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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不起
作者：林子律
内容简介
 杨远意方斐 很会宠但需要小狗治愈的攻vs假矜持又同时有原则的受 - 方斐半途转行，颇有天分，但出道即巅峰，刚获奖就因性格太傲得罪了资本惨遭封杀。他戴着最捡漏影帝头衔混饭吃好几年，终于再次接到剧本。 导演是几年前的露水情缘，点名要他。 于是曾经的藕断丝连成了红线，哪怕所有人都说杨远意对他宠而不爱，方斐坚持一条路走到黑。 然后发现，杨远意好像在把他当替身？ 方斐罢工了。 替身？ 对不起，狗都不做。 - 方斐不知道，那年深冬江水翻涌，他对着石刻的菩萨闭眼许愿，咫尺距离，杨远意不看天地神明，满眼都是他。 无牵无挂的人，从此飞不起。 - 1. 年上差10岁，1v1，双箭头HE。非初恋，温柔提醒洁党止步。 2. 新锐导演过气演员，有替身元素，酸甜味，主角都不完美且狗血含量极低，请大家自由地 3. 全架空，娱乐圈，人物都没原型嗷(??`) 4. 标题灵感来自《不敢奢想改变你》的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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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秘密爱人
夏日将尽，白昼依然漫长。
晚高峰时分夕照晴朗，金色席卷地平线，北方城市灿烂得轰轰烈烈。
金视的演播大楼伫立在地平线光影交界处，满屏玻璃的外墙将余晖毫无保留地倾倒进了走廊。挂着工作牌的青年男女行色匆匆，走路带风，不时有几个面露焦灼地打着电话。
十九楼是休息室，节目录制还没开始，几个咖位不够的小艺人只能挤在一间。
已经过了原本定下的时间，有个稍微忍不住了，问身边的助理：“张哥，你能去问问导演什么时候开始录吗？都七点了……”
助理也尴尬，压低声音说：“温导让咱们等。”
“等人救火呢吧！”旁边对着化妆镜检查妆容的另一个笑了，“晚上录节目，那位沈影帝下午才罢工，短短几个小时节目组现在去哪儿找人替他！”
撬开了话匣子，从网络里听来一星半点的谣传这时炸开，不大的休息室霎时像烧了沸水的壶，嗡嗡地开始响。
“媒体也忒不厚道，《风中残烛》刚入围金熊，沈诀正劲呢，现在捅破这事，摆明了想在最风光的时候把他拉下神坛——”
“哎，但要不是这次录音被曝光，我真看不出来他俩都分了……”
“没出轨没家暴，还是别太发散了吧？”
“谁发散了？不是他们先欺骗公众的么？一天天演完美情侣给谁看呢，拿影帝拿上瘾啦！”
这话一出，仿佛缓解了众人之间凝滞的气氛，大家笑作一团，只是分不出哪些是真嘲讽哪些是应和着避免不合群。
嘈杂里有个人嗓门尖，大大咧咧地刺：“……再说了，票房惨淡，得影帝又能怎样？现在不比以前，影帝头衔早不稀罕啦，今天这儿坐的不就有一个吗？”
笑声顿时少了三分，几道目光或明晃晃、或偷摸着设想最角落的位置。
远离人群的化妆镜前有个青年捧着本书看。
他和抱团的一撮人好像有看不见的楚河汉界，连气场也不太相似。
捧书的青年没上妆，嘴唇下方有颗小小的美人痣。眉目如墨，五官周正，轮廓蓄着一股东方美，但是他皮肤白，跟那些“冷白皮”著称的女星比也不遑多让，于是漆黑的眼就显得深，对比强烈，谁都不看时有种逼人的孤傲。
不知听没听见奚落话语，他一动不动，连睫毛都不抬。
当红的艺人这么傲也罢了，可他就是个势单力薄的过气小演员，这不好惹的气势立刻成了缺点，叫人横竖不顺眼。
尖嗓门儿叫易绎，算是这屋子里目前最红的。
这人刚演完一部古偶的男二，作品小爆，他跟着鸡犬升天，自觉从十八线变成三四线，说话底气很足，这时一句话没挑拨动，故意提高音量。
“喂，方斐，你不也出道拿影帝么？天降紫微星这么久没戏可拍，难得上个综艺还跟我们挤一个屋……滋味不太好受吧？”
放下书，被点名的人——方斐——望向他，眼神冷冽。
“哦，瞪我？怎么了？”易绎一下子来了劲儿，站起身，“说真的啊方影帝，你现在更适合演落魄小明星，浑然天成呢，是不是？”
但方斐只朝他挺客气地笑了笑，又继续埋头一目十行。
挑衅像打在了海绵里。
易绎顿时索然无味，轻哼一声转过头，闭上眼化妆去了。
圈内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主角不同而已。过去几年中，类似的挑衅对方斐如同家常便饭。刚开始当然也是愤怒的，但回击从来捞不到好，只会让自己更生气。于是现在再遇见类似场景，哪怕内心问候了易绎全家，方斐表面仍波澜不惊。
他知道越表达出在意，这些人就越开心。
手机振动，方斐瞥了一眼，不是夏槐。
算来夏槐已经有日子没联系他了，东西都搬了出去，对方斐而言，这段荒诞的感情就已经终结。对方从前跟他闹，说他亏欠自己，分手分了好几次都不干净，夏槐闹得所有人都觉得他真出轨，方斐被问烦了。
他甚至火上浇油地故意说：“对啊，那你怎么还不分手？”
或许他在心里其实希望夏槐早点喊停，这次夏槐走得利落，方斐起先不惯，以为对方换套路折磨自己，直到从热搜榜看见他。
于是一下子全懂了。
夏槐红了，迫不及待踢开了自己，免得成为他的绊脚石，挡了成名的路。
两个人纠缠好几年，最初有多少感情都尽数消磨殆尽。
只是想起这些不长不短的岁月，冷嘲热讽也好、难得依赖也罢，方斐总经不住觉得时光无情，自己更凉薄，竟然算不出来他们相爱的时间久，还是互相戒备的日子更多。
算了吧。
方斐不和周围的人说话，安静地坐了会儿又翻了两页书。
这本小说是电影《江城追凶》的原著，悬疑题材，可看过电影、知道了结局再去看，白纸黑字落不进眼底，周围人都热热闹闹地谈天，他觉得闷。
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开始录影，方斐干脆起身出了化妆间。
外面空气没比里面清新多少，焦灼散入了每一个氢氧离子，无处不在。
方斐沿着走廊一直走到最尽头。
他来的时候注意过这里有个很小很窄的天台。
处于楼层连接的地方，半边伸出去，被楼上宽阔的露台遮住了，从外面是看不见的。方斐这几年热衷于找各种隐秘角落，第一直觉就是这地方很适合发发呆。
通往小天台的门没锁，方斐左右看了圈，无人注意他，放轻了动作拧开那道磨砂玻璃门，一闪身缩了进去。
风立刻涌向他，方斐淤堵的情绪一下子畅通了。
他仰起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视线狭窄看不清角落，所以下一秒，某个女声压低了和风的嗡鸣一齐传来，方斐吓了一大跳，左顾右盼，却没有看见人影。
“……实在不好意思，网上的东西我们会处理，绝不会影响您的声誉。”
“没事儿。”清朗的，又有些哑的男声，微微的鼻音好像感冒了，开玩笑的腔调，“声不声誉无所谓，我就是帮他救场的，让他赔我损失就行。”
方斐听了个囫囵，也没懂意思，好奇心驱使他朝声音来源看去。
最边角的地方立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方斐认出女人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温婷——金视重量级综艺制片人——不禁愣了愣，再看向温婷对面的男人。
正对，但逆光，面容罩在了阴影中。
那人半靠着栏杆，全黑的西装三件套仿佛能吸掉所有跌在他身上的光线。这打扮普通人穿显矮又显黑，可那人却天生适合这颜色似的，肩平腿长，个子很高，比例好得超过一些男明星，中长的头发还没收拾有些散乱，平添一丝不羁。
他全身唯一的配饰是只很闪的手表，被夕阳照亮时折射出彩虹色。
对方拿的玻璃可乐瓶，抬起手时阳光随之一闪。方斐被那道光晃到了，眼睛眯起来再睁开时看清了那人五官，猛地呼吸一滞。
对方神情也有些错愕。
两相静默片刻，风成了唯一的声响。
而方斐脑子里电光石火已经乱成一锅粥：
他为什么在这儿？……
“那我们还按原方案保密么？”
迟迟没得到回应，温婷察觉男人眼神有了变化，扭过头后很不满地蹙起眉，又感觉眼前的冒失鬼眼熟：“诶，你是……”
“对不起温导，我走错了。”
方斐飞快地说完这句话，转身推开门。
重新被闷热包裹，天台的方向没有谁追过来，刚才短暂的目光交汇如同虚构梦境。可背后一层冷汗还没消失，失去节奏的心律乱得要命，方斐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连呼吸都忘记，直到被工作人员撞到，他如梦初醒。
随时随地带着笑意，但一丝温度也无的眼睛。
灰蓝色近乎妖异。
方斐始终记得被它柔情地凝望时以为受到偏爱的错觉。
大约这天正犯水逆，方斐还没从见到旧情人的刺激中平复，刚往回走了几步，又碰见气势汹汹的傅一骋。
“去哪儿了你！我找半天！”傅一骋疾走两步，胸口的工作牌差点甩上天。
方斐：“出来喘口气，里面太闷。”
他毫无血色的一张脸的确有说服力，傅一骋知道方斐最近不如意，揽过他的肩膀拉到一边，低声说：“哥们儿，有什么事录完节目咱们再商量。我现在已经被沈影帝弄得头都快爆炸了，你千万别跟着添乱！”
说的是刚被媒体爆了“分居”的那位，公告还挂在头条新闻上，先发声明对公众致歉，暂停一切电影宣传以外的工作。
他轻飘飘一句话，底下的人就要火急火燎地补窟窿。
方斐应了声，知道傅一骋压力太大，却突然想起刚从休息间听来的：“不是有人顶了沈诀的位子吗？”
傅一骋“哎哟”“哎哟”直叹气：“好险不用谢罪了，算是我平时行善积德吧！”
相交多年，方斐知道傅一骋为人不会夸大其词，的确节目组的燃眉之急已经解决了。
那会是谁呢？
几分钟前的画面一闪而过，方斐深黑的瞳孔收缩一下。
耳边，傅一骋还在絮絮叨叨：“……当时还觉得沈诀是个讲道理的人，现在被坑了都没处伸冤。急死我了，还好温老师神通广大，动用人脉找了个一样年轻有为长得还帅的，今天我和他见了一面——”
“是杨远意吗？”方斐突然问。
傅一骋忽地噤声。
不必他再去承认什么，方斐已经全懂了。
节目组请了杨远意。
相比台前光鲜亮丽的俊男美女，对观众而言这个名字绝对陌生。
正因如此，大部分人没听过杨远意，不知道他们认识，更只有极少的才知道他们在《荒唐故事》的剧组里不分虚幻现实地缠绵好几天。
但有什么用，又不是秘密爱人。
五年前剧组为方斐获奖庆功，他们已经说好“到此为止”。
那现在呢？
杨远意还记得他吗？

第二章 追光
“杨远意？”傅一骋愣了愣，“才敲定没多久，连合同都来不及签，谁给你透的风？……不对，你居然知道杨远意？”
方斐想着理由，傅一骋的手机好险响了。
他接起来，那边不知讲了什么，傅一骋的面容即刻严肃。应着“好”“马上来”，他朝方斐做了个动作，对方明白他这会儿忙，点点头示意他赶紧去，自己则指了指化妆间。
准备开门前方斐还没回过神，他头晕，不知是天台风吹的还是因为灰蓝色的眼。
杨远意。
这个名字像神不知鬼不觉种下的蛊。
不痛不痒，平时根本没发作过，甚至不会引起过方斐任何一丝的情绪波动。可一旦见了人，意识到他就在自己面前，那些个荒诞的、暧昧的、意乱情迷的夜晚铸成了一座山，又像汹涌的浪，沉甸甸冷冰冰地压向他。
压得他喘不过气，连带着后面的混乱回忆与这几年的种种都如走马灯在眼前闪回。一阵一阵的白光，方斐几乎头晕目眩。
如果没有杨远意……
方斐很难想象那个夜，从评委口中念出的名字不是自己的，他现在又会如何。
傻站着两三分钟不动，化妆间门抢先一步从里面被推开。
方斐连忙后退，但还是差点撞了鼻子。
是易绎，妆容衣服收拾妥当，刚接到准备录影的消息要第一个赶去和老师们套近乎。
他感觉方斐冲撞了自己，脸色一沉，立刻拿鼻孔看人。可易绎个子比方斐要矮点，两人对峙时神情滑稽惹得工作人员都偏过了脸忍笑。当事人却没意识，把热咖啡放回助理手里，阴恻恻地冷哼。
“方影帝，这么没眼力见儿，难怪你会被封杀呢。”易绎挂着微笑，看上去只是在和他寒暄，“你知道那些个‘总’们怎么说你？”
方斐心想：“别这么叫我。”
见他不语，易绎笑开了，说话声音更小：“他们啊……都说你是个，假装清纯的婊 子。”
方斐垂下眼，到底没理会意义的冷嘲热讽，只轻轻往旁边挪了一步。
他看向易绎，皮笑肉不笑地说：“借过。”
这几年竞演类综艺风头正盛，金视是搞综艺的一把手，自然不会错过。
唱跳都嫌审美疲劳，节目组换了个壳子，改做什么“演员的修养”。从消息放出来，别说小演员挤破了头，连带那些已经有点名气的二三线，都恨不得自降身价签合同，为的就是从金视分一杯羹。
除了后续有可能的综艺、影视和商务，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
节目组下了血本，请的4个评委无一不是国内重量级导演和自带资源的影帝影后。
影视剧来钱快，好成名，还不用靠太多实力，对浮躁又急功近利的小演员们而言，节目是否大爆倒还在其次，有机会在这些人面前刷个脸才简直叫千载难逢——万一真灵光乍现被哪位看上了，飞升电影咖或者加入大制作，还用演那些扑街网剧慢慢攒履历吗？
金视要推这节目的姿态明显，报名人数太多了，背后利益博弈你来我往，最后筛选进节目的所谓“新人演员”要么背后有金主，要么是近来多少风光过几天、自带热搜体质的准流量，一准都冲着火去的。
对比之下，方斐格格不入。
尽管他才是这里面唯一正经拿过奖的。
两岸三地各有一个“金”字打头的电影奖——举办地在虹市的金橄榄、台海的金玫瑰和星岛的金禾奖——偏向口味不相同，合在一起就代表了华语电影世界最重量级的荣誉。至今，影坛不少新人得以走向巅峰，都是从这三个奖开始。
方斐六年前意外入行拍电影，四年前获金橄榄的最佳男主角时21岁。
他短暂地有了一会儿名气，还没习惯接踵而至的纸醉金迷，又更快地失去了它们——烈星影业的副总看上方斐，想要和他“进一步发展”，经纪公司恨不得抱上对方大腿，忙不迭地给了方斐酒店房号。
哪知副总在房间里左等右等一夜，连根头发都没看见。
因这一出，商业合作被迫提前终止，定好的剧组临时换人，方斐最潦倒那段时间去面试龙套配角都面不上。
尽管知道有人从中作梗，但方斐一个没背景的小演员，路是自己选的，能搬出多大咖位的救兵开路？
如果孑然一身，说不定就退出这场漩涡，但方斐有经纪约压着，不得不继续沉浮。靠着镶边的综艺和拍广告，方斐勉强在平京维持住了生活。
现在经纪约终于还剩半年，他下定决心结束就退圈，哪知这次被傅一骋半骗半劝地把简历投到金视。
以方斐如今名气能来这节目，傅一骋不知在背后为他说了多少好话。
傅一骋是他大学时的朋友，两人不在一个专业。他没工作那段日子，傅一骋进了金视，师从圈内顶尖的综艺制作人温婷，两人的地位掉了个个儿。傅一骋本可以和他断联系，可不仅没断，反而明里暗里替方斐拉了不少活。
成年社会踩低捧高是常态，雪中送炭最难，方斐感激傅一骋，他介绍的工作也多少都放在心里。只是个性如此，方斐从不为没结果的事努力。
再者，节目组早早谈妥，重心不会放在他身上。
就当承傅一骋的人情，方斐想，好好还了，他不愿意带着债离开平京。
节目名称叫做《演员的修养》，明显化用自那本名作。早期曝光嘉宾评委时就已经大大拔高期待值，现在撞上沈诀罢工，热度更加一飞冲天。
群众等着看热闹，节目组更加不敢怠慢。
第一期录制，选手的戏份就在分组抽取题目进行无实物表演，同时被导师选取进行战队搭配以方便后期进一步分组，完成作品，不断淘汰。
评委选得很讲究，两岸三地，两男两女。
中生代导演领军人物谢川，精品频出的台海导演蓝芝桦，双封金禾奖的影后韩斜，以及原本定下来的影帝沈诀。
现在沈诀不干了，代替他坐上那个位置的男人出乎所有人意料。
不是演员，但看上去天生就该在聚光灯下。
黑衬衫男人长相不可说不好，五官很有点混血的独特气质，一双灰蓝色眼睛更惹人注目，眉宇间气定神闲，整理片刻袖口，对着镜头轻轻一笑：
“大家好，我是杨远意，导演。”
主持人极有职业素质地接过了他的话：“杨导的自我介绍也太简洁了，不太关注幕后的观众也许对杨导缺乏了解，但提起杨导担任制片人的作品，大家一定有所耳闻——《江城追凶》《风中残烛》。而且杨导独立编剧导演的作品《暗恋者》今年刚刚入围金玫瑰的最佳导演奖，在业内可是有口皆碑的后起之秀哦！……”
杨远意被她天花乱坠地一通夸，只谦虚说了句“不敢当”。
旁边的女导演蓝芝桦浅笑：“杨微先生是国内数一数二的表演艺术家，邢女士作为知名制片人，她一手创办的嘉尚传媒更叫家大业大。虎父无犬子，家庭熏陶，所以杨导年纪轻轻就能监制叶承荣的电影呀。”
叶承荣，现今影视圈最如雷贯耳的名字，唯一堪称作“享誉国际”的华人导演。去年叶承荣的新作《风中残烛》横扫颁奖季，其监制是这位年轻的电影人。
蓝芝桦的画外音不言而喻了，暗讽他如今成就无非是靠父母。
杨远意的目光微收，身体转向她半开玩笑地说：“也怪老杨，我本来很期待和蓝老师学习的。”
蓝芝桦笑意更深了，却有点僵硬。
主持人见状，这才开始打圆场，把话题递给了一旁托腮看戏的韩斜。
这也许就是节目组想要达到的目的：杨微是中俄混血，年轻时相貌才华都十分耀眼，而蓝芝桦曾公开追求过他但未能成功。她现在与杨远意同台，不仅是新老两代导演之间对抗，还颇有八卦色彩。
各怀鬼胎维系表面和平，真人秀永远都是一场从台上到台下的大型表演。
赛制很简单，每组1V1的对抗，抽取相同题目进行无实物表演，一人晋级一人淘汰。这样可以立刻筛选掉一半人，留下节目组想要的候选者。
方斐和易绎分在一组，结果似乎已经定了。
竞演类，表面都在起点线上，事实却是懂行的人只看最开始的草蛇灰线，就知道某几个人不论表现好坏、有无实力，有话题就会有热度。
像易绎这类自带故事线的，为防万一，题目早就透了一部分给他，甚至公司还指派了专业的表演老师为他上好课。
对易绎而言，“初选”成了走个过场，唯一的变数就是哪位老师会要他。
炙手可热的准流量把曾经拿过奖项的过气影帝踩在脚下，对粉丝、对投资方而言，试问还有比这更好看的剧情吗？
不管抽到什么，毫无准备的方斐极大可能不会压过有专业指导的易绎。
题目是易绎抽的，方斐一看大屏幕，顿时有点眼神发直。
“你的女友因经济原因和你分手，现在的你回到一同居住的房子准备退租。”
耳边，平白无故出现许多嘈杂——
“我们阿斐以后肯定会成为超有名的大演员，等到那时，你给我买辆车，问题不大吧？”
“你就剩那点自尊心，可是在这圈子豁不出去的人永远一事无成！”
“假惺惺，你要真为了钱、为了地位出卖自己，我倒还看得起了！你现在清高，以前不也和我一样？人家几时记得你的名字了！”
“阿斐，来，这位是烈星影业的刘总，你陪他坐坐？”
“不喝这杯就不给我面子，方斐，想以后继续在这圈子里混，自己还要掂量啊……”
……
“他们说你是，假装清纯的婊子。”
奚落，嘲讽，耻笑，还有那些黏稠的丑陋的欲望。
为什么阴差阳错，再一次，他的生活和剧本无缝连接。
现在怎么连抽签都要嘲笑他，都要践踏他的自尊心？
灯光暗淡片刻，方斐莫名地起了一股气。
“滚蛋吧！”
他这次非演好不可！
他就不信，被打垮过的人还能再趴下第二次么？！
所有光聚在方斐身上，他抬起眼，目光却骤然从波澜不惊变得复杂。
不远处，通过镜头捕捉到这变化的傅一骋又惊又喜，短促“啊”了一声后对旁边人道：“快，给方斐一个特写——”
仅有一束追光，四周都笼罩在黑暗里。
方斐往四周缓慢踱步，微微皱着眉，姿势懒散而随意。他像在哪儿转着圈，用肩膀夹住手机和友人打电话，一边数落“女友”落下不少还能用的必需品，一边仔细地把它们井井有条地打包，准备自己换个小房间继续用。
台下，候场的易绎不以为意地小声对助理道：“当时他那影帝是花钱买的吧？也不知道跟了哪个金主，这么大方……”
话音未落，方斐打包的动作却突然停了。
他手指轻轻地颤抖着，好似从墙壁取下一张悬挂的相片，紧接着第二张、第三张……可取到第四张时，他手指蓦地加大力度用力一扯！
眼中的光好似也闪烁了片刻，再偏过头时，当中已经没有不舍没有柔情，更没有遗憾。
只剩下浓重不甘，以及……恨。
“……刚才在收拾垃圾，有点走神。”他继续和友人聊天，眉梢一弯，“放心，我没事，知道该往哪儿走……好啊，一会儿见。”
语音最后带上玩闹般的微笑，唇角也是扬起的，可方斐的目光却没任何变化。
电话一挂，复杂的恨意也突然消失。
他揉着那张相片，正面对着评委席的方向，神情放松不少。
眼眸轻轻地抬，方斐好像自言自语：“带着这些怎么走啊？……不要了。”
方斐再次捻过那东西，弹了一下后朝角落抛去。胳膊抬起稍微停顿，收回后不再关心没收拾完的东西，原地深吸一口气，步履轻快地走向出口。
灯光全部熄灭。
再亮起时，评委席上吊儿郎当、沉默是金的杨远意眉梢一挑，坐直了。
这画面他似曾相识过。

第三章 拍你的戏吗
不多时易绎也表演完毕了。
他虽然红得突兀，但并非一个完全的草包。两相对比，他能在短时间把悲伤歇斯底里地表现出来，对观众甚至冲击更大。
连主持人都一直夸他“有爆发力”，又是递纸巾又是安慰。
谢川是这节目里的老好人，夸了几句他的表现力。蓝芝桦虽然不太好说话，但也没直接撂脸色，直到韩斜开口。
“我们常说演员讲究声、台、形、表，这段表演是即兴的，我观察的重点会主要在前两者。”韩斜是星岛人，说话却没有半点口音，她抬起一双丹凤眼看向两个人，“易绎，是吧？”
易绎心里一喜，连忙鞠躬：“是，韩老师好。”
韩斜皮笑肉不笑地牵了下唇角：“你表现的是‘被女朋友甩’，哭成那样却没解释前因后果，莫名其妙。而且你的台词功底太差了，语速一快就吞字，音量也控制不住，有几个地方还破音，你自己听见没？”
场内陷入一片寂静，都知道韩斜被安排唱黑脸，前几组也被她阴阳怪气了，但她对易绎这么狠依旧出乎意料。
杨远意捂了下嘴，好像在挡着笑。
韩斜不顾易绎脸色难看，继续说：“还有你的形体，演戏的时候腰挺直，肩膀打开，用丹田说话，这都是基本功。”
易绎无话可说，只能尴尬地谢谢她的指点。
韩斜顿了顿，情绪没多大变化，再开口时已经放缓了咄咄逼人的气势：“相比之下另个——你叫方斐是吧？你好很多，台词、仪态都是符合人物设定的，声音弱，但字正腔圆，和情感结合得不错。尤其好几句台词都值得揣摩，创作力不错，继续加油。”
方斐向她鞠躬：“谢谢韩老师。”
主持人不失时机地问：“蓝导，您赞同韩斜的说法吗？”
“我觉得嘛……小韩的话有失偏颇了。”蓝芝桦淡笑道，“一个是表现大开大合的悲伤，一个有心灰意冷隐约放下的意思。易绎夸张的表演方式适合舞台，方斐细致处理或许更适合屏幕，各不相同而已，其实没必要争对错。我们这里是剧场式的，我个人呢更喜欢易绎的表达。”
韩斜不予置评，仍挂着标准的假笑。
见状，和事老谢川这才慢吞吞地说：“爆发式的表演很难得，但对我而言，方斐能演出前面的失魂落魄，后面的埋怨、委屈，再到最后好像释怀了、想通了，虽然只五分钟，层次要更丰富些。方斐，我记得你演过楚茵导演的作品，很不错的，有机会我们合作。”
大导演此言一出，观众席隐隐有人倒吸凉气。
谢川虽是个圆融的老好人，但他的作品根本不是小打小闹的古偶流量咖能攀上的。他直接夸方斐，抛出橄榄枝，想必十分欣赏他了。
好似局面已经一边倒，方斐只说了句“谢谢导演”。
主持人打断他，赶紧递话：“三位老师都对这一组的表演有很多想说的，我想听一听杨导你的看法。”
方斐不着痕迹地抓紧了话筒，在紧张。
录制到现在，除了被主持人CUE到时说点场面话，杨远意几乎没存在感。
的确，观众对他了解有限，其实也并不期待他有什么高见。
杨远意好像很清楚自己是个救场的，在这儿并不重要，懒洋洋地半靠在舒服的沙发椅里。那双令人见之不忘的灰蓝色眼睛若即若离地打量着每个人、每句对话，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吸引不了他的兴趣。
于是面对方斐，适才的细微动作就无比明显。
但略一挺身的端正很短暂，这会儿杨远意又回到了放松的姿态，半眯着眼，被点名时才微微坐正，接过话筒，挺客气地笑了笑。
“易绎么，基本思路没什么大毛病。”杨远意说话慢条斯理，永远不着急，“失恋确实可以歇斯底里，不过你往深了思考下，歇斯底里发泄之后又该怎么样呢？挖掘你的情绪，适当收一收会更好，会让人物有被探究的欲望。”
他说得相对温和，易绎连忙九十度鞠躬：“谢谢杨导。”
杨远意略颔首，眼皮抬了抬，不等方斐看清他的瞳仁颜色，又飞快回到了半睁半闭的样子，垂眸，宛如自言自语地：“方斐……”
他有一个很长的停顿，主持人都忍不住接了句：“您觉得方斐怎么样呢？”
杨远意终于正经地看向他。
因为父亲一半的俄罗斯血统，杨远意的英俊带着锋芒，凉薄，尖刻，虽然被随性隐匿掉大半，对视久了依然叫人不由自主心惊胆战。可一笑起来，那些锐气平白无故没了踪影，眼皮弯月似的弧度里漏出两三分暧昧，注视谁都像正深陷爱河。
几秒钟比半个世纪都长，方斐被他看得心惊。
他会夸自己一句吗……？
如果有，这该是多让他兴奋的事——
杨远意垂下眼：“方斐，我本来很期待，但现在看来你毫无进步。”
浑身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了，方斐迷迷糊糊，只记得自己说了句“谢谢杨导”——这话有多不恰当他都无暇思考——随后他没有拿到杨远意那一票被淘汰，聚光灯重新点亮了，易绎脸色虽难看但带着胜利者的骄傲来和他拥抱。
方斐都不太有真实感，他如坠冰窟。
毫无进步。
别人或许对他几年前是什么样也没印象，杨远意却再清楚不过。
他的演法没有新意，别人看或许还有所惊讶，但这些都是杨远意手把手教出来的。
几年前星岛的酒店高层套间，方斐坐在阳台边拿着剧本，刚刚做过，身体和心都很累，但杨远意靠着他，手肘碰肩膀，指尖点过一句一句的台词，教他该怎么说。
“听我读一遍，再试试？”
“勇气可嘉的孩子应该得到奖励，过来。”
“阿斐，我只会越来越喜欢你的。”
“你选和男朋友复合，那出了这个房间，你和我就没关系了也不认识了。把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全部忘掉，能做到吗？”
方斐当时说：“可以。”
他现在才知道这句承诺还是太轻易，根本低估了自己驾驭情绪的水平。而现实就是，他做不到再次面对杨远意时，干脆地和过去划清界限。
休息室里已经没有旁人，方斐弓下腰，把脸埋进了掌心。
中场休息时已经淘汰了一半选手，后半程录影的重心放在分组和初次合作剧本的选择。
淘汰选手依次就要离开，方斐东西不多，就拿了那本书。
跟拍他的编导一人负责好几个，忙不过来，方斐去跟她打了个招呼，以为她顶多像之前那样点点头就算完。
年轻女孩赶紧拿出手机，一边发消息一边喊住了方斐：“别急着走，我刚还在找你呢！”
方斐诧异：“不都录完了吗？”
“A3休息室，有事。”年轻女孩说着，为让他安心拍拍方斐的肩膀，“放心，你的表现大家都有目共睹，虽然现在节目是告一段落了，但未来会更好的！”
方斐不知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露出礼貌微笑。
女孩再次提醒：“A3哦，快去吧。”
这层楼A打头都是单人休息间，方斐在金视认识的人也就傅一骋。他下意识地以为傅一骋在备采的零碎时间里要跟他说什么，觉得打个招呼谢谢他的帮忙也好，便往那边去了。
拐过转角，楼层氛围和之前完全不同，安静许多，无处不在的摄像机凭空消失了，也没有很多工作人员。
方斐在看见蓝芝桦的助理时后知后觉不对劲，他觉得可能性小，又好像只有这一种唯一的解释：找他的人是杨远意。
可是为什么？
刚才批得他一无是处，现在却约他单独见面，有必要吗？
停在A3外，方斐犹豫两三秒后抬起手，敲门时呼吸顿了半拍，灯光笼罩的窒息感又随之而来。
门锁打开时“咯拉”一声。
杨远意站在他面前，光从背后涌来，他看不太清对方的表情。
手里被塞了半个切好的苹果，刚摸上去有点腻，方斐听见杨远意压低声音望着他：“听编导说了，你们都没吃东西，先垫垫吧。”
拿着苹果，方斐却没动：“我不饿。”
杨远意好似叹气了，侧过身，里面的灯光就一下子点亮了方斐。他的肩膀被杨远意带着往里走了两步，关上门后却仍没放开。
手心很烫，隔着衣服也能刺痛他。
杨远意关上门，不让别人发现他们单独相处：“吃点儿，怎么会不饿。”
方斐不知所措，居然立刻鼻子酸了。
能够独当一面后就不再是小孩子，受了委屈不能大哭大闹。他都习惯，也一直藏着所有负面情绪自己消化，对他而言刚才算不上冲突。只是被谢川、韩斜接连夸奖，杨远意反而用话刺他，尴尬当时没有发散，现在却一下子涌上眼角。
对方的语气温柔得像哄着他的不高兴，方斐岌岌可危的情绪几乎快崩溃。
几年不联系，他的工作、生活、方方面面说好过也没太好过，可他不是会哭着要东西的性格。即便沉默着，杨远意仍能察觉到——他眼光那么厉害——按着方斐在单人沙发坐下，给他倒了杯热饮。
咖啡加奶加糖，方斐喝了两口，他不喜欢甜食却不否认它确实令人心情稳定。
“好些了？”
方斐听他问，喉咙被甜味黏着，鼻子却还是酸，只好闷声啃苹果。
“我看你今天那样就知道。”杨远意靠在桌边，站着，双手往后撑，肢体动作不设防地舒展，“怎么，没替你说话，在怪我？”
方斐摇头：“状态不好。”
“没戏拍没事做，状态好不了。”
方斐这下才被他气到了：“杨老师……”
“想拍戏吗？”杨远意问。
方斐捧着咖啡抬起头，指尖被暖得过分的温度扎着，有点酸胀。
不好说已经准备要离开这行，不想接，又舍不得杨远意罕见的主动邀约，矛盾心情迫使他无法几秒内作答。
“想吗。”杨远意再问，已经不是寻求答案了。
方斐混乱地反问：“拍你的戏？”
杨远意和他保持距离，眼神已经交缠在一起。他出众的分析能力和过分透彻的目光让方斐觉得无处可逃，干脆大大方方地任他揣摩。
“算了，我还有事。”杨远意却叹了口气，站起身，朝他晃晃手机，“你要么在这儿等着我下班，要么留个手机号？”
方斐下意识地说：“我有你的电话。”
杨远意的意外只停留须臾，转瞬即逝。
“是吗。”
“你换过？”方斐问，梗着脖子直视他。
杨远意笑了笑，英俊的面部轮廓终于变得柔和。他朝门的方向走，经过时轻轻地揉了把方斐的头发。
“没换。”他开门前最后说，“你随时打，阿斐。”

第四章 一根稻草
那天从金视的演播大楼回到住处已经后半夜，方斐想了想，给杨远意发了条短信——没有微信，没有号码备注，全凭记忆把11位数字刻在心里。
科技进步，短信也能保存数年之久，以至于方斐找到杨远意的号码再点出发信界面，猝不及防先看到了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络。
-杨老师，今晚能去您房间吗？
-欢迎
-我想喝点酒
-学坏了？
在这里戛然而止，之后他好像就大着胆子提起酒瓶去敲杨远意的房门了。
那是虹市深秋的夜晚，当年金橄榄的颁奖典礼后，为庆祝方斐获奖，楚茵带着剧组主创们举办了小型的聚会。杨远意也来了，被灌了两杯，但他酒量好，清醒着回房间，结果又迎来拿了酒的方斐。
已经有段时间没见，方斐凑上来就不走。他像没办法，一边和方斐喝一边说他“跟谁学这么坏”，方斐借着酒劲儿，趴在他腿上。
“刚才是谁劝我喝，我就跟谁学。”
他仰起头望杨远意，眼神亮晶晶的：“杨老师，我表现好不好？”
杨远意抓着他的头发，往后梳，指间沾染湿润的清香。灰蓝色眼睛包含了许多来不及说的话，朝他笑时，方斐忍不住抱住了他的脖子往下按。
“……你明天一早就走吗？”
吻着他后背的男人含糊“嗯”了句。
方斐挣扎一下，扭过头：“那我今天不回自己房间了？”
杨远意把他的手握在一起，压向腰，反剪成任人摆弄的脆弱姿态。
“可以啊，他们都喝醉了。”
屏州的日子像世外桃源，像梦，像虚构的电影。
那的确是疯狂而完美的结局，一切都停在最恰到好处的地方。
翌日再醒来，他跟杨远意说了自己的决定。
他趴着说，看向坐在床边抽烟的人。
杨远意完全没有预料到，难得露出点失措神情，但杨远意到底是杨远意，片刻后又回到了不露声色的温柔样子，抚摸他的头发，拉起轻而蓬松的被子遮住方斐赤裸的肩膀。
“你决定好了就行。”杨远意说。
然后对他提了那个荒谬却又合乎情理的要求。
现在记起方斐有点想笑：他那会儿还是太年轻了，天真得近乎愚蠢，自己写了个自以为戏剧化的结局，还以为杨远意会有一些放不下。
到底是他道行最浅，只一点甜头，又忍不住试探对方。
忽略字里行间的曾经中规中矩地输入：“杨老师，我是方斐。今天承蒙照顾，先回去了，之后您有空再联系我就行。”
收到回音，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杨远意就一个词：OK。
方斐并未第一时间就看到，杨远意的短信发过来时他正在被何小石骂。
“你当自己还是刚拿奖的时候呢？这个不接，那个不要。拎拎清好伐啦方斐！以前，现在，哪怕最红的那几天都是资源挑你，你哪来的本钱去挑资源？你当自己是赵荼黎还是萧明卉？人家是金主爸爸排着队送钱，你呢？！”
“……”
“那可是金视啊！你倒好，五分钟就给我搅黄了。我说陪你去陪你去，你不同意，好得很，没人打点，人家当然指着你欺负！清高不能当饭吃，你看看夏槐，豁得出去吧？我告诉你吧，夏槐现在一个中插商务就是这个数！”
何小石伸出五根手指，没得到回应后气得一屁股坐下。
布沙发“嘎吱”响了几声，他嫌弃地看一眼，再看方斐神游天地似的发呆，越发恼火：“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在听。”方斐平静地说，“金视安排我和易绎一组，我有什么办法。”
“你不是有个同学在当导演吗？”何小石反驳他，“不知道去跟人家套下近乎、多说几句好话？镜头比倒贴钱上节目的还不如，真当评委夸你就会赏识你？”
方斐无话可说，只好装作听不见，继续放空了。
当年他签何小石，完全因为夏槐签得早，半哄半骗让他和自己一起。这人确实有手段，可方斐不喜欢他，在与夏槐分手后更加不配合，时常被何小石气急败坏地骂。
“方斐！”何小石提高了音量，“我警告你啊，经纪约是还有半年就结束，但你要没赚够，我可以要求你续约的！”
眼睛动了动，方斐“哦”了一声。
何小石：“我手头还有个综艺，打算让你去。不太正规，说不定会被女嘉宾吃豆腐，辛苦是辛苦了点，但报酬很不错。”
“我不去。”方斐斩钉截铁地拒绝。
“不去也得去！”何小石比他更坚决，“公司不养白吃饭的人，合约还没结束一天你就得听我的！”
方斐嘴角轻轻地抽动，很不服。
何小石软硬兼施，这时又同他讲起了道理：“阿斐，我真只为了钱吗？你数一数，今年过了八个月，你开工几次？夏槐一飞冲天就把你踹了，你不平衡，我理解，但咱们不说为自己打算，想想你父母你家人，行吗？”
他不提家人还好说，方斐的脸色立时就黑了一层。
何小石以为劝动了他，继续道：“说真的，就你的家庭条件，为爸妈想想，你放一放自尊心，他们起码能多——”
“请你离开！”方斐站起身，语气更坚决了。
何小石一顿，强装出的苦口婆心全僵了，他眉毛眼睛挤作一团，“好啊”“好啊”了几句，愤愤不平地往外走，撂下一句话，把门用力摔上。
“不知趣的玩意儿！”
瞪着门，方斐好一会儿才顺过气。
他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奈何落在何小石手里，每次都被死掐着命门威逼利诱——前些年利诱还有用，最近方斐已经破罐破摔，连威逼都不是回回奏效。
何小石不是吃素的，他说那么多，总有一点在戳方斐的心。
家人。
现在的娱乐圈不比二三十年前，资本下场越来越多。无利不起早，日进斗金成为肉眼可见的现实后，能做到永远光鲜亮丽是不可能的事。突然走红的要么是富二代，家里有矿有公司，要么豁得出去，背后有金主有关系。
连这两者都无法长久，而方斐更是两不沾。
何小石骂他假清高，别人的父母当CEO、CFO尚且要给资本大佬们赔笑，方斐的父亲就是个开水果摊的，也不知道傲什么。
还是十八线小县城的水果摊。
早年家庭情况还好，但随着父母年纪变大，父亲积劳成疾无法从事体力劳动，生意逐渐不如从前了。娱乐圈里哪怕十八线收入也颇为可观，方斐自从入行后赚的钱基本都寄回去补贴家用，也能保持不算差的生活。
直到今年初，奶奶糖尿病加重，一直吃药维持、做透析，耗掉了不少存款，再加上收入锐减，家里逐渐有些撑不住。母亲不明说，偶尔给他打电话时苦口婆心地劝他“二十五了”“不要太任性”“最好找个踏实工作”。
钱的缺口摆在明面上，方斐的压力陡然变重了许多，何小石还掐着他，孑然一身退圈离开平京几乎不太可能。
“杨远意”这三个字不合时宜地浮出水面，立刻被方斐否定了。
他知道杨远意对待情人宁缺毋滥，偏偏喜新厌旧，从不吃回头草。节目后台休息室对他说了什么，也未必是真的在暗示。
可如果天与地的中间还有谁能让方斐心甘情愿，除杨远意，再没有了。
说他爱杨远意也不尽然，他仿佛更像借由对方满足自己。
方斐对杨远意有着变态的服从，喜欢听他漫不经心地说话，被他温柔地命令，在他面前做所有羞耻的举动——这些都让方斐得到满足。直至今日，他用了分开的五年思考，还是没认清这是不是一种病。
杨远意从未迫使他做过违心的事，都是他。
他遇到杨远意后就回不去了。
眼看杨远意的回信时间刚过去不到二十分钟，方斐大着胆子，是没办法，也是试探着给他写回复，猜测杨远意会不会看懂暗示。
“杨老师，昨天说要找我拍戏是开玩笑吗？”
果然，杨远意还拿着手机，很快就给了他答案。
-投资快到位了，你说呢？
-您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试镜时间。
-你来，不用试镜。
这句话传到手机里，方斐本来只算被点亮的心倏忽烧起了一把火，荒芜铺天盖地燃了。他喉头微动，又道任何事都有代价。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您？
杨远意不回复了。
看来就是不想的意思，方斐懂了，一阵沮丧。
在沙发里坐了会儿，思绪始终无法平静干脆起身，从书架深处扒出一本装订好的A4纸。卷边泛黄，因为翻阅多次纸张皱巴巴的，粗略翻开一页，全是各色墨水笔的痕迹。
逻辑重音打点，重要台词加框，情绪起伏用箭头……
“离开我吧，他不是爱情，只是你喜欢的生活。”
“所以我拿自己去换，换钱，换你要的生活，你现在倒嫌我不知廉耻了？”
“换的次数多了，你为什么觉得我还会爱你，对你死心塌地？”
……
四年前，楚茵导演的《荒唐故事》一举夺得包括最佳男主角在内的五项金橄榄大奖。他在颁奖礼上吞吞吐吐，把感谢杨远意的话说得连自己都听不懂。
这天夜里方斐看了一晚上旧剧本，反复回忆当时的点滴。
直至黎明，他才终于感到困倦。
潦草地擦了把脸栽倒在床上，方斐意识模糊，正拿起手机确认时间，却突然被一个打进来的电话惊醒了。
“睡了吗？”杨远意在那边问。
“没有。”方斐坐直，看向窗外一片深蓝的天空。
“忙到现在，才看见你消息。如果你希望的话……”杨远意好像在喝水，声音湿润润地裹住他，“我在平京饭店。”
方斐没立刻回答，抓紧了枕头。
杨远意看过现在时间，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分，懊恼地补充：“算了，这个点不前不后的，我脑子有点不够用，以为还早。不好意思，我……”
“我可以过去！”方斐说，像急不可耐的承诺，“现在就来，你等我。”
挂掉电话，方斐脊背宛如窜过一道火花，他不可思议地看向床头的钟。四点二十七分。
他想：我一定是疯了。

第五章 威士忌
方斐用最快的速度洗了澡，换上衣服，只来得及拿手机钥匙就出了门。
凌晨五点，没有地铁没有公交，方斐等了十来分钟才找到一辆接单的出租车。去CBD的道路大约是难得的一路畅通，每经过一个路口，看一盏绿灯，方斐的心跳就不规律半拍，然后加快，直到车停在平京饭店金碧辉煌的大门处。
门童和安保依然精神抖擞，礼貌地帮他开门，询问他有什么需要。
方斐无从应对，低头看手机，才发现杨远意在二十分钟前给他发了个房间号码。
而他居然因为兴奋与惶恐此起彼伏，没有感觉到振动。
饭店估计是杨远意的临时居所，甚至不是他常住的那一家。方斐上到指定楼层，从走廊的玻璃墙壁中看一眼自己。
冷淡，端正，俊美，这往往是方斐给旁人的第一印象。
可看久了会发现他眉眼间充满欲望，藏在那双睫毛下面含蓄地撩人，平日不显，借着夜色反而浓郁。即便深夜缺乏睡眠又坐了半个多小时的车，穿最普通的99块基础款T恤，倒影里的青年都能用赏心悦目形容。
曾经楚茵一眼挑中他去试镜，就算演技生涩也留下他当主角；何小石把他骂得一无是处，都不忘说一句“有这张脸干什么不行”。
皮囊是他最得心应手的资本。
方斐理了理头发，好像底气又足了一点。黎明能放大人心的阴暗和丑陋，褪去白天一尘不染的坚硬壳子，方斐突然想：“我要不要试着……勾引他？”
你情我愿，那皆大欢喜。
如果杨远意不想，他就……
就回家继承水果摊吧。
“……梦什么呢。”方斐暗道，苦笑着收敛了突如其来的放肆。
他停在房间外，抬手，刚要按门铃，耳畔落进一声开锁轻响。方斐一愣，紧接着厚重的红木门便向里间打开了。
“杨老师。”方斐喊了一声，尾音已经情不自禁地软了许多。
夏末秋初的夜晚还有余热，酒店走廊里的冷气甚至开得很足。杨远意披着一件麻布似的松松垮垮的睡衣，踩拖鞋，满脸疲惫。
“打车来的？”
方斐局促地点点头。
杨远意侧开：“先进门吧。”
平京饭店底蕴深厚，套房全法式风格的奢华装修在通明灯火映照下越发金碧辉煌。这不是杨远意的品味，更让方斐笃定了他就是暂时住在这儿。站在会客厅的沙发背后，方斐目光一直跟随杨远意去岛台拿了一瓶酒。
山崎威士忌，方斐认得那个瓶子，杨远意从来没喝醉过，在选择上就肆无忌惮地往高度数挑战。不加调和，山崎的味道没那么冲那么苦，所以杨远意还算喜欢。
“喝点吗？”他问方斐，抬起眼。
方斐应了，那抹灰蓝色里多了丝笑意。
24小时前天台见的那一面没看清五官，录节目又多少化妆修饰过，这时方斐才终于毫无隔阂地注视到了五年后的杨远意。
尽管五官和身材变化不大，但不知是暖色灯光亦或年龄增长的缘故，杨远意不说话时虽然看着依旧不好接近，却没了几年前让人一见就想逃离的阴郁感。略长额发微微卷曲，低头倒酒时遮住眉眼，方斐看见他带点苦味的嘴角。
沙发上散落着几本文件，电脑是打开状态。
方斐忍不住问：“工作到现在吗？”
“开视频会议。”杨远意握着酒瓶走过来，“和编剧聊一些细节，话多，自己不睡也不让我睡……傻站着干什么，坐。”
他说话自有一股笃定，尽管温和，到底是命令的口吻。
方斐惟独听杨远意这样语气不反感——他本是很讨厌被别人指挥的性格，无奈人类总爱双重标准——他坐到小沙发上，单人位子，看着杨远意。
威士忌杯被往方斐面前推了点，杨远意站起身，看似随意地靠在那张小沙发的扶手。宽大设计让杨远意半靠半坐的姿势也变得自然，他伸长腿，一只手扶上沙发背，好像把方斐圈在了自己的气息中。
富有攻击性的动作，方斐反而更放松了，这让他感到他和杨远意之间好像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有所改变。
甚至那句“不再联系”的话都在悄然变作空谈。
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有限，大部分都在床上度过，否则就是聊剧本、台词和剪辑。现在脱离了合作关系，还没有发展到身体程度，方斐不知该说什么。
好在杨远意知道他不是多话的性格，和他喝了两口酒，主动挑起话题。
“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他揶揄地笑了笑。
方斐选择隐瞒事实：“白天睡得有点多，晚上……看东西，怎么都睡不着了。”
杨远意不太在意地举起杯子，方斐便和他碰了碰，匆忙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威士忌味道涩，带点酸，划过喉咙时一股刺激的酥麻直冲天灵感，方斐差点被呛到，用力忍，听杨远意笑着说：“不能喝酒还喝这么猛？”
他眼泪都出来了，伸手去擦，半闭着眼视线模糊，触碰到眼睑的却并非自己。
杨远意半侧身，横过来的右边膝盖几乎贴着方斐的大腿，他一手端酒杯，一手轻轻揩掉方斐眼角的湿润，又贴了贴，安抚小动物那样揉了两下。
酒味绕在喉头不散，这会儿方斐才感觉到了微醺的甘醇。
他酒量差，也不会喝，每次都是用酒精壮胆。这会儿察觉杨远意的示好，方斐试探着握他的手腕，用双手圈住凸出腕骨，捻着杨远意戴的一串琉璃珠。
红色的香灰琉璃，方斐晓得它是出自曾经的皇家寺庙，不名贵，更不难请。杨远意什么都有，平时戴表，但这串琉璃珠从来没有摘下来过，方斐之后偷偷搜这颜色的寓意，然后对着网上的解释啼笑皆非。
红色主姻缘，这两个字和杨远意格格不入，几乎可以说玄幻了。
照理说戴了这么久的随身物，又和寺庙相关，应当是十分宝贝地不让别人乱碰的。方斐知道红琉璃的意思后看它横竖不顺眼，冒犯地去摸。
杨远意倒是一点不介意，还问他：“要不要脱下来给你玩？”
“不要。”方斐仰起头望向他。
灯光晕染成了一片湖泊，杨远意朝他俯下身。
方斐闭眼，往前不自觉凑。
后脑被托住时还有些不真实，舌尖尝到威士忌，他的呼吸顿了顿。唇缝被舔开，杨远意缠绵地吻着他，手指揉进了乌黑发间然后一路按到脊骨最上端，挑开衣领，测量方斐锁骨一般，腕上的琉璃珠磕磕绊绊冰冰凉凉，激得他喉间颤抖。
这个吻很深，方斐呼吸不畅也还仰着头配合，杨远意放开他时，方斐感到本来快挥发的酒精好像一下子又重新集聚，机械地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威士忌见了底，他看向杨远意，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多了一片潮红的醉意。
嘴唇都有点肿了，方斐拿玻璃杯冰着，始终不说话。
到这一步，再发生点他期待的事就顺理成章了，杨远意挤着他到小沙发上，手臂在方斐后腰爱抚，轻而易举地把他抱在自己大腿上坐着。
吻再次贴到颈间，杨远意细密地亲他的喉结，感觉方斐抖得越发厉害。正意乱情迷，他却开口问了件十分奇怪的事。
“你和男朋友分手了？”
杨远意说这话时还微微阖眼，鼻尖擦过方斐的锁骨窝。
方斐“嗯”了声，不像答应反而在疑惑。
“前几天有个饭局，看他跟着陈遇生。”杨远意如同诉说平常小事，“陈遇生眼里揉不得沙子，他能走到这步，想来和你应该不是分手了就是快分了。”
方斐突然愣住。
他没想到夏槐会结识陈遇生——烁天的当家人，不到四十，英俊又慷慨，是金主界不可多得的模范人物——从杨远意这儿听见，难免可笑可悲。
被亲吻时走了神，杨远意不满地咬他的耳垂。
“……分了。”方斐艰难地说，“有一段日子了。”
“伤心吗？”
没料到杨远意会问，方斐双眼发直了片刻，摇摇头。
他不知自己的表情在对方看来有些凄惨，杨远意抱着他，安慰般亲他的眉毛喃喃：“我见那天你的即兴演出，还以为你对他……”
最后几个字太模糊方斐没听清，发出一个鼻音，很快又被他吻得深深陷落。
眼前水晶的灯光乱晃，印花夸张的地毯朝他倾倒，方斐头晕，威士忌的后劲儿让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记得后来不小心打翻了剩下的半瓶山崎，全浪费了。
酒液裹上小腿，他身体很轻，睁开眼，做梦一样地看见杨远意握着踝骨，垂眼舔掉了往下淌的威士忌。
地毯弄花了，汗液，酒，乱糟糟的一大块污渍。
等结束时方斐的T恤被揉得不太能看了，他抬起身，想到沙发躺一躺但下半身没什么力气，保持某个姿势太久，大腿突然放松后内侧肌肉有点痉挛。
他只好半趴在沙发上，要跪不跪地侧过身看杨远意扔掉一大堆纸巾和塑料包装，捡起酒瓶。
“杨老师。”方斐沙哑地喊他，“……站不起来了。”
他不常常撒娇，难得卖软就令人心疼，杨远意脚步一停，走到他面前打算扶方斐起来。
看他那副可怜样子，杨远意想了想，比划了下两人之间的身高差后干脆勾住了方斐的膝弯，呼吸停顿，轻而易举把他打横抱起。
方斐霎时全身僵硬。
他身高一米八还多点儿，自然比不上杨远意但在普通男人里绝不算矮，也没谁会觉得他瘦弱。生平第一次被公主抱在这种时候，方斐赧然，把头往他颈窝里埋。
“……我可以自己走。”他小声逞强。
“闹呢？”杨远意笑了，搂他后背的那只手拍他一下，“抱好了。”
方斐抱他，躲在阴影里忍过眼角酸胀。
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学校，或者和夏槐在一起，方斐似乎永远都是被依赖和倚靠的角色。惟独和杨远意这段没名没分也没什么实质感情的关系中，杨远意始终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哄他，接纳他说不出口的别扭。
洗完澡，天完全亮了，套房落地窗正对朝阳，深蓝色苍穹被橙红的朝霞一点点侵蚀。
方斐缩在沙发上，枕着一个靠垫困得睡了过去。
等杨远意冲洗完走出浴室，电视里已经开始播送早间新闻。
他擦擦滴水的头发，灰蓝色眼睛被粉红朝阳映照，颜色接近于浅褐。他停在单人沙发前，垂下眼，手指挑过方斐尖尖的下巴，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
……瘦了。
脸色也很差。
可能吃过不少苦头。
杨远意放弃了恶作剧地把方斐弄醒的念头，轻手轻脚把他抱回卧房。

第六章 是蓄谋已久
九月的第一天，方斐是从杨远意床上醒的，睡得迷迷糊糊，睁眼就12点。
杨远意已经重新换上西装——他青睐这种颇为正式的装扮，也非常适合——正在挑选领带，拿着两条不同颜色的条纹犹豫不定。
听见被褥摩擦身体的动静和呼吸声，杨远意侧过头：“醒了吗？”
“嗯……”方斐还懵着，揉了揉眼睛。
杨远意两步走到他面前后摆开领带，让方斐帮他决定：“你选一条。”
一条朴素些近乎全黑，另一条深蓝点缀红色佩斯利涡纹，看着活泼点。方斐指了有圆点的那条，杨远意略一颔首，把领带递给了他。
“帮个忙。”
方斐还穿着洗完澡杨远意给他拿的一件T恤，他身材并不瘦弱，为了上镜好看练出薄薄的肌肉。因为肩膀比T恤的主人窄，胸口也撑不起来，T恤穿出了睡衣的宽松，一低头，锁骨漏出大片，印着吻 痕。
他跪在床边接过领带，杨远意低下头，摸了摸那块深红的疤。
“别弄。”方斐皱起眉，“看不见了。”
杨远意失笑，规规矩矩地收回手，看他就把领带绕过去，仔细地打好结。
方斐学平结以外的领带打法也是杨远意教的，杨远意喜欢领带结窄一些，他第一次没学会，差点把杨远意那条桑蚕丝的领带揉成了梅干菜。
等他小有所成，那几天里，杨远意就再没自己动手系过了。
太久没弄，方斐中途绕晕了自己后及时纠正，没费多大工夫找回了肌肉记忆，固定好，不让它太紧勒着脖子。
“不错嘛。”杨远意夸他，手掌一直捧着方斐的后脑，漫不经心地摩挲。
方斐从跪变成坐，问：“有没有奖励？”
杨远意匆匆和他接了吻：“奖励你一个男主角剧本。”
“别骗我。”方斐正经起来。
杨远意穿西装外套，纽扣只扣一颗，他穿戴完毕后伸手去拿放床头的手表，琉璃珠藏进了衬衫袖口：“早些时候通知制片了，不过片酬可能不能给出很优厚的条件……尽量给你争取，但最多税前七位数吧，不会太高。”
“给口饭吃就行了杨老师。”方斐故意夸张地说。
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杨远意没有回答，但这事算是和方斐定了。
“我现在去办事。”他临走前回过头，“给你叫个餐，吃完再走？”
还真是给口饭吃。
方斐抱着蓬松的被子，却并不满意这个回答。
卧室到玄关处一条狭长的走廊，杨远意站在那儿，和他对视片刻后问：“怎么？”
“你还要说不认识我吗？”方斐问他。
语气是小心的，姿态也谦卑，惟独眼睛里的光有点带刺，这让杨远意几乎怔忪。他穿过方斐的目光汇入岁月，过了会儿才重新找回现实。
“怎么会。”杨远意说完，声音提高了一点，“我之前是气话。”
他像唯恐方斐不信，大步折回到床边，又用力地拥抱了他一下。
“真的是气话。”
离开平京饭店后第五天，以打压、贬低与嘲弄为主要沟通方式的何小石对方斐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前所未有的恭敬。
而这一切，只不过因为他接到了刘珊妮的电话，对方点名方斐出演烁天影业的项目。
刘珊妮作为烁天电影事业这一块的大秘书，传达的从来都是发行总监程树——更有甚者是陈遇生——的决定。她的到来一石激起千层浪，何小石眨眼间就忘了正如日中天的夏槐，跑到方斐居所，还带了他珍藏的咖啡。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没有任何征兆，也暂时捋不清利益关系，纵然人精如何小石，在不知道他和杨远意有过旧情的预设下都无法自圆其说。
于是何小石手舞足蹈地激动了好一会儿，只剩下一句话：“方斐，你这是什么狗屎运……烁天每年的项目虽多，但能让刘珊妮接洽的屈指可数！”
方斐“嗯”了声，没理他，只把手头的小说翻得哗哗作响。
何小石生怕他张嘴又是“不去”，脚步和声音同时放轻，一双三白眼把方斐盯紧了：“祖宗，这次你满意了吧？”
他一直没说待遇问题，方斐懒得问，说：“你看着办。”
就是答应了，何小石立刻眉开眼笑：“好，好！你放心，咱们不说发财，就你这消费水平，拍完这部戏休息个三五月的我看也没问题……”
方斐不关心酬劳，对他而言，这部戏意味着能够给家里和公司同时交差。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和杨远意朝夕相处好几个月。
他过后打了个电话给妈妈，告诉她自己要拍电影了。李小勤没什么文化，但对方斐极其溺爱，曾经的短暂成功在她心里留下了“儿子会成为电影明星”的印象，这时听说又要开工，自然满口答应，让方斐一定努力些。
她不知这不是努力就能完成得好的事，但方斐很清楚，答应完李小勤，又给她打过去几万块钱——父母尊重他的任性，他也该做些什么才对。
最后的积蓄也填给家里后，方斐的负罪感总算减轻了。
杨远意的电影最大投资方应该是烁天影业——隶属于整个烁天王国的一小块版图，但因为陈遇生极为重视，经他手，规模已经比五年前翻了一番。
合同是送到方斐签约的小经纪公司的，签完，何小石通知方斐一个时间去烁天位于玉山路的写字楼开会，要和资方、制作方稍微见面，或许还有初步的试戏。而为了避免上次金视那样的意外，何小石在通知后变卦，一定要亲自陪同。
九月，平京的盛夏终于在几场雨后销声匿迹，一层一层的凉意叠加，浇湿了银杏叶。绿意褪去，金色开始蔓延，直至铺满整座城市。
方斐素着一张脸走进烁天的大楼，然后在电梯口碰见杨远意。
他来之前发过信息问杨远意会不会参加，推测着这个拖延症晚期患者踩点到达的时间，磨蹭着在路上买好咖啡，这时递过去，冰块融化三分之一，温度恰好。
而落进杨远意眼里，这只是一场“巧合”。
“真巧。”杨远意说，接过方斐的咖啡，看也不看他身后那人，“还以为你会早到。”
方斐说：“堵车。”
电梯直到28楼，没有第四个人。
综艺节目的预告都没流出，再加上杨远意低调，何小石不认得他，以为是方斐什么时候录影认识的幕后人员，就大剌剌地在升空时教育方斐：对导演要恭敬，对资方要谨慎发言，等会儿见了珊妮姐记得谢谢人家给你牵线，有必要的话得攒个局试着邀请程树……
方斐尴尬极了，抬起眼，自一面镜子里发现杨远意玩味的眼神。他忽地好了很多，侧过头，在何小石看不见的角度对杨远意轻轻一撇嘴。
杨远意回以浅笑，淡淡的嘲弄。
等出电梯，迎面走来妆容精致的刘珊妮，何小石连忙迎上去：“珊妮姐……”
刘珊妮只简短地点了点头，不看他了，朝杨远意说：“杨导，今天来得挺早啊？”
“不需要我介绍了吧？”杨远意抿一口咖啡。
闻言，刘珊妮弯起眼睛，对方斐友好地说：“这哪要多说？小方，早听杨导说起过你了，百闻不如一见，预祝这次大家合作愉快。”
方斐和她握手，身边杨远意自然地搂住了方斐的肩膀。
“跟珊妮好好学，机会难得。”
何小石纵横江湖多年，脸皮厚如城墙拐角，却在这天难得变成了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哑口无言地看向方斐。
会议室不让经纪人进门，刘珊妮都留在了外面。但长方桌两侧还空着，偌大空间只有杨远意和他，方斐没事找事地喝咖啡，偷看文件夹里的内容。
“剧本大纲。”杨远意察觉到他的动作，“一会儿有你看的，别急。”
方斐自然地改口：“杨导，今天都有谁啊？”
杨远意被他的称呼逗得忍不住撩一把方斐的头发，才说：“许穆，曹歆然，程树，常怀宇，贺佳……你一会儿坐我身边就行。”
“哦，好。”方斐答应着。
杨远意的手指却没从他发间移开：“你经纪人挺有意思的。”
刚才电梯间里那么短几分钟，说的话却不少，当着自己的面教方斐该如何讨好导演获取加戏的机会。何小石根本没仔细看这个项目，他只关心钱和名气，杨远意平时看不起这种人，这会儿倒咂摸出点趣味。
方斐有点窘迫：“我本来没想过能合作到现在。”
“合同还剩多久？”杨远意问，“你以前好像说过，五年？六年？”
“到年底。”
杨远意“啊”了声：“那很快啊，这部戏甚至还没拍完。”
方斐不知道他打什么算盘，只殷切地望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合作伙伴的身份相对而立，算不上有特殊关系，可再不是毫无瓜葛的两个人。至少从今天起，他们一起走出写字楼，再过几天后宣传工作启动，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他被杨远意选中了。
那句“不认识”也彻底变作过去式，方斐再不用纠结。但他还有一个问题始终想不明白，这时气氛好，干脆问对方。
“杨导。”方斐学刘珊妮、学韩斜她们的语气，“你为什么选我？”
“嗯？”
方斐固执地说：“我们好久没见，为什么刚见面，你就会突然做出决定？太偶然了吧。”
杨远意的回答则令他始料未及。
“阿斐，我不是‘刚见面就做决定’。”他端着方斐买的咖啡，香醇的一股奶香在唇齿间回甘，“我一直知道你的情况，但你有男朋友，我不想见你。”
窗外的阳光半遮半掩地透过云层，看不见树也看不见鸟的高处有了悬空的失重感。
方斐一时间说不出话。
“但是还好，你现在分手了。”杨远意把咖啡放下，牵住他的大拇指放在唇边轻轻一含，“我知道你会去金视的节目，所以温婷找到我时才答应帮沈诀救火。”
“……”
“对我而言只有第一次见面才能叫‘偶然’，现在你站在这儿，是我蓄谋已久。”

第七章 男主角
以前总听说“一石激起千层浪”，方斐少有类似的感觉，惟独这时十分清晰地感知到微微的失重感，接着涟漪泛起，久久无法消失。
灰蓝色眼睛里聚着星星，杨远意仿佛在审判谁，却挂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完全预料到了方斐的反应所以他一点也不着急。坐下，认真端详片刻咖啡杯上的“方先生”，杨远意抬起头：“我没有威胁你。”
“知道……”方斐发音艰难，“我就是……”
“觉得我过分，不早联系？”
方斐：“……”
早先也因为方斐的前任有心复合他们才选择分手，都说陈遇生眼里揉不得沙子，杨远意又何尝不是？甚至某种程度，他比陈遇生更坚决。
所以方斐可以理解杨远意的选择，且已说服自己对杨远意并不重要，从未期盼对方竟会始终放一束目光在他身上。于是听见真相——这几年对方并非完全抛下他——方斐羞愧与激动交叠，后背开始窜过火花一般发抖。
“……我只是没想到。”他压低声音，却说不下去了。
有人推门而入，拯救了方斐的不安。
“来得不是时候吗？”爽朗男声直插进了空气。
杨远意眉目一敛，已经提前有了笑意：“确实不是时候，我们刚喝完咖啡，没你份儿。”
男人立刻不满：“老杨，不够意思！”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杨远意不客气地说，揽过方斐的肩给他介绍，“来，看看我的男主角，感觉如何？”
“嗯……”他拖长声音竖起大拇指，“这次的眼光靠谱！”
方斐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杨远意勾了把他的肩，偏过头示意：“阿斐，这是许穆，编剧。”
恍然大悟，怪不得觉得在哪儿见过对方。
原来是编剧大人。
许穆微胖，头发没怎么打理，不到四十的年龄配玳瑁框的眼镜后有点显老。他挂着亲和力十足的笑容向方斐伸出手：“你好你好！我知道你，方斐。”
“许老师，您好。”方斐稍显拘束，和他握了握。
“我看过你演的《荒唐故事》，角色很不错。”许穆提起戏就停不下来，自来熟地沉浸进去，“尤其结尾处理……”
方斐突然有点懂了为什么杨远意能和他聊剧本聊到四点钟。
眼神相碰，杨远意似乎知道他的想法，目光仿佛无声地证明：看吧，话真的很多。
但许穆话多不是坏事，起码证明他对工作特别上心。
业内不少编剧已经身兼数职，挂名拿钱更是常态了。像许穆这样，一心钻研写故事的人屈指可数，正因为稀少就更加可贵。
他不是没试过转行，几年前过了一把导演瘾也成绩不俗，但后来再没多提过继续了。沉寂一段时间，许穆再当编剧就是跟叶承荣，改《风中残烛》的本子，票房口碑双丰收。杨远意请了他合作剧本，其野心显而易见：
钱和奖，总要至少拿一个吧。
许穆来后气氛活跃得多，他不是闷头写文章的人，话多，妙语连珠，每个人进门他都去打招呼，会议室热热闹闹，一扫之前的冷落感。
总策划程树，编剧许穆，摄影常怀宇，以及暂定的除了方斐以外的女主演曹歆然和重要女配贺佳。
每个名字拎出来或许不够星光灿烂，但绝对重量级。
许穆自不必提，程树是烁天电影部门的二把手，常怀宇在国内外导演的组内都担任过摄影组长。曹歆然十四岁出道至今已经两次提名金玫瑰的最佳女配奖，业内不可多得的天才少女。而贺佳，更是柏林影后，中生代里实力不俗的一位。
程树对这个团队很满意，发言时踌躇满志，听得方斐无比紧张。
他仿佛会议室内最不够资格的人，随时都可能因为表现不好没有自信被踢出去。方斐低头抓着手指，剧本摊开，但他看不进去。
一只手突兀地伸到眼皮底下，方斐愣了愣，接着被它握住了。
掌心温暖干燥，抬起头，方斐对上杨远意安抚眼神，嘴角不着痕迹地轻轻一挑后迅速回复到原来的弧度。
程树正在进行最后的慷慨激昂的陈词，杨远意朝方斐略一倾身。
“有我在。”他用气音说着，“不要乱想。”
后来方斐回忆人生中这场重量级的会议，列席诸位，天气如何，时长多久，统统被挤占得模糊不清。杨远意的表情他也记不得了，惟独喷在耳垂的热气与压低了也听得分明的三个字，“有我在。”
也许杨远意看出他的忐忑，知道他紧张，也许杨远意只是习惯性无差别放电。
不论如何，此前对他“蓄谋已久”的一丝裂痕消失殆尽。
会议结束，其他人都离开，杨远意把方斐留下来了。
“剧本可以正式进组再慢慢读，不过这两天你也看个大概，找找感觉。下周等歆然的时间空出来，要给你们拍定妆照和概念海报了。”
一开始说的还是正事，等方斐依次记住，杨远意话锋一转：“我打算等天气冷一点再开机，这段时间打算去几个预备的取景地再走一走……你如果读完剧本，有想法了，随时发消息给我。当然，有其他事也可以发。”
“比如？”方斐明知故问。
杨远意捏了把他的鼻子，沉声道：“比如你有其他的需求。”
动作亲密，方斐说话也放肆了：“我想潜规则导演，可不可以？”
杨远意顿时露出了然神态，眼角弯起，慢吞吞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门禁卡，暧昧地往方斐的牛仔裤兜里插，顺手勾着他的皮带向前一拉。
眼神交汇瞬间，方斐忍不住舔吮杨远意的嘴唇。
和他的手掌总是暖热相反，杨远意的眼睛、嘴唇四季都微冷。方斐每次都想让它们烧起来，可很难在更深入的时候保持理智，只好悻悻作罢，满怀不甘心地计划这下一次。结果失败次数居多，成功极少，除非他被杨远意弄得快失去意识了。
只有那种时候，杨远意才会放下理智全心没入方斐，由单方索取变为互相纠缠。
唇舌缠到感受到腥味和痛，方斐呼吸急促地撤开，手却还被他攥在一起贴紧后腰。气息逼近，方斐期待地阖眼，等待第二轮深吻。
但杨远意只是鼻尖与他一贴，抽出放门禁卡的手指，哄小孩似的说：“好啦，不逗你，门牌号上面有的，密码我生日。”
“随时都能去吗？”方斐故意试探，“不会我哪天打开门，您和别人在一起吧。”
杨远意说：“你试试看。”
有威胁的意味，更像调情，杨远意说完就放开方斐的手，很危险地压着他，困在手臂间，埋头咬方斐颈间跳跃的脉搏。
握他纤细却柔韧的腰往上推，方斐喉间发出一声喘息，接着看向门口——
“早锁了。”杨远意呢喃，牙齿叼着他的衬衫扣子轻巧解开，再咬住衣领往旁边扯，露出一大片冷白的皮肤。几天前留的吻痕已经看不出，一点瘀都没留下，杨远意皱起眉，一颗心忽地烧着，想要再次把他涂满自己的印记。
赤裸时皮肤有些微的战栗，方斐几乎仰倒在宽敞的会议桌上，吻了一会儿发现对方有逐渐不满足的意思，衣服也被卷起了下摆堆在小腹。
他连忙抓住杨远意的衣服保持平衡：“不要了不要了，真的，我晚上还有事。”
“能有什么事？”
“和傅一骋约了吃饭。”方斐强调，“正事，他是我大学同学，为了让我去金视的节目他说了很多好话。”
杨远意不抬头，腻着他：“我帮你说了更多，怎么不和我吃饭？”
睚眦必报的性格显露出边角，方斐“啊”了声，暗道失策，心里开始盘算一会儿失约该如何对傅一骋解释，放开所有戒备等着杨远意和他计较。
对方却只装模作样地吓他，把侧腰揉了又揉，然后起身了。
衬衫有点皱，杨远意低头试着抚平，见方斐还保持着半躺的姿势，衣衫凌乱，苍白的面容染上浓郁湿润的红色，突然后悔刚才放开他。
不过杨远意很少改变已经做出的决定，他拉方斐起来，故作不悦：“算了，你和那个金视的同学约在哪吃饭？”
“嗯？”方斐擦着嘴唇肿起的地方。
不会想跟着去吧。
杨远意拿起自己那只包：“开车捎你一段。”
方斐跟在他身边走进电梯，没有第三个人，他突兀记起今天杨远意在各位剧组的重量级成员面前介绍他，一遍一遍：
“我的男主角。”
每次杨远意好像都是这么说的，毫不客气地加上前缀，宣誓所有权。
“所有权”的念头让方斐几乎立刻涌起隐秘的兴奋，他深知自己怪癖如此，这会儿可能已经开始耳朵发热，低下头，没敢看杨远意。
这副模样让原本显得冷淡严肃的英俊青年多了几分可爱，杨远意从电梯的镜子里看见，背过手，抓着方斐的一条小臂，坚定地往下移，直到完全把他的手包进掌心——杨远意看着并不魁梧，可他和方斐体型的相差却体现在所有地方。
“你在想什么。”杨远意带着笑。
“我……”方斐藏着慌乱，故作镇定，“就是想，您怎么要选我。”
“还在纠结。”
“没有纠结。”方斐解释，“我只是……好奇，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猜是不是因为我们做了什么？”
猝不及防被戳破了一些丑陋猜测，方斐愣了愣：“不，我……”
“方斐，你能演得很棒，你也很适合——这和我们是不是上过床没任何关系。”他没有回头，直视前方，“所以不要妄自菲薄，随别人怎么说好了。”
捻着指尖残余温度，电梯从二十多楼下降时耳朵里像塞着棉花。
“当然，也有一点点私心作祟。”握着他的手更用力地一攥，杨远意眼角勾了勾，“毕竟我不是从没想过你。”
方斐耳膜振动，胸口犹如擂鼓。
杨远意居然认了他们的“不正当关系”。

第八章 宠物
抵达地下车库前杨远意接了个电话，闷声应了几句，挂掉后对方斐说是姐夫。
这时方斐才知道原来他的姐夫就是陈遇生，怪不得杨远意的电影总有烁天投资的痕迹。提到陈遇生，杨远意好笑地说：“他很少在感情上受挫，这会儿好像是被一个小偶像拒绝了所以心情不太好，找我去喝酒。”
“我记得你说他和……”有个名字要脱口而出。
杨远意略一耸肩，无声地告诉了他答案。
陈遇生和夏槐多半只玩玩而已，连各取所需都算不上。
眼见方斐神情尴尬，杨远意转移话题，问方斐和傅一骋约好的地点。发现是两个相反方向，方斐让他别送，自己倒是顺路把杨远意送去找车。
这天杨远意开了一辆黑色的大G，型号并非最新，甚至从使用痕迹来看有点半旧。他按了钥匙开锁，忽地想起什么似的问方斐现在会不会开车了。
方斐点头：“后来听你的，考了驾照。”
“买车了吗？”
方斐看着他只是笑。
“喜不喜欢这辆？”杨远意问。
方斐没有说是，也没否认。
男人很少有不喜欢车的，对跑车或许还各有偏好，但这款被称为“终极梦想”的越野基本能戳中大部分男人。杨远意见方斐只是笑着，干脆说：“车借给你开吧，用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言罢还拆了一把车钥匙递给他，全没考虑方斐停在哪儿。
方斐还是回答：“好。”
总说“好的”因为杨远意不喜欢被拒绝，杨远意对他好就会顾及到方方面面，车子，房子，从以前开始就这样。
但方斐没有要。
他不会自以为是地觉得这是爱。
杨远意对他顶多算“宠”，对小猫小狗的那种，可能有一点责任感，但也是出于“我养着你”而非爱情。即便杨远意声称选他做男主角和睡了他无关，事实却是，哪怕谁听见都会发笑，然后想：怎么可能？
方斐也没信，他清醒地知道天上掉馅饼微乎其微，能得到这个本子和与这么多大佬们共坐一个办公室的机会，全是因为他和杨远意发生过关系。
首先他们睡了。
然后，杨远意才会看见他，进而考虑给他点什么。
成年人不会无条件无底线付出金钱和时间，得到的同时一定要有所舍弃。方斐太懂这个道理了，不是没人曾对何小石表示过想要跟方斐有“进一步的发展”，但他宁可被封杀，失去工作机会，也不想轻易地为谁俯首。
传来传去就成了烈星影业的副总当众大骂他“不识抬举”“装什么高岭之花”，所以倘若杨远意了解过他这四年的遭遇，应该知道方斐拒绝过不少人威逼利诱，明示暗示。
那么，他会有成就感吗？
在方斐对他更主动的时候。
比如现在，方斐站在车边目光明亮地仰望他：“杨导，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发动车子的男人侧脸望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地下车库竟很是温柔：“电话号码，门禁卡，密码锁都给过你了。”
“你想不想吃我做的饭？”方斐问。
杨远意略意外，笑得十分英俊：“真的吗？我还没吃过。”
“那过几天。”
“好，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有空。”
目送奔驰开出拐角，方斐一摸脸颊，才发现自己刚才笑得挺灿烂。
是否深爱有待商榷观察，但毫无疑问方斐迷恋他，能从他的回应与强势的命令口吻中获得前所未有的快感。
杨远意走了，他也该上楼，然后找个出租车或者去地铁站找傅一骋。方斐心情很好，低声哼着最近喜欢的一首民谣转过身。
身前不远处传来的声音却一下子戳破了他心满意足的泡泡。
“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方斐脚步微顿，他站在台阶下仰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漂亮脸蛋。
桃花眼，瘦高身材，栗色头发。
夏槐靠着出口处的玻璃门，微微环抱胳膊，挂着他广告海报上的标准微笑，眼神却冷得要命，向他轻轻一扬下巴。
前任见面不是脸红就是眼红，方斐不想和夏槐起冲突，更不想知道他怎么突然出现，只一门心思避开。
夏槐是知道杨远意的，也知道方斐和杨远意关系非比寻常。
几年前他就因此闹过一次，单方面要收回“分手”的气话。方斐当然不肯，夏槐说那他就把方斐陪监制喝酒睡觉的消息曝光给小报记者，叫他刚刚事业起步就身败名裂。那时夏槐笃定，杨远意和他就是普通潜规则，后来发展也的确如他所想，杨远意很快没跟方斐再联系过。
两人虽然相识于微时，但更早一点就暴露出三观不合的迹象。经过这事后彻底感情破裂，没有分手，纯属当时方斐还能赚钱，而夏槐不愿意放掉他。
此后几年内，夏槐知道方斐于心有愧就一直用这件事绑着他，直到自己飞黄腾达了，毫不留情一脚踹开方斐。
方斐和他没什么好说的。
他要走，夏槐一伸腿，挡住了唯一的通道。
“杨远意怎么把你扔在这儿？”夏槐说话一向刻薄，和他在镜头前乖巧的形象天差地别，“他既然要你，又觉得你见不得人？”
“请让一让。”方斐不卑不亢地说。
“你们刚才做过吗？在办公室？你脸色很好看。”夏槐偏不，越发阴阳怪气，“方斐，我真的很好奇啊，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像性冷淡似的，上床是履行义务，几个月都不做一回。跟了他……居然愿意给他干？是他给你的够多，还是干得你够爽？”
方斐皱起眉，明显被他激怒了。
光是观赏他难得要发火的样子在夏槐心里都值回票价，他掏出一支烟点了，轻佻地朝方斐吹一口雾：“我倒无所谓，反正你技术烂得要死。”
他口不择言，方斐反而意外地冷静下来，想起杨远意几分钟前的微妙表情。
“也许是你的原因呢？”方斐波澜不惊地说，“听说陈遇生约学长几次就已经腻味了，何况我们在一起那么久。”
夏槐涂了粉，本就白皙的脸“唰”地一声褪去所有颜色。
他被戳中痛点却无法反驳，勾搭上陈遇生以为至少可以捞几个像样的资源，结果对方没多久就因为别人把他忘了。尽管一开始目的达到，现在圈内都知道他是被陈遇生嫌弃的，谁都不肯再轻易接招。
主意是何小石出的，夏槐对他发了无数次脾气，这会儿被方斐说出来更是犹如羞辱。他下意识以为何小石又在搬弄是非，正要撒泼，方斐推开了他拦路的一条腿。
方斐冷冷地瞥了夏槐一眼，连“让开”都懒得说。
夏槐一怔，他记忆里的方斐眼神不是这样，漠然又嫌弃，好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他突然有种恐怖的念头：方斐真的已经揭过那一页了。
走进电梯，方斐绷着的那口气黯然吐出。
他一直不希望两人再见面时唇枪舌战，分手闹得已经够难看了，可事与愿违，他们终于还是反目成仇——傅一骋总苦口婆心地劝他不要把这段感情看得那么重要，夏槐从当年的试镜被刷、而方斐却被选中开始，大约就没了相爱的耐心。
夏槐心眼很小，急功近利，方斐与他相反，他们注定无法长久。
见过夏槐后方斐情绪一直不太好，吃饭时傅一骋察觉到，险些又把好友相聚变成了批判方斐的前任，自觉没意思，换了其他话题。
“对了，”他喝了口啤酒，“这周末第一期节目播了，我看了下，应该很能给你吸粉，搞点什么‘意难平’人设。”
方斐“唔”了声：“无所谓。”
傅一骋深感他没救了：“这怎么能无所谓！炒作啊，我要是你经纪人，现在就把通稿安排起来，等播出后赶紧拉踩易绎，绝不能咽下这口气——可惜我不能，我是金视的工作人员。你经纪人不是很有本事嘛？”
“懒得理他。”方斐说，认认真真对付一只螃蟹。
傅一骋叹了口气：“阿斐，我在这圈子也干了好几年，但真没见过比你懒的。你倒佛系，就怕自己不注意到时候反被别人当了垫脚石。”
“我知道。”方斐谢过他，“能当垫脚石，起码说明我有点价值吧？”
傅一骋无奈地笑着摇头，当他说胡话。
第二天，金视的《演员的修养》节目开始正式进入宣传期。节目前期遗留问题、嘉宾问题，还有真真假假的所谓“瓜”引起一片混乱的粉黑大战。
不多时第一期如约而至。
节目热度节节攀升，传入方斐耳中时，他正在拍新电影的定妆照。
九十年代末的宽大衬衫，很有星岛上世纪男星的风采，方斐眉眼端正，隐约有股男子的古典美。造型师拿着一副眼镜犹豫，反复让他试效果。
拍摄间和外面只隔了一道墙，何小石探头进来，压低了声音：“方斐，方斐！”
方斐抬起头，坐在沙发的杨远意也看向他。
何小石没料到杨远意在这儿亲自监工，上次相见闹的乌龙余威犹存，他根本不敢看杨远意，几步跑到方斐身边，把手机伸到他眼皮底下。
“你看！”
社交平台，有个带V的大号三小时前发了几张截图，现在破五万转发，二十万赞。
@大杯四季奶青三分糖：谁还记得高冷美人又野又欲才是最好的
配图第一张出自综艺节目，方斐站得笔直，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有点像在发呆，双唇微张，目光游离，看上去像个完全在状况外的木头花瓶。
但其他几张经过简单调色，都是几年前《荒唐故事》的片段。这部电影讲的故事涉及多角恋、不伦恋，颜色浓郁，气氛糜丽，基调阴沉，完整版只在点映时得到保留，现在网上搜到的是公映后删减了近10分钟的版本。
方斐这几年变化大，评论里的少男少女蓦地发现节目里话少冷淡苦情的生面孔还有很欲的一面，当场只剩下“啊啊啊啊”。
微黄的色调，方斐那时没有现在那么单薄，青涩但风华正茂，肌肉线条好看而不夸张，剃很短的平头，三分野性七分内敛的荷尔蒙顺着屏幕扑面而来。
他搂着饰演剧里美艳寡妇的洛乔安，睫毛微垂，虔诚又狂热地触碰她的肩头；在灯红酒绿的街头迷茫地伫立，咬一根烟，衣服松垮地掀开了大半领子；在狭窄的同居鸽笼中翻开书，因为热只穿背心短裤，汗津津地靠在窗边被女友亲吻，神态漫不经心。
最后一张方斐单腿屈起，坐在天台上，星岛的朝霞烧红整片天空。
他举着空了的可乐瓶，当望远镜看向远方。
拍摄时他红无数次的脸，又在结束后每天被某人堵在房间里，“逼迫”着让他释放出内心。可方斐太久没看这部电影了，几乎忘了自己的表情居然是这样，很陌生，又说不出来的熟悉——仿佛这才应该是他。
耳中嗡嗡作响，方斐没发现杨远意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侧。
屏幕暗了，有只手伸过来重新点亮它。
方斐慌乱地转过头，看见杨远意含着笑，指了指那个文案：“我记得。”
“杨导？”
“这张图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吧，你在和楚导争论一个情节。”杨远意笑得更深，“从那天起，我就觉得我不会看错人。”

第九章 五年前
得以入选《荒唐故事》的男主角，对十九岁的方斐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意外。
因为妈妈的支持，他考上了第一志愿的传媒大学，专业播音主持。方斐的外婆送他上大学前说，希望有天能在家乡电视台的新闻节目看到他做主播。
来到平京，对这个出身小城市冶阳的少年是不小的挑战。
水涨船高的物价，复杂的交通，数不胜数的名胜景区，平京的古意与现代化交叉着让他目不暇接。在短暂的眼花缭乱后，方斐首先冷静下来，课余时间打打零工赚钱，阶段性的愿望是春节回家给爸妈带点像样的礼物。
也就是在这时，他认识了同校比自己高两届的学长夏槐。
夏槐在戏文专业是名人，开朗热情，左右逢源，且长得非常漂亮，已经被星探抛出橄榄枝，问他要不要签公司做模特。
方斐对夏槐有好感，还没等到它彻底发酵、酝酿出甜蜜的暧昧，就被夏槐迫不及待地抱入怀中。后来方斐仔细琢磨，如果夏槐不那么主动，可能他还会更喜欢对方一些，也可能，他们根本就不会在一起了。
刚开始的恋爱总蜜里调油，没多久，夏槐认识的人牵线，叫他去试镜楚茵导演的新作。
夏槐劝他陪自己去，说：“你也见见世面！”
不知道夏槐几年后会不会为自己这句话感到后悔。
作为两岸三地数一数二的女导演，楚茵的作品多以复杂的感情纠葛与社会现实相结合而闻名，风格和她温柔的名字相反，很是尖锐。她喜欢用新人当主角，素有一双慧眼，拍出过不少新人最有灵气的一面。
剧本暂定名是《荒唐爱情》，以“年轻男女被大城市逐渐吞噬”做主题。听上去很暗黑，实际拍出来却是迷离而情欲横流的。
夏槐试镜没过，倒是方斐，跟着夏槐往外走，安抚他的小情绪时，恰好被出来透气的楚茵看见。她叫住方斐，闲聊般问了年龄名字家庭经历，末了拍板：就是他。
一个学播音的大学生，稀里糊涂成了楚茵一眼相中的男主角。
拍摄时间在大学一年级的暑假，剧组去到湿热的屏州，以这个新潮的城市为背景，先拍了主角“阿晖”和“阿芃”相遇的故事。
一个是来自旧工业小城的穷学生，一个是在城市打拼多年、没什么文化但精明能干的底层漂亮女孩，烈火烹油，积压多年的情热蓦然被激发。
方斐对手戏的女演员叫申灿，模特出身，也是第一次演戏，却明显比他坦然。
申灿的眉眼颇有攻击性，可脸圆圆短短，以至于笑和哭的时候却又娇憨可爱。他们年纪相仿，演情侣，亲密镜头不少，虽然穿着衣服方斐还是放不开——第一因为取向，第二是实在不习惯被好多镜头盯着——许多需要男生主动的地方反而是申灿引着方斐，让他“胆子大点”。
“你就当为艺术献身！”申灿开玩笑，“我呢，就当赚翻啦！”
方斐被她逗笑，又NG了几次，总算不那么难以面对。
可楚茵仍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她拍了几组，最终认为是男女主感情不到位，准备先留着，日后有了苗头再及时补拍。
六月底的屏州已有三十五六度的高温，终日阳光灼热，柏油路上氤氲着扭曲的风。
进组没几天，方斐皮肤被屏州的烈日晒红，颜色加深了一点。楚茵对此非常满意，改了剧本里阿晖“头发遮住眼睛”“怯懦而沉默”的造型，让方斐剪短头发，全露出眉眼，无辜注视谁时像不谙世事的小狗，并认为这样才好勾引见多识广的寡妇。
剧情先开始纯得很，到阿芃不满足于贫苦生活，经由闺蜜介绍，秘密和来自星岛的富商王老板结合，成为他的情妇，就逐渐失控。
阿晖蒙在鼓里，只当女友花销越来越夸张，自尊心又让他说不出让阿芃“省钱好买房结婚”的傻话。他打很多份工，累得发现不了阿芃每月下旬都会消失好几天，饶是如此，他仍买不起阿芃喜欢的戒指。
酒吧街有贴出招工陪客喝酒的传单，阿晖接了，走进去，在一条霓虹灯流光溢彩的小巷结识了死了丈夫前来“找乐子”的富有女人蓉姐。
这会儿《荒唐爱情》已经改掉了后两个字，只做《荒唐故事》。
天后洛乔安饰演蓉姐，她本是歌手，这次出演是楚茵半玩笑半诚恳地请来。洛乔安对自己没什么信心，后来不知怎的又同意了。她三十来岁，美艳形象和剧本里不谋而合，最难得是拍定妆照同方斐一起，成片竟很有CP感。
洛乔安档期满，正式进组就在很后面，但前期她常来探班拍摄。天后出手大方，每回前来必然给众人都带礼物，给方斐的又都是独一份。
“有对手戏，培养感情嘛！”洛乔安的经纪人笑眯眯地说。
拍摄开始后不久，夏槐来屏州，说是看望方斐，其实也在找机会混人脉。
方斐对此毫不知情，仍做男朋友尽职尽责地迎接他，可对方总闷闷不乐的样子，在剧组待了两天，回到平京，就对方斐发短信，要分手。
方斐不明就里，打电话过去问理由。
“你姐姐妹妹一大堆，哪还顾得上我啊！”夏槐说得格外委屈。
两个人那会儿谈恋爱大半年，算来夏槐先追他，任何进展也是夏槐更主动。方斐猝不及防被发一张好人卡，横竖以为自己做错了。
先道歉，保证只当做拍戏，于是夏槐勉强同意复合。
没过多久，方斐再次被提了分手。
短时间内夏槐的态度反反复复，方斐的状态也时好时坏。
他对女生没感觉，演恋爱戏总会想他和夏槐谈恋爱的样子——阿芃的角色和夏槐其实有相似之处。好处在于有了楚茵的引导，方斐表现得十分自然，坏处就是他根本控制不住，与夏槐的感情出现裂痕，剧本却还没到那儿，方斐根本无法入戏。
电影拍摄陷入纠结是常态，可这部戏从一开始就不太顺。
楚茵不爱骂人，某天，方斐同一场戏NG好几次，她终于沉思半晌，最后说：“放你半天假，回去好好休息，明早先拍天台那场吧。”
不止方斐，全剧组都愣怔了。
天台是全剧的最后一幕。
阿芃意外死亡后阿晖才知道她为星岛富商王先生怀孕的事，他认为是王先生及其元配害死了阿芃，怀着愤怒找上门，却突然觉得自己没有立场。
被背叛，同时自己又和蓉姐长期保持身体关系，这件事阿芃知道吗？
他永远没机会问了。
于是阿晖收起了那把用来复仇的水果刀，给蓉姐发短信说“不要再见面”，跑到天台上喝了一整瓶可乐——阿芃喜欢的饮料。
失手倒空了，宽大的白色背心和皮肤都被糖色的饮料染脏。
接下来按照剧本，阿晖把瓶子扔到一旁，双手一撑，从王先生公司的高楼一跃而下。
楚茵虽不知道他是被反复失恋折磨得形容憔悴，只认为方斐这时失魂落魄，应该能演出万念俱灰的感觉。与其继续碰壁，不如让他试试能不能拍好这条重头戏。
原本就在公司的布景里拍戏，调度赶在日出前布置妥当。
夏至以后，一年之中白昼最长，要掐着时间拍，对演员要求极高。
方斐前一天被勒令早休息，本是打算睡觉的，夏槐打电话闹了一通，他失眠大半宿，从“是不是我哪里不对”到“分手真的好一点吗”胡思乱想许多。顶着黑眼圈，凌晨两点就到了片场，坐下来继续思考，拍重头戏的紧张竟消减许多。
他还不太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进得去，出不来。等导演们都到位，楚茵给他讲，试了走位和角度，机器全部架好了等开拍，方斐忽然有了异议。
“我觉得……”他犹豫一会儿，坚持说，“我觉得结局不应该是这样。”
楚茵一愣：“啊？”
天边已经蒙蒙亮了，所有调度完毕，全都在等他。
方斐说：“我还是觉得阿晖不会自杀。”
关于这段，他们之前剧本围读讨论过一次，开拍后编剧跟组时又说过一次，但前两回都被楚茵耐心驳回了。她有自己的想法，要拍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男女主前后死亡，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被迫殉情。
方斐第三次提，楚茵明显不太乐意了，皱起眉：“你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
“导演，我真的觉得他不会。”方斐据理力争，他好像在枯坐两小时后忽然想通了，“他爱阿芃，也爱蓉姐，也许有一瞬间的冲动让他能放下所有，可他站上天台，准备用自己的死报复王先生……这不合理。”
楚茵看向副导演，那个胖胖的中年男子撇嘴，示意方斐：继续说。
“而且这时的阿晖真的无路可走只能死吗？不是这样的。”方斐认真道，“他不绝望，他只恨王先生害死了他爱的一个女人。但他却还有另一个女人，有钱，已经堕落了却不承认，那么在这一刻，他要跳，应该会一下子想明白，自己舍不得。”
楚茵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一点：“然后呢？”
方斐拿着道具可乐，指了指逐渐明亮的鱼肚白：“城市醒了，阿晖却沉下去。他要进入这座城市，自杀，又放弃——”
“代表他已经被‘吃掉’了。”
缓慢却坚定的语速，尾音拉长，带着笑，这声音插进对话，好像打破了什么僵局。
楚茵扭过头，几个人次第让开一条道。
穿衬衫和西裤的男人留着中长发，在脑后扎起时带有微卷的弧度，他走向楚茵，目光却透过将散未散的晨雾望向方斐。
那是一双灰蓝的，叫人不敢忘却的眼睛。
第一缕阳光照亮了他。
男人有着混血特征不太明显的五官，但眼窝深，鼻梁挺，皮肤是不一样的白。他收回目光，对已经有所动摇的女导演说：“楚导，我当时也这么跟您提议，不是吗？”
这就是方斐初次认识杨远意。
也是杨远意所言，六月的偶然的早晨。

第十章 失恋与猎物
“远意，你怎么来了？”楚茵看见灰蓝色眼睛的男人，面露诧异。
男人却没过多解释，指了指越来越亮的天边。
拍摄要紧，楚茵不追究他突然出现了，思索片刻，最终下定决心对方斐说：“好，就按你说的来。你现在是阿晖本人，你的想法代表了他的意志——只有今天这个机会，如果错过，那就得过几天再来了。”
方斐第一次跟导演提完全相反的意见，心情无比忐忑，现在忽然被采纳，蓦地更紧张。他纸上谈兵，分析得好好的，但并不知道如果真开始演，应该怎么去发挥。
而影响楚茵采纳他想法的关键人物……
方斐望向镜头的位置，那陌生男人在监视器前坐下，没有看他。
盛夏，南方天亮得快而急，再过一会儿，太阳出来以后效果就不好了。打板开拍后灯光收音迅速到位，现场安静，全部的注意力却都集中在方斐的身上。
阿晖这时应该怎么做呢？
他的初恋死了，他站在害死阿芃的人的公司大楼顶，如果跳下去，就能轰轰烈烈地制造一件惨案招来警察的调查，说不定就能查出王先生的猫腻从而为阿芃报仇。
只是他肯定看不见，也不一定能成功。
真要这么做？
可乐泼在身上黏腻腻的，阿晖看向远方。
朝霞铺满整片苍穹，城市每一个腌臜、潮湿的角落都会被短暂照亮须臾。随后，它们再度隐入黑暗，并不因为阳关的片刻眷顾就能逃出生天。
阿晖是只蚂蚁，阿芃也是，他们为了鲜亮的上流社会出卖身体，感情，最后出卖生命。
可乐瓶空了，朝阳终于从云层里一跃而出，火红火红，点燃他全身的勇敢。阿晖屈服了，对来之不易的丑陋的高级生活，对某个依然爱自己的女人。
曾经倔强的眼睛现在空荡荡，他不怕死，但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阿晖举起那个玻璃瓶，闭上一只眼，嘴里无声地喊：
“嘭。”
“最后一个镜头好！浑然天成，太棒了，那滴眼泪随着闭眼的一下突然出来，但又不是在伤心，这感觉太复杂了，回味无穷！”
副导演带头鼓掌，第一次对方斐赞不绝口。
楚茵虽然没说什么，但从她松动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对方斐这段“自由发挥”是满意的。
坐在监视器后的人神情意外，很快又恢复正常，站起身。楚茵笑着，拉过刚从围栏下来的方斐给他介绍：“阿斐，这是杨远意，他学导演的，刚从国外回来。他今天开始会待在剧组，给我打打下手。”
方斐不知所措，还没从刚刚突然涌起的伤心和委屈里抽回知觉。
“你好。”杨远意耐心地说。
他木木地说：“杨老师好。”
杨远意递给他一瓶牛奶：“刚才情绪外放一定很累。”
入手时瓶身还有点温，方斐这才感觉喉咙干渴得一阵剧痛。他的眼泪全都往回憋，于是嗓子就像烧起来了一样——他想了很多东西，在那一刻，好像他和角色在相同的处境，好在现实中他只是失恋，没有面对生离死别。
现场依旧忙碌，方斐喝完那瓶牛奶，感觉身体里某个部分也被抽离了。
他坐在最角落的一条木板凳上，天台本来就有的东西，不是剧组置办的。他看着朝霞渐渐地消失，忽然感到身边有谁落座时凳子微微一沉。
“不去看看回放吗？”
方斐暗带惊讶地侧过头，看见刚才那个灰蓝眼睛的男人，睫毛闪了闪，声音比说台词时小很多：“不了，我想静一静。”
杨远意指尖点了根烟，吸了口，也不说话了。
他们就这么尴尬又坦然地坐在一起，一个低头数水泥地经过的蚂蚁，一个看不远处剧组其他人忙得团团转。不多时杨远意的烟抽完了，他直起身，把烟头捻灭扔去垃圾桶，接着仿佛不经意的动作，轻轻一按方斐的肩。
“别太难过。”他仿若自言自语地说，“感情的事分不出错对。”
好像在安慰他的失恋。
但怎么可能杨远意会知道呢？
或许杨远意只是在说电影剧本吧。
方斐抬起头时只捕捉到杨远意潇洒的背影，他抬手碰了碰肩胛，对方指尖的烟味有些烈，让他片刻眩晕，完全被看穿时只有惊惶。
他坐在天台上，满脑子都是夏槐说分手时的困惑。
短时间内，方斐可能学不会怎么演戏了。
这天晚些时候洛乔安正式进组，天后是派对狂人，楚茵请她来拍戏，欢迎仪式必不可少。也是这时，她才终于正式介绍杨远意给大家。
杨远意作为半吊子导演，目前还没有作品问世，以前做过演员，奈何成绩平平，自认不是这块料所以从善如流地转了行。因为姐姐是洛乔安闺蜜，他这次跟组，一是为了陪洛乔安手把手教她怎么演——楚茵忙不过来——二也是挂了个制片助理的名，据说资金有一部分也和他相关。
楚茵这天拿下最难拍的戏之一，心情愉快，破例第二天放半天假，准大家下午再开始。
组里都是年轻人，就富商王先生的演员汪宏裕年纪大点，熟起来不过两三杯酒的工夫。申灿最爱玩，飞快地和洛乔安打成一片，几个人调动全组的气氛，不多时大家都从连日压抑中释放出来了。
方斐喜静，也不怎么会喝酒，他还不到二十，就是申灿都不忍心灌他。玩到后面，大家好像忘了方斐的存在。
屏州夜生活丰富，十点以后喧闹的午夜场才刚刚开始。
方斐无心参与任何一种，他跟楚茵说了声，累了，想回去休息。楚茵问他需不需要车，方斐摆手拒绝，说自己要走一走，好消化。
吃饭地方离酒店大约两公里，平时走不到半小时，但偏偏天公不作美。
行至中途，屏州夜晚阴晴不定，云层遮蔽月亮，大雨倾盆。
踩到一块松动地砖，方斐被溅了满身泥水，可他不仅不恼火，反而升起一股奇异的畅快。他站在远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衣服上晕开，越来越密，噼里啪啦地敲起地面一朵一朵的水花，方斐脚步不紧不慢，继续顺着人行道往前走。
上次这么淋雨还是高中，大雨天，小城的人都躲进了铅灰色的房子。
他往家走，一路走一路踩水，回家后被李小勤心疼地骂了一顿。后来发烧了，两三天没去学校，再恢复正常时，方斐就决定忘掉那些不愉快。
现在也一样。
等走回酒店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以后，方斐想，他就能不在意夏槐的离开。假使夏槐回来了，再……说其他。
盛夏大雨把他从里到外地浇透了，方斐停在红灯的街边，抹了把脸。
一辆奥迪在面前停下，他以为是要直行的车辆，没有在意。但那辆车副驾驶的窗缓缓降下，雨水霎时涌了进去，氤氲开的潮湿之后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睛。
“送你？”杨远意偏过头，“我也回酒店。”
方斐摇头：“不用了杨老师，我想走路。”
红灯倒计时结束，几辆车冲过斑马线，杨远意开双闪，径直从驾驶座开门下车。他拿着一把伞却不撑开，衬衫很快湿了一大片。
“那你拿着这个。”
方斐稀里糊涂接过，像他拿杨远意给的牛奶，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杨远意重新回到车里，压着绿灯最后的倒计时绝尘而去，方斐这才有点感觉到了冷。他撑开那把伞，举过头顶，纯黑的伞面下有几颗星星。
方斐用力眨了眨眼，星星没了。
原来只是灯的光晕，他最近果然眼花得厉害。
回到酒店房间，方斐又在走廊遇到杨远意，对方打包了一大堆吃的，正艰难地从包里找房卡。那样子与从容形象有所差别，方斐鬼使神差，走过去。
他递上伞：“这个还给你。”
杨远意没有要：“我好像忘了带房卡。”
眼神太深，方斐假装看不懂，虚伪地假装诚恳提建议：“可以去楼下重新拿一张，好像只用提供证件就可以了……”
“房间是用洛洛姐助理的证件开的。”杨远意拎着那袋子食物。
“那……”
“介意我去你房间等吗？”
他说得仿佛这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方斐直觉有危险，因为杨远意的暗示和那些想要发生点什么的情节太像了，尽管对方气定神闲的样子似乎足够让他打消疑虑。
最终战胜直觉的是什么，方斐很久后都没想明白。
他可能淋了雨感官迟钝，又或者见面第一眼就开始无条件听杨远意的话——好像他等这个人很久了，对方能激发他深藏的癖好。或许在此之前方斐都不知道他原来有这种倾向，面对杨远意，立刻释放出来。
方斐和杨远意对视好久，然后点点头指向走廊另一端的房间门。
从这时起，他就同意接下来会发生任何事。
开门，手腕被抓住，接着随一声上锁的细响，方斐被压在了玄关处的墙壁，从后腰到脊骨最上方霎时窜过火花似的，烧得他脑内某根弦径直绷断。
杨远意没有吻他，靠得很近，在黑暗中描绘他的眉眼，用手指擦过眉骨，顺侧脸滑到了下巴，又流连在冷漠的唇角不离开。
方斐浑身都开始颤抖，他觉得自己是捕猎对象，可一点也不怕。
“……你的嘴唇很好看。”
方斐听见杨远意如梦呓般又轻又飘的话，伴随男人指尖淡淡的尼古丁气息，像一味药引，钓出他不堪的欲望——方斐明明是对此很淡泊的人。
现在他喉头微动，什么也不想在乎，竟然主动地贴上了杨远意的唇角。

第十一章 “对不起”
距离初次见面不到18小时，他和杨远意发生了关系。
方斐后腰抵着沙发靠垫，不得不一手抱住杨远意、一手的肘部撑住自己来保持平衡。尽管准备工作到位，他毕竟此前不习惯这个角色，肌肉的胀痛陌生而酸楚，刚开始时方斐立刻难受得眼眶红了一大圈。
那片红与鼻尖扩散开、蔓延到脸颊眼睑的绯色迅速融在一起，伴随湿而热的接吻声音不断入侵方斐的耳膜。
酒店房间没有开灯，纠缠中，好几次腿撞到了茶几、床脚和低矮柜子。到后来方斐分不清到底伤到哪里了，反而从来没有这么满足。
杨远意是个尽职的情人，照顾他细致到每一处敏感地方。可他又恶趣味，方斐说哪里不要碰，他偏去认真撩拨，等方斐受不了才放开。几乎被杨远意吻遍了，方斐搂着他的脖子，听耳边那人彻底放开后粗重的呼吸，脑内一片空白。
淋漓尽致的体验让此前所有经历都了无趣味。
缓慢退潮时，方斐侧躺在地毯上，感觉杨远意耐心吻他肩膀到后颈的每一寸皮肤，腰间不停有又酥又麻的余温，身心无比满足。
但他爱杨远意吗？
并没有。
他们的感情毫无温床，更类似于两个寂寞的人突然看对了眼。
夜晚漫长，只有一次是绝不够消磨的。杨远意这种时候话不多，体贴又仔细，给他的感觉堪称完美。到后来连不习惯也再无难耐，方斐快消融在他的温柔中，睡了醒，醒了睡，只记得杨远意始终要和他牵手，夸他的眼睛好看，亲吻他，满足他。
房间里昏沉沉，方斐再醒来一时分不清昼夜，侧过头艰难抓起手机。他以为至少该是八九点了，哪知天都还没亮。
他只睡了不到三小时。
方斐喉咙干，想找水喝，赤条条地坐起身，想要穿件衣服但一片黑暗里他找不到，只能凭最后的记忆自床脚一堆混乱里捡出内裤。他后知后觉后开始羞赧，不清楚杨远意究竟是什么人，两人之间太过荒唐。
他听见杨远意的呼吸，没去想对方在哪儿，忍着身体不适应的感觉想去浴室。
灯一开，却没有想象中的不堪。
暧昧痕迹当然留下了一些，但不严重，比不过拉筋锻炼后的钝痛。
方斐摸向身后，脸蓦地更红了。
杨远意做过安全措施，所以没触碰到任何不应该的东西。方斐心里有点空，揉捏着酸胀的地方，抿起唇看向镜中的自己看上去反而像休息得很好的样子——怪不得许多人称事后的懒散做“餍足”。
简单清洗后方斐回到卧室，正要往床上倒，靠窗阴影里一声清脆的玻璃触碰茶几响动，差点吓了他一大跳。
后背立刻过电般，方斐“啊”了声，听见杨远意略沙哑地说：“喝酒吗？”
“……不了。”他没忍住问，“杨老师还没走？”
杨远意被他逗笑：“想赶我回去？”
方斐下意识摇头，察觉对方可能看不见，又说：“但是明早……放假了，大家都住在一层楼，房间门开一开总会被发现。”
“怕了。”杨远意似乎反问他，却是很笃定的语气。
方斐说不上来，他确实有些怕被发现两个人莫名其妙上床。
虽然在圈内剧组里的露水情缘早已见惯不惊，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方斐仍会不知道怎么处理，本能地害怕他人目光。而且杨远意的态度，想法……直到现在，方斐才发现他居然对杨远意一无所知。
恐慌不仅来自于圈内，还来自没分干净的上一段恋情。
夏槐是走了，但方斐进组后东西还放在同居的地方。按理来说可能会被扔掉，因为短时间内分手复合再分手好几次，方斐这时突然想：“夏槐这次是认真的吗？”
如果，他又提复合，自己这算什么？
思及此，方斐尴尬地小心翼翼地坐在床尾，良久不说话，倒是杨远意很理解他似的站起身：“好吧，我回去了。”
“……对不起。”
这句话出口，仿佛宣判他们的关系就到此为止，性质则是偶然发生的一夜情。
杨远意满不在乎，只经过他时轻轻一揽方斐的后颈，是个短暂的拥抱。
贴近他时方斐闻到杨远意皮肤里被体温烘热了的沐浴露味道，带点薄荷香，很是提神醒脑。他不自觉地抬起手回抱对方片刻，再礼貌放开，把这当做他和杨远意的一场告别，脸颊靠上对方小腹时闭了闭眼。
杨远意揉两下他的头发：“我知道你刚失恋，没事的。”
方斐忍不住笑了：“这也知道……”
“看出来的。”
“……好。”
“乖。”
骨骼深处的共振让方斐全身战栗。
他就是在这句话传入耳郭的刹那清晰地发现，杨远意让内心隐藏了近二十年的一个灵魂开始复苏——他渴望被谁支配。
只是当时，方斐还没有意识到这对他是什么样的改变。
杨远意是跟着洛乔安进组的，有洛乔安的戏份，他就全天候跟在楚茵身边。
幸运的眷顾在于，洛乔安几乎全部戏份都与方斐一起拍。他们从屏州辗转到星岛取景，方斐每次望向监视器的位置，总能捕捉到那双灰蓝色眼眸。
到后来，不知楚茵有意或者无意地，他们拍对手戏的导演就成了杨远意。
用楚茵的话说，“小杨现在是个理论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如果我可以为他提供试错的机会，再从旁纠正，或许未来会有一个很不错的导演。”
却很符合她乐于做新人引路者的角色。
杨远意的确敬业，对方斐而言，这并不完全是一件好事。
走位时自然的触碰，教导，把自己当做模特让方斐练习如何性感地演绎年轻男人与寂寞寡妇的亲热。他让方斐“放开”，每次这么说时，都离方斐很近，姿势越界，眼神又纯良而专业，搂着他，抱着他，和他耳语。
拍摄过程中方斐因杨远意的触碰有样学样，被他手把手地教导怎么去释放自己的所谓魅力。暂停后，他和杨远意拉远距离，内心风起云涌。
前半段，阿晖与阿芃的亲密戏以意识流的手法拍摄，他没有真正和申灿接触太多，大都也是礼貌而克制的。但后半程随着人物心理变化，再加上寡妇蓉姐的“肉食女”设定，势必不能再用之前的方法演绎阿晖对蓉姐的沉迷。
被工作人员围着拍摄，方斐已经很习惯，可这天他看向镜头总会想：那儿有一双不一样的眼睛，正专注地望向自己。
于是颠鸾倒凤的床帐不是片场，没开灯的房间围过来，身边温软的香气被烟酒味替代。
被亲吻的心口。
握住脚踝摩挲的手指。
圈着他的杨远意。
杨远意的灰蓝色的眼睛。
……
方斐用力喘了一声，仿佛上岸的鱼般呼吸不畅，灯光照亮他每一丝细微表情，神态余热未散，眼神空空荡荡，不易察觉地闪过，躲开了女人的吻。
“很好。”楚茵带头鼓起掌，“阿斐，你演得越来越厉害了！”
洛乔安拢起衣领，单纯鼓励般拍拍方斐的肩：“好啦好啦，不要那么怕我！”
周围开始哄笑，方斐不好意思地侧躺，遮住脸。
他知道他还是不会演戏。
但脑海里萦绕不去的人已经不是夏槐了。
白天拍多了亲密戏，结束早一些。
方斐本来就走得最晚——他有时会帮道具和场务组的工作人员收拾——看杨远意一直看回放，动作越发磨蹭了些，直到对方起身离开。
方斐拿起自己的包追上杨远意，缀着两三米，放缓了脚步。
行至停车场，杨远意打开车门头也不回地上去。
引擎声响起的同时，驾驶座车窗降下，杨远意刚才还面无表情的脸挂上一点若有似无的笑容，好似他早发现了方斐在尾随，只是先前不想揭穿。
静静欣赏了会儿方斐“被发现”后故作镇定的慌乱，杨远意拍了拍窗框：“来。”
十九岁，还有少年的样子，喜怒藏不住，在听见这个字后那双漂亮的星眸闪过昼火的光。方斐应着声坐副驾，系上安全带后故作潇洒地望向窗外。
回程路上杨远意放着一首苏联老歌，景色倒退，太阳沉入高楼之间的缝隙。
头顶一辆庞大飞机轰鸣不已，掠过旧居民区的小巷。
纠缠从电梯间就开始了，说不上谁先看谁，或者谁先抱了谁，回过神时四片嘴唇已经紧贴在一起交换呼吸，再跌跌撞撞地维持着体面出电梯间，刷开房门。
也是不开灯，白纱的内层窗帘将遥远的城市霓虹铺成一道一道波纹状的风。
他急切地解开杨远意的皮带，把他推坐在床尾，跪下去。
“不是‘对不起’吗？”
方斐被噎得难受，摇摇头，毫无遮蔽的眼底一阵水光。
杨远意并没有期待他的答案，只往前挺，捧住方斐后脑，示意他继续。
“以后不要说这种话。”
最开始的“对不起”败给朝夕相处，方斐头一回感受到剧本里说“想见他、想吻他、想和他做到天地颠倒”应当有何种完美的情人才会冲动。
他完全抛开夏槐，拍摄，现实的一切，放任沉沦。
第二天拍戏时膝盖的红肿还没好，他的戏服是短裤背心，伤被楚茵看见了。
她皱了皱眉，却什么都没说。

第十二章 真空桂冠
这段指导与被指导、听从与被听从、注视与被注视的关系一直持续到洛乔安杀青，跟组的杨远意没有逗留的理由，当然也要离开。
仔细算来，满打满算也不到一个月。
他们几乎每个夜晚黏在一起，也不一定做，但对方斐而言，就是怎么样都很好。
杨远意教他怎么演戏，陪他复盘摄像机前充满野欲的表现，和他聊自己去国外学了什么。躺在床上纯聊天，或者坐在地毯上，把白墙当做投影的银幕。
看了好多电影，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故事，不同的人生，方斐到后来都分不清现实和胶片中闪烁的颗粒。
离别时分，已到了七月底。
星岛比屏州更热，摩登都市人潮汹涌，节奏忙碌，方斐挤出时间去送杨远意，直面滚滚车流与现实的鸽子笼住宅，突然有一点迷茫。他对大城市始终没有实感，可拍戏到现在，无论平京、屏州或者星岛，他好像终于感受到那股无处不在的压力。
机场也很匆忙，洛乔安团队安排好了一切。天后直接走了VIP通道，留下方斐陪杨远意在安检口等。
方斐想知道杨远意为什么不去VIP，相处这些日子，他虽没听说杨远意的出身，也从楚茵对他的态度以及他和洛乔安非比寻常的熟稔中察觉出这人一定非比寻常，可能是夏槐曾经憧憬的“圈内”人。
可这样一个人，现在却和他站在普通安检通道外。
方斐内心多少被触动了，等杨远意打电话时他特意观察周围。跟来的媒体已经被洛乔安引走，方斐是个无名小卒，基本没谁会多看他们一眼。
杨远意打完电话，方斐问：“安排好了吗？”
“嗯。”他说，抬手理好方斐的领口。
杨远意的车是从星岛一个朋友那儿借来的，现在他要走，自然要处理好交接。他本意留给方斐开，但方斐没有驾照。
方斐不喜欢离别，他很想握一握杨远意，没得到允许就并不轻举妄动，只凝望他。
眼神骗不了人，杨远意牵住他，把手往自己脸颊贴。
“你回平京以后，”他问，“给我打电话？”
方斐想，这时候应该浪漫点，出口却干巴巴地说：“有问题我向您请教。”
杨远意笑起时眼睛少了许多锐气，温柔荡漾着如同行将融化的蓝冰。他放开方斐的手，若有似无碰他的掌心：“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方斐语塞了。
他非常非常想问杨远意，他们能不能谈恋爱或者他喜不喜欢自己，又怕听到回答。在床上他什么都敢，退回到大庭广众之下，方斐好像就失去了向杨远意索要任何的勇气——见过听过太多案例了，他担心杨远意翻脸不认人。
沉默太久，杨远意大约看出了他的忐忑，坦率道：“我现在能给你的不太多，承诺么，你可能也不会信。但以后有机会我拍电影，剧本一定发给你先选。”
“在这之前呢？”方斐问，眼睛不安地眨得很快，“如果我还想跟您见面，看电影，聊天。”
杨远意眉心轻轻皱一下，片刻舒展开：“可以啊。”
“很经常的那种。”
“可以。”
“像昨天晚上的那种。”
昨天晚上因为分别将至他们格外过火，最后浑身都是水，互相搂抱着进浴室去，开着冷水也浇不灭高热。杨远意最后一次要去拿套，被方斐抓着手不让，他没办法，一边喃喃“你会不会发烧”，一边擦着腿根，到底没往里面去。
浴室的水终于转热，方斐和杨远意泡在浴缸中，十指相扣，不停地接吻。
方斐看他目光有些暗，又执着地问：“像昨天晚上那种，行不行？”
“好。”
杨远意这个字的语气堪称宠溺，还捏了捏方斐的鼻尖。
“好的，只要你想要。”
谁也不提喜欢、不提感情，可情人的身份总好过一夜情对象，在暂时不明朗的暧昧清晰前是绝佳的掩护。
方斐刹那间放松许多，连拥抱都比先前更真心实感。
“终于笑啦。”杨远意抱住他，声音就靠在耳边，“跟我说话胆子大点，我又不吃人。”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同意。”
广播里开始催促去平京的旅客加快登机速度，方斐拉着杨远意。他们在外面耽误了很久的时间，大概率都是杨远意故意拖延的。
那有没有可能杨远意也会在朝夕相处中对他有一点欲望之外的渴望呢？
下一刻仿佛愿望成真。
“阿斐，你这样看着我，我可能会越来越喜欢你的。”
没有给方斐消化“喜欢”的深层含义的时间，杨远意说完就放开他，握上行李箱的把手进安检，匆匆追逐那班飞机。
方斐坐上回剧组的机场快巴后，忽地发觉这是他们的告别台词。
可他没办法印证是不是哄他的谎话。
杨远意离开剧组后又过了大约一个月，《荒唐故事》正式杀青。
方斐慢热，后半段的状态才慢慢地达到最佳，于是楚茵补了许多镜头，结局拍了三版，打算等剪辑的时候看效果决定用哪一版。
这让方斐多少有点挫败，不过申灿安慰他：“导演肯定会让你表现最好的啦。”
申灿算是他在这个剧组交到的真朋友，这个来自西北边陲小镇的女孩子坦诚又开朗，全年烦恼着减肥和追星，在高冷的模特身份后有着十分烟火气的一面。杀青宴，申灿端着酒大杀四方，她喝不醉似的，这儿撩一下，那儿去戳戳，调动起整场气氛。
演斯文败类王老板的汪宏裕和她一起闹，他们在电影里互相利用彼此提防，在戏外，却仿佛擦出了点不一样的火花。
得知申灿跟汪宏裕走到一起，则是宣传期的事了。
年轻女孩天不怕地不怕，被拍到后大方地承认了她爱上汪宏裕。媒体不看好这对年龄差足足有十五岁的恋人，不停写文章分析他们何时分手，成了上映前最大的噱头。
《荒唐故事》选在第二年的春天开始小范围点映，至此，方斐才第一次看到了成品。
最终，楚茵仍选择了他提议的结局。
阿晖放弃自杀，迎着朝霞，黯淡走下天台。玻璃瓶和水果刀都被放在身后，他的影子很长，脚步迟钝，重重地踩向镜头，一踏一个血印。
屏幕全黑，后排有人大声叫好，全场掌声雷动。
方斐坐在前排的角落，自己在银幕上的样子令他如此陌生。
影评人给这部电影的评价很高，认为至少在当年的三金颁奖礼上能收割两位数的奖项。但面向公众后，因为分级制度尚在摸索实行阶段，不得不删去了包括大量亲密戏、裸露戏在内的剧情，台词也通过后期配音改了不少。
电影成品与院线版本有所差别已经家常便饭了，楚茵对此接受得挺快，但方斐却很可惜，有些镜头本来很美的。
《荒唐故事》票房不差，故事虽然文艺，有点俗气、又充满诱惑的整体氛围再加上楚茵炉火纯青的调度，最后呈现出银幕内外对比强烈的荒诞效果。这本就很吸引观众，再加上年轻男女主角的面孔足够动人，口碑一度也很不错。
宣传期，洛乔安因为巡回演唱会缺席多次，天后不在剧组，方斐没能再见杨远意。
回平京后虽然联系过，两人就几次匆忙见面再开房，谈论感情的空间被极限压缩，到后来似乎逐渐败给了身体关系。
而那点不确定的服从感和喜欢，也渐渐地为纯粹欢愉让位。
再然后，就连见面也很少了。
第三十二届金橄榄绝对是浓墨重彩的一届。
争议不断、票房丰收的《荒唐故事》，武侠高口碑续作《沉雪剑2》，聚焦底层边缘人物题材的犯罪片《云雀之死》，老戏骨齐聚一堂描写中年危机的《李家的周末》，悬疑片，喜剧片，校园电影……百花齐放，令人目不暇接。
最佳男主角的提名除了方斐，要么是商业价值极高，要么干脆就是颁奖礼的常客。
他成了最大的黑马。
黑马，意味着要承受更多的关注和道德考量。
处理不好的前任关系，控制欲过强又泼辣的经纪人，莫名其妙出现的自称是他好友的人向媒体曝光他私生活，走在学校里都有人举起手机……
别人当他一夜成名，他却秒秒煎熬。
彼时他被迫与夏槐表面上复合，实则只因为何小石夏槐两人要分食他还没来得及变现的流量。而杨远意，方斐在提名出来后联系过他几次，都杳无音讯。后来还是从楚茵那儿得知，杨远意这段时期都在国外，好像说“要静一静”。
这让他们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维系骤然断裂，再加上呼啸而至的关注度，来自多方的推动力，感情漩涡，事业上的混乱选择……
方斐焦头烂额，一心只想这些都快过去，他没准备好。
命运总喜欢捉弄人，偶尔唾手可得的却不受控制，没有奢求的，反而以一种荒诞到滑稽的形式落到毫无准备的方斐头上。
颁奖礼，最大黑马一黑到底，当上届最佳男配获得者涂睿念出“方斐”二字，全场几乎彻底安静了一秒钟。
但即便如此，当晚热度也不是他的。
#金橄榄 最佳男主角黑幕#
#金橄榄 沈谣陪跑#
#金橄榄 退钱#
……
“方先生，你获奖时感谢的那位‘不在片尾名单’的人是谁方便透露吗？”
“第一次演电影就获此殊荣，方先生，你现在的心情如何？”
“现在网上已经有影评人公开表示沈谣比你演的更好，这次颁奖并不公平。请问方先生，你看过《云雀之死》了吗？你对沈谣的表演评价如何？”
“方先生，请问未来的计划……”
“方先生……”
群魔乱舞的采访环节，方斐被聚光灯晃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最后是汪宏裕和申灿解救了他，架着脸色惨白的方斐上车，最后一路去的是医院。他压力过大，营养不良，人生中的高光时刻倏忽摔碎，在医院输液到黎明。
而整个夜晚，杨远意连一句“恭喜”都没有发给他。
再见面，就是方斐状态终于有所好转的庆功宴，杨远意姗姗来迟，大家没事人一样地喝酒，聊天，用短信息调情，进到同一个房间。
关于朦胧爱情的苗头已经掐灭，但欲望尚存。
方斐再次拥抱他时，说了一晚上“我好想你”“我会乖”，却暗自打定主意除非万不得已应该不会再和杨远意有瓜葛。
搬出和前男友复合的理由，方斐注视杨远意的眼睛，被当中的怔忪、意外以及一星半点的失落刺得如芒在背。可他硬绷着，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舍。
“把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都忘了，能做到吗？”
“可以。”
“我以后不会联系你。”
方斐心口绞痛，故作潇洒地说：“好。”
这是他目前为止演得最好的一场戏，连杨远意都没发现破绽。
那天不知前路，以为和演艺圈的交集也会到此为止。
可方斐无论如何预料不到，曾经在机场那句怎么听都像骗人玩笑的“给你选剧本”，竟会在四年后突然成真。

第十三章 家
进入十月金秋，平京迎来一年中最美的季节，满城都是灿烂颜色。
胡同深处，灰白墙砖围起私密小院。
老式建筑全都翻新过，颇有点南北混杂的园林风格，假山边栽着一棵形状优美的枫树，叶片已经半红，阳光映照中，远望时如火般夺目。
深黑的眼眸扫过夸大其词的内容，男人把手机递回去：“太夸张了。”
杨远意淡笑着翻了翻营销号们的措辞：“不过话说到这份上，我真有点好奇你们俩平白无故说什么分手。”
坐在他旁边的正是这些日子因个人感情置身风暴中心的沈诀。
沈诀外形优越，一张脸堪称完美，难得气质也好，高贵清隽，自出道起帅了十来年，没演过一部烂片、没有过一条丑闻。
前几年他和同性恋人被媒体捕捉到关系亲密，而后就半隐晦地公开并承认在国外取得合法伴侣身份，营销号们有事没事出个他的盘点赚流量，搞得现在人尽皆知。
但这会儿实业巨头继承人和电影明星的爱情释放出告急信号，这些吃饱饭的营销号带节奏，编撰出他们爱情早不靠谱，沈诀先是懒得澄清，后来干脆直接罢工，反而让别人对“出轨”“被封杀”之类的流言深信不疑。
“封杀”二字向来是两面，有些人等不到一个确切的消息就从此销声匿迹，而另一些人面对媒体大肆炒作的谣言一笑置之，甚至懒得澄清。
杨远意想到这儿，忽然感到悲凉。
他见沈诀不答，继续问：“难不成被他们猜中了？”
“打算这段时间彼此冷静下，分居而已，我们又没办离婚手续，你比我还着急？”沈诀想了想，拿出烟盒在茶几角轻轻一磕，“来根儿？”
杨远意摆手：“戒了。”
沈诀不信，疑惑地反问他“真戒了”，但也没再劝，给自己点上。
他抽的烟味道重，吐出来时沈诀朝天空一抬眼，又迅速地视角低垂：“以前说最大的愿望是柏林戛纳威尼斯能拿个奖，现在眼看要实现，闹成这样。”
杨远意不语，只是笑。
过了半晌，沈诀再开口时有些郁闷：“他希望我不要再拍电影了。”
杨远意“啊”了声：“所以？”
“我提了分手。”沈诀说，“他不愿意，我就先搬出来了。”
杨远意：“也行。”
沈诀家庭条件其实没比他的爱人差太多，吃穿不愁，二十出头实现财务独立，对物质早就不执着了。但他和杨远意同样，是对电影事业有念想的人。对方这会儿提出希望他“退居二线”“把重心转移到幕后或者退圈”，沈诀无法接受，甚至逆反完全可以理解。
再者，现在被压迫了几千年的女性群体都在高举事业大旗远离做全职主妇的命运，要一个专业领域如此闪耀的人回归家庭，不免听着滑稽了。
杨远意猜这并不全是那位谢总的本来意思，或许谢家其他人在里头搅混水。
但他不会提醒沈诀。
聪明人的交往只需点到为止，何况他们认识那么多年。
“不说我了……倒是你，那综艺我看了一点儿，还真挺好奇的。”沈诀把烟重新叼着，有点口齿模糊，“两个人孰好孰坏一目了然，你反而对着那个叫方斐的说重话，综艺节目那么认真，不像你风格。以前认识？”
“啊。”杨远意半真半假地承认，“你记得他？”
沈诀“嗯”了声，不知有意无意地说：“因为这节目，他最近……在风口浪尖啊。”
红枫随着低语抖了几下，纵然太阳晒着仍温暖无比，终究入秋，风中已经有了凉意。
本是好友私下聚会聊聊天，无奈都是大忙人，偷来一两小时闲暇都难得。没过多久，沈诀接了个电话，起身告辞。
小四合院内少了人声，越发寂静。
几条胡同以外的声响空荡荡地撞在墙壁上，院内，池边架着竹添水，蓄满后一声清脆的“咚”声。余音未散，杨远意却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从通讯录拖出一个号码，边打边往外走。
“是我。”
“你现在人在哪儿？”
“……嗯，我过来。”
平京城的另一端没了四合院的安静，写字楼中层的办公间，何小石撂下电话，差点咬碎牙齿，恶狠狠地“呸”了声。
“烈星的人有病吧？节奏不是我们带的，热搜也不是我们买的，怎么一夜之间把你当靶子，黑词条刷都刷不干净，真气死我了！”
方斐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扫过面目全非的私信箱：“那就别刷。”
“这怎么行？！你看多了万一心态被影响……”何小石话到半截，见方斐神态自若先放了一半的心，“算了，你什么没见过，当年那姓刘的要封杀你，先找狗仔挖黑料，挖不出来恼羞成怒逼迫咱们雪藏艺人……他也是这么多年没点长进，越活越回去了，为一个小艺人跟你翻旧账？”
方斐不笑也不说话，把手机扣在一边：“你最近看着点夏槐，他心态不太好。”
何小石一惊：“你们俩别轮流搞我。”
“你才是别对我这么殷勤，我帮你赚不了多少钱，怪不习惯的。”方斐说完，瞥过屏幕新收到的消息，“有事，先走了。”
逆境时波澜不惊，几年合作下来何小石已然看得多了，没想到形势一片大好时方斐还能保持状态。说好听点叫人淡如菊，但何小石觉得这就是不识抬举，忍不住又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接着没事找事地提醒道：
“别被拍到乱七八糟的，反而坐实了姓刘的泼过的脏水！”
“知道了。”
方斐说，人已经走到了几步开外。
何小石的担忧不无道理，他现在的确在一个危险的位置。
各方打量之下，小心谨慎不会有错。不过方斐毕竟不是第一次受到这么多关注，以前的坐立不安变为了淡然，随别人怎么说，他自巍然不动。
《演员的修养》第一期播出，似乎是情理之中，却又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引起最多讨论的并不是沈诀没有消散的感情漩涡和代替他坐在评委席的生面孔，而是“方斐”这个名字莫名其妙又占据了焦点位置。
首先是那条营销号无意中发的微博热度宛如坐了火箭，不少人方才惊觉他就是当年那个年纪轻轻初次“触电”就让沈谣、赵荼黎一众实力派陪跑的青年。
但随后，方斐几乎淡出公众视野，搞得不少人都以为他退圈了。
《荒唐故事》重又被注意到，有人把他年纪轻轻摘得影帝头衔的事添油加醋又说了一遍，方斐长草的微博一夜之间涨粉几十万。
蝴蝶效应还在继续，节目播出完毕，先来的不是有好感的路人粉，而是易绎的粉丝。
通过剪辑、后期的努力，易绎成功地靠自己被树立成“咖位不大派头不小”“实力与流量不匹配”的反面教材。几个八卦娱记拿他开刀，写了好一些“流量当道”“劣币驱逐良币”“没那么好没那么烂意思就是烂”，春秋笔法，激怒了易绎的粉丝们。
打不过节目组、纯路人，难道还打不过方斐吗？
有攻击自然有反抗，一时间，方斐的评论区充斥着“心疼”和“德不配位”，异常热闹。
正主自打转发节目组的官宣微博后再没动静，对这些争吵丝毫没放在心上，出门也与之前并无分别，戴了顶棒球帽，站在路边等车。
夕阳西下，方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柏油路面一片星辰般璀璨的碎金跃动。
车停在面前时热浪往他脸上扑，喇叭声短促地响了响，方斐拉开副驾驶。
系安全带到一半，他余光瞥见几个帽子墨镜全副武装的人扛着相机从写字楼底的绿化带钻出来，突然有点好笑：“都什么年代了啊……”
“嗯？”杨远意偏了偏头。
方斐指后视镜：“有几个娱记在我公司楼下等。”
“喔，但他们又不认识我，写不出花的。”杨远意听了也笑，安慰道，“其实是好事，说明有人等着从你身上挖新闻。”
方斐自嘲：“我有什么新闻？”
“以后就有了。”杨远意说，“本来程树是打算准备工作差不多了再宣布项目启动的，看了你最近搜索量，刚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提前宣传。曹歆然的档期也调整了，估计这几天先把定妆照拍出来，就可以开始了。”
纵然在圈子里混了几年，方斐一直不上不下，也没参与过实际的流量漩涡。
他听杨远意这么说，还很懵：“程总真看这些吗？”
“不仅他看，我也看。”杨远意把车开上了高架桥，“你以后也得对这些保持一定的敏感度，现在自媒体发达，很多时候信息来源不一定主流，但不能忽视。我们做电影，自己的坚持固然是一部分，对市场的把握也很重要。”
他说得慢，方斐听得也认真，说了句“好”。
可实际上该怎么做，方斐仍然一头雾水。
似乎看出来他还在迷茫期，杨远意笑意更深些，迎着夕阳，他推了把鼻梁上的墨镜：“听着很模糊吧？以后我教你。”
“好！”这次的语气明显雀跃多了。
杨远意把方斐带回了新城公馆。
门禁卡和密码是早就给过的，但方斐一直没理由来。这天杨远意突然给他打电话，才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你带我来的。
比起深夜见面的酒店房间，公馆明显是杨远意长住的地方，乱也乱得有生活气。
杨远意个性洒脱，看上去不太在乎被发现这些混乱，但在方斐往里走时，他始终走在前面几步，装作随手一般捡起地上、椅子上的书和草稿纸以及一切不该出现在这些地方的物件。
方斐保持跟在他身后两三步的距离，抬手擦了把鼻尖遮掩上扬的嘴角。
“笑什么？”杨远意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地问。
方斐说“没有”，却目光炯炯地望向他，眼内的笑意有增无减。
虽然会做基础的家务，但习惯了有阿姨定期打扫收拾，这项技能也废了。杨远意自来养尊处优不觉得这有什么，被方斐这么盯着看，竟罕见发觉自己有些无地自容，尴尬地抓起条领带往脏衣篮扔：
“就会盯着看，早知道不带你来了。”
方斐顺从地捂住眼睛，却说：“我有你家的门禁卡。”
“早怎么不来？”杨远意随口问。
方斐这次却用了很久才说：“我来干什么。”
“我答应你了，所以不用找很多理由就可以，只取决你想不想，懂吗？”杨远意收拾好最后一件外套，靠在杂物间门口，“饿了，是等外卖，我打电话给阿姨，还是？”
方斐好像放松了一点。
“我做吧。”他说，“本来也想有机会给你露一手。”
杨远意说：“那等吃完饭，我们找个电影看？”
方斐愣了愣，然后答：“好啊。”
一起吃个饭再看一部电影，上床，睡觉，此时此刻，这些趋近于日常的点滴让方斐有一瞬间错觉，他没有怨过杨远意的不闻不问。

第十四章 《暗恋者》
杨远意不做饭，冰箱里的食材却很齐全。
个头颇具分量的罗氏虾不需要复杂的调味，直接白灼，配葱姜醋的蘸料，还原鲜甜本味；切成两指节长的猪小排腌制完毕，炒出红亮的糖色，煨至外酥里嫩，轻轻一拽就能脱骨；余下的大骨用砂锅炖，秋天最好吃莲藕，再加一把雪豆一起炖到软烂，香气四溢；最后搭配一道简单的辣椒炒凤尾，当做餐桌绿色的点缀。
方斐找了一圈没发现米缸，看上橱柜的手工面，煮好放凉，青豆、玉米、鸡蛋、火腿碎与番茄炒作拌料，盖在面条上。
夜幕初降时，他们把黑色大理石的岛台当做餐桌，面对面安静地吃了一顿家常饭。
杨远意剥了一只虾，裹上蘸料，动作自然地放进方斐的碗。刚吃了虾，又是一块糖醋排骨，一勺雪豆莲藕，方斐到后来都不用自己夹菜了。
他像投喂家养宠物，有什么好吃的都会喂一口，并且不介意对方的挑食。在方斐欲盖弥彰地躲掉雪豆后，杨远意也不劝他“营养均衡”，只细心地在下一次只给他舀莲藕和汤，同时夹走了拌料里方斐一直不吃的青豆。
方斐不知道怎么拒绝杨远意，又或许他本不用拒绝。
情人和宠物很相似，都被豢养。
他自我定位清晰，需要避免太看重杨远意的温柔，与此同时，被优秀、英俊同时更成熟的男人宠着，方斐很难不甘愿被他掌控。
更别提和杨远意有一段旧情，纵然只有肉体关系，也足够方斐沉浸其中了。
一顿饭虽然沉默，气氛却不错。
收拾完餐桌，杨远意靠在岛台边说：“投影调好了，你过来？”
现在搞个投影在家看电影并不稀罕，但方斐走进房间，仍被杨远意那块透声幕和堪比影院的全套音响震惊了一下。不过杨远意毕竟是电影导演，做一个专业级别的家庭影院合情合理，方斐收起惊讶，脱了鞋，踩上那层厚厚的地毯。
空调开得很足，会有点冷，灯光昏暗得恰到好处，桌上摆着一瓶酒，两个玻璃杯。
杨远意正在挑电影，他的收藏几乎覆盖一面墙，从老式录影带到蓝光4K的碟片应有尽有。他陷入纠结，拿着两部电影转过身：“你选？”
方斐发现了，杨远意有一点轻微的选择恐惧，所以无论他的答案是什么杨远意都会高兴。
只是不想自己做“取舍”。
也不知这是否同样为杨远意性格里多情的一部分。
一部是上世纪50年代挪威拍摄的黑白电影，两个女人做主角，故事充满生命力；另一部是前两年在欧洲大获好评的德语片，反战题材，摄影与美术极其优秀。
方斐哪个都不爱看，他没有迎合杨远意，尝试着问：“能不能我选另外的？”
宠物有了想法，杨远意很感兴趣：“你想看哪一部？”
“《暗恋者》。”
方斐说完，杨远意沉入阴影的那只眼睛泛起一瞬的亮光，但他看不透杨远意表情，好像没什么变化，却明显感觉到对方有一点抗拒。
然而好在只有一点。
他唯恐杨远意没听懂，拿同名的电影搪塞自己，难得固执地说：“你导的那部。”
“没看过吗？”杨远意反问他，呓语一样。
“看了，所以知道剪了一段。”方斐说，不自觉地双手握在一起，拨出心底残留的眷念，“当时……以为不会再见面，就买了票。可是感觉中间剧情不太连贯，就想着是不是被剪了，或者你自己剪了。”
半封闭的房间，隔音棉让外面声响传入不进半分，于是呼吸声更清晰可闻。
以前感觉到过杨远意的压迫感，但时间总是短暂的，很快就没了。方斐现在站在他对面，两人之间不过两三步，却突然发觉：他的确跨不过去。
他和杨远意差得太多了，就算在一个圈里，但压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话说得唐突，只会让人觉得他不知深浅。
灯光明亮，衬得杨远意浅色的瞳仁竟沉入了黑暗。
他摩挲手里的录影带，略低头沉思良久，在几乎透不过气的压抑中声音轻轻地出言：“我先找找吧，第一版片子不知道放哪去了。”
方斐感觉自己松了口气：“哦，好。”
又很快说：“找不到也、也无所谓……我……”
“没事儿。”杨远意说。
怎么听都像搪塞，方斐想那部电影里一定有杨远意不肯被别人发现的细节——做导演很容易往作品里掺杂个人的情感，这比演员无法从角色中脱离更严重，每部电影都带着导演某一部分的寄托。
尤其处女作中更是能发掘不为人知的一面，粗剪就更不必说。
原来对感情疏离又放任、真心若隐若现却似乎永远不会露出庐山面目的杨远意，在这一点上也不例外，总归保存一块未曾允许旁人涉足的秘地。
方斐觉得这就算完了，他走到小沙发坐下。
认真开始选择黑白片还是小语种时，角落的一盏灯亮了。方斐望过去，杨远意从柜子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卷录影带。
他转过身，眼底已经没了刚才的冷硬与抵触。
《暗恋者》是今年五月上映的，方斐看见导演名字后就买了票。彼时他对还能与杨远意产生交集已经不抱期待，单纯想看一看杨远意拍的电影是什么风格。
镜头出乎方斐意料的细腻，感情每一点变化都十分自然，讲述了一个少女情窦初开的故事。最终感情无疾而终，但因为处理得够含蓄，反而没有让人感到难过，只剩下一点点遗憾，符合对于“青春”的想象。
拍摄则还要早一些，女主角曹歆然那时的演技比现在更生涩，一双鹿似的眼，清纯却倔强。戏份不多的男主角则由沈诀出演，强烈的年龄差与男性荷尔蒙让所有人都能理解女主角为什么见他一次就疯狂沉沦。
现在，杨远意的私人影院里重新开始放这部电影。
他们各自占据长沙发的一个角，方斐没有去观察杨远意欣赏自己作品的表情，全神贯注地看这个没有太重的滤镜，剪辑痕迹也更粗糙的版本。
濒临尾声。
少女即将大学毕业，她拒绝了同学的邀请，去找了那时已经分手的男店长。她蹲在店门口，好不容易等来了对方，问他：“你能和我跳一支舞吗？”
沈诀扮演的店长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花草摇晃做为情节的隔断，大礼堂中，所有学生都盛装登场。
曹歆然穿一条小黑裙，头发梳理过，化了很成熟的妆——她觉得这样更接近于对方喜欢的熟女姿态——忐忑不安地等来了正装出席的男人。
他们没有一句对话，踏着经典的《安娜波尔卡》，四目相对，跳了一支舞。
随着跳舞旋转，蒙太奇反复切换，穿插着曹歆然结束后一个人回家、一个人毕业再一个人求职，她搬进了新住处，还是在那座城市，坐同样线路的公交，路过那家店……
一曲终了，店长克制地在她额间留下一吻。
毕业后，路过那家店，曹歆然看了一眼玻璃窗里，有工人正在拆招牌。
公映版里没有这支舞。
就像把酝酿到顶点的情绪突然掐断，剧情依旧流畅，后续的音乐和女主演技也令人信服。可方斐横竖觉得哪里不对，时至今日，终于懂了。
电影叫《暗恋者》，通篇把这个头衔安给了曹歆然，但加了这支舞和结局，两人的地位瞬间发生转变。
粗剪版没有片尾，幕布一片惨白照亮他。
眯了眯眼，方斐抬手摸了下脸颊，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满脸通红。
“这支舞拍得很好，一遍过，最后我还是没放进来。”
杨远意竟率先提起话茬了，方斐暗自诧异，顺着他问：“为什么？”
“不可能会发生吧？”杨远意目光悠远，语气嘲讽，“你说，像他那样有理想和追求，对未来规划得每一步都不容许出错的人，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小女孩儿？”
方斐没答可不可能，问：“杨老师没暗恋过别人吗？”
杨远意侧过头，灰蓝眼睛透彻如琉璃。
过了会儿，方斐听见他笃定地答：“没有。”
“那就难怪啊……”方斐顿了顿，放弃和杨远意解释自己关于“暗恋”的肤浅体验，他也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不过喜欢杨老师的人一定很多，明着暗着都有，您只用挑个最乖的就可以了。”
杨远意失笑：“别把我说得那么酒池肉林。”
略带调侃的话语缓解了电影开头时的僵硬气氛，方斐瞥见杨远意喝了一半的酒——他过分投入，没注意到瓶子都下了三分之一——坐过去。
和杨远意之间保持着手掌宽，方斐伸手去拿酒瓶，到一半就被握住了胳膊。
“你不会喝酒，别逞强。”
那只玻璃杯被放回原处，但指尖难以避免地染上酒液。杨远意的五指从肘骨滑到方斐手腕，擒着他，往自己那边欲盖弥彰地拉了一把。
肩膀也贴上了，对方衬衫还留有一股灼烧过的青草香，方斐不躲他的视线。
握他的手指力度加大了点。
方斐陡然意识到：他确实没必要在杨远意面前那么小心。
他不去看那些酒了，反手牵过杨远意，倾身往对方眼前凑。主动但保持距离，随时可以离开的位置，他问杨远意：
“杨老师，我是不是最乖的？”
回答他的是带有伏特加味道的辛辣的吻。
酒刚沾上嘴唇先开始冰凉，而后随喉管一路烧灼，方斐眼睛鼻子都涌起酸胀。杨远意抹掉他眼底一点泪痕，吻得更深了。
幕布没关闭彻底的银色的光很快也消失在视野，杨远意用衬衫遮住了他，喉间被掐着时一点点窒息感加剧了情 潮泛滥。方斐没有反抗，连一句不舒服都无，他发出支离破碎的闷哼，感受杨远意一边掐死了他的喉咙，一边热烈吻他的心跳。
“阿斐，阿斐……”
带点暴力的，控制感强的，眼前一片漆黑，有五颜六色的烟花炸开。
方斐急喘一声，把头埋在杨远意颈窝。
事后被杨远意再次抱着去清洗，方斐羞耻地反省他最近疏于锻炼，不然怎么会杨远意抱他愈发轻而易举。
泡在浴缸里无从遁形，结果是又做了一次。再回到床上，不知不觉都过了十二点，方斐惦记着没打扫的私人电影厅，挣扎着想起身。
杨远意把他往被窝里按。
“睡觉。”
染着笑意说完在他身边坐下，像爱抚毛茸茸的小狗小猫那样梳方斐的头发，杨远意半披着衬衫，像发呆，眼眸低垂，落点不知道在哪儿。
方斐正处于矛盾的亢奋与困顿中，去抓杨远意放在头顶的手。
他想说点什么，但被杨远意抢了先机。
“下个星期金玫瑰颁奖礼，在台海。”杨远意叹气似的，“你跟我去吧。”
杨远意这次没让他选。

第十五章 跟他玩会受伤的
《演员的修养》的网播节奏快一点，第二周连播两期，但结合此后从节目里汲取了最大热度和人气的居然不是任何一个选手，而是杨远意。
金视的剪辑后期一如既往给力，几个矛盾点都撕得有滋有味，从选手间的互相内涵到评委们的唇枪舌剑，每期播出，足足能占快十个热搜位置。但热闹的争吵哪里都有，杨远意不多时剑走偏锋地凭借“吃瓜乐子人”突然出圈。
韩斜和蓝芝桦彼此冷嘲热讽，杨远意低着头，憋笑；
有两个选手在分组时上演抓马一幕，主持人尴尬而不失礼貌地打圆场，杨远意聚精会神地研究话筒电池的正负极；
看第一次合作舞台，选手无比投入哭花了妆，杨远意却好像在发呆；
被淘汰的选手梨花带雨地诉说参赛感言，杨远意不仅没感动，皱着眉，要听不下去；
哪怕在不得不发言的时候，他也是言简意赅，虽然不敷衍，疲惫也没写在眼神里，但确实是一副“我说完了镜头别照我了”的社恐样。
……
换个别人，或许反差没那么大，也就是杨远意。
他西装革履地坐在那儿，人偏偏又高大英俊，端着精英模样说些“听君一席话如同一席话”的废话，这才有了奇怪的喜剧效果。
观众总对生面孔印象深刻，先是颜好，接着有梗，偶尔蹦一两句弯酸却不刻薄的话，合作拍戏环节任由演员发挥，全身都写着罢工。不知不觉杨导的人气已经不属于小流量，成了弹幕常客，也成了这节目迄今为止最密集的梗的来源。
而他那副“好了没”的神情贯穿始终，给表情包事业贡献了大量素材，比如什么“不想打工了”“看智障的眼神”“刚上班时兴致勃勃，五分钟后目光呆滞”……
方斐刷到这些，笑得停不下来，又想起杨远意天生的疏离感，就忍不住想调戏几句。
精挑细选了一个“演，继续演”的表情包，发给杨远意，方斐又添了个哭笑不得的符号说：“杨老师你火了。”
杨远意回得挺快。
杨：有趣。
杨：留着去剧组用。
方斐：[捂脸]
方斐：我错了
杨：[微笑]
不过杨远意和方斐很一致的地方在于，社交平台基本不发私生活相关，想刷梗的网友们无处可去，只好在节目官博下求“杨老师cut”和“杨老师废话文学剪辑”，简直强人所难。
而且废话这个词就很不对。
杨老师本人在节目里不说沉默寡言，至少也是惜字如金了，忠实地履行着打工的职责，至于给自己加戏，参加参加明争暗斗和站队撕逼？
不好意思，这是另外的价格。
因为这时的杨远意根本没空去仔细经营综艺人设，他忙着新电影的立项和前期准备，同时又不得不参加许多应酬——其中不少有关于即将到来的金玫瑰电影奖，他的处女作进入好几个奖项的最后角逐，少不了一番活动。
方斐工作不多，尽管综艺给他带来了一定热度，却并不能续。评论区的扯头花持续了快一个月，终于各方有偃旗息鼓的架势。
十一月初，层层秋雨浸透了整个平京，放晴后，满城金黄。
T恤和牛仔裤退居二线，尘封一夏的大衣重新登场。但方斐享受不了这一年故都的秋，他收拾起简单行李，跟杨远意一同去热带的小岛。
杨远意让他什么都不用带。
既然是他决定好的事，自然会安排一切。
杨远意有一点点大男子主义，不太容易察觉到，可顺着他总是会让他更开心。方斐刚好又享受其中，乐于配合他演一场真假难辨的恩宠。
直飞北湾，落地时，回归线上的城市下了一场雨。
方斐装着睡，贴在杨远意肩膀。飞机降落过程起亚不断变化让他耳鸣严重，听什么都像鼓着一包水，杨远意看见他皱眉，用手捂住了方斐的耳朵。
等滑行也结束，开始播报到达广播时，杨远意松手，摇摇方斐的肩。
“睁眼，知道你醒了。”
方斐还假装听不见，下一秒，眼前的黑暗深沉两个度，毛毯遮住他的头。有只手伸进来，摸索到他的嘴唇，指尖暧昧地掐了把，像一个凶狠的吻。
“我醒了。”方斐嘟囔着。
他说话时杨远意的手指就探入齿间，夹住舌头玩弄了一会儿。
毛毯拿下后，方斐满眼湿润，鼻尖尤其红。面对刘珊妮的关切询问，他大着舌头说谎：“有点晕机，不习惯……耳朵也不舒服。”
“别感冒了吧！”刘珊妮担心地说，“不过这季节是冷热交替的……这样，等回酒店我给你拿点药，哪儿不舒服就告诉姐，啊？”
方斐点头，等刘珊妮一转身就瞪向杨远意。
靠窗的杨远意聚精会神地展开一张报纸，全然不知这动作放在当下有多离谱。
从平京到北湾不需要倒时差，可仿佛突然变了季节也会让人水土不服。
金玫瑰和金橄榄类似，先由组委会选出最终入围影片，然后再进行为期五天的影展，最后才是颁奖礼与闭幕式。
因为提名了“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和“最佳配乐”，这部小成本电影的关注度不低。听说原本还有“最佳男配角”——杨远意只给沈诀报了这个——但被沈诀最近的花边新闻波及，没进决赛圈。
即便如此，程树还是让刘珊妮全程陪同，帮杨远意安排行程。
剧组来的主创除了杨远意以及缀着他没名没分的方斐，就只有女主角曹歆然和被提名了的配乐大师茅小恩，和隔壁浩浩荡荡的某个剧组比起来，甚至有点寒酸。
茅小恩不喜社交，而曹歆然最近跟一个台海新冒头的小生暧昧中，自然不肯把难得相聚的时间都浪费在跟剧组一起四处应酬。
几个人就尽数抵达的第一天晚上吃了顿便饭，此后再次见面，估计就是闭幕式当天。这顿饭的大部分时间是杨远意和茅小恩聊电影，聊这次的颁奖礼，曹歆然常演清纯的千金校花，戏外性格却很冷，整晚都没见她笑过，一直闷头按手机。
结束后，茅小恩推说要四处逛逛，提前离开。
刘珊妮安排了车接杨远意，方斐回酒店，当然是跟他一起的。曹歆然要去的地方顺路，于是杨远意提出送她一段，对方欣然答应。
等车开来时杨远意躲去一边接电话，留他和曹歆然坐在车后排。
按说已经确定下一部戏会合作，定妆照、概念海报都拍了，两个人应该已经有基础感情才对。可曹歆然不爱说话，方斐又并非会主动找她攀谈的人，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反而像完全不熟。
电话打了太久，杨远意留了一个背影给方斐。
四季都爱穿正装的男人身姿挺拔，这时一手抄在裤兜里，臂弯挂着一件黑色外套，略长的深棕色头发戳后颈，他微微扬起脸讲话，吐出一点云似的白雾。
方斐侧着脸看他，不知不觉竟忘了时间流逝。
“很有魅力，对吗？”
方斐一愣，发现曹歆然好像是在和他说话，却不懂她的意图，“嗯”了一声保持沉默。
曹歆然低头按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她五官精致的脸，经过一天的奔波后唇膏脱落，嘴角晕开了一点砖红。
她自言自语般轻声道：“你要小心哦，跟他玩，很容易受伤的。”
方斐感觉这不是什么友情提示：“不是你想的那样。”
听完这话曹歆然笑了笑，仍是冷冷的：“是吗。”她并没有相信方斐苍白的谎言，打开手机摄像头把脱落的唇膏重新补完整。
车窗被敲两下，曹歆然握着口红放下来一点。
“小曹，方便的话，”杨远意礼貌地和她商量，“你坐副驾？送你去西町那边。”
北湾地标性的电视塔伫立在苍穹之下，深蓝天空，周围已经彻底安静。离得远了去看，宏伟建筑像小孩手里的玩具。
方斐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里，玩着上楼前买的一盒烟。他记忆里杨远意是抽烟的，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尖会有淡淡的焦油味，可刚才他抱着杨远意的手指吮吸亲吻，一点苦都没有尝到，只是舌尖碰到了他指腹的茧。
浴室的水声停了，方斐把烟盒放到旁边，重新回到床上面朝黑暗侧躺。
过了会儿，另一侧的床凹陷，带着湿润的温暖裹住他。杨远意埋在方斐颈边，嘴唇贴着他的脉搏：“困不困？”
方斐没回头，问：“杨老师你戒烟了吗？”
“嗯。”
“说戒就戒了？”
“也不算，前前后后折腾了半年多。”
方斐笑着：“那差不多是说戒就戒了。”
杨远意搂住他的腰，手掌盖在肚脐往下探。
但这只是一个拥抱，没有要发生任何事。皮肤相贴的热度让方斐终于有点困了，闭着眼，呼吸也变得绵长。
耳畔，杨远意也像快睡着那样喃喃地说：“你总让我想到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宠物。”
“小猫，还是小狗？”
“一只小仓鼠。摸起来毛茸茸的，有点胖，我写作业的时候它就蹲在笼子里，不会制造噪音。”杨远意说，往下滑了滑，额头去蹭他的后颈，“喜欢藏东西，很没有安全感，给它的就全部塞进嘴里，可能怕我又拿走吧。”
方斐“嗯”了一声。
“你觉得我会拿走吗？”
好一会儿了，只听见方斐愈来愈长的呼吸声，杨远意等不到答案，最后亲一下他的脊骨：“睡吧阿斐。”

第十六章 横冲直撞
五天的展映会期间杨远意还有其他事，这些时间足够方斐泡在各个影厅里把所有候选电影都看了一遍。
他是在拍了《荒唐故事》后才逐渐沉迷声光电的艺术，在此之前，方斐对电影的理解停留在粗浅地步，基本能区分各个类型而已。现在去看，他能看出哪些地方是有意为之，哪些画面的运用别有深意。
杨远意很忙，方斐不知他在台海也有那么多熟人，也可能是程树的安排，希望他多结交一些人脉。如今影视圈能出头，才华真的不是最重要的因素。
不过每到夜里，杨远意从酒局里脱身，就会打电话给方斐。
两人游荡在北湾五光十色的街巷，每当这时，脱了外套只穿衬衫的杨远意就像个普通上班族，饶有兴致地打量每家小店，对什么都充满新奇。
夜市的油烟和食物香味，吹着海风的酒吧，尝尝当地的小吃。方斐吃不惯太油腻的炸鸡，啃了两口不想下嘴，被杨远意看见，理所应当地接过去，就着一扎啤酒继续吃掉了，末了批评方斐：不要浪费食物。
闭幕式的前一晚，城内热闹的安静的巷子都钻得差不多，杨远意干脆邀约方斐爬山。
象山不远，坐捷运就到了。
海拔不算高但可以俯瞰整个北湾，电视塔伫立在暮色四合之间，橘红晚霞仿佛一条闪亮的丝带环绕整个港口，而太阳还未完全沉入海面，深色天鹅绒般的天空中，星罗棋布，伴随山崖的清风拂面，城市和森林的交错就在一瞬。
天没有完全黑，城区的灯都亮了，不同于星岛的高楼大厦，北湾夜景安宁静谧，有一种晃晃悠悠的闲适。
观景处有一块岩石，方斐以为不能过去，远远地站着，过了会儿见一个穿运动装的小姑娘爬上去拍照，才发现原来这才是“最佳取景点”。
她招呼男友拍照，摆了好一会儿姿势后两人重又搂抱着走开，笑声洒了一路。
山道的灯将两人影子拉到了方斐脚底，他看着，眼内不觉流露出几分羡慕，更有落寞。他和夏槐最亲密那段时间，因为对方忙于在娱乐圈站稳脚跟，并不曾有过这样的闲情逸致。
“阿斐。”杨远意突然喊他。
方斐转过身，对方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个挺小的数码相机。
杨远意指了指那块石头：“去，给你拍几张照。”
方斐：“不……”
“去吧。”杨远意说，语气平淡却是不折不扣的命令。
方斐无法抗拒这样的他，站上去。
风灌满衣袖时，他产生了飘飘然的快乐，好像在这一刻他们和刚才那对在北湾暮色中拍照的情侣有一些微妙的相似。
方斐面对杨远意，随意站好。相机镜头不同于拍电影时用的摄像机，更接近于一只幽微的眼睛，而在那个不易察觉的红点后是杨远意的灰蓝瞳色。
光是想到这儿，他就会变得不太自然，手脚关节都开始僵硬。
杨远意捕捉到了，半弓着身体寻找角度时说：“背对我。”
方斐照做。
和前几年相比，现在方斐身形偏瘦，又高，穿宽大的T恤有点空。挽起袖子露出小臂的1/3，站在岩石上，好像下一秒远处的霓虹和晚霞就会浩荡而来将他吞没。
大约是光的迷离让方斐模糊了现实与虚幻，伫立风中，全身都情不自禁地变得轻。被拍摄、被凝视的紧张让位给了薄暮，眼前红色橙色的光，黯淡的星，与树叶中浅淡的草腥味都让人沉浸其中。
方斐半侧脸，专心地数那棵大树的叶子。他微微仰头，面部线条堪称完美，挺的鼻子，明亮的眼睛，接近自然时美丽最纯粹。
过去杨远意从镜头里看他无数次，以为早就习惯了，却忽地感受到一场心间的地震。
手指不受控地抖了抖，连按数下快门。
内心飞起来的快乐是暂时的，方斐发现旁边有几个年轻男女在等，忽然又开始不自在。他还没把别人的目光当做理所应该，连忙大步走向杨远意。
“好了吗？”他朝相机那边凑，“看看。”
杨远意也收敛了转瞬的失态神情，重又是一副淡然的将所有都尽在掌握的样子了。他没立刻答应方斐，只说：“等一会儿导进手机发你微信。”
“拍得不好怎么办？”
杨远意愣了下，接着笑了：“行不行了啊方斐。”
方斐：“你第一次帮我拍照……”
哪知道什么角度好看。
杨远意不服气：“行啊，但你别看了哭着喊着求我传原图发微博。”
方斐更加乐不可支了，觉得这么说话的杨远意特别可爱。
“我才不发。”他说。
杨远意急于证明自己的水平，一边走，一边把相机里的照片直接导进手机，随后发给方斐。但方斐没仔细看，一个拐弯后重心不稳，下意识拽了把杨远意的手。
对方不躲，反过来握住他。
但走进灯光映照的地方，杨远意就松开了。
下山的路变得很短，途中遇见两对拍婚纱照的新人，他们这天见证的爱情实在有点多，以至于到酒店后杨远意都打趣道“今天是不是适合约会”。
他们之间到底没爱情，说这些都太不合时宜了。
方斐专心地接收杨远意发给他的照片，对约会言论只淡淡一笑。
平心而论，杨远意水平确实不错。相机并没有很贵，拍出来是类似胶片的色调质感，蓝色更深，橘色晚霞更艳，逆光，方斐背对镜头或者侧过半张脸，姿态极为放松，如同文艺电影的片段截图。
有一张照片方斐很喜欢，他的脸又往镜头侧了些，但失焦了，画面有些朦胧，只有眼睛极亮，抿着唇，很倔强的样子。
先选了这张，想着凑个三张图吧，干脆专心致志地开始找。
杨远意见他点开发送界面，编辑了好一会儿文案再纠结地空出来，真开始挑照片，开始闲不住地指指点点：
“不要那张背影，要这个，仰着头的。”
方斐看向他，但还在犹豫。
“你这个角度最好看。”
杨远意说完就抓住方斐的手，点了选中。
掌心温度升高得有些过分快了。
做完这些，杨远意没事人一样揉了把方斐的脑袋，说“我去换睡衣”——他们住同一个套间，刘珊妮安排时并没有多问。
他的社交主页都快长草了，非年非节忽然发自拍必定有鬼。那点聊胜于无的粉丝还没反应过来，方斐先接到了何小石的夺命电话。
“谁给你拍的！”何小石像审犯人，“就去个北湾，我警告你啊方斐，别约些不干不净的人！你新电影都还没开拍，万一有什么乱七八糟传出来——烁天最讨厌丑闻不断的合作对象了，要是吹了，我跟你没完！”
方斐哭笑不得：“杨导拍的。”
何小石沉默，本以为这就算完，过了会儿，他分贝忽地更大：“那你更要当心点！我打听过了，杨远意风评不好，最喜欢潜规则自己的主演！而且据说沈诀和爱人分手也有他在里头搅混水！这种人你少招惹！”
前半段听着还像点样，后面就又离谱了。
也不知道何小石从哪儿听来的十八手谣言。
方斐很想说“他不是那种人”，转念又暗自反省，或许在何小石那里他和杨远意已经不干不净了，于是闭嘴，答曰：“好的，晚安。”
连续两天有两个不同人提醒他远离杨远意，概率奇低，他应该放在心上。
可他并没有自诩杨远意的恋人，两人之间确实关系难以启齿，远不远离也就那么回事。倒不如说杨远意选他，方斐乐在其中。
总归不会维系太久的，杨远意迟早会腻。
后来方斐回忆这些痴想，低估了杨远意，也高估了自己。他还以为自己永远能克制爱上杨远意，于是没想过爱上之后应该如何离开。
闭幕式从午后就开始了准备，颁奖礼则是晚七点开始，结束会有after-party。
刘珊妮带来的造型团队上午已经就位，昼伏夜出的杨导被她从卧室薅出来按在化妆镜前，几个专业人士一齐上阵，还不忘给杨远意拿了早餐。
“昨晚那期《演员的修养》播出后，杨老师低调参加的计划算是彻底泡汤咯！”刘珊妮幸灾乐祸地说，“您挑人眼光稳准狠，其他组风平浪静，就你们组里撕得厉害，为了谁当主角闹了半天，现在聊得最多的、镜头最多的都是你们。”
“撕什么……太难听了，就是抢戏份。一群小孩儿，瞎闹。”杨远意嚼着一个太阳蛋，“我没管他们。”
“可不嘛，‘多大人了还为个主角争来争去，眼界太窄’，这句话是您后采时说的吧？那些娱记写命题作文似的，刷刷刷，得了，又是几篇稿。”
杨远意眼睛半睁不闭：“我又没说错。”
刘珊妮笑：“也对，我就希望给电影造势，今晚有个好结果。”
“但愿。”杨远意说，“不过蓝芝桦的胜算更大。”
刘珊妮对蓝芝桦没有好感，不予置评，又说：“对了，诀哥下午到北湾，估计下飞机就直奔红毯去了。他和歆然走，您跟他俩一起还是分开？”
场地问题，金玫瑰的红毯铺得不够大气，每年都被嘲，剧组要一字排开肯定是走得紧巴巴，所以干脆拉长一些。但《暗恋者》剧组就四个人，要并排也不是不行。
杨远意想了想：“他和小曹吧，我带阿斐和茅大师一起。”
刘珊妮的笑容消失了：“不太合适……”
“我说合适。”杨远意闭起眼睛，“如果我拿奖，采访时就会介绍他是我下一部戏的男主角。这个热度让给程总，宣发费省一大笔，很划算啊。”
“您真是……”刘珊妮词穷了，“冲动。”
杨远意嘴角不冷不热地一挑，无声表达对她精准用词的赞许。
他的确是个冲动的人。
十七岁突然告白时冲动，十九岁妄图“越狱”爬窗不怕摔断腿也是冲动；二十四岁突然退学改行时冲动，三十岁遇见方斐，只说过几句话就想要疯狂抱他时更加冲动。
现在要带方斐一起去不属于他的红毯，在旁人看来太出格。
对杨远意，其实根本不值一提。
他在意谁时就会捧在手心里宠着，哪怕对方瞧不上这些好；等他不喜欢了，弃若敝履也不过是朝夕之间。
但他对方斐暂时没有任何“不喜欢”的念头，哪怕须臾。
“我给他准备了礼服。”杨远意依然没睁眼。
刘珊妮一愣：“那件秀场新款……我以为是赞助。”
杨远意：“我买给他的。”
镜子里方斐还不知情，被一个女化妆师打扮，夸着“年轻就是皮肤好”。杨远意注视他笑了笑，礼貌地说谢谢。
下一刻，他发现了杨远意，心情很好地无声喊他：“看什么？”
杨远意一笑，错开目光。
北湾秋天的明朗阳光照亮方斐的脸，至少这一刻十足动人。
杨远意说不上来他为什么想给方斐很多东西，他本只打算给对方一个掺杂了私心的剧本，现在显然远不止于此了。
年岁渐长，冲动让位给深思熟虑，但他可能还想再冲动一次。

第十七章 曹歆然爱你
哑光黑色面料，贴身剪裁，不规则领口的设计多了一分活泼。内搭白衬衫，领带换成方格的领巾，再在胸口别一枚低调的铂金镶钻的一字型胸针。
扣子松掉一颗，衬托得脖颈线条愈发修长，隐约露出一条银色的金属细链。
略长的刘海全往后梳，但不算中规中矩的发型留有青春感，方斐皮肤本来就白，这时漆黑眉眼愈发深邃。他本身五官端正俊秀，仪态优雅大方，举手投足间俨然已经是个翩翩公子，不说话时自然透出颇有古典味道。
秀场款才刚刚发布就穿上身，方斐看不出，只当这是杨远意额外准备的西服，哪怕多想了为什么尺码和自己恰好搭配，也没什么挑选的余地。
但刘珊妮不同，她眼光毒辣，一眼发现衣服说不定是杨远意早准备好的。
人靠衣装，可衣服也需要人来衬托。这套高定虽然不是整个系列中最个性最难驾驭的，可却是不折不扣最为独特的一身，并非每个人都能驾驭那片不对称衣领，多一分就放荡，少一分则拘谨。
饶是她阅人无数，此刻也不得不感慨：杨远意会挑衣服，更会挑人，方斐气质天然有种含蓄的冷淡，又并不拒人千里之外。
一时半会儿真想不出谁比他更合适。
这日天气不好，阴沉沉的，充满雨水降临的前兆。
红毯在室外，害怕突然下雨干脆提前了开始时间，杀了个措手不及。
金玫瑰的颁奖仪式在文化馆举行，红毯准备和往年一样，有点狭窄。再加上两边围满了记者与粉丝群众，限制了行进速度。
闪光灯照耀，主持人的声音、音箱与记者们的大呼小叫，组合在一起并没有屏幕上那么光鲜亮丽，男星女星为了多一两秒的镜头无所不用其极。
红毯的亮点有许多，杨远意带着方斐成了不算最惹人注目但也引起争议的一件事。方斐并非《暗恋者》剧组，也没有任何作品出现在本届金玫瑰，杨远意执着，他没有坚持不参加，可全程耳畔充满杂音，什么都来不及想。
人们爱看意气风发的少年英雄式成名故事，而杨远意三十五岁的年纪在导演中的确也称得上年轻。出身名门，流量加身，导演处女作即获专业人士肯定，票房丰收，如果他今夜捧起了金玫瑰，那将会是一个功成名就的故事的开头。
短短一截红毯，聚焦在他身上的光却几乎照亮了北湾阴沉的傍晚。
“杨导看这里！……”
“……其导演的爱情电影《暗恋者》提名最佳女主角、最佳导演、最佳原创剧本与最佳摄影四个奖项……”
“杨导杨导，麻烦看过来！”
“……在‘最佳女主角’的角逐中，年仅二十三岁的曹歆然极富竞争力。”
“杨导，能不能请问一下跟你走红毯的这位是……？”
窄窄的一抹红色尽头，面对台海名嘴不怀好意的提问，杨远意大大方方地接过话筒，不露声色将方斐挡在了自己身后。
“方斐，以后你会认识他的。”杨远意直接又不失礼貌地回应他，“可能就在明年，因为我们马上就会一起合作，我很看好他。”
闪光灯安静须臾，又以更快的频率不停闪烁起来。
这句话可能会成为杨远意的黑历史，也有可能，不用多久就会成为爆点。
今年电影不如前两年百花齐放，但提名金玫瑰的也都是精品。
除了杨远意的《暗恋者》，蓝芝桦的历史题材佳作《南洋之春》，呼声最高的要数殷牧垣拍摄的犯罪片《红潮》。
电影以一个警队边缘人做视角主角，深入被黑帮控制的夜总会，与其中小喽啰、陪酒女取得了犯罪证据的关键线索，但却因为利益和情感纠纷陷入内部混乱。
电影节奏紧凑，叙事手法是殷牧垣一贯的荒诞，犯罪元素点到即止，讽刺很是辛辣。而三个主角表现堪称完美，以不到三千万的成本已经夺得过六亿的票房，在颁奖季也一路高歌猛进，今晚一共提名了九项大奖。
但随着在《红潮》中表演精湛的赵荼黎落选最佳男配角，本届金玫瑰的颁奖好像与原先预测的脱轨了。
《红潮》九提只有两中，最佳男主角毫无争议，此外粉丝恨不得撕了主办方；自信满满的《南洋之春》摘取了最佳改编剧本、最佳影片和最佳剪辑，却与所有演技奖失之交臂……
相比于这两部大热门的接连滑铁卢，《暗恋者》至少算平稳。
落榜最佳导演，但获得了最佳原创剧本，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当最佳女主角这个重量级奖项宣布时，座位上的方斐松了口气，看向杨远意。
他淡淡地笑着起身，和曹歆然拥抱。
冰山美人第一次在台上哭得稀里哗啦，泣不成声：“……谢谢、谢谢导演，真的非常感谢，给了我这次机会，没有杨老师我不会站在这里……”
方斐是为杨远意开心的，当他望过去时，却见杨远意面上没有半点欣慰。
杨远意的笑很冷，眼瞳颜色如贝加尔湖蓝冰。
掌声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好远。
这位金玫瑰历史上第二年轻的影后成为当晚媒体采访的焦点，作为一个剧组的，杨远意需要在旁边陪她。方斐没有立场跟着，就先躲到了一旁。
左侧有个吸烟室，方斐不进去，只趴在小小的走廊窗口边，百无聊赖观察风中的树。
雨如约而至，草和泥土的味道让他想起象山。听说夏天那儿很多萤火虫，但方斐遗憾他和杨远意大概短时间内无法结伴去看。
墙壁隔开了采访时的声音，方斐只听见笑，但吸烟室的门半开着，呛人烟雾流出，随之侵袭感官的还有两个人笑嘻嘻的对话。
“今晚的稿子写谁？”女人声音微沙，很是性感，“写沈谣还是曹歆然？”
一个男人操着浓重的北湾腔：“按理来讲应该影帝更惹人注意没错啦，而且他又二封，电影也好。可是那位影后的发言哦，让我想起一个传言诶，她好像跟导演有点感情哦。”
方斐一愣，情不自禁地将注意力集中过去。
女人说：“这谁能知道，你从哪儿听的？”
“就别人啊！圈子不大点，有什么都瞒不住的，再说杨导演一家都是圈内人，别人想攀理所应当的啦。而且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剧组夫妻嘛，多的是，反正曹歆然年轻漂亮他又不亏，玩一玩而已啦……”
女人笑得更大声了：“你好八卦啊！”
男人又说了些知道的其他秘密，可方斐听不进去了，他耳畔的雨声一时间很大，遮盖住了所有的脚步与话语，让他手脚冰凉。
轿车后座，曹歆然对镜补妆，似笑非笑地说：“你要当心哦。”
现在看来不像提醒，更像是示威。
主办方举行了after-party，有冷餐厅和酒吧，红男绿女，华服美人，很符合外界对纸醉金迷四个字的幻想。
方斐没去，他推说不舒服先行离开。从吸烟室无意听来的话让他不太想面对这时春风得意的曹歆然，更不知用怎样的心情和杨远意对视。
孤身回到酒店，方斐第一时间脱了价值不菲的外套。
那枚胸针被他放在洗面台上，打开水龙头，方斐发狠似的将头伸过去淋得湿透。水流声哗哗不止，他抬起头，发丝凌乱地往下滴水，眉眼像晕开的墨格外忧愁，白衬衣透出些肤色紧贴着身体，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
说不上失望，但不难过都是假的，吸烟室里的调侃是不是真的未可知，方斐没有反驳，大约因为潜意识里觉得这件事并不是完全不会发生。
兜兜转转，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的纠结。
杨远意为什么要找自己？
难道只是单纯玩玩么，那他为什么有这么认真？……
水声还在继续，遮盖掉了开门时一声“咔嗒”。
方斐盯着流水神游太空，蓦地发现多了一个影子，刚回头，已经被按着腰抵在洗脸台边缘，抱着他的手绕过去。
关掉了水龙头，空间霎时全然安静。
脑海中的灰蓝色眼睛蓦地出现在眼前，方斐呼吸急促，一开口，咬了舌头。
“杨、杨老师……”
杨远意撩了把方斐的后背，拉下挂着的毛巾，盖在方斐头顶揉了揉。脸上身上全是水，但杨远意只说：“给你打包了吃的，出来。”
方斐抓住毛巾，听不见似的说：“拍戏的时候，曹歆然表现也很好吗。”
没头没尾的，杨远意疑惑地挑起一边眉毛。
“她今天一直感谢你，因为你选中她，你们这部电影合作非常愉快……”毛巾遮挡视线，方斐干脆摘了，“她那天说……”
杨远意只是眼角一弯，过来牵他的手：“好啦，别听她瞎说。”
没牵动，杨远意这下诧异了。
湿透的黑发垂在额前，方斐的眉眼笼着一层雾，看不清，却只能感受其中有悲哀。他被这湿漉漉的眼神震得又一次漏了心跳，就像按动时失去节奏的快门，一瞬间忽地说不清自己想了些什么。
“杨老师，曹歆然爱你，对不对？”
你们也在一起过吗？
你们现在还保持联系吗？还会不会私下见面？
你也会吻她吗？
你……
“你在想什么。”杨远意重新拿起那条毛巾，用它擦方斐的脸，声音又轻又冷，“她年纪太小了，分不清工作和私人感情，所以现在才会纠结。”
“……”
“没关系，我们不跟她合作就行了。”
不是这个意思，不是的。
他只想问杨远意：你对她也像现在对我一样么？她现在还想靠近你，是不是你给了她什么希望啊，承诺，或者暗示——
方斐不知所措，一个劲地盯着杨远意。
象山的夜色太美，握住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他痴心妄想，竟以为自己多少有点特别。
下一秒，左眼的视线黑了，柔柔的吻贴上他的睫毛。方斐听见某处塌陷，声音巨大却被困住被包裹所以只剩下沉闷的响和晃动。
杨远意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那股烧灼后的木质香温柔地环抱方斐。
“你信曹歆然还是信我？我说没有。”
方斐一把抱住杨远意。
杨远意拍了拍他的后背耐心安抚，喃喃：“没事的阿斐，以后不会有人乱说，让你不高兴……去吃东西好不好？”
方斐揉一把通红的眼睛，点点头。
他只记得这一刻杨远意对自己无比温情，却忘了它的另一面是残忍。

第十八章 换角
离开北湾的飞机上，方斐依然和杨远意坐在一起。他支起平板，即使飞行过程中耳朵一直难受，但方斐还是看了一部电影。
即将开始降落，空姐走过来提醒他暂停使用电子设备。
方斐应了声“好的”，退出APP，正要关闭iPad，被坐在旁边的杨远意拦了一下。他的注意力落在方斐的桌面照片上，指着问：“这是哪里？”
两车道的马路，街沿种小叶榕，路面有点旧，拍摄角度似乎在一个天桥，远处的楼房大都只有六到八层，不高。加上雾蒙蒙的色调，城市宛如回到了二十年前，街巷的缝隙中溢出时光停滞痕迹。
屏幕黑下去，方斐不自觉地快速眨眼：“……是冶阳。”
“哪儿？”杨远意没听过这个地方。
“小地方。”方斐自嘲般说，望着飞机舷窗外的云层，“我在那儿长大的，整个县城骑自行车绕一圈用不了半个小时，只有一所高中。”
“所以这就是你的家。”
“算吧。”
“它很美。”
方斐“嗯”了声，心里不以为意，甚至有一丝好笑。
他封闭的乡愁，他又爱又恨的西南小镇，他黯淡而保有一点希望的围城，在杨远意眼中不过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富贵人家向往的假乌托邦。杨远意们没吃过苦，所以觉得这些还停留在二三十年前的街景是复古，不叫贫穷。
飞机颠簸一下，方斐疲惫地靠在椅背，忽然听见杨远意问：“你多久没回去了？”
“过年的时候才回去过。”方斐苦笑，忍不住说，“杨老师，这不是我小时候的照片，就是今年拍的，它就是这样。”
杨远意果然怔忪，片刻后才说：“我不是那意思。”
方斐摇头：“你没去过，当然这么想。”
“冶阳……”杨远意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好像突发奇想，“要不这几天，你带我去看看？我还在找新片的取景地，它很合适。”
方斐当他随口一提，说了句“行”，却想：有什么好取景的。
巨大嗡鸣中，杨远意凑近他耳语：“阿斐。”
“嗯？”方斐看过去。
距离太近，他差点擦过了杨远意的嘴唇。
可灰蓝眼眸没有退后，杨远意五官里眉骨最能体现他的混血特质，这时目光格外深邃，眼带笑意地重提前一夜：“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在吃醋啊。”
“什……”方斐后背突然一阵热，“我没有。”
“没有啊。”
连脸也开始烫，方斐索性扭过头，不理他，好像很难受似的把耳朵堵上。
杨远意不放过他，反而明目张胆地离他更近，用一本杂志隔出机舱内的亲密空间。他在台海待了几天，和本地电影人聚会多了口音有点被带着跑，说话软得陌生：
“那我跟你讲个秘密。”
方斐不想表现好奇，倔强拧着的脖子还是往杨远意那边扭。
“没回国之前是有过一些女伴，但我对她们没这么好。”杨远意亲了口方斐嘴唇右下方的那颗小痣，“和曹歆然就更无稽之谈了，她年纪太小。”
可方斐也没比她大很多。
“我不信。”方斐继续犟。
“不信就不信吧，我说我的。”杨远意笑得比拿奖还开心。
回到平京，关于金玫瑰的讨论在网络上正处于最高潮。什么“赵荼黎陪跑”“最佳导演爆冷”“杨远意红毯造型”……热搜换了一茬又一茬，不同的是讨论的内容大同小异。
很快，一条新闻挤在金玫瑰的余波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曹歆然 杨远意#
前一天，程树刚刚通过个人微博贴出的烁天立项计划约等于官宣了杨远意的第二部 作品即将开拍，选角是方斐和曹歆然。
趁着金玫瑰和《演员的修养》热度叠加，两人是同样类型的冷淡脸，吃瓜群众纷纷表示期待俊男美女搭戏。方斐自不必说，不少人看了综艺，希望他可以再拍戏，不要浪费正在巅峰期的颜值。
而曹歆然和杨远意要二搭，更加惹人注目了。
一个大V娱记在这时以玩闹口吻发了段《暗恋者》的影评，并表示知情人士透露，曹歆然对英俊的导演早就芳心暗许，拿奖后那一通颠三倒四的感谢简直就叫表白。也是杨远意最近才高调些，换个男演员，约等于官宣了。
娱记还振振有词地说，女追男隔层纱，杨远意年纪是稍大了些，但三十五岁在导演里算年轻的，他只要合作第二次，就是给曹歆然肯定的回应。
浪漫爱情从来都是噱头，可还没期待够24小时，第二个词条赫然出现。
#杨远意闵红棉合作新电影#
杨远意亲自发的，狠狠给了娱记一耳光。
文案很简单，就一个书名号，《岁月忽已晚》，图片三张：白纸黑字的剧本封面；和新晋小花闵红棉的合影；打扮很90年代感的方斐的定妆照。
微博下，闵红棉回复道：“很荣幸和杨导合作！”
如此一出，曹歆然的粉丝涌到程树微博下愤怒询问是不是故意拖曹歆然炒作，又自发澄清，她不可能喜欢那个导演，大家只是合作关系。
曹歆然始终保持沉默。
“看见了吗？我就说，他喜欢跟自己的主演乱搞！”何小石把手机怼到方斐眼皮底下，“你要警惕点！我承认这个姓杨的确实比烈星那个刘总长得帅，但本质是一路货色，你别拍个戏把自己绕进去，到时候血本无归！”
方斐整理着衣领：“你太紧张了。”
何小石“哼”了声：“方斐，你别不以为然！我打听过的，姓杨的就喜欢看起来冷冰冰的漂亮男女，不然你以为自己多大的狗屎运被他找上？”
方斐：“啊，对对对。”
“你要清高呢，我也不逼你什么，关键咱们不能所托非人——”
“我走了。”方斐换鞋，不想听何小石再说话。
“你又去哪儿？！”
方斐没答，关上门，在心里说：去找杨远意。
《岁月忽已晚》的官宣虽然没多隆重，到底给方斐带来了别样的关注。
淘汰他的综艺节目组递回了橄榄枝，希望方斐参加他们第二阶段的复活赛，方斐参考杨远意的意见，以“要专心准备电影”拒绝了。
傅一骋很遗憾，但也无法，毕竟作品是正事。
不过最近方斐没法再像以前一样大大咧咧出门，因为还没开拍的电影，最近不少娱记会跟踪他的行程。而他也有了一批走到哪跟到哪的粉丝，有男有女很难甩脱，看见他买东西，甚至会冲过来结账，弄得方斐做贼似的每天躲，不然就是请他们吃喝，反而更尴尬了。
次数多了，方斐不得已，还是找杨远意借了车。
有车后出行能避开粉丝跟踪，这天从自家地下车库直接开到新城公馆，方斐自地下车库到杨远意家。
用指纹解锁进门，方斐走了一圈才找到杨远意还在睡觉。
笔记本电脑放在手边，多半又熬夜和许穆聊剧本，他没叫醒杨远意，起身去厨房里找了些海鲜和蔬菜，用砂锅煲粥，然后自己坐到客厅，随便拿了一本书。
新城公馆位于新绿心湿地公园，远离公路，落地窗外景色优美，绿意萦绕的同时也能遥遥眺望城市天际线，是大隐于市的理想住处。
砂锅偶尔“咕咚”一声，本是闲适午后，门铃声突如其来打破了满室静谧。
方斐以为是做清洁的家政，走到门口刚要开锁，从监控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按在门把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住。
隔着厚重的门，曹歆然披头散发，毫无血色地拼命按铃。
她来干什么？
方斐望向卧室的位置，犹豫着要不要去叫醒杨远意。
监控中，曹歆然一开始只是按门铃，可随着屋内毫无回音，她的情绪逐渐崩溃。镜头前的清冷自持全部崩裂，声音染上哭腔。
“杨老师！杨老师我错了……”从按铃到徒劳拍门，曹歆然哭得越发梨花带雨，声音通过话筒传入，“我不乱说话了杨老师……你不要换我，你开开门，我们当面聊好不好……杨远意！杨导，求你……我真的知错了——”
她太难过了，这心情演不出来，方斐简直要忍不住给曹歆然开门。可他也知道，没得到杨远意的允许绝不能这么做。
而且他也不知什么叫“我不乱说话了”，难道只是在拿奖时感谢了杨远意吗？
曹歆然的哭声时大时小，拍门动静也时强时弱，可她完全没放弃。
方斐再不能旁观，他干脆走进卧室预备把杨远意拉起来。走进卧室，他意外地看见杨远意不知何时醒了，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刷手机。
“……杨老师。”方斐说，“曹歆——”
“我在叫人把她带走。”
杨远意的语气并不绝情，只有无所谓。
他为这无所谓感到一阵悲凉，或许危机作祟，或许方斐还是受到影响，认为他和曹歆然的确有些相似，他越陷越深，就是下一个曹歆然。
又或许，何小石是对的，杨远意喜欢某个类型的人。
“对她们没那么好”，那又怎么样呢？
方斐警告自己不要对利益和欲望以外的任何暗示抱有幻想，尤其爱情。
他不能爱上杨远意。
然而方斐忽略了，当开始思考“能不能”时，已经无可救药地一脚踏进爱他的漩涡。除非沉沦其中，哪有什么“能不能”呢？
曹歆然最终被她的经纪人带走，她哭得缺氧，精神濒临崩溃，却依然无法阻止被换掉的命运。而她那天从头到尾没见过杨远意，从那天起，也再不会有机会私下相见。
《岁月忽已晚》在一周后举行发布会，正式宣布项目启动。
当谈及换角风波，杨远意得体地说：“一开始就没有确定女主角的人选，经过剧组和投资方的讨论，最后在试镜的人里选择与红棉合作。”
“方斐吗？方斐是一早就定下来的。”
“我觉得他是最好的男主角。”
说到这儿，杨远意毫无顾忌地搂过方斐的肩：“剧本写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除了方斐再没有别人了，他就是李航。”
方斐听见这话并无想象中的激动，只说：“谢谢杨导。”
他没发现杨远意脸色微沉，很不满意这个称呼。

第十九章 彗星撞地球
发布会还问了别的问题，比如方斐这些年做了什么。
年纪轻轻摘得金橄榄影帝头衔，随后沉寂，没有再演过一部戏。后来曝光，已经和拍摄《荒唐故事》时气质完全不同，变得冷冽又疏离。
这本身就像电影情节，但方斐委婉地用学业回避掉了记者们想听的答案。
记者不依不饶地问：“为什么毕业后不继续拍电影呢？据我所知，很多项目在和您接触后都没有继续展示出合作意图，这其中是否有隐情？”
突然如坐针毡，方斐毫不怀疑记者故意问的。
“因为我当时很累……”
“请不要问和电影无关的问题。”身边，杨远意截断了他拙劣的掩饰，看向记者，“香蕉视频的？对不起，我不记得邀请过你们。”
立刻有两个保安围过来，记者讪笑着，到底没逼迫方斐。
方斐坐在位置上松了一口气。
发布会散场，没有人再问关于他疑似退出娱乐圈、又回来拍戏的原因，也没有问大家关心的曹歆然被换掉的真相。而后者，就连许穆、常怀宇这种跟杨远意还算熟悉的人都闭口不言，就好像这个人真的从头到尾没参与过。
结束后，方斐没有去许穆攒的局。
他被何小石盯着，晚点时候有个广告拍摄，需要马不停蹄地工作。
这也是几年来方斐第一份主动找上门的合作，何小石感觉流量开始变现，对他上心不少，不仅给方斐请了个女大学生做助理，还亲自监督他的重要通告。
何小石在，方斐跟杨远意的接触也被迫减少了。
他开始变忙，除了广告，还有一些时尚活动也因为他在金玫瑰红毯的优秀表现和他接洽，品牌合作，综艺邀约……只要电影还未正式开机，方斐就不能干脆地推掉。这阶段他需要积攒资源人脉，而何小石会处理这些。
见面少了，以前不是没有过，后来的结果就是两个人渐行渐远。
曹歆然在方斐心里埋下一根刺，他半推半就地忙，猜想要么这次也重蹈覆辙，以为杨远意会同样很无所谓。
方斐甚至做过心理建设，如果因为长久没见面、不听话，杨远意找了别人，像换掉曹歆然一样换掉自己，那他可能会伤心，却不一定歇斯底里。
但当聊天框里的内容越变越多，方斐慢半拍，从字里行间咂摸出一点……
“你最近好忙，都不来看我。”
怎么看也不像杨远意说的话，他却就这么坦荡地打出来，还在后面自然地安排：“今天结束后过来，我找了部电影等你一起看。”
这和依赖不同，杨远意只喜欢大方的命令，连提要求都理所当然带着一股骄傲口吻，好像方斐真的不去，他也没有损失。语气恰好拿捏方斐最敏感的癖好，杨远意哪里是在撒娇，分明有恃无恐地赌方斐无法拒绝自己，并且未尝一败。
今次同样，方斐推掉了晚上和新认识的合作对象的饭局，结束采访就匆忙赶往新城公馆。
看电影只是托词，刚进门，杨远意就叫他去洗澡。
家庭影院的房间将遮光窗帘拉得很紧，似乎与世隔绝，只剩下银幕的亮光。方斐穿杨远意的衣服，被他拉过去靠在身边。
本以为又是晦涩的黑白文艺片，靓丽色彩一浮现，方斐发现，他还是不太了解杨远意。
银幕上，男女主难舍难分抱在一起。
而现实中杨远意勾过方斐的肩，隔着衣服爱抚他的锁骨，一路点燃火星。
方斐不知这两个小时怎么度过，杨远意极少说话，就算开口也是哄着他“乖”“交给我”“腿不要乱动”。杨远意几乎吻遍了他的全身，像电影里主角做的那样，银幕鲜艳的光映射着方斐身体的轮廓，他呼吸粗重，激动得眼角流泪。
被抱住，背对银幕时，方斐只听见音箱里那些不加掩饰的喘气声，背景乐遮盖掉一部分，极为煽情地勾勒出糜丽氛围，让他恍惚间想自己也在其中。
可能他确实在，对手戏演员就是杨远意。
他们接了好多吻，到最后舌头也麻了，交缠的触觉逐渐减弱，好像融为一体。哪怕幕布打出了剧终，杨远意却并未停止，他抱起方斐，解开绑着他手的领带，两个人倒在地毯上，他低头亲掉方斐脖子上的汗珠。
胸口起伏不定，杨远意压在他身上，拽过衣服，遮住方斐的脸。
他轻轻地用耳朵贴方斐的心跳，闭起眼。
“阿斐。”杨远意宛如梦呓，“阿斐，你和我在一起吧。”
若干年后，回忆起那部描写六十年代法国的电影，那个夜晚，那天脆弱的杨远意，方斐仍然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心动。
他仿佛回到了第一夜与杨远意肌肤相亲，获得无与伦比的满足。
当时当下，方斐也没法说服自己杨远意是因为爱才说的这句话，可能有一点，但他还怀有戒心。换角风波让他无条件的顺从多了一道阴霾，自私占据上风。
而自私是无法让位给爱的，爱情需要奉献。
他还做不到。
但他仍说：“好啊。”
方斐不记得当晚他有没有睡过，仿佛一直徘徊在清醒的边缘，感知呼吸，拥抱，喃喃的情话。可他睁不开眼，唯恐感官的反馈与现实背道而驰。
这一觉睡得很累，没挪地方，翌日方斐冷不防地骤然惊醒，周围依然是黑暗。
翻了个身，接着一条腿直接触地，方斐一愣。眼睛适应了环境，他迷茫地看了半晌才发现，他居然在放映室的沙发上睡的，盖着条柔软的黑色毯子。地暖将房间里固定在最适宜的26度，尽管已经11月，方斐却感觉不到冷。
他长叹一口气，拖着疲惫的四肢坐起身，打开桌上的一盏小灯。
暖黄光充斥整个空间，前夜那张被弄得一团糟的地毯揉起来叠了两下，欲盖弥彰地倒在角落。方斐不敢多看，匆忙地拿起沙发另一端的衣服套上，接着四处找手机，好不容易在茶几下层看见，电量剩余1%，随时要罢工。
东八区，上午十一点。
二十多条未读消息，但除了何小石发的没营养公众号，傅一骋的关心，老妈的保留节目“早上好！愿你好心情！”，好像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方斐想了想，也对，他是一早安排好工作才来找杨远意的。
但是杨远意去哪儿了？
放映室厚重的门后是一个大晴天，方斐被晃得不得不原地站了一会儿，试着喊了句“杨老师”，暂时没有得到回应。
主卧没有人，厨房没有，客厅也没有。
方斐跑向最后一个地方的脚步加快，停在紧闭的书房前，刚抬起手要敲，实木门毫无预兆地从里面打开，他停下的姿势呆滞又滑稽。
咫尺之遥，妆容精致的女人有着混血感明显的五官，脸上同样挂着疑惑，却不看他，偏过头去问里面的人。
“哎，怎么昨天还留了人过夜？”她语气是主人般的理所当然。
杨远意终于出现，姗姗来迟地从两排书架中走到门边。先握住方斐的手腕把他往里面拽了一把，杨远意朝书桌仰了仰下巴：“去喝点水。”
方斐说好，看见那个玻璃杯，端起来，专心致志地背对杨远意。
身后的对话却没有因此避着他。
还好，话题与他无关。
“你总站在他那边。”女人有点难过地说，“这次他要跟我离婚，你都不劝。”
杨远意说：“他又不会真的离。”
“得了吧！”女人“哼”了声，“你就只会帮他说话！我告诉你啊杨远意，我不是怕他，大家各玩各的早说好了，非要离婚，丢脸的可不是我，是他陈家所有人。”
“你的口气让我想到妈妈。”
女人笑起来，刚才的难过又一扫而光：“真的？那我还是活成了最讨厌的样子。”
杨远意也笑了下。
“今天就不打扰你了，我中午约了人。什么新中式分子料理的，哦哟，复杂得很。好吃的话推荐给你，去刷陈遇生的卡！”她说完，压低声音换上暧昧的语气，“你带小朋友吃啊，不要总把人家藏在家里，这么好看，我刚吓了一跳呢——”
“姑奶奶！快走吧！”杨远意无奈地把她推出去。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一路洒向门口，随着落锁响动，房子里重归安静。
“阿斐。”他打破了沉默，“没事，她走了。”
玻璃杯里的水一点没少，方斐转过头。
杨远意今天终于不穿黑色，但也是浅灰的连帽卫衣，运动裤，赤脚踩着拖鞋，裤脚一高一低。这身打扮让他年轻好多，甚至比五年前还要帅，昨晚没时间细看，这时方斐才发现他头发也长了，发尾微卷，堆在颈窝里。
乖乖站在杨远意身边，方斐问：“刚才那位是……”
“我姐，杨婉仪。就是之前她喊我陪洛乔安跟组拍戏。”杨远意接过玻璃杯，喝了口，揉着方斐的后颈，“亲生的，她大十分钟。”
方斐果然吃惊了：“龙凤胎？”
“长得不像，对吧？”杨远意拉他去看书桌上一张合影，“我像妈妈多点。”
照片上的杨远意穿学士服，身侧是姐姐，父母分别占两旁，一家人和乐融融地以某大学管理学院的科研楼为背景合了影。
方斐端详杨远意二十来岁的样子：“我以为你以前是念文学或者新闻的。”
“我妈的要求。”杨远意不太想提这件事表现得明显，他把相框倒扣在桌面，“看别的吧，别老盯着它。”
书桌宽大，这个相框让方斐往不常注意的半侧看去。
好几个相框，透明的，线条简约看不清边界，错落地摆在一起。杨远意应该喜欢收藏对他而言重要的瞬间，方斐视线扫过，看见了许多不同角度的自拍——用三脚架，把人和景和事都框入，定格，保留成永久。
“在东非，埃塞俄比亚。”杨远意顺着方斐的目光解释，“我当时跟着意大利的老师学电影，他拍纪录片，拍旱季的动物迁徙，我们在那儿待了六个月。”
“法国，我第一次拍短片，主演是从附近一个剧组随便拉来的。”
“托斯卡纳，后来沈钧拍电影的时候要去那儿取景，还找我要了攻略和当地交通的联系方式。那个地方确实很美，有时间带你去。”
他比方斐大十岁，年月对他很偏爱，并没让他被生活压垮，反而更有种成熟的魅力。
滔滔不绝的介绍在触碰到一张照片时突然断了，方斐半晌没听见后续，低下头，发现那张照片只是一个普通的花园。
彼时应该在六月，绣球花盛开，花园里有场聚会，男男女女的面孔都青春洋溢。
方斐注意到照片最边缘穿白衬衫的女孩，她年纪也不算大，美得沉静，高雅，又带着难以言喻的冷漠。她盯着绣球花发呆，没有和其他人一样看向镜头。
“……那是我姐姐在乐团的朋友们。”杨远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平淡地说，“她生日，请其他人来家里玩。她让我给大家拍一张照，拍得好的她都拿走了，这张不知怎么留下来，我觉得还行，就一直放到现在。”
“乐团？”
“管弦乐团，市里的。”杨远意笑了，“我姐的长笛水平很不错。”
方斐还想问——他对杨远意二十多岁时简直充满好奇——但杨远意的下一句话很快让他转移了注意：“阿斐，你看，这儿有你。”
他“诶”了一句，见杨远意指向支架边的一张6寸照片。
方斐失语。
金橄榄颁奖礼，他最骄傲也最狼狈的高光时刻，杨远意不知在哪儿拍到了他。那时他说了好多话，感谢这个感谢那个，却没胆子指名道姓说感谢杨远意。
方斐又开始心跳过速，昨晚的话好像不必再特意确认。
他语无伦次，最后问：“……为什么拍这个？”
“不知道。”杨远意想了想，“说不清楚。”
“……”
“你那天告诉记者，拍完电影你很累，不想继续了。”杨远意问，“为什么累？”
“说不清楚。”方斐用刚才他的回答。
杨远意安静了很久后，才说：“我有点后悔。”
但后悔什么呢？
没有多问几句吗？还是当时爽快地分开了？
多问了又有什么用？
只会让彼时的方斐处境更加艰难吧。
方斐摇头：“没什么，是我活该。”
他选的去吻杨远意，有任何后果都由他承担。
他和杨远意开始于荒唐的雨夜，最初的日子里他们总在昏暗的凌晨相会，匆忙做爱，太阳出来后假装成剧组的普通同事，用镜头与眼神埋藏暗潮汹涌。
星岛的梦杀青了，他也该走出来，或早或迟。
只有第一次叫做偶遇，像杨远意说的，他只喜欢蓄谋已久的相逢。
所以杨远意爱他，未尝不是彗星撞地球般的极端小概率事件。
听上去不可思议，或许有朝一日会成为现实。

第二十章 冶阳
杨远意说想去冶阳取景，方斐当时觉得他只是随口一句话，并没有当真。当杨远意把取景地照片发到群里时，方斐才发现，杨远意真去了。
没给他打一声招呼，杨远意站在家乡那个小小的火车站门口拍了张照。
主创群里对此反应热烈，连一向不爱说话的程树都破天荒出来发了个“点赞”，态度鲜明地表达了烁天的意思：好好干，这电影必要做成精品。
有了资方撑腰，杨远意无后顾之忧，和许穆一起在冶阳待了一个多星期。
小县城临着长江支流的支流，没什么景点，初冬，拍回来的照片里都像蒙着一层雾，灰扑扑的，老城区还未拆除的房子更加旧得充满时代烙印。工业不发达，农业还凑合，至于第三产业聊胜于无，这样的小城市没有什么存在感。
而方斐早就知道。
不过在看见杨远意观察它的每一条街巷时，他仍会有些异样的激动。
杨远意大概真对电影有点追求，方斐想，不然他应该当个玩票的纨绔公子，随便投点感兴趣的题材就坐着收钱，何必自己动手这么累。
没几天，杨远意表达出对冶阳十分的满意，宣布一定要在这里取景。
为了契合电影中冬末春初的季节特征，经过导演实地考察，原定于第二年2月的开机时间提前到十二月底。
刘珊妮二话不说废了做好的原方案，以极强的执行力在半个月内完成了一切前期布置。两个室内拍摄的地方要重新搭建，她甚至和当地的学校谈妥，寒假期间，剧组入驻学校，完成校园外景的拍摄。
俗话说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唯一不满意的人估计是何小石。
杨远意去采风的这段时间，方斐接了好几个广告。
这年头流量要捧红一个人异常容易，当年扬言要封杀方斐的烈星影视虽然在，但早已大不如前，更没实力与烁天抗衡。方斐就这么莫名其妙到底开始刷脸，对何小石而言，这叫“否极泰来”，就算有理想追求，也得先把饭吃饱再说。
就在方斐被他安排得前所未有地忙碌起来，刘珊妮发来一条消息：杨导说12月16日主演进组，先体验一个月的生活，随后就开机了。
何小石捶足顿胸，觉得杨远意真他妈没事找事！
直到方斐收拾行李，他还忍不住，对着远在冶阳的杨远意一顿数落。
“什么年代了，拍戏还要先搞这一出？有个培训就行了呗，把你们千里迢迢叫过去……陪他喝风啊？闵红棉也吃饱了撑的，她一个通告几十万上下出场费，瞎胡闹，不想赚钱了吗？！”
方斐把一只巴掌大的猪塞进行李箱边缘——这是老妈斥巨资买的幸运猪，走哪都带着——闻言抬头，怼何小石：“闵红棉不差这几天的钱。”
何小石噎住，气短了：“我那不是还为了你考虑，好不容易，番薯台的综艺诶！时间一冲突也去不成——”
“下次吧。”
“下次？我告诉你方斐，没下次了！”
“这事儿说不准。”
“我就搞不懂你对这破电影上那么多心，有用吗？！”
“你又知道了？”
“废话！文艺片，拍得再好有什么用？曝光、商业价值全都排倒数！得奖了又怎么样，现在谁稀罕一个奖似的，能当钱花吗？票房才是硬道理，你怎么就不懂？”
方斐暗暗翻白眼，说：“我和你想的不一样。”
“是，你从来都不听我的！”何小石怒骂，“知道现在混得这么差，为什么，只知道吗？！就是不听我的！但凡你听我的，都不会现在把选择权交给别人！你条件又不差，只需要稍微低点儿头，早他妈飞黄腾达了——”
“你的方法就是去陪人喝酒陪人睡觉？我不想。”
“但现在你在做什么？！”何小石盛怒之下已经口不择言，“和夏槐有区别吗？！”
方斐猛地抬起头，冷冰冰望向他。
“你说什么？”
何小石被他看得心惊片刻，可话已出口，脖子一梗嘴硬道：“不就、就是和烁天的人勾勾搭搭？我告诉你啊方斐，别以为能瞒天过海！事儿是你自己做的，别怕人家说三道四！夏槐看得出来，你当我是傻子？”
方斐眉心紧皱，不想再和他理论，将行李箱“啪”地一声拉好，起身就走。
何小石还在后面骂：“你这性格吃亏是早晚的事，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滚！”方斐忍无可忍，回头骂，“你抱着夏槐去赚你的钱！不让我做主就别管我，操！”
出门前心情不好，方斐一路都冷着脸。
他在平京机场碰到闵红棉，两人第一次见面，闵红棉看出他有情绪，还主动和他打招呼，无比自来熟。她没有传闻中当红花旦爱耍大牌的毛病，让方斐想起了申灿。
她和申灿的确有相似处，比如都当过模特。
可她又比申灿强太多。
闵红棉打小没吃过苦，进娱乐圈前是地产大亨的掌上明珠，出道后全程由虹市最说得上话的一圈大佬保驾护航，砸钱砸出的处女作，从没演过配角。
夜间航班，按原计划他们晚上十一点抵达锦城，休整一夜后第二天坐高铁到普洲，剧组会有人接他们去冶阳。冬天盆地多雾，航班果不其然差点取消，随行的闵红棉助理是个潮男范大学生，听到延迟到两点就崩溃了。
但闵红棉却不以为意，还跟方斐吐槽：“公子哥儿，心态可脆弱了……要我说，咱们还不如坐高铁呢，至少能睡个饱。”
“高铁没有直达冶阳的。”方斐说，“到锦城是9小时，锦城去普洲大概两个小时。再从普洲到冶阳，坐车至少也是一小时。或者从锦城坐直达大巴……每天三个班次。”
“你对冶阳很熟啊。”
方斐没瞒她：“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
稍加了解就能搜到，方斐是普洲人。
闵红棉事先做过功课但并没料到方斐能对她这么坦诚，她当然听过一些流言，圈内的事，但凡能传出来就都非空穴来风。她看不惯投机取巧的人，原以为自己也对方斐不会有任何好感，见了本人，却有点意外。
方斐性格谦和，眼神干净，不像有些人一傍上资源就鸡犬升天，说话依然温温柔柔，像只温顺的兔子。
兔子能忍痛，没脾气，是好欺负的出气筒。
闵红棉看一眼方斐，嘴角含笑，她找到这次最好玩的玩具了。
抵达锦城，本该辗转高铁，出机场坐包车时却遇到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黑色SUV大咧咧地停在原地，挂着锦城的车牌，后排座位半开。
杨远意终于不穿规规矩矩的西服，换了身大衣，高领毛衣，从里黑到外，侧靠座椅坐着，一条腿随意垂下，另一条蹬着底槛，穿双擦得很亮的低帮切尔西靴。他横着手机不知看什么，两根手指间夹了颗违和的棒棒糖，没拆包装。
“杨导！”闵红棉早认识他，没大没小地揶揄，“什么风把您亲自吹来了？”
“西南风呗。”杨远意说，从车里一步塌下来，“上车。”
有专车接送直达剧组，闵红棉满意了。
她拎着包，和助理坐在后排，以为杨远意要坐前排，刚想问“那方斐坐哪儿”，副驾驶的位置爬上来一个微胖的身影。
许穆扭过头：“哟，棉棉，好久不见。”
闵红棉：“……我杨哥不一起？”
许穆不做声，大力把车门甩上，指挥司机：“走！”
几米之外的另一辆SUV，副驾驶车门关闭，隔绝开外间喧嚣和冬日寒风。
方斐叼着杨远意给的棒棒糖，他低头系安全带，听见驾驶座上一如既往懒散的腔调，压着发动机的嗡鸣问他：“没有带助理吗？”
“自己能顾得过来，没必要麻烦别人。”方斐诚实地说，“我习惯了，又是回家。”
杨远意却并不开心听见这个独立自主的回答，发动到一半的车子，他猛地拉起手刹，利落停在原地，然后转过头看方斐。
“别的呢？”
灰蓝色的眼和冬天最相配，冷得很锋利。
方斐被他目光刮了下，一时忘了几秒钟前刚说的字句：“……什么。”
杨远意不悦，却又没开口的意思，只一直凝视他。
空间充满压迫感，并不是久别重逢后该有的氛围，方斐刚离开暖气充沛但闷热的空间，头脑发昏，杨远意看他，脑子浆糊似的转了两圈，忽地灵光一闪。
“啊……”方斐飞快地眨眼，“我的意思是……”
“嗯。”
“是……冶阳有你在。”
杨远意的凛冽收敛三分，冷道：“我和你有关系吗？”
方斐：“……”
方斐清了清喉咙，坐直，抿起嘴唇，像无奈，更是在忍住不要太明显的笑意。
好幼稚啊，他想，不敢说出口。
“笑什么。”杨远意扣住安全带开关，用力一点。
绷紧的黑带子弹起来，在方斐手背上抽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可他感觉不到痛，还偷着笑，摸了会儿那痕迹，抬起来，递到杨远意眼前炫耀。
方斐瞳色深，车窗过滤掉冬日的天光，照得他眼底有一层琉璃般的浅褐。
“疼啊。”方斐小声说，“杨老师，你打到我了。”
杨远意面色和缓，很吃这一套。
他漫不经心地抓过方斐的手，眼眸微垂，手指撑着方斐掌心，举到唇边亲了下。
“还疼吗。”
“疼，”方斐心跳快得像要飞了，“你要不……再帮我吹吹？”
这次杨远意没再流连那个不算疤的小伤，他搂过方斐的肩，反手按下驾驶座前方的遮光板，背过身，抽出那颗吃到一半的糖随手扔了，狠狠地吻了他的唇。
路边随手买的棒棒糖甜得腻人，可又放不开，只想更深入地尝。
直到缺氧才喘着粗气分开，杨远意的眼底居然有冲动的绯色。
“冶阳太邪门了。”
模糊不清的话语，方斐没听懂，“嗯”了一声，尾音朝上扬。
杨远意用拇指摩挲方斐的下唇，刚被吸吮得饱满，方斐望他时又那么无辜，抬着下巴，好像要等他再吻。
杨远意几乎急切地再次贴上他：“太邪门了，我一到这地方就想你。”
因为这话，好像全身都随每个字剧烈颤动。
杨远意吻够了他，才说：“你都没想过我吗？”
方斐喉咙干涩，执着地看他。
意料之中的，他总是格外容易为杨远意动情，因这一顿亲吻现在两条腿都并在一起，胳膊攀着对方的手臂。齿间还有舔过糖的触感，方斐神色一恍惚，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杨远意皱起眉：“说话啊？”
“我糖还没吃完。”方斐认真瞪他，“你赔我？”
好像听到他笑了一声。
杨远意的手指又伸进他的唇齿搅弄，把他的心也搅成了涟漪顿起的湖泊。

第二一章 小麻雀（一更）
杨远意不知道，方斐第一次读完那个名为《岁月忽已晚》的剧本，其实就想到了冶阳。
剧本故事发生在90年代，名牌大学的毕业生李航在最后的分配工作机会和自主择业中为了安稳选择了前者，随后来到了一个县城高中成为英文教师。李航年轻，英俊，有内涵，在一群老教师中格外出众，理所当然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但小城沉闷，并不能挽留李航，他没多久就开始想要逃离这里。
电影就以这段高中教书生涯为背景，纠结是否离开的李航误打误撞和班里的“大姐大”小琳混熟了，对方开始明里暗里追求这个有些阴沉的外地老师……
等所有尘埃落定后，只剩下“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电影编剧许穆擅长描绘畸恋，写过不少禁忌感情，并且总能将故事编得催人泪下，处处展示人生的无奈境遇。
这个故事中李航与小琳的身份无疑是难点，许穆的处理很讨巧，将落寞青年与叛逆少女之间的互相吸引编造出一层梦幻的外壳，让他们成为两种化身，聚焦于爱情，又何尝不是在探讨世纪交叠时的两种生存方式。
若说刚开始还会疑惑老师与学生如何冲破束缚，等看到最后，只会为两个人不同的选择而唏嘘不已，爱情反而成为最不值一提的部分。
白纸黑字上的暧昧，苦涩，难以名状的失落和一点点突破禁忌的刺激，方斐在看剧本时，脑内总会浮现冶阳灰蒙蒙的天空。
可当时的方斐仍无法想象到底该有一副怎样的场景。
直到杨远意带着主配角抵达准备好的旧单元楼，不知怎么的，剧本里的“教师宿舍”“小卖部”“街道”一下子走入了现实。
冶阳老城区，世纪初留下的房子，和90年代比起来稍新，依旧很有年代感了。
一楼是几个商铺，大部分卷帘门拉到底，剩下还开着的，包括一个缝补店、一个五金店和一个麻将馆，光顾者平均年龄五十岁以上。
任谁来看，这都是毫无活力的地方。
而一公里以外，冶阳新建的购物中心、商业街与敞亮大街与任何一个现代城市相比都并不差多少。柏油马路分开两边，泾渭分明的不只是新与旧。
杨远意指着面前的灰色居民楼：“房子租好了，李航要住三楼，小琳和父母、哥哥在一楼。这一个月大家辛苦了，多多感受。”
闵红棉踩踩脚底还有坑的水泥马路，难以置信：“我们就住在这儿？”
杨远意像没听懂她的诧异：“有点像我小时候住过的筒子楼，后期如果要取景的话，应该不在这里……我还在找。”
闵红棉生下来就没住过这么破的房子，当场有点甩脸色。可她不知想了什么，大力嚼了一会儿口香糖后一声不吭地拎起箱子，亲亲热热挽起贺佳的手，神态自若地和剧里扮演“爸爸”“妈妈”的两位演员去了一楼。
方斐没说什么，干脆也准备先去安顿下来。
箱子没多重，里面最占分量的是几本书。方斐带它们的理由很简单：既然剧本背景设置在90年代，那么手机、平板电脑之类的娱乐设备暂时可以摒弃，保持日常沟通即可，否则正式拍摄转化不过来，容易出戏。
他还不知杨远意是严格如叶承荣，或者委婉如楚茵，多准备总没差。
早些年方斐的确不会拍戏，还没等他从这份事业体会到乐趣，就被烈星下令封杀。烈星当时家大业大，方斐太被动，莫名其妙丢了许多继续演戏的机会。
可在他待业的那几年里，方斐捡起看书和看电影的习惯后反而容易沉下心去分析一些平时看不太明白的表现手法。他缺人指导，也缺镜头，这次能跟随杨远意进组，对他而言不仅是难得的“东山再起”，也是一次试验。
让他看清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做演员。
这些方斐都还没打算告诉杨远意，他想杨远意不会喜欢听。
走去三楼时乱七八糟地思考着这些有的没的，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方斐头也不回，在转弯时瞥见某人那身纯黑的打扮，暗自好笑。
“还以为你不想要住这里。”
“为什么不？”他反问。
杨远意轻笑，很随意地单手勾住了方斐肩膀：“满意吗？”
这片房子早些时候是某个机关的家属宿舍，后来新盖了小区，故而老城的宿舍基本都低价出租了。一层双户，另一边是三室的。家具齐全，只是有点旧，墙砖地板不可能为了这一个月体验生活全部重做，故而保留着原主人的装修。
“比我小时候住得好多了。”方斐比划着，“我奶奶家当时还是城郊的乡下，平房，砖瓦的那种。不过有个大院子，种了好多橘子树……”
不知是否熟悉的空气令他打开话匣子，杨远意看得不自觉地笑，坐在沙发上，听方斐说了会儿橘子树和红砖墙。
窗外天空灰得发白，杨远意突然问：“你没想过回去吗？”
“嗯？”
“这里到你家，走路是不是只要二十分钟。”杨远意注视自己预想中的诧异，耐心地问，“不想回去看一看啊？”
“……不是要体验生活吗。”
“怎么了。”
“按说就不应该到处乱跑吧杨老师？”
杨远意悠闲地托着下巴：“你有特权，我们悄悄去。”
方斐问：“你跟我一起去？”
“嗯，不许？”
“没有，就是……”他心里藏着偷偷摸摸的甜蜜，“我怎么跟爸妈介绍你？”
杨远意装作认真思考，说：“就说你是我的男主角呗。”
“……哦。”
“总不可能直说我是你男朋友。”
“……”
“我不是吗？”
方斐专心地看窗外一根斜生的树枝：“什么啊。”
冬天没有鸟，他却恍惚觉得有只麻雀跳到了树枝上，然后“嘎嘣”一声，树枝断掉半截，麻雀振翅远飞。
杨远意顺着方斐目光也看向窗外，放弃追问，改说：“你爸妈知道你喜欢男人吗？”
“我没问过。”方斐说。
“就没给你介绍过女孩儿？”
“被我妈挡回去了。”方斐想到李小勤，语气柔和许多，“她是家里最支持我的，还有外婆……当时报传媒大学，只有老妈觉得特别好。后来我说过一次不想相亲，不想那么着急，别人再介绍她就给我挡回去了。”
“挺好，很不容易。”
方斐听不出杨远意真诚的羡慕，以为他在调侃：“也就是她支持，否则我可能早就被我爸拽着耳朵拖回冶阳，去考普洲的公务员了。”
杨远意想象着他考公务员的样子，无果：“那你还是当演员好点。”
“为什么？”
“你是璞玉。”杨远意说，“楚导这么评价你，只是不知道几年过去了，你还会不会害怕镜头。录节目的时候，我见你总心不在焉。”
“因为你盯着我。”
杨远意问：“是吗？你没看我，怎么知道我盯着你？”
方斐说不过他，红着半边耳朵扶着阳台，若无其事地朝窗外探身。
“阿斐。”身后有个人坚持不懈地喊，却毫无诚意，只一个劲肉麻他的耳朵，“阿斐，你带我去看看，算我求你好不好？”
“为什么一定要去啊……”
态度有所松动，杨远意乘胜追击：“走吧，你最听话了。”
方斐无奈：“那你别在我爸妈面前乱说。”
“我又不是小孩儿。”杨远意胡乱揉他的头发，回敬一句，“你才是。”
没有要到答案却依然带他出门，方斐觉得自己太没原则。或许在他潜意识里也期待着某天能像标准大团圆结局的电视剧里一样，他戴着爱的人回家去。
杨远意阴差阳错满足了他，尽管对杨远意大约只是想看个热闹。
他对什么都充满新奇，方斐忍不住问：“杨老师，你是搞文艺创作的，怎么一直脱离群众？房间都不爱收拾，不知柴米贵吧？”
“你说得对，我以后一定改。”杨远意研究着烟熏火燎的小吃街，“现在就改。”
“今天怎么回事啊！”
方斐直笑，没好气地推他一把，被杨远意反握住了手。
两条街道的拐角，他心跳如雷——奇怪，连更亲密的事都做了数不清多少次，方斐却很容易因为杨远意握他的手而毫不例外地次次心动。
靠近黄昏，雾气环绕着橙黄色街灯，旧城区的楼房外墙白色瓷砖像玉一样。
方斐往后退了半步。
杨远意握住他两只手，捧在胸口：“阿斐，想亲亲你。”
细长的影子碰了一下又快速放开了，方斐只感觉指尖不受控地还在颤抖。街边的触碰，让他想到剧本里那个叛逆少女突然袭击老师。
她亲了李航的脸，然后拔腿就跑，一路笑得很大声。
分明没有正式开拍，他却好像已经变成了那个放浪又优柔寡断的男青年，他们活在电影里，都是虚幻，杀青后一切归于沉默。
这认知让方斐如芒在背。
“不要逗我了。”方斐最后说，声音低沉。
杨远意不以为然，心情极好地站回和他相隔半步的地方：“带我去吧，男朋友。”
剧组租的房子离方斐家的店的确不远，又或许冶阳城区就那么大一点，绕来绕去，贯通全城也不过四五公里。
路不长，但杨远意不时停下拍照，用手机，偶尔帮方斐拍几张。方斐说不要，但每次都被他看得没办法，安安静静地站到杨远意示意的地点，然后手脚僵硬地杵着，想象自己也是一个被他看上了的景点。
如此走走停停，快二十分钟后方斐才看见熟悉的街牌。
小勤水果店，虽然是方适平一手做到今天的规模，却用了妻子的名字。
招牌才翻新过，最外间霸占了人行道一点空间，摆上冬天的柑橘、苹果、梨以及两三排用小筐装好的新鲜草莓。
没过马路，方斐先一眼看见了穿着褐色羽绒服的女人，背对着街沿和几个人聊着什么。他正想喊“妈”，顿时感觉气氛不对：
李小勤似乎并没有在闲聊，而是跟人吵起来了！

第二二章 爱的近义词（二更）
“……你们懂什么！”
女人刚听完一耳朵闲话，按捺不住冲上去理论：“少在店门口放屁，我儿子轮得到你们指点？他以后肯定能当大明星，你们少他妈眼红！”
“哎哟，还不乐意说了……”
“你们家方斐现在连个电视剧都没演呢吧！”
“就是啊小勤，咱也是为小方好么！你不知道，现在娱乐圈那么乱，别说女孩子难混，听人讲啊男孩子也不好过的，万一他——”
“去你妈的万一！”李小勤作势要打人，“造谣造到我儿子头上了！？”
几声“哦哟”“不得了”，女人们见她真动气了，立刻不敢再惹十里八乡的著名泼妇，拎起刚买的苹果板栗，撒腿就跑，留下李小勤自己立在原地。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瞪向隔壁药店探出头看热闹的药剂师：“看个屁啊！”
“啊，不看不看！”药剂师习惯了，嬉皮笑脸地缩回店铺。
李小勤骂够了捋一把头发，叉腰，指挥店里的年轻女孩：“你也是，不知道干活？快点去把那边的荸荠削了，张婆婆早上说要来拿的。还有——”
“老板娘，老板娘！”女孩指向她背后。
“指什么指？！”李小勤皱着眉，转过头去，“还他妈有谁……”
敢来撒野。
可她看见马路对面的青年，后半截话立时止住了。
知道李小勤好面子，又当着身边的陌生人，方斐决定假装没看见她和别人吵架的场景。他大步穿过马路，先跟店里的女孩打了个招呼喊“媛媛”，才看向李小勤。
“你怎么跑回来了？”李小勤受到的惊吓不亚于突然见到外星人，“不是、不是，你昨天还说要拍戏的呀……”
“妈！”方斐拉下围巾，“惊喜吧！”
“小兔崽子！”李小勤惊喜得差点尖叫，连拍好几下方斐的后背，“臭小子搞什么东西，差点没把你妈心脏病吓出来！”
方斐搞完突然袭击，正经说：“我们在冶阳拍戏。”
说着，他抓住在旁边观察许久的杨远意将人拉到李小勤对面：“你看，这个就是这部戏的导演，杨导，他很厉害的。”
酝酿了一路该如何介绍，真到了李小勤跟前却如此水到渠成。
李小勤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导演”，哪怕对这份职业缺乏最起码的认知，也能隐约感觉到高大的男人是方斐现在的顶头上司，连忙热情地招呼：“哎！是！杨导好！我是阿斐的妈妈，我们家小孩麻烦您了……”
“应该的。”杨远意得体地答，“阿斐很懂事，很乖，剧组大家都喜欢他。”
官方得不得了，可方斐却听出一丝暧昧，低头整理着围巾，匆匆忙忙掩饰有点肿的嘴唇——机场的车里，房间，街角，他被吻过太多次。
而那句“很乖”，怎么听都像一个暗号。
好在李小勤心思纯朴，完全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觉得这个年轻导演没有架子很好相处，当即请他进店坐。
“杨导第一次来我们这里吧？小地方，不过也很好玩的。”李小勤热情地给杨远意塞了几个柑橘，“回头让阿斐带你去之江边看石刻，我们这里最有名的景点，不少人专程来拍照的！还有很多吃的……”
水果店这个时间人少，李小勤堵在门口拉家常的场面与杨远意所言“带我去你家”不谋而合，像什么见家长的现场。
那句“在一起”像随口哄她，但这时，方斐却有了点实感。
杨远意站在水果店门外，抱着橘子，挂起笑听他妈妈聊哪里的面条最好吃。
他好像真的成了方斐的男朋友，陪着回家探亲。
当李小勤说什么也要请杨远意吃夜宵时，方斐终于拦住了她：“妈，我们……我们剧组还有其他人，大家晚点要聚餐的，不跟你吃了。杨导今天从锦城开车到的，也累得很，你不要闹他。”
“这么晚你们还有安排啊？”李小勤一愣，“之后呢？”
“之后也忙。”方斐把行程说得很满，“而且拍戏是工作，我不能每天回来看你。就这个月还有点空，等过了这阵又要去别的地方……”
李小勤：“行嘛！妈妈还说从来没见过你的同事啊领导啊，你不想，那就改天吧！啊对了，阿斐，聚餐可以，你记得请客啊，请杨导吃点特色菜！”
方斐说“一定”，还有后话，又被李小勤一把抓住：“你过来！我拿点东西给你……”
进了店，没几分钟出来时提了两个柚子，方斐认命地叹了口气。
“没躲过？”杨远意笑吟吟地明知故问。
“嗯。”
“你妈妈怪热情的。”
听了这话，方斐抱着柚子撩起眼皮，小声说：“她差点要给你红包。”
“这可不能收。”杨远意笑得更深，“又没正式嫁儿子。”
“你就继续逗我吧。”方斐无奈。
随口一说而已，杨远意帮他提起装柚子的网兜，掂了掂分量：“哎，这不错。”
“刚进的糯米柚，可甜——”
话音未落，身后有谁大步跑过来，声音有点喘：“小方哥哥！”
店里帮忙的年轻女孩涨红了一张脸，颇难为情地把他叫住。方斐问她有什么事，她先往后看一眼，摸出手机，请求般地说：“跟我拍张照嘛？”
“什么啊……”方斐忍俊不禁，“我们这么熟的！”
李希媛是方斐表舅家的妹妹，血缘虽远，但两家来往甚密，她从高中毕业起每逢假期就在小勤水果店帮忙。目前在毕业的待业期，正好店里缺人，所以李希媛就留了下来。李小勤很喜欢她，方斐也把她当亲妹妹。
这会儿调侃几句，李希媛却急了：“不一样！我就是……我想发那个……抖音……”
方斐：“……”
现实中遇到过一些粉丝，自家里这么狂热的却头一次看见。
方斐转向杨远意，见他没表达出不耐烦，起了点小心思：“杨老师。”
“要我帮你拍？”
方斐抿着唇，在李希媛看不见的角度朝他眨眼。
杨远意嘴角无奈地一撇，左手抱柚子，接过李希媛的手机给他们拍了好几张照。
“不能说我们在这儿拍电影。”方斐叮嘱，“也最好别说我是你哥。”
他知道圈子里有些人看自己不顺眼——烈星的高层是一个，像易绎这样莫名其妙的恶意更多——李希媛要发上社交平台，规避掉熟人关系只说偶遇，也能为她避免不必要的打扰。但她要有心蹭热度，那就另当别论了。
李希媛点头，又说：“小方哥哥你改天来，要进本地草莓了，很甜。”
和家人的短暂会面令方斐神经彻底放松，“回家”从精神里一个飘浮的影子变成脚下踏着的土地，湿润空气也终于熟悉起来。
去过水果店，杨远意感觉方斐心情变得特别好，连走路都在偷偷哼歌。
两人原路返回，途中经过一家夜抄手。方斐大约真是全身畅快，主动问杨远意想不想试一试，带着两三分骄傲说：“这家开了二十年，我读小学起就吃过了。”
杨远意怎么可能扫他的兴。
店铺只有一间门面，五六张小桌，配木头板凳，锅灶就架在门口，水烧开时一团白雾冲破夜色，一直缭绕去了小叶榕树梢。
进去时只剩下最里面的桌子还空着，方斐和杨远意不得不相邻坐下。杨远意不用动，他知道对方的忌口，熟门熟路点了两份红油抄手，起身拿一小碟泡萝卜，又给杨远意打了杯现磨豆浆，热气腾腾地送到对方面前。
并排坐，大腿都碰到了一起，杨远意用筷子拨浅粉的泡萝卜，右边膝盖偷偷绕过方斐小腿，往他腿根蹭一下。
“杨老师……”方斐转过头，看他时目光湿润。
怪他的话没说出口，老板端着两碗抄手大声放在桌面，方斐瞬间噤声。
红油和白芝麻把皮薄馅大的抄手点缀得格外诱人，杨远意慢条斯理挑起一颗吹着气，不看方斐，知道他还在为刚才的恶作剧耳根通红。
入口先是烫，随后一股花椒的麻味在舌尖跳动，后知后觉出辣味，只停留了一小会儿就被肉馅的咸香取代。汤是鸡汤做底，回口竟然微微甘甜，鲜得能吞掉舌头。而小白菜浸泡当中已经入味，变得极软，是解腻的好东西。
杨远意啃完一颗，没说话，埋头又吃了好几个抄手，才点评道：“喜欢。”
他半晌没理方斐的羞赧，大腿与膝盖的触碰感觉也消失殆尽，方斐侧脸还发烫，没了先前的局促，摸着柚子皮，闻言就“嗯”了声。
“你真带我去，我还挺开心的。”杨远意说。
方斐没多想：“本来也是尽地主之谊。”
杨远意的目光落在那碗红彤彤的汤里，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挑小白菜，好似酝酿许久，才试探着问：“是不是不太信？”
“嗯？”
“我提到男朋友的时候，你就总是躲。”
猝不及防提起这事，方斐不知怎么说实话，但除此之外更无话可讲。
“你不喜欢我，那这些就像开玩笑。”
“喜欢的。”
“我说的不是这种。”方斐笑了，有点嘲讽，又有点为自己感到可悲，“杨老师说‘喜欢’，就像我说‘你好’，对谁都可以。好感是喜欢，一时冲动也是喜欢，总挂在嘴边所以我根本不知道是真是假。男朋友，对你来说就只是可以上床的……”
他想说“可以上床的朋友”，但自己又如何当杨远意的朋友呢？
杨远意的朋友，是许穆，是程树，是沈诀。
他只好在很长的停顿后自嘲：“……可以上床的对象。”
杨远意也沉默了，方斐极少掏心掏肺说点什么，他觉得他足够宠爱方斐，哪知对方不同于他宠过的任何一个对“喜欢”二字感恩戴德。他安慰不了方斐，而几年前的气话，杨远意现在才知方斐很当真，很在意。
“我知道你不放心。”杨远意放下筷子，也没急着搂抱他，“以前……我遇到一点事，没有照顾你。但我后来才知道你过得那么难。”
方斐“唔”了声，含含糊糊。
“以后咱们还在一块儿，遇到事我就帮着你。”
承诺也并不让方斐感到安全，他只说：“没事的杨老师。”
就好像在暗示，“你也不是我的什么人”。
闻言杨远意深深吸了一口气——戒断已久的烟瘾忽然犯了，只好手指互相捻着缓解焦虑，但冬天连呼吸都潮湿，反而更让人不知所措。
他半晌后问道：“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不知道。”方斐反问，“我们这样不好吗？”
随后他从杨远意眼内看见错愕，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杨远意抬起手，摩挲嘴唇：“所以，你不喜欢我？我们这样的关系对你来说其实是困扰，对吗？”
桌上的两碗汤凉透了，方斐没有直面这个问题。他注视柚子表面自己抠出的指甲印子，突兀想起杨远意后背也曾有过类似的白痕。
“……杨老师，我不知道。”他最后只这么说。
他欺骗杨远意的语气堪称拙劣，脑海深处的野兽咆哮着，搅得心神不宁。它被方斐用理智铸造出笼子紧紧锁起来，一旦释放，后果不堪设想。
很多人都对感情拿得起放不下，所以经年纠缠，意未平。
方斐却不同。
放下对他而言很简单，要爱一个人却很难。
爱是一头野兽，强大，美丽，危险。
他很想，但他不敢爱杨远意。

第二三章 你当我闹着玩吧（三更）
“体验生活”才刚刚开始，杨远意找了个理由，坐飞机回平京办事。
倒不是因为什么紧急情况非处理不可，冶阳太小，此前一个月已经将整个城区连同附近几个乡镇集市都摸得清清楚楚，现在待在那儿好像去哪都能遇见方斐。
而杨远意现在不太想见方斐。
尽管不愿意承认，他的确因为那晚方斐的话生气了。
更可气的是，杨远意找不到原因。
一股无名火烧得他浑身难受，半刻也在冶阳住不下去，干脆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逃避。
回平京的第一天晚上，陈遇生发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说吃饭，其实就是喝酒，再佐以美人和美食，是圈子里常见的资源置换酒池肉林。做东的人是烈星影业的刘成进，尽管烈星已经大不如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发出宴请，撕破脸皮也不好。
陈遇生酒量不佳，听说杨远意回来，赶紧叫他同行。
大约因为有俄国的血统，杨远意爱酒，比酒量没输过，也很少醉。这却不代表他喜欢参加宴会。若非陈遇生叫他，杨远意肯定一口回绝了。
亲缘上，陈遇生是他姐夫，哪怕和杨婉仪早各玩各的，跟他的关系却一直很好。而事业上，杨远意的项目没在自家，反而大都依托烁天的资金人脉，他谁都得罪得起、对谁都可以看不顺眼，倒是愿意给陈遇生面子。
说是喝酒，陈遇生不发话，没人主动灌杨远意——都知道邢湘的儿子油盐不进，背地里没少骂杨远意搞电影是假清高真做作，表面还要尊称一句“杨导演”“杨大少”。
刘成进好色，且男女通吃荤素不忌，他请陈遇生和景悦的谢家二少，叫来一大群认识的小明星作陪。
浸淫这圈子久了，理想都得为现实让位。杨远意冷眼旁观面容姣好的年轻人放下身段往二百斤的刘成进身上凑，忽地一阵厌烦。
有点恶心，可他说不出让他反胃的是脑满肠肥的刘成进，还是为一个片约、一点资源就心甘情愿出卖自己的年轻男女。
或者干脆就是行为本身，他分不清。
他低头抿一口酒，正思索如何找个借口离开，忽地从觥筹交错中听见方斐的名字。
“……对，就是他！我刚想起这名字，方斐是吧……”几碗黄汤下肚后刘成进酒壮怂人胆，说话也越发前言不搭后语，色眯眯地摸坐在腿上那男孩儿的腰，“认识吧？哟呵，影帝！多傲呢，都被经纪人卖了，还宁死不肯就范，当自己贞洁烈女在那演，谁知道是不是早被睡烂了！人家就是瞧不起我呢——”
“刘总，怎么会呢？您消消气……”小明星很上道，当即伸手乖巧地任他抓着摸。
“不过这婊子有点本事，最近又东山再起了。看他春风得意，心里不舒服，难免想使点儿绊子喽！”刘成进眼睛微微眯起来，“呵呵，走着瞧吧。我拿捏他就像拿捏蚂蚁，总有一天要让这臭婊子跪在我面前，求着我操他……”
一声哗然。
高脚杯狠狠摁在桌上的声音，震得整个包厢都安静几秒。
底座裂开几条皲痕，没碎，但已经砸破了满堂奢靡。
陈遇生本来靠着沙发闭眼缓解喝酒后的头疼，听见声响，禁不住抬起头，看焦点是谁后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招惹杨远意未遂，诧异道：“怎么了？”
“手滑。”杨远意说，仔细地检查自己的手掌。
陈遇生当然不信，要过去，被杨远意的眼神制止了。
旁边看戏的刘成进还没意识到和自己有关，只道陈总的小舅子阴晴不定惯了，径直点了个自家的艺人：“那个，你去陪下杨导。哈哈！杨导，是不是大家都红袖添香，寂寞难耐了呀——”
杨远意眼角轻轻一弯：“不用了，我没这爱好。”
他的确是带着笑意的，但那双灰蓝色瞳仁却极冷，直勾勾地望向刘成进，就像不露声色地在对方身上种钉子，竟有凛冽的狠劲。
小明星不敢过去，怕被迁怒，进退两难地站在当场。
连不舒服的陈遇生都瞧出不对，刘成进还大着舌头，不知好歹地火上浇油：“别呀，杨导，今晚酒都没喝几口，给我点面子，给点儿……”
“要面子？”杨远意慢条斯理挽起几寸衬衫袖口，“但我不喝红酒，刘总要换吗？”
陈遇生脸色一僵，低声提醒：“远意！”
杨远意没理他，打了个响指，角落里的值班经理连忙走过来。
侧过头，杨远意的视线始终没离开刘成进，他笑了下：“给刘总拿个大杯子，他喜欢喝什么你们挑贵的拿，不用客气。”
语气淡淡的藏起刀锋，刘成进终于发现不对，酒醒了一大半：“不是，杨导……”
“刘总手里还有不少项目在等融资吧？”杨远意好整以暇地重新坐下，笑得堪称友善，“别的不提，你和嘉尚有六个亿的合同没签。我跟杨总关系虽说一般般，但到底算一家人。这个面子你不给我，也给一下杨婉仪吧？”
刘成进的酒这下彻底醒了：“杨导，这……好端端提什么嘉尚……”
“自家公司，随口一说呗。”
领班拿来一瓶茅酒，看起来像是店里的珍藏，正犹豫着开不开，杨远意手指勾了勾示意地给自己。她松了口气，赶紧双手奉上。
杨远意端详着手里的酒瓶：“哟，79年的，跟刘总岁数差不离，有心了。”
刘成进冷汗直流，看向陈遇生求助——
陈遇生只当做没看见刘成进的眼神，又开始装头痛。
好端端提什么杨婉仪。
从搬出嘉尚这座大佛起，杨远意就不再是跟在陈遇生背后那个沉默的小舅子，而是嘉尚邢董事长的少爷，杨总的亲弟弟。
他陈遇生管不着。
“刘总？”杨远意笑笑，“六个亿，你喝六杯干了这瓶，如何？”
盯着面前新摆的海碗，刘成进面如土色。
宴会厅内，刚才还八面玲珑的小明星们没人敢多说一句，全在原地瑟缩成鹌鹑。推杯换盏之间渲染出的香艳再寻不到踪迹，所有人噤若寒蝉。
刘成进知道自己不能喝，肚里已经满是红酒，这么一瓶灌下去他没死也得去半条命。
酒的价格倒在其次，可开什么玩笑！这是白的！
烈星正在融资的关键期，一旦嘉尚这笔合同谈成了，起码能救下两年内的项目资源，往夸张点规划，搞不好能彻底扭转几年的颓势，但谁也说不好什么时候嘉尚松口。现在被杨远意拿捏住威胁，他如果不喝，“不一定能成”就变作“一定不能成”了。
面子，身份，还有资源和背后的公司……
刘成进稍加思索，全身都吓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更莫名其妙的是他根本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杨远意，对方要拿嘉尚的合同压自己！
见他良久不动，杨远意冷哼一声：“可惜了。”
话音刚落，他举起那瓶价值不菲的酒，猛地朝地上掼去！
哗啦——
伴随四分五裂的脆响，浓烈醇厚的酒香弥漫至整个包间，一时空气都醉人。
杨远意勾起大衣往肩膀披，垂着眼，一丝目光都不分给满地碎片和已经面色苍白的刘成进，拿起手机按了两下，推门走了。
平京的十二月，夜间温度降至零下，西北风如同刀子切割枯枝。没有车经过的小巷，背后隐约还有饭店中的人声。
杨远意等着司机开车来，拿围巾遮着脸，心道：“这时应该点一根烟。”
但他当年戒烟的决心太坚定，从那天起把珍藏的打火机全都送了人，至于烟则再不沾了。戒烟虽然反反复复好几次，总体而言十分顺利，杨远意没想到几年后竟然还焦躁得想要抽两根，缓解那股压不下去的邪火。
黑色轿车缓缓停在面前，杨远意刚伸手要开门，被一个人从背后揽住肩膀：“回新城公馆？捎我一路。”
“不顺。”杨远意让陈遇生拿开手。
陈遇生拿开手，却没理会他的话直接钻进车里：“不顺就绕，我头疼得要命。”
杨远意也知席间闹了一通，陈遇生肯定有话要说，只得跟着进车。
车里放古典乐，陈遇生讥讽他：“怪不得那些人说你做作，我也欣赏不来。”
“无所谓。”杨远意说，他是真的不在乎。
陈遇生沉默片刻，终于提了刚才的事：“你今晚发什么疯？”
“我好得很。”
“平白无故拿你姐压刘成进？这话你骗别人吧。”
“看他不顺眼。”
“远意！”他的态度让陈遇生语重心长起来，“一个圈子里，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今天什么也没干你却当众让他难堪，换作从前的烈星……”
他话没说完，杨远意已经眉心紧皱，不耐烦地把头转向窗外。
陈遇生见他模样，忽地明白了些什么：“因为方斐啊？”
“没有。”
“我想起来了。”陈遇生于是笃定道，“姓刘的以前追过方斐，他没理，这事让姓刘的掉尽了面子气得封杀人家……起先你用方斐，跟程树打招呼让他注意舆论造谣，我还以为怎么着，原来是你的人啊。”
杨远意不语，焦躁愈发放大了，烧得脑子都有些混沌。
什么你的人他的人。
“不过你也真是，何必为了个小明星和刘成进彻底闹翻……”
“够了。”杨远意制止陈遇生，“我不想听了。”
陈遇生错愕地张了张嘴，过了会儿才问：“这么敏感，你来真的啊？”
什么叫“来真的“？
他对每个在一起过的人都没有敷衍，起码对方想要的杨远意都尽量满足。只是当女伴们想要更多——比如真正的爱情——的时候，杨远意才会绝情地选择离开。
他不喜欢说好的事变卦，比如早先谈好了只互相作伴，却要他付出真心。
方斐很乖，从没要他给过别的，最过分的要求就是希望他多陪陪自己。相反，他对方斐提要求更多，唯一被拒绝就是那些调侃式的男朋友。
杨远意忽然觉得比起方斐，他的认真不值一提。
杨远意终于平静了：“你当我闹着玩吧。”
“真的？你对那小孩儿越来越上心。”
“……是吗？”
陈遇生不明所以地笑了笑：“要只为你自己那点小心思，就别对他那么好。否则方斐哪天知道了，伤人伤己。”
“我没有那个心思。”杨远意沉沉地说。
陈遇生反问：“确定吗？”
杨远意不说话了。
北风中窗外街景倒退，车辆稀少，几乎没有行人，寂静地透出深冬中肃杀的绝望。
“他很像俞诺，不是外形的像。对他好，这其中占了多大的成分？”陈遇生最后说，“我都能发现，你最好早点想清楚。”
提起那个名字时，杨远意半边脸隐藏在阴影中看不见表情。
沉默片刻，他问陈遇生：“有火吗？抽根烟。”

第二四章 醉意
前段时间去冶阳后，新城公馆被长期合作的保洁公司做了个大扫除。以前乱中有序，现在清冷得如同样板间。
杨远意带着一身烟味解开密码锁，大衣随手扔在玄关的柜子隔层，他想了想，又从衣兜里掏出从陈遇生那儿要来的打火机跟烟盒。
站在观景阳台，夜里看不见湿地公园的绿色，杨远意把打火机开开关关，最终没忍住还是点了一根。叼着烟，他缓缓在角落的布艺沙发里坐了，打开落地灯，掏出手机，一边抽烟一边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
时隔三年零八个月，他的戒烟还是宣告失败。
烟是陈遇生抽惯了的大重九，偏醇和的味对杨远意而言不够刺激。末端蓝色的火光烧得越来越快，他吐出一口雾，往后靠，完全陷进沙发中。
本就心情不佳，好死不死陈遇生还提了那个人。
杨远意情窦开得太早，又迅速胎死腹中，还没来得及把爱情的酸甜苦辣尝一遍，当年喜欢的人就切身地给他上了一课，告诉他暧昧与勾引也可能只为了好玩，对不喜欢的人，肆意玩弄感情甚至比真正在一起更有意思。
因为想问一句为什么，那人远渡重洋前杨远意摔断了腿没能出门。这事终于被邢湘知道，无异于当面打了她的脸。
邢湘把两姐弟都痛骂一顿，说杨婉仪交友不慎，又说杨远意没脑子。但那时杨远意死性不改，于是邢湘坚决不准许杨远意出国，逼着他重参加一次高考，把人关在了眼皮底下，直到他终于不再提那个人才松了口气。
可时至今日这段经历始终是邢湘心里的一个刺，继而她总对杨远意放不下心。
而对杨远意，他第一次尝到被背叛的味道。
杨远意现在无论和谁一起决口不谈爱情，对亲人都满怀戒心，始作俑者大约没料到，自己临行前将杨远意的一腔偏执“举报”给邢湘——无论她的出发点是开玩笑或者真实厌恶——竟让当初的少年性格大变。
这段故事知之者甚少，若非杨婉仪频繁表达了对杨远意挑选女伴品味的不屑，陈遇生也不会窥见那些相似的模样背后有同一个“原版”。
漂亮，冷淡，矜持地欲拒还迎。
所以方斐也一样么？
一根烟烧到尽头烫了手指，杨远意吹了口气，懊恼地找不到烟灰缸，随手摁在紫铜的盘子里。他心烦意乱，呼吸都有些浮躁。
难道他真还在照着她的样子继续找？
本是笃定答案为否，今晚被陈遇生一说，杨远意难免怀疑是不是还没走出阴影。如果连自虐般地目睹对方走入教堂嫁做人妇都无法彻底释怀，他还能怎么办？
……俞诺。
杨远意单手遮脸，闭上眼睛，不知第几次想起杨婉仪说过的话。
“她是最绝情的女人，你活该。”
手机在沙发的凹缝里“嗡”了一声。
有人发了一条信息给他。
解开锁，面对那个头像，他心情更复杂了。
方斐的微信昵称就是名字的全拼，头像用的柯基，色调温暖。
柯基给他弹消息时总很乖，说“好的”“好呀”“好”，通篇看下来竟没有一次拒绝过。杨远意故意肉麻他，方斐也顶多发个柴犬龇牙咧嘴的大头，毫无威慑力。
夜抄手小摊上两人极为尴尬地散场，分别回到住处，自此微信就再没说过一句话。杨远意离开冶阳，方斐没再过问。
他从前温顺到了极点，让杨远意忘了方斐也有脾气。
这天方斐发过来一个文件，附有官方的问话：“杨老师，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您。这几天在冶阳读剧本，我对‘李航’这个人物有了许多新的感知，写了篇粗糙的人物小传。思来想去，还是给您过目，请您指教。”
演员写人物小传算是基本功，理解和挖掘角色。方斐这已经是第三稿，初开读剧本会时写了一遍，官宣完开座谈会，又写了一篇，明显加入不少新的设计。
杨远意点开第三版，先一目十行，而后越看越慢，逐字逐句地读完四千多字，再抬头，后颈都有一点酸胀。
他承认，方斐对这部电影的用心程度超出了想象。
“李航”的确是剧本的核心人物，他串起故事，初来乍到的不习惯、抵触，遇到小琳后向往禁忌恋爱的紧张、慌乱，两人在一起后的甜蜜、不确定性，到最后他决定与小琳一起离开却遭逢意外，人生也戛然而止。
方斐给李航加了许多描述，比如他觉得李航不该戴眼镜而是换隐形眼镜，这样更符合“大都市”对少女小琳的诱惑。
他把衬衫当做一个意象，它从熨烫平整变得敷衍随便、皱巴巴，都有所象征。
他给李航设计了常用的动作，口头禅，甚至单独的字体。
……
杨远意看完，脑海中的人物更加完整，忍不住回方斐：“都是自己想的？”
方斐回得很快，估计在小房子里无事可做。
“看了些书，有参考。”
“现在还在看书？”
“洗完澡，准备休息了。”
鬼使神差地，杨远意站起身往卧室走，手指打字：“想看看你。”
大约等了两分钟，手机连续振动，方斐给他弹了个视频邀请。
接通时，方斐又理了理刚吹干的头发，尽量让神态都自然一些。
他一眼认出杨远意在新城公馆，卧室的光是明亮的冷色调，再搭配灰蓝的墙布，黑色的大衣柜，深蓝床单，杨远意像浸在十二月的海底。
“准备睡了？”
“还早。”方斐抱着那只巴掌大的毛绒玩具猪，“杨老师你刚回去？”
“嗯。”杨远意把手机架在床头，开始脱外套，“我换衣服，不介意吧。”
方斐说没事，又问：“今晚去喝酒了吗？”
杨远意拧着衬衫纽扣：“嗯，饭局。”
声音都有点糊，显然没有浅尝辄止。再加上杨远意单从脸色看不出喝了多少，方斐皱起眉，想劝他别总仗着酒量好不放杯子，但又没什么立场。
“怎么了？”杨远意连衬衫也脱掉，赤着上身靠近镜头。
“每天都是饭局啊喝酒啊，对身体不好。”
杨远意忽然笑了笑，话语层层传递到方斐这里带上了几分暧昧：“我身体好不好你不知道啊？不想我喝酒，那以后少喝点就行了。”
“……没那个意思。”
杨远意当没听见，当着镜头脱衣服，线条分明的腰腹与紧实胸肌一展无遗。
他转过身去拿家居服，后背的蝴蝶骨与肩膀曲线也无处不诱人。杨远意看上去远比实际岁数年轻，他名字斯文，皮肤白皙，长相也不是荷尔蒙爆棚的那一挂，可身材确实野蛮，撑得起板正禁欲系的西装，也能把宽松的家居服穿得很性感。
这会儿他上身什么也不穿，手指勾着西裤往下褪，细窄的腰背对向镜头，侧过身时甚至能看见更隐私的部位——杨远意五官看不出，惟独某个地方着实体现出了混血的特征。
方斐极少面对直接“色诱”，一时接不上话，只好装作听不懂杨远意说了什么，貌似很忙地反复点屏幕。
套上家居服，宽松领口露出一点胸肌，杨远意拿过手机，逗他：“怎么脸还红了？”
“热。”方斐含糊地说。
“又不是没看过，回头给你摸也行。”杨远意好整以暇，知道他为什么热还继续调侃，“还可以做别的你喜欢的……只要你别气我，什么都好说。”
方斐以前谈的恋爱在杨远意面前段位低得忽略不计，遇到他以后，以前所谓的经验就全部失效。他很想跟杨远意有来有回犟几句，哪怕调情，也比现在单方面被碾压的好，之前还闹着别扭，现在又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没气你。”他挣扎着说，气势已经弱了，“是你先说我不喜欢你的。”
“但你也没承认。”
“杨老师……”
“给你时间对不对？”
“……唔。”
“多久？”杨远意凑近了问，“要多久才喜欢我？”
“……”
“是不是当面问比较好？”
他喝了酒笑意更浓，唇齿开合间总让人想起过往的深吻。
心跳快得好像下一秒就会被杨远意偷听去，方斐望向杨远意的灰蓝色瞳孔，里面仿佛藏着一整个北方的冬天。
方斐轻声说：“当面问，你想做什么啊。”
“今天的饭局上有个姓刘的。”杨远意突兀岔开话题，果不其然方斐脸色变了变，他像看不到，“我们喝了瓶酒，他一定终身难忘。”
后背起了一层冷汗，但随后迅速发热，方斐说不清此时此刻类似微醺的感觉的来源。他轻微晕眩，又有点恐慌害怕。
方斐想提醒他没必要得罪人：“不用这样……”
杨远意反驳：“我不乐意别人那么说你。”
“……杨老师。”
“阿斐，以后谁让你不痛快，我就让他不好过。”
说完，杨远意收起眼睛里的冷冽，语气也软，好心好意地哄他：“还要在平京待几天，每天晚上你都让我看一看，我们聊聊天，我很想你。”
短暂受刺激后又屈服于温柔，方斐抿了抿唇：“那什么时间回冶阳？”
方斐说话糯，但是声线低，平时不刻意压着听时已经没脾气似的好拿捏，这会儿自然下沉，像撒娇，尾音仿佛在埋怨他不告而别。
席间喝的酒这时才缓慢发酵一般，全身都酥了。
完全忘记什么俞诺，什么“原版”和“影子”，眼前只有方斐。
杨远意恨不得捏捏他的脸，看得见吃不到，憋屈得难受：“等我忙完了马上回。”
“噢。”方斐垂着眼。
暖黄的灯，眼睑处睫毛的阴影，光滑皮肤，下颌挨近折角处藏着一颗棕褐美人痣。
还是那副表情，却哪里都在勾引他。
“为什么要我回去？想了吗？”杨远意问，耐不住要肯定的答案。
方斐抬起眼飞快地扫了眼镜头，漆黑眸子深处有一豆亮光。
“等你回来，我们可以沿着之江往上游去看石刻。以前都是一个人去的，现在感觉和你一起应该会不一样吧。”

第二五章 自以为是
后续几天的行程都加快了节奏，杨远意跟着叶承荣学过，认同导演应当全身心投入到正在创作的电影中，故而一旦开机，他就不会再离开剧组。
程树虽然是他坚强的后盾但有的事还需要杨远意亲自出面。他原计划在平京待两周，届时冶阳的棚和景也搭好了，演员被调动到最佳状态。他的团队用的还是《暗恋者》那一群，大家合作愉快，二搭顺理成章。
杨远意有心要固定一批属于自己的班底，有的是从认识的导演，比如叶承荣、楚茵、沈钧这些名导处牵的线，有的则是他四处泡剧组那段时间拉的。
选演员也同样，电影反映导演的品味和思考，搭配什么样的人至关重要。
他选方斐，有私心，也因为方斐的确就是最适合李航的演员。
台词好尚在其次，方斐年岁和李航相同，英文水平与发音都不错，长相是英俊中带点疏离，偏又与角色前期阴沉、后期脱轨的经历反差极大。连他那点长久未曾再出现于镜头前、举手投足中不自然的保守都那么合适，杨远意想到他时，就再想不出第二人。
这次快点回去，也因为方斐。
连轴转地把该见的人都见了一次，可等事情办得差不多，陈遇生和程树想再拉他喝一顿酒，人已经在回锦城的飞机上了。
陈遇生愣了愣，带着几分好笑对程树感叹：“这么着急，不知道还以为回去有多正经的事，招呼都不给我打。”
程树是个老实人，听不懂陈遇生的言下之意，只说：“杨导对电影真上心。”
一千多公里外，杨远意尚不知自己在程树心目中的形象又高大了，他谁也没告诉，掐着时间上了从锦城机场到普洲的高铁。
等快到普洲，他才打电话给刘珊妮，让司机开车过来，末了叮嘱：别告诉方斐。
如此折腾了一通，抵达冶阳，已经是日渐黄昏。
马上就冬至了，冶阳虽是在西南，和平京隔着快一小时的时差，可也不过是从五点天黑推迟至六点。华灯初上，微微湿润的风吹拂常绿榕树的细叶，吹面不寒，杨远意骤然从北方近零度到了这儿，确实不那么冷了。
他挎着包到灰色筒子楼，以为内中又是少有人气，但刚踏入大门，就听见方斐的笑声。
很少听他笑得畅快，杨远意微微错愕。
“……还能这么算的吗！不带欺负人的啊！”闵红棉捏着一把扑克牌，缩在大通道外避风的角落，大大咧咧指向方斐，“过分了！”
方斐颇为自在地摊开手：“愿赌服输，拿来吧。”
被勾起好奇心，杨远意站进阴影中。
闵红棉撇着嘴摸出一张10元纸币压在桌角：“再来一把。”
“真的？”方斐问，“你输这——么多了。”
闵红棉一咬牙：“最后亿把！”
两边在玩牌，而且动了真格拿现金开盘。但观之局势并不焦灼，甚至可说一边倒：闵红棉一个劲往外掏钱，方斐手边已经堆了一叠蓝票子。
而常怀宇坐在另一方桌边，笑呵呵地，一点也不着急。
离得太远，看不清他们是三个人在玩还是就方斐和闵红棉，杨远意在闵红棉输了第二把后走过去，单手按住方斐肩膀：“干吗呢？”
他突然出现，在此之前沉浸在游戏里的几个人都无知觉，齐齐倒抽凉气。
闵红棉拍胸口：“导演，你吓到我了呀！”
“就是。”方斐小声跟着说，被杨远意一点儿不见外地捏了把耳朵。
只有常怀宇还听清他问了什么，诚实回答：“小闵和小方在玩21点。”
杨远意礼节性惊讶了一下，扫过桌面两边悬殊的筹码：“看来输赢很明显了，红棉，不太行啊！”
“我数学太差了。”闵红棉认命，收着散落一桌的扑克牌。
“他就很好？”
杨远意没发现，他提到方斐就情不自禁地言语带笑。
闵红棉小嘴撅得能挂酱油瓶：“他也……一般般吧，哎，主要是我太差了。”末了眼珠一转，故作凶狠地警告所有人，“这事儿不许说出去啊！”
“得了吧，谁没事把数学成绩挂嘴上。”常怀宇毫不留情拆穿她。
杨远意赶紧帮腔：“咱也不是学霸，别装了。”
闵红棉抓狂，大喊一声“妈”，起身奔向筒子楼找她电影里的妈妈扮演者贺佳去了。
从始至终，方斐都没参与他们关于闵红棉学历的谈话，保持微笑，在旁边偷偷把刚从女主角那儿赢的钱装进口袋。
他抬起头时还有刚才的意气风发：“走啊，请你吃东西！”
杨远意猝不及防，笑道：“别浪费钱了。”
外卖最后是没有点，方斐带着赢的钱和杨远意回到单元楼。
三层左侧的门甫一被推开，杨远意先嗅到与半个月前不太一样的气息。
房间半新不旧，南方潮湿，又常年空置以至于总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挥发不去，难闻不至于，但感觉到了就会难受。现在那股味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洗衣粉被晒干后的清香，客厅亮堂，窗边小茶几上还坐着一个保温烧水壶。
“杨老师喝茶吗？”
杨远意收起眼内差点溢出的惊喜，朝他笑笑：“好啊。”
他看方斐泡一种老鹰茶，茶叶形状粗犷，汤色深红，闻着有股浓郁的烘焙香味，只是略略冲鼻，喝起来粗粝但回味十分甘甜。
不算好喝，可风尘仆仆地走了一趟，老鹰茶解渴，比什么金贵的凤凰单丛、陈年普洱都更契合他这一刻的心情。
杨远意面色稍缓，打趣道：“我都不知道你玩21点这么厉害？”
“大学的时候聚会他们总玩这个。”方斐说。
杨远意：“你看起来不像会常去聚会的人。”
方斐的表情似乎要笑一笑，最终却没有：“当时男朋友喜欢去，我陪他。”
知道方斐以前有男朋友，还交往了很长时间，但他几乎不当着杨远意的面提起那人——除了四年前两人选择分开的那次——骤然又听见，杨远意不觉手心发热，找不到话接，停在当场，仔细打量深红色茶汤。
受过刺激，人就容易变成惊弓之鸟。
杨远意以为方斐再次提那个男友是又要说些什么，等着，酝酿好表情保证不失控，却只听他问：“杨老师，吃晚饭了吗？”
“还没。”杨远意四面看一圈，“你这里有吃的？”
方斐说：“不让请吃外卖，只能给你煮碗面了。”
杨远意点头：“那就吃面条吧。”
面条算得上最方便的主食，烧水，切葱花，调料放入碗中备用，挖一小块猪油可以使面条入口更滑。准备工作完毕，水也烧开了，加汤下面，只需四五分钟就可以出锅，这时再烫一把青翠的小白菜，辅以卤肉用面汤自然煨热，滴两滴香油提味，顿时香气扑面而来。
杨远意早年饮食不规律惯了，仗着身体还好，常常因为没有饥饿感就省掉吃饭。今天奔波一路没了胃口，这会儿见方斐端着面条，却很想动筷子了。
山珍海味比不过家常菜，杨远意甚至觉得这里头的小白菜都无比美味。
连汤都喝完，杨远意望向小沙发上拿起书的方斐，没头没尾，突发感慨：“不知道为什么，你做饭太合我的胃口。”
“那杨老师你以后想吃什么，我去学着做。”方斐笑笑。
杨远意说“再说吧”，把碗端回厨房，趁机巡视了一圈这间临时的小房子。
窗明几净自不必提，厨房里能够简单做一餐饭，卧室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没什么家电，但必备品都放在井井有条的位置。
以往都是方斐去他的住处，或是酒店，杨远意站在这儿，好奇地想：“方斐住的地方又是什么样？”
于是再开口，问题就有些奇怪：“下次我去你那儿看看？”
“啊？”方斐没听懂。
“平京，你不是有套房子吗？”
他从看到杨远意开始就很淡定的神情终于裂开一条缝，话语变得支支吾吾：“那是租的，而且我……其实我准备搬了。”
“搬去哪儿？”
“……还在找，现在那个地方太远，不方便。”方斐确实不想再住和夏槐一块儿租的房子，但对杨远意隐瞒了一部分事实。
杨远意问得情理之中：“住我那儿？”
方斐没立刻答应，和他一板一眼地分析起自己实际情况：“我一个人不需要住太大的地方，到时候先问问公司有没有空的宿舍……”
他一推拒，杨远意无心问的话却落到实处：“就是不愿意和我住？”
然后不等方斐回答，杨远意说：“随口一提，不过等拍完戏吧，可能那个时候你又改变主意了，我不急。”
听着倒像是他在追求他。
念头冒出来，杨远意想起了另一件事：“我有个东西送你。”
方斐尚在消化杨远意刚才的提议，见他从背包深处拿出一个蓝色的小袋子，大约二十公分长，递给自己。
“什么啊？”
杨远意只示意他：拆开看。
方斐低头，坐在沙发上解了抽绳扣，然后从里面拽出了一只……毛绒狗。
“为什么送这个？”方斐失笑。
杨远意答得理所应当：“你不是喜欢吗？”
方斐举起咖啡色小狗端详着，却问：“谁跟你说的？”
看他表情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杨远意原本胜券在握，这时忽地没了底。他瞥见方斐搁在沙发上的那只猪，提过来当做物证：“喏，这个。”
“诶……”
“每天视频的时候你都抱着它。”杨远意略抿下干燥的嘴唇。
所以路过商场，看见这只狗还挺可爱的，眼睛又黑又亮，摸着手感也不错。谁知道那只猪是谁送的，如果喜欢抱着睡觉不如换成自己买的狗。
这些杨远意自不可能告诉他。
方斐“啊”了声，嘴唇绷了绷，没憋住一下子笑开了：“这个啊……这个是我妈妈买的，她当时说我缺个幸运物。不过可能都是迷信吧，总之习惯了，不带着反而不舒服，再说它也挺好捏的，解压。”
“是我自以为是，你不喜欢就算了。”杨远意有点泄气，伸手去拽那只毛绒狗。
一下没拽动。
方斐眼睛也亮，自下而上地仰望他，暗示着：送人了还好意思拿回去？
事情发展好像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杨远意一愣，抓着狗的手上力道减轻。
感受到他态度松动，方斐生怕他反悔似的，一把将毛绒狗捂进外套里。
“我从今天开始喜欢了。”

第二六章 被封杀
冬至以后越来越冷，等到次年一月中旬，冶阳几乎滴水成冰。
临近开工，杨远意越发忙碌了，方斐也沉浸在剧本最后的准备工作，花了不少时间跟许穆沟通。几个节日都这么不着痕迹地溜走，连“新年快乐”都变得无人在意。
随口一提的看石刻也因为忙碌，迟迟未能兑现。
程树选的开机吉日天气欠佳，是当地常见的阴天。铅灰色天幕，山雨欲来的潮湿感，以及不时拂过的冷风都让本该热闹的仪式变得敷衍。
闵红棉缩手缩脚——对她而言这是第一次体验南方的魔法攻击——她上完香，赶紧往旁边坐。但周围记者都在拍也不好直接走人，她百无聊赖，从助理那儿接过热水袋捂着，眼波流转间看见方斐也坐在了自己身边。
黑色羽绒服帽子里塞了个什么玩具，闵红棉眼睛一亮，活像发现了新大陆。
“这什么！”她一把抽出，原来是个毛绒的小狗，顿时好奇心起，“阿斐，你怎么随身携带个玩具狗啊，女朋友送的？”
“不是！”方斐伸手去拿回来。
闵红棉这时还没想要真抢，顺从地让方斐提溜走，凑近他：“这么宝贝？真的假的，你没有女朋友？我不信。”
方斐抱起狗，余光禁不住往杨远意的方向扫了圈，又摇摇头。
“也对哦。”闵红棉笑得明艳动人，声音却压低了很多，“不过这几天早上我都看杨导从你住的那边出来，你要是有女朋友……哪个女孩子受得了这个嘛。”
每个字都像一根刺，往他的软肋扎。
可方斐没法朝她摆脸色，只好僵硬地笑笑，把头偏到一边。
闵红棉好不容易找到了乐子，哪肯轻易放过他：“阿斐，我猜啊……这个小狗是杨导送你的？你不说话，我当作默认了啊。”
“不是。”方斐立刻否认，“我自己买的，看着可爱。”
“我想要，你送给我？”
她突然起了大小姐脾气，方斐知道闵红棉性子怪，被宠坏了的人如果真要他的小狗，他是不可能不给的。但问题在于如果被杨远意看见，他拿不准闵红棉和杨远意关系如何，知道之后，会生气或者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这样啊”。
要赌吗？赌杨远意更偏心谁？
他输得起吗？
方斐捏着那只毛绒狗的指尖几乎发白：“……我再给你买一只去。”
“随口一说嘛，真当我想要啊？宝贝儿你好可爱。”闵红棉又突然说，“对了，你就一点儿不好奇为什么把曹歆然换成我吗？”
离换角风波过去好像才几天，方斐猝不及防听到曹歆然的名字，看向闵红棉，没搭话。
可他闭口不言，闵红棉却不是省油的灯，低头研究修剪平整的指甲，仿佛自言自语般：“曹歆然演技比我好，本来我是没机会的。谁知道追男人方法千万种，她非要选‘逼宫’。这下好喽，惹毛了杨导，估计以后再不理她啦……”
她说着说着又笑起来：“阿斐，你说她是不是傻？”
方斐没答，反复把毛绒小狗搓来搓去。
这件事成了一支小插曲，方斐没跟任何人说。
正式宣布开机后，就正式进入了拍摄阶段。
因为剧本并没有提前流出，只有一个故事梗概，媒体看见“大学生下乡”“叛逆少女追求自由”之类的关键词，就当这是一部怀旧风格的的青春爱情片，或者“反映现实”的文艺片。他们不知道，杨远意和许穆打磨剧本数年有余，又亲自去往许多地方取景直至敲定冶阳，各部门各司其职的准备工作都持续了半年以上。
甫一开拍，方斐即刻感受到了惊人的效率和默契。
灯光，服化，置景，道具，这些全都是契合剧情和角色内心的，不少道具还有做旧痕迹反应时代背景。
第一场戏，阴天将雨幕烘托得恰到好处，青年撑着一把素色伞，背大书包，腋下还夹着一个文件袋，满脸疲色地走入学校。
“李航”就这样出场了。
学校的戏份放在一起拍，都在冶阳中学。这时学校已经放寒假，高三也没补习，只有少数住在附近的学生还会偶尔围观。
冶阳依山临水，唯一的高中建在半山腰的平地上，去往大门，首先要走过一道悬空的天桥，再爬上数十级台阶。白底红字、颇有上世纪末韵味的“冶阳中学”大门是牌坊式，居高临下，像一座冷漠的碑俯瞰人群。
因这特别的造型，它成为了承载剧情的重要工具。
李航第一次遇见小琳就是在这个地方，放学后他照常从上往下走，被奔跑而过的小琳迎头撞上。他慌忙抬手抱住女孩避免摔跤，接着试卷袋散开，白纸铺满马路。
女孩穿校服，领口处有班级名，李航一片混乱中居然认出她就是那个从来没去过教室的所谓的“大姐大”。
尽管已经对教育这群不上进的学生没了激情，李航还是劝了小琳几句。
小琳对年轻老师的脸的兴趣更甚于说教，她勉强同意回到教室，坐在位置上，整天埋头写写画画，还在闺蜜们之中放肆表达她要追求这个男老师——原台词是，“睡了他！”
这些堪称过分的言论自然也传到李航耳中，他再次约小琳在天桥见面。
本想劝女孩放弃，李航话说到一半，小琳胆大包天地一倾身，直接吻了他。
就剧本而言，泼辣女孩与冷淡男老师在铅灰天幕下来回试探互相推拉，句句有潜台词，每个表情都值得回味，本该是十分精彩的。
但和闵红棉搭戏时方斐尝到的苦头，就不只一星半点了。
先说效率，方斐过去跟申灿搭戏，对方并非专业演员却够认真，所以并不感到吃力。可闵红棉拍一场对手戏平均NG四五次，电影镜头本就需要精雕细琢反复调度，她还加大了工作量，方斐不得不配合她一次一次地酝酿情绪。
NG多导致拍戏进度耽误就算了，戏外，她的极端粉丝们开始攻击方斐。
在他们看来，闵红棉是当红小花旦，方斐是个糊进地心的过气演员，两人从咖位上就不门当户对。粉丝们不管什么“角色贴合度”“剧情需要”，这糊比根本在贴着自家姐姐蹭热度炒CP，拍个吻戏都不借位，是不是要占姐姐的便宜？
她粉丝战斗力极强，不多时准备好长微博开始撕。
起先，方斐觉得这不过是网络的另一次闹剧，但没过多久，他逐渐发现不一样了。
某个深夜，一条关键词悄无声息地爬上热搜榜高位——
#方斐被封杀事件始末#
黑马意外获封金橄榄影帝充满话题度，但也没有哪个得奖演员在此之后资源虐成方斐这样的。十八线糊综艺，广告模特，连微商面膜的代言人都没捞到，属于肉眼可见的穷，于是才迅速被人遗忘。
等现在再出现，综艺拿了祭天剧本没掀起翻红热度，倒是在毫无水花的情况下突然拿到了优质资源——烁天，杨远意，曹歆然或者闵红棉，哪个都是他从前不能匹配的。
起先没人说，这会儿营销号添油加醋配上“解密”“不为人知的真相”等关键词，用一段被变声器扭曲得不成样的所谓爆料音频，堂而皇之地造谣：方斐之前得影帝，纯粹是烈星的人给他买的，后来有金主自然也不需要努力了。
现在和金主掰了，但对方仁至义尽送了他烁天的资源，也算是好聚好散。
下三路的东西向来最吸引眼球，何况娱乐圈的封杀和潜规则捕风捉影居多，公然被摆上台面的少。短时间内，迅速引起了连锁反应。
闵红棉的粉丝骂得愈发厉害，带着不明真相的群众还来不及分辨所谓爆料真假，就先入为主地给方斐扣上了“被潜”的帽子。
更可怕的是，这几天正在拍一场关键戏，镜头又多又琐碎。
杨远意要求方斐必须全身心投入，他暂停使用通讯设备，对所有的谣言一无所知。
终于结束“李航”为“小琳”涂红指甲、也意味着他经过煎熬最终屈服于少女的诱惑这场戏，方斐面色苍白。他仿佛又经历了一些失败的不受控的感情，四肢疲软，直直地坐下，一个小场务连忙递上了水。
场务是实习生，也好心，问候他：“方老师，最近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先休息，咱们拍好戏，不管别人说什么！”
动作一顿，被拉链夹了手，方斐捂着食指眉头紧皱：“别人说？”
场务这才暗道不好，连忙闭嘴。
气氛正诡异得尴尬，闵红棉不知从哪儿冒了头，一脸惊讶，音量也不小：“哎呀，你最近真没上网？关于你那个事都传疯了嘛，我还以为你知道了这几天才消沉呢。”
“传疯了？我？”
“对啊！”闵红棉垂下眼，审视自己刚涂了红色甲油的指甲，无辜地说，“他们说你当时被烈星的高层包了，当金丝雀呢，所以才这么多年没拍戏。现在跟烈星高管……姓刘，该不会是那个副总吧？你和他掰了才又出来了呀——阿斐你不要误会哦，我肯定是不信的，但问题是别人就不一定了……”
好像全身都滚过了一团火，方斐听见某个名字时屈辱感蓦地冲上大脑，还没等他有所表态，剧组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嘈杂。
众多闲言碎语，搬运器具的杂音中，有人的声线格外清晰：“谁当金丝雀？”
甚至是带着笑意的话，入耳却任谁都听出了冷。
闵红棉一噤声，嘟囔着“可不是我”，转头溜之大吉，却被杨远意点名拦住了。他中气十足，并无不悦，像好脾气的长辈那样一只手扶着闵红棉的肩。
“谁啊？也说给我听听？”
“……杨导。”闵红棉咬了咬下唇，迅速更正，“对不起，我不会乱说话了。”
听着越发像她的指代有板有眼，受制于人才闭嘴。
杨远意笑意更深了些，收回手侧过头，对着方斐微一抬下巴无声地示意。
闵红棉眼睛快速眨几下，认错时字正腔圆，比她念台词还利索：“对不起啊，阿斐！我真不知道你没听说，没想影响你心情——”
“够了。”杨远意喊停。
闵红棉连忙捂住嘴，可怜巴巴地支吾：“我不是故意的……”
方斐仍坐着，握住那只还冒热气的水杯。
杨远意笑意却不知何时全部收敛，他直勾勾地盯着闵红棉，冷淡道：“不会说话就管好你的嘴，我不像陈遇生，没必要给你父亲多大的面子。”
闵红棉明艳的脸颊血色尽褪：“杨导……”
杨远意不看她，转过头：“都该干吗就干吗去，很闲？”
音量不大却掷地有声，简单几个字驱散了围观人群。
闵红棉眼圈微红，背过身去利索地走了——明显已经生气。
杨远意根本不想理她，等人都各回其位，他看一眼方斐。对方拿出手机赌气般刷完了这几天热搜信息量，本就难看的脸色更灰败，嘴唇轻轻地颤抖。
单手抚过方斐后背，杨远意稍加重力度按了按：“阿斐？”
方斐五味杂陈，像没听见他的话，或者听见了已经不知道还能作何表情。
他还沉浸在那些谣言中伤之间，完全没想到自己与烈星还能在颠倒黑白的消息里扯到一块儿。但更惊讶的是过去好几天，己方工作人员怎么既不告诉他也不做危机公关？
何小石在搞什么？
杨远意和他想的同样，手往上，掌心盖住方斐后脑，低声说：“这事我来处理吧，从现在起不要相信任何人告诉你的，除了我。”
方斐半晌不作声，好一会儿按着他的手示意拿开。
他摇摇头：“……我自己去解决。”

第二七章 风凉
杨远意差点笑了，是气的，气他不分轻重，不知好歹。
“是吗，你要怎么解决？”
毅然拒绝时确实因为怨念积攒到一定程度了，但更多是火气上涌激得口不择言，哪怕内心深处真的不想依赖杨远意，方斐没想到他会直截了当地问。
而且杨远意一直站在他面前，大有“你不给方案我就不走”的意思。
“我……”方斐心一横，逼着自己，“我先去问何小石，他是经纪人，为什么这些事都没告诉我？肯定不是因为怕影响拍戏。”
“那当然了。”杨远意轻蔑地说，“他巴不得你天天跑综艺赚快钱。”
只见过短短一面，他就对何小石的认知如此清晰。
很久没面对杨远意的刻薄，方斐语塞。
他迅速起身拿自己手机，杨远意在后面不紧不慢缀着他。视线好像如影随形，方斐有压力，越走越快，他拿到后迫不及待点进微信，果然一大堆消息涌入，数傅一骋对话框后的圆点多，打开看时又有不少显示“已撤回”。
但这时他没空问傅一骋在干什么，找到何小石的名字，随后方斐就愣住了。
平日里叽叽歪歪个没完的何小石这几天没给他发过任何一条消息。
屏幕上的对话都被杨远意看见，他嘴角不带温度地略一上翘，冰凉凉地说：“看来完全没有要为你打算的意思。”
方斐：“……”
再温顺的人面对此情此景都禁不住愤怒，何况方斐与何小石算得上一句积怨已久。他浑然不觉自己皱着眉，以咬牙切齿般的表情点开输入框开始打字。
杨远意却突然说：“省点力气吧，他不会管你的。”
方斐情绪不好，一点就炸：“你能少说点风凉话吗？”
语带怨怼果然让杨远意稍微愣怔，瞳孔微收，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继续眼睛半睁不闭的懒散，随手抓过一个板凳坐下。
斜下方望他的角度新奇，杨远意打量方斐，第一次感觉他连怒火都很生动。
虽然不知何小石到底在哪儿惹着了方斐，但进组这么久没来看过自家的艺人也就算了，根本不闻不问，好像对方斐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作为经纪人，不得不说这是绝对的失职。
方斐那家公司里何小石很有话语权，杨远意做过调查，这时仔细一想，前后关联，有个可能性呼之欲出——
方斐可能忘了他和公司的合约什么时间到期。
眼见倔强的年轻小孩儿还在努力整理措辞，杨远意背挺直了些，喊他的名字：“要不要听我现在怎么想的？”
“什么。”方斐语气仍冲，却秒答。
杨远意好整以暇地看他：“秋天的时候你告诉我，十二月份，经纪约就到期了。有没有可能因为你们没有续约，何小石现在根本不把你当成旗下艺人，于是也没有义务帮你处理这些负面舆情了？”
方斐：“……”
他完全忘了这件事。
明明九月份还捏着合同，翻来覆去倒计时，一忙起来，他却什么都顾不上了。说好听点这叫注意力集中，其实就是很难同时专注复数的事情。
杨远意提起，方斐便恢复了记忆：合同写得很清楚，到期前三个月开始沟通续约意图，如协商失败或者拒绝协商则视为放弃续约，那么合同到期经纪代理服务自动终止。之前签订的一系列代理合同仍然履行至结束，但之后的就全由方斐自己做主了。
几个月前方斐还想，到时候问问傅一骋有没有认识的人，或者干脆自己注册一个工作室？可他也想，不知能否作为演员继续努力，当个体户也不是不可以。
哪想到杨远意突如其来的邀请搅乱了方斐的计划，他忘记问，何小石干脆不提。
再思及进组前两人吵的那一架，方斐简直怀疑是不是对方的预谋了。
杨远意见他表情变化，猜到回过味来，提醒：“所以你现在不是该问他‘为什么’，而是确定你们的经纪代理是否还存在。”
“……知道了。”方斐应，声音有点哑。
“要现在问还是一会儿再说？”杨远意说，听不出有没有嘲讽他，“你这个心态继续拍摄，一定会耽误我的进度。给你点时间？”
“不需要。”方斐坚决地说，“知道来龙去脉了，我不会被影响。”
杨远意还没接话，旁边有个人喊：“杨导！”
他不得不转过身去。
片场从喧闹中逐渐恢复成紧张的平静，副导演走过来喊杨远意。
副导演叫景城，满族人，年纪比杨远意大几岁，是他从叶承荣那条线结交的人脉，做事相当认真。而因为偶尔过了头，景城在剧组的威信甚至会盖过杨远意，说一不二，所有工作人员都怕跟他较真。
“杨导，现在有两个问题。”景城语速快，配上手势动作让人眼花缭乱，“第一，闵红棉还在生气，状态不好；第二，下场戏拍她和贺佳的镜头，有扇巴掌、肢体冲突，角色需要的情绪起伏大，我怕她收不住或者压根进去不了。”
意思很明显，景城并不想现在就拍这场戏，正中杨远意下怀。
他摆摆手：“休息两小时，去哄哄她。”
景城答应着走了，杨远意转向方斐，没有任何被中断的犹疑就接上了之前的话题：“你没法控制情绪的‘收’，我很清楚，不用逞强，阿斐你现在需要休息。”
“我真的可以……”
“方斐。”
他严肃地连名带姓，方斐站着，无端指尖发麻。
像条件反射，听见铃铛响就会分泌唾液，杨远意严肃的、带有命令感的强硬语气几乎只会出现在某种特定的场合，现在骤然提起，方斐一下子感到后腰发软。
他知道这不合时宜，但本能总是更赤裸的。
方斐被针扎了的气球似的吸了吸鼻子：“我没有逞强……”
“但你现在情绪不好。”
他快气笑了：“杨导，你以为你多了解我？”
“恐怕比你自己还多。”
“你……”
“刚才没有说你现在幼稚、演不好的意思。我只是不希望你被这种坏事影响，耽误自己也耽误别人。”杨远意的话很冷，语气却柔软了不少，仿佛真的耐心在教他是非好歹，“别让自己太痛苦，这不是好事。”
“我没有！”方斐反抗，“真的不会影响我演戏！”
“但是演戏对你而言更像发泄，对吗？你平时有很多想法都被压抑着，好的坏的。但它不是这些情绪的出口，它要收放自如。你要是真的想成为一个优秀的演员，就该学着控制自己。”
方斐猝不及防，张了张嘴：“……我们在说这个吗？”
杨远意眉梢轻轻一抬：“那当我多事。”
气氛好似缓和了些，方斐抿着唇：“没有，杨老师，我很尊敬你。”
“算了吧，我不需要你尊敬崇拜，宁愿刚才那样阴阳怪气的。”杨远意示意他坐，在方斐照办后习惯性地捏他的肩，“事情总会一件一件解决。经纪人，想好怎么说了吗？”
“……没有。”方斐低头。
他还是被杨远意拿捏住所有，连心潮每一次的起伏都能精准地让对方探知。
远处，传来副导演呵斥道具人员的动静。嘈杂背后，空气中充满了忙碌而焦虑的因子，方斐听得心烦意乱，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要续约吗？跟何小石。”杨远意问。
“不。”
“那就告诉他你的决定。”
方斐扬起脸，眼中有光：“好的。”
“还有，”杨远意在隐秘的角度捏了捏方斐的掌心，“以后有情绪要放出来，哪怕我们吵几句也行。你总是闷闷不乐，我好担心。”
方斐忽地喉咙发紧：“……哦。”
话虽如此，方斐却没有立即跟何小石沟通。
他怒气仍在，怕自己口不择言，其次何小石是个精明的商人，方斐需要一个安静的不受打扰的时间斟酌措辞。
当天晚上结束拍摄，方斐没待在出租屋。
小城的冬天街道安静极了，他找到一个已经停运的公交车站。
冷风让他清醒，方斐将思考的结果发给何小石：既然你无所谓处理公事，那么我也不必劳你费心，大家从此各走各路再不相干。
对方秒回：“你最好想明白点。”
方斐没有再说什么，何小石的轻蔑写在字里行间，没必要多费唇舌了。
结束合约也意味着他和夏槐最后一点交集彻底断掉，方斐换角度思考后终于有了高兴的理由，挂了整天的苦脸稍稍恢复神采。他给杨远意汇报成果，要对方明白自己的确在解决，而不是当个任何事都必须倚靠杨远意的人。
他可以听杨远意的想法，甚至主动索取建议，但他不要杨远意替他完成一切。
对方应当正闲着，回复了他一个点赞的老年人表情。
方斐：[愉快]
杨：舆情打算怎么办？
方斐：[难过]
杨：哈哈
老毛病又犯了，忙着A就忘了B，方斐嫌弃地“诶”了声。
不想现在去看网上各路神仙打架给自己找气，但继续逃避也不是长久对策。方斐郁闷着，杨远意发过来一条语音。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找一个新经纪人处理这些。”
方斐心中蓦地有了个答案，试探着问：“珊妮姐？”
杨远意：“不是，但会让她帮忙搭线。许多事让你自己来做本就强人所难，但某人今天下午这么坚持，搞得我好像多事似的。”
方斐：“……我谢谢你了。”
杨远意大约把这句当成真诚赞美，客气道：“举手之劳。”
夜幕像天鹅绒泛着微光的蓝，冶阳的冬天多雾，少有星空。方斐仰起头呼出一团白气，除了摇曳的树影，他什么也没看到。
或许因为在家乡，或许单打独斗太久突然有了后盾，他在这一刻只觉得踏实。
刘珊妮欣然接纳了方斐，但并没有直接让方斐的工作室与烁天连接在一起。她将媒体运营交给了“更专业的”闺蜜负责。随后，第一件事出现了：发布声明，官宣方斐和前公司的合约已经结束，工作室从现在起致力于维护方斐的权益，并对造谣者追责。
于是稍加平静的漩涡再一次汹涌，刘珊妮对方斐说：“你不用管，好好拍戏。我们都知道那些是怎么回事，对吗？”
方斐没想到，这个声明会让他收到一个“惊喜”。

第二八章 眼泪是苦的
新的工作室由刘珊妮负责，但她来当方斐的经纪人显然有些大材小用，最终担任这个角色的是唐澳，业内著名艺人经纪。
唐澳名字男性化，是个不折不扣的事业型女强人。早年做过广告创意，也干过策划，三十岁时才转型当艺人经纪，捧出过不少知名演员。她至今未婚，单身带一个孩子，和刘珊妮是闺中好友，所以才会帮她这个忙。
网络骂战还在升级，工作室的法务人员开始收集证据。但唐澳只告诉方斐不用操心，作品才是硬道理，等他有了口碑，这些边角料就不值一提了。
闵红棉终于缓过脾气，接下来的拍摄她NG次数明显变少，进度也顺利地往前推。
好似一切都在逆转，连带冶阳天气都越来越晴朗。
就在方斐再次得以全身心投入到电影拍摄时，1月底，春节前的某天晚上，傅一骋突然给他发了一条视频。
标题倒是挺平淡的，粗略扫一眼是夏槐的假期vlog。
方斐一头雾水。
他现在不太想看见有关夏槐的一切，但又直觉傅一骋知道他俩分手分得难看，不会平白无故发关于夏槐的东西，仍点了进去。
不过一分钟，他猛地坐起身深呼吸好几次，忍了又忍，最终抓起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方斐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手机屏幕，自动熄灭，黑暗里粗重的呼吸声压不住火。再次按亮，点进微信后才想起他早把夏槐拉进了黑名单。
放出来，试着发消息，方斐诧异于夏槐居然还没删自己。
“接电话，谈谈。”
他在微信上一向言简意赅，发出后就等着回答。
另一边，通风报信的傅一骋坐不住了，迟迟看不见方斐的回复，又急忙忙地问：“夏槐这人怎么回事？现在怎么满嘴谎话，是不是你经纪人授意的？”
方斐沉默良久，打字道：“他没说谎。”
傅一骋：“……”
方斐：“他什么都没说。”
打字的动作伴随紧紧咬起的后槽牙。
Vlog是聚餐主题，夏槐做东，其余客人全是他的好友。视频总时长十来分钟，中途有个人——镜头没对准看不清是谁——大大咧咧地打趣：“夏槐诶，你看现在方斐发达啦，当时有没有后悔？”
其余人跟着起哄，说的每个字都意味深长。
“对啊，你们当时关系挺好的，他现在拍电影去了不联系你吗？”
“有什么好联系的？”
“诶，有八卦哦！”
“前段时间的新闻听说了么？要想人不知啊，除非己莫为——”
画面里最后一句话音刚落，夏槐完美无缺的笑容在听到这句话后不露痕迹地僵硬了片刻，飞快说了句“你们别瞎讲”，然后慌慌张张地切掉了镜头。
别人暗指的是他和夏槐谈过、或者只单纯他俩曾经是住在一起的“室友”，方斐无从求证也不在乎。令他出离愤怒的是夏槐一定故意把这段素材放进了最后的vlog之中，还肆无忌惮地发到微博上广而告之。
为的不就是那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吗？
唐澳的公关风格一向是悄悄进村打枪的不要，这段时间初具成效，负面新闻热度正在一点点消退，造谣的营销号基本都删了博。除却闵红棉部分极端粉丝还在拿“删通稿”做文章，基本已经无人提起。
而夏槐这么一说，无疑又将逐渐淡出的“金主论”一把拉回公众视野。
夏槐自从去年在某舞蹈综艺里终于爆火后就用尽力气出作品，接广告，连轴转着录节目——他性格极端，再加上出道年龄有些大了，更不会允许自己有任何重回泥潭的可能性——所以形象十分正面，路人缘也好，正是实打实的上升期偶像。
这条vlog里的蛛丝马迹很快被解读出来，有人阴阳怪气，重新提起删通稿，并表示都是在“捂嘴”“绝对确有其事”“搞不好现在傍上了更大的金主”。
方斐摸出手机又打了一次夏槐的电话。
这次夏槐接了，声音异常冷静：“肯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了？”
“你想干什么？”
闻言，夏槐笑了两声：“我干什么了？话不是我说的，你要觉得影响不好那我就剪掉啊，或者直接把微博删了……哦，不过好像现在有点晚，删了更欲盖弥彰了。”
房间里没开灯，眼睛微热的感觉无比清晰。
方斐听见自己好像也笑了：“有意思吗？”
“怎么？”夏槐音量蓦地变高，“你有本事就去澄清，说我在撒谎，我在造谣！或者干脆跟他们说我是你前任在丧心病狂地抹黑你，去啊！……方斐你舍得吗？好不容易跟你的杨导破镜重圆了，正春风得意呢，不敢吧？！”
方斐渐渐冷静，淡道：“我无所谓，但你应该不这么觉得吧，大明星。”
手机后盖开始发烫，对面重重地呼吸数下，这才说：“少来威胁我。你不过仗着我没退路就站在制高点看我……你无所谓？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电话里的字句让他无比陌生，方斐一时失语。
夏槐：“别搞得好像成了完美受害者似的，谁都要害你……没做过的事会怕我说？对啊，你确实没伺候过刘成进，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你就跟杨远意勾勾搭搭，出轨是事实！现在有什么可……”
“你别胡说！”方斐厉声否认，“夏槐，我从来没有出轨！因为你当时说完分手了，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
“我什么时候真的想过和你分手啊方斐！我当时那么喜欢你，我在留你！”
此言一出，两边的时间仿佛同时被按下暂停键。
没拉紧的窗缝中有光闪了闪，汽车跑过，寂静街道摇晃。墙面剥落，石头往下坠，树和泥土往上升，突然间整个世界都陷入混乱。
方斐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不想在几年后才听到夏槐的真心话，过去数次试探，询问，甚至争吵，方斐已经被折磨得筋疲力尽了。
迟到的东西无论多珍贵也早已过时，不值得遗憾。
夏槐情绪不比他好，他憋得太久，一时冲动脱口而出后干脆不瞒了：“你被楚茵选中，我真心替你开心，还想好了我们可以签同一个经纪人彼此照应。但你进组后就像变了个人，我去看你，你连个笑脸都没有，好像我拿不出手似的！你一定在想，‘为什么他总要来’‘他巴不得断我前途’，对不对？”
“我没有……”
“换成我做同样的事你信吗？！”
“夏槐，你真的想太多了。”
“想太多？……好啊，方斐你当我是作，是活该，但我要真对你没感情为什么后面留你好几年啊？！你想过没有！我有这么喜欢犯贱吗？我——”
“行了。”方斐毅然打断他，“别跟我打感情牌。”
“是，你现在有靠山了嘛，当然看不上我了。”夏槐一顿，恢复了最开始嘲弄般的语气，“方斐你等着吧，咱俩没完。”
言罢他不由分说，径直挂断，好像多一秒都会破绽尽显。
忙音回荡在房间中，方斐一把按掉。
这比起他们从前的吵架简直排不上号，但方斐精疲力竭，呼吸都有点困难，他无论如何没想到夏槐竟然在他最不想听的时候说了真话。
手背突兀地一凉，方斐抬起手，摸了一脸的水痕。
敲门到第三次，杨远意失去了耐心。
二十分钟前刘珊妮给他发了一个视频，问他“这是不是方斐的前男友”。杨远意其实记不得那个人姓夏还是姓冬，耐着性子中断工作看完，告诉刘珊妮：“你处理下。”
刘珊妮拿出方案：“让唐澳沟通删博？”
“把影响降到最低。”杨远意发语音时停了停，又说，“电影拍摄正在关键阶段，我不希望届时还要解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刘珊妮回答“明白”，叫醒唐澳去开紧急会议准备公关方案了。
本该就此结束，但杨远意坐着看了一会儿，横竖被莫名的不安占据注意力无法集中。他看了眼时间，只在T恤外披了件外套，出门前往方斐的住所。
拍摄渐入佳境后杨远意就不怎么在方斐那边留宿了，这次深夜前往，他也无法形容为什么着急——明明方斐不是那么脆弱的人。
但敲门无人应答，杨远意眉心紧锁感到不对，还是从外套兜里取出了钥匙。
防盗门被打开时声音不大，内中黑暗很快吞噬了他的影子。杨远意想先喊一句方斐，又停下，轻手轻脚地往卧室走。
门虚掩着，没有透出一丝光，杨远意忽地有点松了口气。
随即自嘲地笑笑：他仿佛成了一个半夜担心小孩做噩梦跑来看一眼才安心的老父亲。
正要转身走，性格里固执的敏锐在这时品出一点不对，杨远意脚步停下，静静站了好一会儿分辨空气中一丝微堵的吸气声。
方斐没有感冒。
所以还是看见了吗……？
谁发给他的？
杨远意蓦地又恼又气，分不出对电影和对方斐哪个的担心更多，但肯定兼而有之。
他背过身遮住手机的光，给景城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停工。”
景城立即回了一大串：？？？？？
杨远意却不管他了，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木门摩擦地面时拖长声音仿佛难听的哭声呕哑嘲哳，眼睛适应了黑暗，杨远意看见方斐将自己裹成了茧，寄希望把羽绒被变成坚硬的保护壳，并不抬头。
“阿斐。”他唤一声，“睡了吗？”
方斐不作声，掖紧被角，假装不知道他来，可酸楚的感觉却一刻不停地持续上涌。
身边的床垫陷下去，接着有只手从隆起被面抚过，找他的肩膀似的好一会儿才选中位置，随即轻轻地、有节奏地拍起来。

第二九章 爱他清醒而盲目
一个拍着，一个躺着，方斐不动杨远意就不停，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
他呼吸不畅，稍吸鼻子就是响亮的声音。听着丢人，方斐忍不住狠狠抽了下鼻子，在被窝里犹豫要不要擦时，听见外面那个人笑出来了。
“要不要纸巾啊？”杨远意隔被子使劲儿揉了两把方斐。
被子掀开了一条缝，方斐的手伸出来。
杨远意这回是真忍不住了，他打开台灯，笑着，从外套的兜里摸出纸巾塞进去——还贴心地撕开包装拿了一片——然后摊开手：“用完了给我，千万别气坏了吃纸玩。”
被窝里的人瓮声瓮气答：“有病啊我！”
“可不是么，大半夜因为一个视频就在这生闷气。”
缝又被撑开，这次方斐钻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眼睛微红，捏着一团揉皱了的纸。
床头放了盏造型复古的铜黄色台灯，暖光范围有限，只照亮方斐下半张脸。他眼中泪光荧荧地装着两团不安的火苗，鼻尖也有点泛红，下巴发着抖，像气坏了，但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是一只刚从深水被捞上岸、急需安慰的小动物。
杨远意帮他扔了垃圾，擦干手心，握住了方斐。
一套一套的词失去了力量，说什么都没用，他看着方斐，只想：“眼睛真好看。”
不知道他是哭过了，还是忍着不要继续，可无论怎样方斐现在的样子都有种复杂的美。脆弱而坚强，仿佛一只修复完毕的琉璃瓶，裂痕凹凸，内里依旧闪烁光华。
“所以你都看到了。”方斐开口，声音也低低的。
杨远意“嗯”了一句。
方斐垂眼，水光在睫毛摇摇欲坠地挂着：“我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杨远意其实并不爱听方斐提起那个前男友——他某种程度上对夏槐抱有恶意——但好不容易方斐有倾诉欲，就默默地听了。
“我……你也看到，他暗示我抢了他的试镜。确实，演《荒唐故事》我没有去试镜，也没有主动争取，可我从其中得到什么好处了？拍戏开始他就要跟我分手，说剧组人太喜欢我让他有了危机感，说我不理他，冷暴力。我解释过了我太忙，第一次演电影我希望能够尽量做好所以才会把私事往后放，他不信，要来剧组看，我从没拦着。到现在我也不懂怎么就成了我在冷暴力？……”
看来真是憋坏了，杨远意见他越说越上气不接下气，到嘴边的“好了好了”拐了个弯儿：“没事，哭一下吧，骂也行。”
方斐没骂，低着头，柔和的光照出他后颈弯曲时优雅的弧度。
“就算都是我的错……他要分手，我必须像个舔狗丢下一切事去挽回他，凭什么？”他说得有些急了，声音也大，夹杂难过的哭腔，“我做错什么了，到底、他妈的、我做错什么了？！我就是跟你……就是那段时间遇到你了而已！”
近在咫尺的男人眼中倒影摇晃，他愣怔了。
方斐毫无察觉，只顾着继续：“我跟你上床不对吗，我就是喜欢跟你做，那时候就想跟你在一起！他说完分手凭什么对我指指点点，凭什么要求我去猜他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真心？爱干什么干什么去……行，如果这也算做错我已经付出代价了不是吗！他就是不肯放过我，好几年了！我喜欢别人不可以吗！——”
不受控的眼泪，没有逻辑的混乱话语，全部终结于突如其来的温暖怀抱。
杨远意亲亲他通红滚烫的耳朵：“嘘，不要说了。”
方斐依旧剧烈呼吸着，心跳飞快。
四肢的力气不足以支撑他回以拥抱，他根本没印象刚才每一个字，只感觉拥抱带着晚风的冷冽，可热度却一刻不停地如潮汐涌向他，包裹他，容纳他所有的悲哀。
杨远意低声：“你先冷静点儿。”
有的话彻底控制不住，方斐呢喃：“冷静什么，我就是喜欢你……”
“阿斐，你看着我。”
他迷茫地抬起头，泪涔涔的。
“我们差很多，你以前也说保持现在的状态就很好了，为什么反悔？因为受了夏槐的刺激吗？”杨远意握着他的肩膀，直视那双深黑的眼，“一时冲动，还是深思熟虑，你想过没有？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每一句话就有一次骨骼深处的振动与他共鸣。
方斐突然问：“杨老师，我不能喜欢你吗？”
听上去那么绝望，好像他已经豁出去了，抛下一切了，却得不到任何奖励。
“不是要给你时间吗？”杨远意还冷静地跟他分析着，“现在看来你受了前男友刺激，还没到那个程度，你清醒了会反悔。”
他们紧贴彼此，在某个瞬间却又变得遥远，直到方斐看见杨远意的表情。
他是有点难过的。
不知为何，方斐忽然无比轻松。
什么叫“反悔”，又为什么说“不喜欢”。
他自欺欺人太久，终于骗不下去了。
起先他积压在心里的情感并不想被杨远意感知，可这个夜晚太混乱，他在某个瞬间突然决定：从今天开始不再逃避隐藏了，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希望杨远意回应他。
方斐能从杨远意对曹歆然的态度里发觉对方或许不愿意坦诚地表达爱意，可自我洗脑良久，他还是当不了合格的宠物情人。
那没有结果也无所谓了，人活着不一定所有问题都要找到答案。
就在进组的那一刻，或者更早，他就已经偏离了跟夏槐继续在一起的可能性。方斐清晰地知道无法长久，没有杨远意也有其他人。
等遇到杨远意，就注定不会有其他人了。
给他点时间。
“可是时间不等我。”方斐说。
杨远意拍打他肩膀的指尖停了半拍。
方斐：“你也不等我，再不说，拍完电影你会不会又喜欢别人去？”
杨远意安静的凝视中，灰蓝色冬天正一点点融化。
握着他的手有些松动了。
方斐反手抓紧杨远意，他捧出年轻的炽热的心。
“我很清醒，也很盲目，我就是爱你。不想听就把我踢出剧组吧，或者也再不理我，都可以，但是你别管我会不会反悔。”
卧室很窄，他却像在对全世界宣告。
时间似乎变得极慢，方斐听见杨远意呼吸越来越长，裸露在外的皮肤感觉到了冷。他想往回缩，但死扛着，一定要先等来是或否的答案。
杨远意目光闪了闪：“万一你发现不值得，又要怎么办？”
他总想得很多，方斐噎住了，诚实地摇头：“那也比一直躲着强。”
“有时候坦诚太多不一定是好事。”
“我知道。”
杨远意又沉默了会儿，自言自语地感叹：“……年轻真好。”
方斐没听清，疑惑地发出一声鼻音。
“睡吧。”杨远意笑了，把他往被窝里按，“小心着凉。”
悬空的心情突然失重，沉甸甸地往下坠。
方斐几乎在一瞬间明白了杨远意的暗示，喉间带血似的刀割感让他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全身发凉，只能顺着对方推的力度躺下。
床铺成了沼泽，他好像躺进一片泥。
然后杨远意站起身，可能要走了，他的身影遮住台灯。
方斐缓缓闭上眼，这个晚上的确是个笑话，他什么也没得到，却什么都失去了。他应该先考虑明天该怎么办了，要不主动退出吧，只是对不起刘珊妮和唐澳的用心，他还是不能抱有太多希望。
那句话说得很老套，但没有希望确实不会失望，期待是个很残忍的东西。
结果意料之中的，可他又想哭了。
身侧的床垫往下沉沉地陷，方斐一愣，睁开眼，看见一片漆黑。
台灯被关掉，冷风往他身上轻描淡写地拂了一把，阴影朝他倾斜，耳边悉悉索索的摩擦声终结于一句叹息。
微冷的体温带着浓郁烟草味靠近他，方斐犹豫着伸了伸手，被一把握住。
杨远意靠近他，用力地吻。
第一缕天光穿透窗缝，方斐被晃得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居然睡得无比混乱：脑袋在床尾，脚却蹬着枕头，半条胳膊露在空气中，另外一只手被另外的热源紧紧掖在怀里，而他稍微一动，就被警告似的抱得更放肆。
方斐艰难地转过头，杨远意的额头抵在自己肩上，微卷的头发遮住眼睛，半边脸沉进阴影，嘴唇微张，还在熟睡。
昨夜荒唐在脑内不停地回放，从那个吻开始，他们好像都疯了，彼此拥抱，啃咬，吻痕与齿痕反复交叠，从床头滚到了床尾。杨远意亲遍了他，要吃掉他一样狂热。而他也没好到哪里去，以前的被动接受变成主动勾引，只想让杨远意更彻底地占据他侵入他，恨不得就此一起死了算了，最后是晕过去还是睡过去都分不清楚。
“唔……”方斐头痛地哼了声，鼻子堵着，吞咽时有了堵塞感。
他好像真感冒了。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事。
方斐艰难挣脱杨远意，爬起来，随便披了件衣服开始满地找手机。最后在靠近床头的地板把手机拎起来，方斐看一眼时间，浑身激灵，疲惫蓦地一扫而空。
“杨老师！杨老师杨老师杨老师……今天还有拍摄！”他推着还在睡的人，叫醒无果后恶向胆边生，拿出早年读大学时练晨功的中气，“杨远意！”
某人吸了吸鼻子，手指微动，对这句起了反应。
“杨远意！”方斐搓他。
紧闭的眼睛慢半拍地缓缓张开一点，接着又迅速阖上了。
方斐再看一眼时间，选择了抛弃这个死赖不起的新任男朋友。他抓起裤子穿得匆忙，嘴里还絮絮念：“今天还要拍戏啊！完蛋了，点半必须到场化妆，我要被景老师骂死了，你不走我走……”
腰被谁箍住往后一带，方斐本就金鸡独立穿袜子，这会儿径直跌坐在床。
还没容他回神，杨远意贴着侧脸：“今天放假。”
“……诶？”
“我是导演我说了算。”杨远意瞄准方斐耳后的一枚淤红，复又盖住那儿，叼起一小块皮肤吮吻，“刚七点呢……才睡了多久，再陪我躺一会儿。”
方斐：“……你平时这个点也起床了吧，杨导。”
杨远意一根手指已经伸进裤腰，危险地摸了一圈。
他理直气壮地说：“我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今天一大早被你大呼小叫地吵醒，不睡个回笼觉容易老年痴呆的。”
方斐：“……”
好任性的老男人。

第三十章 神佛为证
后来方斐才知道，杨远意嘴里的“老”是薛定谔的“老”。想赖床了，就是年纪大受不得刺激，等要脱他衣服——
“我可没说过精力不够”。
刚从前夜狼狈中脱身，衣服没穿好两分钟，再次被杨远意狠狠压在床上搓了好几个小时。满足与疲倦一同卷着他们沉浮，等终于结束后方斐浑身酸痛，手指都动弹不得，抱着枕头没抵抗过困意，闭着眼，又坠入沉眠。
但反复做梦，睡也睡不安稳。
他在虚无的荒野中没有目的一路狂奔，身后是大雾，身前是雪地，方斐不知从哪儿来的恐惧占据着他，驱使他只能继续跑，接近极限，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雪是热的，发腥。
他呼吸一下子停了停，猛地睁开眼。
然后受到二次惊吓，几乎贴在脸上的距离，杨远意视线直勾勾地黏着他。灰蓝眼睛本来就冷，距离这么近，仿佛噩梦中的雪原和雾混杂着往他呼吸中钻。
方斐心跳差点原地飙到150，推杨远意：“你干吗靠这么近！……”
“看你睡得不安稳。”杨远意顺从他的力度，重新变成侧躺搂着他安抚的动作，但眼睛里写满了好奇，“怎么了吗，做噩梦？梦见什么了？”
方斐点点头，看不懂他为什么谜之兴奋：“……比较无聊，就一直跑。”
杨远意：“然后呢？”
“然后就……就醒了啊，都是这样。”
“醒了会记得吗？”
“会，有些也记不得。”
“突然间就被吓醒？”
“大部分时候是……也有时候强迫自己赶紧醒。”方斐答了太多，忍不住问，“杨老师，你没做过噩梦吗？”
平常的问话却让杨远意愣了愣，他神色看不出剧烈的情绪起伏，可显然有点迟疑。
方斐不知是否察觉，手指勾勾他下巴刚冒出的青茬：“杨老师？”
小动作让心口蓦地塌下去一小块，杨远意回神了。
“哦……”他慢吞吞地点头，承认了从不为外人所知的一个秘密，“我很少做梦，就算有意识也是睁眼就忘了，噩梦么，连有没有做过都不记得。”
分明算是好事吧，但方斐莫名听出一丝酸楚和无奈。他感觉杨远意有点失落，贴过去，想让他亲亲自己。
杨远意如他所愿地单手捧住方斐的脸。
两个人沉默地吻了一会儿，给寒冷的日子里欲望膨胀出的狂乱补了个温情的结尾。腿在被子下叠着交缠，杨远意单手搂住他的腰心不在焉地揉。
“今天还要不要出门？”杨远意问。
方斐虽然很想和他躺一整天，但还记得有正事：“晚上的戏也不拍了？”
“放假嘛。”杨远意懒懒散散地抽出在枕头下压了大半天的手机，刷几下，屏幕凑到方斐面前，“闵红棉昨天就连夜去锦城潇洒了，估计很晚才回来。这还拍什么？”
方斐语塞，僵硬地“啊”了一声。
杨远意半搂着他，偏过头：“想出去走一走吗？或者继续睡？”
语带戏谑，方斐听不下去了，耳朵通红地翻身起来，捡起地上的毛衣胡乱套。静电摩擦，头发炸起来毛茸茸地逆着光，是只柔软的刺猬。
“那要不要今天去看石刻？”方斐半扭过头，“之前说想带你去。”
冶阳石刻临江凿建，依山傍水，都是佛像。最远的年代在北宋，明清的也有，最有名的是一窟千手观音像和一窟卧佛。
从城区开车出发，不到半小时就抵达了。在当地尚算小有名气的景点，但放眼全省或者全国就有点不够看，加上江畔风大，景区最外面门可罗雀，停车场成了附近老年人们的晒太阳大院子，坐在一起用方言大声谈天。
方斐没想到天气会这么好，阴雨居多的冬季，快下午五点了太阳还明晃晃地挂在澄澈天空中，简直可遇不可求。
他们停了车，选了临山的一条步道穿过老街先去看卧佛。
老街也都是老人，偶尔飞快跑过一只田园猫，旧房子里传来电视机播报新闻的声音，瓦片镀上了阳光，纵深街道，远处青山轮廓朦胧，无处不透出属于小城的宁静。
杨远意拍了几张照片，让方斐走在前面，捕捉他的背影。
他疾走几步，自然地捉住方斐的手往自己外套兜里揣，十指缠着，他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辨认方斐的指纹。
大约也因为特意来这儿的游客不多，石刻没有做大刀阔斧的毁容式修复，除了山崖迎风处的几个窟，大都保留着数百年前的风情。
彩绘褪色了，只有少部分的蓝和靛青保留，赭石蒙着一层灰，金色更是早就落光。虽不如刚落成时金碧辉煌佛光普照，但时光流逝，佛陀与力士注视日复一日的东逝流水，四季轮回的草木枯荣，眉目间萦绕有说不出意味的悲悯。
卧佛窟前，人只到佛头的一半那么高。
站在这儿越发真切感到人生渺小如沧海一粟，最终会消散在风中。
方斐以前常来玩，读高中后开始厌恶整个普洲就再也不到这里了，半山腰的寺庙，熟稔于心的石刻都成了牵绊他的东西——只要不想，就不会在乎。
但带杨远意重新出现，想来到底把这里当成了一个最贴近于少年时代的梦境。
“很漂亮，我之前堪景时这里在修缮，没开放。”杨远意说着，遗憾没有深度开发，“其实旅游可以做得更好点，像刚才我们路过的几个窟都风化得很厉害了。”
“有没有后悔没来取景？”
他居然开始打趣自己，杨远意单手揽住方斐的脖子，没答是与否，只说：“谢谢阿斐带我来，看过就行了。”
北湾定格在相机里，但冶阳的小角落杨远意暂时只想用眼睛和心记录。
半山的宋代木质结构寺庙并未开放，不能一饱眼福。他们沿山路下行，过一个拐角，迎面风光大变，豁然开朗。
枯水期的之江流速减缓，芦苇在低洼处摇晃着，与两岸山连成一片的水面竟是青绿颜色。天空湛蓝而轻灵，而山壁残存古人题字中如千钧，古佛垂眸只是沉默，鼎盛阳光倾斜过处，暮霭沉沉，江天一色。
方斐记忆中上次见到同样的景色忘了是什么时候，杨远意也不说话，甚至忘了拿出手机取景——对天地而言这画面常有，可对他却转瞬即逝。
前方不到五米的山壁凹陷一块，那窟千手观音静静注视他们。
与卧佛不同，观音像下的土地里插着不少香烛，最外一圈甚至有几支刚刚燃尽，带着稀薄的热度微微冒着烟。
杨远意饶有兴致地半蹲，观察地面覆盖的一层薄薄的香灰。
“这里有人上香吗？走两步就是寺庙，为什么非要在佛像下面烧？”他问，虔诚地望向千手观音像。
方斐靠在稍远些的地方说：“逢五逢十有些老人会来祈福，我外婆以前也会大年初一专程来。这边的老年人信观音胜过佛祖，因为观音有无数种化身。”他说到这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笑了。
“巧不巧，今天是腊月二十。”
“难怪，地上的灰都很厚。”杨远意重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香灰，突然异想天开地看向方斐，“阿斐，你要不要也拜一拜？”
方斐愣了愣，半笑不笑地要拒绝：“不……”
“拜一拜吧。”杨远意强势地说，拖着他的手在观音像前站定，“我跟你一起，春节还没来，但是应该有用的吧。”
或许因为阳光温暖，晒得骨头都酥，失去了判断。也或许杨远意的“一起”本身极具吸引力，他听见就走不动路，只剩下遵从一种选择。
和杨远意并排站在摩崖石刻前，山道狭窄，身后是茂密榕树与野草，更远处江水潺潺。
方斐从十来岁起就不信神佛，因果报应对他似乎从未起过作用，他的上坡路走得跌跌撞撞举步维艰，下坡却一日千里摔得伤筋动骨。
但原本这个下午，他是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
这算不算另一种“神明保佑”？
方斐双手合十，略低于眼，阖目沉默了许久，对着千手观音像郑重鞠躬。
然后他睁开眼转头想看看对方有什么表情，只捡了个漏，发现杨远意神色紧绷地端详着观音像，双手倒是合在一起，却好像并无太大的变化。
察觉他视线，杨远意问：“许愿了？”
“嗯，家人身体健康，工作顺利，电影票房大卖。”方斐不在意什么说出来就不灵的传言，坦坦荡荡地和杨远意对视。
迎着光的方向，杨远意的眼睛蓝得近乎透明：“喔……够贪心的。”
“还有更贪心的。”
“嗯？”
方斐认真地凝视他：“杨老师一直爱我。”
前夜荒唐还未完全散去，杨远意却无端被某个字刺得一时失语。
没有说破时他能与方斐调情，说些似真似假的甜言蜜语，不到24小时前方斐破罐破摔的表白让他后背发热，所以一时冲动，默认了他们的关系有所变化。
可不知怎的，杨远意却始终不如方斐坦然。
或许是还没准备好。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真正恋爱过了。
好在方斐很快转移了话题：“杨老师，你许愿了吗？”
“……时间太短了，没来得及。”
方斐没问他为什么觉得时间短，弯起眼，目光明亮地对他提了个很过分的要求：“杨老师，都说要畏惧信仰，那你敢不敢在这里亲我？”
仿佛是报复刚才的避而不答。
夕阳西下，江水折射到深红岩壁，是一条一条摇晃的金色光线。
就在方斐以为会再次被他忽视，他突然身体一轻，竟被杨远意抱住大腿往上抬。不由自主地握住他的肩膀，下一秒方斐已经坐上了江边的石质护栏。
腰被牢牢箍住，心跳加速了片刻，他忽地镇定下来了。
江畔斜坡，一簇芦苇横生，杨远意仰头，蜻蜓点水地吻方斐一下。
起先只想略微触碰，吻他的时候心里却突兀燃起一把火，杨远意情不自禁抱得方斐更紧，唇舌交缠，沉重鼻息传递激烈的心跳。
拥抱的姿势，杨远意逐渐平复后才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但我不敢让菩萨看见。”
也不敢让你知道，刚才“没来得及”，都是因为在看你。

第三一章 虚构情节
闵红棉次日回到剧组，容光焕发满面笑容，一改前段时间被副导演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惨样。对大小姐而言，这次无论角色还是拍摄环境都是极大挑战。
但她依然很开心。
因为临近年关，剧组不可能当周扒皮，再拍两场戏，她就可以放假了。
剧本里小琳作为女主角，串起了小城冶阳和大都市。李航出事后，她如他所愿参加了高考，最后去到锦城念大学，过去的叛逆被藏进骨血深处，连同那段畸形恋爱，她从此变得安静乖巧，不再化夸张的浓妆把自己打扮得早熟又性感。
小琳遇到了新男友，他和李航一样爱穿白衬衫。
他们稳定交往了几年，顺理成章地结婚并安家。至此，她终于过上了对李航描绘过的所谓的“幸福”生活。
大年三十，母亲不停催促下小琳不情不愿带丈夫、女儿回到冶阳，破破烂烂的山间公路已经新修好，再不会在雨夜出现特大事故。
小琳靠在私家车副驾驶，若有所思地看向一个弯道。
初春，之江水位尚浅，芦苇全部枯萎了，惨黄着半死不活倒在石滩。
察觉到小琳的情绪，丈夫笑着问：“回家了，不开心啊？你好久都没回来了。”
“开车当心，这条路以前常出车祸。”小琳皱着眉。
丈夫：“真的假的？”
小琳不语，半晌才轻轻地“嗯”了声。
我不仅知道，我还亲眼看见十七岁时的爱人从山崖跌落，被卷入江里。
她在这时终于想起李航的样子，他那天说的“走”，大约并不是两人偷偷离开冶阳。李航突然反悔，要她回去，也不是良心发现了，是他根本不想和自己一起。
他从江水下游来，也回江水下游去了。
小琳视野仿佛起了雾。
整个故事就在这里彻底结束，杨远意批评许穆太保守，没敢把最惨烈的部分撕开了给大家看，许穆则反唇相讥：“你不懂审核。”
于是不懂审核的杨导放弃抵抗，举起双手投降了。
车上的戏要落日时才拍，一天不行就再等一天，取决于天公是否作美。
在此前他们用搭建的卧室棚内景拍小琳和李航的第一场亲密戏。这场也是因为进度被挪到最后拍摄的，闵红棉和方斐的化学反应不如想象中来得快，太慢热，以至于此前连吻戏都放不开，贸然先拍这场，杨远意怕闵红棉炸毛。
放到最后，大小姐多少有点“赶紧拍完赶紧结束”的冲劲，恨不能一场拿下，换完衣服表现出前所未有的豪爽。
“方斐！你快点啊！”闵红棉指着小沙发，“坐，赶紧的，拍完收工！”
景城在监视器后面笑：“救命，你真觉得自己一条能过？”
闵红棉：“我努力！”
景城：“你俩是分开拍的，别高兴得太早。”
说完他巡查了一遍灯光道具，确认已经全部就位后看向方斐，难得皱起眉：“小方，你怎么还在磨蹭？坐那边去。”
方斐换了李航穿的白衬衫和灰色裤子，头发特意做出有点凌乱的效果，但衣服却扣到了最上方，很有禁欲系的诱惑感。他往常是最让人省心的，必然早早到位，这天却把那几粒扣子没完没了地摸，不肯松。
同时被闵红棉和景城两道灼灼目光威逼，方斐又扫一眼各就各位的工作人员——这场戏的镜头语言极其隐晦，只会拍到赤裸的肩和后背，所以事先谁也没说要清场。
方斐顿时更愁了。
他被冲昏头脑，完全忘记化妆的时候偷偷遮一遮身上的各种痕迹。
等会儿灯光一打，所有人都能知道他这两天过得多荒唐。圈子太小，太作太精致，根本藏不住秘密，方斐自问还没底气做到完全不在意别人指指点点。
他迟迟不动，最后杨远意发了话：“还是清场吧。”
景城：“啊？这有什么好清的……”
“清吧，一会儿把脱裤子那个镜头也拍了。”杨远意神态自若，“我来，你们都出去。”
尽管很不理解，景城在这种时候没必要挑战杨远意的权威，何况这种戏份谁拍都一样。
他不再坚持，帮着清场，最后只留下一个跟杨远意两次组的导演助理，一个灯光师，还有两位主演在棚内。
闵红棉可能看出了点什么，但她选择假装不知道。
“还需要讲吗？”杨远意打破了沉默。
闵红棉摇头：“杨导，之前景导都讲过了。”
她自己心情舒服了就不太阴阳怪气，再加上最近一个月拍戏也乖了，杨远意对闵红棉多少还是有纵容成分。但他依旧不放心，让两个人先走了一遍位置。
“这里。”杨远意喊停，走过去挡在闵红棉和方斐之间，状似随意地抬起手触碰方斐，眼睛却看向闵红棉，“你解开他的扣子，慢慢往下摸，然后蹲下去。不用真的碰到，但这是你们第一次接触，你这么做的目的是要看到他崩溃的样子，哪怕自己也紧张但绝对不能退缩。我从上面拍，盯着镜头说台词时稍微有引诱感，别害羞。”
“喔。”闵红棉想象了一下，“我总觉得我会笑场。”
“笑场就重来。”杨远意严厉地说，转向另一个，“道理你都懂，我就不多说了。”
方斐点点头。
“那争取每个镜头20条以内过。”
说完他拿开手，指尖心跳起伏的触感很快消失。
杨远意深吸一口气，扛起了摄像机。
导演助理喊开始，两个刚才还心不在焉的人立刻进入状态。
亲密戏真拍起来并无成品那么挑逗，甚至可说十分枯燥。
一遍一遍地重来，大部分时间都不是对着彼此，而是看向镜头，不同角度反复取景，每次都必须呈现得差不多，避免穿帮和剪辑痕迹太过明显。
在此种情况下，高压和重复会耗尽所有肢体接触的温度，拍完时演员基本都看破红尘了。
这段剧情堪称过界。
少女放肆大胆的挑逗，青年被迫接受，又逐渐在越发近的接触里有些蠢动。他仰起头，剧烈呼吸着，闭上眼，潮湿阴暗像一张网把他们密不透风地裹紧。可他在唇舌间获得释放，一颗火苗倏忽间炸开了，网被烧得一干二净。
他扶起少女，用拇指摸过她湿润的嘴唇，带着怒意质问她：“谁教你做这些的？”
“反正你是第一个。”少女说完，骄傲样子像只野猫。
实际开拍后，除了最开始的耳语都用借位，姿势其实也不太亲密，就两三个镜头而已，剥开衬衫后就没更过分的肢体接触了。
但今天是杨远意掌镜，他的气息缠在身边，搅得方斐心神不宁。
情感充沛地和对手戏演员无声交流并不能让他有任何涟漪，反而镜头后的那双眼，方斐甫一想到，总睫毛颤抖，呼吸急促。
前两遍适应得不好，后面倒是还凑合，但杨远意不满意，命令他：“再来。”
说不清第几次了，闵红棉今天讲了太多“要放假”，杨远意在旁边，休息时指点几句都不离开李航。种种相加，方斐就总去想，想剧中李航的结局。
他突然猜：“李航真的爱小琳吗？”
还是他只在逃避，从小琳身上看到了一点希望？他失去兴趣了，最后帮小琳离开冶阳去锦城念书，哪知雨太大，他没看清方向，失足卷入冰冷江水。
最开始剧本围读许穆说了几个他写好的结局，杨远意斩钉截铁地反驳：“如果李航不会死，他就该抛弃小琳，因为他迟早要走的。”
杨远意为什么这么想……？
方斐恍惚片刻，望向镜头时表情迷茫。
摄像机后，灰蓝眼睛捕捉到这瞬间的变化，瞳孔收缩。
“停。”
导演助理不知所措望向他。
杨远意说：“……就用这条吧。”
闵红棉等来大赦，转瞬就从反复重拍的阴影里欢呼一声奔向外间，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好像准备立刻扑进新生活，完全忘了还没有杀青。
导演助理收到杨远意一个眼神，器材放在原地，轻手轻脚出去。
方斐坐在小沙发里，已经恢复情绪：“还行吗？”
他坦荡荡地问，衬托得杨远意自觉刚才转瞬的犹豫很丑陋。
剧本初稿是杨远意写的，许穆用他的梗概大刀阔斧改成现在这样，其实已经和杨远意最初的构思大相径庭，他却仍会心虚。
创作者剖心掏肺，难免有自我抒发。
就在不久前陈遇生还揶揄他，实现人身自由后找的伴儿全都是俞诺的替代版，或多或少，所以方斐也像。当时杨远意骂他胡说八道，事后却总去想到底有没有这回事——人都爱犯贱，别人不说时还不会去思考，被提起后反而忘不掉了。
方斐自认在完成剧本，杨远意一时也分不出他的私心还有多少留存。
毕竟俞诺对他，与其说是“白月光”，不如比作一道无法忽视的心理阴影，让他至今对所有示好都怀着戒心。
比起折进去的几年自由与差点夭折的梦想，爱情可谓不值一提。但再微弱，也是鲜血淋漓的一道疤，经年未愈，一碰就疼。
他根本不想提起这个人，却说不清《岁月忽已晚》的剧本是不是另一种变相发泄。
但方斐超出了预期，他太好了。
好到让杨远意分不清曾经现实与虚拟情节。
“杨老师？”方斐没等来表扬，不满意，“怎么了啊，我刚刚不行吗？”
“没有。”杨远意看向他，嘴角弯了弯，“很棒。”
方斐一声不吭，仍坐着。
灯光没关，将本就少有瑕疵的一张脸雕琢得越发完美，方斐眉眼秀气，睫毛长而密，但鼻子和下半脸的轮廓却英挺，平衡了奶油感，有种冷淡的吸引力。
他现在没什么表情，衬衫敞开，胸口、锁骨的吻痕浅浅地留着痕。
场景保持原样，杨远意摸了摸他的头发，望向搭建出的旧窗框，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喜欢这个故事里的人吗？”
“诶？”方斐短暂怔住，诚实地说，“我很喜欢小琳。”
“是吗……”
“但即便她这么勇敢了，很多事也无法左右，比如李航到底爱不爱她，单拍摄过程我有点感觉不到。”
难得剖析角色，杨远意却没深究了。
他说：“这场拍得很好。”
“那杨老师，你多拿镜头。”方斐仰起头看他，“我喜欢你来拍。”
杨远意顺过他侧脸，鬼使神差地夸了一句：“真乖。”
低沉的两个字仿佛拧开了阀门，方斐扬起脸，做梦一样的神色，伸手抱杨远意的腰。他的脸贴着杨远意小腹，静静闭了会儿眼。
“真乖。”他说了今天的第二次，有股压不住的劲儿，“给你奖励。”
“诶，什么？”方斐期待地提高了点音量。
杨远意深深看他一眼，睫毛半遮住灰蓝瞳仁，缓慢地、坚定地半跪在他面前。
在方斐的诧异里，他勾住腰带，没任何迟疑地拆开。拍戏时只有动作没有实际接触，察觉他的意图后，方斐不可思议地挺直腰。
“杨……”
“嘘，你享受就行了。”
这是杨远意在棚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方斐半仰着头，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溺水似的呼吸困难。他闭了眼，手指攥紧衬衫衣角，喉间是忍不住的战栗，哆哆嗦嗦只剩喘了。
灯光精心勾勒着杨远意。
他握着方斐，用唇舌把电影里没拍到的画面演了一遍。

第三二章 把你的心当做筹码
剧组要工作到除夕前一天，方斐的戏份重，自开拍以来几乎没休息过。
但艰苦的几个镜头都赶在前面拍完了。
杨远意不像叶承荣，精益求精，会为了一个镜头等两三天，也不像楚茵，抢时间，准备多个方案不合适当场换。景城形容杨远意的风格就是“计划性”，虽然会反复拍几十条、甚至上百条，但并不会为谁特意等待。
听许穆说，他为这个剧本前期准备耗了快三年，统筹得宜，所以才能在临时换取景地后迅速达到想要的效果。
因此拍摄中，困难场景被杨远意分阶段地放在了不同时期。冬天拍冬天的戏份，开春后再拍其他，包括几场重头戏。
卧室那场戏拍完后直到放假，方斐都没有太难的挑战了。
他只需要一遍一遍地走，把同一个镜头拍上十次、二十次甚至更多，直到等来杨远意说“就用这条”。
假期前，最后一个镜头是从天桥走过。
拍到第六遍，方斐随意地单手插进裤兜，腋下夹着试卷袋，步伐模仿某人的随意，和路过的学生打了个招呼：“明天见。”
“行，过了。”景城吹了声口哨，“这几步走的，完美——”
方斐挺不好意思地笑笑。
“去休息吧。”杨远意也站起身，“假期放松下，之后还有硬仗。”
换完衣服，方斐才得知唐澳来了剧组——说来惭愧，自从唐澳做了他的经纪人，他们都在线上交流，这还是第一次见面，颇有点网友面基的陌生感。
唐澳比杨远意小一岁，打扮得很有熟女魅力，红唇，中长卷发干练又妩媚。
方斐就之前的事当面谢她，唐澳也不客气，接受以后直入主题。
“我打算给你请一个生活助理，年后上岗吧。备选的简历发你微信，自己挑一挑，放心，都是嘴严的，但有些条件我不好帮你做主。”
方斐看一眼刚收到的简历：“好。”
“还有，你之前的经纪公司最近在找咱们麻烦，背地里小动作不断。无非就是解约的一些程序和赔偿没谈拢，但他们对你的情况很了解，这段时间出入时尽量别落下话柄，我们会尽快解决。这个工作室你不是老板，很多事大家商量着来。”
方斐知道这是烁天的资源，不可能白送，当下也点了头。
唐澳又给他过目了之后的行程安排。
先是封闭拍摄，后又因为夏槐和金主门的一出，方斐在这段时间都刻意没上网。
杨远意的剧组拍摄排得很紧张，连闵红棉都只能争分夺秒上网冲浪，其他除非新闻大事，方斐都很少主动去了解。
作为他唯一的网络冲浪达人好友，傅一骋察觉他情绪低落，也不给他发些乱七八糟。
于是等唐澳前来，方斐才知道这段时间有天王和天王嫂离婚，热度很快就盖住了自己的新闻，只要他不出幺蛾子，或者没人刻意重提，短期间不会再掀起讨论了。
《岁月忽已晚》最快也要年底才能定档，在此之前，方斐需要保持一定的曝光度，以及再拍一些存货压箱底。
除了杂志、广告这些资源尚在观望，唐澳接触到不少正在选人的电影和电视剧，挑了两个好本子，让方斐自己决定。
一个是电视剧，年代戏，正剧，握着风雨飘摇中的家国情怀这张王牌。主角里只有一个是青年演员，其他全用了实力强大的中生代。唐澳给他挑了里面一个三线的配角，大学生，属于觉醒青年，形象很正，可惜戏份不多。
另个是电影，喜剧片，有点黑色幽默，由最近几年风头正盛的唐韶齐执导筒，女主角徐岑岑，男主涂睿。其中的男二号是学霸，有点儿木，唯一知道男女主“交换身体”真相的人，一本正经地制造出不少搞笑桥段给主角拉红线，演好了会很讨喜。
档期冲突，不可能鱼与熊掌兼得。
不过都是在《岁月忽已晚》正式杀青后，算来，唐澳给他选的资源至少够到了后年。
角色都和他反差很大，但方斐几乎没犹豫就选了电视剧。
“还以为你会选电影呢。”唐澳的惊讶不是装的，“唐韶齐的喜剧一向叫好又叫座，这个铁定是冲着明年春节档去，是因为不喜欢吗？”
方斐：“我起步比较晚，演技和很多人比也不成熟，这个剧组会是不错的机会。而且现在电视剧甚至网剧市场都很好。”
唐澳笑了：“大银幕出道的大部分都瞧不上小电视，你倒是看得清楚。”
“以前面试过龙套，可惜几乎没剧组要我。”方斐说，“现在碰上感兴趣的剧本、想要合作的老师，不如说算美梦成真。”
他被刘成进封杀的事唐澳有所耳闻，这时更偏心方斐了：“没关系，以后不会有了。”
但方斐并没有全说实话。
学习只是一方面，他想把自己演电影的机会全留给杨远意。
这些是不能造假的。
若干年后，哪怕他们掰了，从不清醒的幻梦回到各自生活，至少履历条上并排的名字可以证明，他们确实曾经紧密连在一起过。
至于尴尬与令人白眼的嫌恶，方斐现在不想考虑。
晚些时候唐澳离开冶阳，方斐以为她要赶回平京工作，她却说：“宝贝，你满脑子工作工作，是不是忘了明天就除夕啊？”
她不提，方斐还真一时半会儿没有想起来。
拍戏期间他只回去了两次家，老妈知道他忙，当他在外地，偶尔只打打语音和简短的电话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方斐家里人除了李希媛都不爱刷短视频或者头条新闻，只看电视，他找妹妹打听，前段的腥风血雨父母一无所知，放心之下，也不怎么想过特意回家。
这时动了念头，方斐顺理成章涌起欣喜：他已经放假了。不用长途跋涉，不用转车，走路二十分钟，他就能回去过年了！
尽管春节从不缺席，他依然少见地激动起来。
最后一场夜戏收工正式宣告年前的工作告一段落了，杨远意不喜欢太盛大的宴会，只请大家在当地一家小有名气的火锅店饱餐一顿，挨个送上红包。
等工作人员要么连夜离开去锦城坐飞机回家，要么回到酒店休息，杨远意站在街边，从包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唇间。
但没有打火机，杨远意皱了皱眉抬起头。
一只手伸到眼底，拿着饭店送的两块钱塑料壳打火机，递给他。
抬眼看见意料之中的人，他说话含糊：“还没走？”
“现在太晚了，回去会吵醒我爸。”方斐替他点烟，调侃着，“杨导，不是说戒烟了吗？”
“最近太累。”杨远意两指夹起，吐出一口灰白的雾。
方斐：“还是少抽点。”
“喔，这就开始管我了？”杨远意说完，见他表情无辜，单手搂过方斐的肩膀，往酒店的方向，“不回家，那今晚去我房间睡吧。”
午夜街道安静，薄薄的雾缭绕在树枝之间，路灯亮得错落有致，城市已经睡去。
在这时才能毫无心理障碍地和他牵手，方斐捕捉着影子长短随脚步变化，突然问：“你明天的飞机回平京？”
杨远意没正面答：“赶我走啊。”
相当于默认了方斐会留在家，其实本也应该，一年到头就这么几天和亲人团聚。
方斐：“不回家过年？”
“不太想。”杨远意弹掉一截烟灰，“回去准被我妈催结婚，躲开痛快。”
很少听他提起邢湘——那位圈内知名的女强人——但从杨远意口中说出“结婚”更加魔幻，好像他合该永远是浪子。
方斐表情不易察觉地闪了闪：“这样……？”
“嗯？”
他无力评价什么，只说了句废话：“我以为你不结婚的。”
杨远意牵着他的手掌心用力摩挲方斐：“可结可不结，但或许对家庭而言是必要的。我不太在意婚姻，从小看到大，它不过也只是交换利益的筹码而已。”
“我以为结婚一定要和喜欢的人。”
“那大概也要看能不能。”
“诶，为什么？”
杨远意仿佛自言自语：“在你之前，我没试过和男人，所以没想过之后。”
酸涩与触电感同时经由皮肤接触的神经末梢传遍全身，方斐听见自己好像“嗯”了声，嗓子发着抖，声带把单音节也扯得支离破碎。
他是杨远意第一个男朋友……吗？
可杨远意从不想将来，或许他不该太把这个头衔当回事。
心里短暂地窃喜，又重重跌落。
“家里知道我以前找过很多女伴，邢董事长劝我选一个结婚生子，或者商业联姻，像我姐和陈遇生那样——可能这是对家里做出的最大贡献。”杨远意自嘲地一扯唇角，“嘉尚大公子嘛，谁管你想当导演还是卖煎饼。”
冬夜，话题倏忽沉重。
杨远意不在乎方斐有没有回答，带着发泄意味：“我爸还好，但他在这事儿上没有话语权……所以我就躲，至少现在不是什么都没有，我爱干什么干什么去。”
这些话他没对人说过，到后面发现咬牙切齿也并不舒服到哪儿去，于是住嘴。
所有的愤恨、盛怒、无能为力，早过了捆绑他的时候。
“她现在能把我怎么样呢？再锁起来不让出门，不给见任何人？”杨远意最后说，略带抱怨后恢复了开始的平和，“我都三十多岁了。”
有些阴霾透出一个角，可惜方斐没有在意。
他用指尖挠了挠杨远意的手背。
“那你要不要今年在我家吃饭啊？”方斐问，“反正剧组放假到初四就复工，这几天，我们可以去锦城转转……之类的。”
“吃什么？”
“啊？吃鱼……吧，炸鱼，鸡，还有腊排骨。”
听他认真开始数家里的年夜饭菜单，杨远意山珍海味都尝过的舌头居然难以言喻地生出一点渴望，好像这才是年饭的味道。
他不喜欢豪宅里的觥筹交错，情愿跟方斐一起看春晚，聊点有的没的。
再说上一句“新年好”。

第三三章 岁月忽已晚
临时起意带杨远意去家里过年，方斐理由也想好了。
“我们前段时间一直在拍戏啊，很忙，他就忘了买回平京的机票……现在也买不到了，春运嘛，对……没办法啊，不然只能开车回了。”
听闻导演也没赶上春运，李小勤毫不怀疑真实，热情极了：“怎么能让导演自己过年！这样吧，阿斐，要是人家不嫌弃，你就邀请杨导到咱们家吃年夜饭……哦？你们初四开工，那更应该让人家一起来了，你说是不？”
方斐说“行”，挂了电话转过头，对上杨远意一双笑眼。
“说我没买到票？”
“总比说你叛逆好一点。”
杨远意欣然接受了这个评价：“那麻烦小方老师收留我，谢谢。”
位于新旧城区的交界处的四层楼房，水果店在一楼，方斐父母与外婆外公四口人则住在二楼。房子宽敞，冬日里采光也不错，尽管住了快三十年看上去有点旧，但家具整洁，环境明亮，门口有对联，贴着窗花挂了小灯笼，生活气息十分浓郁。
杨远意在平京的家也会有春节的布置，精致程度远胜过方家这些装饰。可他横看竖看，只觉得这些印刷的烫金春联亲切无比。
客厅里的电视播放春晚前瞻，方适平掌勺年夜饭，李小勤正陪着外婆嗑瓜子。
她见杨远意来，连忙起身，拿出早准备好的拖鞋：“杨导来啦！咱们家地方太小，你别嫌弃。喔！还带了酒，杨导您太客气了……”
“应该的，打扰了。”
李小勤端出糕点水果，又忙里忙外地给他泡茶，问要不要抽烟。
杨远意招架不住，一个劲说“不用麻烦”。确认他真不是客气后，李小勤这才重新回到外婆身边，但也特别叮嘱方斐，让他作为主人好好招待杨远意。
李小勤和方斐聊天都用家乡话答，杨远意能听个大概，挨着方斐，低头看手机。
微信里，陈遇生通风报信：“得亏你没回，杨婉仪今晚又跟你妈吵了。”
杨远意：？
陈遇生应该不方便发语音，他打字慢，好一会儿才斟酌完毕：“催我们要小孩儿。杨婉仪说她去国外精子库买，生了孩子也跟我没关系，你妈脸色当场黑了。”
“那你怎么说？”
“谁管她，爱买不买，我就先走了。”陈遇生又开始漫长的正在输入中，“小朋友等着我去哄。二十多的人，怎么这么容易闹别扭。”
杨远意知道说的是之前拒绝他的那个，很少见陈遇生这么执着，以为他图新鲜，没想到能放着陈家和邢家都不管去陪人过年。
于是问：“非去不可？”
“小孩儿家里没人了，去一趟比较好。还不是因为喜欢嘛，虽然老跟我吵架，但真不理他了又患得患失。口是心非的。”陈遇生修修补补地吐苦水，估计正无聊，“说起来，这年纪的是不是都叛逆病晚期？方斐跟你闹吗？”
“他很乖。”
“算你运气好喽老杨。”
“你比我老。”
陈遇生被他这么一说更郁闷了：“别别别，现在听不得这个字，跟小孩儿在一起总觉得自己不服老不行，挫败感极强。”
杨远意：“吃药。”
陈遇生这次秒回：“滚！”
对环境的略微不适感因为陈遇生的小插曲被打破，方斐很快察觉到杨远意心情有变化，切了个苹果，一人一半。
等苹果吃完，那边方适平端出最后一道大菜，招呼着大家上桌开饭。
比起满屋子的宗亲表亲，方斐家的除夕夜只能叫小型家宴，父母，外婆外公，再加上方斐和他。圆桌摆得满满当当，正中一条糖醋鱼，炸得金黄酥脆的大鲤鱼被浓郁的糖醋汁包裹，葱花藿香点缀，色香味俱全。
山药炖鸡汤，凉拌鸭掌，酥排骨，水煮牛肉，豆汤娃娃菜，在加上特意给老人做的葱烧海参。菜都不算贵，但无一不令人食欲大振。
带的酒也没浪费，杨远意夸方爸爸做饭好吃，又说方斐一定跟您学的，方适平被他夸舒服了，主动要跟杨远意碰杯。他自然奉陪，两三杯下肚，连方斐的外婆都不把他当外人，聊起了这年的几件大事。
奇怪得很，杨远意与自己父母聊天都嫌烦，被李小勤语重心长地劝“工作一定不能太拼，劳逸结合”时，竟没有特别反感。
果真有些话只能毫无关系的人说，到哪个人生阶段都一样。
年夜饭吃到春晚开始，李小勤指挥方斐收拾碗筷。家里故意剩着半条鱼，杨远意跟过去，问：“你家讲究‘年年有余’？”
“穷讲究。”方斐笑着刷碗，“珍惜食物嘛。”
杨远意有心帮他洗，被方斐拦住了，只好半抱着手臂靠在门边：“你父母都是很好的人，感觉得出来。”
方斐刷碗的动作停了停：“对。”
“刚才……”他不知怎么称呼李小勤好，斟酌了下，“老板娘说给你在普洲买了房，结婚用的，你怎么没跟我提过？”
“我不会结婚。”
半掩的门隔开了春晚热闹的笑声，杨远意良久不语，状似在听水声哗哗。
他注视方斐洗完了所有碗，才开口：“阿斐，你就这么肯定吗？”
方斐没看他：“你说得对，结婚也要看‘能不能’。我对女生没感觉，不想骗人，更不愿将就着过完一辈子。”
“……”
方斐换了个上扬的语气：“大过年的，说那些沉重的干什么？杨老师不看春晚，那要不要下楼去放烟花？冶阳没有禁燃哦！”
确实从吃饭起就听见楼下不时的炮仗声，可杨远意摇摇头：“你当我几岁？”
方斐：“三十五岁也可以放炮啊。”
或许看出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所以在故意拉他散心，让他高兴点儿吧？
他居然被方斐哄了。
杨远意暗自好笑，有点明白为什么陈遇生会觉得跟小孩儿无法交流。
尽管他还远远没到跟方斐代沟深到无话可说的地步，在年轻的方斐要“放烟花”“摔炮仗”来宣泄心情时，他却只想安安静静跟方斐待一会儿而已。
落寞稍纵即逝，让杨远意有片刻无所适从。
“去不去嘛。”方斐问，擦干了手握住他晃晃。
撒娇很可爱，但杨远意真的一点兴趣也没。
他换了个委婉的说法：“只想跟你聊天，我们找个地方坐坐？”
过年，总不可能直接回酒店去，就到了方斐的卧室。
房间离客厅最远，门一关，所有吵闹都变得模模糊糊的不真切，不吵人，只给安静增添一丝生动。
顶灯坏了还没修，台灯昏暗，照亮范围有限，光晕像暧昧的日落。
方斐坐下，吃了半边橘子。
卧室是更私密的空间，听他说要回家，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南方的老房子没有暖气，于是开电热毯和空调一点一点地升温。
聊天，其实也聊不了什么，杨远意隔两三分钟看一眼手机，回那些拜年信息。
他已经不太忙，但方斐好像根本不看手机。
杨远意又回完一条大学同学的信息后抬起头，看方斐还保持着剥橘子的姿势，问他：“今天没有朋友的消息需要回吗？”
他挑明，方斐就放松了：“噢，关系特别好的不在乎卡点不卡点，再说大家都有私密空间，不会什么都说。其他人要么工作认识，要么就是读大学时关系还可以但毕业就不联系了。所以……没谁需要特意维护感情，明天再群发吧。”
他用的词是“维护”，仿佛友情对他而言只是一些工具，并不值得特别关心。
方斐自己也察觉到，补充了下：“我觉得这样挺好。”
“不会有点孤单吗？”
“偶尔。”方斐掰开砂糖橘全递给杨远意，“不怕你笑话，杨老师，这些是高中的后遗症。”
“嗯？”
“我高中的时候在普洲读，寄宿学校，当时对一个室友很有好感。”
橘子在齿间爆开，很酸。
杨远意只觉刺激冲到天灵盖，含糊间问：“所以在一起了吗？”
“哪能呢。”方斐没看他，微垂着眼，自嘲似的笑起来，“当时去普洲人生地不熟，他第一个对我好，再加上以前没遇到过，所以才……当时胆子很小，尽量保持距离不被察觉。但不知怎么的有一天开始同学都在谈论这件事，老师也知道了，调了宿舍还差点请了家长，就再不敢喜欢了。”
“……唔。”
“后来无意中听到说，就是那个人发现以后散布出去的。”方斐不自觉地摸着嘴唇，他紧张时会这样，声音很小像一声叹息，“太差劲了，对吗？我好像总是遇人不淑。”
倒是没想到的发展，嘴里，本该甜蜜的砂糖橘酸得发苦。
杨远意安慰不了方斐，因为他知道那种无力感。
任何言语、肢体动作甚至于亲吻爱抚，都无法将人从沼泽中拉出来。
他只问：“后来呢？”
“……后来一直没什么朋友，等到高三，转学回了冶阳中学。”方斐说到这儿，语气也变得柔软，“总算安安稳稳毕业了吧，当时我再也不想回普洲，离得越远越好。但当时你说决定要来冶阳取景，我没想太多，莫名其妙跟你走了。”
杨远意蓦地懂了为什么他被方斐吸引。
他总是很平静，淡然，但眼睛里藏着汹涌的浪。
难熬的日子有多苦杨远意大概能懂，被方斐说出来时只剩下一句“没什么朋友”。此后大学、工作、社会生活，方斐的不安大约就这样一直没有减弱。
酸涩被压在舌根，他吻上方斐时对方双手揽住了杨远意的脖颈。与其形容是被动接纳，不如说方斐在主动迎合他的抚摸，身体紧贴，隔着两层薄薄的毛衣，心跳逐渐趋于相同频率，四只手匆忙又混乱，脱去彼此衣服。
刚铺好的床皱成了一团，窗帘拉紧，日落似的灯光照出他们相叠的轮廓。
白墙成了幕布，旧房子里这仿佛是落拍的一场戏。
四肢交缠，唇舌紧密追逐，杨远意轻轻地咬方斐喉结，感觉他从里到外敏感地瑟缩，情不自禁又下狠手，在那儿留了个牙印。
凌乱呼吸交换间，杨远意喘着气，亲吻方斐汗湿的鬓角，宛如呓语：“在屏州的时候，你让我进房间，看着我，然后一言不发亲上来……”
“嗯……”方斐闭起眼。
那时和现在几乎重叠，都一样狂热。
杨远意咬着他的耳垂，抓住手指，缠绵地握在了一起：“我当时想……这坏小孩儿，主动得不得了。”
方斐想笑，可唯恐被窗外的星星偷听见。
最热闹的零点，电视的欢声笑语和烟花爆竹一同炸开，方斐置若罔闻，他抱着杨远意，趴在他身上，感觉他顺着脊骨一下一下地抚摸。
被子厚重，能完全罩住两个人，他们短暂中断连续的吻，深深地凝视彼此。
仪式感促使方斐张了张嘴，想跟他说“新年快乐”。但他还没能发出一点声音，杨远意再次封住所有言语，犬齿磨过方斐下唇内侧。
电影的名字没有征兆地浮现在脑海中，岁月忽已晚，仿佛也成了一夕白头。

第三四章 又一个夏天
八月份。
日照金山，免费的阳光灿烂无比。
平京旧时代的皇家园林一角，有群人簇拥着一个青年。
最前头的女人拿相机，有人打光，有人提鼓风机，分工明确，众星拱月似的为拍摄的主角制造出最好效果。
以十七孔石桥为景，青年略长的头发挽起一半在后脑做了个小辫儿，刘海撇到两侧，只留有几缕碎发衬托出秀气眉眼。他穿一件橄榄绿的丝绸衬衫，白裤子，都是向下坠的质感，赤着脚踩有雕花的石板。
衬衫只扣了一个纽，深V，不吝啬被看见修长脖颈、精致锁骨与薄薄的胸肌。
眼妆很浓，睫毛尤其密，嘴唇也亮晶晶的。哪怕从镜头里近距离窥视，青年的皮肤也白得没有半点瑕疵，于是下巴那颗小痣格外惹人注意，棕褐色，有点透红。
他站姿紧绷，直视镜头，嚣张又凌厉的美。
但当摄影师拍完，收起相机，那些锐利棱角一下子全部融化，青年不好意思地半垂着眼，嘴唇又不自觉抿了好几次。
“哎哎哎！别碰，一会儿又要补！”庄杏子瞪他，“方斐，听见我说话了么！”
于是抿嘴的动作暂停，方斐尴尬地抬了下手，没敢摸。
唇膏黏稠感觉确实太难受。
他这天内无数次地想：“早知道拍杂志这么累，就不答应唐澳了。”
拍摄《W.R.》封面的行程是提前三个月就定好了的，但随着他进组，很多东西都抛之脑后——只能专心在一件事上，其他都和自己无关似的，这毛病唐澳说过他好几次了，目前看来短时间内仍改不了。
尽管纸媒呈现衰落趋势，《W.R.》作为国内顶级的时尚杂志之一，每年的金九银十仍引人注目。与《W.R.》合作是唐澳给他的“见面礼”，女人在时尚圈很有些人脉，否则对方斐而言，哪怕只是副刊封面他也没资格上的。
方斐被骂“德不配位”久了，对此也表达过担心，但唐澳很坚持：“如果你怕，那干脆回家去。做这行，就不要总畏首畏尾。”
于是这才成行，他被说服了。
摄影师叫庄杏子，才华横溢且个性十足，极其受女粉丝的欢迎。她们不吝赞美之词，夸她是“国内最会拍男人的女摄影师”。
庄杏子的专业和审美也对得起这个看似夸张的称号，她主动地与方斐的团队敲定时间，准备时光是试服装就用了三个小时。单独再决定内容，庄杏子临时变卦把拍摄点从棚内变成外景，用夏末平京灿烂的阳光妆点方斐。
因为《岁月忽已晚》还未上映，她最后给方斐定的风格像《荒唐故事》里的阿晖，野蛮，青涩，却又充满诱惑力，是一副不自知的春药。
尽管方斐不再是十九岁了，他留长了头发，眼神中仍有当年的神采。
拍摄告一段落，庄杏子翻看着已经拍好的照片，啧啧称赞：“我眼光确实不错，外表高冷保守的禁欲系一旦崭露锋芒就会特别诱人——看不出来哦阿斐，你身材蛮好的，个儿又高，如果不是外景还可以考虑再露多一点……”
方斐听不下去，拿着矿泉水背过身去当鸵鸟了。
他们运气好，皇家园林这天有“金光穿洞”的美丽巧合。夕照能让人心神激荡，忽略身后嘈杂，方斐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然后发给杨远意。
杨远意大约又泡在剪辑室里了，没有立刻回。
补了第四次妆，辗转拍完全部场景和造型，站着坐着不动拍照没比反复走相同的位置、说相同的台词轻松到哪儿去。
终于收工，庄杏子请所有人吃宵夜，方斐礼貌回绝了，说要赶到海城，明天拍戏。
这倒不是过分炫耀自己“敬业”，他时间赶，两边都不想耽搁，只能牺牲休息。
回程走高速，从平京出城时稍微堵了会儿。
窗外夜色已深，方斐攥着手机，刚开始还能三五分钟看一眼杨远意的消息框，车内微微的颠簸催眠，不多时副驾驶的助理小艾侧过脸，方斐已经睡着了。
小艾心疼他连轴转，12小时跑两座城，叮嘱司机：“开慢点吧，让他睡会儿。”
她今年大学毕业，找实习工作时拿到烁天的艺人助理岗位offer，买了两个星期咖啡，被唐澳看中，选去做了方斐的助理。
小艾刚起步，被带她的俩大哥骂得差点不做人。
两人刚合作那时方斐刚拍完《岁月忽已晚》，在圈内除了那个饱受争议的金橄榄影帝头衔和满身“黑料”就一无所有。颇有点同病相怜的意思，她一开始就对方斐挺上心，再加上做事细致，几个月下来，从来对下属都铁面无情的唐澳都会时不时夸她几句。
不过也因为方斐对她很照顾，许多事，他能自己做就不会让她插手。
想到这儿，小艾从副驾又回头看方斐一次。
俊美的青年下巴快埋到胸口，明显是累坏了。捧着的手机似乎马上就要掉落，这时屏幕忽然亮了亮，方斐皱紧眉头“嗯”了声。
……到底是没醒。
四月中旬，《岁月忽已晚》结束了为期105天的拍摄，正式杀青。
回平京后杨远意给自己放了个小长假，首要任务是帮方斐搬家。既然已经名正言顺在一起，是各自的男朋友了，那么同居也没有不妥。
新城公馆迎来了第二个主人，杨远意给方斐收拾出一间单独的书房，供他背台词、演习剧本和发呆用。书房采光良好，能将湿地公园的绿意尽收眼底，方斐在那儿准备了《光阴如火》的试镜，并且顺利通过，拿到了进步学生“周驰”一角。
《光阴如火》由刘啸担任总导演，制作班底优良，光是剧本和采风就用了四年。“周驰”是最后一批定下来的二线配角，方斐总算赶在最后进了组。
七月底，正式开拍。
主要取景地在海城，这里保留了民国的租界建筑，又有年代戏影视城。刘啸为求还原剧中的场景，对影视城里几座中式小楼进行了改造，成为电视剧最主要的“摄影棚”。
海城离平京不远，开车上高速后只需要三个小时就能抵达。
抵达海城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剧组则通知的六点要开始化妆准备拍摄。小艾索性决定不回酒店了，拜托司机把车开到外景地附近，这样方斐可以直接在后排躺一会儿。
天空蒙蒙亮，方斐手机又一次振动，小艾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被“嗡”“嗡”的声音搅得无法安心打瞌睡。正恼怒着，她见方斐睁开了眼，目光惺忪，左右飘了一圈落到掌心手机屏幕，接着他瞬间清醒，嘴角上扬，竟然是笑了。
“……好吧。”小艾在心里叹了口气，“杨导查岗了。”
方斐对所有人都好，但保持着分寸感。惟独对杨导，眼神里的腻是独一份的。她第一次见时有被意外到，现在也见惯不惊了。
语音电话，方斐接起来，刻意压低了声音：“喂？”
杨远意听着也累，连说话都有气无力：“回海城了吗？”
“嗯，已经在外景这儿等着开工了。”
手机那头传来“唰唰”响动，杨远意翻了什么，说：“拍了三个星期了，感觉怎么样？那边热不热，吃的合口味吗？住宿条件怎么样，要不要让唐澳给你换一个？”
“杨老师，问那么多，我先回答哪个？”
杨远意笑起来：“都行啊，随你。”
方斐避开了吃住条件，只说：“和拍电影很不一样，不过好像也比一般电视剧进度慢。我听崔老师说，他以前拍奇幻剧有时候一天能十集，这个大概的进度是每周一到两集。镜头没电影讲究，但有在追求质感。”
“刘啸的班子，我放心。”杨远意沉吟片刻，“你和崔旗走得比较近？”
崔旗，《光阴如火》的头号领衔主演，也是国内最负盛名的中生代演员，没有之一。他塑造过不少古装剧里的文臣、帝王，也演过百年前风骨铮铮的作家、诗人。视频网站剪过他的台词，形体，眼神戏，迷他的女性从十五岁到五十岁都有。
只不过最近几年崔旗一连接了不少令人大跌眼镜的烂片，口碑有所下降，直到出演刘啸导演的《光阴如火》，才重回正剧的路子。
听杨远意这么问，方斐应了声：“我演的是他的学生，镜头很多都一起。”
“哦对，忘了。”杨远意提醒道，“离他远点，除了拍戏以外不要接触太深比较好。”
“诶？”
“你听我的，他前几年的行为太反常，我怕他碰了什么不应该的东西。”
真正进到这个圈子才刚开始，方斐不懂其中人情往来，杨远意不是平白无故编排谁的人，他说了，方斐就信。
所以方斐答应道：“好。”
“真乖。”杨远意哄着他，“今天拍杂志开心吗？风景挺好的。”
方斐终于有机会吐苦水：“累死我了，庄老师喊我要‘性感’，想象不出来，最后僵硬**命，完全不知道自己拍的什么东西……”
“想我也没用吗？”
“……什么啊！”
他准定在脸红，杨远意笑了好一会儿：“照片发给我看看？”
“还没修呢……”
“你好看，又不需要修图。”
他都开始说这种话了，方斐失笑：“杨老师，不要太宠我。”
“听不懂。”杨远意难得耍赖，又问，“改天我去看你？”
“哦。”方斐答应。
再聊了几句杨远意那边的进度，对方最近正对着《岁月忽已晚》的一大堆镜头发愁，每天能剪十来分钟就算状态可以了。
平时不怎么打电话，各忙各的，倒是还好。
现在你一言我一语分享彼此最近生活，笑着，说着，尚且不觉得思念如丝线细细缠绕。等挂断了，面对不到半小时的通话记录，方斐耳畔回荡着那句黏又软的“晚安”，握住空荡掌心摩挲好一会儿，迟到地十分想他。
想了又想，仍给他发消息：“改天是改到哪天呀？”
杨远意没说死：“就最近吧。”
“最近”就像“下次一定”，方斐稍有些失落了，又想：也对，他最近那么忙。

第三五章 飞太高
“卡，卡卡卡！”刘啸皱着眉站起来，“你怎么回事啊，今天都NG五次了！影帝，诶，赵影帝，能不能走点儿心？”
方斐对某两个字过敏，一听他说，先条件反射地看向场景中央。
穿西服梳油头的青年身形颀长，剑眉星目，一张脸是十分周正的帅气。
这时他无欲无求地长出一口气，单手掩面用力揉了揉，哀嚎：“刘导，我就出道时拿过一次影帝，十年了，再无所获！你别埋汰我了，嫌刀子不够疼吗呜呜呜我命好苦啊……”
说到这儿就开始假哭，看得一旁的跟组编剧直接笑出了声：“赵荼黎，你够了！”
“就是！纽约电影节大奖还不算？”刘啸忍俊不禁，“长篇英文独白都能演，这点词对你有难度吗？”
赵荼黎理直气壮：“我背台词一直是弱项，您给的这段有两百多个字，还要求一个镜头过！真的，刘导，周扒皮看了都捶胸顿足自己不够狠。”
“这么喜欢贫？”刘啸想刺激他，于是故意冷哼道，“再给你一次机会，不然今天我跟你耗到底吧，一句话一句话抠，直接进到无缝接夜戏你看怎么样？”
赵荼黎一愣，急道：“刘导！今天我老婆要来探班，你答应放假的！”
刘啸：“那，看你状态喽？”
再次喊了开始，刚才还萎靡不振的青年这次台词清晰，情感充沛，身形都板正得不能再挑出一丝一毫的错误，迅速地完美收工。
“诶，见识到了吧？”编剧跟方斐调侃他，“这就是老婆的力量。”
业内很多人都知道赵荼黎所谓的“老婆”不是女生，而是他的大学室友、金牌伙伴、能够在颁奖礼上毫不顾忌感谢的对象，沈谣。
方斐虽不认识，但也是远远看见过这两人的。
编剧姓吴，开完这个玩笑后肩方斐迟迟不回答，八卦地问：“哎，你知道他老婆吗？”
“知道。”方斐笑笑。
“连你都知道！”吴编剧小小吃惊，又笑着说，“不过也不奇怪，他俩感情那么稳定嘛！当年沈谣提名了三次才拿金橄榄最佳男主，赵荼黎给他颁奖，两个人抱了好久……如果从那时候就在一起，算来得有七八年了？在圈子里这么长久不容易哦，还是同性情侣。”
方斐沉默了会儿，点点头：“嗯。”
白天的进度排得很紧，四点收工后只休息了六个小时，就又全体集合，准备和大夜做艰苦卓绝的搏斗。
最近集中拍摄在津海大学的剧情，这阶段方斐有几场戏份吃重，其他时候也要当崔旗戏份的背景板。他台词背得十分熟了，再加上播音功底，大段的文字演起来毫不费劲，有时还有出色的即兴发挥。
因为台词好，刘啸特别欣赏方斐，并且旁边有个样样都行惟独台词偶尔不灵光的赵荼黎做参照物，纽约电影节最佳男演员惨遭刘大导演多次“拉踩”，苦不堪言。
而方斐能沉浸其中，除了剧组纯粹的氛围，还有角色“周驰”。
二十三岁的年轻大学生，留过洋，学业半途夭折。他有点儿愣，但热血，勇敢，不畏牺牲，是学生运动的带头人，敢于斗争且从不被失败打垮。
方斐想，周驰身上有许多当代人都缺失的热情，包括他本人。
于是演绎他的过程，好像也在对自己修修补补。
正如此前对杨远意保证的那样，他演好每一部戏，这样才能和杨远意保持一致向前的步伐，不倦怠地把这条路走得如想象一般圆满。
杨远意对电影有热情，追梦时如同鹰，长久在高空。
他飞得太高，方斐想追上他。
这点心思作祟，进组以后方斐就把恋爱稍微放到次要位置，不怎么去纠结离别。
但今天他始终有点心神不宁。
大夜从凌晨开拍，方斐做好造型来到片场先喝温水润喉。
剧组多了个人，姿势放松地坐在副导演那边，正仰起头和赵荼黎说话。聊到开心处，赵荼黎抬脚，鞋尖一碰青年的脚踝，对方随即皱起眉，看口型好像是骂了句什么，但赵荼黎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那青年扎着半马尾，有种中性化的漂亮。
他看着面嫩神态却很老成，桃花眼，睡不醒似的半睁不闭，秀气的眉拧在一起，故作愠怒：“你烦不烦啊！——”
方斐见过他，初次是四年前的金橄榄颁奖礼，最后一次在金玫瑰那块大屏幕，宣布“最佳男主角”得主时青年微微诧异，然后如释重负地笑出来。
但之前沈谣的头发好像没这么长……？
正思索着，两人视线对上。
沈谣不闪不避，朝他笑了笑算作打招呼。
……啊，被发现了。
方斐尴尬移开视线，他内向惯了，没敢直接回以同样的热忱。
难以名状的心情，如果杨远意也来看一看他，不用那么光明正大，只给他一个眼神，他可能笑得比赵荼黎还要放肆。
开拍第一场就是他和赵荼黎的对手戏。
这场戏冲突多，台词密集，肢体接触频繁。
刘啸的电视剧爱用演员同期声，《光阴如火》也一样，非不必要拒绝配音。但题材原因，又常出现大段的台词，赵荼黎和方斐都是第一次拍电视剧，最开始都压力很大。
方斐一直有点怕这几场词多的，担心NG频繁，很少在对戏中感到痛快。
直到今天，赵荼黎从刚开始就状态奇佳，他也像突然对你来我往的对手戏上了瘾。
起先跟着赵荼黎节奏，后来开始了自发地去找感觉，和他飙戏，自身几乎与角色完全融合。快乐占据头脑四肢，连什么时候导演喊了停都没听见。
一条过。
“太厉害了！”刘啸是鼓励派的导演，坦荡荡地夸奖，“我要是不喊停，你俩是不是能即兴发挥完整场？后面都开始编台词了吧阿斐？”
方斐没意识到，后知后觉：“啊？我忘了，只记得角色了。”
“谦虚了方老师。”赵荼黎满头大汗，笑着随便擦了两下，“进组以后拍得最舒服一场，刘导，不是我说，和阿斐对戏确实舒服。”
“喜欢就多合作呗！”刘啸乐呵呵地，“你俩主业都是演电影，以后还怕没机会？”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得方斐不好意思，只会说“谢谢”和“真没那么好”，局促无比地结束了戏份，赶紧下场。
大夜时没谁是轻松的，方斐争分夺秒地休息，顺便围观其他主演的飙戏。
可能受了他和赵荼黎这场的刺激，几个主演都铆足了劲儿，效果出乎意外好得很。刘啸在监视器后始终带着一抹迷之微笑，方斐坐在近处看，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注意力过于集中，于是没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
头发被轻柔地搅乱，方斐转过头，先看见一双长腿，裹在牛仔裤里。
方斐一愣，视线向上移动，对上最特别的眼睛。
夜晚剧组灯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男人瞳孔里的蓝色被照得几乎退潮。他带着浅淡温和的笑意，肩披星辰与露水，意料之外地出现在了面前。
黄昏时不安定的预感忽然坠地，心口有一簇球形闪电滚过——
“嘘。”
修长手指按在唇上止住了方斐即将问出口的“你怎么来了”，男人的灰蓝色眼睛哪怕在夜晚灯光中也独一无二。
杨远意随手拉了个凳子，在方斐身边坐下，状似随意地在阴影里握住方斐的手。
海滨城市，夜间降温又是坐着不动，方斐准备了一件中长款衬衫，候场时就披在身上。这时衬衫衣摆成了最好掩饰，挡住他们相握时手指交缠的影子。
方斐心跳很快，生怕被发现表情不对，只若无其事地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人来人往，随时有被发现的危险。好在杨远意只握了一会儿，导演一喊停就放开，若无其事地朝指尖轻轻哈了口气。
身边重又变得嘈杂，刘啸转头叫方斐时看见了杨远意的存在。
表情先意外，随后他大笑着走过来，拍拍杨远意肩膀：“臭小子神出鬼没的！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句就跑来了？”
杨远意在他面前是十足的晚辈：“好久不见了刘叔叔。”
刘啸被他这句“叔叔”喊得感慨万千：“想当年，你爸跟我合作那会儿，你才到我腰那么高呢……一转眼都自己拍电影了！”
“都是瞎拍，这不是来找您取经了吗？”
没人不爱听吹捧，刘啸浑身舒畅，又和杨远意聊了几句后才说：“今天拍大夜，我就不招呼你了啊。找得到地方住吗？要不要给你开个房间？”
“没事儿。”杨远意没正面回答，“您忙，不用管我。”
刘啸并不多想，忙自己的去了。
剧组人多，事情杂，杨远意饶有兴致地观察身边一切。小板凳坐着不太舒服，杨远意挪了挪位置，手臂被谁戳一下。
低下头，方斐悄无声息递过来一张房卡。
哪怕做这动作时他依然保持着专心旁观的姿势，尽管假装不成功，目光四处瞟。
耳畔，还有个人偏要惹他：“什么意思，想把我支开？”
方斐“唔”了声，嘴不怎么张：“今天要拍到四点钟，我怕你困……”
“放心，困了我会直接去的。”杨远意说，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又轻轻用指节圈住方斐后颈处那一小块凸出脊骨。
隐秘的偷来的快乐，情人相见，肌肤接触都像点燃火花。
方斐极力压抑下去想现在就亲他抱他的冲动，手肘撑着膝盖，掌心托住脸。他在这时有点羡慕赵荼黎，谁都知道，谁都接受，谁也不会说他们不般配。
他和杨远意完全不能做到吧。
地位不对等，所以看上去始终像方斐别有企图。
之后再去拍戏，一场群戏调度很复杂，场面混乱，情节也复杂。他们拍了近三个小时才勉强过关，方斐累得后脑发紧，再去看监视器附近的位置，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形容不好，有一点点失落。
但就一点点。
因为他知道杨远意会等他结束了才睡，就像每个杨远意把自己关在剪辑室的夜晚。他一进门就是好几个消失，偶尔甚至整夜都不出来，但方斐会在卧室等他，睡一觉，看看书或电影，直到杨远意重新出现。
有时满脸疲惫，有时带着难以言喻的兴奋，拥抱他。
角色互换，这依然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
也正因如此方斐被安抚，一颗总在游离与忐忑的心逐渐回归正轨，沉入久违的爱情。

第三六章 如火
凌晨四点收工，方斐唯一的房卡给了杨远意，回酒店时试探着给他发了个微信问有没有睡。杨远意没回，但他出电梯时看见对方站在无人的走廊上。
他已经洗漱完毕，穿了件方斐的T恤衫运动裤当睡衣。可能临时起意前来探班，杨远意什么都没带，这身装束和他平日偏正式的西装革履差得太远，大约是灯光黯淡，头发也剪短了，方斐一恍惚，竟以为看见了十年前的他。
“我这个年龄的你，当时在做什么？”于是这么问。
杨远意先诧异，随后笑：“刚出国，就是个愣头青，扔了工商管理的录取证书跑到纽约学电影。家里断了生活费，睡过一段时间的地下室，吃不饱也是常态。”
方斐愣了愣，直觉这不太合理。
他出身演艺世家，父亲现在还活跃在剧场，母亲也是制片人，投资过一大批优秀的电影，怎么会杨远意想学导演还要沦落到露宿街头呢？
似乎看出方斐疑惑，杨远意绕着他的一缕头发：“我母亲一直不赞同我干这个。”
而且旁人尚可以用做出成绩当成筹码与保守的家人互相角力，杨远意一开始就办不到。
同样是拍电影，比起邢湘的公司每年投资、立项、上映的项目赚的钞票与口碑，杨远意所谓的“成果”根本不值一哂。
或许这也是邢湘反对的原因么？
杨远意难得打开关于家庭的话匣子，方斐还要多问他却不给机会了，俯身吻住方斐，轻车熟路挑开衣领，顺着胸口一路往下。
察觉意图，方斐小小地挣扎：“我累了，今天拍一天戏……”
杨远意咬一口他喉结。
于是挣扎变得微弱，几乎可忽略不计。
“本来想等你睡醒……”舌尖划过敏感骨骼，他的声音也像从胸腔引起的共振，“阿斐太好看了……我忍不住，让我做……好不好？”
贪恋他的体温已经放弃抵抗，这话入耳，更是控制不住主动拥住他。方斐发出一声黏糊糊的鼻音，默许杨远意继续，半闭着眼去亲杨远意的头发。
洗发水的白檀味淹没在接连不断的吻的海洋，床头灯未关，正面姿势迫使方斐整个打开自己，用胳膊遮住脸，又被拉开。杨远意喜欢看他这些时候的表情变化，夸他性感。也录过像，后来大约觉得不妥，杨远意主动删了。
长久不见，连做这件事都变得凶狠，仿佛要把缺掉的肌肤之亲都补全。
闭眼昏睡前最后印象，是窗缝里蒙蒙亮起的天空。
拍完大夜一般都会放假让大家休整，临近中午，方斐是被饿醒了的，食欲不振，肠胃有点难受，皱着眉爬起来，发现身边已经空了。
床头，酒店提供的便签纸和笔摆在一起，隐有杨远意的字迹。
方斐拿过纸条看。
“和刘导约了喝茶，睡醒后叫我，给你带午饭。PS：穿了一件你的衣服。”
杨远意的字颇为狂放，和他看似斯文的外表极不相符。纸条写得匆忙，方斐脑袋昏昏沉沉的，好一会儿看明白，想：“为什么不发微信呢？”
可能这就是80后某方面的执着吧。
按杨远意所言给他发过消息，又赖了会儿床，方斐这才迟钝地起身洗漱。
剧组给的都是标间，因为住的时间长，两张床一边睡人一边堆东西。小艾自己住在其他酒店，她觉得洗衣房不好用，最初要帮方斐洗衣服。但带的服装都以舒适平价的基础款为主，用不着太精细的护理，方斐觉得太麻烦，她就变成定期整理一次。
小艾昨天才来过，方斐走进洗浴间时，杨远意换的衣服放在显眼的地方。他单手拎起牛仔裤，有点觉出不对了。
杨远意几乎不穿牛仔裤，嫌硬。
怎么好像还是新买了？
暗自发笑，方斐后知后觉：大约和自己在一起了吗？杨远意最近打扮越发年轻。
看来偶尔也要在意年长恋人的心情啊。
因为这个小细节，方斐心情出奇的好。他哼着歌洗漱完毕，看向牛仔裤的某两处泥印子——剧组人多，东西也杂所以难免蹭到。
要不帮他洗了算了，如果杨远意着急回去，也可以先穿他的裤子走。
这么想着，方斐干脆把牛仔裤先往脏衣篓里扔。抽出皮带时摸到口袋里好似有东西，方斐思索片刻，还是伸手进去拿了。
摸出一张硬质卡片，三折，像某种展览的宣传页。
方斐没多想，翻到正面。
乐器与几何图案天马行空地结合在一起，白色底，绿色符号，最中间是黑色的中文“秋之约”，右下角用双语写着：维也纳星辰交响乐团巡回演出海城站。
旁有三个不怎么容易发现的小字，烫金：邀请函。
邀请函？
杨远意就这么随便地揣在裤兜里吗？
听上去也太不靠谱了。
折页首张是针对交响乐团的介绍，方斐粗略读了一遍，大致明白了：乐团在欧洲相当有名，尤其受到上流社会的追捧。此次来华演出，主要为了给非洲贫困儿童进行募捐，所有收入会尽数捐给基金会用于慈善事业。
第二页附有曲单与乐团成员的花名册，自小生长环境所致，方斐对交响乐兴趣不大，对着那一大串德文的曲目名和冗长的外国名字也发懵。
但有个简短的名字吸引了他的注意。
“NOAH YU”。
分部是大提琴。
拼写看着像华人，似乎也是乐团里唯一的一个。
最后一页的演出日期写在一天后，方斐发现这一点时愣了愣，他突然不知怎么解释杨远意的出现，探班和看演出，总有一个是顺便吧？
贸然问这件事开不了口，他最后将这张邀请函放在了显眼的位置。
当天午后，杨远意打包了清淡的过桥米线和烤鸭回酒店，方斐端到旁边吃，果然不多时就听见杨远意问：“裤子你洗了吗？”
“洗了。”方斐说，顺理成章，“里面有张请帖，我放床头了。”
杨远意短促地：“啊。”
他走出了洗手间，拿起来，又翻了翻确认没有损坏。
不是初次在杨远意面前演戏了，但这回只有方斐单方面知情。他明白杨远意眼光毒辣，看人奇准——比如偶遇第一面就能敏锐地得知他那时刚刚失恋——方斐为这场试探提前做了心理准备。
他完全可以不闻不问，等杨远意自己说。
前天黄昏的忐忑又卷土重来，仿佛在暗示方斐，不要等，主动去问他。
方斐语气平淡：“那是什么啊，杨老师？”
“别人送的邀请函，明天晚上，有个什么音乐会。”杨远意摆弄着那张折页，看不出是否在认真翻阅，“刚好最近打算来海城看你么，时间对得上，就带着一起来了。”
“喔，这样。”
方斐顿了顿，还是问：“你要去吗？”
不好形容这时的心情，似乎应该安定，但方斐却更加紧张。他像被卷入了漩涡，或者无意中打开了什么禁忌黑匣子，从此一发不可收。
很久以后方斐回忆这个午后，自问为什么要多此一句。
他明明可以装傻的。
可转念又暗自道，如果装傻，他就不是方斐了。
“或许吧，也不一定。”杨远意放下那张纸，手指十分自然地从纸面划过，“可以带一个男伴。你如果想去，那我们就一起去？”
“明天晚上我要拍戏。”方斐说，有点失落。
杨远意“嗯”了声，没做任何表示。
方斐：“你喜欢听音乐会吗？”
杨远意反问：“怎么？”
“就……听上去机会难得，如果喜欢的话，还是去一下？”
杨远意没答应，也没直接拒绝，只说：“看情况。”
听不出他话语中的犹疑，方斐只当杨远意又选择恐惧了，鉴于自己也不好帮他做决定选择了沉默。对他而言杨远意给出的信息都诚实，他就没再心存芥蒂。
仔细想想，其实杨远意每次不知怎么选都会问方斐的看法，那次却什么也没说。
被杨远意的深情宠爱太久，已经忘记他也会说谎。
假期持续半天，北方的滨海城市夏天晴朗，方斐有心带杨远意去四处走走，但对方是平京人，常来海城，也没什么新鲜东西可逛。干脆腻在酒店房间看电影，杨远意带了个投影仪给他打发时间，这时派上用场。
拉紧窗帘，用白墙当幕布，播放一部94年的爱情电影。
效果一般般，方斐中途想起《岁月忽已晚》，问他剪得如何了。
“这个月应该能好。”杨远意侧躺，头靠着方斐大腿，语气更懒散了，“题材有特殊元素所以剧本开拍前就审查过，问题不大。剪辑完送审，拿龙标……顺利的话年底前就可以定档……你希望定在什么时候？”
“啊，我？”方斐呆住。
“你。”杨远意半侧身，改为仰躺，目光自下而上地看方斐，抬手摸他下巴处那颗美人痣，“春节，情人节，还是跨年？”
方斐笑：“我说了算数吗？”
杨远意却抿着嘴唇，郑重道：“算啊。”
像突然被赋予未曾想过的重任，他小小地慌张：“为什么？”
“你不是主演吗？”杨远意的手指不放下，声音更低，几乎被电影情节里大段的钢琴伴奏遮盖，“我已经这么累了，阿斐，所以什么时候上映我想听你的。”
方斐的笑容逐渐消失，沉思片刻：“真听我的吗？”
“真的。”
“那1月3日？”
1月3日是杨远意的生日，但他身份证上往后改了一个月。知道的人很少，就连方斐也只是因为杨远意偶然间提过一次才得知的。
他自己都快忘了这日子，被方斐说起，本就柔软的心融化成一池春水，涟漪顿起。
“我的生日？”他问。
方斐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爱你。”
对方眼神闪烁。
曾经口难开，这时却越来越坚定，方斐坐直了，看向临时幕布里男女主在雨中相拥的画面，赌咒发誓般地说：“杨远意……”
“我爱你。”
“都是因为我爱你。”
没有回答，但揽住后颈的手将他往下按。
方斐顺从低头，杨远意吻住了他。
每次说完“喜欢”或者“爱”，他会得到一个吻，一场满足的发泄，或者一些令他心软的安慰与宠溺。方斐闭上眼，感受着越来越深入的吻，耳畔是电影里男女主角互诉衷肠。
得到过那么多，却似乎从没听杨远意也说爱他。
或许“爱”这个字大约天生带火，燎原之势，烫得杨远意哑口无言。

第三七章 他爱白色绣球花
“秋之约”音乐会大获成功，并立刻登上了相关媒体的头版头条。
星辰交响乐团来华演出的首站即受到一致好评，此后几场东部城市的巡演票迅速售罄，还有商界人士表示要再进行一次募捐，支持乐团的慈善活动。
乐团的指挥、首席小提琴手与一些重量级乐手都在各大平台露了脸，而就在三两天中，一位乐手迅速占据了头版头条。
女性，亚洲面孔，说一口流利中文。
她气质极好，清冷秀丽，黑发黑眼，瞳色又极深，认真望向镜头时带着锋利的美。因为在采访里充当指挥和乐团负责人的翻译，措辞文雅而精准，又是乐团里唯一的华裔，媒体有意炒作热度，很快扒出了她的成长经历。
俞诺，三十八岁，星辰交响乐团的大提琴手。
她是平京人，曾在首都音乐学院就读，大学毕业先去了平京市管弦乐团，又赴奥地利继续深造。后来曾先后赴德国、俄罗斯，在不同乐团间辗转，六年前加入的星辰乐团，三十三岁时在德国结了婚，丈夫是收藏家，颇有身份。
此次回国，是她二十三岁离开后的第一次，与当时那个查无此人的女学生相比已经光芒万丈，俨然被当做了珍稀动物。
有人翻出俞诺当年在管弦乐团的演出，又联系上她彼时老师，白发苍苍的演奏家对她不吝惜赞美，称她今天的成功“完全靠天赋和努力”。
俞诺只有ins主页，最新发的图片被搬到了国内平台。
是一张他拍，大提琴倚在角落里，她独坐，面前的白色小茶几上放了杯咖啡。文案是英文，“Finally I‘m home”，被解读成回国返乡的思念。
大约ins评论区国人新晋粉丝的“姐姐开个微博吧”喊得太响亮，俞诺在不久后真的认证了一个主页，把练习视频和照片也在这边发一份。
随着乐团巡回演出，她的主页短期涨粉到五十万，俨然小网红了。
新晋小网红的微博关注只有个位数，翻了翻，除却乐团官方主页与一些知名的大提琴演奏者，竟有一个娱乐圈相关人士。
俞诺关注了杨远意。
看似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引起了娱记的注意，不到一周，就有八卦账号神神秘秘地放料，星辰乐团巡回音乐会的首站海城，杨远意出现在了入场附近。
照片拍得模糊，可杨远意形象过于鹤立鸡群，打扮也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穿一身颇为青春的T恤和牛仔裤，好像在焦急地等待谁。
好事者分析，杨远意早年曾辗转欧美学习电影、跟组实地拍摄，俞诺常住奥地利，又巡演过欧美，两人同为平京人，有契机认识并不奇怪。一个是大提琴手，一个是新锐华人导演，如果能发展出故事则颇有浪漫色彩。
但大约碍于俞诺的已婚身份，这场绯闻很快被大众抛之脑后，只有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圈内人还在想方设法打听。
最后也没打听出什么结果，只好按下不表。
结束一场重头戏的拍摄，准备空挡，方斐抱着毛绒狗看剧本。
最近八卦频出，网上到处都是吃瓜群众，乐子人气氛弥漫到剧组，不少人利用闲暇时间争分夺秒地刷新不断变化的头条。
什么番茄台重启偶像选秀，人气男团正式宣布解散，前歌王因戏生情出轨小花旦，炒冷饭是不假，但耐不住样样都能引起最本质的看戏欲望，扒开娱乐圈华丽外袍，并感叹一句生活远比戏剧精彩纷呈。
连崔旗这样的准老年人都戴着眼镜，捧着手机啧啧道：“最近这个大提琴家什么来头啊？我儿子还专程去虹市看她演出……”
“大提琴家？那个叫俞诺的吗？”赵荼黎抬起头。
崔旗皱眉：“是吧？哎，现在的年轻人都开始追音乐会了，以前他还可不屑。”
赵荼黎常年活跃在吃瓜一线，闻言道：“俞诺最近人气是很高。同胞身份，然后是高雅艺术加持吧，她接受了不少采访，起码乐团巡演期间很像是代言人。可能有炒作成分在，乐团也是要赚钱的嘛，毕竟上座率肉眼可见变100%了。”
崔旗道：“为了慈善，炒作就炒作呗，总归是好的。”
听了他悲天悯人的发言，赵荼黎神秘地笑笑，不开腔了，视线转了一圈停留在方斐身上，端了杯温水走过去，大咧咧地递给他：“喏。”
“诶？”方斐接过，“谢谢。”
他俩坐在一起开始东拉西扯，赵荼黎健谈，很会聊天，能敏锐地规避掉话题里一切让对方不舒服的成分。方斐有时怀疑网上说他憨的人根本不了解赵荼黎，就像刚才他还在跟崔旗聊大提琴手，到自己这儿却只字不提了。
前一天方斐偶然看见了杨远意去过海城音乐会的事，但他没问，心里已经隐约有猜测俞诺和他兴许以前就认识，暂时不把这些和那天杨远意的犹豫联系起来。
但他不太舒服，心里隐隐地紧张。
方斐不知道这是不是健康的情侣关系，在此之前他只谈过夏槐一段，连好聚好散都算不上，更别提有什么甜蜜回忆难以忘怀。
他是恋爱新手，靠着本能亦步亦趋，知道猜疑是大忌，杨远意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所以最好不要质问。
以前，他相信杨远意心里是有自己的，但不太在乎占比多少。
人心不足蛇吞象，贪欲被宠爱放大，方斐对杨远意的占有欲越来越强，有一些以前从不去想的话题最近时常盘旋，让他更不安宁。
他希望杨远意的目光全都在自己身上。
所以逐渐无法想象他还会喜欢别人的样子。
耳朵不自觉接收关于俞诺的信息，每当杨远意的名字从中出现，他就难以言喻地眼角乱跳。
“赵荼黎，原来你在这儿啊！”清脆女声打断了他们的交流。
被叫到的青年抬起头：“找我什么事，姐？”
吴编剧笑吟吟地指了指旁边，然后拿出一张纸：“刘导说你等下的戏改了改台词，这个是新的，抓紧时间背哦——”
赵荼黎：“……”
赵荼黎顶着满头黑压压的怨气找地方背台词去了，于是方斐旁边的座位被吴编剧鸠占鹊巢。她把笔记本放在膝上打开，继续研究被批注过的剧本。临时修改是常态，但一般都不会动摇主体情节，她习惯了，一边改一边还有空摸鱼。
方斐抱着毛绒狗，下巴贴着它柔软的脑袋，默默在脑子里过今天剩下两场戏的走位。
身边的女人干着活，偶尔抬头和同事聊方斐不感兴趣的话题。
“……真的吗？”
同事笑着：“对啊，你自己看嘛！”
吴编剧突然喊：“阿斐，看我！”
方斐条件反射地应了声，表情懵懂。
吴编剧和同事一起打量他的目光颇为新奇，她们同时安静了很久，接着吴编剧恍然大悟地“哦”了声，双手合十看向同事：“真的啊！”
“对吧！我看到她第一眼就觉得像，想了半宿。”
方斐起了好奇心：“什么？”
吴编剧向来大大咧咧的，知道他不爱上网，于是毫不避讳地说：“我们在说那个大提琴家，最近很火的，你听说过了没？”
方斐一愣，在反应过来之前先点了点头。
吴编剧指着同事：“她刚跟我分析俞诺的感觉像一个认识的人，想了一晚上，觉得是像你。我这不是没信嘛，你俩压根儿不是一个性别，怎么会像啊！结果刚才盯着看了半天，越看越……诶，真的有点儿……？”
说到这儿时两个女人嬉笑着彼此推搡，把莫名其妙的相似归结于心理暗示，全然没发现方斐的眼底变得黯淡。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曹歆然。
“不要和他玩，你一定会受伤的。”
“曹歆然啊，你说她傻不傻？”
“我错了，我不该乱说话……你见我一面……”
如雷贯耳，将他劈得几乎四分五裂。
杨远意喜欢同一种类型的人，所以一直找的都是差不多的性格。
如果——只是如果——
所有的类型，归根结底都出自同一个人呢？
当天晚上结束了拍摄，方斐把自己关进酒店房间。他只开一盏台灯，心里不断地咆哮着引起了耳鸣，他不得不打开投影仪。
随便找了部电影当背景音，他坐着，好一会儿后拿起手机。
方斐在搜索栏输入“Noah Yu”，删掉，改成“俞诺”。
按下搜索键时他听见心脏暂停跳动的空拍，等门户网站上照片逐渐浮现出全貌，刚才消失的心跳以前所未有剧烈的频率引起全身一起震颤，像被一辆车碾过。
尽管时光如刀，改变所有人的面容与精神，但有些气质哪怕历经岁月也不会褪色。
方斐一眼就认出来了。
俞诺是一年前，他无意中在杨远意房间里发现的，照片上的女孩。
白色裙子，绣球花，目光淡漠而高傲。
意识到这点时方斐清晰感觉到牙齿间细小的磕碰，他手指也有点颤抖，拿不稳手机，每一根神经都变得无比僵硬。
他保持着低头看手机的姿势在房间里坐了不知道多久。掌心发麻，后颈因为紧绷而剧痛无比，双腿也不属于自己似的挪不动。全身血液仿佛凝固了，在某个瞬间轰然解冻，接着顷刻沸腾，前呼后拥地冲上大脑，让他丧失思考能力。
他想过杨远意要他的许多可能性，却漏掉了来自时间的巨大影响。
青春年少时杨远意也留下了一辈子的遗憾吗？
所以杨远意面对他，到底看向了谁？
“……什么啊。”方斐自言自语。
太可笑了。
他试着笑，缓解不安，但嘴唇抖了抖，唇角不受控往下撇。
恢复身体直觉后方斐对着镜子看了半个小时，始终没觉得哪里像她。
是吴编剧他们说的气质吗，还是所谓的与曹歆然们如出一辙的“冷淡矜持”？但杨远意应该知道，这些都不是真正的他啊……
所以杨远意喜欢什么呢？
兜兜转转三百多天，他居然一朝重新回到原点全部归零。
夜间十点，杨远意按时打视频电话。
这天的方斐没有接，在挂断后回了个信息给他。
“今天太累，睡了。”
杨远意说：“好好休息。”
后面跟着笑脸表情，全无异常。
方斐把这几个字看了又看，鼻尖酸楚，眼前是挥之不去的俞诺的照片。他迫切地需要杨远意的安慰，却不想被杨远意知道他在为虚无缥缈的事自我折磨。
他想问，“你那天去了音乐会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但他至多委屈地说：“我好想你。”
然后意料之中地被当做身体不适带来的精神脆弱。
杨远意只说：“乖，有空我去陪你。”

第三八章 你们不般配
杨远意的“有空”和“最近”都看实际安排，说不准。
他向方斐承诺的时候还很肯定能够在方斐休息那天抵达海城——两地相距不远，开车说走就走了——但日期将至，又有工作打乱了他所有安排。
早年的杨远意痛恨计划被外力更改，这会让他陷入焦虑情绪好几天才恢复正常。随着年岁渐长，知道不可抗力的由来后他渐渐学会了与突发事件和平共处，收起了二十出头的满腔激愤，开始当喜怒不形于色的社会动物。
这次的意外来自刘珊妮，她大清早慌慌张张地给杨远意打电话，汇报最新情况。
“卡审查？”杨远意难以置信地提高音量，“怎么可能？”
早在开拍前剧本就审过一次，相关人员保证只要改过没问题就不会出大岔子。正式剪辑完毕后把带子送审，程树又打过一次招呼，杨远意知道这个题材有一定的敏感性但并未触碰一刀切部分，压根没想过在内容审查上会被卡。
刘珊妮的语气也紧张：“不知道，杨导，我在想办法问哪里有问题……总不可能是审查人员今天心情不好吧。”
杨远意深深呼吸：“没事，按正常流程走。”
刘珊妮应了。
挂完电话，杨远意默不作声地将车钥匙放回原来位置，给陈遇生发消息告知了这个突发情况——其实陈遇生可能知道了，但他亲自说，希望对方引起重视。
内容审查过不了，就意味着电影至少需要重新走一次流程，时间成本尚在其次，此前为了定档和上映铺的资源大概率得进行洗牌，当中折进去的都是钱。陈遇生不对杨远意这部电影为自己带来的收益有多大期待，不代表赔钱他也无动于衷。
果然，陈遇生很快回他电话，表示约了相关部门的人员吃饭，让杨远意参与。套近乎只是表面，主要想做一做工作。
他还说：“要这顿饭也没用，你只能找你妈了。”
意思很明确，做电影有时也需要拼爹，邢湘在电影圈包括审查部门的人脉都比陈遇生要广，有她出面，摆平这事不在话下。
但也有可能陈遇生在暗示，会不会有人从中作梗故意让他的努力付之东流？
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会有巨大精神力，这时离绝境还早，杨远意也体会到了这一点。
他居然会去以前最不想去的饭局，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卑躬屈膝。
饭局上，陈遇生替他装了孙子，但对方只稍微松了口并没有笃定地告诉他们需要进行什么修改，更遑论之后的进程。杨远意心里不是滋味，多喝了两杯，等送走了局里的领导，杨远意转过头，把陈遇生扶进车。
陈遇生酒量不太行，这会儿已经头痛欲裂，靠最后一点力气仰靠着后座报出地址。
不是常住地，杨远意问：“去哪儿？”
“这不得抓紧机会卖个惨……”闭着眼的陈遇生嘿嘿一笑，“小朋友嘴硬心软，今天肯定不会再把我关在外面了。”
杨远意：“……”
杨远意点评：“有病。”
“你不懂，我这叫老房子着火，噼里啪啦！”陈遇生醉了，说话颠三倒四，“哎，杨远意，他好爱我，你肯定羡慕死了……算起来我们认识也有二十年吧，你有真的喜欢过谁吗？没有吧？……不对，我想起来了有个女的，比你大几岁那个，叫……”
“俞诺。”杨远意接话。
陈遇生一下子好像来了劲儿：“对，俞诺！你姐说过，你们俩当时差点就在一起了。杨婉仪还说，其实她觉得你俩一点也不般配……”
杨远意望向车窗外，飘了点小雨，街灯的光被切成万花筒似的碎片。
“嗯，她没说错。”杨远意承认，“不般配。”
陈遇生这次安静了很久。
杨远意以为他终于睡过去了，拿出手机，预备跟方斐道个歉——原本的计划不能成行，方斐嘴上说没事，杨远意却知道他一定留着开不了口的别扭。
正打字，满身酒气的男人忽然喊了他的名字：“远意。”
“什么事？”
“她离开你，为什么？”
因为都是谎言。
心知肚明，但杨远意目光微动，选择了回避：“记不清了。”
“你会遗憾吗？”陈遇生问他，又像自问，“过了那个年纪，就很难再掏心掏肺对谁好了。若干年后再见面，发现大家谁也不认识谁，提起从前，又找不到任何可以聊的话题。好像过去了，又好像一辈子也过不去……”
前面听着还像感慨他懦弱，到后面杨远意分不太清陈遇生到底在说谁——他和俞诺不是这样的，自始至终俞诺只把他当消遣。
所以重逢机会近在咫尺，他转身就走。
“我不觉得有什么是过不去的。”杨远意说着，侧过头看陈遇生。
男人闭上一双醉眼，好像笑了笑：“可能吧。”
把一路喊着头痛的人送到九成新的豪华公寓，那个小偶像果然没睡，皱着眉扶陈遇生，骂骂咧咧嫌弃他：“怎么又喝那么多酒，不要命了！……”
末了只当杨远意是陈遇生的新助手，门一关，连句“谢谢”都不提。
果然脾气很大。
让他想念家里那只温顺小仓鼠。
杨远意重新回到车里，他撑着额角，翻出方斐的对话框。半小时前发出去的道歉收到了回复，方斐没脾气，仍乖乖地说“没事啊，你忙”。
五个字藏着小钩子，让杨远意心痒。
要不是第二天已经安排好了，杨远意真想让司机掉头上高速连夜到海城，借着酒劲儿抱方斐，好好地亲他的眼睛，他的鼻尖。
欲念一起就很难轻易消散，他点着方斐早上发给他的一张照片——是跟赵荼黎的合照——反复地看那张脸。喝了酒，人是熏熏然的，忍不住回忆他二十岁时胆大妄为又喜欢反悔，过了几年内敛得令人陌生，可还是很喜欢被抱被吻。
杨远意喜欢听话的，方斐黏他黏得恰到好处，不逾矩，不让他左右为难。
他这天是喝多了，太想听方斐的声音，拨通语音电话时笃定方斐不超过十秒钟准定接起来，说不定还要怪他太晚了不睡觉——
然后，忙音切断了思绪。
杨远意不可置信地看向手机屏幕，酒醒了一大半。
方斐挂了他的电话。
“不接？”赵荼黎左手烤串右手啤酒，用眼神示意，“第五个了。”
方斐摇摇头，再一次按掉挂断键。
休息日，剧组其他中老年人组团去海城的租界建筑群参观，顶着大太阳过于劳累，回来就早早休息了。而年轻人有的蹦迪放松，有的抓紧时间跟男女朋友约会，最后剩下孤家寡人的方斐留在酒店，无事可做。
躺了一天放松头脑，本打算夜里继续睡，赵荼黎找上门来，拖他出去陪着吃烧烤——沈谣最近飞了加州，他回家也空荡荡的，闲到长草。
结果刚坐下，烤五花肉端上来，杨远意的电话就来了。方斐手一抖，按了挂断。
这个动作像撬开了什么边界，再次挂断，方斐的心理障碍少了一大半。现在他确实不太想接，甚至最近有点不愿意和对方见面。
电话挂到了第五次，杨远意终于放弃，没有再打进来。
别人的一句“好像”，方斐就死钻牛角尖，越看越觉得有道理。虽然俞诺是女人，他是男人，两人眉宇间透出的气质的确是相似的。
所以，杨远意只是把他当什么玩具吗？替身？
方斐不敢细想，更不敢问。
他还没做好心理建设面对所有可能的答案。
几通电话让他更烦，方斐抿了口啤酒，又苦又涩，忽地有了一股气。
“有一件事。”方斐问，喝了点酒他好像也有生气的资格，“荼黎哥，我想不通，问问你可以吗？”
赵荼黎单手托腮：“感情问题？”
方斐没有否认，他拿出手机翻到俞诺微博的照片给赵荼黎看：“漂亮吗？”
“诶……”赵荼黎摸不着头脑，“这不是俞诺吗？阿斐，你不会喜欢她吧——”
方斐放大照片，贴在自己脸侧，神情严肃：“她和我像吗？”
赵荼黎：“……”
他直觉这是道送命题。
但常年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赵荼黎早锻炼出了一颗百毒不侵的大心脏。
他放下啤酒杯，认真端详照片：“像不像的，一张照片又没个定论……而且你俩不是同个类型吧，这个姐姐明显是冷傲御姐挂的，阿斐你么，外冷内热，其实很容易害羞，还特单纯，一看就很好骗。”
方斐：“……啊？”
赵荼黎点头：“比如你现在这个表情就绝对不会出现在她脸上。”
方斐摸了摸脸，想象不出自己刚才的不可思议。
赵荼黎：“所以你俩怎么会像？”
有被安慰，似乎终于有人认可了他给自己编造的谎言。方斐泄气了点，心情倒是变得好多了：“哦，小吴老师说的。”
“她搞创作的嘛，有时候敏感过头了，哪有那么多相似的男男女女。”赵荼黎开始灌鸡汤，“你就是你，方斐，不要多想，做自己！”
方斐笑了：“少来这套，留着哄女孩子去吧。”
“我可不敢，谣谣知道会哭的，最怕他哭了。”赵荼黎心有余悸地说，转念问他，“俞诺怎么你了吗？”
“没有。”方斐仍不肯暴露杨远意，拐了个弯，“但如果，她和我的恋人认识呢？”
赵荼黎：“哎？”
方斐换了个说法：“比如，沈谣有一个……如果他留着一张很多年前的照片，而且一看就很有故事，但他不告诉你。后来照片里的人出现了，沈谣背着你和她见面……”
“阿斐，不用做这种假设。”赵荼黎是聪明的人，只听了个开头就能猜到全部剧情，笑得格外放肆，“每个人有自己的底线，同件事，有人觉得根本不值得问，有人就气不过，不仅问，还会闹，进而导致某段关系分崩离析——你是哪一种？”
“诶？”
“和女朋友吵架了吧？”赵荼黎单刀直入地问，“或者，男朋友？”
烧烤摊烟熏火燎，方斐被呛得猛咳几声。
他抬起头后满眼泪光，伸手擦，企图以慌乱动作回避掉过于尖锐的问题——是男朋友，但他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平等的。
相对于自己，杨远意怎么定义“男朋友”，又怎么看这段恋爱关系？
因为“喜欢”，还是因为“寂寞”？
或者干脆是他到年龄了，想安定，所以选了个最乖的伴儿？
杨远意只对他说“喜欢”，没提过爱不爱。
猜疑冒出第一个泡泡，其余的连忙此起彼伏，引起一串的连锁反应，只让他越来越乱，着魔般的反复推演一道是非题，而标准答案并不掌握在方斐手中。
见他不语，赵荼黎安然给自己倒上一杯啤酒，青年长相极具欺骗性，看似纯良周正，说话却露出了少有的锋芒。
“我要是你，就直接问他。”赵荼黎看向方斐，“问，’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泡泡顷刻间全破了。
“啪嗒”——
“你把我当成什么？”
宠物，性工具，情人，男朋友……
还是谁的替代品？
方斐静静注视了会儿上桌就没喝过的啤酒，端起来，猛地灌掉1/3。

第三九章 “跟我回去。”
雨季，《光阴如火》里方斐的戏份杀青。
“周驰”最终以身殉真理，带病坚持运动，并被捕入狱。他在狱中给好友“骆宇翔”——赵荼黎扮演的进步青年——写信，一封一封，每天不断地雪片似的送出去，但他自己再没见到蓝天白云，不久后因病死在了狱中。
那些信由骆宇翔在远渡重洋后整理出版，寄回国内，激励了不少和他们一样的青年。
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方斐很喜欢周驰的故事。
拍摄杀青戏时，剧组的取景地已经从海城搬到了东河。
一声一声的“恭喜杀青”中，方斐捧着刘啸和小吴编剧送的花，被几个合作密切的演员围在中间。崔旗亲密地搭着他的肩膀，可惜的是他在剧组最好的朋友赵荼黎因为档期，这天去了平京录节目，一时赶不回来。
刘啸代表剧组送给他一句话：“有遗憾才有后续，阿斐，祝你越来越好！”
行李是早就打包好了的，方斐简单地和剧组成员们吃了顿便饭，为了不耽误拍摄进程就先离开了。
唐澳让他迅速回京，因为安排了另外的工作。
她是工作狂，带出的艺人可能不是演技最好的，也不一定是话题度最高的，但绝对是合作方最喜欢的，拥有稳定的口碑。
所以当杨远意问起杀青时间，方斐撒了谎，表示还有一些戏份需要先拍完，估计要耽搁一两个星期——他在这时候不想见杨远意。
不久前，星辰乐团在临港开了三场音乐会。
最后一场结束后官方主页发布了几张花絮照片，当中与乐团指挥合影的不仅有临港市长，著名导演叶承荣、其子叶协徽，还有一身黑西装的杨远意。
杨远意站在最角落，1米87的身高十足扎眼，天生就有抢占视觉的外形条件，微卷中长发梳理得十分整齐，扎在脑后。西服配领结，观看音乐会的正式打扮。
他笑得礼貌而虚假，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形挂件。
捕风捉影中，很快有人笃定杨远意去看这场音乐会多半也是为了跟俞诺见面——哪怕合影中，他们一个最左一个最右也能被解释为“刻意避嫌”。
接着又有所谓内幕消息：俞诺已经离婚了，而她和杨远意确实是旧识。
唯恐后者不够真，佐证也开始流传网络。俞诺早年在平京市管弦乐队的照片被翻出，几张成员私下聚会的现场，更年轻些的杨远意赫然在列。
一时间，绯闻甚嚣尘上，好事者带着揶揄说这算不算“破镜重圆”“电影剧本”。
对这些猜测，杨远意没有正面回应。
杀青当天，回平京的航班起飞前有五个小时空档。
跟小艾打了个招呼，方斐独自一人前往东河著名的景区紫山。
连绵不断的雨水让城市仿佛泡在了雾蒙蒙的水泡中，迷离而颓废，植物变成深绿，配以黑白灰的墙壁、摩天大楼与柏油路，悬疑剧似的色调。
雨后，深秋将至，满山的梧桐却还没有褪去绿意，植物特有的芬芳萦绕枝叶之间。
方斐租了一辆自行车，沿着骑行道漫无目的地乱拐。
隐山寺坐落于紫山最角落，大约地图上的黄墙与十三层石塔让方斐突然起兴。他买了张票，走进去，穿过一条栽满万年青的小道，大片草坪，岔路口左拐，一座小小的寺庙坐落在茂密林间。
周遭无比安静，游人罕至。
注视大雄宝殿里的铜像，方斐有点意外。
最近似乎拜佛的次数也变得更多。
感觉身边的一切都不可控，所以人类才会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神佛。方斐以前不信，最近夜长梦多，仰头静静地与佛像对视片刻，跪倒在地。
比起一年前，现在有了作品有了人脉，还有想都不敢想的丰厚报酬。
他应该无欲无求了才对。
可那些照片在他眼底挥之不去，让他睡不安稳。
那么就请佛祖保佑，什么也不要了，让一切都是虚惊一场，让所有不安只停留在自己心里吧，给他一个机会毫无猜忌地坦荡地光明正大地爱杨远意。
闭上双眼，眉心紧贴粗糙蒲团，方斐深深呼出了一口气，直起身。
出了大雄宝殿，东南方的角落种一棵桂花树。有些年头了，树身挺拔，枝繁叶茂，还未到开花时节却也垂了一穗花骨朵。
橙红色，也许是丹桂。
树枝上挂满红绳，错落有致，正面有“南无阿弥陀佛”，背面金色的来自五湖四海的笔迹写着主人心愿。方斐向来觉得这些举措幼稚且毫无意义，迎着僧侣的目光，他鬼使神差地投下十元纸币，拿了一条红绳。
写字时纠结了一会儿，短短的一行，完毕后挂在了自己能够到的最高处。
等他走到寺庙门口再一回头，黄墙衬托，桂花树枝叶摇曳。
东河起飞，航程近三小时。
方斐被落地的巨大颠簸震醒，他看向飞机舷窗外，密密麻麻的雨点覆盖视野。灰色的机场，灰色天空，像他这时不肯面对什么的心情。
早些时候拜托唐澳给他找了一处新的房子，也瞒着杨远意。方斐手头宽裕了一点，因为疑神疑鬼的心思他不想把自己的全部都放在杨远意身上，像个寄生虫，哪天令人生厌就无处可去，他必须为自己打算。
方斐同时承认这些不信任都是自找，或许杨远意和俞诺之间什么也没有。
但悲观懦弱重新又开始纠缠他，让他总把事往坏了去想。
降落后，小艾首先接到了唐澳的电话让她带方斐去新房子试住，看有什么不方便好联系中介。她跟方斐汇报，表示有司机等他，自己稍后带着行李去找方斐。
方斐说好。
刚走进通道，就感觉好像身边的人骤然变多了——居然是接机的粉丝？
这待遇方斐没想过，但他保持着淡定和自己的节奏。粉丝大约十来个，清一色的女生，或是举着手机或者干脆上了长枪短炮，围着他往前。
耳畔快门声响个不停，有人偶尔问他一句“今天过得怎么样”，但也没有真的期待他诚恳回答，仿佛例行公事。
方斐不讨厌粉丝，但天色灰暗，他心情也差，无视所有镜头与脚步声，沉闷地越走越快。
视野浓缩在身前两三米区域，偶尔有人从对面相对而行。
机场拥挤，这些都是常态。
方斐不关心有没有人接机，他累极了，因为未来必须要面对的事和一大堆假设，他现在只想回去好好地睡一觉，却不确定会不会在新环境失眠。
又一个人走来了，牛津皮鞋，直直地挡在了他面前。
“方斐。”
熟悉的声音伴随某架航班延误的通知一起响起，震麻了方斐半边身体，他惊讶地抬起头，果然见到意料之外的人。
杨远意衬衫领口散着，头发微微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发狠地瞪着他。
包裹他的快门声停了一拍，镜头后的人诧异地探出眼神好奇打量突然出现的男人。杨远意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方斐，压低声音：
“你回来不告诉我。”
方斐躲闪须臾，问：“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
灰蓝色眼睛里闪过迟疑，杨远意不管不顾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他，拖着方斐往停车场的方向。他挣扎，但杨远意的手像一把钳子，夹得他骨头快碎了。
“跟我走。”
杨远意腿长，大步拉着方斐疾步往前，轻而易举把那群长枪短炮都关在电梯轿厢外，混不在乎她们的反应。
电梯下行，杨远意背过身但没有放松，依旧把他抓着。
不锈钢门倒映出他的脸。
方斐很少从杨远意神情里直观地看见疲态，现在他十足被动，可一点也不慌张，更不怕哪里惹了杨远意不开心。
他说不清自己的放肆从何而来，只是感觉——
杨远意又把自己裹进西装革履的盔甲，但已经没那么刀枪不入了。
机场往下走出一百来米，停车场弥漫着汽油味，方斐想吐。
他在这时对杨远意充满抗拒，直到一路被拖到那辆大G面前，方斐往回用力抽手，被杨远意猛地推在车门上。
“别挑衅。”杨远意逼近他，眼中已经有怒意。
然后他打开副驾，简短命令道：“上去。”
“有人来接我了。”
“你说还有两个星期才回来。”杨远意冷静地对他所有话充耳不闻，“骗我，嗯？”
方斐保持拒绝的姿态，不再挣扎，却偏过头一动不动。
他几乎没这么抗拒过接触，杨远意心里隐有不快，更多的是失落和担心。本能告诉他不能放手，可杨远意也说不出别的挽留的话。
“上去。”杨远意要推他，“现在就跟我回家！”
“那不是我家。”方斐突然提高音量，“我在平京没有’家‘！”
杨远意猛地松开他：“你今天怎么了？”
情绪堆到最顶，临近沸点的血液反而凉了半截，方斐被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刺得后背一阵冷汗。迎上杨远意的目光，方斐不知还能如何控制表情：“我怎么了？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不行吗？”
“那你直说啊，为什么要骗我？”
方斐嘴唇微动，忍住了那句“我不想见你”。
心里仍然有所保留，害怕一路滑入不可挽回的深渊。
他久不说话，杨远意的怒意也有所平静了。
将方斐困在双臂间，他是质问的语气：“我开会到一半看见你杀青的消息赶紧去问刘啸怎么回事，他说你离开东河了。不确定你是不是直接回平京，我联系唐澳，她跟我打太极，还说你打算回家去——你租了房子，从来没打算告诉我，对不对？”
“……”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必要。”方斐说完，诧异于他会对杨远意无情。
对方脸色变了变：“猜到了，所以我才扔下工作立刻来机场，只想能不能堵住你。如果不是这班飞机，我就在这儿等，等到你为止；如果今天等不到……”
如果今天等不到你——
杨远意差点脱口而出：那我可能以后都见不到你了。
方斐也会离开他。
恐怖的强烈的预感驱使他闭嘴。
“先回去，好不好？”杨远意几乎在求他。
方斐脑袋深处嗡嗡作响，甚至听不清自己的话只会本能抗拒。
“我不跟你走。”
“阿斐？”
杨远意的眉心轻轻地一皱，表情悲伤。
但钳制他的手并不松，方斐怀疑腕骨已经被掐出淤青了。
他平时最会因为一丁点疼痛装娇气，也常被情趣似的折磨弄得支持不住一边流眼泪一边求杨远意不要放开，但现在骨头好像快裂开，方斐却一点知觉都没有。
离得足够近，停车场的照明效果不好。
方斐直视那双灰蓝的眼睛，然后从里面看见了两个倒影。
隐山寺的桂花还没开，但他莫名地闻到了香味，阻挠事态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阿斐，别这样。”杨远意从未用可怜的语气跟他对话，“你怎么了？上次见面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不跟我走了？”
“……”
“我们回家再说，行不行？”

第四十章 两败俱伤
车载蓝牙连着杨远意的手机，发动机转起来的第一时间就开始播放一首俄语歌。
杨远意瞥过屏幕，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把音乐暂停。他和方斐之间岌岌可危，降至冰点的沉默会把两个人都逼疯，有些声响总会好一些。
虽然这时气氛还算平和，但方斐心知肚明，有些东西不是换个地方、换个时间就能治愈的。他尽力了，还是做不到自我麻痹。
翻看杨远意少年时代的照片那会儿，方斐评价他现在比以前更像混血儿，以前发色接近黑，二十年后却明显是天然的棕色，轮廓也更深。杨远意赞同，表示可能以后越来越像外国人的轮廓，比如他父亲现在。
那时方斐趴在他腿上，偶尔吻一下裸露的皮肤：“你会说俄语吗？”
“会一些基本用语。”杨远意抚摸他的头发，“我奶奶不说中文，小时候爸爸和她聊天就是用俄语。不过她走的时候我还小，没有学很多。”
“比如？”方斐想象着他的弹舌音。
杨远意稍微停顿，似乎在贫瘠词库中挑选，随后迅速地说了一个短句。
“я тебя люблю？”
几个音节互相黏着，方斐没来得及听清，疑惑地“嗯”了声：“什么意思？”
杨远意带着一丝暧昧笑容，平静地告诉他：
“是’再见‘。”
外来词语对方斐而言都差不多，这时坐在车里听着调子悲凉的歌，方斐开始怀疑这句话的意思，就像忍不住猜杨远意到底哪些是真的。
如果杨远意没有说“在一起吧阿斐”，方斐可以是一个卑微的情人，也可以当乖顺的宠物，因为他对这段感情不会有期待。
可是现在，方斐无法忍受杨远意对他的好来自于另一个虚无的影子。
如果杨远意不能解释，他一定会走。
车身在又一次颠簸后停下，杨远意拉起手刹，却没有急着打开锁，音乐骤然关闭后，车内一片死寂。
但没了先前的剑拔弩张。
耳畔“咔嗒”一声解开安全带，带着烟草烧灼感的气息靠近，后调有柑橘的酸。这支香水是他夏天的时候送给杨远意的，刚擦上去那股烟的味道仿佛冷与热的交汇，美妙得不可思议。对方也喜欢，从那天开始就一直在用。
暖热吐息拂过耳垂，杨远意想吻他。
但就在即将接触的前一刻，方斐往旁边侧过脸躲开了未成型的亲近。
四十分钟的车程并不足够让坚冰融化，他没看见杨远意眼底闪过一丝愕然。
至少方斐很少像这样直白拒绝他。
察觉到这一点，男人放弃似的坐回驾驶座，习惯性地摸烟盒，然后想起自己又开始了新一轮戒烟，什么也没找到。
焦躁不安，杨远意说话也有点冲：“现在这么讨厌我了？”
“只是很意外。”方斐备受煎熬，再没了掩饰自己的意思，把乖巧温顺都扔到一边，“杨导这么忙，还有空来接我。”
杨远意笑了，嘲讽意味十足：“你也知道我忙？”
方斐看向车窗外，倔强地抿起了唇。
“那你以为我在忙什么？”杨远意沉声道，“忙着和制片人见面，和审查部门吃饭打通关节，忙着对那些我以前最瞧不起的所谓’官方‘低头——《岁月忽已晚》卡审查了你知道吗，再不忙，上映机会都要没了。”
似一把尖刀破开沉默。
方斐轻轻抽了口气，眼神染上波澜：“什么？”
“已经卡第二次了，但凡再被卡一次，可能就拿不到龙标除非重新拍，镜头全部替换。”杨远意半张脸都沉入黑暗，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承认，这段时间是没怎么关心你，也怕告诉你之后打扰到你的拍摄状态……”
“杨老师，你太自以为是了。”方斐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根本不在意这个。”
杨远意转向他，眉心紧皱。
“忙着电影，工作，忙着关心你的情人。”方斐眼神带着刀子，直视他，“还有空去见老朋友，对吧？网上到处都是合影，十多年了，样子也一点没变。”
心脏好似让一根细线提起，悬到半空，他头重脚轻了片刻。
没有直白提起俞诺，但杨远意第一时间知道方斐说的是她。
也几乎是第一时间他明白过来方斐的画外音。
杨远意表情不可思议：“你这么想我？”
方斐又开始耳鸣，在嗡嗡的响声里轻声说：“你们分开那么些年，一定有很多话可以聊。顾不上我，也是情理之中。”
“方斐，你在说什么？”
方斐显然不想重复，气犹不定，却并不闪躲。
杨远意眉心一跳：“你在暗示我背叛你了吗？我出轨？”
视线接触时，那双蓝眼睛略闪烁着燃起了一点火苗，压迫感让方斐短暂失去呼吸节奏。方斐少见地没有为杨远意屈服，仍不闪不避直视他。
出轨，这个词同时刺痛两个人。
“有意思吗？”尾音下坠，方斐无比坚决地，“你把我当什么了？”
“当什么？”杨远意喃喃，反问或扪心自问，“你怎么会往那方面想，我跟她……我根本没和她单独见面！”
语调升高了，但方斐心口起伏着，唇角的苦笑证明他完全不相信。
他的沉默没来由让杨远意舌尖发麻，说话时有点不连贯：“你不来问我就觉得……那些报道，猜测，都是真的？”
“可你也没告诉我是假的。”
“方斐……！”
看着杨远意，方斐忽地痛快了，哪怕他同时也在自虐，看见杨远意的崩溃让他异常满足。
所以话说得更冷：“否则你为什么躲着我？”
“我什么时候躲你了？”
“从报纸上才知道，不是躲我？”
“那天叶协徽让我陪他去看星辰乐团的演出，叶承荣也一起，我不可能不去。小叶的未来岳父是总局负责内容审查这块的关键人物，他帮我搭线问清楚了为什么过不了审——方斐，我去音乐会是为了感谢叶协徽，不是想跟谁见面。”杨远意说气话，像破罐破摔，“而且我真的要跟她见面也不用谁来打掩护！”
方斐难受，说话时鼻音很重：“但海城那次你也去了。”
“那次是送票，陈遇生的一个朋友。我都没穿正装，也没出现在内场不是吗？”
“……”
“你不要那么天真，觉得什么都和感情相关。”他最后说，充满失落和焦躁。
方斐掐着自己，一声不吭。
天知道他只想要一句，“你不像她，我也不爱她。”
当杨远意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不认事实，只抓着一点蛛丝马迹就开始了大哭大闹，听不进任何解释。
可这些真的是解释吗？
万一杨远意确实对俞诺有过——并且或许现在还持续着——特殊感情，不必太多，那份亦真亦假的“相似”就足以让他主动出局。
“你把她的相片放在书桌上，现在却来告诉我，让我不要多想？”方斐吸自嘲地问，“杨老师，别以为我那么伟大。”
“阿斐……”
“我很自私，你让我不多想也根本做不到。”方斐问，“你觉得为什么？”
杨远意被不错眼珠的视线执着地凝望，像踩进了虚空，曾经回忆铺天盖地，变作了钱塘八月大潮将他轮流拍打。
甜蜜的几乎没有，现在能想起的都鲜血淋漓：骨折了的左腿，母亲的奚落，还有从那天起就脆弱不堪一击的“信任”……
直到此时此刻后遗症依旧不断敲击他。
他可以对喜欢的人无条件好，惟独害怕被爱，害怕这些又是另一个精致陷阱。
方斐说了好多次。
他让方斐失望了吗？
杨远意垂下眼，他想握一握方斐的手，但方斐现在离他很远。
“前几天我本来想着你快杀青了，好久没回来，到时候一定要好好庆祝。我考虑了订餐厅，买花，又觉得太大张旗鼓你不一定喜欢。”杨远意不知还能作何表情，“结果就因为这么一件事，把我说得那么不堪。”
方斐读出他的言外之意，好像浑身都被劈开，疼得要命。
什么意思，觉得他不乖了？
终于发现他和曹歆然之流没区别，所以杨远意后悔了，准备分开了？
嘴唇无力地张了张，方斐被这句话打得找不着北。
“确实，我有错，没跟你解释清楚，因为我觉得没必要。”杨远意仍闭着眼仿佛喃喃自语，“阿斐，有些行为在你看来或许会有误读，但很多事……我没法证明没做过的，只能保证和你在一起后我没见过俞诺，更不存在所谓的’和好如初‘。”
“杨远意。”
方斐很少连名带姓地喊他所以显得尤为郑重。
“只有一件事，除此以外我都不在乎。”
杨远意应声看向他，那双深黑瞳孔在昏暗中闪着一点亮光。
“你今天说那么多，我都接受。”方斐到底心软了，放弃一般说，“只是……我希望我才是对你特殊的那个，希望你的’在一起‘没有白说，你的’喜欢‘不是敷衍谁。这些并不需要你做出什么行为才能证明啊。”
“阿斐……”
“我想一直陪着你，所以我必须是唯一的那个，你明白吗？”
“……”
“但你没想过要告诉我，还怪我乱猜。”
杨远意知道方斐在索要一句告白。
他可以在电影里把爱情拍出缠绵悱恻或者热烈滚烫的罗曼蒂克，可现实中的他是个胆小鬼，认不清只记得心，只知道把人哄得乖乖地陪在身边。
不敢说，真心就成了表演，任谁看了都说他凉薄。
和爱情虚与委蛇十数年，杨远意也不懂他到底生性如此还是风声鹤唳至今了。
但唯独有一点他肯定，如果今天方斐离开他，阵痛会变成顽疾折磨他余生，让他更不敢再去轻易把怀抱给任何一个人。
杨远意试探着捏他的五指收拢在掌心。
“我从来没这么认真地对待一个人，你就是第一个。”
可方斐不信。
“阿斐没有安全感，那我把所有都交给你，遇到什么也都跟你说，从今天起绝对不主动提分开，除非你觉得我们不合适了、我让你不舒服了可以随时喊停——但惟独不是以这种形式折磨自己。”
“你想分开吗？”方斐问他。
“……阿斐，不要让我难过，好吗？”杨远意说，“我从没想过会和你分开。”
指尖脉搏和杨远意心脏一个频率地跳动着。
半晌没等来任何回应，杨远意皱起眉去看他的脸。
借着微弱光线，方斐眼睛里闪烁是水迹。
青年哭也哭得没声没息，呼吸正常，一点不影响他说话。但方斐鼻尖微红，眼睛有点肿，不知已在他没看见的时候流了多少泪。
合作会破裂，恋爱会分手。
十岁的年龄差距不是说不在乎就不在乎的，平等也不一定真实存在。
“喊停”，像把一把刀放入方斐掌心，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很想一了百了、长痛不如短痛地结束这段关系，他就再也不必反复拉扯。
刀子最终没舍得落下。
角力总该有输赢，这天他们好像都是输家。
杨远意让渡了主动权，他选择妥协。
他已经把底线全盘告知，杨远意再欺骗，或者隐瞒，他不会有下一次软弱了。
呼吸频率放缓，察觉到方斐紧绷神经终于缓和，杨远意先是低头轻轻咬他的指尖，单手撑住座椅，倾身向前，吻掉了方斐的眼泪。
“别哭。”

第四一章 红色的琉璃
两人在地下车库里呆了很久，方斐好像用光了迄今为止积攒的感情，发泄般地没声没息地哭。
最后快喘不上气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个劲地重复：“你不能再骗我，我又没不许你干这个不许你干那个，为什么你去见谁还要躲着我？你不能一边说我是特别的，一边把我和她们同样对待……没有下次了杨远意……我不会再、再原谅你了！”
杨远意认真地哄，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抚摸头发。
他的任性充满孩子气并不令杨远意反感，只有心疼。
如果和俞诺有关，那他不见俞诺就可以了吧？
就像那个台海的夜晚，方斐第一次因为曹歆然的绯闻莫名地心情低落，那他可以换掉曹歆然，方斐看不见就不难受了。
杨远意面面俱到，但在感情上错估了自己，他只照顾方斐，却没想过他究竟做了什么方斐才会安全感急速跌落。
等方斐情绪稳定后同意和他回家时已经入夜。
杨远意下厨，给食欲不振好一段时间的方斐煮了碗馄饨，海鲜馅儿的，皮薄个大，唤起了方斐的胃口。他不提刚才的所有，默默地把汤都喝光了。
当晚方斐没和杨远意一起睡，而是自己搬进了次卧面朝墙壁闭起眼。
但意料之中，他压力太大或者胡思乱想的时候就会失眠。方斐在一片黑暗中听自己的呼吸，把羊从1数到了579反而更睡不着，有点想起床，又累得无法动弹。
不知到了几点，方斐在极度清醒的疲惫中差点眩晕，听见了门锁被悄声打开的动静。
他后背不自觉地挺直片刻，然后就感觉有谁在身边坐下了，赶紧装睡，故意把呼吸拖成有节奏的又长又缓。
手指克制地碰过头发，接着收回去。
这个房间里不会有第三个人，方斐在心里叹了口气，祈祷他快走。
但杨远意这次似乎不能洞悉他的想法——或者知道了却拒绝执行——他一直坐在原处，重心向左微微偏过去，手放在方斐后脑边上。
要是被他发现自己是装睡说不定又要聊些奇怪洞悉，他也不想在心结尚未痊愈时跟杨远意做 爱，尽管后者可能让他们重归于好。
方斐装睡装得越发认真，偶尔动两下，仿佛梦中也不安宁，以为这样能让杨远意发现他“快醒了”于是离开，但对方非但没走，还掖紧了他的被子轻轻拍几下。
干脆放弃挣扎，随他去。
思绪一旦涤荡得简单后反而帮助方斐入眠，只是指尖和鼻腔又酸又胀的感觉持续到了第二天醒来。
什么时候睡着都不知道，方斐自然也没察觉杨远意离开。他自闭地又躺了会儿，终于认命重要面对争吵后第二天的男朋友。
这么一看，还不如只当情人。
方斐头疼地想，他只当“男朋友”的身份能让自己名正言顺地站在对方身边依赖他，却没发现它会带来更多束缚。
走出房间转了一圈，杨远意在书房看电脑，不时用一张纸记录只言片语。
“早。”他对方斐说，头也不抬。
“……早。”方斐回了一句，目光乱糟糟地四处跳跃。
宽大实木书桌厚得过于沉重，铅灰色电脑，黑陶花瓶，两三支雪柳绽放出细小白花，将书房衬托得越发冷酷。
杨远意戴着一副银丝边眼镜，大约是新配的，本就偏硬的脸部线条越发如刀刻般凌厉了。
场景和记忆中有所出入，方斐看了一圈，后知后觉：摆在桌面五颜六色的、井井有条的相框中间缺了一块。
他把那张有俞诺的照片收了起来。
多少感受到杨远意是用心的，方斐也不太想跟他继续掰开了揉碎了算这些行为背后隐藏的博弈，想：“那就这样吧。”
反正下不为例了，再来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出什么事。
窗户拉开了点，让阳光全都照进房间。
天气真好，阴霾无迹可寻。
方斐靠近杨远意，俯身从宽大椅背的后面抱住他，脑袋埋在杨远意肩上。
头发被揉了揉，杨远意顺势捏一把他的耳朵：“嗯？”
“头晕。”方斐瓮声瓮气地说。
“低血糖吧？锅里留了粥，洗漱完去喝一点。”
“嗯。”
方斐直起身，作势要走，却趁杨远意不注意勾掉他的眼镜：“这是什么？”
“诶……？”
“你怎么也开始戴眼镜了？”方斐说着就把银丝边眼镜往鼻梁架，他有轻度近视，想以此探测杨远意的度数但完全没想到，“哎……这个……”
欣赏着方斐意外的表情，杨远意笑起来：“所以我年纪大了啊，不仅感情脆弱，视力也开始退化了。你昨晚那出再来个两三次，我可能就要急火攻心了。”
“别闹。”方斐皱起眉。
杨远意从他脸上读到担忧，解释：“远视，十几岁就这样，没事的。”
无法分辨真假，他明明记得杨远意以前从来不戴眼镜。想起方适平也是四十岁以后抱怨着开始有老花，看手机时皱着眉拿得很远……
岁月好似一夜之间在杨远意的眉眼间留下了烙印，让人难过。
他们到底差了十岁。
杨远意一直走在前面，他会追不上。
争执在时光面前也不值一提，方斐慢半拍“哦”了一声，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也想不出体面的回应。视线乱飞，最终落在杨远意左腕那串琉璃珠上，红色衬托他略苍白的肤色，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目光太专注，引起了杨远意的注意，他低下头看了看：“怎么了？”
方斐眼底映着那抹红：“这是谁给你的？”
因为琉璃串与杨远意太格格不入，总觉得有另外的纪念意义方斐早看不顺眼了。
“没谁，随便买的。”杨远意说。
“那你送给我。”方斐问，像主动挑衅，“送不送？”
曾经若即若离时杨远意问要不要脱下来给他玩，方斐拒绝，怕杨远意只随口一说而自己当了真，会败掉杨远意对他的好感。
可他现在不怕了。
杨远意笑笑，没任何犹豫地除下，牵过他一只手给方斐戴好。
琉璃还残留杨远意的体温，方斐低头认真看了好一会儿，某个小疙瘩随着这动作不复存在。他知道杨远意喜欢这个，不然也不会一直戴。
但物品就是物品，不管它有没有纪念意义杨远意确实更在乎他。
“开心啦？”杨远意偏过头，自下而上观察方斐，“一天一夜，可算见你笑了。”
方斐一愣，才发现无知觉地扬起了嘴角。
杨远意抬手揉揉那颗美人痣：“今天要去公司吗？”
说到这儿，方斐想起正事：“哦对，去的，唐澳姐说谈工作。”
“好的。”
“那我差不多走了。”跟他道别后走出两步，又想起了什么，方斐犹豫片刻依然回过头，“晚上没安排你就等我吃饭，好吗？”
杨远意笑得更温柔些：“好啊。”
平京的秋光灿烂，方斐打了个车来到玉山路。
这片有好几家娱乐公司，所以许多艺人的工作室注册地址也集中在某些写字楼里。唐澳帮他租了地方用于开会和录制一些物料，隔断开后专门给方斐装出一间休息室，床书桌一应俱全，没让他真的住，更多为了布景。
时代变了，粉丝和路人观众对于“演员”的需求已经不再满足于作品，唐澳希望方斐在不拍戏的时候保持与粉丝的互动。休息室可以为他拍摄一些比较居家的物料，方斐得知后哭笑不得，感觉唐澳真打算让自己成为一个全方位的演员。
她和何小石一样，想提高方斐的商业价值，但与何小石不同的是，唐澳花了大力气为方斐的作品把关。
这天先录了个杀青后的感谢视频，梳理接下来一个广告拍摄流程，唐澳拿出了几个文件夹摊开放到方斐面前。
女人说话轻言细语，气势却很强：“左边是我帮你争取的，右边是主动找上门的。阿斐，看出来你很想继续做演员，其他乱七八糟的通告我都可以帮你推掉，但作品你要慎重，自己选吧。”
此前她拿到的都是好资源，方斐没多想，摊开看了起来。
很快，他皱起了眉。
要么三四线配角，镜头总量不过十分钟或者前八集就下线，要么人设不好，剧本悬浮又老套，没什么可发挥的余地——和之前争取的《光阴如火》相比好像差得有点多？
唐澳叹了口气：“说实话，虽然有些是我谈来的试镜机会，平心而论，我真不想你去演。话难听点儿，根本没有潜力股。”
方斐：“可能我现在只能选这些？……”
“知道为什么吗？”唐澳分析道，“你现在手里都是存货，没上映或者播出前，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可能电视剧口碑大爆，你跟着变成正统的青年演员；电影大获全胜，你靠奖项与票房挽回之前所有负面新闻……也有可能，这些都不会发生，你依然是个小配角，谣言卷土重来。”
所以资方对此也谨慎十足，赚快钱的毕竟是多数选择，没谁愿意辛辛苦苦拍完一整部电视剧后因为某个演员而导致无法过审。
说不失落是假的，方斐双手撑着脸，问：“那，姐你的想法是……？”
“等。”唐澳严肃地说，“在更好的资源选择你之前，先等存货上映。杨导的电影据说快拿龙标了，刘啸那边，年底杀青后就会边剪边播……但凡有一个引起连锁反应，你的身价会暴涨。在这之前阿斐你要做的，就是别惹事。”
知道她担心前经纪人，方斐点点头：“我会低调。”
“现在的观众最会义愤填膺，但也最健忘。”唐澳说，“这段时间咱们好好休息，有几个广告已经谈妥了。三四季度也是时尚和慈善活动扎堆的时候，调整你的精气神。”
“……诶？”
唐澳指了指眼睑处：“给你一周时间，我不想看到一个憔悴的小帅哥。”
“是，保证完成任务！”方斐笑开，给她敬了个颇为滑稽的军礼。
眼中有光，嘴角上扬时几乎点亮了整张脸，方斐神采飞扬的样子足够好看，尽管依然精神不济，唐澳却放心多了。
她笑着，用力拍了下方斐的背：“这就行了！”
短暂会议结束，造型师进入休息室给方斐做造型，为了一会儿和广告商会面。
唐澳在旁看了一会儿，走出去，打算让小艾给方斐泡杯咖啡。她在大厅的角落里看见女孩儿，捂着嘴偷笑，另只手不停地刷着屏幕。
在干什么？
唐澳轻手轻脚地靠了过去。
初出茅庐的女大学生社会经验稀缺，连手机都没贴防窥膜。唐澳双眼视力4.9，站在她背后，轻而易举看见了某个彩虹色的APP界面，以及——
一张图片。
是手机拍摄的，不知拉近了多少焦距清晰度十分堪忧。但即便如此，也能辨认出画面是两个男人的背影，急匆匆地往前走。
唐澳微微眯起了眼。
这不是……
杨远意和方斐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干什么？

第四二章 新剧本
发帖人：小熊软糖
标题：买支北极股，记录下，看能不能触底反弹
内容：最近搞演员圈，看中了方斐感觉有点潜力股的迹象。昨天他新剧杀青回平京，跟朋友接机然后见到了人，但是跟拍的时候居然碰到杨远意……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他拉着方斐的手就走了，腿好长走得好快我跟不上[尴尬]
回来后把去年《岁月忽已晚》发布会时随手拍的几张图拿出来琢磨，越看越觉得此股可以一买。虽然目前还没有别的什么料，至少感觉两人有私交？颜值也挺高的……
总之先开贴记录，看看以后是打脸还是又嗑到真的了吧。
-内娱CP股神！我来了！
-“又”？只能说小熊软糖不愧是你
-那当然了，软糖老师是全网第一个嗑某歌手和他正牌老公的，在某影帝没公开时就有料他已婚，还搞到了某男团乱炖CP里唯一的真情侣……简而言之跟她嗑，准没错[赞]
-？发布会没粉丝入场券你怎么进去的
-救命，机场图也太那个了，拉手腕拖走，老男人占有欲好强……发布会也很值得琢磨，杨远意说话的时候方斐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又崇拜又喜欢……我一整个爱住，可以说是有些CP感在的……这股我买了……
-虽然但是，导演和男主角的搭配有内味儿了～
……
小艾憋不住笑，心满意足地把为数不多的回复看完，一抬头，对上唐澳玩味的目光。
女孩吓得魂飞魄散：“唐唐唐唐姐……我就是……”
“嗑CP嘛，我懂。”唐澳颇为理解地摸摸她的头，“没关系，你嗑你的，只一点，别在网上乱说话。”
本以为要被女人严厉呵斥，迎来的却是温柔劝告，小艾顿时眼泪汪汪地点头答应“一定会的”。唐澳又安慰她几句，大意就是这些都没什么只要不影响正常工作、别让方斐这么早知道，铁血女强人霎时有了绕指柔，她简直快对唐澳死心塌地了。
然后听见她边走边喃喃自语：“炒CP的确是个卖点，看来我得去和杨导商量下能不能搞点花活——”
小艾：“……”
拿爱情当工具，资本家果然没有心！
助理嗑着新发现的CP，经纪人盘算如何把这些微小热度带来的收益最大化，方斐感觉她们有点不一样，但到底没往心里去。
经过一通崩溃争执，尽管没能让“俞诺”这个心结完全解开，至少杨远意正视了这段感情的定位。
方斐想杨远意是养宠物养久了，还不会谈恋爱。他面对激烈的情感表达只会闪躲，但没关系，方斐有耐心，只要杨远意在乎他就可以慢慢等待。
《岁月忽已晚》粗剪完毕，他们在新城公馆的放映室里一起看了这部电影。
片头还没有诸多广告和staff的名字，只有“杨远意作品”与“主演：方斐 闵红棉”两行字幕。声光电的效果能放大幽微感情，在看到那行字时，方斐情不自禁地握紧杨远意，心底的埋怨也好，委屈也罢，彻底地无影无踪了。
以前能想通的道理，现在怎么就一直走不出来了呢？
未来多美，不要纠结曾经。
杨远意的剪辑风格很接近于一位欧洲导演，最明显的特质就是运用色彩。拍摄时看不出来，经过后期制作，可以看出他把电影分为了四个阶段。
不同色调，不同光，直白地反映着主角感情变化。
那场他看着杨远意拍的戏，卧室偏暗，光源从右侧照他的后背，肩胛骨轻微耸动，是呼吸的频率。偏红色调，他的眼睫紧张地颤抖不敢睁开，不停抿唇，望向镜头的目光无助，最终放弃似的屈服给了欲 望。
“我很喜欢这场。”身边男人忽然开口，“差不多仅次于后来的雨夜戏。”
指的李航失足跌进江水的那场，方斐手掌心汗津津的，他不太习惯这么看自己表演，更何况杨远意还在旁边。
他越不说话，杨远意就越喜欢逗他：“阿斐，你喜欢哪一幕？”
“天桥。”
“嗯？”
“小琳后来一个人走过天桥。”方斐盯着屏幕，还没有演到哪里，“当时拍这场，我会忍不住揣摩她到底怎么想的呢？她不珍惜李航吗，为什么要一走了之？”
杨远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现在呢？”
“想通了。”方斐说，“在李航死了的那天她就不爱了，所以只剩下深恶痛绝。”
耳垂被揉捏几下，接着肩膀一沉，杨远意倒向他。
“阿斐，我有时候觉得你太聪明。”
方斐笑着：“难道你喜欢笨的？”
杨远意没回答，他靠着方斐的肩听完了剩下的所有剧情，依旧没有片尾，电影在不断前进的悬崖公路上逐渐模糊、屏幕变暗。
方斐问：“你喜欢吗？”
“不喜欢我就不会拍了。”
他低头，看见杨远意的睫毛在光里颤了颤。
大约否极泰来，被卡了近一个月审查的《岁月忽已晚》第三次送审，有叶协徽在其中推动进度，内容总算过关了。技术审查则过得更快，放映完当天就出了结果，龙标到手，杨远意从此前的高压中缓过一口气。
影片顺利定档在次年1月3日上映，可喜的是，目前来看跨年场的竞争不算激烈，陈遇生对此态度乐观，好像已经提前大赚一笔。
为了答谢叶协徽，杨远意主动请他吃饭。
似乎为证明此前的误会的确只与叶协徽有关，杨远意让方斐一起去。方斐也有心见一见这位叶少爷，无奈工作安排得紧锣密鼓，当天恰好有一个广告拍摄，时间耽误太久，等结束时那边肯定也差不多了。
方斐不可能让叶协徽等他，只好跟杨远意说不参加了。
杨远意底气十足：“我可跟你报备过，这次是你自己不来的。”
方斐心道老男人还挺会记仇，哭笑不得。
拍摄地点挨着金视的大楼，结束后七点多，方斐打算随便吃点再去接杨远意。选了家看着干净的简餐，哪知遇到了刚刚结束同事聚餐的傅一骋。
《演员的修养》录制后方斐和傅一骋也常常约饭，但最近半年两人都忙。方斐在电影剧组和电视剧组里来回地跑，没几天在平京，而傅一骋接手了金视下半年的重点项目，没日没夜地做事。没时间聚，两人只好成了朋友圈的点赞之交。
偶然相遇自然惊喜，傅一骋果断抛下了同事，重又和方斐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最近怎么样？”
方斐啃着三明治：“待业，傅大导演有空给我推荐点资源嘛。”
“少来这套，你都和G牌签约了，香水，对吧？”傅一骋笑着，又神秘地压低了声音，“你知道我问的’怎么样‘不是说事业。”
跟了杨远意后，傅一骋是少有的几个知情人之一。方斐没刻意瞒着，也相信这位大学时代的好友不会嘴碎乱传，但两人从单纯的“宠物”上升到“男朋友”，方斐还没告诉过傅一骋。这时被他问，方斐有点犹豫了。
“也还行。”方斐含糊其辞，“不过前段差点分开了。”
傅一骋瞪大了眼睛：“不是吧？”
方斐：“嗯，后来把他哄好了。”
“你真是……”傅一骋叹气，“毕竟读书的时候你就最高冷，夏槐那么追你才松口，后来不又出了刘成进的事……不过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方斐吗？之前还说大不了回家卖水果，现在和杨远意蜜里调油的，是不是伺候金主颇有心得呀？”
听出他是故意开玩笑，方斐笑笑：“把金主伺候好，说不定哪天就变男朋友了。”
“什么？！”意识到自己太过惊讶，傅一骋连忙控制表情，“真的吗？你们在一起了？”
“……也不一定。”
“别。”傅一骋窃笑着，“阿斐，你提到他的时候一直在笑。”
方斐差点呛到，擦着唇边的酱汁，眼神躲闪。
“你要相信，我是最希望你好的。”可傅一骋话锋急转，“不过阿斐，我想我还是有必要友情提示杨导所在的圈子，有些风气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就算他现在宠你，以后怎么办？你要多为自己打算，自私一点也没关系。”
方斐这次沉默了良久，发自内心对他说：“谢谢。”
道理他都懂，也都知道。
如果杨远意一直飞得那么高，他要怎么办？
方斐按约定时间去接杨远意——某人耍赖，声称自己喝了酒不能开车——看到的就是他俩共同围着一个手机，在炸串店角落里嘀咕不停的样子。
可走近了才发现嘀咕的只有叶协徽。
“我告诉你啊……肯定的，你拍，这不得拿个金橄榄最佳剧本！”
杨远意：“嗯，对对对。”
叶协徽明显喝多了，大着舌头，和杨远意勾肩搭背：“等我拿了奖，回去跟我爸说！老头，你后悔了吧！叫你看不起我的本子！……下次拍戏还要不要我参加？……”
杨远意：“好，好——”
难得见他被醉汉纠缠得毫无办法，方斐笑出了声。
杨远意抬起头，看他的目光充满无奈：“还笑？过来搭把手。”
两人合力把叶协徽拖进车里，送回住处。他和女友同居，倒不必担心没人照顾。这一出折腾结束，已是深夜，杨远意推了又一个让他续摊的电话，只想回去休息。
“你们在聊什么？”方斐开车往新城公馆开。
杨远意靠在副驾驶微微闭上了眼：“剧本。”
方斐：“诶？”
“小叶有个剧本，程树买了版权投资，立项已经进审批了但还没找到导演。”杨远意皱起眉，“如果staff配合不好，立项过好几年不开机也是常事。不过小叶很喜欢这个本子，所以现在想尽快找个人愿意接手。”
“你想拍？”
“不太适合我，而且不容易拍好。”
几乎不怎么听杨远意会畏难。
方斐问：“这么难？讲什么的啊。”
“一个杀手和一个哑巴，心怀芥蒂又不得不彼此依靠。”杨远意简单地说，“节奏太快，故事又比较紧，对演员和镜头语言要求都很高。小叶从小见的都是叶承荣拍电影，当然不会觉得找好演员有多难……我打算给他推荐个更合适的人。”
“谁？”
“万臣云吧，算算日子，他差不多该解禁了。”

第四三章 是软肋也是诱饵
最近十年是中生代与新生代导演更迭的矛盾期，老一批不肯示弱，年轻人急于证明自己。
演员们逐渐被发掘，每年几乎都有佳作问世，类型各不相同，电影颇有点欣欣向荣的新黄金时代的意思。
五年前，一部反应地下市场灰色交易的纪录片《下水道里有什么》问世，犹如一声惊雷，炸开了沉寂已久的纪录片市场。
但随即由于“技术原因”和“违规送审”，这部纪录片迅速撤档，导演被禁止拍电影。这事在当年引起过激烈讨论，业内观点大都是导演太冤了，可惜纪录片本身受众比较窄，没能反映到主流层面。
《下水道里有什么》的导演就是万臣云。
万臣云拍纪录片出身，在此之前从未涉足叙事电影。他的镜头语言充满冲突和紧绷感，牵着观看者的情绪，一刻都不敢松开。
杨远意觉得他是最适合拍叶协徽本子的人。
他牵线，让叶协徽和万臣云见了一面。
两个理想主义者几乎一拍即合，没多久立项也过了，电影正式进入准备的阶段。杨远意拗不过叶协徽软磨硬泡，和程树共同担任制片人，负责统筹工作。
选角通知在小圈子内先行试水， 唐澳知情后问过他，但方斐对两个角色都没什么兴趣。
剧本是叶协徽的，方斐看过面向试镜者释出的一张大纲，感觉说不出来的别扭。角色太复杂，故事又充满了这样那样的要素，根本不是120分钟内讲得清的。再者杨远意虽然担任了监制，但最后到底能呈现什么效果仍然是问号。
本子不一定差，可方斐的试错代价太高，他好不容易积攒了一些作品，却还不足以让他再起落一次。
几番权衡下，方斐最终选择了并不掺和。
杨远意最近早出晚归，审核过后，准备定档和上映的事他也要亲自过问。
他十分看重《岁月忽已晚》，方斐有时只来得及早晨和他匆匆接吻道别，等杨远意再回来时，方斐已经睡了。
租的房子最终没有直接入住，他拜托小艾请了个家政，每个月打扫，也没直接退租。
可能握着的是镜花水月，唯恐某天彻底碎裂。
方斐已不再像以前似的全身心交给杨远意，他不知道这样好不好，但只一点能够肯定，如果不这么做，他每天都惶恐不安。
他愿意被爱，却仍未摆脱“代替品”的阴影。
立冬当天，方斐独自在新城公馆煮了饺子吃。
和李小勤视频，沟通了下最近的工作。女人开心地告诉他，此前方斐寄回去的片酬解了店里的燃眉之急。并且奶奶赶上了手术病情已经很稳定了，方适平看到方斐赚钱，也同意做全面体检并进行相应疗养。
家人是方斐的牵挂，听了李小勤说的，似乎那些自己不太喜欢的工作内容也有了意义。
结束后，方斐看一眼时间准备洗漱休息。
杨远意就是这时回来的。
他神态有些疲倦，推开门，正好方斐从沙发站起。
习惯了这段日子常常打不到照面，对他的突然出现，方斐掩饰不住的惊讶：“你回来……今天这么早吗？”
“给你看个东西。”杨远意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方斐。
他一头雾水地接过，翻了几页，诧异更甚：“《落水》的剧本？”
“新版本。”杨远意半躺在沙发上，累极了，舒服地喟叹一声，“组织的两次试镜都不顺利，叶协徽有点着急所以这两天才一直喊我想办法，大概觉得我是机器猫。”
方斐听出他的抱怨，失笑道：“怎么了？”
“一听说万臣云和叶协徽，不少都被吓退了。”杨远意说，“大概是担心吧，比如拍到一半万臣云又被封杀怎么办。也有观望的，怀疑本子不太行，否则叶承荣为什么不自己拍。再找不到演员，我打算先搁置了。”
方斐看着剧本，“唔”了一声：“你没有备选吗？”
“有啊。”杨远意伸手抚摸他的后腰，顺脊骨往上，又在后背暧昧地打圈，“有好本子我第一个想到你，方老师赏不赏脸？”
“嗯？”
杨远意撑起身从身后环抱他，下巴贴着颈窝：“真的，如果你来，我都给你配个绝佳拍档。”
方斐被热气吹得耳畔发痒，忍不住笑：“不要，演哑巴我心里没数。”
“至于配谁嘛……”杨远意像根本没听他拒绝，异想天开地问，“沈诀？”
方斐承认，听到这句话时他有一点心动。
但他仍旧说：“你就逗我吧，剧本里那个杀手才是主角。”
“对啊，所以杀手这个角色，你来演。”
杨远意这句话让方斐始料未及。
读出他的怔忪，杨远意弯着眼睛：“你先把剧本大概看一遍。”
《落水》的第二版，方斐觉得更像警匪片。
杀手是黑帮成员，但良心尚存并不想参与一场人口贩卖得罪了头领。对方新上任，趁此机会清理门户，他备受怀疑为了活命不得不连夜逃生，落水窒息，将死时被一个哑巴救了。哑巴脏兮兮的，每天被街头混混拳打脚踢，敲诈掉捡破烂换的钱。
杀手伤未痊愈，虽不想报恩但却不得不和哑巴一起生活。
两个人互相戒备，就在逐渐掌握沟通方法，彼此敞开一点内心时，杀手发现哑巴是警队的卧底，想利用他得到黑帮头目的犯罪证据……
坦白来讲，最开始拿到手就是这一版，或许方斐当时会想去试一试。
提前声明不感兴趣，这时再心动，是不是有点晚？
捏着剧本，方斐半晌不作声。
杨远意偏过脸叼住他耳垂轻咬：“阿斐，理理我。”
“所以剧本是谁改的？”
闻言杨远意笑了笑：“我。”
方斐：“诶？”
“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叶老师那版总感觉什么都想要，太满了。你好像删了不少……还行。”
杨远意手指不规矩地撩拨他：“所以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儿上，方老师要不要考虑？”
酥麻感一直蔓延到后脑，方斐怕痒，缩着腰站起身要躲：“我都不能好好思考了，哪有你这样——”
话音未落，被谁狠狠地勾着脖子往前带，重心不稳，一下子跌坐在杨远意腿上。
他慌乱地伸手支撑自己，却不小心按着奇怪部位。
尴尬让方斐愣了愣，一时不敢抬头，想移开手但又好像过于欲盖弥彰。
视线集中在那一块格外狭窄，一只手覆住他，坚定地插进指缝握紧。方斐脸有点热了，直觉快要发生什么，弄不清自己是不是在期待。
杨远意吻上他时两只手慌乱地去解开皮带扣，不远处窗帘大开，湿地公园绿意盎然。夜晚的灯像星辰散落。
客厅灯光明亮，汗水与热意无处遁形。
跪趴时膝盖着地原本不堪，在这时方斐却能清晰感知杨远意胸口贴着蝴蝶骨，共振沉重，和呼吸在同一个节奏。后颈、喉结、脉搏，所有脆弱的地方都没逃得过，手也被杨远意强硬固定，他像杨远意的捕猎对象。
还好窗外最近的建筑都在至少两公里以外了，在晚上，又是高层，不担心被谁看见，但很长一段时间内方斐都不太能直视沙发和地毯。
他们好久不做，这次，杨远意抱他很紧。
前一年他重新遇见杨远意，满怀忐忑，担心对方是否记得曾经的暧昧。现在，方斐能对他张牙舞爪，说“不”，也能走进他的深处，探究他、了解他、和他融为一体。
大约太过激动了，杨远意反复问他“一起拍电影好不好”，方斐迷迷糊糊间点了头。
杨远意这个人实在很坏，总拿捏他的软肋。
但他先亮出来，所以是他心甘情愿，喜欢被杨远意拿捏着往前走。
11月的最后一天，《落水》正式官宣演员阵容。
黑帮杀手“阿江”由方斐拿下，而此前不被看好的“哑巴”一角演员一经公布，让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人肠子都悔青了——
沈诀。
沈诀之所以选这个电影，说来有点中二。
外形缘故，沈诀的代表角色大都风度翩翩，但他本人最喜欢的那几个要么化着毁容妆，要么干脆是疯癫的反社会人格。
哑巴和他演过的大部分角色相反，不修边幅，弱势，瑟瑟发抖的时候像个鹌鹑，甚至有点丑，哪怕后来揭露了卧底身份，也并不是一下子就成了伟光正的代表，非常合影帝的口味。
他的复出一定程度让这部电影未拍先火。
一年前，沈诀被曝出和男友吵架、分手、冷漠以对的录音，口碑大跌，宣布从此暂停一切工作。这被理解为“谢罪”，其实他只想给自己时间来解决两人矛盾。
现在达成一致，对方家族中也知道沈诀的底线，不再逼迫他了。
于是虽然沈诀从头到尾什么没说，媒体基本懂了他和谢总多半“破镜重圆”，分手成了笑话，封杀自然没处追溯。
杨远意邀请他时掐准了沈诀许久没拍戏正是瘾大，角色又喜欢，几乎不可能拒绝。
立项，堪景，剧本围读，择定日期次年初开机。
十二月初，《岁月忽已晚》正式放了预告片，路演的电影票被一抢而光。
中旬，路演首站选在了锦城。
公映版本有107分钟，走红毯、接受采访都没有紧张，但放映时方斐偷偷握住了杨远意的手。他看见银幕上的自己时，有一瞬间的如在梦中。
弦乐贯穿最后一幕，雨声渐大，时光蒙上一层灰。
载着女人和她的家人的小车穿过隧道，公路另一侧，江水翻涌树叶摇曳，她出神地望向悬崖，好似穿过岁月望向了某个夜晚。
车越开越快，画面变得更暗了，与开头逐渐重合……
“全剧终”。
影厅的灯全部亮起，先是静默，然后不知被谁点燃了，掌声如潮。
1月3日，《岁月忽已晚》公映。
上映仅三天票房累计超过五千万，不久后电影网站开分，8.2。
年前，《光阴如火》在金视开播，收获一片好评，方斐的台词上了一次热搜。
观众本以为一年前他在综艺节目里的水花只是小范围的绿叶，却没想到这回短暂沉寂后，方斐比综艺、以前的电影演得更好了。
周驰好几个片段在各大平台均有极高热度，其中方斐与赵荼黎的那段争执对手戏还成了《光阴如火》前期最出圈的片段之一。关于理想的词条占据热搜良久，方斐富有感染力的演技片段达到了惊人的数万转，又被好好赞了一波“演技出色”“敬业”“对作品负责”。
唐澳在此之前为方斐积攒的资源不断释出，几个在谈的代言或合作也因为《光阴如火》里方斐的正面形象而迅速敲定……
粉丝量和社交平台互动量疯狂增长，讨论度直线上升，热搜隔三差五地上，甚至不用工作室专门去买位置。
周驰的戏份还没播完，方斐已经是这年最令人意外的人气小生。
正剧带来的蝴蝶效应超乎意料。
第二天，由《W.R.》杂志主办的年度慈善盛典向方斐发出邀请函。
距离获得影帝、一片萧条的五年后，方斐迟来地红了。

第四四章 婚姻标准
得知《W.R.》发来消息时，唐澳见什么都不太稀罕的神情裂开了一条缝。她反复确认了三遍被邀请者是方斐，然后诚惶诚恐地双手把邀请函供了起来。
小艾对此很不理解：“姐，不就是个慈善活动吗？至不至于啊？”
“不就？”唐澳眉毛高高地挑起，“宝贝儿，以后要还想在这圈子混，这话千万不能再说了。”
《W.R.》的慈善晚会是邀请制，中国区主编Anya Chang发邀请函没有固定标准，除了特别红、关系特别好的，其他都看她的眼缘。但《W.R.》慈善晚宴绝对是结交人脉的好机会，参加过的艺人无论咖位大小，次年时尚资源必然会有进一步的飞跃。
“而且！明星不过是镶边的，晚宴真正的重头戏在拍卖会。参加这个的名人不计其数，从Old money到新贵，或多或少都会出席。可以说，这是咱们离’豪门‘最近的时候。”唐澳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所以无论男女，每年多的是人挤破了头想往《W.R.》的慈善年会里钻，你懂的。”
“好厉害啊！”小艾两眼发光，末了又带着点担忧，“但为什么阿斐会被邀请？”
当然因为杨远意。
不过这话唐澳势必不可能告诉小艾。
“Anya做事一向随心所欲，谁知道呢？”唐澳耸了耸肩，接着斗志昂扬地握拳，“不论如何一定要好好准备，阿斐的红毯从来没出错过，这次也让他又帅又美！”
这时已是《岁月忽已晚》公映的一周后了。
电影的票房涨幅不及烁天的预期那么快，但一直稳步上升，目前逼近破亿。
相比票房，《岁月》的口碑更好，电影网评分与短视频平台的热度说明它的受众远比烁天高层想得要多。
有人看见世纪之交时两个人生的割裂，有人看见了冲破世俗桎梏的爱情，有人看见自私者释放真心，有人看见被扼杀的希望破土重生。
杨远意细腻的镜头语言搭配许穆共鸣感极强的剧本，两名主演的表现即便不那么完美，其中细小的瑕疵也成了描绘真实的一部分。观众津津有味地讨论着他们是否真的相爱，主角在平行宇宙的结局，甚至于大都市与小城镇的矛盾……
看完电影的新晋粉丝涌到《岁月》官博要花絮，拷问良久，导演终于大发慈悲地发了一个三分钟的视频。
南方城市，深冬，片场有些凌乱，青年坐在教室第一排桌面，怔怔地望着黑板。
接着他像感知到了有人窥视，转过头，无奈地用手拨动镜头：“别拍了……嗯？我在想怎么演。……就这段啊。”
镜头打在他手中的A4纸，仍是熟悉的习惯：逻辑重音打点，重要台词加框，情绪起伏用箭头，五颜六色、弯弯曲曲地勾出情节。
方斐展示完毕，低头眼带笑意地念：“小琳说，’李老师，你什么时候回去啊？‘李航说，’回哪儿？‘小琳说，’你不属于这个地方，我看得出来。‘李航出神，摸小琳的马尾辫，’可我现在哪儿也不去，就守着你默单词‘。”
他放下剧本，好像在对镜头后的人，又好像自言自语：“这真的是许穆写的台词吗？我怎么觉得像你写的？”
举着镜头的人终于有了声音。
有点黏的男声：“不是，我写的后面那一段，看星星那里。”
“哦，把蒲公英放在人家眼睛前，吹了口气，’你看，星星飞起来了‘。”方斐用剧本遮住下半张脸，只留眼睛弯成了新月，“杨老师，你这么浪漫，是不是跟小女生约会的时候试过？”
有只手从镜头后伸出来。
某人用力一拍方斐：“我什么时候跟小女生约会过？闭嘴吧你。”
他笑得差点从课桌栽下去。
这段不算花絮的花絮短短半天就评论好几千，转发里不乏“杨导多来点”“这是女友视角吗”之类的大胆言论。持续不断上升的热度让《岁月》的主创们集体在杨远意这儿团建，官博不嫌事大地转发表示：你们要的花絮。
等到黄昏，群众呼声终于勾出了沉寂的男主角，无比郁卒地在杨远意的微博下评论了个黑黑的小脸：不是说删了吗[衰]
闵红棉不知从哪儿摸到现场，回复方斐一个意味深长的狗头。
魔性狗头好像会传染，几天后再清点评论区，方斐这层里密密麻麻地被迷之微笑的狗头占据前排，整齐排了二百多条。
正月，方斐并未留在平京，而是选择了带着家人前往亚湾度假。他手头逐渐宽裕，家里财务危机也缓解了，终于可以让李小勤实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梦想。
而杨远意不和他一起去，一来没立场，二来他还有别的事。
春节档影片开始抢占市场份额，《岁月》的排片被挤占到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而说好的排片量不少让位给了嘉尚出品的贺岁喜剧。思及此前，陈遇生若有所指地敲打他“卡审查或许和你母亲有关”，原本打算独自过年的杨远意决定回一趟家。
虽是随父姓，但杨远意从小就知道家里大小事都由母亲邢湘做主。
杨微是艺术家，年过六十还活跃在话剧院，醉心表演，不太食人间烟火，对他和姐姐的私生活也不上心，认为凡事随缘，不用强求。
邢湘则与杨微完全相反。
作为商业世家的独生女儿，邢湘自少年时代就性格强势，字典里没有“认输”。脱离家族，自己创立娱乐公司打拼多年成为首屈一指的嘉尚电影集团后，她的控制欲更加高涨，从事业到家庭再到一双儿女，她什么都要管。
母亲太过强势，杨远意少年时吃了不少苦头。
不过他现在三十多岁，许多问题邢湘已经鞭长莫及，只能阴阳怪气几句，却再不能为他做决定了。
父母住在京郊的樾苑，独门独户，有个很大的花园，装修完全按杨微的品味来。杨远意小时候家在四合院，到了上学的年龄就开始独自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他其实并不习惯与父母同住。
杨微年纪大了喜清静，邢湘于四年前购置了樾苑别墅，搬到京郊休养。后来杨远意也重新购置新城公馆，四合院就成了杨婉仪的地盘。
樾苑地点偏远，杨远意很少来，但这里还为他保留了一个房间。
相比年初一到初五各种走亲访友或交际聚餐，除夕夜更清净。家政阿姨做完饭就回自己家了，没有外人，一家人能坐下来安静吃顿饭。
满桌山珍海味，清淡的，麻辣的，照顾着家庭成员们各自的口味。杨远意不太有胃口，他这种时候沉默寡言惯了，闷头开了瓶父亲爱喝的红酒，往醒酒器里倒，还没分好，先感到空气中一阵火药味。
“陈遇生没跟你一起回来？”母亲的声音不高，却令他头皮一紧。
“他忙着呢。”这是杨婉仪，满不在乎地反驳邢湘，“再说了，他来干什么？有这么个老公和死了根本没区别。”
杨远意眉心跳了跳，直觉大事不好。
邢湘用力把筷子一搁，清脆的“啪”声：“你怎么说话的？”
杨婉仪丝毫没吓着，自顾自地吃东西。
“公司效益下降，我懒得说你，反正你自己有主意。”邢湘话匣子打开就收不拢，“但你的家事妈妈还能说几句吧？你想离婚也行，先和陈遇生要个孩子，三十多岁，再拖下去身体都垮了，难不成真得做试管才……”
“我已经离婚了。”杨婉仪说，小声却坚定。
邢湘一愣：“什么？”
这下，连对他们都不太关心的杨微也抬起头：“小婉，怎么回事？”
“签了协议，还没去办手续，说好先暂时不公开。”杨婉仪自嘲地用筷子戳着一只黑虎虾，“你们都惊讶什么呀？婚前协议把财产分得清清楚楚，我不吃亏的。再说了利益联姻，我俩根本连夫妻生活都没过几次，早各玩各了……现在决定离婚很稀奇吗？”
“杨婉仪你……”
“妈，我还年轻。”杨婉仪修长的指尖摩挲红酒杯，像终于下定了决心，“再说也不想挡着他追求真爱，大家好聚好散，还能做朋友。”
灯火通明的别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片刻后，几声剧烈的陶瓷碎裂的声音震破了数十年装模作样的和平。
请的两个佣人都回家过年了，等邢湘上楼、杨婉仪也摔门而去，杨远意取出工具，开始一言不发地打扫满地剩菜与碗碟碎片。
偌大房间，好像只有他扫地时瓷片互相撞击在响。
身后脚步声轻轻的，杨远意回过头，意料之中地看见父亲拿着一瓶酒和两个杯子。早已不年轻的男人朝他略一抬手：“等会儿喝一杯？”
把东西收好，杨远意和父亲一起坐在吧台边。
透明液体倒满了，杨远意端起闻了闻，是伏特加。
“您不是说戒酒了吗？”他问。
杨微给自己只倒了个杯底：“你回国以后就不跟我喝酒了。还是十几岁时胆子大，没成年就敢喝伏特加，难怪现在酒量这么好。”
杨远意也笑了，和他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摩挲玻璃杯，杨远意没有先找话题，他知道对方一定有备而来。
“小婉让我、你母亲都很意外。”杨微不出所料地说。
杨远意说：“她和陈遇生反正都是表面和平，分了，两个人还能坦然点。”
“道理是没错……”杨微思忖片刻，“我有时在想，你现在完全不提结婚，和你姐姐有关系吗？你也不想婚姻变得这么……复杂？”
“没有。”
杨微却担心地问：“还是你至今都对那个拉大提琴的姑娘……”
“不结婚只是一种选择。”杨远意平静地打断父亲，“您教我要遵从本心而活，或许以前我还想过，但最近……完全不考虑了。”
“小婉爱玩儿，闹归闹，真离婚了也不愁没伴儿。远意，你不一样，总是拒绝跟我们分享感情生活，好像这一切都是你母亲当时……”杨微说到这儿，又忧心忡忡地叹气，“算了，父母管不了你一辈子，就这样吧。”
杨远意含着笑，只用父亲的唠叨下酒。
他当然知道一直随缘的父亲为什么这天跟他提起话题，多半是邢湘授意的。
母亲虽不说，但多半被杨婉仪离婚伤透了心，说不定都开始罕见地反省怎么自己婚姻美满儿女却都感情失败。当然了，邢湘反省来反省去也不会反省自己有什么错，只会觉得杨远意太脆弱而杨婉仪太叛逆，没一个像她。
掏心掏肺出一点碎片，杨远意缄口，再不多提。
本想问邢湘，他的电影到底有没有被人为地阻拦，看现在的情形，邢湘心情不佳估计更不会对他有好脸色。
杨远意知趣地按下不表，心里也有了定论。
把怅惘的父亲送回房睡觉，他独自在客厅坐了会儿，到底是起身走了。
除夕夜，行人寥寥，车尾灯像一点火星，飞快地淹没在灯河中。杨远意回到新城公馆，自己的房子也没给他带来多少安慰。
他好像在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是个孤家寡人。
躺进被子，杨远意习惯性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许多人给他发“新年快乐”。方斐也发了，短视频十来秒钟，点开，是亚湾的烟花秀。
方斐没出现在视频里，但他的声音清晰：“杨老师，新年好！”
杨远意不自觉地笑了笑。
他打字，准备给方斐回一点什么，删删改改，觉得说想念太任性——方斐和家人享受难得的天伦之乐，他贸然插 入可能会让方斐玩不舒服。
最后只说了新年快乐。
方斐没有立刻回他，大概正忙着给父母拍照录像，或者自己看烟火吧。
退出对话框，杨远意准备睡了，就在这时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闯入视线。
“杨小远，新年快乐。”
笑容骤然凝在嘴角，他皱起眉，有一点不知所措。
可怕的直觉告诉杨远意发送者是俞诺。
目光闪烁片刻，他呼出一口气，按下删除。

第四五章 落水
湿地公园梅花盛开，从新城公馆的高层望出去仿佛一片粉雾。
立春后天气变好了许多，但比起冬季干燥更甚，室内不得不开启加湿器。落地窗外阳光发白，天空也是灰的。
《落水》剧组在玉山路开了第一次剧本围读。
这也是方斐初次见到沈诀本人。
因为提名的演技奖足够多、一年前又获得了柏林电影节的认可，国内媒体一直喜欢把沈诀称作“一哥”，戏称他为华语世界的“30代断层top”。但沈诀本人却不光芒万丈，他穿一件黑色大衣坐在角落里，其他人没出现时只盯着面前的水杯观察。
杨远意打招呼：“诀哥。”
沈诀比他大两岁，坦然接受了这句“哥”，跟杨远意身边的人打招呼：“方斐吧？听杨导提过很多次，你好。”
类似见到传闻中的人物方斐憋了一路紧张生怕说不出话，这时真看到沈诀反而没事了。
他摸着真皮椅背，掩饰局促，也对沈诀说了一句“沈老师你好”。
除了沈诀，参与剧本围读的除了另外几个关键配角的演员，还有导演万臣云，编剧叶协徽，程树因为杨远意在就没有参加。这些人方斐看了一圈，意外地发现有个是熟面孔。
“小方，我们也有好几年不见了吧？”男人和他殷切握手。
方斐放松地笑出来：“汪哥，你要参演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也有个心理准备。”
“嗐，有什么好准备的！都是熟人。”
汪宏裕的确算得上他在娱乐圈为数不多的熟人。
他们有印象的上一次接触还是在《荒唐故事》的金橄榄颁奖礼后，汪宏裕看出他不舒服，和申灿一起把方斐送到了医院挂水。
联系方式一直留着，微博也互关，汪宏裕甚至转发过好几回关于他的新闻。
只是这些年大家各忙各的，方斐和他见过几次，但没怎么说上话。
汪宏裕因为《荒唐故事》与女主角申灿走到了一起，两人五年爱情长跑，虽然还没有正式结婚，但从申灿分享的日常来看，俨然已经能叫做修成正果。
不过比起申灿事业爱情两手抓，汪宏裕则更淡泊名利。他拍戏很随缘，方斐也以为汪宏裕志不在演戏，岂料这次他会参演《落水》。
“我冲着诀哥才来的。”汪宏裕大咧咧地说，“诀哥是我精神偶像！”
沈诀听了这句“哥”，作势要把剧本往他头上扔。
一通插科打诨后进入状态，万臣云组织围读，有点像陈述人物小传，加上许多理解与设计，然后再一起沟通。
“……’哑巴‘是边缘人，不认同警队高层的看法，用自己的方式为曾经殒难的战友复仇，这不叫忍辱负重，也不完全理智。’哑巴‘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有普通却激烈的爱恨，并在此驱动下完成使命。”
沈诀清了清嗓子，喝一口水，说完了。
“这个’驱动‘很有意思，实际拍摄的时候我们再看看怎么表现。”万臣云做着笔记，最后期待地看向方斐，“阿江，该你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身上，方斐喉头微微一疼，但他很快镇定了。
不是第一次面对剧本围读，只要把自己想的都表达出来，又没有对错。他回忆着杨远意的提醒，缓慢地翻开自己写的备忘录。
“’阿江‘最初加入黑帮是为了一口饭，母亲病重，父亲出走，弟弟也得了传染病后来不知所踪。他在世界上失去了最后的依靠，成为行尸走肉，在处处都是犯罪的地下世界求生。……”
“……为什么会走进火海？’阿江‘在水里生活了太久，’火‘是他的光明。他大概也想过活着有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哑巴‘活着一定比自己有用。某种程度上，这或许是他为当年无力完成的遗憾补上结尾。”
会议室里安静片刻，方斐不知所措，只看向坐在最角落的杨远意。
后者抬起眼，对他轻轻地点了头。
“唔……很多东西倒是我没想过的，比如那个水与火的隐喻……”叶协徽率先打破沉默，“不过你的解读补上了许多剧本里没写清的地方。”
“是吧。”演员涂睿也说，“这么一来，他突然的心态转变也可以解释。”
叶协徽抓抓头发：“看来我得再改一改……”
“你还是去跟组吧，大少爷。”
叶协徽瞪一眼说这话的人：“我又没说不去！”
吵吵闹闹，气氛又变得活跃。
剧本围读拉近了整个剧组的关系，尤其演员们之前不熟，这时也开始互相邀约喝酒了。大约觉得效果不错，万臣云后来把围读一直办到了电影正式开机。
初春，《落水》正式开拍，并在榕郡取景。
监制对杨远意不是陌生岗位，他最早做电影，其实就是跟着各个剧组打零工。等积累了经验，陈遇生帮他介绍了谢川的《江城追凶》，于是开始第一次尝试监制。
当时蓝芝桦确实没说错，能有刚出道就直接干监制的机会和他的父母脱不开干系。无论谢川，或者叶承荣，都是给了杨、邢二人面子，才破例让当时不到三十岁的杨远意跟着剧组，岂料他确实做得足够好。
今次再做《落水》的监制，杨远意早已驾轻就熟。
不需要每天都待在剧组里围观拍摄，但杨远意依然经常在平京和榕郡两地跑，不嫌累似的坐飞机来往。旁人只道他对电影上心，只有杨远意清楚他在故意让自己变得很忙。
忙起来，就可以什么都不想、不看，只专注眼前的东西。
万臣云有自己的执拗，他第一次执导剧情紧张的片子，最开始每天只能拍十个镜头，遇到调度复杂的，一场戏拍上三五天也是常事。
资方对此不太满意，因为拍摄成本高，拖下去只会耽误进度，杨远意出面交涉，万臣云却不太吃他这一套，把“你请我来导就要听我的”挂在嘴边。杨远意在外是个懒散却不难相处的好人，也被他气得够呛。
“这才半个月，我气得嘴角都长泡了。”杨远意对着镜子抱怨。
榕郡海拔低，多年被评为国内最宜居的城市之一。春天在一场潮湿的风过后伴随阳光降临，气温升高。夜晚，住的酒店房间看得见海，浪的声音忽远忽近。
方斐靠在卫生间的门框边：“你是不是上火？声音都有点儿哑了。”
杨远意说可能吧。
“明天我给你泡点罗汉果吧。”方斐说完意料中地收到某人从镜子里甩来的一记眼刀，他笑了好一会儿，又说，“你先洗澡，我先去背明天的台词。”
杨远意说好，见方斐没立刻走，又问：“怎么？”
方斐拿起剧本：“等会儿，帮忙对戏？”
上次要求杨远意帮忙对戏还是在屏州，提起那段让两个人一起怀念的时光，杨远意郁结的心情也有所纾解，点点头。
酒店是榕郡档次比较高的，房间内的隔音都做得很好。浴室门一关，再加上水声，哪怕杨远意在里面喊他方斐都不一定听得清。
他坐在床边，正百无聊赖地将剧本翻来翻去，突然听见了门铃作响。
这时已经十一点多，还有谁会来呢？
从监视器看去，方斐愣了愣，然后打开了门：“万导？”
万臣云四十来岁，很瘦，站着不动时背又有点佝偻，剧组里有些工作人员私下里管他叫“麻杆”。他颇有些艺术家的特质，长发，蓄须，戴黑框眼镜，沉默不语时眼神总是很空，仿佛随时随地都在发呆。
但这样一个人脾气却算不上好，拍戏不顺利时除了叶协徽，他谁都敢骂。方斐也被他骂过，许多次，因为接不住沈诀的戏反复重拍，万臣云对他很不耐烦。
不速之客的眼睛透过镜片打量方斐时目光锐利，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圈。
见方斐还穿戴整齐，万臣云笑了笑：“还没睡？”
“您有什么事？”方斐问，同时心里有一块石头吊在了半空。
他和杨远意的关系不算秘密，杨远意的好友如陈遇生、沈诀，他的朋友如傅一骋，甚至前任夏槐都或多或少地知情。但别人只看得见杨远意对方斐非常欣赏，更深层次的原因只停留在无法证实的传闻。
这时杨远意半夜还在方斐房间，他不太想让万臣云知道，不动声色地往前挡了挡。
“今天和沈诀那场对戏，压力很大吧？”万臣云开口确实是公事，“我见你好像自己也不太满意，就想着，和你沟通一下。”
他说的是实话，方斐戒心有所放松仍挡在门口：“可是今天很晚了，万导不休息吗？”
“跟你在一起就算休息了嘛！”
万臣云笑的更灿烂，他边说边往房间迈进一步，大有登堂入室的意思。
全身的血有片刻冲向天灵盖，方斐伸手想拦，万臣云身形一闪钻过了空隙，紧接着就想用脚踢拢厚重的门，随后他近乎热切地抓住了方斐的手腕。
“别动。”他压低声音，“你应该不想被人听见大半夜我们抱在一起，对吧。”
方斐瞪大眼睛。
万臣云：“阿斐，今天就让我在你这儿睡一晚，嗯？”
唇齿开合间方斐闻到了一股酒味，先是一愣，随后似乎领会到万臣云想做什么，奋力地把他朝反方向推。他一米八左右的个子，平时也坚持锻炼，可大约心慌加紧张，第一下居然没把看似瘦弱的万臣云推动！
万臣云被他的抗拒刺激得更兴奋了，反握住方斐的手腕，使了个巧劲儿，将人往玄关处的墙一按，接着一条腿就插 入了方斐的膝盖中。
门虚掩着，好像吃准了方斐不敢直接喊，万臣云嘿嘿笑了两声：“可说呢，喜欢玩欲拒还迎？难怪别人说你好弄。洗澡了没？怎么这么香……”
酒气四溢的呼吸吹在耳旁，只让方斐恶心。
他这姿势别扭，眼看万臣云要贴到自己颈间了，方斐心一横，往回侧头，利用对方手间的松动，猛地抽出一只手飞快转身钳住他咽喉。来不及喘气，腰间因为剧烈的变化有一股筋剧烈抽动着，方斐抬起膝盖用力地撞向万臣云胯间——
“啊！”对方痛呼，一个趔趄重心不稳。
方斐趁机把他拦在了外面，没有任何犹豫“嘭”地一声关了门。
心跳很快，扭到的筋后知后觉开始疼，方斐胸口不断起伏，反胃的感觉在喉间萦绕不去，他干呕两声，皱起眉。
……万臣云是喝多了，还是酒壮怂人胆？
什么叫“别人说”，谁会说？
方斐脑子里一团浆糊似的，思考能力几乎停摆。
不知什么时候浴室水声停了，再过一会儿，杨远意下半身裹着浴巾走出来，擦着头发问：“刚才怎么叮叮咚咚的？”
“没事。”方斐本能地说。
可刚说完，委屈忽然又涌上了眼角鼻尖。
视野好像被晕开了，方斐察觉到这一点时连忙忍住。他已经是合格的演员了，不用慢放，别人看不清他情绪轻微的变化。
杨远意脸上闪过疑惑：“真的没事吗？”
“刚才有人走错房间了。”
说完，方斐往前走了两步不顾对方还没擦干净水珠，一把抱住了杨远意。
没多想，杨远意捧住他后脑，先亲了亲方斐额角。
“怎么了这是……”
眼睛贴在他肩膀，方斐深吸一口气：“想抱你。”
他不跟杨远意说这些。
剧组人脉复杂，又刚开始，未来还要相处至少三个月。万臣云是杨远意举荐给烁天的，又有叶协徽的极力支持，他不想让杨远意难做，更不想欠杨远意更多，还不清。

第四六章 拥抱之春
杨远意安慰地拍拍方斐的背，听对方好像没什么异常了他却一皱眉想起刚才浴室里听见的动静。开门，关门，中间夹杂着零星说话声，还有一声模糊闷响。
但隔音效果太好，杨远意始终没听出方斐因什么和人起争执。
“刚才谁走错了？”他换了个问法。
方斐情绪稳定下来，喝了一口水：“剧组一个工作人员，他喝了酒，一进门就要往里闯。我拦着他的时候稍微撞到了墙，估计听出我声音不是同住的人吧，看着也酒醒了所以没继续走，站了会儿就走了。”
听着逻辑完整情节合理，杨远意却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可眼下他挑不出毛病，方斐也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只好点了点头。
“你要是……”他略一思考，“遇到什么事，记得及时告诉我。”
方斐说“好的”。
剧组给安排的酒店房间都是标间，开机伊始叶协徽曾打趣说可以让方斐和沈诀住一间培养感情，被万臣云拒绝了。但标间另一张床也没用来放东西，杨远意时常来，为了避嫌会开一间房，但他也不去睡，反而是跑到这边来。
方斐坐在床边，横竖觉得身上还留着那股恶心的酒味。
他看杨远意换了睡衣，突然问：“杨老师，能不能去你房间睡？”
“嗯？”杨远意看向放在玄关处的房卡。
方斐冲他微抬起下巴，眼睛很亮：“那个房间的床好像要大一点哦。”
暗示恰到好处，杨远意本没什么心思这时也有点动情了。他披上一件衣服，拢过方斐，吻了下他的额头：“那就都听方老师的。”
电影拍摄时感情投入大过体力，每天结束工作后方斐总会累得心力交瘁。这种时候做并不是发泄而成了负担，他宁愿回到房间洗完澡看看第二天的剧本就倒头睡觉。
所以尽管朝夕相处，他和杨远意亲密的时候却很少。
有些日子没有贴在一起了，拥抱与亲吻点燃暌违已久的欲望，这天方斐格外主动，跪在床上，膜拜般地弓身，吞 咽。把杨远意推得陷在柔软的被褥间纳入自己，脚趾也格外亲昵地触碰着，更遑论唇舌交缠，不知还能怎么靠近对方。
杨远意感受到了方斐对他的占有欲，有片刻产生了身份置换的错觉。
他明明是更主动的一方，而方斐总在顺从。
今天恰好相反，杨远意后背一阵发热。奇妙快感加剧了空气中温度升高，濒临崩溃，方斐握住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颈间。
他喜欢这样，但很少要求对方这么做。
被方斐的动作惹得眼底一沉，杨远意掐着他故意贴在他耳边问：
“今天不乖了？”
“嗯……”方斐望他，可因为干渴喉间嘶哑说不太出字句。
杨远意浅浅地笑：“不乖，就要受罚。”
他控制着方斐的一呼一吸，肆意妄为。逼到最后方斐几乎有片刻觉得失去了知觉，眼前发黑，随后炸开五颜六色的光，那些酒味终于完全远离了他，只剩下杨远意发间的浅淡的香味和他热烈的吻。
虽然皱着眉，很难受的样子，手指蜷缩，指甲在肩背划出白痕。
但杨远意知道他是喜欢的。
他就是这样矛盾，让杨远意偶尔不知道温柔一点还是顺着他故作凶狠。
哑声叹气，随后方斐大口大口地呼吸，侧过身，抱住杨远意。
大床一片狼藉，男人放松四肢倒在一旁，但腿还缠着方斐的脚踝不放开。两人静静地相拥好像很久，杨远意捋开汗湿了粘在方斐额角的一缕碎发。
“好点了？”他问。
“嗯……”
“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方斐不作声，只凑上来，继续依恋地吻他的喉结。
杨远意抱着他，忽略掉了一地衣物中，自己的手机振动不停。
等第二天清醒了，方斐对着那两个指印发愁该怎么对化妆师解释。
好在有一场戏也是他会被对戏演员掐住脖子，一来二去的，竟被他糊弄掉了，愣是没有人看出点猫腻来。
万臣云像没事人似的，方斐自然没故意和他对着干，只当自己是被狗咬了一口，也没吃多大的亏，心里却拉响了警戒，不再留给对方单独相处的机会。好在这段时间杨远意一直都在剧组，万臣云没再找过他。
方斐担心着那天万臣云有没有听见自己房间浴室的水声，有没有看见玄关处挂着一件西服外套，但他又觉得不太可能，万臣云喝多了。
这天拍完戏，时间还早，方斐正收拾着东西，一个人走到自己身边。
他最近有点草木皆兵，感觉到阴影靠近先浑身一抖，猛地转过头，看见是沈诀才松了口气：“诀哥，有事吗？”
“要不要一起去锻炼？”沈诀说，朝他举起拳击手套。
因为大量的动作戏，万臣云又希望尽量不用替身完成，方斐早在进组前就已经进行了两个月的特训。瘦了些，但看上去反而没那么单薄。
应武指的要求，几个主要演员在拍戏期间需要保持训练，相应课程也安排好了，只是时间没有定死。
沈诀发出邀请，方斐顺理成章地同意了。
他低头抱起了外套，听见沈诀似乎朝不远处说：“你要一起吗？”
“不用”已经有一个字脱口而出，男人的灰蓝色眼睛扫过面前两人，突兀地改了主意：“行，刚好有点想放松。”
酒店离取景地不算远，健身房在七楼，落地窗外可以看见大海。榕郡的初春升温迅速，阳光灼热，不得不放下一半的遮光帘，金色铺开，灰色地板上跳跃着云的影子。
还以为杨远意说过来只是随口，等热身结束，杨远意回房间换了一身运动装走进时，方斐有一瞬间目光移不开。
杨远意很高，但光看脸和肩膀不太显个子，和别人站在一起时才发现身高超过了一米八五。平时装扮总是偏斯文而正式的，这天他穿的运动装质地柔软，贴身，包裹着肌肉线条，胸口微微撑起来，有动作时一小片胸肌若隐若现。
很……性感。
方斐想起晚上两个人抱在一起，匆忙低着头，继续和眼前的沙袋友好交流。
小眼神没能躲得过杨远意，他故意绕到方斐前方，等沙袋朝自己冲过来时一把抱住，固定，笑吟吟地望向方斐：“你在看什么？”
方斐耳朵红得能滴血，只锤了沙袋一下，暗示他：快滚。
逗方斐和逗猫逗狗的技巧类似，不能得寸进尺，但必要时候得陪着他情绪起伏。他这时接近恼羞成怒，杨远意就无所谓地走开了。
许久不到大健身房，杨远意只打算做点基础的力量训练。
两个跑步机并列，沈诀不动声色地调低了速度，在器械嗡嗡的响动中状似无意地偏向杨远意：“不放心到要来监督？我可是已婚男人。”
被他道破，杨远意却并不接招：“只是刚好很久没运动了。”
“对了，今年Anya办的那个拍卖会你去吗？”沈诀问，跑步速度加快，他说话也有点喘了，“听说嘉尚那边拿了两张邀请函。”
“给我妈和杨婉仪的。”
“你不去？”
“你知道我不适合这种场合。”杨远意热完身，慢慢地把速度往下降，“不过杨婉仪最近被离婚的事折腾得心力交瘁，昨天一直给我打电话让我替她去，她要带新欢去摩纳哥躲避现实了。邀请函不可转让，我妈虽然觉得无所谓，但还是要为公司的效益着想。”
沈诀毫不客气地说：“跟我装什么，你那点股权才多少？”
“好吧。”杨远意喝了口水，笑容不觉加深了些，“阿斐要去，我舍命陪男友。”
某人打沙袋的声音毫不含糊，一下一下地在空间回荡着，存在感极强。
沈诀偏过头看了一眼方斐的位置，感慨万千：“最开始你说和他’在一起‘，我以为不会涉及这么深……我们认识到现在，你好像从没对谁上心成这样？”
“类似的话陈遇生也说过一次。”
“那说明大家都看在眼里了。”沈诀玩笑般地问，“怎么，要定下来？”
走下跑步机的男人随手拿起毛巾擦了擦汗，阳光跃进深棕色发间，闪过一两点金光。杨远意深呼吸了两下，没有正面回答。
“再说吧。”
沈诀道：“别告诉我你对他这么好，是在玩弄小年轻的感情。”
某个傍晚，副驾驶里的方斐躲着他哭的样子还如同昨日，杨远意想起他潋滟的眼睛，微红鼻尖和又狠又委屈的警告。
不凶，但也不弱势，让杨远意现在都心有余悸。
只是他还有心结未解，不敢承诺永远。
躲开沈诀玩味目光，杨远意只含糊地说：“我哪敢再让他伤心。”
3月10日，《W.R.》杂志主办的年度慈善盛会定下主题，“拥抱之春”。
以往都是在虹市，今年忽然换了地方，在屏州电视塔下的某个拍卖行。《W.R.》的活动名流云集，再加上有为西部山区的孩子建希望小学和帮扶女童的主题，业内人士打听到消息，估计会有不少人捐出自己的珍藏。
“拥抱之春”如同一场演艺圈盛会，即便没有任何奖项要颁发，每个人依然隆重登场。
红毯争奇斗艳，屏州没有倒春寒，女星们更加无所顾忌了，铆足了劲儿冲击最美造型霸占头版，各类华丽衣裙轮流出现，谋杀菲林。
一众或明艳、或素雅的装扮中，唐澳为方斐的精心准备并未落空。
男星在红毯大都以保守的西装三件套为主，也有个别剑走偏锋，穿得个性十足。但总的来说不如女星有观赏性。
方斐的亮相，算是一个小惊喜。
他没穿黑西装，而是一套缎面西服，纯白色，在闪光灯下泛着珍珠的色泽。外套立领，禁欲地扣到了最上面拢住脖颈，袖口、领口都是柔软的弧度，不设防，可方斐皮肤白，却又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一股生人勿进的冷感。
全身都素，惟独袖口若隐若现地透出一点赤红色。拍下来放大再看，才会发现那是右腕上一串不起眼的琉璃珠。
比起它，胸针显眼得多。
镶钻的仙人掌胸针别在心脏位置，很快有知情人认出这是货真价实的古董。尽管年代不太久远却几乎可以说孤品，造型与工艺都独树一帜。
方斐头发长了一些，烫过，故意做出凌乱造型，额发微微遮住漆黑眉眼。
乍一看很简约，可是又说不出的华贵。
不同于五年前的青涩，也和一年前清爽却拘谨的形象有所差别，但好像更贴合他的气质。方斐长相精致而非柔美，身材瘦高，绸缎材质被他穿出飘逸感，又让他更加脱离灯红酒绿，只可远观，无法靠近。
现场媒体请他驻足拍照，主持人大呼“好漂亮”，连毒舌时装博主都盛赞方斐比模特还要衬这套D牌高定……
未精修图的照片在媒体热传，谁也不知道当事人却被堵在了休息室。
方斐看着久未出现的人：“有事吗？”
“没事不能找你？”何小石用力地咂了下嘴，“阿斐，我找你找得好辛苦。信息全部已读不回，电话不接……这就是你对辛辛苦苦的前经纪人的态度？”
“我们是和平解约。”方斐皮笑肉不笑地一挑嘴角，“而且是你先同意不续的，现在又来摆什么谱？”
何小石不予置评，夸张地耸了耸肩：“不过今天我还真有事想找你。”
方斐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下一刻，何小石露出了锋利而丑陋的獠牙：“你和夏槐还在一起的时候拍过一些比较亲密的照片，你还记得吗？”
作者有话说：
*西装有参考今年Dior的男装系列

第四七章 你应该没那么认真吧？
休息室外，楼梯间有监控死角，何小石将方斐带到了这儿。
他不知道夏槐是用什么手段进来的，可能也有邀请函，说不准。夏槐穿得好，黑色西服有恰到好处的刺绣，复古感很称他，发型与妆容搭配相得益彰，那些不了解他的粉丝为这样一副皮囊疯狂，似乎完全可以被理解。
只是夏槐拿了一支电子烟，见方斐来，不抽了，随手放好，注视他：“来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纠缠多年，脾气好如方斐之前还能念及一些回忆，而不冷嘲热讽。等Vlog事件开始，若非当时其他更劲爆的新闻拯救了方斐，恐怕舆论对他的围剿现在都不一定停止。
方斐早对他失去了耐心，看见他，连一点好脸色都不剩。
夏槐表情无辜：“你是大忙人，想见你一面可真难。”
“删了。”方斐说，“条件你提吧。”
“删什么？”夏槐笑了，逆着光时那双桃花眼璀璨而迷人，“那可是我们为数不多的甜蜜过往，全删了我拿什么怀念你啊方斐？”
方斐狠狠一抽气：“你……”
“我留着让你提心吊胆呢，总有一天会发的。不过澄清我也替你想好了，素人时期，’年少轻狂‘，正常恋爱，等到那时候你足够红，当然不用在意啊。”夏槐作势认真思考，在手机上按了几下，“今天找你来，其实想给你看这个——”
手机屏幕伸到他面前，摇晃的监控，有个人破门而入，接着一把抱住了方斐。
方斐呼吸一滞，几乎立刻认出那是万臣云。
他从不知道酒店走廊的监控还有一个是这角度的！
“没完呢。”
夏槐手指往旁边一滑。
地下车库，分不清具体是哪儿，方斐打开一辆车的门下来，接着有个人从后方绕过，亲昵地勾住他的脖子，鼻尖在他耳畔一贴，接着吻了上来。
光线忽明忽暗，他戴着帽子看不清表情，但另个人的脸却在片刻后无比分明。
是他和杨远意。
“读大学那会儿你就被刘成进抹黑过是个喜欢’傍金主‘的惯犯，现在这两段视频发出去，又是自己合作的导演……阿斐，你的口碑会怎么样呢？我真替你担心。”夏槐语速越来越慢，“这段视频还有多少人也看见过？曝光之后，你的杨导会不会帮你，万臣云抱你的时候他知道吗？他会怎么想……？”
方斐不作声，好像应该吃惊，但他一点也不意外。
“你又想歪曲现实吗？”
夏槐笑笑：“怎么会，事是你做的，照片和视频里的人也是你，被刘成进封杀大家都知道。至于原因是他想睡没睡到气急败坏还是怎么样的……你觉得谁在乎呢？”
夏槐是一条毒蛇，吸血鬼，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早就腐烂了一大半。
他早知道。
五年前，方斐的第一部 电影票房数千万，他因此获得了不错的分红。而比起后续资源，钱简直不值一提。何小石带着夏槐找到他，把经纪约摆在方斐面前，要他去陪刘成进，他没去，何小石让他赔钱，他彼时没见过社会险恶，慌不择路。
而感情问题是他被夏槐的又哭又闹蒙蔽，误以为屏州的荒唐是一次意外出轨所以忍受了夏槐敲骨吸髓。但后来方斐想通了，理智地找到对方要求分手。
夏槐拿出这些照片，摄于学生时代，他和夏槐感情最好的那段日子。
所以，他什么也没有，无力抵抗，任由对方以“复合”为要求，换来了夏槐不公开。
所以，他和杨远意分开了。
所以此后几年，他一直想逃离平京。
可夏槐的信誉原来等同于不存在，他赔给前经纪人的违约金也只是空气。
方斐也再不是懦弱的人了。
“你……”方斐听见自己说话时声带颤抖如同石子碰撞的刮擦感，不知是气的还是简直不可思议，“你又想要什么？”
何小石迫不及待地开口：“知道你手上有个没谈妥的代言，推了。”
“我没办法。”
“那你就想办法。”何小石的语气已经有几分兴奋，“你应该不会想因为一点代言，最后闹得不能收场吧？”
“谁知道你们最后会不会又出尔反尔？”方斐讥讽道。
何小石还未说话，夏槐突然非常不耐烦地说：“就这一次，其他的再也没有了，你以为我想跟你纠缠不清？”
背后是安全门，楼梯间的灯熄灭又亮起。
若非牵扯杨远意，方斐恐怕早就不计后果地一拳挥向那张漂亮脸蛋。
掌心被掐得差点见了血。
“行，让给你，只要你说话算话。”方斐眉心略舒展，“不过如果这就是你的’旧情难忘‘，我真的大开眼界了。”
夏槐神情微妙了片刻，冷冷哼了一声。
“最后一次了夏槐。”方斐直视他，“你记住，从以前到现在我没有任何时候对不起你。如果还想我对你保留一点正常的印象，停止假装受害者吧，我看了真恶心。”
从楼梯间出来时方斐满手是汗，脸色未见得多好，不得不去洗手间整理自己。
看向洗手间的镜子，青年终于缓和了，长出一口气，回忆一遍那段对话后拿出手机，面无表情地戴上耳机按了播放键。
“至于是他想睡你没睡到恼羞成怒还是其他，你觉得会有人在乎吗？”
“……把你的代言让给夏槐，这些东西就算了。”
“这是最后一次。”
保持着克制，方斐摊开掌心，指甲掐得自己一片红。此前有人提醒他要对夏槐抱有戒心，在走进楼梯间前他就悄悄地用手机录像，不过一片漆黑，只有声音。
那也已经足够了。
他把这段录音加密保存，以便日后不时之需。
夏槐好在只是想要钱和资源，这在此时居然算一种幸运，讽刺得令人发笑。方斐自嘲之余，又忍不住悲观地想：还要持续多久呢？
总不可能他在杨远意身边一天，就要被威胁一天吧？
除非有朝一日，他和杨远意光明正大。
这念头倏忽出现在脑海，方斐心脏用力一跳。
曾经以为不切实际的妄想突然变得顺理成章起来，就在半年前，他还做好了随时离开杨远意的准备。方斐不擅长问“你爱我有多少”，可单看杨远意对他的好，没谁不觉得杨远意当了尽职尽责的男朋友。
而在车库的那场交谈后，始终如影随形的孤独与不安，竟也在不知不觉中远离了方斐。
他此时此刻最想见的人是杨远意。
最信任的，最舍不得的，都是杨远意。
拍卖会即将开始，方斐确认时间后加快了脚步，预备不得已的情况下先暂时不和杨远意会合。他们结束后都要一起回酒店，这一时半会儿不太要紧。
“方斐？”
女声冷冷清清，方斐听过就不忘，满脸意外：“曹歆然？”
《岁月忽已晚》突然换女主角，在那之后方斐就再没见过曹歆然了。
但曹歆然并没有因此遭到任何伤害，更没退出娱乐圈。她仍然有戏拍，影后头衔为她冲淡了被换掉的消极影响，公司把她当掌上明珠似的宠，给她的资源和剧本都一等一的好，偶尔从网上看到她的消息也都正面居多。
只是，与其他小花小生隔三差五的恋爱传闻相比，曹歆然好像根本与这些绝缘了。
她偶尔上一次热搜，除了妆容、穿搭和路人偶遇，只剩下工作时拼命敬业的相关话题。
曹歆然这年势头不减，依然是女星中的人气新秀，理所当然被邀请出现在《W.R.》的慈善晚会。她穿得并无攻击性，明黄花苞裙，珍珠项链和耳环，长直发烫卷了，染成稍浅的青棕色，一只小巧的白色小羊皮手拿包衬得她亭亭玉立。
五官变化不大，气质却少了几分清冷，好像仙女沾染了尘埃，但又更可亲了。
她看见方斐，甚至笑起来了：“你也要去拍卖会？”
方斐点头，她便说：“一起吧？”
接着等不及方斐表态，曹歆然偏过头，捋着一缕卷发，神情天真，但露出了一点令人熟悉的锋芒：“还是说你更想等杨导一起呀？”
“没有。”方斐下意识地否认，“他和我没有一起来。”
“可我看见他了。”曹歆然说着，两人不觉并肩而行，“在那边的玻璃走廊。不过我没有和他说话就悄悄溜走了。”
方斐“唔”了声。
曹歆然那双黑得如同夜色的眼望向他：“你不好奇吗？”
“什么？”
“你和他现在还在一起吧，就不好奇当时我有没有跟他发生过关系吗？”曹歆然的语气太平淡，几乎理所应当，分不清是示威还是叙述。
“不太关心。”方斐说。
“我爱他。”
曹歆然说完，自嘲地笑笑：“不过他拒绝我了。方斐，你运气真好。”
“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方斐说。
可他心口又开始疼，他觉得这是嫉妒作祟，控制不住。
方斐有时候无法容忍或真或假的绯闻与过往，还要装作云淡风轻。
曹歆然静静地凝视着他，分辨他的“不关心”是不是实话，半晌才说：“我拍《暗恋者》的时候总觉得我就是’白鱼‘，他是店长，他在镜头后的眼神太勾人，我知道这不对，但是控制不住，会想，他选中我多少有一点喜欢吧。”
这心情与那时候的他不谋而合了。
方斐不予置评地笑了笑。
“那时我每天都想，只要他点点头，我就可以不顾一切。但很遗憾，我最后什么面子都不要了挑明一切，他却说，’对不起，歆然，你太入戏了‘——他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我只是角色，只是影子。”
她说话也像念台词，方斐却一怔。
“什么影子？”
“别人的影子啊，不然你以为’暗恋者‘是指的谁，电影又是为谁拍的。”曹歆然轻描淡写地说，“他心里有人，叫俞诺，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方斐眼底震荡，却还保持着风度：“你怎么会知道？”
曹歆然嘴角不带感情地一挑：“我太爱他了，查遍了所有关于他的资料……杨远意读大学的第一年没有出国，第二年重新高考才进了京大，你觉得为什么？”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方斐会摸到杨远意小腿和膝盖的旧伤。
问过一次，他只说以前不小心摔断了腿。
或许是演员对戏剧性的敏感，方斐在这时压低了声音：“因为他腿受过伤？”
“嗯，受过伤，直接从考上的国外大学退学了。”曹歆然笑着，吐字越来越慢，越来越痛，“哦对了，你们是在楚茵的组里勾搭上的吧？后来你得奖，他好像不在国内，你知道他那时候去哪儿了吗？”
他想说，曹歆然你够了，不要再说了。
可却忍不住要听下去。
那段日子在脑海中迅速闪回，他第一次遭受超乎想象的关注，每个行为都被放大，过去也被翻到阳光下反复品读，成为娱乐题材。
他打电话给杨远意，对方的号码始终是暂时无法接听。
“他去德国了。”曹歆然说起这话时还面带微笑，“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打听到，那时候俞诺结婚，他巴巴地跑过去……自虐吗？方斐，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他拍的两部电影，总是年幼者仰望年长者但对方从不回应？他在刻画什么，那些仰望得到过片刻爱抚和亲密，最后却要么死于飞来横祸，要么相见不相识。”
“……”
“因为他没有得到过好结果只能虚构现实，或者说服自己对方有苦衷。次数重复多了，他自己就会相信。”
年轻时喜欢的人和失败的恋爱，就像骨头的伤，会跟随自己一辈子。
心情整理好不多时，又仿佛从云端坠落。
方斐不让自己又开始疑神疑鬼，嗤笑一声：“你想多了。”
“是吗。”曹歆然又用那个眼神看向他。
北湾的夜里，她坐在车后排，毫无温度地望着方斐，警告他“跟杨远意玩会受伤”时，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他选我只是因为眼睛长得像俞诺。”曹歆然小声却很执着，“你和我有什么区别？杨远意对你，也不过扮演着施爱者的角色——杨远意喜欢过的所有人都只是他缅怀初恋的工具。”
时间仿佛凝固，连风也安静。
和杨远意的所有过往、未来，都要活在另一个人的阴影里。
你方斐做得到吗？
她以为方斐会就此一蹶不振，等着看他心态崩塌。
可方斐不多时轻轻一笑，她居然没法辨认是强撑的还是真的毫不畏惧。
“工具？”方斐反问曹歆然，“那你能做什么？”
“我……”
方斐打断了曹歆然：“你这么了解他，怎么他对你的爱避之不及？曹歆然，别太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了，杨远意是一个活人，不是你写的剧本。”
他们之间不可能按照她擅自揣测的路走下去，他只在乎杨远意怎么想。
良久，曹歆然抿了抿唇，指向玻璃长廊的方向。
“我在那边看见的杨远意，你现在过去吧，他应该还在等人。”
方斐不知她此举有什么暗示，下意识地觉得杨远意等的是自己。脚步先行迈出，方斐走出几步，拐过弯时先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黑色西服，半扎起的棕发。
刚要打招呼，杨远意对面站着的人闯入了方斐视野。
她一身灿烂的火红色，靠近杨远意，目光温柔而狡猾，随即亲昵贴着他的侧面，笑了，仿佛是极温柔的耳语。
而杨远意的一只手似乎还把她拉向自己的角度。
“……不让那个小朋友知道不就行了？你对他，应该没那么认真吧？”
方斐清晰听见耳畔落下一声巨响。
是山石滚落，炸裂，留下一地植物和泥土的残骸。

第四八章 爱谁的方式
杨远意没想到他会在慈善晚会遇见俞诺。
半小时前红毯结束，正式开始拍卖活动还要等一会儿。座位是主办方排的，作为杨婉仪的代言人，杨远意未曾在红毯上抛头露面，座位和方斐也没挨在一起。
但他仍想在活动前和方斐见一面。
两人通过微信约了地点，杨远意没别的事提前到了，等了半晌却没见方斐来。
收到一条信息：“遇到一点事要去处理下，等会儿找你。”
杨远意打字已经打出“什么事”，又删掉，改成了“好的”。
他对旁人的微表情洞察似乎有与生俱来的天赋，方斐言辞闪烁，多半不希望他插手。
年轻的男朋友近来情绪不太稳定，因为角色是个敏感得几乎神经质的杀手，方斐投入太过，哪怕不在片场时也有一点类似的特质挥之不去。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时不打扰是最好的，于是安然地找了个角落。
“拥抱之春”听上去巨星云集，名流聚散，杨远意却确实没什么和谁交谈的欲望。
他站在走廊等方斐，黑色西装倒映在玻璃中。
几个认识他的艺人来说过话，杨远意笑着与他们攀谈，又一一送走。他按了按眉心，此时离拍卖活动开始只剩下不多的时间，而方斐还没有发消息。
就在杨远意按捺不住开始编辑微信时，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闯入耳郭——
“嗨。”高跟鞋笃笃敲击大理石地面，“杨小远？”
某个称呼让杨远意后背的汗毛几乎一瞬间全部直立，他几乎动弹不得，狠狠掐了把手心用痛觉唤醒理智，缓慢地转过身。
十数年的时光足够弭平曾经熟悉的面容，但她好像一点没变。
女人含笑望他，一步之遥。
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但周围没别人，他没法再躲着，仿佛他们从不曾认识。
“俞诺。”杨远意的语气是强行伪装的平淡，“好久不见。”
俞诺不再穿白裙，一身火红的鱼尾裙性感而富有攻击性，发髻精致，妆容一丝不苟。不知怎么的，杨远意这时见到她，却再也想不起当初坐在花园里凝视绣球花的女孩了。
复杂心绪起源于何处，杨远意没深究。
“这么巧？”俞诺大大方方地和他聊起天，“你是等人，还是出来抽烟？”
她语气之自然，仿佛他们不是阔别已久，更不成发生过任何故事。
杨远意逐渐找回自我，须臾的应激也缓慢退潮。
他把手机收好：“戒烟了。”
“这样。”俞诺也不忸怩，问得很直接，“要先一起过去吗？”
杨远意：“我还要等人，你去吧。”
他一向不是强硬的性格，更何况见到俞诺不在意料之中，杨远意说不出太直太难听的话。
或许陈遇生是对的，有些事一旦过去，再想找回当时的情感就变得无比艰难，他当时那么恨俞诺，现在只剩下一句淡淡的“你先走吧”。
俞诺却没懂，和他一起靠在窗边，眺望花园中的衣香鬓影，笑着说：“我们好久没见，本来也想找时间和你当面聊一聊。”
杨远意看了眼身后，没有主动接话。
俞诺自顾自地说：“那天你和叶老师来看音乐会，我真的很意外，也挺开心的。想拉住你一起吃顿饭，结果回过头你就不见了。”
“有事。”杨远意说。
身后有人踩着高跟鞋飞快走过，喊着哪位艺人的名字。
俞诺看向杨远意：“还恨我？”
呼吸急促了些，杨远意目光低垂：“谈不上。”
谈不上恨，只是无法谅解。
他十七岁就认识俞诺了，那会儿她还在音乐学院念书，比杨远意大一些。谈不上一见钟情，但第一印象的确很好，那时的俞诺有股出尘气质，冷漠疏离，听乐团成员说话时带着浅浅的礼貌笑容，等人一离开，笑意就瞬间消失了。
杨远意想当时他是被这微妙变化击中，动心的确是有的，也对俞诺示好过，买花，请她听音乐会，看话剧，声势浩大，家中人都知道他很认真。
俞诺很快有了回应，虽然没有确定关系可任谁看都会误会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临上大学，杨远意想去欧洲，因为俞诺不久后也要赴奥地利深造。邢湘虽然不悦他居然为了感情改换志愿，但没明确表示反对。
精打细算如邢湘都被蒙蔽，以为杨远意做出决定多半已经要和俞诺修成正果。哪知杨远意改完志愿，带着刚给她订购的大提琴前往俞诺宿舍楼下，一脸欣喜地告诉她这个决定时，俞诺却冷漠地问：“谁要和你在一起？”
“不是你暗示我，一起出国……没有想过在一起，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白裙是她少女时最喜欢的打扮，将俞诺衬托得像一朵高傲的百合，环抱双臂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他：“我没有说过喜欢你吧？逗你玩玩，干吗这么认真？”
杨远意如遭冷水浇身，霎时七月艳阳变得如冰，侵入骨髓。
那天只是开始。
她说——
“喔，是我逼你不去美国留学？”
“你为我摔断一条腿我感到很遗憾，但我没有要你来为我送别。”
“我早就计划好了一切，不会为你动摇。”
“杨远意，你对我好，所以我必须同等地爱你？那你到底是为了求回报，还是真正喜欢我啊？”
尚不成熟的他被一击必杀，伤亡惨重，多年也无法自愈。
那是他顺风顺水的人生的初次受挫，杨远意近乎偏执地想问俞诺一句为什么。母亲觉得他丢人，把他锁在家里更不可能让他出国再去找俞诺，他就翻窗，逃离家里时拖着一条受伤的腿，然后得到了俞诺已经出国的消息。
等发展过几段伴侣关系，也没那么偏激之后侥幸缓过了神，却落下严重后遗症：从此他对情人都体贴温柔，但对方一表达对他的爱，他就落荒而逃。
时至今日，他都无法证明自己爱别人的方式。
经年伤疤终于行将消失，杨远意从未料到，自己居然还能等来她的道歉么？
她居然也会觉得自己做错了？
还是说她的“既定人生规划”已经结束，所以才回过头看一眼，顺手修补裂痕而已。那么她当杨远意是什么，仍然是消遣。
杨远意暗自嗤笑，无比清晰地觉得青春确实不堪回首。
“……我后来想自己的确太过分了，你如果恨我，那也是情理之中。”俞诺的笑容分不清虚假还是真心，“但是结婚的时候没想到你会来。”
杨远意不予置评地一挑唇角：“真的么？原来那都是杨婉仪’偶然‘说漏嘴。”
“因为只告诉过她，我不知道她会对你提起。”俞诺收敛笑意，“小远，不管发生了什么，你千万别怪你姐姐。”
“少来这套，你简直是个专业演员。”杨远意忽地眉梢轻轻一挑，“现在来找我，是因为那一年站在教堂外面了却没有配合演完’抢婚‘，你很失望么？”
至少二十岁左右，杨远意说话是不会这么刻薄的。
俞诺怔了怔，充满歉意：“我不是这个意思，不管你信不信，婉仪确实非我授意的，你来婚礼的时候，我以为……算了，那都不重要了不是吗？至少这次回国找你好几次，我真的想当面道歉，远意，对不起。”
再倒退十年，他会想要这句“对不起”。
可现在他也说不上来了。
并没有幻想过的解脱感，甚至过了最开始直面她的紧张后，曾经让他那么喜欢的女人也不过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杨远意索然无味。
栀子花的季节早已经过去，太香，太腻人。
而他也不年轻了。
杨远意半晌不作声，反问她：“说完对不起，所以呢？”
“回国后约了婉仪见面，和她聊了很多。我真的做错了，无论以前现在都不应该随意作践你的喜欢。”俞诺眉眼间的懊悔，愧疚以及悔恨看上去不像能演出来的，“那时我……我也遇到一些困难，才把怨气都发泄在你身上。我太骄横太自以为是，但，小远，我们本来可以不走到这一步的对不对？”
“恕我直言，假设平行世界是十分愚蠢的行为。”杨远意语带嘲讽，“现在你已经结婚多年，而我身边也有人了，说这些没意义。”
俞诺却摇摇头：“我离婚了，你不相信吗？”
杨远意一愣。
“大约好了两三年，后面一直分居，也没有要孩子。”俞诺的笑容带着一丝哀愁，“我会想这是不是伤害你的报应，我活该。”
杨远意不语。
“这次回国我会待很久。”俞诺转向他，眼神清澈，恍惚是昔年，可她的话却万份轻佻，“杨远意，我们都不再年轻了，如果你还想要……完成一些以前的愿望，不让自己遗憾，现在时候正好不是吗？我也想弥补你……”
香水馥郁，她靠近时葱白的指尖轻轻滑过领带结，勾着西服边缘若有似无将人拉向自己——举动太大胆，一时让杨远意僵在当场。
这不是他认识的俞诺了，完全不是。
杨远意脸侧火辣辣地疼起来，像被年轻的自己隔空抽了一耳光。
他想推俞诺，手抬到一半却僵住。
“小远，我知道你身边有人，但没关系啊，不让那个小朋友知道不就行了？”女人吐气如兰，吹着耳郭，“你对他应该没那么认真吧，不然怎么连名字都不想提？你怕不怕他哪天转身就跑，这个年纪了，你经得起第二次……”
“俞诺，够了！”杨远意以矜傲的眼神回应俞诺，“你以为我会在原地等你，是对自己的过度评价，请你让开——”
可下一秒，俞诺的话让他再次愣在了当场。
她弯起一双深黑的眼睛：“小远，那个人是不是你的小朋友呀？他看着我们，气得眼圈都红了，好可怜啊。”
顾不得什么风度，杨远意后退半步同时将她推离身边。
匆忙回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珍珠般的颜色，方斐眼神冰冷，似笑非笑地和他对视片刻，毅然决然转身就走。
方斐在那儿看了多久？
他……又听见什么？
杨远意脑内“嗡”地一声，不可思议般看向俞诺，愤怒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俞诺，你干什么？！”
“看不出来吗杨远意，我就是不想让你好过啊！”女人放肆地大笑，“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你现在还不长记性，永远端出一副高人一等的姿态，想让别人死心塌地爱你么？杨远意，你也配？你母亲、你姐姐还有你，你们都是为了自己不惜伤害任何人的混账……”
他已经没回味画外音的余地了。
杨远意尝到嘴里一丝腥味，片刻回神，不顾一切地转身追上去。
“方斐！”

第四九章 仓鼠
玻璃长廊拐角往下，穿过人潮，杨远意一路不知说了多少个“对不起”和“借过”，他紧紧地盯着不远处的白色影子，唯恐下一秒方斐就消失。
拍卖会，慈善晚宴或者别的各类交际，在这一刻都不再重要了。
屏州没有春天，日落后依然潮湿而闷热，好似随时会有一场雷雨。落地窗外，树叶纹丝不动，空气中只有升腾的热气而无晚风。
方斐停在一扇小门前，周围没有人，左上角的“安全出口”闪着绿光。
他跑累了，呼吸微微急促，不回头，伸手就要推开那扇门。
“方斐！”
身后的声音让方斐脚步停顿，他失神了半拍，脑子里那些嗡嗡作响的噪音忽地被驱散。可他还是耳朵疼，头晕，视野周围泛着黑，所有能看到的区域就只有眼前的门把手，只需要一用力就立刻逃脱。
方斐握上那道把手，冰凉触感让他终于有了一丝现实感。即将推开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强行把他拽回原地动弹不得。
“阿斐，你等等我！”
无奈，惭愧，身心俱疲，患得患失。
是在一起久了吗？方斐居然有朝一日也能从杨远意简单的一句话里读出那么多东西。但他现在除了赶紧离开，什么都不想了，更不在乎杨远意的感受。
第一下没有把门拉开，身侧的阴影笼罩过来，方斐侧过脸，放弃似的迎上他的视线。
灰蓝色瞳仁认真凝视着他，里面只有他的倒影。
“是意外遇见。”杨远意急切地说，“你听我——”
解释？
可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上一次方斐因误认为他和俞诺私下见面，旧情复燃，所以那么伤心难过。
而现在方斐看见了，他不能把什么都推给“巧合”“意外”或者干脆说俞诺是个疯子，连他自己都觉得听上去像毫无说服力的借口。
杨远意平时不算伶牙俐齿也是思维严谨、逻辑清晰，而现在他的话说到半截，毫无预兆地语塞了，竟不知该怎么纠正方斐的误解，每一条路都指向了糟糕结局。
他总是习惯解决结果。
而这个道理方斐比他发现得早。
“我相信是意外。”方斐说，可不等他放松又继续道，“但是杨老师，你为什么总是去解释结果？我并不是看见你和她才生气的。”
杨远意一愣。
方斐漠然看他，半晌说：“杨老师，很早之前你问过我一个问题，我印象深刻。”
“……什么？”
“你说，我让你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仓鼠。你送他东西，他就诚惶诚恐地藏起来，最后差点撑死自己。”方斐不错眼珠，将他所有反应留恋地收在眼底，“你问我，他是不是害怕东西被你拿走，又问我，’我会拿走吗？‘”
杨远意想起来，因为这个，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方斐也是小仓鼠。
所以他总对方斐很好，想弥补不安。
但他仍不知方斐为什么突然提起了这件事，似乎过去很久了。
“你会拿走吗？当然不会了杨远意，那些给予对你而言不值一提。”方斐仿佛笑了笑，可温度不达眼底，那儿仍是一片墨色的冰湖，“可对他呢？”
杨远意徒劳地张了张嘴。
他听懂了方斐的意思。
“你对我很好，但只有’好‘的话喜欢和施舍没有区别。如果连这些’好‘的缘由都不单纯那该怎么办？我没法当它不存在，还要死乞白赖地留在你身边。”方斐说，“以前我看不透，杨远意，你现在还觉得我们是平等的么？”
杨远意已经不敢轻易开口了。
他觉得自己隐约触碰到什么答案，形状不明，却感觉到了能伤人的锋利。
方斐也没让他回答。
“你从来不说，因为我还不值得你掏心挖肺。”
他说完，不等杨远意有反应摸到胸口那枚仙人掌的胸针。指尖被刺了一下，镶满钻石的表面也让触感凹凸不平如同抚摸一颗伤痕累累的心。
方斐垂眸，找到了那个扣子把它解开，攥进手里，掌心向上摊开在杨远意面前。
“这个还你。”方斐说，“杨导，我喊停，我们别再继续了。”
他说完猛地松开手。
胸针跌落在地，一声不易察觉的碎裂声。
杨远意目光情不自禁地看过去——
而方斐没有任何犹豫，转身猛地推开那道安全门。
余光瞥见，再顾不上那个胸针，杨远意追上去，顿时被耀眼的光照得眼前一片发白，他凭本能往前走了一步，耳畔霎时被杂乱无章的喧哗充满。
杯盏碰撞、高跟鞋踩过柔软地毯、人声嘈杂。
裙摆摇晃着，混合的香水味浓烈刺鼻，灯光逐渐汇拢，他骤然发现原来一门之隔的地方就是拍卖会的冷餐厅。
人来人往的地方，他把方斐弄丢了。
杨远意在冷餐厅找了方斐一圈，无果，人太多太乱，他走两步都会有半生不熟的宾客打招呼。无奈之下又接到母亲秘书的电话，让他赶紧。
找到拍卖大厅时，拍卖会已经进行了三分之一。
《W.R.》排座会把VIP留给名流与富豪，余下最显眼的位置则是给参会的艺人模特们的。杨远意的座位就在VIP区，紧邻着他的母亲、嘉尚集团董事长邢湘。
他简单和邢湘打了个招呼，解释自己的迟到。
对方微抬起下颌示意他这里到处都是镜头和记者，谨言慎行。
但无声的提醒对杨远意并无任何作用，他没坐一会儿，就转过头，试图从艺人聚集的区域找寻方斐。灯光昏暗的地方，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杨远意执拗地看，然后庆幸了一秒方斐这天挑的衣服。
他像夜晚沙滩上一颗珍珠熠熠生辉。
方斐旁边的人是赵荼黎，他们在聊天，方斐神情平常，隐约还有温和的笑意。
刚才不是还冷着脸？
哦，他忘了，方斐是个演员，什么情绪都拿捏到位。
一年前还忐忑的能被轻易看穿的青年，才经过短短三百来天，就举手投足把真实的自我伪装了起来。不因为坏情绪影响无辜旁观者，这是演员的素养，也是成年人世界的黄金交往法则之一。
说笑间，方斐目光流转，好似不经意地越过重重人群。
他看过来了吗？
杨远意呼吸情不自禁地一顿。
可下一秒，方斐半垂睫毛，好似听见赵荼黎说了什么话，眼睛弯出月牙的弧度。接着他平视前方，对某人的凝望好似完全不知情。
杨远意的心瞬间下坠，失重感让他手脚冰凉。
他忽然觉得，方斐那句“喊停”搞不好并非一时兴起。
动作和表情都太显眼，让身边的女士不满地瞪着他提醒道：“迟到就算了，现在还左晃右晃，被谁拍到拿去做文章的话，你代表的可是嘉尚。”
“我本来也不想参加。”杨远意满不在乎地说。
“这么说，倒是谢谢你给我面子。”
“不用客气。”杨远意反唇相讥，“只要您下次别故意给我使绊子。”
“哦？”邢湘并不意外，反而笑了，“你知道了啊。”
“有必要吗？”
邢湘气定神闲地说：“那就要问你自己了。怎么，刚才在找俞诺？”
某个名字现在成了地雷，感受到邢湘话语带刺而杨远意也不自觉开始后背发热。他不想让邢湘起疑，随口说了句“不是”，收回视线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面前窄小区域，假装认真观摩拍卖会现场。
邢湘已经拍下了一枚19世纪的古董胸针——正因为她喜欢收集这些东西，杨远意耳濡目染，才挑出了那枚给方斐的仙人掌。
她挑剔地翻着手册，忽然说：“其实你现在和俞诺结婚，我也不反对。”
杨远意诧异地“嗯”了声，尾音上扬。
“有些事自己非要头破血流，我是拦不住的。”邢湘面无表情，说的话也平铺直叙，“小婉离婚让我想通了，确实，你丢人和我有什么关系？这么些年，身边老空落落的也不是个办法。要是真非她不可，那随便你吧。”
她大发慈悲，终于被杨婉仪离婚刺激得唯恐姐弟俩都和她对着干，于是施舍一点，后退半步，然后宽容地让他去“找自己的幸福”。
但杨远意心情瞬间糟透了。
十来年都没出现过的反骨骤然扎破了那层岌岌可危的纸，杨远意轻蔑地笑了：“怎么，如果你不同意，难道还要把我关起来一次吗？”
“我现在关得住你吗？”邢湘反唇相讥，“你要是铁了心风流一辈子，每天男的女的国内的国外的挨个儿睡，我也顶多劝你一句好自为之。”
“那你就别管我怎么拍电影。”
又有人在出价。
真金白银，为博美人一笑，拍下了紫檀木的微缩模型。
“看来你到现在都不理解当时被禁足的真正原因。”邢湘略一摇头，神情悲悯，“如果我不这么做，你被她抛弃，在国外一无所有的时候只怕才会怨恨我。”
杨远意轻哼一声。
“杨远意，我坚决反对你拍电影，是你拍得不好吗？”邢湘连名带姓严肃地问他，“你的倾诉欲太强了，性格却压抑，这让你的作品出发点就不单纯，表达也太单一。”
“我没有求你，随便。”
邢湘冷冷地说：“你的剧本，情绪，都还在受她影响。杨远意，你已经三十多岁了，却连自己都控制不住吗？你做的东西只是自我折磨，我气你不成器！离开俞诺给你的所有，正面的，负面的任何东西，然后再创作出作品，你扪心自问能不能做到？”
须臾沉默，“自我折磨”四个字毫无疑问让他痛得要命。
大概全世界只有邢湘还会说他不成熟。
可也就是邢湘，只凭吉光片羽就能看出他的缺陷：急于挣脱的囚笼，心理阴影，他一遍一遍用灰色调与弦乐搭建的声光电的世界，不是他在表达，而是发泄。
他看别人总是清醒，可对自己永远不能定论准确。
他说方斐拍戏时“发泄情绪”，而某种程度上，他何尝不是与方斐同样的人？
现实太残酷所以无法面对，却又放不下，于是一次次地自揭伤疤。仿佛自己够痛了，就能舔着流血的创口得到安慰。
但这是畸形的。
方斐已经走出这一步了。
只剩下他裹足不前，甚至毫无意识到已经到了伤人伤己的程度。
耳畔嘈杂停顿了片刻，杨远意再次转过头。
可是相同的位置，方斐已经不见了。
“还不死心吗？”邢湘突然问。
杨远意并未表态，反问她：“除了把我锁在公寓，那几年你还做过什么？”
听到这句话，邢湘自若的神态极轻微地紧绷半拍，可太短暂了，甚至来不及被杨远意捕捉到。她低下头翻了翻拍品手册，良久才说：
“从生下你们开始，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你，为小婉。”

第五十章 “我们分手了。”
璀璨拍品引不起方斐任何兴趣，他远远地看见杨远意低着头，表情凝重和身侧女士聊着什么。
可最开始杨远意与他相触的目光让方斐短暂心惊胆战了一下，立刻找赵荼黎装作愉快地交流。等他视线撤走，方斐再装不下去了，他起身对赵荼黎说“不太舒服”，全没在乎后续结交名流们的after party和冷餐，径直出了大厅。
他拿出电话，申灿揶揄地问他“现场有没有看上的东西呀”，傅一骋忧心忡忡却也兴致勃勃地要听他讲遇到了谁。
连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的老妈，也对着他发的照片大声感慨，末了转发到家族群，给他们看儿子多么有出息。
亲朋好友们都觉得他正走上一条鲜花繁盛的光明大道，人生终于迎来转折点，未来一切都会美好而幸福。
就好像，早年受的苦，现在逐渐被抵消了一样。
屏州的春夜太热了，方斐松开第一颗纽扣释放过分的沉闷紧绷。可这并不能让他好受，心脏像淤积了一摊泥似的沉甸甸地一直陷落。
他拨通一个电话。
“……唐澳姐，我想提前结束可以吗？……没有，只是突然很不舒服，可能没办法参加之后的party。对不起……好的，麻烦了，我在江边等你们。”
放下手机，方斐缓缓地呼吸。
出会场，他沿着亮灯的江边不知所措只能乱走。
穿得相比普通人还是太显眼了，方斐便找了个花坛前的长椅坐下低头玩手机。这一片位于屏州的时尚街区，他在这儿虽然有点奇怪，但好在不会惹人围观。
手指机械地划过界面。
看似认真，眼神已经失焦了，空洞而麻木。
他在想杨远意最后那个目光。
分明是有后悔的，好像无声地质问方斐：“你怎么了？”
其实方斐心里清楚他和俞诺或许不是那么回事，但就在那一瞬间，看见杨远意惊慌失措地推开俞诺，方斐忽地想通了。
和吃不吃醋没关系，杨远意很好，所作所为都是在付出。
但也仅此而已。
一直以来，杨远意对他没有任何要求，没有期待，无所谓他对感情认不认真。
矛盾在于爱情是给予，也是渴求，索取，占有。
缺一不可。
养宠物才会不计回报。
他被杨远意的豢养短暂蒙蔽，以为这就是“爱”。
他当自己是一只空荡荡的瓶子，裂痕尚在，却敢对杨远意说了好多，喜欢你，爱你，我想当你的唯一。这些话是一块一块的石子，装在他身体里，支撑他下一次继续说出口，直到与瓶口齐平，再把自己完整的爱都送给杨远意。
可惜石子再小也有罅隙，杨远意的回应是水，灌注他，圆满他。
杨远意像个大公无私的奉献者，将方斐喜欢的一切都无条件给了对方，然后说“你不需要为我做出改变，也不需要为我牺牲”。
他们并不彼此需要。
他说分开，杨远意确实难过了，但他伤到了杨远意吗？
恐怕没有吧。
他毫不怀疑自己话说得那么绝一走了之，杨远意至多难受一晚上。
方斐不想再猜杨远意的心了。
反反复复从那么多“如果”里找接近真实的可能性，这太累了，他总有一天会把自己折磨发疯，精疲力竭，失去所有热情与信任。
他控制不住地爱上了杨远意。
所以得到承诺、宠溺、照顾与温存以后，得不到爱，还不如什么都没有。
等待唐澳的这段时间足够方斐完全恢复平静，一年多以来的高强度工作和不间断拍摄让他学会了如何短期内收拾心情。
只是脸色依然不太好，唐澳见他，担心地问：“哪里不舒服，需要去医院看看吗？”
“可能有点感冒了，头晕。”方斐娴熟地找借口。
唐澳不疑有他：“那我送你回酒店去。”
“姐。”方斐顿了顿，带着点请求的意味，“能不能另外找一家酒店？”
“为什么？”唐澳习惯性反问完有了猜测，“你不和杨导住在一间，是怕被拍到还是你们闹矛盾了？”
方斐：“我们可能要分手了。”
“可能？”
“我们分手了。”
他说完，仿佛陈旧血液停止输送，全身在失重感中飘了一秒。
不是分开，是分手。
原来坦白也不是多么难以启齿的事。
车内是诡异的寂静，方斐扭着袖口一颗扣子，良久才听见唐澳重重叹了一口气：“阿斐，我不希望这个决定是因为任性做出的，得罪杨远意，对你现在的事业发展没有任何好处。哪怕是我，很多地方也没法帮你。”
“我知道。”方斐说，他体温有点升高，“所以我打算退出《落水》剧组。”
适才松缓一些的气氛顿时又近乎凝固，前排司机对他们的对话充耳不闻，车速却慢下来，连他也不确定目的地了。
逐渐离开市中心，深夜，行人稀少，店铺要么已经关门，要么在打烊边缘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偶尔有家里待不下去的失眠者还在街边发呆，蹲着，坐着，抽烟，打电话，埋在手臂里放声大哭。
夜风吹入窗，在耳畔呼哧作响，仿佛极力压抑的咆哮。
车开上了立交桥，唐澳说：“你确定吗？”
“违约金我会自己付。”
“不是这个问题。《落水》的资源由杨导给你把关，是友情价，违约金并没有达到你不能承受的地步。”唐澳逐渐冷静下来，“阿斐，我对你们的感情变化其实不太了解……但我能问吗？这次是他提的还是——”
“我提的。”方斐疲惫地靠在后座，“姐，他心里有更在乎的人。”
“但他很宠你啊，他对你那么好。”唐澳放软语气，“你可能不知道他经常旁敲侧击通过刘珊妮问我关于你的事，资源他都很上心，也没有同时和好几个……起码在我看来他是个合格的情人，更在乎的人只在心里，这真的重要吗？”
方斐闭起眼，“嗯”了一声。
唐澳说不下去了，她无法理解，却又没非常意外。
方斐是单纯的金丝雀，她还能从利益方面规劝他，可他们是“分手”。感情不同于企划与项目，容不得精打细算，也不接受条分缕析。
她不是方斐也不是杨远意，局外人永远说不清。
而她能做的，就是为方斐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好在杨远意并不插手方斐的大部分工作，也没利用自己的人脉为他提供资源，这使得他们真的分开以后，方斐的相关工作并不会太受到这件事的影响。
哪怕烁天不再与方斐合作，她也可以继续为方斐筹谋。
再者，杨远意不同于刘成进之流，应该不是报复心重的人。
圈子里太多一地鸡毛，故事无疾而终的更是如浩瀚星辰无法数清楚，方斐和杨远意要真能做到以后对彼此不再关心，起码是好聚好散了。
“我知道了。”唐澳恢复了职业女性的镇定，“你需要休息吗？”
方斐毫不犹豫地说：“不用，姐，我想继续工作。”
用忙碌遗忘伤口，等回头一看它就愈合了。
未来他可能仍想念杨远意，但已经不会执着于得到他的爱。
这就是方斐所能设想的最好的结果。
方斐临时改签了第二天一早的航班，不是回榕郡的剧组，目的地是平京。
玉山路，烁天的大楼他不知来了多少次，惟独这次心情沉重。程树收到了唐澳的消息后在办公室等他，双方需要就一些问题沟通，程树不想走到换角色这么严肃的程度，反复问方斐一个问题。
“真的非退出不可？”程树把不解写在脸上，“有什么困难可以说出来，我们想办法帮你解决。《岁月忽已晚》合作得很愉快，后续还有别的项目大家也很青睐你的。”
“对不起，程总。”方斐也很难，但只能重复道，“是我自己的原因。”
程树看出他不想提，喝了口浓茶：“这事你告诉了杨导没？”
方斐不语。
“好吧，看来是没有。”程树抿着唇，“我话不想说的太重，但是方斐，这部电影基本就是杨远意送给你的。以你的资历能和沈诀、和这些staff合作的难度，我觉得你明白，放弃这样一个机会要承担多大的损失，想必你应该也有数了？”
方斐当然有数。
退出《落水》，他或许此生都不会再有与沈诀这个级别的演员一起做“领衔主演”的机会；他大概率不会再与烁天投资的项合作，很可能又回到最开始跑通告、做综艺背景板的阶段，等待下一次命运的垂青——
也许下个月，也许直到他远离这个圈子也不会有。
有些可惜，他才刚刚领会到一点演电影的快乐和价值所在。
方斐仍一意孤行。
比起未来不确定的种种，他真的无法接受再和杨远意朝夕相处了。
更不愿意欠他人情。
直接离开，自损八百的方式至少可以减轻一点他的愧疚。
所以方斐眉眼微敛，仍说：“对不起程总。”
“哎……”程树不置可否地摇摇头，看不出对他的固执不满还是无奈，“你们这些年轻人，每个都任性，那大家都别做事了！”
电影开拍后更换主角，这对任何剧组都是不能短时间消化的挫折。轻则耽误进度增大拍摄成本，重则直接拖垮整个项目，前例不是没有。
“我可以——”
赔付还未说出口，程树摆手打断了他：“我们会对外宣布你是身体原因才退出剧组的。先出去吧，剩下的事珊妮会再来交接。”
方斐除了“对不起”和认真赔付违约金，什么也说不出。
交接有唐澳和刘珊妮来处理，方斐心怀愧疚，又对刘珊妮道歉。
女人倒是想得开，反过来宽慰他：“没关系啦，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不用硬撑，这部戏确实拍起来辛苦，而且……”她眉目一转，硬生生地咽下未出口的话，“总之，好好休息！谁来替补不用担心了，说起来，还好之前拍得慢……”
唐澳：“不幸中的万幸了，感谢万导是个龟毛的处女座。”
方斐挑了挑唇角，做不出任何表情。
好不容易有起色的事业可能拦腰折断，这对方斐来说不陌生。只是上一次他被逼无奈，这回自断前程，他却只有涅槃的痛快。

第五一章 精神自虐
唐澳办事利索，事情并不值得广而告之，她也没折腾出大动静。方斐在平京待了几天处理合同关系，一时半会儿弄不完，他只好先回榕郡搬落在酒店的行李。
要换角色的消息传遍剧组，万臣云听说后当场摔了一个杯子。但他没有决策权，在片场骂了半晌年轻人不负责任，并指天发誓自己再不与方斐合作。
叶协徽比他淡定，只是说了好几句“可惜”。
除此之外，大部分人倒是情绪稳定，消极肯定有一些，不过《落水》本身拍摄进度就很慢，既然已经成事实，不如八卦谁会来接这个角色。
“阿江”的角色最开始不是香饽饽，现在却不同了，和沈诀演双男主的消息放出去，只怕不少青年演员都会趋之若鹜。
倒不担心没人接盘。
等待新人进组前的时间竟成了难得的计划外假期，剧组大部分演员都离开了榕郡，有的赶通告，有的则在这个著名旅游城市度假。方斐这时回去，恰好能避开认识的人以免尴尬，悄悄拿走行李。
榕郡不比冶阳，夜色来得早，车停在酒店门口时天空已经是朦胧的深蓝。临海城市空气湿润，一场雨后，急速升温带来了返潮。
回程航班买在翌日清晨，方斐单独订了酒店。
本以为可以趁夜色安静地收拾完东西就走，方斐刚下车，却在楼下碰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被喊住时尚无知觉，转过头去，他结结实实地诧异了。
“诀哥？”
“真的是你啊，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沈诀慢跑几步，改成了走。
运动背心和短裤、跑鞋的搭配他并不陌生，每天晚上沈诀都会锻炼，基本是环岛夜跑，下雨天就在健身房做力量训练。
方斐看时间，感觉自己还是算漏了一着，只好硬着头皮和沈诀并肩而行。
按理来说，沈诀应该是他现在除了杨远意最不想面对的人。可以说被他拖累得最惨，因为影帝拍电影时有不成文的惯例会推掉所有商业活动，专心扎根剧组。他这么一搞，沈诀不好明面上破例，间接损失了不知道多少钱。
沈诀和他打招呼也一如既往熟稔：“回来拿东西？”
方斐艰难地点头：“原来你都知道了。”
“是啊，不过还是有点突然。”沈诀和他一起进了酒店，“今晚还在这儿休息？”
“我拿了东西就走。”方斐声音逐渐低落，“对不起，诀哥。”
沈诀诧异地问：“为什么道歉？”
“不是身体原因，我……还是我耽误了大家。”方斐不敢回望他，唯恐从那双眼睛里看见消极，“对不起……诀哥，这么一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拍完。”
他说得隐晦，也不期望对方会原谅自己，毕竟错了就是错了，现在、以后有任何后果，方斐必须为这个决定付出代价。
可沈诀只淡淡地说：“聚散随缘，不强求。”
“……是吗。”
“理解的人就不会怪你。”
方斐并未被安慰，勉强笑了笑，对沈诀说“谢谢”。
电梯停在餐厅那一层，沈诀迈出一步，却伸手抵住电梯门不让它立刻合拢。
沈诀眉眼深邃，认真注视谁时目光如刀。
“阿斐，虽然这是你的决定，我无权置喙，但还是忍不住说一句废话。”他语气恳切，速度极慢，让方斐耐心地听，“面对感情受伤是难免的，但你会喜欢伤疤吗？”
方斐一愣，来不及回味什么，电梯门已经缓慢合上。
那些话的深意若有所指。
他的房间在十六楼，双人间，落地窗能看见海。
像五年前，他和杨远意总在这间房间里对戏，反锁门，在落地窗边的地毯上坐着，膝盖放一本剧本，假设情景，互相设计动作。
累了，他就张开手向杨远意索要拥抱，对方顺势将他拖到腿上，吻着，放肆抚过腰间。方斐怕痒，一边躲一边犹嫌不足，最后非要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去了才会罢休。
白纱帘从不拉开，海水变成模糊的蓝，和天空连成一片。
他以为他能在这里待到杀青，再等待两人的名字第二次同时在片尾出现。
行李大都是衣物，书，方斐带的箱子完全够装。他把睡衣塞进箱子边缘，抖了抖羽绒被，枕头与床的缝隙里掉出一团咖啡色毛绒。
……是杨远意送他的那只小狗。
方斐捡起它时，那股混杂着青草烧灼的木质香几乎浸入它的全身，汹涌地扑向方斐，像要把他吞噬——和他们待在一起太久了，小狗也都是杨远意的味道。
他盯着自己腕上琉璃手串，苍白皮肤衬得它越发红得滴血。
犹豫片刻，方斐摘了它，和小狗放在一起。
他把这两样东西都藏进柜子深处，假装自己不小心落下。原本他应该扔到垃圾桶，眼不见为净，可他到底没那么心狠。
做完这些后，其他要收拾的也没什么难度了。
方斐很快把东西都整理好，他抛下留恋，给司机发了个消息说“五分钟后下楼”。
可他刚迈出房间，还没来得及锁，先听见了来自走廊尽头的熟悉的脚步声——杨远意左腿受过伤，所以脚步停上去总是重心不稳，有微妙的节奏差，不明显，方斐听了太久后脑内有一个拍子和它产生共振。
心跳猛地加快，方斐直接转过头不顾另一边是货梯立刻就走。
“方斐。”
命令的口吻，没给他任何喘息时间：
“你站住。”
为杨远意沉声的强硬语气浑身一抖，他像巴甫洛夫的狗被训练出条件反射，心再坚定，手脚也忍不住酸软了半拍。
只犹豫短短的一眨眼，那人已经站在了方斐的面前。
回南天让所有动作都变得缓慢而黏稠，杨远意不由分说掐住他的手腕，方斐一愣，竟然感觉到他在出汗。抬起头，杨远意脸色微红，急匆匆的汗意浸透了他的额发，棕色柔软地贴着眉尾，让他看起来有点可怜。
灰蓝瞳色越发忧郁，与某天记忆里的样子不谋而合。
方斐猛地抽出手。
“我已经决定好了。”他说，语速很快，把准备好却没来得及和他的告别一次性讲完，“电影会退出，争取不给你添任何麻烦。珊妮姐帮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跟她说了，以后她不用那么费心——”
“退出剧组对你而言是不小的损失。”杨远意同样冷静，只是眼睛深处有流云聚散，昏沉沉地翻涌，“就为了和我划清界限，不值得吧？”
咬了舌头，口腔的剧痛传递到神经中枢，方斐全身都发麻。
他只想赶紧离开。
杨远意的眼神，他怕自己看久了会不想走。
方斐偏开目光将他的话置若罔闻，兀自继续说：“……我明天回平京，新城公馆的东西会尽快搬走。如果你最近不回，那我就挑个时间去拿然后发消息给你。指纹锁和密码都可以重置，门禁卡我给你放在玄关最上排——”
“方斐。”杨远意再次打断他，“还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我？”
呼吸急促起来，方斐眼底酸涩无比，却强忍着。
“我没有恨你，杨远意。只是，你对我太好了，让我产生错觉我们是相爱的。”
“不是吗？”
“不是，你不爱我。”方斐再忍不住，“你喜欢的是对我好。”
杨远意少见地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对你好，不就是因为喜欢你吗？”
“你说了解我，是根据我的行为、表情揣测心理，不是了解’方斐‘这个人；你的喜欢，是宠着我以满足自己，不是为了增进我们的感情。”方斐轻轻吐出一口气，刚开始有点打结的思绪也越发清晰，“杨导，每次我想为你做点什么，你都说’不需要‘，听起来好像是你太大度，但这样的关系令我不舒服了——所以我喊停，我们先分开吧。”
“方斐你真的……”
“电影到底是为了谁拍的，俞诺？”方斐不妥协的棱角全部露出来，他把自己变成一只刺猬，“曹歆然也像她，那我呢？”
杨远意一怔。
他回答不上来。
精神自虐让他无法自证清白。
方斐没说错，他在电影里虚构了许多可能性，最后仍不自圆其说，全部都是两败俱伤的结局。好像这样他就能让自己好过，把现状归结于心理阴影。
不去爱，封闭自我，只享受感情里畸形的付出。
不要回报就不会被再次拒绝了。
但他还是被方斐提了分手。
长久没有回答，方斐眼底蒙上一层悲哀。
风声大作，虚掩的门被推开时“嘎吱”声伴随又冷又湿的空气，填满每一秒沉默。
“或许你其实并不在乎像谁，只要大家相安无事就行了，不必说得那么赤裸非要追究起点。”方斐剖出全部给杨远意了，“但我在乎。杨远意，我在乎。我再配不上你也有底线，不做任何人，任何感情、回忆的替代品——分手，对你对我都更好。”
杨远意微垂着眼，他注视方斐因为激动而蜷缩着的手指。
它们紧紧地抓着行李箱拖杆，随时要走。
方斐也要走。
为什么他对方斐那么好，方斐还是会离开他？
“……我想不通。”杨远意哑声说，“1月到现在，我几乎每天都能收到很多人写的评价，夸你的，夸我的。但是电影才刚刚下映，我们就要结束了。”
方斐没表态，只吸了吸鼻子，把头偏到一边。
“阿斐，你想走我是留不住的，但我们能不能别这样告别？”杨远意始终与他保持着半步距离，呼吸停顿，声音听着让他心碎，“喝一杯再走，好吗？”
手机在裤兜里振动了一下。
可能是司机询问他什么时候用车好做准备。
方斐想，应该走的，拒绝他，然后他们就再也不联系了。
或许以后也会有相见机会也不再和现在一样的关系，杨远意不吃回头草，已经为他破例一次，总不可能再有第二回 。
成年人有权利索要一个体面的告别。
情侣分手，该有或真或假的仪式，以纪念一段感情走向衰败。
“好吧。”方斐听见自己说，“喝一杯。”

第五二章 海光幻梦
凌晨入睡，天蒙蒙亮的时候杨远意猝不及防地惊醒。他不怎么做梦，偶尔做梦也不记得内容，只觉得好像一下子被谁掐着呼吸，于是眼睛猛地睁开了。
身畔残留一点体温，随着杨远意掀开被子的动作顷刻消散。
方斐已经走了。
杨远意撑起身坐在床头，睡眠不足是他的常态但没有哪次让他像现在这样从脑子到身体都泡在海水里一样，失重感明显，疲倦也如影随形。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眼睛适应了黑暗，杨远意看见床边散落的衣物，空酒瓶歪在沙发中，杯子则跌进地毯与墙壁的夹角，处处写满荒谬。
杨远意起身穿上一件衣服，把空杯和酒瓶收拾回桌面。
就在不久前，他和方斐接了最后一次吻。
一开始的确是在单纯喝酒，为了让平时拍戏的方斐得到放松所以杨远意把家里的酒带到了榕郡，放在方斐房间的冰柜中。他挑了一瓶麦卡伦，玻璃杯中放一颗冰，琥珀色液体浸入其中，香味偏甜，有着腻人的奶油味。
方斐不会喝酒，他有心事时话更少，就一个劲儿端起杯子猛灌。
杨远意不劝他喝慢点，同样的不好受，他们都没有碰杯就各自沉默地喝了好几杯。杨远意接受度良好，这对他平时并不算什么，但他抬起头，看见方斐眼神有点涣散。
不至于喝醉，微醺反而是最美妙的境界，放大感官每一丝微妙变化，飘飘然地往上升，于是情感也跟着变得脆弱敏感，好似平时压抑的糟糕沉闷都能随之宣泄出来，不用担心有什么后果——去他妈的，滚！
第四杯下肚，方斐撑着额角，半趴在床边，突然喊了一句他的名字。
“杨远意……”
“嗯？”蹲下身，在方斐面前看着他。
青年有一张见之不忘的漂亮的脸，眼瞳漆黑，这时目光微微地失神，好像无法聚焦一样散开了，灼热地覆盖着他。
方斐单手盖住了半边脸，很懊恼的表情，嘴唇下撇。
他喃喃，像在自言自语。
“我喝多了，杨老师，我站不起来……”
心脏塌陷，杨远意几乎想立刻吻他。
他往前凑了凑，呼吸接触到方斐的前一秒正要闪躲——
方斐突然用力抱住了他。
于是纠缠似乎是顺理成章，没有谁提起，但两人都知道这就是“最后一次”了。吻格外凶猛，胶着升高的体温不停缠绕，杨远意第一次在这种时候溺水似的呼吸困难，恨不得窒息了就不用面对没有他的下一个黎明。
他们情意最浓郁的时候喜欢看着对方每一秒钟的表情变化，随时接吻，嘴唇红肿了才罢休，但这天却默契地选择了后背的姿势。
杨远意深深地、虔诚地以额头贴向方斐肩胛，听他心跳愈来愈快。
按住胯骨，直到两个人都痛得闷哼出身。
没有情话和调笑，他们在沉默中做完，各自躺到一边。
杨远意习惯性地想搂住方斐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微热的体温会因为亲密接触更暖，生出难以形容的依恋。只是手伸到一半，方斐像预料到他的心思一样立刻翻身躲开了，继续背对他，黑暗中他能看到方斐后背与颈侧自己留下的痕迹。
方斐皮肤白，很好留痕，但恢复能力却很快，不到三天，这些地方就会光洁如新。
他定定地看方斐，不知什么时候眼皮越来越重。
方斐走时，杨远意是有知觉的，他没说“再见”或者“你走的时候注意安全”，只是继续装作很困地睡觉，减轻方斐要面对他时复杂的情绪。
明明都说完分手了，酒也喝完了，礼貌道别才能挽留一点回忆。
他们不该做这一次，可惜谁都没忍得住半途而止。
黎明，晨光透过一小片未拢的白纱窗帘，缓慢照亮满室狼藉。杨远意透过风掀起的片刻清朗，看见远处海面温柔地闪烁着银光。
他忽地想起了前三小时的梦境。
梦里也有一片海，沙滩像雪地，月光明亮，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一直往前，看不见地平线。可突然有个人从后面追上来，一把跳上了他的背。
杨远意条件反射勾住那人膝弯，还没来得及回头，侧脸先被响亮地亲了一下。
“阿斐……”
他在梦里笑着喊，转过头，心跳却猛地跳得很快将他吵醒了。
微微怔忪，杨远意忽地意识到：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记得自己的梦里有谁出现。
又过了大约一周，《落水》官方宣布男主角方斐由于身体原因退出拍摄。
消息传开，没有如想象中引起轩然大波。
方斐没有成名到那个地步，能一举一动轻易吸引媒体竞相追逐报道；再者《落水》这部戏目前最大的噱头是沈诀，只要沈诀不再撂挑子，另个主角演技凑合接得住戏就行，至于是谁，好像大家都无所谓。
3月，因方斐缺席停工10天的《落水》剧组迎来了又一次男主“阿江”的海选。
按照万臣云的要求，投递的录像剪辑在一起，快速播放，他会从中依据直觉选出进入第二轮面试的人。这种方式对导演的要求很高，纪录片出身的万臣云很快暴露出了问题。
他根本不会选人，或者说，不会选符合故事的演员。
万臣云选人没标准，只求顺眼，第一轮进面试的从表演学院大一学生到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都有，良莠不齐，没几个能达到杨远意的要求。
到了第二轮，杨远意要求他尽量从快，他就跟杨远意唱反调，故意说“你选的人不靠谱就不要插嘴我选谁”，搞得杨远意下不来台。
如此几次，杨远意就算是泥人也该冒出三分火气了。
他回到平京，拒绝去剧组。
归根到底是心结未解，只能努力工作来麻痹自我，可工作也陷入瓶颈，眼看投资方已经从“颇有微词”到“略显不满”，杨远意压力大得接连失眠。
自他踏入这个行业，还没遇到过这么严重的挫折。
相比起他，方斐好像更顺利一些。
《落水》的重新选角一团糟，另一边，章舜霖却官宣方斐将出演自己导演的电视剧《初出茅庐》的男二。
最近几年火得一塌糊涂的都市群像，讲几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机缘巧合租住了同一栋大别墅，由此发生的情感、事业方方面面的交集。
方斐那个角色说是男二，其实戏份上和男主也没什么区别。
人设有点书呆子，冒着傻气，活泼而执着，有点妄想症，和女上司谈了段没结果的姐弟恋。对观众而言很颠覆方斐此前的银幕形象，但也有与前两个角色的共同之处。他因此被戏称为“年下专业户”，在姐姐们那儿很受欢迎。
看着手机里，刘珊妮故意发来的新闻，杨远意心情复杂，回了她一个问号。
Sanny：阿斐的定妆照也好好看啊
Sanny：不知道什么时候播出～
杨：……
杨：问章导
Sanny：[哈哈]
她像随口闲聊那样用方斐撩拨杨远意几下，然后就退开了。
作为程树的大秘，刘珊妮与杨远意的合作不可为不密切，私交也好，她怀着什么心思，杨远意一看便知——她觉得两个人分得可惜，又不好直接说出来，于是旁敲侧击关于方斐的动向，免得杨远意把他忘了。
可怎么忘得掉呢？
他最近做梦，能记得的零星片段里都是方斐。
他现在知道方斐想要“我爱你”，想他能以平视的姿态再次审视两人的关系。他已经在开始做，但说得太晚，就什么意义也没有。
救援有黄金时间，道歉也有，他已经错过了。
他们最近都忙，甚至没有见面的借口。
《初出茅庐》在虹市取景，方斐也去了。杨远意偶然翻到关于他的新闻大都与这个剧组有关，演员都年纪相仿，和他们在一起，方斐看得出来放松又自在。
方斐的社交主页里，新的朋友和新的花絮将关于他的痕迹挤到了很后面。
某天，杨远意再次因为选角的事失眠，他把方斐的主页翻到底，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方斐删除了转发的那条由他掌镜的花絮。
这次干脆睁着眼睛到了天亮。
快八点的时候，刘珊妮的电话索命般地打来。不等他问，对方十万火急地报出另一个消息——
剧组的配角演员之一何耀嘉举报导演万臣云对他性侵未遂。
何耀嘉是电影学院的大四学生，并非无名之辈，做演员的同时也是个人气不低的网红。他在举报信里详细描写了万臣云如何利用职务之便，收工后以“单独指点”“加戏”为由将他约到自己房间，然后实施性骚扰，但没有成功。
第一次参演电影就遭到这种事，其愤怒可想而知。万幸何耀嘉没有失去理智直接公开，而是找到了作为出品方的烁天。
这对剧组而言几乎是灭顶之灾。
对杨远意，则让他从濒临崩溃的工作情绪中瞬间解脱。
他赶到玉山路的烁天写字楼，会议室里，陈遇生、程树以及几个资方的对接人员沉默以对，安静得尽是绝望。
证据摆开，聊天记录、电话录音一应俱全，万臣云还不知情。
主演还未定下，又收到对导演的举报信，资方就算再信任程树，这时也要怀疑《落水》这个项目能不能继续下去了。
“怎么说？”陈遇生敲敲桌子，他也肉眼可见地劳累。
程树不语。
陈遇生：“远意，你推荐的人，你要给我个说法。”
杨远意语气平淡表情自然：“那只能换掉了。”
“你说得轻松……主演都还没着落，现在连导演也要换？！”
杨远意向后靠着椅背，不知怎的，得到这个消息后他居然松了一口气：“何耀嘉没有第一时间曝光，而是选择了找关系递到我们这儿来，肯定留了后手。如果我们置若罔闻，下一步，我猜明天的热搜词条也有了吧？他想干什么，方斐走了，他用这个打算跟我们交换主演的位置吗？”
他说得在理，陈遇生却感觉口舌生疮似的焦虑：“他想得美！真当烁天做慈善？我他妈就算这项目不做了，也不可能让何耀嘉演男一号！”
杨远意冷哼一声，似笑非笑。
陈遇生抿着唇，问：“你有人选没？”
“没有。”
“那你还——”
“万臣云的第一人选是赵荼黎。可是他今年7月就要进组谢川的《海鸥》，在那之前绝对拍不完，赵荼黎从不轧戏。”杨远意无奈和焦躁重叠，说话又急又冲，“这部片子我不可能用新人挑大梁，太冒险。就算不考虑票房号召力也要多想想能不能接住沈诀的戏吧？我知道你想过联系沈谣，行啊，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沈谣可不一定瞧得上！”
已经是第三次合作了，陈遇生第一次见杨远意发这么大的火。他不由得把脾气收敛了，讪讪喝了口茶：“我说错话，你也冷静点。”
杨远意深吸一口气，两手撑着额角，头痛欲裂。
气氛又一次僵硬，良久，程树试探着问：“我们要不还是先解决导演的问题吧？万臣云肯定要换的，毕竟闹大了就……”
陈遇生把目光投向逆光坐着的人。
杨远意早有预感，他推荐的万臣云，该负责，哪怕十二万分不愿意，可变故发生后，他似乎别无选择。
“我可以先接过来。”他说，“在你们找到更合适的人之前。”
在场似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弛片刻。
杨远意却转了话锋：“但我还是想争取一下方斐，问他能不能继续演’阿江‘。”

第五三章 被垂青的瞬间
“杨导，杨导，杨远意！你等我一下——”
身后传来急促高跟鞋敲打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杨远意脚步微顿，转过头，见刘珊妮拎着包快步走向他：“我有事跟你说！”
两人去到茶水间，刘珊妮没关门只虚掩着，她先给杨远意接了杯水。
杨远意接过，却不喝：“什么事？”
“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的。”刘珊妮给自己的保温杯倒满热水，端在手中，“何耀嘉那封举报信应该专门写给我们看，里面控诉万臣云是’惯犯‘，但他踏入这个圈子才多久？”
她的意思十分清楚。
何耀嘉作为举报人，所说的“惯犯”行为大约不是在几年前。
杨远意不自禁地把杯子握紧：“你的意思是他在剧组还骚扰过其他人？”
“我只是怀疑。”刘珊妮不安地说，毕竟她没有直接证据，“因为这人的作风我隐约听说过一些，拍戏时也蛮喜欢和演员有肢体接触，而且亲近对象一般不是女演员。但我觉得自己可能太敏感了……”
“不，珊妮，任何时候都要敏感。”杨远意沉声，表情也变得严肃，“你继续说。”
刘珊妮顿了顿：“所以我在想，万臣云在剧组好像对阿斐也挺亲近的……我去监工的几次，凡是阿斐的镜头，特别动作比较复杂那种，他总要喊停重来好多遍才过。虽然没有上手那么严重，也挺让人不舒服的。”
杨远意的杯子举到半空，停了。
“当然，我只是瞎猜，会不会阿斐执意要退出《落水》跟你们分手其实关系不大？”刘珊妮说完，忐忑不安地望向杨远意。
四月，春光浩荡，建筑内外如同整块块光洁玻璃，酝酿着一场风雪。
杨远意确实记得有个夜晚方斐出现了反常。
他给的理由是，工作人员“喝醉了”“走错房间”。
“这事……没有听他提过，但可能需要多留意一下，如果确有其事，我不会放过万臣云。”他再开口时，声音因为干涩而沙哑，“我再向程总说明吧，何耀嘉那边拜托你多和他聊。他没用这件事换来想要的，可能还会闹大。”
刘珊妮应下了，又问：“杨导，阿斐看着一团和气其实还挺要强的，又是个什么都不肯说的性格。如果换掉导演，他有可能重新考虑吗？”
换演员的成本实在太高了，于公于私，刘珊妮都不希望事情真走到这一步。
“不知道。”杨远意迷茫地说，“我真的不知道。”
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方斐的解药？
从地下车库开始，他就已经失去了游刃有余的节奏。
而杨远意也是刚刚才骤然发现，对方斐的了解确实只在自我认知中，连这个细节都没有追问，而是肤浅地认为“是他不想说”。
在一起三百多天，类似的又发生过多少次呢？
告别了一脸怅惘的刘珊妮，杨远意从地下车库离开。
他回到新城公馆，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那串红色琉璃手串重新戴在了杨远意的左腕，毛绒小狗也被他放在床头——送给方斐的东西都被他丢下，抱着小狗入眠的成了杨远意自己。
有些滑稽，可他在酒店房间捡到这两样故意遗失的赠品时，着实笑不出来。
最近他喝酒变得多，继续戒烟，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让他瘦了不少。坐在阳台那块沙发里沐浴阳光本是惬意的事，杨远意却没感受到多么快乐。
他开始常常发呆，头脑放空但并不好受。
方斐留在这里的东西没有依他说的找个时间来带走，杨远意简单收拾了他的衣服，打包放进一个收纳箱中，藏到储物间最里面的柜子。他没有扔掉，心里隐约期盼着或许某一天方斐还能重新回到这儿，答应和他在一起。
尽管他其实清楚这个希望已经十分渺茫。
遇到问题就该第一时间解决，如果短期内得不到答案，那么就会无止境地维持现状。这是杨远意的处世哲学，从青春期至今都所向披靡。
感情产生裂变，他好像快知道方斐想要什么了。
方斐渴望被他需要吗？
被他索取也能让方斐获得安全感，而非只有被他宠爱。方斐要成为他的伴侣，他们的灵魂必须同频率共振，感受对方，回应所有的情绪。
在此之前他都忽略了这些，以为对方斐无条件的好就行，却不想这对方斐，何尝不是另一种高高在上的俯瞰。
他还来得及得到改正的机会吗？
无论如何，杨远意希望能再见方斐一面。
这个机会很快来临，仿佛上天终于在感情上垂青了他一次。
国内电影圈在4月最大的事件绝对是每年的金橄榄颁奖礼，就在杨远意为工作烦躁时，程树又给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岁月忽已晚》入围并提名了包括最佳影片和最佳男主角在内的四个奖项。
提名，就意味着他们要一起走红毯，面对奖项揭晓的决定性时刻。
一年半以前的秋天，他冲动地代方斐去台海，在金玫瑰的颁奖前夕大放厥词“大家会看见方斐与我们的合作”。那时的意气风发带着轻蔑和骄傲，他忘了顾及方斐想不想这样，易地而处，杨远意想方斐或许只在惯着他的任性。
多滑稽，原来他才是被偏爱的那个人。
现在豪言壮语意外成真，他和方斐的关系却经历了一场巨变。
微信聊天框里，杨远意还把方斐那一栏置顶着——说来有点好笑，他从方斐那儿看见自己好几天没发过消息却仍然在第一个的头像，好奇之下问他怎么弄的，方斐就帮他设置了一次置顶，然后杨远意没解开过。
他对情侣间的仪式太无所谓，是不是也说明他的出发点其实不那么真诚？
很多他应该在意的，他都听之任之了。
所以方斐才会说，在他看来，两个人的关系从来没有真正平等过吧。
摩挲手机良久，杨远意仍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对话框，对方斐发过去一句不咸不淡的祝贺。这时，唯有如此开头，他才能保持风度。
“恭喜你提名。”
随即，杨远意终于懂了什么叫做狐狸的等待。
他惴惴不安，紧张而兴奋地每隔一分钟就看一眼对话框。每次振动，都会让他心脏用力跳动一下，直到方斐的头像后出现了小小的红点。
方斐换掉了柯基，现在是一团看不清的蓝雾。
他回复杨远意：“谢谢杨导，也恭喜你。”
公式化，官方化，冷淡又礼貌。
这才是旁人眼中的方斐，杨远意不算诧异的同时也忍不住想：我在他那儿已经和所有别的交情的人一样待遇了么？
忍不住把对话继续了下去。
杨：颁奖礼邀请全部的主创参加，你也在内。
发出去后，杨远意皱起眉。
怎么有股离婚后不得不被迫共同去小孩家长会的感觉？
但他还没撤回，方斐那边已经给了答复。
——“好。”
FANGFEI：我就在虹市拍戏。
FANGFEI：杨导你安排自己那边就可以了
“那我们过几天见一面，谈谈到时候应该怎么准备吗”打字到一半，小十岁的年轻人已经给了他解决方案，他赶不上方斐的速度。
杨远意手指顿了顿，把准备好的委婉说辞全都删掉，闷闷不乐地回了个：好。
或许是前一年佳片扎堆，相比之下这年提名的电影就有些不够看。
《岁月忽已晚》能提名最佳影片多少有电影小年的因素，但其高口碑和在业内收获的好评也功不可没，否则不可能同时提名表演奖与导演奖。闵红棉的表现差强人意，评论家们倒基本都觉得方斐很出彩。
只是今年，影帝获奖人选已经有了风向标和大热门——反战片《白桦，白桦》的男主角，提名过两次，在电影里饰演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表演煽情催泪却又十足克制。
方斐可能清楚自己并不会获奖，他依然在拍戏，不再过多联系杨远意。
金橄榄今年办到了第37届，大本营虹市早早做好准备。
红毯之前都要去酒店集合，杨远意前一天通过几道关系再三确认方斐一定参加，故意到得很早。他精心挑选了一套银灰西装，深蓝领带与他的瞳色相得益彰。深棕头发剪短了些，这套着装让他挺拔而英俊，散发着文雅的男性魅力。
闵红棉跑来看他，打趣他年轻，这才回自己房间化妆。
房门重新虚掩，杨远意不动声色地摘了深蓝色的领带，希望自己看上去活泼一点，想：方斐会喜欢吗？
他到底做了胆小鬼，把心吊在半空，随着江畔的风摇摇晃晃。
随着天色渐暗，期盼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女助理再次催促杨远意出发前往颁奖礼，他有些焦躁，准备质问程树怎么回事，刘珊妮的电话抢先一步打了进来：“杨导——”
“方斐呢？”杨远意急忙地问。
第六感一向准得可怕，他甫听见刘珊妮的语气，就直觉方斐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果然，刘珊妮说：“阿斐不来了，杨导，你现在出发去颁奖礼吧。”
“他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但……”刘珊妮带着不确定说，“阿斐今早拍淋雨戏，刚刚突然在片场晕倒，小艾给他量了体温，烧到39度7……”
女人的声音被电流与空旷的走廊反复压缩得失真，好似带着沙沙的杂音，杨远意耳中一疼，紧接着大脑中心如同被针扎一般。
阿斐怎么回事？
淋了冷水不知道先擦干吗？身体不舒服也不喊停，就坚持着拍完？
他是没发现，是在强忍，还是故意的？
故意搞坏自己的健康，去医院，吃药或者昏睡，好有一个完美的借口不必出席颁奖礼，这样就不用和他见面了对吗？
方斐真就这么不想见他，不惜折腾自己？
杨远意仿佛也开始被体温灼烧，他的手指攥紧又张开，试图冷静。
他一向理智大于感情，知道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该做什么。金橄榄是国内最重要的奖项，《暗恋者》当年只有一个提名而且落空了，这次他很可能得奖，最佳导演或者最佳影片，方斐已经来不成，他必须出席……
可是，方斐晕倒了。
发烧会让他冷，方斐是最怕冷的。
电话尚未被挂断，刘珊妮问：“杨导，我们现在要不要先按计划……”
与此同时，助理敲开门：“杨导，到时间了，麻烦您先——”
“对不起，我现在临时有事必须离开。”杨远意站起身，平整的西服下摆堆起几道褶皱，他对电话那头的刘珊妮说，“给我准备车，他现在去了哪个医院？”
“啊？”女助理愣了愣，“可是颁奖礼马上就要……”
“对不起。”

第五四章 最佳导演
第六人民医院，入夜，灯火通明。
急诊科外排着长队，最近是流感高发期人满为患，又过了办理住院的时候所以只能在输液大厅暂时安顿。
最角落，方斐戴了口罩，垂下眼皮注视自己手背的针孔，脸色越发苍白，眉眼漆黑。
小艾摊开刚带来的羊绒毯，往方斐身上裹。
刚虚弱地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女生毫不留情地横了他一眼：“手放下，坐好！”说着将边角也掖紧了，气鼓鼓地把方斐包成了粽子。
春寒料峭不再，可白昼晴朗，温差大，早晚依然有些寒意。
十小时前，方斐都还活蹦乱跳的。
《初出茅庐》剧组的拍摄任务很紧张，并没因为这天有金橄榄颁奖就额外开恩。早晨，雾气未散，他们在阴沉沉的晨光里拍一场淋雨戏。
调试好的灯光临时失灵，拍的前两次都效果不佳。在剧组这是比较常见的事，方斐也经历过好几回了，没多想，就站在旁边等，并不去擦干头发换衣服。重新开拍时他才换了件备用的戏服，直接上去继续淋水，前后一共拍了五次才过。
休息片刻，继续下一场。
这时方斐已经有点鼻塞了，但他以为只是普通着凉，并没有告诉别人。
他希望早早地收工可以前往金橄榄颁奖礼，请假都批过了，同组的演员还打趣让他替自己向某某影帝、某某天后要签名，他一一应下了，却笑得有些勉强。
杨远意联系他，向他确认去不去颁奖礼前，方斐想过拒绝。
可他的“不去”还没说出口，就被杨远意横空截断，反应过来时已经答应了。后来刘珊妮也问他，好似他不能不参加一样。
于是方斐想，还是去吧。
他那么喜欢《岁月忽已晚》，哪怕知道这是杨远意为俞诺写的血书。
李航的阴沉，小琳的勇敢，冶阳灰蒙蒙的天空与发白的阳光，至少这些都存在过他的记忆里。当它们交叠放映时，方斐想，他和杨远意在一起。
就当是去见证一次，无论结果如何。
岂料拍最后那场对手戏的时候，他开始手脚发软，全身乏力让他头晕，喉咙也痛，说台词时每个字都像刀割。方斐意识到自己感冒了，导演一喊“卡”，他走向小艾想要感冒冲剂和止痛片——
然后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已经在前往医院的车上了。
身体状况方斐很清楚，并不像小艾描述得那么可怕。但晕倒时脑袋在道具上磕了下，破了皮，腿上也有伤，检查后还好并无大碍。
现在体温没有39度那么吓人，依然够呛。
输液袋中药水缓慢滴落，方斐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摩挲着调节速度的旋钮突然问：“这个要什么时候才完？”
“啊？”小艾眨眨眼，“起码再过两个小时吧——”
“那去不成颁奖了。”方斐小声自语。
“……你还想着什么金橄榄呀！不许去！”小艾气得眼睛也红，“颁奖有身体重要吗？我已经跟唐澳姐打过招呼了，不管怎么样输完液就回酒店休息。拍戏明明不用这么拼啊，你不要老折腾自己好不好……”
女孩子也多愁善感，说着说着，差点把自己说哭了。
可安慰不如给她找点事做，方斐眼珠一动：“小艾，有水吗？我想喝水。”
小艾赶紧把温水递给他，嘴里停不下：“幸亏今天青盛哥开了车——”
方斐剧烈地咳嗽起来。
慌乱擦掉膝盖的一片水渍，正要说什么，身后有个声音不失时机地插 入：“干嘛呀，提到我你就这么紧张？我又不吃人。”
小艾站直：“啊，青盛哥，你还没走？”
来的是《初来乍到》的男一号，邵青盛。
他和方斐同年，刚出道时是唱跳偶像，三年前开始做演员。比起许多台词都念不清就开始演男主的偶像，邵青盛无异更努力更踏实，也有些天分，才拍完四部剧，他已经在电视剧名导章舜霖的新剧里担纲男一号了。
邵青盛给小艾塞了颗糖：“闲着无聊嘛，就还是过来看看呗。”
“那你喝水吗？我给你倒一杯去……”
“我带啦。”
黑色的口罩和棒球帽、浅咖色刘海一起挡住了男人绝大部分五官，看不清他的表情。可邵青盛的眼睛狭长而明亮，配合低沉声线，目光直勾勾地注视谁时容易给人被偏爱的错觉，段位不够很难招架。
男人绕到方斐面前，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好点了吗？”
方斐淡淡地点头：“退烧了。”
“退烧什么啊！”小艾抱怨，“38度3，还是够呛……”
“那我等你输完液，送你回酒店。”
方斐还没说“不”，邵青盛预料到他会拒绝似的抢先解释：“别误会啊，反正我也要回去睡觉的。你今天一晕倒，导演给我们整个B组都放假。大家刚在群里托我感谢方老师，牺牲自己成全所有人，改天再安排慰问活动。”
他说话像讲相声，听得方斐面色缓和：“那我回去后谢谢大家。”
邵青盛“哦”了声，想了想坐到方斐身边。
“要不要看金橄榄直播？”他问，伸过去一只耳机。
“算了。”
“真不看？阿斐，你不会是没信心吧？”邵青盛点了点屏幕，“那我给你直播了啊，现在颁发的是最佳视觉效果，得奖的是……”
方斐径直闭眼假寐。
不去了，这样也好，过了今晚《岁月忽已晚》对他可能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不想参加，不想提名，更不想拿奖。
他哪怕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却甚至一度希望这部电影从未存在过。
有邵青盛陪着，小艾担心他饿着会迟迟无法退烧，就去给方斐买吃的。
输液大厅在一楼，她刚走出去，迎面而来一股冷风让她瑟缩片刻，再次看向前方，忽地愣在了原地：“唐澳姐，你怎么来了……？”
本该在虹市另一端参加应酬的唐澳面带倦容：“阿斐怎样了？”
“好多了。”小艾如实说，“已经打过退烧针，药也吃了。但是医生说体温很难一下子降下来，在输液，又是抗生素又是抗病毒的，估计得等几个小时。所以我准备去给他买点东西吃——”
话音未落，捕捉到唐澳身后的另一个男人。
刚开始看见他，小艾甚至没敢认，最后才嗫嚅着喊了句：“杨导。”
杨远意还穿着准备红毯的银灰色西装，但却没有平日里那么锋利，头发凌乱，焦虑写在了脸上，竟然有些狼狈。
他手里拎着两个精致的包装袋，印有虹市某家酒店的logo。
下意识认为这是给方斐带的，小艾两三步小跑过去自觉地接过。
“他自己在里面？”杨远意问。
偷摸着去彩虹小组嗑过“北极股”，可小艾本身对他们的关系近乎于一无所知，她甚至以为方斐退出《落水》剧组真的只是不想演了。
于是女生很诚实地说：“不是啊，青盛哥陪着他的。”
杨远意没听清：“谁？”
“就是《初出茅庐》的男一号。”唐澳从旁解释。
小艾对邵青盛印象不错，补充道：“在剧组里他都很照顾方斐哥的，今天也是。保姆车又因为会展那边堵车过不来，也是他立刻去开自己的车一路把斐哥送到医院，忙到现在饭都还没吃上呢……”
她说得起劲儿，没看见旁边，杨远意的眼瞳里有光渐渐地黯淡下去。
舌根发苦，像含了一颗过了保鲜期的柠檬，又酸又涩的感觉一直下行至喉咙深处。听见那个陌生名字时他条件反射地皱眉，想尽量表现得无所谓可眉心却始终无法舒展。
他知道方斐重感情，否则几年前不会跟前任又心软地复合一次。
这么久不见，如果有别人对方斐比他更好——
杨远意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还以为自己可以放手也放得潇洒。
更年轻时杨远意其实也偏执，眼里揉不得沙子，喜欢得纯粹而疯狂。
他用十五年时间走遍大半个地球，不停地自我说服，放下绝对的“对等付出”，尽量成为一个平和的稳重的成年人，绝不真心去爱谁让自己痛苦。
但努力都失效了。
如果现在方斐看他一眼，他宁愿痛苦。
输液大厅里，邵青盛戴着耳机看金橄榄颁奖礼，一本正经地给方斐现场直播，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在听，很是自得其乐。
小艾拎着餐盒进来：“斐哥，你吃点。”
方斐睁开眼，看见盒子上的LOGO时有片刻怔忪：“这是……”
“趁热，摄入点能量！”小艾绝口不提餐盒哪儿来的，挨个拆开，又把勺子递到方斐没输液的那只手里，扯过小桌板，“喏，你都快一天没吃东西了。”
肯定不是小艾买的，方斐很清楚。
他握着勺子，清晰地感知心跳的节奏，浑身力气似乎又被抽空了一次。
好一会儿后方斐抬起头，茫然地望向输液大厅外的方向。
门口，银灰色身影修长而挺拔，英俊男人单手插在西装裤的兜里，定定地站在原处。被他发现，男人也不闪不躲，只是目光微微地一沉。
在捕捉到杨远意时，方斐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手里微热的粥忽然重如千钧。
那双灰蓝眼瞳离得远了就看不真切，他的面容因为逆光也有些模糊，细长影子从脚下蔓延进大厅里，很快就被冷白灯光吞没。
好像某个地方有界限，杨远意连影子也进不来，只能站在临界点和他相望。
但相望也说不上话，方斐片刻后收回目光。
口罩遮住了表情，他庆幸，否则杨远意就会发现他现在其实濒临失控。
病痛会放大内心脆弱，四肢疲软，头重脚轻，方斐在刚看见他时仍想念杨远意的温度，而杨远意出现在这儿，似乎证明着他的推断并没有成真。
他不是过了那天就被杨远意忘了。
……又有什么用呢？
“阿斐！”邵青盛忽然抬起头看向他，“你在发什么呆，不吃饭吗？我看着都饿了。”
邵青盛刚好挡住了杨远意，方斐也突然回神——他们分手了，这些举动还不足以消除阴翳——默不作声地掐了自己一下，暗道：你醒醒吧。
起先就是因为他的温柔让步，现在还要继续么？
方斐把没拆封的餐盒往前递过去。
“你吃吗？”
“那，谢啦！”看清上面LOGO，邵青盛笑容更灿烂，“这家餐厅几乎不做外带的，你经纪人好厉害——”
经纪人很厉害吗？方斐嘴角程式化地一挑。
邵青盛吃东西时戴不了口罩，过了会儿，他被看护家人的小女生发现，只得跟别人合影又签名，末了拜托对方不要把他在医院的事说出去。
一通折腾，不知过了多久方斐再看向门口。
那个人已经没在等他了。
心里有一处轻轻地往下塌陷，但过不了一会儿又会恢复原状。
耳畔，邵青盛用手机小声地外放着颁奖典礼直播，这年的最佳女主角即将揭晓，再往后就是压轴的最佳影片了。
他顿了顿，到底没战胜自己，问道：“今年最佳导演是谁？”
邵青盛吃东西的动作停了下，大约他也分神没注意，这时返回去帮方斐查。
“哦！查到了。”他笑得无比爽朗，“是杨远意！恭喜你哦阿斐，怎么也是你们共同努力的作品，不过他没有自己去领奖……为什么啊……”
微凉的手指好像更冷了。
方斐“嗯”了声，面对邵青盛的疑问匆忙答了一句：“不清楚。”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没去。
哪怕这是杨远意人生中第一个最佳导演。

第五五章 随风潜入夜
当天输液到11点，回到酒店匆匆洗漱休息，翌日继续吊水。
作为一部反应现代都市年轻人生活状态的剧，《初出茅庐》聚焦于初入社会的阶段，拍摄也选在了国内最时髦、节奏也更紧张的虹市。似乎为了与内容契合，拍摄始终没有放松过，连一贯不太会喊累的方斐都有点吃不消了。
他后来才知道，章舜霖并非对他们的辛苦视而不见，却是有意为之，目的是让他们把这种高压状态代入拍摄中，呈现更好的戏剧效果。
无论如何，在医院待的一晚上加一上午，对方斐居然成了罕见的放松。
第二天吊完药再回剧组，休息室一如既往聊得热火朝天。
前夜金橄榄颁奖典礼成了最近圈内人的谈资，邵青盛也在化妆，毫无违和地混入八卦小分队，试图把方斐拉下水：“阿斐，你们剧组昨天拿了两个奖，都没有一起庆祝吗？”
方斐头也不抬地回：“没有。”
邵青盛眨眨眼：“他们不叫你还是——”
“别理他了。”男化妆师给他修饰着轮廓，偷偷地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在之前那个剧组就不合群，跟闵红棉关系也不好，怎么可能喊他啊。”
圈子就这么大，邵青盛清楚闵红棉的性格，闻言只轻哼一声。
化妆师见他不语，以为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更加得寸进尺，仗着他们的位置离方斐比较远，说：“而且他那个人，傍金主，出道起这类说法就没停过，谁知道和程树啊陈遇生啊有没有关系……青盛哥，你离他远点吧。”
“怎么可能啊。”
化妆师：“哎，可……”
“要真傍上大金主，我这个角色就该换人了。”邵青盛睁眼，从镜子里对男化妆师笑了笑，“倒是你，总背后说人是非，小心被听见哦。”
化妆师听出话语背后的警告，不再吭声，仔细地给他做造型了。
方斐在剧里的角色“段离”是刚刚入职某券商的新人，造型相对简单，常穿休闲西服，为了遮住那双轮廓柔美的眼睛，造型师给他设计了黑框眼镜。
换好衣服，方斐便等着B组导演喊开始。
邵青盛的角色和他是发小，这天也一起拍摄。他端着两杯咖啡过来，递了一杯给方斐：“喏，今天我请客，这杯热的留给你。”
作为男主角，他经常请全剧组喝咖啡，方斐没见外，说了句“谢谢”。
“昨晚的粥不是经纪人买的吧。”邵青盛突然笃定地问。
方斐有些意外，但没有立刻回答。
邵青盛就明白了：“所以，最近有人在追求你？”
想起门边身影，方斐蓦地有些耳热，他不露痕迹地遮掩掉不自然：“没有。”
“诶，难道？！”他故作惊恐脸，“你谈恋爱了！”
“……没有！”
“那就好。”邵青盛抿了口加稀奶油的冰美式，笑得放肆，“我吓了一大跳，如果你有男朋友或者女朋友，我怎么继续给你买咖啡啊。”
话说得暧昧隐晦，但也足够赤裸。
拿铁有些烫手，方斐刚想喝，最终尴尬地放回旁边的小桌上。
他的动作让邵青盛笑意稍微收敛，但不死心，摩挲着咖啡杯，半晌还是问出口了：“连跟我试一试都不想，有喜欢的人了吗？”
“不好意思。”方斐低声说，“我对恋爱没兴趣。”
“哪能说这个呢？恋爱是好事。”邵青盛好似释然得极快，“不过你也别太有心理压力，我就随口一问，又不会巧取豪夺为难你。”
这种人有很多：生活好像离不得恋爱，非要和谁作伴才能够呼吸。在一起只需要看对眼，约会接吻上床都像遵循某种节奏，享受甜蜜和情趣，不过关系一般不长久。分手时洒脱，不纠缠，再见面还可以和对方互相调侃依然是朋友。
圈内常见的“情侣”关系，像花束，短暂绽放急速凋零。
毕竟生活没有那么多狗血。
察觉出方斐似乎对这种关系不置可否，邵青盛不再说什么，笑容依旧，说：“阿斐，我其实蛮喜欢你这一点的，爽快。”
“是吗？”方斐朝他礼貌地笑笑，“也好也不好吧。”
那杯拿铁他到底一口也没碰。
日程紧张地拍到了晚九点，方斐结束后换了便装，避开簇拥着几位主演下班的粉丝，独自从片场另一个出口离开。
小艾会在差不多的时间联系保姆车司机，等方斐抵达，他们开车回酒店。
这天也同样。
刚上了车，他就看见女助理一脸为难地拿出两个餐盒——和昨晚的粥是相同的酒店出品，餐食是偏清淡的粤菜。不必小艾多说，已经把谁送的写在明面上。
看着那些都是自己爱吃的，方斐有些好笑地想：杨远意过去要撩拨他根本不用这些手段，喊一声名字他就会乖乖上钩，嘘寒问暖只是镶边附送的福利，却也能让他神魂颠倒。现在不过分了一次手，再面对杨远意，竟说不清感动和烦躁哪个更多。
方斐并非不识好歹，他只是……想不通。
杨远意什么意思？
送这送那，却不见人影。
保姆车平稳前行，见方斐迟迟不动筷子，小艾心里的忐忑升级成了红色警报：“那个，斐哥……你要是不吃的话，我等下去处理……”
“不用。”
哪能跟粮食过不去。
他端起碗，泄愤般地狠狠戳开黑松露石榴包。
片场和酒店几乎在虹市的两边，戳开了晚高峰，路上依然堵了好一会儿。方斐拍了整天戏，中午没什么胃口，再加上前一天因为发烧连粥都没喝过一口，这会儿居然把餐盒里的东西吃了个干净，小艾都笑他是在“报仇雪恨般地干饭”。
顺便帮他拍了吃东西的照片发到微博，好让前一天因为他未出席金橄榄而焦虑不安的粉丝们别再担心了。
保姆车停在酒店门口，回房间要穿过一整个花园。
花园景观优美，私密性也不错，方斐在这儿住了一段时间，常常见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聚集在此打桥牌、喝酒聊天。他每次都匆忙走过，但这天却被绊住了脚步。
“……是方斐吗？”
被叫住时，方斐手足无措，他听出了这个声音是沈诀。
于是接连有了不祥预感，似乎某人也会随之出现。他不好装作没听见，转过头去，等看清了坐在沈诀对面的人，预感瞬间成真。
杨远意正看向他，表情淡定，手指却把茶杯握得很紧。
“我们是过来谈选角的。”沈诀开门见山，半分不把他当做外人，“现在《落水》不是在选男主角嘛，刚好大家最近都在虹市，就当面聊了。”
事情因自己而起，方斐也不能说与他无关，顺势问：“选了谁？”
“你肯定猜不到。”沈诀故弄玄虚，在手机屏幕点了几下，“人刚走，我看杨导的样子好像还挺嫌弃，怎么，我弟弟没达到你心里的标准？”
最后半句直指杨远意，方斐的心也跟着振动片刻。
沈诀的弟弟，没有疑问一定是沈谣了。
金橄榄和金玫瑰的双料最佳男主，演技公认的毫无痕迹，常年稳坐华语文艺片男主的第一梯队。他还有同类型的《红潮》和《云雀之死》傍身，无论从实力还是流量而言都是比他优先太多的选择。
怎么会杨远意还嫌弃呢？
“他不合适。”杨远意好似叹气了，“阿江这个角色有比较硬的一面……沈谣是’倔‘，不是’硬‘。似乎区别不大，但有的地方我总感觉别扭。”
“这么严格啊？小心我跟他告状去……”沈诀笑道，不知收到谁的信息低头看了看，中止话头，“朋友找我……先走一步，你们继续坐坐？我买过单了。”
他说完，根本不在乎是自己叫住的方斐，大步流星地离开花园。
剩下两个人漠然相对。
算来，这是他们分手后第一次独处。
方斐浑身不自在，似乎坐在这儿是天大的酷刑。他无法找到和杨远意相处的正确模式，本就做好准备不再见面了，却又身不由己。
而杨远意没比他好到哪儿去。
入夜，虹市的四月多夜雨，淅淅沥沥地拍打草木，潮湿扩散，连睫毛都变得沉重，无法抬眼认真地注视对方。
到底方斐先开口打破了沉寂：“没什么事的话……”
“我接手了《落水》。”
方斐还未出口的话冷不丁被这消息打蒙，某个夜晚，喝醉酒闯入房间的导演让他至今想起都恶心反胃——杨远意的话，是万臣云被换掉了吗？
他只知道《落水》在圈内招募男主演试镜。
看出他的诧异，杨远意往后靠了靠倚着沙发：“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他差点强迫了组里一个男演员。陈遇生忍不了这个，也怕演员闹大后给剧组带来坏影响，所以现按下了。不过当着你，没什么不能说的。”
强迫……男演员？！
难道杨远意也知道了吗？
拿在夏槐手里那段视频仿佛定时炸弹，方斐说话蓦地有点冲：“你什么意思，当着我？他和我有关系吗？”
杨远意立刻反应过来：“不是说他对你……想着我们也曾经在一个剧组，所以没有要隐瞒。说的不恰当冒犯到你了，我道歉。”
那，杨远意就是没看过了。
方斐搓了搓脸：“……我也反应过度了，不好意思。”
男主之一辞演，导演面临性侵指控被换掉，剧组也因为选角工作一再停滞。方斐虽不再出演《落水》，完全能想象这段时间杨远意的艰难。
可他性格硬，提了分手，就再说不出软话。
方斐只好沉默，苦大仇深地盯着面前刚上的一壶茶。
“本来打算再联系你一次。”杨远意终于打破尴尬，“如果昨天金橄榄的后台见了面，原计划想和你谈谈，还愿不愿意继续演。”
“……”
“我心里的第一人选一直是你。”
难以名状的紧张，而这种情绪起先是和杨远意绝缘的。
分手的伤害一向不会只给某个人，他直到现在，杨远意坐在他面前，才相信原来这个对万事都游刃有余尽在掌握的男人也会忐忑。
喉头微动，方斐到底没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好吧。”杨远意自嘲地笑笑，“明白你的意思了。”
方斐看着他站起身，慢条斯理把外套披到肩上，好像准备走了。一瞬间，心底风起云涌般翻滚着许多，忽然全都堵在了喉咙口争夺优先发言权。
“那个，送的饭……”方斐声音有些变调，“谢谢。”
动作放缓，杨远意居高临下看向他。
他正好走到方斐身边，这角度不再有此前难以名状的高傲，方斐能看清他因为失眠和压力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那抹蓝都快要看不清了，方斐微微怔忪，他没见过这样的杨远意。
已经浑身是伤了，还要硬撑。
“不是为了一句’谢谢‘才这么做。”他说。
准备好的“再见”堵在喉咙口。
尴尬的安静又一次充盈在两人之间填满空气缝隙，杨远意抿了抿唇，罕见地开始纠结某些话是否合适，但仍敌不过许多天的煎熬。
“阿斐，你说的话我都在认真地思考。在此之前我会和你保持距离，也继续对你好。所以……求你再考虑一次，好吗？”

第五六章 百香果
“再说吧。”
方斐记得自己这么回答。
但这一次，他清晰感知到并非条件反射，差点答应了杨远意。
他在逐渐摆脱杨远意带来的影响，毕竟谈了那么久的恋爱，杨远意对他，确实可以是一个曾经沧海难为水的人。有时方斐都在想，他恐怕对下一段恋爱已经提前筋疲力尽，爱够了杨远意之前，他宁愿孤身一人。
短短三百来天，尽管不总是腻在一起，但杨远意教他演电影时怎么看镜头、手该怎么放、做表情时想到什么才最恰当，是他事业上可遇不可求的。
这些投射进日常生活，也逐渐成了顺从的组成部分。
“把他当做了俞诺的代替品”或者“用他去满足自己受过创伤的初恋”，这听上去都很离谱。
方斐相信杨远意或许没有这个意识，但他知情后，却无法做到释怀。
当听见杨远意说“求你”，方斐内心好似经历了一场地震。
而接下来，他的承诺也没有说说而已。
大约这段时间杨远意继续待在虹市，方斐没问他是专程留下还是顺便。偶尔，他会给方斐发微信，问能不能和他见面。
方斐总是拒绝。
并非残忍，或故意拿乔，他确实太忙了。
而且电视剧组往往鱼龙混杂，杨远意作为圈内人，又正逢拿了金橄榄最佳导演风头无两的时候，一举一动都会惹来媒体大做文章。倘若他三天两头地过来方斐所在剧组，置《落水》的选角工作于不顾的话，难免让人多想。
拒绝过几回，他以为杨远意就该明白他的意思然后放弃了。
杨远意心态成熟，处事理智，不可能不知孰轻孰重。
但他没想到杨远意这次格外执着。
时间拖得越久，越是频繁地问他可不可以探班，全没打算放弃。
重要戏份差不多全都拍完，再一次被问到“明天去探班好不好”时，方斐心念一动，说不清想不想他来，只回答：“要收工才可以见面。”
杨远意说：“好。”
至于邵青盛，他被委婉地拒绝后就没故意黏着方斐。
他本性不坏，只是爱玩了些，当那件事没有发生过似的，平日里找他说说闹闹，也继续保持着偶尔请剧组人喝咖啡的习惯，但不会再为方斐单独点热拿铁了。
请全组人吃甜点、下午茶之类的，用小艾的话说，“好像是另类炫富”。
女一号是电视剧当红小花姜秀，也是从不吝啬在这方面花钱的，某种意义上，这似乎成了剧组的潜规则，积攒口碑，再买一点暖心人设，就能把路人哄得印象加分。
对于小银幕常客而言，观众缘的重要程度有时会超过死忠粉丝。
方斐就不参与这些无形的竞争了，他因为《落水》赔了一大笔钱，资源也受到影响，现在打算先恢复元气。唐澳赞成他的想法，开玩笑道：“等你以后再拿个什么视帝，咱们肯定把餐车下午茶安排得妥妥当当。”
方斐也和她一起笑，只在心里想：这个小目标有点难度。
四月中，虹市的春天终于姗姗来迟。
阳光清亮，天空是澄澈的蓝，梧桐树抽出新叶，被映照时闪烁着半透明的金绿，一年中这样美丽的颜色只会维持两周。
剧组最近都在拍外景，顶着灼热阳光折腾到下午，章舜霖化身恶魔，要求一口气把五集的外景戏份全都拍完。多机位加上台词为主的拍摄方式，后期又有配音加持，不像电影那么难熬，但一气呵成仍然够呛。
姜秀首先被晒蔫儿了，拿着喷雾不停地补水要求休息。
女主角眼看在崩溃边缘，章舜霖只好同意了。剧组立刻原地化整为零，三两个聚成一团，演员大都有团队围着，补妆、喝水、吃点东西补充能量，工作人员无人照顾，就各自找阴凉角落休息，或者去买点吃喝的。
因为方斐要求，小艾基本不跟着他拍摄。
导演喊休息，他就自己找了颗树坐下，真的开始认真发呆。
梧桐树尚不能遮天蔽日，阳光斑驳，零星在柏油马路上荡漾。方斐盯着它们看了会儿，坐马路牙子放空成了难得的闲适。
脑袋放空时耳朵好像也屏蔽了所有声响，远处起了一阵骚动时方斐都没发现。
“阿斐！”
剧组有个灯光师喊着他的名字，三两步跑过来时手里拿着一杯冰咖啡，他满脸得救了一般的笑容：“你怎么还在这儿啊？”
“诶？”方斐抬起头，表情都还懵着。
灯光师似乎觉得他太谦虚，指指远处被一群人围着的地方：“快去快去，章导有个朋友来探班，请客呢，晚了好吃的口味都被抢光了！”
方斐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看向那个方位。
树影摇晃，新绿折射光线时仿佛金色的雨，红砖旧洋房花园里茉莉花还没打朵儿，木绣球却已经绽放了，盎然的春意，让整条街道都变得鲜活。
剧组取景有封锁、本该空无一物的街边不知何时停放了一辆冰淇淋车。
LOGO是某个意大利Gelato店，车里，几个专业工作人员做咖啡、打冰淇淋球，低饱和糖果色被放在所有排队人的手里，暖春的灼热忽地就被冰凉吹散。剧组有人拿着手机拍照录像，更多的则小声议论，最后所有目光不约而同聚集在章舜霖旁边男人身上——
男人身材高挑，肩宽腰窄，比例极佳不输模特。
他留着自然棕的短发，穿西裤配某款限量联名球鞋，白衬衫衣袖挽起露出线条结实修长的小臂，左腕一支简简单单的男表。
他毫不在乎成为焦点，笑着，和导演低声攀谈。
说到尽兴处，章舜霖也大笑出声。
杨远意这么过来了。
换做从前大张旗鼓地对他好，杨远意说不定也会像邵青盛他们的团队似的，每个冰淇淋都恨不得贴上方斐请客的标签，再贴心照顾，让人发通稿替他拉一波好感。
可杨远意没有做，以私人名义撇开了方斐，免得别人胡乱揣测也不让他尴尬。
他的体贴面面俱到。
想到这点，方斐双腿像灌了铅，撑不起自己。
他站在离人群不远处一直不动身，有点突兀，好像很游离。姜秀最先反应过来，从众多饿狼嘴里抢了只百香果冰淇淋球。
“阿斐，给你拿了！”她两步小跑，把冰淇淋递过来，“不吃白不吃。”
方斐说“谢谢”，接过后冰得掌心有点冷。
姜秀以为他是怕挤，这时间方斐接了更从侧面证实了自己猜测。她笑笑，说“不客气”，见方斐拿着冰淇淋在马路牙子边坐得自在，临时起意，干脆裤脚一提也在他身边同样的姿势坐好，心满意足地舔手里那支草莓球。
“你不吃吗？”姜秀问，“他们说百香果味道很特别的。”
方斐赶紧举起来：“哦……要吃的。”
“太幸福了，这时候有个Gelato，虽然店离得不远，能包个车过来也蛮不容易的……”她话多，吃东西时也不消停，“我刚听说哦，那个帅哥就是《暗恋者》的导演，我好喜欢那部电影……诶，对啊！你们不是合作过吗，杨、远、意……杨导，是吧？”
“啊？嗯。”
“真人比直播里年轻很多，有点帅哦。”姜秀说着，好奇地问他，“那你们在拍电影的时候，他是不是经常请客啊？”
她关注点清奇，方斐愣了下，忽地笑开了：“对啊，想起来就买咖啡买水果的。”——还照顾了不少次方斐妈妈的生意。
说完，方斐低头尝了口冰淇淋。
百香果味，酸酸甜甜带着点冰沙的质感，入口却迅速化开，只剩下醇厚奶香。这季节吃冰淇淋还太早了，口腔与喉咙都被冻住了片刻，但随即而来的清爽却蔓延到了全身，好像令人上瘾，非要一鼓作气地吃完。
有点像……最开始，他和杨远意恋爱。
不合时宜，深陷其中。
凉凉的酸味忽然让人清醒，四月吃冰还是太早了。
充满旧时代风情的复古街区，洋房有超过百年历史，梧桐树栽种了几十年，而花园里的花可能是春天刚刚在这里安家。
时间好奇妙，能让矛盾安然融为一体。
方斐胡思乱想着，对上了那双带给他痛苦、也让他欢愉过的灰蓝色眼睛。
隔着人群，他们像两条涨潮时的鱼被冲到了海滩上，所有微小神情都无从遁形，暴露在苍穹之下，被阳光晒得越发滚烫。
杨远意不易察觉地笑了笑。
脆皮甜筒的麦香味在口腔扩散，方斐一愣，咬到了嘴唇内侧的软肉。
外景拍到太阳落山，章导总算勉强满意宣布结束。但他并未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中宣布第二天休息，而是残忍地加码：“明早六点啊！”
“导演，做个人吧——”
不知是谁抢先吼了句，哄笑声过后，演员和工作人员们齐齐地开始假哭。对遍地哀嚎置若罔闻，章导挂着迷之微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抢先溜号了。
带头人先走，剩下的自然也加快了速度。
遍地迅速收拾着的人群中，有个气定神闲站在街边看热闹的就格外显眼。
“阿斐，没见你车来啊？”邵青盛换了外套，靠近他问，“怎么了？”
方斐斜倚着梧桐树：“助理有点不舒服，可能最近太累，她吃了午饭就开始吐，我让司机送她去医院看看，等会儿自己回去就行了。”
“那怎么行？”邵青盛皱起眉，“等下那边粉丝全都挤过来，长枪短炮堵在脸上不说，今天拍了一下午人都烦躁了。这样吧，你坐我车回去，姜秀约我去吃一家云南菜，吹得天花乱坠，你和我们一起去？”
“不用，不用了。”方斐连忙拒绝，“我吃不惯那个，你们去就行。”
邵青盛点点头，没再坚持：“好吧，你自己注意安全。”
方斐说“好”。
可他也清楚他不会是一个人。
不远处街口，冰淇淋车完成使命就已经撤退，但带它来的人却并未离开。
等剧组所有人都离开，街道逐渐恢复往日模样。方斐借邵青盛的车换了日常便服，背着自己的包，慢吞吞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梧桐摇曳，但阳光的影子却看不见了。
他踏着一地春色，目光聚焦在面前半米的地方，然后看着那儿出现另一条影子。

第五七章 阴差阳错也不合时宜
《初出茅庐》的取景地在虹市最有名的文化街区之一，百年前曾是租界，现在以洋房、梧桐和复古风情而闻名。
杨远意跟在他身后半米远，步调一致，两人都走得平稳。
暮色四合，太阳早早地沉入高楼林立间的缝隙，但夜幕却迟来，半晌只有黄昏朦胧，春夜的天空蓝得深邃，偏又边缘处明亮，仿佛要从哪一处窥见宇宙光芒似的。
虫鸣蛰伏在草丛和墙角，偶尔一声，是夏天即将抵达世界的预演。
又是一个拐角，暖色的街灯明明灭灭，方斐停在信号灯下等着它变红。
脚边的影子也恰如其分地不再靠近方斐。
右边耳垂因为灼热视线发烫，方斐神态自若地站了会儿，竭力忽视他，可杨远意的存在感太强，哪怕只有呼吸，也在不断提醒着他，现在他们不过一个拥抱的距离。他要愿意的话，转过头去，方斐毫不怀疑杨远意可以牵他的手。
但牵手就算结束了吗？
杨远意什么也不说，他就什么都不猜，谁耐烦做总是疑神疑鬼的那个人。
又一辆车开过，倒数三秒后信号灯显示绿色通行。
方斐继续往前走，他看到了地铁的标志，还有100米远，下个路口就到了。
他决定坐地铁而非打车，除了晚高峰的考虑外，还因为方斐完全不了解自己的人气——在他看来，自己只是个演过两部电影，参加过一些杂志拍摄和访谈的演员。出门在外，为了避免麻烦戴口罩就可以，不必全副武装招人怀疑。
所以当在地铁站门口被两个女生略带忐忑地拦住询问时，方斐有点吃惊。
“是方斐吗……？”高个儿的那个先开口，手指不安地绞着。
方斐眨了眨眼。
不等他说什么另一个女生抢白：“我、我们都是你的粉丝！”
她声音很小，唯恐招来更多人的注意：“我从《光阴如火》开始喜欢你的，她更早一点，看了阿晖就记得你了……我们都很喜欢周驰那个角色，演的特别好……后来去看了《岁月忽已晚》……其实，今天是看见你新剧的路透在这附近拍摄，刚好路过就想碰运气——”
方斐不擅长回应粉丝的热情，比起她们长篇大论的夸奖，单纯一句“谢谢”太过苍白。他四处看了一眼，马路对面有几家装修精致的饮料店。
“你们……想喝东西吗？”方斐问，“咖啡，奶茶？”
意料之中看见两个女生眼睛蓦地亮了，表情不可思议一刻，随后欣喜若狂。
最后是买了奶茶，又满足了对方合影的请求，两个女生说了好多句“谢谢”，拿着拍立得给方斐签名。
送走她们后天色比刚才更暗了。
拍照时闪光灯晃了眼睛，方斐一时恍惚，并未立刻离开这儿。
轻轻的脚步声靠近他很小心，被无视良久的人一点脾气也没有，观察方斐没表现出反感后，才喊了句他的名字：
“阿斐？”
口腔内侧刚被咬到的地方舔着还有血腥味，已经不疼，可触感微妙，和周围完全不同。就像感情无法轻易在短时间内迅速清零，但也不能立刻释怀。
杨远意站在他面前，方斐不看他，望了一会儿人潮涌动的地铁站出口。
“遇到粉丝以后最好别坐地铁了吧。”杨远意问，“不介意的话，我送你？”
以前他对方斐说话笃定口吻居多，因为知道方斐会怎么回答所以不给他选择，哪怕偶有疑问，也是带着强势的。
现在，杨远意不确定的语气让方斐没那么难以接受。
只说分手，又没有不和他见面的意思，人都在面前了总不可能让杨远意走。
看在冰淇淋的份上。
方斐说服自己，半晌后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车不是杨远意自己的，或许来自烁天的分公司或者嘉尚，方斐没问。分开的这段日子里方斐逐渐意识到杨远意真的不是个单纯的电影导演，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成为资本本身，这让杨远意挑三拣四的底气很足。
所以他也越发笃定，就算自己不和他在一起杨远意也不会太伤心难过。
会喜欢杨远意的太多了，无论喜欢他本人的外貌才华，还是喜欢他的背景，杨远意不会缺仰慕的目光，少了他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假以时日，他能遇到更乖更懂事的人。
杨远意没受过挫，现在找他玩旧情难忘，或许只是不甘心的把戏，就像被俞诺拒绝后写出《岁月忽已晚》的剧本，需要发泄而已。
他当个配角就行了，别太认真。
宾利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有专职司机。
这一路注定不会安静度过。
刚拐上主干道，杨远意就从侧面抽出一瓶纯净水无声地递给他。见方斐接了，他才开始找他聊天：“这段时间在虹市拍戏，生活上，有不方便的地方吗？”
“挺好的。”方斐淡淡地说，目光依旧注视着飞速倒退的窗外街景。
杨远意笑了笑，不勉强他和自己交谈。
车载音响的音量开得不高，隐约是一首钢琴曲，音符流水似的淌过。周五夜晚，城市道路总是压力很大，上高架后开始堵车，司机将音量放得更小了。
方斐听见杨远意的呼吸声。
空气逐渐焦躁，他低头，给小艾发消息让她别担心。
“想着今天无论如何见你一面，才借着章导的名义来剧组。”杨远意突然说，截断了还没打完的文字，“明天我要回榕郡去了。”
方斐没抬头，疑惑地发出一声鼻音：“还要拍吗？”
“当然。”杨远意说。
“可不是……”
还没找到演员吗？
杨远意放弃似的微微仰起头倚靠椅背：“这些天陆续和几个人见了面。要不怎么说选角也像相亲，照片、视频看着都不错，真见了人却开始横竖觉得不合适……抱歉，扯远了，最后还是定了沈谣来试试，不过他没催着签合同，估计也可能拍不到最后吧。”
业内或多或少听说过沈谣不缺钱，选剧本很任性，连方斐都知道他恃才傲物，基本不拍商业气息太浓的片子。
其他导演求也求不来的人，在杨远意口中居然好像只能随便凑合下。
“连沈谣你都……”方斐有些好笑，“他可是国内少有的天才。”
“没说他不好的意思，但——”杨远意顿了顿，到底没说破，“大家都需要磨合。”
因为不是他的第一人选。
这句话他对很多人讲过了，当着方斐，说过一次没得到回音，于是始终如鲠在喉。
方斐“嗯”了声。
“剧本改过，主演的戏份要重拍，导演换了风格估计也不一样。”杨远意只字不提自己遇到的困难，“就当新的电影慢慢来吧。”
车子又缓慢地往前挪动两步，前方红色尾灯如同一双哭泣的眼睛。
方斐话少得可怜，杨远意说什么都像陷入棉花里。
他知道方斐不再爱跟自己聊天了，费尽心思在脑内找话题。聊电影，方斐的表情像与他无关，聊感情，他又不足够有立场。
那天他站在输液大厅门口，和方斐的视线稍接触片刻后对方就移开了，杨远意只看见他随后和那个年轻男人交谈，戴着口罩，可眼睛分明弯弯的，应该是在笑。他突然像后脑挨了一棍，视线范围迅速收缩到只有他们两个人。
想问方斐那天陪你去医院的人是不是喜欢你，他对你好不好。
嫉妒比自己小那么多的人酸涩而难堪，杨远意少有体会，那天回去后结结实实地憋屈了一整夜。
第二天也没好转，小艾那些话始终回荡在耳边。
所以没再忍住合不合适的考虑，想去剧组，反复在周边转了好几圈。程树以为他在片场选到了演员，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好在终于离开前见到了人，他此行以另一种方式获得了圆满。
“杨导。”方斐破天荒地开了口，“你以后不要再租冰淇淋车了。”
杨远意：“你上次吃过，说喜欢。”
方斐都不太记得这个“上次”在多久以前。
“拍《荒唐故事》的时候。”杨远意说，“屏州也有这家店，生意很好。有天晚上我们出去逛，天气太热了，给你买过一次冰淇淋球。然后……’拥抱之春‘那次，本来想，等结束去碰碰运气，就当故地重游吧。”
结果散得惨烈，谁还想得起什么冰淇淋。
但他真的不记得了，杨远意居然对五六年前的事印象深刻吗？
“你后来不是出国了么，还记得这个？”方斐说，尽量装作无所谓。
而且是去德国参加俞诺婚礼。
杨远意却不避讳他瞬间冷了的表情，继续说：“23岁开始学电影，到过好多地方，美国、欧洲、非洲……当时，我有好几次机会联系俞诺，都没有真的那么做。但是30岁那年，我姐说她要结婚了，想最后见我一面。我以为自己可以一刀两断了，看她结婚，好像自己也得到了解脱，所以去德国的机票。”
方斐眼角酸胀，微动的心弦霎时被攥紧猛地震荡，随后又恢复成一潭死水。
“……你真残忍。”
不知说的他对方斐，还是对自己。
“可那一次记住的不是婚礼和教堂，是广场边的冰淇淋车。”杨远意凝视着他，哪怕方斐并不回应，“我很后悔。”
“和我又有什么干系，那是你们的事。”
“阿斐，我29岁才回国开始自己做电影，遇到你，然后我们分开，再遇见。拍《暗恋者》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我找不到你。”
“……”
“你知道我不是非要和谁保持关系才过得下去。”杨远意轻声说，“从德国回来之后我就在考虑向你告白，但你当时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方斐的喉咙忽地有点痛，他急忙喝了口水。
他从没想过，自己崩溃的时间里，杨远意居然在计划和他在一起。而他只顾着逃离，匆忙和杨远意说，“我要和前男友复合，对不起。”
世界上太多阴差阳错，他们碰上一次，也不奇怪。
但为什么偏偏是现在知道呢？
“对不起，阿斐。”
“……”
“那时你状态不好我很久以后才听说。”杨远意自嘲道，“可能那时我也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以为你更喜欢你的男朋友，所以什么都没问。”
“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喉咙发痒，好像有什么即将挣脱身体飞出来。
“你以前信吗？”
“所以现在我就信了？”方斐哑声道，“杨远意，你永远都是这样，擅自帮我做决定。”
杨远意抬起手，想碰一碰他的侧脸，却在半途收了回去。
“对啊。”他声音轻得像羽毛，“所以我现在不会了，只把曾经以为没必要的话全部告诉你。信不信在你，但再不说，我害怕这次也没有机会。”
“……”
“如果……有一天你再遇到喜欢的人，就去吧。我什么也不问了。”
“但是在那个人出现以前，我不会放弃。”
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他会嫉妒被方斐爱的那个人但不会做傻事，非要把方斐绑在身边。无论出发点如何，他同意了方斐说的分手。
大不了就是等。
像30岁打算等方斐和夏槐分手后再见面一样，继续等他。
左右最长也就一辈子，不会更久了。

第五八章 等时间证明一切？
次日飞榕郡的航班清早就出发，而杨远意近乎一夜未眠。
他的失眠逐渐严重到普通的吃褪黑素无法缓解，身边没什么人陪，所以外人也并不知情。杨远意不用生活助理，大事会交给刘珊妮帮忙而小事基本都自己解决了。这次时间来不及去医院，他意识到有点严重，联系杨婉仪的私人医生，简述了身体状况。
医生了解了他最近的生活节奏，认为他可能存在抑郁和焦虑的倾向，给他开了安眠药，叮嘱一定按照治疗方案服用。
“我还是建议你做一个全面体检。”医生最后说。
大约这年头压力太大的人总会有些这样那样的心理问题，得知初步判断结果，杨远意反而不担心了，回应道：“过段时间。”
飞机上也没睡得着，抵达榕郡机场，剧组的专车来接他去片场。
沈谣比他早一天到的，已经试好了造型，正在熟悉环境。
平心而论，他是可塑性极强的演员，且从不吝惜扮丑扮老。见到沈谣时，他正换上阿江的破烂T恤、脏兮兮的牛仔裤白球鞋，中长发剪了一截故意做得邋遢，他不习惯地摸着自己的睫毛，为契合人物调整着声线。
出于对电影口碑的保护，以及遭受不起同时换演员和导演可能带来的舆论攻势，《落水》并未第一时间宣布已经改由杨远意执导。
新人上任，大家慢慢地从漫长假期中回过神，并无太大怨言，已经做好一切从头开始的准备。
第一天拍得不太顺，杨远意没看过万臣云的拍摄方案，分镜也非他习惯的方式，看成品时好似哪儿都别扭。
何耀嘉找上门时杨远意看着他，脑子里短暂地空白了半拍：“……有事吗？”
“杨导。”何耀嘉换了对他的称呼，“我不够好吗？”
他开门见山地问完，怕杨远意没领会到意思，又说：“我以为换角色之后，起码让我试一试’阿江‘，再决定要不要找别人。”
“什么？”杨远意感到了可笑。
何耀嘉说：“我更了解拍摄进度，之前也和这个角色有许多对手戏，揣摩过他的行为模式、心理活动……你需要的话，我写好了人物小传。”
杨远意明白了他的意思。
作为被万臣云骚扰、甚至差点侵犯的受害者，何耀嘉认为，他应该得到补偿，至少不是继续当最开始那个小角色。
但这完全不合乎杨远意的逻辑。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兢兢业业背台词的沈谣，收回视线，环抱双手问何耀嘉：“所以你觉得你现阶段可以比沈谣演得更好？”
“我可以比方斐演得更好。”青年非常自信地说。
杨远意差点笑出声：“是吗。”
何耀嘉听不出话语中淡淡嘲讽，激昂地阐述了一大堆自己对角色的理解，他听人说了沈谣没签合同，以为还有转圜余地。
可他错估了杨远意。
“耀嘉，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杨远意说，“遇上那种事大家都会同情你，可一码归一码，选角不可能因为同情就决定下来，也不是我自己说了算的。”
听出他的意思，何耀嘉表情蓦地阴沉了：“杨导你什么意思？我白被他摸了亲了？”
杨远意不予置评：“请你做好份内的工作，需要补偿的话你可以找万臣云索赔——还有别的事吗？”
他还是没得到自己想要的。
男主角就算了，连加戏加台词都被无视。
目睹杨远意毫不犹豫转身离开，何耀嘉的神色一点一点地冷了。
《落水》低调复工，熬过最初几天的混乱，开始慢慢地走上正轨。烁天派程树到榕郡巡查了一周，得到良好反馈，逐渐放松了对剧组的警惕。
于是就在找到节奏的时候，一条爆料猝不及防轰炸了各大媒体，迅速发酵。
最初来源于一个日常爆料各大剧组花边新闻的营销号——此人是业内的，常常搞到不少夺人眼球又很真的新闻，所以关注度很高——他曝光《落水》已经更换导演。
评论区当然一点就炸：“万臣云干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换人？”
营销号发了个邪恶笑脸：“当然因为干了不该干的人呗～”
接着，在许多问号的无声逼迫下，营销号主暧昧地透露出一丝“内部消息”。
万臣云在剧组常常借指导之名对年轻男女演员揩油，还逼迫一个男演员陪睡，不过没有得逞。但他被换掉，和这件事却关系不大。
“本来搞小配角嘛，不是什么大问题。想处理的话换演员成本最低了，换导演，那损失可就大了呀，资方又不傻，干吗费力不讨好的。但谁让他自己傻逼，色胆包天，去搞惹不起的人。这下好喽，别人宁可赔钱也不让他继续混，活该呀[狗头]”
这博主爆料从来不用“有人说”，发的内容生动好像全都是他亲眼所见。评论刚回复完，立时如同深水炸弹激起千层浪，转载量暴增。
-不要话说一半好吗！
-该说不说《落水》的女演员就那么几个，排查下还是可以发现一些的吧……
-有没有可能，万臣云搞的不是女演员
-？？？
-我有个恐怖的想法，《落水》换主演和这个存在关联吗（小声
……
流言发散往往速度惊人，猜想足够多时，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只剩下最初散播者希望呈现的“真相”。
“杨导，你看这个。”刘珊妮在微信找到他，“刚媒体的朋友私下发给我的，来源不明，但可能已经很多人都等着发了。”
视频是拍的监控屏幕，有点模糊，杨远意一眼认出这是他们在榕郡住过的酒店。
角度很刁钻，1/3的画面正对某个房间门口。
瘦高个站在外面，犹犹豫豫地敲门——是万臣云。
紧接着房间门就开了，两人说了几句话后万臣云突然往前一步，猛地抱住了对方。
两个人好似纠缠在一起，背景音被纷乱的电流占据根本听不清什么，不多时万臣云好像被谁猛推一下，腿撞在门框再次出现在画面中，这才跌跌撞撞地顺着走廊走远。
视频在这儿结束了，全程，万臣云抱住的人只有片刻露了脸。
别人或许无法从这短短的一秒钟也不到的时间看出端倪，但杨远意甚至在他出现的当下，立刻就发现了。
被万臣云抱住的人是方斐。
杨远意像头皮炸开一般，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那么多时间内都跟方斐一起，万臣云什么时候搞出这些动作他都不知道？
方斐也不告诉他吗？
哦，对，方斐已经说过了，和他没有关系。
刘珊妮所言非虚的话，视频应该许多人都看过了。现在万臣云被开除的消息散布开来，这短短的几分钟势必会重见天日。
他们会怎么想方斐？
以前伤害过他的言论是不是也要卷土重来？
许多人都喜欢说“动蛋糕”，方斐走得太顺利，现在又离开烁天这个保护伞，不知多少曾经明里暗里和他不对付的人都在蠢蠢欲动。
按理来说他们可以不用管这件事了，无论万臣云还是方斐现在都和《落水》剧组无关。方斐要澄清，那是他和万臣云的恩怨，就算被看热闹似的来回讨论揣摩好几个月，剧组也可以用一万种理由摆脱。
但杨远意怎么能装作不知情？
他打电话给了刘珊妮。
“我想知道……”杨远意一张嘴，声音是连自己都诧异的艰涩，“这个视频是谁流出的，现阶段，要控制传播是不是难度太大了？”
刘珊妮良久才回答：“有点困难，而且陈总不一定希望我们下场。我只能尽量去配合公关部把这件事压下去。但有些负面影响不能完全消除，杨导，我跟唐澳通通气，让她做好准备，直接走司法程序比较快。”
“好。”杨远意握紧手机，目光冷冷的，“还有，以后万臣云没有机会跟烁天合作了。这件事我去说服陈遇生，你先照办，他一定能同意。”
刘珊妮愣住了。
这意思是……
烁天封杀万臣云吗？
可这个体量的公司一旦明确释出不合作的信号，其他如嘉尚、烈星等等业内的大公司多半也先入为主此人品行有问题，为避免项目暴雷，更不可能启用这位小众导演。
这不是断了万臣云转型商业电影的路么？
刘珊妮小心地确认：“杨导，他之前违约，程副总那边已经签过协议了……”
“我知道，但一码归一码。他不是喜欢独立电影吗？让他如愿以偿。”杨远意的语气十分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还有，调查下何耀嘉的背景，我总觉得视频和他有关系。无中生有，总会出现一个受益人。”
电话那头，刘珊妮过了会儿才说：“我明白了。”
烁天很快反馈回了结果，和杨远意所想不差，这件事的确有何耀嘉的公司在其中兴风作浪。
骚扰的确是意外，但举报信得到的不是他们想要的答案，
本以为掌握万臣云骚扰演员的证据就能借此机会把何耀嘉从配角提升一个咖位，哪知资方宁可损失惨重也没让他们遂愿，杨远意更是直接拒绝了他。
“我们放话要把何耀嘉开除剧组，对方经纪人慌了，才说视频是他们拍的，因为觉得万臣云看小何的表情不太对，经纪人常跟着他，最初为了确保何耀嘉的安全。”
杨远意嗤笑一声。
刘珊妮继续道：“后来，她无意中听见走廊动静，出去看见万臣云一脸阴沉地从方斐的房间门口离开，又发现了那个监控角度很微妙……于是起了调监控的念头。”
杨远意握着手机，咳嗽好几声：“然后呢？”
“发现万臣云那天喝了酒去找过方斐，但被对方推出门了。不过角度问题，看到的其实很暧昧，就把那段录像保存下来。我们之前都忽略了何耀嘉和阿斐前经纪人是叔侄关系，也许是这么流传出去的。”
“公关部有方案吗？”
刘珊妮叹了口气：“杨导，陈总的意思是烁天不要过多插手，到这一步，跟我们真的没什么关系了。”
“好啊。”杨远意不知道自己的语调还能如此冷漠，“那麻烦你帮我向陈总传个话，违约金我也赔得起，他另请高明吧。”
“杨导你这是何必……”
“珊妮，我以为你能明白。”
“但方斐已经……”
“无论我们关系如何，还是不是以前那样，我都不希望莫须有的东西成为他的污点。”杨远意望向不远处静静躺在床上那只毛绒玩具狗，“阿斐当然可以等时间证明一切，他也大概率会这么做。”
“但是这个圈子里，’清者自清‘有用吗？”
电话那头，刘珊妮清浅呼吸急促片刻，复又镇定了下来：“陈总那边——”
“是我欠你人情。”
“行了，这事才不是全为了帮你的忙，我也很喜欢阿斐的。”刘珊妮话锋一转，“不过杨导，何耀嘉那边……”
“他只是想要更多的戏份，那试试吧。”杨远意直勾勾地盯着墙纸上一个黑点，“至于结果如何，就看我心情好了。”

第五九章 钥匙
“辛苦啦槐槐，下次见！”节目编导和他挥手。
青年正准备戴口罩，闻言暂停动作，朝她回以灿烂的笑容：“姐还不走吗？”
“我们马上要去看样片啦。”
“辛苦了哦，下次结束早点我请你们去吃火锅。”
编导眼睛弯成了一条线：“哎呀这么好，爱死你了，我帮你选镜头哦！”
夏槐说谢谢，目送她重新回到工作间，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低头用口罩把自己的虚伪全都遮住。他披上一件棒球服外套，又用帽檐挡住了上半张脸的表情，捂得十分严实，这才从通道离开电视台大楼。
门口有不少等着他下班的粉丝，他在簇拥下好不容易来到停车场，上保姆车后主动降了车窗挥手示意，挂上标志微笑。
“辛苦了！”
“哥哥要保重身体啊……”
“开心一点哦！”
保姆车开出几十米远，这些声音才逐渐变淡了。
夏槐烦躁地摘下口罩扔到一边，靠着椅背，仰起头，目光呆滞地盯着车内顶棚。耳畔，噪音并没因为远离粉丝就消失，何小石正在副驾驶和谁讲电话，眉飞色舞。
“真的？”何小石激动地问，“你争取到了？是个什么角色……哦哦，三线配角，那也不错了！我告诉你啊小耀，这个电影我一看就知道是冲奖的，票房不一定高，但只要拿了奖以后就有挑本子的余地……嗯，我再帮你想办法，放心吧！你可是我大哥的亲儿子，我肯定会帮你啊……”
夏槐翻了个白眼，偏过头把脸贴在车窗上。
“……嗯，好，遇到困难随时发消息，拍摄认真点，别人说什么不用在意。”何小石打完电话，脸上还挂着意犹未尽的畅快。
他憋不住话，还没等车开到下一个路口，即刻转过身迫不及待要和夏槐分享。
“今天程树联系了耀嘉的经纪人，说是因为有个演员身体不适，要把他从现在两句台词的小配角换个角色，镜头肯定也更多了！”
“哦，很好。”夏槐知道他很疼这个侄儿，“恭喜你得逞。”
他说得有气无力且十分嘲讽，换作平时，何小石必然立刻变脸，少不得数落他一顿。但现在他大约沉浸在喜悦里，没理夏槐的阴阳怪气。
“我就说，这些出品方哪个不要脸！”
夏槐：“那他们要是不管呢？你真要把何耀嘉差点被强奸的事捅出去啊？”
“才不会呢，材料是给烁天的人看的。至于外人怎么看……万臣云强奸谁有区别吗？我们有证据啊，为什么不可以是方斐？”他沾沾自喜道，“小耀加戏，多半也有视频流传到杨远意手里的缘故。我还以为杨远意和以前一样帮他到底呢，居然这么容易妥协！也是情理之中，谁希望和一个烂人扯上关系——”
“方斐是不是烂人你不知道？”夏槐突然截断了他。
何小石没反应，愣愣地“啊”了声。
夏槐冷哼一声：“傍金主，耍大牌，丑闻缠身，而且不讲信用很难合作，送他这’烂人‘人设的不就是你吗何总？但有什么用啊，方斐现在还不是很红么？”
他话语夹枪带棒，何小石终于意识到了：“你在指责我？”
“我哪敢啊。”夏槐看着手机，无辜地说，“我合同还攥你手里，万一惹你不高兴了也跟我安排个黑热搜再买个发酵套餐搞臭我名声，再逼迫我解约……可没哪位做慈善的给我撑腰，这下不就全完了？”
“夏槐，你别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抢方斐资源那事可是你想的！”
夏槐笑了笑：“那又怎么样，我赚的钱你没碰过？”
何小石慢半拍地发现他油盐不进，也不是为了帮谁说话，纯属想膈应自己。他气了个够呛，却不能在这时和手里最大的摇钱树撕破脸皮。
他涨红了一张脸，忍了又忍，最终挤出个谄媚的笑容：“好了宝贝儿，这不是，最近我侄子的事情要紧吗，对不起，我还是最在乎你的嘛。对了，你想不想拍偶像剧？最近有个片约邀请到我这儿，先给你看看？”
“不想演。”夏槐直接拒绝，“睡一会儿，你别吵。”
他闭上眼睛时仍皱着眉，五官艳丽的一张脸在这时露出几分苦相。
近日常想起了方斐，可能和春天慵懒而丧气有关，他看见那些关于《落水》剧组的胡乱猜测，在屏州，当着方斐面举起手机的画面难以控制地出现在脑海。
于是胸闷气短，全身都开始不舒服。
他只想让方斐后悔再付出代价，而不是被污蔑，更非被污蔑了一言不发，还能继续顺顺当当地拍戏、接代言……
保姆车颠簸，夏槐闷哼一声。
何小石望着夏槐，不一会儿眉梢轻轻挑起，盘算了起来：夏槐一直以来和他利益捆绑极深，最近却突然时常不配合了……
总不可能做了那么多缺德事，现在良心发现吧？
何小石暗自冷笑着坐回了副驾驶。
“停，站好。”
被导演严厉的语调吓了一跳，何耀嘉不知所措，呆呆戳在原地。
对面，沈谣毫不掩饰对他的不满，凌厉地瞪了他一眼后转过身去找了个地方休息。何耀嘉被他瞪得越发懵了，连“对不起”都忘记说。
“走位的时候不要总是看镜头，这个地方不需要你的正面。”杨远意从监视器后走向他，语气仍是温和的，却透出一丝不耐烦，“反复重拍耽误的是大家的时间，这都第几遍了，你能稍微用心点儿吗？”
何耀嘉被他一说，霎时羞愧得抬不起头：“导演，我刚才……”
“算了，休息五分钟再来吧。”
杨远意说完，周围工作人员也像松了口气。
有人喝水，有人聊天，还有个别胆子大的去找片场的明星合影搭讪。他愣在当场，被这副热闹的景象衬得越发难堪。
最开始杨远意说给他分一个配角时，何耀嘉内心几乎是狂喜的。
《落水》经历了许多波折，但烁天仍极为看重这部电影，经过剧本的再三改编后已经有了冲奖电影的雏形：现实的阴暗面、社会热点、人性冲突都是近年国内电影奖青睐的题材，再加上动作戏和刺激场面，商业影响力也不会太差。
杨远意给他的新角色是黑帮大佬的马仔，台词和镜头都变多，而且从第一场戏就出现了。
最开始何耀嘉并不把这角色的难度放在眼里，耐着性子认真准备了，满以为能轻松完成任务，却在第一场就被对戏演员秒成了渣。
直面镜头时，何耀嘉才发现：哪怕一个不起眼的配角都不如他想得那么简单。他靠不正常手段得到角色，却并不能驾驭它。
这角色和沈谣、汪宏裕这些演技咖有不少对手戏，而他的表演完全不在一个次元里。
所以反复重拍，再重拍。
直到杨远意表情郁卒地表示通过。
但何耀嘉依然不开心，好像并不是他演得终于能过关了，而是杨远意别无选择只好从许多遍里勉强挑一个不那么差的来凑合。
而更要命的是，曾经在剧组和他关系好的几个龙套演员，也不再理会他了。
用歪门邪道只想拿个好角色方便未来出名，何耀嘉听从了叔叔的建议不去在乎别人怎么说。但当下，他站在片场，其他人各忙各的，没人指导他，没人教他应该怎么做，更没有人会热心帮忙了……让他格外孤苦伶仃。
换来这个角色，真的对了吗？
片场角落，将他的孤单尽收眼底后，杨远意面色如常，转身走到角落里点了一根烟。
打火机刚准备收好，有个人朝他伸出手：“借个火。”
杨远意头也不抬，把烟盒跟打火机一起递过去。
“咔嗒”声过后焦油与尼古丁的呛人味道短暂提神，沈诀吸了一口，调侃他：“上次不是说戒了吗？你这人真的装模作样，做不到何必保证。”
他感觉沈诀话里有话，又觉得是自己最近神经衰弱总想得太多，不去辩解。
“表现怎么样？”
沈诀不指名道姓，但组里能让他这么关心的只有某个人。
杨远意诚实地说：“确实很有天分，一点就透……老实说超出了我的预料。不过沈谣他太有自己的想法了，我们两个不默契，很担心后期发生矛盾。”
沈诀笑了笑：“确实，他太较真，总跟合作过的导演闹翻，我先替他跟你道个歉。”
杨远意抽着烟，良久才说：“我现在都不知道这部电影能不能拍完了。”
“别这样。”沈诀是知道他跟家里较劲那点事的，虽然也不太清楚原因，“之前你好像答应了你妈妈，要认真拍一部电影出来给她看吧？这个题材对你陌生，是个挑战，但真拍好了未必不让自己上一个台阶。”
“明白。”杨远意弹掉一截烟灰，“但预感就是不太好。”
沈诀问：“心里那关过不去？”
“什么？”
“有个理想人选，所以换成谁都不满意。”
杨远意半晌不吭声，就在沈诀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闷闷地“嗯”了声，打开了话匣子：“我很难形容……本来当初选角色时阿斐可能单纯给我面子，并没有特别喜欢，只夸剧本还行所以也来试一试了。”
“但他还是演了，甚至发挥得比之前更好。”
“试镜时他只出现了那么一会儿，我就觉得非他不可。”杨远意微微低着头，“诀哥你知道吗，我现在很后悔，当时应该无论如何跟他见一面。”
沈诀没听懂。
似乎在说电影，又似乎不止是电影。
羞于承认，他还有许多没有告诉过方斐，可现在再想都没用了。
杨远意也知他们开始时虚情假意，只为一点身体的快乐各取所需罢了。再到后面朝夕相处，拍电影，他每天要从镜头里看方斐至少七八个小时，不知不觉，方斐的每一点微小表情变化都像在他脑海里刻下了深深沟壑，无法消弭。
所以方斐离开他以后，杨远意频繁做梦，经常被惊醒。
那些充满着雪和海的虚幻之中，他记得自己每一次记得方斐时对方的表情，最后总定格在失望和悲哀。
方斐说他不懂平等，的确没错。
他自来都享受了太多特权与便利，太傲慢，以为自己给的一定是对方想要的。他在给予中获得满足，觉得这就是恋爱的全部了，却不想原来还有更多。
再次受挫，杨远意试着摆脱与无视，像当年摆脱骨折的腿给他带来的阴影。
但他彻底失败了。
陌生的疼痛一点一点渗入血液，骨骼，每根神经，让身体深处某个锈迹斑斑的角落终于响起了嘶哑的一声。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渴望。
而他笃定现在和以后都只有方斐能够给他。
和任何人、任何回忆都无关，方斐从来不是替代品，更不是情感寄托。
他就是杨远意妄想多年，却始终没有抓紧过的名为爱的钥匙。

第六十章 高空急速下坠
营销号曝光的《落水》更换导演的消息起先只在小范围内引发关注，随后离谱的猜测越来越多，逼得剧组只好出来宣布：
“万臣云辞去职务，改由原监制杨远意任导演。”
事情到这儿顶多算一场不太体面的分手。
但各类阴谋论开始了。
陈遇生早年刚接手烁天时还年轻气盛，手腕强硬，没少被人记恨。但谁也不比谁更清白，大家都默默地忍了这口气。最近他离婚的事也沸沸扬扬，有几家公司现在是报仇十年不晚，有意把这件事发酵成“烁天糟蹋导演心血”。
虽然无意参与，舆论攻势却并没有放过杨远意，作为烁天今年冲奖的电影《岁月忽已晚》自然无辜受到了波及。
有人举报《岁月忽已晚》题材不健康，全然枉顾其中合理性。有人长篇大论分析杨远意的电影镜头语言稀碎，又说他最佳导演拿的有名无实，是个水货，肯定是资本暗箱操作。而且得了奖居然都不自己去领，对金橄榄太不尊重了。
这些都是同业竞争的余波，杨远意有数，其实不会往心里去。
但意外总来得猝不及防。
万臣云在个人公众号发布了一篇文章，标题是“想和大家谈谈《落水》”。他详细地描述了自己的前期付出，为这部电影做的充分准备，开拍后又如何克服水土不服、无法适应叙事电影节奏等等困难只为完成叙事片的“处女作”。
“但是，我的努力全都被毁了。
“最开始拿到剧本时我认为这部电影探讨的是身处黑暗的人性变化，也得到了资方的肯定。而后，第二版剧本来了，几乎改掉了初版的全部痕迹。我无法接受，与监制、资方矛盾重重，连一直信任我的叶老师也开始动摇。
“情况还可以更糟糕。
“我没有想过，他们诬陷我做了丑事，却拿不出证据。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就强迫我牺牲一个作品，还签下所谓的保密协议！
“近来流言四起，包括说我与剧组演员发生不正当关系的传闻。我很确定地告诉你们，是个别演员仗着后台硬胡搅蛮缠，事后倒打一耙，我倒想问，为何从来只许导演潜规则演员就不能让演员主动贴上来了？
“我感到愤怒！烁天集团作为偌大一个有经验有水平的公司，为了解决舆论危机，为了保自己的人，罔顾和平协商结果，竟将脏水尽数泼到了我头上。”
……
整篇声明的最后万臣云信誓旦旦地写：“我不怕被资本报复，将把我的生命献给独立电影事业。”
落进杨远意眼里，只剩下恶心和无言以对。
他没想到还有人能这么不要脸。
可普罗大众不明真相，见他慷慨陈词一副“公道自在人心”的样子，便下意识地偏向了万臣云，觉得他一定成了资本博弈的牺牲品。
而后对他文中的“个别演员”猜测纷纷。
-潜规则导演为了得到更多戏份吗hhhh但他一看就是傀儡呀何必呢hhhh
-之前隐约……我听说万臣云性侵剧组演员未遂，被资方一怒之下踢出去了，然后那个演员也受了刺激辞演了
-那你不如直接报方斐身份证号
-方斐眼睛有问题还是脑子有问题去倒贴万臣云？要钱没钱，要脸没脸，要才华也就那样吧？想找金主干吗不直接找陈遇生？杨远意也比他强啊！
-不管真不真，但为什么他总是和这种乌七八糟的绯闻挂钩？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就在群情激奋时，似乎为了证明一些猜测，最初爆料万臣云被踢出《落水》剧组的电影博主悄无声息放出了一段模糊的视频。
酒店走廊，万臣云和谁抱在了一起，房门半遮着，不一会儿了他才走了。
视频里清晰看得见他像个急色鬼扑向房间门口的人，离开时屡屡回首，捂着胯下，表情有些痛苦。视频经过剪辑，从头到尾不过30秒，却如同重磅炸弹直接将万臣云的愤怒砸了个粉碎——怎么看都是他主动的。
万臣云以为是烁天没信守承诺故意放出证据让他翻车，一时吃了哑巴亏，只敢甩出一张律师函说要起诉那个营销号。
另个人的轮廓看不真切，有媒体却能从身高、身形分析出应该是方斐。
《光阴如火》的角色太正面，演得也好，某种程度挽救了方斐当时的口碑，再加上《岁月忽已晚》中入木三分的演绎，他正处于不折不扣的上升期。
可现在，好似抛物线到了顶端，一时之间口碑又迅速两极分化。
“谁把那段视频发出来的？！”杨远意差点砸了手机，“我不是说了花钱、沟通哪怕资源置换，尽可能压下去吗？”
程树也是蒙的：“到底怎么回事？”
从头到尾大约只有刘珊妮知道一些内情，可会议室中她的表情迷茫而诧异：“怎么会这样？万臣云那事……不是何耀嘉吗？”
虽然丑闻的两个主角已和《落水》剧组无关，事件却在组内发生。程树眼下听刘珊妮这么说，脑内混乱更甚。
“难道它凭空出现在这些自媒体手里？”
“会不会……”刘珊妮毕竟做公关出身的，掐着自己强行冷静，“这件事爆出来，引导大家觉得万臣云被踢出剧组和方斐有关，而方斐也是不堪忍受万臣云的骚扰所以怒而退出了，矛盾成了他们两个的。杨导，就像你最初的猜测——”
“何耀嘉？”杨远意虽然在问，但语气已经相对笃定了。
刘珊妮：“他是不是觉得加戏没加够？”
程树突然怒了：“他算什么东西！”
“虽然没有明确指向方斐，万臣云的公众号文章、所谓爆料包括那个视频，加在一起后备选范围就缩得很小，生怕别人看不懂。”杨远意抿了口浓茶，眼神阴鸷，“朝关联人员泼脏水，这样自己就撇清了，好手段。”
刘珊妮道：“我把之前的证据交给唐澳，她那边确定了会直接起诉。”
“好。”杨远意点头，“出什么问题直接找我，我负责。”
程树想提醒杨远意注意影响，对上他分外坚持的目光，话到嘴边硬生生地堵住了。
就算他再迟钝、再是个老实人，也发现处理和方斐有关的事杨远意就不太淡定。他不在乎“影评人”攻击自己和作品，可对方斐——
身在局内，恶评无法杜绝，杨远意非要做到赶尽杀绝。
开完会，杨远意坐最快的一班飞机回榕郡。
剧组遗留问题还在，为了解决这些事他常常两地跑。独自在万米高空飞行时本该争分夺秒地恢复精力，杨远意却连短暂小憩都做不到，拿出电脑改分镜、改剧本，揣摩每一个镜头怎么拍，直到落地。
同事每次见他，都觉得他更憔悴了一些。身材急速消瘦变得有些单薄，眼底乌青更是没散过，往日神采几乎都找不到了。
但杨远意绝口不提辛苦。
航班落地滑行，手机解除飞行模式，许穆的消息即刻涌入：“老杨，你看到方斐发的微博没？我操，第一次见他这么生气！就差没把’万臣云傻逼‘写上去了！”
杨远意耳朵里还回响着高空低压的气泡，看文字也模糊。
但随后，唐澳那条对话框挑了出来。
她没头没尾地说：“谢谢杨导。”
一头雾水点进社交平台，热搜挂在前列，方斐久未更新的主页突然发了很短的一段话，回应近期各种猜测。
条理清晰，重点明确，连标点符号都没错一个，语气却异常激烈。
“因为身体条件不适应拍摄环境退出《落水》后，无论管理层、工作人员还是同事，我们双方没有发生任何矛盾，大家宽容地理解了我，而我也对剧组抱有深深的歉意。万臣云做的事纯粹因为他是个垃圾人，我不知道有没有其他受害者，但这件事带来的伤害我会以合法合理的手段进行维权。”
转发里也有不少人表达了对此事的愤慨。
闵红棉：无良自媒体实在找不到事做可以去工地搬砖，也好过张着嘴恶心空气！
邵青盛：兄弟我支持你，有什么需要立刻告诉哥[good]
申灿：又来？莫名其妙的黑料有完没完？！
汪宏裕：[怒][怒]保护我们阿斐
赵荼黎：个别人已经没有底线了吗？
……
他们转发的时间参差不齐，有的在清晨，有的则是刚刚。
表达支持的基本都是和方斐合作过的演员，无意中破了“方斐人缘不好”“总被孤立”“在圈内没有朋友”的洗脑包——尤其闵红棉，此前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她不可能和方斐成为朋友，可她却是最早表态的那个。
杨远意尚在放空，看唐澳第二句话恰好地出现。
唐澳：要不是杨导发话，烁天也不会这么主动跟我们合作。我知道烁天本不用做到这地步，真的非常感谢。
杨远意没回她。
因为他看见那个置顶的已经长达1个月没有动静的对话框后，突兀地冒出了小红点，圈着数字，时间则是他的飞行途中。
FANGFEI：谢谢。
机舱骤然变得更加狭窄，天花板沉重地往下压。
有一瞬间，他好像耳畔全是海浪。
杨远意鼻腔一热，他低头，用手背抹开，看见了满手的赤色。压强变化带来的毛细血管破裂，他左手擦着，右手还在给方斐回复。
杨：刚落地
杨：举手之劳
发出去又有点好笑地想，杨远意你在装什么云淡风轻啊。
方斐也许正是拍摄途中的休息时间，回得很快。
FANGFEI：下次别这样了
兜头冷水，杨远意擦鼻血的动作停了半拍，不安感强烈：“我又多管闲事了吗？”
“总有人看我不顺眼，你管不过来。”
“太添麻烦了。”
血腥味蔓延到口腔和喉咙，飞机平稳刹住了，廊桥开始连接机身。隔壁座的陌生人偶一转头，被他面前几团沾满血的纸巾吓了一跳。
空乘赶来询问杨远意是否需要帮助，他摇摇头，仰起头张嘴大口呼吸几下。
直到血不再往下淌，他才从刚才脱水似的窒息感里恢复。
窗外，榕郡正午的阳光无比灼热，五月份，这里已经提前进入盛夏，草绿得微微发黄，机场航站楼反射出几颗耀眼的日光星辰。
杨远意离开廊桥，突然拿出手机回复十分钟前方斐的消息。
不是觉得他管不过来吗？
他说：“跟你有关的事都不麻烦。”

第六一章 飞不起
方斐说：“随便。”
杨远意想方斐是不高兴了。
方斐很烦他随意插手自己的事，杨远意心里明白。
他完全可以不管，什么也不过问。
但他还是下场，不惜让方斐对他独断专行的印象更差。
何小石敢让方斐给何耀嘉挡枪，无非是觉得娱乐圈内对方再没了靠山。观众的同情不值钱，搞臭名声、拉垮商业价值才是最要紧的。
所以杨远意就给他做了这个一厢情愿的靠山。
回了那句话后，方斐再次回到了沉默状态。杨远意把短短的几句对话反复读了五遍，又盯着他一团雾似的头像看良久，才收起手机。
剧组的车在机场外等他，杨远意上车，惊喜地发现来接他的人是景城。
重新开拍，因为实在忙不过来，杨远意不得不请搭档过的景城来榕郡帮助自己。但对方最近很忙，出于朋友义气，终于答应了。
“你亲自来了？”杨远意的语气都轻快不少。
景城示意司机开车。
刚出机场，景城转向他：“杨导，不好意思。”
闻言，杨远意刚放松半刻的心情蓦地又收缩了。
“沈谣受伤了。”景城极力克制表情不要太沉重。
然而意料之中的，话音未落，先听见杨远意复杂地叹了口气。
车厢里沉寂了一会儿，杨远意捻着手指，不得不面对一连串的噩耗，眉心紧锁，却还要问到底：“怎么搞的？”
“追逐戏。”景城说，“就那场摩托车追人的补拍，调度上已经排练走过位，压力不大，先试试实拍一次。场地问题……沈谣摔了一跤，位置有点高。”
“医生怎么说？”杨远意疲惫地问。
“左手骨折，脚踝扭伤。”景城说完，惭愧地低下头。
他主导这场戏，不出事的话无所谓，可骨折又不是两三天能好转的。景城知道自己责任不小：“杨导，这事是我不对，你该怎么追责就怎么追责。”
这段时间坏事接踵而至几乎让他没有喘息余地，无数次地想过辞职不干，甚至迷信起了本命年没有去请佛所以才变得分外难熬。
但听见景城的话，杨远意竟忽然异常平静。
“担责任不会少你的，别急。”杨远意的眉心渐渐地舒展，“他需要多久？”
景城犹豫着：“最快也得两个月左右。”
“那就到七月……”
车胎轧过一粒小石子，稍稍颠簸，景城不安地注视杨远意的神色。
他不知这个男人还能保持理智，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已经超出他的承受范围了吗？还是他屡次受挫，现在已经对什么都见惯不惊了？
车辆继续平稳前行，直到开上跨海大桥，杨远意突然说：“我希望召开一次拍摄进度通报的记者会。近来关于剧组的负面传闻光靠公关已经没什么效果了，我想给大家一个正面回答。当然了，需要全程直播。”
景城愣了愣：“可是……”
“放进来的人交给刘珊妮去把关……也别卡太严，大致能猜到他们想问什么。”杨远意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景老师，电影还得拍，我们必须熬过去。”
沉默片刻，景城突然如释重负：“明白了。”
杨远意轻轻颔首。
随后他闭上眼，3/4的侧面被阳光点亮，疲惫无从遁形。
开机两个月，拍摄进度几乎为零，至今最为外界关心的问题是男主角的第二任演员能不能坚持到伤愈，还是继续被换掉。
《落水》的开局看上去是普通的商业片，有着实力派演员、小众却品味独特的导演、星二代编剧处女作、大牌制作公司保驾护航等多个光环加身，刚宣布开机就躺在了不少人的待看list中。
但现在事故不断，莫说票房长虹，连顺利杀青都成了奢求。
杨远意要的答疑记者会准备完毕，场地不大，就在榕郡的拍摄片场外临时租来一间五星酒店的会议厅简单布置。
还未到开始时分，媒体就开启了各种直播通道，以夸张的标题——比如，“回应万臣云性侵风波”“直面换角背后隐情”——让流量暴涨。
早上十点，杨远意与全部主创齐齐到场，但左臂打着石膏的沈谣不在。
于是媒体关心的第一个问题不是他接手后心情如何、准备是否充分，刚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杨导您好，我们看到沈谣今天没有出席，是伤势不允许吗？”
杨远意：“他伤得不重，但现在需要静养。”
记者急不可耐地追问：“您这句话是否表达了沈谣主角位置并不稳定？为拍摄进度着想，您有没有考虑更换演员？”
“我会尊重沈谣的意见。”杨远意答完，表情一丝波动也无，“下一个问题。”
有个记者举起手：“早上好，杨导。前段时间万臣云在剧组涉嫌性侵演员的事，剧组方面没有回应过，请问你们的态度是什么？”
“我坐在这儿，而不是万臣云。这就是我们的态度。”
“为什么事发当初没有揭露他反而低调处置了，烁天是否有包庇之嫌？无论放在哪个行业，权力压制造成的性暴力都是难以忍受的，剧组为何不联系警方呢？”
“如果当事人选择报警，我们将配合对方。下一个。”
后排的男记者得了提问机会，却并没有放过这个问题。
他推了推眼镜：“杨导您好，我是蔚蓝TV《每日星娱乐》的记者。刚才您提到会配合当事人，但是我们了解到剧组并未给当事人提供支持，而对方也已经离开剧组，请问这件事是真的吗？您在说谎吗？”
如果前面叫就事论事，那这位可以说在煽风点火了。不仅真的假的扯到一起，问题本身就误导性极强，由不得杨远意不提到方斐。
一时间，会场短暂安静片刻，随后快门声更密集地响动。
坐在主席台中间的男人神色依旧，只是嘴唇抿得稍微紧了一些。他的双手放在桌面，只有两侧可以看见他捏着一支笔，指关节已经发白。
程树清了清喉咙，试图解围：“这个问题……”
“杨导，此前您任电影监制时公开宣称过方斐是《落水》男主角的第一人选，后来他离开剧组，对此官方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身体原因‘。再加上公开视频里两个人确有互动，我们可否视为，他与万臣云性侵事件存在关联？”
“我们一向都很尊重——”
“请问杨导，方斐前段时间发声明澄清，但剧组并未对此表态。他已经跟剧组撕破脸皮了？所以剧组才对他不闻不问？这太过冷血了吧。”
程树额角渗出汗珠。
对方完全不听自己说的，咄咄逼人，直向杨远意。
他再次要插话，耳畔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断裂。程树小幅度地转头，见杨远意松开那支钢笔，垂眸试着擦了擦指节染上的墨水。
似乎察觉自己的举动，他看向程树，摇了摇头。
杨远意注视着记者，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却不是所有人期待的慌张或者愤怒，而是略带嘲讽地微抬下颌。
他嘴角一勾，弧度冰冷：“你的猜测太疯狂了，方斐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视频——”
“那段你们用以’定罪‘的视频，我相信看过的人都不能说这是什么确凿证据。”杨远意收敛了笑意，冷漠道，“你很擅长搬弄是非，可惜对我没用。方斐是个优秀的演员，我至今遗憾他选择了退出剧组。但他的选择得到了我方的理解、同僚的包容，我们期待着下一次合作机会。”
“杨导……”
“还有，这是《落水》的记者会，关于万臣云我就回复至此。”杨远意单手轻轻撑着下颌，“至于你，蔚蓝TV是吗？”
“’希望贵司更关注作品，而非小道消息，过几年能成为专业的娱乐新闻节目‘……就这么当面说了。”小艾放下手机，两眼冒光地感慨，“杨导怎么可以这么帅啊——”
车内空间狭窄，唐澳尴尬地咳了两声。
小艾显然没感受到她的暗示：“诶，姐姐你说……杨导开个记者会，电影相关的问题没回答多少，为什么反倒一直在替斐哥解释呢？”
你觉得为什么？
唐澳按捺住翻白眼的冲动，伸手把小艾的脑袋按回副驾驶位置：“行了，阿斐拍了一天戏，他最怕吵，你等会儿还想不想吃火锅了？”
小艾连忙做了个给嘴上拉链的动作。
后排，方斐手机贴防窥膜，谁也没发现他的屏幕上正显示着《落水》剧组刚开的记者会文字材料整理，耳机里，某个人的声音也分外清晰。
嘴上说着“不会回复无关问题”，后面却说了好多——
“不是方斐。”
“他和万臣云的传闻都是捏造的，他很敬业。”
“我们从来都没有别的矛盾，方斐在剧组的口碑很好。”
他看了很久听了很多，眼眶胀得疼。
焦躁与愧疚来回**着方斐，其一因为自己给剧组惹的麻烦还在继续。其二则是他想不通，为什么杨远意还能维护他？
到这份上了，他为什么不抛开自己撇清关系，其他的随便就行了啊？
为什么又在自作主张？！
不是说了不会再管他了吗？
心烦意乱，方斐胡乱地把几个界面来回切来切去，一阵头脑放空之后，发现手指居然停在了某个久无动静的对话框。
除却最下方的几条夹枪带棒，再往上，他看见金橄榄那天杨远意温柔的问候：
“等会儿见。”
而他那天烧昏了头，对此毫无印象。
不多时对话框自动刷新了，杨远意换过头像，方斐看见，不可避免地心弦震颤。
那是一只样子呆呆的毛绒小狗。
火锅店小包厢里热腾腾的滚烫的白气，红油翻江倒海，诱人的麻辣味直冲鼻腔。
司机王师傅开饭前拍了短视频，小艾喝了点酒就抱着唐澳嘴里嘟囔“姐姐我好不舒服”，后者表情崩溃，无比嫌弃……
方斐靠窗，外间能看见虹市的标志建筑之一，夜色浓郁，电视塔灯光点亮，璀璨颜色仿佛燎原火焰，让都市迷离而梦幻。
他忽然想起剧组里，邵青盛给姜秀讲运气守恒。
青年信誓旦旦地说每个人的运气都是相等的，如果有天你过得特别顺，那肯定在世界上有个人正在可怜地水逆。
姜秀嗤之以鼻，旁边喝水的方斐却不明就里地暗自记下这个歪理邪说。
以退出《落水》为分界点，他的确没承受任何压力。万臣云带来的那些指指点点并未真正动摇他什么，资源、代言、甚至正在拍的电视剧，都没有任何变数，圈内都知道他是受害者，再加上烁天极力为他撇清……
可倘若运气守恒是真的存在，那怪不得杨远意近来总碰上最糟糕的事。
所以杨远意成了替他水逆的人？
方斐为天马行空的联系笑了下，紧接着嘴角却下撇。极力忍耐了一会儿。他到底抬起手，揉了揉酸胀的眼角。
他真的有些想念杨远意了。
他们在绿草初破土的季节分开，如今心间荒原已经生长成了碧色连天之势。夏天会越来越热，太阳直射，用不了多久就会烧掉它们，重又变成一片焦土。
他比自己以为的更爱杨远意，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杨远意理智又坚强，总有一天会回到万米高空继续追他的梦。他是云，永远不会为谁真正停留，遑论落地。
而方斐没有翅膀，飞不起。

第六二章 “你还不死心吗？”
召开记者会后，圈内原本远离《落水》这倒霉剧组的目光重又全部聚集在他们身上。榕郡片场附近，每天总会流出一些拍摄花絮。
他们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想知道这个新锐导演是不是只会打嘴炮，能否真的力挽狂澜。
于是哪怕对杨远意已经漠不关心，方斐仍然会被动地从各个渠道接收到关于他、关于《落水》的信息。他的电视剧拍摄进入了收尾阶段，30集连续剧，拍摄周期比想象中短一些，导演章舜霖目测会在5月底正式杀青。
或许杨远意在记者会上反复强调起了作用，也或许唐澳进一步搜罗证据，律师接连把两个传播谣言的营销号成功立案，前段时间沸沸扬扬的所谓“丑闻”暂时被压下。
但方斐清楚地知道不可能扭转所有人的认知，唯有认真拍戏。
他想，他还是热爱表演的。
如果真的害怕镜头，当初他不会在楚茵找到他时没多想就答应。进入这个行业看似偶然实则符合人生轨迹，不算意外。
剧组的主角团陆续杀青，拍摄进入最后阶段，大家都铆足了劲儿不愿出岔子。
方斐也同样，每天结束后他就回到酒店背台词，但说不上为什么，他再没去过那个很适合独处的酒店花园，只把自己闷在房间里。
5月中旬，虹市在几场暴雨后陡然升温，午后直逼34、35度。
洋槐的花期过了，空气中却仍弥漫着懒洋洋的香气，闷热黏稠而潮湿。
这天又是在外景地晒了好几个小时，好歹是把所有镜头拍完了。
结束再吃饭，等迎来属于自己的私人时间已经是夜晚9点半。方斐洗了个澡，换上舒适的睡衣，打算再准备下第二天的戏份就休息。
放在床头的手机突然疯狂地开始振动。
方斐拿起来，习惯性准备先按接听的手指在看清那个号码时僵在原处。
他不用记，不用备注，这个11位数手机号早刻在血液里。
……杨远意。
方斐心间一颤，回过神时已经毫不犹豫地挂断了。
他们没什么可说的了不是吗？
但杨远意显然不这么想，被挂断电话，第二个、第三个又锲而不舍地打来。
杨远意很少这样，察觉到对方抵触情绪后他一般就会知趣地不再打扰。上次两人之间发生类似的情况还是在他知道了杨远意去看俞诺的音乐会，此后更是从未有过了。杨远意突然这么急地找他，再加上最近剧组风波不断……
方斐皱着眉，心道：难道又出了什么事，需要问我吗？
数不清第几个打进来时，方斐终于按了接听：“杨导？”
他官方得过分冷漠，杨远意过了好一会儿才呆呆地“嗯”了声，接着不可思议地拉远距离，声音也变得模糊：“我打到你电话了？……”
“你打了好多个。”方斐感觉事情不太简单，“有事吗？”
“对不起，我打错了。我这就——”
他向来吐字清晰反应迅速，这时却像个醉汉或者病人。
方斐听着遥远地方传来的有些犹豫的声线，心轻轻一沉，不知出于什么缘故，阻止了他挂掉电话：“你在哪里？”
那边停顿好久，完全想不到方斐还肯多理会他，一时不吭声。
“杨远意？”方斐沉声道，“你怎么了？”
“我……”他反应迟钝，话语混在磕碰时杂乱的呼吸中，“我在片场，对……我回房间准备休息了，对不起，不是故意要打扰你的。这么晚了，你是不是已经睡了？……算了，不用回答，阿斐早就不想和我说话了。”
方斐听得酸涩，又觉得他可怜：“你喝了酒吗？”
“没有。”杨远意矢口否认，接着仿佛唯恐被发现自己撒谎，不情不愿地说，“好吧，喝了一点点，不多，我酒量很好你知道。”
“那就好。”方斐说，“你也早点休息，我挂了。”
“别——”
陡然提高的音量，方斐手指尖也像窜过一道闪电，让他全身都忍不住战栗。
“嗯？”他的鼻音轻飘飘的。
杨远意可能在找地方坐，因为方斐听见什么落地的响动，他压低声音，怕别人听见那般说：“阿斐，我想和你多聊聊天，我们好久没见了。”
方斐差点笑了，他想问“你还不死心吗”，又始终感到杨远意今天不正常。
“好吧，聊什么？”
“不知道。”杨远意诚实地说，“我最近睡不着，可能电影的压力太大了。好难拍，我可能拍完这部再也不想拍电影……太累了阿斐，我太累了，睡前必须吃药才能暂时解脱一会儿。我真的很后悔，如果我们……你还在剧组，会不会这些都不会发生？”
方斐缄口，他看一眼时间，直觉回答杨远意没有意义。
他好像只需要个发泄口，而不是被评判、被安慰，任何多余的话对他都无用。
“可能也不是，那样你可能会更难受。”他果然自言自语地回答了，“看见你现在的剧组大家都对你很好，我想，你还是不需要我的……”
“……”
“但我现在很需要你。”杨远意似乎笑了笑，“阿斐，你当我喝多了，打过来说一些胡话……抱歉，我不该这么说的，它快烂掉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电话骤然被挂断，忙音尖锐地刺向听觉神经时，方斐却仿佛被谁攥紧了心脏，有片刻呼吸困难。
吃药，睡不着，喝了酒……？
某种可能性在脑内一闪而过。
方斐猛地坐起身。
他放弃探寻杨远意是不是装可怜，故意让他心烦，或者干脆演的——导演当然深知什么情绪最好拿捏演员——为了让他回心转意。
从通讯录拖出刘珊妮的号码，方斐放弃了，改成联系一个更近的人。
片刻后，电话那头传来同样有些困的男声：“阿斐？”
“诀哥。”方斐单刀直入地说，“能帮我个忙吗？去杨导房间看看。”
榕郡中心医院，陪沈谣做完检查后沈诀并未直接回酒店，而是在大楼转了一圈去到住院部三楼的大厅，那边有临时床位，供不需要住院却又有点虚弱的人安置。
靠窗，屏风隔开单独位置，沈诀还没靠近，先听见了里面有谁声音虚弱但语气笃定。
“……要么你就等，要么让景城先拍，只能这样。”
他脚步一顿，但仍转到屏风后。
病床上的男人右手还在输液，面容苍白毫无血色，看见他时略微点了点头算作打过招呼。小桌板放着电脑，沈诀拖过凳子在他旁边坐下。他一眼发现枕边有个显眼的毛绒玩具，不由自主被吸引了视线。
咖啡色小狗，巴掌大，脖子上戴了领巾，打扮得分外精致乖巧。
更惹眼的是领巾处别的那颗仙人掌。
看着像胸针的款式，但不知怎的钻石乍一眼并不整齐，有修补痕迹。沈诀想拿起来研究，又觉得不是自己的东西就强压下了好奇心。
他继续看手机里一本推理小说，把耳边杨远意和电脑里的对话当成了背景音乐。
“这个一会儿再说。”陈遇生问，“杨远意你昨天疯了啊？喝完酒吃安眠药，你不想拍了就直说，别吓我，心脏病差点给你气出来。”
杨远意的嘴唇也还发白：“忘了喝过酒。”
陈遇生不信：“又洗胃又打针，你以为自己还是二十几岁？长点心，为了个电影把身体搞垮，我以后怎么敢把项目交给你？”
杨远意电脑的另一半屏幕还开着软件模拟动作戏的取景，他“嗯”了声。
“你听没听我说？”
“听了。”杨远意终于舍得挪动目光，“这不是活蹦乱跳么。”
陈遇生见他模样，实在不知哪里跟“活蹦乱跳”挂钩，在视频里翻了个白眼：“那你打算怎么办？真让景城拍？”
“这段时间吧。”杨远意捏了捏太阳穴，“我还是要去片场盯着的。”
陈遇生：“行啊，主演不在，你打算怎么拍？”
故意刁难，哪知杨远意却迅速地拿出了方案：“我已经和叶协徽从头到尾筛选了一遍剧本，把阿江为主视角的戏全都挑出来，把他的伤改成手伤，配合沈谣，尽量多拍文戏镜头。动作戏就等他休息好，再补完。”
“但这样不是办法。”陈遇生叹了口气，“要么我们还是先暂停吧？”
杨远意：“什么？”
陈遇生冷静地说：“暂停《落水》的一切进度，趁着我们宣传都没起来……几个投资方那边我会去处理。”
杨远意霎时有点儿着急：“可是……”
“我知道你不情愿，远意，但目前团队不稳定，这么做其实是最好的方案。”陈遇生安抚着他，“项目还是你的，等你状态好了，演员那边也协调完毕，所有的困难都处理得当我们再重新启动……”
“不行。演员档期不好调。”
“你不要再一意孤行了！”陈遇生加重了语气，“才拍了两个月不到，主演辞演，导演丑闻，演员被骚扰，沈谣受伤你现在也生病……再随便出点事，无论烁天还是我真的承受不起损失，金钱的，信誉的。你让我怎么跟董事会交代？”
杨远意缄口，灰蓝色眼中一点光也无。
陈遇生：“远意，今年我们还有几个项目，若非看在你的面子上《落水》根本不可能是重头戏……董事会已经投过票了，暂停所有进度。”
相当于最终宣判，杨远意不予置评轻哼一声。
“那你还和我商量什么？”
然后不等陈遇生有所回答，他直接按了关闭键。
病房里人少，窗半开着，外间阴沉沉的，一场暴雨势在必行。天气闷得人浑身都黏，杨远意敲了两下键盘，突然烦躁地把鼠标扔到一边。
沈诀目睹这些不紧不慢地说：“其实我也觉得现在暂停拍摄比较好。”
“为什么？！”
沈诀说：“你的状态很差。”
杨远意瞳孔收缩了一下：“你也觉得我就是不适合拍商业片吗？”
“和什么类型无关，只要你认真，没有拍不好的。”沈诀摇头，“你心里其实对这件事充满抵触，怎么拍，你都不满意。但方斐可能回来吗？”
分明被刺痛，但杨远意执拗地说：“没他也行。”
“是吗？”沈诀问，“可昨天如果没有方斐，你现在会怎么样？”
他突然哑火，抿起唇，不说话了。
他的酒量没差到喝两杯就能胡言乱语，给方斐打电话还有一些记忆。最开始那次不小心碰到，被挂断，杨远意蓦地好似血液冲上头顶，借着酒劲儿壮胆，一个又一个地打过去，等终于听见了声音，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方斐还愿意搭理他，甚至肯在发现异常后提醒沈诀过来看看。
这比把他拉黑还让杨远意不知所措。
如果是后者，他能明白对方心里有恨，知道哪儿打了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慢慢地解。恨他，至少说明还在乎。
可方斐只像对随便一个认识的人，又客气，又疏远。
以前的乖顺，眼泪，看他时发亮的眼睛，抱着他小心翼翼的吻，走路时偷偷牵一下的指尖，买好的冰咖啡，放在帽子里的毛绒小狗和找他要的琉璃手串……
仿佛也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了。
“先暂停吧。”沈诀劝，“认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他回来，哪怕我们重新认识一次。”杨远意颓然说，“可现在他让我觉得做什么都是徒劳，他再也不会看我一眼。”
方斐给过他那么多爱意，无声而无处不在。
他需要方斐。
哪怕方斐不说一个字，只是在他身边。

第六三章 爆炸引发失火
尽管对《落水》的拍摄叫了停，但这并不等于他们就立刻原地解散。程树带来了最新消息，允许剧组拍到五月底。
但大部分人的态度显而易见地消极了不少，杨远意住了两天院回到片场，发觉没有他在，本来就缓慢的进度更如同乌龟乱爬，几乎一直在原地打转。
景城给他看这天的拍摄计划。
因为前期计划是在沈谣缺席的情况下尽可能完成其他剧情的拍摄，景城和杨远意商量好，决定尽量在截止日前完成一场重头的动作戏。
剧本里，这是卧底警察“哑巴”单打独斗的高光时刻。
他根据阿江无意透露的情报，找到上线要求在一处废弃厂房截断黑帮的交易，而此次交易关系到是否洗清多年前一次行动时队友的可疑行为并非背叛。可上级已不信任他，无奈之下，“哑巴”决定只身深入虎穴。
潜入是顺利的，他暗中拍摄不少黑帮的非法武装与交易过程，全程保持了理性。可就在准备离开时，他忽然看见阿江被重新抓了回去。
任务完成，他本不必在意性格又臭又硬的小混混的死活，更何况阿江不无辜。
但“哑巴”掏出枪，对准了黑帮二把手。
一击不中却也让对方受伤，他眼见阿江得了一刻喘息奋起反抗，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可同时他的位置暴露，顾不上与对方见面，即刻夺命狂奔。
这场戏前半段收束剧情伏笔，心理博弈紧张而充满悬疑色彩，后半段的激烈对抗令人肾上腺素疯狂飙升，是整部电影最刺激的场面。
当初万臣云在构思这场戏时想过用特效做最后的爆炸，落到杨远意手里，他更希望通过实景拍摄呈现。
实景拍摄用了模型等比缩小后危险系数大大降低，现场仍需要一些引爆效果，相比之下规模不大，可以保障拍摄的安全。
这天要拍的内容，就是“哑巴”逃命过程中的建筑楼追逐戏。
“……从这边过来，然后镜头推进去。”杨远意手背上还有针孔痕迹，已经站得很直给摄像组布置任务，“多来几次。”
挨个检查过灯光、道具，杨远意感觉头有点晕。
景城让他坐回监视器后面等着，杨远意正要照做，忽地想起另一件事：“我去检查下爆破的东西，这个争取一次过，耗不起。”
景城：“我去吧。”
“我看一次放心点。”杨远意说。
爆破由专业人员准备，地点经过多次堪景选择在了废弃厂房的二楼拐角处，地方相对靠外，附近没有承重墙又足够高，不会引起连锁坍塌。
杨远意要求减少了炸药的数量。
只需一点火焰的真实镜头，其他都可以用特效。
分明已经无所谓拍的效果怎么样了，杨远意仍要追求完美。他预感这部电影并不会就此终结，倘若有一天真能重启，能用的素材当然越多越好，否则到时候拍得断断续续反而更影响最终成片。
检查过后，杨远意终于放了心去坐下。
景城拿起大喇叭：“Action！”
动作，走位，摇臂摆动……
直到沈诀按剧本从二楼露台一跃而下时，一切都顺利极了。可接下来，预料中的爆破并没有出现，杨远意愣了愣，当即喊：“卡！”
“怎么回事？”杨远意皱起眉问爆破组，“没按吗？”
组长拿着开关也面露疑惑：“有的啊……”
沈诀擦了两下汗，还穿着破破烂烂的戏服走过来：“是不是因为白天下过雨？”
这些日子榕郡的雨水格外密集，临海城市，夏天，空气中的燥热挥之不去。分明还没到台风天，天空始终乌云密布，压着阴沉沉的闷与潮湿，让人很不舒服。
“有可能。”爆破组长把开关放到一旁，“我再检查一下。”
杨远意“嗯”了声，跟着他走过去。
刚才紧绷气氛放松一些，这段日子大家懈怠惯了，除了相关人员还保持着注意力集中，其他人等杨远意起身就开始了各干各的。
他们都在等排除完潜在问题，喊了各部门准备的时候再重新打起精神。
一切看上去都没有任何异常。
“没什么。”爆破组长检查过线路连接处，又没发现受潮迹象，皱着眉直起身，“可能刚才是我没按下去吧，那个按钮有点死……”
他边说着边往片场走，杨远意若有所思，没立刻跟上。
废弃楼房本来是一座商场，烂尾多年，连拆除都被遗忘了。就算在二楼拐角也并不会因为采光而看起来明亮一些，深处弥漫着微微的腐味，像海水的腥气徘徊不去，站久了，后背涌上冷意。
杨远意再次研究片刻引线和放在原处的炸药，他对景城打了个手势，示意立刻开始组织各部门准备，踩过一片布置好的场景。
这场戏其实很简单，只需要奔跑、爆破，收拾火焰的余温。
拍完爆破戏，剩下就没有什么好特别规划的了。
夭折就夭折吧，杨远意想，他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救不了任何一部电影，连自己都越挫越胆小，快要把一开始的表达欲都失去了。
无所谓，等那一声响结束后他就终于可以暂时休息。
他想去找方斐。
让方斐知道杨远意离开他的每一天都受尽煎熬。
这些会是方斐希望的吗？
他想方斐无条件地爱他，依赖他，也想让他被杨远意的爱包裹，安安心心不再惶恐。
谁都不再仰望谁了，拥抱也成了单纯的灵魂共振。
“轰隆——”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的前半秒，杨远意还沉浸在短暂幻梦中，如同突然惊醒，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发生了什么事。
好似有谁撕破喉咙喊着他的名字。
剧烈的推力。
高温。
碎石块。
踉跄。
身体不受控地朝着某处跌落。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拆掉枷锁，飞了起来。
“杨导！！”
数百公里以外的虹市，方斐蓦地眼皮剧烈一跳，身体反应过于异常，让他流利的台词骤然卡壳，尴尬地停在当场想不起后文。
“对不起。”方斐立刻道歉。
章舜霖开他的玩笑：“怎么了阿斐，你可是从不在台词上出问题的啊？”
方斐用手掌狠狠搓了会儿眼睛：“对不起章导，我现在想起来了，再拍一遍吧，实在不好意思。”
“不急不急，正好我们休息一会儿，你也累了。”章舜霖和蔼地说。
方斐又谢过他，坐回位置上拿起了剧本。
但速度过快的心跳却原因不明地并未恢复正常，甚至更加猛烈地冲击着胸口。方斐抬起手按了按那里，他以为是没休息好，或者又是刚才拍戏的情绪还没整理完毕，等站起来走了两步，微妙的紧张感却一直如影随形。
方斐皱着眉，把剧本盖在旁边给导演请假：“我去那边转转……”
章导露出“我懂的”的表情，以为方斐要去抽烟。方斐没这个爱好当下也不解释了，他步履匆匆，压抑着喉咙口越发翻涌的呕吐冲动。
是吃坏肚子了吗？
正胡思乱想着通过一条走廊，手机尖叫着响起，几乎把他五脏六腑都掀翻。
看清来人，方斐接通时心跳反而突然变慢了。
“汪哥？”
耳畔好似立刻炸开数百倍的喧嚣。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汪宏裕挂断电话，方斐往前走一步，发现自己手脚冰凉。
刚才的对话被电流声与周遭嘈杂切割得支离破碎，但他仍听清了关键词：片场的爆破装置出现故障，没有在原地时间爆炸。
意外引发起火时，杨远意离那地方不足三米。
后来怎么样了？
汪宏裕没说，现场太过混乱。
电话里，方斐疑似听见了救护车的鸣叫，他来不及问什么汪宏裕就好似没信号一样截断了所有。他低下头，看着手机的来电提示。
咬了咬舌尖，痛感明显。
……不是在做梦。
怎么会起火？！
严重吗，有没有人受伤？杨远意离得那么近，他现在还好吗？
如果出了问题，那他……
竟是想也不敢想。
好似全身力气都被抽空，方斐哆嗦着，手抖得几乎没法抓稳手机。
试了几次，才终于按下那串11位数的号码。
但甚至没有被接通中的音效折磨几十秒钟，一声“滴”后，冰冷的电子女声宣布：“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方斐不死心，接连几次得到同样回复后，他漠然抬起头注视着灰白墙壁。
这消息让方斐耳畔不断嗡鸣，他不知自己怎么回到片场的。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踩不到实处随时可能跌到。
几个演员聚在一起聊着接下来的戏份，导演指挥灯光组重新布置现场，所有人像关在一个精致的玻璃盒子里，除了他，都对榕郡刚刚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邵青盛看见他，三两步跑过来时还带着笑意：“正好，我们在商量一会儿点咖啡！你要不要喝点……” 目光接触到方斐时，邵青盛自行掐断了话语表情担忧，“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白？”
方斐不确定这些事应不应该广而告之，他想说自己没事，可分明做了嘴型却没听见任何声音。对方更加疑惑的神色落入眼内：“啊？”
方斐不可思议地抬起手摸着喉咙，又尝试了一次。
舌头好像不听话。
手指也没感受到声带的共振。
他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看向邵青盛。
青年慢半拍地意识到了什么，大惊失色：“章导！阿斐说不出话了！”

第六十四章 是意外吗
应激引起的暂时失语并未持续太久，方斐在半小时后就恢复了说话能力。但章舜霖劝他去医院，不由分说让方斐这天的戏份全都推后再拍。
方斐拒绝了：“刚才只是意外，我可以拍完。”
“出于专业态度我仍然建议你……”
“章导，没事的，继续拍吧。”方斐说，刚恢复的声音有点涩，“明天我想请个假，时间不久，就两天，可以吗？”
章导没料到他的提议这么突兀：“阿斐，怎么一下子就——”
“对不起，章导，但我必须离开一趟。”
听见他这么说，章舜霖表情严肃，搞不懂怎么一向敬业从不主动离开剧组的人突然要在拍摄的关键阶段离开。偏又时间不长，他下意识地觉得是不是方斐家里有什么事，于是缓和语气安抚道：“你先别急，有什么困难跟我们说……”
“章导！”
不远处一个执行导演跑过来，拿起手机给章舜霖看，压低声音：“刚刚有同行发在群里的，说是《落水》拍戏的时候起了意外爆炸，引发火灾。”
章舜霖：“什么？！”
“目前还没说原因，但很快媒体应该都会报道了。”
章舜霖对上方斐满脸的忐忑，当即好似什么都明白了：“你要去榕郡？”
“对，我……”
“那你先去吧。”章舜霖并未多问，“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跟我联系。”
方斐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一句“谢谢”还未说出口，章舜霖抬起手拍拍他的肩膀，像一个体贴的长辈，放轻了声音安慰他：“别担心，阿斐，会没事的。你想去看看杨远意有没有事，对吧？”
他意外地看向章舜霖，惊讶于对方怎么会猜到自己的心思。
章舜霖：“你来我的组固然有自己非常优秀的缘故，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我会考虑最后由你出演男二号，也有刘啸的举荐。”
再多的就没必要说得那么明显。
刘啸和杨远意关系匪浅，谁在背后替他找到了这个机会，不言而喻了。
而方斐从来不知道，也没想那么多。
彼时他接到了为数不多还愿意合作的电视剧和电影，在其中，《初出茅庐》应该是最优之选。所以方斐投了视频，接到选角导演的通知后参加试镜正当地获得了这个角色，他一直都以为这是他的幸运。
却未曾想过，这是一个哪怕在他们已经彻底决裂后，杨远意帮他留意的机会。
甚至为了不让他发现，找得九曲十八弯。
章舜霖似乎看出方斐心里正经历一场海啸，他坦然道：“阿斐，我只是觉得这些事没必要瞒着你。拍戏这么久也快杀青了，你的表现如何大家有目共睹。这个圈子诚然处处都是陷阱、交易和利益冲突，但我很开心遇到的是你。我们的合作很愉快，不是吗？”
“章导，我……”
“这些事说与不说已经发生了，而你做了你应该做的，没有辜负我的期待。”章舜霖最后说，“刘啸也好，小杨也好，他们都没看错人，给我送来了一个完美的角色。”
言罢，不待方斐有所反应，他按着一脸懵的青年往片场旁边带：“好啦，算老头子我年纪大了话多！给你五分钟调整状态，然后今天顺顺利利把戏给我拍了，晚上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要坐飞机……对了，你机票买了吗？”
方斐欲言又止，被带着走了几步后，心情却没有一开始那么冲击了。
那句“你没有辜负我的期待”多少安慰了他。
方斐知道自己运气很差，向来如此。
所以这几个月的顺风顺水不是神明突然开始听见了他的声音。
曾经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方斐问杨远意最喜欢从哪个角度拍他。杨远意那时摆弄着刚买的胶片相机，从小小的取景框里捕捉他的神态。
“不要你拍了。”方斐用一本杂志挡住脸，“拍那么多又不给我看。”
杨远意依然按动快门：“我在选角度啊……为了以后把你拍得更漂亮。阿斐，动态比静态好看的人，你算一个，镜头能放大你的气质。”
“什么气质？”他反问。
杨远意：“假清高。”
方斐就笑，想把抱枕往他脸上扔：“你胡说什么啊！”
“好啦，开个玩笑。”杨远意放下相机，隔着一两米坐在另一张沙发看他，灰蓝的眼睛盛满阳光，颜色澄澈近乎透明，“我认真地说，没有一个导演会不喜欢你，阿斐，你的脸好多故事，我看见你的眼睛就……突然灵感汹涌。”
方斐突然不太敢直视他：“哪有这么好？”
“真的，你没从监视器里看过自己。”杨远意说着，“所以有时候我在想，应该把你推荐给更多有名的导演，你一定不会输给任何人。”
“我就想跟你一起拍电影。”
“但我总有不拍戏的时候吧？遇到适合的角色你应该多尝试一下。”说到这儿，杨远意眉梢眼角都是放肆的得意，“以后谁听到你的名字都夸，’哇他是杨远意选的，杨远意眼光真好‘，那我就开心了。”
方斐那时说他是在变相自夸，杨远意没反驳，低头继续研究相机。
不一会儿，他对着方斐猛拍几张。
其实他记得两个人之间许多细枝末节，只是后来，方斐觉得所有美好与浪漫都成了杨远意自我欺骗的注脚，于是曾经甜蜜被扭曲了形状，为他打上错综复杂的绳结。
现在，倘若杨远意真的为他考虑过？
无意中的一句话，方斐没有往心里去，反而是他好像一直当作了很重要的事。
这些难道都是他“独断专行”吗？
方斐明明很讨厌杨远意为他做决定，为什么听说进入章导的组也有他在背后帮自己说好话、牵线搭桥、做些不起眼的努力时，却没有想象中的暴躁了？
因为这次对他好，并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或者杨远意留了后手，从冰淇淋车、迟来的回忆说明他其实也为两个人保存了一点余地，不让离别那么决绝？
那是否说明杨远意这次总算别有目的了？
直到上飞机时，方斐都没想明白。
他买了翌日最早的虹市到榕郡的航班。
飞行时间两小时，落地后打车直奔中心医院。
《落水》剧组的事并未瞒过手眼通天的媒体，但也许公关打通关节，报道中几乎都是用“意外起火”来形容，提及没有人员伤亡，也特地强调了全程都是在消防的管理下进行的。但哪怕把爆破原因说开了，排除了各种隐患，最后结论也只能说意外。
即便如此，方斐抵达榕郡中心医院时，仍然有诸多长枪短炮在门口严阵以待。
他们是不信没有人员伤亡的，蹲守一天一夜，却又真的没发觉任何剧组人员进出其中。正当失落，镜头里捕捉到高挑身影，以为抓住哪个明星立刻一涌而上。
方斐做足了准备，故而谁也不理，口罩帽子戴得严严实实径直往医院里走。
他个子高，腿也长，几步就把扛着设备的记者甩在身后。对方只来得及拍到一个模糊的背影，但仔细一看，根本分辨不出是谁。
医院的消毒水味刺鼻而浓郁。
方斐直到走进电梯，都不知道杨远意在几楼住院。
索性很快，汪宏裕给他通风报信，发来病房号的同时生怕方斐不清楚状况，贴心提醒：“现在还在ICU，不过昨天抢救很久，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这句话看得本来有心理建设的方斐突然又提起一口气。
没有生命危险看似令人安心，实则已经是最基本的要求了。
这场火灾到底有多严重……？
方斐按下楼层按钮，电梯升高时些微失重感契合当下心情，他好似短暂悬空，等头顶传来“叮咚”提示音，才如梦初醒地低头盯着门缝。
走廊安静，偶尔有护士神色匆忙走过，仪器的声响十分遥远，像来自另个时空。
看见站在走廊中的汪宏裕、沈诀和另外两个副导演，方斐疾走几步，拉下口罩还没问出口，汪宏裕先跟他解释：“还要观察一段时间，有碎石砸到头部，除此之外后背的烧伤比较严重，脏器也有出血……”
“怎么回事？”方斐问。
沈诀对他的到来毫不意外，省掉寒暄：“爆破的开关不知道被谁调成了倒计时模式，我们移送了警方调查……闹不好这是会出人命的。”
方斐被说得心脏一跳，刚开口，声带蓦地抽搐。
摸了摸喉咙，确认不像之前可能突然失语，方斐问：“他为什么会在那儿？”
“检查，确认取景角度，都是正常的举动。”沈诀沉沉地说，“万幸我们当时减少了炸药剂量，否则那个距离内，后果不堪设想……那天景老师叫了消防的人员在旁边，还有备用的救护车，所以才能及时就医。”
“那其他人——”
“也有两个道具师受伤，不过他们都在侧边，有掩体。”
方斐眼中黯淡。
他不敢想，但凡哪个环节不周全、不到位，此时此刻，他还能等见杨远意一面吗？那什么时候就成了最后一次见面呢？
杨远意对他说的最后的话，又会是哪一句……？
方斐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胡乱琢磨，杞人忧天地设想没有发生的事。可他赶到现场都残留着后怕，心有余悸，忍不住把最坏的结果联系到当下。
宽厚手掌覆盖在肩头，他失措地抬起头。
沈诀朝他安慰地笑了笑：“至少事情不是完全不能挽救了，对他而言，醒来如果看到你在，多少会觉得没那么糟糕吧？”
作者有话说：
阿斐以为yyy要死了赶紧来见最后一面然后感觉自己好像被拿捏了？
阿斐：怎么办更生气了？？

第六五章 裂痕随时可以自毁
ICU外并不能看清里面场景，方斐隔着门上小小的一扇玻璃，只勉强辨认出杨远意床位边的仪器上亮着的红色小灯。
他没见过杨远意生病，对方连感冒都很少，朋友开玩笑说他这是因为有战斗民族的基因。杨远意自己也对此颇为骄傲，曾说他上一次来医院还是在高中的时候打疫苗，此后小病都靠私人医生开点药就解决，几乎没有住过院。
哪知世事难料，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阿斐，你吃东西了没？”汪宏裕问，“我们先去吃个饭吧。”
方斐不想走。
汪宏裕：“话说重些，你在这儿也没用，ICU又不能陪护。你从虹市过来，又是大清早的航班一定辛苦了，先好好休息……你订好酒店了吗？”
“没，我没想久留。”看见对方诧异眼神，方斐顿了顿，解释道，“我想着……看看他什么情况，不是大碍我就走了，章导那边还等着拍完最后戏份杀青，不能因为自己一点私事耽误大家的进度。”
汪宏裕见他似乎并不打算吃东西，叹了口气：“我是劝不动他了，诀哥，你要不要回去？也是一大早就在这儿了。”
沈诀摇头：“我不困，一会儿如果有什么文件，还得签字。”
汪宏裕感慨着：“也对，这几天都辛苦你了。哎！平时都不觉得，杨导病了，居然连个能帮签字的亲人都没有。”
他说者无心，但方斐心口微微塌陷，到底被那句话刺痛了。
“杨导的家里人呢？”
“通知了，但听说没生命危险后好像不准备现在来，填了个授权书让我帮着签字。”沈诀的语气格外平静，却透出一股凄凉，“他和家人的关系你应该知道个大概。”
方斐“嗯”了声。
姐姐心疼他，但更在意和年轻男友享受生活；父亲醉心艺术，虽说关心他可方式毕竟委婉。至于母亲邢湘，杨远意哪怕偶尔提起大部分都是一副淡漠神色。再加上猜到当年读大学的事大概率是邢湘从中做过手脚，方斐不用问都能想象母子二人的关系当然不可能亲厚。
只是他生活在不太富裕却充满关怀的家庭，一时很难接受“儿子受伤在ICU，为人父母竟连来看一眼都不想”。
如果此刻躺在里面的是他，方斐毫不怀疑自己的父母一定立刻买机票从冶阳来到陌生的城市，哪怕他们一直以来都觉得飞机太贵了。
见他表情惆怅，沈诀又宽慰道：“没关系，或许杨远意也不希望他们来。”
“……也对。”
“你进医院的时候有媒体在外面吗？”
他点了点头：“我没见太多报道，之前也听说不是太大的事……”
“公关昨晚加了一夜的班。”沈诀揉揉太阳穴，“再被这新闻当头一棒，恐怕烁天的股价也要大跳水。很多人都想来探望，我们还是决定等杨导情况稳定了，看医生的安排——对了，你还不知道吧？”
“嗯？”
“《落水》已经被腰斩了。”
沈诀说得平静，方斐却眼皮一跳：“什么？”
“没有办法。”他仿佛置身事外那般说，“staff高度不稳定，主演换来换去，再加上前期处理得不太好的……本来杨导还在争取，希望能用几场高质量的调度换来’待重启‘，这下他受伤，应该没机会了。”
方斐无言以对。
“可惜。”沈诀遗憾地说，“我还挺喜欢这个角色的。”
一流的人员配置，一流的剧本，开机时，所有人都以为将会共同完成一部漂亮的作品。
但现在，这部作品永远拍不完了。
方斐知道这是利益最大化的决定，情理之中，能够尽可能地挽回损失。可对他而言，也好像随着沈诀这话，感受到身体里有什么正像水一样地流走。
“如果……”方斐艰难地说，“如果当时，没有重新换主演，有没有可能——”
“不要怪自己。”
沈诀看向他：“杨远意要是醒着，百分百会这么说的。对吧？”
方斐不语，再次看向那扇窄小的玻璃窗。
小红灯以固定频率闪烁着，像谁的呼吸无声却轻盈地打出生命信号，对他眨了眨眼：别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
方斐盯着那儿，呼吸良久才缓慢平复节奏。
方斐并未在榕郡待太久。
伤势需要护理，杨远意几天内估计都得在ICU了。
等方斐确定见不到人，于是像来时一样孤孤单单地走了，夜班飞机回到虹市，短暂休息后再次投入《初出茅庐》最后的拍摄。
这部现代都市连续剧在5月的最后一天顺利杀青。
庆功宴上，方斐只短短地露了面拍完大合照，接着跟章舜霖打了个招呼再次去到榕郡。这次不同于之前突兀，小艾死皮赖脸地要跟来——她理由充足，说自己是生活助理，方斐不想到处走她就帮忙做些杂事。
方斐拗不过她，想起那天沈诀描绘的凄凉场景，也觉得带个人方便。
距离上次落地榕郡不过一周时间，但《落水》的命运板上钉钉了。
烁天宣布《落水》停拍，至于恢复与否则未定。换句话说，烁天几乎选择了放弃这个项目，即便最开始对它投入过大量的资金与期待。
除了家就在榕郡的汪宏裕，电影的班底已经各自散去离开这座城市，沈诀也因为要出席南法的电影节不在国内。
虽然出了ICU，但当方斐抵达病房时，外间依旧冷清清的。
未至盛夏，阳光潜入走廊时沾染了云的颜色，亮得发白。方斐提着小艾塞给他的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补品，站在病房门口，不知是否要现在进去。
他没做好和杨远意见面的准备，也想不出该说什么才合适。
几个呼吸起伏，方斐推开病房门。
视野中短暂闪过耀眼阳光，看清病房内陈设，方斐却并没听见想象中某人看见他后第一时间有些意外的“阿斐”。
靠窗的病床，男人面朝外侧躺着，被子只盖到腰间，方便穿脱的病号服下依稀看得见纱布绷带几乎覆盖了整个后背。床头柜子上方只有一个水杯，鲜花、果篮甚至饭盒与日常用品都都不见踪影。
今天气温接近30度，方斐站在这儿，没来由地有点儿冷。
杨远意可能正在睡觉。
他放慢脚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带来的补品放在床头柜填满贴墙的缝隙，想了想，抬起凳子在杨远意面前坐了下来。
“脏器内出血，轻微的脑震荡，后背烧伤……”
这些字句不断地循环着，初听着除了震撼意外也没什么概念，不如杨远意毫无血色的脸来得更直观。
杨远意永远理智而沉稳，连分手都体面得看不出一丝崩溃，罕有失态，更遑论失控与失常。他与病痛绝缘，直到现在躺在病床上也很难相信他有一身的伤，就是普普通通睡着的样子，微微皱着眉，不太安稳。
就是这个与平时别无二致的睡颜，却让方斐好像心脏都被揪紧了一阵酸楚。
杨远意的手放在身前，指尖轻轻地拽着枕头。
他睡得很不安稳，不一会儿眉心褶皱就变得更深了。杨远意像知道不会有人安慰他似的，收紧抓住枕头的手指忍着痛，呼吸急促，没发出一点声音，过了会儿似乎好些了，他便又放开，薄薄的眼皮颤抖两下，仍然没醒。
杨远意是不会委屈的，更不会说“我好痛”。
可那几道折痕中，他突然直面了杨远意的脆弱。
原来杨远意也会有一击即碎的时刻。
拼了命工作，通宵剪片，把自己当成24小时运转的机器。
他在逃避什么？
又或者在压抑什么？
如果杨远意是一尊外表保持得完美无缺的瓷器，此时已经从内里多了一条裂缝，不停扩张，延伸，随时可能自毁于须臾。
而恐怖的是，以杨远意对自己的苛刻程度，方斐也分不清这是不是他有意为之。
阵痛再一次袭来，猛烈地冲击全身每个细胞每条神经，杨远意再受不了浑身快要痉挛的痛苦，一声闷哼把他拽里半梦半醒状态，不得不睁开了眼睛。
下午三点艳阳正盛，白色窗帘挡不住炽热天光。
杨远意被晃得猛地闭上眼，习惯性想抬起手挡住却忘了还动弹不得，牵动后背伤处，又是一声控制不住的闷哼。
“刷拉——”
外围的遮光窗帘被拉拢，突然就好受很多了。
杨远意这才意识到病房里有别人，他以为是沈诀，或者组内哪个工作人员，先说了句“谢谢”，口干舌燥，声音像金属片划破了一样难听。他不由得一阵懊恼，还想要补救什么支撑着自己想换个姿势，肩膀却被谁按住了。
“要干什么？”
声线冷硬，可熟悉得一下子唤醒了某处记忆。
杨远意难以置信地看向前方：“阿斐……”
“喝水，还是换药？”方斐对他隐含激动的语气置若罔闻，指了指床头柜的按铃，“需要帮你叫护士过来吗？”
似乎想起两人现在的关系，杨远意眉目一敛：“不用。”
方斐“嗯”了声，放开他坐回原处。
肩膀还残留他掌心温热，杨远意留恋地回味片刻，抬眸看方斐神色淡然地坐在那把陪护椅子上专心致志玩手机。他回避着，于是杨远意越发专心凝望了方斐好一会儿，连脑子里徘徊不去的阵痛都忽然好转不少。
为什么现在过来，是……来看他的吗？
杨远意还问不出口。
良久，他小心翼翼地说：“能不能帮我倒杯水？没法翻身。”
“好。”方斐说。
床头有保温杯，方斐在手背试过温度倒进小杯，递给他。
杨远意却没用手接，他保持半身不遂的姿势躺着不动，抬起脸，那双灰蓝瞳仁看向方斐，里面有盈盈的光涟漪般地荡。
“我坐不起来，一用力，后背就痛。”杨远意好像很为难地说，“能不能帮个忙？”

第六六章 冰封的湖
这要求放在如今两个人中间，虽不算过分，但被拒绝也是情理之中。
杨远意说完自知失言，再加上声音轻，以为方斐会嗤之以鼻，或者根本就装作听不见坐回原处。他没期待什么，只看一眼近在咫尺的水杯，用手肘撑着自己，打算慢慢挪到可以伸手抓住的位置再去拿。
可水杯忽然被送到了唇边，杨远意一愣，对上方斐淡淡的眼神。
他什么也没说，等杨远意喝了两口后又把杯子拿走，这才坐到了之前的地方。没拿手机，方斐看向他稍微抬手示意桌上的东西。
“唐澳姐说你伤得有些严重，她专门买了这些，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
语气淡然，杨远意却听得一阵尴尬。
他只点点头：“我回头给她发消息表示感谢。”
方斐“嗯”了声，再没别的了。
窗外鸟鸣不时清脆地透过纱帘，遮住阳光后，他终于能看清方斐。
比3月时没那么瘦了，或许还在拍摄都市时尚剧，方斐的造型和剧中角色还重叠着。头发烫出了纹理，微卷，本就年轻，这下更是青春得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偏分刘海遮住一边眉毛，发型把精致五官衬托得越发完美，看上去反而脱离了从前萦绕在眉宇间的忧郁，肤色透着健康的粉，也更好看了。
杨远意端详方斐，同时方斐也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两人目光偶有交集，却都不约而同避开彼此。
时间流逝，病房中始终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被默契地压得轻，好像连一点交谈的余地都不给对方。
但如果待得难受，方斐早该走了才对。
见他整理着T恤下摆，又出神看了好一会儿自己的指甲，杨远意后知后觉他可能并不是那么不耐烦，又想起方斐的剧，下决心打破安静。
“章导的剧杀青了吗？”
方斐还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语气：“拍完了，后续可能根据需要会补一些配音。”
“很顺利，恭喜。”
方斐眉眼一垂：“听诀哥说了《落水》的事……对不起，我也很遗憾。”
听着方斐和他像礼尚往来，你问我最近如何，那么我也表达一下对你的关心。
只是两人现在境遇完全不同，一个新剧即将开始宣传，另一个则项目腰斩自己住进医院，就算不叫云泥之别，也是相差甚远了。
这句“遗憾”似乎染上嘲讽，杨远意倒没往心里去，方斐抢先意识过来：“不是那个意思，我就觉得……”
“等我好一点了会想办法。”杨远意强打精神，“你也觉得剧本好，不是吗？”
方斐不评价他的打算：“诀哥说’聚散随缘‘，其实我很赞同。”
“但有时不勉强怎么知道事情就真的尘埃落定了？”
方斐感觉他话里有话：“电影不是谁一个人说了就算，太执着的话，还会惹得一身债。我以为杨老师你做电影好几年了，应该知道。”
杨远意：“那你见过我放弃吗？”
方斐一时语塞。
“我不是他们想的那么……无风无浪。”也许面前坐着的是方斐，杨远意想和他多聊几句话，“国外那几年就不说了，和谢川导演合作《江城追凶》——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就是那时候和诀哥认识的？——在他的组里，监制听着大权在握，其实就是给导演打杂的。我那时是新人，谁都可以使唤几句，差不多每天都会睡到一半被叫醒解决突发情况。”
《江城追凶》小说原文有十几万字，被浓缩到100分钟。
叙事紧凑，节奏更是快得一眨眼就会错失关键信息。人物刻画、取景也几乎无可挑剔，是当年的票房前三，沈诀甚至凭借角色获得了当年华语三金中的两个影帝。
“……还有就是《风中残烛》。我非常想向叶导学习，托父亲找了人，好不容易让叶导点了头。不过他拍戏不管杂事，所以后勤必须全部到位，不能问、不能质疑，一切调度都得赶在他开拍前准备妥当。”
讲述父子两代人不同的人生，加上时代烙印，是50年的民间史诗。大导、名演员，最后摘得柏林影展两项大奖，实至名归。
《江城》和《风中》前者重叙事，后者重氛围，风格大相径庭却都同样成功。
所有人提及两部电影，都把奇迹归功于导演、演员、编剧甚至摄影与配乐，却鲜少强调它们的监制都是杨远意。
纵然方斐，在某些时刻也像大部分看客一样以为杨远意去剧组为了“镀金”，大约不会做什么实事。他对万事游刃有余，所以谁都没想他也会被困难绊住脚。
而这些辛苦，他从没听杨远意说过。
杨远意很少对谁敞开心扉。
“辛苦吗？但很值得，没有这两次经历，我不会下决心自己拍电影。”杨远意轻而易举看透了他，笑了笑，“从小就喜欢声光电，一直觉得迟早会走这条路……所以我用心对待的作品，就绝对不会放弃。”
方斐沉默了半晌，问：“你就这么喜欢不撞南墙心不死吗？”
“多撞几次，说不定下一回崩溃的是南墙。”
又是一声鸟鸣，清脆地落在榕树叶尖。
滑入耳畔的瞬间，麻雀突然振翅冲进蔚蓝天空。
两个人都始终话里有话，干脆不聊电影了。
但绕来绕去的，还是只能说工作。方斐随口讲了点电视剧组的波折，坐得久了，也有点口渴，他站起身：“病房有没有纸杯？”
在杨远意眼里就成了，方斐连和他共用一个杯子都不肯了。
他说：“柜子下面？口渴的话，我见你带了水果。”
“那是给你的。”方斐终于露出了这天的第一点笑，“怎么有探望病人，最后自己把带的东西全吃干净的道理啊？”
“我请你。”杨远意也笑笑，“现在吃不了，别浪费。”
方斐说“那好吧”，从里面选了一颗青梨。
水果清甜的汁水弥补了口渴，方斐好了些，连带着最初踏入病房感到的莫名冷意褪去，他和杨远意相处也变得自然。
但仍有隔膜，许多东西不可能因为一点示好就凭空消失。
吃着梨，从这角度方斐又情不自禁地看着杨远意后背那些绷带，咀嚼慢了些，他问：“所以那些烧伤很严重？都去ICU了。”
“啊，ICU主要是内脏出血，还有脑袋。”杨远意支撑自己的那只手抬起，勉强摸了摸，还是够不着后脑的纱布，“主要是当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记得我还没走到位置后面一声巨响……还好，脑袋被砸了一下没影响太多。”
方斐喉结动了动：“……喔。”
杨远意：“我可不想自己活成什么失忆的戏剧人生。”
他的语气太过夸张，方斐再次笑出声：“你以为失忆那么简单的么！”
“是啊，当时还在想可算要拍完了我得去做点有意义的事，还想见一个人……”说到这儿，杨远意不太敢看他，止住了。
方斐：“唔。”
杨远意也跟着：“嗯。”
方斐又开始有点坐立不安，正想着是继续在这儿还是找个理由先走——他甚至没计划过要在榕郡待几天就跑来了——杨远意解决了他的犹豫。
“阿斐，能不能再麻烦你一次？”杨远意可怜地看着他，“我想去……洗手间。”
他说得艰难，方斐更一下子耳朵通红。
对两人而言此时此刻这话不仅难以启齿，带着一点尴尬一点狎昵，让方斐和杨远意都手足无措。曾经做过最亲密的事，没什么不能看，可光是想一想都心跳加快，好像这不是平常帮忙，而是要去沸腾的火山口冒险。
杨远意见他良久不动，脸色略略发白：“要不……那个，门口有……”
“你现在能走吗？”方斐打断他。
“嗯？能，但是很慢。”杨远意指了指旁边的吊瓶，“这个可以拿下来我自己举着，厕所就在病房里，不用出门——”
“那来吧。”方斐说，扔了那颗青梨的核。
掀开轻而薄的白色被子，他先被杨远意小腿的烧灼痕迹牢牢地拉住视线。
微红的，像火焰色的纹身，形状斑驳但面积不大所以并不难看。可是在杨远意身上就成了诅咒一样的后遗症，就算知道没多久会痊愈，仍令人心惊胆战。
后背又会是什么样？
方斐盯着那儿，耳畔那人又喊了他一声才回过神似的，低头架住了一条手臂。
肢体接触，杨远意体温比他略高。
那股青草灰烬般的香水味终于闻不到，药膏与消毒苏打混合的气息无不昭示着身边的人现在脆弱至极。扶着他坐好都花了五分多钟，方斐背后发热，突然很邪恶地想：如果我现在放手，杨远意会不会重心不稳狠狠摔到病床下？
报复心只一闪而过，他拒绝了杨远意自己拿吊瓶，一只手提着。
另一只手却无处安放。
他该怎么把杨远意从床位扶起站好？
后背烧伤虽不严重但面积大，方斐站到他旁边，面朝同一方向伸出手，想尽量以不那么暧昧的姿势支撑杨远意，但手放哪儿都不合适会碰到伤口。
思来想去，剩下一个地方可能稍微好些。
当手掌隔着病号服贴上杨远意腰侧，男人明显绷紧了，不易察觉地咬紧了牙。
方斐耳朵红得能滴血。
一个不伦不类的拥抱竟能同时让两个人失去行动能力。
“吊瓶还是……我来吧。”杨远意说着，接过了。
于是这样他就可以把杨远意半抱半拖地扶起身，方斐懊恼地想怎么刚才没料到，就着这个分外难堪的姿势调整。
略蹲下身，四目以对时距离骤然拉得无比近。
杨远意面色苍白，因为消瘦，原本不太清晰的混血轮廓格外锋利，他的唇，高挺鼻梁，以及疲惫不堪地微微遮住眉毛的棕发……
灰蓝色瞳孔映出方斐的模样。
像被冰封的湖泊渐渐融化，由冬入夏，下一秒就会大雨倾盆。
他心跳漏了一拍，抱着杨远意的手差点环住对方。
就在这时，病房门“嘎吱”一声从外面推开，方斐浑身战栗，条件反射地后退站起身，拉平T恤下摆看向门口。
“哎，杨导你坐起来了？”汪宏裕惊讶完，笑呵呵地提着两个饭盒进入，“阿斐，听说你来了，给你带了这附近最好吃的台海风味便当……你们在干什么啊刚才？”
方斐面露尴尬：“杨导想去洗手间，我帮他……”
“去什么洗手间！”汪宏裕放下便当，拿出某个被杨远意嫌弃好几次的辅助器具，“杨导，医生说你不适合活动还是躺着比较好，这时候就不要挑三拣四了！将就一下，反正现在没有女生，我和阿斐都理解的，对吧？”
方斐：“……唔。”
杨远意郁卒地双手捂住了脸。

第六七章 对照组
后来申灿被告知这件事，提起手包二话不说抽向汪宏裕：“你真做得出来啊？！败坏杨导形象，看他好了不把你大卸八块！”
汪宏裕大喊“老婆饶命”抱头鼠窜，但对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一无所知。
此人出道早，在娱乐圈混的年头恐怕比沈诀都长，虽然凭靠演技天赋与对谁都热情的处事态度积攒了不少作品人脉，可因为套牢老婆后专心经营餐馆过小日子，基本告别娱乐圈的各类八卦，更别说钻研了。
说得难听些，汪宏裕情商太低，根本不会看人眼色。
申灿打够了他还不解气，狠狠附带一枚白眼，这才放过汪宏裕，转而看向对面坐着的方斐：“委屈你了阿斐，最近榕郡到处都是狗仔和自媒体，在我们家住还方便点。”
“是我该谢谢你们。”方斐说。
《落水》被腰斩，警方开始调查片场。
两个新闻相结合后滋生出无穷无尽的电影剧情般的猜测，自媒体们蜂拥而至，在榕郡的圈内人都被翻出来蛛丝马迹地分析。
方斐眼看惹火上身，关键时刻汪宏裕解救了他。
作为榕郡本地人，汪宏裕在此处有一套独立的公寓借给方斐。申灿这两天正好到隔壁市拍某时尚品牌的秋冬广告大片，结束后匆匆赶来。
至此，当年一起在屏州拍摄《荒唐故事》的三人终于聚齐了。
汪宏裕下楼拿外卖，他不在，申灿伸长手臂，给方斐拿了一瓶饮料。
“喏，这个好喝，外地买不到的。”
几年过去，正如方斐变化很大，申灿把当年的短发留成了黑长直，一张厌世模特脸添了几分明媚。她看得出过得幸福，事业也蒸蒸日上。
当年故事不是好结局，但她却在戏外得到了一生挚爱。
某种程度上，申灿成了方斐最羡慕的人。
“他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哦。”申灿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他肯定没故意啦，就是口无遮拦加头脑简单。”
方斐摇头：“不会。”
淡淡地一笑，申灿又问：“杨导好点了吗？”
“就那样。”方斐想到杨远意下午窘迫的样子，有些好笑，但他无论如何笑不出来，“他还想继续拍电影，换成我，可能已经认命放弃了。”
“我听宏哥说啊，这个电影杨导其实付出挺多的……像此前那么多事，都靠他自己用人脉、用钱摆平，欠了不少人情。”申灿忧心忡忡地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仰起头看方斐，“其实刚开拍我很期待你们合作来着，因为……怎么说呢，虽然我拍的电影不多，但你在杨导镜头下，跟我们当年拍戏的时候感觉很不一样。”
她提起了《岁月忽已晚》。
这部让方斐从期待、热衷再到厌恶、憎恨的电影，现在听到它，方斐居然内心一点波澜也无，就像和他没关系了。
他后来才想，也对，《岁月忽已晚》只是一部电影。
他不在乎杨远意那时怎么想，因为俞诺的存在从某天后就没能让他动摇了。
杨远意没有那么在乎俞诺。
这部电影与其说让他继续痛苦，不如形容它是杨远意插向自己的刀。他这时候最狠心，好像受伤了流血了，精神痛苦就能转移方向，达到自欺欺人的目的。
听上去略显疯狂的行为和方斐某些癖好有共通的内里，他能理解。
所以凭什么要跟杨远意的自虐置气呢？
现在，他甚至好整以暇地问申灿：“阿灿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虽然我们拍戏那会儿，大部分镜头也是杨导拍的，但《荒唐故事》特别明确，他完全知道自己、或者说楚茵导演想要什么感觉，就指挥你做出什么神情。《岁月忽已晚》不一样，我看的时候觉得镜头柔和，不是在演更像记录和表达——可能因为这次在自己创作，所有的痕迹都自然，而且他永远知道怎么拍你最好看。”
申灿是模特，对画面十分敏感，她娓娓道来有额外的魔力。
“《荒唐故事》就是在拍电影，但《岁月》……杨导像试着留下爱人的一颦一笑。或许他都不太明白，有些地方迷迷糊糊的说不清楚，如果换成别人好像就变了味，只有你会成为他独一无二的描写。”
“不是的阿灿，他拍的是自己的故事。”方斐说，他惊讶于自己提起这件事还能如同转述旁人的遭遇，“李航和小琳是他内心某段感情。”
“诶？”
方斐：“他把我当成……他刻画某个人的纸，满足他，和曹歆然一样都是工具。”
“可是《暗恋者》的感觉就不一样啊，曹歆然和沈诀演技不好么？但他们没有挣脱镜头的倾诉感，旁观者都知道那是虚构的，不会有一瞬间代入过深。”申灿笃定地说，“你记得有一场戏是你靠在天台看公路吗？”
方斐哽了片刻。
这场戏确实存在，是冶阳冬天最冷的清晨，他一边冻得缩手缩脚一边发呆拍的。
他在那一刻想到了自己的学生时代，被迫转学后那个高三，他每天都会走过这个天桥，爬上阶梯，穿越操场，进教学楼晨读。
他那时对周围所有人保持戒心，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那个眼神我真的……”申灿说到这儿，不好意思地低头撩了把碎发，“这么说或许有些过分，但那个镜头、还有许多类似的镜头与故事充满矛盾，对你的塑造反而更圆满了。”
方斐骤然听见别样解读：“我没想过——”
“阿斐，我只是猜测，这部电影的叙事并不多么高超，感情也没多么激烈，但为什么会有让人落泪的冲动呢？可能因为是你吧。”申灿笑着。
她说，杨远意拍的是你。
一百多天的时间，杨远意其实没有教过他应该怎么演李航。
多次重复，他等待着杨远意喊“卡”。
那么有没有可能杨远意也等着他，捕捉蝴蝶般一闪而过的某个只属于他的神情？那双镜头后的灰蓝眼瞳，透过一层一层的玻璃落在他身上。
如果这是杨远意的自我……
如果，杨远意想要谁把他从反复折磨中拉出来？
可方斐从来没以为自己是那个人。
面对申灿的感慨，方斐想说点什么，最终哑口无言。
后背烧伤勉强好转一些，杨远意总算从那天汪宏裕惊天大嗓门的尴尬里获得了解脱。他强迫自己消除记忆，将方斐蹲下身后的所有一刀切掉。
独自在病房反复社会死亡了好几天，再见到方斐，杨远意颇感意外。
“我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方斐拎着保温盒，没有理会：“汪哥让我给你送饭，他说医院食堂太清淡除了白粥就是面，生猛海鲜你又吃不了。这个是阿灿做的。”
语气仿佛在棒读一段课文。
言下之意是：我只帮忙，压根懒得管你的死活。
打开盒盖，最上层盛满一饭盒的蔬菜粥。
鱼肉剃去刺剁成肉蓉，珍珠米下锅，用奶白色的鱼汤熬煮，加入好消化的青菜，一起慢慢地炖到入口即化。滴两滴香油，一点盐中和口味，虽然也几乎没有味道，家里带来的食物总归比大锅饭好入口，闻着也香到不行。
“你吃了吗？”杨远意想着他，“要不要一起——”
“不了。”
方斐说完，从带来的背包里抽出一本书。
用姿势和神态明明白白告诉他：我的事你少管。
杨远意便不再多问一句。
他已经能自己坐了，病床前架着小桌板，慢慢地喝粥。
方斐在旁边看书，他依旧面无表情，但杨远意却不如从前能轻易看透眼前人。
六月了，榕郡气候有点像热带的岛屿，中午高温，难以抵抗出门时的紫外线，但傍晚阳光依旧灿烂，晚风却为城市驱散燥热，空气也湿润而清爽。
杨远意在病房关了小半个月，憋得快疯了，但没有任何办法。
可能这天方斐的安静让他放松了很多，休息到黄昏，深绿色榕树因为夕阳阴影析出彩虹的光，他忽然心念一动。
“阿斐。”杨远意试探着放轻声音，“天气不错，现在太阳也快落山了……”
方斐眉心一皱，好似被中断阅读很不耐烦。
那表情像说：没事找事。
杨远意：“……就在里面也好，万一等会儿下雨了不方便。”
又被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杨远意后背伤处隐约发痒让他有半刻手足无措，方斐终于把那本砖头厚的《卡拉马佐夫兄弟》合拢，放在桌面。
“住院部好像可以借轮椅，我去看看。”
说完，方斐起身出门。
门廊的阳光映入杨远意的眼帘，他情不自禁坐直，手指不安地拂过输液针孔。
尽管每天都开窗，呼吸新鲜空气的快乐几乎一下子冲淡了连日阴霾。可短暂兴奋过后，杨远意看着自己凸出的腕骨，忽然又惆怅。
他像个没用的废人。
知道这不是常态，很快就会康复如初，但他仍经不住这么埋怨自己。
未痊愈的伤差点把他由内而外重塑，剔除性格中最后一点暴戾。他抽筋拔骨地痛了一场，却并不变得愈发平和，反而年轻时的固执己见卷土重来，让他想起拖着十九岁伤腿也要出门的雨天，杨远意心惊胆战。
他真的只想见一见谁吗？
恐怕那时，他是悔恨事态脱离掌控，而且没有机会弥补。
现在方斐还没有离开他，没有如他自怨自艾地想的“再不会看我一眼”，仿佛多年前的缺失突然出现，唾手可得。
除了方斐就没有别人。
方斐将杨远意推到医院的小花坛，这里是住院部病患们放风的指定场所，周围有护士轮值。他们选了个角落，最近几米外，一个年轻男孩儿坐在白发苍苍的老人身边，用手机给她读新闻，片刻后，祖孙二人一起笑了出来。
被笑声感染，方斐看着他们，面容也更柔和了。
“病房里没觉得热，外面好像有点儿晒。”杨远意忽然说。
方斐“嗯”了声。
他问：“你之后的工作怎么安排？”末了怕自己唐突，补充道，“太忙的话这边我自己现在已经可以了，稍后请一个护工……”
“哦，嫌我碍眼？”
杨远意：“……”
这根本不是方斐以前会说的话！
他愣了愣，找不到回答，方斐却很浅地一笑：“如果有事也不会跟你客气的，说走就走了。所以这段时间——”
话音被杨远意的手机铃声打断。
病号服没有口袋，他从出门就把手机给了方斐。
这时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眉毛微妙地一扬，把手机递到杨远意眼皮底下：“平京的号码，没存，这是谁？”
杨远意也不认识那个号码，皱起了眉。
“我不知道。”
“真的？”方斐在他身边坐下，“那你接啊。”

第六八章 给一部电影的时间
杨远意没动，铃声与振动仿佛让好不容易平静的空气起了一丝风波。日落，天空被染成了橘红，没有云彩，残阳沉静如血。
响了会儿后电话那头的人像不耐烦，径直挂断了。
陌生号码这时都成了定时炸弹，杨远意暗中松一口气，正想说几句话缓和方斐话里的刺，手机再次不依不饶地响起。他心里一跳，还没去看来电显示，方斐先一步把屏幕递到杨远意眼底：“你姐姐的。”
杨远意“哦”了声，大起大落让他后背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知道杨婉仪打电话来做什么。
他有所疑惑，想了想还是接了起来：“喂？”
“最近警惕性挺强的呀？看到我的号码才接了。”女声有些甜，带着欢快的笑意，也不顾杨远意有什么反应自顾自地说，“我刚回国，你这会儿还在榕郡吗？”
姐弟两人小时候关系疏远，长大以后反而亲密，听她没心没肺的语气，杨远意忍不住打趣：“你还有空关心我？”
“哎呀杨小远，不要太记仇，我这不是立刻准备来看你了么？”杨婉仪笑开了，“什么时候出院？”
杨远意：“不太清楚，可能过段时间。”
于是那边说：“有几年没去榕郡玩了，前段时间听朋友说那边最近新建了不少景点，还挺好逛的……医院在哪个区，我订个离你近的酒店。”
杨远意猜到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就知道你是顺便看我。”
“别这样么，我好歹还记着关心你的。”
他问：“公司的事不用你管吗？”
“哈哈哈！”杨婉仪那边听着有点吵闹，但仍掩不住她言语中的兴奋，“妈妈替我看着呢，她巴不得我每天玩得乐不思蜀，她好找机会把我开除了换人。”
杨远意听出她不满，似乎和邢湘又闹了矛盾。
这段时间杨远意一心扑在电影上，再加上受伤，和邢湘本也不太亲近的母子关系更加疏远。听杨婉仪这么说，他猜想嘉尚大概是出了什么事让她烦躁，也可能，经过离婚的风波，杨婉仪与邢湘闹了其他的矛盾。
但自从杨婉仪与陈遇生结婚，嘉尚就交给她料理到现在。
怎么突然提到“换人”？
杨远意眉心皱了皱，没有多说什么。
“那你来玩儿几天吧。”杨远意转念又问，“刚才那个电话也是你打的，新号码？”
“哎，差点儿忘了。”杨婉仪把手机拿远些，欢快地招呼，“来，你们俩都好久没见过面了，电话里聊几句——”
她这么兴奋，杨远意正要应，忽地回忆起两人的交友圈并无太多重合，能让杨婉仪兴致勃勃的人则更加屈指可数。
目光一抬一放，宛如被当头泼了盆冷水。
“姐。”杨远意低声拒绝，语气不算强硬但很坚决，“医生来了，我要换药做检查，晚点再跟你联系行吗？”
杨婉仪顿了顿：“这么突然？那好吧你先休息，我去玩喽。”
杨远意点头，挂了电话。
心中大石却尚未落地，他把手机收好，对上旁边那双深黑眼瞳。
通话时间不长，但方斐从头到尾除了最开始那句“你接电话”就连看也不看他，更不表流露出任何好奇。他越淡漠，杨远意反而越忐忑不安。
换作以前，方斐的小心思全写在脸上，就算不问都能看出。
“他真的没那么在乎我”，念头一经出现，好似凭空被什么压住喉咙，每个字都需要再斟酌了。杨远意自诩从来对旁人情绪拿捏得到位，他敏感，连作品的风格都细腻真实，轻易就能看穿谁。
方斐曾经是白纸，对着他不加掩饰地任由涂抹。而现在白纸泼了墨，看着仍简简单单只是换了个颜色，但却令他无处下笔了。
“是我姐姐。”杨远意说，听对方“嗯”了声，没瞒住自己的猜想，“她和俞诺估计在一块儿，你刚看到的那个号码可能是俞诺的。”
这次方斐没有立即给反应。
每当提起俞诺，杨远意会想起屏州30摄氏度的闷热春夜，方斐看他那个伤心的眼神。于是什么也说不下去。
夕阳彻底沉入一片云，满天橘色霞光渐渐黯淡。
晚风有了冷意，方斐的呼吸小幅度起伏两三下，好似不认识这个名字似的。他始终垂着眼睛，不看杨远意神色，从长椅站起身。
他把拿在手里的一瓶水放在轮椅侧边袋中。
“我饿了。”方斐没听见刚才语无伦次的琐碎字句一样，推着轮椅往前走，“先送你回去，晚上跟申灿约好去散步，就不来了。”
“……好。”
可能连着几天饮食清淡，舌下泛起苦味，直到方斐离开也没有散。
这次听着凶险，但比起内出血和脑震荡，后背烧伤其实是最严重的。杨远意最初被迫送进ICU，也是因为医生担心重度烧伤引起一些并发症。
好在身体素质尚可，能翻身、自己坐卧后检查过几次，烧伤面积不大，很快就转好。最初感觉差不多了，杨远意就想出院，可他脑子仍然浑浑噩噩的，不得不接受自己还要静养的事实，这时听说杨婉仪要探病，出院的事也拖到了后面。
朋友安慰他：“反正你现在手上没项目，《岁月忽已晚》后续送电影节和影展的事又不用亲自过问，多养几天吧。”
杨远意听不进去。
沈诀又说：“等你出院，阿斐可就该干吗干吗去了。”
简单的一句话，成功劝住他。
方斐不是每天都来，作为旅游城市，榕郡有不少值得去的地方，就算欣赏大海、落日与街边闲适的榕树，也能轻而易举耗掉一整天时光。
杨远意不会自作多情到觉得他多么重要，值得方斐日夜陪伴。
他更情愿想方斐是工作完了给自己放假，地点选择榕郡，然后可以在闲得无聊找不到事做时顺便看他一次，哪怕为了取乐，或者嘲笑他现在生活不能自理。
方斐对他冷淡，杨远意却甘之如饴。
这天方斐拿着一个冰淇淋走进病房，略点头算作打招呼，接着就坐下了。
相同的开场白：“好点儿了吗？”
“老样子。”杨远意保持趴着的姿势用平板看一篇文章，“最近断网断了很久，刚登上去，看到《初出茅庐》定的暑假档。”
“嗯，七月底，边拍边剪的，播出又慢问题应该不大。”
“你之前不是说要补配音？”
“最近又没通知，可能继续用了现场的。”巧克力味冰淇淋比不上那辆冰淇淋车里送的口感丝滑清爽，方斐吃了两口就腻了，“最近大家好像都挺低迷的，那些娱记自媒体已经无聊到写年中盘点，说什么’事故千千万，落水占一半‘。”
杨远意想也知道《落水》被腰斩一定会成为某些人喜闻乐见的素材，沉默了会儿，语气坚决：“等我出院会想办法拍完。”
“一定要拍完吗？”
“要。”他的睫毛在眼睑处浅浅析出羽状阴影，“我想拍一个独立的故事。”
方斐停下吃冰淇淋：“嗯？”
“脱离现实，有别的表达的故事。”杨远意说，“原创的剧本，没有任何影子的角色，我希望能够拍好。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文艺片导演拍不了商业片‘……就算什么也没有，我也可以把叙事讲圆满，这会成为我的作品。”
独立的，不被任何情感牵绊左右。
这是邢湘对他的要求，是方斐给他留下的伤痛，也是杨远意的渴望。
“……随便你吧。”
他丝毫不意外方斐会这么说，偏过头。
“希望上映那天，新的电影能得到你的认可。”
指尖沾了巧克力的甜腻，方斐骤然听见这句近乎誓言的期盼，好似有什么沉甸甸地坠着他的心脏。他知道杨远意说的不光是电影，还有他们心知肚明的断裂的感情。
这几乎可以看做继“请你考虑”和“不会放弃”之后，杨远意第三次对他明示。
也是杨远意兀自设下保质期。
给我期限向你证明你所担心的一切，如果这都做不到，那我也自觉配不上你。
这次不靠虚浮誓言了。
我们是怎么相识的，就让它成为相爱的可能。
杨远意会让他再次想要跟谁厮守吗？
唯恐他装作听不懂，杨远意又说：“阿斐，你不信任我、觉得我面目可憎，这都没关系。我也不奢望现在你就能给出答案，起码要见到诚意，对么？只要等到那天你肯再看我一次，无论结果如何——给我一部电影的时间，好不好？”
“你当时也给我一部电影的时间。”方斐松了口，“好，我还给你。”
杨远意又在医院多住了半个月，六月下旬，听说他即将办理出院手续，最开始嚷着要来“探病”的杨婉仪图穷匕见，赶紧飞来榕郡。
“我姐讨厌医院。”杨远意现在已经能下地了，只是行动还有些不便，“小时候她是个药罐子，隔三差五去医院就跟回家一样。可能那时候就有反感了，所以等到能请私人医生以后她连输液做体检都坚决不进医院。”
很久以前在新城公馆，方斐曾与杨婉仪有一面之缘，对那张混血美人脸印象很深，问：“你姐姐来，我需要回避吗？”
似乎为了印证这句，还未等回答，病房的门被从外间一把推开。
高跟鞋不耐烦地敲击地面，浓郁香水伴随女人神清气爽的嗓音袭来，存在感极强：“杨远意你这住的什么地方？消毒水味这么重，回头出了院，你赶紧给我洗个澡，不然我真的不想理你——”
“我也不想看到你。”杨远意开了个玩笑。
可当他抬起头，看见杨婉仪身后还跟了个女人时，嘴角上扬的弧度蓦地僵硬。
一字一句从喉间挤出：“你怎么来了？”
女人裹着简单的小黑裙，淡淡地笑。
“Surprise！”杨婉仪发音夸张，“怎么样，是不是非常意外，非常惊喜？”
可杨远意的表情活像见了鬼。
窗边，方斐斜靠着夏至日的阳光，随手抓了个苹果，事不关己地啃起来。
作者有话说：
阿斐：吃瓜

第六九章 雨
方斐第一次见到俞诺的正脸。
照片上像朵高傲的百合，“拥抱之春”的玻璃长廊里是一团火焰色玫瑰。可真正的俞诺站在自己面前，不像任何一个既定印象。
看不出牌子的小黑裙材质柔软，配同色菱格包，如云乌发盘起后露出修长脖颈、精致锁骨与纤细却不瘦弱的手臂，珍珠配饰不比钻石与黄金华丽，却衬得她有种楚楚动人的美——方斐承认俞诺是美的，有着最能触动男人的柔弱与倔强。
她出现时，病房仿佛突然与世隔绝被按下暂停键。
杨远意不吭声，俞诺却先开了口：“我去个洗手间，外面等你。”
“话都没说一句呢……”
杨婉仪眨眨眼目送好友离开，欲言又止，对上杨远意的冷漠再迟钝也发觉出不正常：“难道你不想她来？之前听妈妈说你去《W.R.》晚宴的时候还到处找她，怎么——”
“我没有找她！”
那天对杨远意不堪回首，眼见方斐终于肯和他多相处几次，杨远意打断对方，唯恐她制造误会，让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又如堕冰窟。
他余光瞥过方斐，对方仍认认真真地吃苹果，对上视线时甚至朝他弯了弯眼角。
方斐没反应。
杨婉仪莫名被呵斥，怒意更甚委屈：“没找就没找啊你冲我大小声干什么？”她四下打量一番，对上方斐，秀气的眉毛立刻紧皱起来，目光很快移开，咄咄逼人地看向杨远意：“哦，杨远意，我打扰你约会了是吧？”
突然成为话题中心，方斐感觉气氛紧绷不愿让他们姐弟把自己当靶子，扔掉那个苹果核，低声说一句：“我也出去下，你们聊。”
“阿斐……”杨远意急忙想下床，忘了这时行动不便重心不稳一个趔趄。
“哎！”杨婉仪扶着他，“你又发什么疯？”
对她的话置若罔闻，杨远意执着地望向方斐：“阿斐，我是认真的。”
静默片刻，时间如流水。
“你之前说的那件事我会考虑。”方斐站起身，自上而下地看向他，“但是就这一次，杨远意，我跟你一样，也不是非要和谁在一起才能过下去的。”
方斐把之前那句话还给了他。
闻言，杨婉仪愣了愣，情不自禁地望向杨远意，对方却面沉如水，对方斐点了点头。
“好。”
白色的门虚掩着，走廊，阳光清朗，两边空无一人。
方斐擦掉指尖残留的苹果汁，杨家的这对姐弟聊天时好像对不上彼此的脑电波，又能顺畅无碍地继续交流，这可能也是双胞胎的默契。
一个有恃无恐感情用事，一个冷静理智偶尔懦弱。
归根结底，都是一样的偏激。
纸巾扔进垃圾桶，方斐走向楼梯时再次路过了病房门口，忽地听见有人说话。
“……又不是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病房里，杨婉仪骂了两句他不识好歹就停下来，到底心疼，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往外拿补品和药品。
“这些你都要认真吃，又累又病，人都瘦了好多，一定要注意血压，补气。”杨婉仪根本是个不靠谱的，这时还一本正经地劝他，“还有后背那个烧伤的疤，等好得差不多我给你找个医生修复一下，多难看啊……”
杨远意听她唠叨，握住一个保健品瓶子把玩，笑着不说话。
等说够了，杨婉仪终于叹了口气：“我早就料到了你会是这个态度，俞诺不听，还非要跟我一起来，说什么都要见你一次。”
“是么。”杨远意随口问。
“现在来有什么用……当时你摔断腿，联系不上人那会儿我都气了她好久……”杨婉仪愤愤不平，“前几天在我面前的时候可怜得很，说什么’就想见见小远‘’有话跟他说‘，结果来看一眼说走就走，欲擒故纵么？”
她满脸都是被骗了的义愤填膺，杨远意说：“你也别激动，又不是不知道她什么人。”
“当时俞诺家里出事，是我帮她交学费，找关系进交响乐团做兼职乐手，把她当亲闺蜜对她好，结果她怎么回报我的？反复无常地虐待你，先对你好，再拒绝你甩开你出国，消失几年后又哭着求我让你去她婚礼带她走，她不要和别人结婚。好啊，你去了，结果她继续装不认识你……我说她绝情说错了么？”
过去的事听在耳畔，杨远意却没觉得多痛了。
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你们最近又开始一起玩吗？”
“刚离婚，妈妈搞得我心情好差，这段日子是她一直陪着我到处散心。我朋友不多，俞诺现在对我那么好，归根结底，我不太想计较了……”杨婉仪露出抱歉的神色，“小远，听说你们见过，还以为她这次是真心对你的，对不起啊。”
“我懂，这种情节听着浪漫，你多少也用脑子想想现不现实，就上赶着扯红线。”杨远意难得嘲讽她，“杨小婉你能不能下次问我一句？”
“……好吧。”
“还有别跟我提起她了。”
“算我错啦！欠你一个人情！”杨婉仪面子挂不住，转移话题，“对了，刚才出去的那个是方斐吧，他来探望你？”
提起方斐，杨远意表情不自禁地柔和：“他来榕郡找朋友，顺便的。”
这点小情绪没能躲过杨婉仪，她眉梢一挑，故意说：“那既然人家是顺便，怎么你一副很满足的样子？”
杨远意干咳一声，欲盖弥彰地屈起手指擦过鼻尖。
他们是双胞胎，有与生俱来的默契。
“杨远意，不是吧？”杨婉仪又惊又喜，“你对他——”
“嗯。”杨远意承认得痛快，“但我让他很失望，所以正试着把他追回来。我喜欢他，姐，我很爱他……和以前完全不同。如果他觉得我真的会伤害他那我远远地看着就行，如果他愿意让我试一次……”
“怎么？”
“不知道，可能因为从来没体会过那种……幸福，期待又害怕。”杨远意垂着眼，“我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很不容易死心。他刚才这么说了，我就无论如何要试一试。”
他过去只想自己，感动与虐待，折磨与悲痛都是自己。
但现在，杨远意甘愿被方斐的情绪随时牵动。
如果他是一片飘飘荡荡的云，遇见方斐后，他的心愈来愈重，从万里高空坠落时他依稀记得江水翻涌，身边有个令他踏实的愿望。
——“希望杨老师一直爱我。”
杨远意践行承诺，唯一的不安只是方斐是否还能给他机会，让他试着解开两人之间的死结。但没有关系，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或许更早，他在那些潮湿的镜头里已经窥探片段，只是那时杨远意毫无察觉。
他不想孤零零地往前飞了。
他想困在方斐手心里，哪怕只是一滴稍纵即逝的雨。
“不怕再被拒绝一次？”
“不怕。”
杨婉仪问：“万一方斐也像俞诺那样玩儿你呢？”
“方斐是方斐。”杨远意说，“他不会的。”
安静了好一会儿，他们都听不见病房外的呼吸轻轻停顿。
“去追他吧，小远。”杨婉仪朝杨远意一眨眼，“需要帮忙可以随时告诉我，比如……你那部拍不完的电影。我想，你这么放不下它，是为了方斐必须完成，对不对？”
“先走了。”
输入完毕点击发送，方斐关闭手机，走向楼梯的出口处。
那些话让他仿佛被分成两半，一时无法消化，鄙夷着自己居然听了那么久的墙角，一面又想为什么杨远意不当着自己说呢？
……是怕他不信吗？
住院部大楼外的花坛种着绣球，蓝色紫色，这几天阳光很好，花朵盛放着，几乎要垂到花坛前的长椅上。方斐忍不住多看一眼，随后发现俞诺正在长椅最尽头坐着，唇间咬着一根烟，正盯着绣球花发呆。
而目光停留半秒，俞诺忽然直视他的眼睛。
并无想象中压迫感或是紧张，方斐不闪不避，甚至呼吸间一身轻松。
若说之前或多或少俞诺是他和杨远意中间的一根刺，横在方斐心里，让他忍不住把自己和对方反复比较，现在和人擦肩而过时曾经妄自菲薄的心情不知怎么的就像也被拂过周身的夏日暖风拭去，成了轻飘飘的灰尘。
方斐无意与这个女人过多接触。
对方却不这么想。
“你是方斐吧？”俞诺的声音很好听，在女声中偏低沉，像她演奏的乐器，“听很多人提起过了，见了本人反而让我有点意外。”
方斐停住脚步，居高临下地看向她和背后的绣球花。
他语速慢，不卑不亢：“俞小姐是艺术家，不在一个圈子，还能从哪里听说我呢？”
俞诺摁灭了烟：“比如曹歆然啊，你们认识的，不是么？”
真是个避不开的名字。
方斐“唔”了声，像是肯定，但更像一个简单的敷衍。
“小曹和我认识说来有点巧合，她主动找到我，想问问关于杨远意的事。”俞诺停顿片刻，眼神带了点小钩子，“抱歉，我可以提他吗？”
“没关系。”
俞诺朝他伸出烟盒，被方斐拒绝后从善如流地收好，笑意更深：“我没想到杨远意的魅力能让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神魂颠倒，杀上门来把我认成’情敌‘，还说什么要看看’到底有多像‘……很不幸，她失望了。”
“是吗。”方斐仍然没什么表情，“她不是这么告诉我的。”
“那你觉得谁在说谎？”俞诺反问，没期待他真的回答，“小曹是个很痴情的女孩儿，她说自己很嫉妒你，因为杨远意对你好，对你跟所有人都完全不一样。她还说，别人都看不出来，只有她知道我和你是最特别的两个人。”
方斐渐渐地皱起眉。
以曹歆然的疯劲儿，会跟她什么都说？
俞诺见他始终沉默着，又点了一根烟：“你和杨远意在一起过吧？”
“抱歉，无可奉告。”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俞诺偏着头深深望他，“只不过作为男主角拍《岁月忽已晚》的时候，你会不安吗？那部电影，好像是他拍给我的？”
“分内工作而已。”
“真的？”俞诺笑起来，修剪平整的指甲理了理耳边碎发，“要不是那部电影，我都不知道杨远意这么执着……这么多年了我跟他又不可能，反而谁爱惨了他——就像曹歆然——知道这个，恐怕食不下咽终日惶惶，你说呢？”
有风吹过，方斐嗅到了一点泥土中腐烂的青草味。
绣球堆成的浪漫中，女人也像一朵开了太久的花。
她时隔数年仍然鲜活明艳，却早就失去了生命力，大约凭什么赖以生存，一旦情绪得到释放就要加速枯萎。
他敏锐地捕捉到，俞诺那些轻佻的挑衅中好像唯恐他不会多想一个劲儿煽风点火。
可他大约不能叫她如愿了。
“既然已经不可能了，俞小姐何必长途跋涉过来专程看他？如果不是看他，你难道只为了跟我说这几句话吗？”方斐礼貌地笑笑，“我赶时间，失陪。”
“你恨不恨他？”
“我不恨。”方斐说，“我和你不一样。”
俞诺愣怔了。
“电影，你看完了对么？他真拍给你的吗？俞小姐，有时过分自信也是一种悲哀。”方斐忽地想要跟她较真，“还是你已经发现其实这个’深情‘的剧本没了你，照样能自圆其说？如果是这样，你执念的恐怕不是杨远意吧？”
俞诺语塞：“你……”
她发现眼前的青年根本不在乎什么“替身”，甚至，他居然戳破俞诺深藏的阴暗。
“俞小姐，你们的往事我没兴趣，你对他的感情是爱是恨好像也与我无关。”方斐皮笑肉不笑地一挑唇角，“杨远意会想清楚的。”
正常人听见白月光或者刻骨铭心的恨，都会诚惶诚恐地退缩，不敢再觉得自己独一无二。纵使再强行想开了，这也是一道磨不平的阴霾。
她以为方斐和曹歆然一样，迟早都走不出来。
但这手段似乎失效了。
“至于那部电影。”方斐目光竟有些怜悯，“你们越提醒，我反而越坦然了，所有的角色里最于心有愧的难道是我吗？”
说完，方斐静静地等了会儿没有俞诺的后文，略一颔首算作道别。

第七十章 初出茅庐
盛夏，蝉鸣划破午后安宁，一浪高过一浪，与梧桐树间漏下的光斑频率一致地翕动。
虹市的老城区被金绿色填满，马路两侧都是小洋楼。阳光炽热，方斐戴着墨镜，两手都提了刚买的咖啡和甜品，步履匆匆地走向巷子里的某个院子。
花园周围有高大枫木与玫瑰花的篱笆遮掩住隐私，院落里，搭出一个巨大的投影幕，底楼房间中人影穿梭很是热闹。
调试屏幕的高挑女生看见他进门，连忙接过咖啡：“不是邵青盛让助理去买了吗，怎么最后是你带回来的？”
“他助理去取外卖了。”方斐说，和她一起把咖啡从袋中取出。
“原来是这样，不过这家咖啡超难排队，人又多，你亲自去买都没被发现哦？”
“发现了。”方斐表情头痛，“不过那家店经常有明星艺人去，他们没多惊讶，就一起拍了个照，店员说要挂墙上。”
“说明你红了嘛。”姜秀不客气地指挥他，“帮我去叫那几个人过来帮忙啊，差不多时间了，做饭做不好可以等下随便吃点，别耽误首播时间——麻烦你啦阿斐！”
方斐回答不麻烦，按她所言进屋子叫人了。
这天虽然兵荒马乱，从早起就没休息，但对方斐而言，比起刚过去的两个月这点忙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时间过得飞快，方斐从榕郡回来以后，受母校戏剧学院的邀请拍摄了他们的毕业短片，然后是公益活动，广告拍摄，两个谈话类综艺，几个试镜……而后《初出茅庐》进入宣传期，跟着剧组跑通告和宣传，现在终于要开播了。
剧集的女主角姜秀跟方斐细算是当年传媒学院同一届毕业的，但不在一个专业所以彼此不相识，某个综艺上，两人驴唇不对马嘴地聊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是同学，闹了好大乌龙。
从那以后，姜秀和方斐的距离感就近了不少。
7月即将过完，《初出茅庐》在金视周五黄金档首播。
杀青好像刚过去不久，但这部剧只有25集，边拍边剪，又是周播，网络渠道和电视同步更新，两个月时间已经足够完成前半部分。
同个剧组演员都是年纪相仿的同龄人，互相关系都不错。邵青盛牵线，请有空的几个主演去他在虹市的房子一起看首播，除了两个人赶通告去了，其他的都应邀而来，下午打牌K歌，这会儿才紧赶慢赶地布置起来。
院子不大，放了一张长方桌和投影后略显局促，咖啡与红酒都倒好，精美甜品配以鲜花做装饰，星星灯的光随着晚风轻巧地荡。
几个女生最喜欢这种有点小资的环境，指挥邵青盛和方斐帮她们拍照。
一通折腾，不知是谁怪叫一声“哎呀开播了”，众人连忙齐齐坐到位置上。姜秀低头疯狂按着键盘，念念有词地抢占第一条微博。
他们各有各的仪式感，闹得一向对此淡定的方斐也紧张起来。
最后两条冠名商广告播放完毕，方斐呼吸停了一拍，宽大屏幕，熟悉的场景伴随钢琴声前奏缓慢地铺展开来——
《初出茅庐》讲述的是两男两女机缘巧合下共同租了一栋三层小洋楼，随后又因各自的人际关系展开，洋楼越来越热闹。
谢追（邵青盛）和顾越（方斐）是发小，两人大学毕业后约定一起开始独立生活。搬入别墅后，两个人同时喜欢上了住在三楼的海归秦晓晓，尴尬的气氛由此蔓延开。顾越入职券商见到部门主管、刚刚离异的乔燕子，才发现她好像就是最后一个住客。
故事从顾越入职开始，前两集节奏紧凑地交代了人物关系，并铺开各自故事线。
虽然是偶像剧，但导演章舜霖的野心显然不止于讲好几个爱情故事。他给情节加了一些社会深度，探讨的职场霸凌、科研所的笑里藏刀与人前人后两幅面孔的所谓“过命兄弟”，或多或少地戳中了现实，让人欲罢不能。
几位年轻主演青春活力，演技不求完美但自然而贴合各自角色，故事紧凑，人物形象分明。只要后期不乱搞狗血剧情，把每个人的故事线讲好，就一定会成为今年的现象级剧集。
而照25集体量和章舜霖的一贯表现来看，崩掉的可能性极小。
才播了一集，官方评论区就十分热闹。
-初出茅庐，你勤奋一点，你可以每天更5集吗[心碎]
-救命，跳坑后才发现怎么是周更QAQQQQ
-周更就算了为什么不能提前点播！你们不是拍完了吗！我充钱行不行！
-邵青盛和姜秀的CP感怎么会这么强啊啊啊[抓狂][抓狂]跋扈富二代&#215;理智女科学家，女主一点也不恋爱脑，事业心强强CP性张力绝了！
-顾越呆呆的我好喜欢呜呜呜呜[泪]不要虐他不要虐他plz
-顾越和乔姐姐是姐弟恋！方斐演年下男就是最好的！
-第一集 我爱了！小奶狗就是坠好的，又傻又可怜的修勾，谁看了不心动555老公快跟妈妈回家吧哥哥（胡言乱语
“怎么还有你俩的CP粉！’竹马真上头‘’浅嗑一口兄弟情‘……？”姜秀捧着手机看评论区，她喝了点酒，脸颊在灯光掩映下微微地红，“哎，阿斐，你赶紧辟谣，千万别跟这人扯上关系。”
邵青盛不服气地抬头：“干什么，我很差劲吗？”
姜秀：“只是觉得你配不上。”
邵青盛：“……”
那边几个人连同方斐都笑出声，邵青盛作势狠狠瞪了姜秀一眼，拿出手机：“好哇，这就断了我卖腐的路！姜秀，过来合照营业，公司炒CP就这几天过时不候啊。”
“剧完结我立刻抛弃你。”姜秀说，却还是配合地靠过去了。
桌面上，方斐的手机微微振动，他不以为意地拿起来看一眼，没头没尾的半句话，来自被他拉黑又不得已放出黑名单的夏槐。
“现在你满意了？”
方斐心情如同一锅汤里骤然发现老鼠屎，整天的好心情都被破坏了。
夏槐不常联系他，出现就没什么好事发生，再加上这话来得突兀，方斐瞥一眼其他人还沉浸在点评各自表演中，回了个：“什么。”
夏槐：何小石的侄子被警察带走，他现在无计可施，你看了总高兴了吧？
方斐一愣，怎么扯到这些事。
他知道何小石有个侄子，电影学院的，后来好像也做了演员。两个人在《落水》剧组有过短暂的对手戏，这又和自己有关系么？
没拍完的电影就像一颗地雷，方斐都猜不中什么时候会再炸开一次。
但他再没回复夏槐，将手机重新扣在桌面，靠近邵青盛——在座几个人中邵青盛心眼最多，又守得住秘密，两个人现在关系尚可，问他最合适。
“你认识何耀嘉吗？”方斐声音很轻。
“知道。”
“他最近是不是出事了？”
邵青盛似乎非常意外他会提到这个人：“你怎么知道？”
方斐不语，安静看向他。
邵青盛顶不住他有些尖锐的目光，放弃般地说：“我也是……下午那会儿才听见的，几个群在说何耀嘉被警察带走问话，好像怀疑他跟《落水》那场大火有关。”
“……怎么会？”方斐眉心褶皱更深。
去看杨远意时也听说，起爆器出了问题，但那时没有结果所以大家都觉得是意外。
现在他们怀疑找到了凶手吗？
但同在一个演艺圈，当中关系错综复杂的，就算私人恩怨再重为的也无非是名利，何耀嘉又不是走投无路了，怎么想做这种事？
“嘘，你先别跟其他人讲。”邵青盛压低声音，“你从剧组离开后，何耀嘉拖进度被导演编剧都骂了好几次，可能因为这事他心怀不满。还有，那个起火本来就很乞巧，听说是爆破装置的时机不太对劲儿，后来他们调查……最后是锁定了何耀嘉。”
方斐一惊：“他真敢这么做？”
“这就不清楚了，可能想搞个恶作剧报复下其他人。”邵青盛皱着眉，“而且不是没造成人员伤亡吗？”
杨远意受伤的消息确实被瞒得很好，到他出院，几乎都没什么风声传到外面。
“嗯……对。”方斐回应着，脑子有点儿转不动。
他们窃窃私语，桌对面，一道闪光灯袭击眼睛，邵青盛望过去：“姜秀！”
“拍到罪证了哦，你俩在偷偷聊什么？”姜秀举起拍立得捂在掌心，“等会儿就把这张照片发出去，可别怪我。”
“你完了！”
邵青盛又气又好笑，站起身向她走去张牙舞爪地吓唬姜秀。两人再次打作一团，旁边有人兴致勃勃地开始录视频，扬言要发出去当粉丝福利。
小插曲打断了关键信息的闲谈。
电视剧播出第二集 ，打闹告一段落，大家又纷纷将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没人发现方斐悄悄地进到屋子。
“我不知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方斐回复夏槐。
对方如他所想，很快忍不住发来一大串语音。他们认识伊始夏槐就不喜欢打字，那时方斐忍了，他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习惯多讨人厌。
方斐面无表情地点开语音，调低音量放在一旁。
“你得意了啊，现在只要烁天咬死了是他动过那个起爆器，何耀嘉的前途全完了！你记恨何小石，他喜欢的侄子倒大霉，断送自己，方斐你不知道有多开心吧？哈哈，对了嘛，谁让他们当时要把万臣云的事构陷到你身上？”
方斐听不太明白，但夏槐口齿不清语无伦次，他听得越发烦躁。
“杨远意为了你还真煞费苦心，等木已成舟他就能给你辩护了把黑锅全推给别人——”
第二条没听完。
方斐听不下去他的污言秽语，切出界面后愣了好一会儿。他握着手机靠墙站，才意识到夏槐最后提到了杨远意。
从榕郡离开，他只当探病没发生过。
俞诺的话也不足以动摇方斐。
杨远意常跟他聊天，通过唐澳直接给他买东西，从生活用品到他现在最需要的一应俱全，但方斐态度冷淡到后来他有点缩手缩脚，很少再继续了。琐碎的聊天中，方斐知道杨远意这段日子依旧在休养，除了身体的伤还未痊愈，《落水》停拍对他而言是不小的精神打击。他好像变了个人，弄得方斐也不知所措。
快两个月，他和杨远意见面的次数虽然也不少，时间却都短。方斐知道尽管对方住院时动摇了他的恻隐之心，他对那部电影也不再有阴影了，但是曾经的不信任、交流不畅仍横在他和杨远意中间。
总有一个人要打破僵局。
而方斐不乐意再主动。
何耀嘉真的害杨远意受伤吗？他思考着，点开聊天框，反复查看前几天两个人关于这件事提起的只言片语，杨远意似乎话里有话。
FANGFEI：所以这些不会留下后遗症吧？
杨：应该不会
杨：放心
FANGFEI：和我没关系吧……
杨：不是这个
杨：何小石以后不敢再打扰你了。

第七一章 我不可能找他帮忙
不再打扰？
可夏槐的聊天框分明一直在跳出新消息，看着像气急败坏，也像走投无路了在发泄。
方斐再次点开了他的语音。
“……我真看错你了，这枕边风吹得真不错啊？杨远意鬼迷心窍了要搞何小石，全是为了你吧？！人员伤亡都没有，他怎么敢？！”
“牛啊方斐，你人都不在现场，何耀嘉居然还会因为’故意伤害‘被拘捕？你咬定了他会把何小石供出来么？！不就之前那么一点事，你自己口口声声’再无瓜葛‘，转脸就蓄意打击报复，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行，我对不起你，但你好到哪儿去么？！你现在这样，跟我有什么区别！借资本的刀来杀人，你是不是想让我混不下去……”
听到最后一句，方斐微微睁大了眼睛。
借刀杀人？
夏槐会这么想不奇怪，毕竟在夏槐眼里，从他们分开、而方斐不回头的那一刻开始，方斐就是站在他对立面的人了，所作所为都在害他。
可是难不成何耀嘉真被陷害了吗……？
“阿斐！你还在里面干什么呢？快点出来，第二集 开播了！”
外间传来邵青盛的喊声，方斐走到窗边，他站起朝方斐勾手：“第一幕就是你的社会死亡现场，别想躲，赶紧出来接受审判！”
“我真服了你了。”方斐无奈地说。
他重新将手机放回充电座，暂时把这件事搁置。
如果有机会，他只想从杨远意口中听见。
看完前两集后大家兴致高，邵青盛干脆开了个直播和观众聊天。
这是计划外的惊喜，最开始没什么人，消息传开，憋了一肚子话的观众和演员各自的粉丝潮水般地涌入，邵青盛跟姜秀顺势就着剧里的人设开始营业。
剧是好剧，前期还要靠男女主的CP感才能在最近的暑期档杀出一条血路。他俩演电视剧驾轻就熟，对这些事也拿捏得当，偶尔拉方斐说几句，一场直播时间不长效果却很好，跟带动了观众热情。
结束营业又一起喝了点酒，宵夜吃得七七八八，总算偃旗息鼓。
姜秀被经纪人接走了，另两个女演员不方便留宿，叫了车相伴离开。
“阿斐，你住哪个酒店？”邵青盛送他到门口。
方斐报了个名字。
邵青盛：“说远不远的，但回去肯定挺晚了……你明早的飞机到平京？”
方斐点头，邵青盛顺势说：“我明早也要飞外地参加一个商业活动，要不你今晚在这儿住？客房都打扫干净换过床具，放心睡。明天我让司机先去酒店接小艾和我助理，然后顺路接上我们一起去机场，大家都方便——怎么样？”
他安排得面面俱到，话也说到这儿，再拒绝好像很小心眼。看一眼时间，方斐不否认邵青盛的确有道理：“那先麻烦你了。”
“不麻烦！”青年笑得无比灿烂，“你以后来虹市也可以直接住我这儿，反正我不常在家，密码告诉你就行！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呢，常给我带点冶阳的小零食就行，比如那个牛肉干，天啊太好吃了……”
“你也太好收买了吧。”方斐忍不住吐槽。
邵青盛摇头晃脑，念叨着牛肉干，满足地去客房检查床具和睡衣了。
客房在一楼，挨着花园，夏夜，落地窗外的玫瑰花香充盈着每一丝风，没开空调所以微微燥热，香味发腻，方斐喝了点酒，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凌晨四点，苍穹黑而沉，一丝光也没有。
方斐坐起身，打开空调后轻微的响声打破寂静。好一会儿降温了，方斐口渴，推门出去正打算开灯找水喝，楼梯的位置传来一个声音。
“阿斐，睡不着吗？”
壁灯照亮纵向的走廊，看见邵青盛正准备下楼，方斐也诧异：“你起来了？”
“嗯……”青年有点不好意思，“可能我喝了酒就不太容易睡得着，电视剧首播，又有点兴奋，翻评论翻到现在饿了，干脆下楼找点东西吃。你也饿了吗？”
“有点儿。”方斐顺势说。
邵青盛打开客厅顶灯，暖色光笼罩着，驱散了夜晚的阴沉。
两个人都醒了，邵青盛煮了一大碗面和方斐分着吃。茶几还摆着其他客人来时没收拾的一盘水果，方斐没要面，拿了个芒果削皮。
“换了地方睡得不习惯吧？”邵青盛总在笑，“你是不是认床？”
“还好吧。”方斐切了块芒果给他。
“我觉得你演得真好。”
他骤然提起《初出茅庐》，方斐虽不意外，但也有些惊讶于邵青盛过分感慨的语气：“你别不是还没醒酒吧？”
“嗯？还好啊……”他端着碗大口吃面，含含糊糊地说，“今晚看了成品……到你的镜头，很多表情、走位都抓得很准。拍的时候没觉得你演得多么特别，现在才发现，电影演员确实比我们更会找镜头。”
赞赏来得突然，方斐一愣：“怎么开始说这个？”
邵青盛嘴角的笑意稍浅：“你演的电影我都看过，阿斐，说这句话你别生气——我觉得你更适合大银幕。”
戳中内心隐秘，想起最初自己满怀憧憬地想过把演电影的机会都留给某个人。
邵青盛继续说着：“最近殷牧垣在准备新电影——虽然好像还没立项，但据我所知是开始选角了。我经纪人那儿有大纲，你要感兴趣的话，我发给你？”
“你不自己去吗？”
“算了吧……我唱歌跳舞还行，演电视剧也凑合，但也就这样了。”邵青盛嘿嘿一笑，胡乱挠了两下后脑勺的小卷毛，“反而是你，金子总会发光的，阿斐，我喜欢看你演电影。”
“谢谢。”方斐不知还能说什么。
邵青盛挺直后背：“不过要真选上了，回头首映礼可得给我留一张票。”
方斐笑笑：“好啊。”
翌日司机按时来接，邵青盛的航班和方斐前后差半小时，两人刚到机场就被热情的粉丝弄得寸步难行。方斐以前也遇到过粉丝接机，但人数大概就那么十来个，不多，也不会放肆地把长枪短炮贴到脸上，就远远地看。
本以为进了安检就好了，跟邵青盛前后脚好不容易突出重围，回头一看，身后粉丝居然有增无减，拿着相机、手机沉默地尾随。
“不好，我要误机了！”
邵青盛脸色一变，来不及告别，径直带着助理朝登机口狂奔而去。
他跑走，庞大的送机团也少了将近一半的人。可仍然超出方斐的预料，他以为这些人应该都是邵青盛的粉丝来着。
离起飞时间还有一会儿，大胆的粉丝上前，没说话，塞给方斐几个信封。
他愣了愣，收下了。
从虹市到平京航程两个多小时，方斐在飞机上拆了粉丝的信。
写的不外乎“注意身体”“我们相信你”和“期待其他新作”，但他一点也不审美疲劳，把小姑娘们的心意逐字逐句看完，拍了个照，准备落地发个微博。
接机的也多，方斐差点被挤得没法走，短短一截路走了快半个小时，等终于顺利转入停车场被唐澳接到时，他几乎有劫后余生的感觉。
唐澳打趣：“阿斐的阵仗有点顶流味儿了！”
“阿斐不红吗？又拿提名，现在人气又高，偶像风格的实力派！”小艾故意说，“难道只有演了爆款电视剧才算顶流？”
唐澳笑骂她：“你知道昨晚《初出茅庐》的收视率是多少吗，第二集 就破2！”
这数字让小艾也愣住了：“真的？”
“嗯，截止到现在，前两集的线上平台播放量也……”唐澳翻了翻手机，“快600万，市场占有率超过了7%。你们知道这对于刚上线的剧是什么概念吗？昨晚顾越的戏一播，今天一上午已经有好几个代言找上门，指定要阿斐了！”
小艾喜形于色：“《光阴如火》播大结局、还有提名金橄榄那几天和现在比好像都差了点儿，章导的电视剧真这么厉害？”
“章导以往作品的口碑在那儿，开头抓人，而且顾越这个角色设定又好，邻家感容易激起别人的保护欲，特别前期他还是个小可怜。”唐澳宽慰地笑了，“我就说，大银幕的作品虽然提升逼格和商业价值，但小屏幕是收割路人缘的好机会。”
她说得开心，方斐这时发完感谢粉丝、叮嘱她们不要再接机的微博，终于有空打开邵青盛发给他的那个文档。
一目十行粗略看了看，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抬起头：“唐澳姐。”
“嗯？”
“听说殷牧垣导演的新片在选角了。”方斐睫毛一垂，主动要对方替自己打听资源的消息始终难以启齿，“我想去试试，你看行么？”
“没问题！你喜欢，没什么不可以的！”
唐澳心情正好，满口答应完，后知后觉方斐刚才说的那个名字是谁，表情僵了僵。
这小变化没躲过方斐的眼睛。
“怎么了吗？”
“你刚刚说殷牧垣？”唐澳不确定地问。
方斐：“对啊，《入阵》的监制，《红潮》的导演，赵荼黎拍过他的戏，跟我提过他是个挺有想法的人。”
唐澳的表情无法形容：“话是这么说……”
察觉出她可能有难言之隐，方斐问：“他人品有问题？”
“这也不是……”唐澳单手捂着嘴是说悄悄话的姿势，“你从哪儿听说殷牧垣要拍新电影的？……邵青盛说的，他消息有误吧？我知道殷牧垣确实想拿一个项目，但导演还没定，准备时间还长呢——是不是《一夜天才》？”
“是。”方斐意外地问，“不是殷牧垣吗？”
“还没定下来。”唐澳犹豫片刻，“而且即便最后真是殷牧垣导演，我也不太建议你现在去试镜。”
“为什么？”
“殷牧垣的所有电影几乎都是烁天发行的。”
画外音明显。
方斐因为《落水》那事跟烁天虽然维持着表面和平，程树发过话，再合作却太难了。就算去试镜多半也试不上，还搞得自己心情不好。
“我知道了。”方斐说，尽力克制了但仍藏不住失落与气馁。
唐澳心软，又说：“而且《一夜天才》的改编我记得是华影买了，可能烁天也只是二次转手。如果你看了原作和角色真的喜欢，我帮你问问导演人选确定没？再说，真是烁天的话，找程树和杨远意——”
“不用了。”方斐打断了唐澳，“我不可能请他帮忙。”
他语气坚决，唐澳也不好再劝。
保姆车平稳地开上了高架，平京的夏天明亮而灼热，日光下，树的阴影清晰可见。
侧过头，方斐戴着耳机歪在座位里，睫毛微垂，手指偶尔敲着屏幕，或许在跟谁聊天心情也不错，唇角弯弯地带着笑。
唐澳打开手机找到一个对话框，斟酌了会儿打完字：
“提到杨导就回避，没辙了，还是先保密吧。”

第七二章 试镜
绿意浓重，树影婆娑中有一两片叶子被清晨染成金色。
直到黄昏那缕浅金也没有褪尽，在平京生活这么多年，杨远意遥遥地看着它，就知道不久以后它会像涟漪扩散，在整片树的海洋里扩散。
洋槐，银杏，梧桐，千头椿，全部都被秋光妆点，迎来平京最灿烂的季节。
今年降温迅速，每到八月，晚风也有了一点刺透衬衫的寒意。杨远意接到陈遇生的电话时，刚刚把《落水》的剧本改到第三版。
杨婉仪虽说会为他提供支持，眼下杨远意却不觉得这是继续拍摄的最佳机会。
《落水》太波折，无论演员还是团队积极性都被严重地挫伤了，况且他仓促间接手，前面那版本还没琢磨透就费尽心思地改，效果当然也不理想。
拍好的那些片段烁天没有要回备案，杨远意顺理成章地留下了它们。陈遇生话语中对他不满，但也只字不提完全不管这项目。
不过任谁听来，都觉得《落水》腰斩那一刻被判了死刑。
杨远意瞥一眼手机，点开免提：“什么事？”
“来喝酒啊！”陈遇生的语气有点兴奋，是他熟悉的浪荡，“你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吧，整天闷着，打算修仙吗？赶紧的，’星云三号‘！”
“不去。”杨远意闷声。
陈遇生：“不是吧你！项目夭折打击这么大？几个月没见你人了。来吧远意，我给你赔罪行了不？今天还有华影的几位’总‘，给点儿面子，都是你妈妈的老熟人我才喊你。”
杨远意捕捉到他话语中一点微妙的暗示，拒绝卡在喉咙口。
察觉他迟疑，陈遇生趁热打铁：“就这么定了，司机马上到你家车库。放心来吧，远意，我俩什么关系，我会亏待你吗？”
这人多半快喝醉了。
可能让陈遇生喝成这样，要么是太高兴，要么真如他所言是正经事。
华影有国资，杨远意沉吟片刻，他最近没别的想法只希望《落水》能够继续拍，嘉尚的投资目前还在口头阶段……
站起身，杨远意低头看自己简单的家居装扮，叹了口气进到衣帽间。
“星云三号”占据西边的天然园林，从餐厅到酒店，温泉、高尔夫球场、到咖啡厅、画廊乃至于KTV包间，各类休闲活动应有尽有，是平京规模数一数二的娱乐会所。影视圈内也有不少人喜欢在此聚会，私密性好，可玩的也多。
新城公馆离这地方不算远，抵达时，夜色侵吞了最后一点夕阳。
不用自报家门，就有人喊着“杨导”殷勤引他去陈遇生聚会的粤菜厅。推门而入，杨远意先听见包厢里的麻将声，随后闻到一股酒香。
看见他，陈遇生不露声色地走近。
白酒杯往他手里塞，见杨远意表情迷茫后陈遇生压低了声音：
“华影制片分公司的董事长金涛今天是贵客，他和杨微老师是故交。华影准备拍《一夜天才》，等下他要是跟你聊到这个，好机会。”
“我记得那是个短篇小说……？”
“对。”
杨远意脸色一沉：“不早告诉我？”
陈遇生当他在紧张，看不见杨远意眼底阴霾：“这才叫惊喜！不出意外的话，最后就在你、殷牧垣和蓝芝桦里选——金总来了。”
金涛年逾五十，身材高大，长得颇有佛缘。他端着长辈的架子，但也掩饰不住偏爱与杨远意自然地攀谈：“小杨，我喜欢你的《岁月忽已晚》。”
杨远意笑的弧度藏起勉强。
“谢谢金总。”
“随意，随意点儿。”金涛以为他拘谨，“都一个圈子里的人，我们跟嘉尚合作很频繁。你才刚起步，又拿了金橄榄的最佳导演，前途光明，我们迟早会合作——我很期待啊，希望这个机会不太远。”
言语间，偏袒十足明显。
换作别人听了指不定多激动，杨远意依然淡淡的：“谢谢金总赏识，有机会一定。”
态度甚至稍显敷衍，可金涛不知真的不仅没有不高兴，反而还想和他继续深谈，侃侃地说自己对杨远意电影作品中画面的理解。他从业数十年，见多识广，不知不觉间杨远意放下一点最初戒备，附和几句。
金涛谈及年轻时和杨微也有交情，一个秘书模样的人快步走过来，对金涛耳语几句，面色焦灼：“您看……”
“就去吧。”回应后，金涛的笑容带了点歉意，“那边儿叫我呢，远意，我有你联系方式了，之后约上你父亲，我也带我儿子，一起吃顿便饭？”
“应该的。”杨远意笑着说。
目送金涛离开，杨远意面具般的礼貌微笑一点一点地收敛。他垂眸，端起杯子抿掉快溢出的酒，遮住因为虚与委蛇而僵硬的脸。
辛辣回甘，除此外品不出再多了。
暗道这天大约到此为止，转脸，迎上某人一脸愤懑，杨远意若无其事地问：
“你又怎么了？”
陈遇生在旁边看了很久，对杨远意的心不在焉只有恨铁不成钢：“你清高，你连华影都开始瞧不上？金总又不图你什么，刚才脸色好看点儿能死？”
“华影的东西我拿不动。”杨远意直接地说，“你别替我费工夫了，让殷牧垣和蓝芝桦去抢吧。”
陈遇生脸都白了三分颜色。
“杨远意，我知道你现在嘴里念的心里想的都是《落水》，但……”深呼吸几次，陈遇生还是没控制住情绪，“它拍不了早就成事实了，你不要执着！现在《一夜天才》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你不去争，损失掉的不止一部电影！”
“看过原作，很精彩。”杨远意随手把酒杯放在壁架里，“但我没有想法。”
“你必须有想法。”
他如此笃定，杨远意疑惑中带了一点恼怒：“我又没和烁天签卖身契！”
言罢，他不肯再跟陈遇生多费唇舌，只觉酒劲儿上头，多聊可能会令两个人都越发激动最后不欢而散，朝出口的方向去。
“方斐可能会试镜。”
杨远意脚步停下。
“方斐拿到了《一夜天才》的选角大纲，在问唐澳关于电影的进度。”
舌根涩而苦，沾了沾唇的酒挥发开，辣味直冲鼻腔。
杨远意想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疑惑、惭愧与意外之喜交错着，他不知该先谢谢陈遇生的努力，还是确认这是不是真的。他没有看陈遇生，凝视脚底地毯染上一块深色，猝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酒液倒了满身。
衣服都弄花了，杨远意再找回一点理智，说话时差点咬了舌头：“知……道了。”
“假正经要装到底了？”陈遇生对他的强行淡定很不满，仍决定放杨远意一马，“算了，话我放在这儿。更多的也帮不上忙，你自己……”
“知道了。”杨远意说，这一回流畅不少，“谢谢。”
陈遇生不予置评。
金碧辉煌的光令他眩晕，杨远意直到后半夜才回到住处。
他不太记得跟金涛又聊了什么了，席间很多华影的人，也有其他熟悉面孔，都是同行，大家心照不宣地各自争夺机会。他曾经看不起这些，觉得丑陋，这天深陷其中，喝的酒让他胃痛，可他却一点也没有醉。
杨远意趴在水池边呕吐半晌，苦味弥漫口腔、喉咙。
望向镜中的自己，黑眼圈、黯淡皮肤尽显疲态，哪里还有当初风度翩翩游戏人间的从容样？杨远意先愣了，缓缓地皱起眉。
这副模样有碍观瞻到他自己都看不过去，还指望方斐能再次对他有好感吗？
……必须振作起来。
《初出茅庐》持续播出，周更频率并没让热度有丝毫降低趋势。高质量、留足噱头的剧情和交错的感情线反而使得观众有增无减，讨论量一直缓慢走高。
播到第六集 有一个小高潮，即方斐饰演的顾越向女主角秦晓晓告白失败，随后在奉承甲方的酒局替上司乔燕子挡酒，青涩而莽撞的姿态令铁面无心的主管对这个总不知轻重的愣头青有了些改观，出手替他解围的回敬甲方，言语间不带脏字打疼了对方的脸。
两人不尴不尬的关系开始发生化学反应，当天，除了“职场霸凌”“酒桌文化”引起争论，顾越这角色再一次喜提热门词条。
“……怎么就男O女A了？帮姐姐挡酒那一下很苏好吗！我被方斐惊艳了，没想到他演小可怜也这么真！都去看顾越啊！谁不喜欢眼睛湿漉漉的小狗！”
方斐：“……别念了。”
唐澳置若罔闻，继续声情并茂地划开下一条：“斐斐类修勾，做梦都想要一只，谁这么有福气以后拥有！还有这个，阿斐看着我的时候好可爱好想……”她绷不住，“噗嗤”地笑开，“算了，这句我真难以启齿。”
但方斐已经大概知道是什么内容，嫌弃而崩溃：“姐！”
“行了行了。”唐澳见好就收，“这不是为了让你别紧张吗？适当提升信心，底气足一点儿，等会儿试镜的时候才能尽情发挥。”
“姐，你一提，斐哥又要紧张了。”小艾从副驾驶回过头。
方斐瞪她，语气却很轻快：“随便试试而已，反正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真按你所言竞争激烈，能选到我才奇怪。”
“那也……”唐澳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尽力而为嘛！”
这天是华影的项目《一夜天才》主角初次试镜。
故事由短篇小说改编，讲一事无成的青年机缘巧合下写就一首诗歌，随后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经历了梦一样光怪陆离情节，最后醒悟，所谓的天才的瞬间来自刻意安排而崩溃。
电影立项后没公布任何staff，只知道几家投资方都在圈内举足轻重，一时简历如雪花般涌向片方。业内适龄的男演员几乎都参加了简历筛选，光初次试镜就安排了三天。
方斐放在第二天。
已知昨日所有人都没被选中后，方斐的压力真的消失了。
试镜地点位于东二环丽思卡尔顿的小会议厅，五人分为一组，更像职场的无领导小组面试畅所欲言。几个面试官方斐都没见过，和所有人一样一头雾水地走进现场。
半小时后，方斐最后一个走出房间。
走廊里，其他人已经先离开了，空荡荡的狭窄的墙壁压向他。
只让他回去“等结果”，方斐拿出手机给唐澳发消息。掌心有汗，他现在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半透，后背也发着热，手脚都有点软了。
他都没想明白刚才那些所谓的测试是怎么回事。
隔壁房间的门“咔嗒”打开，方斐心绪尚未平复，骤然听见这么一声回荡在空旷中，全身战栗，像只受到惊吓的兔子猛然抬头。
接着，那些热汗一瞬间冷了。
咫尺距离，微微的昏暗中，那双灰蓝色瞳孔像两团颤抖的雾。

第七三章 一点也不心动
他怎么会在这儿？《一夜天才》和他也有关吗……？
还在震惊中，随着关门时的轻微响声，杨远意与他搭话姿态自然，微信里的小心翼翼好似被他若无其事地收敛了。
“你来试镜？”杨远意问，手指抬起松了松领带。
方斐点头算作承认。
目光接触时，有许多话争先恐后一起涌到了舌根处，挤作一团。他想问杨远意的伤是不是好全了，怎么现在就能到处跑了吗；也想问，杨远意出现在这里和华影有没有联系，那个房间里除了他还有谁？
白衬衫黑色西裤，深棕的微长的自然卷发，手腕那串红琉璃亮得刺眼。
时光仿佛突然被无端裁剪，杨远意还是记忆中一成不变的英俊。前段时间的病痛、脆弱与憔悴被遮掩过去了，让方斐记起两年前那个夏天。
那时候多好。
方斐被蒙在鼓里，杨远意也没那么爱他。
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杨远意问他：“怎么样？”
想来问的试镜时有感觉，没必要瞒他，再说两人之前还能在一个病房里相安无事，方斐现在也懒得和他避嫌。
他如实说：“其实都一头雾水，全程不知道在干什么。”
“是吗？”杨远意笑笑，眼角弧度是最熟悉的温柔，他侧过身示意方斐跟自己一起走，“我刚才也在面试，和你差不多，全程都很不知所以。”
方斐没问但他主动提起了自己出现在此的原因，让话题接续顺理成章。
“面试什么？”方斐问。
“《一夜天才》的导演。”杨远意说完，预料之中看到他的疑惑，解释道，“嘉尚有注资，再加上导演的职位还没有确定，他们让我来试试，我就发了简历到制片方。”
方斐第一次听说做导演还要面试：“这么严格？”
交谈间走到电梯口，杨远意自然而然按了下楼键。
“可能对项目期待比较大。”他见方斐似乎并没表达出对同乘电梯的反感，心里稍微安定了点，“参加面试的几个导演都做了各自的方案，大家对剧本的理解也很不同。我做独立电影出身，他们也不一定看得上吧，放轻松。”
“除了你，殷牧垣也在吗？”方斐问，“我最初听说是他导演。”
所以才来了？
还是在刻意回避他啊。
一点点落寞，杨远意按住它们不让表情有太明显的变化：“近几年在国内’三金‘拿过奖的导演几乎都受到了邀请，只不过像叶老师、谢老师这种有自己拍摄计划的就没参加了。项目还早得很，面试又不吃亏我就来了。”
“这样啊。”方斐说着，低头随意按了几下手机屏幕。
“去大堂还是停车场？”
“B1。”方斐补了一句，“谢谢。”
电梯从23层下行，或许他们运气足够好，中间几乎没有经停任何楼层。失重感和气压变化让耳朵像堵了团棉花，方斐抬眼看着数字以相同时间间隔逐渐减少。
“何小石被拘捕，是你做的？”
“嗯？”杨远意有点意外他会重提这件事，但也不隐瞒，“那段时间比较忙，而且这些事确实不是一两句话讲得清的——你从哪儿知道？”
“别人说的，我……”
“叮咚——”
提示音响起，外间一股冷风灌入，方斐缄口。
才刚开始聊天就好像该告别，他说不清心里突然的失措从何而来，脚步慢而迟钝。杨远意走在前面一些，扭过头，可能觉得他不想回答所以停止追问：“三言两语说不完，总之，与你无关，是他们蓄意报复。”
“但他们真的害你受伤了吗？”方斐脱口而出。
何小石和方斐有私人恩怨，解约时闹得不太愉快杨远意是知道的。后来退出《落水》那时，被万臣云骚扰又有何小石从中作梗，弄出莫须有的东西……
杨远意到底在借题发挥，还是确有其事？
他问得匆忙，被另个人听见又带着不一样的关切意味。
“……监控拍到了。”杨远意垂眸，等他追上来两人肩并肩地往外走，声音也压得很轻，“开关有两个模式，他趁爆破组不注意拿起来观察过。爆破组那边确定不可能碰到倒计时的按钮，除了何耀嘉又没别人靠近过。”
方斐：“那何小石……”
“这就不清楚了，那段时间在医院，基本没和他们联系，我也是后来才从珊妮那儿知道的。”杨远意顿了顿，“可能调查的时候发现了什么线索吧。”
似乎说得通。
再加上从邵青盛那儿听来何耀嘉在剧组表现不尽如人意，方斐了解何小石，他睚眦必报，对自己重视的亲侄儿受到了委屈，可能真会激动之下使坏——但即便如此，出发点也太单薄了点，何小石利益至上，这事败露他没有任何好处啊。
方斐想得心乱，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怎么了？”
“我还是不希望这事是你授意。”
杨远意怔了怔，似乎完全想不到方斐会说这话，半晌才平缓语气，淡漠地回答：“烁天这次赔得陈遇生肉疼，总要找个人出气。”
方斐转过头：“什么意思？……”
“做事还要考虑后果吧。”
何小石当年得罪方斐，这人太张扬，以为捏着一把谣言就能真的摧毁谁，没想到先遭到惩罚的是自己。只是这圈子大张旗鼓地做些什么总适得其反，悄无声息解决一些事，确保后顾之忧，反而成了最好的结局。
“何小石的后果？”方斐明白了什么。
“无论到底谁授意他都不无辜，我还没那么大能量可以毫无证据地轻易把一个人送进公安局。”杨远意若有所指地说完，宽慰般地笑了笑，“接你的车停在哪儿？”
“就在那边。”
“那我送你过去。”
短短几步，方斐看见保姆车后停下：“就到这儿吧？”
“阿斐，如果……我先做个假设，《一夜天才》最后选中我的方案，而你也恰好能够得到这个机会的话。”杨远意问这话时暗中掐住了掌心，“你会来吗？”
“我又没跟你……”方斐思索着，找不到更自然的词，又不肯承认自己躲着他，只好说，“不是非要避嫌。”
杨远意心中有块石头不上不下飘飘摇摇了好久，听见方斐的话，霎时落地，轰隆一声激起尘埃漫天，让他短暂地生出冲动。
保姆车亮起了灯，杨远意眼角的笑十分温柔：“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杨远意要的不只《一夜天才》。
重拍《落水》，他和方斐都知道这里面困难重重。
很少有已经确定腰斩的项目某一天重新复工，就算找到了新的投资方，也要面对不同甲方的要求进行协商。换过导演，再换演员，剧本重写两次，差不多已经成了全新的项目，可对受众群体而言过去的波折也会影响观感导致收益惨淡。
“为什么要继续？”
“以前帮过沈诀的忙所以他会还我这个人情，等开拍前他一定来。”杨远意绕开他的问题，但聊到计划时眼睛明亮，“导演团队都是合作伙伴，至于演员，我联系过涂睿和汪宏裕……口头答应了。现在其实就两个最重要的问题，投资怎么出，以及’阿江‘的选角。”
车灯闪了闪，像在催促方斐赶紧。
杨远意也知道时间有限，不等方斐说什么，突然问：“等投资也解决了，阿斐，抛开之前半途而废的东西，你会回来吗？”
春潮带雨的夜晚，草木香气沁人心脾，那时被问起但方斐连摇头都懒得。
可现在呢？
方斐说：“你可以找别人。”
“我不要别人。”
因这句话，脚底的水泥地犹如刹那间塌陷。
或许分开得确实有点久，久到他再次审视杨远意时首先回忆的不是伤害。
这几个月方斐过得很充实，有了新的交友圈子和新的资源，虽然偶尔觉得缺失了什么，但并不影响他继续生活、认真工作，漫无目的地按部就班。
缺失的那一块即便无关痛痒，空落落地填不满，仍然会在夜深时折磨他。
方斐过去总仰望杨远意，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他拙劣地藏起不安，待在杨远意身边，唯恐某天两个世界的联系骤然割裂。
等目睹了杨远意的无助，发掘了他的脆弱，知道了他的病痛……
听见他说，“我不要别人”。
杨远意也终于和所有人一样可恶又真实，无需仰望，更不用崇拜。
“没有别人。”杨远意发誓一般，“因为电影我让你伤心了，那么用同样的方式我会让你相信我对你没有隐瞒和欺骗。你那么聪明，会感觉到的不是吗？”
“我不想签空头支票。”
他说完，忘了告别就匆匆地跑向那辆车，钻进去，方斐长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隔一层防窥膜视线是灰蒙蒙的。
杨远意像一条影子。
听见他祈求，那块空落落的地方越扩越大，撑得他满心酸楚。
他最开始，不就因为想被杨远意需要吗？
“怎么了？”保姆车旁边的座位，唐澳关心地问，“从刚开始就心神不宁，是试镜结果不好？没关系的阿斐，咱们就是……”
“我遇到杨导了。”方斐说。
唐澳眼底闪过复杂的神情：“是吗？……”
方斐急需发泄口：“他说重拍《落水》的话还是想我去演。”
“好事啊。”唐澳答完，发觉自己有点太主动了，又放慢语速跟他分析，“哦，我是想，你的主攻方向还是大银幕，最近除了《一夜天才》没试镜过其他剧组，而这部呢，再怎么说班底实力在。他有心，我们可以考虑的……”
她殷勤得不太对劲，方斐眉梢微挑，目光颇为玩味地望向她。
唐澳：“怎么，你有其他想法？”
“姐，你好像比我更喜欢这个资源。”
“那可是沈诀！他确定继续主演的话咱们为什么不考虑？”唐澳迅速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而且你真的一点儿也不心动吗？”
闻言，方斐收回视线再次望向外间。
一点儿也不心动吗？
落日熔金，平京再次来到了他熟悉的又爱又恨的八月。

第七四章 远比想象中爱你
九月，《初出茅庐》播出到第18集 ，进入大结局的倒计时。
多条剧情线逐渐汇聚到一起，各个角色鲜明性格从头保持到接近尾声，却又能看出各自变化，混乱感情开始明朗。收视率节节攀升第一次突破5，网络播放量集均千万，数据很好的同时整体评价也基本是赞扬居多。
资方非常满意，章舜霖再次延续自己电视剧导演中的第一梯队地位，还没有播放大结局，但大家一拍即合，决定为庆祝收视率破5举办庆功宴。
入秋后方斐的工作量相对减少，没什么犹豫，答应了和剧组重聚。
《一夜天才》试镜后，方斐过了第一关然后就始终没有下文，唐澳心急如焚，托人打听好几次，得到的答复都是“还没有选定”。
最初忐忑不安，经过几个星期的等候杳无音信，方斐觉得大约落选了。
唐澳开解他“还没官宣最后选角前不一定说明结果定了”，方斐倒不至于多失落，安慰自己“也没太专心去准备”“本来就不想着非要拿下”，渐渐地没什么想不通。只在最开始消沉了一天，他干脆专心投入其他工作。
他拍了两个短片，客串了唐韶齐的贺岁档新片中一个戏份不多但颇为吸睛的小配角，除此外报了个表演研修班——经过三年，方斐笃定他喜欢做演员。
赔偿《落水》的违约金早赚了回来，唐澳为他谈下D牌男装线和护肤线的双线大使，时尚资源也开始起飞。
庆功宴全程有媒体，方斐刚签约，当然穿了同品牌。
他穿浅色系效果最好，米白色偏宽松款的西服适合这类不太官方的聚会场面，经典的腰线剪裁第一次用于男装，衬得人清瘦高挑。他内里别出心裁搭了件秋冬新款衬衫，浅蓝色仿佛一池冷淡湖水，铃兰花刺绣飘浮水面，浪漫而文艺。
这系列不是高定，但也很难穿得契合品牌风格，尤其铃兰元素对男人而言太过精致，稍有不慎就小家子气，方斐举手投足都自然，反而落落大方。
“衣服不错。”姜秀见他第一句话就是夸，“当然，那也是因为我们阿斐好看。”
旁边邵青盛故作恼怒：“方斐，说好的都随意点，你打扮这么漂亮给谁看啊？过分！”他休闲得很，穿牛仔外套，不像参加活动反而是来踏青的。
方斐当他是个哑巴，扭着食指那枚戒指对姜秀说：“这件衬衫你也可以穿啊。”
“我看行，回头买一件去。”
邵青盛：“……诶，你们俩都是我的翅膀，不要不理我！
方斐和姜秀同时无奈地叹了口气。
读懂对方的暗示：又来了。
《初出茅庐》并非小甜剧，但感情线写得也不错，挖掘人物内核同时探讨了办公室恋爱、女强男弱、事业与感情孰轻孰重之类的好几种恋爱模式，编剧水平过硬，恋爱故事写得滋有味，男女主角的化学反应同时在戏里戏外炸开。
第二对CP——顾越和乔燕子——的姐弟恋拍得如隔靴搔痒，时不时狠狠地撩两下，也着实让好一群受众饥渴地嗷嗷大叫多来点。
更何况章舜霖是个乐于接受新鲜事物的小老头，糖和刀子撒得面面俱到，主线两对CP欲罢不能就算了，还暗戳戳塞着更奇妙的搭配。
谢追和顾越有个叫“追月”的超话，方斐被姜秀坑害点进去过一次，然后懵了。
他第一次知道在某些人的笔下，顾越是被爱而不自知的天然呆，而谢追桀骜不羁的外表下藏着对竹马无条件的包容宠溺。那些正常的台词全成了暧昧和挑逗，经过精巧的剪辑，好像女主女配不存在，这剧也能顺理成章地走到结尾。
方斐看得瞳孔地震，无法理解。
邵青盛反而津津有味地评价这些小姑娘搞的花活儿：“哎！我对阿斐爱而不得，能在同人文和剪辑里吃吃糖也满足了！”
方斐：“……你闭嘴吧。”
庆功宴是自助冷餐，主演四个人关系好当然凑到一起。
这会儿提到“追月”，姜秀低笑，戳了戳饰演剧里御姐主管的苗冰：“说真的，苗苗姐你是不是也在偷偷嗑？”
邵青盛：“苗老师！你的人设崩了！”
苗冰不服气地盯着邵青盛：“人活着不就为了嗑CP，我崩什么了？而且你刚才自己说的爱而不得……嗑了半年突然BE，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邵青盛蓦地被将军，顿时感觉刚才说错了话，覆水难收。
他只好：“……救命。”
方斐也说：“救命。”
姜秀笑得更厉害：“你俩真没可能吗？”
方斐：“我看不上他。”
邵青盛：“……留点面子吧哥哥。”
方斐笑着“哦”了一声，给他拿了两块水果当做赔偿。
春天一杯拿铁已经成过去式，放在曾经，可能方斐都想不到，他一向谨慎又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现在还能开出这种两人都无关痛痒的玩笑了。
“那阿斐看得上什么样的？”苗冰没放过方斐，追问着。
这话脱口而出，邵青盛咀嚼的动作停了半拍，两眼发光地看了过来：“对啊对啊，我也特好奇呢。你之前还跟我说’不想谈恋爱‘，难道没有理想型？”
姜秀：“从来没跟适龄女明星传过绯闻耶——”
邵青盛：“也没有和男明星，比如我。”
“我本来就不想谈，事业为重，你们学学我。”方斐说完却心虚，“得了，出去吹吹风，等会儿再来找你们。”
宴会厅内堆满做装饰的百合花，过分甜腻的香味扩散，令人眩晕。方斐一饮而尽手中半杯香槟，空杯随手递给侍者，从落地窗出了大堂走入阳台。
酒精让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冷风扑面，方斐霎时清醒了不少。
他酒量差，香槟就足以微醺。
露台空旷而幽暗，仅有远处边角亮着两盏小灯，笑语被落地窗一遮挡就遥远地抛在了身后。方斐走向露台边缘，转过身，后背抵着大理石护栏，微微仰起头。
“哎……”他情不自禁地叹息。
他喜静，类似聚会方斐可以迎合，却并不热衷。
夜空静谧，但即便在晴朗干燥的深秋夜晚，平京的天幕也像被盖着一层毛玻璃，边缘模糊透出紫光，没有云，也看不见星星。
天空让他想念冶阳，方斐已经数不清多少年没经历过西南小镇10月的潮湿夜雨。
“要不忙完这阵子反正没戏拍，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方斐这么想，杨远意的提议忽地出现了，他又想，“可真要答应他么？”
再合作对他们而言更像一个信号。
他点了头，就是对杨远意心软，愿意再次尝试让他爱一次。
落地窗被推开时有不易察觉的轻响，方斐听见骤然低头看向来处，像秘密基地被打破。可发现是谁，他竟丝毫不意外。
杨远意似乎总有办法找到他。
“你怎么来了？”
“应章导的邀请。”杨远意说了个官方的答案，但不够，他放轻声音，“也因为我好久没见到你了，你不想见我，那我就自己来了。”
男人的着装介乎正式与休闲之间，他不爱戴饰品，这天胸口却有什么类似胸针的装饰在闪烁。夜晚也不能让它失色，等杨远意走近，带了点深绿的钻石几乎刺痛方斐眼睛，好像心脏被轻轻地蛰了一下。
那是半年前被他摔碎，又不知所踪的仙人掌胸针。
可杨远意把它找回来了么？
答案显而易见。
方斐目光一直流连仙人掌的形状不放，杨远意摘下来，手掌摊开：“那天散场后我找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被扔到门缝里去了。地板太硬，所以撞坏了两个角。不好补，好在不凑近也发现不了。”
灯光照不出他们在靠近，方斐垂眸，并不去拿只这么看。
“有两根刺掉了。”
“嗯。”
他迟疑片刻，伸出手：“给我看看？”
杨远意方斐借着黯淡夜光仔细抚摸胸针，问：“对了，唐澳有告诉你了么？《岁月忽已晚》进了金禾奖的最后提名，奖项是最佳影片和最佳男演员。”
“我还不知道。”方斐抬起眼，“真的？”
杨远意知道提起这部电影会让方斐不自在，获得提名又是事实，斟酌着问：“可能她想你心情好一点的时候再说。你要是没空，那就——”
“杨导，你觉得这部电影我演的好吗？”
杨远意愣了愣。
方斐迎上灰蓝眼睛：“电影里的’我‘，你喜不喜欢？”
过去他问，“曹歆然像她那我呢”克制不住的悲伤，现在却再也找不见了。方斐的目光倔强而清醒，远处宴会厅的暖色光映入瞳孔，收缩成一粒豆亮。
那点光刺痛了杨远意。
“写剧本梗概那会儿是我人生最痛苦的一段时间，在国外，什么也没有，又把回忆看得太重太清楚。后来有能力拍电影了，就想，把它拍出来吧，拍完了就能放下了，我所有的难过就到此为止了。”他说，靠着阳台，不敢直视方斐的眼睛。
方斐没回答，呼吸声比刚才重一些，像叹气。
“但开始拍的时候，剧本已经面目全非暂且不提，呈现的效果也比原先构想差得太多。我想过怎么拍更好呢？让李航走，两个人再不互相挂念，所有的故事留在天桥上就行了。”杨远意哑声说，“结束时，关于李航的结局我们有两个剧本，你还记得么？”
“记得。”方斐颔首，目光缩在两人脚底微微重叠的影子，“被车撞死和坠崖，我说第二个更合适，你说，’那就这个吧，你是李航你说了算‘。”
“所以我当然喜欢。”杨远意稍一停顿，“你塑造了李航，从某种程度上当你定了结局时就和我没有关系了，他是你的角色。”
方斐睫毛颤了颤，手指摩挲仙人掌的断刃。
刺痛感还在但变得钝了。
“请你来演电影，因为我们说好未来有剧本我会邀请你做男主角，我一直没忘。改剧本的时候也想到了能不能邀请你……改了很多设定，不算量身定做但除了你我暂时没打算找别人。”喉结略一动，杨远意侧过头，望向方斐的侧脸，“关于俞诺的那些事，你怀疑也好责怪也好，都是应该的，该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但我都没有想到提前坦白。只有一件，我自己都没发现其实她没那么重要——是我蒙在鼓里，伤害你，是我错了。”
“……”
“以为你不在意，也是我错了。”
青草烧灼般的浅淡香味徘徊鼻尖，杨远意现在的样子和他们相爱那时没有偏差。方斐的感官情不自禁被他撩拨，心跳越来越重。
“阿斐，你没有我，可以继续演电影、电视剧，很多人都会喜欢你，你也可以拥有更好的人生。”杨远意语调依然平静，不太稳定的呼吸却暴露了他的心情，“但我现在很难想象我们变回陌生人会怎么样。”
“……”
“对不起，你可能不太想听，但是我……远比想象中爱你。”
我不能没有你。
手指刮过断刃时角度倾斜，从指尖一路麻到了手腕，方斐感觉视线模糊。他飞快地眨了眨眼，刚才的水痕与酸胀就成了错觉。
灰蒙蒙的雨天，杨远意从取景器里看方斐走下台阶，白衬衫，黑色头发被濡湿贴在额角。他抬起眼，表情迷茫又阴鸷，不像杨远意心心念念的某个谁。
反而像他放不下的自己。
那条影子跌入冰冷江水，顺流而下，再不见踪影。
“知道了。”方斐淡淡地说，握紧那枚胸针，“金禾奖的颁奖礼……我会去的。如果你有空，我们可以一起买机票。”
秋夜多云，层层叠叠又随风聚散。
方斐尾音落下时，杨远意只觉恍惚间好似有什么在那些波浪般的云朵的间隙中，似有若无地闪了闪——或许是他错过的星星。
作者有话说：
*衣服的描写依然参考了Dior

第七五章 金禾奖
华语世界并驾齐驱的三个电影领域最佳奖项中，金禾奖是最特殊的一个。
历史最悠久，主办地在有过辉煌电影历史的星岛，与另两个奖项不同的是，金禾奖每两年举办一次，用最佳男演员与最佳女演员覆盖了主角与配角，此外仅有“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剧本”和“杰出荣誉奖”几个寥寥的奖项。
竞争也因此尤为激烈，除了需要精湛的演技与绝对优质的作品傍身以外，要获得金禾奖的认可还必须得有一点运气加成。
星岛是个容易让方斐心情复杂的城市。
19岁，他和杨远意的感情在这里第一次发酵，随后来不及多想，他们就分开了。告别时杨远意没有抱他，只轻轻握了他的手。
“阿斐，我会越来越喜欢你的。”
现在方斐分不清杨远意到底有没有食言了。
潮湿闷热的城市，灼人的日光与摩肩接踵的街道，越过城市低空的飞行器，机场轻轻一牵时缠绕的手指……许多画面印在他脑海深处，压缩成一张叠了无数次的胶片，发黄变脆，稍一用力就会碎成齑粉。
但方斐还是好好地保存着，不愿多看，也舍不得扔。
黄金周假期刚过，远在北方的平京满城绿意不再，星岛还是夏日炎炎。空气湿润，海洋风裹挟着涛声，和记忆里没什么区别。
《初出茅庐》马上就要播出大结局，随之而来的还有许多活动，方斐几乎从忙碌的日程表里挤出两天才能来参加金禾奖颁奖。
方斐的红毯造型一向以浅色为主，可这次出现，却让所有人都吃惊了。
他穿了最不容易出错的深黑。
白衬衫，黑色西装外套，领结与剪裁带点燕尾的款式都体现出郑重。品牌方很快认领了这套正装，表示专门为方斐参加金禾奖提供，本来都是套话，落入有心人眼中，好像就成了他对获奖胜券在握，用词也越发阴阳怪气。
自从演了《光阴如火》方斐的路人缘一直不错，跟自媒体的关系却不知怎么始终好不起来。连他粉丝对此都习惯了，见到各类嘲讽一声不吭，只安静在超话里夸。
金禾奖的“最佳男演员”提名七人，比金玫瑰、金橄榄都多，今年获得提名的年龄最大的是星岛知名的资深演员，最小的刚满15岁。方斐在其中乍一看并不显眼，也没谁会坚定押宝他赢到最后。
就如方斐第一次提名金橄榄的结局，有时命运总以最想不到的方式垂青于他。
最佳男演员是压轴颁发的大奖。
星岛中生代首屈一指的女演员宋娜身着白色长裙，挂上浅笑翻开名单，接着看向台下，语速平缓地宣布：“获得第25届金禾奖最佳男演员的是——”
方斐一直平静，这时心跳忽地暂停半拍。
脚底好像突然踩空了。
他没意识，本能地伸手想握住什么。
宋娜结束短暂的卖关子，笑意顿时更深：
“——《岁月忽已晚》，方斐，恭喜你！”
四面掌声涌来，耳畔响起潮水争先恐后冲上海滩的声音。方斐和大屏幕上慌乱又迷茫的自己蓦然对视，半张着嘴，难以置信的样子。
手指被谁稍加力度地一握。
杨远意已经站起身，就着高度优势和牵着手的动作将方斐往上拽。
他保持满脸不可思议被杨远意拥入怀，体温与熟悉气息包裹他，方斐终于回过神的同时竟立刻眼眶发热，仿佛身体里有什么蓦地抽离。
方斐知道自己在发抖。
分不清因为得奖了太激动，还是因为杨远意没有预兆的拥抱。
杨远意在他耳畔小声说：
“阿斐，你要为自己骄傲。”
走上领奖台时闪光灯与照明一通晃着眼，方斐眼角还带着泪痕。他情绪激动的时间很短，等居高临下望着会场所有人时，刚才说不清的颤抖已经完全平复。
掌声持续到他站在话筒前。
宋娜递过奖杯，又说了一次“恭喜”。
金禾奖的造型如其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差点拿不住。方斐体验着这个重量，完全想不起上次获奖时奖杯是什么触感，那太久了，而人生中本该参与的第二次颁奖礼，方斐又因为发烧打吊针而缺席。
怪不得人人都说聚光灯下万众瞩目的感觉太美好，太不真实，足够扰乱心智。哪怕原本坚定如方斐，都会差点迷失自我。
“我……”方斐目光微垂，瞥过奖杯上那行字，重新看向场馆内每一丝议论，“我没想过会得奖，所以完全没准备获奖感言。”
他的诚实让全场安静了一秒，随后，善意的笑声回荡开来。
方斐也逐渐不再语无伦次：“谢谢组委会，谢谢评委和观众对我的认可，谢谢在场的各位同行，能与大家共事、一起坐在这儿是我的荣幸。我一直觉得李航这个角色是非常大的挑战，要战胜不仅是如何塑造他，也有如何走出故步自封的困境……”
笑声缓慢地消失，会场重新归于了安静。
“出演《岁月忽已晚》以前我已经五年没有拍电影，正处在为前途做决定的关键时刻。而这部电影带给我的不仅是能继续表演事业的决心，还有……让我发现，原来我能做到的远比想象中多，我热爱这份工作。
“为了这个角色我准备的时间只有大概三个月，拍摄也不过四个月，但我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走出来，分清了什么是电影，什么是真正该把握的现实。
“能获得金禾奖，我要特别感谢《岁月忽已晚》的全部工作人员，感谢我最重要的对手戏演员红棉，感谢编剧许穆老师。”方斐说，“是你们成就了我，这个奖不仅属于我，也属于剧组所有人的努力。”
他在此停顿，好像已经说完了。
台下，杨远意偏过头，与闵红棉相视着笑了笑。
被漏掉后不失落是不可能的，但方斐前面说那么多，杨远意想，不光是快乐，也有方斐的挣扎——这些正是由于自己最初的看不清。
两个人直至现在也没真正重归于好。
所以方斐应该怪他怨他，甚至于恨他，把他排除在感谢名单之外。
聚光灯中央，方斐抿起唇犹豫很久。站在这儿他能看见所有人的反应，空座旁边，杨远意正颔首，装作平常地玩那枚袖扣。
方斐握紧奖杯：“还有……谢谢导演。”
那个人抬起了头，灰蓝色眼睛隔得遥远也足以令方斐记忆复苏。
“谢谢杨导。”
只重复了短短的一句话让结尾不太有力，但方斐说不下去，脚底又开始有轻飘飘的感觉。他匆忙鞠躬，在掌声雷动中尽量让自己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方斐还没意识到，他第二部 电影拿下这个奖有多重量级。
当下，星岛的大礼堂光芒熠熠，方斐坐回位置，抓紧奖杯不放的同时听见心跳声不慢反快，快要跳出喉咙。
“也谢谢你。”身边的人说。
方斐“嗯”了声，垂下眼，手指不安地继续摩挲金色奖杯刻的那行字。
最后由组委会主席、星岛著名电影导演颁发了“最佳影片”奖。似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岁月忽已晚》以高呼声败走麦城，未能在颁奖季继续有所收获。
获奖电影的导演在颁奖台泣不成声，高举奖杯。
这一刻，方斐侧过脸，注视杨远意的神情。
男人慢条斯理地抬起手，鼓掌，唇角笑意是程式化的礼貌疏远。
大约被注视总会有所感觉，杨远意侧过脸：“怎么了？”
“……没什么。”
他只是好想知道杨远意有没有不甘心。
金禾奖的奖项设置少而精，能提名两项且把一个奖杯收入囊中，在入围的电影中不算好，但绝对也是很值得说道的成绩了。
颁奖后是雷打不动的媒体采访和after-party，能放进来的媒体大都比较沉稳，不以毒舌博出位，所以问的问题也围绕获奖感受都中规中矩。方斐回答时杨远意站在旁边帮他拿话筒，偶尔被cue到没有得奖心情如何，他也答得体面而从容。
“对我而言，提名已经得到了组委会的认可，是一件很荣幸的事。方斐获得最佳男演员奖，整个剧组都会为他骄傲。”
因为剧组到星岛的人不多，方斐简单露了个脸，并未真的参加聚会或者享用冷餐。
他的心情还没平复，受宠若惊与恍惚如梦反复交叉着卷挟方斐。回程车上，小艾为了让方斐开心，让他看大家发的祝贺微博。
方斐回复几个好友的调侃，往下拉，最顶却跳出一条新鲜的“@提醒”。
@杨远意：@方斐 祝贺你，也谢谢你。
方斐先注意到的不是发送者，而是附带在下面的照片。
交往不深的人喜欢用金禾奖官方的名单海报，或者《岁月》的电影海报、人物剧照之类；熟一点的比如邵青盛、赵荼黎、申灿等，要么发自己和方斐的合影，要么发当时包场支持电影的照片。
杨远意发了一张胶片相片。
北湾，象山的秋夜，右下角日期在两年前。
他穿着最普通的基础款T恤牛仔裤和白球鞋，山间小路狭窄而昏暗，因为在爬坡方斐是低头的姿势，露出一截曝光时白得有些耀眼的后颈，凸出的脊骨都隐约可见。
没有正面，却谁都能看出相片中的方斐状态放松。
那时他沉浸在不伦不类的约会，有点兴奋，也有点紧张。
他想着即将看到北湾夜景，没发现杨远意在指挥他拍照前先偷摸用他的背影试过效果。
上坡路，杨远意一向喜欢用隐喻。
方斐愣了愣，不易察觉地笑了，点进评论思考良久最终只留下一个小表情。
[害羞]

第七六章 “杨远意只爱我。”
“看什么呢？”许穆凑过来，不动声色地试图偷窥，“笑得好恶心啊你。”
杨远意按下锁屏键，把手机收好，瞪他一眼。
许穆很委屈：“不给看算了，你那什么表情……”
“我差不多就回去了。”杨远意放下酒杯，他和聚会中的电影人聊了好久有的没的，现在脑子里嗡嗡作响，还是受伤之后安静休养现在太不适应这类场合。
许穆是《岁月》剧组来星岛为数不多的人之一，他天生喜欢社交，热爱派对，现在没玩过瘾，对杨远意要提前离场极其嗤之以鼻。
“有没搞错啊老杨？这才几点，你又不是灰姑娘非要卡着时间坐南瓜马车！”许穆把杨远意空了的红酒杯再次斟好，“享受生活好吗？你该不会是一整个夏天都闷在医院和家里，现在闷成宅男了？”
“本来也不太热衷……”杨远意趁他一时不察，赶紧把酒倒了回去，“行了，还没好全，真不多呆了。你继续玩儿，我回酒店早点休息。”
许穆：“哇靠你三十多又不是五十多——”
鄙视没用，杨远意不受刺激，挥挥手，人已经在几步开外。
会场到酒店的距离不过十分钟车程，杨远意还没回过味儿那个带红晕的小黄脸就已经抵达。他的房间和方斐在同一楼层，一起办的入住，可惜方斐明天就要走，他留在星岛，要跟叶承荣见一面。
太久不喝酒了，香槟与红酒不足以灌醉他也让杨远意有点微醺。
说的做的都还没到极致，杨远意以为方斐仍然不会理他，颁奖礼那句不明所以的“谢谢”却像天降礼物，砸得杨远意晕头转向，一时不知下一步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激动之下的拥抱，方斐不反感吗？
他暗藏的胶片公布于众，方斐没觉得冒犯？
那么是不是说明方斐也并不无动于衷？
离房间还有一步之遥，杨远意停下脚步，转过身去了相反方向。他每一步都像踩着过去，痛得畅快淋漓，他想他放得下，曾经总以为枷锁总要朽掉，现在又不肯等了。
站在方斐的门牌号前犹豫了会儿，杨远意按了门铃。
漫长的一分钟，方斐打开门，看见是他后表情诧异却没多惊讶。
“有事吗？”
方斐一只手撑着门框，好像不太想他进去。
刚才还雀跃的心情忽地跌落云端，杨远意面对他，装得久了勉强还能捡起从容：“刚才颁奖的时候没有吓到你吧？”
说那个拥抱吗，方斐摇摇头：“没关系。”
“我能不能进门？”杨远意问。
“……已经准备洗澡休息了。”
拒绝不用说那么清楚，杨远意眼眸黯淡，仍执着地说：“就一会儿，我想和你说说话。今天一整天都在忙，我们都没有真正聊天。”
方斐隐晦咬了咬唇：“杨导，我准备睡觉了。”
“那……晚安。”
方斐点点头，无声地示意他今天就到此为止。
头脑发昏，杨远意走出几步，恋恋地回头望向那扇门，忽地发觉哪里不对——
他没听见锁门那一声“咔嗒”。
电光石火，杨远意把矜持与绅士抛诸脑后了。他匆忙折返，果不其然房间门还保持着刚才的半开，他看见方斐的眼内有一丝慌乱。
但也有隐约的期待。
单手撑开摇摇欲裂的门缝，杨远意握住他手腕时感觉方斐的抗拒轻微得可以忽略不计，像勾引和诱惑。沐浴露是柠檬的香气，被热度未散的体温熏得微微发烫。
杨远意反手推上门，落锁声响起，方斐不闪也不躲。
玄关处感应灯突然亮了，杨远意发觉自己被他拿捏住心绪拨动，有点恼，又有点得意地想原来方斐也会算计。
他后背抵着墙，把方斐往怀里拉。
胸口与胸口紧贴时，杨远意误以为他听见了一声叹息。
明明就在几个小时前还大庭广众地抱在一起庆祝，杨远意觉得那不算数，手臂收紧，无比诚恳地诉说想念：“阿斐……”
“……嗯？”
“好久没抱过你了。”
“真的？”方斐问，手不自觉地想要攀住他的后背。
方斐故意问：“那会场里的算什么？”
“刚才听见你提起我，好想冲上颁奖台。”杨远意说话没怎么用力，但方斐每个字都听得清楚，“我很庆幸，我们终于都思考清楚了各自表达的是什么，也都让对方能明白。你留给我足够的时间，阿斐，我不知道多感谢你……”
所以他说“也谢谢你”。
不仅谢谢方斐参演，塑造“李航”，完整了臆想中救命稻草般的故事，也谢谢他能让杨远意及时明白，他能握住方斐的手。
春天和夏天都一个人度过，听杨远意说肉麻话有点好笑但更多是窝心，方斐承认自己早在他说“不会放弃”时就已经动摇。后面撑着一定要等杨远意承认离不开才作数，他有原则有底线，注定只想要成为唯一。
他现在是唯一了。
因为杨远意抱着他像个溺水的人不敢放手。
“……很痛。”方斐抗议。
肩膀被箍得难受极了，但比曾经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力度唤醒他沉睡的欲望。他记得自己喜欢被杨远意粗暴地对待、再温柔地安抚，杨远意抱得他越痛，他越满足。
何况以前只有身体，现在他连心脏也被杨远意捧着不肯松开。
杨远意置若罔闻，呼吸喷洒在方斐赤裸的皮肤。
方斐确实已经洗了澡，仿佛预料到会有这个拥抱一样洗得很仔细，但睡衣穿得粗心，最上面好几颗扣子都没系，胡乱地敞开。他低头时鼻尖蹭过那条缝，质地柔软的布料往下滑，皮肤白皙，透着微热的粉。
感觉到杨远意下巴长出新的胡青，正摩擦着颈窝，方斐有点痒，推着他。
杨远意这次放开了，但恋恋不舍地要牵他的手。
“早知道就不感谢你了……”方斐去拉衣领，不和他灼热的眼睛对视，“我本来不想说那句，好像这事儿就算了一样。”
“阿斐还肯理我，要我怎么样都行。”
乞求意味少了，杂糅暧昧与挑逗，夜更深，他沉沉的语句像星岛的潮湿空气。
方斐低头看自己赤裸的脚，他来开门，连鞋都忘了穿。
杨远意顺着他的目光：“冷吗？”
“很早就告诉你，我喜欢那个故事。”方斐低声地答非所问，“但我不喜欢你对待它的心情，只是一部电影而已，承受不了那么多期待。”
“嗯。”
“你以后……不要有包袱。”
杨远意听懂他的言外话，手指在方斐掌心轻描淡写地一勾。
“谢谢阿斐。”
他知道方斐生气除了他的隐瞒还有他的自我折磨，虐待多了就成了充满私利的感动，根本动摇不了任何既定现实，永远困在自编自导的牢笼中。
如果连自由都没了，还谈什么爱？
杨远意稍纵即逝地碰了碰方斐的指尖。
“还生气吗？”
“很生气。”方斐的话像呢喃，“你自己说怎么办？”
“阿斐，让我爱你吧。”
方斐怔了怔。
“以后我所有的作品都有你的名字，所有人都知道我最偏爱你，所有的喜欢都是你的……阿斐，可不可以同意跟我在一起？”杨远意声音很轻，却是重如千钧的誓言，“我爱你，再也不会让你难过。”
方斐咫尺距离看杨远意，昏暗暖光让他的瞳色近乎半透明。
仿佛回到一年前的东河，隐山寺，桂花树掩映着黄墙。他站在那张小桌面前，回忆如蒙太奇，不停地闪烁。从潺潺江水、佛像座底香灰、栏杆与风中的吻，到新年时灯色像落日、小房间内呼吸交缠再重播到凌晨四点的平京，他推开靠近杨远意的那扇门。
酒是微酸，檀香有点刺鼻，杨远意望他总带着温柔的笑。
那时他满心都是“杨远意藏着喜欢的人”“杨远意跟我只是玩玩”，又着急又难过，拿着笔，前两个字歪歪扭扭地扭曲，最后挂上去只有短短的一行。
想来想去，他最大的愿望从没变过。
——“杨远意只爱我”。
他们长久保持贴近却不相拥的姿势，感应灯凉了又暗，暗了再亮，重复几次后呼吸般地一窒，索性再次熄灭。
视线灰得更深，杨远意不安地眨了眨眼。
拉着方斐的手指因此悄悄收缩，他进退不得，正想说点什么或者做出动作让灯重新照亮他们——看不见方斐的表情，听不到回答，杨远意好像也快失控。
他捧出能给予的所有，唯恐方斐不需要。
微凉的呼吸凑近。
方斐犹豫，但又坚定地吻了他。
眼睑好像被谁的睫毛扫过，痒痒的，蝴蝶振翅似的在心底刮起一阵风暴。
杨远意一把抱紧他的腰。
后背撞在玄关墙壁时有点闷痛，方斐这时已经想不起此情此景是不是似曾相识，但杨远意抚摸他的动作热切而克制。
他描画方斐的骨骼轮廓，手指停在后颈，流连他藏在碎发根下的细腻皮肤。
掐着轻拧了一把，封住方斐来不及喊出口的轻呼，他趁机含住舌尖。失而复得的吻，杨远意先是浅浅地试探他，得到一点回应，立刻迫不及待地抱紧方斐。
好像突然要被吞掉，方斐有一瞬久违的兴奋。
“唔、杨远……”
杨远意只把他吻得更用力。
嘴唇微微地红肿，下巴有咬痕，后颈也被搓揉得一片绯色。方斐都看不见，只感觉自己发烧了一样持续升温，被带着走出一步时无意识攀上杨远意，贴着他，两条腿像踩在云里，单靠自己就走不动。
玄关到卧室几米远的距离走了不知多久，后背陷入蓬松的被子。
方斐仰起头，呼吸加快。他想撑着自己坐起身，但刚刚抬起一点，杨远意的手握在膝骨的位置。
杨远意垂着眼，阻止他的下意识动作。
“别动。”
方斐抬起头看向黑暗里的轮廓，感觉自己兴奋得有些发抖。
杨远意用他喜欢的强硬语气命令他。
“膝盖……分开。”
遮光窗帘无比厚实，即便眼睛适应了环境后方斐也看不清杨远意的脸。一片深沉中，方斐好像被占据了五感，他急促地呼吸着。
犹如一叶小舟被裹挟，反复沉浮，海水一浪一浪地涌向他，要把他抛向低矮的云上。可他无法落足，恍惚间又失重般忽然坠落，直至重新被纳入宽广的拥抱中。
方斐激动得眼角湿润，手指紧紧扣住杨远意的肩。他想要，但羞于启齿。
杨远意却一清二楚，低着头擦嘴角，好像心满意足地轻笑一声。
他不故弄玄虚，也不看方斐难堪的语言与动作，跪在床尾轻柔地安慰方斐。 “放轻松……”
手心掌控脚踝的力度、温度都像做梦一样。
方斐闷哼着往后倒，侧过身，用被子盖住头和脸，心理快乐更甚于被满足。
他听衣料摩擦的声响，杨远意终于半靠在了他旁边，将他上半身拖进怀里拥抱。
含住耳垂吻着，他低声说：“你出汗了……”
“杨远意，我有时真讨厌你。”方斐闷闷地说，“我也想如果没有俞诺就好了，如果五年前我们再见一面就好了……如果拍《暗恋者》以前，我们已经在一起就好了。可这些时候我没有往前一步，你也没有——我真讨厌你。”
隔着被子，杨远意的话有点模糊。
“以后都不会了，我每一步都走向你好不好。”
“最爱我吗？”
呼吸微微停下半拍，杨远意释然般地长叹出一口气。
“最爱你。”

第七十七章 如果什么都没变
星岛的夜晚来得迟，但依旧漫长。
方斐和这座小小的被海洋包围的城市大约有牵扯不清的缘分，他五年前在这儿向杨远意索要常常见面的承诺。时光匆匆，天旋地转，竟然有一天杨远意会说最爱他。
久未接触的吻不可能只有一次，方斐难得地不期盼天明。
他们藏在黑夜中，深沉的颜色让两个人都被安全感填满，放肆得不顾所以。刚开始杨远意还耐着性子只让方斐舒服，过了一次，感觉对方也开始不满足地想念略带粗暴的接触，杨远意试探去握他的颈间，还没开始用力，被方斐一把抓紧要他别想那么多。
还用领带绑住手腕缠在一起压在后腰，强迫他服从。
方斐喜欢这样，但比起以前完全由杨远意掌控又多了你来我往的趣味，他侧过头，眼睛因为一丝水光格外的亮，让杨远意更把持不住。
最后温温柔柔地在浴室结尾，吻得两人都忘乎所以了。
杨远意颈侧留了个牙印，咬得深，泄愤一般地盖下私人印记。方斐放开后又轻轻舔那里，像小狗的舌尖，贪婪而小心地爱着他不放。
位置显眼，但杨远意无所谓。
反正没有媒体会追着他拍再放大局部研究，就算有他也不怕，让所有人知道他家有悍妻那才好，省得再编什么奇怪绯闻让他烦闷。
做到很晚了，睡眠时间也被极度压缩，两个人乱糟糟地抱着睡了一会儿，方斐的手机闹钟不管不顾吵醒他们，尖叫着打破杨远意好不容易得到的美梦。
他们必须立刻分开，因为方斐还有早班飞机和接下来安排满了的日程。
刚拿了影帝，去机场也必须简单造型。
杨远意嫌闹钟太烦的话还未说出口，外面团队准备就绪的敲门声直接击破了他抱着人温存的幻想。虽然没什么好掩饰的，但毕竟任何关系还要讲体面，杨远意一脸不忿，拿毛巾裹在腰间怒气冲冲地去浴室换衣服。
方斐被他的表情逗清醒了，去开门时都满脸笑。
可烦恼紧随其后。
造型团队看见清早就出现在方斐房间、穿着睡衣的杨远意时的震惊都不是大事，最要紧之处在方斐颈间的留下两个略带红肿的掐痕。
它们比吻痕更诡异，总会让人联想到什么暴力故事，进而发展为绯色猜想。
有个跟方斐更熟的造型师替他搭配衣服，目光躲开杨远意小声问他：“拿了奖，玩这么大吗？”
“……对不起。”方斐低头认错。
平白增加别人的工作量。
唐澳这次没来，小艾作为纯洁的心理女大学生，清早遭受人生观冲击，心情坐过山车般的在“迷惑”“震惊”“激动”再到“慌得一批”走了个全套，这会儿生无可恋地蹲在角落，用哀怨的眼神望向杨远意。
她时不时瞥一眼造型师，凑过去问“能遮掉吗”后得到否定回答，泫然若泣。
怀着最后一丝期望，小艾问方斐：“斐哥，你们这个是……意外吧？”
“不全是。”
“我真的会被唐澳姐炒鱿鱼的……”小艾快哭了，“她就这次没跟着来就发生这种事，完了，我不敢回平京，唐澳姐会杀了我……”
小姑娘正在重塑三观，纠结自己命途多舛的前程，全没注意方斐听见她这话时笑了笑。
炒鱿鱼？
唐澳不会的。
这个女人利益至上、精打细算，为了他也好，为了更长久地互惠互利也罢，她会是世界上最希望方斐赶紧和杨远意修复关系的人之一。哪怕未来出现公关事故，唐澳未达目的，绝不会坐实两人的秘密关系给方斐带肋一丝一毫污点影响赚钱。
只是这些成年人的险恶，方斐觉得还是不告诉小艾为好。
最后还是选了件高领的针织衫，和遮瑕液一起勉强盖住指印，露出一点也不明显，看着像蚊子咬的。即将回平京，外面搭个牛仔背心，休闲些，不至于突兀。
方斐走到杨远意面前：“怎么样？”
“很帅。”杨远意自然地捏捏他手心，“回去给我打电话？”
方斐没答应：“看情况。”
“这就开始耍大牌啦，影帝？”
被曾经留下心理阴影的称呼逗得笑出声，方斐甩开他：“你少乱喊！我回去要赶着参加《初出茅庐》大结局的直播，然后庆功宴……”
杨远意不作声，默默地仰起头凝视他。
“……好吧。”方斐到底心软，不逗他了，“车上给你打电话。”
他们都旁若无人，造型团队更是眼观鼻鼻观口，不敢吭声，快速给方斐弄完后小艾催了一句，几个人就拿着所有东西直奔房间外。
身边嘈杂散去，杨远意看着格外青春蓬勃的方斐，牵住他的手。
“抱一下？”
“你昨晚那个霸道劲儿去哪儿了。”方斐说着，张开手臂揽住他的腰，身高差让他的嘴唇能挨着杨远意线条凌厉的下颌。
杨远意正经地说：“我到现在都觉得好像在做梦。”
方斐偏过头亲亲他。
肢体接触，昨夜的余温迅速上升着，再耽搁杨远意只会更不想放手，他看了眼时间，提醒：“落地就给我打电话，嗯？”
“知道了杨老师。”
“还有，这个给你。”杨远意不知从哪掏出个玩具往方斐手里塞。
低头看着那只多了件背心的毛绒小狗，方斐不知先为他的幼稚童心哑然失笑还是匆匆盖住鼻酸的滋味，半晌，他无奈地喊：“杨老师……”
“物归原主。”杨远意说，“哪有送出去的东西自己留着的？”
方斐揉着熟悉的小狗：“那我走了。”
杨远意说好，但还是送了他几步，在玄关借着门后阴影又恋恋不舍地吻了一次。
走出酒店天才慢慢地褪去阴沉，青色像一层薄雾，海岛上空的云漂浮不定。坐车时又犯困，方斐垂着头，不敢弄乱造型师的发型，打了好几个哈欠。
小艾坐前排，她似乎鼓足了勇气才转过头：“斐哥……”
“嗯？”
“你和杨导……”
“我是他的男朋友啊。”
说完，方斐蓦地发现这句话一点也不难以启齿。
小艾脸颊由白转红，语无伦次地“那”“你”“我”了好几句，断断续续不成样子：“什么……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吗？
方斐忽然有点说不清。
从寺庙里许下的愿望、江风中的吻、重逢的凌晨四点，或者更早，在星岛机场分开时依依不舍，还有那个细雨绵绵的盛夏的夜晚？
方斐到底没说实话：“就这几天。”
小艾满脸通红，兴许无法立刻接受这个大秘密，又不知自己胡思乱想了些什么，良久憋不出一句完整话，尴尬地转回前面了。
金禾奖带来的影响从机场就开始了，他这身装扮被各路时尚博主转载夸赞，连同前夜解读出好几种隐喻的黑西装一起，荡平金橄榄未获奖时众多质疑“德不配位”的嘲讽。而那些说他傍金主、不检点的言论，似乎也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了。
原因无他，方斐今年26岁，目前是金禾奖影帝里最年轻的一个。
而这仅仅是他的第二部 电影。
之前对他百般刁难的电影自媒体突然集体换了言辞，深度解析方斐在《岁月忽已晚》中的表演，更有大V极尽谄媚，说的话肉麻至极，夸他会挑剧本、演技真实又细腻。
方斐不会太把这些当做真诚夸奖。
他早对媒体言论清醒了，知道这些人最见风使舵，夸自己的同时未必没有暗中得罪别人。第二部 电影而已，方斐没盲目自信到觉得他就能从此走得一帆风顺。
别人没体会的莫须有攻击与明嘲暗讽他早不放在心上，别人经历过的夸赞他现在也得到了。方斐想他进入这个圈子迄今为止不算太久，看得透一点，就不会再轻易被旁人言论左右自己的决定。
也几乎是在最万众瞩目的时刻，方斐突然想通了。
如果追随本心。
他的心自始至终都未曾变过。
梧桐树叶落尽秋色，已经半年没更新的《落水》官博发布了一张海报。
白与黑，积水的马路中黄色标识线无比清晰。
两个颀长身影背对而立。
站在黑暗中的人略佝偻着背，披一件破旧外套，目光呆滞却又藏着一丝锋芒，直勾勾地注视镜头；被照亮的另一边，青年的侧面挺拔却单薄，倔强地望向虚空中某处，手指攥成拳头，染红的绷带从袖口垂了下来。
积水潭的倒影愈发模糊得不成样子，缓慢滴落的效果拼凑出电影名——
落水。
还没回过神，等看清了下面那几排小字，评论立刻炸了。
-卧槽卧槽？！是“叶承荣监制”？？？叶承荣？？？能请来叶承荣你跟我说这电影凉透了，你骗我吧？？？
-可能因为编剧的爸气……宣布腰斩时看叶协徽在微博写的伤心小作文，我猜过叶承荣说不定会帮儿子，再加上他和杨远意早先合作过《风中残烛》，概率挺大的其实（）现在也只有叶承荣才能拯救这倒霉剧组了（小声
-《风》还是沈诀主演，交情在，突然感觉这次靠谱……
-沈谣呢？！沈诀和沈谣相杀的剧本呢？！
-啊，沈谣上个月已经去阿根廷了，跟A导合作的项目，估计和落水的拍摄档期撞了吧。前两年定下来的肯定不会为了这个看着快腰斩的电影腾时间，前途未定的剧组跟国际大导的电影你选哪个？谣谣也有自己的考量啦
-呜呜呜呜我等他俩合作等了一万年，好不容易盼到苗头，又遥遥无期了QAQ
-方斐又回来演了啊？图名图利，算盘打得好响哦～
-哎哟可戳到某些人的肺管子，眼睛好红啊。阿斐之前因为万臣云才不干的，换了导演就回来很正常啊！没上过班吧，糟心同事确实足以摧毁一个人的身体健康哦[无语]
-杨远意X方斐耶！岁月忽已晚2.0的配置，我期待了！
-还是不太看好，项目重启又换了投资，嘉尚这几年打水漂的项目那可是太多了……诀哥真的，珍惜羽毛少拍烂片……其他电影都放下，继续和《落水》牵扯不清是我会怀疑他欠了杨远意高利贷的程度[尴尬]
-救命，叶承荣&#215;杨远意&#215;沈诀&#215;方斐，这配置不比之前好了？一脸的拿奖样，你们还要啥自行车？
-其他不说，杨导肯定会把阿斐拍得很好看[花心]
-？奇怪的CP出现了

第七八章 曾经躲避
十月底，《初出茅庐》大结局以6%的超高收视率收官，不仅不负众望地没有烂尾，结局还出人意料地来了把反转。
男女主角没有走“王子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童话路线，剧情停留在女主角秦晓晓升职加薪、拿下奋斗多时的项目。圣诞夜，大别墅灯火通明，一屋子人坐在一起准备了丰盛晚餐，开上两瓶葡萄酒，然后点播了电影《真爱至上》。
镜头缓缓拉远，模糊，直到逐渐变暗，屏幕打出了“全剧终”。
延伸性极强的结局对章舜霖这种“尘埃落定”型导演也算是一种突破，他在自己的社交平台发了长文，提到这么安排是为了让大家觉得故事可以继续下去。
他们的未来还有很多年，或许会争吵，会冷战，会闹分手，也或许会幸福地一起生活。句点由剧组画下，观众们心里这并不是终结。
结局得到了一致好评，几位主演纷纷发出写好的小作文和角色告别。
姜秀足足凑了9张长微博，图文并茂；邵青盛就朴实些，用大合照衬托自己语无伦次的“第一次演男主角”“交到好多朋友”的激动；苗冰整了个大活儿，将剧组花絮与他们私下的聚会剪辑成15分钟的vlog，可以说先给观众来了份戏里戏外的售后……
线上庆祝热热闹闹，方斐是最后一个发这个的。
他写得不长，有条不紊地感谢导演，感谢跟组编剧。给每个主角团的朋友都写了单独的小作文，配合照拍立得，文章不算隆重和催泪，但却很真诚。
评论增加速度像坐了火箭，方斐目不暇接，彻底没空挨个看了。
手机扔给助理，他起身给自己做了杯咖啡拿铁，站在工作室的小吧台边喝。没喝两口，小艾站在门边：“斐哥，杨导和唐澳姐来了。”
工作室离玉山路不远，就在一个写字楼里，地方不大，除了休息间外其他地方都布置得适合随时拍摄，方斐上综艺时所谓的“家中出发”也在这儿拍的。前段和杨远意分开，方斐不仅搬家，工作地点也没透露给过对方。
现在杨远意和唐澳过来，想也知道是谁一手安排的。
入秋后，空气干燥，室内开着加湿器。还没到供暖的季节但已经有点凉意，客厅铺着厚厚的地毯，方斐缩在沙发里，毛绒小狗被他挤得差点滑进缝隙中。
“给你带了点东西。”
杨远意站在沙发背后，拿出一个文件袋。
方斐仰起头：“嗯？”
“猜猜？”
“看也看得出来了，剧本。”方斐笑了笑，接过文件袋，“怎么，投资找好了？”
杨远意也笑，他绕到旁边略靠着沙发扶手，低头看着方斐：“今天上午嘉尚的董事会通过了这个剧本，等正式开拍前，投资会追加到一个亿。”
方斐不可思议地问：“一个亿？”
“嘉尚为什么投这么多？”
他知道杨远意没拍过什么大场面，除了沈诀，其他人的片酬也不算高，算上耽误的时间成本、各种违约金，这个价格对于《落水》而言仍然太高了。投资方的钱都不可能打水漂，真金白银投进去，一旦收不回来，制片方之后再想合作就需要更慎重。
从某种程度而言，给现在的《落水》注资是高投入高回报，同时必然有高风险。嘉尚和杨远意关系特殊，方斐却不觉得全是他的功劳。
方斐皱着眉：“你说实话。”
“其实也没什么，差不多就是我把股权给杨婉仪，她帮我说服董事会，简单的交换。”杨远意想了想，“还卖了几间商铺……”
方斐一愣。
他再不清楚其中利害，也明白杨远意这话的意思几乎等同于把自己的所有股权都变现，加上现金资产，全部用以支撑拍完《落水》的投入。
换句话说这部电影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杨远意自己的钱。
接近一个亿的投资，如果由他补上亏空，起码也得掏出几千万现金。杨远意轻飘飘地说“交换”“商铺”，但现实绝没有这么容易。
“陈遇生迫于高层大股东们的压力，肯定不敢再做这个项目。我算了算手里的东西，几套房子几辆车，值钱的就剩下嘉尚的股权和我妈送我的一些艺术品。”杨远意仍然没什么波动，像买菜似的跟他称斤算两，“股权本来不值那么多钱，但杨婉仪要我的股权在大会稳住几个大股东，而我需要钱，很划算。”
方斐：“你是不是疯了？……”
“我很清醒的，阿斐，别担心。”杨远意甚至还有心情温柔地弯起眼角，“这些都是身外之物，钱再不够还可以去卖房子——唔，这听上去挺’独立电影人‘的。”
方斐彻底说不出话。
良久，身后的唐澳轻声提醒：“买的咖啡到了，我去拿。”
她拉走了同样目瞪口呆的小艾，把空间留给两人。
工作室重归安静，方斐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时轻时重，就像他现在心情如坐过山车不断起伏，不知还能怎么回应杨远意。
这是杨远意最孤注一掷、最破釜沉舟也最执着的一部电影了。
答应他、拍摄海报、和叶承荣见面，当时方斐还不觉得有多意义重大，他也没想到杨远意可以为《落水》做到这一步。
杨远意向他要了一部电影的时间，尽管他们现在看似不需要了，他仍然在践行承诺。
砸钱是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够杨远意达到目的。
忽地眼角发热，他不着痕迹地低头轻轻擦了下：“其实我觉得就现在这个成本……也够的，你也说了，除了诀哥的片酬其他都——”
“但我想做得更好啊。”
“还能怎么……”
“阿斐。”杨远意看他时目光专注，几乎不错眼珠所以深情而固执，“之前我想过你无论如何不答应的话，那就让你做个见证人吧，最终成果一定会不一样。但今天你就在这儿，我像终于圆梦了。”
“什么梦？”开口时，方斐发现自己竟已经知道了答案。
杨远意笑得更深，沉默不语。
他要把所有的关于自己的作品和杨远意有所关联，不管他们要不要走散、会不会分手。而他的妄想动摇之后，方斐惊觉杨远意也存在和他相同的愿望。
杨远意也希望自己的作品，全部都有他的烙印。
许多年前，电影的第一个环境年代存在着好些最佳拍档，他们的名字一同留在历史上，与后来令人津津乐道的故事一起成为了传闻。
那么，或许很远的未来，提起杨远意，大家也会想到方斐。
杨远意导演的电影有个御用男主角叫方斐。
杨远意的梦想，永远都有他一起。
手中的文件夹露出一点边角，是《落水》的剧本和拍摄企划案。杨远意从五月被判死刑后就没放弃过，他是个很有毅力的人方斐一直都知道。
方斐看向他，秋光从落地窗外倾斜，把杨远意的眼睛点亮了。
他过去没想过灰蓝色也可以是暖调的。
方斐太久不直视他，炙热的目光让他莫名其妙地羞赧，连忙装作认真地开始翻手里的一沓文件：“不说那个了，我先看看剧本改成了什么样子……”
刚垂下头，肩膀忽然一沉。
轻轻柔柔的吻印在耳根，那儿很快变热。
“被吓到了？”杨远意带着笑，弓身抱住他，手臂一捞拽出卡在沙发缝里的毛绒狗，有意无意地往方斐的颈窝里蹭。
“我只是觉得不一定非要这样。”
“会赚回来的。”杨远意问他，“你信不信？”
方斐没好气：“赚不回来也跟我没关系，你那么有钱。”
“说不定赔得血本无归呢？”杨远意捏了把他的耳朵，凑近，压低声音说悄悄话，“房子车子什么都不剩了，到时候怎么办？”
“那你睡大街吧。”方斐冷酷地说。
但被杨远意呼吸拂过的那只耳朵已经红透了。
“你肯定舍得，但我又会在你门口每天等。”杨远意说，好像真在构想万一沦落到身无分文的地步该怎么办了，“阿斐，到时候真的你说什么，我只能顺从，好不好？”
“看你表现。”
方斐偏过头，鼻尖轻轻地碰在一起，吻稍触即放。
单人沙发窄小，杨远意环抱住方斐让他坐自己腿上，毛绒小狗夹在两人中间。吻了好几下，光天化日又在工作场合，做不了什么，杨远意掀开方斐扎进裤腰的衬衫，顺着脊骨一下一下地抚摸。
方斐垂着眼研究手里的剧本，杨远意那只作怪的手中途换了方向，从侧腰掠过，指腹按着方斐某个地方轻轻地磨。
突如其来，后背犹如过电，方斐差点弹起身。
“杨——”
吻封住了还未出口的言语。
阳光偏爱秋天，平京一片灿烂颜色在落地窗外一览无余。缓慢挪动的车，行人宛如色彩斑斓的圆点，风是蜜糖色的，远处有波光粼粼。
方斐低着头，他偶然一睁开眼，被灰蓝的湖水吞没了。
再分开呼吸都有点急促，方斐看向门的位置，取咖啡的唐澳和小艾好像失踪，这么久了也没回来的意思。杨远意仍轻柔地抚摸他，吻隔着衣服在后背细雨一般地引诱，方斐拿不稳剧本，腰软得撑不住自己。
“……唔。”再次躲开一个吻，抵抗宣告失败，方斐推推他，“那边有休息室。”
杨远意抬起眼，眉梢微挑。
“有床。”方斐说，眼角红色几乎蔓延成了晚霞。
工作室装修时唐澳提议给方斐弄个睡觉的地方，一开始只为了满足偶尔的卧室家居风格拍摄，后来方斐租的房子离工作室有些距离，干脆在这边过夜，方便第二天早起上工。
但没想到床还能发挥其他功能，方斐趴在被子里，莫名有点郁卒。
虚掩的门从外面推开，杨远意穿着他留在这儿的一套家居服，裤子短了一截。他端着刚从外卖袋子里拿出来的咖啡，放在方斐床头。
“挂在门把手上也不打声招呼。”杨远意好笑地说。
方斐：“……”
他对唐澳有时的举动也无言以对了。
窗帘拉拢，中间留了条缝隙，只开着台灯，从天色判断已经入夜。方斐打了个哈欠，有点困，翻身想继续睡，被子掀开一角后床褥蓦地塌陷。
杨远意把台灯压下去点，遮住光，揉揉他的头发。
“想睡了？”
“嗯……好累。”方斐闭着眼睛说。
“不吃东西？”
见他摇了摇头，杨远意碰方斐的头发，他不耐烦地干脆半张脸都埋进了被子，像只闹脾气的小狗，犯困的时候就不爱给摸。
但手指绕着漆黑的发丝，像拂过一把云。
时间过得很慢，方斐呼吸逐渐平稳，他半梦半醒地听见杨远意轻声地、不知在问谁：“你说你当时躲着我，怎么现在又回头了？……”
有人羽绒被轻轻地往下拉了点，露出鼻子嘴巴，让他睡得更舒服。
床是单人的，他们的腿紧紧贴在一起。方斐侧着身，膝盖不自觉地横在杨远意腿上，脚趾擦过他的，手也不知什么时候抱着杨远意的腰。
什么时候又回头啊……
他想，因为看到过太多杨远意的样子了。
自在的杨远意，散漫的杨远意，认真的、潇洒的、从容又有点浪荡的，或者脆弱的杨远意，被痛苦折磨的杨远意——他心灰意冷的时候试过逃避，始终割舍不下。
五年前因为无奈他躲了一次，半年前因为挣扎躲第二次。
但都没躲开。

第七九章 专一
用汪宏裕的话说：“钱多了，剧组看起来就是不一样啊！”
以前拍的电影就两部，偏现实风格，没经历过太多大场面，更别提什么绿幕特效了。方斐嘴上说汪宏裕太夸张，却也暗自感慨好像确实有区别。
《落水》恢复拍摄，剧组依然在榕郡取景，但换了个地方。
除了实景，还单独搭了个专用的棚，几乎1：1还原了最初剧本和建模里设计的“废弃大楼”，这样爆破起来可以最后整个炸掉也不用担心会不会起火。
最后一点担忧被叶承荣形容为杨远意的“十年井绳”，在片场以此调侃杨远意时，他装作听不见，把手里的分镜稿翻得哗哗作响。
过去也是方斐和沈诀搭档，但几乎等同重拍。
万臣云经过公众号喊话这件事彻底得罪了烁天，大公司的封杀不同于当年刘成进对方斐多少有点小打小闹。陈遇生本来就一肚子气迫不及待找人泻火，万臣云撞上枪口，以后他拍的东西估计很难有发行方愿意买账了。
前两年有个电视剧组曝出编剧利用权限诱奸演员、甚至工作人员的丑闻，编剧最终入狱，电视剧受到牵连至今没播，类似乱象被趁机整治了一番。
万臣云可说是自作自受。
他当初到底怎么想的现在已不可查，为了避免纠纷，拍的镜头都被弃用，剧本也大改。
有了叶承荣插手，杨远意的二版剧本又更饱满了，小叶经此一役完全明白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安安心心跟着老爸学。
导演组删选了很久，最终剪辑后留下大约5分钟的成片。
十月底，榕郡的浓郁绿意仍铺天盖地的，好似夏天从来没离开。
重新穿破破烂烂略显邋遢的T恤，头发被搞得乱蓬蓬，还有点脏，方斐对再次进入角色没有遇到想象中的心理障碍。
第一场戏开拍后，他骤然发现原来很多台词都记得一字不差。
杨远意掌镜，感觉却大不相同了。
拍摄《岁月》时杨远意的风格柔和而缓慢，给予了演员极大的发挥空间，注重调动情绪，能让角色与演员几乎融为一体。正是在这种氛围中，方斐迷迷糊糊分不清戏里戏外，代入过深，以至于最后的梦醒时分几乎崩溃。
这次，杨远意舍弃了更深的沉浸感，又不同于在《荒唐故事》剧组帮忙时精准掌握每一点表情变化。用沈诀的话来说，他好像叶承荣与谢川同时附体，成了个人见人躲的恶魔。
拍不好就重来，走位有一丝偏差都不行。
台词倒是允许一定程度的自我发挥，但稍有犹豫，哪怕差强人意也要被喊卡。
方斐拍的电影不多，没什么发言权也觉得难受，他不太理解为什么杨远意一反常态无比严苛，直到最后看到了剪辑成果。
悬疑色彩浓重，于是节奏跳跃、剧情紧张，镜头有时飞速切换，故而对每次的拍摄要求都极高。如果导演失去掌控力，到最后只会变成一团糟。
这是杨远意的全新的尝试，从零起步，探索另一种风格。
10月底低调开机，规划里需要用整整30天来赶之前废片的进度。
节奏紧凑，每天都安排得充实。
《落水》前期补镜头无需太大情感消耗，更多是考验体力，时间过得没有了概念，回过神时，这一年榕郡漫长的夏天终于结束了。
进入12月，潮湿冷空气南下，几场暴雨过后风的温度更低。
拍完一个大夜，杨远意熬通宵也神采奕奕的，宣布结束后他约上沈诀、方斐，三个平时在剧组里就常常待在一起的人去附近一家光顾多次的早餐店。
“诀哥，这强度你还OK吧？”杨远意端着豆浆。
沈诀故作恼怒：“类似的话你上次问的叶老师，我和他还没到能相提并论的程度。”
杨远意笑了：“那还能再加了？”
“杨远意！”沈诀发现上套，失笑道，“你现在怎么说话也开始弯弯绕绕了，大家能不能坦诚点！片酬都给你打折了，压榨我啊？”
杨远意心满意足地喝着豆浆，当他最后那句听不见。
方斐问：“诀哥，你这次拿多少？”
沈诀比了个“7”，补充道：“我以前是没有一千万不看剧本的。”
“瞎说。”杨远意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江城追凶》你的片酬也就500万。”接着转向方斐，“阿斐你别听他的，他主要收入根本不是片酬。这部要是收益好，你下次试试签分成的合同，比固定工资赚得多。”
方斐说：“唐澳姐知道跟你谈。”
沈诀不嫌事大地问：“怎么，你们都一家了，财务还是分开的吗？”
“对啊。”方斐抢先说。
沈诀：“怎么回事啊杨远意，抠门儿！”
“这次可与我无关，流动资金现在都投在电影里了，除了公费开支，我穷得跟什么似的，只好吃影帝男朋友的软饭喽。”杨远意坦然回答，“再说，我已经决定了，以后我们家都给阿斐管账，房子车子么，他想要，也都可以给他。”
沈诀：“……”
方斐借着吃东西的动作用碗挡住脸。
沈诀：“我先走了。”
晨光熹微，海风渐渐带了点太阳的温暖。街口有人放了几个小桶，里面插满各类鲜花，10元到20元一把不等，方斐挑了把多头玫瑰抱在怀里。
酒店房间里有花瓶空置，某次发现几条街早晚都有流动花店，方斐就上瘾了。
橙色镶红边，一把也没多少，方斐拿着，先开始不觉得有什么，感觉频频有人注视自己才后知后觉不对劲。
再次被便利店的年轻员工用谜之兴奋的眼神目送出好几米后，方斐疑惑：“怎么他们老看我？”
“认出来了？”杨远意问。
“可能。”方斐捻着玫瑰花的刺，“我下次是不是戴口罩好点儿？”
“那也没关系，我们在这附近拍了一个多月的戏，偶尔网上都有人发照片。只要不进片场，路上走走，看见了都无所谓，被拍两张照片就当免费做宣传了。”杨远意换了个话题，“你现在就回酒店睡觉？”
方斐：“你去哪儿？”
“去找叶老师，他要和我聊聊接下来的拍摄进度。”杨远意说着说着，拿出手机里写的备忘录给方斐看，“我们新加的那段剧情——就是警队去找到阿江合作然后被拒绝——打算放在最近拍，和警队的结合在一起，最近涂睿、汪宏裕状态都不错……”
方斐说可以啊，跟他聊接下来的布置。
两人一直走到酒店，大堂常有游客和旅行团往来，早上八点，正是人多的时候。杨远意和方斐绕去侧门，顺便从车里把需要换洗的外套带回房间。
侧门入内，穿过相对偏僻的员工停车场。
岔路口告别，方斐捧着花，拿杨远意的外套：“放洗衣房去？”
“行，加点儿钱。”杨远意说，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耳垂，“我先走了啊。”
方斐点头，目送他进了电梯，转身去坐另一部可以直通豪华套间。玫瑰香气在逼仄走廊甜得发腻了，方斐熬过夜，这会儿被熏得开始头晕。
下次还是别买玫瑰了，他这么想着。
电梯门缓缓关闭到二分之一，突然停住，再次向两边打开，接着有人走了进来。
进来那人身上的香水浓得几乎盖过玫瑰气味，方斐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位置，在有限空间里尽量拉远距离。
“好巧啊。”
好似很久没有听过，却分明无比熟悉的声音。
方斐一愣，看向身边的人。
“夏槐？”
青年的长相是最受舞台灯光青睐的类型，但这时桃花眼不再明亮甚至开始枯槁，胶原蛋白也加速流失，原来明媚而蓬勃的气质不知什么时候荡然无存。虽然用化妆品提升气色，方斐看他，总觉得在看一个假面。
夏槐似笑非笑地迎上方斐视线：“我们这次是真的好久不见了，对吧阿斐？”
方斐铁青着脸，退到电梯厢最边缘。
“电梯里有监控，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别怕啊。”夏槐说，当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目光都不接触，“圈内没几个人知道我们俩认识，更别提有交情了，你做贼心虚？”
“是你太不守信用。”
夏槐突然笑开了：“方斐，这话原原本本地还给你。”
方斐只说：“何小石跟我无关。”
“对啊，但你敢说你是无辜的吗？”夏槐咄咄逼人，见他沉默，气势更盛，“你什么都没做，何小石出事却真的跟你脱不开干系。方斐，你现在装无辜，其实看我落魄了，心里爽得很吧？这不就是你的目的吗？”
方斐冷哼一声：“你真的想太多了，从以前开始就这样。”
不知哪个字触到了夏槐，他猛地回头，眼圈通红。
“我以前？！对，我活到现在二十多年最后悔的就是当年为什么要嘴贱去要你的电话号码！否则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也高兴，我也乐得跟你没瓜葛！”他音量不大，却说得每个字都咬牙切齿，“上次看到你和杨远意我就懂了，你根本、没喜欢过我，那你当时凭什么要答应？！”
“夏槐，你能肯定迄今为止只对我动过心吗？”方斐顿了顿，理智与他的激动对比鲜明，“我们分开的直接原因是你爆红了不接受我成为你的污点，你觉得我不再专一，那死缠烂打有意思吗？清醒一点，没谁有精力每天都跟你过不去。”
夏槐：“行啊，你现在是影帝了，身价高了，看不起我了是吧？”
“少来胡搅蛮缠。”
电梯抵达指定楼层，方斐满眼厌恶再不想遮掩：“你想做什么，谈条件就直说，我可以看看你还有多少筹码。但你费尽心思找来，就只为了撒泼——对不起，我没时间。”
他走出电梯，走廊空空荡荡。
急促脚步紧跟着出来了，方斐提防着他，转过头，一句“不然我叫安保了”还未出口，夏槐跑了两步，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住他。
青年身材瘦削，方斐在那一刻感觉自己接到的是一把骨头。
“阿斐，我错了好不好？……”夏槐情绪起伏快，刚才还在指责他，这时莫名其妙地哭了出声，“阿斐，我真的想过跟你好好过，你不要——”
方斐掰着夏槐的手，强行让他松开用力推走。
“你能不能别发疯了！”
夏槐踉跄往后退，泪水铺了满脸也没擦，可怜巴巴地望着方斐不动：“阿斐，何小石被捕了，我现在没工作也丢了资源，他们说我和他是同谋。但我真的不是啊！我怎么敢去做违法的事，顶多就……”
“顶多，抢抢资源，拿视频威胁前男友赚钱。”
慢条斯理的低沉嗓音从走廊另一侧传来，夏槐面上一闪而过惊惶，接着强装镇定。
本该在茶餐厅的杨远意拎着文件，停在方斐身侧。
那双灰蓝眼睛锁住夏槐，他目光不屑，挑剔地将眼前漂亮却僵硬的青年打量了个遍，嘴角皮笑肉不笑地一扯。
“夏槐是么？”杨远意问，“借一步说话？”
不等夏槐回应，他转过头后眼神与声音都温柔不少：“阿斐，这件事你交给我，回房间等好不好？”

第八十章 道德感
酒店专供VVIP客人使用的茶室内点了淡雅的香，中式装潢，一扇屏风隔开前后两厅，里间临落地窗，红木的展示架摆着主人收藏。
厚重大门紧闭时发出一声闷响，夏槐浑身都不自禁地战栗。
眼前的男人很高，照片里不觉得但见了人才发现他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穿着随意，甚至衣服边角因为拍了整夜的戏有点皱，杨远意依旧气定神闲。他拉开凳子坐下，颇为绅士地做了个手势，跟进屋的茶艺师轻轻点头，准备开始煮茶。
“坐。”杨远意垂着眼自顾自地说，“原本约了叶老师，但他临时有点不舒服找了医生，茶是按他老人家的口味准备的，你看看喝的惯吗？”
没有任何不耐烦，反而语气和神态都十分温和。
夏槐皱了皱眉，实在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十分钟前，走廊里的三人互相僵持，最终方斐先退了一步，他冷冷瞥过夏槐，眼神竟是少有的锋利：“行，我和他没什么好聊的。如果只是为了纠结以前的感情，那我现在对他也没感情。全部、已经、结束了。”
话是说给杨远意听的，夏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快站不住。
直到浑浑噩噩地跟着杨远意重新进电梯，又稀里糊涂到了这个茶室，夏槐还有些如在梦中。只是手臂被方斐拖拽过的地方还在隐约作痛，他低头看，小臂不知何时多了两个红印，蹭破了皮，或许刚刚的冲突比他想的激烈。
但夏槐坐在这儿，茶与香让气氛安谧沉静，刚才控制不住的情绪也逐渐平复了。
茶艺师眼观鼻鼻观口，好像是个哑巴。
杨远意也没让她出去的意思，盯着被浸润过的紫砂壶看了一会儿：“我听阿斐提过你几次，见了人，跟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夏槐冷着脸，没接茬。
他现在差不多一无所有了，没必要谄媚。
经纪人被拘捕，消息传开后公司其他本就看何小石不顺眼的经纪人没谁愿意接手他的艺人，商务资源没有接洽对象，纷纷也转投别家。何小石失联多久，夏槐就几乎停工了多久，看似他被何小石波及，实际上夏槐自己整天担惊受怕。
夏槐完全不知道《落水》片场起火的事是不是何耀嘉干的，可那段时间，何家两叔侄确实来往密切。他刚开始觉得蹊跷，后来被一个朋友“点拨”，于是笃定跟方斐脱不了干系。
何耀嘉拍着戏，好端端的怎么敢去纵火？
一定是这事被杨远意拿来大做文章就为了帮方斐出气！
而现在，他无非想羞辱自己吧。
心思转了一圈，夏槐面对杨远意更没好脸色了：“您有话就说，我不爱喝茶。”
“我想知道五年前，方斐为什么要跟你复合。”杨远意慢慢地抿了口热茶，慢条斯理问道，“总不可能真是因为感情没破裂，对吗？”
夏槐心里一沉：“杨导，好像我和方斐的事跟你没关系。”
“是么。”
“再说你凭什么断定我们那时过不下去了必须分手？”夏槐露出个讥讽的笑，“哦，我明白了，你们睡了之后你才知道他有男朋友，不想让自己听着像个……嗯，小三？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儿低俗？”
他长相是很艳丽的，有些女相，现在眼底带着浓浓怨恨好似整张脸都快垮了。
杨远意抬眼轻轻地扫过夏槐，嘴角一勾，似笑非笑道：“我对自己做的事不后悔，但我想，阿斐之所以选择跟已经没有感情的前男友复合——你威胁了他？”
“你想干什么？”夏槐没感觉到自己往后退了退。
“照片还是视频？”
茶室内的静谧倏忽成为一潭死水，连安神的香也失去效用。
没听到回答，杨远意自行做了选择：“那可能是都有了。再加上那个经纪人很有手段，你们这几年当然让他受了不少委屈。我私下调查过方斐，他那段时间几乎没有资源，更别说影视剧，就算有，恐怕收入也分不到多少。”
“……有话直说吧，杨导。”
杨远意笑笑：“夏槐，早听说你很聪明，果然没错。好吧，那我也不卖关子了，你能要挟他的东西，请全部删掉吧。”
原来杨远意到底受制于那些视频。
夏槐闻言居然松了口气，他抬起下巴：“如果我拒绝呢？”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带着笑意，可他的声音突然很冷，威压扑面而来。
夏槐顶住杨远意的目光，眼神轻蔑：“杨导，你是名人，我现在就一不成气候的小偶像，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拿什么逼我？”
杨远意眉梢微挑，重复道：“逼你？”
夏槐忽地笑出了声：“杨远意，别觉得有钱有权就是一切。我是方斐的第一任男朋友这件事永远不会改变，从他被选中试镜的那一刻起，我们接吻、上床留的照片、视频、所有的一切就注定是他抹不去的污点。你不会觉得现在国内大环境宽松了点儿，方斐就能公开出柜了吧？如果你无所谓，我也不介意帮你这个忙。”
“帮我？”
“难道方斐承诺过要跟你公开吗？”
他说完，见杨远意端着紫砂杯注视澄澈浮绿的茶水，不免开始得意。
光鲜了这么久，夏槐却从没把自己当个人物。
偶像是他的工作、赚钱的途径、往上爬的渠道，他能为了钱陪那些老板喝酒过夜，也可以讨好粉丝扮演她们心中的人设。
但他知道方斐不可以。
方斐自尊心强，宁可受委屈也不希望名声受到多大的毁坏。原因没别的，他夏槐是个孤家寡人，爸妈早就不认他这个儿子，方斐的家庭关系却十分和谐，就算曾经的学生时代因为类似的事遭到排挤，方斐从未打算告诉过父母他的秘密。
当了这么多年的乖儿子、好学生、低调却努力的实力派演员……
一朝被发现是个私生活混乱的同性恋。
会有多少人对他失望呢？
夏槐用以威胁方斐的并不是那段名存实亡太久的所谓感情，而是方斐束缚自我的道德，不敢再显露出分毫的叛逆。
“原来你跟我一样，杨导，方斐没有承诺过你什么啊。”夏槐胜利者一般地笑了，“他不会承认自己是同性恋。哪怕只有一个人看见他都会惶惶不可终日，害怕被父母知道，让他们难过。”
“……”
“对他而言，再喜欢，都只能是秘密爱人。”
杨远意眼睫不易察觉地闪了闪。
夏槐问：“杨大导演，你能为了他卑微到这地步了，到最后父母和公众那儿上不了台面，你应该也觉得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对么？”
“我不在乎。”
态度斩钉截铁，杨远意捕捉到他眼内转瞬即逝的诧异，嘴角笑意渐渐冷了：“你很会搬弄是非，但很可惜我不吃这一套。夏槐，你还不懂今天谈话的意思吗？挑拨我和他的关系没有任何意义，你一定会删的。”
夏槐的笑容僵了僵：“……杨远意，你威胁不了我。”
“是吗？”杨远意顿了顿，“在这个圈子里同性恋的确不是问题，那么其他呢？”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夏槐，很多东西是你碰不得，也赔不起的。”杨远意甚至带上一点笑容，“你最近手头很紧吧？赚的那些钱这么快就花光了，找阿斐，是想勒索他？那你又是怎么沦落到这地步的，真以为天下有不透风的墙吗？——你欠了地下钱庄多少钱，要我报一遍吗。”
听见“钱庄”二字，青年因为消瘦微微凹陷的面颊不受控地颤抖：“……大不了我和方斐鱼死网破，你看谁死得惨！”
杨远意不以为然地靠着椅背，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夏槐猛地站起身，紫砂杯倾倒，热水泼了满桌。
“你等着吧！”
“提前告知你一声。”杨远意仰起头，直视他，“有些自媒体收了钱也不办事，有的倒信守承诺。但如何结果都一样，那些东西不会有任何人看得见。”
夏槐：“你——！”
“稍后会有人去跟你交接，删干净，别想动手动脚——我有的是资本跟你耗。”他的灰蓝色眼眸这时残酷又漂亮，杨远意始终温文尔雅，声音轻而暗带柔和，却让夏槐不得不相信他绝对言出必行。
夏槐满脸煞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杨远意绅士地朝身边的茶艺师点点头，女人顺从起身，走到夏槐旁侧送他。
送走了人，他的唇角绷直，抿成一条线。
杨远意端起茶杯，里面的水仍散发着迷人的香味，但已经冰凉了。
拿出手机，未读消息里有叶承荣的，有剧组的，还有杨婉仪发来无需他回复的情绪宣泄。杨远意粗略浏览，回复了几条关键信息，随后点开置顶。
杨：他离开了。
方斐可能一直在等，也可能累了一夜这会儿早睡了。
他不知方斐对他与夏槐单独见面有什么心情，但杨远意笃定方斐能理解自己。夏槐所谓的“筹码”其实杨远意不知道到哪种程度，只是接吻吗，或者更过分？
在对方歇斯底里的时候，杨远意忽然感觉不太重要。
这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他耿耿于怀至今，不过当时错过了方斐好几年，以至于令自己愧疚后悔。
现在方斐回到他身边了。
所以再没别的能够动摇他任何。
手机振动，杨远意迫不及待地拿起。
FANGFEI：我一直没睡着。
这条消息仿佛在他的心尖掐了把，杨远意低着头，那杯水映出柔情的眼角弧度。
“等我五分钟。”

第八十一章 接受爱也要付出勇敢
黎明，海边流云翻滚，潮水涌动，湿润的空气中酝酿着一场风暴。
天蒙蒙地褪去了深沉蓝色，鸥鸟神情不安，在沙滩稍微驻足，头扭动了两下，突然被一声枪响惊动，“刷拉”展开翅膀冲进云层。
枪声消散之后，从海水里钻出一个人大口大口地喘气，单手捂住腹部流血的伤疤。他艰难往前走，一个踉跄又扑进了海水。这次满嘴的沙，脸颊被碎石或者贝壳残骸划破了一点，翻出新鲜的红血。
青年剧烈地喘息着，咬住牙，好似快坚持不住，一步一步走得沉重。他右手还握着枪，看向远处，确认来追的人已经完全被甩掉了。
“卡！”杨远意拿着导演喇叭，“过了。”
12月的海水冰冷，场务赶紧拿着毛巾上去不由分说裹住刚泡了水的人。方斐嘴唇发青，发梢滴落的水珠顺着下巴连线似的淌，衣服湿透了，全都黏在身上。他发着抖，胡乱擦了两把头发，也不觉得冷似的走向监视器的位置。
“怎么样？”方斐说话有点打颤。
“挺好。”沈诀端着热水在旁边看了半晌，这时说，“而且阿斐，我发现就算跟前几个月比，你的肢体语言效果进步太大了——这才多久？”
方斐笑笑，继续擦头发的动作，视线却锁住监视器前的人不放。
把回放重新看了一遍，杨远意拉近镜头，暂停在他一个略显失神的表情上，皱起了眉。方斐忽地忐忑，不敢说什么打扰他，暗自想：“又不对了吗？”
须臾后，杨远意重新舒展了眉眼：“就用这个。”
“我还以为不行。”方斐这时才说。
杨远意示意他坐下，又在毛巾外给他加了个厚外套，揉了揉湿透的头发。他用手指擦掉方斐脸上一点黏着的沙子，暧昧地停在颊边。
“这里的伤口妆有点花了。”杨远意说完，感觉指腹下的皮肤温度升高了点。
“……不坐了。”方斐站起身，“我换衣服去。”
临走时还瞪杨远意一眼，对方置若罔闻，转过脸时笑得更深了。
海滩边的外景，他们拍阿江被黑帮追杀逃窜后潜入海水逃生的戏。阿江在全片共有三次“落水”——最初失足掉进冬天的小河，差点淹死时被哑巴救起；逃脱追杀时自己选择跳海；结局时随着起火倒塌的房屋一起跌入江水中。
这是第二次，比起之前惊慌失措，已经可以看见他逐渐接受命运，甚至利用自身。
方斐演绎得没什么问题。
“阿江”在黑帮里身处低位，乍看不太显眼但富有正义感，尽管对警察和黑帮都怀有不信任，仍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这个角色敏锐、警惕，有着不合时宜的天真与执着，方斐的表现入木三分，他赋予了角色多一点过刚易折的倔，反而更鲜活了。
方斐会随着角色特点改变气质，对于演员这尤为难得。
他不是体验派，也不是学术派，但能理解文本并自己加工，所以每次呈现个性不同，“真实”却贯穿始终。
逐渐迷失自我的阿晖、阴郁而懦弱的李航、热血莽撞追求真理的周驰、从单纯愣头青成长为独当一面职场人的顾越……再到阿江。
每个都是他，也每个都和他不一样。
稍纵即逝的停顿没别的原因，杨远意从方斐眼神中看出了所有情感都恰到好处，一丝不少，也没有满到感觉多余。
而这些全部来自于他们分开后的几个月，方斐自行领悟的。
他不可能一直帮着方斐，总有一天，方斐离了他照样是受人欢迎的好演员。或许未来不久，光彩夺目的方斐被所有人看得见。
那天夏槐说的到底给杨远意种下了一根刺。他以前不在乎要不要公开，还想过如果被拍到铁证就大方承认好了，他反正可以保护好方斐。
现在，杨远意却不知道真有这个时候，方斐是不是会松开他自己往前走。
再次望向方斐走去远处的背影，杨远意淡淡叹了口气后，招手叫来景城，开始布置下一个镜头怎么拍。
之前的《落水》崎岖得瞠目结舌，这回重拍，自然引来不少关注。
方斐短短一年多的进步有目共睹，不止惊艳杨远意，合作上一部电影的景城也对他赞不绝口。媒体拍到方斐和沈诀对戏的一场路透，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即便如此，评论区前排位置被“期待值拉满”占据。
眼看拍摄走上正轨，演员状态正佳，杨婉仪顺势提起要来探班。她在电话里说的，没听见杨远意回复，赶紧补充：“我不带别人，就自己。”
元旦前，《落水》进度过半，杨婉仪选择在这个时间抵达榕郡。
冬至之后，榕郡连下几场雨，气温降到了10度左右。
剧组不放假，作为甲方，杨婉仪给大家准备了开工红包，也为第二年讨个好彩头。这行为让剧组上下都很给嘉尚总裁面子，杨远意没什么好说，等她在旁边看——杨婉仪左右是个外行，看看热闹，具体怎么拍的她又不用操心。
虽然嘉尚做电影投资与发行起家，但最初杨婉仪进入嘉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杨远意对投资不感兴趣，再加上他和母亲处于冷战期，邢湘最终选择了更有商业头脑的杨婉仪。做了这么久，杨婉仪还是第一次对某个项目表达出兴趣。
“你们平时就这么拍电影啊？”杨婉仪看了会儿，压着声音继续问，“一个镜头重复好多遍，最后选一个？”
杨远意“嗯”了声，问：“你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邢董马上卸任，我拿到了多数票，她终于听我的了，能不开心么？”杨婉仪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这事儿真得谢你。”
“不用谢，少给我添堵就行了。”杨远意嘲讽她。
杨婉仪立刻神情懊恼：“上次的事我都道歉了！再说，俞诺已经回德国，她以后要定居国外，很少会回来，这事儿可算画个句号，杨大导演，你就放过我吧。”
“定居国外？”
杨婉仪捕捉到他神色变化，说：“夏天去看过你之后，不知道她中什么邪，后来就再不提这个了。我问过一次，她只说’不可能的事何必总纠缠呢？‘大概知道你对她一点感情也没有，再来看你也毫无意义。”
她纠结的还是俞诺喜不喜欢杨远意。
“不重要了。”杨远意摇摇头，“只是她好像对我们全家人都意见很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邢湘强势，而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杨远意当时听见她的话如雷贯耳，又忍不住猜俞诺口中的“为了自己不惜伤害任何人”是否另有隐情。
远处，景城正和武指商量着镜头布置，反复排练一场打戏。
“说到这个，”杨婉仪蓦地开口，“我倒是想起另一件奇怪的事情。你在非洲那会儿，我跟陈遇生去欧洲玩，到柏林时，俞诺看见我发的照片说想见一次。我和她吃了顿饭，没提起你，她倒一直挺开心的。但回去我和妈妈说了，她希望我跟陈遇生能快点结婚，还有，因为你的事，妈妈觉得我还是不要再跟俞诺交往的好。”
“……结婚？”
“现在我才想，那时妈是不是太着急了？”杨婉仪皱起眉，“也就是结婚后，俞诺删了我的微信，消失好多年才加回来。我猜，我对她的感觉还是有一点变了，她伤害过你，我和她当然不可能再和以前一样要好了。只是现在，大家冷静几年选择继续当朋友，但隔阂始终不能忽视，所以……就这样吧。”
“为什么？”杨远意感到好笑，“你们又没谈恋爱，说得跟吃醋一样。”
“男人不会懂的，她想当我唯一、最重要的朋友，可当她发现我看重家人，看重公司，并没有像她一样把彼此放在首位，就会不高兴。”
“这样的吗？”
“我是不会把她放在第一位的。”杨婉仪垂着眼，“因为我和她一样自私，绝情，我们总有一天连朋友也做不成。”
杨远意望向只相差十分钟的姐姐，从她这话读出不一般。
他一直都认为俞诺自私高傲，喜欢把别人的示好当玩具反复掂量，高兴了哄几句，不高兴就扔开，却还希望别人对她死心塌地一辈子。这些好像都成了俞诺填补某种创伤的方式，又像故意闹着要让谁一直看她。
也许归根结底，她看重的只有和杨婉仪的友谊。
人性太复杂，杨远意他拍了好几年的电影，创作出为评论家们称道的所谓“贴近现实”的故事，却还是弄不明白。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弄清楚其中弯弯绕绕了，杨远意只知道想留住的人现在正在身边，过去许多曾以为不可跨越的鸿沟，等释怀后，回头望不过就是一条小小的裂缝。
而裂缝是可以被敉平的。
“杨远意。”杨婉仪突然喊他，“我看过方斐的电影了。”
“哪部？”
“都看了呀。”杨婉仪单手托腮，望着远处正认真拍戏的方斐，“《荒唐故事》里演技很青涩，但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吸引人得很。《岁月忽已晚》也好，特催泪，我现在已经是他的铁杆粉丝了——看完了，就多少明白你为什么喜欢他。”
“……是啊。”杨远意笑笑，“阿斐是个特别真的人。”
回放屏幕上，正重播着刚才方斐浸入海水，白浪淹没他，却挡不住明亮目光。
两姐弟说话间，景城和武指合作拍完余下镜头，喊了结束。
杨婉仪对武术指导很感兴趣，要去问刚才有几场看着力道很大的戏是怎么拍的。方斐则弓着腰，疾走两步，在杨远意身边的凳子坐下了。
“怎么？”
“诀哥下黑手！”
方斐故意告过状，仍显不够，撩起衣服给杨远意看。
白皙的腰上有一块红肿，而且因为最近集中拍打戏皮肤添了不少青青紫紫的淤痕，触目惊心很是可怜。杨远意没多想，手指碰了碰那地方。
“痒……”方斐不让他碰了，赶紧放下衣摆。
“喝点儿水，你嗓子哑了。”杨远意把水杯递给他。
方斐依言照做，又问：“你刚才和杨总聊什么？她看上去心情很好。”
“她说她现在是你的铁粉。”
“真的假的啊？”
“真的。”杨远意指向那边一脸兴奋的杨婉仪，“还说等上映了要包场给你攒票房。”
方斐笑开：“杨老师，别逗我了……”
大约榕郡潮湿的空气让记忆回拨定格在南方，杨远意最近总是想起几年前。
他被方斐吸引时，残留雨水的唇角亲吻时带着微凉温度。
后来再在凌晨见面，四年时光雕琢但什么都没变形，方斐站在他面前，在此之前杨远意不知世界上还有谁能经过一千天，眼神没有丝毫褪色。
那个眼神太热烈，像一把拽下了整片云。
光得到这份数年如一日的爱，就需要付出极大的勇敢了。

第八二章 一辈子好短
金主来探班，晚上当然有大排场。
杨婉仪包下榕郡一座顶级酒店的整层宴会厅，做了个豪华自助晚宴。
宴会厅一角，香槟塔在灯光下闪耀着淡淡亮色。杨婉仪穿一身香奈儿套装，正和方斐说着什么，她笑起来，举起香槟杯跟方斐轻碰一下。
唯恐这女人说什么不该说的，杨远意心口一紧，快步过去。
“……然后爸爸就说，’他喜欢就让他去，做不出成绩自己会回来的‘。所以妈妈才放弃了出去捉拿他，不然，他估计到头了就是个什么管理或者金融硕士，跟电影一毛钱关系也没有！”杨婉仪说着说着，余光瞥见有人走来，语带几分轻佻，“哎，说不得，这就来了——你不是要跟叶老师谈工作么？”
杨远意被她堵了个正着，不冷不热地瞪了她一眼，问：“你们说什么呢？”
“在聊你当初为什么要退学。”方斐回答。
“哪次？”
方斐笑了：“哦，你退了两次学来着，杨导，这么厌学？”
当年邢湘极力反对杨远意子承父业，逼着他又高考一次进了平京大学念管理。本科踏踏实实毕业，人看着也老实不少，邢湘总算松了口。本来要到美国和GAP了一年的杨婉仪共同入学，继续在商学院深造，结果杨远意嗅到这是逃走的好时机。
于是先假装妥协，等到了美国上了一个月的课，杨远意和谁都没商量直接退学，第二年转投纽约，一意孤行地当导演去了。
“这履历也有点辉煌。”杨远意丝毫不觉得窘迫，“没这一出，我们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认识。”
方斐只是笑，旁边杨婉仪却露出一副被酸倒牙的表情。
“不得了，现在还会说酸话啦！”她夸大其词，“阿斐你看，杨远意这人很会花言巧语，你可千万不能轻易被他骗了！”
“晚啦，已经被我骗到手了。”杨远意顺手搂了把方斐的肩。
杨婉仪又“啧啧”好一通，提起了原定的拍摄流程：“说起来，我看你们剧组的安排节奏挺紧的，原定明年12月的档期需不需要提前？”
“现在的进度是比预想中快，但12月，我觉得可能准备还不够充分。”提到工作，杨远意正色起来算了算，“大部分剧情能在年前拍完不过开春要补一大堆镜头——这些本该今年年初就搞定的。除此之外，叶老师建议我至少留半年做剪辑和后期特效，我还打算跟你商量要不要把档期推到后年，3月之前公映就行了。”
“这么晚？”杨婉仪忧愁道，“我担心后面拖得太久，会不会有影响？”
杨远意笑了笑：“档期不是问题。”
而专程提起“金橄榄”，仿佛挑明了这部电影的目标旨在当年的三金颁奖季——跳过一年，甚至还能赶上第二次金禾奖。
方斐见他胸有成竹，忍不住道：“杨老师，这么有自信啊？”
“当然了。”杨远意眼神闪了闪，某个压在心里的计划不停翻涌，“对了，杨小婉，我有个很惊人的想法，就是，首映的时候可不可以我们就在榕郡弄？”
杨婉仪和方斐同时想，这怎么叫惊人？
“可以，你要在哪家影院？”杨婉仪问。
“我想做露天首映。”
方斐怀疑自己的耳朵：“露天？”
杨远意点头：“今天拍摄的那个海滩很适合做个露天放映场，位置大概500个，像戛纳的开场那样。《落水》有大量的海边戏，如果这个想法能够落实下来，我想应该不错。”
方斐还没去过戛纳，但巨大银幕，水天一色，夏日的海风与夕阳……
虚构与现实交错。
他们会顶着星光看一场电影。
杨婉仪思考了一会儿：“具体的我让陈遇生跟你联系吧，《落水》的发行虽说在嘉尚，届时还需要跟烁天丰富的院线资源合作。”
“你倒真和前夫不避嫌。”杨远意玩笑道。
夸张地耸了耸肩，杨婉仪说：“互利共赢，陈遇生跟我在这点上能达成一致。”
电影还未杀青，天马行空的首映方案已经这么定了下来。
杨婉仪聊起工作全神贯注，告一段落后又嫌杨远意烦：“我跟阿斐玩得好好的，你过来，又开始谈正事。”
“那你想聊什么？”
“嗯……差点忘了，我给阿斐准备了礼物。”杨婉仪那双深褐色眼眸轻轻一眨，招呼人拿来自己的包，然后从里面取出一把钥匙。
是车的钥匙。
黄色打底并一匹马的LOGO第一眼就占据全部注意力。
“阿斐，听说你还没有车。”杨婉仪的语气仿佛她给的就是一个模型，“可千万别觉得姐姐的见面礼寒酸。”
钥匙悬在半空，方斐却迟迟没有接。
他现在的收入足够养车买房，但因为这些日子一直忙于辗转拍戏，再加上大部分现金直接补贴家用了，方斐住租的普通公寓，用保姆车，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但杨婉仪和他这才是第一次正经见面，她出手阔绰，方斐却不敢受。
“怎么，不喜欢啊？”杨婉仪笑着，却故意说话来刺他，“觉得这个太烂大街了？”
“谢谢杨总。”
方斐说着，却把那把钥匙往回推。
女人微微错愕的目光中，方斐直视她：“杨总，您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个太贵重了我真的不能收。您还不了解我，以后日子还很长，无论作为合作的演员还是别的什么关系……杨总以后会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没试探你，是真的专程给你选的。”杨婉仪展露出和某人一脉相承的固执，“赶紧拿着，再不要我生气了——”
半途伸出的手截胡了车钥匙，杨远意把它挂在指尖转了好几圈：“我替他收。谢啦，姐。”
杨婉仪：“……”
杨婉仪悻悻地说：“算了，你拿着也一样。”
“不过你怎么这次变得好大方。”杨远意打量着钥匙，试图辨认型号。
“这可是你第一次跟我说要追人、喜欢得不行、做好了追不到就打一辈子光棍的准备，现在阿斐抵不过你死缠烂打，我当然要表示下。”杨婉仪又看向方斐，抱歉似的笑笑，“好在杨远意没什么不良嗜好，各方面条件也算拿得出手，麻烦你容忍他啦。”
她话里话外，似乎代表了另外的身份。不是合作方，也不是单纯的杨远意不着调的“姐姐”，而是作为杨远意的家人，肯定了他们的关系。
方斐能够读出隐藏意思，杨远意自然也很快地明白了。
“今天是老爸让你来的吧？”他问，得到杨婉仪不掩饰的肯定答案。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里也会有这样的一天。
就像每个渴望过爱情降临的普通人，遇见值得付出一生的伴侣，即便看上去有点出格，也能得到父母支持，然后又惊又喜，笃定从今以后未来永远幸福。
杨远意成年后就很少与家人沟通，他不知现在的局面，是杨婉仪在其中斡旋还是杨微自己观察、听说的。
但杨微就这样，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不露痕迹地告诉他：
我愿意接受你的离经叛道。
晚宴结束，杨婉仪要去榕郡机场乘坐回平京的航班，她翌日还要开一场重要会议，不能多留。杨远意第二天拍摄吃紧，只送她到酒店外。
他心情复杂地回到房间，方斐已经洗漱完毕，正盘腿坐在床尾埋头背台词。
杨远意脱了外套，松开领口纽扣，走到床边不管不顾地一头栽倒，疲惫地叹了口气。他侧过头，手指勾住方斐睡衣下摆拽了拽。
“对不起啊，阿斐。”
方斐转过头眼神诧异：“怎么突然说这个？”
“今天杨婉仪送车那个行为，好像还是太突兀了点儿。包括后面她说，我爸已经知道了这个事……没有提前告诉你。”杨远意的声音有点瓮，高强度工作后听着好像哑了，“你好像不太喜欢闹得人尽皆知。”
方斐反握住他的手，放开剧本，往后挪了挪坐到床中央。
“杨老师，来。”
杨远意依言翻了个身，这样他可以靠着方斐的腿，抬起眼，就能对上方斐垂落的目光。他凝视那双深黑的眼，忍不住抚摸他，从鼻尖到嘴角再到喉结和锁骨。
“我没有不开心。”方斐牵他的手亲吻指尖。
“嗯。”
“不过是有点儿突然，因为你以前很少跟我提家里的事。”方斐失笑，“杨总拿钥匙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她要说，’给你几百万离开我弟弟‘。”
杨远意也跟着笑：“……救命。”
方斐说：“但我确实吓蒙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好不容易让自己不结巴，否则跟没见过世面似的……不过，你姐也太夸张了，后来又听说是杨微老师……我以前只在屏幕上见过他，完全没想到会有交集。”
杨远意藏起不安，试探着说：“交集算什么，哪天合适，我带你回家跟他看电影。”
“不是不喜欢回家？”方斐反问。
“为了你就可以。”杨远意说，“别人不提，我就不会去想，觉得只要我们两个好那什么都行了。今天听她这么暗示，又觉得……好像也该让他们知道我们想一起。”
“……是嘛。”
“你愿意跟我一起吗？”杨远意问，“一辈子很短。”
方斐笑笑，手指顺着他深棕色的发丝抚摸。
杨远意见他没立刻答应，有点沮丧，却也感觉情理之中。
他自行找了个台阶，故作懊恼地：“天啊，我怎么会这么俗气！这些话听着像什么几十年前的爱情电影，我以前完全不会这样……”
方斐笑得停不下，说：“对啊，你怎么会做这么俗的事——”
但他却俯身，嘴唇贴着杨远意的眉心，什么也没说，这动作像一个表达同意的颔首。脖颈被搂住，吻顺势下移最终停在唇角。
感觉眼睑被他的睫毛蹭过，一路痒到心里。
再漂泊惯了也总有一天会为了某个特定的人停留，从此那些走遍天涯海角的梦想都成了抓不住的风，而他宁愿坐在原地等一树花。
杨远意以前觉得几十年好长，现在忽然又开始遗憾一生太短。
“还好你没有放手。”
杨远意说，悄悄按下心底的一点点不知足。

第八三章 杀青
杨远意37岁这年的春节来得迟一些，大年初五刚好在情人节前夕。身世坎坷、经历波折的电影终于告一段落，除却来年开春需要补的镜头，剧情相关的全部故事已经拍完。
《落水》宣布杀青前最后一个镜头是沈诀的大特写。
海边，傍晚七点的天空泛起深紫色，男人还是穿一件破破烂烂的风衣，紧紧裹在身上。“哑巴”目送远处的警官走开后出神地望向海平面，白浪涌在脚边，鞋袜湿了他也浑然不觉。他仿佛在等人，又好像只是发呆，直到天空完全沉入蓝黑的平静夜晚。
同僚刚才的话回荡在耳畔，“哑巴”想着那场大火，阿江最后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没有犹豫，也没有即将赴死的恐惧与纠结，阿江完全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他的眼睛那么亮。
仿佛告诉这个互相交付过生命、却最终走不上同一条路的陌生人——
“不要为我难过。”
耳畔是哗啦啦的水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哑巴”闭上眼，仰起头，嘴唇微张，安静地感受着这场并不存在的雨。近海的潮起潮落经年不变，这天没有月色，星辰稀稀落落地挂在夜空。
比“卡”先响起的是热烈掌声。
沈诀的助理给他送上一大捧百合花，说：“恭喜诀哥杀青！”
“杀青什么……我回头还要补戏份的。”
沈诀说完笑着接过花，却走了两步把它转送给了站在摄像机边的导演，神情敬佩，又带着些调侃：“杨导，辛苦了你啊。”
杨远意却没好气地绷着脸。
“你们太自作主张了，我都没喊停。”
这话彻底让戏剧的残留氛围荡然无存了，沈诀笑得更大声些，转头不知对谁说：“听见没，你们刚才闹什么？杨大导演怪大家破坏了他的仪式感！”
方斐率先起哄：“你现在喊，马上喊一个！”
“……算了。”杨远意说，再绷不住自己也弯了唇角。
臂弯里的百合花香气甜腻，夜风拂过，反而清新了起来，是冬夜海岸线萦绕的一抹念想。杨远意被花瓣上残留露珠沾湿了衣领，他低头望着那儿，一时百感交集。
香味已经被风吹淡了，馥郁不足，悠远更甚，杨远意却突然鼻酸。
他不愿承认，但确实有点想哭。
《落水》对他的意义重大不同于过去、未来的任何一部。很久没有从头开始攒起一个剧组，刚开拍他踌躇满志，然后被各种变故接连打击，感情受挫，事业中断，一度一蹶不振。本以为什么遗憾都抵不过客观阻碍，电影快就此夭折，前期努力全都付之东流了，却又柳暗花明，得到了再次开始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方斐回来和他共同完成了。
看似结果与开头并无太大区别，对杨远意而言，当中波折不亚于一场涅槃。
杀青宴，从不喝醉的杨远意这次终于放下所有心事，他保有记忆，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他只记得他拉着方斐说了很多话，好像语气逐渐失去理智，沈诀在旁边录视频，被他一把打开手机，最后方斐看不下去把他劝回房间……
第二天头痛欲裂，杨远意极少地感到了“喝酒误事”和“宿醉难受”。
睁开眼，杨远意翻了个身本能躲避大亮天光。
有人走到身边，挡住了灿烂冬阳的同时，毫不客气地伸手挼了两把杨远意乱七八糟的头发：“中午了，你可真能睡。”
“唔。”杨远意牵着方斐，拉到唇边，不自觉吻了吻他的指尖。
方斐失笑：“真的，赶紧起床，我给你叫的餐都要到了。”
“行，这就起……”杨远意开口，发觉声音也哑得不像话，“我喝太多了昨天。”
“可不是吗，留下来续摊的那几个都被你逗笑了。”方斐举起手机晃着，“群里可有罪证哦，你抱着我哭的视频人手一份。”
杨远意：“……”
方斐：“加在一起十多分钟呢。”
杨远意彻底被噎住，短暂地天人交战了一会儿，就放弃了挣扎。
“好吧，我认命。”他坐起身，拽着方斐把人搂进怀里抱了一会儿，鼻尖嗅着方斐颈间清爽的洗发水柠檬味儿，“这样也挺好的，等以后你不要我了就把视频发出去，说方影帝成名了，始乱终弃……”
“杨远意我真服了你了，昨晚胡说不够，今天还要继续了是吧？”
杨远意不说话，把他抱得更紧。
“幼稚。”方斐叹气，拍拍他后背，“起来了，我去收拾东西。”
杨远意这才想起他今天还要回平京。
过年时，剧组只放了除夕夜的假。为了最后进度能顺利结束，大家都很配合地一起待在榕郡，简单吃了顿饭就算新年了。
方斐前两年都和家里人一起过，哪怕拍《岁月》时，除夕他也回去了。杨远意问起他如何对家里人解释，方斐说，跟爸妈通了电话，他们都表示理解。但杨远意仍从酒席间，方斐的眼底看出一点恋家和遗憾。
他一直觉得，方斐哪怕嘴上说着“不爱回家”，关心却没有断过。他和家人没有大矛盾，平时无所谓，逢年过节差了那一顿糖醋鱼和腊排骨，就总欠着念着像一个遗憾。
因此方斐提出想和爸妈一起过年时，杨远意什么挽留的话也没说，默认了方斐会立刻回冶阳，补上想了一年的那顿饭。
哪怕他心底很舍不得。
可方斐不是他的所有物，他也不该用恋爱关系束缚方斐。他们相爱，同时又自由，他们有共同的事业，更有各自独立的空间。
爱一个人不该永远将他绑在手掌心里。
电影拍完，杨远意该从浸泡了几个月的虚拟中脱身，等待他的除了私人感情，还有一大堆公事，要和烁天谈接下来的院线档期，要跟嘉尚汇报拍摄情况，还要剪片子。等剪完，又是送审跑流程……以杨远意性格，必然又全都尽量亲力亲为了。
航班是小艾一起定的，杨远意没过问，但抵达机场，打出登机牌，对着两个人乘坐的航班居然是同一趟，杨远意愣了。
“你也回平京吗？”他又惊又喜，不好表露出来，“不去冶阳？”
VIP候机室隔开追着方斐的粉丝，但镜头越过玻璃仍然捕捉着方斐的一举一动。他坐在小沙发里，随意翻来翻去一本旅行杂志。
方斐答：“我只说想和家里人一起过年，没说要去冶阳。”
杨远意差点没转过弯，看向方斐的眼神越发亮了些，直觉这决定和自己多少有点关系：“所以，你把他们接来平京……？”
“嗯，家里的店要过了元宵才开，我就劝爸妈来平京玩。”方斐笑着，眼角温柔地下垂，“外婆和外公也一起。”
在冶阳待过，对方斐家庭情况有所了解，杨远意知道这差不多就是水果店楼上住的所有人了。兴奋与喜悦短暂占据了他，可过了会儿，杨远意忽地又开始担心。
“那他们都住哪儿？”杨远意问，“要我帮忙找个房子么？不如他们去新城公馆——”
“住我那儿。”方斐截断了他，“三室呢，能住下。”
他们重归于好不过是两三个月的事，这期间一直在剧组拍戏，杨远意之前也没去过方斐租的房，听这意思还以为他抽空在平京安家了。
“买了房？”
“没呢，我不想在平京买房。”
杨远意认真地点点头：“也对，没必要浪费钱，我房子够多……”
“也不是这个意思！杨老师，你怎么拍完电影第二天脑子就有点不够用了？”方斐不得不用杂志挡着脸笑，“你还是我认识的杨远意么？”
杨远意无奈，用眼神提醒他不要开玩笑了。
“之前租的就是三室，家里来人真的能住。不过位置更远一点，在北边。”方斐说着，见他始终目光殷切地看着自己，“再说怎么可能住你的房子……就算我肯，我妈也不会同意的。她那性格不爱求人，最讨厌过寄人篱下的生活。”
杨远意但笑不语，望着他现在意气风发，又更觉得心痒。
可惜碰不了，只能更专注地凝视他。
聊着天，杂志翻起来太做作，表情变得迅速免不了被做文章，方斐瞥一眼外间严阵以待的长枪短炮，心道现在的小姑娘也太厉害，索性拿起手机翻。
微博弹了个提醒，好像是邵青盛提起了他。
方斐点进去看，原来邵青盛、姜秀、苗冰今天刚好在同一个慈善庆典偶遇，三人一起难免想到《初出茅庐》，合体拍照，顺便一起在微博调侃“三缺一”。评论里你一言我一语，结果前排全是：“@方斐 你人呢？”
他在这个剧组交到了朋友，方斐不甘示弱地回了个可怜巴巴的emoji，切出来，正打算先发出准备好的《落水》杀青通稿，却突然看见一条新闻。
低位热搜，后面却跟了个“爆”。
#夏槐发文暂停演艺事业#
好似脑子里有什么突然也炸开一声，是钝痛，可转瞬即逝。
“怎么了？”
身边，杨远意总能捕捉到他每一次情绪的微妙起落。
方斐不可思议地把手机屏幕朝向杨远意：“最近是出什么事了吗？”
“哦，退圈了啊。”杨远意慢吞吞地说，“蛮好，毕竟经纪人被拘捕对艺人也是不小的打击。他们公司规模我记得不算大？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
“不太清楚，但夏槐是个很要强的人，我从没想过他会这么早就退圈。”方斐过了震惊，情绪不多时便完全平复了，“但你说得也对，何小石和何耀嘉鬼迷心窍，就算这次侥幸没事了迟早会有大问题，夏槐和他搅得不清不楚没好处。”
“是啊。”杨远意说，观察着方斐的表情。
青年眼底渐渐地变冷了，风云涌动仿佛一瞬间的错觉，他划过那条新闻，十分平静。没有厌恶，更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觉察到被盯着看，方斐侧过头：“觉得我太无情？”
杨远意摇头，思索后问：“你就不好奇为什么夏槐这么突然吗？”
“不，如果你知道什么也没必要告诉我，就像何小石被拘捕虽然很蹊跷但我一点兴趣都没有。”方斐一向容易心软，惟独在这两人相关的事上格外坚决，“我不想和他们有瓜葛了……这辈子都不想。”
绷紧的肩胛被轻轻地抚摸，方斐这才发现他不自觉又开始紧张。缓慢吐出一口气，对上杨远意安慰的视线，方斐小声说：“我没事了杨老师。”
“嗯。”杨远意说，“你放心，有我在的。”
言外之意在脑海如蜻蜓点水般掠过，方斐颔首，低低应了这句“你放心”。
“登机时间到了。”
杨远意率先站起来，顺手拎了方斐的包：“走吧。”
方斐没觉得哪里不对径直跟在他身后，两人从VIP通道离开，谁都没听见刚才拿包那一瞬间外面的快门声齐齐停了一拍。
当晚，某娱乐小组的陈年旧贴被悄无声息顶了上来——
小熊软糖：救命，我买的股好像不是拉郎配！

第八四章 坦白和出柜
飞抵平京，骤然从深绿色的南方回到北方，铅灰苍穹仿佛一块铁幕，阳光从云层的裂缝中漏出了一星半点，晴朗的蓝在逐渐撕开雾霾。
落地后，杨远意才知道原来方斐给家人买的机票在他们回来的前一天，也就是说这个时候，李小勤、方适平和两位老人已经在方斐的公寓安顿好了。这一切要归功于唐澳，她平日很少亲自关照小事，难得出手，面面俱到让人挑不出刺。
唐澳和司机来接方斐，见杨远意跟到地下停车场又没人接，她开玩笑道：“杨大导演也要跟阿斐回家？”
“我就不去了。”杨远意的手掌轻轻一贴方斐后腰，像某种暗示，扭过头去跟他说话，“等你觉得我可以做客，随时联系？”
“行。”方斐点头，“那我先回家了——捎你一段？”
“没事儿，他们给我放了辆车在机场，行李已经运过去，我直接到新城公馆。”杨远意说完，执着把他送到了车上。
保姆车内没有别人，唐澳自觉地没紧跟上车，方斐瞥一眼外间。
四目相对，两人短短地接了个吻。
平稳驶入机场高速公路，副驾驶的唐澳转过身，意味深长地问：“看样子，你们这次合作得很愉快？”
“唐澳姐……”
“行，行，我不说啦！”唐澳笑得眼睛都成了月牙儿，“你好，杨导好，大家都好！不过告诉你个好玩的事儿，你妈妈好像把我认成你女朋友，解释过，但我看她那样子，可能待会儿还是你亲自说效果更好。”
方斐一愣，接着回过神，好像又在情理之中。
站在李小勤的视角，可不就是唐澳一个年轻漂亮雷厉风行的女青年跑去忙前忙后，一副理所当然的派头，看上去确实很有“女主人”的味道。
“……我忙晕了，居然没想过这一层。”方斐懊恼地捂住了脸。
唐澳却不以为意地说：“这说明在阿姨眼里我还很年轻嘛！要被她知道我其实比你大了十来岁，家里还有个正在上小学的孩子，她可能就不觉得配了……”
方斐想笑，又觉得离谱。
“不过，”唐澳话锋一转，“阿斐，作为经纪人，了解你和家人的关系进而处理突发情况也是我分内的工作。所以，你跟杨导的事，想过……吗？”
她说得足够含蓄，方斐的笑容却突然僵在了脸上。
唐澳表情有片刻惊讶，她小心地问：“没有？”
没有要对家里人坦白的意思？
“……这个，唐澳姐，我会自己处理的。”方斐回答得很委婉，“你不用操心，不可能出现那种棘手的突发情况。”
“好吧。”唐澳勉强地笑了笑。
要告诉李小勤吗？
方斐已经想过无数次，答案都是“不要”。
从小，他就是亲戚眼中“别人家的孩子”，容不得一点叛逆。
除了性格太过内向偶尔显得有点孤僻，方斐成绩处于上游，懂事，知道帮父母分担家务，唯一不那么听话的无非是高考报了传媒大学。但即便如此，他出道做演员最窘迫的时候都没忘给家里寄钱，现在更加已经成名，甚至能负担起一家人的生活开支。
挑来挑去，方斐的人生里唯一让父母百思不得其解的，就是高中时突然要从普洲的重点学校转到冶阳中学，然后整整一年没和任何人成为朋友。
这落入成年人眼中都不是大问题，方斐从未让父母操过心。
李小勤为他自豪，多次在亲戚面前大方表示“我们阿斐混娱乐圈都没走歪路”“阿斐从小就没让我操心过”“阿斐是我的骄傲”。作为某方面十分传统的女人，她能支持方斐暂时不肯相亲结婚已经不可思议了。
他们没深入了解过方斐所在行业和圈子，给了他最大程度的自由，不给他添乱，也不做任何会引起争议的行为。
所以方斐也想，给他们更多空间，别让父母这个年纪还要去理解他的辛苦。
和杨远意在一起难道就不辛苦了吗？他战战兢兢，跌跌撞撞，独自伤心难过，现在苦尽甘来了杨远意说只爱他，未来就一帆风顺了？
无处不在的镜头，狗仔，充满恶意的自媒体，还有杨远意背负的压力……
方斐做不到坦坦荡荡地告诉父母，“这是我的男朋友”，也做不到直截了当地对杨远意宣布，“我们的事我现在不想公开。”
这些念头纠缠着他，隔三差五冒出来刺他一下接着消失，没到不胜其扰的程度，但也没那么好受。方斐才刚跟杨远意和好，还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想过这些，专门提出来讨论显得太郑重，偶尔说起，又与他们的日常话题相去甚远。
可当方斐发现杨远意黏他黏得过分，某个被埋藏很久的想法再一次浮出了水面。他取消了回冶阳的计划，转而说服父母来平京过年。
他想过和杨远意一辈子，现在也笃定，杨远意永远不会主动离开他了。
所以如果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可以告诉李小勤——
那他会说的。
公寓不过百来个平方，做成三室两卫还是略显紧张。但李小勤显然已经对这个临时的居所很满意，方斐开门后首先闻到了熟悉的家乡味。
辣椒香有点呛人，他咳嗽两声，沙发上方适平抬起头：“哎，阿斐回来了！”
“阿斐？”厨房开了一条缝，系着围裙的李小勤一阵风似的卷出门，手里还拿着菜刀，“哎！小唐跟我说你大概五点钟到家，这……”
“飞机没晚点。”方斐换了鞋进门，“妈，爸，外公外婆，昨天睡得还好吗？”
李小勤过了最开始的惊讶，笑容挤在了每一条皱纹中：“好得很哦！你外公外婆今天还在说，这套房子不知道多少钱啊，我说是租的，外婆说没关系的，阿斐现在出息了，等以后再娶了老婆肯定也能买一套——”
方斐没想到话题来得这么快，只顺着老妈：“以后……看情况，现在手头没那么紧张，不过到处拍戏，住得也不久。”
“对啊，我也说呢，没必要！”
方斐洗了手，跟老爸打了个招呼，进到厨房去开始择菜，听老妈喜气洋洋地继续唠叨他：“对了，小唐今早也来过了，跟我们买了好多东西！她还说啊，你过几天有工作，她没事的话就陪我们去看长城——你爸就想看长城。”
“嗯，长城蛮好，就是冷。”
“小唐可真是个好姑娘！”李小勤眉梢眼角都是幸福，瞟他一眼，意味深长了起来，“阿斐，你之前一直不告诉我们，也不让小唐告诉我们？”
动作停下半拍，方斐无辜地“啊”了声：“妈，你误会了，唐澳姐是我经纪人，她应该跟你提过吧——经纪人，平时帮我处理工作的各种事，我拍戏，她就负责谈商务合作，规划行程，下面还有一个生活助理，叫小艾，下次我们一起吃饭？”
大约没见过活的“经纪人”但也看了不少职场剧，李小勤的笑容僵硬一拍，读出了儿子的言外之意。
“哦，哦……这样啊。”她愣愣地说，“我还以为你是担心，爸妈对女孩儿有要求。”
“怎么会？”方斐看一眼她的反应，“而且唐澳姐和我就单纯的合作伙伴，我们一起挺合拍，她也帮了我不少，我没想过那些事。”
说完这些，方斐见她不语，利索地把择好的菜洗净，又从李小勤手里夺过菜刀不由分说接管厨房：“今天炖了排骨？这些菜是准备进砂锅的？我来就行，你出去看电视吧，妈。”
李小勤却没走：“阿斐，你之前跟妈妈说的30岁之前不考虑。”
“嗯。”
“几年过去了，现在还这么想吗？”
30岁前不考虑相亲，也不想告知父母任何感情进展，有没有女友。
这是很久很久前，他和李小勤取得一致的默契。
方斐不答，李小勤又说：“阿斐现在是明星了，接触的人都会很复杂。这些我们都不懂，但是……妈妈其实很担心你，怕你学坏。”
“……不会的。”
“我一直都相信你，阿斐，但是昨天到了平京，心里总发慌。”李小勤捋了把垂到耳边的碎发，“这套房子很干净，可我一看就知道你没怎么在这儿住过。小唐说你总在外面拍戏所以不住在这儿，你们还有另外的工作室。”
她怕他用房子给家人编织谎言，遮盖自己混乱的私生活吗？
方斐切着菜：“妈，我不会’学坏‘。”
“你从小到大都乖，现在又这么照顾家里……你想做的事，只要不犯法、不伤害别人，爸妈都会支持。”李小勤不安地搓着围裙，想了又想，整理着措辞，“可是我们好多年没谈过心，我不知道你现在的想法了。”
他的想法。
他不伤害别人、不伤天害理就好。
“我就是……我最近有试镜，想拍戏，没什么机会去谈感情。”
“是吗？”李小勤压低了声音，“但你还是一直有事瞒着我。你不想说，我和你爸都可以不问。可是，阿斐，我们只希望你过得开心。”
没什么文化，事业上也帮不了忙，是一对最普通却做到足够好的父母。
他们无条件信任方斐，看出他落魄也很少施压，他们给了他宽松的成长环境，让他成为了现在充满善意、偶尔心软过分但始终保持原则的样子。
只希望方斐可以过得开心。
方斐眼眶开始发热，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洋葱。
压抑在内心的冲动骤然冲破桎梏，方斐差点切到手，他放下菜刀，心有余悸地搓了搓发红的指尖。
“我看得出来的。”李小勤笃定道，“你这次状态明显不同。当妈的，能不知道儿子哪里不对劲么？你要真谈了恋爱，爸妈只会为你开心。”
“真的？”
李小勤急忙说：“对啊！只要人对你好。”
“妈。”他低着头，不敢看李小勤的眼睛，“你还记得当时去过我们家的杨导吗？他夸过你做菜好吃，还说，我性格好，是因为你和爸爸都是特别好的人。”
李小勤不明所以地“嗯”了声。
菜板的纹路扭曲像打了个结，窗没关拢，风让人清醒。手指还是湿润的，旁边砂锅冒着咕嘟咕嘟的热气，食物香味若有似无。
“他是我男朋友。”方斐说得轻，但语气十分坚定。
半晌，李小勤才意识到“男朋友”的意思。
她满脸难以置信，往后退了一步。
“……阿斐？”
“就是您理解的那个。”方斐眼圈微红可声音很平静，“您能接受吗？”

第八五章 失去的也没有缺失过
“我要是不接受呢？”李小勤反问，“你就会和他分开吗？”
没料到老妈会这么说，方斐也愣住了。
他的反应是李小勤意料之中的，她叹了口气，再次从方斐手中接过菜刀和几块红薯：“这些年你不往家里走，说是手头紧，其实我心里也有数……听到你这么说反而有点儿想通了，为什么你要跟我做30岁的约定。”
“……”
“阿斐，你压根儿没想过结婚，对吧？”
仿佛舌头被一块小石子摩擦，方斐说话都感觉到满嘴的血腥味：“我不喜欢女孩儿，从很早开始就这样了。”
李小勤沉默良久：“以前，不告诉我？”
“……”
“现在敢跟我坦白，说得难听些无非翅膀硬了，我极力反对也没用。”
“妈……”
“阿斐，你做个正直善良的人，爸妈就很知足了。”李小勤背过身去，声音几乎被掩藏在切菜动静下，“妈妈就想有个人对你好，有人陪你。其他的，对我真没那么重要。”
乖了二十几年，从没干过出格事，方斐一时冲动脱口而出，本也没指望李小勤像什么通情达理、眼界开阔的家长似的在短暂愣怔后想开。
作为一个骨子里保留着传统观念的妇女，李小勤肯定也想过未来能享受天伦之乐，住在儿子的大房子里，帮他带小孩，再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规划假期去哪儿玩。晚年幸福，儿孙绕膝，这就是李小勤所能想象的未来蓝图。
但正如同她根本不了解演艺圈还支持方斐当演员拍电影，李小勤无法接受，理解不了儿子为什么突然说自己是同性恋，到最后仍说：“我只希望有个人对你好。”
方斐残忍地打破了她的幻想，他猜，李小勤到底有点难过的。
“……对不起，妈。”
女人没答，专注着手里的家事，动作麻利又干脆。
方斐站着不动：“他对我很好。”
“行了。”李小勤头也不抬地递给他一盆切好的红薯，“加到汤里去一起煮。”
“好。”方斐照做。
砂锅里已经飘出了肉香，方斐用勺子搅动几下又尝了尝咸淡。
本以为这话题就此揭过了，两边各退一步。他专心看着砂锅，咫尺之间的李小勤擦了擦手，突然语气无奈地问：“要不普洲那套房子咱们还是卖了吧？”
“嗯？”方斐没听明白，“普洲的房子？”
“本来是前几年准备给你……以后结婚用的，现在不是用不上了吗。”李小勤最终没好气地说，“你可真能给妈省钱。”
心间雀跃似的跳动，方斐想笑，却还要忍住：“那卖了房子，你们以后住哪儿？”
“冶阳呗。我和你爸在冶阳住了一辈子，你让这个时候换个大城市，我们还不习惯呢。”李小勤唠叨着，好像每一次与他的家常絮语，“你爸现在身体好多了，几个老人也健康，我呢，准备把店慢慢地交给媛媛，带他们去到处玩儿……”
“那我请你们去。”方斐连忙说，“妈，不用给我省。”
“小兔崽子！知道你出息了！”李小勤作势要打人，巴掌高高举起，最后轻轻地落在他的后背，“爸妈有钱，你把自己照顾好，不能想着靠谁生活一辈子，知道吗？”
她话里有话，大约是当初杨远意留下的印象依然像个上位者。
方斐“嗯”了声。
“知道了，谢谢妈。”
这好像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也最好的结果了。
陪了父母一夜，第二天又带着家人看长城。天公作美，冬阳高悬，驱散前几天的雾霾，苍穹湛蓝而清澈，置身高处，可以一眼看穿万里河山。
可等到第三天李小勤说什么也不让方斐陪了，她怕方斐还有工作，一个劲儿地赶人。
方斐拗不过她，只好让他们有事就给自己打电话。他给保姆车的司机师傅加了钱，全程陪同，这样至少可以解决交通问题。
或许那天唐澳把方斐的工作安排得太紧锣密鼓，他休息一天都成了多大的罪过。但事实上，刚拍完《落水》的这段时间方斐的确不算忙。等元宵节后，《W.R.》的年度盛会给他发来邀请，除此之外就是普通的杂志拍摄、采访和几个试镜。
车库里放着杨远意那辆大G，方斐鬼使神差地启动，回过神时，已经熟门熟路地绕上了前往新城公馆方向的高速。
方斐快一年没来过这儿了，居然还清楚每个岔路怎么走。
一如他记得阿江的所有台词。
他从来没彻底地放下过，电影演多了，总觉得破镜重圆听着简单，但只要有一个人不坚定就只会再次成为裂痕，痊愈不了迟早皲开第二次。
走进电梯间，方斐刚准备试杨远意有没有换密码，抬起头，电子音突然播报——
“尊敬的A13业主，欢迎回家。”
他录入过的人脸识别信息没有删。
电梯入户，抬起手按了一下，指纹锁也顺利解开了。
方斐被这意料之中、但真发生时又情不自禁有些鼻酸的小心思弄得手足无措。
长玄关进入，一边的客房门紧锁着。客厅家具都没变，或许杨远意这段时间不在，本就冷清的大平层越发空荡，阳台门拉拢，窗帘关掉一半，冬天的晴朗进不来，就算开着暖气室内也没觉得多么温暖。
方斐把车钥匙随手放在岛台上，他走了两步，停在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方斐犹豫地推开。
因为窗帘关紧大白天也沉入了黑暗，自然光照不亮室内，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一些轮廓。方斐没开灯，走过去，好一会儿适应了黑暗。当他看清杨远意的样子，几乎哑然失笑。
书桌边，熟悉的深棕色脑袋埋进臂弯，电脑还开着但已经自动锁屏。书房多了个大投影屏幕，大约是杨远意用来看拍摄效果的，这时微微亮，定格在昏暗的室内景，方斐微微驻足，一眼认出就在《落水》的开头。
看这样，估计杨远意又通宵了。
方斐轻轻皱了皱眉，走到书桌后，弓身靠近他：“杨远意？”
“……嗯？”
睡得浅，杨远意立刻对这个声音有了反应，他缓慢睁开眼，紧随其后手臂酸胀感袭来。他“嘶”了一声，发现面前的人，先是愣，随后清醒了。
“你怎么……来了？”
方斐突然也不知怎么解释动机。
他发动车，等反应过来已经往这儿走了两个路口。
“我来看看你。”最后诚实地说，“有两天都没见面了。”
杨远意后知后觉读出一丝依赖，睡姿引起的身体不适烟消云散了。他站起身，利索地收拾起满桌用以打草稿的纸，开了台灯。
眼底红血丝尽数被照亮，杨远意首先看见方斐的心疼。
“不剪了。”杨远意不等他问先进入休息状态，“昨晚睡不着，就想把第一次谈话的镜头都看完……结果比我记忆中拍得更多。”
“你去床上睡吧。”方斐无奈。
转身要走，被谁捉住腰朝后拽，后背贴住胸口，温度滚烫。
吻落在耳畔，杨远意抱着他不放：“阿斐陪我。”
等一通折腾完腰软腿酸，方斐后悔地抱着枕头趴在床上，心道他真是信了杨远意的邪才觉得他说的是“纯睡觉”。
耳根还发着热，腰间搭着某人的手，指尖偶尔按几下酸痛肌肉触感仿佛蹿过小火花。方斐半闭上眼，总感觉呼吸缭绕在唇边、鼻尖、眼睫，杨远意喜欢吻他，也喜欢咬他，不太用力，像逗什么小狗似的闹着玩儿，哈一口气然后犬牙刺几下。配合腰间动作，他觉得自己被杨远意全盘掌握，挣脱不了，像抱了块石头一起沉沉地下坠。
侧过头，窗帘外天光渐渐地变暗，杨远意表情慵懒，却没睡，灰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着他，瞳孔深处不时有亮光闪烁。
视线相对，方斐想问他“怎么不休息”，可身体却不受控地往前凑。语言在这时如此无力，那点酸楚和委屈数倍放大了，方斐只想找个地方静静疗愈。
胸口贴在一起，他们迫不及待又开始接吻了。
杨远意抱他越来越紧，只是和刚才一样吻他。他们都没有下一步的打算可这样缠绵的感觉太好，方斐推开他一点儿，喘着气。
杨远意追着他，嘴唇依恋地贴上方斐，描过他的下颌线。
缺氧，大脑无法指挥他的情感，理智完全脱节。从长谈后，再到遇见杨远意，积攒的复杂心绪横冲直撞，终于在接连不断的吻里找到了突破口。
方斐箍住杨远意腰间的手臂蓦地用力，像一个提示。
对方果然抬起头，迷茫地问：“怎么了？”
“前天，告诉我妈妈了。我们已经在一起的事。”
杨远意身体一动好像要起身但被方斐按住，他不顾杨远意愕然，继续说：“你不用有任何负担，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但我想大家最好不要见面，对两边都好点儿。”
杨远意活了三十多年都没想过还能面临“见家长”的困窘，他毫无经验，更没有办法，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让他对这个场景感到莫名恐惧和难堪，甚至滑稽。听见方斐说“不见面”，杨远意居然松了口气。
“……但我没想到。”他无奈地笑着。
“什么？”
“比如要……公开关系？”
“说不准呢，至少等到不会耽误你的时候。”
国内环境是宽松了些，杨远意足够有资本支撑每个决定。既然在一起了，等感情稳定这也是迟早的事，不应该一味避而不谈。
但杨远意不知道方斐这么想过。
那些关于“秘密爱人”的担忧不合时宜地冲撞着他，杨远意还弄不明白，选择了委婉的说法：“我以为你不会告诉父母。”
“如果我和你……我们不分开的话。”方斐感觉绞在一起的手指被勒得痛了，“未来被拍到然后逼着公开，或者我们做好准备不害怕任何流言……等到那一天，我不希望父母是从新闻知道的——远意，没有光为了你，我也很自私。”
他第一次叫杨远意的名字，没有任何身份、地位、头衔，只是他们两个人靠在一起，在温存之后彼此取暖，聊着最私密的话题。
方斐终于倾诉出口，抓着他的手掌，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但我后悔了，看她现在强颜欢笑的样子，才发现自己真的太任性。本来这应该是个很美好的新年的，我是不是不该怎么做？……”
沉默半晌后，杨远意低沉地说：“我不知道。”
他的确不知如何应对才能得到最优解，告知或隐瞒从来都是两败俱伤。杨远意没有经历过，往后多半也不会有机会面对类似的情境。
“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方斐好像笑了，尾音往上轻快地飘着。
“是啊。”杨远意捏捏他指尖，“我非常不擅长处理家长里短，否则也不会至今都跟我妈犟着，好像我们是仇人，非要等着对方先一步低头。”
“所以杨老师没有发言权啊。”他开玩笑。
杨远意却没笑，认真地凝望着他：“但不管怎么样我都陪你。阿斐，你的父母都爱你，所以你也要给他们时间，好吗？”
方斐抽噎一声并不做任何反应，只往他靠得更亲密。
掌心湿湿热热，杨远意叹了口气，另一条手臂环过方斐的肩膀，全然安慰的姿势，他将方斐护在怀里，不时埋头亲一下他的头发。
时间放慢了节奏，依偎或许能让人逐渐回归平静，感受到方斐不抖了，呼吸也慢慢回到正常频率，杨远意将被子往上拉，把两个人一起拢进心安的黑暗中。他执着地看向方斐，让对方放开他的手，露出哭得发红的眼睛。
“好点了吗？”
“是我把这事想得太简单。”
拇指擦过他眼角的红色，杨远意心疼地问：“这段时间……住过来？”
距离太近，方斐的难过和委屈也无从遁形了。
他看见自己出现在灰蓝色里，像站在湖心，立刻要被吞没了。但水总是很温柔，缠着他的脚踝涌起，一浪一浪，他需要沉入湖底安静很久，才会从坏情绪中解脱。
半晌，方斐点点头，再次抱住了杨远意。

第八六章 《一夜天才》
家人离开平京那天，方斐还是去送了。
他们五个人坐一辆车刚好，方斐没让司机跟着，就自己开，路上老爸开开心心地在副驾驶跟他聊这几天的见闻，李小勤一直沉默。
首都机场从来没有淡季，人潮涌动，稍不注意就会走错安检口。
方斐戴了顶棒球帽和口罩进行了低调的伪装，他一路陪着打登机牌、托运行李，又给家里人办了升舱。李小勤表示反对，方斐却说外公外婆年纪大了，长时间的航程坐头等舱要舒服很多，李小勤这才不说话了。
本想买张机票送到登机口，这次却一向对他宽容的老爸都嫌太浪费，板起脸，难得教育方斐几句。他低着头听完，把行李箱递了过去。
“到了锦城机场有人接吗？”他问老爸。
方适平心宽得很：“我们联系了包车司机，下了飞机给他打电话可以一路送回普洲，再去坐城际公交就回冶阳啦！”
“要不让他一路送回冶阳？”方斐皱着眉，“转车多不方便啊。”
“嗐，你妈妈想去看看普洲的房子！”方适平说。
提到房子，方斐就像哑火了，半晌才低声“嗯”了一句：“那，起飞落地给我发个语音。上了车，也给我拍个车牌号过来——”
“知道啦！”李小勤打断他，“你忙你的，别担心。”
方斐欲言又止，冷静了几天后情况好像更糟糕。
李小勤绝口不提那天的事，也不许他提。方斐试着去问，连同表现出的任何关怀都被李小勤打太极似的往回推，虽然没全盘拒绝，但曾经无话不说的两母子到底因为出柜有了隔阂，不复从前了。
懊恼再次占据着他，这副神情被李小勤看见也免不了五味杂陈。
平心而论，她没法对方斐发火，也理解方斐这几年不容易。可她就是想不通，她不懂为什么儿子到了平京就变成这样。
属于女人的直觉又告诉她，或许不是因为平京。
“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小勤惊觉她居然不敢问，只好装聋作哑，掩耳盗铃。
“行了。”李小勤拍拍方斐肩膀，“快回去吧，刚已经好几个人在看你了，待久了被认出来也不好。”见她眼神，李小勤终于故作大度地说，“阿斐，我不是老顽固，你呢，就好好照顾自己，其他的不要多想了。努力工作，还有……一定要走正道。”
方斐想说对不起，不知情的父亲还在旁边，他生生地咽了下去。
“妈，我真的很在乎你们。”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方斐说完，张开手用力抱了一下李小勤。
回程也是自己开车，等到工作室时，方斐还残留着一点惆怅。他换了鞋一头栽进阳台的小沙发里，用靠垫郁闷地捂住脸。
身后脚步声轻缓，方斐只听就知道是谁，瓮声瓮气地喊：“你又偷偷来。”
“我有钥匙，不能算’偷偷‘吧？”杨远意说得理直气壮，伸手抓靠垫，第一下没拿得动不由得笑了，“你想憋死自己啊？郁闷成这样，怎么了？”
“说不出来有点烦。”
杨远意问：“因为家里人？”
“不全是这个。”方斐说着，扔开抱枕却还半死不活地躺着，“我不想显得自己那么幼稚，奔三的人了，总感觉有时候心智还不成熟，考虑问题，还是意气用事居多。”
“你跟我比，那确实不够成熟。”
方斐抬起眼瞪他，又作势要打人，但手挥到一半却被握住了，杨远意顺势牵过他。
“但是，在我面前任性点儿也可以的。”杨远意笑了笑，“坐好，告诉你个消息，你入围了。”
方斐：“嗯……”
方斐：“嗯？！入围什么？！”
“玉兰奖。”杨远意掐了把方斐的脸，说话时藏不住笑，“今天早上刚公布的最后入围名单，《初出茅庐》提名拿到手软。你有一个最佳男配角，还有一个最佳人气演员——后面那个我觉得希望不大，每年都是拼粉丝战斗力的。”
他几乎是一个激灵从沙发坐直，疲惫被兴奋取代：“真的假的？”
“骗你干什么？”杨远意点开手机翻了翻，不太熟练地从官网找到名单下载好给方斐看，“喏，最佳男配角提名，方斐，《初出茅庐》，饰演顾越。”
“我靠。”难得爆了句粗口。
杨远意：“不过我得先给你泼个冷水，最大的竞争对手是涂睿，《罪论》里他演得非常出色，口碑也很高。他在电视剧领域耕耘了这几年卯着劲儿冲奖，这次机会近在眼前，应该会有所运作。”
方斐想得开：“没事啊，《罪论》我也看过一些片段，确实很厉害。”
杨远意张了张嘴：“要不……”
“别，你千万别。”方斐知道他想说什么，赶紧制止，“杨老师，我知道这些奖啊啥的都没有绝对的公平，所以只要问心无愧，其他的不必了。”
杨远意好似叹了一口气。
他揉揉方斐的头发：“好，听你的。”
“现在的结果真的已经很不错了。”方斐满足地往后倒，再次缩回了沙发，“而且——比起电视剧，我还是更喜欢电影。”
“是吗？”男人弓身，半趴在沙发椅背上凝视他，“我怎么没看出来？”
“你看得不仔细。”
说着，方斐忍不住笑，连带杨远意也笑出了声。
反手去搭杨远意的后颈，仰起脸，方斐闭上眼睛，感受他的呼吸默契地贴近，落在唇边像一片柔和羽毛。
他没撒谎，也没在安慰杨远意。
电影奖的提名、获奖、落选还能说有心理预期，但方斐第一次拍电视剧，对好与不好的理解没那么深。他参演《初出茅庐》时看中轻松氛围，急于摆脱糟糕心情，也认为能有现在的收视率和传播度就已经满足。
方斐给自己的表现打了90分，但那时他没想过还能提名玉兰奖。
玉兰奖之于电视剧，就如同金橄榄之于电影界。
尽管近几年玉兰奖引起了一些争议，毫无疑问，它依然是国内小屏幕最权威的奖项，是所有电视人心中一块净土。
从提名公布开始，热搜不断，各类影视领域的自媒体开始齐齐发文。
分析谁最有得奖的样子，提名是否漏掉了其他有竞争力的作品，有无黑幕不公，提名人是否私德有亏都成了被公开评判，热热闹闹地一直打闹到了2月28日当天。
玉兰奖每年都在平京举行颁奖典礼，过了雨水，但春寒料峭。
作为去年的爆款电视剧，《初出茅庐》剧组堪称这一届最大赢家，从主题曲获得最佳歌曲开始，好像每逢提名必有所获。
姜秀穿露肩礼服裙，走红毯时冻得瑟瑟发抖，接受完采访，她抱起裙摆一路小跑去换衣服的背影直接成了红毯时一个小爆点。调侃“落跑公主”的言论还没完全发酵，她又毫无争议地拿下了玉兰奖的剧情类最佳女主角。
她没哭，很有剧里事业型研究员的样子，官方地感谢了一大堆人，最后话锋一转：“我要把我的奖杯和青盛、阿斐、苗苗姐共享，谢谢你们成为我的好朋友。”
说到这儿时也只是眼睛里亮晶晶，姜秀摸了下眼角，深深鞠躬。
姜秀出道那会儿偶像当道，她做演员，一开始并不顺利。在电视剧圈子一路摸爬滚打，曾经因为演了两部热门剧集都是恶毒女二的人设，路人缘也不好。
现在她凭借《初出茅庐》彻底翻身，就此跻身绝对的女一号行列。
最佳女配被一个主旋律剧集饰演功勋科学家的中生代演员获得，最佳男主归属在著名诗人的传记电视剧里表现极佳的老戏骨……
“获得第28届玉兰奖，剧情类最佳男配角的是——”
“涂睿，《罪论》。”
巨幕放大的脸，先是惊讶，随后欣喜万分地站起身掩面而泣。
而旁边，方斐缩成很小的一幅画。他什么动作都没有，鼓掌的幅度小，要说不服气却并不恰当，所有看到的人只会情不自禁地觉得，方斐不在乎。
他的确能够不在乎玉兰奖。
哪怕对方斐再苛刻的自媒体，在撰写相关软文时也只能承认方斐并不需要玉兰奖证明什么。《初出茅庐》的讨论度、播放量肉眼可见有多辉煌，“顾越”这个角色的受欢迎程度、方斐的表现更无需多言，他已经获得了观众的认可。
更何况所有人都默认小屏幕并不算方斐主攻，他始终专注电影，偶尔拍个电视剧都像遇到了合适的机会进行新的尝试。
当然也有阴阳怪气的，嘲讽他电影咖就不该“下凡”，电影还没拍出什么名堂，就想着要双栖，先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云云。
不过对方斐，这些都没那么重要。
《初出茅庐》最终获得年度最佳剧集，颁奖词用“实至名归”一锤定音。
庆功热潮还未散去，唐澳为他带来了第二个惊喜。
半年前试镜后就杳无音讯的《一夜天才》制片方突然联系到她，表示，已经选定了方斐作为男主角候选人，等导演定下来，应该就可以直接开始走流程签合同了。
没有传说中的第二次试镜，制片方直接拍板。
号称华影五年内最具想象力的投资项目终于浮出水面，从内部圈子进入大众视野。
只是导演一职，仍然空缺。

第八七章 飞得低
-这就是那部前几年横扫各种小说奖的《一夜天才》？
-原文总共三万字，特别短的一篇小说，这要怎么改成2小时的电影啊？华影应该只买了个名字的版权，不然根本没法拍……
-业内人爆个料，这片子去年已经立项了，基本适龄男演员都去面过主角，光初试都筛了三天。再说导演，待选的绝对都是近年一等一厉害有想法的，这电影，华影很认真[赞]
-所以全都面试了结果选了方斐……？
-又是方斐？他最近两年好饼不要太多，什么背景啊[思考]
-谁会把有背景写在脸上啊？现在烁天推完华影推，我绝对不信他像他粉丝说的那么纯。而且从来没见过这种硬生生给人喂饼喂成影帝的，他很普通吧？？？
-笑死，这张脸普通[图]
-该说不说《岁月忽已晚》我是真的看哭了的，但方斐总共就演过两部电视剧（《光阴如火》还是小配角）两部电影，确实有点强推味……
-电影就不提了，《光阴》那个角色的讨论度比主角都不差，有高光，有记忆点，当年不少人说玉兰奖欠他一个男配角提名。再说《初出茅庐》，这剧集的质量和方斐演技大家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他只是资源不多没机会。
-嗯嗯，没机会但每次都男主[吃惊]
-因为方斐真的很会挑本子吧，我觉得他属于用脑子演戏的那种。可以观望一下《一夜天才》，其实他和里面男主那种“小人物一夜暴富”的人设有重叠。
-他会挑本子，那本子也会挑他？别模糊重点，明明讨论的是华影凭什么放着一堆青年演员不选，非要他来演男主。
-反正有方斐我就不想看。
-啊对对对，方斐差你这张票钱活不下去了[偷笑]
……
除了网络的热评，微信里也有不少人旁敲侧击问方斐。其中甚至包括同样试镜过的赵荼黎，他没有不忿，只单纯好奇地问：“你第二轮试镜过了？”
方斐没回，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对赵荼黎说。
事情就这么突然地发生了。
他被打得措手不及，去问杨远意，是不是因为落选玉兰奖，这位颇有后台的男朋友出于什么补偿心理——方斐不希望他这么做。
杨远意说，他没有。
“我没能量可以左右华影的决定。”杨远意哑然失笑，“他们有一半都是’内部‘人，不缺钱，更不缺资源，根本没必要跟谁进行利益交换——但我可以帮你问问金总。”
方斐点了头，杨远意就当真联系了金涛，然后把手机递给方斐。
“措手不及？很好啊。”金涛在电话那头笑着回答，“我们考察了进入备选的6个人将近半年才做出了这个决定。能在名单里的演员都称得上’一夜成名‘，有的是突然爆火，有的是拿到了迄今为止的最高成就。有的人向上走，有的就此消失，有的卯着劲儿要一次翻身。但只有方斐，他从低谷一步一步地爬了起来。”
“换句话说，他们觉得你最符合’一夜天才‘的设定。”金涛最后告诉方斐，“如果你看过了原作就应该明白。”
那篇短短的小说最后一页写着：
“他从梦里醒来，摸出枕头下那支笔，墨水干涸，彩票空白，奇迹已经消失。
“那些瑰丽的、丑陋的、令人沉醉或恐惧的幻想最终消散于现实。
“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天才总算醒悟了。”
方斐是一个普通的天才。
没有从第一次“触电”就灵光乍现从此变成银幕的宠儿，也并未抓住最初机遇一路顺风顺水地名利双收。
他的跌宕起伏好像总和遇人不淑、走了霉运联系在一起，又仿佛跟性格脱不开干系。
方斐有点懦弱，容易心软感情用事，会做梦，也会因幻想破灭短暂沮丧。
履历精彩，戏剧化，阴暗和光明如影随形着从没放过方斐。他拿过奖，落过选，又在本可以再拓展新赛道的时候选择了退回舒适区继续耕耘。
他有普通人的平凡和执着，却又比他们多了些天才的骄傲。
“这不是某个人自己的决定，看了玉兰奖后，几位总监都觉得方斐能够胜任，并且他的体验感应该是最好的。”
金涛还给了方斐一个特权：“作为项目组公认最能演绎人物的男主角，阿斐，我们还想交给你一个重任——几位候选导演的方案都发给你了。”
“你来选一个合作对象。”
方斐没有看殷牧垣和蓝芝桦的剧本，他想，有个人比谁都更了解自己。
他听了这句话，看向近在咫尺的杨远意。
方斐的口气有点儿调侃：
“杨导，你愿意吗？”
不管怎样，《一夜天才》再合作也都是后话。
一部从小说改编的电影只有雏形，试镜用的还是临时大纲。等选定导演后，第一件事就是根据甲方要求重新编写剧本，这过程中势必和原作者讨论、挖掘故事。告一段落后，再堪景，选角，组建拍摄团队……
开机前的准备很可能会耗上好几年，而在这些之前，杨远意手头最重要的事只有把《落水》剪辑完毕。
曾经新城公馆是杨远意一个人的，他不用顾忌打扰到谁，可以抱着设备在最舒服的地方颠三倒四地工作。他在书房剪片子，去放映室看效果，趴在床上都能给自己挑刺。
但现在不行了。
虽然谁也没有说，家人回冶阳以后方斐却并不搬走，继续默默地在这儿住了下去。分手前他好多衣服全留在衣柜里，杨远意收拾出半边专门替他保管，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衣服又各自归位，混在了杨远意的衬衫中。
方斐很忙，这两年他在影视领域取得的成绩不算最亮眼，却足以让邀约和商务合作雪片一样地飞来。他没急着准备下一部，永远不疾不徐的。
唐澳每周会给他安排相应的行程，影展，慈善活动。方斐很配合，但不会连续离开平京超过五天，待在这座城市的时候他也不在外过夜，休息日，他就用杨远意的放映室看那些被珍藏了好久的电影。
偶尔杨远意会陪他，但大部分时间，他选择带着设备去了新的工作室。
就一个刚租的小房子，离新城公馆步行十分钟。没有休息的地方，一块幕布，一台放映机，音响和剪辑用的全套设备，共同组成了杨远意的工作间。
4月，他完成了《落水》的补拍，然后在这儿一直工作到剪辑完毕。
平京短暂的夏天早就结束，秋风也褪去了金色。
再次看了一遍全片后，杨远意从小沙发里站起身，拿出手机记下这个时间。
11月17日凌晨0点39分。
拨出一串烂熟于心的电话，三声等待的忙音后，方斐有点黏有点困的声音响在耳畔，像一朵云毫无预兆地裹住了他。
“……远意？”
“睡了吗？”
“还没，我刚看完《Persona》。”
“生日快乐，虽然迟了几十分钟。”这句话不合时宜到很滑稽，杨远意听见那边方斐也笑了，问他，礼物呢。
“礼物刚刚才做好，迫不及待想让你看。”
杨远意望着那块幕布。
108分钟的最后一秒定格在海面汹涌，天边有云在飘。
“现在有空吗？往这儿走，我也往那边走，我们在中途碰面。”
方斐停顿了几秒，然后说：“好啊。”
半年后的3月14日，《落水》公映。
榕郡海滩边布置好了露天银幕，海风拂过，简陋户外椅坐起来很舒服，支撑后背的帆布绣了《落水》的LOGO。海边首映礼的几百张票一经放出，短短一分钟就被抢光了，现在大家聚集在榕郡，享受着阳光、沙子、海浪，不像看电影，反而仿佛一场聚会。
当天，雨后晴朗，辉煌的夕阳铺满整片苍穹，橙红、橙黄的光次第褪色，变粉，变紫，收束于东边浅淡的青空，星星也黯然失色。
八点，电影准时上映。
方斐从第一排偷偷溜到最后边角的空位，离得太远，光影效果没有那么好，但台词听得很清楚。他缩进角落，把皮鞋踢到一边抱起膝盖。
“哗啦——”
随着巨大水声，一个身影撞进波涛反复挣扎着，血往上浮，光线暗了下去。闪回组成电影的第一部 分，画面杂乱中隐含秩序，偶尔定格后切入另外的剧情线，富有节奏的几分钟后，两个人名同时出现在左右下角。
沈诀，方斐。
再次有人一头扎入了深水。
片名出现。
方斐放下腿，赤脚踩进柔软沙子，微微潮湿中带着太阳的温度。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每一句台词，每一个神情，在公映前，方斐已经看了好几次。
这部电影非常的不“杨远意”，起码颠覆了他过去风格。
节奏明快，镜头犀利，每一次转场都充满设计感，台词处处是隐喻值得推敲，包括镜头语言都有意无意地透露着关键信息。
影片讲述的故事仅仅一天两夜，快得让人喘不过气，低头翻一翻手机就能错失掉下一个悬疑的线索。潮湿、血腥充斥银幕，画面的高对比度、各种亮丽灯光又仿佛一场迷离梦境，让人不自觉地沉入其中。
最后20分钟情节急转直下，爆破、追逐、人物立场变化，阿江架着黑道老大，举起枪，却突然对准了自己。
随即枪口一偏，他打中了汽油罐。
阴暗潮湿的河口瞬间蔓延出一片火海。
昔日人口贩卖案件水落石出，警方卧底“哑巴”最终让黑道老大落网，也获得了装着当年卷宗的关键硬盘。警方冲入交易现场，然后面对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起傻了眼。
作为案件帮凶，阿江知道他一旦被捕，哑巴就不能毫无罪过地回到警队——他为了找寻线索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即使警队愿意接纳他，他也不可能再上前线了。电光石火间。阿江做出决定，他永远不会说一句话。
于是他躲开了哑巴抓他的动作，转身，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光。
爆炸声震耳欲聋。
火越烧越旺，血一样的颜色映红了夜空。
再次天亮，已经是行动收网半个月后，哑巴站在海滩边，想起他和阿江第一次相遇。他跳进水里救了阿江，荒唐的人生相互交错到最后，阿江终于还了他的人情。
心里，落水的声音震耳欲聋。
镜头拉远了，启明星亮而安静，只剩下海水亘古如一日。
渐渐模糊的天空里显现出一行字。
——杨远意作品。
方斐半眯着眼，他忽然想起前一天深夜杨远意和他躺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后半夜月亮才从云中穿出，他借月光辨认杨远意后背的烧伤。
杨远意皮肤颜色淡，暗红对比鲜明，触目惊心。
但他说这是火的吻痕，等伤疤好全了也没有去修复的意思。
“当时想到结局里你的角色走进火海，所以我追着你就去了。你看，这个轮廓像不像在飞，只剩下残影了。”
“飞？”
“飞到天尽头。”
杨远意翻了个身，和他十指相扣。

第八八章 最佳男主角
《落水》的首日票房即破千万，电影购票APP里评分一路走高，在各大网站的评价也是几乎清一色的好评。
-影片节奏太舒服了！人物刻画和情节走势水乳交融，特别’阿江‘和’哑巴‘互相在手里写字那场戏，正邪相对，张力十足！
-双男主一点都不掺水，两个人是势均力敌的对手。沈诀在这部电影的表演绝对是国际影帝级的，哪怕没有台词也维持了一贯水准，方斐贡献了从影以来的最佳表演，看两人对戏说享受绝不为过。
-这片的古怪就在于导演搜罗了一众帅哥，然后拍了个大家都全程脏兮兮看不清五官的电影（除了局座），但我竟然可以完全get到他们各自人设和性格……杨远意果然非常会发掘每个人的点，有特色，又和以前角色不一样。
-一定要单独夸方斐！在这部颠覆了阴郁文青的舒适区，动作戏打得非常漂亮，和沈诀的好几场戏居然让我感觉不是沈诀带着他，有来有回，不输给沈诀。如果不是导演调教得好，那绝对是方斐开窍了，非常非常期待他以后的作品！
-剧情、感情，幻觉、直觉，虚拟、现实，所有元素碰撞下原本很难讲的故事如此丝滑。悬疑片的节奏，文艺片的气质，二者矛盾却融合……太怪诞又太完美了。
-杨远意导演的第一部 商业电影，贯彻了他一贯擅长的氛围塑造，故事复杂程度却比之前强了不止一点。剪辑手法是“匠气”的，却和影片契合，几场动作戏的调度也无可挑剔。想到这人还不到40岁，好可怕……
-《落水》是今年的惊喜之作！中间方斐有个3分钟左右的长镜头，一刀不剪，个人觉得那段他超过了沈诀，当之无愧的男主气场。
……
除了观众和普通电影爱好者，业内的影评人也罕见的统一了观点，99%都认为《落水》是一部佳作，以其情节的刺激、反转的惊喜、人物的深度燃烧着所有热情。
最终迸发出巨大能量。
3月下旬公映，不到一个月，票房过亿。
等到第二个月进行统计，《落水》已经凭借两周的上映时间成为3月票房冠军，口碑也是毫无悬念的最高，打分网站开分，最低8.2，最高的甚至毫不吝啬打到了9。所有人都说这部作品挽救了嘉尚近两年的“零精品”魔咒，帮助杨远意从文艺片专业户转型，让沈诀奉献了《江城追凶》后最棒的角色……
7月，正常结束公映后，远在东京的国际电影节第一个向《落水》抛出国外展映机会，获得亚洲电影的“特别关注”奖。
收官时票房五亿，嘉尚大赚，烁天扼腕叹息悔不当初。
而方斐说，“杨老师这下睡不了大街了。”
9月，金禾奖公布今年的名单。
《落水》除了意料之中的提名最佳影片，沈诀、方斐一起入围了最佳男演员。最强劲的竞争对手是名导谢川沉淀五年的新作《海鸥》。后者讲了一个边缘人物的爱情故事，刚刚过去的金橄榄，这部电影获得了5项大奖，而赵荼黎更是凭借其中角色时隔十年摘得金橄榄影帝桂冠，构成了最大威胁。
最终，沈诀以这个没有台词、亦正亦邪的“哑巴”，人生第二次获金禾奖最佳男演员。
杨远意击败谢川荣膺最佳导演。
但《落水》却输给《海鸥》，没能一鼓作气地拿下最佳影片。
充满戏剧性，又好像意料之中的结果让After-party热闹非凡，各路媒体云集，齐齐地蹲守在入口，准备了一大堆问题。
与奖项擦肩而过的赵荼黎蹭入《落水》剧组，大言不惭地对着媒体发表感慨，说自己可能“有点某人的霉运在身上”，被沈诀不客气地锤了后背一拳。
他立刻假模假样地开始委屈：“大哥，你都得奖了，怎么连我随口说几句都不行？”
沈诀：“小心我告状。”
赵荼黎：“对不起。”
他们一直很熟悉，给媒体贡献了几句插科打诨。记者攒够素材，采访话题拐到不爱说话的方斐身上，看他一直表情深沉，忙不迭地询问。
“阿斐这次什么感觉？”
方斐像突然回神了：“哦……就是有点儿恍惚。能和诀哥一起提名对我来说就是肯定，不过，可能还是不太甘心吧。”
他从未直截了当地表露过野心，在场记者突然集体精神大振，镜头对准方斐。
最开始提问那人说：“不甘心什么呢？”
方斐笑了笑，看沈诀一眼后，语气永远不会着急似的慢吞吞：“我觉得我在这部电影里表现没有比诀哥差，可能缺了点儿运气。”
“确实。”沈诀点点头，坦然承认，“阿斐有几场戏精彩绝伦。”
看出他们本质在商业互夸，记者有点儿泄气，却还没放弃地继续说：“其实在颁奖礼之前，大家都讨论你连提两届的事，还想看看能不能完成蝉联呢。”
方斐遗憾地摇头：“我想现阶段这是件很难的事。”
现在哪怕每隔几年都有佳作扎堆问世，谁又敢肯定自己每次选剧本都能心想事成，表现全是尽如人意，结局次次皆大欢喜呢？
记者说：“今年《落水》因为上映时间比较尴尬，错过了金橄榄的提名统计，但是金玫瑰的片单现在还没出来。阿斐，你觉得自己有希望在30岁之前完成国内’三金‘影帝的大满贯吗？”
方斐思考片刻，在虚与委蛇和剖心挖肺中选择了后者。
实话有时听着自大，败好感，不够谦虚。
但他仍说：“还有两年，我应该可以做到吧。”
“因为遇到了最合拍的导演，如果我们有默契去做一件事那就一定能完成。”
10月下旬，金禾奖余波未散，来自北湾的邀请函在平京秋色中荡开一丝涟漪。
《落水》取得了包括最佳男演员、最佳影片在内一共8个奖项的提名，而最佳男主角则罕见地同时提名方斐和沈诀。影评人不嫌事大地表示，这届金玫瑰最有看头的不是最佳影片鹿死谁手，而是影帝候选人谁能上位。
再次坐上去北湾的航班，似乎还是从前那一趟，靠窗位置往下看，飞越海峡时，白云的阴影罩在海面，随着波光粼粼不断被风拉扯。
不过短短几年，却如同隔世。
北湾的初冬一如从前炽热，街道干净，热带的温度暖烘烘地贴着皮肤。树影摇曳在柏油马路上，旧时代的街巷刻着光阴荏苒。
依然是五天的展映会。
《落水》的导演剪辑版第一次播放，比公映版多了20分钟，情节更饱满，而且补充了几个配角的故事线，解释了公映版一些跳跃为什么突兀。
坐在影厅里，听着身边的观众情绪随电影跌宕起伏，方斐忽然有些激动。
思维不停跳跃，他无可抑制想起过去，又在下一秒被拉扯至现实。银幕里，阿江用沙子写下野望，方斐看着他，尝试摊开手往身边送。有谁掌心温暖地握住他，让他的手指伸展，微冷的指尖触碰掌纹，反反复复。
方斐低下头，在黑暗中辨认点横撇捺，枉顾耳畔顶级音效塑造出枪声与厮杀。
杨远意写：不专心。
他反牵过杨远意，一笔一划，落下后听见身边座椅的人轻笑。
方斐写：在想你。
上次来北湾参加电影节，杨远意要应酬，每天只能陪他一小会儿，两人不怎么聊天，沉默地四目相对久了，等待他们的是水到渠成搂抱在一起。
白天方斐想他，又不敢太麻烦他，就故意把自己弄得很忙，独自买票看电影。
那时没人认识他，偶尔有觉得他面熟的也是半晌喊不出名字。他可以坐在路边吃一碗绵绵冰，随便买点小吃边走边玩，他等着杨远意去夜市，尝不惯的特产他吃两口就被杨远意接过去了，还批评他浪费粮食。
他们从象山沿着小道离开，方斐有私心，偷偷抓住杨远意的手，然后反被他握住了。
北湾，夜色和雨，是方斐一场最完美的梦。
当时方斐还是无名之辈，沉浸在杨远意偶尔的温情中，尚不知自己有天也会因为杨远意给不了完整的爱就不知足、不愿意，更不曾想四年过去会成为他人生的绝对主角。
杨远意现在只爱他，说一辈子都爱他。
而他深信不疑。
颁奖礼在最后一天举行。
北湾的红毯几年都没变过，长且窄，深红色铺开，被寒露浸润后踩上去稍有潮湿感。但雨过天晴，玻璃大厦反射着黄昏，一整面都是灿烂。
方斐穿浅灰色西服，胸口佩戴一枚深绿的仙人掌胸针。想起那个没有作品却被杨远意执拗带着走上红毯隆重介绍的黄昏，方斐没有底气，走得匆忙，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回过神，已经结束了。
从酒店出发开始，镜头全程对准方斐和《落水》剧组。他们的装扮被详细解读，问的问题也精心准备过。注目太多，他用力按住自己因紧张想吻杨远意的心情。
因为提名多，又是夺奖的大热门影片，剧组从监制到主配角演员都到齐了。涂睿、汪宏裕和另一个男演员簇拥着沈诀，几步路走出了教父的感觉。左膀右臂护着他，媒体也跟着几个人起哄，沈诀到底没憋住在签名时破功了。
前方是其乐融融的打闹，杨远意挺直了背，低头摆弄一下工工整整的领结。
聚光灯几乎将傍晚照成白昼，快门响动、欢呼、烘托气氛的音乐，眼前晃着光斑，每走一步，好像都离梦想更近一点。
身边的影子始终保持一步之遥。
杨远意侧过头，对上方斐的黑眼睛。
“阿斐。”
杨远意轻轻喊了一声，他以为周围太嘈杂了方斐可能听不见。但方斐转过头，神情有一瞬迷茫，随后朝他很温柔地笑起。
或许灯光太耀眼了。
他握住方斐的手，坚定地在喧闹中走完了剩下几步。

第八十九章 最终 我们坐在岩石上看海
从名单公布开始这届金玫瑰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影帝之争，上一届金玫瑰的影后萧明卉穿一身干练西服，与台海著名导演蓝芝桦共同颁奖。
明知几乎所有人都对影帝归属翘首以盼了一整晚，蓝芝桦却还故意吊起胃口，开始跟萧明卉拉家常：“诶明卉我想问啊，这届竞争很激烈，但是提名人的电影你都看过了吗？”
“都看过啊……”萧明卉笑着。
“那你最喜欢哪一部？”
萧明卉不上当：“都喜欢——”
蓝芝桦：“那我要问你最希望谁能拿奖哦，你讲实话。”
“蓝老师怎么这样！”萧明卉配合地假意抱怨，随后说，“其实大家都知道赵荼黎是我的好朋友，他这次演得真的很不错，所以我私心肯定还是希望他能够如愿以偿。”
镜头给适度地给到赵荼黎，青年无所谓地把手机屏幕亮给所有人看，停在一个转发锦鲤的界面上。可还没等大家笑出声，手机顶端蓦地弹出一个对话框提示，然后所有直播观众都看见了某人发给他的那句——
沈谣：转锦鲤没用，你自求多福吧[蜡烛]
赵荼黎：“……”
他匆忙地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现场已经笑作一团，提名的其他几个小屏幕里候选人纷纷忍俊不禁。方斐还收敛点，只低着头掩饰表情，旁边的沈诀直接开始鼓掌。
萧明卉无奈，夸张地翻了个白眼。
剑拔弩张的气氛因这个小插曲变得轻松，萧明卉也不失时机地拿起了手里的获奖名单小卡片。她动作放慢，打开，先做了个“偷看”的动作，然后一脸吃惊——不知是演的还是真被震撼，随后递给了蓝芝桦。
“蓝老师，您来宣布吧。”萧明卉笑得意味深长，“我觉得这是个历史性的时刻。”
蓝芝桦不明所以接过，清了清嗓子，会场内适时地回归安静。
历史性时刻的形容为所有人种下了期待。
……会是谁？
这问题同样出现在五个候选人心里，有的假装淡定，有的则再也掩饰不住单手捂住口鼻避免下一刻表情失控。沈诀安之若素，赵荼黎单手撑着侧脸，表情有点玩味。
方斐坐得腰背呈直角。
他以为自己已经对结果不甚在意——和沈诀一起提名落选才是应该的——但好胜心却不合时宜地顶得他有点反胃，舌根发苦，远比想象中紧张。
方斐想抓杨远意的手，伸到一半，看见大屏幕的自己赶紧往回收。
这小动作让他突然不知所措了一瞬，仿佛忽地被时光扯回了21岁那年春天。
金橄榄颁奖现场，听见自己名字时方斐只有空荡荡的难过，想要拥抱的人不在，好像这个奖也没有意义，差点落荒而逃。
原来一直没有抚平过那道伤。
耳畔的安静尖锐起来，嗡嗡作响，酸涩和阵痛同时袭击他。
“获得第40届金玫瑰最佳男主角的是——”
呼吸停顿半拍。
领奖台上，蓝芝桦眉梢一垂：
“方斐。”
嗡鸣声放到最大，耳畔，好像什么蓦地被打破，碎了一地。
他僵硬转过脸，想知道这是不是梦。
四目相对，杨远意握住他的肩膀稍微加重力度。
在哗然与意外交叠的氛围中，沈诀成了最平静的那个，他推了一把愣在座位上的方斐，口型好像在说“怎么每次都犯迷糊”。等方斐不可思议地看回去，沈诀干脆将人拽起，然后非常兄弟情深地给了方斐一个大大的拥抱。
所有灯光都汇聚在这一刻，方斐飞快地眨着眼，海浪一样的响声让他想哭。
有一只手越过沈诀摸了摸他的头发，温柔而怜爱。
方斐怔怔地抬眼。
近在咫尺的灰蓝瞳色，他这次没有踩空。
杨远意流连他发间的指尖往下滑，稍纵即逝地擦过方斐的眼角，带走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润水痕，指纹烙在眼角，有点烫。
没有拥抱，但他们目光交缠着，不亚于一场热吻。
“去吧。”杨远意勾了勾他的手指。
往颁奖台短短一段路，从茫然逐渐坚定，方斐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脑海里，许多片段走马灯似的转，又像某些蒙太奇反反复复放映。他觉得这太像一场电影的璀璨结尾了，可不知是不是拍多了悲剧，方斐突然害怕起太圆满的结尾。
没有遗憾，这让他诚惶诚恐。
从蓝芝桦手中接过奖杯，听她们说“恭喜”，掌声接连不断，他们或真心实感，或虚情假意地祝贺着这位电影奖的宠儿。
直至这一刻，方斐都没意识到他竟已经拿到了国内最高级别的三个电影金奖。
他还有10天才28岁。
前两次都心烦意乱，想不清，说不明白，获奖感言颠三倒四，表现得完全不如人意。来时被开玩笑有可能大满贯，方斐存着一丝妄念打了发言草稿，又觉得不太可能所以下飞机后就全撕了，只当自己是一时兴起。
所以站在这儿了，他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无意识地抚摸奖杯。
方斐垂眼，看见金色的玫瑰花心映出自己的忐忑，他手指又紧了紧，神游片刻意识到好像沉默得太久了，赶紧抬起头，迎上所有视线。
这个地方太亮了，他其实什么也看不清。
但方斐清楚，那个人这时正在现场，混入千百道目光放肆地凝望他。
“其实我今天最感谢的人是诀哥。要不是他参演，我当初可能就会错过这个剧本了。”
方斐第一句话说完，周围哄堂大笑。
台下，沈诀大大方方地回应他：“不用谢！”
严肃场面烟消云散，重新回到了party现场。刚才那点惶恐不翼而飞，方斐说话也越来越流畅，驾轻就熟地即兴发挥。
“电影不是我的理想，从来都不是。对我而言它就像一片够不着的云，尽管一无所知，每天却一直仰望着它，突然有一天发现仰望不能够，就开始热血沸腾地跑向它。跑着跑着，继续感到了不知足，我必须飞起来——
“这个奖就是我开始’飞起来‘的证明。”
“……四年前我第一次来北湾，是杨导领着的。那会儿他很大言不惭地告诉媒体，大家会认识方斐，未来我们会带着作品再来一次。前段时间又自我麻痹，说，我要努力在30岁之前达成’三金‘大满贯。”
会场越来越安静，方斐好似被谁拽着的一根弦，悄无声息地振动。
“杨老师没有食言，我也做到了。”
他把手里的奖杯举高一些，笑容风华正茂。
掌声雷动中，方斐走下颁奖台，把这座意义非凡的奖杯放进杨远意怀里。他知道现在无数镜头对准了他们，但方斐就是要这么做。
正装袖口因为这个动作小幅度地往上缩了缩，露出一串香灰琉璃，赤红色，衬得方斐清瘦腕骨越发雪白。他低下头，想遮掩，动作被杨远意突然拦了一下。
男人将金玫瑰奖杯靠在怀中，垂着睫毛，仔细地将那串琉璃的穗子从上方拨开了。
有那么一瞬，方斐从冷冰冰的金色玫瑰中感受到了心跳的重量。
颁奖礼持续进行，金玫瑰奖杯还放在膝上，杨远意侧过头，看见方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台上正在发表获奖感言的谢川。
几分钟前，他刚刚成为了最佳导演奖的得主。
而接下来即将揭晓本届颁奖礼的“最佳影片”，好像在场的都心知肚明，必定会是《落水》和《海鸥》中的一个。这两部电影厮杀了一整个颁奖季，从金禾奖到金玫瑰，谁也不放过谁，偏偏又题材类型完全不同，非要评个高低。
紧张时刻有言论传出，说金玫瑰的组委会将颁发历史上第一个最佳影片双黄蛋，给这两部同样优秀、分不出谁更胜一筹的电影。
一石激起千层浪，会场外，互联网已经炸开了锅。
杨远意侧过脸，见方斐低头眉心紧锁，不露声色地往他那边挪一挪，然后趁他不防备一把收走了方斐的手机揣进兜里。
“诶……”
“别看那些。”杨远意云淡风轻地问，“你信不信我？”
方斐被他安静目光望得纠结的心跳逐渐平复，他难得有好胜心，在这时突然自惭形秽了片刻，觉得太过形式主义了。
“当然信，但我觉得……”
“你相信我，相信这部电影是我们目前最好的作品。”
方斐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杨远意往后靠，有什么压力积压已久正缓缓释放。他低头，手指擦过金玫瑰奖杯底座背面镌刻的方斐的名字，状似自言自语。
“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宝贵的’承认‘了。”
这时，聚光灯忽地照亮了杨远意，颁奖台上白发苍苍的知名演员朝他微笑。
“……最佳影片，是，《落水》！”
杨远意尚未回过神。
老戏骨看见他怀里已经有一个奖杯，不失时机地调侃道：“今天又多一个啦！快点上来拿，玫瑰石英的底座很漂亮哦。”
他这才站起身，转过头，把刚才那个还给了方斐。
他的恋人眼神戏谑，好像在说：
“这样不是也很好吗？”
万众瞩目的时刻，这位年轻的、曾经以新锐与文艺为标签的导演没有笑，他定定地凝神，似乎在思考，眼神却无比真挚。
在此之前许多人猜测过杨远意获奖后会说什么，但都统一地觉得他肯定要梳理下自己的心路历程。《落水》太坎坷，它诞生的过程已经曲折离奇如同一部电影了，能够把腰斩项目做到现在的地步就没几个人能完成。
尘埃落定，“最佳影片”不仅是对电影本身的赞扬。
但杨远意却对那些困难、纠结、濒临绝望的时刻只字不提。
他拍了拍话筒。
“所有陪我走到现在的人都没有后悔，我们都知道，《落水》不是终点。”杨远意言简意赅地说，“今天很特殊，我享受这个夜晚。但所有的今天都是从’昨天‘中诞生，很多拍摄计划，很多梦，未来很难说，我唯一确定的是会继续做电影。”
掌声雷动中，杨远意托着玫瑰石英底座的奖杯，灰蓝色瞳孔中的光像摘下了天边的启明星。他的嘴角终于浅浅一上翘，声音蓦地柔和。
“我只想感谢一个人。”
“阿斐，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男主角。”
台下的青年正捻着仙人掌的胸针，被他这句话弄得一愣。
随后他不知想了什么，举起两只手，表情严肃，给杨远意比了一个心。
北湾没有冬天。
凌晨四点半，杨远意突然在停更了半年的社交平台发了一张照片。
相机拍摄，胶片感十足，远处的高楼之间雾气缭绕，夜深露重，真实城市变成海市蜃楼，各色灯光如同颗粒点缀在天空中。
象山观景台那块石头多年未变，这时上面并肩摆着两座金玫瑰的奖杯。一座稍小，黑曜石底座镌刻着钻石，另一个则更大一些，玫瑰色半透明。
它们摆在一起，亲昵地沐浴黎明的风。
杨远意写：
“我们坐在岩石上看海。”*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