂喜之色，不确定地问：“心玉，你是说愿意和我……”
“少废话，做不做？”
“做！”
裴漠低声闷笑，也顾不得计较她那句‘骗子’和‘妻妾成群’是什么意思了，干脆利落地除去身上唯一的衣裳，矫健的背脊弓着，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身上的每一条肌肉线条都是恰到好处的完美。
他细碎地吻着李心玉的眉眼和唇角，缓缓下移，解开了她单薄的罗裳，露出如玉般白嫩的肌肤。
他虔诚而认真地吻遍她的身躯，极尽缠绵地爱抚。李心玉发出细碎的低喘，干脆直起身与裴漠交吻，任由单薄的毯子滑下肩头，与他毫无间隙地肌肤相贴……
“心玉，决定了么？”裴漠哑声在她耳边低语，“继续做下去，可就不能反悔了。”
李心玉眼角飞起桃红，红润的唇一咬，哼了声：“啰嗦！”
随即两条身影相拥着倒下，抵死缠绵，四周只闻情潮涌动的喘息声和啧啧水声。
“殿下不要紧张，放松些。”裴漠的嗓音低沉又性感，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朗，蛊惑般地低语，“我把我给你，你也把你给我，好不好？”
回答他的，是李心玉一个热烈缠绵的吻。

第60章 侍药
李心玉两只手腕上都带了一串金玉镯子，衬着白嫩的肌肤，一动就叮当作响，令裴漠想起了她曾经腕上的红绳铃铛。
第一次并未坚持太长的时间。
裴漠低喘着，依旧紧紧地搂着李心玉，细碎而温柔地亲吻她的泪水，舍不得将自己从她体内抽离。
李心玉点着他英挺的鼻尖，雪腮红润，鬓角微湿，似是嗔怪又似是撩拨地说道：“你都将我弄哭了。”
然后，她明显地感觉到体内的巨物又苏醒的痕迹。
“还来？”李心玉悚然大惊，朝床沿退了退，“你出去！”
“不。”裴漠搂住她的光洁的腰肢，让她和自己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无法逃离分毫。
他半束的发髻因剧烈动作而微微凌乱，鬓角两旁各有一缕发丝垂下，给他英俊的眉眼添了几分少年的明朗。
李心玉吹了吹他垂下的两缕头发，笑着打趣道：“像蛐蛐儿。”
她不知道自己在床上的笑有多迷人，裴漠当即眸色一暗，哑声道：“再来一次？”
李心玉默默往后缩了缩。
却并未成功。
裴漠自然不会给她逃跑的机会，拉过来就是一个深吻，很快调整状态动了起来，恢复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第二次更细水长流，等歇下来的时候已是烛台燃尽的后半夜了。
李心玉累得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裴漠倒是越发精神，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怀中的李心玉，深情而又满足，嘴角时刻勾起，像是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童。
休息片刻，裴漠披衣下榻，为李心玉擦拭身子。
李心玉正睡得迷迷糊糊的，下意识就问：“流血了吗？”
裴漠顿了顿，似是在观察，而后说：“有一点。”
李心玉点点头，艰难地翻个身，“你都弄在里面了？”
李心玉的背脊十分漂亮，肌肤吹弹可破，脊椎朝臀部延伸的地方有个明显的腰窝。
裴漠‘嗯’了一声，嗓音依旧有些暗哑，却十分满足。
李心玉笑了声：“会不会怀孕？”
“不知道。”裴漠垂下眼笑了，有些羞涩，“怀了也可以，我会娶你。”
李心玉软软地哼了声：“想得美，才几日就想让本宫给你生孩子？先伺候舒服了再说。”
“那，”裴漠盘腿坐在榻边，湿润的帕子拭去她额角的细汗，试探问道，“臣可将殿下伺候舒服了？还疼么？”
李心玉睁开眼，可以感受到裴漠来自内心深处的，对她的爱意和珍视。
她慵懒一笑，说：“其实你特别棒，是我自己不够勇敢。”
得到夸赞的裴漠心中比吃了蜜还甜，咬着唇低低地笑出声来。
“上来，我想抱着你睡。”李心玉朝床榻里边挪了挪，伸手拍了拍身侧空余的位置。
裴漠将帕子丢进铜盆中，在李心玉身侧躺下，小心地将她拥入怀中。
他身量修长，刚好可以将李心玉包在自己怀中，天儿有些热，他却不得松开手。
李心玉困极，浅浅地打了个哈欠，说：“你不累么？”
裴漠眨眨晶亮的眼，凑到李心玉耳边，颇有些意犹未尽地说：“其实，我可以做上一整夜。”
“是吗？那明儿起，本宫也要开始锻炼，争取能陪你一整夜。”
李心玉的手沿着裴漠敞开的衣襟摸进去，无意识地在他胸腹间游移。到裴漠心口那抹朱砂胎记的时候，她微微一顿，小声道：“希望我以后留给你的，都是美好的记忆，而不是这个印记。”
裴漠知道她想起了过去，怕她愧疚伤神，便笑着岔开话题道：“殿下知道么，其实在斗兽场决战的时候，我有心放水，故意让自己受那么一点伤。”
李心玉讶然：“为何？”
“一开始是试探，后来……”裴漠摸了摸她的秀发，毫无愧疚之心地说，“后来，是为了让你心疼。我喜欢你看着我，眼里只有我的样子。”
“小狐狸。”李心玉笑骂一声，搂紧了他，小声说，“你以后不用受伤，我也会一直看着你，只看着你。”
这一觉睡到大天亮。
清晨，雪琴和红芍进来过一次，但看见公主与裴漠相拥而眠，而榻下全是二人凌乱交缠的衣物，不禁愣住了。
裴漠其实早就醒了，他习惯了天还未亮便起床习武的日子，这是头一次赖在温柔乡不肯起来。
他朝两个宫婢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们噤声。
雪琴和红芍会意，将叠好的衣裳和装有温水的铜盆放在一旁，便又悄声掩门退了出去。
关门的声音很小，但因为李心玉在裴漠的怀中有些热，睡得并不深，没多久便也醒了。
“几时了？”她揉了揉眼睛，随即‘嘶’了一声，僵硬地转过身子，闷声道，“身子好酸。”
前世第一次，李心玉可是整整大半天都下不来床，恨得她直想将裴漠宰掉。如此对比，今生裴漠到底收敛了许多，只是腰腿有些酸而已。
裴漠下榻取了活络油，倒了一些在掌心搓热，重新回到床上，对李心玉道：“殿下转过身，我给你推拿一下。”
李心玉于是僵硬地转过身子，抱着绣枕趴在榻上，随即感觉到裴漠炙热的掌心覆在自己腰肢处，一点一点揉捏推拿。
“哎呀疼！”李心玉叽叽歪歪。
裴漠望着她深陷的腰窝，眸色更深了，暗哑道：“忍着点，待药效渗入皮肤，一会儿就好了。”
李心玉伸手捞过榻边案几上的梳妆镜，对着脖子左看右看，问道：“脖子上有痕迹么？”
“我看看。”裴漠抚了抚她细嫩的脖颈，颇为遗憾道，“忘了给你盖个章。”
“行了，你章都盖在我身体里了，还不够呀？父皇病了，等会儿我还要去兴宁宫看他。”
药效发散，李心玉觉得腰部发热，果然舒爽了不少，不由地喟叹一声，“还好你嘴下留情，并未留下太多痕迹，不然本宫可怎么出门？”
痕迹还是有的。李心玉皮肤细嫩，一掐就是一道印子，只是这些红痕青痕多留在了腰部和大腿根部，衣裳一遮，便看不出来了。
时间不早了，腹中饥渴，李心玉艰难地下榻穿衣，裴漠要动手帮忙，却被她义正辞严地拒绝。
晨起容易擦枪走火，她可不愿冒这个险。
穿好衣物，李心玉艰难地抻了个懒腰，想去梳妆台前梳洗，可才走了两步，脚下却踩了个坚硬的物件。
李心玉差点崴到，低头一看，地上躺着裴漠昨天解下来的外袍，袍子里微微隆起，似乎藏着什么。
她蹲下身，将衣裳掀开，“这是什么？”
叮当一声脆响，一只熟悉的花鸟银香囊从袍子底下滚了出来。
而一旁的裴漠见了，如临大敌，忙伸手夺走了香囊，将其揣入怀中。
可李心玉已经看清楚了，疑惑道：“这不是我送给贺知秋的那只香囊么，怎么会……”
裴漠有些局促地调开视线，将外袍罩在李心玉头上，隔绝她探究的目光，强自镇静道：“快些梳洗用膳。”
李心玉顶着宽大的袍子，笑得东倒西歪。
“怪不得那日侍从说贺知秋被抢劫，劫匪一不贪财二不好色，只抢走了我赠给他的银香囊。”李心玉明白了一切，伸手挑开头上罩着的袍子，像是挑开盖头的新妇，眯着眼笑道，“你这醋缸子，平白无故抢人家的东西作甚？你若喜欢，回头我送你一堆。”
“送我可以，送别的男人不行。”裴漠捏了捏她的脸，轻声道，“记住了。”
李心玉笑着咬住他的指头。
用过早膳，骤雨初歇，庭前的桃叶油绿发亮，空气中尽是湿润的青草芬芳。
李心玉照例去看望父皇，裴漠也跟了一起去。
路上，李心玉趴在辇车边缘上，望着裴漠道：“裴漠，把你的笑收一收，全长安宫的人都知道你今儿心情不错了。”
裴漠一怔，摸了摸嘴角，“有这么明显？”
其实裴漠笑得很浅，但因为他平日总是倨傲且严肃的，偶尔还带着肃杀之气，不经意间的浅笑，反而更加耀眼夺目。
李心玉进殿的时候，裴漠便留在了殿外守候，两人相视一笑，温情脉脉，方各自分开。
李常年还在榻上半躺着，拿了本书在看，李心玉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跪坐在李常年榻前，笑着请安：“父皇，这么早就看书啦？”
李常年‘嗯’了声，视线越过书卷落在李心玉身上，微微一笑：“不早了，日上三竿。”
“今晨有些事儿，我来迟了些。”李心玉从内侍手中接过药汤，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凉，方喂给皇帝饮下，“父皇今日可好些了？”
“嗯，能下榻走动了。”李常年问，“裴家小子还住在你那？”
“是啊，萧国公府还未修缮完全，我便好心收留他。”李心玉大言不惭，又舀了一勺给皇帝饮下。
“心儿，朕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长安城权贵众多，有许多人的身份都比裴漠要好，你……”
“父皇，我已经是他的人啦，这辈子就认定他。”
“什么？”皇帝微微瞪大眼，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愕，“你说什么？”
“我把他睡了。”李心玉神色不变，搅着碗中苦涩的药汁道，“就在昨晚。”

第61章 忠言
李心玉神色坦然，所言皆是发自肺腑，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
李常年怔了一会儿，有点无法消化这个消息，伏在床沿咳嗽起来。
李心玉放了药碗给他顺气，观察他眉间的沟壑，小声问道：“您生气了吗？”
“生气有用吗？”李常年伸手端过药碗，一饮而尽，用苦涩的药味压住候间的腥甜，良久方舒了一口气，“你还小，朕是怕你吃亏。”
“不小啦，母亲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与父皇你定亲了。”李心玉用帕子抹去父皇嘴角残留的药渍，起身给他捏肩，“我知道，许多人都对裴漠有着猜疑和顾忌，觉得他接近我定是别有所图，甚至话说得难听的，说他是我的裙下之臣，男宠之流……”
“这正是朕所担心的。你们还未在一起，已是流言四起，若是将来他扛不住压力而抽身退离，留给你的又有什么呢？”
“父皇，您与裴漠的父亲和爷爷都熟悉，当知道他们裴家家风如此，讲究身心如一，从一而终。我相信他。”李心玉笑了声，弯弯的眼睛中是无法掩饰的甜蜜和深情，“我不在乎别人如何议论，可若没有您的祝福，我不会幸福的。”
“当年你出生后，婉儿也曾与朕说，以后不靠你联姻，不靠你和亲，可许你自由选择夫婿……可真到了这一日，朕又放心不下了。”李常年叹了一声，按住李心玉给他捏肩的手，“若是朕再年轻几岁，或是再健康些，你要嫁给谁朕都愿意。如今朕残朽之年，怕百年之后你会被人欺负，故而婚姻之事，望你再三思虑再做决定。”
“父皇，您呀就相信他一次，也要相信女儿的眼光。上次您命令他离开我之时，还有韦贼伏法之时，你可曾见裴漠的眼中有一丝一毫的惧意？”
“正是因为他不曾害怕，朕才更担心你。”
李常年清隽的颧骨突出，眉间尽是沧桑的痕迹，缓缓道，“害怕，则说明他有弱点，有弱点就能牵制住。可裴漠太强势了，你压不住他的。”
“我不想压他，我想让他站在和我比肩的高度。”
“你呀，不懂。一个人若从泥泞中爬出，欲望也会随之膨胀。”
见李心玉满心满眼都是裴漠，李常年摇了摇头，无奈道，“如今李家人丁单薄，朕若归天，你身边就只剩下瑨儿一个亲人了，可瑨儿又是个不成器的孩子。本来武安侯之子郭萧与你是天造地设的良配，可郭萧看中的偏生是琅琊王的胞妹，毓秀郡主。”
说到此事，李心玉也是不懂了。李毓秀那样冰清玉洁、眼高于顶的女子，怎么会看上郭萧那个脓包？
她心下疑惑，顺口问道：“他们的亲事定下来了？”
“武安侯请旨赐婚，琅琊王也有意结亲，朕有什么办法反对？何况武安侯前不久护驾有功，风头正盛，朕更是无法拒绝。”
李常年流露出惋惜之意，“可惜了。”
“有何可惜的？您对我好，我都记在心里，可不管如何，我已经和裴漠有了夫妻之实，便只会嫁给他。”李心玉将下巴搁在父亲瘦削的肩上，微微一笑，“您若实在放心不下我，就该好好喝药，养好身子长命百岁，天下自是无人敢欺负我。”
李心玉一向嘴甜，李常年也不好再硬声反对，只认命般道：“你们兄妹俩也不知是怎的了，一个个都跟裴家人对上了眼。”
“裴家人长得好看，也聪明能干，谁不喜欢呢？”
“听说裴家祖母是塞外有名的异域美人，与裴家祖父一见倾心，后将其带回中原长安，二人结为夫妻。那异族美人也为裴家育有二子一女，长子裴胡安，次子裴胡宁，幺女裴嫣……”
原来裴家人是混血，怪不得裴三娘子高鼻深目雪肤，看着不大像中原人。到了裴漠这一代，异域血统已稀释得不甚明显了，唯有眉眼保持了塞外人的精致深邃。
李常年说着又有些伤感，“若我当年不曾做下错事，你与那小子，也不会有这么多波折。”
“都过去了，那事不能全怪您。”
“不，这桩旧事带起的恨意，只有朕死后才能消弭了。”
李常年语气带着几分哀戚，“裴漠重情义，倒还好说。可裴三娘子心怀旧恨，朕都看在眼里。手心手背都是肉，瑨儿难受，朕这个做父亲的又怎会不心疼？想让他与裴三娘子分开，娶个贴心的贤妻，却不知该如何与他说起。”
“父皇啊，您就是爱想得太多。如果裴三娘子对皇兄无意，皇兄单方面折腾一年半载，也就会死心了；可若他们两人两情相悦，您又何必阻拦？”
李心玉宽慰道，“皇兄选的路已经如此艰难了，如果连父皇都要打压他，他岂不是活要活得更辛苦？”
正说着，殿外候着的内侍通传道：“陛下，太子殿下前来问安了。”
李心玉笑道：“您瞧，说曹操呢，曹操就到了。”
李瑨今日有些古怪，大热天的，竟然还在脖子上围了条杏色的绸巾，好在李常年精神不济，没注意到他脖子上反常的绸巾，只拉着李瑨问了几个治水的问题。
父子俩聊了半柱香的时间，李常年乏了，李心玉便与哥哥先行告退。
出了兴宁宫的大门，李心玉迫不及待拉住李瑨，问道：“皇兄，你脖子怎么了？”
李瑨一愣，随即目光躲闪道：“没什么。”
李心玉笑道：“你瞒得过父皇瞒不过我，欲盖弥彰。”说罢，她伸手去扯李瑨脖子上的绸巾。
绸巾一拉下来，可就不得了了。
李心玉一僵，望着李瑨脖子上那道两寸多长的血痕道：“谁弄的？”
李瑨不语，只是将李心玉的手掀开，转过身不讲话。
李心玉又问：“你遇刺了？”
“没有。”李瑨一向不会撒谎，支吾道，“是我不小心擦破了皮，你别问了。”
“不小心擦破点皮？这伤痕若是再深上半寸，你就没命了！”
“嘘，嘘！我就是不想将事情闹大，才用绸巾遮住的，你小声点！”
能让李瑨如此放下身段来保护的人并不多，李心玉心思一转便明白了，吸一口气平静问道：“是裴三娘子？”
李瑨点点头，伸手将绸巾捂得更严实了，“她不是有意的。”
三娘子向来不是冲动之人，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惹怒了她。李心玉心中沉重，试探问道：“你是不是对她做什么了？”
一看李瑨骤变的神情，李心玉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不是存心欺负她，昨夜路过疏风楼，见她一个人在楼中喝酒，我一心疼，便忍不住进去看了看她。”
李瑨的神色十分复杂，说不出是甜蜜更多还是落寞更多，蹙眉道：“她喝得酩酊大醉，眼泪淌了一脸，拉着我的手让我别走。我实在心疼，又不知该如何安慰，便……”
“便？”
“……便抱了她。”
李心玉倒吸一口气，“你说的这个‘抱’，是字面的意思还是？”
李瑨难得有些局促，说：“不是，就‘那个’了……心儿，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没有强迫她。”
李心玉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她神情复杂，伸手想要触摸兄长的伤口，又僵在半空中。
“皇兄，我真不该求你带我去欲界仙都。”如果当初没去欲界仙都，太子哥哥说不定就不会遇见裴三娘子，早已娶妻生子……
“不怪你啊，傻妹妹。那时即便没有你，我也会慕名去欲界仙都见她，迟早会遇上的。”
顿了顿，李瑨诚恳道，“心儿，你比哥哥聪明，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求父皇恩准我娶她吗？我是真心喜欢嫣儿，我想和她在一起。”
“这不仅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更是她愿不愿意的问题。”李心玉道，“皇兄，我问你，昨夜她拉着你的手的时候，叫的是谁的名字？”
只此一言，李瑨瞬间白了脸。
李心玉摇了摇头，握拳砸了李瑨的胸口一下，没用力，却足以表达她此时的忧愤。
“皇兄，你这是糊涂呀！”
“我不在乎。”李瑨红了眼，“只要她能亲近我一点，她心里藏的是谁的名字，我一点也……不在乎。”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李瑨红着眼，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是李心玉前世不曾见过的一幕。
前世记忆中，李瑨有着一桩平淡的婚姻，谈不上恩爱，更多的是各取所需的责任。没想到重活一世，命运轨道偏离，兄长遇见了一个他最不该爱上的女人，如同飞蛾扑火，明知会被灼伤，却只能义无反顾……
李心玉叹了一口气，想起了自己的过往。
前世她与裴漠之间亦是隔着深仇大恨，越想抓住，越是不择手段，就越容易失去彼此。感情之事，本就是急不得的。
“三娘子虽然废了筋骨，但十几年的武学底子不会白费，至少在你最无防备的时候，这一刀，本来可以直接要了你的性命，但她没有。”
李瑨眼睛一亮，“心儿，你是说？”
“三娘子没下狠手杀你，也许是对你有那么一分情义，也许是顾忌你太子的身份，杀你会给自己和裴漠带来麻烦。”
听到这句话，李瑨的眼睛又黯了下来。
李心玉冷静地替他分析，意味深长地劝解道，“皇兄，听我一句劝，你可以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地对她好，但一定要尊重她的意见，绝对不可以操之过急，更不可以逼迫她。而且，你要做好打算。”
“什么打算？”
“最坏的打算。”
“我知道了。”李瑨烦闷地抹了把脸，下台阶时见到了大门外等候的裴漠，眼中生出几分艳羡来，问道，“同样是裴家人，怎么我遇上的就这么难讨好呢？说起来，你是怎么看上裴漠？”
怎么看上他的？
李心玉乐了，想也不想道：“自然是，他生的好看呀！”
李瑨有些不甘心地摸了摸自己细嫩的脸，又抬起手臂，指了指上面并不存在的臂肌道：“我也好看，嫣儿怎么就不喜欢我？”
“你呀！回头我让太医院配一瓶祛疤生肌的药膏给你，放心，我不会透露你受伤的事。”说罢，李心玉摆摆手，挽着绫罗一路小跑着下了石阶，朝门外的裴漠跑去。
裴漠已在门外等候多时了，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李心玉笑着给他擦了擦汗水，道：“怎么不去凉亭中坐一会儿，在这傻站着，多热啊。”
裴漠也笑了，眉眼逐渐褪去少年的青涩，变得深沉而英俊。
“看见你才会发热。”裴漠凑到李心玉耳边，小声道。
见他一本正经地说荤话，李心玉心痒痒，在他腰上摸了一把，说：“回去给你降火。”
裴漠眸色一深。
李心玉又贼兮兮地补上一句：“想什么呢？本宫说的是——喝冰镇凉茶。”
调戏完，她一溜烟儿跑了。
裴漠无奈，大步追上去，悄悄牵住她的手，与她并排行走，问道：“不坐辇车么？”
“不坐。今日没有太阳，天气凉爽，我想和你散会儿步。”
“方才，你与太子在聊什么？”
“说起这个，有件棘手的事情。”李心玉露出苦恼的神情，“裴漠，你知不知道皇兄喜欢你姑姑？”
“看得出来，怎么了？”
“三娘子近来还好么？”
“挺好，我前天才去见过她。”
李心玉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这件事，只委婉道，“你对她和皇兄之间的事是如何看待的，觉得他们之间有可能吗？”
“三娘子有心结，一时半会儿解不开，所以我并不看好你皇兄。”裴漠看了李心玉一眼，坦诚道：“不过，若是三娘子愿意接受，我也不会反对。毕竟三娘子是长辈，她的事，由她自己决定。”
“也是。”李心玉点点头。
她拉着裴漠的手晃啊晃，倒退着行走，忽然笑吟吟地道，“裴漠，你喜欢我吗？”
裴漠嘴角一勾，“这个答案，你不是早知道了吗？”
“可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她的笑映着黛色的宫殿屋檐，映着多云阴翳的天空，恍如骄阳般灿烂。
李心玉又问了一遍，声音稍稍提高了些许：“说呀，你喜欢我么？”
“不喜欢。”
见到李心玉骤然垮下来的脸，裴漠忍笑忍得辛苦，温声道：“是爱你，殿下。”
李心玉这才眉开眼笑，凑上去在他嘴角一吻，说：“回答得好，本宫赏你的。”
“不够。”裴漠意犹未尽，抓住她的手将她拽到自己怀里，下一刻，手已经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压在树影隐蔽的墙上。
微风徐来，撩起二人的衣袂翻飞，青丝交缠，迷离了双眸。在时有时无的蝉鸣声中，裴漠垂首，与她交换了一个带着夏日气息的吻。
吻毕，李心玉张着湿润的唇，光线透过叶缝洒入，在她眼中投下斑驳的剪影。
“我也爱你，裴漠。”她一把拉下裴漠的脖颈，在他惊诧的目光中扬起脑袋，张嘴叼住了他的下唇。
裴漠的声音已经开始变了，低哑道：“回清欢殿，好不好？”
李心玉笑了声，刚要回答‘好’，便听见拐角处传来了脚步声。
顾及外人在场，李心玉想也不想，下意识就将裴漠推开了些许，从他怀中扭了出来。
来人一身藕荷色的礼衣，妆容精致，行动间步履生风，眼神沉静而英气，正是琅琊王的胞妹，毓秀郡主。
今日她只带了两个侍婢随行，而那个叫星罗的小变态并未在她身边。这就奇怪了，这个时候她不应该待在滁州么，怎么会突然来宫中？
莫非，她在长安等着与郭萧成亲？
李心玉心中飞速计较，却没有留意到裴漠因被打断好事而阴沉下来的脸色。
“毓秀郡主。”李心玉舔了舔湿润的唇，笑着打了个招呼。
“襄阳公主。”李毓秀行了个礼。
“没想到在这遇见你，进宫有事吗？”
“陛下赐婚，身为臣女，自当进宫谢恩。”
说着，李毓秀的视线在李心玉和裴漠身上扫过，又平静地调开，说，“公主气色不错。”
“是呢，比你气色好点。”
李心玉向来不太喜欢琅琊王，但李毓秀生得好看，光是看着就养眼，李心玉对她讨厌不起来。回想起郭萧的人品，李毓秀真要嫁给了他，当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暴殄天物。
想了想，李心玉对李毓秀道：“听说郡主和郭萧定亲了，本宫倒有两句话想同你单独聊聊。”
皇上本来是想招郭萧做女婿的，结果半路被李毓秀截了胡，此事长安人尽皆知。襄阳公主要同毓秀郡主聊聊？怎么看都像是要开撕的节奏。
李毓秀的两个侍婢对视一眼，皆是心生忐忑。
李毓秀本人倒是坦荡，吩咐侍婢道：“去一边候着。”
待侍婢走后，李毓秀的视线落在裴漠身上，若有所思。
李心玉明白她的意思，便道：“裴漠是我的人，不必回避。”
“公主想说什么？直言便是。”
“好。郡主是个爽快人，本宫也就不同你绕弯子了，就两句话，我说完便走。”
云层散开，阳光倾斜，照得李心玉眯了眯眼。她想了想，方道：“本宫不喜欢在背后议论别人的是非，但我见你生的好看，不愿你受到蒙蔽。郭萧这个人，我是略知一二的，虽然仪表堂堂，但品行如何，郡主恐怕得多打听打听才行，莫要一味贪图权势，抱憾终生。”
李心玉这番话没有任何恶意，李毓秀闻言微微诧异，只是一瞬，又回归了平静。
她说：“我知道。”
“你知道？”这下轮到李心玉诧异了，“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愿意嫁给他？”
“并不是每个女子都想公主您一样幸运，可以毫无顾忌地嫁给自己喜爱的男人。”李毓秀抿了抿唇，说，“对于我而言，嫁给谁都一样。”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过，还是谢谢你。”
“等等，李毓秀。”李心玉叫住她，疑惑道，“郭萧身边红粉不断，你真的不在意？”
“在意有什么用。”李毓秀停住了脚步，用极其平静的，理所当然的语气道，“成婚之后他若负我，杀了便是。”
听李毓秀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说出这般霸气之词，李心玉倒是愣了，半晌才嗤地一笑，“是本宫多虑了。你这样的女子，郭萧欺负不了你。”
李毓秀的眼中依旧毫无波澜，低头行礼，便径自离开了。
只是不知为何，她清瘦的背影看似潇洒，却给人一种萧索之感。
“我以为你不喜欢琅琊王府的人。”身后，裴漠的声音幽怨传来。
“是不太喜欢，但李毓秀生得貌美呀！”
说罢，她一回头，发现裴漠绷着脸，神色复杂。
“你怎么了，不开心？”李心玉摸了摸他精致英俊的脸庞，笑道，“吃醋啦？放心，李毓秀虽然好看，但我对女人没兴趣的。”
“不是这个。”裴漠按住她的手，闷声道，“你不愿和我在外人面前亲近，李毓秀一来，你便将我推开了。”
那本是下意识的一个动作，李心玉当时并未想太多。
想了想，李心玉笑道：“我没有冷落你的意思。只是光天化日之下做亲昵之事，总归是不好的，我自个儿倒不怕，唯独担心你在朝中根基未稳，有人借此弹劾你，不是给你平添烦恼么？”
裴漠这才笑了声，握住李心玉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小声玩笑道：“我还以为，殿下不要我了。”
“胡说。”李心玉白了他一眼。
裴漠一手牵着李心玉，一手握着长剑，明朗一笑：“看来我得多多努力，早日强大起来。”
“哦？”李心玉挑眉，“强大到什么地步？”
裴漠不假思索道：“强大到可以肆意同你恩爱，却无人敢非议的地步。”
“大丈夫当志在江山社稷，头一次听说是为了能四处恩爱而变强大的。”李心玉心中温暖甜蜜，嘴上却嫌弃道，“说真的，你以前跟着李砚白造反的时候，至少还有实权在手，如今跟了我，成了一个虚名国公，心中可会不平衡？”
“不会。”裴漠望着她，认真道，“我虽没了实权，但得到了你，此生足矣。”
李心玉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朝裴漠勾了勾手指，“你俯身过来。”
裴漠弯腰，然后李心玉仰首在他嘴上吧唧一口，砸吧道：“以前怎的没发现，原来你嘴这么甜？”
“因为以前，你并未没给我机会。”裴漠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李心玉拉着他的手，说：“东湖的荷花开了，过几日天气好了我们出宫走走，去摘莲蓬吃。”
裴漠点头：“好。”
可第二日，兴宁宫突然传来皇帝病情加重昏迷的噩耗，李心玉终日在病榻前忙着端汤侍药，终是错过了与裴漠出宫游玩的约定。
七月初，萧国公府修缮完备，裴漠搬出了宫。
李心玉竟连送他出宫的时间也没有，等到夜深人静回到清欢殿，屋内已是空荡荡的，没有了他熟悉的身影。

第62章 小别
李毓秀和郭萧的婚期定下来了，是在十月初旬。拿到皇帝亲笔赐婚的牒文之时，李毓秀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七月流火的时节，夕阳如染了般秾丽，她骑着一匹油黑发亮的骏马，漫无目的地在长安街头散步。
直到哐当一声脆响，一只搪瓷酒碗从楼上坠落，摔碎在李毓秀的马蹄前。
骏马受惊，高高尥起马蹄，发出嘶鸣之声。李毓秀勒住缰绳，安抚受惊的坐骑，抬眼间，看见了倚在醉香楼栏杆上的少年。
少年依旧一身黑衣，怀中左拥右抱，搂着两位脂粉浓重的姑娘，朝楼下顽劣笑道：“不好意思，在下手滑，惊扰了姑娘。姑娘生得貌美，可愿上来与我对酌一杯，姑且当做赔罪？”
星罗。
李毓秀在心里叫着他的名字，柳眉轻蹙，似是不悦。
“不上来？不来也没事。”暮色中，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唯有一双眼睛透着刀刃般冷冽的光芒，冷声道，“只要有银子，谁也不会嫌弃我，离了某些人，小爷照样能潇洒快活！红儿翠儿，你们说是不是呀？”
两位烟花女子媚眼如丝，娇笑着附和，在星罗的脸上亲了一口。
李毓秀的眼中划过一丝波澜，稍纵即逝，她重新攥起缰绳，收回视线，神情漠然地转身离去。
星罗忽然有些不甘心，猛地起身道：“阿秀！我有话同你说！”
李毓秀勒马，回身望了他一眼。星罗神色复杂，快跑几步滑下屋脊，落在了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李毓秀想了想，也翻身下马，跟着去了巷子口。
少年背对着她而站，正抬起胳膊，用手背死命地蹭着脸颊，力气大到几乎要将那一块皮肤生生蹭下来似的。
李毓秀平静地问：“你应该在滁州呆着，不应该来长安。”
“我来看看你。”星罗转过身来看她，像是匹收敛了爪牙狼。
“回去。”
“你真的要嫁给姓郭的？”
“回去！”
李毓秀平静的声音终于染上了薄怒，她拧起秀美，沉声道：“你知道你杀了多少人吗？朝凤楼一百多条人命，欲界仙都亦毁于你手，京兆府尹和大理寺顺着线索，很快就会查到你的头上来，你怎还敢在此时现身长安！”
“我不怕死，你知道的。我已经杀了那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仇的没仇的，也不差郭萧这一个。”
星罗袖子一抖，掌中已出现了半截软剑的寒光。他恶狠狠道，“我会杀了他。”
“然后呢？”李毓秀道，“天下那么多男人，你一个一个地杀光他们？”
星罗咬着唇，嗤笑一声：“有何不可！”
“你除了杀人还会做什么？”
李毓秀的声音很轻，落在星罗耳中却如雷贯响，击中他内心最薄弱的地方。
星罗张了张嘴，颓靡一笑，自嘲道：“你说得对，我除了杀人什么也不会，连怎么讨好你都不会。很好笑是吧，我他娘还曾是欲界仙都的头牌呢！”
“没用的，星罗，你明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李毓秀朝他走近两步，低声道，“兄长说了，我出嫁之日，便是你自由之时，他会将你的奴籍销去，从此……”
她顿了顿，波澜不惊道：“从此，你便是自由人了。”
“我不要！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它只有握在你的手里才有价值，你不能丢下我！”星罗低吼，眼神疯狂而绝望，“是不是，连你也嫌弃我不是个男人？你不想再见到我了？”
李毓秀沉默，淡色的眸中隐隐有波澜起伏。
“我从未觉得，你是个不正常的男人。”
她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触摸少年瘦削阴柔的脸庞，然而手抬到半空中，又微微顿住，五指蜷成拳。
“乖一点，星罗。”李毓秀轻声说，“否则，我便不要你了。”
这句话简直比刀架在脖子上还有用。星罗唇瓣一白，红着眼颤声说：“我很乖的。”
“你听着，我嫁人之后，你离开滁州，去塞外，去江南，去任何一个没有杀戮的地方，离长安城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就让烧毁的欲界仙都成为永远无法破解的疑案。”
李毓秀的嗓音轻柔而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陈述事实，“也不要留在兄长身边，不要再为他杀人了。”
星罗不明白她平静的嗓音下，所掩盖的滚烫内心，就如同不明李毓秀推开他，其实是为了保护他。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阿秀，你喜欢孩子吗？”
李毓秀沉吟片刻，方抬眼，直视他道：“喜欢。我最想要的，就是儿孙满堂。”
最后的希望被击碎，星罗嘴角扯了扯，笑得有些苍白。
他手臂一抖，软剑收回袖中，盯着李毓秀认真道，“我无法给你孩子，也给不了你一个完整的家，但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可以给你。郡主，你出嫁时带我一起去幽州罢，就让我像以前一样跟着你，保护你。”
李毓秀没有说话。
夕阳下，小巷中，星罗褪去所有的尖刺和毒牙，笑得很狼狈：“求你了。求你了，阿秀。”
这是裴漠承袭爵位以来，第一次来清欢殿。
他一身檀紫色的官服，因未到及冠之龄，依旧做少年打扮，乌发束了一半在发顶，另一半自脑后垂下，衬得身姿挺拔眉目英俊。他抱着食盒在清欢殿门外拜谒的时候，雪琴怔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他是谁。
“裴公子……不，萧国公。”雪琴匆忙行礼，恭敬道，“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如今也顾不得这位年轻的‘萧国公’是外臣了，反正裴漠与公主感情甚笃，成婚只是迟早的事，雪琴便依旧拿他当清欢殿的自己人看待。
“公主呢？”裴漠提着食盒跨进门，视线在殿内巡视一圈，问道。
“公主一直在御前侍药，恐怕要好一会儿才会回来。”雪琴向来是个谨慎的，哪怕在裴漠面前，也不敢妄论皇帝的病情加重，只点到为止。
裴漠在李心玉常去的偏殿坐好，将食盒放在案几上，熟稔道：“我等她回来，你们不必理会我。”
雪琴道了声‘是’，奉了茶后便悄声退下，留裴漠在房中边看书边等公主回来。
裴漠新搬入了萧国公府，许多人情世故要一一应付，等到闲下来的时候，才忽然想起已有大半月不曾见过李心玉了，越发觉得相思难安，于是特意备下她爱吃的零嘴前来，打算给她一个惊喜。
不知不觉已日头西斜，蝉声呜咽，裴漠看完了一卷厚书，李心玉仍未归来。
红芍前来换下凉透的茶水，呈上解渴的酸梅汤。
她观摩着裴漠的脸色，小声道：“公子，天色已晚，您若有什么话，便让奴婢们代为转告吧。陛下御前虽是公主和太子轮流侍奉，但朝中事物繁重，太子殿下忙碌，因此兴宁宫总是公主跑得多些，有时为了方便照看皇上，公主就不会回清欢殿歇息了。”
裴漠放下书卷，望了眼窗外的天色，沉声道：“没事，我再等等。”
李心玉并不知道裴漠来了清欢殿。
兴宁宫的药香不断，太医院的人日夜看诊调方，李常年总算又从鬼门关转悠了回来。
皇帝后宫空虚，膝下只有一子一女，李心玉和李瑨少不得要在榻边轮流侍奉，以尽孝心。
“朕，又看见婉儿了。她穿着朕送她的那身，尚衣宫的绣娘花了三年织就的钿钗礼衣，长裙曳地，眉眼盈盈若水，额间花钿明媚，就那么，站在雾蒙蒙的桥上朝我笑。”
李常年的声音是久病后的沙哑，仿佛一掐即断，空洞的眼神落在虚空处，叹道，“她等朕等得太久啦。”
暮色席卷，兴宁宫烛火通明，李心玉跪在榻前，亲自拧了帕子给父亲擦洗脸颊，笑着说：“父皇是要长命百岁的。”
“呵，自古帝王空有万岁之名，却是命不由我啊。”李常年握住李心玉的手，空洞的视线缓缓聚焦，心疼道，“心儿都憔悴了。辛苦你日日前来侍奉，朕已无大碍，你快回去歇着罢，这几日不必来请安。”
他瘦了太多，原本清隽的面容变得枯黄，手指干瘦，如同一截被榨干了水分的枯枝。
李心玉真担心他迈不过四十五岁的坎儿。
“回去罢，心儿，你太累了。”李常年朝她挥挥手，温柔地注视着她。
李心玉的确疲惫，但她笑容依旧灿烂，像是一轮永不沉灭的太阳。
“那我回去啦，父皇，要按时喝药，明日再来看您。”
李心玉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身来，望着李常年微微一笑，“我和兄长都很爱您，所以，您要活下去。”
李常年鼻头一酸，望着这个与婉皇后七分相似的孩子，郑重点头。
残月东升，长安宫的灯火也一盏接着一盏点亮，头上悬挂着黑蓝的夜空，与人间橙红的万家灯火遥相呼应。
外头响起了宫禁的钟声，再不出宫，就要门禁了。
雪琴忙碌完内务，再回到偏殿，只见殿中烛影重重，裴漠依旧站在窗前，望着清欢殿空荡的大门出神。
“红芍。”雪琴压低了嗓音问，“裴公子一直等到现在么？”
红芍叹道：“可不是么，都等了三个多时辰了，我见着都觉得他有些可怜。”
“兴宁宫那边没人来传话么？”
“没有，也许公主今夜不会回来了。”
雪琴思忖片刻，终是轻声走到偏殿门外，叩了叩门道：“大人，可要奴婢前去通传公主一声？”
裴漠回神，弯腰拿起搭在案几上的外袍披上，道：“不必了，我留了字条在案几上，公主回来便能看到。”
他大步跨出门，想起什么似的，又回身叮嘱道：“公主若问起来，你们便说我只等了两盏茶的功夫，莫要多言让她担忧。”
说罢，他整理好衣袍离去，依旧是清风霁月般俊朗的少年，眼神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之色。
“哎，裴公子真好，与公主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红芍艳羡地叹了一声，捧着脸说，“去年他刚来到清欢殿的时候，人人瞧不起他，唯有公主拿他当个宝贝似的养着，谁料还真是个宝贝，摇身一变就成了萧国公。”
雪琴动手收拾茶盏，闻言拿起茶托在红芍后脑勺一拍，嗔道：“又在乱嚼舌头，当心公主罚你！”
红芍‘哎呀’一声，揉着后脑勺说：“公主那么好，才不会罚我呢。”
“笑话，你忘了太监刘英是怎么死的了？”雪琴收拾好内务，警戒道，“主子脾气再好也是个主子，容不得我们说三道四。”
“哎呀，我就是小小的羡慕一下嘛！裴公子遇见了公主，就能洗脱冤屈高居庙堂，你说我会不会也遇见个贵人，也能飞上枝头……”
“别做梦了，裴公子那是虎落平阳，本身骨子里流的就是将门贵族的血，哪像我们呀，麻雀飞得再高也变不了凤凰。”
雪琴笑了声，“若论贵人，公主就是我们最大的贵人，这么多年来连句重话也不曾骂过，哪像其他宫的奴婢，终日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可惜公主年纪到了，很快就会嫁人，否则我是要一辈子跟着她的。”
正说着，殿外灯影渐近，隐隐约约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红芍眼睛一亮，忙迎了上去：“公主回来啦。”
李心玉果然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殿，随手将披帛解下交到红芍手中，疲惫道：“准备沐浴更衣。”
雪琴问：“殿下，晚膳在何处用？”
“本宫在兴宁宫用过膳了，饭菜你们几个分了吃罢，别浪费了。”
在准备沐浴的间隙，李心玉来到偏殿的软榻上歇着，眼睛一瞥，发现案几上有个食盒。
“这是什么？”她示意雪琴将食盒拿过来。
“这是萧国公特意送来的，说是您爱吃的零嘴。”
“裴漠来了？”李心玉困意全无，倏地直起身子，朝屋外看了一圈，“他在哪儿？”
红芍道：“宫中夜禁，萧国公久留不得，便先回去了。”
闻言，李心玉像是被泼了冷水的火苗，滋啦一声，满腔兴奋都被泄了个干净。
雪琴将食盒打开，递给李心玉，笑道，“好香！约莫是萧国公亲手做的，他之前不也给您做过糖炒栗子么？”
食盒两层，一层装的是剥了壳的糖炒栗子，一层则是叠了几块时令的莲子糕，看得出是出自裴漠之手。
李心玉黯淡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心中既甜蜜又难受，想裴漠想得心口发慌。
她伸手捻了颗糖炒栗子，放在嘴里嚼了嚼，眯着眼道：“可惜凉了。”
食盒下压了一张折好的信笺，雪琴取来双手递给李心玉，“公主，萧国公临走前留了封字条给您。”
李心玉迫不及待地拿来，展开一看，飘逸的狷狂的行草，短短两三行：
栗子性燥，不可贪食，莲子降火，多食无碍。记得按时饮食就寝，勿要劳累，念你。裴漠留
李心玉笑出声来，弯弯的眉眼中满是幸福的笑意。
她将字条放在鼻尖嗅了嗅，仿佛上面还残留着裴漠的味道，又将字条捂在心口处，压住怦怦乱跳的心脏，问道：“他等了多久？何时走的？”
雪琴想起裴漠临走前的嘱咐，便道：“等了两盏茶的时间，两刻钟前走的。”
“两盏茶的时间？”李心玉又尝了颗栗子，说，“怕是等了两个时辰罢？你们也是，怎么不来兴宁宫通传本宫一声。”
雪琴和红芍对视一眼，心想哪只等了两个时辰啊，裴公子可是足足从正午等到夜幕降临，那孤寂执着的身姿，任谁看了都会恻隐动容。
雪琴敛首，温声解释：“公主您吩咐过，殿前侍药，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奴婢们这才没有自作主张。”
“我倒忘了，不怪你们。赶紧泡好热汤，本宫即刻要沐浴更衣！”李心玉眼底泛着淡青色，却睡意全无，咋咋呼呼地往汤池走，临了还不忘吩咐道，“通知白灵马上备车，我要出宫一趟！”
李心玉泡了平生时间最短的一个澡，匆匆擦干发丝，穿上宫婢的服饰，用碧玉素簪将半干的长发随意一挽，便出了门。
白灵已经尽职尽责地备好了马车，李心玉上车前叮嘱道：“雪琴，红芍，今晚本宫不回来了，若是有人来找，你们替我掩护点。”
公主深夜出宫乃是大事，李心玉打扮成小宫女的模样坐在车中，掩盖了身份，在白灵的护送下赶在宫禁之前出了门。
夜色深沉，这是她第一次来萧国公府，又是偷溜出来的，人生地不熟，找不到正门在哪儿。
好在找到了侧门，李心玉摸黑叩了叩，不多时便听见门栓打开的声音。
吱呀门开，李心玉眼睛一亮：“裴……”
话还未说完，便生生地卡在了喉咙中。
开门的并不是裴漠，而是裴嫣。
李心玉很镇定地收回手，机智改口，接上话茬：“……三娘子，好巧。”
“不巧，公主殿下，您敲的是我家的门。”
裴三娘子看了一眼宫女装扮的李心玉，眉尖微不可察地一挑，说，“裴漠家的门在隔壁。”
李心玉无语。
而裴漠今日入宫，却没有见到李心玉，心中还是有些失落的。
回到萧国公府，他练了会剑，觉得索然无趣，便起身去沐浴更衣。
谁知刚从净室出来，听见管家前来通报道：“裴郎，门外有位叫白灵的姑娘拜访。”
“白灵？”似乎想到了什么，裴漠眼神一亮，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笑来，道：“聂叔，备好茶。”
说罢，他步履轻快，穿着月白色的中衣便朝门外走去。
熟料走到一半，门外的人却是等不及，一把扑了过来，大声笑道：“裴漠！”
裴漠张开双臂接住她，搂着她旋转了一圈，笑着说：“就知道是殿下。”
“说来尴尬，我敲错了门，险些扑进裴三娘子怀中了。”
月光融融，灯影模糊，李心玉在裴漠嘴上吧唧一口，这才扭过身朝白灵挥挥手，过河拆桥般道：“白灵你回宫去罢，不必等我了。明日，裴漠会亲自送我回宫！”
一句话还没说完，裴漠已是迫不及待地将她打横抱起。
白灵望着两人的笑声远去，无奈摇头。她不敢离得太远，生怕公主出事，便将马车赶到巷子中，打算在车中休息一夜。
李心玉被他一路抱进了自个儿房中，将她放在榻上坐好，摸了摸她松散的发髻道：“这身宫女的衣裳，不适合殿下。”
“还不是为了溜出来见你，才乔装打扮的。”李心玉哼了声，侧过身子在裴漠嘴角一吻，与他鼻尖对着鼻尖道，“糖炒栗子好吃，莲子糕也好吃。”
裴漠搂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我也好吃，殿下可愿尝一尝？”
两人眼看着就要吻成一团，忽听见门口乒乒乓乓一阵碎响，聂管家手忙脚乱地扶稳险些跌落的茶壶，站在门口讪笑道：“我就来送个茶。”
说罢，聂管家擦擦脑门的汗，连眼睛也不敢抬，悄声放下茶盘便掩门出去了。
李心玉环着裴漠的腰，问道：“这人是谁？手上有疤，看着怪可怖的。”
“管家，姓聂，原是我父亲身边最忠实的亲卫，可以信得过。”裴漠头发半干未干，披散着，浑身散发着干净潮湿的气息，更像是墨迹未干的画上走出的少年，怎么看都看不腻。
“等着，给你倒茶。”裴漠吻了吻她微汗的鬓角，下榻去倒茶水。
聂管家是个粗人，煮茶的手段不如深宫里的精致，李心玉定是喝不惯的。想了想，裴漠回身道，“我给你重新煮一壶，你在房中莫动，等我片刻。”
李心玉打了个哈欠，朝他眨眨眼，笑道：“好。”
前后也就一刻钟的时间，等到裴漠回到房中时，李心玉已趴在榻上，闭着眼睡着了。
她看上去累坏了，微张着唇，乌黑的秀发盖住半张脸，一只手从榻上垂落，软软地搭在踏脚上，跳动的烛火给她的睡颜增添了几分明艳。
裴漠情不自禁地放缓了呼吸，轻轻掩上门，将茶壶放在案几上。
他走过去，将李心玉垂落的手包在掌心，然后给她盖上薄毯。他凝望她许久，喉结微微滚动，终是俯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原本只是浅尝辄止，可裴漠已有太久不曾触碰过她了，身体食髓知味，根本停不下来，不稍片刻，这个吻便变了味道。
李心玉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嘴上软软湿湿的，便迷蒙地半睁开眼，梦呓般道：“好啦，裴漠……”
下一刻，她的手熟练地顺着裴漠的衣领摸索进去，在他结实的胸肌和腹肌处徘徊，含糊道：“好困，让本宫睡会儿。”
裴漠小腹一紧，心中却是一片柔软，连神色也变得柔和起来。
他脱了外衣，轻手轻脚地上榻，将她整个儿拥入怀中，随即吻了吻她的鬓角，喟叹道：“快些嫁给我。”
“好。”睡梦中，李心玉也不知听懂了还是没有，含糊地应了声。

第63章 中元
七月的天依旧有些闷热。李心玉觉得自己抱着个火炉，中途被热醒。
她迷迷糊糊地推搡着身边的‘火墙’，那‘墙’动了动，小心翼翼地退开了些许，待她重新入睡后又缠了上来，将她拥入怀中。
李心玉断断续续地赖了会儿床，这才睁开惺忪的睡眼，对上裴漠深邃清明的视线。
裴漠应该是晨练后沐浴过了，发丝微微潮湿，身上带着好闻的皂角清香，李心玉一时生出恍若隔世的感觉来。
天高云淡，岁月静好，心爱的少年笑着吻醒自己，这是她前世想都不敢想的幸福安宁。
“在想什么呢？”裴漠半倚在床头，单薄的衣衫微微敞开，露出浅麦色的胸膛，一点朱砂印记在衣衫下若隐若现。
裴漠的身体修长又漂亮，很是吸引眼球，李心玉觉得鼻根有些发热，伸手在他胸腹处摸了一把，用睡后略微沙哑的嗓音道：“衣服敞这么开作甚？”
裴漠笑了声，将她四处游移的手握住，在她耳畔低语道：“臣，在引诱殿下。”
说罢，他垂首在李心玉唇上轻轻一啄，“我都好久不曾碰过你了。”
李心玉也有些心猿意马。
自从上次开荤后，两人已有大半月不曾温存过了，她的确很想，但抬眼看了看天色，已快到正午，若再不回宫就要被发现了。
李心玉自己倒不在乎所谓的闺誉，只是裴漠新领了爵位，稍有点污名，便会被群起而攻之，她舍不得裴漠受委屈。
“一觉睡到这个时候，你应该早一个时辰叫醒我的。”李心玉摸了摸裴漠的脸颊，有些愧疚道，“下次好不好？”
裴漠的眼中果然闪过一抹失望，但也能理解，“见你睡得香沉，实在不忍心叫醒你。你都多久没睡过整觉了，嗯？”
“这一阵父皇病情稳定，神智清醒了不少，我也会轻松些。”李心玉搂着裴漠的脖颈，手指在他耳后根摩挲，那里的奴隶烙印已经淡去，几乎看不出来了。
她问，“裴漠，你生气了吗？”
裴漠好笑道：“为何要生气？”
“我们见面的机会少了，昨日还让你等了那么久。”
“有些失落吧，还不至于生气。”
裴漠搂住她的腰，让她的身体贴近自己，压低嗓音说，“所以，公主不打算弥补一下我？”
“热。”李心玉笑着去推他。
“我也热。”裴漠的手在她腰窝处轻抚游移，暗示得十分明显了。
“等等，本宫还未洗漱……”
“等会再洗。”
“不，别闹……唔唔！”李心玉被他亲得七荤八素，眼中含着水雾无奈道，“真的不早了。”
“就一会儿。”炙热的吻落在她的颈窝和胸腹，裴漠沙哑道，“我保证。”
“你哪一次一会儿就完事了？明明每次都很持……”
然而反抗无效，接下来的话被尽数堵回腹中。
等这‘一会儿’过完，已是正午。李心玉饥肠辘辘，面色潮红地瘫在榻上，浑身酸软宛若咸鱼。
裴漠倒是神清气爽，耐心地伺候李心玉洗漱穿衣，像是狩猎成功的野兽，十分餍足。
“裴漠我同你说，年轻人要节制。”李心玉揉着腰披衣下榻，一本正经地说。
裴漠很是无辜，“大半个月才碰你一次，还不够节制？”
李心玉回想起自己方才被翻来覆去折腾的样子，脱口而出道：“从时辰来算，你这一次能顶别人七次好么？”
裴漠忽的笑了，垂下眼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他拉住李心玉的手，在她额上轻轻一吻，说：“多谢殿下夸奖。”
“谁夸你了？”李心玉简直拿他没法子，抓了抓披散的头发，用簪子随意地在发顶完了个髻，说，“我真的要回去了，若是被人发现我彻夜未归，还不知闹出怎样的动静呢。”
“用完午膳再走。”裴漠挽留她。
见李心玉犹疑，他又循循善诱道：“你早膳也没吃，方才又累了，不吃点东西怎么行？放心，饭菜已命管家备好，耽误不了多久的，好不好，嗯？”
李心玉屈服于美色之下，笑着捏了捏裴漠的掌心，“好罢。”
萧国公府很是空荡，除了几个裴家的老兵之外，连一个侍婢也没有，一顿饭吃得冷冷清清的。
庭院中有一丛竹林，在厅中用膳的时候，可以听见风吹动竹叶的沙沙声响，闻到淡淡的竹叶清香，倒也十分雅致。
“饭菜是我和聂管家一同做的，比不上宫里膳房做得精致，不知合不合口味？”
裴漠给李心玉盛了碗奶白的鱼汤，又给她夹菜，直到碗中高高堆起，李心玉笑道：“别夹啦，我吃不下这么多。”
裴漠看着她，很有心计地说：“别着急，慢慢吃。”
再慢天都要黑了！
李心玉看透了他的缓兵之计，笑吟吟道：“是不是等我吃完了这顿饭，你就可用‘天色已晚’为借口，再留我宿上一夜？”
被拆穿了计谋，裴漠也不窘迫，反问道：“可以么？”
李心玉只是笑。
裴漠垂下眼叹了声，“看来是不可以了。”
等李心玉回宫的时候，已磨蹭到未时了，裴漠将她送到宫门前，两人在马车内又腻歪了一会儿，裴漠才彻底放手，恋恋不舍地让她下了马车。
“裴漠。”李心玉下了马车，却没有立即离去，而是掀开车帘望着他，认真道，“你愿意，同我去看看父皇么？”
裴漠露出讶异的神情，似乎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这个要求。
“父皇一直不下旨将我嫁给你，其实是有顾虑的。”李心玉说，“所以，我想让他知道你很好，值得我托付终生。”
裴漠的眸色很深。他像是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片刻才说：“我可以不计较当年的事，但他未必能释怀，此时去见他，除了旧事重提徒增烦恼外，实在没有益处。抱歉，心玉。”
李心玉本也就随口一问，见裴漠说得有道理，便点点头，“也好。那，我回去了？”
“等等。”
裴漠下车唤住她，站在阳光下朝她深情一笑，“过两日中元节，殿下可否能出宫？”
“好。”李心玉想了想，说，“但中元节要祭祀先祖，我可能要晚些出宫，你等我。”
裴漠‘嗯’了声，温柔道：“再会，殿下。”
“再会，裴漠。”
李心玉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朝宫城下等候的白灵走去。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城下，裴漠才收回视线，调转回府。
出乎意料的，裴嫣竟坐在他的府邸中。
姑侄俩的府邸毗邻而居，但极少串门。除了刚搬出宫那会儿，裴漠去裴嫣的家中拜谒过一次，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来国公府。
“蓉姨。”裴漠朝门口站立的女奴点了点头，这才迈进大厅，在裴嫣对面坐下。
“三娘子因何来了？按礼，应该是侄儿前去拜访才对。”
裴嫣微微垂首，衣领中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颈项，原本是极艳丽的容颜，却因心事重重而蒙上阴影。
“昨夜襄阳公主来见你了。”裴嫣语气平淡，问道，“你想好了么，裴漠？”
裴漠平静抬眼，嘴角扬起一个洒脱的弧度，“您知道我若认定了一个人，便不会再轻易动摇。”
“也对，裴家祖训，讲究身心如一。”裴嫣低头一笑，又自嘲道，“身心如一啊……裴漠，姑姑无权指责你什么，毕竟连我自己都是糊里糊涂的，愧对祖训，愧对曹郎，更愧对我五年来的满腔恨意。”
“我理解你的感受，可奸人伏法，皇帝也病痛缠身，我希望你能活得轻松点。”
“我不能，裴漠！”
裴嫣眼中有泪，更多的是执念和不甘。她道，“我原以为，你知道李心玉曾经要杀死你的真相后，便能下定决心离开她。可你糊涂，连家仇都不要了，竟和仇人的女儿私定终身。”
“我并未放下家仇，我只是用我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至于李心玉为何要杀我……”
顿了顿，裴漠抬起下颌，“她杀我，是因为我先逼死了她。”
“你说什么？”裴嫣瞪大眼，随即微微蹙眉，“你什么意思？”
“您只需要知道，李心玉欠我的，早就已经还清了。”
用她的命。
裴嫣仍是无法理解他这番话的意思，只道：“如果我一定要杀了他们呢？”
“我希望您莫要这么做。”裴漠冷静道，“但如果您坚持，我会阻止。”
裴嫣扭头望着窗外，良久无言。
不知为何，她眼前又浮现出李瑨那傻子的身影。
“初见钟情，是因为你冰肌玉骨艳冠长安；再见倾心，是因为你身世浮沉令人怜悯；三见定终身，是因为你孤标傲世深得我心……嫣儿，我想娶你。”
裴嫣闭上眼，李瑨的声音仍如梦魇回荡在耳畔。
“你这执拗的性子，真是与大哥一脉相承。”半晌，裴嫣揉了揉眉心，盖住眼底的泪意，神色复杂道，“罢了，我是来同你告别的。”
裴漠怔了怔，问道：“你要去哪？”
裴嫣侧首望着窗外，说：“海阔天空，总有我的容身之处。这座长安城，太令我伤神了。”
裴漠问：“是因为李瑨吗？”
听到李瑨的名字，裴嫣有一瞬的失神。可这短暂的怔愣很快被酸楚和恨意取代，她咬着唇，深吸一口气道，“李瑨对我殷勤之时，我的确想过曲意逢迎，让他一步步沉沦，堕入万劫不复之地。可如今转念一想，着实没必要，他那么骄躁愚蠢，即便没有我从中作梗，也迟早要灭亡。”
她说着刻薄的话语，可眼中却无一丝快意，只疲倦道：“我累了，裴漠。”
“换个环境也好。”见她心意已决，裴漠也不再强留，顺口问道，“您想在哪儿定居？我命人给你安顿宅邸。”
“不必，我当云游四海，归隐山林。”
裴嫣决然起身，拿起纱笠戴在头上，遮住艳丽的容颜，视线追随着门外掠过的飞鸟，轻声说：“不要来寻我，你们找不到我的。”
说罢，她转身出门，白色的纱笠随风轻舞，不曾回头。
裴漠便知道，她这一转身，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中元节又名鬼节，传说这日鬼门打开，人们死去的阴魂会从地府归来，探望亲人。
这日祭祖，皇子皇孙们照例要叩拜先祖灵位，诵经祈福。
李心玉在点着上百盏长明灯的太庙中跪了一天，腿都麻了，一本经文抄得龙飞凤舞的。
“心儿，怎么心不在焉的样子？”皇帝这阵子精神稍济，便也强撑着驾临了祭祀，见李心玉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没事，父皇。”
李心玉一想到裴漠还在宫外等她，恨不得通篇狂草，好不容易抄完经文，她将笔一搁，揉揉酸痛的手腕长舒一口气。
此时皇帝还在祖庙中祈福，李心玉不好先行离开，便凑过去小声道：“父皇，您累了罢？我扶您回去歇息。”
李常年看了眼外头微微黯淡的天色，摇摇头：“还早，朕再抄录几页。”
李心玉失望地‘哦’了一声，眼神一个劲地往外飘，短短一瞬间，已在蒲团上换了好几个坐姿。
李常年见她这副模样，便知她肯定藏了心事，忍笑道：“你出去玩罢，让白灵跟着，宫禁前回来。”
得到允许的李心玉瞬间解禁，快步跑出门外，还不忘回头笑道：“谢谢父皇！”
夜幕降临，李心玉提着裙子跑过长长的宫道，翠色的罗裙灯火中翻飞。
来不及等待安排辇车，她跑到宫门外，裴漠果然已经等候在此。
“裴漠！”她笑着朝他招手，笑颜在宫墙的灯火下格外明媚。
裴漠今日穿了一声鸦青色的暗纹武袍，脖子上露出两片雪白的中衣衣襟，正站在一匹油光水滑的黑鬃骏马边，笑得极具侵略性。
“殿下出来得这么早？”裴漠很是惊喜，下意识张开双臂搂住扑过来的李心玉。
“父皇开恩，特允许本宫出来与驸马幽会！”李心玉挑了挑眉尖，抱着裴漠的腰不撒手，“我们去哪儿玩？去放天灯么？”
“好，放完天灯带你去个地方。”
裴漠双手环住李心玉的腰，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抱上马背，随即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对她笑道：“抓紧马鞍，当心掉下去。”
李心玉攥着马鞍子，回首在裴漠脸上吧唧一口，说：“快走快走，宫禁前还得回来呢。”
“殿下的侍卫还在后头看着，别乱动。”裴漠按住她不老实乱动的手，轻快一笑，“我可不想当众办了你。”
说罢，他一扬马鞭，朝热闹的街市而去。
朱雀街有一座天桥，朱红的画桥横贯大街上空，像是悬在天上似的。因是中元节，人们大多上山扫墓祭祖，要么就是去河边燃放河灯，极少有出来寻乐的，因此天桥上头空荡得很，最适合二人相处。
裴漠买了天灯，拉着李心玉的手进了琉璃阁，上了高楼，然后推门踏上天桥。
从桥上俯瞰长安，此时万家灯火齐明，汇成一片汪洋的火海，天桥静谧无人，唯有长夜浩瀚，清风徐徐，星斗如炬。
裴漠与李心玉并肩站在桥上，点燃了烛油，天灯受热臌胀，如同翩翩欲飞的蝶。
他们相视一眼，眸中有温柔的火光跳跃。两人同时松手，两盏被烛火染得橙红的天灯便晃晃悠悠地飞起，越飞越高，越飞越高，最终变成萤火般大小的红点。
裴漠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低声道：“这个时候是否该说些什么？”
“许愿吧。”李心玉想了想，望着天际的天灯说：“一愿盛世太平。”
裴漠看着她，眼神晶亮：“一愿与殿下长相厮守。”
“二愿亲友安康，福寿绵延。”
“二愿与殿下长相厮守。”
李心玉没忍住笑意，侧首问道：“你怎么许的都是同一个愿望？”
裴漠正色道：“多说几遍，上天才会听见，庇佑你我。”
李心玉打趣他：“是谁元宵时还说心诚则灵，即便不说出口，神明也会知晓？”
裴漠望着她生动的笑颜，忍不住低下头，与她额头相触，鼻尖相抵，轻柔而固执地说：“三愿与殿下长相厮守。”
李心玉心弦一动，甜蜜非常，嘴角的笑怎么也收不住，轻声说：“三愿我所爱之人，所许之愿皆能成为现实。”
画桥之上，星空璀璨，明月如纱，红楼灯火明媚，裴漠与李心玉执手相对，安静地接了个吻。
李心玉靠在裴漠怀中，心想若早知道和他在一起如此开心，前世的她说什么也不会放手。
“我想带你去见我的爹娘，可以么？”一吻毕，裴漠与她呼吸交缠，低声问道。
李心玉讶异：“去哪儿见？”
裴漠道：“我将他们的遗骨重新安葬，灵位供奉在府中，你可愿随我回府祭拜？”
李心玉有些犹疑，难得生出几分不自信来，想了想道：“你爹娘会不会不喜欢我？”
“你这么好，为何不喜欢你？”裴漠捏了捏她的掌心，鼓励道，“灵位而已，丑媳妇还要见公婆呢。”
李心玉听不得别人说她‘丑’，当即一挑眉毛。
裴漠淡然道：“何况殿下一点都不丑，又美又好吃。”
于是，李心玉又莫名其妙地被拐进了国公府。
大堂中摆放着裴家先祖的灵位，整整四排，李心玉刚一跨进来就有些犯怵，毕竟这里头有好几位是死于冤案之中。
裴漠给香炉上插了线香，回身见李心玉站在门外的夜色中，了然一笑，转头朝灵位认真道：“心玉是我此生最爱，你们别吓着她。”
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李心玉也就没那么紧张了，走进堂中执香拜了三拜，说：“老国公，老夫人好。”
想了想，她又道：“冒昧前来，希望你们不要生气。”
她将香插入炉中，裴漠随即握住她的手掌，对裴胡安夫妇的灵位郑重道：“爹，娘，这是我未来的夫人，我很爱她。”
李心玉立刻道：“我也很爱你。”
裴漠笑了，端起案几上的酒碗，将酒水洒在脚下，“愿爹娘在天英灵，能祝愿我俩白头偕老。”
咚——
远处山中传来绵长的钟鼓声，恍若天籁云间传来。
李心玉牵着裴漠的手走出院子，寻着钟声来的方向望去，问道：“此时不是整点，为何有撞钟之声？”
裴漠解释道：“山间寺庙，为祭孤魂野鬼而鸣钟三声。”
李心玉‘噢’了一声。
随即第二声钟声传来，又是‘咚’得一声，振聋发聩。
明明是从远山上传来的声响，李心玉却觉得五脏六腑都好像被震得颤了三颤，灵魂仿佛要被震出体外似的。
裴漠觉察到李心玉的不对劲，回首一看，顿时被她僵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心玉，你怎么了？”他忙扶住她，给她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我……”
话还未说出口，远处又是钟声撞响。
李心玉脑中嗡的一声，瞳仁骤缩，整个人仿佛灵魂出体飞向天际，成了孤魂野鬼，从上而下俯视一切。她脚下一软，直直地倒在裴漠怀中。
陷入黑暗前，她努力地抬手，似乎想要触摸裴漠因惊愕焦急而微微扭曲的脸，却没能成功。
李心玉以为自己又要死了。
她梦见自己在一片漫无目的的黑暗中行走，走着走着，她像是突然跌进了一个无底洞，强烈的失重感压得她不能呼吸。
李心玉尖叫一声，猛地惊醒过来。
“心玉！”手上一暖，裴漠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颤音道，“你怎样了，哪里不舒服？”
“裴漠？”
李心玉的视线慢慢聚焦，发冷的身体也渐渐感受到了温度。她发现自己半躺在裴漠的怀中，而他的身体，因极度担忧害怕而微颤。
“没事啦，裴漠。”李心玉拍了拍他的手臂，往他怀中缩了缩，“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刻钟，已经让白灵去请太医了。” 裴漠紧紧地拥着她，神情仍是没有片刻松懈。
“惊动太医，父皇和皇兄又要担心了。”李心玉坐直身子，捧着裴漠绷紧的脸庞道，“我真的没事，也许是前些日子太累了，身体有些疲乏。”
裴漠伸出两根手指按在李心玉的脉上，发现她脉象的确渐渐平稳，并无异常，这才松了口气。
“我很害怕，殿下。”裴漠说，“万一你又抛下我独自离去，我该怎么办？”
看见裴漠难得脆弱的神情，李心玉心中泛起一阵绵密的疼痛。她不知该如何缓解裴漠的担忧，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亲吻他的唇，安抚道，“不会的，裴漠。我们才许了愿，要长相厮守的。”
裴漠仍是不放心，定要太医诊断后才放她回去。
只要涉及襄阳公主的事都是天大的事，太医院的人很快就来了，号脉会诊，没过多久就给出了答复。
“公主体虚，确实是太累了。”太医令一边开方子，一边对寸步不离的裴漠道，“前些日子公主侍奉陛下，彻夜不眠，想必是还未调理过来。萧国公勿急，让公主安心调养数日便好了。”
李心玉半躺在床上，眨着眼笑道：“太医，本宫乏力，是不是不宜奔波劳累？”
“嗯？公主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让老臣再来看看。”
太医令放了纸笔起身，却见李心玉挤眉弄眼地给自己使眼色。
老太医看了看鬼精灵的李心玉，又看了看旁边拧着眉的裴漠，恍然大悟，笑道：“是啊是啊，公主乏力，应在萧国公这儿休息一晚，不宜奔波。”
“白灵，听见了没？劳烦你回宫与父皇、皇兄说一声，让他们不要担心。”说罢，她将被子盖到胸口，睁着晶亮的眼睛道，“本宫要睡了。”
“噢，老臣告退。”太医令放下药方，随白灵一同退下。
待到四下无人，李心玉才笑着朝裴漠招招手，拍床道：“小裴漠，过来呀。”
裴漠无奈，脱了靴子和外袍在李心玉身边躺下，将她拥入怀中。
李心玉的手从他衣襟中钻入，又开始不老实起来。
“殿下。”裴漠压低的嗓音透着无可奈何。
“你不做么？”李心玉眨眨眼，“本宫都送上门来了。”
“今日不做了。”裴漠吻了吻她的额头，眼中带着几分心疼，“你先睡会，一个时辰后起来吃药膳。”

第64章 谋杀
“公主，您已在外宿了一整夜，该回宫了。”榻边，白灵苦口婆心地劝导，“皇上已经派人来催了三次，再不回去，恐龙颜不悦。”
李心玉嘴上应着‘好的’，身体却没骨头似的赖在裴漠怀中，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笑着说：“等我喝完这碗粥，乖啊，白灵姐姐。”
裴漠将她拥在怀里，搅弄粥碗，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她喝。两人恩爱如斯，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黏在一起，白灵实在没有法子，只好转身退下，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刚出门，便见侍卫们拥着一个细皮嫩肉的黄袍青年进了门，正是太子李瑨。
“心儿，我来接你了！”李瑨还未现身，已亮出了嗓门，握着折扇大摇大摆地进了厢房。
见到裴漠也在，他眉头一皱，不满地哼了声：“萧国公真是架子大，见到皇储亲临，也不起身行礼问安？”
“没见他在侍奉你妹妹？”李心玉搂住裴漠的脖子，一副护短的样子。
“心儿，你先别插话，我正好有件事要问他。”李瑨撸起袖子，细长的眉紧拧着，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望着裴漠，问道，“你姑姑去哪儿了？我差人来看过她几次，都不在府中。”
裴漠早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不咸不淡道：“她不在长安了，前两日走的。”
“不在长安？她去哪儿了？何时回来？”
“不知道。”
李瑨一见他这副冷清倨傲的神情就来气，拔高声线道：“你什么态度？怎么跟你姑父说话的！”
裴漠用帕子给李心玉擦了擦嘴角，视线温和，连看都不堪李瑨一眼。
李瑨狐疑地看着裴漠，阴声道，“是不是你将她藏起来了？”
裴漠嗤笑一声，反问道：“藏起她，对我有何好处？”
李瑨想起隔壁人去楼空的荒凉之景，忽然有些心慌，握着扇子的手紧了紧。
李瑨在屋内来回踱步，泄愤似的踢翻身边的案几，茶壶茶杯碎了一地。他神情忐忑又焦躁，指着裴漠道，“她是你姑姑，你一定知道她的去向！”
“好了皇兄，你在这发火有何用？”
李心玉也是才知道裴嫣不见了，她小声问裴漠：“你真不知道三娘子去哪儿了？”
“真不知道。”裴漠垂下眼，无奈道，“三娘子生性淡漠，她决意要走，便无人知晓她的行踪。”
“无人知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就不信掘地三尺还找不到她！”李瑨已完全没有了方才的气定神闲，他像是一个摔碎了珍宝的痴人，只能竖起浑身尖刺来掩盖内心的惶恐。
状态不太妙。
李心玉知道这哥哥一旦失了理智，便容易做出伤人害己之事。她拍了拍裴漠的手，小声道：“裴漠，皇兄状态不好，我先跟他回宫了。”
裴漠将最后一口粥喂到她嘴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勉强道，“好。”
李心玉笑着亲了他一口，“下次再来看你。”
“回去之后要听太医的话，按时喝药，切勿劳累。”裴漠不舍地抚了抚她的脸颊，拇指在她嘴角按了按，方恋恋不舍地松了手。
回宫的马车上，李瑨眉头紧锁，手中的折扇烦闷地敲着膝盖。忽然，他像是按捺不住发了狂似的，将手中的折扇猛地摔在车壁上，玉质的扇骨被摔裂，碎片擦过他的手背，很快划破了一条血痕。
“皇兄，你发什么疯！”李心玉一把拉起他的手，用帕子仔细擦去上头的血渍。
李瑨手有些抖，红着脸大口喘气。良久，他徒劳地搓了搓脸，将脸埋在掌心，低声道：“对不起，心儿，哥哥吓着你了。”
“皇兄，容我说句实话。”李心玉抚了抚他的肩，放缓声音道，“真正喜欢一个人，适合一个人，就是会让自己和她变得更幸福，如果喜欢一个人总是痛苦居多，那么这段感情一定是有问题的。”
马车摇晃，李心玉的视线落在碎裂的扇骨上，叹道：“两个人相爱，就像是这地上的碎片，只有契合的两半才能完整地合为一体，但若是不契合，你便是磨去所有的棱角，撞得粉身碎骨，依旧无法合二为一。”
“心儿，我从未如此在乎过一个人，自从欲界仙都初见，我便为她丢了魂，恨不得将全世界捧在她面前。她以前过得那么苦，对我忽冷忽热，我也就不计较了，原以为满腔热忱可以捂热她的心，却不料……”
李瑨双肩颤抖，捂着脸的指缝中有泪水渗出，“我有预感，她不会再回来了，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自从你喜欢上三娘子，便懂得了该如何去呵护包容一个人，而不似曾经那般顽劣，已经很努力啦。”
李心玉将帕子递给他，温声安抚道，“可感情讲究两情相悦，光是你一个人努力是不行的呀！裴三娘子为何离开长安，我想，你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罢？”
李瑨哽咽不能语。
裴嫣的心里，从来都没有他的位置，或许有一点儿吧，但也被无端的仇恨消磨殆尽了。
正是因为心知肚明，所以才不愿面对。
“为什么……上一辈的仇，要算在……我的头上！”李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艰难地质问。
李心玉第一次见哥哥哭得如此伤心，心中也跟着难受起来，只拍了拍自己瘦削的肩，说：“好啦，本宫把肩膀借你一用。”
“我不要！我不会放弃的！”李瑨侧过身去，将自己缩在角落，忽然狠声说，“你和裴漠的婚事，我第一个不同意！”
“为何？”李心玉瞪大眼，深刻体会道什么叫做祸从天上来。
“他若不将嫣儿还给我，我便不让妹妹嫁给他！” 李瑨红着眼，双拳紧握，一副‘我不痛快你们谁也别想痛快’神情。
若不是看他哭得狼狈，李心玉真想揍他一顿解气。
过了八月，天气转凉，夜里凉风习习，正适合寻欢作乐，乃是勾栏院生意最鼎盛的时候。
烟花柳巷在夜色中蒙上一层暧昧的红光，脂粉飘香的楼台下，一片莺歌燕语，郭萧左拥右抱地从楼中出来，整个人喝得醉醺醺的，东倒西歪。
他大着舌头，含糊不清地丢了几颗金锞子给老鸨，对身后的两位公子道：“郭某我有钱，今日我请了！”
其中一个瘦高的公子道：“哟，瞧瞧乐之这气势，简直豪气冲天啊！兄弟们佩服！”
另一个稍稍年少的白面公子道：“那是那是，乐之可是圣上亲封的定远将军，又与人人艳羡的毓秀郡主订了亲，前途不可估量，自当照顾照顾一下我们这些绣花纨绔！”
瘦高公子与郭萧勾肩搭背，大声笑道：“不过，听说毓秀郡主从小习武，身手不凡，乐之都是要成亲的人了，还来这种地方，就不怕被郡主给……”
瘦高公子嘿嘿笑着，朝郭萧飞了个‘你懂的’眼色。
郭萧正被夸得飘飘欲仙，闻言瞬间拉下脸来，大舌头喊道：“放心！她、她才不在乎！郡主大度得很，之前撞见我和歌姬厮混，她连眉毛都没皱一下，颇有主母风范！不像宫里的那个混世女魔头……”
说罢，他猛地冲到墙角，因宿醉而呕吐不止。
旁边两位公子捂着口鼻，嫌弃道：“哎呀，乐之，你才喝了几杯酒就这样？行不行哪！”
郭萧一听有人说自己不行，瞬间炸毛，摇摇晃晃站起来，双手胡乱挥舞道：“谁说我不行！来来来，叫上醉香楼的头牌，本将军与你们大战三、三百回合！”
“说起这个，我这儿有一本册子，乃是绝版的珍品，乐之想不想看看？”瘦高公子从怀里掏出一本半旧的薄册子，笑得十分猥、琐。
“什么？春宫？”郭萧摇摇晃晃地扑过去，夺走册子。
“嘿嘿，虽不是春宫，但比春宫更养眼。里头画的是欲界仙都七年来每位头牌花魁的画像，笔触真实，而且是……” 瘦高公子压低嗓音，神秘一笑，“不穿衣服的那种。”
“欲界仙都？”年少的那位公子道，“不是年初元宵一把大火，将欲界仙都的金笼子烧没了么？”
“是呀，所以这册子才珍贵。除了我这儿，再无别处可以一睹花魁的冰肌玉骨了！”
郭萧醉眼朦胧，借着烟花巷的灯火翻了几页，顿时血涌冲头。忽的，他一顿，指着其中一页道：“这个少女的胸也忒小了，不过，看着眼熟……”
“这哪是少女啊，这是个男的，不过，跟女人也没啥区别了。”瘦高公子年纪大，也见多识广，哼道，“六年前朝凤楼死了七个人，让一只金丝雀给逃了，你们知道吧？”
郭萧和少年公子同时摇头。
瘦高公子指了指画页，朝画上那个纤瘦的小花魁努努嘴，“逃走的那个，就是他。”
郭萧将画卷横竖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眼熟，“容貌虽然不太像，但这双桃花眼，却好似在哪里见到过。”
“莫不是在梦里见过吧！”高个子哗地抖开折扇，嘲道，“这小金丝雀失踪那会儿才十三岁，见过他的客人不多，连我都没见过。你？更不可能了。”
“哎哎哎，郭兄！你看，那不是毓秀郡主么！”少年公子指了指前方人群中一抹素色的身影。
郭萧做贼心虚，赶紧将画册塞入怀中，定睛一看，果然是李毓秀。
少年公子见他如此紧张，调笑道，“懂了，嫂子捉奸来了！”
“别、别胡说！”郭萧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尖，“我还没碰过她呢！”
“不是吧，天底下竟然有我们乐之拿不下的女人？你这张脸，在女人眼中可是很吃香的啊！”
“唉，你们不懂，李毓秀不同于别的胭脂俗粉，性子有些冷傲，我至今都没牵过她的手呢。”
“这简单。”高个儿公子搂过郭萧，四下张望一番，这才将一包什么东西塞到他手中，淫笑道，“好东西，给她试试。”
郭萧有些犹豫。
高个儿劝道：“反正都订了亲了，她迟早都会是你的人，你就当提前尝鲜了！”
而此时，醉香楼的屋脊上，映着残月的清辉，一抹黑色的身影悄然伫立。他的视线落在郭萧身上，袖中剑刃冒头，闪着寒光。
长安宫，清欢殿。
自从李心玉上次中元节突然昏厥，宫中上下都严阵以待，今日燕窝，明日药膳，每天早晚号脉看诊一次，如此过了大半月，硬生生将一朵可爱的娇花折腾得蔫了吧唧的。
“公主，膳房日日炖了药膳滋补，怎么不见将您养胖一点？瘦成这样，皇上和萧国公该治奴婢们失职之罪了。”
红芍可怜巴巴地瘪着嘴，给李心玉扣上腰间的绶带。
李心玉在落地的大铜镜前转了一圈，满意一笑：“我哪里瘦了？明明前凸后翘，玲珑有致，肉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
雪琴端着一碗药膳乌骨鸡汤进来，温声道：“公主，该喝汤了。”
李心玉两条眉毛拧起，往榻上一躺，哼哼道：“药膳太苦啦，本宫想吃点甜甜的东西。”
说罢，她舔了舔唇，眯着眼慢吞吞地说：“比如，裴漠就很甜。”
宫婢们红着脸，皆是掩袖轻笑。
雪琴哄道，“公主早日将身子养好，才有力气去看萧国公呀！”
正说着，抱着换洗衣物出门的红芍又折了回来，高兴道：“公主，裴公子来了！在门口候着呢！”
李心玉眼睛一亮，宛若枯木逢生，也顾不得鸡汤苦了，端过来几口闷干，随即将碗一放，擦擦嘴道：“快让他进来！”
裴漠依旧是一身檀紫色的官袍，玉冠束发，英姿勃发，提着一只红漆食盒进了门。
宫婢们都很有眼力见地退下了，门一关，李心玉便如以往那般扑进裴漠怀中。
“数日不见，可想死本宫了。”李心玉抱着他的腰不撒手，低头一看到他手中的食盒，脸色变了变，“你又带了什么过来？”
“八宝参鸡汤，你要多补补身子。”裴漠说着打开了食盒，热气蒸腾，药材混着鸡汤的香气飘散。
“我才喝了乌骨鸡汤呢，再喝就要流鼻血了。”李心玉朝后退了退，满脸都写着不情愿。
裴漠盛汤的手一顿，露出失落的神色来：“可，这汤是我亲手熬的，殿下真的不赏脸喝两口？”
李心玉最见不得他卖乖的样子了。平时高大凌厉的少年微微垂眼，睫毛颤动，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渴求，兵不刃血就将李心玉的心防击破。
李心玉当即心一软，小声道：“好罢，就尝两口。”
裴漠嘴角一勾，恍若天开云散。他将汤用瓷碗盛出，让李心玉在榻上坐好，望着她清澈的眼睛道，“我喂你。”
李心玉乖乖张嘴。
没吃几口，李心玉的手便不老实地在裴漠腰间徘徊，逐渐朝下摸去。
裴漠眼疾手快地按住她乱动的手，目光深沉，笑道：“殿下想干什么？”
“你说本宫想干什么，嗯？”
裴漠被她撩得火起，却只能拼命地忍耐自己。他深吸一口气，闭目在她唇上一吻，哑声道：“乖乖吃东西。”
“我饱了，只想吃你。”李心玉咬着下唇笑，伸手去摸‘大裴漠’，弄得他手中的汤碗险些倾洒。
“殿下。”裴漠的嗓音低沉得不像话，染着情欲的沙哑，无奈道，“不是我不想做，而是你现在这身子骨，怕是还没喂饱我，自个儿就哭着晕过去了。”
李心玉十分不服，“本宫特坚强，才不会晕呢。”
遂继续揉弄，感受掌心下的炙热一点一点变大，直将裴漠逼得眼睛通红。
裴漠目光灼灼，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生吞活剥似的，将手中的药膳放置一旁，深吸一口气道：“殿下，等会即便你哭着求我停下，也没用了。”
李心玉笑道：“谁哭谁是小狗。”
半个时辰后……
“啊啊，裴漠……不要了不要了，快停下……我受不住了！”
又半个时辰后……
“真的不行了！呜呜……饶了我吧，求你了阿漠，你快些泄出来呜呜……”
再半个时辰后……
李心玉被裴漠翻来覆去的折腾，如置身狂风海啸当中，被浪潮击打得七零八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哑了，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然后，成功地晕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日落时分，李心玉一睁眼，便见轻纱漫舞，身侧躺着一个乌发黑眸的俊美少年，正屈起修长的指节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刮，压低声音笑道：“小狗？”
李心玉羞愤地将脸埋在被窝里，不理他。
“已经给你擦洗上药了，还疼么？”餍足后的裴漠温柔得不像话，轻轻将李心玉从被窝中刨了出来，搂进怀中。
李心玉浑身酸痛，尤其是腰腿，连动一下都艰难。
“疼……”才刚说了一个字，她便捂着嘴，哭过的眼睛还有些泛红，哑声道，“我的声音怎么……”
“你叫了很久，还哭了。”裴漠下榻给她倒了杯茶，笑道，“殿下叫出声的时候特别诱人，我很喜欢。”
他说得如此直白，李心玉脑中情不自禁地回放起下午的场景，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僵硬地接过茶水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道：“禽兽。”
“抱歉，我忍不住。”裴漠盘腿坐在榻上，将李心玉拥入怀中，炙热的掌心揉捏着她酸痛的腰部，低语道，“好些了么？”
李心玉懒洋洋地倚在他怀里，享受着他的侍候，问道：“你做了几次？”
“三次而已。”
“……而已？”
李心玉将‘恶人先告状’这一句话发挥到了极致，一脸不可置信道，“之前做一次我便受不住了，你还做三次？太残忍了，本宫都晕过去了！”
裴漠从胸腔中发出低沉的闷笑，略带骄傲地说：“我体力很好，说过可以做上一整夜的，这还没尽力呢。”
李心玉设想了一番‘做上一整夜’是怎样一种体验，顿时起鸡皮疙瘩，觉得腰估计会断掉，连连摇首道：“不不，要节制，今后一个月都不许你碰我了。”
在腰间按揉的手一僵，裴漠收敛了笑容，无辜道：“不行，明明是你先撩我的。”
说罢，他俯首，在李心玉耳根和颈侧的嫩肉上落下细碎的吻。李心玉被他吻得发痒，忍不住笑道：“好啦好啦，别闹了！你太可怕啦，本宫要喝药，喝到做三次都不会晕为止……唔！”
红艳的唇再一次被堵住。
八月十五，中秋之夜，平静了许久的长安城继欲界仙都被烧毁和韦庆国造反之后，再次掀起了波澜。
武安侯之子郭萧，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李心玉正溜出宫和裴漠私会。莲香清甜，藕荷深处，李心玉与裴漠相依坐在空荡的画舫中，看着皎洁的圆月洒下清辉，投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宛若碎金浮动。
“郭萧怎么死的？这小王八不是挺擅长临阵脱逃的么，上辈子他抛弃我逃亡那会儿……”
李心玉知道裴漠不喜欢她提上辈子的事，便匆匆截住了话头，转而问道：“确定了么，死的真的是郭萧？”
裴漠握着她的手，指腹无意识地在她手背摩挲，‘嗯’了一声道：“听说昨夜他约了李毓秀见面，在酒肆厢房中饮酒，不知为何走水起火了，今晨大火才被扑灭，大理寺收尸时验过了，确实是他。”
“李毓秀？”李心玉讶然，“那她也死了？”
裴漠拧眉，缓缓道：“现场的确有一具女尸，但不确定是不是她，目前已经有人通知琅琊王前来认领了。”
“可惜了，李毓秀其实生得挺好看的，本宫倒是喜欢。”李心玉唏嘘不已，心情不知为何有些沉重，“郭萧死就死吧，还要拉上未婚的李毓秀殉情，平白毁了她清誉。”
“是被谋杀的。”
“怎么会！”
裴漠的视线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望着被揉碎的月影道：“大理寺少卿曾是裴家军中的熟人，尸体被抬出来时我恰巧路过，听见少卿说焦尸的脖颈处有一道细如丝线的伤痕，乃是极薄极快的利刃所伤，一刀致命。”
李心玉听得心里发憷，直起身问道：“谁跟他这么大仇，杀人焚尸？”
虽然郭萧这人是挺讨嫌的，但被人谋杀后还要焚尸，更搭上了李毓秀的性命，这就有些过分了。
“焚尸是为了掩盖真相。”裴漠道，“听说郭萧的死法和元宵欲界仙都屠楼一案如出一辙，凶手是同一个人……”
“谁？”
裴漠张了张嘴，那个人的名字还未说出口，便眼尖地瞥到水面闪过一抹寒光！
“小心！”
裴漠面色一凛，捞起李心玉飞速后退，几乎是同时，一把薄如纸片的软剑钉在了船头，如蛇般的剑刃仍颤动不已。
“有刺客？”李心玉紧紧地抱着裴漠，惊魂未定地问道。
藏在画舫尾处的白灵也觉察到了动静，拔剑冲到前头，护住李心玉。
裴漠顺着软剑飞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湖中亭子翘起的翼檐上，正站着一抹纤瘦的身影，如同暗夜里的一只寒鸦。
再看看船头，那柄软剑材质特殊，阴毒如蛇，即便看不清少年的脸，裴漠也能一眼认出来。
“星罗。”
话音刚落，星罗如寒鸦掠过水面，稳稳地停留在画舫顶部，将小画舫压得往下沉了沉。
“这么紧张作甚？我没有恶意的。”星罗屈起一条腿坐在画舫之上，另一条腿垂在半空中晃荡，勾着艳丽的笑，神情悠闲。
裴漠手按在剑柄上，沉声点破真相：“你杀了郭萧，还敢在长安现身？”
李心玉一惊：郭萧竟是这小变态杀的，那欲界仙都……也是他烧的？
一百多条人命啊，其中不乏有朝臣子孙！这罪行，唯有用罄竹难书方能形容了。
“有什么关系，尸首被烧了，他们又不知道是我杀的。”星罗笑得阴狠而又恣意，道，“说起来，你不应该感谢我么？”
裴漠拧眉。
“韦庆国死了，郭萧死了，郭忠白发人送黑发人，气得只剩半条命，估摸着用不了几日也要咽气。朝中官职有两个这么大的空缺，而放眼整个朝堂，能用的武将并不多，你算一个。”
星罗臂上缠着软剑，放声笑道：“你说，你该不该感谢我？”
星罗说得并无道理，这的确是裴漠崛起的好时机，可李心玉并不相信星罗会这么好心。
她实在费解，忍不住出声问道：“你为何要杀郭萧？”
“呵，襄阳公主舍不得了？郭萧那样朝三暮四的浪荡子，难道不该死么？”
星罗忽地敛了笑意，站起身来，逆着清寒的月光冷声道：“他配不上郡主，所以必须死。”
李心玉仍觉得有些不对劲，反驳道：“既是这么在乎李毓秀，又为何要连她一起杀了？”
星罗似乎怔了一瞬。
很快，他整理好了神色，目光柔和了下来，似笑非笑道：“郡主啊，郡主是个傻姑娘，为了一个不是男人的男人，连命也不要了。”
李心玉还想问些什么，星罗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的事，不用你们管！姓裴的，我已杀了郭萧，替你指明了道路，算是报答了你爹当年对我的点拨之恩，言尽于此，再会……”
他邪邪一笑，双臂一振从画舫顶部跃下，笑道：“……无期。”
下一刻，冷风骤起，黑影闪过。裴漠将李心玉护在怀中，再睁眼时，船上空荡，软剑和星罗皆不见了踪影。

第65章 凶手
李砚白快马加鞭从滁州赶往长安，进了城来不及前往驿站歇息片刻，便匆匆地赶往大理寺的停尸房。
大理寺卿亲自接待，命仵作揭开覆在尸首上的白布，一具漆黑的焦尸就这么大喇喇地暴露在空气中。
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只从身量和被烧成渣的几件首饰勉强可以辨出是个女子。
“尸体颈部有伤痕，细长如丝，深可见骨，乃是利刃所伤，一刀毙命。”仵作在一旁尽职尽责地解释道，“所以凶手是先杀死了对方，才放火毁尸灭迹的。其余细节，涉及郡主闺誉，下官未敢仔细查，还需王爷定夺。”
李砚白强迫自己直视尸体，试图从她焦黑的残渣中找到些蛛丝马迹。
片刻，他的视线落在女尸脖子上那串金镶玉的坠子上，坠子被烧得发黑，玉石裂开，但依旧可以看出造型精致，并非常人所有。
李砚白后退一步，眼眶红了红，神情变得灰败起来。
“王爷，您看仔细了，这真的是郡主么？”大理寺卿小心翼翼地观摩着李砚白的神色，心里也猜到了七八分，约莫这位面目全非的焦尸就是芳名远播的毓秀郡主了。
李砚白不忍地调开视线，闭眼的一瞬泪珠滑下。他踉跄着走到门外，手扶着门框，艰涩道：“那是我送毓秀的坠子，这么多年，她一直寸步不离地戴在脖子上……”
话已至此，那这具尸体的身份便算是落实了。
大理寺卿拱手，叹道：“谋杀权臣与皇亲，已是罪无可赦，更何况这凶手还屠杀了朝凤楼百余条人命，臣必当启奏皇上，即刻缉拿真凶！还请王爷节哀。”
李砚白无力地摆摆手，年轻的脸上满是泪痕，悲恸得几乎站不住脚，靠着谋士范奚的搀扶在勉强站立。
“本王实在不忍见毓秀如此模样，还劳烦大人将舍妹尸首火化，骨灰送还给本王安葬。”
“王爷放心，下官即刻安排，明日便可将郡主……送还至您的驿站。”
回到驿站，天色阴沉，隐隐有大雨将至的迹象。
范奚先一步下马，接过李砚白的马缰绳，问道：“大理寺里躺着的，真的是郡主？”
李砚白眼睛依旧有些红，但面色已恢复如常。他翻身下马，淡定地瞥了一眼范奚：“你说呢？”
范奚将马缰绳一并交给小二牵去马厩，笑了笑，“我觉着不是。尸体上那样细长的伤痕，只有一个人能做出来，而我觉得，这个人恰巧是最不可能谋杀郡主的。”
李砚白整理好衣袍，意义不明地笑了声，温声道：“那具尸体不是毓秀，但必须是毓秀。”
他说得跟绕口令似的，但范奚何等聪明，自然听懂了。
两人一前一后去了后院。这里僻静，且景致很好，一向不对外租售，而是专门为了招待外地进京的皇亲国戚而设立的驿站，也是李砚白在长安的落脚之处。
可落锁一开门，里面窗户大开，而窗边的案几旁，却坐着一个他们意想不到的来客。
李毓秀。
李毓秀一身水青色武袍，蒙着浅白色的面纱，身后站着一个黑衣少年，正是长安城遍地通缉的杀手——星罗。
李砚白神色不变，给范奚使了个眼色。
范奚看了一眼星罗，点点头，悄声掩门退下。
“毓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让星罗杀了郭萧？”
“与郡主无干，人是我杀的，火也是我放的。”
李毓秀还未说话，星罗便抢着承认道。
李砚白缓步踱进屋，问道：“能否告诉我为何？”
“因为我喜欢郡主。”星罗无所谓地答道， “郭萧若是个正人君子也就罢了，可他终日沾花惹草贪图美色，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郡主嫁给他得不到幸福，所以，我杀了他。”
“那现场的女尸？”
“替身。”
“本王明白了。”李砚白点点头，对星罗道，“你先出去，我有几句话要单独和毓秀说。”
星罗询问似的看着李毓秀，直到她点头同意，星罗才手撑着窗户跃出去，飞身上了屋檐，如同大狗似的蹲在檐上，隔空默默注视着李毓秀。
“毓秀，你是个郡主，是我琅琊的骄傲，怎么能纵容家奴杀害武将？”李砚白在妹妹对面坐下，沉下脸道，“这件事情实在做得太过分了。”
“对不起，哥哥。”李毓秀拉下面纱，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来，“我会带着星罗离开中原，永远不会再回来。”
李砚白沉吟良久，目光复杂道：“你为了一个家奴，连家族的荣耀也不要了？他身体残缺，天性嗜杀，你们离开中原靠什么活下去？他能给你未来吗？”
“除此之外，我们别无他法了。哥哥不也承认大理寺躺着的，是我的尸体了么？”
李毓秀平静地抬起眼，毫无波澜地说，“幸不幸福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去。”
李砚白看着她，似乎在衡量得失。
“哥哥，我曾经是真心想过放下一切嫁给郭萧，就当是我为你的宏图大业尽最后一份绵薄之力。可事实上，身为棋子的我并不快乐。”
“毓秀！”
李砚白拔高音调，深吸一口气道：“哥哥从未把你当做棋子看待。”
“是么？”李毓秀垂下眼，纤长的睫毛抖动，“那为何哥哥不愿承认，大理寺里的焦尸不是我？”
“你让本王怎么承认？郭萧是和你一起喝酒时被杀的，若他死了，你却没死，本王该如何向大理寺和郭家交代？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罪，琅琊王府会被通缉、被审问，陷入永远也无法洗脱的声名狼藉之中……”
李砚白忽的住了嘴，拧起眉头。
妹妹其实说得对。即便他没有刻意的将李毓秀变为一颗‘棋子’，却在不知不觉中，利用李毓秀操纵星罗，利用李毓秀的芳名拉拢权贵，现在李毓秀出事了，他第一反应是顺水推舟让妹妹诈死，以保全家族的名誉和自己在朝中的势力……
这和利用棋子有何区别？
因为妹妹一直很听话，安静话少，他便理所当然地替她安排一切，熟料安静听话的人一旦叛逆起来，那才叫惊世骇俗。
他袖中的五指微微屈起，沉默不语，
李毓秀却道：“不论我以前是不是棋子，至少今后，我不能再做你妹妹了。”
说罢，她缓缓起身跪拜，双手交叠置于额前，躬身磕头行了大礼，轻声道：“对不起，哥哥。”
“毓秀，你……”
“哥哥放心，从今以后，世上不会再有李毓秀这个人，我与星罗亡命天涯，若是不幸被捕便自行了断，不会连累你。”
说罢，李毓秀再次以额触地，行大礼。
“十余年养育之恩，毓秀无以为报，万望哥哥保重。”
行三次大礼，李毓秀起身，拿起案几上的长剑，重新以白纱遮面，推门了跨出去。
“毓秀！”身后，李砚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警告。
与此同时，十余名早已埋伏好的弓、弩手从小院的各个角落冒出，更有十余名亲卫执刀冲了出来，飞速堵住了院子的各个大门。
屋檐上，原本蹲着的星罗收敛了漫不经心，眯了眯眼，站起身来。
“哥哥！”
经历了短暂的一怔，李毓秀反应过来，手下意识按在剑上，冷声问道，“原来我回来告别，是自投罗网了？”
“毓秀，我不会伤害你，但星罗实在不能留了。”
李砚白面色沉重，带着歉意道，“被杀的是朝廷重臣之子，五品武将，此事非同小可，凶手一日不伏法，被卷入牵连的琅琊王府便永无宁日。你也知道，如今国力疲乏，内忧外患并起，我胸有经纬，不能折在这件事上，必须做出抉择。”
得知一切的李毓秀反而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波澜。
她说，“所以，你要将星罗交出去送死，以平息此事，保全你琅琊王的名声？”
“此事重大，必须有个人出来顶罪！”李砚白揉了揉眉心，望着屋檐上被团团围住的星罗道，“何况人本就是他杀的，不算冤枉他。”
说罢，琅琊王举起一只手示意，压低嗓音对范奚道：“动静小一点，不要惊动外边的人。”
范奚领命，喝道：“不论死活，拿下他！”
耳畔尽是箭矢破空的风响，星罗在空中几个腾挪避开飞来的羽箭，然后足尖一点，兔起鹘落，袖中的软剑已如蛇般钻出，寒光闪过，庭中的侍卫应声而倒。
李毓秀亦是拔剑，刚想要冲上去救星罗，却被琅琊王横身挡住。
“星罗！”李砚白没有看自家妹妹，而是用深沉的目光注视院中那条大开杀戒的身影，沉声道，“真凶若不伏法，毓秀跟着你亡命天涯，一辈子都会活得像丧家之犬！你要害死她吗！”
果然，李毓秀是唯一一个能制住星罗的弱点。
星罗一听到郡主会被自己连累死，手下的动作一顿，有了一瞬间的迟疑。
弓、弩手们看准这个时机，数箭连发，星罗躲闪不及，肩部、腰部和左腿中一箭，几本失去了反抗能力，只能徒劳地跪在地上，转瞬间被执着冷刃的侍卫包围。
星罗的黑衣被血水浸透，他撑着腿想要站起，颤颤巍巍地动了动，却没成功。
“星罗！”李毓秀的嗓音微颤，一掌推开拦在她身前的琅琊王，朝受伤的星罗奔去。
“别过来。”星罗抬起一只染血的手，示意李毓秀停住。
他抬起头来，虽然溅了满脸的血渍，眼神却越发锃亮，像是久违的夙愿得以成真般，闪着兴奋的光芒。
“王爷说得对，我杀了那么多人，欲界仙都和郭萧的两桩悬案，只有我被捕才会得到终结。”
他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和你在一起的这几天，是我最开心的日子，虽然也想过和你白头到老，但……星罗知足了。”
说罢，他双手一松，软剑坠地，一副已经放弃抵抗的模样。
李砚白松了一口气，挥手道：“带走！”
“不。”
李毓秀忽的拔剑刺倒身边的侍卫，动作又快又准。
“毓秀！你做什么！”
“我说，不可以带走星罗。”
李毓秀神情淡漠，但剑法精悍，几抹寒光闪过，她腾身跃起，斩断空中飞来的暗箭，随即稳稳落在星罗身边，将他从地上拽起。
所有人都没料到她会为了一个家奴而突然发难，星罗也怔愣了。
他想起六年前，一身是血的自己倒在欲界仙都的门口，天很冷，他的身体也很冷，只能无助地等待被无尽的黑暗吞噬。就在这时，白衣少女翩然降临，如一道神光照亮自己污浊的灵魂。
她向他伸出手，将他拉出无间炼狱。
就像是，现在。
李砚白蹙眉，下了最后的通牒，“为了一个家奴，值得吗！”
“是我杀的。”李毓秀的眼睛发红，声音却无比镇定。
李砚白愣了愣，“什么是你杀的？”
“郭萧。”李毓秀又重复了一遍，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真相。
“郭萧是我杀的。”
清欢殿内，李心玉坐在秋千上，微微诧异道：“你说什么？郭萧的死另有隐情？”
身后，裴漠长身而立，漫不经心地给她推搡着秋千，‘嗯’了一声道：“我猜，酒楼中的那具女焦尸，并非李毓秀。”
“你一说，我也觉得奇怪。武安侯天天来兴宁宫哭诉，父皇担心琅琊王也来哭，一直提心吊胆的，不知该如何安抚才好。可是本宫听说琅琊王今日验了尸，确定是李毓秀，他却没有上奏缉拿凶手，也没有大哭大闹，只让大理寺卿焚化尸体，便回驿站去了。”
李心玉在秋千上小幅度地晃荡着，墙角寒菊绽放，清幽雅淡。她深吸了一口桂子的清香，缓缓吐气道，“平日看他们兄妹感情不错，若李毓秀真的惨死，他的表现也太平淡了些，着实反常。”
裴漠道：“那日中秋在湖中泛舟，星罗承认是他杀了李毓秀和郭萧，这显然是谎话。以他的性子，杀谁都不可能杀自家的女主人。”
李心玉回首，笑道：“哦？你为何如此笃定，他不会害李毓秀？”
裴漠想了想，轻声道：“兴许是同类间惺惺相惜罢，觉得他和我很像。”
李心玉白了他一眼，不满道：“什么同类？你比他好上一万倍。”
“我是说感觉。”裴漠低笑一声，沉声道，“殿下没发现么？他看李毓秀的眼神，与我曾经看你的眼神，是一样的。”
“有么？”李心玉搜索了一番脑中与星罗的几次见面，印象不深，但他似乎的确很听李毓秀的话。
“算啦算啦，不管真相如何都与我们无干，不想了。”李心玉思索无果，握着秋千绳懒懒地往后一靠，靠在裴漠的怀中，仰首看着他笑，“我一见你就挪不开视线，哪里还有心思管别的男人的眼神是什么样？”
这个回答可谓是满分了，裴漠心情大悦，俯身在她嘴上吻了吻，柔软的黑发从他耳后垂下，落在李心玉的脸颊上，轻软得像是花瓣，带起微微的痒意。
杏叶翻飞，风轻云淡，千里秋阳正好，但宫外的驿站里，却是一派愁云惨淡。
李砚白示意范奚不要轻举妄动。他整了整神色，竭力用平稳的声调道：“郭萧不是星罗杀的吗？”
星罗呸出一口鲜血，狠声笑道：“别听阿秀胡说！人就是我杀的，与阿秀无干！”
他这般心急地维护李毓秀，倒越发显得可疑了。
李砚白心中一沉，转而喝道：“毓秀，你给我解释清楚！”
李毓秀执着长剑，剑尖抵在地上，淡漠道：“郭萧以急事为由，约我在酒楼厢房相见，却偷偷在酒水中动了手脚……”
那一个混沌的夜里，月光如此皎洁，可面前的男人却令她恶心不已。
李毓秀没想到郭萧精虫上脑，竟做出这般卑鄙之事。她饮下那杯酒后不久，便发现了异常，但已经晚了，药效发散得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快。
她浑身乏力，视线出现了重影，一片模糊。
“郡主，你别害怕，我没想过要伤你，只是，只是我等不及了。”郭萧小心地靠近，一把抱住李毓秀，紧张而胡乱地喊道，“我喜欢你，郡主！”
“放手！”李毓秀挣脱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手撑在桌子上摸索，碰到了她的剑鞘。
郭萧忌惮她的身手，一把将她的佩剑夺去，顺势拉着她的手往床上带，急促道：“成亲以后，我会好好待你的，反正都是要入洞房，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何区别？你就从了我罢，郡主？”
李毓秀平静如水的心中头一次掀起了滔天怒火，她咬着舌尖，用仅剩的理智狠狠推开郭萧，下意识叫了声：“星罗……”
“星罗？哦，你身边那个生得像女人的家奴。”郭萧似乎想起了什么，笑得有些扭曲，“他的眼睛，与欲界仙都的一位少年花魁十分相似。你嫁进门时，将他也一同带过来罢，兄弟们说还没有碰过这样的男人……”
郭萧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李毓秀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袖中匕首刺入郭萧咽喉的，那种黏腻的触感。
这就是常年习武之人的好处，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绝对直击要害。那一刀划过，郭萧捂着漏气的咽喉倒下，便是神仙在世也救不回他。
李毓秀不知道她亲手杀死郭萧，是为了保护星罗，还是为了保护自己。手中染血的匕首掉落，她也跌倒在地，心脏因药效而急促鼓动，身体因害怕而剧烈颤抖。
天旋地转之中，一抹修长的黑影破窗而入，见到满屋的血腥，那人怔愣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镇定。
“我早料到姓郭的约你前来，绝对不安好心。”星罗蹲下身，温柔地将神智不清的李毓秀扶到床上。
“我杀了他，星罗。”李毓秀紧紧地攥着星罗的衣襟，瞳仁涣散，浑浑噩噩道，“兄长……不会放过我的。”
“别怕，阿秀。杀他的人不是你，是我。”
说罢，星罗拔出软剑，剑刃如蛇般在郭萧的脖子上一缠一绞，用一道细长的新伤盖住了原本匕首的刺伤。
“星罗……”
“没事的，郡主。反正死在我手上的人命不计其数，不在乎多这么一条。”
星罗笑出两颗虎牙，推门走了出去，不多时，他浑身是血地回来，将一具脏兮兮的女尸丢在现场……
后面的事，李毓秀已完全不知情了，她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就是这样。”李毓秀平静地说完，“我才是杀人凶手，星罗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替我掩盖罪行。”
“你……”李砚白攥紧了手指，深吸一口气道，“毓秀，你到哥哥身边来。”
“任由你将星罗送上去顶罪么？”李毓秀摇了摇头，缓缓抬剑，“你们要杀星罗，就先杀了我。”
李砚白低喝：“你以为本王不敢吗！”
范奚收拢骨扇，附耳道：“王爷，此事需速战速决，再拖下去，恐怕会惊扰到巡城御史。”
李砚白牙关咬紧，温和的眼睛变得锐利起来，沉声下令：“抓住他们！”
李毓秀拔剑格挡住蜂拥而上的侍卫，对星罗道：“拿起你的剑，随我离开这。”
“阿秀，值得么？”
“少废话！我现在与你一样，是亡命之徒！”
李毓秀深吸一口气，最后再看了一眼人群之中的李砚白，随即落寞道：“我铸成大错，身边只剩下你了。拿起你的剑，保护我。”
星罗捡起软剑，颤巍巍站起，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缓缓咧嘴笑道：“遵命！”
李砚白握紧双拳道：“别伤了毓秀！”
侍卫们有了顾忌，李毓秀和星罗看准破绽，荡开刀剑翻墙逃去，墙边正巧是马厩，二人抢了骏马，一路奔出驿站。
“王爷，要追么？”范奚问。
李砚白神情复杂，思忖良久，方低叹一声：“不必了，让他们走吧。外人若是问起来，就说是刺客潜入，记住，毓秀郡主已经死了，死在了中秋的大火里。”
范奚了然一笑，“明白了。”
“还有。”李砚白目光沉了沉，“今日在场的所有侍卫，尽快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知情的活口。”

第66章 战乱
十一月，北境战事不休，突厥屡屡南犯劫掠，朝臣商讨半月，还是决定应战。
郭忠前些月才痛失爱子，皇帝拖着病躯亲自去郭府抚恤，郭忠这才勉强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披甲上阵，领军北伐。
而他这么一走，朝臣非但没有放心，反而更担忧了。
“自郭萧死后，武安侯更显苍老，年过五旬之人，连上马都有些发颤，不复当年雄姿了。”
兴宁宫，李常年执黑子落在棋盘，轻轻一叹，“经此一战，还不知结果如何呢。”
“天佑东塘，自然是大获全胜。”李心玉紧接着落下一枚白子。
“但愿如此吧。”说着，李常年瞥了一眼在旁边案几上批阅奏折的李瑨。
李瑨眉头皱成川字，一本一本翻看奏折，写下批语，神情痛苦不堪，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将笔摔了三次。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李瑨啪的一声合上奏折，拧着眉不耐烦道，“这么点小事都不能决定，朝廷莫不是养了一群废物！”
“瑨儿，戒骄戒躁。拿不定的主意就要问，或召集朝臣议会，多听几个意见，切勿偏听偏信。”李常年清了清干哑的嗓子，告诫道。
李心玉忍不住插了句嘴：“皇兄可是为北线乐州雪灾之事担忧？朝中大臣中，本宫记得户部蒋侍郎就是乐州人，自己的老家发生了雪灾，他一定比谁都着急，皇兄就指派他前去赈灾。同时，鼓励邻省富裕的州县开仓济粮，根据他们州府所做贡献酌情给他们的政绩记上功勋……”
话还未说完，便见李常年温和地望着自己。
李心玉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忙抿紧唇笑了声。
李瑨却是有如茅塞顿开，大喜过望道：“我竟没想到！”
“兄妹俩相互扶持是好事，但有时言多必失。在众人眼中，你终究是个女孩儿，过于干预国君的决策，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李常年放下棋子，说：“要学会保护自己，心儿。”
“我知道了。”李心玉捻着白玉棋子，眼睛一个劲地往李常年身上瞟，笑问道，“父皇，你打算什么时候将我嫁给裴漠呀？”
这丫头总算按捺不住了，李常年一时心酸又不舍，叹道：“你还不到十七，此事不能操之过急。”
“那明年三月，我过了十七，可就能成亲啦？”
“你哥哥都还未成亲呢，你着什么急？你与裴漠隔三差五地见面，虽未成亲，但已然是小夫妻一对了，别以为朕不知道。”
说到此，李常年又为李瑨的婚事担忧起来。他握拳抵在嘴边，压住喉中的咳嗽，暗哑道：“瑨儿，你也该娶妻纳妾了。哥哥未娶，焉有妹妹先嫁之礼？”
李瑨翻阅奏折的手一顿，掩饰似的岔开话题道：“礼部的这本奏折我看不太懂，得去问问，儿臣先告退。”
说罢，他匆忙起身，连眼睛也不敢抬一下。
李心玉知道兄长在逃避什么，忙放下手中的棋子，追上去道：“哎皇兄，等等我。”
追了出去，李心玉一把拉住疾步行走的太子哥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才试探问道：“皇兄生气了？”
李瑨嘴角一扯，笑得有些勉强，“好好的，我生什么气？”
李心玉开玩笑道：“哥哥不娶妻，我这个做妹妹的也嫁不出去，这可怎么办呀？”
李瑨捏着那本奏折，放缓了脚步慢吞吞走着，小声说：“你反正有人在等着，年纪又小，晚两年再嫁又有何关系？不像我……”
“皇兄，你真的还要继续等下去？”
“嗯，再等一阵罢，也许哪天她走累了，就回来了。”
“今日你看的那些奏折里，有不少是劝你纳太子妃的吧？皇兄，你的压力比我大，不可能就这么一直耗着……”
“好了，心儿！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难道连你也要给我找不痛快么？”
李瑨有些动怒，烦闷地踢了一脚漆金廊柱。
李心玉温和地笑着，神情有些无奈：“我是担心你，皇兄。你瘦了许多，太需要有个温暖的怀抱来为你排忧解难了。”
有些事如同心上的痂，平时放置不理时不痛不痒，但稍稍一碰，就会痛彻心扉。李瑨被触到了伤情处，鼻根一酸，眼泪不自主地就划过眼角。
他侧首背过身去，似乎并不想让李心玉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片刻才带着鼻音道：“等到我坚持不住了，就不等了。”
十一月底，惊闻噩耗。
武安侯郭忠战死，突厥攻破阴山防线，直逼幽州。
失去主将的东唐大军群龙无首，军纪涣散，节节败退，连丢十一座城池。幽州这个重要的关隘若是受不住，长安必有大乱。
李常年这几日带病上朝，数夜不得安眠，整个人更是憔悴不堪。但比他的脸色更难看的，是这群被长安的歌舞升平所惯坏的朝中大臣。
皇帝眼睛发红，嘶哑着喉咙质问：“偌大一个皇朝，难道就找不出一名能上阵杀敌的武将么？”
群臣之首，太子李瑨随口道：“就让忠义伯领兵前往罢！”
李常年干咳几声，浑浊斥道：“胡闹！”
御史中丞韩大人向前一步道：“太子殿下，忠义伯掌管禁军，负责保护陛下和龙脉的安危，乃是长安城最重要的一道防线，万不能交到外人手中。所以，忠义伯不能离开长安啊！”
李瑨拧起眉，又道：“那让琅琊王率兵前往！”
御史中丞道：“琅琊王的确是个人选，但他从滁州整顿兵马，跨越黄河，所需时间很长，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这也不可以，那也不可以，那你们倒是拿个合适的人出来啊！”李瑨环视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愁云惨淡的朝臣，怒道。
“陛下，太子殿下，臣有一计。”一直沉默的忠义伯向前一步，躬身道，“不妨先派一名将领先行赶往幽州救急，收拢残余兵马，严守幽州防线。然后再命琅琊王善后，收复失地，两相配合，夹击敌军！”
“哦？”李常年微微倾身，问道，“赵卿可有举荐人选？”
“此人年纪虽轻，但出身将门，十一岁便跟着上战场，其父乃是数十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武神。在讨伐韦贼之时，此人亦是贡献最大，以一人之力控制全场，实力不容小觑。”
他话还未说完，朝中掀起一股小小的议论之声，大部分人都已经猜到是谁了。
忠义伯抬头，铿锵道：“臣要举荐之人，正是现任萧国公，裴漠。”
此言一出，如水入沸油，在朝中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
“他？虽然是将门虎子，但毕竟身份特殊……”
“太年轻了，不到弱冠之龄的少年，再怎么厉害，终究是缺乏经验哪！”
“家族虽已雪耻，但旧恨难平啊，万一拥兵自立可如何是好啊！”
“可是除了他，又有谁能堪此大任呢？”
朝上争执不休，吵闹如市集。李常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连说了数句‘肃静’，都被大臣的吵闹声所掩盖。
正此时，一个高昂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忠义伯赵闵青大声道：“若是陛下担心他生反心，不如将公主指配给他。他做了驸马，便是皇族之人了，总不会拿刀对着自家人吧？”
朝中安静了一瞬。
随即纷纷鼓掌：“妙啊！我怎么没想到这招！”
“哎，萧国公和襄阳公主简直是天生一对的璧人，两家结为姻亲再好不过啦！”
“公主于萧国公有知遇之恩，两人又情投意合，不失为一桩美谈，甚好甚好！”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吧。”
最后大家集体拍板，齐声道：“恳请陛下以大局为重，做主赐婚！”
自从中秋之夜，星罗特地跑到湖中心来提醒裴漠后，李心玉便隐隐觉察到裴漠立足朝堂的机会来了。
她虽做好了准备，却不料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清欢殿里，李瑨仍穿着正式的朝服，捻着一杯茶如此说道。
李心玉噗嗤一笑，“就你这根直脑筋，还敢来我这卖关子？我不知道好消息是什么，但我知道，坏消息是裴漠要离开我北上退敌了，是么？”
“行行行，心儿聪明。”李瑨小声嘀咕道，“同一个爹娘生的，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不过，真舍不得裴漠。”李心玉一想起裴漠要手握兵权出征了，心中喜忧参半，叹道，“那，好消息是什么？”
“忠义伯举荐裴漠，引起朝臣争论，担心他拿了兵之后生出不臣之心……”
“这算是好消息？”
听到李心玉的询问，李瑨微微一笑，神情是难得的温和，带着不舍之意。他如同儿时那般，轻轻地揉了揉李心玉的发顶，说：“为了拉拢他，朝臣极力上奏，要求父皇将他招为驸马。”
李心玉愣了一会儿，眼睛倏地一亮，“父皇答应了？”
李瑨收回手，哼了声：“危急时刻，父皇能不答应么？”
李心玉笑出声来，抱着绣枕在榻上滚了一圈，又猛然挺起身子问道：“婚期什么时候？”
“未定。”李瑨抿了口茶，想起自己那段有缘无分的感情，心中更是惆怅，“现在大军压境，战事告急，举办婚宴肯定开不及了，约摸着要到裴家小子得胜归朝之时罢。”
“那应该要到明年了。明年也没事。”李心玉头一次坐立难安，雪腮透着绯红，笑道，“我要去找裴漠！”
“唉，着什么急？父皇召他在议政殿议事，议完了，自然会来找你。”
话音刚落，便听见雪琴在外通传道：“公主，萧国公求见。”
李瑨‘啧’了一声，挑眉道：“你瞧，这不就来了。”

第67章 烟火
裴漠依旧穿的官袍，严丝合缝的紫衫下，两片雪白的衣襟裹住脖颈，俊朗中又带着几分禁欲的端正，全然不似平时的疏狂。
李心玉特别喜欢他穿紫衫官袍的模样，情不自禁多看了两眼，笑着说：“正要去找你呢。”
裴漠走进门，发现李瑨也在，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两人的恩怨从李瑨叫嚣着要阉了裴漠开始，就成了一个拧不开的结。裴漠不喜欢李瑨，李瑨也看不惯裴漠。
太子爷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抬起下巴对裴漠道，“叫姑父。”
裴漠淡然地调开视线，没理他。
李瑨自讨没趣，看到自家可爱的妹妹同裴漠手拉着手，更觉得牙酸。他倏地起身，哼道：“我走了。”
李心玉拉着裴漠坐下，撑着下巴看他，“你穿这身真好看。”
被忽视的李瑨清了清嗓子，加大音调道：“我真的走啦！”
李心玉随意地挥挥手，连一句挽留的客气话也没有，说：“走吧走吧，让雪琴送你。”
这一瞬，李瑨的心是苍凉的，好像庭院中的梧桐枯叶，伴随着北风零落成泥。
十余年兄妹之情啊，还比不上一个中途杀出来的小白脸！
李瑨将两条眉毛拧成八字，脸拉得老长，一边叹气一边出了门。
“父皇跟你说了什么？”李心玉将头靠在裴漠肩上，与他并肩而坐，问道。
裴漠与她五指紧扣，回答道：“你爹将他的一半兵符交给了我，见之如陛下亲临，让我整顿残部，死守幽州。”
“让你死守幽州，却让李砚白收复失地，将来功勋都是他的。”李心玉嘀咕了一声，又道，“何时出发？”
“今夜，子时过后，领一万兵马即刻出城。”
“这么快？我还以为最快也得明天呢。”
“战败的消息已在长安城不胫而走，深夜出门就是为了掩盖行踪，以免引起百姓不必要的恐慌。”
裴漠凝望着李心玉担忧缠绵的眼睛，勾唇一笑，嗓音既有着少年人的清朗，又带着成竹在胸的沉着，低声道，“不要担心，带去的一万人马里有裴家军的旧部，大家互相照应，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你不会输，从前世便是如此，有你在的地方总是所向披靡。”李心玉笑了声，虽然前世，裴漠的刀剑是指向自己的宫城，但这并不能否认他是个天生的将才。
“今日你爹当着群臣的面允了我们的婚事，我很开心。”
秋风袭来，窗外的梧桐叶簌簌翻飞，裴漠握住她的指尖送到唇边一吻，说：“我会尽快结束战事，回来娶你。”
李心玉眸光微微闪动，仿佛已看到十里红妆盛宴，裴漠骑在扎着红绸的高头大马上，向自己回首一笑。
李心玉情不自禁露出了笑容，微微倾着身子，在裴漠嘴上咬了一口。
随即，她松嘴，舔了舔他染上艳色的唇瓣，说：“盖个章。”
被盖了章的裴漠心满意足，眼神锃亮，从喉中发出低笑，顺势一手搂住她的柔软的腰肢，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温柔地加深了这个吻。
“裴漠，你想要我吗？”
李心玉一向大胆，问得很直白，白嫩匀称的腿在红罗裙下不安地划动，顺势勾住了裴漠的腰，脚尖轻轻地磨蹭他的后腰，说：“指不定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肚里就有一个了。”
“我很想，但是没时间了。”裴漠声音暗哑，无奈地包容着李心玉的恶作剧。
他与她鼻尖相触，又交换了一个热烈的深吻，这才恋恋不舍地分开些许。裴漠道，“军中还有许多事要安排，我要走了，殿下。”
“好。”李心玉嘴上应着，双腿却舍不得从他腰上松开。
裴漠又在她额上落下一个亲吻，没有一丝痕迹，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李心玉问道：“我生辰时，你能回来吗？”
“我尽量。”裴漠向她保证。
“子时出城对吧？我来送你。”
“不用，你好好睡着，照顾好自己。”
李心玉不置可否，松开缠着他的双腿，笑得眉眼弯弯：“正事要紧，你走吧。”
裴漠的眼睛很深沉，眸中倒映着李心玉艳丽的笑容，像是要将她深深地刻进心中，珍藏起来。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站起了身子。
李心玉送他到门口，笑着与他挥手作别，清欢殿仿佛在这一瞬间变得空荡起来。
子时，月明星稀，长安城的大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裴漠一身玄甲战裙，腰间按着古剑青虹，领一万部众出城。
队伍蜿蜒静穆，间或装点着火把，像是一条发光的火龙。
李心玉披着白狐裘斗篷，站在高高的宫墙上送别。天很黑，路很远，她看不清裴漠的神情，但她知道，他心爱的少年正手持利刃，身披坚甲，跨在高头大马上，目光越过人群，穿过夜色，长久地驻足在她的身上。
月影西斜，城墙的大风真冷，李心玉不知道在上头站了多久，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划过一道冰冷的湿痕。
前世的李心玉无时无刻不在忌惮裴漠的实力，而今生的她却无比庆幸，自己未来的夫君是个战无不胜的英雄，他会得胜归朝，会迎娶自己。
裴漠不在的日子，时间仿佛格外漫长。
李心玉给裴漠写了很多封信，直到年底，他的第一封手书才穿越硝烟战火，跨过山川河流，快马加鞭地送到李心玉手里。
书信中的裴漠总是格外的话痨，开头就是一句“准夫人公主殿下亲启”，把李心玉乐得前仰后合。
信中大部分都是将自己在战场上的经历，比如又打了一场胜仗啦；昨天夜里，敌军又来偷袭啦；军中有人欺负他年轻，带头闹事，却被他用军法严惩，至今无人再轻视他啦……
李心玉丝毫不觉得枯燥，拿着这封皱巴巴的的信读得津津有味，她甚至可以想象夜深人静之时，边城狼烟初歇，凄寒的雪月里，裴漠来不及卸甲洗漱，便借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铺纸研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展颜微笑，提笔写下这封沉甸甸的家信。
落笔一句：“新年万福，念公主殿下安。”
李心玉又有些心酸，思念如潮水般叠涌。她将信按在胸口，躺在榻上久久发呆，仿佛上头还残留着裴漠的体温。
第二日，李心玉整理了一大堆狐裘冬衣以及私囊募捐的军饷一箱，外加厚厚的回信一封，托兵部的信使将其送往幽州，其出手之阔绰让信使不得不感慨：不愧是公主的男人啊！
上元节，久违的捷报从幽州传来，十一座城池收复了七座，胜利在望，举国同庆。
兴宁宫，李常年放下从战场快马加鞭传回的捷报，长松了一口气，数夜不曾安歇的身体总算能放松了一会儿了。
捷报是李砚白写的，而并非裴漠的笔迹，李心玉只瞄了一眼就兴趣索然地放下了。
见李常年的面色十分憔悴，李心玉心中担忧，劝道：“父皇，我扶您去歇会吧？”
李常年迟钝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有些僵硬地站起身来。
他一起身，李心玉便觉得不太对劲，忙搀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惊道：“父皇！”
而下一刻，李常年迸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咳得像是一张被压弯了背脊的弓，浑浊的双眼中满是血丝，哇的一声呕出一口鲜血来。
那浓稠的殷红色刺痛了李心玉的眼，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清楚地意识到父皇是真的老了，一个多月的劳累和紧张让他原本就羸弱的身子更加不堪重负，最终濒临瓦解……
陷入昏迷前，李常年紧紧拉着女儿的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道：“封锁……消息，不要让边境知道，朕……”
李心玉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北境战事正是到了至关重要的时候，若此时传来皇帝病危的消息，会动摇军心。
一月底，朝中大事全权交给太子处理，李心玉则寸步不离地侍奉在皇帝的病榻前，兄妹俩一个台前一个幕后，总算封锁了皇帝病危的消息，稳定了局势。
经过两个多月的拉锯战，幽州再传捷报，沦陷的城池已在裴将军和琅琊王的配合下，尽数收复。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病榻上的李常年也呈现出一抹喜色，暗哑道：“裴家子，没有让朕失望。”
“可不是么，也不看看是谁选的夫婿。”李心玉嘴角含笑，将药汤喂给皇帝饮下，心里盘却算着，裴漠的归期应该就在不久的将来了。
李常年见她这副神采奕奕的样子，忍不住温声笑道：“女大不中留啊，还未嫁出去就将夫婿挂在嘴边了，若让你母亲听见了，定会笑话你。”
说着说着，李常年嘴角的笑意又淡了下去，歉疚道：“心儿，今日本是你的生辰，可惜父皇这不争气的身子，连累你连个生辰宴会都没有。”
“没事啊，生辰年年都可以过，今年没有，明年再过嘛！只要父皇龙体安康就好。”李心玉将空了的药碗放置一旁，起身拥了拥李常年清瘦的身躯，笑道，“父皇的身体比一切宴会都重要。”
回到清欢殿的时候，已是夜里时分，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桃花香。
“公主，萧国公回信啦！”红芍气喘吁吁地跑进门，捧着一封信道，“兵部驿站的信使送来的！”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裴漠竟在她生辰这日送了家书，这可比任何礼物都要珍贵！
李心玉心中一喜，连梳洗都顾不上了，忙接过信拆开。
这次的信十分简短，只有三句话：戌时三刻，上望仙楼……
李心玉的视线落在最后一行，当即眼睛一亮，拔腿就往外跑。
“哎殿下！殿下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李心玉将宫婢的呼喊声置之脑后，气喘吁吁地跑到望仙楼，登上最顶层，刚巧戌时三刻。
她手握着信笺，撑着膝盖急促喘息，砰砰的心脏声撞击着耳膜，像是要从胸腔中跳出来般。
此时长安万家灯火齐明，夜色华美而静谧，广袤的苍穹下，几束烟火接二连三地划破天际，砰砰绽放在夜空中，散开万千光点，将半片天空照得如同白昼。
裴漠此时并未班师归朝，那么这场烟火盛宴只可能是他出发前备下的。
李心玉跑得满身是汗，眼中却是神采飞扬，手下意识摸到脖子上的狼牙坠子，低声笑道：“好俗气的礼物。”
嘴上虽嫌弃，可她却比任何时候都笑得开心，万千焰火绽开，照亮了夜空，也点亮了她的眼睛。
烟火还在持续不断地绽放，红黄绿紫，瑰丽无双。温柔的春风拂来，吹动她手中的信笺，隐隐露出最后一行字：
生辰快乐，殿下。

第68章 大婚
李心玉照旧去兴宁宫请安，一大早就见尚衣宫和司布局的女官捧着各色绸料来来往往，成扎的布料大多光鲜亮丽，以嫣红为主，像是要做喜事的样子。
“公主，宫里正在忙着挂红灯笼和喜绸呢，上个月尚衣宫的人就来给您量尺寸了，看来，您的大喜之日将近呀！”红芍见李心玉望着来往的女官发呆，捂着嘴偷笑道。
李心玉心中一乐，蹦跶着进了兴宁宫，朝半倚在榻上的李常年福了一礼，笑道：“父皇，裴漠何时回来呀？”
李常年眼睛未曾离开书本，嘴角却挂起笑意，淡然道：“再过半年罢。”
“您又骗我了。”李心玉跪坐在榻边，拿起案几上的一只蜜桃啃着，眼神中带着些许狡黠道，“我都瞧见了，女官们正忙着布置喜绸呢！您说过裴漠一回来，就让我们成婚的，现在布置喜绸和婚服，不就说明裴漠马上就回来了么？”
见瞒不过她，李常年叹了声：“真是女大不中留。其实，朕只想像个寻常父亲一样多留你两日，舍不得你嫁人。”
“长安城一共就这么点大，您想要见我，不过一句话的事，走一条街就到啦。”李心玉将桃核放进纸篓，擦净手指，起身道，“外面阳光正好，芳园的牡丹和山茶花都开了，热闹着呢，我陪您出去走走？”
李常年病了两三个月，体虚体寒得很，想着晒晒太阳也好，便放下书卷点点头，与李心玉一起去了芳园。
婉皇后喜欢花，这座园子是李常年特意为她造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花开依旧，人，却早已化为了红颜枯骨。
“好多天不曾看见皇兄了，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呢。”
李心玉随口开了个话题，李常年却是忧叹一声道：“那孩子，也是难为他了。谏官言辞激烈，常惹得他大发雷霆，几次要动刑贬官，都被朕给拦了下来。前几日御史台又触了他霉头，提起娶妻纳妾之事，他便干脆抛弃政务不干了，躲在了东宫不出门，六部只好又将奏折送到了朕这儿。”
李常年十分无奈，“这样焦躁执拗的性子，真不知以后该如何是好。”
李心玉又想起了前世兄长的下场，不由心中一紧，隐隐有些不安起来，生怕重蹈覆辙。
她知道，一味地防琅琊王是没有用的，关键是李瑨自己得振作起来，承担好一国之君的重任……
哎，要是裴漠在就好了，他一定能给自己许多建议。
翘首以盼了数日，总算迎来了裴漠的归期。
他进城的那日正下着小雨，但仍挡不住长安百姓对英雄的崇慕之情，听说他和琅琊王进京之时，长安街旁人山人海，人们争相将鲜花和手绢儿朝他们抛去，十里长街下起了一阵缤纷的花海。
裴漠生得年轻英俊，更得姑娘们喜欢，从此长安城便有一句俚语不胫而走：投胎当投俏襄阳，嫁人当嫁裴家郎。
这且是后话不提。
裴漠进了京，按照旧例先叩见了皇帝，述职陈情，交还借用的兵符，领了恩赏，这才能回家去处理自己的私事。
长安城郭在蒙蒙烟雨中被浸润成暗青色，李心玉连伞也顾不得打，将手举在头顶，快步朝兴宁宫跑去。
谁知才出了清欢殿的大门，便见长而狭窄的宫道上站着一名年轻的武将。他一手按着佩剑，一手执着纸伞，衬着身后朦胧的楼阁，朝她露出一个温柔而疏狂的笑来。
半年未见，裴漠似乎又长高了些许，眉目轮廓更加英挺成熟，令李心玉又想起了前世他横刀立马，拦路抢亲的气势。
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脚步，两人隔着几丈远的距离相视而望。
李心玉的发丝微微潮湿，眼中也像是飘进了四月的烟雨，染上几分雾气。片刻，她绽开一抹笑来，疾步扑进了裴漠的怀中。
微黄的油纸伞如花般飘落，在地上滚了一圈，停在了墙根。
裴漠伸出双手，将扑过来的李心玉稳稳地接在怀中，紧紧拥住。他腕上的玄铁护腕带着微微的凉意，擦过李心玉的脸颊，下一刻，他炙热的唇落下，堵住了李心玉因激动而急促的呼吸。
这是浅尝辄止的一个吻，不深，但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缠绵。
“裴漠，我好想你。”李心玉舔了舔湿红的唇，纤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雨珠，格外诱人。
裴漠的嗓音哑了几分，垂首看她，“我也想你，特别想。”
“走，你跟我回清欢殿，本宫要好好看看你！”
说着，李心玉一把拉起裴漠的手，裴漠却是轻轻地闷哼一声，被拉住的那只手有些僵硬。
李心玉立刻发现了异常，转身问道：“你身上有伤？”
裴漠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拾起滚落在地上的纸伞，为李心玉遮挡牛毛细雨。他淡墨色的眼眸笼罩在伞檐的阴影里，更显幽深。
“进屋说。”他将雨伞稍稍往李心玉那边倾斜，随即用另一只手拉住她。
进了清欢殿寝房，李心玉便迫不及待地关上门，命令道：“快将衣裳脱了。”
裴漠眼睛一亮，瞥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暗哑道：“现在么？”
李心玉被他炙热的目光盯得浑身发热，回瞪了他一眼，好笑道：“谁同你开玩笑了？快脱了衣裳，我要看看你的伤。”
裴漠目光黯了黯，颇为失望地‘哦’了一声，解开腰带，开始慢斯条理地脱衣裳。
李心玉翻出矮柜里常备的药箱，回身一看，顿时呼吸一窒。
裴漠的左臂连同肩膀都被裹上了绷带，隐隐渗着血，想必是经过长途奔波劳累，伤势又加重了。
李心玉拿出一卷素白的绷带，以及太医院上贡的最上等的金疮药，走到裴漠身边坐下。她看了几眼渗血的绷带，叹道：“怎么弄成这样的？”
裴漠并不想让李心玉担心，便省略了其中九死一生的过程，淡淡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李心玉心疼不已，想给裴漠换药，手抬了抬，却有些无从下手。
她一生贵为人上之人，并不懂得如何服侍他人。
裴漠静静地注视她无措的样子，淡色的唇微微勾起。
“我……应该怎么做？”李心玉一手拿着药瓶，一手拿着绷带，诚恳地发问。
裴漠单手撑在榻上，身子前倾，将嘴凑在李心玉耳边，压低嗓音道：“抱我。”
一句话撩得李心玉浑身发烫。她笑了声，微恼道：“别乱动，你伤口在流血！”
裴漠去吻她的唇，李心玉却扭头躲开了，哼了一声道：“你再胡来，我便不理你了。”
裴漠果然停住了动作，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认真道：“我说真的，殿下就是最好的良药。抱着你，我什么痛都忘了。”
“肉麻的话留到以后再说。”李心玉朝他肩臂上的伤处抬抬下颌，挑了挑眉。
“好罢。”裴漠老老实实地坐好不动了，只是一双深邃的眼睛仍是止不住地往她身上瞟，指导道，“拿剪刀，将绷带剪开。”
李心玉依言拿来了剪刀，小心翼翼地拎起绷带上的死结，正要开剪，裴漠却忽然道：“不对。”
李心玉紧张得手一抖，忙停住了动作，问道：“什么不对？”
裴漠笑了声，修长的手指覆在李心玉的手背上，手把手教她，“要这样。”
一个结磨蹭了许久才被解开，李心玉看透了他的小心思，拆穿道：“你就是想趁机占我便宜。”
裴漠撑在榻上看她，胸肌上的锁骨微微凸起，十分诱人。
李心玉收敛心神，缓缓拆开纱布。
兴许是一路策马奔波，条件简陋，裴漠的伤处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血痂和纱布黏在一起，掀开时疼得裴漠皱起了眉头。
“很疼么？”李心玉心疼，手也有些抖，小心翼翼地问。
裴漠道：“殿下亲一下我，就不疼了。”
闻言，李心玉大方地凑上去，在他嘴角轻轻一吻。
两人拉拉扯扯的，总算敷药换完了绷带，李心玉仍有些不放心，蹙眉道：“还是让太医来看看罢。”
“没事，皮肉伤，养两天就好了。”裴漠云淡风轻地说着，目光越发深邃。
“你……”
李心玉才说了一个字，就被裴漠的唇堵了回去。
他吻得炙热而急切，矫健的身躯不由自主地下压，将李心玉整个儿罩在怀里，绵密的吻从她的嘴角吻下，怜爱而又虔诚。
李心玉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两人分别半年，对彼此都充满了渴求，更何况裴漠此时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情到深处，水到渠成。
可她实在是担心裴漠的伤势，那里皮肉翻卷，稍不留意又会崩开。伤虽然不算太重，但就怕感染崩裂，危及生命。
李心玉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抗拒似的推了推，掌心肌肉结实细腻，可以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
觉察到她的拒绝，裴漠抬起一双淡漠色的漂亮眼睛，抿着唇看她，似是有些不解，又充满了无声的渴求。
“等你伤好了，想怎么来都随你。”李心玉在他嘴角安抚地一吻，弯着眼睛说，“现在，乖乖躺下睡觉。你都多久没休息了？眼底一圈淡青色。”
裴漠有些不死心地按住她的手，轻轻蹭着她，哑声道：“我想要你。”
李心玉简直无法直视他的眼神，扭过头道：“你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呢？本宫可不想你伤口裂开，血淌了满床。”
“只有遇见你的时候才会失控。”
见李心玉真的不打算做，裴漠心有不甘地躺下，将她拥入怀中道：“那说好了，等我伤好了，我怎么做你都不能拒绝。”
李心玉心想：再怎么样，你总归不会吃了我吧？
便点头应道：“好啊，我奉陪。”
裴漠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不稍片刻就坠入了梦乡。李心玉偷偷凝望了他许久，也不知他梦见了什么，连睡觉都嘴角带着笑，面容柔和得不像话。
李心玉的婚期就定在了四月底。
成婚那天，十里红妆铺地，梨园丝竹，太乐击鼓，从街南到街北的两道上，百官、命妇们各自按品阶站列，迎候公主的婚辇出宫。
清欢殿，皇帝一身绛纱袍，太子已是盛装出席，父兄俩望着妆扮好的李心玉，皆是怔愣地说不出话来。
只见她手执团扇，一身嫣红刺金团花的花钗礼衣，袖袍宽大而飘逸，乌发绾进百花冠，钗饰华美，步摇轻颤，映着额间的一点嫣红，格外亮丽。
团扇下，她眉眼如画，笑得眼眸弯弯，问道：“好看吗？”
“好看好看！”李瑨一如既往地夸赞道，“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你媲美的新妇了。”
李常年却是湿红了眼睛，微微笑道：“若是婉儿还在，看着你穿上这身嫁衣，肯定要忍不住掉眼泪了。”
说着，他自己的眼泪却是先一步滑下。
“可不是么。”李瑨愤愤道，“我们养了十七八年的好姑娘，白白便宜裴漠那小子了。”
李心玉但笑不语。
不稍片刻，吉时已到，李常年擦了擦眼角，伸手握住李心玉的手，道：“宫中没有女主人，朕亲自给你鸣乐送嫁。”
盖上红纱盖头，李心玉被引至门外，随即旋身面朝父兄，双手交叠与额前，行跪拜大礼。三拜结束，便有四匹雪白的骏马拉着红纱婚辇上来。
婚辇镂金镶玉，宽敞华丽，四角垂下金铃铛，风一吹，红纱曼舞，金铃清脆，恍若天宫的金车下凡。
李心玉在红芍和雪琴两个贴身宫婢的指引下上了辇车，号角连绵，鼓声擂响，辇车到了宫墙外，裴漠的迎亲队伍已守候在外，李常年便不能再送行了。
李心玉顶着红纱盖头再次下了车，与一身绛红婚袍的裴漠并肩而立，两人同时下跪行礼，朝皇帝拜了三拜，这才算礼成。
李常年再次湿红了眼睛，连李瑨都悄悄背过身去，偷偷地用袖子擦眼睛。
李心玉既开心又不舍，下意识伸手去掀盖头，想要再看父兄一眼，熟料李常年却眼疾手快地按住她，制止道：“不可，盖头须驸马来掀。”
李心玉只好作罢，按住父亲枯瘦的手道，“父皇，您多多保重，过两日我再回来看您。”
李常年的声音有些哽咽，点头道：“哎，好。”
李心玉又转头面向李瑨，透过轻薄的盖头看他，笑道：“皇兄，父皇就交给你啦。”
“放心吧。”李瑨挺挺胸膛，啧了一声道，“快走快走，别磨磨蹭蹭的。”
别看他现在张牙舞爪的，待会还指不定要躲在哪里去掉眼泪呢！
李心玉笑了声，侧首看着裴漠，裴漠也在深深地望着她。片刻，他轻轻握住李心玉的手，将她扶上婚辇。
“等会儿见。”裴漠压低了嗓音低笑，随即翻身上了马背。
婚辇再次起步，宫门大开，百官躬身行礼，山呼千岁；长安市集旁，女孩儿们疯狂地抛着手里的鲜花，以求沾上襄阳公主的些许福气；男人们则挥动袖子高呼，祝福声、欢笑声如潮水涌来，久久回荡在长安城的上空。
沿街的糖果和铜钱洒落如雨，极尽富贵之态，长安城万人空巷。
入了夜，长安的热闹仍在继续。朝中唯一的一位公主出嫁，据说庆典会持续三天三夜，宴请八方贵客……不过，这都与李心玉无关了。
此时的她正执着团扇，懒懒地倚在床榻上，问裴漠：“你喝酒了？”
“大喜之日，多喝两杯。”裴漠挑开她的盖头，露出她秾丽娇艳的面容来，微微一笑，“你真好看，比以前那次还要好看。”
“行啦，我今日可是累坏了。”李心玉拨开花冠上垂下来的金流苏，朝案几上的酒樽抬了抬下颌，笑道，“合衾酒。”
裴漠坐在她身边，端起两杯酒，一杯递给李心玉，与她轻轻一碰：“殿下请。”
李心玉从袖中伸出皓如霜雪的一截手臂，与他的手臂交缠，饮下自己的一杯酒，唇上带着酒渍道：“不像前世一样，连名带姓地叫我了？”
她下意识舔去嘴角的酒水，熟料裴漠眼睛忽的一暗。
李心玉还未反应过来，裴漠却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倾身吻住了她的唇，与她一起交换了一个带着酒香的吻。
这个吻来得凶狠而又热烈，李心玉有些招架不住，回过神来的时候嫁衣已经被剥得七零八落了。
“哎，等等，你慢点！”
“公主夫人。”
裴漠在她耳畔轻语，带起一阵过电般的酥麻。
李心玉愣了愣，方问道：“你叫我什么？”
裴漠抬起眼，眸色深不见底，勾起淡色的唇一字一句道：“公主、夫人。”
这是什么奇怪的称呼？但从裴漠的嘴中叫出来，又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裴漠解开腰封，唰地一声脱去衣袍，露出上身匀称修长的肌肉。他将手撑在床榻上，将李心玉禁锢在自己的怀中，从上而下俯视她，眼中闪着炙热的光。
感受到他的渴求，李心玉哼了声，调整了下姿势，伸手摘去满头的钗饰和花冠，三千青丝如瀑般从枕上铺下。
“你说过等我伤好了，我想怎么做都可以。”裴漠简直像一只等待进食的野兽，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显得他的眉眼越发不羁，连语气都带了几分狷狂，“我会一直、一直要你，亲吻你直到天亮。”
李心玉心里咯噔一声，想起裴漠曾略带骄傲地说过：“我体力很好的，可以做上一整夜。”原本的浓情蜜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忐忑。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小心翼翼道：“夜还长着呢，要不，我们先休息一下，养精蓄锐？”
这个提议显然没有通过，被裴漠以吻封缄。
“我忍不住了。”红色的嫁衣被一件接着一件地丢出床帐，裴漠压抑着喘息，哑声唤她，“心玉，你知道的，这一日我等了太久。”
这真是疯狂的一夜，裴漠彻底释放了自己的欲望和爱意，整夜的颠鸾倒凤再一次刷新了她对裴漠的认知……这个人，简直就是一只不知疲倦的野兽！
她不知道自己被翻来覆去地占有了几次，只知道自己从最开始的轻哼到后来的啜泣，快感一层叠着一层，将她置身于漩涡之中，身体被逼至极限，如同一叶随波逐流的扁舟再也找不到方向。
半夜醒来过一次，裴漠给她喂了些吃食和夜宵，凌晨又将她压在榻上来了一次。
第二日，李心玉没能起得来床，再一次对裴漠的体力顶礼膜拜。
对于他的索求无度，李心玉其实是有些生气的。她也毫不掩饰，一大早便如同一只被惹毛的河豚般地躺在床上，满身痕迹不忍直视，气鼓鼓道：“本宫生气了，本宫要回爹家！”
娘没有了，皇宫可不是就是她的‘爹家’了么。
裴漠被她这个称呼逗乐了，坐在榻边给她擦洗，声音带着餍足过后的温柔：“半年没碰你，真的忍不住了。”
“胡说，你们这些男人我最清楚了。”李心玉拉拢被子盖在胸前，遮住满身的痕迹，愤愤道，“婚前甜言蜜语的，一成亲就不会珍惜人了！裴漠，你好大的胆子，本宫都哭着说不要了，你还把我弄成这样！”
她声音嘶哑，不复以往的清脆。裴漠也意识到自己做得太过了。大约是昨夜喝了酒，又长时间饱受相思之苦，一时失控……
裴漠放软了语气，轻轻摇了摇李心玉的肩，道：“是我错了，原谅我吧，殿下？”
李心玉浑身酸痛，正在气头上，根本不吃这一招。
裴漠又啾地一声亲了亲她。
“别碰我，本宫正气着呢？”李心玉干脆转过身去，背对着裴漠，一个人生闷气。
裴漠这才有些慌了，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殿下要怎样才能消气？给你打两下好不好？”
“我连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了，怎么揍你？”
“我自己揍，不用你动手。”
裴漠坐在榻上，将她的脸从被窝中捞出来，带着点委屈道，“我真的错了，公主夫人饶了我这一次。”
李心玉哼哼：“滚滚滚，你就是不爱我了！”
她软硬不吃，裴漠仿佛又尝到了前世的无奈与煎熬，叹道：“我是太爱你了，殿下。”

第69章 送子
“怎么不在驸马府上呆着，偷摸摸跑回宫里作甚？”
兴宁宫中，李瑨歪七扭八地坐在案几后，笑着打趣李心玉。
李心玉没好意思说是受不住某人的夜夜求欢，这才跑回宫里‘避难’的。她不轻不重地哼了声，手下研墨的动作不停，说道：“想父兄了，便回门来探望探望呗。”
李常年铺了宣纸，提笔在一旁练字，闻言温吞道：“回来挺好，是该常回来看看。”
李瑨在一旁酸溜溜道：“妹妹一回来，父皇眼里就没有我了。”
一家三口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忽听见门外内侍禀告，“皇上，二位殿下，萧国公求见。”
李心玉眼睛亮了亮，但仍故作淡然，只是手下研墨的动作越发迅速，好似把砚台当做某个人的脸，要将它磨穿似的。
而李瑨一听裴漠来了，眉毛就自动拧成了一个结。在他眼里，裴漠永远是那个靠一张脸拐走了自己亲妹妹的混蛋，无论怎样，都没法说服自己给他好脸色看。
他换了个姿势，稍稍坐直了些，似乎想极力拿出一个兄长的威严来，对李心玉道：“你家这位还真是一刻也舍不得松手，这才回宫半日，就追上门来了。”
李常年倒是淡定，搁下笔吩咐道：“让他进来说话。”
裴漠今日穿的是一件松墨色的常服，袖口扎着玄色护腕，脚踏干净的皂靴，整个人透出锋利的美感，即便是站在帝王面前，也无一丝的局促不安，气场沉稳而强大。
他淡墨色的眼睛先是在李心玉身上长久驻足，这才微微垂首，抱拳单膝跪拜道：“臣裴漠，叩见陛下、太子殿下！”
“起来吧，驸马。”李常年打量着面前身量挺拔的青年，只见他眉目凌厉漂亮，但眼神却十分温柔，正一眨不眨地落在李心玉身上，爱意显而易见。
李常年心中宽慰了些许，淡然道：“驸马极少登门，今日前来，可有要事？”
听到李常年发问，裴漠这才调回视线，“无事。臣来接公主殿下回府。”
李常年看了眼埋头研墨的女儿，微微一笑：“那要看心儿愿不愿意跟你走。”
空荡的大殿中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下一刻，李心玉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一尘不染的皂靴。她抬首，看见裴漠朝她伸出一只修长漂亮的手来，轻声唤道：“殿下？”
那只手指节干净，握起剑来潇洒干练，修长而又充满了力度。李心玉情不自禁地伸手搭在他的掌心，而后才想起来，自己这会儿正与他置气呢，不到一日就认输了，公主威严何在？
想到此，她缩了缩手，却晚了。
裴漠收拢五指，将她紧紧攥在自己掌心，微笑着看她，轻声道：“我亲手做了糖炒栗子，配凉玉汤，等着殿下回府品尝呢。”
李心玉开始心旌动摇。
裴漠趁热打铁，微微俯下身恳求道：“回去了，好不好？”
李心玉掌心发烫，嘴角忍不住勾起，却偏要装作一副勉强的样子，嗔道：“你看你，黏糊糊的做什么？本宫才回宫探望父皇半日，你就离不了我啦？”
说着，她拍拍裙子起身，对李常年和李瑨道：“父皇，皇兄，那我回去啦！”又横眼看着裴漠，一副‘看在你这么需要本宫的份上本宫就不同你计较了，真拿你没办法’的神情。
裴漠只是笑。
李瑨惊悚地瞪大眼，指着裴漠道：“你这个鼻孔朝天的小子，居然也会露出这么恶心的笑容？”
说罢，他揉了揉满身的鸡皮疙瘩。
李常年起身，唤住小夫妻俩，“且慢。”
李心玉停下脚步，回首疑惑道：“父皇？”
“朕有几句话要对驸马说。”李常年的神色是难得的严肃认真，哑着嗓子道，“这里没有外人在场，朕就直说了。”
他望着裴漠，沧桑的眼中满是为人父的爱意，顿了顿方道：“一开始，朕是不赞同心儿和你在一起的，可千言万语，都抵不过一句她喜欢。心儿从小是被惯着养大的，说是众心捧月也不为之过，难免单纯娇气些，你要多些耐心，像朕一样对她好，莫要欺负她。若是她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请驸马多多海涵包容。朕自己的女儿，朕心里最清楚，世人都道她金玉其外，实则并非败絮其中，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值得你对她好。小夫妻有什么话摊开来说，莫要闹脾气。”
这一刻，他褪去了一个帝王的尊严，就像是普通人家的父亲一样，将自己女儿的未来全权交到另一个年轻男子的手中，既心酸又甜蜜，既威严又卑微。
李心玉原本笑着，此时却是微微湿红了眼眶，忍不住又往回走了几步，抱住李常年消瘦的肩。
裴漠也对他的这番话感到讶异，但很快恢复了淡然。他从来没有一个时刻像此时一样尊敬李常年，不禁躬身抱拳，郑重道：“皇上放心，臣定当竭尽所能爱护吾妻，九死而不悔。”
李心玉也笑了笑，拉着李常年带着药香的衣袖道：“父皇想多啦，裴漠对我很好，像您和哥哥一样对我好。”
李常年松了口气，温声道：“那便好。与他一同回去罢，糖炒栗子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回府的马车上，李心玉侧首望着车帘外，不怎么说话。
裴漠便小心翼翼地勾了勾她的尾指，凑过去问道：“还生气呢？”
李心玉乜眼看他，朝旁边挪了挪身子，道：“我现在腰还是酸的，你离我远些。”
“别生气了殿下，是我不好，我已经反省过了，以后绝对不会再逼着你陪我一整夜，不会将你弄得浑身酸痛，也不会将你做到失控……”
“嘘！不要再说了！”
一想起新婚之夜的疯狂，李心玉便忍不住浑身发热、两腿发抖，横了裴漠一眼。
裴漠不动声色地朝她挨近了些许，伸手将她圈在怀中。
“哎哎哎，有话好好说，莫要动手动脚的。”
李心玉手脚乱动地挣扎，却被裴漠轻而易举地制住。他的嗓音又沉了几分，眼中又闪现出那种兽类捕食前的精光，略微委屈道：“抱一下也不可以么？殿下最好不要乱动，否则我真不敢保证，不会对你做出什么逾越之举……”
李心玉立刻不敢动了，又好气又好笑地捏了捏他紧实的脸颊，“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呀？”
“无论我变成怎样，爱你这一点是永远都不会变的。”裴漠深邃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李心玉，诚恳道，“我真的很喜欢你，正因为喜欢，思念，还有两世以来的偏执，使得我偶尔徘徊在失控的边缘。公主夫人，我想占有你，在每一个别人看不到的角落留下我的痕迹，相对的，你也可以占有我，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不会反抗，并且……”
他俯首，最后一句已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喟叹：“……甘之如饴。”
于是，襄阳公主逃回‘爹家’的冷战计划，在坚持了四个时辰后，宣告失败。
七月，夏雨绵绵，萧国公府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李心玉醒来时，身边的被窝微冷，早已没有了裴漠的体温。她打着哈欠梳洗下榻，问雪琴道：“裴漠进宫去了？”
当初李心玉嫁过来时，李常年放心不下她一个人，便让雪琴和红芍两个贴心宫婢也跟了过来，雪琴的心自然是向着李心玉的，闻言便蹙了蹙眉头，显出为难的样子来，压低声音道：“公主还是出去看看罢，萧国公在厅中见客呢。”
李心玉披上披帛，笑问道：“他见客，我去凑什么热闹？”
雪琴咬了咬唇，心一横道：“您不知道，一大早的时候府上来了个女人，抱了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说是来认亲的……”
说到此，她已是有些难以启齿了。
李心玉拨弄钗饰的手一顿，缓缓回身问道：“当真？”
雪琴躬身：“奴婢不敢撒谎。”
沉吟了片刻，李心玉忽的笑出声来。
裴漠这个人她太了解了，不可能做出这种金屋藏娇的事情来，还领着孩子上门认亲？当真是笑话。
她漫不经心地起身，整了整仪容笑道：“真是新鲜了，本宫倒要去看看，这认的是谁家的亲。”
走到正厅门外，隐隐听见一个沙哑沧桑的女音道：“小主公您看，这孩子的眉眼多像裴家人。”
雪琴立刻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李心玉倒是依旧轻松愉快，转过门扉，果然见一个用黑纱遮面的女人站在厅中，而裴漠则略微生疏别扭地抱着一个幼小的婴儿。他伸指逗了逗婴儿肉嘟嘟的脸蛋，神情是别样的温柔。
听到脚步声靠近，黑纱女人回过身来，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抹局促。李心玉停住了脚步。
裴漠也看到了她，又轻轻将婴儿交还到黑纱女人的怀中，这才朝李心玉展开一抹宠溺的笑，轻声对黑纱女人道：“蓉姨，这是襄阳公主。”
被称作是蓉姨的女人欠了欠身，正要跪拜，李心玉却道：“既然是一家人，就不必多礼了。”
她笑着走进门，视线却一直黏在那个孩子身上。
孩子正安静地睡着，纤长的睫毛间或抖动，从襁褓中伸出来的两只小肉手握成拳头，像是要抓住什么时候晃动。他看起来还很小，约莫三四个月大的样子，但生得十分水灵白嫩。
不知为何，李心玉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非但没有一丝排斥，反而只觉得亲近非常，很想伸手抱一抱他。
待反应过来时，李心玉已从蓉姨怀中抱过来孩子。说来也奇怪，这个带着奶香味的，小小软软的婴儿并不抗拒她的怀抱。一到了李心玉的怀中，孩子便下意识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襟，三角形的小嘴微微张了张，竟是在梦中笑了起来。
李心玉情不自禁地笑了，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温声问道：“男孩还是女孩？”
裴漠站在她身侧，用食指戳了戳婴儿的脸颊，“男孩，快四个月了。”
李心玉抬眼看他，问道：“裴漠，你不打算向我介绍一下这孩子么？”
黑纱女人神色复杂，几次要张嘴，却被裴漠用眼神制止。
裴漠道：“按辈分，这应该是我的表弟。”
李心玉愕然：“你姑姑的孩子？”
裴漠轻轻颌首，随即又抛出了一个更具爆炸性的信息：“同时，他也是你的侄儿。”

第70章 思远
东宫，李瑨瞪大眼睛看着抱着一个婴儿进门的李心玉，惊道：“你们一夜之间弄出个孩子来了？”
李心玉与裴漠对视一眼，无奈道：“你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这是你与三娘子的孩子。”
李瑨瞬间僵硬地站在殿中。不知过了许久，殿中响起孩子的哭声，他仍是无措地站着，许久才敢向前一步，小心翼翼地看了婴儿一眼，然后又恢复了震惊状态。
他看了看李心玉，又看了看她怀中啼哭不止的婴儿，半晌才艰难道：“你是说，这是我的……”
李心玉一边轻声哄着孩子，一边从襁褓中摸出一只用绸帕包裹的物件，递给怔愣的李瑨道：“这是连同孩子一起送到我家的，皇兄看看，这是不是你的东西？”
李瑨僵直地伸出手，接过那绸帕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成色极通透的玉指环。
在本朝，指环一向是男子送给心仪女子的定情信物，这只玉指环正是去年李瑨追求裴嫣时，亲手赠给她的信物。他以为裴嫣早就将它丢了，却不料时隔一年多，又以这样的方式连同一个婴儿，送还到他的手里。
算一算那次欢好的时间，的确与孩子的月份吻合。他什么都明白了。
裴漠说，“三娘子不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
李瑨的手有些抖，眼眶迅速泛起了湿意，一年来深埋在心底的情意宛如决堤之水，猝不及防地爆发，瞬间将他的理智淹没。
他攥紧指环，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因太急躁，甚至险些被门槛绊倒。
此时外面正下着大雨，李瑨连伞也顾不得打，一身朱红的阑衫瞬间被淋了个透湿。
“哎皇兄！你去哪？”李心玉将啼哭不止的婴儿交到裴漠手中，追出去道，“下着大雨呢，你回来！”
李瑨跑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似的折回，用湿淋淋的手一把攥住李心玉，吼道：“她呢？她在哪儿？”
他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又喃喃道：“她一定来长安了对不对？可是，可是她为何不来见我……”
“皇兄！”李心玉低声道，“你冷静点，三娘子没有来长安。”
“你撒谎！心儿，你骗我。”李瑨红着眼喘气，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跟她的孩子还这么小，她怎么忍心离开他？她一定躲在长安城，你们都骗我！”
“送这个孩子回来的是三娘子的一个仆役，名唤蓉姨。而她本人，并未在长安露面。”
李心玉叹了一声，又想起了蓉姨将孩子送来时所说的话。
“那一夜本就是意外，三娘子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远离长安，谁知肚里却有了那人的骨肉。她本一心归隐向道，过得清贫，独自将孩子生下来后，心中郁卒，奶水更是稀少，再这样下去这孩子可能活不成，实在是没有法子了。三娘子说了，她欠太子的，已用十月怀胎来偿还了，这终究是天家皇族的血脉，还需送还太子身边。”
“那个仆役呢？把她抓……不，用大礼把她请到宫里来，我一定要问出嫣儿的下落！”
李瑨下唇抖动，整个人几欲疯狂。
李心玉沉默了一会儿，方歉疚道：“对不起，皇兄。这孩子中途饿醒，又没有奶水可喂，我与裴漠便忙着请人给孩子熬米汤，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那名叫蓉姨的仆役便悄然离开了。我命人找了许久，再没有找到她的下落……”
话还未说完，李瑨忽然像是抽去了浑身力气般，靠着廊下的柱子软绵绵地跌倒，面色灰白，神情枯槁，宛如失了灵魂的木偶。
李心玉有些于心不忍，蹲身拂去他脸上雨泪交织的水渍，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对不起，皇兄。”
“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不好。她恨我，一直都不肯原谅我，我早知道的，一直都是我在自作动情，自以为是地认为只要付出了，迟早都会有回报……”
李瑨像是个孩子似的蜷起身子，将脸埋于掌心道，“她心里的那个人，一直都不是我啊。”
“皇兄，三娘子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这是强求不来的，你别折磨自己了。”
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着实令人心疼，李心玉道，“好歹是你的骨肉，既然送回来了，便好生养着。”
正此时，已有宫女请了资深的嬷嬷过来。嬷嬷育儿经验丰富，也不多话，只掀开尿布一看，对太子和李心玉道：“二位殿下，这位小公子是尿湿了，身上不舒服，故而啼哭不止，需换片干净的尿布子。”
李心玉招呼嬷嬷，“找些干净柔软的棉布，给他换上吧。”
嬷嬷‘哎’了一声，将孩子从裴漠怀中抱过来，放在膝上，耐心地解了孩子身上裹着的绸布，忽然低呼一声，“殿下，小公子的内衣上写了字，似乎……是一封信呢。”
听到有留信，李瑨好似枯木逢春，迅速抹了把眼泪跳起来，步履匆忙地奔了过去，拉开孩子的内衣一看，上头果然有裴三娘子的亲笔留言。
太子殿下，小妇人并非无情之人，只是过往沉重，我心中凄苦难以释怀。如今孽缘根种，十月怀胎诞下此儿，乳名阿远，未知祸福如何，惟愿殿下好生将养此儿，教他好生做人，匡扶社稷。
你我既然不会有结果，倒不如就此相忘于江湖，莫要寻我。庙堂之上，愿君勤勉，成一代明君，小妇人处江湖之偏，亦可宽慰矣。
断断续续地看完这几行字，李瑨再次泪流满面。他紧紧地攥着这件内衣，手背上青筋显露，埋下头呜咽出声。
他哽咽不能语，因为他知道，他的嫣儿再也不会回来了。
嬷嬷已经换好了尿布，但孩子的啼哭仍在继续，怎么也哄不好。李心玉一边用新买的拨浪鼓逗弄孩子，一边拍了拍李瑨的肩，劝慰道：“皇兄，你试着抱抱侄儿罢，这哭得多令人心疼。”
良久，李瑨深吸一口气，擦了擦湿红的眼睛，颤抖着伸手，张开怀抱。
李心玉将孩子交到他的怀中，又指导他抱孩子的正确姿势。说来也奇怪，这孩子一到李瑨怀里，便立刻止住了啼哭，只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望着李瑨，似是打量，又似是好奇。
“咿呀。”孩子发出含糊的声音，两只小肉手朝李瑨伸来，似乎想要触碰他的脸颊。
李瑨试着晃了晃臂弯，孩子便咯咯地笑了起来。李瑨吸了吸鼻子，狂躁悲痛的神情渐渐被安抚，亦破涕为笑。
李心玉望着父子俩，感叹道：“真是神奇。”
裴漠道：“血浓于水，此话不假，父子间的感应是天生就有的，无可替代。”
“刚才那一瞬，皇兄好像沉稳了不少，是我的错觉罢。”李心玉轻笑一声，转动手中的拨浪鼓，走过去逗了逗孩子，又对哥哥道，“皇兄，给侄儿起个名字罢。”
李瑨一怔，神情温和地望着怀中小小的一团，良久方道：“他娘给他起的乳名，叫‘阿远’，我想，他的大名就单一个‘思’字罢。”
李思，乳名阿远。思远思远，思念的是远在天边的心上人。
这个孩子的出现，在朝中掀起了一股轩然大波。
他来历不明，母亲无名无分，甚至没有踪迹可寻，如何能认祖归宗成为龙子皇孙？但李瑨卯足了劲儿要将孩子养在东宫，与朝臣们大吵了几架，双方不欢而散。
最后滴血认亲也认了，李常年被闹得没有办法，只好和朝臣们商量各退一步：太子在一年内娶妻，将李思寄养在太子妃的名下，与其他皇子一视同仁，皆为天潢贵胄。
听到这个决定，李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淡淡道：“一年后再说罢。”
这一年里，李瑨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既不出去玩乐，也不恣意挥霍了，简直是脱胎换骨，终日伏案读书批阅，当真有了几分储君的模样与担当。
太子开窍，东唐颓靡了几代终于要迎来了一位明君了，朝臣们欣慰不已，唯有李心玉心中担忧，总觉得哥哥的状态不太对劲。
李思两岁，已经能下地跑动了，李心玉便将他接到自己府中教养。
春日融融，桃李芳菲，裴漠坐在庭院的石凳子上，将一只圆球抛向远方，逗得李思迈动莲藕似的小短腿去捡，然后又跟狗儿似的捧回来交到裴漠手里，奶声奶气道：“姑父，丢！”
裴漠于是又将球丢开，李思又捡，一大一小乐此不疲。
一旁的李心玉笑道：“裴漠，你教小孩怎么跟遛狗似的？”
李思抱着球蹬蹬蹬地跑过来，整个人挂在李心玉的大腿上，仰起水嫩肉乎的脸笑道：“姑姑！”
“阿远乖！”李心玉捞起侄儿，在他肉嘟嘟的脸上落下一个嫣红的口脂印。
裴漠皱了皱眉，不太开心地说：“自从阿远来了府上，殿下都不亲我了。”
可把他委屈的！李心玉忙笑着凑过去，在他脸上吧嗒一口，裴漠这才转阴为晴。
“皇兄每天挑灯批阅，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不像是开窍，倒像是在逼自己成为一个三娘子期待的‘明君。’”李心玉拉着裴漠的手闲庭信步，如此说道，“就像是一张绷紧的弦，我担心他迟早有一天会濒临崩溃。”
裴漠赞同地颔首：“他状态的确不好，阿远正是启蒙的时候，需要品性温良聪慧的人引导，东宫那样的坏境不太适合阿远的成长。”
李心玉想起方才侄儿摇摇晃晃地满院子跑，奶声奶气叫她‘姑姑’的模样，忍不住笑弯了眼睛，“那我明日去向父皇和皇兄请旨，让阿远在咱们府上多住些时日，如何？”
裴漠侧首看她，猝不及防在她嘴上偷香一口：“殿下说了算，我都听殿下的。”
“哎，裴漠，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李心玉忽然垮下两条眉毛，有些失望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我们都成亲一年多了，怎么肚子还没动静？”
“不急，我有殿下相伴便足矣，孩子的事还是随缘吧，。”裴漠笑了声，眼中带着熟悉的侵略性，压低嗓音道，“若说没用，也该是我没用，没有尽职尽责地为殿下播撒种子。”
“啧，阿远在这呢！”李心玉白了他一眼，“还说皇兄教坏小孩，我看教坏孩子的是你才对罢？”
一旁玩耍的李思听到了自己的乳名，咬着手指含糊道：“姑父，给姑姑播种。”
李心玉无语。
裴漠哈哈大笑。
这年十二月，李心玉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贤良’了两年的太子不知受到什么刺激，突然发疯，在长安城中策马疾驰，不幸从马上跌了下来，摔断了一只手和两根肋骨。好在他策马疾驰之时是在深夜，并未伤及他人，只是自己被摔去了半条命。
李心玉带着李思进宫看他时，李瑨浑身裹得跟粽子似的，两颊凹陷，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失神地望着窗外。
李心玉知道，他大概是撑到极限了。
“心儿，哥哥真的撑不住了。”
那天，李瑨流着眼泪对她说，“他们都期盼我变得更优秀，我也很努力地尝试过，可总是一团糟，什么都一团糟，我成不了一个明君。”
三个月之后，李瑨伤好，却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离经叛道的事。
李心玉在长安城郊十里开外的一座偏僻寺庙中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落发出家。
曾经锦衣华服的太子站在捻指一笑的佛像下，一身浅灰色的袈裟，六根清净，双手合十，无悲无喜地对她心爱的妹妹说了声：
“阿弥陀佛。”

第71章 结局（上）
太子落发出家，李常年忧思成疾，朝野经历了一次史无前例的动乱。
这会儿，朝臣也不嫌弃李瑨不学无术了，只要求他能回来主持大局便好，王太傅领着文武大官一次又一次地入山请回太子，却一次又一次地失败。
三道圣旨，数次入山，李瑨都是一副高僧入定的神情，始终不愿再回到朝局之中。
王太傅没有办法，残朽之年，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来找李心玉。
“太子殿下自三岁起，便跟着老臣研读圣贤，二十年来，老臣唯恐有负圣恩，对太子殿下是严苛了些，平日对他诸多责备，那也是恨铁不成钢，为了东唐的江山社稷不得已而为之。太子殿下便是再怨老臣，也不能丢下这么一个烂摊子，说出家就出家啊！”
萧国公府内，王太傅抖着花白的胡须，颤颤巍巍地要向李心玉下跪，却被她及时扶住。
“太傅快请起！”李心玉命人给他赐了座，方道，“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是皇兄的老师，对本宫而言亦是如父般的存在，不必跪我。”
王太傅并不敢与公主平起平坐，固执地拄着拐杖站着，摆摆手道：“公主殿下，老臣此番前来，是想求殿下如山，将太子请回宫中主持大局！如今皇上龙体欠安，太子又躲在古刹之中，眼看着群龙无首，北境突厥人虎视眈眈，此番内忧外患，有损国运啊！”
“太傅，并非本宫不愿帮这个忙，这数月以来我与驸马多次上山请回皇兄，皆被拒绝。过去两年，皇兄殚精竭虑地处理政务，常常彻夜不得安眠，精神状态愈发地差，他是真的撑不住了，才生了归隐之心。”
正说着，裴漠牵着李思的手进了门。李思此时快三岁了，眉清目秀，说话伶牙俐齿，扑过来喊道：“姑姑！姑父说您今日忘了亲他，他想你想得很呢！”
“咳咳！”一旁的老太傅颇有些局促。
“童言无忌，太傅勿怪。”李心玉笑着抱起李思，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蛋，说，“《千字文》背完了么？”
“背完啦。”李思拉着李心玉的手指，奶声奶气道，“姑姑，我们去放纸鸢好不好？”
“姑姑和太傅爷爷有事要议，阿远和姑父去玩罢。今日天气阴沉，纸鸢飞不高，不如让姑父带你去练射术如何？”
“好。”
李思很听话也很懂事，闻言从李心玉怀里跳下来，迈着小腿儿蹬蹬蹬地跑到裴漠身边，拉住他的手，还不忘朝李心玉挥挥小手：“姑姑再见。”
裴漠勾着嘴角，单手将李思抗在肩上，旁若无人地凝望着李心玉，问道：“中午想吃什么？”
李心玉眯了眯眼，笑着说：“水晶藕夹，鸡茸豆腐汤，清蒸鳜鱼，八宝鸭，再给阿远来一碗嫩蛋羹。”
“好，我去做。”裴漠说完，扛着咯咯脆笑的李思离去。
“咳。”王太傅觉得自己出现在这实在是太突兀太多余了，清了清嗓子讪笑道，“公主殿下和萧国公的感情真好，小殿下也被您教养得很好，不及三岁就能背诵《千字文》，已是很难得了。”
“阿远很聪明，不仅会背书，而且能识写许多简单的字了。”说到这，李心玉有些小小的骄傲，“本宫是拿他当亲儿子教养的。”
“那可真是了不得了，寻常小儿在他这个年纪，都还是心智未开的混沌状态。小殿下将来，可堪大才啊！”
“承您吉言。”
说到李思，王太傅不禁又想起了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太子，不禁又是一声叹息。
李心玉猜出了他的心事，便道：“皇兄是您的学生，他的资质和品性您最清楚，有些人天生适合运筹帷幄，有些人便是经历再多也学不会这一套。”
见王太傅着急地张嘴，李心玉又道：“您放心，本宫会定期是山上探望皇兄，请他下山。不过，若他实在不愿意，本宫也不能带兵押着他下山，还请太傅放宽心。”
王太傅叹了一声：“若太子实在不愿，这重担，怕是要落在小殿下身上了。”
六月初，李心玉与裴漠带着李思再次出城上山，拜见李瑨。
此时正是盛夏，但幽静的山林中古木岑天，空山鸟语，风入松林，沁凉得很。
自从李瑨出家后，朝臣隔三差五就要结伴来寺中请太子出山，一会儿高声啼哭，一会儿在佛像前许愿‘希望太子早日回朝’云云……佛门讲究清净修行，后来老方丈实在不堪受扰，便单独将李瑨从寺中划出，在山后令分了一座独立的小禅房给他。
小沙弥领着李心玉他们绕过弯曲的竹林小道，过了一座生着青苔的石桥，便隐隐看见林中冒出一点暗青色的屋檐，复又上了百余级石阶，终于到了李瑨修行的禅房。
李心玉将李思交到裴漠怀中，伸手叩响了斑驳落漆的门扉，听见里头李瑨的声音平稳传来：“施主请进。”
李心玉心头一酸，深吸一口气定神，这才吱呀一声推开了木门。
昏暗的光线下，禅房空荡冷清，唯有青灯古佛相伴。案几后，李瑨一身灰色的僧袍，盘腿坐在团蒲上，安静地抄着经文，见李心玉进来，他搁笔抬眼，缓缓站起身来。
即便看到了他曾经最讨厌的裴漠，看到了曾经最疼爱的儿子，他的神情也依旧平静，并无半点喜怒波澜。
他真的变了许多，眉目之间再也没有半点浮躁之气，双手合十的样子，竟有几分飘逸洒脱。
李心玉一时不敢相认，直到李思从裴漠怀中扭下身来，哒哒哒地跑过去，仰头看了李瑨半晌，忽的伸手拉住了他的僧袍，脆生生问：“爹，你的头发怎么没了？”
李心玉有些小小的惊讶。李思的记忆十分出色，时隔半年多未见，又是个年仅三岁的幼儿，竟然还能一眼认出自己的父亲。
李瑨也神色微动，蹲下身抚了抚李思的脑袋，温柔道：“儿砸，要叫我‘空无’。”
空无是李瑨的法号，李思却并不懂，搂着李瑨的脖子撒娇道：“不，你就是爹爹，是阿远的爹爹。”
“兄长，阿远很想你。”李心玉走上前去，望着头上烫了戒疤的李瑨道，“父皇也很想你。”
李瑨半垂着眼，说：“贫僧已皈依佛门，斩断红尘，那些生老病死、爱恨别离，便都与贫僧无关了。阿远是个好孩子，像他娘一样聪明，交给你抚养，我很放心。”
“兄长，你真的舍得下么？”
“不是舍得下，而是回不去了。”李瑨双手合十，微微一笑，“遁入空门的这段日子，是我此生最清净快乐的日子。”
这么多年了，李心玉还是第一次听见哥哥说自己过得很快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充斥着她的心，像是心酸，又像是欣慰。
她说：“如此，我也不劝你了，没有什么比哥哥的快乐更重要。”
李瑨朝她一合掌，躬身道：“抱歉，要辛苦你了。”
李思抱着李瑨的大腿不撒手，仰着小脑袋问道：“爹，你何时回家？”
李瑨微笑着摇了摇头，“小施主，深山古刹就是贫僧的家。而你的家，当是万里江山如画，记住了？”
李思仍是懵里懵懂的样子，李瑨褪下手上的一串念珠，将其轻轻缠在李思的手腕上，摸着他的脸颊道：“没关系，小施主比贫僧聪明，等你再长大些，就能明白贫僧的话了。”
下山的时候，李思一直在问：“姑姑，是不是等我长大一些，爹就会回家了？”
李心玉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这个问题，只好求救似的看着裴漠。
裴漠一手拎起李思的后衣领，将他提在自己肩上坐着，“等你长大了，强大起来，一切皆有可能。”
李思一听，咯咯笑道：“那阿远一定要早日强大起来，接爹爹回家！”
裴漠驾车，载着李心玉和李思回城。李思在车中歪七扭八地睡着，嘴边淌下一条晶亮的涎水，时不时吧嗒一下小嘴。
到了城门口的时候，李心玉好笑地捏着他两块腮肉，将他的脸拉扯变形，轻声唤道：“阿远，醒来啦，快到家了。”
说罢，马车猝不及防地一停，李心玉险些咬住舌头，掀开车帘疑惑道：“怎么了，裴漠？”
话还未说完，她便愕然地止住了话题。
城门外，宽阔的官道上站着一位牵着瘦马踽踽独行的青衣女道士。
女道生得极为貌美，眉眼艳丽，却有几分冷清的气质，此时端着雪白的佛尘站立，青衣翻飞，飘然若仙。
裴三娘子？
裴嫣显然也没想到会在此处碰见李心玉的马车，不禁怔了怔，随即整理好神色，视线落在李心玉怀中的三岁稚童身上。
裴漠勒住马缰绳，回头看了李心玉一眼，温声道：“能带阿远下车一趟么，殿下？”
李瑨找了好多年也不曾找到的心上人，竟然出家做了道士！李心玉从震惊中回神，点点头，抱着刚睡醒的李思下了车。
李思清秀的面目轮廓很像其父，但眉眼却与裴嫣一般无二，虽然年纪还很小，但隐约可以看出他长大时的风姿，应是人中龙凤，万里挑一的俊逸。
裴嫣清冷的眼眸有了一瞬间的柔和，或许还夹杂着几分愧疚，就这么隔着两丈远的距离，温和地注视自己的骨肉。
“姑姑，她是谁？”尚在襁褓便母子分离的李思，并不认得自己的母亲，有些胆怯地拉着李心玉的手，如此问道。
李心玉看了裴漠一眼，方蹲下身道，“阿远，叫……”
“等等。”出乎意料的，裴嫣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裴嫣抿了抿唇，嗓音清冷，但神情却十分温柔，“自将他送还长安的那一日起，我便没有资格再做他的母亲。别勉强阿远认亲，这对他不公平。”
这才是他们所熟悉的那个裴三娘子，冷情而有原则。
李心玉拍了拍李思的肩，温声道：“阿远，你愿意给这位道长一个拥抱吗？”
李思不假思索，点头乖巧道：“好呀。”
说罢，他快步向前，朝裴嫣张开双臂。
裴嫣下意识半蹲着身子，将小小的儿子搂入怀中。那一瞬，她感觉自己心中长久以来的某个空缺瞬间被填满了，胸口暖暖的，几乎要将她整个儿融化在这个温暖而又陌生的怀抱中。
李思像个小大人似的，伸手拍了拍裴嫣的后背，奶声说：“漂亮的道长，请您一定要保佑姑姑姑父、爹爹和皇爷爷一生平安！”
裴嫣闭着眼，眼角隐隐有泪渍闪烁。她将下巴搁在他稚嫩的肩头，轻轻说了声：“好。”
怀抱一触即分，李思又哒哒哒地跑回李心玉身边，躲在她宽大的袖子后，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
裴嫣飞速擦了擦眼角，整理好神色站起身，依旧是那个青衣翻飞的端庄女道士。
她端着佛尘，面色沉静地翻身上马，对裴漠和李心玉颔首道：“多谢。”
然后一扬马鞭，踏万水千山而去。
四年后的某日某夜，皇帝李常年在甜美的睡梦中闭上了眼，并且，再也未醒来。
他走得很安详，没有疾病，没有痛苦，去了另一个世界找寻他最心爱的女人。
连太医都说：“以皇上的身子能多撑这么多年，已是奇迹中的奇迹了。”
皇帝溘然长逝，长安城郊某座山间古刹里传来雄浑的钟声，不知是何人为皇帝默哀，钟声足足响了一天一夜。
而朝野中，百官遵循李常年生前所写的遗诏，立年仅七岁的幼主李思为新君，萧国公重掌军权，于新君有教养之恩的李心玉则被尊为辅国大长公主。
而这一年，李心玉才二十四岁，成了本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也是独一无二的辅国大长公主。
新帝李思即位，改年号为‘景元’。李心玉依旧教他习文，裴漠教他练武，姑侄关系和谐亲近，李思也十分上进，年纪轻轻便已文武双全，决断干脆，若有实在棘手的大案件，必先请示姑姑、姑父再做决定。
按理说，萧国公府权势显赫，在朝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应该备受推崇才对，可事实上并非如此。当朝中实权落在一对夫妻的手中，并且辅国的还是个年轻的女人时，总是非议要大过尊敬的。
王太傅死后，朝中更新换代很快，已没有多少人记住当年轰动一时的‘毒丹药案件’是谁侦破，也没有人记得韦氏逆贼是依靠谁的布谋才伏法，更没有人记得以一人之力退突厥强敌的那位少年将军是谁……朝臣们所看到的，是牝鸡司晨，是权倾朝野。
于是，以琅琊王李砚白为代表的‘清君侧’集团，开始蠢蠢欲动。
景元二年，李心玉下朝回府，忽然对裴漠道：“你有没有发现，阿远不像儿时那般听话了？有时候他做错了事，我们帮他指出来，他却觉得是驳了他的面子。”
“他一向早熟，如今长大了，更有主见，我们的话不一定合他的心意。”裴漠抱着她坐在院中的秋千上，温柔地吻着她的鬓角，沉声道：“殿下不必太过担忧。”
“若真是他的主见，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裴漠，阿远正是年幼且叛逆的时候，既向往海阔天高的自由，又不得不依赖于别人的意见，我担心他会被奸人挑拨利用。”
这么多年过去，李心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单纯的少女，举手投足都透着饱经风波的沉静淡然。她叹了一声，有些委屈地说道，“裴漠，你知道他们背地里是怎么说咱们的么？”
她指了指自己，道：“我是‘女祸’。”又指了指裴漠，“你是佞臣。”
更可恶的是，李砚白这厮趁机挑拨，鼓动李思收回裴漠的所有军权，大削萧国公和大长公主的实力。
闻言，裴漠拧起修长的眉毛，“殿下，他们出言中伤，是因为他们害怕我们，因为你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聪明，而我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强大。若你在朝中过得不快活，那我陪着你罢朝。”
“罢朝？”李心玉微微睁大眼，随即噗嗤一声笑道，“可以么？”
“为何不可以？我舍不得殿下受委屈。”裴漠嘴角一勾，扬起英俊的下巴道，“他们敢欺负你，便让他们尝一尝群龙无首的滋味，也不枉我这‘佞臣’的名号。”
李心玉想了想，觉得也在理，“也好。我都好多年没有休息过了，若不是为了哥哥和父皇，我才懒得涉足朝政。为了阿远，我们可是连自己的孩子都放弃了。”
原来，当年李常年年迈之际，就有了要提拔李心玉辅国的心思，但朝中上下皆是坚决反对，毕竟李心玉只是一介女流，如何能将辅佐幼主的权利交到一个女人的手里？万一萧国公和襄阳公主生了儿子，公主要废去幼帝，扶自己的儿子登基呢？
到那时，天下不就大乱了么！
此事争论了许久，最后双方各退一步达成协议：若是李常年命数不长，等不到李思长大成人便离世，襄阳公主可以辅政，但必须立下誓言，辅政期间不得有孕生子，一旦有孕，需交出所有实权退出朝局。
为此，李心玉成亲多年，一直遵守诺言未有身孕，将李思当成自己的儿子教养，却未料换来的是男人们的口诛笔伐。
她越想越委屈，于是，夫妻俩果然任性地罢朝了。
罢朝第一日，群臣欢呼，恭喜小皇帝的春天要来了！
罢朝第七日，群臣开始苦恼，没有人监管震慑，朝中乱成一锅粥。
罢朝第十五日，小皇帝焦头烂额，更可怕的是，突厥人欺负他年幼，领兵一路南下杀到了黄河沿线。
罢朝一月整，小皇帝率领重臣灰溜溜地去萧国公府拜访，恳求萧国公和辅国大长公主重回朝堂主持大局。
“姑姑，姑父，朕错了。”十岁的小皇帝抹着眼泪，带着鼻音哭道，“朕不该听信外臣谗言，而对一手养大我的亲近之人心生嫌隙，任由流言做大，伤了姑姑和姑父的心。”
他垂着头，像是个做错事被夫子教训的学生。
这爱哭的性子倒是随了他爹，李心玉心中一软，朝李思招招手，“阿远，你过来。”
李思绞着袖子，老老实实地走了过去。虽然他只有十岁，却已是生得高而结实，已然是个芝兰玉树的少年郎。
在朝臣震惊的目光中，李心玉伸手捏住李思的腮帮，直到将他白净的脸拉扯变形了，方盈盈笑道：“你可知道生而为君，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李思被她拧着脸，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含糊道：“是治国之道。”
“错了，是心。为君者，需一颗心怀天下的大爱之心，更需一颗明辨忠奸的清明之心。”
李心玉松了手，指腹在李思被捏红的脸颊处轻轻抚了抚，方徐徐道，“朝局如棋，有黑有白，有忠有恶，你要用自己的心去辨别，万不可人云亦云被流言左右。你是本宫一手带大的，本宫若有心图谋你的皇位，又何须留到现在动手？早该在你还是个弃儿的时候就了结你啦。”
听到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屋外跪着的朝臣又是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可，无人敢反驳她。
李思垂首，打了个哭嗝，歉疚道：“姑姑教训得是。”
李心玉又问：“那，那些挑拨离间的小人，该作何处理？”
李思擦了擦眼泪道：“朕已加封琅琊王为亲王，却收了他的兵权，明升暗降，从此他应该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了。”
听到此，李心玉露出震惊的神色。
她没想到自家侄子做事竟是这般雷厉风行！以明升暗降的手段直接收了李砚白的兵权，偏生李砚白吃了闷亏还要对小皇帝感恩戴德。
啊呀呀，我家侄儿不得了啊！
李心玉这才心满意足了，对一旁沉默的裴漠道：“好啦，看在阿远诚心悔过的份上，夫君便领兵北上，灭了突厥的阿史那合罢。”
同年四月，萧国公裴漠领兵北伐，不仅收复失地，更是以势如破竹的气势一路北上，直接打到了突厥人的阿尔泰山，斩了南犯将领阿史那合的首级。
七月，突厥人战败受降，带着三千牛羊、三千骏马递了降书，老老实实地退回阿尔泰山以西。
这场让朝臣人人自危的战事，在萧国公手里只用了不到三个月便终结。一时间，朝臣看着他的眼神除了尊敬之外，还有着微微的惧意。
这天，天高云淡，长安城外的山路上来了一位白袍僧人。
这位僧人约莫而立之年，五官清秀，周身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正是跟随方丈下山讲论佛法的空无大师。
说来也巧，羊肠小道的山路上，迎面走来了一位牵着瘦马游历山水的女道人。
那女道一袭青衣，生得极为美丽，老方丈连忙停住了脚步，侧身给她让路。
这一侧身，他才发现空无的神色十分不对劲。
空无垂着眼，睫毛颤动，持着念珠的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竟是连一句经文也念不完整。
这位前太子皈依佛门已有八年，终日念佛参悟，行为规矩，这是头一次如此失态。
竟然，是为了一个女道士。
那女道牵着马走到他们面前，朝两位高僧点头致意，看到空无的时候，她忽然目光一滞，显然也是认出他来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空无飞快地滚动念珠，闭着眼哆哆嗦嗦地重复着这一句，仿佛在期盼得到佛祖的救赎。
女道的眼中浮现出惊愕的神色，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张了张红唇，可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平静地与白衣僧人错身而过。
一个是身在空门，心在红尘；一个是身在红尘，却一心向道。他们之间最大的交集，也不过此时微风乍起，他的白衣僧袍与她的青衣道袍扬起交织，又刹那分离。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羊肠小道上，青衣远去，空无仍是哆哆嗦嗦地念着，满脸的泪渍。
“唉，空无。”老方丈双手合十，喟叹道，“你六根未净，便回那万丈红尘中去罢。”
说罢，老方丈摇了摇头，连道数声‘善哉’，独自继续前行。
于是，在一个月后的中灵山上新建了一座草庐，草庐的主人乃是一位一袭白袍的年轻僧人。而在草庐对面的那座山峰上，住着一位出尘飘逸的青衣女道。
女道和僧人遥遥相对，又互不打扰，唯有晨钟暮鼓，惊起两山的飞鸟。
而此时，远在长安城的李心玉正迎来了她的第十个中元节。
不知为何，中元节似乎永远是李心玉的一个坎，每年此时，她不是生病便是陷入短暂的昏睡，今年更是格外严重。
离中元节还有两天，她便发起了高热，整个人昏昏沉沉地，烧得两颊通红。

第72章 结局（下）
“不知为何，每次我一听到中元节招魂的钟声，就总是心悸眩晕。”
李心玉刚退了烧，浑身汗津津的，躺在裴漠怀中神情恹恹地说，“你说，是不是有谁要将我的一缕残魂召唤回去了？”
“别胡说！只是恰巧风热感冒而已，不要胡思乱想。”
裴漠搂紧了她，因数日没有好好歇息，他的眼里拉着血丝，哑声道，“我已让阿远下令，今年中元节长安城禁止鸣钟，你不会听到钟声。殿下，除了我身边，你哪里也不能去。”
李心玉笑了声，说：“阿远呢？”
“刚才来看过你，见你睡着，便没多留。”裴漠将她汗湿的头发别到而后，问道，“要沐浴么？”
李心玉点点头，“好，正巧身上黏得很，不舒服。”
裴漠命人在净室浴池中准备了热汤，这才返回厢房，将李心玉抱去净室，自己也除去衣物，下池为她擦洗。
只是洗着洗着，气氛就变得旖旎起来。
“别闹，我正发着热呢，当心传染给你啦。”李心玉伸手捂在自己的嘴上，不让裴漠来亲自己。
裴漠坚持了几次，都被拒绝，只好无奈地将洗得香喷喷的李心玉抱出池子，轻轻放在岸边休息用的软榻上。他取了干爽的帕子，一边为她擦干湿发，一边欲求不满道：“这都好些日子没有碰你了，先记着，等你好起来后一定要加倍奉还。”
一想起裴漠那引以为傲的体力，李心玉不禁为‘加倍奉还’的自己担忧起来。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咬唇笑道：“可以分几次还吗？”
裴漠眼神暗了暗，“不可以。”
好罢，撒娇失败。
此时天色渐暗，窗外隐隐有灯火闪现，李心玉裹着里衣随意问道：“裴漠，你说我们将来退隐朝堂，该去哪儿生活呢？”
裴漠想了想，说：“去金陵一带罢。”
“为何？”李心玉讶异，随即笑道，“还以为你会寻个深山野林归隐，过着你耕田来我织布的恬静生活呢。”
裴漠笑着反问：“那殿下会织布么？”
李心玉顿了顿，讷讷道：“不会。”
“殿下不适合荆钗布裙的清苦生活，该用金玉绫罗好好养着，金陵城就很适合你。”说罢，裴漠将她擦干的长发披在肩头，勾唇道，“殿下放心，我攒了很多银两，够你挥霍一辈子。”
李心玉噗嗤一笑，病颜也生动了不少，“哎呀，那本宫以后就要多仰仗驸马了。”
正说着，长安十余里开外忽的传来一声沉闷雄浑的钟声，在安静的中元之夜显得如此突兀。
那钟声荡破长空而来，在李心玉胸腔中激起万丈波澜。她闷哼一声，捂着心悸不已的胸口，脑袋中被震得嗡嗡作响，一片混沌。
“心玉！”裴漠忙接住她软软倒下的身子，扭头朝外吼道：“怎么回事！长安不是禁止鸣钟了吗！”
外头有凌乱的脚步声响起，接着，聂管家的声音焦急传来：“回大人，好像是城郊山上清灵寺的一口古钟年久失修，从阁楼上坠了下来了，砸进了山谷之中。”
古钟突然坠落，乃是大凶之兆！
一时间长安街上的百姓争相涌出，朝清灵寺方向看去，喧哗之声连萧国公府都能清晰可闻。
李心玉脸色发白，双目涣散，颤抖着抓住裴漠的衣襟，拼尽全力道：“裴漠，我……”
话还未说完，她眼前一黑，顿时陷入了昏迷。
“来人！传太医令和太史令即刻来见！”裴漠眼睛发红，匆匆披上外衣，便抱着昏迷不醒的李心玉冲出净室，声音因极度害怕而破了音。
李心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的她似乎又回到了前世年少之时。
那时的清欢殿正是鼎盛之时，宫婢和内侍往来不绝，有着不逊于东宫的热闹。天空湛蓝，云淡风轻，她看见前世十六岁的自己穿着一身缀着银叶子的血色罗裙，手挽烟紫色的绫罗，腕上玉镯叮当，腰间环佩相撞，锦衣华服，艳丽无双，被十几个宫婢们簇拥着穿过长长的回廊。
院中，早已站了五六个粗壮的内侍，押着一个瘦高的少年跪在地上。
“是谁在打架？”她扬着下巴开口，声音清脆，眼神中带着些许睥睨尘世的傲气。
“公主殿下，是他！这个奴隶发了疯！”一名高大的内侍先一步开口，指着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少年道。
李心玉蹙眉，瞥向那名恶人先告状的内侍，“你好聒噪，谁许你用这么大的嗓门同本宫说话？”
高大的内侍浑身一抖，忙伏地请罪。
李心玉的手指绕着腰间的翠色宫绦，漫不经心地朝少年走去，说：“裴漠，你抬起头来。”
裴漠扭身挣开压制住他的内侍，抬起一张遍布着青紫伤痕的脸来，凌乱的黑色长发下，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凌厉且漂亮，在阳光下闪着通透的光芒。
李心玉被小小的惊艳了一下，良久，方伸出一只白嫩干净的手来，似乎想要触摸少年流血的嘴角。
“哎殿下！当心脏！”大太监刘英忙谄媚地拉住李心玉的手，不让他触碰裴漠，又自作主张地斥道，“还不快将这个奴隶拉下去处理干净！”
“慢着！本宫的清欢殿，什么时候轮到刘公公做主了？”
李心玉轻描淡写地瞥了刘英一眼，刘英忙缩到一旁，不敢再多说一句。
“为何在本宫的清欢殿打架？”
李心玉以为，裴漠会认错，会乞求自己饶他一命，熟料这漂亮的奴隶一点谄媚之态都没有，依旧铁骨铮铮，呸出一口血沫道：“他们以多欺少，将所有的活都丢给我一个人干，我只不过是反抗了一下而已。”
真是个冷高又张狂的少年。李心玉想不明白，一个奴隶而已，谁给他这样的说话的底气？让人恨不得扒去他清高的皮囊，挫去他张狂的锐气。
李心玉眯起了眼，“有点儿意思。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若是被毁了，那也太可惜了。来人，将这奴隶带下去梳洗干净，上了药后送到本宫的寝殿来！”
清欢殿的人动作很快，不到两刻钟，便将一个整齐干净的裴漠送到了寝房。
他脱了那身破旧脏污的奴隶袍子，换了身崭新的衣物，原本凌乱的长发也尽数束起，显得英姿勃发。虽然脸上挂着彩，但依旧无损他眉眼的精致。
“公主到底想做什么。”大概是为了防止他做出什么伤害他人的事，他手上戴着镣铐，蹙眉看着李心玉。
“本宫为何将你带回清欢殿，你会不知道？”李心玉一看到他这副清高的模样，就想狠狠戏弄他，笑道，“做我的男宠，如何？”
那一刻，裴漠的表情真是相当的精彩。
片刻，他恢复镇定，冷声吐出两个字：“休想。”
虽然只是一句恶劣的玩笑话，但被拒绝得如此干脆，李心玉心中划过一丝失落。这人是傻子么？放眼整个皇宫，还有谁的后台能像她一样硬？
多少人想要接近她、讨好她，却求而不得，现在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他却不要？
“一个奴隶而已，你有何资格拒绝本宫？我能让你活，能给你任何想要的一切，不过是一具身子，有何舍不得的？”李心玉懒懒地起身，绕着他走了两圈，带着笑意的视线始终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如同在看一只待宰的羊羔。
她在裴漠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在他淤青的嘴角轻轻一碰。
仿佛被毒蛇触碰，裴漠微微后退了一步，眼神隐忍而又嫌恶。
李心玉头一次体会到了心被针扎的疼痛，不悦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今日若没有本宫，你就要被他们活活打死了，连句谢谢也不说么？”
裴漠平静道：“谢谢。”
“你！”李心玉就没见过这么软硬不吃的人，围绕在她的身边的男男女女哪一个不费心尽力地讨好自己？真是奇了怪了，自己居然会对这么一块硬石头动心。
又急又气之下，李心玉干脆踮起脚尖，在他的俊逸的侧颜上咬了一口。
看到裴漠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她总算尝到了一丝胜利的喜悦，扬起眉哼了一声，越发的得意洋洋。
那一年，大理寺抓住了几个在逃的裴家军主将。
正当李常年头疼是斩草除根还是将他们一家老小发配边疆时，李心玉却是一时兴起，要在长安以南的空地上为自己建一座花苑，于是向皇帝请旨，将那百余名裴家军的家眷收入自己麾下为奴，命这些罪奴来当苦力。
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裴漠是十分生气的。男儿血气方刚，最讲究兄弟情义，看到那些当年与父亲一起出生入死的亲信沦为李心玉的奴仆，他心中长久以来积攒的愤怒与屈辱，瞬间淹没了理智。
他直挺挺地跪在李心玉榻前，问道：“天下奴隶那么多，公主为何偏要选他们做苦力？”
榻上看书的李心玉怔愣了一下，方极慢极慢地扯出一抹笑来：“我知道他们对你而言意义重大，当然是为了折辱你啊。”
裴漠握紧双拳，脸色瞬间变得冷硬异常，良久才下定决心般道：“只要公主不要为难他们，我愿代他们受苦！”
“受苦？”李心玉笑了声，托着下巴道，“裴漠，你是知道本宫心思的，我怎么舍得你去受苦呢？”
“我不知道。”裴漠漂亮的眼睛锋利如刀，问，“公主到底想要什么？”
“本宫想要的，”李心玉倾身，与他相隔咫尺，笑道，“是你呀。”
裴漠愤然离去。
见他一副受辱的表情，李心玉躺在榻上笑得更开心了，可笑着笑着，心里又漫出一股无名的酸楚来。
这次冷战只持续了不到三日。三天后，破天荒的，裴漠主动来找了她。
“对不起。”他跪在地上，垂着头，难得像一只收敛了爪牙的狼。
李心玉在案几后作画，头也不抬道：“因何道歉。”
“白灵带我去了一趟城郊，见到了裴家军的亲信家眷。”裴漠微微一顿，抬起眼来道，“虽说他们沦入奴籍，奉命为公主建造花苑，但一日三餐有酒有肉，老弱妇孺也得到了悉心的照料，并未受到丝毫苛待……”
说到此，他又很诚恳地重复了一遍：“若他们被发配边疆，是绝对不会受到这般优待的，是我心存偏见，误会公主了。抱歉。”
李心玉自然知道，这批裴家军的亲信家眷对裴漠而言有何意义，所以她私掏腰包，找了个修建花苑的幌子来替裴漠养着那帮兄弟。她向来豁达，不计较得失，也没指望裴漠能对自己感恩戴德，但被误会的时候，她心中还是有些难受的。
李心玉搁了染着朱砂的笔，漫不经心地说：“难得见你低头，可本宫伤心了，不接受你的道歉。”
裴漠大概也觉得愧疚，想了想，说：“公主可以罚我。”
“好啊。”李心玉道，“就罚你做本宫的男宠，如何？”
裴漠飞速地抬起头，神情复杂地看着李心玉。
李心玉绽开一抹得意的笑来。
就当她以为裴漠又会义正言辞地拒绝自己时，裴漠的喉结上下滚动一番，却是轻轻地吐出一个字：“好。”
这是李心玉始料未及的答案，以至于她心慌意乱，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入夜，裴漠果然进了她的寝房。
他半跪着身子，在李心玉震惊又无措的眼神中，轻轻地为她除去鞋袜，修长的指节慢慢朝上摸索，按在她腰间的玉带上。
裴漠半垂着眼，面部轮廓被烛火镀上一层金边。他呼吸颤抖，李心玉知道他是有些许紧张的。
腰带被解下的那一刻，李心玉像是承受不住似的，忽的推开了他，呼吸紊乱道：“住手。”
裴漠投来疑惑的一瞥。
李心玉觉得自己真是叶公好龙，偏生嘴上还强撑着顽劣道：“别想多了，本宫只是想享受一下你求而不得的乐趣，要给本宫侍寝，你还不够格。”
说罢，她一头倒进被窝中，拉起被子盖住半张脸，闷声道：“还不快睡外间去。”
那一瞬，她明显地感觉到裴漠长松了一口气，不由心中略微不爽：他就这么不喜欢触碰自己？
同年十二月，宫中御宴，户部侍郎失手打碎了御赐的白玉酒盏，惹得太子大怒，正要被贬官流放之际，李心玉见那吴侍郎年轻清秀，便随口说了个情，替吴侍郎免去了惩罚。
为了这事，裴漠的脸色又寒了几分。
李心玉觉得很委屈。
那日在书房的窗下练字，裴漠默不作声地研墨，李心玉瞥了他几眼，实在忍不住了，放下笔道：“阿漠，你这几日究竟是怎么了？一句话也不说，又是偷偷生什么气？”
裴漠研墨的动作一顿，嘴角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公主不是和吴侍郎打得热火么，管我生不生气作甚。”
李心玉倒吸一口气，“你胆子越发大了，敢这么同本宫说话。”
裴漠大概也意识到了方才那句话的不妥，便放下墨条，顺手抄起案几上的一本书，躲到一旁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不行，你今日必须给本宫一个解释。”李心玉挨过去，又好气又好笑道，“为何本宫靠近你，你要生气；疏远你，你也要生气。”
裴漠的眼睛依旧黏在书卷上，并不吭声。
李心玉心中一动，伸手拿走他的书卷，以书遮脸，玩笑似的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春风拂来，带着桃花的甜香，吹动案几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那狡黠的吻一触即分，本是玩笑的戏谑，熟料裴漠只是怔愣了片刻，目光越发深邃，忽的反客为主，倾身狠狠地含住了她的唇瓣。
这一吻凶狠而又热烈，像是抛却一切理智和禁锢，要将她生吞入腹。
李心玉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推了几次方推开他，擦着嘴上的水渍，一脸讶然。
随即，她好像明白了什么，眯着眼缓缓展开笑容，说：“阿漠，原来你喜欢本宫呀！”
裴漠白皙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红晕，眸光深邃，哑声反问：“不可以么？”
这一层暧昧的窗户纸，终于在中秋的那天夜晚被彻底捅破。
她喝了酒，迷迷糊糊地回到清欢殿，理智溃散，心中的渴求被无限放大，以至于抱着裴漠度过了一个疯狂而又荒唐的夜晚。
那一夜说不清是谁先主动的，两个人皆是生涩而又投入，抵死缠绵。
醒来后的李心玉只有一个感觉：疼，浑身都疼。
这小畜生！
她羞恼大过愤恨，一把将搂住自己的裴漠推开，哑声斥道：“你跪下！”
裴漠掀开被子，跪在榻边，平静道：“你嗓子哑了，要喝点水……”
“闭嘴！”李心玉看着满身的痕迹，不忍直视，扶额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知道。”裴漠垂着眼，“昨夜，是殿下先缠上来的。”
“你……”李心玉努力回忆了一下昨晚的情况，只觉得头疼欲裂，干脆不想这个问题了，艰难地披衣下榻，将弄脏的毯子胡乱地卷起，塞在床底下‘毁尸灭迹’。
裴漠张了张嘴，话还未出口，李心玉就如同竖起尖刺的刺猬，喝道：“你闭嘴，不许说话！昨夜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谁也不许说出去！”
裴漠一怔，抬起眼来，眸中的温情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寒意。他固执道，“我们俩睡了，有了夫妻之实，如何能当做没发生过？”
“你知道你睡的是谁么？你想死吗？”李心玉头昏脑涨，一把揪住裴漠松散的衣襟，沉声道，“听着，此事到此为止。”
“不可能。”裴漠单手攥住她，说，“你若想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当初就不该来撩我。”
“玩笑而已，你还当真了？”
“你说什么我都会当真。”
一夜缠绵，最终换来不欢而散……
李心玉在梦中旁观自己的记忆，就在此时，熟悉的钟声响起，画面走马灯似的飞速掠过，从两人分分合合的小打小闹一直到决裂时剜去的奴隶印记，从兵临城下的恐慌再到刘英带刀入殿的死亡……
画面陡然翻转，到了城破的七年之后。
这时候正是中元之夜，四下漆黑无人，太史局已经被贺知秋烧毁了，坍塌的观星楼下，空余一只一人多高的残钟。
而此时，残钟之畔，坐着一个高大熟悉的武将身躯。即便是一个背影，李心玉也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裴漠。
前世城破七年之后的，裴将军。
“我就要死了。”裴漠风华正茂，却两鬓风霜，干哑道，“你有没有开心一点？”
李心玉心中揪疼，听见裴漠又自言自语道：“你逃不掉的，黄泉之下我也会来找你。”
他剧烈咳嗽着，勉强站起身子，拿起地上横放的铁杵，用尽全身力气撞击大钟。
钟鸣三声，响彻天地，裴漠说，“李心玉，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鸣钟了。”
说罢，裴漠手中的铁杵哐当一声坠地，身子也倚着布满纹路的大钟缓缓滑下。他捂着嘴，胸腔中迸出暗哑的咳嗽声。
夜色孤寂，李心玉看到他的指缝中有暗红的鲜血淌下，触目惊心。
她想要触碰裴漠消瘦的背脊，然而在指尖挨上他衣角的那一瞬，画面倏地黯淡，裴漠的身影如烟般散去，四周又变成了一片漫无边际的黑色虚空。
“心玉，李心玉……”
“殿下！”
耳畔的声音交叠涌来，李心玉焦急地回应道：“裴漠！你在哪儿？”
“李心玉。”这一次，声音清晰可闻，几乎就是从她身后传来。
李心玉一怔，猛地回过头去，撞进一个人温暖结实的怀抱。
玄黑的武袍翻飞，他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轻声道：“我找到你了。”
李心玉浑身是汗，猛地从床上惊醒。
“殿下！”裴漠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起，欣喜若狂道，“你终于醒了！”
下一刻，她被搂入一个结实的怀抱，一如梦中那般温暖安心。
李心玉涣散的瞳仁好一会儿才聚焦，她茫然环顾着满屋焦急的人影，喃喃道：“阿远，贺知秋……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她的视线落在紧紧拥着自己的人身上，茫然道：“裴漠？”
“是我。”裴漠眼睛湿红，拇指摩挲她略微苍白的唇瓣，低声道，“你昏迷了一整日，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李心玉摇了摇头，又怔愣道：“这是哪一年呀？”
“景元二年啊，姑姑。”小皇帝上前一步，俊秀的脸上满是担忧，蹙眉道，“您失忆了？得让太医再来瞧瞧。”
“是了，前世应该没有你这个小混蛋。”李心玉伸手捏了捏李思的腮帮，笑道，“阿远，姑姑做了一个很长很苦的梦。”
这番话，只有裴漠能听懂。
她大概又是梦到前世了。
不由地心疼万分，裴漠吻了吻她的额头，说：“没事了，殿下，没事了。”
不知为何，李心玉有预感，自己这将是最后一次梦见过往，从今往后，她将获得彻底的新生。
想到此，她不禁又浮现出了裴漠独自撑过那七年的悲痛画面，想起他前世临死前的偏执，心中又是一阵绵密的疼痛。
“我总算知道，上天为何要频繁地让我回忆过往，这是我此生要赎的罪。”李心玉勾了勾嘴角，玲珑眼温柔地注视着她两世最爱的男人，说，“辛苦你了，裴漠。”
裴漠眼睛一涩，俯身与她交换了一个带着苦涩泪意的湿吻。
李思猝不及防被这一幕惊到了，两颊飞速浮现出一抹红晕，忙捂着眼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而贺知秋也整理好占卜祈福用的牛角、龟甲和铜钱，悄声退了出去。
屋外，一位眉清目秀的小郎君于琉璃盏下回首，灿然一笑道：“贺大人，大长公主殿下醒了么？”
贺知秋‘嗯’了一声，伸手调整了一番微微倾斜的面具，温吞道：“回太史局。”
“好嘞！”一袭青色阑衫的小郎君脆生生地应答。
这嗓音清灵剔透，全然不似少年男子的沙哑浑浊，不仅如此，他连长相也不像个男子。贺知秋停下脚步，微微侧首，似是疑惑地看着自己这位新来的亲侍。
“咳！”小郎君有些局促地压低嗓音，伸出一只白嫩的手来，抱走龟甲等物，沉声道，“辛苦了，贺大人。”
而此时，滁州琅琊王府。
“如何？”明亮的灯火下，琅琊王李砚白按下一枚棋子，漫不经心问道。
“回禀王爷，大钟落下，钟声响彻长安，大长公主确实昏迷了半日，不过后半夜便醒了。”门外，一黑衣侍卫抱拳躬身，低声道，“看来并无性命之忧。”
“听说裴漠为了李心玉禁了全长安的钟声，本王还以为她患有什么怪疾，那钟声会要去她的性命。”李砚白摇头失笑，“本就是怪力乱神之事，偏生我病急乱投医，竟当了真。”
对面，谋士范奚敲着折扇，亦落下一子，笑道：“王爷还折腾么？”
李砚白想了想，直起身叹道：“不折腾了。李思虽然年幼，却难得是个狠角色，更何况有裴漠和李心玉在，我还真不是他的对手，倒不如就这样做个富贵闲人，了此残生算了。”
范奚哗地抖开折扇，翩然一笑：“王爷这是个明智之举。我有预感，少则十年，多则二十年，这天下在李思的手中，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景元三年三月初，李心玉盛装进宫，正式交还政权。
兴宁宫内，李思瞪大眼，震惊道：“朕还未年满十四，姑姑为何就急着要还政了？”
说到此，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一红道：“是不是因为去年的那些流言，您还在怨恨朕？”
李心玉摇了摇头，笑道：“不是，姑姑不曾怨你，是你长大了，很多事可以自己做决定，不需要再依赖姑姑。”
“您就是在怨我。”李思着急地拉住她的袖子，一国之君，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哽声道，“我向您道歉，对不起！姑姑，您不要离开我！”
“阿远，你先起来。你是一国之君，不应该向臣妇下跪！”李心玉扶起小皇帝，望着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温声道，“阿远，姑姑必须要还政了。”
“为何？”
“因为……”
李心玉将手轻轻放在腹部，神情变得甜蜜而柔和，咬着唇神秘兮兮地说，“因为啊，姑姑有身孕了。”
“什么？当真！”短暂的怔愣过后，李思变得狂喜起来，红着脸说，“什么时候的事？朕何时才能见到弟弟或者妹妹？”
“还早呢，约莫十月份才生产。”
“那也不急，姑姑，您再辅政一段时日罢。我才十岁，没了你根本不行。”
“你这话未免也太谦虚了，没有哪个皇帝十岁时能像你一样聪慧有手段。更何况，姑姑答应了朝臣，一旦有孕，就必须还政撤出朝堂。”
李心玉伸手，想揉一揉侄儿的脑袋，忽然间发现他站起来都快有自己高了，揉脑袋不妥，便该为轻拍他的肩膀，说：“姑姑与你姑父成亲十年，一直未有身孕，这孩子来之不易，望阿远能理解。”
“我能理解的，我也一直很想要个弟弟妹妹。”李思点点头，吸了吸鼻子道，“如此，我也不为难姑姑，姑姑好生养胎，生个健康的宝宝下来。”
李心玉欣然颔首，“好孩子，没有姑姑的监管，你也要勤于政事，凡事多听听别人的意见，切勿偏听偏信。北境暂时有你姑父坐镇，大可安心，不过，过几年你姑父也会退隐朝堂，你需要有一批自己的忠良心腹。姑姑给你列了一份名单，都是忠良之才，可堪大用，你酌情考虑罢。”
李思垂首恭听，接过李心玉递来的锦囊，又道：“我会常去看您的。”
李心玉捏了捏他的脸颊，温声道：“我走啦。”
殿外桃李芳菲，微风卷积着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一如多年前欲界仙都那场令人心动的花雨。
画廊之下，百花深处，一袭玄色武袍的裴漠长身而立，朝她伸出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勾唇笑道：“回家了，公主夫人。”
“嗯，回家。”李心玉笑着将自己的手交到他掌心。
两人手牵着手走过长廊，迈下台阶，走出宫墙，将庄严肃穆的宫殿抛诸脑后，唯有一黑一红两道相依的身姿，在春日的阳光下定格成一道永恒的剪影。
“贺大人，您又走错了！这不是去太史局的方向！”
狭长的宫道上，朱红阑衫的小郎君快步跑上前，拉住懵懵懂懂的贺知秋，将他的身姿扳了个方向，“您这边。”
“星罗，该启程了。”
崇山峻岭，长路漫漫，一间茶馆草庐，素衣的蒙面女子手持长剑跨在马背上，朝身旁一位阴柔的黑衣男子淡然说道。
山涧水旁，白衣僧人与青衣女道不经意间相逢，各自一笑，无悲无喜。
东风依旧，四月芳菲，繁华富庶的长安城内外，所有流浪的候鸟都找到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归宿，从此，岁月静好。

第73章 番外 士微
金陵古都，有着不输于长安城的热闹和富庶。
平整的青石路旁，白墙黛瓦高楼林立，高高悬挂的八角琉璃灯装点着六朝金粉如梦。河水蜿蜒淌过，琵琶女的歌声沉浮，天空被夕阳燃成艳丽的胭脂色，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脂粉的甜香。
沿着青石街复行十余里，浮华散尽，一座清幽典雅的小镇呈现眼前。
周围都是带着江南特有口音的娇声软语，几位面目严肃的黑衣家奴策马慢行，对前头一匹白马上的锦衣少年道：“主人，长宁镇到了。”
一开口，竟是标准的北方官话。
被称作主人的少年一身乌紫色的窄袖袍子，生得面如冠玉，清秀的眉眼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点了点头，朝身后的侍从道：“去打听打听，长安迁移至此的裴家宅邸在何处。”
话音刚落，便听见拐角的巷子里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由远及近，来得急促，侍从们不禁严阵以待，纷纷拔剑将锦衣少年护在最中心，沉声道：“陛下当心！”
原来，这位锦衣公子正是七岁便登基的少年皇帝，李思。
唰——
一条小小的身影猛地从巷口冲出，踏着旁边的沙袋跃上墙头，如猫般在墙檐上疾行，灵巧地攀上路旁的一棵大梨树。
“好身手！”李思心中暗暗一赞。
那从巷子里冲出来的孩子约莫七、八岁，手脚修长，穿着一身杏色暗纹绸衣，像是体面人家的小公子。只不过这布料极佳的衣裳下摆被他胡乱地扎在腰间，袖口挽至手臂，发髻歪歪地束着，如此不修边幅，又不大像个体面人家的小公子了。
杏色绸衣的小孩也看见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一行人，不禁一怔，顺手从树上摘了个大鸭梨，随即双腿绞着粗大的树枝，来了个倒挂金钩，像只小蝙蝠似的倒挂在树上，一张小脸与马背上的李思只有一寸之隔。
李思小小地惊讶了一番。只见面前的小孩五官精致，眉目生得十分英气生动，透着狡黠的光。
李思自小身居高位，不习惯于旁人挨得如此亲近，便悄声勒起马缰，朝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你们是谁？”绸衣小孩拿着大鸭梨在衣襟上随意地擦了擦，随即一口咬下，汁水乱溅。
不知为何，这小孩给李思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尤其是他欢脱的言行和那双灵动的眼睛，与他记忆中的那个尊贵的女子如此相像。
但李思不敢确定，只试探道：“小友，你好。我等是远道而来探亲的，不知裴家府邸该如何走？”
话还未说完，那绸衣小孩便打断他道：“你探亲的架势挺大的，裴家好像没有你这样大排场的亲戚。”
说罢，他又啃了一口鸭梨，双腿勾着树枝吱呀吱呀地晃荡，也不知这么高难度的动作，他是如何咽下梨汁的。
这小家伙伶俐得很，越发给人一种亲近之感。李思温和一笑，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很警惕，眯着眼睛道：“奇怪了，你问路便问路，还管我姓甚名谁？”
李思不怒反笑，用马鞭抵着鼻尖低笑出声，“驳得好，驳得好。”
正说着，巷子里的民舍中忽的传来一个女孩儿清脆的嗓音，恼怒道：“裴士微！你又来偷我家的梨啦！”
李思忽的瞪大眼，随即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来：“你姓裴？”
“是又如何？”正说着，小孩双腿一松，稳稳地落在他的马背上，随即双腿一夹马腹，大声道，“快走！许家的泼辣妹子要追上来啦！”
李思还未反应过来，马匹便撒着蹄子狂奔了出去，身后一群侍从悚然大惊，纷纷高呼追赶道：“陛……公子！慢些！慢些！”
骏马撒开蹄子跑了几十丈远才被制住，李思的手掌心都被马缰绳勒得发红了，偏生裴士微还在马背上笑得打跌。
“公子！您没事儿吧？”
侍从哗啦啦策马追来，又怒目圆睁，将那恶作剧的绸衣小孩团团围住。
小孩一点也不胆怯，从马背上跳下来，笑得满身的灵气，“多谢了，毕公子。”
李思微微一怔。片刻，他伸手示意侍从退下，于马背上矜贵一笑，“你叫我什么？”
裴士微道，“毕公子啊，方才你的随从不是这么叫你的么？”
“士微，”李思笑道，“叫我哥哥。”
裴士微贴着墙根连连后退两步，拧起英气的眉毛，说，“你笑得，有点恶心。”
李思浑然不觉地摸摸自己的脸，说：“有么？”
裴士微点头如啄米。
“好罢。”李思从马背上下来，望着面前这个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小孩，只觉得越看越喜欢，压抑了十几年的长兄责任感在这一刻如泉喷发。
深宫寂寞，他真的很想两个弟弟能进宫陪陪他。但姑姑下定决心和姑父归隐，四年了都未曾回过长安，他只好亲自来探亲了。
“士微，我给你带了很多礼物。”李思从马背的行囊中拿出一只波斯产的象牙匕首，又摸出一堆裴式微不曾见过的糕点，温声哄道，“你带我去见你爹娘，我便将这些东西都给你。”
裴士微狐疑地打量着李思。
半晌，他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对李思道：“你跟我来。”
即便走在斑驳的小巷中，李思依旧紫衣翩然，浑身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他的眉目虽然温和，但眼神中又时不时透出几分沉稳和尖利来，他笑看着面前的小孩子，问道：“士微，你爹娘有没有同你说过，你在长安有个表哥？”
“说过啊。”裴士微漫不经心答道。
“那他们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这位表哥是什么人？”
“告诉过。”
“哦？”李思眼睛一亮，连胸膛也稍稍挺直了些，满脸即将揭开惊喜的喜悦。
“我娘说，表哥是长安城里搬砖的苦役。”
“很惨的！别人休息的时候，表哥都不能休息，只能马不停蹄地干活，不然这么多年了，为何表哥从来没时间来探望我们呢？”
李思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片刻，他想了想，哑然失笑，“你娘说得对，十年了都未曾歇息，可不跟搬砖的苦役一样苦？”
一行人在巷子中七拐八拐，最后路越来越偏，李思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疑惑道：“士微，你家还没到么？”
“快了快了。”裴士微含含糊糊地应着。
然而，前面一堵高墙，他们已经走到了巷子的尽头，无路可去。
“士微？”李思停下脚步。
可下一刻，清纯可爱的裴士微如亮出爪牙的小兽，突然出招，一拳击向李思的面门，喝道：“坏蛋！吃我一招！”
李思愕然，匆忙截住他那一拳，问道：“士微，为何打我？”
“呸！谁准你叫我的名字！你费尽心思地打听我家住址，还用好吃好玩的东西诱惑我，一定是别有用心的坏蛋！”
说着，他又是一脚撩去。
“护驾！护驾！”侍卫们大惊，拔刀就要冲上来。
李思及时喝道：“谁也不许伤他！都退下！”
就这么岔神的一瞬，他脸上已经挨了一拳，登时细白的皮肤上浮现出一片红肿。
侍卫们倒吸一口凉气。
李思捂着脸着急道：“我不是！你误会了，我是你哥！”
“我还是你大爷呢！”裴士微又赏了他一脚，随即踩着煤堆翻身上瓦，朝李思大喊道，“我只有一个哥，在长安城搬砖！”
说罢，他踩着屋檐一溜烟儿跑了。
李心玉挺着五个月大的肚子，正坐在庭院中晒太阳，三岁的二儿子在树下掏蚂蚁窝，而裴漠在一旁给她剥葡萄吃。
吃着吃着，裴漠的眼睛变得幽暗起来。他起身，将二儿子抱起来调转了个方向，让他背对着李心玉，沉声命令道：“不许回头。”
二儿子点点头，淡定继续掏蚂蚁窝。
裴漠这才满意地走回李心玉身边，捧着她的脸道，“亲一个，殿下。”
李心玉满嘴葡萄的清香，笑着凑上去。就在嘴唇即将吻上的一瞬，只听见大门哐当一声巨响，裴士微的大嗓门响起：“哇哈哈哈哈哈！爹、娘！你们英俊又可爱的儿子回来啦！”
“咳！”李心玉险些被呛到，一把推开裴漠。
裴士微袖口高卷，衣裳下摆扎在腰间，负手蹦跶进来。约莫是感觉到了空气中的杀意，他的视线锁定面色阴沉的裴漠，傻乎乎道：“咦，爹，你脸色怎么这般差？”
李心玉微笑，摸了摸裴士微的脑袋：“听话，珍爱生命，远离你爹。”
裴士微绕开他爹，贴着墙根缓缓挪动。
片刻，他想起什么似的，一惊一乍道：“娘，你是不是说过，那些拿吃的引诱我跟他走，或是用吃的来向我套话的，都是坏人？”
“是啊，怎么了？”李心玉瞥了眼他衣袍上的灰尘，问道，“打架了？”
“教训了一个坏人！”裴士微手舞足蹈，又略微得意道，“他笑得一脸奸诈，还用很多吃的来打听我家的情况，还硬是要我叫他哥哥，我呸！不过娘你放心，你聪明的儿子并没有上当，并将他成功的打跑。”
“坏人……哥哥？”李心玉觉得有些不对劲，看了裴漠一眼。
裴漠笑了声，问道：“那个‘坏人’，年纪多大？长得如何？”
裴士微抱臂思索：“年纪十六七八  九罢，长相么，肯定是不如我好看的，勉勉强强。”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接着，李思的笑颜出现在门口。
“可算找着了。”李思拍了拍胸口上裴士微留下的脚印，拢袖长躬，无比清晰道，“一别数年，侄儿李思，拜见姑姑、姑父！”
裴士微猛地跳起来，震惊道：“什么什么？姑姑姑父？”
李心玉挺着大肚子站起身，伸手虚扶起李思，“快起快起。刚才听士微说起，我便有些怀疑是你，没想到你真的一声不响地跑到这儿来了。”
说着，她转过头，微笑着看着呆滞状的裴士微：“士微，快叫表哥。”
裴士微：“表哥？”
裴漠补充道：“也是当今的皇帝。”
裴士微：“皇帝？”
李心玉道：“我曾是辅国大长公主，如今皇上的亲姑姑。”
裴士微：“大长公主？！”
“等等！”裴士微伸出一只手，满脸世界崩塌的绝望，崩溃道，“娘，你不是说我爹曾是长安的屠户，你曾是富贵人家的奶妈，而我表哥则是长安城搬砖的苦役么？”
芝兰玉树的紫衣少年踱进门来，朝裴士微微微一笑：“正确来说，士微，你是萧国公府的世子。”

第74章 番外 星罗
深山之中，炊烟袅袅，鸡鸣狗吠，十里稻花飘香。
潺潺的溪水旁，李毓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姿色出尘，正牵着一匹枣红大马在溪边饮水。
初夏的微风拂过，草丛深处忽的传来了窸窣的声响，似有什么东西靠近。李毓秀警觉，猛地转过一张湿漉漉的脸来，沉静的目光紧锁住声响传来的方向，手中的剑已出鞘半寸。
又是一阵窸窣的声响，草丛被拨开，一名年轻的黑衣男子抱着个小孩，从草丛深处阔步走来。
男子约莫二十来岁，身量纤细高挑，容貌有着不输于女人的艳丽，正是星罗。
李毓秀松了一口气，望着他怀中那个穿着开裆裤、挂着鼻涕泡，脸上还有两坨质朴的红晕的小孩，问道：“你又将谁家的孩子抱过来了？”
“方才换米的时候路过村庄，看见这小孩一个人在村口玩耍，就将他带过来给你看看。”星罗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何不妥，还兴致勃勃地问道，“阿秀，你不是说想要儿孙满堂么？虽然我不能让你生孩子，但只要你想，多少孩子我都能给你弄来。”
李毓秀微微蹙眉，“这样不好，快将这孩子还回去，否则他父母该着急了。”
闻言，星罗瘪了瘪嘴，打量一眼怀里懵懵懂懂的孩子，“丑是丑了点。”
“这与美丑无关，将他送回去。”
“还是说，阿秀你不喜欢男孩？若是要女孩也可以的，方才我还看见村里有个三岁大的女童，生得可水灵啦！”
“不可以，星罗。”李毓秀声音依旧清淡，但面色沉稳了不少，带着几分告诫道，“不是我们的东西，就不可以去偷抢。”
“好罢。”星罗有些失落，抱着男孩又返回村口的方向，还不忘叮嘱道，“那阿秀，你在原地等我，我去去就回。”
李毓秀望着星罗的背影，轻叹一声。
这是他们相识的第十个年头，亦是他们逃亡的第四年。
四年的心惊胆战，杯弓蛇影，那桩惊动长安的血案随着武安侯郭忠的死而渐渐尘封，至今已少人再提起，可这并不代表她的罪孽便得到了消除。
都说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她不知道自己何时会落入恢恢法网。她唯一知道的是，即便是下地狱，星罗也会跟着一起。
她的手终于染上了鲜血，堕落成和星罗一样的罪人，可她从未后悔过。
入夜，星罗和李毓秀投宿在镇上一间简单的客栈中。
借着昏黄的油灯，李毓秀一颗一颗数着钱袋中的铜板，眉头紧紧蹙起，平淡道：“明日要去找活干了。”
李毓秀是个出身高贵的郡主，一不会女红，二不会织布，星罗除了杀人外更是什么也不会，流浪江湖的这些年，两人一度捉襟见肘。好在偶尔给县官们捉一捉身手高强的犯人，或是给富贵人家押送货物，勉强尚能度日。
如今月余没有干活，钱已经不多了。
“也好，好久没活动筋骨了，手痒得很。”
星罗在灯下盘腿坐着，用棉布擦净臂上缠绕的软剑，抬眼笑道，“方才在镇口的告示栏上看见贴了官榜，重金悬赏一名高手带队剿匪，明早我出去一趟，揭榜上山。”
李毓秀道：“我同你一起。”
星罗却是摇头，“不必了，阿秀，你上次的伤还未好透呢。”
李毓秀坚持道，“山匪那么多，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此事明天再议，睡觉吧。”说着，星罗屈指一弹，油灯熄灭，四周陷入了一片漆黑的静谧。
李毓秀不再坚持，脱了外袍上床，只是怀中还抱着长剑，这是她四年逃亡养成的习惯，以便随时面对危机。
片刻，月光从窗户洒入，在地上、案几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霜。
星罗并未回自己的房间，仍站在黑暗中，一双眼睛闪着亮光，良久才小声地问道：“阿秀，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李毓秀睁开眼。
见她不语，星罗又着急道：“我知道你受了伤，我不碰你，就睡在你旁边保护你。”
他哪里还有杀人时的狠厉，像是一只软绵绵的奶猫，小心翼翼地乞求：“阿秀？”
李毓秀并未多想，身子朝里挪了挪，依旧是没有波澜的简短语句：“上来。”
星罗像是得到了巨大的恩惠，欢呼一声，三下五除二脱去外袍，爬上了李毓秀的床。
没过片刻，他略微兴奋的声音再次响起：“阿秀，我可以抱着你睡吗？”
“我不喜欢被人抱着。”李毓秀闭着眼说道。
星罗的眼睛黯了黯，随即又道：“那，你抱着我也可以。”
李毓秀拿他没辙，干脆闭目假寐。
星罗仍在喋喋不休，“你知道吗，阿秀，我很早就喜欢你了。那时的你对我而言就像是天上的月亮，那么清秀美丽，又那么遥远。我常常在想，牵着你的手是什么感觉？抱着你的身子是什么感觉？亲吻你……又是什么感觉？”
黑暗中，李毓秀轻轻吐纳，嘴角泛起一个并不明显的弧度，笑意转瞬即逝。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拥住星罗，平静道：“睡觉，乖。”
李毓秀很冷淡，也很迟钝，她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但她知道，星罗对她而言是独一无二的。
十三岁那年的中秋之夜，欲界仙都彻夜灯火齐明，那是李毓秀第一次去朝凤楼观赏金丝雀，中途喝醉了酒，醒来时已是半夜，匆匆忙忙地往驿站赶。
就在那时，她在欲界仙都门口的角落里，捡着了一身是血的星罗。
那时的星罗不叫星罗，他还没有名字。
他穿着一身凌乱的、血红的衣裳，面上敷着细腻的白粉，唇上点着丹朱，细长的眼尾染了一抹艳丽的桃红，乌发如云，杂糅了这个年纪最青涩的美丽和属于风尘的艳丽。
李毓秀以为他是个遭人凌、辱的少女，心下一软，便将昏迷的星罗捡回了家，治好了他的大部分内伤，唯有身下那处最严重的伤，他死都不让人碰，谁碰他便发了疯似的要杀那人。
大夫说：“这孩子被强行去势了，心里的伤痕要大过身体，所以才讳疾忌医。”
听了这番话，李毓秀才隐隐觉察出不对劲。
那‘姑娘’依旧裹着那身血污的红衣裳，睁着一双怨毒的眼打量着她，牙齿咯咯发抖，神情戒备。李毓秀的视线落在他平坦的胸膛上，顿时明白过来了。
原来她捡回来的并不是个‘姑娘’，而是个过于好看的少年。
而现在，这个可怜的‘少年’失去了男人应该有的东西，也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少年了。
“你不用怕，我是来帮你的。”李毓秀朝他走了两步，说道，“你流了很多血，再不救治，就没命了。”
“让我……死……”少年声音暗哑，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带着彻骨的仇恨。
“死，是天底下最简单的事。你的死，除了白白便宜了那些伤害过你的仇人们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说着，李毓秀解下腰间的佩剑，丢到那少年面前，平静地说：“现在我们要给你治伤了，若你接受不了，可以选择用此剑自裁，亦或者，杀了救治你的恩人。”
就这样，她毫无芥蒂地握住了少年的手，示意大夫清理伤口。
清理上药的时候，钻心的疼痛让少年生不如死。他攥着李毓秀的手，力度大到几乎要将她的指骨捏碎，几度想要挥剑自尽，皆被李毓秀拦下。
“别怕，忍忍就好了。”李毓秀下意识抱住了少年的身子。
她的怀抱很软，很暖。
那时正值深夜，天地暗淡无光，少年却觉得，仿佛有一束强光冲破黑暗的桎梏，照亮了他的生命。
李毓秀给了他一个很璀璨的名字，叫做星罗。
“你为什么救我呢？我一无所有，已经不能和你交欢了。”伤好后，星罗睁着凤眼，满脸的疑惑。
所有人都在贪恋他的身子，他以为，李毓秀也不例外。
然而，李毓秀只是面无表情地收回剑，屈指在他脑门一弹，说，“以后不要将这些淫词挂在嘴边，会被哥哥罚的。”
“哦。”星罗捂着额头，又问，“可是，究竟是为什么要救我呢？他们都骂我是太监，是残废……”
“我不觉得你是残废，星罗。在欲界仙都见到你的时候，你虽然满身是血，可我总觉得你的眼睛，”李毓秀指了指他的眉目，继而道，“你的眼睛像星星一样，是会发光的。”
星罗一怔，继而狂喜，涨红了脸道：“真的吗？”
李毓秀郑重点头，“我向来是个冷情的人，生老病死都激不起我半点波澜，唯有那夜遇见你，我却心生恻隐。或许，这就是缘分罢。”
最后一句，几乎成了低不可闻的喟叹。
“郡主，我不会发光，是你的光芒照亮了我。”星罗露出一个艳丽的笑，如此说道。
那一瞬，李毓秀心弦一动，被他过于艳丽的笑容照得睁不开眼。
“星罗，你以后想干什么？”
“跟着郡主，死也要报答郡主。”
“除此之外呢？你总要有一技之长罢。”
“服侍人算不算一技之长？虽然我不能人道了，但有很多技术还是可以用得上的，保证郡主你……”
“淫词艳语。”
“哦，你不喜欢这样？那，我可以跟着你习武么？”
闻言，李毓秀回剑入鞘，问道：“为何要习武？”
“强大起来，杀了我的仇人。” 星罗趴在雕栏上，笑眯眯地说，“再杀了你的仇人，保护你。”
“我没有仇人。”李毓秀执剑走过去，抚了抚他柔软的黑发，说，“哥哥说你根骨不错，是可造之材。这样吧，你随我出门一趟，我给你介绍一个高手，看看你适合练什么兵器。”
星罗立刻竖起耳朵，“高手是谁？”
李毓秀淡淡一笑，“姓裴，你见了便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未亮，客栈外淅淅沥沥地下着大雨。
李毓秀缓缓起身，扭头一看，睡在旁边的星罗已不见了身影。她下意识摸了摸身侧，被褥冰凉，软剑也不见了，星罗显然是偷偷离开她出门去了。
这么大的雨天，他竟是一个人上山剿匪去了？
李毓秀拧眉，摸黑下床，擦燃了油灯，屋内亮堂起来。
李毓秀穿好外袍，拿起长剑，正要出门去寻星罗，却忽的听见门外脚步靠近，接着，熟悉的敲门声响起。
“谁？”她下意识拔剑，压低声音问道。
“阿秀，是我。”
“星罗？”
说话间，她已快步向前，拉开了客房的门栓。
一抹黑影飞速闪进，星罗拉下蒙面的黑布巾，浑身湿淋淋的，血水混合着雨水淌下，很快在地上汇合成一条蜿蜒的小溪。
“你受伤了？”
“没有，不是我的血。”
李毓秀并不信，忙拉开他的手，却露出了他怀中一个鼓囊囊的黑色布包。
“这是什么？”她疑惑，伸手碰了碰那布包。
温热，并且会动，是个活物。
“我捡来的，你看。”星罗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献宝似的，小心翼翼地打开怀中的黑布包。
一阵婴儿的啼哭传来，李毓秀愕然。
黑布包里的，竟是一个不足半岁的婴儿。
星罗一路将这个黑布包护在怀里，保护得很好，只被雨水浸湿了一个小角，里头的婴儿毫发无损。
星罗慌忙而笨拙地哄着小婴儿，嘴里喃喃道：“不哭不哭。”
李毓秀回神，猛地关上门，问道：“你又将谁家的孩子偷来了？”
“不是偷来的，是捡的。”见李毓秀拧眉，他委屈道，“真是捡来的。她的爹娘已经被山匪杀了，我上山的时候，看到山匪们将她的襁褓丢在尸首堆里，便悄悄捡了回来。”
“真的？”
“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李毓秀轻轻吐了口气，看着怀里小小的女婴，“那，山匪呢？”
“留了几个活口，其他的都杀了。”说着，星罗悄悄打开布包，笑道，“这是个小姑娘呢？阿秀，你喜欢女孩吗？”
星罗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好像自己真的是这个孩子的父亲似的。
也好，既然这孩子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那便养着罢。
李毓秀笑了，点点头，“喜欢。”
星罗大喜，又小心翼翼道：“不是我生的，你也喜欢吗？”
“喜欢的。”李毓秀伸手抱过啼哭的孩子，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襁褓，对星罗道，“怕是饿了。你向客栈借用一下厨房，熬些汤水给这孩子。”
“好！”星罗立刻去准备了。
等喂好孩子，已是黎明时分。
星罗依旧很亢奋，眼也不眨地盯着熟睡的婴儿，自语般问道：“阿秀，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才好？”
“随便。”
“怎么能随便呢，我没有姓氏，就让她跟你姓罢。李……叫李什么好？”
“如月。”
“什么？”
“叫李如月。”李毓秀又重复了一遍，看着星罗微微一笑道，“我们家已有星辰，唯缺一轮明月。”
“我们家……”
星罗怔了怔，喃喃重复着‘我们家’这三字，忽的，他茅塞顿开，猛地跳起来狂喜道：“阿秀！你说你跟我是一家人了？我们是一家人了！”
李毓秀收敛了笑容，调开视线，平静道，“早就是一家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