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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却多情：神界篇
作者：君子以泽
内容简介
 名震天下、令人闻之惊颤的魔界之主紫修，俊美风雅，笑容如孩童般纯粹，实则冷漠暴躁，蛮横不可一世。 却恰好像极了尚烟的初恋。 名字一样，长相一样，除了额头伤疤，无任何区别。 可那个此生只她一人，温柔到令她心疼的少年，分明早已死在了她的面前。 因为被他如此爱过，余生即便独自一人，她也很满足。 后来她才知道，他们是双胞胎兄弟。 更糟糕的是，死去的弟弟她的初恋残留在了哥哥体内，变成了双重人格。 理智告诉她不要接近对方，可控制不住身体。 每次痴缠之后，都要懊恼不已。 哥哥：孤警告你，弟有时会出现，但身子是孤的，你别碰。 尚烟：那，我肚子里这个是谁的孩子？ 哥哥： 尚烟： 直到尚烟离开，多年后，紫修才发现。 他口口声声说着只要男人足够强，女人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实际上只是不愿承认，他的王后爱的不是他。 他上天入地，纵横六界，弑遍神族，屠城无数，也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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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明月却多情
“羲和，你为何要拒绝我的提亲？”
羲和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面前的青年。他身材高大，威风凛凛，乃是神界五帝之一的东方青帝。他素日外出访客，什么都可不管，唯独排场不能无，这一日，他竟孤身前来，只带了两名扈从，一看便是急了。
“为何？”羲和的脸皱成了一团，“不喜欢你，还需要恁多理由吗？”
“你倒是说说看，我这般才貌门第，哪样不如那姓叶的小子？”青帝念“姓叶的小子”时，“叶”这个字拖得有些长，像是怕羲和听不到。
因他如此敌视自己的心上人，羲和心里翻了六千七百八十九次白眼，但还是忍下了怒气，可怜巴巴道：“青帝国士无双，人中龙凤，这九天之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自然是不敢小瞧的。”
“那你为何还要跟那姓叶的私定终生？！”
“因为，他只娶我一人呀。”
青帝怔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羲和又道：“你既觉得自己比他好，那我问问你哦，你能不纳妾吗？”
“羲和，老实讲，你古灵精怪，讨人喜欢，但太孩子气了，其实比较适合当老二。”青帝所言“老二”既指二房，“为了你，我愿破例，让你当老大。可是要我不纳妾，恕我直言，我做不到。”
羲和笑了起来。她眉弯目秀，娇弱动人，加之肤色白皙，透着些粉，便是三月桃花开，在她面前也黯然失色，看得青帝不由恍惚了须臾，而后凝神道：“你不会觉得，你自己生得貌美，便可以为所欲为了吧？”
“我可没这么说哦。”
“你看看高诗神女，那样的出身，却知分寸，守女德，和二房、三房处得极为融洽。这九天之上的男子，三妻四妾是常态，你最好还是学懂事点。”
“那你去娶高诗神女呀，找我做甚。我就是喜欢那姓、叶、的，就不喜欢你这不守男德的。”
青帝自小佩金带紫，从未被人如此怼过，这下被羲和说傻了眼，半晌才道：“你……你可知道，男子居外，女子居内。男不入，女不出。是故男人强，才至关重要。”
羲和望着天，伸出细细的食指，在下巴上点了点，思索片刻，道：“也是哦，你真的好强哦。我好需要你的强哦。”
青帝心中知道，纵使羲和神力不如他，家境也是绝不容小觑的。她此番所言，不过告诉他，她有挑专情夫婿的资本，无需再嫁强者受委屈。
青帝莫名有些发憷，但还是厉声道：“男人会变的。姓叶的小子如今跟你在一起是攀高枝，是可以给你诸多动听的承诺，说什么此生只娶你一人，但你可有想过，他现在才多大岁数，已经成神了！曾经他可只是个凡胎！姓叶的不是省油的灯，你听懂了？”
“你说这么多，我只听出了他金马玉堂有作为，聪明过你千百倍。”说到此处，羲和惊喜地拍手，“哦，不，他还俊过你千万倍。”
“你……你……”青帝气得浑身发抖，狠狠一甩袖子，“愚蠢！你若当真嫁了姓叶的，不过三千年，他定会再娶，你等着后悔吧！”
“他会只有我一个人的。”羲和甜甜一笑，“我也不会后悔。”
羲和能有如此底气，只因她父亲是白帝，母亲是月神常羲。如此天之娇女，又才思隽永，清丽俏皮，刚及笄时，自然是“一家有女百家求”的一番盛况。
遗憾的是，羲和有一句名言：“宁当穷□□，白首一对一。”吓跑了无数门第显赫的求婚者。当然，也有不少公子哥儿愿意双手为她奉上“白首一对一”的婚姻，只是，她看不惯这些人的少爷做派，偏偏看上了“新神族”叶光纪。
所谓“新神族”，便是指出生、成长在神界之外，靠后天努力飞升成神的人。神族要么无姓，要么有特定复姓，所以，只听见“叶”这一凡人姓氏，便足以令青帝这些土著神族大感不快，更别提羲和娘家人的态度。
然而，叶光纪其人，好似一把刚出鞘的名剑，锋芒逼人，刃如秋霜，森森渗着这上界九成九公子哥儿都没有的锐气。
若论容貌。
所有少女见了他，便再是贤惠端庄的，都无法心不跳腿不软地离开。
所以，哪怕他出身低微，依然有不少名门千金对他一见钟情，硬要父亲让人上门提亲。叶光纪回绝得谦虚，心里却愤世嫉俗得很，知道这些姑娘都虚有家境，脑子里装的东西与容貌一样，不值一提。
可遇到羲和以后，他跟被雷劈中一样，彻底沦陷了。
尽管拿出了一切诚意向她求爱，但他有生以来，也是打头一次惶恐至此，根本不敢奢望羲和多看他一眼。
幸运的是，最终他如愿了。
为了嫁给叶光纪，羲和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什么法子都用尽了。但她娘比她还会闹，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是不首肯。
直至有一天，羲和在家里吐得一塌糊涂。
“娘……我……我怀孕了……”羲和脸色惨白，口吐白沫，心中暗恨调制催吐药的大夫太缺德。这杀伤力，赶得上十斤巴豆。
鸡飞狗跳的大戏之后，叶光纪只觉不可思议：“你何时怀了孕？”
羲和道：“一个时辰前。”
“……你这是有感而孕？”
就这样，在父母“孽障，孽障啊”的叫骂中，羲和如愿以偿地嫁给了梦中情郎。
待几年过后，羲和也没传来半点生娃的音讯，月神白帝夫妇才惊觉上当受骗，但为时晚矣。
那一年，海棠开得正好时，叶光纪与妻子新婚燕尔，正值年少，见她心满意足地挽着自己的手，不由面露愧色：“夫人，你嫁给我，实属严重下嫁，你可有后悔过？”
羲和抱着他的胳膊，跟个孩子似的，莞尔笑道：“夫君是世间最好的男子，又把一切都给了我，我怎能算是下嫁呢？分明是捡到宝了。”
外人分明不是这么说的，他知道；多少人不看好他们，他知道；她为了嫁给他，与父母闹成了什么样，他也知道；而那青帝有多嚣张，在诸多场合说自己是“捡了个大便宜”，他更是清清楚楚地知道。
想到这一切，叶光纪便恨得牙痒痒的：“待我加官进爵了，一定会给你最好的生活。”
“不，你错了！”羲和断然道。
“怎么……”
“现在便是‘最好的生活’。”
叶光纪只感到意外：“你原可以嫁给别人，一生安富尊荣。如此跟我过着荆钗布裙的生活，不会觉得委屈吗？”
“慢着，谁荆钗布裙啦？”羲和用双手捧了捧发髻，又提了提裙子，“夫君觉得，这是荆钗布裙？”
叶光纪连连摇头：“夫人之姿，无需修饰，亦尽数天人不可媲美也。”
“谁说无需修饰啦！”羲和愤愤不平道，“我可是用心打扮了好久呢。”
“好好，我家夫人最为心灵手巧。”
“这便对啦。”羲和满意道。
“唉，就是跟了我，太委屈了……”
“慢着，怎的又开始灰心丧气了？”羲和戳了戳他的脸颊，“若是觉得委屈，我为何要付出诸多努力？如今，我能和心爱之人朝夕相处，能呼吸自由的空气，能一直做自己，好似游鱼归沧海，飞鸟入长空，多好。”
叶光纪出神良久，竟不知如何作答。
羲和凑到他耳边，悄声道：“我只愿此生终老，都如今时今日，不要有任何改变。夫君，答应我这个贪心的小要求，好吗？”
叶光纪近日委屈甚重，听到妻子这般安慰，含着泪，用力点头：“好！”
“嗯！”羲和也灿烂地笑了，眼睛弯成两条长缝。
头两千年，羲和和叶光纪是幸福的。他们远离了神界的权力中心，来到了第三重天“金神天”的首府九莲附近，在小城里住下，过着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羲和自小娇生惯养，成年后，反倒对更加富裕的生活不怎么向往，因此，迁居此处，她一点没觉不适应，反倒贫中作乐，喜欢上了金神天的山村美景。她每日只对镜梳妆，读书逛街，莳弄花草，品月吟诗，画画山水，听听箜篌，甚是惬意。待夫君放衙之后回家，便沉醉于二人世界，亲同形影，甜蜜异常。
叶光纪待她更是周到细致，出门怕她冻着了，留她在家怕她饿着了，仿佛她自己什么都不会做一般。每次看他亲自为自己烹饪添衣，羲和都会感慨：“我嫁了个好夫君呢。”
“是找了个好爹爹。”叶光纪故作嫌弃地看她一眼。
叶光纪总把妻子当成女儿来宠。有时她说：“夫君，你说以后咱们先要儿子，还是女儿呀？”他也会毫不犹豫道：“儿子。咱家已经有一个女儿了。”
“我看，儿子女儿都要。儿子要像你，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这女儿嘛……”羲和为难地摸摸下巴，指着叶光纪道，“也要像你！像你肤白貌美，目若秋波！”
“什么都像我，要你何用？”叶光纪没好气道。当然，眼里眉梢，都是柔情蜜意。
棘手的是，羲和是上神之躯，不易受孕。叶光纪又是新神族，二人体质有差，想要个孩子，更是难上加难。
成亲后两千一百多年，羲和到尚南寺求子。途经九莲，见护城河上江雨霏霏，烟笼十里堤，满江玉树琼枝，鸳鸯戏水，均被描上一抹白边。其景之美，神仙绝色，堪比上界第一才子的画。羲和因而桃花扇上作画，沉吟新诗，题字其上：
昔逢叶少一窥帘，尽为相思雪发年。
尚南鸳鸯堪共死，烟云眷侣梦人间。
结果没几天，羲和便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叶光纪对这诗甚是欢喜，便决定取其中二字，为孩子命名。若是儿子，便叫他“雪年”；若是女儿，便叫她“尚烟”。
三年又十一月后，小神女尚烟呱呱落地，伴随着上界三天三夜的不灭日光，照得整个神仙界浮翠流丹，豁然开朗。于是，即便是妖魔众生都已得知，又一昭华神女诞生了。
天公作美，天公也不作美。生了尚烟后，羲和大病一场。叶光纪被吓得失魂落魄，访遍名医，让他们来诊断，都查不出原因，只推测是生育所致。后来，他几乎散尽家财，请来了帝都的医圣，总算得到了诊断结果：
“你们这女儿虽然生得和她母亲神似，但她体内充盈的是日之神力，与外祖母、母亲的夜月神力是相斥的。生了这样的女儿，令夫人耗尽神力，身体不堪负重，能保住性命已是大幸，可别叫她再生了。”
此后，羲和像变了一个人。她不再花大量的时间去聆听风的声音，欣赏山的颜色，只心如止水，照顾女儿，操持家务。这种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但随着时间推移，那个机灵仙气的少女渐渐死去了。
叶光纪自然爱极了女儿，可是，他也在悄然改变。
他开始频繁探望因他飞升而飞升、婚后被他忘却在仙界的父母；他想起了儿时父亲所言“不忘贫穷，不忘进取”的谆谆教诲；他反复惦记父母要他多子多福的期望；在他追逐功名的路上，曾经无数嘲笑他、激励他拼尽全力的声音，在他的脑中，一天比一天响亮起来……
曾经伴随了他大半生的野心与锐气，一点一滴地，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又是一个春暖花开，桃李争艳的日子，他与友人到戏园子听戏，见花旦凝酥体，杨柳腰，粉香腻玉，金凤钗横，对他频送秋波，他只避开了眼，正色道：“在小城里住得久了，我发现还是大都城好。有风云际会竞春闱，广育英才颂圣辉。”
一友人笑道：“还有十里红楼迷翡翠，花花世界醉蛾眉。”
另一友人撑开折扇，将扇柄一转，指向戏台子上的花旦：“更有温香软玉榻前杯，楚馆秦楼娼女跪。”
友人们一齐大笑起来。
见那花旦频望叶光纪，眼波流转，含情脉脉，友人又道：“啧啧，我们来戏园子，都是一掷千金，买姑娘笑。可光纪兄来戏园子，仿佛是来跟姑娘们谈情说爱的。”
叶光纪只摆手道：“瞎何言哉，瞎何言哉！我什么都没做，兄弟此言过矣。”
“正是什么都没做，才令人万般羡慕啊。”友人知他与羲和伉俪情深，笑叹，“叶郎成了亲，真乃人生一大憾事也。”
另一友人道：“你这浅薄之人，也不瞧瞧人家媳妇儿是谁。帝京生的宠儿，昭华氏的女神，对光纪兄又是一往情深。外面的庸脂残粉，俗花艳草，如何比得了？都入不了眼啦。”说罢大笑起来。
叶光纪出神须臾，才跟着笑起来：“兄弟们见笑了。”
这一夜回家，他坐在四匹天马拉的大辇中，用修长的食指挑开画帘。一轮明月高挂长空，映衬着帘下这张风流韵致，如诗如画的容颜。他长眸微微眯起，眺望窗外九莲夜景：城内有悬浮的仙楼云阁，华灯锦车；城外有渔火明舟，长河远山。在这星河之中，在悠悠青史的熏陶下，神城已与日月都融为一体，成为了九重天上的璀璨明星。
九莲真美啊。
不，不止九莲。
整个神界，都很美。出了金神天，还有神殿、营地、铸币厂；方树、霞湾、千灯海；酒馆、戏园、风月楼；神庙、书宫、盘古手。他神往了多年的六界之巅，原是如此大，如此多姿多彩。
人生苦短，只此一次。他已走到了今天，若不能成就雄图大业，子嗣绵延，在历史长河中留名，岂非憾事。
为何成亲的这些年里，他不曾感知到？
或许，是因为心思都放在了羲和身上。那些年岁里，他只坚定地认为，只要有羲和，他便拥有了全世界。别说功名，即便绝后，也都无足轻重。
可这一夜回家后，见妻子抱着女儿靠在榻上睡着了，她未施粉黛，略显憔悴，叶光纪发现，他对她的感情，只剩下了感激涕零，还有因她付出太多而生出的怜悯之意。
“你回来了……”羲和醒来，来不及扶起凌乱的发丝，便低头观察女儿，“嘘，走路小声些，烟儿刚睡着。”
叶光纪轻手轻脚地走向妻女。
小尚烟睡得很沉，眉毛淡淡的，眼缝长长的，在那额心的淡金花印映衬下，皮肤晶莹透亮，白得会发光。因在母亲怀里极其舒适，她微微展开眉心，肉肉的小包子手也展开了，毫无防备，弱小而可爱。
可是，看着女儿如此可爱的模样，在叶光纪的脑海中，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一闪而过。
仅仅是有了这样的念头，他都觉得自己罪该万死，愧对良知。
他逼自己打消这个念头，摸了摸尚烟的小脑袋：“烟儿真乖。”
他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变的，怎么变的。
亦或是，与羲和相爱后他才变了。如今，他不过又变回了最初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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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明月却多情
一个晚上，叶光纪一脸严肃地把她叫到桌旁，正襟危坐道：“夫人，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谈谈。”
羲和有一百颗七窍玲珑心，何尝不曾猜到，他们之间早已出了问题。她屏住呼吸，轻声道：“是你的好事，不是我的好事吧。”
“我决定纳妾。”
“不说了，写休书吧。”羲和毫不犹豫道，起身打算离开。
“夫人！”叶光纪跪在地上，拉住她的手，苦苦哀求，“你其实懂我的苦衷。我一路走上来，很不容易，这有一半功劳都是夫人的，若不是你早些年的扶持与不嫌弃，又何尝能成就今日的我？可是……”
他是飞升成神了，和妻子都可活上万年。但父母并没有。他们的寿命很短，转瞬之间，已是迟暮之年，却连一个孙子也没有。
当然，如此私心，他是不可能如实交代的。他只叹道：“烟儿确实聪明可爱，可女儿再是费尽心思栽培，将来也总是别人家的。我以后会步步登高，家大业大，乃是早晚之事。多几个孩子，也多好照拂你和烟儿。”
“叶光纪。”
听羲和唤自己全名，叶光纪不由心中一凛：“夫人请讲。”
“你认为，我嫁给你，是图你‘步步登高’、‘家大业大’？”
“当然不是！！”叶光纪急道，“夫人出身高贵，当年嫁给我这新神族，不以贫穷见弃，自然不图这些。只是……”
“你不必担心烟儿，我们可以好好教她，让她当个规矩的姑娘。生计方面，你若觉得负担过重，咱们索性第三重天也不待了，到仙界开个裁缝店谋生，平日松花酿酒，春水煎茶，也算让烟儿过上了好日子，你看如何？”
“不可！”叶光纪断然道，“我叶光纪的女儿，怎可到仙界当裁缝之女！她生在神界，便永远是神族，这想法你还是断了吧！而纳妾之事，是我对不起你，但如今也别无选择，只能日后多多补偿你了。”
羲和情绪毫无波澜，只看着叶光纪良久，才幽幽道：“如何补偿呢？”
叶光纪怔住，竟不知如何回答。
“不管你是贫困潦倒，还是位高权重，我要的是你的全部，也只想要你的全部。你都纳妾了，还能补偿我什么呢？”羲和站起身，态度格外坚决，“你要么休了我，要么此事休要再提了！”
见羲和转身离去，叶光纪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弯下身来，双手掩面。
这之后，他确实没再与羲和谈过纳妾之事。
只是，架是吵过了，矛盾却未消失。
随着尚烟一天天长大，别人家儿子一个接一个地生，叶光纪的心里始终有个疙瘩。于是，逃避现实般，他将心力都投入供职中，回家时间越来越少，与羲和的感情越来越淡。
他的聪明才智原本便在常人之上，如此兢兢业业，升官之速，有雷霆之势。不过许多年，他便担任了九莲长史，分外踌躇满志。
忽然有一日，他对羲和的情意没来由地回来了，不仅体贴照顾，亲自为她添饭加衣，还为她买了大量钗钿珍宝，黄金美玉。
多年过分相敬如宾，令羲和感到很是困惑。但当她问及原因，叶光纪只道：“我说过，绝不让夫人陪我过苦日子。如今我官运亨通，自然要把最好的都给夫人。”
如此的百般体恤，一直持续了好些年。
又一日，羲和也忽然幡然醒悟了——这么多年来，她都在做些什么？
她曾怪夫君不懂自己，因为她图的是他这个人，他却满脑子都是富贵生活、族谱子嗣。但反观她自己，这些年做的都是什么事呢？满脑子都是孩子，都是柴米油盐、女工中馈，这又何尝是他当初娶的那个羲和？
一夜之间，从前的羲和也回来了。
叶光纪大清早出差回来，至府内庭院中，只见她站在海棠花前，穿着一身淡粉色裙裳，回眸对他微微一笑，鬓边也别了一朵新摘的粉海棠。
他又看见了那个明眸皓齿，花容月貌的小娇妻。
“夫人……”叶光纪怔住，只跟木桩似的站在原地。
羲和一路小跑过来，身姿轻盈，翩跹蝴蝶般，落在他的怀中：“夫君，我找到了治愈身体的灵药，以后我们可以有更多孩子了。”
叶光纪呆了很久，紧紧回抱住羲和，把头埋在她的肩上，悔恨与愧疚几乎将他淹没。
“那不重要。夫人，真的不重要。”叶光纪哽咽道，“若有机会重来，哪怕连烟儿也没有，我也不在乎。我只要有你就好了。”
“那可不行。”羲和笑道，“烟儿可是我们的宝呢。”
小尚烟是个很精分的孩子。在外人面前，她是个凶巴巴的小朋友，但在父母面前，她却性格黏黏的，说话奶声奶气，简直像换了魂，且极会撒娇。
她尤其依赖父亲。别人跟她说什么，她都左耳进右耳出，但不论叶光纪说什么，她都会认真听。她还酷爱抱着叶光纪的腿，“爹爹爹爹抱抱抱抱”唤个不停。叶光纪有时会故意道：“不抱你，要怎样？”小尚烟便会跟泥鳅一般，扭来扭去：“爹爹最疼烟儿，爹爹舍不得不抱的。”说得叶光纪整颗心都快化了。
夫妇二人有时会偷偷观察尚烟，发现她若是摔倒在地，一定会观察四周，如果有人在，即便不疼，她也一定会可怜巴巴地大哭；如果没人在，她反而会拍拍裤子站起来，整一个河水不洗船。只因她知道，周围的人都很爱她，一定会哄她、心疼她。
叶光纪早发现了她恃宠而骄，每次都想狠狠教训她一番，无奈多看女儿几眼，心都快化了，哪里还凶得起来，至多也只能把她抱在膝上，一边说着“爹爹胡子扎扎”，一边去扎得尚烟嗷嗷叫，咯咯笑。
因此，尚烟从小便被宠得无法无天，走到哪都嚣张得不要不要的。
一次，叶光纪与羲和重返佛陀耶，带着小尚烟去参加亲戚的婚宴。
大家都知道，尚烟是白帝和月神的外孙女，便私底下让子女巴结她。于是，在大人们聚会时，一大群小男孩把小尚烟抬到后院内，一大群小女孩跟在旁边，小丫鬟似的伺候着。
尚烟正享受着公主般的待遇，却被一个小男孩夺走注意。
佛陀耶的天与别处大不相同。苍穹是金色，云雾是银色，轿子车辇贯穿飞行，均由仙官守着，凤凰翔龙拽着，妖灵界的舶来丝绸缠绕着，融入云与光中。
佛陀耶的杏花充满神力，也与别处不同，花香自骨而非蕊，由细细仙风送来，吹落梢头浅光粉白，满地作烟萝。乍一看去，每一团佛陀耶杏花附近，都有浅紫色的蜜蜂游离徘徊，堪称奇景。
树下，那小男孩抬头，观察这些紫色蜜蜂。
他黑发浓郁，高鼻雪肤，小身板儿身着绛紫短袍，斜倚在树干上，看上去懒懒的，缺了神族素有的端庄。而且，对于一个男孩子而言，他睫毛有些太长了，因而显得有些媚态。加之英眉斜飞，眼角微挑，他这一份漂亮里，又缺失了几分神族的高风绝尘。确切说，是高风绝尘的反面。
这种气质，若用那些大人的话来说，属于“长大会祸害少女”的那一款，货真价实的。
像是察觉到了尚烟的视线，他不经意抬眸，花瓣落了他满肩。
隔着十里花香，纷扬花瓣，两个孩子的视线相遇了。
花瓣落在他的头发上。花瓣是粉白的，他的头发是黑的，眼眸却是紫色的。
尚烟诧异万分。紫色的眼睛，她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吓得赶紧躲开视线，小心脏砰砰乱跳，那些紫蜜蜂似乎飞到了耳朵里，在她脑海里嗡嗡乱叫。
这个哥哥，也太好看了。
她要面子，草草地恢复了先前的姿态，不露出半点心猿意马。
而在这男孩眼中，被高高举起的小尚烟，粉脸生春，美玉无瑕，额心一枚金色花印，小小年纪姿色尽显，该如何描述呢？可在九重天任何大剧院里，饰演任何一个红颜祸水的童年时期。
但是，小尚烟的大眼睛仿佛在说：“没有人比我更懂我的美貌。”
当一个女孩知道自己有多美以后，这份皮囊上的美，也徒剩了心高气傲。
而且，都是快读小学的孩子了，还要人抬着走，指使别人给她拿这个，拿那个，跟受了重伤一样。
男孩只觉得有趣又好笑。他原以为佛陀耶显赫门第中，柔顺闺秀居多。不想在这里，也有这样个性的姑娘。
然而，越是桀骜不羁的，越会挑起尚烟的好胜心。只见她在孩子们耳边说了一会儿话，他们便跟在军队训练似的，分成了两队人，一队人搀着她，另一队立地站直。站直的队列前方，带头的孩子大喊道：“叶~尚~烟~大~小~姐！你这个祸国殃民的绝美妖姬，你的美貌终究是会乱世的，我们不能放你流落民间！叶~尚~烟~大~小~姐！你可听见了？！叶~尚~烟~大~小~姐！”其中，“叶尚烟大小姐”拖得贼长，喊得响亮，像是生怕别人听不到。
“都怪奴，怪奴，偏生得沉鱼落雁，绝代红颜。真儿个花输了我粉颊，柳输了我腰，便是那帝君御书房的丹青，也将我这美容姿难画描！啊，可惜，奴奴未遇命中人，还不能死！”尚烟翘起兰花指，作泫然欲泣，强抬玉腕状，“快，受奴美貌所累的姐妹们，速速护驾也！”
女孩们齐声道：“是的，叶~尚~烟~大~小~姐！”
男孩们：“……”
“现在，我们该护驾叶~尚~烟~大~小~姐！往何处逃去也？”
“去那里，那里安全！”
接着，这一队孩子陡然大喊起来，抬着尚烟，向紫瞳小男孩狂奔而去。另一队列的孩子们也“哇哇”大喊着，向他们追杀过来。只见护驾队跑得飞快，队员速度还不一致，稀稀拉拉的，乱七八糟地先抵达了紫瞳小男孩前方数米。他们停下来，回头等了一会儿追击队。待追击队近了，他们才接着跑。
紫瞳小男孩看着他们，一脸困惑地往后退了两步，却见追击队猛地扑上来，把护驾队撞散了。于是，主角登场，尚烟倒在紫瞳小男孩脚下。但她怕痛，便没太用力，只先慢慢跪在草坪，再趴在一团草里。
“啊，不要管奴，姐妹们们快逃……”尚烟对他们伸出了兰花指。
接着，不管是护驾队，还是追击队，所有孩子突然解散退场。
“这位哥哥……”尚烟抬头，奄奄一息地看着紫修，“抱歉，奴奴被人追杀至此，无法告知哥哥姓名，哥哥千万莫猜身份……”
紫瞳小男孩满头黑线：“我听到了，你叫叶尚烟大小姐。”孩子们喊得太大声，这六个字，怕是十年八载的，都忘不掉了。
尚烟倒吸一口气：“竟被你发现了……”咳了两声，从草堆里慢慢爬起来，西子捧心般捂着胸口，弱弱地道，“奴奴谢谢这位哥哥的救命之恩。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他何时救她了？这姑娘怕是戏精投胎，过奈何桥时忘喝孟婆汤那种。
紫瞳男孩再次满头黑线，道：“紫修。”
“紫修，真好听。那么，恩公紫修哥哥，待奴奴出落得更加国色天香之时，便是让你入赘我府之日。”
小紫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表面上却是好整以暇的：“我是要娶老婆的话，三书六礼，三媒六聘，一样也不可少。你如何让我入赘？”
“这些都不需要，你当个好夫君便是。”小尚烟挺了挺胸，说着说着，忘了剧本人设，又变得神采飞扬，笑容甜甜了。
“为何？”
“因为，我什么都有呢。”
尚烟叉着腰，眼里都是小公主才有的底气。可她随即又灿烂地笑了起来，眼睛都笑成了两条细长的缝，桃瓣色的双唇中间，露出一点点糯米般的小牙齿：“我要像娘亲一样，若是嫁给什么人，只是因为喜欢他。”
紫修怔了怔，眨了眨眼，那极长的睫毛跟着颤抖，耳根一层层变得越来越粉，倒真的有些像个姑娘家了：“胡、胡说什么呢。”
“因为我喜欢紫修哥哥呀。”
尚烟，神族小丫头片子，二百五十五岁那年，自以为遇到了她命中注定的爱情。
然而，众所周知，儿时做过的很多志得意满之事，长大些再回头看，都会尴尬得脚趾扣地。
听过小尚烟说的话，小紫修心跳快了几拍，只别过头去，耳根微微发红：“尚烟，你所居何处？”
尚烟摇了摇头：“我家不在佛陀耶，在九莲。紫修哥哥呢？”
“我家也不在佛陀耶。”
“那你住在何处呢？”
紫修想了想，道：“现下居无定所，不过暂居此地。”
尚烟虽不知神界究竟有多大，但很清楚，若两个人不住同一地方，将来想要五花大绑哥哥进门，恐怕有些困难。因此，她未免有些失落，又道：“难怪方才你看蜜蜂会如此投入，我听爹爹说，紫色蜜蜂是只有佛陀耶才有的。”
“我并不是在看蜜蜂。”紫修指了指头上的杏树，“是在看这杏花。”
“咦，杏花不是哪里都有吗？”
“我娘喜欢杏花。但她身子弱，如今又深居简出，所住之处，很难时刻看见杏花。她在宫……”紫修顿了顿，改口道，“她在家中放置了杏花屏风，也种了杏花盆景，却又时常叹气，说绣出来的杏花再美，到底是死物，不如真花；盆景虽是活花，却又少了野生杏树的枝骨嶙峋之美。总是有些遗憾。”
尚烟听罢，沉吟半晌，道：“你们家大吗？”
“还算大。”
“那这还不简单？只需在家里挖个坑，将杏树种在室内便是。”
“将树种在家里，亏你想得出来。”紫修没好气地笑道，“且不说掘地三尺有多麻烦，你觉得室内凭空多一棵恁大的树，何美之有？”
“你娘想看活杏，我不过提议，可没说这样很美哦。”尚烟眼睛转了转，喜道，“有了！我娘很擅长弄这些花花草草，她今天刚好也在，我去帮你问问她！”
紫修摇摇头：“算了。也不算什么重要之事。”
“要的要的，这是我未来婆婆的事，如何不重要呢？紫修哥哥等等我，我去去便回！”
不待紫修回答，尚烟转身便跑，四处寻母亲去了。但找了一大圈，她也不见母亲踪影，正巧看见叶光纪的随从在附近，向他打听，得知父母一同去了僻院。
尚烟又去了僻院。远远地，她只看见凉亭处，娘亲正垂着脑袋，发丝凌乱，眼睛红肿，不停用丝绢擦拭眼角。
自有记忆以来，在尚烟心中，羲和一直是一个云淡风轻的娘亲。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羲和哭得如此狼狈。
尚烟“吧嗒吧嗒”地快步跑过去，也想安慰娘亲，但真走到娘亲面前，发现她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红痕，反倒吓得不敢前进了，只小声道：“娘……”
羲和回头一看女儿，禁不住跪在尚烟面前，抱住尚烟：“烟儿！”
她将头埋在尚烟的胸口，本想让自己坚强起来，不要在女儿面前哭泣。但尚烟的身子那么小，那么弱，反倒令她更加悲伤。
尚烟惊慌失措起来：“娘，你、你怎么了……为何要哭，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羲和只是用力摇头，把哭声咽下肚。自己决不能告诉女儿，这是方才情绪失控，与她爹爹拉扯时划出来的。
可就在这时，尚烟的小胳膊被一只大手拽住，整个人都被拖到一边。若不是回头看见了叶光纪的脸，她怎么都不会相信，如此蛮力竟是爹爹使的。
叶光纪冷冷道：“尚烟，若你爹要离开这个家，你跟你爹，还是跟你娘？”
尚烟整个人都吓懵了。她吞了吞唾沫，呆滞了片刻，忽然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却说不出一个字。
“你这样会拽痛烟儿的！”羲和捶打叶光纪的胳膊，哭得更加惨烈了，“为何要问烟儿这种问题，你何苦如此逼她！若真要有个人走，我走便是！”
“烟儿，爹也不想离开，但爹无能为力。”叶光纪闭上眼，长叹一声，“你娘容不下你弟弟。”
“弟……弟？”尚烟像是听不懂这两个字。
“是，你弟弟如今都一百零二岁了，还在外宅，长得和你一模一样，可爱极了。我说要把他接回家，将来可以保护你，你娘死活不让，说要与我恩断义绝！”叶光纪一副破罐破摔的模样。
对神族而言，一百零二岁只是幼童。但对两百多岁的尚烟而言，依然不是很少的时间。
尚烟看看爹，又看看娘，整个人神游天外。
看见女儿这副模样，羲和心都碎了，紧紧抱住她：“不要说了！你觉得以如此方式告诉烟儿，她能接受吗？”
“我是她爹！她不接受也得接受！”
其实，叶光纪现在只是个纸老虎。他的内心既恐惧，又绝望，还松了一口气。恐惧、绝望是因为知道真相后，羲和的反应太大。松了一口气是因为，他再也不用苦苦藏着这个秘密，可以死个痛快了。
“为何我会有个弟弟……”尚烟拉着羲和的手，有些胆怯地说道，“娘，您何时给我生了个弟弟啊？”
她早习惯了独占父母的日子，对“弟弟”感到十分陌生。而在她的世界里，压根便不能理解，父亲还能跟其他女人生孩子。
羲和虽然伤心，但她早有准备了。这些年，夫君蛟龙得水，平步青云，常年在外，又想要儿子，她心知如此下去，这一日早晚会来。所以，当她想通了一切，便立即尝试着修复二人的感情。只可惜，这一步还是迈得迟了。
可对小女儿来说，冲击可太大了。尚烟自小在父母的宠爱中长大，过得顺风顺水，因而个性也娇纵异常。突然发生这等大事，她整个人都是懵的，自然也没什么心思逗留，与父母一同离开。杏花树下那点小事，她忘得一干二净。
然而，在杏花树下，小紫修等了两个多时辰，直至天黑。
万里青天，寒光凌乱，杏枝头有明月高悬。紫修皱着眉，透露出了些许不耐烦。忽然，枝头上传来一阵簌簌声响。他抬头一看，见一条黄金蛟龙自空中徐徐飞过，八只凤凰尾随其后，抖落金粉星辉，将满枝杏花也染成了金色。曾有诗人云游神界，初至佛陀耶，写下名句：“一枝风落杏，万点雪随龙。”描绘的便是这个景象。
那龙凤列队朝盘古之手的方向飞去。盘古之手，顾名思义，乃是位于佛陀耶中心的青铜大手，手掌朝天，拇指放松，食指、中指伸直，无名指和小指蜷弯曲，颇有禅意。这“万点雪”一般的杏花瓣，似被龙凤带着，飞向了盘古的手心，在小紫修大大的眼眸中，留下了纷飞的白影。
一个青年男子走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少主，人来了吗？”
“没有。”紫修挥了挥小胳膊，“别催。你先退下。”
“少主，若是要等什么重要人物，可以让属下来办。”见紫修不言，他犹豫了一下，道，“毕竟，佛陀耶可不似神界别处，对我们而言，可是龙潭虎窟，暗藏杀机……”
这番美景，令紫修想起了模糊的幼时记忆。他稚嫩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担忧：“再等半个时辰罢。”
起初，他确实只想等半个时辰的。若尚烟失信于他，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神界。
可没多久，他见尚烟同父母一起路过前方庭院。叶光纪在前方大步走着，心事重重，焦眉苦脸；羲和小步跟在后面，虽眼眶发红，却硬憋着泪，强颜欢笑；尚烟是最吃力的，她个头太小，跟不上父母的步伐，被羲和拖着，一路小跑。她拉扯羲和的衣角，忧心忡忡道：“娘，娘……”
羲和不说话。
“娘……”尚烟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爹爹……爹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还在娘胎里时，尚烟便很能闹腾。胎动之时，一般娘亲摸摸肚子凸起的部分，孩子便会躲开。但羲和每次摸凸起部分，胎儿烟非但不躲，还会更加用力顶娘亲的手。果真，从怀上尚烟到抚养她到这么大，她的个性也如她在肚子里一样。女儿如此战战兢兢地说话，羲和还是第一次看见。
尚烟哪知道，母亲沉默，是因为表情太悲伤，一时半会儿收不住，只又拽了拽羲和的衣角道：“娘……”
羲和天性喜爱孩子，所以，不管抚养尚烟再是费力劳心，她也从未怪过丈夫不管家中事。但现如今，她心中对叶光纪何止是责怪。她捧着尚烟小小的后脑勺，红着眼眶，恨恨道：“不错，爹爹不要我们了。”
“我几时说过不要你们了？”叶光纪停下脚步，“听听你都说的什么话？这些话是能当着孩子说的吗——”
他话没说完，羲和也提高了音量：“烟儿，你说得对！爹爹不要我们了，他现在是别人的爹爹了！”
她声音不小，登时引来不少人的围观。
叶光纪脸色惨白，又羞又恼，怒斥一声：“羲和，我们在外面，不要说了！”
尚烟愣了一下，“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爹爹不要我们了……爹爹不要烟儿了！”更加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叶光纪大步走向她，指着她的脸道：“闭嘴！有事回家说，休在此处丢人现眼！”
尚烟立刻止住了哭声。羲和也被他的模样吓着了，下意识伸出双臂，护住尚烟。尚烟不敢出声了，但泪水不住往下掉，一头扎进母亲怀里。这一动作更加刺痛了叶光纪，也让他头一次觉得，妻子和女儿不再属于自己。他恼怒地转身，拂袖而走。
紫修站在不远处，只见尚烟在母亲怀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哭得伤心不已。其实，小女孩哭泣是很常见的事，若尚烟只是调皮捣蛋被骂哭，紫修不会太往心里去。但是，他看见羲和把尚烟紧紧护住，神情明明也很痛苦，却还要柔声安慰女儿，让尚烟不要怕，还有娘亲在。所以，哪怕他尚不太明事理，也隐隐觉得，事态很不对劲儿。
*
回到九莲后，尚烟很快便见着了所谓的弟弟，还有弟弟的母亲。
那个女人牵着儿子走到家门口来。她身形如弱柳扶风，头发只随意绾了个髻，一张脸瘦得只剩巴掌大。把儿子交到叶光纪手中时，她哭得泪如雨下，儿子哭得天崩地裂。
女人蹲在儿子面前，用手帕擦拭儿子的泪水：“儿子，别哭，你这是回家了。回去以后，凡事少劳母亲和姐姐受累，莫要添乱，莫惹姐姐生气，知道吗？”而后对羲和磕下头来：“姐姐，请受奴一礼。”
“谁要与你姐妹相称？”羲和面无表情道。
那女人跪在地上，身体僵了一下，旋即委屈道：“我心知姐姐恨我，也不奢求姐姐一时半会儿能消气。妹妹会一直等到姐姐愿意接纳妹妹为止。”
尚烟躲在母亲身后，只能感受到，娘一向温柔的手握着她的小手，使了极大的力气，还在不住颤抖，把她捏疼到几乎叫出来。她虽年幼，却也心知，娘亲承受的痛苦，势必比自己多上千倍万倍。
从与那女人第一次四目相对起，羲和便在观察她与叶光纪之间的互动。他对她冷淡无比，对羲和却回避且愧疚。
而羲和看上去冷冷清清，内心却一直很动荡。她不断告诉自己，叶光纪是爱她的，他不过一时糊涂罢了。孩子若是自小没了爹，纵使过得再富贵，内心终究也有所缺失。
可是，就在与那男孩对视的瞬间，她从男孩的眉目中看到了丈夫的样子。
她又想起了那次婚宴上，自己收到的那个包裹。
里面有叶光纪未洗涤的贴身衣物，有男孩子的玩具，还有附了叶光纪亲笔签字的飞钱。
当时，她只觉得全世界都坍塌了。
现在看到这个男孩，更似有惊雷劈落，把她劈得彻头彻尾清醒了。她松开握住尚烟的手，再没多看夫君一眼，转身回到院中。
尚烟本想跟着羲和回去，但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多看那对母子。
只见那女人拉了一下叶光纪的袖子，被他看了一眼，又赶紧害怕地松开。
“那我们的女儿……”女人颤声道。
叶光纪冷笑：“你扬锣捣鼓地把事情闹这么大，还想要女儿也进门？”
“弟弟被带走了，女儿当然很伤心。”那女人垂目颤抖，跟臣子见了皇帝般，“她早听说了烟儿的事，早迫不及待想见姐姐了。如今，她非但不能认姐姐，见不着爹爹，还要跟弟弟分开，是以在家日日以泪洗面，甚是孤苦伶仃啊。”
叶光纪不禁皱眉：“行了行了，你先回去。孩子的事，我自会处置妥当。”
“叶郎，我会一直等你的。”那女人含泪道，“不管多久，我都等。”
尚烟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觉得爹爹很陌生。
然后，叶光纪带儿子回到府内。尚烟看了看那个畏畏缩缩的“弟弟”，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人。
家门渐渐关上，那女人留在阶梯下，原是看上去悲哀极了。但不知为何，在家门合上的最后一个刹那，尚烟看见她眼睛眯了一下，透露出一股誓将战死沙场般的狠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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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明月却多情
这一夜，九莲天淡风静，水面将天地一分为二，上下皆是新月。有凤凰飞过叶府前，擦过水面，踏碎一江琼瑶。羲和已多年未见神鸟，不由抱着尚烟多看了一会儿。
尚烟看看凤凰，又看看羲和，本想问点关于凤凰的问题，但突然想起，凤凰多居住在六重天之上，母亲望得如此出神，应该是在思念外祖父母，便决定不多话，生怕扰乱母亲心情。她自小便极会察眼意，识眉语，现下更是无比体谅羲和的感受。
羲和道：“烟儿，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以后会保护娘的。”
见尚烟态度坚决，眼神镇定，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羲和先是觉得好笑，随后却感到心酸：“我女儿真的长大啦，知道要保护娘了。”
“嗯！不管娘打算去何处，我都会待在娘身边，不要爹爹了。”
“爹辜负了娘，但他不曾辜负烟儿。他很爱你，不可再说这种话，知道吗？”
尚烟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道：“可是，娘先前不是说，爹爹不要我们了吗？”
“那是娘说的气话，我要向烟儿道歉。爹爹不会不要你的。”
尚烟一向听羲和的话，只能乖乖点头道：“那，那以后烟儿不用靠爹爹，也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将所有欺负娘的人，都打趴在地！”
羲和笑出声来，但笑着笑着，眼眶便湿了：“好。”
见羲和如此伤心，尚烟只觉得心都快被绞碎了。怎的娘脾气这样好啊！若换做是她，她一定会立马踹了爹爹，自个儿过去！反正娘是神仙般的人物，随遇而安，知足常乐，又如此精通园艺，荷锄采薇，在何处都能过得潇洒自在。
对了，精通园艺——
尚烟突然想起和紫修的约定，抬头道：“对了，娘，如何才能在屋里种活杏，又不显得树太大、太奇怪呢？”
“插在瓶中便好。”
“盆景不可以呢。”尚烟思索着紫修说的话，摇头道，“没有枝骨嶙峋之美。”
“傻丫头，插在瓶中可不是盆景。确实，神界的杏树枝干过硬过直，插在瓶中极难取态，略缺韵致。但是，只要修剪得当，也可以有枝骨嶙峋之美。”羲和笑道，“不过，烟儿竟懂了枝骨嶙峋之美，是跟谁学的？”
尚烟脸上一红，拉扯了一下羲和的袖子：“快告诉我怎么做啦。”
“这很简单，神界的杏树有很多种。若是插在瓶中，择‘细杏’‘串枝红’‘清容杏’这种个头小的，以断梗曲杏之法插瓶，即可。”
“什么是断梗曲杏之法呀？”
羲和知道，女儿喜欢花草，却从不研究插花的细枝末节，现下打破砂锅问到底，想来是帮人问的。她把尚烟领到案前，道：“我帮你写下来吧。”
“好啊好啊，我来为娘准备！”尚烟一跃而起，铺开纸张，磨墨备笔。
过了一会儿，羲和正专心写着，尚烟在旁边念着，叶光纪路过房门，又退了回来：“夫人，烟儿，你们都在啊。”
羲和看出来了，他明明就是故意来找她们的，但要故意装作路过，才发现她们。每当他如此装模作样时，都是因为紧张。
尚烟看见叶光纪，嫌弃地往羲和的方向缩了一些，别过脑袋不看他。
“怎的，还在生爹的气？”叶光纪走过来，拍拍尚烟的肩，“爹的脾气急躁，烟儿又不是不知道。爹爹已在佛陀耶购置了新的府邸，将来都是烟儿的，好不好？”
佛陀耶是寸土寸金之地，府邸价值连城。但尚烟对金钱没任何概念，对房子更没兴趣。她只知道，做错了事，娘都知道道歉，爹就死要面子，绝不跟女儿认错，就知道买买买。她只把头扭到一边，更加不想搭理父亲了。
“爹还给你和娘都买了凤凰，你的是小凤凰，娘的是八只大凤凰拉的金辇，你想不想看看？”
尚烟还是很气，但听见“小凤凰”，耳朵立起来了。她背对着叶光纪，别扭道：“我才不要什么小凤凰，我要你向娘道歉。”
“好好好，我向你娘道歉。爱妻大人，夫君知错了。”叶光纪站直了身子，又道，“既然你们都在，跟你们聊聊我的打算。待烟儿长大一些，咱们一家便回搬回佛陀耶吧。”
尚烟不乐意了。她的好朋友都在九莲，一点也不想搬家。但她还在气着，不想插话，腮帮子鼓鼓地坐在一旁。
羲和先是疑惑，忽然反应过来八凤金辇的含义，只苦笑道：“恭喜夫君走马赴任，谈笑封侯。”
叶光纪看了一眼尚烟，示意羲和不要声张，免得尚烟愈发骄纵蛮横。而后，他在羲和耳边低声道：“九莲幼学府虽好，但放眼神界，还是第七重天、第八重天的高学最佳。所以，莫说为了我自己，即便是为了烟儿，咱们也得想办法去佛陀耶。”
羲和抬起头，笑容轻盈，眉眼弯弯：“夫君如此关心烟儿，做出的决定，必然是对烟儿最好的。”
叶光纪没察觉到，她言语之中，有一丝托付女儿之意。他走上前去，只喜道：“夫人，我不仅要待烟儿好，还要待你好。你的凤辇便在门外，走，我带你去看看。”作势要拉羲和出去。
“改日吧。今天时辰不早了，我得哄烟儿睡觉。”
“走走走，烟儿已不是小婴儿了，让她自己先睡。”
叶光纪将羲和强拽出去了。
向母亲取来了种杏之法后，尚烟很快想起一件事：她和紫修哥哥于佛陀耶相遇，现如今全家都回到了九莲，还想去找紫修哥哥，无异于缘木而求鱼，刻舟而求剑了。
她没想到的是，剑会顺着水，自己找过来。
在九莲，每逢开学日，都有金翅大鹏来往空中，送神族小朋友们去上课。孩子们排成两排，乘在鹏背上，“啦啦啦啦”欢乐地叫，不时会有一两个掉落下来，大鹏又赶紧掉头过去接，清脆的“哈哈哈哈”声旋即响起。
尚烟自然也是其中一员。有时，她玩心大起，甚至会和同学商量好，故意从大鹏背上掉下来。
这一日，她又故技重施，但从大鹏背上掉下之后，她没重新落回大鹏背上，却被另一头兽接走了。那兽速度过快，恍如一阵山风，以至于除了知道它是黑色，没人看清它长什么样子。
尚烟在兽背上，发现它体黑如夜，像是马，又有些像高大的狼，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当机立断，冷静沉着地低下头，从兜里掏出两枚钱币：“绑匪大哥，我有钱，为自己赎……”
因坐骑速度太快，钱币飞了出去，似被妖风刮走了。
“身”没能来得及出口，尚烟吞了吞唾沫，颤声道：“熟了的小女孩不好吃。”
“熟了的不好吃，难道生的好吃？”
“绑匪大哥，神界是富庶之界，茹毛饮血也太不妥……”
说到一半，察觉到对方声音年龄也不大，尚烟猛地回头：“啊……紫修哥哥？”
她揉了揉眼睛，确认没看错。坐在她身后的小男孩正是紫修。
紫修拉着坐骑背上的缰绳，在空中拐了个弯。
霎时间，尚烟的心情犹如凛冬转暖春，脸上也绽开了大大的笑容：“紫修哥哥！”
紫修稳住了坐骑，但见转瞬之间，已经飞越了九莲数条街，耳边响起狂风的呼呼声，而他们身下的坐骑在空中狂奔，拉伸扭曲成各种形态，像和风已融为了一体。很快，他们出了城，经过护城河，朝尚南寺的方向飞去。终于，紫修也同样回望向她，紫色眼眸懒懒的：“真要多谢你了，还记得我。”
被他这样一看，尚烟的心跳都停了一拍。她还是第一次和同辈男孩这样亲近，睫毛颤了颤，大眼睛往天上瞥去：“你为何会出现在九莲呀？”
“某人说要去问娘亲，如何在室内种杏花，结果这一去，便是泥牛入海了。”
尚烟慌道：“那天，那天，我们家里有点事，我……”
“不用解释，我也没指望你能记住。”
“好吧……对不起，紫修哥哥，都是我不好。”尚烟充满歉意道，而后想起了什么，忽地抬头道，“咦？难道紫修哥哥是特意来九莲找我的？”
其实，那天见尚烟和母亲哭作一团，紫修心中甚是担心，生怕她们母女俩受到更多委屈，便去查了当日的宾客名单。好在“叶”一姓氏在神界并不常见，很快查到了叶光纪的名字和住所。随后，他命随从备了坐骑，星夜从佛陀耶赶至九莲。但是，他天性傲慢，又处在这个年纪，自然不会说出真相，只哂笑：“我要帮我娘打听杏花种植之法，不来找你，找谁？”
尚烟也不尴尬，喜道：“紫修哥哥对娘亲可真孝敬，那我也要孝敬未来婆婆！”
“谁是你未来婆婆？”紫修面露鄙夷之色。
“就是那个绝代大美女呀。人又美，又善良。”
“你又知道我娘是美女了？”
“当然，很显而易见嘛。”尚烟扭着脑袋，眨巴着闪亮的大眼睛，凑近看紫修，“这样看看便更确定了呢。”
看见那张放大的萌脸，紫修耳根红了起来，往后避开她：“你又知道她善良了。”
“当然，只有善良的母亲，才会培养出紫修哥哥这般善良的英雄哥哥哦。”
“英雄？”紫修蹙眉道。
尚烟的眼睛弯了起来，变成两条长长弯弯的缝：“紫修哥哥其实还是想保护我的，只是太害羞了，不想承认，对不对？”
“我才没有！谁要保护你了！”紫修强烈抗拒道，耳根更红了，“我跟你说，你最好不要乱说话，不然我扔你下去。”
“哎呀呀，我好~怕~好~怕哦。紫修哥哥千万不要扔~掉~人~家。”语气与内容全然不对盘的答话。
“叶尚烟，你、你真是讨厌！”
“哈哈哈哈哈……”尚烟清脆地咯咯笑起来，“关于那杏花种植之法，我已从我娘那打听到啦，你找个有花的地方停下，我来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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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明月却多情
坐骑已抵尚南寺后方，只见眼前有一片杏树林，林后有山坡，坡下是九莲护城河，渔舟点江，水天一色。河上有似虹隐隐飞桥，如织十里云烟。又见烟雾绕山，山坡便似披了玉制蓑衣，一路延绵而下，拂入杏林，又披挂在花间梢头。不时，塔中传来金铃细语，真个千般旖旎，万般幽雅。
坐骑在林中落下，顺服地坐在地上。尚烟从它背上跳下来，发现它似高大的黑狼，四腿纤长，圆尖耳竖立，红尾短如折，四只爪子的指甲都是红色。它的吻部长且突出，面部骨骼外露，似一片白骨制面具，“面具”两侧飘着两缕血红长毛，足有七成身长。当它飞奔时，那两缕毛便似丝带般飘舞。
尚烟道：“紫修哥哥，这是什么兽？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山诨。栖息于仙界玄武天狱法之山，乃是山风之化身，因而得名。”
“山诨……它速度好快啊，可比龙还快？”
“不如龙快，却是仙界最快的异兽。”
“哇……我何德何能，让紫修哥哥骑仙界最快的坐骑来找我……”
看见尚烟一脸神往地望着自己，紫修很是无语：“都说了，我是来替我娘打听种植之法的。”
其实，仙界最快的坐骑算什么，他本想骑龙的。奈何神界的龙对他很是排斥，靠近便是你死我活，无可驯服。
尚烟喜道：“这么说来，我能帮衬着紫修哥哥一些，更是感到荣幸之至呢。”
“真会自圆其说。”
“我娘告知了我两种方法。第一种，我来择枝做一次给你看哦。”
尚烟跑到一株杏树下，抬头看了一眼花枝，走开了；她又跑到另一株杏树下，抬头观察了一会儿，走开了；她再跑到另一株杏树下，抬头观望良久，还是走开了……
当她换到第五株杏树时，一道疾电飞驰而来，劈开枝干。大把花枝掉落在尚烟脚下。她蹲下来，蜷成一小团，开始挑选枝叶。
紫修道：“你都多大了，怎的还不会飞？”
“因为我爹生得好看啊。”尚烟背对着他挑拣，答得好整以暇。
“我没听出此二者的关联。”
“因为我娘生得好看，所以喜欢她的人多。因为我娘眼光高，所以嫁给了最好看的那个。因为他们俩都生得好，所以生出的娃娃也生得好。老天很是公平，不会让这般绝世美貌的小娃娃无所不能的。”
“……”
紫修想起了，她爹是个由凡胎飞升上界的新神族，她娘却是上神。上神不会平白无故嫁给平庸的新神族，她爹必有过人之处。如此说来，还真可能和容貌有关系。她不会飞，指不定也与她爹的血统有关。但听她说得如此信心满满，他没道出真相。又见她已经弄折了好几条枝桠，还拿小石在打折处摩擦，紫修道：“你在做什么？”
“奇了怪了，为何会弄不成？”尚烟擦了擦汗，一屁股坐在地上，举起手中的石块和断枝，“我娘教我的，断……断，砍断杏树大法。”她想了半天，忘了“断梗曲杏之法”六个字，随口杜撰了一个。
“砍断杏树大法？”紫修蹙眉，越听越觉得不靠谱，“你细说看看。”
“我娘说了，神界的杏树都生得直，如插在瓶中，便有些生硬，不够好看。但是，只要把枝干砍断，像这样——”她把手中的树枝对半折断，再用一块石头往上面拍，“往其中镶嵌石块，直梗便成了曲枝。若是砍得太多，用钉子钉住便好。但不知为何，真正做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
紫修凑过去看了一会儿，道：“你是不是会错意了？”
“嗯？”
“你娘的意思，应该不是要你把枝干砍断。”
紫修蹲下来，也折了一根树枝，自上而下抚摸枝干，寻到较粗较直的部位，掐住，从腰间抽剑，用剑锋轻锯这个部位。
这把剑不大，似乎是为紫修身高量身定做的，但上面闪烁着奇异的紫光与冰雾，就像一块刚从深海取出的薄冰，只看看都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尚烟惊道：“哇，紫修哥哥，你竟随身带剑？！”
“怎么，可怕？”
“是好帅！”
紫修啧了一声：“帅什么，你是没见过好剑？”
尚烟猛地抬头，目光如炬，盛气凌人：“喂，这位叫紫修的，你以为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尚烟大小姐，好不好？我是没见过好剑的样子吗！”
她说得颇有气势，听得紫修微微一凛，抬眉道：“哦？”
“我是没见过剑的。”
“……”
“我没见过世面，紫修哥哥快来快来传道受业解惑嘛。”又变回了极没出息的样子。
“你这人真是……”紫修无语了一阵子，“出门在外，佩剑防身。常识。”
“可是，如今天下安如泰山，为何要佩剑防身？”尚烟从未出过神界，以为神界便是“天下”。
“神界便处处安稳？你还是出门太少。”紫修低头道，“好了，不多闲话，我先专心折这杏枝。”
紫修又开始小心翼翼地操弄手中的活。只锯了一半，他停下来，慢慢将枝干打折曲起，再从地上挑了一枚小石，镶嵌其中，掐住锯断的部分，果真枝干变成了弯曲的。
“哇……”尚烟的小嘴微微张开，变成了正圆形，“原来是这样……紫修哥哥你是怎么做的，只做一次便成了！”
“我又不是你，笨死了。”
“我笨吗？”尚烟歪着头，似乎很认真地思考着，“一眼看出紫修哥哥特地来找我，也笨吗？”
“你！”紫修两腮气鼓鼓地胀成小包子，埋下头去，“算了算了，你看这个，不是很稳。”
“嗯？”
紫修放开掐住的部分，枝干有些往下倒：“这应该是你娘说的，要钉子固定的部位。可惜我没带钉子。”
“我家里有！今天我回家找好钉子，还有其它插花器具，明天带来给你。”
“嗯。”
他们约好了时间，第二天又在同一位置相见。虽说法子是尚烟从母亲那习得的，但第二天，她从头到尾都没动手，只坐在紫修旁边，双手撑着下巴，喜滋滋地看他插花。
“你看得我背脊发凉。”紫修专注看花，也没看她。
“哦，好，那紫修哥哥，我先去旁边待着啦。”
其实，紫修并无赶她走的意思，被她这样盯着，虽有些紧张，心中却有一丝喜悦，只是他自己也不愿承认。她走了以后，他难免有些失落，但确实也能更专注做手中的活。
也不知过了多久，紫修忙完了，用小胳膊擦了擦额上的细汗，满意地拍拍手，抱起插好的一瓶杏花，起身去寻尚烟：“好了。”
他转过身去，便见尚烟抱着头，背对着自己坐在树下，专心致志地抓着头发，不知在做什么。
紫修唤道：“尚烟。”
尚烟还在聚精会神地做些什么。
“尚烟！”紫修声音大了一些。
终于听到他的声音，尚烟慌乱地转过身来，弄掉了一地杏花瓣。
此时，尚南寺人烟稀少，万籁寂，四山静。山岩之间，泉流丝丝幽咽；禅窟之中，金磬阵阵回响。远处，护城河边，有碧波拍岸，细柳新蒲；近处，有杏满枝头，仙烟神雾。在这杏树下，尚烟编了个新的发髻，黑发顺着后脑，一缕一缕缠成蓬松如云的发辫，鬓角还勾了两绺发丝，轻烟般卷起，在耳前勾成了半圆状。在这一头黑发上，缀满了粉白的杏花：完整的花苞、盛开的花朵、大小不一的花瓣，呈现出凌乱的动人。
在新发式的衬托下，眼前的小女孩既有小公主的华贵，又有小仙女的清贵。只是，被紫修这样一吓，她有些手足无措，又让她只像她自己，只是更可爱了。
而这寺一切美景，犹胜过踏雪寻梅，花前月明。
紫修望着尚烟，有短暂的走神。但很快，待那一阵磬音结束，两人之间除了杏烟，便只剩了死寂，还有漂浮在空气里的尴尬。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后，紫修面无表情道：“这么长时间，你都在忙这事？”
“对啊。女孩子的头发很难弄的。”尚烟理好了头发，蹲下来捡地上的花瓣，有些埋怨道，“你看看，你把我的花瓣都吓掉了啦。”
不知为何，她如此抱怨的样子，紫修竟觉得有些可爱：“我看你这发式，难度不亚于插花。怎的一插花你便毛手毛脚的，把花插脑袋上，你又手巧起来了？”
“行行出状元嘛，我这编发的水平，也都是跟我娘学的，可不输给紫修哥哥的插花水平哦。”说到此处，尚烟想起了要事，飞速抬头，看向紫修手中的花瓶，诧异道，“你已经插好花了？”
“嗯。”
尚烟扶着头发，飞奔过来，欣赏了一下紫修的杰作。但见花浅瓶深，枝疏叶清，令人忍不住一看再看。她感叹道：“不，我错了，紫修哥哥的插花水平还是更胜一筹。”
“……”紫修低头看了看她满头杏花，“……此二者你是如何类比的？”
尚烟认真观摩他手中的杏花：“我一直喜欢园艺，可惜自己弄不来，平时都只能看娘在家中忙活。你是怎么做到的，一学便会了。”
紫修虽经历甚多波折，到底是小孩子，听她这么说，心中暗喜，只未表现出来：“这方法不错，虽还是不如野外活杏，但总比刺绣、盆景好些。多谢了。”
“哼哼，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尚烟直起身来，得意道，“放心，我还有第二招法子，包我未来婆婆满意！”
“第二招？”
“对啊，这第二招嘛，叫‘活杏屏风大法’，比这‘砍断杏树大法’妙多了，可惜需得费时甚久，还要准备很多东西，我怕紫修哥哥没耐心去做呢。”
“少激我，快说。”
“那东西你要自己准备了哦。这次需要的材料太多，我若回家去取，我娘势必会怀疑。若她发现，我将她的独门绝学传授外人，我怕是再没机会见你的了。”
“嗯。”
“那紫修哥哥准备一下这些东西：沧瀛杏一枝，空白屏风两扇，砂盆一个，七色鹅卵石一盆，软竹条、木梢若干……”
“沧瀛杏？”
“我娘说了，杏花树也是有很多品种的。若想把活杏种在室内，便不能选太高的。这沧瀛杏原生在水域天，可在水中生长，是神界最小的杏树品种。只要把它种在盛水的砂盆里养活，再铺上七色鹅卵石，自有绝伦之美呢。”当她在说“自有绝伦之美”时，用的是羲和素日最爱用的神态，语调款款，声音轻轻，姿态淡淡，优雅不已，但这些神态动作让小女孩学出来，如何都不太对劲儿。尤其是她模仿能力极强，宛如羲和缩小了一般，更有些好笑了。
紫修沉吟片刻，道：“听上去是不错，只可惜我家那边种不了沧瀛杏。”
尚烟不知道，羲和之所以推荐沧瀛杏，只因在神界任何地方，沧瀛杏都能存活。她惋惜道：“在紫修哥哥的家乡，沧瀛杏会水土不服吗？”
紫修细细将尚烟提及的材料数了一遍，忽地醍醐灌顶：“我懂你的意思了。这法子是很好。”
“你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啦？”
“我知道了。明天同一时间，此间见。”
自离家之后，紫修过着危机重重的生活，连梦都是黑色的。
这一夜，他终于做了一个七彩之梦。
梦里半窗碧波尚寺中，吹过一帘红雪杏烟风。编了一头杏花的小女孩，接过他递去的彩色的鹅卵石，甜甜地笑了起来。
翌日一大早，紫修便去准备好了尚烟提及的材料，包括七彩鹅卵石，然后又提前抵达尚南寺的杏林。
可到了约定时间，尚烟没有来。他又多等了半个时辰，还是不见她踪影，便盘腿坐在地上，开始试着制作活杏屏风。
其实，知道思路后，对他而言，这屏风并不难装：量好屏风底部的长度，削好木梢，打眼固定，制作成矮条基座，将沧瀛杏种植在盆中，铺上鹅卵石修饰根部，用软竹条编织其上，再将两扇屏风固定在树外，折叠掩映，纡曲满屏，若是夜间点灯，更应有踏月留香，花影团团之美。
因从屏风外几乎看不到砂盆内部，哪怕不用沧瀛杏，换了别的土栽杏树，也可达九成观赏效果。所以，这方法非常可行，想来他母亲是会极喜欢的。
也不知尚烟的母亲是怎样一个奇女子，竟对园艺有如此研究。
他并非不能独自完成这活杏屏风，但不知为何，他想和尚烟一起完成，哪怕这过程中，她又走神去弄头发，也挺好。
然而，他等了很久。直等到日落西山，尚烟也没有来。
尚烟没来，是因为羲和出事了。
原来，这段时间，只要叶光纪不在家，他那面的女人便时常来访叶府，以想看儿子为由，逗留在叶府门外，一待便是一整天。她看上去柔柔弱弱，凄凄惨惨，又时不时在门外抹泪，时常引来外人围观。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这妇人会是九莲城雁晴田部史的女儿。
田部史是征税的官吏，油水极多，他们的二代多富态、倨傲、要面子。可反观雁晴氏，曾有四次在叶府门前哭到不省人事，压根不在乎被人指指点点。
其实，关于叶家的流言，早已传得好不热闹，羲和不过是最近才知道。
为此，叶光纪骂过雁晴氏几次。她总是消停了两天，便故技重施。她爹对刺史也不敢颐指气使，只跟她一样卖惨，道：“我女儿为了你，都和我女婿和离了，你老丈人、丈母娘是我这芝麻官惹不起的，你惧内，不敢收我女儿进门也罢了，何故连儿子都不让她见一次！”叶光纪头也大了，只专心忙公务，不再过问家内这些破事。
羲和不想影响叶光纪的仕途，加上自己身为母亲，也心知和孩子分离有多苦，迫不得已，只能放那女人进府，在前院小坐，并提议让她把儿子带走。雁晴氏坚决不同意：“儿子不跟父亲生活，会变得胆小怕事，懦弱无能。姐姐，我会恪守本分的，只让我看看儿子便好。”
她每次来访，都会跟羲和表达自己有多爱叶光纪，有多么羡慕羲和如此高贵，能得到他的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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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明月却多情
起初，随她念上一个时辰，羲和也对她全不理会，待她累了，便请管家开门送客。但时间久了，听她反反复复说爱，羲和终忍不住道：“你爱他，有多爱？”
雁晴氏激动得泪流满面：“只要他一日不弃我，我便愿一日为他侍执巾栉，铺床叠被！即便他一贫如洗，当了木工、鞋匠，我也陪他一同去了！”
见羲和回应过了自己，雁晴氏便愈发大胆，渐渐地，开始对羲和细说与叶光纪的床笫之私，说得动情且不知羞。羲和不予理会，她便说给家中老妪听，也不在乎老妪们如何嫌弃自己。但是，当着叶光纪，她又会变回柔弱可怜的模样。
这一日下午，尚烟正想出门去见紫修，经过前院，听得雁晴氏在院中道：“我呢，好骑马，最爱叫叶郎坐枕倒插花。有一次，我在洒金床上睡着了。那天热，我全身上下，便只穿了件藕丝衫儿……”
羲和看见尚烟出来，急忙起身道：“住嘴！”
雁晴氏也看了尚烟一眼，掩嘴笑了笑：“小孩子听不懂，无妨。”
“你快走，快出去！”
羲和一路把雁晴氏赶到门外，回头看了一眼尚烟，还是不放心，又跟她出了大门。雁晴氏又故技重施，死活不走，又拉着羲和说了整整一下午的话。
期间，尚烟几次想要出来，都被羲和赶了回去。尚烟只得在院子里干着急。
直到黄昏时分，雁晴氏才住了嘴。
“哎，羲和姐姐，你也是护犊子过甚了。”雁晴氏打了个呵欠，叹道，“今儿个只说到这吧，我既见过了雪年，先回去了。”
羲和也不理她，转身便回去。
雁晴氏看见尚烟，想起自己可怜的儿子，再想想羲和这些日子对自己何等傲慢，心中满是怒火，又笑道：“对了，羲和姐姐。”
羲和步履不停地走向家门。
雁晴氏又道：“叶郎在为儿子取名时，只告诉我，‘雪年’二字，取自诗句‘尽为相思雪发年’。最近我才知道，诗人原来是羲和姐姐。”
羲和停下脚步，没动。
“如此，尚烟与雪年，也真是最亲亲的姐弟了。”雁晴氏屈了屈身，“谢谢羲和姐姐赐名。”
“你别说了。”羲和无力道。
雁晴氏故作错愕：“是……是妹妹惹姐姐不开心了吗？”
“待我腹中孩子出世，便跟叶光纪……”话还没说完，羲和便觉得天旋地转，两眼一黑。
“什么……你怀孕了？你不是不能生了吗？！”
雁晴氏倒吸一口气，只觉得大事不妙，却见羲和身形摇了摇，“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失去了意识。雁晴氏不知道，羲和原想说的话是“便跟叶光纪和离”，只站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
这些年，为了叶光纪，她抛弃了疼她爱她的丈夫，为叶光纪非婚生子，却惨遭叶光纪抛弃。近日，她又频遭外人笑话、频受叶家仆从白眼，委实受了太多太多委屈，忍耐早已到了极限。现得知羲和有孕，她整个人都傻了。
又一个昭华氏上神的孩子！
她和女儿要何时才能熬到头啊！
雁晴氏一时情绪崩溃，竟嚎啕大哭起来。
此时，尚烟闻声跑出来，见母亲晕倒，惊慌地喊道：“娘！！”后冲过去摇晃她，声音直发抖：“娘，娘，你怎么了……”
雁晴氏赶紧抹泪，也跪在地上，佯装着急：“快，快去叫人。此处有我看护呢。”
尚烟从未见过母亲这样，急得快哭出来了，狂奔入院内。
雁晴氏看着羲和的肚子，双眼通红，充盈着怨恨的泪水。
这时，头上有阴影迅速笼罩。她抬头一看，便见天上有疾电闪过。而后，八把黄金剑幻影飞了出来。剑光紫银交错，直刺向她的面门。
“啊！！！”雁晴氏尖叫一声，抱头逃窜。那剑来得急又快，她哪里闪躲得了。
眼见那黄金剑幻影即将把她捅成个筛子，忽然，一片冰刀横劈而来，横穿过黄金剑幻影，将它们冻在空中。
不过眨眼功夫，幻影剑、冰刀全都消失了。
雁晴氏站在原地，心神未定，环顾四周，一切如常，好似方才所见，都只是她的幻觉。
她完全不会任何战斗术法，自然不会知道，就在不远处的半空中，一个小男孩差点要她灰飞烟灭，死无葬身之地。
但是，天空中裂开一道血盆大口，把小男孩“吞”了进去。
剑气施放到一半，小紫修便被带到了混沌空间。
出于惯性，他捏的剑诀尚在继续，整个人却被又一道冰刀击退数米，险些落入深渊。而他施展的术法如海潮，激荡凶猛，即便潮头退下，余浪依然拍岸，波光潋滟，铿锵有力。如此术法，乃是出自一个孩童之手，堪称奇事。
很快，紫修知道是谁拦住了他，但想起方才看见的一幕，无论如何都无法消气，小小的身形闪了一下，消失在一团黑雾中，又出现在几十米开外的另一团黑雾中。可是，闪第三下时，一道电光从天而降，与他才施展过的术法如出一辙，只是更为强横，将他死死困在虚空中，不得动弹。
“师尊为何拦我？！”紫修不悦道。
一团更大的黑雾出现。当黑雾散去，一个老者出现。他满头白发，身披玄袍，黑白二色形成强烈对比，显得他骨态翩翩，风雅孤高：“少主可知道，方才你在帮衬的是什么人？”
“放开我！”
紫修使了吃奶的力气挣扎，师尊的法术竟被他破了。挣脱开来后，他施展移形换影之法，回到了叶府门前的高空中。此时，雁晴氏不知去了何处，但见家仆已将羲和抬起，往府内送去。尚烟跟在母亲身后，哭泣不止，四处求助。
紫修正想下去，却见师尊的疾电法术又一次袭来，作势要将他掳走。他咬了咬牙，再度移形换影，向城外逃去。他只没命地逃，没留意身后的动静。再次路过尚南寺时，他察觉到四周无人，在杏林中轻轻落脚。随后，他到林中寻了一会儿，找到做了一半的活杏屏风。
还好，没人发现屏风。
他将手搭在屏风上，松了一口气，弯腰喘气。可还没缓过劲儿来，师尊的声音又一次在他身后响起——
“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
紫修骤然回头，但见寺庙绀宇峥嵘，静倚黄昏。烟林之中，闪电跃动，蝙蝠横飞。师尊身形瘦高，好似披着黑衣的枯树梦魇，冷冷望着自己。
知道自己逃不掉了，紫修咬牙道：“那妇人假仁假义，欺负这对无辜母女，该死！”
“不管那妇人是否假仁假义，那母女是否无辜无助，都与你毫无关系。”师尊道，“记得你是谁的儿子，以后要成就怎样的霸业。你若一直这样敌我不分，意气用事，索性现在便撂挑子别干了。”
“正因我知道自己是谁的儿子，才要救尚烟！”紫修使了吃奶的力气，拼命挣扎，“当初，我父王便是这样救我母后的！”
“怎么，你娘是神界之人？”相较紫修的激动，老者看上去淡漠至极，语气中甚至有一丝嘲讽。
“好，退一步说，我要完成父王的夙愿。可是，如今我一天到晚藏在神界，又能做什么！”
“你可以回魔界了。”
“回去被他们抓住，母后更要受到胁迫！”
“不会。”师尊顿了顿，喟叹道，“因为，王后已崩逝了。”
“什么……”紫修的瞳孔骤然放大，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只有他紫色的瞳仁中，仍有电光之影在流动。
“此地不宜久留。待回了奈落，我再与你细说。”
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的答案。父王没了，母后也活不久。紫修早觉有不祥之兆，只是不肯面对现实。他父亲是极有襟怀才识、雄韬伟略之人，他自小耳濡目染，即便养尊处优，也素来比同龄人坚强许多。甚至自家乡逃出之日，他虽悲惧交加，却没掉一滴眼泪，比父王许多旧部还冷静。
但时至今日，流落他乡，父母双亡，这孩子实在有些扛不住了。他站在原地，只想继续保持这份冷静：“母后去世，我更不能回去。一旦为……为人……”他试图像个小大人一样说话，声音却哽咽了一下，眼眶也变得通红，“一旦为人察觉，必死无疑。”
情绪似决堤的江水，一发不可收拾。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但泪水却不听话，在眼眶中不住打转。明明要掉下来的是眼泪，他吸了一口气，伸出胳膊，用袖子擦拭的却是红红的鼻尖，生怕被人看出自己的伤心。
师尊静静等他调整心绪，再漠然道：“少主不必担心。因为，有人会代替你留在神界。”
“谁？”
“你弟弟。”
紫修红着眼眶，茫然道：“我几时又多了个弟弟？”
“你生下来的时候，并非单胎。你还有个胞弟。”
“什么……”紫修觉得这回答简直荒谬至极，“为何我从未见过他？”
“他随王后，体弱多病，随时可能殒命，所以出生后没多久，你父王便派人将他送到世外隐居，打算待他长大了，确认能活下来了，再带回奈落。遗憾的是，你父王还未来得及让你们兄弟相认，便发生了如此大事。”
紫修一时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我长这么大，竟无人告知我此事。”
“这么大？你的人生还长着呢。”师尊淡淡说道，“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刚好没几个人知道你胞弟的存在，他将替你留在神界，引开敌人注意。你自可放心回乡。现下他们满世界追杀你，最危险之处，反倒成了最安全之处。”
此刻，满地残阳移至天水交界处，紫修抬头看看天空，断鸿声里，薄月隐现，他心中的希望也要随落日死去了：“我们即刻便要动身？”
“是。”说罢，师尊身体升空数尺。
紫修垂头。今日之前，他还时常挂念母亲，想着要回去，也因被困在神界，生了诸多怨气。然而，现在母亲也没了……
见师尊转过身去，又想起临别前母亲对他说的话：“修儿放心，母后没事。最多两个月，他们便会带你回来，我们便能团聚了。”却未料到，那是他此生听娘说的最后一句话。
眼泪终于一颗颗掉落，紫修却不敢吭声，不住用袖子擦眼泪。
他在奈落出生成长，但奈落已经没了父母。
父母都不在了，他还回去做什么？
那座他素日引以为豪的王城，他外出最牵肠挂肚的家乡，登时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如此这般，一辈子躲在神界，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然而，他的心思很快被师尊发觉了。
“至于那小女孩，不管是叫上烟，还是下烟，都与你无关。不过，待你长大了，若真喜欢哪个神族姑娘，也不是不可。”师尊飘在空中，黑色裘带拖曳三尺有余，背对着他，无风自舞，“夺回王位，立下崇虚氏王后，攻打神仙界。到那时，你便是想收一百个、一千个神族姬妾入后宫，也无人管得了你。”
对孩童来说，这番话委实有些惊心动魄。同时，师尊回过头来，吓得紫修赶紧收住表情，放下了手。
“谁拥有天下，天下女人尽归谁所有。所以，一个男人，想要得到哪个女人，最简单的方法，便是变强。”他缓缓往前平移，居高临下地看着紫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乔装成神族，东躲西藏，抱头缩项，两次在杏花树下苦苦等候人家来寻，两次都被遗忘。”
紫修眼神动容，不经意又落下一颗眼泪，狼狈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活杏屏风：“我……”
“少主，业精于勤，荒于嬉。你父王泉下有知，看见你如此玩物丧志，一定甚是失望。”
言毕，师尊伸手指了指活杏屏风。
但见一道惊雷落下，“砰”的一声，碎片四溅，惊起林中飞鸟。紫修上前一步，正想护住屏风，却因强光刺眼，不由用胳膊挡住脸。
“从今往后，这些花花草草，不必折腾了。”
待师尊话音落下，强光散去，落日余烬也正好全然退散，黑夜如魔神降临。
紫修放下胳膊，只见黑暗之中，小小的屏风已被炸得稀烂，徒留满地木竹碎屑，杏花残叶。
“东皇紫修，你记得，你是未来的魔王。”师尊冷冷道，“古往今来，一国之君，一界之主，乃至所有君临天下者，都有他们应有的样子。”
小紫修目瞪口呆地看着满地碎屑，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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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明月却多情
羲和从昏迷中醒来，第一个看见的，便是小尚烟放大的眼睛，水灵灵的，像是会说话。而当女儿真的开口说话，那更是甜得羲和心都快化了。
“娘，娘，您终于醒了！太好了！”尚烟激动得蹦了起来，“我去叫爹爹！”
“等等。”羲和拉住尚烟，“陪娘坐一会儿吧。”
“哦，好，都听娘的！”尚烟乖巧地坐下来。
羲和嘴唇苍白，却还是露出了慈爱的笑：“烟儿，跟娘说说，将来你想嫁给什么样的男孩子？”
“嗯……待我好的，温柔的，长得好看的！”尚烟偷偷看了一眼叶雪年房门的方向，撇了撇嘴，小声道，“还有，只一心一意爱我的，只跟我生娃娃的。”
“若他无法一心一意爱你呢？”
尚烟使劲儿摇头：“那我便不要他了。”
羲和笑得苦涩：“你真是我的女儿啊……既然你喜欢这样的男孩子，便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但你也要记得一句话：‘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倘若遇不到有情郎，那么，你记住，只嫁最强的男子，让他保护你便好，千万不要爱得太深，不要奢望他的一心一意，知道吗？”
尚烟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不不不，我只要一心一意的夫君，不是一心一意的，坚决不要。什么强不强的男子，我才不要。我自己会变得很强，不需要他强。”
“唉，傻丫头，娘不想你走娘的老路。”
尚烟似懂非懂，道：“娘……您是不是后悔嫁给爹了？”
羲和睁大眼，未料到女儿会问这个问题。她望向窗外，见桃杏纷飞，柔茵藉地，有些出神。
尚烟小心道：“我……是不是问了让您不开心的问题？您若是不想回答，便不要答了。”
羲和笑了，摇摇头，道：“没有，我只是在想你提的问题……我对你爹，很失望。但是，不后悔。烟儿可知道原因？”
“为何？”
尚烟歪了歪脑袋，大眼睛里只有一片明净，不掺杂任何世俗的痕迹。看见她的眼神，羲和更加确定自己的答案，伸出双手，揉了揉尚烟的双颊，笑了起来：“因为，生下烟儿，娘永远也不可能后悔呀。”
尚烟眼睛眨了眨，睫毛也跟着快速扇动，而后咯咯咯笑了起来：“哼哼，我娘亲果然是全天下最好的娘亲啦。”
羲和也笑出声来。但笑着笑着，她急促地呼吸起来，像被人扼住喉咙一样。
“娘，您是哪里不舒服吗……”尚烟抓着羲和的手，担心地说道，“爹爹知道您生病了吗？我得赶紧告诉爹爹，我们陪娘去看病……”
“别，不要去。”羲和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微笑道，“娘是有喜了。”
尚烟大喜道：“什么！我要有弟弟妹妹了？！”
“嗯。”羲和摸了摸肚子，笑容温婉而幸福，也带着一丝悲凉，“你爹爹一定会很开心的。”
这一份惊喜没有到来。
两个月后，羲和病逝了。
这一年初夏，海棠花像是日后再不红了一般狂红。花瓣落地，便好似落了遍地破碎的浓绸。待下了雨，随着“啪嗒啪嗒”的雨声，打得遍地花瓣不住抖动，反射着水光，又似上千只红蝶闪闪发亮，振翅欲飞。待雨停歇，风一吹，花瓣飘零而去，只如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雨后花景，和羲和短暂的人生一样，始于轻盈，陷于深情，终于烟消云散。而曾经发生在海棠花时节的故事，也随风而去，埋葬在了记忆深处。
得知夫人性命垂危之时，叶光纪本在办公，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桌上的镇纸，手里的毛笔掉在地上，溅了满裤腿墨水。同时镇纸落地，砸在他的小腿骨上，疼到近似骨折。然后，他疯了似的赶回家。一路上，他脑中一片空白，什么痛苦和悲伤都感觉不到。
从和雁晴氏有私情开始，他便自知对不起羲和。所以，这几个月里，哪怕羲和不太搭理他，他也不曾放弃，只努力打拼，要让她后半生享尽荣华富贵，哪怕这不是她想要的。他做好了准备，再等她千年百年。
但他唯独没想过，他会失去她。
回家之后，他大老远便听见尚烟的哭声，已知是大凶之兆，踉跄地冲到羲和卧房前。
大夫走出来，摇头叹气道：“夫人怀的是儿子。但是，她的体质，医圣先前也交代过……哎，叶长史，节哀顺变吧。”
“节哀……顺变？”
像是不懂这四个字的意思，叶光纪麻木地重复，抬眼看向卧房。远远看见妻子躺在那里，尚烟跪在窗边，哭得撕心裂肺，他轻声道：“羲和……死了？”
他的表情太过骇人，大夫都不敢再说话，只低垂首，摇了摇头。
叶光纪脑子里“嗡”的一声，双足里的血都被抽空了似的。
原来，生了尚烟后，羲和曾经大病一场。当时，叶光纪被吓得失魂落魄，访遍名医，让他们来诊断，都查不出原因，只推测是生育所致。后来，他几乎散尽家财，请来了帝都的医圣，总算得到了诊断结果：“你们这女儿虽然生得和她母亲神似，但她体内充盈的是日之神力，与外祖母、母亲的夜月神力是相斥的。生了这样的女儿，令夫人耗尽神力，身体不堪负重，能保住性命已是大幸，可别叫她再生了。”
此后，羲和像变了一个人。她不再花大量的时间去聆听风的声音，欣赏山的颜色，只心如止水，照顾女儿，操持家务。此后，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越来越淡，以至于除了柴米油盐，无话可说。叶光纪本便是不安分的主儿，愿意成为顾家的好丈夫，也仅仅是因为羲和的爱情。羲和不再那么爱他，他也日益心灰意冷，于是才会和雁晴氏偷情。
雪年出生之后的某一天，羲和突然变回了未嫁时那个机灵仙气的少女，并告诉叶光纪，她找到了治疗身体的神药，他们可以有孩子了。
那一晚，她曾倚靠在他的怀里，柔声道：“夫君，谢谢你。”
“为何谢我？”
“谢谢你给了我可爱的烟儿，在我无法生育这些年，不离不弃。”
“这有什么好谢的。我是你夫君，休再提了。”
“不，你听我说完。”羲和抬眼看着他，眼中有泪光闪烁，“能与夫君相知相识，是羲和此生之至幸。羲和定会报答夫君的恩情。”
当时，叶光纪只当她是有些多愁善感，才会眼中含泪。他心中满是浓情蜜意，又愧疚万分，只想着一定要将私生子一事藏好，却没留意到，她其实做好了永别的准备。
追忆到此处，叶光纪顿感五雷轰顶。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治愈身体的灵药……”他自言自语，声音虚弱，“没有这种药……从来都没有……”
原来，羲和说找到了治愈身体的药，全是骗叶光纪的。她知道夫君想要儿子，又不知道他在外面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便冒着丢掉性命的风险，要为他生一个儿子。
叶光纪往卧房走了几步。但越靠近爱妻的遗体，越觉得头晕目眩。直至整个身子都稳不住了，心脏也似停止了跳动，他站住了脚步，闭上眼，沉痛呼吸。
尚烟没了娘亲，心中更是悲痛不已。她哭到嗓子都哑了，抬眼却见弟弟叶雪年在卧房外，探了半颗脑袋，怯生生地看着父亲。尚烟冲过去，抓住他的头发，一阵拳打脚踢：“都是你，都是因为你！！我娘都是因为你才死的！你这讨厌的兔崽子，滚出我们家！！”
叶雪年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长期住在父亲家里，却有寄人篱下之感，此刻惹怒了姐姐，也只能一边躲避她的殴打，一边抱头大哭：“姐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以后不敢了！！”
他俩被叶光纪强行分开。尚烟更是恨透了父亲，狠狠推了父亲一把，怒喝道：“你如果不去和外面的女人生这个儿子，我娘怎会死！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若换做是平时，尚烟对父亲如此没大没小，早已被羲和打烂了屁股。而此时此刻，叶光纪只含泪道：“你说得对，都是爹的错。是爹违背了和你娘的承诺，是爹对不起她。”
他两鬓生了白发，似一夜之间老了千岁。
尚烟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怒气撑起来的盔甲被击碎，“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到羲和的床边，用两只小手捧着羲和早已凉透了的手，使劲儿摇晃：
“娘，娘，求求你回来啊，求求你，回来，好不好……”
叶光纪也走过来，坐在羲和旁，抚摸着爱妻漆黑的发丝、美丽却冰冷的脸颊，声音沙哑道：“昔逢叶少一窥帘，尽为相思雪发年。尚南鸳鸯堪共死，烟云眷侣梦人间……说好要白首偕老，你却自己先走了。夫人，你是真的对我失望至极了，对吧？”
自然得不到任何答案。
更糟糕的是，羲和死后第二天，还没来得及入殓，遗体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叶光纪惊慌失措地四处寻她，却在哪都寻不到她。听闻叶府中事，雁晴氏也赶过来，声称要帮忙寻找羲和遗体，极为关切。见叶光纪痛哭流涕，她更是比水还温柔，将手搭在叶光纪的手背上，道：“叶郎，我懂你为何如此伤心。我真的懂。虽然我和羲和姐姐认识不久，但往日听你时常提到她，我心中已对她感到十分亲切，女儿也当她是半个亲娘一样。认识了羲和姐姐，见过她的仁慈温柔，美丽端庄，我更是崇拜不已。我原想，待到她习惯了与我相处，我们还可以一同伺候叶郎，一家人从此开开心心的，不想，竟发生了这样的事……只可怜了烟儿，可怜了叶郎！”说到最后，她竟哭得比叶光纪还伤心。
然而，听闻这一噩耗，白帝和月神连杀了叶光纪的心都有。不管叶光纪如何下跪磕头、再三哀告，他们都当听了耳边风，把尚烟带回了永生梵京。
尚烟不知道爹和娘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这一日起，她记忆中的父亲被割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是曾经对她们母女疼爱有加的好爹爹，一个是如今这个不忠且残害了母亲的坏爹爹。而这把将父亲割裂的利刃，叫权欲。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在她的潜意识中，“父亲的权欲”与“失去父亲”“母亲惨死”联结在了一起。
尚烟与羲和是那么相似。但从这往后，又变得那么不同。
永生梵京位于神界第八重天“圣域天”的中心，是八重天的政治中心，神界的帝都。
尚烟跟外祖母乘龙辇进入虚空，行驶了不知多长时间，便在浅眠中感到一缕银光，而后被外祖母叫醒。
“烟儿，我们到帝都喽。”
尚烟揉着眼睛坐起来。
外祖母拉开龙辇绣帘，向她展示窗外的景象：“看，释迦天宫。”
“啊，释迦天宫！”
放眼上界，所有神族、仙族，都无有未听过释迦天宫、不知释迦天宫长什么样的。因为，鸿轩帝尊，既是现任天帝昊天，便居住在永生梵京的释迦天宫中。它的绘图无处不在，连未念书的孩子，都会用毛笔勾勒出它的简笔草图。
但是，真正看见释迦天宫，又是另一番感受了。
只见烟波浩渺的云海之上，有一座石制的擎天宫殿。天宫三大殿——天命圣殿、玄阳云殿、星罗神殿，一前二后矗立云中。宫殿门前有一百二十丈的金柱，顶上有金盘，别名“神之掌”，汲九天乾坤之风露。因有“神都楼外绕，金柱雾中直”“释宫引路九重天，万古功名六界巅”等等无数诗句颂之。
其君临天下之姿，俯瞰万世之态，却是言语难以描摹。
但见释迦天宫之外，满城都是宏伟的石建筑、飞舞的龙凤车辇、凌空的港湾，与九莲甚是不同，尚烟很难想象，有还有什么地方能比永生梵京更“神”，道：“姥姥，神界不是有九重天吗？为何帝都会在第八重天呢？”
“那是因为，第九重天名为‘无□□天’，乃是佛境、盘古幻境，那里全是逝去的伟大神族混沌之态的栖居之境。”
尚烟听得晕头转向的：“意思是，那里都是死人吗？”
“何为死，何为生呢？”
这问题太有禅意，尚烟更听不懂了，只好奇道：“那，我娘会在那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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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明月却多情
这话又引起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外祖母长叹一声，微笑着点点头：“会的，娘亲会一直守护着你的。”
“那她为何不下来陪我？”
“等烟儿长大了，懂事了，娘亲便会回来了。”
“那我已经长大了、懂事了！娘亲何时回来？”
“烟儿，说出这般话，说明你还没长大哦。”
白帝乃是上界五帝之一，他的住宅自然是富丽堂皇，无可挑剔。两位老人又极为宠爱外孙女，给她的房间也是最大、最舒适的。抵达永生梵京的第一天，外祖母便在床边哄尚烟，直至入睡。
半夜，尚烟从梦中惊醒。醒来以后，她迷迷糊糊地下床，喊道：“娘，娘……我想尿尿……”
可是，哪里还有羲和的影子？
她喊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在外祖父母家，便找丫鬟带自己去井匽，再回到房内睡觉。重新爬回偌大的华床上，尚烟的身体显得格外地小。她自己把被子盖好，侧卧蜷缩，泪水一滴滴打在崭新的金丝玉枕上。她年纪小，觉多，闭上眼，很快睡意袭来，便含着泪睡去了。
此后，尚烟一直与外祖父母住在永生梵京，且转学到了永生梵京的私塾。
第七重天以上，有很多名贵私塾，入学需对父母进行审核，按日结算学费。一个学生一个月的学费，顶得上普通学府一个班学生一年的学费。
总之，能顺利通过考察的，非富即贵。
以尚烟外祖父母的地位，进如此私塾，乃轻而易举之事；以尚烟过去的个性，也理应有一种“这种学堂勉强配得起尚烟大小姐”的气势。
可是，转学第一天，外祖母送尚烟到私塾附近，尚烟却有些怂了。
以往在九莲学府，尚烟习惯了每日乘金翅大鹏来去，也习惯了大鹏背上的热闹氛围。但在永生梵京，空中并无尚烟熟悉的金翅大鹏，只有徐徐遨游的龙，款款飞行的凤。那送孩子上学的神兽，居然是九爪金龙，即便是在佛陀耶，她也不曾见过。而在龙背上列队的孩子，不是在低头读书，便是在支颐养神，动静极小，彼此之间持距一米，鲜少交流，没一丁点儿天真稚气，如同佛窟里端坐的小偶像。
私塾门前，有一片银白天阶，其长三百米，延绵而上，有通天之势。远远望去似是石阶，近看发现并非实物所制，乃是雪白云雾堆砌，又有银光笼罩其上。那九爪金龙便落在天阶前。学生们一个个从龙背上下来，向天阶高处飞去，眨眼便只留下了小小的背影。
神族与仙族不同，并不需要特意修习飞行。对神族孩子而言，到了一定年龄，飞行是自然而然之事。而神族中的上神，更是多在走路前便会飞了。虽母亲是上神，尚烟至今却仍不会飞行。当她在九莲生活时，因同龄孩子都不会飞，她并未觉得这是多大困扰。可到了神界帝京，她变成了异类，便不得不面对这一缺陷了。她与外祖母一同步行上台阶，走得小心翼翼，也不敢多看别的学生。孩子们匆匆上天阶，只有个别的会顿足片刻，瞥她一眼，又迅速离去。
外祖母握住尚烟的小手，道：“飞行一事，是咱们早晚必能习得之技，烟儿大可不必操之过急。”
“嗯嗯。”尚烟点点头，跟外祖母慢慢往上爬。
不过多时，她们身边忽然多了一家三口。他们也和尚烟一样，在徒步上阶梯。三人之中，父母是绛红色的头发，女儿是火红色。只见小女孩凤眼斜飞，虎牙尖尖，头发量多蓬松，跟红色棉花糖似的。她神采飞扬地看向尚烟，见尚烟看着自己，还笑着对尚烟挥了挥手。
尚烟眼中亮起了一丝希望之光。
小女孩的父亲是性子急的，并未发现她在和小朋友打招呼，只提起她的胳膊道：“女儿，要迟到了，不能再磨叽了。”
“啊啊啊，我受不了了，你们俩何时才能让我自己上学！”
“等你不磨磨唧唧步行了，自觉飞行了再说。”
“是走是飞，让我自己决定不行吗？”
“你能做什么决定？你能做的决定便是听老子的！快上去！”
父亲如此暴躁，小女孩更加暴躁，只抱着红色小脑袋，便秘似的涨红了脸，背上爆出一团小火焰：“啊啊啊你好烦啊！”她一冲而上，一眨眼便飞到天阶高处，再不见人影。
尚烟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了下去。
“都说了一万次，不要那么凶她！你听不进话是不是？！”小女孩的母亲揪住父亲的耳朵。
“皇后娘娘饶命！哦不，女王陛下饶命！”
接着，小女孩的母亲便一直揪着父亲的耳朵，也飞上了台阶。
尚烟不由看得出神了。这位母亲可真有趣，和自己的娘亲截然不同。但她们都爱女儿，又是那么相似。
这一刻，尚烟连嫉妒都感受不到，只感到满满的羡慕。
她一心神游，以至于一个不仔细，绊倒在面前的悬空石柱上，膝盖磕出了血。外祖母吓了一跳，赶紧为她疗伤，她疼得浑身发抖，小脸白得跟纸似的，却没敢掉一滴泪，反而笑道：“姥姥别担心，一点点伤而已，烟儿不疼的。”
常羲虽与这外孙女相处不多日，但却对她的脾性甚是了解。见她举止一反常态，看了她少顷，低下头，抹了抹眼角的泪，又重重拍了拍她的肩：“烟儿，遇到磨难不怕，以后我们烟儿会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咱们不学你娘，要当个刚烈的女子！”
“嗯！”尚烟用力点头，但并没把这些话听进去。
一夜之间，“尚烟大小姐”不见了。
进入学堂后，尚烟找了一个无人的角落，轻手轻脚坐下来，把头扭向窗外，只求不被任何人发现。
随后，老师也进了学堂。
“今日，我们学堂来了一位新学生。叶尚烟。”老师指了指尚烟，“诸位要与她好好相处。”
满堂掌声响起时，同学们的目光也都投向了尚烟。
而后，便听得有学生道：
“她姓‘叶尚’？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姓氏……”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哪个‘叶’，哪个‘尚’啊？”
“你们别乱说话丢人现眼了，她不是姓‘叶尚’，只是名字有三个字，就是‘叶尚烟’，无姓！”
九天之巅没有仙族，更没有凡人飞升的神族。所以，这里的孩子压根不知道，世间还有单姓的存在。
若是换做以往，尚烟会得意洋洋道：“笨死了，我爹是新神族，所以我是单姓啊。”
但现在，她再不以父亲为傲了，只低下头去，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老师也没多话，便直接进入主题。
“……纵观神界诗歌史，每个时代有大不同之处。咱们上古时代持续了不到四千万年，却是神界历史上最灿烂的诗歌时代，不同阶段，风格变幻无穷，启时和谐流丽，盛时华丽繁密，终时萧条清丽……而九天时代初的诗歌，更是承上启下，传承了上古时代的声律风骨……”
永生梵京与九莲中间，隔了足足四重天。因此，即便都属于神界，这两座名城的风俗、教育也大不相同。课堂中，学生们都听得聚精会神，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可尚烟突然插班进来，只听得一头雾水，又是担心，又是害怕。
这一切好陌生。
她真的好想回九莲。想回爹娘身边。想和九莲的同学一起上课。
可是，娘没了。爹又是坏人。纵使回了九莲，那也没有她的家了。
她现在全无心思用功读书，只想找个无人之处，自己待着，谁也不见。
只听得老师接着说道：“……神诗与魔诗之大不同，在于前者多清雅绝尘，细腻委婉；后者多设色浓艳，华靡狂放……”
听见“设色浓艳，华靡狂放”这一描述，不知为何，尚烟突然想起了一双紫色的眼睛。相比这学堂里端坐着的同学，紫修哥哥要有趣得多。
她撑着下颌，又一次对着窗外放空。
窗外有一个回廊，回廊对面也有一栋楼，一扇窗。透过那扇窗，她看见了另一个也在往外望的男孩子。
他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撑着下巴，原是无所事事，与她目光相撞后，眼神光凝聚了一些。
是时樱满枝头，晨光凌乱，在云烟中渗出万里澄辉。男孩子身穿紫色小褂，沐浴了一身春华。他黑发如墨，肤白胜雪，小小年纪便有高高的鼻梁，眼睛澄澈而干净，被衣服一衬，乍一眼看去，似乎是紫色的，与漫山遍野的紫色兰花一样。
这一瞬间，整个永生梵京的兰花好像都开了，在百里清香中，留下了花瓣绽放的声音。
紫修哥哥！
她差一点便喊出声来。
她居然会在这里遇到他！
原来，紫修哥哥说，他家不在佛陀耶，是因为他家在永生梵京！
两个人隔得很远，紫修并未试图开口说话，却对她微微笑了起来。而且，与第一次见面时不同，这一回的紫修，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便是这上界最美的青山绿水，也比不上这一暖暖的笑。
下课之后，尚烟即刻飞奔到对面的学堂，往里面看。这栋楼里就读的，都是私塾的高等弟子，见尚烟小脑袋四处探看，有人道：“这位师妹，找谁呢？”
“我找紫修哥……”尚烟顿了顿，改口道，“我找紫修。”
“紫修，门口有个师妹找你。”
不过多时，紫修走了出来。与此同时，学堂里有几个男孩子也朝尚烟看来，神情里带了些好奇与戏谑——这年纪的小男孩和小女孩，都是玩不到一起去的。若有哪俩人结为异性好友，会被同龄孩子取笑到羞愧而死。
紫修走到尚烟面前，低头对她笑了笑：“这位师妹，有何指教？”
他神情温柔，语气亲切，但不知为何，却令尚烟感到陌生。尚烟更觉紧张了，只小声道：“紫修哥哥，真巧，原来你也在这里念书……”
听她说“真巧”，紫修怔了一怔，只想，自己也是两个月前才转学过来的，何时识得了这样一个师妹。但他一向谨言慎行，琢磨了须臾，道：“嗯，真巧。”
“对不起，上次我又失约了，因为我娘她、她……”尚烟提起一口气，还是不太愿意承认既定事实，“我娘那天病了，没多久便去世了。”
“竟是这样……师妹，节哀顺变。”紫修惋惜道。
尚烟观察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道：“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紫修微微一怔，有些尴尬，挠了挠头道：“抱歉。”
尚烟简直不敢相信。才过了两个月而已，别说那对她而言极其重要的约定，他已经忘得干干净净，他甚至连她名字都忘了！
“没事。”尚烟后退两步，摆了摆手。周遭男孩子看向他们的戏弄眼神，更让她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消失。她又踉踉跄跄后退几步：“这没什么的。”然后，转身拔腿便跑。
回到自己的学堂，又一堂课上，尚烟看向窗外，见紫修又一次透过窗扇看过来，笑容中充满歉意。她把窗户关上，拦住了他们相交的视线。
此后，尚烟没试图再去主动接近紫修。紫修本和她不在一栋楼，没什么机会见她，自也没有来找过她。在学堂里，尚烟也不想和任何人多话，成日独来独往，过着悄无声息的生活。
就这样，尚烟在永生梵京生活了一百零九年。
不幸的是，一百零九年后，天帝为了稳固帝位，清理敌对余党，白帝惨遭牵连，差一点便被处以灰飞烟灭的天雷极刑。但后来，天帝念白帝劳苦功高，免白帝一死，只去他五帝之位，发配到日神天边境，给了个虚职官位，以“颐养天年”。
尽管白帝逃过死劫，但经此一革，整个大家族总归是元气大伤，岌岌可危。
常羲生怕尚烟被卷入这次“地震”的余威之中，便把她送回了父亲家中。
离开永生梵京那一天，白帝家族垮台之事，早已传遍了私塾。尚烟和侍女回去拿走她的书本，却听见有孩子父母对她小声评头论足：
“那个便是常羲的外孙女吧，这下可遭殃了，要回她爹那里了。”
“听说她爹在九莲找了个女人，活活把她娘气死了。白帝对女儿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也没得好日子过。现在她可惨了，没了娘，爹不爱，永生梵京又待不住，哎呀呀……”
“她现在不知道多大了，还不会飞。你们看看，这便是和新神族生的孩子，连上神血统都拯救不了。”
“血统被拖后腿也都罢了，那新神族做的都是什么腌臜事，也不知她娘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还不是因为姓叶的生得俊。可男人空有好皮囊，能当饭吃？还是老话说得好，姑娘家真不能下嫁。连昭华氏的女子都不能幸免，更别说我等……”
“这当爹的也真不是个东西。可惜了这小姑娘，小小年纪便遇到了这么大的事，这辈子怕是都毁了。”
自娘亲死后，尚烟自是恨死了爹爹，早不知在心中将他骂了几千次、几万次。但是，当旁人真的辱骂他、轻视他时，她并未觉得好受，反倒更加痛苦。
而且，比起鄙夷，最可恨的情绪莫过于同情，以及同情后的一句“可惜了”。好似她的出生，都是一种遗憾。这些话，每一句都像匕首，一次次插入尚烟心窝，令她又是伤心，又是愤怒。
可是，也不知为何，被人这般骂了一遍后，她难过了一阵子，突然想通了，也不再消沉了。
这些人说的话虽不中听，却都是实话。
她确实是新神族的女儿，确实不会飞，确实因悲剧家事丧母。
可是，那又如何？
不管父母的人生有多失败，她的人生才刚开始。她会好好珍惜生命，勇敢地、坚强地活下去，绝不会再犯他们的错误。
她要好好活，活得漂亮。她不要当谁的女儿，不要当谁的外孙女。
总有一天她会回来的。
到那时，她要所有人见了叶光纪，都说：“那是尚烟的父亲。”
她要所有人见了月神常羲，都说：“那是尚烟的外祖母。”
她要所有人见了白帝，都说：“那是尚烟的外祖父。”
她要所有人听了羲和的名字，都说：“那是九天六界之中，最伟大的母亲——尚烟的母亲。”
有朝一日，“尚烟”二字的光华，会盖过她的出身、她的过去，像她刚出生时那样，以光明神女之姿，照亮整个上界的苍穹。
尚烟与侍女离开私塾的时候，许多学生都在附近偷偷观望，或是怜悯，或是好奇，或是一脸看好戏的戏谑，交头接耳，低声啾啾。只有紫修，露出了关切的神色，好似能与她感同身受。
虽然，他与尚烟的视线交集不过一个刹那，但这一次，尚烟对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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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明月却多情
这一年，雁晴氏已搬入了府中，还带来了女儿叶芷珊。
想到要与继母、同父异母的弟妹相处，尚烟便觉得浑身都不是滋味。得知叶芷珊比叶雪年年长，父亲辜负母亲的罪证，又多了一条，她更是对叶光纪相当排斥。然而，现在她无处可去，只能硬着头皮面对他们。
“烟儿，来见过你雁晴姨娘和妹妹。”回到旧居，尚烟还未与父亲有机会单独对话，便被他挥手叫过去。
这一年的雁晴氏，早和当年不是一个模样的了。她身披玫红大氅，双颊衬妆容艳丽，红唇若霞映照日。虽细看并不如羲和精致美丽，却不知雍容华贵多少。她身边站着她的一双儿女。雪年生得像叶光纪，芷姗宛如缩小版的雁晴氏。
“芷姗，快叫姐姐。”雁晴氏拉了拉小女孩的胳膊。
“芷姗见过姐姐。”叶芷珊福了福身，虽态度端正有礼，已有了大家闺秀的气质，看向尚烟的眼神却防备得很。
雁晴氏走向尚烟，蹲下来，满面微笑：“瞧瞧烟儿这眼睛，这鼻子，这小嘴……当真和羲和姐姐愈发相似了。”
“是啊，她一直和羲和生得像。”叶光纪看着尚烟，除此，也再说不出别的了。
尚烟见雁晴氏浓妆艳抹，脂粉香气扑鼻而来，说话却温柔如慈母，怎么都觉得有些不适应，往后退了一步。
“烟儿，我知道，你因母亲之事，对雁晴姨娘颇有微词。”雁晴氏也没再往前，只蹲在原地，语气中似有哀求之意，“但我总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带着你弟弟妹妹与你、羲和姐姐和平共处，一同伺候好你爹爹……只可惜了羲和姐姐，如此命薄。你尚年幼，又受了这般生离死别、重重波折，真是太不容易了。以后在我心中，你便是我的女儿。咱们一家人，一切都会好好的。”
然而，不管雁晴氏如何表现，尚烟感觉得到，雁晴氏不喜欢她，以后也不会善待她。此一番言语，不过是说给爹爹听的罢了。
尚烟回头看了一眼叶光纪，叶光纪轻叹一声，道：“你雁晴姨娘也不容易。”
不容易？是抢别人丈夫抢得不容易，是生私生子生得不容易，还是逼死原配不容易？
尚烟看着父亲，憋了一肚子火，可现在娘没了，她又知道，这雁晴氏已成了家中女主人，若她再忤逆父亲，恐怕没好果子吃。
尚烟对父亲行了礼，便默默退下。
“这孩子，真是……”叶光纪佯怒，不过是好面子。看见尚烟，他无法不想起亡妻，也无法不伤心。
雁晴氏背着叶光纪，眼中露出了一抹冷漠之色，随后又调整表情，转身对叶光纪柔笑起来：“烟儿刚回来，与我还不熟悉。以后，我会慢慢让她习惯我，习惯弟弟妹妹的。”
这一日，雁晴氏和芷姗回到房中，拉了拉她的小手，道：“姗儿，说说看，你喜欢怎样的男孩子？”
芷姗想了一会儿，喃喃道：“喜欢好看的，强的，能养着我的，能让我和娘过上更好日子的。”
“乖，姗儿真乖。那你知道如何嫁给这样的男孩子吗？”
芷姗老实地摇摇头：“姗儿不知道……”
“你是女孩子，娘希望你弱。但是这个弱，并不是叫你无限退让，而是表面柔弱，其实要有心机。”雁晴氏摸了摸芷姗的头，轻声道，“你得知道男人想要什么。那么，当他身边的女人给不了他们这些东西，你给了，便赢了。身为女人，你得面善心狠，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你懂娘的意思吗？”
芷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歪头道：“可是，爹爹不是这么教我的。爹爹说，尚烟姐姐是姗儿的姐姐，又没了娘亲，姗儿应该让着她一些。”
“没错，你什么都该让着她一些。她若想表现，你便让她表现，她若要逞强，你便为她鼓掌，看她强。”
“芷姗知道了。尚烟姐姐若是逞强，芷姗便逞弱。”
“是示弱。”雁晴氏捏了捏她的小鼻尖，笑道，“姗儿，娘再问你一件事，你可知道天有几重？”
“有九重。”
“我们在这第九重天里的第几重呢？”
“嗯……”芷姗掰着手指算道，“第三重。”
“不错。我们在第三重天‘金神天’的首府，九莲。”雁晴氏盯着女儿，俨然道，“在九莲，你爹权贵显要，你被哄着、捧着，实属常态。但你爹是干大事的人，将来，我们一定会往更高的地方去。而在这九天之上，上神贵女数不胜数，最顶尖儿的郎君，你是排队也等不到的。”
“咦？可尚烟姐姐的娘亲不是上神吗？”
“不错。现在你可知道，挡在你面前最大的阻碍是谁？”雁晴氏轻抚女儿的头发，“便是你这尚烟姐姐。”
芷姗被她娘说傻了，眼睛骤然睁大：“那……那我该怎么办啊……”
雁晴氏笑道：“论家世，娘不也不如尚烟姐姐的娘吗？她不还是败下阵来。你呢，只管保持美貌，多学些才艺，什么琴棋书画，吟诗作对，都学学。至于仙术、学堂里的成绩，能做到最好便好，不能也无妨。赢得男人心的法子，以后娘亲会慢慢教你。”
“好，姗儿会保持美貌，多学琴棋书画，吟诗作对。”
以芷姗现下心智，自然无法理解雁晴氏的话。但潜移默化中，她已经开始模仿雁晴氏说话的调调了。
花开花落，年去年来，转眼间又两百多年过去，尚烟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并且进入了将息期——神族的成长不是连贯的，而是每长到一个阶段，便有数百年的将息期，期间会停止生长。一旦进入将息期，神族学生们也会暂时回家休息，直至下一个成长期到来。
凑巧的是，芷姗的将息期来得早了些，叶光纪便开始询问她们的修行意向。
尚烟早已开始期待外出了。听得父亲如此问话，她毫不犹豫道：“我想去孟子山。”
“孟子山？为何？”叶光纪蹙眉。他对孟子山的了解，却是因着风月场上的诸多传闻。这些传闻，都不便在妻女面前透露。
“想去孟子山学习！”尚烟的双眼迸发出璀璨的光芒，两只小馒头似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我最近看了许多关于下界的书卷，孟子山最为有趣，那有树灵住民、妖族旧都、魔族遗迹，还有下界一绝的自然风光，据说尚南山都无法媲美呢！我想去那里接触不一样的东西，看看不一样的世界。而且，夫子说了，孟子山有神族学生将息期入学的名额，这段时间去，刚刚好哦。”
尚烟越说越激动，越说语速越快，听得叶光纪眉开眼笑。他故作严肃道：“你还问了夫子？”
尚烟突然打住，支支吾吾道：“不过随意一问……”
叶光纪拍拍尚烟的肩，道：“不错，不错，不愧是我的女儿。那爹爹便准了，让你去孟子山。”
尚烟喜道：“好的，谢谢爹爹。”
若不是因为神界有诸多舶来孟子山水产，总冠以“孟子山某某鱼”“孟子山某某虾”之名，雁晴氏都不会听说这山名。况且，树灵修建的学府，听着便廉价得很。尚烟自愿跑那么远，她也松了一口气，附和着笑道：“烟儿，这选择太好了，太别出心裁了。姨娘支持你。”
“是挺别出心裁。”叶光纪瞥了雁晴氏一眼，冷不丁地说道，“所以，咱们姗儿也跟着她姐姐去吧。”
“什么……”雁晴氏整个都呆住了。
“她们俩是姐妹，不能烟儿去了别出心裁之地，姗儿却去了无趣之地，显得有薄厚，如夫人说是吧。”
叶光纪这一决定，可把雁晴氏整难受了。
尚烟和芷姗的践行宴上，高朋满座，欢声笑语，全是叶光纪的同僚。雁晴氏全程沉闷不语，即便给叶光纪添茶夹菜，也是拉长了脸的。
但她的心情很快便多云转晴了。但并非因为叶光纪这番话，而是因为为女儿登记名额时，在孟子山入学学生名单里，她赫然看见了四个字——
共工韶宇。
水神共工氏又名沧瀛神，名鹏鲲，即掌管水域天的至高水神。这个共工韶宇，便是他的独子，时人尊称他为“小水神”。
共工鹏鲲与叶光纪素来交好，曾带儿子到家里做客。当时，雁晴氏刻意把尚烟打发出去，让芷姗和共工韶宇独处过一阵子。那一日，芷姗盛装打扮，举止温柔妩媚，给韶宇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她把名单给芷姗看，用大红指甲弹着纸张，几乎大笑出声来：“乖女儿，共工韶宇是你的了。记得，提防你姐姐。”
看见共工韶宇的名字，芷姗内心同样激动不已，但表现得内敛得多了：“太好了，又可以见到韶宇哥哥了……不过，姐姐应该没这想法。”
“也是。她那脾气，便是想跟你抢，也抢不过。”
“她不会的。最近，她一直在绘制孟子山地图，研读树灵的书籍，成日手不释卷，应该无暇顾及别人。”
“怎么，她不过是研究如何出去玩耍，你还有点崇拜她的意思？”
“我只是觉得，姐姐无心风月，只一心游赏河川，放情丘壑，领略圣贤书之深邃，修行神术法之奥妙，也挺令人羡慕的……”
“女儿家，一天到晚想着往外跑，没个定性，有什么好羡慕的？姗儿，你才令人羡慕。你看看你，生得美貌，性情温柔，又擅才艺，尚烟比不过你的。”
雁晴氏太开心了。当开学期到，她主动提出要和叶光纪一同送俩闺女去孟子山，还带上了叶雪年。
于是，尚烟在前，叶光纪、雁晴氏、雪年、芷姗，还有两名伺候他们的婶子，一同乘凤凰从九莲出发。往下飞翔，只见白云千顷，高旷厚实；然真穿过其中，又稀薄清淡，犹缠轻丝。当他们离九莲越来越远，九莲城高置他们之上，便真似一朵酡颜红的大莲花，瑞烟四起，流光灿然。在这晨曦之中，便是一番“兽云吐朝阳”之景。
他们穿过二重天月神天的神界之门，既是所有外族前往神界的必经通道。
这是一座大理石门，门柱由仙界四大神兽缠绕而上，雕刻着植物、鸟类、神族狩猎的壁画。浮雕中，神族勇士的靴子、帽檐、披风等等局部都镀了金，点缀得恰到好处，闪闪发光，栩栩如生——这般鲜活，就好似尚烟重生一般的心情。
向守卫登记以后，他们彻底离开了神界。
回头遥望神界之门，见它越来越远，尚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离家了。
时逢春末夏初，凤凰金羽在风中翻卷，神草之清香随风而至，袭入尚烟的鼻腔。她“阿秋”一声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又吸了吸鼻子，再低头，却舍不得抬头了：在凤凰背上，影影绰绰可见万丈高空下的朦胧仙界、云层中缀着的碎裂岛屿、仿佛比宇宙还遥远的海洋……
尚烟抓着锦绳，埋头往下看，想要看得更仔细，却被身后的婶子抓牢了些：“大小姐，小心呀。”
尚烟却顾不得那么多了，只紧紧抱着凤凰的脖子，咯咯笑起来。结果她这用力一勒，凤凰受惊，啼鸣一声，整个身子翻了一圈，把尚烟和婶子也都跟着转了一圈。
这动作极快，凤凰羽毛又是滑溜溜的，尚烟险些被甩出去，吓得婶子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大小姐，你现在还不会飞，若是摔下去，可要出大事了！”
尚烟水灵灵的眼睛眨巴了几次，先是懵圈了半晌，轻声道：“我出神界了。”
“是啊，大小姐，咱们出神界了。”
“啊啊啊啊啊啊我出神界了！！！”
尚烟更加激动地大笑起来。她没半点收敛，还跟骑马似的，小屁股在凤凰背上一弹一弹。她的笑声清脆又愉悦，极具感染力，听得后方的叶光纪都笑了：“咱们这女儿，出个门也如此开心。”
“要离家出去疯了，自然开心了。也多亏了是烟儿这大大咧咧的性子。”雁晴氏对芷姗抬了抬下巴，“你看姗儿，舍不得爹爹，一直闷闷不乐呢。”
芷姗确实安静坐在鸟背上，似乎有些害怕。叶光纪当然明白，尚烟如此想离开家，只因她不想和雁晴氏相处。他也明白，雁晴氏这番话又是偏袒着芷姗的。这些年里，他和稀泥是和得愈发纯熟了，只叹道：“是啊，姗儿性子弱，恐怕出去还要烟儿多照看些。”
雪年也微微笑了起来：“姐姐，不过去一趟下界，你都如此亢奋，太小题大做了吧。”
自雁晴氏入府，雪年在家中日益受器重，渐渐地，哪怕是对尚烟，也带了一股桀骜不驯的公子哥儿腔调。
若换做以往，尚烟多半会说“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但此刻，她是如此满足，满足到连雪年都懒得怼了。
只要能出来，不用再有寄人篱下之感，不用再天天察言观色，好似游鱼归沧海，飞鸟入长空，她便感到非常非常幸福了。
六界之中，神界与仙界合为“上界”，既俗语中的“九重天”。从第二重天到第九重天，都属于神界管辖。第一重天便是仙界，按东南西北中五大区域，被划分为朱雀、青龙、白虎、玄武与中心五大区域。
孟子山在青龙之天，横跨人界与仙界，山上的主要住民是树木之灵。
此山虽面积只有一百五十万亩地，与其说是蕞尔小国，不如说更像个丛林部落。但因树灵都可住在树上，所以空间利用很是到位。车辇穿梭在树林间，粗壮树干上开了无数门与窗，或有人索性把房子吊在树梢上，远远望去，便好像树梢上挂满了小灯笼。
飞云学堂建立在一个山峰上，周遭有参天青松，云海朝阳，不在仙界，胜似仙界。
叶光纪带着两个姑娘去登记时，学生们听说来了两个神族姑娘，还是都是神界名城九莲刺史的千金，都忍不住纷纷探头过来看。
单独丢到人群里，芷姗自然很是醒目。
可是，尚烟一出现，便跟周围人都不是一个物种似的。

第9章 明月却多情
她的五官即便这些年越来越像父亲了，轮廓却依然是母亲羲和的复刻版。羲和是典型的昭华氏族女子的模样，以“美人在骨不在皮”闻名，即便素面朝天，披头散发，也依然有印刻在骨子里的高贵神女气。而且，此时尚烟不同彼时，已不再是小时那个自恋的尚烟大小姐。卸下了“没有人比我更懂我的美貌”的包袱，只要不开口说话，她便是灵动仙气的少女，宛如婚前的羲和再世，以至于看过她的学生飞速叫来了其他人，上百个人全都在讨论她，轰动得不要不要的。
但她现在逆反心重得离谱，只要开口说话多一些，便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诸多关于尚烟的赞美，纷纷传入了雁晴氏和芷姗的耳里。母女俩脸色都不太好看。
更为火上浇油的是，学堂祭酒是个女的，也禁不住摇头道：“打在飞云学堂供职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等奇景。叶刺史，您的闺女可真是太美了。”
其实，祭酒没提是哪个闺女，但叶光纪看了看尚烟，居然忽略了芷姗，只满心都是羲和昔日的音容笑貌，叹道：“那是你没见过烟儿她娘。”
雁晴氏脸上没什么动静，心里早已快炸开了锅，再听见人群里一直传来“好看啊”“太美啦”“这是什么神仙血统啊”的惊叹声，她终于忍不住了，冲尚烟丢出一个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眼色：“我们烟儿自然是美的，所有能力都长在脸上了。唉，我们姗儿容貌普普通通，我只能把她培养成才女，让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呢。”
她这样说，原是明褒暗贬，明贬暗褒，希望祭酒说芷姗也美，姑娘家更要秀外慧中。谁知，祭酒最不喜学生家长如此说话，道：“生成叶大小姐这样，确实，才艺已不再重要了。”
雁晴氏气得要命，消化怒气也没成功，只酸酸地道：“烟儿美是美，只是不知生得像谁。”
叶光纪皱了皱眉道：“什么意思？”
雁晴氏连忙道：“哦，夫君，我没别的意思。烟儿整体自是像她娘的，只是她下半张脸，也不像你，也不像他娘，还真看不出来像谁。”暗指尚烟是羲和与野男人生的孩子。
叶光纪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其实，尚烟下半张脸生得像她外祖母，但叶光纪对羲和娘家一直颇有成见，所以不太乐意在此提起。
祭酒看了一眼一脸迷茫的尚烟，笑道：“昭华神女血统高贵，想来是有一些我等凡女难以揣测之处。”
“那是自然高贵的。”雁晴氏讥笑道，“高贵到全家都反对烟儿她娘嫁给我夫君呢。我把夫君看得比天还高，可他们……啧啧，不怎么看得上他。好在我们夫君大度，不曾与他们计较，至今依然怀念故旧呢。”
“夫人，你今天话太多了！”叶光纪呵斥道。
“是，贱妾惶恐，不多话了。”雁晴氏的神态中，无一丝丝惶恐之色。
尚烟察觉到了雁晴氏话里的恶意，气得浑身直打哆嗦，但又不知如何反击，只一声不吭地瞪着地面，直至事情办妥，与父亲一同出去。
见他们走远了些，雁晴氏轻轻笑了一下，不疾不徐地回头，对祭酒道：“尚烟她娘呢，再是高贵，也没了好些年了。加上昭华氏衰落，这孩子确实可怜。作为现任刺史夫人，我不介意养她，但她若碍着我女儿的前途……”她把芷姗往身侧揽了一些，又慢慢巡视学堂里的装潢，见祭酒脸上有了惧色，便不再说话，微笑着带女儿款款离去。
叶光纪翌日还有公务要办，当夜便要赶回九莲，所以让两名婶子留下来照顾两个女儿，将她们安顿在梢头的树屋客栈，第二天带女儿去整理宿舍。
尚烟回去收拾房间时，一个虚弱无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小姐，我来吧……”
尚烟回头，见门口站了一个矮胖妇人，面容骨骼清奇，眼神呆滞，说话总是少一口气，绝症病人似的。她是家中的仙族下人云婶，不，确切说，是下人中的下人。只因摔碎碗盘、剪坏盆景、毁容式菜肴，都是她的拿手好戏。
雁晴氏数次想将云婶逐出家门，叶光纪都以云婶家有老母、孩子需要钱为由拒绝。为此，雁晴氏跟儿女还有尚烟抱怨：“你们爹爹那新神族的劣性，我看是改不掉的了。”指他与下等人总有同病相怜之感。语气之中，无不鄙薄。此类抱怨，时常有之。起初，尚烟还有些惊讶。因为曾经在羲和口中，叶光纪根本就是个完人；到了雁晴氏口中，叶光纪好似方方面面都配不上她。只是，雁晴氏说得多了，尚烟也便听惯了。
此刻，尚烟看了云婶一会儿，万分无语：“……是谁让你来的？”
云婶道：“是夫人……”
“雁晴姨娘让你来服侍我？”
“是的……”
“服侍多久？不会陪同整个修行吧？”
“是的……”
“那是谁服侍芷姗？”尚烟抽了抽嘴角，“你先别说，让我猜——是瑜婶，对不对？”
“是的……”
瑜婶与云婶正好相反，府里做事最勤快，最麻利，厨艺最好，最八面玲珑，是下人中的上上人。
尚烟很暴躁：“我的个天，你能不能不要再说‘是的’了！！！”
“是的……”云婶看着尚烟答道，依然目光呆滞。
尚烟瞪圆了眼，期待她有点反应，然而她并没有任何反应。尚烟放弃了，转身，粗暴地继续收拾东西。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长到尚烟都开始打呵欠了，云婶才道：“啊，不是的……”
“什么不是的？”
“我不该说‘是的’……”
“……”
尚烟感觉，自己脑中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
这一晚，一家人在外用膳完毕，雁晴氏带着芷姗去她的房间谈话，叶光纪则到了尚烟的房间与她道别。
尚烟憋了一整天的气，见父亲来，按捺着心中的不悦，替父亲倒茶、搬椅子。
“没事，我自己来。”叶光纪摆摆手，象征性地抿了一口茶，“烟儿，你可有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大事？”
门外的雁晴氏尚未走远，正巧听见叶光纪这句话，赶紧拉住芷姗，贴在门上偷听。
“没呢。”尚烟想也不想便答道。
“那爹爹给你说一门亲事，你看如何？”
“暂时不要了吧。”
呵呵，天知道订了亲事，对方会不会是男人中的云婶呢。
相比叶光纪的殷勤，尚烟无所谓的态度，使得叶光纪有些难堪。叶光纪正色道：“你也不问对方是什么人。”
“是什么人呢？”
“水神共工的儿子，叫共工韶宇。只比你大一些，我见过了，涉世未深，有些骄纵，除此，没什么毛病。”
门外，雁晴氏瞪圆了眼，和芷姗面面相觑。
“哦，那是上神氏族，看不上我吧。”尚烟答得跟在应制似的。
“他们有意与咱们家定亲，而且指名道姓说了是你。当时我只含糊带过去了，想看看你的想法，再做决定。”
听到此处，雁晴氏震惊极了，芷姗也又羞又怒，几乎要哭出来。
原来，这才是共工韶宇会出现在孟子山的原因。
这段时间，她们算是白欢喜，白期待了！
但雁晴氏母女在乎的东西，对尚烟而言，却宛如浮云。她只淡淡道：“那便等此次修行结束后再说，爹爹看如何？”
“也好。”叶光纪顿了顿，从怀中拿出一张信笺，放在桌上，“这是共工氏写的聘书，你若是有主意了，直接答复即可。”
“爹帮我答复吧。我不嫁。”
“你看都不看一眼？对姑娘来说，嫁人一事，还是不宜耽搁。”
“我娘嫁你早，她有好下场？”
叶光纪默了片刻，耐着性子道：“烟儿，爹知这么多年来，你对你娘的事有怨。”
尚烟不语。
她正处于最焦虑的年纪，时常喜怒无常，言谈日易，看谁都不顺眼，仇恨整个世界。在父亲面前，隐忍不发声，已是她的极限。
“你娘的事，是对咱们家带来了很大的悲痛。”叶光纪语重心长道，“但这事何尝又不是一种教训。待日后你长大了，成家了，便会知道，男女之情的花期是很短的。在婚姻中，子嗣才最为重要。这一点，你知不知道？”
尚烟愣住了。
她虽尚无婚配之意，但也处于所有姑娘都在少女情怀、春花秋月的年纪，这番话自亲爹口中说出，自然打碎了她对完美夫君的憧憬。
“爹爱你娘，这辈子都愧对她。”叶光纪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但爹从未后悔过有你，有你的弟弟妹妹。你们才是爹爹最重要的人。什么女人，什么情情爱爱，都是过眼云烟。”
尚烟很震惊，但这份震惊被心底的酸楚压制住了。
她是在为母亲的痴情遗憾，还是在为父亲的残忍痛苦？
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叶光纪见女儿含着泪，有些不忍，却还是坚持说下去：“女儿，爹之所以现在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已经慢慢长大，对感情之事，不能再过分天真了。你得知道，人之欲，体现在方方面面。一个男人若想征服更多的领土与权力，他便会想征服更多的女人。”
有人敲门。叶光纪应了一声，雁晴氏进来，笑道：“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父女俩说悄悄话啦？”
“哦，那倒没有。”叶光纪云淡风轻道，“烟儿要在孟子山待一段时间，我在教她一些做人的道理。烟儿，今天你雁晴姨娘也在这，不好听的话，我也都说清楚些——你若是以后想嫁给爹爹这样的人，便要想明白，你们的孩子会很好很好，但你也需要牺牲很多。”
尚烟第一反应是去看雁晴氏。她脸上的笑还挂着，却好像笑累了一般，有些僵硬。
尚烟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爹会说出的话。他从未对娘说过这种话。
她一点也不心疼雁晴氏，但对于她爹，更是无语。他到底何来自信，觉得她想嫁他这样的男人？她真的很想说，拜托老爹，莫自恋了，你是什么人，自己心里没数吗？但还是忍下来了，微笑道：“若我不想要嫁爹爹这样的人呢？”
雁晴氏道：“哎呀，烟儿，你怎能如此说你爹爹。他会伤心的。”
叶光纪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装作不在意：“那你便得放弃很多。放弃朱门绣户，放弃诗情画意，嫁一个只爱你、伴你的夫君，相安度岁，你舍得吗？”
“为何舍不得？”尚烟一脸理直气壮。
这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的答案。很多时候，烟儿真的像羲和。叶光纪长叹一声，站起来，摸了摸尚烟的头：“那爹便祝烟儿过得幸福。时候不早了，爹准备回神界了。”而后便准备出去。
尚烟自然不会明白，每当叶光纪放出狠话之时，也是在试图说服他自己，他的选择是正确的。她低声道：“我娘可真倒霉。”
“你说什么？”叶光纪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
“我说，我娘可真倒霉，倾尽一生爱一个男人，却被他如此利用。”尚烟抬眼，毫不畏惧地看着他。不知为何，只有他们父女俩的时候，她和叶光纪总能和平共处，可雁晴氏在旁边，她的火气蹭蹭蹭的就上来了。
叶光纪虽知道女儿近期脾气乖戾，但没想到她会把话说得如此难听。他凤目怒瞪，声音也变得森冷起来：“我如何利用你娘了？”
“爹是新神族，娶我娘时，只是个在神界没根基的穷小子，也尚未任职九莲刺史吧。而娘是上神，不是吗？”说到最后，尚烟还哈哈笑了两声，言语更显讽刺。
“你……你说什么？”叶光纪的脸瞬间白了。
“你俩悬殊之大，众所周知，为何娶她，还需要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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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明月却多情
“胡说八道！我叶光纪一路仕途，光明磊落，从未靠过任何人！你瞧不起新神族，别忘了，你的身体里也流着‘新神族’的血液！”
“新神族不可怕，可怕的是某些新神族血液里，满满都是权力的味道。就像现在，你希望我嫁给那什么共工韶宇，不也是在利用我攀高枝吗？”
其实，若处于冷静之时，尚烟绝不会如此作想。但她此刻正在气头上，又年轻气盛，难免口不择言。加之她素日听雁晴氏抱怨叶光纪多了，潜移默化中，多少会受到影响。
“尚烟，你……”叶光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气得面红耳赤，但还是强压着怒气，道，“是，我是对不起你娘，但不曾对不起你。叶尚烟，你别忘了你在和谁说话，我是你亲爹，你说话放尊重点！”
“让我没了娘，你哪里对得起我？是给我银子花，还是给我生了弟弟妹妹？”尚烟也愈发激动，“连我娘写给你的情诗，你都用来送给别人的儿子，害她病死了！”
“你娘得病，是我让她得的吗？！”叶光纪的声音拔高了许多。
面对那么高大的亲爹，尚烟有些害怕，但此刻怒气已盖过了惧意，声音也跟着拔高了：“不是吗？！”
“好了好了，夫君，烟儿，你们都少说几句……”雁晴氏推了推叶光纪。
听到雁晴氏这番言语，尚烟更加生气了：“你说，你和雁晴姨娘勾三搭四的时候，可有想过我娘在为你拼命生儿子？可有想过我会没有娘？！你可有想过，我娘若是嫁给其他人，便不会落得如此的下场！而你，就知道儿子、儿子、儿子——”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尚烟的脸上，打得她头晕目眩，眼冒金星，也打断了她后面的话。
因为这一声耳光过于响亮，隔壁的雪年和芷姗都闻声过来，但都不说话，只是躲在门背后，偷偷摸摸看着这一幕，带着七分漠不关心，三分看好戏的心态。
从小到大，这是尚烟第一次挨父亲打。她摸着自己火辣辣的脸颊，惊诧地看向叶光纪。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到了叶光纪的最痛处。他指着她，手指颤抖：“雁晴姨娘也是你的长辈！你如此没大没小，忤逆不孝，成何体统？！我记得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你娘也不是这样的，现在为何变成了这般模样？！看看你，都长成了什么臭脾气！”
尚烟崩溃了，含着泪道：“长成了你这臭脾气！”
叶光纪气疯了，但见尚烟又悲又怒的模样，又于心不忍。既气这不孝女，又痛恨这不孝女是自己养出来的：“好、好、好，你说得好！好极了！”
此时，一个弱弱细细的声音传了过来：
“姐姐才不像爹爹。”
叶光纪和尚烟一同转头，见芷姗怯生生地靠近叶光纪，也挡在父亲面前：“爹爹是极孝顺的，从来不与爷爷奶奶顶嘴。哪怕辜负自己最爱的女人，也要让爷爷奶奶抱上孙子。爹爹承受了多少，背负了多少，姐姐不能明白也罢了，好歹也不要让他如此伤心难过。”
尚烟那番话有多刺耳，芷姗这番话便有多悦耳，句句都戳到了叶光纪心坎儿里了。又想起这些年，只要在外跟人聊起孩子，他总是第一个想到尚烟，便觉得自己白疼了这丫头。
“尚烟，你看看你，再看看你妹妹——”叶光纪指了指芷姗，“看看她的知书达理，娴静孝敬，再看看你自己！”
尚烟眼眶通红，嘴唇发抖。她充满恨意地看着父亲，一字一句道：“她才不是我妹妹。”
“什么？”
“她是破坏我们家庭的证据，是你背叛我娘、害她病逝的证据！”
这话再次驳了叶光纪的面子，还是当着小女儿的面。叶光纪险些又一次动手。雁晴氏强行冲过来，瘦弱的身躯奋力地拦住他：“别，真的别打了，父女一场，动手伤感情啊！夫君，有话好好说！”
雁晴氏帮着自己，反倒令尚烟感到更加羞耻。她气急：“打死我好了！告诉你，你希望我像他们一样，对你伏低做小，巴结奉承，这辈子都不可能！”
叶光纪气笑了，不再说话。
雁晴氏轻轻瞥了尚烟一眼，眼中飞速闪过一丝憎恨之色，但她耐心与心智之强，已经赶走了不少叶光纪身边的女人，要对付一个小丫头，绰绰有余。她拉了拉叶光纪的袖子，语气软了许多：“夫君，烟儿年纪还小，你和她计较什么呢。烟儿，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她走过去，想看尚烟挨耳光的脸颊。
“你走开！不要碰我！”尚烟打开雁晴氏的手。
看到此时，雪年再忍不住了。他冲进房来，勃然大怒：“你怀念你娘可以，不要欺负我娘！你若是不想听爹爹教诲，还对我们家如此不满，可以滚出叶府！”
叶光纪正想骂雪年，雁晴氏却抢先道：“雪年，不可以这样对你姐姐说话！她是你亲姐姐！我们家也是她的家，你怎么可以叫她滚出去？！”
“对、对不起，娘，我失言了……”雪年见娘如此震怒，怂了。
雁晴氏急促呼吸了少顷，平定了情绪，又转而对叶光纪道：“夫君，烟儿定是心中渴想娘亲，才会说出这般气话。待她冷静以后，一定会知道爹爹有多爱她，会好好给她爹爹赔不是的。”
见女儿如此悲愤难过，叶光纪早没了脾气，只是一时面子下不来：“你还护着她，她就是被我们宠坏了！我不要她给我赔不是，她只要别再说出这等不孝之言，我便谢天谢地了！”
“唉，你这脾气呀。”雁晴氏叹了一声，“你们父女俩都一个样，谁也别说谁脾气不好。我看烟儿的性子，便是像你。”
“像他多好啊，自私自利，名利双收，不用受人欺辱！”尚烟愤然道。
“你听听，她都说的什么话！”叶光纪指着尚烟，对雁晴氏说道。
“好了！真的别吵了！”雁晴氏把叶光纪强行往外拖，“你说你们，本来聊得好好的，怎能吵成这样？夫君，我看你还是先同我到隔壁休息少顷，消消气。你也真是的，老大不小了，和孩子怄什么气……”
叶光纪寻思方才尚烟满嘴刻薄言语，她把自己说得如此不堪，分明是没拿自己当父亲。又想起这些年，雁晴氏已不知跟他打过多少尚烟的小报告，虽有添油加醋之意，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多半也都是真话。羲和之死令他对尚烟万般愧疚，对此他都选择睁眼闭眼。不想他对尚烟的宽容，却使得他养出个逆女来。一时之间，心中竟有绝望之意。即将走出门时，叶光纪看了一眼桌上的聘书，停下脚步，叹道：“叶尚烟，你对你娘的执念太重，如病入膏肓，纵有枯木逢春之术，也是治不好的了。今日听你所言，我更加确信，当年生下雪年，乃是明智之举。”
尚烟依然捂着脸，含着泪，怔怔看着他。
“女儿家，终究还是早嫁人的好。”
叶光纪伸出食指，朝聘书的方向指了一下，但见一道墨光飞出来，击中聘书。聘书周身冒蓝光，徐徐升空展开，但见纸张上已出现了手写的“许婚”二字。
“爹，你——”尚烟上前一步。
“今时今日，你还可以叫叫爹。将来与共工韶宇成了亲，你便是共工氏了。”叶光纪颓然道，“待你成亲后，不必考虑娘家一点半点，以免你爹这新神族，又来攀高枝。”
雁晴氏心中自是有一万个不愿意，但见叶光纪此时神色，也不敢多言，只与他一同出去。雪年头也不回地跟着走了。芷姗最后看了尚烟一眼，有些同情，有些无奈，有些恨其不争，款款离去。
“不，我不嫁……”尚烟快步走上前去，但听得门“哐当”一声响，已被芷姗关上。
尚烟气得浑身发抖，脑袋嗡嗡作响，冲过去把门拴上，赌气地踹了门一脚，踹地脚趾痛得快断了，却也无法缓解心中的悲愤。她终究年纪太小，不知如何处理与家人的矛盾。
雁晴氏和芷姗回到芷姗的房间，临行前为替女儿整理衣物，也不抬头，轻飘飘地道：“女儿，你可看到了？你崇拜那叶尚烟，上赶着想和她成为亲姐妹，人家是怎么看你的？呵，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常态？就她昭华氏羲和特殊，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废物，还想要这要那，要你爹对她一心一意，也不知何人给她的脸。我不过是生了你弟弟，她娘竟为了也生个儿子，活活把自己生死了，她还赖你爹头上，啧。”
芷姗沉默良久，道：“娘，你为何没告诉我，爹爹早把姐姐许给了共工公子？他、他明明是为了姐姐来的……”
“呵，共工韶宇都快成你姐夫啦。如何，你现在还觉得你这姐姐无心风月，只寄情于山水吗？”
芷姗听得心烦，但又不想表现得太脆弱，只佯装平心静气道：“算了算了，听她的意思，好像是不想嫁人的，方才不过是爹自作主张命她嫁的。何况，她都已经被爹打了……”
“哟，女儿，你善良得让娘都心疼了呢。你怕是忘了入叶府前，我们娘俩儿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了——被人指指点点，受尽了昭华氏羲和的窝囊气。如今，她母亲家里虽然倒台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外祖母可是常羲，月神常羲！她始终有你这辈子都赶不上的血统！待她嫁给共工氏，新仇旧恨，全都会找你算账的。你看着吧，以后你的任何东西，她都会出来抢一把。咱们娘俩儿，只等着再次被尚烟赶出叶府吧！”
芷姗脸色惨白，皱了皱眉，本想装作不在乎，最后还是冷笑一声：“我不可能让她压我一头的。她没这个脑子。”
“这才像样啊。”雁晴氏欣慰道，“你也知道，在男人这方面，你这姐姐没什么脑子。我看，共工韶宇你吃得住的。”
“可是，爹爹已经许婚了啊。”
“许婚又如何？共工氏在水域天一手遮天，他们要取消婚约，不就一句话的事。”
芷姗愕然道：“娘，您的意思是……”
雁晴氏低头看了看指甲，无不讥讽地笑了一下：“不就是个男人嘛，抢呀。”
尚烟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不知是谁的，也不好奇，只把自己整颗脑袋埋在被窝里，一直不出来。
忽然，熟悉的脚步声靠近。有人在门口停好一会儿，敲了两下门。
尚烟抬头看看门外，却不出声。
外面的人又敲了两下，见没有响应，便推了一下门，却发现门从里面被拴住了。
“烟儿。”是叶光纪的声音。
尚烟怒火消失了大半，却开始感到害怕，不知该如何是好。
门外的父亲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尚烟都以为他已经走了，才道：“烟儿，你睡着了？”
尚烟留意到，外面除了父亲，也没有别人。他语气软了很多，应该是来向她言和的。但是，她现在一点也不想见他。听他这么说，她正好为自己找到了不开门的借口——装睡。
又过了一会儿，他在门外长叹一口气。尚烟便听见“吱嘎”一声响，窗户打开了一个缝。接着，一个沉甸甸的袋子从窗户塞入，落在了桌子上。
也不知怎么了，叶光纪打尚烟的时候，尚烟硬是没让自己哭出来，但听到爹爹变得温柔，她却觉得胸膛中一片滚烫。她紧紧攥着被褥，没敢动弹一下。
方才，她说了好多过分的话。爹现在一定很伤心。
——她才不管他伤不伤心！
对了，臭老爹又自作主张，要她和共工韶宇订婚。
——对，对对，为了退婚，她也要出去和这臭老爹谈判！
尚烟跳下床，跑去把门打开。
门外，哪还有叶光纪的身影。
尚烟追出去，却只迎来了夜间的朔风。
“爹爹！”尚烟大喊了一声。
云婶睡在隔壁，闻声起来，自己还穿着单衣，便替尚烟拿了外披，搭在尚烟肩上：“大小姐，孟子山晚上冷，你别冻着了……”
尚烟哪有心思顾虑这些，只跌跌撞撞地追出去，骑着鸾鸟在漫山树林中穿梭，然而没能在空中找到人，只好将鸾鸟停在溪边，又唤了几声“爹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突然哭了出来，抱着腿，蹲在河边。
“爹爹，娘……”尚烟涨红了脸，泪水顺着脸庞大颗大颗滑落，肩膀不住发抖，“娘，我好想你啊，你何时才能回来……”
她自幼娇生惯养，任性蛮横，容不得别人说她半个字不是。后经历了诸多苦难，收敛了些脾气，但骨子里那股倔强气，到底是磨灭不去。加上年纪太小，正逢将息期，又刚好是明一点事理，实则几乎什么都不懂的阶段，所以雁晴氏稍一挑拨，便中计发怒，吃了大亏。这一夜，她和叶光纪如此大吵一通，看似气死了叶光纪，实则自己吃亏更多。但是，雁晴氏是嫁了两次、生了俩孩子的成年女人，又颇擅工于心计，依尚烟一个孩子的心智，如何斗得过她？所以，此时此刻，尚烟无能为力，恨透了父亲，更恨透了依旧对父亲有感情的自己，只觉像经历了天塌地陷般，悲痛至极，哭泣不已。
她哭着哭着，听见有人轻轻念诵道：
“海天夜下清，诗酒饮千斤。相望原无意，明月却多情。”
这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虽然尚烟面前有溪水流过，与夜莺之声交织在一起，却不如这似水如歌的嗓音来得动听。
她慢慢抬起头，只见云雾散去，夜浓如酒，月色暴露中空，波光如练，莹亮如梦，亦为眼前的水面撒落万千涟漪，碎玉散星一般。
不知何时，一个少年背对着她，站在溪水边。
溪水涟漪扩散，似跳动的星辰，在他身上投下点点光斑。
他身穿紫黑色劲装，身材瘦削，腰间佩剑，后脑上面具的长长系带、腰间的浅紫色冰蚕自然垂落，又时而因风轻扬，与黑发一同被抖得凌乱起舞。
尚烟一时忘了哭泣，只怔怔地看着他：“有人在这里哭，你还吟诗，是在笑话我？”
“你很思念母亲？”
少年转过头来，脸上戴着一个白狐面具，一半轮廓被明月照亮，一半又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尚烟发现，他面具后的眼睛竟也是紫色。而面具下方的皮肤，几乎和面具一样白。
雪白映深紫，有一股妖异之气，在这明月之夜，比千年妖狐更具蛊惑之色。
这一瞬，尚烟想起了紫修。
只是紫修的瞳色很清澈，没有这样深。
眼前少年的眼眸却神秘莫测，似大海中央最深处的月下海面，既令人害怕，又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仿佛会诱人犯罪的魅力，好似他便应该对任何人都高高在上，不应该笑，不应该温和。可是，他的声音偏偏平静温和，令人有一种被神灵谢恩礼遇的不适感。
“是……”想到母亲，尚烟又觉得伤心得不得了，眼泪几乎要再次落下来。
“听你提到母亲，我也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一时感慨，因而吟诵。若是打扰到了你，见谅。”
“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啊？”
“这首诗是我爹思慕我娘时写的。”少年淡淡看向空中的明月，“意思是，女子看了男子一眼，原本无情，但因为月色太美，让男子觉得，她已经动了情。其实，多情的是明月，而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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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明月却多情
“相望原无意，明月却多情。你爹可真爱你娘……”尚烟喃喃道，“他们一直相爱吗？”
“嗯。”
听到这样深情的诗，再想想自己父母的悲剧，尚烟只觉得分外脆弱，但她强行让自己打起精神来，笑道：“真好。你爹娘真好。”
“此处不太安全，你还是早些离去。”
可听他这样说，她又有些怕了，只轻声道：“那……那我走了。谢谢这位哥哥，听到你父母的美好故事，我觉得很受鼓舞。”
“世间这样的夫妻多得很，他们也不过是其中普普通通的一对罢了。”
“那我也想多知道一些这样‘普普通通’的故事。还是要谢谢哥哥。”
若是换了寻常少年，听了这样的话，多半也便没了下文。但这少年成长过程中，经历了诸多风雨，与形形色色的人物打过交道，已极会揣测他人心思，疑道：“怎么，看你这反应，你爹娘没这么好？”
尚烟噎了一下。换作以往她那骄傲的个性，必然不会向外人透露半个字，但这一夜，也不知是清风太过淡若寒灰，还是月色太过冷眼旁观，她只觉得孤独跟冷空气似的，一寸寸袭入四肢百骸，许多事，当真是不吐不快。她禁不住道：“我娘很好，可她没了；我爹还在，可他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
“我爹想要儿子，可我娘身子弱，只生了一个我。接着，我爹便去找了个外室，生了个儿子。谁知，我娘也怀了一个孩子，结果，她，她……”说到此处，尚烟心绪动荡之极，几乎说不出话来。
少年并未多话，只静静待她情绪平复，任她接着说下去。于是，尚烟便将羲和如何孕中去世，自己如何被送到外祖母那里生活，外祖母如何家道中落，她如何回到父亲身边，回来如何面对继母和弟弟妹妹的生活，她又如何与家人一同来到孟子山，以及方才如何与父亲吵架、被迫订婚之事，一并告诉了他。只是为保护自己，未提人名地名。
“所以，今夜你便和你爹大吵一架，又追了出来？”少年说道。
“是……”
“你想听听我的看法么？”
“哥哥请说。”
“男人三妻四妾，不足为奇。听你的说法，你爹一岁九迁，在神界也是地位显赫之人。你娘只生了一个女儿，你爹想找个外室，去母留子，原是合情合理之事。他错是错在，不曾经过你娘的允诺，去偷了一个人，这无异于别生枝节，作茧自缚了。”
后半截话尚烟压根听不进去，从少年说出“三妻四妾，不足为奇”后，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便爆炸了，还不待他说完，便打断道：“我娘绝无可能接受三妻四妾！所以，即便我爹跟她商量了，结果也是一样的。”
“那便是你爹的不是了。既想要儿子，为何要娶一个不同意纳妾的妻子？”
尚烟瞪圆了眼道：“不同意纳妾很奇怪吗？倘或你爹爹要纳妾，你也会站在他那边？”
“不纳妾，是选择，而非职责。只要我娘没意见，我自然没意见。”
少年答得异常冷静，尚烟却越听越恼：“凭什么男子三妻四妾便不足为奇，女子便要独守空房，从一而终？”
“我可没说女子一定要从一而终。只要有能耐，不管男女，都可以三妻四妾。”少年轻轻一笑，“男妾不也是妾么。”
尚烟被他说得哑然失笑。她虽不喜欢朝三暮四之人，但眼前少年好歹是讲究公平的，比起爹爹一味要求女子三从四德，不知强上了多少。她道：“我和哥哥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反正在家里，我被压着欺着，也不是一天两天，习以为常了，这事算了罢，当我没说。”
“我话还没说完。”
“你说。”这下，连“哥哥”也懒得叫了。
“你也知道自己在家里被欺负，为何还要‘习以为常’呢？你家那个姨娘，还有姨娘生的那妹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分明只是个外室，居然可以得寸进尺，坐到现今的位置，跟你和你娘的不作为，可脱不开干系。”
尚烟心情原本便不好，少年这番指责，又把她娘带上了，自然弄得她不悦极了：“我看，你根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爹娘那么恩爱，你这人呢，也一看既知是个被宠坏的公子哥儿，自然也没见过我们家这样鸡飞狗跳的生活，自然觉得解决任何家庭琐事，都易如反掌。你觉得我娘不作为，但你知道她有多爱我爹吗？你一字不知！其实，她生下我之后，大夫早跟她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再生孩子了，但她感恩爹爹的好，即便极可能朝不保夕，也要再怀一个孩子，你道是为何？你以为她真的那么喜欢儿子吗？我娘的氏族，女子个个都是高贵的神女，根本不屑生儿子！可我娘爱我爹，爱到愿意为了他的儿子梦去死。她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哪还有什么心思与这些别有用心的女人斗来斗去？她的感情你能懂吗？！你有什么资格责备她‘不作为’？”
也不知是因为尚烟激动的语气，还是因为羲和的故事，少年的眼睛骤然睁大。他朝她的方向走了几步。于是，月光渐次沐浴在他的黑发上、白狐面具上，照入他微微错愕的紫色眼眸中：
“你……叫什么名字？”
其实，没必要再问了。
比起当年在杏花树下的小女孩，她的五官没有改变太多，只是更纤细美丽了。
“我为何要告诉你？”尚烟抱着双臂，一肚子火气，“我臭老爹说过，不要告诉陌生人自己的名字。多谢这位哥哥多此一问。”然后对他皮笑肉不笑了一下。
人真是不会变的。
除了脾气更大了，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与儿时也并无太大差别。哪怕是嘲讽他，也还有小时那种戏精神态。
不敢相信，距离那时，竟已过了三百多年。她都已经订婚了。
订了婚，挺好。
她以后会是别人的妻子。
如此，他再对她好一些，也不会有人对他耳提面命，说什么，少主，霸业为重，不可与外族女子嬉戏。
少年扬了扬眉：“不告诉我名字，却把家事全都说了？”见她噎住，少年笑了一声，“其实，我并未奚落你娘，只是觉得，她付出了这么多，最终却落得如此悲苦下场，你作为她的女儿，不是更应该争气，莫再让别有用心之人踩到头上。”
“对不起，你不是我，你不会明白，我压根便不想和她们抢。我只想早点长大，远离这个家，越远越好！而今晚我做得最错的事，不是跟我爹吵架，而是跟你这个陌生人废话半天，让你也来踩我一脚！”说到此处，尚烟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开。
少年追了上去，挡在她面前：“天色已晚，你一个小姑娘，在外怕有性命之忧，伤身之虞。你住何处，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管！”尚烟看也不看他，只顾自己往前跑。
少年抓住她的胳膊：“这是孟子山，不是神界，别拿自己生命安全开玩笑。”
“你放手！”
尚烟使劲儿甩手，试图摆脱他，他却加重了力道，不得已道：“你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但你父亲好歹还健在，不是么？”
尚烟动作放缓了一些：“什么意思……”
“我父母都不在了。”
尚烟忽然冷静下来，悄声道：“几时的事？”
“很多年了。所以，你说我是被宠坏的公子哥儿，怕是有失偏颇。我自小在外飘零，身边并无亲人，只幸得有师尊指点术法、剑法，得以傍身，除此，与普通流浪孤儿无甚差别。”
少年语气平静，好似在说一件稀疏平常之事。尚烟却听得内疚极了，十分懊悔方才乱发了一通脾气：“对不起，我……我……”“我”了半天，却说不出后文。
细细想来，这位哥哥其实人并不坏，自己却不由分说对他一通乱怼，说的还全是废话，好生幼稚。
“不必道歉。你今晚承受了太多不快，情绪激动乃是人之常情。”少年看看夜空，又低头看了看尚烟，“今夜天色已晚，早些回去吧。我送你，免得你一个不小心，被猛兽吃了。”
尚烟怔了怔：“……猛兽？”
“是。孟子山夜里危机四伏，常有凶猛的飞禽走兽出没，你打不过的。”见尚烟神色缓和些，少年又恢复了平静，“你住在何处？”
“我住在此间客栈，叫……”尚烟想了半天，没想起名字。
“凤棠客栈。这附近只有一家客栈。”少年转过身，朝客栈的方向走去，“走吧。”
他如此熟悉此处环境，尚烟有些意外，想问问他可是孟子山当地人，但又想起自己方才过于激动，便不想再开口了。于是，她跟在他身后，无声地前行，满心徒剩无力与感伤。
明月宛若瑶台镜，飞悬白云端。曈昽云色游移而过，将一波波圆影撒落山间，也数度照亮、黯淡了少年少女的身影。
不过多时，他替她召唤来了鸾鸟，带她骑上鸟背，往客栈的方向飞去。
二人飞至凤棠客栈上方，尚烟远远看见云婶在附近徘徊，一脸担忧之色，但看见了尚烟飞来，她神情即刻放松了许多：“大小姐，还好你没事！”
尚烟想起，方才云婶只顾着她的身体，自己都忘了加衣，心中有些愧疚，也不知该说什么。少年却先行下了鸟背，对尚烟道：“这是你家的人？”
“是，她叫云婶。”
少年点点头，又对云婶道：“云婶，你们大小姐脾气古怪，在孟子山也敢到处乱跑，以后要多多看好她。”
“谁脾气古怪了！”尚烟道。
“好好……”云婶赶紧过去扶尚烟，把手里的披风搭在尚烟身上，跟护着自己闺女似的小心。
尚烟刚拉好披风，便听见少年在身后道：
“尚烟。”
“怎么啦？”
尚烟回过头去。
少年站在阑干之外，身姿轻盈。
一阵晚风拂过，扬起了少年的黑发、面具后的红系带，伴随着沙沙声，舞出极为飘逸的弧度。夜空中，明月银盘般清晰，以雪白之光勾勒着他的身影。他轻声道：
“荷花美，在于出淤泥而不染。人美，在于不为世俗低头。真情美，在于能打破利益枷锁，始终纯粹。”
尚烟抬头看着他，任晚风也吹乱了自己的头发。
“你要相信，所有的痛苦并非毫无意义。”白狐面具下，少年的嘴角扬出很细小的弧度，“每次跌倒，再重新站起来，你只会比以前更坚强，更成功。”
尚烟眼睛微微睁大，想到今夜受到的委屈，只觉得泪水和血液似都混作一起，在胸腔中激荡不已。她用力点点头：“这些话我记下了，谢谢哥哥。”
少年抛来一个东西，尚烟伸手接住。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根小竹笛。
他道：“最近我都在孟子山。若有人欺负你，便吹这笛子叫我。别的不说，动手揍人，我问题不大。”
尚烟“噗嗤”一声笑出来：“好的。”将竹笛举起，晃了晃。
“记得，夜晚少出门。”
少年最后说了这一句话，便身形翩翩，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方才言语上的关切，还不及雁晴氏平日嘘寒问暖的十分之一。尚烟甚至没看清他的脸。可奇怪的是，他的声音也似孟子山的潺潺水流，带来了一丝异乡的温暖。而她再看着云婶，似乎也不觉得云婶烦了。
回房后，尚烟把玩着手里的竹笛，忽然愣了一下——方才，她好像没告诉过哥哥自己的名字？
可少年已离去多时，也没机会问他是怎么回事了。
尚烟照了照镜子，发现眼睛已经肿得跟俩小桃子似的。她揉着眼睛，正巧看见父亲从窗口里丢下的袋子，过去打开一看，只见里面装着金条和孟子山钱币，沉甸甸的。钱币都是最大额的，哪怕她大手大脚花钱，也足够用上好些年了。从小到大，在物质方面，叶光纪一直都是尽可能地满足她，但她从未因此感到开心过。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明月，心情乱极了。可想想明日起，她便暂时远离这个糟心的家庭了，又觉得好受很多。
“海天夜下清，诗酒饮千斤。相望原无意，明月却多情……”
她和爹爹闹得不愉快，和雁晴氏母子三人闹得不愉快，好似全天下的人都抛弃了她。可是，来到了孟子山，她又像看到了希望。
原来，世间非但有好景，也有好人。
哥哥父母的诗，也很美好。
“相望原无意，明月却多情……”
尚烟反复念着这首诗，身体蜷缩贴墙，渐渐感到了些许睡意。
这一夜发生的事太多，以至于她都忘了，自己已有了未婚夫一事。半梦半醒中，她还在想，若是很多年以后，也有一个男孩子能写这样一首诗给她，一生一世都只有她一人，与她一起重新打造一个新的小家，那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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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明月却多情
树灵的风俗很是独树一帜。开学第一天，便有助教带着即将入学的学生，乘坐飞轿，向他们做一日游介绍。
飞轿足足有一个书塾那么宽，周围停了八只瞿如鸟，正在吃车夫送来的饲料。在阳光下，它们翅上的青羽亮得仿佛会冒油。
上轿后，尚烟看见了坐在后排的芷姗。
芷姗性格随母，八面玲珑，广结新友，猴子掰玉米似的，有了新的便和旧的来往少了，但总能与人极快熟络起来。她与一群朋友坐在一起，原本聊得甚是开心，一见尚烟上来，二人对视一眼，芷姗笑容僵了些，便低头在身边的姑娘耳边不知说了什么，那姑娘不住地看尚烟，眼中生了些防备。
尚烟也不想去招惹芷姗，自个儿在飞轿前排坐下。随后，八只瞿如鸟叫上两声，“瞿如”“瞿如”的，便似在呼唤自己名字，便展翅而起，拖曳着飞轿，翱翔在孟子山高空。
树灵飞行能力不强，所以远行时，他们也会乘车轿或骑鸟。若不是到极远的地方，譬如说只想去高处一份粽叶饭，他们便会直接轻点足尖，吹散的蒲公英般，轻轻飞到铺子前，以竹片货币做交易。
虽然来之前，尚烟早已对孟子山做好了功课，当地风土人情，也了解得七七八八，但真的看见这一切，并且能与所学知识对比，她登时忘记了前一日的烦恼，小脑袋转来转去，好奇得不得了，都不知该把目光停在何处。她一边忙不迭地环顾四周，一边听助教介绍：“……咱们孟子山虽外族住民极少，游人却多如过江之鲫，且多数是女子……”
尚烟举手道：“助教先生，为何多数是女子呢？”
助教咳了两声：“因为姑娘都喜欢孟子山。”
答了等于没答。
尚烟也不便再问。
及至林间城中央，尚烟听见了鼎沸人声，丝竹之乐，其间夹杂着年轻男子的吆喝声。
她顺势望去，发现最热闹之处，有大片华楼翠阁，峻宇雕墙，参差错落，美仑美奂，连屋檐都有六种艳丽的颜色，与其它楼房很是不同。
“助教先生，那是什么地方呀？”尚烟再次举手。连她自己都意识到了，离家之后，她比平时开朗多了。
助教又咳了两声：“那些是快活楼。”
“什么是‘快活楼’呢？”
“就是让客人快活的楼。”
还是等于没答。
待瞿如轿辇经过大片“快活楼”上方，尚烟和所有学生一样，贴在飞轿边缘往下看，都看见崇楼华堂里走出大量男子。他们招待着客人，个个都年轻俊美，穿着鲜艳衣裳，身材或是修长笔直，或是弱柳扶风，笑声也比寻常男子清脆悦耳些，特别训练过似的。
尚烟吸了吸鼻子，还闻到了别样的味道：有初熟果实的甜美，有月桂叶的清爽，有蓝风铃灵动芬芳的清柔，还有琥珀混合着木香的芳醇……这些香料不似女人的脂粉味那么浓厚，却又有一种异样的诱人。
尚烟再一次感到好奇。但先前提问都得到糊里糊涂的答案，她有些挫败，不知道该不该问。这时，一个声音在她耳边悄声道：“不必问了，我来告诉你吧，这些啊，都是兔儿爷。”
尚烟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身边不知何时坐了个少女。这少女和她差不多年纪，生着火红头发，眉飞色舞的丹凤眼。若只论她的脸，可谓相当美貌，用“华如桃李”来描绘，再合适不过。然而，因为她头发太打眼，以至于别人总先看到她的头发，而不是美貌。
少女如此亲切热情，整得尚烟都不好意思问她是何许人也，为何要和她挤在一处，只又低头看了看那些年轻男子：“兔儿爷？他们可是兔子精变的？”
“不是不是，兔儿爷便是以色谋生的男子。”
“什么？！”
见尚烟露出惊诧之色，红发少女拉了拉她的袖口，又压低声音，鬼鬼祟祟道：“你方才不是问为何孟子山女游人多吗？因为，树灵一族的外貌都很好看，尤其是男子，大多配得上‘玉树临风’这四个字。所以，树灵的花街柳市也很是兴旺呢。你看，这大片大片的六彩华楼，都是的——”
尚烟低头看了一会儿，叹道：“虽看不清这些兔儿爷的具体的样子，却我料想，他们以此谋生，脸蛋都不会差吧。”
“何止是脸蛋。此处兔儿爷竞争激烈得很，只靠脸是无法成为头牌相公的。有名的相公，一般都是花魁大赛入选者。花魁大赛选出来的，个个儿都是十项全能美青年。”
“花魁大赛？”尚烟像是听了一门自己完全不懂的语言，“还是男花魁？”
“对，男花魁大赛，五年一届，整得可隆重了。今晚便有总决赛呢。咦？”少女凑过来看尚烟，“你……是不是在永生梵京念书啊？你看上去好眼熟！”
“小时曾有过，现已不在了。”
“啊！我记得了，我记得了！”少女击掌道，“你是那个那个……就是爹爹为了纳妾，把娘逼死的昭华氏！”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尚烟的脸都气绿了，但也没发作，只淡淡道：“好好讲话。”
“哇，对不起！”少女赶紧捂住嘴，愧意满满道，“你可千万别误会，这事我是心疼你的！”
原来，这少女便是个没心没肺，心直口快的姑娘，朋友一大堆，也经常得罪人。尚烟察觉到她也没恶意，不打算和她计较太多，只道：“没事。”
少女又凑近了一些，喜道：“我叫祝融火火，你叫什么呢？”
祝融氏是有名的火神氏族，在第六重天——火域天的地位，便与共工氏在水域天一样。她姓祝融，又叫火火，真是好热的名字……
尚烟道：“我叫叶尚烟。”
“‘叶’尚烟？你竟和爹姓？为何不和娘姓啊？”
再次哪壶不开提哪壶。见尚烟面无表情，火火忙道：“哦，我知道了，你爹凶，你不敢。”
“……”杀人的心都有了。
“可惜了，要是跟娘姓，‘昭华尚烟’，多朗朗上口，比‘叶尚烟’好听多了。”
尚烟没好气道：“你跟你娘姓吗？”
“我跟啊。连我爹都跟我娘姓。想我爹刚和我娘成亲时，我爷爷奶奶哭得稀里哗啦，说什么，以后你便不再是我们家人了，记得要爱老婆，敬老婆，守男德。我娘则在一旁宽慰，拍拍我爹的肩说：‘夫君既嫁到祝融家，我自不会亏待他。’我爹感激涕零，一把将我娘抱在怀里，道：‘娘子，以后我便是祝融氏的男子了。’”
“说得如此逼真，跟你亲眼看见似的。”
“我是亲眼看见了啊。”
“……”
信息量太大，尚烟有点扛不住了。又想方才被火火气了几次，尚烟也想怼她看看，便道：“那你爹，听上去，不怎么守男德。”
“是啊，婚前失贞，不守男德。”
尚烟愕然道：“可以这么说自己亲爹的？”
“那是我娘说的，可不是我说的。事实也是如此啊，直至今日，爹在家中也没半点地位，动不动便给我娘揪耳朵。”
听祝融讲了半天，尚烟觉得，开了眼界了。
原来，火域天是母系社会，城市越大，便母得越厉害。祝融火火的家乡是火域天首府弥勒，更是母得不要不要的。女人在家中的地位，跟蜂后、蚁后在它们各自巢穴一般。若是丈夫性情不温柔，不够三从四德，被妻子揪耳朵、甩五指山，是常有之事。
尚烟忽的想起，她刚转学到永生梵京第一天，在天阶上遇到一家三口，那妻子便揪过丈夫耳朵。她击掌道：“我想起来了，火火，咱们是见过的！”
“你终于想起来啦。”火火撑着面颊，笑盈盈道，“那时你还不会飞呢。”
看了尚烟一会儿，火火的嘴微微张开，露出两颗小虎牙：“你不会，现在，还不会飞吧？”不待尚烟回答，她摆摆手，似在安慰自己道：“不可能不可能，我娘说，只有傻子才长大了还不会飞的。”
“你娘可有想过，不是傻子，可能也不会飞的。”尚烟好心累。为何她年纪轻轻，便要承受这么多。
“对了，烟烟，你可知道，今天下午便是花魁大赛总决赛呢。”火火奸笑道，两条斜飞的眉毛原颇有英气，此刻却跟毛毛虫似的上下蠕动，“说实话，这便是我来孟子山修行的原因。如何，待会儿这边结束了，咱俩一起去瞻仰一下大花魁的风采？”
“我们俩？”尚烟指了指自己，小声道，“可是，助教决口不提兔儿爷之事，他会同意我们去吗？”
“偷溜过去不就好啦？包在我身上！”火火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尚烟看了一眼干巴巴做介绍的助教，一时间进退维谷。火火又道：“相信我，会很好玩的。因为，这一届主办人使了吃奶的力气，用一个价值连城的爱物儿做奖品，所以参赛者多如牛毛，比赛过程扑朔迷离。我楼上卖粽叶饭的两个大娘都在观赛，为了大花魁花落谁家争得唾沫横飞，粽叶乱扔，都快打起来了。”
“她们支持不同的花魁吗？”
“当然不是，她俩和我一样，原本支持的是同一个人。他原本遥遥领先，可是这两天杀出一个后起之秀，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威胁。其中一个大娘认为，后起之秀肯定拿不了第一，另一个大娘观点相反。”
“为何？”
“小紫公子在很多科目中表现太差，简直像是来砸场子的，全靠那张小白脸罢了，当然没我们支持的那位发挥稳定。小紫公子，还是嫩了点啊。”
“小紫公子？”尚烟皱了皱眉，“这名字也太娘了吧？”
“是啊，小紫公子，名字也不怎么样。”火火翻了个白眼，满脸嫌弃，“真是完全比不上我们桃水相公。”
“什么相公？”
“桃水相公。“
“……”
“你那是什么表情？桃水，乃‘桃花有意随流水’之意，岂不甚美？”
尚烟想了想，道：“若取名‘橙果无心坠赤汁’，亦甚美。”
途中，飞轿整个停了一下。随后，在仆从的拥护下，一个骑着鸾鸟的少年飞了过来。助教特意亲自搀他上轿，只见他锦衣华袍，文质彬彬，但不管他说话多么儒雅，都掩藏不住眼中的自命不凡：“各位，对不住，今早家父带我会见了一位来自释迦天宫的贵客，我急急忙忙从万宗法城赶到孟子山，是以来晚了些，在下在此为各位赔不是了。”
释迦天宫是天帝的宫殿，万宗法城是水域天的首府，稍微对神界有点了解的学生，都不由低声讨论起这位贵公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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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明月却多情
尚烟只觉得晦气。真想不到，都躲到孟子山了，还是会遇到神族浮浪子弟。
在助教的引领下，那锦衣少年走向坐席，风雅中夹着些端着，谦虚中夹着些倨傲纵逸。偏生这点气质就是能逗弄少女的芳心，这才几步路，已有几个姑娘幻想完了嫁作他妻后百年的钟鸣鼎食生活。
路过尚烟身侧，少年碰到尚烟的胳膊。尚烟把手收了回去。
“这位妹妹，不仔细撞着你了，望祈恕罪。”
锦衣少年嘴上这么说着，不经意看了尚烟一眼，却被眼前少女的皮肤引起了注意——他即刻想起了初见这孟子山的月，色白而调冷，自带柔光。而少女的发却是另一个极端，乌黑蓬松，仿佛能把阳光都全吸收了。她的五官则更是奇怪，分明眉是眉，眼是眼，连睫毛都根根分明，眼眸透亮，眉眼却跟罩了一层雾一样，如诗如画，又有一股淡淡的疏冷之意，与周遭的云雾山峦好似如出一辙，让人不知不觉便沉醉其中。
于是，他便中了魔了。
“不碍事。”尚烟正眼也不给他，只是继续俯瞰飞轿下方的田埂。又见她的鼻梁挺翘端丽，鼻孔因细小而显得贵气，看得少年眼珠动也不动，直直地杵在原地。
时逢夏季，树灵农民也没闲着，除了收割小麦，便是播种大豆，或是弯腰除草，或是引水浇地。他们的步伐勾勒出了山峦的轮廓，他们的双手描绘出了农耕的画卷。这些景象在九莲也有，但神族播种、收割的方式与树灵大为不同，总是轻飘飘地飞在田野上方，播种也跟天女散花似的。如此这般亲自下田的，尚烟还是第一次看见。对此，她好奇极了，一颗心都飞到了轿外。
少顷，锦衣少年身边便多了个芷姗。
“韶宇哥哥，你终于来啦。”芷姗含情脉脉地看着锦衣少年，轻轻咬住了下唇。
“方才我不慎碰到了这位妹妹，正向她赔不是呢。”
火火奇道：“你是共工氏？”
“不错。”
尚烟愣了一下，回头多看了少年两眼。原来，这人便是和她定亲的共工韶宇。
韶宇被她这样一看，误以为她对自己颇有好感，忙整顿衣衫，昂首挺胸。
火火叹道：“共工氏竟也会来孟子山修行？难道不是应该去佛陀耶的吗？”
芷姗道：“这是人家韶宇哥哥自己的事，我们旁人不好多问的吧。”
火火道：“哦，我知道了，你是很穷的那种共工氏。”
芷姗：“……”
尚烟：“……”对于火火这一根筋又语出惊人的性子，尚烟觉得自己很难彻底适应。
共工韶宇有些不悦了，态度冷了许多：“在下共工韶宇，共工鹏鲲之子。”
听见“共工鹏鲲”四个字，在场的仙族、灵族学生都惊诧万分，又掀起了一波新的讨论。芷姗却微微抬起了下巴，三分得意，七分淡漠，仿佛别人是为她惊诧。
“共工韶宇，共工少雨……”祝融碎碎念道，“喂，你爹不是水神共工吗，为何要取这种名字？这名字好不吉利啊。”
见祝融非但没被“共工鹏鲲”四个字吓到，反而说更加气死人的话，共工韶宇甚想拂袖而去，但又见她与旁边的绝美少女坐在一起，想她俩应是朋友，还是应该对她礼让三分，拱手道：“依姑娘之见，这名字不好，怎样的名字才好？”
“这样，取个小字吧，跟你大名互补一下，如何？”
“姑娘请说。”
“共工水水。”
众人：“……”
共工韶宇气得表情都快管理不住了，即便笑着，嘴角也在抽动，无不讥讽道：“不是，姑娘，我看你头发是红的，莫不成是祝融氏，那你可是‘祝融火火’？”
“哇噻，你居然知道我！我的名字果然妇孺皆知啊！”
听见那个“妇孺皆知”，共工韶宇当然没想到，在火火看来，“妇”是褒义词，还道她在暗讽自己。他想，若再和她说下去，自己要被气死了，于是再不搭理火火，只对尚烟拱了拱手，道：“在下共工韶宇，还敢请教这位妹妹尊姓大名？”
“叶尚烟。”尚烟心不在焉道。
听见她的答案，共工韶宇才是大为震撼——原来，她便是尚烟！她便是他的未婚妻，昭华氏神女！
其实，这次前来孟子山是他父亲的意思，只因父亲让他来认识认识尚烟。他没能去成无量私学，心中有一万个不愿意。后来，是听说芷姗也来了，他心情才好了些。不想前一晚，他从父亲那得知，叶光纪给了答复，允了这一门亲事。为此，他快崩溃了——他才不想那么快娶妻，无奈父母之命无法违抗，只得自己郁闷了一整晚。
此刻，他大喜过望，又不由自主看了一眼芷姗，简直不敢相信，芷姗跟尚烟一比，宛如春末桃李，瞬间改色。
“叶？”共工韶宇稳住情绪，明知故问道，“芷姗，这便是你姐姐？”
他已极力掩饰了，但芷姗心思缜密，又如何看不出他的动荡。她深深记得，韶宇看见自己时，虽眼有桃花意，却不曾如此不淡定。
当下，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想起尚烟对自己的敌意，想起周遭人如何比较她与尚烟，她心底对尚烟那点仰望，早已被满腔羞愤取代。但她毕竟是雁晴氏的女儿，忍功是不亚于母亲的，并未表露出任何情绪，只微笑道：“嗯，共工哥哥，这是我的姐姐尚烟。她虽然个性霸道了点，有点喜欢抢我的东西，但也是个好姐姐呢。”
“抢你的东西？”
“是呀，小时候她看上了我的东西，便死活也要我把东西送给她。”芷姗弱弱地叹了一声，“当时我也是不懂事，没舍得给她，便闹得姐妹俩不太愉快了……”
共工韶宇道：“是什么东西？”
这故事尚烟全无任何印象，还道是自己忘了，也认真听芷姗说着。
“是我的簪花。”芷姗看了尚烟一眼，“我拒绝姐姐后，她便把簪花直接从我头上拽了下来，把我头发都拽了一地，说我配不上那么好看的簪花。我当时哭闹不止，跟爹娘说那是我的簪花，爹爹也劝她把簪花还给我，可姐姐呢，是刚烈的性子，当场便要上吊自刎。后来，还是我娘说，妹妹应当让着姐姐，便让我把簪花送她了。你说，我这姐姐个性是不是有些霸道，又有些有趣？”
这故事说得旁人都纷纷咋舌，看着尚烟的目光也带了几分异样。
尚烟这才总算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只是，芷姗并未说出另一个事实：那簪花是羲和的。当尚烟跟外祖母同住的那段时间，雁晴氏母女偷拿了不少羲和的东西。叶光纪是个粗枝大叶的，未发现那些是亡妻遗物。尚烟却对母亲的所有东西都记忆犹新，看见芷姗把簪花戴在头上，一下便认出了那是娘亲生前的鬓边物，拽下簪花，呵斥她“你不配戴我娘的东西”。至于什么上吊自刎，原句其实是“谁再动我娘的东西，我便和谁同归于尽”。
对于芷姗歪曲事实的本事，尚烟又好笑，又好气。她也不想在恁多人面前提及过世的娘亲，只不耐烦道：“叶芷姗，事实真相是怎样的，你心知肚明。我只想说，论抢东西，还真没人有你和娘更擅长了。”
共工韶宇自然察觉不到芷姗对尚烟的敌意。见尚烟这般态度，他只觉得她果真应了芷姗的评价，眉头皱了一皱：“芷姗不过聊聊姐妹儿时一点趣事，怎么还波及了母亲？作为姐姐，你是不是有些过分了？”他心想，尚烟未来是要嫁入他家，这脾气若不收敛，怎能行得通？因此，言语中少了几分客气，多了几分训斥之意。
芷姗心中窃喜，却故作温婉地说道：“别怪姐姐。妹妹我不过是关心她，毕竟咱们是一家人，她娘又早早没了，可怜见的……”
尚烟方才忍气吞声，就是不想提羲和，不想芷姗却还是要提她。尚烟不再忍了，冷笑一声，道：“你有娘，你娘最喜欢有老婆的男人，你最不可怜。”
芷姗大惊失色，眼眶登时红了：“爹爹不过和全天下的男子一样，姐姐怎能如、如此羞辱我娘……”
听到此处，共工韶宇方才对尚烟的好感消失了大半，一言不发，径自走去后排空位坐下。
尚烟道：“你还好意思哭？你娘名正言顺吗？她肚子里有你的时候，怕还是别人的妻。”
此言一出，包括火火在内，周遭的学生都倒抽一口气。
“那……那是巧合！”芷姗道。
“生了你一个不够，还要再来一个雪年，算巧合吗？”
芷姗十分难堪，接不上话来。想想娘亲拉拔自己和弟弟长大不容易，还要被尚烟如此贬低毁誉，她当真是恨极了，不爽极了。她本想息事宁人，可越想越气，越想越想不开——她娘才是正室！叶尚烟算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她娘亲！
她不露痕迹地咬着牙关，待共工韶宇离她们远了，便含着泪，俯下身子，在尚烟耳边嘲讽道：“那也比你娘好。我娘说了，昭华氏羲和就是个生不出儿子的废物，拼死拼活要生个儿子，一个不小心，生死了。”
只有尚烟能看到，她眼角眉梢带着一股狠劲儿，像极了雁晴氏的无数个时刻。
她原只想说一些恶心的悄悄话膈应一下尚烟，哪知话刚出口不过刹那，脸上便挨了一个重重的耳光！打得她后跌一步，险些摔倒在地，整个人都懵了。
“下贱东西，‘昭华氏’三字，也是你们这对母女配提的？”迎上芷姗又惊又怒的眼神，尚烟冷冷道，“告诉你，你娘对我娘那套，在我这里行不通。你再把方才的话说一次，我扇你十个耳光！说两次，扇你一百次，不信你试试！”
因为这一耳光，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而尚烟原本便容姿极美，盛怒之下，竟更如怒放的花朵，美丽又极具震慑力，吓得芷姗也怂了好久。
韶宇连忙上前扶住芷姗，急道：“叶尚烟，你怎么打人？”
“我训我妹，关你何事？走开！”
其实，甩出这一耳光之前，尚烟已做好准备要与芷姗干架。然而，等了半晌，芷姗却没一点动静。她只是捂着脸，双唇颤抖，眼中滚落大颗大颗泪珠：“姐姐，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敬重你，顺从你，只因同情你的遭遇，有时，属于我和弟弟的东西，我们都让了给你，可是，你是如何对待我们的……”
“呵呵。”尚烟看她表演，笑得花枝乱颤。
虽然这一耳光打得很疼，但眼下情景，更是遂了芷姗的心意。她平时便极擅向男子示弱，此刻梨花带雨，因显得卧蚕很大，更是楚楚可怜，令人心生怜惜：
“而且，姐姐，当着韶宇哥哥打我，难道不怕韶宇哥哥退婚吗？”
“退婚，那还不至于。”韶宇严肃地看着尚烟，“但是，芷姗妹妹很柔弱，若要嫁入我共工氏家门，你不能再欺负芷姗妹妹，你可听清楚了？”
芷姗哭道：“韶宇哥哥，谢谢韶宇哥哥……姐姐只是性格强势，她没有恶意的，你可千万别退婚啊……”
尚烟简直快笑出声来了，只喜道：“退婚？世间竟有这等好事。我可不想随便嫁人，生孩子生到命都没了，还遇到第二个你娘。我还没看够这个世界，还想多活几年呢。求你，尽快回神界，跟臭老爹讲，让他赶紧同意退婚，现在立刻马上。我再祝你姗姗妹妹跟你水水哥哥，哥哥妹妹俩人生生世世结同心，世世生生长久情。”
芷姗的脸红了，像被抽傻了一样。
韶宇的脸也红了。好似被打耳光的人是他。
更尴尬的是，火火听尚烟说“姗姗”和“水水”，还补了一刀：“姗姗水水，山山水水……山山水水妹妹哥哥秀秀，世世生生长长久久情情。咦，这不是个对联吗？烟烟，你竟是个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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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明月却多情
一百九十七年前，孟子山中，曾有一名美少年横空出世。短短三年内，他成为了名扬海外的头牌相公。七十余年后，他金盆洗手，用当相公攒下的钱，开了一家新的快活楼。
这位兔儿爷还是婴儿时，父母将他卖给了一家快活楼，当时的馆长为他取名为玉风，有“玉树临风”之意，所以，他为自己开的快活楼也命名为“玉风楼”。
今夜的花魁大赛，玉风楼便是主办方和大奖供应方。
夜。
孟子山树林中，有萤火飞舞。
上有万里青天，下有万家灯火。及至夜晚，风生深林，月上竹窗，树上住房中橙光溢出，自有一种黄金散落、星罗棋布的梦幻景象。
快活楼群中，有一个最为华美、最为壮观的快活楼。金漆红字的牌匾上，题着风流潇洒的三个大字“玉风楼”。
楼外车水马龙，顾客盈门，尚烟站在门外，看得整个人都傻眼了。
火火却兴致高昂，在一旁当起了解说：“烟烟你看，门外这些相公，哪些是玉风楼的，哪些是来蹭的，一眼便知。”
尚烟道：“‘来蹭的’？何解？”
“既是一些不入流快活楼派来蹭的。喏，你看。”
尚烟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去，只见大门附近，有些相公站在街边揽客，个个穿红戴绿，花枝招展，但仔细看去，面容憔悴或有老态，服饰廉价，妆容浮夸，却也掩不住脸蛋多多少少的歪瓜裂枣之气；而在玉风楼正门口前，相公则是青春年少，容光焕发，着装未必夸张，却是顶好的舶来绸缎做的，脸上有妆胜无妆，要么星眉剑目，要么清纯可人，都好看得很。
尚烟惊叹：“哇，如此看来，真是高下立现。”
玉风楼的相公是最好的，顾客自然也全是各式各样的富婆。只见豪华车辇上，一个女顾客走下来，头上的翠玉金钗，起码有五斤重。她由女官搀着手，大摇大摆地进去，在一个兔儿爷面前多停了片刻。
女官会意，反手便甩了兔儿爷一锭银子。
“谢谢夫人，夫人今儿个真是天仙下凡，光华万丈。请夫人里边儿请。”兔儿爷彬彬有礼地拱手，宛如话本里走出个美郎君，饱读诗书，缓带轻裘。
“天仙下凡？”女官回头瞪了兔儿爷一眼，对着主子的背影偏了偏下巴，“你看不到我们夫人是什么身份吗？”
兔儿爷这才发现，那夫人屁股后，有三条毛茸茸的红色狐狸尾巴。他旋即笑道：“我说呢，夫人这清贵之气甚似仙族，可这眉目间的妩媚之气，又极是诱人的，寻常仙子比不得。只怪夫人太美，小生不敢冒犯，连眼睛都不敢多看，是以看走了眼，小生罪该万死。”
“赏。”狐妖夫人很受用，命女官又丢了一锭银子给兔儿爷，便昂头挺胸，扭着屁股，步入楼中。
“啊，夫人，您这样便走了吗？小生冒昧，当真是被您的风采迷住，小生斗胆，想留下夫人的芳名……”兔儿爷说着，便追了进去。
尚烟从未见过这等画面，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这、这也太会说话了吧？！”
“哈，不是所有相公都这么会说话的。玉风楼的兔儿爷嘛，都是训练有素的。”火火得意笑道，“最厉害的是，这狐妖是赤狐，身上骚气甚重，你看看他去嗅那夫人，只跟嗅了花蜜一样，演得可好了。”
“真的呢。”尚烟吸了吸鼻子，迅速以手眼掩鼻，“我还道这是什么味道，原来是狐狸的味道……”
“这门口的你都觉得厉害，待你见了我们桃水相公，怕不得被迷死？”
“火火，你怎的对此这般驾轻就熟？”
“那是必须的。也不看看我是何方出来的妖孽。”
尚烟回头看了一眼火火，没说话。火火又回望她，微笑道：“怎么了？”
尚烟还是没说话。
火火又微微笑着欣赏兔儿爷。过了好一会儿，尚烟都把这事忘了，火火猛地拍了一下自己额头：“哎呀，说错了！不是‘妖孽’，是‘女王大人’。何方出来的女王大人。”
尚烟汗颜。
何故，火火跟云婶一个风格，都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对了，烟烟。”火火道，“咱们可要提前说好，待会儿你可不能叛变，去投小紫公子的票啊。”
尚烟道：“是你带我来的，当然是你投谁，我便投谁。”
“够意思。咱们进去吧。”
火火拉着尚烟正想进去，尚烟却有些露怯：“等等，我们俩这岁数，可以进去吗？”
“平时不可以，但今晚是花魁决赛现场呀，表演的都是才艺，不论男女老少，交了钱都能进。”火火扬眉道，“但即便是平时，我也可以把你弄进来的。”
玉风楼顶层，六彩房檐下，有一个孤立的楼阁。
此处无客，唯有重重守卫看护，在楼阁四周巡逻。
一抹紫色身影闪到房檐上，静待侍卫走来走去。待他们都转过身去，忽然间，紫色身影翻身下窗，跳入华楼雕窗之内。
他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便是一根针落地，也不如他的动静来得小。
这是一个外族少年。
他头戴白色狐狸面具，随着他落地的动作，面具系带、冰蚕腰带也轻轻飘落。
屋内，九微火光照亮了九华帐。
在那九华帐内，有一个宝物的影子，西瓜大小，静置于大理石台之上。
九微火在暗夜中摇晃，在少年面具后的紫色眼眸上，留下两点小小的光圈。
他慢慢走过去，用剑柄挑起九华帐，行踪无声。
看清了眼前的琉璃宝物，他双眼眯起，目光冰冷。
这是一个球状琉璃工艺品，仙鹤浮雕盘旋其上，周身色泽流畅，在群青色与翠绿色之间来回过度，闪动着灯火的光华。
少年刚伸出手，便听见一个懒散的声音响起：“好看么？”
话音刚落，不见少年回头，只见微弱的火光中，死寂的空气里，一道寒光在少年腰间闪了一下。
“眼光不错。这是我还在当相公时，一个魔族女官送给我的。”那懒散的声音继续惬意地说道，“我若不说后面这一句，是不是已经在地上，成了一具死尸？”
少年没有回头，只将腰间的剑插回鞘中，无声无息。
那道森冷彻骨的剑光，亦随即消失。
一个青年倚靠在门前，身材高大，宽肩小脸，一身流云白袍曳地，黑色长发落于其上，如同水墨晕染出来的神仙。
“你为何会上来？”少年停了停，又冷冷道，“我若是你，便不会惊动外人。”
青年莞尔笑道：“你觉得我不该惊动外人，只因你觉得，即便是这整个玉风楼的人都奋起动手，也打不过你，对不对？”
“我只要这天鹤神琉，拿到我便走人。不然，这整个楼的人，都得死。”
“真是可怕的血统。如此年轻，便已练就如此身手。”青年说是如此说，却未露出半点惧意，反而笑得更明显了，“不过，我若是你，却不会去动这天鹤神琉。”
少年静静注视着青年，不语。
“你大可在此间杀了我，反正一百个我也不是你的对手。但从你来参赛后不久，我便猜到了你的来意。所以，我已写好了一封信，让手下星夜带出了孟子山。即是说，你若杀人夺宝——”青年呵呵笑了两声，“全天下都会知道你是何人了。”
少年回过头，看着青年。白狐面具后，他的眼睛睁大了些：“你是如何知道的？”
“不得不承认，你父母是给了你一副好面孔。即便是我的巅峰时期，也比不上你一分一毫。但是，并不是生了好皮囊便能做相公，这道理，世子殿下可能很难理解。”
少年嗤笑一声，语气中尽是轻蔑之意：“不过是赚女人钱的行当，靠花言巧语、阿谀奉承骗财骗色，你倒还优越起来了。”
他将相公说得如此低贱，青年却没透露出半点怒意，只是浅浅笑着，也不接茬。
少年嘴唇抿成一条缝，而后轻声道：“我要这天鹤神琉，你要什么？”
“交易，哈哈，我喜欢交易。”青年站直了身子，“我只要你规规矩矩完成今晚的花魁比赛，赢得第一，光明正大地把这天鹤神琉带走。你做得到吗？”
少年皱了皱眉。虽这一表情被白狐面具挡住，但青年一双阅人无数的眼，早已察觉到了他的退缩之意，款款道：“世子莫不成是怕了？怕自己都头异姓，龙血凤髓，还比不过一群花言巧语、阿谀奉承的骗财骗色之徒？”
“不可能。我只告诉你，这天鹤神琉，我拿定了。不管用什么方法。”
“好的。”青年微微躬身，缓缓往后退去，“那么，我便先行下楼，静候世子殿下的到来。”
玉风楼大厅内人头攒动，地道的挤沙丁鱼，除了尚烟和火火身边那一大桌空着，座无虚席。
茶博士端着盘子，路过清歌妙舞的高台，经过意气骄奢的贵宾席，进入笑声悦耳的人群，为客人们挨个上鸡鹅腰掌、细巧果仁。
尚烟才见隔壁桌大婶赏了兔儿爷天价深海珊瑚，正大感诧异，这一刻，看见茶博士深衣上的银线，她再度震惊：“茶博士也穿成这样？”
“你要记住，这可是玉风楼。”火火拍拍尚烟的肩，语重心长道，“茶博士要求已经算低了，只要秀美倜傥便足够。待会儿比赛一开始，你才会知道，要成为名相公有多难。”
“有多难？”
“要通过十二个科目的考核——色、香、仪、歌、琴、棋、书、画、文、射、御、礼。你想想，最终选出来的得是怎样的奇男子？”
尚烟大笑道：“我的天啊，好难考啊。他们不是在选花魁，是选天帝吧！”
这时，一个穿着流云白袍的青年走上台，台下瞬间一片寂静。
青年对众人微笑道：“诸位贵客光临玉风楼，不胜欢喜，春生敝斋。在下玉风，是此间楼主。今年的大花魁会是何人，想来在座的各位，早已望眼欲穿了。那么，有请我们的美郎君。”
“原来，他便是玉风。”尚烟感叹道，“现在还是风度翩翩啊。”
“那必须的，毕竟是当年名满天下的蓝颜祸水……”火火忽然指了指高台处，“快看！花魁们来了！”
十二个美青年、美少年陆续走上台。他们每个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翠绿深衣，梳着同样的发髻，头发尽数光光地梳到脑后，不留一点刘海，以便观众挑出骨相优异的参赛者。放眼望去，竟个个都五官端正，一表人才。
玉风转过身，看看一众参赛者，又看看台下的观众，道：“前一个月，他们突破重重考验和筛选，才走到了此处，可是值得诸位贵客击掌表扬？”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其间还夹杂了以女性声音为主的沸腾呼声。
“烟烟快看快看，我们桃水相公便在里面！”火火雀跃道。
“桃水相公，在何处？”
“最俊美的那个！”
尚烟左顾右盼，一眼便看到一个少年。
分明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翠衫，他也一样。但其余男子不是秀美亮丽，便是英俊周正，带着些许讨好的气质，绵软的柔情。
只有这个少年，气质幽冷狂放，眼神淡漠邪戾，只是站在那里，都自带一股魔力，震颤心神，令人畏惧。
似自黑夜深处长出来的一样，与其他人太过格格不入。
旁边有人低呼：“快看，那个少年好有魔族气质！！”
“左数第三个？天啊。这是我见过最像魔族的灵族了！”
即便不说是第几个，尚烟也知道他们说的是谁。
是时，窗外有冷月如刀，山桃如血，冰凉幽香随风微动，扬起了少年两鬓的发丝。
他的眼眸深黯，不经意回头，便与尚烟四目交接。
一瞬间，空气似也凝固了片刻。
尚烟吓得赶紧别开头，思绪全乱了，一颗心砰砰乱跳起来。
这张脸，好眼熟……
她是不是在何处见过？
火火道：“烟烟，我们桃水相公，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确实好看。”尚烟喃喃道，“但是，他何故看上去那么丧？是因为要输给小紫公子了？”
“丧？”火火迷惑道，“你说的是谁？”
“左数第三个呀。”
“左数第三……”火火顺势看去，气得要死，“你说的是小紫公子！桃水相公是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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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明月却多情
火火捏着尚烟的下巴，把她转向桃水相公的方向。
桃水相公人如其名，笑若春水，潇洒闲雅，还有几分玉风的调调，确实是九牛一毛的美男子。别的不说，光是他这脸上的笑，都可以让他在原有的姿态上，再俊上三成。
但俗话说得好，鲜花还需绿叶配。
在十二人当中，小紫公子不是最高的，不是最英武的，肩胛骨薄薄的，明显还在发育中，按理说很没有优势。但是，因为这个清洁溜溜的发型太考验容貌，他的身形、五官、头骨，和其余男子一较量，都属于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更悲凉的是，桃水相公和小紫公子中间，只隔了三个人。哪怕小紫公子臭脸、年龄上有短板故而有些幼态，也还是把桃水相公比得那叫惨不忍睹。
俗话说得好，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不同男子，气质不同，理应有不同受众。可是，那得是在同级别容貌比较的情况下。
在绝对美貌面前，什么气质、风格，都是浮云。
更何况，尚烟更喜欢小紫公子的气质。
尚烟突然很明白，为何小紫公子会突然杀出重围。
火火却对此浑然不觉，用胳膊撞了撞尚烟：“如何？咱们桃水相公可是比那小紫公子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那是自然。”尚烟违心地附和道，“一个人的脸再是漂亮，只要脾气不好，也称不上好看了。桃水相公的气质就一个字，绝。”
“就是就是，这风雅之气，他可是拿捏得死死的。而且，桃水相公很罕见的，他每年只有三个月会在玉风楼，另外九个月都不知所踪。”
“三个月？”
“对，只是每年六月到九月在。”
“如此神秘，是为何啊？”
“这我便不知了。”
接着，决赛开始了。
尚烟和火火隔壁那一桌依然是空着的。有人招来茶博士，想加钱换到那桌，但茶博士说那里已被高价预订了。
火火啧啧叹道：“什么人啊，决赛都开始了还迟到，简直浪费。”
接着，十名考官入场，在擂台旁坐下。他们将对决赛入围者进行十二个科目的最终考擦，按照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给予评级。
同时，龟公为每个桌子端来一个十二宫长银盒，盒身上刻了大字“色”，每一格前面写着数字；为每一个客人发放了一个玉碗，里各装了十二枚玉签。这些便是投票用的器具了。
最终结果将结合考官评级、宾客投票决定。
“我宣布，比赛开始！”玉风高呼一声，十二名参赛者都往后退了一些。
擂台后方，一面巨大的淡粉帷幕落下，中间写着毛笔大字“色”。
这是第一个比赛科目，既是容貌评级。
在玉风的示意下，一号参赛者走到台中央，背脊挺直，下巴微微抬起，对观众席作了个揖，毫不怯场，声音也甚是洪亮悦耳：“在下一号相公，洛生郎。本姓池，名屏生，字洛清，本贯孟子山人也。年方五十五，腊月初三辰时健生。自幼喜艺，擅筝、笛、箫、笙、鼓，亦乐于琴舞之间。盼逢知音，畅叙幽情。”
全场掌声响起。
尚烟惊道：“哇塞，本来站在人群里不觉得如何特殊，怎的一走出来，架势立刻不同了，开口说话，更是朗朗上口，振振有词，换了个人似的！”
“那肯定啊，今天可是决赛，决赛！”火火没来由地骄傲起来，“所有参赛者都是特别训练过的，这十二个人，还都是他们各自分组的状元郎呢。像这个一号，便是孟子山西南区小组的。树灵六十岁成年，所以，这一号很年轻呢，不错吧。你往后看，每个都不错。”
每个参赛者都有他们的支持者，出场时都有掌声。但是，桃水相公出场时，不但掌声震天，人群里还传来了一阵阵尖叫声。
他提着衣摆，一举一动，皆有十足的风情：“青山绿水，月下星前，水某与众位娘子有幸在此相见，怕是三生修来的缘分……”
突然，一个尖叫声将他的话打断。紧接着，那女子又高呼道：“桃水相公我爱你！！！”
桃水相公腼腆谦逊地笑了。他参赛前便已是玉风楼头牌，对这事自然驾轻就熟，是以这笑容中的腼腆谦逊之态，亦是按照女宾最喜欢的方式，练了成千上万次的。
他还颇有君子风度，待那些疯狂女子尖叫过后，才望向叫声传来的方向，柔声道：“姑娘来我玉风楼，令诸位开心原是水某分内之事，却得天仙般的姑娘赞美，自个儿成了全天下最快活的男人。只能说，这便是水某长年累月勤学苦练之大幸罢。”
“啊啊啊啊！！！！”
这一回不仅那一个女子，他的“后宫团”，包括火火，也跟着疯叫起来。
火火离尚烟这样近，嗓门又颇有穿透力，喊得尚烟耳膜都快破了。她自幼生在肃穆的家庭环境中，尽管在永生梵京时，曾跟姥姥去戏园子，但上神向来克己复礼，上神云集的天域中，观戏也甚是文质彬彬，庄重优雅。如此疯魔的阵仗，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整个看呆了：“这，这也太太太厉害了……”
“是不是很会说话，是不是！你就说，是不是！！”火火狠狠摇晃尚烟的肩，把尚烟晃得几乎脑震荡。
因为桃水相公的出场太轰动，后面几人的自我介绍都显得不那么有趣了，热闹也渐渐淡去。但是，这些相公毕竟都是佼佼者，极会调动气氛，还是迎来了一阵阵掌声。
可是，小紫公子一出场，氛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他站在擂台中央后，全场一片寂静。
片片晚云，一点初月。
夜冷碧衫轻，人立如修竹。
这一刻，连窗外的山桃、鲜李花团落地，猩色屏风后蜡烛落泪，煮熟的新醅酒咕噜声，都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甚至仿佛能听见，花瓣怆然零落时，那一下清脆的心碎之声。
深黯的眼眸轻轻抬起，淡如晚云的声音响起。
“小紫，十一号。”
世间竟有少年如此。什么都不多说，什么都不做，便将别人的心摔得粉碎。尚烟握紧双拳，总觉得胸口有一点点发酸……
突然，火火的声音响起，吓了她一跳。
“我跟你讲，你可别着了他的道！”火火冷哼道，“这是选花魁，又不是只选美。这小紫骗子，只靠这张脸骗你们这些小女孩。这是违规的，相当违规的。作为兔儿爷，只靠脸调动别人情绪，如何能行？他得会说话啊，不说话他靠这脸有什么……”
尚烟道：“等等，等等，火火，你多大？”
“六百五啊。”
“那你比我小。”
“不是，你别打断我，我方才说到何处了？哦，对，我想说的是，你们这些小女孩，总是被这小紫骗子的脸忽悠，你没发现他一点都不会接客吗？这你得信我，我对兔儿爷很有研究了，兔儿爷里的佼佼者，决不能如此不思进……”
火火又被打断了。这次不是尚烟——
“啊啊啊啊啊……小紫公子，吾爱！”
原来，小紫公子静静站了一会儿，便退了回去。然后，他的支持者才开始惊呼：
“救命，我窒息了，快快快，都去投我家小紫公子！”
“我们小紫公子，可是全快活楼最有魔族气质的美少年！啊啊啊我不行了！”
“为何小紫公子每次出场，都既神秘莫测，又有霸者气势，我好喜欢！”
桃水相公的支持者听了疯狂翻白眼，还有人道：“霸者气势？魔族气质？那为何不干脆去魔界、妖界，找个小国自立为王呗，你们去当他的臣民呗。你们小紫公子，有本事别来卖啊。卖还装清高，呕。”
“呵呵，小紫公子之所以别具一格，颇有异彩，不仅因为他生得好看啊，还在于他流露出的气息！像你们桃水那样，骚在明面上，才好？”
“你再说我们桃水相公骚试试看？！老娘在这里办了你！”
“就说，就说，老男人色衰卖骚，不如小紫青春年少！”
听到此处，火火急了，挽起袖子道：“竟有人骂我们桃水相公卖骚？烟烟，你等着，我去跟她们干架，去去便回！”
这时，考官开始评分。
桃水相公得到了七个乙，三个丙。
小紫公子的结果毫无悬念。十个考官，十个都给他甲等。一个考官为了挑剔一番，甚至去研究他的发量，结果发现，即便把他的头发偏分，他头顶也只有两个小小的星云形发旋，连发缝都没有。
同一时间，也是宾客投票环节。尚烟拿起碗里一个玉签，看了看面前写有“色”字的十二宫长银盒，真的特想把玉签投到写着“十一”的格子里。但想到自己得对火火信守承诺，还是决定投桃水相公。正好火火回来了，她道：“对了，火火，桃水相公是多少号？”
“六号。”
“好。”尚烟点点头，把玉签丢到了六号格里。
投好票，她不经意抬起头，却见小紫公子正看着自己，神情有些错愕。但他很快看向了别处。
擂台上，“色”字帷幕被拉上去，“香”字帷幕放下来。
第二个科目比的是香味。
看见考官们走上前去，对着参赛者嗅来嗅去，尚烟抽了抽嘴角：“怎的感觉像做菜一样？还要色香味俱全的？”
火火道：“不不，树灵身上都自带清香，这会大大地影响顾客对兔儿爷的体验。”
待考官评好了香味，十二名相公便下台，轮番到宾客中走动，让想投票的宾客上去闻味道。
众所周知，桃水相公身上有女宾们最喜欢的味道。所以，他走到何处，何处便有女人就地晕眩。而他也相当配合，大大方方地抬起手，任人处置。
小紫公子似乎很不喜被女人围，下来走动时，全程厌世脸。但喜欢他的女人，早已有了点受虐倾向，不管他如何摆臭脸，她们都无条件支持他。
只听得噼里啪啦声响起，每一桌上，玉签大部分都投向了六号和十一号的格子里。
十二名相公到尚烟、火火这一桌时，尚烟有些害羞地站起来，凑过去象征性地闻了闻。经过桃水相公身边时，她果然闻到了一股甘甜的果香，令人不觉自醉。桃水相公望着她，眼中尽是满满的柔情：“第一次来玉风楼？”
尚烟更害羞了，点点头。
火火激动道：“我不是，我关注你好久了！”
“二位姑娘好美，方才我在台上已留意到这边了。近看更是如此。”
火火双眼几乎变成了两颗心。
“谢谢桃水相公。”尚烟欠欠身，又接着走近其余相公。
到小紫公子面前时，她吸了吸鼻子，什么味道都没闻到。他旁边的相公道：“姑娘不用闻了，小紫不是树灵，没味道的。但即便这样，大家还是投他票。真是羡煞我等。”
“原来如此，果真没什么味道……”尚烟更好奇了，凑近了一些，低头又嗅了嗅，“不对，有味道的。”
那相公道：“嗯？什么味道？”
“是苍兰花。”尚烟再嗅了一会儿，“很清爽的白色苍兰花香气。”
小紫公子道：“因为你是神族，才能闻得到。”
听到这个声音，尚烟觉得更熟悉了，忽地抬起头，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他眼鼻精细、薄唇轻扬，加上根根分明的长睫点缀，如此美貌加持，并没能让他显得更温柔顺从一些。相反，他看上去恣意叛逆，哪怕不言不动，也释放着极为旺盛的生命力，如同碧阳水途径乱石处，最为汹涌湍急的河流。这是绝无可能驾驭的叛逆，却又有一种诱人靠近的蛊惑之气。
距离太近。近看小紫公子的面孔，更觉得天旋地转，脑中一片空白。待她回过神来时，心跳却差点要了她的命。
不不不不不不，不是她的问题！她太年轻了！快活楼这种地方太刺激，不适合她这种年轻人！
尚烟逃也似的坐回桌边，调整乱七八糟的情绪。
小紫公子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女，皮肤薄而白皙，与他对望后，害羞得后颈都红了。
然后，她拿起玉签，丢入了六号格里。
小紫公子：？
十二名相公归位后，“仪”字帷幕落下。
桃水相公不愧是当红兔儿爷，有玉风遗风，举步款款，仪态不凡，却一点也不显得女气。
至于小紫公子，火火与玉风的评价截然相反。
火火道：“这小紫公子，据说没当过兔儿爷，也不知是从何处冒出来的，走路和普通男子有何两样？”
玉风却道：“这般出身的人，果真举步投足都与常人不同。看他走路都是一种享受。”
不论是考官评审，还是宾客投票，桃水相公和小紫公子都几乎打成平手。
尚烟又跟着火火一起，把票投给了桃水相公。
这一回她无意识抬头，又见小紫公子在看自己。
尚烟有些懵。
这应该是巧合吧……
那么多人都投票，他不该在乎自己投给谁吧？
第四个科目是“歌”。
在丝竹与舞者的伴奏下，桃水相公高歌一曲，全场鸦雀无声后片刻，便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满堂女性尖叫着的“再来一曲”。
小紫公子开口以后，全场鸦雀无声。唱完之后，全场鸦雀无声。直至小紫公子下台以后，全场还是鸦雀无声。
火火几乎笑死在席位上。尚烟震惊脸。
如此动听的嗓音，如此美妙的曲子，他究竟是如何做到，每一个音都不在调上的？
考官评分，桃水相公甲等，小紫公子癸等。
除了小紫公子的忠实后宫团，几乎没人投票给他。
第五个科目是“琴”。
桃水相公把手放在琴上，没弹两下，又有女子在人群中几乎晕厥的呼声：“天籁之音，这是天籁之音啊，桃水相公，救救奴家……”
小紫公子把手放在琴上，垂头时颈项白皙，动作优美至极，然而没弹两下，琴弦就断了；为了缓解尴尬，玉风派人为他递上笛子，他现场演绎了何为“呕哑嘲哳难为听”。
玉风蹙眉：“太粗野，真真是太粗野了。他可以向他的脸负荆请罪了。”
尚烟掏掏耳朵道：“还好琴坏了，不然我耳朵要坏了。”
考官评分，桃水相公乙等，小紫公子癸等。
第六个科目是“棋”。
令尚烟意外的是，桃水相公不仅气度非凡，连脑子都这么好使，几乎击败了所有对手，却在决赛中输了，输给了小紫公子。
六轮棋局比下来，小紫公子全无败绩，而且他的棋路很野，杀伐决断，速战速胜，都是在一炷香内取胜的。
这一轮没有投票环节，小紫公子无悬念胜出。
第七个科目是“书”与“画”。
桃水相公发挥稳定，分别拿了丙等和乙等。其中，他画下的水墨画“鱼水之欢”，可谓妙笔生花，栩栩如生，获得了满堂喝彩。
而小紫公子的结果，大概便是正负两极。他那一手好字有多令颜真卿都惭愧，那一手画便有多令人窒息。一幅百花齐放图，他画得宛如夜探盘丝洞。考官评分中，他又是最低和最高等。
进入投票环节时，周围响起了女子们吵嚷声：
“糟糕，现在小紫公子有些落后了！快快快，那一桌人多，快给小紫公子拉票。便说投票小紫公子，我们帮他们买单！”
“不要作弊，小紫骗子的后宫团注意分寸啊！不要作弊！！”
“你有本事，你也买单帮桃水相公拉票啊！”
“他娘的，激老娘是吧！跟你们干到底！走，桃水后宫的娘娘们！我们也去买！！”
“娘的，你们以为我们会怕？！小紫后宫团绝不服输！小紫后宫团都来我这报道！今晚便跟桃水的后宫团决一死战！”
尚烟拿起玉签，看了看眼前写着“书”的十二宫长银盒，本想投到第六格里，但临时想起了什么，又抬头看向擂台。
果然，小紫公子又在看她。
她登时感到毛骨悚然，举起了玉签，在长银盒上方左右晃动。小紫公子的视线竟跟着看向了长银盒。她往左边晃，他便往左边看；她往右边晃，他便往右边看；她再往左边晃，他再往左边看……
尚烟：？
火火焦虑道：“烟烟，你在干嘛，快投给桃水相公啊。你别看桃水相公现在领先，后面比拼的，都是小紫骗子的长项。现在若不能把他压下去，他势必反超！我们可怜的桃水水多年花魁状元郎之位，绝不让给小紫骗子！”
“下一个是比什么来着？‘才’？”
“是啊，半决赛时，不知他从何处学来的一手策论文，文风贼硬，贼强势，一点都不守男德，女嫖客都欣赏不来的，柳先生却直呼旷古绝作，说什么胸襟什么达，什么摧枯拉朽，什么春秋什么大才，什么千古名君之什么作，哎呀我记不清原话了，总而言之，便是当花魁用不上的那种文章。也不晓得他学这个干嘛。”
“那再后面呢，我记得好像是‘射’和‘御’？小紫公子年纪小，应该不会太强吧？”
“天啊，你别提了！这两项，别说十二个人联合起来，便是整个孟子山快活楼的相公都来了，也干不过小紫骗子！真的不懂，既当快活楼相公，射箭骑术意思意思便罢，练到那等炉火纯青的境界，他是图什么？带兵打仗？唉，烦死了，真烦死了！你快给桃水相公投票，我去拉票了！”言毕，火火跑了。
尚烟点点头，把玉签丢入了六号格里。
再抬头，又见小紫公子看了自己一眼，便转头看向别处。
也不知是不是她错觉。总觉得，他方才那一眼，嘴角往下瞥了一下，眼中戾气……更重了？
尚烟浑身冒冷汗。
不是，那么多人都在投票，那么多人都只投给桃水相公，为何独独要对她那么大意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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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明月却多情
比赛进行到一半，玉风宣布中场休息一个时辰，于是参赛者全部退场，兔儿爷戏班子上台表演。
尚烟和火火看得正兴高采烈，这下被吊着胃口，不免有些扫兴。但更加扫兴的是，刚休息没多久，她们隔壁桌终于来了一大票人。而这一票人，不是别人，正是她们同学中最为嚣张的那一波。
共工韶宇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方，芷姗和柔儿紧随其后。柔儿看见了尚烟，又拍了拍芷姗的肩，眼睛看着尚烟的方向，对芷姗说悄悄话。芷姗快速扫了尚烟一眼，便看着别处，跟芷姗也说了几句悄悄话，便和同学们坐了下来。
火火瞪了一眼芷姗，拉了拉尚烟的袖子，在尚烟耳边悄悄道：“呱啦呱啦呱啦。”
“你在呱啦什么……”尚烟疑惑道。
“虽然看不懂她们那些弯弯绕绕，但为了表示敌意，我也要学她们的样子跟你讲话。”
“……”
气氛很不友好，尚烟想回避，但两桌人实在隔得太近，能清楚听到彼此交谈内容。尚烟只能当他们是空气，跟火火聊起花魁决赛的战况。
不过多时，柔儿起身走了过来，笑道：“这不是尚烟姐姐吗？”又看看火火：“咦，就你们俩？都是同学，怎么不和我们拼个桌？大家一起玩呀。”
火火翻了个白眼：“嘁，谁要跟你们——”话未说完，却被尚烟在桌下拉了拉衣摆，于是立即住嘴，等候尚烟发落。
其实换作以往，尚烟也会拒绝。但打了柔儿一耳光后，柔儿其实让她吃了哑巴亏。最起码在外人看来，过分的人是她。之前与那紫眸少年聊过之后，她想了很多，觉得芷姗确实不是省油的灯，可不能一路刚到底，得松弛有度，不然便成了与羲和相反的极端。又见隔壁桌上很多同学都是她不认得的，若是一杆子打死，怕是会再着了芷姗的道。
她放开火火，抬头道：“好啊。”
火火是个事情不过脑的，也不好奇尚烟为何有此转变，即刻起身：“那咱们走！”
“唉，等等。”柔儿伸手拦住火火，又望向尚烟，“你们过来，我们甚是欢喜，但咱们姗姗可就委屈了。尚烟姐姐，她挨了你好大一个耳光呢。”
尚烟心中有了准备，但还是对柔儿微微笑道：“那该如何是好呢？”
“怎么也得向咱们姗姗道个歉吧，态度诚恳一些。”
芷姗在座位上，软绵绵地道：“柔儿，别试了。姐姐不会道歉的，她一直都是这个脾气。”
旁人听了，虽有些看不惯尚烟。觉得她虽貌美，却是个让人一点儿也不想亲近的娇纵大小姐。
而火火已从尚烟处得知，芷姗被扇，只因芷姗羞辱尚烟去世的母亲。这事尚烟愿意和解也罢，要尚烟去道歉，没那个门！
火火挽起袖子，正想骂街，却听见尚烟说道：“好。”随即起身，走向芷姗。
“姗儿，下午的事，是姐姐错了。”
芷姗也傻眼了。这么多年，和尚烟住在同一屋檐下，她从未见过尚烟对自己服软。她几乎就要心软了，但抬眼便见韶宇望着尚烟，眼中满满都是惊喜之色，又回想起母亲说过，尚烟始终有她这辈子都赶不上的血统，以后她的任何东西，尚烟都会出来抢一把，于是，眼睛眯了眯，也对尚烟露出了虚假的笑：“姐姐可千万别这么说，你的脾气所有人都是知道的，姗儿哪敢生你的气呢？”
尚烟听出她表面示弱，其实句句都在暗讽自己脾气差，好整以暇道：“唉，姗儿，姐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哪怕对你凶，心中始终都有你这个好妹妹。”
芷姗怔了怔，没想到尚烟还会再次退让，险些接不住话。她又暗自瞥了韶宇一眼，道：“姗儿何德何能，让姐姐如此记挂？只要姐姐不再当众扇姗儿耳光，哪怕盛气凌人些，姗儿便会感恩戴德了。”
尚烟继续好脾气道：“姐姐今天下手重了些，跟你赔个不是，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姐妹一场，和和气气的，不为这种小事心生芥蒂，好不好？”
听到此处，韶宇鼓掌称好，其他学生也都跟着颔首赞许。
芷姗知道，尚烟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若再是阴阳怪气，只怕是会折损自己在他人心中的评价。可看见韶宇的反应，她心里又不痛快极了，想起水神原是想要尚烟这个儿媳，更是焦灼万分，便给了柔儿一个眼色。
柔儿即刻端起满斟酒盏，对尚烟道：“尚烟姐姐，你怎能说而不做呢，如此传了出去，也不太好，人家会觉得尚烟姐姐在耍嘴皮子功夫的。”
尚烟道：“那怎样才能算‘做’？”
“罚酒。”柔儿递上酒盏，虽在笑着，目光却挑衅，“怎么也得自罚三杯再道歉吧？如此，才能表达你对咱们姗姗真挚的歉意啊。”
除了少数种类，大部分的酒尚烟都是不能喝的，一喝身上就会起疹子。
其他人大多都是墙头草，听见柔儿这么说，又觉得柔儿说得有几分道理，也都观望着尚烟的态度。
火火不悦道：“我们尚烟大小姐便是不喝，你能耐她如何？！”
“这么说来，尚烟姐姐是不喝了？”柔儿瞪着尚烟，语气几近威胁，“尚烟姐姐，你到底是喝也不喝？”
柔儿见尚烟服软，原有些得寸进尺，所以敢这样瞪人。然而，下一刻，她便迎上了尚烟直直的目光。
那双眼睛美丽而冰冷，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魄力。
“我只想知道，强行灌我酒，是姗儿授意的么。”尚烟淡淡说道，“若是如此，我便喝。若不是，旁人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柔儿呆了一呆，差一点便后退一步。她本以为尚烟突然变成了软柿子，不想她稍微强硬一些，尚烟比她硬气多了，她登时怒而不敢怒，更不想承认自己有些害怕。
尚烟敢这么说，只因她了解芷姗，笃定芷姗不会当这个坏人。
果然，当众人目光都转向芷姗，芷姗面色不太好看，却还挤出了笑：“今天大伙儿心情都好。事情也正如姐姐所说，我们姐妹一场，没必要如此严肃。”说到此处，芷姗心中来了主意，笑意自然了许多，快活了许多：“这样，我们玩点游戏，谁输了谁喝酒，当是活跃活跃气氛，可好？”
“好，这个主意好！”韶宇喜道。其余人也纷纷称是。
尚烟想了想，大概猜到了她心中的小算盘，道：“什么游戏？”
“咱们不斗酒，斗文。”芷姗回笑，“可还公平？”
芷姗知道尚烟不能喝酒，更不像她，自小便听母亲的，精心栽培各项才艺，对诗词歌赋颇有研究，已不知被多少人夸为“小才女”。想到在韶宇哥哥面前，美色已输了姐姐一筹，雁晴氏又频频告诉她，记住，一定要学会向男人展示你的才情和柔弱，她便故意如此说，意在让尚烟输了游戏，又丢人，又罚酒，简直一箭双雕。
韶宇也知道尚烟是个地道的花瓶，想着她这下肯定要吃瘪。但他也知道，这姐妹俩斗起来，与自己没丝也有寸，不免有几分得意，甚至想看看她们一较高下，不管是谁赢谁输，于他而言，都并非坏事。
“这主意甚妙，甚妙！”韶宇喜道。
尚烟看看韶宇，又看看芷姗，只浅浅笑道：“好啊。”
芷姗在心中暗笑尚烟螳螂挡车，自不量力，抬头见窗扇外，有潺潺流水，伴随夜莺啼鸣，便道：“我们便以‘水’和“生灵”为主题，一人作一首情诗吧。”
尚烟道：“如何裁定胜负？”
韶宇举手道：“我来。”
火火道：“不可！谁知道你会不会向着叶芷姗！”
“我不会的。保证公正严明。”
“不可不可，换个人。”火火看看四周，“还有谁能裁定……”
这时，一个老者走出来道：“老夫来吧。”
“阁下是……？”韶宇疑道。
“这是柳先生。“茶博士在一旁悄声道，“专为咱们快活楼写戏剧作品的戏曲家，也是花魁大赛文斗项目中的总判官。”
韶宇有些不服，但见旁人都对柳先生认可，又想到对方年长，只道：“原来如此，那烦请柳先生来评判了。来人，上笔墨！”
他声音很是响亮，因此，在茶博士取笔墨之时，已引来不少宾客的围观。韶宇丢了个大银包与茶博士，茶博士磕头道：“谢爹赏赐。”已引旁人观看。又因尚烟和芷姗都是美貌的妙龄女子，此番对峙，更是惹得众人议论纷纷。
茶博士拿笔过来，芷姗生怕尚烟快了一步，提笔便在纸上作诗，一边写还一边思索，似乎正在寻找灵感。
她面上看着不动声色，掌心其实已微微冒汗。
从小到大，她和娘亲受尽非议，都是因为这姐姐。便是后来进了府，爹爹也只喜欢姐姐，什么都先考虑姐姐，还要她事事都让着姐姐，凭什么？她早受够了。她也是叶家大小姐！
她记得，娘说过，姐姐强，她便要弱。
娘还说过，想得到一个男人的喜爱，最重要的，便是得到他的怜惜。
那么，即便写诗，也要柔情似水，这才能令韶宇哥哥怜惜她，想保护她。
于是，她来了主意，很快便完成了前四句，可尚烟却一个字也没动，只望着窗外的碧阳水出神。
火火推了推尚烟：“烟烟，快动笔呀。”
尚烟也没半点反应。眼见芷姗又写完了一句，柔儿掩嘴笑着，悄悄对韶宇道：“这个尚烟姐姐，当真外表色彩绚烂，里头裹的却是一包草。”
开始火火还有些急，待到芷姗开始写最后两句，索性把眼睛盖住，不敢再看。黑暗中，她听见周围人“哇哦”的起哄声，她心想姐妹这下脸丢大了，也不知待会儿如何圆场，却又听见有人叹道：“好快啊，好快！”
火火一时好奇，放下双手，一时傻眼——正在快速写字的人，正是尚烟。而且，尚烟行的是草书，简直比芷姗快了十倍以上。火火激动得几乎一跃而起。
芷姗也闻声抬头，发现尚烟如此之快，也赶紧加快速度。但她前面字写得工整，若不想毁诗作，怎么也快不了太多。
于是，尚烟只比芷姗搁笔晚了一些。
韶宇先拿起柔儿的诗作，上写着：
遥看远水扁舟卷，又见春鸽过黍田。
晚雨松香吹客梦，晨膏雾露挂华帆。
玉钗孤寂烟飞芡，白芷柔洁骨中绵。
夜里独提情碎字，愿得有郎惜心怜。
韶宇将这首诗念了出来。柳先生闭目聆听到最后，道：“格律、对仗、韵脚都很工整，点了‘水’的题，‘鸽’算生灵，全诗也情意绵绵，扣题。‘玉钗孤寂烟飞芡’一句，也是颇生动的。不错，对你这心智的姑娘来说，此七律算是良作。”
芷姗心中对这诗甚是得意，尤其是那扁舟“卷”，“吹”客梦，烟“飞”芡，她觉得美极了。可惜这柳先生没将它们都点评出来，还只道是“良”作，有些没眼光。
柳先生道：“另外，叶芷珊，老夫有一问，那‘白芷’说的可是你自己？”
芷姗心中对他的评价甚为不满，颇想出言嘲讽他几句，但想着韶宇便在自己身边，不好发作，只娇滴滴道：“回夫子，是的。”
孟子山许多老树灵都喜爱读书，柳先生更是手不释卷，但他们民风温淳，对于这类略显矫情自怜的诗，有些不适。他没多做评价，挑起尚烟的草书，念出第一句：
“美人邀我来斗诗，看她下笔很飞驰。”
众人听了这一句开头，全都愣了片刻，然后大笑出声。火火一掌拍在脑门上，恨不得揍死刚才干激动的自己。
此刻，小紫公子刚休息完毕，踏入门来，听见夸张的爆笑声，便走近了些，站在画梁方柱之下，看看这里发生了什么。
柳先生接着念道：
“我肚无墨只有景，一心向闲有谁知？
既来之，则安之，怡然自得陪妹子。”
越念到后面，众人笑得越厉害。
小紫公子靠在柱上，挑了一下眉，又看了看尚烟。见她轻松站着，拍拍手，毫无压力。
韶宇“噗嗤”笑出声来。
柔儿是直接笑得捶桌：“这不是在陪妹子，是在陪衬妹子啦，哈哈！！”
芷姗想笑又忍住了，藏不住得意之色，却又口不对心道：“快别这么说，姐姐已经尽力了，她这首也没那么差啦。”
“这还不差，要怎样才差？”柔儿指着那诗文，笑得肚子都痛了，“这什么奇奇怪怪的打油诗，好蠢，好蠢，太丢人现眼了，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柳先生继续念道：
“临题拙作此一首，有水有情书一纸：
春岸夏河秋未至，风桥雾馆雨成丝。
君临碎月流溪梦，九天青云落露枝。”
念到一半时，其他人都陆续停止了笑声，开始凝神倾听。小紫公子也站直了身子。
听到最后，芷姗的脸色开始变了。柔儿本来大笑着喊“好蠢”，突然跟给人抽了一耳光似的，慢慢消声。
柳先生眼睛睁大了些，又念道：
“九天北兮玄武，狱法峰兮山诨。
飘乎乎以驾雾，急煎煎而穿云。
出霄汉之寥廓，破神界之清芬。
穿莲城以须臾，越大江以一瞬。
鼋鼍仰望，纵横苍茫。
狂走八极，行空万仗！
阖辟幻化，踔厉风发。
獬鹰摧折，何必媕雅？
若将山诨比兮星汉，灿烂群星中兮北斗。
若将山诨比兮花草，风流万花中兮独秀。
山呼海啸形难困，惊浪狂涛日亦沉。
啖血魔驹三万斛，留江只为一枝春。
呜呼！
轻车熟路，飞鸟游鱼。
但闻其声，莫见太虚。
凄风奏，急雨弹。
青龙守，火凤盘。
惊乾坤，泣鬼圣！
形貌精，歌谣生。
歌谣凄婉不君见，但见孤溪人难言。
四海八荒攒雪点，三音六律乱江烟。
白狐漾漾飞花岸，紫苑匆匆碧河湾。
相遇湖泽心乍动，衷情只有诉群山。
花之君，树之国。
俏仙女，游灵界。
拂衣还山，姹紫嫣红。
彩笔微提，气冲星象。
光华千丈落银汉，曈曨一轮升孟山。
明日弃刀登古道，愿随诸客扫凋兰。
今有羲和文，不见羲和坟。
昔日昭华女，风华绝代人。
绝代神姬今不应，尚烟丫头笔停轻。
苍生三代百年易，君请一酌万古情。”
柳先生念到最后一句，尚烟放下毛笔，斟了一杯酒，对众人轻轻举了起来。
四周有那么一段时间，只剩死寂。随后，掌声雷动，喝彩声大起。
芷姗和柔儿开始都瞪圆了眼，接着面如土色。
最亢奋的人无疑是火火。她搂住尚烟的脖子，差点把尚烟勒气绝：“我的娘啊！烟烟！你还真他娘的是个诗人！！！”
小紫公子却面色淡然，细细回想这首诗的内容，品味着诗句里的含义。
“哪首诗更好，高下立现。”柳先生敲了敲尚烟的诗作，“没必要多做解读了。叶尚烟赢。”
周围的人全都围过来，纷纷重读尚烟的诗作。
尚烟对芷姗扬了扬双眉，轻松地笑道：“姐姐是有点才气的，对吧？”
芷姗整个人都快晕过去了。
为何，为何，为何尚烟会作诗，不可能，她在家从来不写诗的！娘说过，尚烟除了知道死读书，便只一张脸还能看啊！才情这种东西，尚烟不应该有的！
柳先生道：“难得可贵的是，这首诗虽是斗文之作，却激情澎湃，天马行空，没一点应制的痕迹，以山诨为主题，写下一段故事，仿佛是真的一样，因此……”
“慢着！”芷姗在柔儿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柔儿站了出来，对尚烟横眉怒目道，“我们比赛前说好了，要写生灵、水、情，你这写的算是什么？”
尚烟道：“没有水？通篇都是水吧。”
柳先生道：“不错。只是没有‘水’这字罢了。”
柔儿道：“那生灵呢？”
尚烟道：“通篇都在讲山诨啊。”
尚烟没好意思讲，她开始其实只想写一首更工整、更高明的七律，以对应芷姗的七律。但写到“九天青云落露枝”一句，她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儿时自己便不会飞，紫修带她骑山诨遨游空中，便脑洞大开，提笔乱写起来。
“情呢？连一个相思之人都没有！你不会觉得写下‘万古情’，便算是写情了吧？”柔儿拉了拉芷姗，“你看我们芷姗，可是有好好听柳先生的话，情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呢。”
这首诗里是有男主角的，只是写得极为隐蔽。但那是尚烟心中的小秘密，是不能拿出来给人观赏的。于是，她清了清嗓子，道：“男女之情是情，小女子我与在座的各位虽只有一面之缘，但海内知己，天涯比邻，有缘相会，也是情。怎么，你的小情小爱是情，我们之间的君子之交便无情，便低你一等了？”
老实讲，尚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她只是伶牙俐齿惯了，纯属东拉西扯，一通胡言，想到什么说什么。但是，待她说完这一通话，全场再度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柔儿被气得满脸通红，接不上话了，正想再开口说几句，却听得芷姗道：“姐姐，我有些好奇，让你写诗，你何故写辞作赋？”
尚烟眨眨眼：“这是诗呀。”
“这里头有辞和赋的写法。”
“是辞赋的写法，可它还是诗呀。”
柔儿也来劲儿了：“诗便是诗，辞便是辞，赋便是赋，你乱入辞赋，便是犯规！”
尚烟试探道：“不至于如此吹毛求疵，学那黉门腐儒腔调吧？”
见尚烟挥笔作诗，气势十足，韶宇更觉得她有点蔑视自己的意思，心里不爽极了，道：“其实，诗中加入辞赋写法，问题不大。但这首诗，太长了。”
火火道：“不都说了柳先生说了算吗？怎的，山山水水哥哥妹妹插那么多嘴，是想当裁判？你们有本事写一首更好的呀！”
尚烟也甚无奈，面上还是笑着：“那你们说，该当如何？”
众人都看向芷姗。芷姗面色仍未缓和，已心生退意，但悬着一口气，怎么都下不来。她道：“姐姐，我们来比填词罢，即兴发挥，无法提前准备的那种。”言下之意，尚烟没那么大本事，方才写的诗是提前准备的。
她不相信。尚烟只有皮囊而已。她才是才女。
尚烟的才艺，不可能比得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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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明月却多情
尚烟道：“怎么个比法？”
芷姗望向戏台,见兔儿爷们正在表演刀舞，道：“我便以‘刀舞’为主题，《神凤语》为词牌,起一首词,请尚烟姐姐来接龙，可好？”
“一切谨听姗儿吩咐。”尚烟笑道。
芷姗提笔，在纸上写下第一句：
“今儿郎舞刀光。”
尚烟想了想，便在后面也接了三个字：“撼四方。”抬头望了芷姗一眼,道：“不够？不够我继续了。”
而后又写下：
“入阵群龙天地曲高扬。”
芷姗读了读尚烟填的词,那一股退意再次涌现，硬着头皮写下又一句：
“散如雪。”
她故意写了消沉的句子,本有意将尚烟词里的气势拽下去，哪知，尚烟接着写的是：
“聚时烈,更沧桑。”
此刻,旁边已有学生感慨道：“九天上的神女下笔就是非比寻常，可婉约，可豪放。”
韶宇得意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什么血统的神女。”
芷姗知道，不论是这位学生，还是韶宇，其实都是在夸赞尚烟,气不过,咬了咬牙，赌气写了与前文完全不相干的一句：
“美色终将白首。”
尚烟看见这句,抿唇而笑，提笔,只写了三个字：
“又何妨？”
竟把整首词接上了，还多了一股大气慷慨的调调：
今儿郎舞刀光，撼四方。入阵群龙天地曲高扬。散如雪，聚时烈，更沧桑。美色终将白首，又何妨？
“好词，甚好。”柳先生竖起大拇指。
方才读尚烟山诨诗作时，柳先生便留意到，她在诗作中自称“仙女”。若寻常树灵这样写，难免矫情自恋，但尚烟是上神之后，自称“仙”，可谓相当谦虚了。但是，尚烟对自己的文思又很是胸有成竹，显然是不把自己的出身当回事，却渴望独立成才，一展抱负。也不知九莲刺史的女儿，为何骨头会如此硬，如此不娇气。但不论原因如何，即便考虑到为人层面，他也更喜欢尚烟。现下见她作词接龙，同样是透露出大气宽容、自强不息之意，更看好这小姑娘。反观芷姗，文思才华皆有，却始终有点斤斤计较，不太可取。
芷姗彻底尴尬了。这下，连柔儿看她的眼色，都不禁带了几分同情。
“好了，到目前为止，都是姗儿在出题。”尚烟把毛笔放下，全然是怡然放松的模样，“现在，可该轮到我出题了？”
“你想出什么题？”芷姗气得发昏，险些跌脚。
尚烟在纸上写下：“夜来云散，漫山月明。”便道：“方才我们已经切磋了诗和词，现在来试试填曲吧。”
其实，作诗之时，芷姗佯装是即时创作，但那首诗实际上是她在家里早写好的。诗作初成时，她跟母亲、弟弟都念过，他们均对她大肆赞赏，夸她是天赋卓然的小才女。她早就预谋着要拿出来卖弄一番了。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颇为沾沾自喜的诗，居然被尚烟按在地上摩擦。
芷姗自然不知，常羲虽是月神，却还兼顾女诗人的身份，著有七册诗集，在上界流传甚广。羲和虽不及母亲，却也颇有文采。移居九莲后，羲和过着餐松饮涧的生活，经常在家中作诗。尚烟自小耳濡目染，不用怎么认真读书，在诗词方面，也有几把刷子。加上母亲去世后，与外祖母常出去溜达，佛陀耶叫得出名号的戏园子也好，老字号的民间戏舍也好，她们俩一个不落地听了个遍。因此，对诸多神族戏曲，她都了如指掌。回到父亲身边后，她没心思再去玩赏文字，但就儿时学上常羲的那一丁点儿皮毛，也足以甩芷姗一万条街。
连准备好的诗都比不过尚烟，临时创作，芷姗自知更不是对手。众目睽睽之下，她知道其中有多少人在笑话自己，只觉得蒙受奇耻大辱，分外失态，再看看韶宇对尚烟一脸欣赏，眼眶红了一圈，几乎垂下泪来。
火火无疑是个毫无同情心的姑娘，指着芷姗道：“噗哈哈，这么输不起，气哭了？”
“不，并不是输不起。我娘说过，姐姐自小没了娘，身世可怜，让我凡事都要让着姐姐，不要和姐姐争。”芷姗抹去眼角的泪，带着恨意看向尚烟，“可是，姐姐用的法子，未免也太过恶毒了。”
“恶毒？”尚烟茫然道。
“你让我来作曲，那不是把我比作戏子了吗？若爹爹知道了，会如何作想？这曲，我是万万作不得的。”说着说着，芷姗又哭了出来，端起酒杯，委屈巴巴地说道，“这酒，我喝了。姐姐，以后若想赢，直接告诉我便是，我一开始便会让你赢，大可不必如此笑里藏刀。”
她仰头，正准备对自己灌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挡在了杯口。回头一看，竟是韶宇。
“姗姗，胜负未定，不用认输。”韶宇把杯子压了回去，直直地看着尚烟，“尚烟姑娘固然文采斐然，但我也不能让姗姗受了委屈。我们俩再来比过。”
尚烟接收到了韶宇莫名其妙的敌意，原有些想不通，但很快明了——芷姗的眼泪起了作用。
“你想比什么？”尚烟无奈道。心中暗骂愚蠢的男人。
“戏子玩的曲儿我也不会，咱们来对对子。”
这下轮到尚烟心虚了。她文笔不赖，但对对子肯定斗不过韶宇。因为，在万宗法城的对联比赛中，共工韶宇曾拿过第三。这下，是把看家功夫都拿出来折腾她了。
尚烟道：“所以，是一打俩？”
“我不欺负你，让你再与人组个队，和我一个人比。”韶宇胸有成竹道，“是我来一打俩。”
“请什么人都可以？”
“什么人都可以。”
尚烟看了一圈四周，目光在小紫公子身上停了一下，见他目光似乎暗示着什么，但很快打消了邀请他的念头。再是花魁，也是兔儿爷，兔儿爷怎能跟水神的公子比？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于是，观察了半天，她也没挑出个人来，只道：“你出对吧。”
韶宇挑了挑眉：“你要单挑？”
“嗯。”
“确定？”
“你烦不烦，开始。”
韶宇本还想留点风度，但察觉到尚烟对自己，并不像对芷姗那般耐心，不由有些意气用事，起身抿了一口酒，踱了几步，看了一眼窗外零落的李子树，道：“李何如烟落。”
这上联带了个“烟”字，自是在暗讽尚烟。若不考虑双关，这一句很好对。但这句若是不能在隐含层面上反击韶宇，那便不算佳对了。尚烟生□□自由，在吟诗作赋领域同样如此，自由发挥常出其不意，应制水平却差强人意。而接对讲究快狠准，便像比武接招拆招，“反击”远高于“意境”，又不似写诗，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再一气呵成。共工韶宇这一出，完全击中了她的弱项。想到此处，她难免感到有些紧张。可是，越是紧张，她脑子里便越是一团浆糊。
眼见尚烟开始为难，芷姗也不哭了，睁大泪汪汪的眼睛，坐等好戏连台。
火火小声道：“烟烟，你何故又发呆了？快对呀。李何如烟落。快对呀。”
尚烟本在整理思绪，被火火这么一闹，压力更大，更乱了。
烟落、烟落……想想对方名字有个“韶”，有个“宇”，可是要将此二字放入下联中呢？可这俩字都不似“烟”那般好对啊。
啊，救命，根本来不及！
“对不出来了？”柔儿哂笑，“适才写的诗，当真都是提前背好的吧。”
火火道：“提前你个头，你没看到她们玩填词接龙，我们烟烟接得多快？！”
“那为何对个如此简单的对子都不成？”
韶宇对尚烟拱了拱手，道：“李何如烟落——我这上联已经出了。尚烟姑娘，请。”
尚烟还处在一团浆糊中，暴躁万分，只想大喊一声，让他们别催了，却听见一个清明疏冷的声音响起：
“男子不弱欺。”
众人向声音方向望去。
小紫公子出现在了韶宇、尚烟的后方。他抱着胳膊，斜倚在大红柱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是时素练悬空，泻月入堂，少年身形清瘦修长，亦被描摹出一层银色轮廓。他肤色素净，翠色更彰显了玉貌乌发，青春年华。
因为韶宇等人来时，已错过了花魁比赛的前一半，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看见突然杀出来的小紫公子，他先是迷惑，后反应过来对方在骂他，有些恼羞成怒：“这位兄台，你倒是说说，我如何欺负弱小了？”
小紫公子笑道：“那是阁下听岔了。我说的是‘楠自不弱栖’。楠木的楠。”
柳先生捻须道：“‘楠’对‘李’，‘自’对‘何’，‘栖’对‘落’，相当工整啊。”
话音刚落，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皆啧啧称奇，甚至有姑娘低声说“骂得好”。
韶宇吃了闷亏，心里堵得慌。若说对尚烟，他还有一丝怜香惜玉，那么，对这不知道何处钻出来的小白脸，他可一点也不想客气了。登时对小紫公子心生怨恨。他整顿衣衫，转过身，面对小紫公子，似将仇恨全都转移到了小紫公子身上——竟敢和他对着干。小白脸可知道他是谁？不知天高地厚！
他对小紫公子拱了拱手，朗声道：“碧阳水，九百里，波粼粼水浅浅，阁下是何方神圣？”
小紫公子依然靠在柱子上，动也没动，只张了张口，懒懒地道：“六界山，三千寻，峰寂寂峦深深，不才乃暗夜客人。”
四下再次寂静。
小紫公子回答的速度太快，快到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已经回答完毕了。
直至火火激动道：“好快啊，对得妙极，妙极！”有一部分人才醒悟过来，这对子是已经对上了。
而尚烟却有几分疑影在心：他原来声音如此动听，可为何唱歌又如此五音不全？而且，这声音，总感觉在何处听过……
韶宇心知这下遇到了对手，见对方外形看去与自己年龄相仿，又不像神族，想来实际年龄应该是比自己小很多的。若是输给这种小毛孩子，岂不是丢脸？！
他挺直了背脊，向小紫公子走了两步，全神贯注，冥思苦想。
虽不知小紫公子为何要帮自己，但尚烟可开心了，笑嘻嘻道：“共工公子，接着对呀。”
“春风夏风秋风冬风四季风，”韶宇厉色道，“便有云涌风起，万家风流，飞越穿行风云间。”
这个对子太长，有的人连听都没听清楚。若有听清楚的，则是禁不住为小紫公子捏把冷汗。韶宇为自己的上联陶醉不已，但还没陶醉完，便见小紫公子已抬头看了看上方，不疾不徐道：
“昨夜今夜明夜后夜七重夜，更兼天高夜沉，一代夜主，驰骋浩荡永夜里。”
尚烟目瞪口呆。
柔儿微微张嘴，下巴简直快掉到了桌子上。
这个下联，不仅接得漂亮，更重要的是，相当符合小紫公子的气质。他自带邪佞之气，宛如魔界新主现世，以“夜”概之，简直精绝。
周围观众的掌声快把玉风楼的顶都掀开来：
“霸气，霸气！这对子对得真霸气！”
“小紫公子，思如泉涌，才智过人！”
“奴家倒戈了，奴家要把票投给小紫公子！”
“好快啊。”柳先生也不由惊叹了。其实，对对子快的人，他见了很多，但对得快成这样，还工整成这样的，他还是打头一次见。
而对韶宇而言，开始他有多瞧不起小紫公子，现在便有多不快。他急道：“江海原无愁，为冷风垂泪。”只想用新的对子压过小紫公子。
小紫公子抬头看了看窗外。明月正好皎洁清亮，为满山树梢染上了一层白霜，非雪胜似雪，非冬胜似冬。望向那轮明月，他轻轻一笑：
“苍天本不老，因明月白头。”
他的眉毛发甚浓，形却长而锋利，眉峰微挑，眉头和眉腰平日略往下压着，因此才有那一股浑然天成的邪气。这一笑，眉微抬，睫毛显得极长，眼眸中只透露出三分柔情，便已美到令人如饮醇酒，不觉自醉。可想而知，他若对哪个姑娘真说起情话，真能直接要了别人的命。
至此，全场只剩下鼓掌声，欢呼声，群情沸腾。
而因着这句“因明月白头”，加上细听小紫公子的声音后，尚烟总算知道为何觉得他眼熟了。
别人喝彩奉承像炸药，将韶宇体内的火源都点炸了。他想，眼前这少年既然那么喜欢霸气的，那他来一个更霸气的，看少年怎么接。于是，韶宇提气一口气儿，朗声道：“气吞山河，谁与争冠！四面埋伏，威震八代！”
尚烟却走近小紫公子，盯着他的下颌线良久，又看看他的侧面，忽然击掌道：“天啊……你是、你是那个，那个戴——”
“白狐面具的哥哥”尚未说出，小紫公子已飞速推她到柱上，捂住她的嘴。
“嘘。”他轻声道。
少年的脸靠得如此近，眼眸美丽，鼻梁挺秀，同时还带了一股淡淡的苍兰花香袭来，尽数淹没了尚烟的五感。
但这动作实在太大，已经引来了旁人的侧目，小紫公子察觉情况不妙，只能将计就计，松开捂住尚烟的手，转而改成拨弄她的头发。
他凝视着尚烟，情眸眷恋，柔光无限：
“胸满情累，唯汝齐眉。一言倾意，同心双飞。”
叫好声一波接一波。哪怕听见人群里喊着“对得好”，尚烟知道他是在接韶宇的对子，但还是心如擂鼓，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脚了。
借着烛光，小紫只见尚烟扎着堆云砌黑的长辫子，脸蛋泛着光华，秋水黑瞳弯弯，睫毛跟卷翘的黑色蝶翼似的，在雪白的眼睑上落下阴影。
与尚烟对视的这个刹那，小紫公子也怔住了。他睫毛快速抖了抖，张了张口，本想再说几句，但过了半晌，也没能挤出一个字，只是把头偏向一侧，放开了她，耳根一片粉红。
察觉到众人目光向自己投来，尚烟羞得整张脸都红了。她赶紧躲回火火身边，火火却用胳膊肘子撞了撞她，露出一脸奸笑：“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尚烟本来已经很羞了，被她这么一起哄，只想钻到地底去。
“不错哦，不错哦。”火火笑得越来越不怀好意，“没花半钱银子，便嫖到了头牌哦。”
“火火，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尚烟一掌拍在额头上。
韶宇气得脸都绿了。但也正是因为小紫公子，他的胜负欲被彻底激起。他决定想一个特别难的，来为难小紫公子。他来回走动几圈，绞尽脑汁，倏地抬头道：
“烂堤钓浅木。”
火火道：“这个……不怎么难啊，我都可以对。他为何会想这么久？”
“这个你会吗？”尚烟好奇道。
“会啊。‘好坝抓深鱼’，听听，还很工整呢。”
尚烟摇头道：“这个上联，难点可不在于字句是否工整。你想想，‘烂堤钓浅木’这五个字，是带了五行的。”
“火、土、金、水、木……”火火击掌道，“果真如此！也就是说，下联也得带上五行啦？”
“不仅如此，这五行的顺序还是：火、土、金、水、木。火焚木生土，土藏矿生金，金凝结生水，水润泽生木。”
“啊……这是相生关系！若是要对上这联，岂不是要用相克的关系？”
“嗯。或同样用相生关系。”
“这也太难想了吧。相克关系是怎么算的来着，水克火，火克金……”
祝融还在自言自语，已听得小紫公子道：
“锦杏垂游烟。”
全场一片寂静。
尚烟骤然抬头，看向小紫公子。
听到这句话，她第一反应并非他是否接上对子，而是……
锦杏垂游烟！
锦杏，难道不是指活杏屏风吗？
游烟，难道不是指尚南寺杏林里的游烟吗？
二者叠在一起，那正是指她与紫修哥哥童年时的回忆啊！
如今时过境迁，她已不记得紫修的模样了。但是，小紫、紫修，二人的名字如此相似，再加上紫色瞳仁是极少见的，而他们的眼睛都是紫色，巧合也太多了！
看着小紫公子，她听见自己心脏砰砰乱跳，只上前一步，想向他问个究竟，见小紫公子正巧看向自己，眼睛却是黑色的。
不是紫色？
这令尚烟感到迷惑了。她停住了脚步，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上前，便被柳先生的惊叹声吓了一跳。
“天啊，这是什么奇对！”柳先生高声道，“‘锦杏’对‘烂堤’，‘垂’对‘钓’，‘游烟’对‘浅木’，对仗、格律都极工整，且这五个字，是按五行相克顺序金、木、土、水、火排列的，与共工公子的相生对应！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小紫公子，那藏在‘垂’字中的‘土’，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小紫公子淡淡一笑，未作答。人群中，许多人原听得云里雾里，也都跟着惊呼起来：
“对得好，对得太好了！”
“快，老子出万钱，谁来帮我请小紫公子把这对联写下，老子要把它挂在新买的豪宅门口！”
“好垂钓，真是千古一垂钓啊！”
“小紫公子真乃真才子，真男人！不行了，我爱了！”
“啊，小紫公子，奴家已经躺在游烟里了，快来垂钓奴家！”
往后夹着一些女子的浮言浪语，简直不堪入耳。
尚烟这才想起，小紫公子下联对得如此浑然天成，以至于她都没能留意到，他的格律、对仗也很讲究。
“这小紫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柔儿不爽地看着小紫，酸溜溜地道，“莫不成，也是哪里来的世家公子？”
茶博士道：“非也非也，小紫公子是我们快活楼的相公。姑娘方才没赶上前半场花魁决赛，小紫公子有望夺魁呢。”
“我道是谁，原来是个兔儿爷。”柔儿笑得不屑一顾。
小紫听到，不为所动。
“兔儿爷怎么了？”尚烟道，“莫不成对个对子，还要问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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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明月却多情
柔儿气得脸上还有些发红,说话更是尖酸刻薄：“这些人流连在花街柳巷，楚馆秦楼，供人狎玩本是他们的本分；玩弄一些低俗文字游戏,也本是他们的看家法宝。若跟他们比卖笑,恐怕我们韶宇哥哥会输得更彻底呢。”
尚烟笑道：“你们韶宇哥哥，倒是很乐意用低俗文字击败我。”
“玩个游戏罢了，谁想击败你？！”韶宇恼羞成怒，“我制定的规矩,输了便认,罚酒便好，哪来那么多废话！芷姗妹妹,我们一人三杯，教他们还恁多废话！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言毕想去取杯，芷姗却还是咽不下这口气,站在原地不动。
柔儿拦着他,又道：“韶宇哥哥，谁知道姐姐如此费尽心机，搬个兔儿爷来作弊。你别人善被人欺,让他们有本事就武斗！”
火火道：“啧啧，文斗斗不过，又换武斗？你们这是要以神族之躯，殴打一个树灵族兔儿爷？害不害臊？”
柔儿道：“你们以己之所长,克他人之所短,何故我们便得受着？”
“不想输便不想输，直说好了嘛。”
火火讲话虽气死人,但她自己却总是轻描淡写，而且全然意识不到自己在气人。人家若追根究底,她只会说，我不过就事论事啊。更可以把人气死。对于心思玲珑剔透之人，她简直是克星。因此，连芷姗都坐不住了，冷不丁道：“尚烟姐姐不也不想输？”
“啧，我们烟烟，可没你们不要——”
火火那个“脸”字还没说出口，只听见小紫道：“怎么个武斗法？”
知道对方中计，柔儿心中得意，道：“自然是比剑。”
在上界，水神共工鹏鲲剑术炉火纯青，曾有“水域天第一剑”的美名，他的儿子亦颇有天赋。这下连尚烟都听不进去了，觉得他们欺人太甚，正想替小紫挡回去，小紫却道：“好。”
尚烟诧异道：“小紫哥哥，别啊。”
韶宇也有些意外，道：“我让你三个回合。”
“不用。”小紫道，“我们只比一次，点到为止，可好？”
“这是你说的，可别后悔。”
“嗯。”
这时，连桃水相公都忍不住走到小紫身边，低声道：“我们比赛虽要比武，但终究只是花架子。这少年是神族，你打不过他的。见好就收，何必自取其辱？”
小紫只是笑，没搭理他。
于是，两人出了厅堂，在月下对峙。
气氛一半凝重，一半活跃：凝重是因为人们都在替小紫担心，活跃是因为有人坐庄押注，让大家赌谁会赢。
结果可想而知，没人押小紫赢。而且，许多人都是双倍赌注押共工韶宇会赢。
尚烟气不过，上前把自己所有的钱币都扔了出去：“我押小紫公子赢！”
“小姑娘，何必如此意气用事呢。”坐庄的一边惋惜，一边大大方方地把尚烟的钱都收下，“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尚烟如此举动，并未改变大家的观点。韶宇接过武器后，更有许多人把赌注翻到了三倍——一看韶宇那拿剑的姿势，便知绝非等闲之辈。
可是，当尚烟接过龟公递来的剑，把剑扔到小紫手中后，所有人也都呆了一下。
一道银光闪过，小紫挽了个剑花。
仅因这一个动作，便有人对押注感到一丁点儿后悔，犹豫着是否要找庄家更改，却迟迟没法下决定。
他们不知道，也没机会了。
“比武开始！”
随着宣告响起，有人大声道：“庄家，我改变主意了，我押小紫公子——”
他话没说完，只听见“当”的一声，一道银光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又“当”的一声，胜负已定。
不过眨眼的刹那，韶宇的剑脱手，被震飞了出去，落在地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对面的剑气已经把他震出十米以外。他想稳住脚跟，但还是没能立住身子，重重跌倒在地。
一击必杀。
这一剑实在太快，太强，太突然，以至于没有人看清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已结束了。
没人知道，小紫接对子的速度有多快，他的剑便能更快。
小紫再次挽了个剑花，恰恰站回原本的位置。若不是他拱手说了一句“承让”，一切似乎都不曾发生过。
韶宇坐在地上，浑身剧痛，好似骨头都被打断又重新拼接过。他按着胸腔，指着小紫公子，喉咙都有些发颤，声音却轻且嘶哑：“魔、魔——”
刚才小紫公子过来时，他看到了，小紫公子的眼睛变成了红色！
红色瞳仁的种族有很多。但是，只有上等魔族，才会在战意满满时瞳仁变成血红！
听到他的呜咽，小紫公子回过头来。在寂夜冷风中，少年黑发轻扬，身姿翩然，虽依旧有邪戾之气，但那因月色幽冷深邃的眼睛，却是黑色。
韶宇知道，魔族的瞳色不可能褪这么快。
而且，小紫公子不过是一个花魁，拿钱办事罢了，也没可能对自己产生那么大的战意。
难道……是他错看？
韶宇整个傻眼了。
芷姗、柔儿等人，也彻底傻了。
若说他们方才还有不服，现在也都只能选择闭口不言。
夜幕深邃，乌云游走，露出高爬在树上的满月。月华流泻，将孟子山万物都照成一片雪白，跟鬼界的白昼一般。小紫走向尚烟，躬身，双手将剑奉上：“谢谢客官照顾小紫生意，请下次还点小紫。”
尚烟茫然地接下了剑。小紫便恭敬地退下了。
回到堂内，尚烟春风满面地收钱。韶宇面色铁青，再说不出一个字，自罚三杯，摔了酒杯，便强忍着身上的剧痛，撤离了快活楼。芷姗脸色也很难看，但她没有喝酒，只趁尚烟不备，灰溜溜地跑了。
“快活，快活。”火火大大方方地坐回桌旁，拿着尚烟赢的钱，左嗅嗅，右闻闻，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财色双收，真不愧是快活楼啊。”
柔儿小声道：“此事可真奇异。那小紫真的只是个兔儿爷？兔儿爷会那么好的剑法？”
“说得不错。”一个柔肠百转的男子声音响起，“想着走这条路的男子，往往亦不甚擅武，所以，每一年花魁大赛，都有无数参赛者提议取消这两科的考验。”
一桌人闻声望去，只见玉风走来，姿态风雅：“别的快活楼都有考虑过，但咱们玉风楼是不会取消的。毕竟，不管男人多么貌美，女人总会期待被他们保护，希望他们强一点。所以，别以为兔儿爷们靠脸吃饭了，便不需要再英武一些。射、御，男子汉的象征，缺一不可。等会儿决赛时，相公们便会比拼这两项。小紫公子既然有心参赛，当然要习得一身好剑术。”
火火不由捧腹：“太难了，哈哈，这年头想当个兔儿爷，是太难了。”
玉风话虽如此，后半场的决赛里，小紫却未再出现。他的支持者都大喊失望，要求退钱，险些闹出事来。
既然小紫退赛，结果自是毫无悬念。花魁状元郎是桃水相公。
进入决赛的花魁郎君，皆是颇有潜力的名相公。玉风楼大厅中，按照惯例，诸多快活楼老板开始抢人。
桃水相公本便是玉风楼的兔儿爷，所以，老板们都在斥重金抢小紫公子。有一家开出的价钱，甚至是孟子山青楼中的最高价。
但玉风楼里，哪里还有小紫公子的身影。
最后，一个中年男子从人群中站起来，大声道：“小女即将大婚，方才我女婿突发奇想，准备邀请今日大赛前十名的相公到婚礼上表演，我觉得这主意不错，于是又想，不如请在座的各位也都前来参加婚礼！不知各位可否赏我这个脸？”
群众反响热烈：
“好！！”
“必须赏脸！”
“程老板宴请，岂能不去！”
火火抬头看了看说话之人，拽了一下尚烟：“烟烟，这人是孟子山首富呢！这下又有热闹凑啦，婚礼什么的，咱们也去看看？”
“好啊好啊。”
尚烟看看窗外，只见一抹明月高悬树梢，为神州大地披上一层雪白轻纱，如此美不胜收，因而情醉神驰，便跟火火打了个招呼，一溜烟跑到侧门口，却在路上遇着个人。
索性她反应快，往后退了一步。
看见少年换回了先前的黑衣，戴着白狐面具，尚烟感到亲切又雀跃：“那个……哥哥！”
“今晚表现不错。”不再以兔儿爷身份亮相，小紫说话的态度也比先前冷了些，“如何，不让那一肚子坏水的妹妹踩在你头上，感觉可还行？”
“何止‘还行’，简直是太开心，太畅快了。”尚烟乖巧道，“真对不起，第一次见面时对你太过冒犯。谢谢小紫哥哥当初不吝提点。我还真没想到，你居然是快活楼的……的……”想了半天，她没找到一个合理的称谓。
“相公。”
“对，相公。难怪你那么精通人情世故，原来是在此间供职的。”
“我并不是在此间供职的，只是过来办点事。”
“原来如此……”尚烟叹道，“也对，你擅长的也不仅仅是人情世故。你是能文能武，全知全能。”
尚烟和所有人一样，只看出了眼前的少年深藏不露，头角峥嵘。
但没人知道，对于小紫想击败的人而言，他的身手，远远不够强；他的耐心，远远不够好；他的谋略，也远远不够用。
因为敌人太可怕，他才能在这里牛刀小试。但对于他想实现的大业而言，这一切都不过是笑话。
他无法跟任何人倾诉，只能岔开话题，勾了勾嘴角：“今晚你写的诗，很有趣。”
尚烟先是一喜，遂想起自己所作长诗中，有诸多与小紫相遇的细节，顷刻间，只感到五雷轰顶，急道：“我我我我，我只是那会儿一下找不着灵感，正巧窗外能看见碧阳水，便想到了前一夜发生的事。总之，只是为了迎合命题诗而已，你别误会啊……”
“没误会。我还没自以为是到这个程度。”小紫的态度倒还是淡定。
“那，那就好……”尚烟脸颊发烫，快变成了煮熟的虾子。
“对了，诗中的‘紫苑’是指什么？”
尚烟没好说，那是小紫的眼睛，就跟紫苑一样神秘美丽。
“紫苑是我最喜欢的花。”尚烟撒了谎，怕被拆穿西洋镜，赶紧补充道，“原来，哥哥诸多本事里，还有一个‘过耳不忘’，好生厉害。”
小紫却没上当，摸着下巴，点了点头：“哦，原来紫苑是你喜欢的花。我还道你写的是我的眼睛。”
尚烟瞳孔地震状，心中有一万头羊驼狂奔而过，一时连话都不会说了。
谁知，小紫一点也不怜香惜玉，见她已经慌成这样了，反而更起了戏谑之意，回眸看她：“怎么？不是？”
“你……你的眼睛分明是黑色……”
小紫闭上眼，再睁开，黑眸变成了紫色：“改变瞳色而已，雕虫小技。”
“天啊，这是什么术法，教教我呀，我也想让眼睛变色。”
小紫眨了一下眼，眼睛又变回黑色：“所以，那紫苑是写花，还是我的眼睛？”
好容易转移了话题，又被拉回来。尚烟快崩溃了，提起一口气，气鼓鼓道：“你对的‘锦杏垂游烟’，难道又不是与我有关了？紫、修、哥、哥。”
方才与韶宇对对子时，他其实原本便是想试探尚烟是否记得自己。可是，当尚烟真的喊出“紫修哥哥”，还是用儿时那个语气，紫修还是出神了许久。
他低头看着尚烟，笑道：“你可总算记起来了。”
不知为何，他既希望她记得自己，又不希望。他知道希望她记得的理由——谁不希望被童年好友记住呢？
但是，他不知道不希望她记得的理由。
“真的是你！”尚烟大笑起来，“紫修哥哥，真的是你！”
她好开心，开心到恨不得抱住他转圈圈。可惜紫修是男孩子，现在他们都长大了，这样做肯定是不行的。于是，她走上前去，抓住紫修的袖口，激动地晃了晃：“我居然还有机会见到紫修哥哥！”
紫修又一次出神了。
她变得那么美，现下又那么开心，他自然也受到了感染。
可是，心底那一阵隐隐作痛的酸涩感，究竟是从何而来，为何而来。
紫修想了想，可能是方才和韶宇打斗留下来的后遗症。他决定忘记这种不适，只笑道：“如何，现在知道规规矩矩叫紫修哥哥了？”
“我几时不规矩啦？”
“现在不说要我入赘了？”
尚烟怔了一怔，突然想起自己扮演“倾国红颜尚烟大小姐”的戏份，只恨不得一头碰死了。她羞红了脸：“儿时的事，不要再提了……你的记性真的好可怕，竟连这个细节都记住。”
紫修笑意更浓了一些。他喜欢看尚烟发窘的样子。
尚烟道：“今晚你真令我大开眼界。你说说看，你仪态从容，剑术精绝，棋高一着，笔酣墨饱……还会帮我解决家庭纷争，除了那几个比较娘的不太擅长，你还有什么不会的吗？”
“言过其实了。”紫修不以为然道，“我会的那点东西，不过是为了赢得花魁大赛，跟曾经的头牌们偷师一些罢了。”
“我看头牌们也并无你这般的水准，你才是我心中的花魁哥哥。可惜，今晚你退出比赛了……所为何故？”
提到这件事，紫修便觉得窝火。
其实他并非退出了比赛。他与共工韶宇比试结束后，正准备去参加下半场，玉风却跟他说，因为他怼客人，失去参赛资格——
“世子殿下，现在你可知道了，并非所有人都能在这快活楼谋生的。因为，相公的作用是取悦客人，而非令客人不快。不管你是文能提笔安天下，还是武能上马定乾坤，这快活楼相公你都做不了。”
至此，紫修对天鹤神琉的一番奋斗，终究是错付了。
想到天鹤神琉，他又想起了魔界诸多烦心之事。
“没什么原因。单纯觉得无聊罢了。”紫修漠然道，“对了，虽然你不想嫁给共工韶宇，但也不能退婚退得太难看。他父亲可是水神，你们家目前的势力，惹不起的。”
“那该怎么做？我一看到共工韶宇便来气。”
“他是你未婚夫，想对付他，还不容易？没什么技巧，只示弱便好。”紫修想了想，补充道，“确切说，大部分男人都喜欢女人示弱。”
“我才不想对不喜欢的人示弱。”
“女人会示弱，可以得到很多东西。”
“才不要。我靠自己。”
不知为何，紫修虽是这样教尚烟，但尚烟硬气起来，他却觉得更为有趣：“那你这辈子都嫁不掉了。”
“不嫁便不嫁，我会努力修行，壮哉我昭华氏。”
这时，空中传来了细细的兽类叫声。
“这是……有猫？”尚烟凝神听了一会儿，发现那声音不太像猫，叫声里还夹杂着翅膀扑打声，“不对，不是猫，有些像鸟。”
“是孔雀。”紫修抬头看看天，“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未给尚烟开口的机会，已又一次消失在了夜色里。
尚烟原有些失落，但此刻，树灵都乘鸟飞入空中，嫦娥奔月般升入林中，她被眼前月夜迷住，只抬着圆溜溜的小脑袋，没看眼前的路，顺着回廊走下去。
路过一个厢房时，她看见火火站在门前，将耳朵贴在门板上，正想开口，火火却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然后招手让她过去。尚烟走过去，火火指了指屋内，示意她也来偷听。尚烟本想拒绝，但里面的人说话声音不小，径直传了出来。
她听到了两个男子说话的声音，其中一人声音很耳熟——
“赎身做什么？”
尚烟想起来了，这人是桃水相公。
听了几句对话，她眼睛越瞪越大。火火眼睛也瞪得圆圆的，朝她伸出了大拇指。她完全不明白，对这种事，火火为何要伸大拇指。忽听得二人脚步声靠近，火火“嗖”的一下飞了起来，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尚烟却不会飞……
她赶紧又按原路跑回，神不附体地寻找火火。可寻遍大厅，也不见火火身影，直至靠近玉风楼门口，突然被火火雷鸣般的笑声吓了一跳。
“火火，你怎的自己跑了，太不够义气——”
尚烟话未说完，便被眼前的景象夺走了注意。
只见人头攒动中，两名护卫驾着一名蓝袍小男孩，一人抓着小男孩的袖袍。
小男孩因身材短小，悬于半空，又因频繁挣扎，手缩回袖袍里，整个人便被挂起来了。他皮肤雪白，脸颊肉嘟嘟的，活像颗掺了奶的包子。可惜的是，这颗包子生得可爱，看着却怒气冲冲。他大叫一声，发出清脆尖叫，嗓音雌雄难辨：“我给了钱，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守卫道：“你爹娘没告诉你吗？小孩子不能逛这种地方的。”
“我不是小孩子！我比你们年龄都大！”
他鼓着腮帮子，两条小短腿用力往后蹬，往前飞了一段，被守卫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一秒灌满他的肺部和脸颊，两条小短腿用力往下蹬，往上方飞了一段，又被守卫拽了回去；他放弃蓄力，闭着眼，奋力往前冲，却因用力过猛，向反方向弹去，而后旋转了一大圈，跟刚被钓上的死鱼一样上下晃动。
而火火站在台阶上，欢快地围观这一幕，笑得肆无忌惮，疯疯癫癫，活似单身了一万年的神族老贵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孩子是在干啥，奶包子勇闯快活楼？”
尚烟却惊呆了：“是……胤泽？”
那孩子原本还挂着弹动，听见尚烟的声音，抬头看着她，也分外吃惊：“尚烟姐姐！”
胤泽幼时随父母住在九莲，是尚烟的邻居。他还是小奶娃时，便有极强的纵水之力，大哭一次，可使自家附近大雨倾盆；待到能走了，便能使溪河逆流；待到能飞了，更是能将沧海之水都引入高空……偏偏他脾气刚硬，是个很难搞的小朋友，动不动便发脾气，一发脾气便会引发水灾，灾难程度依他发怒程度而定。因此，他自小便被同龄孩子孤立。被孤立之后，他脾气变得更加孤僻，经常把自己封锁起来。这诸多孩子里，只有尚烟愿意和他一起玩。每次跟尚烟在一起，他都会平和很多，因而不再制造灾祸。
后来，他因失怙搬离金神天，去了永生梵京，再后来便不知怎样了。因他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双颊总是白鼓鼓的，跟包子似的，故而有个可爱至极的昵称，叫“奶包泽”。尚烟每每想起奶包泽那张肉嘟嘟的脸，就觉得欢喜得不得了。可惜这么多年，也没他的下落。
一个晚上遇到两个朋友，尚烟心情自然喜悦万分，赶紧过去，让守卫放了胤泽。
“胤泽，我居然在这里也能遇到你，太巧了吧！”
“一点也不巧！”小胤泽瘪了瘪嘴，涨红了脸，半天没说出那句“我是来找尚烟姐姐的”，只道，“我、我来修行……”
“为何来了孟子山？”
“就、就来了孟子山啊！”
“咦，我发现了，你现在法力控制住了？”
“是啊，都是师尊教我的。我现在脾气很好，已经不会乱发水，不会给人添乱了。”
“哦？这么小的东西，居然有法力？还是水系？莫非你也是个共工水水？”火火来了兴趣，走过来，戳了戳胤泽的脸，看着尚烟道，“烟烟，小孩子不是没法力吗？这小包子为何——”
话未说完，只见一道洪水从天而降，把火火冲走了。
尚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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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明月却多情
大水不能取人性命,但火火湿漉漉地回来，还是不爽极了，和胤泽水火互喷了几十个回合。
原来,胤泽离开九莲后,到永生梵京住过一段时间。因其水系术法之强横，连许多成年共工氏都自愧不如，却又因年幼无法自控神力，很快引起了争议。东方青帝注意到了这孩子的天赋,便收他为徒,并让他回老家水域天生活。这些年来，他一直在万宗法城读书,潜心修炼，已能将天生神力运用自如，未再惹出事端。
唯一不太合心意的是,天生神力过人者,总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毛病。正如尚烟不会飞，胤泽个头长不大。他其实只比尚烟小四百七十一岁，但体型却还似个奶娃娃一样。
胤泽用洪水喷火火,显然是有意为之。他其实并不似看上去这么小，却做了如此孩子气的事，显然心智也跟体型一样，缩水了。
此刻,火火喷火,胤泽发水，玉风楼附近的夜空中,法术之光宛如焰火，闪得人们一愣一愣的。
“好了好了,你们别打了，不是多大的事啊……”尚烟劝了好久架，才让他俩停下来。
火火拧了拧湿透的衣服，怒视胤泽：“看在烟烟的面子上。”
胤泽抖了抖被烧出洞的小衣服，怒视火火：“看在尚烟姐姐的面子上！”
“这才乖嘛。”尚烟拍拍胤泽的小脑袋，温和道，“奶包泽泽住在何处呢？”
胤泽抬头看着尚烟，眼睛水汪汪的：“我也是在飞云学堂修行的。尚烟姐姐带上我一起呀。”
“那你要答应我，不可以乱发水哦。”
“好！”胤泽频频点小脑袋。
外族就读飞云学堂，可以选择宿舍室友。原本在叶光纪的安排下，尚烟和芷姗是同一宿舍的，但当夜尚烟比较想和火火待在一起，刚好火火房间有空床，她便去火火房间睡。而两位婶子则住在宿舍附近的出租房，白日为小主人洗衣做饭。
这一夜，两个人睡不着觉。不同的是，火火是因为认床，加上看见她心爱的桃水相公获胜，心情过于激动而失眠；尚烟则是老在想紫修的事。
第二天尚烟才知道，芷姗也没回去休息，而是偷偷换了宿舍，和柔儿同住。
甚好，她也不想和芷姗住在一起，顺理成章地选择了火火。
尚烟不知道，芷姗何止是不想见自己，因为前一天发生的事，简直快被积郁成疾。她连夜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翌日大清早便到驿站，加急寄给雁晴氏。
雁晴氏很快回了信：“尚烟突然改变甚多，许是混迹风月场所，跟那什么小紫公子学了些三脚猫功夫。这没规矩的东西，我不在，便想在我女儿面前横着走。她怕是忘了，羲和是什么下场。女儿大不必紧张，按兵不动，以逸待劳，等尚烟回了神界，娘自有办法收拾她。”
两天后，尚烟、火火和胤泽便去参加了程老板千金的婚礼。
对孟子山上的树灵而言，从未有过一场婚礼办得比丧礼还要丧，直至“烟火组合”大驾光临。
这烟火组合，自然是昭华氏的叶尚烟、妇孺皆知的祝融火火。
在树灵的传统中，婚礼一直都是极其隆重之事。这一日的婚礼更是重中之重。因为，两名新人都是人中龙凤。
新娘程小姐是孟子山第一富商的女儿，只是运送嫁妆，都延绵了十里长街。放眼望去，她的新妆是无可挑剔，胖得也是温润如玉。难得可贵的是，她贤惠柔和，气质端庄，毫无半点大小姐的气焰。与程家千金交谈过的，不论男女老少，都会惊叹父母教得好。
而新郎鱼承，压根不需要任何人介绍。因为在场不管任何人，只要往人群中一扫，便能立刻看到他，也能立刻明白，他何德何能，娶上这样的媳妇儿。
如此郎貌女财，天生一对，当真轮不到任何妖怪来反对。
但是，就在婚礼的关键环节之时，还真有个对自己很没数的家伙跳出来了。
这个环节是树灵婚宴独有的一环。
苍天树冠露天展开，将大片墨绿约莫延伸了二百米远，上面摆满了酒桌飨宴，坐满了来自本土和异界的宾客。
程老板把女儿带到新郎面前，曳地翠裙抖动得宛如浪花。
大祭司举起古木灵杖，开始进行下一步仪式了：“夫妻将对拜，请新郎向新娘剖白！”
鱼承轻轻握住程小姐的手，剑眉星目，俊美无双，只靠这张脸，都可以直接送到玉风楼里即刻开工。
“娘子，此番下嫁于我，你可会后悔？”鱼承柔声道。
其实，这番言语是太过谦虚了。许多人都知道，鱼承同样家财万贯，仕途大好，新娘家里选在这时嫁掉女儿，实是捡到了天上掉下的宝。但他并未因此骄傲，还说得情真意切，在座宾客都不由万分感动，更别提程小姐本人。
程小姐摇摇头，轻轻笑道：“官人，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最好。只愿我与官人，从此白首偕老，恩爱此生。”
众人拼命鼓掌，却不见坐席中上，尚烟双手握成拳，满脸嫌弃。
大祭司道：“灵木在上，碧阳在下，请众宾指示，新娘的心愿，可会实现？若有人反对，请站起来！”
二百九十九年了，在这巨树上举办的婚礼，还从未有一场，有人站起来过。再一年，便能凑个整数。
“我反对！”
二百三十余个宾客齐刷刷回过头去。
只见最前排的坐席上，一个红发女孩站起来，看了一眼新郎，又看了看新娘，朗声道：“新娘的心愿不会实现的！”
尴尬的沉寂再次在空气中扩散。全场鸦雀无声，新娘僵成石雕。
“哇，火火，你……”尚烟猛拽火火的衣角，“你在干嘛，快快坐下！”
“不，我不坐下。见义不勇为，非大女子也。”火火一脸正气地看向尚烟，反而更挺直了腰板。
尚烟虽在心中也反对这场婚事，却从未想过大闹婚礼现场。认识火火之后，当真是状况频出，这鸡飞狗跳程度，一点不亚于家里的腥风血雨。可是，好友都冒头了，她又岂能当缩头乌龟呢？
她硬着头皮，也缓缓站起来，道：“我、我也反对。”
胤泽也飞起来，怒气冲冲道：“我也反对！”
若说火火站起来只似一场闹剧，那尚烟站起来，便更像一场大戏了。
从树冠上眺望，景色极美。远有万山重遮千里目，近有玉树琼枝作烟萝，碧阳水贯穿全山，粉色落花飘零水上。但所有人都很快发现，这一切的一切，加上撩人春色，鸟语花香，都不如这小丫头的容貌来得赏心悦目。
诸多不厚道的猜测，很快在人们心中弥漫开来。
大祭司急于掩饰尴尬，朗声笑道：“这二位小姑娘，这位小朋友，倒是说说，你为何反对？”
“他们俩不般配，走不长远的。”火火干脆道。
胤泽道：“因为尚烟姐姐反对！”
尚烟在心中直叫苦。胤泽这笨蛋孩子……
“不般配？”程老板气得胡子都立起来了，指着尚烟道，“我女儿配不上鱼承，你便配得上？你算哪根葱？！”
眼见火火即将发作，尚烟抢先道：“不，火火说的不般配，是新郎配不上新娘。”
鱼承懵了半晌，指着自己的俊脸，又看了一眼自己圆润贵气的老婆，不可置信道：“我配不上我娘子？”
“对，就你，你配不上她！”火火道。
全场哗然，议论纷纷。
程小姐看了看鱼承，疑惑道：“你认识她？”
“不认识、真不认识啊！”鱼承拼命摆手。
鱼承母亲从椅子上站起来，怒道：“不知哪来的俩野丫头，想必是仇家派来坏我们好事的！来人，把这俩野丫头给我抓起来，带下去重刑拷问！”
尚烟猜到了她会被赶走，但“重刑拷问”是她万万没想到的。她到底不经世事，做事未曾想过后果，此刻被吓到了，赶紧开口道：
“你们不欢迎我们，我们走便是！”
“走？呵，坏我儿子的好事，今天别想竖着走出去！来人！”
在鱼承母亲的指使下，五名树灵守卫冲了过来，把尚烟、火火、胤泽围住。
尚烟赶紧掏出竹笛，使劲吹了一下。
三人正欲后退，守卫头儿抓住了他们的手腕，把他们往人群后方拖。这些守卫都是有些身手的，知道对付未成年的神族、仙族，只要掐住他们的手，他们便无力反击。
“放开我！你没资格抓我！！”火火急道。
“我没资格抓你？”守卫头儿怒道，“那你便有资格来闹别人的婚礼？”
尚烟使了吃奶的力气，脸都涨红了，还是没办法和守卫头儿抗衡。不管她如何挣扎，都被他以蛮力往后拖，即将拖到树冠边缘的楼梯口。
“救命啊！！”尚烟几乎哭出来。
两个可怜的小丫头遭到如此对待，其实也有人心生怜惜，但想想她们方才出言不逊，众人也摸不清状况，都只是冷眼旁观看热闹。
火火见讲道理无用，再不打算忍了，抽出胳膊，便对那彪形大汉鼻子打去。方才她虽神力受限，但祝融氏素来力大无穷，直打得大汉惨叫连连，跪在地上。
可尚烟便倒霉了。见火火如此骁勇善战，他们都将尚烟围了起来，掐住尚烟脖子，道：“你、你别过来，否则我们杀了她！”
“你敢？！”火火挽起袖子，但确实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就在这时，一道寒冷的紫光自东向西划过，明如流星，快若闪电！
树木枝叶轻轻摇了一下，让人们以为自己看到的只是错觉。
接着，“砰”的一声，四名守卫应声倒地。
万籁之中，鹤怨猿惊。
守卫头儿错愕地扫视四周一眼，但还是牢牢抓着尚烟的手腕——他知道，“重刑拷问”有时候便是“任他处置”，他决计不能让这小丫头跑了。
下一刻，那道冷光闪了回来。
人们这才看清一切，明白了那道冷光是如何来的。
那是紫色的剑光。
云雾寥寥连万里，灵鸟寂寂越千山。
孟子山的古树葱翠欲滴，云雾将这些树冠罩着，便似将无边雪色揉入了青山之中。极远处才是孟子山的城中心，仔细听，能听见驯兽不耐的噪声、小贩洪亮的叫卖声、木工修建新树房的锯齿声，等等，尽数荡漾在层层叠叠的白雾之中。
在这青白二色图的正中央，有一抹深紫色。
这一抹紫色，是一个少年的身影。
他身形修长，比远处悬崖上的孤松还挺拔。
看见他戴着白色狐狸面具，尚烟几乎惊呼出声：“紫修哥哥！”
那守卫头儿方看清少年的身形，便倒了下去。
紫修回过头来，看了尚烟一眼。
他身上还是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妖异之气，与这山清水秀之地格格不入。
此刻，鱼承身穿喜服，服饰精细，面如傅粉，有高调璀璨之美，但与眼前这少年一比，顿时黯然失色。
“什……什么人？！”程老板颤声道。
他不想表现出惧意，只是，他即便认不得紫修，认不出紫修手下留情未见血的剑法有多精湛，也认得紫修手中的剑。
这把剑有紫光流转，冰雾笼罩，是魔剑中的佼佼者。
紫修刺伤了几名守卫的手臂，令他们不得不松开手。而后，他抓住尚烟的手腕，拽着她跳下了树冠。火火和胤泽也跟着飞入高空，总算得以逃脱。
鱼承追上去几步，但紫修动作太快，眨眼间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最终，大家的视线集中在鱼承身上。
“我真的和她没有关系！”鱼承欲哭无泪，“真的没有！”
这时，另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我相信新郎的话。”
说话之人是芷姗，她对鱼承缓缓眨了眨眼睛。
“方才那姑娘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我们都是从神界九莲来的。”芷姗说着说着，又看向了身边的共工韶宇，几乎要哭出来，“我姐姐自小没了娘亲，性情古怪，可能是见不得别人成双成对，但我相信她绝无恶意，请大家不要怪罪于她。姗儿在这里向各位赔不是了。”
她弯下腰来，对众人深深鞠躬。
听说尚烟是神族，众人都敢怒不敢言，只能窃窃私语：
“是因为这姑娘在神界无法为所欲为，才会来此砸场子吧。”
“程小姐真可怜，被这刁蛮丫头嫉妒上了。只盼她接下来的日子别再来打扰这对可怜的新人了。”
“这对姐妹真是天壤之别。姐姐如此招人厌，妹妹却如此懂事，啧啧。”
……
他们正嫌弃得神采飞扬，却见一道洪水从天而降，把他们都冲走了。
孟子山林间，风暖莺娇，露浓花重。
紫修与尚烟落地后，停在两根巨树树干之间。是时天气和煦，微风带动了紫修身上的浅紫束带。他松开手，淡淡地看了尚烟一眼：“你怎么回事，总是闯祸。”
尚烟看看四周，确认无人追上，便对紫修行礼，笑道：“想不到，这竹笛真能招来紫修哥哥。谢谢紫修哥哥再次相救。”
“这位紫修哥哥是……”火火飞下来，认真观察了一会儿，“不会是小紫公子吧？”
尚烟道：“是。”
紫修道：“不是。”
尚烟道：“哦，不是。不是的。”
紫修道：“……”
“哈哈，小紫公子，我就知道是你，毕竟这身材太好认了。”火火喜道，“谢谢小紫花魁哥哥！”
胤泽也飞了过来，悬在空中，青色小袍被风吹得鼓鼓的：“谢谢花魁哥哥！”
“……不要叫那个名字。”紫修轻哼一声，“我只问你们，方才婚礼上，你们为何要坏人家好事？”
火火道：“我们才没有坏人家好事，只是实话实说。”
“你们认得那新郎？”
“不认得。”
“那你为何要说他配不上新娘？”
尚烟道：“你为何觉得他配得上新娘？”
胤泽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自己接不上话。
“当然。”紫修道，“据我所知，新郎的仕途并未掺杂水分。以他的才干和容貌，完全可以娶到家世、容貌更好的妻子。若是不爱新娘，根本不可能成这个亲。”
“在紫修哥哥看来，只要一个人家世、容貌、才干够好，便足以配得上比他不如的人了吗？那倘若，他根本不爱新娘呢？”
果然，不能指望从一个小姑娘口中得到重要线索。听到尚烟的回答，紫修叹了一口气，转身便走。
尚烟追上去，在后面充当小跟屁虫：“紫修哥哥，你为何不回答我的话呢？”
“爱与不爱，这也不是旁人可以评价的。再说，婚姻是两个家族的事，只靠所谓的‘爱’，恐怕是撑不下去的。”紫修看了一眼尚烟，“好了，我还有事要忙。告辞。”
紫修转身离去。他虽然个子未成形，腿却生得极长，身法又快，不过多时，便没了踪影。
胤泽打了个哈欠，虽还跟着尚烟和火火，但大眼睛半眯起来。小孩子的睡眠总是很多。尚烟让火火先带胤泽回去，自己则去追紫修。
紫修走在前面，听尚烟的声音时而靠近，时而变远：
“紫修哥哥，等等我呀，紫修哥哥，紫修哥哥哥哥……”
后来，尚烟的声音越来越小。紫修也并未放在心上。
“紫修哥哥，紫修哥哥……啊呀！！”
听到最后一声惊呼，紫修回过头去，却见尚烟背对他，蹲在溪水边，双手抱腿，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草丛里瑟瑟发抖，发出了楚楚可怜的呜咽声。
紫修即刻掉头回去，走到尚烟身边：“你怎么了？”
尚烟指着溪水，抬头回看紫修，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你、你快看……”
春阳照射下，溪水中闪动着大片金黄色的光。
紫修靠近一看，发现那些都是冒着金光的鱼，鼻部尖长，就像一把把金色的剑一样。因为孟子山地势崎岖，水流也常有湍急之处，它们这种流线型身体更便于减少水中阻力。
“哦，你是说鳣鲔。”紫修语气温和了一些，“它们看着吓人，不会伤人的。”
“紫修哥哥可以帮我抓一只吗？我可以说出反对程小姐亲事的真相。”
“你说。”
“鱼承不爱程小姐。”
“又是因为爱不爱？”紫修拨了拨地上的草叶，丝毫提不起兴趣。
“鱼承爱的是桃水相公。”
紫修拨草叶的动作停了一下，面具后的眼睛骤然睁大：“什么？”
“是真的，我亲耳听到的！”
尚烟回想起花魁大赛之日，她和火火不小心听到桃水相公与一个男子说话——
桃水相公道：“赎身做什么？”
男子道：“要为你赎身，你还不领情？你总不能一辈子都流连在烟花之地。”
桃水相公冷哼一声，道：“你都快成亲了，还管我是否流连在烟花之地？难不成等你娶了老婆，还要我来当你的妾室不成？”
“桃水，你心中明明知道，我一整颗心都只有你。在女人面前，我根本不行啊。我成亲是为了什么，你还不知道吗？待以后有了孩子，我不再被父母催着传宗接代，便会即刻休了她，和你生生世世相爱相守，你信我好不好？”
“鱼承，我真不敢相信你会说出这种话。待你和她有了孩子，我又算什么？你和她又算什么？”
之后，便是鱼承对桃水相公做出的各种承诺，说出的各种情话。
尚烟学着他俩的口吻，把这些内容都转述给了紫修听。
紫修蹙眉道：“这桃水相公不仅是只妖，竟还有龙阳之癖。”
尚烟愤愤不平道：“是啊。所以我说，鱼承根本配不上程小姐嘛，他根本没考虑过程小姐的感……等等，桃水相公是妖？”
“嗯。”紫修想了一会儿，起身道，“我得再去调查一下。多谢了。”
“可是，你还没帮我抓鳣鲔呢。”
“为何抓它？”
“紫修哥哥有所不知，我来孟子山修习，实是极为艰苦之事，我本很是纠结。但是，听说孟子山是鳣鲔原产地，我便毫不犹豫地来了。”
紫修听得认真，只点点头，想知道其中渊源。
尚烟眺望着延绵不绝的碧阳水，那成片的金色鱼影倒映在她的眼眸中，她眼中似乎也有泪光泛起：“因为，我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看见鳣鲔，总是能想起关于娘亲的记忆……”
“原来如此。”紫修轻声叹了一声，对她不禁有了几分怜悯之意。
他身形一闪，眨眼便在溪水面跃了个来回。
回来落在尚烟面前时，他已用藤条缠着一条鳣鲔，递给了她。
“谢谢紫修哥哥，紫修哥哥真的好棒啊。”尚烟小心翼翼地接过这条漂亮的鱼，崇拜地看着紫修，“所以，还是你教得好呀，这么快的鱼我都抓到了。”
“我教得好？”紫修嘲道，“我可是教了你站在旁边看我抓鱼？”
“你没教我怎么抓鱼，却说过：‘女人会示弱，可以得到很多东西。’咦，这不是成功了？”
紫修怔了怔，面露窘迫之色。见尚烟一脸得意，实在是气不过，思来想去，忽然露出了有些玩味的眼神：“那我还记得你说过一句话。”
“嗯？”
“‘不想对不喜欢的人示弱。’”
这下轮到尚烟吃瘪了。她与紫修正巧四目相对，立即心猿意马地跳起来，急道：“我才没有那个意思！！你、你少自以为是！”说罢，又羞又恼地转身跑了。
紫修望着她的背影，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笑得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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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明月却多情
翌日清晨,火火坐在学堂中，打了个满足的嗝，又笑了两声。
坐在前排的柔儿回头道：“祝融火火,你好吵。”
火火吃得很开心,一点不在乎她的抱怨。她摇着一根大大的、完整的鱼骨头。它的鼻部尖尖的，用来当武器都可以。
“烟烟，真要谢谢你啊。”火火对身边的尚烟乐道，“我来孟子山,最想做的事有俩,一是去快活楼，一是吃鳣鲔,现在都实现了，死而无憾了。”
这时，一个女学生靠过来,悄声对尚烟道：“尚烟,那天在快活楼里，你可真厉害啊。你们神族姑娘的文采都这么好吗？”
被人这么一夸，尚烟有些不好意思,火火大大方方笑道：“那自然不是。我肚子里便没什么墨水。咱们烟烟是与众不同的。”
听见他们提到那天的事，又有三个学生围过来，都纷纷向尚烟表达喜爱之情。一个男学生用胳膊撞了撞韶宇，打趣道：“我看,韶宇,你也别别扭了，快去。”
韶宇迟疑片刻,走向尚烟，清了清嗓子道：“那个。”
尚烟抬头看着他,目光澄澈。
韶宇看着别处，道：“叶大小姐，我们讲和吧。”
“共工公子，我们也没有‘不和’呀。”尚烟笑道。
韶宇面露喜悦之色，又很快压了下去：“那便好。”然后回到位置上坐下。
这一幕，自然未从芷姗和柔儿的眼中逃过。芷姗紧紧攥着裙摆，柔儿阴阳怪气地低声吐槽，却拿尚烟半点法子也无。
不过多时，夫子拿着书卷进来了。学生们都迅速归位。火火还没聊尽兴，拉扯着尚烟说个不停。夫子看了一眼她们的位置，也没点破她们，只道：“我们孟子山呢，并不完全属于仙界管辖。因为，孟子山脚是六界交界处，其中不仅有咱们仙灵，在过去的岁月里，还有妖族和魔族。你们历史学得好的，谁来介绍一下？”
芷姗举起手。夫子却无视她，指着尚烟道：“叶尚烟，就你了吧。看你们窃窃私语，想来是对自己所学知识胸有成竹了。”
尚烟站起来道：“回夫子，曾经住在孟子山的妖族多为树妖。他们击退过上界住民，一度成为此处霸主。树妖沿碧阳水建城，定都‘古阴’，繁盛一时。”
夫子皱眉道：“仅此而已？”
“……后来，魔族又占领此地，统治古阴长达四千余年。最后，神界的辉煌期来到，击退魔族，重新夺回了孟子山所有的统治权。”
“仅此而已？可有人知道，我们孟子山有什么特产？”
尚烟正想回答，夫子便指了指芷姗。芷姗站起来，却答不出这个问题。
夫子道：“我们孟子山依山傍‘水’，应有什么特产？”他特别强调了“水”字。
芷姗依然答不出来。柔儿悄声提醒，用嘴型说出了答案，芷姗听了三次，才总算听清楚，忙道：“鳣鲔。”
“回答得很好，不愧是神族学生。坐下吧。”夫子道。
芷姗和尚烟都坐了下来。夫子道：“叶尚烟，我让你坐了吗？”
尚烟重新站了起来。若说方才她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下全明白了。这夫子是被雁晴氏贿赂过的。想到雁晴氏背后搞的那些手脚、针对羲和的恶言恶语，她心里便觉得很是憋屈，越看夫子那两撇胡子，越觉得讨厌。她索性不看他了，人虽站着，却自顾自地拿着鳣鲔骨头拼拼凑凑。
夫子正色道：“叶尚烟，你不是懂很多么，介绍一下鳣鲔？”
来孟子山之前，尚烟对此地已了解甚多，关于娘亲喜爱的鳣鲔，她更是可以说上一盏茶。但她没理他，只是灵活地摆弄鱼骨头。
“叶尚烟，你是没听到？”夫子恼怒道。
尚烟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步，成功地把鱼骨头组装成了仙鹤的形状，拍拍手，叉腰一笑。
全班同学也一起看着尚烟。
“尚烟！”
尚烟被这一声呵斥吓得手一抖，仙鹤差点重新散回鱼骨。她双手护着“仙鹤”，定了定神，抬头道：“红烧的，清蒸的，炭烤的，生切片的……怎样都好，我不挑的。”
学堂里有短暂的死寂。
随后便是一片哄堂大笑。
夫子气得胡子都快立起来了：“叶尚烟，你是成心想把老夫气出心疾？！”
尚烟笑道：“找个正规医馆，请一个好大夫，谨听大夫嘱咐，或可痊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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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课都上完之后，树灵太学的副祭酒把尚烟叫走，对她足足念了近半个时辰：
“叶大小姐，你在神界读书时，我不信你敢在课堂上玩鱼骨头！你说你在课堂上乱闹便算了，昨天又是怎么回事，要那样大闹别人婚礼？！你可知今日一早，人家新婚夫妻都来咱们学堂了，要叫你赶紧回神界，不要在孟子山给我们树灵添乱了！你说，你妹妹如此乖巧聪慧，何故姐姐便是如此德行？你若继续这般骄纵下去，我们真的供不起你这尊大神，所以，第一次月考你若是不过关，那便要请你回神界了！”
其实，前一日带头闹事之人是火火，但副祭酒知道火火是祝融氏，当然不会批评她。本来尚烟他也是不敢得罪的，但是雁晴氏从中作梗，他自然也不客气了。
从太学回到宿舍的路上，尚烟的耳朵都跟塞了十个马蜂窝似的，嗡嗡嗡响个不停。
其实，自从娘去世以后，在雁晴氏的百般刁难下，周遭人厚此薄彼地对待姐妹俩，早已是她的家常便饭。在神界，她确实已经习惯了。只是没想到，她千里迢迢跑来孟子山，读了这么偏的一个学院，还是无法摆脱她的魔掌……
尤其是那句“第一次月考你若是不过关，那便要请你回神界了”，更是吓着她了。她本是信心十足的，但若夫子有心为难她，根本一点法子也无。
她一个人走在丛林中，眼见太阳即将落到山后，为苍穹添上了橘袍。远处，群山渐深，碧水起浪，落日之尾将行船团团围住，于昼夜交界处，时隐时现。
眺望着独属于下界的美景，尚烟浅浅叹气。
天下之大，奇景繁多，竟没一个她的容身之处……
不知不觉中，太阳彻底落到群山之后。因为思绪放空，尚烟越走越偏，过了许久才发现自己到了无人之境。但偏生在此处，又有饿蚊成阵，鼾声如雷。她沿着鼾声的方向走去，在丛林中发现了一团暗橙色的影子。
眯眼一看，发现那是一只体型硕大的九头九尾兽。
尚烟受惊，转身便走。
但走了几步，却发现身后并无任何动静。她回头再看了看那兽，发现它正伏在地上睡觉，胸腔规律地上下起伏，似乎睡得特别沉。
“喂……”尚烟远远地喊了一声，“你睡着了吗？”
九头九尾兽没一点反应。
尚烟好奇心大起，踮着脚尖，跟黄鼠狼偷鸡似的，贼眉鼠眼地走过去。
她只想将这九头九尾兽看个仔细，却不知道它其中一颗脑袋上的眼睛悄悄张开，又悄悄闭上。
走了几步，尚烟忽然停下脚步。
“还是不要惹麻烦了……”尚烟喃喃道。虽然她对未知事物都很感兴趣，但还是回去吧。
可是，她刚想转身，那九头九尾兽便瞬间从丛林中消失不见了。
“怎么回事？”
尚烟揉了揉眼睛，确认那里是空的，下意识后退两步，却感受到身后有一阵暖热臭气吹来。
尚烟回头一看，只见面前只有厚厚的暗橙色毛发。她再抬头一看，上方有九颗龇牙咧嘴的黄狼脑袋！
尚烟转身就想飞，但还是老问题。年纪小，不在神界，飞不高。
于是，那九头九尾兽扑将过来，按住尚烟的小腿，她即刻摔倒在地。它其中一颗脑袋张开血盆大口，要将尚烟的小脑袋咬下来！
“救命啊啊啊啊——！！”
尚烟眼泪直喷出来，但手上一点没慌，即刻施展防御术法。只见一道金光从她额心冲出，她的眼睛也成金色，半球形的光团迅速扩张，将她罩在里面。那那九头九尾兽一头撞在光壁上，“嗷呜”叫了一声，却还是疯了般继续用头撞光壁。
尚烟掏出竹笛，猛地吹响。
尖锐的笛声响彻天空。尚烟躲在光壁中，见九头九尾兽撞个不停，便又加了一道光壁，同时凄厉地惨叫：“救命啊！！！我要死了！！！娘，我要来找您了！娘啊！！”
“吵死了。”
关键时刻，一道紫影闪过。
阒寂无声中，九头九尾兽一颗脑袋应声落地。鲜血腥臭，喷到光壁上，又滑落在地。
接着，它剩下八颗脑袋整齐朝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便放开尚烟，冲到丛林之中，追着一个紫黑色的瘦削身影而去！
尚烟抹掉脸上的鲜血，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紫修正与九头九尾兽.交战。
他速度极快，电光石火间便出击、防御了十多个回合。
九头九尾兽暴躁极了，愈想要一口吃了他，便越是碰不着他。
只见黑暗之中，一道紫色剑光划成长长的线。
又一颗狼头掉地，紫修落地。
就这样，两颗，三颗，四颗，五颗，六颗，七颗，八颗……他削掉了猛兽的八颗脑袋。
九头九尾兽终于赌不起了，嘶吼一声，疾驰而逃。
转身之时，它的尾巴狠狠打向紫修的脸。只听见“当”的一声，紫修的白狐面具被打飞，在地上砸出清脆的声响。
紫修的脸因此重重偏向一边。
尚烟上气不接下气地拍了拍胸口，看看紫修的背影，只觉得宛如看见神灵降临，感激万分：“谢谢紫修哥哥！”
冷月窥人，洗净铅华。
紫修半侧过头来，脸上沾了些鲜血，皮肤白得似与月光同色，眼神却丝毫不似神灵，只散发着嗜血的邪气。
紫修追上前去，把那九头九尾兽逼到了一个死角中。它膝盖跪了下来，全身瑟缩，眼神极为可怜，发出了呜咽声，似在哀求。
紫修挥剑。
九头九尾兽变成了无头兽。
随着最后一颗脑袋落地，它身体摇摇晃晃了一会儿，终跟山峦坍塌似的，倒在地上。
尚烟看了一眼目光凄楚的狼头，一时懵了：“为、为何……”
“为了生存。”紫修道。
“可是，它方才都已经认输了，不是吗……”
“倘若我是它，如此断头之仇，必将十倍奉还。”
尚烟不懂什么叫斩草要除根，也不会明白紫修为何比同龄人更残酷些。她只知道，他答得言简意赅，反而令她不便再多问。她学乖了，站在原地没动：“好、好吧。”
“每次遇到你，你都在喊救命？”紫修背对着尚烟道。
“因为我们有缘呀。”
“真不敢相信，连蠪蛭都差点能吃了你。我活了八百多岁，从未见过如此弱的神族……”说到此处，紫修转过身来，忽然看着尚烟的光壁，不说话了。
尚烟理直气壮道：“那是紫修哥哥太厉害，不知道我们普通神族就是这样的！”
“你会‘元阳劲封’？”紫修看过了光壁，又看了看光壁里的尚烟。
“我会啊。”
“……”
“嗯？”
紫修看着别处，气笑了：“你会‘元阳劲封’，还吹什么笛子？”
“当然是向你求助呀。”尚烟好奇道，“咦，紫修哥哥，你也会光系术法吗？”
“我不会。但光、暗、五行术法，我都研究过。这蠪蛭是暗系凶兽，极其怕光，撞几次光壁便会自己跑了。”
“紫修哥哥果然什么都知道！”
她答得牛头不对马嘴。紫修扶了扶额，终于想起，尚烟父亲叶光纪，名满六界的光系术法大能；尚烟母亲羲和，更是昭华氏上神。他们生出的孩子，即便没认真学术法，靠本能也能在孟子山生存。而一开始，他竟然那么认真地想要保护她，还给她笛子……真是被外貌欺骗了。
“你这是在浪费我的时间。”紫修转身便走。
“等等，紫修哥哥。”尚烟追上去，“我是怎么被追上的？方才它明明在睡觉。”
“你还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被追上的？”
“不清楚……”
“这蠪蛭有九个脑，各脑轮班休息，所以只要有一颗脑在休眠，它便可一直活动，不眠不休。方才它只是在树下静坐不动，你见它前面的眼睛都闭着，以为它睡着了，是也不是？”
“是的……”尚烟琢磨了一会儿，笑道，“竟是这样！有趣，有趣啊。”
“有趣什么？把我骗过来更有趣。”
察觉到紫修有些生气，尚烟呜咽了一声：“我、我真是该死啊。把你弄生气了，我好对不起你，呜呜呜……”
紫修怔了一下，发现尚烟竟被自己弄哭了，便停下来，回头道：“算了算了。”
“紫修哥哥，都怪我，浪费了你的时间，呜呜呜呜……你生气也是应该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说到最后，竟大哭出声，声音娇弱万分，柔肠百转。
“好了好了。”紫修听得眉头都皱了起来，“唉，我最怕女人哭。别哭了。”
“你不想见我，也不想救我，我却自作多情，把你召唤过来，我好不知分寸啊，呜呜呜……”
“没有，我没有不想见你。我只是在孟子山有事要忙，方才是一时情急，才……”
“这么说，你想见我吗？不不不，你不想见我，呜呜呜呜……”
尚烟哭得太伤心，太可怜了，听得紫修心都似被揉成了一团。
“我想见，当然想见的。”紫修有些语无伦次，从怀里拿出方巾，擦拭了一下尚烟的眼角，“总之，你别哭——”
他突然不说话了。因为，他发现方巾是干的。
他又擦了擦尚烟的眼角，再看看方巾。依然是干的。他沉声道：“尚烟。”
尚烟偷偷抬起一只眼睛，做错的孩子般看着紫修，又跟吃了糖的孩子般笑了起来：“我都听到喽。”
紫修紧紧一握方巾，恼道：“你……”说完便在尚烟脑袋上敲了一个爆栗。
“嗷，好痛！”尚烟捂着头，抬起小下巴，得意道，“我都听到了，你想见我，你也想救我。一开始便承认不就好啦，为何要摆臭脸呢？”
眼见紫修又想敲她，她笑着跑开了。
“尚烟，你这人真是……”
“怎么啦？”
见紫修全然拿自己没办法，尚烟笑得更开心了。她踩着地上软绵的细草，无声而快步地跑了回来，轻轻抱了紫修一下：“我也想见你，谢谢紫修哥哥救我。”
这一个拥抱极轻，似蜻蜓飞过叶片时，薄翼不小心擦到上面的露珠。
轻得没留任何痕迹。
然后，尚烟又一次跑开了。
是时烟雨已过，晚风浩荡万里，扑面而来，也带来了夜莺之仙乐、妖竹之清香、拂面之花瓣、薄雾之凉意，还有少女的芳心初动。
紫修站在原地，紫色的眼眸微微睁大。
双星良夜，云间少年，面如月光，身似菩提。梦想与情思，都与杏花一样，开满了孟子山。
除他之外，便只有十方云海，万里佳期。
过了许久，紫修才弯下腰去，拾起面具，戴了起来。他挑眉笑了一下，笑得漫不经心，有些轻蔑，又好似什么都不在乎：“……无聊。”
他又哼了一声，正准备离开，却感受到了四周的风声。他即刻跃起，追上去，抓住尚烟的胳膊，轻轻一跃，带着她飞到了树梢上。
“怎么……”
尚烟后面的话，被紫修的手捂住。
好风如水，暗夜如雾，一股苍兰花的香气袭入尚烟的鼻息。
尚烟在心里想着，不愧是花魁哥哥，好香。她眨了眨眼，眼睛转了转，看看紫修，见他对自己使了个眼色，便配合地点点头，顺着他的视线往树下看去。
碧阳水贯穿整个孟子山。溪流从各方山路上流下来，在此汇聚成一条长河。因为河中有鳣鲔游动，即便是在晚上，水流也呈现出迷幻的金黄色，与空中飞舞的萤火虫相映成辉，把夜间的山林都照亮了大半。
桃水相公无声无息地走向河边，步伐放达，动作优雅，停下脚步时，又特意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才轻轻挥了挥长袍宽袖。
一道金色的妖光飞入水中。
在这道光中，十几只颜色较深、体型巨大的鳣鲔幻化成人，站在了桃水相公面前。
“见过老祖宗。”一行鳣鲔妖对桃水相公鞠躬道。
老祖宗？
尚烟和紫修交换了一个眼神，见他满眼写着“如何？我都说了他是妖”，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可你也没跟我说他是鳣鲔妖啊”的呕吐表情。
她白天才吃了半条鳣鲔……
桃水相公道：“我已拿到天鹤神琉，下个月初一便会去见飞岩星君。在此之前，你们替我盯好玉风楼的一切，慎勿有任何闪失。”
“遵命！”一行鳣鲔妖整齐说道。
“老祖宗，您真的想好了？”其中一名鳣鲔妖支支吾吾地道，“一旦使用了天鹤神琉里的至阳之力，您便再也变不回去了……您所作这一切，可是有些太冒险了……”
“少管闲事，你只管做好分内之事便是。”桃水相公断然道。
“是、是……”
那一行鳣鲔妖都变回了鱼形，回到溪水中。
桃水相公正想离去，却听见上方发生了簌簌轻响。他敏锐地抬头，只见晚风吹过，树枝摇晃，连只鸟雀都没有。
桃水相公眼神阴冷地环顾四周，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对着树梢猛地挥袖。
一道水光向树梢袭去，毒液把一大片树叶腐蚀得溃烂。
桃水相公这才放心地走开。
可刚走没几步，后颈已经被冰一样的剑锋抵住。
桃水相公抬起头，背脊挺直，故作镇定地道：“谁？”
“我要天鹤神琉。”紫修开门见山道。
桃水相公笑了两声：“我还道是何人，原是手下败将。大赛结束后，大家在为我庆祝，你消失得那么快，其他相公都说你是妒忌，但我那时便知，你的目的是天鹤神琉。”
“少废话，你把天鹤神琉藏到哪里去了？”
“在你找不着的地方。”
“你说不说？不说我杀了你。”紫修的剑往前推了一下。
“你杀了我好了。”桃水相公闭上眼睛，认命道，“没有天鹤神琉，我活着也无任何意义。”
紫修没想到他会如此固执，正想着如何与他交易，却听尚烟蛮横道：“桃水相公，你最好把我花魁哥哥想要的东西交出来！不然，我便告诉鱼承你是妖！”
桃水相公瞳孔放大了一些。
紫修道：“……不要叫那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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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明月却多情
桃水相公望着夜空,绝望地说道：“你说吧。反正，他早晚会知道的。他若是因此不要我，我也解脱了……”
他如此作答,便着实没法子了。
但凡他有一点点求生欲,尚烟和紫修也不会感到头疼。
见紫修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尚烟又有了新的主意，只拽了拽紫修的袖子道：“我有办法了。跟我来！”
桃水相公听到此处，身形闪烁,便消失在一片妖雾中。紫修下意识舞剑,只见黑暗中有一道红光划过，一个红色的东西“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不好,给他跑了。”紫修没来得及捉桃水相公，回头不满道，“你看看,都是你的错。”
他虽比同龄人言行慎重,但到底年轻，这话一说出口，怨怼的口吻暴露了年龄。
尚烟却丝毫不害怕,只笑道：“不用担心，你身手那么好，还会怕他跑了不成？”
紫修本还是不想动，却被尚烟强行拦住。尚烟轻声道：“你还记得吗,他方才提到了‘飞岩星君’。”
“你认识飞岩星君？”紫修心不在焉地蹲下来,拾起桃水相公掉落的小东西，仔细研究。
“不认识。但听这名号,应是个仙人罢。咱们可以下个月跟踪桃水相公，寻找一下飞岩星君,看看可否与他谈谈，不就好啦。”
“下个月再去，恐怕来不及了。而且……去仙界？”紫修皱了皱眉，好像“仙界”二字很陌生一样。
“怎么，你从未去过仙界吗？”
“自然去过。”
“这么年轻便去过仙界了？”
紫修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尚烟一番：“你现在看上去也没多大。不到五百岁吧。”
“哪有！！”尚烟的自尊心受挫，急道，“我是鸿轩历一九九八零年出生的！”
“鸿轩历”是神界的历法。年号“鸿轩”，取自当今天帝鸿轩帝尊的称号。魔界不用这个历法，因此紫修一时没换算过来，只道：“所以？”
“我今年都七百岁了！”
“真看不出。”紫修把手放在尚烟的头顶，平移到自己的胸口，“这算发育不良吧。”
“……”尚烟面无表情地看着紫修，“花魁哥哥明明看着也不大。”
“不要叫那个名字。”紫修横了她一眼，“我八百五十八岁了。”
“哇，那你比我大了一百五十八岁。”
“心智差距，怕是一千五百八十岁不止。”
说罢，紫修又继续观摩手里的东西。尚烟便走过去，踮起脚尖，抬起两条眉毛，好奇地一同端详。
那是一枚红宝石扣子，蛇形，做工精美细致。
“花魁哥哥，你可发现其中的奥秘？”尚烟好奇地看看扣子，又看看紫修。
“不要叫那个名字。”紫修重重弹了一下尚烟的额头，痛得她“哎哟”叫了一声，而后淡定道，“奇怪了，莫非桃水相公不是孟子山的妖族？”
“为何？”尚烟眼泪汪汪地揉着额头。
“你看这扣子，雕花是一条蛇缠在上面。”
“所以呢？”
“孟子山住民崇拜虫形图腾。他们的扣子上不会出现蛇的。有蛇形崇拜的地方，应是玄武之天，大成、狱法二山。飞岩星君，听上去像是司土的仙族，那应该是生活在玄武之天的……”紫修细细思索了一会儿，忽然击掌，“是了。桃水相公曾在大成或狱法住过，所以才认识飞岩星君。”
尚烟抬头看着紫修，两眼迸发出仰慕不已的精光：“原来是这样，有趣，有趣。”
“你什么都觉得有趣。”
“是跟紫修哥哥在一起，什么都有趣。”
紫修本在寻找各种线索，听尚烟这样说，忽然思绪被打断，下意识低头看向尚烟。
夜空中，耿耿星河流动；森林中，莹莹虫火飘舞。银色的星，金色的火，难舍难分地融合在一起，便似那自然之神糅合的胭脂，无声涂抹在少女无暇的面颊上。尚烟扎着一条粗粗的大辫子，圆溜溜的脑袋上黑发厚厚的，几乎把小脸都全遮盖了。可是，她的眼睛始终比碧阳水还清澈。而这些金色的、银色的微光，却始终在她眼中跳动，灵动得像在做梦一样。
和紫修视线对上以后，这双漂亮的眼睛弯了起来，尚烟更加激动地说道：“跟你在一起，真的可以学到好多呢。”
紫修别开了视线，干巴巴地清了一下嗓子，道：“略知皮毛而已。少拍马屁。”
“这都是略知皮毛？你分明读过很多书，对不对？”
“还行吧。”
虽然态度很倔强，看上去也面无表情，但紫修心里已经开始美滋滋了。
从小到大，他生活在男性长辈包围的环境里。周围的人对他只有两种态度，要么极端严格，要么极端跪捧，除了母亲，这还是第一次有女孩子如此温柔地赞美他。
“紫修哥哥，我何德何能，可以认识你这样出类拔萃的朋友。所以，我决定了，一定要帮你把飞岩星君找出来，看看有没办法把天鹤神琉拿到手！”尚烟握拳道。
“可是，为何……”紫修迷惑道。
尚烟异常坚定：“因为我所作一切，都是为了让紫修哥哥开心。”
晚风微动，吹皱了满溪星斗。芳草味充斥在丛林之中。轻微呼吸，空气也沁人心脾。
紫修更加动容了：“你有什么想要的？我不会白收别人的好处。”
尚烟摇摇头：“没有，只要紫修哥哥开心便好。”
“真的没有？”
“既然如此……”尚烟垂下头去，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那……那……帮我通过入学考试？”
紫修蹙眉道：“你不是神族么，孟子山的考试都过不了？以前上课都在做什么。”
“在思考一些与浩瀚乾坤、宇宙万物有关的事。”
“所以，是在走神。”
“……”
“你早已想好要让我帮你通过考试，一直在伺机说出来吧。”
“我不是，我没有，我不想。”
“就是的。”
“没有！”
尚烟坚定地抬头，与紫修对望了一会儿，而后心虚地扭了扭脖子：“没、没有啦……”
又和紫修对望了一眼，尚烟觉得自己简直像被老爹揪住痛处一样，把刘海抓乱了：“啊啊啊，你如此犀利，以后会娶不到老婆的！”
“抓乱头发也没用，撒谎的小孩就是要被惩罚。让你撒谎。”
尚烟气死了，冲过去抓紫修的刘海。紫修一边喊着“你在做什么”，一边连连后退。尚烟看着他的刘海，咯咯咯地笑起来：“紫修哥哥这头发，就跟被狗挠了似的。”
“……”
“嗯？”尚烟眼睛眨巴了一会儿，“……”
第二天整日委实难捱。尚烟的心早飞到了玄武之天，哪有什么心思听课。结果便是夫子又拿她和芷姗比较了一番。
尚烟留意到，不管她做什么事，即便是被夫子责骂，共工韶宇的目光都老在她身上停留，也不知是不是生来便喜欢含情脉脉看人。而芷姗虽然功课学得一般，但因为夫子的偏心，也有一部分学生倒戈芷姗，和尚烟保持距离。
下午，火火听说尚烟要跟紫修外出，毫不犹豫地便翘课了，还带上了小胤泽。
临行前，云婶一边为尚烟收拾衣物，一边小心说道：“大小姐这是要外出几天？上次那位小伙子不是说了，孟子山不太安全……”
“没事的，我不走远。”尚烟睁着眼睛说瞎话。
“你好歹告诉我，要去什么地方，这样若是有任何差池，我可以立刻通知老爷……”
告诉爹爹？那还得了，好生生的人，腿都得被打断。尚烟腹诽，脸上却怡然自得：“我说了，不走远，你收好东西便是。”
“可是……”
云婶话未说完，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放心，我会保护好她的。”
二人回头看去，见紫修出现在窗外。云婶打量了紫修片刻，道：“你是那天的小伙子？”
“云婶好眼力，居然认出我来了。”紫修站在门外，微笑道，“你们小姐要与我去处理一些正事，办完便启程返回。以我的身手，足以令她一路平安无事。”
尚烟怔了半晌，不敢相信如此温柔的声音、如此温柔的表情，是属于紫修的。
云婶看看紫修，又看看尚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尚烟连忙道：“紫修哥哥说没事，那便是没事啦。你可不许跟我爹爹告状。”
“可是，大小姐……”
“没有可是可是的，我会平安回来的。”尚烟跳出门外，“我们还要赶时间，走啦。”
“多谢云婶。”紫修回头笑道，“交给我吧，我会把她当亲妹子一般照顾的。你们大小姐一定平安回来。”
紫修如此体贴，尚烟的心情说是受宠若惊，也不足为过。她心里美滋滋的，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小跟屁虫似的跟在紫修后面，甚至想去伸手挽他的胳膊。
然而，二人离开宿舍后，紫修笑容迅速褪去，刹那间变回了原来的模样：“我都拍胸脯保证了，你这一路上最好听话点。不要皮。”方才那个温柔如水的大哥哥，好似只是一场幻觉。
“知、知道了。”尚烟抽了抽嘴角，道，“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待云婶比待我温和多了……”
“自信一点，去掉‘好像’二字。”紫修淡淡道。
“为何啊……”
“云婶规矩老实，安守本分，是适合久用之人。对待这种人，为何不温和？”
尚烟认真道：“我不规矩，不老实吗？”
“你能否有点自知之明？”
“不认同便不认同，还要踩我没自知之明……”
尚烟小声嘀咕着，心里想的却是：紫修与雁晴氏好生不同。同一个人，在雁晴氏眼里，是笨手笨脚，轰出家门都可以；可在紫修眼里，却成了老实本分，适合久用。人与人之间，差别还真是大。不论如何，经由紫修这么一说，她想起最近云婶虽然话不多，但一直对她悉心照料，每一件事都做得很走心，可比府上许多眼高手低，争宠邀功的婶子好多了，愈发觉得云婶人不错，又道：“紫修哥哥，你才见了云婶两次，是如何看出云婶性子的？”
“我会看人，不像你。”
“……”尚烟再次嘀咕，“自夸便自夸，这也要踩我一脚……”
紫修听到了她的话，没搭腔，也没看她，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可刚一转过身，看见宿舍外的场景，他再笑不出来了：“尚烟。”
“怎么啦？”
紫修的脸朝外面的火火、胤泽偏了偏：“我们不是出去玩的。”
“对啊。”尚烟喜道，“所以，我特意叫他们来帮忙呢。”
“帮忙？你确定？”
火火道：“我会烧大火。”
胤泽道：“我会发大水。”
火火道：“……”
胤泽道：“……”
二人对视一眼，火火道：“你那是小水流。”
胤泽道：“你那是小火苗。”
不过眨眼时间，空中又有水火互喷起来。水光、火光照得空中分外斑斓。
紫修静静地看着尚烟。
“哈哈……”尚烟干笑，“一点小矛盾，不碍事，不碍事的。”
“……算了。走吧。”
随后，尚烟、火火和紫修一人骑着一只鸾鸟，踏上了去玄武之天的旅程。胤泽因为个头太小，还没法骑鸟，便和紫修共乘。
紫修的预料正确。那俩人不是来帮忙的，根本便是来捣乱的。尤其是火火，全无一点在跟踪、在办事的觉悟，全程都在自娱自乐。开始，她哼着小曲儿，还时不时问尚烟一些问题，例如——
“烟烟，你说，桃水相公和鱼承是如何在一起的啊？”
“这问题，值得深思。”尚烟摸摸下巴，对紫修道，“紫修哥哥，你怎么看？”
“我又不是他们，我怎么知道。”
尚烟歪着头道：“我怎么记得，妖和灵是不能成亲的呢？”
胤泽俨然道：“妖和灵，神仙和魔，都是不能通婚的。但在绝大部分地区，男子和男子也不能成亲。”
“哦……”火火道，“那你可有感到很遗憾？”
话音刚落，一道洪水从天而降，把火火冲下了鸟背。
待到火火再湿漉漉地飞回来，空中又是一片水火交融。
四人飞着飞着，空中飘下了轻寒微雨。
这个时节，落雨还是有些凉意。只见云层下方，湖山佳处，岸花汀草，深竹连成片；湖水远处，因大雾笼罩，似一块被打磨平滑的透明美玉。火火的浓艳眉目也被景色晕染了似的，有一股难言的苍白与愁容。
尚烟有些担心她身体扛不住，回头道：“火火，你还好吗？可是太冷了？”
火火脸色愈发苍白，垂下头，捂着胸口，身体抖个不停，看着可怜极了。
紫修这才留意到，他只顾着赶路，忽略了同伴的身体，若是害她大病，便不太好了。可是，天鹤神琉一事又迫在眉睫，只道：“我们飞高些，躲过这些雨云吧。”
胤泽道：“没事，我有办法。”他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朝天高举。
“别！”
火火抬起头，依旧满面愁容，把另外三人都看糊涂了。
接着，火火按住胸膛，喷出一口雨水。那劲道之大，仿佛喷了一口血。她对着天空，花式乱喷雨水，最后剩下一小口水，便让它从嘴角缓缓流下，然后伏在鸾鸟背上咳嗽：“烟烟妹子，紫修大侠，小奶包子，不要管我！快走！天意不可违！若因儿女私情，扰乱统一天下的霸业，岂不被天下人所耻笑！”
尚烟很快反应过来了，火火背的是神界话本《屠龙大侠传》里的对白。她笑得前俯后仰：“真像，真像，火火竟也会表演戏曲，我可以和你来一段——”
她话没说完，雨水凝结成洪水，从天而降，把火火冲下了鸟背。
“……”紫修面无表情，“你们闲得很是不是？”
“紫修哥哥，你怪怪的。”
“我怪？”
“怪好看的。”
“……”
紫修真的不想理她了。
在三个人的百般折磨下，紫修发现，目的地到得很快。
大成之山与小成之山相连，奇特的是，小成之山四季有雪，大成之山山顶更高，却只有一个鸟不生蛋的四方高台。原来，此处是一座活火山，山势险峻，山内经常发出雷鸣般的隆隆声响。
一只巨大的蟒蛇正盘踞在高台之上。飞岩星君便在此与蛇修炼。
其实这次与尚烟等人来到仙界，对紫修而言，甚是冒险。原因他自然不能告诉她，他只预料，在仙界，别人应该看不出他的身份。
为防发生更多意外，他让火火、胤泽留在山腰，自己与尚烟去找飞岩星君。
可他没想到，飞岩星君对尚烟态度却甚是恶劣。
“什么神族？！”飞岩星君居高临下地看着尚烟，暴躁得跟吞了岩浆似的，“你若是神族，老夫便是天帝！不要打扰老夫修仙！”
“这位老仙人，你都还没听我的问题，便要直接赶我走？”
“哪里来的两个小屁孩子，老夫没心思听你们谎话连篇！快滚！”
飞岩星君挥挥手，一个虚空八卦阵朝尚烟击来。
尚烟脑袋反应过来了，身子却来不及闪躲。眼见便要受重伤，整个人却被紫修抱住，撞在了山岩上。
紫修有些怒了，回头冷冷看向飞岩星君：“你怕是失了智罢。”
“失了智？哈哈哈哈哈……老夫马上要得到天鹤神琉了，确实是失了……”说到此处，飞岩星君忽然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似的，整个人都定住了。
“哇，你好歹也是仙族，怎会对宝物如此执着，你羞不羞！”尚烟做了个鬼脸。
飞岩星君连滚带爬地从高台上下来，噗通一声，跪在了紫修面前，颤声道：“小、小仙罪该万死！请大神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人一次罢……”
尚烟懵了。
紫修也懵了。
只见飞岩星君不停地磕头，尚烟却越看越迷糊。她看看紫修，又看看飞岩星君，道：“你在说什么呀？你在给谁磕头呢？”
“他、他是——”飞岩星君抬头看了一眼紫修，见紫修目光森冷，又迅速把脑袋埋下去，“这位，便是烛龙神尊的公子吧……老夫不会认错的……”
紫修的眼中有片刻错愕。而后，他很快恢复镇定，乜斜着飞岩星君，笑道：“你眼光不错，还知道我是何人。”
“二十三年前，老夫有幸受邀，前赴烛龙神尊贵降，有幸与公子一见。公子矫矫不群，龙章凤姿，老夫万万是忘不掉的。”
尚烟直接傻眼了。虽然她不知烛龙具体是做什么的，但她不止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外加“神尊”之称，此人是个人物，已是铁证如山。
再看看紫修，不知为何，她心境很复杂，莫名其妙生出一股难言的失落。她也不知这种情绪是怎么来的，只是后来紫修和飞岩星君谈话，她都左耳进右耳出，直至听他们提到了天鹤神琉之事。
“桃水何故要那天鹤神琉？本来此事不应告知别人，但烛龙公子我放心。”飞岩星君捋了捋胡子，感叹道，“那天鹤神琉里有至刚至阳之气，若在大成之山，以我的仙术助阵，便可以转接这至阳之气至桃水体内。”
飞岩星君自然不知其中缘由，但紫修已猜得八九不离十。他二话不说，带着尚烟离开了大成之山，与火火、胤泽踏上返回孟子山的路途。
在鸾鸟背上，尚烟迷惑道：“为何我们这便走了？桃水相公要这至阳之气做什么呢？”
火火凑过来道：“嘿嘿，你们在讲我们家桃水相公哦，多讲讲，我想听。”
火火对桃水相公，堪称真爱。那一夜偷听过他与鱼承对话，她一口咬定鱼承是个渣，桃水相公是无辜的。
紫修道：“我们得赶紧回去。因为这飞岩星君多半会骗桃水。”
尚烟道：“啊？什么意思？”
“桃水是千年鳣鲔妖。鳣鲔的雌鱼很特殊，在高温下会变成雄鱼，待气候转凉，又会变回原样。因而秋季也是它们繁衍之季，孕期三月，到来年春天集体产卵，再一起变成雄性，如此循环，雌雄难分。”
尚烟道：“火火，你先前是不是说过，桃水相公每年只有三个月会在玉风楼？”
火火道：“对呀。”
尚烟道：“竟是这样。”
火火笑眯眯道：“对啊，竟是这样。”
四人一起无声飞了良久。尚烟观察了一会儿火火的表情，她全程笑眯眯，轻松依然，不过多时还吹起了口哨。尚烟有些意外，知道桃水如此大的秘密，火火居然没任何反应。
见尚烟看着自己，火火喜道：“怎么了？”
“方才，紫修哥哥讲了很多关于鳣鲔妖之事，你都听到了吗？”
“听到了呀，咱们桃水相公是千年鳣鲔妖。鳣鲔的雌鱼在高温下会变成雄的，待气候转凉，又会变回雌的。每年下旬三个月是雌鱼的孕期。”
“然后，你还说过，桃水相公每年只有三个月会在玉风楼，便是六月到九月之间。”
“是呀。”
“哦，你懂便好。我以为你没听懂。”
四人又无声飞了良久。火火吹口哨吹得摇头晃脑。突然，她惨叫一声：“啊！！！”
紫修和尚烟同时道：“怎么了？”
火火双目圆瞪，面色惨白，又惨叫了一声：“桃水相公是女的！！！！”
尚烟道：“……”
胤泽蔑视火火道：“我都听出来了，你还没听出来。”
火火惊愕了良久，突然淡定：“女的，更好。难怪小紫花魁哥哥对她都疲于招架。美丽动人小姐姐，谁不爱呢。”又摇头晃脑，吹起了口哨。
紫修道：“……”
尚烟想了想，道：“原来，桃水相公要那天鹤神琉，是为了保持男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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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明月却多情
紫修道：“嗯,想要一直保持男儿身，他得在六到九月外的其它月份里，往体内注入至阳之气。这期间,天鹤神琉便不得离身太远。飞岩星君想要此宝,便骗他可施法一劳永逸。”
尚烟点点头：“原来如此啊。那我们现在是回去做什么呢？”
“去找桃水谈判，告诉他真相，借天鹤神琉一用，再还给他。”
“他会同意吗？”
“试试便知。”
尚烟又看了看紫修,不知为何,特别介意那飞岩星君对他的态度——“烛龙神尊的公子”，这是多大的称号啊。这烛龙神尊在神界到底是怎样的地位？大略,比她外祖母还厉害吧。
“那个……紫修哥哥。”尚烟按捺不住好奇心，轻声道，“烛龙神尊……是什么人呀？”
紫修心中一凛,没想到她会一直惦记此事。在大成之山上,飞岩星君向他磕头，显然是将他错认成了他的胞弟。而他是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紫修”其实是一对双胞胎。若是和尚烟继续结交下去,恐怕用胞弟的身份与她相处，才更不易露出破绽。他拉了拉缰绳，使鸾鸟放慢了一些飞行速度，正想着如何撒谎才不露痕迹,却听得火火道：“烟烟,你竟不知道烛龙神尊是谁？”
尚烟老实摇头：“只觉得耳熟。”
“哦，对,你家在九莲，离烛龙神尊很远。”火火道,“烛龙神尊别名烛九阴，是创世十二神里年纪最大的一位。”
创世十二神？！尚烟知道烛龙是个大人物，没想到大成这样。她内心波涛汹涌，却留有最后一线希望，小声道：“紫修哥哥，我记得你说过，你自小父母双亡，飘零在外……怎么……”
紫修静默良久，道：“而后，我便被烛龙神尊领养了。”
火火道：“哇，难怪你身手那么好，竟都是烛龙神尊教你的。我娘说过，烛龙神尊有一个养子，术法炉火纯青，剑法登峰造极，自小便有凌霄之志，原来说的便是你。”
“我是男人，当然有凌霄之志。”紫修刻意转移了话题。
尚烟道：“凌霄之志？例如呢？是……是攻城掠地那种吗？”
“嗯。”
紫修身后，胤泽握紧小拳拳，热血沸腾道：“对！建功立业，志在四方，是男儿本色。”
火火道：“小心啊，男儿志在四方，饿死他乡，哈哈哈哈……”
笑到一半，见一道洪水冲来，火火迅速躲避，却还是被浇得湿透了。她气得半死，喷火去烧胤泽，却是范围攻击。紫修赶紧躲开。
那三人疯闹，尚烟却再不说话了。小姑娘原本情感充沛，突然安静如鸡，即便是紫修也能察觉到端倪。
“尚烟，你怎么了？一直不说话。”
尚烟吓了一跳，赶紧回头道：“没怎么啊。我挺好的。”
于是，四人又无声飞行了一段。紫修道：“你身体不舒服么？”
“没有啊，我这可是钢筋铁骨的身子。”
“你的脸白得像纸一样。”
“……”
尚烟很郁闷。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郁闷。不知为何，耳边一直出现父亲说的话：“一个男人若想征服更多的领土与权力，他便会想征服更多的女人。”
所谓平平淡淡才是真，是需要远离权力纷争的。
所以，她对共工韶宇全无好感，只因她知道，嫁给这样的男子，她想要的忠贞之爱，便离她远去了。
离开神界这段时间，尚烟每天都过得很快乐。在此处，她可遇不到什么鹤背扬州之士，什么朱门绣户之子，只有许多来自异界的纯粹同窗，许多内心平静的树灵朋友。她虽没细想过其中原因，只是享受着自由、淳朴又新奇的生活。
和紫修重逢以后，她每天心情都很好。想尽可能地多多跟着他玩耍，压根便没想过他家在何处，在怎样的环境中长大。
结果，他是烛龙之子……
她无法找到“烛龙之子”与“灰心丧气”之间的关系，只是隐隐约约知道，有什么正在发芽的东西被扼杀了，以至于她的小腹都有些疼痛。
“我看你气色不太对，不要硬撑了。”紫修低头看了看下方，“下面有个小镇，我们去镇上休息一晚吧。”
好像肚子是越来越不舒服了。尚烟虚弱道：“好……”
尚烟没料到，真正糟糕的事还在后面。
她的鸾鸟先于紫修的落地，刚好停在小镇口，但她却觉得浑身都使不上劲儿来。听见紫修也落地了，她费力地抬了一下屁股，却觉得裤子里湿漉漉的，有些异样。她想起不久前，云婶曾经递给她一个小布包，对她说：“大小姐，你到了变成女儿家的年纪了，即便是去上课，也记得带上这‘陈妈妈’。”
“陈妈妈”是处理葵水的洁巾。因为神族女子的葵水一年只来一次，尚烟虽记得云婶说的话，平时也带着陈妈妈，但此次出行太赶，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不会真的是初次葵水来了吧……
尚烟的脸色更惨白了。
紫修道：“告诉我，是哪里不舒服？”
火火道：“烟烟怎么了？”
紫修道：“她看上去不太舒服。”
胤泽也小跑过来，自下而上，用大眼睛望着尚烟：“尚烟姐姐，你还好吗……”
紫修见尚烟迟迟不动，走过来，想扶她，却被她敏感地躲开。她看看前方小镇，干笑道：“紫修哥哥，你和胤泽先进去好了。让火火陪我，我再坐着休息一会儿……”
紫修道：“我也陪你。”
胤泽道：“是啊是啊，你不舒服，我们当然不能走！”
尚烟摆摆手：“没事没事，你们先进去……”
紫修道：“不可。你看着不太好。若是留你一人在此，怕会遇到危险。”
“……”
尚烟杀了紫修的心都有了。此刻她是身体又不舒服，心里又郁闷，还有一股不知从何冒出的无名火，再忍一会儿便要发作。见紫修还是站在一旁，气宇轩昂，精力充沛，尚烟更是气得要命，忍着脾气，指了指小镇里的街道：“要不，你们先看看里面何处有客栈，再出来接我。”
“行。”紫修回头，刚好看见一条街后有一家“福门客栈”，“胤泽，走，我们去看看他们可有房间。尚烟，火火，你们不要乱走。”
紫修和胤泽转身去福门客栈了。
尚烟这才放松了一些，急忙从鸾鸟背上翻身下来。低头一看，鸟鞍上果然有一块血迹。
火火也看到了，倒抽一口气，赶紧从包裹里拿出汗巾，递给尚烟。尚烟用力在鸟鞍上擦拭，无奈鞍是皮革制的，上面有细细的纹理，怎么擦都会有点痕迹。她左顾右盼，只见四周有山石行径，花红烂漫，偏偏没个水源，于是只能把鞍拆下来。想到一会儿紫修可能会来问原因，便觉得快被烦死了。
紫修刚进镇，便想起自己身上只有孟子山的钱币，又倒回来想到包裹里取一些银子，却刚好撞见尚烟转身拉扯自己的裤腿、裙摆上的布料，低头看着屁股，火火正好挡住尚烟，跟做贼一样，往四下探看。
虽然从紫修的角度看不见血迹，但看见她这个动作，还有摆在地上的鸟鞍，他懂了。
尚烟素来喜爱白色，这一日也不例外。看见大片白色布料上的血迹，她咂了咂嘴。偏偏时逢夏季，火火也穿的是贴身单衣，并无多余衣物可以给她遮掩，两个女孩都忙得焦头烂额。
忽然，尚烟感到上方一黑，有什么东西罩在了她脑袋上。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近似苍兰花的味道。
尚烟伸手抓下来一看，发现这是紫修的外衣。她抬头，刚好看见紫修转身回镇的背影。
有那么一段时间，尚烟跟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棍似的，双颊被火烤般，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周围的鸟雀啼鸣都听不到。
第一次来葵水，竟然被一个男孩子看到了。这个男孩子还是她童言无忌时说要嫁的。紫修会怎么想她，简直不敢想。
因为腹坠感，尚烟本来心情就很烦躁。被紫修递了外衣，更是烦上加烦。
少顷，紫修带着胤泽出来接她，跟没事人一样介绍镇里的情况。她全程都笑不出来，也不想看他的眼睛，弄得他也有些拘束。还好火火和胤泽全程吵嘴，一直停不下来，才让气氛不至于那么尴尬。
进入了客栈，尚烟和火火、紫修和胤泽进入两个房间休息。
“哇，烟烟，这下该当如何是好？”火火还没来过月事，全然手忙脚乱，眼睛到处乱扫，最打开柜门，盯着里面的床单，“有了！”
她正想把床单拽下来，便有人敲门。尚烟背对着墙壁，有气无力地让对方进来。门打开一看，是店里的老板娘。
“这位小客官，有什么需求，请尽管吩咐。”
一看对方是女的，尚烟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了葵水的事。
“哦，刚好，我这几天也来月事。”老板娘从兜里拿出两个陈妈妈，又拿出一套换洗的衣服，递给尚烟。
尚烟如获大赦，跟接圣旨似的接过陈妈妈，情绪还是停在谷底。
老板娘出去以后，在拐角遇到了紫修。紫修递给她赏银，道：“你没跟我妹妹说我知道吧？”
“您请放一万颗心。”老板娘笑道。
换好新衣和陈妈妈以后，尚烟放松了很多。可惜老板娘体型高胖，这衣服尚烟穿着松垮垮的，根本没法出门，但她没时间想那么多了，只躺在床上，疲极酣睡。
待她重新醒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心情也缓和了很多。火火不知去了何处，却有人敲门。
“醒来了？”是紫修的声音。隔着窗纸，也能看见他在门后纤长的身影。
本来好一些的心情，又一次断崖式往下掉。尚烟慢腾腾地把小细腿儿缩成一团，见紫修一直没动，便只能磨磨唧唧地走过去，快速打开门，便再次缩回桌旁坐下。
紫修进来，见尚烟还是闷闷不乐，在原地停了少时，又出去端了菜进来。尚烟早已饿了，此刻抬头，见他把一道道鲜嫩可口的菜肴从大盘子里抬出，放在自己面前，最后还上了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一碗浓香四溢的老母鸡汤，心情又终于好了一些。
但被他发现了那么丢脸的事，到底还是有些没面子，她没动筷，只轻声道：“看不出来，紫修哥哥如此会照顾人。”
“我如何又给你不会照顾人的印象了？”
“何止会照顾人！”突然，火火破门而入，举起一条裙子，“他还会缝纫！！太可怕了，他可不是我们火域天的男人啊，竟然会缝纫！这莫非便是男德学院院草！！”
尚烟道：“这……这是？”
“这是院草自己做的！”火火拉开柜子，里面的床单已经不翼而飞。
看见尚烟震惊的眼神，胤泽有些不悦，瞥了火火一眼：“你自己都不会缝纫，得瑟什么啊。”
火火莫名其妙道：“我一大女人，学什么男人干的活？”
尚烟看看这条裙子，发现果真是用床单做的。但因为做工精细，左右衽对称，一个线头也无，连交领、腰带也裁剪得当，乃是截取床单边缘较深的部分制成，竟看不出原材料。
尚烟望向紫修，傻眼了。
紫修用手指掩住了嘴唇，轻咳了一声：“火火说你衣服坏了，我便随手做了一件。平时我不做衣服的。”
若让师尊知道，他还会缝纫，大概又是一顿训。
尚烟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往前靠了一些，想多问一些，但眨了眨眼，忽然眼弯弯地笑了起来：“真没想到，紫修哥哥外表冷漠如冬，内心却温暖如夏呢。”
紫修蹙了蹙眉：“男人不做衣服。只是看你情急，帮个小忙罢了。把衣服换了吧，我们出去了。”
虽说如此，少年的耳根到后颈皮肤总是薄且白嫩，泛起一点点粉色，立刻便能清楚看到。
尚烟低下头去，摩挲着这条裙子，想笑又想哭。
在客栈休息了一晚，四人便赶回了孟子山，第一时间去了玉风楼。
他们本想找桃水谈判，结果刚进入大厅，便看见一群男的在砸场子。带头的男子破口大骂道：
“桃水相公这个狗娘养的断袖小白脸、千年死鱼妖！勾引我媳妇儿，把老子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全骗走了！把他给我交出来！看老子今天打不死他！”
尚烟和紫修看了对方一眼，都未料到秘密已被戳破了。
玉风带人出来，试图调解：“我玉风楼是风月场所。风月场上，都是你情我愿，自由买卖，如何谈得上是‘骗’？客人的家务事，我玉风也管不着，各位还是请回吧。”
带头男子更愤怒了，举起桌上的一个青瓷花瓶，狠狠往地上砸去！
“我呸！玉风你别顾左右而言他！你们桃水相公有断袖之癖，和男人卿卿我我，早不止一人看到了，怎的，他男女通吃？况且，他还是个妖族，你们为何要说他是灵族？这不是骗是什么！”
“我们从未说过，桃水相公是灵族。”玉风神情冷酷，“他本名是什么，家在何处，我们都不必向尔等公布。谁若是再放辣臊，我便要让人请你们出去了！”
“来请啊，来啊，打死我，好送你们所有人都去见官！”这男子完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当即叉腰往前走一步，等着挨揍。
他头如此铁，其他老婆恋上玉风的男子更是怒气冲天，也都纷纷围上来，大骂的大骂，砸东西的砸东西，把一些女熟客都吸引来了大厅，窃窃私语个不停。
玉风气急，回头冷冷看了一眼身后的大汉：“动手。”
大汉和绿帽团殴打成了一团。原本大汉们训练有素，体格庞大，应该很快能处理掉眼前的棘手问题，但偷妻之恨不共戴天，绿帽团个个都是豁出了命来闹事的，发挥超常，反倒把两名大汉击倒在地。接着花瓶砸下，砸得大汉脑浆都快崩出来了。
玉风看了一眼自己的人，急道：“你们在做什么，下手狠一点啊，把他们都给我赶出去！”
绿帽团毫不客气，大喊道：
“断袖娘娘腔滚出来！”
“妖怪桃水，你人在何处？！不要龟缩，爬出来！！躲躲藏藏果然是娘们儿所为，看老子不把你碎尸万段！”
“玉风，把桃水相公交出来！”
在众多吵闹声中，一个绵软的男子音响起：“诸位，有事找我？”
纷争停止，大厅内突然变得一片寂静。人们朝着楼梯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金袍美青年孑然独立在台阶高处，面若桃李，笑若春风。
结果不得而知。绿帽团们都疯了一样试图冲过去，却被大汉们拦下。他们只得痛骂桃水，极近羞辱，比方才还难听。桃水始终微笑着，默默受着，对他们的唾骂不回应，也不生气，当他们质问他的男姘头是谁时，他也绝不开口。
忽然，一个瓷碟横空飞过，直击桃水脑门。
眼见桃水也要被砸得头破血流，一只劲瘦的大手却伸出来，接住了那个瓷碟。
“鱼承？”尚烟惊讶道。
鱼承抬手，将瓷碟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而后护在桃水面前，坦然地看着所有人：“你们问他姘头是何人，对吗？就是我！”
现场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在孟子山，认得鱼承的人不说有一半，怎么也有三成。尤其是那次大婚过后，他和程小姐这不登对的夫妻模样，更是令人记忆犹新。
绿帽团中正巧有程家男子。听鱼承如此言语，指着鱼承道：“鱼承，你，你，你已娶妻，现在竟跟这妖怪——”
“别跟我说他是妖，我早已知道了！”鱼承打断了他，“我是愧对程小姐，但若两个人一定要辜负一个，那我只能对不起她。这恶人我来当，我不能再让桃水为我受苦了！”
桃水瞪圆了眼睛，纹丝不动地看着鱼承，眼眶渐渐湿了。他完全不曾想过，鱼郎待他深情至此。
“这桃水相公是条千年鱼妖啊！”程家男子道。
“我知道。我不在乎。”鱼承拂袖，果断道，“别说他是鱼妖，哪怕他是魔，是鬼，是牛，是驴，是犬，是路边的石头，我也不在乎。我对桃水的爱，超越了物种。”
“鱼郎……”
桃水相公的内眼角处，两颗饱满的泪珠悄然流出，笔直垂落在地。
鱼承转过身来，温柔地牵起桃水的手：“我在。”
这一刻，不管鱼承干了什么好茧儿，桃水都不在乎了。即便他们为世俗所不容，他也要与这烟尘陡乱的世间反抗到底。如今，他拥有了超越一切的爱情，他愿意为自己所爱之人赴汤蹈火，至死不渝。
桃水的泪水大颗大颗落下，他反握着鱼承的手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我早已想好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功名利禄，家财万贯，都及不上与你一刻的互诉衷情。”鱼承眼中，只剩下情深义重，“走吧，桃水，我带你远走高飞。”
大厅里响起“恶心”“呕吐”的骂声。
他们在这片骂声中走向楼外。这过程中，有人扔来臭鸡蛋，也都被鱼承挡下了。他将桃水小心翼翼地护在怀中，仿佛在呵护着世间最值钱的珍宝。
抵达门口时，桃水看见了尚烟、紫修，又看见了不知何时赶到的程小姐。程小姐胖胖的脸上也挂满了眼泪。
她和自己一样，是真心爱着鱼承。
桃水甚至能从她的眼中，找到自己过去的倒影。
桃水停住脚步。
“桃水，怎么了？”鱼承回头道。
“今天我知道了，不论我变成什么样，你都是爱我的。鱼郎，我还有一个秘密没告诉你。”
“秘密？”
桃水提起一口气，看着鱼承写满柔情的双眼，缓缓吐气，施展妖术，破解了身上的障眼法。
接着，在金色的柔光中，桃水相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如芙蓉眉如柳、夭桃浓李秋水瞳的绝世美女。
在场的男子，无不倒抽一口气。
鱼承也整个呆住了。
只见她周身自带柔光，抬手拨了拨鬓边发丝。即便是这一个细微的动作，看上去也优雅至极，美丽至极。
桃水微启朱唇，声音也是柔中带媚，天籁一般：
“我本是女儿身，只是在特定时节，才——”
“什么？”鱼承怔了怔，声音骤然拔高，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我只有在特定时节，才——”
“不，不不，前面那句！”
“我本是女儿身……”
“你是女的？”鱼承上下打量她，声音有些发颤。
“是……”
“你真是女的？！不是故意变成这样的？！”
“是，我是女的……女的不好吗，以后还可以为你生儿育女……”
“你竟是女的？！”
见桃水小心翼翼地点头，鱼承仰天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桃水都觉得毛骨悚然。
最后，鱼承哀嚎一声，跪在地上，大哭道：“老天爷，我做了什么，你要让我睡一个女的！！我他娘的做了什么，你要这样待我！！！”
见他情绪崩溃，所有人，包括尚烟、紫修在内，都看呆了。
尚烟实在看不下去了，道：“你不是说，你对桃水的爱，超越了物种吗？”
“超越不了性别啊！！”鱼承嚎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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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明月却多情
只听见“噗”的一声,熟悉的笑声传来出来。
尚烟回头一看，发现是火火。火火身后不远处，芷姗和韶宇也听闻了坊间传闻,前来看热闹。
尚烟和火火两个人相见,有些惊喜，靠过去挽住对方的手。
火火看看趴在地上哭个不停的鱼承，忍不住上去踹了鱼承一脚：“喂，你是不是戏班子来的啊？这么夸张？”
“你不懂,你不懂！”鱼承眼眶血红,已经不想再多看桃水一眼，“对断袖而言,我们宁可孤独终老，也万万不想和女子行夫妻之实的。不穿衣服的女人是噩梦，可使你把三天早饭都吐将出来！”
桃水的脸色铁青,早已说不出话来了。
紫修道：“那你新婚之夜都在做什么？”
鱼承不语。程小姐苦笑道：“那天他借酒醉失力之故,全程睡过去了。”
“到现在也没圆房？”
程小姐摇头。
听到此处，芷姗也面露嫌弃之色，在心中暗自骂道：“这鱼承可真不是个东西。喜欢男子,骗了姑娘，现在还看不上桃水，真是无耻至极。”
韶宇却笑出声来：“我看这事啊，鱼承和程小姐,对错各占一半。”
芷姗道：“为何啊？”
“程小姐长成那个样子,为何会认为鱼承喜欢她呢？她若不是那么贪得无厌，不知自丑,规规矩矩嫁个和她配的，怕也摊不上这奇葩断袖。”
芷姗崇拜地看着韶宇,道：“还是韶宇哥哥聪明过人，目光别具一格。”
韶宇听后，甚是受用。
可就在这时，芷姗却看见尚烟也走过去，踹了鱼承一脚：“不喜欢女人，那你和女人成什么亲啊！说得像是程小姐跪着求你一样！臭不要脸的家伙，骗人还装柔弱，快去死！”
而鱼承只顾哭。他的爱情没了，他活不下去了。他没有心思搭理尚烟。
芷姗知道，若是雁晴氏在场，恐怕雁晴氏也会捧着韶宇，觉得程小姐有错。可这一刻，她怔怔地看着尚烟，竟觉得她骂得好解气。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觉得，尚烟敢爱敢恨的性格，甚是帅气。
胤泽叹道：“这些个断袖，该不会是脑子有问题吧？”
“你才脑子有问题。”人群中，一个年轻男子怒道，“我们断袖这是天生的，天生的你知道吗？可是有良知的，也不会去招惹女子啊。鱼承是个人渣，不代表我们整个群体都是人渣，好吗？倘或有个女的杀了人，我就说你们女人没一个好东西，全是脑子有问题，你生不生气啊！”
胤泽傻眼了，涨红了脸，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抱歉，小孩子童言无忌，误伤误伤……”尚烟赔笑道。
就这样，不管是女子，还是断袖男子，都在疯狂唾骂鱼承。
好在经过这一遭，大家都知道，鱼承没碰过程小姐。程小姐想要改嫁，应该不是难事。
但看见程小姐很是悲伤，尚烟还是觉得鱼承很讨厌，道：“是断袖就不要成亲啊，骗人家姑娘成亲，还嫌弃人家，真是当了□□还要立牌坊！可恨！”
胤泽摇了摇头，整一个小大人的模样：“这也没法，对于这世间绝大多数男子而言，为家族传宗接代，乃是不可或缺的职责。极少男子能顶得住闲言碎语，抬头挺胸跟人说：‘我们家到我这一代便绝后了。’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寻找天真无知的姑娘，然后下手行骗。”
“呸呸呸，被父母逼婚催娃，也不是加害我们姑娘的借口。”
“所以……”火火和尚烟发泄了一通，突然叹了一声，“这世间便没有无条件的爱吗？”
“火火，你在瞎说什么呢。”尚烟笑了起来，“当然没有了。”
紫修看向尚烟，只见她一脸轻松，毫不期待的样子，有些意外。
火火绝望道：“烟烟，你到底是不是个姑娘，怎能如此不相信真爱！”
“那我问问你哦，你愿意爱一个既丑又秃还笨的矮胖男孩子吗？”
“当然不愿意！”火火答得斩钉截铁。
“是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自己不够好，又怎能要求别人无条件来爱自己呢？”
“你这样说，好像也有道理……”火火不死心地叹气，“哎呀，人家还是希望能遇到这样一个人。不论我多糟糕，他都会为我奋不顾身。”
“谁都这么希望呢。所以，若想被人包容，我们自己得先会包容别人，你说对不对？”尚烟握了握火火的手，大大的眼睛弯了起来。
对她这年龄的小姑娘来说，这样的想法未免太懂事了。而他自小深陷困境，备尝艰苦，自然很清楚，一个孩子越是懂事，只说明得到的越少。
他又多看了尚烟几眼，见她神态波澜不惊，无半点大小姐应有的骄纵。尽管她时常会表现得嚣张任性、信心满满，但他渐渐开始怀疑，那只是为了迎合别人对她的期待，而伪装出的天之娇女模样。不多时，她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来，挑眉道：“紫修哥哥，我方才的发言，是不是应获掌声？”
——就是这个模样。
紫修哂笑：“你若再做出上次婚宴上的事，怕是应获掌劈。”
尚烟发出了一串清脆的笑声。虽欢快，却不大声。
从玉风那得知前因后果，程老板夫妻带着程小姐走向尚烟等人，全家一起鞠躬。程老板道：“叶大小姐、祝融小姐、小紫公子，先前错怪了你们，实是过意不去。若不是有你们仗义相助，我这宝贝姑娘，怕是一生都得毁了。诸多恩情，感激不尽。”
胤泽：“……？”
火火粗枝大叶地笑了起来：“哈哈，谢谢的话便不必说了，可有什么实际的报答？”
尚烟拽了拽火火：“唉，火火，别……”
“那是自然的！”程老板吩咐家丁，拿了一袋沉甸甸的银钱，递给火火，“我老程什么都缺，便是不缺银子。三位请收下吧。”
紫修道：“我只是顺带帮了个忙，给二位姑娘便好。”
火火大大方方把钱收下了。尚烟只取了五钱谢礼，表示接下了对方的感谢，便再没多要。
胤泽：“？”
程小姐眼泪未干，对他们福了福身子：“若是早些遇到你们，那便好了。我若早知道他是那样的人，又何苦……又何苦办这婚礼，丢这人呢。谢谢尚烟、火火，你们真是好善良的姑娘。谢谢小紫公子，哪怕你是无心之举，也救了我一辈子。”
人群中传来了一阵阵掌声，都在赞赏尚烟和火火。那些在婚礼上说过她们是非的人，更是感慨万分：
“没想到，真没想到啊，事实真相竟是这样。先前是我们眼睛不好使。”
“你们当时非说那漂亮丫头不懂事，我便说，看她面相，不太像啊。看吧，还是我说中了吧。”
“这俩小姑娘竟如此的见义勇为，令人万般佩服。尤其是叶大小姐，样子好看，心还善良，待人接物方面，也是十分周到了。”
“那是自然，我听说，这叶尚烟和祝融火火都是上神之后，血统高贵，还古道热肠……”
胤泽：“？”
尚烟弯下腰，对胤泽笑道：“当然，最应该谢谢的，便是我们胤泽小弟弟啦。没有你，尚烟姐姐也没那么大勇气，一直和鱼承对抗呢。尚烟姐姐帮你买好吃的树灵棉花糖，好不好？”
程小姐也弯下腰，道：“谢谢胤泽，你真是个男子汉。”
胤泽的小包子脸变成红红的：“哼。”
听到旁人对尚烟的赞赏，韶宇也不由向尚烟投去欣赏的目光。见韶宇如此，芷姗又攥紧衣袖，天平再次倒向自己母亲。果然，她和尚烟的利益，终究是没法共存的。
这时，绿帽团里一个男子站出来，把手搭在桃水肩上，笑得不伦不类：“原来，没有‘桃水相公’，只有‘桃水姑娘’。既然如此，不和你计较你偷大爷老婆的事了，只要你今宵起，和大爷……”
只见一道紫光闪电般划过，男子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一整块皮肉都被削了下来，掉在地上，平整得跟切好的豆腐似的。他呆了一呆，才见鲜血飙出来，流得满地都是。
在男子的惨叫中，桃水飞速看向紫修，朝紫修福了福身子，泪眼汪汪：“多谢小紫相救。”
“不谢。现在你还要那东西么。”紫修指的自然是天鹤神琉。
见鱼承还在天崩地裂地哭，桃水含着泪，摇头：“要它，还能有什么用呢……”
“卖给我。”
“我们私下谈吧，请随我来。”桃水转过身去，婀娜多姿地走入了玉风楼。
对火火这种不挑食的颜狗而言，没了风流倜傥的桃水相公，天仙般的桃水姑娘也很不错。
但是，尚烟的好心情便渐渐散去了。
紫修跟桃水进去，也没多看自己一眼，大概觉得自己没什么用了吧。想想也是，她根本没帮上他什么忙，现有玉风楼头号花魁大美女相邀，两个人从劲敌变成知己，有多少话要说，可想而知。
算了算了，反正他也是烛龙之子，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还是不要去打扰人家了。
内心上上下下了好一阵子，尚烟始终不明白，分明此事已皆大欢喜，自己为何如此纠结。最后，总算想起婶子们最喜欢说的话：“来葵水，烦躁。”顿时茅塞顿开。
从玉风楼到回去的路上，火火好奇道：“烟烟，你有没有觉得，紫修很奇怪？”
“怎么说？”
“你知道什么是‘紫光冷气映明月’吗？”
尚烟老实摇头。
“你竟不知道什么是‘紫光冷气映明月’？真的假的？这是魔界伽罗兵器的美名，六界每个男孩子从小都知道的，你竟不知？”
“……”尚烟抽了抽嘴角，本想问火火是在损她，还是损火火自己，但想到她是火域天的姑娘，也便释然了。
原来，伽罗是魔界的名城，尤其以兵器闻名。伽罗兵器出鞘时，先见魔光，后觉极寒，便好似一片从千年冰窖里挖出的镜子，冒着腾腾白雾，寒光流动，且以银、翠、碧、红、紫为由低级到高级的剑光区分品质。打造紫光的工匠都深居魔界。
“以前有人送给我娘一把伽罗匕首，是碧光，我已经被它美到了。”火火激动道，“上次在程小姐婚宴上，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那么长的紫光伽罗剑，真是开了眼界了！”
“你是说，紫修用的那一把剑？”
“对。这把剑价值连城，寻常人是买不到的。你想啊，烛龙可是上古十二神之一，和魔祖罗睺有不共戴天之仇。他若真是烛龙之子，会把魔界的剑带在身边吗？”
尚烟思考了一会儿，忽然眼中产生了期待之感：“不是烛龙之子吗？”也不知为何，她总是期望紫修出身不要那样尊贵。
“唔……”火火沉吟少顷，很快又否定掉了自己的想法。
紫修虽然行事低调，但言行之间，确实流露出一种常人少见的清贵之气。所以，哪怕他和所有兔儿爷穿得一样，出现在玉风楼里，连桃水也会被他比下去。虽然火火支持桃水，但也一直认同，紫修身上总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魅力。她也不知他这种魅力是从何而来，因而更加觉得紫修神秘莫测。
“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是……”火火摸了摸下巴。
“是？”
“魔族啊？”
“……离谱。”尚烟把儿时如何在佛陀耶、尚南寺、永生梵京遇到紫修之事，都统统告诉了火火。
“嗐，那是我多想了。”火火想了想，又补充道，“有无可能是他自己喜欢，或是探险得手，而不敢告知父亲呢？”
尚烟却一点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火火依然是精力极其旺盛的，提议和尚烟在外面逛逛，还想晚上一起去参加树上夜市，声称同学都会一起去。
尚烟本没什么心情，但想到自己回到宿舍，恐怕更是郁闷，不如去玩玩调节心情，便答应了。
可惜，强扭的瓜不甜。下午逛街时，她就总是心不在焉的模样，火火提到任何与玉风楼有关的话题，她都觉得郁闷到极点，根本不想提这个话题；到灯会时间，和同学们一起在树冠上集合，待到人头济济之时，她更是神游天外去，时不时还唉声叹气。
到后来，连火火这个神经粗的都发现了尚烟的异样，直问她怎么了。尚烟不想接话，抬眼却看见同学们都在围观一个虫摊，十有八九都露出了被恶心到的表情。
那虫摊卖的是各种孟子山的虫类，有萤火虫、毛毛虫、蝴蝶卵、螳螂、瓢虫、蜻蜓等等，分别被装在不同的网或笼子里，但个头无一不是比凡间的大上三倍以上。尤其是萤火虫，快有成□□头一般大。
芷姗弱弱地往前探了一下脑袋，显然被萤火虫吓到了，立即回过头去，拽着自己的衣角，嘤嘤地叫：“天啊，好可怕呀。”
在场的男生都被她这小可怜的样子迷住了，个个看得如痴如醉，心神荡漾。
共工韶宇倒是看了一眼尚烟，挑衅道：“叶大小姐看上去倒是不怎么怕嘛。”
“不过萤火虫，为何要怕？”尚烟说道。
“那是因为它们都被关起来了。若是这样呢？”说完，韶宇抽剑一挥，把网里的萤火虫都放了出来，而后丢了一堆银子给卖家。
芷姗抱着头，尖叫起来。男孩子们都围了过去，想要保护她。
因为小时候经常和小朋友打打杀杀，抓虫捞鱼，活得像个小男生，尚烟只觉得带毛的虫让她很不舒服，萤火虫这种滑溜溜款的，她根本没在怕的。她只挥了几下手，把它们全都从面前打开，甚至还过去帮芷姗赶萤火虫。
她把男生想做的事都做了，男生们自然有些扫兴，柔儿甚至轻声抱怨：“好野蛮的大小姐，比男生还粗糙。果然和芷姗没得比。”
“不要乱说姐姐呀，姐姐人很好的。”芷姗故意急道。
韶宇笑道：“哈哈，这对姐妹花，各有千秋。有趣，有趣。”
可是，赶到一半，尚烟的动作停下来了。她揉了揉眼睛，竟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在她脑海里跑了一天的身影。
火火看着芷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你们懂什么，还是我们烟烟最率真了，是不是，烟烟……”
火火推了推尚烟。可尚烟却娇嗔一声，倒在了她的怀里，眼眶湿漉漉地，仿佛那些萤火虫都是洪水猛兽：“救命呀，虫虫好可怕，呜呜呜……”
众人安静如鸡地看着尚烟，头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尚烟缩在火火怀里，瑟瑟发抖：“火儿，呜呜呜，快保护我呀。”
“……火儿？”火火懵了。
救命，尚烟这是怎么了，背着她偷偷喝高了？
她好想给尚烟一拳，让尚烟醒醒，但听到了一个声音，抬眼看到了一个人，秒懂一切。
“尚烟，原来你在这里。”紫修走了过来，虽戴着白狐面具，但站在月光下，糅合了萤火虫的光芒，却比任何人都要光彩夺目。
“呜呜呜呜……”尚烟擦拭着干燥的眼角，“小紫哥哥……虫虫好可怕……”
看见尚烟这样，韶宇满头黑线，芷姗都看得满脸起鸡皮疙瘩，火火更是拳头都握紧了。
但紫修不知前因后果，只快速抽剑，把萤火虫都斩落在地，精准利落，徒留风声，而后也丢了一堆银子给卖家。
“好了好了，别哭了。”紫修叹了一口气，“连虫子都怕成这样，笨死了。”
“谢谢，不愧是这九天六界里最体贴的哥哥啦，这舞剑的姿势，帅得惨绝人寰呢。”尚烟跳到紫修面前，把双手背在背后，抬头娇俏地看着紫修，扭扭捏捏地笑道。
“方才你不是把头埋在你朋友怀里么，能看到我舞剑？”
“……”尚烟歪头，笑容僵硬了半晌，“这不重要。”
“你过来，我有事要问你。”说罢，紫修头也不回地走了。
“好的。”尚烟屁颠屁颠地跟过去。
韶宇抽了抽嘴角。
火火的拳头快要收不住了。
柔儿冷笑：“所以，这世上没有不装的姑娘，只是看对象罢了。”
韶宇听了，又是一阵不爽。
孟子山之夜，自是“春水净于僧眼碧，晚山深似佛头青①”的美景。夜幕如此低，好似引手便可摘飞星。但是，夜市中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夹着粽叶清香的宵夜飘香四溢，又是一片鲜活的俗世繁华。
紫修在前面走着，没回过头。尚烟看着他马尾后若隐若现的白皙的后颈、骨节分明的手腕、单薄却宽阔的肩膀，只觉得这人来人往的世间，唯剩了他一个人。
虽然在紫修面前表现得活泼，即便他背对自己，她也停不下多看他念头，却不由自主又一次无声叹气，不免感到没来由的沮丧。
来葵水真讨厌。以后每次来葵水，都要这样心烦了吗……
尚烟垂着脑袋，没发现紫修停下脚步，一头撞在他背上，“哇”地叫了一声。
“仔细些。”紫修扶了她一把。
“对不起。”尚烟退了开去。
“你今天怎么跑了？”
“嗯？”尚烟眨眨眼。隔着面具，她也很难解读他的情绪。
“你不是要我帮你通过入学考试么，为何也不说一声便跑了？”
尚烟这才想起先前对他提出的要求，猛地拍了一下脑门，道：“啊，对。我把这事儿都忘了。我只想着你和桃水姑娘有话要说，便先回来了……”
“有话要说？我是去找她买天鹤神琉的，你不是听到了么？”
尚烟愣了愣，尽量让自己不要笑出来，若无其事地点头道：“原来如此。那，紫修哥哥是特意来找我的？”
“不然呢？”
紫修说得稀松平常，尚烟小小的世界里却爆开了有些怯懦的礼花。她好想放开了笑啊，可是她不敢。方才那么不要脸的马屁都拍过了，现在却连笑都不敢，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对不起哦，我、我没想那么多，自己跑了。下次不敢了。”
“你真是……”
紫修本想说她几句，但没能把话说完。
只见眼前的小女孩抿唇垂下脑袋，目光转来转去，虽没在看他，睫毛却又长又翘，在水光满满的眼眸上投下黑影，便是那琼瑶光华，圆荷露水，也不曾如此动人可爱。尤其当晚风吹过，把她两缕发丝拂到饱满的小脸上，更如绿叶映了红花，飞雪落上梅梢，为这一幕添加了画龙点睛的一笔。
“算了。”紫修咳了一声，也有些避免直视她，“你们还有几天考试？”
尚烟掰了掰手指，看上去像在认真算时间，其实根本不知道答案。
紫修抱着胳膊，等了一会儿，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你上的都是什么课？”
“对不起嘛。”
“跟我道歉能帮你过考试？”
“那该如何是好呢？”
“你说呢。”
她挠挠头，坚定道：“一切都听紫修哥哥的。我会认真学习。只是，夫子对我很有意见，我也无法……”
“这绝非逃避的借口。这世上不公平的阻碍多了去，你不能每次遭遇一点不公，便轻言放，这是懦夫之举。”
“懦夫就懦夫，反正我又不是男的。”
“你再说我走了。”
“啊，别，别别。”尚烟急道，“那我不道歉了，我会用行动证明，紫修哥哥的帮忙是有用的！”
“很好。”紫修笑了笑，“明天起，我到你们学堂外等你。”
***
注①：“春水净于僧眼碧，晚山浓似佛头青。”出自宋词《西湖》，林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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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明月却多情
第二天起,尚烟下课后，紫修便带她去买了一些书本，在云海山峰的岩石下为她补习。
火火到处找不到尚烟人,问她跑到何处去了。开始,还支支吾吾地说有事。但火火素来没什么边界感，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她只得硬着头皮说了实话。
“啥？补课？！”火火眉毛都拧起来了，“烟烟,你成绩那么好,为何还要……”
“嘘！”像生怕别人听到，尚烟小声道,“谁会嫌弃自己懂太多嘛。”
“我现在信了，功课越好的人越爱学习……可怕！！”
“你要跟我一起吗？”
“不要！我才不去，我宁可去胤泽那挨大水！”
“那你帮我保密啊。我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私底下那么勤学苦练。”
“好！”火火用力点头,而后又歪了一下脑袋，“奇怪了，为何紫修没来飞云学院呢？”
“他不在将息期,来孟子山似乎另有所图。”
“哦，好。”
火火的一根筋，很多时候也很省事。
因为，她若让尚烟打探紫修的来意,尚烟会觉得很棘手。她不想逼问紫修任何问题,正如她不会告诉紫修，她其实成绩很好。
她小时反而成绩不如现在。那时,她习惯了被众星捧月，又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一天到晚都在打扮自己，根本没什么动力学习。但自从娘亲去世，父亲又时常不在家，她经常被雁晴氏轧得喘不过气来，雁晴氏甚至故意摔碎过她的梳子，还补上一句：“这是什么贱种用的梳子，如此易碎。”她每次都会和雁晴氏闹得鸡飞狗跳。但时间久了，她也确实觉得，没娘亲的姑娘还是努力读书修行，变得更强，比拾掇自己重要多了。因此，儿时那些爱美的心性，也早已被抛在了母亲去世那一年的回忆中。
如今在孟子山，她敢偶尔让芷姗吃一次鳖，但想到回去要面对雁晴氏，她便觉得有些窒息。
诸多不悦之感，她不想带给紫修。
她借故向他讨教，其实只是想在宝贵的外出时间里，和他多相处一会儿。
令她意外的是，从他的言传身教中，她习得了更多关于孟子山和树灵的知识，也从中得知了古都“古阴”的丰厚历史。她不敢相信，自己来孟子山前，她已经做好了那么多准备，紫修还能教她那么那么多。
原来，在花魁大赛中，紫修的优异表现绝非偶然。他不仅习得一手好剑法，还才贯二酉，学富五车，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除了五音不全，不会当花魁——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技能，几乎完美。
说到他的样子，更是顶尖儿的好：眸若紫晶，鼻若雪峰，只看看他的脸，她心中涌起的快乐甚至比吃下一大勺蜂蜜还多。他若是笑起来，一勺都要换成了一坛。
可是，不知为何，在尚烟小小年纪中，这些优点都变成了大大的烦恼。
她既期待见他，又总有些害怕见他。既期待和紫修哥哥再亲密一些，又害怕得希望什么都别发生。
回到宿舍后，云婶得知紫修在为尚烟补课，又见她学得分外认真，便多做了一些点心，让尚烟带去和紫修一起吃。紫修不是很喜欢吃点心，但尚烟有个坏毛病，便是喜欢吃不同的点心，每一道点心又只吃一小口，剩下的食物都作势要扔。他训过她几次，但她每次都只嘴上应承，行动上还是死不悔改。他不喜欢浪费食物，便只能把剩下的点心都吃了。
既然吃了云婶的点心，为感谢她的费心，紫修也购置了一些礼物，让尚烟回赠云婶。紫修哥哥对下人彬彬有礼的态度，令尚烟甚是佩服。于是，不由自主地，她对云婶也愈发尊重。不过，她又发现，他并不是对所有下人都一视同仁。
瑜婶与云婶同住，发现云婶总做双人量的菜，且带回来许多昂贵的孟子山特产：手工白陶双耳瓶装的浓稠蜂蜜酒、孟子山特有桑树产的顶级蚕丝绸缎、生长在孟子山岩缝中的花香茶叶，等等。可惜，云婶不识货，只当是一些普通的日用品。瑜婶推测，尚烟交了一个财大气粗的朋友。
一日，瑜婶自己也做了一些点心，见了尚烟便送了嘴上春风，跟尚烟去了云海山峰。见了紫修，她更是眼冒金星，舌灿莲花，对紫修从外形和气质都赞不绝口。夸完了紫修，她再接着夸尚烟，要么样子美，要么眼光好，要么老爷把女儿生得好，常常一句话赞了数个人，简直是夸人的行家里手。
而且，瑜婶做的点心花样繁多，量大丰厚，还样样都比云婶做得精致华贵，看得尚烟都食指大动。对比下来，云婶的手艺朴实得拿不出手。紫修盯着两份点心看了一会儿，对尚烟道：“瑜婶不伺候你？”
“不啊。瑜婶是我雁晴姨娘房里的人，是来伺候我妹的。”
紫修笑了一下，却没什么温度，方才那些天花乱坠的溢美之词，好似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把点心盒子合了起来，递回给瑜婶：“拿去给你家二小姐吃吧。”
“这……”瑜婶愣了一下，“公子，是老奴做得不好，不合您胃口吗？”
“不，您手艺精巧，色味俱佳，只是我不喜甜食。”
紫修态度很冷，而且都没动筷子，说“色味俱佳”，也很是不走心，整得瑜婶很是尴尬。但他才不管瑜婶的感受，把书册递给尚烟：“昨天让你背的内容，背给我听听。”
尚烟看看瑜婶，也有些尴尬：“现在？”
“你没背？”
“没没没，我背了，老师莫罚。”尚烟吞了口唾沫，也顾不得吃点心了，“及至碧阳湖西南五十里外，过江至山，清爽怡然；寻盘蛇桥以过，累于脚下，有茶园桃林……”
紫修完全把瑜婶当透明的，整得她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待尚烟背了好一会儿，她才底气不足地说道：“那、那个，既然大小姐与公子有事要忙，那老奴先走了。”
尚烟道：“哦，好。瑜婶，你先回去吧。”
紫修还是无视瑜婶，用书卷轻敲尚烟的脑袋：“专心背。”
可奇怪的是，紫修越是冷淡，瑜婶越是谄媚，临行前还对紫修笑道：“公子，您若有想吃的东西，随时吩咐老奴。”
“嗯。”
紫修总算哼了一声，却把瑜婶乐得喜出望外，弓着腰退下了，态度比平日对尚烟好上千倍万倍。
待瑜婶走远，尚烟好奇心大起，凑到紫修身边道：“紫修哥哥，谢谢你哦。”
“何故又谢我了？”
“你听说瑜婶是雁晴姨娘的人，便对瑜婶待理不理，是在为我出头，对不对？”
紫修哂笑：“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呃，我猜错了吗？不是为了我，那你和她素昧平生，为何要对她这般态度？”
“她做那一大堆东西，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为了讨好你啊。”
“为何要讨好我？”
尚烟挠头：“这我便无从得知了……”
“因为她以为，云婶都能讨好我，以她的手艺和口才，更能从我这里讨得一些东西。即便不能，认识一个出手阔气的傻子，对她也是百利而无一害。你若真遂了她的意，她以后只会向你索要更多。”
尚烟恍然大悟：“竟是这样。”
“这瑜婶与你那姨娘是一类人，你看出来了？”
尚烟想了一会儿，迟疑道：“她们似乎是有相似之处，好似都很会夸人，却让人觉得有些可怕。”
“你说的这些，都是表象。”
尚烟糊涂了，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表象？”
“追本溯源，她们都是眼高于顶，欲壑难填之人。”紫修翻着书，不疾不徐道，“这类人有个特质，便是你待她们越好，她们便越得寸进尺；你待她们越是高高在上，她们越是对你五体投地。在这样的人之间，只有统治和被统治，压制和被压制，没有第二种相处方式。因此，低位的瑜婶遇到了高位的你后娘，她才那么听话卖力，若是换个人，例如给你娘，她是万万不会听话的。”
尚烟又思索了一会儿，缓缓点头道：“所以，同样的方法不能用以对待云婶。对云婶，我们要心平气和，对吗？”
“人情法则，处世定律，百变不离其宗，你会举一反三，头脑挺灵活。”
“我头脑再灵活，不也被你看得透透的吗？我才想问问你呢，紫修哥哥到底是经历了些什么，为何如此洞若观火？”
“离家早，在外各种事情见得多了。”
“离家早？”尚烟疑惑道，“你没有和烛龙神尊住在一起吗？”
紫修怔了一怔，察觉自己说漏嘴了，道：“我时常会出去访名山，搜胜迹，游历六界，回归自然。”
“哇……”尚烟捧着脸，痴痴笑道，“今日又从小紫老师这里学到新的东西了，我回去定会好生琢磨琢磨，跟着小紫老师学做人。”
“少拍马屁，你书背完了？”
“哦……”
其实，紫修儿时，便从父王、太傅那里学过帝王御下之术。待到父王遇害，父王旧部重新启用星渊魔君，让紫修拜他为师。那之后，他又跟师尊学了很多。方才所言，不过所学皮毛。来到孟子山之前，师尊已开始教他如何管理父王旧部了——
“这些老臣为了你父王九死一生，追随少主至此，你感动么？但少主须得知道，人心是最莫测的东西。他们现在忠诚，可不意味着会永远忠诚。少主若现在不能立威，震住他们，日后，这些人里怕是会出现第二个东皇炎湃。谨记你父王的教训，为人君者，绝不能心慈手软。治人必先控心。”
虽为父王旧部所荐，师尊却并不与他们拉帮结派，而是对紫修开诚布公，悉心教导。紫修自是对师尊足够信任。
然而，紫修治瑜婶，并未按师尊教的去做。因为，想通过御下之术独揽大权，至关重要之处，乃是“制衡”。说白了，是不偏向任何一人，而是令朝臣内斗，自己超脱于感情之外，冷眼旁观，谋求至利。是以对待瑜婶，应该给一棍，再给一枣。直接甩她冷脸，不是正确用人之道。
师尊还说过，日后等他成了家，要用同样的方法对待妻妾，雨露均沾，绝不专宠。只有这样，待他继承王位，才能治好后宫，为东皇氏毓子孕孙，百代不衰。
他自小机敏异常，在师尊那自然学得极好，对师尊的教诲也全盘接受了。而且，平日生活在勾心斗角中，习惯了，也不觉得有多累。可不知为何，来了孟子山，那样的生活便显得很累了。
因为，在尚烟面前，他觉得好放松。
哪怕她什么话都不说，只坐在他面前翻翻书，转转眼珠子，小脑瓜子里不知道装些什么，他都觉得心中愉悦万分。儿时与尚烟独处，他也有类似的感受，但毕竟年幼，只觉懵懂。现在，他长大了，这种愉悦更加清晰强烈，甚至像在他心中灌满了蜜糖，让他陷入其中，难以挣脱。
他知道，待事办成，自己还是要回魔界，做回东皇氏紫修。但此时此刻，他只想和尚烟待在一起，两个人。
少顷，尚烟背完了书，又听紫修讲完一段古阴的历史，感叹道：“原来，魔族的绝大部分遗迹都在地底下。难怪从外面只能看到一片残垣断壁呢。那么，为何树灵都不去寻找魔族的遗迹呢？”
“那里有魔星后卿布下的结界，连神族都进不去，树灵自然也进不去。”
尚烟点点头，转而看向紫修：“紫修哥哥，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岁，为何如此博学？我读书已经很多了，但总感觉不如你的十分之一……”
“烟烟。”
尚烟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紫修突然换了称谓，涨红了脸，心如擂鼓，却完全不敢问原因，只轻声道：“嗯？”
紫修把书本合上，道：“我来教你剑术。”
“呃？为何突然……”
“你考试能过的，却在此处浪费时间，装作一无所知，和我东拉西扯，不如学学剑法以防身。”
“……”尚烟满头黑线，本想问紫修是如何看出来的，但想想自己才夸过他洞若观火，如此问简直是自取其辱。
一天，尚烟到学堂里，见火火正在挥舞胳膊，跟说评书般大肆渲染道：“……没错，我说的便是花魁小紫公子！他击败蠪蛭，只是‘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那么九下而已！”
这故事她自然是从尚烟那听来的。会选在学堂里说，纯粹是因为见芷姗跟在共工韶宇身后，跟黏虫似的，觉得分外辣眼睛，便跟人大肆吹捧紫修的英勇事迹。
韶宇自小在众星捧月中长大，听到火火夸赞紫修，心中那股子争强好胜的劲儿起来了，佯装不经意道：“一个兔儿爷，也值得这般歌功颂德？”
火火从来都看韶宇不顺眼，听他挑衅，毫不犹豫刚了回去：“水水呀，瞧不起兔儿爷的某些人，想当还当不成呢，徒生嫉妒，可怜，可怜呀。”
“嫉妒兔儿爷？嫉妒他们以草野垢贱之身，阿谀奉承，滥得俗名？呵。”韶宇乜斜着眼睛，绝不拿正眼看火火。
“可惜啊可惜，某人看低了小紫公子，却不知，人家其参加比赛，其实只是……“
听到此处，尚烟上前堵住火火的嘴，摇了摇头。火火会意，待到尚烟松了手，道：“即便是兔儿爷，也强过某些人千万倍。”
韶宇嗤之以鼻，不以为然。
火火悄声道：“你为何不让我说实话？”
“紫修哥哥无声来此，想来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的动静。若是让韶宇知道，他养父可是法力无边的神尊，只怕会为他招来麻烦。”
“啊？是吗？是烛龙养子，也没什么吧。”
“烛龙养子还没什么？”尚烟愕然。
“是啊。你怕是不知道，他养子养女光是活着的，便有六百多个？”
原来，烛龙早已挂冠隐居，常年以龙身独卧无色.界天的莲宗净土，他身长千里，睁眼一昼，闭眼一夜，吸气一冬，呼气一夏，鲜少入世。这般从开天辟地活到现在，也颇有了一些老人家的心性。每次他在六界巡游，遇见饥寒交迫的孤儿，都会收来当养子，供吃供喝，以护他们周全。但是，这些养子也都跟食客一样，并无什么特殊地位。而对飞岩星君这样的仙族而言，神族都是厉害的，所以才会对紫修那般恭敬，与紫修是不是烛龙的养子，其实并无关系。
她终于知道为何最近如此郁闷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认为，自己是把紫修当成亦师亦友的大哥哥。对他的博学却不顽固，精明却不世故，擅武却不冲动，优雅却不矫情，种种优点，她都发自内心感到深深的崇拜。可是，他却那么年轻，只比她大百余岁，她又无法完全把他当成师长看待。因此，她既舍不得离开他，又不敢说出舍不得的话。而每次想到他是烛龙之子，家在永生梵京，是世居大邦的贵公子，与她并非一个世界的人，她便会感到害怕。母亲的早逝教会她最多的东西，便是人要看清自己的位置。要不起的东西，想都不要去想。
如今，得知这一真相，尚烟先是出神良久，再次确认紫修原不是什么高贵公子哥儿，心中竟有难言的欢喜。再回忆与紫修相处的种种，只越发觉得他可爱又亲切，也不再那么害怕靠近他了。
这样的紫修哥哥，一定不会像父亲那样野心勃勃，三妻四妾的。
他一定会是全天下最忠贞、最完美的男孩子。
最近，他都叫她“烟烟”。
烟烟，他叫她“烟烟”！！
虽然火火也叫她“烟烟”，但是，紫修哥哥叫的“烟烟”，就是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这一晚，尚烟躺在宿舍的床上，反复回想紫修哥哥叫她“烟烟”时的声音、样子，滚来滚去，激动得不要不要的，甚至产生了一些令她害臊的幻想。
她想，待到补课结束，紫修哥哥会不会有点舍不得她？
他会不会也在悄悄地想她？
最后这几天，只有他们独处，云海山峰的风景又那么美，他有无可能……那个那个……
亲她？
紫修哥哥的气息有点冷，性格又很稳，说不定亲她的时候，也是冷冷的，缓慢的。便好似云海中的云一样，轻轻碰一下她的额头，再碰一碰她的唇，踏雪无痕，却令人心动万分。
她越想越害羞，还想得痴痴笑起来，在床上翻滚得更厉害，任少女的幻想恣意蔓延。
几日后，紫修提早了一些抵达云海山峰，不想看见尚烟和云婶也早早到了。只是，尚烟没留意到他也到了，只背对着他，不知在嘀嘀咕咕些为什么。紫修一时好奇，便身形一闪，消失在一团黑雾中，下一秒出现在松树树梢上。只见尚烟从云婶那接过点心篮子，云婶道：“大小姐，带这么多，紫修公子吃得完？”
“当然，紫修哥哥胃口可好了，只要放开了肚子吃，他可以比雪年的饭量多好几倍！”不知为何，尚烟的语气中竟带着几分洋洋自得，“但是，他不轻易吃东西，可能是不好意思吧。所以，我每一样都吃一些，装作要乱扔食物，这样，他便不得不把剩下的吃了。”
云婶没答话，只是呵呵笑了起来。
紫修听到这里，只觉得万般无语。尚烟这丫头内心戏何故如此多？他不吃点心，是因为不喜欢，真的没有一丁点儿的“不好意思”。这下他知道她打什么鬼主意了，以后她要扔，便随她去吧。多扔个几次，也该知道收手了。
只见尚烟盘腿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篮子，将里面的点心摆正，轻声道：“云婶，我们要多多照顾紫修哥哥。我没有娘亲，已经很可怜了。他爹娘都没了，更可怜。”
这时，一只蝴蝶从云海中飞来。蝴蝶是白色，云朵也是白色，因而蝴蝶像是白云幻化而成的，连振翅时，都疏疏淡淡，轻盈无定。不知为何，这一抹白色，令紫修想起了家乡的杏花台。每到杏花盛开时节，那里都会下起雪蝶般的杏花雨。
尚烟叹了一声，接着说道：“紫修哥哥告诉我，他自小在外漂泊，想来早早便失去了亲人的关爱。你想，他也没比我大多少，便孤苦伶仃，无家可归，内心一定很孤单，哪怕他什么都不愿表现出来。所以，我们要对紫修哥哥好一些。”
白蝶抖动而来，从紫修的耳侧擦过，飞往积雨空林去。
紫修只静静看着山峰上的尚烟，一时间毫无动静，与万物一同定格了般。
少年的心是如此容易震动，一如这夏季绿林中的蝴蝶翅膀。
云婶道：“大小姐很善良。紫修公子若知道你这么想，一定很开心。”
尚烟道：“我也不能为他做什么，只能劳烦云婶多做点好吃的给他啦。”
云婶又呵呵笑了起来：“好。”
尚烟摸了摸下巴：“他那么瘦，豆芽菜一样，肯定是因为没吃好。”
紫修：“……”
“虽然他装作很阔气，但身材出卖了他。他吃不饱饭，肯定是因为太穷了。”
紫修：“……”
“对了，紫修哥哥说是为了天鹤神琉才去当兔儿爷，其实，只是借口吧，他还是想当兔儿爷赚钱的。”
紫修：“……”
“哎，真是越想越可怜。太可怜了。”
紫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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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明月却多情
直至今日,“古阴”早已成了史册中的名字，孟子山变成了一片肥沃的土壤，孕育了大量果树绿毡,奇兽飞禽,处处都是生机盎然之景。每日清晨，可见东方凝白月，青松如膏沐；及至晚上，又见琉璃风初定,牵动水中星。其景之轻柔清幽,名满仙界。而那些由妖魔书写的历史，恐怕也只能在断壁残垣中寻得蛛丝马迹。
九莲也很美,但这孟子山的自然风光，自是另一番滋味。
晚上，尚烟晚上推开窗子,借由小楼往外眺望赏景。从她的窗扇,刚好可以看见古阴旧都遗址。同时，她还能看见一个少年在遗址附近徘徊片刻，好似在等候着什么。当他出现时,他头顶还总有一只孔雀在上方翱翔，羽毛是蓝色白边，看着很是扎眼。
尚烟揉了揉眼睛，很快便发现了,这少年是紫修。
这引起了她大大的好奇心。
但是,紫修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离开了。第二天还是如此。
他去得如此神神秘秘，也从未与尚烟提过,尚烟便想，他应该不太想自己问,便也没在他面前提过这事。
八日过去，考试前一天，紫修最后一次为尚烟补习。
“你明日考试，正好，我明天办完事，也快离开孟子山了。”紫修翻着书，淡淡说道，“树灵的课业都不难，拿不下甲等，你都别说自己是神族。”
他们二人坐在山崖上，举目可见万里苍白云烟。可在尚烟看来，这番景色，与雪霁长空无异。
这一日，他们的话比之前少了很多。大概是察觉气氛沉闷，紫修随口说道：“若不是考过你，我真不敢相信你对孟子山了解如此之少。你过来修行之前，仿佛临时抱佛脚也不曾想过。”
“自信一点，把‘仿佛’二字去掉。”
“……”紫修无奈，“那你过来做什么，真是为了鳣鲔来的？”
“对呀。”尚烟有些惊讶，他竟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其实，紫修不仅记得她是为了鳣鲔而来的，还记得她说，鳣鲔与她母亲有关。他本想问个仔细，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噎了回去，只笑道：“神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你怎的偏偏惦记上鳣鲔了？”
“嘿嘿。”
于是，又只剩了有些尴尬的沉默。
补习结束后，尚烟对紫修道谢、拜辞，便起身一面离去。
期待的事并未发生。虽然她都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
夏风阵阵，云海淼淼，在云和天的交界处，山峦大半的身子都被雾气晕染，好似谪仙下凡时不慎落的帽子；而在近处，热气腾升，把山顶的松树烤得不住哆嗦。尚烟的裙摆也被风吹得哆嗦，幅度小小的，又一刻也闲不住，有小女孩初次遇见心上人的腼腆与悸动。
尚烟走了两步，知道紫修站在原地没动，有些好奇，有些不舍。
她继续往前走着，步伐越来越犹豫。
她一边觉得，自己是女孩子，应该矜持；一边又觉得，他们相识一场，应该留下点什么。
当她抬起头，看见前方无尽的路，突然意识到：倘若现在不说点什么，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她一鼓作气，转过身去。
云海前方，少年背光而站，正看着地面，眼神黯淡。察觉她转过头，他与她目光交接，紫眸微微睁大。
他和她一样，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又在抗拒着什么。
尚烟变得勇敢了。
他害羞，没关系。她来迈出这一步。
“花魁哥哥。”尚烟喊道，“我会考好的。咱们回神界后再见。”
紫修眼神错愕，似有触动。
半晌，他没好气道：“……不要叫这个名字。”
“我们会重逢的！”尚烟大声道，“你一定要记住我哦！”
尚烟笑了几声，小跑着离开了。
直至她离去后很长一段时间，紫修都没有离开云海山峰。他望着她远去的方向，眼中只剩下挣扎后的空洞。他的身形如同身后的灵界青松，挺拔而孤独，已在此处站了千百年。
第二天，入学考试结束。
学生们交卷出来，在门口对自己写下的文章夸夸其谈。但很快，乌云密布，惊风飐乱了碧阳水，整个孟子山都被晕染成了青灰色，便是大雨来临的前奏。
尚烟只感到好生郁闷，为何最后一次见面，她不和紫修多说一些。如今，她连他家在何处，就读哪所学府都不知。她只知道多年前，紫修在永生梵京念书。可永生梵京那么大，茫茫人海中，要找他，谈何容易。她若向父亲提出要去见烛龙，必定会被追根究底。她现在和父亲闹成这样，若老实交代是想见一个男孩子，他指不定又会给她一耳光。
回到学堂外，学生们都在观望外面的天气。
韶宇的书童为他送了伞来，他撑开伞，清了清嗓子道：“我这伞，还可容下一人，有人可要同行？”眼睛却看向尚烟。
好几名学生都举手报名。
尚烟压根没看见他似的，和火火顶着外衣跑了出去。
韶宇恨恨地咬了咬牙，回头却见芷姗看着自己。数点雨声响起，房檐下，她的眼中似有水光，楚楚可怜。
“芷姗妹妹，走吧，我送你回去。”韶宇把伞推过去了一些。
尚烟和火火加快脚步赶回宿舍，才勉强没被淋得太透彻。
沐浴焚香，粗茶淡饭后，尚烟披着新换洗的衣物，坐在窗边，看着木质的窗户将古阴遗迹雨景框成一幅画，又见密雨斜侵万叶缝，珍珠乱溅茅棚上，心里却始终空落落的。
“唉……”
火火正在把玩一个当地特产的陀螺，听见尚烟的声音，抬头道：“烟烟，你是怎么了，今天叹了一百八十九次气。”
“啊，我有吗？”尚烟眨了眨眼，摆摆手道，“可能是因为下雨吧，人便有些消沉，雨停了便好。”
“原来只是因为下雨？我还道你是在担心考试成绩呢。”
“考试……”尚烟这才想起她们白天才考过试，“哦，对，我也很担心考试。”
“烟烟啊，偷偷告诉你个秘密，咱们班也不是只有共工韶宇后台硬的。你姐妹我后台也很硬。”
“嗯？什么意思？”
“放心，我早为咱们俩的成绩找好人了，考试什么的，只走个形式罢了。”
“找好人了？”尚烟好奇地抬头，“谁？”
火火指了指房间里的神龛，里面装着盘古神的塑像。
“……”
“烧了十柱香呢。”
“……”
尚烟虽是说下雨影响心情，待到雨后，风净秋空，山染斜阳，心情也没半点好转。嘴上不叹气，心里也在叹着。
后来，她有些累了，晚膳过后，一觉睡到大半夜，直至被火火惊天动地的鼾声吵醒。
糟糕的是，起来以后，虽然精神了一些，情绪却还是跟睡前一样丧。尚烟拖着沉重的脚步，在火火的鼾声中走向窗边。按照惯例，她本是随意看看古阴遗迹，微微抬头，眼睛却再挪不开了。
一只白孔雀从不远处的梢头穿梭而过，飞向月华树影下。
然后，她看见了那树下的紫衣少年。
白日的消沉一扫而过。此时此刻，她只觉得分外雀跃，禁不住在原地跳了两下，对着下方喊道：“紫修哥哥！”
他们之间隔了数百米远，紫修身影小得要眯着眼睛才能看到，但他立刻便听到了她的声音，飞速抬起头来。
见他有所响应，尚烟狂奔出去，乘鸟下树，用最快的速度跑向紫修，激动道：“太好了，你居然还在孟子山！”
谁知，人还没接近紫修，便已见一支孔雀翎暗器飞过来，穿透她背后的衣裳，把她牢牢地钉在身后大树的树干上。
“盘古祖爷爷饶命啊！”尚烟捂着脸，叫得那叫一个凄惨。
暗夜之中，只听见鸟类扑翅，一个男子的声音跟着响起：“谁是你盘古祖爷爷，你以为谁都把你盘古爷爷当爷爷？”他的声音很是怪异，带着点鼻音，听上去像捏着嗓子说的。
而后，尚烟亲眼看见白孔雀从空中飞下来，落在她面前，变成了一个高挑枯瘦的男子黑影。他身穿蓝色长袍，留着一头曳地白发，眼睛在黑暗中冒着银蓝之光，真跟一只炸毛的人形孔雀似的。
“娘啊，妖怪啊！”尚烟惨叫着，更加绝望了。
“喂，你这臭丫头，说谁是妖怪呢？”孔雀怒道。
紫修回过头来，借着一抹银白的月色，看向尚烟，有些愕然：“烟烟？”
紫修还没长定型，不如孔雀高，也不如孔雀年长，更无孔雀的衣着华丽，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加上他的眉目俊美无比，面无表情都仿佛高人一等，哪怕他不说，尚烟也能察觉到，孔雀的身份应该低于紫修。
“我我我，我只是探头出来看看风景，没想到便看到你了……”
她方才跑得太快，又被孔雀吓了一跳，此刻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夜月之下，剪水双瞳明亮澄澈，看上去颇有一种力不从心的可爱。
紫修静静听她说着，只觉得壁垒般的心房被一股暖意悄悄打开，因而看着她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了一些：“我在此间还有事要办。”
“这么说，在我修行这段时间，你会一直在孟子山吗？”尚烟不是没有发现他的温柔，越发期待地看着他，“没想到我还有机会见到你。我真的……真的太开心了。我原以为，要等回到神界以后才能见到你呢……”
听到“神界”二字，紫修神情凝重了一些，不知为何，态度也冷了下来，目光甚至有些狠戾：“你找我有事？”
尚烟愣了一愣：“我、我考完试了。”
“哦。”
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尚烟懵了，想说点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听见孔雀冷笑两声：“小鬼头，你若无事，便快滚开。没见我们少主忙得很吗？”
“我只是有一个问题，想问问紫修哥哥。”
“什么问题？”紫修眼神空洞。
“你……是烛龙的养子？”
紫修顿了顿，道：“是。”
“所以，你真的是烛龙的几百个养子之一？”
“是。”
“你可是自小失去了双亲？是个孤儿——啊啊啊我死了！”
这回，不待尚烟说完，孔雀又扔出一支暗器，定在了她的两腿中间。
“臭丫头，对我们少主客气点！”孔雀目光尖锐，“他是不是孤儿，与你何干？！”
孔雀侍奉紫修，典型的机儿不快梭儿快。尚烟分明已冷汗涔涔，说话声音都有些打抖，却还是掩不住内心的激动之情，于是，先前不敢说出的话，她也都一股脑儿地都说出来了：“我只是想见见紫修哥哥，不可以吗？”
“想见我？”
“嗯。自从上次在云海山峰上一别，我便一直想见你。”
一抹云团移开，露出了夜空中的圆月，光华勾勒出紫修脸部凌厉的轮廓，把他的皮肤照得雪白，同时照入他的眼睛，好似为这双空洞的紫眸，铺上了一层他不应拥有的情感。
“无聊。”紫修别过头去。
孔雀嘿嘿一笑，道：“我知道了，是为了上一回我们少主救你之事罢。那是我们少主宅心仁厚，顺手那么一救，你不必太当回事，也不必觉得自己有多特殊。”
尚烟笑道：“那可不是，紫修哥哥的救命之恩，自然是要感恩戴德，回神界隆重宴请的。”
“那你找我有何事？”紫修道。
“我家里养了三只山鸡，全都喂死了。见紫修哥哥也养了一只，还龙马精神，活蹦乱跳的，便想来请教请教。”
“……”
“你说什么呢，我们少主哪里养了山……”孔雀突然停住，“……”
又三支孔雀翎飞了出去，尚烟闪开。孔雀气得追着尚烟跑，俩人绕了半天圈圈。尚烟逃到紫修身后，紧紧攥着紫修的后腰衣裳，笑嘻嘻道：“救命，救命，山鸡发威啦！”
紫修从未被姑娘这样拉过，一时出神，竟未留意到一抹云雾从月前游开，月光在孟子山上铺满一层雪白轻纱，古都遗址也被照成了幽幽的银色。恰好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小孩子雌雄难辨的尖叫声：“尚烟姐姐小心啊！”
“烟烟小心呀啊啊啊！”
“小心？”
尚烟回头一看，见茫茫夜雾中，一红一蓝两个身影靠近，却是火火和胤泽。
紫修才发现了异样，拉了尚烟一把，可来不及了。他与尚烟脚下的草地一抖，跟被剪开的破布似的，裂开一条长长的缝，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洞、盘根错节的粗壮树根，将他俩都“吞”了下去。
火火倏地站住脚步：“糟了，怎么办——”
话没说完，一道洪水冲来，把她冲了下去。而后，胤泽也踩在她背上，跟着冲进去。
孔雀反应迅速地变回了孔雀状，展翅飞向高空，但见紫修和尚烟都掉了进去，又急于护驾，重新飞到裂口之中。
裂口把他们五人全都吞没以后，重新合上，又恢复到了青翠原野的模样，连一个地缝也没留下。
黑暗中，有水滴落下的声音。泥土与腐臭的气息浸入鼻腔，把尚烟从昏迷中渐渐唤醒。
尚烟揉了揉眼睛，看见一片漆黑中，有一道青光摇晃，遥遥望去，像是一个悬空的灯笼。
“紫、紫修哥哥……”尚烟轻轻唤道，“是你吗？”
自尚烟声音响起之后，那青色灯笼不再前行，只是留在原处，上下浮动。
尚烟撑着地面，慢慢爬了起来。她一边往前走，一边伸手往前，想触摸墙壁，却发现四周什么也没有，地面也凹凸不平，走得很不安稳。只见那青光一闪一闪，越来越微弱，此处伸手不见五指，她也只能朝那青光走去。
可是，当她走到青光正前方时，那青光忽然完全黯了下去。
“咦？”尚烟往前伸了伸手，什么也没摸到，颤声道，“不要跟我开玩笑啊，这里好黑，好可怕的……”
她等了少顷，还是一片漆黑。她完全没了时间的概念，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集体起立了，又低低唤道：“紫、紫……紫修……”
倏然间，前方的“青灯”迸射出刺眼的光芒，闪得尚烟不得不用手去掩眼睛，且看见自己身在一个洞窟里，墙壁上镶嵌着许多磨损的石雕，地上到处都是白森森的骷髅。她挡了一会儿眼睛，那“青灯”又一次黯了下来，于是洞里又只剩了一片漆黑。
但是，尚烟看见了“青灯”的真实模样，只觉得整片背脊都凉透了。鸡皮疙瘩瞬间在脸上都立了起来。
她大脑空白了刹那，提起一口气，转身就跑。然而，刚跑了几步，那“青灯”便追了上来，并且在她面前再度亮起。
那根本不就是什么青灯。
而是一颗青色人头。只有一颗头，舌头垂下三尺长。人头通体发光，从头顶上长出的不是头发，而是枯枝藤条，布满血丝的眼球上，黑眼球只有两个小小的点。
尚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失声尖叫起来。她一边尖叫一边挥舞着胳膊，神力乱窜，不知为何，在此处无法顺利施展元阳劲封，而她又从未系统地学过攻击法术，即便有神力，也无法精准击中目标。于是，那青色人头便追着她跑了几十米远。
忽然，她踢到地上一根棍子，想起紫修最近教她的剑法“焚月剑诀”，忙把棍子拾起来，狼狈迎战，不想剑法练时无感，实战之中竟颇有成效，应付那青色人头，绰绰有余。只是这人头长得实在恶心，交战了数个回合，她便实在不想打下去了。挥棍时，她看见洞窟尽头有一个机关，便一边作战，一边后退，退到了机关处，重重推了一下。
一道石门自她身后打开，她闪到门后。
那道石门开始缓缓合上。
青色人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门缝。
尚烟吓了一跳，崴着了脚，摔倒在地。她只能靠双手撑地，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可是，那青色人头速度太快，不待石门合上，它已飞向尚烟面门。尚烟魂飞魄散地将棍刺出去，坐着使用“焚月剑诀”，将它击退，再伸腿，狠狠踢了那人头一脚。它立身不稳，飞到了门外。但它在空中又打了一个转，再次全力冲入门缝。
尚烟再踹过去。它这回有了防备，脑袋歪了歪，只挤在门缝与尚烟之间，力气大得几乎将她吞噬。她双手双脚同时推它，使了吃奶的力气和它对抗，差点被它咬断胳膊。
最终，青色人头被石门夹得吃痛，龇牙咧嘴地后退了。
石门紧闭的同时，下起了一场灰尘雪。
尚烟上气不接下气地按着胸口喘，连头发丝儿都快被汗水浸湿。
可是，当她的心跳声不再那么响亮，她渐渐感受到，自己周围有阵阵阴风吹过，吹得她周身发冷。同时，“滴答”、“滴答”的水滴声一次次响起，其中还夹杂着嘶哑嗓音吐气的声音。
尚烟手指、脚趾都微微发抖。她慢慢回头。
她正处在一个庞大而空旷的洞穴中。洞穴有一座山那么高，呈漏斗状，窄小的石路贴着石壁旋转而下，无数半截僵尸飘浮在空中，下半身像被炸药炸毁了似的残破不堪，发出可怕嘶哑的声音。
尚烟连脖子也不敢动，只转了转眼睛，看见石路一圈圈呈螺旋状，一直延伸到洞穴底部，也数不清是有三百层，还是有五百层。她正坐在最顶部的石路起点。从石门关上以后，便没了退路。
她僵硬地贴在石门上，心如擂鼓，生怕惊动了那些僵尸。可是，它们活动的范围并不规律，走一走地，便有僵尸闻到了活物的味道，慢慢飘向她的方向。飘了一段，僵尸破损的鼻子动了一两下，“咿咿呀呀”地叫着，朝她飞来。
眼见那半截尸体离她越来越近，腐烂的脸孔越来越大，一股浓稠的腐臭味袭来，其势强大，远非那青色人头所能媲美。尚烟再次施展元阳劲封无用，挥棍乱刺，惨叫一声：“救命！！！”
这下真死了！！
死了！
我已经死了！！
娘，我来见你了！！！我……
尚烟闭着眼，内心戏波澜起伏，可她分明能闻到浓稠的尸气，却久久没有动静。
她慢慢睁开眼睛，只见那僵尸已经倒在了地上。
紫修站在僵尸后方，长身玉立，身姿潇洒，手持紫光伽罗剑，刚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尚烟却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害怕极了，站起身，奔向紫修，只想一把抱住他。但或许是崴了的脚提醒了她要保持清醒，或许是少女情怀终究敌不过少女的矜持，她的脚步停在了他面前一米处，而后，她伸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轻声道：“太好了，你也在这里……”
“你说说，这都第几次了？”紫修有些无奈了，“若是没有我，你以后该如何是好？”
“那你一直在，不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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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明月却多情
紫修怔了怔,全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别过头去，将弯曲的食指覆在嘴上,假装咳了两声。
“此处有煞气封印,禁止神仙族出入，你的术法在此施展不出来。小心了。”紫修低头看看洞穴下方，咂了咂嘴，“你还不会飞,对吧？”
尚烟尬笑：“可能,还是，不太会。”
“那没办法了,我们只能走下去。”
尚烟也低头往下看去，再次确认了这个洞穴的高度，吞了口唾沫：“走下去？！这得走到猴年马月啊……”
“无法,出口在底部。你不会飞,此处僵尸甚多，我只能和你一起走，不然你被它们一啃,便会成为它们其中一员了。”
“哦……”
“而且，你那俩朋友……”紫修闭上眼，长长吐一口气，“为何他们俩,总是能如此精准地添乱呢？”
尚烟连连摆手：“他们是好心帮忙,不是故意的。”
“走吧。还得赶紧找到他们。他们在此处也无法使用神力。”
“好。”尚烟喜极，站了起来,“谢谢紫修哥哥，如此照顾我的朋友。”
“没什么,小事。”
“嗯！”
尚烟刚走了两步，脚踝实在痛得不行，扶着墙壁。紫修回头道：“你怎么了？”
“方才在门外，遇到了一颗脑袋，被它吓得摔了一跤……”
“你……”紫修长叹一声，“笨死了。”
“稍微等我一下，我在此处略歇歇儿便好。”
尚烟正想蹲下去揉脚踝，却见紫修走过来，背对她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从小到大，尚烟只被叶光纪一个男的背过。看见紫修的背影，她怔忪片刻，哪怕是在这潮湿阴冷的地下，耳根都有些发热：“不、不用……我真的很快就好。”
“此处是险地。我背你到稳固些的地方休息。”
尚烟这才意识到，这旋转的石路有明显的人为打凿痕迹。岩壁上长满钟乳石，有规律地滴水。因为时代久远，所有钟乳石下方的石路都被滴穿了。因此，他们脚下的石路也摇摇欲坠。
尚烟赶紧爬到紫修背上，却不敢环住他的脖子，只将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小脑袋躲在他颈项后方。
紫修双臂勾着她的腿关节，把她背了起来。可她抓得不够紧，差点滑下去。紫修赶紧又蹲下来，道：“抱紧我脖子，你这样会摔的。”
“哦……”
尚烟眼睛眨得飞快，睫毛跟蜜蜂翅膀似的扇动。她抿着唇，搂住了紫修的脖子。
和父亲宽阔厚重的肩膀不同，少年的骨骼纤细而舒展，肩膀薄薄的，只从触感来说，完全猜不到他个子偏高。
与此同时，潮湿空气里的尸臭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神荡漾的苍兰花香。
尚烟心跳如擂鼓，几乎赶上了方才被追杀时的强度。
“看不出来，你看上去小小一只，居然这么重。”紫修没好气地说道。
“我才不重。爹爹每次背我，都没说过——”尚烟话没说完，便停了下来。因为，紫修的皮肤白皙，稍微有点脸红，也特别显色。她看见，紫修的耳根到后颈已经变成了粉粉的一片。
“没说过什么？”紫修冷冷地道。
“没什么。”
尚烟埋下头，忽然想起儿时的回忆。在父亲面前，她曾甚爱撒娇，父亲也甚是疼爱她。而这些回忆如此遥远，仿佛已是前世的事。
可奇妙的是，小时认识的紫修哥哥还在她身边，做着父亲曾经做过的事。她觉得亲切，却又因为紫修体格改变，觉得有些紧张。
紧张紧张着，想到紫修真的背着她，又莫名其妙感到尴尬起来。她轻轻笑出声来，好像是在告诉自己，不要尴尬。
寂静的地下钟乳石洞中，紫修的声音轻轻响起：“自己在傻笑什么？”
“我在想呀……”这一回，尚烟笑得特开心，低头看了看他正在往前迈的腿，“花魁哥哥的腿好长，走路好快。”
“你想被扔下去？”
“不要不要，我错了。”尚烟急道，连忙抱紧紫修的脖子。
这一抱，她明显感到，紫修身体僵硬了一瞬。但很快，他又快步往山坡下走去。
果不其然，身后钟乳石滴穿的岩石处，一大块石板松动，掉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空旷的落地声。
尚烟吞了一口唾沫，看看周围的环境，颤声道：“这是什么地方？好可怕。”
紫修速度极快，每次遇到僵尸靠近，他总能以数倍的身法闪避开去，根本不用拔剑。
“崇虚后卿陵。”像是猜到了尚烟不知道，紫修补充道，“崇虚后卿是魔界四大姓氏中的‘崇虚氏’祖先。他外号‘魔星后卿’，也是魔界远古时期的智者。”
“原来，这便是上古魔族的遗迹……”尚烟恍然大悟，又探头看了一下洞穴底部，眯了眯眼睛，“最下面……是水？”
“嗯，碧阳水从土壤中渗透而下，在这陵墓里流成了一条河。顺着河流的方向，应该能找到出口。”
“我们为何会误入此处呢？”
“不是误入此处。我找了那么久的天鹤神琉，便是为了打开后卿的阴宅。”
“天鹤神琉是后卿陵的钥匙？！”
“不错。”紫修一边说着，一边躲开两名飞扑而来的僵尸。
“那你来这里是想做什么呢？”
“无可奉告。”
“不说就不说嘛。”尚烟嘟囔道，“那为何这里处处都是僵尸啊？”
“后卿死后，大量崇虚氏俘虏外族为他献祭。这里魔气甚重，连鬼界的勾魂阴差都进来不得，自然有大量妖鬼栖息。”
尚烟看了一眼那些僵尸的穿着，发现打扮果然古老简陋，惊奇道：“没人防这些僵尸出去吗？难道，从未有人来过此地？”
“据我所知，我们来之前，从未有过。”
“哇……”
他们又走了一截，找到了一个未经滴水穿石的空地，扶尚烟坐下来。
他身法轻盈，脚步敏捷，哪怕没有施展半点法术。尚烟惊讶道：“你速度好快啊。”
“我自幼习武，自然速度快。”紫修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打火石，点了篝火。
“可是烛龙神尊教你的？”
紫修动作停了停，道：“不，我的剑术是跟生父学的。”
“原来，你不是自小便跟着烛龙神尊的……”尚烟回忆着自己与紫修曾经的对话，“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说的父母感情好，可也是指的亲生父母？”
“嗯。”紫修弄好了篝火，便过来蹲下，按了一下尚烟的脚踝，听她惨叫一声，“还好，只是扭伤，没伤着骨头。”
“好好好……”尚烟抱着腿，不住抽气，“可是好痛好痛……”
其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如此大惊小怪，只因紫修靠得太近，她有些过分紧张了。
“我这里有一些药，涂上，坐着休息一会儿便好。”紫修又拿出一个银色小药盒给尚烟。
尚烟接过药盒一看，发现它由纯银打造，盒盖、盒壁上刻满精细的浮雕：橄榄枝上结满果实——都是她从前不曾见过的品种，象征着异界土地的富饶。
她在九莲、永生梵京都住过，一直以为神界的药瓶多由陶瓷打造，不曾见过如此奇特的银制雕花，不由多看了一会儿，却听紫修道：“快用，我们还要赶路。”
尚烟不敢磨叽，赶紧卷起裤腿，在脚踝上涂抹药膏。她的脚踝纤细，皮肤白嫩，此刻红肿了一块，像轻轻一折便会断了。紫修赶紧站起来，把视线往上挪，不去看小姑娘的足部隐秘部位，但又见她低头时抿着唇，极力忍痛，看上去去很是楚楚可怜，不由得神情柔软了一些。
可这时，尚烟忽然抬头。
“紫修哥哥，你说你剑法是……”她话说到一半，却对上少年温柔的眼神，整个人都呆住了。
紫修冷了脸，目光如深冰，去扫视远处的僵尸：“做什么？”
哪怕他不再看自己，尚烟心跳也遏制不住变快。她一时间竟有些结巴，险些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你、你剑法……那个……哦，对了，你的剑法是跟爹爹学的，那他一定很厉害了。”
“对，他的剑法当年举世无双，名扬天下。”
“难怪你娘那么爱他……”尚烟神往地说道，“谁不仰慕这样一个大英雄呢？”
“我娘看上我爹，不只是因为他的剑法。”
“怎么说？”
“我爹救了我娘很多次。”紫修眼神有些恍惚，“我娘是没落大家族的后代，血统与外公手里的一件传家宝是他们仅剩的荣耀。我娘未出阁时，想娶她的人有很多，我外公因拒绝过数次提亲，被人欺凌、辱骂，是我爹出面救了他，把那些人统统赶跑了。”
“干得好！”尚烟鼓掌道，“自家媳妇儿，怎能给别人抢了去！”
“你也以为我爹是为了我娘，是吗？”见尚烟点头，紫修摇摇头，道，“我爹出身于高门大户，也是我爷爷最看重的儿子，当时心在兴家立业之上，并无意娶妻。救外公，只因打抱不平，正气使然罢了。”
“咦，那后来他又如何看上你娘了呢？”
“他素来沉默寡言，不擅解释，吓着了不少人，包括我娘。但为了外公，我娘还是亲自向他表达了感激之情。”说到此处，紫修想到了娘回忆过去时的模样，不自觉地笑了一下，“结果发现，我爹竟然是个外冷内热的，私底下性格很温柔。”
“那不是很像你吗？”尚烟也笑了。
“才不像！”紫修断然道，“我可一点也不温柔。”
“好好好，你不温柔……”尚烟忍着笑，接着道，“那后来怎样了？你爹真的动情了，对吗？”
“嗯，我爹很快便沦陷了。”紫修只觉得父亲有些好笑，“先前那么冷酷，结果一动心，简直把我娘宠得旁人都看不下去。”
“怎么个宠法？”尚烟身子往前靠了一些，好奇地看着他。
“我娘诞生在杏花盛开的季节，因而名字里有个‘杏’字。我爹也因此最喜欢杏花。在我的家乡，我爹为我娘在一大片杏林里修建了一座高台。”
听到此处，尚烟恍然大悟：“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便说过，你娘喜欢杏花。”
“嗯，她很喜欢。”
“然后呢？你爹修了高台以后呢？”
“每逢花开时节，他都会带她去高台赏花。但那高台上有些冷，我爹每次都把我娘裹得严严实实，还亲自站在她面前挡风，整得每年都有人以为我娘有身孕了。”
“哈哈，你爹也太可爱了。”尚烟笑得合不拢嘴，“对了，紫修哥哥，你是不是像你娘？”
紫修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猜你娘也是个闭月羞花的美人。”
紫修本想说：“你才闭月羞花。”又觉得这话刺激不了尚烟，反而会令她开心，便冷哼一声。
“不过，在花魁大赛上，紫修哥哥表现如此惊人，原非吉人天相，而是‘坚金砺乃利，玉琢器乃成’呢。有这样的父母，紫修哥哥能不优秀吗？”
紫修叹道：“罢了，他们都过世那么多年了。”
“抱歉……”尚烟小心翼翼道，“他们是如何过世的？”
听到这个问题，紫修眯了眯眼，眼神变得冰冷，似乎陷入了回忆，半晌不语。
尚烟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能感知到他的情绪，赶紧岔开话题道：“紫修哥哥，你知道吗？我特别羡慕你。”
“为何？”紫修看向她。
“羡慕你有如此相爱的爹娘。即便他们不在了，只要你想到他们，是不是也只会想起美好的回忆？”
“……嗯。”紫修轻声道，情绪缓和了很多。
“真好啊……”尚烟憧憬地捧着脸。
“你是不是又想起了爹娘的事？”
尚烟闭上眼，也想回忆一些开心的事，无奈第一个进入脑海的，只有娘临死前在床边苦笑的模样。娘还对她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尚烟晃晃脑袋，想换一个好点的回忆。结果，再次进入脑海的是爹冷漠的眼神。在那样的眼神之下，娘哭着抱住自己，痛彻心扉地说着：“为何要问烟儿这种问题，你何苦如此逼她！”
尚烟放弃了，只故作遗憾道：“其实，虽然我娘走得早，但我爹也没那么差。而且，他还是九莲刺史呢。紫修哥哥知道九莲刺史吗？这可是大官。”
当然，事实全然不是如此。她与父亲的关系已糟得不行了。但每每想到紫修父母双亡，便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再说诸多父亲的不是，非但不能安慰紫修，反倒更会增加他的负担。
她一定要表现得坚强、喜悦。或许这样，便能让紫修心情好受一些。
“我知道。”见她一脸嘚瑟样，紫修笑道，“真是了不得，我竟有幸结识了大官家的千金。”
“对，我便是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千金大小姐。”尚烟叉着腰，愈发骄傲了，“所以呢，紫修哥哥爹娘不在了，没关系。若觉得在神界无依无靠，没关系。烟烟大小姐保护你。谁敢欺负我家紫修哥哥，烟烟大小姐第一时间便出来揍扁他！”
说到最后，尚烟都忍不住想，是不是牛皮吹得有点过了，但转念又想，紫修如今是个孤儿，以她的能耐，要罩一下这个绝顶俊美的孤儿哥哥，问题应该不大。
紫修想说点什么大实话，但又觉得没必要，只哂笑一声，道：“是，烟烟大小姐好生能耐。”
神奇的是，紫修给尚烟用的药有奇效，只过了一会儿，脚便不再疼了。于是，他们俩接着顺路往下走。一路上有不少僵尸靠近，紫修总是第一时间护在尚烟面前，斩杀它们，易如割草。但看紫修杀得多了，尚烟也有些手痒痒，便也上来帮紫修。然而，每次都是连僵尸都碰不到，紫修已完成了作战。
见尚烟有些恼了，紫修便把多余的僵尸都除掉，只留一个，让尚烟练剑。如有危险，他会立刻补刀救她。
如此练了一阵子，尚烟的“焚月剑诀”学得愈发纯熟，很快便不再需要紫修救她，单独作战了。于是，她也不再需要特意留一僵尸，而是帮着紫修一同除敌，加快了脚程。
这样一边练剑，一边探路，大半天不知不觉过去，他们也找到了火火和胤泽。他俩性格完全相反，一个乐观却粗心，一个沉稳却易怒，为了要四处搜寻尚烟，还是留在原地等候，已经又吵又打了半天。
“烟烟！我可总算找到你了！”火火飞奔而来，“这里有那么多僵尸，你没受伤吧？”
“对，脚上有一点。不过没事，只是皮外伤，方才紫修哥哥背我走了一段，上了药，已经好啦。”
胤泽不悦道：“尚烟姐姐，我也要背你。”
尚烟笑道：“你那么小，怎么背呀？”
那个“小”字深深刺痛了胤泽。他转过身，走到石壁前，默默面壁。
“好了，奶包泽，不要闹了。”火火一把抓住胤泽的领口，把他的小身子拽回来。
四人沟通了一阵，才知道，原来火火半夜醒来，发现尚烟人丢了，便赶紧叫上胤泽，出来寻尚烟。结果刚靠近，便看见她他脚下有异，这才几人一同落入此间。
从尚烟那得知一路历程，火火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你没事！我一个人行动尚且安全，现拖着个小孩，显然大为不便。方才，我可真怕找不到你。我在想，你若只剩了一个人，该如何自保……”
她言语之间，已经有两个僵尸靠近，想咬她，被胤泽发大水冲走了。
尚烟奇道：“胤泽，你在这里还能施法？”
“嗯。”
“这是为何……”
“我也不知道。”胤泽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祝融火火这个蠢货，浇灭了似的，已经发不动火了。”
“或许是因为，钟乳石里有水。”紫修伸手摸了摸周围的钟乳石，拇指食指蹭了蹭，“这些钟乳石都干了。胤泽，你可是在纵水？”
“对啊。”胤泽是这么说着，却不爽极了。
“这么快。”紫修沉吟片刻，想起僵尸来时，几乎眨眼的功夫，胤泽便聚集了这么大的水流，道，“你是我见过纵水最快的神族。”
“哼。”胤泽抱着小胳膊，转过头去，白嫩的双颊鼓成了两个包子。
之后，四人接着往下走。虽然火火神力受限，但她力大无穷，出来寻尚烟时，又带了祝融氏火神锤以防身，这下也派上了用场，一锤一个僵尸，彪悍程度，令其余三人啧啧称奇。只是使锤速度慢，她杀敌速度终究不敌紫修，若一次遇到太多僵尸，或偶遇万年老尸，还是有些吃力，需得其余三人帮忙。而胤泽自不必多说，动辄发大水冲人的劲儿，把僵尸都快泡成了肿的。
不过多时，他们又找到了孔雀。
孔雀瘫在地上，半人半鸟状，翅膀无力地贴着岩石，已不省人事。
紫修借口将火火和胤泽打发去取水、歇息用的坐石，便快步走过去，单手捏了一个冒着黑雾的术法之光，点在孔雀胸口。尚烟奇道：“紫修哥哥，原来你会术法？”
紫修不答话。尚烟又观察少顷，只见那术法施展之处，空气扭曲，有细小的暗红魂体旋转，看上去很是不同寻常，又道：“这是什么法术，竟看着有些像暗系术法，真有趣。”
“你见过暗系术法？”
其实，紫修使用的确是暗系术法“暗焰归心劲”，而且只能治疗魔族。所以，方才尚烟受伤，他只能为她用药，却无法用此招替她疗伤。但尚烟显然没想这么多，只道这术法是治内伤的，摇头道：“只在话本上读过。我活到这么大，一个魔族都没见过呢。”
“你觉得魔族应是什么模样？”紫修完成了疗伤，孔雀皱了皱眉。
“可是三头六臂，或凶神恶煞？”尚烟想起外祖母总喜欢用“再不好好吃饭会被魔族抓走”来吓唬她，不由打了个哆嗦。
紫修笑了一下：“那，事实恐怕会令你大失所望。”
“不是三头六臂，我可以作证，因为我见过！”火火突然跳回来，举手，“他们还生得相当貌美！”
尚烟道：“真的？！什么样的？”
胤泽也回来了，却无奈望天，干巴巴道：“尚烟姐姐，你要知道，但凡是做兔儿爷的，都生得好看。这跟种族无任何关系。”
“……”尚烟转头看向火火，“你见的魔族，是兔儿爷？”
“对啊，魔族男子也会卖的，只不过在神魔天堑。”
“你……”尚烟倒抽一口气，“你为了逛烟花之地，居然去神魔天堑？！”
神魔天堑乃是神魔界的交界处，是一个极危险的虚空之境。那里便似六界的原始丛林，没有王法，没有规律，血腥杀戮、尔虞我诈，都是家常便饭。
“对呀。你想不想去看看？”火火搓搓小手，本想多说几句，和紫修目光交接后，又清了清嗓子，“哦，不对，你已经包了玉风楼头牌啦。”
尚烟吞了一口唾沫，赶紧打圆场道：“火火，你又在开玩笑了。”只怕下一刻，紫修便会拔剑捅了火火。
可再看看紫修，他竟然平静地接受了，只拍拍孔雀的脸颊，将孔雀唤醒。
这是什么反常的日子？
被唤作头牌，紫修也没生气。
火火见紫修默认，更来劲儿了，用胳膊捅了捅尚烟：“还是一钱不花的，划算哦。”
话音刚落，数百个钟乳石上飞出水流，汇聚成一道洪水，把火火冲走了。
尚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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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明月却多情
孔雀慢慢恢复了意识：“少主……我,我这是……”
紫修道：“先别多话。调整内息。”
“是……”
在四人的帮助下，孔雀完全清醒过来。他坐直了身子，尚有些虚弱,但说话已不成问题：“这下面有一个地宫,里面应该有我们要找的东西。方才我找不着你们，便想先在那附近打探打探，不料人还没靠近，便被一股强大的魔气击中,撞了出来。后来,我听见有人的呼唤声，像是从地宫深处传来的,又像是从我耳朵里面传出来的……他在一直念什么‘罗睺’‘灭世魔影’……听这声音，我实在瘆得慌，又见四周尘头大起,便一路往上飞,终于飞到此处，便晕了过去。”
“那说话之人，是崇虚陵的守护者。”紫修琢磨着他说的话,“而且，似乎那个传闻是真的。”
“看这情况，应是了。”
尚烟道：“什么传闻呀？”
“在崇虚陵最深处，有一个魔神正在沉睡。倘若他觉醒,会变成灭世之魔。”
火火吓得猛地一缩：“灭世之魔？！”
尚烟也打了个激灵：“我虽没见过魔族,但也不至于初次遇魔，便要遇到个这么大的吧？”
“若是进去,确实危若朝露。待会儿我和孔雀进去，你们在外面等着便好。”
胤泽道：“我可以去帮忙。”
“我也去。”火火拍拍胸脯,“我可是真娘儿们。”
尚烟道：“我也可以的。”
紫修想了想，道：“胤泽来吧，火火和尚烟还是在外面待着。”
作为火域天的姑娘，火火自小便被教导要保家卫国，照顾男子，丝毫没听出紫修话中有姑娘柔弱、不应冒险之意，立刻解读成了另一个意思：“也行，那我和烟烟在门外看护，若有危险，我们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尚烟张了一下嘴，却没再坚持。只因她知道，她不能飞，剑术学得也很有限，进去可能是帮倒忙。她心中难免沮丧，只是并未表露出来：“胤泽可以？他会不会太小了？”
“他年纪不小了，能力也强，不过没长大。”
“哼。”胤泽傲娇地别过头去，但小胸脯挺了挺。
“哈哈哈，就你这小样儿。”火火弹了弹胤泽的脸蛋。
见钟乳石上的水再次汇聚，尚烟忙道：“别，别，胤泽，省点力气，不然一会儿帮不了紫修哥哥。”
“哼。”胤泽道。
“对了，紫修哥哥，我还是不懂，你们为何要冒险来此？”尚烟盯着紫修看了一会儿，发现他还是守口如瓶，只无奈道，“好吧，你有自己想找的东西。我和火火乖乖在外面等着便是。”
五个人同行，往地宫方向前去。
往下走钟乳石并未变多，但空气越来越潮湿，地面水渍变多，阴冷刺骨，尚烟膝盖因而隐隐作痛。听见下方传来“呜呜”的哭声，尚烟探头往岩石外往下看，发现下面当真有一条河，在陵墓中心流成了一片寂湖。幽幽的阴灵从湖里飘出，发出气体蒸发之声，而后青烟般往上飘，又传出细小哭声。
胤泽倒抽一口气，赶紧退后，贴着石壁走。他这些小动作都被火火看在眼里。火火坏笑着，轻手轻脚飞到他身后，低吼一声。
“哇啊！”尚烟惨叫，一把抓住紫修的衣角。
“啊啊！！”胤泽一把抓住尚烟的衣袖。
火火哈哈大笑。
紫修叹了一口气：“火火，你别吓他们了。”
尚烟正感动，紫修却又补了一句：“吓晕了更麻烦。我是没功夫搬的，你搬。”
“……”
越往下走，阴灵变多，僵尸变少，但偶尔出现一两只，攻势也比上层僵尸更加凶猛。所幸他们都远不是紫修的对手。加上有尚烟、胤泽、火火、孔雀的辅助，五个人总是三两下便除了僵尸。
这一路上，不能使用神力，反倒变成了尚烟专注剑法的好契机。打着打着，她从焚月剑诀中总结出了新招。这些新招更适合她的体格与力道，比紫修最初教她时，灵活强劲了许多。紫修察觉到了她的进步，并未夸赞她，但也在一旁提点，助她提升更快。
开始，尚烟还觉得有些害怕，但剑法使得熟了，加上有紫修保护，她也放宽了心，未再像之前那般躲躲藏藏，甚至因为走得太久，太过无聊，还有些飘。飘着飘着，目光便瞥到了紫修身上。
“紫修哥哥，为何你的皮肤这么白呀？”尚烟把手伸出来，放在紫修的手旁边比了一下，“和我居然是一个色调的。我比一般人都白很多呢。”
“因为见的阳光不多。”当然，还因为他的种族肤色都偏白，但这是万万不能说的。
“你不是在上界生活吗？怎么会见的阳光不多呢？”
“我不爱出门。”
尚烟“噗”的一声笑出来：“那你剑法还练得这样好，敢情都是在宅内练习的了。”
尚烟发现了一件事：紫修对自己的态度，是因孔雀是否在场而决定的。当孔雀在时，紫修便冷酷得要命；当她与紫修单独相处时，紫修便会变成她的紫修哥哥。
这大大地引起了尚烟的好奇。一路上，她也在观察紫修和孔雀如何相处，孔雀叫那一声“少主”，究竟是因为什么。但他们俩竟可以一前一后，走那么长时间，一句话不说，也丝毫不觉得尴尬。她道：“孔雀，你为何要叫紫修哥哥‘少主’呢？”
“那是因为少主是……”
孔雀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紫修的反应。收到了紫修的淡淡一瞥，他咳了两声：“因为少主是我的少主。”
还是说了等于白说。尚烟放弃了。
经过长久的徒步，他们总算走到了石坡的尽头。在湖边，有一艘破船。靠近一看，船身便似由朽木雕刻的一般，上面还有不明生物的尸骨。
紫修跳上船去，整理腐了一半的船桨，抬了抬下巴：“上来吧。”
孔雀化身为白孔雀，飞到破船上方。尚烟胆怯道：“……上来？”
紫修道：“哦，对。你和火火要在安全之处等我们。胤泽，来吧。”
胤泽的小嘴原本粉粉的，看见这周遭的环境，已变得白白的。但他还是一咬牙，低声道：“真……真男人不怕危险。”然后飞上船去。
尚烟和火火一起回头，看向来路，都吓得汗流浃背。
“别别别。”眼见紫修正要划船，尚烟观望了一下周遭环境，急道，“我来，我来。”
两位姑娘不得已，也跟着跳上船去。
在孔雀的带领下，紫修将船往湖深处划去。木船微荡，时时生出阴浪。颠簸之中，尚烟全程都捂着脸，不敢睁开眼，生怕一个不小心，船便烂彻底了，掉到湖中央。
“没事，烟烟，有我在！”火火拍着胸脯，“若掉下去，我来接住你！”
胤泽道：“我……我也可以！”
火火喜道：“吓得都结巴了，还装什么真女人，切。”在火域天，“真女人”便跟“真汉子”差不多一个意思。
“你才……才结巴了，我和花魁哥哥一样勇敢！”
紫修道：“……不要叫那个名字。”
不知不觉的，周围呜咽声变轻，光芒渐强，尚烟才总算愿意从指缝间偷看。那些阴灵早已大片雪白的光亮取代：有的是燃烧了数十万年的长明灯，有的是死者的意念碎片，有的是不明出处的萤火……
白光绚烂，澄澄映岩壁，如一片缩小的星河，黯淡了死寂的湖水，很难想象竟都与死亡有关。
眼见即将穿过这片“星河”，地宫的入口在不远处。五人耳边都响起了来自守护者的警告：“崇陵之尽，吾主觉醒，罗睺再现，灭世魔影……”
尚烟这下是真怕了，靠近紫修，紧紧攥着他肘部的袖子。紫修虽划船动作未停，却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似乎在安慰她。
而他只拍了她两下，她心中的恐惧便减了七八成，只更加黏他了一些。
随着他们靠近，那个声音越来越大：
“崇陵之尽，吾主觉醒，罗睺再现，灭世魔影……”
“崇陵之尽，吾主觉醒，罗睺再现，灭世魔影……”
“崇陵之尽，吾主觉醒，罗睺再现，灭世魔影……”
破船停靠在岸边，一座石制庙宇出现在他们面前。庙宇有数十米高，敞开的入口像一个血盆大口，又像无底黑洞，往吹出一阵阵阴冷之风。
孔雀在紫修面前幻回人身，道：“少主，再靠近一些，便会被击退了。”
“嗯。”紫修回头对尚烟和火火道，“你们在此处等我们？”
“不要不要，我跟你们进去。”尚烟立即贴上去。
紫修微微颔首，闭上双眼，双掌中出现了两团雷电紫光，噼啪作响。待到光团中的法力聚集到位，响声变得有些刺耳，他睁开眼，将光团推出去——也不知是否产生了错觉，他睁眼的刹那，尚烟似乎看见他瞳仁变成了红色。但紧接着，光团瞬间化作一道网状结界，从天而落，将他们五人罩在里面。再看紫修，他的瞳仁又变成了紫色，再变成黑色。尚烟揉了揉眼睛，只当是刚才光太刺眼，自己产生幻觉了。
紫修带着四人朝入口走去。他特意加强了法力，防止五人被地宫内的力量击中。
可奇怪的是，无事发生。他们平平安安地进入了地宫。连带守护者的呼唤也消失了。
“咦？”五人步入，孔雀抬头看了看石庙的拱门，诧异道，“少主，你方才使用的只是防御术吧？没用别的？”
“没有。”紫修道。
“那这是怎么回事？”
“不管了，先进去。”
进入地宫，门廊空旷而巨大，三个人渺小如同蝼蚁。两排八角石柱撑住穹窿，石柱下方的基座呈花瓶状，上方柱头则是钟形，雕刻着两两相对的混沌、饕餮、穷奇、梼杌等上古凶兽。每两个石柱中间，又分别有一排雕塑，蔓延到门廊尽头。每个雕塑都高过十米，形态各异，雕刻底座又雕着多位的信徒，面色悲伤，虔诚膜拜着各自的雕塑。
“紫修哥哥，这些都是魔族雕塑？”尚烟说道。
“嗯。这里是魔星后卿和他同伴的坟墓，所以雕像上大多是古代魔族智者，曾经为了魔界未来献祭而死。”
“难怪，他们的穿着打扮都是我从未在神界见过的。”
“何止在神界没见过，即便在魔界也见不到。”不知道为何，孔雀神色里有几分骄傲，“这些坟墓可以追溯到六千二百四十五万年前，比现存的魔界宫殿古老得多，也比六界传说中第一次的神魔大战的时间早很多。”
“六千二百四十五万年？！”火火惊叹，立刻低头开始掰手指数数。
像是新世界的大门被打开了，尚烟只感到不可思议：“在孟子山深处，藏有这么这么老的魔界遗迹，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
“那今天看见的一切，你可得守口如瓶。否则，可能会引来杀生之祸。”紫修想了想，又道，“倘或我们还能活着出去的话。”
“……我们可能会死？”
不止是尚烟，胤泽的脸色都变了。
紫修道：“谁知道。毕竟传闻这里有灭世魔神的真身。那守护者也警告过我们了，不是么。”
尚烟道：“……那你为何要进来？”
“因为，我有比性命还重要的事要办。”
“……那我为何要进来？”
“应该问你自己。”
尚烟目瞪口呆。火火倒是干脆。
“我还没追求功名，还没娶老公呢。家里等着我给添个大胖丫头，不能死在这里。”火火挥手道，“各位，我和烟烟在外面等你们。烟烟，咱们走。”
尚烟看看紫修，又看看火火，进退两难。
然而，火火刚回到地宫门口，便被一道强劲的魔气震了回来。她踉跄了几步，不死心地，又朝外面走去。这一回，她被弹得更远，差点摔个狗吃屎，所幸被胤泽一道水流冲到半空中，再慢慢放平在地上。
火火衣服被打湿，冷得四肢发抖：“这里这么冷，你要冻死我！”
胤泽道：“救你你还骂人，下次鬼才救你。”
这时，守护者的声音又在他们耳边响起：“崇陵尽头，吾主觉醒，罗睺再现，灭世魔神……”
紫修观察了一下地宫门，那里冒起了黑烟：“看样子，你是不能出去了。”
“哈？！”火火震惊道，“我三代单传，难道要断在我这一代？！”
尚烟道：“火火，你没兄弟姐妹吗？”
“唉，我家真的很难，我没有姐妹。只有太多的哥哥。”
“太多哥哥？”
“是呀，我爹太可怜了。未婚失贞不说，还让我娘整了一大堆儿子出来，也难怪天天被我娘打。其实，我哥哥他们也没做错什么，个个都是温柔贤惠的……”
孔雀笑道：“是有多少哥哥，会让你嫌弃至此，以至于用上‘太’这个字？”
火火道：“十一个。”
“……”孔雀道，“那是真的挺多的。”
紫修都愣了一下：“十一个？”
孔雀道：“这是想女儿想疯了。但十一个哥哥，怎能算是三代单传？”
紫修道：“火火是火域天祝融氏。”
“哦，那没事了。”
“没法，儿子长大了，总归是别人家的。”火火长叹道，“罢了罢了，女儿一生豪气，应顶天立地。姐妹有难，八方女儿来救，须得义不容辞！走，我们一同杀进去！”
于是，五人继续往石庙深处探索。
两旁的雕塑时不时会冒光，还会飘出半片灵魂。经孔雀解释，那些都是古代魔神亡灵的碎片。因此，每走一步，尚烟都觉得命在旦夕。
可是，预料中的危险始终没发生。他们对尚烟一行人毫无攻击性。
走到第一个门廊尽头，他们进入了一个暗室。暗室也像是墓穴，里面陈列着大量古董，有青铜三脚架、银制蜂蜜酒杯、单耳杯、士兵侍女俑等等，精致而古老，具有典型上古魔界的特征，丰富得令人咋舌。暗室的墙壁上挂着许多黄金面具、青铜面具，浮雕工艺运用的色彩充满张力，形成强烈的色差，也是尚烟从未见过的。
尚烟环顾四周，道：“其实，若不是因为有性命危险，我很想一个人留下来，多看看这些古董。”
紫修道：“这些都是陪葬品，每一件上面都附着大量亡灵碎片，你确定敢一个人看？”
尚烟抖了一下，跟小尾巴似的，跟在紫修后面。
紫修见她胆小又好奇，调侃道：“神族姑娘也对魔族文物如此兴趣盎然？”
“魔界历史悠久，仅次于神界，而且还发展出了全然不同的文物典章、风土习俗，这些都是神界看不到的，也是很值得我们学习的，我当然有兴趣啦。”
“九天风俗差异小，是因为早在上古时期，天帝玄冥早已统一了神界。而魔界风俗差异大，是因为神界统一后没多久，魔尊将七虚域交由七位魔君管辖。因地势缘故，七君自给自足，发展地方势力，帝都难以集权，以至于后来群雄割据，兵荒马乱，分裂至今。分裂有什么好学习的。”
紫修说到最后，火火的大头探到尚烟和紫修中间，频频点头：“就是就是，烟烟，咱们不能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尚烟却在认真揣摩紫修说的话，觉得甚有道理：“紫修哥哥，这些你都是从魔界史课上学到的吗？”
紫修“嗯”了一声。
“我们要将息期过了，才会开魔界史的课。”尚烟又琢磨了一下紫修说的话，“可是，我觉得你的说法还是稍显自命不凡了。魔界能和我们抗衡至今，说明有他们的可取之处。且不论原因如何，观乎人文，魔界包罗万象，洋洋大观，便已别有风味，岂能至善至美呢？”
胤泽道：“不错，祸莫大于轻敌，我们万不可看低了魔族。”
紫修道：“你这想法倒是有趣。”
孔雀笑道：“小姑娘，你可知道魔界不仅是人文多种多样，连男人也是如此。”
“啊，是吗？”尚烟挠挠头，“这我倒未听说过。”
孔雀对尚烟歪了歪脑袋，以手掩脸，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悄悄道：“你这么有兴趣，不如嫁几个魔族丈夫，便知道了。”
“几、几个？”
“是啊，在魔界五虚域，男人可以娶三个媳妇儿，女人可以嫁三个相公呢。到时，你可以嫁一个魔神，嫁一个修罗，再看心情，从风火水土灵魔抽其一名，享尽齐人之福，体会魔界之洋洋大观。”
火火喜道：“听上去，还不错。”
孔雀所提及“魔神”、“修罗”、“灵魔”，都是魔族里的分支。其中，魔神是魔族里的龙血凤髓，玉叶金柯，极其尊贵，轻易不与非魔神通婚；修罗是魔族中绝对战斗力的象征，性情多盛气凌人，桀骜不驯，与神族势不两立。这些魔族几乎都不可能与神族交好，更别说娶神族媳妇儿。因此，这些话实都在拿尚烟寻开心。但尚烟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并不洞达事理，只听得目瞪口呆，正儿八经地应答：“生是神族魂，死是神族鬼，我才不要嫁给魔族。”
“可是，神族姑娘只能嫁一个丈夫，丈夫还能纳妾，岂不无趣？”
“一个便已足够了。”
“啧啧，想不到小姑娘年纪轻轻，对神界却是一片赤胆忠心。三个魔族丈夫，也抵不过一个神族丈夫。”
“别说三个，一百个也抵不过。”尚烟气鼓鼓道。
身为神族男孩，胤泽骄傲万分，挺起了小胸脯：“不愧是我尚烟姐姐。”
孔雀道：“若这三个魔族丈夫，生得都很好看呢。”
“好看也不要。”
“若是生了我们少主的脸呢？”
“不……”尚烟思绪停了一下，“呃？”
下意识地，她回头看了一眼紫修。
内心有动荡，没什么奇怪的。毕竟当他还是颗包子时，她便沉迷于他的孩童美色中。如今他长得比她高出一大截，褪去了曾经的稚气，散发着一股松竹般清爽俊逸的少年气，眉宇间还有一股神界罕见的邪肆之气，对她而言，他有多好看，自然不言而喻。
可这份动荡被本尊发现，便不是什么好事了。
尚烟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紫修已经微微侧头，冷冷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视线相交之时，是慌乱，逃避；待到视线收走之后，是心虚，尴尬。
孔雀摸了摸下巴：“哦，长着少主脸蛋的魔族，便可破例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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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明月却多情
尚烟在心中暗骂自己表现太差,本已很是懊悔了，谁知孔雀还火上浇油，加了这么一句。
“才不是！”尚烟涨红了脸,又快速瞥了紫修一眼,尴尬的是，两人目光再次交接。不同的是，这一回，紫修率先挪开视线,看上去不痛不痒,清清冷冷。
尚烟急道：“不管是怎样的魔族，都不可以。而且,魔族都生得凶神恶煞，也不会像紫修哥哥的。”
“那你便是坐井观天了。并非所有魔族都是凶神恶煞的，像少主这般清俊潇洒的,也并非海市蜃楼。”
“你那么喜欢魔族,你怎么不讨个魔族媳妇儿！”
孔雀嬉皮笑脸道：“那又有何不可呢？我是男人嘛，又不似你们姑娘那般挑三拣四。大可讨个魔族大老婆，再来个神族小老婆,再弄个妖啊灵啊什么的姬妾，皆大欢喜。”
火火道：“我不挑的。男人，只要养得起，多多益善嘛。”
孔雀道：“呀,还是祝融姑娘比较可有趣。”
尚烟道：“你你你……身为神族,竟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紫修哥哥，你听听他都说了什么！”
“孔雀,她还小，休逗她。”
紫修神色疏离,说话也淡淡的。但孔雀即刻收敛了笑意，恭敬道：“是，少主。”
五个人虽都不再说话，尚烟心里却膈应了。她在场面上是赢过了孔雀，但方才孔雀多次问她紫修可不可以，她便是否认了，反应也很不好。具体是哪里不好，她也说不上来。
又走了几步，她佯装无意地打量墙上的魔族雕刻，又佯装无所谓地说道：“平心而论，男子的皮相没那么重要。若是神族生成这个模样，只要操行清白，志行高洁，便是个好人。”
孔雀看看紫修，又看看尚烟，干咳一声，竭力不让自己笑出来：“好好好，是否有少主的美貌，一点也不重要，高洁即可。我们都知道了。我要奉少主之命，继续噤声了。”
“……”
“偷偷告诉你，不管是在神界还是魔界，我们少主的神智器识，才调风度，都是绝顶的好。当然，想来这些你也是不关心的。”
“……”
本来□□成的尴尬，现在大概变成了十二成。尚烟分明只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却变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偏偏紫修对此还没半句评价，也不知在想什么，亦或是什么都没想。
尚烟只觉得自己好生幼稚，幼稚到自己都嫌。但她很快想通了，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别人。于是再不多看紫修一眼，大方磊落往前走。
离开第一个暗室，他们又穿过三个暗室，只见门廊豁然开朗，抵达了一个石窟殿堂。
殿堂的墙面雄伟壮丽，上面雕刻着魔神的塑像，魔神脚下有普罗众生，都是交欢中的男女。墙面前有钟形柱头的石柱，风格与入口处的石柱一样。殿堂四个角落中，摆放着四个石像，高耸巨大，支撑着穹隆。三百六十五盏长明灯点亮了千万年的岁月，将殿堂渲染成夕阳之色。在所有长明灯的尽头，殿堂的最深处，有一个最大的石像。
那是一个断臂老者。他头戴青铜抹额，一头抹布般的长发垂到膝盖，和长袍几乎融为一体；独臂上停着一只雏龙，脚下踩着一只张大口的鳄鱼石雕。那只雏龙看上去栩栩如生，像活龙被点穴一样，周身流淌着水流般的金光。
五个人的视线都被这座石雕吸引了。
尚烟道：“那是魔星后卿的雕塑吗？”
“对。他的右臂被应轩后人所断。”孔雀指了指崇虚后卿胳膊上的雏龙，对紫修轻声道，“少主，那便是我们要找的东西吧？”
“嗯。”紫修远望那只雏龙，神色沉静。
“我去取。”
“我去。”
“别。”孔雀拦住紫修，“为了咱们的百年大计，少主千万不可伤了千金之体。还是卑职去吧。”
紫修默然片刻：“那你小心。”
孔雀缓缓走过去，在那只雏龙面前观望了须臾，便提起一口气，轻轻将双手放在雏龙身上。虽然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尚烟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她屏住呼吸，又害怕看下去，眼睛又眨也不敢眨。
孔雀稍微用力，便把雏龙从石雕的独臂取下来。登时，除了石头摩擦的声音，灰尘扑簌簌落下，呛得他连咳了几声，便无事发生。
五人都松了一口气。
孔雀抱着沉甸甸的雏龙石雕，转身走向紫修和尚烟，笑道：“少主，我们总算取到‘魔蛟’了。只是这家伙有点沉……”
他还沉浸在顺利取宝的喜悦中，却见紫修、尚烟、火火、胤泽同时露出了错愕的眼神。他迷惑道：“怎么？你们怎么了？”
四个人都望向他身后。
后卿石雕开始晃动。他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个头飞速生长，獠牙也快速生了出来。
孔雀转了转眼珠子，背上冷汗涔涔，慢慢地转过身去。
不过眨眼功夫，石雕似已变成了比寻常人高四倍的活人，喉咙里发出嘶嘶声，还有吐字不清的话语：“入侵魔星陵者，死……”
孔雀大叫一声，抱紧魔蛟，朝紫修等人的方向跑来。但刚迈出几步，那只魔蛟也快速长大，挣脱孔雀的双臂，变成了一条活生生的巨龙，张开长满利牙的大口，一口朝孔雀咬去！
孔雀即刻变成鸟态飞走，速度却远不及魔蛟，一路狼狈地飞，一路掉羽毛。只听见“卡咔咔咔”数次魔蛟咬合的声音，孔雀带血的白羽纷纷落了一地，身子也重重落在了地上。
眼见孔雀就要变成它的腹中之物，一道紫光闪过，挡在魔蛟前面。
紫修拔剑，精准地将它撑在了魔蛟的口中。
剑锋冷光闪烁，刺穿了魔蛟的上颚。
“嗷呜呜呜——”
魔蛟惨叫着，竟瞬间凝固，皮肉化作金色的尘埃，骨架和獠牙散开，咚咚落了一地。尚烟看见，在那一片粉尘之中，有一根发亮的金色条状物体。
可她没时间细看，便见后卿长成了巨人，一边朝他们射出红色魔光，一边走向他们：“入侵魔星陵者，死……”
“烟烟，小心！”
紫修伸手，扔出防护法网，挡在尚烟面前。火火与胤泽也连忙冲上去，一个挥舞着火神锤，与后卿石雕肉搏；一个凝水成冰，化作数道冰刃，飞刺向石雕，拖延了不少时间。
“不要管我！”尚烟慌道，“我没事的！”
紫修自己提剑飞冲过去，与后卿石雕挥剑交战，同时喊道：“孔雀，护住玄筋！”
尚烟本被法网保护得好好的，但见魔光飞滚而来，如熊熊火焰般，即将烧到粉尘里那个条状物。她直觉那便是紫修所说的“玄筋”。她又看了看孔雀——方才孔雀已经受了重伤，现在只幻化为人，都耗尽了气力，哪还能护得住玄筋。
“少主，我，我……”孔雀想爬起身，却使不出半点力气。
“速度！”紫修命令道。
尚烟看看火球，又看看孔雀，犹豫了一下，便冲出结界，跑向粉尘，取出玄筋，而后又跑向结界。可她到底慢了一拍，背部被魔光击中。
像是脑中掀起了海啸，撼动了地震，眼前的紫修、孔雀、后卿、壁画，晃了一下，便全都变成了黑色。
在一片冰裂声中，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紫修平日虽气质尊贵，但在战斗中，却始终有一种掌控全局的霸者之气。他的身影在石窟殿堂里不断闪现，反复挥剑，舞出银紫交错的剑气。伴随着剑气冲出，便见璀璨星斗般的剑雨纷纷落下，冲撞后卿石雕，使其摇摇欲坠，濒临崩塌。
他的剑法充满高纯度的杀气，凶猛而精准，每一次召唤剑雨后，便会舞出一套优雅的连击剑诀。因而，不管是从兵器的选择，还是到兵器的使用方式，都注入了独属于东皇氏的万丈雄心。在他的高频攻击下，后卿石雕防不胜防，每次想发出新的法术，便会被紫修挡回去。
因交战激烈，紫修没功夫回头，只喊道：“孔雀，玄筋护住了吗？”
“护住了。小姑娘把它护住了。”孔雀虚弱道。
“……烟烟？”
霎时间，紫修有些走神，又唤了一声尚烟的名字，却没得到任何回应，心中正感到奇怪，又听胤泽尖声道：“尚烟姐姐！！”
“烟烟！！”火火也喊道。
紫修心中“咯噔”一下，趁闪避后卿石雕攻击的间隙，回头看了尚烟一眼。
然后，他看见尚烟不知何时往前栽倒，倒在结界当中，魔蛟玄筋被她压在腹下，把她的衣物都照成了金色。而她早已失去了意识。
“烟烟！”
紫修大惊。但也因为这一下恍惚，他肩部挨了后卿石雕一次袭击，整个人都撞在石壁上。石壁上有凹凸不平的浮雕，擦伤了他的后背。当他滑落下来时，浮雕上也染了血色。
“少主小心！！”孔雀焦虑道。
“紫修哥哥小心啊！”胤泽忙不迭地消耗神力，无奈他年龄太小，陵中又限制神族法力，所有攻击都与火火的锤击一样，有些杯水车薪。
紫修没吭声。他以剑指地，撑着身子站起来，便见一圈黑雾将他包围，静静燃烧的紫焰出现在他身体周遭。他的黑发跟浸泡在水中似的，上下轻舞。再次抬头时，他反手握剑，双眼都变成了血红色。
孔雀知道，紫修怒了，因而动用了魔神之力。可是，对成年男子来说，魔神之力都几乎不可控，一旦发动，虽魔气全开，但不到一方战死，誓不罢休。紫修尚且年少，更如何控制得了这等力量？孔雀心道：“少主，此时孤注一掷，可否太消耗魔气，有些冒险了……”却知此情此景，说什么也无济于事。
紫修一跃而起，同时手臂一横，顺着右肩，金紫两道光流出来，一直窜到手肘、手腕，直冲出剑锋。
此一招，名为“灭神剑阵”，乃是紫修曾祖父的武师所创立。
剑阵既出，便见紫色剑光横飞，金色剑光斜落，而后紫金交错，编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剑气网，带着罗睺后裔的愤怒，化作极致的弑神魔气，凝固在腐朽的空气中。
诡谲而危险。嚣张而冷酷。
忽然间，后卿石雕周身露出了剑气网划出的缝隙，从内部裂开。紫修的剑也被巨大的金光笼罩。他从空中下坠，自上而下，对着石雕刺去——
只听见“砰”的爆炸声，接着是石头粉碎、落地声响。最后，伴随着“哗啦啦”的声音，石块雨飞溅而下，几个碎片还磕破了胤泽的额头。他眼前一花，跪倒在地。火火赶忙过去扶住他。因此，他们都没留意到紫修的变化。
巨大石雕变成了碎片。
一个与真人等高的英灵从囚禁的“躯体”中挣脱，浮在空中，竟是崇虚后卿本尊的模样。
“少主小心！”孔雀大喊。
失去了石躯的隔离，崇虚后卿的煞气震出，几乎将空气都吞噬。
火火抱紧胤泽，发现他早已承受不住煞气的侵蚀，两眼一翻，小身子一软，失去了意识。
紫修的魔神之力尚未褪去，双眼仍旧是一片血红。他以剑护身，毫不惧怕，只准备再次发起攻击。
可是，英灵却不再进攻，只念道：“崇陵之尽，吾主觉醒，罗睺再现，灭世魔影……”声音浑厚低沉，似乎带着潮湿的尸气，阵阵回荡在古老的陵墓之中。
紫修全无动静，只是野兽般沉重地呼吸。孔雀蹙眉道：“……什么意思？”
“崇陵之尽，吾主觉醒，罗睺再现，灭世魔影……”
英灵只是重复这一句话，到第五次时，尚烟腹下的魔蛟玄筋飘了起来，从中间断开，一半落到了紫修的左手上。另一半飞向紫修的右臂，化作无形之绳，缠住他的右半边身体。而后，金光璀璨，转瞬消失，恢复沉寂。
“崇陵之尽，吾主觉醒，罗睺再现，灭世魔影……”
英灵重复第六次、第七次这句话时，徐徐向紫修鞠躬行礼，身形也渐渐淡去，消失殆尽了。
因为敌人消失，紫修眼中的血红渐渐褪去，神智也跟着恢复。他忽然抬头，跑向尚烟，见火火正一手抱着她，一手护着胤泽，也过去推了推她的胳膊：“烟烟，烟烟！”
尚烟仍在昏迷中，但眉心皱了皱，口齿不清道：“疼……”
紫修一颗高悬的心放了下来，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还好。”
孔雀却只是震惊地看着紫修。
火火道：“方才发生了什么？唉，不管了，烟烟晕过去了，我们是不是要赶紧出去？”
“嗯。”
紫修抬头，看见了殿堂深处，原本后卿石雕站立的位置处，有一个闪烁的靛蓝色方阵。他走过去，见方阵里透出孟子山中的景象，便让火火背着胤泽先出去。
紫修正准备抱尚烟，又扭了扭自己的右臂，只觉得跟新换了半边身子似的，魔力源源不绝地充盈在体内。
“魔蛟玄筋，原是这样用的。”紫修低头，低头看看左手中另外半截魔蛟玄筋，喃喃道，“那这半截呢？”
“少、少主……”孔雀爬起来，慢慢靠近紫修。
“怎么？”
“那个传说中尚未觉醒的沉睡魔神，原来是……是……”孔雀瞪大眼看着紫修，后面的话没说下去。
紫修也像想起什么似的，倏然抬头，看向殿堂深处的后卿石雕碎片。
沉睡的魔神，是东皇紫修。
三人一起进入方阵中，即刻被“吸”了出去。
眨眼间，他们又重新回到了孟子山树林中。火火正在观察胤泽的伤势。前方是一片高山峡谷，夹着碧阳水最为险峻的部位。因为日出将近，皎月已淡，也在新一日的到来下，满山银色澄辉也在悄然随月归去。最后一抹月色下，波涛摇碎水中树影，夜末江声震撼山崖，几近崩塌。山顶上，有几名树灵老者正在打木行拳。
借着微弱的光，紫修看见尚烟背上被烧伤了一大片，头部也有轻伤。哪怕在昏迷中，她也微微皱眉，想来是很疼了。紫修也不由皱起了眉，低头为她上药。有的烧伤被衣服盖住了，他略微拉开衣服后背的洞口，却不小心看见了一部分完好的肌肤。
紫修想起，尚烟在魔星陵里问他为何皮肤这么白，还说她自己也很白。当时他没怎么在乎，现在发现真如她所说这般，尚烟连背上的皮肤都跟新鲜豆腐似的。他先是一愣，赶紧别开视线：“火火，来帮她上药吧。”
“哦！好！”火火飞奔而来，接过了他递来的药瓶。
紫修起身，背对尚烟和火火。但不过片刻，止不住开始想，背上都是如此，那其它地方……人生中第一次有这种念想，紫修心跳强到庆幸有水声遮掩。他不耐烦地咂了咂嘴，却是不满自己。
孔雀在旁边自行调养伤势，却不住看紫修的方向，数次欲言又止。他虽然未娶老婆，但他也就比紫修父亲年轻七千多岁，现在也是个一万七千多岁的壮年男子了。加之他素来油光水滑，蜜嘴糖舌，不管是在魔界、妖界、灵界，风流债多多少少是缺不了的。七年前，他还跟一个刚从无间地狱出来的女鬼上演了一段虐恋，整得魂断奈何桥，魔鬼情未了，被紫修评价为“逍遥自闲，重味纷呈”，说白了便是嫌弃他太不挑剔，重口味，虚掷光阴。但也正因他积年风月中走，紫修此刻的心境，他一望而知。
待孔雀调养完毕，便召唤来了鸾鸟，沿着水流的方向，飞往凤棠客栈。
驾鸟之人是孔雀。胤泽受伤不重，只是晕过去了。因此，火火照顾尚烟更多些。她扶着尚烟的肩坐在一旁，紫修也时不时过去检查尚烟的伤势，一路上都心事重重。
月亮远在天边，又似触手可及，追着五人的鸾鸟，顺碧阳水而下。穿梭于峡谷深处，山岩时常露出淡褐色的雀斑。又因水流湍急，水声掩去所有的风声、鸟鸣、兽嚎、心跳声。
终于，待紫修来回踱步，走到孔雀身侧时，孔雀按捺不住了，望着前方的云空，轻声道：“少主，恕卑职直言，方才……”但说到这里，又卡住了。
紫修道：“怎么？”
“卑职不敢说。”
“你说。”
“方才，少主只有一次施展结界的机会，原应用来保护魔蛟玄筋，却用来护这小姑娘了……”孔雀回头看了一眼尚烟，有些惶恐地说道，“若不是机缘巧合，她也有意去护玄筋，在那般强劲魔光的冲击下，恐怕玄筋早已灰飞烟灭……”
紫修没说话。他猜到了孔雀会提这件事。
孔雀道：“这，这可是涉及我们的复业大计啊。魔蛟玄筋何其重要，若是没了它，我们该如何与东皇炎湃抗衡？”
紫修还是良久不言。
孔雀虽然语气惶恐，却无半分退意。
过了一阵子，胤泽醒了，第一时间也是去照看尚烟，担心得额心都皱了起来。但他皮肤太嫩，皱不出纹，只能看见两团小小的肉凸起，甚是有趣。
“尚烟姐姐……”胤泽抓着尚烟的衣袖，叹息道，“是我没保护好你……”
“奶包泽泽，你已经尽力了。”火火拍拍他的小脑袋。
而前方主仆二人一直如此对峙，直到鸾鸟飞至凤棠客栈二楼。
在胤泽的看护下，火火抱着尚烟进入客栈。
随后，孔雀下了鸟背，准备搀扶紫修。但紫修只静坐着，稍停须臾，缓缓道：“这事，是我错了。”
孔雀愕然抬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平时虽吊儿郎当，其实心如明镜，死生不二，是个忠臣。”紫修看了一眼尚烟的房门，眼神涣散，“也不枉父亲生前如此器重你。”
孔雀即刻泪盈于睫，在紫修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少主！”
“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紫修从鸾鸟背上下来，拍拍他的肩，目光中有同龄少年没有的稳重与冷酷，“如今我们取到了魔蛟玄筋，继续逗留无益。回奈落吧。”
“是！”孔雀激动道，“少主贤明果决，从谏如流，仅此一面，已远胜现今昏聩暴君万倍！卑职誓将慷慨赴国难，提携玉龙为君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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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明月却多情
“行了行了,别整天说这些没用的。”紫修淡淡道，“你去准备准备，今夜便起身。”
“卑职遵命！！”孔雀顿了顿,刚起身想走,又迟疑道，“少主，倘若那小姑娘回了神界，在神界遇到了……遇到了小少主,该如之奈何？”
紫修平静地看着远处,眼眸似一片紫色的冰霜：“他是心思缜密之人，若遇到尚烟,会有分寸。”
“少主英明，是卑职多虑了。卑职这便去做启程准备。”孔雀带着尚烟回房了。
紫修站在客栈回廊上，毫无动静。
孔雀提到的问题,适才在回来的路上,他早已假设过。思来想去，五味杂陈，到最后,也不过剩下一句自欺欺人的“非我缘分，与我何干”。
这时，云婶刚照料好尚烟出来，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紫修回头道：“你们小姐状况如何了？”
“睡过去了,梦里总喊疼,应该是挺受折磨的。”
紫修神色有些黯淡：“对不起，云婶,我没履行承诺，害她受伤了。”
“公子快别这么说,你有多关心我们大小姐，我是知道的……”云婶说话还是中气不足的样子，却难得透露出一些心急，“你肯定也不想让她受伤的。但好在人没事，人没事便好啊……”
紫修默了片刻，道：“接下来我要离开孟子山，照料不了她了。”
“要离开……几时？”
“很快。所以，你们小姐的事，要麻烦您多费心了。”紫修走上前去，递给了云婶沉甸甸的一袋钱币，“你用这些为她买些吃的，多买她喜欢的。若没人盯着她，她时常忘了吃饭，不要让她饿着了。”
“不用不用。”云婶摆手，“我们老爷留的钱够花了……”
“没事，您收下吧，当是我对您美味点心的谢意。”
“公子已经送得够多了，够了够了。”云婶还是摆手，“夫人去世前便叮嘱过我，要照顾好大小姐。这本是我的分内之事，钱我不能收。公子对她的关心，我都明白的……”
不管紫修如何坚持，云婶都不肯收钱。紫修只好作罢：“好罢。那您回去休息吧。”
“好的……”云婶其实想问问他，能否与尚烟正式道别，但觉得这又有些逾越了，只能欲言又止地离开。
待云婶回房，紫修又看了看尚烟紧闭的房门，良久，低声道：
“非我缘分，与我何干。”
但其实，并非缘分不属于他。而是他没资格谈缘分。
这一路走来，死了太多人了。为他，为他的父母，为王道乐土。
此刻，孟子山丛林间，空中地面，渐有车鸟流水成形。客栈外，有两个飞轿不慎相撞，轿主互相唾骂，引来浣女大娘们的不平之鸣，称大清早的好不晦气。但为时尚早，除此之外，还是极美的早晨。此处有风过丛林，枝叶摇曳，不时带来一片淡雅的香气。而后，几片花瓣随风而来，落在了紫修的衣袖上。
紫修低头看去。
花瓣小巧秀美，通身雪白，露华洗出的一般。可是杏花？
不对，如今早过了杏花开的时节。他对花卉不感兴趣，诸多春夏之花，唯独认得杏花，尤其是杏花清淡的糯香。他拾起花瓣，能闻到花香芬芳浓郁，原是“人间第一香”——茉莉。
是啊，盛夏的孟子山，又如何能有杏花……
此时，一只白色蛱蝶从林中深处飞来，穿梭在飘零的花瓣之间。令人一时分不清何处是花瓣，何处是蝴蝶。紫修禁不住抬眸，追随它的踪影。阳光照耀下，紫色的眼瞳变成了半透明的。
紫修松开手掌，待夏风吹来，带走修长五指间的茉莉花瓣，任其旋转飘散，也飞向林间深处。
晚上，尚烟总算从昏迷中醒来，起身时拉扯到伤口，痛得龇牙咧嘴。她还顾不得享受劫后余生的喜悦，便想起了魔蛟玄筋，瞬间把伤口痛忘掉了九霄云外。她一个打挺从床上跳下，出门寻找紫修，不见他踪影。抬头，却见孔雀倒挂在房檐上，吓得她心跳骤停。
“小丫头，少主在碧阳水畔等你。”说完，孔雀化鸟飞走。
尚烟即刻赶去了碧阳水。
还是同一个地方，同一轮明月，同一个人，手中把玩着白狐面具。
远处，漠漠烟如织，将天水交界线晕成一片柔白，一如少女的妆面。明月似从水中生出，两岸花草摇曳。而碧阳水柔蓝，打碎花草之影，明灭万点，在少年身上投落了小小星河。
这一刻，尚烟只觉得自己写的那四句诗，是何其贴切：
白狐漾漾飞花岸，紫苑匆匆碧河湾。
相遇湖泽心乍动，衷情只有诉群山。
“紫修哥哥！”尚烟快步跑过去，气喘吁吁道，“那个玄筋，你们护住了吗？”
紫修怔了怔，道：“嗯。”
身前是皎洁明月流水面，身后是茉莉花香漫山野。视域如此广阔，诸多美景都来不及细细品赏，可这一刻，除了眼前这个纤长的美少年，再美的事物，也只能在尚烟的目光中匆匆路过。
“太好了！”尚烟拍拍胸口，有些小小得意，“想我也有如此机智的时刻。”
“机智什么，你差点死了。”紫修不屑道。
这些日子以来，和紫修相处的每一个瞬间，她都觉得很开心，甚至连紫修冷冰冰的吐槽，她都觉得甚是可爱。
她一生中开心过很多次，但这种胸腔中有小鹿乱撞的开心，似灌了满心蜜糖的开心，是生平第一次。所以，她多么希望能把这份心情也传递给紫修。
“那可要多谢紫修哥哥保护我啦。”她笑眼弯弯道。
紫修没搭话，只回头看向尚烟，见水光荡漾，在她灵动的眼眸里也映出两片小小的星河。她额上有薄薄的汗，但看上去一点也不累，反倒生机勃勃，就像碧阳水岸边肆虐生长的花草。而她一笑起来，又比所有的花草都令人怦然心动。
紫修漠然地将视线挪开，不再与她对视：“我要走了。”
“走？”尚烟脸上的表情定格了少顷，“去到何处？”
“事已办成，启程回乡。”
像一桶凉水从头浇到脚，尚烟整个人都懵了半天。
“是要回神界了？”尚烟等了等，没得到他的回答，又思索了一下，“对了，你还没告诉过我，你家乡在神界何处呢。”
“离你家很远。”
尚烟想了想，换了个问法：“那……那紫修哥哥，以后回到神界，我还有机会见到你吗？”
紫修微微一愣，眼神复杂，似乎有些高兴，又很是失落，最终只回到了平静：“有缘自会相见。”
紫修似乎不太想交代太多，但尚烟总觉得他有难言之隐。直觉告诉她，若是现在不说点什么，可能会留下许多遗憾。可是，每次她多看紫修一会儿，那些闷在胸口的话便说不出来。
直至紫修转身走开。
看着少年在月光中略显单薄的背影，尚烟提起一口气，道：“紫修哥哥！”
紫修站住脚步，只半回过头来，鼻梁挺拔而秀美，目光却比月华还冷：“怎么？”
尚烟笑道：“紫修哥哥是不是喜欢我？”
“什么？”紫修眼睛微微睁大，还以为自己听错。
若说前面那一句是冲动，还有机会打圆场，那再说一次便真没退路了。尚烟握着双拳，手心微微冒汗，心跳明明已经在喉咙处剧烈如打鼓，带得牙关都“嘚嘚”打颤。
“我不知道呀，只是瞎猜，所以才要问问你。”尚烟看上去甚是轻松，其实已经紧张到浑身发抖了，“紫修哥哥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我？”
紫修完全转身看向尚烟，见她傲娇地扬起下巴，自信满满的样子，心里掀起了汹涌波涛。
他原应即刻否定，让她不要自作多情。可不知为何，他说出口的话却是：“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
“喜欢我的话，回到神界记得来找我。若是不喜欢……”尚烟想了一会儿，摆摆手道，“不，不做这个假设了。你知道的，我爹叫叶光纪，家在九莲刺史府，紫修哥哥来找我吧。”
“来找你做什么？”
“那要问你自己呀。我个姑娘，又不能替你做决定。”
她答得很是聪明，句句道出了心意，却字字都找不着证据。紫修全都懂了，只觉得一股从未经历过的狂喜在体内升起，速度之快，令他全然无法控制，由内而外地蔓延开来，冲昏他的头脑，几乎要逼他做出不该做的事，说出不该说的话。
他闭上眼，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强迫自己回想那些令他此生难忘的过去——
“老臣之子，如何能有世子重要！勿多言，把孩子送过去！”
“世子，你记得，你是东皇紫修，是魔祖罗睺的后裔，魔界七霸之一东皇苍霄的嫡长子。你身体里流着至尊至纯的魔族血液，咳咳……所以，除了你，无人敢称自己是魔界唯一的、真正的继承人。你非但要为父报仇，守住江山社稷，在将来还要一统魔界，成为一代霸主，才不会辜负……先王的遗……遗……”
“少主，这可是涉及我们的复业大计啊！”
终于，紫修冷静了许多，道：“烟烟，我知道你是谁。但你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提出这种要求，太过草率。”
“所以才要你来决定嘛。”尚烟答得底气十足，“再说了，我相信紫修哥哥。”
“相信我？”
“嗯，我们那么小便认识了，虽然那时不熟，但也算是‘知根知底’吧？”
尚烟睫毛颤抖，眼睛大而水灵，左看右看，看遍了所有地方，就是不敢再看他。而她饱满的雪白小脸蛋，早便红得无限逼近熟透的苹果：“小时说的话，说不定不是开玩笑呢。”说到此处，终于，尚烟抬头瞪着他，羞赧又较真，“当然，也可能是开玩笑的……”
紫修略微诧异地看着她，一动不动。若不是因为他身后，明月前，云海在徐徐流动，尚烟会以为时间暂停了。
紫修再次试图回想过去，试图说服自己。
自父王去世后，每次感到无力，每次意志有所动摇，他都是靠这些过去支撑下去的。想到那些死去的人，他都告诉自己，咬牙挺下去，他志在必得。因此，他能心无旁骛走到今日。
这一回却很例外。
他视线往下移，目光在她的嘴唇上停留了片刻。那双唇美得已是一个吻。他又看了看她细细的白皙手腕关键，只想抓住那手腕，把她拖到自己面前……
后面的他不敢想了。
面对她越久，那股狂喜越无法停歇。反而，因为掺杂了这些记忆，变了味，令整颗心都酸涩不已。
终于，紫修放弃了控制情绪，只烦躁道：“我会把你今天说过的话都忘掉。即便在神界重逢，也当不认识我吧。”
尚烟愣了愣，有些受伤，但不知为何，她就觉得紫修是在口是心非，故而倔强道：“我才不要。我说了，会等你来找我。至于要不要来，那便是你的事了。”
她不待紫修回答，抢先道：“好了，不耽搁你行程，我也回房休息啦。”
尚烟转身，自认潇洒地走掉。但走了两步，她又潇洒不起来了，回头对紫修笑了一下：“紫修哥哥，咱们神界见。”
紫修雕塑般站在原地，静静沐浴着银白光华，伤心碎玉一般。
他到底要如何开口，让她知道，没有所谓的“神界见”。
永远不会有。
这段感情，即便开始了，也一定会以永别结束的。这一路上，到现在，她为何如此不懂拿捏分寸？
“那，我走了哦……”尚烟对紫修挥挥手，慢慢转过身去。
这里是孟子山的夏季，山林中并无杏花，但刹那之间，又似飘满了飞舞的杏花。
尚烟的背影是少女的样子，却刹那之间，变回了孩童时的样子。曾经在佛陀耶，在九莲，她都是这样笑着离去的，然后，便再没遵守约定，回来找他。
尚烟步履轻盈地踩着碎月光，渐行渐远。
紫修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尚烟的手腕。
“嗯？怎么……”
尚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双唇已被什么松软的东西碰了一下。
“你为何要如此固执？”少年的声音喑哑。
尚烟傻了。
她蓦然睁大眼，忽然意识到，自己和紫修靠得太近，几乎是依偎在他怀中。
而，刚才那是？
那是？
那是？？？
“紫……紫……修哥哥……”尚烟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她虽幻想过无数次和紫修亲吻，但从未敢想过，他真的会做！她吓得想立刻逃跑，但又知道，不能跑，一定要对紫修做出回应，告诉他自己很开心，之类的……可是，她真的……
“等、等我……我……”
她结结巴巴地说着，想要赶紧恢复平静。可是，话没说完，紫修又一次埋下头来，突然加深了这个吻。
随后，苍兰花香袭来，吞噬了尚烟所有知觉。
全身的血液都似决堤的洪水，在是她的身体里沸腾乱流。
血液冲到了心脏里，因此心跳才会像擂鼓；血液冲到了脑中，因此脑中才会只剩下灼烧的浆糊。
初次的亲吻，并不是她想的那样，如薄冰初化，花落涧流。
而是疾风骤雨般，蚕食灵魂般，缠绵悱恻过了头，带着浓烈的侵蚀气息，直似一把刀，把她的心脏也绞碎了。
对情窦初开的少女而言，冲击实在太大。
心中有极不详的预兆。
第一次喜欢的男孩子是这样的，以后该如何是好？
像是一个预言，只消一个刹那，便无声告知了注定伤心的六千年。
察觉到尚烟轻轻拽住自己的衣角，紫修倏地睁大眼，瞳仁已经变成了血红色。他放开尚烟，像碰到了毒蛇猛兽，急促喘息着，后退两步。尽管他看不到自己的眼睛，但能通过体内奔腾的煞气感知到，他的眼睛变色了。他转过身去，眼眸深处似有火焰，又似有血海，带着炙热的侵占欲，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吞噬了。
不行。
他越是想要控制，源自东皇氏魔神体质的本能便越压不住，将他灼烧得越厉害。
尚烟影响他太多。
不能再见她。
“紫修哥哥，我……”尚烟也害怕极了，但她还是鼓足勇气，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些发抖，“我会在神界……”
“我不是什么好男人。”说完，紫修闭上眼，喘了几声，把煞气压下去，“你若再试图靠近我，会被我玩弄，然后被我抛弃。”
“什……什么……”尚烟捂着嘴唇，用力摇头，“我不信你是这种人。”
“不要再来找我。”
紫修沉声说完，便飞入空中，轻轻一跃，消失在了黑夜中。
最终，这里只剩了尚烟一人。
云海之上，明月千里，她始终没能从震惊与酸涩中走出来。
这一晚过后，紫修彻底消失了。尚烟吹过一次竹笛，无事发生。那之后，她每天都想再尝试吹竹笛，把紫修叫回来，但一想到他离开时的模样，分外确定，即便他能听到，多半也不会再来见她了。
她不懂，之前明明相处得很好，为何到分别时，会变得成一片狼藉。
而且，不管紫修如何说难听话，她都很确定，他对她是动了心的。他之所以决定要和她保持距离，肯定有什么原因。
这一切，只能等到回神界才有答案。
紫修离去以后，孟子山的修行变得平静许多。先前有了紫修的提点，加上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努力，尚烟的学问和术法都有了显著提升。遗憾的是，她依然不会飞。
同学们不定期会一同出游，尚烟也很积极地参加了。没了紫修的干扰，韶宇和许多男同学对她比以前热情很多，芷姗和柔儿也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给她好脸色看。但她不想和太多人来往，心心念念着紫修，只盼着早日回到神界和紫修重逢。因此，平日课上课下，接触的人只有火火和胤泽。
终于，漫长又短暂的修行结束，尚烟顺利完成课业，告别孟子山，与火火、胤泽分道扬镳，回到了神界九莲。
两个女儿回来的当日，叶光纪天未亮便醒了，一直踱步了大半天，问了不下二十次“女儿可回来了么”。
雁晴氏知道，他如此紧张，自然不是因为芷姗，而是因为尚烟，不由酸溜溜地笑道：“现在倒是惦记烟儿得很。夫君怕也是忘了，这丫头当时可把你气到吐血三升。”
所谓“吐血三升”，并非夸大言辞。上次在孟子山，叶光纪确实被尚烟一番话气到五内俱裂，呕血三升，回九莲后调养了好一阵子，才总算恢复健康。那时，他越想尚烟说的话，越是心酸痛苦，口口声声喊着“这种女儿，不要也罢”，现在显然全已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然而，不管早上多么激动，当尚烟和芷姗真到家门口时，他又躲到了书房里，正襟危坐看书，仿佛忘记了她们要回来一事。
“爹，姗儿回来啦。”芷姗率先跑入房内。
“姗儿。”叶光纪笑道，“你和你姐姐在孟子山学得可还好了？”
“嗯，一切都好。”
言毕，叶光纪抬头，正巧看见提着裙摆入内的尚烟，正色道：“烟儿也回来了啊。”那神态，也说不出是难堪，还是不悦。
其实，雁晴氏很懂他，说出了他最思念尚烟的大实话。但不知为何，父女俩跟八字犯冲一样，没好好相处过几天日子。这一回，他也做好了被尚烟扔臭脸色的准备。
然而，尚烟却一改常态，规规矩矩走到他面前，乖巧道：“爹爹，好久不见。”
叶光纪怔住。
尚烟又对雁晴氏行礼，道：“雁晴姨娘，我回来了。”
雁晴氏呆了须域，赶紧迎上去，跟亲娘似的温言细语：“烟儿，你回来便好。快让姨娘好好看看你……啧啧，瞧瞧我们烟儿，才真是愈发出落得亭亭玉立了。你不知道，上次你和你爹吵成那样，他一个人失落而归，心里有多难过。这些日子他天天念着女儿，可总算把你念回来了。”
尚烟对叶光纪道：“是烟儿不懂事，让爹爹费心了。”
叶光纪脸上挂不住了，重咳几声，来掩饰尴尬的喜悦：“出去一趟，变了不少。不和爹爹记仇了？”
“别说了，爹爹离去之后没多久，烟儿便后悔得不行了。”尚烟拿出两个礼盒，递给叶光纪，“这是女儿在孟子山亲自采的新茶，用来孝敬爹爹和姨娘，以表孺慕之情。”
“好好好，女儿长大了，懂事了。”叶光纪笑着站起来，拍拍尚烟的肩，上下打量她，越看越开心，“不错，在那穷乡僻壤没饿着，还长高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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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明月却多情
尚烟挽着叶光纪的胳膊,扁了扁嘴道：“饿是饿不着的，倒是见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事，说上两个时辰也说不完。走,爹爹,咱们去外面坐，我为您泡茶，再细说……”说着便带着叶光纪出去了。
芷姗察觉到了父亲看似一视同仁，实则偏心尚烟,还在孟子山受的气更是无处发泄,便跟雁晴氏小声道：“娘，你看看她,你看看她。”
“你还好意思说她！”雁晴氏狠狠推了芷姗的脑门一下，“那么长时间与共工韶宇朝夕相处，你都拿他不下来,你究竟是不是我女儿？你真是要气死我了！更气的是你爹那个外室,前两天竟抱着儿子找上门来了，你说这家里有个尚烟，外面还有个小孽种,你娘这日子该怎么过！只能指望你弟弟了！”
“什么……”芷姗犹如遭受五雷轰顶，“外室？爹何时有了外室？”
“早有了。尚烟她娘死后，他便没消停过！以前你年纪小，我没告诉你,现在你可知道你娘有多不容易了！”
其实,尚烟会选择息事宁人，只因她想和共工韶宇退婚。
紫修告诉过她,共工氏不太好惹，若想成亲,不能用太激烈的方法。而且，待等到了紫修，假设他对她依然有意，有父亲的支撑，烛龙神尊也更可能同意他们来往。
所以，和父亲和平相处，是必经之路。
叶光纪自然对女儿气不起来。尚烟放下芥蒂，他甚为欢喜。倒是雁晴氏，表面上装作和和气气，私底下早已气歪了嘴。后来，尚烟跟叶光纪提了想要退婚一事，叶光纪也点头应承，说他会想办法。
可令尚烟万分失望的是，不管如何旁敲侧击地问家里人，都没得到紫修前来寻她的消息。
她不愿相信，紫修哥哥当真如此绝情。
最初她只想，他是找不着她。后来想，或许是家里人不同意。再后来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可能当紫修说不想见她时，其实，早已做好了永不相见的准备……结果是，她非但没等到紫修，还等到了另一件倒霉之事——叶光纪即将升迁日神天内史，全家人准备搬去佛陀耶。
内史是掌管地方租税与财政收支的官职。虽然听上去不如刺史，但日神天是神界的第七重天，也便是九天中财赋最为繁盛的天域。是以佛陀耶的芝麻官，手中实权也强过许多地方的高官显宦。
对叶府全家而言，这自然是喜从天降。尚烟却惘然若失，因为，这意味着更加无法联络上紫修了。
正式搬迁之前，叶光纪受水神共工鹏鲲之邀，携全家人到水域天参加家宴。
鸾鸟车抵达城郊时，尚烟悄悄拉开窗帘往外看，只见近处是浓稠苍翠，远处是深黑蓝天，大片森林的后方，是水域天的首府，万宗法城。天边连一片云也无，云似都凝聚到了城上方，落霞自枝桠间穿透，将其间的叶片涂抹上一层金黄。鸾鸟车穿过枝桠，便能看到万宗法城中大量水上建筑。在那片天空附近，浮云纵横交错，其中有仙兽神鸟挥动着翅膀，徐徐穿梭。水域天建立在水上，而万宗法城坐落在瑰色云彩中，也彰显着这座神界水上名城的万世风采。
渐渐地，鸾鸟车进入万宗法城内。只见城内灯盏悬浮在空中，均由透明瓷器制成。其中装着蕴含神力的发光水，因而街道被照得波光粼粼，颇有海底龙宫的氛围。
城内华盖云集，川流不息，处处有飞行的神驹和马车。为确保神族安全，律例规定，城内禁止飞行。违反律例者，会被看守神族用水冲下来，跟落汤鸡似的，分外狼狈。
看见这番“奇景”，尚烟即刻想起了胤泽，被逗笑了。若不是因为有退婚大业要办，她真想先去探望一下他。
万宗法城中心，有一个宽阔的广场，四通八达，花光满路，俯瞰其形，宛如一只展腿的大蜘蛛。广场中央有一个流动的水池，中立一座水神共工鹏鲲的雕塑。水池被新鲜的木棉花和紫芙蓉包围，边上坐着许多年轻神族，笑声清脆，人情和美。
共工神殿便建立在这雕像旁，端的是清虚阆苑，玲珑宫殿。而这一晚，神殿内人声鼎沸，宾客如潮，又跟迎神赛社似的。
叶家的鸾鸟车落在门前，尚烟刚下车，便看见共工韶宇在台阶上接客，八面玲珑得犹如在快活楼谋生计。见叶光纪带着家人们上台阶，韶宇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晚生见过叶叔叔。”
共工公子都如此客气，旁人自不必多说，纷纷上来恭贺叶内史直上青云，谈笑封侯。巴结过了当爹的，又轮到当娘的和孩子们。雁晴氏、雪年和芷姗都对这些恭维受用得很，有一种扬眉吐气之感。尚烟却觉得无聊得很，不管别人如何夸她，她都只想赶紧完事回家。
随后，韶宇亲自带他们入殿内，会见父亲。在路上，韶宇笑道：“多日不见，芷姗妹妹出落得愈发标致了。”
“姗儿可想念韶宇哥哥了。”芷姗娇嗔道。雁晴氏也一脸喜色。
韶宇又道：“尚烟大小姐，自孟子山一别，便再未相见。别来无恙啊。”
“还行。”尚烟把头别过去，微微张嘴，不想被他发现自己在打呵欠。
雁晴氏发现了，韶宇虽然对芷姗柔情蜜语，对尚烟客套疏远，但那份客套更多像是源自防备。这份防备令她感到很是不安，有不祥之感。
与水神共工鹏鲲会面后，她更加确定，这份不安并非毫无来由。共工鹏鲲对尚烟显然更为殷勤。因为有父亲帮衬，韶宇也放松许多，对尚烟也更亲昵了些。
雁晴氏脸色铁青，芷姗快咬破了朱唇。
共工鹏鲲道：“光纪兄，咱们总算是带着俩孩子见面了。”
叶光纪笑道：“是啊，是啊。”心中却是在想，如何开口提退婚一事。
“叶大小姐与我们早晚是一家人。”共工鹏鲲看了一眼儿子，又对尚烟笑道，“也不知，她对未来夫婿有何要求？我好让儿子学着点。”
叶光纪道：“烟儿，神尊问你话。”
尚烟指了指自己，得到父亲首肯，正想说“没什么想法，全凭爹爹做主”，但话还没出口，下意识看了一眼韶宇，见他含情脉脉，满眼期待，只觉得鸡皮疙瘩都快掉满地了。
“要、要说实话吗？”尚烟故作柔弱道。
“你说便是。”
“我要求也不高。”尚烟咳了两声，挺直背脊，学着火火的腔调，朗声道，“男人，要肤白貌美，持家贤惠，当了爹以后，不要一天到晚吃吃吃，吃得发福，污了老婆的眼睛。多出门走走，保持苗条，但别太抛头露面，在别的女人面前搔首弄姿；习武锻炼腹肌，伺候老婆，满足老婆，但别舞刀弄剑太多，整得野蛮粗俗。生计么，有一个稳定靠谱的、能养活自己便是，别整天想东想西的，影响了小家生活，专心辅佐老婆、爱老婆、宠老婆、陪老婆。还有，简单一点，不要有太多心机，忠诚体贴，三从四德。而那种多吃多占的男人，一会儿对姐姐有情，一会儿对妹妹又意的，我多半是看也不会多看一眼的。”
所有人都听得傻眼了。雁晴氏宽心地笑了起来。
韶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持续惨白，跟新制的宣纸一样。
叶光纪呵斥道：“尚烟，你在说些什么无稽之谈！”
“在推崇男德……”
言毕，尚烟听见身后有人“噗嗤”笑了一声。是个少年的声音，低沉悦耳，好听得令人心神荡漾。
“你一个姑娘家，推崇什么劳什子男德！如此没上没下，出言无状，简直丢死你爹的人！快向神尊道歉！”
尚烟用极小的声音道：“爹，我们说好的，要……”她用眼角余光扫了扫韶宇，结果却不慎看见了那少年笑声的方向。
叶光纪也悄声怒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快住嘴。”
尚烟却没听进父亲的话。这一回头，她呆住了。
窗外，新月初降，一夜明亮，与水域天流光盈盈的灯火相映生辉。这是好一番绝色光景，却不是因为美景，而是因为抄手游廊中，花前月下的少年。
那里有几个大人在廊间谈聚，少年则规矩地跟在一个长辈身后。他原是在听长辈们说话，但因为尚烟这番言语，长辈们都讨论了一阵子，他自然也听到了她的发言。很快，长辈们接着聊方才的话题，唯独少年的目光依旧停在尚烟身上。
他身着一袭淡蓝色缀白深衣，腰系绛紫色勾连雷纹皮带，两鬓戴着碧玉山产的鵸?羽毛发饰，打扮很是文质彬彬，尔雅非常。又因他云鬓堆鸦，肤若白梅，英眉下紫色美目弯弯，更显得他细腻多情，温柔如水。
与尚烟目光相撞后，少年笑意更深了些，似乎对她的胡言乱语很是赞许。
“紫修哥哥……”尚烟喃喃道，上前一步，“我竟会在此……”
话未说完，她便被叶光纪拽回去。
“孽障，你跑哪里去？！”叶光纪把她拧过来，对着共工鹏鲲，强按后脑勺鞠躬，“快跟神尊道歉！”
雁晴氏道：“夫君，烟儿既是如此作想，又何苦勉强她……”
“没你的事，别多话！”
雁晴氏即刻闭嘴，只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尚烟，打定了主意，不能让这门亲事办成。
尚烟哪有心思管共工鹏鲲，只敷衍道：“共工神尊，真对不住了。”
共工鹏鲲大笑道：“哈哈哈哈，你这女儿，神似羲和，却比羲和彪悍多了。无妨，女儿家有点脾气挺好，以后也会是个好媳妇儿！”
听见羲和的名字，叶光纪才稍感好受些，但还是没放过尚烟，还是拉着她跟共工父子东拉西扯了半天。
待到尚烟总算能喘口气，再回头时，发现早没了紫修的踪影。尚烟本想跑出去寻紫修，可共工鹏鲲又为孩子们安排了新的活动——去龙象园玩耍。当然，目的也是为了让尚烟和韶宇多培养培养感情。
尚烟没得自由，还要被韶宇这个狗皮膏药粘着，一时愤懑极了，只想把韶宇拖去掐死。
在一位神女的带领下，尚烟越过抄手游廊，和一帮同龄人去龙象园玩耍。
龙象园有十方树，十方树有十万年寿命，可生星云团。对第五重天的神族而言，休憩之时最大的享乐，莫过于乘星云，游紫霄，若身边有心仪之人陪伴，更是真正神仙滋味。
许多孩子是第一次乘星云团，都兴高采烈地排队等候。神女引他们一个个进入星云，告诉他们务必非常小心，星团不似你们想的那般牢不可破，一是慎勿用法术攻击星团，一是慎勿提前上下星团，一是慎勿翻滚……说到此处，刚升起的星团中，便有男孩子用法术攻击星团而后被同伴打扁在地，三个男孩子在里头翻了个滚，星团滚了一圈，把他们摔得四脚朝天，从胖到瘦叠成了包子串。神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只道你们开心便好。
见尚烟一个人过来，神女道：“小姑娘，你是一个人吗？”
尚烟正想点头，结果叶雪年跑了过来，没心没肺道：“她是我大姐。我和她一起。”
尚烟无奈，只能和雪年进了同一个星团。
星团中有星子编织的椅子，扶手上盛开出朵朵三色九重葛，甚是好看。见尚烟好奇地打量四周，雪年雀跃道：“哈哈，姐，这玩意儿我娘都带我坐了几百次了，你还没坐过吧？是不是感觉村里人进城了？谁叫你平时那么不合群……”
尚烟本便不想和雪年待在一起，他开口便滔滔不绝，她更不想搭理他。可他偏偏是个没眼力见的，一直拉着她东拉西扯，整得她很是郁闷，打算跳出去，不玩了。但脚刚迈出去一步，便见一团淡蓝色的身影跳了上来。
少年轻喘着，坐在尚烟对面，对尚烟和雪年浅浅一笑，又对外面的神女挥挥手，神女便施法，放飞星云。
尚烟诧异道：“紫修哥哥！”
“你认得我？”紫修愕然道。
尚烟看了看雪年，料想紫修在孟子山有些三更枣，不想当着外人承认他们认识，立即改口道：“不是，我是听别人这么叫你，觉得亲切，便也叫叫看。”
“原来如此。”紫修笑得客客气气，“其实，我倒是认得你的。”
“怎么说？”
“你曾经在永生梵京念过书。”
“啊，是的。”
“那时我和你只隔一道窗，说过一次话。”紫修全然没了孟子山时的熟络，看上去还真跟才认识一样。
“哦……对，我有印象了。”尚烟配合他演戏，故作惊诧道，“隔窗多年，不想会在此处重见，也是缘分。”
紫修淡淡一笑：“人生何处不相逢。敢问姑娘芳名？”
“我叫尚烟。”
“尚烟姑娘，幸会。”紫修又转过头去，看向水域天的夜景。
十方树外，水源占了九成，有烟雨轻舟之美。他们随着星团缓缓升入紫冥，都好奇地往星团外看。在此间看见的天河与岸上截然不同，他们置身其中，看见周围黑夜中升起无数星团，像到处飘散的银色泡泡，因近而大，因远而渺，朝四面八方游曳而去。当他们离开锦绣文台，越飞越高，只见万里青天，云破月来，皓色千里涂满夜空，与银河相互辉映。往下看是土木天的画楼朱阁，往上看有火域天轻舞飞出的成对火凤凰……
“你看，那里是摩诃安的灵塔。”紫修指了指窗外，“你去过摩诃安吗？”
尚烟老实摇头。
紫修道：“灵塔里全是六界的圣灵，他们在那里修炼，都等着超脱成神。”
“意思是，那里全都是鬼啊？”
“鬼在阴间，这里叫圣灵。谁知道有什么区别。”
“那九莲学府在何处？我爹爹说，九莲学府就在摩诃安下方。”
“说是这么说的，但实际上这两个地方隔得很远，我们坐在这里看不到。不过确实在那个方向。”紫修指了指外面，忽然道，“你为何要问九莲学府？”
“那是我的学府，不过我和爹爹马上搬到佛陀耶，要换学府了。”尚烟拼命暗示。
“要去佛陀耶？”紫修笑道，“我也在佛陀耶念书。”
尚烟喜道：“在佛陀耶哪所学府呢？！”
“无量私学。”
“兄台，厉害哦。”雪年起身道，“无量私学很难进的。”
“过奖。不敏走运罢了。”
“兄台太过自谦。进了无量私学，等于是半边身子也进了无量太学，何止是前途无量。”
尚烟对无量私学了解不甚多，但无量太学的名号响当当，何止是她，在神界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神界品质最高的两座高等学府都在第七重天，一是无量太学，位于佛陀耶，主出法神；一是伽蓝学府，位于伽蓝城，主出战神。因而在上界，素来有“文无量，武伽蓝”的说法。而早在上古时代，天帝上乾文帝便亲自下令修建无量太学，距今已有五千二百余万年。他为无量太学亲笔题的字，迄今还保留完整地摆在太学门口，足见对神族而言，这所学府有多重要。
尚烟灵光一现，道：“那紫修哥哥，以后我们便是同学了。”
紫修道：“你也要念无量私学？”
“姐，你何时要念无量私——哎哟喂。”雪年话没说完，已被尚烟在底下踹了一脚。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露凶光，不敢再多言一个字。
“不错，我去佛陀耶，也是念无量私学。”尚烟心中暗自下了伟大的决定。
“那尚烟姑娘，我们还真是有不解之缘了。”紫修微微一笑。
窗外，万里星团，寒光碎裂，水上凌乱；月傍九霄，飞在云端，琉璃一片。而不知是否许久未见，亦或是有星云团的烘托，紫修看上去比过去柔和太多，以至于这横空飞星、破云皓月，都不及他映着夜色的紫眸半分美丽。
而对雪年而言，尚烟实在太可怕，他恨自己没能和二姐一路，只想赶紧离开这里，找娘亲和二姐告上一状。他却不知道，娘亲和姐姐现在忙得不得了，哪有时间来乘星云团。
在共工神殿中，共工鹏鲲瞪着雁晴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韶宇没打过一个快活楼的相公？！”
“千真万确。我们姗儿从不撒谎。”雁晴氏推了推芷姗，芷姗连忙配合地点头。见共工鹏鲲正要找韶宇训话，雁晴氏赶紧拦住：“别，神尊，儿子都是要面子的，您当着这么多人去盘问他，要他的脸往哪搁？”
“这怎么可能，我儿子是神族，剑法不说十足精湛，也有个九成熟练，居然会打不过一个卖笑的树灵？”
其实，雁晴氏也不认为紫修是灵族，但她故意不提，叹道：“这怪不得令郎。这些相公在不干不净的地方做营生，为达到目的，使一些下作手段，也是在所难免。”
共工鹏鲲蹙眉道：“他不是一个兔儿爷吗？既是在花魁大赛上遇到韶宇，韶宇便是他的客人，为何为了赢过韶宇，他会不择手段？”
“哎，这事，我不好说。怕说了您会失望。”
“但说无妨！”
“姗儿，你亲眼目睹的，你来说罢。”雁晴氏向芷姗递眼色。
“那个兔儿爷……是为了讨好他自己的嫖客。”芷姗垂下头去，怯生生道，“那嫖客是我姐姐。”
“尚烟？！”共工鹏鲲惊诧道，“你是说，你姐姐去嫖兔儿爷？！”
雁晴氏慌道：“嘘……神尊烦请小点声儿，尚烟不是我亲生的，在我心中却与亲闺女别无二样。若让人家知道我们闺女和兔儿爷不清不白，传出去到底有损女儿家名节，我们只私底下说说便是。”
芷姗苦涩道：“共工神尊，真对不住，当时我也对姐姐执袂劝阻，让她收敛玩心，不要流连烟花之地，但她充耳不闻，一意孤行……父母远在千里之外，我只是当妹妹的，也无法干涉她太多……”
共工鹏鲲道：“你们所言属实？”
“千真万确。”芷姗看向韶宇的方向，“不信，您可以问问韶宇哥哥，他对这事来龙去脉是最清楚不过的。”
“若真是如此，我得慎重考虑他们的婚事了。”共工鹏鲲正色道，“感谢二位告知。”
雁晴氏与芷姗对望一眼，虽未表露情绪，却都心照不宣地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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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明月却多情
尚烟与紫修聊得非常投缘,不知不觉便聊到了星云漫游结束。
很多来接孩子的母亲抱着孩子，坐在粗达百人抱十方树的树干上，丝袍长长地垂落下来,在风中摇曳。他们看着月色,看着星团在空中飞舞，为孩子们讲着动人的故事，真是美极了。
待星团回到十方树旁，星团贴地而停,雪年当够了陪衬,一溜烟地跑没了影儿。紫修先行出去，见尚烟有些犹豫,回头为尚烟稳了一下星云团。尚烟踏出去，笑得灿烂：“谢谢紫修哥哥。当初在孟子山，你也是如此照拂我的。”
“孟子山？”紫修不解道。
尚烟探头眺望,见雪年已经走远,道：“此处再无第三人，可以不用装啦。”
紫修怔怔地看着她，良久不言,似乎怕说错话，又似乎陷入了沉思。
“你是不是还要装不认识我？”尚烟从星团上跳下来，佯装气恼道，“还是说,你真应了你当初所言,一回神界便要把我当陌生人了？”
“你……还记得我是谁？”紫修谨慎道。
“当然了，你叫紫修,紫气东来的紫，德惠修长的修,是烛龙的养子，喜戴白狐面具，极擅剑术，身法飘逸，五音不全，博古通今……対了，你还是险些在花魁大赛夺冠的花魁哥哥呢！”尚烟得意道，“如何，赖不了账了吧？”
紫修一字一句听着，徐徐道：“只记得这些了？”
“不然呢？还有哪些？”
“譬如说，我如何极擅剑术了？”
“你能一剑震飞共工韶宇，单挑击杀蠪蛭，勇闯魔星陵，连后卿石雕怪都是你的手下败将，还不够擅长吗？”
“魔星陵……”紫修睁大眼，仿佛想明白了什么，转而笑道，“还是无法瞒过你。我去魔星陵之事，决不能让义父知道，所以，方才一直佯装不认得你，实在抱歉。”
尚烟也笑了起来：“放心，这是我们俩的小秘密。”
“多谢尚烟姑娘。”
“你都承认了，为何还叫我尚烟姑娘啊？”
见尚烟有些害羞，又有些懊恼，紫修只思索了少顷，便迅速改口道：“许久不见，难免生疏。请尚烟见谅。”
“这还差不多。”
嘴上是这么说，尚烟还是觉得紫修变了不少。今日的他，虽然比以往温柔了很多，二人却行迹疏远，他已经不叫她“烟烟”了。而且，他身上那股黑夜蛰伏野狼般的杀气消失了，也不知是否回了神界的缘故。不过，她也并未细想，因为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有了新的目标。
回家后，尚烟便跟叶光纪提出，要去无量私学念书。
还不等叶光纪发话，一旁的雁晴氏听到了，便禁不住拔高了音量道：“无量私学？！”
尚烟转眼看向雁晴氏，似乎在询问她，可有什么不妥。雁晴氏没再接话，只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别处，似乎强迫自己吞下了十万字的尖酸刻薄。
叶光纪也犹豫道：“烟儿，以爹如今的地位，确实能送你进无量私学，但以你现在的水平，想跟上里边的进度，恐怕有些勉强。”
雁晴氏冷笑道：“勉强也都算了，烟儿，你可有考虑过你父亲的难处？他新官上任，到了佛陀耶便利用职务便利，把儿子女儿都送进无量私学，你要别人怎么看他？”
“儿子女儿？”尚烟耳朵竖了起来，“雪年也要去无量私学？”
雁晴氏并不答话，只还是一脸讥讽，仿佛在笑她毫无自知之明。
叶光纪道：“雪年是男孩子，当然要以课业为重。”
尚烟道：“女孩子便不以课业为重了？”
叶光纪虽在情感上最喜欢尚烟，但从不觉得在建功立业上，女儿可以取代儿子。所以，过去他也是尽可能地想让女儿嫁好，対她读书之事，要求素来不高。
“烟儿。”叶光纪叹了一声，“要觅得良婿，爹可以帮你做主，你便不要跟你弟弟抢这机会了罢。”
雁晴氏道：“唉，不得不说龙生九子，各不相同。我们姗儿功课也学得好，却没这般争强好胜呢。”
尚烟心里対雁晴氏早已心生弁髦，但还是藏住了怒气，心平气和地対叶光纪道：“我听说，要去无量私学，也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的。”
“那你得考进去了。”叶光纪拨了拨茶叶，喝了一口，从容道，“你若真有这本事，爹求之不得。”
“好！只要爹爹首肯，烟儿当然全力以赴！”
扔下这句话，尚烟起身便跑回自己房内。
叶光纪端着茶盏，定格良久，才和雁晴氏交换了一下眼神，像是听到了匪夷所思之事。
然而，从这一天起，除了正式搬家到佛陀耶那一日，以及去探望外祖母的一日，尚烟再也没主动出过门。
即便是搬家那一日，她也全程抱着书本啃，出门时因为走路不看路，两次撞到搬运行李的家仆，还差点撞上了门前的獦狚石雕。虽然一直知道尚烟读书认真，但叶光纪从未想过，仅凭他和雁晴氏的几句话，她会用功到这个程度。
他曾经以为，尚烟是羲和的翻版，美丽聪慧，俏皮机灵。
但在孟子山和他吵架过后，他虽被她气得半死，却渐渐対她改观了。
而如今她不服输的模样，更是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样子。
神界广袤无垠，幅员辽阔，若想横穿金神天，若靠神族飞翔穿行，哪怕是上神，不吃不喝，不分昼夜，最少也要花上十一个月时间；靠寻常仙族飞行，须得花上九到十五年时间；靠凡人徒步，即便不考虑途中的中空断崖，只择直线而走，耗上一辈子也走不完。若是让普通仙族从金神天飞到日神天，则耗时更长，需二十余年光阴。所以，在上古时期，神族很少迁居，偶逢离别，也是极重大之事。但神界进入九天时代后，有术士研制出了送入虚空的传送阵法——在虚空之中，移动速度比在神界快十五倍。接着，泰和帝君，也就是当今天帝的祖母，下令在各大天域开放了佛徙塔，中设传送阵法，只是每人每年次数设限。该律法一直沿用至今。自此，神族在各大天域中穿梭，也不再难如登天。
尚烟全家乘坐车马，从佛徙塔传至虚空，只耗时两天三夜，便抵达了佛陀耶。
佛陀耶是日神天首府，集九天之珍奇，会六界之侈奢，乃是太平日久，万市咸通之地。到了佛陀耶，芷姗和雪年几乎天天都往外跑，尚烟却连这座城长什么样都没个概念。因为，她没日没夜地待在卧房和书房，连饭都很少出来吃。
対于三年后的考试，尚烟其实早有周密计划，但有时她用力过猛，便会有些失控，一个不小心学到了半夜，整得第二天精疲力尽，黑眼圈重得像只熊猫，反而影响了次日发挥。一旦荒废了一天，她便忍不住暴躁、焦虑，想抽死自己。这是从前闲云野鹤的她从未体验过的。但总体说来，尚烟还是个能屈能伸的孩子，最后她总能让自己休息小半日，调整回最好的状态，再打起精神悬梁刺股。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是为了紫修才如此用功的。每次有些累了，不想努力了，只要想想进入无量私学，便可以与紫修哥哥朝夕见面，满腔热血又会把她点燃，再战三天三夜。
她奋斗之始，原是源自小女儿的情怀，可随着时间推移，当她海绵般吸收着新的知识，感受到自己小小的精神世界越来越充盈，又会很满足于这种境界，以至于会忘记対紫修的思慕之情，重新回到享受学习本身之中。有时她甚至觉得，能一直这样孜孜不倦，即便考不上无量私学，似乎也甚是惬意。
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叶光纪和雁晴氏带着两个孩子出门访客了。尚烟独自留在家中闭门读书，听见门外传来管家的呵斥声、女子的哭声。尚烟捂了耳朵好一会儿，外面的争执声也未消失，她便起身，肩上搭着一件玄纤女披，撑了把伞，出去看个究竟。
雨水淅沥如尘埃，在院中竹深处浮了薄薄的烟。远远地，尚烟看见一个女子伏在大门外的台阶上哭泣。女子看上去似乎只比尚烟大个几百岁，一身素白，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半掩着白净的面容。即便台阶上的雨水弄脏了她的衣服，即便此情此景，她分外狼狈，也难掩她的青春貌美。
“快走，快走啊！”管家使劲儿拍门，恼道，“你若再不走，我要动手了啊！”
“让我见见他，只见一次便好。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女子不依不饶地哭道。
尚烟走过去，看着那女子道：“……发生了什么？”
“啊，大小姐，没什么，一个臭要饭的疯婆娘罢了。”管家挡在女子面前，殷勤地说道，“这几日天寒露重，您别冻着了，快回去歇着……”
“你、你是尚烟吧？”女子抬头看着尚烟，一双眼睛明亮如星。
“没错。你是谁？”
“烟儿，我早听你爹爹提了你无数次了。求你帮我转达叶郎，就说不管他去到何处，夏珂都会跟着他。除了叶郎，夏珂这一生，再爱不上别人了……”说到最后，夏珂又哭了起来。
尚烟先是有些惊讶，而后抬头看了看这片雨天，长叹一口气。
天是灰色的，云朵也似才用新墨画出来的，雨飞灰似的，衬得夏珂面颊苍白，柔弱而令人怜惜。这一幕，是多么似曾相识。
她依稀记得，曾经娘也如此挽着自己的手，打开了家门，看到了门外小白兔一样的雁晴氏。眼前这个夏珂，比当年的雁晴氏还要年轻一些，让尚烟有了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你是我爹的外室，対么？”
“是的……”夏珂边点头，边擦拭着眼泪。
其实，尚烟早知道，母亲去世过后，父亲正室之位始终为羲和空着，但他彻底放飞自我了，这些年在外风流韵事不曾断过。不过，因为和雁晴氏实在太不対付，她対夏珂也只是无感。
相比较尚烟的淡漠，管家收了雁晴氏的好处，只恨不得一脚把这女人踹出去。他怒道：“你这无知妇人，跟我们大小姐张嘴净说些什么瞎话，快快滚出去！”
尚烟抬抬手，示意管家不要插手。管家即刻噤声。尚烟道：“你说你喜欢我父亲，为何？他似乎并未很在乎你。”
“不是他不在乎，是雁晴氏太在乎。”夏珂急得好像在为自己辩解，“当初还在九莲时，她便想方设法阻碍我们见面，还多次派人上门威胁我和儿子。自从你们搬到佛陀耶后，她断了所有我与叶郎的联系，截了我寄来的所有信笺……所以，烟儿，求你了，帮我跟你父亲说一声，我和你弟弟也来了佛陀耶，会一直等他。”
第一次听见“弟弟”二字，尚烟感到五雷轰顶。现在再听见“弟弟”二字，她只觉得，自己佛了。
老爹强啊，又生一个。
见尚烟一脸看破红尘的淡定，夏珂连忙卑微道：“烟儿，你不要害怕，不管我生十个八个，在你爹心中，最爱的女儿始终都是你。而且，你爹爹和别人还有孩子，我并不特殊。”
听到最后一句，尚烟再次佛了。
老爹强啊，是打算让叶氏子孙如仙女散花洒满神界吗？
自打孟子山回来后，尚烟已坦然接受了父亲的人设，并细细询问了夏珂和父亲的过去。
原来，夏珂生于月神天的乡下，老家位于仙界与神界的交界处。她父亲是仙族，母亲是神族，在神界生活过得很贫寒。叶光纪去月神天宦游时和她相遇，初次见面，便送了她爹拼一辈子也买不起的灵霄玉。又因神族青春常驻，这些年叶光纪外形依旧俊美风雅，还多了些成家立业后的稳重，把夏珂迷得神魂颠倒，一头扎了进去。
叶光纪一开始便交代过，他女儿年龄尚小，又自幼丧母，想必対他纳妾很是排斥。所以，在女儿正式出嫁前，他不会让她进门。她若想跟他，便需要在外等他。夏珂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一直以来也很守本分，没上门闹过。但也正因为她的本分，叶光纪反而很乐意与她久伴，因而时常夜不归宿，引起了雁晴氏的警觉和百般阻挠。
听到最后，尚烟哭笑不得，决定不插手家中破事，只日复一日，月复一日，更加卖力地投身学海文林。
终于，在第三年即将到来的冬天，她通过了无量私学的入学考试。
这一消息很快传到了共工氏耳里。
水神共工反应不大。因为自从上次雁晴氏告知水神共工，尚烟与兔儿爷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共工鹏鲲便対这场婚事萌生了退意。
但是，他宝贝儿子便动荡异常了。共工韶宇原已在尚烟和芷姗之间纠结了好久，听闻这一消息，想到日后会和尚烟在同一学府就读，更是日思夜想，魂牵梦萦，跟父亲耳提面命，让父亲再三考虑他们的婚事。
水神共工最初态度坚定，无奈敌不过儿子软磨硬泡，渐渐地，虽嘴上说着“此事关系到我共工氏族清誉，容我再想想”，内心却也有些动摇。
这一消息，也足足令雁晴氏震惊了大半天。她如何都不会相信，那个対自己出言不逊的丫头，真考上了全佛陀耶最难入的私学。她表面上対尚烟一阵猛夸，心里别提多不是滋味。而这份不是滋味，更是因为叶光纪的万般骄傲，上升到了顶点。
可是，比起尚烟，雁晴氏更讨厌的人是夏珂。如今雪年和芷姗都不太争气，若再这样下去，只怕夏珂会变成第二个自己。她决不能坐以待毙。
因为考入无量私学，很长一段时间，尚烟都喜不自禁，跟老鼠掉入米缸似的。美中不足的是，无量私学一百年才招一次生。想到还有个几十年要等，她便觉得度日如年。因此，哪怕近期她总算有时间让自己放松一下，也没心思出去玩耍，只盼着能重见紫修哥哥。
眼见秋去冬来，又一年即将过去，冻云黯淡了佛陀耶的苍穹。只一夜过去，佛陀耶也被初雪染成了白色。
这一日，尚烟家中来了个稀客——火火。
看见好友，尚烟大喜：“这么巧，你也在佛陀耶？！”
火火已过了将息期，个子长高了不少，但说话还是眉飞色舞，没多半点稳重：“我也是听我娘提到你爹，才知道你也来了。这还不是最巧的。最巧的是，咱们又要成为同学啦！”
原来，火火因母亲官职调动缘故，也从永生梵京搬到了佛陀耶。她自幼喜读兵书，也是颇有志向之人，自然也会选择佛陀耶最好的私学。
这一日，两个好姐妹叙旧良久。火火得知尚烟来了佛陀耶以后，几乎天天待在家中，还没怎么出去转过，便打算带她出去转转。可是，尚烟却选了一个火火极不想去的地方——无量私学。
“还没入学呢，你便如此迫不及待了？真看不出来，你是如此好学之人……”见尚烟一脸坚定，火火唉声叹气，“唉，罢了罢了，我也只能奉陪啦。”
于是，二人乘坐火火的凤凰，飞往无量私学的方向。
到过佛陀耶的神仙，都说这是他们去过最美的地方。
第七重天别名是“日神天”，乃明君之居所，最有文化气息的光明之地。此间日照充足，云烟缭绕，所有城镇都建立在凌霄碎岛上，佛陀耶在第七重天的正中央，占地近千公顷，也是第七重天中最大的一块岛。但这一日与平日不同，前一夜才下过大雪，只停了一个早晨，她们乘在凤凰背上时，又迎来了第二场雪。
飞行在佛陀耶高空，雪花大片小片，似花瓣飞来，轻贴在尚烟的额头、鬓角，微凉袭人，稍纵即逝。她的下方是日神河，第七重天最长的一条河，贯穿整个第七重天，支流将佛陀耶由正中央一分为二，自上而下看去，呈正圆形八卦图状，也在前一夜冻成了深青色的冰河。空中贯穿着飞行的锦轿、马车，都由云雾般的丝绸缠绕，融入云与雪之中。有许多神仙也乘着坐骑，与尚烟、火火擦肩而过。
无量私学临日神河而建，是连成片的暗金色石建筑。凤凰慢慢下落时，正是午时，尚烟已经看见有从学府里往外涌出大片学生。凤凰飞得更低时，尚烟又发现，他们穿着统一的学子服，看着都是和紫修哥哥一般大的年纪——対尚烟而言，都是大孩子了。这令她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眼见凤凰停靠在学府门前，不时有学生瞥尚烟和火火两眼，更是把尚烟紧张得不敢下凤凰背。
“你也很害怕是吗？我也很害怕！”火火打了个哆嗦，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为何要提前来参观？我不想开学……”
尚烟怯生生地踮起脚，往学府大门里看，虽対能碰到紫修没什么期待，却还是忍不住好奇，他过去都是在怎样的地方生活、念书。
这时，有一个少年从大门里出来，用胳膊肘子撞了撞另两个少年，道：“你们看到紫修了？”
尚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猛地朝他们的方向看去。
“喏，不在那边么。”答话的少年対着河岸边抬了抬下巴，“他家那口子又闹情绪了，在哄着呢。”
尚烟顺势看向他所対的方向。
日神河边种了大片梅树。雪如梅落，落梅如雪乱。在一株盛放的红梅树下，一个少年为一个少女撑着伞，正低头耐心解说着什么，每说几句，都会小心谨慎地用伞挡住纷飞的雪花，生怕雪花沾上了她的衣襟。
只见那少年脸颊清瘦，紫眸细长而美极，加之同样清瘦的身材，气质冷而优雅，把艳丽至极的红梅都衬成了俗气之花。不是紫修是谁。
“你在发什么呆？”见尚烟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前方，火火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而后顺着她目光所及之处望去，感叹道，“哇，好红，居然比我还红。”
火火所指的是与紫修一起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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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明月却多情
别人都穿着素色的学子服,只有少女一身火红。尤其是那一身镶了白毛边的狐裘大氅，毛色鲜亮，明艳夺目,在一头漆黑的长发衬托下,便似刚从九尾玄狐身上扒下来似的。然而，这一身红衣黑发虽极其张扬，她却留着厚厚的齐刘海，两颊以碎发修饰,衬得脸蛋饱满又小巧,眼大而圆，甚是娇俏可爱。她发髻上插满琳琅珠宝,缀以飘落的金佛蚕丝。风雪过时，蚕丝起舞，更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雍容华贵。
看她的举止谈吐,似乎确实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紫修心平气和地与她说话,她全程都不太搭理他，只抱着双臂，怒气冲冲地仰着尖尖的小下巴,仿佛在炫耀吹弹可破的皮肤。
“我不听，我不想听。你说什么我都不听。”不知紫修跟她解释了什么，她只会说这几句话。
火火啧啧道：“我还说是谁呢，原来是她。”
尚烟道：“你认得她？”
“认得啊,赤帝家的小郡主赤弥灵灵。要说九天五帝里谁最娇纵,非她莫属了。旁人不知道的，怕都要以为她是天帝的亲闺女呢。”
尚烟又再看了看赤弥灵灵和紫修。
雪花飞下,满溢佛陀四通八达的大道，亦轻落日神河面,平静无波，不曾融化，只随着波纹，一直飘向远方。在如此大雪中，眼前的公子佳人如此般配，哪怕是在闹别扭，也浑似风景画。
佛陀耶很大，尚烟站在他们身后，如此渺小。因此，她连开口的声音都细若蚊鸣：“这位小郡主，可是有婚配了？”
“她爹一早便为她安排好了亲事，但是，她看不上那名公巨卿之子，反而猛追另一个生得好看的小哥。小哥是烛龙的养子，算是严重高攀她，一开始也是极为硬气的，她便使出浑身解数，让亲爹下场帮忙，各种威逼利诱，总算强取豪夺成功。相传二人订婚之后，她也没让小哥过过好日子，各种欺负他。总之，赤弥灵灵是个奇女子，比我火域天的女子还彪悍。对了，旁边那位，想来便是那倒霉蛋郡马了——”火火同情地看了一眼紫修，然后倒抽一口气，怪叫一声，“咦？！咦咦？！那不是紫——”
她没能把话说完。尚烟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赤弥灵灵闹了半天，情绪没见一点好转，一直换着法子发脾气。渐渐地，紫修脸上也浮现出不耐烦之色。无奈赤弥灵灵是个不懂看人脸色的，反倒有愈发矫情之状。
紫修最后哄了她一次，抿了抿嘴唇，终于决定不忍了，转身便走，却正巧看见尚烟和火火。
“紫修，你回来！”赤弥灵灵对紫修的背影呵斥道，“我叫你回来，你可听到了？！”
紫修望天叹了一口气，只当没听见，径直走向尚烟，顿了一顿，总算想起眼前小姑娘的名字：“尚烟，你入学了？”
可能是因为太久没见面，而这么长时间里，尚烟又对紫修日思夜想。此时此刻，面对他的目光，她竟全无在孟子山的随意，只像站在了悬崖的边缘，推一下，便会掉入绝望的深渊。
“是，哦，不是，我还没正式……”尚烟心脏砰砰乱跳，连手都不知往哪里摆。想来是还没死，她尚有一丝期待，期待这是一场骇人的误会，将醒的梦魇。
火火见她连话都说不清楚，摆摆手道：“嗨，你不知道她，还没正式入学呢，便迫不及待要来——”后面的话再次被尚烟堵住。
“只随意过来看看，随意看看。”尚烟瞪了火火一眼，示意她不要再乱说，才松开了手，却还是全程不敢看紫修。
火火完全没懂尚烟为何不让她说实话，但接到了暗示，只好换个话题道：“真没想到，当初在孟子山遇到的……呃，才华横溢大哥哥，居然是咱们师兄，是不是啊，烟烟？”火火用胳膊撞了撞尚烟。
“我与尚烟已碰过一次头了。她说过，她会来无量私学念书。”紫修说道。
尚烟脑子里一片浆糊，一时不知该与谁说话，也全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紫修，你在做什么呢？”赤弥灵灵走过来，不悦道。
紫修道：“没什么。遇到了我在孟子山修行时认识的朋友。”
“所以，我叫你，你也权当没听到？”赤弥灵灵漫不经心地尚烟和火火一眼，但很快，视线迅速回到尚烟身上。她上下打量了尚烟一番，缠住了紫修的胳膊，敌意藏也藏不住：“你啊，别一天到晚跟别的姑娘说话，也不怕祸害了人家。”
将视线锁在他们的胳膊上，尚烟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一如头顶苍白的天。
紫修想解释点什么，但提起一口气，又好似懒得再说，只道：“灵灵，你希望我做什么？”
“自然是希望你陪我出去逛逛，带我吃好吃的。还有还有，我的衣服都旧了。”赤弥灵灵伸出双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裙子，“我想去买大鹗纹的布料，让人帮我做一套新的裙子。在这冰天雪地里，穿着才好看。”
“嗯，大鹗纹确实适合你。”
赤弥灵灵立刻喜笑颜开：“还是你最了解我啦！你陪我去嘛，刚好也给你买一些鵕鸟毛发饰，与大鹗纹正好般配。”
昆仑山脉的钟山中，盛产神鸟大鹗与鵕鸟，一日行，一夜行。前者翅膀内侧有橙色纹理，呈飘飘然烈火状，给予了上界裁缝们灵感，以此设计出了风靡佛陀耶的“大鹗纹”。而鵕鸟始祖最早是烛龙之子的化身，大覆羽修长坚硬，醒目而英气，常用来作为神族男子头饰，很符合紫修的身份。
但显然，紫修兴趣寡淡，笑容也没太多感情：“谢谢灵灵考虑到我，只是我暂时不需要这些。”
“我不管，我不管，你就是想要！为了我你也想要！快陪我去！”赤弥灵灵拖着紫修胳膊摇晃，开始蛮不讲理，“紫修，紫修，你到底要不要陪人家去啦……”
这自然不是好的撒娇方式，但对赤弥灵灵来说，哪怕有一分示弱，也算是天大的退让。紫修原本耐心已被磨尽，也神色稍缓，叹了一声，对尚烟和火火道：“二位，先失陪了。”
“好……”
尚烟甚至还没想好道别语，紫修和赤弥灵灵已经转身离开。
赤弥灵灵似乎有些冷，更贴近了紫修一些。纷飞的细雪中，二人衣袍纠葛，青丝交缠，美好旖旎得不似真实。
尚烟自小便是个有主意的，从不羡慕什么燕侣莺俦。
可是，那人是紫修。
是她误以为的，她的紫修哥哥。
这一刻，霰雪散花般旋落，时而连绵不绝，时而零散如星，似乎会再下上百年。偌大的佛陀耶，好似只剩了她一个人。夹着雪的冷风袭来，穿透了她的衣裳，她感到极冷，身体却僵硬如同石雕。
直至他们的背影远去，火火才恍然道：“我的盘古爷爷啊，紫修居然是神族，还和赤弥灵灵有婚约，这世界，也太小了……”回头，见尚烟眼神空洞，推了推尚烟：“烟烟，你怎么了？”
“没事。”尚烟笑了笑，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心不在焉，“只是有些累了，我想先回家休息，咱们改日再出来吧。”
火火的神经便跟她的祝融氏火神锤一样粗，根本不知情爱为何物。当初在孟子山，她如此迷恋桃水相公，可得知桃水相公是桃水姑娘，又得知桃水姑娘喜欢鱼承，她毫无压力地接受了，一刻难过也没有。因此，她也全然不会理解，尚烟对紫修这种酸涩的单相思有多难过。
“什么，我们也就来了一趟学府，你便累了——”火火本想多吐槽几句，但见尚烟面色苍白，连带嘴唇都失了血色，“喂，烟烟，你还好吧……”
“走吧。”
尚烟连应付的力气都没了。回去的路上，全程无声。
到家以后，她一个人蜷缩在床头，静静看着外面的飞雪，一日没大动过。
她知道，不该再回想与紫修相处的点滴。可她控制不住。
在孟子山上，在灵族疆域的明月下，从他的眼神中，从那一个冲动的吻中，她知道他们之间会还有以后的。她真的知道。即便是现在，她已经被真相打击到乏力起身，但她深深记得，当她说出“紫修哥哥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我”后，他动摇了，动心了。他真的曾经动过心。
尚烟当时想，他必然是有难言之隐，才会告诉她，回神界以后当不认识。
预感是对的。
他的难言之隐，便是赤弥灵灵。
既然如此，为何不早说？为何要一次次帮助她，照顾她，保护她，把她看得比魔蛟玄筋还重要？为何做了那么多，都不顺口告诉她一句：小妹妹，哥哥在家乡定了亲。
这样，她便不会做出这么多努力，再摔得遍体鳞伤。她有自知之明，懂知难而退。
亏她还觉得，他们相识于年幼之时，那一年在飞舞花瓣中的无忌童言，嚣张跋扈却天真烂漫，幼稚可笑却冥冥注定，便是一场美丽极了的开始。
结果，只是一场美丽的误会。
想着想着，尚烟越来越委屈，越来越伤心，眼泪咕噜噜滚下来，从小啜到大哭，从大哭到抱着枕头哭，哭着哭着太累了，不知不觉地便睡了过去。翌日起来对镜一看，头发蓬乱，肿成了一个小猪头。
尚烟对着镜子照了一会儿，试图用刘海盖住眼睛，或者挡住脸上枕头留下的皱纹和红痕，无济于事。所以，到了饭点，她也以肚子不饿为由，龟缩在房间里，用紧闭的窗帘遮掩所有的心事。
饭后，有人敲门。她有些暴躁地喊道：“说了不吃，不要叫我！”
“烟儿，是我。”声音温柔贴心，是雁晴氏。
尚烟心里咯噔了一下。雁晴氏平时很少主动找她。她坐起来，语气平和了些：“雁晴姨娘，我不想吃饭。”
“雁晴姨娘是有事要找你谈谈，开个门好吗？”
尚烟纠结了一下，还是为雁晴氏开了门。
雁晴氏端着一盘热腾腾的菜进来，放在桌子上，看看四周：“为何把窗帘都拉上了？这样不透气，你会犯晕的。”
“没事，我今天有点累，只想在黑暗里待着。”闻到菜香，尚烟其实饿极了，但又不好自打脸去吃饭，便又萎靡地坐回床头，躲在黑暗中。
“你是读书太刻苦了。”雁晴氏帮尚烟把碗筷一一拿出来，“先前废寝忘食那么久，现在突然放松，必然是会累的。雪年和姗儿有你这姐姐，真是他们三生修来的福气。只是，刻苦归刻苦，也稍注意下自己身子，知道吗？”
“嗯，我知道了。”尚烟还是低落，没功夫研究雁晴氏为何骤然殷勤，开门见山道，“雁晴姨娘有什么事呢？”
“唉，我这几天可愁了。你这妹妹呢，不好好念书，考不上无量私学，现在也没好人家要她，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她若有你三成聪慧和努力，我也极是愉悦的。”雁晴氏摆好碗筷，走到尚烟面前坐下，诚恳道，“烟儿，姨娘有一个不情之请。”
总算来了，这才像雁晴氏的作风。尚烟坦然道：“姨娘请讲。”
“你看，你也考入无量私学了，又生得如此貌美，以后必定是不愁嫁的了。可否打个商量，把共工公子让给姗儿？”
“原来是这事。”尚烟松了一口气，“我对共工韶宇无意，妹妹若和他成亲，我举双手赞成。”
“可是，他父亲更喜欢你娘家的血统啊，现在是有非你不娶的架势了。所以，真需要烟儿让一让。”
尚烟只觉疑窦重重：“共工韶宇又不是东西，该如何‘让’？”
“近日，共工神尊会再来咱们家里做客……”说到一半，雁晴氏有些赧然，但还是厚着脸皮说下去了，“他们以为，你和孟子山的兔儿爷已私定终生，到时可能会来向你确认。只要你承认，他们定会放弃婚约。”
“他们为何会如此以为？”尚烟怔了一怔，道，“……你跟他们说的？”
“这不重要。”雁晴氏谄笑道，“反正你不喜欢韶宇，共工氏又是名门望族，也不可能把这点小事传出去。”
“所以，真是你说的？！”尚烟不可置信道。
“烟儿，姨娘绝不会害你，我这不是早看出了你不喜欢韶宇么。”
尚烟只觉得很可笑。怎能期待雁晴氏对她行善？只要是对雁晴氏、叶雪年、叶芷珊有一点蝇头小利的事，即便需要剥她皮，吃她肉，恐怕雁晴氏也愿意做。败坏她名声算什么。
前一天受到的委屈和伤害，都积怨成了防备的怒火。一时间，尚烟前所未有地确信，这世间处处都是陷阱与欺骗，除了已故的母亲，再无人会真的爱她、为她着想。若她再不好好保护自己，便只能任人宰割了。
尚烟冷笑一声：“雁晴姨娘，您尽管放心，我会把真相如实告诉他们的。至于共工韶宇想不想退婚，让他自己决定罢。”
“什么？你为何要这么做？”雁晴氏愕然道，“你自己不想要他，也不让姗儿要吗？”
“她既那么有本事，让她自己争取好了。”
“你……你这是故意在为难姗儿！烟儿，姗儿又没做任何伤害你的事，不是吗？你们是姐妹啊……”
看见雁晴氏那张故作柔弱的脸，尚烟想起在羲和面前，她曾经也如此卖力表演过，只觉得更加可笑了：“我不懂，雁晴姨娘为何非要我让不可？这世间好男儿千千万万，若我和共工韶宇退了婚，转眼间我妹妹又贴上去，传将出去，岂不笑掉了别人大牙？人家又会如何看待叶家？”
“因为……”雁晴氏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说不下去了，只咂嘴道，“烟儿啊，韶宇和你妹妹情深意重，难舍难分，你又何苦当这坏人！”
“情深意重，难舍难分？”尚烟蹙眉道，“他俩不会已经私定终身了吧？”
“那怎么可能！”
“那不得了。雁晴姨娘可有想过，若我想嫁给共工韶宇呢？”
“你想嫁？”雁晴氏瞪圆了眼。
尚烟无所谓道：“他也没什么不好，颜如冠玉，才华卓绝，是个好郎君料子。”
其实，她一点也不想嫁韶宇，说这么多，无非想气一气雁晴氏。恰好雁晴氏因为夏珂心情很糟，不想在尚烟这里还碰了钉子，她忍无可忍了，声音不由拔高了许多：“你压根看不上韶宇，何苦如此用心险恶？！”
“这也算用心险恶？”尚烟哂笑，“那雁晴姨娘当初对我母亲所作的一切算什么，谋杀？”
“我如何待你母亲了？”雁晴氏脸色大变。
“你自己心里清楚，不用我说。”
“叶尚烟，你倒是说说，我是如何待你母亲了？我同情她的遭遇，但你爹是什么人你心里不清楚吗？他这样的人，可能只有一个女人吗？他窃玉偷香，倚翠偎红，这事也怪我头上？！如今夏珂天天到咱们家来闹，我对她可有半句怨言？正室就该有正室的样子，你娘自己擅妒，不容妾室，把自己活活气死了，你赖我？！”
雁晴氏一向口若悬河，极会狡辩，这一通话连珠炮般发射出来，大气都不带喘一下的。尚烟本想驳她几句，但又心知不管自己怎么说，最后雁晴氏一定能颠倒黑白，也没必要和她再吵下去了。尚烟淡淡笑道：“其实，雁晴姨娘如此聪慧，应该也明白，您与夏珂，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罢了。所以，我认为雁晴姨娘说得都对，是我误解姨娘了。说完了吗？说完了请出去。”
雁晴氏原本预料尚烟会大怒甚至爆哭，只要有一点情绪波动，她便可好生安抚尚烟情绪，继而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想尚烟如此冷静，当真是变了个人。她唉声叹气了一会儿，态度又软了下来：“烟儿，姨娘今天真不是来找你吵架的。一码归一码，我们不要翻旧账，伤了家里和气。”
“出去，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烟儿……”
“你不出去？那我出去。”尚烟起身下床。
“别别别，我出去，我出去……”
佛陀耶的雪后之夜，似乎比晴天寂静许多。
与雁晴氏有过那番对话后，尚烟更低落了。在黑黢黢的房间里，她倚窗而坐，见几枝红梅越过墙围，花枝招展，开得极是艳丽。
忽然，窗外有笛声响起。
尚烟眨了眨眼睛，听出了这曲子每到转折处，都比寻常人吹笛凌厉些，尖锐些，却动听震撼得让人心如擂鼓。
她好奇地站起身，推开窗子，朝外望去，只见隔壁府邸中，一个少年正坐在房顶上吹笛。
一轮明月下，星斗璀璨，玉露寒多。梅花影婆娑，开满庭内庭外，大红花瓣因风乱舞，也卷动了少年的衣摆和芝兰秀发。即便隔得很远，在这样大晚上的，也能看见他的皮肤跟明月光似的雪白雪白。他并没有看向尚烟，但仅一个侧影，竟让尚烟心跳在刹那间停止。
尚烟完全推开窗扇，往外看去，发现自己并未眼花。那真的是紫修。
紫修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先是视线转了过来，随后中断了吹笛，对尚烟挥了挥手。
尚烟也对他挥了挥手。
紫修从楼顶上飞下来，落在叶府庭院的围墙上方，踩着影壁上的积雪，未敢逾越：“是尚烟？”
虽然两个人隔了一段距离，但因为这一夜很安静，彼此的声音都还是清晰可闻。而佛陀耶的雪夜太过动人，连冷风和梅花清香中都透露着缱绻之意，令他们远远的对望也写跟诗一样美丽。因而，白日消退的伤感又一次袭来，被无形的利爪掐住心脏一般，令尚烟倍感酸涩。
“是啊。”尚烟朝外伸出半边身子，看看四周，“紫修哥哥……是住在此处？”
“嗯。我义父母住那边。”紫修指了指夜空西北方向，意思是，烛龙住在上重天，“我自从来了无量私学念书，便寄住在表姑母家中。你呢，这是你家？”
“对啊。”尚烟点点头，“真没想到，和你不仅成了同学，还成了邻居。”
“确实，太有缘了。”
二人相望一笑，一时无言，气氛有些尴尬。尚烟干咳两声，笑道：“那也要多亏今夜晚风微凉，时光大好，紫修哥哥才有闲情雅致，在月下临风吹一曲，声喷霜竹呢。”
“小小爱好，见笑。”
尚烟忽然察觉不对，好奇道：“爱好？那紫修哥哥还有什么爱好呀？”
“临帖对画，试茶阅书，候月吹笛，瞻星鼓琴。还有，看蚂蚁。也只这些了。”
“看蚂蚁？”
紫修笑道：“我觉得蚂蚁很有趣。”
尚烟只觉得更加费解了：“可是，我为何记得……当初在花魁大赛上，你不会画画，也不通音律呢？”
紫修愣了少顷，将短笛别在腰间，睫毛微颤了两下，道：“那是因为，当时我有要事在身，须得低调行事。若是表现得太过优异，只怕会引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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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明月却多情
尚烟笑道：“那时你可一点也不低调呢,尤其是那一手棋，那对对子的功夫，那击败共工水水的一剑,好生令人佩服。”
“我下棋的水平,不过平平。”紫修绞尽脑汁，只能想办法转移话题，“我认识的一个人，下棋水平比我高多了。在孟子山,不过牛刀小试。”
“这样哦……那赤弥灵灵知道你在孟子山做的事吗？”
“她只知道我去了孟子山,却不知我去做了什么。”
“不可思议。紫修哥哥是去办什么事呀，为何连未过门的妻子都瞒着呢？”
“很多事,即便是夫妻之间也不能说的。”紫修温言道，“所以，还是同样的请求——”
“放心,我不会说的。”
尚烟心不在焉地笑着,但静静看了紫修一会儿，忽然心中有一种有些荒谬的猜测：会不会眼前这少年是只是她产生的幻觉？她还是不愿相信，紫修哥哥已经定亲了。而且,虽然他的样貌没变，性子却温柔了很多。她印象中，紫修哥哥脾气大得不得了，还动不动就怼她。若是在孟子山那会儿,她提这么多问题,他肯定一句“多管闲事”扔她脸上。
于是，她接着试探道：“不过,作为交换，你得把你父母的故事跟我讲完。”
“当然可以。”紫修回头看看自家宅院,又对尚烟道，“改天可以么？今夜天色已晚，姑母怕是会催促。”
“说好了哦。”
尚烟朝他伸出小拇指，身体前倾，做了一个打钩钩的姿势。紫修笑了，也对她的方向伸出了小拇指。但她本意只是做个动作，并不打算真的碰到他，正想收手，双脚忽然悬空，身体飘了起来。尚烟“啊”地低叫一声，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飞到了空中。接着，只听见她“啊啊啊啊”叫个不停，一路朝着紫修的方向飞去。
“我我我我，我飞了，我飞了……”尚烟越升越高，害怕地喊道，“救、救命啊……”
“别慌。”紫修抬头看着她，“你将息期刚过，差不多是飞翔之力醒悟之时，放轻松，调整身体平衡，找准地方落地。”
“不行不行不行，救命，我为何老往上飞……”尚烟像是风吹动的云朵，又像是灵魂出窍，越飘越高，全无任何章法。
紫修展开双臂，一只脚迅速踹掉面前影壁砖瓦上的积雪，生怕她一个不小心砸下来：“你看着我的方向，看着这片砖瓦了吗？想着你要飞到这边，落在此处。你别怕，倘或控制不住，我会来接你。你先自己试试看。”
“好，好……”
尚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中打颤，但她也照着紫修的话去做了——眼睛看着紫修面前的空位，全神贯注，只一心想着要落在那里。随后，跟回魂一般，她的身体总算听话了，颤颤巍巍地往下落。
她不敢动作太快，只怕不小心摔在地面，在心上人面前落得个屁股开花。因此，万物都像静止了。唯有冷风拂过，乱梅飞舞，冷香清凉地在月下弥漫开来。月与雪是如此明亮纯白，她离紫修是如此近，甚至能在他一片浅紫色的眼眸中，看见自己下落的小小身影。
最后，她稳稳地停在他面前，干脆利落。
“我会飞了……”尚烟呆呆地看着紫修一会儿，狂喜道，“紫修哥哥，我会飞了！！我现在是个真正的神族了！！”
“甚好。”紫修抚掌道。
尚烟低头，看看高墙两侧的地面，对这个高度还是有些后怕，酝酿着想再飞一次，但双脚刚离地，便听见院内的喊声——
“烟儿！”是叶光纪的声音。
尚烟大惊失色，登时忘了怎么飞，重新落在瓦片上，正巧踩在积雪上，鞋底打滑，身体失衡。这一下她毫无防备，惨叫一声，往墙外跌落。眼见要摔下去，双臂却被一双手强有力地扶住。那双手随即把她往上提了一把，她才总算站稳。
心跳几乎把胸膛炸了，她大口唤气，这才意识到是紫修伸手接住了她。
院内，叶光纪的声音再度响起：“烟儿！是你在叫？！”
尚烟跟做贼似的，回头对叶光纪的方向大声道：“是……是的！我无碍，爹爹别担心！”
“你怎么了？摔着了？”
“没事，没事的！”
尚烟敷衍着答道，回头看了一下紫修，却发现两个人的距离太近，身体都要贴到了一起。少年放大的脸孔呈现在她面前，背对着月色，鼻梁与眉骨的轮廓因而格外清晰，眼睛因而格外深邃，俊美异常，即便是眨眨眼，也令她心动不已。而他的手指冰凉，骨骼肌理的触感透过她的皮肤，酥酥麻麻，传到了背脊。
尚烟原本被叶光纪吓得胆战心惊，察觉到两个人的暧昧姿势，更是手忙脚乱，险些再次摔下去。
“雪滑，当心脚下。”紫修却没发现她的窘迫，只留心她的安危，“站稳了。”
叶光纪又道：“烟儿，你出来让爹看看！”
尚烟不知该回答谁，只能道：“好，好……”
尚烟心神不定地稳住了身体，紫修再三确定她没事，才松开了手。可是，手背、胳膊上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哪怕隔着衣服，也都变得滚烫起来，以至于耳根到脸颊温度也快速升高。寒风过时，更让她知道，自己的脸有多红。
叶光纪没听到尚烟的回答，声音小了一些：“双儿，你快去看看烟儿怎么了。”
“是。”丫鬟双儿的声音响起。
“惨了，双儿进来了。”尚烟回头飞速看了院内一眼，有些着急。
“那你别动，说是刚学会飞便好。不然脚下有积雪，他们也知道你出来过。我先回去了。”紫修飞了起来，“仔细脚下，别掉下来了。”
“嗯，好，好呢。”
直至双儿进来，尚烟都还是灵魂出窍状，赶紧解释自己刚才飞出来了。见她神色慌张，满脸通红，双儿还道是她初次飞行，太紧张，也没当回事，只飞来把她从高墙上接回房内。
叶光纪得知自己闺女会飞了，甚是喜悦，对她赞不绝口。又见她冷得瑟瑟发抖，命丫鬟为她添衣。可不知为何，从冰冷的雪月下回到炉火明亮的室内，尚烟的身体温暖了，心里却还是一片冰凉。方才的狂喜过后，她无法再为初次飞行兴高采烈几分，脑中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嗡鸣，只觉得心中的冷转移到了肉.体上，莫名其妙地，豆大的泪水“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
“女儿，你这是怎么了？”叶光纪诧异道。
尚烟吸了吸鼻子，快速擦了擦眼泪：“我、我只是吓着了。”
叶光纪怔了一怔，大笑起来。
尚烟抹了抹眼角，有些憎恨最近软弱的自己。
从偷偷喜欢紫修，到鼓起勇气暗示他，已经很艰难了。现在知道他完完全全不属于自己，连这么多的缘分与巧合，都显得如此心酸。
晚些时，尚烟回房歇息了。雁晴氏出来，见叶光纪一直面有喜色，问其故，叶光纪道：“烟儿会飞了。甚好，甚好。”
“夫君太过紧张了。烟儿怎么说也是神族，怎可能不会飞？”雁晴氏强笑道。
“烟儿平日便很上进，如今会飞了，怕是更会加倍努力。我得教教她术法了。”
雁晴氏为叶光纪泡上一壶茶，假装一脸欣赏地说道：“咱们这女儿，确实是有个性。记得上次，她当着人家父子二人，发表了好长一篇‘男德训’，可真是开了我的眼界了。”
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叶光纪自是愀然不乐，却未表露，边喝茶边笑：“烟儿从小便是这样。”
雁晴氏心中不悦，却笑道：“对了，我听说，当年烟儿她娘跟夫君私奔，可是未婚先孕的？”
“怎么？”叶光纪挑眉。
“我呢，怀了夫君的孩子，是因为需要仰慕夫君、倚仗夫君。”雁晴氏的玉手轻轻搭在叶光纪的手背上，款款说道，“但烟儿她娘家世那般好，做事都如此跳脱豪迈，想来是与寻常女子不同些。也难怪烟儿性格武勇刚烈，与咱们姗儿很是不同呢。”
叶光纪朗声笑了一会儿，道：“昭华氏的神女都这样，地位显赫，外表冷傲，但真正接触下来，个个都是善良可爱的。当初烟儿她娘也是，不喜欢男人太重功名，顾家更好。”
“可是，不以功名为念，又怎会喜欢夫君呢？我夫君是胸怀大志之人，她若连这都不懂欣赏，也谈不上什么真情了呀。”
雁晴氏不知道，在羲和面前，叶光纪很是淡泊名利。猛烈追求羲和时，他每天至少用一个时辰捯饬发型和配饰，时常展现自己超高的烹饪技术、对小孩子和小动物的喜欢，持续了足足七年，才打动了羲和，令她错把曹公错认为周郎。虽然他为羲和改变了很多，但他并不讨厌这份改变。倒是雁晴氏天天盼着他升官发财，令他有些厌烦。
叶光纪道：“如夫人这样的贵气女子，目光远大，志在千里，怕是不懂平凡女子‘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滋味。”
虽全是赞美的话，叶光纪神情也甚是愉悦，但雁晴氏怎么听都觉得，他似乎不太开心。她正揣摩怎么回答他才能取悦他，却听他又道：“还有，羲和跟她父母说她有身孕，是因为他父母不接纳我，她为了顺利和我成亲，才瞎编出来的。其实直到洞房之前，我和她都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克制得很。”
叶光纪这番话，说得雁晴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虽然说的都是他与羲和的事，但雁晴氏自然会想到，自己与叶光纪勾搭上的时候，还是前夫之妻。她握着他手背的手也抖了起来，眼眶说红便红，泪水吧嗒吧嗒掉留下来：
“我知道，在夫君心中，我纵是死一千次，一万次，与羲和姐姐对比，也是相形见绌。但夫君若认为我是那好高骛远之人，那便大错特错了！我最初虽没能嫁入大富人家，但我们雁晴一族在九莲也是有头有脸的，若非遇到真心相爱之人，又怎会……又怎会愿意背负这等骂名？是，羲和姐姐高贵端庄，成亲前碰都不愿让夫君碰，我自甘下贱，什么都不要，便为你生了姗儿和雪年，夫君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我待夫君，却是撞了南墙心也不死了……”
她越说越动情，越说越伤心，叶光纪也有些于心不忍，挥挥手道：“好了好了，怎么又哭起来了呢。你既对我真心，便少听人胡说八道。一个妇道人家，相夫教子、勤俭持家才是正道。至于共工韶宇想娶谁，这也不是你该操心的，休再过问。”
雁晴氏呆了一呆，满眼含泪，规规矩矩道：“是，夫君教训得是，妾身不敢乱说话了。”
明晨，雁晴氏到芷姗房里，为她梳理头发。芷姗正在卧床，看着桌上的酸枣，忍不住伸手去抓。雁晴氏一掌打开女儿的手，冷冷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看你都胖成什么样子了？！”
其实芷姗一点儿也不胖，无缘无故被娘亲凶了一顿，加上近来身体不适，委屈得眼泪汪汪。雁晴氏按住她的嘴，瞪着她道：“你以为，哭了便能吃到龙肝凤胆？我告诉你，若你娘只是个会哭哭啼啼的废物，你连这家门都进不了！”
芷姗即刻收住了眼泪，轻声道：“娘，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雁晴氏一屁股坐下来，唉声叹气着把与尚烟、叶光纪的谈话都转达了一遍。
“我就说，她怎么可能看不上韶宇哥哥……”芷姗更加委屈了，“果然一开始便是装模作样，我这便去找爹爹去，看姐姐这样霸道，可有半分占理！”
芷姗正待起身，雁晴氏狠狠推了一下她的脑袋，嫌弃道：“你也不动脑子想想，你爹更喜欢你，还是喜欢你这尚烟姐姐。”
芷姗心中不甘心，更不舒服了：“可是，我还有雪年帮忙撑腰啊。爹不是最喜欢雪年了吗？”
“你弟弟是能帮你撑撑腰，但你若想嫁给共工韶宇，你弟能做什么？能让你变得比尚烟更讨韶宇欢喜么？”雁晴氏越说越生气，“你啊，为何一点也不像你娘！”
其实，雁晴氏知道，这事怪不得芷姗。记得孩子们还小的时候，隔壁那个叫胤泽的男孩子，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便粘极了尚烟，视一旁的芷姗于无物。近些年，每隔一段时间留心尚烟的变化，雁晴氏的心总是会沉一下。她知道，容貌虽不是万能的，却是一块极好的敲门砖。她越想越焦虑，道：“你啊，你啊，我说你啊，为何会做出这等蠢事？如今是死是活，都是尚烟说了算了！而且，我还不能什么事都告诉她，否则，你爹爹立马便也什么都知道了！”
“我、我都是按娘说的去做的……”
“我是那么教你的吗？啊？我是那么教你的吗？！”
“娘当初和爹爹，不是……”
“你这死丫头，还嘴硬！你不懂何为‘因时变而制宜适’？所以我才说你蠢！”雁晴氏狠狠推了一下芷姗的脑袋，气芷姗，更气尚烟。想想尚烟对她大不敬的态度，她恨恨地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有了主意：“女儿，你觉得你和尚烟，谁更貌美？”
芷姗有些心虚，但对镜看了看自己的脸，倔强道：“尚烟姐姐是貌美，可我也不差。”
雁晴氏并未驳她，只道：“你认为，若是尚烟不如你美，共工韶宇会选你，还是会选她？”
“那自然是我了。”芷姗不悦道，“娘问这种话，可有任何意义？”
“没什么，娘只随口问问。”雁晴氏叹了一声，“罢了罢了，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我再想想法子。”
虽然和紫修约好了再聊聊，但真到独处之时，尚烟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儿消失了。她觉得，自欺欺人，很没必要。紫修定了亲，她知道得越多，只会越为自己平添烦恼罢了。所以，后来的日子，她都紧紧关着窗扇，不打算再与紫修来往。紫修也不曾主动来找过她。
半月后的一个凌晨，天未亮，尚烟却做了个噩梦，梦到有无数毒蛇毒蝎爬到脸上，啃咬她的脸颊，把她的脸啃得血肉模糊，其状可怖。她在床上滚来滚去，不住挠脸，最终从梦中惊醒。
尚烟喘着大气坐起来，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却觉得身上无比燥热，脸上仍旧瘙痒不已。
“双双！”她大声唤道，“双双，帮我倒一杯水……”
双双应声进来，打着呵欠为她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她喝了水，还是觉得脸上奇痒难当，便道：“我要起来了，递衣服给我罢。”起身下床，想要穿衣。
“大小姐，这么早便起来了？”双双点亮了烛火，转过身去。
神界的烛火蕴含神力，可数个通宵不灭，且照亮整个房间。因此，她刚一转身，便看清楚了尚烟的脸，接着手一抖，尖叫一声，手里的衣物软绵绵地落在地上。
尚烟道：“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大小姐，你、你、你的脸……”双双指着自己的脸，声音抖得不像样子。
尚烟有了不好的预感，鞋都忘了穿，便跳下床，跑到梳妆台旁照镜子。
这下轮到她尖叫了。
镜中人整张脸都生满了疙瘩，疙瘩充血，表面呈蓝紫色。那些被她挠过的疙瘩破了皮，还会流脓。而因为被这样的容颜吓着，镜中人的眼睛瞪得跟巨大，发出凄厉的叫声，更像是无间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一样，又是恶心，又是可怕。
就别说尚烟了，叶光纪得知尚烟的病情，第一时间过来也看，也被吓傻眼了半晌，反复问了尚烟几次，才确定这是他闺女。随后，他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派人马不停蹄地去请来神界最通岐黄之术的大夫，为尚烟治病。
大夫诊断过后，告知他们，尚烟得的是幽阴疠气。
雁晴氏惊诧地看了床上的尚烟一眼，又对大夫道：“幽阴疠气，这是什么病？”
“回内内史夫人，幽阴疠气，顾名思义，便是从鬼界幽都来的传染病。”大夫道，“此种疠气由生魂自腐尸带到阴间，只在头七日存留。还魂日结束后，便会随着生魂变幻为人身的鬼族消散。但若外族感染上幽阴疠气，轻则发疱头面、胸背，重则高热致死，且复传之亲故，常招致合门之亡，覆族之丧。然而，按照常理而言……”
大夫话未说完，叶光纪已打断道：“不可能。我女儿并未去过鬼界。而且，神族不是不惧幽阴疠气的吗？”
“叶内史说得极是，且听老夫说完。”大夫躬身道，“按照常理而言，神族以元神清气为质，汲乾坤精华为形，乃众生之王，极难染此为疾。但是，近些年幽阴疠气入侵魔界，寄生于魔族体内。魔族乃浊气之族，煞气之重，又居众生之最。是以魔族非但不会为幽阴疠气感染，还会滋养其根，令疠气威力加剧，反噬神族。因此，只要接触过魔化后的幽阴疠气，便极有可能染上此病。”
“竟是这样……”叶光纪愁眉不展，“那你可有办法治愈我女儿？”
“有是有，只是……”
“接触？如何个接触法？”雁晴氏看了一眼尚烟，后退一步，道，“难道，魔化后的幽阴疠气也会复传亲故？”
“内史夫人大可放心。魔化后的幽阴疠气只会通过体.液传播，只是肢体接触，并不会感染。”
“体.液？”
“是，通常是血液和……和……”大夫面露难色，看了一眼叶光纪，不敢再说下去。
雁晴氏看了一眼叶光纪，见他脸色铁青，催促大夫道：“和什么，你倒是说呀。”
“一派胡言！”叶光纪勃然大怒，“自从孟子山修行回来，我女儿一直在神界勤勉学习，秉烛夜读，连家门都极少迈出一步，怎有机会如此被传染！你倒是在佛陀耶找一个魔族给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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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明月却多情
大夫急道：“叶内史息怒。此病可潜伏上百年,且可以间接传播。换言之，若内史小姐曾去过孟子山，被孟子山的蚊虫叮了一口,那蚊虫又叮咬过携幽阴疠气的生灵,也是可能感染的。而且，孟子山有魔族遗迹，又以风月场所闻名，是故携幽阴疠气的异族混迹其中,也并非奇事……”
“罢了罢了！”叶光纪不耐烦挥手,“先替我女儿治好病！如何传染的，日后再议！”
“是,是。叶内史请尽管放心，此病在外族危险之至，但在神界不过尔尔,只要老夫开上几个方子,内史小姐服了药，只需月余，便可痊愈,只是，病愈脱痂后，恐怕不是很好看……”
“别废话，先治！”
“是是是……”
为了治病,尚烟在病榻上待了大半个月,直至共工夫妇携韶宇来访叶府，也未能痊愈。
这一日,刚好尚烟能下床走动了。她在后院散步，见池中潋滟银白,鲤鱼赤红，尾部摇摆出金色星子，便凑过去看了一眼。然而，待鲤鱼游走，便是一片明如镜的平静。看见她的倒影呈现在池水中，登时她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般，脑子里一片空白：泥黄色的疱疹高高肿起，覆盖了大半张脸，连月下飞泉的水都能清晰照出来，在灯下看是如何模样，可想而知。
她心中难过至极，犹如万箭穿心，不由回想病发那一夜，她喝过云婶送来的茶。
但是，那些茶并未泡完，柜子里还剩了一些。
她即刻回房，打开柜子，却发现茶叶不翼而飞。接着，她开始翻箱倒柜，找遍了整个屋子，却也没寻到那些茶叶。然后，她又去问了丫鬟，无一人看过柜子里的茶。
尚烟脑中只剩了重重疑云，不知要不要去问云婶。
而在正厅，叶光纪正接待共工氏一家三口。自尚烟提过退亲一事，他便一直在考虑如何开口。如今正是好时机。
“实不相瞒，小女近日才患上恶疾。”叶光纪坦然道，“待病愈后，恐会破相。”
共工鹏鲲道：“破相？”
韶宇急道：“会破到什么程度？”
“大夫说，或许会肤色蜡黄，或留疤，或满脸麻子……总之，会不好看。”
“什、什么……”韶宇脸色大变。
因尚烟和兔儿爷的事，共工鹏鲲本便对她颇有微词，若不是韶宇贪恋美色，死不放手，他或许早退婚了。他心知儿子本性，知道这婚事十有八九是黄了，便大笑道：“麻子而已，无妨，无妨。常言道：‘娶妻娶贤’。我先前还担心，令千金生得太过貌美，怕是心气过高，犬子驾驭不住。现在生了麻子，挺好。”
韶宇道：“爹……！”
“唉，这亦是麻烦所在。”叶光纪叹道，“我了解我这女儿。她即便生了麻子，即便下嫁甚重，也不会当个贤妻的。她啊，满心都是白首一对一的真情。”
共工夫人迟疑道：“这……既得了这病，还不让纳妾，只怕我们韶宇……”她看看韶宇，“儿子，你怎么看？”
“我、我可以见见叶大小姐吗？”韶宇颤声道。
看见韶宇这模样，叶光纪虽未露表露情绪，心中却是嫌弃至极。他心里清楚，病愈后闺女美貌没了，别说是内史之女、昭华氏神女，即便是天帝之女，也很难让各路太子爷、公子哥儿对她产生真情。但是，这共工韶宇连演都演不好，着实令人生厌。
倘或以后烟儿要嫁这些狗东西，怕是有受不尽的委屈。不如自己加把劲儿升官，日后招个入赘女婿算了。
“那是自然。”叶光纪笑得甚是真诚，又对下人道，“你们去叫大小姐过来吧。”
见了尚烟，韶宇反应有多大，可想而知。尚烟哪是何止是破相，这压根是换了颗头！父亲又说什么“娶妻娶贤”，难道换个说法是“娶妻娶鬼”？真是昧地谩天！他看看尚烟，又看看父母，只差没有原地大喊“我要退婚”了。
共工鹏鲲虽不太看重儿媳容貌，但尚烟现在还肿着，脸上的脓包实在龌龊得很，也让他不堪多看。可他表面功夫还是做足了，对叶光纪道：“依我看，叶大小姐还是可以治治的。”
叶光纪道：“共工神尊的好意，光纪心领了。但这门亲事，还是算了吧。烟儿也跟我说过，不想拖累共工氏。”
共工鹏鲲道：“光纪兄不急着推却，再好生考虑考虑。说不定待她病好了，忽然想通了呢。”
“好好，我们会好好再想想的，十日内给神尊一个结果。”
二人点到即止，心知肚明，这婚事已有结果了。
成功退婚，算是尚烟近日最欣慰的一件事。
然而，容貌被毁，她终究郁郁寡欢，且重新陷入了云婶茶叶的疑惑中。
刚好在这期间，外祖母来探望过尚烟，为她送了许多新衣美食。看见尚烟如此模样，常羲心疼得老泪纵横，将尚烟抱在怀里道：“我可怜的烟儿啊，你娘没了，你还要家里受这等委屈。咱也不管什么家族没落了，你还是跟姥姥走吧。”
尚烟疑道：“在家中受委屈？姥姥，您也觉得，我得这病，并非偶然？”
“不然呢？”
“我是那日喝了云婶送来的茶，才患病的……”接着，尚烟将前因后果都告诉了常羲，又道，“您觉得是谁？不是云婶，对吗？”
“你为何觉得不是她？”
若是换做以往，尚烟真会怀疑到云婶头上。但想起紫修曾分析过云婶的为人，她坚信紫修看人的眼光。她道：“这一切做得太明显了，若是云婶，不是自寻死路吗？我觉得即便问题出在那茶上，她也不知情。”
“烟儿，你很聪明。”
尚烟怔怔道：“还好我没有直接揭发云婶。若是如此做了，那可害惨了云婶。”
“不错。”
“此人好生阴险狡诈，既害了我，也害了云婶。”尚烟抬头看着常羲，“那……姥姥觉得是什么人呢？”
“那你要想想，你破相后，谁是得利者。”
尚烟惊道：“又是她！”
“想到是谁了？”
尚烟闭上眼，开始回想病发时的细节：那一日，她服了药，躺在床上，呻.吟不绝。起初，雁晴氏自诩从未听过幽阴疠气，得知此病会传染给亲故，有可能导致覆族之丧时，竟毫无反应，全无一丁点儿躲开她的意思。是到后来聊起魔化后的幽阴疠气，雁晴氏才假惺惺地退了一步。
雁晴氏虽已很卖力演戏，但并非毫无破绽的。
“所以，我会患上这病，当真与魔族无关——便是雁晴氏搞的鬼！”想到自己可怕的脸，尚烟气得快哭出来了，“可恶，可恶啊，我没有任何证据，也无法直接揭穿雁晴氏的真面目。实是可恶！！”
“不错，这女人早已疯了。你若没证据，她还会反咬你一口，说你血口喷人。烟儿，咱们不在这家里待了，跟姥姥走吧。”
“不，我不走。”尚烟恼了，“她间接害死了我娘，害了我，现在还想赶我走？没门！我会要她好看的！”
常羲叹道：“倘若我们家族还是以前的样子，不需要你斗，我可以直接让这雁晴氏完蛋。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我没打算靠姥姥和姥爷！”
“烟儿，你年龄还小，斗不过她的。留在此处，不过以卵击石。”
“我不是小孩子了！！”尚烟怒道，“斗不过我也要斗！今天斗不过，不代表明天斗不过。明天斗不过，不代表一辈子都斗不过！待到我足够强了，便要她、要我爹的好看！”
常羲怔了一怔，忽然苦笑：“你这脾气，和我年轻时还真像。硬气。但有一件事，还是得跟烟儿说说。”
“你爹虽不是好丈夫，却绝无害你之意。姥姥不希望你恨他。”
“我怎可能做到不恨他？若不是因为他想攀高枝，乱给我安排这门亲事，我会被雁晴氏如此对待吗？若不是因为为了给他生孩子，娘会去世吗？”
“你爹确实不是安分守己之人。但是，若没有他，你姥爷已经没了。”
“……什么意思？”
原来，当年白帝倒台，天帝险些对他处以极刑。叶光纪动用了所有人脉帮助白帝，派人到永生梵京，向各路上神、帝京官吏求助，连旧时情敌青帝也未放过。青帝闻言，只说要叶光纪亲自前去。于是，叶光纪星夜奔赴圣域天，亲自拜访东方青帝府。
青帝早已得知叶光纪辜负羲和之事，更加对叶光纪恨得牙痒痒的。为此，他特地在府中设宴，请了上百号人，其中包括叶光纪的僚属。期间叶光纪为他斟酒，递杯子给他，他视若无睹，与旁边的人相谈甚欢，直至叶光纪手都举酸了，旁人都有些尴尬了，才居高临下地说了一句：“叶刺史为我斟了酒，何故不说？怕是要自罚。”
叶光纪二话不说，将酒一饮而尽，满脸赔笑。
见他如此没脾气，青帝对他更加鄙夷，待四周无人时，便对他说，没娶到羲和，一直是自己的遗憾，若能娶了羲和的女儿，既圆了自己的梦，又能拯救白帝，一举两得。
青帝两万余岁。叶光纪还记得，以前和羲和聊到青帝向她提亲之事，她只吐着舌头说，好老好老，都快比我爹还老了，想娶我，不知羞。
当时尚烟尚且年幼，叶光纪强压下了自己的急脾气，试着给对方台阶下：“她并未与我同住，而是到外祖母那里去了。”
谁知青帝反倒更开心了：“常羲带的，更好。叶刺史八面圆通，锦心绣口，替我转达她吧。对了，你不是一直想到佛陀耶当官？这事我会同婚礼一起办了。”
叶光纪登时火冒三丈，猛地起身道：“青帝我告诉你，你想折辱我，悉听尊便；但若想折辱我女儿，我叶光纪宁可带着全家一同碰死了，也不能让你得逞！”转身便走。
这一日起，叶光纪又发配更多下属，到其它天域、帝京其余权贵家中送礼求助。因掏空了现钱，他将私藏的诸多玉雕、玛瑙、玳瑁、翡翠等宝物，统统外赠或变现。
常言道“黄金有价玉无价”，这许多宝物都是花钱也买不到的。其中有一个名为“颜如玉”的书卷型翡翠，通体呈帝王绿，积满水一般透亮，足与成年男子躺平等长，上篆刻了《上界通鉴》全集，乃是他生平至爱，也毫不犹豫地送了出去。
可惜的是，不管送多少东西出去，终究是石沉大海。他常有万念俱灰之意，但每次都至多灰心一个晚上，第二天又会满血复活，咬牙接着想法子。
一日，帝京传来了赦免白帝的好消息。
叶光纪大喜，一打探，发现帮岳父的人正是青帝。
原来，前次青帝说要娶尚烟，是在试探他，看看他是否会卖女求荣。倘若当时他允了婚事，这事还未必能成。只哭笑不得。随即，他命人将钱财宝物尽数献给青帝。青帝原路退回，并让那人带话回来：“待日后到了永生梵京，再还我人情。”言下之意，是青帝看好他的前程，他这朋友青帝交了。
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是青帝告知常羲的。
常羲道：“你觉得，你爹爹这么拼命，是为了谁呢？”
“为了外祖母和外祖父？”
“傻丫头。”常羲摸了摸尚烟的脑袋，“当然是为了烟儿啊。”
尚烟听后，更加百感交集，对父亲不知该是爱还是恨了。
“好了，关于父亲的事，姥姥不跟你说太多。既然你想明白，要留下来，那姥姥便支持你。若是有任何委屈，随时到姥姥这里来。”
尚烟思虑了半晌，含泪道：“好！”
“还有一件事……”
“姥姥您说。”
“关于你的容貌，其实不必太过担心。你身上有光神血统，待到元神生长完整，可自行幻化外貌。借此机会，你刚好看透共工氏；没有美貌的干扰，你还可以潜心读书修行。或许，还因祸得福了。”
尚烟大喜，道：“真的吗？真的吗？我是能变回去的？！”
“能的。”
“那，何时元神才生长完整呢？”
“每个人情况不同。你只需耐心等待。”
“好！”
又过了数日，尚烟精神好了许多，脸上的疱疹开始消肿，结成厚痂，已经不再令她万般难受了。半个月过后，厚痂脱落，她的脸上重新变得平整，但也落下了青紫瘢痕。虽不吓人，但瘢痕密密麻麻布满全脸和胸背，跟泼了茶水的八千年旧纸一样，也确实是破相了。
大夫早已交代过，病好治，只是一旦结痂，便再难自愈。因此，重新面对镜子，旁边的婶子、丫鬟都露出了遗憾之色，她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最起码，我的身子还是好的。”尚烟在镜子里对她们微微一笑，“不必为我担心。”
婶子、丫鬟都松了一口气，纷纷对她露出赞许之色。双双服侍尚烟多年，却暗自抹了抹泪珠。
尚烟情绪确实是平静的。因为，不夺人所爱素来是她的原则。紫修离她如此近，却与赤弥灵灵定了亲，曾令她万般动荡。如今她的容貌变得如此不堪，刚好可以不用再有任何期待，可以彻底放弃紫修了。
看着镜中的自己，她觉得很陌生。
可她也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她若想生存下去，要么得胸有城府，要么，得特别强。像母亲那样佛系，是绝对不可行的。
一日，刚好夏珂又跑到家门口来蹲守叶光纪。
雁晴氏听闻夏珂在门口，偷偷借窗子往外看了一眼，见夏珂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气得脸都歪了，赶紧叫人去打发夏珂走人。
因为经历了紫修的事，尚烟心中难过，早对夏珂也产生了怜悯之意。加上被雁晴氏坑害一事，她决定此后绝不再坐以待毙。于是，管家赶人时，她拦住了他，把夏珂带到自己的房里。
“烟儿，你的脸……是怎么了？”夏珂惊道，“难道，难道是你雁晴姨娘弄的？”
尚烟心想，夏珂和雁晴氏打了那么久拉锯战，果真是最了解雁晴氏的。反倒是爹爹这个糙汉子，什么都看不出。但她心中有了打算，不想吓坏了夏珂，只笑道：“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染病，才弄成这样的。先不说这些了，我有东西想给你。”
于是，她拿出大笔自己的零花钱，全都给了夏珂。
“这是……”夏珂打开盒子，见里面装满了神界的金制钱币，赶紧把钱币推了回去，“我不要。给我多少钱，我都不会离开他的。”
“不，这不是给你的，是希望你把这些钱拿给我爹。”尚烟又把钱币推回去，“我爹送了你很多东西吧，这些应该足够买那些东西了。你把这些给他，便再不欠他的。没有金钱上的依附，我想你很快便会知道，他到底值不值得你如此守候。”
夏珂诧异地看着她：“烟儿，你……你为何要这样说他？他是你父亲啊。”
“正是因为他是我的父亲，我才能清醒地告诉你这些。或许，让你神魂颠倒的并不是他本人，而是他带给你的希望。”尚烟抬眼，静静看着她，“可是，一个男人若不能给你全部的爱，他再是光芒万丈，与你的关系终究是不大的。”
夏珂懵懵懂懂地看着盒子里的钱。
“当然，你若是不想给我爹，自己拿去用，也可以。”尚烟温和地笑了起来，“你们娘俩儿生活很不容易吧，这些拿去给我弟弟买些新衣服好了。”
“烟儿，谢谢你，你可真善良……”夏珂含泪道。
尚烟笑：“多谢夏小姐谬赞。”
除此，她比以前更努力了。不仅用功读书，还在家中偷偷翻看了父亲写的《光纪术录》，从里面找到了自己现阶段能学的术法，自学了治愈术“金莲吟”和体质增强术“虹光神咒”。她还用零花钱买了一把佛陀耶玄女剑，每天都早起贪黑，埋头苦练，将紫修传授的“焚月剑诀”练得游刃有余。
随着年龄增加，她体内的神力越来越充沛，昭华氏的力量也苏醒得越来越多，最近这种感觉尤为强烈。修炼术法时，她又试着将昭华神力注入“焚月剑诀”中，竟自创了一套光系剑法，其伏虎降龙之威，雷霆万钧之势，令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她为这套剑法取名为“日扬圣斩”。
这段时间，尚烟暗中寻找过雁晴氏陷害自己的证据，可惜一无所获。叫云婶来问过话，云婶果然也是一无所知。此事暂时搁置。
同一时间，芷姗总闷在房内不出来。偶尔出来，也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不管谁和她说话，她动辄大发雷霆，唯独对父亲稍微收敛些。叶光纪只当她和尚烟一样，正处于叛逆的年纪，也未再过问。
时光飞逝，转眼间，到了入学时的夏末。城外农舍的西瓜收了藤，神族农夫们用法术将它们运入城内售卖，因此每日天鸡啼鸣之时，随处可见漫天飞舞的大西瓜。
火火和尚烟约好去上学，见了尚烟，久久不语，脸上渐渐露出惊恐之色。
尚烟想，她定是被自己的脸吓着了，道：“火火，别怕。”
火火猛地一拍脑袋：“我好像忘带入学证了。”
“……”
待到火火回去拿了入学证，提议不用坐骑，徒步飞向无量私学。尚烟赞同。二人全程自在叙话，竟对她的容貌一点反应也无。
尚烟知道，火火是为了安慰她，才故意不提此事。真是好姐妹一生一世一起走。
这是雨肥梅子，阳干宿水的一日。有蔷薇花瓣迎面飞来，轻贴在尚烟的额头、鬓角，露珠微凉，清香袭人。她挥手去接花瓣，仙袖鼓起，丝带飘扬，粗粗的高辫子在风中顽皮起舞。远远看去，她身段婀娜，姿态轻盈，好一个阆苑梦中走出的妙龄神女倩影。因此，一些无量私学的少年御剑飞过，都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其中二人还壮了胆飞过去，假意与尚烟擦肩而过，朝她的方向喵了一眼。本期待着被惊艳一把，但看见尚烟的脸，他们一个瞪圆了眼，倒抽一口气；一个没站稳，差点从剑上掉下去。
瞪圆眼的少年一边唤着“我的娘唉，我的娘唉”逃之夭夭，去跟同学吐槽了。没站稳的少年只顾着稳住身形，没来得及逃跑，又觉得逃跑甚是失礼，只压着惊恐之色，抬头看着又看了尚烟一眼。然而，眼前的瘢痕姑娘毫不在意，反倒展颜对他笑了起来。她皮肤很糟，笑容却甚是灿烂，一双眼亮晶晶的，弯起来是月牙儿的形状，看上去亲切可爱得不得了。少年这下也不害怕了，挠了挠后脑勺，充满歉意地回之一笑，才回到弟兄堆里。那些少年说那瘢痕姑娘生得丑，他还冲了他们几句，被他们笑话了半天。
尚烟确实并未感到被冒犯了。只要能离家一刻，她也会满足一刻。更何况，“日扬圣斩”使她开心。变强使她开心。
所以，她一点也不在乎别人是觉得她美若天仙，还是百拙千丑。
火火道：“烟烟，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尚烟道：“怎么？”
“你好像……有一点不一样了？”
“……”
“是何处变了？”火火摸了摸下巴，“先别告诉我，让我猜一猜。”
“……”
火火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不行，猜不到，你直接告诉我？”
“……没事，你慢慢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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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明月却多情
尚烟和火火垮入无量私学的大门。学生人数骤增,除了偶尔一两个人会多看两眼尚烟的瘢痕，也没什么人会注意到她的存在。如此默默开始新生活，她觉得甚是欢喜,心中满是憧憬。
然而,进入学堂那一瞬间，这份憧憬便破碎得稀里哗啦。
因为，她看见了芷姗和柔儿。她们带着几名姑娘，正围着共工韶宇嬉笑。
尚烟一时未能反应过来：为何芷姗会出现在此处？还跟自己分在了一个班。
韶宇第一个留意到尚烟,向她投来了惊异的目光。随后,旁边的姑娘也都转过头来。这下好了，所有人都盯着尚烟的脸看个不停。
芷姗用袖袍掩嘴,对尚烟莞尔一笑：“呀，姐姐，你来了。”
原来,尚烟与韶宇解除婚约后,雁晴氏便提出要芷姗与韶宇订婚。叶光纪断然拒绝。理由和尚烟一样，没有姐妹俩都上赶着去嫁共工氏的道理。雁晴氏心中对夏珂很是忌惮，不敢说出真正缘由,只哭闹说夫君偏心，又提及芷姗的闺中密友柔儿也去了无量私学，芷姗这下是落了单，不如姐姐,不如弟弟,连密友也不如，实是太过可怜,因而要芷姗也去无量私学念书，作为补偿。
在仕途上,叶光纪并非食古不化，刚正不阿之人。但也正因为他有几分油滑，所以不甚情愿一上任内史，便行事高调，引同僚侧目。他原本不想搭理她，无奈芷姗确实也在他面前泪如雨下，他熬不过母女俩，过了段时间，还是应允了。
须臾之间，尚烟猜到了芷姗是如何入学的，又想起雁晴氏的种种窳劣行径，她心中满是不平之鸣，压根不想搭理芷姗，看也没看芷姗，只应了一声“是呢”，便到角落里坐下来。
对芷姗而言，这次入学说难不难，说易不易。想到尚烟是经过一番苦读才考进来的，她这么加塞儿进来，有些得意。可是，尚烟底气十足的模样又羞辱了她，令她心虚且恼怒。她脸上还挂着笑，但和柔儿交换了一下眼神，誓要给尚烟一点颜色瞧瞧。
韶宇是最崩溃的一位。不知是哪个嘴大的乱讲话，这才刚开学，他和尚烟订亲退亲一事已传得沸沸扬扬。他现在心态可与在孟子山时不同了，那时尚烟美貌，芷姗娇柔，若是为他斗起来，他脸上可是光彩无限，在二人之间周旋得很滋润。可尚烟这鬼样子，令内心的风流堡垒坍弛成了一片废墟。别说什么在姐妹间玩“制衡之术”，他恨不得没有人知道他认识尚烟。
可偏偏男孩子们在这年纪甚是顽皮，看见尚烟进来，都纷纷起哄：
“韶宇，你快瞧瞧，是谁来了？”
“韶宇，你往窗外看啥呢，你媳妇儿来了！”
“不是我媳妇儿！”韶宇面露窘迫之色，急切道，“八字都没一撇，别说了！”
又因尚烟现在一脸瘢痕，在他们看来，甚是可笑，不但不搭理韶宇，反而更来劲儿。其中，韶宇左侧的男孩子甚至站起来，指了指座位，对尚烟频频招手：“哟，嫂子，快来，坐这里，坐这里！”
另一个男孩子对芷姗道：“芷姗，你姐姐来了，你怎么可以坐在右边呢？快快坐到左边去，让位给你姐姐！柔儿，你在后头伺候好了！”
在神界，若一个男子不止一个老婆，则妻子坐在丈夫右侧，妾坐在左侧，妻妾的丫鬟在身后伺候。芷姗听了，气得跟茄子皮似的。柔儿更是气成了红眼斗鸡，拽着芷姗坐到别处去了。
尚烟左耳进右耳出，权当没听到，只顾低头翻书。但不管她如何保持安静，那一堆男孩子都停不下来，换着各种法子打趣她和韶宇。
第一堂课，老师带着新生们参观学府，以及周边的神道城景。他命他们按照性别列队，跟着自己在学府内走动、飞行。
柔儿早已拉拢好了班里的姑娘，故意欺辱尚烟。于是，后面的姑娘把尚烟往前推，前面的姑娘把尚烟往后推，整得尚烟无处可站。夫子回头时，刚好看见尚烟落单，站在队列之外，没好气道：“为何不入队？”整得尚烟有苦说不出。
后来尚烟好容易挤入了队伍，绞尽脑汁保持低调，上完了一个早上的课，想去找火火一同用膳，可火火下课比她们早些，早已和同班同学吃完了饭。尚烟只得一个人去膳堂。
无奈，她又在膳堂遇到了韶宇和他的起哄党。
无量私学多高门子弟，纨绔抱团之况，自然是稀松平常之事。这其中自然便有韶宇这一党公子哥儿。他们不顾自身资浅齿少，目无余子，在膳堂里也闹闹哄哄，恨不得筛锣擂鼓，弄得全私学都知道，韶宇和尚烟曾订过亲。在他们的大声喊叫之下，“嫂子来坐这里”“尚烟嫂子，你前夫君韶宇在此”“韶宇快去接嫂子呀”这等言论，很快引得其他学生侧目。后来，还是韶宇真有些动怒了，他们才消停些。
芷姗和柔儿也在场，都恨得牙痒痒的。
芷姗最近因身体缘故，脾气暴躁，连对韶宇都动不动大发雷霆。但他心中对她甚有愧疚之意，绝不和她发作，总是温言细语地哄她。她又总想到母亲所言，对男人要脾气好，因此发作之后，又会憎恨自己忍功太差。憋了一肚子气，现在全都将怒火转移到了尚烟身上。
而在柔儿的认知中，韶宇一开始便该是芷姗的男人。所以，她也自然而然地认为尚烟夺人所爱，好不要脸。以前尚烟美貌之时，她尚且有几分忌惮；如今尚烟变丑了，也退婚了，她颇有几分落井下石、撑顺风船之窃喜。加上以前尚烟让她吃瘪难堪，新仇旧恨，尽数迸发。
尚烟去领餐盘时，柔儿走来，故意挤在尚烟前面。
尚烟辛辛苦苦考入无量私学，不想在此处惹是生非，所以忍了下来，对柔儿视若无睹。
柔儿把芷姗拉过来，也插到尚烟前面，好奇道：“咦，咱们姐姐是怎么了，在孟子山那股嚣张劲儿呢？”
芷姗没说话，只是嗤笑一声。她不似柔儿，还是有些心高气傲。
她原本觉得自己很倒霉，很命苦，但看见尚烟变成这个模样，也没那么心理不平衡了。
柔儿挑衅了一会儿，发现尚烟没上当，反而更看她不顺眼。待尚烟接过膳食，她用胳膊重重撞了尚烟一下。汤水溅到了尚烟衣服上。尚烟只是挪了挪汤碗，避开柔儿。
“这都忍？做了什么亏心事呢。”柔儿讥笑。
尚烟摆正餐盘，抬起胳膊，把沾上汤水的袖子蹭到柔儿脸上。柔儿脸上沾了油，妆都蹭花了，尖叫一声。
“你什么家教，碰到人不懂道歉？”尚烟漠然道。
“叶尚烟，你这——”
柔儿拔高音量，本想直接开骂，但芷姗拉住她的衣摆，朝韶宇的方向偏了偏头。她发现芷姗所指之处，韶宇党正留心她们的动静。
柔儿会意，调整情绪，又阴阳怪气起来：“对了，听说叶大小如今破相，是因为到孟子山一游，得了一种怪病啊。”
芷姗配合道：“是呢，姐姐命苦，只待了那一阵子，便染上了这病。”
“孟子山素来以秦楼楚馆，靡靡之音闻名，诸多兔儿爷流连其中，他们带来的这病，无异于花柳病吧？”
“花柳病”三字迅速引起了周边学生的注意。在韶宇党一个男孩子的怪叫之后，四周变得安静许多。
察觉到韶宇也在听，芷姗故作怜悯之色：“也不能这么说，尚烟姐姐只是运气不好。毕竟，她只和一个相公交好……那相公叫什么来着？”
“小紫公子！”
“对，小紫公子。尚烟姐姐只和小紫相公朝夕相处，夜夜笙歌，也没做什么过火的事呢。”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虽然韶宇现下对尚烟好感全无，但任何男子只要得知，自己头上可能绿光闪烁，都不可能全不在意。他攥紧衣摆，横眉怒目地看着她们的方向。
只听见柔儿又道：“都退婚了，还不够过火？”
“柔儿，你还是天真了些。我尚烟姐姐机敏得很，美貌时不急着嫁人，与小紫公子挥霍秋月春风，待到容颜不在，门前冷落，便即刻想到了韶宇哥哥，任由别人撮合他们，也不辩驳，这是她的高明之处。”
随着时间推移，芷姗说话愈发刺耳，越来越有雁晴氏之风。因为太戳痛处，连男孩子们都不敢再起哄，只提心吊胆地望着韶宇，怕他一个不小心，爆炸了。
芷姗和柔儿二人一唱一和，说得尚烟火大。她真想抓着芷姗的衣领说，我为何得这病，你们母女俩最清楚不过，竟还有脸提！但想来想去，没有证据，冲动反而落了话柄，便只漠然道：“连我和谁夜夜笙歌，都知道得那么清楚，仿佛蹲在我床底一样。可是，你俩不是睡一间房吗？”
无量私学之中，神族学生多聪慧，不似孟子山住民那样不开化，听风就是雨。听尚烟之言，周围传来了诸多认同声，还有人说芷姗似乎是尚烟妹妹，居然如此挖苦姐姐，也不知是何用心。
芷姗落了下风，脸颊发红，忍不住面向尚烟，单刀直入：“别装了，我们有事说事。我承认，你确实与别的兔儿爷没什么来往，但你敢说你和小紫公子未在外留宿过？”
尚烟不擅撒谎，面对如此直接的攻击，只能道：“这与你何干？”
“尚烟姐姐，事关我们叶家声誉，如何与我无关？”芷姗义正言辞道，“即便你这病不是在孟子山染上的，你敢说，小紫公子不是玉风楼的兔儿爷吗？”
尚烟噎住了。虽然她已经放弃了紫修，但这种时候，她绝对要坚守道义，不能出卖他。可是，一旦说出小紫公子的真实身份，势必要牵扯到列举种种证据。
此处好戏连连，又是新生是非，姐妹扯皮，围观的、旁听的学生越来越多。
韶宇几次想站起来，但又不知该拂袖而去，还是该质问尚烟，最终都还是跟木桩子似的，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尚烟为难极了，只觉得这事太过丢脸，不想久留，于是不理芷姗，转身便走。可柔儿一把抓住了她胳膊，道：“说话啊！怎么，想落荒而逃了？”
尚烟恼极，猛地抽出腰间佛陀耶玄女剑。
一道细细的金线快速蜿蜒过她额心的花印。
她用力朝膳堂外一挥，那金线从她的掌心游向剑身，直奔向剑锋，一道刺目的强光冲了出来！
昭华神力与剑气一起震出，宛如一片飞舞的巨大黄金光刀，冲出膳堂门外，横劈在一棵菩提古树上。全程不过眨眼的功夫，便见膳堂的大理石门左右两侧，留下了两道缺口，整齐得宛如雕刻。
柔儿还没反应来发生了何事，便听见门外传来了轰隆隆的响声。
回头一看，那院内四人抱的菩提树已倒在地上，徒留了一个树桩。而树桩表面之平整光滑，也像是刻意打磨过的一般。阳光照耀其上，扬起尘埃无数，在空中无声旋转。
这便是“日扬圣斩”的名字来由。
尚烟冷冷道：“你再多废话一个字，那棵树便是你脖子的下场。”
全场寂静。
柔儿吓得浑身发抖，哆嗦着后退，释放出木系术法屏障保护自己，用一堆拔地而起的藤条，将自己围起来：“叶尚烟，此处是无量私学，你公然威胁我要杀人？！”
“不必问我。你再多废话试试看。”
柔儿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你敢做还不敢认了？你且说，和你亲近的那小紫公子，到底是不是快活楼的兔儿爷！”
“小紫公子参加了花魁大赛，但不是兔儿爷。”
终于，有人说了实话，却不是尚烟。
若不是因为此人发声，尚烟真是差一点点，便把“日扬圣斩”直接挥到了柔儿脸上。
听见这个声音，尚烟心跳停了一刹那。芷姗、柔儿一起转过头去，看见身后的少年，眼睛都不由睁大。
又有人疑惑道：“既是花魁，为何又不是兔儿爷？”
那少年道：“因为小紫公子去参加比赛，只是图个乐子。”
“哇，紫修，你是如何知道的？”
尚烟回过头，见紫修正站在自己身后。他紫眸淡漠，笑靥从容，与孟子山初见时，几乎一模一样：“因为我就是小紫公子。”
尚烟傻眼了，芷姗傻眼了，共工韶宇也傻眼了。
柔儿瞪着紫修，跟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似的，道：“你、你是神族？”
“嗯。”紫修微微一笑。
“还在无量私学念书？”
“显而易见。”
“那你为何要去参加花魁大赛？”
“方才说了，找个乐子。”紫修从容说道，又对尚烟拱了拱手，“当时不过看见有人欺……”
说到此处，紫修顿了一下，似乎是留意到了尚烟容貌的巨变，但很快恢复常态：“看见有人欺负尚烟师妹，故而打抱不平，原本幸而结识一好友，不想反而造成误会，给师妹添麻烦了。望师妹见谅。”
听到此处，周围的学生即便不知前因后果，都恍然大悟。
韶宇的脸色也总算缓和了一些。
对尚烟而言，这本是一件棘手的大麻烦，不想如此轻易地被紫修化解。他这都不知是第几次帮她了。她登时心生感激。可想到自己的容颜，又觉得心里一阵难过，她想用手去遮脸，更觉得不妥，便硬着头皮笑道：“哪里的话，师兄在花魁大赛上大显神通，尽人皆知，尚烟至今还记忆犹新，佩服得不得了呢。”
“哈哈，紫修，你竟背着赤弥灵灵参加花魁大赛？真有你的。”紫修的同学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不过，你生得如此丰神俊朗，若是日后落第，到孟子山谋生似乎也不错？”
“去去。”紫修推开他。
芷姗和柔儿再次吃瘪，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灰头土脸地走了，后者又气又尴尬，但紫修人设太完美，措辞、态度又合理亲切，她偏偏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也只能咬牙切齿地跺了跺脚，甩手走了。
但韶宇刚才缓和的心情又变得复杂起来。得知紫修不是什么树灵花魁，而是神族，韶宇已经很不舒服了。尚烟再旧事重提，更令他想起在孟子山如何沦为紫修的手下败将，他更觉得分外懊恼。
更令他恼怒的是，他跟旁人一打听紫修的来路，竟得到如此答案：“紫修？名人啊。读书之前，他一直与烛龙居住在第九重天，尽管身体不甚强壮，还有些病弱，但也因此沾染了□□分的出尘之气。后来他到永生梵京的私塾念书，虽学习不甚努力，但你知道的，老师只喜欢两种学生，一种是最努力的，一种是最聪明的。他就是后者。老师们都可偏心他了。最重要的是，他一颦一笑都跟练习过似的，甚是讨女孩子喜欢……唉，皮囊好，个性好，懂姑娘心思，也难怪在如此巨大的身份差距下，赤帝之女也对他一见倾心，说什么也要抢他回家当郡马。”
韶宇虽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佛陀耶人中龙凤，不胜枚举，但紫修都当了赤弥灵灵的郡马，还沾花惹草，对尚烟百般呵护，实在令他气恼。
紫修对韶宇这些心思全然不知。见矛盾平息，趁别人不注意，他对尚烟眨了眨眼，似乎在说：“没事，有我在，已经过去了。”随后，与同学一同离开。
尚烟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很久很久，直至他走到膳堂外，消失在云雾与日光中。
紫修真的很温柔。哪怕她变成了这副模样，他也还是那么温柔。
谁能料到，在这繁盛神都、烟火之地，那一场山林间、天涯外的偶然，会有新的延续。而不管紫修出现在何处，总是能让周围的嘈杂声消失，让尚烟的视域所及处，剩下只此一人。
尚烟垂下头去，看见银勺上自己的倒影。即便是在扭曲的勺背上，她脸上的瘢痕也清晰可见。她将勺子推向一边，叹了一口气。而后，又在心底告诉自己，如此结果，已经极好。
除去持续与人相处的部分，尚烟对第一天的学习生活很是满意。
无量私学不愧是闻名遐迩的学府，师者们哪怕不授课，只随口说几句话，便自成故事，相当引人入胜。因此，对尚烟而言，课上竟比课间更有魅力。
一天很快过去，她和火火一同走向学府外。
路上，火火一直对新生活滔滔不绝，对尚烟在膳堂遇到的事也并不知情。直到快出学府大门了，火火才发现尚烟一直在听自己废话，感觉有些不好意思：“烟烟，今日你感觉如何？”
“挺好。”尚烟微笑道。
“就俩字？也太言简意赅了吧！”火火观察了她一会儿，见她还是无意多话，忽然击掌道，“对了，正午时，你猜我在膳堂外遇到了谁！”
“嗯？”
“小紫公子！哦不，他现在不是小紫公子了，是‘紫修师兄’。你猜怎的，他还和我打招呼了！”
仅仅是听见他的名字，尚烟的心都加快了一拍，可她并未表现出任何情绪：“然后呢？”
“你难道不记得了吗？他和在孟子山时倨傲得很哪！尤其是跟我们桃水水比，简直不能看——到了神界，甚是亲切，倒是守点男德了。”
“他一直都是挺温柔的人，只是不熟时，便与人有点距离。”
“这么看来，紫修人还是不错的。他不仅在玉风楼出尽风头，在咱们私学，也甚是有名。”
之后，火火便讲了诸多关于紫修的传说。
别人提到紫修，哪怕与自己毫无关系，尚烟也很感兴趣。可是，听得越多，她便越觉得心中空荡荡的。
尚烟在学府里使用“日扬圣斩”，破坏了膳堂门、地皮和花花草草，令祭酒很是头疼。
但是，在祭酒通知叶光纪之前，雁晴氏已经添油加醋地向叶光纪告过状了。
这日下午，尚烟放学回家，叶光纪俨然道：“烟儿，你来后院，我有事要和你说。”
尚烟知道，这下惨了。见叶光纪去了后院，雁晴氏走过来，悄声对尚烟道：“你爹爹待你真的太严苛了。我都跟他说了很多次，你娘没了，让他好好补偿你，他却偏生听不进去，一点不好好待你。唉，这真是亲爹吗？我对他都心中有气。”
雁晴氏以往没少说这类话。每次听完，尚烟都憋了一肚子火，怎么看父亲怎么不顺眼，父女关系相当紧张。经过孟子山跟紫修学习，她不再吃雁晴氏这套了，只点头道：“谢谢雁晴姨娘体恤。我知道了。”态度不冷不热，没半点态度和立场，不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这反应很出雁晴氏意料。她愣了一下，有些狼狈地笑了：“这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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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明月却多情
虽说不想搭理雁晴氏,但她埋头跟叶光纪去了后院，还是做好了又一轮和父亲大战的准备。
叶光纪在池边负手而立，道：“我听说,你在学府里用光系剑法斩了一棵菩提树？”
“是,但当时是因为——”
尚烟话没说完，叶光纪已打断她道：“来，剑法使来看看。”
尚烟一怔：“对着何处？”
“对我。”
“可是，这剑法——”
“你这小毛孩子,还担心会伤着你爹不成？”叶光纪对她抬抬手,“来。”
尚烟只能硬着头皮，将“日扬圣斩”施展出来,击向叶光纪。叶光纪使出光壁挡住她的攻击，但光壁还是轻微震动了一下。叶光纪瞪大眼道：“不错啊，烟儿。”
“啊？”尚烟呆住了。
叶光纪大喜：“你自创的剑术,居然能动你爹的‘元阳劲封’。很不错！”
“不错？”尚烟挠了挠头,但还是忍不住露出一点点笑容，“爹爹……不是来罚我的吗？”
“爹知道你的个性。你虽脾气不小，但别人不惹你,你也不会发那么大火。谁欺负你，你若无力反击，大可告诉爹，爹替你收拾他们。”
尚烟眨了眨眼,简直不敢相信,父亲非但没怪她，还站在她这边,笑道：“谢谢爹宽宏大量。”
“哦，现在不说你爹自私自利了？”叶光纪冷脸道。
“爹,只这句话，已说明你是错的了！”
“我怎么错了？”
“咱们在孟子山吵那一架，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到现在爹爹还记得我说了什么，这不正说明在乎女儿的话吗？这样的父亲，如何能算自私自利呢？”
“哼。”
“不过，爹，我要提一下让你不开心的事了哦。”
叶光纪心中一凛，道：“你说。”
“你知道娘去世前一段时间，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叶光纪立即挺直了身子：“羲和和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不后悔跟你生了我。”
尚烟故意略去了羲和说的“我对你爹失望”。只见叶光纪整个人都似石雕一样，坐得直直的，连眼睛都忘了眨。
“所以，就算是为了娘，爹爹也不要生我的气了，好吗？”
叶光纪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呜咽，而后，温热的液体冲上了眼眶。
这些年，他在家中其实分外压抑。雁晴氏心气极高，不论做什么都不会满意。自从入了家门，她那副柔弱小白花的模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和叶光纪相处时，她只在两种形态中切换，要么唯唯诺诺，毕恭毕敬，要么轻蔑、不满中带着点嫌弃。即便假装关心他，他其实也感觉得到，她只想要他发财觅封侯，给她带来越来越多的荣耀。
当年，羲和将一整颗心都扑在孩子身上时，对他甚是冷淡，他觉得空虚且失落，才有了雁晴氏的插足。可时间久了，叶光纪渐渐发现，婚姻的本质其实都一样，换一个人并不会更好。甚至说，雁晴氏的隐形打压比之羲和的冷漠，有过之而无不及。而雁晴氏当初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其实不过是一种自我感动。
至于外面的女人，又哪一个能真正懂得了他？有眼界的女人，都不会选择当外室。别说懂他，那么多女人里，只有夏珂待他真心些。但夏珂见识浅，事又太多，给他添了不少乱。
其实他自己也很清楚，他与这些女人都不过是在进行交易罢了。他半生算计，考虑的无非是这个女人的脸值几个钱，那个女人的青春值几个钱，又一个女人生的孩子值几个钱，再一个女人的甜言蜜语值几个钱。与这样一个人物进行公平交易，这些女子自然也都乐意。但是，他算计来算计去，算得越多，算得越细，越是在羲和的真心前输得一败涂地。
他这一生中，只有一个女人曾经毫无保留地爱过他。
而他没有好好珍惜。
因此，叶光纪越发对男女情爱不抱幻想，只偶尔把女人当成乐子，一颗心还是扑在追求功名上，以图将来造福儿女。
可提到儿女，他又头疼得很。羲和生的女儿，他最喜欢的闺女，又相当不听话，也不尊重他。可以说，自羲和死后，他没有一天是快乐的。
这下尚烟提到了羲和临终前说的话，叶光纪的愧疚、痛苦，更是深深渗入到了五脏六腑，恨不得大哭一场。但他性子硬，听她这么说，只转过头去，望着池水，假装是因阳光刺目，不得不揉了一下眼睛：“我知道了。不说这些事了。烟儿，你最近银子够用吗？”
“够的。”
“你一个姑娘家，还是别太拮据。我让他们拿五万钱给你。”
五万钱可以在九莲城郊买一栋小平房。他平日给雪年都极少超过八千，给芷姗更是不超三千。
尚烟道：“爹爹，我不想要那么多钱。钱花光了便没了，又没什么用。”
“你可以拿去买点衣服、首饰。姑娘家总是要打扮打扮自己的。”
“反正我已经变成这模样了，也不需要这些东西。这些钱给雪年和芷姗好啦。”
见尚烟虽容貌不再美丽，却还是露出得意满满的模样，叶光纪笑了起来：“那你想要什么？”
“我只烦术法之事。”尚烟叹了一口气，“我以后想考无量太学，但术法感觉总是差几口气，有点难过。”
“都是爹爹拖你后腿了，唉。若爹爹不是新神族，恐怕你早会飞了。你若早些会飞，也不会这样了。”
“才没有！”尚烟使劲儿摆手，“爹爹是新神族，不也比绝大部分原神族强上千万倍吗？虽然次数不多，但小时每次我见爹爹施展术法，都会引起轰动。”
“也是。”叶光纪站直了一些，“你想学什么，爹都教你。”
“不教别人哦。”
叶光纪笑道：“不教别人，只教烟儿。”
“太好啦！”
这天起，叶光纪在家的时间变多了，只要回家，就开始教女儿术法。尚烟本便是光之神族后裔，在叶光纪的悉心教导下，实力突飞猛进。
除此，叶光纪还会把自己的藏书都与尚烟分享，同时传授她很多做人的道理、成大器的心得。他从凡人走到今天这一步，自然不只是因为运气好，告诉尚烟的，全都是他在外摸爬滚打多年、受尽委屈与挫折、用血泪换来的知识与经验。术法的精髓，更是不在话下。虽然尚烟只有一个爹爹，也不知道别人的父亲是怎样的，但她知道，叶光纪教她的东西是无价的，寻常父亲给不到，书本上也学不到，足以让她少走数千年弯路，日后有能力拥有几百个、几千个五万钱。
所以，不管父亲说什么，她都会牢牢记下来，并且根据自己所学来判断，这些知识是要照搬吸收，还是有选择性地吸收。而后，她会带着这些经验，读更多的书，观察总结，渊思寂虑，每每有了新的想法，便与父亲讨论，再进一步提高。
叶光纪也很乐于教她。不管他公务再忙，有再多应酬，只要尚烟向他提问，他都会第一时间为她解答，耐心且不计成本。
这些道理雁晴氏自然是不懂的。若是让雁晴氏来选，她只会选钱，去买珠宝锦缎，房屋异兽，要么便是把芷姗和雪年往贵的地方送，自己在家享清福。
母亲如此，孩子自然也是八成像她。
芷珊听尚烟不要叶光纪的钱，还当是尚烟在向父亲示弱，因此频频跟叶光纪撒娇卖惨，想要装得更弱，以博得父亲的同情。叶光纪自然觉得小女儿是乖巧的，但始终还是过去对女儿的态度，全然不似对尚烟那种发自内心的喜爱。
而雪年听尚烟不要父亲给的钱，却跑去跟父亲学术法了，也赶紧找叶光纪请教术法。遗憾的是，雪年的意志力比较薄弱，学了几天便开始感到疲倦，无论如何都坚持不下来。他的资质也比尚烟差很多，很快在术法上被尚烟甩了一大截，也懒得再去比了。
雁晴氏见儿子如此没出息，天天鞭策他上进。无奈的是，雁晴氏自己便是个贪玩犯懒的，只有言传，没有身教，雪年自小又和父亲相处不多，更像母亲。
雁晴氏气恼万分，道：“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呀，一天到晚便知道玩玩玩！你可知道你那尚烟姐姐，现在都会佛涛霸印了？”当年她初次被叶光纪迷住，便是因为叶光纪当众以此招封印了饕餮。因此，这一术法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雪年道：“娘会佛涛霸印吗？”
“我一妇人，学佛涛霸印能做什么？”
“是呀，姐姐也是一妇人，学佛涛霸印能做什么？”雪年懒懒道，“哎呀，娘尽管放一百二十颗心，尚烟姐姐只是姐姐，嫁人后便是别人家的了，我犯得着那么小心眼，事事都要压她一头吗？”
“你这死孩子，别忘了，你爹爹可不止你一个儿子！”
“哈哈，这点娘要相信老爹，他传统得很，说了很多次：‘自古君王立长不立幼，传嫡不传庶。’他虽不是君王，却很信奉这一说法。现在爹爹未立正室，我便算是嫡子，又是长子，未来家业难道还能让别人抢了去？”
“你……你……你真是要气死你老娘！”
“我才不想气死娘呢。好啦，娘，我答应你，一定会努力的。明天便开始。”
然而，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且雁晴氏越是说他，他越只是嘴上应承，心中越是对学习抗拒。久而久之，他被母亲念烦了，干脆拿着大把银子出去花天酒地，赌博豪饮，斗龙遛凤，不回家。
“气死我了，到底发生了什么！”雁晴氏恨不得把盘子都摔了，“这叶尚烟，去了一趟孟子山，到底学了什么妖术回来，把她爹哄得晕头转向的！”
尚烟自小与父亲相爱相杀，到孟子山来了个总爆发。她向来对钱财兴趣又不大，时常觉得这爹爹要来没任何用。但是，随着年龄渐长，她渐渐知道了，母爱如水，父爱如山。母亲给了她爱，父亲却教会她成长。
羲和病逝了，这是她和父亲永生无法弥补的遗憾，彼此心中一条脆弱的、随时可能崩塌的巨大伤口。
但是，谁的人生不是如此？不管多么努力，多么小心，依然充满了大大小小的遗憾。
炽烈的人，难免要为自己的年少轻狂，付出持续一生的惨痛代价。
她决意要永远清醒警惕，如履薄冰，不走父母的老路。
一天晚上，尚烟伏在卧房的窗边看《六界通史》，为第二天要上的历史课做准备。但最近她精力消耗过度，觉得有些累了，便把笼子里的毛毛拿过来玩。
毛毛是小时叶光纪送她的小凤凰，是只秃头小雌鸟。因为绒毛稀少、头顶只有二根鸟羽，简称双毛。双毛又是两根毛，所以尚烟为她取名叫毛毛。这名字曾被火火吐槽为“不负责、草率且缺乏爱心的名字”。尚烟看了火火很久，见她一脸正气，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吞下去。
虽然叶光纪曾说过毛毛品种好，但尚烟觉得，毛毛怎么看怎么都像是活不久的样子。她养着它，一直当是爱心赡养。
此刻，她摸着毛毛的秃头，摸着摸着便睡着了。
接着，她做了一个关于孟子山的梦，又见明月皎洁，山川浓郁，有人在月下轻吟着来自远方的诗：“海天夜下清，诗酒饮千斤。相望原无意，明月却多情。”她足踏清溪，眼望星辰，深深沉溺于其中。
可惜没过多久，这片美景被一个少女尖锐的喊声破坏了：“你觉得我无理取闹？！”
尚烟打了个哆嗦，从睡梦中惊醒。只听见那少女又高声道：“你去问问别人，像我这样的地位，愿意下嫁于你，是否应该被你如此对待！你为何不说话？心虚了？你倒是去问问看啊！”
尚烟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又听见熟悉而冰冷的声音响起：“那你可真是纡尊降贵了。你如此地位，如此高高在上，又何苦下嫁于我？”
——是紫修！
尚烟快速抬头，站起身来，往外看去，果真看到了他。
赤弥灵灵站在紫修对面，双手叉腰，一脸盛怒：“我高高在上？你在孟子山那些破事，什么花魁大赛，什么英雄救美，可是一件都没告诉我！你还好意思反咬我一口？！”
“我告诉过你，我要去孟子山。”
“所以，只告诉我去孟子山便完事了？！”
“你的意思是，我做什么事，还要向你事无巨细地一一上奏？”紫修不客气道。
“我俩已有婚约，你不告诉我行踪，你还有理了！”赤弥灵灵大怒，“紫修，你听好，事不过三！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若再骗我，休怪我退婚！”
紫修提起一口气，本想发作，但忍住了，冷冰冰道：“随你。”
“你！！”赤弥灵灵尖叫一声，忽然大哭起来，“你怎能如此欺负我，我爹娘都不曾如此欺负我！！”
她哭着飞了起来。紫修也飞了起来，却与尚烟视线相撞。他情绪不佳，冷淡地挪开视线，追上赤弥灵灵，说要送她回去。赤弥灵灵却“啪”的一声，重重打在他的手背上，接着飞远。紫修耐着性子追了上去，但也不再与她说话，只默默跟在她身后，护她周全。
半个时辰后，尚烟一边啃桃子，一边捏着毛毛，接着翻看手中的《六界通史》。
察觉到远处有身影飞近，尚烟抬头往窗外看去。夕阳斜落巷口，凤凰飞入万户间，紫修从空中落地，又重新出现在了楼下，心情平复了很多。但他不想回家，只是坐在府前的蔷薇花丛中，筋疲力尽地将头靠在墙上。
抬头时，他再次与尚烟对望。
尚烟啃桃子的动作停了下来，又瞄了一眼桌上一大盘洗干净的桃子，出于礼貌，指了指果盘，看他想不想吃。紫修笑着摇摇头，等了一会儿，又点点头。
尚烟捏着毛毛，用帕子包起一颗桃子，落到楼下的蔷薇花丛中，递给紫修。
“谢谢。”紫修接过桃子，但没有吃，反倒看着她手里的毛毛，眼神变得极温柔，“好可爱的凤凰小姑娘，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毛毛。”尚烟低头看了看手心的小秃子，不可置信道，“……这你都看得出是凤凰？还看得出是只雌鸟？”
“我自小便喜欢养小动物。虽然这只小凤凰秃了点，弱了点，但还是能看得出品相很好。”
“你还养过小动物！”尚烟奇道，“紫修哥哥总是能带给别人诸多惊喜。”
紫修笑了笑，不置可否：“我可以摸摸它吗？”
“嗯。”
紫修伸出修长的食指，在毛毛头顶两根毛中间打了两个转儿，同时低下头，模仿凤凰的声音叫了两声，声音更显温柔。只听见毛毛也“啾啾”回应了两声，肉嘟嘟的小身子摆来摆去，半晌都停不下来。尚烟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开心。”
“我模仿的是雌凰抚慰雏鸟的声音，她当然喜欢。”
“你最近真的变温柔了。”尚烟叹道，“我还以为你会先嘲笑我的脸呢。”
紫修这才抬起头，小心翼翼道：“你的脸是怎么了？”
“得了一场恶疾，留了瘢。”
“会恢复吗？”
“应该不会了。”她故意如此说，是不想让他对她会恢复有所期待，以免再制造不必要的暧昧。
紫修道：“也是，没人是十全十美的。你看我，眼睛是紫色的，神族没有这样的瞳色，因此我没少被嘲笑过。”
“紫色不是挺好看吗，为何嘲笑你？”
“只有妖族、灵族、魔族才有紫瞳。”
“真是鼠目寸光。”尚烟嗤之以鼻，“我瞅着紫瞳很好，独一无二。”
紫修愣了一下，笑道：“谢谢你愿意这么想。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尚烟本想问：“赤弥灵灵不这么认为吗？”但想起赤弥灵灵方才对他的态度，觉得也确实不太可能说这种话，若是问了这种问题，难免有挑拨离间之嫌。于是，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她道：“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如此会宽慰人。”紫修想了想，道，“对了，我还欠你一半故事。”
“对呢，你父母的事。”尚烟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此事，一时来了兴致，拨开身侧的蔷薇花，坐直身子，“洗耳恭听。”
“其实，我父母相爱后，并没有立刻成亲，中间还发生了一些波折——我爹被送去当质子了。”
“质子？”尚烟喃喃道，“可是，神界多年无战乱，怎会有质子一说？他被送去的地方，不在神界？”
“嗯，不在神界。”紫修抱着双膝，回想起了畴昔的种种，“我爹被送走之后，爷爷痛心疾首，因为他想传位给我爹。”
听到“传位”一说，尚烟知道了，紫修的父母并非做官的，多半还是封了爵位的。但他既然说得含糊，她也没细问，只点头道：“那后来呢，你娘怎么办？”
“我娘一直在家乡，默默等我爹回来。但过了一些年，我叔叔见我爹始终不回来，便以我爹多半凶多吉少为由，开始猛烈追求我娘。”
尚烟倒抽一口气：“不是吧，嫂子他也不放过？！即便你爹没了，这也是有违人伦之道的。”
“不错，我娘自然是拒绝了。当时因有爷爷庇护，叔叔也不敢造次。可惜我爹去的时间太长，爷爷对他日思夜想，身体也每况愈下。临终前，他始终抱恨，想见我爹最后一面。然后，我娘便偷偷带着传家宝去敌国，想要救我爹。”
尚烟回想起在魔星陵中紫修提到的细节，道：“这个传家宝，可是那件你娘没落家族里仅有的荣耀之一？”
“不错。但她带去的是赝品。”
“啊？真的那件呢？”
“真的在我外公那里。我爹娘没成亲，他对我爹极不信任，不同意我娘以身试险。所以，我娘其实是偷偷去的。”
“你娘实在是太勇敢了……面临如此多的阻碍，她还是如此坚定，想来是真的很爱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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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明月却多情
“是。”紫修抬头,眺望橘红色的落日，神情有些恍惚，“而且,她相当冷静,成功用这个赝品蒙混过关，以此交换了我爹的自由。但是，他们没让我爹见我娘，只给他出关令牌,放他出城。我爹在城门前看见了我娘的车辇,在上面看见她喜爱的丝绢，才知道是谁来救了他。他向车夫打听,知道了前因后果。但他知道，我外公决计不会把真的传家宝让出来，我娘在城中,其实九死一生了。”
尚烟紧张道：“他若是回去,岂不是会再次落入陷阱？”
“不错，若是折返城中，我娘的赝品又露出马脚,他便继位无望了，可能还会被杀。但他还是选择了去救我娘。”
“哇……”对尚烟而言，如此男子简直闻所未闻，尤其在自己父亲的对比下。
她正想问后来发生的事,抬头不经意一瞥,却见芷姗飞了过来。她吓了一跳，心想可千万不能让芷姗看见自己和紫修独处,不然不知道又会热出什么事端。但奇怪的是，芷姗不知在走什么神,竟都飞到她附近了，还没发现她，直到二人相隔甚近，才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尖叫一声，掉了一个卷轴在地。
“你、你做什么啊？！突然冒出来！”芷姗头发有些凌乱，胸前衣服也不整齐，脸上有一抹红潮，即便在夕阳下，也难掩娇羞之色。
尚烟道：“我一直在这，哪有突然冒出来……”
“放了学，也不赶紧回家，奇奇怪怪。”芷姗抱怨着，一溜烟蹿入家中，不多看一眼尚烟，更别说紫修。
紫修拾起地上的卷轴，道：“这是你妹妹掉的。”
“飞得莽莽撞撞，她才奇奇怪怪的。”尚烟接过卷轴，扁嘴道，“让我看看这臭丫头带了什么东西在身上。”
“你要打开？”紫修有些迟疑，“……不太好吧？”
“有何不好？我才没你那么有道德。”尚烟又哼了一声，径直把卷轴飞速打开了，但刚一拉开，她便赶紧把卷轴合上。随即，她的脸也变得通红，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抬头看了看紫修，见紫修眼神飘忽，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你看到了，是不是？”尚烟眼睛圆瞪。
“没有。”
“你看到了。”
“没有。”
尚烟笃定道：“不，你看到了。”
“……我方才不说了么，不要打开。”紫修苦笑道，“我会当做没看到的。”
尚烟拿着那卷轴，只觉得像是拿着烫手山芋，登时有些手足无措：“我该如何是好，要不要告诉爹爹啊？”
“你是在问我么？”
“是啊，是啊……”
“不要说。”
“为何？”
“任何父亲看到这种东西，都会气疯的。千万别说。”
“可是，这对母女把我害得好惨，我这脸多半都是拜她们所赐。”尚烟晃了晃卷轴，“若让我爹看到这个，芷姗就玩完了。”
“你确认芷姗也参与其中了？”
“不太确定。但是……”尚烟想了一会儿，叹道，“好吧，我听你的，先不告诉爹爹。”
“嗯。”
尚烟长叹一声：“芷姗这个蠢姑娘，真是……为何要留下这种东西？太蠢了！”
正好这时，双双在窗前冒出小脑袋，拼命朝她递眼色。这是她俩的暗号，意思是叶光纪快来了。
“我要先回去了。”尚烟赶紧起身，“紫修哥哥，我们下次再聊。”
“好。”
尚烟匆匆忙忙地飞回了楼上，又回头探了一颗脑袋出来，悄声道：“今日之事，务必帮忙保密哦。”
“好。”
夕阳中，紫修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点点头，微微笑了一下。
雁晴氏自然知道女儿的小秘密，为此，为了雪年的不思进取，她已经日日顿足捶胸了。但她没想到，更糟糕的事还在后头。
叶光纪命人在府里新修了一栋房，理由是要以贵妾之礼，迎夏珂进门。
虽然对叶光纪夫妇而言，其他外室的存在早已是心照不宣之事，在雁晴氏面前，叶光纪也极少因为她们遮遮掩掩，但如此堂而皇之说要纳妾，这还是打头一回。
而且，对象还是雁晴氏最忌惮的夏珂。
雁晴氏第一个念头，便是把孩子搬出来当救兵：“夫君，你、你难道不怕孩子们因此对你心生芥蒂吗？”
“你是说雪年和姗儿？”叶光纪好整以暇道，“手足之间，理应同期连根，这些道理我会好好教他们的。毕竟，倘若我对外室都如此冷血无情，他们现在也还吃不饱，喝不足。”暗指雁晴氏自己曾经便是外室，最好摆正自己的位置。
雁晴氏心中暗恨，但还是压着脾气，笑道：“姗儿和雪年哪能如此小气呢，我是担心烟儿。你知道的，她一直对姗儿和雪年颇有成见，这下再多个弟弟，我怕她会受不了。”
“你尽管放心，烟儿对她弟弟甚是照拂，还拿了自己私房钱给她夏姨娘，让夏珂拿去补贴弟弟生活。”
雁晴氏心中一凛，暗骂尚烟是个小贱人，却也只能绞尽脑汁，寻找别的借口：“夫君，当初您宽宏大量，愿意收留我，并非有意伤羲和姐姐的心，而是因为羲和姐姐身体抱恙，无法为叶家延续香火。若烟儿是个儿子，今日也没有我什么事了；若烟儿是个儿子，我也决计不会为羲和姐姐延续与夫君的真情。”
听雁晴氏提起羲和，叶光纪态度稍软了些：“嗯，你说得不错。”
“我相信，夫君会看上夏珂妹妹，必然是因为夏珂妹妹身上有可取之处。夏珂妹妹喜欢夫君，必然也与当年的我一样，哪怕自己是名门望族的闺秀，也依然义无反顾放弃荣华富贵，愿意放弃名分，在外面默默守候夫君。想来，她也误以为我身体抱恙，再生不出儿子，才会想要延续我们的真情吧。所以，这么多年来，我其实心中一直对夏珂妹妹是万般敬佩的。对了，我听说她还在咱们家门口大哭大闹。还没进门已哭成这样，进了门之后，还不知会多会用眼泪绑住夫君，多被人盛赞颇有御夫之术呢。”
雁晴氏每一句话都在赞美夏珂，却每一句都在往夏珂的痛处狠踩。一则指责夏珂家境贫寒，图的是叶光纪的荣华富贵，对他没什么感情；二则拎不清自己，在已知雁晴氏有子的情况下，故意争宠；三则为了争宠，蛮横泼辣，不择手段，伤风败俗。四则暗讽夏珂心机深沉，有意捆绑叶光纪，急功近利，并非真爱。
她曾经多次用类似的方法，打消了叶光纪纳妾的念头，这一回更是铆足了力气，把可以用到的“兵法”都用上了。以她对叶光纪的了解，他一定会因此对夏珂有些嫌恶，绝不会再想纳妾了。
然而，叶光纪听后沉默良久，只道：“她太年轻，做的许多事是有失体统，需要你来多加指点了。”
雁晴氏大吃一惊，万没想到他会如此坚持，心里凉了大半：“夫君还是打算让她入门？”
“嗯。夏珂对我是一片真心，我不能弃她于不顾。你既然如此敬佩她，那以后与她好好相处，把她的儿子当成自己儿子对待吧。”叶光纪起身出去。
雁晴氏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几日过后，她与叶光纪旁敲侧击打听才得知，今年，夏珂做了一件极度反常之事：夏珂把叶光纪的所有赠礼都折现，尽数返还给叶光纪，并且声称要离开他。叶光纪问她儿子该如何是好。夏珂连儿子都不要了，只说要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寻找她的真良人。
追求羲和时，叶光纪靠的是奉献一片真心。但自羲和去世后，他又身居高位，与外室维系关系，多是靠的权势与金钱。这一回，夏珂如此果决，不为钱财所动，反倒令他慌了手脚，甚至在她身上看到了羲和的影子。他别无他法，只能用名分来留住她。
这颠覆了雁晴氏对夏珂的认知。她一直认为，此女虽貌美但愚蠢，除了傻傻等候，可以说是什么都不会。现在竟玩起了欲擒故纵的把戏，也不知背后是谁在教唆。
这之后，雁晴氏又无数次对夏珂明褒暗贬，但都无法动摇叶光纪的决心，最后也只能认命。
她自然不知道，其实令叶光纪如此笃定要收夏珂的原因，只有尚烟的一番话。
夏珂要离开叶光纪那段时间，叶光纪心情甚是低落。尚烟问他怎么了，他略显尴尬地说出了原委。尚烟道：“既然如此，爹爹为何不收了她？”
叶光纪惊讶道：“烟儿同意吗？”
“只要爹爹开心，女儿自是同意的。”
叶光纪想了一会儿，摆摆手道：“罢了，即便你同意，你雁晴姨娘也会闹个不停。她这些年为我百般隐忍，待我也算真心，没必要弄得全家不愉快。”
“其实，爹爹可能有所不知，我娘当年会病得如此严重，是因为她对雁晴姨娘有恨意。”
听到尚烟提到羲和，叶光纪又不由坐直了身子：“唉，爹做错了事，她恨你雁晴姨娘，也是人之常情。”
“不，雁晴姨娘到我们家闹，又介入我们家庭，其实我娘都只是伤心，而不憎恨。她恨的是……”尚烟喟叹一声，不再说话。
“她恨什么？”叶光纪一颗心都悬了起来。
尚烟幽怨地看了别处一眼，轻声道：“我娘觉得，雁晴姨娘委身于我爹时，和前夫还未和离，靠不住。”
叶光纪怔住：“你娘是这样说的？”
羲和当然没这样说。但尚烟素来擅长睁着眼睛说瞎话，接着道：“但我觉得，雁晴姨娘是真性情，爱总是爱得轰轰烈烈的，譬如说，她前夫不是她主动追来的吗？在感情里那么热情主动的姨娘，与爹爹肯定也是真心相爱的……唉，算了，当时我娘身体不好，可能也连带影响了心情，多少有些小肚鸡肠。爹爹莫介意。”
叶光纪立刻想起了雁晴氏的前夫。雁晴氏未嫁之时，便看上了父亲的僚属之子，并主动提出要嫁他。有她父亲出面，婚事自然很快成了。这件事叶光纪原没放在心上，但经尚烟提醒，他又想起，雁晴氏和前夫确实还未和离时，便已经和自己有过夫妻之实了，也不知她对多少男人都这样主动过。这些年，他常年在外奔波，也不知雁晴氏是否会耐不住寂寞，待自己如待她前夫那样。再想芷姗和韶宇，越想越觉得颇是生疏。
叶光纪顿时觉得十分反胃，道：“不，你娘说得没错。果然，还是只有你娘待我是一片真心。”
“夏珂或许对爹爹了解不如我娘那么多，但她待爹爹应该也是真心的吧？”
叶光纪思索了一会儿，道：“烟儿，多亏有你在。爹知道该怎么办了。”
家中只有雁晴氏这样一个夫人，她若哪天老毛病犯了，跟着别人跑了，那他岂不是成了个大笑话？
夏氏进门那一日，特地在私底下向尚烟表达感恩：“烟儿，多亏有你。那一日与你聊过，我彻底想通了，本做好了永远离开你父亲的打算，没想到他竟态度大转，真让我做了妾。”
这结果在尚烟意料之中，也在她意料之外。她当时便想过了，夏氏要么带钱离开父亲，要么得到名分。不管是哪一种，对夏氏和弟弟都是不差的结果。只是，见夏氏如此满足，她心情还是有些复杂，轻声道：“这真是你想要的吗？你永远做不了他的唯一。”
“是。”夏氏微笑道，“我爱你父亲，只要能被他爱，哪怕不是妻，不是唯一，我也很幸福。”
尚烟还是不懂她的爱，只笑道：“既然如此，那烟儿便在此恭喜夏姨娘了。”
因为有夏氏的支持，尚烟与父亲关系又日益缓和，芷姗和韶宇也不敢再欺负她。夏氏进门以后，雁晴氏忙着绵里藏针斗夏氏，在家中的气焰弱了许多，对尚烟也客气起来，有时甚至恭恭敬敬，略带跪舔性质。尚烟的生活变得比以前好过多了。
不仅如此，因她跟紫修学了不少为人处世的原则，加上她心思细腻，还比紫修更会照顾他人情绪，在学府中的人缘也变得极好。哪怕她如今容貌略丑，也有不少男孩子也喜欢找她说话。
但是，赢得了这样的“胜利”，得到了这样的成长，她并不引以为傲。因为，她懂得越多，便也不甚相信，人间还有多少真情。再想想和紫修的那一段过去，她以为是惊天动地，却不过是紫修的踏雪无痕，更添伤感。
因此，她也更加珍惜在学府里的生活，只希望能变得强一点，再强一点，强到可以追逐自己想要的生活，强到可以光明正大地替自己、替母亲，争那一口气。
一日，尚烟在学府里上历史课。现阶段，他们以学习《六界通史》为主，授课地点在虚空楼。虚空楼顾名思义，是“登临出世界，磴道盘虚空”的凌霄阁楼。坐在课堂里，能看见窗外有万里金云，凤凰飞舞，还夹着神草清香，堪称修行福地。
在此间上的课都是三班合一，尚烟和火火又成了同学，开开心心地坐在一起听课。
老师授课方式也是与九莲学府大不相同。他们不再拘泥于文字，而是翻开竹简，指尖带金光，触摸上面的文字，便在教室的石坛上变化出幻影。
他们的史学老师，偏偏又是个性子急的，上课跟打了鸡血似的，之前开学第一节 课，短短一个时辰内，他便把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盘古苏醒、开天辟地、神界建立、盘古创造创世十二神与六道轮回，第一任天帝玄冥与魔族罗睺激战、罗睺魔化之处变成魔界等等历史事件展现了一遍。因为创世十二神诞生距今，已有九千万余年，因此，玄冥与罗睺的外形现已不可考。他们的模样都是史学家和画家们虚构出来的，但这不妨碍他用浮夸的语言，把他们描绘得仿佛他亲眼见过。
刚开始，火火还会聚精会神地听课，但过了一段时间，她老毛病又犯了，开始了开小差传纸条的生活。要实在没事做，别人认认真真听课时，她便认真地撑着下颚，望向窗外的凤凰。她也和许多神族学生一样，如井底蛙、辽东豕，对人、妖、鬼、灵毫无兴趣，只有对神、魔、仙有感。
最近，他们已经开始学魔界史了，她的兴趣又被拉回来了一些。所以，当老师授课时提到魔界，她甚至还会举手提问：
“老师，您方才说的如今魔界四大姓氏，可以再重复一次么？”
“是东皇氏、崇虚氏、左阳氏、极影氏！”史学老师答毕，又用手指关节敲了敲石坛，把这四个姓氏悬空放大了数倍，“嗐，我都讲了这么多次了，你们为何还在问？这是必考题，必考的啊！我的个天，口诀都给你们编排好了，为何还是记不住？我再说一次！‘魔神东崇，修罗左极’‘东皇崇虚左阳极影’——你们听清楚了没有？！”
另一学生道：“您说过，崇虚氏是名义上的魔界皇族，但东皇氏才是魔祖罗睺的后裔，对不对？”
“是是是是，没错！你这孩子说得对！”史学老师用力点头，“东皇氏是魔界最强血统，没有之一！崇虚氏已经衰落了，但依然是魔界最古老、血统最纯的贵族姓氏，所以若考题问你们，哪个血统最纯，毫不犹豫的选崇虚，但哪个是帝王姓、至强姓，毫不犹豫选东皇！不管题干多迷惑人，牢记这一点，准不能出错！好了，我接着讲后面的——”
“老师，我也有问题！”火火举手道，“那东皇氏和崇虚氏不会打起来吗？”
看见火火笑嘻嘻的，尚烟忍不住把头埋到书本里。这问题老师才才讲过，火火却在走神。
果然，老师打了鸡血般道：“月魔域已经连着出了八个东皇氏魔王了，他们的正宫王后全是崇、虚、氏！你说他们打什么打，你爹娘打架吗？”
“我娘会打我爹。”
“那是你爹娘的问题，这两个氏族是不打架的！倒是别的氏族曾想过造反！我再三强调啊，魔族看上去狂得很，统治阶层却极度保守，极其极其极其尊重传统！我用了三个极其，你们要意识到这问题的严重性！尤其是在月魔域，历来统治者多为东皇魔王，崇虚王后，偶有反过来的，极少极少极少有嫁娶左阳氏极影氏的！从未有过嫁娶其它姓氏的！一次也无！这也是考点！丢分点！你们都听清楚了没有？！”
学生们气若游丝道：“听清楚了……”
火火道：“那他们完全不考虑和外族联姻嘛？”
“联姻当然要联的，外族不能当正宫罢了。”史学老师挥手道，“好了好了，联姻之事你们自己回去翻书，我又不是教你们结婚生孩子的。我接着讲后面的。”
“魔界有点意思。”火火坐下来，对尚烟小声道。
只听得老师接着道：“……已故魔王东皇苍霄、现任魔尊东皇炎湃，都是魔界的实权掌控者。不过，魔族好斗，与我们不可比，到现在他们的朝政都还是一片混乱。因为苍霄与炎湃是兄弟，有传闻说，炎湃杀死了自己的兄长，并放逐了王位继承人，才夺得了如今的地位……”他庄重不过多久，摇了摇书本，又开始发表强烈的个人观点了，“所以我说，炎湃便是个实打实的奸贼！书上虽没写，但即便他没杀他哥，他不把王位让给兄长之子，自己继位，也是个奸贼！注意我的用词，是奸贼，不是奸雄！奸雄要有本事！这炎湃本事都没，还当个屁的魔王啊！”
韶宇举手。
老师道：“共工韶宇，你又有什么问题？”
“老师，既然他们都是罗睺的后裔，罗睺又曾是创世十二神之一，那魔族也算是我们神界的小弟了？”
韶宇说完这番话，学堂里的学生都笑了起来。
老师疯摇书本：“不可妄言，不可轻敌！魔族的实力不可小觑——这是你们术法课该学的东西，但作为史学老师，我也要告诉你们，尤其是魔神与修罗，与之交手，稍微一个不留神，都会挫骨扬灰！你们听清楚了没有？”
火火道：“老师，何为魔神与修罗？”
“祝融火火，你为何总问这种幼学生问题？”
火火道：“共工水水问的问题岂不更蠢？”
韶宇怒道：“我不叫共工水水！”
学生们大笑起来。
老师道：“别吵！你们都给我听好！魔族的种类有多个阶层，低层有兽魔、鬼魔、骨魔，中层有风火水.雷四元素魔，高层有魔神与修罗。他们与神族不同，种类繁多，几乎可以通过外貌来判定强大与否。譬如说，这便是修罗。有人认得他没有？！”
说罢，老师用术法变出一个中年魔族男子的幻影。
男子身长十一尺，肌肉发达，皮肤红亮，身着异域风情的敞胸裘皮短袍，卷发及肩，胡须猬毛般竖立，两根尖长下獠牙包着上唇，眼睛是夕阳般的赤红色。
“这是蚩尤！”学生们纷纷响应。
“是的，蚩尤是修罗族，是魔族的代表，他们的特质是：盛怒、恐惧、凶猛、红眼！但是，并非所有魔族都像蚩尤一样都靠肉.体力量和煞气战斗。例如魔神，有与我们极为相似的外貌、冷静的性格和更长的寿命。他们便大部分都靠魔力战斗！我再说一次，魔力和煞气不是一回事，有的死孩子老是记不住，总觉得魔力是煞气，煞气是魔力，不，此二者不是一样的东西！煞气会让魔族发狂，魔力不会，你们听懂了没有？！”
提到打架，火火来兴趣了：“哦哦哦哦，我懂了，魔神用魔力，修罗用煞气，简单。”
“我说的是‘大部分’魔神，没说全部！东皇氏便是集魔力、煞气、力量为一体的氏族！我的个天，这相当于是蚩尤学会了‘佛涛霸印’！这还怎么玩！”
火火大惊：“这还怎么玩！”
“还好东皇氏数量极少，几乎只存在于王室，我们还能偷着乐！好了，书归正传，来看炎湃之前，魔界最后一位统治者！”
老师又变出一个魔族男子的幻影。这个男子身长八尺，脸颊瘦长，冷峻秀美，肩挂翠羽披，手持暗红精光龙纹宝剑，鎏金玄袍曳地而垂。他的脸上有一些浅浅的伤疤。这些战斗的痕迹，将深紫色的眸子衬得更加神秘深邃。
火火一下来了精神，偷偷对尚烟道：“哇，烟烟，快看，这个魔族阿叔生得可真俊，我在神界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阿叔。”
望着这个“阿叔”，尚烟却呆滞住了。
“这一个魔神便是东皇氏，前魔王东皇苍霄！”老师指了指东皇苍霄的幻影，“我再说一次啊，泰罗宫便是他盖的！将东皇氏的都城迁到奈落的人也是他！只要题干里出现‘泰罗宫’、‘定都奈落’，闭着眼睛填‘东皇苍霄’便是了！你们记住了没有？！以及，魔神是最接近神族的魔族，但他们的相貌还是比我们的凌厉，如眉骨更高、下颚骨更长、多肌少脂，等等，还有，紫眸是魔神的象征，可以颜色判断其实力，像苍霄这个瞳色的东皇氏，可徒手消灭万人仙族军队！”
全班传来齐刷刷的倒抽气声。
老师道：“所以我才你们说，不要小瞧魔族，不要小瞧魔族！他们和我们休战是因为在内斗，若有一天突然团结了，打到神界来，有我们喊累的了！所以你们还不好好读书修行？还天天遛凤玩龙，学些没用的游戏法术，谈情说爱！听什么靡靡之音，读什么闲书废文！你们啊你们，唉！我都不想说你们什么了！关于魔族外形和体质的研究，你们在太学的乾坤万理课上会学到，我不赘言了！下一堂课，我主要跟你们讲东皇氏与魔神一族的发展史！你们记得去预习，多看正经书，少看杂书！少遛龙凤，少学乱七八糟的术法！精力是用来读书的，神力是用来让你们练好课本术法的！你们听懂了没有？！”
学生们根本听不进他的唠叨，只听到了那一句“下一堂课”——啊哈，这意味着，马上放学喽！
只有尚烟盯着东皇苍霄的脸看了很久。
火火察觉了她的异样，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原来你也会被美男子吸引啊，我还以为你已经六根清净，七情断绝了呢。”
尚烟这才晃晃脑袋：“胡说，我在认真听课。”
她又飞速瞥了一眼东皇苍霄，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与紫修有几分相似。
但转念一想，紫修怎么会跟魔族，还是魔王相似呢，这也忒荒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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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明月却多情
“魔界什么税！魔界什么税！答案只有三个字而已,你们这群死孩子，偏生记不住！”
又一大清早，尚烟便听老师如此大喊,迎面袭来的睡意,也消失了大半。她揉揉眼睛，只见老师拿着一张竹简试卷，用手指在上面猛戳，几乎要把竹片戳穿：“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拿着考卷不要直接做题！先看题型！再看题干！既是选择题,若不是十成确认,便不要硬逼自己想，用排除法,排除法！”
尚烟低头看了看试卷，找到了老师正在讲授的题目：
在如今的魔界，仅一种族需要为他们的血统额外缴税,这一种族是何种族？
甲：魔神
乙：修罗
丙：骨魔
丁：以上皆是
“让你们看题干,‘仅一种族’，意思是是什么？丁首先排除！我的个天！这是送分题啊！选丁的你确定脑子没问题？赶紧回家，别考高学了！好了,接下来排除哪一个呢？当然是排除——”老师等了片刻，还没等到敢吭声的学生，便自顾自说下去，“当然是排除甲！为何？魔神是谁,谁是魔神？东皇炎湃！我们都知道,东皇炎湃极其自大，有很强烈的种族观。在他看来,除了魔神，别的魔族均属劣种。第二排除甲！所以,还剩下两个选项，正确答案是什么？啊？”
韶宇举起手，洋洋得意道：“回老师，选丙，骨魔。”
“骨魔你个头！我打断你的骨膜好不好？”
韶宇脸上一片白，消声了。
“这道题，答案都在《全魔史》第一千二百七十三章标题上！这章标题是什么？你们这群死孩子，为何不肯好好看看书！”
在一片死寂中，班里好多学生都默默掏出砖头重的八册《全魔史》，从中挑出第九卷 《近代魔界》，翻看目录。但很快，他们听到老师又喊道：“这种题还需要看书吗？选丙！修罗税！”又都齐整整地把书收了下去。而老师讲得太激动，气势之横扫千军，嗓门之振聋发聩，以至于没人敢提出他序号说错了。
“我早说了，魔界修罗税，修罗税，必考题，送分题，但每次都有人选错！只三个字，你们都能记错。你们啊，你们，是我带的最差的一届学生！选错的全部叉回家，抄一百遍！”
火火悄声道：“烟烟，老师不是说炎湃种族歧视吗，我记得修罗比骨魔地位更高，力量更强，为何是修罗要缴税啊？”
“因为，炎湃是个疯子，他想把……”
尚烟正悄悄说到一半，老师道：“那两个女弟子，交头接耳个什么？！”
尚烟和火火即刻住嘴。但与此同时，外面金钟敲响，下课时间到。所有学生正松了一口气，却听得老师不紧不慢道：“现在课间还有一盏茶功夫，我们再来做一套选择题！”
全体学生：“……”
不过多时，几个隔壁班的学生路过，都露出了同情的目光：
“他们又被拖堂了……”
“我的娘唉，还好我没被分到这个班。”
老师对他们喊了几声“去去去去去”，把学堂门关上，锁死，又道：“我跟你们说，你们别以为考高学时，会出现上一道那种低智题。尤其是想考无量太学的，那时的考题都是由神界学部出的，像选择题，全无一个选项是废的。基础不扎实，排除法都不好用了，知道吧？好了，书归正传……”
连着的两堂课不知不觉便结束了。尚烟收拾好东西，想去找火火一起回家，却见火火抱着胳膊，翘着二郎腿，跟个监考老师似的，监督一个男同学写字。
“火火，你这是……”
“罚他抄东西。”火火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俨然道，“快抄，快抄，快抄！我和烟烟要回家了！”
那男同学抬起头来，看了看尚烟。他一双金瞳楚楚可怜，宛若秋水，脸只有巴掌大，下巴极小，让尚烟都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想知道他和自己谁的更小——如此可爱的男孩子，何故火火对他这样凶残？
尚烟一时好奇，凑过去看了看，只见纸上写着：
男儿经，仔细听，早早起，出闺门，烧茶汤，敬双亲，勤梳洗，爱干净，
学针线，莫懒身，父母骂，莫作声，姐婿前，请教训，火烛事，要小心，
穿衣裳，旧如新，做茶饭，要洁净，凡笑语，莫高声，人传话，不要听，
出嫁后，丈母敬，夫人穷，莫生瞋，夫人贵，莫骄矜，出仕日，劝清政①……
尚烟抽了抽嘴角：“这……这是什么？”
“第一句不是写了吗？《男儿经》。”火火敲了敲前三个字。
“我的意思是，你叫他抄这《男儿经》，所为何事啊？”
“这家伙不守男德。课间，他公然与好几名姑娘眉目传情，目无王法，伤风败俗！”
“那个……火火，在佛陀耶，眉目传情很可能不犯法……”尚烟无力道，“而且，你和他很熟吗？”
“谁跟他熟了！”
“那你为何要管甚多？”
“吾乃火域天女子，若不以推行上界男德为己任，只怕抱罪怀瑕，良心有愧！”
除了向火火伸出大拇指，尚烟竟不知如何作答了。
金瞳男孩子看向尚烟，满脸写着将伯之呼：“可是，我并未与任何姑娘眉目传情，只是她们看我，我便跟她们笑笑罢了。这是基本礼数，如何能叫眉目传情啊……”
“你这男人！还敢狡辩！”火火猛地一拍桌，“喜欢狡辩是吧，那得接受一个现实——生成你这幅蓝颜祸水、不守夫道的小妖精模样，本便是错！快抄，不然我一把火放来，烧了你这头骚劲儿十足的头发，让你出家当和尚去！”
“我，我……”
见金瞳男孩子欲哭无泪，尚烟觉得实在太惨，笑道：“可是要把他眼珠子也挖了，免得他在佛门清净之地，偶遇尼姑，用这狐媚子的眼睛看她们几眼，也败坏尼姑们的风气。”
她原本是在说笑，不想火火倒抽一口气，一脸震惊，还真的正儿八经开始思考起来。尚烟觉得自己快裂开了：“我的天啊，火火，你放过他吧。”
火火冥思苦想，半晌也没个结果，她平时又极听尚烟的话，只摆手道：“罢了罢了，既然烟烟都为你求情了，今天先放过你。”
金瞳男孩子感激道：“谢谢烟烟姑娘为我求情。”
“我叫尚烟，烟烟只是我的小名。”
“好的，尚烟姑娘。”金瞳男孩子笑道，“你可以叫我小贤。”
“小贤？名字倒是挺贤惠，怎的如此名不副实呢？”火火抱着胳膊，摇头道，“唉，小贤，以后好好做人，不准再败坏咱们学府男人的名声。你要知道，这是为你好，将来成为贤夫良父，光耀门楣，也是给你娘家争面子呀。”
“意、意思是……”小贤弱弱道，“以后不能随便看姑娘是吗？”
看他那么可怜，火火也心生爱怜之意，宽厚了许多：“也不是不能看，别用那种柔情万种的眼神看，更不要什么姑娘都去看。毕竟，我们女人好多都一根筋的，你这么一看，人家误会了，岂不是糟蹋了你的清誉，你说是不是？”
小贤莞尔一笑：“好的，以后只看祝融火火。”
祝融怔了一怔，面上一红：“你、你在说什么呢！也不准看我！”
“好的……”小贤低下头去，当真哪都不敢看了，去一旁默默收拾笔墨书本。
这一天，尚烟回到家中，下意识将窗扇推开一条缝，见远处有晴空斜阳，红云万里，满城峻宇雕墙因而也被染成红色，渲染出一层层盛世的美丽。近处则有翠叶微风闹，蔷薇晚日酣。蔷薇花丛中，少年正翘腿而躺，一本书盖在他的脸上，似已睡着。
尚烟将窗门推开了一些，本想唤一声“紫修哥哥”，但想了想，决定不打扰他睡觉，还是没开口。她又眯着眼看了看，发现盖在紫修脸上的书叫《莲宗剑佛传》，是一本在神界少年中颇受喜爱的小说。她撑着下巴，小声道：“师兄下课还比师妹早，真令人羡慕……”
谁知，那本书下，紫修的声音嗡嗡地传出来：“那是因为，我们老师不拖堂。”
“哇，你没睡着！”
紫修把书拿下来，看向尚烟，举起手，懒懒地挡住夕阳，脸上的微笑与霞光融为一体：“你飞行练得如何了？”
“好得不得了呢。”尚烟往身后屋内看了一眼，确认无人察觉，便轻轻从窗口飞出，落在紫修身边坐下。
紫修看她飞下来，全程目不转睛：“是飞得甚好。看来最近练了挺多。”
“勤学苦练，方能运用自如嘛。本来我想放学都飞回家的，可惜……”尚烟抱着膝盖，叹道，“可惜我们老师，实在太能拖了。若是飞回家，晚饭多半赶不上了。所以，我还是乘龙回来的。”
“史学老师，对么？”
“啊，你知道？”
“我也是从你们这个阶段过来的。”
“我的个天，他居然这么多年都不改吗？”
“放心，等你们升级，便不用再面对他了。”
“唉，你不说，我都差点忘记了，我们才刚入学呢。老师天天都把无量太学挂在嘴边，恨不得将我们装入笼子里，成批地送进去。”
紫修点点头，望着她道：“那，你们同学感受如何，和你一样么？”
“当然不是！我的同学里，最大条的莫过于火火啦。你知道火火脾气的，什么都不想，我行我素。”
“怎么个我行我素法？”
“哈哈，谈及此事，不得不说她今天逼一个男同学抄《男儿经》，真是造化了。”
“《男儿经》？那是什么？”
“咦，紫修哥哥都没听过《男儿经》？这是火域天的一本书，专讲男德的。”
“哦，火域天来的书，那不奇怪了。”紫修若有所思地颔首，转而又道，“所以，火火为何要让男同学抄书？”
接着，尚烟便火火如何逼小贤抄写《男儿经》的细节，一一向紫修细说了。待她兴高采烈地说到一半，突然想，紫修并未经过火域天男德洗礼，跟他说这种事，会不会不妥。可是，观察他的神情，他却没一点不适应，反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而且，她一边说，紫修还会一边提问，愣是引导她口若悬河地讲了半天。尚烟平时不是话多的人，讲完以后，她很快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可是，他却对她露出了鼓励的笑容：“这《男儿经》，听上去也没什么不好。”
“真的？你不觉得太……”尚烟想了半天，总算找到一个词，“太贤惠吗？”
紫修摇摇头：“为何要觉得过火，‘贤惠’一词，并无男女之分。既然女子可擅针线女红，洗衣做饭，男子为何不可贤明仁慈，持家有道？既有‘妻贤夫祸少’一说，为何不能有‘夫贤妻喜多’一说？”
尚烟惊讶得几乎合不拢嘴：“你真是我认识的那个紫修哥哥吗？”
紫修怔了怔，笑道：“怎么，你觉得不像了？”
“不是不是，大概是我固执己见了。我老觉得常四处漂泊、舞枪弄棒之人，多多少少是有些，有些……”尚烟又词穷了。
“有些瞧不起居家闲趣之事？”
“嗯……”尚烟挠挠脑袋。
“那确实是你固执己见了。何况，我现在既无法四处漂泊，又并非大富大贵，当然得学着插花剪树，耕钓烹饪之法，方不虚度韶华。”
“插花剪树，耕钓烹饪？”尚烟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你还会插花，还会烹饪？”
“当然。幽居焚香，种梅畜鹤，不也是忙里偷闲之趣？”
“哇，你还会焚香！”尚烟击掌，“我也总是想焚香，但每次不是被呛得喘不过气，便是被熏成黑炭脸，这是为何呢？”
“你是不是直接把香拿到炉上烤了？”
“你怎么知道？”
紫修左手朝天抬起，用右手比了一个搭支架的手势：“先用铜锅蒸香，在炉上这个位置搭架，香放置架之上，便唯有清香，不会被熏着了。”
“这都是你自己研究出来的吗？”
“嗯。”
尚烟惊叹道：“太、太厉害了……”
紫修笑出声来：“这也不算什么过人之处。会有些没出息吧。”
“分明是雅人清致，你怎会觉得自己没出息？”
“不是我这样觉得。”
“那是谁，也忒没品了！”
紫修沉默片刻，道：“灵灵。”
尚烟一时哑然，不知该说什么。
原来，她天性便甚似羲和，对锦衣玉食兴味索然。比起将龙珠凤钗插满头，她们更喜欢隐居桃源林间，将鲜花插在鬓角。是以羲和喜爱与丈夫闲居宅中，捯饬家里的花花草草。加之尚烟自小经历家中巨变，亲眼目睹父亲的改变，在她内心深处，便更加厌倦追逐高官厚禄，名缰利锁的男子。因此，紫修如此闲云野鹤，或许在赤弥灵灵眼中是没出息的，但在她眼里，却是神仙一样的人物。
只是，作为旁人，尤其是与紫修有过一段朦胧情愫的姑娘，她若现在指责赤弥灵灵，难逃夺人所爱之嫌。现在，道义之交才是他们的归宿。她想了良久，方道：“她性子直率，刀子嘴，豆腐心，应该没那意思。”
“或许吧。”
赤弥灵灵带给紫修的不快甚多，只要想到她，他的心情登时好不起来了。他虽极力掩饰，面上强笑，却还是难逃尚烟的法眼。她撑着下巴，用食指戳了戳他手中的《莲宗剑佛传》，道：“这本书讲什么的呢，我们学堂的男同学人手一本。”
紫修把书翻过来，给她展示了一下封面：“你听过‘孤鹰燠兰’这个成语吗？”
“当然啦。”
这个成语她还为念书时便听过了，出处是一段上古传说，直译的意思是“孤鹰为温暖即将被冻死的兰花，精疲力尽，咳血而死”，引申含义是“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的幸福与安乐”。
“那这个传说里，兰花公主和剑佛那一段故事，你可听过？”
尚烟老实地摇摇头。
“那你可知道，那朵兰花是公主变的？”
尚烟还是摇头。
“那你可以先看看《兰公主传》，姑娘家一般都喜欢《兰公主传》，多过我这本。”紫修敲了敲手里的书。
“好呀，那我去买一本。”
“买？”紫修怔了怔，又笑道，“是，我险些忘了，你是大小姐，不差钱的。”
尚烟好奇道：“若不买，该如何是好？”
“可以借。”
尚烟拍了一下脑袋：“对呢，佛陀耶有那么大的书宫，离我们学府也不远，应该好好利用起来。”
“那过两天我带你去吧，我经常去佛陀耶书宫，甚是轻车熟路了。”
尚烟愣了一下：“我们俩去吗？”
“嗯。里面有很多无量太学的学生，也可以提前进去熏陶一下。”
尚烟没想到，紫修会主动约她去逛书宫，似乎也没打算叫别人。她心里砰砰乱跳，但见他却是一脸坦然，看来想多的人只有她自己。她踌躇了一下，很想说“好”，最后还是翻了个白眼，故作痛苦道：“无量太学！”
“无量太学怎么了？”
“天啊，放过我吧。老师每天念这个名字，念得我耳蜗里都要起疙瘩了。我不去我不去。”尚烟使劲儿摆手，好似真的怕极了无量太学的学生，“我还是去买吧。正如你说，本小姐不差钱。”
紫修微微笑道：“也好。”
这一日过后，尚烟相当自觉，每日放学回家后，再未打开过窗子。
但是，紫修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很清楚。课余时间，她试着在家里焚香，还去买了《兰公主传》。
将《兰公主传》从头到尾细细读了，除了深深为兰花公主的故事感到悲哀，她最大的感受便是，不属于自己的人和事，勿强求。
这一日，按照惯例，史学老师又拖堂了。
课间时分，只听得门外传来学生的嬉闹之声。老师走过去，关上学堂的门，彻底断了学生们的休息念头。他敲了敲手里的书本，道：“这第一题是拔高题，我没讲过，有人知道吗？”
相较过去的怨声载道，如今学生们已经习惯了他的授课方式。不管他如何热血沸腾，如何铁面刻薄，大家都只是趴在桌子上，行尸走肉般看着他。
“这道题我知道很难，但可有人试着回答？”老师又道。
尚烟低头看了看题干：
奈落近代文化的代表是银制器皿，多用以打造餐具、酒杯和药瓶。在这些器皿上，最常见的浮雕是_______，它象征魔界土地的富饶。
看了这段话，尚烟自言自语小声道：“莫不成，是橄榄枝……”
“唉？我听到了！”老师把手放在耳边，“尚烟，你说什么？”
“没有没有，我瞎说的。”
“无妨。你且再说一遍。”
“橄榄枝……”
“没错啊，正是橄榄枝！不错啊，这题很偏，你都答出来了。你读书甚多，我很欣慰。你们听听，这便是平时多读书和少读书的区别。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你们都听懂了没？”
尚烟却愣住了。这一知识，她可不是从书上看的。
她是在孟子山看到的。
她又闭着眼睛，努力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
没记错。当时在魔星陵，她的脚踝崴着了，紫修便拿出了一个纯银药盒给她，让她涂抹治疗。那个药盒上便全是橄榄枝和果实。当时她只觉得药盒模样长得有趣，自己没在神界见过。但那时她认为紫修不是神族，所以不使用神族常用的陶器，也不足为奇。可是如今知道紫修是神族了，他却用的魔界的药盒，岂不很奇怪？
而且，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同在魔星陵，他们找到了负伤的孔雀。紫修并未用药盒给他治疗，而是直接对他使用治愈术法。很快，孔雀便苏醒过来了，伤口痊愈。
既然紫修是神族，为何不用治愈术法为她治疗？
她闭着眼睛回想了一会儿，已经忘记了紫修使用术法的光是什么色了，但她确定，不是金色或银色，而是暗色。
她现在学会了治愈术“金莲吟”，也从书本上得知，神界所有治愈光都是浅色的，没有暗色。
于是，术法课下课后，尚烟去询问术法老师：“老师，什么种族使用的治愈术会是暗色的呢？”
老师道：“魔族、妖族，极少数灵族。”
“那魔、妖、灵族若是对我们使用治愈术，会发生什么事呢？”
“这问题问得好，要分情况。因为灵族和我们体内都是清气，不管什么情况下，他们对我们使用治愈术，都有治愈功效。而妖、魔体内是浊气，若我们受了外伤，妖族对我们使用治愈术有效；若是内伤，则无效。”
毫无疑问，崴脚属于外伤。紫修若是妖族、灵族，没理由不对她使用治愈术。
尚烟急道：“那若是魔族呢？”
“不管外伤内伤，魔族的治愈术都一定要避开。他们体内不仅有浊气，还有煞气。据我所知，他们大部分治愈术都需要动用煞气。他们对我们使用治愈术，便似我们对他们使用治愈术一样，非但不能疗伤，还会伤了对方。”
***
注释①：改编自《女儿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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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明月却多情
这个答案当真吓坏了尚烟。但是,得到确切证据前，她也不敢笃定，只暗自观察紫修,看他的行为举止是否异样。
遗憾的是,紫修的生活佛得很，天天都在花圃中休息、读书、看蚂蚁，没一点古怪的举止。
一天，尚烟见紫修又在花圃中休息,便跳出去,在紫修身边坐下：“紫修哥哥，好久不见。”
“嗯？”看见尚烟,紫修眼中有浅浅的惊喜，“确实是好些日子没见了。”
“最近我埋头苦读，把紫修哥哥推荐的《兰公主传》看完了。”
“感想如何？”
尚烟皱起眉头,摇了摇脑袋：“唉,这本书，怎么说，我知道紫修哥哥是用心推荐了,选你认为好的书给我了，但是吧……”
“但是……如何？”紫修有些紧张，生怕自己推错了书，让尚烟觉得内容不好看,耽搁了她的时间。
“看得我恨不得趴在床上痛哭流涕。”尚烟假装抹了抹泪,“太悲了，我现在心情再缓解不过来了。”
紫修暗自松一口气,转而喜道：“这么说，你还是喜欢这本书的。”
“喜欢归喜欢,不能细想，一想就难过。而且，我还是对另一个故事更感兴趣。”
“嗯？什么故事？”
“就是紫修哥哥爹娘的故事哦。上次你只说了一半便被我爹打断了，我一直很好奇后面发生了什么，可以继续说下去吗？”
“好。”紫修温柔微笑道，“上次说到哪里了？”
“上次说到你娘带着家传宝的赝品，去敌国救你爹，自己却被扣押在了敌国。你爹爹折返回城，冒险想去救她，他救成了吗？”
紫修一边回忆，一边道：“嗯。我爹原本便才智出众，经过多年含垢忍辱，更是有些老奸巨猾了。他回去以后，用计骗过了敌国君主，还把我娘带出去了。直到他们逃到城外百里之遥，敌国才发现上当受骗，当即追来，却已为时过晚了。”
“哇哇哇，你爹好生厉害！”尚烟不由抚掌感叹，“后来呢？他们见上你爷爷了吗？”
紫修点头：“嗯，成功见上了我爷爷最后一眼。而后，我爹继位了，也顺利和我娘完成大婚。可惜，我叔叔怀恨在心，在大婚前夕，派人到处散布谣言，说我爹是为我娘的传家宝才娶她。于是，一时流言飞文，哗于民间。”
“什么嘛，你这个叔叔可真是个讨厌鬼……不过，他乐意当跳梁小丑，也是他的自由，时间终将还你爹一个清白。”
“你说得不错，我外公便没信他。因为，自从我爹和我娘生死与共后，我外公认定了我爹品行端正，并在临终前把传家之宝给了我爹。但我爹脾气硬，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拒绝了，还说永远不会要这份礼。于是，我外公只得把传家宝给了一个服侍他长大的侍女，并让她带着它隐居山林，远离纷争，不让任何人发现。”
尚烟点了点头，忽然道：“那个山林，难道是孟子山？”
“聪明丫头。”
尚烟又想了一会儿，击掌道：“那……那个传家之宝，莫非是天鹤神琉？”
“更聪明了。”紫修笑道。
“原来，这便是你去孟子山的原因……”尚烟醍醐灌顶，随后又疑惑道，“可是，天鹤神琉听上去是神仙界的宝物，为何会是魔族陵墓的钥匙呢？”
“这……”紫修顿了一下，“恐怕无可奉告。”
“知道啦，又是无可奉告。”尚烟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说道，“对了，紫修哥哥，我一直觉得有些奇怪，这么长时间了，怎不见孔雀？”
“孔雀？哦，你是说我的随从。”
察觉到紫修有些走神，也不知在想什么，尚烟心想时机或许到了，只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他呀，总感觉很不正经，总想着浪。”
“不错，他是很不正经。”
“不过，这么久不见，他还是有别的事吧？啊，我知道了，他定是还有要事在身，所以先行回了魔界。”
“对，从孟子山离开后，他便回了魔……”说到此处，紫修骤然住口，定定地看着尚烟。
尚烟撑着下巴，毫不避讳地回望他，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我……”
“你什么？”尚烟扬了扬眉，还是懒懒散散的样子，“你觉得我很傻，很好骗。”
紫修有些急了：“我没有……
“你没有，你没有什么？你当着我的面，还用魔族的银制药瓶，便是欺负我人傻年纪小，什么都看不出来，对不对？”
“我真的没有！我只是……”紫修用手心捂着额头。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魔族而已。我的天啊，这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我认识了……”尚烟无不讽刺地掰手指数数，“罢了，多少年不重要。我认识了那么那么那么多年的哥哥，他只是九千万年以前便与我们神界敌对的魔族而已！这事太小了，小得不值一提！”
“尚烟，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瞒你……”
“你不是故意要瞒我，毕竟你要冒充神族，留在神界当细作。”
“不，我不是细作。”紫修无奈道，“我只是迫于危难，等同于被放逐了，才会逃到神界。”
尚烟愣了一下：“竟是这样。你说的可是真话，不是在忽悠我哦？”
紫修更加无奈了：“我若真的是细作，有必要跟你透露这么多秘密么？”
“也对哦。”
尚烟望天想了一会儿，发现从认识到现在，紫修对自己都没什么防备。若他真是细作，水平也太拿不出手了。她看了看紫修，又见他的眼眸中透露出几分温柔，竟有些许示弱乞怜之意，道：“哼，你别做出楚楚可怜的样子，我自己会思考，才不会完全信你的一面之词。”
“好。”
“若是让我发现你妄图对神界不利，我可是会立刻将你送到佛陀耶刺史那里去的！”
“刺史不过问此事，须得找日神天司寇。”
“……”尚烟道，“了不起哦，你一个魔族，比我这神族还了解神界。”
紫修苦笑：“我毕竟是在永生梵京长大的。”
尚烟又冥思苦想一会儿，道：“你的父母亡故了，可是和你方才所提的危难有关？”
“嗯。”
“果然！”尚烟猛地击掌道，“我知道你是谁了！！”
紫修微微愕然：“……是谁？”
“你是魔界某个刺史的儿子，对不对？”
紫修又暗自松了一口气：“在魔界，地方最高长官不叫‘刺史’。”
“那叫什么？”
“县尹、城尹、都尹，取决于城镇规模。”
“原来如此，那你爹应该是某个‘尹’，对不对？”
“可以这么说吧。”
“我就知道！”尚烟拍了一下手，道，“因为魔界和神界不一样，一直处于诸君并起、方界割裂之状，所以你父母也是分封了地的，对吧？”
“嗯，也可以这样说。”
“难怪……我懂了，我懂了。”
她记得，魔界的小国有两百多个还是三百多个。说是“国”，其实大多不过是“城”，甚至“镇”，只因分布太散，距离中央太远，加之大国君主长年累月互斗，无人管辖，才会有机会自立国君。如此推测，紫修的父母应该是某个小领土的“尹”，因领土被大君主吞并，才会双双遇害。而后，大国君生怕儿子报复，想斩草除根，才逼得紫修不得不逃到神界。
如此看来，紫修哥哥还真可怜。他一定恨透了魔界，恨透了迫害他父母的人。
后面的猜测，尚烟没再说出来，生怕触及紫修的伤心事。
“紫修哥哥。”尚烟轻声道。
“嗯？”
“我会永远是你的好朋友的。”尚烟挺胸叉腰道，“若有人欺负紫修哥哥，我会全力帮你揍他们的。”
紫修笑道：“好。”
“你别不相信我，我现在可是很用心在学术法哦。待尚烟大小姐日后变成九天第一大法师，他们若敢动你一根毫毛，尚烟大小姐一个绝招，便把他们全都炸回魔界老家去！”
紫修轻轻笑出声来：“好。”
尚烟现在已算其貌不扬，但她从未因此自卑，或自怨自艾。因此，当她笑起来时，反倒有一种坚韧勇敢的气息。紫修只觉得和她相处，真心惬意。而他素来情绪稳定，话少，即便与人独处时，也可以心平气和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没过多久，尚烟便看见，他又在低头看蚂蚁。
尚烟也蹲下来，笑道：“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看蚂蚁。”
“你居然还记得。”
“这是个很特别的爱好，一下便记住了。”尚烟没好意思说，紫修的事，她什么都记得很清楚。
紫修一动不动地看着地面上的蚂蚁。只见一群蚂蚁离开蚁群后，展开列队，呈扇形前进。有趣的是，这些蚂蚁跟训练好了似的，速度极快；当前方出现一条深深的裂缝，它们便连接好足和颚，组成了一个活体蚂蚁桥梁。
“我记得蚂蚁是有分工的，这些都是工蚁吧？”
“嗯。”紫修走向一个蚁丘，那丘上有一个小小的口，里面也爬出来了一些蚂蚁，“这些是哨兵蚁。”
然后，他踢开沙包，但见大批蚂蚁爬了出来，密密麻麻地，把尚烟吓得连连后退。过了一会儿，紫修对她挥挥手：“没事，神界的蚂蚁都比较温和，不太咬人的。你看这里。”
尚烟走过去，只见蚁巢底层有一个小室，里面蜷缩着一只半指长的大蚂蚁。尚烟道：“这是蚁后？”
“嗯。她负责产卵，而且可以自己决定每一颗卵的性别。”
“真厉害啊。”尚烟满头黑线，“想来，这便是我爹理想中的老婆了。”
紫修被她逗笑了：“你爹不会喜欢蚂蚁世界的。”
“为何？让他娶个蚁后妖得了，给他生个十万八千只儿子。”
“蚂蚁的世界，没有男人什么事。所有雄蚁从出生起，都只待在巢穴里，什么都不用做。打仗、筑巢、采集食物，都靠雌蚁完成。雄蚁只负责繁衍。”
“哦，那我爹肯定不喜欢这样。以他的个性，当真是一刻都坐不住。”尚烟想了想，又道，“不过这样看来，雄蚁可真幸福啊，都是被金屋藏娇的小娇夫。”
“幸福吗？”紫修笑了一下，走到树丛边，又对尚烟勾了勾手指，“你看这里。”
尚烟走过去一看，发现满地都是蚂蚁尸体。不过与先前看到的蚂蚁不太一样，这些蚂蚁没长锯齿，生着薄如纱的大翅膀，身形长长的，有的尸体已经四分五裂了。尚烟道：“这是……”
“这些都是雄蚁。”
“为何会都死了？”
“交.配之后，它们便再无被供养下去的意义，会被雌蚁驱逐出巢，死在野外。”紫修看着满地触目惊心的尸体，淡淡一笑，“你看，万物都是平衡的。不论是男，是女，是人，是神，还是蚂蚁，金屋藏娇的待遇都一样。”
“是……”尚烟愕然地看着这些蚂蚁，“享受了被人饲养的待遇，便是别人想你活，你便能活；别人想你死，你立刻得死。”
“嗯。”
尚烟再看了一眼这些雄蚁，发现它们当真如同眉清目秀的美少年，小脑袋，大眼睛，身形瘦长，比例比雌蚁秀美多了。连生殖器都硕大无比。完全便是顺应繁衍需求而形成的模样。
尚烟道：“我有被吓到。多谢。”
“你不觉得很愉悦？”
“为何要愉悦啊，这些雄蚁很可怜。”
“不会觉得它们很没用么？”
尚烟摇摇头：“雄蚁从出生开始，便一直被囚禁着，并不是自己选择了变得这样弱。我觉得，不管是男是女，被迫处于这种地位，都是很可怜的。或许他们自己本身是想变强的，只是无法选择罢了。”
紫修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有触动之色。随即，他又笑得有些无奈：“尚烟，你很善良。”
“我没多善良。任何人都会这样想吧。”
“不，我有一次跟别的姑娘聊起这个，她很开心。她对蚂蚁的世界很神往，又说，男人若是不如老婆强，那最好还是和雄蚁一样，懂事一点。”
虽然他没说出名字，但尚烟大致猜到了，是赤弥灵灵。赤弥灵灵是在暗示紫修要听话。尚烟完全没想到，紫修会提到他自己的事。尚烟赶紧道：“其实，身为姑娘，我也挺向往这种世界的。女人称霸天下，多滋润，多飒爽，哈哈。”言下之意，我和赤弥灵灵一样，也是个强势不讲理的姑娘，你不用觉得我有多好，她有多不好了。
紫修静静看着尚烟，半晌，轻声道：“你是真的很善良。”似已完全猜到了她的想法。
尚烟冷汗涔涔。没想到，紫修哥哥心思会这么细。她赶紧转移了话题，气氛又活跃很多。
两个人相谈甚欢，笑声连连，不想突然有一少女轻声唤道：
“紫修。”
尚烟和紫修同时抬头看过去，见花圃前方，蓦然出现了一个身影，正是赤弥灵灵。她背光而站，神情不甚清楚，声音却微微发颤：“紫修，你……”
尚烟起身道：“我先回房读书了。”
可刚转身走两步，便看见赤弥灵灵飞扑过来，一头撞进紫修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紫修道：“灵灵，你这是……”
“紫修，你真的很好。”赤弥灵灵靠在紫修胸前，眼泪汪汪道，“直到今日，我才发现你真的真的很好。过去那样凶你，都是我不好……”
紫修颇感诧异。毕竟，赤弥灵灵居高临下欺负他甚久，突然态度大转，实是令他感到意外。他们有婚约在身，拥抱原不算逾越，但光天化日之下，又当着尚烟，毕竟不太好。他拍拍赤弥灵灵的肩，道：“我们去别处说吧。”
见他们离去，尚烟也回到了家中。但刚进去，她便看见了芷姗。
“赤弥灵灵挺美的，就是脾气差了点。”芷姗抱着胳膊，笑道，“但一个脾气差的美人突然温柔了，也没其他人什么事了。”
从小到大，她在相貌上总被尚烟比下去。这下总算高过尚烟一头，便好似暴发户，若不耀武扬威一下，她便浑身不舒服。
“人生得不好看，确实应该安分守己些。”尚烟抬起眼皮，微微一笑道，“譬如说，大气一些，不跟姐妹争‘韶宇哥哥’。”
她在说“韶宇哥哥”之时，用的是芷姗的口吻，自是模仿得惟妙惟肖。
芷姗被气得个半死：“你！”
尚烟也不多看她一眼，便回到自己房内了。
这一夜，尚烟早早地便收拾好书本，躺上床休息。她没有拉上窗帘，只是静躺在床上，听窗外风动花枝，眺远空云过明月，心情甚是平静。
现在，她已彻底放下紫修了。
虽然割舍人生中最初的情愫，有些难过，但是，男女之间并不只有一种相处方式。
赤弥灵灵终于回心转意了，他俩一定会很好很好的。她的人生里，也还有更多有趣的事会发生。
在这样宁静的时刻，她听见了室外的风声，水声，花开声，还有心中新芽的绽放之声。再抬头看看空中的明月，她忍不住想，紫修真是她生命中的贵人。
每一次与他的邂逅，他都令她变成了更好的人。
只是她没想到，每一次准备放弃之时，事态总会发生变动。
翌日，无量私学的上空，一只瘦小的锦凤在空中徘徊。一个肥胖的男生骑在它背上，把它累得又是咳嗽，又是吐舌头，不住掉羽毛。可胖子毫无怜悯之意，只大声喊道：“毕连号外，毕连号外——‘赤灵灵赴会男狐离上界，绿紫修痛哭流涕失所爱’——紫修戴绿帽啦！赤弥灵灵跟男狐狸精跑啦！紫修绿啦！”
这胖子最喜欢在学校散布八卦。因他姓摇甸，名毕连，所以每次散布八卦前，他都会加上一句“毕连号外”。因他和韶宇关系甚好，又新知紫修家底不硬，所以这次扩散小道消息，措辞也很不客气。
紫修和赤弥灵灵虽争吵不休，但他们的婚约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加之二人都生得极为好看，大家心中都默认他们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平时不过小打小闹，拌拌嘴罢了。一夜之间出了这事，学生们冲出来看热闹，大部分还是将信将疑的态度。
尚烟自然也听到了这一消息，跑到学府大院，一直听摇甸毕连飞在空中喊“紫修绿了”，听得她直想掏出个大弹弓，把他连人带鸟从空中打下来。
很快，她便在人头攒动中看见了一团红毛。她挤过去，找到了火火跟小贤，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哎呀，我看不是什么大事。”火火耸耸肩，“不就是赤弥大小姐看上了赤狐族的一个首领嘛，去妖界跟他来了一段露水情缘，闹得大家都知道了。结果男的全都疯了，都在疯骂赤弥灵灵。你听。”
火火指了指旁边一堆怒发冲冠的男生——
“早知道这赤弥灵灵是个不守妇道的！”
“放着紫修师兄不要，去跟个什么狐狸精跑了，这女的脑子进水了？”
“太贱了，太贱了，赤弥灵灵太不要脸了！”
火火拍拍身边小贤的肩，指了指那一堆男学生：“瞧瞧这些泼夫，不要学他们。你是乖男孩。”
小贤苦笑不语。
尚烟道：“赤弥灵灵真的跑了？”
“不知道啊，但我觉得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火火摆摆手道，“我也不懂大家为何如此大惊小怪。女人嘛，出去玩几个男人是很正常的。待她玩够了，自然会回来的。作为男人，这时应该多体谅女人的不易，少抱怨，多反思自己的问题，是不是不够温柔啦，是不是菜做得不和胃口啦，是不是长胖啦，是不是疏于打扮啦，什么的。烟烟，你说是吧？”
尚烟答非所问道：“紫修现在在何处？”
“哟，开始怜香惜玉了。我怎会知道？”
“紫修师兄去了何处不知道，但赤弥灵灵已去妖界了。”小贤指了一下不远处的光圈，那里也有许多人在围观，“那是她留下来的结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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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明月却多情
尚烟也跑向结界,往里面探看，只见结界之中，有靛青流光漩涡,银河般旋转。她正焦急,又听得摇甸毕连在空中大喊：“紫修绿啦，紫修绿啦！九天第一绿帽王便是紫修啦！”
尚烟气得要命，直想掏出个大弹弓，把他连人带鸟从空中打下来。
咦,对了,弹弓。
她伸出手指，对准摇甸毕连,施展了近日在课上学的“空明弹”。
只听得“嗖”的一声，一个光团从尚烟指尖飞出，直冲上天。摇甸毕连的凤凰早已累得不成鸟形,被这样一击,身体一晃，果真连人带鸟地坠落下来。
可惜，还未着地时,摇甸毕连已飞了起来，徒有凤凰掉在他们前方不远处。
他右腿受伤，抱着腿部上下跳动，愤然大喊：“哎呀我的娘啊！是哪个王八羔子把我的鸟儿击落了！”却引来人群里一阵男生哄笑。他当下反应过来,恼羞成怒,跺脚大骂：“我方才看到了，光系法术！是哪个不要脸的东西干的！”
尚烟不说话。
但是,柔儿的声音却响了起来：“当然是叶家大小姐啦。”
“叶家大小姐？”摇甸毕连的眯眯眼一转，即刻反应过来,“叶光纪？”
柔儿不再说话，只和芷姗望着尚烟，一脸坐看好戏的样子。韶宇也在旁边观望，一脸的不耐烦。
尚烟知道，她如果再藏，柔儿势必还要再揭发她，索性自己站出来道：“你无凭无据，便辱骂别人，你又要脸了？”
摇甸毕连飞过来，上下打量了尚烟一番：“你便是叶光纪的女儿？”
尚烟道：“少管别人，管好你自己的嘴。”
“哟呵，叶郎是何许风流人物，巅峰期的容颜，连我也要避其锋芒。怎的生出个女儿，如此丑陋？怕是他第二任夫人生的吧？”
他言下之意，叶光纪的第一任夫人是昭华氏，容貌自是无话可说，却不想刺激到了芷姗。芷姗推了推柔儿，柔儿道：“她就是那昭华氏所生的女儿！”
“昭华氏？”摇甸毕连“噗嗤”一声笑起来，“我不信，我不信，哪有这样丑陋的昭华氏？哈哈哈哈……”
“笑别人母亲，你怕是脑子里有那个大病！”
火火仗义脾气发作，冲了过来，跳起来便给摇甸毕连一耳光！她这一耳光用足了十成之力，加上摇甸毕连身材肥胖，腿部受伤，被足足打得往后跌去。这时，一股强横的妖气从结界中袭来，宛如一双黑色大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往结界里拽。他惶恐至极，一把掐住尚烟的胳膊，以防止自己摔倒。结果，却把尚烟一同拽到了结界内部。
两个人同时消失在结界中。
“烟烟！！”火火急道。
“尚烟！毕连！”韶宇也冲了过来。
火火上前一步，正想追去，却见柔儿、芷姗、韶宇，都围过来看，心中甚是愤然，便绕到他们三人后面，一把将柔儿、芷姗推进去，再对着韶宇的屁股踢了一脚。
祝融氏膂力惊人，足劲更不在话下，因此，三个人都被火火送入了结界。而后，她自己也跳起来，生出一团火焰，跃入那结界之中。
“火、火火……”小贤抿着唇，握紧双拳，也闭眼冲进了结界。
凛冽的冷空气中，尚烟揉了揉头，环顾四周。只见她所在之处，是一个洞穴。洞中有火把烛台，延伸至出口。出口处，冷月之光照落，将火光衔接成了霜白色。在那火光、月光之处，有五只赤狐蜷缩着，沐浴月光。
“我们这是到妖界了？”摇甸毕连尖着嗓子叫道，足有几分宦官的架势，“也不知这是何处的妖界，这下回去可慢了，都怪你这丑八怪！”
尚烟到洞口看了看，迈步出去观察，却被一道无形之力撞了回来。她再试了一次，还是同样的结果。她道：“能不能回去，还未可知。”
“回哪去呀？”一个妩媚的女声响起，“呀”字拖得长长，尾音渐次消失，在软蜂浆中化开一般。
尚烟看了一眼旁边的赤狐，见它们也回望着自己，瞳孔发着亮光，甚是瘆人。尚烟道：“回神界。”
“哟，原是上界来客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我等蛮荒小族甚是罪过啦。”嘴上这样说，赤狐却连人形也懒得变，显然是对神族极不友好，“可是，神界在何处，我等蛮荒小族又如何知道？这怕要神女自个儿想法子啦。”
神族与妖族不对付，已有了八千多万年的历史。
八千五百万年前，烛龙造人。而吸天地灵气的万物，又因人之灵而化身为人形。其中，吸神之灵气者为“灵”，吸魔之灵气者为“妖”。人死后转世轮回入幽冥，鬼界诞生；飞升则为仙，游离于天地之中。
因此，六界之中，魔界和妖界交情甚笃，神仙界与灵界上和下睦。人界相对独立。鬼界司轮回生死，游离于五界之外。妖族对神族、仙族虽有畏惧之心，却无敬重之意。若是遇到诛妖之仙，双方更会打得不可开交。
所以，哪怕看见神族来此，这些狐妖态度也不甚友好。
尚烟正想问他们所居何地，却听见“咚”“咚”“咚”三声接连响起，又“咚”“咚”两声响起。回头一看，竟是芷姗、柔儿、韶宇、火火、小贤陆续来到此间。
尚烟跑过去，错愕道：“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何都来了？”
“这三个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我把他们都踹进来了。”火火回头看了看小贤，“倒是你，小贤，我不记得我踹了你啊。”
“我……我……”小贤支支吾吾道。
尚烟道：“小贤肯定是因为担心你，才跟上来了。”
“他担心我跟来？烟烟啊，你呢，是容易想太多。”火火扬眉道，“他肯定是太笨，不慎脚滑跌进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是、是啊……”小贤尬笑。
火火转而瞪向摇甸毕连：“所以，都怪你这死胖子！嘴碎得不行，害我们全都掉进来了，我宰了你！”
“不关我事，不关我事……”摇甸毕连是个欺软怕硬的，见火火凶神恶煞，软了下来。
柔儿咂嘴道：“真不知是要怪谁，死活要护着紫修。不知情的，还道紫修是她未婚夫呢！这下好了，我们掉到了这鸟不生蛋的洞里！这下该如何回去？”
“哟，我们鸟不生蛋。”旁边的赤狐妖阴阳怪气道，“神女姐姐能生几个蛋？”
柔儿道：“你……你……”
韶宇听了柔儿那番话，面上有几分不悦：“先出洞看看吧。”
“我方才去看过，”尚烟指了指洞穴口，“那里似有法术护壁抵挡，出不去。怕是要另寻他路了。”
小贤道：“反正都掉进来了，不如先去找紫修和赤弥灵灵吧，大家一起结伴回去，也较为稳妥……”
“对了，紫修……”
尚烟自言自语着，摸了摸腰间，拿出一根竹笛，大喜过望——这是紫修在孟子山给她的，他说，如果要找他，便吹这竹笛。从紫修回到神界以后，尚烟虽随身携带这竹笛，却从来不曾用过。她赶紧拿起笛子，吹了一下。
但是，一段完整的曲调都没吹完，她便见一个人影跳入洞中。
火火哭笑不得道：“烟烟，你现在还有心思吹笛子？赶紧先找人吧。”
尚烟正想解释这竹笛的作用，却见跳进洞中的少年黑发雪肤，英眉斜飞，第一个便望向尚烟：“你们为何都来了？”不是紫修是谁。
“这么快？！”尚烟愕然。
紫修迷惑道：“什么这么快？”
“以前，除非你在身边，不然我吹竹笛召唤你，你来得没这么快的。”尚烟举起竹笛，翻来覆去端详了一会儿，“莫非这笛子你偷偷改良过了？”
紫修看着那竹笛，意识到这笛子的作用后，张了张嘴，本想问尚烟：“你已经吹过笛子了？”但觉得这样会露出破绽，换了个措辞：“尚烟，你吹的是什么曲子？我没听清楚。”
“我只吹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吹完，你不已经被我召唤来了吗？”
紫修脸色发白，后退两步：“我现在还有事，要回神界一下，你需要我的时候，记得再吹笛子。”可是，掉头一看，哪里还有回去的退路。
他伸手拍了一下额头。
这下坏事了。
“真是妇随夫唱，相得益彰，刚进来说的话都是一样的。”芷姗说得软绵绵，语气中却带着怨气，“紫修，你问我们为何都来了，不如问问看你媳妇儿的闺蜜啊，是她把我们踢进来的。”
听芷姗说他们夫唱妇随，尚烟脸上一热，内心竟不怎么生气，只是有些尴尬。而火火更对“紫修媳妇儿的闺蜜”一称全盘接受，自然而然便道：“你好好做个人，我会踢你？！”更令尚烟脸上热辣辣的，不由自主看向紫修。见紫修望向自己，两个人同时避开视线。
但慌了不过片刻，尚烟再一看紫修，忽道：“慢着，你是听了笛声才赶来的，对吗？”
紫修道：“我听他们说你……你们都掉进来了，所以也跟了过来。刚好，你也吹了笛子。”
尚烟惊讶：“你不是进来寻赤弥灵灵了吗？”
紫修更惊讶：“我来找灵灵？谁说的？”
一行人一起转过头去，恶狠狠地看着摇甸毕连。摇甸毕连颤声道：“我、我不过随口说说，哪知道大家会掉进来……况、况且，赤弥灵灵到了妖界，我想，紫修怎么都会追来的，谁知他如此负心薄幸……”
只有尚烟知道，紫修是被她召唤进来的。她向他充满歉意道：“对不起，我以为你在这里面。”
紫修没搭话，只对她笑了笑。他笑起来太暖了，好似这夜间的洞穴中，都沐浴着阳光，开满了紫罗兰花。
柔儿无不嘲讽道：“呵呵，某两个人啊，在孟子山便已勾搭上了。所以，谁绿了谁，还未可知呢。”
火火道：“有话说得好，眼里都是屎的人，看什么都是屎。喜欢偷人汉子的姑娘，看谁都是在偷。”
尚烟拍手道：“说得好，说得妙！我们火火真俊俏！”
柔儿道：“喂，你说谁呢！”
尚烟嬉笑道：“谁应火火便是谁喽。”
紫修道：“别争了，我们先去找找出口吧。”
于是，八人一同到洞穴口，都试着出去，却都被无形的护壁弹了回来，使用术法来破，也似泼水入海绵，尽数被吸走。
“哈哈，真是奇了怪了。”一旁的赤狐妖迈步出去，溜达了一圈，又重新回洞中，笑道，“我何故什么都感知不到？莫非这法壁只对神族有效？”
八人又尝试了一盏茶功夫，见还是无用，便决定到洞穴深处看看。
行数百米路，均是下坡路，洞穴越走越宽，隧道越来越大，火光也愈发明亮。道路上陆续出现了化作人形的狐妖，两边渐次出现房屋：居家住宅、野味店铺、古玩商行、茶肆酒窖、医馆诊所、布庄染坊，等等，都是内嵌式，在土壁上挖出来的。
最后，视野豁然开朗，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地底巢穴王城。王城占地三百公顷，底部深深嵌入五六百米下方，墙壁上有许多洞穴，都与八人走过的洞穴一样，往外连接着地面上的世界，往内则沿土搭建出顶棚和斜坡路，向地下王城蜿蜒而去。只见王城中，街道交错纵横，土建筑鳞次栉比，高低不均，众星拱月地环绕着一座宫殿堡垒。宫殿虽也是土制的，却有青石起座，直上十三层，中空有亭台楼阁，飞檐反角，有些像上界建筑，却又多了几分异域之风，相较周围的土楼，似是新建的。
“哇，这便是狐妖族的巢穴？”眼前的景象看得尚烟目不暇接，她惊叹道，“想不到狐狸也能挖掘出这样大的洞穴，还修成了这般模样。”
韶宇道：“此处原本是獾妖的巢穴，赤狐一族不过鸠占鹊巢，又将之翻修过。”
火火道：“原来，妖界内部也会发动战争啊。”
韶宇道：“妖非草木，自然有战争。”
柔儿道：“啧，又不是什么富庶之地。为抢个破坑都要打仗，真够无聊的。”
八人一路往下走着，尚烟发现紫修全程不语，只往周围观望，不时吸吸鼻子，道：“紫修哥哥，你怎么了？”
紫修若有所思道：“我有个猜测，尚不确定。走，我们先换个洞穴出口试试。”
一行人换了一个隧道往外走。结果，还是遇到了同样的法壁。
“我们真的被封在这里面了。”紫修敲了敲那法壁，又见两名狐妖走出洞穴，“这法壁只对神族有用……”
韶宇不悦道：“紫修，你能不能不要说废话？这不是一早便发现的吗？”
紫修不搭理他，又回头看了看隧道里面，忽然走到一对正约会的男女狐妖面前，伸手去触碰那男狐妖，却被弹了回来，与碰到洞穴口的法壁一样。
紫修道：“果然，这里的一切都碰不得。”
“你、你做什么！”那狐妖男往后退一步，搂住女狐妖。
“呀，这位小哥……”女狐妖却朝紫修上下打量了一番，懒懒道，“好生……好生俊俏啊。小哥是异族人士吧，可有兴趣来奴家府中一住？”
男狐妖猛地回头，看着自己的情人：“你说什么？！”
那女狐妖伸出纤纤玉指，白豆腐般，与大红指甲形成鲜明对比。她想搭紫修的臂膀，却也被弹了回来：“哎呀，这是怎么回事？”
紫修温言道：“承蒙姑娘错爱。在下有事在身，恕不奉陪了。”而后回到另外七人身边。
尚烟道：“紫修哥哥，我们可是与其他人都隔离起来了？”
“嗯。”
“怎、怎么会这样？”摇甸毕连急了，“那若是出不去，我们连这里的食物都吃不了？”
“嗯。”
韶宇正色道：“那我们得赶紧想办法，至少得破了这巢穴内的法壁。如此，起码可以充饥。”
芷姗和柔儿回头，看向路边的烧烤摊铺，见一个赤狐母亲买了一串烤田鼠，递给孩子，孩子一口一只，吃得津津有味，看得几乎作呕。
芷姗道：“狐妖国的东西……吃了怕是会得病。”
尚烟笑道：“有田鼠给你吃都不错了，现在问题是吃不到啊。即便法壁破了，也很难吃到，你知道为何吗？”
“为何？”
火火指了指远处的易钱处，门前的木牌上写着：
今日异界易钱比
赤狐币兑魔币，拾三比壹
赤狐币兑海妖币，伍拾叁比贰拾伍
赤狐币兑狼妖币，肆拾陆比叁拾叁
……
赤狐币兑冥币，壹比叁仟贰拾捌
“因为，我们跟赤狐妖开通的商埠是这么多个。”尚烟伸手比了个“零”的手势，“在此处，神界的钱币比冥币还无用。”
芷姗和柔儿飞过去，上上下下看了几回，不见上界货币。柔儿叹道：“天啊，难道只能抢了？”
“去抢？蠢货！”火火指了一下王城的方向，“可是，你确定我们这八个学生，能打得过一个国家的狐妖？”
“杠我有意思吗？不能抢，难道不能偷？”
紫修摇了摇头：“情况恐怕比你们想得还要糟些。”
“又如何糟了？”韶宇道，“紫修，你最好别又说一些我们都知道的事。”
紫修还是不理他，只望着其余人道：“你们可有觉得，此处甚是潮湿，能闻到一些花草的味道？”
众人都吸了吸鼻子，均纷纷点头。
紫修走向土壁，看了看泥土：“可是，此间泥土干燥，也并无花草。”
小贤道：“是啊，这好奇怪，这是为何？”
“还有，这些狐妖从我们身边经过时，我也特意闻过。他们身上也没任何异味。”
“是啊！是啊！我想起来了！”火火击掌，又推了推尚烟，“烟烟，你记得吗，小时候，我们去孟子山快活楼，那边的狐妖夫人，身上骚臭味很重的！”
尚烟点头：“对哦……”
韶宇冷笑道：“所以呢？你们想说，紫修没骚气，更适合当兔儿爷？”
“不是。”尚烟摇摇头，“紫修哥哥的意思是，我们可能根本不在赤狐国。”
除了紫修，其余六人异口同声道：“什么？”
“我们可能只是在一个幻术之境中。”
紫修道：“嗯。”
一行人全都傻眼了。半晌，韶宇才脸色惨白道：“若真是如此。这幻境只怕是……是为我们八人打造的……”
“有这种可能。”紫修用大拇指摸索下巴，一边思考，一边缓缓道，“也可能不是八人。”
“什么意思？”
“现在还不清楚。不过，再精妙的幻术，总是有破绽的。我们再到处走走吧。”
尚烟刚往前走了几步，紫修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尚烟放慢脚步，见他似有话要说，悄声道：“怎么啦？”
“这些花草的味道，很熟悉。”紫修小声道，“我小时曾闻过。”
“在何处？九莲，还是永生梵京？”
“我记不起来了。”紫修又嗅了一些空气，“还要再想想。”
“那现在该怎么办？”
“如果能找到灵灵，我们或许有办法。”
“对哦，灵灵现在在妖界？”
“嗯。”
尚烟想要问点什么，但想起摇甸毕连传的谣言，也不知是真是假，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好沉默。
八人又重新走回狐国集市中。
刚逛了没一会儿，一行狐妖男走来，他们个个容貌俊秀，看打扮穿着，甚是正式统一，似是宫里来的侍卫和大臣。带头的狐妖男大臣对他们道：“请问，各位可是赤弥灵灵的朋友？”
八人面面相觑后，紫修道：“是。”
“我们陛下想见你们。”
尚烟道：“你们陛下……？”
那大臣道：“不错，便是这赤狐国的国王陛下，也是赤弥灵灵的未婚夫。”
除了紫修，另外七人均露出了诧异之色。
“我跟你说啊，你可别张嘴乱说话，看到这位小哥了吗？”火火俨然地指了指紫修，“他才是赤弥灵灵的未婚夫！”
“这……”大臣有些为难。
紫修道：“无妨，我们婚约已经解除了。”
小贤喃喃道：“摇甸毕连说的，竟然是真话……”
摇甸毕连冷哼一声：“我说的话，何时假过了？”
“请各位随我来。”那大臣向前引路，“马车正在前方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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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明月却多情
一行人上了王室马车,紫修、尚烟、火火、小贤共乘一车。上车后，紫修坐在尚烟身边，尚烟现也不再避嫌,只小声道：“婚约真解除了？”
“嗯。”紫修语气平静,似乎无有不悦。
尚烟喜不自胜，却不想表露出来，低头咳了两声，以掩饰心虚：“是怎么回事？她真跟这个狐妖陛下跑了？”
“还记得上次她来我家找我么？”
“记得。那时你俩不好好的吗？”
紫修摇摇头：“她当时抱着我,是在跟我道别。她说,她知道我很好，但她在赤狐国遇到了更好的人。如今她心有所属,一整颗心都在狐妖国，已对神界的一切都毫无留恋，打算迁居此地,不会再回来了。随后,她便与我解除了婚约。”
“她父母可知晓此事？”
“知道。”
尚烟正想说话，却听得火火凑过来道：“我的娘唉，这真是九天六界第一渣女！”
“火火,你怎么偷听人家讲话？”尚烟想了想，道，“不对，你不是说女人在外随便玩玩无所谓吗？”
“我说的是‘玩玩’啊,可不是让她正儿八经抛弃糟糠之夫,跟个公狐狸精跑了。”火火义正言辞道，“玩归玩,家不能不要呀，抛夫弃子,实属渣女。唉，赤帝夫妻也真是惯着女儿，女儿被狐妖迷昏了头，竟也同意。什么乱七八糟的父母！”
这一路上，火火全程讨伐赤弥灵灵，各种义愤填膺，热血沸腾，直到宫殿门前，都不曾停下。
然后，他们进入正殿内部，见着了一个青年。
那青年身形高大，肩披赤金皮草，一头火红卷发垂至臀部。见他背对着他们，正在往墙上挂他才写好的诗作，墨迹都未干。
那首诗写的是：
火鬓沃白浪，红眉染雪霜。
三秋知我愿，四海照清光。
火火怒道：“你便是赤狐国王对吧？！”
“我是。”闻声，青年转过身来。
“混账东西，你以为你是谁，目……目……”火火本想说“目中无人”，后面的话没说下去。
赤狐国王轻轻抬起眉眼，对他们浅浅笑道：“在下花雨。诸位便是我们灵儿的神族朋友吧？”
火火下巴都快掉在了地上，紧接着一阵头晕目眩：“目……目……目若星辰，媚眼如丝……”
尚烟道：“不错，我们是灵灵的朋友。请问国王陛下，我们可以见见她吗？”
“可以是可以，只是……”赤狐国王花雨叹了一声。
“只是什么？”
花雨走上前来，伸出手掌，只见那双手甚是骨感，瘦得恰到好处。若说“手是男人的第二张脸”，那花雨的第二张脸，也堪称倾国倾城。
尚烟明白了他的用意，便推了推火火：“你去摸一下他的手。”
火火又是激动，又是害羞地走上前去，摸了一下花雨的手，便腿软地退了回来，捂着红彤彤的脸蛋，对尚烟道：“赤弥灵灵好有福气。”而他身上非但没有骚臭味，还有一股清新异香，更令她酥倒。
尚烟看了一眼紫修，紫修回了她一个眼神，她便又对花雨道：“国王陛下原来也在幻境之中？”
“不错。我被困已有两天了，也无法联系到灵儿，更不敢将此事告知臣民，否则，赤狐国怕是会生乱。又听闻诸位在神界清闲自在，想到下界巡视，敝国有幸受选，才命人将诸位请来叙话。”
其实，不过是八个神族小屁孩子误入妖界幻境，想方设法也出不去，狼狈万分，却被说成是“巡视妖界”，实是给足了颜面。他原本生得俊美，又极会照顾旁人感受，这下，不仅是火火，连芷姗、柔儿二人，也都被花雨迷得晕头转向。
对几个姑娘的模样，尚烟本觉得她们有些太夸张了，回头一看男生，却发现他们也都盯着花雨，满脸心驰神往，丝毫没有半点同性之间的嫉妒之意。
原来，魅力这种东西，是男女通杀的。
尚烟道：“这么说来，你有两天未进食了？”
花雨摇头道：“也不知为何，在王宫内，一些食物和水也跟着进了幻境，足够支撑我们生存月余，诸位暂且放心。”
“那太好了！”摇甸毕连大松一口气，“我还以为自己要饿死了呢！”
花雨走到窗边，眺望着外面的国土，深深叹息：“国不能一日无王。我的命事小，百姓的生计事大。若是能将我救出幻境，我自当重金酬谢，终生感恩。”
他回头，又看了看他方才在墙上题的那五言绝句，轻声道：“纵使红发霜白，我也希望清光普照国土，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八人听了，均觉得他谦逊有礼，毫无国王架子，又贤明爱民，对他更增好感。
他们与花雨又聊了一会儿，一时间，双方都毫无头绪。是时天色已晚，花雨为他们安排了卧房，让他们先在王宫里住上一晚，待第二日一大早，再另寻出幻境之法。
在去卧房的路上，尚烟与大臣聊起了赤狐国的现状。
“赤狐国是近些年才发展壮大的。”大臣追忆道，“确切说，是我们花雨国王继位后，才风调雨顺，民财颇丰。所以，我料想，是我们有了这样的好国王，引起了外族的嫉妒，才被人陷害。但是，诸位为何会被囚禁在此，便无从得知了。”
尚烟道：“那在这之前呢？”
“在陛下继位之前，是一任昏君在位，这昏君过得铺张奢靡，却愚昧无脑，吝啬小气，自己在后宫内设笙歌玳瑁筵，喝金瓯葡萄酒，请大臣吃饭，便换了黄齑瓮、绿酒钟。而且，这昏君还极度固执。若不是有陛下来取而代之，只怕我们赤狐一族，要再穷苦千百年了。”
“原来是这样。突然昏君变明主，难怪他如此受你们爱戴。”
“那是自然。”
待到送他们进卧房，那大臣离去，火火不由感慨：“真是个好国王。我理解赤弥灵灵为何会变心了。”
“他人是很好啦。”尚烟悄声道，“但是，比不上紫修哥哥的万分之一。”
“哪里比不过紫修啦？”
“哪里都比不过。”尚烟哼了一声，“只论男女之情方面，紫修哥哥便胜过他千百倍。你别忘了，这赤狐国王可是夺人所爱的。”
“谁说是他夺人所爱，万一是赤弥灵灵自己变的心呢？”
“那他也该义正言辞地拒绝。”
“你留意到了吗，他提到赤弥灵灵时，眼神多温柔啊。光看这眼神便知，他肯定是真心爱赤弥灵灵的。反观紫修，看赤弥灵灵的眼神，还没看你的眼神温柔。你若是赤弥灵灵，你不跑？”
尚烟愣了一愣，笑道：“你呀，便是偏袒这花雨。行，我不和你争，你索性留在此间，找个公狐狸精嫁了得了。”
半夜，尚烟起床如厕，步入王宫回廊之中，忽听得有细微脚步声起。声音自紫修他们房间附近传来，她有些好奇，便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看。只见回廊中烛火微弱，拐角处趴着个肥胖的身影。另一个影子从那肥胖身影旁一闪而过。
这身材极为好认，尚烟道：“毕连，你趴在那里做什么？”
胖子没回答。
尚烟顿觉情势不对，轻手轻脚走向那肥胖身影：“毕连？毕连？”
胖子还是没回答。
“胖子，你……你为何不答话？”说到后面，尚烟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片寂静，弥漫着死亡之兆。尚烟整个背脊上、骨头里，好似有小虫爬过。她直觉情况不妙，决定不冒险过去，先回房找火火，再同大家一起来探个究竟。
然而，刚退回两步，忽然有黑影自头顶笼罩，一双手自她身后伸过来，捂住她的鼻口。
尚烟的尖叫声被大掌淹没。紧接着，一股极大的力道将她往后拖。她摆动四肢，拼命挣扎，手忙脚乱地施展术法。可惜对方力量太强，她又缺乏独自临机应变的作战经验，受了惊吓，手中光团乱飞，法力四溅，如何也击不中身后的人。偏偏这王宫里的一切摆设都亦真亦幻，看似击中了花瓶、灯盏，实际也都扑了个空。
被拖行了十多米，只见森光闪烁，身后之人掏出了一把匕首，刺向尚烟的喉咙。也是这时，身后之人往下滑了不到半寸。尚烟求生欲甚强，一口咬上了手，只听得那人惨叫一声——是个中老年女子的声音，同时松了手。
尚烟往前跑去，那人挥着匕首冲来，对着她便是一阵乱刺。
此次出来，尚烟并未携带玄女剑在身，心想赤手空拳与对方搏斗，难免会落下风，便想拉开距离，使用“元阳劲封”，将自己保护起来，然而，很快她便发现，要完成这一防护，堪称难如登天。
因为，对方速度之快，如雷轰电掣。神族身法本已很快了，在同龄人中，她修行又属于极高的，都根本无法和对方拉开距离。不管她逃到何处，对方总能迅速贴上来。
“救命，救命！！”尚烟高声呼叫着狂奔。
那人追着她跑了一段。尚烟飞入空中，果真看见了一个高瘦妇人。妇人面上蒙着黑布，头发花白，手持匕首，在追杀尚烟。见尚烟飞起来，她抬眼看着尚烟，一双眸子在黑暗中发亮反光。
尚烟松了一口气，心想狐妖到底只是狐妖，总不能飞，喝道：“你是何人？！”
而可怕的是，那老妇竟一个下蹲，“嗖”的一下闪身飞起，速度比在地面还快！
“娘啊！！飞狐？！”
尚烟赶紧回到地面，又开始了闪躲之行。
她从未遇到过这么可怕的对手，心慌意乱之中，一边狂奔，一边使出叶光纪教她的“佛涛霸印”。只听见浪声阵阵，如亲临海岸，随着她额心昭华神印射出金光，黄金的海潮波光翻滚着，自四面八方奔腾而来，照亮了回廊，淹没了回廊，也向那老妇冲去。
可是，那老妇身手之快，竟轻轻松松便闪入空中，躲开了“佛涛霸印”。
待到海潮停下，老妇落地，冷笑一声：“呵，叶光纪的女儿。”
“不错！”尚烟态度强硬，其实怕得发抖，“怕了吧？！”
“想打赢我？让你爹亲自来，还差不多。”
老妇嘴上如此说，却似也此招的厉害之处，又生怕叶光纪还教了她更厉害的招式，竟也不敢再继续紧追不放。
正巧这时，各个房间里、回廊尽头和拐角处传来脚步声。老妇咂了咂嘴，闪回黑暗之中。
王宫里的人被唤醒了大半，闻声赶来。尚烟指着老妇逃去的方向，对侍卫们道：“有刺客！在那边，快追，快追！”
整个回廊被照得灯火通明，也照亮了回廊拐角处趴着的胖子。他的脖子下方，鲜血流了一地。
然而，侍卫们都不在幻境中，也无法触碰他。接着，同行的另外七人、花雨都出来了，纷纷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尚烟指了指那胖子，不敢往前走。
紫修走过去，将胖子翻过来，只见那胖子果然是摇甸毕连。他瞳孔放大，手中握着一个尚有余温的烧饼，脖子上一道深入咽喉的伤，还在流血，似乎才刚死没多久。
紫修道：“这幻境中，还有其他人。”
“这并不奇怪。”花雨蹙眉道，“只是，赤狐国那么大，想要区分谁才是幻境中人，只怕是有些难度。”
尚烟吓得后退一步，颤声道：“多半是那妇人杀的……”
花雨道：“妇人？”
“方才我遇到了刺客，是个老妇，她还想杀我，我，我逃了……”
紫修起身，上下打量尚烟：“尚烟，你人还好么？”
“我没事，我会飞，她不会飞。”尚烟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有些语无伦次，“她、她跑了？”
可惜，侍卫们出去找了一圈，早没了刺客的下落。
紫修观望四周，沉吟道：“这刺客，极有可能便是布下幻境之人。而不管是谁布下的幻术，这人都可以自由进出幻境。倘若无法破解幻境，寻找刺客，根本无从下手。”
花雨走回她身边，轻声道：“方才你说，她头发花白？”
“是。”
“是狐妖吗？”
“是！”尚烟用力点头，“她身上有狐妖的气味，眼睛在黑暗中会发光。”
“她可是高瘦身材，身手很强？”
“高，何止强！是特别强，我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连你都不是她的对手？”花雨错愕道，“叶小姐，我能感到，你身上有很强的神力。”
“我神力是不弱啊。所以被人这样擒住，毫无反抗余地，我感觉自己多年修行术法，修了个寂寞。”
“不，这不是叶小姐的错。”花雨摇摇头，“若是遇到修行极高的千年大妖，成年上神都会很棘手，更别说是你这岁数的。”
“你是说……那妇人是千年大妖？”
“不错。但是，这……这不可能啊……”
“陛下知道是谁了？”
“……我不相信是她。”花雨默然良久，只闭上眼，摇摇头，道，“不，不可能是她。”
韶宇诧异道：“国王陛下知道是何人杀了毕连？”
“韶宇哥哥……”芷姗拉扯着韶宇的袖子，被吓得眼泪直流，“我好怕，我不敢回房睡了。”
“没事，有我在。不怕。”韶宇看着摇甸毕连的尸身，握紧拳头，“陛下，请务必说出刺客的名字，毕连的父母不会放过她的！”
可不论别人如何询问，花雨也不肯说出此人身份，只叫大家早些休息，明日再议。但经历过这般大事，谁都睡不着觉了。
天刚亮，韶宇便迫不及待地去找花雨，再度追问那老妇身份。前日接待一行人的大臣入殿内通报，花雨借故不见。
“我们陛下，什么都好，只耳根子太软。”大臣又一次被拒出来，愤然道，“尚烟姑娘都看清了她的模样，陛下还是不肯坦然面对。若因此死掉更多人，也不知陛下可会后悔！”
韶宇道：“那妇人是……”
他话未说完，花雨便跟了出来，竟有些动怒了：“抱歉，任你如何激我，我都不相信是赤淑雅。退一万步说，即便赤淑雅真的会杀人，也最多想杀我，为何要杀摇甸兄弟？”
大臣道：“这还用猜吗？赤淑雅不希望有任何人来救陛下，而她一个人又打不过那么多神族，于是打算一个个将他们除掉。您想想看，她不还想杀尚烟姑娘吗？”
花雨微微一怔，妩媚的长眸中再没了淡定，只有满满的不可置信：“赤淑雅若要我的命，直接来拿便是。我……决不怪她。她这是何苦……”
尚烟听得一头雾水，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说的‘赤淑雅’，究竟是何人？’”
大臣道：“是前赤狐国王。”
尚烟愕然道：“那老妇……竟是前赤狐国王？”
“不错。”大臣摇头道，“她是个疯子。勾结外族，侵害同族，引起民愤，导致群众揭竿而起，推翻了她的统治，选举了我们陛下为王。那疯妇时至今日，仍对此耿耿于怀，想卷土重来。”
尚烟看了看紫修，想到紫修提及的魔界花草气息，道：“勾结外族？可是魔族？”
“她什么族都勾结！骗了钱，便尽数放入自己囊中，可恨至极！”
“我记得你说，她甚是吝啬。”
“说得好。”韶宇也愤懑道，“世人往往如此。越富有，越吝啬。”
火火道：“你在说你自己吗？”
柔儿道：“祝融火火，仔细你的嘴！”
火火笑道：“柔儿，仔细你的裤腰带。”
听到此处，花雨“噗嗤”一声，又掩嘴笑了起来。他原本便是狐狸精中的狐狸精，如此一笑，更是眼波流转，媚态横生，看得火火再次酥倒。
柔儿道：“你、你、你，你一个姑娘家，说话真不要脸！”
“你火姐可是火域天来的，汝等女德怪最好少接我的茬，不然我诅咒你新婚没落红，连生十个儿子。”说到最后，见柔儿一脸懵圈，发现不小心说成了自己老家的诅咒，又赶紧改口道，“不对，你是女德怪，应该是诅咒你们连生十个女儿。”说罢自己嘀咕道，“身为女人，生了女儿还觉得丢人，真是我他爹的一辈子都理解不来的思路……”
柔儿气得脸都红了：“你、你们火域天的女人，都好生不要脸！”
“你的辞藻能否再华丽点？开口闭口不要脸，耳朵都生茧，哈哈。”
尚烟扶额：“好了好了，晚点再聊男德女德，先讲正事……”
她们根本听不进劝，还在接着吵。尚烟只能向紫修投去求助的眼神。
紫修道：“这前赤狐王的妖术道行很高？”
大臣道：“她便是个可怕的老妖婆，道行自然高得离谱。”
“是个大妖……”紫修叹道，“那还真有可能布下我们都破不了的幻境。”
尚烟道：“那么，不论刺客是不是这赤淑雅，我们都要先找到她。而且，不能打草惊蛇。”
“好，那一切便拜托你们了。”花雨道。
七人离开王宫，到集市里打探“老妖婆”赤淑雅的消息。
“赤淑雅是勾结了外族，她就是个昏君。”
“赤淑雅惺惺作态得很，大概是外面的世界见多了，自以为是惯了，连同族和狐狸的天性都瞧不起，你说她不倒台，谁倒台？”
“赤淑雅啊，我对她别的事不甚了解，但若她不说自己是守财奴，那全天下没一个人不慷慨大方了。”一个店家讥笑道，“你们知道吗？我和棺材店的老板关系好，他跟我讲，赤淑雅抠到行将就木，给自己买一口棺材，都要跟他讨价还价好几天。哈哈，你们见过这种人吗？”
得到这些消息，七人决定去棺材店看看。
棺材店的老板听他们前来询问赤淑雅之事，放声大笑：“这赤淑雅曾一掷百万两，向上界购置神仙玉雕、翡翠若干，家里多得都摆不下。但是，她确实连买一口棺材，都要我打三折……你看，她这不又来砍价了吗？午安啊，赤老太太。”
听得最后一句话，七人都怔了一下，而后回头看去。
只见土屋的门帘掀起，一缕光照进来，一个瘦高的身影出现在帘下：
“午安，老板。”
与众人所述“老妖婆”不同，眼前的老太太看上去没半点妖魔气，看上去也没什么老态。她虽杵着拐杖，但并不让自己的上半身弯曲，而是坚毅地挺起背脊，既不固执，也不强势，而是呈现出一种训练有素般的优雅从容。
赤狐妖族的头发本是红色，但赤淑雅不知活了多少年，头发像被雪染了色一样，梳理得整齐利落，盘在头顶。她一双眼睛是黄铜色，看上去饱经风霜，内眼角往下勾，外眼尾微扬，跟毛笔蘸墨，轻轻挑了一下似的，甚美。
一张生了皱纹的脸，居然可以美到如此程度，这也是许多人从未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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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明月却多情
赤淑雅向老板递来一个碗,里面装满了李子。都是新鲜的，撒了一把水，露珠在上面滚动,一颗颗晶莹透亮,只跟才雕好的玛瑙工艺品似的。
“这是我自己种的李子，给你和你太太摘了一些。”
“不必了，赤老太太。”棺材店老板看似婉言拒绝，其实只是不想吃人嘴软。
“这只是我的一番心意,收下吧。棺材我可以全额买,不要棺材盖子，盖子我自备。今天能给现钱。”
“这……”被看穿心思,老板有些尴尬，“也不是这个意思……”
赤淑雅淡淡一笑，将李子和一袋钱币放在桌子上,又对尚烟一行人颌首示意,便出了棺材店。一时间，店内阒然无声。
许久，棺材店老板娘才道：“我早说了,对于这种喜欢讨价还价的顾客，最后好的法子便是一步不让。你看，赤淑雅最后不还是掏出钱来了。”言语之中有些示威的意思。
老板道：“嗐，那是因为只有我们家是棺材老字号。”
“不不不不,你不明白,让人觉得货好的最好法子，莫过于只升不降的价码。”
“胡扯,我做的是良心生意，若是哄抬价格,也是自砸招牌！”
尚烟道：“那个，请问……赤老太太的棺材是买给她自己的吗？”
老板娘道：“对啊，她是个寡妇，没孩子，没朋友，从前担任女王时的朋友全都背叛她了，她不买给自己，买给谁？所以，孩子他爹，我都说了，不要当包子，不要退让……”
两口子又吵了起来。一行人见再找不到线索，便都出了棺材店。
芷姗道：“真是不敢相信，如此一个端庄的老太太，居然是这种人。”
韶宇道：“尚烟，依你看，前夜的刺客和这赤淑雅，可是一人？”
“很像，但是……”尚烟看了一眼紫修，“我知道用‘美丽’形容一个老太太，听上去有一点点奇怪，但赤淑雅是真美。实在难以想象，如此美的女人会如此不堪。”
“为何不能用‘美丽’形容老太太？”火火叉腰，义正言辞道，“男人才是老了才是明日黄花。女人永远都有资格美！”
尚烟被她逗笑了。
紫修道：“我是不太理解，赤淑雅既然都快死了，为何还如此执着于王位？”
芷姗轻笑一声：“你低估了这些妖族对权势的渴望。”
正说到此处，忽然有人从他们身边快步走过，撞了尚烟一下。这一撞极其迅猛，尚烟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韶宇赶紧上前去扶她，她却自己站直了身子，摆摆手道：“没事。”
韶宇的手悬了一会儿，握成拳，收了回去。
小贤道：“为何……有人在幻境里还能撞尚烟？”
紫修却早没了影子。他去追那人了。
“不对。”尚烟却猛地抬头，看向那个人跑去的方向，“我看清了她的脸！是赤淑雅！快追！”
她发现，出了棺材店，赤淑雅的神情不再淡定了，又变回了那一夜的阴鸷。
可惜的是，这一回他们又没追到赤淑雅。
回到王宫后，火火快炸了：“这到底要何时才是个头？赤淑雅可以在幻境里进进出出，我们却无能为力！”
柔儿也哭丧着脸道：“偌大的王国幻境，到底破绽在哪？若如此一寸一寸找，怕我们早在这里饿死了。”
只有芷姗，全程沉默，只独自走到后院中，望着水中的倒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韶宇跟了过去，道：“芷姗妹妹，你今天是怎么了？”
“我是在想，我们可还有机会出去。”
“当然能出去。”韶宇拍了拍胸口，“有我在呢。”
“我倒是觉得，一辈子在这幻境里也挺好。”芷姗抬起头，幽幽地望着韶宇，“在这里，有韶宇哥哥保护我。即便是死在此处，似乎也值了。”
韶宇愣了一下，心跳快了几拍：“你在瞎说什么，我们当然出得去。”
两行清泪自芷姗的眼角流下，她用手指关节轻轻擦了擦：“如此，我也不用未来某一日，去参加你和姐姐的婚礼，去祝你们幸福……”
听闻此言，韶宇心中激荡万分，只上前一步道：“芷姗妹妹，我和你姐姐已经退婚了啊。”
“别回答我的话，我并未在向提你问题。我知道，你心里还是喜欢姐姐，不然方才在棺材店门口，也不会那么关心她。”
“我只是出于道义，才想拉她一把。可她脾气那么硬，根本不让我碰。这一点，她差你太多了。”
“我娘很早便说过，不论我多么努力读书、修行，终究只是女子。成家前，父兄便是我们的天；成家后，丈夫便是我们的天。姐姐却不这么想，她一直不需要任何人，也可以活得那么洒脱。她也不必一天到晚心中都装着一个人，成日痛苦，真是令我……好生羡慕……”说到最后，芷姗泣不成声。
韶宇心中怜惜之情大起，上前搂住她的肩：“芷姗妹妹，别哭，我会保护你，直至脱离幻境的。”
芷姗听他说来说去，也毫无要放弃尚烟的意思，心里有些气闷，又有些失落，只往后退了两步：“对不起，是我失言了。”然后转身离去。
“芷姗妹妹！”韶宇追了上去。
尚烟和紫修自上方的空中回廊路过，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下方两人走开后，尚烟吐了一口气，觉得有点窘迫：“还好退婚了，不然我可真是绿绿的。”
紫修道：“为何要退婚？”
尚烟指了指自己的脸。
紫修惊讶道：“只因为这个？”
尚烟坦然地点点头：“谁愿意娶？你若和赤弥灵灵没退婚，她变成这样，你愿意吗？”
“男人虽都喜欢美女，但这并不是娶妻的唯一标准。我总觉得，韶宇退婚并不主要因为这个。”
“那不然呢？”
紫修观察着尚烟的反应，轻声道：“你是不是……有些忽略韶宇的感受了？”
“我为何要照顾他的感受？”
“天下男人都一样蠢，喜欢当英雄。”紫修琢磨着措辞，温言道，“很显然，他们俩在你们退婚前便勾搭上了。那时，若你偶尔向韶宇示弱，或许芷姗便不会有机会说这通话了。”
尚烟只觉得莫名其妙。
当初在孟子山，她曾向紫修告白，他因和赤弥灵灵有婚约，拒绝也罢了。现在赤灵灵都跟别人跑了，他还迫不及待把她往韶宇那边推，怎样用心，显而易见。
“你放心，我不是那么不知趣的人。”尚烟冷淡道，“我和韶宇的事，也轮不到你来操心。”
紫修怔了一下。他明显感到尚烟不悦，却不知源头是何处，只道是自己管太宽，连忙道：“对不起，我是有些没分寸了。”
他越是这么说，尚烟越觉得郁闷，抱着胳膊，望向远处。
紫修低下头去，又细细观察她的神情，一时间跟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悄声道：“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认识这么久，紫修一直都挺傲气的，尚烟从未见过他这般温柔。此时，回廊中只剩他们俩，满院红花生胭脂，青苔生翡翠，又兼枝头上有鹧鸪啼鸣，吓得尚烟赶紧躲开了一些。
不行不行，她还是没法不为他心动。
不管他用什么方式和她说话，只要亲昵一些，她都会心慌意乱。
“啊，锦鸠呼雨了。”
她所说的“锦鸠”，便是那树上啼鸣的鹧鸪。天将雨时，鹧鸪的鸣声总是很急。其实，这不过是她生硬地转移话题，但紫修也没接着先前的话题聊下去，只笑道：“放心，这雨在真正的赤狐国，我们淋不到。”
一时间，又是相顾无言。
然而，待锦鸠声停下，二人忽然听到一声少女的呼喊。
声音似自密闭的环境中传出，小得宛若蚊鸣。因此，若是换在平时，院中哪怕只有几人走动，他们都决计听不到这声音。
“你听到了吗？”尚烟道。
紫修没说话，只点点头，接着凝神倾听。
果然，有少女在喊“救命”。
尚烟和紫修循声找去，沿着回廊过了两个亭台，一个庭院，终于，在两个庭院的夹廊中，听声音放到了最大。尚烟把头贴在墙壁上，顺着墙壁移动，手也沿墙壁往前摩挲。终于，在一幅山水画上，摸到了不同的质感。将山水画掀开一看，见后面有一扇木门。
“救命，谁来救救我啊！”少女还在拼命呼喊。
“这……”紫修贴着门听了一会儿，道，“这是灵灵的声音。”
“赤弥灵灵？！”
“不错。”
尚烟二话不说，即刻施展空明弹，把门击碎。见里面有一个隧道，二人对视一眼，跳了进去。
沿着隧道，有一片通向地下的阶梯。二人顺着阶梯往下走，只觉周遭环境愈发潮湿阴冷，但才走了几步，便见一团红影冲来。尚烟反应极快，再次抛出一个空明弹，将那红影挡了下来。但听得一声兽类呜咽，那红影倒在地上。
尚烟上前一看，发现那竟是一只赤狐妖，道：“怎么回事？为何此处会出现赤狐妖？”
“小心！”紫修道。
便在这时，那赤狐妖一跃而起，冲向尚烟，在她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尚烟吃痛叫了一声，飞身闪避，加强神力，弹出空明弹，击向赤狐妖。可它速度奇快无比，一弹打去，竟只伤着它的皮毛，它却再度冲上来，险些又一次咬到尚烟。
“这么快？！”尚烟惊道，心想动用大量神力是来不及了，只能减少每一回合的神力输送，伤害小得离奇。她此次前来，并未佩剑在身，日扬圣斩也用不了，只能磨磨唧唧地和这狐妖打。
忽地，地窖里传来了一声鹤鸣。尚烟再度惊奇，又见一片黑云降落，一只紫鹤幻影从云中飞出，展开双翅，附着在尚烟的肩上。刹那间，她只觉得那紫鹤似进入了她身体似的，登时宛如身穿祥云，足踏闪电，身法快了好多。于是，不出几个回合，她便把狐妖击倒了。
“刚才是发生了什么……”尚烟怔怔道。
“手给我看看。”
紫修拉起她的手，观察她的伤口。手指碰到她手背的刹那，尚烟下意识抽了一下手，却扯着了伤口，又“嘶”地抽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紫修充满歉意道，“弄疼你了吗？”
“没有没有。”尚烟摇头。
“别动，我帮你看看。”
紫修重新牵起她的手，仔细检查她的伤口。被他这样握着手，尚烟只觉得头皮都麻了，手足无措道：“没事，我自己用金莲吟治疗一下便好，不是大伤。”
紫修将食指放在唇上：“嘘。”
尚烟只得保持安静。
紫修将食指收回来，握成拳，嘴里低低念着什么咒文。只见他手心有紫光冒出，从指缝中漏出，照亮了他年轻宁静的脸庞。但见他的睫毛微抬，手心也缓缓张开。他手心中，蓝紫色的花朵快速盛放，花瓣巨大呈心状，花蕊却黄金丝绒般，娇艳欲滴，亭亭玉立，将这昏暗的地窖照得莹莹发亮。而后，大片蓝紫色的蝴蝶飞了过来，落在尚烟的伤口上。
尚烟吓了一跳，又想抽手，却被紫修牢牢握住。
“不要动。”紫修悄声道，“别吓着它们了。”
接着，蝴蝶采蜜般亲吻着尚烟的伤口，伤口竟以极快的速度恢复着。
尚烟诧异道：“这是……”
“灵蝶之吟。”紫修抬头，对她微微笑道，“治愈很快的。不疼吧？”
其实，比起灵蝶，他的笑容更治愈。
尚烟摇头：“一点都不疼。可是，你不是魔族吗？为何使用了治愈术没伤着我？”
“因为这不是暗系治愈术。这花虽是魔界的修罗花，我将它变幻出来，需要动用煞气，但召唤来的灵蝶却是灵界生物，可以治疗神族的伤。”
“竟有这样奇特的术法。”尚烟听得瞠目结舌，“这是你自己发明的？”
“嗯。小时在家中待的时间长，成日无所事事，便研究了一些没什么用的术法。不想还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原来，他儿时刚来到神界时，经常看见神族小朋友打闹受伤，便研究了这召唤术，原意是为他们治疗。但他很快发现，用煞气变幻修罗花，定会暴露自己是魔族身份。而若是治疗同族，他只消使用“暗焰归心劲”便可，全无必要大费周折，召唤灵蝶出来。但他自小便喜欢小动物，对他人抱有慈悲怜悯之心，还是想为别人做些什么，便还是研究了诸多辅助术法。
尚烟道：“那方才我看到了紫鹤……”
“那也是我以前研究的，可以提高作战速度。”
“难怪刚才我感到速度飞快，如有神助。”尚烟以为他是自孟子山回来后，才学了这些术法，叹道，“紫修哥哥，你真是好聪明，这么快便习得了这么多新术法。我以前当你是单打独斗的高手，不想助人也是一把好手。”
紫修自然知道她所指得是谁，只笑笑，不多话。
“不过，幻境中为何会冒出一只狐妖？好生奇怪。”
“既出现了一只，说明极可能还有更多的，也在幻境之中。”
“这是不是说明，这狐妖是有预谋地进入幻境中的……”尚烟抬头道，“不好，我们得赶紧下去救灵灵。”
“嗯。”
二人一同接着往隧道下探索，果然，中间又一口气蹿出五只赤狐妖。见它们数量众多，尚烟释放出元阳劲封，将自己和紫修罩在里面，把它们挡在道路中央。
紫修道：“元阳劲封消耗神力太大，也会减慢你的速度，不要用了。”
“可是，这些狐妖速度好快……”
“你只管动手打。有我在，别怕。”
“好吧，我试试。”
尚烟刚扔出空明弹，便听见一声龙吟声响起，在隧道中长长回荡。她吓了一跳，只见不知何处冲出一只黑龙幻影，水墨般在空中晕染开，窜入她的双臂。接下来，她再释放出的光团明显比先前大了很多，光也强了很多，击中狐妖后，狐妖显然顶不住，两下便无力跌地了。
其余狐妖见同伴被击败，愤怒进攻。其中一只眼睛变成纯金色，大大张嘴，对尚烟喷出妖气。尚烟眼前一花，只觉得空气扭曲起来，天旋地转，一时眼前只剩一团团黑影，也分不清谁是妖怪，谁是紫修。
紫修将拳头握在唇边，闭眼念了一句咒文，便再次张开手掌，手心有魔光浮动。
“糟，它会迷惑人的妖……”尚烟晕头转向地说到一半，便见紫黑浓雾从四面八方袭来，在尚烟头顶开出一朵巨大的黑莲。随着莲花开得越来越大，尚烟头顶也冒出一丝丝红光，往黑莲飞去。这黑莲像个吸盘，把带混乱幻术的妖气吸了出来，并升成一团团黑雾，蒸发在空中。
尚烟立刻恢复了清醒，立即回到战斗中去。狐妖见自己的攻击失效，愈发恼怒，乱撞乱咬，再无章法，反倒破绽毕露，让尚烟占了上风。
在紫修的辅佐下，她很快击败了四只狐妖。她惊喜地回头看紫修：“紫修哥哥，你当真是什么都会啊！”
“那是因为你厉害，我的辅佐术法才能发挥强效。”
紫修蹲下来，研究了一下其中一只昏迷的狐妖，从它的毛发中挤出了一只甲虫，举起来看了看。
尚烟好奇道：“这是？”
“赤狐蛊，一种寄生虫。”
“啊，我吐了。”尚烟后退两步。她不怕一般的虫子，但很怕寄生虫。
可是，紫修却拿出一个陶制器皿，将赤狐蛊放入了器皿中。抬头见尚烟一脸疑云，他道：“这是养蛊的器皿，里面温度适宜，也有它们可以吃的昆虫。”
“你不仅喜欢小动物，还喜欢……养蛊当宠物啊？”
紫修笑道：“不是。将煞气注入蛊中，再到敌人身上，杀伤力还不错呢。等等我示范给你看。”
他们往下走了一截，在尚烟战斗时，紫修将蛊从陶器中拿出，眼睛一红，手心中有黑雾冲出，袭入蛊中。便见那蛊整个膨胀起来，不住冒黑烟。紫修将它弹出去，丢向狐妖。只听得“砰”的一声，狐妖炸开，瞬间化作一团血雾。
“好强！！”尚烟再次震惊。
“我也是第一次用，效果还不错。”紫修叹道，“可惜稍微残忍了些。还是将它们击晕便好，没必要痛下杀手。”
“嗯！”
二人又前行数百米，随隧道蜿蜒而下，先后又遇到了六十多只狐妖。因为有紫修的辅佐，尚烟很快便清掉了这些妖物。他们还收集了满满一碗赤狐蛊。
渐渐地，赤弥灵灵的呼声也越来越大。
到了阶梯尽头，只见周围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酒坛子，似是个酒窖。拐了两个弯，他们终于找到了赤弥灵灵。赤弥灵灵被坐在一个椅子上，四肢都被铁链铐住，上了十二把锁。只要她轻微动一下，铁链便会冒出深红色的光，将她的神力吸走，使她无法用术法挣脱。而她之所以能发出声音，是因为堵住她口的麻团掉在了地上。
“紫修？！尚烟？！”赤弥灵灵慌道，“还好你们来了！快、快救我出去，他们要拿我炼内丹，再杀了我！”
尚烟想上前，却被紫修拦住了。紫修道：“不能轻举妄动。你看这铁链，材质是魔界混土域产的铁，并注入了煞气。神族碰不得。”
赤弥灵灵道：“对，你们不能碰，一碰便会被吸干力气。”
紫修静静看着那铁链，眼眸幽深，一如夜里的大海。
尚烟懂了。
神族不能碰，意思是，魔族可以碰。但是，紫修若是碰了这铁链，在赤弥灵灵这里，身为魔族的秘密便暴露了。他正在挣扎。
尚烟道：“灵灵，是谁把你抓到这里来的？”
“当然是赤狐王啊！”灵灵情绪有些激动，见紫修比了个“嘘”的动作，压低了声音道，“赤狐王生怕我夺走王位，才把我绑了起来。当然，那是因为他们和魔界勾结了。”
“魔界？”
“对，而且是跟东皇炎湃。我听赤狐王接待过他的手下。”
“赤淑雅竟真的结交了外族，对象还是魔族。”尚烟拉了拉紫修的袖子，“走，我们赶紧去找国王陛下。”
赤弥灵灵慌道：“等等！不是赤淑雅啊！是那个狐妖男！”
“啊？你是说……现任的赤狐国王花雨？”
“对，是他把我关在这里的。”
“他骗你跟他私奔，然后再关了你？”
赤弥灵灵道：“我没跟他私奔。他冒充了前赤狐王，做了很多恶事，让她来背锅。”
紫修听得一头雾水：“你的意思是，现在的赤狐王是假的，他冒充真赤狐王骗你私奔，结果真赤狐王被他藏起来了？”
“不不不不，我跟谁都没私奔！”赤弥灵灵急死了，“因为他篡位了啊！他冒充的是赤淑雅！然后再骗大家，说我和他私奔了，这样便没人怀疑我失踪，是因为被他关起来了！”
她被关太久，条理全乱了套，说得乱七八糟。紫修更是一脸懵。
尚烟沉吟了半晌，联系先前发生的事，试着总结道：“我知道了。灵灵的意思是，花雨夺走了赤淑雅的王位，但因为地位不稳，妖力也不够强，所以把灵灵抓到这里，想用她的元神修炼内丹。但因为她突然消失，必然会引起神界的怀疑，所以他便编了个理由，说灵灵是跟他私奔了。待我们来到赤狐国的幻境中，他因担心引起更大的波澜，便假意帮我们出去，同时假扮赤淑雅杀人，将杀人之罪，嫁祸给了赤淑雅。”
“对对对，就是这意思！”赤弥灵灵频频点头。
“这么说，夜里想杀我的人，是花雨……我的天啊，人不可貌相，这花雨居然是个大坏蛋。”
紫修蹙眉道：“可是，你当时明明跟我说，你心有所属了。”
“谁说心有所属，对象便一定得是个男人？！”
“难道是女人？”
“是女人。”
看见紫修和尚烟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赤弥灵灵焦急道：“并非你们所想的那个意思！唉，总之，你们先想办法救我出去，别的我们出去再说！”
尚烟道：“这花雨太可恶了，真该把他揪出来质问。”
赤弥灵灵惊道：“我的天，尚烟，千万别有这念头。花雨的身手相当可怕，我们全部加起来也打不过他的！”
紫修道：“慢着……这么说，摇甸毕连也是他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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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明月却多情
“是他杀的。因为摇甸毕连半夜起来找吃的,经过此间，恰好听到他和东皇炎湃手下的谈话。”赤弥灵灵一脸惊恐地看向酒窖西南方向，抬了抬下巴,“拖到那里杀的。”
“东皇炎湃……”提到这个名字,紫修像提起了一场持续千年的噩梦，“我不明白，为何会是跟东皇炎湃……”
対于魔族而言，妖族地位十分低下。魔界虽与妖族一直有贸易往来,但会与妖族打交道的,通常都是下等魔族。纵使是见妖族王，如花雨这样的,东皇炎湃也不可能直接派人与他们対接。
除非，是另有所图。
喃喃自语了一会儿，紫修的眼睛骤然睁大。
“那花草。我想起来了,那花草——”
见他面色大变,尚烟道：“什么花草？你怎么了？”
紫修想起来了。
先前他闻到的熟悉花草味，他既不是在永生梵京闻到的，也不是在佛陀耶。
而是在月魔域。
那是魔界花草独有的味道,一旦脱离魔界，是活不了的。但因为他离家太多年，已忘得差不多了。经赤弥灵灵这一提醒，又想了起来。
“糟了。”紫修回头,神色骇然地看向尚烟,“我们在魔界。”
“什么？魔界？！”尚烟和赤弥灵灵异口同声道。
“是，幻境之外,是魔界。”
紫修重新看向赤弥灵灵，又想起了一个线索：花雨为何不抓别人,偏偏要抓他的未婚妻？很显然，是勾他出神界。
“他们找到我了……”紫修低低道，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他们是来杀我的。”
“谁找到你了，谁来杀……”尚烟顿了一下，忽道，“东皇炎湃的人是来杀你的？”
紫修还未来得及回话，只听得身后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聪明啊，紫修殿下，这么快便猜到了。”
三人整齐朝声音方向看去，只见幽暗隧道前，火把莹莹摇晃，花雨卷着雍容的毛皮披风，一双媚眼望向他们。他的嘴角有些红肿，带了一丝血迹，已被处理过。这一回，他的眼中不再柔情似水，风情万种，只剩下了冷冷的杀戮之意。
紫修挡在尚烟面前，警惕道：“你骗灵灵来妖界，设下这一陷阱，便是为了杀我，再吸食灵灵的元神，一箭双雕么。”
“不错。不过赤弥灵灵可不是我骗来的，是她自愿来的。如她所述，她‘心有所属’。我不过将错就错罢了。”花雨叹了一声，理了理卷曲的红发，“可惜啊，你这小花心怪，满心都是尚烟这丑丫头，根本不关心你美貌未婚妻去了何处。若不是我用法术强行把他们拉下来，恐怕你也不会这么快上当。”
“别废话了。动手。”紫修拿出腰间器皿，防备地后退两步。
花雨无不讥讽道：“哟，你还想和我打呢。你一个病弱魔族少年，毛都没长齐，便想和千年大妖一战，真是螳螂挡车，不自量力。”
“你若打得过我们，还用假装好人？”
花雨妖娆地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真是可爱的毛孩子。魔王吩咐过了，不能杀紫修，要活捉。不然，我早动手了。看你们这么可爱，我都舍不得动手了呢……”
他话虽这么说，但说到最后，他慢慢将手掌向上抬起，眼神变得越来越凶狠，还在黑暗中冒出一丝精光，宛如野生狐狸的瞳孔：“但是，魔王也吩咐过，砍掉你一只手、一条腿，不是大问题。”
尚烟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知他的目标是紫修，而紫修现在又不能使用过多术法，不然会被灵灵发现魔族身份，于是赶紧挡在紫修面前：“有我在，你别想伤害紫修哥哥！”
“我早说过了，若是你爹亲自出马，还可与我一战，你这黄毛丫头，也敢嚣张？你还是乖乖躺平，留给我修炼内丹吧！！”
言犹未毕，花雨抬起的五指指尖，突然冲出七寸长的指甲，每一根指甲都锋利如细剑，下一秒便会隔断人咽喉般，令人不寒而栗。他俯冲而来，一股千年妖气亦铺天盖地袭来，随着他奔跑的步伐，震碎了二十多坛酒。只听得“乒乒乓乓”的破裂声响起，小小的地窖里杀气腾腾，混杂了浓郁的酒香。
紫修身形一闪，躲到安全处，辅佐尚烟。尚烟也毫不畏惧，运起体内神力，使出元阳劲封，再向花雨扔出空明弹。只听得“嗖嗖嗖嗖！”“当当当当！”的声音响起，地窖里似爆发出了焰火礼花，紫、金、红三色光芒交错，三人已交手了十余个回合。
然而，也正如花雨所说，三人实力悬殊太大。加上尚烟未佩剑，无法使用剑法，本已实力大减，尚烟和紫修便落了下风。
赤狐一族最为可怕之处，不仅仅在于妖力有多强，而在于惊人身法。花雨又是赤狐之王，其战斗速度之快，不言而喻。只见他身影乱窜，真如赤狐般迅捷，每一次冲过来，都会将尚烟和紫修击退好几步，还能同时避开紫修的煞气蛊爆。每一次他们重新站稳身子，还没来得及调整状态，便又迎来了一次花雨的爪击。
尚烟使过一次佛涛霸印。但佛涛霸印适合强击、群攻，面対单个高速强敌，效果甚微。尤其是先前花雨冒充赤淑雅时，便轻易躲开了佛涛霸印，现在以真身示人，火力全开，便更拿他没法子了。空明弹消耗神力虽少，杀伤力却不够，対花雨影响也甚小。
他们只能靠一次又一次的元阳劲封抵御攻击。但元阳劲封消耗过大，只守不攻，她神力很快便被掏空了。
紫修也接了花雨数招，身上挂彩无数，觉得胸腔中气血翻涌，喉头腥甜，趁尚烟又一次使用元阳劲封时，他假意要使用焚魂龙吟，为尚烟增强攻击，以降低花雨的防备，实则快速扔出煞气蛊，精准丢在了花雨背上。
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花雨哼了一声，伸爪去按自己的后背，因为负伤，行动减缓。
在这一个瞬间，尚烟陷入了纠结，是用“金莲吟”治一下被他抓破的右臂，还连击三次“空明弹”？结果思来想去，动作比脑子快，竟朝花雨方向打出莫名其妙的一拳。
只见她额心金光四射，光团自她拳头飞出，冲向花雨。
这短暂的飞行中，好似万籁俱静，水滴穿石。
那光团中竟开出了三朵金色莲花。
连“嚓嚓”的开花声都甚是清晰。
这一拳，结实地打在了花雨的胸口。
“嗷呜——”花雨惨叫一声，整个身子都飞了起来，往后撞去，重重砸在一个架子上。只听得“乒乒乓乓”声响起，满架酒坛子应声落下，砸在他身上、地上，而后架子也跟着轰然倒地。
花雨不动了。
“我们……我们赢了？”尚烟探头看了花雨一眼，喘着粗气道。
紫修也走过去，推了推酒坛子下的花雨：“似乎是的。他晕过去了。”
赤弥灵灵道：“我的天啊，尚烟，方才那是什么招式，不似学堂里学的啊……”
“我也不知，乱打出来的，便叫它‘莲华拳’吧。”尚烟挠挠头。
“快来，我先帮你治疗，然后赶紧救灵灵出去。”
“什么叫先帮她治疗？！”赤弥灵灵暴怒，“我好歹是你前未婚妻，你不先救我，先治她？！”
紫修无奈道：“不救你，你又不会疼。但不治尚烟，尚烟会疼啊。”
“好了好了，别争了。我看现在该做的是，先把这家伙捆起来。”
尚烟走过去，正想対花雨补一招术法，却陡然间见他睁开了眼。她惊道：“不好，他还有意识！！”
可来不及了。
花雨猛地跳起来，长出了尖尖的狐狸耳朵、粗大的尾巴。这时，他两眼睛的眼白都变成了金黄色，瞳孔只剩下了细细的一条缝，当真是只剩了兽性。
“不是吧？”尚烟颤声道，“他、他还变强了……”
“小兔崽子，死黄毛丫头……”花雨喘息着，声音也变得跟兽类一样，“要你们死得难看！”
增强后的花雨，相当恐怖。
不仅速度没变，攻击强度却变得更大了。
可早在方才那一战中，紫修和尚烟已掏空了体力，哪还有力气再来第二轮。
紫修尤其感到疲惫。他实战经验不如尚烟，平时也疏于锻炼，加上所学术法全是辅佐他人的，几乎没有什么防御能力，被花雨追杀了几个回合，便喘得不行了。这一刻，他恨透了这天生虚弱的体质，连个大妖的攻击，都如此乏于招架。
若是哥哥在此，一定不会这样。
别说是大妖，便是千年战仙、万年战神，也打不过哥哥。
为何他天生便如此体弱呢？
他多么希望自己才是在魔界厮杀的男人。
花雨不仅强大，攻击还不按排理出牌，相当出人意料。紫修刚接了一招，整备好防御姿态，却没迎来花雨的下一招。花雨转而攻击尚烟去了。
眼见尚烟正在运劲，防御空虚，紫修心中一乱，冲过去，以肉身护在尚烟面前，并同时后退。
“呃！”
他闷哼一声，头侧了过去。
“紫修哥哥！”尚烟惊道。
“紫修，小心啊！”赤弥灵灵也惊呼。
但听见“啪嗒”声响起，血滴在地上。紫修的右脸上，多了一刀长长的血痕。
赤弥灵灵道：“这只是他的第二形态，他还有原身没露出来。你们打不过的！快跑啊！”
“尚烟，你快、快跑。”紫修按住胸口，拉着尚烟便往隧道处推。
“我走了你更打不过他！”尚烟使劲摇头，躲开他的手，“不行，我不走！”
“他的主要任务是活捉我，他不会让我死的。你快走，去找韶宇，让他们来救我们！”
“可，可是……”
“想跑？一个也别想跑！”花雨讥笑道。
他一眨眼便闪到了阶梯前，挡住了尚烟的去路。
尚烟心中大惊，后退一步，但他的爪击带着血光，向她挠来。二人距离太近，她来不及施展任何术法，只得伸手去拦。这一拦，爪子直接扣在尚烟的胳膊上，刺得她皮开肉绽，疼痛烧心。按常理来看，在力道上，她原本远不是花雨対手，但生死攸关之际，她求生意志暴增，使出了吃奶力气，竟和他抗衡了有那么一阵子。
眼见快要撑不住，紫修朝花雨又扔了三次煞气蛊，花雨不得不抽身闪避，稍减轻了力道。但躲开煞气蛊之后，他又会全力攻击尚烟。
在他的强压下，尚烟被他推得一寸寸后移，累得满头大汗。
“紫修哥哥……”尚烟哆嗦着道，“不要管赤弥灵灵了，用、用剑术吧……”
原来，尚烟以为紫修不対花雨主动出击，是因为赤弥灵灵在场，他怕会暴露魔族身份。可是，再这样下去，他们都要没命了，还管是否暴露魔族身份，意义也不大了。
紫修攥紧拳头，压根不知该如何解释，会绝顶剑术之人，拥有绝対战斗力之人，并不是他。
“紫修哥哥……快啊……”
虽没生过孩子，但尚烟想，生孩子大概也不能这么累。
她感觉……已经快生不动了……
这时，突然一团烈火自后方袭来，击向花雨的后背。花雨嚎了一声，猛地回头看去。
“烟烟，挺住！我们来救你了！！”高亢的少女声音从隧道中传来。
“火火！！”尚烟激动道。
只见火火、小贤和韶宇飞了过来，将花雨团团围住。火火一手持火神锤，一手捧着一团火焰，神力已完全激活，一头红发跟烈焰似的翻舞。
花雨拍拍自己被烧痛的后背，凶狠道：“竟伤了我美丽的皮毛……找死！”身形一闪，旋风般卷到火火面前，対她发起了猛攻。
火火将火焰抛入空中，提着重锤，正面迎了他这一击。她素来力大无穷，和花雨如此対上，力道竟势均力敌，撞得二人均后跌一步。随后，那道火焰化作赤红天火，流星般极速陨落，直砸向花雨。花雨闪身躲开，那天火便坠在地上，烧出了一个黑色的大坑，徒留星火点点。
与此同时，韶宇挥舞长剑，使用纵水术，将屋内的酒水都引到剑锋上，凝结为冰锋，向花雨飞刺而去。可惜花雨速度太快，那些冰锋连他的毛都没碰着，便都撞在了墙上，碎成一地冰渣。
尚烟休息了须臾，总算喘过气来了，趁火火三人与花雨作战之际，双手交叉在胸前，低声念咒，变幻出一朵黄金莲花幻影。只见花瓣绽开，花蕊中，金色星点徐徐往上漂浮，她将它覆在自己伤口上，只感到伤口一阵温暖与刺痛，开始慢慢愈合。但她还等不到“金莲吟”释放结束，便又重新飞到火火身边，助火火一臂之力。
而小贤身形轻盈，袖袍如流云，也在一旁召唤强风，为火火的火焰术法推波助澜。
紫修也振作了许多，召唤来了焚魂龙、紫云鹤，增强同伴的攻击与速度。登时五人士气大涨，都纷纷围过来，対花雨群起而攻之。起初花雨还游刃有余，几乎无法被他们的术法伤着，反倒抓得他们节节后退。但尚烟等人毕竟人多，配合又极好，他在他们之间周旋了许久，渐感体力不支。稍微一个不留神，他的腿部中了紫修的煞气蛊爆，吃痛跪了一下，速度大减。
尚烟见状，立刻飞入空中，施展佛涛霸印。只听见“隆隆”声响起，如万马奔腾，雷雨降临，海浪冒着金光汹涌而来，拍打在花雨身上。
金光从花雨的脚下往上侵袭，将他整个人都冻了起来。他似变成了一尊金色狐妖雕塑，在海浪中不住颤抖。
“不守男德的东西！一天到晚便知道狐言狐语！你火姐要代表火域天消灭你！受死！”
火火怪叫一声，举起火神锤，锤头爆发出火焰之时，便朝花雨脑袋上猛砸下去。小贤也同时举手，召唤烈风，和火火的火焰组成了强劲的火焰烈风阵，旋转着收紧，将花雨“勒”住，越收越紧。
只听得一声巨响，佛涛霸印之中、火焰烈风阵的中央，引发了一场大爆炸。
一时间，地窖掀起了一场大地震。所有酒坛、木架都被震碎。木屑、酒坛碎片四处飞溅，划伤了赤弥灵灵的额头，引得她尖叫一声。
“啊！！”花雨悲嚎，跪在地上。
空气里混杂着酒气、狐狸皮毛烧焦味、焚烧木材味，地震也渐渐停下。火火、小贤和韶宇这才有机会松一口气，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要停！”赤弥灵灵急道，“他可能还有第三形态！”
“什么，还有？！”火火诧异道。
紫修道：“是了，千年大妖如若损耗自身修为发力，则会变为原身，相当可怕。快，你们快跑。”
“不行，那你怎么办？”
“我留着救灵灵。”
尚烟明白了，紫修打算触碰那混土域的铁，便道：“我和他一起救灵灵，火火，你们先出去。”
可她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声花雨轻轻的笑：“呵呵……”这笑声阴柔之至，妩媚至极，却又带着浓浓的杀意，听得六人皆毛骨悚然。
笑声刚落，地窖又剧烈晃动起来，晃得赤弥灵灵大惊失色，用双手按住地面。
“呵呵，很快你们便会知道——”花雨弓起背，体型也跟着飞速膨胀，“来一个菜鸡，和来一群菜鸡，并没有任何分别！”
“不好，他要变回原身了。”紫修道，“不要停，接着攻击！”
然而，根本来不及。
花雨站起来，身形高大了一倍不止。他原本瘦削的身体被肌肉填满、扩张，脸已经变回了狐狸的模样。
五人朝他纷纷扔去术法，打在他身上，却似小孩子扔泥巴一般可笑。
他神情狰狞地扫视周围，张开尖嘴，朝韶宇、小贤吐出一口青黑色的毒气。两个少年捂着鼻子后退，但这毒气毒性太强，他俩登时眼睛一翻，晕倒在地。
“小贤！”火火先是诧异，而后怒极，挥舞着沸腾的火焰锤，要与花雨拼命，却被花雨一个尾击打飞，撞在墙上。她挺了挺身，却发现根本无力站起，只存一丝意识，慌道：“烟烟，快逃……”
花雨尾巴换了个角度，自上而下，击中她的后脑。
火火也晕了过去。
尚烟和紫修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地后退。尚烟知道，现在他们绝不是花雨的対手，颤抖着后退两步，便朝隧道跑去。
然而，一阵红光卷过，闪在她面前。
“赤淑雅那老不死的东西，只知阻止我‘杀过’，我现在便要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杀过’！”
花雨细长的瞳孔相当骇人，一边低吼，一边高举手臂，用剑锋般的指甲，刺向尚烟的耳蜗。
他虽是国王，却是赤狐族里破“杀过”记录的第一人，身经百战，攻无不克，原身更是速度快到尚烟都来不及反应。只眨眼的刹那，她的脑袋便要被他从耳中刺穿。
忽然，两道冰冷的紫光掠过！
一道击中了花雨粗壮的手臂，一道击中赤弥灵灵的后脑。
花雨惨叫一声，捂着自己血流不止的手臂：“什么人？！”
与此同时，紫色剑光从四面八方袭来。空气中出现了剑气网，紫金交错，密密麻麻，将酒窖都封锁起来。
赤弥灵灵也晕了过去，倒在地上。
灭神剑阵。
尚烟虽不知这剑阵的名字，却知道这是紫修擅长的剑阵。
只见数把紫色飞剑冲向花雨，一次次袭击在他脸上、身上，以绝対强势的力量，把他杀得连连后退，全然无法招架。
突然间，花雨“啊”地一声，捂眼惨叫起来。
“太好了，紫修哥哥，接着打他，打他！”尚烟激动得跳了起来。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花雨眼睛流出血来。他挥舞着双臂，手忙脚乱，毫无章法。
不过眨眼的瞬间，便见花雨周身发出红光，一闪一闪，一会儿变成狐形，一会儿变成人形，来回切换了许多次。
尚烟兴奋道：“哇，打得他原形毕露，亏他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什么千年大妖，紫修哥哥，你真的太棒——”
说到最后，她傻眼了。
因为她转过身去，看见了两个紫修。
一个是受伤捂脸的紫修，一个是身着黑衣的紫修。见她回头，身着黑衣的紫修冷冷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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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明月却多情
“这……我也瞎了？”
尚烟揉了揉眼睛,但再次放下双手，却只看见了受伤的紫修。他也看向尚烟，眼中有惊愕之色。
“我眼睛不好了？”尚烟望着紫修,“方才,我、我好像看到了两个紫修哥哥？”
花雨消耗大量修为，强行撑住人形，嚎叫不止。
“臭小子，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他双眼流血,双臂乱舞，已陷入疯魔,“你给我出来，出来啊！”
见花雨这样，尚烟觉得甚是恐怖,无声后退,想靠近紫修。
这时，第三道紫光也掠过。
只听见“嗖嗖嗖嗖嗖”的剑声响起，眼前的紫修变成了许多人。确切说,是变成了许多道黑影，每个都舞出了不同的剑姿，在空气中留下疾驰而过的残影。
尚烟整个看呆了。
他们一起提剑奔向花雨，一次一次,击得花雨踉跄后退。最终,数道残影合为一体，又听得“砰”的一声,黑色的剑光在酒窖中爆开。
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击中了尚烟的后脑勺。她只觉得两眼一黑,腿上一软，也跪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黑衣紫修完成了最后一击。
花雨彻底变回狐狸原型，倒在地上，也失去了意识。
这时，三个东西从花雨身上飞出，飘在空中，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分别是一把盘绕了蛇的扭曲宝剑、一个青铜小炉、一个黄金小塔。
黑衣紫修三个东西都收入怀中，挥剑削下花雨的指甲，用指甲对着自己的右脸，狠狠划了一下，又使出无影魔闪，出现在虚弱的紫修面前：
“炎湃的人快到了。我们俩把衣服换一下，你赶紧先撤离魔界。我来护送他们回去。”
“哥，可是……”
“别废话了，去仙界白萍洲等我。”
“好。”
“等等。”黑衣紫修蹲下来，扶起地上的尚烟，“先帮她把伤治好，替其余人解毒，再动身。”
“好。”
……
尚烟是被火火的声音吵醒的。
“太嫌弃了！”火火尖叫道，“你火姐最讨厌的，便是不守夫道的脏男人！紫修，你在干嘛啊，为何要将他带上路，直接烤了吃狐狸火腿不好？！”
而后是花雨的冷笑：“我是狐妖，你要我守什么夫道，有病，可笑。”
尚烟揉了揉眼睛，慢慢爬起来。
“啊，烟烟醒了！”火火冲过来，扶着尚烟的双肩，轻轻摇了摇，“烟烟，你还好吗？方才我真是一时疏忽，晕过去了，害你和紫修差点丢了命，是我不好啊。”
她的“轻轻”，对普通人来说，便是“重重”。尚烟都快被她摇吐了，赶紧道：“甚好甚好。发生什么事了？为何我会晕过去？”
“还不都是因为这脏男人！”火火指着花雨。
花雨为了击败他们，消耗了千年修行，现在筋疲力尽，只能勉强维持人形，很是郁闷。他坐在一旁，全身挂彩，灰头土脸，衣服破破烂烂，有些赌气道：“方才你是‘一时疏忽’？祝融火火，你觉得你不疏忽，便能打过我？”
火火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丢到花雨脑袋上：“你给我闭嘴！还不是因为共工水水那个废物，辅佐也做不好，胤泽那颗包子发的水都比他多！”
小贤道：“我也不好……”
“小贤，你虽不强，但你守男德，这便足够了。而不守男德的呢——”火火转过头，看向尚烟，指着花雨道，“你可知道，这家伙是如何发现你们去酒窖的？”
尚烟摇摇头。
“他去酒窖之前，跑到我房里来勾引我，简直就是个骚货！”
花雨一点不以为耻，还翻了个白眼：“你见过不骚的狐狸精？”
“所以你活该挨打啊。”小贤难得不悦，“火火说了喜欢守男德的男孩子，你是不懂？”
尚烟看了看花雨的嘴角。她记得，他到酒窖时，便有了这道伤。原来是火火打的。而在尚烟昏迷的这段时间，紫修将前因后果都告诉了火火和小贤。
“有机会勾引火域天祝融氏，为何要放弃？”花雨似已自暴自弃，先前的优雅早灰飞烟灭了，“祝融火火，你别装做好似对我没兴趣，第一眼见我时，你那没出息的模样……啧啧。”
“那时你会装，装矜持啊，装处男。你不知道老娘喜欢纯情处男吗？”火火冲过去，对着他的脑袋便是一阵乱拍，“让你装处男，装你的头！装你的头！臭骚狐狸精，人品败坏！不守男德！”
之前在酒窖里，花雨被紫修打得痛不欲生，有脾气也不敢发出来，只能任由火火暴揍自己。
火火行为太抢戏，直至尚烟都感到太过炎热，才想起自己处境。结果往四周看了一圈，她被吓了一跳。
他们所在之处是一片月牙形平原巨岛。太阳一动不动挂在空中，几乎把整个平原都烤熟一样，令它呈现出着火般的赤红色。平原一直延伸到岛尽头，地平线处，则是一片金黄色。海浪声阵阵，奔凑朝东，在远处响起。尚烟眯着眼睛一看，发现那片金黄竟是海水。
她立刻想起书本上的知识，惊愕道：“我们已经出幻境了？这是在……魔界金沙域的轮迴岛？”
“嗯。”
听见这声音，尚烟回过头去，看见紫修正站在自己身后，脸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赤弥灵灵则躺在一块巨石上，依旧昏迷不醒。
尚烟看了看其他人，知道有的话题不便在他们面前说，只含糊其辞道：“那，我们脱离险境了吗？”
“暂时没被人发现。但从这里出魔界，需要很长时间。”紫修淡淡道，将三个东西抛在空中，“烟烟，看看这些，你想不想要。”
听见“烟烟”，尚烟怔了一下。
他很久没这么叫自己了。
她暗自告诉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随后抬头看向那三个发光的宝物。
它们均漂浮在空中，散发着淡淡红光。
看见那把剑，尚烟知道是把罕见兵器，眨了眨眼，但随即摇了摇头：“为何还要送我东西……无功不受禄啦。”
“什么叫紫修哥哥送你？那些都是我的宝贝！螣蛇妖剑、天山神炉、金云妖塔！”花雨气得又翻了个白眼，“都被你家紫修哥哥抢走了！”
“哦，是这样啊。那宝贝我要了。”尚烟毫不客气地跳起来，将三个宝贝都收了。
花雨道：“……你还真是不做个人。”
“一边自己不做人，一边指责我不做人嘛？”尚烟笑着，回头对紫修道，“这些宝贝你不要吗？”
“我拿来没用，你自己留着吧。”
“这剑不如你的剑好吗？”
“不如我的剑锋利、快，但它有增强法力之效，更适合你。你的剑招都是带了神力的。”
“你使用辅助法术时，不需要增强法力吗？”
紫修微微一怔，知她说的是弟弟，道：“用得不多。更适合你。”
“也是，你也不炼药……”尚烟看看天山神炉，又看看金云妖塔，“但是，这小塔有何用？”
“重伤妖、灵、魔、神、仙之后，可将他们收入塔内关押。若是神、仙、灵、魔，可提炼神元、仙元、灵元、魔元中的精粹；若是妖，则可直接提出内丹。将精粹和内丹放入天山神炉，则可炼制灵药，增强修为。若对手是妖和灵，这金云妖塔还可以将他们打回原型。”
“难怪花雨老说要拿我们炼药。”尚烟横眼看看花雨。
花雨又哼了一声。
尚烟喜道：“好，那我不客气收下啦！这些对我们来说，可是奇珍异宝呢。火火、小贤，你们想要哪个？”
火火道：“烟烟用剑，剑你留着好了。我要妖塔！”
小贤道：“那我要天山神炉。”
尚烟把天山神炉和金云妖塔扔给他们。
“好嘞，好姐妹一生一世一起走！”
火火接过金云妖塔，瞪了一眼花雨：“不守男德的东西，待会儿便把你炼了。”
小贤笑道：“那等回了神界，我帮火火熬药汤。”
尚烟笑逐颜开地观摩螣蛇妖剑，将它从剑鞘中抽出。只见剑身也与剑鞘一样，是盘旋曲折的蛇形，周身呈绛红色，反射着颇具质感的光。当整个剑身都脱鞘后，只如一面铺了红沙的刀片，影影绰绰倒映着尚烟的影子。
紫修扫了她一眼，见她嘴张成了小小的圆形，哪怕美丽容颜不再，也依然拥有当年孟子山初遇少女的眼神。不管经历什么事，总能为一点点小事感到满足。又见她舞动螣蛇妖剑，做了几个自认很潇洒的姿势，再挽剑，将它插回鞘中，哼笑一声：“烟烟大小姐已经做好准备，要大杀四方了。”
变得这么丑，还在“烟烟大小姐”？紫修禁不住笑，却未留意到，自己的视线从未从她身上离开过。
不过，他发现了，尚烟和火火还是好姐妹。这两个人还真是够长情的。都在不同天域生活了那么久，还能玩到一起去。不过转念一想，尚烟的性情应该如此，并不是八面玲珑的个性，不会刻意结交大批新朋友。可能是因为她潜意识也知道，不管什么人跟她相处，都会维持很久很久的友谊。
见她脸破相，他原本有些担心，她会过得不好。看来很是多余了。
尽管如此，他却没办法置她于不顾。
还是会想护她。
所以，哪怕他原本人在月魔域，听到了笛声，也还是连夜赶到了金沙域。
也是凑巧，他发现了炎湃的阴谋。
“对了，紫修哥哥。”
突然听到她的声音，紫修有一瞬间的出神。这些年来，这一声“紫修哥哥”，不知在他的梦里、回忆里，出现了多少次。他心中震动，脸上却不动声色，道：“嗯？”
“你是新练了什么分身术吗？为何方才殴打花雨时，我看到了两个你？”
“是九个吧。”
紫修拔剑，又施展了一次方才的剑术。只见烈日炎炎下，九道黑色残影同时疾驰、舞剑，展示出不同姿态，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你又会了新的剑招吗？”尚烟惊叹道，“看上去好强啊。叫什么名字呢？”
“九宫魔破。每次出击只有平时攻击的七成，但可以一口气攻击九次。”
“好强好强。可以教我吗？”
“你学不了。”紫修把赤弥灵灵扛在背上，“好了，我们可以动身了，坐骑在海边。”
火火踹了花雨一脚：“不守男德的，起来，走了！”
“哼。”
赤狐国王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却被火火以刚学的金云伏妖法击中，变回了狐狸。火火用绳子将他拴起，飞到空中，他便被提起来，在空中不住打转，画面极其诡异。
一行人往前飞去。尚烟跟在紫修身后，偷偷观察他的动静。不知为何，总觉得醒来后，紫修像换了个人。一夜之间，他声音变低沉了，性格变成熟冷静了，还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高位者的气场？
是因为他回到魔界的缘故吗？
还是说，不过是她的错觉？
她试探道：“对了，紫修哥哥，芷姗和韶宇他们呢？”
“他们在海边看守坐骑，会在那边与我们会和。”
“然后去何处呢？”
“直飞长鬼关。”
“太奇妙了。”
见尚烟目瞪口呆的模样，紫修回头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怎么？”
这一个挑眉的眼神，差点要了尚烟的命。
太、太勾人了。
紫修哥哥不是早变成温柔的哥哥了吗？
尚烟赶紧把自己从妄想中拉回来，道：“我们居然在轮迴岛，马上可以看到长鬼关。本以为这辈子只能在书上看到这些名胜了。”
紫修轻笑一声：“幼稚。”
这一笑，又一次要了尚烟的命。
不是错觉。紫修哥哥果然是因为到了魔界，便魔族气息全开了。不然，他为何连笑一下，都会散发出这种蛊惑人心的气息？
尚烟吞了口唾沫，企图用力把心跳压下去，面上却是极平静的：“我们出魔界的时候，是不是还可以看到屠神苍原？”
“看不到。我们要从北部离界，屠神苍原在南部。”
“这样哦……”尚烟失落了须臾，又灿烂笑起来，“没事，游览胜迹嘛，便是要留点遗憾，这样下次才有动力再来。”
“你还想来？”
“当然了，我想去的地方可多了。你还想来吗？”
紫修静默片刻，道：“再议。”
他看着尚烟的脸，想起弟弟跟他说过，她的脸是被她那姨娘坑害的，登时心中又生了杀意。现在他与小时不同了，已经开始了复仇大计，部下都对他甚是言听计从，雇佣了大量黎行者，并且身体力行地与他们并肩作战，天天沐浴在血海之中，不再受长辈管束那么多。因此，他若是想要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的命，也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烟烟。”
“嗯？”
紫修漫不经心道：“你觉得，你那雁晴姨娘还有活着的必要么？”
“你这问的是什么话……我若说她没活着的必要，你莫不成还敢要了她的命？”
“不敢。”紫修浅浅一笑，“我只随意问问。”
“咦，紫修哥哥今日如此关心我？”
“都说了，随意问问。”紫修哼了一声，“毕竟你太弱，在家里都要被人欺负。想听你多说点，好让我开心开心。”
“哈哈，那你的期望只怕要落空啦，因为，现在我根本不怕她。我已经想好如何收拾她了。”
“又自大起来了。看看你的脸，还能说出这种话？”
“干嘛，我的脸也惹你了？”尚烟扭过头来，态度甚是较真，风却从侧面吹乱了她的头发，把她吹成了一团乱糟糟的，可她还是很认真，“你有本事不要看呀！”
看见她这个傻样子，紫修禁不住侧过头去，轻轻笑了起来：“这样你还能嫁掉？”
“谁说嫁不掉了？”
“你这样，男人可能连你的手都不想碰，更别说拥抱，或者别的。”
“我才不信。”
“相信我，男人都很简单的。只喜欢美女。”
“哈，你是不是和我赌上了？”尚烟那股不服输的气被激起来了，“等着，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天真。”
飞了许久，尚烟等五人抵达海边。
尚烟眺望远处的海水，道：“魔界的海水是金色，虽然在书上看过，但亲眼看见，还是觉得，甚是震撼。”
紫修道：“魔界不光海水是金色，连河水也是金色。”
“浮生河？”
“嗯。”
“这可真的绝了。”
浮生河是亿万魔族的母亲河。它贯穿大半个魔界，有四大支流，流成了四大魔河：华严河、伽罗河、伏藏河、璨幽河。这些知识，尚烟早在书本上学过，却从来不知道，浮生河的河水是金色的。
她本想多问几句，却见远处，韶宇、芷姗、柔儿正在照看八只罡风鸟。
“紫修哥哥，那些鸟是你备的吗？”
“嗯。”
“哇，你都离家这么多年了，还能找到人备鸟啊……”
“又不是什么难事。大惊小怪。”
“对我来说，很难。”
“对你来说，何事不难？”
“哼。”尚烟扭过头去，“一回魔界，嘴便中了魔了是吗？就知道嘲我。”
见她态度娇憨，并无生气之意，紫修也没再说话，只笑了笑，带他们五人飞向岸边。
忽然，紫修停了下来：“慢着。”
“怎么了？”
在紫修的视野里，前方的高空中，出现了一团团红雾。这些都是大大小小的虚空缺口，会通往魔界虚空，都是危险地带。但这些红雾只有魔族能看到。如果身上不佩戴特定宝物，神仙族是看不到的。
“从这里开始，会有一些缺口，你们跟在我后面，我若停——”
他话没说完，只听见身侧传来一声冷哼：“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眨眼间，韶宇携芷姗共骑一只罡风鸟，往前飞去。紫修抬了抬手，不假思索，扔出了一团紫黑色的魔光，想要将他们拉回来。但旋即反应过来，尚烟不知自己身份，又赶紧将术法收回。可也是这么犹豫的刹那，韶宇和芷姗已经进入一团巨大的红雾中。
在尚烟等余下神族看来，韶宇和芷姗便是凭空消失了。
“我的娘啊……”火火揉了揉眼睛，“是我看错了？山山水水哥哥妹妹便这么没了？”
“不是没了，是蠢得出奇。”花雨讥笑道，“以为自己是共工氏便了不起，此处全是魔界的虚域传送阵。此一去，二人凶多吉少了。”
“你们在这等我。”紫修道，“我去把他们带回来。”
尚烟笑道：“不用去。他们这么能耐，让他们自己回来好啦。”
“他们自己回不来的。”
“那也犯不着你去帮这个忙。”
火火频频点头：“就是就是，让山山水水哥哥妹妹魔界殉情好了。”
紫修看向尚烟：“芷姗是你的妹妹。她若真的死了，你也会伤心难过的。”
“我才没你那么伟大，呵呵。”笑那两声时，尚烟声音轻飘飘的，仿佛真的不在乎。
“你便嘴硬吧，我进去了。”
“诶，等等。”尚烟飞过去，“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也待在这里。”
“我可以帮你。”
“你留在此处，便是帮我。原地等候，哪都别去。”说罢，紫修也跃入了红雾中。
尚烟却一点也不听话，也跟着追进去。
穿过红雾的刹那，便有一股极寒之气袭来，让尚烟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待红雾散去，眼前的景象看得尚烟惊呆了：这里是夜间，天空是一片漆黑，无一点蓝；空中有四轮红月，无一颗星。空中铺满浓浓的红雾，勉强能照亮前方道路。这几近吞噬人心的黑暗中，有大片悬空的崇山峻岭，危崖险峰，均无限伸向夜空，像再高一些，便能碰到红月。山崖和山崖之间，有许多来回晃动的幽影，不时发出“嘶嘶”“呜呜”的声音，只嚎得人寒毛直竖。
听到身后的动静，紫修转过头来，惊道：“让你待在外面，你为何要跟进来？”
“我是来……来帮你的！”尚烟说到一半，便开始直打哆嗦。也不知是因为太冷，还是过度受惊。
“我也说了，你帮不了我！”紫修愠怒道，“此处魔兽极多，需要近身作战，你剑术如此初级，如何自保？”
“谁说我剑术初级了？我现在可是会……会‘日扬圣斩’的猛人了。”
“日扬圣斩是什么？”紫修蹙眉。
“是我自创的剑术！”
紫修长叹一声，扶了扶额，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尚烟急道：“你别叹气呀，‘日扬圣斩’真的很强的。先前打花雨没用上，是因为没剑。现在有了螣蛇妖剑，我会强很多呢。”
紫修还是沉默，叹气。
尚烟心虚道：“这……即便你觉得‘日扬圣斩’不够强，也没事，我还会元阳劲封！”
“无用。使用元阳劲封之时，你不能走动太快，且神力会一直消耗，很快便会被掏空的。”
“那我回去了。”尚烟赶紧后退，想回到红雾中，却发现回不去了。
“没用了。这里的魔阵都是单向传送的。”紫修看向四周，抽出剑来，“算了，过来，跟好我。别飞丢了。”
“紫修哥哥……”尚烟哆嗦着飞行，跟在他后面，“此间的魔兽，很厉害吗？”
“不厉害，但数量极多。”
“哦，不厉害便好。你看到的，我可以一口气打好几只赤狐妖呢。只要我们配合好便好了。”
“此间魔兽确实和赤狐妖差不多强，却是特定的某种赤狐妖。”
“哪种？”
“花雨那种。”
“……”尚烟石化了许久，“你还说，数量多？”
“嗯。”
“是……是花雨的第几形态？”
“第三。”
“……”尚烟转过身去，“好了，我真回去了。”
“别闹。回来。”紫修抓住尚烟的手腕，一把将她拽回来，厉声道，“都说了此处凶险，你不准乱跑，听到没有？”
可是，用力过猛了。
尚烟没飞稳，一下往前扑去，撞到了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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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明月却多情
两个人都僵了一下。但在僵的这一瞬间里,谁也没有尝试挣脱，倒是像在紧张接着该做什么。
这时，忽有一只凶兽从空中飞过。看见尚烟和紫修,它的眼睛变成了血红,猛地扇动四米长的肉翅，朝他们俯冲而来。
“小心！”
紫修飞上去，挡住尚烟。又见一道紫光闪过，他抽剑与凶兽打斗起来。
只见凶兽通体黑色,身上有血红色乱纹,生着牛头、山羊角，足足有五米高,仅獠牙都有一米长。
凶兽发出“呀呀”的声音，连肉翅的骨头都似利剑一样。
紫修是真的有些生尚烟的气。因为，出了魔界,魔族移动速度会下降得只剩一成。而一旦回到魔界,魔族便如鱼得水，如虎添翼，与魔界万物的煞气融为一体,强得令人咂舌。对东皇氏魔神而言，更是如此。在此间，他不仅可以瞬间移动上万里，还可动用体内魔力、煞气,施展暗系大招,罗刹魔劈、邪月鬼舞、血网皇雷，随便哪一个,都可以绞杀数里内所有来犯凶兽，若是用上了注入了煞气的灭神剑阵,更是肉眼都看不到攻击范围的尽头。但是，一旦这样做，尚烟便会知道他是魔族，甚至会知道他有孪生兄弟。
他有孪生兄弟一事，乃是天大秘密，一旦外泄，君臣所有努力将付诸东流。所以，此刻，他只能慢慢飞行，持剑与这些凶兽近身作战，还得保护身后，实在太慢。
因为周围凶兽实在太多，二人行数米路，竟花了一盏茶功夫。
紫修站住脚步，吹了一个口哨，带颤音，像是在奏乐，又像是某种暗号。尚烟道：“为何吹口哨？”
“怪物太多，想办法解决。”
尚烟不明白，吹口哨能解决什么问题，只道：“我能不能帮你啊？”
“你能帮我什么？”紫修没好气道。
“你要不要看看我的‘日扬圣斩’？”
“行，你试试吧。”
“好！”
尚烟抽出腰间的腾蛇妖剑，跃跃欲试地跟在紫修身后。
紫修本没抱多大希望，但下一个凶兽来时，他发现，身边有强光亮起。
原来，尚烟将神力注入剑中，瞳孔变金，额心有神力之光涌出，她手臂一横，便甩出了一道金色剑气！
“嗷呜！！”
凶兽受到重创，连退数步，勃然大怒。
“这是……”紫修愕然道。
“你看你看，‘日扬圣斩’有用！”
尚烟激动起来了，嘻嘻哈哈地飞起来，和那凶兽.交战。她没学过太多剑法，注入神力的剑法，便只有这一招。但是，剑法在精不在多，叶光纪与羲和的血脉又极强，加上赤狐国王的妖剑乃是妖界至宝，杀伤力无穷，不过多久，在紫修的掩护下，尚烟便把凶兽击败了，速度不比紫修肉搏慢多少。
可惜，一只凶兽刚倒下，又有两只凶兽袭来。紫修即刻闪到尚烟面前，一边作战，一边道：“这‘日扬圣斩’，可是由‘焚月剑诀’演变而来的？”
“对呀。”
“我看里面还夹一些特殊的剑法，以前未见过。”
尚烟也跟上去帮忙：“我不知道这些剑诀的名字。”
“不知道名字？可是你父亲教你的？”
“对……啊呀！”
“算了，你先别讲话，专心迎敌。”
二人打了一阵，将另外两只凶兽除去。尚烟不可思议道：“这……这魔兽真和花雨第三形态差不多？”
“只稍弱一点。”
“我的天啊！”尚烟看看手中的剑，雀跃道，“我现在这么强了？”
“别得意忘形，在此处不可以掉以轻心。”
“也对……这些魔兽都是暗系的，被光系剑法完克呢。而且，若没你帮忙，我还是会被按在地上摩擦的。”
“那也没这么差。你确实进步了。”
“我进步了？”尚烟大喜，“我真的进步了吗？”
“嗯。”
“那也是老师教得好，谢谢紫修哥哥！”尚烟一个得瑟，险些被一头凶兽咬了胳膊，吓得赶紧抽手，又重复了一遍挥剑的动作。
二人击败这一波凶兽后，紫修道：“我教你一个剑诀，可以扩大‘日扬圣斩’的攻击范围。”
“可以扩大？其实现在剑法之光，已是横扫而出的了。”
“虽说如此，但它还是更适合单挑。我可以帮你将它扩展成剑阵。”
“剑阵！”尚烟眼睛都会发光了一般，“和你用的那个剑阵一样吗？”
“有点相似。但需要根据‘日扬圣斩’做出调整。只有与人作战时，方能将此一招之奥妙，发挥到极致。而且，不管你对着木桩子、空气练多久，都无法达到如此效果。如今你的神力够用，我们又面对那么多凶兽，可以多练练，试试以少对多。”
尚烟虽不知紫修师承何人，可屡次见识过他的剑法精妙之处，她也知道，紫修决计不会骗她，用力点点头。
于是，在紫修的点拨下，尚烟很快便能运用增强过的剑阵了。
两个人接着往前赶路，一路上，又遇到了鬼车、貔貅、猽獬等凶兽若干，并靠尚烟斩杀了四十三头凶兽。最开始，尚烟还有些手生，但战斗次数越多，在剑法上、神力运用上，都愈发娴熟。偶尔凶兽数量一次袭来太多，又有紫修在旁边帮忙补刀，她也可以放心大胆练习，因而提升很快。但是，因为这一招需要动用的神力极多，使用多了，她甚至感到额心有些发痛，随后会觉得疲惫、困倦。
“我觉得自己好生厉害。”尚烟笑道，“谢谢紫修哥哥，用你教我的剑阵，我可以用来收拾好多坏蛋了。”
“还在逞强？你都快睡着了。”
“这你也发现了……”
“这正常，你现在神力才觉醒了不到一半。待你成年后，会变得更强。”
“成年之后？拭目以待哦。”
“我说你……”紫修无奈地看她一眼，“为何说话总像个孩子？”
尚烟怔了一怔，脸很快红了。经紫修一提醒，她也发现了，今日在他面前，她便不由自主变得幼稚，还特爱用把语气放软，用撒娇的口吻讲话，似乎又变回了孟子山时的样子。这些年经历了许多事，尤其是家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内斗，按理说，她应该成长很多才对……而且，先前面对紫修，她明明很克制，也很懂事。莫不成，是因为到魔界后，得知他和赤弥灵灵的婚约解除了，她便觉得他们之间有戏，然后开始滥用女孩子的优势了？
想到这里，她觉得很是尴尬，低声道：“对不起，我会注意的。”
“不用。”紫修笑了一声，“我没觉得这样不好。你本来便幼稚。”
“其实我非但不幼稚，还很成熟。紫修哥哥觉得我像孩子，只是太想保护我罢了。哼哼哼哼。”她虽哼个不停，却显然听进了紫修的话，又放飞自我，凭本能说话，声音俏皮可爱起来。
“脸皮可真厚。”
他俩正斗着嘴，突然有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在他们前方数米处落下。尚烟吓了一跳，又见那黑影乃是一个黑衣女子，身材瘦高，头发浓密，束成高马尾，眼瞳赤红冷漠，周身煞气涣散，怀里抱着一把等身高的桐木漆血筝。但她举起这筝，便跟玩孩童玩具似的轻松。
尚烟挡在紫修面前，抽出螣蛇妖剑，喝道：“什么人？！”
紫修本想开口，但见尚烟变脸那么快，便故意不语，默默在一旁观察。
女子缓缓走向他们，如若一只捕猎的黑猫。
“警告你，别过来。”尚烟用剑指着那女子，冷冷道，“再过来，我动手了！”
女子未搭话，反倒继续往前走。她容貌美艳，却带着一股杀气。
尚烟二话不说，提剑便向她刺去。女子却消失在一团黑雾中。眨眼功夫，又出现在紫修面前。
尚烟诧异道：“无影魔闪……这是无影魔闪！”她在课上学过，所有拥有煞气的魔族，都能动用煞气进行瞬间移动，实力越强，移动速度越快。又见女子眼睛是红色，她当下便知道了，是个强极的对手。
“紫修哥哥，这是个修罗，快躲开！”尚烟飞过去，挡在紫修面前，挥剑便使出“日扬圣斩”，在黑暗中劈出一道强光，直袭女子。
女子又用无影魔闪躲开了她的攻击，继续从别的方向走向紫修。
“可恶，速度好快！”尚烟继续飞过去攻击她，怒道，“女人，我跟你讲，你若是伤了紫修哥哥，我把你脑袋也劈下来！”
“啧，好凶的小姑娘。”女子闪了几下，对紫修道，“映月炼心膏带到了。”
“……哈？”尚烟看了一眼紫修，又看看女子，满头黑线，“……你们认识？”
“嗯，这是我的魔族朋友，青寐。”紫修指了指尚烟，“青寐，麻烦你把映月炼心膏给她。”
青寐走过来，将一个雕了橄榄枝的银盒递给尚烟。
原来，刚才紫修吹口哨时，便是在向僚属青寐传达指令，还特意嘱咐青寐，以朋友身份露脸，不要暴露他是魔族的秘密。
“那个，青寐姐姐……”尚烟羞愧道，“我不知道你们认识，差点误伤你，对不起啊。”
“无妨。这是你紫修哥哥的心意，收下吧。”
尚烟接过那个银盒，迷惑地对紫修道：“这是？”
紫修道：“你涂在脸上试试。”
尚烟打开盒子，见盒里装满了浅蓝色软膏，一阵浓郁的修罗花香气扑鼻而来，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好香，好好闻。”
她喜滋滋地蘸了一些，均匀抹在脸上，但很快，便觉得涂抹之处疼痛难当，火辣辣的，烧得难受。
“怎么回事，好痛。”
紫修道：“忍着。”
“好吧……”尚烟抿着唇，可怜巴巴地忍着脸上痛感。
“我们继续找人。”紫修说道，“青寐，路上的魔兽烦请你清理一下。”
“明白。”
三人继续前行，青寐全程走在他们俩前面，虽举着筝，却无声无息，优雅倨傲，真跟猫似的。待又有七只凶兽混沌出现时，她却比猫快上百倍，眨眼便后撤十米，对着混沌的方向，将琴横着一放，挥手往前，“噌”地一弹。
“烟烟，后退。”紫修挡在尚烟面前，“混沌强。”
“可是，青寐姐姐……”
她话没说完，却听见琴音震颤，琴光魔刃般划开黑夜，带着红光飞向领头的混沌。又听见“嗷呜”一声，领头混沌狂嚎一声，带着另外六只，朝青寐冲来。青寐双手并用，接连拨弦，拢捻抹挑，每拨一下，那些混沌便会被击退两米；每拨一下，她的眼睛便会变红一些。直至拨至十二下，琴上有一枚紫红邪月浮现，随着她的煞气扭曲，最后“当”的一声，邪月化作煞气利刃，弹了出去，将六只混沌都击倒在地。
带头混沌负伤甚重，却因愤怒魔化，双眼变成血红，朝青寐冲刺而来。
然而，青寐的眼睛也变成了红色。当混沌冲到她面前时，她突然一跃而起，从腰间掏出匕首，落下时，匕首也插入了领头混沌的头颅。领头混沌叫得愈发惨烈，东倒西歪。青寐手速极快，眼睛始终血红，伴随着“嚓嚓”声密集响起，煞气从她的手心冲向匕首尖，暴雨般落在领头混沌的脑袋上。
突然，她又跳了起来，双手交叠在胸前，无声蹲落在地面。与此同时，身后的凶兽也轰然倒地。
尚烟整个看呆了。
“青寐姐姐好厉害！”她惊叹道，“真的好强啊！！”
紫修笑道：“她是黎行者出身，自然是不弱的。”
“黎行者！”尚烟倒抽一口气。
青寐结束战斗后，又继续往前行。尚烟和紫修跟在后面。
紫修道：“你还知道黎行者？”
紫修走得很快，尚烟不得不小跑紧跟：“知道啊。魔界有很多杀手、刺客。黎行者是最效率的一种，意思是‘黎明前完成刺杀任务的人’，背后都是有组织的。从前，黎行者数量还没那么多，但近千年来，黎行者在魔界简直遍地开花。”
紫修道：“那你知道，为何近千年黎行者会那么多？”
“因为魔界易主，东皇炎湃不顾百姓疾苦，大兴土木，横赋暴敛，民间涌出了大量独立武装组织。黎行者性质也跟着变了，名义上还是接刺杀单子的组织，实际上开始与王权对立。”
“嗯，说得不错。读了不少书。”
尚烟得意道：“我还知道，魔界规模最大的黎行者组织，叫‘八宗盟’。‘八宗盟’总部据说在方外幽天附近，其影响力可与许多小诸侯相提并论。”
青寐在前方说道：“小妹妹知道挺多。”
紫修笑道：“青寐便是‘八宗盟’出来的。你说话注意了。”
尚烟噎了一下，挠了挠头：“班、班门弄斧了。”
过了一会儿，青寐又去与凶兽厮杀了。尚烟本想过去帮忙，却见青寐三下五除二地完成战斗，又美又飒，感慨道：“青寐姐姐真是又美又强。”
紫修道：“她还行。”
“你身边的女人好像都是这样的。”
“我身边的女人？还有谁？”
“灵灵。”
“哦，赤弥灵灵。比青寐脾气火爆，但她俩是有些像，又强又傲。”
“对，就是这意思。”尚烟心中莫名感到泄气，却不想表露出来，“她们和你也很像。难怪你会喜欢赤弥灵灵。”
提到赤弥灵灵，紫修完全不能理解，弟弟为何会选她当未婚妻。他道：“不喜欢。毫无女人味可言。”
“那怎样的才叫有女人味？”
“和你相反的。”
“……”想到自己的脸，尚烟更泄气了，但还是强笑道，“青寐姐姐那样的便很有女人味吧？”
“都当黎行者了，还谈什么女人味？”
“我没听错吧，你这是供职歧视？黎行者怎么便不能有女人味了？”
“可能在黎行者里，青寐还行吧。她还是漂亮的。”
尚烟也认为青寐很漂亮，也希望紫修和她观点一致，但真听他亲口承认，她心里又酸得不行了。她脸垮了下来：“反正你就是喜欢漂亮的。”
“喜欢？”紫修这才理解了她话中深意，冷笑道，“胡说什么，青寐比我年纪大。”
“比你年纪大的便不行了？”
“不太行。”
“那如果你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年龄恰好比你大，你怎么办？”
“没想过。真碰到这种巧合，那便没办法了。”
“所以，你这是在年龄歧视？”
“不，我喜欢听话贤惠的女人。年龄大的，即便贤惠，一般也不太听话。若是够贤惠，够听话，年龄大也不是不行。”
紫修说的每一句话，都令尚烟不爽极了，但她又找不到不爽的源头，只气得直跺脚：“你、你这混蛋，臭男人！自以为是！”
紫修愣了一下，道：“你今天是怎么回事，这么多脾气？”
“对，我脾气大得很，那你别跟我讲话了。”尚烟扭过头去。
虽表面上气得要命，但她内里其实甚是委屈伤心。而且，紫修还真的没再说话。他沉默的时间越久，她便越委屈，要不是因为身在魔界，真恨不得拔腿便跑。走了一阵子，她情绪平复一些了，觉得自己当真不能再如此任性，便开始思索，自己为何会难过成这样。
很快，她便有了答案。
赤弥灵灵虽然也是鹤立鸡群的姑娘，但她并不知道紫修是魔族的秘密，而且性格刁钻任性，紫修显然对她是不满意的。青寐则不同了。她与紫修是同族、好友，有很多尚烟不知道的过去。而且，她还是美貌修罗，冷静自持，身手一流，对紫修又言听计从，怎么看，都和紫修甚是熟稔。但便是这样，紫修好像对青寐都不算太满意。
那自己算什么呢？既不漂亮，不听话，也不贤惠，身手更不如青寐。就这样了，还在乱发脾气，弄得紫修也对她很无语。
完全配不上他的要求。
他的审美，也令她很讨厌。什么喜欢听话的女人，什么鬼，说好的守男德呢！他为何一天一个样，跟分裂了一样？
可她偏偏希望变成他喜欢的人。
想到此处，尚烟对自己好生失望。
她又吃醋，又妄想了。
都已经被紫修明确拒绝过了，都决定要摆正自己的姿态了，结果还是动不动便吃醋，太差劲了。
她想得越多，心情便越是跌在谷底，再提不起劲儿来。
这时，青寐又杀了一波凶兽折返。紫修道：“青寐，你那有镜子么？”
“有。”
“给烟烟看看。”
尚烟愣了一下，抬头，露出疑惑之色。
青寐递给尚烟一把镜子。
尚烟拿起来一看，愕然发现，脸上的瘢痕居然淡去了五成。虽仍未恢复美貌，但也不再丑陋了。她睁大眼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青寐道：“对于瘢痕、伤疤修复，映月炼心膏初次用，有奇效。后面会慢很多。一个月用一次，至多一年，能恢复九成。”
紫修道：“一盒够她用么？”
“够。”
“还是再给她两盒吧。这丫头丢三落四的，说不定回头就弄丢了。”
“是。”青寐又给了尚烟两盒映月炼心膏，便又率先走在前方。
尚烟将三个银盒装好，一直拿着镜子看自己的脸，不时拨弄一下头发，侧一侧脸蛋，低一低脑袋看额头，全程无话。
紫修看了她一眼，道：“不必照了。第一次的效果只能这样了，等下个月吧。”他本想说“记得坚持用”，但看她照镜子照成这样，想来她也不会忘记，便没再多话。
“紫修哥哥……”
“怎么了？”
“谢谢你……”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其实，这映月炼心膏的材料极难采集炼制，其中提炼了九九八十一种魔界、妖界植物的精粹，半数以上，都生长在他们现下所在这等险境中。且炼制时间也极长，从开始制作到提炼成品，需要少则八年，多则二三十年时间。只是，他最近因与妖界联盟甚多，便命人做了一些映月炼心膏，用以回馈妖界权贵女性的赠礼。炼制之前，他听青寐说，这东西还有美容养颜的功效，不知为何，想到了尚烟小时扎发辫的模样，便让炼药师多做了一些。不想还真派上了用场。总之，这软膏实是寻常人天价难求，只对他来说不太重要，因此权当“举手之劳”。
紫修看人素来犀利。从小到大，尚烟确实不是什么“美而不自知”的脱俗天仙，而是个地地道道的臭美怪。破相之前，对她来说，打扮甚至比任何事都重要。破相之后，她虽心态调节得很快，但内心失落之情，难以言喻。所以，那时有多失落，现在她便有多激动。而且，方才她胡思乱想了一大通，心态都快崩了，却没想到，紫修压根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替她解决难题而已。
她从小到大都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跟谁在一起，都未曾有过跟紫修在一起时的安全感。因此，以前的伶牙俐齿好似都离家出走了，她感动得想落泪：“紫修哥哥，真的谢谢你。”
她甚至想抱抱他。但她不敢。
紫修回头看了看她，见她望着自己，眼里水汪汪的，看上去好像负伤的小鹿，心中一动，差一点便将她拥入怀中。但他不能。
“你刚才谢过了。”他看向前方的路，语气淡漠，“你喜欢这些姑娘用的东西吧。以后我都给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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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明月却多情
“好啊,谢……”尚烟顿了顿，不好意思地笑道，“虽然你说我谢过了,但我还是想谢谢你。”
“还有什么想要的？神界不便买到的,都可以说说。”
尚烟摇了摇头：“这些足够了。”
“嗯。”
他什么情话都没说，什么承诺都没给，尚烟却能很清晰地感知到，紫修喜欢她。她没有证据,但她就是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根本藏不住的。
很快，理性又把她拽了回来。她想起方才紫修说,他喜欢听话贤惠的女人。很显然，这四个字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偶尔会听话，但都只是表演出来的,紫修不可能看不出。
再加上先前在孟子山,他已明确拒绝过她……
所以，到底该相信直觉，还是理性？
不对,做人要知变通。一个人说喜欢什么性情的人，未必不会喜欢另一种性情的人。况且，在孟子山时，他和赤弥灵灵还没退婚,当然会拒绝她。此时不同彼时,紫修哥哥现在可是黄金无婚约时期，若是与她两情相悦,她是有机会的。
而且，怎么说她也是佛陀耶内史千金,昭华氏上神之后，他却是被放逐到神界的落难魔族，只要能说服父亲接受他，他们之间也不会出现门第矛盾啊。
一想到爹爹，尚烟便想起了，每次叶光纪对她心生爱怜和愧疚之时，都从来不会直接说“抱歉”或“爹爹其实是很爱你的”——要父亲对女儿说这种话，不如要了他的命。他只能板着脸问她要不要钱。
这别扭的表达方式，不和紫修哥哥现在一模一样吗？
紫修哥哥就是喜欢她，她确定！
抬头看着紫修的侧脸，尚烟禁不住痴笑起来。
紫修回头看看她，怔了怔：“你在想什么，这么开心？”
“没什么。”尚烟摇摇头，却还是抿嘴笑着。
喜欢这种感情，真是藏不住，说不出，赶不走，逃不掉，只能自己将它先悄悄压一压。
至于实力不如紫修哥哥身边的女子，这也无妨。她本来便想变强，现在不如青寐，以后可未必呢。刚好现在多跟青寐姐姐学习学习。
她眺望远处的青寐，道：“这一次的凶兽比较多，我过去帮帮青寐姐姐。”说罢飞了过去。
经过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消耗掉了大量的神力与精力，尚烟更加斗志满满了。再往前方望去，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山，山脚下出现了大批魔兽，密密麻麻的，少说也得有上百头。她道：“天啊，好多。青寐姐姐，走，我们一起——”
紫修却打断道：“青寐，我和烟烟得赶时间去救人，你在此把山脚的凶兽都清了，不要让它们上来。”
“好。”
“这么多，青寐姐姐一个人能行吗？”尚烟担心道，“我们留下来帮她吧？”
“她若一个人不能行，那你妹妹已变成凶兽腹中物了。别耽搁时间了，快走。”
“可是……”
青寐笑道：“哟，小妹妹这是瞧不起我？”
尚烟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当然没有。”
“那你们放心去。这些我应付得来。”
语毕，青寐抱着琴，闪到了那一大堆凶兽里面。但听得怪兽嘶鸣，琴音乱奏，远处黑暗之中，她一点不畏惧它们，反倒杀得酣畅淋漓。
尚烟和紫修一同绕道上山。
翻过一座山，消灭了又一波魔兽，他们远远地看见一棵树。那树躯干扭曲蜿蜒，大可十余抱，五彩斑斓，浓荫如盖，且冒着颜色各异的光，乍一看去，便跟万花筒似的。芷姗和韶宇便在那树下，似乎正在争执着什么。
在这树外，有十三头獦狚不住徘徊。
这獦狚原是北海北号山的猛兽，头赤身碧，面部狰狞，生着尖长獠牙、锋利四爪，肩颈皮毛却厚如城墙，既擅杀敌，又能防敌，奔跑之速还快若雷霆，凶猛异常。它们到了魔界，连眼睛都变成了红色，更是魔化过的加强体质，实非常人所能应对的。偏偏獦狚又喜群居于高地山洞，此地有诸多高山，为它们提供了诸多最佳住处。可惜此处地广人稀，它们平日只能在外与别的凶兽互相残杀，互相捕食，生存环境又极为恶劣，所以，突然看见一对神族少年少女，哈喇子能流多长，可想而知。
奇怪的是，这棵树发出的光，便和“元阳劲封”有一个功效——这些獦狚都只敢在这棵树外延停留，一旦接近树光，便都统统往后退去。
芷姗和韶宇并未察觉尚烟、紫修靠近，只见芷姗狠狠一甩手，便朝树外飞去。韶宇过去拉她，她却像在赌气，飞得更快，径自出了树光之外。于是，这十三头獦狚便跟猫见了老鼠似的，对她一拥而上。
尚烟、紫修、韶宇都不由心中一凛。
看见那些獦狚袭来，芷姗也为自己冲动后悔，赶紧往后撤，可她素日便是吟风弄月的大小姐，不说术法修行，连针线女红都不曾学过，更别说真在魔界危地实战，哪里来得及闪避。眨眼的功夫，四头獦狚堵住了她的退路，另八头獦狚则锁定她，全力捕杀，配合得堪称天衣无缝。
“啊——！！！”
芷姗惨叫一声，一头獦狚已抓伤她的胳膊。
眼见下一刻，她花容月貌的小脸将被獦狚的利爪划烂，忽地一道金光袭来，尚烟即刻使出“元阳劲封”，将芷姗罩在里面。那些獦狚碰着了尚烟的极光之术，便似深海鱼碰着了熊熊烈火，登时哀嚎得死去活来。
然而，它们多日不曾进食，早已饿得兽性大发，也不顾光壁如何强劲，只闷头往上面撞，撞得空气中发出“呲呲”声响，空间扭曲，里面的芷姗也跟着动荡。
芷姗手忙脚乱，在光壁中后缩，见獦狚都冲将上来，大哭着想逃出去。尚烟急道：“待在里面别动！！”
芷姗抬头一看，见尚烟和紫修正朝自己飞来，哭得更厉害了：“姐姐！救我！！”
十三头獦狚听到了尚烟的声音，全部回头看向尚烟，不约而同转变了捕猎目标，集体向她飞奔而来。尚烟一跃而起，抽剑使出日扬圣斩，但见一道金光横劈过黑暗，便似一把黄金巨刃，突突突地掀开泥土，穿刺尘埃，将十二头獦狚震退数米。
“嗷哞——！”獦狚们再度哀嚎。
尚烟的眼睛变得更金了，提剑前冲，使出体内神力，将剑抛入空中，在尚未褪去的剑光中，补上又一片刺目剑阵。只见金色天网将獦狚笼罩其中，螣蛇妖剑分裂出无数道剑影，在空中旋转飞跃，最后转向同一方向，齐刷刷地往下刺去。
此一剑阵，便是“日扬圣斩”拓展的“昭华剑阵”，也是从紫修的“灭神剑阵”中演变而来的，虽力量上不如紫修，形貌、根基却极其相似，直接杀死了三头獦狚，又令另外五头重伤倒地。但獦狚皮糙肉厚，只前排八头躺下了，在地上蠕动，后排五头受伤较轻的却很快翻身，再次向尚烟袭来。
又见五头獦狚附近，黑暗之中，数道紫光疾驰而过。随后，五头獦狚站着不动了。紫修的身影落在光壁附近，轻轻落地蹲下。
接着，“咚咚咚咚咚”声响起，五头獦狚突然身首分家，滑落在地，鲜血咕咕流出。
“出来吧。”
尚烟飞到树下，却见芷姗待在光壁中不动，脸上仍有惶恐之色。韶宇见状，知芷姗不敢一人出来，便飞过去，想搀她出来。但她看见韶宇便来气，一甩胳膊，飞回了树光之中。
韶宇有些尴尬，回头却见紫修刚收了剑，正低头对尚烟轻言细语说些什么，神情温柔至极，全然不似才对猛兽痛下杀手之人。又见尚烟神色傲慢，脸蛋……似乎还好看了许多？
是错觉吗？
韶宇揉了揉眼睛，总觉得尚烟脸上的瘢痕淡了很多，好像昔日容貌回来了不少。难怪紫修如此耐心。
他又想起在孟子山，领略过紫修的身法与剑术，他产生了深深的阴影。回到神界以后，他虽还是表现出漫不经心的模样，但昼夜不分，勤加苦练，只盼有朝一日，能再与紫修一决高下。今日见过紫修斩杀獦狚，他还是第一次知道，紫修不仅身法快，甚至连臂力都强得极不真实。他不是没与獦狚交过手，若是在仙界、九州的獦狚，他可以轻松剿灭一片。
但是，这些都是魔化过的獦狚啊。要知道，方才抵达此处，他杀了一头獦狚，已累得筋疲力尽，气喘吁吁，需要调养半个时辰，才能继续出发。但当着芷姗，他实在没脸说出事实，只摆出世家子弟的姿态，说自己困了，不想到处飞，想坐在此处休息。芷姗说此处并无水源，他们若一直待在这里，很快便会神力耗竭，更没法逃脱。芷姗想吃树上的果子，他又担心果子有毒，坚决不让。而更糟的是，一头獦狚死了，它的家人全都追了过来，而且越来越多。看见这一幕，韶宇吓得六神无主，却还是死要面子，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待会儿出去，他便可以把它们赶尽杀绝。可是，等了良久，韶宇也还是赖在里面不动，芷姗便怒了，独自冲了出来。
芷姗本想韶宇势必会出来救她，却没想到，救她的人会是尚烟。
其实，从小到大，在她内心深处都极为羡慕尚烟，不管是容貌、才识、胆魄、洒脱，还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但每次她想向尚烟迈出一步，雁晴氏都会全力将她击退回来，并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她，尚烟会夺走你的一切。她的本能总告诉她，尚烟似乎不是这样的人。可是，尚烟到底只是同父异母的姐姐，敌不过母亲的权威。
此刻，她的胳膊皮开肉绽，鲜血直流，疼得她龇牙咧嘴，不得不坐下来，按住未受伤的肌肉，以消减痛感。共工韶宇过去安慰她，她却再温柔不起来，只一直甩脸色给他。
紫修取出一个药瓶，递给尚烟：“给她。”
尚烟也来了脾气，扭过头去：“我才不给。说了，我不想救她的。”
可等了一会儿，见紫修也不收手，气得直跺脚：“紫修哥哥是讨厌鬼！”
紫修柔声道：“好了好了，只这一次。”
“哼！”
尚烟接过药瓶，气鼓鼓地冲到芷姗面前，取出一块丝巾，和药瓶一起，扔到芷姗手上。
“谢谢姐姐。”芷姗握紧药瓶，抹了抹泪痕，“若不是有你，我怕是早已死了。”
韶宇看看尚烟，又看看紫修，虽心中仍不服气，但还是客客气气道：“谢谢叶大小姐，谢谢紫修兄。”
尚烟也不正眼看他们，只走向那颗五彩缤纷的树，捏着嗓子，阴阳怪气道：“为何谢我，我本想成全你和共工水水，让你俩变成一对亡命鸳鸯，可紫修哥哥非要进来救你们。看看，这不坏了共工水水英雄救美的好事？我可真是罪过啦。”
韶宇道：“叶尚烟，你！”
“我什么我，救了乌龟王八蛋，难道还要指望乌龟王八蛋谢你？”
“我如何没有谢你了？不是已经谢过了？！”
“既然你心中是谢我的，为何要接话？难道你是那嘴谢心不谢的乌龟王八蛋？”
韶宇气极，甚想驳她几句，无奈尚烟要么不说话，要么开口便能把他气得个半死，也只能拂袖作罢。
而这一刻，芷姗再次确定了，尚烟不是母亲所说的那种人。虽然尚烟嘴上满满都是嘲讽意味，但方才獦狚差一点便让自己破了相，尚烟却第一时间制止了，实不像嘴上说的那般，只是按紫修之意行事。分明尚烟也是好心的，却将功劳都给了紫修，还给得那么不露痕迹。在外人看来，又凶又作，乱发脾气，还要紫修来哄，堪称蛮不讲理，与雁晴氏平日所教的“女人定要让男人看到你柔弱的一面，表面示弱，内心狠辣”，可以说是截然相反。
一直以来，芷姗都按照母亲的方式为人处事，也确实抢到了共工韶宇。可她也一直不开心。因为，她总觉得，韶宇如此吃她这一套，仅仅是因为她为他提供了便利，他对她其实并没那么走心。便在方才，她处于命悬一线的关头，他也并未展示出多大的保护欲。
反观紫修，非但没半点不喜欢凶巴巴的尚烟，反而时刻小心呵护着她。
再回想家中之事，芷姗更觉茫然：在叶光纪面前，雁晴氏虽是极会示弱的，但不管是她还是叶光纪，其实都过得并不开心。
平时，母亲很喜欢在父亲面前碎碎念“夫君，丈夫便是女人的天，我们一家都要靠你了呀”“夫君如今真是声名煊赫，如日中天，雪年和姗儿都以有如此爹爹为荣”等等诸多甜言蜜语，态度温婉，声音柔媚，但父亲并未因此感到多开心。连芷姗都感觉得到，父亲心中爱的人，一直是姐姐的母亲。尽管他在夫人孩子面前，从来绝口不提“羲和”二字。
所以，母亲说的，真是对的吗？
芷姗心中产生了深深的怀疑。此刻再看看尚烟，见她正抬头看树上的果子，回头对紫修笑着的样子，却又是极美的——好像，姐姐的容貌回来一些了？
她突然觉得，若是姐姐能完全变回来便好了。她也喜欢姐姐以前的模样。
她算是明白了，韶宇对什么美人都会想入非非，哪怕是容貌不如她的。姐姐又看不上韶宇，她又何必独独嫉妒姐姐的容貌？
这五彩树令尚烟感到惊喜。因为，靠近它才知道，原来树上每一片叶子形状、颜色、大小都大不一样：星形、圆形、葫芦形、方形、菱形、花瓣形、雪花形、心形；赤色，金色，碧色，青色，紫色，银色……看得她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而最奇特之处，莫过于这树上生了三颗彩色果子，两个如少女拳头般大小，一个如成年男子拳头般大小，周身流转着璀璨的光华，跟神界美玉雕刻而成似的。
“紫修哥哥，这是真的果子？”尚烟奇道。
“嗯。”紫修跳上树去，将三颗果子摘下来，递给尚烟，“都吃了吧，这是魔蟾果，一万两千年才结一颗，可以增进元神之力，对修行大有裨益。”
听到紫修一番话，韶宇大惊，想起自己因怕果子有毒，不敢服用，懊悔不已。尚烟察觉到他不悦，举起较小的魔蟾果，道：“如何，可以增进修为呢，想不想要？”
韶宇不想承认想要，只“哦”了一声。
“不过，这里只有三颗果子，该如何分配呢？”尚烟将魔蟾果左右移动，一会儿对着韶宇，一会儿对着芷姗。
韶宇道：“芷姗要这果子何用？我看，你若想给她，还不如自己吃了。”其实，他料定尚烟会把果子分给他和芷姗，才会这样说，意在让尚烟把果子让给自己。
芷姗确实对修行兴趣不大，且也知道，韶宇平时都是自我中心，本不会在意。但见紫修把果子让给尚烟，韶宇吃相却如此难看，心中极为不悦。
“好的，我便自己吃了。”说罢，尚烟竟一口将那小果子咬了一口，顿觉满嘴都是酸酸甜甜的果香，喜道，“嗯，好吃好吃。果然是熟透了的神奇果，真好吃。”
“叶尚烟，你——”
“我什么我？”
“这树上有三颗魔蟾果，你便一人独占了？”
“对啊。”
“你不说‘该如何分配’吗？”
“是呀。”尚烟又咬了一口，“咔嚓咔嚓”的清脆咀嚼声响了一会儿，她将果肉吞下肚，眨巴着眼睛道，“最后我决定了，就不分配给你，怎么啦？”
韶宇气得再度甩手。
尚烟笑得乐不可支，见紫修走远了些，跑过去，又把剩下一大一小两颗魔蟾果都递给紫修：“紫修哥哥，我吃不下了，这些都给你。”态度温柔，眉开眼笑，跟方才那个怼天怼地怼空气的姑娘一比，全然不似一个人。
紫修沉默了片刻，道：“烟烟，你变脸这么快，如何做到的？”
“嗯？什么意思？”
“你没发现么？你对别人，”他对韶宇的方向抬抬下巴，“和对我，态度上有云泥之别。而且变脸之快，堪比翻书。”
尚烟一愣，道：“我只对韶宇这样嘛。”
“对芷姗也挺凶。”
“……也就芷姗。”
“对花雨也凶。”
“……也就花雨。”
“刚遇到青寐时，也很凶。话没说几句便动手了。”
“……那时候还不熟。”见紫修扬了扬眉，一副全然没被说服的模样，尚烟甩手道，“好啦好啦，我便不是什么温柔的姑娘，你满意了吗？”
“你便不能用对我的态度去对别人？芷姗、韶宇也没惹你。”
尚烟快急死了。
紫修哥哥大部分时候都好聪明，为何一面对感情之事，便会变成个十足的大乌龟？
好，既然他迟钝，那她便再直接点。
她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抬头看他：“很简单，因为我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
“所以？”
“既然一个人的柔情有限，给不到所有人，那便全部留给我最在乎的人。服不服气？”
五彩树的柔光莹莹，照在紫修的脸上，好似雨后清淡彩虹，照在了千山雪云之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紫眸微微放大，睫毛抖了抖，快速回避了尚烟的目光，看向别处。
害羞了。
随着年龄增长，紫修已经远不如小时那么容易害羞了。尚烟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上前一步，哼笑一声：“你只说，服不服？”
“服。”他眼眸弯弯，笑得好像个孩子。
“那便好了呀。”尚烟也笑了起来，握着紫修的手，把魔蟾果放到他的手上，“来，把这两个果子吃掉吧。”
她说得轻巧，其实碰到他的手指，感受到他手背的温度，心中却是有小鹿乱撞。是不是……是不是胆子太大了？
又见少年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那张脸庞在五彩树下跟花一般美丽，更是令她紧张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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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明月却多情
紫修整个手都僵掉了,既不推开，也不回应，态度倒是很稳：“吃不下便拿着,待会儿再吃。”
尚烟及时抽手,佯装无事发生：“吃不下，吃不下，这果子好顶的。”
“这又不是甜食点心，是助你修行的。不吃也得捏着鼻子吃下去。”
“我才不要,你吃。”
“你不吃我扔了。”紫修作势要扔。
“别啊,别浪费！”尚烟急道，“你既说了对修行有益,为何都要给我一个人？你难道不需要增进修为吗？”
紫修这才想起来，他确实需要增进修为。可一面对尚烟，他总想把什么东西都给她。
定是因为尚烟太弱,他才会这样。成大器者,锄强扶弱乃是必经之路。这没什么的。
最后，他接过小的魔蟾果，道：“我不像你,一天到晚偷懒不练功。这剩下的你都吃掉，可以够你再偷懒好几百年了。”
“哼，少瞧不起人。待我修为高过你，让你后悔去。”
“呵。”紫修冷笑,“这辈子都不可能。”
“真是好得意忘形的美少年啊。”尚烟翻了个白眼,咬了一口大魔蟾果，把它完好无损的一面递到紫修嘴边,“来，啊。”
紫修怔了一怔,本想拒绝，但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只默默张嘴吃了。然后，尚烟又对着果子咬了一口，再把它好的一面递给紫修。如此你一口我一口，很快果肉便被吃得差不多了，难免要咬着对方咬到过的部分。紫修本决定不再吃了，尚烟却跟没事人一样，咬了他咬过的地方。
紫修默了片刻，道：“尚烟。”
“嗯？”
“那里我咬过的。”
“没关系，我不嫌弃你唾液多。”
“谁唾液多了？”紫修哭笑不得，“分明是你哈喇子流得到处都是。”
“你的意思是，你嫌弃我喽？”
“对，嫌弃你。赶紧自己吃完。”
“嫌弃也得吃。”尚烟笑道，硬把果子塞到了紫修嘴里。看见他脸上全是吃瘪相，她更觉有趣。
他俩在这里互相推让，嬉闹不止，在芷姗和韶宇看来，无异于打情骂俏。芷姗觉得有些好笑，韶宇却是全程脸黑。
吃完了果子，四人休息了片刻，便开始寻找缺口，返回金沙域。刚好这时青寐也来了，沉默地跟在紫修身后。她全名是“左阳青寐”，是血统极纯的左阳氏修罗，因儿时父母惨死，孤苦伶仃，才沦落至八宗盟当黎行者。因此，比起寻常魔族，她身上透出的煞气，不知纯了多少。刚见她时，韶宇和芷姗都被她吓得不轻。还是因为紫修说了，这是他的朋友，他们才放宽了心，但依然都很害怕她。
尤其是芷姗，小声跟韶宇道：“韶宇哥哥，这修罗女子怎的一身杀气，好骇人……”
韶宇道：“是啊，紫修竟会与这种人结交，当真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们俩自以为对话小声，却不知修罗五感敏锐至极，堪比虎狼，全都听得一清二楚。芷姗看了一眼青寐，见青寐红唇微勾，冷冷地笑了，也不知是开心，还是生气，还是压根对什么都无所谓。她这一笑，更是吓得芷姗走路都夹紧了屁股。可芷姗却发现，尚烟一点都不怕青寐，还能和青寐舒服自然地聊起来，暗自称奇。
不仅芷姗，紫修也觉得烟烟着实有趣，连八宗盟第一黎行者的话匣子都能打开。他还是第一次听青寐说那么多话，活像个照顾妹子的大姐姐。
他们又击杀了数只头凶兽，都主要靠尚烟和青寐发起攻击。终于，在即将进入传送阵的刹那，尚烟想起了一个困惑了她半天的问题，对紫修勾勾手指。紫修凑过来，她在他耳边轻声道：“其实，紫修哥哥，我不太明白，为何这些凶兽要袭击魔族？”
“魔族？”紫修警惕道，“什么魔族？”
“你和青寐姐姐不都是魔族吗？在自己地盘，为何他们还要袭击你？”
紫修回头看向尚烟，紫眸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山山水水跟我们一起了，你不用术法也还好理解。”尚烟挠了挠头，“可是，先前你为何不用呢？是因为在这里，你动用不了煞气吗？”
“……”
“所以，你才需要叫青寐姐姐来帮忙吗？”
“……”
紫修张了张嘴，只得撒谎道：“……是，我在修炼一种新的术法，需要暂时封印体内煞气，所以无法使用。”
原来，尚烟什么都知道。
他那胞弟，居然什么都告诉她了。真是傻得出奇！
胞弟难道不知道，这是把性命都交给了别人？而且，若尚烟知道太多，尚烟的处境也会变得极其危险。
当然，紫修不知道，这个秘密是尚烟自己发现的，并不是弟弟主动说的。但同时，他那弟弟自小生活在世外，从未体验过亲情的温暖，从未堂堂正正地见过阳光，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要不拖累哥哥的大计、父王的大业，几时死，如何死，皆无足轻重。
那个病弱的少年，只想真实地活一次，做一次自己。
晚上，赤弥灵灵恢复了意识，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大家。
原来，所有的狐妖都有狐狸的本能。其一便是“杀过”。当狐狸“杀过”时，会咬死大批猎物，最后只吃一只，甚至不吃。赤狐族更是狐狸中的“杀过”王。他们喜欢玩弄自己的猎物，见一个玩死一个，绝不放生一只。又因其妖力强大，经常连妖、灵、人，甚至仙，都惨遭其毒手。
历任赤狐国王都深知，随着赤狐族发展壮大，杀过行为极不利于六界平衡，也过于残忍。但这已是赤狐族千万年的生活习性，背后又牵连了邦国利益——那些被杀死的猎物，通常也是赤狐族用以贸易的商品，是许多赤狐族的饭碗。因此，在赤淑雅继位之前，始终无一人试图革新。
赤淑雅以一己之力，想要挑战狐妖一族的制度，自然是难如登天之事。她也极有耐心，数百年来，一直在国内斗，与外族斗，拉近与反对杀过者邦国的关系，甚至将自己的私人财物尽数投入改革，以至于最后家徒四壁，囊空如洗。
遗憾的是，她做好了充分准备，刚推行新令不足八年，一个新王竞选者出现了。
他俊美异常，仅多看他一眼，人们心情都会好起来；他满嘴甜言蜜语，不断向民众承诺，绝不逼大家行逆本能之事，一旦他成王，便会带给赤狐国富裕与自由的生活，重新还给赤狐族对外生杀予夺的权力。
他的支持者是赤狐国的豪强巨富、政客商贾，还有魔界七霸之首的东皇炎湃。
赤淑雅的政权、一生的心血，轻轻松松被推翻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陷入了自我怀疑。因为，她已经老了，活不久了。而放眼这赤狐国，竟无一能与她势均力敌者，同意她的改革。
她翻阅了大量的史书，去寻找那些失败革命者的共同之处。
她将自己代入了这些失败者身上，并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失败。
可是，好似压抑太久，欲望反而会喷薄而出，花雨复兴旧制后，“杀过”行为只比以往变本加厉。他与东皇炎湃签订了长期协议，将猎物全都卖给炎湃，导致大批生灵惨死，森林越来越贫瘠。后来，他甚至起兵屠杀银狐族，把他们的毛皮卖给魔界。
为此，赤淑雅心痛不已，想要反对他，却迫于没钱，只能隐忍着等死。
她不懂，她到底错在了哪里？
她曾经以为要将这问题带入棺材了。
直至有一日，一个年轻姑娘亲口告诉了她答案：“你没有错。你只是孤军奋战罢了。”
这个姑娘原本只是游历妖界，途径赤狐国，听得赤淑雅姓氏里也有一个“赤”字，觉得与赤淑雅颇有缘分，便坐下来与之聊天。当赤淑雅说起赤狐国漫长的历史、自己的理想，姑娘一颗年轻的心深深为之撼动。
她便是神界赤帝的女儿，赤弥灵灵。
连续数日促膝长谈后，赤弥灵灵做出了颠覆她人生的决定。
她要留下来，继承赤淑雅的王位，替赤淑雅完成未能实现的理想。
起先，赤淑雅觉得这一决定很冲动，也很荒谬——
“你是神族，怎能成为妖族的王？”
“凡事总有第一次。”赤弥灵灵笑了起来，自信满满，斗志昂扬，“盘古开天辟地之前，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曾想过，这宇宙乾坤中，会诞生出那么多新的生命；多年前，在一位年轻女子当上赤狐族之王以前，也从未有狐妖想过，要停止‘杀过’行为，不是吗？”
那一刻的赤弥灵灵，像极了年轻时的赤淑雅。
认识了灵灵以后，赤淑雅也找回了曾经的自己。
她开始试着接受赤弥灵灵的假设。
“这样，你便要放弃神界的生活。妖界的环境可不比神界，要吃很多苦的。”
“我会先在王国内住下，你可以考察看看。”
就这样，赤弥灵灵便在赤狐国内住了下来，向赤淑雅讨教治国之法，外交之策。
可惜好景不长，花雨很快发现了她的存在。正好东皇炎湃也在追杀紫修，才有了后来一系列事件。
听到最后，大家恍然大悟。赤弥灵灵却疑惑道：“紫修，我始终不明白，为何东皇炎湃会想追杀你？”
“呵。”
发声之人是花雨。显然，他知道内情。但紫修冷冷扫了他一眼，他便又打了个呵欠，翻了个白眼：“干嘛？我打个呵欠你也要管？”
尚烟知道紫修的难处，便对赤弥灵灵道：“我方才问过他，他说是父母辈的私人恩怨，咱们还是别问太多了。先回神界吧。”
赤弥灵灵道：“哦，好。我要先回赤狐国。这一路我怕魔族追杀，能送我一程吗？”
尚烟点头：“好啊。”
最终，赤弥灵灵召唤了九爪金龙，准备载他们离开魔界。
等龙飞来时，尚烟站在轮迴岛的沙滩上，眺望眼前的美景。从近处看这金色的大海，更能感受到魔界边境风光之奇异绝妙，浩瀚无垠，心仿佛都变得开阔了。
察觉到紫修靠近，尚烟轻轻叹了一声：“我好羡慕你哦。有这么美的家乡。”
“九莲、佛陀耶，不够美？”
“也美，我也羡慕我自己。”尚烟叹息道，“但是，这是不同的美。”
“我的老家不在金沙域，也没什么好羡慕的。”
“你老家在何处？”
“奈落。”
“那更让人羡慕啦，我都没去过奈落，也知道奈落之美，何止是王都那么简单。”
尚烟原本已说服自己下次再来，但此刻，她又见如洗碧空之下，有千里银滩，万顷金波，层霄光隐隐，浪涛声阵阵，那海浪便似煮沸了似的，忽地有黑鲸跃起，掀起数仗巨浪。
如此异域风景，她真的没看够。
于是，她先是依依不舍，后是气鼓鼓，嘟囔道：“好不容易来一次魔界，居然只是路过。哼。”
紫修瞥了她一眼，浅浅一笑：“那你想去何处？”
“当然是你家奈落！”
“奈落如今兵荒马乱，甚是危险，有什么好去的？”
“不管有多乱，那都是你的家乡，我想过去看看不行吗？”
“现在不行，太危险了。以后吧。”
“来魔界一次多难啊，这‘以后’，都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后了。”
金色阳光洒满海岸，将紫修的紫瞳照得浅了许多。
“终有一日，奈落会重回太平盛世。”他低声说道，虽是聊天，却像是在完成一个重大的誓言，“到时，你若还有心来此，我再带你乘黑龙，游奈落，访遍七域山河，赏尽魔界月色。”
尚烟笑道：“咱们说好了的，待到魔界恢复太平，要带我去奈落哦！”
“嗯。说好了。”紫修也微微一笑。
待龙到时，青寐一个人在沙滩上，清洗匕首上的血。尚烟道：“青寐姐姐，我们要回神界了。”
“嗯。”青寐抬眼看了看她，接着擦拭匕首。
“你若哪天想来上界一游，可以找我。我叫叶尚烟，家在佛陀耶内史府。”
“我知道。”
尚烟心想，定是紫修哥哥跟她说的了，一时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吃醋。她抬头，见青寐独立于海边，身影高挑，面容冷艳，只是静静站着，已似一个残酷而动人的故事，顿时觉得那不重要了。这一路上，她见到、学到、收获到很多，这大丰收之中，便有认识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她道：“你会来上界吗？”
“看吧。”
“哦……”见她依旧态度寡淡，尚烟有些失落，随即笑道，“没事，我以后也会来魔界一行。你如不来神界，我再来看你。那，我走啦。”
尚烟刚转过身，却听见青寐道：“我现在不能出魔界。”
“嗯？”尚烟又回头道。
“有刺杀要务在身。”青寐笑得很轻，“若活到要务毕，会来。”
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听得尚烟震撼不已。她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只点点头道：“好！”
“保重。”
尚烟又走向紫修，道：“紫修哥哥，我要送赤弥灵灵去赤狐国，你要一起去吗？”
“不去。”
“好哦，那你先回神界。”
“……笨死了。”紫修叹道，“我当然要送你去。不然你在路上能死一百次。”
“我和赤弥灵灵一起，也……也不至于有一百次之多吧？”
其实，紫修知道，以尚烟如今的修行，已足在六界大部分险境中自保，他也并不用送她回去，而是直接到白萍洲与弟弟交换回来。
但是，终究是有些牵肠挂肚。
九爪金龙载着尚烟等人飞出魔界，仅三个半时辰，便抵达了赤狐国。
如锦鸠所预料的一样，赤狐国外的世界正在下雨。巢穴位于森林深处，附近还有一条河。水流原本湍急，两大三小的五块岩石挡在中间，因而水势随之渐缓，清澈见底。
和火火撑伞经过河岸边时，尚烟看见岸边有一块漂浮的树木。应是被水自上游冲过来的，但卡在了岸边。浮木并不稀奇，但浮木的躯干上生了花，便很是稀奇了。
她指向那浮木：“这是什么树，花不开在枝头，反倒开在树干上？”
紫修走过去观察，道：“这是乌木。”
尚烟从火火伞下走出，跑到紫修旁边去细看：“乌木的花竟开在树干上，奇了。”
紫修低下头，见她居然为看一朵小花淋雨，有些无奈，将自己的伞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些。
“不，这花不是乌木活着时开的。”紫修弯下腰，拨了拨乌木上的一簇白色小花，“这块木头被冲上岸了，开始腐烂，与周围泥土混在一起，花是从这腐烂泥土中生出来的。”
“原来如此。”尚烟点头，指着那木头道，“那这一团，到底算是死的，还是活的？”
“好问题。”紫修也陷入了片刻沉思，“生与死的界限，本便没那么清晰。”
尚烟望着那小白花出神。只听见山野之中，雨漱丛林，涧流乱石，美过泠泠七弦琴，朗朗凤吹声。松风清寒，夹着雨点，向他们斜吹而来，吹得她鼻中一痒，打了个喷嚏。
紫修微微睁大眼，下意识往她的方向靠近了一些，但又及时止住，只道：“别看了，走吧。”
“好。”尚烟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笑容却似雨过天晴，暖暖的，“我太不抗冻了，愧对昭华氏的血统呢。”
听见“昭华氏”三字，紫修眼眸深沉，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昭华氏，久居佛陀耶的光之氏族，与奈落的距离，简直像是乾坤两端中间的距离。
这场旅途很短暂，他们又要离别了。
真实的赤狐国与幻境中一模一样，但进入隧道以后，果真有一股浓浓的骚味。除了赤弥灵灵，一行人都捏住了鼻子，但进入城中后，更差点被熏得晕过去。
所幸臭气这东西，闻着闻着便习惯了。
赤弥灵灵第一时间把赤狐国王赶下台，继承了王位。加冕仪式定在二十日之后，尚烟他们是赶不上了。
然后，他们去拜访了赤淑雅。
确切说，是赤淑雅的结庐之地和棺木。
赤弥灵灵没能见上赤淑雅最后一面。但其实也不用见了。临终前，赤淑雅已对将所有的信任都给了她。
看见了赤淑雅的居所，尚烟等人明白了，赤弥灵灵所谓的“家徒四壁”，似乎有些夸大其词。应是“家徒四壁和花草果蔬”：除了打扫得一尘不染，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这个家用“陋室”来形容都不足为过。但是，整个房间看着并不破旧。但凡有受潮生霉之处，都会清扫后以字画遮挡；但凡有裂缝之处，又都摆放着盛开的花草盆景。后院中泽种植着西瓜、葫芦藤、李子树、小茴香、秋菠、葡萄藤、小香葱等等果蔬，看上去生机盎然，毫无主人已作古之意。
但要论钱财宝物，那真是一点也没有的。
也不知谣言会传成那样。
在正厅里，高悬着一张巨大的字画，上面有一张彩绘草图，画着一个赤狐族美人。她生着内勾外扬的狐狸眼，白衣如练，红发如火。这张脸太好认，便是年轻时的赤狐国先王了。
草图下，写着粗厚的大字隶书：
火鬓沃白浪，红眉染雪霜。
三秋知我愿，四海照清光。
落笔三字，笔锋扎实，大气遒劲：赤淑雅。
这一笔字很是漂亮，保存得也甚好，但细看木框，还是能发现，已有数百年的历史。
“连别人的诗作都要偷。”看了赤淑雅的诗，祝融火火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推了两下花雨的脑袋，“你羞不羞，丢不丢人？”
花雨捂着头，留了她一个白目：“我几时说过那首诗是我写的了？莫名其妙。”
“还狡辩，还敢狡辩，看我揍死你这兔崽子，不，狐崽子。”火火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上，让他跪下来，“快给你赤奶奶磕头！”
光读这首诗，尚烟感觉还好。但看见赤淑雅的自画像，她却觉得甚是惊讶。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原有享福的本钱。但是，在那么年轻的岁月中，赤淑雅便已想好，要实现“四海照清光”的心愿。即便那张扬红艳的头发、秀眉，都染上雪霜。
“唉，赤淑雅真可怜。”韶宇忍不住叹道，“如此貌美，若是好好嫁人，不去当什么幺蛾子国王，怕是能幸福过上一生。”
“我一点也不觉得她可怜。”尚烟道。
“为何？”韶宇讥笑一声，“别装清高了。让你过这样的生活，你愿意？”
尚烟懒得理他。理也是对牛弹琴。
芷姗看看尚烟，又看看韶宇，愈发嫌弃韶宇。
火火按着花雨的头，给赤淑雅磕头完毕，便对他举起金云妖塔。
花雨慌乱道：“不要、不要啊！不要将我炼化啊，我知错——”
火火念起了收妖咒，他话未说完，已被关进了塔中。
“先关你一百年，再考虑是否炼化之事。”火火哼了一声，“不守男德的死骗子！”
最终，赤淑雅也没能买得起棺材盖子。棺材放在院中，她孤零零地躺在里面，双手交叠在腹上，白发如雪，神色安详。
小贤道：“我们帮她买棺材盖子，为她下葬吧。”
赤弥灵灵道：“赤淑雅说过，她不想土葬，让我帮她把棺木放入河中，好让她漂向大海。还是先买个棺材盖子？”
其余人都表示赞同，尚烟却道：“等等。或许有更好的盖子，比那棺材店卖的好。”
她带着所有人，重新回到地面上，河岸旁。
“太好了，它还在！”她跑向岸边，找到了生了小白花的浮木。
“我的天，你出的都是什么馊主意？”柔儿倒抽一口气，“你即便不想出这钱，也没必要拿这腐木给人做棺材啊！”
紫修却明白了尚烟的用意，过去帮她的忙。他动手能力一向很强。最后，在尚烟的打气助威下，他的敲打锯雕、组装拼接下，一个雕了镂空狐纹的棺材盖子做好了。上面还生着一朵雪白的小花。
将赤淑雅的棺材放在河面，赤弥灵灵看了一眼上面的小白花，想起赤淑雅生前曾说：“革命正如天道人事，承前启后，循环往复，世世代代，生生不息。”
正如这棺木上的花，代替了死去的树，继续着生生不息的旅途。
棺木带着那朵花，顺着河流，漂向了他们视野无法捕捉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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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明月却多情
此后,赤弥灵灵要回赤狐国，完成接下来的革命了。她在林中与众人逐个道别，最后停在了紫修面前。
“紫修,为了‘心之所属’退婚,我真的感到很抱歉。因为这一回我下定了决心，我会一直待在妖界，不会再回神界了。我不想耽搁你的时间。”
紫修点点头。
他一开始并不喜欢赤弥灵灵，觉得她只是个被宠坏的大小姐,但得知她和赤淑雅的约定后,他对她改观了。一个人，不论男女,有这样的决心与抱负去，去为番邦小国、为白丁俗客，做出如此奉献,无论如何都是伟大的。因此,他虽未说话，眼中却全是理解之意。
赤弥灵灵抬头，看着被雨雾描摹的美少年,不由泪盈于睫：“你……真的是很好的人，若我没有如此理想，说不定，我们是有可能的……”
紫修轻轻一笑,心想若换自己处在弟弟的位置,恐怕便担当不起这句“很好的人”了。他平静道：“嗯。”
“不过，我们俩本来便处得不太融洽啦。没有这种假设。”赤弥灵灵用笑容化解了尴尬,便走向了尚烟。
尚烟笑道：“灵灵，期待你的改革能开花结果。”
“嗯！你也一样！”
“我？”尚烟指了指自己的脸。
“对啊,期待你和紫修能开花结果。”赤弥灵灵在她耳边悄声道，“紫修喜欢你，我早看出来啦。你可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
她虽说得小声，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传入了紫修耳中。
“呃？”尚烟倒抽一口气。
“从永生梵京开始。他每天都隔着窗子偷看你的侧影。只是，那时你们俩都太内向了，他没找到认识你的机会。待到重逢之时，你和他都分别订了亲，便更没机会了。”
尚烟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你想太多啦。他只是喜欢对着窗外发呆而已……”因为现在，紫修也喜欢在家门外的花圃里发呆。
“是吗？是我看错了？”赤弥灵灵撅着嘴，有些不甘心，“行吧。我还想说，若接手我未婚夫的人是你，我勉强可以接受呢。”
听见她们的窃窃私语，紫修眉心微蹙，原本白皙的脸颊变得接近苍白。
原来，弟和尚烟，早已见过了。
还在永生梵京，有那么多年的隔窗之谊。
他脑中一片混乱，于是转过身去，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稳住情绪。
这与他有何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
赤弥灵灵又悄悄道：“对了，尚烟，我晕过去之前，花雨为何要说紫修是病弱魔族少年啊？”
尚烟看了一眼紫修，为拖延时间想策略，咳了几声，又道：“哦，他说的不是魔族，是墨竹。墨竹少年。意思是紫修瘦高。”
“是这样吗？好吧。”赤弥灵灵全然不怀疑了。
尚烟开始担忧了。
灵灵真的能管好赤狐一国吗……
事情圆满解决，众人也都度过了危机。芷姗、韶宇、柔儿三人便与尚烟等人分道扬镳，先行回神界了。
尚烟、紫修、火火、小贤也赶了一天的路。黄昏时分，四人抵达仙界朱雀天轩辕座白萍洲，打算找个客栈住下。
但奇怪的是，不管问几家客栈，老板都说近日白萍洲境内危险，不营业。
四人兜兜转转，眼见天都要黑了，都累得精疲力尽。终于，问到第十一家，他们又被拒绝了，尚烟火了，转身便走：“算了，大不了飞去隔壁星座，不住白萍洲了！”
“不行。”紫修断然道。
“为何啊？”
“既然此处危险，现在天又快黑了，那便更不能到处跑了。跟老板加加住宿价吧。”
“好吧。”尚烟走到柜台前，对老板和掌柜的道，“老板，双倍价，让不让住？”
“不成！”老板用力摆手，“出了事，我担当不起啊！”
“这……”尚烟回头，无奈地看了看紫修。
紫修道：“三倍？”
老板断然道：“给十倍都不成！你以为我不想赚这钱吗？是为你们好！”
“这可不好办了。”紫修沉吟道，“我身上没带多的仙界货币。等等，我再想想办法。”
他本想召唤孔雀，但待到孔雀赶至白萍洲，怕是天也亮了。若住在外面，只怕尚烟会睡着不舒服。但他又和弟弟约好了，凌晨在白萍洲碰面……若是跑到其它星座，不知来不来得及。
正在思索用身上的昂贵物件顶替，老板面前柜上，突然轻飘飘地放置了一张巨大的飞钱。老板拾起来一看，见上面写着：朱雀天金神氏大柜坊飞钱，叁零零零零零零。
老板看了看上面的数字，认真地数了一下“零”，抬头看向递飞钱之人，眼睛瞪得滚圆。
“买你这客栈……够了吗？”小贤弱弱道。
老板张大嘴。
“不够？”小贤又拿出一张飞钱，上面写着一模一样的字，“这样……够吗？”
这下尚烟也看傻了。她看看那钱，又看看火火。火火却一脸无所谓，一点也不讶异。
尚烟记得，在学校里，小贤一直是被火火欺负的：上课时毛笔坏了，她说一声“笔给我用用啊”，便直接把小贤的笔拿走；墨水有些干了，她想试试看是否写得出字，便直接在小贤写满秀美小篆的纸上画俩圈；她跟别人讲到朱唇之色时，总是会指着小贤腰间那条红色的腰带……诸多不良大姐作风，令尚烟都经常看不下去。劝她收敛收敛，她只会变本加厉。小贤也是好脾气，不管火火怎么欺负他，欺负得多么过分，他总是低眉顺目，默默忍了，跟一刚嫁人的小媳妇儿似的。
尚烟道：“小贤，你……你本名只叫‘小贤’吗？”
小贤抬起头，还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不是的，我名只单‘贤’一字。我全名是蓐收贤。”
“……”
紫修道：“你是金神天的蓐收氏？”
“是的。”
蓐收氏是金神天的最大氏族，就像祝融氏在火域天、共工氏在水域天一样。不同的是，蓐收氏有钱得人神共愤。金神蓐收的弟弟通齐，又是神界首富，现住佛陀耶。
紫修道：“金神蓐收是你什么人？”
小贤道：“是我大伯。”
尚烟道：“……”
也就是说，以前住九莲时，小贤他大伯，是叶光纪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尚烟好奇道：“那，小贤，你认识蓐收通齐吗？”
小贤点点头：“他是我爹。”
“……”
原来，小贤的能力不是风能力，而是这世间最奇妙的能力。
钞能力。
尚烟看了一眼火火，替火火捏了一把冷汗：“火火，你听过小贤他爹的名字吗？”
“听过呀。”火火耸耸肩，无所谓道，“神界首富嘛。”
尚烟把她拉到一边，悄声道：“你知道他是谁，还天天欺负他？”
“我是在向他传授男德大法，哪有欺负他？”火火声音一点没压低，“小贤，你说，我有欺负你吗？”
小贤乖巧地摇摇头：“没有啊。”
尚烟想起了共工韶宇，觉得他和小贤之间，当真有天壤之别，叹道：“小贤，你脾气为何会这样好？一点公子哥儿脾气也无。”
“可能是因为，我有四个哥哥，两个姐姐……平时在家里相处，我都得多考虑他们的感受。我二姐呢，脾气和火火很像，都是热情直率、活泼可爱的。”
热情直率、活泼可爱？
尚烟又看了一眼火火，看她一脸受用，丝毫未觉得小贤用词不妥，扶额道：“你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于是，在钞能力小贤的帮助下，四人一同在客栈住下。
半个时辰内，客栈老板便将房契手续转给了蓐收氏，包括店里的厨子、茶博士、帮工、帐房、杂役，甚至后院里的那条狗，都一起附赠了，而后毫不犹豫地跑路。
与老板道别后，掌柜道：“蓐收老板，虽是你们神族，又似身手不俗，但为防万一，小的还是提个醒儿：咱们白萍洲虽风光极好，但晚上并不安全。诸位若是想夜间出行，还是要当心一点。”
尚烟道：“我们也听到其它掌柜的提起此事，这是为何？”
“东月楼台附近有一个很大的异界缺口，直通魔界。帝君已派人修补过无数次，但那缺口每隔个几十年，便会裂得更大一些，昨天又坏了。上头还没来得及修补呢，便有两个修罗闯入，杀了三十七个无辜仙族百姓。”
“三十七个？”火火倒抽一口气，“这些狗魔族为何要杀这么多人，是疯了吗？！”
尚烟有些担心，看了一眼紫修，但他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事不关己。
小贤也惊道：“是啊，神仙界和魔界井水不犯河水那么多年，他们为何要这样？”
“众说纷纭。有说是因为他们是误入仙界的，来到异界，被仙族包围，他们也很害怕，不想被抓，便魔性大发；也有人说，是东皇炎湃的暴.政逼疯了魔族，他们在魔界本土都互相残杀，来了仙界，更是丧心病狂，杀人越货……总之，魔界如今山河破碎，哀鸿遍野，我们这小小白萍洲，当真惹不起他们。”
尚烟道：“为何会惹不起？上面都不管事吗？”
“唉，修补缺口需要耗时数年，太微仙尊只刚派兵前来看守。但你们应该也知道，魔族力量之凶猛，煞气之强横，实非寻常仙族之力所能匹敌。若闯入的是魔神、修罗的高手，甚至是东皇氏、极影氏，派兵看守，也徒劳无益。只能等帝君再从神界调兵遣将了。”
“那缺口有多大？”紫修终于开口了。
“约莫八丈有余。若以此速度撕裂下去，怕是不出两千年，便会拉到十丈以上。”
听到这数字，四人皆惊。
掌柜的叹道：“所以啊，我们这里虽有着仙界顶好的夜景，晚上却无人敢出门，甚是可惜。各位客观若是想观景，在楼顶看看便好。可千万别出去。”
尚烟道：“好，谢谢老板，我们知道了。”
正如客栈老板所言，白萍洲的夜景堪称仙界顶好的。
一入夜，往客栈外看去，只见万里星沙如长河，五步白云，三步瑶波。
正好尚烟晚上觉得浑身燥热，似有源源不断的力量往外涌出，躺在床上，眼睛都闭累了，还是睡不着，索性不睡了，从窗口飞出，到了客栈房顶。
她本想独自欣赏夜景，不想竟看见了紫修坐在屋顶的背影。听到她的动静，少年回头，向她投来清清淡淡的一眼，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尚烟轻盈地飞过去，坐在他身边，雪白裙摆云朵般轻飘飘落下。刚好他身着黑衣，在月色、星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黑白分明。
“虽然知道白萍洲以夜景闻名，但没想到会这么美。”尚烟撑着下巴，看了看紫修的侧脸。
“嗯。”
“按理说来，离上界越近，月色越应醒目醉心。可是，紫修哥哥，你看……”尚烟指着远处的银河道，“白萍洲的银河实在太亮了，亮到连月亮都变成了陪衬。”
只见仙河锦江上盈满朗朗星华，风月桥横跨银河而过，恍若蓬莱，又胜似蓬莱。可惜满城徒有琼楼金阙，却无一人外出。
紫修轻声道：“嗯。”
“怎么了，你好像有心事？”
“烟烟。”
他的声音好温柔，听得尚烟不由心跳加速。
“嗯？”
“你……”他张了张口，等了半晌，却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尚烟也被他弄得有些紧张了。但是，她知道他想说重要之事，却有些挣扎，于是，也不催促他，只平静而期待地看着他。
一整天了。
紫修满脑子都是赤弥灵灵说的话。
与尚烟有童年回忆的男孩，不是只有他。而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他都会喜欢上的姑娘，弟弟也喜欢，又何足怪哉？
而且，弟弟早说过，他对神界已有了感情，不论哥哥是否成功夺位，都不想再回魔界。也就是说，不论考虑情感因素，还是考虑现实因素，他都有娶尚烟的资本。他才是最适合烟烟的人，自己怎能因为一时心生妒意，便将她据为己有。
最后，他只能笑道：“你的脸，果然没以前难看了，挺好。”
尚烟知道，这不是他本来想说的话。虽然猜不到他具体想说什么，但她也能感知到，与他们之间的感情有关。
果然，紫修哥哥还是在犹豫。
他无疑是喜欢自己的。只是，比起赤弥灵灵，她的家世还是不够好吧。一个是如日中天的赤帝之女，一个是佛陀耶内史之女、没落昭华氏之后，差距略大。虽然赤弥灵灵和他退婚了，但赤弥灵灵都会倒追的男孩子，自然有余地选择其他最拔尖的上神女子。
“喜欢”和“成亲”，完全是两回事。
既然家世不够好，还是得自己加把劲儿才行。先考上无量太学好了。
“是啊，我今天照了好多次镜子，把我美得不行了。”她想了想，道，“不过，紫修哥哥，若我现在不用这映月炼心膏，等过一些年再用，还会有效果吗？”
“怎么，你现在不用？”
“我太容易分心了。若恢复容貌，只怕一天到晚都忍不住玩弄脂粉，这会影响我考无量太学的。所以，若是能延迟一些用，自是最好。”
“想考无量太学？有志气。映月炼心膏何时用都有效的。那你等念了高学再用吧。”
“太好了，我一定要考上。紫修哥哥可是也想考无量太学？”
紫修怔了一下，道：“念书之事，我们回神界再说。还有，你服用了魔蟾果，现在应该觉得有些口干体热？”
尚烟醍醐灌顶：“原来我这么热，是因为这果子。”
“既已生效，你的日扬圣斩、昭华剑阵，上限大涨，应该可以修至最高境界了。我再教你一些剑诀，你来练一下。”
“好啊！”尚烟大喜，站起身来。
“你先记住这一段……”
紫修跟尚烟念诵了一段长剑诀。只听他说了三次，尚烟便将内容背了下来，并解释了一通。紫修在心中暗自感慨，这姑娘的记性和悟性都相当惊人。但真到动手时，他又在思索，方才为何会觉得她悟性惊人。
“……笨死了。”
见她第八次舞剑失败，紫修抓住她的手腕，往前挥了一下。
“感受这个力度，这个方向。”紫修把着她的手腕，重复了两次，“感受到了？不要总是软绵绵的，动作那么散。”
“好、好！”
尚烟认真地看着前方，照着紫修的意思，舞了两次剑。结果只比方才好了一点点。到第三次时，她又软下来了。
“不行。”紫修又一次握住她的手腕，再带着她感受了一下方才的力度。
结果，他手一松，尚烟老毛病又犯了。
“你是怎么回事，在魔界不是学得好好的，为何现在会笨成这样？”紫修有些不耐烦了，见尚烟又失败了一次，“你们女人是不是使剑都这么笨？”
“你少瞧不起人，我们女人才不笨。我告诉你哦，你这话若是让火火听到，她肯定会跟你拼命的……”
“她打不过我。”紫修打断道。
尚烟正待多解释几句，后面的话却说不出口了。因为，紫修径直绕到她背后，从身后握住她的手腕，往上抬了一些，便固定好位置：“如此，手腕抬起之时，不要往下塌。你再感受一下。”
尚烟骤然睁大眼，呆愣而僵硬地站着没动。随着熟悉的苍兰花香溢出，她的心跳咚咚乱跳起来。她没说话，只任他教自己。然而，她的手腕便跟鼻涕虫附体一般，不管他如何拧，都不住往下坠。
紫修也意识到这动作有多亲密，更感受到了尚烟的紧张，对她不再那么苛刻，竟温柔了许多：“你不要急，再试试。”
“嗯。”
这一次，尚烟舞剑的动作放慢了许多，而后回头道：“所以，紫修哥哥，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她回头看着他，眼睛盛满星光，仿佛会说话。而她的身形柔软，此刻依偎在他怀里，更是令他瞬间想起了四个字。
软玉温香。
紫修抬起眼眸，回避了她的目光：“快说。再磨磨唧唧，天都要亮了。”
“可以抱抱我吗？”
紫修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之色。
星河是万丈璀璨白练，月光是千仞虚空落泉。在这白萍洲胜景之中，紫修的眼眸便似紫黑宝石，深邃美丽，妖异万分。看着他的侧脸，尚烟也很紧张，但她还是轻轻在紫修的肩头靠了一下：“紫修哥哥，抱抱我……”
紫修眼中诧异之色更甚。但他并未怎么犹豫，便低下头，将尚烟抱在怀中。
他觉得，自己有点不清醒了。
这个拥抱，原本是多余的。
自上次孟子山一别，都多少年了？
他记不清了。
当时明明做得很好的。
可是，现在当真控制不住了。
“再抱紧一点……”尚烟靠在紫修怀里，轻声道，“紫修哥哥，在这里，我好害怕。”
“没事。”紫修的声音也变轻了很多，“……我会保护你的。”
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只恨不得从此将她藏在怀里，再不放手。
真不该受到蛊惑。
怪只怪此间月色太动人。
尚烟听到了紫修的心跳。她知道，自己的脸也在微微发热，也舍不得这个过于温柔的拥抱。
可是，这个混蛋紫修，甚是欠收拾。
“紫修哥哥，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你说过，没有男人想碰我，想抱我的。”尚烟嘻嘻笑了两声，“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紫修这才回过神来。
中了这丫头的计了。
他立刻推开她。
“胡说，我这是在教你剑法，谁叫你那么笨……”紫修看向远处，“不说了，接着练。”
尚烟细细笑了两声，闪到紫修前方，按照他教的剑招，在空中划出“&#215;”形剑气，对着一侧的山崖推了一下。只见金色剑光四射，猛地冲将出去，直击一块庞大的山石。
轰隆隆的声音响起，那巨大的山石裂成了碎片。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标准极了，一点都不绵软。
“现在，紫修哥哥还觉得我们女人笨吗？”尚烟扬了扬眉，笑道。
月色下，紫修面色白皙，耳根却透着粉：“尚烟，你……”
尚烟用手指敲了敲下巴：“奇怪，有人说我嫁不掉，没人要，没人抱呢。方才一定是我的幻觉，一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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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明月却多情
紫修哭笑不得,在尚烟脑袋上敲了一下，敲得她嗷嗷叫。
尚烟捂着脑袋，却还是忍不住看紫修的耳朵：“紫修哥哥,你的耳根又开始发红了？”
紫修捂住耳朵：“许是此处太冷,冻红的。”
“原来如此。我还道你是害羞了。”
“怎么可能。”紫修岔开话题道，“待回神界之后，可以再向你父亲讨教讨教，他应该可以传授你更厉害的术法。”
“好啊。”尚烟顿了顿,又用力摇头,“不不不，我要跟你学。”
“跟我学,不太方便。”
“为何不方便？跟我爹才不方便。”
“那是你亲爹，即便家里有姨娘和妹妹，他也不会弃你于不顾的。而且,你不是已经和妹妹言和了么？”
“绝无可能！”尚烟想到雁晴氏,便忍不住想大翻白眼，“雁晴氏是什么人，你知道的啊。她的女儿,能好到哪里去？”
“其实，未必孩子便会像父母。你便不像你娘，不是么。”
“我当然像我娘。”
“你娘精通园艺花草，焚香居设,既秉出世之心,又怀寝丘之志，性情又温柔如水,你和她哪里像了？”
“我也喜欢花草焚香的！”
“是么？”紫修佯装疑惑道，“我怎么记得小时候,某人说要教我如何种杏，结果我在一旁忙了大半天，整个活杏屏风都弄好了，一看附近，她人没了。四处一打量，哦，原来编发辫去了。”
尚烟被他怼得话都说不出来，半晌才道：“你只知道笑我！”
“然后叫她，她还不应，应了便是一通乱发脾气，怪我把她头发上的花都吓掉了。”
“可恶，你记忆力这么好是想做甚！”尚烟涨红了脸，“总之，那只是一次意外！”
“臭美成这样，真像你娘？”
“这你便不知道了，我娘也很爱美的。我这编发辫的活儿，都是师承我娘呢。”提到羲和，尚烟便有了满腔的怀念与骄傲，“总之，我和我娘一样，也向往淡泊名利、男耕女织的生活的。”
紫修摇摇头：“我看不是男耕女织，是男耕男织。”
“……为何？”
“只你这动手能力，你能织什么？你若嫁了谁，谁要自认倒霉，什么都替你做了。你或许也只能喊喊：‘夫君，你好棒哦。’然后接着梳妆打扮去了。”
尚烟恨死了紫修的洞若观火。简直把她那点小伎俩彻底拆穿，底裤都不留的那种。她恼道：“臭紫修哥哥，娶我的人又不是你，你替他担心做什么呢。”
“我怎么记得，某人小时候曾说过，长大了要嫁给我，还不要聘礼呢。”
“我没说过！”
“我又没说是你，你接如此快做什么？”
“你……你……我嫁给蜥蜴精也不嫁你！”
紫修笑道：“哪个蜥蜴精如此倒霉？放过那个蜥蜴精。”
“你这混蛋，我和你同归于尽！”
尚烟气到爆炸，一个头撞冲过去对着紫修的胸口。顷刻间，紫修也吓了一跳，道：“别过来，你别冲动。”同时想后撤，结果还是被尚烟翻在地。运气不好的是，尚烟这一用力，身体也失衡了，往前扑倒。于是，“扑腾”一声，她便趴在了紫修身上。
星辰临萍洲，明月傍九霄。银光沐浴中，二人对望着，好似世间万物也为他们暂停了一下。
紫修虽有些邪气，脸却生得极秀气，所以，尚烟一直都当他是漂亮哥哥，极少将他与“男人”联系在一起。这一刻，他的眸子倒映着星光月色，还是紫宝石般美丽万分，但是，她看见了，他静静望着自己，喉结动了一下。
分明想要前进，却更想要退却。她慌乱地起身，别过头去，闭上眼睛，平息自己的心跳。
紫修也慢慢坐起身来，整顿衣衫，没说话。
尚烟道：“总、总之，我像我娘便是了。”
紫修调侃道：“你娘也和你一般刁钻霸道？”
“刁钻霸道，那是因为像爹爹。我娘不好强，所以，你觉得我不像娘。”
“我没听错吧。你竟有认为自己像你爹的时候。总算不恨他了？”
“嗯，不恨了。最近我和他相处得还可以。”
紫修点点头，想了一会儿，道：“如何想通的？”
“你在孟子山跟我说的话，颇有道理，只是当时我年纪小，只顾着生气去了，没想那么多。最近和爹爹相处得多了，我终于明白了，其实爹爹并不像他表现得那么重视子嗣。”
“为何？”
“我跟你说啊，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我总觉得，爹爹内心深处是渴望真情的。”跟发现了大秘密怕被人听到一样，尚烟悄声道，“只是，他本性是一个极好强的人。这好强之人，多有个毛病，便是极需他人的认同，什么都想要最好的，对另一半的要求也极高。”
“你说得不错。”
“所以，他当年为了追我娘，真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和我娘成亲以后，也是拼了命要对她好。我是念了书，跟同学们聊到父母之事才知道，不是所有爹爹都像我爹那样对老婆的。譬如说火火吧，她娘便是个极能干的人，除了要在外挣钱，大活小活都是由她娘包揽的。但在我们家，便全是我爹做事了。虽有丫鬟照料我娘，但我爹他还做饭、打扫卫生，有时，我娘被风吹冷了一点点，他会把我娘裹成一颗粽子，封得严严实实的，简直像比她还难受一百倍。”
“你爹竟有如此一面？”
“但是，我娘态度总是冷冷的，对他爱理不理。而且，是从我有记忆以来，她便一直是这样。所以，在雁晴姨娘出现之前，我都觉得娘对爹有些过分的。雁晴姨娘出现之后，我便只顾着恨她和我爹去了。”
“你娘心情郁结，可是因为不能生育所致？”
“我觉得是。”尚烟撑着下巴，一边思索，一边道，“所以，这便是他们的矛盾根源所在。爹爹那么拼命，只是为了得到别人的认同，尤其是妻子的认同。如此积年累月夫妻关系淡薄，以他那急脾气，自然等不起，觉得娘会永远这样下去了。所以，他那无处安放的好胜心，便转到了别的事情上。例如说，功成名就，子孙满堂。”
紫修认真听着，道：“不错。是这样。”
“我娘去世以后，他应该是全天下最后悔的人了。因为太后悔了，天天都在被悔恨折磨，所以，他便跟我说什么，若我想嫁给他这样的男子，便要学会牺牲，放弃专情——你觉得可笑不可而笑，他已经给自己扣上了‘绝不专情之强权者’的帽子。当了坏人，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做人了。当然，为了把这帽子戴牢，他便一直告诉自己，他得更强，再强，强强强。所以，他升官才这么快。现在都升到佛陀耶了，你说他是有多拼？”
“他以前没这么拼？”
“当然没有。在我出生之前，他和我娘最恩爱之时，他可当了两千多年的金神天村落芝麻官。”
“两千多年？”紫修疑道，“没升官？”
“对，两千多年，没升官，也没孩子，我看他也不急啊。可我娘一冷淡，不过两百多年，他便又想升官，又想要儿子了。这说明了什么？他其实挺想和老婆两个人，过一夫一妻的小生活的。他不似他表现得那么大男人。”
“烟烟，我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紫修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想得很透彻。”
“我分析得还算对吧？”
“很对。你如此懂你爹，如此为他着想，他应该愈发疼爱你了。”
尚烟“哼”了一声，道：“他害苦了我娘，我才不会为他着想。我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
“嗯，想清他和我娘的问题，我自己才能不走同样的路。”尚烟叹了一口气，“爹爹当年真病得不轻，说什么若想嫁强者，便要忍受他妻妾成群。我又不是吃不起饭了，为何要为了一个高位者委屈自己？但是，他却点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男人厮杀过度，占地为王后，兽性被彻底激发，真的会想要后宫佳丽三千、子嗣延绵不绝。”
紫修面上不露声色，手指却不由自主握成拳。
尚烟道：“可是，我一点也不想要这样的强权夫君。我想要只爱我的夫君。”
“原来如此。”紫修目光黯淡，“你确实像你娘。”
“对，虽然娘最后失败了，但我想努力看看。”
“烟烟，你还是天真了。女人不管说什么，都无法改变男人的想法。”
“不用改变男人的想法，说是没用的，要靠做。”
“如何做？”
“变强。”尚烟顿了顿，道，“强到让未来夫君不必为他不够强而焦虑，强到有能力呵护我们的感情。”
紫修静默良久，道：“以你的家境，若要嫁门当户对的男子，还想得到他们的忠贞，难。你得变得多强，才能让他们失去权欲？”
“所以，不用他和我门当户对啊。只要互相喜欢，身外之物，我都不在乎。”
“什么都不在乎……？”
“对。”尚烟看着他，认真而坚定，“我若喜欢上一个人，只要有他便好。他若觉得我该再努力一些，我会努力的。但我只想要他。”
若说之前还不确定，那现在，紫修非常确定了。
弟弟一定会爱上她。一定。
看着尚烟，他虽一字未说，内心却动荡不已。
这一刻，他真想把一切都告诉尚烟。
然后，跟她说：“烟烟，你愿不愿意等我？等我复仇结束，等我一统魔界，我直接向天帝提亲，让他命昭华神女与魔界联姻，让你风风光光嫁到奈落来。我可以一生只要你一个，这根本不算什么问题。只要你愿意等我。”
但他知道，这一切不现实。
太不现实了。
且不说一统魔界、推翻东皇氏联姻制有多难，单是复仇，都不知能否成功。
若是叛变失败，只会像师尊那样，被腰斩在奈落的菜市场。他若真向尚烟许下承诺，他用什么来娶尚烟？用半截尸体？
“烟烟。”
紫修站起身来，眺望着白萍洲的无尽星河，只觉得这万丈美景，虽似踩在脚下，却又似离他有万丈之遥。
尚烟抬头，笑盈盈地看着他：“嗯？”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房休息吧。”
“好啊。”
虽然同意了回房，但和紫修聊了这么多，尚烟其实并无睡意。
她总觉得自己有点犯蠢。面对紫修，她已经很主动了，只差没有直接把“我喜欢你”四个字写在自己脸上。可是，紫修除了提问，和在她的要求下抱了她，却没给她任何正面的回应。一点都没有。
即便以前从未与人相爱过，她也知道，一个男子若陷入情网，会很积极地追求心仪的姑娘。可反观紫修，被动得离谱。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直觉是不是太不准了。可能紫修根本不喜欢她。
还是说，自己太过心急了？
分明已经暗自打气，要好好读书，等自己足够优秀了，紫修也便不会再犹豫那么多了。怎的现在便要他有所回应呢？
可是，或许是因为夜深人静，人便容易胡思乱想，她越想越泄气，越想越悲观，而且越来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她知道，睡一觉什么都好了，可翻来覆去，便是睡不着。于是，只能坐在桌边，翻看一本桌上的《白萍洲大观》。
为乐趣而读书是快乐的，为读书而读书是枯燥的。这本书催眠效果很好，尚烟读着读着，便靠着窗台睡着了。然后，她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梦到她又变成了孩子，跟着紫修一起去杏花林，做活杏屏风。紫修又变回了小时的模样，丢给她冷冰冰的眼神，仿佛在树立什么可笑的男子汉威严，脸颊却微微发红。她过去拉住他的手，不多时，他耳根子便红透了，然后露出了想藏也藏不住的笑。
然后，他们一起穿越星海，游遍山河，不知不觉中，好似过了几千年。再度转过头去，身边的紫修长大了，变成了英姿勃发的少年，身材笔直而清瘦，侧脸便似水墨绘制的一般。这一回，他没以前那么别扭了，回眸对她莞尔一笑，但还是轻微羞涩。她也不再像方才那样自在，再伸过去的手，只敢轻轻拉一下他的袖口。然后，他像受到鼓舞一般，靠过来，低下头，吻了吻她，羽毛落地般。
真是不可思议，他嘴唇的触感居然如此柔软，还带着点真实的温度。
尚烟心如擂鼓，都快把她从梦中惊醒了。因此，她意识到了，这只是一场梦，也意识到了自己正靠在客栈的窗旁，桌椅冷硬，晚风微凉，有什么东西碰响了砚台。但她不愿结束这个美梦，强迫自己再度入睡。
终于她如愿以偿地重新进入梦中，还跟接着读故事一样，重新接着刚才发生的事继续。面对离自己这样近的紫修，她觉得好开心，微笑着靠入他的怀里……
“烟烟。”紫修的声音离她好近，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深情，“我爱你。”
不知过了多久，尚烟从睡梦中醒过来，觉得头很沉，还因春寒料峭，抱着胳膊打了个寒噤。眼见窗外天已亮了，她却睡在了床上。
她撑着额头沉思了很久，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何时回到床上的。
回到现实的感觉不算糟，却是游离彷徨的。
四人用过早膳，继续返还神界。临行前，他们在街上听人议论道：
“你们听说了吗，昨晚有人打伤看守士兵，进入缺口了。”
“听说了听说了，我还听说，那人是魔族，还是个魔神。”
“可是，他不是自缺口进咱们仙界，而是从仙界进入缺口！这说明什么，有魔族一直潜伏在这附近，竟无人知道！”
“真真是太令人毛骨悚然，我要搬家，我要搬离轩辕座……”
尚烟正听得专注，紫修却走过来，道：“尚烟，我们准备出发了。”
前一夜才被紫修打击过，做了那样的梦，现在他却改口叫她“尚烟”，尚烟气不打一处来。气他的若有若无，若即若离，气自己的没出息。
她想好了，今往后都冷淡对他，再不主动对他说一个字。于是，她看着远处，只当什么都没听到。
“尚烟？”紫修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她冷冷道：“什么事？”
“我们准备出发了。”紫修停了一下，笑道，“我只是告知你一声，并无催促之意。你若未准备好，慢慢来，我可以陪你等……”
但见他笑容甚甜，眸中似尽是温柔款曲，尚烟不由心中酸涩得厉害，只想大哭一场。
但是，她绝对不会如此没出息。
“等什么等？”尚烟打断他，没好气道，“跟我说话便是催。你要急着回去，自己回啊。”
“我不急。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对不起，我可不想和你一起回去。”
紫修沉吟半晌，小心试探道：“我昨天说的话……是不是有诸多不妥之处？”
他自小便寄人篱下，不曾得到父母的宠爱，因此也颇懂察言观色，心思极细，虽只和哥哥聊了几次，却也知道，哥哥不管经历多少风雨，都是强势不让人的脾性。见尚烟扭过头去，全程都不想看自己一眼，又想起早上哥哥让自己归队，亦是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也不知哥哥是说了什么话，可以把如此好说话的姑娘都气成这样。他想了想，道：“烟烟。”
尚烟错愕地睁大了眼，旋即一颗心小鹿乱撞起来，却还是怒气冲冲的样子：“烟烟是你叫的吗？以后不准这么叫了！”
“火火也是这样叫你的。”
“火火是我闺蜜，你是谁啊？”尚烟翻了个白眼。
“我也是你闺蜜。”
尚烟险些“噗嗤”一声笑出来。紫修哥哥居然会说出这种话，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但她还是没消气，抱着胳膊，酸溜溜道：“呵，你这样的闺蜜，我可是真怕了。”
“怎样的闺蜜？”
“你自己是什么样，你没一点数？”
“我还真没数。你好歹告诉我，我哪里说错了，这样也方便我下次注意，对不对？”
尚烟抱着胳膊，不理他。
紫修道：“烟烟，我可以先问你另一个问题么？”
“你说。”
“有时，你从日出忙到天黑，到晚上可会偶尔觉得精疲力尽，不想说话？”
“当然。”
“如果累过头了，可会觉得心情烦躁？”
“当然。”
“那便是了。我昨晚也是这样的。”
“你是说……”尚烟慢慢回过头来，“你是说，昨天你太累了？”
“嗯。太累了，心情烦躁，火气大，所以也不是那么注意言论了，对不起。”
他态度诚恳至极，却又戳到了尚烟心窝里。尚烟委屈地撅起嘴，“哼”了一声：“你也知道你错了啊！”
见她总算把情绪发泄出来，紫修也松了一口气，绕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轻声道：“都是我的错，烟烟生我的气，也是理所应当的。我只希望你知道，我可能表现不好，真只是因为太累了。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其实，平心而论，前夜紫修的言辞并无不妥之处。
但对喜欢他的姑娘而言，“无不妥”便是最大的不妥。
尚烟也知道自己无理取闹了，听紫修这么说，更是气不起来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眸中满是柔情蜜意，不由笑了起来：“这么说，紫修哥哥不讨厌我啦？”
紫修摇摇头，柔声道：“我怎么可能讨厌你。烟烟是我在神界最喜欢的人。”
尚烟并未去想，所谓“喜欢”，究竟是好感，还是男女之爱。对情窦初开的少女而言，有这份“喜欢”，已经足够了。她笑得更开心了，很想回一句“我也喜欢紫修哥哥”，但随即想起自己才给自己立下了规矩，不轻易放过他，道：“那我这次便放你一马。走吧，咱们回神界了。”
“好。”
直至紫修转过身，她才望着别处，叹了一口气。
真的不能气馁。如果表现得很自卑，频繁否定自己，逼对方说出“你很好”这样的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满足了自己，折磨了别人。
既然紫修哥哥都说了，他喜欢她，那便要相信他的眼光。她唯一需要做的事，是变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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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明月却多情
四人回到神界家中后,个个都累得想立刻倒头大睡。
但尚烟回到家中后，却没这么轻松了。因为，她得知,叶光纪喜提一大好消息：他很快便要兼任佛陀耶中尉。佛陀耶中尉！这是选任贤能的官吏,加上他现在担任的内史，手中实权，仅次于佛陀耶刺史了。
但是叶光纪并不在家。他和手下寻遍了赤狐国，没找着尚烟的影子,这下又跑到妖界去找她了。父亲爱女心切,自是好事。但如此重要节骨眼上，他跑到佛陀耶之外,那便不太妙了。于是，尚烟又跟叶光纪手下跑了一趟妖界，寻得叶光纪。见了尚烟,叶光纪先是担心,而后痛骂，再是担心，最后又给她上了足足两个时辰的课,此事才算作罢。
尚烟才知道，原来父亲为仙时，便想过要镇压花雨，但花雨道行比他深,岂是当时他一小仙时所能制服的,险些送命于花雨利爪之下。于是，叶光纪卖命修行,二人进步节奏相仿，谁也不服谁,打了上千年，直至叶光纪成了神，酝酿出了“佛涛霸印”，才打败了花雨。因此，一看见“佛涛霸印”，花雨便发憷，即刻得知，尚烟是谁的孩子。
听尚烟讲述前因后果，叶光纪叹道：“原来，最后一战，我放了花雨，反倒是放虎归山了。烟儿，你镇压了花雨，算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当爹的很是骄傲。但是，此行又万般凶险，你以后不可再轻易尝试了。”
诚然，此行虽充满惊险，对尚烟而言，却颇有抛书浪游之趣。真的回到家中，她反而觉得有些不适应。
在学府，大家得知了赤弥灵灵退婚、离开神界的缘由，都对她大感敬佩，也无人再嘲笑紫修。毕竟，上一个公然嘲笑他的人，现在已经死了。
而尚烟、紫修、火火、小贤、韶宇五人击败花雨的传闻，也迅速在无量私学中扩散开来：
“那赤狐妖王花雨有六千多岁，不少上神都被他毒打过，都快修炼成妖中大魔了，他们五个人，居然把花雨三个形态都击败了！”
“叶尚烟的‘日扬圣斩’上次你们都见到的！据说，她便是用这一招干掉花雨的！真是人不可貌相，太强了！”
“昭华氏神女果真名不虚传啊！对了，你们今天看到了吗，她配在腰间的那把蛇形红剑，叫‘螣蛇妖剑’，乃是妖界至宝，也成了她的战利品了！”
“不不不，最厉害的是，他们还从魔界穿行回来——他们去了魔界！魔界现在别提有多危险了……”
“请让我匍匐在昭华神女和祝融神女的脚下！尚烟，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在我心中，你都是倾国之色！”
因为镇压了千年大妖，废掉了他的修行，还阻止了他的“杀过”阴谋，实是大功一件。因此，尚烟复学第一天，进学堂的瞬间，便迎来了满堂喝彩。
老师笑道：“我们学校出了五个相当优秀的学生，有四个都是咱们班的，我很骄傲。尚烟、火火、小贤、韶宇，干得漂亮！”
掌声雷动，简直快把学府都掀了。
很长的时间里，尚烟和火火走在学府中，都得到了无数学生的赞许、艳羡之色。
这好好一碗汤里，唯一的老鼠屎，大概便是柔儿。她大张旗鼓，到处宣扬，说在妖界大战中，出力最多之人是韶宇，好似她本人在场一样。又因韶宇是水神共工的儿子，平日里行事、说话，极其高调，还真有一些人信了。而且，对于尚烟的外貌，她总是嘲讽个不停。被火火暴揍过一次，收敛了很多，只敢时不时夹枪带棒地酸几句。
这一切，早在尚烟的预料之中。她虽觉得有些不爽，但并未深受其干扰。在校的时间何其宝贵，她当然是要专注学习，同时专注攻克心上人。
毕竟，紫修快毕业了，时间紧迫，她要在最后的时间里，尽可能地给他留下好印象。
因为她与紫修是邻居，所以，放学邀请他一同回家，也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这一天傍晚，尚烟与紫修远离了无量私学，朝家的方向飞去。
时逢初秋，佛陀耶城邑的空谷中，秋霜尽染丛林，枫叶也被点燃了，大片大片烧红，“火势”直至日神河边。因此，全佛陀耶的水，不论是山溪小涧，还是磅礴城河，还是飞湍瀑流，多多少少都漂了些碎红。碎红流至岩石翠苔上，又施以大红胭脂，如美人骨，绝妙。
云层中，除去龙啸凤吟，轿辇纵横，不时也有红叶飞来，偷袭入少女的袖袍，挠得尚烟痒痒的，却也令她放松不少。她道：“紫修哥哥，最近在学府，我过得甚是滋润。但你知道吗？比起跟你在一起，那都不算什么了。”
秋风微凉，迎面拂来，同样吹乱了紫修的秀发，他回头望着尚烟，浅浅一笑：“我亦有同感。”
全然没料到紫修会如此直白，尚烟脸一热，竟接不下话了。
他们飞过佛陀耶的城中心，在喧闹声中听见了天籁之音，其声清幽孤绝，如鸟鸣泉咽。低头一看，原有琴师飘落异乡，在街头弹奏箜篌，靠路人打赏钱币维生。
紫修看着那琴师，道：“这是真正的大隐于市，有令人羡慕的超脱。”
“紫修哥哥。”
“嗯？”
“有时，我还真看不懂你。”尚烟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正色道，“为何你时而像个隐士，时而又像个侠客？时而温柔谦逊，时而又狂放不羁……认识你之前，我都不知道，人可以有那么多面。”
紫修只笑笑，并不答话。
这时，他们飞过一片住宅区，见有一户人家的房顶上，一个妇人左顾右盼，偷偷将洗好的衣物晒在屋顶，尚烟击掌道：“哇，这婶子在干坏事。”
“这个时辰，逻者正在换班，她大概认为能瞒过去吧。”
日神天的政府应该是全神界最“臭美”的。佛陀耶又是臭美之最。为了城市面貌美观，佛陀耶府规定，除非拿到漂洗店的营业证，城民不得在屋顶晒衣服。
“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婶子不是好城民。”说到此处，似想起什么一样，尚烟抬头道，“紫修哥哥，你还有事瞒着我吗？”
紫修微微一怔：“我有什么事……瞒着你？”
“对啊，我总觉得你还有秘密。如果不介意的话，都一并说出来吧。我可不是在勉强你哦。”
“我……”紫修顿了顿，提起一口气，却无后文了。
尚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得不怀好意：“好呀，你有秘密。”
紫修不语，也不看她。
“看你的样子，好生挣扎。”尚烟眯着眼睛看他，抽了抽嘴角，“我听闻，有的男生是有一些龌龊的小秘密。例如，会吃自己的鼻屎。你不会是这种人吧？”
紫修笑出声来：“怎么可能！烟烟，你一个姑娘，为何会……”
“都是火火跟我说的。她说，她十一个哥哥里，有六个都会吃自己的鼻屎。你要正视这个问题。”
“竟有超半数之多。”
当然，尚烟知道，紫修的秘密若真是吃鼻屎，他看上去也不会如此压抑。见他不想说，所以她才转移了话题。她露出了被恶心到的表情：“告诉你这个数字，只是希望你知道，大方承认你和他们一样，并非什么羞耻之事。”
“据我所知，会做这种事的男生虽有，但绝不到一半。火火到底是生在怎样的家庭里，也太可怜了。”虽说着“可怜”，紫修却还是笑着。
“火火很高兴啊。她觉得，这是她诞生的意义所在。因为六个哥哥脑子都不怎么好使，她才可凭借一人之力，拯救整个家族。”
想到火火平日行事作风，思考方式，紫修更是笑得停不下来：“若比起整个家族，火火的脑子最好使，那可怜的人便不是火火，而是整个家族了。”
“喂喂喂，紫修哥哥，注意措辞。那是我闺蜜。”
“好好好……”
因为这一话题，气氛缓和很多。紫修也释然了。他轻轻叹了一声：“烟烟，我是有秘密。”
“想好再说哦。你还有反悔的机会。”
“其实，我的名字不是紫修。”
“哦。这没什么，化名嘛。那你真名叫什么呢？”
“我没有名字。”
“这我便不理解了。”
“因为，我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他叫紫修。我只是迫于无奈，才以他的身份，在神界生活。”
尚烟惊道：“你娘居然生了双胎？那你哥哥现在在何处？”
“他一直在魔界。”
“所以，这世上既有紫修，又有另一个紫修。两个紫修，是双胞胎。”尚烟一字一句道，努力消化突如其来的大量讯息，但还是惊讶到忘了飞，整个人直直往下坠去。
“烟烟，小心！”
他赶紧飞下去，想伸手接她，可她又稳住了身子，晕头转向地飞着：“等等，等等，让我再细细想想。”
“好。”
尚烟陷入了沉思，但很快发现，飞着太干扰思路。她索性往下飞去，落在了热闹的集市中：“我不懂，即便是双胞胎，也该有不同的名字，他们为何不给你取名字？”
“因为我出生时便没呼吸和心跳，大夫和产婆都以为我是死婴，便只告诉了我父亲。父亲命人把我送出去埋了。但下葬之前，我突然有了呼吸，大夫诊断后却发现，我生来便有不治之症，活不过几天。父亲怕母亲伤心，便命贴身侍卫将我送走，骗母亲说她只生了一个儿子。那贴身侍卫平日听父亲提起过，母亲为孩子取名为‘紫修’，便将这名字告诉了暂时收养我的师尊。师尊便一直如此唤我了。后来，我身体一直虚弱，随时都可能一命呜呼，他们便也一直不曾告诉母亲，世间还有一个我，直至家族遇难。”
尚烟听后，只觉得心里难过极了，道：“没想到你自小便命途多舛……最后你母亲知道你的存在了吗？”
“父王死后，她知道了。听说她当时喜极而泣，很想立刻见我，并且责备父王隐瞒有我一事。遗憾的是，那时她被囚禁起来了，直至她死去，我们也不曾见过一面。”
他说这些话时，神情淡漠，无爱也无恨，似乎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是，尚烟却感知得到，这段过去是他的童年创伤，便像自己父母的事一样，或许一生也很难痊愈。她道：“可是，你为何会觉得自己没名字呢？不过是和哥哥共享一个名字罢了。”
“起初我也是如此作想的。小时师尊不让我出门，我便一直待在她府中。待我长大一些了，她也不让我见任何外人，并且告诉我，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哥哥还有我这弟弟。我偶尔会贴在房门前，偷听她与别人的谈话。我发现，当他们提到‘紫修’时，要么毕恭毕敬，要么引以为傲，说他文武双全，有父亲幼时英姿与霸气，绝非池中物。很显然，众人心中的‘紫修’，并不是我。我因随时会死，是没名字的，不过暂借哥哥的名字苟且罢了。”
尚烟越听越难过，越听越愤怒：“为何会这样，他们为何连名字都不给你一个？你父亲也不管管吗？”
“这也不怪我父亲。因为，见我活下来了，他有意将我接到身边。师尊却骗父亲说，我时常重病，可能换了环境便会死。父亲也只得就此作罢。这些也是父亲死后我才知道的。先前她只告诉我，父母都不要我，只有她会可怜我。若她也不要我了，我便像个落水狗一样，只会惹人厌弃。”
“你这师尊是不是有病啊！”尚烟气得嘴唇发抖，道，“她怎么能如此对待一个小孩子！你爹爹难道没看出她是什么人吗？！”
“她很会惺惺作态，在父亲面前，总表现得很怜爱我，说她早已把我当作了亲生儿子。爹爹自幼习武，用他的话来说，便是个粗人，当真看不出女人这些弯弯绕绕，还十分感谢她。其实，她私底下情绪极不稳定，时而说：‘你好生可爱啊，你是这世间最可爱的孩子。’时而又说：‘你长得好恶心，便似你娘那样恶心。’动辄又打又骂，可每次打骂完了，她又会把我抱在怀中，痛哭流涕，拼命道歉。”
听到此处，尚烟又想起了他喜欢看蚂蚁一事，顿时茅塞顿开——他自己的人生，简直堪称一个活生生的雄蚁样板。和他走得近的女人，都彪悍至此，难怪他会那么窒息。
“你这师尊，真是病得不轻。”尚烟抽了抽嘴角，“她不会喜欢你爹爹吧？”
“你也这么觉得？父亲来时，我见过他几次，师尊看他的眼中，满满都是柔情蜜意。待听说父亲死后，她几次想要自寻短见，都被我拦住了。可惜，我被送来神界后，她还是挥剑自刎了。”
“可恨人必有可怜之处，唉。”尚烟抬头看了看紫修，笑道，“所以，我决定不同情你了。不让你当可怜的人。你既没名字，我们来取一个新的名字，好不好？”
“好啊。”少年眼中也露出了满满的笑意，“烟烟要为我取名字，我自然欢喜。”
尚烟敲了敲下巴，往四周看去，但见佛陀耶的象征——盘古之手，便在不远处。街道上，有小贩手举托盘，贩卖油炸钦山当康大排；陶器店正在售卖多孔花瓶、喂凤凰的孔饮水槽、养仙翼鼠的旋梯封闭容器等等陶器；鞋店中，有客人试穿长短不一的靴子，其中，试穿碧霞灵犀皮靴的客人引来了群众瞩目；快膳店中，大理石台上放置着佳肴餐盘，台后有神龛，神龛壁画中画着天帝玄冥、司风火□□的四元素上古神，他们脚下画着品尝祭品的四元素古龙，仿佛篆刻着上界永恒的历史……
“有了！”她打了个响指，“叫‘紫恒’，好不好？”
“永恒的恒？”
“对！你想想看，他们预测你活不久，可你健健康康地活了下来，生得这么俊，还这么能打，显然是生命恒久之兆。”
“好，都听烟烟的。”紫恒点点头，笑得比春水还柔，比夏花还美，“以后，我便叫紫恒了。”
已至日落时分。日神河水蒸腾而上，扩散为夕阳中的云海。苍穹之红，云海之红，将佛陀耶也披上了红色的纱衣。在这样宏大的夕阳美景中，他们二人似已化作《佛城秋山图》中的小人，融入了这上界至美的绘色中。看见紫恒温柔望向自己的眼睛，尚烟感到有些害羞，脸蛋发热地重新望向那快膳店中的神龛壁画。
但是，看见玄冥画像的一瞬，尚烟想起了罗睺。
确切说，所有看到玄冥的人，都会想到他的死敌罗睺。
一个突然冒出脑海的念头，令尚烟精神抖擞了一番。就这一假设，她又接着开始回想，老师课上曾经说过，在魔族中，紫眸是魔祖罗睺后裔的标志。而现任奈落之主、魔王东皇炎湃，则是前魔王东皇苍霄的弟弟。
把紫恒告诉她的身世回想了一遍，她只觉得，这人物关系和特质，似乎也太巧合了。
“不过，这名字只能我们私底下叫吧？”她故作关心，实则试探道，“毕竟，你是代替你那紫修哥哥来神界当挡箭牌的，以防被仇家追杀。全魔界都知道你父王儿子还活着，若被仇家发现世上非但有紫修，还有紫恒，那可不大好了。”
“嗯。只私底下叫。”
其实，紫恒从头到尾没告诉过她，他是替哥哥来送死的，也没告诉过她，他的父亲是“父王”。可她说得太自然，以至于他都没察觉到，自己已露出破绽。
见他默认，尚烟愈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而另外一件事，则让她有五雷轰顶之感。
东皇苍霄的王后，叫崇虚稽杏。她在史书上读过，魔后生在杏花飞舞的时节，因而有此美名。又因她极喜杏花，所以，东皇苍霄特意为她修建了一个高台，名叫“飞雨杏花台”。每到春暖花开的时节，魔王都会携爱妻至飞雨杏花台，设宴观花，游赏春景。
尚烟吞了口唾液，道：“我记得你说过，你娘……喜欢杏花？”
“是。”
“你还说过，你爹曾为了你娘，在一大片杏林里……修建了一座高台？”
紫恒怔了怔，这才想起来，他好像说得太多了，有些紧张：“……是。”
“你……你你你……”尚烟望着紫恒，颤声道，“你是……是东皇苍霄和崇虚稽杏的儿子……”
紫恒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东皇苍霄！
曾经的月魔域之王、魔界七霸之一、奈落之主，东皇苍霄！
那个曾经叱咤风云、威震魔界的男人，他的儿子，就在她面前！
“我的娘唉！”尚烟抱住脑袋，打了个寒噤，猛地站起身，朝盘古之手的方向逃跑，“我走了，告辞！”
“别……”
紫恒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烟烟，别走。”
尚烟拼命挣扎，嗷嗷乱叫：“不要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魔界史为何要学得那么好？这下完了，知道太多，要被杀人灭口了！
寒噤余威尚未结束，被他如此一握手腕，尚烟又打了个激灵。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你……你……”
紫恒这才察觉自己逾越了，赶紧收回手：“抱歉。我无意冒犯，只是一时情急。我不会杀你的，真的。我早已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又如何杀得了你？”
尚烟总算冷静了一些，道：“自身难保？哦，对了，你说是迫于危机，才被放逐到神界的。”
“嗯。”
尚烟联系了一下前因后果，走近紫修，悄声道：“莫不成，你父王是……是被你叔叔杀死的？”
紫恒这下便有些讶异了：“烟烟……”
“还真被我猜中了？”
紫恒想起了极不愉快的回忆，无奈点点头：“唉，是。这你又是如何猜到的？”
“在赤狐国幻境中，下令让花雨追杀你的人是东皇炎湃。他既是你的亲叔叔，为何想要你死？除非他特别害怕你回魔界，夺回王位。现在，你哥哥留在魔界，你却被‘放逐’到了神界。而你哥哥，应该一直待在奈落附近，暗中观察你们叔叔，等候一个夺回王位的时机罢。”
“烟烟，在你面前，我已不打算再隐瞒什么了。”紫恒苦笑，“反正不管怎么藏，你最后都会发现的。可是，你年纪轻轻，为何什么都看得如此透彻？”
其实，尚烟对这些事悟性这样高，只因自小看惯了勾心斗角，风云突变，耳濡目染，又继承了叶光纪的天资聪慧，对许多事自然便有见微知著之能。但聪明有时是双刃剑，会夺走很多内心的安全感，也会令一个人警惕性十足。若是换了寻常姑娘，见紫恒频繁向自己示弱，怕早已飘飘然了。但尚烟不觉得他如表现得这般无助。他只不过是喜欢她，才让着她。
她笑道：“我不过瞎猜罢了。现在知道恁多，不会被杀吧？”
“当然不会。我相信你。”
看见紫恒真挚的目光，尚烟脸上微微一红，道：“我跟你说哦，不要这样轻易相信别人。要是遇到坏人，你完蛋啦。”
“你不是坏人，也不可能害我。况且，这些都是魔界内斗之事，也与你毫无利益瓜葛，你也犯不着大老远跑去魔界，告诉炎湃这个秘密。”
“也对。”尚烟笑得甜甜的，“那就谢谢紫恒哥哥相信我啦。”
夕阳渐沉，街道边，红枫似火，与落霞连成一片。在这万里云霞之中，尚烟皮肤的缺陷被模糊了，徒留一双大眼睛，湿润水灵，正弯弯笑着，盈满紫恒的倒影。
紫恒微微别过头去，脸颊有点发红。
尚烟发现，紫恒以前害羞起来，都是耳根发红，怎的现在变成了脸颊发红？她想了想，道：“对了，我以前在佛陀耶、在孟子山遇到的人，都是你吗？”
紫恒愣了一下：“怎么了？”
“对我来说，这可能有些重要……我只是想知道，我之前遇到的‘紫修’，都是你，不是你那个哥哥紫修吧？”说到最后，尚烟小心地凝视着紫恒，眼神中带了些期待，带了些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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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明月却多情
紫恒张了张嘴,本想说“那是哥哥”，但很快，又想起尚烟初次唤自己“紫修哥哥”的模样。那眼中的动人羞涩,情意绵绵,便是天下最容易识破的秘密。而在白萍洲时，她被哥哥刺激后的伤心，也全然写在了脸上，一点也藏不住。
倘若她知道,“紫修哥哥”不是自己,那会怎样？
紫恒想起了那一天凌晨，在白萍洲,哥哥曾与自己的对话：
“你若在神界遇到了喜欢的姑娘，便娶了吧。”
“哥哥为何突然有此一说？”
“为了魔界，为了哥哥,你牺牲了太多。在事成之前,我无法让你衣锦还乡，荣归故里，这是我与魔界都欠了你的。但是,不管你在何处，哥哥都会为你的终生大事做主。你可以尽情追求自己喜欢的女人。这一点，你又比哥哥幸运得多。”
“哥哥不能娶自己喜欢的女人？”
“父王娶了自己喜欢的女人，并且只有她一个妻子。对我们家来说,他是一个好男人,好父亲。但是，太过忠义的男人,往往不是好君主，尤其无法制霸魔界。我决计不会再犯父王的错。”
“那,如果遇到了非常爱的女人，她却不适合当王后，哥哥可是会放弃她？”
他记得，问了这个问题以后，紫修笑了起来，紫色眼眸里还有几分稚气。可是，紫修说的却是极不稚气的话：“会问出这种问题，说明我弟弟被保护得还不错。”紫修拍了拍他的肩，“能不能剿灭炎湃狗贼，都还未可知。谈什么女人。”
紫恒有些尴尬：“我只是关心你。”
“我的终生大事早已安排好了，你不用操心。”紫修笑道，“好了，我接下来还要与深海鲸妖王谈判，先回奈落了，你自己好好的。”
想到此处，紫恒十分确定，哥哥不管能否成功除掉炎湃，妻子都会是崇虚氏。再看看眼前的尚烟，她在六界的另一端，与哥哥相隔实是天遥地远，这辈子都扯不上任何关系。若她要和哥哥有什么情感瓜葛，无非只有一条路可走：待到哥哥成功当上下一任魔王，再把她收入后宫。
烟烟如此热爱神界，自尊心又强，怎可能去魔界给人作小？
哥哥和烟烟，既然从未开始过，也不会开始，那也不必计较这段过去了。
“嗯？你怎么走神啦？”尚烟伸手在紫恒面前挥了挥，“难道……那个紫修哥哥……不是你？”
“当然是我。”紫恒道。
“真的？”
“嗯。我哥从未离开过魔界。”
从出生以来，他一直是哥哥的后补品、替代品。现在，再替代一次，应该也没什么吧。
“你不要忽悠我哦。因为，在很多地方，你确实和现在不太像一个人……”
“那是我有意识在改变自己的习惯。在外闯荡，作风强硬些，会更有生存之力。”他虽没见到紫修在外做了什么，但据他对哥哥的了解，想来即便哥哥想低调，也不会随和到哪里去。
“那小时的事，该如何解释？”
“你是说，和你一起做活杏屏风的事？”看见尚烟噎了一下，紫恒微笑道，“那时，我刚被送到神界，也是在有意识冒充哥哥呢。”
尚烟大大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太好了，吓死我啦。”
其实，紫恒才被吓了一跳。当初，哥哥的师父恰好跟他提过此事，道：“你哥哥跟九莲刺史的女儿玩一些花花草草，什么活杏屏风，简直是玩物丧志。你即便到了神界，记得也万不可学他。”之后再从尚烟口中听到的种种回忆，他确定了，那小女孩便是尚烟。
还好他留意到了这一遭。不然可穿帮了。他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脸上还是笑着：“为何会被吓到？”
“因为，我们这两段回忆真的真的很珍贵呀。倘或我遇到的是你那哥哥，那可太糟糕了呢。我可不想……不想那么依赖一个未来大魔王。”
“是。”紫恒眼神有些空洞，但还是笑了起来，“烟烟愿意依赖我，我很开心。”
“不管怎样，你能告诉我这些秘密，真是太好了。紫……紫恒哥哥。”
紫恒笑道：“我都叫你‘烟烟’了，你直呼我‘紫恒’便好。”
“好，紫恒。”
对紫恒了解更多了一些，更得知他不会离开，尚烟心情也变得极好。因此，她一点也不想回家，只跟紫恒在佛陀耶街道中散步。走着走着，见有一父亲和儿子在路边对弈，紫恒便过去看了一会儿。不过下了几步，那孩子发现被父亲逼得走投无路，嚎啕大哭起来。可那父亲却毫无退让之意，反而一脸得意，示意儿子接着下。
尚烟小声道：“若我是孩子娘亲，一定会让他的。”
紫恒摸了摸下巴，帮那小儿子挪了一步棋。结果，整个棋局完全变了，小儿子反败为胜，激动得欢呼起来：“谢谢这位大哥哥！！”
因为紫恒的棋下得太精妙，那父亲竟都气不起来，只伸出大拇指，对紫恒棋艺赞不绝口。
“你果然是棋神……不，棋魔。”尚烟也万般佩服道，“记得当初在孟子山，你也是把所有人杀得个片甲不留。真的很难想象，有什么人会比你还懂棋。”
“我哥哥。”
“原来那人是你哥哥……”
“嗯。下棋是我师尊教我的，我儿时常输给她，渐渐与她势均力敌。但据说她和我哥哥对弈，从来都是被杀得丢盔卸甲。”
“你那么聪明，怎可能输给他？”尚烟开始无脑偏心了，“想必是他使了诈。”
紫恒摇头道：“师尊说，因为，哥哥总是能顾全局。而我，往往只能看见方寸之地。”说到“方寸之地”时，紫恒回头看向尚烟，意有所指。
尚烟被他看得有些害羞，以手掩嘴，咳了两声：“不管其他人如何，在我心中你都是最好的。”
紫恒浅浅笑了。
这一笑，眼中更尽是缠绵悱恻之意，看得尚烟更加不好意思。正巧看见有人在买宝珠，她道：“对了，紫恒，我记得你说过，当初你去孟子山，是为了夺走家传宝天鹤神琉。我还是不明白，这明明是个神界宝贝的名字，为何会变成你们的家传宝？”
“确切说，它的原名应该是‘崇虚琉珠’。”
尚烟恍然大悟：“果然如此。”
“崇虚琉珠是崇虚后卿打造的法器，也成为了崇虚氏代代相传的至宝。一千多年前，崇虚氏彻底衰败，最后一个魔帝——即是我外公，派遣一名老宫女，将崇虚琉珠送出了魔界，更名为‘天鹤神琉’。在外界，少有人知晓它真正的作用与真实来源，只知道它是一个蕴含至刚至阳之器的法宝。而在魔界，也少有人知道它早已流落在外，很多人为了一个崇虚琉珠的赝品，和别人打得头破血流。”
“它的真实作用是打开崇虚陵的钥匙。真正的‘法宝’，其实是魔蛟玄筋，对不对？”
“嗯。”
尚烟想了想，好奇道：“所以，当时拿到魔蛟玄筋之后，你便让孔雀将它送到魔界，给你哥哥了？”
紫恒又不得不撒谎了：“是。有了魔蛟玄筋，哥哥体内魔力，便会突飞猛进，才能与东皇炎湃决一死战。”
“为了魔界，你真的付出了好多啊。”
“那毕竟是我的家乡。”
“好！那咱们便预祝你哥哥能顺利夺回王位吧。”尚烟拍掌道，“在你哥哥夺回王位之前，我会一直当你是神族的。”
“在我哥哥夺回王位之前？”
“嗯，到那时，你也会回魔界了吧。但你若不当魔王，我们还是可以时常见面的，对不对……哦，不，不对。”说到此处，尚烟叹了一声，“我差点忘了，所谓‘魔界七霸’，是指魔界有七个魔王。到那时，你哥哥会定都奈落，再让你担任其他地方的魔王吧。”
“我不一定会回去了。”
“嗯？！”尚烟惊讶道。
“我自小便被带离父母的身边，与家人也没什么亲情，反倒是在神界，跟着养父母生活，还更有感情。”
“可是，若你哥哥让你回去当魔王呢？”
“曾经对我来说，能活下来，便已是最大的福分了。所以，我对很多事都看得很淡。对功名利禄，更是没太大兴趣……”见尚烟眼中渐露欣喜之色，紫恒小心翼翼道，“只要烟烟不嫌弃我，我想一直待在神界，待在你身边。”
“哇，那也太棒了吧！”尚烟激动得跳起来，拉住了紫恒的袖子，“太好了，太好了！永远待在神界吧！”
因为她太兴高采烈，紫恒也被带得笑了起来。
此刻，红霞将尽，箜篌声非但未停，还有琴师弹起了琵琶，夹在阵阵晚风之中。
风声幽微，声声催人醉；曲调悠扬，调调诉衷肠。同时，那些携凤飞舞的金龙也自高空飞过，卷席着飞红片片，重演了神界名诗中的场景。只不过，这次飘零的不是杏花，而是血枫。
尚烟指了指空中的美景，道：“紫恒，你看，佛陀耶多美。”
“是。‘一枝风落杏，万点雪随龙。’”紫恒轻声道，“不过，今天是‘一枝风落枫，万点血随龙。’”
“全六界最美的飞花，并不只有魔界才有，我们也有，对不对？”
“嗯。”
走了一会儿，他们经过盘古之手，但见一个雕像踩在一朵石雕云上，个头只有手掌一半大，贴在盘古的手臂上。
这边是玄冥的雕像了。他双臂张开，下方站着其它跪拜的上古神，长袍垂落在地。而在盘古之手的袖袍上，饰有百合形花篮、葡萄串、无花果、梅子、小麦等等，有“世间万物，生生不息”之意。
盘古之手前方，许多神族游人在磕头跪拜盘古、玄冥。
尚烟也跑过去，在玄冥雕像前跪下，深深磕了个头，轻声念道：“天帝玄冥在上，希望您保佑紫恒在神界能平安生活，一世快乐。”
察觉紫恒也走过来，她睁开一只眼睛看看他，又闭上眼道：“玄冥毕竟是……”想到大庭广众之下，不好说“是你们的敌人”，只咳了两声，“我帮你祈福便好……”
可是，紫恒也在她旁边跪了下来。他双掌合十，亦道：“天帝玄冥在上，希望您保佑烟烟得之皆为她所想，所想皆她已得之。与爱相守，永世幸福。”
尚烟心中大感意外，回头看向紫恒。但见他祈福毕，也回头看着自己，笑意温暖，好似这吹了一整天的金色秋风。
“且不提我不再回魔界了。便是要回去，为了烟烟，我也要相信神祖。”说罢，紫恒也对玄冥磕了一个头。
这一刻，街上的喧嚣都已消了音。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有龙凤俊游，夜饮深巷，繁灯遮月，华盖掩花。紫恒俯身时，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尚烟替他把头发捋到背后。
他道：“多谢烟烟。”声音充满柔情，令人不由心头一酥。
两人跪了一会儿，尚烟觉得差不多可以回家了。她又发现，紫恒现在变得格外体贴入微。不管做什么事，他都等她来决定。若她不定，他便会静静等候，不似在外，不论发生什么，他都恪守原则，不会改变自己，总是格外有主见，不仅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甚至经常帮她做决定。她若是适应不了他的节奏，他还会冷不丁地扔来一句“笨死了”。
想到这里，尚烟禁不住笑了一下。
“怎么了？”紫恒道。
“我在想，”尚烟起身，拍拍裙摆，“能了解你更多，真好。”
回到魔界的紫修，便不似紫恒这般温柔了。
他迅速召集了所有部下，在方外幽天同名总部会面。
“我弟弟差点死了。”在正殿尽头的椅子上，他声音冰冷地说道，却引来了众部下的哗然。
“什么，小少主殿下差点死了？”一位老臣不由往前走了一步，“他们——追杀到神界去了？”
紫修道：“匪羽，你来说。”
“是，少主。”匪羽也走出来道，“确切说，是小少主离开了神界，被他们发现了行踪。随后，他们便潜入魔界，对小少主行刺……”他交代前因后果之时，紫修一直在殿内徐徐徘徊，看上去稳如泰山，其实心中也没了底。
听完前因后果，部下们均议论纷纷，个个面露惊惶之色。
老臣道：“少主，您是如何发现小少主的？”
“偶然发现，纯属大幸。”紫修淡淡道，“若下次炎湃再动手，恐怕便没这般好运了。”
其实，他是通过尚烟的笛声，才找到他们的。倘若不是因为尚烟吹了竹笛，弟弟还真的会死。所以，这也算是走了好运。
又一老臣道：“那小少主现在伤势如何了？可有生命危险？”
“没有。”
“那便好。”
大臣们先是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心烦意乱起来。他们有人焦虑地小声探讨，也有人自言自语，都不由感叹起来：
“唉，果然，东皇炎湃不会放过小少主。”
“他连星渊魔君都不放过，又怎可能放过先王的血脉？”
“是啊，这老贼成日喊着斩草要除根，这下难办了……”
而紫修紧皱着眉，握紧拳头，想起父王惨死那一日的记忆，心中愤慨万分。因为，若按照先前的计划，他起码还要准备三百年——不，且算两百年吧，才能举兵起义，剿灭炎鸿老贼，重夺王位。但炎鸿疯得太快，现下野心已膨胀到谁也容不下，誓死要除掉远在神界的弟弟。
紫修道：“诸位可有何妙计？”
匪羽迟疑道：“少主，您还是不要有太重负担。小少主去神界之时，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当时便说过，倘若他真的不幸遇害，也只当是为国捐躯了。他死得光荣，绝不会怪罪于任何人。”
“他不会怪罪于任何人，我做不到。”紫修怒道，“孔雀，他是我的亲弟弟！”
“可……可是，星渊魔君想的剿贼七计当中，这已是最佳之计。这也是权衡利弊之后，方才做出的决定啊。”
星渊魔君既是紫修的师尊，乃是东皇苍霄还在位时，全魔界凤毛麟角的谋士。只是，苍霄王是个仁君，觉得星渊魔君性情太过极端，残酷狠辣，不近人情，所以在位期间并未重用他。直至苍霄王死后，老臣们才重新举荐星渊魔君，让他悉心教导紫修，只求有朝一日，紫修能成大才，替先王沉冤昭雪。
星渊魔君确实犀利聪慧。他献出的剿贼七计，每一计都杀人诛心，紫修曾经反复研读。
只可惜，就在去年，苍霄王的忌日当天，他也被炎湃杀了。是腰斩，他从奈落到去苍霄王陵的路上，突然被拖到菜市行刑，血拉了足足三十余米长，两截尸身上还穿着祭祀服。
他的死，是炎湃的警告，也是苍霄王旧部的噩梦。
紫修默了少顷，道：“把师尊写的剿贼七计再给我看看。”
匪羽赶紧吩咐旁人去取。不过多时，便有僚属捧着一个镶金锦盒入内，弯下腰，双手将它奉给紫修。
紫修从锦盒中取出师尊的信笺，从头到尾，快速扫读两次，将它又放置回盒内。其实，他早已将计谋背得滚瓜烂熟，再看一遍，只是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
匪羽殷切地注视紫修，见他沉思不语，但已不像方才那般焦虑，眼中反而透露出一股决绝之意，似已想好了下一步棋该如何走，道：“少主，我们可是要从另外六计中选一计？”
“不选。”
“这……”
“若以先师之策，解当世之危，不过守株之类。这锦盒之中，已无良策。若沿用前谋，非但弟弟必死，我们举兵也会必败。”
“那……那该如何是好？如今，我们失去了最好的谋士，已找不到第二个星渊魔君了……”
“有的。”
匪羽正想问“是谁”，但很快反应过来：星渊魔君同一时间，只收一个徒弟。他的关门弟子就是紫修。所以，紫修所言之人，正是紫修自己。
“请少主尽管吩咐。”匪雨当即跪下。
“接下来，你们替我去深海完成谈判。”紫修好整以暇道，“我去见东皇炎湃。”
此言一出，众臣皆大惊失色。有那么一段时间内，殿内竟徒剩死寂。大臣们竟都忘了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前右相才站出来，跪在地上，怆然道：“少主，万万不可啊！！”
于是，众臣也都跟着站出来，向紫修整齐跪下。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少主若暴露在奈落，无异于羊入虎口，有死无生啊！”
“现在连小少主都有累卵之危，我们怎能再送少主去炎湃狗贼身边？少主请三思！”
“少主啊！此一计险恶至极，不得已才要少主亲自出马！倘若少主有个三长两短，我等纵使下了黄泉，又如何向苍霄王交代！”
紫修道：“现在还不是‘不得已’的时候吗？”
大臣们想不出更好的策略，但又觉得紫修此一举太过凶险，也太过冒险，尽皆哑然。
紫修道：“你们觉得我很疯，对么？”
前右相道：“恕老臣直言，比炎鸿老贼还疯！”
“不比疯子疯，如何镇压他？”紫修冷冷道，“我心意已决，明晨便启程回奈落。”
不久后，紫恒通过了无量太学的考试，又在狩猎大赛中拔头筹，被伽蓝学府破格录取，提早摆脱了炼狱火海。
又一届学生自无量私学毕业。紫恒在校的最后一日，女孩子们纷纷无语泪千行。若说同届女学生还要点脸，略显矜持，至多含泪与他道别，那么，师妹们则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飞奔到新种的菩提树下，向师兄道别。
尚烟、火火、小贤趴在石龙后面，暗中窥探。
只见一个少女站在紫恒面前，可爱羞涩，体态轻盈，不知说着什么，整个脸都粉扑扑的。而后，她小心地抬头看了紫恒一眼，和他温柔的视线对上，语无伦次，身体紧绷，尚烟在大老远处，都能察觉到她的紧张。
然后，不知她说了一句什么话，脸从粉色变得通红，便捂着脸逃跑了。
紫恒尚且没回过神来，又接连有三个姑娘来找他。而且，居然个个都生得挺好看。紫恒待她们倒是一视同仁，都甚是温柔有礼。也不知是否尚烟错觉，她老觉得，她们再和他说话时，他总不时往自己的方向瞥。
待到第五个姑娘上前后，尚烟决定不再看这闹心的画面了。
如她所料，紫恒看上去低调，其实选择权大得很。赤弥灵灵的猛追，不过是冰山一角。还是加把劲儿读书吧。
正想离开，只听得火火击掌道：“肯定是诉衷情，铁定是诉衷情！真没想到，紫修也是个不守男德的！”
尚烟道：“为何这是不守男德？”
“你想啊，他如果没对师妹们眉目传情，师妹们为何会主动找上门来？总之，蓝颜祸水，祸国殃民，别问错在谁，问便是错在男人。”
尚烟想了想，竟觉得她说得好有道理。
小贤却道：“你们是不是错怪紫修师兄了？他……他不是喜欢尚烟吗？”
火火差点晕倒：“什么！怎么可能？他们是闺蜜情啦。”
“没……没有吗？”
“不可能不可能，他们是好朋友。”
“哦，好吧……”
因为火火异常强势，所以，小贤也没敢多话。
可是，那天在白萍洲客栈的画面历历在目。他睡到一半，被火火叫起来夜探白萍洲。他正打着瞌睡，站在楼道间等火火，却发现尚烟的房间便在自己面前。窗子大开着，尚烟歪在窗前桌上睡着了，身上的披肩也落在了地上。紫修出现，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披肩拾起，搭在她的身上，把她额前的刘海拨到耳后，轻抚了她的鬓发。那时有清风徐来，窗扇轻震，盆景里的兰花花瓣落下，晕染了满室幽香，这一幕美得很，但在小贤看来，这动作有些太暧昧了。可他又知道，紫修不是轻薄之人。正打算打消这个念头，下一个画面却令他震惊了。
紫修弯下腰去，亲了尚烟的嘴唇。
小贤内心有一百万个“啊啊啊啊啊啊”，但还是强装镇定，没发出声音。
随后，紫修将尚烟横抱起来，放在了床上。尚烟哼了一声，身体动了动。紫修即刻闪到门后。过了须臾，尚烟抿了抿嘴唇，又微笑着甜甜沉睡。紫修重新过来，却没有再接触尚烟，只是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很久，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话。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小贤。
小贤很尴尬，紫修眼中并无意外之色。紫修只是做了个“嘘”的动作，见小贤猛点头，便轻轻笑了一下，从另一扇窗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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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明月却多情
这一晚,夜凉如水，星白似银。又有风露清冷，悄浸席纹,一寸寸降低了佛陀耶的温度。
尚烟靠在窗台上,重读着手中的《兰公主传》，但不管如何努力集中精力，脑子里都是少女向紫恒道别的画面。看了好一会儿，翻了两页,又发现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再挫败地翻回来。
忽然，她听见外面有人低低唤道：“烟烟。”
尚烟抬头,看见飞在窗外的少年，惊讶地睁大眼，然后合上书,飞出院墙。
“怎么了？”
在他面前悬空停下,她想装作淡定，但最多只能表面平静，心中根本淡定不起来。只和他对望一眼,都觉得心中满是期待与紧张。
月色洒落在少年的黑发上，反射出莹白之光。云烟掠过他们身侧，他们的衣袂也上下起伏。
“今天……有一些姑娘来找我。”
尚烟笑道：“我看到啦，有的人很受师妹欢迎嘛。”
“我全部都拒绝了。”
他的眼中,只剩了一片清澈的紫。
“嗯？”尚烟道。
“她们是多多少少在明示暗示我吧,但我都婉拒了。只是，师妹来找我,我总不能当众甩脸色给他们看。”
“是吗？”尚烟眨眨眼，心中难免有些开心,但还是故意表现得无所谓，“这些话，紫恒没必要告诉我的呢。”
“当然有必要。”
“为何？”
紫恒叹了一口气，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烟烟，你在明知故问。”
尚烟心如擂鼓，紧张得想回避他的视线，甚至想立刻奔回房内。但她还是眼睛弯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哪有。”
紫恒却极是聪明，见她知情，还故意装傻，没再接茬：“不过几日，我便要启程去伽蓝了。会有很长时间，我们无法见面。”
“嗯，我知道。”尚烟努力把失落藏在心底。
哼，即便要分开又如何。想套出她的话，想让她吃醋。才没那么容易。
紫恒道：“所以，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说说看。”
“伽蓝离佛陀耶那么远，我怕不会有时间经常回来。所以，希望你能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我去伽蓝以后，不管认识什么样的女孩子，我都不会……”紫恒停了一下，像是在为自己打气，又接着道，“不会和她们有超出友谊的发展。”
尚烟知道，这紫恒坏得很，以前冷了自己那么多次，现在应该应该再多欺负欺负他，例如，再调侃他一句“为何呀”，但是撞上他真挚的目光，她还是有些心软了。
“然后呢？”她轻声道，“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希望，你能偶尔想起这番话。”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他又停了一下，然后，像是怕自己表达得不够清楚，补充道，“因为，我要去伽蓝很久，我不想耽搁我喜欢的姑娘。所以，我只能保证自己不向任何人示爱，也不会被任何人追到。”
尚烟虽早有预感，但他真说出这些话时，她还是觉得跟做梦一样。
因为喜欢一个人，努力了这么多年，终于，得到正面回应了。
她甚至觉得胸腔中有沸水翻滚，以至于有点想哭。
可是，她心中又升起了小小的使坏之意。见紫恒还是有些紧张，她虽然心疼他，但还是决定再磨一磨他。让他之前那么拽，那么冷，总是气死她，害她彻夜失眠，害她泪流满面。现在轮到他吃瘪了。
“我知道了。”她笑了笑，语气淡淡的，“听懂了。”
她偏不对他热情，不给他答复。
谁知，紫恒还真一点脾气也没，开心满足地笑了起来：“好。谢谢烟烟。”
月色下的少年太貌美。这一笑，更是令尚烟感到有些头晕目眩。她赶紧避开他的目光，轻提一口气，沐浴晚风，让自己清醒清醒：
“不谢。我先回房休息了。”
“好。”
尚烟掉头便飞向自己的房间。她知道，在这短短一段距离中，紫恒一直在看她。所以，飞起来也相当不自在。她停了停，多想回头再看他一眼。
但不行。
要让他吃瘪。
她低头笑了一下，直接飞回房内去了。
虽说如此，这一晚，她躺在床上，抱着枕头，抬头眺望佛陀耶之月，数次笑出声来。
这之后没多久，紫恒去了伽蓝学府。
伽蓝在日神天的西南角，离佛陀耶甚远。正如他预料那般，他们几乎见不了面。数百年的时光里，他回来的次数寥寥可数。大多数时间里，二人只能靠书信联络。
这期间，叶府中发生了很多事，但又似什么也没发生。
譬如说，叶光纪又升官了。
官是升成了佛陀耶刺史。叶家因而变成了佛陀耶第一高门大户，声势显赫，作作有芒。因此，连在私学中，老师、学生们对尚烟的态度，都有肉眼可见的转变。老师跟她说话，像是在跟老板说话；很多学生跟她说话，像是在跟老师说话。
然而，在外面有多光鲜亮丽，在家里便有多无语。
尚烟只记得，有一天放学回家，她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长工飞在后院里，对一栋新楼施展术法，搬运建筑材料，并指挥其他工人修建新房。而在院中，雪年和夏氏之子吵得不可开交。
听完他们的吵架内容，又见角落里，有两个小朋友躲着偷看。看他们穿衣打扮，令尚烟倍感亲切的五官，尚烟抽了抽嘴角，知道自己的预感果真没错。
叶光纪又收了两个房。
当然，这两个房也不是空降的。她们之一，带着一儿一女。另一个，则大着肚子，带着另一个儿子。姿色不必多说，一个清雅秀丽，一个明艳大方，都是极美的。
第一个妾自然是雁晴氏拉拢来的。因为夏氏和尚烟抱团，她在家中甚是被动，又见夏氏和叶光纪如胶似漆，索性合纵连横，从外室里拉拢外援。
第二个妾又是夏氏拉来的。理由同雁晴氏。
当然，有了第三个、第四个，自然也会有第五个、第六个。自从开了夏氏这个头，叶光纪的纳妾之行，堪称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而且，随着他的官位上升，妾室们的质量也愈发高了。到尚烟考高学前夕，他的妾室竟有十六个之多。
在私底下，妾室们斗得死去活来；在外面，却是相亲相爱一家人，和乐融融。但叶光纪奇怪得很，不管纳几个妾，就是不立正室，只让雁晴氏代行正室之责。妾室们自然有大不服雁晴氏的，想自个儿当正室的。但是，因为有尚烟这样受宠的长女、羲和这样完美的结发妻，她们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日子一天接一天地过，姨娘一个接一个地来，弟弟妹妹一个接一个地生，家里热闹得简直像个小城镇。每日放学回家，尚烟都觉得浑似赶集。只要她没在读书，而是躺在院中放松休息，便一定会有姨娘抱着弟弟妹妹上前，先是柔声让弟弟妹妹喊一声姐姐，说一声“姐姐今日更美了”或“看这孩子，又想姐姐了”，阿谀奉承，百般讨好，再送她珠宝首饰、美味珍馐，最后进入正题——跟她告另一个姨娘或弟弟妹妹的状。
尚烟开始还劝慰几句，或试图调解矛盾，但随着时间推移，她发现，这些姨娘根本便停不下来。她便开始和稀泥，减少外出时间，只待在自己的卧房里。
姨娘们有时候斗得狠，也顾不得什么界限了，甚至会抱着弟弟妹妹，跑到尚烟卧房里告状。尚烟跟叶光纪提了一下，自己想读书，不想被打扰，叶光纪一顿呵斥，姨娘们便再不敢逾越。
当然，叶光纪如此龙马精神，对嫡长女的栽培自是不会少的。不管妾室、孩子们如何闹腾，他只要在家，都会过问尚烟的身体状况，把最好的食物、书籍、绫罗绸缎都留给她。
与尚烟相比，芷姗可不一样了。她本便对读书兴趣不大，作为代理正室的女儿，她别提有多热衷于操心家中之事，一会儿帮忙照顾弟弟妹妹，一会儿和姨娘们家长里短，忙得不得了。而因为多了一堆弟弟，雪年的压力也变大了，开始用功念书、修习术法。然而，学得越多，他便越发现，姐姐的高度，是他只敢仰望，难以超越的。因此，时间久了，他对尚烟也变得恭敬起来。
至于雁晴氏，成日料理家长里短之事，自是没空再来打扰她。
尽管如此，尚烟还是觉得，待在家里太烦了。大事没一件，但鸡毛蒜皮的小事能有一万件。她曾经无数次想过，是否自己也要考到伽蓝去。因为，若论实力，伽蓝学府和无量太学是一个水准，且伽蓝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又离家甚远，完全可以让她彻底呼吸到新鲜空气。
可是，佛陀耶生活便利，相较武、射、御，她也更喜欢书、数、术。听说她正为此事纠结，火火果断道：“烟烟，此事你大可不必举棋不定。你问问我们学府的男同学，稍微守男德的，有几个去了伽蓝？伽蓝那种地方，专门带坏男孩子，让他们成日只会打打杀杀。你最好仔细了紫修。”
小贤却悄声道：“尚烟，并非如此。伽蓝学府是菰蒲鸳鸯占仙塘，举头鸾凤也成双，漫山遍野的青山绿水美少年，便没几个女的。以你的家境，若去了伽蓝，他们不得跟蝜蝂虫似的舍命抢老婆？待你学成归来，不仅可以拿着战神榜书，还能收到庚贴通书，双喜临门。”
尚烟想了想，觉得他俩的关注点都太奇怪，毫无参考价值。她道：“火火，你可要考伽蓝？”
火火道：“不，我也想考无量。”
想到火火的考试成绩，尚烟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道：“考……无量吗？”
“不考无量。我考不上的。”火火扬了扬两条眉毛，奸笑道，“我会用伽蓝的登科书，加上咱们击败花雨的战绩，去换无量太学的登科书。应该问题不大。”
“我的个天，你好拼。这都能想到。”
尚烟本想问她为何不读伽蓝，突然悟了：火火根本不需要去伽蓝学府。因为，早几百年前，伽蓝学府教的一切，都是她玩剩下的了。反倒是书、数、术，她极不擅长。她想读无量太学，是为扬长补短。
火火这一选择，令尚烟豁然开朗。既然连好姐妹都如此清醒，首选学府是对自身发展好的，那她当然也不能昏头了。尚烟握拳道：“那我也努力考无量太学。”
“好！”火火激动道，“好姐妹一生一世一起走！”
除此，尚烟在私学中，还听来了一些关于魔界的传闻：
“你们听说了吗，东皇苍霄的儿子还活着诶！而且，他还回了奈落！大摇大摆地！”
“不是吧，他叔叔已接手魔王之位，他还回去做什么？”
“你也觉得他挺没脑子，是吧？我也觉得。最好笑的是，他回去以后，压根没想夺位，只想从叔叔那拿银钱挥霍，成日吃喝嫖赌，坐吃山空，当真没一点苍霄王的气魄。”
“唉，魔界乱成这样，老师还天天跟我们说，魔界可怕，魔族可怕，我当真看不出哪里可怕。只觉得他们国家好乱，魔族都好蠢。”
所有人都把紫修贬得一钱不值。但尚烟知道，事情绝非表面所看到那样。她在信中与紫恒交流了此事，果真得知，紫恒那双胞胎哥哥开始行动了。他原计划是再蛰伏数百年，待一切联盟谈妥，再起兵推翻炎湃的统治。但因为上次紫恒被追杀，他护弟心切，便迅速变换策略，使了卧薪尝胆之计。
在信中，紫恒只简略交代了哥哥的行迹。但是，尚烟却相当感激这位素未谋面的兄长。而且，她盼他成功复仇，扳倒炎湃，重新夺回月魔域的魔王之位，整顿奈落。如此，她与紫恒也可以完成魔界游的约定。
每一百年一届的入学考试，都有无数神族青少年头悬梁，锥刺股，拼了小命儿也要挤进无量太学。
因此，对尚烟来说，最后备考阶段是很苦的。刚好她又一次进入了将息期，也将一整颗心都扑在了备考上，以至于连自己一千岁的成年生日，都是靠父亲提醒，才想起来的。
她草草过完了生日，又继续投入了无涯学海之中。
终于，又三十七年过去，她终于等到了无量太学入学考试前夕。这段时日，无量私学刚好有新的一批学生入校，好不热闹。
无量私学与所有学府一样，有师兄姐欺负师弟妹的弊病。例如学府中有活动集会，帮忙端桌椅摆碗筷的，一定都是刚入学的可怜孩子们；每当师长批评不懂事的新生，在一旁摆出云淡风轻傲娇脸的，也一定是师兄姐们。
早在前两百年前，尚烟便享受过了当师姐的快乐，如今快毕业了，她自然也没什么兴趣去欺负师弟师妹。然而，这一次新入学的学生，发生了革命性的改变——这一届新学里，出现了大量“二万后”。
所谓“二万后”，其实由长辈们解释，一句话即可概括：诞生于鸿轩历两万年之后的神族。但是，对于比他们稍微大那么一点点的年轻人，譬如诞生在鸿轩历一万九千九百年之后、二万年之前的神族们，对他们的看法，便复杂得多了。他们觉得，二万后是无可救药的，谈恋爱的岁数越来越早，惹出来的祸事越来越多，偏偏智力还在下降，堪称脑残的一代，毁掉的一代。祖先们留下的王图霸业，若是交到这群人手里，必然风雨飘摇，最终完蛋。
果不其然，新一届学生才入学几天，便闹出了史无前有的一件大事：一个“二万后”男学生为了赚钱，把百年修为变卖给一位商人。而无量私学的第一条校规，便是禁止变卖修为。这孩子很悲剧，还没来得及上几天课，已被除籍赶出学府。
真是一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师兄师姐们为他们感到丢人。
发生这样的事，怎能不去围观，怎能不去给他们一点教训？师兄师姐们开始摩拳擦掌，准备逮到不听话的孩子，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当然，也有部分师兄对“二万后”小师妹垂涎三尺，部分师姐对“二万后”小师弟们虎视眈眈。这新生中最出名的一个，莫过于诞生于水域天万宗法城的某小师弟。
这些乱七八糟的传闻，尚烟也没太注意。因为，不管对她自己而言，还是对师弟师妹们而言，她和火火这些毕业党，已和化石差不多了。
无量太学考试的前一天，尚烟抛开了书本，准备出门散心，放松一下。
然而，出门前，她推窗透气时，却见隔壁后院和往日不同了。
院门敞着，后院原已荒废许久，这日不知被谁打理干净了，有茶香石鼎，凤守清斋。尚烟正感到好奇，又忽见樱花树下走出，一个高挑的男子徐徐走出。他年龄介于少年与成年之间，身材偏瘦，紫冠束发，身着雪袍紫披，腰间系着一枚翠玉坠子。这翠玉坠不过是俗物，但搭在他身上，登时搭出了一身出尘绝俗之气。他似天生便极会穿衣服，一身行头都不算值钱，都好看得令人挪不开视线。
但是，他周身上下，最为抢眼的，莫过于那一头及腰的流水黑发。他发质实在太好，好得白袍简直成了陪衬，厚且滑亮，虽是黑色，却令院内的凤凰金羽都黯然失色。
又见他蹲在花圃旁阴凉处，从一块石板下取出一条木炭。木炭上长满菖蒲，碧叶细长，根茎壮硕，生得极好。他小心翼翼地把菖蒲从木炭上取下，装入一个彩花陶瓷碗中，徐徐以土填之。全程他都未用工具，只手去操弄，白皙漂亮的手指沾满了泥土，他却并未半点迟疑，动作娴熟而细致。
美男子便是离谱。做什么都赏心悦目。
只眼观这一幕，尚烟都觉得沉醉不已，趴在窗前，陶醉地又看了一会儿。是时云生雾起，涧水舂声自远而近，这神仙美男子移植好了这几株菖蒲，将一把菖蒲籽送入口中，饮一口米汤，咀嚼了一会儿，喷在同一块木炭上。
美男子真的离谱。连喷米汤都这么好看。
尚烟正在感慨，却见美男子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她。
于是，他愣了一下，她也愣了一下。他登时慌了手脚，看看手里的米汤，似被看到了极为不雅的一面，赶紧把米汤倒了，一张脸涨得通红：“烟烟……”
连声音都变低沉了。
“嗯？怎么了？”尚烟痴笑道，“你是在栽培菖蒲吧，继续，不要管我。”
“我……我只是……”他把双手背在背后，像怕被她看见被泥土弄脏的手，“你都看到了。”
尚烟“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没什么的呀。紫恒，百年不见，你将息期都过了，怎么还像羞得像大姑娘一样？”
她哪里懂紫恒的懊恼。
这两百多年来，他在伽蓝勤加修行，只想练得跟哥哥一般强大，好让尚烟看见自己全新的一面。他连龙都驯好了，便只差骑着龙，潇洒地落在她面前。可是刚一回来，看见院子凌乱狼藉，他又忍不住开始打点起来。
这下好了，重逢的第一眼，便是自己如此不潇洒的一面。
“我可以过来吗？”尚烟笑道。
“好。”紫恒点点头。
尚烟飞到了他面前。
恰有风起。风过处，下起了一场独属春季的花瓣雪。漫天粉色，纷纷扬扬。
“烟烟，好久不见。”紫恒温言道，“我正好有事想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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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明月却多情
近看紫恒,尚烟发现，他将息期果然过了。又长高了一截，脸颊瘦长,眉眼轮廓成熟了许多,不再只是漂亮少年，更多了几分俊美之气。
她道：“嗯？”
只站在他面前，尚烟心里已经砰砰乱跳，总觉得自己如此花痴,太没出息。她却不知道,即便是在男多女少的伽蓝，在无数少女心中,“紫修”二字，便已是爱情。
其实，紫恒比尚烟紧张多了。他轻吐一口气,迅速整顿心态。既然潇洒出场没了,好歹要把预先想好的话说了。
“第一件，祝烟烟高中无量太学。”
尚烟笑：“希望如你所愿。”
“第二件事是……”紫恒抬头看了看她，低声道,“我也快转学来佛陀耶了。”
尚烟“哦”了一声，想了想觉得不对，愕然道：“什么，你转学到佛陀耶？哪所学府？”
“无量太学。”
内心已有海啸翻卷而过,但怎么想都觉得不真实,尚烟还是维持了淡定的笑：“不赖啊，我还没考上,你便要成我师兄了？呵呵，我真的信了哦。”
“是真的,我提前完成了在伽蓝的学业，便跟祭酒提了这事，他答应了。”
“三百年不到，完成伽蓝的修行？你在逗我玩吧。”虽然嘴上是这么说，尚烟却渐渐信了，“不是，紫恒，你说的是真的？”
“嗯。”
“竟、竟是真的啊。”
“嗯。”
尚烟心中已有礼花爆开，开心得几乎语无伦次，但她还是告诉自己，不要被美色.诱惑，淡定下来，紫恒还没正式求爱呢，不要没出息。
她故作镇定地抬起头，直视紫恒：“哦，我知道了。那挺好呀，说不定我们会同校了。那，第三件是什么呢？”
“是我转学到无量太学的原因。”
尚烟怔了一下，不明所以地，心中升起了一线令她激动的希望。她似乎猜到了紫恒会说什么，但她不敢确定，也不敢多话，只能轻声道：“原因？”
空气中，处处流动着菖蒲的香气。紫恒垂下头去，长长的睫毛也跟着垂下，盖住了闪烁的目光。终于，他抿了一下唇，抬头，柔声道：“是你。”
“……原来如此。”尚烟微微一笑，回头假装再看房内的什么，又道，“我爹在叫我，你且等我一下。”
“好。”
尚烟赶紧飞回房间，把窗子关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按住心如擂鼓的胸口，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不是做梦。
紫恒回来了。
这么长时间里，他写给她的书信里，措辞都极为克己复礼，完全察觉不到一点点暧昧。她虽回得很快，但对自己与紫恒的关系，却早不知担忧了多少次。
可是，他没有变。
她仅存的理智告诉她，她过度解读了。他会这么说，极有可能是因为伽蓝离家太远，他觉得在那里待着很寂寞，又很思念旧友，所以才选择回来。
可是，如果不是那个意思，他为何要特意强调这件事？如果只是好友的思念，说出“是你”之前，他为何要那么踌躇，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若只是朋友的喜欢，大可以轻轻松松地说：“我很想念佛陀耶的老朋友。”她绝不会因此误会。
紫恒那么聪明，他若不想招惹麻烦，也不会做让她误会的事。
这么短的时间里，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判断，只能让自己不要过度狂喜，先观望看看。她重新打开窗子，想去找他，然而，院中早没了紫恒的踪影。
望着空荡荡的花圃，尚烟怅然若失地出神良久。
忽然，紫恒从右侧飞到她面前，吓得她低呼一声。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紫恒担心地看着她，身体往下挪了一些，把自己悬空的位置调低，抬头看着她，眼神无辜而温柔，甚至有一点点卑微：“我是去拿这个了。”
他递来一张金花帖子，上面写着“无量太学登科书”几个大字。他道：“这下，烟烟可相信我的话了？”
“我信了……”
“那，我在无量太学等你。”紫恒笑了，“烟烟，你一定要考中。”
因为紫恒乱入，尚烟尖子生的心理素质全崩了。这一夜她严重失眠，接近后半夜才略有些疲意，半梦半醒着睡过去。
她甚至有些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来害自己考不中的。
经历几个沉甸甸被金光包围的梦过后，翌日早晨，她却睡过头了，随便洗漱一下，连镜子都来不及照，从桌上随意拿了根钗，便套上衣服，拿着金花帖子，飞出窗外。
一只十二尾的玄黄凤凰头顶七彩冠，光芒四射，正在窗外等她。她跳在了凤凰背上，飞入佛陀耶的高空，朝无量太学的方向赶去。
她现在骑乘技娴熟，在凤凰背上都能解放双手。刚好头发是披散的，她便咬着金钗，一手挽起头发，一手盘发。
这样做本不合规矩，但不好看也是有好处的，便是无人在乎她是否合规矩。
秋风带来红叶和桂子香，翻舞着她浓稠的黑色长发。一个身穿无量太学新生礼服的少年御剑飞过，好奇地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她抖了抖头发，取下金钗，将钗插入发中，也没搭理他。反正他若身边有人，多半便会嘲笑她其貌不扬。十个男人中，真是九个半都很庸俗。剩下半个是太监。
可是，少年随即瞪圆眼，撞在了前面一个御凤而行的女子身上，被对方骂得狗血淋头。
尚烟心想，她不是用过映月炼心膏了吗？也没丑到这个程度吧……
但随即想到了自己身下骑的是什么，赶紧愧疚地飞低了一些，拍拍凤凰的头：“毛毛，你看看你，都说了今天不用送我，把别人吓着了吧，你太高调啦。”
一百三十二年前，毛毛在一团火中自焚了。尚烟难过死了，抱着它的骨灰哭着睡着，结果半夜灰烬中有光芒射出，毛毛涅槃成了现在这个模样。那时，她才从父亲那得知，毛毛的真身是九天中品种最罕见的凤凰——九万九千年九百九十九年一生的昭华凤凰。那时尚烟吞了吞唾沫，心想还好跟毛毛培养出了感情，没舍得拿来炖汤喝。
毛毛涅槃后的样子太高调，一百三十二年来，尚烟一直不好意思带它出门。但它老被关着，很是郁闷，又听闻昭华凤凰是吉运象征，她这才想着要带它出来，陪自己考试。
结果刚出来，毛毛便闯了祸，真是作孽。虽然，这并非它本意。
无量太学处于佛陀耶东北部，又是一块建立在佛陀耶上方的碎岛。此地聚集了九天最天赋异禀的神族学生，他们中的佼佼者，令许多上神都无地自容。
眼见无量太学就在不远处，尚烟就近选了地方落地，让毛毛去云间玩耍，随后缓缓飞去了无量太学。
学府大门风格与佛陀耶甚是相配，百尺浅金色石建筑，圆柱撑反宇，孤高摩苍穹，门上方有上乾文帝亲自题写的大红楷书“无量太学”，遥远处有中天画阁，云外金茎，楼势连绵汹涌，巍峨峥嵘。
因为是入学考试日，这一天，无量太学的学生都不在，只有考生进进出出。
可不知道是否错觉，尚烟总感觉不管她走到何处，周遭神族的视线都会跟着她挪动。
是了，是因为她的长相。她脸上瘢痕虽褪去了大半，但还是能看得出来。
虽因失眠，精神状态不太好，但尚烟还是稳住情绪，进考场，心平气和地战斗了两个时辰。
出来时，校外已挤满了人。因考试结束，太学的学生也都陆续入校。只见学府门口，大抵有上百个学生悬飞空中，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堆同样悬空起伏的卷帙与竹简，是以卖旧课本给新入校的学生。他们姿势各异，有的把羽衣脱下来放在身下，自己跟贵妃似的横躺着翻书；有的翘着二郎腿吹箫，箫声散发的神力震颤了四周的枝叶，也震颤了她的羽衣；有的与朋友在法术变幻的棋盘上下棋，手指来指去，黑白棋子便跟雪花飞舞似的“唰唰”贴到棋盘上去，输棋的目瞪口呆差点掉了下巴，同时他的子也哗啦啦掉在了地上……
尚烟看得眼花缭乱，不住环顾四周。又见一名男学生走向一栋楼，后面追喊着红着眼眶的姑娘，师兄无奈停下，摇着扇子从容道：“两情若是久长时，何必勉强朝朝暮暮？师妹，我看你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师妹愕然睁大眼，憋了半晌没憋住眼泪，羞辱地转过身跑了。那师兄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目光经过尚烟，又把视线投来了一次，然后看向别处。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尚烟。是被尚烟回看了，他才面红耳赤地离开。
这时，熟悉的声音在尚烟身侧响起：“烟烟，我找到你啦。”
“火火！”尚烟回头，本想问她发挥如何，却见她脸上有几条红印。观其深度，没睡上半个时辰，都没办法如此抢眼。她道：“无量太学好大啊，比咱们私学大多了。”
“是呢。而且，这里的男学生都被宠坏了。待千年后修成离校之日，便是他们三妻四妾、衣锦还乡之时。要娶相公，坚决不能在这种不守男德的地方找。”
尚烟笑得直不起腰：“说得有理，待以后供了职，咱们再去物色个好夫君便是。”
火火点头：“到时，你可以跟我回弥勒找找。我们火域天的男人，那才是真男人。这佛陀耶的男人，都是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骚货……”说到此处，她挠了挠脸蛋，道，“烟烟，你为何看上去又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是吗？”尚烟想了想道，“难道……我的将息期也过了？”
“啊！对！”火火击掌道，“你将息期过——”
言犹未毕，一名男学生便乘着五彩神龙，落在她俩面前。他面如傅粉，仙袂飘飘，望过来的样子却有些局促：“二位师妹可是考生？可需要在下载二位一程？”
火火虽在永生梵京念过书，见过不少顶级的龙凤。但是，这么大的五彩神龙还是极为罕见的。她完全被神龙夺走了注意，却没发现，自那男学生开了头，眨眼功夫，一群蛰伏已久的男学生都纷纷围上来：
“师妹别理他，他那小破龙我骑过，说真的，坐一会儿便屁股疼。”
“二位师妹初来乍到，可有需要帮忙的？”
“师妹是今天入学的么？师兄带你去登记吧。敢请教师妹芳名？”
火火懵了，道：“这……这都是怎么了？”
尚烟却掩嘴笑了起来，心想，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火火将息期也过了。
若说火火从前是牡丹中的“重红瓣”，开放时是红红的一团，花瓣挺立，花朵重而强健，既是牡丹最经典的模样；那么现在，她便成了牡丹中的“红色魅力”，鲜红如血，花瓣爆炸般盛开，洋溢着热情、狂野的生命力。
可惜的是，火火人生得虽美，却对女子的美毫无概念。夸她美貌，她的回答只会是：“别说那么爹爹腔的话，我可是女人。”
拒绝了众多男学生的邀请，尚烟和火火在附近找了一家面馆，胡吃海喝了一顿，还开了一坛美酒，庆祝考试结束。下午，她们回到无量私学，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下午，无量私学的湖畔，东风拂堤柳，金色桃花开满堤坝，花瓣落在阳光渲染的金色湖面，扩散了百里涟漪。
刚赶考结束的毕业生们都齐聚一堂，依依惜别。
原本人之将别，其言也应善。但对韶宇而言，即便是在离别之时，也还要听到那水域天小师弟的传闻，便是大为不快了——
“你们听说了吗，那风云人物小师弟，对叶尚烟极是仰慕，走到哪都把‘尚烟姐姐’挂在嘴边。”
“我听说这小师弟的水系术法练得炉火纯青，才六百岁上下，‘二万后’呢，已能倾覆沧海之水，令万宗法城瞬间暴雨倾盆，相当强横啊。而且，他们都说，这小师弟会是下一任‘无量公子花’呢。你们说，他可抢得过紫修？”
“那又有何用？尚烟都考完试了，她学业如此优秀，肯定一次高中，不可能留下来的啦。”
作为共工氏、水神之子、万宗法城的名贵公子，韶宇哪能容忍他人被如此盛赞水系术法。当他听得小师弟还可能是下一任“无量公子花”，更是气得狠狠一拂袖，道：“这是哪来的‘二万后’小兔崽子？！”
一旁的柔儿酸溜溜道：“只怕他是喜欢叶尚烟，才故意惹韶宇哥哥不快。毕竟，韶宇哥哥和叶尚烟有过婚约。”
芷姗不语。
韶宇冷笑道：“他喜欢叶尚烟？他知道叶尚烟现在生得什么模样吗？”
他的同伙兄弟纷纷接应道：
“只怕是不知。除了紫修，哪个男的眼睛那么瞎，会看上丑烟啊？”
“嗐，你们快看，那‘二万后’小师弟便在那！想来是在等叶尚烟的了。”
“也不知叶大小姐今天会不会回来。若是来了，小师弟若见着她，只怕是会吓掉大牙，哈哈哈哈！”
韶宇抬眼一看，果真在湖边看到一个少年。他与一群男同学在湖边漫步，几个姑娘在后方小步跟踪，他们只要稍微一侧头，她们便会躲藏到石雕后面。
大老远的，韶宇便看见一张雪白的小巴掌脸，虽穿着与别人一样的无量学袍，但腰间系着一枚贵气的靛蓝玉佩，风度自是与旁人不同。
韶宇道：“啧，小白脸一个。”
柔儿笑道：“如此细皮嫩肉，若是见了咱们尚烟姐姐的脸，怕是要吓破了胆。”
一个女学生道：“别这么说，尚烟好歹术法极强，又是拔尖的学生，也是有可取之处的。多看看人家的好吧。”
柔儿讥笑道：“她学习比我好，我不好说什么。但我比她好看，还不能说她不好看？”
女学生也不想得罪人，只住嘴不说。
见她息事宁人，柔儿的脾气反而更上来了，又道：“修行好、成绩好，有何用？生得丑，还不是照样能吓退这‘二万后’小师弟？我可真想看看小师弟见了她，会是怎样的脸色。”
话音刚落，便听见空中传来一声凤凰啼鸣，随后，翅膀拍打声“扑腾”响起，由远及近。
凤凰之喉与品类挂钩。越是珍稀的品种，声音越是清脆悦耳，穿透力越强。而这一声啼鸣，如一线春风动乱弦，勾起无数人梦云情绪。
因此，仅听了这一声，所有学生都纷纷抬头，看向高空。
那小师弟也抬头看去。
远远地，他们看见空金阳万丈，桃花因风而舞。一前一后两只凤凰靠近。
前一只是烈火凤凰，乃是火域天的品种，载着烈火美人疾驰而至。
而后一只凤凰，则是许多人都只在书上见过的品种，十二尾羽，昭华神凤。
只见昭华凤凰抖动长羽，在风中猎猎震颤，吸收了乾坤之色一般，光辉灿烂，皎如日星。而那凤凰背上驮着的女子，又何止是光辉灿烂，皎如日星？
“我、我的娘啊……”韶宇的一个兄弟按住胸口，已全然说不出话，“我、我的娘啊……”
只见那女子未施粉黛，未扫蛾眉，然而眉如远山，发如黑瀑，嘴唇明艳如桃李，雪肤吹弹可破，额心一点金色花型光纹印记。
韶宇的眼睛也看直了。
此刻，他只想起数百年前，孟子山之夜，那几句令他印象深刻的诗——
“拂衣还山，姹紫嫣红。
“彩笔微提，气冲星象。
“光华千丈落银汉，曈曨一轮升孟山。
“明日弃刀登古道，愿随诸客扫凋兰。”
还有那一句——
“昔日昭华女，风华绝代人。”
而这昭华凤凰背上的神女，既有昔日昭华氏羲和的绝尘之美，又有今日佛陀耶第一人叶光纪的倨傲之色。
当她目光淡淡扫来，不经意与他视线相交，他只差一点，便跪在地上了。
这是谁？
这是谁？
韶宇魔怔般往前埋了两步，但心如擂鼓，头昏眼花，连呼吸都有些吃力。
显然，不仅是他，所有男学生也都走不动路了。
柔儿的嘴更是张得大大的，跟给人打了一百个耳光似的。她先是震惊于这绝代神女之美，但很快又心生妒意，道：“这女的是谁啊？又不是我们学府的，过来显摆什么？”
芷姗轻声道：“是……姐姐？”
柔儿大笑：“怎可能！”
但闻昭华凤凰又一次长啼，在中空旋了两圈，滑翔落地。火火飞过去，挽着那神女的胳膊，道：“烟烟，你吃饱了没啊？我好像还有点饿。”
这下，所有人都听清楚了。与祝融火火形影不离的，小名“烟烟”的，只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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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明月却多情
尚烟笑道：“好呀,我们再去吃你最爱的杏仁酥？”
“好！”火火先应了一下，却看见湖畔边的小师弟，拉了拉尚烟的袖子,指了指前方几个少年,“诶，烟烟，你看那个小师弟，便是之前我跟你说过的‘二万后’名人。连我们这一届的姑娘,都有好多喜欢他的。”
“嗯？”
“等等,你可别过去。这小师弟怎么说呢，炙手可热势绝伦,慎勿近前师妹嗔。”
只见他们身材被生长期拉长拉瘦般，还很是青涩，光看背影都能猜出年纪。而其中有一个,远远观其骨相,也甚是出挑。尚烟愕然道：“不是吧，咱们同学还有把魔掌伸向那么小的？下得了手吗？”
“不不，常态下没人会去看小孩子的,但小师弟确实好看，不然，不会有恁多姑娘痴迷成这样。不信我带你去看。”
“不必啦。都毕业了，不去凑师弟师妹们的热闹了。”尚烟无奈地笑笑,打算拽火火去吃东西。
这时,那几个少年中有一人，指了指尚烟的方向,小师弟却始终盯着尚烟。在其他少年的拉扯下，哪怕他不情不愿,还是被推到了尚烟面前。
小师弟确实好看，大眼睛、高鼻梁，脸庞水嫩嫩的，看得一旁的师姐们心都要化了。他脸上写满了故作傲慢的羞涩，站在尚烟面前，明明睫毛都在乱颤，却还是硬邦邦道：“尚烟，多日不见，未、未料会在此与你重逢。”
“你疯啦？师姐的大名岂是你乱叫的？没大没小！”旁边的少年用胳膊肘子撞了小师弟一把，“尚烟师姐，他不懂事，咱们替他赔个不是。”
语毕，其他少年也都围过来，装模作样地教训胤泽。
其实，他们心照不宣的事实，教训胤泽不过是借口。他们既想和尚烟说话，真走到她面前，却又连正常说话都不能，只看看她眼睛，都觉得快要窒息。
小师弟又何尝不懂这群狐朋狗友在想什么。所以，他愈发讨厌他们了，挥手便想发大水冲他们滚蛋，但想到尚烟在面前，如此暴力，似乎有损仪态，只清了清嗓子道：“你们快走。”
尚烟发现，这孩子模样变了，个性却还是老样子，半晌没说出话，只是笑了出声来。
火火道：“咦，‘二万后’小师弟，你认得我们烟烟？”
谁知，小师弟看着挺秀气，说话却一点也不客气：“祝融火火你住嘴，‘二万后’怎么你了？你自己不也逼近‘二万后’了吗？”
“哈？你还认得我？”火火想了想，挺胸道，“说得也是，我可是妇孺皆知的祝融火火。”
尚烟道：“火火，你没认出他来？”
“我认得他？”
火火认真看了看小师弟，头慢慢歪向左侧，再慢慢立起来；慢慢歪向右侧，又慢慢立起来。最后，她慢慢转向尚烟，双目空洞迷茫。
小师弟冷笑一声：“祝融火火，人长高了那么多，脑子却没长半点。”
“你为何还在直呼师姐姓名！”少年又撞了一次小师弟。
小师弟道：“哼。”
尚烟摆摆手道：“无妨无妨，我与胤泽相识多年，确实没必要拘泥于称谓。只是有些意外，胤泽，我们居然会念一个学府。”
几个少年都大笑起来，一人道：“哈哈哈，师姐，这可不是什么意外。毕竟，胤泽读无量私学就是因为……”话未说完，一道水光闪过，他的嘴已被冰块封住，只能发出“唔唔”声。
“胤泽？”火火惊道，上下打量胤泽一番，“你居然是奶包泽？！”
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料到，当年那颗雪白的肉包子，居然会长成这个模样。
尚烟看少年张嘴用力过猛，都渗了点血，急道：“胤泽，你下手太狠了，快给他解开。”
“男人之间的事，即便是师姐，也不要插手。”胤泽冷冷说道。
尚烟被他逗笑了：“‘二万后’的男人么，真可爱。”
另一少年凑上来道：“尚烟师姐，我们‘二万后’也有很多靠谱男子汉，不像别人说的那样的。”
但胤泽满脑子都是“可爱”二字。
他一点也不可爱！
不可爱！
不是“可爱”！！！
可是，他也知道，解释越多，越会被认为“可爱”。要当个稳如泰山、气势震天的男人，第一步便是沉默寡言。
他似乎受到了不小的刺激，握了握拳，拖着被封口的可怜家伙，转身便走。其他几个少年也忌惮他的神力，吞了吞唾沫，跟着他溜了。可不管他再如何逞威风，再如何有强大的神力，身后师姐们对他的评价都是“好可爱”“怎么会如此可爱”“太可爱了”等等没什么内涵的感叹。
胤泽的内心：“可爱你个头！再说我可爱，我诅咒你们所有人都可爱！！”
胤泽道：“呵。”
对于“二万后”这个称呼，胤泽其实是感到忧伤的。他恨自己没早生四百年。那样他即便依然比尚烟年轻，也不会变成她眼中的幼稚弟弟。无奈的是，他又恰恰符合了所有“二万后”的特点：面瘫且宅，欢愉悲壮肚里揣。表面看着还算稳重，开口本性大露。
得知他一来，尚烟便毕业了，他的座右铭更成了“君生我未生，我生成君已老”。
当然，对胤泽的感情，尚烟一无所知。她只在乎紫恒。
而如今，尚烟有多美，柔儿脸就有多绿，韶宇的肠子悔得便有多青。但这些颜色，尚烟不关心。她只在乎紫恒。
倒是芷姗，嘴上什么都没说，心中情绪，却极为复杂。她既担心姐姐的光芒盖过自己，引得韶宇想入非非，又发自内心为姐姐开心。但思来想去半晌，她还是觉得，这事怪不得姐姐，要怪只怪韶宇。
所以，她把韶宇偷偷拉到湖畔无人处，漠然道：“对和姐姐退婚一事，你可是后悔了？”
韶宇满脑子都是尚烟的倾国之色，现在精神别提有多恍惚，又被被拆穿心事，不悦道：“我为何要后悔？”
“不管你后不后悔，你都应该知道，当初坚持退婚的人是你，那么，现在你便不该再说她不是。”
“我说你姐姐不是？”韶宇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你是不是脑子有些糊涂了？当初若不是因为你，你对我暗送秋波，对我百般示好，暗搓搓地说你姐姐这不是，那不是，我和她还会退婚？”
“对，我是说过她不是。行，我改一下措辞，从今以后，希望我们俩都不要再说她不是了。你能做到吗？”
其实，韶宇也知道芷姗说的话有道理。他也不想再和尚烟针锋相对下去了。但问题是，芷姗以往对他总是百依百顺，柔情无限，现在突然变得如此强硬，令他很是不悦：“叶芷珊，你以后是要嫁到我们家的。好生想想，对你未来夫君，你该有什么态度。”
“就事论事，何故又牵扯到了我的态度？我态度怎么了？我说错了？你若是如此不懂分辨是非之人，我又为何要嫁你？”
她目光灼灼，咄咄逼人，更令韶宇恼怒。他本想发作，无奈又吵不过她，只冷笑道：“你既不想嫁，那也罢了。反正你不说，我不说，谁也不知，叶家小姐没了两个孩子。”
芷姗如何也没想到，韶宇会在此事上做文章。当初她小产时，痛得死去活来，天天流血不止，他待她只有无限怜惜、愧疚，更是承诺，定要风风光光娶她入门。不想此刻，他竟能变脸到如此地步。
“你……你……”芷姗气得脸色发白，嘴唇颤抖，“你……你无耻！”
韶宇原是嘴硬，以此还击她那句“我又为何要嫁你”，但看见芷姗如此动怒，他自然也想起了不好的回忆，自觉措辞不妥。他正想软了态度，向芷姗示好，不想听见假山后传来一声轻响。二人均回头望去，见一个男学生逃之夭夭了。
“这里有人？！”芷姗惊恐道。
这一天，尚烟回家以后，闹出了个很尴尬的乌龙。
她单手提着裙摆进门，随意而放松，但家里的姨娘们都大惊失色。
其实，叶光纪纳的十六个妾，早已以美貌闻名。有诗人写佛陀耶夏景时，以此句结尾：“二八菡萏失绝色，悔恨谁栽入叶家？”意思是，不知是谁那么缺德，将十六朵美丽的红荷栽在叶刺史的府中，连花都为生在此处感到悔恨，因为它们被十六位夫人的美貌比得黯然失色。
但是，她们看到了尚烟，便似那诗中的十六朵菡萏一样，目光很快从惊讶转为恐惧，跟得知将被诛九族的噩耗一般。
这是谁？
这是谁？！
叶郎到哪去弄了这么个老婆来！以后，她们该当如何是好！
尚烟也发现了，大家的态度不太对，左看看，右看看，想说点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一群女人僵持不下良久，直到叶光纪出来。看见尚烟，他瞬间懂了，是因为女儿过了将息期，非但容貌恢复，还比破相前更加貌美了，他这当爹的别提有多欣慰，激动地扶着尚烟的双肩，感动道：“太美了，太美了，越来越像羲和了！”
偏偏叶光纪外表还甚是年轻，和尚烟站在一起，简直像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登对成这样，哪还容得下第三人介入。
夫人们集体心碎了。
尚烟愣了愣，这才突然想起什么，飞奔到院中，望向池中水。她本以为眼花，后退一些，又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惊道：“哇，这倾国倾城的绝美神女是谁啊？哦，是我。”
她挪了挪身子。那水中女子也跟着挪了挪。她举起手，水中女子也跟着举起手。她双手捂着脸，水中女子也跟着捂脸。
言语难以描摹她的喜悦。她真的美回来了！
“是啊，是啊，倾国倾城啊。”叶光纪跟在她身后，露出了老父亲的笑容。
夫人们再度心碎。
平日里，叶光纪在家中总严肃刻板，居高临下，连微笑都极少露出，便是和她们谈情说爱之始，也从未如此殷勤过。
果然，天下男人都一样，她们这帝王一般的夫君，面对这般姿色的神女，也还是没出息的死样子！活似舔狗！
尚烟本想一考上无量太学，便接着使用映月炼心膏，不想将息期一过，昭华神力自然觉醒，容貌也自然恢复了，别提有多开心，但见叶光纪一脸老父亲的沧桑貌，小心道：“我更像娘，爹爹会不会有点失落？爹爹还是希望我像你的吧？”
众姨娘：？
叶光纪摆手道：“不失望，不失望！跟你娘完全一样，爹才开心啊。不要像爹，爹生得难看。”
“哈？难看？”尚烟抽了抽嘴角，道，“爹，过度谦虚，便是自大。这话可是您告诉我的。”
叶光纪道：“不不不，跟你娘比起来，爹真的是难看。”
众姨娘差点集体晕倒。
至此，这场乌龙才宣告结束。
一位姨娘道：“天啊，原来这才是我们烟儿原本的模样。当真是国色天香，仪态万方。”
夏氏轻轻抚摸孩子的头，笑道：“可不是吗？我从前便见过烟儿的样子，也不知是谁惹出来的幺蛾子，把我们烟儿害惨了。那用心险恶之人，永远也别想得逞。”语毕，美目轻轻一扫，瞥向雁晴氏，又姿态傲慢地转过来。
叶光纪道：“珂儿，你这话，若有所指啊。”
“哦，夫君，我没别的意思。”夏氏掩嘴娇笑，“只能说，好人自有好报罢。”
一整晚，雁晴氏都万般惶恐。
不仅是因为尚烟变美了，还因为芷姗告诉她了一个噩耗：芷姗与韶宇的谈话被人偷听，现在闹得无量私学人尽皆知。虽然他们马上毕业了，但因为叶光纪现在是佛陀耶刺史，子女的一言一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人们的嘴停不下来的。传出这等丑事，也不知叶光纪得知后，会有多么愤怒。
雁晴氏想起，叶光纪曾说，他将来总会升官的，让她在嫁女之事上，不要操之过急。可惜当初她没听。若是现在，韶宇想娶芷姗，她怕还不会那么快点头答应呢。可惜，都是因为韶宇，她这精心栽培的女儿毁了大半，真是令她心痛万分，恨不得将韶宇劈成两半。
因此，叶光纪设宴替尚烟庆祝，雁晴氏全程也在焦头烂额。直至听见叶光纪说了一句话，她却更是胆战心惊。
“我闺女实在太有出息了。”叶光纪拍拍尚烟的肩，感慨道，“所以，烟儿，爹已经想好了，日后不让你嫁人了。”
尚烟怔了怔，本想问“为何”，但在众姨娘面前问这问题，显得自己多愁嫁似的，于是笑道：“爹爹真是深谋远虑，已经想到女儿的终身大事了。我这满脑子还只有无量太学呢。”
她接得巧妙，大家也都笑了起来。
叶光纪摆手道：“不，爹不是不让你成亲。我以后要招个入赘女婿，让他‘嫁’到咱们叶家来。如此，烟儿也可以永远待在家里，不必嫁出去，受人欺侮了。不知烟儿意下如何？”
在场所有夫人，都安静了有那么一个瞬间，且不约而同看了一眼雁晴氏和雪年。
原来，这才是叶光纪不愿意立正室的原因。
若立了雁晴氏为正室，嫡长子便是叶雪年。将来，家业也自然要传给雪年。而家中若无正室，尚烟又和入赘女婿成亲，那“嫡长子”便成了尚烟，尚烟的孩子自然也成了嫡长孙。
而且，女儿继承家业，还有一个更大的优势，便是她的孩子，一定是她的，不可能是别人的。
儿子的便不一样了。哪个男人能拍胸脯保证，老婆的孩子一定且肯定是自己的？
夫人们都是身经百战的主儿，只呆滞了片刻，便风向大转，开始恭贺尚烟：
“夫君这主意好啊。烟儿是咱们家最优秀的孩子，我们个个儿都舍不得她嫁掉。”
“烟儿已经这样美了，若咱们家讨个入赘女婿，俊朗些的，生出来的孩子，真不知会生成什么样。”
“果真如烟儿所说，夫君深谋远虑。”
“烟儿，还不快快谢谢你爹爹，你爹爹是真疼你。”
雪年第一个坐不住了，站起来道：“我不同意。我们家又不是无子，为何要入赘女婿？这成何体统？！人家会如何说三道四？于叶家、于姐姐清誉，都不好！”
叶光纪道：“我在问你姐姐的意思，轮不到你同不同意。坐下。”
雪年只得咬牙切齿地坐下。
尚烟也全然没料到，爹爹竟会留了这一手。而从叶光纪提及“入赘女婿”之后，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紫恒。
紫恒是孤儿，没了家，没了姓，性情随和，容貌极优，居家俭朴，安分守己，堪称入赘女婿的不二人选。当初赤帝同意他与赤弥灵灵的亲事，多半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而比起赤弥灵灵的强取豪夺，她对紫恒又是真心尊重喜爱，想来入赘提议，紫恒应该不会太过排斥。但若紫恒不愿入赘，还是希望孩子姓东皇，她也不介意嫁出去，和他在外过小两口的悠闲生活。如此，她也不用留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家里，亦甚好。
如何成亲，不重要。如何生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夫君必须是紫恒。
想到这里，尚烟又觉得，自己似乎想得太远了。她和紫恒八字还没一撇呢。还是要先和他深入讨论后再议。
其实她知道，叶光纪是在为她着想，这番话无异于告诉所有夫人，别想跟大女儿抢地位。但爹给了她面子，她却不能太霸道，免得引起姨娘们的妒意，将来翻车。于是，她回头望向叶光纪，故作尴尬道：“爹爹，我好歹是女儿家，这事您便不能私底下跟我说吗？这话您当着众姨娘问出来，要烟儿如何回答呀。”
她如此一答，气氛缓和，众人又笑了起来。
叶光纪拿起筷子，点头道：“好好好，先不说这事了。先吃饭，吃饭。”
尚烟埋头吃饭，全程不看雁晴氏。但观雁晴氏往昔之作风，她知道，今夜过后，雁晴氏必将作妖。
果然，饭后，雁晴氏把芷姗带到房内，沉声道：“今天你爹在席间所言，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芷姗平静道，“爹爹想把家业留给姐姐。”
“若你和共工韶宇那事传到你爹耳里，我、你、你弟弟，便彻底完了。你可意识到，此事甚是严峻了？”
“我是完了，弟弟不至于完了吧。爹只是让姐姐继承家业，又不是不认弟弟这儿子了。”
“女儿，你爹糊涂，难不成你也糊涂了？”雁晴氏震惊道，“你姐去继承家业？是我疯了，还是你们都疯了？”
“姐姐本便是我们家唯一的正室之后，又比弟弟强多了，怎的不能继承家业？”
“她是女的啊！”
芷姗莫名其妙道：“女的如何了？娘不也是女的？我不也是女的？”
“你这死丫头！真是疯了！”雁晴氏狠狠推了芷姗脑门一下，“罢了，先不提这家业之事，先说说你的事。关于你和韶宇的传闻，娘已想好该如何解决了。”
“娘有办法了？”芷姗惊喜道。
“不错，是一箭双雕之策，你还是赶紧谢谢你老娘吧。”
“娘快说，我都快被这事烦死了。”
“很简单。”雁晴氏得意洋洋道，“共工韶宇说的是，‘叶家小姐没了两个孩子’，并未说是哪个小姐。”
芷姗笑容僵硬在脸上。
雁晴氏又道：“而大家都知道，和共工韶宇有过瓜葛的叶家小姐，也不止一个。”
芷姗的笑容慢慢褪去。
果真是“一箭双雕之策”。此一计，既让自己得救，又毁了尚烟的名誉，还显得尚烟很蠢，并无继承家业之睿智聪慧，可大大降低尚烟在父亲心中的地位。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我还道是什么好方法。”芷姗苦笑道，“对不住，这种坑害姐姐的事，我不会再做了。娘还是另寻良策吧。”
雁晴氏暴怒，恨不得扇她俩耳光，把她打醒。
“你啊你，你真的是被你姐姐带坏了！！”雁晴氏尖叫出声，又怕隔墙有耳，转头对瑜婶道，“瑜婶，你去把所有门都关上。”
“是，夫人。”
瑜婶过去关了门，雁晴氏又压低声音，急道：“姗儿啊，你不要傻了。你还真以为能和叶尚烟当好姐妹？不可能，永远不可能的！你们不是一个娘生的，她娘亲之死，与我们可有很大干系。这么多年，她心中一直有恨，只是藏得深，你看不出罢了！如今，她都快扒你的皮，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了！你可千万不要被她蒙骗了啊！”
她情绪激动，言语激烈，却丝毫影响不了芷姗半分。芷姗静静听她说完，道：“且不说姐姐是否真对我有恨，做人要无愧于心。倘或她真的因娘恨我，那也是一报还一报，我认了。”
“你……”雁晴氏气得双眼发黑，以指尖按压太阳穴，让自己冷静下来，“行，你不想嫁祸你那亲亲姐姐，那只能用另一个法子了。直接和韶宇成亲吧。虽婚前小产传出去不好听，但也只这一个法子了。”
“我不嫁。”芷姗断然道。
“什么？！”
“共工韶宇实非良配。”芷姗淡淡道，“能分手解决的事，没必要闹到和离。”
“你为他流了两个孩子，不嫁他，你还能嫁谁？！你不会以为，你爹是佛陀耶刺史，便有人会愿意娶残花败柳吧？”
这话说得着实很重，芷姗听了，心中也是怒气渐生。但她没表露出来，只轻轻笑了一声，道：“没人娶，我不嫁总成？”
“你……你这死丫头，恬不知耻啊！！”
“随娘怎么说，我不会害姐姐，我也不会嫁共工韶宇。我回房休息了，娘也早休息。”
雁晴氏当然不会听芷姗的。比起芷姗，她虽待人更为曲意逢迎，却比任何人都有主意。她决定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女儿如此反抗她，更令她怒火中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她便让瑜婶将柔儿带到府中，给了柔儿一大笔钱，让柔儿帮忙，散播尚烟为韶宇怀孕两次的谣言。
柔儿本便讨厌尚烟，收了钱帮闺蜜，自是更加乐意帮忙。
然而，她才从雁晴氏房门前走出，便看见尚烟站在门外，手中抱着一个卷轴，漠然看着自己。
“你先别走。”尚烟大声了一些，“雁晴氏，你给我出来。”
雁晴氏急冲冲地走出来：“叶尚烟，你叫我什么？！”
尚烟将手中的卷轴举起来，只对着雁晴氏一人抖了抖。画卷展开。
雁晴氏眼睛陡然睁大，脸色煞白。
“这画，你希望被多少人看到？”尚烟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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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明月却多情
“这……这是？”雁晴氏颤抖着说道。
尚烟笑道：“这右下角的章,你还认不出？是共工氏公子的大作。”
画中少女身上无一丝布料，唯一遮挡身体的东西，便是手中拿着的一朵荷花,掩在关键部位。她只似手中的粉荷,神色妩媚，风姿绰约，一举一动都充满挑逗意味，全然看不出是叶家含蓄的二小姐。
雁晴氏全然不敢相信,自己女儿竟可以蠢到这种程度。她双眼一翻,差点就地晕过去。
尚烟道：“你要晕？你要晕，那我便带着这画,去学府了。”
雁晴氏即刻站直，挡住尚烟去路：“你、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
尚烟笑了一声，一把抓住柔儿的头发,把她往自己身边一拽。柔儿尖叫一声,拼命挥动双手，想要挣扎。尚烟却在手中注入神力，指尖随即冒出金光,偏不让柔儿动弹。柔儿想施展术法挣脱，却被尚烟的神力强行镇压。阵痛透过头皮，穿入她的后脑，痛得她直喊娘。
“你不是想让这贱婢去学校传话吗？”尚烟依然笑着,笑得令雁晴氏、柔儿都汗毛直属,“你让她去传啊，我马上把这画放大一百倍,挂到无量私学的空中。再把原图送给爹爹观摩观摩。”
“不，不不不,不！！”雁晴氏疯狂摇头，“烟儿，别，别做这事！”
“那这贱婢现在该做什么？”尚烟又拽了柔儿一把，冷冷道，“再不说话，我把她头发全部剃了！”
柔儿又尖叫一声，拼命挣扎，用力过猛，以至于头发都大把大把掉落，散在地上。
雁晴氏惊道：“柔儿！快答话啊！”
“我，我错了！尚烟姐姐，求求你绕了我！”柔儿哭道，“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想要陷害尚烟姐姐。请尚烟姐姐看在芷姗是你妹妹的面子上，放过芷姗，放过雁晴夫人，放过我！啊！！好痛！！”
尚烟这才松手，将柔儿往外推去。柔儿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尚烟道：“滚出去。以后我不想再在我家看到你。”
“是、是……”柔儿连滚带爬地逃了。
尚烟重新看向雁晴氏，又抖了抖手中的画：“好了，这幅大作该如何处置？”
“烟儿，你只当姨娘是求你了。千万不要把这画给你爹爹看，他若是知道，你妹妹是真的完了！”说到此处，雁晴氏猛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仿佛又变回了当年在叶府门前大脑的无辜模样，“雁晴姨娘给你磕头了，烟儿，不要如此残忍，放过你妹妹吧！”
“放过妹妹，也不是不可以。”尚烟喝道，“瑜婶，给我带着茶滚进来。”
“是……是，大小姐！”瑜婶提着一壶茶，进入房内。
“给你们主子沏茶。”
“这……”瑜婶见地上跪着的雁晴氏，犹豫道，“大小姐，这……”
但她一转眼，便对上尚烟冷酷的眼神，打了个哆嗦，立刻沏好了一杯茶。尚烟道：“好了，雁晴姨娘，这是当年你命瑜婶偷偷放到我房内的茶，把我伺候得可舒服了。喝了它，我便帮芷姗瞒着她的秘密。”
雁晴氏猛地抬头，看着瑜婶，双目圆瞪：“你——”
这下她明白了。
昨晚，房内只有她、芷姗和瑜婶三人在。以她对女儿的了解，芷姗虽会和她斗嘴，却绝不会主动出卖她。所以，出卖她的人只有一个。
“夫人，我，我……”瑜婶素来对雁晴氏甚是惧怕，现在哪怕雁晴氏大势已去，她还是不免透了些奴性，当下跪倒在地，对雁晴氏拼命磕头，“夫人，是我对不住你！可是，我家那口子没用啊，一个大家子都倚仗老奴了！”
雁晴氏跟漏了气般，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尚烟道：“好、好啊，叶尚烟，是我低估你了。你早已准备好，要弄死我的……”
“这茶，你到底是喝还是不喝？”尚烟淡淡道。
雁晴氏瞪着那茶，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她只是普通神族，若喝了这烂脸茶，可没办法像上神那样变幻外貌，日后可会真的丑陋一辈子；但她若不喝，尚烟势必会将此事、芷姗堕胎之事，都一并告诉叶光纪。从此，她在家中地位也全毁了。
“你这小贱人，真狠。”雁晴氏笑了两声，摇摇头，“你和你那软柿子母亲，可真是一点也不像。太像你爹，睚眦必报。真是我低估你了。”
尚烟毫无情绪波动：“你喝不喝？”
“我若喝了它，你便不会告诉你父亲这一切？”
“可以考虑。”
“好。”
雁晴氏跪坐起来，拿起桌上的茶杯，将它送到嘴边。但是，整个过程中，她的手都在发抖。想到尚烟先前被她陷害后的模样，简直跟恶鬼一样。
她……她这张漂亮的脸，也会变成那样了。
望着这杯茶，她宛如在看鹤顶红。
喝。喝下去。
终于，茶杯贴着嘴唇之时，她笑了一下，没再继续：“你以为，我有这么蠢？你爹那贪财好色之人，劣根深重的新神族，最在乎的便是神族女子的美貌。我若还是和往昔一般好看，即便是女儿失贞、坑了羲和之女，他也会回头的。但若丢了这张脸，我还有何机会翻身？”
尚烟实在忍不住笑。
迄今，雁晴氏竟还认为父亲只在乎女子的容貌。
“雁晴姨娘，我承认你长得是还不错。”尚烟站起来，缓缓走向雁晴氏，“但比起我娘，你算什么东西？”
这么多年来，在叶光纪面前，雁晴氏一直被羲和的影子压一头，早已忍无可忍，大怒道：“你娘到底是败给我了！”
“你又提我娘，是么。本来我不打算勉强你的——”
说到此处，尚烟左手抓着雁晴氏后脑勺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后拽，右手端起那茶，朝雁晴氏嘴里灌去：“给我喝了。”
雁晴氏张牙舞爪地反抗，想要挣脱她，但尚烟早已练就不凡身手，加上昭华神力完全觉醒，她又如何挣脱得动。她越是反抗，尚烟便越是拽得用力，把她头上的发簪、金钗全都抓得乱七八糟，头发掉了一地。但她嘴巴闭得死死的，半晌喂不进去，还把茶水都洒了一地。尚烟索性掐着她的双颊，强行把她嘴捏开，把茶壶嘴都塞入她的口中，直倒入她的喉咙。她被呛得咳个不停，只觉得自己几乎窒息而亡，但尚烟全无放手之意，硬把大半壶茶水都灌了下去，灌得茶水从她鼻子里喷出来，趴在地上猛烈咳嗽。
“我的脸，我的脸！我的脸啊啊啊！！”雁晴氏抓着自己的脸，恐惧地哭喊，在地上滚来滚去。
“你既敢提我娘，那今日，咱们便一次性把账算清楚。”尚烟抓着她的头发，将她整个人提起来，直飞出房外。
雁晴氏房内的动静太大，以至于家中其余十五路姨娘及其用人、孩子，一一纷纷闻声赶至。她们其中，有许多与雁晴氏交好，都温言劝阻，但见尚烟毫不理睬，只一路拖着雁晴氏前行，一脸狠劲儿，大多都被吓得不敢再前进一步。偶有胆大一些的，喊了一声“烟儿”，也被尚烟瞪过来的眼神吓得不轻，不敢多话。
终于，芷姗和雪年听到母亲出事，都追了过来。
见母亲被尚烟如此凌.辱，雪年勃然大怒：“叶尚烟，你在做什么？！”
芷姗急道：“姐姐，不管发生什么，娘都是我们的长辈，你放过她吧！”
尚烟权当没听到，只拖着雁晴氏往外飞去。雪年拔剑过来，想要击败尚烟。尚烟挥手一个金莲拳，便隔空将他击飞在地。随后，她头也不回，拖着雁晴氏，飞向了佛陀耶城外的众神碑林中。
因为羲和当年尸体遗失，并没有墓，所以，叶光纪不管到哪，都会为她立一座很气派的碑，在佛陀耶也一样。只见羲和的碑独立于碑林，高高堆在阶梯之上，周围围了一圈雪白鲜花，也是叶光纪来碑前缅怀亡妻时，命人献上的。碑上写着“爱妻昭华氏羲和”字样，旁边还留了一个无字碑，则是叶光纪留给自己作古后用的。
尚烟把雁晴氏一路拖上阶梯，摔在地上：“你这臭三八，给我娘磕头谢罪。”
偌大的碑林中，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家人在祭拜。所以，尚烟的声音格外突兀。所有人都向她们二人看来。
“你杀了我好了！要我跟她道歉？绝无可能！”雁晴氏被她拽着头发，抓住她的手腕，想拉开尚烟的手指，每一下都被尚烟躲过或强掰回来，更是气得狗急跳墙，尖叫道，“我还是那句话，任你如何生气也好，你娘已死！她早在几百年前便输给了我，输得彻彻底底！她永远别想比过我！你这小贱人，现在再是愤怒，再是拿我撒气，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如何，你是不是气得要死？！哈哈哈哈哈……”
“还嘴硬。”尚烟眼睛眯了一下，把她的头重重按下去，撞在阶梯上。
“哎哟啊！！”雁晴氏疯了一样乱叫，“杀人啦，叶光纪和昭华氏羲和的女儿杀人啦！！谁来救救我啊！！”
而在旁人看来，如此一个年轻美丽神女，面容冷酷，目光凶狠，又格外镇定，按着一个头发凌乱的美艳妇人的脑袋，不住往阶梯上撞，撞得妇人头破血流，实是诡异至极。谁还敢上前去帮雁晴氏这个忙。
“一，二，三……”尚烟神情淡漠地数着数，“给我磕头磕标准点，对我娘放尊重点。”
开始雁晴氏还嘴硬，到后来，被撞得头昏眼花，痛得她怀疑脑浆已崩裂，则开始大哭求饶：“烟儿，我错了，姨娘真的错了！我对不起你娘，放了我吧！”
不过多久，叶府中人也都陆续跟了过来，但叶光纪的妾室们一看，雁晴氏面前的是羲和的坟墓，都心知这是雁晴氏旧时作的孽，不敢吭声。
“二十一，哦，是吗？二十二……”尚烟浅浅一笑，不疾不徐道，“你说说，二十三，你如何对不起我娘了？二十四……”
“我不该和你爹搞在一起，上你们家门前来闹，害你娘痛苦病逝，还在她死后三番五次羞辱她！”
“哦？就这些？三十一，三十二……”
“我、我还对不起你，不该挑拨你和你父亲的关系，在你父亲面前侮辱你！我不该心狠手辣，在你茶里下毒，毁你容貌！我便是这九天之上至贱之人，你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求求你了，烟儿！”
她喊得很大声，又是在羲和的碑前如此喊，所有人很快便知道了，这出大戏的主角是什么人，均对雁晴氏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强行按了三十多下后，雁晴氏连话都喊不出来了，只觉得鼻腔里全是血，差一点便要晕过去。
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
“烟儿，算了。当年她与你爹的事，也不是她一人的错。”
尚烟晃了晃脑袋，还当是自己用力过猛，过于激动，导致气血上涌，产生了幻听，只是停了一下动作。结果，她又听得那女子说道：“你爹也有错，我也有错。”
尚烟慢慢抬起头，看向前方。
只见羲和的石碑上方，一层淡金圣光洒落下来。祥云瑞雾之中，一名美丽的神女正飘在空中，冰清玉洁，气质出尘，长长的鹅黄裙摆上下摆动，与周遭的金云连成一片。她慈爱地看着尚烟，脸孔与尚烟有六七分神似，额心也有一道花印，不过是银色的。
尚烟登时僵住。
雁晴氏的脸上全是血，视野也模糊了，但还是看清了眼前的女子，喃喃道：“羲和……我，我这是死了吗？我死了吗？我死了，见到羲和了，我的脸，我的烂脸让羲和看到了……”念着念着，便晕了过去。
尚烟抓着雁晴氏的手骤然松开，揉了揉眼睛，站了起来：“娘……？”
“娘早说过，生下烟儿，永不后悔。”羲和往前飞了一些，微笑着摸了摸尚烟的头，却没有任何触感，“所以，哪怕这过程中受了些苦，也是值得的。你看看你，现在生得多好，真是一看便知是娘的女儿。”
数百年的委屈和对母亲的思念，尽数化作泪水，从尚烟的双颊滚落：“娘为何，为何……”
这时，叶光纪的声音自尚烟身后传来：“羲和——”
羲和抬起头，和尚烟一同看向身后。
枫叶因风而舞，飘洒在碑林之中。叶光纪站在台阶下，双目发直地看着羲和，颤声道：“羲和，真……真的是你？”
羲和没说话，只是对他投去淡淡的一笑。
叶光纪眼中尽是震惊之色，“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再说不出一个字。
原来，当年羲和肉身死去，元神却并没死。
因她心善，烛龙神尊决意渡她为佛，并让她飞升入无色.界天，在盘古幻境的混沌莲池中修行。待到修行大成，便可以佛身成为下一任日神。现在，她的真身依旧在莲宗净土，只是听见尚烟和雁晴氏在她的碑前闹事，便以佛影现身，前来劝慰尚烟。
母女二人难得重逢，叙话良久，最后不得不因羲和要接着修行结束。
尚烟回家以后，见叶光纪的十五位夫人都哭成一片。
夏氏最坚强，虽也在抹眼泪，但一边收拾细软，一边为其他夫人都打点衣物。尚烟茫然道：“夏姨娘，这……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你爹说，你娘回来了，要和我们所有人和离。”夏氏拍拍尚烟的肩，“烟儿，如此甚好。我一直觉得你自小没了娘，很是可怜。现在你娘回来，也不怕你再受你雁晴姨娘欺负了。好在你爹比较大度，给了我们足够的补偿，孩子我们也可以决定是否带走。我便想好了，把弟弟留给你娘，这样，他也不会跟我出去受委屈。”
“啥？！”
另一位夫人也哭道：“我跟夫君说了，我什么都不要，只想留下来，他死也不同意，说我们不走，他便官也不当了，要跟烟儿她娘走。夫君当真……好狠的心啊……”
此言一出，其余夫人也都纷纷哭诉，其状之惨，难以言喻。
夏氏叹道：“唉，你不了解他。有了烟儿的娘，这神界所有龙都拽他不回的。大家都认清现实，体面地离去吧。”
“不是不是，爹爹他莫不是脑子坏了？”尚烟惊道，“他凭什么这么笃定，认为娘一定会回来啊？这简直是天下最可笑的事了。”
“不管你娘回不回来，我都要等她。”叶光纪进来道。
“爹，你真的别闹了。”尚烟快吐血了，“娘已成佛，她不可能再进入婚姻，更不可能再为你生儿育女。”
“我不要她给我生儿育女，有你一个足够了。”
“醒醒，醒醒，爹，你知道佛是什么意思的啊，六根清净，七情断绝，她也不可能陪你谈情说爱的。”
“不用她跟我谈情说爱，只要能看着她便好了。”
“她也不会回家的！”尚烟忍不住暴躁了，“你现在把姨娘们都休了，以后当真是没老婆了啊。”
“那我便跟着你娘的佛龛过。”
“……”
尚烟快疯了，劝了很久都无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姨娘们泪流不止，出叶府门。
最后，还是尚烟把叶光纪带回羲和碑前，重新召回羲和佛身，才将事情圆满解决。
“你自以为休妾等我，是深情，是长情，是负责。”羲和平静地看着叶光纪，佛身散发着淡淡的光晕，虽有过去的容貌，却又似早变成了另一人，“但你可有想过，你这些妾室，大部分都无生存之力。她们嫁入你府中，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你说休便休，辜负的，又何止一人？而是十六人，还有她们的孩子——你的孩子。”
“我休掉她们，自是对她们不够负责，自是又当了一次恶人。”叶光纪断然道，“但是，只要有你在，这世间所有女人，我都不想再多看一眼。哪怕你不和我在一起，我也不想要任何女人了。你不要替我做这一决定。”
“叶光纪，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我知道。”
“即便我离开第九重天，我也不会再见你。”
“我知道。”
“前尘往事，畴昔旧梦，我已抛诸脑后了。”
叶光纪静望羲和的眼睛。
三千多年前，他曾经深深沉溺在这双眼眸中。那时，她还是个娇俏的少女，总用这双眼睛望着他，笑眼弯弯，含情脉脉，时不时轻柔地唤一声“夫君”，后又羞涩地避开。
而如今，这双眼再坦然地回望他，再无躲避，再无爱，再无恨。
他知道，羲和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叶光纪含泪道，“我知道你不会回头。但我也累了，只想一个人，只和烟儿生活在一起。”
羲和叹了一声，道：“叶光纪，我只问你，你还爱我吗？”
叶光纪猛地抬头：“爱，当然爱！”
“爱是尊重一个人，努力实现她的心愿。这么多年了，你懂爱了吗？”
“我懂。羲和，只要是你想完成的事，我都会去努力实现的。任何事，哪怕你要我的命也可以。”
“那你证明给我看。”
“如何证明？”
“回到你的夫人、孩子们身边。”羲和轻声说道，“既娶了这么多妾室，好好对她们负责，不要让她们也受伤。只当是我对你提的最后一个请求。”
叶光纪怔忪了片刻，忽然笑了。
多么大气的请求。也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羲和……”叶光纪本想再说点什么，但他知道，羲和心如明镜，他的一切，她都看得透透的。便是当年他背叛她的原因，她也都知道，甚至能够理解。因此，他什么都不用再说了，只是继续笑。
但笑着笑着，他突然跟个孩子似的，眼睛变得通红。他到了这岁数，不想轻易落泪，只别过头，咬咬牙，想和以往一样，拿出顽强意志，永不服输，保持清醒，再试图说服羲和。可是，他还没调整好情绪，便听得羲和道：“光纪，我希望你成为更有担当的男人，你能做到吗？”
终于，叶光纪认输了。
羲和说得对，爱一个人，便是尊重她的选择，实现她的心愿。
而不是将自己的心愿，冠以爱之头衔，强加到她头上。
别人说得没错，他配不上她。他曾经以为，那是因为他不够强。但如今他才醒悟，即便如今，他已是佛陀耶第一人，依然配不上她。
原来，非力所能致之事，终是不可强求。
他忽然哭得像个稚童，拼命擦拭眼泪，狼狈不堪，呜咽着点头：“好。好。我听你的。”
“谢谢。”羲和却笑了，温柔且平静，“谢谢你把烟儿抚养成人。”
叶光纪怔了怔，想起她曾经为他写的诗：“尚南鸳鸯堪共死，烟云眷侣梦人间。”烟儿的名字，是他们爱情的见证。不想千年岁月，转瞬即逝，烟儿也长成了大姑娘。烟儿生得越好，他们的爱情也开花结果得越好。如此，似乎他们之间，结局又甚是圆满。他哭着哭着，又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好谢的，当爹的分内之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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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明月却多情
从这一天后,叶光纪停止了疯魔的纳妾之举。
羲和佛身的出现，好似将他也度化了。他收起了野心、那股拼命想证实什么的劲儿，只专注于刺史司职之中。在家中,他成了好丈夫,好父亲，立了其中一位沉稳贤惠的夫人为正室，善待其余十四位妾室。
在外人看来，叶光纪堪称人生赢家,年轻有为,妻妾成群，是所有神族男子的奋斗典范。但只有叶光纪自己知道,所谓“风流快活”，对象是情人，绝非老婆。情人一旦成了老婆,一旦生了孩子,便会开始满脑子家长里短，柴米油盐。当一群老婆聚在一起时，叽叽喳喳,唠唠叨叨，一说便是好几个时辰，根本没男人什么事。他偶尔想插个嘴，妾室们开口便是奶娘吃多了荤腥对孩子不好,某位夫人又拿了家中财物补贴娘家,厨子烧饭多加了几勺盐……他接不上话，她们也觉得和他聊着甚是无趣,还是拉帮结派，自顾自地相亲相爱,斗来斗去，有时为了饭桌朝哪个方向摆，她们都可以吵得面红耳赤。所以，别说什么风流快活，叶光纪已经快被这些破事念到不举了。每次被妾室们念崩溃的时候，他都想再找情人风流快活——十六个妾室都是这么来的。但是，自从答应了羲和要有担当，他便再不纳妾了，硬着头皮，过着这表面风光无限、私下烦闷孤独的生活。
至于雁晴氏，自叶光纪得知她害过尚烟后，看在雪年和芷姗的面子上，并未将她扫地出门，只彻底冷落了她。
那一日，尚烟其实并未给她喝烂脸的茶。当年的茶早不知去了何处，尚烟只拿了普通茶叶试她，不想还真试出了真相。自羲和佛身降临，雁晴氏还道自己死了，吓得魂飞魄散，清醒过后便说话颠三倒四，神神叨叨，持续了好长时间。
休养一段时间后，她身体痊愈，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但再不敢招惹尚烟，反倒把气都撒在自己女儿身上，又开始频繁教唆芷姗。
芷姗对她早已忍无可忍，一日，突然打断她的训话：“我不想听了。”
“……什么？”
“你一天到晚便跟我说什么，要嫁得好，要嫁得好，我不想听了。”
“不嫁人？”雁晴氏笑了起来，“女儿，你可是想告诉娘，你想在九重天上混出点名堂来——以你的本事？”
这种嘲讽的语调令芷姗很窒息，芷姗吐了一口气，道：“我觉得姐姐很好，请你以后休在我面前说她是非。”
“哦，我说呢，你为何突然不想嫁人了。原是学你那尚烟姐姐去了。人家尚烟是有那资本，最受你爹喜爱，亲娘马上飞升成佛，家族最有权有势，你呢？你呢？嗯？你呢？你娘已经失宠啦！”
芷姗感到更窒息了，她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强压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
只听得雁晴氏拖着长长的音，讥笑道：“在佛陀耶什么根基都没有，还想学人家上神家的女儿，真不知是谁给你的脸。”
“你知道吧，娘，我确实不如她。倒不是因为娘家无权无势，而是因为，我娘令我感到羞耻。”
“你说什么？叶芷珊，你再说一次。”
“你觉得绿了前夫，很光彩？”
从芷姗出生以来，一直柔顺乖巧，对她言听计从，这还是第一次说出这种话。雁晴氏直接傻眼了。
而后，没等到雁晴氏答话，芷姗又道：“你觉得当别人外室，很光彩？
“你觉得每天跑到人家宅子里闹，很光彩？
“你觉得欺负人家原配女儿，却被人家母女狠狠当众按着跪地磕头，很光彩？”
“叶芷珊，你……你……你真是翅膀硬了，什么都敢说了！你别忘了，娘会变成如今这番模样，都是为了你！”
“又是为了我。”芷姗嗤笑，“我早说了，我不需要你坑害姐姐来救我。”
“你都小产两次了，又不嫁韶宇，你老娘我能怎办？！”
“怎的，我小产两次，便无资格活下去了？还是说，娘觉得，女儿便是子宫，子宫便是女儿。如今我这子宫用了两次，女儿也没必要养下去了，是这意思吗？娘打算如何呢，要我引咎自裁？抱歉，我不会自裁的。从今往后，我也不再吃您一粒米，拿您一钱币。您也别想再控制我的人生。”
这一次，雁晴氏被芷姗堵住了嘴，但她本是好高骛远之人，没过多久，还是会犯这老毛病。因而如此大戏，成日上演，反反复复，如其贪欲，永无止境。直至多年后，芷姗在火域天寻得了供职，跟逃也似的搬出叶府，极少回来看她，她的倾诉欲便转加到了儿子身上。雪年本是个胸无大志之人，彻底与继承家业没戏后，更是玩得飞起。他既无本事，又爱花钱，自然会听母亲絮絮叨叨，顺着母亲的意思，说出她想听的话，再从她这要钱。但雁晴氏在家中早无地位，哪还有那么多钱，可供儿子挥霍。她便只能从娘家不停地要钱，以供养儿子。久而久之，她愈发感到不满且愤怒，于是，故技重施，勾搭了个汉子，想要跑路。这一回的汉子比叶光纪当年还懂她，他们再度爱得痛彻心扉，天崩地裂，海誓山盟，层出不穷。结果不知怎的，这次却撞上了个鬼故事。汉子分明说要宠她、养她一生一世，还找她要钱，去为他们的未来打拼，但钱全给出去，却是肉包子打狗。二人在私底下撕得头破血流。叶光纪还未发现自己被绿了，她的爱情已彻底告终。她赔钱又伤情，倾诉欲愈发旺盛，对雪年动辄絮叨上一个时辰。可是，絮叨是要花钱的，怎办？只能继续掏空娘家。她爹下台后，娘家也没钱了，她再从吃穿用度之中，抠抠搜搜地省出钱来，养这嘴抹了蜜的不成器儿子。
因此，雁晴氏和雪年一生锁死，倒还比跟前夫、比叶光纪、比那偷来的汉子，更似夫妻。只是，她那年轻时拼了命也要生儿子、只求老年有保障的心愿，早与她的人生毫无瓜葛。年老色衰之后，她怨气横生，自认清醒，最爱说的话便是：“女人生在世上，苦得很！想靠男人、靠儿子？放屁！做梦！人活一辈子，谁也靠不住！靠来靠去，不如靠自己！”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解决了最后一些家务事，尚烟又收到了一件世间最棒的礼物——无量太学的登科书。
就这样，她顺利从无量私学毕业，进入了全神界最顶级的学府，开始了新生活。
上古时代，第二位天帝上乾文帝统治神界时，亲自下令修建无量太学，他指出：“凡学之法，严师为难。师严而后法尊，法尊而后民知敬学。”
上乾文帝这一重要论断，极大地激发了广大神界庠学工作者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此后，神族入学之前，必举办释典，以表示对先师先圣之敬。无量太学一向校风肃穆，举办释典必然也是规中规矩，颇具君子之风的。换言之，无量太学是一所很淡定的学校。然而，尚烟的到来，还是让众学生不淡定了。
因为，她以顶尖成绩考入了无量太学，光系术法修行得炉火纯青，曾经击败千年大妖，勇闯魔界的事迹，并且被成功选为学生代表，为开学释典发表演讲。身为佛陀耶一把手的千金，如何不靠家境，成长得如此优秀，自然引发了众学生的讨论和争议。
然而，更令众人好奇的，莫过于另一句话：“叶刺史之女有国色。”
此闻一传出，更加引发了众学生的讨论和争议。要知道，佛陀耶乃寸土寸金之地，日神天又有甚多藏龙卧虎，最不缺的便是美女。
可是，当他们见到尚烟本人以后，都没了争议，只剩了讨论。
又得知她是昭华氏，他们连讨论都没了，只剩下了二字评价：“难怪。”
举办释典之前，尚烟表示略尴尬以及非常不适应。因为不论她走到何处，总是有人不经意绕到她前面，假装忘记什么东西似的回头乱瞄，然后再溜回同伴身边，个个演技都不怎么好。
是时秋风拂面，释典即将开始。百里枫林之中，有新生三千人，有鹤山凤尾之声；有红叶千树火，枫叶斗尖新，还有把千万红枫都比下去的尚烟。
释典开始后，尚烟飞上佛莲台。
放眼一望，只见下方黑压压的人头连成一片，她轻轻吐了一口气，道：“凡学无量，百年入学，隔届考校。一百年视离经辨志，三百年视敬业乐群，五百年视博习亲师，七百年视论学取友，谓之小成；九百年知类达通，强立而不反，谓之大成。夫然后足以化民易俗，近者说服，而远者怀之，此神学之道也①……”
念到一半，她在人群中看见了紫恒。
他坐在佛莲台上最前端，衣袂翩然，神色温柔，眼中写满了对她的骄傲，好似已看到了自己的娘子。
当然，这般深情望着尚烟的男学生，可不止紫恒一人。或说，还有成百上千人。
当她停下来唤气时，甚至能听见学楼之上，有男学生远远高呼：“昭华氏的师妹好美啊！！”
紧跟着的，便是一波又一波的“哟哦哦”起哄声。
对面的学楼中，似有人对此异常不服，也有人带头高呼道：“叶小师妹，嫁给我吧！！”
“师妹是我的，你们谁也别抢！”这一回更夸张，竟是个女子的声音。
尚烟有些尴尬，但很快调整好仪态，不动声色，优雅镇定，接着从神学之道，谈到德乐之为，继而议情礼之行，论天安之数……若说声音也有姿色，那她的声音便是国色；若是说气质也有味道，那她的气质便是天香。哪怕不听她演讲的内容，只看她站在佛莲台上，已令无数人心驰神往，意乱情迷。
最后，她进入了总结：“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师者授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学者习记问之学，不足以为神子②。无错岂言对错，无过岂言功过。无黑岂言黑白，无败岂言成败。”
听众席变得比方才安静了一些。尚烟继续有条有理道：“穷礼极乐而知韶华虚度，圭臬之徒也；穷高极低而知乾坤深厚，霸业之士也。思汝所思，行汝所欲，大成之势矣。神子大成则动之四时日月，而百化兴焉③。”说罢，她微微一笑，轻挥袖袍，飞下佛莲台。
这一番释典演讲的冲击性，全然体现在所有神君、祭酒、天官和老师的脸上。
“礼乐德义”一直是无量太学的校训，校方推荐来的高足弟子，竟还是个离经叛道的，令群众哗然不止。殊不知，此一策论文是紫修年少时写的，尚烟在孟子山读过，深感钦佩，便把大致内容记下，融会贯通，才有了今日之言。
这样一个圣洁的神女，思想如此出类拔萃，自然更讨学生们喜欢。
尚烟刚下佛莲台没多久，有人便按捺不住了。
只见一个男学生向她飞来，他衣着庄重华贵，神态威风凛凛，身后还跟了一群小弟小妹，一看便知绝非池中物。他道：“师妹，我快毕业了。待到学成后，便派人到刺史府提亲，不知师妹意下如何？”
尚烟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指了指自己：“我？”
“叶师妹，不是你是谁呢。”
“我们……认识吗？”
男学生冷笑一声，不言。但他的小弟狗腿得特别机灵，一个箭步上前，补充道：“师妹，这位是东方青帝家的公子。不需要认识了吧。”
另一位小跟班姑娘也道：“青帝公子想娶你，你是有多大的福分呀。寻常姑娘，连给他做小，都没这机会呢！”
哦，他爹是青帝，释迦天宫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难怪语气如此嚣张。
尚烟笑了一下：“青帝公子，你为何想娶我？”
她这一笑，青帝公子瞬间感到头晕目眩，脸颊发烫：“因为，我觉得你好看。”
尚烟想到当初自己家中遇难，还是多亏了他爹，说话也客气了几分：“多谢青帝公子谬赞，你也甚是好看。”
青帝公子喜道：“那不正好。你和我，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呃，这……”尚烟的脚趾都快抓紧了，“对不起，我心有所属了。”
“我知道，你说的是七重天某村另一所高学来的那小子。但是，他都从那地方来了，肚子里能装些什么墨水。”
“嗯？你在说什么？”
“况且，那小子只是烛龙养子，不论才貌门第，我哪样不如他？”
原来，他真是在说紫恒。尚烟点点头，若有所思道：“那，你能不纳妾吗？”
“不能。”青帝公子断然道，“叶尚烟，你是笑起来甚是好看，像个孩子般天真烂漫。但是，别真像个孩子啊。这九重天之上，别说似我这般门第的，便是随便一个释迦天宫神官，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子孙满堂？你想独占我，我很开心，但你生得了那么多孩子吗？你，还是成熟点。”
“你觉得我笑起来甚是好看？”
见尚烟又笑了，青帝红着脸道：“不错。”
“可是我觉得，”尚烟继续甜甜笑着，“你看起来甚是好笑。”
她转过身去，狂翻白眼，一溜烟便飞远了。
经过一片枫树林，尚烟看见了树下的紫恒。正有两名女学生与他谈话，他却笑着摆手，似乎在婉拒什么。
他只站在那里，已是颜如舜华，玉树临风。
待女学生走后，尚烟远远对他挥了挥手：“紫恒！”
“烟烟。”紫恒微微一笑。
看见紫恒，尚烟心情也明亮起来。因此，不管有多少人看他们俩，她似乎什么也都看不到了，只有眼前的少年。她道：“你竟然真的来了，我好开心啊。”
紫恒却什么都没听进去，一直凝视着尚烟，直至尚烟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他才匆促别开视线，轻声道：“烟烟，你容貌恢复了。”
“是呀。”提及容貌，尚烟可开心了，随即原形毕露，捧了捧鬓发，得瑟道，“如何，美吗？”
“好美。”
她本来臭美不知羞，听他答得如此恳切，她反倒害臊了，清了清嗓子：“你来了，为何不通知我一声？”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不过见有人和你说话，便没过来。”
“哦，其实你应该过来的。”
“为何？”
“我好溜之大吉啊。”
“可是……”紫恒看了看她飞来的方向，见青帝公子气得直跺脚，疑惑道，“那不是青帝的儿子？我听到他说，要向你提亲。”
“天啊，别说了，他真是有病，有毒。”尚烟气得直捶头，“我也够倒霉的，开学第一天，便遇到这种脑子不正常的家伙。”
紫恒怔忪了片刻：“你……可是不想被人求婚？”
“是不想被他求婚。”
“可是……”紫恒顿了顿，叹道，“他父亲毕竟是青帝。烟烟，这可不是寻常神族。”
“那又如何？关我何事？”
“你确认不跟你父亲聊聊么。”
“我的事，为何要跟父亲聊聊？他若敢到我们家提亲，我一个‘日扬圣斩’把他劈出去，我看他还敢不敢提成亲二字。”
紫恒笑出声来：“烟烟，你好凶。”
“哦，你又不喜欢我凶了？”
“不，你怎样都是美的。凶起来也很美。”
“好了，别夸了，我真的会害羞哦。”尚烟虽这么说，但脸上全是甜蜜的笑，“对了，‘七重天某村另一所高学’是什么意思呀？”
“是伽蓝学府。你从何处听来的？”
于是，尚烟便将青帝公子说的话，转达了紫恒。紫恒笑道：“原来如此。这事跟你外祖母有关系，你没听过？”
尚烟摇头。紫恒道：“你外祖母不是从无量太学毕业的吗？”
“对呀。”
“她成为了月神以后，九重天大部分课本都做出调整，记载：‘常羲，月神，毕业于无量太学。’只有伽蓝学府课本写的是：‘常羲，月神，毕业于佛陀耶一所高学。’从那以后，无量太学的学生都管自己母校叫‘佛陀耶一所高学’。”
尚烟道：“然后因为伽蓝城小，所以伽蓝学府变成了‘七重天某村另一所高学’？”
“烟烟还是如此聪明。”
“那青帝公子是嫉妒你吧，你可是两所学府都读了。”
“他想读伽蓝，还不容易？犯不着嫉妒我。”
“我不管，你是最好的，谁都会嫉妒你。”
紫恒笑：“好好好。”
“不过，神界最强的两所学府之间，竟会撕得幼稚如斯，真是不可思议……”说到最后，尚烟打了个呵欠。
“是呢。”紫恒观察了她一会儿，轻声道，“烟烟，今天演讲你说了好久，可感到累了？”
“嗯，有一点点。”其实因为这演讲，她前一夜几乎没睡着。现在何止是累？是非常累。
“那，我送你回宿舍休息？”
“不要。”她使劲儿摇头。
“你需要休息了。”
“不要。”尚烟踢了踢地面的花瓣，看上去有些不悦，但更多的是对紫恒的依恋之情，“我不睡。”
她一点也不想睡。那么多年没见了，好不容易重逢，她只想一直和他待在一起。
紫恒叹了一口气：“不要让我那么担心，好不好？”
“可是……可是……”尚烟有些动摇了。
“而且，”紫恒声音放低了一些，却因此显得更柔情动人，“你看周围，好多人在看我们。你现在可是风云人物，若不想被人误会，还是别跟我说太多话。”
“你怕被人误会吗？”
“我当然不怕。”紫恒小声道，态度却很坚决，“我与那青帝公子没任何区别，为何要怕？”
“那你还想放我跑？”尚烟仰起头，笑容中全是使坏之意，“不怕我被人抢了？”
“我怕。”紫恒淡淡一笑，有些苦涩，“但是，比起我的感受，烟烟的感受更重要。”
紫恒实在太温柔谦逊了，令尚烟都有些心疼。她想了想，道：“那这样，我肚子有点饿了。你先陪我吃点东西，再送我回去，好不好？”
“好。”
二人走了几步，尚烟又道：“对了，明天晚上你有空吗？陪我在学府里逛逛，好吗？”
“好。”
“后天晚上呢？”
“有空。”
“大后天晚上呢？”
“烟烟，只要你想见我，我随时都有空。”
“这你说的哦。”尚烟灿烂地笑起来，“以后每天都陪我。”
“好。”
当晚，尚烟和火火回到宿舍休息。不得不说，无量太学连宿舍质量都忒好，还可以选单人间。不过尚烟想，神族一生漫长得很，念书的时光去了便不复返，以后有的是单人住的机会，现在还是融入集体。于是，她和火火还有另外俩姑娘睡一间。
火火和她是上下铺，所有床铺都由悬空的云雾凝结而成，人往上一躺，翻个身子，云雾还会跟着抖一抖。云床上方，有悬空的书架，均由黄色的君子兰藤编织，把书放入内，藤条便会将其缠绕，防止落下砸人。
“烟烟，晚上你有何打算？”火火倒挂金钩，垂下脑袋，看向尚烟，粗粗的火红辫子在空中摆来荡去。
“还没想好呢。”尚烟施法后，发现书架的君子兰上，出现了俩字“尚烟”，然后书架上一层金光一闪，几封信笺掉在里面。她眨眨眼道：“这也太方便了些。”
“什么什么？”
“这是个小信筒，我们居然也可以有自己的信筒了。”尚烟指了指书架，“你看看说明，只要对它施法，刻上个人烙印……”
“咦咦咦咦咦咦？”火火一个打挺儿，翻身上去研究自己的信筒了。
尚烟翻了翻那些信，分别是新生解说、学府附近的餐厅书铺介绍、学府活动说明和申请书、宿舍注意事项，只有一封信是来自无量私学的。
打开那一封私人信件，她看见了秀丽却不失英气的字迹：
尚烟姐姐如晤：
悉闻姐姐金榜题名，入学佛陀耶顶级学府，此乃一大喜事，特此贺也。愿姐姐出门在外，勤学之时，切记天寒加衣，保重身体。
胤泽敬上
不想胤泽还是挺有礼的一弟弟。尚烟笑着回了信。
胤泽回信也是极快，不过眨眼功夫，又一封信掉进了信箱：
尚烟姐姐如晤：
师父尝言，亲者毋失其为亲，故者毋失其为故也。儿时姐姐对胤泽的教诲，胤泽莫不敢忘。只盼有一日，也能与姐姐一样，入学无量，出人头地。
胤泽敬上
胤泽真是好玩极了，本人拽得不得了，话也完整说不出几字，写信却如此规矩。尚烟一边读信，一边笑出声来。上头的火火听见了，叹道：“看样子是情哥哥来信了，真幸福。不像我，只有娘唧唧歪歪一大堆的家书啊啊啊，我娘真是够了，我都无量了我，她还让我像个女人，好好努力，什么鬼啦……”
“谁跟你说是情哥哥了。”
“哦，原来是情弟弟。”
“是胤泽啦。”
“原来是情包子。”
“……”
尚烟和火火研究了一天的信筒。火火觉得，如果有朝一日这书柜能缩小些、发展成可挪动的，连通六界，那可更加便利了。尚烟说，如此都不能叫书柜。火火说，也是，叫神界移动比较妥帖。尚烟觉得神界连通也颇好。
和胤泽通完信，尚烟写信给紫恒，约他晚上见面。紫恒回了一个字“好”。
***
注：①②③改编自《礼记&#183;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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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明月却多情
尚烟与火火主修的课程都是神术学,不过方向不同。尚烟是光，火火是火，俩人有很多课程都是共通的,例如通术、礼乐、古语、史学、博物、策论、乾坤万理等等。
下午第一节 课便是礼乐。
礼乐老师虽然严格,人却生得好看，还有些艺术情怀。除了反复的练习，她让学生们自己书写宫商，写完了为加深印象,还让学生们以术推之,绣在罗帕上。
这事对尚烟来说，堪称难如登天。其实,她早便意识到了，虽擅长术法是好事，但不会针线女工、收纳烹饪,终究于成亲是不利。但每个人的天赋点不同。有的人,天生便少了那么几根贤惠筋，如尚烟。看见同学们一个个制出罗帕，她既提不起兴趣,又做不好，简直如坐针毡。正在犯愁之际，忽有人递来一张罗帕，上面还绣了一朵小小花印,形貌与尚烟额心的花印一模一样。
尚烟回头一看,发现身后之人，竟是芷姗在无量私学的好友。尚烟道：“这是……”
“待会儿老师要抽查,这是芷姗让我给你的。尚烟姐姐先拿这个应付着吧。”芷姗的好友悄悄塞给她，又灵活地绣后面的罗帕。
尚烟谢过她,又想了想，请她在罗帕上绣了几行字。
及至夜，尚烟出门，为了男女学生之间避嫌，无量太学的女子宿舍楼是修建的最高的，每道门都接有回廊，回廊临空而设，在云中逶迤穿行，一直往下，如同夜晚青黑长袍上的丝线，明亮曲折，精妙绝伦。
尚烟顺着回廊往下走，在高远处，便看见回廊绕至岔路处，有人来人往。在诸多学生中，一个修长背影靠着阑干。尚烟一眼便认出了他。
有个妆容艳丽的师姐提着裙摆，绕到紫恒面前，捏着嗓子道：“这位师弟……”
“嗯？”紫恒还是只留了个背影，声音倒是清冽动听。
艳丽师姐张了张嘴，提起一口气儿，眼睛眨得极快：“我想问问你，那个，佛陀耶书宫在何处？”
“朝那个方向，飞两百……”紫恒转过身来，指向尚烟身后的某一处，不经意抬起头来，却刚好看见了尚烟，与她隔空眺望彼此。一时间，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全然忘了后文。
艳丽师姐也察觉不对，都回头看向尚烟的方向。
但见明月之下，回廊之上，美人锦袍如烟，云鬓如雾，眉目之间，释放着日月星辰不及的美丽；浅笑之间，流淌着桃花流水不及的情种。她不动声色，已灿烂过了此夜全佛陀耶的月华。
不仅是紫恒，艳丽师姐也看傻了。
岔路往北上是女子宿舍，往东是男子宿舍，往西是教学区，到这里，男子便不能再往上走。因此，在此相聚的，几乎都是依依惜别的情侣。
尚烟觉得，在此会面，多少有点暧昧了，但既都被紫恒看到，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到他面前：“那个……这么晚，会打扰你吗？”
紫恒摇摇头。
若是换了别的情敌，这师姐是万万不服的，定会跟对方抢得你死我活。
但对象是叶尚烟，她无话可说，也只得悄悄溜了。回到闺蜜队列中，还轻叹道：“看看那师弟，跟谁是一对？我眼光是真的好。”
尚烟走上前去，把罗帕递给了紫恒：“对了，这是送你的。”靠近了才发现，即便两个人将息期都过了，他们的身高差也比以前大了。
紫恒把罗帕展开一看，上面刺绣着十六个字：
紫气连峰，恒竹万丛。
醒来明月，醉后清风。
紫恒道：“这是……？”
“好看吗？”
紫恒愣了愣，道：“这是……你送我的？”
“我先说，不是我做的，我才没这么好手艺呢。这是芷姗帮忙做的。不过，字是我想的。”
“烟烟，你送我罗帕？”
“对啊。”
“……好。”他把罗帕握在手心，眼神飘忽。
他反复确认这个问题，好似听到了什么郑重的承诺，尚烟有些不太明白缘由，但也没往心里去。
然后，好像没什么事了。时间有些晚了，出去转转，也不太合适；时间又有些早，回去睡觉，又早了些。一时间没人说话。尚烟倒是自在，抬头往星空里瞅了瞅，依稀眺望见永生梵京的重楼宫阙，释迦天宫。她指了指远处，道：“紫恒，你说天帝一个人住在那里，不会觉得很寂寞吗？”
“或许吧。”
“可是，能坐拥后宫佳丽三千，有什么好寂寞的。”
“我不敢妄言天帝，但很多人都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佳丽再多，有时也无济于事。”
尚烟被他认真的样子逗乐，正想调侃他几句，却听见旁边有人道：“旁边这位师弟说得好，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师妹，你是我心之所向，我此生非你不娶。”
他的师妹感动得热泪盈眶，轻轻靠在师兄的怀里。
尚烟为避嫌，赶紧走开，对紫恒悄声道：“高学和中学还真不同。好自由。”
“嗯。”
这时，一个抱着花篮子的姑娘一边唱着小曲儿，一边从云海中飞来，悬在阑干外，从篮中抽出一朵雪白的兰花，递给他们：“九天飞镜谁磨？伽蓝啼鹃，倚山折花。星海自天边来。云光相连，楼台相对，一半儿晚烟遮，一半儿皓月埋。师弟，买朵花给师妹吧？”
尚烟道：“师姐，我们不需要花，你找别人去吧。”
“啊，笑煞人也么哥，笑煞人也么哥，真是个痴人说情无寻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瞅着师弟这情意怕是……”
紫恒道：“一支多少钱？”
“六钱。”
紫恒掏出钱币，递给她：“师姐辛苦了，这是多给你的。”
“多谢师弟。师弟何不把花为师妹戴上？”
紫恒替尚烟把花戴在头上。那卖花师姐总算满意，飘到别处骚扰其他人了。她刚一走远，尚烟便抬起头，笑道：“紫恒，你还真是好心……”
可是，话未说完，便看见紫恒望着自己，眼中有款款柔情。霎时间，她心跳不已，脑子却不转了：“买她的……慢着，紫恒，你为何老这样看我？”
“抱歉。”紫恒愧疚地转过头去，看着远处，“是我失礼了。如此，会害你被人误会。”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正思索该如何解释，却听得下方回廊处，方才那对情侣中的男子道：“师妹，你竟送我罗帕！”
女子道：“嗯……送你罗帕，便是定终身了……师兄，你，你可要对我负责啊。”
尚烟看看下方，又看看紫恒，满眼不可置信：“天啊，我……不是，紫恒，我……我方才……”
“没事，烟烟，不用解释。”紫恒暖暖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不明罗帕之意。我不会误会的。但是，不管你送我什么，有何含义，我都甚是欣喜。”
尚烟却正色道：“能把罗帕还给我吗？”
紫恒微微一怔，想要强笑，但还是难免.流露出受伤之色。他取出罗帕，还给了她。
尚烟充满歉意道：“对不起，我是真不知罗帕的含义。”
“没事。”紫恒微笑道。
“因为我的针线做得实在太差，所以才让芷姗代劳。”
“没事的。”紫恒笑着摇摇头，可他现在心里很难过，当真什么解释也不想听了。
尚烟悄声道：“我可以用别的礼物，代替一下吗？”
“什么礼物……”
紫恒疑惑说着，却见尚烟往上飞了一些，后垂下头，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下。
碧月照入紫眸。白皙的皮肤上，睫毛的阴影根根分明。紫恒的眼中，全是诧异之色。
尚烟还是第一次主动吻他，表面装得不在乎，其实早紧张得四肢发麻了。
“这可能不算什么……实质性的礼物吧。所以，我会重新做一张罗帕给你的。”她重新回到地面，目光闪烁地看向别处，“你可不要嫌弃我手艺差。”
月华千里，将二人笼罩云间，此夜，似只属于神仙眷侣。只听得远处，那卖花师姐轻轻吟唱道：“雪霁夜兰传君意，夙夜月枕眷属成……”
紫恒轻轻笑了一下，却又觉得干扰思绪的东西太多，不自觉笑容散去，似在想些什么，而后，又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好。我等你。”
“那，那我先回去了……”
尚烟快速转过身去。
太大胆了，太大胆了。
她本想，紫恒实在太被动了，若再不做点什么，也不知道他要磨磨唧唧到何时。但是，真的主动亲了他，她还是觉得，是不是自己太操之过急了，把紫恒给吓着了。
毕竟，他看上去比小白兔还纯情……
可是刚走几步，手腕便被人拽住。下一刻，她整个人都被拖到一个廊柱后方。紫恒看看四周，似乎在确定是否无人。见没人路过，他双手捧着尚烟的后脑，手指插入她的发中，垂头便吻了下来。
尚烟吓得睁大眼，第一反应是躲开，但他一只手往下滑去，搂住她的后腰，把她按向自己的身体，不让她逃脱。她仅剩了一些力气，想再试图退缩一下，可他轻轻吸吮了几下她的唇瓣，便加深了这个吻。这下，尚烟想逃也逃不掉了。因为，全身都麻了，腿软了。她只能靠在紫恒怀里，轻轻拽住他的衣襟，放纵自己的本能，试探着回应他。但每次她回应得多一些，他便会变得更有攻击性，更深入，吻得更加缠绵，次次都得寸进尺，不断试探她的底线。
到最后，她只能瘫软地靠在廊柱上，对他的热情，甚是疲于招架。
紫恒……根本不是什么纯情小白兔啊……
可他都已经令她溃不成军了，却在她唇边轻声道：“烟烟，从今往后，我都是你的了。”
“你还在装。”尚烟眼中湿润，有些怨怼地看着他，“只知道装柔弱。其实坏得很。”
“我没有。只是一时情难自禁。”
紫恒笑了一声，忽见一片枫叶落下，落在尚烟的肩上，他小心将枫叶轻轻取下，像是怕会唐突她似的，尽量不碰着她。他转了转枫叶，道：“烟烟，你可还记得，你为我取名那天，佛陀耶也是秋至枫红之日。”
“嗯。”尚烟抬头看看飞舞的红枫，“晚上赏枫，似乎另有一番风味。”
紫恒也抬头，看了一会儿纷飞的枫叶，轻声道：“曲巷蚁观心恻动，佛都蝶乱梦幽衷。芳华开谢生无悔，深种情根枫语中。”
“你这诗，听着怪悲伤的……”尚烟轻轻推了他一下，“我们好好的，别这样呀。”
“哪里悲了？今天是我生来最开心的一日了。”紫恒看向她，眼神有些迷离，如饮醇酒，声音又极是轻柔，“因此来世间一遭，从今往后，便是随时死了，也无憾了。”
尚烟听后，大感震撼，正想让他别说这样的晦气话，双唇却又被他覆住，再度陷入了一个绵绵长吻之中。
这一晚，回宿舍前，紫恒跟尚烟说，让她为了名节着想，可以考虑暂时将二人关系保密。然后，他会跟别人说，自己正在追她，待大家习惯了，定好了亲事，再考虑公开之事。
尚烟嘴上是答应了，但第二天中午，她和火火、小贤在膳堂用餐，见紫恒进来，便径直走过去，挽住紫恒的胳膊，把脑袋靠在他的肩上。
一夜之间，无量太学的男学生都失恋了。
紫恒成了众矢之的。
“烟烟，你在做什么……”紫恒有些慌了，“我们不是说好了？”
“我可一点也不想藏着掖着。”尚烟态度相当任性，一只手往下，还握住了紫恒的手，“你若不想公开，那便不要招惹我啊。反悔来不及啦。”
紫恒本想解释几句，但他知道，尚烟敢说得如此有恃无恐，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公开彼此关系，分明是他赚大了。他只能无奈地笑，心对她有无限感恩之意，一时竟也难以言说。
尚烟和紫恒都极受异性喜欢，他们公开关系后，自然有不少人心碎。
女孩子们简单得多。不管再是嚣张跋扈的，她们都再不打紫恒的主意了，还觉得紫恒比她们想得有本事，竟然连尚烟都能看上他。
男学生便相当自以为是了。见尚烟选了紫恒，他们根本无法服气。尤其是比紫恒地位高、神力强、财富多、成绩出色的，都觉得紫恒配不上尚烟。也不懂尚烟为何生得如此美，个性如此好，家境如此好，为何不选个更好的，还对紫恒如此温柔。一般情况下，他们觉得自己便是那个“更好的”，于是总是尝试见缝插针，百般暗示，想博得尚烟的关注。
他们却不知道，正如尚烟所说，她的温柔是有限的。
有一回课后，尚烟和姑娘们聊起老师提到的一部戏剧作品，感慨道：“这个剧里的正生，真是塑造得极好。亦正亦邪，洒脱飘逸，放荡不羁的外表下，有一颗光明磊落、有情有义的心，太有魅力了。”
姑娘们纷纷表示赞同。
土木天的句芒氏公子一直在旁边偷听。前一天，他才在术法课上击败所有同学，其中也包括紫恒，别提有多威风。加上他生得还算俊美，听尚烟如此评价，瞬间代入了自己，摇着扇子道：“亦正亦邪，洒脱飘逸，放荡不羁的外表下，有一颗光明磊落、有情有义的心……看来，叶小姐喜欢这样的梦中情郎。”
很显然，紫恒已不再是“梦中”的情郎了，而是尚烟实打实的情郎。所以，此言颇有偷香窃玉之意。一个姑娘用胳膊撞了撞尚烟，悄声笑道：“烟烟，句芒氏公子好像喜欢你。”
尚烟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觉得，这男的是在侮辱她，更侮辱了紫恒，甚是恶心。不过，她并未显露情绪，好整以暇道：“方才，我只是评价戏曲名角，并未提及男女之事。若论‘梦中情郎’，那我要求没那么高的。”
“哦？”句芒氏公子笑得风流，一颗心却跳到了嗓子眼，“其实，似叶小姐这般绝色佳丽，大可要求再高些。”
尚烟摇摇头，天真地眨了眨眼：“我呢，便喜欢高瘦白皙的美少年。皮肤暗沉的，身高不及七尺的，头发不够多的，不管性格再飘逸，也只能当朋友。如果对自己没数，觉得自己和戏曲正生都能相提并论，做朋友，我都嫌弃。”
听到此处，句芒氏公子脸色已然大变，姑娘们个个惊诧成了铜铃眼，看了看他的肤色、身高、头发，发现他其实都没太大问题，还是俊的。但若和紫恒一比，却显得又黄，又矮，又秃了。
尚烟分明发起了猛烈的暴击，偏偏看着却一点也不冷酷，用手背轻托着下巴上，露出灵动的巧笑：“女人其实很简单的呢。嘻嘻。”
用如此彪悍的方法，尚烟击退了无数追求者。小伙子们一个个被怼多了，久而久之，再也不敢尝试靠近她了。
虽直呼尚烟怼得爽，姑娘们其实也不太理解她的选择。紫恒虽好看，却真的很穷，也不怎么强啊。尚烟从前其貌不扬时，跟紫恒还算互补。现在她又美又强，为何不同样选个又美又强的夫君呢？对此，她们自然不好直接说出口，而是总时不时对尚烟道：“紫恒有你，真是他的福气。”
尚烟道：“不不不，我有紫恒，才是我的福气。”
有时紫恒在场，听到这话，总会在事后对尚烟道：“谢谢烟烟，你那么好，却愿意选择我。”
“胡说八道！”尚烟翻了个白眼，不悦道，“少捧杀我，你知道你值得！”
尚烟所言，绝非客套。别人看不出原因，她却比谁都看得清楚。因为，美和强，都是一眼可以看到的优点。但真正有安全感的人，才能静得下心，去培养那些不容易被看到的优点，例如紫恒极擅长的园艺、烹饪、缝纫、家务，还有平稳的心境。这些优点，人们很容易习以为常，但只有她这样经历了童年家庭巨变的姑娘才明白，好男孩如紫恒，才能带给妻子平稳幸福的生活。而如此优点，并不是每个男人都有，即便有，也不是对谁都愿意展示。例如叶光纪，在十六个夫人面前，能用权的时候绝不用钱，能用钱的时候绝不用嘴，能用嘴的时候绝不亲力亲为做事。可在任何外人看来，叶光纪是大部分女人梦寐以求的丈夫，他的妻妾们也并不想要一个居家好丈夫。她们喜欢他这样霸气的样子，喜欢他的叱咤风云、挥金如土，并乐于臣服在他的权威之下。他只在羲和面前当过居家好丈夫，但在尚烟的记忆中，当爹爹开始为事业奔波，在外人眼中变得愈来愈光鲜亮丽后，羲和的悲惨日子也渐渐到来了。
所以，尚烟也懒得跟人解释，紫恒温柔顾家时的模样有多迷人，也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太多好。不管别人如何评价，她认定了，她和紫恒便是天生一对，轮不到妖魔鬼怪来评价。
不过，也正因为尚烟太注重栽培那些外露的优点，所以，从她口中说出的，一切与贤妻有关的承诺，都是空头承诺。
答应了紫恒之后，她再也没试图去做罗帕。不是她忘了，而是她每次想到这件事，总能为自己找到各种借口，将这事压下去：不是要上课，便是要写策论文；不是要梳个好看的头发，便是要陪火火到城中心买润滑锤头的油膏。
她当然不知道，她虽爱母亲，潜意识却始终在有意回避成为生完孩子后的羲和，让她不想拥有任何躲在男人背后默默付出的贤惠品质。她和少女时的羲和一样，憧憬真爱，而美貌和强大，前者可以让她得到爱情，后者可以让她不至于在失去爱情之后活不下去。所以，每次因拖欠罗帕感到内疚之时，她总是会用另一个很好的借口，停止谴责自己：我喜欢紫恒，他已经知道了。传递心意是首要，定情信物是次要。所以，明日再做罗帕，也没什么吧？
于是，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此事暂且搁置。
这以后，紫恒确实对尚烟百般宠爱：尚烟搬竹简，不小心把手指割破一层皮，没流血，只是轻呼一声，紫恒都会立刻丢下手里的事，捧着她的手小心地吹，还要施展灵蝶之吟替她治疗，害她直呼小题大做；他绝不让她做一点活儿，连二人一同采购食材，都要尚烟强烈抗议过，他才会勉强同意；买好东西，他大包小包抱着一堆东西，可能多到连眼前的路都看不清了，也不会同意她帮忙拎一小份，哪怕她可以使用神力；夏季天热，只要尚烟额上有些许湿润，他就会替她扇风，一扇便是足足一个时辰……
在很多人看来，以尚烟的容貌、家世，能被如此对待，再正常不过。他们不理解，为何尚烟总能感动得不要不要的，还总是深情款款地看着紫恒。其实，她的感动程度，恰好与她童年内心受伤的程度相当。
见过父母的悲剧，白首一对一的爱情之于尚烟，太难得可贵；情人的忠贞不渝，也绝非理所应当的礼物。所以，她比谁都珍惜紫恒的温柔与专情，跟他在一起时，时时刻刻都甜言蜜语，对他赞不绝口，开口闭口便是这类告白：
“我好爱紫恒哦。”
“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何你爹娘能把你生得如此完美？”
“上课走神，差点被老师骂，都怪你！都是你的错！我劝你早点向我道歉，你害我满脑子都是我家玉树临风的紫恒恒！”
因此，经常说得紫恒心跳不已，心情飞上云霄，捂着泛着粉的脸颊，除了“烟烟”二字，什么也说不出来。
紫恒主修绘艺，和尚烟共通的课程，只有礼乐和策论。她试着选修了紫恒上的绘艺课，在课上被紫恒的表现吊起来打。
策论课则是尚烟的拿手好戏。老师简直偏爱尚烟得不得了，说她文字飘逸，行文大气，寻常人不可模仿。他还教训一个模仿尚烟的学生说：“问题是你学得来么？尚烟写，那是浑然天成。你来写，那是天外飞仙。”说罢环顾四周，无视了全班同学投向尚烟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冷冷地说了一句：“你们写策论文，不管我布置什么题目，你们开头不是‘话说九天六界大势，神界居上’，便是‘时下盘古护佑，神界如日中天’，无不无聊？说真的，光看这开头我都觉得讨厌，还指望批了千篇文的考官把全文看下来，给你好成绩？再写这种开头，丁级拿好不送。”
全班同学一片死寂，几个不知好歹的笑了一下，被老师瞪得浑身冷汗直冒。
而在这堂课上，紫恒的策论文表现，却次次都不似在孟子山那般优异。尚烟觉得很是奇怪。分明紫恒才是她的策论文老师，何故他自己反而退步了？
但是，如此打击紫恒自信的话，她是决计不能说的。于是，在一堂策论文课上，她只能装作聊天，道：“紫恒，最近你读了什么书呀？”
紫恒道：“《佛陀耶品枫宝鉴》。”
“难怪呢。”
“怎么了？”
“这些年，你的兴趣都转移到别的事情上了，难怪对策论文不再那么上心。”
“……策论文？”
“对啊。我记得你在孟子山写的策论文，明显糅合了《六界名相谏议书》《论魔过表》《奈落君主列传》的许多思想……这其中好多文章，都是魔界的著作诶。像这三篇，都是我最近才读的，可你居然几百年前便懂那么多，还有很多自己的观点，实是令人钦佩不已。”
紫恒脸上依然挂着柔和的笑，但握紧了手中的毛笔，关节微微发白：“都是多年前的事了，不足挂齿。”
“哪里不足挂齿了？你是文武两全，才智两绝。”尚烟笑得好开心，“真不愧是我最喜欢的人。”
这时，老师咳了一声，道：“叶尚烟，紫恒，我知道你们俩如胶似漆得很，但我的课上，不要交头接耳。”自上太学后，紫恒便在学校里也用这个名字了。
哄堂大笑中，尚烟涨红了脸，赶紧住嘴。
紫恒的脸色却始终苍白。
老师道：“方才我说到何处了？”
一名学生举手道：“老师，您说到了，东皇苍霄世子叛变失败。”
“哦，对。”老师点点头，“这是最近魔界的大事。那东皇苍霄世子，大名是‘东皇紫修’。近日，他举兵叛变，和东皇炎湃殴斗了五天六夜，废了东皇炎湃的一只眼睛、一条胳膊，却被东皇炎湃斩杀于泰罗宫中。据说，这东皇紫修死状极惨，脑浆崩裂，血肉模糊，尸首还被东皇炎湃挂在奈落城门上，杀鸡以儆猴，吓得全城百姓惊心裂胆。而且，这世子很年轻的，只和你们差不多吧，为了平定动乱，人都没了；身为东皇苍霄的唯一嫡子，想入土为安也不能。你们都看看，魔界的政治多黑暗，神界的太平多么来之不易。所以，结合此事，你们也都好好思考一番，东皇紫修叛变失败一事，与魔界历史、六界历史有何关联。回去以后，你们每人写一篇万字策论文，月底前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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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明月却多情
别说紫恒和尚烟,全班同学都听得瞠目结舌。诚然，史书上有许多类似事件的记载，但历史终究是历史,孩子们都甚是年轻,谁也不会想到，自己所在的时代，会发生如此巨大的历史事件。再听闻那紫修与自己差不多大，学生们更有唏嘘无数。
尚烟听后, 第一反应便是回头看向紫恒。
果真,过了很长时间，紫恒都处于震惊中,久久不能回神。
下课后，所有人都出了教室。紫恒却依然坐在原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尚烟到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默默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紫恒才用双手捂着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再无力吐出来。
“紫恒，若是难过，便哭出来。”尚烟轻声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是因为我。”
尚烟立刻明白了,紫恒的意思是，哥哥本不会死。但因为生怕炎湃追杀他,哥哥才会铤而走险，最后不幸遇害。她加重了握他手的力道,道：“这与你没有关系。即便按照原计划等待，起兵之后，也难保不会和今日一样。”
“不，是因为我。”紫恒还是抱着头，脸涨得通红，眼睛闭得更紧了。
“这条路原本便极难走，一步失足，千古遗恨，你哥哥在做所有决策之时，定然想明白了这一切的。这又怎能怪你呢？你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
紫恒咬着牙，声音发抖：“不，是我太不小心了。我若早早死了，哥哥也不至于走错这一步。”
“紫恒，你在胡说什么啊！”尚烟摇了摇他的手，急道，“这怎么能怪你？你愿意来神界，当你哥哥的挡箭牌，随时为他、为魔界送死，你已经付出了很多了！放眼六界，谁愿意为月魔域、为奈落、为你们父王、为你哥哥牺牲这么多？只有你！”
“不是的，不是的，是我太弱了……我只有这点作用罢了。”
“不不不，你一点也不弱。你很强，你的内心和你哥哥一样坚强。而且，是你转移了东皇炎湃的注意，才让你哥哥有足够的时间筹备、联盟、兵变。可以说，这整个复业计划，若没有你的帮助，早已失败了。现在哥哥虽然遇害了，但你们所有人都努力了，不是吗？从头到尾，你们都是兄弟一条心，你们都为逝去的父王母后做了很多，不是吗？”
紫恒原本还在咬牙忍着，听完尚烟一番话，彻底破功，豆大的泪珠从眼眶中落下。见他如此伤心，尚烟赶紧抱住他，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想，哥哥一定也是至情至性之人，因此才会想护你周全。”她的声音哽咽，语气却是温柔且坚定，“大业虽未成，但是，你们谁也没有被击败。”
紫恒回抱着尚烟，把头埋在她的颈项：“烟烟……”
尚烟拍拍他的背，道：“而且，你如今还好好活着，能在神界健康地活着，这一定是也是哥哥极想实现的心愿，你说对不对？”
紫恒没有说话，只是点头。
尚烟和他紧紧依偎，哄孩子般轻声道：“伤心是正常的。紫恒的哥哥没了，我也很伤心难过。所以，你有多痛苦，可想而知。想哭便尽管哭，放声哭，今天时辰还早，咱们不急着回家，在这里多坐一会儿吧。”
“烟烟，若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有这种假设。”尚烟破涕为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
其实，这一天过后，尚烟都做好最坏的打算，便是紫恒可能会回到魔界，替哥哥完成未实现的心愿。但她似乎想多了。他并无这一打算。她仔细想了想，紫恒说过，哥哥比他强很多，若紫修都无法完成的任务，让紫恒来做，自是太过勉强了。因此，二人心照不宣，不论何时都不出神界，小心警惕，如履薄冰，生怕炎湃再发现紫恒的存在。
杀了紫修，东皇炎湃终于除去心头大患，不知有多狂妄。推出的一连串法典刑律，荒诞可笑到扬名六界。然而，不管是谁，纵观历史规律，如此独夫暴.政，终究不会长久。况且，德不称其任，其祸必酷；能不称其位，其殃必大。尚烟想，自己有生之年，应该能看到有人来惩恶除奸吧。
但没过多久，她便没功夫操心东皇炎湃了。因为，无量太学和无量私学，两所学校，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譬如说，她修的一门课，名为“魔文”。顾名思义，便是魔界文物典章的学习课程，难度颇高。第一堂课中，火火便第一个举手发言问老师：“老师，按现在学习方式，在毕业前，我可能拿到魔文研究甲级证书吗？”
老师微笑道：“可以。”
“不需要私下补习吗？”
“如果你自己有别的需求，自然可以。不过，上我的课，你们在一百年内上升一个级别，是很有可能的。努力一些，两个级都可以。”
听到如此答案，不仅火火，尚烟也开心坏了，但一面又忍不住想，拿到魔文甲级证书，都可以当个星官、代表地方出使魔界了，真的有这么容易学？老师会不会是在安慰大家？然而，第二天便有了答案，因为老师布置了作业。拿到头一个月的作业表，尚烟一瞅，恍然大悟，大家确实能在一百年内升一个级。他们也确实不需要，不，是没可能去别的地方补习。接着，全班同学集体呕吐的时间到了。
他们终于知道，天真善良限制了他们的想象力。以至于多年前，他们会听信父母的谗言：“再坚持一下，只要进入了高等学府，你就不用再辛苦了。”
然而真相是什么？
又譬如说，礼乐与在无量私学学的礼乐完全不同。学生们得把礼乐与术法结合在一起，反复练习神力与礼的融合之力、身体与乐的和谐之法。除此之外，还有通术、史学、博物、古语、乾坤万理等等课程，每一个都可以让学生们垂死挣扎，还是会在考场中阵亡。但是，哪个考上无量太学的孩子没点尖子生的尊严？顶着这样的信念，大家开始都坚持颇好，每天从早到晚，勤奋学习，认真听课，完成作业，以至于学习占据了所有时间，熬夜奋战是日常操作。不出半月时间，所有人眼睛底下，都呈现出黑溜溜的光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病倒的学生不计其数。
尚烟经常看见有人晕倒。甚至关系户也不再摇扇子了，双眼发直，面色铁青，走在路上要人馋。
对学术生涯，老师们却充满了激情。
再譬如说，一节史学课上，老师认真地进行了哲学讨论。
“倘若每一个生命死后都能变成一本书，书的内容记载着你们的生平，那么，圣人会变成圣书，贤者会变成贤书，诗人会变成诗集，囚犯会变成禁书，庖厨会变成菜谱……而我，会变成一本朴实的史书。”他自己得意洋洋地笑了两声，“如何，你认为现在很辛苦，但想想你们死后想变成什么书，是否便对学习充满了期待？”
一阵沉默过后，火火道：“那我死了以后，要变成一本《千年大考百年模拟》，让未来学生感受一下被我统治的恐惧。”
全班一阵哄堂大笑后，老师淡定地收好书本，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憋屈得很。但是，你们平日会偷什么懒，犯什么错，我会不知道？现在才多久，你便撑不住了，到第一百年，各式各样的翘课理由都来了。你们那点小心思，我见多了。要记得，你们可是神界最高学府的学生！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同学们：“……”
大家都这样苦，尚烟自然也不例外。只不过她不是熬夜党，是早起党。每天晚饭后一个时辰，她便早早睡了。天未亮，便跟蚱蜢似的跳起来。至鸡鸣时分，她已经完成了一部分的学习。
有一天早上她没睡好，半梦半醒中，慢吞吞地爬起来。
上方，火火迷迷糊糊道：“烟烟啊，你再多睡半个时辰，别这般折磨自己啊……”
尚烟闭着眼睛，在床头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她好想躺下去睡觉啊。但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紫恒的哥哥。
人家为了平天下，都死了。
她吃的这点苦，算什么。
她拍拍脸，精神抖擞地去战斗了。
反倒是紫恒，一直很淡定。他天资聪慧，在无量私学时，哪怕不努力，也能考高分。但放眼无量太学，谁人不天资聪慧？大家智力都爆表的情况下，拼的便是谁更不要命了。因此，到了无量太学，紫恒的成绩自然不再出众。术法方面，作为魔族，他不便展示太多，更是泯然众人。但他心态好得不得了，只要能及格，被人比下去，全然不在乎。他只全心全意照顾尚烟，在她需要自己时，总是第一时间出现，给予她最多的关怀与陪伴。倘若尚烟有些忙，他便会安静地避开，直到她下次需要自己为止，耐心好得不似这年龄的人。
若是换了别的姑娘，对如此不上进的情郎，怕是多多少少会有些嫌弃。但尚烟天生喜欢居家爱妻的男孩子，非但不嫌弃他，还对他的稳定淡然甚是崇拜。只要她忙完，有空了，便会第一时间和紫恒待在一起。二人感情异常甜蜜。
平时每天都累，也只有御兽课能令尚烟轻松些。因为，御兽课是在伽蓝上的，一月一次。
伽蓝位居彩云里，万树朝八天，有冲天万仞之神峰，又有凌空接日之驿亭。放眼望去，尽是青枝云叶，紫芝红果，堪称第七重天风景至美之境。只要是个天上飞的东西，都喜欢往这里筑巢扎根，赖着不走。因此，只要往树林中使劲儿一跺脚，便会有一群仙鹤彩鸾、凤凰飞龙、三足乌、天毒狍鸮、开明兽、六首蛟、鸟身龙首神等等，从林间震翅而出。
这一日，尚烟跟随老师同学，到山峰上学习骑角龙，远远便望见伽蓝学府位于丛林深处，依山傍水，嵯峨楼宇、豁达窗扇与繁花茂叶交错一处，竟似从这灵秀神山中生出来的。
她慢腾腾地走到山崖边，一头角龙正飞悬在外，呼吸均匀，把周遭云雾也吹成了缓慢的海浪。学习骑龙时，学府都有规定：不能靠飞行上龙背。因为在战场上，神族神力耗尽是时有之事，没神力便飞不动，所以素日训练时，要靠技巧上龙背。尚烟朝山崖外、角龙身下伸出脖子瞅了瞅，只见稀薄的云层下，透着火域天鳞次栉比的红楼，一个个小得跟蚂蚁似的。她挺了挺胸，大步跨过去，稳稳地龙背上的镫，抓住缰绳。
然而，角龙可不比毛毛，性情暴烈，猛地一翻身，想把她甩出去。她跌了下去，挂在龙背上荡来荡去，跟一佩玉似的。都已经惊悚成这样了，她还没发出一点声音，也是佩服自己的端庄。
老师长叹一声，道：“尚烟，你术法学得这样好，居然会如此不擅骑术……紫恒，你来教教她吧。”
“是。”
紫恒早想过来帮她了，听老师吩咐，赶紧飞了过来：“烟烟，再试试看。”
尚烟重复了方才的动作。眼见又快掉下来，一只强有力的手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拖到了龙背上。她屁股还没坐稳，紫恒便用双臂从后方把她罩住。尚烟道：“我、我觉得这样会我摔出去……”
“别怕，有我在。”
紫恒虽体质不强，但魔族体内本便流着好斗血液，生来擅长御射之术，亦擅长与凶兽.交流，他很快便制服了角龙。他笑道：“如何？不是很难的。”
“那得多亏有你帮忙，我自己还是有点……”
她话未说完，紫恒已双手一抖缰绳，御龙直冲出去。
后面的话尚烟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她只感受到了天旋地转，天昏地暗，伽蓝附近的景色旋了五六个来回。在紫恒的控制下，角龙一次次大口吸气，一次次身体弓起又绷直，拼尽全力往前飞。接下来，如修、沙门等城邑也出现在了眼前，而她除了死死抓住紫恒的胳膊，夹紧龙背，再没有任何反应，她也不知道紫恒到底带着她做了什么，只听见他声音低低的，相当动听，在她耳边道：“烟烟，把手给我。”
尚烟把手递给他。他把她的手放在龙的喉咙上，只感到那里不住跳动，且随着角龙飞行幅度、速度变化，活似一个大动脉。紫恒道：“感受到了？”
“嗯，好大动静呢。”
“再这样，你便可以试试与它交流。”紫恒握住尚烟的手，绕到她背后，又放到他自己的喉结上，轻轻发出了一些拟龙的颤音。
可是，这喉结处的颤动带了电流般，顺着尚烟的手指，一路传遍她的周身，打到她的心窝。她吓得猛抽回手，却整个人都蜷缩在了他的怀中。
“小心。”紫恒拉了拉缰绳，道，“怎么了？”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动听，令她更加害羞。可是，他们现在在龙背上，她也没办法躲开。她没说话，但紫恒却懂了，笑道：“是我有些逾越了。我向烟烟赔个不是。”
“我没有不高兴，你别乱想哦。”尚烟摇摇头，“你也没有逾越。我……我只是不太习惯……”
“只是暂时的。”紫恒柔声道，“待到日后我们成亲了，很多事，都会慢慢习惯的。”
他说得如此顺理成章，更听得尚烟一阵面红耳赤，她身体放松，完全靠在紫恒的胸前，微微抬头道：“紫恒。”
“嗯？”
“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商量。”
“好。”
“以后你……你会考虑……”她犹豫了一下，道，“会考虑入赘我们家吗？你别误会啊。只是有一次，爹爹在餐桌上提到想要入赘女婿……他不知道我们在一起，所以，不管是我，还是他，都绝无半点想要强迫你的意思……”
“好。”
“啊？”
“入赘，即是说，我们在你们家成亲，住在你们家，生了孩子也姓叶，对不对？”
“嗯……”
“只要烟烟没意见，那我也没意见。”
“这么容易便答应了？”尚烟愕然道，“你都不纠结一下？”
“那，倘若我不同意入赘，你该如何是好？”
“那便不入赘，我嫁给你。”
“你看，你都不在乎形式，我为何要在乎？”
虽然早知道了紫恒的个性如此，但由他亲口说出，尚烟还是觉得感动又惊讶。她道：“紫恒，谢谢你……”
“为何要谢我？你知道很多东西，我压根不在乎的。名誉、财富、权力、孩子跟谁姓，不重要。我只想要你而已。”紫恒微微一笑，“所以，烟烟，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他如此爱自己，尚烟自然感到受宠若惊。只是，和紫恒在一起时间越久，她越觉得，紫恒变得不像从前的他了。当他还是“紫修哥哥”时，他脾气是很硬的，有的时候甚至有些像爹爹。想要他说出这等甜言蜜语，还不如要了他的命。难道，这便是爱情能改变一个人？
不过，现在这样也很好。她觉得很满足，也尊重紫恒的意愿。
这时，她看见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三个人影。定睛一看，竟是火火、小贤还有胤泽。那三人似乎也在上骑术课。但与她和紫恒相反，那边是火火在教小贤和胤泽如何骑龙。
“胤泽？”尚烟唤道，“你为何会在这里？”
“我……”胤泽猛地转过身来，身体僵直，“我，我路过此处！”
当然不是路过。但他死也不会承认的。
“真没想到，在此处也会遇到胤泽。”尚烟笑道，“紫恒，走，我们过去看看。”
“好。”
紫恒抖了抖缰绳，夹紧龙肚子，身下的角龙倏地加速，朝那三人的方向飞去。可这时，前方的高空中，张开了一条巨大的黑色裂缝。
“啊！！”火火惊叫，“烟烟，紫修，你们小心啊！”
根本来不及。
这条裂缝似一张大口，把尚烟、紫恒还有他们的角龙，都吞了进去。
白昼陡然变成黑夜。尚烟和紫恒进入了另一个广袤空间。周围全是漂移的星点、扭曲的灰色幻影。这里无生命，无城镇，只剩蛮荒与无垠的宇宙。
“这……是何处？”尚烟紧紧攥住紫恒的衣袖。
因空气冷冽，氛围诡异，角龙发出一阵阵哀嚎，哀嚎声却也因为扭曲的空间，变得扭曲可怖至极。
“虚空。”紫恒看看四周，强行让自己镇定，“未被探索过的无名虚空。”
“这么说，那些……”尚烟指了指那些扭曲的空间，“都是通向各界的传送阵法？”
“应该是的。”
“我们为何会掉到虚空之中？”
“我不知道。方才看见裂口，我是用力调转方向的。但是，那裂口中有一股强力，我们的龙根本来不及……”
紫恒话未说完，只见前方又张开了一道裂口。看见裂口中的场景，尚烟“啊”地叫了一声：“快！”
那道裂口向他们漂移而来，又一次想要吞没他们。
紫恒拽进缰绳，但角龙再度失控了。眼见他们即将被吸走，紫恒当机立断，抱着尚烟，从角龙背上跳下来，向相反的方向飞去。
眨眼之间，角龙被吞了。可那裂口一如没吃饱的怪兽之口，移动速度更快，冲向尚烟和紫恒。紫恒本想使用“无影魔闪”，但想到尚烟并不是魔族，无法跟他一起瞬间移动，只得搂住尚烟的腰，带着她一起往上冲。
那裂口依然在追他们。尚烟嗅到了凶险气息，道：“我们决不能被它追到。”
“可是，它速度太……”
“随便进一个传送门。哪个都行！”眼见裂口再度靠近，尚烟急道，“只要不是这个便好！”
“好！”
紫恒抱紧尚烟，冲入了最近的一个扭曲空间。
两个人从高空中跌落，掉到一片平原之中。因失去平衡，也来不及飞了，紧紧抱着彼此，在草地上打了好几个滚。
暮色万丈，断鸿声远，他们正处在一片蒿草地之中，周围空气潮湿，有许多沼泽蚊虫，还有许多缓缓移动的魂兽、不知名的怪鸟。平原一望无际，尽头是皑皑雪山，因距离太远，模糊在一片云雾之中。
“这又是何处？”尚烟起身，拍拍沾满湿泥的衣服。
紫恒道：“不知道，但应该不是鬼界了。”
“那裂口中的景象，你也看到了，对不对？”
“看到了。”
“里面阴森森的，有好多鬼魂，好吓人啊。”尚烟不由打了个寒噤，“我从未到过鬼界，但那应该便是鬼界吧？”
“嗯。”
“奇怪，何故鬼界的传送口会追杀我们？难道，鬼界连传送阵怨气都最重？”
紫恒沉默。
“紫恒，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紫恒心中有了极不好的预感，却不想说出来，“我们先想法子回神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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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明月却多情
尚烟摸了摸腰际,确认螣蛇妖剑在身上，吁了一口气：“还好，我带了武器。只可惜伽蓝学府的角龙没了,也不知还能否找得回来……”
她话说到一半,忽听得空中传来翅膀扑打声，又见周遭有阴影笼罩，似一道无形的黑云。她猛地抬头，却见空中出现一只灰色大鸟,展翅大小若小型广场。它头上有三十余支银冠,似银杏叶，似蒲公英,却又有孔雀的眼状斑羽。它瞳仁赤红，瞳孔却只有一个黑黑的小点，看上去凶狠贪婪,暴厉恣睢。它原想偷袭尚烟、紫恒,不想被尚烟发现，即刻俯冲下来。
尚烟抽剑，施展元阳劲封。血色夕阳中,以她与紫恒为中心，一个金色的大半球迅速扩张，把他们罩了起来。紫恒也迅速吟唱咒文，召唤焚魂龙、紫云鹤,令龙鹤幻影双双纠缠,落在尚烟的肩上。
只听得“哐”的一声，红瞳大鸟以肉身撞上光壁,将其中二人撞得摇晃不已，差点摔倒在地。
紫恒道：“烟烟小心,这是魔化毒鸠！”
“毒鸠不是妖吗？为何会是魔化的……”尚烟话未说完，又听得“哐哐哐”三声响起，他们都被震倒在地。
“原本是妖，但你看它眼睛，红色，说明被魔族驯化了，很难对付的！”
“又是魔族？！”
与此同时，随着第四下响起，光壁竟被这大鸟撞破了。魔化毒鸠眼睛更红了，跟即将滴血似的，冲向紫恒。紫恒使出无影魔闪，在一团团黑雾中跳跃，躲开了它的攻击。尚烟生怕它伤着紫恒，舞剑，使出日扬圣斩，便见强光剑影重重劈过去，打在魔化毒鸠的翅膀上。它哀鸣一声，尚烟却一刻也不停下，又使了吃奶的力气，向它纵横乱刺出数次。
魔化毒鸠又惨叫了数次，猛地掉头，想啃咬尚烟。尚烟却身形一闪，躲过了它的攻击。它没再追击，只张开尖锐的金喙，朝尚烟喷出一口墨绿之气。
尚烟往后飞去，但那绿气速度太快，很快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她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失了力气，又麻又痛，鼻腔里全是毒气，体力一旦流失，便再也回不来了似的。
她瘫痪在半空中，动作迟缓了许多。眼见魔化毒鸠庞大的身躯越来越近，尚烟却无力再施展术法，正一筹莫展，却见几缕银色丝线从四面八方飞来，缠在她身上。那魔化毒鸠袭击她的刹那，她面前立起了一道透明圆形幻影，便似一道无形的镜子。魔化毒鸠没能伤着尚烟，反倒撞上镜子，惨啼一声，伤害全都弹到了自己身上。
“紫恒，这是……”
“这‘银丝镜护术’只能反弹一次。我给你解毒，你快跑。”语毕，紫恒挥挥手，召唤来一片紫色灵蝶，吸走了尚烟身上的毒。因动用大量煞气，他的眼瞳也红了一下。而那魔化毒鸠又一次追向他。
“我知道了，这毒鸠视力不好。”紫恒一边在黑雾中闪躲，一边喊道，“烟烟，你站远一点，和我保持距离，再和它打拉锯战！”
“好！”
尚烟按照他的话去做，发现果真如他所说，魔化毒鸠看不清人影，只会一直袭击移动的目标。于是，跟放风筝一样，紫恒快速飞行、逃跑，尚烟却在它身后补刀，大量施展神力，将最强的剑术全都叠加在它身上。
只见剑气纵横，平原上的蒿草乱舞摇摆，空中光系术法的金光乱窜，那魔化毒鸠的鸣叫响彻高空，飞行速度却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
最后一道“日扬圣斩”冲出之时，所有蒿草都倒向一个方向。
一声尖锐的啼鸣响起。魔化毒鸠在空中抖了一下，跌落在地。
“有毒，躲开！”紫恒喊道，冲向尚烟，一下将她扑倒在百米之外。
只听见“噗”的一声闷响，墨绿气体从魔化毒鸠的身体下爆开、溢出，向四周扩散。紫恒将拳头放在唇上，眼睛持续变红。便见空中密密麻麻飞来两千只灵蝶，在墨绿气体中乱窜、扑动，所过之处，空气恢复清洁透明，毒气也被它们吸走了。
魔化毒鸠彻底不动了。
尚烟方才舞剑用力过猛，两条胳膊也都酸了。她吐了一口气，道：“累死了。这不比花雨难打啊。”
“是啊……好惊险。”紫恒也疲惫地喘着气，道，“烟烟，可能事态不大妙。”
“怎么？”
“日神天的疆土，几乎已经完全开拓了。而伽蓝附近常有学生出没，更是伽蓝府最关注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尚烟也开始感到害怕了，“那个最早出现的虚空裂口，并非野生裂口？”
“我不知道。”紫恒想了一会儿，“……我真不知道。”
尚烟知道，他和自己想的一样，很怕又是东皇炎湃在派人追杀他。她摆手道：“没事没事，别想了。我们先想办法回去。”
“嗯。”
“走吧。”
“等等。”
紫恒飞到魔化毒鸠身侧，从它身上取了许多毒鸠蛊，放入陶制蛊皿中，再跳到它头上，研究了一下那银色的冠羽，拔了一把下来，在手中揉搓了一下：“这个不错。”
“嗯？这有什么用？”
紫恒取出腰间的一枚透明的青色宝珠，将冠羽缠绕其上。此二物竟似吸铁石遇到了铁，紧紧黏在了一起。他握了握宝珠，道：“这毒鸠的冠羽有很强的妖力，置于宝珠上，可催动魔族体内煞气，还能增加术法的毒性。”
专精术士的神族通常使用法杖，但魔族术士更喜欢用宝珠。所以，对紫恒来说，这毒鸠羽珠是一个新武器。尚烟道：“你剑术那么强，居然还会用宝珠。”
在伽蓝的两百多年里，紫恒为了替紫修圆谎，特意练过剑术。但每个人擅长的兵刃，很大程度上会依赖天赋。不管他如何努力，剑法都略逊同学一筹，更别说与紫修相提并论。若在尚烟面前舞剑，一定会被识破。
撒了一个谎，便要再撒一百个谎来圆。这么多年，他已经很累了。
“烟烟。”紫恒认真地看着尚烟。
“怎么了？”
“其实，我不是……”紫恒张了张口，但看见尚烟望着自己，一脸诚挚，后面“紫修哥哥”四个字，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嗯？不是什么？”
紫恒看看附近，道：“这里不安全，我们先回神界再说吧。”
“好。”
其实，如今紫修已死，他已全无必要再隐瞒这个秘密。
但正是因为紫修已死，尚烟甚至以为她不曾见过紫修，都对紫修钦佩不已，赞许不已，他才更不敢说出来。死去的人永远是最好的。更别说是惨死的英雄。
以尚烟的个性，说不定从此便要离开他了。
他知道撒谎不对，对哥哥也不公平。所以，他一直在尝试开口。然而，每次他想说出真相，都会为自己找各种借口。事后，他总是先松一口气，再懊恼不已。
他多希望，自己才是就义世子、悲剧英雄。
紫恒情绪低迷，与尚烟一同飞跃平原。
渐渐地，夕阳完全沉落，夜幕降临。二人经过一片湖泊。此处星夜无垠，万里无云，湖面上本是风平浪静，但忽然之间，湖水掀起白色巨浪，冲向他们俩。
“紫恒小心！”
尚烟挡在紫恒面前，推出巨大光壁，挡住巨浪。但巨浪来势汹汹，竟隔着光壁，都将他们俩都挤退数米。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已听得下方有人道：“你们跑得可真快啊，差点逮不着你们。”
二人低头看去，只见湖泊之中，慢慢升起一个银色水光凝结成的“水人”。只黑夜之中，他全身上下，所有肌理、血液，竟都似水银一般发亮，有的部位缓缓流动，有的部位急速冲涌，看上去古怪至极，甚至有些恶心。
尚烟道：“这是……一个水魔？”
紫恒道：“不是普通水魔，普通水魔看上去与常人差别不大。这是冥水魔君，是东皇炎湃改造过的大水魔。”
“冥水魔君？东皇炎湃？”尚烟惊道，“这人，也是魔界七君主之一？”
“对。他平时也不是这样的，现在以原型示人，是为了煞气全开……”紫恒紧蹙眉头，“烟烟，我的预感没错。”
“眼力不错啊，竟认出我来了。”冥水魔君笑道，“不得不说，王上非但有改造魔族之大能，且料事如神——除了他，谁会猜到，‘东皇紫修’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
很显然，他口中的“王上”，正是东皇炎湃了。
尚烟心中一凛，不由握紧紫恒的手。他的手微微发冷。
冥水魔君道：“这位叶姓神女，我们王上说了，我们魔界内乱之事，铲奸之为，当自行处理。若非神界强行干涉，我们不与神界结怨。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放你一条生路。你快走吧。”
东皇炎湃确实传达了旨意，尽量不招惹神族。但冥水魔君语调却格外温和，显然是因尚烟美貌所致。
尚烟笑道：“铲奸？你铲什么奸？”
“自然是你身边这叛党首领。”
尚烟嫌弃道：“你作为魔界七霸之一，背叛了前主，和东皇炎湃这老狗贼勾结，杀了世子不够，还想取你们王子性命，你管这事叫铲奸？”
冥水魔君正色道：“神女非我同族，对我魔界内政了解甚少。我叫他王子，也是看了他父亲三分薄面。他和他哥哥计划谋反近千年，二人对王上、对月魔域，均有不臣之心，人人得而诛之。我抓他回去，乃是王命所归，怎不叫铲奸？”
“我不认识东皇紫修，且不评价。但东皇紫恒绝不是你说的这种人，他一直待在神界，安于一隅，除了有个王子的头衔，和魔界可以说毫无瓜葛。”
“你不是他，你怎知他和魔界毫无瓜葛？”
“我和他天天待在一起，怎会不知道？”
“哈，这种哄女孩子的把戏，你也信？”冥水魔君笑了起来，“他们兄弟俩生得像崇虚稽杏那个祸水。都是因为她，我们王上和苍霄王才会反目成仇。我看，神女还是别被这张脸骗了。他们比他们母亲还大逆不道，一直都是魔界的叛徒。”
“真无耻。”紫恒恼道，“你们杀了我父母、我哥哥，现在对他们谗口嗷嗷，恶语中伤，真无耻至极！”
“就是就是！”尚烟也怒了，“东皇炎湃这种昏君，才是人人得而诛之。而你，一个卖主求荣、不忠不义的老妖怪，说要铲奸，我看你不如先把自己铲了，免得长成这鬼模样，吓着别人！”
“我……吓人？”冥水魔君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笑道，“我平时的样貌可俊得很，绝不输给这小兔崽子。待我杀了小兔崽子，再让神女看看本貌。”
“我呸，我呸！”尚烟作呕道，“我一点也不想看，你好丑！”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说这么多，是想拖延时间。女神想和我叙话，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我都乐意的。”他虽嘴上这样说，却将手抬了起来。只见一支霜白色的毛笔自湖中飞出，精准贴到他手心。他用力一握，登时浪花飞溅，又转换成冰刀三十余把。
“不好。”尚烟知道拖延战术无用了，再次挡在紫恒面前。
“我虽有怜香惜玉之意，但王命难违，神女若再不让，休怪我得罪了。”说罢，冥水魔君扭动右手手腕，便见冰刀整齐转动，对着紫恒与尚烟的方向。他将毛笔往前一推，便听见“嗖嗖嗖嗖”冷风声响，飞刀都冲向尚烟和紫恒。
尚烟拉着紫恒，闪开了这一阵冰刀，但也只是侥幸与它们擦肩而过。下一刻，冥水魔君再度挥笔，凝聚冰刀。这一回，冰刀数量竟翻了一倍，袭来之时，如雷霆闪电，令尚烟和紫恒应接不暇。他们再次闪躲，却见冰刀从身边飞过，快到连布料破碎声都没听到，胳膊已被刮出血。
“快，我们赶紧逃到无水之处。”紫恒拉着尚烟，往湖外的方向飞去。
可是，只听得哗啦啦声起，又一片雪白巨浪从湖畔升起，幻化成杂乱冰刺，挡住他们的去路，生生将黑夜割裂一般。每一根都有两到四米长，刺尖晶亮，差点刺伤紫恒。他们从别的方向逃跑，但冰刺蔓延速度太快，不过眨眼功夫，便凝结成了一面密密麻麻的“刺墙”，他们的去路尽数挡住，且正对他们的冰刺越长越长，无限延伸，逼得他们不得不往后退。尚烟一边后退，一边挥动螣蛇妖剑，斩断冰刺无数，却不知不觉中，又退到冥水魔君附近。
冥水魔君提笔，对着湖面，做了个蘸墨的动作，便见大片湖水被吸了上来，化作一片密集的水形竹林。又听得呼呼风声响起，那些竹林竟跟真实竹林一样，随风摇曳，竹叶纷飞，却是片片锐利的“叶刀”，莹莹闪烁，向尚烟、紫修飞刺而去。
尚烟将剑背在背后，伸出手掌，施展佛涛霸印，一时间，金色巨浪自她身后冲出，奔腾而去。刹那间，强光四射，温度腾升，大片“叶刀”融化回水，在湖泊上方，下起一场倾盆大雨。然而，她只挡住了不到一半的“叶刀”。仍有另一半飞刺而来，被紫恒的银丝镜护术又挡掉了三成。但“叶刀”太也密集，在幻镜上当当乱敲，很快冲破了护术。紫恒情急之下，只得抱住尚烟，将她转过去，自己的背脊、耳朵、胳膊，大面积负伤。
紫恒闷哼几声，蹙眉忍痛，硬挨过去。
“紫恒，你别管我了！”见他流血，尚烟心疼得不行，恼怒至极，提剑便冲向冥水魔君，与他正面搏斗。
她狠狠挥舞左手，隔空甩出六朵金色莲花。那金莲便似六个耳刮子，“啪啪啪啪啪啪”响起，接连打在冥水魔君的脸上，把冥水魔君扇得东倒西歪，煞气溢出。她乘胜追击，右手舞出日扬圣斩，对冥水魔君重重一划。只见强光飞劈而去，冥水魔君想要闪避而不及，整个人撞翻在湖畔，翻了好几个筋斗，身上光晕逐渐变弱，烂泥一样瘫软在地，急促喘息。
尚烟追杀上去，本想将他彻底逐出水面，他却使出了无影魔闪，消失在一团黑雾中。她察觉情况不妙，即刻跳入高空，但还是被水浪背袭，推到岸上，呛了满喉咙水。
“烟烟，走！”紫恒冲过来，拽着尚烟，便往远处飞去。
但是，又有一波劲浪正面冲来，把他们冲到湖面之上。
“他不会让我们逃的。”尚烟眼睛一眯，又冲上前去攻击冥水魔君。
冥水魔君本想击杀紫恒，却被尚烟一剑刺入左腿，惨叫一声，捂着不断流银血的大腿，不住颤抖。
“你这疯女人……是我小瞧你了。”冥水魔君咒骂一声，放弃了先杀紫恒的策略，面向尚烟，挥动毛笔，召唤冰刀，直接对尚烟发动攻击。
一时间，夜空之中，昭华金光、银色水光阵阵交错，击打出巨响，术法之光扩散至方圆百里之外，术法之能撼动草原，震得四周蚊虫、鸟雀尽皆飞起，在光芒照射之下，冲入空中。
但是，冥水魔君的水洗术法修得炉火纯青，在大水之上时，实力可至魔界七霸之首，尚烟使了吃奶的力气，也无法与之抗衡。她原已处于弱势，撑得极其艰苦，所幸有紫恒在旁相助。然而，他们身处夜晚寒凉之地，她神力输出过多，体能供给不足，打了一阵子便耗光神力，有显著疲劳迟缓之态。
“烟烟！”紫恒大声道，“你打不他的，不要和他打了！”
尚烟听不进去，依然强撑，左肩却连挨了三次冰刀，鲜血飞溅，落入湖中。她一咬牙，将神力注入双足，誓与冥水魔君比拼速度，但见足下有金色星河流转，她速度快了两倍不止，而后翻身飞踢一脚，星河溅到冥水魔君身上，烧得他嗷嗷乱叫。然后，她眨眼间便升入高空，先对他打出莲华拳，然后用日扬圣斩补了两剑，待他负伤之时，使用佛涛霸印封锁他的行动。这时，紫恒也向他掷出煞气毒鸠蛊。尚烟最后使出全力，施展昭华剑阵，召唤金色剑雨，对他一阵阵纵横穿刺。
而她之所以将佛涛霸印滞后，是因为知道他煞气极强，用佛涛霸印无法限制他太久。果真，昭华剑阵飞击下来后，他已解开了佛涛霸印。但此一套是堪称完美的招式连杀，他硬生生挨下了她所有的攻击，一个也没能躲过，狼狈跌倒在地。当煞气蛊爆开时，他也被炸得四分五裂，化作一滩烂水，手中的毛笔滚到了草丛中。
昭华剑阵的光芒一点点消失。尚烟累得精疲力尽，几乎跪在地上。此时此刻，即便是学前儿童打她一拳，她也会立刻倒在地上。
“紫恒，你……”她本想说“你若是没带剑，要不要用我的剑”，但不知为何，没能开口说出来。具体的原因，她没时间去想。
“烟烟，这里有水，他会复活的。”紫恒扶着尚烟，带她飞起来，“快逃。”
“好……”
尚烟虚弱地靠着他，已经飞不动了，全靠紫恒驮着她飞。但二人才飞出几米，便又有一阵白浪涌来，把他们冲入湖水中。
尚烟在水中挣扎了一阵，却无力再上岸。紫恒游过来，揽住她的腰，用力一推，把她送到岸上。她在岸边猛烈咳嗽，正在伸手拉紫恒，却见冥水魔君身体早已拼接回来，正悬在湖泊上方。他伸手指了指湖水。紧接着，从湖心开始，湖水生出密密麻麻的冰刺，以惊人之速，向湖畔扩散。
“快上来，快！！”尚烟用力拉扯紫恒。
但来不及了，眼见冰刺延伸五米长，张牙舞爪，袭到紫恒身后，刺入他的身体。
紫恒呜咽一声。
“啊！！紫恒！！”尚烟惊叫。
但冰刺只刺伤了他的肌肉，并未将他刺穿。接着，只见整片湖泊中，所有冰刺泛起碧光。下一刻，“噌噌”的冰裂声响起，冰刺霎时融化，又变成了湖水。
尚烟怔了一下，先把紫恒拽上岸，随即反应过来了：“是……是奶包来了？”
她抬头往四处寻找。果不其然，在西南方向夜空下，一个少年悬在云雾之下，玄蓝长袍微微起伏，也与黑夜融为一体。
冥水魔君本想问，你为何能化解我的水之术法，但那样未免显得太没底气，只恼道：“你是何人？！
少年冷冷道：“水域天，胤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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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明月却多情
作为魔界最疯魔的水魔,对六界之中的水系术士奇才，冥水魔君自然不会漏听半个。因此，尽管胤泽年幼,但他的名字在冥水魔君听来,堪称如雷贯耳。
“竟是你。”冥水魔君笑了起来，眼神骤然变得凶狠，“那便让我来会会你吧，小水神。”
他朝草丛伸手,操纵湖水,想将毛笔吸回手中。但尚烟用光术挡住湖水，自行冲过去,将毛笔取走：“我们奶包泽都没用武器，你为何要用？”
“你敢拦我？！”
冥水魔君高举双手，引水想要攻击尚烟。胤泽挥动袖袍,却再度将他的术法化解大半。冥水魔君大怒,将湖泽中的水掏空了大半，尽数向尚烟、紫恒、胤泽三人冲去。胤泽闪到尚烟前方，反手推动波涛,向冥水魔君发力。于是，同是纵水之力，却有神魔之别，二力相冲,猛地撞在一起。
霎时间,湖水大片洒下，落下鱼虾贝蟹无数,在蒿草中跳动。术法之光招摇下，鱼鳞亦闪闪发亮。
二人开始较劲儿,都使出了了所有力气。
胤泽胳膊不住发抖，道：“尚烟姐姐，你们先走。”
“可是，你……”
“他杀不死我，快走！”胤泽吃力道，“不要让他拿到笔了……快……我们在神界会和……”
尚烟犹豫了一下，一咬牙，拿着毛笔，和紫恒飞远了。
冥水魔君大惊，想要追击，却见胤泽袖袍飘舞，一招“雨恨云愁”使出，将他笼罩在雨云、灰雾之中。他只觉得周身上下似落入了沼泽，移动速度极慢，根本追不上尚烟和紫恒。
“娘的！”冥水魔君咒骂一声，放弃了追杀那二人，“小兔崽子，老子要将你大卸八块！”
他骂得愤怒，实则拿胤泽毫无办法，不能动弹，只能反手回击胤泽，增加煞气输送。胤泽也不断推送体内神力，但终究年幼，元神尚未发育完全，很快累得满头大汗。冥水魔君暴怒，额上的银色筋脉猛地一跳，登时将胤泽震飞数百米，重重摔落在地，骨折四处。
而后，冥水魔君使出绝招，将全湖泊的水倾覆，幻化成一条庞大的冰龙，在空中盘旋、咆哮，吐纳雷电风雨，向尚烟、紫恒奔袭而去。
“尚、尚烟姐姐……”
胤泽吃痛不已，在地上爬了一会儿，心中担忧至极，忽地低哼一声，整个人消失在一团青光之中。
下一刻，他已化身为青龙，背上、鬓边都生满雪色毛发。青龙身体比那冰龙瘦小一些，速度却比冰龙快上数倍。只见它冲到冰龙面前，身形微弓，旋即长哮一声。
一时间，狂风怒号，暴雨倾盆，似沧海之水也被青龙引来，冲刷在冰龙身上。其神力之威猛，势不可挡，竟把眼前的庞然大物活活冲散了。
冥水魔君知道，自己用错了战略，也低估了胤泽的本事，还因追杀尚烟，把胤泽的绝招逼出来了。对这小毛孩子，他若一开始便集中力量，击杀胤泽，再去追杀尚烟、紫恒，便不会让那俩人跑了。因此，他更怒了，只想杀了胤泽泄愤。
可是，青龙之速，实非寻常元素魔之躯所能媲美。不过俯仰之间，胤泽早没了影儿。冥水魔君全力飞向尚烟、紫恒的方向。但马上想起，他们所逃之处再无湖泽，自己去也是送死，只能停下脚步，在原地干捉急，愤然跺脚。
尚烟和紫恒拼了命般逃亡，突然看见不远处，出现了一道火红色的身影。
尚烟揉了揉眼睛，惊喜道：“火火？！”
“烟烟！”火火飞过来，挽住尚烟的手，“太好了，太好了，你们都没事。”
“方才是胤泽救了我，你和他一起的吗？你们是如何找到我们的？你可知道我们在何处？”
“你看看你，问了这么多问题，我都不知回答哪一个了。”火火伸出手指，变幻出一个裂口传送阵，里面出现了佛陀耶的风景，“快，烟烟，紫修，我们赶紧回神界，回去再说吧。这里太危险了。”
“好。”紫恒拉了一下尚烟，正想进入裂口，尚烟却停住了。紫恒道：“怎么了？”
“不对。火火为何会叫你……紫修？”尚烟面露恐惧之色。
念太学之后，紫恒早已改了名，火火也早习惯了他的新名字。她缓缓回头，看向火火。
火火还是一脸天真烂漫：“你们在说什么呀？”
“火火，你有几个哥哥？”
“现在问这种问题，是不是有些不是时候？”火火委屈道，“烟烟，我们不是最好的姐妹吗，你竟不相信我……”
这下，连紫恒都发现了，情况不对。他立刻使用银丝镜护术，将尚烟保护起来。与此同时，他们看见，眼前的火火后方，又出现了一个火火，还有随火火同行的小贤。
“何方妖孽，竟敢冒充你祝融大王！！”第二个火火大怒，举起火神锤，当即朝眼前的火火捶下。
假火火眼睛一红，伸出双掌朝前一推，只见两只紫黑色掌印从天而降，将尚烟、紫恒都推入了那裂口之中。她自己也跟着跳了进去。
“什么玩意儿！”真火火二话不说，拽着小贤纵身一跃，也挤进去。
正好这时，胤泽幻化的青龙也飞到此处，见他们全部进去，也闭眼冲了进去。
“啊啊……”
随着小贤一声惨叫消失，裂口合上。
寂夜之中，平原无垠，蒿草凄凄，因风摇摆，一切好似无事发生。
尚烟、紫恒、火火、小贤陆续跌落在地。
然后，胤泽也变回原身，摔倒在他们身侧，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紫恒，你还好吗？”尚烟爬起来，检查紫恒的伤势。只见他浑身皮开肉绽，血流不止，都是冥水魔君冰刀割开的伤口。
“没事，都是皮外伤。我们先快看看胤泽。”
“啊，胤泽。”尚烟这才想起胤泽，去检查他的伤势，“你还好吧？”
胤泽的左腿、左胳膊都骨折了两处，分明痛得满头大汗，他却再没发出半点声音，摆摆手道：“男人受点伤，无妨。”
“男人你个头啊。”尚烟狠狠弹了一下他的脑门，“都伤成这样了。”
“烟烟，别，他只是个孩子。温柔一点。”紫恒握住尚烟的手。
胤泽抬起头，望向尚烟，又看看紫恒握着她的手，水灵灵的大眼睛中，露出了一丝伤感之色。但他还是哼了一声：“要是没有我，你们早死了。”
尚烟点点头：“这倒是的，要不是你来，我和紫恒可能早被冥水魔君杀了。奶包泽，谢谢你。”
“哼。”胤泽扭过头去。
“好了好了，你们别谢了。”火火急道，“我们都掉到神魔天堑了，你们还有功夫谢来谢去的？”
小贤向四周打量，愕然道：“什么？这里是神魔天堑？”
尚烟、紫恒和胤泽这才得空观望四周。
他们出现在了一个绛红、深紫交错的深渊之中，其中有飞岩走石，凄风惨雾。他们站在一块巨大的悬空岩石上，身后有银雾金光数团，渺然仙气徘徊，下方则是无尽黑暗。在那么多飞行岛屿中，只有寥寥几座建筑、几家店铺，而且也是他们在神界从未见过的风格。小贤被这里的气氛吓坏了，颤声道：“火火，怎办？”
“别怕。”火火拍拍胸口，“大不了掉脑袋，不过碗大的疤。”
小贤摸了摸脖子，脸颊发白，更害怕了。
尚烟见他如此担心，把一直紧攥在手的东西递给他：“小贤，这个给你，冥水魔君的宝贝。”
小贤低头一看，见那是一支毛笔，笔杆是流水线条，周身散发着霜白色的光泽。尚烟道：“我记得你也是用笔作兵刃的，对吧？”
小贤道：“这是……月华圣笔？”
“嗯？什么是月华圣笔？”
“是神界圣物，本是青帝的宝物，前次神魔大战中不慎遗失了，不想竟落入了冥水魔君手中。”
这时，一个声音自他们身后响起：
“呵呵，几个孩子，死到临头了，还有闲情雅致，在此谈论月华圣笔的归属。”
五人一起回头看去，见假火火正站在他们后方，对他们露出了一脸诡异的笑。
“你……你是谁？”小贤握紧月华圣笔，分明害怕，却还是壮着胆子道，“为何要冒充火火？！”
“哎呀呀，小弟弟生气了。”火火娇笑道，“不过陪你们玩个小游戏，这么经不住消遣？”
“喂，你要冒充我，便不要用那种爹爹腔的语气说话，恶心死了！”火火干呕一声。
“好的，那么，祝融氏美人，奴家便不冒充你了……”
假火火声音依旧娇滴滴的，但接下来的动作，令一行人都不由后退几步：她伸出双手，用力拽了一下头两侧的发，只见头皮中分开一条缝，一头红发连着头皮被她撕成两半，露出里面白森森的头盖骨。她浅浅笑了一声，但随着人皮被拉下来，露出整个骷髅头，连笑声都变成了男子的粗嘎声。
“娘啊，真的好恶心！”火火尖叫道，“这是哪来的怪物！！”
尚烟道：“天啊，这是……画皮鬼？”
皮肤褪下后，这骷髅头的眼眶部位，两颗眼珠却还在不住转动，眼瞳则早已变成了红色。
“是魔化后的画皮。”紫恒眼睛瞪大了一些，喃喃道，“只有千年老画皮鬼，才会一点尸肉都不剩，只剩白骨……他还没有转世，说明原应该是打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即便服刑期满，也只能待在鬼界。为何他会出现在此处，还成了东皇炎湃的手下……”
“哈哈哈哈，小子，你知道得太多了。”
画皮鬼脱掉人皮，只剩一具白森森的骷髅。骷髅原是死物，他的眼球却转得飞快，跟疯子的眼睛似的。这一幕委实可怖至极，诡谲至极，只怕是刚出世的婴孩瞧见了，都会停止啼哭。他甩了甩手中的人皮，用力一握，但见人皮也化作黄绿色的尸气，将他团团包围。忽有一阵冷风吹过，亦将尸气吹到五人脸上，他们都差点吐了出来，而且觉得脸上奇痒无比。
胤泽拉了一下尚烟：“尚烟姐姐，这尸气会侵蚀皮肤，快躲开！”
尚烟搀着胤泽，后退数米。
紫恒紧握毒鸠羽珠，抖了抖上面的羽毛，张开手掌。随后，一朵巨大黑莲在五人头顶盛开，将尸气都吸入了花瓣之中。而后，紫色灵蝶大片降临，环绕五人飞行，将他们身上的毒都解开了。
紫恒望着画皮鬼，冷冷道：“你是何人，为何能从地府里出来？”
“是被你爹杀了的怨鬼。”画皮恶狠狠道，“因为他，我才永世不得超生。”
“难道，你是……当年的……”紫恒顿了顿，“你是奸杀了上千名妇女的那个将军……”
“哈哈哈哈，多谢你啊，小王子，连你都知道我的光辉事迹。可惜，你父王不懂好好珍惜我的能力，反倒把我斩了，还亲自嘱咐地府，将我打入无间地狱。若不是吾王炎湃，我怕真得永无重见天日之机了。”
“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还用问？吾王炎湃，天下无敌，拥有至高无上之权力。他想人死，人便得死。想鬼生，鬼也能活过来。”
画皮将军张开双臂，十根指骨噼里啪啦抖动，便似抱着一个大球般，捧出了一个巨大的白骨阵。他眼球飞快旋转，阴森森道：“而你，东皇紫修，你是吾王炎湃心中的刺！你活不过明天了！”
话未说完，尸骨嗖嗖飞来，击向紫恒。尚烟带头杀出，发动元阳劲封，想挡住尸骨。但没想到，这尸骨阵杀伤力极强，居然一下便击穿了光壁，直袭尚烟胸膛，把她连带紫恒都撞到了地上，撞得她五脏六腑不住颤抖，让她有身体被击穿的错觉。她吐出一口血来，咳嗽不止。
“烟烟！”紫恒抱住她。
“尚烟姐姐！”
“烟烟！”
“尚烟！！”
听到同伴们呼喊自己，尚烟挥手道：“我没事，大家都上！合力击杀这个恶鬼！”
“想杀我？我都死了一万次了，你们认为我还能死？”画皮将军继续布阵，朝他们发射出更多尸骨，“哈哈哈，为了吾王之大业，我必当沥胆披肝，赴汤蹈火！吾王炎湃，永垂不朽……”
接着，紫恒、胤泽、火火、小贤都一跃而起，挡在尚烟面前，与画皮将军展开了激烈打斗。
画皮将军攻势甚猛，他们一起靠近，画皮将军一个螺旋自传，随着骨头碰撞声起，尸气四散，五人也会被整齐击飞，集体中毒，产生幻觉，以至于陷入混乱，自相残杀。
紫恒数次为他们治疗、解开幻术，但其余四人只要靠近画皮将军，还是会被他杀得七零八碎，乱成一盘散沙。摔了七次，除了火火皮糙肉厚，只受了轻伤，被震退数米，另外三人都趴在地上，痛得几乎爬不起来。
“你们别动，我来！”火火大喊，举起火神锤，往前飞去。
“火火千万当心啊……”小贤担心道。
“相信我啦！”火火一飞冲天，“我不喊你们，你们别靠近！”
下一刻，火火落到画皮将军面前。左手握拳，爆开一团烈火，向画皮将军伸掌。
魔族怕光，鬼族怕火。虽然火火攻速不如尚烟快，制造的伤害也不如尚烟大，但从开战到现在，画皮将军有意和火火保持距离，只怕她还有什么隐藏杀招。没想到，她竟对他展开了正面攻击。
“祝融氏……你最好少插手我魔界之事！”
画皮将军操纵旋转的白骨，本想直击紫恒，但火火先他一步，已对他伸出燃烧的手，用力一抓。
像有吸力一样，画皮将军被无形的力量往后拽。火火往外推送神力，只见一道红色掌印震出，将他牢牢地扣住。他用力挣扎了数次，都没能从火火的掌心逃脱。
火火道：“大家快上！”
另外四人听到号令，立刻飞过来，将画皮将军围住。
“你对我做了什么？！”画皮将军想追杀紫恒，却依旧动弹不得，情急暴怒，反手便是对火火一击。
火火举起火神大锤，挡了他这一击，得意道：“这叫‘朱雀圣手’，我祝融氏专门用来抓坏人的招式，厉害吗？”
“啊——我杀了你！！”
画皮将军放弃了追杀紫恒，集中火力，只攻击火火。
他生前便有极强武力，现又是东皇炎湃安插在鬼界的卧底头目，如今接受了魔化改造，自然不容小觑，几下便把火火打出了内伤。于是，紫恒使出银丝镜护术，替火火反弹了一次重伤。
火火又握了一次拳，烈火烧遍了她全身。于是，她的红发、衣袍也如火焰般燃烧，猎猎有声。画皮将军变幻出巨大骨片，以作骨刀，向火火横劈而去，火火离他太近，没能闪过，但这一刀也没能伤她多少，却被火焰弹了回去。
原来，此一奇招，乃是她母亲传授她的“铁骨火印”，可用神力发动烈火，再将烈火反印入骨内，可在一段时间内，保护身体不受重伤。但施展之后，又有一段时间无法使力，身体陷入虚弱状。
紫恒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了她招式的规律，便在她虚弱之时，为她用银丝镜护防身。二人如此轮流配合，竟稳妥地将画皮将军制住。
接着，尚烟在画皮将军附近主攻，胤泽、小贤在后方进行大术法攻击，紫恒则留在场地外，保护火火，不时为他们解尸毒、破解迷惑幻术。
原本五人阵法很稳，但尚烟的剑术、神力远远领先其余人，一次连招后，她放出昭华剑阵，直将画皮将军从火火手中击退，导致阵法大乱，画皮将军将五人击溃在地，还差点斩了紫恒。
火火吓得个半死，拼了命跑过去，用朱雀圣手抓住画皮将军，揉着屁股，大喘气道：“烟烟，你、你下手轻点……我这稳得很。”
尚烟愧疚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一定注意。”
他们五人都能力卓绝，且先前也共同作战过数次，此一次作战配合极佳，慢慢把画皮将军磨得尸气、战意全无。眼见他浑身枯骨摇晃，即将倒地，却突然大吼一声，周身爆发出暗红色的苍焰。而后，尸火在他周围高速旋转，整齐发出“砰”的一声，喷向周围的五人。
“快趴下！”紫恒唤道。
五人一起趴在地上，均躲过了这最后一击。
跟房屋塌陷一样，画皮将军全身骸骨垮了，掉在地上，变成一摊白森森的废骨。两只眼球咕噜噜滚到一边。
胤泽道：“他死了？”
紫恒摇头道：“不，他是无间地狱的鬼，本便是死物，除非投胎，或真大限至，不然不会被杀死的。你们看——”
果真若他所说，地上的白骨堆又开始蠕动起来。
“这……”小贤慌道，“那，那我们怎办？”
“快跑吧！”火火吐了一口气，带头溜之大吉，其余四人纷纷跟上。
然而，他们才刚飞了不出百米，画皮将军已经从天而降，落在了他们面前：
“吾王炎湃，永垂不朽……”他的意识显然还未完全恢复，但力量已恢复了九成，转眼间酝酿出大片尸气。
“太恶心啦！”火火不耐烦地伸出朱雀圣手，道，“唉！这东西又强又恶心，浑身上下便只两颗眼珠子，杀一百次也没啥战利品，复活得比不守男德花老雨还快！”
听到“花雨”二字，尚烟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火火：“对了，火火，金云妖塔你带了吗？”
“带了带了。”火火的火气还是很大，“现在便别说什么金云妖塔了。我只想吐槽这恶心的怪物，天啊，老骷髅，你既爱学花雨，为何不学学花雨，大方点，给我们留点宝贝……”
尚烟道：“火火，用金云妖塔啊。”
画皮将军已彻底复苏，又开始对火火发动起了攻击。在紫恒的保护下，火火反弹了这一击。她呆了一下，从腰间拿出金云妖塔。
“……现在用来不及了。”尚烟拍了一下脑门，“先打，等他变成白骨，再用。”
“对啊！！！”火火高呼。
于是，五人费尽心思，又和画皮将军杀了一轮。最后，在火火的金云伏妖法下，他们总算把画皮将军收入妖塔。
正在大力喘息之时，火火拍拍胸口道：“累死了，真累死了。”
紫恒道：“对了，火火，胤泽，小贤，你们是如何找到我们的？”
小贤道：“看你们消失了，胤泽便去找他师尊青帝借来了千里宝珠，找了好久才发现，你们落在了魔界外的饲魂平原……”
胤泽打断道：“先不说这些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紧回神界吧。”
“对啊，先回去吧。和这么恶心的东西打架，我估计烟烟要沐浴一百次……”火火看了看尚烟，却见她露出惊诧之色，指着他们身后。
火火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他们身后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神魔天堑中，飞石游走，紫云腾升，而在这高大魁梧之人周遭，更有戾气纵横。他身后跟着四个人，皆是随从装扮。
看清了那人面貌，紫恒紫眸骤然睁大，踉跄后退，脸色苍白。
那是一个独眼中年男子。他头戴象征奈落之主、魔界之王的龙角冠，穿着曳地玄狐大氅，一张方脸上，刀痕纵横，饱经沧桑，一只眼上戴着黑色眼罩，另一只眼睛，竟也是纯正的紫色。
“孤知道，孤这小侄虽不似他哥哥那般沉得住气，小聪明却甚多，并不那么好抓。”中年男子笑了起来，毫无破绽，充满威压，“所以，孤特地连派了两名大将出马，不想，还是低估了小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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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明月却多情
“小侄？”火火茫然地看了看尚烟,“他在跟谁说话啊？还有，这大叔看着好生眼熟，我可是在何处见过他？”
尚烟吐了一口气,点点头：“在历史课上。”
火火陡然睁大眼,猛地回头，指着那中年男子，惊道：“那是……东皇炎湃？！”
小贤和胤泽都点点头。
火火道：“娘啊！”
东皇炎湃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却充满杀意,连笑起来,都犹如蛰伏的虎狼：“孤便说，怎的孤这小侄如此能耐。原来,你有昭华神女、祝融氏、蓐收氏、青帝的小水神爱徒相助。而且，螣蛇妖剑、月华圣笔也都落入了你们手中。如此，孤那俩不成器的手下,也算死得值了。”
火火更是不解了：“烟烟,紫恒，这东皇炎湃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他说的侄儿是谁啊？”
胤泽道：“祝融火火，你真笨死了,这一路过来，你都没发现紫恒是谁？”
“我的娘啊！”火火尖叫一声，“我想起来了！”
“总算想起了？”
“紫恒是魔族！！！”
“……说什么废话？”
“不是废话，我说的是实话！紫恒用的术法,全是魔族术法！！他他他,他还用了煞气！！！”
“……”
“可是，东皇炎湃为何要追杀他？”
“……”
火火解释得越卖力,胤泽越为她的智力感到头疼。但很快，他发现了东皇炎湃言语中的蹊跷之处,道：“慢着，你说你两个手下死得值？可是，我并未杀冥水魔君。”
东皇炎湃笑道：“你认为，输给一个毛孩子，他还有活下去的价值？”
这话听得几人不寒而栗。
紫恒更是知道，此刻，东皇炎湃越是悠闲，越是胜券在握。他道：“你……你想杀我，大可直接动手，不要伤他们。”
“侄儿，你错了，孤并不想杀你。孤是不得不杀你。”东皇炎湃叹了一声，从大氅下伸出一只胳膊。
那并不是一条人的手，而是一条青铜假肢。他动了动青铜手指，动作十分迟缓，像是刚从土里爬出的僵尸在活动筋骨。
尚烟等人均知，他眼睛和胳膊是为紫修所废，但真见到这假肢，还是不由感到心惊。
东皇炎湃看着青铜手指，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眼，心中的怒意渐生，但语气却平静至极，仿佛真的甚是惋惜：“要怪，只能怪你那死鬼哥哥，太有雄才大略，太不自量力了。可他死得又那么轻松，孤对他这满腔敬意，无处发泄……”
他说到一半，只见一道紫光闪来，有一条长长的东西陡然飞出去。他对着手中的紫光厚剑吹了一下，将它插入黑龙雕花的巨大剑鞘中，又接着说道：“所以，孤只能找他弟弟了。”
尚烟愣了一下，没弄明白，他何时拔了剑，只知道那飞来的紫光擦过地面，掀起了飞沙尘埃。而东皇炎湃缓缓说完这句话，飞舞尘埃都还没落下，她再回头一看紫恒，只见他已经少了一条胳膊。
“紫恒，你的手！！！”尚烟惊叫道。
方才飞出去的东西，竟是他的右臂。
“紫恒！！”其余三人也跟着叫起来。
紫恒也愣了一下，撕心裂肺的痛感才传遍全身。他身体失去平衡，猛地朝地面栽去。尚烟赶紧上前扶住他，却见他胳膊断裂之处，鲜血喷涌而出。
紫恒虽体质虚弱，但到底是魔神之躯，又是血统纯正的东皇氏，要砍掉他一条胳膊，需要耗费的力气，比斩断普通魔族难上百倍。然而，只在方才眨眼的刹那，东皇炎湃便完成了抽剑、动用煞气、挥剑断臂、收剑一系列动作，举重若轻，不费吹灰之力，其余人根本没能反应过来。
紫恒瞬间明白了，为何即便是剑术冠绝六界如哥哥，也只取了炎湃的一只眼、一条胳膊，最后还是失败了。
他用左手推开尚烟，脸上青筋凸起，全然失去了血色：“快逃，烟烟，快！快！”
“逃什么？他斩你的手，我和他拼了！！”尚烟气得浑身发抖，一时间全然失去了理智，抽剑便向东皇炎湃击去。
但是，她才往前飞了数尺，东皇炎湃已消失在一团黑雾之中。她顿感不妙，即刻撤回，挡在紫恒面前，想要保护紫恒，脸上却挨了狠狠一个耳光，整个人都被打飞出去，摔落在地，在沙石上滑了一大截，嘴里全是腥甜血味。
火火忙过去搀扶尚烟，胤泽护住紫恒，小贤则是左顾右盼，吓得傻了眼，不知该先帮哪边。
可是，胤泽也被打飞出去。
接着，尚烟听见紫恒的惨叫声响起，整个人被东皇炎湃高高扣住头，举在空中。因为他叫得太过凄厉，尚烟一时间只感到心惊肉跳，未能发现出了什么事。她站起来，只想要回到紫恒身边，治疗他的伤口。
然而，待她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只感到腿一软，头晕眼花，险些跪倒在地上——东皇炎湃固定住紫恒脑袋的部位，不是别处，正是紫恒的眼眶。他的左手大拇指插入紫恒的右眼，眼球不知去了何处，眼眶中却是一片血肉模糊。
尚烟捂着嘴，双手颤抖。她想上去攻击东皇炎湃，但又知道，只要他想，即刻便可以要了紫恒的命。在紫恒的哀嚎声中，尚烟看见，一缕“血泪”顺着眼角滑落。她进退两难，心如刀割，只恨不得被断臂、被捅眼球的人是自己，思来想去，却只觉走投无路，哭了出来：“东皇炎湃，你放了他！不要伤害他了！他是无辜的，他是你的亲侄子啊！！”
这一刻，她的怒火全然消失了。只剩下了恐惧。
“这么心疼？”东皇炎湃瞥了尚烟一眼，对紫恒笑着吟诵道，“‘只晓昭华多丽色，不觉世事久凄寥。’自古以来，昭华氏便出美女。你这小子，有点本事啊。自你母后死后，孤还真未在魔界见过这等绝色美人。这美人一哭，孤都快心软了。”
紫恒被疼痛折磨至此，原本没功夫答他的话，但听他大赞尚烟的容貌，顿感大恼：“你……你若是打她主意，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哈哈，不放过孤？现在，连无间野鬼都听孤的号令，你打算如何不放过孤？”
东皇炎湃的随从听到二人对话，上前一步，讨好道：“王上，这昭华氏神女实乃绝色。要不，属下把她抓回泰罗宫去？”
东皇炎湃看了尚烟一眼，眼中有贪婪之色，却冷笑一声：“你是没听到孤念的诗？”
随从不敢再多言。
东皇炎湃是个强欲之人，固然也喜欢美人。但对于他这种奸人之雄而言，一旦女人美过头，便是灾难了。这昭华氏的神女，更如毒蛇猛兽。但是，看见尚烟如此喜欢紫恒，一副恨透了自己，又恨不得为紫恒去死的模样，东皇炎湃又不由想起了陈年往事。
当年，稽杏临死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连你哥哥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然后，吐了他一口唾沫。
想到这一幕，他勃然大怒，连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他将手指抠得更深了，听紫恒再次惨叫，露出狞笑：“孤是睚眦必报之人。他哥哥让孤失去的，全部要他来还。”
“烟烟，这人肚子里只剩了狼心狗肺，你求他，求他能有什么用？！”火火的怒意却比刚才更盛，怪叫一声，便冲上去，想用朱雀圣手抓东皇炎湃。然而这一抓，对东皇炎湃而言，却只如隔靴搔痒，毫无半点作用。
接着，尚烟、胤泽、小贤也都围了上去，想要从他手中夺走紫恒。然而，东皇炎湃太强了。他们竭尽全力，也无法伤得东皇炎湃一分一毫。
东皇炎湃抽出腰间巨剑，使用无影魔闪，出现在五人中央，飞入空中，持剑之手横落，便见他剑上，金紫两道光冲出，飞蹿到剑锋。霎时间，空中出现紫色剑气、金色剑光，紫金二色交织成天罗地网——灭神剑阵。
剑阵既落，便似无数把煞气飞剑刺下，将五人震飞出去。胤泽原已身受重伤，当即晕了过去。小贤也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尚烟重伤，再爬不起来。而火火是体力最好的，一个飞身跃起，舞锤直奔东皇炎湃。
东皇炎湃将紫恒抛向随从，身影霎时变成黑色，在一片水墨中狂暴.乱舞，而后进入血眼之态，用巨剑抛入高空，分裂作数道剑影，直袭火火头部。火火大叫一声，整个人被击飞出去，也失去了意识。
尚烟认出来了，这一招叫“狂皇舞”，以前在魔界，“紫修哥哥”曾经用过。不过，当时他没有动用煞气，眼睛也没变红。
“看在这位昭华氏美人的面子上，”东皇炎湃冷漠笑道，“孤今天不大开杀戒。但你们若和东皇紫修一般，不知好歹，那便别怪孤手下不留情了。”
他当然不是看在美人的面子上。他只是心知，在场四人全是神界大人物的后人。他不想招惹神界太多。
五人也难免感到心灰意冷。现在即便有五十个他们，也根本不是东皇炎湃的对手。
而时隔百年，再看见灭神剑阵和狂皇舞，尚烟有短暂的恍惚。心底预感极不妙。
曾经试想过的假设，又一次浮现脑海。无论如何也挥散不去。
在火火、胤泽、小贤三人面前，紫恒早已暴露了自己是魔族的事实。
那么，为何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用过剑？
除非他不会。
倘若“紫修哥哥”的剑术并非他所独创，而是与东皇炎湃的剑术师承一脉，由东皇氏的武学宗师所传授，那么，从小未与父母生活在一起的紫恒，又如何习得东皇氏的剑术？
还有，以前每至生死关头，“紫修哥哥”都会用灭神剑阵来救场。可现在，连东皇炎湃都出马了，为何从头到尾，灭神剑阵都未出现过？
除非，“紫修哥哥”来不了。
他为何来不了？
尚烟不敢想下去了。而且，她也强迫自己不要再想。现在应该竭尽全力，救下紫恒。她当即强撑着想起身，但浑身剧痛失力，好似骨架被人拆了重组一样。
“倘若奈落子民知道，还有一个‘小世子’活着，你说他们会如何作想？”东皇炎湃看着地上的火火，自言自语道，“不，他们不会有如此机会。”
紫恒捂着流血的眼睛，道：“你这无耻恶徒！！”
“啊，都死了。孤所有的敌人，都要死了。这么想想，孤还当真是，有些寂寞。”东皇炎湃轻轻吐了一口气，眼神突然变冷，命令道，“杀了小王子，扔到外面的深渊里去。”
随从掐着紫恒的脖子，抽刀，想割开他的咽喉。尚烟使了最后一丝力气，一跃而起，撞向随从，将紫恒扑倒在地。
“呵呵，还想反抗？”
东皇炎湃转过身去，抽剑，直刺向紫恒。忽然，一团黑影从天而降，挡在尚烟面前。又听得“当”的一声，兵刃相交，发出惊天巨响，一个修罗男子已旋着长.枪，突突前搠，与东皇炎湃打了起来。
“左阳将军！”紫恒惊诧道。
“左阳英发！”东皇炎湃咬牙切齿道，“你又来坏孤好事，可是不怕死？！”
原来，这将军是左阳氏，曾经是苍霄王手下的头号大将。他的枪法势头迅猛，将东皇炎湃击得连退百尺。而后，他使用无影魔闪，瞬间出现在尚烟、紫恒面前：
“属下奉星渊魔君之命，前来为小少主护驾。现在便送您去见他。”
“星渊魔君？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错。所以，现在小少主需要去的地方，正是鬼界。”
左阳英发用枪柄在地上重重一杵，召唤出万千星光，形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将他们笼罩其下。东皇炎湃及其随从冲杀而来，却被挡了回去。东皇炎湃正准备用术法化解，却见左阳英发再次杀了上去，与他抵死交战。
“小少主，快逃。”左阳英发虽打得吃力，却无比镇定，俨然道，“我只能顶炎湃半盏茶时间。”
言犹未毕，空中已出现了一道巨大裂口。那裂口中的画面，竟便是尚烟和紫恒一开始看见的鬼界场景。
“这……”紫恒捂着眼睛，想要看更仔细一些，“这裂口是星渊魔君打开的？不是炎湃？”
“对，快进去吧，星渊魔君在山洞中等你们。你们莫怕，属下会为你们朋友护驾，送他们回神界。”
东皇炎湃见再无法靠近紫恒，大笑道：“左阳英发，东皇紫修已死，汝等到了强弩之末之地，仍不死心。哈哈哈哈，你认为，救出这碌碌无为的小王子，便能为旧主复兴伯业？你可知道，鬼界现在也全是孤的人？孤欣赏你的绝世武艺、忠肝义胆，最后劝你一次，少做春秋大梦，莫再执迷不悟，早日归顺，尽享福祉，休再敬酒不吃吃罚酒！”
“炎湃狗贼，你才做梦！我左阳英发坦荡一生，不侍二主，吃我一枪！”
他们后面说了什么，尚烟和紫恒再没听见了。
因为，他们跳入裂口，进入了鬼界。
鬼界之夜，无星。漆黑一片的夜幕之上，只有一轮森冷的弯月，也因阴气过重，蒙上了一层幽幽的碧色。他们正站在一面峭壁之下，但见山道蜿蜒，崎岖延绵，半山腰上，有一个小山洞。这山脚附近有一片村落，稀稀拉拉盖着茅屋，均不蔽风雨，破烂不堪。冷风四起，残叶纷飞，女鬼哭声带着颤意，凉飕飕地传遍村落。近处一个茅屋院中，晾衣架上，挂着潮湿的白色床单，床单前后摆动，已令人鸡皮疙瘩竖起。定睛一看，一个白袍吊死鬼竟也挂在架上，脖子足有三尺长，身子随着床单前后摆动，舌头几乎垂到地上。
似有冰水从脊椎骨里灌下，尚烟嘴唇麻木，四肢冰凉，搀着紫恒往山坡上走：“走……紫恒，走，我们快去找那星渊魔君。”
“烟烟，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可怕……”紫恒凄然道。
他失血过多，脸上皮肤与那床单几乎同色。加上一只眼只剩了血窟窿，身处鬼界，当然是极为可怕的。但比起恐惧，尚烟感到更多的是心疼、极致的惋惜。她埋头往前赶路，道：“即便两只眼睛都瞎了，两条胳膊都断了，你也还是紫恒。”
“我都变成这样了，以后……以后也是残废一个，是配不上你的了。”
“永远不会。只要你活着，便永远配得上我。不要再说这种丧气话了，知道吗？”
“好……”紫恒答得虚弱无力。
尚烟踮起脚，在他沾满鲜血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又认真地凝视着他：“未来，还会有诸多美好时光，会等着你和我。即便是残废，你也是九天六界中，最俊、最潇洒的残废美男子，寻常人便是生了一百双眼睛，一百条胳膊，在我心中也远不及残缺的你。你一定要坚强躲过这一劫，坚强地活下去，知道吗？”
紫恒完好美丽的左眼中，有泪光闪烁，声音也带了点些哭腔：“好……烟烟，我会活下去的……”
“嗯！”尚烟指了指前面的山路，“加把劲儿，走，便快到了！”
可刚迈出去一步，便听见有人大声喊道：“找到他们了！杀啊！！”
尚烟和紫恒回头一看，发现身后约莫半里处，竟出现了大批魔军。尚烟心下一惊，唯恐被他们抓到：“快快快，紫恒，我驮你飞上去。”二话不说，把紫恒背了起来，向半山腰飞去。
她原本身负重伤，神力又损耗过度，这一次飞行，当真有油尽灯枯之感。待到飞到洞穴中时，她直接扑倒在地，还不慎将紫恒摔了出去。
“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她不顾身上伤痛，爬起来，去扶紫恒。
“没事，烟烟，没事的……”紫恒碰到了肩下的断臂伤口，痛得满头大汗，说话声音都有些发抖。
尚烟抬头四顾，见洞口附近有一块巨石，便跑过去，想推巨石堵住洞穴，不想那巨石竟自己动了起来，将洞穴封住。回头望穴深处，又见里面有莹黄灯光，她重新扶起紫恒，往洞穴深处走去。
约莫走了一里路，他们抵达一个石室。石室里有书架五个，却压根装不下室内上千本书。只见竹简、书卷堆得满地都是，在一个书案旁更是堆积如山。那书案后坐着一个老者，他身形瘦削，长发雪白，黑衣破损，裘带陈腐，听到他们声音，便缓缓回过头来，竟是一张惨白的死人脸——
“小少主，你来了。”
尚烟浑身都凉透了。她虽见过死人，但这还是第一次知道，“会动、会说话的死人”和“活人”，完全是两码子事。但待到星渊魔君完起身，尚烟才真的吓得快晕过去。
他没有下半身，从腰部起，衣服便是空荡荡的。
“这不是叶光纪的女儿么？”星渊魔君徐徐回头，看了尚烟一眼，“为何又是她？”
紫恒正待说话，星渊魔君却抢先道：“罢了。这不重要。小少主，现下东皇炎湃的爪牙已经遍布六界，到处在搜寻你的下落。他们既已发现你的踪迹，那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有大军追至此处。而你一个大活人藏入鬼界，东皇炎湃一定会找丰都大帝要人。”
紫恒道：“我们……还能逃得掉吗？”
“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星渊魔君慢慢飘过来，冷冷道，“你想想，他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杀了你父母、你哥哥，我只是帮助你哥哥，都被他斩成了这副模样，你认为，他还会留下你这个后患吗？”
紫恒瞎了的眼眶中，似有万道脉搏在跳动，令他呼吸困难，甚至难以思考：“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办法是有，只怕是来不及，你也未必愿意去做。”星渊魔君看向洞穴外的方向，“不，不管你愿不愿意做，都极可能来不及了。但是，也别无他法了。”
这时，整个洞穴都重重震了一下，发出闷雷般的巨响。石室里，三人也都跟着晃了一下。
“糟了，他们追上来了！”尚烟急道，“什么办法？你倒是快说呀。”
星渊魔君回头，向尚烟投去冷酷的目光，对她挥了挥手。
一道骷髅头形的绿光飞来，击中尚烟头部。尚烟想站稳身子，但眼前一切，都变成了重重叠叠的。
“不要伤她！”紫恒上前一步。
“放心，只是让她……”
后面的话，尚烟再听不到了。她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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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明月却多情
尚烟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
梦中,东皇炎湃找到了鬼界，杀入她和紫恒所在的洞穴，在她面前把紫恒杀了。奇怪的是,她知道是做梦,所以几次都想把自己弄醒，但不论她如何挥动胳膊，东皇炎湃都不走，还掐着紫恒的头颅,回头对她狞笑。
“放开紫恒,放开……”尚烟无助地大喊。
突然，火火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烟烟,烟烟！”
脸被拍打了许多次，尚烟终于醒了过来，看见了火火的脸,顿感亲切无比：“火火……”
“你终于醒了,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也……”火火拍拍胸口，吐了一口气，“太好了。”
尚烟坐起身来,看向四周，发现自己依然在山洞里，只不过身在洞口附近。她道：“魔族追兵都走了？紫恒呢？星渊魔君呢？这里只你一个人？”
“对，魔兵都撤退了。你先休息休息。”
尚烟道：“紫恒呢？星渊魔君呢？”
“烟烟,你先休息一下吧。胤泽和小贤在外面等着,别的等你休息好了再说。”
不知为何，往日火火总是热情洋溢,现下说话，却沉稳异常,似有心事。尚烟道：“你为何不回答我的话？”
火火提了一口气，但过了很久，也没说出一个字。尚烟知道，她有事瞒着自己，又隐约觉得洞口有些不一样了，便往外看了看，却发现外面是饲魂平原，一轮明月静悬夜空。她奇道：“咦，我何时出鬼界了？”
“我们来的时候，你们所在那洞穴外，已被魔兵堵地水泄不通。我们三人把他们全部打败了，但你一直昏迷，如何叫都叫不醒。洞穴里只留了一个裂口，我们便带着你和紫恒进入了裂口，便是通往此处了。”
“只有一个裂口？那星渊魔君呢？”
“什么星渊魔君？没见这个人啊。”
“是一个鬼老头子，只有半截身体，头发雪白，你们没见他？”
火火摇头：“起码我们来的时候，没有的。”
“那可能他先走了。问问紫恒，便知道发生了什么。紫恒呢？”
“烟烟，你要不再睡一会儿吧。”火火迟疑道，“你的脸还是没什么血色。”
“休息好了休息好了。”尚烟敷衍地挥挥手，即刻站起来，果真有点头晕，但为了证明自己精神依然很好，她强行稳住身子道，“先带我去见紫恒。”
火火垂着脑袋，没动。
“火火？”
“啊？”
“紫恒呢？”
火火眉头紧锁，紧紧闭了一下眼：“紫恒他……不太好。你还是先休息好了，再……”
“火火！！”尚烟急道，“我当然知道紫恒不太好，所以才要去见他啊！”
“可是……”
也不知是怎么了，尚烟没来由地感到焦虑，打断她道：“不要可是可是的，我刚才做了一个好吓人的梦，我现在便想见到他！你何时变得如此磨磨唧唧了？快带我去见他啊！”
火火再次闭上眼睛，但这一回，她再没睁开了，只轻声道：“他在你后面。”
“什……”
尚烟回过头去，却再说不出话了。
因为，她身后，烛光摇曳中，有一具白布盖着的尸体。而且，是一个断臂无头尸。因为右手和头部的位置是空的。
尚烟登时傻眼了：“那是……紫恒？”
“他的头颅应该被带魔兵走了。”火火咬了一下牙，“我们到时，他已经……已经……”
“我不信。”尚烟飞扑过去，想掀开白布，但手悬在尸体上空，便不敢再动了，“我不信。我不信。如果没有头，说明极可能是掉包的。”
“你看看……看看是不是紫恒吧。如果不是他，那当然最好了。”
“肯定不是。”
尚烟蹲下来，掀开白布一角，露出了尸体的左臂。只见手指发白僵硬，显然已死去多时。但是，这双手白皙秀美，好看得不似男子的手；却又骨骼分明，修长有劲，女子更是万万生不出的。即便在九天六界中找一万个美少年，再是精挑细选，也再难挑到一双这般模样的手。
根本不需要仔细辨认。
这一瞬，尚烟脑中的血都被掏空了一样。她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
火火道：“是……是紫恒吗？”
尚烟闭着眼，摇摇头，一鼓作气，把整块白布都掀开了。看见眼前残缺不堪的躯干，她只觉得头更晕了，几乎蹲都蹲不住，还要靠双手撑在地上，待脑中的嗡鸣声过，才再次凝神观察。重新扫视了尸体的身材、衣着、胳膊断裂的部位，她握紧发抖的双拳，想要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咆哮着大哭一场，却发现，眼中灌满泪水，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察觉到了尚烟的异样，火火赶紧过来，扶住她：“烟烟，你还好吗？！若是不舒服，待会儿再检查。你脸色好难看，还是再休息一会儿……”
“我知道。”尚烟粗喘了几口气，挥手道，“你先出去等我。我休息好了便来。”
“可是，你现在……”
“我没事的，真的没事。你快先出去，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好，好……”
火火最后看了尚烟一眼，飞出洞穴外。
面对眼前的尸体，尚烟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想抱他，可又怕再碰坏他更多；想靠在他身上，却怕接近他再无心跳的胸膛。最后，她只能轻轻握住他的手，按着自己胸口，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这双手的触感冷硬如同冰块，只刚碰到的刹那，她的情绪已崩塌。
“紫恒，不是你，对不对……”尚烟呜咽道，“不是你，一定不是你……”
可是，她嘴上越是这么说，伤心便越是无尽涌来。到最后，她不顾那么多了，将紫恒整个尸体抱在怀里，紧紧握着他的手，整张脸红肿扭曲，泪水纵横。
这时，一团紫光不知从何处飞来，停在了尚烟和紫恒交握的手指上。
尚烟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只紫色的灵蝶。
“蝴蝶？”
尚烟轻声道，又见三只灵蝶飞了过来，扇动着紫色的翅膀，散发着梦幻的光辉。它们也停在了紫恒的手指上。
她正感诧异，却见越来越多的紫蝶飞入洞穴，都停留在了紫恒的尸体上。后来，这些紫色灵蝶都凝聚在一起，慢慢堆高，变成了半透明的人形。
尚烟也随着抬起头。
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少年身影，不是紫恒是谁。而且，这个紫恒还是完整的，没有失去眼睛、胳膊、头颅。
他眨了眨眼，紫瞳中只有一片近似孩童的天真。
“烟烟，你可还能看到我？”
尚烟急道：“我能，我能啊！”
“不，我在说什么呢，你若能看到我，我才能把后面的话说完。”紫恒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笑道，“烟烟，你能看到我。”
“我当然能看到你……”尚烟茫然失措道，“现在，现在是发生了什么？”
可是，紫恒似全然听不到她的话，并未被她打断，自顾自说道：“其实，我一点也不希望你看到我。”
“什么意思……”
“烟烟，你应该感到一头雾水吧。是这样的，你若能看到我用灵蝶变出的幻象，听到我这番话，说明……”紫恒叹了一口气，“说明，我已经死了。”
尚烟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泪水凝固了一般，全然无法接受现实。
“因为幻象是提前做好的，所以，我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死的。但我知道，哥哥死了以后，总有一天，我也会被东皇炎湃发现。因为他杀人的手段想来残酷，我料想，也不会给我留全尸吧。”
紫恒说得十分笃定，但一切也确实如他所料。
“所以，估计到最后，我也来不及与你说上最后一句话。这样的分别太遗憾了。可是，平时我亦不想提前道别，让你平添伤感。所以，我便做了这样一个幻象，来与你道别。而平日的每一天，我都会当成人生的最后一天来过。争取不留任何遗憾。”紫恒笑了一下，“对不起，烟烟，辜负了你取的名字。我的生命，终究没有永恒之兆。”
“不，不不，不……”尚烟想说，你能永恒地活下去，但显然已来不及了。
“但是，你可知道，我没留下一点遗憾。因为，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便像雄蚁，前半生以金屋藏娇之态，被圈养、囚禁、捧杀，彻底失去自由与主宰人生的权利。到有了利用价值之时，便被放出牢笼，奉献生命，最后，再四分五裂地死在地上，草草结束这一生。我知道，如此人生，听上去有些悲哀，但自从失去健康后，我早已经接受了如此命运。所以，我很珍惜在世的每一天。呼吸清晨的空气，欣赏盛开的鲜花，聆听凤凰的啼鸣……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每一刻都是极美的。看见任何弱小的生命，我都会想去好好照顾它们。”
说到此处，紫恒停了一下，似乎在垂头思考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心存善念吧，老天待我不薄，竟给了我最大的补偿。”紫恒微微笑了一下，好像真在深情凝望着尚烟，“那便是你，烟烟。”
一如以往地，因为低头的动作，他的发丝滑落在胸前。在灯火之中，这一幕美得好似一幅画。
他温柔笑着的样子，可以令寒冬冰湖也融化。
“还记得我们一起看蚂蚁的场景吗？那死了一地的雄蚁，其实大部分根本没机会得到蚁后的青睐。即便得到了，也只是负责贡献精子罢了。蚁后采了精，置入受精囊中，根本不会多看它们一眼。即是说，它们一生存在的意义，只有那一刻而已。很可怜吧。”
尚烟上前一步，焦急道：“紫恒，你不是蚂蚁，你是个活生生的人，你是个完美的男孩子，你不要自比蚂蚁，真的真的不是……”
可他再听不到了。
提及蚂蚁的事，他的眉宇间还有一丝愁容，但是他停了一下，而后又笑了起来：“相比下来，我多么幸运。我有机会与烟烟一起，秋日赏枫，作羹共品，宽衣小酌，微酣散步……如此人生，足矣。”
说到此处，他长叹一声，似满足，又似遗憾。
“其实，我还有一个秘密。但对不起，我不会告诉你。哪怕我知道，聪明如烟烟，总有一天会发现的。但是，只要能被你多爱一天，我也会继续当一天坏人。即便待你发现后，会怨我、恨我。被你记住的每一天，即便短暂如薤露，即便我已经死了，我也要留住它。不惜一切代价，留住它……”
他虽嘴上说着“不惜一切代价”，好似格外狠厉，但声音却极其轻柔。而且，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体也变得愈发透明，裹上了一层淡淡的紫光。然后，他轻轻念道：
“曲巷蚁观心恻动，佛都蝶乱梦幽衷。
芳华开谢生无悔，深种情根枫语中……”
当第一个字出口时，清脆的破裂声响起，似陶器摔碎声，他的身体也一寸寸化作紫色碎片。那些碎片微微颤动，越抖越快，竟又是无数只紫色蛱蝶。不过眨眼之间，紫蝶便扑打着翅膀，凌乱飞舞起来。
待诗诵毕，眼前这细腻多情的美少年也彻底消失了，全然化作了紫色蝴蝶，千千万万，飞出洞穴，散发着如梦似幻的光芒，直袭夜里，又隐没在饲魂平原之上，无尽蒿草之中。
“谢谢我的蚁后，爱我这么久。”
最后，他的声音也渐渐隐去：“我，东皇紫恒，此生无悔了……”
尚烟想追出去，但当下又知道，幻象不过是幻象。而怀里这个断了胳膊的无头尸，才是真正的他。
终于，所有梦幻都消失了。
在这洞穴之中，只有她一个人，抱着紫恒冰冷的尸体。
洞穴外，火火、胤泽、小贤听到尚烟的哭声，都一起飞进来。
“烟烟，你、你……”火火快步跑来，跪坐在尚烟身边，却根本不知如何安慰她。
“老天好不公平啊，好不公平啊！！”尚烟紧紧搂住怀中的尸体，疯了一般大哭道，“紫恒他做错了什么？为何要这样对他？他什么都没做错，他什么都没做！”
看尚烟哭成这样，胤泽的心都揪了起来。他咬牙道：“不是老天待他不公，是东皇炎湃下的毒手。所以，我们一定要变得更强，替紫恒报仇！”
“纵使杀东皇炎湃一百次，又有何用？紫恒不会回来了。他还那么年轻，他的人生才刚开始！现在，他却死无全尸！！为何！！！为何啊！！！为何要，为何是紫恒……”喊到最后，尚烟抱着尸体不住发抖，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根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又或者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毫无疑问地，这一夜，变成了尚烟千年人生中最大的阴影。
和东皇炎湃及其爪牙的大战，耗尽了她的神力；紫恒的死，耗尽了她的心力。因此，在回去的路上，她全程都跟发了高烧一样，昏昏沉沉，糊里糊涂。
她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神界的。回到神界之后，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还要活下去。
在三位好友帮忙下，尚烟将紫恒埋在了佛陀耶城外的枫林中。回去以后，他们也隐瞒了紫恒的身世，所以，人们都以为紫恒是被魔族误杀了。又因老师都知尚烟和紫恒有多相爱，尚烟向太学提交了休学申请，很快被批准了。
见女儿状态不对，叶光纪便问尚烟是怎么回事，为何要休学，但她什么都不说。于是，叶光纪便派人到学府去打探。得知前因后果后，他也不再阻拦她，只命人好好照料她，静待她从伤痛中走出。
有很长一段时间里，火火都以为，尚烟会随紫恒而去。她每天都过得胆战心惊，隔三差五便到叶府去探望尚烟。
胤泽、小贤倒不认为尚烟会自寻短见，但也都认为，她大概会一蹶不振，颓废辍学。
但谁都没想到，不出半年，尚烟便重新回太学上课了。
后来的四百多年里，她坚持完成太学的学业，顺利毕业。
她记住了胤泽说的话。
她要变强，替紫恒报仇。而在神魔天堑败给东皇炎湃，是她永生难忘的记忆。在哪里摔倒，便要在哪里爬起来。
所以，毕业之后，她到神魔天堑任光明巡史一职，一边完成上界交代的任务，一边修行自己的术法，升了三级，成为了光明军尉。与此同时，她购置了大量魔界书籍，废寝忘食地学习一切魔族学问。
自紫恒死去五百年之后，她已经从悲痛中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五百多年来，谁人见了她，不说一句，尚烟，真棒啊。
因为紫恒的死，她想通了很多事情。明白了死不是生的结束，而是生的一部分。明白了陪伴二字，并非一定是白头偕老，也可能是留住故人的宝贵回忆，跟别人讲述他的故事，让新友也能笑着说：“真是太有魅力的一个人。”
所以，没错，尚烟依然是那个积极快乐的姑娘。
因为失去了很多，更加努力地珍惜生活。她想，这也是紫恒希望看见的，她的模样。
至于感情，一直是空白。她太不急，反正还年轻，在外面多闯闯，说不定哪天便遇到了呢。
遇不到，也无妨。
一个人过着也挺开心。
毕竟，她有个对比对象，她娘。
虽然羲和的结果很好，但想想过程，她也是与叶光纪相识于微时，也曾渴望过一生一世一双人，中间却是分外凄惨，还怀着孩子，一尸两命。
每次想到这段记忆，尚烟都会觉得，自己很幸运。
最努力的她，和那个最完美的他，简简单单地相识，简简单单地深爱。
从开始到最后，只有他们两个人。
因为紫恒的死去，朋友们都很同情尚烟，但她不觉得自己可怜。因为，她很有本事，没走父母的老路，得到了最纯粹的爱，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也忍不住会多想，想那个紫恒没告诉她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她想，她知道了。
但既然紫恒不说，真正的紫修也死了，她也便没必要再去深究。有时，人活得太清醒，反而不如糊涂活着快乐。
既然紫恒说了，从头到尾都是他，只有他，那她便无条件相信他。
让记忆永远停留在最美之时，挺好。
接下来她要做的，便是带着和紫恒的回忆，享受上天赐予她的每一个朝阳，去探索更多的未知，成就更好的自己。
待到功成名就之日，会去血刃仇人，替紫恒报仇。
但她没等到这一天。
因为，她还在担任光明军尉的一日，一个爆炸式的消息传遍了六界——东皇炎湃死了。
在先王陵，苍霄与稽杏合葬的墓穴中，被人大卸八块。
杀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侄子，苍霄王的儿子，东皇紫修。
东皇紫修活了？
东皇紫修没死？
这五百三十多年，东皇紫修都去了何处？
所有人都在惊诧、好奇，提出种种疑惑之时，又接连传出了轰动一时的新闻：
次月，东皇炎湃的次子、幼子也被东皇紫修杀了。
又一月，东皇炎湃的二十七名旧部，统统死在东皇紫修手下。
又三月，东皇炎湃的世子——东皇建烈，携全家老小、八十万大军，不战而逃，星夜撤离月魔域。
同月，东皇紫修迅速攻城略地，登上了月魔域的王位，成为了奈落新主，并满世界派兵追杀东皇建烈。
从头到尾，不足半年时间。
而后，神魔天堑中，无数个重要据点处，都出现了东皇紫修的幻象。
“东皇建烈，你想逃？孤不可能放过你。”幻象中的紫修成年了，脸颊瘦削，紫眸美丽，模样是俊美异常的，笑容却冷漠且暴躁，“凡炎湃旧部，格杀勿论；凡建烈党羽，虽远必诛。记住孤今天的话。你们每一个人，统统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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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神界篇终章
看见幻象中的东皇紫修,尚烟心中的疑虑已上升到了顶点。
她本不想见他，具体原因，她依然不太愿意细想。可她又不得不去见他。因为,她需要跟他交代一些正事,包括魔界叛党的动向、紫恒的埋葬之地，还有紫恒的遗物处置，等等。
所以，她写了一封信给他,约他见面。信是寄到奈落泰罗宫的,没想到紫修真的回复了，并答应她在望月雪山见面。
是夜,尚烟来到魔界境内，望月雪山上，在军营附近等候紫修。
魔界有四个月亮,这里的月亮形状是破碎的,而且比别处都要冷。但因为山高地险，云海连绵，所以,夜里的冷月会为雾气笼罩，描摹出朦胧奇景。
空中飘着细雪，便像夜空抖了抖幕布，将银白的星辰,尽数抖入这渗透了人情冷暖的尘世间。
此白色世界,并非仙界，却胜似仙界。
又见碧华千里,照落在山脚下的世界。那里，有水中城、镜中街、暮后乍歇的塞舟会,船上还摆着商品铺。盘织交错的街道尽头，便是这座望月雪山。这山上的鹿都是白色的，在林中跳跃，一路奔向云海，展翅而飞，飞往天际的明月。
群山失翠色，云海生银涛。
真不愧是紫恒的家乡，如此飘渺美丽。
就是太冷了。
尚烟连着打了好几个哆嗦，本想施展一下术法为自己取暖。但是，这山上的雪鹿实在太可爱，它们是魔界生灵，会被光系术法吓着，想了想，还是算了。
过了一会儿，远处军营中，主将帐篷抖了一下，里面走出一个青年。
远远的，尚烟便看见他长发如水，锦袍如夜，身形高挑秀雅，龙角冠怀金垂紫，象征着他在“魔界之心”奈落的统治地位。
她早已在幻象中见过紫修的样子。紫修和紫恒这対双胞胎，确实长得太像，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在来魔界之前，她还告诉过自己，绝対不能将対紫恒的思念，移情到紫修身上。
但此时此刻，看着这熟悉的身影，她已经开始出神了。
紫修也看到了她，使用无影魔闪，在她面前不远处的黑雾中出现。
他低头看了看她，道：“叶小姐见孤何事？”
这一刻，尚烟突然想起，东皇炎湃还在位时，便有同学说，魔族似乎都希望能降临一个贤明君主，取代东皇炎湃。
她当时还说，一头凶猛残暴的狮子统治了它的王国，若有外敌来夺走王位，你觉得更可能会是温柔体贴的小绵羊，还是一头更凶猛残暴的野兽？
她预测対了。
和紫恒一样，紫修的眼睛也是紫色，同样细长美丽，眼尾微挑，但他眼神之中，全无紫恒眼中的缱绻温软之意。
只有与东皇炎湃神似的杀戮之气。
唯一区别是，他比东皇炎湃年轻、漂亮。
可是，不论你信不信，如果你很爱一个人，即便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他，即便他已经气质大变，你也能立刻区分出来。
所以，和他対望的刹那，尚烟便认出来了。
是他。
真的是他。
一瞬间，困扰了她数百年的谜底彻底解开。她再无一丝疑虑了。
只是，她太过震惊，反倒并没第一时间问出来。
“我……”她抬头看着他，觉得脑中只有一团浆糊，语速也慢了很多，“我是来说一些事的。”
“请说。”紫修缓缓将目光投落过来。
尚烟晃晃脑袋，道：“东皇建烈逃离魔界后，与月神天上将勾结，现在正在谋划着起兵占领月神天，再回攻奈落。”
“孤知道。”
“你知道？”
“嗯。”紫修淡淡道，“还有别的事？”
“紫恒的葬身之处，在佛陀耶城外的枫树林中。”
提到紫恒，紫修似乎有点动容，想了一会儿，道：“孤知道了。”
“还有，他的遗物。”
尚烟低头，想从腰间拿东西，却被紫修打断：“不必了。”
她不解地抬头看他。
“他的遗物你来保管便好。你是他生前未过门的妻子，対他而言，比孤这哥哥重要得多。”
“好。”
“可还有别的事？”
和他対望了一会儿，察觉到他有意回避自己的目光，她心中愈发肯定，紫恒真的撒了谎。
半晌，她摇了摇头。
紫修道：“那孤回去了。辛苦叶小姐专程跑这一趟。”
见他转过身去，她轻声道：“紫修哥哥。”
风雪乱舞。紫修的身体却僵了一下。
“我知道，当年的‘紫修哥哥’不是紫恒。”她上前一步，不住发抖，口中呵出浓浓的白雾，“……是你。”
大雪纷飞，落在紫修的黑发上。
“孤不知你在说什么。”
“在孟子山亲……亲我的人，在魔界抱我的人，也是你。”她极少说话如此笃定。但是，対她而言，“紫修哥哥”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证据。
“不是。”紫修大步往军营走去。
尚烟从腰间拿出竹笛，用力吹了一下。
两声清脆的笛音同时响起。一处在她这，一处在他那。
他站住了脚步。她放下了竹笛。
“你送我的竹笛，我一直待在身边。你就是紫修哥哥。”
良久，紫修才道：“是我又如何，不是我又如何。这重要么。”
他的态度如此冷漠，让她觉得没来由地害怕。她终于知道，为何这么长时间以来，她都不想面対这个现实。因为她有预感，紫修可能给不到她想要的回应。
但是，她还是鼓起勇气，道：“当然重要！我知道，紫恒骗我，是因为身不由己。我一点也不怪他，我只想知道真相……”
“尚烟。”他似乎没耐心听下去，打断道，“有的事，彼此心知肚明便好。没必要拆穿。”
尚烟已经猜到了他将要说的话。以往，她也是很懂知难而退的人，但此刻，她有点不到黄河心不死了，喘息了几口气，道：“我不懂，为何心知肚明便好？请月魔王明明白白讲出来，行吗？”
“你不是已经把答案说出口了么。”他转过身来，冷冷地看向她，“孤是魔神，是东皇氏，统治奈落，征服魔界，是孤的生平之志。孤不可能娶一个神族女子。”
“那你爱的人是谁？”
紫修搭在身侧的手指握成拳，随后又放开。
“孤也不会爱一个神族女子。”
“不要说什么神族魔族！我不在乎你是什么人，要娶谁，要完成什么大业，这些东西一点都不重要！”尚烟大怒，提高了音量，但随后鼻尖一酸，眼泪便快止不住了，“我只有一个问题……紫修哥哥，爱不爱我？”
他不说话，只远远遥望着她，眼神空洞，任凭飞雪落满他的肩头。
等了良久，却只等来了他的再度转身。
这一刻，尚烟已经临近崩溃边缘。她飞奔过去，从身后拽住他的衣角。
他的背脊挺直，身体僵如石雕。
“我没有想要和你成亲。更不敢想长相厮守，朝朝暮暮。”她紧紧攥着手中的衣料，闭着眼道，“你只要告诉我，你爱我，哪怕只是爱过，也够了。”
飞雪之中，紫修的眼中闪过愕然之色，但也只是转瞬即逝。
见他没有反应，尚烟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有些太失控了。她自小经历了诸多动荡，比寻常人更深刻明白，何为“一时失足千古恨”。而大部分的“失足”，几乎都源自于冲动行事。
这一刻，她异常清楚，她対紫恒有愧疚之感、怜悯之意，但是，她爱的人是紫修。
那么，她便不能因为失控，错失了他。
更不能强迫他做自己不想做的事，用自己的不安全感绑架他。
她放开了手，然后，深呼吸两次，柔声道：“紫修哥哥，你很累，対不対？”
紫修眉头紧锁，不说话。
“我知道，你有苦衷。可能是因为功业负担太重、太多人死去，让你觉得很心累，导致你现下不想谈儿女情长。我理解的。我在拼学业之时，都会无暇顾及他人感受，更别说你为了报仇、夺回王位，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紫修闭上了眼，眉头皱得更深了。
尚烟道：“你和紫恒藏的这些秘密，都是为了躲避东皇炎湃的追杀。你们不告诉我，是为了我好。因为，如果我也是知道秘密的人，我也会被卷入其中，対不対？所以，我从未怪过你们一点点。那个你是否爱我的问题，你不想回答，便不要答了。我会回神界等你，待到你心情好些了，再来找我。”
紫修没说话。
“紫修哥哥，可能你已知道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不论发生什么，我対你的心意都不会变。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很珍惜。爱上你、等待你，这两件事本身，已经足够令我感到幸福了。”尚烟微笑起来，情绪稳定了很多，“那，我先不打扰你了。我回神界啦。”
其实，她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可能会说：“我爱过你，但已不爱了。”
抑或是：“我没爱过你。”
亦或是：“我没兴趣回答。”
但在她即将离去之际，他给出回答，比她设想的，可怕得多。
可以说是致命一击。
只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烟烟，你真是个孩子。跟孤这样的男人，谈什么爱或不爱。”
她怔了一下：“什……什么意思？”
“但是，你若真的想跟孤谈情说爱，也可以。”他转过身来，伸手揽过她的腰，几乎将她带入他的怀里，眼中满是柔情蜜意，“待孤立了王后，可以考虑收一些神族姬妾。”
他的手指微凉，靠近他，她的心脏依然会失序狂跳。
但是，消化他这番话，耗费了她很长很长的时间。
这段时间里，她的脑中是空白的：
“你说什么？”
“孤听说，东皇炎湃见了你，回去一直在念：‘只晓昭华多丽色，不觉世事久凄寥。’跟中了蛊似的。可惜他败了，被孤剁了，丽色却只会向赢家投怀送抱。”紫修轻轻笑了两声，“江山也好，美人也好，终究还是归孤一人所有了。”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这下不仅是身体在发抖，尚烟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得得发颤，“紫修哥哥，你在说什么啊……”
“啊，孤想起来了。我们烟烟不止有倾国之色。你是昭华氏，父亲又是佛陀耶刺史，只当姬妾，委屈了。或可为妃。”紫修伸出食指关节，微微抬起她的下巴，“当然，你可能觉得，当月魔王的侧室，还是不能享荣华富贵之乐，呼风唤雨之威。那你可再等等，待孤成为魔界之主，再入泰罗宫来。”
虽然方才见他第一眼，尚烟已察觉到了他的改变，但真正听到这些话，她还是害怕了。她开始往后退，声音越来越小：“你……你在跟我开玩笑的，対不対……”
“开玩笑？”紫修漂亮的眉峰轻挑，眼眸深紫，多了几分邪气，“不，孤今日所言，终生有效。烟烟如此貌美，便是为你摘日月星辰，填海移山，颠覆乾坤，孤也愿意。”
云海尽头，残月中，旋舞着飞花般的雪点。
尚烟忘了如何思考。
见她一动不动，紫修柔声道：“莫不成，烟烟已等不到那时，今夜便想与孤成为真夫妻？”他的手用力了一些，让她完全贴在他身上，语调暧昧撩人：“那么，随孤入账内？”
“啪——！！”
她卯足力气，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
眼前瘦削白皙的脸颊上，即刻出现了红红的五指印。
打完他以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烫的手，不敢相信，自己第一反应是——紫修哥哥会不会疼？
显然，他不疼。
紫修用手指关节擦擦脸，也不动怒，只微笑着，用食指关节擦了擦脸颊，一副完全无所谓的模样。
“你……”尚烟踉跄着后退，却不慎踢到了石块，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见眼前的姑娘跌倒，纤瘦的身体几乎要被风雪吞没，紫修快速上前一步，眼中露出慌乱之色，但又站住。
尚烟抱着双臂，只觉得比刚来时更冷了。也不知是因为他，还是因为雪。
虽然父母的爱情是一场灾难，也彻底摧毁了她的童年，但她一直觉得，自己成长得很健康，很有力量。不是她自己如此觉得，谁都是如此觉得的。
尤其是成年后，她那么有出息，和紫恒从头到尾都只有彼此。
她堪称叶家逆天改命第一人了。
外加母亲最终成了佛，父亲又“改邪归正”，善待他后来的妻妾们，一个个温暖正义的结局，已经足以弥补她的童年创伤。
所以，她觉得，她已有足够多的力量，去爱紫修。
可她高估自己了。以至于被反噬。以至于这一刻，她被恐惧吞食了。
源自幼时的，无数乱七八糟的声音，恶鬼般涌入她的脑海：
爹说：“尚烟，若你爹要离开这个家，你跟你爹，还是跟你娘？”
妹妹说：“我娘说了，你娘就是个生不出儿子的废物。”
弟弟说：“你若是不想听爹爹教诲，还対我们家如此不满，可以滚出叶府！”
后娘说：“叶尚烟，你爹是什么人，你心里不清楚吗？他这样的人，可能只有一个女人吗？你娘自己擅妒，不容妾室，把自己活活气死了，你赖我？！”
爹说：“烟儿，爹知这么多年来，你対你娘的事有怨。但这事何尝又不是一种教训。你已经慢慢长大，対感情之事，不能再过分天真了。你得知道，人之欲，体现在方方面面。一个男人若想征服更多的领土与权力，他便会想征服更多的女人。”
……
尚烟抱着头，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
可是没办法。成年后圆满的结局，无法治愈源自童年记忆深处的伤疤。
记忆里高大残酷的父亲，如今卑微慈爱的父亲。
记忆里悲惨无助的母亲，如今平和淡定的母亲。
无法重叠。
她没办法用现在的父母，替换掉童年时的父母。
她也没办法强迫自己，将紫修身上叶光纪的影子抹去。她更没办法，将自己和母亲抽离开。
她以为已经摆脱掉的过去、无数次被她拿出来当笑话讲的事，现在都变成了最真实的梦魇，蚕食了她所有的精神。
她害怕得腿软，再站不起来，只在雪地里不住后退，留下深深凹陷的雪坑。
対许多女子而言，男人的专情是底线，是最基本的做人品质。
但対尚烟而言，一対一的爱情，从来都不是理所应当。那是她需要竭尽全力，小心呵护，才能勉强奢望的东西。
她曾以为，她得到了。
她以为，她逆天改命了。
“叶尚烟，起来。”紫修态度又变得冰冷，“雪地里冷。你不是孩子了，别跟个孩子一样任性。”
见她没反应，他快步走来，一把将她从雪地里拽起来：“给孤起来。”
尚烟猛地推开他：“你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她的失控超出了紫修的意料。他修睁大眼，走上前去，眼中尽是动摇之色：“烟烟——”
“不要靠近我！！”她虽喊得撕心裂肺，其实内里早已被恐惧填满，只觉得眼前的男人好可怕，“不要……不要……不要……”
“烟烟，你冷静一些。我……”
紫修没说完，忽地一咬牙，转身，冷冷道：“孤也有事要忙。先不奉陪了。”
他回到军营，挑开帐帘，头也不回地进去。
看见他消失在帐帘后，尚烟抱着双臂，抖得牙关咯咯作响，彻底崩溃了。
“你可以用其它方式拒绝我的，你可以的！！我不是那么不要脸的女人！！”她大哭起来，“你明明知道，你明明什么都知道，我的人生是怎样的，你是一路看过来的，东皇紫修，我恨你！我好恨你！！”
她转身飞离了望月雪山。为了离他越远越好，她消耗大量神力，施展“星河佛步”，但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天气又冷，神力很快耗空了。
最后，她在山脚下跌倒，狼狈不堪地滚在雪地里。她大口大口地吐出白雾，任冰雪覆在身上，任雪鹿与她擦身而过。
眼前飞舞的雪花都放大了似的，在面前飘摇不定。
痛彻心扉之后，一颗心只剩下了虚无。
她闭上眼，听见喘气声在身体内部响起，震颤了胸腔。除此，什么也再感知不到。
只有在她儿时，羲和的那一声哀叹，在耳边徘徊：“烟儿，记得一句话：‘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
九重天之上，莲宗净土中，有一片长眠圣地。
只要在此处沉睡，便可以将部分记忆提出来，保存在瓶中。
若是要彻底忘记一个人，需要长眠的时间，大约是和他相识时间的三倍。
修改掉所有关于紫修哥哥的记忆，需要四千五百多年。
即便対神族而言，这都是很长很长的时间。
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只为忘记一个人，到底是否值得？
答案是肯定的。
尚烟做出最终的决定，并非冲动行事，而是深思熟虑三年的结果。
这期间，在神界边境，她还镇压了魔界叛党二十七万人，立下大功，被天帝钦赐“昭华姬”头衔，最后为神界做了一些事。
然后，她开始试图让自己痛恨紫修。想活在怒火之中，起码有与命运作斗争的动力。
可是，记忆中的紫修哥哥太好了，好到她完全无法恨他，好到甚至被他羞辱了，她还能理解他为何会做出如此选择，还在帮他的无情找寻借口。
于是，终日陪着她的，只有日复一日的心碎，还有対自己的无尽怀疑。
不管她如何欺骗自己，都不能摆脱一些现实。
紫修不爱她。
紫恒的一切，也都是假的。
她自以为的真爱，从来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比起从未得到过，更可怕的是得到过又失去；比起得到过又失去，更可怕的是以为自己得到过，其实一直一无所有。
“尚南鸳鸯堪共死，烟云眷侣梦人间。”
“尚烟”二字，曾是父母爱情的见证。
她的爱情，还不如父母的爱情。因为，虽然不论结局如何，父亲曾经把一切都给过母亲，毫无保留地，情真意切地。
而她呢？
从内而外地，她被紫修击垮了。
唯一幸运的是，紫恒虽然欺骗她，却是爱她的。
最终她想好了，她会把关于紫修的记忆，都按紫恒不愿被拆穿时的那样，全留给紫恒。如此，也不辜负紫恒的一片真心了。
凑巧的是，尚烟沉睡那一日，莲宗净土也在下雪。
她走到莲池边，看飞雪旋转飘舞，洒落池水之中、花瓣之上。
她又想起了一千五百多年前，在神界纷飞杏花之中，初次遇见那个紫眸小男孩的下午。
被她调戏后，小男孩无奈地道：“我听到了，你叫叶尚烟大小姐。”
便从这里开始与紫修哥哥告别吧。
她想，他如果知道，她把他整个人都忘得干干净净，会如何想？他那颗曾多多少少対她动过的心，可会有一点点痛？
算了，不必自作多情。他不会在乎的。
为了魔界，他付出了很多，比谁都累。便不要希望他过得不好了。
希望他成就霸业，君临天下。
虽然她根本不重要，但这应该是他希望听到的祝福。
下一次醒来时，会是四千五百多年后。到那时，紫修可能连她的名字都忘记了。
尚烟抬头看看飞雪凌乱的苍穹，长长叹了一口气：“好荒唐啊……”
而后，她握着载记忆的玉瓶，躺入莲池，任冰冷的池水将自己整个人吞没，闭上眼，吐出了几口泡泡。
池水之中，莲瓣之下，她的发如鸦羽，睫如蝶翼，皮肤和雪花同色，与纷飞的大雪、苍白的佛境，巧妙地融为一体。一切都美丽得几近悲伤。
很快，水纹开始吞没她的意识，将她脑中那些曾经小心翼翼呵护的记忆，连带着曾经无数次偷偷喜欢他的心情，一丝丝引入她手中的玉瓶。
因不能动弹，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
她不后悔，却有不舍。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最后微微睁了一次眼，看了看被涟漪模糊的天空，看了看这个有他的混沌世间，看了看漫天飞舞的雪花。
她突然觉得，雪花像极了尚南寺中的杏花。但是，它们在水面，很快便融化了。
杏花是风流万花中兮独秀。是极为多情的花。
佛境无情，终无飞杏。
再见了，紫修哥哥。
——第一部 《明月却多情：神界篇》完结——
君子以泽于2022.6.20
第二部 《明月却多情：魔界篇》会重新开一个坑，大家请戳我作者专栏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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