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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分之一剧透
作者：天泽时若
内容简介
 作为一个穿进了游戏里的网瘾少女，温晏然有着其他万千穿越者都不具备的独特优势。 第一，她的职业起点高，开局就是皇帝。 第二，她自带游戏协助系统，从任何角度看都是主角的标准配置。 * 温晏然正在为自己大型团队管理能力感到忧愁的时候，帮助她穿越的世界意志友情提醒，为了避免当前世界反复重启，穿越者需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来失去民心，让所有人放弃拯救大周朝。 简而言之，就是当一个彻头彻尾的大昏君。 温晏然：！！！ 对自身实力有着清晰了解的温晏然顿时感觉自己恢复了信心想成功千辛万苦，想失败探囊取物，当咸鱼总比奋斗来的简单。 为了更好地成为一名昏君，对网友在说反话玩梗方面的热情缺乏足够了解的温晏然，还是努力回忆着之前在评论区里看到的剧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操作。 看见忠臣的时候，温晏然在心中早早给对方安排好了退休生活。 在看见未来会发挥负面作用的下属时，温晏然态度和气，并主动帮助对方在职业道路上走得更远。 很多年以后，面对日益兴盛的大周朝，御座上的皇帝感到了一丝不解。 温晏然：这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本文又名：《带着剧透（假）穿游戏》，《立志成为昏君的朕是如何走上明君的康庄大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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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雨倾泻。
隆隆的雷声笼罩住了西雍宫。
近来天气急剧变冷，大雨里还夹杂着冰雹，风声呼啸，吹动得檐下铁马一片乱响。
如此嘈杂的风声雨声，更衬托得西雍宫内外一片寂然。
此刻候在殿外之朝臣足有上百位，却一个都不曾开口说话。
先帝临终前数月，突然决定立皇九女温晏然为储君，并将旨意昭告天下，强令地方诸王上表为贺，帮新鲜出炉的皇储定下君臣名分。
大周并非没有女帝继位的传统，大臣们也能接受皇女继位，然而目前这位储君在哪一方面都让人难以安心。
温晏然刚满十三岁，所谓主少国疑，对方的个人年龄让大臣们很难相信新帝的综合能力。
如果说个人实力方面的缺憾还可以靠不断努力以及大臣的辅佐来弥补的话，那么皇九女的天赋局限就是一个外力起不到多大作用的严重问题。
据宫中传出的消息，皇九女天资驽钝，性格颇为自闭，也不太爱跟人交流，假如先帝在选择继承人的方式上不是突然复古了那么一把的话，决计不会选中这位。
正常来说，下一任皇帝会由上一任皇帝自行指定，倘若上一任皇帝因为各种原因无法指定，或者不希望由自己做出抉择，便会由国师来求神问卜，确定下大致人选。
若是上任皇帝对国师卜出的人选也没有意见，那么就会公开立其为皇储，当然在部分人眼里，所谓的国师占卜，只是为了渲染出大周皇室受天命眷顾的一种手法而已。
先帝最后用的年号是颇具讽刺意味的永安，最后那几年里，由于诸皇子皇女争位，导致了永安之乱，涉事者或出继或死或贬为庶人，目前宗室近支中拥有继位资格的人本来就不是很多……但让皇九女温晏然登基，依旧是个特别有创意的决定。
*
西雍宫之内。
其实这间宫殿不是先帝长居之处，在皇九女被确立为储君后才匆匆打扫布置了一遍——作为一个被公认为天资驽钝的皇女，温晏然平日的居住地在简朴程度上远低于皇室平均线，而且位置偏僻，安保水平有限，很不适合作为皇储的宫殿。
现下正是秋末冬初之际，今年的寒潮比往年来的要早，温晏然被内少府令找到的时候，不巧正身染风寒，于是赶紧从原本所居的桐台那里接了过来，挪入西雍宫内，以便未来的天子好生休养。
温晏然已经养了一个多月的病，可惜时节不好，非但没有痊愈，反而有不断加重的征兆。
太医院院正每天例行过来看诊，并为天子进奉汤药，床榻下还有十六位女官奔走忙碌，但整个过程中却不闻一丝人语步履之响。
外面的朝臣们已然恭候了许久，就在太医院院正忍不住再去诊脉的时候，忽然发觉帐内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一只毫无血色的手掌从中伸了出来，向他们轻轻摆了摆。
众宫人见状，犹犹豫豫地退了几步，但不敢退得太远，保持在一个一旦有什么大的动静能立刻冲上，但又不对帐中存在造成打扰的安全距离。
温晏然也没再给指示，事实上她现在暂且没功夫去理会旁人，得集中精力解决眼下的问题。
作为一个社畜，她只是在下班之后随手点开了一本某网站比较流行的互动类图书，网页上就弹出了一行“世界意志鉴定通过”的字样，然后就触发了穿越礼包。
——互动类图书是一个互联网时代的新兴事物，比起传统网络小说而言，更偏向于游戏，温晏然感觉自己这一穿，算是又穿游戏又穿书，还是没带作弊码跟修改器的那种，充满了自食其力的沧桑感。
那本互动类图书的许多剧情节点，需要读者根据个人偏好进行选择，所以存在着许许多多的结局，温晏然在点开前也翻了会评论区的帖子，算是了解了个大概，
事到如今，温晏然已经初步明白了自己的状况。
她如今已来到了那本书所代表的世界当中——并非所有的书本都存在对应的真实世界，但一些距离温晏然所在世界比较近的小世界，就像住在自己家边上的邻居，虽然隔着墙壁，但若是对方动静大了点，某些听觉敏锐的人也就能感受到一些。
那些“听觉敏锐的人”，会以为这些都是自己的灵感，并将感受到的内容书写下来，以小说或者游戏或者半小说半游戏的形式呈现。
温晏然将手臂伸展开，躺在床上，忍不住在心里吐了个槽——当初在发现自己跟小说里人物同名的时候，她就应该未雨绸缪，支棱起来熟读并背诵全文……
她又问了那个世界意志一个问题，每天看书的读者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被选中？
直到现在为止，所谓的世界意志都一向有问必答，但回答的时候，会有些接触不良的卡壳感，而且还有愈发严重的征兆。
对于温晏然的新问题，世界意志也给了答复，其实之所以突然穿越，倒也不是因为她天资多出色或者是与重要角色重名，纯粹是灵魂质量比较低的目标人物，容易穿越世界壁垒，按老话说就是八字轻，容易招事。
温晏然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过往经历，不得不承认，那个世界意志的说法可能有那么些道理……
而且她之所以灵魂质量偏低，就是因为有小半拉灵魂丢在了当前世界当中，所以这里的皇九女温晏然浑浑噩噩，自闭度日，她则把非酋的称号贯穿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想要恢复正常，就需要重新融合为一个整体。
据世界意志介绍，温晏然所来到的这个世界，目前正处于一个罕见的异常状态中，用通俗点的话说，就是已接近死线，目前正吊着最后一口气反复诈尸。
她所穿越的时间点是长兴十一年秋末，一个理论上早就已经过去的时刻。
正常情况下，一个世界的时间线会不断往前推进，然而在长兴十一年新帝继位后，这个世界就逐渐陷入了可以用烽烟四起，民不聊生来形容的严重混乱当中。
乱世出英雄。
那些为挽救世界倾尽所有心血的气运之子们不肯接受最终的结局，他们的意愿过于强烈，居然导致了时间线的虚假回滚。
——所谓虚假回滚，就是时间并未真正倒退回长兴十一年，而是所有人都进入了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集体梦境之内，从头开始所有的一切。
然而这个虚假回滚的时间线最后的结局也同样惨烈，于是集体梦境再度重启了一次又一次，直到这一回，温晏然被拉了进来。
最开始，世界意识其实是打算让所有人能做一个足以抚平内心创伤的美梦，等那些气运之子们心情平和下来，被扰乱的时间线便能恢复正常。
但就像那本互动类书籍，不管在关键节点上做出怎样的抉择，最后的结局都无法让大部分人感到满意。
集体梦境的反复重启，显然不会是没有代价的——跟时间线有关的问题都是大问题，哪怕只是虚假重启，都会导致世界屏障破损，内部居民灵魂的紊乱与消减。
简而言之，就是此类状况持续下去的话，整个世界就会走向毁灭。
面对可以预见的不幸未来，世界意志决定调整原先的计划——既然编织美梦的方案屡屡失败，那就干脆编织一个足够惨烈的噩梦，让气运之子们认清现实。
世界意志不能完全控制集体梦境的导向，只能进行有限的干涉，其中最适合渗透力量的节点就是梦境刚开始的时候——皇位继承人就是这么定下来的。
正因如此，温晏然才刚穿越，就已经达到了自身职场生涯的巅峰。
作为被选定的下一任皇帝，温晏然的任务就是帮着世界意志编一个能令所有人清醒过来的噩梦——跳过各种复杂的术语，用简短的话语描述，就是她得当一个彻头彻尾的昏君，让别人在“大周已经彻底没救”这一点上达成共识。
为了让温晏然更好地完成目标，世界意识还贴心地提供了一个协助类游戏系统。
——她问过为什么说是游戏系统，世界意志给的回答是对于网瘾少女来说，这样会比较有代入感。
“……”
温晏然默默凝视着面前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特殊界面，感觉整个人的穿越观都受到了洗礼——在科技发展日新月异的今天，她居然看到了一个画风与dos十分相类的命令行界面，让人不自觉地开始怀疑该系统的出品方是否存在严重的资金不足问题。
协助系统可以用来对某些重要事件进行提示，不过上面的提示语句跟界面保持着一致的简陋画风，除了关键信息以外，没有任何详细说明，开启的时候先显示了一行字“欢迎使用《昏君攻略》游戏协助系统”，然后光标自动换行，显示出了应该算是她当前目标的四个字“登基为帝”。
温晏然想，按照该世界的新君继位一贯的流程，自己登基这件事不存在任何难度。
所以为了成为一个可供旁人挑刺的昏君，她要想办法给自己创造难度。
作为一个第一次当皇帝并以昏君为己任的穿越者，温晏然想，既然很多同行都有得位不正的传言，她也得给自己整一个。

第2章
“陛下如今大有好转。”
等候在外的大臣们听得女官的回话，总算松了一口气，既然未来的天子不会立刻暴毙，他们自然也不都挤在殿门口，而可以退入侧殿之内，暂且歇上一歇。
虽然上一任皇帝亲口指定了继位的人选，但九皇女若是突发重病，也没有先休养个一年半载再登基的道理——按照大周的习惯，每当天子驾崩，朝廷为了稳定局势跟安抚人心，会立刻安排新君灵前登基，同时在十五天内为新君举行大典，就算考虑到温晏然被定为储君的时间实在太短，各类器物都要赶制，最多也不会拖过二十天去。
在重臣的带领下，群臣进入偏殿之内，按地位高低关系远近依次坐定，其中国师的位置被安排在右上首——正常来说，大周的国师会居于宗庙附近，很少到宫中来，不过为了显示新君天命所归，必须在登基大典上出席，地位十分超然。
国师只能出身温氏一族的旁支，极远的血缘关系让他们难以拥有继位资格，而相同的姓氏又保证了这些人必须将自己跟皇权紧紧捆绑在一起。
这一代的国师名叫温园，是一位眉目俊朗的年轻男子，算是新帝的远房堂兄，他号为惊梅居士，相熟之人便称其为温惊梅。
与国师相对而坐的老人是太傅袁言时，他如今已过知天命的年纪，头发大半花白，外貌比实际年龄还要大上一些，正是先帝钦点的辅政重臣，把温晏然加上的话，就是历经三朝，门生故交遍布朝野，从任何角度看都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与太傅隔着两个位子的人则是户部侍郎卢沅光，她年纪轻轻，尚不足三十岁时变成了四品大员，虽然放在整个朝堂中算不得什么，但在年轻一代里，绝对属于翘楚人物，如今各级官吏都在长兴之乱中锒铛下狱，导致了不少重要岗位的人员空缺，比如御史台大夫，再比如户部尚书，目前就都是空职，前者目前因为缺乏能压得住场子的上官而陷入混乱，后者则在卢沅光的管理下，显得井然有序。
故而卢沅光虽未被点名辅政，但作为颇受先帝器重，而且自身能力也不错的新贵，如今也与袁太傅等人一块候在侧殿当中。
卢沅光与袁太傅之间虽然隔着两个位子，却没人去坐——因为诸皇子皇女争位时许多大臣也牵涉其中，被先帝清洗了一批，虽然造成了人手不足的后遗症，也大大提升了周朝的人均办公场地的面积。
韩拾荆乃是户部的一个小小主事，素来只紧跟着上峰的步调行事，她本来没资格待在这个侧殿之内，只是户部如今实在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才，才不得不硬着头皮过来帮着卢大人壮一壮声势。
进入侧殿后，韩拾荆就老实坐在靠门的位置上，低眉垂目，安分守己，只偶尔以眼角的余光扫一扫殿内的大臣们。
除了上首那几位喜怒不形于色的重臣尚且能够保持住面色的平和，很多大臣面上都带着或深或浅的忧色。
殿内并不嘈杂，大部分人都保持安静，偶尔几个说话的也尽量将声音压低。
虽然许多逆乱份子都在长兴之乱中被拔除，却也不代表如今的朝廷是一团和气。
如今能立在殿上的大臣，也各有各的心思。
大周的朝臣多出于豪门大族，不少人与皇室有亲，其中崔氏跟郑氏分别是四皇女跟七皇子的外家，两边各拥其主，多年来明里暗里一直争斗不休，直到四皇女自请出京，七皇子的势力占了上风，崔郑两边的角力才算告一段落。
事后回首，韩拾荆觉得，四皇女当日的退让，分明是不争之争，这位殿下晓得建平局势混乱，索性寻机脱身出去，坐壁上观，顺便在外经营势力，等建平这边尘埃落定后，再来渔翁得利。
——建平是大周的都城。
当时七皇子占据上风后，为局势所迷，果然志得意满，陷入争位的混战当中，如今早被禁军拿下，由于那是先帝已然病重，加上局势混乱纷杂，委实无力处置这个儿子，七皇子也因此逃得一命，现在暂且被关押在幽台当中。
一刻之后，內监过来传令，说是新帝服了药后，现下已经能起身了，稍后便会前往乾元殿。
温园本来在闭目养神，此刻睁开眼睛，向着对面的袁太傅笑了一笑：“既如此，我等当前往恭候。”
袁言时微微颔首，一派持重之色：“国师所言甚是。”
温园与袁言时四目相对，这两人一个有地位却无实权，一个是先帝钦点的辅政大臣，此前从未听过有什么往来，如今的对话也十没有半点不对劲的地方，但韩拾荆却莫名觉得背上寒毛直竖，一时间竟不敢往前边多看。
*
乾元殿是正殿，也是先帝停灵之所，朝臣们提前过来，早早分列于两侧——现下虽然还未举办过正式的登基大典，但先帝驾崩后，昔日九皇女已经能被称为陛下。
在朝臣们等候之时，温晏然正立在镜子前，由女官为自己更衣。
由于先帝是在临终前两个月才定的继承人，温晏然又一直在病中，不方便细量尺寸，身边只有此前未加封的皇女的礼服，所以少府那边特特奉上了老皇帝以前的旧衣服，让她穿上，最外面再套一层丧服。
——少府属于侍奉皇帝日常生活的官衙之一。
女官便帮着更衣边道：“这些衣服是太傅大人准备的。”
大周素来有长者临终时将旧衣赠送给旧人的传统，老皇帝一手提拔了袁太傅，又令其辅佐新帝，显然足够看重对方。
温晏然注视着镜子里的人影，并没有顺着女官话茬深谈的意思。
女官垂下头去，她本以为九皇女偏居多年，骤然间身登大宝，一定有话相询，结果对方始终神色淡淡，倒叫旁人摸不清底细。
穿戴完毕后，少府令过来回禀，说是仪仗已经准备停当，请新帝乘舆，却见温晏然停下脚步，吩咐内府令道：“先替朕取一柄剑来。”
少府令听见天子话中的内容，不知想到了什么，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温晏然笑微微道：“怎么，少府竟办不来此事么？”
少府令心中刹那间千回百转，若回答办不成自然听着就非常适合以渎职罪被捉拿下狱，若是回答办得成，倘若新帝觉得自己竟能带刀进内廷，是个应该被清除的危险份子又当如何？
他没时间仔细斟酌，只得战战兢兢地回答道：“禁军拱卫皇朝，身边必然携有刀剑，微臣愿为陛下召之。”
温晏然颔首，过不片刻，一位身披轻甲的禁军校尉便匆匆而至，解了佩剑双手递上。
温晏然将剑取到手中——她这具身体实在年幼体弱，差一点没能握住剑柄——然后挂在自己腰带上，又扫了对方一眼，笑了下：“校尉且把头抬起来，让朕瞧瞧。”
这位禁军郎将依言抬首，温晏然看见，对方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五官轮廓鲜明，不完全是中原风格。
温晏然把这人的形貌记下，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禁军郎将是武职，大多不善言辞，此刻听见天子询问，也只是垂首道：“微臣钟知微。”
边上的女官在心中叹气，这位钟小将军要是机灵一些，顺带着说一下自己的出身，说不准便能在新帝心里留下点深刻的印象。
不过女官们不晓得的是，温晏然其实还挺了解这位钟小将军。
她当日在点开书本前，曾在评论区扫过几眼，对这本书里的部分人物有点印象。
钟知微算是书里一个挺出名的武将，被广大读者亲切地称为钟掉线，用来形容她在关键战役中屡屡查无此人的存在感。
温晏然想，世上有起错的名字，但一般不会有起错的外号。
所以在她眼里，这位钟小将军绝对是个可造之才，十分适合为她以后的昏君事业添砖加瓦，当下挥了挥手，令对方跟在自己的仪仗后头。
自觉掌握剧本的温晏然此刻还不清楚，钟知微此人外号之外还有不少可供挖掘的深层次信息。
她穿越的这游戏向书籍虽然热度不错，留长评的读者却不太多，而寥寥数语显然难以将钟知微此人倒霉的一生概括完全——对方在关键战斗中并非主动掉线，而是被动掉线。
钟知微出身不好，在朝廷中混了那么多年，积累了不少敌人，对手为了打压她，每每遇见那种“一旦打赢就必定能升官”的重要战役，都会派监军过去扯她后腿。
温晏然还未进殿，乾元殿中响起內监的通传声，诸位朝臣们齐齐伏拜于地，口称天子，言辞一致地恳请温晏然继皇帝位，以安抚人心。
以大周的习惯，就算君臣之间也很少大礼参拜，不过如今是新君正天子名分的要紧时刻，自然又当别论。
温晏然抬头，目光止在老皇帝的棺椁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扫了眼边上內监。
像灵前继位这种事情，大周早有一套固定的流程，她不必多做什么，只要按部就班往下进行就是。
內监传令，令百官平身，朝臣们大多依言而行，但并非所有人都随之站起。
此时此刻，地上依旧有一人恭恭敬敬地拜着，温晏然不认得对方，但在此的朝臣们都晓得，那是郑氏的子弟郑引川。
——这种情况下的长跪不起，比起有事恳求，更像是在砸场子。
不过也有很多官吏很体会这人的想法——正常来说，郑氏子弟就算有话要说，也不至于自己亲自上阵，实在是很多门人故旧都在长兴之乱中遭遇了清洗，有资格在今日面见新君的并不多。
郑引川在礼部任职，他不等旁人斥责，立刻开口道：“微臣郑引川有要事启奏陛下。”
郑氏是七皇子的外家，行事当然要为七皇子张目，他今天的目的，就是让对方把七皇子从囚禁之地放出。
郑引川没有直接提起七皇子，只是说大周崇尚孝道，如今先帝除了温晏然之外还有其他同在建平的子女孙子女，按理也该过来哭灵。
——在很多人的想法中，九皇女年纪尚幼，又有愚钝怯懦的传言，未必敢于驳斥旁人，郑引川选择当面表达自己的看法，逼得新帝不得不立刻给出答复，倘若温晏然一时心软，应了他的请求，那七皇子就能自幽台内被放出。
他的行为虽然十分莽撞，但仔细想想，可能性其实挺高。
朝臣队伍末尾，户部的韩拾荆忍不住抬起头，悄悄观察新帝的神情。
年少的天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郑引川，面庞上没有半丝惊慌或者愠怒的神情，反而微微含笑。
温晏然是真的不生气。
在她眼里，对方的行为可以说是瞌睡时递上了枕头，在时机上卡得恰到好处。

第3章
温晏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也没让对方起身，而是施施然走到先帝棺椁之前，向着那位几乎把顾命大臣给写在脸上的老人，温和道：“朕记得如今在建平内的人也包括七哥，可惜他如今身陷囹圄……”
没有半点回避的意思，温晏然直接提起了这个令郑氏格外在意的名字。
“请问太傅，当日七哥为何被囚？”
袁太傅面皮抖了一下，然后道：“先帝斥责七殿下，派禁军将之囚禁于幽台内。”
——幽台本是坟墓之意，在大周这边，跟暴室一样，都是用来囚禁达官贵人的囚牢。
温晏然：“既曾斥责，想来随侍之人知晓原因。”
她说话时，视线落在少府令身上，询问之意格外明显。
——温晏然知道，对于一个不便回答的问题，要是她询问在场所有人，那么这些人里未必有谁愿意当出头鸟，但只盯着一个问，在自己名义上占据高位的时候，对方大抵不敢得罪她，会选择老实作答。
少府令察觉到天子的目光，当下一个哆嗦，他膝盖能软一次，自然也就能软第二次，当下熟能生巧地跪了下来，战战兢兢地回禀：“先帝曾言，七殿下行事狂悖，阴匿邪朋，货赂中贵，诋詈宗庙，窥觊储贰①，实不堪为皇子。”
“……”
一问一答之间，殿内雅雀无声，被晾在边上的郑引川面色先是泛红，然后逐渐变得苍白起来。
温晏然满意颔首，又向着那位郑氏成员笑了一笑：“卿家方才所言有理，朕托体于先帝，又被委以社稷，如今自然要尽孝悌之礼。”
她毕竟是曾在评论区看过评论区剧透的人，知道郑崔两家的矛盾——对于读者来说，除非是开局选择成为四皇女或者七皇子中的一个，否则大部分人都会选择继续平衡两边的势力，让崔氏跟郑氏继续争斗，保持局势的稳定，等两边不断互相损耗下去，都没什么反抗的力气之后，再收服为己用。
在大部分朝臣的认知当中，就算新帝心里一万个想干掉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姐妹，也得耐心等上一段时间，一面等朝政稳定，一面也是担心留下恶名。
但温晏然就是要留下恶名，并完全不介意旁人日后拿今天的事情来翻旧账。
她给完郑引川回复后，直接喊了大理寺卿出来——对方刚刚接任这个职位没两天，跟天子一对一沟通时很有点紧张之情，以顺拐的姿态走到了大殿中央。
温晏然：“既然如此，卿家且派人将庶人温见恭押上来。”
——不是七皇子温见恭，是庶人温见恭。
大理寺卿被点名出列，就算再不想牵扯到崔郑的争执中，也不得不依令而行，他刚派人过去幽台，又被天子叫住，让他当庭把温见恭的罪名给罗列出来。
大理寺卿：“……”
感受到郑引川那边的目光，他此刻异常想要告老还乡。
倘若说四皇女掩藏得比较深，那七皇子就是一个坏的十分明显的反派，而且作为皇子，他除了想谋夺皇储之位以外，像结党营私，卖爵鬻官，欺男霸女，夺人田产之类的事情也都没少做，只是限于其身份，无法明正典刑而已。
温晏然立在阶陛之上，等大理寺卿总算把长长的罪名全部念完后，那位曾经的七皇子也正从幽台那边被提押到了殿上。
见到这一幕，乾元殿内鸦雀无声，许多朝臣都心跳如擂鼓，甚至有种喘不上气的憋闷感。
他们都在等着看，天子究竟会如何对待温见恭。
前七皇子既然被囚于幽台之内，日常待遇肯定不如以往，形容颇见憔悴，而过来提人的禁军将士察觉到新帝的心思，也没继续用对待皇子的礼节来对待这位曾经的贵人。
温见恭被押到殿上时，连束发的带子都已然失落。
作为品阶不高的户部小官，韩拾荆的站位靠近殿门，她看不见立于阶陛之上的天子的神色，却看见对方做了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动作。
温晏然当着文武百官之面，豁然拔出腰上佩剑。
“陛下！”
大臣中有人面色大变，当场惊呼出口，却看见天子倒持长剑，环视百官，微微笑道：“谁肯为朕执剑诛杀庶人温见恭？”
“……！”
韩拾荆的脑子里空白一片，她抬眼望去，发现大部分官员面上都流露出或深或浅的愕然之色。
身为一介微末小官，韩拾荆本来不理解先帝临终前往为何选定了这样一位新君。
事到如今，她原先充满不安惶恐的心情却蓦然平静下来——郑氏是世代官宦的大族又如何，新帝身为天子，自然有天子的气魄，岂是能为人所逼迫之辈！
郑引川的下摆一阵轻颤，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家里本来打算得挺好，那位九殿下没有母族势力，本人的资质也不如何，耽搁到现在都未曾进学，这样一位自闭懦弱的小天子，摆弄起来又有何难？
若是早知其气度如此，郑氏绝不敢在乾元殿里直接触碰对方的龙鳞。
温晏然那边话音方落，百官中便有一人抢步出列，朗声道：“微臣贺停云，愿为陛下斩此恶獠。”
贺停云是一位御史。
她知晓那位七殿下罪行累累，奈何其身为皇子，最多只会被幽囚于宅中，而且按照常理来说，新帝登基后为了展示自身的宽仁，说不定还会额外加恩。
但眼前这一幕，却让贺停云重新振奋了起来，等听到天子的询问时，应声而出，并恭敬地拜倒在了对方面前。
温晏然也十分干脆，当下倒持剑柄，把武器给人递了过去。
看见这一幕，边上的大臣忍不住有些脸绿。
——倘若那个贺停云稍微有点坏心，直接就能执剑把新帝给当场捅穿。
贺停云接过长剑，立刻后退数歩，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昔日的七皇子面前。
本来有些迷茫与愤怒的温见恭，此刻面上已是青灰一片，他瞪视贺停云半晌，又越过她，看向立于阶陛上的胞妹，像是发了狂似地大声道：“阿爹尸骨未寒，温九你灵前争位杀兄，必遭天厌——”
话音未落，贺停云手中长剑挥落，将温见恭所有的未尽之言就此斩断，百官眼睁睁看着，一蓬热血自昔日的皇室贵胄颈腔中高高喷出三尺有余，然后溅在了乾元殿的地砖之上。
贺停云干脆利落地斩杀了温见恭后，又双手托剑，走到天子面前，再次恭敬下拜。
此刻天幕为阴云所遮，但乾元殿内白烛如星，照的一殿分明，韩拾荆小心地抬头往正前方望去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那位立于阶陛上的天子虽然衣饰整洁，却莫名给人以身染鲜血的奇异观感。
温晏然伸手将人虚虚扶起，赞了一句：“贺卿乃勇直之臣。”又轻轻扫了眼伏在地上的郑引川，笑，“悖逆之人已除，至于剩下那些还在建平内的宗室子女，便如郑卿所言，都召来为先帝哭灵。”顿了下，视线在郑引川上停了许久，又慢悠悠道，“郑卿犯颜直谏，堪为侍郎。”
郑氏是七皇子的外家，如今温见恭被毙于殿上，对方肯定要找机会报仇雪恨，温晏然提拔郑氏成员，主要是为了帮助对方积蓄力量，尽早站在自己这位昏君的对立面上。
“……”
乾元殿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新帝的一杀一赏都出乎众人意料之外，韩拾荆留意到，自己那位上司卢沅光的面上，闪过一丝思忖之色。
*
距离百官于先帝灵前请九皇女继皇帝位这事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内建平内各大臣除了哭灵以及为新帝登基大典做准备之外，就是琢磨那位天子的一举一动。
温晏然当场斩杀昔日的七殿下并将郑引川提拔成侍郎后第二日，便将原先只是一位普通御史的贺停云越阶拔擢为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是九卿之一，虽说如今九卿逐渐沦为虚职，御史台依旧是实权机构，其主官权力极大，温晏然的行为让很多大臣反应了过来，当今圣上一无母族，二无近臣，谁先能成为对方的心腹，谁就能青云直上。
对温晏然而言，她主要是因为记得贺停云在评论区内有贺停职的别称，经常摸鱼，一副“当官救不了大周人”的颓丧之态，才毫不犹豫地委以重任。
但不清楚内情的大臣们，显然有着别的看法。
城东的卢府之内。
如今正是国丧期间，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平民百姓，都不许宴饮行乐，包括韩拾荆等户部官员悄悄跑到上峰的府邸内，也只是在书房内饮茶清谈而已。
众官吏随意谈了几句话，就有人按耐不住，询问卢沅光对日前之事有什么看法。
卢沅光：“卢某确在细思近日诸事。”又道，“依在下所见，今上虽然年纪尚小，但心内其实颇有成算。”
边上一人道：“既有成算，为何非要得罪郑氏不可？”
卢沅光冷笑一声，道：“何谈得罪二字？郑氏不过臣子，但今上却是天子，而且七……庶人温见恭一死，郑氏恐怕会倒向新帝。”
书房内众人先是不解，随后接连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卢沅光压低声音：“陛下当日之所以又杀又赏，一则断绝郑氏后路，一则为了安抚人心。”
如果温见恭活着，郑氏未必能抛弃对方，转投旁人阵营，而且更妙的是，温晏然并无可靠外家，身边也没有近臣。
卢沅光轻轻叹息：“郑氏要能狠的下心，说不准可以飞黄腾达。”
边上一人道：“那依侍郎之见，我等应该……”
卢沅光一边思忖一边道：“陛下以贺停云为御史大夫，自然是因为她首先向陛下效忠，公开拔擢以示嘉赏，不然只是斩杀一介悖逆宗室而已，其功劳难道能与九卿之位相当么？”
另一人感慨：“天子这是千金买马骨的意思啊。”
卢沅光颔首：“我等如今已是慢了贺卿一步，更要挑个合适时机向陛下表明心迹才是。”
在卢沅光跟同僚联络的同一时间，郑府中也有人在讨论日前朝堂上发生的事情。
郑氏族长，郑引川之父郑晟德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言，面上有明显的憔悴之意，短短数日之内，便像是老了十余岁。
他们本是皇子的外家，如今却成了悖逆罪人的外家。
一郑氏族人惶急道：“郑氏如今已是危如累卵，明公还不肯出言点拨我等吗？”
郑晟德还是没有说话，但郑引川却开口反问：“那依足下所见，郑氏之危，究竟在于何处？”
那名郑氏族人欲言又止，末了苦笑摇头：“郎君若是心内已有成算，何妨直言相告？”
郑引川望向父亲，看见后者微微颔首，才大着胆子道：“陛下当中诛杀七殿下，却又提拔在下，是在安抚我等，并公开将郑氏与七殿下做了一个切割。”

第4章
本来郑氏拼死要保温见恭上位，就是因为两边一荣未必俱荣，但一损绝对俱损。
郑氏族人若有所悟，露出一丝放松之色：“如此一来……”
郑引川解释：“天子方才继位，郑氏如今羽翼俱失，就算要拿人立威，收拢权势，又哪里轮得到你我呢？除此之外——”他环视四周，然后压低声音，“今上并无外家。”
在场的郑氏族人大多露出恍然之色。
郑引川看向那些还在犹疑的族人，叹了口气：“而且若非如此行事，我等又能如何？郑氏不比旁的士族，根基具在建州，难道去投四殿下不成？”
这句话说完，少数不服气的也闭上了嘴——就像郑氏绝对不是最招新帝讨厌的家族一样，新帝也并不是郑氏最不能接受的皇帝人选。
毕竟他们跟崔氏之间横亘了太多的血海深仇，至于温见恭，对方是被先帝给囚禁到幽台里的，就算日后开赦，也没什么机会登临大宝，如果郑氏一心待在这条船上不挪步，估计得慢慢沉寂下去。
成功安抚了族人后，郑氏父子又聊了几句私房话——他们打算找机会宴请下那位受到天子拔擢的贺御史，顺便问问贺家年轻一辈中有什么合适的子女，可以约为婚姻，就算婚事不成，也算是向新帝表明了态度。
*
就在大臣们费心揣摩皇帝的心思时，温晏然本人正在履行自己现阶段除了哭灵以外的第二大职责：上学。
温晏然晓得自己的皇位还不稳当，所以并不打算现在就对朝臣们大肆动手。
身为一个有过多年工作经验的现代人，她深知权力并非来源于上位者的赋予，而是来自下位者的服从。
温氏得天下多年，有一定的人心基础，就算被先帝折腾了那么些年，也还留下了不少政治遗产。
从之前乾元殿中的情况可以判断出，起码建平这边，大部分人还是心向天子的。
温晏然穿越前历史知识储备一直保持在能通过学科会考但绝不具有深入发展的层次上，只依稀记得，昏君大致有两类，一类是秦二世那种，虽然自身天赋异禀，但也多亏了身边掌权者的协助，才成功败光了家业，另一类是夏桀，据说天资不凡，年轻时也表现得挺贤明，等继位日久后，才展现出自己暴虐专横的本性。
前一种温晏然暂时不指望，至于后一种，她原本没有深思过其中的原因，现在倒是隐约有些明悟——如果那些君主一开始不曾表现得足够贤明的话，根本无法将权力掌控在自己手中，自然也就不具备日后胡作非为的基础。
温晏然想，既然自己的职业目标是当昏君，那第一步就应该向前辈们学习，想办法把权势掌握在手中。
*
自从天子身体好转，能正常起居后，被先帝钦点为辅政大臣的袁太傅，就日日过来给新帝上课，讲解朝中局势。
其实如今正值国丧期间，就算是皇帝也该停课守孝，奈何温晏然本人基础实在太差，袁太傅每天不得不以“劝慰陛下，免得其过于伤怀以致龙体受损”为借口，过来为天子讲解一些基础知识。
温晏然对这位太傅大人尤其客气。
虽然知晓眼前这段历史其实已经发生过了，如今所感知到的只是虚假的梦境，但看着面前被评论区称为“大周忠臣袁言时”的太傅大人，温晏然还是感到了一丝惭意。
自己肩负着打破梦境的责任，所以注定要对忠臣们不起。
温晏然琢磨，反正从人类的客观生理极限上判断，对方应该活不过自己，等日后站稳脚跟后，她把对方免冠去职便罢，不需要下太狠的手，而且说不定以对方的中直，在发觉自己昏庸的本职后，会选择主动弃官而去。
——只是一目十行看过评论区的温晏然并不清楚，很多时候，像“大&#215;忠臣”之类的形容，只是读者们在说反话玩梗……
*
天子从原来的偏僻居处搬出来后，暂时就定在西雍宫中起居，大周的礼教并不森严，加上这处宫殿位于内廷与外廷交界之处，也具备着召朝臣过来议事的功能。
袁太傅进殿的时候，注意到天子近侍中多了几个生面孔，目光微微一顿。
他日前也听闻过，温晏然日前闲逛之时在宫中随手指了几个与自己一般年纪的少年男女进西雍宫侍奉，这些少年男女只曾在少府中经过一些简单的训导，还不足以担任正式官职，此前也没跟温晏然有过接触，并非这位小皇帝埋下的棋子，而且天子似乎也并不指着对方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只是摆在面前，闲谈游戏而已。
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当真是好苗子，不经过一段时日的悉心培养，也起不了大用。
——如果温晏然不是照着评论区剧透指的人的话，那袁太傅的推断其实还挺符合常理……
少府中的人多是宦者与女官，他们负责皇家的财政管理，很多终身服务于宫廷，照顾皇室成员的衣食住行。
除了本来侍奉在周围的人手外，温晏然又额外点了几个人充当天子近侍，其中包括一个名叫张络的小黄门。
在某些剧情分支中，对方能成为宦官专政集团中的首脑人物，在掌权期间迫害了大量的朝廷官员，以敛财无厌著称。
除了张络外，还有一名名叫池仪的宫女，在另一条剧情分支中，本是浆作宫人的池仪因为天生聪颖，被选入宫廷，又在劳作之余，接受宫廷女史的教导读书识字，然后从底层女官做起，一步步成为深受皇帝信赖的内尚书，实质上掌控了整个宫廷，一言一行都能影响诏令，在池仪最显赫的时候，朝中高官的任免都由她一言决之，被皇帝亲口呼为内相。
两人当权的时候，都因曲承天子之意而受到重用，并大肆排除异己，收拢权势，是赫赫有名的奸臣。
温晏然把这二位都收拢到自己身侧，显然是希望他们能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在外人看来，池仪跟张络的资历太浅，年纪又轻，身上也并无职分，只是两个寻常宫人而已，只当他们是因为年龄与皇帝相近，才投了这位天下至尊的眼缘。
袁太傅只是扫了两人一眼，并不多在意。
他今天过来，是为新帝讲解禁宫的结构。
温晏然确实不大清楚这些。
虽然袁太傅说得委婉，不过温晏然还是听明白了，因为先帝好享乐，生前营造了不少宫苑，不过她现下所在的西雍宫，还有之前哭灵的乾元殿，都位于太启宫内。
太启宫并非先帝营造的新宫室，而是大周正宫，先帝登基一段时间后，嫌其老旧，又在边上兴建了桂宫与瑶宫两处宫苑，名义上只是将其作为闲时去游逛的私苑，等真正建成后，一年中大部分时间倒都在这两地起居，反而不大回太启宫了，也正因此，那两处皇家私苑内也有着功能完备的办公区域。
而温晏然之所以会待在太启宫内，主要是因为她之前不受先帝重视，所以才没有像其他比较有存在感的皇子皇女一样，在桂宫跟瑶宫那边获得一个固定的住所。
偌大的皇城自然由羽林军负责护卫，羽林军又称禁军，这支军队本来由太尉负责掌控，等太尉这一职位被悼帝——也就是温晏然血缘上的祖母——给废除后，羽林先由宦官掌控了一段时间，后来此权柄又落到了悼帝宠爱的女官手中，等悼帝驾崩后，先帝最初是在朝中重臣的建议下，将羽林军的兵权交给上将军，等上将军本人身死，全族也被籍没后，羽林军的掌控权又回到了宦官手中，当时朝臣们联名上书表示反对，先帝为了安抚大臣，将羽林军分为了外卫，中卫跟内卫，其中只有内卫统领会由宦官充任。
虽然袁太傅的措辞十分克制，但温晏然还是能听出，对方话里对内卫的权柄居然落在宦官手里的抗拒。
温晏然：“请问太傅，现在的内卫统领是何人？”
袁太傅顿住，斟酌了下词汇才道：“先内卫统领因与皇子密谋被诛，如今由中卫统领代为管辖。”
温晏然闻言，笑了下：“那中卫统领又是何人，朕可曾见过？”
袁太傅此次停顿的时间更长，末了还是实言相告道：“中卫统领是季氏之子，名为季跃，如今告病在家，之前上了折子，说等身体痊愈，便会来叩拜陛下。”
温晏然觉得季跃这个名字颇为耳熟，应该在评论区中见到过，袁太傅注意到天子一脸回忆之色，主动帮忙介绍了几句。
据袁太傅介绍，季氏是天子近臣，每一代都有子女在羽林军中担任官职，从立朝开始，就颇受温氏信赖，如今的中卫统领季跃本来也对大周忠心耿耿，结果先帝有一回微服外外出游逛，看见了季跃的姑母，觉得其颜色颇为殊丽，然后不知怎的，季跃的姑父就突然暴病而亡，其姑母也就顺理成章地被送去了道观清修。
按照先帝本来的打算，季女应该先去道观内静修上一段时间，然后再被悄悄接进后宫里，结果静修期还没过，先帝就一病不起，缠绵床榻之时却还没忘记当日惊鸿一面的美人，派禁军护卫着心腹內监过去道观中，悄悄给对方灌了一杯毒酒，算是殉葬。
袁太傅叹气：“季统领是中直之士，陛下当好生安抚才是。”又道，“至于外卫统领，已被先帝下狱诛杀，如今由燕副将代管。”
温晏然微微颔首——袁太傅不愧是钦点的顾命大臣，讲述的内容非常有价值，让她隐隐生出一种自己可能活不到当昏君那一天的感慨。
袁太傅犹豫了下，还是道：“老臣今日有一言想要告知陛下。”
温晏然注视着面前的老臣，唇角微微翘起，温声道：“朕年少失怙，如今所仰赖者，唯太傅而已，太傅有什么想说的，尽管直言便是。”

第5章
皇帝态度如此温和，袁太傅心情稍稍平和了些许，开口劝说：“之前奉旨前来哭灵的十一殿下，十三殿下乃是陛下的手足，留在宫中照料倒也无妨，至于其余宗亲，关系已远，长期滞留禁中难免惹人非议……”
温晏然已经知晓袁太傅打算说些什么——当日她接着郑氏召宗室子女过来哭灵的名义，把她尚在建平的年幼弟妹，其余兄姐留下的孩子，以及近支宗亲，全部集中到宫中，在外人看来，显然有着软禁为质的意思。
不少人也能理解温晏然的所为，如今先帝刚刚驾崩，新帝继位未久，连大典都没有举行，缺乏可靠根基，建平城内表面看起来尚且算得上平静，实则因为新旧交替而暗流涌动，如果有人想趁机废黜温晏然，另立其他皇室子女为帝，未必不能成功。天子为防万一，干脆将所有可能的威胁项搁在自己眼皮底下，也是人之常情。
袁太傅想劝温晏然将人放回去，免得朝臣议论新帝待宗亲严格。
温晏然把“这样正好”的心里话给咽回去，一本正经道：“如今天气寒冷，宗室中不少稚儿，年幼体弱，每日奔波两地于身体不利，等不必再哭灵后，朕自然让他们各归各处。”
皇帝驾崩，天下人都要为其守孝三十六天，所以满打满算，那些温氏子女也只需要在宫内住上一个多月而已。
袁太傅迟疑片刻，还是道：“可是自从宗亲入宫后，城中流言不断，恐伤陛下清誉。”
温晏然负着手，含笑：“朕心中无愧，自然不惧人言，而且为人君者，哪里能避免天下人议论呢？”
袁太傅微微一顿，最终还是点头称是。
以他的城府，当然能看得出来面前的小皇帝不但没有怀疑自己的话，甚至还颇为信任自己，却没有因此采纳自己的谏言。
为了维护自身的忠臣形象，袁太傅显然不会在皇帝面前做出太过强硬的表态，在意识到新帝已经下定决心要把人留在宫中，只得做出妥协。
而且袁太傅隐隐觉得，天子这么做，说不定还有些更深的顾虑在其中。
倘若温晏然之前把人都聚集到宫中，却又因为袁太傅的缘故，将那些宗亲放归，差不多就算是坐实了以这些人为质的意图，往昏君的形象更靠近了一步。
如今坚持己见，把所有人留到丧期结束，只要中间没出什么事情，温晏然之前的那套不让小朋友们因奔波受累说法，至少在表面上能被旁人接受。
袁太傅继续讲解羽林军的情况，这支军队是天子之羽翼，负责拱卫皇朝，其地位至关重要，选人标准也异常严格，天下二十一州中，只有包括建州所在的中心十二州的良家子才有资格被选入其中。
温晏然忽然道：“既然如此，羽林卫中应当全是中原人士才对。”
她想起当日所见的钟知微，对方的长相就带着明显的异域特点。
袁太傅猜到天子的言下之意，解释了几句：“昔年为了稳定边境，曾将边民内迁至中原腹地。”
对于大周来说，位于中心的十二州是自家的基本盘，靠外的九州，多有胡夷之民，风俗与中原不同，朝廷对这里的统治力也有相对有限，有时以打压控制为主，有时则以怀柔为主。
温晏然询问：“边人内迁后，官中与民间待之与本地人如一吗？”
袁太傅微微垂首：“官府多有安抚，民间因之面貌风俗与己相异，多有排斥。”又道，“而且边人家国之念浅淡，陛下日后施恩之时，也不可掉以轻心。”
温晏然表示了解。
如果官府没有安抚的话，像钟知微那样的身世应该无法被选入羽林内，但民间的风俗习惯却并非一两天便能扭转过来，而且这种安抚，多半也只是些面子工程，钟知微就算进了羽林，也无法跟真正的中原派系融合到一块去。
当日少府令找钟知微要佩剑，恐怕不止是因为钟知微恰好在执勤，也是因为对方缺乏根基，安排起来比较容易，就算出事了也无关紧要。
考虑到天子大病初愈，袁太傅每天只讲一个时辰的课，到点就告辞出宫，温晏然也从座上站起，亲身相送，一直送到前殿那边才停步。
值勤的大臣们瞧见这一幕，心里一时间大觉安慰——天子如此知礼重道，想来不会重蹈先帝的覆辙。
*
温晏然之所以坚持亲自送太傅离开，一面是沿途认一认皇城的建筑布局，免得自己家长什么样都闹不清楚，一方面也是借机外出活动活动——好的身体是败坏家族产业的基础，她可不想还没开展自己的昏君计划，就中道崩殂在了体弱上头。
现下已至初冬时节，今年天气冷得比往年要早，七八天前还在下雨，然后就是雨夹雪，到了昨天，已经变成了彻彻底底的大雪，一行人往回走的时候，天上再度飘下了雪花，宫人忙为天子打伞，池仪还将特意带出来的大氅披在了温晏然身上。
温晏然本就穿着厚实的裘衣，外头再套一层，看起来颇有些蓬松臃肿。
她向池仪笑了一笑——对方如今还没有明确的司职品级，却可以沾手皇帝的部分内务，其中固然有旁的宫人们顾忌天子看着其人，相处时愿意容让一二，也是因为池仪本人性格聪颖机敏，否则以宫廷严酷的职场环境，早就被人不显山不露水地挤兑回了浆作司。
张络笑呵呵道：“陛下，咱们现在回宫么？”
温晏然：“不急，先随朕四处走走。”
也许是今年雪下得早，宫苑内的梅花也开得早，温晏然瞧见边上有数株罕见的绿梅已经开始抽苞，就驻足看了两眼。
这些绿梅颇得先帝喜爱，要不是因为移栽后难以存活，早就尽数种到了瑶宫桂宫那边，往年只有受重视的子女及大臣才能得赐，以皇九女偏居于桐台的待遇，显然是没得到过这些绿梅，管理花草的内侍担心皇帝触景生情，回忆起当年不得志时的日子，大着胆子道：“若是这些绿梅惹得陛下不喜，奴婢这便将它们锯了。”
温晏然摇摇头，不在意道：“挺好看的，锯掉做什么。”
内侍本有些不解，怔然片刻，忽的反应过来，温晏然确实不必耿耿于怀，毕竟她已是绿梅的新主人。
而且不止是绿梅，整座宫苑，大周的天下，如今也都属于她了。
温晏然一时兴起，伸手折了一枝，赏玩片刻，又随手递给侍立在一旁的池仪，并让对方回去的时候记得供在瓶中。
折完绿梅后，温晏然带着随侍的宫人一路向东闲逛，同时默默观察着宫苑内的情景。
先帝末年朝局动乱，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都有大批人员遭到清洗，整个宫苑中虽然还是维持了基本的皇家气象，但难免显得有些空落。
温晏然听见远处有隐隐的哀泣之声，询问左右：“是有人在哭么？”
池仪回禀：“是栖雁宫中的人在哭泣。”
温晏然点了点头——为了方便管理，她把先帝留下的妃嫔给集中安置到了栖雁宫内，其中就包括如今尚在宫中的十一殿下与十三殿下的生母，以及部分先帝晚年所纳的新人。
随行的侍从们看见天子只是随口一问，似乎并不在意此事，也就不再多言，跟着对方慢慢行来，最终停到了天桴宫外头。
从地理位置上看，天桴宫与太启宫连在一块，一向被视作皇城东部的延伸，温氏太庙就坐落于此，也是国师本人及其属官的办公与居住地点。
——这一代的国师温园号为惊梅，居处也多种梅花树。
天桴宫内的人多做道士打扮，虽然远离朝堂，却比太启宫那边更为行止有度，望之秩序井然。
有人注意到宫门前的天子一行人，立时过来拜见，温晏然颔首，示意对方免礼，又笑道：“既然来了天桴宫，自然要见一见国师。”
正常情况下，整个天桴宫都不太搭理外头的事，就算遇见朝臣求见，也大多婉拒，但皇帝身份贵重，想去哪里便能去哪里，一个衣饰庄重的道官立刻前来温晏然引路，将她带至国师的居处。
温园此刻正在看书，见到天子过来，本要起身为礼，却被温晏然出言免去。
刚登基的天子负手而立，看一眼张络等人，不必多言语，身边随从皆知机退下，天桴宫的道士也不敢停留，将空间让给皇帝与国师。
温惊梅静默不言，侍立于侧，等待面前的皇帝说明来意。
温晏然微笑：“今日前来，是请兄长再助我一次。”
温惊梅不问相助何事，而是道：“何谈一个‘再’字？”
温晏然反问：“当初难道不是兄长将我的名字递给先帝的么？”又缓缓道，“不过拥立之功，单以一个‘助’字论，倒是浅薄了。”
温惊梅看着面前的远方堂妹，微微摇头：“天命的确在陛下身上，臣并无寸功，当日先帝询问时，臣不过实言转告而已。”
温晏然唇角微翘，目中却没有半丝情绪：“既然天命在我，那兄长何妨看在天命的份上，顺命而为呢？”
温惊梅察觉到，面前的小堂妹虽然言笑晏晏，但天子之势已初见峥嵘，虽然是在商议，语气中有着不容违逆之意。
他也确实没有违逆的余地。
国师闭目半晌，他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却从天子的态度中感受到了某种不详之意，再睁眼时叹道：“温氏负人多矣。”
温晏然微笑：“兄长虽然不涉朝堂争斗，却是个洞若观火之人。”又开口询问，“那依兄长所见，如今又当如何？”
温惊梅默然无语，末了道：“既然陛下有意，微臣敢不奉命，只是天桴宫素来只专注太庙诸事，此事尘埃落定之后，还请陛下待之如初。”
温晏然语气更是柔和：“国师放心。”
池仪等人在外等了半柱香的功夫，然后才看见温晏然出门，她没在天桴宫内多待，直接摆驾西雍，随行者老老实实地跟随在侧，走到半路的时候，池仪看见那位天子忽然抬起头，向着天空自语，声音中隐有冷嘲之意：“天命么……”
对方说话的声音过于轻微，池仪也不敢肯定，自己到底听错了没有。

第6章
在先帝停灵期间，袁太傅每日都会过来授课，各处的宫人们都经常能看见送太傅离宫后四处闲逛的陛下，想来小皇帝以前在桐台闷得太久，有机会自然要倒出走走。
这一日，袁太傅在讲完课后，特地询问了下天子的身体状况，提醒对方冬日寒冷，近来又多风雪，散步时要注意莫要着了凉。
温晏然随意一点头，忽然道：“那位季统领身体如何，可痊愈了？”
袁太傅面露为难之色，叹息道：“老臣曾叫人去看过季统领，说是如今还不能起身。”
温晏然：“既如此，就教太医过去瞧瞧，如果不肯见，就多派两回。”看袁太傅还想说些什么，补了一句，“就说是朕让人去探望他的，请季卿注意保养，等他身子好了，朕还有仰仗之处。”
其实在季统领传出生病的消息后，袁太傅等人曾请过太医去帮对方看病，结果都以被对方用各种理由拒于门外。
袁太傅隐隐感到，天子今日所为，明面上是安抚季统领，但仔细体会，却也带着些威慑之意，略劝了几句，发觉不能改变温晏然心意，也就应承了退下。
送走袁太傅后，温晏然在庭中站了一会，她如今已经完全回忆起来那位季统领究竟是什么人——评论区提到过，身为天子近臣的季跃对温氏颇有不满之意，本想在先帝丧期谋反，却因为顾虑重重，加上缺乏合适的机会，所以选择放弃，其人性情如惊弓之鸟，一旦受到刺激，就容易做出过激的选择。
温晏然负手看着宫苑中的雪景，过了一刻左右，池仪轻声走来，在她边上说了几句话，温晏然微微颔首，表示听见，却并不立刻说些什么，又出神半晌，才道：“喊他过来罢。”
温晏然喊的对象是张络，他与池仪一样，都是骤然提拔到天子身侧的小人物，却十分能稳得住，对待之前就侍奉在温晏然身边的老资格近侍的态度更是恭顺谦卑，竟也十分顺利地被皇帝周边的宫人接纳了。
张络现下过来，是向坐在木榻上的皇帝汇报自己今日的所为。
“奴婢按陛下的吩咐，去找了钟校尉……”
张络小心回答，其实在皇帝刚刚吩咐他办事时，这个混迹于宫廷底层的小内侍更多是感到畏惧与惊讶，但他迅速意识到，面前摆着的是一个绝好的晋身之阶。
众所周知，由于不受重视的缘故，昔年的九皇女身边并无可靠近臣，如今少府中诸位有品级内侍的年纪都已然不小，张络想，只要能让陛下觉得自己足够好用且足够忠心，那么天子在提拔人时，难道还不会给心腹之人高位么？
木榻上，裹着白貂裘的温晏然倚靠着身侧的凭几，半闭着眼，一言不发地听着张络的汇报，从头到尾都没给出半句评价，等人说完话后，微微颔首，示意张络退下。
张络揣摩不透天子的想法，行礼后站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到门边，刚要迈过门槛时，又被里面的人喊住。
温晏然睁开眼，清凌凌的目光在他身上轻轻一扫，就在门前的小内侍忐忑地揣度起皇帝是不是又打算吩咐什么事情时，却听这位天下至尊开口道：“这几天雪一直不停，你在外奔走时记得多穿件衣裳。”又向身边女官道，“罢了，将昨天收拾的那件皮裘拿过来。”
这件皮裘是她作为皇九女时的旧衣，宫人们不敢丢弃天子在桐台时的旧物，全都好好地收拾了起来，温晏然昨天散步时，看了两眼女官们收拾衣物，顺便记下了那件皮裘。
内官自然不能身着逾制的服饰，不过考虑到昔日皇九女的生活待遇，温晏然的旧物中，也实在没什么逾制的器物。
张络的动作微微顿住，随即垂首躬身，向着天子再度拜了一拜。
*
冬日太阳落山的早，苍穹上无星无月，黯淡得就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黑毡，皇朝中的主要殿宇、道路上已陆续点了烛火，其中以被用来停灵乾元殿最为灯火通明，温晏然如今所居的西雍宫次之，其它区域由于现在人手有限，就难免显得冷清寥落一些。
一个年轻宫人办完差事后，被屋外的冷风一扑，决定抄小道往回赶，不料却在宫苑内迷了路，更加雪上加霜的是随身带着的旧灯笼也熄灭了，只能摸着黑慢慢往回走。
她走了半刻左右，忽然听见远处风中传来了一种十分熟悉的，令人心下战栗的声响。
那是禁军行走时身上甲胄发出的声音，先帝末年，前朝后宫都被这位暴君清洗过数次，年轻宫人一听此音，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化作一块顽石，一动不敢动。
直到那队人马离开很远后，这位宫人才稍稍松了口气，但旋即又察觉到不对——禁军若是奉召入宫，或者宿卫宫苑，又为何不点带着照明之物，反而跟自己一样摸黑前进，倒像是刻意在掩人耳目一般？
这队禁军虽然没有携带照明之物，但行动时却十分熟络，在靠近皇城中前朝与后宫的分界线时，分出一半人马往北边去，直扑栖雁宫，剩下的那一半则不动声色间将西雍宫团团围住，争取做到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当初温晏然不顾朝臣劝阻，执意将宗室子女留在宫中，并为了方便管理，将这些人集中安置在栖雁宫的偏殿内，正方便了有心人一网打尽。
今夜似乎格外安静，在这些禁军包围西雍宫的时候，竟然没有一队巡逻的队伍恰好路过此地。
直到禁军将西雍宫围得密不透风，为首之人才喝令手下开门，身材魁梧的副将上前两步，直接抬腿将大门用力踹开。
大门砸在石墙上，发出一声巨响，而那踹门的副将早已经带着手下人一阵风似地冲进了正殿里头。
在完成包围时便已没必要继续隐瞒行踪，这队禁军早已点起火把，将西雍宫内外照得灯火通明。
过不多时，那位率众冲进殿内的副将面色铁青地从殿中跑出，快步走到为首者身侧，压着嗓音道：“大人，里头没人。”
这座宫殿内不但没有皇帝，甚至连近侍都没能找见一个。
就在副将出来汇报的时候，负责寻找宗室子女的那些禁军也传回音讯——栖雁宫跟西雍宫虽然位置不同，但在空旷程度上，却保持了相当高的一致性。
副将听见身边有铁甲撞击的轻响传来，竟是亲卫中有人开始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们凭着一股胆气冲入宫中，结果却扑了个空，一些名为“后怕”的情绪便慢慢浮上了心头。
——大周立国三百余年，哪怕身为叛军，心中多少对温氏怀揣着些敬畏之意。
副将有些着急，道：“咱们的行踪既然已被察觉，索性直接冲出建平，小皇帝一时半会也未必追得上。”“
为首之人默然半晌，忽然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此刻还远没到该出宫逃窜的地步。”
火光毕剥作响，照应在为首者的面颊上，倘若有相熟者在侧，必定能认出，此人就是如今的禁军中卫统领，季跃季将军。
季跃面色阴沉如水，他到底老于世故，很快压制住了心中的焦躁之情，本来因为紧张而混乱的思绪也慢慢清晰了起来，推测道：“如果温九对咱们的行动有十成的把握，在看出不对时，就不会是躲着你我，而是派人将咱们直接抓捕下狱。”
副将恍然：“也是，她若是底气十足，白天那会也不至于派太医过来摸咱们底细。”
季跃冷笑一声：“温九今年还不满十五岁，在朝中又没有心腹，如今不正面应战，而是选择躲藏，看似早有谋算，却叫咱们瞧出了她不过色厉内荏而已。”原地伫立片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中已满是厉色，“此人是在拖延时间，倘若咱们当真被吓得退出建平，就正中了她肃清宫苑的计谋。”
禁军的职责是护卫皇城，其中人员俱都出身清白人家，多受大周恩泽，就算季跃是禁军中卫，也不能调动麾下所有兵马，今日随他进宫的，都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心腹兵将。
也正因如此，倘若季跃这群人趁夜离开，那剩下的禁军，就必定会倒向小皇帝那边。
季跃：“咱们在建平经营多年，在外面却毫无根基，一旦离开，便算是失了地利，只能投奔旁人，不如留在此处，只要将小皇帝找到，就能一举翻盘。”
副将有些焦急：“可太启宫这样大，咱们又不晓得小皇帝跑到了什么地方去，到底该如何抓人！”
他还有句话没说完——太启宫占地已经足够宽广，北侧还紧邻着桂宫与瑶宫，他们要真一点点翻找过去，估计建平城内的忠君人士早就听见风声，赶过来勤王。
季跃分析：“她不是自己走的，身边还带了一群宗室子女，行程不可能快，所以跑不了太远，而且宫里面咱们的人也一直没给出消息来……”目光一凝，笃定道，“温九是去了天桴宫！”
天桴宫是国师所居之地，而且历代国师都出自温姓，血缘关系注定他们的权势与皇权紧密相连，而旁支的身份则限制了这些人直接染指皇位，对刚刚登基还没有足够可靠人手的温晏然而言，算是难得的值得信任之辈。

第7章
国师地位超然，某种程度上可以视为大周官方认同的天命传达者，按照季跃原本的计划，他并不打算将温惊梅卷入此次的事件当中，但既然皇帝自己选择躲了过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当即领着自己的兵马，如利箭般横穿宫苑，直捣天桴。
所谓兵贵神速，季跃一行人没有绕弯，沿着宫道一路西行，就在隐约看见天桴的宫墙时，前方忽然砸下了大块的巨石，将路堵死，与此同时，后方也传来轰然巨响，不用派人去探查，打头的人便已猜到，他们的后路也被人用相同的办法阻断。
季跃心中大感不妙，当下仰首上望，果然看见两边墙上不知何时起站满了上百位弓箭手。
看他抬头，立刻有人喊了一声“放箭”，大约二十人齐齐拉开长弓，地下的叛军们无处躲避，只能尽量护住头脸，至于季跃等人则被亲兵护卫在中间，一时并未受伤。
——这其实不算多高深的战术，只是季跃未曾想到，天子前往天桴宫，不是为了逃窜，而是设下陷阱，请君入瓮，对方完完全全利用了他激动时容易失控的性格缺陷，只这一点，就能算得上是知己知彼。
难怪先帝最后会选择温晏然继位！
等到弓弦声停下后，之前喊放箭那人又喝令道：“尔等已然山穷水尽，还不速速投降！陛下天恩浩荡，自然会网开一面。”
被困在底下的禁军都是季跃的亲兵，决计不愿就此屈服，那位传令者见状，又下令放箭，这一回拉弓者变作了四十人，一轮箭雨下去，大约有二十多位叛军哀嚎着倒在了地上，纵然一时间未曾毙命，也失去了战斗力。
传令者高声道：“尔等到底投不投降？”
其实跟随季跃的禁军足有五百多人，论数量还要多过墙上的弓箭手，但对方占据了绝对的地形优势，等他们真的冲出包围，还不知要损失多少人手……就在叛军踌躇不决时，前方墙上亮起火光，一个身着天子冠冕的少年人在甲士的护卫下立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巷子里的叛军。
在边上为皇帝举火的张络喝道：“逆贼，陛下亲身驾临，还不速速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张络不愧是剧透指定的未来权宦，小小年纪就已显得颇为不凡，虽然身形瘦小，但呼喝时居然嗓音嘹亮，极具威势气度。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在发觉西雍跟栖雁都是空殿时，叛军的气势就已经被消磨了一部分，再加上多年来受到天子地位至高无上的道德观念的束缚，在看见温晏然身形时，叛军们原本充斥在胸臆间的胆气竟如阳光下的积雪一样迅速消退，一片沉默中，季跃竟听见周围有兵刃落地的声音连续响起。
副将咬了咬牙，右手攥紧，想要将手中长刀隔空掷向皇帝所在，结果刚刚抬起手臂，就被皇帝身边一名校尉打扮的将士挽弓射穿了咽喉。
温晏然缓缓道：“朕知道你们为奸人所惑，莫要负隅顽抗，就此束手就擒，朕愿意饶过尔等家眷。”又看向季跃，“季统领，事已至此，何不顾念袍泽之情？”
她刚刚开口时，周围还有不少杂音，等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不管是墙上的弓箭手，还是墙下的禁军，具都鸦雀无声，整条宫巷静得甚至能听见针尖落地的动静。
护卫在季跃周围的禁军仰着头，浑身僵硬地看着站在墙上的温晏然，在冲进禁宫之前，他们已经在心中模拟过拿下皇帝的场景，但真到面对当事人的时候，脑海中竟只充斥着一个念头，不断呼唤着“那是天子，是大周的皇帝”！
季跃与这些禁军相处日久，如何猜不到周围的人已无战意，凝视了墙上的少年天子半晌，终于松开手中兵刃，厉声：“足下若是不守诺言，季某就算做鬼也绝不让你安枕！”
温晏然微微笑道：“季统领多虑了，朕又没阴谋反叛，哪里就需要背信弃义，杀人灭口呢？”
既然首领松口说了投降，随同而来的禁军自然在敌人的喝令下，纷纷弃刀解甲，束手就擒，一个校尉打扮的将士从墙上跃下，亲自来看押季跃。
季跃眯了眯眼，接着火把上的光看清了那名将士的样貌，带点恍然道：“原来是钟校尉。”
他总算明白过来，小皇帝是从哪找到的人手，又是怎样瞒过自己耳目的。
季家世代在禁军中任职不错，但中原人与边人之间一向存在隔阂，季跃与中原出身的禁军关系亲密，与钟知微那种有边人血统的禁军，关系自然就要生疏得多，对方私下有什么动向，他更是无从得知。
这些具有边人血统的禁军一向以钟知微为首领，听对方调动也正常，不过他们数量极少，所以没被季跃放在心上……
想到这里的中卫统领再度抬起头，仔细打量墙上那群“弓箭手”，果然看出了些许端倪——这里面差不多有一半人都并非禁军，而是天桴宫内的健壮道士假扮的，所以之前对方“逐渐增加射箭数量”的行为也不止是为了给叛军们逐步施加压力或者给他们留下投向的机会，更多是希望借此掩饰队伍中存在大量虚假将士的真相。
季跃一声长叹。
他虽然想明白了小皇帝的底细，但看着钟知微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刃，也知晓再没有反抗的余地，何况就算季跃自己愿意不顾性命地拼上一拼，身后那些解除武装的将士们，怕也没什么作战的能力，倒不如像温晏然讲的那样，顾念袍泽之情，率众投降，替手下人争取一个从轻发落。
*
反叛的禁军在被收走衣甲兵刃后，暂且集中关押于天桴宫的侧殿中，至于季跃，则被单独提出，由温晏然亲自询问。
温惊梅在事情结束之后，本来已经不想多言，此刻又忍不住劝道：“季跃乃是勇武之将，陛下万金之躯，又何必亲自涉险。”
温晏然微微一笑，却是转向了那位校尉打扮的将士，道：“那就要劳烦钟将军再为朕送上一柄利刃了。”
钟知微听见，立刻解下身侧佩刀，单膝下跪，双手将武器奉上，却见小皇帝并未伸手接取，只是含笑望着自己，她怔然片刻，忽然间福至心灵，持刀起身，走到温晏然身后，垂手恭立。
温晏然：“如此安排兄长可还放心？”
温惊梅看着面前的少年天子，对方虽然言笑晏晏，却有种难以言喻的锋锐之感，心下微微一凛，道：“陛下早有筹谋，是微臣多言了。”
温晏然语气格外温和：“兄长何出此言？若非有兄长关怀朕的安危，今日被缚于阶下之人，也未必是那位季统领。”
温惊梅本来打算告退，却被天子出声喊住。
“朕记得，兄长书房内有两盒琉璃棋子。”
温惊梅闻声知意，立刻道：“微臣这便将棋子给陛下送来。”
温晏然：“一只空棋盒，另一只盒子里放……”顿了下，问，“季氏满门有多少人口？”
温惊梅听见天子的问话，心中的凛然之意愈发明晰起来，回禀：“共有……七十三口人。”
温晏然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那另一只盒子里，就放七十三颗棋子进去。”
天桴宫被温惊梅经营多年，内里人员虽然不少，行动安排间却条理分明，丝毫不显杂乱，哪怕遇见了季跃叛逆，天子亲自过来镇压这等大事，也不显得惊慌，立刻腾出一间空殿，让皇帝与叛将私聊。
随着钟知微过来的禁军在将季跃捆好并带进殿内后就退下了，钟知微却留在了温晏然身边，同样留下的还有池仪跟张络两人。
张络生得外貌寻常，不引人注意，在温晏然拟定计划后，这几日就由他负责与各方串联，这人也不愧是未来的权臣，居然将事情办得十分妥当，另一位未来的内相池仪因为性格谨慎，温晏然便将许多细务交由她办理，今日栖雁宫与西雍宫里的人之所以能撤退得干干净净却不惊动旁人，就是池仪的手笔，她分开嘱咐那些宫人该在哪一时刻往何处走动，顺利地将所有人渐次移出，大部分人甚至直到被转移之后，都没意识到此前的安排到底有什么目的。
温晏然之所以不断给池仪跟张络布置新的任务，一方面是缺乏可靠的人手，一方面是为了考校这两人的能为，观察池张两位是否已经具备权臣的基本素养，另一方面也是趁此机会让他们立下一定的功劳，以便名正言顺地将权柄下放。
在确定这两人都能将事务处置妥当后，温晏然才不断派太医去季跃那边打草惊蛇，持续暗示对方自己已经心生疑虑，以此刺激一下这名中卫统领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季跃身上的铠甲跟武器都被除去，像一条死狗一样被钟知微的手下一路拖到了殿内。
他不用抬头，就知道新帝正在看着自己。
温晏然确实是在看着对方，她拥裘而坐，单手支颐，面上的案台上放着两个装棋子的木盒，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地上的俘虏。
这座殿内烛火明明，她的目光中也像是有两点烛光在跳动。
温晏然扫了张络一眼，这个小内侍立刻提高声音，喝令道：“季统领，你如今已然兵败被俘，还不快将所有事情老实交待清楚！”
地上的季跃半闭着眼睛，对张络的呵斥声恍若未闻。
张络闭上了嘴，他知道宫里有专门关押罪人的地方斜狱，里面的狱吏都擅长拷打犯人，不管温晏然想知道什么，只要把季跃送进去，多半能得到答案，却不敢主动开口给皇帝建议。
他与这位小天子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已经逐渐感受到温晏然是个极有主意的人，虽然对方言语向来和气，也丝毫不敢让温晏然产生自己在冒犯皇权的意图，张络偷偷看了一眼垂首不语的池仪，当下同样沉默不言。
——斜狱本是太启宫内一处因为最初因衡量时产生误差，所以位置不正的宫苑，因为地理方面的缺陷被贵人嫌弃，最后就充当了审讯地位底下的宫人內监的场地。
坐在上首的温晏然俯视着自己的阶下之囚，缓缓道：“季统领不肯说倒也无妨，朕可以替你说。”

第8章
温晏然笑了一下，伸手从棋盒中拈起一枚棋子，“当”的一声丢到另一只空盒子里，向着阶下之人轻轻颔首：“朕那位七哥虽然不成器，但最后也还是尽其所能，给朕找了一点麻烦。”
温见恭死前喊了一嗓子，指责温晏然为了争位而杀兄，当时殿中那么多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就算理智知道并非如此，也难保不会心生疑虑，再加上她把宗室子女都扣在宫内，更是隐隐让人觉得她是担心旁人动摇自己的皇权，才非要将所有潜在的竞争者都扣在手中为质。
季跃趁着温晏然信誉动摇的关口，打算借着夜色的掩饰潜入皇城，斩杀新帝与栖雁宫内的宗室子女们，并将这个罪名推到温晏然本人身上。
大殿前方，拥裘而坐的温晏然看着季跃，唇角微翘，慢条斯理道：“……等到天亮以后，旁人得到的消息就会是朕忽然间心智失常，决意将所有宗室子女害死，幸好十一妹跟十三弟他们在宫内多少有些势力，拼斗之下，自然是两败俱伤，纵然近支的宗室子女们近乎伤亡殆尽，不过朕这位暴君也在混乱中身死，也不算没有好处，当时皇城中混乱一片，身为禁军中卫统领的季统领虽然尚未痊愈，也不得不强撑病体，过来主持大局。幸好季统领世代在禁军中为官，自有威望，振臂一呼，旋即成功控制住了宫中局势，实在是可喜可贺。”
她一面讲述，一面又抓了一把棋子，一颗颗丢到边上的盒子中，“当当”的声响就像一根根铜锤，不断敲击在季跃的心上，他的身体因此变得愈发僵硬起来，最后豁然抬起头，向着上首的少年天子厉声道：“非我叛逆，而是温氏负我！今日若非棋差一着，就该让温氏以血还血！”
他声色俱厉，沙哑的嗓音中像是藏着尖刀，池仪与张络都是胆大之人，猛然间听见，就像耳边凭空响起了一个霹雳一样，忍不住感到一丝惊眩，但温晏然依旧神色从容，她凝视着地上的叛将，片刻后竟然大笑起来：“殿中并无外人在，朕诚心相待季统领，可季统领却为何迟迟不肯明言？”
听见这番对话的三人里头，钟知微茫然得就像一个游历于政治局势之外的闲散武将，至于池仪跟张络虽是新帝身边近侍，奈何就业时间太短，也没能把控到温晏然的心思变化，只注意到那位满面愤怒之色的季统领忽然变得有些僵硬起来，虽然双眼依旧死死盯着天子，但却不再说话。
温晏然下面的话为三人解开了疑惑：“季统领说是想让温氏以血还血，但以血还血之后呢？”微微摇了摇头，“温氏近支又不止建平中有，若是都城中有资格继位之人全数身亡，那朕那位好四姐就能从容进京了——难道季统领忙了一场，只是为了让四姐登鼎大位？还是季统领早就为温谨明的王气折服，自甘为其马前卒？”
季跃面上出现一丝愤然之色，当即否认：“我怎会愿意受温四的驱使！”
温晏然点了点头，笑道：“朕也这么想，季统领与其投靠四姐，还不如投靠朕呢，毕竟朕刚刚登基，手边可用之人实在算不上多啊。”
话音方落，一整晚都成功保持住稳定心态的钟知微，池仪以及张络三人，脸色都禁不住有些发白。
温氏享国多年，对于大周的许多人而言，天子至高无上的观念已然深入人心，哪怕三人刚刚经历了一场叛乱，也不愿细想“可用之人实在算不上多”的含义，但他们都有着基本的政治素养，就算不去深思，也从中体会到了一丝朝局平静表象下的波诡云谲。
温晏然看着季跃，缓缓道：“就算没有四姐，也有别的王侯，除非你有把握同时除掉所有的宗室近支，否则以血还血的最后，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她唇边依旧带着笑，但季跃却从天子面上的笑容里体会到了犹如刀锋般的凛冽之意，面色变幻再三，终究长叹一声：“陛下……圣明。”
温晏然靠着椅子上的软垫，先数了五枚棋子，依次扔到另一只盒子里，才悠然道：“季统领耐心还是不够，但这样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也难怪你按耐不住，毕竟倘若不趁朕根基未稳时行废立之举，等朕羽翼渐丰后，禁军的中卫统领就很难有造反的机会了。”
作为与温晏然距离最近的宫人，池仪此刻已然完全理解了天子话中的意思——季跃不是要把温氏近支全数杀死，而是杀死大部分，同时将罪名推给有前科的温晏然，然后扶持幸存者登基。
死人是没有价值，一个刚刚登基的死皇帝的价值也说不上多高，那些拥护皇权的忠臣在发现温晏然驾崩后，为了稳定局势，说不定就得对掌控住宫禁的季跃做出一定妥协。
如此一来，在展现于外的故事中，季跃并非叛逆，而是平息了宫中纷争，拥有救驾与拥立两重功劳的大功臣，之后最差也能跟袁太傅一样，做一个辅政大臣。
虽然事情已经算是尘埃落定，回想这几日的情景，池仪还是感觉出一丝惊意——其实陛下手上的兵将并不多，要是跟季跃正面交战的话，胜算并不大，毕竟这名中卫统领护卫皇朝多年，根基深厚，也熟悉道路，若是在将栖雁宫跟西雍宫的人手调离时风声泄露于外，季跃也不会顺着那条宫巷急急过来，被堵个正着。
至于陛下为什么不提前将季跃打算谋反的意图说出来，与其他大臣们商议对策，恐怕是缺乏证据，才想要以身做饵，诱敌出洞。
如此看来，新帝年纪虽小，但行险如此，竟是个满身锋锐之气的天子。
其实池仪对温晏然的揣测并不完全正确。
温晏然想，整个朝廷内，未必没人发现季跃的打算，但却没一个人过来提醒自己，这些人未必盼着她死于季跃手中，或许是想趁季跃动手时过来救驾，施恩于天子，顺便展现下实力，好让小皇帝知道，想要安安稳稳地待在皇朝中，就离不开他们的保护。
若是温晏然提前揭破季跃的谋算，让人把这位素无恶迹的中卫统领捉拿过来，一定会遭到来自朝臣的劝谏，一面会打草惊蛇，让季跃等人蛰伏下来，伺机再动，一面也会进一步动摇自己本就不算深厚的威信。
——即使是昏君，也得有着基本的朝堂控制力，否则就不算昏君，而是纯粹的傀儡。
温晏然凝视着地上的季跃，她眉峰如刀，双目则犹如深潭，不笑时便有一种凛厉之气，此刻捏着棋子的手指无意间紧了一瞬，随即放缓力道，将棋子掷入另一只棋盒当中。
在被俘之后，季跃被权势冲昏的头脑逐渐清明过来，也隐约猜到自己只是新帝与朝臣角力当中，被用来杀鸡儆猴的那只鸡，面上忍不住泛起一丝自嘲的冷笑，他往上方看去，忽然说了一句与现下形势全然无关的话：“陛下从刚才开始，手中就一直拿着棋子。”
温晏然唇角微翘：“不是棋子，是筹码，棋盒中统共七十三枚，代表季家的人头数，左边盒子里的筹码归朕，右边盒子里的归你——你交待得越多，能留下的人头就越多。”扫一眼盒子里的棋子数，“既然朕替你交代了叛乱的经过，那有四十一枚棋子，便从你的筹码，变作了朕的筹码。”
“……！”
季跃愣愣地看着高台上的皇帝，忽然双目圆睁，大吼一声，向前猛地扑去，钟知微一直留神，当下及时出手，手中刀身连鞘砍在季跃腰侧，将这位禁军统领打得委顿当场，口鼻见血。
钟知微还不放心，膝盖抵在季跃背上，将人下死力按在原地。
在季跃意图反扑到被重新控制住的整个过程中，温晏然一直安然坐于原位，似乎料定了对方决计无法成功。
池仪与张络侍立在皇帝两侧，他们在理解了温晏然言下之意时，感到背脊上生出了一层冷汗——事到如今，两人总算明白，温晏然虽然没让审讯之人拷问季跃，却在不断用言语给对方施加压力。
对季跃而言，这近乎于诛心之论！
在大周，叛乱乃是不赦之罪，而且必定株连亲族，季跃早知季氏族人不可能被全部赦免，但温晏然的行为，却让季跃清晰地体会到，是自己亲手拿起了铡刀，一个个砍下了亲人的头颅。
季跃再看着温晏然手边的棋盒时，目中已泛起血色。
温晏然笑：“犯上作乱在哪朝哪代都是株连全族的不赦之罪，朕今日有意从轻发落季氏，留存一点血脉下来，季统领不谢朕，倒还怪朕。”抓了数枚棋子，向着地上的人道，“既然如此，这一回朕先不开口，让季统领先说。”
叛乱经过已经被温晏然看得极明白，光就眼下的事，季跃其实没什么可交代的地方……
季跃抬首，目光与温晏然视线相触，旋即像是被烫着了一样飞快垂下头颅。
九皇女不受先帝重视，常年居于太启宫内，无师无友，就算天资聪颖，遇事又怎会像如今这般洞若观火？
这世上难道真有生而知之者吗？
季跃并不怀疑是袁言时或者温惊梅给皇帝支的招，毕竟若是此二人主导局势的话，无论如何也不会将皇帝置于险境当中。
一滴滴汗水从季跃额头滴落到地面，在心灵身躯皆受重创的情况下，季跃心中愤怒之情逐渐消退，替代出现的，是一种并非源于温晏然身份，而是源于温晏然本人的强烈畏惧感。

第9章
温晏然把季跃拎过来亲自询问，自然有自己的原因。
按照她了解的剧透内容，这人一直活到了小说中期，温晏然想，虽然不同支线开局的皇帝有所区别，但相比起来，她肯定不是脾气最差的那个，要是季跃在各个支线的开头中都保持了对旷工的坚持，温晏然不觉得对方能在各个暴君的手下苟那么久。
对方都明着表达不满，而且职位还那么关键，各个暴君不找机会将对方直接发落了，还留着增加大周朝臣的多样性吗？
温晏然不是生而知之者，而是个穿而剧透者，奈何穿越之后，她没法跨世界翻看评论区，只好借当事人叛乱的机会，仔细问问季跃究竟有何依仗。
真蒙对了自然是意外之喜，蒙错了……反正周围也没有外人在。
“陛下果然是天命所眷之人……”
被钟知微按住的季跃终于开口，他的语音嘶哑迟缓，虽然早已被擒住，却仿佛直到此刻才彻底选择了认输。
温晏然单手支颐，听着季跃交代自己掌握的秘密，此刻同在殿内的池仪等人，则低眉垂首，静若石雕，恨不得爹妈当初少给自己生上一对耳朵，免得听到什么不该听的秘辛。
池仪跟张络心中清楚，在这深宫里头，知道的越多，就会越危险，万一皇帝担心他们泄露秘密，想要杀人灭口，两人决计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不过他们在心惊之余，也感到了一丝蠢蠢欲动——再秘密的事情总得有人去跑腿，倘若自己能借此机会，被皇帝引为心腹，岂不就能平步青云！
温晏然不晓得身侧之人此刻百转千回的念头，她正在思考季跃口中的话。
这位禁军统领被吓破了胆子后，总算吐露了一些温晏然想知道的内情——季氏的根基都在建州，代代为皇帝服务，先帝也颇信重他，曾让他去外面收拢一笔数额极大的钱财与粮草。
大周有类似银票的东西，不过不多，那笔巨额财富以实物为主，需要派遣好手去妥善押运，季跃忙忙碌碌了一年多，还未将财货交割干净，先帝便已病重，对朝堂的掌控能力也大为下降。
也就是说，季跃手中还掌握着相当于大周三年税收的财宝，若非如此，他也难以像现在这样收买人心，甚至鼓动禁军士兵冲入皇朝，捉拿温晏然。
季跃连连叩首：“微臣的罪过自然百死莫赎，还望陛下看在季氏先人曾有功于朝廷的份上，留季氏一丝血脉。”
温晏然本来正攥着一把棋子出神，听到季跃的话，向地上的人笑了笑，然后毫无征兆地松开手，任凭那些棋子一个接一个掉入左边的盒子内，看得季跃肝胆俱裂。
他不明白，在自己拒不合作的时候，对方确实有道理扣下季氏的人头，但如今自己已经开始交待财宝的下落，小皇帝为什么还不肯稍作宽宥？
季跃额上的汗水混着血水一道滴落：“除此之外，臣府邸中还存有一些诸侯王的信件……”
在季跃诉说时，温晏然一直恍若未闻，唯有手中的棋子还在不断下落。
琉璃棋子掉进棋盒内，咚咚有声。
季跃双目发红，他被钟知微死死控制住，无法挣扎，当下只能以头抢地，两三下后额头上便已见血：“罪臣确实再无隐瞒之事，还请陛下明鉴！”
温晏然盯了他片刻，忽然站起身：“既然如此，朕也不为难季统领了。”
她从座位上缓缓步下，袍袖拂过地面的砖花，等走到季跃身边时，五根修长的手指慢慢松开，一颗颗棋子从指缝中掉落了下来。
那些棋子是红色的琉璃所制，望之宛如一团凝固了的血水，跌落地面时发出的每一声响，都令池仪等人心中的寒意更深一层。
温晏然将手中最后七颗棋子掷在对方面前，笑：“东阳伯配享太庙，曾有功于社稷，既然如此，就留季氏一点血脉。”
——东阳伯就是季氏的先祖。
季跃闻言，轻松之下又有些失神，他看着前方的地板跟皇帝衣裳的下摆，心中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陛下金口玉言，罪臣，谢陛下开恩。”
温晏然微笑：“自然一言九鼎。”她的语气颇为温柔，“令姑据说是被內监带人勒杀，然先帝驾崩后，并无殉葬旨意，宫内亦是妃嫔皆存，为何独独苛待于季氏，其中缘由，季统领要不要为朕解惑啊？”
季跃闻言，身躯微微晃动，面上一片衰败之色。
他家族世代在建平为官，统领禁军，受温氏恩德太深，要没有足够的理由，就算发起叛逆，也很难得人心。
季跃闭了闭眼，低声：“当日陛下要罪臣的姑母入宫，本是打算以其为质，后来两相妥协之下，将姑母暂且安置在了道观内。”
当皇帝的难免疑心重，先帝虽然对季跃委以重任，但也不会不加以掣肘。
温晏然扫了季跃一眼，心中有数：“请钟校尉把季统领带下去罢。”
其实季氏的谎话存在很明显的破绽，可信度本来不高，但说是先帝做的，顿时就可信起来。
——先帝昔年刚登基时还一副想要励精图治的模样，等坐稳皇位后，就日渐昏聩起来，朝中目前正在商议对方的谥号，没一个寓意美好的，据温晏然所知，最后多半会定为“厉”字。
*
先帝驾崩之后，有资格在乾元殿内哭灵的大臣们每天都得入朝，除了抒发对先帝离世的悲痛之情之外，也顺带着跟同僚们进行点信息交流。
韩拾荆刚进宫时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等从相熟的同僚那边了解到昨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后，更是面如土色，膝盖发软，情不自禁向着灵柩的方向给先帝行了一个扎扎实实的大礼。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时间居然不知该从何议论起——禁军中卫统领季跃夜间带人闯宫，想要犯上作乱，却反而被新帝尽数拿下，此事纵然有国师作证，大臣们也依旧有种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倘若韩拾荆等小官还只是因为事件本身而感到心绪动荡，出身世家的郑引川等人的想法就要更深一层。
七皇子已死，郑氏想要提升自己在皇帝面前的分量，就得找机会立下足够大的功劳，昨天的事情本是一个契机，却被新帝自行解决，一时间有些焦躁起来。
——皇帝需要大臣，大臣也需要皇帝，两边原本都在观察评估对方，但如今温晏然一派游刃有余的样子，倒惹得不少朝臣心意慌乱起来。
有心做忠臣的觉得小皇帝气魄非凡，值得辅佐，而想要待价而沽的也决定慢慢放下身段，为皇帝所驱使。
温晏然知道昨夜的事情必然会惹得朝臣非议，率众哭完灵后，刚刚返回西雍宫，外面就传来通报，说是太傅袁言时求见。
对方是先帝钦点的辅政大臣，有不少门生故旧，在士林中风评极佳，温晏然穿越至今，也从未为难过这位老人家，当下让池仪过去把人带进来。
袁太傅匆匆入内，刚行完礼就直接询问：“陛下为何如此冒险，若是事有万一，又置社稷于何地？”
他看着殿内似乎与之前没什么不同的小皇帝，有种微妙的失控感。
——作为辅政大臣，袁言时本人的权力与皇权向来牢牢绑定在一起，他想要保证自己的地位，必须维持自身对新帝的影响力。
温晏然被评论区剧透过袁太傅是“大周忠臣”，加上对方年纪大，格外客气，笑道：“太傅先坐，就算有话教导朕，也先喝点茶水润一润喉。”
袁太傅无奈：“陛下！”
温晏然干脆从座位上下来，亲自替袁太傅端了杯茶，无论对方心中有什么想法，既然明面上保持着忠臣的姿态，也只能连道“惶恐”，然后双手接过茶盏。
受到君臣名分的束缚，袁太傅本就不能对新帝过于疾言厉色，一口茶下去，失了刚进门时的气势，也不便再度出言质询。
温晏然笑吟吟道：“叫太傅替朕操心了，昨日事出突然，的确有些惊险，幸好结果还算差强人意。”
她简单提了下昨天的经过，袁太傅默然良久，叹息：“季跃是先帝留下的臣子，居然会如此糊涂！”
温晏然注视着对方，唇角微翘：“大周那么多朝臣，难免良莠不齐，太傅实在不必过于烦恼。”
袁太傅面上浮现出一抹苦笑：“情急失态，倒让陛下来安慰老臣，实在惭愧。”
温晏然微微一笑，回到座位上，换了话题：“不知太傅今天打算教朕些什么？”
袁太傅闻言，面上不显，心中愈发惊讶。
昨天刚刚发成了一场宫变，新帝第二天居然还记得上课，再考虑到对方如今的年纪，由小见大，对方确实是颇有当皇帝的素养。
袁太傅并不知道，面前小皇帝具备着一颗被突发加班锻炼到稳若泰山的强大心脏，而且对温晏然而言，她实在需要尽快完成自身的知识填充，以便早日对朝堂形成有效掌握。
而且袁太傅不愧是连先帝也极为信重的臣子，换做温晏然原来的世界，对方的讲课水平怎么也能混得上一个高级私教，除了朝廷结构外，也兼讲经史子集，因为正值国丧期间，袁太傅目前教授的内容就多与孝与礼有关。
袁言时讲解“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他不止是向皇帝灌输知识，也在体察皇帝的态度。
温晏然微微颔首，看起来十分赞同袁言时的说法。
在她看来，袁言时此人是希望将自己培养成一个端方持重的皇帝，行事循礼的皇帝，虽然两方的目标存在难以弥合的差距，但短时间内却有着彼此合作的可能性，温晏然听对方的言下之意，显然是希望自己短时间内别再有什么大动作。
都说一个人的位置决定了看问题的角度，温晏然深刻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意思，在她看来，这些经史子集中推崇的道德观念，本身也包含着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方案，就像袁言时现在说的那个“三年无改于父之道”，作为刚刚接任皇位的年轻人，她缺乏威信与根基，让各个机构沿用之前的办公方式，有助于朝廷平稳度过新旧交替的动荡阶段，也便于自己快速上手，等建立了一定的威信，并收拢了足够多的可用人手后，才慢慢施展计划也不迟。
换而言之，就是对于自己暂且把握不住的事情，温晏然才会循旧，但她却绝不打算让旧人旧事绊住自己的手脚。
袁言时看皇帝态度谦和，面上也出现了一些笑意，等讲完今天的内容，又问：“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那些叛逆的禁军？”

第10章
在将季跃等人拿下后，温晏然就知道事后一定会有人来询问自己处置方案，她才刚刚登基，一举一动都会影响自己在朝臣心中的评价——温晏然日常会见大臣时，能感到那种隐约的被估量感，内心不自禁的浮现出些许跃跃欲试之意。
——充满挑战的环境，难免激发出人类的战意。
季跃等人犯上作乱，被拿下时正处于谋反进行时，这历朝历代都属于不赦之罪，不但首恶要遭殃，而且一定会殃及家族，基本已经没有从严的余地，温晏然想，袁言时此问，答案只有两个，要么按律处置，要么从宽发落，其中前者属于正常流程，后者才有讨论的空间。
温晏然目光微动，旋即笑道：“那不知太傅以为该当如何？”
袁太傅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他之所以开口询问，是想揣测小皇帝的想法，却不料小皇帝直接把问题抛了回来。
虽然原先的意图没能实现，但袁言时觉得，温晏然在做决定之前，选择先问问自己的意思，显然大有倚重之意，内心感到一丝快慰，当下答道：“虽然季跃等人犯上作乱一事证据确凿，也该先审问清楚，再按律处置。”
袁言时一面回答，一面打量皇帝的神情——温晏然微微颔首，似乎对袁太傅的话并无异议。
刚刚接触朝政的温晏然能注意到的事情，身为辅政大臣的袁言时自然也能注意到，此案事实清楚，季跃本人在遭遇了温晏然的打击后，更是放弃了挣扎，有问必答地把所有事情给交待清楚，大理寺那边能以最快速度结束审判，进入最终判决阶段。
在袁言时状似无意地打量温晏然时，温晏然正光明正大地打量着面前的辅政大臣。
除了评论区的剧透外，温晏然也从其他人那里了解过有关袁太傅的讯息，知道对方名声不错——先帝生前性情残暴，晚年更是擅杀了不少大臣，袁太傅因为受先帝信重，能劝诫的都会劝诫一二，也颇受朝臣拥护，若不是先帝末年时突然爆发了一波，前朝后宫都遭到大肆清洗，上千人头齐齐落地，袁太傅的威望还会更重。
袁太傅忖度，温晏然年纪不大，而年轻人往往性格冲动，会将喜恶明显地表现出来，他之前还以为九皇女被关得太久，有些懦弱，但从对方数日前灵前杀兄之事就能看出来，此人也是个锋芒毕露的性子，既然如此，多半是想从严处置叛军，以此威慑朝臣。
袁言时想及此处，心头微动，打算借季跃的事情，试探一下自己对新帝的影响力，开口劝道：“明主以仁爱结民心，若是陛下按律处置季跃等人，恐怕会引得民心动荡不安。”
温晏然闻言未置可否，似在思忖，期间食指还无意识地点了两下桌面。
袁太傅见状，继续劝说：“陛下初登大宝，人心思定，既然并无严重后果，何不借此机会，展示陛下的宽仁，只诛季氏等为首者之族？”
温晏然靠在椅背上，半晌后点了点头：“太傅事事为朕考虑得周到，既然如此，就依太傅所言，从宽发落这伙叛逆。”
袁太傅欣慰一笑。
池仪是近身侍奉天子的宫人，不管是审讯季跃期间，还是与袁太傅私谈之时，都一直陪在温晏然身边，她此刻垂首静立，心中忍不住想起另一件事。
倘若从宽发落叛逆算是一份人情的话，温晏然已经把这份人情卖了两回。
她借着这个人情，施恩于季跃，从对方嘴里问出了想要的秘密，又让袁太傅觉得自己是一个宽仁并乐于纳谏的君主。
等说完季跃等人的事情之后，袁太傅便告辞离去，没过多久，外头又传来通报，说是国师求见。
在知道这个消息时，池仪心中第一时间浮现出了一个念头：第三个需要被卖人情的家伙主动上门了……
温晏然点点头：“请国师去前殿。”
——西雍宫作为皇帝的起居之地，除了寝宫，书房之外，还包括了办公议事场所。
池仪本打算亲自请国师去前殿，却被温晏然止住，她出神片刻，询问左右道：“今日值勤的中书舍人是哪一位？”
池仪立时回禀：“是高疏高舍人。”
温晏然扫一眼左右两人，微微一笑。
作为一个被剧透过后续支线剧情的读者，温晏然目前可以算是整个世界上，对池仪与张络两人了解最深的那一个，他们能成为内相权宦，必定心思缜密，时刻留意朝堂中事，张络不回答，多半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觉得不该由自己说。
大周并没有明文规定宦官不得干政，但士大夫集团对于皇帝让宦官担任显要职务的事情，存在着强烈的抵触情绪，甚至皇帝自己也认为，让宦官担任高官要务，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既然回答的是池仪，温晏然便嘱咐对方道：“那就宣高舍人她过来。”
*
天上飘着小雪。
温惊梅在被內监带到前殿而不是充当书房的侧殿时，心中就有所预感，等看见中书舍人高疏过来后，更是明确了自己的想法。
中书舍人通常负责为帝王草拟诏令，温晏然让高疏候在此处，显然是有明旨要发。
正常来说，新帝颁布的第一道诏书应当是即位的恩赦诏，不过考虑到昨夜的禁军谋反事件属于特殊情况，温晏然这边可能会像之前提拔郑引川等人一样，先拟旨，确定下该如何处置这群人，等登基大典之后，再行宣告天下。
温惊梅知道温晏然曾当着叛军的面说过会从轻发落，但按照惯例，类似的谋反案件，顶多只会饶过从犯，但不会饶恕首恶，而季氏又是官宦世家，在建州的旧亲不少，说不定便会牵连过甚。
昨日之事到底与他相关，温惊梅此时过来，就是想了解一下皇帝的意图。
高疏与温惊梅候在前殿当中，此地虽然不禁大臣交谈，但两人都未曾开口——在季跃的事情传出去后，许多大臣在面对小皇帝时，态度便不由自主地更加恭谨肃穆了起来。
素白的雪色当中，红罗伞显得格外色泽鲜明，温惊梅还未听见内侍通传声便已站起相候，他认得那个打伞的人，是一名叫做张络的小内侍。
温晏然没传步辇，扶着池仪的手踏雪而至，身后跟着八位手持拂尘等物的宫人。
国师温惊梅看见这一幕，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这些天来，天子倒是颇为倚重身边新提拔的池张二人。
大周惯例，除非遇上大朝会或者祭天一类的情况，否则臣子面圣时不必行大礼，温晏然抬手免了温惊梅等人的礼，向着对方笑道：“昨日之事，多赖兄长之力。”
侍立于侧的高疏闻言，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温晏然：“高舍人，替朕拟一道旨。”
她不提旁事，而是直接让高疏写了一道给温惊梅加官增邑的旨意，将人封为上柱国。
在大周，上柱国属于荣誉职位，只有待遇，但没有实际职务。
然而即使如此，温惊梅也不愿领受。
——上柱国属于武职，皇帝这么做，等于把昨夜平定叛乱功劳中的很大一部分按在了温惊梅的头上，他虽不知天子的真实意图，却总觉得有些不安。
不待国师推辞，温晏然就道：“兄长不问世事，一心想在天桴宫内清修，朕也不好强人所言，但有功不赏，难免令将士寒心，好在上柱国并非实职，不算违背朕当日在天桴宫中所言。”
她的语气虽然温和，但其中的不容置疑之意却也格外明显。
温惊梅默然无言，只得俯身，对天子行礼谢恩。
现下正值国孝期间，而国师又是天下道官之首，衣饰素淡，下拜之时，令人想起一只展开了雪白翅膀的瘦鹤。
温晏然静静注视着与自己出自同族的远方堂兄，倘若将大周比作一艘将要沉没的大船，作为国师的对方，因为其职位的特殊性，基本没有从船上离开的可能。
既然如此，索性便人尽其用。
她被评论区剧透过袁太傅是忠臣，为了充分贯彻自己的穿越目标，迟早得让这位辅政大臣退出朝堂，进入退休状态，但考虑到袁言时门生故旧颇多，又是先帝钦点的辅政大臣，温晏然打算抬举旁人加以制衡。
作为国师的温惊梅就是其中的一个选择。
温晏然微微一笑：“兄长救驾有功，若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直言。”
温惊梅：“臣并无所求，只想问一下陛下，打算如何处置那些叛逆？”
温晏然立刻开口，显然是早有计划：“季跃意图叛乱，罪大恶极，本人处以极刑，家属连坐。”
温惊梅：“季跃其父出于钱氏，早已亡故，钱氏本是小族，近年来更是人才凋零，其妻则出于杜氏旁支，也去世多年，对于季跃的所作所为，怕是没什么了解。”
大周士族不少，经年累月下来，谱系错综复杂，加上早年曾出过几个行事酷烈的皇帝，动不动株连全族，为了保下一点血脉，世家大族往往会把家里还没起名的小孩子送到姻亲家中，以全其性命。
不过谋反与旁的罪名不同，季氏一族自然在劫难逃，连姻亲也会因此受害。
温惊梅替天子忧心——先帝最后那段日子本就把朝堂大肆清洗了一遍，如果温晏然延续了其父的作风的话，不少家族在走投无路之下，说不定便会与地方诸侯暗通款曲，
温晏然听了国师的话，未置可否地靠在凭几上，用眼神示意对方继续往下说。
温惊梅深施一礼：“陛下方登大宝，不若宽大为怀，免得建州人心浮动。”
“兄长说的有理。”温晏然缓缓道，“然而谋反之事，罪在不赦，若不从严处置，天下人难免因此小觑于朕，倘若有人效季贼先例，行悖逆之事，又该当如何？”
温惊梅：“天下人心多向建京，只会因此感激陛下恩德，朝中百官亦会尽心竭力辅佐陛下……天桴本不涉外事，昨夜为陛下气魄所服，如今皆愿为陛下效死。”
温晏然负手立于原地，即不叫温惊梅起身，也不给出回应，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国师。
半晌后，温晏然总算含笑开口：“既然如此，此事就只到季氏便罢。”又道，“季氏族中，未成丁者几何？”
温惊梅回答：“共有七人。”
温晏然：“那按兄长的意思，这七人该如何处置？”
温惊梅本不想再多话，但天子相询，不能不答：“季跃并无亲子，族中年幼之辈，或可改为流刑。”
温晏然笑：“既然是兄长的意思，那就这么办罢。”当场令高疏拟旨。
侍立在旁的池仪听见两人说话，心跳忍不住加快。
天子对于季氏一族的处置方案明明早有打算，却偏能让过来劝诫的重臣都产生一种“朕是被你们劝动了”的错觉。
西雍宫里的消息就像是长了腿一样，在建平中飞快传播开，等到下午的时候，就有不少人知道，温惊梅因为有救驾之功，终于劝得皇帝对叛逆之事从轻发落。

第11章
引导了这一局面的温晏然本人，此刻正在侧殿中老老实实地读书。
温晏然想，袁太傅本人固然是忠臣，但以他为首的官员却未必每个都怀着一腔赤胆忠心，总有汲汲于权势之人，时也势也，她把温惊梅推出去，就算这二位自己不打算别苗头，他们周围的人，却会忍不住开始针锋相对。
女官过来回禀，并引了一位给事中入殿，对方此次前来，是专门送礼部那边的奏疏给皇帝过目——时值初冬，年关将近，温晏然需要选定自己改元后的年号。
在呈上来的奏折中，礼部已经草拟了几个备选方案，写在最上头的是“延平”与“承安”。
温晏然看过，忍不住笑了一声：“延平，延的是什么平？承安，承的又是哪里的安？”
大周现在的情况，用外强中干来形容，都算得上委婉，
看到朝臣们如此擅长粉饰太平，温晏然感觉自己成为昏君的目标又往前顺利推进了一小步。
宫中叛乱者流下的血迹刚刚洗清，那位给事中意识到天子不甚满意，唯恐对方突然发作，把自己拖下去跟叛军作伴，当下如鹌鹑般战战兢兢地立在一旁。
池仪胆子大，加上相处了这些时日，颇为了解皇帝的性情，笑道：“礼部拟的年号，自然不如陛下圣意亲拟的合适。”
温晏然想了想，提笔在那封奏疏上写了两个字：“既然如此，年号就叫‘昭明’罢。”
昭明是多义词，温晏然心中取中其“光明”之意。
天光大亮后，人们从噩梦中苏醒，算是个不错的兆头。
*
今日难得未曾下雪，唯有风吹过积满雪的松树时，才会扬起一阵阵雪沫。
在当皇帝之后，温晏然起居都有一定的时刻，她洗漱后，拿起书看，好半天才翻过一页。
池仪留意到，在不跟大臣议事的时候，天子偶尔会出神地望向前方。
温晏然并非在发呆，而是在看系统面板。
她穿越过来也好些天了，可直到今日，上面那行“登基为帝”的提示语句都没有任何变化，让原本对它怀着“起码能出现一个进度条”期待的温晏然忍不住腹诽，倘若这玩意也是程序员制作的话，那当事人在把用户界面糊弄完后，大约就已经卷包袱跑路。
一位女官走了殿内，向天子禀报：“陛下，大驾已候在外头。”
温晏然将书卷放下，看一眼天色，起身：“是时候了。”
今天是她的登基大典。
按照流程，温晏然得先去郊外转一圈，然后回城，前往天桴宫祭祖，在宗庙前焚香，并将即位恩赦诏颁行天下。
女官过来帮温晏然戴衮冕，衮冕有十二旒，每根旒上都缀以玉珠，分量沉重，也正因如此，大周的皇帝若非必要，平常绝不轻易佩戴。
温晏然感受了下衮冕的重量，觉得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起码帮她的诸位前任们大大降低了偏头痛跟颈椎病的困扰。
天子出行，公卿在前为引，属车八十一乘，两侧禁军林列如羽，浩浩荡荡，像是一条在建平城内外环绕的游龙。
登基流程虽然复杂，不过每个步骤都有礼官帮忙掌控，整个流程下来，温晏然除了走路外，就是拜了拜苍天跟温氏的历代先祖，并把一篇礼部写好的祭天文给扔进鼎里焚烧。
按照惯例，温晏然应该由国师送往最高处，然而在离顶点还有五步时，她扶着温惊梅的手稍稍用力，后者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由天子一人走完了最后一程路。
高台上，温晏然缓缓转过身来，隔着珠旒俯视着立于阶下的大臣们。
她并不恐高，但此刻却有种酒后微醺的眩晕感。
光看眼前的景象，谁能想得到大周已然天命将尽？反而会产生一种天下权柄尽在掌握中的错觉。
大典已近尾声，礼官正在诵读温晏然继位的恩赦诏，封赐大臣，并高声宣告次年建元时的年号。
随着最后一句话音的落地，所有大臣都俯首于地，向天子行大礼，温晏然感觉在这一刻，偌大的天地间似乎只有自己一人立足，她一动不动地站着，额前的珠旒在四周如山的颂声中，微微晃动。
此时没人会直视温晏然，更不会注意到天子的视线有片刻偏移——空中只有她一人能看见的半透明系统面板上，“登基为帝”四个字慢慢变红，然后集体上移一格，原来的位置上替代出现了“建平内乱”四字。
*
宫道上，几名小內监正在扫雪。
他们负责栖雁宫这片地方的环境维护，闲聊时也常以被皇帝留在宫中的那些宗室近亲为话题。
在国丧过去后，温晏然没有立刻将宗室们放出，而是又留着好吃好喝地住了几日，末了亲自给宗室们指定新的住所，用的理由是禁军中卫统领叛乱，建平有些不稳当，住的靠近皇城一些，也比较安全。
倘若说这句话的人不是皇帝，多半会得到“既然叛乱的是原中卫统领，那不是离皇朝越远才越安全”的吐槽。
寻常的近支宗室被放出，但十一皇女跟十三皇子因为年龄小，温晏然有意将两人留在宫中，纵然是身为国师跟温氏同族的温惊梅，也没理由奏请皇帝将这二位殿下放出宫开府。
温晏然倒没用对待那位便宜七哥的态度来对待妹妹跟弟弟，还亲自去瞧过他们，又关心了下两人的衣食，算是表明了自己不打算苛待异母手足的态度。
叛乱的事情刚过去没两天，纵然皇帝表现得多疑一些，对宗室严加约束，大臣们也无话可说，而比起近支宗室的待遇，他们还有更要紧的事情需要讨论。
温晏然目前经常使用到的办公地点有两个，一个是西雍宫前殿，这个地方因为连着她的寝宫，所以主要用来跟心腹重臣讨论政事，另一个是合庆殿，是大周常朝的主要举行地点。
每天天色未亮时，温晏然就得被女官从床上薅起来，洗漱完毕后，再乘车辇抵达合庆殿。
哪怕大周朝的办公时间与睡个好觉之间存在着严重冲突，勤勤恳恳的大臣们也得按时起床，并在老板露面前到岗，等温晏然进入合庆殿时，看见的就是一群恭候多时的勤恳朝臣。
此刻虽值初冬时节，殿中仍旧温暖如春。
温晏然年纪小，之前又生过一场病，细心的女官们就提前在龙椅上披了层狐皮毯，免得天子受寒。
女官们原本还要把御座的珠帘放下，并在前面摆放两架云母屏风，不过被温晏然示意免去。
——时不时在御座前安设一些遮挡物也算大周的惯例，不过这跟担心皇帝受风吹没什么关系，主要是通过让大臣无法看清皇帝的神情的方式，来营造一种天威莫测的氛围，温晏然闲时曾翻阅过大周礼制的各类规定，感觉里面很大一部分内容除了给少府人员创造工作机会以外都没什么实际用途……
温晏然之前曾担心过自己会被大臣当场纯粹的朝堂摆件，等上朝后才发现情况没那么严重，大周之前的帝王为了避免大臣架空年幼君主的事情发生，做了诸多准备，其中有一条是在有多个选择的情况下，尽可能使得继位之君的年龄大于十二岁，保证后来者都有基本的分辨能力，不至于让朝政完全决于大臣之手。
以先帝对袁言时的信任，在指定对方辅政的时候，也依旧对这位重臣的权柄做出了限制，哪怕温晏然现在基本没有处理政务的经验，也需要过来听政，并对大臣的奏对做出反馈，确保能牢牢掌控住政务的裁决权。
今天朝会的内容是之前的延续，先帝临终前，曾强撑病体，毫不客气地砍翻了一大批官员，导致各部都出现了大量空岗，以袁言时为首的大臣们奏请天子，为了让中枢正常运转，尽早把那些空岗给填满。
温晏然听着底下朝臣们讨论，心中也在默默思忖。
大周有科举制，不过还属于初期阶段，开考年限十分弹性化，因为近来时局不太好，就算加开一届恩科，多半也只有建州这边的人回来应考。
除了科举外，皇帝也可征辟人才入朝，那些被征辟的人，有些是名士大儒，也有些出身官宦人家，还有些像庆邑郡主那样，因为自身身份特别，所以得到了朝廷明面上的优待。
想到此处，温晏然就将目光投向了下方的重臣。
大周朝堂秩序分明，品阶高的，离御座的位置也近，温晏然穿越的时间还太短，刚刚才把高官们认了个脸熟。
她的目光从袁言时等人身上划过，停留在了右边一个异族女子身上。
那是她方才想到的庆邑郡主萧西驰。
如果说钟知微的面孔是带有一点异族风格，萧西驰就是完完全全的异族人相貌，她眉形若刀，鼻梁高挺，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瞳色则比中原人要淡上一些，耳朵上还戴着动物骨头打磨成的饰品。
庆邑目前是大周靠北边的一个大郡，这块地方是异族聚居之地，风俗与中原不同，从大周立国到现在，降而复叛，叛而复降，是个典型的不稳定因素，萧西驰算是这一代的庆邑部首领，十多年前被作为质子送入建平，被先帝封了郡主，又加了将军号，看似待遇优厚，但如今上一代庆邑首领已经去世，萧西驰本人却依旧被扣在建平不得外出，她没有实职，平素也不上朝，只是因为温晏然刚刚登基，才每天早起来宫里打个卡，让新领导认一认脸。
萧西驰是武人，知觉敏锐，注意到来自上方的视线，抬头往御座的方向看去。
两人四目相对，温晏然向着萧西驰微微一笑。
作为一个被剧透过的穿越人士，温晏然很清楚，此刻的萧西驰已经在谋划着跑回老家收拾家业，朝廷对庆邑部明面拉拢，暗里打压，后者一旦找到机会，就必定会脱离大周的掌控，算是日后动乱的一个巨型不稳定因素。
在那本互动型图书中的部分支线里，读者可以选择提前将萧西驰扼杀在建平，然而对方身死的消息传回庆邑后，举郡哀悼，然后集体叛乱，虽然遭遇了朝廷的镇压，却成功将天下大乱的时间提前了五年有余。

第12章
朝臣们虽然意见颇多，但在封赐功臣这一点，都迅速达成了一致。
在大周，立下大功之人的家族，通常都有爵位传承，每一代天子在登基时还会额外加恩，荫德其后人，哪怕这些家族已经很久没人在朝为官，也会有所表示。
宋氏，杜氏，赵氏，陆氏等等，都是世家大族，而且素来德行昭彰，朝廷这边也痛快地给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荫官名额。
在议定了荫官问题后，终于轮到了今天的戏肉，大臣们开始商议，朝廷各部主官的缺失问题。
温晏然留意到，在一群朝廷要员里头，卢沅光算是对今天朝议主题比较不热衷的那一个。
她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对方的心思——卢沅光在年轻一代里固然算是精英，但受工龄的限制，根基不算稳固，就算想提拔心腹担任紧要职务，也找不到那么多合适的人来，而且在户部尚书缺位的情况下，卢沅光能一手把控部中大权，但若是空降一个上官过来，今后的日子怕没那么好过。
御座上的温晏然面上露出一丝笑影。
朝廷里的忠臣还是不少的，但完全听从温晏然命令的臣子就不是那么多，毕竟按照现在的主流观点，完全按照皇帝的意愿行事，叫做“曲承上意”，从归属范畴上看，得划分到奸佞的技能列表当中。
这些天一直在为手下奸臣不够使而叹息的温晏然开始转换思路——现成的奸佞固然不常有，但只要培养的目标多了，总能出现几个合适的。
卢沅光想继续掌控户部大权，要么是袁太傅那一派官员开口，举荐她成为户部尚书，要么是由温晏然亲自提拔。
温晏然不记得自己有在评论区看到太多跟卢沅光相关的内容，所以这人多半不是如袁言时一样能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的大忠臣，具备培养的可能。
她才稍稍坐直了身体，下方的贺停云立刻开口，请天子就他们方才的工作内容加以点评批示。
“太傅。”
袁言时立刻把身体转向前方，保持着坐姿向天子行了半礼：“臣在。”
温晏然：“有劳太傅，将三品以上要员的空缺，拟了条陈给朕。”
——正常来说官吏选拔得吏部来牵头，但前吏部尚书跟前户部尚书一样，都遭遇了先帝无情的清洗。
袁太傅应声称是，其余大臣心中各有盘算，不知道皇帝是想仔细考虑选官的事情，还是暂时不打算给出明确回复，并借此机会，敲打一下大臣。
温晏然又把大理寺卿陶素给喊出来：“之前季逆叛乱的事情审得如何？”
禁军内卫统领叛乱，如季跃这一类的首脑人物都被关押在幽台中，次要人物才放到大理寺里，而且朝臣们都风闻，新帝对此事颇为在意，就算大理寺卿想提审首脑，也得有她的口谕，而且整个提审过程，都需要在一个池姓女官的注视下进行，理由是便于事后回禀。
——这个指令不太合规，正常来说得遭到御史的劝诫，好在现任的御史台大夫贺停云是被温晏然提拔到当前位置上的，加上事由特殊，就保持了最大程度的缄默。
新帝如此重视，大理寺卿也不敢怠慢，从袖中取出条陈，双手捧着，小心地放在内侍拿着的木盘中，再经由内侍检查后再转交给皇帝。
温晏然第一次体验上述流程的时候，觉得“图穷匕见”这类事例真是给皇帝们留下了深重的心理阴影……
对于该叛乱者的处置温晏然早有章程，这时让大理寺卿递上条陈，也只是走个形式而已，温晏然扫了几眼，确定跟之前池仪汇报的没什么不同，就点了点头，示意允可，又道：“禁军内乱之事能顺利平息，多赖天桴之功，朕记得那里有不少世家子弟，既然朝中多部缺人，就择其功高者，入朝为官。”
天桴宫的主事者只能有温氏旁支担任，但国师以下还有诸多负责各类事务的都事，虽然流外无品，但也算是官身。
温晏然记得评论区里提到过，很多官宦世家会把家中在其他地方实在找不到工作的小辈给送到天桴宫那边混一口俸禄，她这次从天桴抓壮丁，既可以通过对其他派系势力的引入来压制以袁太傅为首的朝堂忠臣，也可以多出一批水平不行的庸官，为日后大周的人心尽背打下坚实基础。
——当然翻评论时只看表面而没有深究其细节的温晏然并不清楚，按照大周朝堂风气，很多年轻人缺乏前途，不是因为才能不足，而是因为出身不好，像她的原身九皇女，因为没有可靠外家，明明已经过了登基为帝的十二岁标准线，但最后诸皇女皇子混战的时候，却根本没人将她放在过眼里。
御座上温晏然话音方落，卢沅光立刻出声附议，贺停云虽慢了一拍，也赶紧表示赞同。
其他大臣想了想，觉得也无不可，当下纷纷称是。
温晏然也并不奇怪大臣们会同意，毕竟之前叛乱的事情算是一个无形的筹码，事情发生的时候，除了天桴宫那边外，旁的朝臣未曾出上力，正在担心天子有见疑之意，所以旁的事情只要无关大局，都会退让一二。
袁言时旁观这一幕，面上不显，心下却有些不安，他希望不断加强对天子的影响力，自然不愿意多出一个温惊梅杵在旁边，但天桴宫地位超然，温惊梅此人平素也没有劣迹可寻，就算想要拿住对方的把柄敲打，短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由头。
温晏然不管朝臣们千回百转的心思，道：“今日还有旁的事情要奏报么？”
卢沅光：“臣有事起奏。”站起来，朝着御座的方向行了半礼，然后回答道，“近来多地都有大雪频降，若是处置不当，恐会致灾。”
民生问题归于户部管辖，卢沅光想做尚书，便立意要做出一点成绩出来，作为进身之阶。
袁太傅闻言，不着痕迹地看了卢沅光一眼。
温晏然的专业水平不允许她对处置方案做出值得一提的意见，个人威望也暂时不支持她在重要问题上胡作非为，当下微微颔首，令户部那边做好准备，所需银钱，核算后及时上报。
卢沅光之后，再没有大臣出列，温晏然做出退朝的示意，又点了几个人跟自己前往西雍宫。
能进皇帝日常办公处议事的大臣都算是在天子的心里挂过号的，袁太傅跟着过去旁人不奇怪，虽然小皇帝没有正式拜过师，但“太傅”这个职位就有帝王老师的意思，算是朝堂上地位最高的大臣。
其次贺停云卢沅光等人，都是部台中的要员，还有数位侍中侍郎，他们算是皇帝的秘书，负责协助皇帝处理政务，但除了这些大臣外，一向只作为朝堂背景板的萧西驰居然也被温晏然点了名，就大大出乎了朝臣们的意料。
萧西驰听见天子点名，面上也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就恢复如常，恭送皇帝退朝后，老老实实地跟在袁太傅等人身后，一块前往西雍宫。
西雍宫与合庆殿相距不远，其前殿的规模比后者要小，等诸朝臣抵达时，殿内的茶座已按数准备齐全，很显然，天子今日的点名不是突发奇想，而是早有打算。
袁言时见状，神色倒是暗了一瞬——早在先帝时代，他就与宫廷内臣多有往来，因此消息格外灵通，然而自从池仪与张络被提拔到皇帝身侧后，他再想打探皇帝情况，就没之前那般容易，必须多做做少府那边的工作。
这些日子旁观温晏然不断对天桴宫加恩，袁言时心中不由产生了些想法，在他看来，天子刚刚登基，自然想要施展抱负，行动时难免觉得老臣掣肘，温晏然虽然一向对自己颇为尊敬，也难保日后不会改变态度，总得趁现在大权在握的时候，多多让小皇帝了解自己的价值，产生依赖才好。
朝臣们行礼后按品阶坐定，正准备说话时，温晏然忽然向池仪道：“今日天气冷，你为各位加一块坐垫。”
朝臣们闻言，本来就不算多严峻的神色，变得愈发松弛起来。
倘若温晏然的系统能把这些人的心情用数值化的方式显示的话，会看到一片“好感度+1”的提示。
冬天关心下大臣冷不冷，对经历过互联网洗礼的温晏然而言，算是挺常见的收买人心的套路，奈何大周的士人就吃这一套。
袁太傅等人慢慢喝过热茶，卢沅光道：“陛下，臣闻此茶气息清冽宜人，似有不同寻常之处。”
温晏然：“那卢卿觉得，这杯茶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
卢沅光笑：“微臣本是猜不出的，但看到陛下桌上的这瓶绿梅，倒是猜到了些许——应该是加了梅花瓣罢？”
温晏然赞赏：“不错，卢卿好灵的舌头，好细致的眼光。”
卢沅光苦笑：“微臣倒恨自己的舌头，今日在殿中喝过陛下的茶，哪里还喝得下家中的粗茶呢？”
温晏然闻声知意，笑了两声，向池仪道：“那待会给卢侍郎家里送一包梅花茶去。”
袁太傅只喝了一口，就把茶盏放下，等温晏然与卢沅光的交流告一段落后，才出声道：“今日陛下召臣等前来，难道只是品茶而已吗？”
他的口气虽不算太严厉，但已然是打算劝谏的姿态。
温晏然笑：“是有事要议，所以先奉上茶水，让太傅润一润喉。”
既然袁言时已经提起了话头，温晏然便直接切入正题：“季逆事败后，他的职位便空缺至今，禁军统领虽不算三品内的要员，但毕竟负有护卫皇城之责，总不好长期空缺。”
朝臣们闻言，忍不住有些诧异，既然是禁军的事情，为什么要拉萧西驰一道旁听？
温晏然注意到大臣们的神色变化，转头看向萧西驰，半是寒暄半是解释：“萧将军是武将，娴熟兵事，朕也想听听你的建议。”
萧西驰垂首：“承蒙陛下厚爱，然而微臣在京中闲居已久，与朝中诸将皆无往来，恐怕要让陛下失望。”
温晏然微微一笑，倒没一定要萧西驰立刻说出点有价值的内容——禁军统领因为担负着守护皇城的重任，除了要具备相当程度的军事素养之外，更重要的是需要让天子觉得可堪信赖。
萧西驰出身异族，建平对她而言不是故土，而是龙潭虎穴，此人能顺利度过长兴末年的朝堂大清洗，平日里肯定注意明哲保身，不会轻易在敏感问题上发言。

第13章
在季跃下狱后，如今的禁军外中内三卫都暂由燕小楼代管，一切井然有序，但对皇帝们来说，由一个人统率全部禁军，显然不如三个人分头掌管来的安全性高。
温晏然靠在椅背上，含笑看着殿内的重臣们。
她试着带入大臣的视角看待眼前的问题——这些人一方面要考虑谁适合禁军统领的职位，不能推举一个太差的对象上台，毕竟按照大周制度，官员犯事，情况严重的话举荐者也会有连带责任，另一方面则要去揣测，皇帝心中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温晏然心中当然是有人选的，叛乱之后，天桴宫那边已经得了封赏，可钟知微那群人却迟迟没有赏赐，这显然不合常理。
钟知微有边人血统，能进禁军已经属于破格优待，正常情况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为禁军统领——大周属于“一家一姓之天下”，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鄙视边人而看重中原人士，反倒是一件符合当前社会生产力与社会道德的事情，甚至假若温晏然以此为理由只赏钟知微财货，而不对后者进行职位上的提拔，都不会有人议论天子刻薄寡恩。
袁太傅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他虽然心怀野望，也是典型的大周士大夫出身，对边人存在着天然的排斥感，而且袁言时能把忠臣扮演得连身边亲近者都不疑心，当然是因为他大部分情况下的言行举止都十分符合社会主流价值观，此刻在体会到天子似乎想要提拔钟知微等人的意图后，对同在西雍宫前殿内议政的一名侍郎做了些暗示。
那名侍郎立刻上前一礼，开口道：“陛下，在商议禁军统领人选之前，不若先行封赏当日有功的将士。”
温晏然看对方一眼，不答反问：“卿家是……”
侍郎再度一俯身：“微臣王齐师。”
温晏然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颔首：“原来是王卿。”
她其实早就知道此人，只是一直没能把对方的姓名跟脸对上号。
评论区提及过，王齐师是袁言时的学生，只是不想依靠老师的声名为官，所以才隐瞒了双方的关系，被很多读者亲切地称为“忠孝双全王齐师”。
——没有对重要评论进行仔细研究的温晏然并未理解到该称号下的反讽之意，只是在心中默默将对方划归到了自己昏君派系的对立面，而且她其实不太能理解为王齐师为什么非要隐瞒跟老师之间的关系，但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理工科穿越者，温晏然只能将之暂时理解为王齐师此人的人物设定。
温晏然往椅背上一靠，笑道：“那就依王卿所言，先议一议该如何封赏当日有功的将士。”
王齐师会主动提起话头，当然已经有所准备，回禀道：“微臣建议，加钟校尉昭武尉，加其余禁军将士骑尉，并赏赐以金帛。”
——昭武尉五品，骑尉七品，跟上柱国一样，都是勋职，有待遇却无实权，而且不像爵位能传之于后嗣，属于武将的荣誉头衔之一。
理解了王齐师的意思后，不用温晏然亲自开口，作为礼部侍郎的郑引川就已然开口反驳：“只加勋职，未免显得太过苛待功臣了罢？”
郑氏之前因为七皇子的缘故，一向有做皇帝外戚之心，行为与许多士人出身的朝臣颇为格格不入，在大周，外戚跟士大夫的身份存在重叠之处，但也具备相当大的差异，如果外戚的行事更靠近士大夫一些，会让皇帝难以放心，如果与皇帝靠得太近，又难免与士大夫产生龃龉。
王齐师冷冷道：“以国师之功，也只是加以勋职，为何轮到禁军时，就一定要加以实职？”说完，竟向着温晏然跪下，“护卫皇城本就是禁军之责，如今出现统领叛乱之事，可以说其中人人都是戴罪之身，当日之乱，若非陛下洞察在先，难道钟校尉能发觉什么不对吗？其失察至此，若非陛下恩宽，正该下狱治罪才是。”
他说话时，能感到御座上的天子正看着自己，对方的视线没有明显的喜怒之色，作为一个侍奉过先帝的旧臣，王齐师发觉自己竟然无法把握到新帝的情绪变化。
郑引川哽住了一下，随后反驳道：“钟校尉位低而言轻，平时又不与季跃等人相善，若说体察禁军军心变化，也该问一问禁军中的统领与副将们。”
禁军外卫目前暂由燕小楼统辖，而燕小楼算是袁言时一派的官员，郑引川这么说，也是想借袁太傅等人的力量，打压一下王齐师的气焰。
王齐师却道：“不错，正该责问禁军统领与副将，微臣恳请圣上，免去外卫副将燕小楼之责，另择贤能之士。”
“……”
倘若郑引川上过网的话，那么此刻内心的第一反应应该是“王齐师他鲨疯了”。
因为燕小楼的副将之位算是袁太傅举荐的，听到侍郎出声质疑，而且质疑的内容还跟叛乱有关，保持着忠臣姿态的袁言时自然要主动出列，向天子请罪，而且因为身具嫌疑，按照朝堂惯例，他等于失去了待会向皇帝在相关问题上谏言的资格。
西雍宫前殿内，一位重臣俯身，一名侍郎下拜，无论他们心中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此刻都只能静候天子的裁决。
温晏然打量着王齐师，觉得对方疯起来连自己老师都不放过的风格，的确很有文艺作品里那种大义灭亲的忠臣风范，笑了下，安抚袁太傅道：“此事与太傅何干？还请太傅快快入座。”
袁太傅却执意不肯：“既然事涉老臣，那老臣自该避嫌。”
温晏然干脆亲自离座，做出准备伸手搀扶的姿态，又一次成功在很多朝臣心中刷出了正向的好感度，而袁太傅自然不能当真让天子搀扶，也不能不给天子脸面，老老实实起身坐回原位，但仍旧坚持之前的态度——为了证明清白，他稍后不会就禁军统领的问题发表任何意见。
袁言时这么做，并非是跟燕小楼起了龃龉。
他深知燕小楼忠于君王，虽然也亲近自己这一派，但若是朝中重臣的意愿与君王的意愿产生分歧，燕小楼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站到君王那边。
假若王齐师说动温晏然免去燕小楼职位，那么他们会推一个看似适合但实际上具有各种毛病的人上来，然后抓住此人的把柄，将其撵下去，重新举荐燕小楼上位，反复施恩之下，就算他不肯背弃君主，也难以做出损害袁太傅等人的事情。
温晏然并不知道，在那本互动游戏图书里，部分支线中，燕小楼会因为君权与相权的矛盾日益激化，忠义不能两全，最终自刎而死。
作为一个纯粹的，脱离所有文科知识点的理科生，温晏然以前没了解过任何有关“该如何做一个失败的皇帝”的内容，如今也只能摸着忠臣过河——既然罢免燕小楼是一件王齐师强烈支持，袁太傅默认的事情，她就觉得还是可以给燕小楼一个机会的。
不管朝臣们如何各执己见，最终禁军统帅的任免还是需要经过皇帝本人的首肯。
温晏然靠在椅背上，笑道：“各位卿家以为，为何朕给国师加勋，却不任以实职？”
贺停云出列，回禀：“大周惯例，国师除天桴一宫外，不任实职，陛下纵然心中爱重，也只能以勋职相加，而钟校尉乃禁军所属，岂能一体视之。”
王齐师没有反驳，事实上他也并不认为能当真避免钟知微品阶上的提升，也假做退让：“既然如此，臣举荐钟校尉往前营中任职，前营承平日久，其主官多耄聩之辈，正适合钟校尉这样年轻中直的武将。”
大周很喜欢用跟方向相关的词来给军队命名，比如禁军分为外中内三卫，再比如一些地方的屯兵，靠近中原腹地的会用前后左右中来命名，比如王齐师之前所说的前营，至于相对靠外的，一般就叫做边营，为了区分，会在不同边营前冠以所在地的地名，像天远郡那边的边营，就叫做天远边营。
他提议让钟知微去前营，或许在官位上不会委屈对方，但等同于是将后者从中枢调向了地方，而钟知微有没有足够可靠的家族势力以及能为自身援引的亲故，在被调走后，便会慢慢沉寂下来，在前营中蹉跎终老。
郑引川：“王侍郎让钟校尉去前营，禁军又该由谁来掌管，如今禁军中的将士，怕是没有功劳比钟校尉还高的。”
王齐师：“微臣以为，确实不应当再从禁军中简拔人才。”
他的理由也很充分，禁军算是皇帝的亲兵，负责拱卫皇城，如今却闹出了如此严重的事情，等季氏叛乱的消息传扬于天下后，天子的威信说不定都会因此动摇，不罚他们已经是开恩，当然不能再给他们升职。
说到最后，王齐师还讲了一句诛心之言：“倘若不加以威慑，日后再有叛乱之事，同僚纵然查知，也会隐匿不发，借机立功。”
他将理由说完后，郑引川立刻沉默下来。
虽然相处的时间还不长，但朝臣们对天子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其中公认的一点是温晏然此人心思颇多，往好了说，是洞若观火，察人于微，往坏了说，那就是疑心病重。
事涉皇权，郑引川有心带着家族投靠天子，自然不敢多言。

第14章
温晏然面上含笑，对于朝臣的谏言既不允可，也不拒绝，她的目光在殿内环视一圈，询问：“那各位卿家觉得如何？”
“……”
揣摩上意是一个技术活。
卢沅光想，天子这么问，大约是心中还有犹疑之意，所以想听听旁人的意见。
——侍郎侍中都是清贵的要职，在理由充足的情况下，皇帝也不好太一意孤行，尤其是温晏然继位时日尚浅，根基还不算稳固。
贺停云道：“禁军统领之位不宜长久悬置，王侍郎既然建议自禁军之外择取，想来心中已有人选？”
王齐师：“微臣举荐边营郎将郭兴道为禁军外卫，罗越为中卫，至于内卫，请陛下自决。”
温晏然闻言，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倒不是没有意见，主要是不清楚被王齐师点名的两位都是什么人。
在刚穿越那两天，温晏然听到自己不认得的陌生名字时，还会暗戳戳地呼唤一下系统——在她看来，这玩意别的功能没有，起码该具备基本的信息查询能力，奈何不管她怎么尝试使用，得到的回应都是沉默一片，最后不得不自食其力，努力记忆朝臣姓名以及各地的世家谱系，可惜穿越时日不长，学习进度尚浅，需要贴心的朝臣们帮忙解惑。
王齐师也没让天子茫然太久，立刻开始详述这二人的履历，并解释自己举荐他们的理由。
这两位武将虽是边郡出身，不过其家族都是从中原迁居过去的，一直心向建平，而且性格坚毅果敢，尤其是郭兴道，御下极严，尤其适合整肃刚刚出了事的禁军。
王齐师说的都是真话，但以他对郭兴道的了解，这人的性格已经严厉到堪称酷烈，是个只可为副将不可为主帅的人物，倘若把外卫的统辖之权放给他，多半会惹出极大的麻烦。
温晏然听到王齐师的话，心内计划跟着慢慢成形。
身为当今天子，温晏然上朝时并不戴衮冕，用来束发的只是最普通的布冠，表面甚至都不曾饰以珠玉，虽然所用的布料肯定也是特别昂贵的那一类，但在视觉感受上，华丽程度比起那些贵族间流行的冠饰差得就不止一点半点。
左右近侍曾劝诫过天子，若以布巾为冠，有失天子体面。
温晏然对大周风俗缺乏深入了解，但既然近侍们在有失体面上保持了如此一致的观点，就果断顺着心意改用了布冠。
她其实觉得锦衣玉服也挺适合用来败坏个人形象，但既然在时人的观点中，布冠也存在不合天子身份的缺陷，温晏然便决定选择佩戴更加轻便且不易伤害发际线的那一款——做昏君，从不委屈自己衣食住行开始。
然而温晏然不清楚的是，近侍们这么说，很大程度上是想给领导提供一个挥霍的借口，殿中的朝臣们却绝不会因此小觑天子，倘若没有当日灵堂杀人，宫苑平叛之事，他们或许会因此以为新帝性情怯懦自闭，不敢用太华丽的物品装饰自己，但现在只会发自肺腑地认为，对方已经是大周的皇帝，天下都被握在她掌中，那么华丽的冠饰是放在库房内，还是戴在身上，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类似的想法也出现在王齐师心中，他此刻虽然跪于地面，却始终保持着意气激昂的忠臣姿态，仰首注视着面前的君主，然而内心的怯意却一刻比一刻浓郁，对方虽然仅仅身着常服，却如云上山峦，给人以莫测的威严感。
温晏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笑了笑道：“王卿先起身归座罢。”
纵然王齐师还有话要说，闻言也只得依言回位——长跪不起常常出现在天子有失道之举，大臣们不顾生死，一心想要劝诫的时候，他要是在没有合适理由的情况下非要来这么一下，旁边的大理寺卿贺停云绝对敢以不敬的罪名将他免官下狱，用来树一树新官上任的威风。
温晏然如今已经习惯了考虑事情的时候，所有朝臣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她一边思忖，一边缓缓道：“如王卿所奏，那郭、罗二将的确算是人才。”
听到天子出言肯定，王齐师还没来得及喜悦，就听见上方又传来了一段话——
“既然如此，就令郎将罗越为禁军中卫统领，校尉钟知微因功加昭武尉，拔为内卫统领，副将燕小楼依旧统领外卫，暂不加职……”
温晏然读书未久，在做决策时纵然有一些措辞不太合意，朝臣们也不会放在心上，更何况下发明旨的时候，会有中书舍人帮忙润色。
王齐师面色微变，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又强行按耐住。
温晏然扫他一眼，微笑：“方才王卿说前营内主官多有耄聩之辈，而郭卿性情刚直，那就让郭卿去前营中任职。”
王齐师默然。
他想到自己可能没法完全左右天子的想法，却没想到结果居然能离谱成这样。
而且更令王齐师格外难以接受的是，他没有任何理由继续反对温晏然的任命，毕竟从表面情况看，天子今日旨意其实很给他面子，提到的郎将都被提拔，只是具体任职岗位上，跟原先的计划产生了极大的差别。
倘若是钟知微去前营，那么多半会遭遇各种隐形的排斥与打压，最终默默无闻，而郭兴道去前营的话，以其性烈如火的脾气，前营那群人反倒不好做得太过分，而且即使这些人不顾及郭兴道的脾气，也会顾忌他背后的家族，而最妙的是，前营中官宦之家出身的人比禁军要少，没那么多牵扯。
郭兴道已得其所，而以燕小楼的性格，经此一事后，对天子自然更加忠心耿耿，恨不得肝脑涂地为之效死，至于钟知微，对方因为出身的缘故，在建平内无可倚仗，于情于理都必须站在天子的阵营当中。
想到这里，王齐师心下不禁悚然。
方才温晏然听见郭兴道等人名字时的生疏之态不像是在假装，那就是说，对方仅凭从自己这里得到的少许讯息，就迅速将所有人都安排在了最合适的位置上。
这位小天子衣冠简朴，一朝间鱼跃龙门却不曾大肆铺张，在选用官员方面，不必见面便能知其人，虽然疑心极重，却又不失宽宏，很懂得用人不疑的道理，即使如今年纪尚小，也已初具明君之风。
王齐师暗想，既然皇帝明见若此，今后或许不能完全按老师的意思行事，依他所见，朝中许多大臣对这位天子都极为看好，恨不能对方立刻全面亲政，他们好大展拳脚，中兴大周。
袁太傅的权势虽然重，但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是世人眼中的忠臣，其权势是依托在天子的权势之上的，许多朝臣遵从的并非是袁太傅本人，而是“先帝指定的辅助大臣”以及“对天子忠心耿耿的三公”。
王齐师心念电转之时，温晏然还在讲述她的安排，说完对禁军的安排后，又道：“当日宫乱之时，有不少宫人内侍为之奔走，有二人可以算是首功……”看一眼身边池张两人，笑道，“就以池仪为市监左丞，以张络为市监右丞，加二人奉使谒者，各自赐钱二十万，其余宫人，也具都按数赏赐。”
不少人朝臣听到天子旨意时都愣了一下，谒者是皇帝的近侍，负责传达谕令，以池张二人的能力，迟早会挂上一个类似的职位，方便内外奔走，至于市监丞的任命，则在旁人的意料之外。
不少人甚至都未曾想起市监是做什么的，袁太傅倒是依靠自己强大的政务知识储备，隐约记起了市监左丞右丞的来源。
这两个职位都归属于少府，在大周立国之初，少府兼领内外，既管国库，也管皇帝的私库，到了后来，权柄慢慢收缩，跟尚宫局一样，成了专门对皇帝本人及其后宫子女等人负责的机构。
市监本来的职责是掌管大周与周边国家器物钱粮交互的机构，外国进贡的贡品也大多保存在这里，然而现在这个职能已经被后来设立的四方馆取代，属于一个法理上还存在，但实际上已经废弃多年的部门。
袁太傅本已不打算再开口，此时还是忍不住出言试探道：“此二人任市监左右丞之后，自当履行市监职责。”
温晏然微笑：“朕年幼时曾听闻建平内百姓年节时会游戏于坊市之间，常思其景，想遣人采选市井之物，观其风貌，权当与民同乐之意，市监一向负责管理外面送来的天子私器，负责总理此事，也算是履行旧职。”
如果温晏然重立市监的目的只为了取悦自己，袁太傅在答应之前，肯定还得按照文官的职业素养劝谏几句，就算是同意也得做出一番勉为其难的姿态来，用天子的顽劣反衬一下自己的忠直，但天子刻意里拿百姓说事，隐有感受民情风俗之意，再加上市监又不是什么重要职位，也就将劝说的话咽下。
在所有有资格到西雍宫前殿议事的朝臣中，唯有贺停云因为坚信温晏然乃是一位刚毅果决，深谋远虑的圣明天子，心中隐约划过一个不甚清晰的念头，然而仔细去想时，又说不清方才到底在思虑些什么。
温晏然说完对宫人的封赏后，又关心了下不久后过年时各地诸侯郡守的上表问题。
朝臣们闻言，立刻打起精神，专心应对此事，毕竟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年，地方要上表为天子贺，顺表展现一下自己的态度，与此事相比，两个宫人內监的任免问题，根本不值一提。
此刻唯有温晏然自己知道，对于她而言，今天将钟知微点为内卫统领并借此加强对兵权的掌控只是次要目的，真正目的其实就是这两个市监丞的位置。
以她此时的威望，想要单独设立一个机构基本没什么可能，就算勉强设置了，也会被朝臣们迅速架空。
所以温晏然的打算就调整成了对现有的边缘机构进行废物再利用。
温晏然预备把市监给徐徐打造成类似锦衣卫东西厂的部门——虽然她是理科生，但在诸多影视作品的熏陶下，也了解了这些部门有多么遭人怨恨，搁哪都是昏君奸臣的标准配置。
感谢电视剧，感谢评论区，她相信，只要把池仪跟张络两个评论区钦点的奸臣好苗子放在最适合奸臣成长的土壤中，就绝对没有重新长正的可能。

第15章
西雍宫内议事完毕后，温晏然遣身边近侍将朝臣送出，她注意到天上又飘起了雪，而来殿内有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索性宣了车辇过来。
张络虽然被拔擢为市监右丞，算是少府中有编制的小官，面上却没有一丝骄傲之态，反而像个普通的小黄门一样，一直笑呵呵地将袁太傅等人送到宫门处才回来。
纵然朝臣们对宦官的观感一向多有蔑视跟提防，不过张络现在没什么恶名，又表现得谦恭有礼，反倒让他们觉得新帝果然身负天命，极具君王威德，连身边的近侍也受其感染，才表现得如此进退得宜。
张络一直到所有朝臣都离开后，才慢慢往回走，抵达西雍宫时，正看见池仪去往宫人休憩的小间里用饭。
两人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不过因为处境相似，多少有些同僚之谊，相处起来也比旁人要随意一些。
张络直接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问：“看来陛下那边已经用过膳了？”
——作为天子身边的近侍，他们总得服侍过陛下吃饭后，才能轮流去用餐。
如今天黑的早，晚膳也比夏日时提前了半个时辰，温晏然午膳就用的简单，饭后又会按惯例小睡片刻，宫人们也会借机休息一会。
池仪咽下口中饭粒，目光也从面前的书卷上移开，同样轻声回复道：“你看看殿里的样子，就该知道是睡下了。”
张络微微点头——近侍都知天子不喜喧闹，平素自然用心约束宫人，不许在殿中喧哗嬉戏，若是天子就寝期间，内外更是雅雀无声，哪怕他们待在宫人休憩的小间中交谈，也会不自觉地压低嗓音。
宫人每日饭食都有定例，张络止住一个想过来服侍的小黄门，亲手将自己的菜取来，摆在桌上，又拿了碗箸，笑道：“我与仪姊一块吃饭，不用另外挪食案过来。”
因为温晏然要求他们读书认字，张络平常连吃饭的时候都会抓紧时间看上两眼，今天却不曾拿书，
池仪也放下手中的书卷：“正好，我今天有一件事，要与阿络商量一二。”
张络：“我也有事要找仪姊商议。”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具都有数。
天子看重他们，将他们挑入天桴宫，还委以官职，显然是要从头培养自己心腹的意思，但随着池张两人羽翼渐丰，以少府令为首的宫中旧人难免会生出不满之意，素来新旧交替时必生动荡，若是徐徐图之还好，奈何两人随在温晏然身边，崭露头角的速度实在太快，少府令再迟钝，也不能无视他们的存在。
张络忽然：“陛下吩咐咱们多读些书，我这些日子一直留心，从书上看，不管在哪朝哪代，士大夫都瞧不起宦官，将咱们视作獒犬之流。”
池仪微微点头：“其实也不错，那些士人做事时要顾忌道德礼仪，你我却不用——想要天下太平，既需要有道德之士维护正统，使得天下人心向太启宫，也要有只听主人命令的獒犬以利齿威慑，谁让主人不快，獒犬就去咬谁，免得那些士人自诩道德，反过来遏制主人。”微微冷笑，“若是咱们这些獒犬自己互相撕咬起来，让外人瞧了笑话还是其次，若是让那些士人发现，主人手中并无可用之獒犬，岂不耽误了大事。”
她读书时间不长，实在是天资聪颖，才从书上那些道德文章里，硬是悟出了一点内臣与外臣的本质跟区别。
若是这番话被朝臣们听到，恐怕会立刻向天子请旨，将池仪就地诛杀。
张络心下颇服池仪之言，道：“既然如此，咱们须得趁着现下矛盾还不深，主动缓和一番与少府那边的关系。”
池仪点头：“我打算将今次所得十万赏钱分赠少府诸人，自己不留一文。”
张络笑：“仪姊寻我商量，是觉得络舍不得那十万钱么？”
池仪：“你自然不会不舍得，不过再舍得，也得问过你一句方可行事。”
两人议定后，各自吃饭读书，看一看时辰，觉得天子差不多该睡醒了，便进来服侍。
因为温晏然之前病重过一段时间，险些还没坐上皇位就直接归天，身侧近侍侍奉起来愈发战战兢兢，池张二人进门前，先在炉子前站了一会，等身上寒气都被驱散，才敢进内殿。
他们进来时，一位女官正捧茶过来，服侍天子漱口。
宫中人都晓得，在被立为储君之前，新帝一直住在偏远的桐台，搬到西雍宫后，也没有因为生活条件的骤然提高而事态，在此服侍的内侍女官们见天子如此沉得住气，也不敢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对待温晏然，反而格外恭谨肃穆。
池仪两人进殿时，也忍不住心生感慨，新帝是天下之主，少府内藏物当可随意取用，但近身服侍的人都晓得，天子衣饰上纹绣简素，日常多着细棉衣而少用绫罗绸缎，实在是比书上记载的明君还要仁德贤明，而且西雍宫内外约束严密，没有一名宫人敢泄露禁中情状，温晏然自己也并不宣扬，外朝大臣更是一无所知，由此可见，天子是真心如此，并非是为了博美名而故意表现出一副节俭的姿态。

第16章
温晏然任由宫人给自己擦面，一面吩咐身边的内侍：“……知会尚食，后日备下可供五六十人吃的面饼、炙肉与羊汤。”
池仪与张络等天子吩咐完，才双双跪地，回禀方才商量好的事情，表示他们打算将获得的赏钱让给少府中的同僚。
温晏然听着两人讲述，并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池仪又小心道：“当日有幸能选侍于陛下身侧，多赖少府令教导，是以所得赐钱，不敢据为己有。”
温晏然笑了下，转头向着方才记录自己所言的内侍道：“刚刚说的那些饭食，替池左丞跟张右丞送到少府去。”看先池张两人，“后日未初，放你们两个时辰的假，去见一见同僚。”
张络闻言，心头一跳，强行忍住没跟池仪对视。
——温晏然不是听完他们诉说商议好打算后才做的决定，而是早就准备赐下饮食，显然是料定了他们一定会选择与少府那边缓和关系。
如此想来，让宫中新旧势力和睦相处，确实是天子的圣意。
张络曾在书上看到过“料事如神”四个字，然而直到被选在天子身侧，方才明白什么叫做料事如神！
有宫人捧来热水让天子净手，温晏然微微弯下腰，额上的发丝顺势垂落到了脸上，她将手浸到热水中，同时对池张两人道：“少府令今年春秋几何？”
池仪小心回禀：“少府令今年五十有二。”
按大周现在的生活条件以及居民的平均年龄，少府令已经是一位随时可能去侍奉先帝的老者。
温晏然点点头，随意道：“既然年纪这样大，那后日你们一块用饭时，莫要忘了对待年长者的礼节。”
池张两人几乎是在天子提到少府令年龄的那一刻起，就领悟了天子的意图。
少府令是内官，一身荣辱全系在天子身上，对方的职业注定了他必须努力争取天子的信任，但年龄又会让他开始谋求一个能颐养天年的退路。
温晏然没打算让少府令突然失势，在穷困潦倒中度过一个凄惨的晚年，反倒有意让对方保持着现有的工作待遇，逐步退居二线，若是少府令聪明的话，自然会表现得配合一些，帮助池张两人顺利完成权力的过度。
池仪想，或许士大夫们并不会觉得这种安排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但作为内官，她心中的震动却难以言喻——天子愿意为身边被视作獒犬一类的近侍的退路做打算，仅此一点，便可以称作“仁”了。
“还有，等尚书台那边用完印后，你们去禁军颁旨，记得安抚一番燕副将，说朕知道他的谨慎，叫他莫要灰心，当日季贼没有选择带兵冲出建平，也是顾忌城中有燕卿在。申时初宣卢侍郎跟贺御史进来，酉初宣钟统领……”温晏然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双臂平伸，让女官帮忙穿上外袍，“再知会一下尚食局，把朕的菜拿两道送给太傅，再拿两道给国师，卢卿，贺卿，王卿还有郑卿那边各赐一道，再去萧将军府上问一声，得空的话，请她在酉中的时候进宫里来，朕与她一块用晚膳。”
为防泄露禁中语，天子身边的内官是不带纸笔在身上的，不过完全不妨碍他们记事——对池仪张络这样完全靠才能受到皇帝倚重的人而言，过耳不忘属于基本的职业素养。
*
卢沅光受天子召唤后，跟着内官入宫，进门前恰好遇见了贺停云——她在被宣的时候就有心理准备，等进殿后，温晏然问的果然是雪灾防治的事项。
温晏然给两位大臣赐了座，道：“卢侍郎，你查一查历年大雪时，天下各州受灾情况，列出来做一个对比，呈上来给朕过目。”又道，“今年建州一带，朕不许出现任何纰漏。”
建州的“建”字就来源于建京，是大周最核心的地区，温晏然要做昏君，起码也得维持自己君主的身份，建州就属于不可以抛弃的底线，温晏然想，倘若连建州都跟着失控，那么世界意识就可以尽早把时间线的再度回滚给提上日程了……
卢沅光拱手：“建州中多有官宦之家……”
作为多少看过几部将朝堂斗争的电视剧的理科生，温晏然迅速理解了卢沅光的言下之意，笑道：“若不是多有官宦之家，朕又叫贺卿来做什么？”
贺停云闻言，立刻深施一礼，斩钉截铁道：“微臣一定全力配合卢侍郎。”
她从总角时期开始，内心就一直对建平法纪败坏的风气深感厌恶，本以为凭自己的性格，此生都无法得志，没料到居然能遇见一位刚毅果决的少年天子，既然如此，那便是老天要她振作起来，为匡扶社稷竭尽全力。

第17章
温晏然颔首：“之前季氏因叛乱被族诛，从者也籍没家产……朕记得涉事的几户人家都在建州，彼此间相距不远，有劳卢卿，把他们留下的田地与隐户都帮朕梳理清除。”
卢沅光应声称是。
她意识到，面前的天子虽然年纪尚小，但已经在尝试着自己处理政务。
按照尚书台本来的计划，新帝得十六岁以后才能逐步亲政，但个人威望是一种很玄妙的事情，温晏然借着灵前诛兄，宫中平乱两件事，大大震慑了建州的朝臣，之前的计划当然就此搁置。
卢沅光也隐隐有些明悟，当时禁军叛乱时，皇帝为什么只寻求天桴宫的协助，而不联络旁的大臣——一方面是相对于外头的臣子来说，有血缘关系的国师可信度相对较高，另一方面在于，新帝越是不依赖前朝大臣完结此事，大臣们就越是对于新帝心服口服。
卢沅光道：“微臣将田产与隐户理清楚后，将那些黔首编入户籍，再分以田产……”
温晏然闻言，微微摇头：“那些黔首是叛贼所属，不能以纯粹的隐户视之。”又道，“季氏那几家的田地归入官中，所藏隐户具判以徒刑，让他们屯居原地，按耕作土地多少上交七成的钱粮。”
徒刑在大周是一种很重的刑罚，判了徒刑的罪人会在官府的要求进行劳作，同在殿内的贺停云本来想劝诫陛下宽和一些，等听到后面时又闭上了嘴。
虽然罪名上是有些重，但在现在的状况下，也不失为一种合适的处置办法。
如今的大周朝，豪门大户，官宦士族占据了大量的土地跟人口，在地方上具有极高的势力跟威望，小户人家很难在大族的夹缝中生存下去，再加上近些年年景不好，这些隐户一旦成为在籍之民，不用一两年，其中一大半就会重新成为某些家族的隐户。
而且这些人在被判为徒刑后，身份上就相当于成为了官隶，大周的官隶不是终身制的，在服满一定年限的劳役或者遇见天下大赦的时候，就可以恢复平民的身份。
官隶本身算是官府的财产，不用另外交人头税，若是能将耕作的三成收获留下来，日子应当不至于太紧张。
卢沅光是户部侍郎，想得更加细致。
季氏等家族因为受皇帝信赖，所以他们的家族土地，距离皇家的官田很近，非常便于管理，而且建州地势平坦，土地也比较肥沃，那些大族所占据的，更是良田中的良田，器具是现成的，水渠是现成的，耕牛也是现成的，就算灾年，一亩地也有百余斤的粮食，若是丰年，一亩地能收获超过三百斤的粮食，而成丁一年能耕作的土地在五十亩到一百亩左右，一丁所需口粮约有六百斤，按均值每亩田年产两百斤粮食算，交完七成收获后，还能余下五到十人的口粮。
想到这里，卢沅光立刻深施一礼：“陛下圣明。”
温晏然颔首，又问了下时辰，发现还早，就站起身，笑道：“户部文书若要拿至外间，手续繁琐，今日既有闲暇，朕就随卢卿一块去户部走一趟。”
对于天子突然想去户部走走这件事，卢沅光显然不存在任何反对的余地，而且当皇帝的心系政务，怎么说都是一件好事。
温晏然眨了眨眼：“不要宣车辇，朕跟着卢卿悄悄过去，免得惊动旁人。”
卢沅光：“……”
要不是新帝行事一向稳重，卢沅光都得以为对方是年少淘气，才突发奇想。
温晏然要知道面前大臣的心理活动的话，一定会觉得卢沅光不愧是在三十岁之前就做到了一部侍郎之位的人才，果然十分擅长体会领导心意……
她天天憋在西雍宫内学习工作，十分担心自己会因此养成勤政的惯性，进而对个人的穿越目的产生严重影响。
温晏然说的悄悄前往户部，不是一个人与卢沅光去户部，而是不以天子的仪仗前往，她本来就不会把天子的标志性事物给随身佩戴，出门时甚至不用刻意换衣裳，倒是池仪等人，需要调整下打扮。
卢沅光无可奈何，在前引路，贺停云本着反正今天的工作差不多处理完了的凑热闹心理，也跟着一同过去。
户部中不少老资历主官早在先帝时代就被砍掉了脑袋，剩下的官员大多没资格参加朝会，更遑论近距离面见天子，加上卢沅光行事仔细，直到快到文书保管处的门口，才撞见了一个七品小官。
正好来查资料的韩拾荆：“……”
她官阶的确不高，不过因为部台中缺乏人手，也跟着主官到处走动过，加上记性不错，立刻发觉跟在主官身后那人有些眼熟。
卢沅光眼疾手快，一把把韩拾荆人拉了过来，笑道：“既然拾荆也要去看文书，那你我正好同往。”
她一面说话，一面给下属使眼色。
韩拾荆醒悟过来，干笑两声，只能跟着一道过去。
一行人到了门口，被负责管理文书的小吏拦下——虽然带头的人是户部主官，小吏还是坚持每个人都登记完姓名后才可入内。
小吏拱手：“不管是主官还是属吏，但凡进入文书处，都需留名，这也是侍郎反复强调之事，怎能自己带头打破规定？”
卢沅光微微皱眉，还不等她发作些什么，身后温晏然便笑道：“此人按章办事，又有什么过错呢？卢卿不要责备他。”
听到“卢卿”二字，小吏先是一怔，随即醒悟过来跟在侍郎后那位穿着深色外袍的少年人是谁，立刻上前两步，躬身下拜。
温晏然走上前，提笔将名字写下，赞了一句：“卿家不畏权贵，不愧是卢侍郎手下书吏。”看了卢沅光一眼，施施然走入房中。
天子方才那一眼虽无怒色，但其中的了然之意，却看得卢沅光脊背生寒，她没有事先提醒皇帝户部的规矩，的确有想向对方展示自己御下严明的私心在。
卢沅光越是与天子相处，越能感到这位天下至尊明察秋毫之处。
难怪天桴宫会说陛下身负天命！
卢沅光特地落后几步，等天子进去了，才走到小吏身边，低声提醒对方：“勿泄禁中语，谨记，谨记！”
她说完后，准备往里走，却看见那位池左丞立在前方。
四目相对间，池仪轻轻点了头，然后转身往天子的方向走去。
卢沅光几乎想抬手擦一下额上的冷汗，天子如此擅于御人，难怪刚刚登基，宫苑便整肃若此。
温晏然走进文书收藏之所，四面环顾——可能是因为正值冬季，连天下雪的缘故，这里连空气中都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本来不明白古代人为什么喜欢研究熏香，现在想来，实在是生活所迫。
卢沅光记性好，不管天子问什么，都能有些大致印象，她将有关雪灾的书册取来，双手呈上：“请陛下过目。”
温晏然并不伸手，倒是那位池左丞主动将书册接了过来。
“这里的记录都是按年份归置的么？”
卢沅光：“陛下圣明。”
对方对于“圣明”的判断让温晏然忍不住笑了下，她站在书架边上看了一会，道：“之后去尚书台那边挑两个人过来，以气象，地理为别，做一份索引出来。”
卢沅光记下，并决定挑人的时候，至少给从天桴宫那边送来的人手留一个名额，以便让领导能更从容地安插心腹。
温晏然刚刚登基，今年跟雪灾有关的记录，多发生在悼帝与厉帝在位期间。
池仪注意到，天子看的时候，几乎是轻轻扫上一眼，就立刻翻页。
温晏然的读书速度其实不快，只是曾经的学习社畜生涯帮她积累了一定的工作经验，看的时候并不是通览全文，只找关键部分，当然是一目十行，时不时还跟身边人说笑几句。
“阿仪看，这两地虽然彼此相邻，但总是一地遭灾，另一地得免……”
温晏然想了想，向卢沅光道：“这里是否横有山脉？”
卢沅光垂首：“正是，雍禹二州以信山为界，禹州气候偏暖，而雍州气候偏寒。”
她自己都未曾注意到，如今对待天子的态度，已是一日比一日恭谨。
温晏然点头，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池仪跟张络都会作为自己的秘书存在，她平时当然有意识地用自己的思维方式影响他们。
一些稍稍超出正常君臣之份的行为，也有助于培养人与人之间的亲密感，温晏然心中有意让卢沅光成为户部尚书，当然要尽可能确保这位未来的户部尚书向着自己。
虽然卢沅光感觉惊讶，但猜到两州间存在山脉这件事本身其实并不稀奇，尽管温晏然是理工科出身，但九年义务教育好歹把山脉对寒潮存在明显的削弱作用这一点给刻进了她的脑子里，只是作为一个“年纪小且未曾进学过的皇九女”而言，才显得有些罕见，而且现在实际上已经处于大周末期，很多皇帝出身于禁宫中，成长于禁宫中，哪怕读过书，对外头的情况也所知甚少，用何不食肉糜形容都算含蓄。
温晏然本来不算伟岸的形象，在一群同行的衬托下，瞬间变得高大了起来。
温晏然又拿起另一册文书，翻了几页，笑道：“而这两处虽然也都一地遭灾，一地未曾遭灾，却位于同一州，与方才又有不同。”
她取来下一年的文册——这两个地方连下了两年雪，第一年只有一地逢灾，第二年两地都逢灾，而且那第一年未逢灾的那一地，来年时的情况比另一地更加严重。
池仪忽然福至心灵，道：“莫非是因为换了主官？”
温晏然含笑点了点头：“阿仪得之矣。”
其实第一年的时候，两地都发生了雪灾，只是有一个地方的主官选择将事情压下，等来年换了人后，灾难才全面爆发出来。
站在一旁的卢沅光心中无限感慨——天子那里是来看雪灾记录的，分明是在看民生吏治。
除此之外，卢沅光也更加清晰地体会到了数据的重要之处。
这是一个讯息传播主要依靠人力畜力的年代，中枢与地方常常联络不畅，但只要记录能保证准确，哪怕不能亲身而至，也能对极远的地方有着一定的了解。
作为户部侍郎，卢沅光本以为自己可以延续旧例，规范下属行止，已经算是能吏了，等侍奉了新帝之后，方才明白什么叫做贤能。

第18章
卢沅光想，她已经彻底明白为什么天子一定要亲自往户部走一趟，毕竟若是不亲自示范一番，像自己这样资质寻常之人，实在很难理解到底该把之后的汇总对比条陈按照什么风格来书写。
——她本来的自我定位是“辅佐皇帝的臣子”，现在则隐隐朝着“向皇帝学习的臣子”在转变。
张络提醒：“陛下，已经快到酉时了。”
温晏然放下书册，笑笑：“今日辛苦两位了。”
卢沅光直道不敢当，贺停云在道不敢当之余，还说笑了一句：“微臣在户部耽搁了半个下午，还请陛下恕臣荒怠公务的罪过。”
听到这句话，温晏然再一次想起了对方“贺停职”的别称，在心里默默地感谢了一番评论区的读者朋友们——多亏了他们热情剧透，让自己能够在茫茫宦海中，轻而易举地选拔出需要的人才。
*
等温晏然返回西雍宫时，钟知微已经到了。
温晏然与对方相处日久，已经比较熟稔，随意道：“让钟卿久等。”
钟知微转过身，二话不说，直接就是一个大礼参拜。
温晏然停下脚步，负手立于原地，等对方拜完之后，才笑道：“钟卿起身，皆因你平日宿卫勤谨，这才能因功而得统领之位。”
钟知微当然明白，她之所以能以半个边人的身份一跃而成为可以被视作天子心腹的内卫统领，完全是因为温晏然愿意支持。
最开始她想进入禁军，是为了振兴家门跟不负所学，等遇见温晏然后，才逐渐明白过来，什么叫忠君报国，士为知己者死。
禁军算是皇帝身侧的近人，有时甚至比朝臣更容易感受到天子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钟知微能感到，对方是发自内心地想要任用自己，她再度以额触地，语音斩钉截铁：“臣日后一定尽心竭力，不负陛下信重。”
温晏然微微颔首，示意对方随自己一道入殿。
她今天宣钟知微过来，主要是讨论一下自己的安保问题，让对方选几个品性可靠，个人武力出色的禁军随侍左右，也顺便询问一下钟知微，有什么可靠的锻炼方法。
钟知微想了想，回禀：“陛下是万金之体，又大病初愈，如今当先以强健筋骨为主。”
她没有直接教授皇帝拳法棍法，而是先演示如何疏散筋骨，如何扎马，如何弓步，如何踢腿，让温晏然跟着一一演练。
天子是万金之躯，温晏然锻炼时，动作幅度一旦过大，西雍宫中的近侍们就纷纷为之色变，要不是习惯了天子说一不二的性情，恐怕已经有人开口劝诫，连稳重如池仪都有些色变。
等天子额上生汗的时候，一直极有眼力的张络立刻过来回禀，说萧将军已在准备入宫。
温晏然：“天色晚了，钟卿也留在西雍宫用膳罢。”
钟知微无所谓，横竖不过晚饭而已，皇帝吩咐她在哪吃，就在哪吃，只道：“多谢陛下美意，陛下可以在殿内继续走上几步，不要立刻歇下，否则容易腹痛。”
温晏然笑：“好，多谢钟卿指点。”半晌后道，“钟卿要不要去更衣？”
钟知微：“微臣并未出汗，也不觉得劳累。”
温晏然忍不住笑了起来：“是朕以己度人了。”
天子在女官的侍奉下转入内殿，简单洗漱后换了身衣裳——这个时代烧火当然没有现代那么便利，想用热水的时候就能有，显然是富贵人家的特权。
温晏然披上外袍，朝着内侍们摆了摆手：“都先退下，只留阿仪在这里。”
池仪轻手轻脚地替温晏然整理好衣袍，又束上腰带，笑道：“晚上天气冷，陛下再穿一件裘衣罢？”
温晏然：“不急。”
皇帝的更衣处是一间单独辟出来的屋子，四面墙壁的夹层燃火而储其热气，以此起到保暖的效果，还有道路与寝殿相连，温晏然带着池仪从槅门走到寝宫，打开柜子，从中取出一只表面花纹简素的匣子来。
这只匣子里装有三十二金，是温晏然作为皇九女的时候，积攒下来的私房钱。
按照现在的兑换比例，一金相当于一万钱。
温晏然：“你将赏赐推让给少府那边同僚，如此和睦友爱，自然很好，只是身上没一点余钱，难免为人所制。”
池仪刚刚被提拔到天子身侧，又新近升官，正是该小心谨慎的时候，而市监又不是实权部门，缺乏敛财的渠道，皇帝固然可以再行施恩，但为了之前推让财货的姿态好看，怎么也得过些日子再赏。
温晏然觉得，池仪跟张络都是寒门出身，算是被自己一手拉进了建京的浑水中，平时难免额外照顾两人一些。
这一匣子钱虽然数量不算太多，却胜在少府中不曾留档。
“出去之后，你再分阿络一些。”
见池仪要开口推辞，温晏然负手而笑：“不妨事的，朕马上就要有利市入帐了。”
*
两位女官在萧西驰前面持灯引路，另外六名宫人随在她身后，一路向西雍宫行去——温晏然请这位庆邑部新首领做客时，表面礼数做得格外到位。
萧西驰回想这些天看到的，听到的有关新帝的事情，觉得对方大抵和自己一样，都是因势蛰伏之辈，只是对方已经趁势而起，而自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返回庆邑。
女官将萧西驰引入西雍宫内，她抵达的时候，正殿中已经布置好了案几坐塌，一个穿着禁军服饰的人坐在那里，看面目，正是新任的内卫统领。
萧西驰知道面前这人乃是有着“天子之剑”赞誉的钟知微，不敢小觑，两人互相见礼后，各自入座。
温晏然没让两人等多久，几乎萧西驰前脚刚到，她就披着厚实裘衣，乘辇而至。
——按照温晏然的习惯，只要不是太远的地方，她都宁愿步行，只是今日扎马步的后劲有点过于充足，才不得不稍稍调整了下出行方式。
池仪小心地将天子从车辇扶下。
温晏然缓步入殿，抬手免掉两人的礼：“萧卿，钟卿，你二人与朕年纪相仿，今日又是私宴，不要拘束。”
钟知微自然连道不敢。
萧西驰拱手：“陛下性情宽和。”
她听到天子说话时，眼角忍不住跳了一跳——哪怕碍于君臣名分，萧西驰都颇想说一句“谁跟你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子是同龄人”，要不是温晏然因为登基的缘故提前束发，按照现在的习俗，对方平时更该梳着总角也就是双马尾的发型出门，在各种意义上都属于十分典型的黄口小儿。
温晏然看了萧西驰一眼，笑吟吟地入座。
按照大周的礼仪制度，天子的晚膳应当有二十七道菜肴，排除掉那些被提前送给大臣的，也就近二十道，因为是冬日，蔬果要少一些，多是鸡，鸭，鱼，羊肉以及羹汤，温晏然吃得很克制，一方面是太医院院正曾叮嘱，说天子虽然病愈，但还要以慢慢调养为主，不能暴饮暴食，否则于身体恢复不利，另一方面是……
皇帝御膳的味道其实也就那样。
不能说不好吃，但实在不太符合她内心对美食的期待值。
大周的食物以烤，炸，炖为主，炒菜倒是也有，但不太常见，算不上主流菜肴。
温晏然夹了一筷子羊腿肉，看着碗里的食物，忍不住想，怪不得很多穿越小说的主角能凭借一手高超的烹饪技术闻名天下，其实还挺合逻辑的，她要是遇见一个做菜合口味的人，确实是连赐爵的心都有了……
陪一个不太熟悉的上司用饭不算多美好的体验，唯一让萧西驰稍感安慰的是天子用饭时并不多言，而御厨的手艺也颇为不错。
饭毕后自然是闲谈时间，温晏然笑：“朕闻萧将军娴读兵书，又长于武艺，乃是将帅之才。”
萧西驰听得心头一跳，连忙拱手：“陛下谬赞，臣尽日闲居，无所事事……”
做皇帝的好处就是有时可以不用太顾及下属的意见，温晏然不等人说完，就轻轻一击掌，旋即有女官将萧西驰进宫时解下的佩剑呈上。
“今日请萧将军过来，是想讨教一下将军的剑法。”温晏然倚靠在案几上，微微笑道，“将军若胜了，朕就许你一个赌注，但若是将军败了，也要输给朕一个赌注。”
萧西驰肃然起身：“微臣不敢在陛下面前与人相争，但不知是何赌注？”
时人颇重信义，如果萧西驰赢了赌注，并以此为借口，要天子放自己回乡，朝中那些大臣顶多说几句皇帝胡闹，却也只能捏着认了此事，就算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也顶多悄悄派刺客于半途中截杀，她还是有极大的可能成功返回庆邑的。
所以在听见温晏然说输给自己一个赌注时，以萧西驰的定力，都不自觉地感到动心。
温晏然注视着面前的庆邑部首领，笑道：“赌注是什么，将军日后自知。”
女官双手托起佩剑，递到萧西驰身边，而另一边的钟知微已经按剑而起，萧西驰犹豫一瞬，握住剑柄，道：“既然如此，那微臣就失礼了。”
身为一个边人，她敢在皇帝面前手持兵刃，钟知微完全可以以此为借口，带着禁军过来将自己就地扑杀，不过哪怕温晏然压根不找借口，命人在萧西驰进宫时，将她乱箭射死，朝臣们也不会产生太强烈的负面情绪，最多时候批评一下皇帝。
——毕竟在时人眼里，边人与中原人本就存在天堑一般的差距，钟知微虽然也有边地血统，但与萧西驰并非出自一部，没有什么乡梓之情，而且除了中原人鄙视边人之外，边人自己也互相鄙视，内里关系十分复杂。
女官将两人引到殿前的空地中，她们身后的殿门保持着洞开的状态，以透明挡风的龙纱帐间隔内外。

第19章
温晏然坐在殿内，隔着帐幔，看着钟萧两人比剑。
殿前剑光如飞虹，交错纵横，映着雪光，犹如摇落的天星。
钟知微的剑法脱胎于禁军，然而却有着在年轻人中极其少见的狠辣与老练，而萧西驰的剑术则不拘一格，望之如惊风掣电，洒脱自如。
温晏然笑：“依阿仪看，她们谁会赢？”
池仪平日里一贯很注意积累各种知识，以便应对领导的提问，但武艺这种东西对她来说显然属于严重超纲的知识，当下面露惭色：“奴婢看不懂剑术。”
温晏然：“其实朕也不懂，只是萧将军当世人杰，又比钟统领年长，以剑术论，自然更胜一筹。”
凭萧西驰现在的名声，与“当世人杰”之间显然存在着一段非常安全的距离，不过池仪等近侍素来服气天子观人只能，当下道：“陛下明知萧将军剑术优于钟统领，却令两人为战，自然是有获胜之法了？”
温晏然笑了一声：“也说不定是朕偏偏想要输一份赌注给萧卿呢？”
说到这里，她忽然站起身，抬手拂开遮住殿门到的龙纱帐，一步步走下台阶。
萧西驰真实实力的确比钟知微要高，但她平时刻意掩饰才能，不好用真实本事跟对方相斗，就一直胶着到了现在，习武之人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她遥遥感觉到皇帝在向比斗处靠近，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个念头——以自己与天子间的距离，现在其实是可以尝试行刺的！
庆邑部与大周之间怨多于恩，萧西驰的亲族中多有人死在与大周的战斗中，若非担心连累部族，她几乎就要忍不住调转剑尖的方向
高手相斗不容分心，萧西驰本来就一直自我压制，而钟知微又不是能轻易打发的对手，新任的禁军内卫统领迅速抓住了对手这一晃神间流露出的破绽，将萧西驰手中长剑击飞。
“锵——”
长剑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萧西驰定了定神，她能在京中蛰伏那么久，显然不会把一时胜败放在眼中，当下强行按住心中思绪，拱手道：“钟统领剑术高明，在下佩服。”
温晏然负手立于石阶上，含笑看着前方刚刚决出胜负的两人。
——钟知微既然被称作“天子之剑”，那她这柄剑自然是执掌在天子手中的，所以今日的比试并非单纯只是萧钟两人的技艺较量，更是温晏然对萧西驰的一次隔空试探。
温晏然看着萧西驰，语气温和：“两位卿家各有所长，其实是不相伯仲。”
萧西驰慨然道：“胜便是胜，负便是负，既然微臣输给了钟统领，哪有不认账的道理？请问陛下，要臣支付什么赌注？”
温晏然似乎出神了一会，片刻后笑道：“三局两胜才算胜，现在还不急。”对张络道，“天色已晚，着人送萧将军出宫。”
萧西驰一头雾水地被召进宫来，又一头雾水地被送了出去，此刻还不到戌时，也就是晚上八点，不算太晚，而大周不是每天都有朝会，温晏然明天不用早起，就干脆去看看更不用早起的妹妹跟弟弟。
十一皇女温缘生，十三皇子温知华，现下都被安置在栖雁宫内，由生母跟宫人照料。
温晏然过去的时候，两个小孩子果然还没休息，正在殿后的花园里蹲着看一只放在竹笼里的白兔。
——十一皇女跟十三皇子两人的生母在宫中经营多年，自有根基，自从温晏然流露出宽和之态后，少府也常送一些玩器过来，借此讨好两位殿下。
两个小孩子将关兔子的竹笼打开，手中握着一束草，想引兔子出来，不料那兔子始终小心谨慎，一动都不肯动。
温晏然来的低调，直走到近前，两位殿下的侍从才发觉天子驾临，连忙提醒自家主人，向皇帝行礼。
两个小孩子看见姐姐过来，也不再逗弄兔子，被温晏然一手一个挽住，去殿里坐了一会。
温缘生抱怨：“阿姐，我拿草逗兔子，可那只兔子却总不肯出来。”
温晏然回答：“它与人相处久了，知道一旦从笼子里走出，就会被逮住，你们只拿草料引诱，自然力有不逮。”
温知华：“那要怎么让兔子出来？”
温晏然唇角微微一翘：“把笼子打开，然后躲起来，等它瞧不见人的时候，自然就肯离开。”
她按习惯，问过两人衣食如何，因为年关将近，又聊了几句过年的事情。
温知华：“等过年的时候，其他兄姐会过来么？”
建州中的温氏宗亲曾被温晏然安排在栖雁宫内住过一段时间，其中颇有些与温十一跟温十三两人相处得不错。
温晏然随意应对：“你们去天桴宫祭祖的时候，能看见温园兄长，其他在建京内的宗亲也会过去，到时可以一叙离别之情。”
天子起居都有一定的时刻，等戌时二刻时，内侍过来提醒天子返回寝宫。
温晏然点点头，让女官带着妹妹跟弟弟去休息，自己登上车辇。
天上的雪花慢悠悠地飘着，这些天有时雪大，有时雪小，却总没有停歇的时刻，
温晏然坐在舆辇，凝视着天上飘落的雪花，忽然抬手扣了扣车沿。
池仪靠近：“陛下？”
温晏然笑：“没什么，朕今天看见十一娘跟十三郎时，忽然想到，已经许久没有四姐的消息了。”向池仪道，“明天提醒朕往天桴宫走一趟。”
按照礼制，先帝驾崩后，作为女儿的温谨明必须回来奔丧，本来四皇女一派人对是否回京还在两可之间，在了解到七皇子的下场后，反对声立刻占据了上风。
但不回来也得有不回来的理由，温谨明那边传出来的话是四皇女听到先帝驾崩的消息，悲痛难忍，直接一病不起。
有些谎言属于所有人都知道可信度不高，只是找不到戳穿的证据，更何况温晏然自己才大病一场，实在没理由指责四皇女装病。
建平这边也做出了部分应对——作为已经外放的皇女，温谨明的爵位竟然只是泉陵侯，也正因为如此，她当年以侯爵之身离京时，才会被七皇子一派认为彻底失势，忽略了没过多久后，先帝就以补偿的名义，给了对方开府征辟官员幕僚的权力。
温晏然登基后，按例该封赏百官宗室以及外戚，然而作为新帝姐姐的温谨明，却被直接略过，对方不管是品阶，还是食邑，都没有增加分毫，建京这边也传出风声，说天子准备等温谨明进京后，再进行封赏。
明眼人都能看出，温四跟温九之间正处于胶着之势。
温谨明好歹是有地方势力支持的皇女，建京这边若是强诏对方进京，或者以不进京哭灵为借口进行责备，温谨明肯定会在灵前杀兄这件事上大做文章，公开宣称温晏然得位不正。
温晏然换了寝衣后，女官们轻手轻脚地将四周的大多数灯烛陆续移开。
她坐在床榻边上，身后的宫人正在替有着“绝不束着头发睡觉”执念的天子打散发髻。
温晏然想，自己绝不能输给温谨明。
那本互动类游戏图书存在多种开头，但不管继位的是谁，最终结局都没有达到过世界意志的要求，无法创造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美梦——那些皇帝当中，昏庸的也没昏庸到令所有人万念俱灰，贤德的也没贤德到力挽狂澜，所以温谨明自然是指望不上的，还得靠她自己努力。
以温晏然在评论区了解过的内容，以及从朝臣那汇总的信息，基本可以判断出，那位四皇女一向少露峥嵘，做事时多是顺水推舟，借力打力。
那么如今又有那些事情，值得对方去推上一把呢？
宫内的光芒随着灯具的撤去而黯淡，仅有的那么一点微弱的烛光，就静静映在温晏然黑色的瞳孔当中。
宫人垂首：“请陛下就寝。”
*
青州，武固郡。
按大周制度，各州都设有刺史，不过刺史的作用主要监察地方，具体事务还是由下面各个郡的郡守负责。
新帝刚刚登基，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不少地方官员没有辜负天子的期待，确实已经在摩拳擦掌，准备给这位小皇帝找一些麻烦。
武固郡的郡守姓褚，名为褚丛，一向与崔氏有亲，年轻时又曾受过崔氏一代家主的恩德，在对方府中做过一段时间的主簿。
如今褚丛膝下一双儿女，长子在外游学，长女则送到泉陵那边，追随温谨明左右。
在时人的观点里，褚丛若是对崔氏以及跟崔氏相关的四皇女表现得冷面无情，恐怕会不容于官场，但为了保全家族，也不可能把所有身家都放在一条船上，褚丛如今按着家里的年轻人不许出仕，就是担心一旦温九坐稳了皇位，褚氏会步上季氏的后尘。
此刻夜色已深，褚丛却没睡下，正在跟府中幕僚交谈。
“乌流部的头人已经来了吗？”
幕僚：“乌舍自己没来，却把他弟弟乌格奇派到了武固。”
褚丛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乌流部跟庆邑部一样，都是边人所居之地，这个部族人口比庆邑部稍多，但从双方首领的取名风格上就能看出，中原化的程度的程度就要远逊于庆邑部，所以一向为朝廷所嫌忌，以他徐州褚氏的出身，正常情况下不踩对方一脚就算客气，绝不可能像今天一样重视。
只是如今新君继位，温谨明那边若想奋力一搏的话，就得有人对官兵进行牵制。
褚丛倒不觉得自己这么做会对不住国家，在他看来，边人犹如猪狗虫蚁，虽然惹人生厌，却掀不起大风浪，只是希望能挑拨得这些人主动犯边，这样一来，温晏然就不方便调用边营的兵力回援中枢。

第20章
幕僚：“以属下之见，乌流部倒不像是打算跟大周起冲突的样子。”
褚丛也明白这些边人的想法。
其实在厉帝，也就是先帝末年，许多部族都已经蠢蠢欲动，想要扑腾点浪花出来，结果建平这边温晏然一登基，他们又全都选择了暂且忍耐。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大部分人只要能活得下去，就不会想要打仗。
褚丛觉得，既然来的不是乌流部的头人，那他也不用亲自去见，嘱咐幕僚道：“你去见一见那位乌格奇，让他等着看建平内那位钟校尉的下场，就会明白，在对待他们边人的态度上，如今的中枢，还是往日的中枢。”
——受限于当前时代的通讯水平，地方没法第一时间了解到中枢的态度，只能根据以往的经验进行判断。
在褚丛心中，温晏然依旧是昔日那个自闭懦弱到兄姐们争位时都会直接忽略掉的小孩子，按照他的想法，所谓的灵前诛兄，夜平内乱，都是太傅袁言时与国师温惊梅权势相争的结果。
而不管是袁言时跟温惊梅哪位主政，朝廷对边人的态度都不会有什么变化。
幕僚应下，微微犹豫，还是开口：“据说乌流部头人曾经读过书，府君不可以纯粹的边人视之。”
褚丛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又道：“其实边人如何，终究也无碍大局，只是不晓得那些人是怎么想的？”
他口中的那些人，指的自然是建州以外的世家大族，地方豪强。
幕僚：“以属下拙见，那些人恐怕都不会轻举妄动。”
褚丛冷笑：“他们自然不会轻举妄动，这天下的人，不管对建京的态度如何，都等着咱们殿下第一个发动呢。”
谁都知道，温四跟温九呈水火之势，两人虽然暂时胶着住了，但这种对峙的局面，必定不可能持久。
旁人纵然心中对大周有不臣之意，也会老老实实地猫上一段时间，等着看这姐妹两人的斗争结果如何，再行打算。
幕僚着急：“可如今建平那边局势日趋稳定，并非是合适的动手时机啊！”
褚丛：“时机这种事情，干等如何中用？”对着心腹幕僚，这位武固郡郡守终于微漏口风，提点道，“天师已经出山了。”
幕僚恍然。
他们口中的天师，指的不是温惊梅，而是一位自称玄阳子的道士赵矩，因为大周一向对外宣称皇帝乃是身负天命之人，并设有国师一职，也就导致了民间各类道派的长兴不衰，而那位玄阳子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褚丛本来不信对方是真正的修道之士，只是因为赵氏也是徐州大族，加上赵矩本人仪容俊美，善于言辞，才礼遇一二，等玄阳子当面展示过一些兴云起雾，吞刀吐火的绝技，并在还未被知会过温谨明身份时，直接出口断定温谨明身具紫微之气，后才使得个人思想受到时代严重局限的褚丛等人，都信了玄阳子是个有道行的高人。
幕僚笑道：“玄阳上师一人入京，便可抵得上十万大军了，只要上师能获得天子信重，殿下还愁不能入主建平么？”
褚丛等人并不知道，这位玄阳子真名不叫赵矩，而叫田东阳，他自幼混迹市井之间，学有几手装神弄鬼的本领，并因此出入于贵人之间，野心也逐渐膨胀，他愿意往建平一行，不止是受温谨明等人委托，也有几分想要取温惊梅而代之的打算，在某些支线当中，等大周局势更加严峻的时候，甚至聚集起了数万信众，想要改朝换代，过一过当皇帝的瘾。
幕僚又有些忧虑：“上师曾言，修道者不能在红尘中沾染太深，免得耽误飞升，所以能不用方术便不用，如此一来，倘若上师无法面见天子……”
褚丛摆手：“不必担心，等上师去建平后，少府那边自会有人举荐。”
幕僚又惊又喜：“竟然如此！”
褚丛看心腹的样子，知道对方有所误解，解释道：“并非是少府中人为殿下所用，只是他们想要在新帝手下站稳脚跟，就一定要想法设法地讨好那个小天子。”又道，“袁言时有意辅佐温九，不外乎是看温九年纪小，易于操控，但年纪太小的人，往往意志不坚，会为外物所迷，殿下遣人去建平，用重金贿赂新帝身边近臣，使之与朝臣离心，到时候，我们说不定便能兵不血刃地随殿下入住太启宫了！”
*
西雍宫里宫人休息的小间中。
池仪跟张络都受天子信重，加上现在又有了正经的官衔，所以能在这些多人宿舍里，拥有适合交谈的私人区域。
他们如今坐在木案两侧，看着上面装着三十二金的盒子，彼此沉默无言。
张络捏着拳头，似乎想要捶打桌面，被池仪用目光止住。
张络平时一向笑呵呵的，今天难得露出怒容，神色竟显得有些狰狞：“少府无礼！”
池仪：“正因为少府无礼，所以天子才要以你我为獒犬。”
在大周，少府这个机构的职责就是管理皇帝的私物，历代天子都有一些不适合记载在案的私账，这些金钱也都是通过少府来来流入流出。
张络恨恨道：“如今陛下已经登基，纵然没有明言，少府却敢自恃如此吗？”
正常来说，就算皇帝没开口说要一点不方便记账的钱财用用，少府中人也应该提前想到这一点，并及时做好准备，但现在温晏然私下赏人时动用的却是以前做皇女时攒下的钱……一想到这里，张络便觉得心中有怒火沸腾。
——其实他心中也隐约猜到一些缘故，少府令当然绝不敢有意为难皇帝，只是温晏然登基时间还短，一些事情没来得及交割好，加上对方又希望天子也多依仗一下宫中的旧人，才自矜了那么一下。
张络在意识到少府令之所以这么做，有跟自己还有池仪争宠的缘故在，顿时难以容忍对方那种待价而沽的姿态。
池仪面上也是一片霜然之色，缓缓道：“少府位置关键，必定要掌控在陛下手中。”看着张络，“宫人都有私心，却不可因为自己的私心，而叫陛下为难。”
张络看着池仪，重重点头，取了一碗热汤过来，咬破手指，将血滴入其中。
——温晏然自己不饮酒，身边近侍受她影响，也不蓄酒水。
池仪跟着咬破手指，跟着把血滴进去，然后各自饮下一半，虽未明言，也算是就此誓血为盟。
*
天下二十一州中，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因为温晏然而睡不着觉，不过作为被旁人反复钻研的对象，她自己大约是因为锻炼累了的缘故，倒是睡得挺香。
清晨，早起的宫人们正在清扫地上的积雪。
刚刚起床的温晏然感受着肌肉的酸痛，有点庆幸自己现在是皇帝，无论何时边上都不会少了协助她进行日常活动的随从人员。
今天不用上朝，喝了点热汤后，温晏然直接摆驾天桴宫，堂而皇之地在国师的居处中占了一席之地，并分享了对方的早膳。
时至今日，温惊梅已经不会用“陛下怎么来了”或者“陛下怎么又来了”的目光注视这位不请自来的天下至尊，显然是已经习惯。
而且也怪不得皇帝总是往天桴走动，当初从季跃那边得到的一大笔钱粮，被温晏然派钟知微那边的可信禁军借审案之由，自季家老宅那边明明暗暗地押运入建州，目前就存在天桴宫中。
为天子囤积部分不适合公开的物资，其实也是天桴宫的一个重要用途，只是这个秘密通常需要等皇帝成年且亲政后才会被国师告知，不过在温晏然靠评论区剧透发掘出天桴宫的特殊之处后，温惊梅也就将天桴宫的底细坦诚相告，免得惹天子疑虑。
早膳后，温晏然顺便问了问这位远方堂兄，是否选定了该推荐那些人入朝。
温惊梅颇为无奈：“天下肯为陛下效力者如过江之鲫，而天桴宫中的道官，多是在别处无路求官之辈……”
温晏然不好把“是的，我就是要找那些不适合当官的人来填充朝廷”的心里话给讲出口，只笑道：“不能为旁人官吏者，未必不能为朕之官吏。”
“朕今日来，是有事要与兄长相谈。”
温惊梅：“陛下请言。”
温晏然手中翻着本闲书：“朕与泉陵侯手足和睦，奈何小人从中作祟，离间天家骨肉，每每想起，心中常以为憾。”
“……”
温惊梅一时沉默。
皇帝已经把关事情的键点说得很明白了。
泉陵侯身边存在小人，既然是小人，那必有不法之行，想要手足和睦的话，天子便要出手替泉陵侯将小人剪除，如此一来，温谨明那边无人拥护，自然就掀不起风浪。
天子今日这么说，显然已经是在思考剪除其羽翼的方法。
温惊梅只得劝道：“陛下莫忧，泉陵侯素有贤名，或许能体谅陛下之意。”
温晏然将手上的闲书缓缓翻过一页，颔首：“兄长说的不错，她自然是能体谅的。”
温惊梅：“陛下既然有意仁爱手足，何不咨以朝中重臣？”
温晏然微微一笑：“兄长是说太傅他们吗？”摇了摇头，“太傅他们要说的话，朕已经知道了，所以不用多问。”
这句话要是换个人说，温惊梅必定不信，如今只道：“陛下知人甚深。”
温晏然：“袁太傅他们是道德君子，自然会会劝朕一动不如一静。”笑笑，“既然天命在朕，那只要朕安稳如山，彼当自乱之。”
温惊梅忍不住想问，自乱之有何不好么？
他思忖，温晏然是一个希望事情能按照她的想法进行的自专之君，旁人或许不觉得，但作为常与之相处的近臣而言，温惊梅能感到对方存在着强烈的收拢权势之意。
天子或许想借着此事，再额外谋划些是什么。
其实温晏然的真实打算跟温惊梅猜测的存在一定出入。
温晏然觉得，既然温四有意皇位，肯定得不断打探建京这边的情况，想方设法去窥探宫禁。
禁军那边被收拾了一通，短时间内怕是难以为温四驱使，综合考虑，温谨明那边多半会从意志力相对薄弱的少府下手。
能被温四成功驱使的，当然不是什么中直之士，温晏然想，她自然决不能输给对方，但也希望借这个机会，为自己的统治埋下一些不安定的种子。
温晏然把闲书合上，随手摆在架子上——希望少府中人吃完了自己安排的那顿和解饭后，能替自己解忧。

第21章
在皇帝赐下馔食后，宫中以少府令为首的旧内官派系，确实接受到了天子希望新旧两派和解的讯号，不管这些人内心有什么想法，至少在表面上，对待池张两人的态度也热络了起来。
如今的少府令名为侯锁，他是厉帝时期留下的老人，颇擅曲承天子之意，早有讨好天子的打算，只是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饱食之后，侯锁分别拉着池张两人，与他们商议讨好天子的方案。
若换了以前还是普通宫人的时候，不管是谁来问，池仪跟张络都决计不能向外透露有关天子的任何事情，但两人现在都有一个谒者的职衔在身上，所谓谒者，本职就是对外传达帝王的旨意，让旁人明白天子在某些事情上面的态度，就稍稍透露了一些讯息。
侯锁选择分开询问两人，当然有借此对比他们所言内容的意思在里头，结果也不知道是这两人平素就很有默契，还是确确实实已经据实相告，侯锁这边获得的讯息都是“陛下好读书”。
“……”
对于依靠讨好皇帝而活的内官而言，一位勤勉自制的君王还不如一个喜好玩乐的君王容易伺候，不过考虑到先帝刚登基那会也是一副打算励精图治的贤德模样，以及温晏然在继位前久居桐台，基本没怎么体会过玩耍的快乐，侯锁觉得，少府这边还是大有可为之处的。
过了两日，少府令果然往西雍宫跑了一趟，请求拜见天子。
温晏然当时正好见完朝臣，就把人宣了进来。
侯锁拜见过天子后，呵呵笑道：“现下离过年已经不远，少府这边按制该为陛下呈上一些新鲜用器，陛下若不嫌弃，可以赏玩一二，也是少府上下的孝心。”
他借着禁中新旧两派宫人关系缓和的时机，请求天子给自己一个效忠的机会，等池仪也开口劝说后，温晏然才点了头：“也罢，那就去瞧瞧看，权当松散松散筋骨。”
按照侯锁本来的想法，天子最好是摆驾瑶宫或者桂宫，那两处都是先帝花大力气营造的宫室，居住舒适度非太启宫可比，更适合少府大展身手。
侯锁的理由很充分，却没能劝动温晏然，她对节约宫廷经费并没有什么兴趣，主要是觉得天气冷，所以不愿意挪动。
好在太启宫内也有适合赏景的地方。
栖雁宫后面那片地方经过数位皇帝的营造，矗立了一大片适合赏景的建筑，其中有地名为璇台与观星池，而观星池的边上植有一片梅林，不管是在夏日还是在冬日，都有可赏之景。
温晏然乘辇而来的时候，观星池上立着不少扎着红绸的雪狮雪虎，望之栩栩如生，显然是少府的作品。
少府令仔细观察着天子的神色——正常情况下，一个常年闷在桐台里的小姑娘，性格再怎么少年老成，瞧见新鲜事物时也该多看两眼，但现在温晏然明明瞧见了雪狮，神色却跟看见空气差不太多，把不在意展现得明明白白。
今天少府的人铆足心思讨皇帝欢心，算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在堆雪狮的技艺上绝对不会存在任何问题……少府令思考了一会，觉得最可能的解释是皇帝对用白雪堆制成的动物不感兴趣。
出师不利没有影响少府令接下来的行动，等温晏然入座后，一群演练杂耍的伶人纷纷走上高台，他们穿着色彩鲜明的服饰，开始为天子表演。
温晏然靠在凭几上，本来还有点期待的情绪经过了伶人们的卖力表演，迅速变得心如止水，考虑到少府今天讨好自己的行为可以被归纳到佞臣一类，才耐着性子等人展示完第一波后，才道：“少府辛苦。”扫一眼伶人，“天气冷，带他们下去喝点热汤。”顿了下，补充，“赐帛十匹。”
按照大周的物价，一帛的价格大约在五六百钱左右，质量上佳的还会更贵，而普通宫人每年的薪水折合成铜币的话，约莫能有六万钱，所以温晏然方才的赏赐，差不多相当于一个宫人一两个的收益，但她不是每人赏赐十帛，而是统共赏赐十帛，均摊下来，也就聊胜于无。
这种情况只能代表一件事，就是天子不止对少府堆的那些雪狮雪虎不感兴趣，对伶人的表演同样兴趣平平，纯粹是照顾内官们的颜面，才勉励了几句。
少府令微觉忧虑，不过想到天子毕竟年纪还小，对伶人不感兴趣也是常事，就让内官们将准备好的有趣器物呈上。
“……”
温晏然看着托盘上的东西，忍不住陷入沉默。
一个小黄门战战兢兢道：“陛下，此物名为风车，可以迎风而动，幻化图形。”
温晏然默默地看了那位小黄门一眼，让对方把东西拿下去。
她难道还能不认得风车是什么吗？！
接受过信息时代娱乐方式洗礼的温晏然忧郁地靠在身后的软垫上，觉得自己可能高估了少府人员的业务水平……
天子固然一派沉稳，但面上的无趣之色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愈发明显，身为少府令，侯锁的一身荣辱俱都绾系在圣心之上，必定不会刻意用随处可见的大路货糊弄皇帝，在这个时代，玩具风车还没流行开来，在风车上涂上鲜艳的色彩，一旦转动起来就会显示出大大小小的圆圈更是少见，温晏然瞄了两眼，也承认对方东西做得挺用心，看起来已经达到了她幼儿园玩具的水准。
在风车之后，少府那边还呈上羽毛艳丽姿态轩昂，但温晏然只能联想到鸡公煲的斗鸡，还有蜡制的漂亮偶人，玉雕的能发出清脆声响小球，可以浮在水面上的木船，以及等比缩小的精致小金车等等。
少府为了逗皇帝开心，还特地将小狗扮作车夫跟坐车人的样子，一只狗在前头拉车，另一只狗就蹲在车子上，等车子跑动起来时，蹲在车子上的那条狗会人立而起，朝四周团团作揖。
温晏然：“…………”
看着这一幕，温晏然想，很多穿越前辈虽然有着较低的职业起点，却依靠自己的能力，为古代带来了娱乐方式跟科学技术的全面革新，唯独自己，虽然职业起点高，奈何职业目标受限严重，不得不经受着当前落后文娱水平的反复背刺……
看见天子面色有从礼仪性的微笑向漠然转变的趋势，少府令擦了下额头上急出来的汗，咬咬牙，又让手下人呈上了一件玩器。
一名内官：“这是少府做的新风筝。”
本来少府是不想把春天才能玩的玩器呈给天子，只是见皇帝似乎对哪件玩器都不满意，才不得不拿出了压箱底的东西。
这些风筝每只都不是单独的一个，而是一大串彼此相连，而且造型各异，大雁，鱼，狮子，熊都有，温晏然琢磨，对方应该尽力了，毕竟她学前班那会第一次看见类似造型的风筝时，也确实挺激动……
少府令靠近天子，低声：“百珍园中养着各地进贡的异兽，其中有一对黑色的熊罴，素来凶狠好斗，要不要微臣使人将它们提来园中，让陛下观赏？”
这件事虽然很具有娱乐性，但说起来不太像君子所为，要不是真的无法可想，少府令也不打算现在就提出这个建议。
“……”
她对看熊打架的兴趣并不比放风筝要高多少。
温晏然摆了摆手，决定放过熊也放过自己——作为一个昏君，她显然是希望近侍们不断提高业务水平来适应自己，而不是自己放低标准，反过去哄那些内侍们。
随着天子的态度格外明确地展示在众人之前，当下以少府令为首的内官们，面上俱都一片惨淡之色，立在璇台四周，彼此相顾，不知该如何是好。
少府令到底是侍奉过厉帝的旧人，做了最后一次努力，他让几个太官园那边的小黄门抱着暖房中培植出的异时花草，来给温晏然赏玩。
——少府令这么做，倒不是病急乱投医，主要是知晓温晏然有一回外出时，曾夸过宫内的绿梅好看，思来想去，觉得天子说不定是个喜欢奇珍异草的人，才让人尽力一试。
温晏然看内官们如此沮丧，想到对方今天这么做，其目的终究也是为了谄媚君王，算是她败光家业的重要助力，决定等人把花草送上来时，稍稍假以颜色。
而且温晏然对花草虽然也没有额外的偏好，但在看见植物的时候，至少不会有像看见玩具时那样过于强烈的时代落差感，再加上购置珍奇花草，营造暖房，都是耗费颇多的行为，也算是值得鼓励。
被呈上的花草各具妍态，在雪天中显得格外夺目，温晏然稍稍露了个笑脸，又随手点了个捧着花盆的内官站近一些，好让她细看。
这盆花似乎是木槿一类，可能是因为季节不对的缘故，基本都结果了，只有一朵紫红色的花还蔫蔫地开着。
温晏然伸手折断了一截青枝，持于手中玩赏了一会，笑道：“倒是照料得很用心……赐太官中人万钱。”
她说话的同时，也轻轻抬起左臂，示意身边女官扶自己起身。
万钱仅仅相当于普通宫人两个月的工钱，对于有品秩的少府官员而言，更算不上厚赐，但有了之前的情况做对比，已经是相对满意了。
少府这边准备的玩器委实过于无聊，与这些相比，读书理政都能算得上有趣，在璇台这边消磨了大半个上午的温晏然没有继续逗留下去的意思，直接摆驾西雍宫，只留心如死灰并对自己职业能力产生严重怀疑的侯锁等人，在原地收拾善后。
大约两刻之后，有八位内侍抬着两个装着铜钱的竹筐过来，每筐中各放了两万钱——不是发放财货的人弄错了数额，这多出来的三万钱，是给少府这边宫人的赏赐。
少府令喃喃：“池左丞他们果然是不曾瞒我。”
他从池仪跟张络那打听过消息，两人都说天子好读书，侯锁本来以为池张二人这样说，是不想泄禁中语，今天相处后才发现，那果然是一位好读书的圣明天子，如此多的精巧玩器摆在面前，居然分毫不曾动心。
有人不解：“陛下怎么看中了那盆打蔫的花？”
少府令长叹一声：“换做之前我也不明白，现在确实有些明白了。”又道，“陛下特地挑了盆花色不鲜明的，是以此暗示求取芳草之意！”
芳草有贤德忠良之士的寓意，在少府令看来，温晏然这么做，显然是寄托了对于选贤举能的期待。
——对方一言一行都以家国为念，不愧是身负天命的帝王。
少府令问那位内官：“这是什么花草？”
内官躬身：“回少府，此物名为‘棉’。”
少府令凑近，细细看了一番，有些吃惊：“这就是织布的棉吗？”
内官：“正是。”
如今普通百姓用的主要还是麻布，至于棉，才刚刚兴起，因为产量少，而且官宦人家更偏爱绸缎一类，目前还没得到广泛的运用。
少府令对天子有多少植物相关的知识储备缺乏了解，但对对方的圣明却有着远超实际的揣测，当下一脸恍然大悟之色：“原来是能避寒的芳草……天子寓意何其深也！”嘱咐那位内官，“旁的花草都无妨，这盆棉千万要好生照料！”
内官昂其头颅，当下应声称是，表示自己一定不负上官所托。
另一位少府内官带着些忧虑之意地走过来，低声道：“请问少府，事已至此，咱们是否还要继续讨陛下欢心？”

第22章
讨天子开心是绝对不可以放弃的主要路线，毕竟对于少府官吏而言，这就是他们的工作内容。
然而具体应该怎么行动，就是一个值得商榷的事情。
按照温晏然的预期，少府中人肯定会加大投入，继续研究各色玩器，争取早日制作出真正让她感兴趣的物品。
但在少府令的想法里，目前天子对国事的兴趣，远大于对各类娱乐项目的兴趣，他们若是继续之前的研究，显然是得不偿失。
一位内官试探道：“既然陛下是喜静不喜动的性格，少府或许可以奉些安静的玩意上去。”
少府令闻言，先是皱了皱眉，然后似乎回想起了什么往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大周的皇帝靠血脉传承，彼此间的性格爱好也有挺多共同之处，少府令回想着先帝当年的喜好，很快就有了头绪，隔了几日，专门送了一批志怪类的闲书到西雍宫中。
温晏然饶有兴趣地看着被呈上来的书，拿起来翻开——
“……”
简单浏览过大致内容的温晏然默默把书页重新合上——竖排无标点尚且属于能够靠意志力克服的缺陷，然而比大周各色玩器娱乐性更差的，是大周的小说。
而且以温晏然的判断标准，这些其实还算不上小说，可能是受当前发展的限制，类似的志怪读物在写作风格与《山海经》很有共通之处，偏向于说明文，大多都是对异物与环境的描述，真正的剧情很少，概括起来就是某某人到了某某地，然后看到了某种异象或者吃到了某种神物，有些直接结束，有些白日飞升，总体来说都没什么让她感兴趣的剧情发展。
继认为穿越者靠一手好厨艺获得帝王欢心的剧情很合理后，温晏然又觉得，那些穿越到古代靠写小说出人头地的经历，也是有合理性的……
池仪看出天子有些失望，劝解道：“等回暖之后，陛下就能出宫春狩。”
大周对皇帝的狩猎技术没有硬性要求，考虑到宫内生活的单调程度，温晏然想，历代天子之所以保持着去郊外狩猎的传统，其主要目的很可能是出门放风。
温晏然笑：“眼前年关尚且未过，阿仪已经在想着春猎了吗？”微微摇了摇头，将书本放下。
池仪：“此书不合陛下的心意么？”
温晏然未置可否，缓缓道：“世人多言神怪之事……”
她的话刚刚说到一半，又忽然打住。
池仪闭口不言——能在天子身边服侍的人没有鲁莽之辈，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接话，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
两名宫人走过来，打算将天子已经不打算再看的书收拾起来，只她们才刚刚将书拿起，就被温晏然按住。
宫人们意识到领悟错了皇帝的意思后，连忙拜倒请罪。
温晏然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她拿起书，又翻过了几页，目光一转不转地停留了半晌，忽然笑了笑：“现在收起来罢。”
她方才只关注其中的内容，没太留意书籍本身的样子。
这些志怪读物显然不是才出的新书，但保存的很好，内页中有樟脑跟芸香的气息——这些都是宫中用来防虫的香料。
除了樟脑跟芸香外，温晏然还看到了一些零陵香的碎末，那些碎末已经跟书页彻底压合在了一起，明显是放了很久。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本书应当是宫内的藏书，但书籍上却没有代表藏书的明确标志。
既然如此，那这本书多半是先帝留下的私物，如今被存放在少府那边。
温晏然起身，笑：“难得今天天气不错，你们随朕出去走走。”
太启宫占地广阔，有不少适合宴饮的场所，比如知迩阁，就是皇帝常用来跟大臣们一起饮酒的地方，周围种了许多绿竹跟松柏。
自从先帝选择长期待在瑶宫跟桂宫那边后，知迩阁就保持着闲置的状态，负责维护此地的內监跟宫人在看到天子仪仗时，几乎骇得魂飞魄散，他们想要铺展些配得上对方身份的陈设，却被皇帝止住。
温晏然：“不必忙，就是寻常的样子才好。”
她站在阁前，看了一会庭中那棵最大的古木，向身侧近侍道：“松柏乃长青之树，这棵树在这里，也不知经历了几代帝王。”忽然笑了起来，慢悠悠地感慨，“说有长青之树的，多半自己曾经见过，说有长生之人的，多半只是听旁人说过。”
*
身为辅政大臣，袁太傅对宫内的情况一直格外留心。
然而随着天子手腕的日渐强硬，西雍宫已经被管得犹如铁桶一般，袁太傅只能从其他地方打听消息。
他日前风闻少府有意讨好皇帝，已经准备好上折子劝一劝天子，不要沉迷在各种娱乐活动当中，结果温晏然那天基本只是给少府令面子走了个过场就直接离开，完全没有耽溺其中的意思。
很多大臣知晓此事后，当即自我审视了一番，然后不自禁地心生惭愧——别说十三四岁这等淘气贪玩的年纪，就算是现在，他们中间的许多人也未必有天子的自制力强……
袁太傅不想被人发现自己蓄意邀名的本质，只好将原来的劝谏折子改成了赞美天子的折子，让看过折子内容的温晏然愈发坚定了迟早让这个大周最忠心的辅政大臣退休的决心。
“太傅，出了事了！”
作为朝中重臣，下班时间被人因为工作的事情找上门来，对袁言时而言属于正常情况，这也是他能保持消息灵通的原因之一。
今天这位大臣带来的消息让袁言时忍不住皱眉——董氏打算向宫里推荐一位道士。
董氏也是建州大族，董氏子曾为悼帝，也就是厉帝的母亲，温晏然的祖母的第二任中宫，虽然那位董氏子没多久便夭亡了，不过也因此成为了有爵位的正经外戚。
大臣：“若是旁的道士，也容易拦下来，然而这次董氏找到的是玄阳上师。”
袁言时听到“玄阳上师”四个字时，也不自禁地有些肃然。
倘若董氏打算推荐的是旁人，袁言时或许会觉得那是骗子一流，然而玄阳子此人常年出入贵人之所，许多人赞扬过他方术灵验，甚至有不少正经官吏，在见过玄阳子一面后，就抛家弃职跟随对方而去，用弟子的礼仪来侍奉此人。
众所周知，大周唯一受到朝廷认证的正经国师只有温惊梅一个，但若是不看头衔，只问百姓更相信谁的方术的话，玄阳子才是最受尊崇的那一位。
这位被无数人视作神仙的道士，目前就住在董氏的府上。
许多朝中大臣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不是劝告董氏，而是想亲眼见一见这位神仙，从玄阳子入京到现在，不过短短几日，董氏的门槛就被踏破了两块。
大臣：“我亲眼见过，玄阳上师今年已到花甲之龄，望之却如二十许人，果然是一位有道行的高人。”
化名赵矩的田东阳今年其实才三十岁，但作为一个能搞定假身份的骗子，糊弄完姓名后再糊弄一下年龄也不是什么难事，他对外一向宣传自己已经年满七十岁，只是因为修炼虔诚的缘故，所以看起来才显得年轻。
袁太傅道：“此人果然有神异之处吗？”
那位大臣点头：“若非亲眼目睹，在下也不能相信这世上有能与神语，并点铁成金的人物。”
田东阳生得身材高大，容貌俊美，说的一口好官话，而且擅于辞令，一步步成为了许多达官贵人们的座上宾，加上十分善于把控人心，连许多一开始不信他的人，最后也能被忽悠地心服口服。
他本来是觉得温谨明有可能登基，所以凑过去想混个国师当当，等温晏然继位后，却不得不调整了之前的计划，开始两头下注。
董侯的府邸内。
董氏的当家人态度殷勤，亲自为对方倒酒：“若是上师得宠于天子，切莫忘了在下！”
田东阳的回答也是一派神棍风范：“足下诚心修持，自会有所得。”
两人正在说话时，有人进来通传：“令君，有谒者上门了！
董氏当家人闻言，一脸按耐不住的狂喜之色。
自己的决定没错，董氏兴复有望！
他亲自去迎接谒者进门，对方的来意不出所料，就是宣玄阳子进宫，为此还特地赐下了金帛，昭示天子求贤之渴。
这个结果也证明了之前从少府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是真的，当今的天子虽然年纪还小，但可能是曾生过重病的缘故，竟然也起了求仙之念。
田东阳心中同样异常喜悦，但他的城府之深，还要胜过董氏，面上不但不露喜意，反倒一脸漠然，在接过金帛后，直接当着宫中谒者的面将财物遗弃于地。
谒者：“不知上师何意？”
田东阳负着手，厉声：“因为天子心意不诚，既然陛下赐物如赐泥尘，某待之亦如泥尘！”
他最开始骗人的时候，还不敢对上位者表现得那么傲慢，但田东阳逐渐发现，他越是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反倒越是能获得那些贵人们的信任，胆子就一天大过了一天。
*
三个时辰前。
董氏家中有真人驾临的消息不止传到了建平官宦人家的耳中，也传到了西雍宫内。
在天子身边侍奉的不止有池仪那些新人，更多的是资历深厚的旧人，虽然温晏然平日约束得当，近侍们不敢泄露宫中情状，但也愿意帮着少府那边带几句话。
因为担任了市监左右丞的缘故，池张两人能在天子身边侍奉的时间必定会因此减少，一位女官趁着温晏然与左右之人闲谈时，小心地将田东阳的事情当做奇闻异事说与了天子。

第23章
温晏然听到后，似乎有些感兴趣，直接喊了张络过来，又拨了一队禁军随从，令他去外头探听一二。
——她此前猜测温谨明会从少府下手，既然这个消息是从女官口中传出，说不定就跟那位泉陵侯有关。
一个时辰后。
张络的工作效率极高，他了解天子的工作习惯，先把大致的情况整合出来，送入禁中，同时着手下小黄门去细细探听，准备稍后梳理出一份详细情报。
西雍宫内，温晏然靠在凭几上，念着手中条陈上的内容：“许多有爵之家争相上门拜访，以亲睹真人一面为荣……”
她略过建平中的贵人对当事人的追捧，仔细看了看那位玄阳上师的“神迹”。
玄阳子游历各地，按照现在人们的乡土观念，对外来者会有一定的排斥心理，但此人不管去哪都很受当地大户的欢迎，常有神异之事流传，据传言，其人双目可以视鬼。
张络心细，特地对“视鬼”这一点做了详细说明——玄阳子此人声称，有些恶鬼会依附在活人的躯体上，吸收活人生气，需要他这种有道行的高人进行鞭挞驱赶。
鞭挞后的结果有好也有坏，但或许是因为玄阳子此人特别擅长忽悠，也可能是因为大周土著没有经过现代反诈骗的教育洗礼，反正人们将好的结果归功于上师法力高强，坏的则归咎于当事人被恶鬼附身时间太长，已然无药可救，只能早点解脱。
除此之外，玄阳子还能与神仙交谈，有些富户不信，在他的要求下准备了静室，玄阳子沐浴焚香后，一个人在静室中待着，明明什么东西也没带，但静室内却传出了音乐声，不同年龄的人语声，而且男女俱有，一时间引为神异。
在当前时代，天人感应属于主流思想，道士的地位是相对超然的，而根源也在皇室这边——大周先祖为了表示自己天命所归，特地设立了天桴宫，历代皇帝也有不少求仙访道之士，朝廷中也会给道官按品阶发放俸禄，普通人面对这些，自然是宁可信其有。
温晏然笑了一下：“既然是这样一位厉害的真人，那朕也见一见好了。”嘱咐左右，“去少府那边，拿上一对玉器，十金，还有二十匹帛，赐给那位玄阳上师，再召他进宫里来。”
作为一个刚刚点开了评论区，还没有仔细体会作品细节的读者，温晏然没听过赵矩这个名字，不过她曾经在看剧透的时候，了解到有个挺厉害的骗子道士叫做“田东阳”，此人因为善于蛊惑人心，在颠覆大周政权上，起到了十分关键的作用。
虽然没能遇到田东阳有些遗憾，但小骗子也是骗子，从玄阳子此人往日的行事风格上看，应该多少能起到点效果。
温晏然一边看奏疏一边等着骗子上门忽悠自己，结果半个时辰后，之前派去的那名谒者两手空空地返回西雍宫，向皇帝告罪。
去召玄阳子的那名谒者不知天子的心意，没敢难为这位董氏的座上宾，只能把玄阳子的话语原样传达给温晏然。
西雍宫内。
“……”
温晏然放下手中书卷，向左右笑道：“那位上师倒是一位狂傲之人。”
注意到皇帝听了消息后似乎并不太生气，就有近侍想赔笑几句，却被池仪一个眼风止住。
天子对池左丞的偏爱与倚重众所周知，他们看池仪的面色已经开始微微发白，也都心下惊惧，各自垂首肃然。
温晏然左手搭在凭几上，右手支颐，唇角笑意不变，目中却泛起一丝森然之色。
大周的天下摇摇欲坠，二十一州群魔乱舞，有心为恶者层出不穷，难道还少这赵矩一个奸佞不成！
作为昏君，是她要驱使奸佞，又岂能反过来为奸佞所制。
温晏然微微闭目，再睁眼时，所有的凛冽之意都已被收起，对身侧近侍笑道：“去唤燕卿入内。”
*
燕小楼出身建州燕氏，虽然门第比原来的季氏要低，也是武官世家，正常来说，以他的家世跟资历，等新帝登基后，绝对能轻而易举地由副职转正，可惜现在受禁军内乱事件的连累，依旧只能顶着一个副将的名号暂管禁军。
但他对于自己官阶上的停滞不前却没有丝毫不满之意。
燕小楼想，没能意识到禁军有叛乱的意图，的确是他的过失，而在当日太傅避嫌不语，文官一力要求皇帝将自己免职立威的情况下，天子却硬是扛住了所有压力，依旧令自己统领外卫，还让身边近侍出言宽慰自己，可见信重。
他每每思及此事，都感觉心中有热血沸腾，天子如此恩德，燕小楼甘愿为之效死，只是一直苦于缺乏合适的机会。
今天宫中突然来人，召燕小楼面圣，这位禁军外卫副将大喜过望，立刻跟了那位谒者过去。
西雍宫充当书房的侧殿内。
温晏然正坐在榻上读书，看燕小楼过来，朝他笑了一笑，温言道：“燕卿来得好快。”
燕小楼肃容立于殿下，朝着前方大礼参拜。
温晏然放下书卷，含笑受了对方这一礼。
今日燕小楼不止是作为臣子，向大周天子表达忠诚之意，更是他本人在向温晏然展示忠诚。
温晏然令燕小楼起身，道：“有一位自号为玄阳子的道士入京，现下就住在董侯府上。”她的语气十分舒缓，但每个字都像是蕴含着奇异的力量，“朕本想喊他来宫里见见，可惜威德不够，召不动他，燕卿你且带上禁军，把那些人从董侯府上带出来。”
燕小楼应声称是，又问：“是将那道士带到宫中么？”
温晏然失笑：“拿这人来宫中……”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向面前的臣子缓缓颔首，“燕卿说得是，就带来宫中罢，斜狱也是空置许久了。”目光一霎不霎地凝视着燕小楼，“卿家速速动身，朕许你便宜行事。”
她本来是想把骗子团伙扔进大理寺里，不过按照当前时代很多大族子弟的行事习惯，赵矩就算被关到大理寺里，也有被信众偷偷放跑的可能，而且事后交待起来也不难，只要当事人说自己曾受过玄阳子的恩德就可以，世人对报恩行为的赞赏，是要超过对私放囚犯的指责的，而玄阳子本人事后也可以编一个大发神通依靠方术金蝉脱壳的谎话，来自抬身价。
温晏然想，倘若真被此人成功溜走，那自己只怕就要为人所笑了。
在确认过任务细节后，极具武人干脆果断风范的燕小楼当即领命告退。
温晏然：“送一送燕卿。”她看一眼池仪，并向后者轻轻点了点头。
池仪微微躬身，跟燕小楼一道退出侧殿，亲自送这位禁军副将出宫。
“燕副将。”
一直走到中门附近，池仪才将燕小楼喊住，轻声叮嘱：“下官听过一句俗语，所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赵矩此贼已经轻慢过陛下，难道将军还要留着他，再轻慢陛下第二回吗？”
燕小楼面上先闪过一丝针对赵矩的怒意，随即露出恍然之色，恭恭敬敬地向面前的女官行了半礼：“多谢池左丞提点。”
*
在温晏然宣召燕小楼的同时，化名赵矩的田东阳正在与董氏当家人饮酒。
董氏当家人本来因为玄阳子不应诏这件事有些忐忑，如今看对方一派悠然之态，也渐渐放心。
——玄阳上师是有道行的真神仙，有窥探天机之能，既然他不着急，那就一定不会有事。
就在此时，临街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燕小楼是武将，刚出宫就拉了一队人马过来拿人，他粗中有细，担心玄阳子偷偷溜走，让禁军显然绕着宅院散开，把董氏的府邸围了个严严实实，然后才上来喊门。
董氏有子弟出面询问来意，燕小楼昂然回应：“燕某是奉天子之命，过来捉拿赵矩。”
那位董氏子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对方口中的赵矩是谁，皱眉道：“玄阳上师是我董府的贵客，还请燕副将以礼相待。”
燕小楼道：“董侯门第高贵，燕某也不敢冒犯，不若董君直接将那赵矩带出来让在下交差，如此也是两相便宜。”
——因为皇帝是大臣的主君，而大臣又是治下百姓的主君，所以大周习惯，会将官员称为某君，后来哪怕是还没做官的官宦人家子女，也会被人如此称呼，到了现在，已经演化成一种常见的敬称了。
武官一向处于官员鄙视链的底层，董氏子当即面露怒容，一甩袖子：“燕副将莫要说笑！”
燕小楼本已下马，这下又重新坐了回去，下令：“既然如此，那燕某便得罪了！”居然直接下令冲锋。
董氏子没有准备，愣愣地站在原地，直接被禁军冲进了大门，期间有人想要阻拦，却哪里拦得住训练有素的骑兵？
等燕小楼冲入内苑时，田东阳已经收到了消息。
他不愧是从地方一路行骗到京城的道士，看着禁军气势汹汹地向自己而来，居然端坐不动，自顾饮酒，一派高人风度。
燕小楼下令：“将此人给我绑了！”
董侯犹豫着站起身，似乎想要阻拦，燕小楼看他一眼，直接拔刀出鞘，厉声道：“陛下有令，抗命者立斩不赦！”
本来作为武将，燕小楼不敢对有爵人家如此无礼，但他如今受天子恩德，该肝脑涂地相报——既然陛下用人不疑，他又岂能顾惜己身？
直到此时，田东阳才一派悠然地放下酒杯，又掸了掸衣袖，然后抬眼睨了燕小楼一眼，嗤笑一声，冷冷道：“无知莽夫！你以为自己体察圣意，今后必有前途，其实已经大难临头，若再不醒悟，怕是悔之晚矣！”
他能行骗多年一直不翻车，固然有当前时代信息闭塞民智未开的缘故在，更是因为其人擅长体察旁人内心的想法。
田东阳知道燕小楼敢这么做，多半是得到了皇帝本人或者那位袁太傅的授意，但他相信，自己这么个在贵人中都极有威望的道士，皇帝若是想当明君，就不可能因为自己拒绝了一次她的宣召，就对自己动手，所以此次派人前来，纯粹是攻心之计，主要目的多半是为了威吓，他若是当真心生恐惧，告罪求饶，那落在时人眼中，只怕就大大地跌份了。
倘若将眼前情状视为一场赌局，那么一旦赌赢了，自己就能成为比肩温惊梅的道官，说不定还能进一步操控禁中那位年幼的天子，取代太傅袁言时的地位，又怎么能在这里折戟？
燕小楼眯着眼睛，高踞马背上，看着那位道士，忽然将手中长刀高高举起，然后霹雳般砍向对方的脖子。
禁军副将之刀何其锋利，田东阳面上笑意未收，那颗带着高人气质的头颅就离颈而去，刹那间，颈腔中的热血泉涌而出，泼了边上的董侯一身。
两下响声同时响起——第一声是田东阳人头落地，第二声是董侯被吓得踉跄后退，不小心打翻了桌面上的酒壶。
燕小楼随手甩了甩刀刃上的血，吩咐下属：“此贼道还有弟子随从，将他们全都拿下，不许一人走脱。”说完后方才翻身下马，朝着已经被吓呆的董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了一声叨扰，这才拎着田东阳的头颅扬长而去。
董侯府中，有一位宾客打扮的年轻人站在高楼上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目中闪过了一丝异色，等包围府邸的禁军散去后，无人注意的后门出，有一位家仆悄悄离开。

第24章
冬天的夜晚一向来得早，刚过了申时，宫中各处便已经点上灯烛。
燕小楼冲进董侯的府邸中砍掉玄阳子脑袋的事情已经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飞快地传遍了建平，以袁太傅为首的官员们震惊之余，也无法在家中安坐，趁着还没到宵禁的时刻，一齐进宫求见天子。
西雍宫殿门大开，殿内灯火通明，两侧宫人垂首侍立，内外肃然。
温晏然一边看白天的条陈，一边随意问道：“太傅他们来了没有？”
张络回禀：“已到中门。”
温晏然手不释卷，目光停在条陈上，只嘱咐了一句：“夜间风凉，不要把老人家冻着。”
张络躬身，呵呵笑道：“池左丞已去接人，她心细如发，必定不会怠慢各位重臣。”
内官们对宫禁情况掌握得很到位，此时此刻，那些朝臣们确实刚到中门，打头的是袁太傅，跟他一块来的，除了王齐师等人之外，还包括卢沅光贺停云郑引川等一向更亲近皇帝的朝臣。
卢沅光目中带有三分忧虑，却有七分不解。
在她看来，天子既然有见微知著之能，又怎么会突然间表现得如此暴戾？
以温晏然的能为，若是对玄阳子心怀什么不善之意，一定能轻而易举地让对方死无葬身之地，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惹得大臣们纷纷赶赴皇城。
而且无论如何，天子此番行径，的确过于违背当前的主流道德观了，但凡是对自身清名有所顾忌的官员，都不得不过来劝诫一二。
他们面见皇帝的要求没有受到任何阻拦，那位池左丞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直接将袁太傅等人引向西雍宫。
此刻虽是傍晚，但一路上灯火通明，竟明亮到了堪称刺目的地步。
袁太傅看见这一幕，步伐不自觉地滞缓了一瞬——他时常进宫，如何看不出，宫中今日特地加设了石灯？
等走到殿门前的时候，贺停云忽然站定了脚步，她注意到，西雍宫前殿的大门竟然是敞开的，而天子已经坐在殿上，面色也不似往日那般和气。
双方之间终究有君臣大义存在，不能刚进门就冲着皇帝发难，朝臣们依礼拜见过天子后，才能开始劝诫，一名侍中率先出列，也不多废话，十分干脆地摘下头上官帽，请天子就今日的事情给朝臣们一个说法。
温晏然不敢说现在能把自己在建平城内所有有资格上朝的下属给认全，但重要人物还是有印象的，比如眼前这位侍中，就是出身于建州大族宋氏，世代显要，一言一行都颇具分量。
在宋侍中之后，不少官员跟着摘冠叩首，要不是温晏然目前多少算是建立了一些威望，此刻的情景恐怕还要更加严峻。
温晏然的目光在那位侍中身上停留片刻，随即缓缓移开，落在其他朝臣身上，半晌后忽然一笑，问道：“在各位卿家看来，那个玄阳子是什么人？”
宋侍中昂然：“纵然只是一黔首，也不可因为对方不应诏而擅杀！”
一名御史跟着开口，措辞相对缓和：“请问陛下，今日燕副将破门杀人，是他擅自动手，还是陛下曾下过明旨？”
池仪微微抬头，看了那说话的御史一眼。
温晏然并不理会朝臣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她直接承认是自己想砍玄阳子，堪比火上浇油，要是说是燕小楼自发的行为，那等于是把对方推出来背锅。
那名御史也算是想给皇帝搭个台阶，然而这样一来，就算燕小楼本人并不介意，事后也愿意继续为天子效命，旁人看见这位外卫副将的下场后，再执行天子的命令时，便免不了有些犹疑。
温晏然开口：“贺卿。”
贺停云听到皇帝点名，立刻出列：“臣在。”
温晏然缓缓道：“按《周律》所言，厌魅不道者当处以何刑？”
——厌魅不道是一个跟怪力乱神有关的罪名，在大周，诅咒害人一类罪名，就会统一被归置到这里面，具体执行的时候比较灵活，要是皇帝本人有求仙之念，那朝廷这边多半也是不会把声称自己怀有异术的道士们捉拿下狱。
贺停云回答：“当斩，罪在不赦。”
温晏然微微颔首，下一刻，市监右丞张络捧着一个托盘走上殿来，立于阶前。
“这是赵矩弟子的供状。”
因为时间有限，斜狱那边得到的口供还比较笼统，只是确定了玄阳子此人并非什么有道行的高人，而是一个四处行骗的恶棍。
跪在地上的宋侍中：“……既然赵矩此人冒神仙之名，行不法之事，陛下最初为何赐金宣召？”
不怪朝臣们质疑，实在是此情此景，太像是天子因为不小心做出了难以收尾的事情，才硬是给人栽赃个罪名，来为自己挽尊。
按大周的习俗，皇帝的服饰多为深色，温晏然一身玄衣坐于殿上，明明身量并不高大，却莫名给人一种夜下险峰的巍峨之感。
许是冬夜严寒，烛光照在天子的侧脸上，映照出了一种森然的冷意，温晏然环视殿中朝臣，缓缓开口：“他若受金而至，那不过是谋财谋权之小贼，自恃身份不肯应召，便是想做窃国之大盗了。”
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落在宋侍中耳里，他一时间竟觉得似有惊雷在身侧炸响。
其实玄阳子一介道士，再有多少神异传闻在身上，与天子相比也是也是无足轻重，今天大臣们过来，只是想让天子就禁军破侯爵之门杀其宾客这件事给一个说法。
现在天子按照他们的意图，开始阐述自己的想法，朝臣们却只觉心跳如鼓。
“……”
温晏然忽然笑了一下，不紧不慢道：“出入公侯家，结交膏粱子，赵矩此人若当真不想入宫，自然不必千里迢迢远来建平，既然来了，又不肯应召，不过是觉得派来请他的架势匹配不上玄阳上师的名声——一个骗子，想以神仙的身份入宫，与百官共立于朝堂之上，其所求究竟为何？”看着殿中朝臣，唇边笑意愈发明显，“各位卿家可有教朕？”
“……”
朝臣们再度沉默下来，半晌后，之前的侍中：“陛下为何不派人将之缉拿于大理寺内，细细审问，按律办事，也免得损伤天子清名。”
温晏然笑了笑：“此人能骗得官吏弃职相从，口称上师，以弟子礼侍奉，证明其有蛊惑人心之能。”又道，“那玄阳子自入建平以来，交游无数，一为造势，二为谋求退路，区区一大理寺，只怕不在此人眼中。”又道，“燕副将性情忠直，做事不惜己身，不会为言语所动摇，任凭那骗子舌灿莲花，也不会心生顾忌。”
宋侍中陷入沉默，他也是老资历的臣子，明白皇帝所言无误。
大周立国已久，世家大族的人数一朝比一朝多，而这些人占据了全天下最顶级的资源，又有很大的概率获得官职，也就导致了朝堂官员的上限固然很高，但下限也超乎想象的低，在加上当前的社会风气，以玄阳子如今的受追捧程度，倘若是大理寺负责拿人的话，此人极很可能事前收到风声，悄悄溜走，而对于地方上的豪强大族来说，藏匿罪犯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倘若真的因此被玄阳子走脱，等于是踩着皇帝，让赵矩自己的威望更上一层楼。
如此一来，派不惜己身的禁军以雷霆之势过去拿人，居然成了最合适的方法。
大理寺卿陶素此时也在前殿内，他本来一直老老实实地装背景板，但因为所管辖的机构比较关键，话里话外总是被扫到，只得站出来，跟着摘冠俯首请罪。
温晏然靠在椅背上，笑：“陶卿起身罢，是朕威德不如人，与卿家无干。”
陶素感觉自己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皇帝叫他起身，他实在不敢不起身，但皇帝自言“威德不如人”，又难免让他觉得站在此地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行为。
作为一个个人品行非常符合时代标准的朝臣，宋侍中心中恐惧之意不如陶素等人浓郁，但震动之感却同样明显，他本来一直默默思忖，此刻忽然开口道：“臣明白了！”转过身，看向其他大臣，“若是朝中官员人人都能谨守法度，天子还如此行事，是天子的过错，如今朝中官吏多有为小人所惑者，天子不得已使禁军越矩行事，那是大臣的疏失！”
作为一个道德之士，他的话语极有力道，连袁言时听了之后都不能继续安坐，不得不站起来，向天子俯身，准备谢罪。
对着先帝钦点的辅政大臣，温晏然语气转为柔和：“太傅不必如此，冰冻三尺，又岂是一日之寒？”接着道，“改元在即，还请太傅为朕明训百官，以为后来者戒。”
袁言时心中微惊。
天子的话，等于是在要求他帮着弹压朝臣——因为先帝本人拉仇恨能力过于强悍的缘故，袁言时虽然是重臣，却一向没怎么结仇，反倒与人为善的多。
然而随着新领导的上任，袁言时已经无法把往日的工作习惯继续维持下去，从温晏然登基后的种种行事作风看，小皇帝性情多有锋锐之处，但却并不显得莽撞，又有鉴贤识德之能，绝非可以轻易操控之辈。
众位重臣都在殿中眼睁睁看着，袁言时只得应声称是。
正常情况下，今天的事情要么皇帝本人背锅，要么禁军替她背锅，但温晏然却硬生生开辟出了第三条路线——朝臣们把黑锅背在了自己头上，而且还心甘情愿。
就在此刻，斜狱那边又派了内官过来，呈上了数份更详细的口供。
温晏然笑：“众卿都坐下罢，且跟朕一块看看，那玄阳上师是什么来路。”
她随手拿起供纸，没人留意到，本来一派悠然自若的天子，在看见纸上某行字时，目光产生了一瞬间的凝滞。

第25章
殿中的朝臣们都在认真阅读刚刚呈上来的供状。
供状上历数了玄阳子往昔的恶行，这位声名显赫，被许多人视为神仙的“高人”有着非常不堪的真面目，兼具豪强与盗贼两者的劣处，谋财害命，夺人产业等等，不一而足。
除此之外，上头还写明了玄阳子欺瞒世人的手法，他并不会什么点石成金的法术，用来糊弄人的所谓金子，其实都只是黄铜，只是赵矩手法巧妙，在旁人检查之前，悄悄将黄铜换做了大小相似的黄金，借此瞒天过海。至于跟神仙说话，只是用了些发声技巧而已，旁人进不到屋子里来，只听声音，就以为里面当真有神仙降临。
在供状的最后，还额外点出，玄阳子其实不叫赵矩，跟徐州赵氏也根本没有半点关系，他本名叫做田东阳，是个混迹于市井中的小民。
温晏然：“……”
相比于一听玄阳子其实是小民就觉得这人绝对没什么了不起的大臣来说，温晏然此刻的心情堪称翻江倒海。
原来这货就是田东阳啊？！
可这货怎么就是田东阳呢？！
温晏然郁郁地想，明明评论区的读者已经贴心地替自己剧透过了关键内容，她却一不小心提前将后期能起到重要作用的坏蛋胚子给直接砍翻，简直对不起那些被辛苦写出来的评论……
果然，穿越目标没那么容易达成，未来的道路上充满了各类难以预料的陷阱，她不能因为自己看过剧透，对某些重要人物有着准确的了解，就因此小看了颠覆大周的任务难度。
不过作为一个以昏君为己任的穿越者，温晏然多少也磨练出了一点心理素质，觉得这黑锅不能自己背，大部分还得放在田东阳自己身上——对方会有现在的合适遭遇，主要还是因为他本人缺乏作为有价值坏蛋的综合素养，选择了在根基尚浅并且不了解天子性格时，就直接甩脸色的不恰当途径。
温晏然平静地放下供状，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殿中的朝臣。
不少大臣们都觉得，天子说话时固然能让人一种无形的压力，如今沉默不语，那种压力却并未减弱，反倒在持续增强。
之前那位宋侍中想，在今日的君臣对峙中，天子其实是占据了上风的，如今面上却为何没有一丝喜色？
他略略一想便明白过来——天子并非是为了将权力收拢到手中，才想法子拿捏住臣子的错处，而是希望大臣们能反思己过，更好地辅佐于她，对方既然是一个真正的明君，又怎么会因为大臣犯错而感到喜悦呢？
在一片沉默当中，卢沅光主动出列。
她是户部侍郎，如今说的果然是当事犯人的户籍问题。
田东阳本是小民，却能冒充大家子弟，并借着这个身份，一路青云直上，一直到建平才终于翻车，也算体现了地方吏治的糟糕程度。
然而此事虽然严重，但追索起来千头万绪，以朝廷现在一堆缺员的状况，实在不便派人细查，目前只能先将对方进建平的门路厘清，按律处置。
除此之外，田东阳的信众数量太多，而且大部分只是被蛊惑的无论百姓，这些人自然不能以罪论，所以朝廷这边需要张贴告示，再派使者深入乡里，将玄阳子的底细分说清楚，以此教化民众。
在场的大臣都有着丰富的工作经验，在确定了玄阳子相关事件的本质后，迅速议定了善后的细则，眼看已经快到宫门落锁的时辰，袁太傅等人不好继续滞留禁中，出言告退，温晏然批了几份宵禁时的通行文书，让朝臣们各自回家。
*
大臣们离开后，西雍宫前殿迅速变得空旷起来。
温晏然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倚靠在凭几上，默默反思今天的工作成果。
张络等人本来只是安静候立，发现天子一直没睁眼的意思，担忧对方就此睡过去，不得不小声道：“陛下，天色已晚，该就寝了。”
温晏然闭着眼睛点了点头，也不起身，女官过来在天子身上盖了一层披风，身边近侍们则将桌案轻轻挪开，用两根横杆直接穿过椅子两侧的木扣，将椅子直接抬起。
——这是椅辇，外表看起来跟正常的椅子没什么两样，但在制作的时候，特地留了安放横栏跟伞盖的机括，大周传承至今，宫中多有类似的方便贵人偷懒的设备。
行至廊上的时候，温晏然伸手轻轻扣了扣辇侧。
“停一会。”
宫人们依言止步，温晏然稍稍坐正，抬头远眺廊外的月色。
天上聚积了那么厚的层云难得散去了一些，露出了云后的明月。
雪停风静，但积雪覆盖在宫苑中的屋瓦、林木、道路上头，一望无际，起伏如浪，月下的雪，就像是一片素白的海水。
温晏然注视着面前的景色，心中忽然想起一句诗——“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盖着狐裘披风的少年天子微微笑了笑，轻声自语：“快过年了。”
*
池仪之前一直在斜狱那边督管玄阳子一事，知晓大臣们都离开后，又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候立于寝殿当中。
她也是忙了一天，瞧上去却比时不时就能休息一会的温晏然还要生龙活虎。
温晏然想，池仪不愧是评论区剧透过的未来权臣，精力果真格外旺盛……
池仪侍奉天子梳洗，同时汇报道：“玄阳子的弟子们与京中有爵人家来往颇多，明日或许会有人过来，向陛下哭诉。”
温晏然听完，随意问了一句：“董侯在京中风评如何？”
池仪：“虽是侯爵之家，但董氏如今在朝中已无显要之职，平常颇为安静，听说是不大惹事。”
——像这样的侯爵之家，近支子女真要当官，多少还是能混上一个职位的，但想要高官显位，就需要足够的实力跟不拖后腿的运气。
温晏然笑：“不大惹事么？”又问，“那董侯多大了？”
池仪：“已过而立之年。”
温晏然点了点头。
池仪出身寻常，如今又在禁中任职，外面的许多事情也难传到她耳中，能做到有问必答，显然是提前做足了功课。
温晏然随口叮嘱：“今天跟着朕的宫人们在走廊上站得太久，你去跟阿络说，待会煮些热汤分下去。”
池仪垂首，应声称是。
温晏然正坐在床榻上，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又忽然顿住，看着池仪笑了笑：“明日事多，阿仪也早些去歇着罢。”
*
池仪身为有品阶的内官，在少府那边当然是有住处的，如今大部分时间都挤在西雍宫的小间中，自然是为了便于在御前侍奉。
张络借着灯烛，细看了两眼同僚的面色，递上姜汤：“仪姊这是怎么了？”
池仪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润过喉，才真心实意道：“陛下圣烛高照，故而心中惶惶。”
张络也是心思绸缪之辈，他在某些支线剧情中能成权宦，当然善于笼络羽翼爪牙，今晚既然知道天子赏月时在廊上多站了一会，又怎么会忘了煮热汤给宫人们分发。
池仪当然晓得同僚已经遣人去煮姜汤，但皇帝吩咐的时候，总不能说张络已经提前做了这件事——皇帝与近侍不是普通的上官与下属，其中一方掌握着另一方生杀大权，让皇帝觉得身边近侍比自己想得更周到，总不是什么好事。
她不敢多言，天子却自行想到了这一点，而且不仅想到了张络的所为，也想到了自己保持沉默的缘故。
池仪一拉张络的袖子，低声：“你今后照看宫人们时，切记不要忘了提醒，那是天子的恩德。”
张络一听之下，几乎是立刻就领悟了对方话中的关键处，他也是干脆之人，当下深施一礼：“多谢仪姊教我。”
*
昨天雪本来已经停了，今天一早又纷纷然然地飘洒了起来。
身为温晏然身边近臣，池仪早就习惯了天子每言必中，所以在起身后瞧见少府令已经跪在西雍宫门口请罪的时候，完全不感到意外。
当日天子在知迩阁中曾说了句跟长生有关的话，玄阳子随机便开始在京中疯狂造势……两相一对照，问题显然是出在身边近侍身上。
西雍宫这边有池张两人管束，总体来说还算内外肃然，但少府那边就相对松散许多。
少府令摘了帽子，穿着素色的衣裳，跪在雪地上，瑟瑟发抖。
他此刻已然醒悟，当日自己有打压池张两人之念，是其一也，如今借方士行媚上之举，是其再也。
那天天子赐下肴馔，算是恕了他们第一回。
已经一而再，岂可再而三。
他往昔实在是不知收敛，也不知皇帝还会不会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有西雍宫中的内侍因为承过少府的恩情，想替少府令去天子身边说几句好话，却被少府令自己止住。
经历过连番打击的少府令总算清醒过来，这时候让皇帝觉得自己在宫中人脉广阔，只会起到火上浇油的反作用，对方听了求情的话语后，不肯饶恕还好，万一当真开恩让他回去休息，那多半不是就此算了，而是记下来找机会算一算总账。
池仪在廊下远远看了少府几眼，自去约束左右宫人，然后到寝殿处侍奉。
此时温晏然刚刚苏醒，正在跟床榻依依不舍地进行最后的告别。
池仪：“少府令在殿外请罪。”
她心知天子必定清楚少府令的所为，以池仪的性格，换做之前，不一定会多言，但经过昨夜的事后，她对自己的工作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从古至今，欺上瞒下的事情层出不穷，但有时并不是下属有意相欺，只是因为种种下意识的顾虑，最终选择了沉默不语，导致上位者无法获得最准确的讯息。
池仪知道，天子其实基本没有怎么敲打过他们这群身侧近侍，但温晏然本身的存在，就足以让靠近这位天下至尊的人不断自省。

第26章
温晏然正在梳头，听到此事也只是嗯了一声，并没给出进一步的指示。
自己身边这些内官由于工作内容主要都围绕着她展开，所以行为脉络并不难把控，不管是昨日池仪谨慎的沉默，还是今早少府诚惶诚恐的请罪，都是比较容易猜到的事情。
最初在看见那本志怪类书籍的时候，温晏然就对少府那边准备的讨好手段大致有数，后面也算是故意卖了点破绽给对方，以便向潜伏到建平内的奸佞预备份子提供一个合适的机会，可以向自己这个昏君靠拢。
她觉得自己的计划还算合理，没想到最终居然折戟沉沙在了田东阳专业素养不够上头——温晏然每每思及此事，都忍不住心生感慨，对方一个靠骗取权贵信任来获取钱财权势的坏蛋，居然敢对宫中使者甩脸色，显然是对昏君的忍耐能力跟自身的血条厚度都存在着不切实际的判断。
经过一天的自我调节，温晏然已经接受了奸佞势力遭受打击的事实，决定发掘出这件事情积极的一面。
在她浅薄的历史知识中，奸臣这种生物从来只有除不干净的，还没有不够用的，面对这样一个大范围的群体，使用前当然需要进行更严格的筛选。
温晏然想，对田东阳的处置，也算是为所有潜在危险份子立一个标杆出来，告诫天下所有怀抱着“皇帝得听我的”想法的坏蛋，得抓紧时间尽快向“我什么都听皇帝的”坏蛋开始转型，否则她可诛杀田东阳，自然也可诛杀旁的奸佞。
至于少府那边，既然事情已经被定位成了一个错误，温晏然敢肯定，她要是表示无妨，少府那边绝对会顶着一脸“微臣明白了”的表情麻溜地跑去给先帝打工，而且身为天子，温晏然需要让旁人觉得她的行事有着一定的规范，既然如此，就需要就少府的问题给出所有人都觉得事情可以被揭过的惩处。
宫人刚刚帮天子把头发束上，又有一名内官及时前来禀报——方才前朝那边就传来消息，当日遭到禁军破门拿人待遇的董氏一族今天少见地向天子上了一回书，不过不是指责禁军暴虐无礼，也不是哭诉自己委屈，而是董侯的姨母以长辈的名义，姿态严肃地请求朝廷收回家族爵位。
池仪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顿时闪过一个念头——原来如此！
以董侯请玄阳子进门的作风就可以看出来，对方是不太能稳得住的性格，再结合上董侯的年龄，想也知道，董氏在建州的风评之所以如此正常，多半是身边有说得上话的长辈加以约束。
朝臣上书的时候，奏折将会被封装起来，一直送到禁中，由天子自行开启，如今温晏然折子还未到手，这件事情就开始在前朝那边大肆传播，显然是董氏自己主动宣扬的结果。
这个结果自然也在温晏然预料当中。
如果说昨日跟朝中重臣的角力结果，多少还跟事情的是非曲直有关的话，那么跟董氏的角力，就只跟双方的实力强弱有关。
哪怕朝臣们一齐过来批评皇帝，也不代表他们时候会放过引发纷争的董氏一族。
这世道的风气就是尽可能把天子的形象往圣明上靠拢，如果皇帝不圣明，肯定得找个合适的背锅对象，来承担一下蛊惑君王的责任。
董氏也是官宦士族，当然明白那些跑去批评皇帝无德的大臣，在面对旁人时，反倒是死保建平内这个小天子的中坚力量，如果自家不主动的话，等朝廷那边讨论出了惩治的法子，基本就没有转圜的余地，倒不如先自行请罪，这样一来，天子或许会看在他们姿态足够谦卑的份上，稍加宽宥，哪怕不宽宥，至少也不能让天子心中不快。
在近侍说话时，董氏的请罪折也紧跟着被送至西雍宫，温晏然打开扫了两眼，便又放了回去，笑了下：“暂且搁置罢。”
池仪将奏折收好——爵位的保留与否对董氏这种官宦世家而言，也能称得上至关重要，然而对于天子来说，这甚至不是一个值得多加关注的问题。
毕竟与今日要处置的其它事情相比，董氏的请罪只算一个小插曲。
早朝一开始，太傅袁言时就率先上书，他一改往日温厚重德与人为善的姿态，以玄阳子一事为引，在奏折中严厉地申斥了百官，抨击了一下当世的浮躁之风，算是为之前的事件公开定下了一个罪责在大臣这一方的基调，最后自请去位，不再担任太傅一职。
温晏然按照官场礼仪走了一番挽留的流程，才同意了袁言时的请求，将其降位为光禄大夫——其实以袁言时的资历，在他本人没有重大过错的情况下，类似的降职都是暂时性的，等过年改元的时候，肯定还会给人升回来。
上一次季跃的事情，主要是禁军内乱，而且天子属于苦主，做到哪一步，朝臣们都难以置喙，但这一回温晏然本人依靠禁军的武力，在外朝态度强横地肆意妄为了一番，结果居然也是占尽了上风，让许多人在心中再次更新了对新君的评价。
知人于任，察祸于微，锐意于事，当今天子虽然登基未久，已经显示出了令人心折的人君之姿。
大臣们奏事不绝，本来待在殿中侍奉的池仪走出来，她看了下天色，派人去尚食那边传话，让他们今日多备一些膳食。
北风其凉，冬雪霏霏。
宫人们已经换了数次炭盆，但合庆殿这边却一点散会的意思都没有。
炭火可以添加，内官可以轮班，但皇帝却没法脱岗摸鱼，御座上的温晏然调整了下坐姿，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之前那些同行们会选择在身前摆几架屏风来挡一挡脸，估计营造天威莫测的氛围感还在其次，主要是能趁着旁人看不见，站起来松散松散筋骨。
御座下方，一位侍中正在回禀：“徐州皋宜郡，禹州襄青郡，皆派郡长史前来，请求朝廷帮忙赈灾，如今正在台中听候宣召。”
——在刺史的权力受限的情况下，郡守可以视作地方上的最高管理者，如今郡长史作为郡守的使者前来，建平这边自然也不敢轻忽。
温晏然的视线在那位侍中身上停了一瞬，笑：“既然如此，就宣他们上殿。”
御座上话音方落，作为奉使谒者的张络便直接跪下：“外吏上殿，请陛下设云屏。”
温晏然轻轻颔首。
大臣们也没有异议——在召见地方官员的情况下设置屏风，多少有点防备刺客的意思。
借着屏风的遮挡，温晏然总算有机会活动下肩膀，同时回忆着这段时间学习到的知识点——地方向中枢请求赈灾，这件事乍听上去十分合理，但按照大周的习惯，地方各郡遇见类似的问题时，多会选择自行解决问题。
如今这些郡守借着雪灾的问题向中枢请求援助，在不少心向中枢的朝臣看来，根本就是欺负天子年幼且登基未久。
两位郡长史都是面皮白净身材颀长的年轻人，衣饰也颇为整洁，一上殿便大礼参拜，然后也不起身，其中襄青郡的长史保持着跪姿，沉默不言，而皋宜郡的长史则直起上半身，向前膝行两步，一边垂泪，一边汇报郡中的情状。
按照周制，各个地方都设有粮仓，遇到灾年时，可以从中取出物资用来赈济，不过据这位长史所言，因为近些年年景都不好的缘故，粮仓内的储备已经彻底消耗殆尽。
皋宜郡长史呜咽道：“……郡中粮草已告罄，实在是无以为继，邻郡不肯支借，上峰亦不肯担责，太守实在无法可想，方才派微臣入京。”
大臣们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这位郡长史的目的。除了各地的地方粮仓外，建平这边还有太仓，以及直属于州部的州仓，对方的意思，显然是想调用州仓的钱粮，但刺史拒了皋宜郡守强求调粮的文书，这才不得不上京求助。
这个年轻人一边说，一边历数灾民的惨状：“……诸公明鉴，皋宜郡天寒地冻，大雪压塌房屋，百姓缺衣少食，实在是到了饥者盈路，饿殍相枕的地步！”
温晏然斜身靠在软垫上，她微微垂首，隔着屏风注视跪在地上的两个郡长史，并不言语。
不用天子示意，一位内官就靠近御座，递了张写了皋宜，襄青两郡太守履历的条陈上来。
温晏然扫了一眼，微微扬眉——这两地的郡守在出身上颇有相似之处，虽然族中长辈也有读书做官的，不过都是地方小吏，这种家世搁在同等级的官员里面，处于绝对的底层，按照常理，他们能成为一任县官，都算是祖坟冒青烟级别的好事。
如今却能双双成为郡守，显然是有贵人扶持。
条陈中写道，这两位郡守分别受过褚氏跟崔氏的举荐，才能稳步升迁，他们所在的地方也是士族与豪强盘踞之地，要不是有崔褚两家暗中撑腰，估计刚到任就得因为种种原因或调任或免职或身死，遑论做出一番政绩。
这样的职场人脉关联，等于是把泉陵侯一党的身份给写明在了脑门上。
温晏然一面看条陈，一面听着那个郡长史讲述——对方口才委实出色，纵然许多朝臣都知道对方是泉陵侯一派，心中已经存了成见，听到此处也不禁有些动摇。
赈灾跟民生息息相关，当然归于户部管辖，卢沅光一直认真听着，她早在听见两地郡守进京时便隐约明白，此前天子为什么格外关心地方上的雪灾问题。
传言中那位泉陵侯是个善于因势借力之人，今年雪灾严重，对方自然会趁机做些文章。

第27章
等那位郡长史说完后，卢沅光主动出列，先向天子躬身行了半礼，才道：“据臣所知，皋宜郡位于徐州以南，约有人口十七万，郡中多良田，亩产约两石……”她回忆着此前整理的文书上的相关内容，将皋宜郡的情况向其他朝臣细细说明，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况且此地郡守前年曾征发过徭役，使人开荒田、兴修水利，而且去年跟今年的雪灾，都集中在农闲时节，既然春种秋收都不曾误，纵然有灾，又何至于饥者盈路，饿殍相枕？”
听着卢沅光的话，皋宜郡长史的面色慢慢难看起来。
其他朝臣也逐渐醒悟，方才那年轻人言辞虽然恳切，但多是泛泛之谈，等卢沅光把数据切实地列出来后，便显得格外站不住脚。
王齐师笑：“卢侍郎果然博闻强识。”
卢沅光微微欠身，表示不敢当。
她也是世家出身，此前多少有点不擅实务的毛病，原本就算能想到这些事，思路也不至于那么清晰，今天之所以会表现得如此出色，主要还是受天子的影响。
温晏然喜欢把不同年份的数据列出来对比了看，还常常提问，卢沅光一开始也不是都能答上来，幸好天子宽宏，没有因为她业务水平不够就加以责备。
在卢沅光看来，与之前御前奏对的难度相比，今天那位郡长史的口才其实也就一般……
皋宜郡的郡长史自然发现事情不妙，却还是没有改变口风，硬着头皮道：“世情复杂，令君不可只看纸面数字。”
温晏然隔着屏风笑了下，觉得这倒算是一句真话，只是不太适合放在现在这种场合。
卢沅光一甩袖子：“不以历年奏报为准，难道仅以你二人口中所言为准么？”
皋宜郡的郡长史直起上身，昂然道：“令君若是不信，可请人卜之！”
“……”
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跟适应，温晏然已经不是刚来那会的两眼一抹黑状态，她知道对方提议用占卜来得出结果，不是小看朝中大臣的智力水平，而是因为这的的确确就是当前时代用来确定事情真相的常用手段。
换在旁的时候，朝臣们不会多想，不过昨天才因为玄阳子的事情遭遇了天子的教育，今天一早又迎来了袁前太傅的批评，很难不因此发散思维。
卢沅光也是蹙起了眉，冷冷地盯着那位郡长史，片刻后道：“足下所说的请人卜之，莫非是打算请国师为卜么？”
皋宜郡长史：“天下皆知，若非国之重事，不可请卜于天桴宫，想来京中能人众多，不若择一贤者问卜。”
卢沅光听到此处，心中更是明白，倘若事情真的发展到靠求神问卜来判断结果的地步，而那位玄阳子又还活着的话，那多半得被推荐上来帮忙占上一卦。
“既然足下言之凿凿，那敢问皋宜郡中，共有多少灾民？”
皋宜郡长史：“流离失所者，越有两万余。”
屏风后的温晏然单手支颐。
皋宜郡十七万人口，两万余灾民，单从数字上看已经很多，而且这个时代的人聚族而居，族群人数越多，抗风险能力也就越强，按照那郡长史的说法，假若有两万人流离失所的话，等于说大部分家境贫寒的小户人家都没能抗住此次灾难。
卢沅光：“那今年秋收几何，赈灾支出几何？”
说到这里，那位皋宜郡长史已经有些答不上来，只勉强说了两个数字。
郡长史记不清楚，但卢沅光却记得很明白，她朗声道：“据你所言，皋宜郡今年秋收情状反而较往年为佳，纵使赈灾有所耗费，又如何会导致两万流民？”
郡长史张口数次，却都没能发出声音。
卢沅光向前躬身：“此人所言大有不尽不实之处，还望陛下明鉴。”
皋宜郡长史面色一片灰败，在他身后，襄青郡长史索性用衣袖遮住头脸，身体微微颤抖，一副无颜见人的模样。
就在此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御史大夫贺停云忽然快步上前，一把拉开对方的手臂，让所有朝臣看清此人现在的模样。
视野被屏风打了物理马赛克的温晏然将目光投向身侧内官，后者也十分机灵地把殿中的情况小声告知给了天子。
相比于一直侃侃而谈的皋宜郡长史，被大部分人当做背景板直接忽略掉的襄青郡长史，那张嘴其实也没闲着，他趁着同伴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的时候，悄悄将郡中的文书取出，撕碎了吞入腹中，用实际行动提醒了温晏然，现在约莫已经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
贺停云：“按周律，伪写文书者，当罚为官隶。”又道，“此人于殿上公然损毁文书，当加重一等。”
襄青郡长史先俯身一拜，然后才勉强道：“文，文书乃下臣所毁，一应处罚，下臣自受之，只望诸位令君莫要因此牵连太守。”
王齐师拂袖：“做属吏的行径狂悖，自然是上官的过失，况且你将文书吞入腹中，旁人便不晓得你来京究竟所为何事么？”向前一礼，道，“陛下明鉴，襄青、皋宜两郡太守失德，臣请奏，派御史征诣二者刑部。”
征诣刑部，就是将人拿入狱中审问的意思。
王齐师是侍郎，职位清贵，平素也有人望，他一说话，许多朝臣都纷纷开口附议。
大臣们看着面前的云母屏风，等待皇帝给出最终裁决，过了一会，后面才有声音传出来——
“此二人御前无礼，压入幽台待审，至于皋宜、襄青两郡之事，等午后再议。”
朝臣们在合庆殿中坐了一上午，骨头酸痛的大有人在，恨不得立刻就能下班，还有些上了年纪的老臣因为精神短缺，早就有些昏昏欲睡，王齐师关注了下同僚的情况，虽然有些遗憾于没能立刻将对这两位郡长史的惩罚措施定下，但也只能耐着性子先去解决午饭问题。
就在朝臣们还在成群结队地往部台走的时候，温晏然已经返回了西雍宫，她一面更衣，一面让内官逐字逐句读着唯一被保存下来的那份来自皋宜郡的文书。
今天的天气虽然与往常一样冷，但雪倒不是很大。
温晏然在合庆殿坐了一上午班，不大想挪动，贴心的内官直接把食案抬到天子的寝宫中，池仪看着着这会已经快到午睡的时辰，估计皇帝吃不下太多东西，便帮着布了一碟子鸡汤炖过的小青菜。
——在这个大棚技术没有得到广泛应用的年代，大冬天的吃一点新鲜的绿色蔬菜，不但不是苛待，反倒是富贵人家才能有的待遇。
温晏然吃了一点青菜，又喝了两口肉羹，便令内官把食案撤下，漱了漱口，忽然道：“少府还在外头跪着么？”
池仪：“是。”
温晏然颔首，笑：“今天肉羹不错，给少府也盛一碗，让他去侧殿候着。”又让其他宫人尽数退下，只留池仪在殿中侍奉。
池仪走到天子背后，轻手轻脚地帮温晏然把发髻拆开，服侍对方躺下，然后把床榻前的纱帐放下。
帐内没有声音传出，但池仪却直觉认为，天子现在并未睡着。
温晏然道：“阿仪，你把皋宜郡那份文书拿过来。”
池仪依言行事，又道：“陛下现在便要看么？”
温晏然枕着自己的右臂，向着纱帐外的人轻声道：“这份文书上说，皋宜郡流民太多，若再不开州仓赈济，恐怕会引得地方动荡。”
池仪心知，天子只是用叙述的方式来梳理事情逻辑，并非当真要与旁人对话，当下捧着文书，安静侍立。
温晏然毕竟不是真的十三岁孩童，而是一个有着充分加班经验的成年人，她一面思忖，一面道：“此事要么为真，要么为假。”
池仪记得，今日户部侍郎卢沅光已经批驳过皋宜郡文书上的内容荒诞不经，天子却为何提出了两种假设？
她心跳忽然加快了一拍，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极其模糊的念头……
温晏然看着帐顶，笑道：“泉陵侯素有贤德之名，她如今虽然滞留于外，却也在建平中待过相当一段时间，必定了解朝中公卿的能为。
“今日卢卿说的不错，从秋收情景来看，皋宜郡那边的灾情不至于严重到有两万流民的地步，但凡户部官吏肯下功夫细细查验，那郡长史的谎话就瞒不过去，唯一的胜机只在那位玄阳上师身上，倘若对方顺利以当世神仙的身份入朝，朕又请他为卜，才会许他们调用两州的钱粮。
“泉陵侯与朕这一局，若是她胜，自然能从容夺取得徐州跟禹州的州仓，借两州粮草起事。但若是失败了，皋宜与襄青郡岂不尽入朕釜中？”
在温晏然继承皇位之后，天下君臣名分已定，纵然许多地方官吏心中原先更偏向于泉陵侯，现在也会逐渐倒向建平这边。
温晏然的声音很轻，仿佛是一缕将要散去的薄雾：“这两地都是她嫡系人脉所在之处，如今将之拱手相让，又是所为何来？”
池仪屏息凝气，一动不动的立在帐外，目光忍不住落在文书中的字句上。
温晏然不紧不慢道：“如果玄阳子的事情也算一局的话，那么这便是朕与泉陵侯对弈的第二局了，上一局姑且算是朕小胜一筹，但如是朕因此小觑泉陵侯，以为她的能耐不过尔尔，便是给了她可乘之机。
“泉陵侯有贤德之名，有世家追随，又愿意从寒门中拔擢人才，她名声如此之好，想来拔擢出的人才，也多有才德双全之士。”
纱帐外的池仪听见天子笑了一声，然后慢悠悠道：“不过一位才德双全之人，当真会因为私人恩情就替温谨明效力奔走，谋夺州仓管控之权么？就算这些人人品受不住考验，也不至于觉得能用一些拙劣的谎话骗取州仓的调用权。”
“……”
池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倘若如天子所言，皋宜郡跟襄青郡的郡守虽然受过泉陵侯恩惠，在正常情况下也可被视作其人一党，却没有做出过真正的谋逆之举，那整个事件，又该如何看待？
温晏然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缓缓道：“皋宜郡守与襄青郡守之所以能镇压住地方上的豪强大户，也多赖崔褚两家的扶持之力，特别是崔氏，更是从立朝初始便延绵至今的世家大族。
“大周立国至今，民力凋敝，倘若崔氏因为泉陵侯的缘故，不肯继续扶持这两位郡守，或者这两位郡守眼见忠义无法两全，索性放任自流，皋宜襄青两地积攒多年的矛盾一朝爆发，也不是不可能出现数万流民。”

第28章
温晏然还有一句未曾言明的话——或许在那位泉陵侯的计划中，襄青跟皋宜两郡的郡守，本来就是提拔上来整饬地方秩序，等目的达成后再甩出来让豪强泄愤的马前卒而已，如果让温晏然判断的话，她会认为两位郡守还是心向中枢的多，毕竟在泉陵侯安排的计划中，这两人多半会被征诣到建平，遭到中枢这边非常冷酷无情的对待，而两人留下的权力真空会先由郡丞填上，而温谨明之所以那么做，肯定是认为在郡守缺失的情况下，郡中大小事务由本地人负责的情况下，自己的行动会更方便。
遇到灾难时，不止官府会赈济灾民，一些强势的管理者，也会勒令当地的大户出钱出人，本来崔氏一直都有表现出对两位郡守的强力支持，那些大户自然不敢反抗，但如今两位郡守与士族间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当地的豪强大户当然也会有所行动。
温晏然笑了一声，慢悠悠道：“倘若文书上的内容为真，建平这边却误判为伪，并且派人将两郡郡守捉拿入京，之后情状怕是不难想象。”
地方上明明出现了数以万计的流民，天子却因为忌惮泉陵侯，非但不肯出钱粮赈灾，反倒将一直在苦苦维系秩序的两郡郡守捉拿入京，如此一来，地方与中枢之间的关系必定更加疏远，而本就被先帝折腾的苦不堪言的黎民，也会更加怨恨建平。
温晏然此刻尚能言笑自若，侍立于帐外的池仪整颗心却如坠冰窟。
身为天子身侧近侍，池仪并不愚蠢，当然能听得出整个计划的险恶之处。
倘若方才的假设是真的，之前的玄阳上师不过是一个用来降低温谨明在建平中人心中评价的棋子而已，只要他们被误导成功，那天子就成了为一己私利不顾民生的昏君，所有拥护新帝的重臣的名声也得跟着遭受打击，至于地方上的混乱，虽然会动摇大周的统治根基，却也给了温谨明浑水摸鱼的机会。
生物钟的力量是强大的，温晏然慢慢合上眼，声音里也带了明显的睡意：“泉陵侯这是想以小负，换大胜……”
帐中的说话声慢慢变低，呼吸声也变得轻而均匀，天子已经睡了过去，帐外的池仪仍旧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很久之后，才发现自己捧着文书的手变得无比僵硬酸痛。
*
相比于近臣波动剧烈的心绪，温晏然的心态倒一直十分平稳，在一觉醒来后还去膳房那传了些点心过来做加餐。
温晏然披着外袍坐在木榻上，让宫人给自己梳发，看池仪面色有点不大好，笑道：“你先去歇一歇罢，让阿络进来侍奉。”顿了下，又对另一名女官道，“去取一盒安神的香来给池左丞，再宣卢卿过来。”
她显然不会睡不好——眼前的局面看似险恶，实则主动权全在自己手上，在这局棋中当真要有一个人辗转反侧的话，那也是迟迟不敢进京的温四。
卢沅光是女子，加上天子现在又没有内眷，直接被召到了寝宫这边，她原本准备做一个不随意张望的恪守礼节型臣子，结果却正好碰见了在自家卧房中烧烤取乐的皇帝。
“……”
要换了别人家里，小孩子这么做显然容易遭到来自家人的斥责，不过现在把火炉搁在房间里的是温晏然本人，别说她是在床边烧烤，就算在床上烧烤，卢沅光都只能假装这是一件非常正常的活动。
温晏然正在烤被切开的林檎——这是一种长得有些像苹果，但体型比苹果小的果实，在宫中主要是充当熏衣裳的香料。
在卢沅光到来之前，温晏然的烧烤活动显然已经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连殿内的帐幔上都沾染了一些林檎汁水蒸腾时那种酸甜的果香气。
温晏然看见卢沅光过来，把铁签放下，又给对方赐了座。
卢沅光行完礼后，大部分宫人都步履轻盈地退出寝殿，并从外面合上殿门，只有张络等寥寥数人留在原地。
看见这一幕，她心中泛起一种不太安定的感觉。
宫人把被天子烤至半熟但明显已经不具有食用价值的果子给撤了下去，温晏然伸手烤了烤火，向来人笑道：“叫卢卿过来，是跟你商议一下皋宜跟襄青的问题。”
张络走近，将之前那封来自皋宜郡的文书呈给卢沅光。
温晏然倚靠在凭几上，不紧不慢道：“卢卿总管户部，依你看，那文书上写的事情，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殿内寂静无声，温晏然没有催促对方尽快给出答复，反而闭上眼，一副小憩模样。
卢沅光在原地站立良久，她听见皇帝的问题，先是不解，然后是困惑，接着又觉得或许天子是想借此来布置些什么，过了好一会，脑海中仿佛有惊雷闪过，某种令她难以接受的答案浮现于眼前，一种寒恻恻的冷意随之从心底蔓延上来——殿内分明温暖如春，她却已经脸色煞白，满身是汗。
早在朝议之时，她尚且满腔跃跃欲试，觉得自己多半能凭借驳斥两地郡长史的功劳，在改元的时候顺利成为户部尚书，此后前途一片光明，如今才意识到，只要文书上的内容有三成为真，她便算是贻误赈灾时机的罪魁祸首，等事情发作后，不但身死家败，只怕还要遗臭于史书！
卢沅光再不敢安坐，当下站起身，向着天子恭恭敬敬地大礼参拜，以额触地：“多谢陛下！”
她本来就十分服气天子的能为，如今这种服气里，还夹杂了深深的感激之意。
——如今天子已经不止是保全了她个人的清誉前途，还保全了她的家族，事已至此，实在是肝脑涂地都不足以报答，说句难听的话，哪怕天子忽然间倒行逆施，成为一代暴君，那跟着殉国的大臣里头，都得有她卢沅光一个。
温晏然睁开眼，微微颔首。
既然连卢沅光都认为文书上的内容有为真的可能，更加不能不把这种可能纳入考虑。
卢沅光虽然被赐了座，却不敢坐——在另一种结果被皇帝点明后，她现在算是一只脚站在了被免官的危险线上，旁人还可以悬崖勒马，但卢沅光今天已经公开驳斥文书为伪，无论如何也脱不得干系。
温晏然看她一眼，笑：“若是泉陵侯有心误导，文书上的内容怕也并非全真，而两郡长史无状，更是众目睽睽之事。”
卢沅光摘下头上官帽，跪地请罪：“全是微臣无能。”
温晏然伸手虚扶了对方一把，作为一个以败完家业为己任的未来昏君，显然不会在意下属拥有关键时刻掉链子的能力，反而出言宽慰：“今日之所以唯有卢卿陷于险地，是因为只有卢卿出言与之相持——一个人若是什么都不做，旁人当然不容易捉住他的痛处，可天下之所以衰败至此，大半倒可算是彼辈之功，越是勤恳做事的人，反而越容易被捉住把柄。”
卢沅光垂下头，要不是天子已经将她扶起，恨不得再拜上一拜。
对常人来说，恩德威能只要具备其中一点，便可以御人，难得的是当今天子居然样样俱全，卢沅光本不理解长兴之乱后，继位的为何是皇九女，现在想来，今上简直是天生的君王，这皇位本就该由她来坐。
温晏然缓缓道：“朝中公卿皆认为两郡长史有过，朕也不好拂了众意……”微微一顿，又笑了一下，“既然长史不好，皋宜跟襄青又情况危急，朕便帮换两个靠得住的长史过去。”
卢沅光心中一动，当下应声称是。
说是换长史，但换的肯定不止是长史，还会有随从属吏，天子提前告知她，是让她做好准备，从户部挑几个可信且能办事的人。
——天子担心流民过多，同样担心被泉陵侯那一伙人名正言顺地夺得了州仓，干脆从中枢派人过去，半是襄助，半是挟制。
温晏然思忖道：“地方法制荒驰，多有隐田隐户，就算郡仓无粮，当地豪强家中也不会没有积蓄。”
卢沅光理解了皇帝言下之意——对方显然不打算从州仓调粮，也不会对地方灾情视若无睹，而是打算从中枢派人马过去，勒令当地大户救灾，而那些地方豪强之所以如此富裕，也是因为钻了国家法规的空子，所以地方官员在遇见问题时，选择从这些人身上挤一些油水出来，是一件从道德跟法律上都很能说得过去的事情。
温晏然笑了下：“事能至此，还是朕威德不够。”
卢沅光低头——那些大户或许只是想待价而沽，但在天子心里，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因为天子已经登基，天下君臣名分早正！
温晏然忽然轻声自语了一句：“罗统领已经就任了好些日子，郭卿也该到前营那边了罢？”
她说的罗统领，是王齐师举荐的新任的禁军中卫统领罗越，而那位郭卿，是跟罗越一块被提名的郭兴道，被安排到了前营那边做。
卢沅光想，天子这么说，大约已经把流民反叛的可能性纳入了考虑。
温晏然又看向面前的年轻朝臣，笑：“两郡长史如今都在斜狱那边，宫中内官不解细务，卢卿在户部多年，可否帮朕去问一问当地详情？”
卢沅光立即起身，向天子深施一礼，应下了这个差事——去斜狱讯问犯人绝不是户部侍郎的工作，在正常情况下，像她这样标准士族出身，年纪轻轻且前途大好的官吏员，绝不可能愿意沾染这些内官的事务，但在今日之后，就算温晏然派她去把先帝的坟刨了，卢沅光也不会有二话。
等人告退之后，温晏然才向左右近侍道：“少府令家中有几个孩子？”
张络那张憨厚的圆脸上似乎永远不会出现任何负面的情绪，笑呵呵道：“少府籍贯就在建州，自己没有子嗣，从族中过继了一儿一女至膝下，长女年二十一，长子年十四，尚未束发，如今都在乡下读书。”
温晏然微微颔首。
作为皇帝近侍，张络自然知道天子想问的是什么，而温晏然也知道对方回答的是什么——少府令家里孩子的数量跟年纪只是基本讯息，整句话的重点反而在最后一句，在乡下读书，那就是都未出仕的意思。
少府令虽然分属内官，但也是三品大员，想染手一些清贵要紧的官职有难度，但为家中小辈谋个出身绝对不难，想来对方会安排孩子在乡下读书，或许是因为子女才能不足，必须藏拙，但更大的可能性是长兴末年朝局混乱，连许多士族重臣都人头落地，遑论缺乏根基的内官，侯锁怕殃及家人，才将孩子们远远送走。

第29章
温晏然：“叫少府进来。”
少府令明明在外头生生捱了半天冻，两条腿都跪得有离家出走的趋向，然而到进殿面圣的时候，除了面色有些苍白外，反而不敢显出丝毫狼狈来。
他换过了袍子，又把身上的雪水擦干，尽一切可能避免皇帝觉得自己有心卖惨。
温晏然语气并不严峻，反而带着温和的笑意：“少府用过饭了么？”
少府令侯锁颤巍巍地回禀道：“方才已愧领了陛下赐下的羹汤。”
温晏然颔首，与对方说了两句闲话，忽然笑道：“快过年了，少府纵然用心公事，也叫家里人过来聚一聚。”扫一眼侯锁，“况且令爱跟令郎都读书多年，该谋个出身。”
少府令听到此言，心中惊骇之意远大于喜悦，当今天子素来赏罚有度，自己事情做得不好，还能活命就算对方宽仁，又怎么会因此加恩于子女？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种安排并不轻松，反倒藏有一定的危险。
温晏然想了想，安排道：“令郎年纪尚小，可以去太学中深造，交一交朋友，至于令爱么，不若先去地方上磨砺一些时日，等做出成绩后再回建平任职。”
少府心中一动，结合今天朝议中的内容，顿时明白了话中的地方指的是什么，再度俯身一拜，哑着嗓子道：“微臣，多谢陛下。”
他方才有那么一瞬间，十分想要装一下傻，假装自己不知天子话里的“地方”指的是何处，借此表示自己早已昏聩老朽，耳目不明，没能从下属那里获得跟朝议有关的消息……然而等到了该做反应的时候，却无论如何不敢诓骗，老老实实地表示自己领会了天子的意图。
内官子女，一方面自家富贵全系于皇帝身上，需要为天子节制官员，另一方面因为自身才德不足，倘若事情办得不好，又很容易被当做罪魁祸首。
相比于先帝的喜怒不定，当今这位皇帝似乎温和的多，在宫人中向有宽仁之名，然而董氏是侯爵，说破门便破门，破门后还要自行上书请罪；那位赫赫有名，与贵胄交游，甚至少府令自己都在思考要不要提前讨好对方一番，以便借此邀宠的那位玄阳上师，如今身上的血差不多都流干了，用自己的性命让所有人都看见轻慢天子的下场；至于季氏一族，其先祖也是配享太庙的功臣，此时除了几个小孩子外全族尽覆，家产也被籍没；昔年的七皇子更是有世家支持的先帝亲子，在温晏然继位当日就被斩了立威……
若非季节不对，这些人的坟上都该长草了。
天子今年不过十三岁，身量并不高大，如今又坐在木榻上，然而少府令明明身高八尺有余，伏在地面上时，依旧只能看见对方玄色的衣裳下摆。
西雍宫中温暖如春，少府令在俯身下拜的那一刻，却觉得自己仿佛又跪在了外头的雪地之中。
温晏然瞥他一眼，微笑：“侯卿是宫中旧人，还望勿负朕意。”
*
虽然大周的生活条件相对落后，但作为皇帝，温晏然总算能有些特殊待遇，比如在需要讨论问题的时候，能够直接把与会人员召到自己面前，很有点居家办公的自由职业者的意思在里头。
被点名的人并没有因为突发加班心生抱怨，毕竟对大部分朝臣来说，能够进西雍宫议事，就代表着一种身份上的认可。
张络亲自为袁言时这位辅助大臣引路，全程异常恭敬小心，做足礼数——对方虽然在职位上被降低成了光禄大夫，但自身的政治资产并没有因此受到太大的损伤，依旧被视为百官之首。
屋外的天气滴水成冰，檐下的铁马被冻在了冰棱里头，无法发出丝毫声响。
今日的天子十分罕见地穿了身浅色的家常衣裳，神色与往常并无二致，等人都到了后，她点了卢沅光出来替自己说明之前的猜测，卢沅光也没辜负皇帝给的机会，抓紧时间重新梳理了一遍资料，表示文书上那些被认为是虚言哄骗的事件，在地方大族有意推波助澜的情况下，确实可能发生。
西雍宫前殿内的朝臣们一时间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至少历经了两朝的朝中重臣，在说得如此明白的情况下，不至于体会不到泉陵侯一党在图谋些什么，只是这件事情纵然被提前识破了，也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皋宜跟襄青两郡的情况，证明了中枢在地方上统治力的缺失。
而且考虑到先帝的工作能力，这很可能不是个例。
朝臣议论了一番，最后还是以天子的意思为主，准备派两位新长史以及随从属吏过去控制局势，又商议了一番面对地方上各类问题时的处置措施。
按照温晏然的意思，少府令之女可以充当属吏，两位长史则从卢氏、宋氏、袁氏、郑氏等大族中选取，这些出身士族的年轻人，一旦当官，过去的不止是他们自己，族中必定还会派奴仆部曲相随，整体武德十分充沛。
温晏然目前除了评论区里剧透的关键内容外，对大周年轻一代的俊才实在很缺乏了解，就令大臣们各自上书举荐。
等此次政议到了尾声的时候，袁言时恰时咳了一声，向其他人道：“事关重大，还望诸位谨守秘密，纵然亲近如父母夫妻子女，亦不可言。”
朝臣们闻言，皆俯首称是。
袁言时看见这一幕，心中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感受，他现在依旧具有辅政大臣的威望与能为，但情况已经从自己领着百官在辅佐皇帝，变成天子亲自统领群臣。
所谓君王威信，便是这么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袁言时甚至都说不清，局势如何便到了现在这一步。
毕竟天子才登基多久！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跟卢沅光依稀相仿的念头——这皇位，天生就该归于温晏然。
*
温晏然没有拉着下属浪费时间的习惯，事情议论完后就干脆地派内官送大臣或出宫或返回部台，她自己直接去寝宫更衣，同时吩咐左右：“申中宣钟统领，酉初宣罗统领。”
池仪等人一一记下——这个点召人过来，按天子的意思，显然是要留两人用饭。
温晏然除去外袍后坐在木榻上，身侧宫人替她换上更加舒适的寝鞋。
如今普通的鞋履多以布，草，麻为原料，稍微昂贵一些的，也有用动物毛皮或者丝帛制作的，还有适合下雨天穿着的木屐等等。
至于王孙贵胄之家则与外界更不相同，据说悼帝跟厉帝都曾给心爱的宫人内眷赐过玉石鞋，朝臣们讲史的时候还提及过此事，当然他们的意思主要是借此委婉地批评了一下那两位皇帝奢侈的生活，顺便劝诫当今天子，不过温晏然想象了一下玉鞋的硬度跟走起路来的感受，觉得当皇帝宠妃还真挺考验自身防御属性的……
——这些要么珍贵要么寻常的器物显然并不符合作为穿越者的温晏然的喜好，她曾把少府的官员召了过来，简单描述了现代拖鞋的样子，让对方制作了一批寝鞋，为了让天子满意，少府中人奉上了许多款式不同的样品，在发现温晏然果不其然地选择了其中没有添加珠玉作为饰品的那一批后，又坚定了心中“当今天子是个少见的明君”的看法。
换了身松散些衣物的温晏然靠在凭几上，问池仪：“那罗统领就任后，你们觉得他如何？”
池仪回答得很快：“据说其人十分恪尽职守，处事严明。”
温晏然看了池仪一眼。
作为内官，池仪现在主要人脉都在宫中，而且她行事一向缜密有度，天子不发话，不会轻易把手往禁军内部伸。
但她既然说对方恪尽职守处事严明，那就一定是有什么原因，使得罗越能匹配得上这个评价。
与禁军内卫主要负责皇帝本人极其眷属的安危不同，中卫的职责中，更多的是监管皇城内外通行问题，当然历代皇帝为了更好地掌控这些身侧的将士，两卫之间的责权也存在不少交错之处。
温晏然想，内官常出宫采买物品，大约也就是在这个关卡上，跟中卫禁军产生了一些关联。
而池仪方才那样说，很可能是罗越拿了几个夹带私物或者误了出入时刻的小内官来立威。
新官上任，行事严峻一些也是常事，温晏然并不放在心上，了解后拿了些奏疏靠在窗边细看，一直到申时，听见钟知微过来才起身。
温晏然定期召对方前来西雍宫，除了培养心腹外，也是为了锻炼身体，强健体魄，她还跟钟知微约好了等入春后，让对方教自己骑马。
因为天气寒冷，加上殿内空间广阔，温晏然把锻炼场地改做了室内，她一面活动筋骨，一面与钟知微闲谈，问了一句：“钟卿与罗统领相处得和睦么？”
钟知微想了一想，老实道：“罗统领到任以来，御下有德，两卫之间也相处得颇为和睦，还有不少内卫向臣请示，想要调入中卫。”
温晏然点点头，微笑：“如此说来，罗卿不愧是王侍郎所举荐的忠直之士。”
天子说话的声音语气与平时并无二致，池仪心中却是一动。
以她对皇帝的了解，对方今日召见罗越，或许考虑到三卫统领中唯独此人没有立过功勋，有点想询问下对方，该举荐何人前往皋宜或者襄青，让他混一个举荐之功，这样一来，前往地方的队伍中就囊括了士族，内官，禁军三方面的势力，其中最受嫌忌的内官因为少府令刚刚做错了事的缘故，必定不敢气高，如此安排，三方反倒能相处和睦。
但在方才的一瞬间，作为满分型揣度上意选手，池仪直觉认为，天子的想法产生了微妙的偏移。

第30章
酉初，罗越按时来到西雍宫，他身材高大，皮肤比建平的士人更黑一些，脸上还长着一把浓密的大胡子，先在内官的引导下恭恭敬敬地拜过了天子，才跟钟知微一样被赐座于殿内，留在西雍宫一道用晚膳。
温晏然笑道：“罗卿初来乍到，可还适应京中生活？”
罗越垂首：“京中繁华，微臣一介边鄙之辈，实在诚惶诚恐。”
温晏然点点头，因为之前调他入京到的理由跟禁军纪律荒驰有关，就问了几句如何管理兵将的问题。
罗越回答得很含蓄：“禁军确有弊病，微臣愿为陛下整肃。”
不愿意在领导面前说下属跟同僚的坏话也是常事，温晏然喊人过来，也不只是为了跟对方谈工作，略微勉励了几句后，就转而聊起了边郡生活，按照当前时代的风气，士大夫多嫌弃边地粗鄙，但天子却反倒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罗越：“边地不比建平，十分苦寒。”
“……”
张络看着言简意赅到基本等于在说废话的罗越，深深怀疑他们大周禁军中的武将是不是都特别不善言辞……
温晏然看了对方一眼，微笑：“罗卿来自北地，冬日自然比建州更冷一些，不知边地下雪时，当地百姓如何应对？”
罗越垂下头——御前奏对确实是一件挺考验大臣心理素质的行为，他说话时的流畅度还不如第一次见温晏然的钟知微：“每到冬日，大族中人尚可彼此扶助，小族子女往往无依，每年冬季都有冻饿而死之人。”
温晏然微微颔首：“朕听说边地不比中原安宁，常有异族犯边之事，罗卿以前在边营中为将，可曾与之交战？”
罗越：“昔日也曾随同僚与之交手数次。”
温晏然靠在凭几上，笑：“罗卿为朕整肃禁军，是有治兵之能，曾与边人作战，是有带兵之能——那也不知朕何时可以一观卿家之能？”
罗越离席而拜：“待臣整肃禁军之后，陛下可慢慢观之。”
温晏然的目光停在对方身上，片刻后道：“那朕便拭目以待。”
因为温晏然今天还是第一次召见罗越，等人离开时，顺便赐了对方一些炭火皮裘口脂面药等过冬之物。在这个时代，口脂面药的主要作用不是美容，而是为了防止人的皮肤在冬季因为气候的原因干裂流血。
*
作为天子，温晏然确定工作的大方向后，具体细务都有朝臣负责，户部那边在决定派人前往两郡后，十分迅速地动员了起来。
郡长史根据所在地不同，具体品级在七品到六品间浮动，算是一个比较正式的中层官职，一般会由郡守自己挑选，温晏然直接替两郡挑长史的行为之所以能得到大部分朝臣的支持，大半原因还在那天的朝会的矛盾上头。
此前袁言时就曾把朝中的缺员的要职拟出来呈给天子，温晏然斟酌至今，也才补上了六成，其中还有一大半属于“暂领”，为了让皇帝更加充分地了解朝廷内外的俊才，大臣们该上书的上书，该举荐的举荐，池张两人也一直在网罗各处消息，温晏然本人还时不时会往天桴宫那边跑一趟，跟自己那位远方堂兄聊聊家常。
清甜的气息在殿中弥漫。
西雍宫的近侍都知道，比起一些名贵的香料，天子更喜欢新鲜水果的香气，池仪亲自捧了一盘林檎放在炭炉边，然后倒了一杯热茶奉上。
今天不是上朝的日子，温晏然索性以昏君的标准自我要求，窝在寝殿中谁也不见，让左右近侍把文书条陈等物从充当书房的侧殿那边搬了过来，又在床榻上放了一张矮脚的木案，直接在床上批阅。
——倘若这个时候温晏然注意了解身侧近侍的心理活动的话，就会意识到，池仪等人不是觉得天子连批奏折的时候都赖在床上，而是深刻钦佩陛下在床上的时候都不忘批奏折的勤政精神……
天子的床榻下方摆着两只木筐，里面放的满满的全都是荐表，一只筐里放看过的，一只筐里放没看过的——哪怕是一个有着充足加班经验的社畜，温晏然在第一次看见荐表数量的时候都差点没能做好身为皇帝的表情管理，也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同行会把权力下放给自己的配偶或者近侍，大约不是权力欲不够强，而是精力实在跟不上，作为天子需要处理的奏疏数量足够把当事人内心“天下权利尽在朕手”的澎湃热情给迅速熄灭成“这工作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的哀叹。
除了地上的那些，温晏然的木案上也放了一摞被挑拣出来的荐表，如无意外，这些人不久后都会在朝廷中获得一个职位。
至于派往皋宜跟襄青两郡的郡长史，温晏然现在也已经选好了，其中去皋宜的长史出自郑氏，去襄青的是袁太傅的某位门生。
这两位长史的家世都不错，而且他们上任的时候，不止可以带着家中的健仆跟护卫，温晏然这边也准备拨一个曲的禁军护送两人上任。
一个曲包括两个屯，每个屯的兵力大约有五百人，数量虽然不算多，但既然来自建平，所配置的铠甲兵械都是最顶尖的，除此之外，这一千人都是骑兵，具有较强的机动性。
除了钟知微手下一名校尉外，温晏然没有让任何一个禁军的原始人员去带领这支队伍，而是从世家跟宗室中挑了几个年轻人出来。
其中有一个人叫做温药师，是悼帝次妹第三子的第六子的第五女，谱系上充分展示了宗室人员之众，在辈分上算是温晏然的侄女，因为不是长房一脉，早已经没有爵位可以继承，虽然与天子血缘关系并不太远，但在厉帝的子女孙子女都有很多人幸存的情况下，基本不存在继承皇位的可能，而且据荐表所言，温药师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中老老实实地读书习剑，并不像一般宗室子女那样惹是生非，虽然她还不到该出仕的年纪，不过天生身量比常人高大，而且父母早早过世，家中入不敷出，亟需混一份俸禄糊口。
温晏然记得宗室旁支中有几个出色人物，没有一个名叫“药师”的，准备将人召进来问问，如果问题不大，就跟着队伍去地方上出一趟差，积攒点工作经验。
除了温药师之外，还有宋氏的宋南楼，师氏的师诸和。
其中宋南楼跟那位宋侍中都出自建州宋氏，前者还是后者的侄子，算真真正正的高官士族子弟，至于师诸和，其人叔祖父倒是做过三品高官，但上一辈中，只有其年长的那位姨母在悼帝时期选入御史台，历经两朝，等致仕时也只是一位普通御史。
这两人在一般人的看法里，都跟知兵事三字无缘，要不是温晏然曾在评论区中看到过他们的名字，多半也没法那么精准地选中。
评论区中经常有关于剧情讨论的高楼，温晏然当时瞄过一眼有关萧西驰的评论，一些读者在探讨，倘若全盛时期的萧西驰带领乌流部那边的骑兵进攻中原的话，派谁去抵挡比较合适。
萧西驰属于庆邑部，跟乌流部基本没有任何往来，不过评论区虽然给了一个没什么可能实现的设想，却也有不少人仔细地给出了说得过去的回复，其中就有不少人提名宋南楼，说可以试试看派这位去守城。
从上述讨论中可以判断出，宋南楼纵然不是萧西驰那样的当世人杰、名将种子，至少也是一个有一定军事能力的人，而且读者对他的总结是“温柔随和宋南楼”——一个温柔随和的人，即使出身忠良之家，具备较高的道德素养，也很符合温晏然对朝臣在听话方面的要求。
至于师诸和，评论区对他的形容是“不会打仗师诸和”，温晏然想，能用不会打仗来形容，证明对方在出仕后，走的必定是武职路线，而且在部分支线剧情里一定出过纰漏，她也不需要这人立马就起到祸害江山的重要作用，只打算趁此机会把人派出去出个差，攒攒功勋，以便后续给对方安排更合适的工作。
快到巳时，在床榻上待了大半个上午的温晏然到底也歇不下去，起身更衣，并吩咐左右道：“随朕出去走走。”又道，“把那个叫药师的孩子带过来。”
这个时候去前朝各部台那边闲逛等同于加班，她要么在宫苑中走走，要么就去天桴，温晏然现在算是明白了建平中各重要建筑群落的布局内涵——怪不得国师所在的天桴宫一定要跟与太启宫相连，估计是因为自己以前那些同行们日常也有点去亲友家串门的需求。
天桴宫中人员属于道官，虽然地位超然，但按理不能干涉朝务，日子一向过的挺清闲，奈何自从新帝登基后，温惊梅就感觉很难继续安心地研读道经，他颇为聪敏，又因为职位涉及皇位传承的关系，行事中有种格外明显的克制之意，分毫不敢逾越，且守口如瓶，察觉到这一点后，温晏然也明白对方究竟为什么能坐稳国师之位，倒格外喜欢跟对方闲谈。
她随意提了几句打算选宋南楼等人为官的事情，温惊梅在听清名字的时候，目光不由微动，看他的神情，对这些人也有些印象。
温晏然笑：“不知兄长可有教朕？”
宫内宫外都有传言，说皇帝因为当日的拥立之功，以及季跃反叛时的救驾之功，对国师极为尊重，见面时言必称兄长，如此一来，就算温惊梅无心权势，朝廷上下重视天桴宫的人也一日多过一日，但在某些人眼中，这并非什么好事——言必称兄长又如何，昔日的七皇子温见恭还是天子的正经哥哥，如今早都化作了一具白骨。
当皇帝的太过擅长捕捉旁人的神色变化，是一件很考验下属表情控制的事情，温惊梅心知对方已有所觉，不能隐瞒，斟酌了下词汇便道：“臣曾听闻，宋家四郎无心仕途，此前也以学业未成为由，拒绝过朝廷的征召。”
以温惊梅的性格，倘若是宋氏长辈不愿宋南楼出仕，不会说他本人无心仕途，既然如此，此前对征召的拒绝，完全出于他本人的意愿。
——那位宋四的性情，与社会主流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听到这句话，温晏然目光似乎闪过了一丝奇异的神色，含笑道：“原来如此。不过这位宋四郎既然是宋侍中的侄子，那无论是出仕还是不出仕，朝廷总该试着征召一番，以示求贤若渴之心。”

第31章
聊完宋南楼后，温晏然倒没继续跟温惊梅谈论朝政。
她这段时间如此勤勉，既是因为需要尽早收拢权柄，也是跟系统面板上那一行提示语句“建平内乱”有关。
温晏然想，虽然这个系统除了最开始用“欢迎使用《昏君攻略》游戏协助系统”的虚假广告在她心中激发了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感之外，基本等同于背景板，但在剧情节点的显示方面应该还是靠谱的。
——幸亏她虽然有着一个毫无价值的系统，但穿越前总算在评论区了解过非常有价值的剧透。
温晏然从温惊梅的书架子上随手取下了一本地方志，翻了几页，又跟对方聊了会外州的风土人情。
身为国师，温惊梅自然拥有着足够丰富的知识储备，就算不曾放过外任，也了解一些中原以外的民俗风气。
温晏然：“朕曾听闻太傅说过边地事务，那些夷人部族极多，平时也会彼此沟通，但大多说的还是中原的官话。”
温惊梅：“边地夷人部族过众，而每一部中人并不多，若是不学习中原文字，他们几乎无法与外界交流。”顿了下，补充，“不过也有例外。”
温晏然笑着点了点头：“就像乌流部，他们说是部族，但已经在塞外筑有多个城池，同时具备耕地，彼辈狼子野心，甚至要朝廷敕封他们为王，只是为朝中公卿所拒，不过他们虽无王国之名，但已经有了王国之实。”
温惊梅听皇帝的话中的意思，显然是将乌流部的问题放在了心上，当下不欲继续深谈，转而聊起了边地的皮裘等货物。
像乌流那样的大部，虽然有耕地，但还是以畜牧业为主，在他们那里，牛羊马属于硬通货，除此之外，乌流部依仗武力强横，还会通过劫掠过往行商获取金钱。
温晏然抬起头，看向墙壁上的一副充当装饰品的毡画，问：“这也是边地之物么？”
温惊梅：“正是。”又道，“乌流部那边，每年都有大量的羊毛制品流入中原。”
温晏然点了点头——能用大量形容，可以看出这一部族的实力。
温惊梅注意到天子的神色中带了些若有所思之意，心头便忍不住一跳——作为一个时常有机会被动面圣之人，他也算了解当今这位天子的性情，知道对方隐约有收天下权柄之意，倘若不知道乌流部的情况便罢，既然知道了，说不得有朝一日便会对此部用兵。
这样的性情，倘若不为一代英主，那就是祸国乱世之君。
今天温晏然与温惊梅见面时没有屏退左右，两人交谈期间，天桴宫的道官过来换了两次茶水，等换到第三回时，池仪主动从人手中把茶盘接过，一面为君主换茶，一面提醒道：“陛下，已到午时三刻。”
温晏然点头：“今日就在天桴这边传膳。”
随着天子强横之态渐露，连先帝钦点的辅助大臣袁言时在面对皇帝时，都不自觉地愈发退让了起来，更何况克己慎行如温惊梅，十分干脆地省去了劝说对方回宫的流程——既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也难怪温晏然在哪都跟待在家里一个样。
温惊梅不是第一次跟皇帝一块吃饭，在他眼里，皇帝做事风格固然稍显强势，但个人举止却温和有礼，对口腹之欲也没什么贪求，心中也觉得对方自制力甚强。
饭后温晏然依旧没走，直接在大部分时间处于闲置状态的天桴宫正殿里头小睡了片刻，等起身时，之前让人传召的温药师已经候在殿外。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照入殿内，宫人小心地替天子揭开纱帐——天桴宫是国师居处，保暖问题做的当然不错，内官们却还唯恐皇帝受寒，侍奉时比平日愈发谨慎了三分，身为市监左丞的池仪更亲自过来，帮着温晏然换上被炭火烘烤的暖烘烘的玄色外袍。
天桴宫内的饰品色泽多素淡雅致，温晏然此刻所在的这间寝室中，地板上覆着一层雪色的柔软锦缎，她的衣摆拂在上面，就像墨水落在了无瑕的白纸上。
温晏然站起身，抬高双臂，让宫人为自己绾系腰带。
登基之后，宫中一切事务都在围绕着她运行，让温晏然不管待在哪里，都会感到自己处于所有人的中心，也难怪历代皇帝不管自身才能如何，都会坚信自己是这世上至高无上的存在。
身为穿越者，温晏然当然明白，在天下大势面前，纵然贵如天子者也与蝼蚁没什么区别，但她这只蝼蚁在别的蝼蚁面前，又具备着一言决定对方生死荣辱的强大力量。
温晏然偶尔会觉得，时刻浸染在这种被天下人尊奉的权力感当中，也难怪那么多同行都曾出现过严重的心理问题，做这一行的要是没有坚定的目标跟信念，确实很容易迷失自我。
*
温药师在外头等候了许久，总算有内官来召自己入殿，她衣着朴素，向天子行礼的动作却并不生涩，显然接受过一定的教育。
温晏然认真观察着面前第一次见面的侄女，大约是因为皇室营养充足的缘故，她自己的身量其实是超过同龄人的，然而眼前那小姑娘明明年纪比她还小，个子却比当今的天子还高上一个头——回想对方的荐书上那句常年在家中读书习剑，温晏然深觉适当的体育锻炼果然有助于儿童生长发育……
“你叫药师？”
温药师垂首：“是。”又大着胆子道，“那是父亲给小人起的小名。”
药师属于这个时代的常见名之一，重复率极高，温晏然点点头，她记得荐书上提过，温药师的父母去世的很早，加上对方现在年纪也不大，一直沿用小时候的称呼也算合理。
温晏然：“你书读得如何？”
温药师朝前方行了半礼：“请陛下考校。”
温晏然看向身侧之人，笑了笑：“那兄长就替朕问几句罢。”
她穿越前学的那些跟当前场景的适配度实在不高，穿越过来之后虽然也在读书，但以个人水准论，恐怕还不如面前半大的温药师。
温惊梅无可奈何，只得遵令行事，就几部常见的经典中抽了几句话询问，温药师的应对虽然说不上多精彩，却也算是有问必答。
在这个教育资源格外有限，大部分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的年代，像温药师这样的水平，已经足以混上一个吏员的职位。
温晏然点点头，问：“你也快束发了，就没起个大名么？”
温药师本想说老师准备在自己出仕前给她起一个正式的名字，话还未出口，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领悟到了天子话中的某种可能性，直接跪下：“多谢陛下赐名。”
温晏然一笑，也不推拒：“既然如此，你就叫温循罢。”
——这个名字是她在评论区中看到的，在某些支线中，温氏宗室中会有一位名叫温循的大忠臣，不过此人虽然忠心为国，但在所有出现过的剧情支线结局中，结局上都保持住了相当统一的惨烈风格。
温晏然穿越后还特地调查过此人，但可能是因为“循”字比较普通，哪怕把范围限定在宗室内部，叫的人并不少，很难确定谁才是评论区中提到的目标人物。
不过她现在早已经知道，在不同支线中，很多人物的命运都会发生可以称得上天翻地覆的变化，今天随手给小辈取了这样一个名字，万一能蝴蝶掉另一个温循当然是意外之喜，就算蝴蝶不掉，也没什么坏处。
昔日的温药师，今日的温循再次谢恩——温晏然既是温氏的族长，也是天下百姓的君主，当然有资格以家长的姿态来给她赐名，而且对温循来说，今日得到的不止是新名字，也是一个出仕的机会。
*
温循因为家贫，平常住在她老师位于安平坊的宅子当中。
她的老师姓宋，名为宋昂，是宋侍中的族弟。
宋昂知道学生进宫后，心中一直惦记此事，等人回来后，第一时间将温循唤了过来，仔细询问今天的情况。
温循想了想，道：“天子性情宽而不纵，有明主之姿。”
宋昂笑：“你不是说并未跟陛下说几句话么，怎么敢轻言天子性情？”
温循：“陛下虽不曾与我多言，但看身边近臣们秩序井然，就知天子必定与先帝不同。”
宋昂看自己学生一眼，点了点头，末了又提醒了一句：“既然知晓天子宽而不纵，就要格外小心些，你马上就要入仕，切记一定谨言慎行。”
温循称是，又道：“今日陛下给我取了一个名字，叫做温循。”
宋昂闻言，微微一顿。
他本来也想在学生出仕时，替对方取一个大名，而心中取定的字，也正好就是“循”字。
而宋昂之所以这么想，是看出了学生心中所愿，希望对方能循道而行，不负少年之志。
可天子却也同样为她起了这个名字……
宋昂想，之前曾听族中其他人说，新帝有察人于微之能，想来此话绝非虚言。
从学生这边了解过基本情况后，宋昂转身便跑到族兄那边，跟对方进行了一些有关家族前途的交流，获取了进一步信息的宋侍中总算下定决心，把侄子宋南楼喊了过来，仔细讲解了一些出仕的诀窍。
宋&#183;不想做官&#183;南楼：“……”
他此前之所以屡屡拒绝朝廷征召，当然也是得到了家族默许的，宋氏世受周室大恩，就算温家那群人当真失了天下，也不可能再事二主，可厉帝又实在不是一个值得辅佐的皇帝，宋侍中心灰意冷之下，难免对朝廷之事有些不大热衷，虽然自己一直没有弃职而去，对族中小辈也不免多有放任，这样一来，有朝一日当真天下大乱，他身为侍中，固然要随天子殉国，小一辈的孩子们说不定反倒能保全一二。

第32章
宋南楼对长辈的态度心知肚明，却没想到叔父今天突然改变了主意。
厉帝已经驾崩好几个月了，宋侍中的变化肯定归结不到他身上，那就只能是因为当今天子温晏然。
宋侍中不但提点侄子做官的要诀，还谆谆告诫对方要端正心态：“世间英才何其多，若陛下最后并不曾取中你，勿要心生怨愤，只在家中好生读书，若是派人征召你入朝，则要竭诚事君，切莫再像以前那样轻佻无状。”
宋南楼有些犹疑：“叔父如此叮嘱，是担心禁军像对待董氏那样对待宋氏吗？”
看叔父态度如此热衷，他稍微有点怀疑，是不是因为天子此前展示过手中的武装力量，宋氏才不得不稍微敷衍一下对方。
宋侍中听见侄子完全错误的猜测后，反倒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不过以宋南楼对自家长辈的了解，对方必定不是担忧燕小楼会对宋氏如何，而是有些踌躇，不知是不是该效仿那位禁军外卫统领的强硬风格，教训一下家中不听话的小辈。
宋南楼：“…………”
他算是对自己当前的处境算是有了明确的认知。
不过宋侍中不愧是朝中老臣，很有预见力，刚刚提点完侄子没太久，宫中就传出了宣召宋南楼的旨意——正常情况下，宋南楼一个世家出身的年轻公子，就算宫中贵人有意见他，也得提前几天告知，给对方一点时间做准备，不过那位传旨的内官也笑呵呵的表示，宋氏是传世大族，跟皇室也算世交，所以这次不算正式拜见，就当是天子请宋氏的公子去宫中吃一顿便饭。
宋家这边自有人请传旨的内官去喝茶，宋南楼本想多问叔父几句有关天子的事情，却看宋侍中一脸严肃地向他走近，继续自己之前没说完的叮嘱：“你平素在建平斗鸡走狗，我也不曾深管，但陛下如今正是该有志进取的年纪，你切莫做那些谄媚君上的事情！”
“……喏。”
宋南楼无奈俯身一礼——面对就算天子沉迷玩乐也会果断责任归结到自家亲侄子头上的叔父，他现在真的有些相信新帝是一位极有明君之相的君主了。
知道晚上要进宫后，宋南楼就抓紧时间梳洗了一番，等到了时辰后，随内官一道往太启宫走。
他虽然不是在朝的官员，也风闻过一些事情，据说当今天子跟先帝不同，性情安静温和，不喜铺张，从登基到现在，一次都没去过桂宫跟瑶宫那边，就算召臣子进宫，也多在西雍这边设宴。
提着羊皮宫灯的宫人在前引路，目的地果然是西雍宫，宋南楼被引入侧殿当中，见到了面容介于儿童与少年之间的天子，对方虽然身量未足，但气度沉稳，简直比先帝更像一个已经加冠的成年人。
宋南楼恪守臣节，并不往天子的方向多看，当下按礼拜见，至于御座上的温晏然自然不会有任何顾忌，光明正大地打量这个来自宋氏的年轻人。
其实她本来没想那么早召见宋南楼，但从天桴宫那边得知此人以前多次拒绝过朝廷的征召后，心内就忍不住起了一丝好奇——从穿越到现在，她一直十分相信那些从评论区获得的剧透，很多决定也是基于相关的剧透内容做出的，结果基本也都得到了符合预期的反馈，然而传言中的宋南楼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跟“温柔随和”扯不上关系，反倒很有些少年人的桀骜不驯。
温晏然忍不住有些怀疑，那些有价值的评论里头，是不是也混杂了一些可信度不那么高的判断？
毕竟当代网友，皮一下也很正常。
她看着面前的宋家子，对方面容俊朗，一身未出仕学子的标准白衣，身姿挺拔如修竹，整套拜见动作流畅自然，堪称无可挑剔。
“宋四郎出身建州宋氏，想来自然家学渊源，如今朝中缺员众多，不知宋四郎可否为朕解忧？”
温晏然没多寒暄，很干脆地表达了想征召对方给自己干活的意思。
宋南楼再度俯身一礼，恭恭敬敬道：“蒙陛下不弃，草民愿效微劳。”
温晏然微微扬眉。
她看着面前的少年，觉得哪怕以最严苛的态度进行挑剔，对方的表现也没什么令人不满的地方，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桀骜不驯之处，相反还挺温柔随和，既有世家子弟的自持，也不显得过于冷淡。
温晏然略略思索，感觉自己稍微有些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评价跟本人对不上号的缘故——不同人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当然会有不同的表现，与宋南楼同时代的人，只能对他当前的行为举止做出评价，而读者的评论却是通过整部作品表现总结出来的，当然更加贴近宋南楼的本性。
想来对方此前屡屡拒绝朝廷征召，多半是因为正确地了解到了厉帝本人的治国能力，觉得跟着这样一位主君很难发挥应有作用，反倒有可能累及家门，才选择了保全自身，至于温晏然，虽然也把成为昏君当做自己的职业目标，但至少到目前为止，表现得都还比较含蓄，而且他年纪尚轻，在青春叛逆期的时候都那么有礼貌，等再长大一些后还可能不温柔随和吗？
宋南楼能感受到来自御座上的注视，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压力。
他昔日也曾面见过厉帝，两相比较，果然还是如今这位更有帝王之相。
温晏然以世交的身份召人进宫，态度自然随和，没让宋南楼保持行礼的姿势，就笑着给人赐了座，然后跟这个被剧透过的听话臣子，聊了聊民俗风气。
宋南楼出身世家，对人对事自有一套判断方式，他在建州交游无数，又常外出，见识自然广博相对而言，皇室子女虽然居于整个大周的中心，但久居深宫，正常来说就算娴熟于经史，见识方面也会差上不少。
但温晏然不同，她在经史上水准平平，但很多外面的事情，却仿佛亲眼所见一般，言之必中。
宋南楼想，难怪叔父如此看好，由小见大，如今这位皇帝当真可以算是天授其能了。
就在此时，宋南楼看见一位宫人走入殿中，回禀道：“十一殿下正在殿外。”
温晏然微微颔首：“带十一娘进来。”
宋南楼本来有些疑惑天子召自己见面时，为什么要让十一殿下在场。
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温晏然笑：“朕听兄长说，宋氏棋画双绝，朕的妹妹一向有心进益，可惜朕不善弈棋，不知宋卿可愿与她手谈一局？”
哪怕来之前叔父没有再三叮嘱，天子问得如此客气，宋南楼不管是从情理考虑，从君臣名分考虑，还是从禁军佩刀的锋利程度考虑，都不可能拒绝，当下十分随和地答应了下来，老老实实地坐到了只有垂髫之龄的温缘生对面。
温晏然在心中暗暗点头，觉得比起建平城中的传言，果然还是评论区的总结更加靠谱一些。
宫人摆好棋盘，让两人对弈，而天子则在一边闲闲观看。
温晏然穿越前其实学过一段时间的围棋，但水平很不如何，基本也就勉强能看懂棋盘上的胜负而已，至于宋南楼，倒不愧是世家子弟，琴棋书画方面的基础极其扎实——他没有一上来就全力以赴，而是先跟皇十一女有来有回的下了一会，才掐着时机赢下了那一局。
温缘生放下黑子，从木榻上跳下，先向边上人行了半礼，才道：“阿姐，是我输了。”
温晏然微笑：“你年纪还小，已经算是下得不错。”
考虑到她自己的弈棋水平，温晏然这句话说得绝对真心实意。
宫人们把棋子收好，此刻已到晚膳的时间，温晏然亲自牵着妹妹的手，带她一起入席。
天子说是以世交的身份喊人过来做客，全程居然当真只是聊了聊家常，下了会棋，然后吃了顿晚饭，宋南楼本来以为温晏然多少会考校一下自己的学识，但一直到出宫，对方都不曾提及此事。
宋南楼有些茫然地回了家，跟他一起到家中的，还有宫里的赏赐。
笑呵呵的内官送到宋氏府上的除了两盒玉制的棋子之外，还有一张禁军骑都尉的任免文书。
宋南楼看见任免文书时，感觉纠结了半天的思绪豁然顿开——他潜心研习兵事的事情连家中都少有人知道，天子当然不可能提前得知，那就证明，对方是在自己进宫的那段极短的时间内内做出的判断。
宋南楼长叹：“仅旁观一局棋便能知人，枉我素来以弈棋之能自负，如今想来，只有陛下这样的，才能算是真正的国手！”
他出身世家，所学都是经世治国之策，当然也有想要出仕的念头，然而内心一直觉得温氏诸人都并非值得效忠的对象，便一日比一日桀骜不驯起来，然而在见过温晏然之后，那股积郁在心腹中的不得志之意，倒是消磨了不少。
宋家四郎在接受朝廷征召成为骑都尉之后，师氏的师诸和也跟着做了前者的都尉副将。
两人年纪相仿，有着相似的兴趣志向，又都成长于建平城中，彼此自然相熟，宋南楼算是少数几个知晓师诸和真本事的人，当下对天子看人的眼光愈发钦佩。
师诸和跟友人确认：“弟之任命，当真不是兄长所荐？”
宋南楼点头，又低声补充道：“陛下当日其实也不曾考校我，只是让我与十一殿下下了一局棋而已。”

第33章
两人面面相觑，目中都有些惊异之色。
具备一定程度文艺造诣的人，总是特别容易用自己的水准来衡量别人。
宋南楼自己能从琴音棋路中对旁人做出一定判断，就特别相信天子也是用同样的方式得出的结论。
师诸和道：“既然弟被点为都尉副将，这便回家收拾一二，以便随兄长出征。”
宋南楼看了面前的友人一眼：“你不是不愿出仕么？”
他这话说得很含蓄，如果说宋南楼不愿出仕，还有点保全家族血脉的意思在，那师诸和不愿出仕，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看不太上温氏这群人。
师诸和笑笑：“弟确实不愿，然人生在世，总该有养活自己，不论是以务农为生，还是以俸禄糊口，都是养家之道。”又敛了敛衣袖，正色道，“且弟对兵事虽不甚解，但平素多蒙兄长照料，亦愿助兄平息地方。”
宋南楼看着友人，对方自谦不解兵事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说自己不善弈棋的天子，默然半晌，终于诚恳道：“诸和话不用说得太早，以我所见，你必定能与陛下君臣相得。”
*
温晏然并不知道自己的任命在建平城内两位年轻俊才的心中引起了多大的波澜，而且跟宋南楼想的不同，她其实是担心被评论区总结为“不会打仗”的师诸和缺乏军事上的才能，才把他安排在了在心中更靠谱一些的宋四的手下。
在确定了该派那些人去皋宜跟襄青两郡后，中枢这边就要开始以最快速度准备粮草等物。
因为建平这次派去地方的都是禁军，能被选入禁军的年轻人自然都是良家子，其中不少人家世不错——这既是优点，也是缺陷。
温晏然让内官带话给宋南楼：“莫要耽搁，备上六日半的粮草，直接出发。”
宋南楼迅速领会了天子的意思——泉陵侯之所以选择在皋宜襄青两郡折腾，当然是因为这两个地方距离建平都不算远，轻装上阵的话，大约五天左右就能赶到皋宜，六天感到襄青，天子让他们准备六日的粮草，就是赶路五天休息一日的意思。
除此之外，负责带领这些禁军的人既然出身宋氏，那就绝不可能从百姓家中劫掠，而这些人又没有州仓郡仓的调用之权，想要获取补给，那么就只能取自于当地豪强大户中。
宋南楼私下曾对师诸和道：“陛下是担忧禁军中人亲族牵扯太多，不肯与那些大族撕破脸，所以才如此安排。”
师诸和深以为然。
就在宋师两位还有温循以及出身郑氏卢氏的几个年轻人带着骑兵准备直扑两郡时，温晏然又召了宋侍中跟卢沅光进宫，与对方沟通后续的工作安排。
温晏然道：“如今各地都有亭舍，但舍中没有马匹，若是有急信要送的话，难免耽误时间，朕打算在皋宜，襄青两郡到建平之间的驿站里备下良马，以便往来信使更换坐骑。”
卢沅光当即称是，宋侍中惦记侄子的安危，同样表态会努力为天子办成此事。
温晏然微微颔首。
在大周这边，信件的传输主要还是看信使自己，因为沿途缺少备用坐骑，受到马力的限制极大，她打算趁这个机会试点一下驿马制度，为以后推行全国打下基础。
卢沅光跟宋侍中两人受命而退，自去商议细务，温晏然又转道天桴宫，在理论上属于国师的书房中写了一封信，并在此召见了被点为禁军校书的侯家大娘，也就是少府令侯锁的女儿，让对方带上。
温惊梅沉默无言之余，也得承认皇帝的做法还是挺有道理的，太启宫到底是大周的正宫所在，召见宋氏子就算了，召见一个内官的眷属就难免引人非议，相较而言，天桴这边就没那么多忌讳。
禁军马上就要开拔，侯校书拿上信件后就匆匆离开，把事情都安排完的温晏然倒不急着走，反而开始摆弄天桴宫中的占卜器具。
她手上拿着的是一只龟甲，龟甲的边沿上写着两行小字“人谋九分，天命一分”。
这是从先辈国师手上传下来的器物，本意是告诫后人要对未知的事物保持敬畏之心，温晏然看了两眼，却忍不住笑了起来：“既然要卜算，求的当然是那一分的天命，可世人往往连人谋都大有不足，却苦苦追求那虚无缥缈的一分天命。”说完后，把龟甲往桌上一抛。
温惊梅此刻正好走来，见状问道：“陛下是要起卜么？”
温晏然不答反问：“兄长觉得，两郡郡守是生是死？”
温惊梅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曾直言，要是建平这边没派人过去，那两位郡守还有一分生路，派了人过去，此二人必死无疑。
按泉陵侯的性格，但凡能够继续操控两地政务，不会将自己的底盘拱手让人的，如今选择放手，也必定要再尽量为自己谋算几分。
那两位郡守要么就是本事不足，已经使得两郡彻底失控，这样的话，不管是落泉陵侯手中还是落在天子手中，都必死无疑。考虑到两人出身寒门，没有家族依仗，之前却一直能保证辖区的稳定，能力不足的概率实在不大，所以多半是极得民心，在当今天子继位后，不肯继续服从泉陵侯的指示，崔氏那边只好杀之。
不过他不说，不代表天子不明白。
温晏然颔首，笑吟吟道：“朕与兄长想的一样。”
就像温惊梅有未尽之语一样，温晏然也有未尽之语——虽然她当皇帝的时间还不长，却已经稍微有些了解那些同行以及那些有志于成为同行的人的做事风格。
对泉陵侯来说，两地的局势对她不利，所以不但要除掉两位郡守，以为后来者戒，还要让这两人尽可能死的对自己有用。
*
囊括了世家宗室的一群人在禁军的护送下，轻骑快马，全力以赴地往两郡赶赴。
由于皋宜跟襄青都在建平南部，所以整队人马只要提前一日分兵即可，宋南楼估计距离两郡首府已经不远，就令所有人在亭驿这边驻扎下来，让人与马都好生休养一日。
在马背上把胆汁都要颠出来的新任侯校书总算找到了一个能跟长官沟通的机会，过去行了半礼，回禀道：“陛下有信给宋都尉。”
宋南楼皱眉：“既有信件，怎么到今日才说。”
侯校书老老实实道：“陛下吩咐，只要在入城前把信件给都尉即可。”
对方看着一副世家子的模样，但在成为骑都尉后，一举一动都令人望而生畏。
宋南楼检查了一下据说是来自天子的书信——上头的印章没问题，火漆也没问题，考虑到在大周伪造贵人文书是重罪，而这位侯校书的亲族都在建州，基本没有伪造的可能。
他当场拆开信函，看过里面内容后，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让侯校书退下，又拉了师诸和过来：“你瞧。”
师诸和一目十行地扫过信函上的内容，微微点头：“看来陛下对泉陵侯知之甚深。”又看了看友人，“同样也知兄长甚深。”
等到第二日该分兵前进的时候，宋南楼让师诸和带着另一队人马往襄青走，自己亲去皋宜，同时传讯整队——两郡民生不安，无论当中有什么情由，都是郡守的过错，等禁军入城后，直接冲入官衙，把郡守拖出来，当众明正典刑，然后以长史代其职。
随从而来的众多属吏跟兵士大多不知两地内情，听到宋南楼这样说，自然奉命行事。
中原地带，官道平整开阔，宋南楼一行人快马赶到皋宜首府峄城，递上文书，要求对方打开城门。
城门守卫拿了文书，说要给上官辨认，但等文书被递上后，之前的守卫居然就此不见，一副要将禁军拒之门外的样子。
兵士们纷纷鼓噪起来，过了一会，才有一位文士打扮的人站在城楼上拱手道：“既然诸位是护送长史前来，择十数人进城就是，各位军士泱泱而来，岂不惊扰居民？”
宋南楼：“足下是谁？”
文士拱手：“皋宜郡主簿于平。”
宋南楼直接从腰上拔出了禁军的佩刀，刀刃上指，厉声斥责：“我等是奉天子之命前来，除了护送长史，还要按律将皋宜郡守当众明正典刑！你今日硬要阻拦，那拦的不是我等，是朝廷律令！”
他此刻拔刀在手，看起来凛然生威，哪里还有一丝世家出身的儒雅之态？
侯校书忍不住缩了缩头——难怪皇帝让对方来当骑都尉，天子不愧是天子，居然能从一群温文尔雅表里如一的世家子女中，精准选中了这么一个行事风格跟个人外貌具有巨大差异的特例。
于平见宋南楼声色俱厉，忍不住往后退了一小步，再开口时话里已经带了些央告之意：“既然如此，还容于某先去请示。”
眼见对方有意退让，宋南楼反倒愈发咄咄逼人起来：“陛下已经准了我等便宜行事，于主簿这是打算向谁请示？”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暗示性极强的话，“天命已定，岂容尔等首鼠两端？今日不从陛下，便是从贼！”
于平不料宋南楼态度强硬如斯，当下骇然后退，喏喏称是：“这便与将军开门！”
接着匆匆转身下楼，一面喊城门守卫过来，一面派人速速前往郡守官衙。
于平原先其实是崔氏的府吏，正常情况下是留在皋宜郡郡守身边，帮助对方弹压郡中豪强，在天子继位后，职责就变成了软禁对方，并伺机将人杀死。
对两郡郡守来说，忠于天子便不能忠于泉陵侯，良心让他们不会奉建平的命令而暗害泉陵侯，但也不会给泉陵侯额外的方便帮助她谋夺皇位。
然而温晏然能等，温谨明却不能等，支持皇四女的崔氏想要用两郡郡守的性命震慑一下其他心中犹豫的人，却不打算把这个杀人的黑锅背在明面上，免得引发民愤。
在他们的计划中，等禁军进城时，会稍稍拖延下时间，同时找机会将郡守杀死，只要两件事能凑在一块，就能把水搅浑，对外宣称人是建平那边害的，但现下既然宋南楼公开表示了自己要去砍郡守，对方一个世家子，不可能用自己的名誉来骗人，这样一来不用栽赃，黑锅也天然就被归到了建平那边，于平等人自然没必要按着原本的计划走。
信使匆匆跑到官衙那边，负责看管郡守的属吏把饿了多日的上官抛下，换了衣裳逃命，结果刚到门前，就听见外头有刀兵声传来。
强势闯入城中的宋南楼已经派人将官衙团团围住，不许一人进，也不许一人出，自己亲自带着侯校书等人进去，准备把郡守拖出来。
等看清郡守现在萎靡不振的样子后，侯校书不用上官提醒，先喂对方喝了一些温热的蜜水，然后才将人搀到官衙前，并当众除去帽子。
——在大周，免冠算是请罪时的一个经典姿态。
宋南楼一条腿踩在官衙前的石桩上，看起来比燕小楼更像出身禁军的将官，他对闻声而来的本地人慨然历数郡中灾情，又斥责郡长史进入建平后种种无礼举动，末了给出了总结：“郡中情状若此，无论有何内情，都是郡守的过错。”然后不由分说，一把拎起皋宜郡守的发尾，挥刀割断，并将断发拎起来示众，朗声，“只是天子宽宏，且足下履任以来，多有安民之举，如今暂且容你割发代首，以观后效！”
郡吏们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末了于平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想找信使去襄青那边传讯，但刚刚准备行动，又不得不在身披盔甲手持利刃的禁军前猝然停步。

第34章
宋南楼按照信件中的吩咐处置完皋宜的事情后，写信给师诸和感慨了一下天子的先见之明。
对方猜到泉陵侯不会留两郡郡守性命，也猜到泉陵侯打算拿这两人的死做一些文章，并进行了一些有针对性的布置。
而且对于遵命而行的宋南楼来说，完成天子的命令不会带给他任何道德上的压力，毕竟他在进城后，也确确实实把人给拎出当众明正典刑，并不算虚言。
——其实于平之前的判断是有道理的，这是一个比较看重个人信用的时代，再加上宋南楼出身世家，要是为了进城就出言哄骗一个郡吏，即使最后达到了自己目的，也会遭人耻笑，这也是温晏然在信中要求他当众斥责郡守，并割其发以代首的缘故。
既考虑了敌人的想法，也考虑了自己人的立场。
宋南楼还在信中赞美，说他本来也不敢相信天子今年不过十三，但仔细想想，历来世家大族中的子女中，总角之龄便多有以聪慧扬名者，当今天子又为何不能是这样的人呢？只是因为陛下长年困于深宫，这才声名不显。
师诸和在心中感慨，宋南楼并非会虚词谄上之人，会这么说，自然是的的确确地心服口服，当今天子能察情若此，恐怕自己这位友人，是一心要为之效死了。
*
皋宜郡这边当然也有一定的武装力量，但不管是个体的战斗力还是首领的指挥能力，都要远逊于装备精良的禁军，一开始还有些人想要组织城卒反抗，等禁军卫士将他们的首领斩于马下后，就迅速选择了服从。
——当地的一些老成的郡吏们对此感到格外不解，他们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跟人针锋相对一把，直到知晓负责带领禁军的是一位只会读书下棋的世家公子，并且这个队伍中又被加塞了内官眷属，才下定了决心，毕竟从对手的人员配置上看，完全就是一个废物加一个拖后腿的，他们就算单兵素质不如禁军，但论起地利人和，还是很有得胜的机会。
分析很有道理，但等两边交手的时候，郡吏们才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意识到一件连当今天子都还没完全发觉的事情——跟家世无关，宋南楼完全是靠自己凶猛的性格以及强悍的实力被点为的骑都尉。
来自建平的禁军以最快速度的控制住了整座城池，此刻还在城中的吏员大都被扣在原地，关押待审，宋南楼一边指挥战斗，一边又找了大夫来为皋宜郡守诊治。
他们这一群人中不止有武将，也有文官，包括郡长史以及不少郡中属员，为了保证能支撑起一个城市的正常运转，卢沅光特地选了自己的十分看好的年轻官吏过来，其中就包括户部小官韩拾荆。
同样不善骑马，且脸色比之前的侯校书还难看的韩&#183;文官&#183;拾荆颤巍巍地拱了拱手，有气无力道：“骑都尉勿虑，来前陛下已经吩咐过下官该如何行事，卢侍郎也多有提点。”
宋南楼好奇：“不知陛下有何计划？”又本着当朝官员的机敏立刻补充了一句，“倘若不方便的话，便当宋某不曾问过。”
韩拾荆：“倒没什么不便的，反正迟早也得要骑都尉知晓，现在说也不妨——陛下吩咐，两地情况如此严重，除了天灾，更多是人祸。此类事情往往需要快刀斩乱麻，越拖越难解决，我等抵达后，要是此地郡守尚且支撑得住，就问问郡守究竟谁是罪魁祸首，要是郡守支撑不住，就问一问此地郡吏的姓氏，哪些家族的吏员最多，就将哪家定罪，并籍没全族。”
籍没是厘清家产并收归公有的意思，按大周风气，地方吏员往往选自于本地的豪强大户，要是拿着整个官衙的人员名单看的话，很容易发现其中的姓氏组成非常单调。
韩拾荆又补了一句：“此地郡守犯了错，但错误主要并非由于郡守引起，如今连犯错较轻的主官都已经被罚，吏员跟着获罪也属常事。”
听到这句话后，与宋南楼等人一道过来的一位贺氏出身的年轻人才点了点头。
——温晏然这次不止在队伍里塞了禁军，郡吏，户部官员，甚至连负责监管官员的御史都安插了一个进来，等于是完全绕开了两州刺史的权责，决定亲自处理地方事务。
宋南楼笑了一下：“韩君侃侃而谈，想来心中已有城府。”
从门第家世上进行比较，韩拾荆跟宋南楼之间差距过大，所以有些事情后者做了也就做了，说不定还能博得一个能臣的美名，但前者表现得过于强横，极容易在事后遭到打击报复。
韩拾荆想了想，道：“陛下曾询问过下官有何计划，按照下官的想法，最好不要全然依仗武力来使人屈从，所谓‘千人千面，百人百性’，世上有恶人，自然也有好人，有匪徒，自然也有长者，偌大一个峄城，想来不会连一个看不惯当前事态的人都找不出的。这些本地大族人士，若是有德者，就以道德相劝，若是求利者，就以权势相诱，天子是天下人的君主，如今君臣名分已定，还怕没人归服吗？”
宋南楼迅速理解了韩拾荆的意思——在这个时代，中枢有着天然的强大权威，而且建平中的新帝以超乎所有人预料的速度，迅速地掌控了属于皇帝的一部分权柄，若是天子跟泉陵侯继续相持下去，人心一定会慢慢偏向建平那边。
归根究底，皋宜跟襄青这边的大族也并非都是一条心，天然存在拉拢一部分打击另一部分的条件。
——其实温晏然也认同韩拾荆的观点，还给了一句点评，若是当真人人都有意拥立泉陵侯，也不至于想要拿两郡来立威。
韩拾荆面上忽然露出一个苦笑：“陛下同意下官的猜想，但却没有同意下官的谋划。”
宋南楼闻言，面上似有不解之色，片刻后才恍然大悟：“陛下圣明。”
天子不同意这么做，是因为如此一来，皋宜跟襄青两郡的局势跟之前不会有本质区别，去了一个张豪强，又来了一个李豪强——之前那两位郡守之所以事败至此，不是因为自身才能不足，而是因为过于依仗当地大户成事，一旦失去了对这些人的控制力，也就失去了对整个郡的控制力。
在宋韩两人商议皋宜这边的事务时，迟了大半日沿水路抵达襄青的温循等人，也开始准备入城。
襄青郡的郡吏跟皋宜那边的一样，也想为难一下建平来人，结果没说上两句话，就被作风彪悍的温循直接挽弓给射穿了喉咙，其余郡吏看见这一幕，一时间全部骇然失色，不敢继续倔强，加上他们误以为来自建平的这些人要把郡守拖出来枭首，符合原定的计划，一时间纷纷选择了顺从，并成功步上了皋宜郡那边同行的后尘。
*
宋南楼等人在处理地方问题时，也没忘记跟建平这边保持联络，差不多就是两队人马控制住两座城池的第二天，就遣信使会建平报信。
温晏然正在天桴宫内与国师喝茶，她不善下棋，但不妨碍拿着棋子把玩，池仪过来禀告后，她直接接过信件，并当着温惊梅的面拆看。
两地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没有什么料想之外的事情出现。
温晏然笑了一下，随意把信件递给边上的远方堂兄，示意对方也看一看，同时评价道：“也难怪泉陵侯迟迟不肯入京。”
对方多年经营积攒下的钱粮，人脉，声望……在温晏然一朝登基后，除了一些身外之物还能保留下来以外，那些无形资产已经开始了飞快地流失。
温惊梅看着信上的内容，目中闪过一丝讶意。
宋南楼几人都是新官上任，此前没有过任何工作经验，居然如此顺遂，可以算是天赋之能，当然他也没忽略信中那句“全仗陛下深思远虑”，若是在先帝时期，温惊梅多半会以为那只是朝臣的自谦之言，但以他对温晏然的了解，对方应该是真的做了某些布置。
——新帝是一个极有掌控欲的人。
温晏然单手支颐，看起来有些出神。
她并非是在发呆，而是在观察自己的系统界面。
不知道安静了多久的游戏协助系统最近总算产生了一些变化，非常具有时代怀旧感的类dos界面上的文字偶尔会闪烁几下，又迅速恢复平静，就像以前接触不良的老电视。
——温晏然不知道，倘若她有看log文件的权限的话，会发现系统记录中有一段提醒反复出现，包括但不限于“正在尝试启动”、“昏君点数不够，无法正常启动”、“能源不足，仅保留基础界面”、“正在尝试载入新功能”、“新功能载入失败”等等。
——系统是正经的昏君系统，但玩家显然不是正经的昏君。
温晏然忽然道：“说来已距年关不远。”
温惊梅知道，每到正月间，天子会在建平会召见各州郡的使者，许多诸侯也会趁此时机上京谒见。
对方此刻提起此事，多半是打算正式宣温谨明入京。
温惊梅：“陛下是打算召见泉陵侯么？”
温晏然微笑：“召见自然是要召见的。”又道，“兄长觉得泉陵侯会不会入京？”
习惯了天子突然提问的温惊梅沉吟半晌，末了还是摇头：“臣许多年不曾见过四殿下，不好轻下判断。”
温晏然靠在凭几上，不紧不慢道：“泉陵侯来有来的理由，不来有不来的理由。”又补了一句，“不过朕登基之时她既不曾来，过年的时候，怕也是不会过来了。”
温惊梅心念微动，他忽然异常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崔氏跟泉陵侯本来是彼此依仗的关系，但当日天子赐死温见恭，又厚待郑氏，等于在暗示崔氏，只要他们及时更换门庭，温晏然不会介意他们之前的所作所为，如此一来，崔氏与温谨明之间当真能紧密如昔么？
温晏然注意到了远方堂兄面上的神色，略略一想也明白了对方在思考些什么，笑：“倒也不至于如此，泉陵侯与崔氏多年扶持，不会轻易生出嫌隙，而且当日七哥也是自己作恶多端，由先帝明其罪行，再由朕下令处置，郑氏这才完成了与旧主间的切割，如今泉陵侯未弃崔氏，倘若崔氏一意背主的话，又打算如何立身于朝野？”又道，“且泉陵侯素有贤德之名，那些名声里，就算七分为假，说不定也有三分为真，所以她也不会轻易弃掉崔氏来求生。”
她还有一句不曾明言的话，虽然些许计谋可能使得敌方阵营各个势力心思动摇，但也只是可能而已，对温晏然来说，胜败之分，又岂能寄望于闲子。
温晏然看一眼天色，开口邀请：“若是兄长有暇，不妨去西雍宫用晚膳，朕那边正好召了萧将军进宫。”
温惊梅知道对方这段时间挺常跟萧西驰见面，时不时就让那位庆邑部的质子来宫中吃一顿晚饭，而萧西驰那边因为身无实职，又素来身强体健，不能学习远在京城之外的泉陵侯，借生病之由拒绝入宫。当然萧西驰此前也表态过她一个边郡微末之人，不适合总是出入宫禁，结果还没谦虚完就被天子打断，并当众夸奖了几句。
温惊梅虽然清居于天桴宫，也听过天子评价对方的那句“萧将军当世人杰，朕见将军，如见天下英才”。
按照天子的性格，这样做多半是对萧西驰有所安排，只是温惊梅自己暂且看不分明。
温惊梅不想牵扯进边地事务当中，婉拒：“若臣也过去，恐怕更叫萧将军难安。”

第35章
温晏然微微一笑，倒也不曾强求。
返回西雍宫的路上，温晏然忽然喊了池仪一声：“今日再多送两道菜给太傅。”
虽然袁言时已经惨遭降职，但其他人出于习惯，在非正式场合还会习惯性地沿用往日称呼。
池仪柔和地应了一声。
从天子对待对方与往常别无二致的态度中，许多近臣都有所猜测，昔日的太傅袁言时的降职多半只是临时性的，说不定哪日就要官复原职。
坐在步辇上的温晏然也在想袁言时的事情，但她的猜测倒跟大部分人不一样。
如今自己的收权之势已经很明显，对方是经验丰富的老臣，不至于一无所觉，正常来说，袁言时会凭借辅政大臣的身份，会成为皇帝亲政前的临时性朝政核心，然而由于温晏然本人不按常理出牌，已经把禁军少府牢牢掌控在手中，也有了对她心服口服的重要臣子，对方成为事实核心的时间太过短暂，而且作为以忠君闻名的士大夫，他无法也没有立场表示出对天子收权的抗拒。
袁言时年纪已经不小了，需要谋求一个退路，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多半会主动向皇帝表示谦让。
不过对于这类位高权重之人来说，谦让并不代表对方会就此放弃自己的政治理想。
温晏然伸手扣了扣车辇边沿，唤池仪过来，含笑嘱咐道：“这些日子若太傅那边有荐书上陈，不论何时递入宫中，都速速拿来给朕。”
池仪应了下来，同时又有些不解，不知袁太傅那边是不是有什么要事。
温晏然看出对方的疑惑，忍不住笑了一下：“阿仪莫忧，这也算好事——太傅有意与朕君臣相得，那朕自然要与太傅君臣相得。”
*
就在温晏然与萧西驰单方面十分愉快地共进晚膳的时候，袁府中的晚辈们也在侍奉袁言时用餐。
天子一向礼重这位辅政大臣，几乎每天都会从宫中送点东西出来，有时是菜肴，有时是衣物，价值倒不算高，但也表明了那名前太傅的重要地位。
袁言时年纪大，吃的东西少，宫中送菜过来后，他只略略动了几筷子，就把剩下的膳食分给家人，自己则扶着孙子在院子里散了会步，然后才回到内室，召府中人议事。
他是重臣，官邸中除了家眷外，当然也有幕僚、府吏以及宾客。
幕僚们今天谈论的是主君复职后的问题——对于天子是否会把袁言时的职位升回来这件事，他们都不觉得会存在否定的可能。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寻常布裙的少女捧着茶盘走了进来，这是袁言时昔日学生的遗孤，名为王有殷，因为父母早亡，而且两边家族人丁都不旺，所以被收养在袁府中，平日以孙女之礼侍奉府邸的主人。
在小辈当中，王有殷一向颇得袁言时青眼，能够出入府中议事场所，她奉完茶后并未离开，而是在边上侍立了一段时间，等幕僚们的商议告一段落后，才恰时开口道：“大人是在为年后复职一事担忧么？”
袁言时捋了下胡须：“莫非阿殷有话要说？”
王有殷先行了一礼，才恭恭敬敬道：“以小人所见，天子必定会下旨令大人复职，但大人却不必现在接受。”
袁言时面色镇定，示意对方继续说。
王有殷：“自今上登基以来，遇事颇多，虽然诸事皆平，却并非大人所为。”咬了咬牙，再度一躬身，才道，“大人虽有威望，但上未立功于天子，下未施恩于同僚，若是简简单单便官复原职，在旁人看来，那就是天子在优容大人。”
既然是优容，那这种超规格的待遇，就总会有用完的一天。
不少幕僚听见她的话后面上发白，倒是袁言时一直面色不变，还笑了一笑：“阿殷说的有理。”又道，“你这样说，可是让我坚辞不受那太傅的职位？”
王有殷道：“大人纵然不受太傅之职，依旧有统领百官之实，至于太傅的虚名，可以稍稍搁置。”又道，“而且以小人之见，陛下恩威相济，诛赏严明，收权之势已不可挡，大人不妨稍顺上意。”
幕僚们中有聪明的人，此刻也猜到了王有殷的意思——既然天子有意收权，那么不管袁言时是真想退还是假想退，总得做一个避让的姿态出来，而且建平内人人都能投泉陵侯，唯独袁言时不行，他毕竟是先帝钦点的辅政大臣，就算投了温谨明后，那位向有贤德之名的泉陵侯能容下这位降臣，也不会让对方做百官之首了。
王有殷继续道：“陛下总不能一人行天下事，是以收权之后，便是分权。此正是可为之机，大人助天子为此事，不必揽权势而权势自成。”
她这话说得格外诚恳，如今新旧交替，温晏然肯定要开始提拔自己的心腹，为了长远考虑，袁言时最好想办法洗脱身上先帝老臣的印迹，变为当今天子的心腹，毕竟袁言时一向以忠心耿耿闻名，皇帝一旦觉得对方能为自己办事，自然就会把权力下放。
王有殷的分析其实还挺正确，但温晏然的“忠臣退休”计划显然超出了她的设想……
袁言时不置可否，拿起茶杯饮了一口，看向王有殷，若有所思道：“阿殷今年一十有七，也是时候谋一出身。”
王有殷当即跪下，推辞：“小人今日所言并非自谋……”
袁言时摆了摆手：“自谋也罢，为人谋也罢，你既有了见识，当然该为国效力。”
他行事果断，直接喊了执笔的幕僚过来，不待王有殷继续说，当场将推荐她为官的事情定下。
以王有殷的资历跟个人声望，不可能一出仕就是高官，袁言时打算举荐她为通事——这个官职职阶不高，但执掌承旨宣传等事，相当于直接参与了中枢事务，因为平素多在天子身边侍奉的缘故，以往也有以内官充任的。
议事结束后，各个幕僚，门客，弟子都各自回房，与王有殷相善的一位同学笑道：“你今天胆子倒大，亏得大人宽和，不曾见怪。”
王有殷掸了掸衣袖，面上原本的惶恐之色全然消失，替代出现的一派镇定：“因为那就是大人自己的想法。
她看得清楚，在天子派禁军破董侯家门，事后又出乎意料地占了大义之名后，自己那位师祖便隐隐有些畏惧，却又不好自己开口表示不要太傅的位置，冷却下面人的心，就找一个说话不用太忌讳的小辈代为开口，把就算不当太傅，也不会影响自己实际地位的事情点明。
*
袁言时说了要举荐王有殷出仕，荐书果然很快递了上来，宫中也极给面子地迅速做出了回应，当天内尚书台那边出具了任命文书，确认了那个小姑娘的职位。
通事这个职位，没有明面上的实习期，却有潜在的考察阶段，因为主要办公场所位于禁中，所以同僚中多有内官。
众人皆知，天子如今常用的谒者是池仪跟张络两人，王有殷平常留心观察他们，发现这两位内官出身的谒者书虽然读书不算多，但见事之明，却未必比朝上的大臣们差。
——那到底是天子一手用出来的心腹近侍。
王有殷并不因为那两人的品阶还不够高就小觑对方，愈发小心做事，她渐渐发现，当今天子除了恩威并具，宽严相济之外，起居时的简朴之态也并非做作。
她虽然没有内官的职衔，但因为是女子的缘故，出入寝宫时没什么顾忌，常候立于西雍宫中，据她所见，天子衣服少用绸缎，也不喜玉石纹绣，饮食上更是格外节制，纵然冬日亦不饮酒，平素潜心政事，好读书，少游乐，经常还没起身时就让近侍拿了奏折让她在床榻上看。
大周也不是没出过勤政的皇帝，然而温晏然少年登基，日常政事千头万绪，倘若过分勤勉，不分昼夜消耗精神，反而容易损伤寿岁。
王有殷留意观察，最后总算放了点心，觉得自己可以把效忠天子的打算规划地长远一些——天子虽然工作很勤奋，但心态格外稳得住，基本不会点灯熬油似地批奏折，看上去颇有长寿之相，完全有可能为大周继续工作个五六十年。
她并不知道，温晏然不是一个真的十三岁小姑娘，对方在穿越前，早就积累了一定的工作经验。
至于个人心态，问的话，就是在常年996的规律生活中锻炼出了巨大的抗压能力，而且擅长保持工作节奏，更何况温晏然的目的是做一个昏君，倘若要做一个明君，看到全国各地一天天的那么多问题，说不定真的会患得患失，但每每想到自己的最终是为了败光家业，心态自然会十分平和。
——当然心态平和的温晏然也并不知道，身边臣子对她的工作年限存在着如此不切实际的期待……
宋南楼等人派到皋宜跟襄青那边已经有一段时间，如今距离过年也不剩两天，官员们已经开始放假——今年因为天子刚刚登基，各方面事情都比较多，所以朝臣们才额外工作了一段时间，正常情况下，他们每年冬天都该有一个多月的假期。
温晏然：“……”
虽然现在的生活水平远不如穿越以前，但唯独在工作人士的假期长度上，她迫切希望现在社会能反过来跟大周接轨。
在这段假期内，哪怕是袁太傅这样注重个人声名的臣子，也会开始不少娱乐活动。
王有殷冷眼旁观，觉得朝野上下最不受过年气氛影响的人有两位，一个是国师温惊梅，另一个就是温晏然本人，前者一如既往地居于天桴宫内清修，后者则维持着一贯的生活节奏，待在西雍宫内读书理政。
不过再怎么不受影响，身为天子，一些无法推脱的活动，温晏然还是需要参加的。
快到除夕，太启宫内洋溢着一种带着庄严气息的乐声，此刻已是晚间，但四处都能看见掌灯的宫人，他们站在乾元殿前方，将夜色照的明亮如白昼，而中间则有一群穿着红色衣服的人在跳着驱邪的傩舞。
厉帝比较喜欢歌舞，还借此名目大肆充实宫中舞伎，至于温晏然，她目前还徘徊在“努力了解这些舞蹈表达了什么含义”的初级阶段，观赏表演时的心态宛如一个被迫加班开会的社畜——人虽然还在这里，心思已经彻底溜号。
而且与能充分享受假期的底层官吏不同，越是位高权重之人，过年时的麻烦事也就越多。

第36章
流外的小官们自然能趁着放假好好休养生息，顺便经营自己的社交圈，但对于高官来说，拜年行为还有工作方面的含义。
就连作为皇帝的温晏然也有不少亲友间的拜访——一些住在建平中的宗亲已经被召入宫中，参加由天子举办的私宴。
温晏然难得穿了符合礼制的服饰，头发被衮冕固定住，十二根珠旒垂在面前，微微晃动，就算是面带笑意地坐在御座上时，也显得格外高深莫测。
在礼官的引导下，一众宗亲站起身，由国师打头，皇十一女跟皇十三子随后，共同为天子祝酒，三拜而起。
温晏然坐在玉案之后，她宽阔的玄色袖子垂落在地上，袖尾蜿蜒，就像一段流动的黑色河川或者云雾，面前的金樽中盛着温热的屠苏酒，酒气里混杂着药香。靠在凭几上的皇帝等宗亲们朝拜完毕后，才举起酒樽，略沾了沾唇便放下。
有些宗亲固然觉得天子隐有倨傲之态，但愈是如此，他们反倒愈发觉得心中安定。
祝酒之后就是歌舞，乐府奏琴击钟，伶人翩然起舞，温晏然懒懒地看着，虽然她本人对宫中的表演缺乏兴趣，但从其他人的表现看，少府准备的节目应该当得起精彩两字。
除了招待人吃饭外，温晏然也需要给面前的亲戚们一些赏赐，其中最高规格的礼物当然在第一时间送到了掌管宗庙祭祀的天桴宫那边——据说之前的皇帝时不时还会手抄几本道经送过去当做祭祖之物，不过温晏然在了解了下道经的字数跟对抄写人字体的要求后，决定以一些玩器为代价，把这个光荣的任务分给自己的妹妹跟弟弟。
被指派了工作的温缘生跟温知华在知道这个消息后，居然还表现得挺高兴，宗亲们听说了此事，也觉得皇帝是想通过让温缘生跟温知华代替自己行事的方式，来表示自己对手足的重视，他们直接忽略了前七皇子的下场，觉得天子果然是个颇为友爱的仁君。
先帝时期，类似的宴饮有时会持续一整夜，但到了温晏然这里，不到戌时就直接散会，还催促有意多玩一会的皇十一女跟皇十三子返回栖雁宫。
温晏然吩咐左右近侍：“带他们回去休息，小孩子不好熬夜。”
温缘生据理力争，什么“已到岁末，年龄该算大一岁”，什么“总角之龄，不能算垂髫幼童”，引得众人笑了起来，殿内一时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温晏然笑：“朕都不算大人，你哪里又算大人了？”
话音方落，殿内的轻笑声诡异地停顿了一瞬——宗亲们忽然惊觉陛下今年才十三岁，一时间觉得自己的岁数都活到狗身上了……
他们之前也有所怀疑，国师那边是不是故意卡着十三岁的年纪，在众幸存的皇女皇子中挑了一位最易于掌控的傀儡做皇帝，不过温晏然通过自己继任以来的表现，成功帮助他们重新树立了对天桴宫忠贞立场的信心。
温晏然回寝宫之后，倒没有立刻歇下。
她的游戏协助系统界面之前就时不时会出现疑似接触不良的闪烁的状况，今天在宴会上的时候，甚至还直接黑屏了一段时间，然后在界面中央出现了一个颇具年代感的[loading……]提示语句。
正常的游戏界面能loading上一分钟都算是设计失误，但温晏然这个系统界面从宴会上开始，一直到她返回西雍宫，都始终没有新的内容出现。
怀疑自己不幸得到了一个最废物金手指的温晏然看了一会，最终选择默默躺下，闭上眼睛。
——作为一个背负着沉重社交任务的皇帝，她明天还得早起，就不陪这个废物游戏系统熬夜了。
西雍宫内自然有宫人值夜，大约丑时一刻的时候，纱帐中忽然传来动静。
“水。”
机灵的宫人不知天子为何突然惊醒，迅速端了一盏温水过来给她润喉。
温晏然其实是被系统给震醒的——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知道，这玩意还有闹铃的功能
而这个被宿主在心中diss了无数遍没有用的系统之所以大晚上地发出动静，是为了提示玩家新功能载入完毕。
温晏然扫了一眼，发现上头多了一个名叫[帝王笔记]的子目录，选中后，会出现一个可输入字符的空白文档。
“……”
温晏然不死心地试了一下，发现除了可以做一些记录外，[帝王笔记]真的没有任何额外作用，甚至还不如txt文档功能全面。
“咳，咳咳。”
一直侍奉在殿内的宫人注意到，天子喝水的时候突然呛住，弯腰咳了两声，近侍们见状，赶紧上来服侍，又被天子挥开。
温晏然把杯盏搁下，重新安详地躺回被褥当中，觉得这个系统还挺不寻常，不但能培养玩家自力更生的能力，还能帮忙增强对意外事件的抗性……
*
在大周，正月前后都算是法定假期，不过对于官员来说，在个别重要日子里，他们得老老实实地跑到太启宫这边，参加大朝会。
与常朝不同，大朝会的地点位于乾元殿。
温晏然在内官的帮助下，再次穿戴好了繁重的天子服饰，坐在御座上，接受百官的朝觐。
上朝的除了京官外，还有各个地方的官吏，他们要么自己过来，要么派遣朝集使过来，汇聚于建平当中，在述职之余，也要给天子上供。
——在过年期间，温晏然除了需要发下大笔赏赐以外，其实还能以贡物的方式，收获一大笔金钱。
而除了大周的各级正式官吏以外，一些向周称臣的边地各部族也会派使者觐见，不过跟基本都能获得上殿资格的朝集使不同，只有相对有排面一些的大部族，其使者才有机会进入乾元殿，一些小部族，莫说入殿，就算主动表态愿意俯首称臣，被周室驱使，都不会被中原接纳。
温晏然只在最开始的时候稍稍露了个脸，好让各地官员知晓当今天子的大致相貌，就令左右近侍把屏风架上，方便自己补觉。
——大朝会是正事，连厉帝都不能在这种情况下跑去后宫睡觉，温晏然更得老老实实地坐上一天。
除了地方官吏边地部族外，有爵人家也得上朝拜见天子，其中就包括了泉陵侯的使者。
众所周知，自从新帝登基后，温谨明就一直迟迟不曾前来建州，几乎算是挑明了要跟天子争上一争，所以她派入建平的使者也格外受人瞩目，在这个乾元殿内，不知有多少人想借此窥探一番两边的态度。
泉陵侯使者上前行礼，一直安静的云母屏风后面，果然有声音传出：
“朕与泉陵侯暌违多年，甚是思念，不知她打算何时入京？”
乾元殿内人数太多，原本不算特别安静，她说话时，鸦雀无声，静得落针可闻。
泉陵侯使者回禀道：“君侯身体有恙，待痊愈后，自然来建平拜见天子。”
“先延定王已至花甲之年，明明病势危笃，亦强支病体，随使者入京，如今泉陵侯年方而立，反倒不如一老者了么？”
建平到底是温晏然的地盘，不用天子亲自做出示意，就有朝臣开口斥责：“况且诸侯无故拒召，按制应贬其爵位。”
——延定王是前朝庄帝时期的一位皇室诸侯，向以贤德称诵于世间，泉陵侯温谨明当年也曾被人称作过延定王第二，这位朝臣这么说，显然是有讽刺之意。
泉陵侯使者不卑不亢道：“先延定王抱病入京，其人忠直固然被世人所褒扬，却也难免让人怀疑庄帝苛待亲族，泉陵侯宁愿自己身担非议，也不敢有伤陛下仁德之名。”
温晏然忍不住笑了一下，不紧不慢道：“想要不伤朕的仁德之名倒也不难，只要泉陵侯肯回建平住下，天下人看她与朕君臣相得，自然人人皆知朕性情仁厚。”
泉陵侯使者闻言，微微滞住，又不敢驳斥天子，只得俯首道：“微臣自当将陛下的话转告给君侯。”
温晏然也懒怠为难一个使臣，让内官引其退下，按照她现在的权威，当然可以直接下发明旨，将温谨明贬为庶人，然而与主要权威尚且集中在建州一地的天子不同，温谨明在外经营多年，就算她被贬为了白身，外头也多得是依旧将她当做泉陵侯的人。
——从穿越到现在，温晏然多次感受到了人心向背对政权的影响，而泉陵侯本人更是一个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存在。
备受瞩目的泉陵侯使者下场后，气氛松散了许多，温晏然干脆闭目支颐，靠在御座上打瞌睡，反正有屏风遮挡，外头的大臣们看不见皇帝的眼睛究竟是睁是闭，就算万一遇到需要她额外留心的事件，身侧的近侍们也会加以提醒。
张络看着面带倦意的天子，想着天子勤恳理政，纵到了晚间，也不忘翻阅奏折，确实十分辛苦。
池仪则想，那些前来拜见的朝臣们说的大多都是符合年节气氛的虚词，并无实在的作用，难怪陛下不耐，为官者果然应当多务实而少大言才对。
这两位市监的左右丞彼此对视一眼，都晓得对方又有所悟。
按照流程，在朝见之后，天子还要请大臣们在宫中用餐。
温晏然之前对她的年夜饭内容有些好奇，让少府那边把菜单拿过来，并准备根据自己的口味做一些针对性的调整。
天子受天下人供奉，许多珍稀之物自然如流水般送入建平，例如野鸡、野鹿、虎、狸、熊掌等等，堪称应有尽有。
少府对自己的准备很有自信，却没料到温晏然只是看了一眼，就坚决的把跟野生动物有关的菜通通叉掉。
——虽然人住在古代，但她的卫生习惯还保留着现代社会的风格。
负责饮食的内官们：“……”
他们早知帝王简朴，却没想到对方居然自苦到了这等地步。
陛下圣明。

第37章
少府那边以为天子不喜欢牛羊一类的粗糙肉食，表示菜单上还有些类似鱼脍的精致菜肴。
温晏然：“……”
鱼脍又叫生鱼片，虽然现在正值深冬，但能送到太启宫的，自然都是从河里现打捞出来的新鲜鱼。
温晏然觉得自己留心生活细节是对的，倘若她没有多看这么一眼，多半就得遭到当下落后环境卫生水平的背刺——作为一个穿越者，温晏然完全不信任少府的食材处理能力，直接否了这道可能蕴含着丰富寄生虫的宫廷菜肴，避免自己的昏君道路夭折在伙食质量不合格上面。
而其她也大约明白为什么历史上皇帝总是活不长了——宫廷宴席上生鱼片，对方怎么不干脆拿毒药拌饭给人吃呢？
温晏然把经过自己调整的菜单递还给少府，看着对方惶恐的面容，稍稍放缓了语气，鼓励对方可以在允许范围内多多花钱，加大对炒菜的研究力度，而且考虑到这个时代香料价格昂贵，烹饪牛羊肉的时候可以多加一些。
被敲打了几次的少府老老实实地奉命而去，正常情况下，作为一个唯天子马首是瞻的内官，他绝不敢向旁人泄露禁中事，不过晚宴上的菜色本来也不是需要瞒住的问题，经过少府令与身侧内官的充分沟通，温晏然的名声，到底开始往她本人不大需要的简朴方向，产生了一些偏移……
*
有资格参加乾元殿中年宴的人，很多都是厉帝时期留下的老臣，他们所有人都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新帝登基后宫中的变化。
厉帝喜欢歌舞乐曲，尤其喜欢相对轻佻的那种，但当今天子却对此兴趣平平，显然是个正经的明君，士大夫们总是批评少府中内官喜欢谄上献媚，然而这些人之所以能献媚成功，也是因为皇帝自己有意于此，到了新帝这里，宫中舞乐立时就变得庄严清正起来。
——其实这倒也不是温晏然有意为之，她不太能听懂大周这边的宫廷音乐，现在社会再怎么倡导素质教育，增强美术音乐两门课的占比，也没法让温晏然对编钟这一类乐器有多么出色的审美，而少府那边在跟皇帝双向奔赴的时候，又完全误判了领导的意图……
大周的先代君主曾以仁德治世，加恩德于四海，在一些普天同庆的节日里，允许边地少民部族的使者参与到宫廷宴会当中，其中各部的正使座位相对靠前，而副使与侍卫等人则随从于后，其中乌流部的正使身后就坐着一个身穿大周服饰，但耳朵上穿孔戴环，面孔跟手臂上都涂有油彩的年轻男子。
他其实不是侍卫，而是乌流部头人乌舍异母弟弟，名叫乌格奇。
乌格奇看着面前的菜，十分克制地尝了一小口。
中原的食物对他们边地人而言，果然是想象不到的美味。
他们乌流部实际上已经算是建立了自己的国家，人口数量完全能与大周这边的一个大郡相媲美，但即使是乌流部中的贵人，也很难尝到那么美味的食物。
但听周围中原人说，今天的菜肴根本算不上奢华，反而可以用简朴来形容。
简朴……
乌格奇深吸一口气，感到胸膛中有一股奇异的情绪在弥漫。
身为边人，他们当然不敢与大周相争，而且乌格奇见过禁军的样子，那些身量高大挺拔的兵将骑在同样高大的骏马上，盔甲明亮，每个人都佩戴着锋利的钢刀与长矛——这种装备水平，乌流部就算再过一百年怕也无法望其项背。
乌格奇感受着周围繁华的景象，忽然微微眯起了眼睛。
往大周走了一趟，他固然体会到这个国家的强大，但也清楚地察觉到了这个国家的衰弱。
乌流部总体人口不到百万，内部已经派系林立，上层腐朽，底层贫苦……种种问题不一而足，至于大周，人口比他们多，土地比他们广，矛盾也比他们更加严重。
至于乌格奇本人，虽然是先代乌流部头人的亲儿子，但生母只是部中一个挤羊奶的女奴，年幼时一向被当做众位兄长的奴仆来使唤，直到他长大后，因为体魄健壮，身材魁梧，办事本事不错，又善于讨好那位成为了头人的兄长，才获得了一定的地位。
复杂的经历让他对部族的问题有着更深入的了解。
中原有着太多出色的人才，而且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据乌格奇所见，那些世家子女，上限固然极高，下限也极低，光他自己，就遇到过好些个各方面都足够废物，却依旧能成为一地主官的士族。
更加让乌格奇觉得有机可乘的是，大周这边的新皇帝如今才十多岁，根本还不到可以束发的年纪，他以前读过读中原人的书，知道有一个词叫做“主少国疑”。
对于内部矛盾日益严重的乌流部来说，现在算是最好的机会，他不指望能打败面前的庞然大物，但总归可以趁对方内乱的时候占一些便宜。
乌格奇思忖时本来一直静坐不动，此刻想得实在心热，有些难以按耐，当下举起面前的酒樽，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借此压制沸腾的心绪。
毕竟是年节时期，纵然是宫中宴饮，也不会太过拘束来宾，各个朝臣彼此祝酒，说笑不断，上方的天子也亲自给推辞了太傅之位的袁光禄大夫倒了一杯酒，祝对方身体康健。
年节期间，温晏然穿戴的都是能彰显天子身份的礼服，她高踞于御座之上，面孔被衮冕上的珠旒所遮挡，旁人很难看清天子的神情，但她却能以居高临下之态，将殿中情状一览无余。
她倚靠在案几上，忽然想起穿越前老师曾经说过，不管讲台下的学生在做什么小动作，上面的人都能接着高度优势看得一清二楚——当年温晏然对此缺乏切实的感悟，如今一眼扫过去，才知道老师说的都是很有价值的个人经验。
温晏然调整了下坐姿的重心，与池仪低语：“坐在那边的是哪个部的人？”
池仪一向随侍在天子左右，十分擅长把握领导的想法，不用多加观察，就迅速明白了皇帝问的究竟是谁。
“那是乌流部的位置，方才饮酒之人，应当是部族使者的侍卫。”
——池仪在某些剧情支线中能成为掌控一国政事的权臣，显然也是个善于观察细节的人。
温晏然忍不住笑了下：“原来一随行侍卫，也能有所思至此么，倒是朕小觑天下豪杰了。”
池仪明白天子的言下之意，边地寒苦，那些使者们来到太启宫后，触目所见都是繁华之景，是以要么表现得畏畏缩缩，要么就干脆大吃大喝忘乎所以的享受起来，至于那位“乌流部使者的侍卫”，先是不言不动，随后又急饮了一杯酒，仿佛是刻意在压制些什么一般，显然是因为眼前场景，引起了对方的某些思考。
不是池仪瞧不起边地部族，实在是因为这个时代，教育资源向来被世家大族所垄断，中原人士都求学艰难，更何况外族，一些规模不大的部落，可能从上到下都找不出一个有脑子的人，而那个侍卫居然能在太启宫乾元殿中认真思考问题，不管思考的是什么，都与他的表面身份不太相符。
温晏然又隔着珠旒往乌流部那边看了一眼。
正使副使正在吃吃喝喝，瞧上去对宴会颇为享受——边地部族地位卑下，他们不敢在殿中举止无礼，免得惹怒大周的贵人，但从伸筷子的频率看，显然对宴会上的食物十分满意。
至于那个年轻的“侍卫”，对方坐席靠外，又隐没在随从人员当中，正常来说确实不太容易引起身边人的注意，一时忘记掩饰，举止间难免会泄露一些心事。
温晏然闲着也是闲着，习惯性地琢磨了下对方的来头——乌流部的正使自顾享乐，显然并不将身后那个“侍卫”看在眼中，而那位“侍卫”，居然也不甚在意身前的部族使者。
她猜测，或许是因为那个“侍卫”的身份既有高贵的地方，也有卑微的地方，两相交织，才造成了如今复杂的境况。
温晏然搁下筷子，看了看距离自己不远的朝臣们，示意张络去给国师倒一杯酒。
好好坐着的温惊梅：“……”
君臣之间存在着身份上的绝对压制，面对“你过来，朕敬你一杯酒，再问你点事”的皇帝，他只心平气和地能端起酒杯，走到御座前，长袖垂地，欠身行了半礼：“陛下。”
殿中的奏乐之声一直没停过，加上天子所在的地方离旁人又远，就算是袁言时，也听不清两人说话的内容。
温晏然让近侍在自己的桌案边上给温惊梅加了个坐席，笑道：“兄长博学多才，可知乌流部内情？”
其实国师除了掌管祭祀等事以外，没有明确的工作内容，也就方便了温晏然不管想到什么问题，都能把人拉过来聊聊。
温惊梅目中带有些许无奈之意：“陛下明明已有所得，又何必问臣呢？”
按天子的性格，上次在他书房里见过一次乌流部的毡毯，并将此事放在心上后，必定会去搜罗一些跟这个部族有关的资料，现在都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天，对方肯定已经了解了不少讯息。
温晏然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举起酒樽，跟面前的远房堂兄隔空虚碰了一下。
“……”
作为经常与天子相处的人，温惊梅很清楚皇帝的杯子里装的是果露蜜水，他其实同样不擅饮，只是在宴席间勉强为之，然而面对天子亲自敬酒，也不得不稍稍饮了半樽。
他虽然位高，兼之性情稳重，却也只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文士，白色的面颊被酒气一冲，霎时间微微泛红。
就在温惊梅准备勉力将酒饮尽时，手腕却被天子按住。
温晏然唇角微翘：“原来兄长也不胜酒力么，既然如此，莫要勉强。”
温惊梅目中的无可奈何之色愈发浓郁——让人喝酒的是她，让人不喝酒的也是她，虽然天子向有仁德之名，但他却知道，对方看似沉稳的性子中，也夹杂了不少肆意妄为之意。
两人今天穿的都是宽袍广袖的朝服，温晏然给对方使了一个眼色，让温惊梅借着袖子的掩饰，悄悄把剩下酒水往地上撇去。
温惊梅想，当今天子不但在大事上明见千里，在一些小事上，也算别所得。

第38章
许是酒意上头，又许是平时相处颇多，君臣二人关系也算亲近，温惊梅坐姿虽然跟之前一样端严，目光却柔和了不少，言语也不如之前那般克制，竟主动跟皇帝谈起了乌流部的一些事情。
“想来陛下也知晓，乌流部上层贵人关系并不和睦，如今的头人名叫乌舍，是受过大周册封的一部之主，然而部中老人，却多听从他叔父，也就是部中左将军的命令。”
温晏然思忖：“朕记得，靠近乌流部的郡是……”
温惊梅：“是定义郡，郡守是董氏的董复。”
董家虽然家门衰败，终归还是能挣到一个郡守的位置的，董复此人深谙平衡之道，考虑到乌舍的叔父有老一辈的拥护，根基深厚，再加上边人不如大周这边重视礼教，族中贵人多喜欢犯上作乱，指不定哪天那位左将军就带人掀翻了头人的统治，自己统领一部，于是董复就以乌舍本人受过大周正经册封的名义，明里暗里向这位新头人提供支持，想要使得势弱的那边有足够的力量与势强的那边分庭抗礼，进而引发乌流部的内部矛盾，这样一来，这个边地大部忙着折腾自己，也就无力骚扰周境。
在当前时代，董复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能吏了，换做太平时期，说不定真的能将乌流部徐徐瓦解，然而据温晏然本人所知，大周如今的繁荣完全是空中楼阁，而等到各地烽烟四起的时候，那些本来就算不上乖顺的边地部族自然会跟着纷纷作乱，准备来中原分一杯羹。
温晏然习惯性地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案，若有所思：“定义郡守今年考评不错，按常理而言，来年多半是能回建平来做官的。”
说到这一步，池仪已经对明白了天子的言下之意——那个“侍卫”看起来受到过一定的教育，在这个年代，边地部族中有资格接触书籍的，大多是族中贵人，或者贵人的身侧近臣，以及一些因为各种原因离开故土，来边地部族中居住的周人，而从对方的从形貌看，他是真正的边地部族之人，加上个子也长得高，身材也魁梧，证明营养水平不差，虽然以侍卫的身份入宫，但看上去反倒比起作为使者的那位乌流部高层更有筹谋之姿，所以十有八九是隐瞒身份入京的乌流部贵人。
温晏然想，殿中那些来自边地的使者中，不乏部族首领本人，就算是乌流部头人亲自过来，也没必要隐瞒身份，那个“侍卫”不远千里前来建平，固然可能是年轻人一时好奇，想来领略上国风光，但顾虑到当前的时局，那更可能是有所图谋。
——把事情最糟糕的可能纳入考虑，这样一来，事到临头时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温晏然用食指轻轻点了下杯沿，池仪立刻执壶为天子斟了一樽果露。
“兄长不胜酒力，给他也倒一杯。”
温惊梅就在坐席上欠身行了半礼：“那臣就多谢陛下体谅。”
内侍们已经开始往宴席上送点心，温晏然用了一块宫中新制的糕点——她上次召见温循的时候，被对方的身高很刺激了一下，这才决定让尚食那边多花点力气在研究各类穿越前并没有多偏爱的乳制品上头。
她用餐的速度与平时并无区别，但在池仪等近侍眼中，天子显然是心有旁骛。
温晏然在想，倘若那个乌流部的“侍卫”打算探听定义郡郡守任免情况的话，又打算从哪个渠道入手？
大多数有资格在太启宫内议事的朝官都出身正经士族，就算乌流部头人亲自过来做小伏低，也未必愿意理会对方，所以那个“侍卫”只能从一些边缘人士身上入手。
温晏然一边思忖，一边品尝糕点。
或许是考虑到贵人希望尽可能多尝几种的味道，宫中点心的体积都不大，大约只有月季花瓣的一半左右。
温晏然尝了一块加了牛乳的，又拈起一块加了蜜饯的细细观赏。
一边的温惊梅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多言，尽职尽责的充当一个帝王身边的背景板。
天子的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在皇帝能居高临下，纵观全殿之时，也有不少人对温晏然的情况多加留心。
乌格奇往上边看了一眼，心中关于“大周要完”的想法越来越浓郁——那个皇帝的年纪实在太小，根本不到能够当家的年纪，换做乌流部，坐不上两天的头人位置就得被撵下来，而且对方也不像是多早慧的模样，在结束了必须的社交互动后，直接开始拉着堂兄开始闲聊，殿中明明有那么多朝臣使者，却不曾见那个小皇帝询问正事，反倒开始玩赏桌案上的吃食。
他进建平以后，虽然也听人说过新帝颇有威严，但乌格奇知道中原人在赞美贵人时，总喜欢加一些与当事人真实情况关系不大的溢美之词，所以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加上打听到新帝自登基以来，屡屡加恩于天桴宫，之前那次宫中叛乱事件结束后还干脆给国师加了上柱国的勋职，顿时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
既然天子不过一傀儡，那朝堂上所谓的忠臣们，必定会因为争权而不断内耗，而且旁边的泉陵侯也毫不掩饰自己剑指建平的意图，乌格奇想，纷争虽然不算好事，但对他们乌流部来说，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崛起机会。
——自己书读的比乌舍多，武力也比乌舍强悍，除了血统不如那位兄长高贵以外，处处都要强过对方，既然彼人可以，那他自己又凭什么不行！
正在畅想未来的乌格奇并不知道，中原这边对皇帝的赞美之词虽然有很大的夸张成分，但也有不少处于委婉的写实状态，比如在说新帝“察事于微”上头，就多少包含一点大臣们对天子疑心病重的感慨。
此时已到申中，温晏然微觉疲倦，干脆起身回寝宫更衣，并委托光禄大夫袁言时跟国师温惊梅替她招待各郡官员以及边地来使。
皇帝要走，朝中官吏自然躬身相送，至于边地各部的使者，虽然站在殿内，心中却并不敢将自己当做与中原贵人同等的存在，老老实实地伏拜于地面，乌格奇虽然心有大志，却无法特立独行，只能跟部族正使一样矮身跪送。
仪仗如林，护卫着天子起架，温晏然闭着眼睛靠在车辇中的软垫上，她想，除了正式的朝臣外，有资格接触到朝中机要的，要么就是大臣府中的幕僚——这些人许多也是士族出身，同样也是边地部族无法接触到的存在——要么就是心怀二意之辈，例如泉陵侯的从属，再或者就是内官。
袁言时此前替她讲史的时候，曾说古往今来，能动人心志的，要么是德，要么就是利，建平是大周中枢所在，对方特地跑过来，大概率是有所图谋，倘若他们想跟建平这边搭上线的话，要是走道德路线，除非那个乌流部贵人救了哪位士人重要长辈的命，否则完全没有可能，至于用以权势或者力量胁迫的途径，对方一个在中原无根无基的外族人，只有搭上泉陵侯的船才有可能做到，而泉陵侯也不会平白给他好处，其中必然存在着利益交换。
再或者，就是许以巨利了。
温晏然睁开眼睛。
她知道自己不够聪明，对这个世界的文化习俗政治局势缺乏了解，加上那个《昏君攻略》的游戏协助系统又过于废物，所以遇事时不得不多想一想。
乌流部与大周有商贸往来，既然两边存在买卖，对方就必定会分润与中原大族，然而就算乌流部的人再想送礼，也得等新郡守上任后，再与对方细细商议……
思考之时，已经到了西雍宫寝殿，总算能把天子礼服换下，同时解开头发，并穿上松散的寝衣寝鞋。
见到陛下返回，池仪正要过来侍奉，却听见温晏然摆了摆手道：“让旁人来，你今日还有旁的事情要忙。”
池仪闻言，立时过来听命。
温晏然先挥退左右，沉默片刻，才笑道：“今日的事情，朕其实也只有三成把握，所以不好多言，免得惹人生笑。”又道，“乌流部多有内患，既有内患，难免会有处置株连等事，那个‘侍卫’过来，说不定当真有大生意要做，你跟阿络两人且用心探查。”
池仪心中微凛，稍一思索，明白了天子言下之意。
从先朝起，买良家子为奴一事便屡禁不止，有些人家为了避免官府追究，不从本地购置奴仆，而是转而向边地寻求，一些边地部族为了赚取金钱，会将部族中的人口卖到中原这边。
对内患严重的乌流部来说，把在斗争中失势的家族卖往中原为奴，既获得了金钱，也解决了后患，算是一举两得的好事，然而类似的交易处于灰色地带，倘若他们卖过来的奴隶数量太多，难免会惹人疑虑。
倘若说那个“侍卫”是因为这件事远来建京打探情况，其实也说得过去，但温晏然有直觉认为，此事似乎不止于此。
温晏然微微笑了下，低声：“若是生意当真跟人有关，你要多多留意，免得令他们惊扰到建平中的贵客。”又道，“边地部族想跟宫中人接触并不容易，你先过去安排一番，免得他们白跑一趟。”
池仪领命而走，温晏然也没有歇下，她令宫人掌灯，并摆开桌案，自己披着棉袍开始写信，须臾成书两封，那两封信都用火漆封死，其中一封上面写了个“一”字，另一封表面写了个“二”字。
温晏然：“阿络，你让人将两封信都带给宋卿，让他先拆第一封看完。”
张络小心询问：“那第二封……”
温晏然笑：“第二封……其实多半是用不上的，只做万一之备罢了。”
她把信交给张络，自己在榻上坐了一会，同时打开[帝王笔记]，简单记录了一下今天的事情。
温晏然偶尔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不过回忆下各类文艺作品里的情节，多疑也算昏君的标准性格配置之一，她还是走在了正确的职业道路上的。
*
皇帝走后，大臣们尚不觉得如何，那些边地使者们却像是送了一口气似的，举止逐渐开始不受拘束起来，等到酒足饭饱，歌舞尽兴后，不少人直接倒在席上，沉醉不醒，不得不在内官的扶持下或者回府，或者返回稾（gǎo）街。
——稾街是建平中专门提供给外部使臣居住的地方。

第39章
乌格奇虽然没喝太多酒，也做出酒醉之态，假装立足不稳，并撞到了一位早就看好的内监身上，对方无法可想，只得搀着这位边地来使出宫出宫。
在离开后，乌格奇又借着饮水的机会，刻意弄污了内监的衣摆，并以赔礼为借口，将人十分殷勤地拉进自己的车中。
刚刚关上车门，乌格奇就一改方才的酒醉之态，跪坐在坐垫上，向着面前的内监，扎扎实实地行了一个大礼，姿态谦卑地询问：“不知中贵人如何称呼？”
那位内监笑道：“在下高羚，如今在张右丞手下听候差遣。”又道，“使者喊在下过来，是有什么吩咐么？”
乌格奇特地打听过禁中情状，知道国师温惊梅能把控住小皇帝，也跟叫做池仪跟张络的两位内官有关，心中微送，给人塞了一块金子，悄声道：“使者若是不着急，可否回稾街详谈。”
内监收下了金子，但婉拒了对方的邀请：“下官还有事在身，使者的事十分着急么？”
乌格奇又央告了几句，那位内监没有答应，不过态度已经松动了不少，他也不指望立时就能达成目的，在知晓该如何联络对方后，就与之分别。
在乌格奇之前，乌流部正使已经先一步返回稾街，见他进来，将人喊住，冷笑道：“王子的事情，我一直不敢多问，只盼你不要辜负大王的嘱托。”
——乌流部的头人固然没有被大周册封为王，但他们本部之人，私下里早已经这么称呼了起来。
乌格奇缓缓点头，目中一片冷厉之色：“兄长吩咐的是族中大事，我当然不会耽误。”
他们会过来这里，名义上的理由是贩卖奴隶，但实际上是受泉陵侯温谨明的嘱托，把萧西驰等人寻隙放出建平。
萧西驰是这一代的庆邑部首领，聪颖早慧，她被送来建平的时候，其实已经开始负责处理族中的事务，因为性情仁厚，所以极受族人拥戴，纵然困于周地多年，庆邑部对她的思念之情也并未减弱。
以她的武力，若是一意想走，单骑便可行千里，但当时随萧西驰一块入京为质的，还有各个庆邑部中各个重要家族的子女，于情于理，萧西驰都不能抛弃他们。
而泉陵侯的许诺之所以动人，在于她答允可以将萧西驰这群人全部放出，当然作为代价，对方返乡后，需要出兵扰乱庆邑部周边，牵制边营兵力，方便崔氏等人图谋建平。
温谨明不怕萧西驰毁诺，因为近年来各地年景都不太好，连中原百姓都过得艰难，更何况处于苦寒之地的边人，庆邑部已经缺衣少粮到了十分要命的地步，这也是萧西驰迫切想要返乡的缘故，而崔氏作为财力雄厚的世族，其家主慨然应允萧西驰，只要他们愿意出兵，就会赠送一批粮草给庆邑部。
乌格奇等人这次以觐见天子的名义，带了许多奴隶进京，准备借此机会使一个金蝉脱壳的计策。
那些奴隶是日后交易的作为样品带来的，事后也会把所带的奴隶孝敬给建平中的贵人，然而使团的人数是一定的，建平又是大周心腹重地，出入人员都需经过查验，为了让离开时的人数保持正常，乌格奇等人会告知本地的贵人，他们在将奴隶卖出后，会临时雇佣一些本地人来填充队伍。
萧西驰一群人就会以被雇佣者的身份，混入队伍当中。
在绝大多数人看来，离开的那群人是乌流部的使团，在一些明白人心里，走的是少部分乌流部使团以及大部分被雇佣的本地人，就算中间有人发觉不对，只要乌流部跟建平的贵人们有了利益牵扯，旁人也会代为遮掩。
*
同一时间，萧西驰的府邸中。
她站在书房中，双手负于身后，烛光映在侧脸上，让她一向鲜明英挺的轮廓也显得柔和了几分。
一位与萧西驰同来建平的庆邑族人正在娓娓而谈：“……既然泉陵侯有意相助，主上何妨先试一试？”
萧西驰笑了下：“咱们来建州那么些年，还不晓得这位泉陵侯是个什么人么？她绝不会当真助我的。”
庆邑族人不解：“以泉陵侯现下的情况，想要入主建州，难道不需要有人牵制地方兵力？”
他们都不太相信大周人的品德，但相信他们在自身目的的驱使下，可以做出一些同时符合双方利益的行为。
萧西驰淡淡道：“就算要庆邑部牵制地方兵力，又何必当真放我等离开？”又道，“只要咱们被小皇帝所杀，庆邑部自然生乱，泉陵侯事后既不必兑付应允的粮草，也可说天子不仁，庆邑部不忠了。”
房中的庆邑族人细想主上所言，面上皆露出惊愕之色。
“既然如此，那又该如何是好？”
还有不少人直接下跪，恳请道：“部族之事，全系于主公一人身上，小人知主公不忍相弃，然而此时不弃我等，便是抛弃部中数十万族人。”
萧西驰双手将人扶起，语气坚决：“咱们当时一同来，自然该一同走。”不等其他人反驳，又道，“而且若是我独身回去，那族里谁肯服我？”
看着身边的亲信都沉默下来，萧西驰又笑道：“其实此事也并非全然不可为。”
庆邑族人：“还请主公明言。”
萧西驰：“若要失败，泉陵侯需安排人在我等离城之时挑破行踪，如此一来，方有借口让庆邑部之人皆死于乱刀之下。”
庆邑族人大略明白——想要完成这个计划，要点有两个，一个在于谁来挑破他们的身份，另一个在于让谁来发动攻击。
如果没有挑破之人，萧西驰一行大可以从容出城，如果没有人发动攻击的话，那么结局最坏也不过是被重新关回府中而已。
萧西驰：“建平城的防守一向由禁军外卫，也就是燕统领亲自负责，以他对天子的忠心，必定不会懈怠军务，所以泉陵侯能够动用的人马不会太多，而且一着不中，就必然会暂时退避，只要咱们比约定日期提前一两天出发，就能够暂时平安。”
庆邑部族人若有所思：“如此一来，大家并没有真的撕破脸皮……”
他们倒不是害怕泉陵侯，但以部族现在情况，最好还是不要再结仇家。
萧西驰：“要是咱们当真成功离开建平，泉陵侯必定会假装无事发生，然后要求我们履行前约。”
庆邑部人相信自家主上的判断，并在肚子里抨击了一下中原人的狡猾。
萧西驰：“咱们可万万不能应允。”
庆邑部人：“……”
他们英明的主上不可能有问题，万一有问题，那就是受到了中原人的熏陶。
一位庆邑部人担忧道：“我等返回部族后，若是小皇帝占得上风，便可以以私逃之事责备庆邑，若是泉陵侯占得上风，也一定会因我等没有出兵而降罪。”
萧西驰缓缓道：“两虎相争，必有损伤，以她们二人如今的情势，一时半会怕是腾不出手来理会庆邑部的问题。”又道，“我并不喜刀兵之事，而且以庆邑现在的情况，哪里还能经得住战乱？”
其他人听到主公这么说，知道事情无可转圜，也就纷纷应下，只有一人提出问题：“然而如此一来，我们又该从何处获取粮草？”
萧西驰道：“从小皇帝那里。”不等其他人发问，就把自己的计划讲出，“我不在家中，大周那边由永固郡郡守代掌庆邑之事，那位郡守固然愚蠢不堪，但依我所见，那个小皇帝却是个少见的明白人，她只要知道泉陵侯打算做什么，就会选择暂时安抚庆邑。”
虽然安抚边地需要花钱，但从损失上看，无论如何都比打一场仗要小。
庆邑部族人：“如此一来，岂非会触怒于天子？”
萧西驰叹息：“这也无法可想，离开建平后，我会往皋宜那边去一趟——宋家那个骑都尉能被委以重任，显然是颇受小皇帝的信赖，有跟建平这边沟通的渠道，到时候我会写一封信，托他转交给小皇帝。”
庆邑部人：“那姓宋的可信么？”
萧西驰果决道：“虽不可信，但我扔了信就走，他怕是拦不住我。”
*
在乌格奇跟萧西驰两边各忙各的事情的时候，温晏然已经在生物钟的召唤下安详入睡。
刚睁开眼，池仪就进来侍奉，温晏然晓得昨天晚上对方必定熬夜加了个班，不过今天看起来还是一样精神奕奕。
只要休息不好就会焉下来的温晏然：“……”
别人能成为掌管一国政事的权宦，果然不是没原因的。
池仪等天子穿好外袍后，才轻声回禀：“一切如陛下所言。”
温晏然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微微点头。
她年纪小，加上近亲们被先帝砍死了相当一部分，需要忙活的社交事宜并不太多，剩下官吏考评等正事，户部大约得等假期结束后，才会递折子上来，总算是过了几天比较轻松的日子。
期间内府官员曾特地过来请问：“正月期间，陛下要不要摆驾瑶宫？”
确实觉得日常生活过于无聊的温晏然，把那位内官召至身前，露了个笑脸，同时放缓语气，真心实意地请教了对方一句：“不知瑶宫那边有何乐处？”
内官闻言，忍不住当场打了个哆嗦，脸色更是变得惨白一片，直接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陛下圣明……微臣知罪。”
温晏然：“？？？”
她怀疑自己之前砍田东阳时的动作过于果决，才给宫中近侍们留下了十分深重的心理阴影。

第40章
作为皇帝，温晏然可以只制定大致计划，就在寝宫中安详躺平当咸鱼，至于如何将理论付诸于实践，便需要兢兢业业的下属逐步完成。
经过数日的联络，张络那边总算搞清楚了乌格奇的实际目的。
这个乌流部使团的来意应当跟温晏然猜得差不多，明里送人，暗里放人，但乌格奇自己，还有更深层次的渴求。
乌格奇直接对内官坦诚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并表示乌流部的头人跟左将军都早有不臣之心，明面上虽然自称部族，实际上已然自立为王，对大周心怀二意，整个部族中，唯独右将军谦冲淡薄，安分自守，若是中贵人愿意帮右将军成为部族头人，乌流部事后必定就会向大周称臣，如此一来，至少可保边地十年平安。
——其实乌格奇会这么说，有小部分原因是以为张络跟池仪都是国师用来掌控小天子的下属，希望温惊梅能有感于大家想要犯上作乱的共同心愿，哪怕是投石问路也好，助乌流部那边更换头人。
张络：“其实乌流部头人与他的叔父，也就是乌流部左将军相争已久，鹬蚌相争，乌格奇自然想做那个得利的渔翁，而且他到底也是先头人的儿子，因为公正贤明，也得了不少人支持，要是乌舍跟左将军都亡故，他又愿意推举右将军，部族人大抵也会愿意归服。”
温晏然闻言，唇角微翘，缓缓道：“朕也晓得一些乌流部的情况，那位右将军的确性情温厚，难怪此人想借他名头成事。”
她说完这句话后，便没再多言，而是倚在窗边看了一会书。
侍奉在殿内的宫人也也都垂首肃立，静若雕塑。
池仪跟张络连交换眼神都不敢，安安静静地站在温晏然身后。
——他们调查过乌流部的情况，知道这个部族中的右将军势力最弱，脾气也最好，不管哪个野心家想选傀儡，都有极大可能挑上对方。
就在此时，温晏然忽然将书页合起，目中微现凛然之意：“此人有一句话说得对，乌流部确实久有不臣之心，既然如此，朕迟早是要征讨他们的。”
张络听闻此言，心头便是一跳。
他追溯天子至今，知道皇帝何等圣明，对方既然说了要征讨，就必然是下定了决心，而且作为天子近臣，张络直觉认为，皇帝此刻心中已经生出了三分杀意。
温晏然微微闭目，再睁开时语气已经温和如常，甚至还笑了一下：“借刀杀人，祸水东引，过河拆桥……那小王子倒是个读过书的人，只是不料彼辈轻狂至此，竟敢视中原豪杰如无物！”
不管是温晏然本人，还是有资格成为权宦的池仪跟张络都清楚那位小王子究竟想做些什么——既然乌流部右将军为人谦冲，天然便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胚子，那等对方成为头人之后，部族大权自然而然便会旁落到乌格奇手中。
那么乌格奇为什么非要让大周插手此事？
理由很多，或许族中情势危急，但他自己的力量尚有不足，必须借助外力，也或许想让大周替他背锅。
——也可能兼而有之。
温晏然缓缓道：“等此人根基稳固后，自然会给那个右将军安一个‘勾结大周，谋害头人’的罪名，并借机作乱，不说十年平安，快则一二年，慢则三五年，边地必起战事。”
她还有几句话没有说完，与大周相比，乌流部人口少，这是他们国力方面的劣势，也是维护稳定方面的优势。
大周地域广阔，所以需要用律法，风俗，道德，文化等等来维系人心的归属感，而乌流部人口少，居住区相对集中，那么只需要压倒性的武力，就可以获得暂时的稳定。
等大周内乱频发的时候，乌格奇此人大可以带兵扰边，用战事上的胜利来转移部族中的矛盾，若是把握得当，乌格奇此人说不定真能成为乌流那边的一代开国之祖。
温晏然记得，在那本互动图书的部分支线剧情中，大周会为边地部族所覆灭。
天子靠在窗边的凭几上，一言不发，半晌后才吩咐身边内官道：“且喊一个会弹琴的乐人过来，替朕演奏几首舒缓些的曲子。”
西雍宫内的宫人侍奉天子已经有些时日了，颇为了解皇帝的脾气，不用温晏然多加吩咐，只一个眼神过去，就麻利地挪了躺椅过来，让天子靠在上面。
横竖今天不用出门，温晏然把发髻解散，让宫人帮着慢慢梳开。
见天子已经躺下，张络与池仪两人慢慢从殿中退去，等退到廊上时，两人站立不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没说话。
张络那张憨厚的圆脸上闪过一丝阴郁：“那边地小儿竟然如此无礼！”
池仪淡淡道：“他既然艺高人大胆，视建平众人如无物，便不能容他从容离去。”
张络低声：“乌流部头人曾受过大周册封，是正经的边地首领。”
池仪点头，冷笑一声：“边地小儿想要借刀杀人，但这世上怀刀者虽众，却不是谁都能按他心意行事。”
两人再度对视一眼，一时间心中都是有数。
张络慢条斯理道：“大周礼仪之邦，此人又是来使，不管咱们打算拿他如何，事后总该有些说法——依仪姊所见，咱们是自己问问，还是让斜狱去问？”
池仪想了想，道：“边人多好杀而轻身，未必畏惧刑罚，不过此人既然一心求大周相助，为求信任，想来会有些表示，你去吊一吊他的胃口，看能不能哄他吐点东西猜出来。”
张络笑呵呵道：“那建平城内的贵客们……”
池仪也笑了一笑：“此事陛下自有安排，就不是你我所能干涉的了。”
*
西雍宫殿内。
温晏然现在能感受到宫廷音乐的好处——这些曲子节奏舒缓，所以当做背景音响起的时候，完全不会耽误想事情，当然她还是更怀念现代智能手机的音乐播放功能，不但节约人力，而且随放随听，但在大周，想听曲子就能喊人来弹，完全是富贵人家才有的独特享受，而且还存在着礼制上的种种限制，比如现在有资格用六十四人大乐团奏乐的，整个大周目前就只有她一位。
自先帝驾崩后，少府中的乐人难得受帝王召见，当下在西雍宫中尽心演奏，选择的曲子都是高雅风，努力帮助一向有贤德之名的皇帝陶冶情操。
既然陛下要做千古明君，那他们也要尽可能予以配合才对！
温晏然：“……”
她感受着愈发沉重的眼皮，深刻怀疑帮助睡眠才是宫廷乐曲的本来作用。
*
正月期间，本来就足够繁华的建平比往日更加热闹，边人所在的稾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人饮酒高歌以及打架斗殴，充分彰显了边地的勇悍之气。
乌格奇毕竟年少，加上第一次前来建平，在等待宫中讯息的时候有些按耐不住，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免得惹同行者怀疑。
就在他急得快要上火的时候，禁中总算有消息传出。
之前跟他接触的内官表示，乌格奇所言的事情确实颇有可为之处，然而此事干系重大，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权限范围，需要请示领导的意见，请乌格奇到他们上官的私宅来见上一面。
——虽然大部分宫人都在禁中起居，但一些有着正式品阶的官吏，比如少府本人，再比如加了谒者衔的池张两人，都可以去自己的私宅中外宿。
这些人在置宅子的时候通常不会离皇宫太远，免得天子找人侍奉时，无法及时前往御前逢迎。
为了使未来的合作方放下戒心，乌格奇特地换上了一身周地士人的服饰，又抓紧时间演练了几遍见人的礼节，才坐车过去拜访。
越靠近皇宫的区域，就越是礼仪整肃，这间私宅从外头看，除了门庭冷落一些，跟周围的其它宅院似乎没什么区别，乌格奇在仆役的指引下进入内室，老老实实地坐了一会，才看到一个人进门。
来人有着一张憨厚的圆脸，脾气看起来非常温和，走进来的时候一直笑眯眯的，完全没有周人身上那种常见的傲气，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此人自然是张络。
他先跟乌格奇先寒暄了几句，然后慢条斯理地喝了两杯茶，然后才将话题逐渐拉到了正事上头。
张络：“依足下所言，乌流部中贵人颇多，比尊驾身份高者不知凡几，单凭你自己，又焉可以允诺大事？”
乌格奇面色先是涨红，然后才勉强道：“在下并非替自己筹谋，而是替右将军筹谋，头人处事不公不仁，左将军暴戾恣睢，族人自然心向右将军。”
张络笑呵呵道：“如此说来，你们右将军倒是个厚道人。”又道，“若是乌流部头人在位，你是他弟弟，好歹也一部的王子，等右将军上位，却又能拿到什么好处？”
乌格奇语气轻松了一些：“右将军知人善任，等他成为了头人，我自然就会是右将军。”
张络面上笑意不变，但心中已经知晓，对方既然信心满满地说右将军知人善任，那多半不是信赖右将军的人品，而是觉得他自己有足以令右将军依仗的地方。
“你兄长是乌流部头人，手上就没有兵马么？”
乌格奇：“乌流王帐周围有五千骑兵，我独自统领其中两千人，只要时机卡的好，我引兵去攻左将军，把王帐空出来，那大事可定。”
张络看他一眼：“乌流头人使你统领两千骑兵，你却阴谋拥立右将军，如此岂不是违背了手足之义？”
乌格奇冷笑一声道：“大兄处事若公，我自然为他效力，可他一向刻薄寡恩，遇见好处，只肯派自己嫡系过去抢占便宜，遇见吃亏的事情，就拉着旁人的兵马去替他挡事，非只有我，旁人一样心生怨言，要不是看他母亲是父亲的大妻，部中谁肯服他！”或许是说到激烈处，他一时难以按耐，补了一句，“中原小皇帝登基之后，不也砍死了她的哥哥么，她既然能砍，旁人又为什么不能砍？要说违背手足之意，那也是她立的榜样。”
张络拿着茶杯的手顿时僵住，他看着面前的边人青年，几乎按耐不住心中的怒气。
虽说私室相谈的内容不会传之于外，但张络清楚地意识到，哪怕无人知晓，他也不愿指摘天子半个字，无法以虚言附和对方的话语，在张络心中，昔年的七皇子温见恭自然不配跟陛下相提并论，面前的乌流小儿就更是不配。
只凭这一句话，纵然陛下懒怠与乌格奇计较，他张络都要非杀此人不可！

第41章
张络淡淡道：“你说的事情，我都明白了，不过与乌流部合作之事比贩卖奴隶更要紧，非我一人之力可成，总要有定义郡守配合才能成事。”
乌格奇：“小人此次前来建平，就是想问一问年后派去定义的郡守是谁？”
大周这边的士人一向有重诺之风，又对犯上作乱的事情比较敏感，所以乌格奇觉得自己必须提前跟那位郡守搭上线，达成初步的合作意向，否则对方一旦先结识了他的大兄，再想与之勾连怕是难了。
张络挥了挥袖子：“我尽量替小王子探听一二，不过郡守任免这等大事，就算禁中内官，也只好说有五成把握探听得到而已。”顿了下，又补了一句，“然而就算提前知道了郡守是谁，那人也未必会答允与你合作，依我看，小王子这计划实在是冒险得很啊。”
乌格奇面上并没有因此出现失望之色，反倒闪过一丝冷厉，他上身稍稍前探，低声道：“中贵人放心，若是那位郡守不愿意，咱们就换个愿意通融的郡守便是。”
他的言下之意，是打算行刺客事。
这年头生活条件不好，经常有死于小事的贵人，乌格奇艺高人胆大，又在战斗中练出了一身凶性，在他看来，干掉不肯听命的郡守，属于解决问题的正常途径，只要做的小心些，旁人都未必能看出来这是意外。
张络听到对方这句话，下意识地开始思考要不要故意提供一个错误的名字来借刀杀人，让对方引火上身，如此便可一举两得，不过须臾间又将这种冲动按耐了下去——他既然以天子之獒犬自居，在主人没下指令要咬人的时候，就不能像寻常疯狗一样在外头惹是生非。
乌格奇确认道：“中贵人以为如何？”
张络瞧他一眼，慢吞吞道：“看来小王子武艺不错。”
乌格奇确实为自己的武力自负，当下昂然抬首，声音洪亮：“我不敢说百人敌，但对付几个文士，总还是有七八分把握的。”
张络听见对方满是自信的话，语气里反倒多了几分明显的不快：“建平戍卫森严，你莫要如在部族中一样肆意，否则必定会连累旁人。”
他话说得固然严厉，不过既然会为自己感到担忧，就表示愿意跟乌格奇合作，反倒比一直顺着对方的话说更叫这个边地的小王子信任。
抬头看一眼已经开始变暗的天色，张络施施然站起身：“现下已经不早了，谨慎起见，我先自侧门出去，你过上一刻再从后门那边离开，免得被有心人记下。”顿了下，严厉告诫，“倘若被人觑破，你我以前所论之事，就一概不算。”
乌格奇在心里说了几句中原人狡诈胆怯，却也服气张络的安排，耐着性子等在原地。
为了方便两人交流阴谋诡计，内室中没有服侍的人在，此刻煮茶的茶炉早已熄灭，加上寒冬时节，屋里屋外都冷森森的，杯子里的水凉得极快，乌格奇闲着也是闲着，又试着喝了一口，可惜刚入嘴就觉冷茶味道苦涩，又重新把杯子放下。
——乌格奇想，自己在建平这段时间内，到底也染上了一下中原人娇生惯养的毛病。
在张络离开后，周围安静得厉害，一点声音也不曾有。
乌格奇逐渐有些坐立难安，他一开始只是等得不耐烦，然而多年以来在战斗中磨练出来的警惕性让他忽然间心生警觉，背上汗毛倒竖，于是豁然站起，也不从后门走，而是快步走到院子里，打算翻墙离开。
这位乌流部的小王子踩着砖石三步两步往上攀登，就在他快要翻上墙头的时候，一杆长枪突兀闪出，向他胸腹直直刺来。
劲风掀动了墙上的积雪，银色的长枪仿佛一只蛟龙，自云中骤然破出！
乌格奇无处躲避，双脚在墙上一蹬，直接落回院中，他反应极快，在意识到有人埋伏的时候，就地一滚，准备退回屋中，借助地形防守，谁知方才出枪之人并不翻入院中追击，而是站在墙头上拉开长弓，居高临下，给了他一箭。
只听轰然一声，弦作霹雳之响，来人枪法已经快极，箭法却比枪法更快，半空中，长箭有若流星，向着敌人飞驰而来，劲风直逼乌格奇面门，他大吼一声，双手并用，手臂上肌肉鼓起，竟硬生生用手抓住了这势若惊电的一箭。
仅仅凭着此刻的表现，他就的确有资格称作百人敌。
——这样一员猛将，在崇拜武力的边地，就算出身没有头人高贵，也一定会得人拥戴。
乌格奇死死抓住箭尾，他的虎口手心都迸出鲜血，他再度咆哮起来，正要将长箭掷向墙上那人，忽然觉得背上像是被铁锤砸了一下似的，剧痛无比。
“……！”
乌格奇战斗经验丰富，立刻就反应过来，如今埋伏在此的并非只有面前一人。
一箭之后，四周紧跟着又是数箭其发，他今日来内官私宅中拜访，身上穿戴的都是具有周地风格的布衣，要害缺乏保护，蛮横如野兽，受伤后更是激发了凶性，竟硬顶着箭雨往外冲，其余禁军们一时拦截不住。
负责正面吸引乌格奇注意的是钟知微，她是禁军内卫统领，武力出色，当下奋不顾身地跃入院子里，与乌格奇拼斗。
此时此刻，墙上的箭雨早已停止。
乌格奇勉力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年轻统领，忽然大喊一声，声音里充满愤恨不平：“你也是边人，凭什么杀我？”
钟知微理也不理，手提枪尾，向前轻轻一送，直接捅穿了对方的心脏，然后甩了甩枪尖上头的血，冷笑：“竖子！”
——其实方才某一刻，她也想问问此人，既然都是边人，对方又为什么那样对待被送到建平的奴隶？
等院中尘埃落定，张络才笑呵呵地走了过来，赞叹道：“统领果然勇武过人！”
钟知微连道不敢。
因为大周一向有内官统领内卫的习惯，禁军中的将官一直对天子心腹内官尤为客气，免得对方哪天突然变成了自己的上司。
乌格奇已经毙命，其首级被快马送去边地，与之一同过去的还有一封来自大周的书信。
书信中说，大周以忠孝治国，而乌流部头人也是受过朝廷册封的正经部族首领，如今知晓有人打算行背主之事，就帮他解决了这个麻烦。
钟知微：“到底没有实证在手，那乌流部头人未必愿意相信。”
张络笑道：“陛下说了，没证据无妨，有破绽也无妨，只要乌流部头人心中自此难安便可。”
钟知微心中一动，微微点头。
天子登基未久，政令难出建州，但若是有人觉得皇帝势弱，想要借此谋划什么，便一定会掉入陷阱当中。
*
乌格奇事败身死的事情传入宫中，池仪第一时间拿到消息，然后立时过来向天子禀报。
温晏然正在看书，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张络下手如此果断，不愧是未来的奸臣头子，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自己对下属的培养方法十分靠谱，大家都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边地诸部族中，乌流部势力最强，对大周的敌意也最重，温晏然打算先解决这一部族的问题，免得对方打乱自己的节奏。
虽然当事人无法继续为昏君事业发光发热比较可惜，不过温晏然想了想，一时的上风其实无关紧要，横竖等自己露出昏君的本来面目后，这些行为都会被外界用穷兵黩武来概括。
而且倘若乌格奇所言为真，他这么急着在外头找援引，大约也有些左将军势力已经快要压过头人那边的因素在……
“阿仪，你去把这只盒子送给董卿。”
温晏然口中说的董卿正是董家的董复，此人本来是定义郡的太守，因为考评出色，按理该升入中枢。
董侯一族因为玄阳上师的事情，近来一直低调做人，池仪受命而去，亲自将木盒送到门上。
木盒当中装着董家之前的请求皇帝去爵降罪的折子。
董复多年为官，经验丰富，迅速明白了天子在暗示他们该用什么来换取爵位的保存，不顾如今正在年假当中，立刻上书，说自己在定义郡那边尚有未尽之事，希望等完成之后，才回建平任职。
太启宫那边迅速给出了同意的回应，董复顾不得现在正在年节期间，直接带上随从护卫急匆匆地赶回了原本的辖地，连幕僚都落在了家中。
乌流部虽然是大族，但乌格奇本人进入建平时所用的身份只是一侍卫，他身死的事情至少在表面上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
萧西驰府中。
在打听到乌流部那边的变故后，庆邑部这边的感想格外复杂。
他们一直对于要不要按泉陵侯的计划来有些拿不准，结果这边总算准备好鼓起勇气冒险，天子那边就体贴地帮着他们放弃了之前的预案——自从乌格奇身亡后，乌流部那边便彻底安静了下来，再也不提贩卖奴隶的事情。
同在建平的族人们议论纷纷，而这个府邸的主人萧西驰，如今正独自待在书房当中，目光难掩凝重之色。
她回忆以前的经历，发觉厉帝虽然残暴，但其人想法还相对容易把控，只要小心行事，总算能保全自己跟下属，但到了温晏然登基之后，萧西驰却实在难以猜透这位天子到底在琢磨些什么。
倘若那位小皇帝对庆邑部想要从城中溜走的事情一无所知，乌格奇的脑袋不会掉得那么精准，但要说小皇帝有所猜测，那为什么不曾加强对庆邑部诸人的看管？
萧西驰看向窗外，今天是个没有阳光的阴天，因为天子神鬼莫测的手段，建平内所有蠢蠢欲动的势力，都像是被雪覆盖住的地面一样，骤然间沉寂了下来。

第42章
皋宜郡郡守府中。
宋南楼看着面前的友人，扬了扬眉：“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师诸和微笑：“襄青那边的事情由小温校尉掌管，弟闲来无事，索性过来兄长这边瞧瞧。”
宋南楼跟师诸和自幼相识，颇为了解对方的想法，知道他这个时候跑来皋宜，是不欲与宗室争功，同时也想韬光养晦的意思，当下摇了摇头，道：“你虽然已经出仕，但办事的时候，却只肯出六分力气。”
师诸和笑：“只要不误了公务，何妨得行乐时且行乐？”又道，“如今兄长已然择主，弟却还想再闲云野鹤几年。”
宋南楼知道自己这个友人一直觉得大周气数将尽，又自认不是那个能够力挽狂澜的英雄豪杰，早就下定决心，准备找一个合适的主君辅佐，对方虽然同样觉得小皇帝聪颖天赋，可惜受困于朝中局势，再怎么努力，也只是徒劳而已。
作为已经打定主意跟皇帝混的臣子，宋南楼十分希望能把友人也带入到这个任劳任怨的工作氛围当中，于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这是陛下前些日子写与我的，你可以瞧一瞧。”
师诸和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末了点了点头，感慨：“陛下明见千里。”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是要求宋南楼加大殴打当地豪强的力度，尽量从这些人身上多获取一些粮草出来，并征调豪族家中的奴婢徒附为民夫，往庆邑郡送一部分粮草过去——温谨明当初之所以会防着庆邑部附近的边营回调，就是因为此地跟皋宜、襄青等郡都处在同一个方向上，而且途中至少有三分之一都是水路，行进速度不会太慢。
除此之外，信上还提了一点需要跟襄青那边通气的问题——两郡事情解决得比想象得要快，等一切尘埃落定后，禁军且不忙着往回走，等督促完春耕再返回不迟。
宋南楼：“当时随同而来的还有另一封信，陛下有谕，若是萧西驰将军忽然过来，就把第二封信给她。”看着友人，“不过直到今天，我都没听见建平那有什么特别动静——你觉得萧将军会过来么？”
师诸和：“若是没有第二封信，萧将军倒有五成可能过来，既然有了第二封信，那可能便不足一成。”
宋南楼点头——温晏然会这么嘱咐，就是猜到萧西驰有意出逃，那么自然会对此多加防范，之所以还给第二封信，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师诸和静静站着，面上忽然泛出一丝苦笑：“陛下若是能早生五十年……”
宋南楼负手，道：“我本来也希望陛下能早生五十年，不过如今也并不算晚。”
师诸和没有说话，宋南楼也不指望立刻便能说服友人，笑道：“你心中还是不信，那不妨多瞧上一瞧。”
此时此刻，在谈论建平情势的并非只有宋南楼这边的人，泉陵侯那边也因为京中变化超出了掌控而有些忙乱——除了温谨明本人还十分坐得住之外，褚氏跟崔氏都有点坐立难安起来。
私室当中。
收到信件的褚丛默默无言，半晌之后才对与幕僚道：“咱们倒是小瞧了温惊梅。”
幕僚：“依明公之意，近来种种都是国师的手笔？”
褚丛点头：“虽然京中的来信总说天子明察秋毫，但小皇帝当真如传言一般聪慧，年少时岂能一点风声都不曾传出？”又道，“其实当时给温惊梅加上柱国的时候我便有所怀疑，按大周惯例，天桴宫一向不涉朝政，但你看自从小皇帝登基之后，他温惊梅可有一点原来避世的模样？”
幕僚露出若有所思之色，随后衷心赞叹：“明公所言极是。”又帮着批评了几句，“谁能想到，温惊梅自小装得淡泊名利，原来是为了这一日。”
他们在建平内也有耳目，可以确认天子时常驾临天桴宫，与国师相见，前段时间还也选拔了不少天桴那边的道官入朝。
褚丛轻叹：“连袁言时都渐渐想要抽身退步，可见天桴宫势力何其之大。”
幕僚佩服道：“还是明公见事分明——若是温惊梅未曾把持朝政，那把持朝政者就必定是袁言时，如今他被降职为光禄大夫，连改元后都未曾复归原位，那朝中权柄究竟落于何人之手，也就不必赘言了。”
——温晏然并不知道她的潜在对手都在琢磨些什么，不然肯定得感慨一句，如果不把她穿越人士的背景纳入考虑的话，这两位的思路还是挺正确的……
幕僚：“既然如此，不知明公该如何为泉陵侯解忧？”
褚丛冷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以袁言时的性情，此时多半只是暂时蛰伏，咱们在建平内还有几个能用的人手，且让放些流言，打压一下温惊梅，只要天桴宫那边稍露颓势，袁言时必定会乘势而起，他们彼此争斗不休，岂不方便君侯徐徐图谋？”
*
西雍宫内，被无数人深刻惦记的皇帝，此刻正拿着一份边地的舆图细看。
天子勤政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就需要近侍们多多照料，池仪留意时辰，掐准时间端了一盏温水过来让天子润喉。
作为近侍，她十分了解天子生活上的喜好，比如陛下虽然并不讨厌甜点，却颇为反感在建平达官贵人家中所流行的加了蜜的水，嫌弃此类饮品喝起来不够解渴，平日里首选温水，其次是泡得偏淡的茶。
不过不喜欢蜜水的温晏然其实也理解为什么这种饮料能够流行起来——大周立国已久，建平作为都城的历史已久有了三百多年，历年积攒的生活污水渗入地下，也影响了城中居民的饮用水，悼帝当年曾令水官重新引了城外活水的支流入城中的清凉池，并使专人维护，到了厉帝时期，皇家用水便不再从清凉池走，而是选用山泉跟露水，瑶宫跟桂宫虽然与太启宫相连，但都位于城外，两宫边上有山，厉帝生活豪奢，竟令匠人把山中清泉用铜管引下，供自己取用。
等温晏然登基后，瑶宫跟桂宫已经失去了皇帝常居之所的用处，但原先的设施都保留了下来，每天都有专人从桂宫瑶宫那边将泉水送来天子这边。
温晏然觉得这样不错，她人不在瑶宫，却不耽误享受瑶宫的便利，既保证了宫中供水，也有助于让旁人逐渐领悟到自己是个跟先帝一样糟糕的昏君。
池仪等人则在心中感慨，天子自然是简朴的天子，却没有因为想要凸显自己的简朴，刻意废弃宫苑中的器物，行动纯系自然，分毫不见造作之态，实在是有道明君。
既然皇帝偏爱泉水，建平内的达官贵人乃至平民百姓自然也纷纷效仿，靠此为生的小贩每天早晨从城外取水来城中售卖的，并将自己卖的泉水取名为桂泉跟瑶泉，算是蹭一蹭皇家的光。
因为此时年假已接近尾声，作为皇帝，温晏然已经开始逐步恢复工作，再度埋首于各类文书当中，到了未时二刻，池仪过去提醒天子，说袁言时已经快要到了。
——温晏然觉得既然已经过完年又改了年号，总得需要梳理一下来年的工作思路，这事她一个人做难免事倍功半，于是把评论区中公认的大忠臣给喊了过来，打算从对方身上获取一些灵感。
看见人进殿，温晏然客气地站起身，含笑招呼了一声：“太傅久等。”
袁言时先是躬身一礼，然后才纠正道：“老臣已经不再担任太傅一职，还请陛下莫要再用旧日称谓。”
温晏然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给对方赐了座后，直接切入正题。
她今天喊人来，是想问一问对方，作为皇帝，想要维持住自己的统治，她的依仗究竟在何处。
有关温晏然的问题，许多经史著作中都给了相当深刻的意见，袁言时更是颇为熟练类似的御前奏对，张口直接提了一句：“道德……”
温晏然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笑：“今日先只谈人。”
袁言时心头一跳，感觉头皮有些发麻。
天子这样说，等于是在问自己有哪些人可信。
袁言时不知皇帝到底想做什么，只能本着自己的出身跟立场，给了一个绝对不会错的答案：“士族多有仁义恢弘者，足可为陛下肱骨。”
他自己是世家出身，目前也隐有建州士族领袖的地位，必定要为自己人张目，也希望皇帝能多重视他们士族一点。
温晏然微微颔首。
袁言时是被剧透过的忠臣，当然不至于在这些基本问题上欺骗自己，而且对方的说法也符合这个时代的主流认知。
经过几代昏君的共同努力，大周皇室在民间的声望降到了一个低点，而士族大多还是心向朝廷的，毕竟如今能在朝中为官的人，绝大多数也出生于世家大族世家大族，这些家族掌握了教育资源跟仕途资源，一向受人尊敬，也就不会想着改朝换代。
不考虑道德情感因素，越是能在这个政权的统治下获得好处的人，就越会倾向于拥护这个政权。
她想了一想，若是把除了皇室以外的家族按势力排序的话，那由上到下应该是门阀，世族以及豪强。
在温晏然还不算太深刻的认知中，门阀属于世家的终极形态，至于豪强，若是换做开国时期，倒有可能进一步发展为士族，但现在大周气数将尽，阶层固化严重，目前底层官吏还有不少豪强出身的人，但上层官吏基本全都是世家子女，不过可能是受到当前社会发展程度的制约，大周的门阀非常少，中枢对地方依旧保持着一定的影响力。
温晏然想，这些大约也就是最不希望改朝换代的人了。
她记得自己之前看书的时候曾翻到过一句话，“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温晏然原本觉得这是一句充满从心风格的劝告，不过受袁言时今天教导的启发，她觉得这可能是在委婉地告知统治者，他们权威究竟来自于什么地方。
——温晏然有点庆幸，还好自己做事谨慎，今天召忠臣过来多问了两句，不然险些对谁才是自己队友这点产生了误解。
作为一个典型的偏科选手，温晏然的历史知识储备颇为贫瘠，只隐约记得以前在网上看过一些有关政策与社会结构的分析——有些时候看似正确的改革反而会带来严重的负面效果，像帝辛，因为改革奴隶制度被认为背叛了贵族阶级，反而遭遇了逐鹿之败，也成功背负上了昏君的名头。
结合上从袁言时口中问出来的答案，温晏然大致能够确定，所谓的气运之子们多半也集中在门阀、世家以及豪强这三个统治阶层，想要成功成为一个能令所有人感到“这世界已经没救了”的昏君，她就要痛击这些潜在的队友。
袁言时看着一脸若有所思的皇帝，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郁……

第43章
刚过年没多久，温晏然就有了需要定下大致方案的问题，一个是春猎，一个是如何营造她自己的陵墓，还有一个是该怎么给她过生日。
其中最容易解决的是春猎，毕竟这属于皇帝们的常见娱乐项目，那么多年下来，少府那边早就有了一套合理流程，以前怎该么办现在还怎么办，至于生日的话还有一段时间，目前不用太急，至于陵墓营造……工部那边现在为此上折子，当然不是觉得天子可能早逝，而是通常情况下皇帝在亲政后就会开始着手为自己身后事打算，再加上温晏然还未成婚，宫中花销有限，正适合拨出一笔钱去造坟。
温晏然：“……”
她摆了摆手，表示先不必大兴土木，并态度亲切地告知工部那边，万一有朝一日自己真的山陵崩，那一切从简就行。
本着皇帝也有可能只是客气客气的顾虑，工部尚书又劝了几句，却遭到了跟之前一样的拒绝。
其实是火葬拥护者的温晏然笑道：“朕才登基未久，若果然英年早逝，那不过一少帝，又有什么值得厚葬之处。”
她当然也想多弄一些花钱的名目，消耗府库积蓄的同时也能顺便为将来培养足够的贪财小人，但在看过户部的账簿后又稍稍改变了主意——大周的摇摇欲坠是体现在各个方面的，哪怕温晏然本人现在的经济状况都比较一般，这还是在她刚刚得到了一大笔岁末上供的情况下，所以奢侈也得奢侈到她能用得到的地方。
作为一个昏君，温晏然有理由认为自己的结局肯定不会好到哪去，花再多的金钱用来营造陵墓，也肯定不会起到实际作用，倒不如用在生前的享乐上头。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值得一提的享乐项目的话。
正常来说，营造皇帝陵墓的开销会由少府那边负责一部分，所以工部尚书过来的时候，少府令侯锁也站在一边，等着天子给出指示。
他忽然意识到，在听到皇帝拒绝大肆营造豪华陵墓的时候，他心中居然一点都不感到惊讶。
——天子在私室中都如此简朴，在营造帝陵的时候，又怎么会穷奢极侈呢？
经过一段时间对心态的调整，少府令原先那些谄媚君王，曲承上意的想法已经淡了，反倒真心想劝一劝皇帝，节俭固然是美德，作为天下至尊，委实不必自苦如此。
工部尚书跟目光中满是欲言又止之意的少府令离开了西雍宫，而确定了个人善后问题的温晏然她现在正在看御史台那边上的折子。
御史可以风闻言事，哪怕没有实际证据，也能够把问题上禀给天子。
近来建平进来传出了一些讯息，之前那批选自天桴宫的朝官们颇有些不法行为，而且常常私下聚集，涉嫌结党营私。
受当前社会风气的影响，各级官吏通过种种途径捞钱，只要没过分到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基本都不会受到太过分的批评，特别是在大周有好几代昏君给所有人做榜样的情况下，但结党一事就有些微妙，再联想到天桴宫的主人是有拥立之功的温惊梅，难免令人不安。
温晏然瞥了一眼就把奏折搁到旁边去了——她当初之所以屡屡加恩于天桴宫，就是希望能扶点有别于朝中旧人的新势力出来，从今天折子上的内容看，自己的计划颇为成功。
不过考虑到自己对温惊梅的信任一直表现得颇为明显，温晏然也觉得，近来的传言倒有值得深挖之处。
温晏然一面思忖，一面又回想了一下在评论区看过的剧透内容，毕竟她当时浏览得不够深入，必定有很多漏掉的内容，但仅从记得的那些分析，目前所有选自天桴宫的朝官们当中并没有被评论区重点提及过的名字，她暂时没有额外在意的理由，当然为了表示自己依旧信重天桴，温晏然索性借着改元的名头，随手挑了几个存在感比较强的人，把他们的官位往上稍稍提了一提。
温晏然喊了声池仪，问：“今天王通事在执勤么？”
池仪微微躬身，回禀：“王通事今日休沐，陛下可要召她入宫？”
温晏然笑：“又没有要事，何必在休沐时召人，且让她好好歇一歇。”
王通事就是王有殷，这妹子其实也是评论区留名的人物，她出身士族，但家境一般，近支人口也不算多，在评论区的称呼是“资质平平王有殷”。
温晏然想起这个人的时候，总觉得很难从这句评价中把握到王有殷此人的准确性格，毕竟不管资质低还是资质高都是一个相对明显的特征，而越是中庸，就越是缺乏值得总结的要点，她有些好奇对方哪里表现得“资质平平”，于是留心观察了一段时间，却也瞧不出来什么特别之处，只觉得对方工作上没什么失误，平时也颇为勤勉。
——大约就是这种没有特别之处，所以才被被称作“资质平平”？
温晏然方才提拔了一下出身天桴宫的官吏，为了保持平衡，又顺手把这个由袁言时团队举荐的小姑娘的官位提了半阶，升为起居舍人。
“王舍人现在是居住在太傅府上罢？”温晏然想了想，笑，“把文书送过去，再替朕送两罐茶叶给太傅，算是谢太傅费心。”
内官们躬身领命，先将温晏然的批复放入盒子里，封装妥当，然后依次发往尚书台那边准备用印。
*
建平内的消费水平非常符合这座城市一国国都的定位，不是所有官吏都能赁得起房屋居住，朝廷这边会提供各级官邸，当然受当前风气影响，在举主、亲友，尊长家中居住也属常态，像王有殷，在不当值的时候，便会待在袁言时的府邸内。
——毕竟袁言时是辅政大臣，府中的消息格外灵通。
提拔天桴宫出身官吏的旨意刚刚下发，袁言时这边就收到了消息，他看了随侍在身边的出色后辈一眼，心领神会的王有殷便微微欠身，分析道：“依小人所见，从考绩看，这些官吏现在提拔可，不提拔也可，天子如此作为，或许是想借此告诫朝廷内外，天桴宫地位不可动摇。”顿了下，又道，“若小人猜得不错，稍后或许便会有内官上门。”
一位幕僚道：“莫非天子疑心明公？”
王有殷：“天子未必疑心大人，但若有人不满天桴宫，那还能以朝中何人为旗帜？”
另一位幕僚道：“那些人到底是新入朝堂，或许是御史台想表明自身公正无私，不会因为旁人天子宠臣而格外宽容，才集中弹劾了这么一回。”
正在议论纷纷之时，外头传来消息，说有内官上门，还带了两样东西，一件是给王有殷的升职文书，另一样是给太傅的茶叶。
王有殷思忖片刻后，叹服道：“陛下如此做，是自己不疑大人，也不欲旁人疑大人。”
以温晏然如今在建平的威望，当然也能出手把异议迅速按下去，不过她既然选择让袁言时代行此事，既显得方法柔和，也多少有些帮着这位老臣撇清自身的意思。
袁言时颔首：“陛下如此信重，我虽一老朽，也该为陛下分忧。”
王有殷心领神会，垂下目光——不疑天桴宫，也不疑袁言时，那疑的到底是什么人，答案就很明显了。
袁言时毕竟是辅政大臣，他的态度在建平的士人中有着十分重要的作用，既然他今天算是表了态，服从天子的安排，跟天桴宫那边和睦相处，就算某些心向泉陵侯之人有意折腾点什么，也难以兴起风浪。
——而且这个决定对于袁言时来说也并不为难，毕竟他虽然觉得天桴宫权势日重一日，却从未怀疑过对方把皇帝当傀儡操纵……
王有殷旁观于侧，内心感慨万千，她长于太傅府中，朝中那些能称得上重臣的人不知见过多少，从幼时开始，便一向以聪明自负，等入朝为官后，才逐渐领悟到自己见识短浅。
其中天子当然是世间最顶尖的人物，王有殷原本对恩威并用只有一个模糊的认知，如今随侍在天子身侧，看对方不止能以惩罚来操控朝臣，也通过奖赏来引导朝臣行为，才逐渐有了更深的理解。
在很小的时候，她曾风闻厉帝的行事作风，心中隐隐有些不忿——这样一位无能暴虐之人，凭什么可以成为天下的君主？
平心而论，先帝的确很适合让人产生“这人都行我凭什么不行”的犯上想法，从小被作为朝臣培养的王有殷因此生出了想要做权臣的念头，但随侍在温晏然身侧的这段时间，她的自信心遭受了来自现实的连番打击——不说跟才十三岁刚开始读书不满一年的天子比较，甚至在面对池仪张络等读书不多的内官时，她偶尔都会感到一丝自惭形秽，那些年少时的种种野心，也就彻底被埋葬在了记忆深处……
*
就在褚氏那边望眼欲穿等着袁言时向温惊梅发起进攻的同时，建平这边正因为两阵营领头人物一个在家中日常自闭，另一个在皇帝的威严面前选择了从心而无比平静，在不需要通过内讧来消耗精力的情况下，朝中的大臣们自然而然将目光投向了春耕。
农业社会，督导春耕一向是官府的重要工作，甚至有些地方的主官都会亲自下田翻一翻土来以身作则，如今的朝廷设有大司农的这一职位，目前担任的人是沈氏的一位老者沈夏，他年近六旬，精力难免有些不济，再加上到了温晏然这一代，九卿已半成虚职，权力不如以往，天子以体贴老臣的名义，下令户部协理春耕诸务，也顺便给卢沅光一个表现的机会。
温暖的阳光照在太启宫中，东风吹来了芳草的气息，周围积雪早已融化，湖边的柳枝也萌发了新芽，在确定了工作目标后就把实际操作都安排给下属的温晏然因为缺乏娱乐活动，一时兴起，要了些粮食种子，丢在西雍宫的花圃中。
——她本来也有点忧虑种粮食的行为是不是过于符合时人对一个正常皇帝的职业要求，不过想到反正自己是种在宫里的，能清楚了解到这一点的也就是池仪张络等奸臣预备役，以及少府那边从先帝时期遗留下来的资深曲承上意型内官，纵观身周，温晏然觉得问题不大，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第44章
温晏然亲自翻土的时候，池仪一直侍立在侧，作为评论区指定未来权宦，她的各项配置都尤其适合大周的职场——精力格外充沛，而且聪慧机敏，在这个计时器具格外简陋的年代，对时刻有着非同一般的警觉，温晏然觉得哪怕当皇帝的不是自己这样被剧透过的穿越者，以池仪的能力，只要给她表现的机会，就很容易出人头地。
池仪：“陛下，钟统领快到了。”
温晏然点点头，扶着宫人站起身，早有准备的内侍捧上装了温水的铜盆，让天子净手，池仪则过来亲自替天子把用细绳束着的袖子解开。
她这段时间在思考该如何给本来就不算宽裕的财政逐步增加负担，远期的规划当然是大规模基建，至于近期，因为此时距离春猎已经不远的缘故，温晏然觉得可以找个由头来养一养马。
马匹是贵重物品，在大周，如果家中养有一匹战马的话，甚至可以用来抵消徭役，而且养马属于长期行为，马匹食量大，对居住活动空间也有要求，只要养的数量多，基本每天都是一大笔支出。
先帝晚年除了桂宫跟瑶宫外，还特地建了一座占地广阔的皇家园林，名为景苑，正好可以被温晏然用来养动物。
钟知微受召而至，正巧在西雍宫门前遇见了同来此处面圣的少府令。
单论品阶，少府还要高于内卫统领，而内官又向来跋扈，不过自认为被天子反复敲打过的侯锁，岂敢在皇帝宠臣面前气高，近来一直表现得格外谦逊，某些朝臣冷眼旁观内官们的变化，也十分佩服天子御下之能。
侯锁听闻钟知微的性格持重，确切点就是不够灵活，有意向对方卖好，悄悄提醒道：“今日陛下召我与统领一道过来，多半是有些花钱的事务要分派。”
“受教了。”
钟知微到底也在禁中混了多年，不用侯锁说得太细，也晓得那些待分派的事务跟武事多半有些干系，再结合如今的时机，大约也猜到，或许跟春猎有些关联。
前几代皇帝中，悼帝极爱游猎，从做皇储时起便好名马良弓，厉帝也常行猎于城郊，近臣们按这两位的爱好推断，觉得新帝就算不至于沉迷打猎，起码也不会觉得此类活动讨厌，却没料到在讨论喜好前，他们还有一个更严峻的问题需要解决……
作为一个年纪不大而且没受过正统皇家教育的人，温晏然根本不会骑马，她平常也没什么机会出宫门，唯一一次去外头溜达还是登基大典那天，全程都坐在车子中。
——感谢原身的自闭，温晏然不管在能力上有任何缺陷，都十分说得过去。
“……”
本来以近侍跟朝臣们的贴心程度，是不会忽略小皇帝迄今为止还没上过马背的可能性的，奈何温晏然自从登基后，依靠自己出色的表现，成功给周围人留下了“天子可能什么都会”的错误印象，再加上温晏然隐露专权之姿，旁人也不敢随意插手皇帝的学习问题，所以直到距离春猎不满一个月的时候，大臣们才因为“嗯，朕从未骑过马”的回复，匆匆给钟知微临时加了一个辅导皇帝骑术课的任务。
钟知微在收到召见的旨意时，本来是以为皇帝想讨论一些课程的细节，不过听少府令所言，或许还有点旁的事情。
她仔细想了想，却依旧毫无头绪。
毕竟在钟知微看来，天子自然是世所罕见的圣明天子，但在知识面上却存在明显的偏向。
——皇帝本人不通武事。
虽然从之前宫中平乱的事情能看出，温晏然在战术布置上其实颇有些天赋，可惜没经过系统性的学习，难以确定当时的表现是否只是灵光乍现。
钟知微思忖之时，已经被内官引入殿中，朝着坐在上头的天子行礼，等候对方吩咐。
温晏然先问少府：“侯卿，朕现在有多少良马？”
少府令回禀：“京中各苑越有成马一千二百余匹。”
这一千二百余不是建平内的战马总数，而是皇帝个人名下的财产。
少府令想了一想，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话：“苑中良马虽经训习，亦多有性烈者……”
——他有些担心皇帝想骑马驰骋，却难以驾驭坐骑，反而因此受伤，毕竟天子虽然天赋特异，但谁也不敢保证那些马匹能够感受到陛下的无上威德，总不能等出了事之后，再责备那些良马不够忠心耿耿吧？
温晏然：“少府勿虑，此次春猎，朕打算坐车。”
反正她的终极目标是成为昏君，所以完全不介意在细节上表现得从心一些。
“……”
少府令先是一怔，随后恍然大悟——天子乃是稳重之君，一身牵系宗庙社稷，不因游猎涉险，乃是应有之意，大臣们见到这一幕，至多有一二轻薄之辈腹诽几句不够英武，却不会因此对皇帝的生命安全感到忧心。
天子这么做，是宁愿冒着被旁人小觑的风险，把问题背负在了自己身上，也要尽可能稳住朝中人心！
对于身边下属符合逻辑的心理活动，温晏然还能猜一猜，但侯锁的想法，已经超过了她能够把控的范围，温晏然虽然瞧出对方情绪上有着震动，也只以为是自己准备坐车的事情超过了对方的预料，接着嘱咐道：“朕今日唤侯卿过来，还有旁的事情要劳烦。”
少府令立刻躬身行了半礼，恭恭敬敬道：“请陛下吩咐。”
温晏然：“苑中良马此前鞍饰一概不用，全都重新配置，至于那些新的马鞍么，就用皮革棉帛来做，再伐些好点的木料做骨架。”
大周重视农耕，所以也重视耕牛，温晏然依稀记得，马鞍的主要材料是水牛皮，光为苑中良马重新配鞍，就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花费了。
温晏然考虑到自己登基时间太短，年纪又小，虽然在建平一地有些威权，但连靠近中枢的十二州都不敢说已经收服为己用，又有泉陵侯等人在旁虎视眈眈，如果当真穷奢极侈的话，谁也不敢保证，朝中会不会有人仿效伊尹霍光行事，只能从先正事入手，逐渐试探朝臣们的底线。
“……”
少府令感觉自己内心的惊讶情绪就没有平息下来过，他并不是很理解，马鞍里为什么要用到木头？
他想提问，但慑于皇帝之威，却不敢多言，只打算牢牢记住天子的要求，想法设法去实现。
——温晏然更加不知道，大周现在用的马鞍其实是软马鞍，至于她记忆里那些更有固定效果的硬马鞍，根本就尚未问世。
比起惊讶里带着疑惑的少府，钟知微的心情波动，可以用惊涛骇浪来形容。
她是武官，又有勇力，不管是马战跟步战都是一把好手，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如果成功实现天子的意图的话，骑兵的战斗力绝对能有一个提升。
跟后世不同，现在的骑兵一旦高速前进，就要依靠双手紧握缰绳，来将身体固定在马背上，马术不够娴熟的骑兵根本无法做到冲锋，如果把软马鞍改成硬马鞍的话……
钟知微一个念头尚未转完，就听到天子又给了点嘱咐：
“马匹两侧的长马镫都以精铁制作，可以稍作修饰，至于马掌，也要以精铁打造。”
按照温晏然本来的想法，反正是给自己充当门面，那用黄金来打造马镫马掌也可以，不过考虑到这个时代普通人收入水平，她怀疑真如此行事，那些马镫跟马掌很快就会被人偷偷拿取熔了贩卖，而且作为理工身的自觉，也不允许温晏然用黄金这类质软的金属来打造需要承重的器具。
反正精铁价格也不便宜，又是战略物资，怎么说都是一大笔消耗。
听见这段话的钟知微瞳孔猛缩：“……！！！”
就像硬马鞍还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样，目前只有方便骑兵上马的单侧软马镫，双侧长马镫跟马掌同样还未在大周出现。
以钟知微的能力，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双侧长马镫能完全将士兵固定在马背上，如此一来，大周就能有重型骑兵了！
在大周，马镫的出现，几乎具有划时代的重大意义，它意味着大周将要拥有一支全天下最为强大的骑兵队伍。
至于马掌是做什么的，钟知微虽未见过，但从字面意思就能够轻易理解，再加上天子表示此物应当用精铁制作，她的脑海中立刻就有了大致的雏形，在钟知微想来，马掌的作用同样重要，被人类驯养的马匹因为需要承担大量的运输工作，所以马蹄的磨损程度会很严重，如果一匹马的马蹄受伤，那么这匹马等于就失去了运输跟作战的作用。
就像马鞍跟马镫会解放骑兵的双手一样，马掌在一定程度上也解放了畜力，只要给马匹钉上铁制的防护器具，就能降低马匹的折损率，同时提高它们的工作能力。
“钟卿替朕掌一掌眼，在内卫中选一些壮健捷疾，弓马娴熟的禁军过去担任骑士。”
温晏然这么做，主要是为了充一下门面，她现在根基尚且薄弱，正是用人之时，自然需要保证骑兵的战斗力，等到该把昏君一面充分展露出来的时候，再把这些骑兵变成花架子应该也不是很难。
正常来说，温晏然分派任务后，不管是立刻应承下来也好还是提出个人见解也好，臣子们都会及时给出回应，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她的话，少府令跟钟知微都保持了长久的沉默。
“……”
温晏然点名：“钟卿？”
听见皇帝的呼唤，这位内卫统领可以用呆滞来形容的眼睛，终于稍稍动了一下：“……臣在。”
钟知微的嗓子有一些沙哑。
温晏然目光微凝，眉毛轻轻上挑，穿越至今，她本来觉得周围人的心思已然没那么难猜，但对方此刻的状态，还是远超自己的意料。
——温晏然想，或许是对这个有边人血统的年轻将领而言，自己以前的表现都还算不错，所以完全不能接受今天昏君指数的改变。
既然连钟知微都无法接受，她还是应该再多收敛一段时日。
温晏然决定安抚一下面前的爱卿，给自己做面子工程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理由，当下放缓语气，微笑道：“大周乃礼仪之邦，然若无威仪，则礼不可行，此事虽然棘手，但还是有劳钟卿了。”
——作为一个典型的偏科理工生，温晏然对马镫毫无了解，完全不知道这玩意并不是跟骑兵同时代出现，当然她能做出这种误判，主要得归功于各类以考据著称的历史类文艺作在马匹装备上都缺乏准确性，才在她心中留下了根深蒂固的错误印象……

第45章
钟知微思虑周全，在她看来，这个计划固然是好计划，却不知需要试验多少遍才能成功，再加上训练骑士的时间，再怎么加快速度，也一定赶不上春猎，欠身道：“此事耗费颇多，恐怕一月之内无法完工。”
温晏然：“不必着急。”又对侯锁道，“钟卿性情中直，还请少府多多看顾。”
两人齐齐应声。
钟知微想，京中多士族，不少都是从开国便延续至今的重要世家，天子却跳过了所有人，把如此至关重要甚至干连国运的任务派给她，可见信赖看重，末了还不忘叮嘱少府令跟自己好生相处，可见温和体下，得主如此，她必定尽心竭力为天子效力。
穿越到现在，温晏然逐渐习惯了把具体细务交给下属处理，确认钟知微跟少府令都了解了工作需求后，便干脆地让两人退下，充分凸显了现代密集的工作节奏。
走到殿外的时候，钟知微忽然偏过头，一霎不霎地盯住了身侧的少府令。
作为一个擅长察言观色的内官，在钟知微看过来的一瞬间，侯锁遍体身寒，其实对于皇帝究竟想要做什么，他其实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不过多年宫廷生活造就的敏锐性让侯锁立刻了解了钟知微目光的含义，当下毫不犹豫地三指向天，斩钉截铁道：“钟统领放心，事关重大，纵然与父母子女相对，侯某亦不敢泄露只字！”
他算是想明白了，作为年老的内官，他要顾虑的无非是家族事身后事，然而自己的少府令一职虽然提升了家族的阶层，却也相当于一道无形枷锁，不但侯锁自己因此被主流官员鄙夷，因他而得到官身的族人也绝不可能被人当做正经士族。
除非侯锁能有类似于忠烈过人这样格外出色的名望，或者直接推动过当前世界的教育发展，才有可能被主流社会所接纳。
侯锁想，如今女儿跟儿子都有了出身，天子又不是先帝那样昏聩的帝王——忠于后者，只能被当做奸佞小人，但如今的天子或许能成为一名青史留名的圣明君主，他只要竭力效命，那未必不能在史书上占个只言片语，既然如此，又何必顾惜这一条命呢？
既然面前的老内官已经允诺，钟知微也同样三指向天，郑重立下誓言。
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侯锁派亲信去收拾了景苑，又仔细挑选老练的匠人，集中起来研究天子提到的硬马鞍，双侧长马镫还有马掌一类的东西，期间不辞辛劳，亲自去盯看，不容一丝秘密外泄，哪怕换做当年侍奉先帝的时候，都没有这样谨慎小心。
在决定坐车之后，温晏然倒也不是很急着学会骑马，禁军那边特地挑了一匹年幼的小驹，让天子可以闲暇时坐在马背上，在观星池附近溜达两圈，不过也正因为这是近乎孩童玩具的小驹，温晏然也没因为当事马未曾装备上马镫跟马掌而感到奇怪……
——护卫在身侧的禁军偶尔会看见，天子在骑马的时候，手臂会向马匹两侧虚握，不过只有温晏然自己才明白，她不是紧张，而是习惯性地在找摩托把手……
*
距离春猎的时间已经不远，建平中的达官贵人们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为即将到来的盛事做准备，禁军三卫除了必要的留守与轮换人员外，全部出动，各个王公贵胄身边也有甲士相随，宫里头能算作温晏然亲近家眷的两个小孩子里，十三皇子年纪太小，不适合出行，只有十一皇女勉强算是岁数到了，可以跟着一道外出。
少府那边一口气进上了六十多套猎装——这是一件令双方都比较满意的结果，在温晏然看来，光出趟门准备那么多衣服，绝对能算是骄奢淫逸，整个春猎期间，她一天穿一套都用不掉，但按照大周的规制，类似的新衣缝制通常二百套余起步，侯锁完全是出于对皇帝简朴作风的迎合，才狠狠心把服装数量给打了对折的对折。
——穿越前只是一个普通社会工作人员的温晏然并不清楚，对古代皇帝来说，“服浣濯之衣”，也就是穿洗过的衣服，居然是一件可以写在史书上彰显帝王简朴美德的行为。
西雍宫中。
温晏然正在抓紧时间翻看往年的春猎记录。
虽然近年来类似的集体活动已经沦为单纯的娱乐项目，不过在最开始，春猎还有一定的组织练兵效用，具体行猎地点也定在城外的皇家园林北苑当中。
北苑东侧有湖泊，西侧与山林相连，南北两侧都可正常进出，一向有重兵把守，种种布置都颇有条例，内部则建有供皇室众人以及朝中众臣休息的宫苑。
天子出行是国之大事，仅仅是作为仪仗随同而来的禁军，就超过万人，再加上参与其中的王宫贵胄，以及宫人侍从，运输物品的民夫等等，大约会有将近五万人参与其中。
在正式出发前，温晏然还去天桴宫问过温惊梅，要不要跟着一块出门逛逛，得到的回答是一句斩钉截铁的“臣在天桴宫中为陛下祈福”。
“……”
温晏然怀疑自己这位远方堂兄其实有点社恐，但她没有证据。
朝中重臣那边，大多数人都很乐意参与到此次活动当中，年纪不小了的袁言时本来不想出门，可惜却不过皇帝的邀请，宋侍中则被留在建平内，在皇帝外出期间代为理政。
大周如今比较流行的交通工具是牛车，因为行动时相对平稳，所以广受贵族阶级的喜爱，本次春猎因为属于兵事活动，少府这边才选用更具有战争意义的马车作为皇帝的座驾。
皇十一女温缘生第一次参加春猎，格外兴奋，在往北苑前进的过程中，屡次表达了想要去外头骑马的心愿，虽然遭遇了身边内官的无情拒绝，却成功将自己的想法上达天听，温晏然在知晓后，考虑到沿途确实没什么娱乐活动，难怪小朋友无聊，就从身侧服侍的人里挑了个读过书且吐字清晰悦耳的女官过去，去跟皇十一女一起谈谈功课，打发一下路上无聊的时间。
温缘生：“……”
在温晏然刚被确定要登基的时候，温缘生因为不知新帝的性情，忐忑不安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想到新帝并不是先帝那种昏庸暴虐，喜爱享乐，砍手足如切瓜砍菜的皇帝，反而颇有贤德之名，奈何对方的贤德似乎并不只是贤德在自己身上……
春猎的第一天是安营加休整，在天子出发前，早有前军过去，将一切事物布置妥当，温晏然一路行来，宫苑营帐绵延数里，兵甲如林，只看眼前景象，她几乎要以为大周正处于繁华盛世当中。
温晏然到底是年轻人，经过锻炼后，体魄也健康了许多，纵然赶了一天路之后也并不过分疲惫，她一时兴起，唤池仪过来帮着量了下身高，发现比之刚穿来的时候长高了半寸。
池仪颇为高兴，她是内官，知道近来皇帝的食量有所提升，在当前时代，这也算是一个人健康与否的重要标志，但她不清楚的是，温晏然吃东西变多，一方面是经过炖煮炖煮以及炖煮的折磨后，被迫习惯了现在的饮食口味，另一方面是经过她的提点，御膳中炒菜的占比终于多了不少……
皇帝说了要坐车，肯定不打算亲自下场参与其中，确实叫一些持重的臣子放心了不少，大周从开国皇帝起，历代君主喜欢打猎的占据了绝大部分，还因此设立了鹰犬坊来负责行猎时用到的协助类动物。
在打猎开始之前，鹰犬坊那边会准备一批身上做了标记的动物，并将这些动物放出，让参与者各显神通，若是有谁能猎到，会获得额外的奖赏，期间表现格外出彩的人，不但能收获钱帛等经济奖励，还会获得武官的职衔。
——作为朝中官吏，王宫贵胄，许多参与者出行时会带上家族甲士，所以他们究竟能获得什么样的成绩，未必只跟自己有关，也与家族实力相关。
而等到春猎结束后，皇家也会把北苑继续开放一段时间，放百姓进入苑中寻找猎物，算是与民同乐，在先帝时期，少府会迫使建平内的富户进苑中打猎，并借此收取一笔钱财，当然这些行为随着温晏然的登基，已经在内官们对皇帝想法的错误猜测中彻底消失……
暂时安顿下来后，皇十一女立刻过来问安，同时再度表达了想要玩耍的心愿，温晏然固然不许对方跟着打猎的队伍一起到处乱跑，还是让人把之前用来练习的那匹小马给牵了出来，让小朋友坐着在营帐周围走动走动，也算是出来玩了一趟。
温缘生据理力争：“那位小温校尉年纪比我大不了几岁，已经是禁军的将官了，我若是不勤加习练，以后岂能为阿姊效力？”
温晏然笑道：“小温校尉若不是家计艰难，也不会现在就找机会出仕。”又补了一句，“等你长到朕现在这么高的时候，若还想要骑马习剑，那便随你。”
就在两人闲话家常的时候，内官过来禀报，说萧西驰受召而至。
萧西驰是边地部族首领，以弓马闻名，大周为了表示自己没有苛待来京的质子，在类似的活动中，肯定得把人稍带上，但为了安全起见，不管萧西驰去什么地方，身边都必定会有出身禁军的人跟随。
见到有朝臣过来，温缘生立刻起身告退，却被做皇帝的姐姐止住。
温晏然笑：“出门在外，不必过于拘礼，你以前见过萧将军没有？”
温缘生摇头。
她的出身算不错的，先帝末年诸皇子皇女争位时虽然年纪不够，也难保不受到牵连，所以格外乖巧，当然不会主动跟外朝的大臣有什么联系。
萧西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穿着常服坐在木榻上的天子，侍卫在侧的钟知微，以及一个面貌与天子有三四分相似的漂亮小姑娘，稍稍一想，便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向天子行礼之后，又口称殿下，朝着对方微微一欠身。
温晏然：“萧将军文武双全，此次春猎，朕等着看你大显身手。”
萧西驰的态度则是一贯的谦逊低调：“陛下谬赞，微臣愧不敢当。”
温晏然的视线停在对方身上，片刻后唇角微微翘起：“春猎杰出者会有奖赏，依将军之能，表现必定出色，朕这边已经将送你的好甲与良马备上，只等将军来取。”

第46章
萧西驰：“臣往昔春猎时一向无甚出色成绩，恐怕要辜负陛下厚爱。”
温晏然笑了笑，没有继续纠结，而是转过话头，问了问对方衣食住行。
萧西驰作为质子，在建平待得不会太过舒服，但她一向谨慎，从未抱怨过生活待遇，就算天子亲自相询，语气更是足够温柔亲切，给出的答案也只是：“微臣一切都好。”
温晏然：“第一天过来，诸事忙乱，萧卿想来还有内务要整理，朕便不打搅了。”
等这位来自庆邑的质子离开后，钟知微也跟着告退，去安排北苑的防守，温晏然则拿了北苑的舆图来看，温缘生年幼好奇，既然姐姐没叫宫人带她回去休息，就跟着看了两眼，又问了几句问题。
温晏然随口讲解道：“这里画的就是今日所住的横翥宫，北苑东侧多水鸟，西侧多林木，主要出口则在南北两侧，由外卫戍守，行猎期间，苑中重臣太多，要防着外人擅自进来。”
温缘生：“既然东侧有湖泊，那会不会有人洑水进来？”
温晏然笑：“有自然是有的，朕也派了禁军去防守，不过现下刚到春天，水草萌发未久，水面情景容易观测，旁人也难潜入宫苑之中——这便是地形之利了。”
温缘生举一反三，了然道：“而北苑的西边靠着山，那也是地形之利。”
温晏然：“那说的不错，其实这座山名为擢羽山，山脊形如鱼骨之长，脊中有陉（x&#237;ng）——陉也就是山谷——外人想过来，只能从陉道中走，所只要把守住出口，对方自然进退不得。”
温缘生：“明日想猎水鸟的人便回去东面，想猎走兽的，就会去西侧？”
温晏然：“前半句说得没错，不过想猎走兽的人，多半会在中间地势平坦，林木稀疏的草地上狩猎，建平这边的马匹多是高头大马，如果去山林里则有些不方便，那里的走兽虽然多，但林木也多，容易遮蔽视线，迷失道路，反倒不如在中间打猎来得收获丰盛。”顿了下，道，“不过也不是没人过去。”
温缘生出身皇室，十分机灵：“参与春猎的人太多，要是有谁占不到合适的位置，就只能去林子里碰碰运气。”
温晏然冲小朋友笑了一下，微微颔首，又看了眼天色：“明日还要早起，你该回去休息。”
温缘生闻言，老老实实地从木榻上跳下，先行礼告退，再由宫人带着离开。
一直侍立在侧的池仪走近天子，轻声询问：“苑中忙乱，陛下可要再派人去看顾一下萧将军？”
温晏然摇头：“不必，萧西驰心志如铁，又怀忆故土，这样的人，言语威势皆不可令其动摇。”看一眼池仪的神色，笑，“而钟卿的性子你也了解，情形越是忙乱，她反而更加谨慎，绝不会有事。”
——此次出行，禁军三名统领中，燕小楼留守城中，随着温晏然一块过来的是中卫统领罗越以及内卫统领钟知微，这两人中，又以钟知微为首负责总揽全局，她安排了外卫之人负责看守南北两侧入口，其余区域则有内卫与中卫的禁军看守。
春猎第二天。
跟喜欢亲自加入到活动当中的前几代皇帝不同，温晏然起床后虽然换了身便于行动的猎装，但主要任务是站在高台上，对狩猎活动的参与者进行言语鼓励。
当然建州那么多士族，其中很多都是纯粹的家族，并不是所有人都热衷于体育活动，不少士人跟皇帝一道留在了横翥宫附近，开始写诗作赋。
温晏然看着周围的文人，总觉得类似的场景有种特别的熟悉感，仿佛所有穿越者都遇见此类展示才华的场景，不过到了自己这边，并不会有功能性配角跳出来或用言语或用行动来挤兑她当众表演一番，那些文人只会把自己作品呈上来，让天子鉴赏。
跟着过来北苑的中书舍人是王有殷，她先将那些诗赋誊写于丝帛上，再转呈于天子面前，温晏然一眼扫过去，发现这些作品基本都是在歌颂大周盛世，以阅读理解的思维去评价的话，大约是借着对眼前美丽山河的描写，表达对君主的赞美。
有文人提议，春猎结束后，朝廷不妨将这些诗赋编纂成册，广而发行，也让旁人感受一下天子的光辉。
温晏然笑一笑，倒是没有反对
不管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她那些同行们从来都少不了帮着歌功颂德的人，不过同样的事情，放在明君头上跟放在昏君头上，效果一定也截然不同，温晏然相信，等天下大乱后，别人再读到这些诗赋，肯定会添一个喜好谄媚之言的罪名在她头上。
温晏然再外头待了一个多时辰，就起身回去更衣，令剩下的人自便，不要拘束——这个时代贵人们换衣裳的确比较频繁，当然对于很多觉得社交活动无聊的王宫贵胄们而言，这也是一个常用的溜号借口。
她回到寝宫中，换了松散的常服，准备小睡片刻，又向身侧近侍道：“待会还有事要忙，阿仪要不要也歇一歇？”
池仪的回答再次彰显了自身作为权臣的潜力：“微臣不累。”
跟穿越前的日常修仙不同，温晏然如今起居都有一定的时辰，现下其实并不困倦，只是躺在榻上闭目休息而已，等到了午后，之前打猎的人马陆续返回，开始清点收获。
春猎期间，不必如往常一样拘礼，加上北苑的营帐区极其广阔，就算身处其中的人，也很难把握到同伴的动向，有不少人人已经嫌累，跑回来休息，有人则还在还在外头恋恋不舍地想要再斩获一些猎物，期间有大臣请见天子，内官们回去禀告，过了一会，张络张右丞亲自过来，笑呵呵道：“天子正在休息，诸位还请自便。”
此刻差一点才到傍晚，因为行猎劳累，确实有些朝臣已经歇下了，然而天子一直待在横翥宫这边，连马背都没上过，居然也会如此疲惫么？
*
温晏然不知道下属们的心理活动，不然估计得反驳一句——那些人的猜想并不正确，她现在其实就待在马背上头。
她自己还不懂得该怎样控马，钟知微只得与天子同乘，并将皇帝置于身前，一边赶路一边道：“陛下感觉如何？”
温晏然：“……无妨。”
这句话完全是条件反射给出的答复，她其实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失去思维能力了——温晏然万万没想到，这具身体居然晕马……
跟细心到可以跳过言语直接体会到天子心意的池张两人不同，钟知微的性格里有着属于武官的耿直，属于领导说什么就做什么，说了句“陛下坐稳”后，又再次提速。
温晏然：“……”
下次如果还有选择的机会的话，她想做一个不用外出活动的宅居型昏君。
按照值勤表，西侧山陉口这边由中卫负责戍守，不过这里树木多，虫子也多，在罗越任职后，充分感受到上司关怀的中卫禁军们难免有些不情愿，纷纷请假换岗，而罗越也并不勉强，一一应允下来，表示后面会再跟钟知微商量，至于现在，他愿意带着一些心腹，亲自过去守卫。
天色早已没有午时那样明亮，又因为植被的遮蔽效果，所以林中昏暗得犹如傍晚，选择在此打猎的人一向不多，不过就算有人还在此处逗留，也很难发现，有一行背弓佩刀的人的人，正借着地形掩饰，快速向山陉口行进。
这些人就是与萧西驰同来建平的庆邑部贵人，他们远远望见罗越的人马时，打了声类似鸟叫一样的呼哨，等获得了回应后，才与对方现身相见。
事情紧急，罗越来不及寒暄，立刻跟对方交接：“诸位放心，马匹、干粮还有火把都已经齐备，你们从山陉口这边离开，至多……”
他的话还没说完，远处骤然亮起了明亮的火光。
罗越回身看去，赫然发现，远处的山坡上，竟出现了一批甲胄齐全的禁军。
那不是他的人马，而他身为中卫统领，居然也猜不透，对方到底有什么来头！
罗越仔细看了片刻，感觉为首之人轮廓格外熟悉，心头一跳，扬声道：“足下可是钟统领当面！”
钟知微并不理会罗越，而是越过他，向着那群庆邑人客客气气道：“天色已经这样晚了，不知萧将军又要往哪里去？”
在看见远处的禁军后，庆邑人就猜到事情不对，他们本来一直担心计划无法成功，如今果真被人发觉，心头反倒定了下来，冷笑：“辛苦阁下过来阻拦我等，不过你们睁开眼睛瞧一瞧，主公她现在可不在此处！”
钟知微眯了眯眼，问：“那不知萧将军去了哪里？”
庆邑人大笑数声，道：“你们中原人如此狡猾，却没听过什么叫做分兵之计么？主公已经先行一步，至于我们，不过是用来吸引各位注意的诱饵而已！”
远处，立马于山坡上的钟知微似乎低下身，与边上的人低语了几句，又抬首问道：“你说萧将军先行一步，然而北苑两侧三侧都有重兵把守，我们又早早等在此处，那她又能从什么地方离开？”
庆邑人仰起头：“这里守卫确实不算松散，不过一群人想进出不容易，但一个人想离开，你们怕也不能看守得面面俱到，依主公的身手，就算途中被一二人窥破行踪，那些人怕也没命回来禀报了！”

第47章
山坡上的钟知微还没给出回应，下方的庆邑人已经大声道：“主公得以脱身离去，我等使命已完，就算全部战死在这里，也再没什么遗憾！”抽出长刀，向族人们喝道，“诸位敢不敢随我一起，为主公死战？”
这些人与萧西驰共入建平，彼此扶持多年，感情深厚，甘愿为之生死，既然有人带头，剩下的纷纷拔刀在手，居然不顾禁军弓强马壮，就想往山陉中发起冲锋。
——按照禁军弓弩之强横，他们这样做，等于是在送死。
钟知微不再多言，当下拉开弓弦，一箭射中对方右肩，她力量大，用的弓也是三石的强弓，那位庆邑人右肩中箭，感觉半边身子都像是被铁锤砸中一般，几乎在一瞬间就失去了知觉，古怪的是却没有那种被刺穿的剧痛——钟知微在动手之前，已经去掉了箭头。
就在此时，山坡上传来一个介于束发少年与总角孩童间的女声：“你们说是不肯多言，但如此急切地想要送死，岂不等于泄露了萧将军的所在？”
她的声音并不算大，但钟知微让身边的禁军们把话背下来，然后一齐大声喊出，底下的人就算想装听不见也不可能。
山下那位为首的庆邑族人心下茫然，在理解了敌人言下之意后，他一时惊惧不已，一时又忧心那只是中原人的计谋。
温晏然抬手，让禁军停下叫喊声，笑道：“这位……庆邑部的阁下，萧将军为人如何，你我心中皆知，若说她为亲友殿后，倒是值得一信，若说换道而走，却不怕失去诸位踪迹么？她之所以滞留于建平，直到今日也迟迟不肯离去，就是仁爱族人，哪里又是会弃友而逃的人呢？是以此刻必在左近！”
庆邑部人大声道：“主公自然没有抛弃我等，只是为了避人耳目，所以分散前行，待日后重新聚首……”
他话未说完，就被山坡上的人打断，温晏然道：“既然如此，诸位又何必非得急着送死呢？”接着道，“今日相遇之后，若是大周传出话来，说只是将诸位俘虏，让萧西驰来救，纵然真假难辨，难道她能不来么？
你敢肯定自己身亡之事必能被萧将军得知，所以她此刻必在左近，而且就在诸位身后，过不多久便要来到此处，诸位担心沦为人质，所以才必要送死，这样萧将军眼见无法援救尔等，到时便不会现身了。”
“……”
就在庆邑诸人心中震动到难以言语之时，上面的声音再次响起：“如今禁军早便派人将萧将军后路截住，她行踪已被识破，诸位不妨暂且安分一些，与萧将军再见一面。”
为首的庆邑族人一言不发，末了长叹一声：“中原人里，也有如此英才吗？”抬起头，先客气地行了一礼，才询问，“不知足下姓名？”
——面前的禁军虽然与他们并非同伴，但边人一向敬重有真正的能人，那位山坡上的小姑娘言之必中，用她的智慧跟眼光，赢得了庆邑的尊敬。
钟知微驱马上前一步，目光中闪动着骄傲的神色，扬声回答：“我家主君姓温。”
庆邑族人瞳孔猛地一缩。
姓温，年纪不大，而且能调动禁军，在整个建平内，有且只有一个人满足条件！
他们因为逃离之路被阻断，本来有些不忿——庆邑部人大多将萧西驰视作天下间第一流的人物，可惜对方却虎困笼中，迟迟无法施展抱负，想要离京，也是连连被阻，却知道阻止她的人是当今天子，心中反倒大为释然。
怪不得中原那些大臣们都说他们的皇帝承天命而生！
身边那位罗越统领在听到钟知微那句话后，反倒面色大变，双脚在地上一点，急速后跃，打算隐入林中，钟知微一直在注意此人情状，张开长弓，抬手一箭便射向对方胸腹。
钟知微箭术精绝，堪称百发百中，她右手松开弓尾的时候，那种堪比霹雳的巨声才响起，可罗越的身手居然一样不弱，反手一刀砍下，硬是将箭身跟砸偏了三寸。
他本可以用上更大的力气，但他手中的长刀却出现了一道不应有的裂纹。
——钟知微统辖北苑禁军，又有池仪张络两人帮着安排后勤细务，既然早早猜到罗越心怀不轨，自然将对方的兵刃换成了容易折断的次品。
作为一名合格的武将，钟知微绝不会对战斗中的敌人心怀恻隐，她并未因为对方受伤就手下留情，第一箭伤了敌人的手臂，第二箭更是干脆利落地射穿了对方的咽喉，等罗越身死之后，数十位手臂上系着红帛的禁军从林中现出身形，将罗越剩下心腹尽数拿下，动作雷厉风行，显然是早有准备。
那些随萧西驰同来建平的人本来还想着要不要趁机反抗，见到这一幕才明白，不止是庆邑部这边的事情，今天发生的北苑的所有事情，怕是都没有逃过那位天子的耳目。
将尸身收拾好，全程不发一语，他们不曾说话，庆邑部的人也不曾说话，山陉口处一片安静，连草虫跟鸟兽的声音都没有。
大约过了一刻左右，这种寂静沉重的氛围才被打破。
树丛摇动，一个背负长弓，身侧带刀，轮廓深刻英挺的人昂首步出，她看见满地鲜血尸体，还有戍卫在侧且一看就不是罗越心腹的禁军，居然丝毫不惊，反而向着上方一拱手：“可是陛下亲至？”
看见萧西驰过来，钟知微便下了马，亲自为身侧之人牵缰绳。
火光耀耀，他们都清楚地看见马背上的人果然是个年纪很小，穿着玄色衣裳的人。
温晏然在上方问道：“萧将军昨日休息得如何？”
萧西驰：“有劳陛下关怀，微臣一切都好。”
她们之间的交流还如往常相见是一样和气有礼，只看眼前的场景，实在很难想象，两人现在所处的地点不是温暖明亮的宫室，而是夜风萧瑟的山林。
萧西驰心中涌出一股悲凉之意，直到今天，她才明白那句三局两胜大含义——当日小皇帝令她与钟知微比剑，是第一局，正月伏杀乌流部王子，是第二局，本来连续失败两次，就该知难而退，自此老老实实待在京中，可她却不肯服输，拼力搏了最后一回，最终三局全输。
虽然一败涂地，却也心服口服。
山坡上，温晏然似乎向身边人说了句什么，然后钟知微就在前头牵着马绳，将天子从上头带了下来。
萧西驰有些惊讶——他们的计谋已然败露，庆邑这边唯一的破局可能，就是拿下温晏然作为人质，但对方却放弃了地形之利，主动拉近与危险份子之间的距离，又是为了什么？
温晏然高踞于马背上，看着下方，笑道：“朕知道萧将军终究不肯在建平久留，既然如此，朕只得亲自过来，将东西带给将军。”
事已至此，萧西驰反倒心中坦荡，不管对方要给的是匕首还是毒酒，她都无所谓，拱了拱手：“陛下有赐，臣不敢不应，只有一事希望陛下能够应允。”
温晏然颔首：“萧将军可以直言。”
萧西驰微微欠身，道：“臣身故之后，庆邑事已不可为，与臣同来建平之亲随，虽都出身大族，却离家已久，皆一统全部之力，还请陛下宽仁为怀，将他们幽禁于府中二十年，纵臣身首异处，亦不忘陛下大德。”
她情知自己已然没有幸免之理，如今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想保全亲友性命而已。
那些伙伴对萧西驰感情深厚，若是被放归庆邑，必定会鼓动族人与中原交战，她委实不愿因自己一人带来太多伤亡。
温晏然看了她一眼，笑：“此事怕不大好办。”
萧西驰仰起头，再度恳请：“陛下！”
与她同来的庆邑族人已经呜咽难言，若非一定顾忌他们这些同伴，凭萧西驰的能力，一定早就成功脱身离去，又哪里会像现在这样，被禁军堵在山陉口处，任凭鱼肉？
温晏然微微抬手，一个校尉打扮的禁军从她身后转出，手上捧着一套甲胄。
穿着玄色衣裳的天子笑道：“朕说过，良马弓甲已经齐备，只等将军来取，将军为何不顾而去呢？”
林中的呜咽声猛地一顿。
温晏然令人将甲胄放在萧西驰身前，她自己则被钟知微扶着，从马上下来，与天子同来的禁军队列中也跟着牵出了数十匹空马。
“……”
萧西驰看着眼前的一幕，保持着之前的动作，一言不发，似乎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温晏然：“天色不早，夜路难行，萧将军就骑朕的马离开罢。”又笑道，“你的族人，自然还是是你自己带在身边照管。”
萧西驰似乎有些发怔，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凭禁军替她披上甲胄，但在被扶至马背的时候，忽然像是惊醒了似的，将身边人挥开，大步走到温晏然面前，折身下拜，以额触地，恭恭敬敬道：“臣在建平坐井观天多年，有眼无珠，竟直到今日，才知陛下心胸！”
同在林中的庆邑族人也跟着首领一齐跪倒行礼，口称天子。
——他们如今已晓得皇帝有办法阻截自己的行程，却还愿意放他们离开，可见所有举动，纯然发自于心。
萧西驰回忆之前的事情，也是有所明悟——当日她第一次被召入宫中，与钟知微比剑时，天子大约就像找个由头释她归乡，是自己疑心太重，顾虑重重，才耽搁到今天。
而当日乌流部的事情，陛下也不是不确定对方跟庆邑有没有牵扯，反倒是因为知之甚详，且早猜到泉陵侯心存不良，所以才从中拦截。
自己屡屡见疑，天子却一直不曾相负，如此信重，纵肝脑涂地亦不能报答万一。
萧西驰道：“陛下此前常召臣入宫……”
或许是因为火把上的光是温暖的橘色，温晏然的目中也带起了一丝柔和的神采：“朕知萧卿去意已决，建平与庆邑相隔万里，一别之后，怕是不易相见，才趁着萧卿还未动身的时候，多召你入宫。”亲自伸手将人扶起，“萧卿归乡后，一定要善抚百姓，若遇见了什么不好处置的难事，记得让人带信给朕。”
她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
庆邑郡在大周地位尴尬，边人不当中原人是自己人，中原人也不当边人是自己人，彼此之间的深重隔阂不是一天两天所能化解的，所以那些希望时间线回滚的人肯定不包括萧西驰，既然如此，就盼他们能乱世之中，能做一个一隅之地的小小美梦。

第48章
那些庆邑族人翻身上马后，面上那种犹在梦中的神色还未褪去，他们刚准备出发，却又回身看了眼萧西驰，忍不住喊了一声：“主公！”
萧西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温晏然的位置，欠身为礼：“陛下明察秋毫，此间内情，想来已经尽知。”忽然撩开衣摆下跪，道，“萧某进京多年，空耗月饩（x&#236;），分明寸功未立，却蒙陛下厚待，今日即将天各一方，请陛下容臣暂留于此，稍尽护卫之责。”
温晏然笑：“好，有萧卿相伴，朕必能高枕无忧。”
其余庆邑族人明白首领的打算，在马背上行礼作别。
温晏然望了萧西驰一眼，后者笑道：“他们都是山林中的猛虎，除非遇见陛下这样老练的猎人，否则必定能够全身而退。”
——难怪萧西驰的名字会被评论区反复提起，对方的确是个文武双全的人才，仅仅一个照面，就基本猜到了彼此掌握了多少情况。
温晏然今天会出现在这里，倒不是对萧西驰的动态有多么清晰地把控，她是猜到了泉陵侯的打算。
自她登基之后，天下君臣名分已定，哪怕自己什么都不做，人心也会逐步向建平偏移，站在泉陵侯的角度上，温谨明在没有名分大义作为旗帜的情况下，决不能聚众攻击建平，否则她就算能干掉温晏然，事后也会被人群起而攻之。
但温晏然又不能不死。
泉陵侯最开始选定的决策是以逸待劳，等着小皇帝自己犯错，慢慢失去人心，或者建平内权臣争斗，露出破绽，然而她越是等待，越是发觉建平内部逐渐变得犹如一块铁板，难以寻找到下手的机会。
事已至此，想要从物理意义上解决挡在自己面前的阻碍，温谨明只得选择最后一条路。
她有意趁着春猎，在北苑中制造些混乱，并借机刺杀天子。
禁军三卫当中，外卫统领一定会留在建平戍守，至于中卫跟内卫这边，那个小皇帝明显更加信重钟知微，个人安危也多由内卫负责，若天子当真遇险，中卫统领就能有足够的理由，暂时软禁钟知微，并接掌北苑的兵马。
春猎期间，重臣大多集中于北苑之内，是一批天然的高质量人质，温谨明只要能成功掌控住两卫的力量，并借此困住那些重臣，就等于间接控制住了整个建平，那时天子已经身死，她完全可以假装是事后才赶来，至于过来的理由也现成——建平这边一直不断召她入京，之前温谨明打着生病的借口，不肯动身，但现在她完全可以说因为天气暖和，病情有好转，才急急赶了过来，不幸遇见叛乱大事，只得强支病体，帮着主持大局。
只要泉陵侯不放弃登基的选择，那她就一定要除掉皇位最合法的拥有者。
温晏然站在对手的角度上，思考了很多种除掉自己的办法，觉得对方若是能把握住禁军人员调度的机会，在其中安插一个棋子，完全可以大大降低干掉自己的难度。
她刚穿越的时候，禁军三卫的统领就不满员，其中季跃更是距离谋反只有一线之隔，至于外卫的燕小楼，当时只是暂代统领之职，是否能转正还不大好说，充满了值得泉陵侯下手的空档。
温晏然从季跃叛乱一事中确认了钟知微的阵营，又从田东阳的事件中加深了对燕小楼的了解——倘若他当真是泉陵侯下属，那在春猎之前，多半会保持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平稳型工作态度，就算想要获取温晏然信任，也未必敢于带着禁军冲入董侯府中，主动制造这么一个适合被免官去职的巨大把柄。
至于罗越那边，她本来并不确定对方是那边的人，然而对方的风评引起了温晏然直觉性的怀疑。
看此人对内官的态度，显然颇为冷面无情，但对禁军中的下属，又宽和到了堪称纵容的地步。
虽然同在禁中任职，但内官的权威，向来隐隐高过禁军一线，前几代皇帝甚至一向有让内官充当禁军统领的旧例，若是罗越对内对外都采取相同的严格标准，还算他性格如此，如今却表现得外严而内宽，难免会引起有心人注意。
——经过季跃叛乱一事后，禁军内部的某些痼疾也跟着暴露了出来，罗越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放着最可能遭遇皇帝kpi考核的事件不处理，却对内官的各类小问题毫不留情，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温晏然想，对方不用心整肃禁军，或许是没打算长久留在任上，所以尽量糊弄为主，收揽人心，至于严待内官，则是为了表示自己也是干了活的，顺便借此树立一下个人威望。
为了摸一摸对方的底细，温晏然召罗越面圣，期间也没忘把钟知微捞到身边护驾——她对自己穿越后这具身体的防御属性跟血条厚度还是很有数的，而除了记录以外基本跟背景板同一作用的系统，又没给她开战斗力方面的金手指……
——那么多出色的穿越者标配游戏系统，她怎么就遇见了一个最鸡肋的呢？！
温晏然记得当日罗越面圣时的表现，乍看上去没什么问题，顶多有些武将式的不擅言辞，但仔细体会的话，却发现他说得大半都是推脱之语。
她故意在话中留了引子，想看看对方打仗的能耐，但罗越却一副完全没听出来的样子，只说让皇帝看他整肃禁军的效果——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不希望领导对他的职位进行调动的想法。
温晏然在穿越前，就是一位有着深厚加班经验的职场人，迅速领会到了罗越话中的敷衍态度，并将对方放在了自己重点观察的列表当中。
“萧卿又是如何发现此人与泉陵侯有所勾连的？”
萧西驰赧然：“微臣虽闲居于建平内，其实私下也与族中有些联络。”
温晏然微微点头，这事她倒是能够猜到——光凭萧西驰能保持自己对部族中的影响力这一点，对方就多半没有真的跟家里断绝联络。
而且萧西驰武力超群，凭她的本事，在独自一人的情况下，行动起来反倒更为自如。
“臣在建平多年，对泉陵侯此人的性情，也有些了解。”
萧西驰深知，温谨明绝不会放弃对皇位的谋夺，她同样猜到了泉陵侯想要在禁军中安插棋子，就偷偷出城，把那位罗越统领拦在中途，并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真正的罗统领其实已遭灭口，不过此人长着一把大胡子，加上皮肤黝黑，便于遮掩身份。”
温晏然微微点头。
其实泉陵侯与王齐师之间没有什么私联，当但她对建平中某些旧臣的想法把握准确，猜到那些大臣多半会调边营中的将领过去，加上边地人的生活区域离建州遥远，在中枢一带少有亲故，适合做手脚。
萧西驰在窥破此事后，泉陵侯那派就算是落了个把柄在她手中，也奠定了双方合作的基础。
对于温谨明本人来说，她也想借庆邑部人溜走一事引动骚乱，浑水摸鱼，顺便栽赃陷害，两边算是一拍即合。
*
那些先一步出发的庆邑族人在山陉中，遥遥看到了泉陵侯的队伍。
那位“罗越”统领把守住山陉入口，当然不止是为了放萧西驰离开，更多的是想让温谨明能从容进入北苑。
中间的车架中，一个俊秀的年轻人在穿着玄衣的主君身边劝道：“殿下万金之躯，其实不必亲至险地……”
温谨明安抚：“崔卿莫忧，如今麾下精锐皆在此处，那孤在这里，反倒更为安全一些。”
为了方便控制北苑局势，她带了六百多精锐甲士过来——其实温谨明并非不想多带些人马，但山陉中道路狭窄难行，阵势无法摆开，而且现在中枢势大，能被抽出来行谋反事的可信兵马并不太多，又得防着大股人马移动，被有心人窥破行踪，所以最后决定只把最精锐的那批甲士调入北苑。
人数不多，但都是培养多年的高手，可堪大用。
就在此时，有甲士过来回禀：“君侯，前方遇见了庆邑人。”
听到此事，那位年轻人反倒安心了一些——庆邑人能顺利过来，就证明“罗越”那边没有问题。
年轻人低声：“君侯……”
在看见庆邑人的这一刻，对方便已没有了作为安全信号的利用价值，年轻人这么说，是在问温谨明要不要趁机将对方灭口。
若非是忌惮庆邑部，先帝当年也不必把萧西驰软禁在建平，他们只是迫不得已跟对方合作，并非真的想要纵虎归山。
泉陵侯对于幕僚的请示不置可否，她端坐于车中，扬声：“来人可是萧将军？”
一位庆邑部人在马背上遥遥拱手：“主公如今并不在此，至于具体在何处，以君侯之明，想来不问可知。”
温谨明笑了一下，向身侧幕僚道：“萧西驰这是在提防咱们呢。”又道，“她大约就在左近旁观，若是不肯放她族人离开，此人必定回去通知北苑，跟孤玉石俱焚，她孤身一人行事，中卫那边反倒阻拦不住。”向车外的将官微微颔首，道，“既然如此，就问问他们身上干粮可还充足，带了衣物不曾，要不要更换马匹，若有什么需要的，就从队伍中抽出来给他们，然后放人离开。”
庆邑部那边倒是客气，表示不必泉陵侯费心，他们只求速归族中。
温谨明不以为意，让队伍稍稍收紧一些，放来人过去，然后继续往陉口前行。
拐过弯，前方隐隐可以看到出口处火光。
年轻人提醒：“已经到了这里，该派前哨过去看看。”
温谨明本来准备点头，目光忽然一凝，语气变得急促：“不，后军改做前军，速速退出！”
她想到一件事——方才那些庆邑人状态有些不对。
正常来说，凭着双方那些表面的合作关系，那些人出于礼貌，也该随手拿点礼物，然后在口头上祝自己这边马到功成再告辞，可对方离开的态度过于紧绷急切，并透露出一股想划清界限的生疏模样……
温谨明按住了额头，再次调整了指示内容：“后军改做前军，原地留下一百人，每人打上三根火把，继续往前走，离开的人随孤摸黑撤离。”
*
温晏然又带着萧西驰回到了原来的山坡上，借着地利注视对手的动态，她看着远处还在向前移动的火光，笑道：“泉陵侯生性多疑，这么近了，却没有派前哨过来，显然是有所察觉，已然知道在这里等着她的是什么人。”
萧西驰没对皇帝说别人生性多疑的行为做出点评，拱手请命：“臣愿带兵追击。”

第49章
温晏然微微颔首，允了萧西驰所请，又看了眼身边的钟知微。
钟知微拱手：“微臣愿随在陛下身侧。”
她是内卫统领，又对天子忠心耿耿，比起通过捕捉泉陵侯来建立功业，更希望能守卫在天子身周。
一道跟着皇帝过来的池仪则上前一步，躬身行了半礼，道：“微臣愿跟萧将军一道追击泉陵侯。”
池仪并不怀疑萧西驰此刻的忠心，却有些顾虑对方行事风格过于谨慎，无法达到天子想要的效果，想要亲自跟着过去，在其他人犹豫不决的时候，帮着做出些手起刀落的决策。
此刻天色渐暗，池仪又是文官，温晏然虽有些忧虑对方的身体素质禁不得山上的夜战，但作为未来的权臣，池仪此人一向极有自知之明，会这么要求，必定是有些把握，便也没有打击对方的工作积极性。
萧西驰看了眼身边那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内监左丞，倒是没料到对方也会骑马。
她并不知道，天子在进行体育锻炼的时候，身侧一向以“不管陛下去哪里都跟跟着侍奉”自我要求的内官首领们，也跟着增加了一些训练项目……
兵贵神速，萧西驰、池仪还有众多禁军立刻出发，顺着山陉往深处追击，温晏然目送他们离开，忽然道：“钟卿，你说泉陵侯会过来么？”
钟知微据实以答：“此地地形不利奔波，我方军士更多，且气力充沛，泉陵侯多半无法逃脱，自然能被押往此地。”
温晏然负着手，唇角微微瞧上，目中却一片幽然之色，看着远方缓缓道：“泉陵侯自然难以脱身，但怕是也过不来了。”
*
泉陵侯撤离之时，特地留了一部分甲士在原地，既是为了迷惑陉口的敌人，也是为了阻拦追兵，那些甲士虽然对泉陵侯忠心耿耿，但主将既然已经离去，剩下的人难免士气低落，他们听到前方马声越来越响，尽数紧张了起来，但还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看到一道黑影飓风般急速向此席卷而至，竟是一位骑着大马的将领。
对方身披铁甲，手上提着一条长柄大刀，看见面前阵营齐整的甲士，居然并不减速，反倒加速冲入了对方的阵势当中。
来人正是萧西驰，她手中的大刀犹如一条银龙，四周的火光印在雪亮的刀刃上，左右挥舞，闪闪烁烁，几乎她每次一挥刀，对面就一定有人头落地。
因为相关装备的实验还在进行中，如今的禁军还没有配置上长镫跟马掌，用来包裹马蹄减少坐骑损伤的只是皮革，萧西驰纯粹是靠着自己骑术精绝，方才能表现得如此挥洒自如。
她一骑当千，直接冲破了敌人的防守阵型后，忽然又调转马头，回首再度连斩数刀，那些甲士本来已经溃不成军，见到这一幕，更是肝胆俱裂，不少人连站也站不稳，只得弃刀投降。
萧西驰晓得那些甲士已然没有再战之力，大笑数声，径自打马向前。
山陉两侧都是断崖一般的石壁，道路崎岖狭窄，就算泉陵侯猜到不对，想要撤离，受地形限制，其实也无法走得太快。
虽然一开始说是要摸黑前进，不过地上石块太多，凹凸不平，为了加快赶路的速度，周围到底也点起了一些火把，其中最中间的那辆木车上还打了一只灯笼。
温谨明本来一直闭目不语，听到后方忽然响起阵阵密集的惨叫声，接着又是越来越近的马声，果断道：“来得这样快，此人一定是萧西驰！”
与温谨明同在木车中的年轻人，是一位崔氏出身的幕僚，她将身体从侧面探出，往远处张望，看见萧西驰的骑速忽然变慢，反倒大惊失色，当下不顾臣子之礼，急急把温谨明推入边上的副车当中。
幕僚猜得不错，萧西驰之所以放慢马速，是为了自远处直取敌方头领首级，她先喝令前人止步，没有得到回应，当下从背上取下长弓，张弓如满月，向着前方射出了流星般的一箭，弓弦震响时，就像是密云中传来了一声雷鸣。
随在温谨明身侧的那些兵士的坐骑虽然都是战马，但听到这声巨响，居然一时间进退失据，颤栗难安。
光以骑射水平论，这位庆邑部首领堪称当世无双。
一箭后又是一箭，萧西驰手中长箭如连珠般射出，基本算是指哪打哪，泉陵侯那边的甲士想要发箭反击，但力道不及对方强劲，准头也有所不足，根本无法给萧西驰造成威胁。
她第一箭射中了车上的人，第二箭又射断了地方的旗帜，然后扬声道：“泉陵侯已被我射杀！”
由于火光不够明亮，温谨明那边的甲士无法掌握到首领的准确动向，加上被萧西驰弓箭之威所慑，不少人相信了萧西驰的话，立时开始骚动。
另一位幕僚见势不妙，扯着嗓子喊道：“殿下分明安然无恙……”
萧西驰岂容对方将话说完，立刻又是一箭，自八十丈外射穿了对方的咽喉。
温谨明敢行刺杀事，身侧自然有武艺超群之人随从，其中一个年轻将领不忿萧西驰连连呈威，从队伍中纵马而出，长刀在身前舞出一团银光。
萧西驰看到人向自己冲过来，先发一箭，可惜以她箭矢之强劲，竟无法穿透对方的刀幕。
她一向自负勇力，见状索性也把长弓背回身后，提刀应战。
两人都借着马速向彼此冲撞过去，刀刃在半空中撞于一处，发出了雷鸣般的巨响。
仅仅过了一招，两人的战马就不得不同时后退数十步，萧西驰感觉自己手臂竟然有些发麻，便重新打量了面前的将领，扬声：“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年轻将领昂然应答：“青州陈颍。”
萧西驰点头：“好身手，可惜却做了叛贼，以后史书有载，只怕令家族蒙羞。”
她在建平多年，而庆邑部又是一个中原化程度极深的部族，很清楚这些大族出身的人的痛点在何处，当下出言相激，陈颍听到之后，原本浑然一体的刀势中果然露出了一些破绽。
陈颍的武艺本就不如萧西驰，更何况如今心境已乱，两人来来回回交战了数十回合，萧西驰借着错身而过的机会，举起长刀当头劈下，陈颍横刀相隔，顿时间，一股大力从刀身上传来——他本倒是抗住了对手的攻势，然而坐下的骏马却哀鸣一声，前腿跪地，栽倒在地面上，显然是再也无法承受对方的巨力。
陈颍愤然喝骂了一句：“庆邑蛮人！”
温谨明身边除了陈颍，自然还有旁的高手，他们一面要护卫主公安全，一面也保持着士族的矜持，本来不肯与陈颍一道围攻对手，如今见同袍情势危急，无法继续坐视，立刻催马而出，自两翼牵制萧西驰，随同萧西驰一道前来的禁军都是钟知微手下的精兵，训练有素，当下也提着长矛纷纷加入混战。
陈颍失去坐骑，从马背上滚下，与萧西驰步战，他之前胜算就小过对手，如今被迫下地，更是被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萧西驰居高临下，一柄长刀点戳横挑，压得陈颍无法脱身，然后觑出一个破绽，刀刃向前递出，半空中寒芒斜飞，陈颍的头颅已经从脖子上落下。
击杀强敌后，她没有加入到禁军对泉陵侯甲士的殴打，而是策马向前，继续追击敌方队伍，同时手中长箭陆续射出，箭不虚发。
温谨明感受着外头的砍杀声，闭了闭眼，语气中竟显得格外平静：“事已至此，大业已不可为，不必为孤多伤人命。”
身边的中年幕僚立刻跪请：“殿下不必沮丧，如今队伍还未曾离开陉口，阵势难以摆开，才让那庆邑蛮人得逞，等到离开之后……”
温谨明打断了对方：“莫非你以为北苑那边不曾在陉口设下埋伏么？”
中年幕僚瞳孔猛地一缩：“……难道？！”
他们敢从山陉中走，自然在陉口处留了一批人把守后方，但听泉陵侯的意思，那些负责接引的兵马，此刻也已经凶多吉少。
温谨明缓缓道：“当日建平足足派了两曲骑兵离京，事情平息后又迟迟不归，除了督促春耕之外，怕也有旁的打算。”
她现在已经彻底想明白了对手的安排，可惜却迟了一步。
从玄阳上师之事，到两郡雪灾，再到北苑春猎，自己那些虚虚实实的计谋竟都未起到半点效果，哪怕没有君臣大义的名分作为限制，温谨明自觉也不是建平那边的对手。
那位中年幕僚听见主君的话语，伏地下拜，目中流下泪来：“殿下！”又一把拉住了另一位年纪较大的文士，急切询问，“崔君，如今可还有徐徐图之的机会？”
他口中所言的徐徐图之是暂且保全性命，日后再寻合适的机会图谋大事。
被称为崔君的是崔氏的崔益，他闭上双目，迟迟不肯言语，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已经嵌入到了皮肉当中，渗出了鲜血。
温谨明面色平静：“不要为难崔卿，孤引甲士入京，本就犯了身死族诛之罪。此前多年谋事，崔褚两家一直全力相助，如今不能功成，是孤有负于二位。”
她在朝中虽然还有些人脉，但如今恐怕谁都不敢帮着说话，免得被当做同党。
带兵潜入北苑，是铁板钉钉的谋反行为，历朝历代，但凡中枢这边还保有一定的权威，对待此类事情都一向都是宁肯错杀也绝不放过，哪怕没有直接证据，只要皇帝稍稍起了疑心，也会遭来杀身之祸，更何况温谨明的的确确在谋划着刺杀之事，如今棋差一着，自然满盘皆输，绝无半点生机。
中年幕僚双目通红，咬牙：“崔氏不敢，褚氏愿为殿下尽力一搏！”
他有意假装温谨明只是被世家挟裹着来此，想要由自己担下主要罪责，保这位主公一命。
温谨明厉声喝止：“若当真如此，你我怕是会全数葬送在此。”
她是个能狠得下心的人，却不喜欢做无谓的牺牲。
死到临头，温谨明总算是有些摸透了建平那边的行事风格——倘若自己的幕僚真这么表态了，那么拿到话柄的禁军就会以旁人欲对泉陵侯不利为借口，将所有人射杀于此，当然幕僚们被杀是因为他们图谋不轨，而自己身死，则是禁军那边离得太远，解救不及。
中年幕僚也迟了一步猜到了其中关键，双目垂泪，呜咽出声。
温谨明笑笑：“崔新白已经为孤而死，孤难道不该为她的家人顾虑一二么？”
——崔新白是之前那位年轻幕僚的名字。
嘱咐过下属后，温谨明居然主动从车中站起，向着萧西驰遥遥道：“孤以主从之情迫人起事相随，所有罪愆，在孤一身！”
她将话说完，把幕僚往边上一推，拔出佩剑，反手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崔益跟褚氏的中年幕僚，以及尚且幸存的甲士兵将们看见这一幕，纷纷伏地跪拜，痛哭出声。
*
半个时辰后，池仪匆匆返回出发时的陉口，为天子带来了泉陵侯的首级，耽搁了半个晚上的萧西驰则没有折返，一路向前去找自己的族人汇合。
此刻已经算是夜半时分，温晏然裹起了厚厚的大氅，看起来跟身边人完全不在一个季节，她了解到山陉中发生了什么后，微微点头，笑道：“春猎本该纵情游乐，如今却要让太傅他们为朕忧虑。”
温晏然此前便猜到罗越有问题，却一直隐而不发，也有点想留他钓鱼，早早解决泉陵侯那边问题的意思在——登基之后，系统面板上的最新提示就变成了“建平内乱”，温晏然无法了解到该事件的详细信息，更不知道所谓的内乱会从什么时候开始，只好尽量排除不稳定因素，以便更加从容地应对接下来的考验。
然而就在此时，安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系统面板忽的闪烁了起来，温晏然凝神去看，发现“建平内乱”四个字慢慢变成了灰色，然后集体上移一格。
“……？”
她记得上次“登基为帝”四个字在上移的时候，不是变成了红色吗？
而且既然提示产生变化，那就意味着事情已经结束，开始温谨明的甲士根本都还没进入到城里，这也能算是“建平内乱”？
温晏然思忖，有一个完全不考虑接受者理解能力的讯息提供方，自己想要达成穿越后的职业目标，果然没那么简单……
池仪立在天子身侧，关注着温晏然的一举一动——如今方才去了一个心腹大患，自然是好事，但陛下的神色里却没有什么喜意，反倒显得颇为……困惑？
她想，天子年纪虽小，但居安而思危，且喜怒不形于色，果然是一位少见的稳重君主。

第50章
夜间山路难行，属于大部分赶路人都绝不会选择的时间点，幸好萧西驰骑术出色，所骑的那匹本来属于天子的马又是世间名种，到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就成功跟自己的族人在山陉的另一端出口处汇合。
此刻同样等在此处的，还有八九百名禁军骑兵。
负责带领这批兵马的人正是宋南楼，他遥遥看见萧西驰过来，驱马上前，拱手道：“可是萧将军当面？”
萧西驰打量一眼，恍然：“原来是宋将军。”
宋南楼赶紧道了声不敢——按照职场社交礼仪，许多人都会把有官职在身的武将称作将军，但萧西驰那个将军号是朝廷实实在在给人加上的，宋南楼这个，则纯粹是一种美好的祝愿。
萧西驰也是知兵之人，既然知道天子窥破一切，也就料到了陉口处会设有兵将，免得泉陵侯事败后，身边的散兵从此处逃逸，成为流亡的匪徒，所以对于见到宋南楼的事情并不惊讶，只是没料到对方还给了自己一封信。
宋南楼：“正月时节，陛下曾派人送来一封信，说若是遇见了萧将军，就把信给你。”
“……”
萧西驰微微一怔。
正月期间，那就是自己想借乌流部势力出城的时间点。
她接过信，当场拆开，发现里面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已着人送粮至庆邑，萧卿勿虑”。
萧西驰凝视着信中的字句，久久不言。
她毕竟远在建平，与族中相隔太远，很多事情无法在第一时间获知，是以直到此刻，才晓得天子竟在正月期间，便派人解决了庆邑那边的难题。
而更让萧西驰震惊的，是天子对人心把控之准，她不但早早料到了乌流部来使的真实目的，还猜到了泉陵侯与庆邑部之间那种半提防半合作的复杂关系，更是清楚地预判到，倘若萧西驰那时真能从建平脱身，会选择在皋宜这边逗留片刻，让宋南楼帮忙给中枢带个口信。
她早先觉得泉陵侯是温氏这一代中出类拔萃的人，如今才晓得，还是陛下棋高一着，温谨明已经算是步步为营，但不管如何布局，都全在天子的掌控之中。
这样一位算无遗策的君主，莫说解决自己，就算想要彻底解决庆邑，想来也并非难事，对方却在朝堂主流人士都排斥边人的情况下，待之以诚笃仁义，萧西驰想，自己以后就算身在边地，也决不能有负于陛下的恩德。
宋南楼唤了一声：“萧将军？”
萧西驰回过神来，将视线从信纸上移开，赞叹道：“‘圣人明察在上位，将使天下无奸也①’，大周有明主若此，至少可保百年无虞。”
她本来只是随口抒发一下感慨，没料到听者有意，师诸和留神看了面前的边人首领一眼，面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依旧跟往常一样温和。
末了，萧西驰又将山陉中的情形简单告知给宋南楼：“昨夜一切顺遂，大概再过一个时辰，陛下那边便会有人过来带话给宋将军。”
宋南楼谢过萧西驰的提醒，并指挥手下的将士，把布下的各类木障给挪开一线，放庆邑人过去。
萧西驰本来已经走过关口，忽然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朝着北苑的方向跪下，其余庆邑族人也紧随其后，郑重地拜了一拜。
*
强打精神收拾了俘虏后，体力难以支撑她继续起码的温晏然，几乎是被钟知微用手臂提回了寝宫那边，准备休息，与穿越前相比，她现在的熬夜能力简直是负值，在宫人帮着洗脸的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梦乡。
池仪等人本来还想问问，要不要连夜把各个大臣从床上拖起来加班，不过天子现在已经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表明了体贴下属夜间睡眠质量的的态度。
当然对北苑内无知无觉的各个重臣来说，能睡上一整夜也未必算是好事，起码第二天袁言时被喊过来并知晓了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看上去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梗在了喉咙口，脸上的表情像极了一个急于退休又找不到合适借口的三朝老臣。
袁言时没料到泉陵侯会趁着春猎的机会带大批甲士入京，更没料到天子居然不声不响地将事情轻松解决——结合之前季跃叛乱那件事，袁言时有理由认为，或许新帝在平定叛乱方面确有独到之处，比如说总会让对手在不知不觉中走入绝路，再比如总不让大臣们及时察觉到周围的种种异状，全程靠自己完美解决……
作为辅政大臣的袁言时了解了下当前的处置方案，按照周律，随同温谨明来的甲士幕僚全部都事涉谋反，可以严加处置，又因为主谋已经身死，所以也有一定的商榷余地，目前只是被解除了武装，暂时看押起来。
除此之外，钟知微还要对中卫那边进行详细排查，温晏然看她实在辛苦，就把张络派去一块加班。
张络自己倒不觉得是在加班，在听到命令的时候，反倒笑呵呵地感谢天子信任。
二人离开横翥宫时，看到了许多在外等候消息的大臣，那些人虽然好奇具体细节，却反倒不敢拦着天子身边的内卫统领以及近侍细问。
杜氏的一位文士看着张络两人的背影，向同僚叹道：“在下昨日枉写了‘不曾亲猎虎，百兽自阶前’的句子，却没料到今日这番情景——此次春猎，陛下哪里是没有亲自动手呢，只是天子眼中所看到的猎物并非那些飞禽走兽，而是虎视眈眈的泉陵侯，比之我等，高出何止一筹。”
虽然现在冷静了一些，但杜姓文士还清楚记得，自己刚听到“昨夜泉陵侯带甲士自山陉潜入北苑，被天子亲带禁军拿下”那个消息的震惊感，他冲到帐外时，都未察觉到自己穿反了鞋子。
杜姓文士还算是表现好的，更多的大臣在知道自己距离谋反混战这件事只差一点的时候，直接惊得面无人色，别说站立，几乎连坐都坐不稳。
此次春猎，王有殷作为中书舍人随驾，在年轻一代里，她已经算是极有定力的一位官员，但在得知泉陵侯兵败自尽时，手上的书卷也是直接跌落于地。
大部分人都没料到，天子与泉陵侯的争斗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落下帷幕。
袁言时到底是有本事被先帝指定为辅政大臣的人物，得知此事后，也是慢慢想明白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既心惊于泉陵侯的兵行险着，更为对方计划的可能性而感到后怕——若是天子这边没有觑破那个“罗越”的身份，当真让泉陵侯的甲士混入北苑当中，温谨明的图谋的确有成功的可能，虽说这样一来，得到的皇位难免不稳，也会遭到各方势力的言语质疑跟武力反抗，却总算是一线生机。
泉陵侯想要险中求胜，天子却是高瞻远瞩，料事在先，袁言时现下已逐渐明白，为何新帝以冲龄践祚，强势如此，却无人可撄其锋芒，实在是因为她对人物局势都有着一种异常准确的判断。
简而言之，这是一位能逼着野心家不得不老实当忠臣的皇帝。
*
就在袁光禄大夫在心中感慨顶头上司的性格能力的时候，充当临时监狱的暗室内，崔氏跟褚氏的两人正相对而坐，默默无言。
崔益闭目，哑声道：“事已至此，你我也莫要多做挣扎，老实认罪便是。”
褚姓幕僚双目红肿，闻言只是垂首不应。
昨夜泉陵侯既然选择了自尽，那他们也就彻底明白了这位主君的打算。
温谨明一向极有决断，这种决断也体现在了她对自己生命的安排上。
大周享国已久，传到温晏然这一代，已经三百余年，天子天然具有极高的权威，在这种前提下，中枢并非不能容下一皇女，也不是容不得几个地方上的世家大族。
然而这两者结合在一起，就意味着世家能以皇女为旗帜，皇女能以世家为依仗，彼此互相联合，威胁中枢的维权。
而且温谨明并非只有谋反的能力，她的确存在着谋反的意图，此等心意，几乎算是世人皆知，所以事败之后，中枢这边的处置方案大约有三种，一个是将两者一齐解决，彻底清除所有后患；一个是留下温谨明，灭掉崔氏等从属；还有一个就是解决温谨明，给其他人一个归附的机会。
过了许久，褚姓幕僚才开口：“那崔君预备如何，现在就给族中写信么？”
他的声调显得有些古怪，像是在嘲讽同僚，又像是在嘲讽自己
崔益摇头，语气平静：“你我作为人臣，却不能辅佐主君成事，如今的首要之事，自然是为殿下的身后事打算。”
他们虽然是戴罪之身，但到底出身士族，在表达了想跟外界接触的意图后，很快就有一位仪容沉静的内官带人走了过来，不必二人开口，就客客气气道：“陛下口谕，若是泉陵侯故吏请求为主君收敛尸身，便允其所请。”
听到这句话，崔益并不惊讶，反倒有种果然如此的想法。
——当今天子若不是这样一位料事于人先的主君，又怎能窥破泉陵侯的所有布局，并将她诱入釜中？
*
存在感在臣下跟敌方臣下心中无限拔高的温晏然，此刻还安详地躺在榻上，遭受着熬夜的报应，同时无比怀念现在社会包括咖啡可可在内的各种甜热饮。
北苑中虽然建有让贵人居住的横翥宫，然而此地的作用本是练兵家游猎，寝殿本不是为了议事而设，面积相对狭小，大臣们只能立在殿外，由内官把话带给天子。
一位女官带来袁言时的请示——光禄大夫请问天子，既然出了叛乱大事，那要不要暂停春猎，率众返回城中。
温晏然：“倒也不必，将那些叛军看押起来便可，如今泉陵侯已故，崔褚两族的代表却都幸存，就算其中还有忠于故主之人，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又道，“先将北苑的事情拟个奏疏出来，传到城里，再让尚书台那边出一个后续章程。”
过了片刻，外头又问，天子预备如何处置崔益等人。
温晏然笑道：“泉陵侯一心为她这些下属考虑，朕也不好拂她的面子，给崔益等人准备些笔墨，再找几匹马，找一队护卫——殡殓之后，崔益差不多也该给家里写信了。”
袁言时听到陛下的提醒，也是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崔氏等人出生大族，不仅要效忠于主君，也要想办法顾全家族。

第51章
温氏建国至今，已经有三百余年，地方上出现了不少根深叶茂的世家大族，这些家族延续多年，优点是根基深厚，缺点是真遇见事了，基本上没办法从故土离开，一被包围一个准。
他们虽然很有实力，但和皇帝相比，不管是名分大义还是武力储备，都处于绝对的劣势，对于崔氏等人而言，要是选择投降的话，朝中许多大臣毕竟都是士族出身，或许会帮着劝诫一二，但若是选择反抗，说不准就是整个崔氏被族诛弃市。
崔益处理完泉陵侯的身后事后，立刻写信给家里，要求老家那边赶紧送一些族中有名望的成员过来，再挑几个嫡系的孩子送入建平，充当人质，只要自己整个家族都在天子的掌控中，那建平这边，反倒不会急着取他们的人头。
此前一直被认定是建州心腹大患的泉陵侯等人一朝覆灭，同来北苑的大臣们，心绪一时震动，一时也有些惶恐，那些本来有意在春猎中炫耀一下自身武力的年轻人，也开始往又乖巧又上进的方向转变。
——他们现在已经明白，皇帝轻易不打猎，然而一旦动手，俘虏数量都是四位数起步的。
按照惯例，春猎中表现优秀的人，可以得到官职财帛作为奖励，往常还时有官宦家的孩子从一介白身直接被五品武官，借此一脚踏进中层官吏的队列当中的，然而此刻大部分人对此都已经不以为意，毕竟与平叛的功劳相比，春猎收获太多也相对有限，而且能获得的官位多为虚衔，并非实职。
外头的士人在讨论封赏问题，横翥宫中目前正在议论此事。
此次内乱能够平息，除了统领全局的温晏然自己之外，功劳最大的四人是池仪，张络，钟知微以及后来加入的萧西驰，其中部署问题主要由池张二人负责，钟知微盯死了禁军，至于萧西驰，她一弓一刀，连挑数位泉陵侯身侧高手，逼得对方无路可逃。
参与平叛的禁军各有封赏，普通军士额外赏赐一年的俸禄，有官职者在待遇上提升了半品。池张两人之前因为已经提拔过一次，此次则升为中谒者，各自赏钱百万，除此之外，温晏然还颇有创意地把内监左右丞的官位给改成了从四品。
钟知微本人内卫统领的职位不变，又加为昌宁侯——昌宁是泉陵郡下头的一个县，算是对回收资源的二次分配。
至于此刻已经骑马归乡的萧西驰，温晏然给她加了怀仁将军的头衔，令其掌管冲长边营的兵马。
——大周在靠外的地方都设有边营，至于冲长，是庆邑的邻郡，在这个时代，官员无法在自己的家乡担任主官的职衔，而且庆邑本身也未设边营，温晏然干脆在萧西驰头上加了一个邻郡的武官实职，今后若是一旦有事，她绝对有足够的能量，直接调用两个郡的兵马。
又考虑到庆邑这些年一向民生不安，温晏然将原来的郡守以“治事无能”的理由给免了官，又把身边的舍人高疏放过去担任庆邑郡守。
高疏是厉帝时期留下的起居舍人——这个职位虽然品阶不高，但却是天子腹心，中枢要员，是朝中很多重要岗位的预备成员，穿越至今，温晏然冷眼旁观身边人行事，发觉对方虽无过于出彩的表现，但一直兢兢业业，处事相对清明，性情又不暴虐，适合跟萧西驰做搭档。
由于庆邑距离建州实在太远，又是边人聚集之地，虽然郡守的品阶要远远高于舍人，但在很多人眼中，这个任命比起提拔，倒有些像是在刻意刁难，不过高疏本人并没有这种想法，作为士族出身之人，一朝入仕为官，怎么会不想要建功立业？庆邑虽然贫瘠，但若是能安定地方，便算有功。
因为是身边近臣，温晏然特地把高疏喊过来提点了几句：“萧卿为人多怀仁念，行事也必定以安民为要，凭她的能耐，在太平时节足可以镇守半壁江山，卿家只要心存公义，赏罚有度，萧卿必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温晏然倒没有忽悠高疏，萧西驰此人的确非常爱惜族人，否则也不会在自身武力足以单骑闯关的情况下，滞留建平多年，也正因为她的这种性格，反倒不会因为自身的野心而擅动刀兵。
不过这个评价有一个天下太平的大前提，温晏然已知大周现下的平和日子没有多久，等烽烟四起的时候，萧西驰原本的镇守之能，就会迅速变作割据之实。
“微臣领命。”
君臣之间的身份差异以及这个时代含蓄的说话风格，使得许多大臣都不会在皇帝面前表达出自己的真正想法，温晏然并不知晓，比起天子自己对未来的负面预判，高疏本人因为日常出入于禁中，反倒对皇帝充满了必定能使天下归心的信赖感。
高疏的想法只是许多朝臣内心活动的缩影，那些在北苑中写诗赋的文士们，目前已经从借着对春猎以及春猎参与成员的描绘，表达对皇帝的赞美，开始慢慢转为了对温晏然的直接歌颂。
温晏然挑了一些看过后，认为自己的实际形象跟这些文学作品中描述的样子不说一模一样，起码也是毫无关系，不过这也不重要，毕竟作为一个昏君，身边肯定会存在一群专门歌功颂德的谄媚之人，类似的赞美言辞越多，就意味着她离自己的目标越近。
到了春猎最后几日，一直安详地宅在横翥宫内的温晏然也终于骑上马，向大臣展示了一下天子的英姿。
许多性情持重的大臣有些忧虑，北苑中会不会还有泉陵侯留下的暗子，想要借着天子狩猎的机会行刺，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皇帝本人对自己的安排十分妥当——温晏然并未纵马，仅仅由外卫禁军与内卫禁军共同护卫着，在草地上溜达了两圈。
禁军那边特地挑了一匹脾气温驯，个头高大的骏马作为天子坐骑，不过温晏然觉得，她还是更喜欢缺乏自身意志且配置有手刹脚刹的交通工具。
“……”
文士们想，养士千日，用士一时，陛下骑马的表现不够威武没关系，他们完全可以在作品中加以润色。
一直等春猎平静落幕，温晏然带着群臣姗姗回朝后，对泉陵侯叛乱一事的处置才正式开始
作为多年宿敌，郑氏那边居然一反常态地开始替崔氏说话，表示大家虽然以前有点矛盾，但只要对方归顺建平这边，那他们愿意在皇帝陛下的领导下，与之和睦相处。
郑氏的决定也是通过深思熟虑得出的。
其实郑氏族长郑晟德在刚得知泉陵侯偷偷带甲士到北苑的时候，他的直接想法是趁此机会彻底干掉与家里横亘着血仇的老对手，不过一想到御座上那位新帝，本来沸腾的心绪又迅速冷静了下来。
现在的皇帝跟先帝不同，先帝常年沉溺于享乐之中，虽然对权力有着作为皇帝的敏感性，却不喜欢理政，给了底下大臣很广阔的发挥空间，不过一旦让那位御座上的君王觉得不适，又很容易被贬斥下狱。
同样是掌控住禁军的帝王，厉帝行事不顾道德大义，所以难以汇聚人心，至于如今这位天子，则简直将明察秋毫做到了极致，哪怕郑晟德这样经验丰富的老臣，也得多琢磨琢磨皇帝的意图。
郑晟德：“为父本来有些不解，如今却明白了陛下的打算。”
郑引川：“请父亲大人为孩儿解惑。”
郑晟德：“宗亲叛乱，在哪朝哪代都是大事，但陛下当时却迟迟不肯回銮，一定等春猎结束后，方才起驾回宫。”看一眼面色还有些迷茫的儿子，进一步解释道，“陛下此举，是在告知我等，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郑引川不解：“与谋反相干，怎可能是小事？”
郑晟德感慨：“陛下轻轻松松便将此事平复，甚至未曾影响到春猎，还不是小事么？对于旁人而言棘手，对天子而言，却是轻而易举。”
郑引川懂了，既然是小事，那他们要是跳得太高，说不定会给皇帝留下得势不饶人的负面印象，对前途不利，就算有意落井下石，也得等皇帝做出了斩草除根的暗室之后才能行动。
末了，郑晟德还一本正经给出了总结：“郑氏身为臣子，为国尽忠，为君主解忧才是首要之物，虽与崔氏有隙，又怎么能因为一己之私，不去遵从陛下的旨意呢？”
“……谨遵父亲大人之命。”
郑引川深施一礼，不过他回想了一下陛下御前斩杀七皇子，破董侯之门捉拿玄阳子，以及北苑伏杀泉陵侯的英姿，隐隐觉得，父亲做出安分决定的原因应该跟自己一样……
——不过泉陵侯也是狠人，她临死前如此尽力地保全下属，崔氏等人念及她的恩义，也会帮着保全她的后人。
太启宫内。
温晏然因为是第一次处理宗亲叛乱，本来想摸着忠臣过河，却没能成功——不管是袁太傅，宋侍中还是温惊梅，面对皇帝的垂询，给出的回答都是“请陛下自专”。
她沉默了一会，又问了问池仪跟张络两位未来奸臣的态度。
这两人的回复倒不是请皇帝自专，而是表示皇帝怎么吩咐，他们就往哪个方向去努力。
“……”
忠臣指望不上，奸臣也指望不上，温晏然醒悟，看来在正常情况下，这是一件不管是严惩还是从宽都很能说得过去的事件。
无法把工作甩给别人的温晏然，先确定了对温谨明的处置。
借鉴了下大周以前的叛乱贵族的处置，温晏然下旨废除泉陵侯这一脉的爵位，以庶人礼安葬，其后人亲眷流放边地——因为高疏很快就要出发去庆邑，正好顺道着把这些人带了过去。
至于崔氏等人，温晏然还未下明旨的时候，就接到了崔益面圣的请求。
既然天子一直没有处置对方，又特地把人从北苑带到了建平，池仪平常也格外关注一二，此时便特地过来回禀了此事：“褚馥一直不曾多言，崔益倒隐有归顺之态，陛下可要召他？”
——褚馥是那位褚姓幕僚的名字。
温晏然笑：“到底是崔氏的俊才，他既然想来，就宣他去天桴宫那边暂候。”
池仪跟张络对此自然没有异议，皇帝说去哪就去哪，毕竟在太启宫见戴罪之人，在手续上会比较麻烦，那把国师居处当自己的外殿用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至于温惊梅本人，现在应该也习惯了……

第52章
崔益接到内官的传旨，表示天子打算在天桴宫接见他。
临去之前，他特地去褚馥那边绕了一下，倒没跟对方说什么，只是默然一礼，随即转身离去。
天桴宫本是国师所居之地，不过按大周惯例，国师本人地位虽然崇高，但也缺乏实权，之前的天子只有在类似于祭祖之类的重要时刻才会过来此处，然而温晏然本人却常常出入其中，还大肆提拔天桴宫出身的人做朝官，难怪她的很多敌人都以为朝中实际做主的是那位国师温惊梅。
对此，温惊梅本人其实也有所察觉，只是他的权势不足以为自己做出可信澄清……
泉陵侯团队此前也存在类似的误解，温谨明本人算是一位颇有城府的主君，一向也有善于观人的美名，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对建平内情势做出了某些误判。
温晏然想，这倒也怪不得对方，毕竟在当前时代，再顶尖的智谋之士也不会把“因为穿越所以获得了对天下局势的了解”这一点给纳入到对敌人的考虑当中，再加上温惊梅确实能算是一个见事透彻的明白人，非常适合在各种阴谋向推测中承担一些不属于他本人的黑锅。
提前摘去发冠并且换上了素服的崔益，神色平静地随内侍进入天桴宫后殿当中。
从室内布局看，此地应该是国师常用的书房，前方的锦榻上放了一张木案，一架凭几，对自身境况有着清晰了解的崔益当然不会以为那是皇帝为自己设置的座位，简单整理了下着装，便安静地跪坐于殿侧等候。
他一直等了三刻左右，才听到皇帝驾临的通报。
崔益稍稍抬起头，他之前就很想知道，那个让泉陵侯兵败身死的小皇帝，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作为天子，新帝的排场堪称朴素，崔益透过大门，可以看到一位穿着玄色外裳，深灰色纱冠的少年人徐徐走来，十来位姿态恭敬的内官随在其后，在抵达殿门时，大部分都驻足于门外侍立，只有四人跟着天子一道进殿。
室内的光线并不如室外明亮，然而天子本人身上却仿佛蒙着一层微光，存在感比世上任何一人都更加鲜明，她的模样与崔益此前的所有想象都不相同，其人身立如竹，文质隽逸，行动间带有些许雅士之态，仪容更与泉陵侯有三分相似，然而天子仅仅走过崔益的时候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人四目不经意间有片刻相触，崔益心中便仿佛有惊雷轰然响起。
——那就是天子威仪！
仅仅一个照面间，崔益竟莫名觉得，新帝此人天生便该是一国之君，温晏然此前之所以默默无闻，是因为没有被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像这样的人物，一朝身登高位，便可以使天下震动。
他看着皇帝的面容，忍不住想到了昔日的主君，心中一时酸痛，转向天子的方向，垂首行了大礼。
高踞于木榻上的温晏然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微微笑了笑：“徐州崔益，少年便有才名，声望冠绝州郡，朕也是久仰了。”
崔氏分为两支，一支在建州，一支后来迁到了徐州那边，本来在建州这边的才是主脉，然而从五十年前开始，主脉的势力就渐渐微弱小去，反倒徐州那边慢慢兴旺起来，如今天下人提及崔氏，第一反应说的就是徐州崔。
崔益苦笑：“崔某年少时也曾为此自负，然今日方知，以在下的见识，不过是一隅之地的井中蛙而已，正因为不知天高地厚，才在家中自鸣得意。”
温晏然笑了笑，没再与对方寒暄下去，直接切入正题：“你既然想要求见朕，自然是有话要说。”
崔益：“在下想与陛下论一论君侯的身后事。”又道，“陛下以神鬼莫测之能，败君侯与北苑，于建平而言，确是去一心腹大患……”
听到此处，温晏然已知对方想说什么，打断：“然而天下安定与否，却并不在泉陵侯一人身上，甚至她一朝身故，各地反倒会因此不安。”
在登基前，温晏然根本没有任何人脉基础，虽然掌握着君臣大义，然而天下间不服气的依旧大有人在，那些人并非不想折腾，而是在等着看天子跟泉陵侯两人相争的结果，毕竟温谨明走到现在，已经无法放弃对皇位的争取，也正因为如此，她与建平间的矛盾最为不可调和，所以那些心怀二意之辈都等着泉陵侯先出头，这样一来，不管是哪一方胜利，他们都能打着拥护另一方的旗帜来浑水摸鱼。
崔益顿了顿，道：“陛下圣明。”
温晏然颔首，又淡淡道：“不过那些人各自间也不大齐心，否则他们给朕带来的麻烦，怕便不止如此了。”
她的语气还是十分温和，但在崔益听来，却有着锋锐的凛冽之意。
在场的两人都明白，最符合那些旁观者利益的当然是泉陵侯干掉天子，并付出巨大的代价，这样一来，他们就能打着讨伐叛逆的旗号进攻建平，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在两边的争斗有明确结果之前，纵然会暗地里为泉陵侯提供一些帮助，也不会太过分，一方面是担心因此损伤自身实力，影响后续的翻脸计划，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让泉陵侯以压倒性的优势，从容打败建平那个年纪不大且在传言中脑子不算特别聪明的小皇帝。
——感谢当前时代落后的通讯水平，就算温晏然本人的权威已经重到了让建平这边的朝臣心服口服的地步，但外面那些州郡对她的认知，还在旧日印象中原地踏步。
温晏然看着崔益：“崔君今日特地来此，想来是有所见教。”
崔益先道了句不敢，才开口论及正事：“大周南为庆邑，北邻乌流，西侧多少，东侧多水，其中西侧为蛮夷所据，东部则豪强林列，此皆为不稳之源。”
温晏然微微颔首，又道：“说来还得感谢泉陵侯，若非她时机挑的恰当，建平这边怕也不能安稳至今。”
崔益垂首：“陛下御极以来，赦天下钱粮，使黔首安居，士民归心，如今虽有三心二意之辈，于建州而言，却不算大患。”
两人说的话都有缘故，所谓“青黄不接春三月”，在旧粮耗尽，新粮还没来得及收获的时节，最容易产生流民，再加上天下被厉帝折腾了那么多年，很多地方已近于民不聊生，各地豪强只要稍稍煽动，就能轻易聚集起一批吃不上饭的氓首，泉陵侯特地挑着春猎的时候来到建平，是为着如此一来，等事情尘埃落定后，就算消息传之于外，青黄不接的危险时期也已经过去，南边的夏粮已经快到可以收获的月份，豪强们心有顾忌，反倒会再蛰伏一段时间，多备些粮草。
而泉陵侯能如此计划，也是因为温晏然登基以来，按惯例赦了一年的税，并且不建陵墓，不修宫室，不好游乐，不令地方进贡奇珍异兽，也没到成婚的年纪，需要的花费确实不大多，充分展现了一个宅居人士能省钱到什么地步，虽然地方上的盘剥不会因此完全消失，各地也意思意思地向中枢上供，不过与往年相比，也是大为削减。
温晏然靠在凭几上，不紧不慢道：“崔君所言，固然令朕安心，不过以崔君之能，怕是并非只是过来告诉朕，此后大可以高枕无忧罢？”
崔益微微闭目，再睁开眼时郑重道：“陛下虽无近忧，却有远虑，北地乌流久有不臣之心，西部诸蛮夷常年作乱，东部诸豪杰亦不可为依仗，陛下如今登基未久，可暂以南部为腹心。”
温晏然微微扬眉。
建州靠南那一块地方，其实就是温谨明原来的基本盘。
益的观点其实跟温晏然的观点很近似，而且她作为看过剧透的某预备玩家，比前者知道的更多，按照正常发展，不久之后，东边会先开始打仗，至于打仗的理由，不同支线中存在不同的理由，北地的乌流部也一定会叛乱，西边那块本来就不大喜欢中枢，也会跟着兴风作浪，大量消耗朝廷的人力财力。
在相应剧情中，玩家若是想快速平乱，就需要征收重税，并大大提高“一乱未平，一乱又起”事件的出现概率，如果不征重税的话，战局就会胶着起来，频发的战争更会直接拖垮大周的财政。
四个方向，有三个方向都是铁板钉钉地不靠谱，温晏然想，老天留给自己的选择确实不算广泛……
崔益看见，木榻上一身玄裳的天子似乎笑了一下，温言询问道：“那按足下之言，朕该对青禹诸州如何呢？”
从入殿以来，天子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是那样客气有礼，但崔益却莫名觉得，虽然自己对天下局势有着深刻的认知，但天子本人对此的认知，却还在自己之上。
而且皇帝心中早就有了处置南部诸州的方案，如今的询问并非询问，更是一种考验。
他有种预感，崔氏整个家族的命运，就取决于自己接下来说的内容。
不管是在厉帝还是泉陵侯面前，崔益都没有类似那种刀刃在侧的命悬一线感，如今定了下神，才缓缓道：“在下才疏学浅，其实不堪谋略，不过陛下既然见问，那在下以为，如今不妨假战胜之威，待之以严，又因为战胜之威不可久，是以当从速而行。”
温晏然不置可否，又道：“崔君再与朕说说东边的情况罢。”
崔益想了想，回答：“东边诸州与北地诸州有些相类。”
大周现在的情况是中部与北部最关键，其次为东部诸州，而南边还是崔氏等大族迁居过去后，才慢慢发展起来的。
中部当然是温氏的权威最重，而北边跟东边豪强多，大周虽然有类似科举制的考核，但是教育资源基本垄断在世家大族手中，普通人根本没有求学的门路，更没有用于考试的资金，是以绝大部分官吏还是由推举征兆的方式产生的，按照惯例，各地郡县中的主官，大多都出身世家，不过这些人的水平高低不齐，其中东部本来有一家外戚出身的豪强马氏，因为横行跋扈，在厉帝时期，甚至激起过一次牵涉颇广的民变，虽然那次民变最终被成功平息了下来，但也直接导致了当地武德异常充沛，基本上走两步就能看见一个坞堡庄园。
东部区域各个世家的政治地位固然不如中部，但每家的隐户部曲却远比中部要多，还有些豪强以各种手段，吞没人口土地，导致许多家族人口暴涨，仅仅有明确户籍的那些，就数以万计。
在这个时代，世家子女们的上限固然很高，但下限也实在低得惨不忍睹，导致很多地方上的主官根本就没有处理政务的能力，不但无法抑制土地兼并，甚至所有事务都只能依仗郡吏县吏去完成，而那些吏员都是本地出生，像当年的马氏，曾经有段时间，同时出过三个郡丞，二十七个县丞，直接把持了地方上的所有政务。
至于南边那些地方，温谨明争取皇位的依仗就是世家，自然不会对他们大加打击，不过除了世家之外，还有本地豪强可供下手，加上那些地方近年来又没怎么经历过战乱，在崔氏等大族率先选择投诚的情况下，局势反倒比其他地方更加平稳。
崔益在北苑那边就写了数封急信给各个亲故，一面让家里加紧时间送有价值的人质入京，一面严词告诫他们，无论建平对崔氏有何处置，都要老实配合。
天子既然能轻松打败泉陵侯，那进一步平定四方，也并非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他们现在固然是戴罪之身，但若能助皇帝安服天下，又怎知不能重新成为朝中重臣呢？与青史留名相比，莫说官职财货，就算是性命，也大可以抛却。
温晏然毫无预兆地点了一个人名出来：“你可认得温鸿温郡守？”
崔益闻言，明显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中带有明显的叹服之意：“陛下圣明。”
温晏然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她怀疑在这个时代，要想成为一个合格的智谋之士，一个条件是脑子里得确实有点东西，另一个条件说话风格得无限往谜语人方面靠拢……
她看过评论区，对温鸿此人有些了解，从姓氏看，此人明显也是一个温氏宗亲，虽然没有爵位在身，但按辈分，得算她跟温谨明的叔叔，同时也是宗室中少见的真有安民理政才能的人物。
在厉帝时期，温鸿就经常被外派到地方，被评价为有德有能之人，而且态度恭谦平和，又因为马氏之乱后，东部局势不够稳定，就把此人丢过去做了郡守，在当时的评价里，不少人还觉得厉帝对温鸿不够厚道，总是挑艰难的任务派给对方。
大周对有爵位的宗亲严防死守，各地的诸侯王更是被管束得无法沾手丝毫兵权，但历代天子却愿意相信那些没有爵位在身的亲戚，温鸿此人的履历堪称无可挑剔，哪怕是对脾气暴虐的先帝，都没什么怨愤之言，但也正是这样一个人，一旦剧情进展到天下大乱的环节，就会果断开始割据一方，在部分情节中还曾登基称帝。
温晏然又问：“田东阳也曾久居南部，想来他的学生也多托庇于崔褚两家？”
崔益：“田东阳曾游历天下，各地皆有相善之人，在来徐州之前，曾久居承州。”
承州也在东部。
其实在泉陵侯的团队中，最相信玄阳上师的是褚氏那边的人，至于温谨明本人，更多的是想借对方的名头，证明自己比建平那边更加天命所归，崔益本人也不大相信那些神道之事，既然天子问起，索性就多交代了一些：“玄阳子本人被陛下明正典法后，他的学生们也并未在徐州多加逗留，如今应当是回到了承州附近。”
温晏然微微点头：“崔君还有什么事要告知朕么？”
崔益喉头滚动，却一言未发，只是敛容向着前方的天子郑重拜了一拜，起身告退。
温晏然让身侧内侍送崔益回去，自己合上双目，在木榻上靠了一会，半晌后才向身边人道：“阿曲，你着人准备一副棺椁，送到大理寺那边。”
阿曲全名蔡曲，也是温晏然之前在宫中挑选到身边的宫人，她的才能固然不如池仪跟张络，但如今池张两位承担的朝政要务越来越多，很多侍奉类的工作便转移到了其他人身上，蔡曲因为言语明朗活泼，且勤奋好学，与其他人相比，便显得颇为出彩。
蔡曲清脆应下，又问：“棺椁是给那位褚姓贵人准备的么？”
相比于崔益的顺从跟合作，褚馥的态度简直如同一块顽石，哪怕事败被俘，也保持着拒不开口的冷硬姿态。
温晏然摇头：“是给那位崔君的。”
崔益方才之所以表现得如此急切，用不那么谜语人的风格为天子详细讲述天下局势，倒不是为了自己求官，而是想尽可能在自己死前，为家族的延续打算，如此才能心无愧恨地对昔日主君尽忠。
——泉陵侯亡故之时，崔益早就肝胆俱裂，而当日替温谨明挨了一箭的崔新白又是他姐姐唯一的孩子，其人的才能在家中小辈中尤为出色，北苑之败后，崔益既愧于主君，又愧于家人，无论如何也无法释然，终究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温晏然所言无误，崔益在面圣之后，给家人留了一封书信，又将妻儿托付于友人褚馥，然后便触壁而亡，事后朝廷虽以叛逆相责，也嘉其忠义，许之随葬在温谨明附近，至于那位褚姓幕僚，却是因为家里人才不如崔氏多，若是随故主而去，恐怕后辈将无可倚仗，痛心之余，才表现得如此冷漠孤僻。
崔益去世后第十天，褚馥终于劝动了作为族长的堂兄褚丛，表示愿意率族人归附。
*
温晏然接受了崔褚两家的投效，还给了崔氏族人崔新静一个官职，此人是崔新白的堂妹，本来按崔氏长辈原来的计划，还得多学习几年才可以出仕，但如今叔父与堂姐接连去世，她虽然年幼，但经历离丧之后，性情与往日相比，自然坚毅了许多，当下毫不犹豫地接起家中重任。
就在朝中许多世家出身的官吏认为陛下对士族格外宽宏的时候，温晏然便给出了对牵涉其中那些大家族们的具体处置。
褚馥没像同僚信中要求的样，照管崔家的晚辈，反倒把自家的孩子们放在了崔家那边，自己自请出族，之后则帮着中枢清查了南部诸州中，涉及泉陵侯叛乱的豪强与世家，那些人家里大部分都习惯了以崔氏褚氏为首，看朝廷连这两家的家产跟部曲都毫不留情地籍没充公，自然也不敢反抗，其中当然也有人不服，却都没能翻起什么水花，反倒遭到了宋南楼等人无情的清洗。
宋南楼的表现让温晏然颇为满意——此人在评论区的称号既然是“温柔随和”，那显然属于比较听话的那类臣子，温晏然特地写信过去，谆谆告诫，让他在面对叛乱且拒不投降的人时一定要从严处置，之后对方果然按照她的心意，将事情办得无比妥帖。
那些叛逆之人不知道皇帝都嘱咐了宋南楼什么，否则一定会表示，凭他那种与外表完全不同的凶悍表现，跟温柔随和不说一模一样，起码也是毫无关系……

第53章
天子之威，一时间遍播于南部诸郡。
褚馥之所以全力以赴为中枢效力，一是看见同僚身死，自己却偷生于世上，心中有愧，其二则是亲眼目睹泉陵侯的败亡，对南部那些世家豪强，也含了些怨气。
——温谨明在南部经营多年，事到临头，那些人不却肯奋力相助，才让他的主君失败得如此惨烈。
天下各地间有不少心怀二意之辈，他们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机会向建平下手，刚刚知道天子要处置崔褚那些人的时候，没当一回事，等晓得建平对南部都做了些什么的时候，大局已定。
谁知道皇帝下手居然那么利索！
要是早知道温晏然会对南边诸郡如此严苛的话，他们肯定会把握住这个机会，依靠各种手段动摇一下天子的统治，然而多亏了当前时代落后的通讯手段，等外头的人了解到中枢那边的意图的时候，南边诸郡的问题早在崔褚两家的配合下，被基本解决。
不过除了加罪之外，天子也稍稍有施恩之举，其中出身崔氏的崔新静就被拎到禁中侍奉——如今王有殷已经成为了起居舍人，崔新静自己就填补了空出来的那个通事舍人的位置。
在崔新静看来，天子似乎完全不在意她出身崔氏，日常朝议理政的时候，并没有明显的避忌之处。
温晏然当然无所谓，倘若崔新静当真表里如一的听话，她手下就算是多了个可靠的劳动力，要是此人当真心怀二意，那按照高端奸细一贯的行为标准，起码在前期也一定会好好表现，争取获得敌对阵营的信任，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反水，与她的长远职业目标十分契合。
在对南边动手之前，温晏然谕令宋南楼等人，从后营处抽调人马，去扫荡南部诸州，其中粮草一半取自于本地豪强世家处，一半从建平这边征调，当时崔新静正好在侧，曾听到天子吩咐，要宋南楼等人在两月之内，彻底平定南部诸地。
哪怕是崔新静，刚听到这句话时，也有些骇然，若不是对天子有了一定的了解，几乎要以为那是一个不通兵事的小孩子在胡言乱语。
崔新静师承名士，在族中小辈中也算是一个人物，仔细思忖后也明白了其中的缘故，天子昔日派遣宋南楼等人带着两曲兵马前往皋宜跟襄青两郡，除了表面上的缘故外，显然还有旁的目的。
首先固然是督促春耕，并帮着两郡郡守稳定局势，同时加深对南部情况的了解，其次则是在春猎时间轻骑北上，截住泉陵侯后路。
等泉陵侯兵败之后，天子便下令，让那两曲的羽林兵，普通的直接转为了十夫长，十夫长转为百夫长，百夫长转为千夫长，宋南楼直接为镇军将军，温循因为年龄太小，便充当为偏将，师诸和为参军事，将本来的一千兵马当场扩展至一万，以雷霆之势，在崔褚两家的竭力配合下，迅速拔掉了南部那些顽抗之辈。
宋南楼本人是世家子女中的出色之辈，他人品出色，行事风格虽然果决，却会对麾下兵马加以约束，不会放任残民之举，而且他们本次的目标以世家豪强为主，绝不会缺少斩获，所有收缴上来的钱粮布帛等物，一半被分给手下将士，一半被上缴至建平。
大周一向看重军功，以宋南楼现在的年龄跟官衔，完全算得上少年得志，但他心中却没有什么自负之意——宋南楼深知，自己之所以能马到功成，大半原因是建平那边安排得当，天子事事可以料在敌先，纵然换一个兵事上才能平平的人过来充当主官，也一定能够成功。
倘若是一件旁人都无可奈何的问题，却被宋南楼轻易平定，那自然是他有功于朝廷，如今却是谁上谁都行，天子却偏偏把这个必定能建功的机会给了自己，那就是天子有意对宋氏施恩。
在心中日常感激过皇帝的信重后，宋南楼又去师诸和那边晃了一下，拉着对方一块分析一下天子后续的意图，并委婉地询问对方，要不要跟自己一样，为陛下效忠。
相比于之前的保持距离，师诸和如今的态度倒是松动了一些，不过也没给肯定的回复：“先帝初践祚时也有英主之姿，暂且观之罢。”
*
太启宫内。
如今已是初夏时节，温晏然终于摆脱了厚厚的大氅，能够轻松自在地活动，她今天换了身不太符合天子身份的短裳，在观星池边上打水漂。
打水漂是一个她穿越前就没有掌握，穿越后也没什么进步的技能，不过温晏然来观星池这边的主要目的也不是锻炼身体，实在是宫里的娱乐项目过于缺乏，她就算想放松放松，都找不到合适的活动，温晏然还特地询问过左右，得到的回复是陛下可以找些人过来写诗画画，或者弹琴唱歌。
温晏然：“……”
果然，不同时代人们对于娱乐的认定也是完全不同的。
温晏然百无聊赖地将最后一枚碎瓦丢进了观星池里，擦了擦手上的灰尘，终于还是把心思放回到了工作上，让内侍召工部的官员去西雍宫前殿等候。
“崔舍人今日若是当值，就将她也喊过来。”
工部尚书名为黄许，出生于建州黄氏，他本人如今已经五十多岁了，是厉帝时期的旧臣，因为不擅言辞，所以在朝中的存在感并不强，在工部原主官被免职后，凭着自身资历担当了尚书的职位。
黄许本人的水平确实比较一般，每次看到对方工作，温晏然总能想起以前摸鱼时的自己。
不过温晏然觉得她跟对方还是有差别的，至少原来的自己不会当着领导的面表现的过于闲散。
温晏然扫一眼黄许，对他道：“朕唤黄卿过来，是打算在秋收之前，将建平内外的水渠仔细修理一番。”
大周传承至今，建平内外生活污水的情况已经很严重，前几代皇帝为了避免饮用水受到污染，做了种种补救，还时不时会征发下徭役，让人清理沟渠，
作为一个没太大野心的工部尚书，黄许对于各类突发性的工作存在着天然的排斥，可惜天子在决定前没有询问他的意见，直接要求工部那边进入工作状态。
黄许躬身：“建平河渠长且多，耗费的人力钱粮……”
温晏然微微笑了笑：“朕已经想过，可以从南边调人过来。”
黄许：“南地隐户虽清出不少，然而夏收刚过，正是播种时节，此时征调，未免会影响当地收成。”
温晏然瞥他一眼，道：“那便喊不必种田的人过来挖河便是。”
她并不是打算让普通隐户过来挖河，是打算让那些豪强大族的年轻人过来挖，毕竟在大周，谋反属于不赦之罪，虽然因为牵涉太广，温晏然不方便把这些人拿去砍脑袋，但减罪一等，以徒刑论处也是合情合理。
黄许理解了天子的言下之意后，自然面色大变，毕竟大周一向厚待士人，很少会让这些人充当苦役，倒是崔新静，只是微微一怔便稳了下来。
温晏然：“黄卿，你叫人各地张贴告示，征求工事方面的人才，不管是他人举荐还是自荐，都要以如何处理建平城的水渠为题，写一份答卷，其中答卷不入流者不得赏，下品赏钱，中品可参与其中为吏员，上品为主官副手，若是其人南地出身，族人又犯在北苑那案子当中，就免去家里十人的徒刑。”
天子如今威严一日重过一日，黄许本来就没什么反对的余地，更何况天子把整件事情该怎么做，从钱财从哪里走，人从哪里掉，到计划该怎么出，都一一阐述了出来，黄许心知面前的陛下绝非先帝那种可以虚言敷衍之辈，只得干脆应下。
等黄许离开后，崔新静默默走到殿中，先大礼参拜，才恭恭敬敬地开口道：“家中长辈年事已高，静愿以此身，替族中耆老服刑。”
按照这个时代的风气，原本就该有事弟子服其劳①，崔新静这么说，也是挺正常的行为。
温晏然不置可否，道：“苛待老者自非仁义之举，况且若是崔卿一家都被派去修河，恐怕也无人替朕在南部理事了，北苑之事以罪行论，首恶者出族中六成人口去挖河渠，其余依次递减，最少的也得出四成人口，为免有人因此伤残，服役者从身强体健的年轻人中挑选。”看一眼崔新静，“崔褚两家事后也算有功之人，可额外抵免一成人力。”
她本来还打算再说几句，目光却忽然有了片刻的凝滞，当下挥了挥手，让崔新静退下。
自己安静已久的游戏面板，居然再度出现了闪烁的状态，而且这次稳定得很快，温晏然看了一眼，发现面板的表面浮现出了一句“欢迎使用《昏君攻略》游戏协助系统”。
温晏然：“……”
如果她没记差错，在过来的第一天，自己就已经见到过这句话了。
当然游戏面板并没有做出单纯重启并把之前的流程重新来上一遍的浪费玩家感情的行为，在欢迎之后，显示了一行新信息“条件满足，版本开始更新”，并在一分钟后，将语句改成了“版本更新完成”。
温晏然伸手把边上的软枕抱在了怀中。
——她怀疑这个废物到比自己还具有昏君气质的面板终于坏了，不然怎么可能更新得如此迅速？！
温晏然看不见游戏系统的log文件，不然就会知道，里面多了几句类似于“昏君点数不足，启动备用方案”，“更换能源获取途径”，“能源获取失败，继续更换获取途径”之类的一长串提示，最后终于把获取能源的方式定在了上线打卡上。
……作为一个绑定型游戏系统，玩家每日都绝对在线，然而越是容易做到的事情，就越是难以收获能量，所以这属于世界意志设计时都没想过会有什么用的最后保底方案，就算积攒了一些能量，也无法给出一些自定义提示，只能把一些早该给玩家更新的固定功能给展示出来。
温晏然看见，过分单调的游戏面板上，多了一个舆图的选项，可以将大周各个地方从山势到河流的各种地形都清晰地展示出来，可惜她确认了好几遍，这上头并不包括人类的活动痕迹。
习惯了游戏面板过于废物，并对它完全没有任何期待的的温晏然研究了一下舆图，觉得也还不错，反正她后面存在一些挖运河一类的计划，这个功能正好可以让她对相关工程存在更清晰的了解。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宿主心中的想法，已经稳定下来的游戏面板，又轻轻地闪烁了两下，仿佛在进行有气无力的抗议……

第54章
舆图功能开启之后，温晏然本人的个人信息界面也得到了拓展。
[姓名：温晏然
年龄：十三
职业：皇帝
威信（中部）：80 20（职业加成）
威信（南部）：30 20（职业加成）
备注：该界面将在十秒钟后关闭，十天后可再次开启。]
……这个界面的展示时间，实在是非常考验玩家的速读功能。
温晏然想，现在其实已经过年改元，她虚岁已经十四，不过这个面板显然是按周岁算的数值。
如果是原本叫做《君王攻略》的游戏的话，个人信息界面中还会有吏治德望等属性，其中吏治代表朝中官员的办事能力，德望则跟君主以及中枢的名声紧密相关。
不过温晏然手上这版是被世界意志更新过终极目标的《昏君攻略》游戏协助系统，展示内容进行了一些有选择的保留，毕竟如果一个玩家明确知道往哪个方向努力自己的吏治德望才能得到提升，未必能忍耐得住不去积极向上，最终呈现出的版本就删掉了所有有助于玩家好好工作的内容。
温晏然又把贺停云喊来，让她找几个御史，去督查一下工部的工作，务必使得黄许无法继续摸鱼，不过考虑到贺停云此人在剧情支线中有贺停职的别称，也是一位摸鱼达人，也没忘嘱咐对方不用亲自上阵，挑几个下属过去就好。
贺停云知晓天子的意思后，倒也没什么惊讶之意——建平内早就有传言，如今这位陛下不止自己勤于正事，也时常督促百官不断进步，如今这样吩咐，也是希望重臣们在工作的同时，不忘多给后辈们一些锻炼机会。
把工部安排得明明白白之后，温晏然又召了袁言时等人过来，不过没喊宋侍中，主要是为了避嫌——中枢这边已经给宋南楼等人加过职，不过对于这些人后续的工作，她还有些别的安排。
温循本人就留在后营当中，至于宋南楼跟师诸和，则被温晏然安排到了前营里头。
前营位于建州以北，之前王齐师举荐的郭兴道如今就在此处任职。
前营兵将纪律荒驰，郭兴道又是一个性烈如火之人，上任以来，与同僚间一直矛盾不断，不过工作效果也足够显著，数月功夫，就清查了一大批吃空饷的人，还上报了不少侵占官田的情况，当时北地等着看泉陵侯与建平间的热闹，不愿引火烧身，被旁人渔翁得利，许多事情就只好暂且忍耐了下来。
按照大周惯例，后营人马大多选自于南部，前营则选于北部，温晏然既然知道了前营那边空员多，就让宋南楼在赴任前，先在庄州募兵。
宋南楼出身建州宋氏，而庄州与建州相邻，算是中部跟北部的交界区域，既算是中枢威严能够辐射到的区域，同时也可以算是靠北的地方，宋南楼在此为前营募兵，方才能够保证手下兵将对自己有一定的地缘认同感。
——天子虽然久居深宫，登基前又没有明师教导，但也知晓一些兵事，然他们不清楚是，温晏然能做出上述安排，跟自身的兵事水平没关系，纯粹是写《怎样募兵才有更高成功率》技术贴的网友比在评论区写人物总结的那些更加诚实，让她获得了一定的有效信息，无形中再次提升了对评论区的信赖……
相较于南部，北地一直不够稳定，也有几股流民作乱，虽然都未成事，然而年年反复，一直没有彻底平息，也给了中枢插手的机会。
以宋南楼的功劳与家世，当然可立刻成为前营主将，然而温循年龄太小，无法掌管后营，温晏然便下旨让皇十一女温缘生遥领后营事，温循为其副手。
虽然按年龄算，温缘生比温循还不够格当一营主官，但正常的职场规则放到皇室成员身上，执行力度总归得打一个折扣。
温缘生本人也没有任何意见，她虽然年幼，却自小成长于宫廷当中，知道天子此举，只是借用她的身份镇一镇场子，并不打算当真将同为厉帝子女的自己外放，过两年等温循那边站稳脚跟后，自然就会被免除职位，当然作为补偿，温缘生最终多半能落下一个侯爵衔。
温晏然讲述的同时，崔新静也下笔如飞，将皇帝的口谕润色成一份正式的旨意，袁言时等人亦是齐齐称是——自登基以来，天子不仅威仪一日重过一日，执政思路也逐渐清晰，纵然是朝中老臣，也不愿轻易出言反驳。
*
一月之后。
在大周，御史台的威慑力取决于天子本人，联想到在没有颁发明旨的情况下，都敢带人闯进董侯家中杀人，不得不提高了工作效率，仅仅一月功夫，就收一共一千四百七十二份自各地投递上来的有关如何修理水渠的答卷。
按照天子的意思，工部这边不仅要在建州张贴布告，征求修渠良策，连南部诸地都接到了命令，而且南部接到命令的时间还要更早一些——黄许到此时方才明白过来，这件事并非天子临时起意，而是早有谋划。
那一千四百七十二份答卷中，有八百五十六份来自建州，本来按照黄许的意思，至少有三成答卷因为字迹不清等原因不符合投递标准，然而天子特地派了崔新静过来，要求工部留下每一份卷子，并誊抄副本，挨个细看，当然要是他们不细看也没关系，因为崔新静还表示，天子之所以要工部这边准备副本，是因为她打算亲自过目。
工部官吏：“……”
他们陛下是不是过分圣明了？今上不是先帝的亲生女儿吗，怎么性格就完全不一样呢？
其实黄许这些人本来不肯相信陛下能看懂那些答卷，然而他们也记得，以前抱着类似想法的人，最后都遭到了现实的无情打击，考虑到自己家的大门或许还未必有董侯家的牢固，哪怕是黄许那样的老臣，都不得不愈发勤勉了一些。
崔新静勤勤恳恳将那些答卷给分批搬到了西雍宫这边——倒不是她的力量不足以每次多搬几份答卷，实在是要给工部誊抄副本留下时间。
温晏然估量了一下那些答卷的厚度，将崔新静召至身前，态度格外和善：“听说崔卿家学渊源？”
崔新静垂首：“臣不敢当陛下谬赞……”
当今不同士族在教育方面有着不同的偏重点，像贺停云所在的贺氏，就兼修德法，袁氏则以儒立身，至于宋氏崔氏等一流士族，通常会把族中小辈往全才的方向培养。
既然崔新静此人颇有才名，正常来说，不仅应该熟读各类经史子集，像天文水利农业一类的杂学，不说精通，起码也有所了解，温晏然相信，对方再怎么不敢当谬赞，这些方面的造诣也一定比她要高。
崔新静尚且有些困惑，就看见天子向着自己露出了一个亲切的笑脸，并温和地嘱咐她，这两天抓紧点时间，尽快把答卷看完。
“……”
崔新静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工部那边是整个部门一起努力看答卷，但西雍宫这边，貌似只有她一个需要努力。
其实要不是工部混子太多，温晏然倒也不至于把工作堆在面前的朝堂萌新身上，又安慰了一句：“朕也会一起瞧瞧的。”
崔新静闻言，修正了心中的想法——陛下果然还是仁德英明……
温晏然坦然：“不过朕所知不多，到时候就有劳崔卿帮忙讲解。”
“……”
第二次陷入沉默的崔新静终于明白，皇帝看那些答卷的目的并不是加快西雍宫这边的整体阅读速度，而是在学习相关内容的同时，顺便给自己增添了一个讲课的重任。
作为从泉陵侯那边跳槽过来的家族成员，崔新静纵然觉得上司的要求十分不合理，也会选择任劳任怨地完成，基本在确认了温晏然的命令内容后，就第一时间进入了工作状态。
温晏然让内侍给崔新静在自己侧殿中加了张桌子，自己也拿了份答卷细看——在《君王攻略》的原始剧情中，皇帝要是亲自参与到某些工程当中，就可能收获一些额外技能，当然具体概率也跟人物资质有关，有的玩家以七皇子温见恭作为开局人物，期间纵然有心往明君方向努力，结果刚支棱了没两天，就因为触发了[怠惰]状态而安详躺平……
不过在崔新静对皇帝的期待降低到谷底后，反倒觉出一些惊喜来——天子虽自言不曾学过水利方面的知识，但伏案浏览答卷的时候，却没有那种刚刚接触相关内容的懵懂，只要卷子上的字体跟表达能力没有问题，大部分都能瞧得明白。
温晏然一边看也一边在心里感谢现代教育体系，虽然自己选了一个跟所学专业没半点关系的职业，但当年在学校里锻炼出来科学思维，总算还是起到了一点作用。
她此次之所以在水渠的问题上表现出不符合昏君标准的勤勉，也是因为穿越以来，逐渐对如何指挥自己的臣子有了更深的了解，水渠一事只是温晏然修运河的前奏，她需要用这件事的成功，来说服其他人支持自己后续的工程计划。
除此之外，在池仪跟张络两人管理下逐渐稍有效用的市监那边也传来了一些消息——温鸿手下的谋士张并山在知道建平有修河渠的计划后，竟然也提出了一个跟温晏然不谋而合的意见，就是怂恿中枢开展大规模水利工程，并借由这些疲民之举，来削弱建州的实力。
温晏然知道这个人，对方在评论区中，被总结为“料事如神张并山”，本来她只有五成把握，但既然张并山都觉得这么干有问题，那温晏然相信自己又一次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经过四天多的努力，西雍宫这边居然比工部快一步阅读完了那些答卷，温晏然对其中两份尤其看好，第一份理论详实，就是实操起来难度有点高，对方打算从附近的河流中把生活用水引入建平，但难度很高，因为在引流的线路上，横亘着好几座山，第二份也详详细细地分析了建平城内的水路问题，写的比上一份还要细致详实，给出的解决方法却很潦草——此人建议，既然建平城已经建立了那么久，为了能彻底解决水渠问题，天子不妨换一座环境更加宜人的城市居住，自己愿意为皇帝修新城。
温晏然心中倒是有些认同第二份答卷上的观点——河是要挖的，城市也是要造的，特别是自己现在才刚刚上任，特别适合来一波奇观误国。

第55章
短短数日功夫，黄许就感觉自己头发又白了一堆。
大周近几代天子都不太具有祖先创业时期的风采，平日一向只有大臣劝皇帝勤政，然而自从新帝继位以后，就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将各部官吏反衬得格外懒散——温晏然倒也不算是故意的，作为一个习惯了高工作节奏的社畜，这对她而言，已经属于刻意放慢步调后的状态，而大周的官吏生活在一个光过年就能得到一个多月的超长假期的职场中，更有许多大臣崇尚无为而治，哪怕是中层人员，也有很多人每天只过来部台这边转上一圈，便直接回家。
黄许原本也是摸鱼党中的一员，不过此次任务是陛下亲自下命，又让御史台督管，他自然不敢轻忽，一直老老实实地跟部中其他官吏们一块用心阅览那数千分试卷——按皇帝的要求，所有试卷最后需要被分成不入流，下品，中品，上品四等，那两份被皇帝本人看中的卷子他当然也批阅过，其中前者被分在中品内，后者则被分在了下品当中。
“……”
当自己的观点跟上司产生分歧时，黄许选择了沉默，不过他虽然想要从态度到实践都完整遵从皇帝的旨意，却没法忽略第一份卷子中修渠方案的难度。
写卷子的人打算从商河中取水，这条河距离京城虽然不算太远，但因为受到山势阻隔，河水无法被引入建平一带，若想要从这里开始建造水渠，必定会大动干戈。黄许到底是世族出身，不希望因为工作失误而留下恶名，忍不住劝了几回，却始终无法改变天子的心意，最终不得不把那两份试卷的书写者喊过来考核。
两位卷子的投递者分别叫做赵去暑跟辛边，前者虽然不是世家出身，也是青州大族之子，后者生自于寒门，十岁时有幸拜州中名士为师读书识字，却又不爱主流经文，反而喜欢钻研一下时人眼中的杂学，常被看做异类，这次是因为替老师来建平送信，才在此逗留了几天。
作为一个但凡是考核就没拿过高评价的年轻士人，辛边在投卷的时候，其实并没对结果报什么希望，要是工部那边再来晚一两日，她就已经动身返乡。
朝中来使只负责告知应试时间跟地点，没有向赵去暑和辛边泄露更深层次的情报——跟这两人一块接到面试通知的，还有其他卷面成绩被评为上等的投卷者。
他们去工部接受考校的时候，注意到堂中设有一屏风，似乎有贵人在后头旁观。
因为黄许本人并未在面试场所露面，所以接受考核的士子们顶多以为后面的人只是部中的尚书或者侍郎，谁也不曾料到，天子今日居然会亲临此地。
当然他们的误解也有正确的地方，此时此刻，正常状况下应该已经回家自娱自乐的黄许，如今还老老实实地坐在温晏然边上，预备着着面前的顶头上司随时发问。
黄许注意到，在那些士子回答考核问题时，天子一直听得都非常认真，面上常有深思之色，显然并非真正的外行人士。
这次考核用到的题目是温晏然让工部拟定的，而且不是拟了一份，是直接拟了一个题库，此前没有把题目固定下来，直到考核当日再从中随机抽选，尽最大可能避免漏题泄题带来的不幸后果，从第一个应考者进来到现在，题目已经更换了二十九套。
虽然本次被评为上品的答卷不多，整个考核还是从卯时一直持续到了申中才结束，排除掉那些一被提问就讷讷不能言的浑水摸鱼者之后，一共有八十四人通过面试，温晏然在旁静听，虽然不能完全理解那些具有大周时代风格的工程题目的意思，也能感受到那些人水平绝对算不上差。
赵去暑并不知道自己的方案已经被天子内定，全程侃侃而谈，据他所言，自己的计划虽然耗费大，不过一旦成功，不止对建平城有好处，所引来的河水，还能用于周围区域的农业灌溉，改善当地的土地质量。
温晏然笑了下，向身边人低声道：“黄卿以为如何？”
黄许站起来，躬身行了半礼，同样压低声音回复：“此次前来工部应试之人多有卓荦奇质者，臣为陛下贺。”
他这句话说得也是真心实意——虽然技术上并不赞同那两份答卷的观点，但黄许也能听出来，此二人功底深厚，确实是下过功夫学习水利知识的人。
温晏然目光一动，微微颔首道：“朕确实不料世间良工如此之多。”
正常来说，就算是以朝廷的名义张贴告示，也很难一次性聚集如此多的工程方面的人才，然而南部诸郡已经知道朝廷打算征发大族出身的年轻人去修河渠，他们担心被征发的人遭到苛待，无论如何也要在工程里混一个吏职，以便改善一下服役者的工作环境，还有一部分人其实受命于北地——北地是大周的腹心之地，在人才储备上向来具备优势，温鸿在地方经营良久，积累深厚，他信服张并山的说辞，在知晓朝廷那边打算修水渠的时候，就特地派了许多有本事的工匠过去，免得小皇帝因为工程受阻，没法把计划进行到更加劳民伤财的程度。
不过他们派去的那些人的答卷确实都被评为了上品，但具体方案却没被选中。
这个结果大大出乎了北地人士的意料——早在那些人才出发前，为了让他们看起来足够清白可信，张并山就屡次进行过叮嘱，叫那些人才在作答的时候，不许剑走偏锋，只能提那些看起来不太花钱，但实施起来很有操作余地的意见。
等消息传回到北地的时候，温鸿及其心腹幕僚们很是沉默了一段时间。
张并山沉思片刻，面上忽然露出一丝恍然之色，旋即叹气道：“此事实乃下吏之过，在下不料小皇帝心气如此年少轻狂，那么此前的计划反倒显得太过求稳了一些。”
温鸿：“这倒也算好事，皇帝年纪还小，既然是年轻人，难免有些好大喜功，只要河渠修成，再来些人为小皇帝歌功颂德，倒不怕她不继续耗费民力。”
另一位幕僚有些忧虑：“可万一建平那边修渠失败了，又该如何？”
温鸿：“……”
张并山：“……”
这人还真是提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虽然麾下的许多专业人士都被派去建平阵营发光发热了，但温鸿这边到底留了几个擅长水利建设的士人，他们也就建平那边的修渠计划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与其他方案相比，从商水引流的方案显得太过冒险，具有很高的失败可能。
幕僚：“年轻人大多好高骛远，一旦受挫，又容易就此停步不前，小皇帝登基以来，始终顺风顺水，若是修渠失败，只怕旁人再如何哄劝，也不会轻易同意兴修水利。”
张并山沉思片刻，道：“既然如此，咱们何妨继续助她一臂之力？”看一眼同僚们有些不赞成的神色，又补充了几句，“事情尚未开始时，放弃起来往往最是容易，就像泉陵侯，凭她皇女的身份，纵然不谋求大位，难道今后便没有富贵日子可过么？只是她已经走了那么多步，就算自己有退却之意，身边的臣下也不会容她退却的，是以无论如何也得去争上一争罢了。那小皇帝也是一样，只有她觉得自己能够功成，才不会轻易退缩，咱们如今且助她更上一层，再将梯子慢慢撤去。”
说到这里，张并山又转向温鸿的方向，郑重行了大礼，诚恳道：“其实修渠所需，不过人力物力，如今既已暗送人力，不妨再明送物力入京，明公乃宗室重臣，一向深具人望，如今以天子修渠为帜，往建平运送石料等物，天下人知晓后，只会更加称诵明公的忠心。”
温鸿闻言，倒也点了点头。
他也颇有治民理政之能，多年经营之下，家底颇厚，就算往建平那边输点血，也不算大问题。
一位幕僚道：“明公德望固高，然而崔氏在此之前便对咱们有些疑虑，如今他们家里那个崔新静又去了朝中侍奉，难保不会在天子边上说明公的恶言。”
只要皇帝本人心生疑虑，那北地这边越是示好，反倒越容易遭人忌讳。
张并山哈哈一笑，摇头：“这便是你不懂了，崔益或许曾瞧出一二分端倪，但凭他泉陵侯故臣的立场，难道能将自己的私心揣度明明白白地告知小皇帝不成？此人自泉陵侯身故后，便存了求死之心，只是不得不为为家族继续谋划而已，既然要为家族谋划，就要少惹天子疑心，以崔益此人之谨慎持重，死前绝不会无凭无据指责明公的。”
那位幕僚叹服道：“论起识人之明，果然还是要看张长史。”
其实张并山在对崔益的判断上并不存在太大的偏差，只是他不知道，有关温鸿的剧情被评论区提及的时候，在真实性上居然难得一见的有所保障……
*
建平这边，修新的河渠被命名为流波渠，在决定了要从商水那边引流后，工部那边就如何开凿水渠进行了一些讨论，最后由温晏然亲自敲定了使用井渠的那版方案——她以前出门旅游的时候，曾听导游介绍过井渠，跟普通的水渠不同，井渠是通过地下运水，兼具开源跟节流双重优点，而且既然是走地下，那商水与建平之间就算有山脉阻隔，问题也不大。
既然计划被敲定，南部那边也开始往建平运送人力——当地豪强多有人口以千计的大族，就算按四成征发，再去掉负责耕种的那批人手，一个较大的家族也可以提供三百左右的壮丁。
负责管理此事的吏员很快意识到，与征发黔首相比，选择征发地方豪强大族好处许多，因为大族中的人身体素养高，而且私人物资储备丰富，路途中的各种折损会更少。
除此之外，那些大族出身的年轻人，许多身边还有健仆相随。
温晏然有些好奇，就让市监去调查了一下，发现居然这些健仆大部分居然都是自愿随从前往的，吏员们一开始还打算驱逐那些无关人士，发现没有成效，便只能随他们去，好在多出来的人自备了钱粮，不需要额外供给。
毕竟大周崇尚忠义之道，而忠义也不仅是士大夫阶级的专利，许多健仆自幼养在豪族家中，免遭饥寒之困，有些甚至能读书识字，遇见主人家有难，甚至愿意为之效死。
此次统共在南部征发了三万余人，涉及家族数千，实际抵达的有六万余。

第56章
在征发人力修河渠的时候，温晏然还得忙着给自己过生日，她原本不想那么折腾，不过考虑到骄奢淫逸并大肆庆生的皇帝，能跟地理辛苦挖土的服役者形成有效对比，能有效凸显自己昏君的人设，便将少府令叫过来，嘱咐对方办事时留心一些。
自从天子登基后膝盖一直发软的少府令：“……”
侯锁想，其实陛下这次就算没有对自己多加叮嘱，他也是真不敢铺张浪费了。
不过到底是陛下的生日，少府也不敢办得寒酸——在原本那版《君王攻略》中，玩家登基后只要别暴毙得太早，都会触发圣寿的剧情，系统会提供一些可选方案，不过与很多有心成为明君的玩家的认知相悖的是，新君如果过分简朴的话，反倒会降低自身声望。
与先帝不同，如今的天子除了读书理政之外，很少把时间花在游乐上头，实在让有心讨好之人难以找到合适的切入点，侯锁不敢窥视天子起居，只有在被召见的时候，才能留神观察一下陛下起居之地的细节，据他所见，西雍宫的花圃中种有不少小麦，侯锁心中一动，倒是明白了三分。
皇帝的生日自然主要该由少府负责，不过各地主官也得派人恭贺，顺便送一些祥瑞到建平来，例如白龟白鸦此类得了白化病的小动物，之前温缘生跟温知华两人养的那对兔子就是那么来的。
一些朝臣因为天子之前利落地砍掉了田东阳的脑袋，有些担忧这位天下至尊不喜神鬼之谈，顾虑继续进贡各类祥瑞之物会惹得皇帝不喜，就央告那位池左丞去探了下皇帝的口风，池仪一面答允外臣们会帮着探听一二，一面果断把那些大臣们的意图转告给了天子。
当时温晏然正靠在凭几上看书，听见池仪的奏报时，微微笑了下，漫不经心道：“随他们去便是。”
——对她而言，只要不影响自身生活舒适度，那些继承自上辈的昏君行为，完全可以保留下来。
池仪微微欠身，把皇帝的意思转达到了外朝。
这天正是休沐日，不少官员聚集在一起赏花饮酒，顺便聊聊朝中事务，因为圣寿将近，他们闲谈时也多以此为话题。
一位官吏：“据宫中的意思，贺寿的事情按照往日那样办就是，天子虽然未必相信这些，不过百姓大多对鬼神之说有所敬畏，陛下如此行事，也是为了让天下人知晓自己才是承接天命之人。”
“此言大谬，各位如此猜度，倒是不懂陛下的心意。”
说话的人是郑引川。
——崔氏与郑氏交恶已久，两家多年来一直互相角力，大部分时间都是前者占据绝对优势，如今崔氏虽然因为泉陵侯的缘故获罪，然而他们族中崔益崔新白都因为尽忠而亡，反倒因此在士林中刷了些声望，虽然算是半个降臣，却比郑氏更受人瞩目，郑引川想要不落下风，不得不多花些力气思考朝中情势。
之前的官吏拱了拱手，好奇：“那不知郑君有何高见？”
郑引川也稍稍欠身：“高见不敢当，只是在下想着，若是陛下明言不喜旧例的话，那各地又该以何为贺呢？”
“……原来如此！”
几位官吏听闻，全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如果陛下不让中枢跟地方的官吏沿用旧日的恭贺方式，他们就得想别的方法讨好天子，一二来去，反倒更加劳民伤财。
官吏们想，其实天子固然高深莫测，行事往往出人预料，不过只要往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方向考虑，总能豁然开朗。
*
春夏时节，宫苑内花团锦簇，成群的水鸟栖息在观星池当中，因为景致颇佳，皇帝还特地在此召开了几次宫宴，来跟朝臣们拉近感情，当然从厉帝时期过来的大臣们都知道，单以景致论，太启宫这边比瑶宫跟桂宫还要差得远，只是新帝不喜奢靡，所以朝中大臣们也不敢提议说去那两处宫苑内赏景。
今日虽然是休沐日，但各部台中依旧有人值班，温晏然更因为流波渠的事情，召了数位重臣去西雍宫中议事。
虽然整个工程由工部，确切点是工部之下的水部负责，不过被征发的数万精壮都聚集在一起，总有各种生活需求，其中粮食朝廷提供一部分，那些大族自带一部分，不用外人操心，不过日常起居时，一些衣物跟陶器总会会有所损耗，温晏然就让市监那边时不时就运送点生活物资过去与之交易。
跟一般的征发不同，此次既然是从南部大族中调动的人马，身上自然会带有一定金钱，而且朝廷这边也会除了包吃住之外，也会定期结算工资——工资大约是市场价的三分之一，并且只包括明面上的征发人口——不少人家都动了想跟这些人做生意的心，如今建平透出风声，说市监中的那位池左丞跟张右丞有意插手，不惊反喜，反应快地连夜找人去市监拉关系，想要将家中现成商路奉上，只求能托庇一二。
这只是市监四处伸手的一个小缩影。
温晏然这么安排，自然不是为了赚钱，而是想借此在各处设下眼线，方便她把握宫外的动态，也正因为此，在工部那边上书之前，她就知道了流波渠那边发生了什么。
总体而言，修建新河渠的工程推进得还算顺利，但也出现了一些问题。
因为考核时的表现，赵去暑跟辛边都被授予了水部主事的职位，虽然品级不高，也是朝中的正经官职，可以入部理事，因为工程开始时，采取的是赵去暑的方案，所以便让他作为主要负责人，性情相对狂傲一些的辛边则为其副手，然而上任一来，虽然两人都不曾耽误过工作，却时常有矛盾产生。
温晏然看了市监那边的奏报，感觉问题没描述得那么严重——同为理工生，直觉告诉温晏然，那两人的争执看起来吓人，其实只是一些措辞较为激烈的学术讨论而已。
与出身大家的赵去暑不同，辛边出身寒门，工作经验也格外丰富，十二岁时就去乡里挖过河沟，到了十八岁时，因为有了些才名，曾受当地县令礼遇，当了一段时间的宾客，青州那边颇有名气的邓石渠，实际上也是由她负责翻新的。
既然履历丰富，又多经困苦，辛边行事时，自然有一股刚毅不可摧折的气概。
今日黄许过来，也是为了那两人的问题。
黄许：“辛主事出身寒门，在礼仪上有些粗疏，陛下不若暂且将她调去管理石料运调，也免得两人各自不安。”
接触到现在，温晏然也对黄许的性情有所了解，知道此人跟王齐师等朝中清流的关系不差，虽然爱好摸鱼，但总体立场不存在问题，也算是一个忠臣。
作为一个早早就决定打压士族的摸着忠臣过河型昏君，温晏然听完黄许的意见后，笑了下：“黄卿的意思朕已经明白了。”扫一眼侍立在侧的王有殷，后者当即提笔准备拟旨。
温晏然笑：“既然辛主事的主意大，赵主事又无法制约，那就让此二人主副易位便是。”
黄许闻言一惊：“陛下，赵主事并无过错，如今骤然去职，岂不令他心冷？”
温晏然当然理解黄许的担忧，可惜她并不打算做一个善于纳谏的明君，而是要做一个独断专行的帝王。
她登基至今，也有大半年功夫，正该开始逐步试探朝臣的底线。
——一件事情，若是朝中清流反对，自己便无法做成，那还怎么叫人相信，整片江山都是败自于她手？
温晏然看着黄许，后者与皇帝目光一触，不知怎的，竟感觉脊背有些发凉。
“身为主官却无法压制副手，这便是他的缺处了，朕倒也不觉得赵主事有所过失，然而把人才安放在合适的位置上，也是朝廷的职责。”
黄许叹息：“只怕辛主事也难以压服旁人。”
换做大族出身的赵去暑，别人就算不满，看在他家世的份上，也会留几分颜面，换做辛边，则绝不会有这种待遇。
温晏然看对方一眼，不疾不徐道：“那就要黄卿多多费心。”
黄许心头一跳，当即躬身称是——不能压服副手，自然是赵去暑的缺处，那不能让部中下属各安其份，岂不也是他这位工部尚书的缺处？
流波渠的施工地点距离建平本来就不远，温晏然又因为之前皋宜襄青两郡的问题，在建平周围的驿站中都备了快马，几乎算得上朝令夕至，西雍宫这边早上才敲定了辛赵两人的职务变更问题，晚间流波渠那边就已经接到了消息。
跟黄许想象中的愤懑不同，赵去暑对此其实并没有什么不满，反倒心怀感激——要是换作现代，赵去暑大约会成为一个纯粹的研究员，比起团队管理，更希望能将自身的精力集中在自己的项目上头。
辛边则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一向遇刚则刚，之所以经常与赵去暑争执，只是作为专业人员，不得不据理力争而已，并非真的对主官有什么怨愤，看到对方因为自己的缘故被调职，难免生出些惭意，在之后的处事当中，反而因此更加愿意尊重其他同僚的观点。
两人易位之后，赵去暑大觉安逸，辛边也体会到了做主官的琐碎为难之处，其余官吏看见这两人争执后的结果，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建平的注目当中，又感到了黄许那边施加的压力，也纷纷乖巧了起来，不敢出头惹事。
半个月后，一直牵挂工程进展的黄许听说辛边跟赵去暑上书建平，早早赶到部中候着，腹中已经预备了好几种给皇帝胡乱任命的挽尊方案，结果那两人的奏疏虽然是各自发出的，但中心思想都十分一致——感谢中枢的调任，让他们分别明白了以往工作当中的不足之处。
比起争执，互相体谅更加符合当前的主流道德观，也更适合刷仕途声望，有关皇帝独断专行的腹诽只在黄许心中稍稍停留了一小会，就完全变作了对天子知人善任的钦佩。
*
就在流波渠这边一切顺利的时候，北地的石料也陆续收齐，准备送往中枢。
身为温鸿身边最为要紧的幕僚，张并山一向以见事全面而著称，他知道民间对中枢怀怨已久，此次除了运送石料去流波渠，还打算顺便让那些被征发的役者通过对比，来感受一下建平那边的严酷。
他知道本次流波渠那边征发的人力主要来自于南部大族，在张并山看来，此类劳役，天然就该是黔首的职责，皇帝如此任性妄为，其目的多半是为了惩戒那些豪强大家，既然是惩戒，内部一定怨声载道，其间种种严苛处，绝对不可历数，那些运石料的人看了，自然会觉得还是明公待人宽宏。

第57章
按照大周律法，地方向中枢送东西时，走哪里走，怎么走，都有一定规范，虽然从上几代皇帝开始，许多律条都日渐废弛，但自温晏然登基以来，建州一带的风气就逐渐开始与往日有所不同。
从北地运送石料的队伍需要先在阳崇县停留一下，接受水部官吏的检验，然后才能往施工地点上送。
北地那边负责押运物资的人是张并山的同族侄女张唯修，她因为家里的关系，自十六岁起便在郡中为吏，如今虽然才二十七岁，已经有了十数载的出仕经验，算得上精明强干。
张唯修一路行来，原本觉得当今的世道与厉帝时期相比没太大差别，等进入建州的范围后，却迅速察觉出了那种变化。
以阳崇县为例，起码张唯修接触到的那些吏员们，行动都颇为干练，从上到下都显出一股法度严密的气象来，与往日那种敷衍了事的感觉迥乎不同。
张唯修留意观察，从此地开始，能接近施工地点的几条道路都有守卫——天子重视流波渠之事，没征用本地县卒，而是从建平派了禁军过来——在流波渠兴修期间，一应人员物资的出入都有记录，温鸿那边送来的石料自然也要接受检查，等检查结束后，张唯修跟水部的官吏都需要签名留印，方便事后追索。
在石料接受检查的时候，张唯修坐在官衙中等候，恰巧瞥见院中快步走过一个穿着内官服饰的人，几位县吏打扮的人一直将对方送到车上才回来。
张唯修将这一幕景象记下，她在北地时就听说如今这位皇帝跟先帝一样，十分信重内官，今日一见，果不其然——昔年先帝就因为此事才跟朝臣们生出嫌隙，如今新帝若是能够重蹈覆辙，不怕建州一带不生出内乱。
大约一刻之后，一位官吏匆匆过来，与张唯修见礼，道：“使者久等。”递上检验通过的文书。
张唯修也欠身接过，然后道：“既然如此，在下这边令人将石料送至商水处。”
那位官吏闻言，缓缓摇头：“这倒不敢劳烦，使者将石料放在阳崇就好，水部自会派人手过来接收。”
张唯修听对方所言，竟然是不许外人接近施工地点的意思。
这些情况不在北地那边的计划当中，毕竟若是不带人亲自去流波渠那边看一看，便不会知道那些服役之人的真实境况，张唯修笑道：“横竖剩下的路已经不多，不若就让在下这边的人直接将石料送到地头上，也省的耽误时辰。”
那位负责交接的官吏摇头：“使者好意自然心领，然而若无通关文书在手，纵是朝中重臣亲至，也无法从阳崇而过，还请使者不要为难下吏。”
张唯修已知此地法度严密，一应事物都有所准备，可见当地主官是个有治事之能的人才，面前的交接者也无法以言语动摇，此刻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后面的话做准备，对方拒绝她一回，总不好再拒绝第二回：
“既然如此，可否安排那些随在下同来县中的黔首在此休整一两日？如今天气炎热，立刻返回怕是有些不便。”
官吏客客气气道：“城外早已搭建好了草棚，使者尽管带人前去休息无妨。”
张唯修道了声谢——她受族叔教导，深知想要弄明白一地情形，必定要从细节处着手，只要流波渠那边待人严格，就算大体上能够遮掩，一些小事上也难保不会露出马脚。
等张唯修将随自己过来的役者全都带去城外安置后，阳崇县的县丞居然亲自带了人手过来，为这些役者煮粥。
张唯修细心观察，很快注意到跟在县丞身后的人都穿着粗布短衣，动作熟练，显然已经此服了一段时间的劳役，加上口音与建平有所不同，就去问了几句。
县丞：“使者所言无误，他们正是从南部征调而来之人。”
张唯修心中有数，就给随从而来的亲信们使了个眼色。
那些役者做事十分利索，很快就已经在泥灶中点上了火，并开始用陶罐煮粥，为首者体格高大结实，皮肤的色泽也因为劳作而便深，但举止却十分有条理，倒有些名家弟子的风范。
粥里除了小麦跟豆子之外，还有野菜跟腌肉，役者们闻到香味时就已经忍耐不住，有些躁动难安，那煮粥之人及时出言安抚，等粥煮好后，又亲自分发，确保所有人都填饱肚子以后，才拿了剩下的那些自己食用。
张唯修的亲信们之前都被教了些话，此刻打着拉家常的名义，去询问那些煮粥之人流波渠的事情，但不管如何询问，都得不到答案，只知道对方名字叫做陈至。
一位随着张唯修一起到来的文士听到后，思忖片刻，忽然失声道：“足下莫非出身青州陈氏？”
陈至欠身：“正是。”
文士跌足叹息：“你也是大族出身，为何要在这里服此贱役呢？”
陈至闻言，却是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兴修水渠乃是有利于民生之事，既然有利于民生，又为何不能去做呢？我辈读书人，若是不晓得何为民间疾苦，以后便是出仕为官，也只是空耗俸禄而已。”
张唯修留意去看，发现陈至手上的茧子十分明显，对方不会知晓自己等人的来意，从之前到现在的种种行为举止，显然并非出于伪装，心中顿时一动。
在这个时代，士族上至朝堂，下至民间，都具有很高的声望，那些役者知道陈至是读书人之后，顿时就大为信服起陈至的言语。
陈至煮完粥后，又去洗刷器皿，此事几个穿着布衣的小孩子想走过去替他清洗瓦罐，却被拒绝。
张唯修猜度那是陈至家中仆役，笑道：“既然是青州陈氏之人，身边总不会不带随从罢？”
县丞回避了第一个问题，只道：“陈公子他们来了之后，晚间无事时就会教导本地幼童读书识字，虽不算正式弟子，总归有几分师生之实，那些小孩子感激陈公子他们的教导之德，便随在身侧，想要报答一二。”
此言一出，张唯修便留言到，自己带来的那些役者们神色开始有些不对。
——温鸿虽能治理一方，但士民之间壁垒分明，这些役者都是些普通黔首，哪里见过在劳动中变得脚踏实地的士族？那些役者看见这一幕后，心中必然会生出羡慕之意。
至于张唯修本人，心中想法又有不同，她思忖片刻，默默更正了之前的观点——从现在的情况看，南部大族似乎不但不打算反抗天子的“残暴”之举，反倒想借着修流波渠的机会，刷一波入仕的声望。
就比如陈至，事事亲力亲为，而且服劳役之余还不忘教导本地黔首识字，光凭这些举动，等流波渠修完之后，就能直接入仕了。
张唯修面色数变，最后向着县丞拱了拱手，道：“原来如此。”
等县丞等人离开后，一位跟张唯修关系不错的文士拉着对方的袖子，低声道：“按照现在的情形，之前在郡中所言多半难以实现，等回去之后，只怕令叔父会怪罪。”
张唯修道：“不妨，在下已经决意一力担之——等回去之后，我便上书辞官，离家游学。”
文士本来想说还不至于此，但看着友人毅然决然的神色，忽然间心头一亮：“……修姊莫不是想来建平游学罢？”
张唯修笑而不语。
文士：“……”
她懂了，虽然北地那边没能得出“中枢残暴”的有效结论，但走上这一趟，起码在帮助某些人选择未来道路上算是有所收获，不过作为同僚兼好友，又一块受命来此，她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对方离开北地……
文士咳了两声，握住友人的手，正色道：“你我共事多年，此次办差不利，总不好让修姊你一人担此大过，等回去之后，我就与修姊一道辞官！”
*
天桴宫内。
北地石料抵达的事情，当日就送到了建平这边，温晏然看过递上来的条陈，笑道：“温郡守不愧是宗室重臣，此番心意，委实令朕动容。”
温惊梅看了眼天子——他记得对方之前也用相同的语气谈论过泉陵侯。
“温郡守治下富庶，行有余力，自然为陛下解忧。”
温晏然点了点头：“温郡守如今还不到五十，想来还能有大把的时间，替朕排忧解难。”
她刚才正看着国师说话，目光却突然产生了一些偏移。
本来沉默许久的游戏面板，又一次频繁闪烁了起来，须臾后，一行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小字随之浮现——
[系统：[流波渠]工程推进过快，达成成就[▇▇▇▇]，整体工程速度提升5%。]
温晏然：“……？”
感觉系统似乎屏蔽了什么，但又没有完全屏蔽。
温晏然思考了一下，虽然有些信息丢失了，但从眼前的反馈来看，系统对她的奇观误国计划，应该也是保持着支持的态度的。
——怀抱自信的温晏然如果能打开log日志的话，就会发现，那四个惨遭黑框的字其实是“众志成城”，而且随着她个人路线的严重偏移，某些从《昏君攻略》中被去掉的功能，如今也在慢慢复苏……
温惊梅觉得面前的天子似乎有些出神，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也能理解陛下今日的多思，因为圣寿将近，所以中部一带多有人来来往往，为免生出动乱，各地关卡都被朝廷加派人手看管，力求不让建平受到惊扰。
就在此时，市监左丞池仪抱着一个装有文书的木盒觐见，温惊梅不欲插手朝务，便借口去煮茶，自殿中离开。
温晏然靠在凭几上，示意池仪坐到自己身边，向她笑道：“池左丞开市大吉，可喜可贺。”
她有心扶植内官的权势，而池张两人也没令温晏然失望——市监本就跟商贸有些关联，他们又以私人的名义，逐渐收拢了一些商队，因为内官的名声向来不好，所以旁人虽然晓得他们是天子近侍，也只以为池仪跟张络是借此弄权谋财。
池仪垂首：“如陛下所料，近来北地与西部往来频繁，其中多有违禁之物夹杂。”
大周的商税比较重，所以很多商队都会托庇在有势者门下，近来中部一带因为圣寿的缘故严加戒备，加上新帝登基以后，朝中势力再次洗牌，想要贩运“货物”的人，免不了投到池张两人这边。
池仪细心查探，慢慢抓到了一些心怀反意之人。
为了让旁人相信自己与前代的内官并无不同，池仪进来行事很有些出格之处，外人见到后，不会认为是天子不行，而只会认为是内官品行不端。
池仪想，她本是一介平庸宫人，能够掌握权柄，皆因当日被天子看中，带至西雍宫，如今既然受陛下知遇之恩，最终便是被外臣认作佞誉诬谀之徒，身败名裂，也是心甘情愿。

第58章
温晏然示意池仪将装有文书的木盒打开，翻了翻里面的条陈，吩咐：“之后敲打一下，叫那些人收敛一二，但也不要做得太露行迹。”
池仪躬身领命。
她明白天子的意思，是要自己在打压那些夹带违禁物品的商队时，注意把握火候，要让那些人觉得，她是因为不想惹麻烦，才表现得格外谨慎，而不是要为皇帝尽忠，才对其中的“货物”严加管控。
温晏然把条陈重新放回，不紧不慢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朕倒不觉得他们现下便打算做点什么，但若朝廷表现得一无所觉，那就此乘势而起，也未可知。”
这段时间为着她登基以来首次圣寿的事情，各地来往人员都明显变多，从中枢到地方也都严加戒备，对于那些有意作乱之人而言，虽然能够借此隐藏自身的活动痕迹，但因为各地管理都变得严格起来，反倒不是最佳时机，就算有所行动，也只是试探为主。
温晏然从木榻上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池仪亲为天子挽袖，然后铺纸研墨。
她提起笔，在纸上简单勾勒出了大周的大致地图。
“天下二十一州中，靠外的九州自然不必多言，便是素来被认为心腹之地的十二州，如今也大多与朕离心离德。”
池仪早便知晓，天子虽然年幼，但心中对朝野局势却有着十分清晰的了解，她随在对方身边，权势日重一日，与外界接触时，也能感到如今四处都有暗流涌动。
东部与北部早都不服中枢，至于西部，不服的对象还包括了当今的世家巨族，至于南边那块地方，如今虽然因为泉陵侯的事情选择了归顺，但也双方之间的关系也颇为微妙，倘若天子能想击败温谨明一样，继续击败其他对手，真正归顺于朝廷，若是不然，渐行渐远也未可知。
若是早几个月了解到这种情况，池仪难保心中不会生出惧意，但此刻池仪心中却是一片坦然，她明白自己的君主是一位不可动摇之人，自然也会变得坚毅起来。
温晏然唇角微弯：“泉陵侯已故，朕那位叔叔如今必定有所打算，不过他二人之间又有不同——泉陵侯之心已算路人皆知，可他还是众人眼中的宗室忠臣，且也舍不得那个忠臣的名头。”
她细观天下局势，尤其是东部与北部的情状，也逐渐理解了当年先帝为什么一定要派温鸿去镇守地方，又把温谨明派往南地。
因为地方上的各种势力实在已经深厚到了建平难以插手的地步，温鸿好歹姓温，与天子算是同宗同族，在当前年代，这样的关系就是天然的纽带。
温晏然提笔，在北地画了一个圈，从方位判断，正是温鸿所在的郡。
她看了会舆图，然后才缓缓开口：“好歹是朕的同族长辈，温郡守既然要做忠臣，朕自然不能扫他的兴致。”
北部能聚集起那么多世家大族，自然也是富庶之地，当年先帝让温鸿过去，也是帮中枢稳固一下力量，为中枢敛财。
温鸿履任以来，清查隐田隐户一类的事情也做了不少，足以取信于建平，又举荐当地世家出身的年轻人入朝为官，借此拉拢地方，他虽然身在夹缝之中，却能左右逢源，算得上如鱼得水，自新帝登基之后，也算是一位老资格的臣子，极具个人声望。
温晏然笑：“朕这边刚想造水渠，叔父就派人送石料入京，忠诚之意，委实天地可鉴。”又在武徵郡边上勾了一笔。
池仪这些日子一直留心北地，自然明白武徵郡边上多铁矿，如今被天子圈住的，大抵就是其中一处。
自大周立国以来，在盐铁两项到底是私营还是公营上一直存在些争议，最开始是放手让民间自己来，等到后来地方势力渐强，中枢需要收拢钱财权势，便在各州都设了盐官与铁官，准备逐步将此项权力回收，却未能彻底成功，等经过包括悼帝跟厉帝在内的几代君主的折腾后，朝廷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对盐铁的掌控权。
温晏然将绘制了简易舆图的第一张纸卷起，又令池仪移近殿内烛火，将纸卷仔细地焚烧殆尽，灰烬则全数弃置于铜盆当中，又重新铺开一张纸，准备写信，同时吩咐池仪：“待会让崔卿去西雍宫，替朕写一道任命。”
这封信是给温鸿的，因为是私信，温晏然全程客气地以叔父相称，表达了准备任命他的二女儿为郡中铁官的意愿，希望对方不要推辞，如果有什么为难之处，她愿意跟对方一起想法子解决。
池仪是天子近臣，当然知道陛下为何如此行事。
从表面上看，是因为温鸿之前送石料到建平，成功让天子龙心大悦，于是开恩赏了对方孩子一个官位。
——毕竟这年头也没什么不能任人唯亲的说法，大量地使用亲近之人，反倒是维持统治的合理方法。
要是稍微往深点想，可能会以为天子跟先帝一样，都想倚重温鸿，来逐步收拢地方权势。
武徵郡位于虞州，当地世家素以韩氏为主，韩氏实力固然强横，但因为德望不如袁氏崔氏宋氏，如今族中官位最高的也只是一个四品郡守。
既然仕途有限，又隐隐看出天下有大乱的征兆，韩氏索性把力气花在经营家乡上头，而盐铁不但获利极多，而且也是想要争雄天下的必须之物。
从剧透的信息看，温鸿本人并不愿意为人附庸，而是准备自己割据一地，虽然他现在与州郡中的世家相处不错，然而一旦有了利益纠葛，两边就未必会像原来那般和谐。
温晏然记得，方才池仪呈上的那些条陈中，提到从北地往西边运货的商队里，夹带了不少铁器，这件事不一定是出自温鸿本人的手笔，但他在北地扎根那么就，对此总归不可能一无所知。
“阿仪，你说朕那位叔父，会不会让他女儿接受这个任命？”
池仪想了想，坦诚回禀道：“市监在北地虽有些耳目，却依旧犹如身在迷雾当中，对诸般情况都不甚了然，实在无法揣度温郡守的打算。”
——市监现在才刚刚设立没多久，本来根本探知不到什么有效信息，能得到张并山那边的动静，还是因为受到了天子的提点，做了些专门性的应对。
温晏然颔首。
其实池仪能这么说，就是已经完全明白了她到底为什么会做出这样一个任命。
任命温鸿第二女为郡中铁官，既是试探他本人的野心，也是想探知北地的局势。
温晏然：“要是北地尚且稳定，三五年内不会出现大乱子的话，按照温鸿的为人，多半会劝朕不要与民争利，但若是情势已然严峻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就算得罪州中大族，他也得尽量把所有权势握在自己手中。”
在这个时期，中枢的威信一直处于一种很玄妙的状态，虽然很多人已经并不将那些君臣大义之事放在心中，但表面上却无法公然反对，甚至还要借重朝廷的名义，增加自身的凝聚力。
不管是温鸿还是虞州韩氏，其实都并不足以与建平想对抗，对温晏然而言，当真是一念可决之生死，只是朝廷现在家底有限，如果都拿去对付这些人，就没有力量去解决旁的问题。
温晏然将信写了一半，停下笔，自己看了一遍，然后果断选择了放弃：“还是让崔卿拟稿罢，朕倒时候再亲笔誊抄一遍。”又对池仪道，“回西雍宫，一个时辰后召钟统领过来。”
此刻还不到天子日常锻炼身体的时间，召钟统领过来，显然有旁的任务要分派。
池仪想到这段时间对西边那块的关注，心中忽有所觉，随即应声称是，然后恭恭敬敬地领命退下。

第59章
温晏然下午在天桴那边消磨些时光后，就直接返回西雍。
此刻崔新静已至，她明白了天子的意图后，当即提笔拟稿，须臾成书——温晏然觉得这些大族出身的年轻人别的不说，起码心理素质十分过硬，在顶层领导面前，依旧能够文思如泉涌，现给命题现写作文，全程一点都不打磕绊……
温晏然随手从桌边的架子上抽了卷书翻开，她的视线看似落在书页上，实际上盯着的却是游戏面板上的大周舆图。
与其他几个方向相比，西边那块地方的地势最为复杂，其间山林极多，人口密度不高，唯有台州那片地方人烟相对密集——此地也算是大周西部的政治中心。
西部的州郡之间多以天然山川相分隔，如果从台州出发，沿着官道一路东行，抵达丹州，再越过上兴关后，就可进入建州的范围当中。
可以仗着地形之利防守是好事，但以朝廷现在的力量，顶多也只能维持住对上兴关的控制。
温晏然听袁言时讲过，如今的台州刺史是王游，此人虽然坐镇一州，却并非世族之女，她家最早只是台州本地的一个大豪强，按理而言，出仕后能做到一个郡的郡丞也就到头了，然而厉帝时期，天下纷乱，西边诸夷更是多次反叛，王游当机立断，聚集起乡邻部曲以图自保，她在兵事上居然颇有些天赋，不但保全了自己家族所在的县城，慢慢的，外地也有人因为王游的名声，过来投奔于她，自此之后迅速崛起，从豪强一跃成为地方首领，等叛乱慢慢平息后，又当机立断率部众归降于朝廷，被封为平西中郎将。
大周立国以来，对武官一向严加管束，但王游因为情况特殊，无法调去别处，再加上厉帝后期，西夷又开始蠢蠢欲动，为了尽快安定地方，朝廷甚至打破了官吏不得在本地为主官的规则，将王游正式任命为台州刺史，当然对外的说法是因为王家祖籍其实在丹州东部，只是暂时寓居在台州，所以不算本地人。
王氏一族兴起于厉帝中期，作为掌事人的王游现下年纪虽然比袁言时要小，但也差不了太多，加上年轻时屡经战乱，受过箭伤，一到阴雨天便骨头酸痛，膝下的二女一子也都不算出色，只是借着往日的威望，暂且压住局势而已。
在王游之下，西边还有三股势力，分别以黎氏，劳氏还有扶何氏为首，这三家除了黎氏之外，都是本地土人，就算是黎氏，也多与本地人通婚，根基深厚，轻易不可动摇。
黎氏跟劳氏都被朝廷授予了正式的将军头衔，其中扶何氏自身的西夷风格最为浓郁，也因此只得了护林校尉的官位，不过因为其首领不像其他家族那样贪得无厌，甚至有些克己复礼之态，在本地的名声反而好上不少。
温晏然回忆着评论区里提到的剧透内容，不管玩家选择什么样的开局跟支线，西边那块地方都一定是会反叛的，只是原因跟时间点各不相同。
她曾召过宋侍中等人来询问，然而西边实在是情势复杂，千头万绪，任何一股势力都有揭竿而起的可能，中枢这边也难以得出有效结论。
等西边乱事出现后，朝廷一定会调动大军前往平叛，其中建州本地的兵卒要拱卫京城，轻易不能远调，那用来平叛的军队就得从其他区域征调——这也是一个让那些地方主官们能合法合理地掌握军事力量的好机会。
也正因为如此，北地才会暗地里不断往西边输送物资，希望能诱使对方早日谋反。
事到如今，就算切断那些物资输送也没什么用，毕竟西边会叛乱，那些北地大族的野心顶多只能算一个推力，根本原因还在于西夷早就与朝廷离心离德。
自立国至今，西夷一直未能真正融入到大周的体系之内，拿中枢来举例，那么多大臣中，除了几个王氏族人之外，黎氏、劳氏还有扶何氏三姓出身的官吏，根本一个都没有。
温晏然问崔新静：“崔卿，你对西边情形可有了解。”
崔新静放下笔，先向前行了半礼，才回禀道：“西部地形复杂，道路难行，与中原一带往来不多，微臣所知不多，只晓得其地生民尚武好斗，多有轻剽亡命之徒，教化难行。”
温晏然闻言不置可否，只让崔新静将拟好的公文呈上，看过一遍后，便令对方退下。
崔新静依言离开，在西雍宫门口正好遇见了受召而至的钟知微。
温晏然喊钟知微过来，是想问问她景苑那边充满观赏性的骑兵队训练得怎么样了。
她最开始只打算弄一个千人队伍，不过自温晏然登基以来，禁军接二连三出事，提拔上来的中卫统领又是一个西贝货，必须进行替换更易，也就顺带着多挑了些人去景苑受训，把礼仪骑兵队的人数扩展至原来的三倍。
钟知微跪地回禀：“景苑三千骑兵，如今皆可为陛下战。”
三千人，其实已经可以独立成营，温晏然知道钟知微性格比较实诚，说了能战就必定能战，但对她来说，这支军队还要起到充门面的重要作用，至于该怎么充门面，精气神是一方面，自身装备是一方面，还有以前军训时那种方阵列队的展示方式，也可以来上一点。
“既然是朕的骑兵，后勤不可短缺，兵甲亦要定时查验，不可让次品混入其中。”温晏然顿了下，想把穿越前军训时那点训练项目告知钟知微，又担心描述不清，干脆扯了张纸，画了下方阵队列的大概样式。
“……训练时，可以详分口令，立正时则身立如钟，不可随意移动肢体，稍息时可稍作休息，切记，要做到上下一体，令行而身动。”
看着有些发怔的钟知微，温晏然又补了一句：“朕不通兵事，钟卿若是觉得不妥，可以自行斟酌。”
“微臣领命。”
钟知微闻言，先是有些茫然，片刻后又露出些许恍然之色。
以她所见，陛下方才的那番教导已然有了“爱之若狡童，敬之若严师，用之若土芥”①的三分意味，首先是关爱士卒，以收其心，然后便可以用纪律来整肃队伍，接着还提出了简单可行的方案。
这个时代，中枢这些人早就已经认识到了军队纪律性的重要，一千骑兵击破比自己多数十倍的散兵游勇都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就像当日的南部诸郡，各地豪强加起来以千万计，部曲如云，结果大半直接投降，少数顽固分子在缺乏整合指挥的情况下，也被宋南楼等人带着禁军轻骑逐个击破。
温晏然又道：“景苑里的那三千人，今后从三卫中独立出来，单独成营。”
钟知微道：“既然如此，还请陛下为其赐名。”
温晏然略略思忖，随机答道：“就叫……就叫铁骑营便是。”
原本在景苑受训的那群骑兵，应该在天子生日那天展示一下成果，用以震慑四方，不过要是把今天提出的新方法给加入进去的话，估计还得一些日子才能训成，温晏然倒也并不在意耗时问题——只要她不是立刻失业，今后总能有用到礼仪卫队的机会。
谈完骑兵问题后，日已西移，温晏然问了下内侍，已经到了申时一刻。
“钟卿今日且不忙走，先换身衣裳，朕带你出门有事。”
温晏然打算出门逛逛。
大周刚立国那会，大臣们是不乐意见到天子有事没事往外跑的，但这些皇帝要是能被人用好话劝住，也不会把江山折腾到民不聊生的地步，到了厉帝那会，皇帝偶尔换身平民衣衫出门游逛，只要带足了侍卫，又没惹出太大的动静，大臣们已经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温晏然敢出门，还有一部分底气源自于个人信息面板，“威信（中部）”那一栏后面的信息是“85 20（职业加成）”，按百分制看，已经到了溢出的地步。
威信高，就意味着控制力强，温晏然如今只在城中行动，还有禁军好手护卫，安全性不会没有保证。
温晏然：“钟卿可知道，陶朝议的府邸在哪里？”
钟知微：“是在城西一带。”
陶朝议指的是陶驾，他的官职是六品朝议郎，没有正经工作内容，只是一个表达工作待遇的虚衔。
他现在已经年过四旬，在一些成婚早的人家，说不定已经有了孙辈，在这个时代完全有资格被列入老朽的队伍当中。
在时人眼中，一位拿着六品待遇却没实职的人，在仕途上显然已经彻底到头，属于完全没有崛起希望的那种。
令人感到可惜的是，陶驾并非一开始就如此潦倒，他年轻时以骁勇著称，曾被任命为中郎将，数次带兵平叛，闯下了赫赫威名，直到当年西夷叛乱，陶驾大败于台州，一战覆灭了数万兵马，被朝廷论罪下狱，最后虽以重金赎免，但自此之后，也再没得到领兵的机会，到厉帝后期，才念在往日的功劳上，得到了一个朝议郎的虚职。
钟知微认得陶驾，此人如今已彻底绝了仕途之望，闲居于家中，教导小辈，因为不拘出身，只要有人想来求教，都让进门，钟知微以前也来过几次。
除了钟知微本人外，温晏然身边还有十六位精悍的禁军相随，其中有一个是陈颍跟陈至的族妹陈明。
朝廷征发大族中的人去修河渠，不过对入选者的年龄做了要求，袁太傅等人最开始想定十五，温晏然想跟现代接轨定十八，两边拉扯之下，最后还是向当前时代风俗妥协了一点，定在十六岁。陈明今年正好十五，没被选中去修渠，本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结果却硬是跑到了建平来，写了一份言辞恳切的信，托人上书朝廷，想替下自己的一位体弱多病的堂姐，温晏然一时兴起，令人试了试陈明的本事，发现此人跟她那位族兄陈颍十分相似，三十斤重的长刀拎在手中挥舞自如，天然是个为将的苗子，便派人查了下对方堂姐的情况，确定此人身体是真的不好后，就把她派去做文书类工作，又将陈明录入到禁军之中。
温晏然如今的威势一日重过一日，申初吩咐少府备车，等走到皇城中门时，内部特意加固过的专车已经备妥，池仪扶着天子登舆，钟知微等禁军里面穿了内甲，外头再罩上布袍，也骑马跟随在侧。
说是微服出巡，其实人数也不少，不过感谢当前时代渐渐流行起来的奢靡风气，许多大族在出行时，跟随在侧的部曲仆役数量能与小型军队媲美，对温晏然一行人起到了很好的掩饰作用。

第60章
陶驾本人官职低微，他的住所距离皇宫自然并不近，而建平又严禁当街纵马，等温晏然一行人抵达时，天色已然泛黑。
这并不是个适合上门拜访的时刻，按照大周律例，每日戌时，也就是晚上八点，便进入宵禁时分，街道上严禁行人往来，就算是朝中官员，或者有爵人家，也不可违反——当然后两者真要赶着在大晚上出门，多半也能获得临时通行的文书……
陶驾只是一个没有实职的朝议郎，府邸门禁不严，钟知微以前又来过多次，她上前投了名帖之后，看守的门子只是看了两眼，认清楚钟知微的脸就直接放行，至于同行的其他人，门子虽未见过，但也猜到他们多半是建平内的贵人，便将所有人一同带入了府中。
门子微微躬身：“还请贵客在此暂侯，小人去请家君前来。”
——在大周，“家君”跟“明公”一样，都可以用作对自己主上的称呼，不过陶驾本身官职太低，也就只称一句君。
陶驾官位低，当然不会在来客前拿架子，听说来人里有钟知微，就把人请到了自己的书房之内。
本来在客人拜访主人的时候，随从们应该在外头候立，然而今日来的这群人，虽然看起来主从分明，但都不似寻常下人，陶府中的仆役也不便阻拦，只得任凭他们一齐越过中门，往书房方向行去。
其中被拥簇在中间的少年穿着身鸦青色长衫，头上戴着一顶小巧纱冠，钟统领站在她右侧，还有一位穿着文士衫的年轻女子站在她左侧，其余人则附翼于后。那少年人双目如寒潭之清，顾盼之间，竟让人有几分不敢逼视之意。
在登基大典那日，陶驾其实也去参拜过天子，不过一是距离太远，二是有旒冕遮挡，再加上他平时不大有入宫的机会，所以并不清楚当今皇帝的长相，而且仅以轮廓论，温晏然如今比起刚穿越那会，确实又长高了一些，气度身形皆与往日有所区别，陶驾早就远离朝堂，往日与大族交游不多，一时间竟难以判断来的是谁家的贵人。
陶驾先向来人中唯一一个自己认识的拱了拱手，招呼：“钟统领。”
钟知微垂首，向对方深施一礼：“陶长。”
——这里的“长”不是官职，而是年长者的意思。
陶驾之前就与钟知微相识，一般是直接以阿微相称，但今日隐约觉得对方此行与往日不同，便也不提往日的私交。
“阁下与钟统领同来，自然是贵客，还请上座。”
那少年人闻言，也并不推辞，直接在主座上落座，随行在侧之人，也都是一副理当如此的神色。
……也的确是理当如此，温晏然虽然年幼，但既然已经登基为帝，那就是天下人的君主，作为以昏君为己任的皇帝，她又不需要刷礼贤下士的名头，跟别人接触时，按正常的社交规范来就行。
陶驾见状，微微怔了一下，却见那穿着鸦青长衫的少年向他点头：“陶朝议也坐。”
这里分明是陶驾自己的府邸，却反倒像是在对方的地盘上一样。
陶驾看着依旧侍立在侧的钟知微等人，心中忽然一动，立即屏退府中下人，关上房门，自己走到那少年面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微臣陶驾，参见陛下。”
温晏然颔首：“陶卿不必多礼，朕这次过来，是问一问西边的情形。”
听到“西边”两字，陶驾先是一怔，随即眼眶发热，声音也有些发颤：“微臣一败军之将，何劳陛下屈尊相询……”
其实自从昔年在西边大败过一场之后，陶驾一直没放弃向朝廷上书，想要一雪前耻，然而所有的折子都因为厉帝不想大动干戈而被搁置。
到了最后，陶驾甚至表示，只要朝廷愿意用他，他甘愿去军中做一马前小卒，纵然死在马蹄之下，也胜过高卧于城中百倍。
——温晏然清理过往积攒奏折的时候正好翻到过这一本，有点庆幸当时先帝已经不太理朝政了，不然凭陶驾那些话，就能获得一个发配流放套餐。
温晏然微微抬手，止住陶驾的话头，单刀直入道：“陶卿先为朕说一说西边的风俗。”
陶驾喉头滚动，他先稳了下心绪，才开始讲解：“西夷诸部骁勇善战，悍不畏死，而且当地，尤其是台州一带，多山林，不适合建州骑兵施展，对他们本地土人而言，一旦受挫，就会散入山中，外来的兵马反倒不好追索。”
温晏然：“朕却听说，西地也有不少骑兵。”
陶驾：“西边本地马匹比中原矮小，更适合山路。”
温晏然思考了一下，大概明白，西夷那块是以轻骑兵为主，而且依仗地形之利，天然便胜了三分。
而且因为西夷与中原的商贸往来其实相对有限，那些马匹因为适用范围有限，一直也没能被外人大批量培育。
温晏然以前曾在评论区看到过相关总结“团结友爱西夷人”，打仗的三个要点，天时、地利、人和，西夷等于是已得其二，的确不易对付。
陶府中的仆役自然给客人上了茶水，温晏然并不饮用，只是将茶盏托在手中，用指腹轻轻摩挲杯沿。
书房内一时安静无声，天子静思不语，旁人自然也不敢发一言。
温晏然回过神来，向面前朝议郎笑道：“陶卿认得王游刺史么？”
陶驾自然认得王游，而且还跟对方在战场上交过手。
“王将军……”陶驾顿了下，修正了对对方的称呼，“王刺史指挥若定，擅长分散牵制，借此疲惫敌军，她如今虽然年老，亦不可轻忽。”又道，“再早十年，王游在台州恐怕无人可敌。”
温晏然单手支颐，笑：“既然如此，那陶卿此前为何屡屡自荐，要去西地为将呢？”
按照大周制度，将军这个职位跟兵权一向牢牢绑定，在没有战事的情况下，一般是不会任命某人为将的，当日萧西驰之所以能保有这个职衔，也是因为她在庆邑部那边还有一批军队。
陶驾觉得自己嗓子发干，新君并不像先帝那样暴虐，但言行之间，却有另一种让人惧怕之处。
——以前那些朝臣虽然死在先帝手中，但天下都知他们是忠臣，就算家族因此落寞，最根本的名望却不会因此受损，但若是一着不慎，死在如今这位天子手中，恐怕会被当做国贼唾骂。
跪在座下的那位朝议郎一时没有出声，温晏然也并不催促，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耐心地看着对方。
陶驾再度行了一礼，总算将心中的话说出：“臣屡屡请战，乃是因为西夷必反！”
温晏然放在茶盏便的手顿了一下，面上似乎掠过一丝笑意，缓缓道：“西夷自然必反。”
天子的话听不出喜怒，但陶驾却莫名觉得，对方与先帝是不同的。
先帝当然也认为西夷必反，但只是觉得西夷蛮风太重，不堪教化，天然与中原就不是一条心，而如今这位天子，却能够理解西夷反叛的严重性。
不管是朝中大臣，还是地方上的世家豪族，多以中原人的身份自傲，在面对那些边人夷族时，骨子里带有很深的轻视情绪，却并不觉得那些蛮夷能够成为大患。
陶驾却不这样想，朝廷如今其实已经失去了对西边很多地区的掌控能力，那里气候温暖湿润，谷物一年多熟，对当地生民而言，最大的问题反而是官府的苛待，而且自从当年大乱之后，西夷的控制权，已经落到了王游跟其他本地大族手中，如今台州等地虽然名义上还属于大周，但实际上已经不会遵从中枢的号令。
——温晏然想，能把天下折腾成这样，先帝在昏庸方面也实在很有独到之处……
“微臣以为，与西夷一战，未必要胜，却不可大败。”
陶驾本来也是一个极有进取之心的人，他出身武官世家，通晓兵事，却不懂政务，然而当年于台州惨败后，心中便只以雪耻为念，他多年来，一直仔细研究当地的种种民风局势，逐渐倒有了一些超脱于战争本身的思维眼光。
温晏然理解陶驾的意思。
凭西夷现在的情况，朝廷想打胜仗的概率实在太低，那干脆降低目标，只是展示实力，只要不曾大败，西夷那边的部族就会明白朝廷其实多少有点战斗力，中枢这边也能趁势收回一部分对地方的控制权，后面就可以通过战争以外的手段来逐步收服民心。
“……”
天子没有回应，陶驾感觉自己胸中的热血开始降温，脊背上传来一阵阵凉意——他虽然不在朝中，也晓得皇帝是一位锐意进取的君主，对方今日过来，又以西事相询，其目的昭然若揭，自己却直言西夷诸部难以被打败，说不准便会惹怒对方，自此彻底失去被重新启用的机会。
但他却不能不言。
闲置的时光虽然痛苦，却也让陶驾有了新的感悟——与大周的国运相比，他个人名誉如何，其实根本不值一提。
“陶卿起身。”
不知过了多久，上面终于有声音传来，一直侍立在侧的那位文士打扮的年轻女子走过来，亲自将陶驾扶到了旁边的座椅之上。
因为俸禄有限，家中又没有旁的收入来源，陶驾府邸内的灯烛数量不多，书房的门窗虽然是关闭的，却总有风从缝隙中吹入，明明暗暗的光线照在那穿着鸦青长衫的少年人面上，显出一种莫测的神采。
“若朕亲至长兴关，陶卿可愿在前军中为将？”
“……”
陶驾闻言，感觉似乎有惊雷在自己耳边炸响，他理解了天子的意思后，居然不喜反惊，再一次翻身跪倒，叩首于地，语音如泣血：“陛下乃万金之躯，社稷系于一身，决不可轻涉险地！”
温晏然不疾不徐道：“朕知道西夷乃是险地，所以才要亲自过去。”
她的个人信息界面十天能显示一回，上次看的时候，在“威信（中部）”跟“威信（南部）”下头又多了一行新的数据——
[威信（西部）：0 (-30)（职业加成）]
考虑到威信数据跟她对地域的控制力有直接关系，温晏然大概明白自己在西边那块地方是个多遭人恨的形象了……
“既然如此，那臣不能从命！”
半晌后，陶驾终于将这句话咬牙说出。
天子御极以来，颇有雷厉风行之态，然而不管对方是打算将自己下狱、流放还是杀头，陶驾都已无所谓，他本来觉得败于西夷是人生最大的耻辱，但与皇帝的这番交谈，却有效降低了往事在他心中的阴影——新帝又没有学过兵事，居然有胆子御驾亲征，以后史书有载，提到他时怕也不会说是败军之将，而是为了雪耻唆使皇帝上前线的亡国之贼了！
温晏然倒是很好说话，完全没有为难对方的意思：“那陶卿可以留守后方，等着为朕收尸。”
“……”
一时之间，陶驾只觉心神皆丧，五内如焚——天子在说服大臣上实在有独到之处，比起给皇帝收尸，他的确宁愿自己尽忠在前算了……
想到此处，陶驾又忍不住对钟知微怒目而视，身为天子近臣，对方居然不拦着一点么？
其实在今日之前，钟知微也不晓得皇帝有前往长兴关的打算，不过她本身性格虽然也颇为稳重，不过几次接触下来，钟知微确定自己在兵事方面的能耐不如天子远矣，于是把所有的不理解都归纳在了“是自己领悟力还不够”上头。

第61章
温晏然看了池仪一眼，后者再一次把地上的陶驾给搀回了座位上头。
陶驾第一次就坐时姿态恭敬，等第二回就坐，就很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他几乎是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看着天子，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光看对方的状态，温晏然就觉得自己今日的表现颇有几分昏君的风采——在这一点上，沉寂已久的系统跟她保持了一致的想法，倘若温晏然能看到log日志的话，就会发现，上头总算出现了一条“预备充能”的语句。
温晏然也晓得，陶驾会如此表现，自然是因为对方意识到了，如果作为皇帝的自己决意要前往上兴关的话，光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无法阻拦。
——早在她有意兴兵的时候，游戏面板上出现了一个[御驾亲征]的新功能，后头还标注了一行小字“仅在个人威信高于80时可强制开启”。
威信意味着掌控力，温晏然当然知晓，以朝臣们持重的性情，根本不会有多少人同意自己离开建平，但她握有中部军权，刚除了泉陵侯，又收了南边诸郡，威势赫赫，大臣们根本无力抗拒，换做刚登基那会，就算她有着天子名分，也绝对会被大臣给按死在建平。
温晏然笑了一笑：“朕想请陶卿随行，自然是有用到陶卿的地方。”接着又状似随意地问了问陶驾府中晚辈的情况。
陶驾闻言面色有些发白——忠直如宋氏，在觉得天子无德的情况下，都不会想要小辈出仕，何况陶氏已经游离在官场边缘十多年了，哪怕他自己确实愿意不计生死，也会想要保全子女，免得对方因为战事而丧命。
然而陶驾又不能不答。
天子今天既然过来，就不会真的对陶氏的情况一无所知，之所以开口询问，只怕仅仅为后头的话做铺垫。
因为家道中落的关系，陶氏下一辈中的孩子其实不多，算得上有勇有谋的也只有陶驾本人的两个侄子而已，不过在这个年头，人们聚族而居，侄子跟亲子的差距不大，叔侄之间也完全可以称一句父子。
温晏然微微颔首，又扫了眼房间内的禁军。
不算钟知微跟池仪两人的话，今日本有十六位禁军好手随着天子微服出行，其中一半人守在书房外，一半人护卫在屋中，此刻接到天子示意，都从书房中退下，同时将房间的门窗打开，好让里面的人能看到外头的情形，与此同时自己也站到了远处，免得不小心听到皇帝跟陶驾交谈的内容。
还留在书房之内的，就只有钟知微跟池仪二人。
温晏然缓缓道：“朕自知于兵事上并无什么可堪称道之处，是以到底该如何跟西夷打这一仗，还要与陶卿细细商议。”
陶驾之所以认命，其实不过是为天子威势所迫，内心其实并不情愿，不过他自战败闲置以来，在人情世故上也大有提升，想着不若先做出些顺服的姿态来，得到皇帝的信重，借此掌权，等事态当真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时，再奋力一搏，将天子带回建平。
他想到此处，向着温晏然拱手一礼：“臣愿为陛下分忧。”
穿着鸦青长衫的天子顿了一下，面上露出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气：“好，那就有劳陶卿。”
身为天子近臣，池仪当然明白温晏然此刻的想法——陶驾的思路是好的，但是前后态度转换过快，单从演技上看，此人果然已经脱离朝堂太久了……
温晏然之所以打算亲征西夷，其实也有自己的考虑。
她虽然看过评论区有关西夷叛乱的剧透，可惜这里的不稳定因素太多，所以很难把握住事情的真正的起始点，想要完全掌握住主动权的话，倒不如选择先下手为强。
而且她登基还不满一年，西夷这边反叛的势头再怎么猛烈，别人也只会觉得是先帝在造孽，倘若温晏然真是因此才败光了家业，那些气运之子们也只会把亡国的主要过错归结到叛乱上头，并找理由帮温晏然开脱，没办法满足《昏君攻略》的终极要求。
所以温晏然下定决心必然要收服西夷，只有她真正掌握了大周的权柄，才能成为在任何角度都无可推脱的败家第一责任人。
除此之外，《昏君攻略》游戏面板还更新了一个[战争沙盘]的新选项，温晏然打开看了一下，发现跟之前在评论区看到的截图存在显著区别，大量内容都被删除，不管是功能还是界面，用简陋来形容都属于含蓄。
温晏然想，反正她的终极目标只是当一个昏君，削减版的[战争沙盘]就是削减版的罢，局部战争凑合着能用，等到最后烽烟四起兵败如山倒的时候，她可以放弃挣扎，直接躺平等GG就行。
完全版的[战争沙盘]能看到敌我双方的行军路线，这个简版的[战争沙盘]则只能看到己方的行军路线，至于能不能把握到敌方的动态，则取决于前哨跟间谍的工作能力，除此之外，简版的[战争沙盘]还会显示出当前粮草供应情况，兵卒数量以及士气高低，整体功能相当于一个能随身携带的军队文员，就算数据有限，也能有效提升玩家对整体情势的把控能力。
有了[战争沙盘]的功能后，温晏然对亲征的底气也更充足了一些，她在来陶驾府上之前，就已经构思了大致的攻击方案。
兵书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温晏然想，既然评论区提示说“团结友爱西夷人”，那就是在暗示自己，可以想办法分化这些人，当了大半年皇帝的温晏然有理由相信，对于西夷那边的地方首领而言，现阶段的团结友爱一定是建立在共同利益的基础上的，那只要让他们产生利益上的纠纷，所谓的联合，就能不攻自破。
——温晏然并不知道，如果把她的思路放到评论区的话，就是一个标准的“如何根据错误的论据，合情合理地推论出正确答案”的典型事例……
温晏然看着陶驾，不疾不徐道：“陶卿昔日败于西夷，此事天下皆知，西夷诸部也必然不曾忘却……”
听到皇帝提起自己以前战败之事的时候，陶驾感到心中有愧痛之意阵阵传来，他本以为天子是想借此敲打自己，然而随着叙述的渐渐深入，他理解了皇帝对西夷的计划后，却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陶驾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架在了火堆上炙烤——的确，按照对方的安排，他自己的确是最适合去充当前线大将的人选，而且若能成功执行的话，一战平定西夷诸部，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做到。
若是西夷无忧，建州便可腾出手来，从容收拾北东两地，而且西夷本地人大多骁勇善战，正可为皇帝所用。
天子年少锋锐，既有胆识，又有谋略，而且极富决断之力，陶驾恍然间有些明悟，为什么钟知微等人会如此心甘情愿地为对方驱使。
戌时左右，外头的行人早已各自归家，沉沉的夜色笼罩在建平上方，像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纱幔。
仅仅一个晚上的功夫，情绪也不知在沮丧，悲愤，惊愕，喜悦中来回切换了多少次的陶驾，此刻终于彻底稳定了下来，他看着坐在正中间的少年人，再次从座位上站起身，郑重俯身参拜：“微臣陶驾，愿为陛下平定西夷。”
话音方落，一直被温晏然所忽略的游戏面板瞬间便重新平静下来，在她看不见的log日志里，那行“预备充能”的记录后头，又连续刷新了好几行的“充能失败”。
因为结束了谈话，所以总算能腾出手检查一下游戏系统的温晏然微微扬眉——刚刚还以为面板又要更新了，原来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
正常来说，要是皇帝亲自驾临某大臣府中谈论正事，结果不小心聊到宵禁时刻，然后顺势在对方府中下榻，也算一件美谈，温晏然本也打算这么做，但四面环顾一番，迅速意识到，陶驾此人家道中落得非常写实，于是果断告辞。
戌时是宵禁时分，对温晏然一行人而言，仅仅是驱车在外头行走不算问题，毕竟她自己当场就能开一份夜行的文书，问题是太启跟天桴两边的宫门都已落锁，无法在不暴露皇帝身份的情况下敲开。
考虑到明日还要上朝，就算现在这份工作没有打卡要求，温晏然也无意迟到，问了问池仪有哪家大臣府邸离宫城比较近，索性过去借住一晚。
池仪首先排除了袁言时跟宋侍中。
这两位的府邸离宫城的确不远，居住条件也勉强凑合，但池仪相信，天子从进门到就寝之前，必定能听到两位大臣临场发挥的以“皇帝不好随便离宫”为中心的千字谏言，斟酌许久，建议道：“其实陆侯的府邸离宫城颇近，而且陆侯此人学兼文武，性情严密谨慎……”
温晏然想了想：“陆侯……是陆良承陆卿罢？”
池仪：“正是鲁定侯。”
温晏然知道此人，在评论区里，对方的评价是“好高骛远陆良承”，也因此一直都有点想把人拎出来出仕。
——她并不知道，陆良承之所以能得到好高骛远的评价，主要是在各种支线剧情里，他多次重复过那句“家母临终有言，陆氏一族往后当以务实为要，决不能再像往日那般好高骛远”，因为这句话出现的次数过于频繁，玩家们毫不犹豫地就把话里那四个字跟陆良承的名字做了一个紧密关联。
陆良承家中先祖是因功得到的爵位，其家族绵延至今，在大周也算是数得上的世家，上一代的鲁定侯是陆良承之母，不幸因病早逝，又因为族中名士过多，许多长辈放浪形骸，很少回家，导致陆氏一族嫡脉中子嗣不丰，陆良承不得已早早继承了爵位，幸而家风温厚，旁支不仅不侵占主脉财产，反而多有扶助，陆良承本人似乎也很耐得住性子，没有急着出仕，一直在家中闭门读书，身上只有新帝登基时得到的一个虚封。
如今已是宵禁时分，陆良承得到管家禀报，说是禁军的钟统领上门叨扰，想要与友人一道借助一宿。
陆良承虽然与钟知微并无往来，但都为大周的臣子，也不会将人拒之于门外，随意道：“请钟统领进来……”一语未尽，忽然放下书卷，站起身，“不，还是我亲自去迎她。”
他反应极快——如果真的是钟知微及其友人的话，又怎么会来陆家借宿？只有遇见了统领府难以招待的客人，才找到鲁定侯府这边。
陆良承向外快步行去，管事在边上小声汇报，说那些人是从西边过来的。
——城西那边并无什么大人物居住，所以那些人不是来自城西，而是去了城西一趟，直到此刻才归来城中。
陆良承步下不停，低声吩咐道：“你去严令家人，此事谁也不许多言。”
他既然能被池仪称一句严密谨慎，自然是一个能守得住秘密，不会把皇帝来访之事到处乱说的人。
陆良承到门口的时候，钟知微等人已经进来，后者率先开口，干咳了两声，勉强道：“温君……温君家有门禁，想来在府上暂歇一夜。”
陆良承躬身：“……贵客临门，自然蓬荜生辉。”
连姓氏都没改，他觉得天子此行在身份的掩藏，显然只能取决于双方的演技跟默契……
陆府仆役众多，而且训练有素，此刻已经将上房腾出，供来客居住。

第62章
钟知微不曾说破来人身份，陆良承当然更加不敢直言，将来客带到上房当中，又奉上饭食后就小心退下。
鲁定侯家中豪富，顷刻之间，屋子中各色被褥器具都换了一整套——陆良承本人也颇为难，若是不尽心而为，只怕触怒天子，若是尽心而为，又担心会让天子觉得陆氏豪奢——或许是因为收拾得匆忙，整间屋子中，却有一本书散落在桌子上。
温晏然笑：“阿仪猜一猜，那书里写的是什么？”
池仪笑答：“不是鲁定侯本人所写手稿，就是他所做的点评。”
温晏然微微颔首：“阿仪既然说那位陆侯允文允武，这书上所写的，多半跟西地武事有关。”
她今日是私自出行，又从城西那归来，陆良承此人说是好高骛远，那总得有可好可骛之事，此人的基本判断力要是不差，大约能猜到她去了哪里，又是为着什么原因。
温晏然此刻没有意识到，她对于“不差”的标准，与穿越前相比，已然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她让池仪把那本遗漏下的书拿过来，随手翻了翻，果然是陆良承以前写的治夷之策，主要是分析当地民生，还提到西夷必反，提醒朝中诸大臣要早做准备，最好派中部之军，牢牢把守住长兴关，莫要让西夷之乱蔓延到中部。
温晏然笑：“小子狡黠。”向池仪道，“之后让陶卿自荐之时，把鲁定侯也带着一道。”又道，“今次出门，披风带了没有？”
如今天气炎热，披风之类的御寒衣物其实用不太到，只是池仪担忧昼夜温差太大，才带了一条薄披风出来。
钟知微本以为是天子自己要披，却见那位池左丞这只是将披风取出，略微整理了一下，放到边上，并不曾奉于天子。
鲁定侯府奉上的饭食当然也是按照招待贵客的标准来的，温晏然稍用了一点就令人撤下——虽然宫中御膳一直饱受天子本人的吐槽，但有对比才有差距，温晏然现在终于意识到，与外头相比，宫里的厨师的确已经尽力了……
饭后过了一刻左右，院中有灯亮起，陆良承白衣举烛而至，拜于院中。
鲁定侯治家极严，在其他私物都被收拾走了的意思，单单将那一本书留下，当然有自荐之意，往严苛里说，也有点揣测皇帝想法的意味在，新帝乃是一代英主，大约看一眼便知道了他有什么打算，如今特来告罪。
池仪早就有所准备，看见院中有光时，就推门而出，不等对方开口，先将披风给鲁定侯披上，然而笑道：“陆侯何必太恭？今日多谢陆侯收留。”又压低声音，“天子践祚未久，求才若渴，陆侯家学渊源，值此多事之秋，不妨为国效力。”
陆良承微微一怔，目中旋即划过一丝明悟之光，他起身向着书房的方向拜了一拜，又对池仪一礼，方才缓缓退下。
*
翌日清晨。
宋侍中一向勤勉，很早便从家中动身，恰巧看见一辆未曾见过的马车超过了自家的车子，虽然也是朝皇城那边走，却没在太启宫门口停留，而是继续往天桴那边赶。
“……”
身为建平本地人，宋侍中对城中贵胄的情况都十分有数，他年纪大，官职高，家世清贵，通常来说，就算有人急着去上班，也不至于把车子赶到自己前头……
脑海中掠过一抹灵光的宋侍中闭上眼，假装自己正在小憩，向着有些疑惑的车夫道：“无须在意，只当没有瞧见那辆车子便是。”
——虽然新帝远比先帝英明，但在瞒着大臣出门溜达这一点上，双方还是颇有共通之处的。
温晏然其实也没想着将自己的行踪瞒得滴水不漏，这样一来，等她以后暴露出昏君的真实面目后，大臣们也方便拿着这些共通点把她跟先帝放在一块批判，然而温晏然却不曾料到，同样是外出不归，宋侍中相信先帝肯定是为了游乐，至于新帝，他虽然还不清楚天子到底去了何处，却相信对方一定是为着正事。
低调的马车在天桴宫侧门停了一下，然后直接驶入其中，国师跟少府令都在此处等候——温惊梅脸上带着一丝没有睡好的倦意，至于侯锁，则完全是“陛下可总算是回来了”的激动与喜悦。
张络跟蔡曲将服饰带来，侍奉天子换上，一行人加快速度赶往合庆殿，踩着点成功抵达大殿。
朝会的情况一如既往，能立在殿中的大臣，多是端庄之辈，就算有谁猜到点什么，也不会立刻提起什么。
等散朝之后，袁言时与宋侍中一道离开，随后是卢沅光跟贺停云，工部尚书黄许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面上有些宿醉之意。
在黄许之后的人是吏部的李增愈，他的官位还只是侍郎，因为迟迟没有主官的原因，如今与卢沅光一样，暂领一部大小事务，至于以后能不能成为尚书，还要看天子意下如何。
大周散朝的时刻一向早，除了某些大臣会被皇帝单独留堂议事之外，其余人都该工作的工作，该回家的回家，李增愈则与几位友人一道，去了郊外的别苑中聚会。
酒过三巡，李增愈面上带了几分醉意，向友人们叹息：“朝中重臣大多认为陛下英明神武，在下本也如此以为，却不料天子看似英明，实则与先帝一般，都格外倚重内侍。”
一位友人踌躇：“说的可是那池张二人？咱们久居建平，却没听过这两人有多少劣迹……”
另一位文士冷笑：“此二人居天子之侧还不满一载，如今有多少商贾投到他们门下？甚至还有些读书人，也开始把文章投到这两人居处，开始求他们举荐了罢？”
说到愤然处，那位文士又拿了一本前朝史书，道：“青史斑斑，内官那些酷烈贪渎的行径，难道是虚言吗？以我所见，那些内侍大多出自贫贱之家，自幼不修德行，一朝显贵，必定贪图享乐，鱼肉百姓，诸位身为大周忠臣，士族后人，要让天子知晓，内官并不可信，唯有倚重清流，才是长治久安之道，真等内侍们显露出本性再行防备，便悔之晚矣！”
李增愈本在饮酒，听到此处，忍不住开始垂泪：“天下世家虽多，然而宋氏与粗鄙为伍，袁氏老朽不堪，崔氏曾侍国贼……我等士人，难道便暗无天日了么？”
另一位文士：“陛下初登大宝，正是锐意进取之际，何谈暗无天日？”又安慰道，“咱们都是经过先帝末年，那时朝野上下动荡不休，如今天子虽然倚重内官，治下确实一片安平，又何必再生事端。”
话音方落，便有在座之人反驳：“正要趁安平时节，才好从容做事。”又道，“天下之所以凋敝至此，就是因为先帝亲近卑鄙小人，疏远贤良君子，如今难道还要让陛下重蹈覆辙吗？”
“既然如此，我等又能何为呢？”
李增愈道：“你我虽然无能，然而高氏子守孝期满，正该回朝做官，不妨举荐他去户部。”
高氏也是大周巨族，其名望本不在袁崔之下，哪怕是族中晚辈，出仕之后，从白衣一跃而至侍郎之位也是十分正常的。
一位文士：“现今户部似乎并不十分缺人……”
“现在不缺，后面也迟早会缺。”
出声之人乃是姜氏之女姜肇立，她如今正在礼部为官。
“还请姜侍郎明言。”
姜肇立也不故弄玄虚，解释道：“因为西夷必反。”
所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一旦西夷那边起了战事，户部一定会忙碌起来。
姜肇立叹息：“诸位都出身建州，想来都听家中长辈提过，上一次西夷之乱时，内官们都做过什么好事。”
战争对国力是极大的损耗，然而对那些无所顾忌的人来说，又要能掌握权势，也很容易从中发财。
当年先帝跟西夷打仗的时候，宫中官中也没忘了趁机敛财，当时皇帝身边的常侍甚至光明正大地把包括粮食在内的要紧战略物资卖给对方，借此牟取暴利，而厉帝本人也从中分了很大一块。
其实不说内官，连出身士族的外臣们也未必没跟西夷那边有些私下联络，其中有想摸一摸对方底细的，也有想着多个朋友多条路的，世道如此，并非单单换个天子便能彻底解决，温晏然如今也是借着进取之势，将朝中暗流暂时压住而已。
李增愈等人之所以对内官怀恨在心，一方面是被这些人以前的行为给吓到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皇帝继位数月以来，强横之势一日比一日明显，连昔日的太傅都开始显露出明显的退避之态，若不想被慢慢淘汰，就只有奋力一搏。
若是天子知道内官不可依仗，便只能依仗士人。
姜肇立：“然而与西夷之战，到底是国之大事，若是趁机与内官为难，恐怕……”
她一语未尽，李增愈便怒道：“难道依仗我等，就一定会耽误天子的大事吗？”
话音方落，李增愈便知自己失礼，放下酒盏，向着姜肇立一拱手：“姜侍郎性情谨慎，是李某失言。”
姜肇立也不以为意：“李兄所言也有理，若是池张两人果然有不轨之意，在西夷之事上，迟早会露出行迹来，咱们先冷眼旁观，然后徐徐图之，免得他们妨碍到朝中大事，至于高兄，就先请他来建平，以高氏的名望，就算你我按兵不动，袁宋也一定会主动举荐。”

第63章
被李增愈寄予厚望的那位高氏子名为高长渐，在各个势力中的口碑都颇为不错，他守孝期已满，正适合过来刷一刷建平的声望，至于什么时候入仕，李增愈等人有些着急，但高长渐本人反倒一派舒展，颇有些顺其自然之意。
为了避免沾染上嫌疑，李增愈等人并没有明着与之结党——士人们天然处在同一个阵营当中，只要对方势力渐成，旁人自可以从容附翼过去。
圣寿将近，许多人都想趁着天子生日之时有所作为，然而太启宫中的皇帝本人，反倒对此不大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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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登基后没有GG得太快，所有玩家都一定会刷出为自己过生日的支线任务，不过比起在pc端上按部就班地往下推进，温晏然现在具有很强的机动性。
她把典礼的事情完全交给少府去处理，自己极少过问——侯锁现在也已经明白了，只要别把流程设计得太铺张浪费，免得与皇帝本人淡泊简朴的品质背道而驰，天子还是很愿意给他们提供发挥的空间的。
一应事物敲定得差不多，侯锁今日本该过去禀告天子圣寿的流程，恰巧远远看见张络捧着装着文书的木盒往西雍宫走，就稍稍放缓了步伐。
身为内官，侯锁很清楚，哪怕现在外界都因为天子庆生之事而渐渐松散起来，太启宫内却依旧是一副肃然之态，天子本人更是屡屡召户部侍郎卢沅光过来议事，至于所议何事，却一直都不曾流传到外头。
*
张络行过礼，将装着木盒的文书呈上，道：“陛下，崔舍人今日送了信过来。”
温晏然算了下日子，笑：“她动作倒是不慢。”
崔氏虽算降臣，但家族教育放在这里，能被举荐到皇帝身边的自然差不到哪去，崔新静本人虽然年纪不大，已经有了那种全面型人才的风范，之前温晏然无意问起，才晓得崔新静居然还会说西夷本地的土语，当下大笔一挥，把她派去见一见台州刺史王游。
——西夷那边的土语，崔新静当年的确是刻意下了功夫去学习，不过她最初的学习目的，其实是为了今后更好地辅佐泉陵侯……
人数越多，车队行进的速度就越容易受到限制，崔新静人还在路上，为了让中枢早一步获取情报，遣人快马将信送回，并拿出记录朝会要点的细致，在信详细描述了与王游会面的种种情况——温晏然之前既然决定了要分化台州那边的势力，便打算从这位刺史本人身上着手。
王游本人固然强横，可惜后继无力，膝下子女中没一个能接手她在台州的基业，近年来逐渐已经逐渐压制不住黎氏，劳氏还有扶何氏三族。
温晏然派崔新静去台州时，事前做了一些提点。
为了保障对方的安全，禁军这边会有两百兵马随行，等进入台州范围后，先让其中四十人换做本地人打扮，同时与大部队保持一定距离，然后再是四十人脱队……等到刺史府时，明面上将只有四十人跟在崔新静身边。
崔新静此行还带上了中枢那边出具的任命文书，还有一封温晏然的私信——王游年老，必然要为家族打算，温晏然在信里为对方的三个孩子提供了不同的选择，年纪最大的那个可以被授予校尉之职，这样一来，对方就能把握住一定的兵权，就算王游一朝身死，也不会没有丝毫反抗之力，纵然家族威势不复以往，也能从容立身；其二是征召一个孩子到建平太学中读书，混几年资历，然后出仕为官，这也是许多士人常见的做官流程。
在信的最后，温晏然还转达了一个私人意见，既然黎氏，劳氏还有扶何氏都是因为具有本地土人的血统才受当地人拥戴，王氏要是想保全家族的话，不妨与之约为婚姻。
三个孩子，全部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崔新静不知道皇帝在信里写了什么，只知道王游刚看了两眼，面色就变得一片铁青，甚至当着自己的面拔出佩刀，一刀砍翻了面前的木几。
王游说是刺史，当年也是从战场上打拼下来的，纵然身处私室，边上也有数十名兵甲俱全的武士随行，那些人看见主公动怒，也纷纷拔刀出鞘，就要将崔新静头颅斩下。
生死一瞬之时，崔新静反倒冷静了下来，身姿挺拔地立于殿中，昂然不动，早在过来之前，她便明白此行的风险，更明白此行的收益——若是自己当真因为替天子做事而死，崔氏在皇帝那边就算是洗白了一大半。
王游沉默半晌，最终也不曾下令让武士动手，反倒屏退了大部分护卫。
“崔舍人，你可知陛下为何要送这封信给微臣？”
说到“微臣”两字时，王游的语气中很有些戏谑之意。
崔新静眼观鼻，鼻观心，依礼回答道：“陛下曾言，王刺史尽忠职守，朝廷总得替你多加考虑，免得你行事时有后顾之忧。”
王游闻言大笑，负着手起身走到崔新静身前，说了一句对方不敢记在信中的话：“天子今日如此替王氏考虑，想来翌日也一定会替崔氏多加考虑。”
崔新静垂首不语。
王游看对方一副水泼不进的模样，也懒怠再与小辈为难——她方才之所以生怒，是明白了王氏今日的窘境，全然是从自己的性格而起。
她年轻时其实极具决断之能，到了年老的时候，却开始舍不得了。
舍不得家族，也舍不得手中权势，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其实既然家族后继无人，王游要么一心投向中枢，帮着皇帝收服台州，要么一心与本地土人结盟，并依仗西夷的势力自立，如今却迟迟无法决断，才导致西夷人心浮动。
天子那封信，便相当于将她的心思直接挑明——既然走哪条路都有舍不得的地方，干脆就多留几条后手，四方押注，这样一来，往日的权势虽然是一定保不住了，但不管最终胜利的是哪一边，王氏一族都能留点血脉下来。
王游淡淡道：“我待会写一封谢恩的奏折，崔舍人既然来了，自然是一事不烦二主，便劳你替我带去建平。”
崔新静微微拱手，表示应允。
就在此时，王游忽然道：“与崔舍人同来的那些禁军如今去了何处，既然你我相谈融洽，不妨将人叫来。”
崔新静稍稍欠身：“他们已先一步返程，怕是要辜负刺史的好意了。”
王游冷笑一声，也不逼迫：“既然如此，那也罢了。”
崔新静晓得对方不信，但她的的确确不曾说谎，将自己送到台州后，那些禁军就开始逐步撤离，如今除了护送在侧的四十人之外，还有六十人改了服饰，在暗中护卫，至于另外一百人，则已经启程往建平走。
她大约也能猜到，那是天子刻意在行疑兵之计。
凭王游对台州的控制力，就算禁军易服随行，也很难不被当地势力察觉，唯有真正抽身离开，才能脱离掌控，至于那刻意改变服饰在暗中护送的六十人，其作用只是故弄玄虚，迷惑王游的耳目而已。
王游年老多疑，既然把握不住禁军的真正动向，说不定会有些猜忌，觉得另外一百人是被黎氏，劳氏或者扶何氏藏匿了起来，从而怀疑另外三族也与建平有所勾结。
崔新静拱手：“陛下圣寿在即，广施恩泽，明日在下便会在刺史府当众宣读旨意，至于儿女婚姻诸事，还望刺史自为之。”
她正准备告退，却被王游喊住。
那位因为年老而不复往日威风的台州刺史看着崔新静，竟然笑得露出了牙齿：“崔舍人，你与令姐年纪相若，学识相类，又同为崔氏一族翘楚，但在旁人眼中，却一直被认为不如崔新白……你可知其中缘故？”
崔新静神色微动，道：“本来不明白，如今却有些明白了。”
王游哈哈大笑：“不错，今日来得要是崔新白，早在王某拔刀的时候，她便会开口怒斥，指责我不敬天子。”又道，“建平派阁下来台州，难道是天子身边已然无人了么？”
崔新静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是因为在下便足担此任。”
她这句话隐含讥讽之意，仿佛在嘲笑台州不过如此，自己一个不如崔新白之人便能把事情做成。
王游自然明白崔新静的意思，她盯着人看了片刻，笑道：“明日还有事操劳，舍人且早些休息。”
在崔新静离开后，一个武士打扮的人走到王游面前跪下，看面目正是这位台州刺史的长女，她的神情中带着些喜悦之色，激动道：“大人方才所言可是真的？小皇帝身边当真无人可用了么？”
王游微微皱眉，忽然重重一挥手臂，将长女掀翻：“厉帝杀了那么多大臣，建平自然空虚无人，可你又高兴什么？”冷笑一声，“无人可用的小皇帝却逼杀有人可用的泉陵侯于北苑，难道是靠运气么？我今日方才明白，如今建平诸事皆是小皇帝自己的手笔。”瞥一眼长女，“她能瞧出你老娘犹疑不决，难道便瞧不出那三家到底有什么肚肠？台州这边，怕是从此不复往日的情势了！”
王游长女虽然不能完全明白母亲言下之意，却也听得面色如土，不敢多言。
她看着自己最年长的孩子，到底是放缓了语气：“这次也没说只能带一个人去建平太学，你若是有意，也随着过去便是。”
“……”
王游看见自己长女踌躇不答，猜到她是舍不得校尉的名头，叹了口气：“罢了，若是局势有变，我又不在，你就改换服饰，带上亲卫藏进上林当中，等局势尘埃落定再出来，或者能保全性命。”
*
崔新静此次过来台州，虽然没有大张旗鼓，但黎氏，劳氏还有扶何氏都是本地巨族，根深叶茂，也都陆续收到了消息。
黎氏家主缓缓道：“建平来使特地封了王游长女做校尉，又带其幼女前往太学读书……扶何氏的家主，如今也不过是一个校尉而已，王氏凭什么能得朝廷的青眼！”
黎氏族人：“大人之意，莫非是建平有意在王刺史死后，继续把台州交给王氏掌管么？”
“……”
黎氏家主没有立刻说话，但此时不出言反驳，便是有默认之意。
黎氏族人心中愤愤，王氏一族在血统上本就更偏向中原那边，若非王游本人过于强横，他们昔日便不会拥戴此人为主，如今王游年老，她膝下三个孩子也都是庸碌之辈，正是重新瓜分台州势力的好机会，不料建平却横插一杠，摆明车马为王氏撑腰，他们已经等了那么久，又怎么会甘心继续为人所制？

第64章
黎氏族人愤愤道：“若非王氏私下已经投效了建平，中枢那边难道便会轻易给出一个校尉来？以此来看，王氏之后怕是不再可信了！”
边上一人道：“不可信的又何止是王氏！”低声道，“据家人打探，建平那边来的远不止明面上这些，还有些人刻意易服改装，不知去了哪里，此刻尚没有查探清楚。”
之前那人闻言，面上露出些又惊又怒之色：“你的意思，台州这边与建平有所勾连的，不止王氏一族？”咬牙半晌，恨恨道，“既然他们私下如此行事，也须怪不得我们不顾往日的情分了。”
建平那边派使者前来台州授官，而接受官职的又是王氏族长之女，数日间便传遍台州。
校尉的官职虽然比不上将军，却也有着统兵之权，王氏得了这样一个好处，王游自然要大摆宴席，连续庆贺数日，她亲自写信给其他大族的首领，邀请他们前来观礼，不过除了扶何氏是族长亲至之外，其余三家都以生病为借口，让家中小辈代为参加。
王游知道后，向着还没离开的崔新静笑道：“崔舍人也瞧见了，王某年老体弱，如今台州一带，许多人已经不听王某的号令，且为之奈何啊？”
崔新静还是那副水泼不进的模样，微微欠身：“此事难道不在刺史预料当中？”
王游哈哈大笑。
不管私下有什么想法，宴席上都是一片歌舞升平，在崔新静宣读为王游长女封官的旨意之后，王游本人也在宴席上公开宣布，要为家中二郎议亲。
此言一出，除了扶何氏首领尚且能稳得住之外，其余人都有些惊疑不定。
王游此人乃是一代豪杰，但她在不少私人问题的选择上，却没能完全摆脱时代局限性——虽然她身在台州，又依仗当地势力崛起，却只肯跟中原士人联姻，膝下三个孩子其实早都到了成婚的年纪，她千挑万选，总算找到了三个家道中落的读书人，然而台州一带气候潮湿，多虫蚁，而且医疗条件有限，三个孩子成婚之后没过三五年，他们的伴侣便都陆陆续续因病早亡，本是不幸之事，如今倒也方便了继续结下一门婚事。
从崔新静的话看，建平那边明显是希望王氏与本地家族结亲，王游本人已算是一脚踩在鬼门关上头，也不再执着与姻亲的家世问题，在各家来人观礼的同时，果断派了一队人带上礼物，去劳氏那边求亲。
在黎氏等三族当中，唯有劳氏的族长颇有宽厚之名，加上其人当年曾欠过王游人情，与这家人求亲，倒比去旁人家里更有些把握。
在这个时代，婚姻更多是两个家族之间的事，劳氏那边当然不能那么快地给出回复，不过不妨碍王游这边提前将风声传扬出去——其实她也不晓得台州的那些其他势力里面，有谁私下里都跟建平牵扯不清，只是打算把这盆水搅和得更混一些，以便浑水摸鱼。
*
王游做事向来极有效率，那边庆贺自家长女得官的宴会还没散，王氏求亲的使者已经登门入户，坐在劳氏的前厅喝茶。
劳氏族人修养再好，也难免觉得怒气阵阵上涌：“咱们分明不曾与建平有什么勾连，刺史为何非要拉扯咱们不可？”
劳氏族长无声叹息：“自然是因为地盘跟兵马。”
王氏跟劳氏两家相距不远，中间只隔着都氏的地盘——都氏也是台州本地的土人势力，但比王，黎，劳还有扶何三家，自然是差得远。
因为都是本地人的关系，劳氏此前一直跟都氏关系更亲近一些，然而顾虑王游，却也不敢与王氏交恶。
劳氏族人建议：“台州正是多事之秋，往日便罢了，如今王家自己已是摇摇欲坠，咱们不妨婉拒此事。”
劳氏族长淡淡道：“如何婉拒？咱们家的人如今都扣在王氏的地盘上。”
劳氏族人悚然。
王游亲笔写信邀请，其余大家族的族长就算不愿参加，也不能太过不给面子，派去代为参加宴会的晚辈，在族中都有一定的地位。
现在想来，反倒是扶何氏的首领最为安全。
劳氏族人默然半晌，起身行了一礼：“大人，如今不妨让在下先去试探一下来人的口风，然后再做决断？”
劳氏族长微微点头，算是允可。
王游那边为了体现诚意，特地将自己姐姐的孙子派到了队伍当中，那位王氏子看见劳氏族人过来，笑嘻嘻地起身问好，两边寒暄了几句，劳氏族人率先按耐不住，厉声质问：“若是劳氏不允，王氏难道便要把人扣着不还么？”
王氏子：“兄长说得什么话？你我两家情谊如此深厚，纵然婚事有所不协，王氏也一定以礼相待，绝不敢有丝毫冒犯——这话还是来之前姑祖母亲口嘱咐给小人的。”
劳氏族人闻言，神情有些僵硬。
他居于台州多年，当然清楚王游本人的手段，这位刺史年轻时便极有机变之能，谁也不晓得对方此言究竟是真是假，然而不管真假与否，王氏求亲的队伍已经到了他们劳氏的宅子里，且又把事情宣扬得众人皆知，除非彻底撕破脸，否则必然不好拒绝。
事到如今，这位劳氏族人也算明白了族长的无奈之意，恨恨道：“你如今也在劳氏的地盘上，就不怕我们同样留你做客么？”
那王氏子闻言，居然十分谦恭地拜了一拜，客客气气道：“姑祖母说，若是劳氏看得上小人，小人以后一直待在劳氏也无妨。”

第65章
厅上的对话传回后堂当中，劳氏族长闭了闭眼，忽然冷笑一声：“她如此狠心，我难道狠不下心么？”看着侍奉在身边的孙女，道，“派人去告诉刺史，她既然遣人求亲，劳氏以前承她恩情，不好推脱，挑个日子将婚姻定下。”又道，“然后再派使者去扶何氏跟黎氏，还有都氏那边——家里的孩子都大了，也该定亲成婚。”
王氏向劳氏求亲，劳氏则干脆广撒网，到处结亲，其中都氏势弱，当然不敢拒绝，扶何氏那边也答应得干脆，黎氏却表示还要再想一想。
劳氏族长得到消息后，向族人道：“黎氏如此作态，十有八九便是与建平有所勾连之人。”
*
王游亲手掀动了台州的局势，自己却于刺史府中安然高卧——本来这次宴席说好是五天，等五天期满之后，却说不够尽兴，又被往后延续了五日。
毕竟才延期一回，宾客们也不好立刻吵着要走，只能捏着鼻子忍耐下来，继续喝酒吃肉，至于崔新静，她特地换了身整洁的衣裳，再一次求见王游，准备向对方道别。
“……”
王游同意见崔新静，但相比于之前会面时双方停留在表面上的平和友好，此次则很有些剑拔弩张之意，一群武士不是把手放在刀柄上，是直接握刀在手，等着主君一声令下，就对来人挥刀。
——他们也有理由发怒，在崔新静过来告辞之前，王游就接到消息，她的小女儿居然在自家府邸中失踪了。
王游眯了眯眼，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王某那不肖孩儿，如今是在崔舍人身边叨扰么？”
崔新静拱手为礼，仿佛没看见边上人的刀刃似的，态度与往常别无二致：“刺史已允了送女入京，然而台州距建州路途遥远，途中难免生变，在下便派人护送小娘子先行一步，如此一来，旁人目光多在在下身上，便不会有人为难小娘子。”
王游盯着她看了许久，直看到崔新静背上冷汗直流，才缓缓道：“既然三娘已经动身，崔舍人也不要再多留了，王某这便派人送你们去丹州。”看着面前的年轻文士，嗤笑一声，“你一中原士人，在台州大喇喇晃了一圈，真以为那么容易便能脱身离去？”
崔新静俯身一礼：“多谢刺史体谅。”又道，“还请刺史放心，小娘子既然是因为崔某入京，崔某日后也一定会多加照拂。”
王游有些百无聊赖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可以离开，但等崔新静即将出门时，又出声将人喊住。
她从铺着虎皮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崔新静身侧，低下头，在人耳边轻声道：“替我告诉小皇帝两句话，台州已成火上浇油之势，还望她兵贵神速。”
崔新静微微一怔，然后拱手退下。
王游目送对方离去，等人走了之后，一位幕僚才道：“主君，小娘子如今分明就……”
“分明就还在府中，只是被崔新静他们看管了起来。”
不等幕僚说完，王游便开口打断了对方，她嗤笑一声，道：“难道我会不知此事？不然她崔新静走则走矣，我何必非得派人保证他们安全，一定要将这些人一路送到丹州不可？”
幕僚垂下头，不敢多言。
片刻后，王游才幽幽道：“崔氏到底是崔氏，崔新白当年能不负泉陵侯，也盼望这个崔新静莫要负我！”
*
台州山地太多，崔新静等人一直等进入丹州后，赶路速度才提升了上来，她本意是尽早赶回建平安顿，不料还没走到上兴关，便遇见了熟人。
“可是崔舍人当面？”
一名身着甲胄的骑兵注意到了崔新静一行人，向着他们遥遥招呼了一声。
崔新静出身崔氏，虽然略逊色于堂姐，素来也以博闻强识，善于观人闻名，此时却愣是没认出来人是谁，只好跟着遥相呼应道：“不敢请教足下尊姓大名？”
“在下陶荆。”
崔新静立于马上，认真回忆了半天，才猛然醒悟过来对方的身份。
——陶荆是昔日曾在台州作战的将军陶驾的侄子，在她离京之前，此人还是一介白身，如今却出现在此，那岂不意味着中枢已经准备向西夷下手了么？
崔新静连日赶路，本就疲惫不堪，在意识到这件事后，竟然微微眩晕，几乎要从马背上栽倒。
陶荆见状，赶紧打马上前，想要搀住对方，同时歉疚道：“是下官不好，居然惊扰了崔舍人。”
崔新静晃了晃头，示意无妨，然后又伸手紧紧攥住对方的手臂，低声道：“陛下……陛下如今何在？”
陶荆笑着回答：“崔舍人所料不差——你若是再走慢一些，只怕在上兴关就能见到天子的仪仗了！”
如今正逢天子圣寿，受到天下瞩目的温晏然本人却没留在建平接受庆贺，而是一意孤行，带着新成立的铁骑营，巡幸于丹州上兴关，袁言时等人虽然一力苦劝，却无法动摇如今羽翼渐丰的新帝的决定。
温晏然之前就暗中嘱咐卢沅光，让对方做好后勤工作，等她公开表示想去丹州之时，事情已经准备齐全，铁甲营三千骑兵时刻都能动身，袁言时等人想要推脱，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在天子动身后，建平中的政务被委托给宋侍中，袁言时还有国师温惊梅三人，温晏然自己则摆开仪仗，带着一众年轻臣子，不紧不慢地往上兴关走。
崔新静本就因为出差加赶路而疲惫不堪，闻言更是眼前发黑，一时间支撑不住，在原地休息了足足两天才终于能够动身。
此时来迎接她的已不是以前没怎么来往过的陶荆，而是中谒者池仪。
旌旗猎猎，角声连营。
——天子已至丹州。

第66章
上兴关所在的县城名为武安，天子御驾亲至，本地的官衙自然被征用。
工部尚书黄许也在随行的队伍当中，他本来向天子谏言，希望能够将官衙修缮一番，却被皇帝否了，然后被扔到城关之外，亲自督管壕沟城防的建设。
其实上兴关乃是西夷通往中部的必经之地，其位置至关重要，纵然昏庸如厉帝，也从没有放松过本地的防卫，温晏然刚刚抵达，让钟知微过去巡视，确认了城防的整体状态尚且算得上良好。
张络先御驾一步抵达武安城，尽可能将官衙往建平的标准收拾，不过依旧让温晏然深刻地明白了——深受她嫌弃的太启宫，其实已经算是这个时代第一流的住所……
第一日抵达后，温晏然先召见了当地官吏，大部分人都被突然出现的皇帝吓得面色如土，只有少数几人尚且保持镇定，她也没有多加为难，稍稍问了几句，便让他们退下，然后打开了[战争沙盘]。
就在此时，游戏面板上刷出了一句久违的系统提示——
[系统：
请玩家为此次战争命名。]
温晏然：“……”
都能让自己穿越了，世界意志怎么就不能在系统上加一个自动取名功能呢？
作为一个偏科到毫无文学细胞的理工生，温晏然沉默半晌，最后还是将此次战争用了最朴素的方式来命名——
[系统：
支线任务[西夷之战]开始，祝您游戏愉快。]
*
本地官吏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他们虽然已经亲眼看到了皇帝的仪仗，却依旧有种身在梦中的不真实感，其中一人才喃喃道：“陛下过来得好快！”
其余人也深以为然。
温晏然此行，确实给人以出其不意之感，她之前屡屡召见卢沅光，就是让对方将后勤事物准备妥当——卢沅光受皇帝大恩，办起事来自然兢兢业业，同时守口如瓶，连袁言时等人都没听到丝毫风声。
等到事情齐备后，温晏然直接召了燕小楼入宫，将建平的守备郑重交给对方，同时下了明旨，确认对方的职责之余，又为燕小楼加了将军号，是为武威将军。
除此之外，建平的日常政事则交托到了袁言时，宋侍中还有国师温惊梅三人手中，每人都坚辞不受——袁言时自言老朽，难以支撑，宋侍中则表示宋南楼领兵在外，自己若再掌政事，恐有妨碍，温惊梅则以天桴宫不掌实权的理由拒绝领受。
温晏然闻言，只是令谒者过去劝慰，并不肯答允换人理政，三人心知天子已有了决断，事情无可转圜，只得勉强受命。
除此之外，温晏然还将宋南楼从前营调出，让对方带了五千精兵，加急赶赴上兴关，他原本的职责则由副将师诸和暂代——负责颁旨的使者还稍带了一封天子的私信过来，并与宋师两人私语一番，方才告辞离开。
师诸和在细节上多有留意，他发现，那位来自建平的使者离开后并没立刻往南回转，而是往东南方向行去。
大周除了边营之外，还有中，前，后，左，右五大兵营，左营处于台州跟丹州交界之处，多为本地土人把控，所以难以提供援助，至于中营，一向也被算作禁军的备用兵源，温晏然从中抽调了两万精壮兵马，又在三卫中调了一万禁军随行，同时命陶驾为先锋将军，给予对方募兵之权。
陶氏世代都是武官，如今家族虽然有些没落，但旧部仍在，他一朝起身呼应，虽然算不上从者云集，也有许多旧将愿意随之出征。

第67章
温晏然仔细看着[战争沙盘]上的数据。
[兵卒总数：11.4万；
骑兵：3.6万；
远程兵：1.1万；
步兵：1.4万；
工程兵：0.3万；
民兵：6.3万。]
如果把每个兵种的数量加在一起的话，会发现其总数已经超过了11.4万，温晏然研究过《君王攻略》的机制，知道这是因为远程兵跟骑兵，工程兵跟步兵存在兵种上的重合，像铁骑营里的三千人，每一位都能被同时当做骑兵跟远程兵来看待，至于最后的民兵，则是由一些没有经过训练，也缺乏作战经验的役者组成，平常负责军队中运送物资，起灶做饭等杂务。
跟在兵卒后面的数据是当前粮草数，不过显示的不是粮草总量，而是粮草的可供应时长，据系统显示，卢沅光那边准备的粮食，足够十万大军三个月的用度。
粮草跟兵卒后还有一列，显示为[队伍士气：60 10（职业加成）]。
这个数据是按百分制计算的，能到70，证明队伍的整体精神面貌还算不错，温晏然记得某些技术帖里提到过，倘若队伍士气超过90，就算被敌军击杀一半以上的士兵，阵型都不会溃败，反之，若是低于10，哪怕还没跟敌方交手，都能达成[一触即溃]的成就。
就在此时，内官蔡曲过来通报：“崔舍人求见。”
温晏然在心中算了下日子，笑：“她也是时候到了。”又道，“让崔舍人进来。”
崔新静的面色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她先详细汇报了自己本次出差的工作成果，然后摘下冠带，姿态郑重地向天子行了一个大礼，方才谏言道：“大周社稷系于陛下一身，上兴关位于丹州，前方地势更为阔朗，西夷之兵朝夕可至，陛下万金之躯，实不应亲涉险地。”
经过了厉帝那么多年的祸害后，大周之所以能够保持着表面的稳定，都是因为有温晏然镇住了中枢，她甚至不用出事，只要威信降低到一定程度，就会引起天下动荡。
崔新静幼受庭训，知晓谋事时不能只虑胜，不虑败，若是天子当真因为西夷之战而有所损伤，其后果是如今的朝廷决计无法承担的。
温晏然听她说完，不答反问：“你离开时，王刺史可有什么话带给朕？”
崔新静顿了下，才回禀道：“王刺史曾言，台州已呈火上浇油之势，兵贵神速。”又道，“陛下可以使朝中将领率兵至此，又何须御驾亲临？”
温晏然笑：“那依崔卿之意，该让何人率兵？”
崔新静闻言不由哽住——最熟悉台州情况的将领肯定是陶驾，不过此人当年曾遭遇过大败，而且多年不曾领兵，恐怕难以镇住下头的兵卒，但若是以他为副将的话，又找不出一个能力与威望都压得住场子的人。
——唯有天子可以。
建州一带，没任何一人的威望能超过温晏然，如果她决定自己担任这个大军名义上的主帅，旁人只会因为担忧她的安危而反对，绝不会因为不服气而生乱。
事实上，在天子要来的消息传到上兴关时，此地的官吏，士族还有豪强，便以最快的速度整合到了一处，力求上下一心，免得自己行事不妥，触怒新帝。
温晏然缓缓道：“西夷必反，此战无法避免，若是战事拖得太久，就算赢了，也是弊大于利。”
大军上下，唯有温晏然的决断权无可置疑，是以她必定要亲自来丹州上兴关坐镇，如此一来，前线的将领们方才能够指挥若定。
崔新静思忖片刻，小心道：“王刺史虽言兵贵神速，然而大军此刻便抵达上兴关之事，一定远超王刺史所料。”
正常情况下，在决定出兵后，首先得做好物资与人员的调配，哪怕建州与台州离得不算远，从崔新静把话捎回去算起，怎么也得个把月才能整军成功。
也就是说，天子出现在此之事，是不在王游本人计划内的。
温晏然颔首，示意崔新静继续往下讲。
崔新静道：“微臣以为，王刺史如今怕是还未曾成功分化台州诸族，此刻前来，倒是有所不利……”
她一言未尽，就听到上头传来一声笑，穿着玄衣的天子倚靠在凭几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温和：“自古行兵，皆有攻其不备的说法，如今台州上下皆未有所预备，岂不正适合建平作为？”
崔新静听着皇帝所言，忽然有所明悟——天子自然明白王游目前还未曾彻底将台州那滩水搅浑，只是并不在意而已。
王氏私据台州多年，导致当地人只闻刺史与将军，却不闻建平天子，王游并不想对朝廷低头，只是因为年老体弱，往昔壮志渐被消磨，方才想借建州之力延续家族而已，皇帝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既非忠臣，便不必额外留情。
崔新静想到此处，又行了一礼，道：“王刺史之幼女，如今与臣同至上兴……”
温晏然了然：“既然来了，崔卿便替朕去问问，看她是在这里待着，还是现在便去建平读书。”
王游固然私心极重，却也是第一个向建平示好的人，其人虽然不用额外照顾，温晏然这边也不好把过河拆桥的行为表现得过于明显，所以之前答允的条件，该履行的自然还要履行，否则下次遇见类似的情况，旁人便不肯上她的当了。
崔新静明白天子话中之意，再度向温晏然拜了一拜，算是感激天子让她不曾失信于人。
温晏然笑道：“崔卿且起身罢，你既然来了，就帮朕分析一下，台州那边若是知道朕已至上兴关，会有何反应？”
崔新静苦笑：“怕是会立刻起兵。”
温晏然闻言，隔空点了点书桌上的一封奏折，蔡曲见状便用托盘将奏折盛起，转交给了崔新静。
“崔卿看看。”
崔新静微微欠身，然后方才拿起奏折翻看，她粗略一观，发现这封被刻意抹去上书者姓名的奏折来自西夷当地，内容则是检举当地大族私藏兵甲，有意谋反。
仅仅一眼，崔新静便意识到，这封奏折是真的，奏折中的内容也是真的，与她同来又提前一步离开的那些禁军，其实也充当了斥候跟天子使者的作用，在自己跟王游联络的时候，他们也找了几个中原出身的小官吏，炮制了这封检举信。
经过王游一事后，西夷各部再难齐心，如今再听说有人私自向朝廷检举，恐怕会忍不住互相攻讦。
“朕打算让陶卿去问问他们，谋反之事是真是假。”
崔新静垂头——让将军带着兵马去问话，基本等于是选择了主动开战。
温晏然从木榻上站起，她走到窗边，负手远眺，目中带有明显的凛冽之意：“西夷自行其是已久，如今朕既然来了，就要让他们看看，如今谁才是此地的主人。”

第68章
丹州与台州相距确实不远，而西夷那边又多蓄轻骑，数日便可来回两地，在建平大军抵达上兴关后第三日，台州便已收到了消息。
大军压境，来势汹汹，各家各族小儿女结姻之事自然暂缓，像是黎氏，劳氏，扶何氏等大族的首领，本身就有将军跟校尉的头衔，具备统兵的权责，也反应极快地各回各家，聚集起部曲私兵。
至于王游，她身为台州实际上的权力巅峰，倒是一反常态地保持了沉默。
王氏想要按兵不动，旁人也忍耐不住，近日来，刺史府中上门拜访这络绎不绝，就算见不到王游本人，也拉着府中的王氏小辈，请他们转告此事，尽快站出来主持大局。
——台州的本地势力对建平的情感十分复杂，既有对朝中诸卿的鄙视，也有着对朝廷的天然畏惧，他们固然觉得如今的士族大多昏聩无能，却也并不认为光凭台州之地的人力，就能将大周掀翻。
内室中。
王游长女王田坐在母亲下首，满面急切之色，最后是在忍无可忍，单膝跪下，抱拳为礼：“大人……”
王游睁开眼，语气严厉：“你到底在急些什么？”
王田连连叩首：“非是小人忍耐不住，实在是已到了十万火急的当口，黎氏，劳氏，扶何氏，甚至都氏都遣人来咱们府上问话，还望大人速速决断。”
也不怪她着急，建平刚派了使者来台州给王田加了一个校尉衔，那边天子就御驾亲临上兴关，此地夷人势力自然会认为两者之间有些干系，如今甚至已经传了风声出来，说王游私下早已投了建平，如今正要跟小皇帝来一个里应外合，将夷人势力一网打尽。
王田虽知母亲绝不可能当真投了朝廷，顶多是借了点朝中的势力而已，然而仅仅流传在外的那些风声，就足够王氏喝上一壶了，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母亲当初便不该轻信建平……”
王游冷笑一声：“休管你娘信不信建平，从崔新静进入台州的那刻起……不，从我年老无力开始，此事便已无可转圜。”
——黎氏等大族也不是蠢货，难道当真所有人都认为王氏一定投了建平吗？不过是想借机夺权而已。
王田本就跪在地上，此刻更是直接伏下身来，面色如土。
王游又道：“不过他们既然来问，王氏自然也要给个解释，就让人在城外亭舍中设宴，请他们过来。”看了眼地上的长女，道，“我亲自写信，你跟你弟弟分头去送。”
——各族之间早有裂痕，加上王游之前又跟建平来使公开会晤过，黎氏那些人肯定难以放心进入刺史府所在城池，而王游又不可能离开家族故地，倒不若把宴会地点设在城外，如此一来，两边都能安心。
王田领命而退，接到王游亲笔信的大族首领倒没有像上次那样，派族中晚辈替自己过去——天子抵达上兴关之事，虽然让他们有了向王氏发难的借口，也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压力，一时间也难多加动作，必须尽快商量出一个章程来。
约定日期当日一早，扶何氏的首领扶何汸便率先抵达，他官位低，年纪轻，资历浅，有什么事情一向事必躬亲，其部族为本地白夷，总人最少，势力也最弱，所以从来不肯跟任何一方轻易交恶。
扶何汸来时，亭舍中的王氏家仆已经开始杀牛宰羊，边上还摆放着数十坛烈酒，扶何汸耐心地等了一个时辰，人数渐渐齐全，王游本人也终于露面。
这位台州刺史言语干脆，见人到齐后，先敬了来宾三杯酒，然后开门见山道：“朝廷既然可以凭书信为据，让台州就蓄兵积粮心怀不轨之事给个交代，咱们也可以说是有人信口诬陷，然后以清君侧之名起兵……”
她话未说完，黎氏族中一小辈便拍案而起，怒斥：“事已至此，刺史居然还是不肯跟建平公然两立吗？”
——既然说是清君侧，那就还自认是大周的臣民。
“……”
那小辈话音方落，亭舍中便陷入一片沉默。
王游脸色阴郁至极，她盯着对方看了半晌，忽然站起，快步欺近，然后猝然间拔出佩刀，一刀便剁下了那黎氏小辈的头颅。
王游到底是在叛乱中起家，行动间自有一股狠绝之意，她动作格外利落，旁人还没反应过来，那小辈颈腔中的血已经溅了一地。
“王刺史！”
“刺史！”
在座的宾客见状，一时间纷纷呼喝起来，有人联想起王游往日所为，忍不住两股战战，甚至想要立时策马离开此地，不过王游面色反而转为和缓，甚至令长女亲自为来宾斟酒。
“非是王某无礼，只是咱们四家一道议事，岂能让一竖子公然无状至此。”
——其实今日与会的并不只有王氏，黎氏，劳氏还有扶何氏四家，然而台州一向以此四族为首，其余人便是心中不满，也只能暂且按耐。
王游先自饮一杯致歉，然后才难得诚恳道：“诸位希望我与朝廷两立，在下又如何不明白诸位的好意呢？然而如今朝廷威德固然难以行于台州，咱们这些年便很有威德吗？”
中原一带鄙夷边地，导致西夷谋反，而西夷自己人掌权后，也是一样横征暴敛，盘剥百姓。
“且大周立国已久，天然存有威望，纵在台州之地，咱们也难保治下生民，没有人心怀建平……”
王游这番话的中心思想是反正事情一样做，他们完全可以选一个好听点的借口，让自己的行为在法理上能够说得过去。
一向被认为是忠厚长者的劳氏首领闻言，难得点评了一句：“若是按刺史的打算来，那即使失败，也有解释转圜的余地……”
他看似在为王游说话，然而其余宾客听到“失败”跟“转圜”的字句后，又忍不住鼓噪起来。
王游默然片刻，肃然道：“那诸位有何想法。”
黎氏的一位长辈起身道：“事已至此，不若效法乌流部，就地割据称王。”
王游默然不应，旁人见她如此，面上的不满之色愈发浓郁，边上的王田一时激动，一时惊惧，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扶何汸笑着打了个圆场：“是否割据称王可以慢慢再议，如今大军已至上兴关，咱们最该顾虑的，是如何打好这一仗？”
因为扶何氏从来不跟旁人交恶，黎氏跟劳氏也都给了他一个面子，问：“不知扶何校尉有何高见？”
扶何汸：“台州一向以刺史为首，此次交战，自然也是由刺史打头。”
他这句话的道理不错，然而在场宾客却少有人愿意出声附议。
王游在心中冷笑，其实事情如此仓促，台州根本来不及重新选出一位统领，最后只能依照往日惯例，以她为首，那些人迟迟不应，不过是想自抬身价，从中牟利而已。
果然，扶何汸一番苦劝后，其余大族的首领也都勉强答允下来，不过也提出要求，此次出兵，另外几家虽然愿意提供粮草跟兵卒，却也都要自领一部兵马，这样一来，就算王游跟建平那边真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地方，他们也能加以制衡。
事情议定后，黎氏首领便率先起身，扔下满案还未动过的酒菜，简单一拱手便告辞离去，其人之后，劳氏，都氏也都纷纷道别，唯有扶何汸留到了最后。
扶何汸微微欠身，客客气气道：“在下有一言想要说与刺史。”
王游目光在对方身上扫过，道：“扶何校尉请说。”
扶何汸：“建平蓄谋已久，如今台州想要打赢这一仗，就必然要团结一心，此战关键都在刺史一人身上，还望刺史顾全大局，暂且忍耐。”
王游闻言，面色好了一些——在台州这些西夷首领里头，扶何汸是最像中原人的一个，他一向表现得谦逊恭谨，很少与人相争，如今也只求在后方督管粮草等细务，并不非要亲自领兵上前争功。

第69章
夜幕低垂，上兴关所在的武安城的宵禁比往日提前了半个时辰，官衙内外都站了守卫，力求将此地把守得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后衙中，池仪亲自掌灯，安静地侍立在天子身侧。
按大周制度，各级官衙房舍皆有一定制度，武安城这边的屋子与西雍宫相比，自然算得上狭小，温晏然坐在木榻上，手边放着一架案几，而摆在案几上的，是一摞奏折，几本书，还有一张台州的粗略舆图。
——穿越以来，因为太启宫那边的建筑跟家具都走的是朗阔风格，温晏然已经习惯了把所有东西都摊开来摆放，如今出差在外，她的工作区顿时就显得拥挤了起来……
温晏然用朱笔在扶何氏的地盘上画了一个圆圈，片刻后笑道：“王游已老，黎氏跟劳氏不过是占山为王的地匪格局，倒是扶何氏……”
虽然天子并没有把话说完，池仪却明白皇帝言下之意，能否长久治理一地，看的不是打仗的能力，而是理政的水平。
虽然黎氏更强横，劳氏更温和，但两个家族的主要人物都十分贪图个人享受，所作所为谋求的也只是眼前之利，对台州的未来发展并没有明确的规划，至于王游，她倒当真有治理一地的能力，而且也正因为有她在，台州这些年来才能保持住基本的稳定，然而其人已然老朽，家族后辈又没有像崔氏那样能撑得起门楣的优秀人物，渐渐也没了往日的风范。
与这三家相比，唯独扶何氏值得顾虑。
扶何汸性情谦逊恭谨，对内对外都态度温和，此人要是士族出身的话，如今约莫已经刷了一个礼贤下士的名望在身上了。
温晏然：“扶何氏根基最浅，他想要掌控台州，要么是携战胜之威，以势压服旁人，要么是等旁人势力消耗，自己再乘机崛起……”笑了一笑，将手中文书放下，“且看此人能为格局如何。”又对身边内官道，“打开屋子，通一通气。”
她现在一改往日在太启宫那边的生活习惯，对熏香高标准严要求了起来——丹州跟台州相邻，气候也挺潮湿，基本每天都需要用气息刺鼻的草药驱虫，如果温晏然不想走到哪都一身艾草樟脑的气息的话，就需要用香料缓和衣袍上的气味，宫人还不好选用水果来熏，因为果香也挺招虫……
温晏然想，自己出发前，一堆大臣跪地力荐，想要阻止皇帝外出，现在回想，对方如果把阻止的理由从“动摇国本”改成“丹州衣食住行比建平要差得远”，指不定就真能让自己心生犹豫……
张络亲自将窗户打开，细细的雨丝被东南风吹成了斜线，飘了进来，温度虽然不算低，却有种令人难耐的潮气，池仪拣了件石青色的袍子给天子披上。
温晏然走到窗前：“雨是什么时候下的？”
张络躬身回禀：“从未时起便下了雨，一直到现在。”
温晏然将手掌平伸，感受着雨丝落在掌心中，笑：“这雨虽然不大，却一直不停，陆侯在杂记里说得不错，丹州的气候与台州相似，天气比中原更湿热些。”
许是因为自出生以来便很少外出的缘故，天子对各地的杂记一向颇感兴趣，这段日子还接巡幸之便，找了不少本地人来询问气候风俗，并与陆良承书中所写内容一一对照来看。
温晏然忽然想到一事，问：“阿络，朕要的那批白矾送来了没？”
白矾就是明矾，跟雄黄一样，都是古代常用的滤水之物，考虑到此地潮湿多虫，兵卒们在外头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条件把水烧开饮用，未免大军折戟在水土不服一泻千里上头，温晏然在出发前就稍带了一批，等抵达上兴关后，担心不够用，又让少府那边调了一批过来。
——之所以是让少府调而不是让户部调，主要是因为此事在先帝时期就一向由少府负责，当然厉帝收集各类化学用品的本意与温晏然不同，主要是为了炼丹……
池仪回禀：“今日还未收到消息，少府那边运送东西总是麻烦些，大约得过两日才能到。”
温晏然也不在意，她打开面板看了一眼，当前士气显示为“62 10（职业加成）”，昨天则是“59 10（职业加成）”。
在大军驻扎下来后，个位数的士气降低都在正常范围之内，今天之所以能重新涨回来，大约也是因为陶驾钟知微等将领天天用心巡营，军中府中都严加戒备，又扰乱军心者不论身份高低，全都立斩不赦——随行的辎重里，油粮木料等易燃物太多，哪怕近日时常有雨，也得防着起火。

第70章
外头传来打更声，池仪轻声道：“陛下，该就寝了。”
温晏然点头，边上内侍过来将木案上的书卷等物收起，并移开灯烛。
“陶荆此刻应该已经到来安好几日了，你们替朕给钟卿带一句话，督促后方物资运送，陶将军那边，也可以动身了。”
来安城位于台州与丹州两地的交界之处，具有特别的战略意义，陶荆提前带着前军过去驻守并修建营房，其随行兵将中多有陶驾的旧部，在这个时代，很多武官职位的传承都依靠血缘，他是陶驾的亲子，就算此前未曾统过兵，在这支队伍中，也天然具有一定的威望。
池仪跟张络都在天子身侧侍奉，自然知道来安那边还没书信传来，不过他们素服天子料事之能，既然陛下说人已经到了，那便是到了。
温晏然不清楚身边内官们的想法，对她而言，了解前军的动向其实没有任何困难，从穿越以来大部分时间都像极了花架子的游戏系统总算支棱了一下，将己方军队动向清晰地显示在了[战争沙盘]上头……
一刻之后。
还在营中值守的钟知微听完天子的话，目中泛起一丝了然之色。
身侧的军司马有些不解，钟知微解释了一句：“陛下曾与陶老将军谈过西夷之事，对此地情形颇为了解，陶荆虽然行军极快，但王刺史也是老谋深算之人，加上来安位置要紧，此刻陶少将军虽然已经抵达来安，但多半是无法入城，只能在城外驻扎，是以我们要多运些物资过去，以便就地建造营盘。”
*
来安城外的军营当中。
“王刺史不愧是当年名震台州的虎威将军。”
说话的人是陶荆，而虎威将军则是王游当年趁着台州土人叛乱时自表的名号。
陶荆确实没能进入来安城——台州四族虽然因为内讧而互相攻讦，但王游到底是个果断的人，在知道建平大军驻扎在上兴关的时候，就直接派队伍占了来安，如今陶荆只能先在城外驻扎下来，还好台州内部不太稳当，他可以从容建造军营。
因为家道中落的缘故，陶荆虽然出身武官世家，性情倒很是沉稳，他吸取了长辈昔年的教训，力求稳扎稳打，尤其现在还是异地作战，他每往台州前行一段距离，都会留下一定人手来建造军营，力求部队前后间可以彼此呼应。
随从的将官对于陶荆的做法其实颇有异议，甚至有人觉得陶氏父子是被王游吓破了胆子，毕竟陶荆若是不那么求稳的话，说不定能在台州方面反应过来之前，先一步进入来安城，为此陶荆还特地斩了一个军司马，才安定了军心。
驻扎下来后，陶荆第一时间派人给上兴关那边送了信。
下属过来请命：“少将军，我等接下来应当如何？”
陶荆回答：“现在就加强戒备，修整营盘，然后静待我父到来。”又道，“尔等无须多虑，此事陛下心中已有定论。”
天子到底极具威信，既然陶荆说了是陛下的想法，旁人无论心中态度如何，都一定会表示支持。
陶驾来得也很快，其实陶荆的信还未送到上兴时，他便被已经通过[战争沙盘]了解了前线情况的温晏然派出，之前陶荆在沿途各处设点，虽然拖慢了自己的速度，却方便了后来人行军，陶驾不用管辎重等细务，仅仅三日后，带了一千骑兵抵达，在来之前的一晚上还特地休养过了精神。
他年近五旬，按照大周的标准，属于绝对的高龄人士，旁人也都能理解为什么陶驾会来台州——若是此次不能翻身，他便再没有洗刷耻辱的机会了。
陶驾带兵抵达后，第一时间便召军中所有中层以上的将官过来议事。
他们此次前来，名义上是让台州就本地大族意图谋反之事给个说法，但两边都心知肚明，西夷大族不可能把自家首领送入朝中请罪，这只是一个开战的借口而已，如今台州那边迟迟没有回应，又拒绝了朝廷军队入驻来安城，两边可以算是正式撕破了脸皮。
一位军中文书道：“下官有些忧虑，台州城池易守难攻，若是王游龟缩不出，我等应当如何？”
此人顾虑的十分合理，来安这边的后勤可以依靠台州腹地，而他们的粮草则需要从上兴关以东遥遥运来，虽然国力尚且能够支撑，但长久拖延下去，总归于朝廷有所妨碍，再加上皇帝本人都来了上兴关督战，若是他们迟迟无法取得战果，那也实在不好向朝廷交待。
陶驾笑：“其实对王游而言，据城池固守乃是上策，可是以台州如今的情势，她若想维持往日威信，就非得出战不可。”
军中文书愣了一下，方才赞叹道：“陛下圣明。”
她现在愈发明白，为什么在动手之前，天子会派使者去台州给王田封官。
只要其他大族对王氏的立场心存疑虑，就必然会明里暗里施加压力，让王游无法选择固守，必须主动出击。
陶驾抬起头，看向前方，他知道自己又回到了台州，回到了这个曾经给家族带来战败之耻的地方，他锐利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营帐跟城墙，直接落在了某位老对手身上：
“明天把我的旗帜打出来，告诉王游，大周天子已经派她的将军过来了。”
就在陶驾抵达军营的同时，王游也到了来安城。
她虽然已经老了，目光却依旧具备那种令人胆寒的气势，骑上战马后，当年那个名震台州的将军似乎又一次回到了军队当中，许多西地老将仅仅是看见了她穿着盔甲的身影，就忍不住热泪盈眶。
然而王游的心情却并不轻松。
她能事实上占据台州多年，第一是靠领军之能，第二是靠理政之能，两者相辅相成，若非贪暴过甚，其实便足以被称为能臣名将了，作为一个有勇有谋的老资历刺史，她当然能看出现在的局势更适合在本地固守，到底是异地作战，能否适应还未可知，拖到士气低落时再动手，便可以事半功倍。
然而黎氏等大族却一直在催促王游动手，而且此次统兵与往常不同，各家都各自派人出来领兵，如今只是表面上服从自己的调遣而已，王游需要一场胜仗来重新奠定自己权威，这样一来，不管是割据自立，还是与建平洽谈，都算是有了本钱。
就在此时，一位亲兵过来回报：“将军，外头外头的旗帜换了！”
王游眯了眯眼，走到城墙上往外看，果然，对方营帐中的旗帜已经变成了“大周前锋建军陶”。
或许是因为日渐西移，晚霞如火，王游的眼睛里，此刻也泛起了燃烧过的灰烬一样的冷意。
她用力一挥手，来安城墙上旗帜，也变成了“虎威将军王”。
王游知道陶驾来了，她也要让对方明白，自己当年能让他惨败一次，今日就能让他惨败第二回！
*
建平前军的军营中。
陶驾今日虽然让士兵们按点生火造饭，却让他们提前就寝。
“王游乃是豪暴之辈，一旦动兵，必然迅若雷霆，她在城内，我辈在城外，需要防备对手晨起袭营。”
他们现在固然已经建造好了营盘，但军营的防守能力还是不如城池，王游乃是善于用兵之人，陶驾认为，有六成可能，对方会在清晨时分发动攻击。
作为老对手，他对王游的判断十分精准。
卯时不到，也就是早上六点之前，打着“虎威将军王”旗帜的军队，从来安城中如洪流一般涌出。
大地因马蹄声而震动，嘹亮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来安位于两州交界处，地势仅仅是相对开阔，在这里战斗，依旧是西夷的本地马匹更有优势，但陶驾这边却也丝毫不惧——禁军的铁骑营虽然只有三千人，但少府那边打造的马掌却并非只能装备三千匹战马，台州一带山石太多，为了防止马蹄磨损，前军的战马都被提前打上了铁掌，骑兵们骑在马上，以雁形阵之势冲向敌军，打头之人，正是前锋将军陶驾。
王游同样也不肯落于人后，在发现建平大军冲上来的势头比预料中的更加凶猛后，她的血性反倒因此激发，王游一马当先，手中提着一柄大戟，向前重重横扫，戟头卡住敌军骑士的兵器，王游借着前冲之势，大喝一声，竟将来人自马背上生生拖下，然后践踏而死。
被编入前锋的建平将士也算精兵，然而在面对王游之时，却没有人是她一合之敌，陶驾见状，直接提着长柄大刀迎上了对方，刀戟撞在一起，碰撞出了雷霆般的巨响，银光烁烁间，两人连过数十招，兵刃相击声频率异常密集地响起，在外人听来，竟然连成了一声。
台州气候潮湿，天空中有细细的雨丝飘下，然而还未靠近双方，就被刀戟上的气劲所震飞。
陶驾感觉自己面颊潮湿，却不知是水还是血，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只有王游，而王游的眼里也只有他一人，两人各有亲兵作为援护，竟在战场中心，进行了一场充满原始野蛮气息的拼杀。
王游据城池而守，天然有着地利之便，建平那边虽然人数更多，兵甲更足，但一旦接近城墙，就会被箭雨逼退，幸而陶驾军令极严，出战前便令军中司马在后方督战，凡后退者立斩不赦，还会牵连主官，是以将士们全都奋力拼搏。霎时间，四面八方全都被喊杀声与兵刃交击声所淹没，陶荆等副将各率亲兵向前，他的战马被城墙上的箭矢射中，陶荆从马上滚落，却并不后退，反而取出背上长弓，同样也是一箭射去，他此刻离城墙已经极近，而来安城墙高度又比不上建平那等大城，居然当真被陶荆射死了一个小校。
两边在赢下这一场战斗上的意志难分高低，两边的军队互相冲击，像是两只正在角力的远古巨兽，双方从晨起打到午时，身边士卒大多精疲力尽，不得已鸣金收兵。
亲兵向王游禀报：“将军，城外壕沟已经被他们填上。”
王游冷笑：“他们能填，我们也能继续挖，一到晚上，就让人出城重挖壕沟。”又道，“叫黎氏，劳氏还有扶何氏赶紧把州中兵卒送来，若是来安失守，咱们便只能退不能进了！”
亲兵面带苦色，却不得不依从上官号令行事，继续去催促台州本地大族。
战斗持续了三天，两边都是在硬碰硬消耗而已，不过陶驾的依仗是建平，实力更为强劲，就在局势渐渐向他这边偏移的时候，第四天早晨，王游却发现，自己的对手毫无征兆地选择了收兵。
王游虽然横暴，也不乏谨慎，她不知这是否是敌方疑兵之计，先未追击，而是派了前哨去查探，结果却得到了一个让她怒火中烧的“好消息”。
黎氏等大族接到自己的来信后，虽然征召了不少兵马，却没有送到王游那边来，而是私自聚到了一起，借着地利之便，从小路绕到了陶驾后方，重创了陶驾，甚至险些俘虏了被调到后方督管粮草押运的陶驾之子陶荆，而负责带领黎氏等大族人马的将领，正是黎氏这一代的少族长黎怀刀。
事已至此，王游不得不率兵出城，一面追击陶驾，一面也要接应自己人，在双方终于会师之后，她冷冷地看着黎怀刀，厉声道：“你私自出兵便罢了，为何不与我说一声？否则你我首尾呼应，必然不叫陶驾安然退去。”
如果对方及时沟通，王游知道陶驾今日是兵败而退，那肯定不会放过追击对方的机会。
黎怀刀没能成功将陶氏父子留下，本就有些怒气，此刻更是丝毫不肯留情，讽刺道：“我若与将军说了，只怕那姓陶的就不是安然退去，而是大胜而归了罢？”又道，“若是将军担忧军令不畅，可以将调兵之权交出，在下以黎氏一族的名义起誓，必然打得那群建平狗落荒而逃！”
他并不愚蠢，很清楚王游需要巩固自己的威信，所以若是提前跟对方沟通，王游必然会派自己人上去抢这个功劳，如此一来，黎氏又能落到什么好处？
王游盯着对方，目光渐渐变得阴狠起来，她本来想着打赢一战后，就采取“拖”字诀，然而此刻却被旁人夺了风头……
王游深吸一口气，改变了原来的打算——她本不想对建平下死手，只是情势迫人，不得不有所行动！
*
陶驾撤离来安的两日后，战败的消息就传到了上兴关。
那些随行而来的大臣们固然有些慌乱，却也能稳得住，可那些大臣们并不曾料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在黎怀刀一战而胜之后，台州方面更是携战胜之威，不断冲锋，连拔建平前军七座营寨，陶驾所率大军，已经显露出了溃散之态。
此事传来后，上兴关震动，丹州震动，连建平也随之震动，温晏然那位宗室叔父都特意写信过来关心巡幸在外的侄女，言辞恳切地请陛下为了江山社稷考虑，立刻返回建州，至于本地官吏，更是天天过来求见，请她不要再一意孤行。
空中细雨如丝。
穿着鸦青色长衫的温晏然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架棋盘，两盒琉璃打造的棋子——这是她出发前特地从天桴宫中那边捎带上来的。
天子自己跟自己对弈，旁人本来不敢惊扰，然而外面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大，连后衙中都能隐约听闻，出身袁太傅府中的王有殷不得已，过来请求皇帝的示下。
她走入院中后便放缓了步伐，力求让自己的行动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什么区别。
后院内用青石砖砌了一个小小的水池，里面有几尾鱼在悠然游曳，池面被雨丝点碎，泛起了粼粼的波光。
或许是因为雨，或许是因为风，空气中有一股清新的芳草气息。
茉莉花的花瓣被雨水打湿，落在石砖上，像是一副白色的锦毯。
王有殷不敢踏上台阶，垂首立于雨中，请内官代为通传，在这个角度，她能看见天子的身影印在窗纸上，屋内有清脆的棋子声传出。
——天子依旧是天子，不论局势如何，都镇定如常。
池左丞已经过去回禀，片刻后，窗户被轻轻推开，温晏然手中捻着一枚棋子，目光在王有殷身上一扫而过，随即不紧不慢道：
“朕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授后军将军钟知微假节钺之权，严令内外，无论军中府中，皆不得以言乱军心，违令者斩。”

第71章
西夷的军队不断向前攻营拔寨，一路势如破竹，竟然生生打下了三分之一个丹州，其中固然有丹州本身人口城池不多的原因在，但两边的实力对比从此也可见一斑。
被天子带到武安城的那些文官们虽然惶急，却也明白这种情况很正常，大周这边经过厉帝多年以来持续不懈的糟蹋后，从上到下都已经千疮百孔，建平那边倒还能维持住基本的体统，然而丹州位置偏远，人口也不多，世道安平时还好，万一有人起了不轨之心，那几乎可以算是不堪一击。
有些城池的主官根本都没有花心思抵抗，在风闻西夷打过来之后，就直接弃城而逃。
西夷左路大军军营内。
如今西夷大军共分三路，其中中路由王游自己带领，左路则由黎氏年轻一辈中的翘楚黎怀刀带领。
他在击败了陶驾之后，就自表为征东将军，自己家中不必多言，连劳氏那边都开始以他为首，至于扶何氏，虽然未曾明着投到黎怀刀的麾下，也愿意配合行事。
一位黎氏族人笑道：“多赖将军神威，咱们才能这般轻易地击退那些建州狗贼。”
另一人道：“按如今形势，莫说丹台两州，说不准直接便打到那小皇帝的家门口了，依我看，咱们干脆推举黎老将军做皇帝，黎将军便做少皇帝，岂不妙哉？”
一位军中文士则感慨道：“早知丹州防御脆薄如斯，咱们何必等到如今才发难！”
“在在下眼中，这倒恰到好处——若是提前发难，又岂有你我建功立业的机会？”
众人不断说说笑笑，也难怪他们心情愉快，本来建平军能从中部得到足够的粮草补充，他们却只有台州一地的收成，然而在击败陶驾后，西夷这边得到了被建平军丢下的粮草辎重作为补充，只是他们推进的速度太快，有些物资甚至都来不及收拢。
黎怀刀本人没有参与下属们的得意谈笑，他正站在营帐外，往对面远眺。
隔着一条可以直接趟过去的小河的地方，就是建平军的大营，这两处营盘在外表上看起来差异并不大，都是由建平那边督建的，黎怀刀在内心冷笑，能够这样短的时间内，就营造出如此多的营盘，也不知大周那个小皇帝往此地调了多少工匠，又耗费了多少银钱。
就在黎怀刀默默感怀之时，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对方是虎威将军王游的属下。
那位小校拱手为礼，然后硬着头皮道：“虎威将军有令，如今战线已经拖得太长，若是继续前进，则前后无法呼应，还请将军暂缓追击。”
黎怀刀闻言，面色骤变，半晌后才冷笑了起来：“王将军倒是替我考虑得十分周全。”
那小校低着头退下，一位幕僚道：“说什么战线太长，不过是不想将军拿到首功而已！”
另一人也附议：“陶驾本人就在前头的大营里头，若能斩了他的首级，此次大战，自然以将军为首功。”
*
一河之隔的大营中。
陶驾早已接到斥候回报，说对面的情形有些不对——黎怀刀麾下的兵将本来一派磨刀霍霍之势，如今却隐现内缩之态。
“将军，黎怀刀莫非是要退兵？”
陶驾想了想，道：“若换了一个老成之人带兵，此刻多半会选择后撤一段距离，直到后援抵达后再做打算，但依黎怀刀此人的心性，怕是不甘心将功劳分给旁人。”
对方已经追了他们这么久，好几次险些将建平这边的前军给冲散，又怎么肯把眼见就要到口的肥肉让给旁人呢？
陶驾慢慢地分析着，站在一名将士的角度上，他也有些佩服对面的西夷人，这些人豪勇好战，而且悍不畏死，与黎怀刀交手那几回，也让陶驾有种一代新人换旧人的感慨
从正式开战到现在，陶驾脸上的皱纹变得更深，他虽然身在营帐当中，但面上还有未曾洗干净的血污，说话说到一半就觉得嗓子干得难受，于是拿起装了淡酒的水袋喝了一大口。
他觉得疲惫……他也确实是老了。
不过老将也有老将的好处，像陶驾这样的人，已然不会因为眼前的挫折而气馁，而且他在战场上的丰富经验，也是年轻人难以追上的。
陶驾眯了眯眼，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今夜让孩子们警醒些，都别睡了，按黎怀刀的性格，多半要来袭营。”
军中幕僚：“可若是对方不来……”
他们这支队伍已经非常疲惫，若是一夜不睡，对方又选了第二天白天袭击的话，那多半会支持不住。
陶驾：“他们若是不来，那换我们过去也无妨。”
军中幕僚：“将军前日还说，黎怀刀此人锐不可当，需要避其锋芒。”
陶驾点头：“所以咱们也不必正面交手，只要在边上稍稍试探，扰得他们不得安宁便是。”
军中正在商议之时，外面忽然来报，说是上兴关那边的信使到了。
陶驾闻言，精神一震，亲自接见对方。
过了一刻之后，信使告辞出营：“将军不必远送，在下还有旁的书信要送。”又低声道，“将军放心，为保万全，陛下并不只派了下官这一队出来。”
一些军中低层将官并不清楚来人都与陶将军说了什么，却发觉在此人离开后，他们主将的目光中，多了一丝笃定之意。
子时过后。
陶驾的备用方案最终还是没能用上——不出意料的，黎怀刀选择了带人夜袭。
其实黎怀刀本来没打算这么做，但被王游那边的毫不客气的命令一激，反倒兴起了一股毕其功于一役的豪气。
细雨靡靡，台州跟丹州总是在下雨，但雨势又一直不大，这一仗打到现在，不管是那边的将士，也早都不在意这一点天气方面的妨碍。
两边的大营离得太近，若是举火造饭，只怕会被对方发觉，加上天气湿热，不比冬天那么容易受寒，黎怀刀让士卒们用了点干粮后，便亲自带着五千精兵悄悄出营，一行人人衔枚马裹蹄，借着夜色行军，他们没有直接渡河，而是一路往上游走，特地绕开了一段距离，预备从侧面击破陶驾的大营。
隔断两边的河流本来就不宽，黎怀刀令人建了浮桥，顺利抵达对岸，他往下游的方向眺望，能直接看到敌人营盘的火光——巡夜士兵的灯笼一晃一晃的，透着股有气无力的困倦之态。
黎怀刀感觉一股战栗的喜悦之意顺着背脊传遍全身，在建平前中后三军当中，唯有陶驾一人算是有名的宿将，其余宋南楼钟知微等都是年幼无能之辈，自己只要攻破陶驾，便能一路打到上兴关去，如今看见敌人大营一副没有防备的模样，便直接传令全军，随着他一道冲杀。
自他出战以来，一路上屡战屡胜，军队士气也格外高昂，须臾间，鼓声雷响而起，黎怀刀令三千人殿后，亲自带着两千骑兵，一马当前直接冲进军营。
“……”
黎怀刀没有遇见丝毫阻碍，但他却不得不让坐骑停下。
他死死盯着眼前空无一人的营帐，双目充血，忽然将手中兵刃往地下用力一掼，狠狠道：“陶驾老贼，安敢戏我！”
随他而来的曲长左右环顾，也佩服陶驾说溜就溜的魄力，而且看营中辎重俱全的样子，也明白自己这边为什么没有发觉对面的动向——陶驾这边在撤退的时候，除了士兵跟马匹外，真的什么也没带。
黎怀刀的胸膛不住起伏，他恨陶驾滑溜，也怨恨王游，若非对方阻拦了自己一下，早在白日的时候，他便可以率兵渡河攻营。
曲长劝道：“陶贼早晚会败在将军手中，又何必急在一日？今日能夺得对方大营，也算功劳一件。”
黎怀刀如何能够听得进去，愤然半晌，又纵马冲向主将的营帐，片刻后忽然面露喜色。
对方离开得太匆忙，许多东西来不及收拾，原本属于陶驾的营帐中有一只铜盆里，里面放着还未烧干净的文书。
黎怀刀：“文书都没烧完，陶贼此刻一定还未走远。”
因为近来总是下雨，容易留下行军的痕迹，黎怀刀亲自去辨认，发觉地上的痕迹虽然凌乱，但仔细观察的话，也能确定是陶驾往东边的方向撤退。
黎怀刀：“他一定是想退去跟自己人汇合，咱们去追！”
随行部将对这位战无不胜的少将军一向信服无比，当下听命跟上。
黎怀刀深怕当真让陶驾脱身，勒令亲卫全速追赶，他不是不知道这样会让自己的队伍阵势变得散乱，然而在他眼中，被自己屡屡吊打的陶驾根本不堪一击，只要遇见，他便有战而胜之的把握。
往前冲了三里路，黎怀刀忽然勒住缰绳，他抬头往前方看，目中闪过一丝迷惘之色，似乎有些难以理解眼前的景象变化。
——天色又变黑了吗？
此刻已快到丑时，天色无法变得更黑，遮住黎怀刀视线的，是一片黑马玄甲的骑兵方阵。
看着向自己重来的西夷骑兵，为首之将让人打出了旗帜“周后军将军钟”。
黎怀刀瞳孔猛地一缩，对方竟然是本该护卫在天子身侧的禁军内卫统领，后将军钟知微！
他还没有打到上兴关，怎么会与此人相遇？
钟知微此行是奉天子之命过来，陶驾知道随对方前来接应的都是铁甲营中精英，每一个都能够以一当十，甚至以一当百，说是骑兵，其实也可以看做伍长、十夫长甚至百夫长的备选，也就是说，这三千骑兵，具有统领三万骑兵的能力。
考虑到黎怀刀那边士气正盛，陶驾不想具有特殊意义的天子近卫因此消耗，原本提议是他们去守住退路，却被钟知微拒绝。
铁甲营所在的地方地势稍高，钟知微居高临下地看着来人，发觉对方队势已散，直接下令冲锋，霎时间，以逸待劳了许久的铁甲营，便化作了一片分割不开地乌云，向着来敌滚滚压了下来。
钟知微本人率先冲锋，她早知黎怀刀武力强横，决意亲自来迎，手中一杆长枪上下翻飞，正面撞上了对方的钢刀。
刀枪一撞，钟知微感觉虎口发麻，竟然有种当日与萧西驰比拼的感觉。
黎怀刀也难掩面上震动之色，他自从连续击败陶驾之后，便不把天下英豪放在眼中，如今却在一个毫无名气的年轻将军手上碰了壁。
双方交手一合之后，都对对方的实力有所了解，当下又是电闪雷鸣般的数十招过去，钟知微越战越勇，黎怀刀也是锋芒毕露，他正打得兴起，忽然听见坐下战马嘶鸣一声，两条前腿竟就地跪了下来。
黎怀刀晓得情势不妙，在马背上一撑，人不落地，直接换到了亲兵的坐骑上，然而他换马的速度虽快，钟知微的动作却更快，她牢牢抓住眼前的机会，狂风暴雨般连续刺出十多枪，最后一枪直接穿过黎怀刀的肩甲，在对方左肩留下了一道深刻入骨的伤口。
黎怀刀吃痛，下意识勒马后退，这一枪不算重伤，然而他自从上阵以来，还是第一次吃这样的大亏，当下决意召骑兵随到自己身侧，然而展眼望去，却发现那些士卒的状况比自己更糟。
一个眼熟的黎氏小将奋力砍了敌人一刀，却被对手仗着骑术精妙躲过，那些来自铁甲营的骑兵能在纵马的同时攻击，却不用担心自己因为身形不稳坠于马下，他们如一阵黑色的旋风般冲了过来，手中长刀泛着森然寒气，刀刃划过黎氏族人的身躯，将他们拦腰砍成两段。
黎怀刀目眦尽裂——随他来到此地的都是西夷的勇士，如今却被建平人像杀鸡杀狗一样杀得毫无还手之力！

第72章
如果给黎怀刀更多的时间来分析的话，他便能想清楚，西夷骑兵用是矮马，建平骑兵用的则是高头大马，两者的体型跟力量都存在着极大的差异，就算他自身实力与钟知微相当，但他的坐骑却无法支撑长时间的战斗——原本在丹台两州，是矮马更有行动上的优势，但配置了马镫跟马掌的建平骑兵却能毫不顾忌纵马踏过满地碎石，在敌人的军队中纵横冲杀，而且行动异常稳当，完全不必失去平衡而坠落。
重骑兵冲击带来的压迫，在这个时代属于技术方面的降维打击，就算黎怀刀没有趁夜渡河赶路，并用心维持军队阵营，在正面相遇的情况下，也依旧无法阻挡面前这支可怕的铁甲怪物。
黎怀刀心知此刻已然无法再跟钟知微纠缠下去，他大声号令，想要纠集士卒脱身离去，这些军队都是西夷本地人，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来自黎氏跟劳氏，亲族乡邻之间，一向比在地方征召的散兵更能服从军令，可惜他现在面对的是天子的铁甲营，在这支骑兵面前，黎怀刀一向自傲的军队凝聚力也被打得粉碎。
——钟知微训练士卒的方法来自于出身现代社会的温晏然，而且这些骑兵在北苑中同吃同住同行，关系亲厚，行动起来当真犹如铁板一块。
亲卫们护着黎怀刀往后退，这些兵将虽然也堪称悍勇，却完全不是钟知微的对手，一位黎氏出身的小将见同袍被戮，忍不住拍马上前，双手持戟，全力架住了钟知微的银枪，然而一触之下，却觉全身剧震，两条手臂酸麻难耐，竟然直接从马背上落下。
钟知微并不停顿，把枪身往前轻轻一送，直接刺穿了对方的胸膛，她在马背上往前看，发觉黎怀刀此刻已经在亲卫们的拥簇下，与自己隔了百步之远，钟知微并未追击，而是取下背上天子亲赐的的桑角弓，轻舒猿臂，将弓弦拉满，一箭流星般射向敌方主将。
黎怀刀在撤退时，一直注意左右穿插闪避，然而他没料到钟知微弓术精妙如斯，被一箭射中了胸口，离心脏只差两寸，他大叫一声，吃痛之下，忍不住用力勒住缰绳，坐下战马受惊嘶鸣，几乎要把主将从背上掀下。
亲卫惶急：“将军！”
黎怀刀为了稳住军心，一咬牙直接掰断箭头，大喝道：“我无事，只是手臂中箭而已！”
此刻随在他身侧的都是黎氏亲族，人人愿效死力，靠着人命的堆积，总算护送着主将撤退到了钟知微长箭射程之外，尤其令他们感到幸运的是，那位来自建平的将军不知为何，竟然没有全力追赶，反倒忽急忽缓，给了他们整合士卒的时间。
跟在黎怀刀身侧的幕僚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骤变，然后策马靠近主君，急切道：“请将军速速摘冠收旗！”
在这个时代，普通士卒们主要是靠主将头盔上的翎羽跟旗帜来辨认方位，一旦将这两样撤去，西夷这边的队伍必定会因为群龙无首而陷入混乱。
黎怀刀闻言微微怔住，随即面色大变。
他忽然想到，以面前这些玄甲骑兵之强横，难道当真无法将自己残存的亲卫的阵势冲散么？敌人刻意给他们整合队伍的机会，自然是为了一网打尽。
凭黎怀刀的能力，不该想不到这一点，然而他自交战以来，始终顺风顺水，在今日之前，从来没有把自己置于猎物的角度思考过。
黎怀刀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不该忽略的人，那就是今夜渡河追击的目标陶驾。
他此刻虽然反应过来，却终究迟了一步，就在幕僚匆匆忙忙收旗的时候，嘹亮的冲杀声从两翼响起，原本属于陶驾的队伍分成两部，像铁网一样兜住了他们的后路，身为老将，陶驾考虑问题一向细致，他知道自己手中兵卒不如铁甲营那般强悍，也没有想着与硬碰硬，派出去的骑兵只是稍加牵制，免得敌人散开，他最主要的攻击手段是安排在两侧山林中的弓箭手——如今西夷的残存士卒都被聚拢到了一起，可被攻击的面积过于广阔，他手下那些远程兵就算闭着眼睛射箭，也能命中。
自从出兵以来，陶驾一直隐忍，直到此刻，终于有了全面反攻的机会！
黎怀刀的亲兵集结到了主将的麾下，他们习惯了彼此援引，不肯轻易抛弃同袍，然而这样的习惯到了此刻，反而变成了巨大的劣势，让他们化作一个巨大的靶子，任凭敌人攻击。
砍杀声跟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像是汹涌的浪潮，冲击着西夷的军队，看着这一幕，黎怀刀忽然呆立当场，猛然间明白过来——之前王游的命令没错，他确实与后军脱离得太远，如今孤悬在外，没有任何可能获得援救，黎氏的那些精锐骑兵，也全都会因为自己的鲁莽而被葬送。
为了与建平相抗，西夷此次统共汇集了十六万人马，其中骑兵三万，步兵五万，负责辎重运输的民兵八万，对外号称五十万大军，而那三万骑兵中，最为精锐的一万人，一半在自己这里，一半在王游那边。
今日一役，看似只是输了一场，但实际上却损失了西夷大军的半数精锐！
想到这里，黎怀刀顿时心痛如绞，本来止住的血液再次从箭伤处往外涌，他不再退后，反而向着敌军主将的方向冲了过去，钟知微远远望见，无声叹了口气，催马上前，抽出长枪应战，十来合过去，将气力衰竭且心存死志的黎怀刀挑于枪下。
主将既死，剩下的士卒们顿时失去了战斗的力量，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干脆举刀自尽，剩下的大部分则在幸存的小校跟曲长们的带领下，选择了束手就擒。
陶驾感慨：“陛下足智多谋，我军今日能得此大胜，全因陛下圣断如神。”又道，“黎怀刀在前面营中还留了一些人马，咱们要不要趁势回攻？”
他其实早有进攻之意，不过尊重钟知微天子亲信的特殊身份，加上性情持重，并不以资历自傲，所以选择了跟对方商议。
钟知微闻言一笑，从怀中取出两只锦囊，她将第一只锦囊打开，里面装了一张写有“珠混鱼目”的字条。
陶驾心领神会——天子不知为何，十分喜欢把计策装在锦囊当中，这个计策的名字本该是鱼目混珠，然而皇帝年少促狭，便特意做了修改。
钟知微行动果决，立刻挑了一些人换上西夷军的衣服，他们借着夜色掩饰，顺利渡过那条小河，大摇大摆地进入敌人的地盘，等留守之人发觉情况不对时，已然回天乏力，她几乎可以算是兵不血刃地手下了这座三日前才被黎怀刀夺下的大营。
可惜在此之后的营盘却没那么容易到手。
钟知微跟陶驾也并不着急，他们先将降卒仔细收拢了起来，免得再次生乱，又安排全军休息半日，等到第二天夜色降临之后，才悄悄摸到已然有所戒备的敌营附近，趁机发动了攻势。
同样是选择了夜袭，钟陶两人却比黎怀刀谨慎得多。
大营外头，靠近山林的地方，一个负责守卫的西夷士兵正在值勤，他看见一个衣着相仿的同袍泰然自若地向自己走来，有些奇怪，正想问一问对方的来意，却忽然发现那个“同袍”面目陌生，并非自己相熟之人。
西夷士兵心中一惊，正要出声示警，然而还未来得及动作，就被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摸到背后的敌人给割断了脖子。
鲜红的血液落在地上，与雨水混在一起，无声无息地渗入到泥土当中，在此方细如轻纱的雨幕中，西夷军队外面的哨兵于一片安静中被陆续拔除，建平军队占据了他们的位置，将敌人的军营围在中间。
钟知微亲至前线督战，她安排下弓弩手，让士兵们将裹着油脂的碎布头绑在箭矢上，点燃后射入大营当中。
明亮的火光惊破了夜色，燃烧的弓箭流星雨一般落下，最快烧起来的是马厩跟普通兵卒的住处，顷刻间就变成了一片火海，战马嘶鸣，开始四处冲撞，士卒们从睡梦中惊醒，疯狂奔走呼号，或许是因为火势来得太猛，也许是因为刚从梦寐中醒来，思绪尚且混乱，又或许是因为与朝廷对抗带来的心理压力在失意时集中爆发，这个营盘中居然出现了“营啸”的糟糕情况。
营啸就是炸营，指的是士兵们在夜里忽然间失去了控制，开始无序行动，同时彼此攻击，炸营的时候，主将的威信降到了最低，将领的号令难以往下传达，一片混乱间，负责管理这个营盘的劳氏族人，竟然被惊马给生生践踏而死。
对于钟知微等人而言，炸营是意外，但眼前熊熊燃烧的火势却并非意外。
本次出征前，天子从少府那边调用了大量物资，因为丹台两州多雨，所以特地多备了不少动物毛皮制作的毡布，那些毡布上面浸了油，名义上是防水，实际上的作用是在特殊情况下，充当易燃物使用。
除了这些特殊物资之外——
钟知微叹息：“果然是东南风。”
东南风从东南吹向西北，她亲眼看着，火势从此地一路向西蔓延，借着下方的熊熊火光，钟知微打开了第二只锦囊，里面的纸条上也只有干净利落的四个字“火烧连营”。
在出征之前，钟知微曾请教过天子，到底该如何使用火烧连营之计，毕竟丹台两地的人口都不算多，西夷那边的军队没必要把营帐建得太近。
天子却道，那些连营，不是让西夷建，而是由他们自己建，到了交战的时候，先示之以弱，然后再请君入瓮。
在黎怀刀等人高高兴兴地进驻到建平的大营中时，其实便已自动走入到了要命的圈套之内。
*
选择在今夜动手的，并非只有钟知微一人。
陶驾从来安城下一路被打退到此地，所率领的前军好几次都差点被黎怀刀直接打散，不过他也借此机会，将一些小股部队借着失踪跟逃窜的名义散了出去，其中有一股，就由陶荆带领。
离开大部队后，陶荆等人就一直蛰伏在丛林当中——作为不知道游戏系统能提供详细舆图功能的人，陶荆十分怀疑天子其实早早就做好了与西夷开战的准备，不然难以解释对方如何能在短时间内，选定好建造营盘的正确地点，他仔细研究过地图，确定只要按照天子的指点建造，那些营盘一旦失火，便容易使得火势泛滥，除此之外，营盘周围都有便于隐匿的地方。
陶荆心下暗自钦佩，陶氏一族多年来一直潜心收集西边的情况，了解得居然不如天子一人清楚。
连日的丛林生活让陶荆有些虚弱，要不是身边带了淡酒以及可以过滤水源的白矾，他此刻说不定已经因为生病而失去了战斗力，他潜伏得并不困难——黎怀刀等部由于战况推进得过于顺利，根本来不及清扫周边，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陶荆接到了信使捎来的口信，钟将军已经来了，这些散出去的人，也要做好反攻的准备。
亲卫振奋道：“今天校尉亲自过去么？”
陶荆笑：“等了那么久，自然是要亲自过去。”
亲兵感慨：“这些日子，校尉当真是受委屈了。”
唯有他们自己人晓得，当初陶荆被调往后方，原因根本就不是押运粮草，而是防着被人偷袭，他们固然要失败，却不能直接溃败，而是在撤退之余，保证主力的基本完整。
陶荆没有反驳亲卫的话，其实他说的等，指的并不是这段丛林生活的时光，而是在建平的悠长岁月。
陶氏一族中落已久，直到今时今刻，因为天子的缘故，他才总算有了能洗刷先辈耻辱的机会，又如何能够不亲自动手？
*
钟知微跟黎怀刀交手的地方叫做门曲坡，温晏然虽然不能在[战争沙盘]上看到敌方的情况，却能准确掌握到自己人的动态。
从来安城下那一战开始，系统就一直疯狂刷消息。
[系统：
[战役][来安之战]失败，骑兵数量减43，步兵数量降低231，民兵数量降低549，粮草总量减少87石，士气降低5点。
胜败乃兵家常事，请玩家再接再厉。]
[系统：
[战役][&#215;&#215;之战]失败……]
温晏然一时间有点惊奇——从穿越到现在，她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游戏系统能以如此高频率的方式展现存在感，与之前怎么戳都没反应的系统简直是判若两统……
夜半时分，后衙中依旧亮着灯火。
本来已经入寝的天子忽然披衣而起，坐到了平时下棋的窗边，内侍们知道近来战局不利，也不敢出言劝说，只一面派人去急寻池左丞跟张右丞过来，一面小心侍奉天子。
温晏然倒没有失眠，不过在收到重要消息时，游戏面板会通过震动的方式来破坏宿主的睡眠质量，她算了算时间，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索性直接起身。
披着玄色外袍的天子靠在凭几上，打开了只有她一人能看到的面板，跳过一片战败通知的刷屏，直接选中最新的一条——
[系统：
[战役][门曲坡之战]胜利。]
一刻之后，系统通知的词语发生了变化——
[系统：
[战役][门曲坡之战]大捷。
玩家达成成就[以少胜多]、[锦囊妙计]。]

第73章
可能是赢得太干脆了，汇报完[门曲坡之战]大捷后，系统就再度陷入了安静。
——之前打败仗的时候，系统会显示队伍折损情况，然而胜利之后，却没有收获的详细信息。
温晏然：“……”
她的系统果然只支棱了那么一下而已，果然还是不能指望太多。
内侍倒了杯温水过来让天子润喉——新帝跟先帝的习惯不同，戌时后便不再饮茶——池仪等人接到消息后，也匆匆赶来侍奉，不过刚到门口，就有同僚出来告知，说陛下喝了水后，又再歇下了。
就在此时，房内传来天子的声音：
“是阿仪么，让他们进来。”
池仪入内，朝着床榻的方向拜了一拜，道：“陛下。”
宫人将帘幔揭开一侧，温晏然并不起身，靠在床头笑道：“你来得倒快。”看一眼池仪身上端正的衣冠，微微扬眉，“阿仪还未休息？”
宫人们将烛火移近，温晏然本来想通过池仪的面色来判断对方是不是熬了夜，但很快就打消了自己的想法——作为评论区指定权臣，池仪几乎在任何时间段都能保持充沛的精力。
因为近来战事一直不利，温晏然方才一改往日作息习惯地半夜爬起，又不知默默思忖了些什么，很容易让身边人产生一些不妙的联想，也难怪身侧的内侍匆忙找了能做主的人过来。
不过现下池仪已到，张络却不见踪影……
温晏然大略一想便明白其中缘故，笑道：“倒是难为你们辛苦。”
武安城不比建平，人多口杂，为免被敌人发觉不对，温晏然自然不会将作战策略泄露，随她而来的朝臣们看见战局危急若此，无论是真的忠于朝廷，还是心怀二意，都必然会有所行动，限于君臣名分，就算皇帝的威信因为战败而损失了一些，也未必敢于直接对天子采取什么措施，多半是准备从某些近臣身上下手，其中池仪跟张络两人都是内官出身，一向为主流士人所鄙夷，便成了一个十分合适的选择。
如今的情况本该更急迫一些，然而池仪与张络都是擅于权谋之辈，如今齐心协力弹压外朝，又有禁军作为援引，朝臣们一时间也无可奈何，然而钟知微日前已带着铁骑营离开上兴关，最为薄弱的时刻，压力倍增。
池仪垂首行礼：“是微臣无能。”
温晏然笑了一笑，示意池仪走近，然后伸手轻轻握了下她的小臂。
池仪微微一怔，天子虽未明言，她却能从皇帝的动作中，感到一股笃定之意。
——天子自登基以来，料事必中，今夜忽然醒来，大约是对前线情况有了一些积极性的关键猜测。
心念电转间，池仪面色宁定如常，只是退下的时候，向着天子格外郑重地深施一礼。
*
丹州的气候让出身建平的文官们很不适应，今天虽然难得停了一会雨，却没出太阳，日光被乌云所遮蔽，显出一种与中原腹地不同的阴冷感。
李增愈出门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因为距离不远，他没让仆人打伞，自己稍稍加快了脚步，往高长渐的住处走去。
今次天子巡幸上兴关，许多朝臣被留在建平，支持朝廷的正常运转，也正因此，李增愈许多旧交都不在此地。
建平的官吏们抵达武安城后，因为可供安置的屋舍有限，许多朝臣们不得不挤在一块，虽然人均居住面积有些寒碜，但好处是方便了彼此拜访串联，可惜前段时间池仪等人以少府的名义，额外赁了许多民居，又以年久失修为名，把朝臣们分别迁至不同区域，将文官们打散，虽然没有明言禁止彼此拜访，然而这段时间以来，禁军那边因着要防备敌人潜入城内，日夜都派人四下巡逻，李增愈等人晓得禁军跟内官之间一向来往密切，猜到对方隐有监视之意，不得不愈发低调起来。
许多与李增愈相善的官吏都被分开，倒是他自己，被留在了官衙边上。
李增愈无人可托，只得亲自过来拜访高长渐。
高长渐出身建州的老牌世家高氏，此前因为守孝多年，在士林中刷了一波名望，其家族又与杜氏袁氏宋氏为故交，虽然官位不显，但地位举足轻重，李增愈过来，是希望能够请他作为援手，帮着劝说天子。
李增愈被仆人引入厅上，向着对面那位乌发白衣的少年人遥遥一礼，高长渐到底是世家出身，虽然衣冠简朴，也难掩其清逸超然之态——因为这个时代染色技术还不够先进的缘故，颜色均匀均匀的布料大多昂贵，白衣反多出现在寒门学子身上。
因为前方频频战败的缘故，李增愈已经有些难以难耐，来不及寒暄就切入正题：“武安城危若累卵，还请贤弟助我一臂之力。”
高长渐：“李侍郎何出此言？”
李增愈：“并非在下危言耸听，如今的情势实在已到了风雨飘摇的地步。”压低声音，“贤弟可知，西夷已经打到了门曲一带。”
高长渐先给对方倒了杯茶，才不急不慢道：“正因为事态紧急，才万万不能慌乱。”又道，“在下知晓李侍郎忠君体国，然而天子既然已至上兴关，在尘埃落定之前，便不可轻离此地。”
李增愈皱眉：“如今丹州已为险地，你我身为朝廷忠臣，又岂能坐视陛下就留？”接着诚恳道，“高君且听在下一言，天子当初本不该轻易移驾，皆因内官横行无忌，遮蔽左右，导致贤才之言不能上达天听，方才行此大谬之事，实不相瞒，陛下近来已是夜不能寐，如今若能将池张二人明正典刑，天子便可从容移驾……”
高长渐微微摇头：“以西夷之力，怕是还无法攻破关口。”
李增愈：“在下本来也如此想，然而在今日之前，又有谁会料到，西夷竟能生生打下了半个丹州？”
高长渐思忖道：“上兴关地势显要，易守难攻，然而天子若走，此地驻军的士气必然沮丧，就算本来可守，那时也未必守得住了。”接着道，“听闻西夷打到门曲，便将上兴关拱手让人，若是上兴关被破，又要让天子退至何处？”
李增愈面色发红，道：“若当真兵临城下……”
高长渐面色端肃：“若是当真兵临城下，你我难道还没有一夫之勇吗？当真到了危在顷刻之时，公卿士族皆应上前守城，以励士气。”
“……”
李增愈看了高长渐片刻，叹一声气，拱了拱手，直接起身离开，倒没有嘱咐对方不要外泄两人言语——对方到底出身建州高氏，就算不与他们同心协力，也不会行告密之举。
对方离开后，高长渐继续伏案工作——他被举荐至户部为主事，每日都有许多后勤细务要处置，等将文书整理好并装入木盒当中后，高长渐亲携木盒，往官衙行去。
按照流程，他需要将文书转交给王有殷，然而今天转交之后，高长渐却不曾立刻离开。
王有殷看了他两眼，然后转身入内，片刻后出来传话：“陛下召高主事觐见。”
高长渐扶了下冠带，方才随对方入内。
后衙的面积并不大，高长渐进门后转过拐角便看见，穿着鸦青色长衫的天子此刻坐在廊下翻看着一封荐书。
在离天子还有十步之遥时，高长渐便停下脚步，向着前方的君主深施一礼。
温晏然的目光在来人身上一扫而过，笑：“高卿，雍州杜氏的杜道思是你表姐么？”
高长渐再没想到天子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怔了下才道：“……正是。”
温晏然微微点头：“难怪你瞧起来竟然有三分崔卿的风格。”
她说的崔卿不是崔新静，而是崔益。
温晏然靠在软枕上，随意道：“既然来了，且说一说令表姐罢。”
高长渐：“杜氏杜道思，与崔氏崔新白一向在南地并称，她二人虽然见面不多，却各自心许为至交好友，长兴九年时，姨母不幸亡故，杜家表姐回家守孝……”
温晏然一面听着对方的话，一面对照荐书上的内容来看——杜道思是崔新白的好友，她现在已经出孝了，本该跟表弟一道来朝中为官，但念及好友年少亡故，便转道去祭拜了对方一回，方才拖延到了今天。
聊完杜道思的话题后，温晏然便让高长渐退下，后者也没多言语，十分干脆地离开了后衙。
蔡曲看着高长渐的背影，神色颇为疑惑。
温晏然见状笑了笑：“莫要多虑，他不是来劝朕走的，反而是怕朕心思动摇，弃上兴关不顾，才特意过来劝谏。”
后衙外。
高长渐站在廊下，抬头看着天上的雨幕，内心的所有忧虑就像投入湖中的碎石，在见过皇帝之后，便全然沉定了下来。
他早知天子性情锋锐无匹，如今才明白，在锋锐之外，天子还是一个坚毅不可动摇之人，纵然前线屡屡传来战败的消息，也绝不打算后退半步。
高长渐其实准备了许多话，然而在发现天子还有闲暇细问杜道思之事时，便知皇帝心志未乱，对方守住长兴关的意志之坚定，根本无需任何人来劝说。
*
李增愈虽然没能把高长渐拉到自己阵营当中，却依旧决意与旁的朝臣们一道联名上谏。
也许是因为人数太多，近来一向只点个别朝臣进后衙开小会的天子居然同意组织一个临时朝会。
今天的雨似乎比往日都更大一些。
天子坐在堂前，武安城中的官吏们按品阶立于两侧，依照正常流程，该由内官询问臣子们是否要上奏，然而今天池仪等人全都静默不语，温晏然本人更是直接闭上了眼。
身披铁甲的禁军沉默地立在两侧，堂内陷入了一片安静当中。
李增愈正打算直接出列启奏之时，忽然听到外面有马蹄声响起。
——按照城中临时规制，若非紧急军情，不可在大街上纵马。
李增愈暂且停住了动作——若是能有前方战败的消息作为佐证，他接下来的话自然也会更有说服力一些。
数名骑兵在官衙前下马，他们快步入内，遥遥看见天子的轮廓时便跪了下来，为首之人举起手中文书，高声道：“陛下，门曲坡大捷！”
此人正是陶荆，他一句话说完，眼中便不自觉地流下泪来。
温晏然终于睁开双目，她从座椅上站起，冒着雨向陶荆走来，亲自将身上血污还未洗净的陶荆扶起，笑道：“朕此前便说过，西夷之事，非陶卿不可为。”又令人解下陶荆身上的盔甲，并亲手将一件锦袍披在对方身上，“这件袍子是为你父亲准备的，如今陶卿还在前线，就先由你代为领受。”
陶荆一时间呜咽难言，忍不住重重叩首：“此次能击溃西夷骑兵，全因陛下神机妙算，微臣父子不敢居功。”
不少朝臣注意到，陶荆用的词并非击败，而是击溃。
李增愈等人自然茫然不解，高长渐似乎明白了什么，却不能确定。
陶荆心内感激涕零，在天子的计划中，前军会一直示敌以弱，陶驾很好地完成了任务，最后由钟知微率领的铁甲营给了西夷大军重重一击。
如此一来，天子完全可以把最大的功劳放在钟知微头上，而陶驾本人也完全认同这一点，在他看来，只要能打败西夷，他是否能被评为首功无关紧要，可天子却当众重复了那句“西夷之事，非陶卿不可为”，能得明主如此，又怎能不效死力呢？
陶荆高声道：“陛下以锦囊妙计，告知军中将领，彼时西夷气势正盛，可以示之以弱，避其锋芒，再诱敌深入。当时前军虽然一路后退，兵将却损失不多，黎怀刀追击心切，被我等诱至门曲坡，趁夜斩杀骑兵三千余，俘虏降卒五千余，随后钟将军又按陛下之计，火烧连营，风助火势，台州五十万大军一夕之间，被我等覆没大半。”
话音方落，官衙中一片死寂。
李增愈等人心下震动，几乎到了难以握住手中笏板的程度，半晌后才有人颤声道：“原来之前的战败，都是陛下的诱敌之计。”
温晏然环视群臣，唇角微翘：“前军后撤，是朕的诱敌之计，然而丹州各城的主官一听闻敌兵将至，便忙不迭地弃官而逃，却不是朕有意为之了。”
许多有意劝说天子返回建州的大臣几乎要晕厥当场，他们回想自己所行之事，显然就是天子话中的弃官而逃之辈。

第74章
门曲坡大捷意义重大，并不仅仅是一城一地的得失，黎氏的精兵全数覆没于此，西夷大军的军营更被焚烧大半，事已至此，战争局势算是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官衙当众，有人大喜，有人大惊，站在朝臣队列中的李增愈心中更是惊骇莫名，面色一时间惨白如纸。
——为了给天子增加压力，他们提前把劝谏的折子递了上去，此刻虽然没有找到开口的机会，不曾当着众人的面把劝皇帝返驾的话说出口，实际上却已无可转圜，李增愈等人最后会有何下场，完全取决于天子打算做到哪一步。
然而天子本人却并未急着提起那些折子上的内容，替陶荆披完锦袍后，又专门在前边给人设了座位，与他谈了谈前线的问题。
陶荆方才说的只是一个总的概括，他心中感激天子，既然现在有机会为朝中公卿详细分说，便有心要彰显一番皇帝的威能。
“早在大军出发之前，陛下便定下收服台州之计，家父依计行事……”
他慢慢讲述，天子是如何使得台州四族彼此离心，迫得王游无法据城而守，导致西夷兵线被诱得越来越长，最终因此惨败。
站在官衙内的大多都是文官，这等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风采只在书中读过，如今亲眼目睹，当真是目眩神迷。
温晏然微微一笑：“朕不通武事，所思所言只是纸上谈兵而已，全赖军中将士用力，方能克成大功。”
“……”
自从钟知微带着铁甲营离开后，武安城这边的守卫就交到了宋南楼手中，他此刻自然也在衙内，因为之前一直不打算出仕，宋南楼的性格颇为飞扬，如今却因为宋侍中被委以朝政，自己又握兵在手，反倒格外肃穆了三分，行动间不肯稍有逾越，然而凭宋南楼的养气功夫，在听到天子这几句话的时候，表情都有些凝固——他十分怀疑，自称不通武事属于顶级人才的标准配置……
陶荆觉得天子有意替陶氏洗刷往日战败之耻，所以言辞间才如此谦逊，打算把功劳尽数归到前线将士们的身上，忍不住再度流下泪来。
温晏然温言宽慰了几句，随即竟开始理政。
李增愈见状，只觉得自己一颗心似乎全都浸没到了冰水当中——往日天子闭门不出，待在后衙与内官为伴时，他们只觉自己的打算难以上达天听，今日皇帝难得公开露面，并用心朝政，他们反倒希望皇帝继续往日的生活作风，赶紧返回后衙。
不过温晏然首先处置的倒不是武安城这边的事——之前丹州那边，许多城池的主官闻说战事将近，便望风而逃，又因为建平前军此前作战不利，武安城这边，一直没来得及发落那些官吏，但温晏然也没忘了他们，在数日之前便直接把御史大夫贺停云从建平叫了过来。
贺停云出身贺氏，家世上仅仅比宋氏袁氏崔氏等稍弱一筹，当日灵堂上手刃温见恭之后，便就一直简在帝心，她为人甚是严厉，不管对方身份贵重与否，该如何办便如何办，年纪虽然不大，行动间已经让人心生畏惧，私下有人说她行事风格过烈，有酷吏之风。
对于那些弃城之人，贺停云给出了不同的处置意见，那些在西夷大军离得还远时就直接投降或者带着钱财家眷偷偷溜走，什么都不管的，城中主官以死罪论，且永不录用，属吏则被判以徒刑——按大周的律法，说是死罪，却能以巨金赎免，反倒是永不录用对他们的杀伤力更大。
至于那些自知难以抵抗，临走前安置好百姓，并带走了城中各类文书以及粮草的官吏，以及那些来不及整理物资，将所有资料尽数付之一炬的官吏，贺停云认为，这些人虽然没有殊死抵抗，却也算是尽到了一定的责任。
——毕竟这些人大多是厉帝一朝留下的官吏，能有这种程度的忠于职守，其实就已经让人十分意外……
除此之外，丹州有两座城市的情况显得格外特殊，其一叫做东治城，城中县令虽然提前溜走，此地的县丞却留了下来，那位县丞是本地大户之女，性情刚毅，她散尽家中余财，征召勇士，同时组织民兵守城，又屡次亲上城墙勉励百姓，竟然坚持到了现在，当时黎怀刀虽然有意将这座城打下来，然而陶驾那边后退得太狠，他急着追赶，在发觉东治城一时半会难以攻克时，就只能暂时放弃，从旁边绕了过去。
另一座名叫顺会的县城，其县令性格脱略，但对治下的百姓十分不错，在西夷大军过来的时候，直接给了条件，只要对方能打下丹州，他就愿意投降，前提是不能伤害百姓，如果对方拿不下丹州的话，顺会一座城池能起到的作用也十分有限，投不投降意义不大。
此人幸运在于遇见的不是黎怀刀，而是王游，最后竟然也被放过。
贺停云做事细致，对于这两人，她的态度是东治县丞论功当赏，至于顺会县令，此人虽然有错，然而能够在战时安抚一地生民，可以降职留用。
对于这些处置方式，温晏然耐着性子一条一条的核对了过去，她其实对大周律法还颇为生疏，大部分都依了贺停云，期间还时不时问一下其余朝臣的意见，然而许多人已经心神不属，根本无力应对。
既然要处置官吏，难免会问一问涉事之人的官声如何，考评成绩如何，身为吏部侍郎，李增愈屡次被点名，明明内心忧惧如焚，却丝毫不敢表露出来。
等到丹州官吏的处置有了结果后，温晏然看一眼立在身侧的内侍，池仪亲自装了朝臣奏折的木盒小心奉上。
县衙内异常安静，只能听见外面的风声与天子翻看奏折的轻响，温晏然翻阅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你们倒很会为朕的安危考虑。”
事已至此，李增愈只能硬着头皮道：“大周社稷系于陛下一身……”
温晏然：“正是因为大周社稷在朕一身，所以才万万不可退避。”
她的语气并不如何激烈，却有种让人心头生寒的沉重威严，李增愈站立不住，只得跪下请罪。
温晏然微微摇头，有些不可思议：“朕的臣子在遇见危难之时，竟只会上奏折叫朕离开。”
本来跪着的只有寥寥数人，此言一出，大部分人都情不自禁地跪伏于地上。
——惨遭现实重创的游戏系统目前已经被迫封闭了许多功能，不然按照现在的情况，温晏然一定能收到一天[威信+10]的系统提示。
温晏然缓缓道：“昔日台州内乱之后，王，黎，劳，扶余权势渐重，行事逐渐贪暴无度——此事吏部应当知晓。”
李增愈面色惨白，他想说话，却一时间无法言喻，只能连连叩首而已。
温晏然也不理会他，继续道：“丹台两州人心本来便不向着西夷，就算他们当真打到门曲，也该鼓舞士气，收服失地，若朕离去，本地大族也必定心思不稳，随朕东迁，如此一来，丹州力量空虚，西夷本来无法吞下此地，之后也能轻轻松松的占据这里，尔等让朕离开，便是要将两州之地拱手让人。”
李增愈之前与高长渐私谈时，还觉得对方言行间没有世家的风采和气魄，如今才晓得对方的话皆是肺腑之言，心中悔痛万分，他想要请罪，天子却并不给他这个机会，直接将点了崔新静的名字，令她出列。
温晏然微笑：“崔卿，你文采出色，便替朕写一篇文，也让天下人见一见朝中公卿弃城而走的风采。”
崔新静姿态郑重地向前方深深一礼，她心中明白，朝中那么多擅长辞赋的文士，自己之所以能得到这个机会，完全是因为此前受命前往台州为使，然而一旦写下这篇文章，自己乃至崔氏名声固然传扬于四海，也一定会得罪包括李氏在内许多士族。
崔新静目中神色逐渐变得坚毅起来，像崔氏这样的世家大族，其子女出仕为官，搏得就是一个青史留名，如今有一个留名的机会摆在自己眼前，又怎能因为担心自己身陷险地而有所迟疑！
同在县衙当中，李增愈的心情却跟崔新静完全不同，他为官多年，如今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悔之晚矣——世族最重名声，将两州之地拱手让人的名声一旦落实，他最好的结果也是被叱骂为昏聩无能，其家族也会受到牵连，自此之后，建州李氏怕是一二十年内都不会出现一个五品以上官员。
李增愈因为在户部为官，许多官吏受过他照拂，彼此间算是有些情分，可他此刻还不知道，在崔新静那篇文章被传阅天下之后，许多受过李氏举荐之恩的官吏纷纷用辞官的方式来表示与之一刀两断。
温晏然行事干脆，当场就令崔新静写文，她原本也不太确定该怎么处置那些人，幸亏还能摸着忠臣过河——她之前特地给袁言时写信，含蓄地问了下该怎么对待那些反对自己继续驻扎在武安的官吏，皇帝问得含蓄，袁言时也回答地含蓄，作为一个老资格朝臣，他倒是明白天子留在上兴关的战略意义，没有对温晏然的打算表示反对，只是委婉地建议皇帝，尽量以安抚为主，稳一稳下面人的心思。
稳住人心的计划温晏然是同意的，不过既然忠臣觉得应当以安抚为主，她便完全不介意给朝臣们留下一个行事酷烈的印象。

第75章
崔新静写好文章，当场呈递给天子，温晏然粗略看过，让人将之封装起来，传到建平，再由中枢广而告之。
天子行事风格强横，不给旁人一丝一毫反驳的余地，许多厉帝时期留下的老人忍不住想，若是先帝当年能将皇帝的威权用对地方，做事的时候再聪慧一些，跟新帝之间便有些相似了。
温晏然示意就此散朝，只留了个别大臣去后衙继续开小会。
因为事涉前线，陶荆跟宋南楼自然一同留下。
陶荆汇报道：“如今西夷的十六万兵马中，已然覆灭大半，他们手上能够动用的骑兵至多只有一万之数。”
他传达的是陶驾的态度，不过军中也有不同的意见，很多将官们认为，凭西夷现在的表现，能动用的骑兵至多只有五千之数，他们完全可以一战胜之。
温晏然想了想，笑道：“一万骑兵……这是将扶何氏的人马也算进去了罢？”
陶荆拱手：“陛下圣明。”接着道，“黎氏黎怀刀于门曲坡战死，劳氏嫡脉劳百捷被俘，此人如今正在前军当中，请陛下发落。”
温晏然颔首：“西夷战力损伤得虽然多，那些大族依旧具有一州之地，而且扶何氏据州而守，不可轻忽。”
陶荆有些讶然，类似的话他并非第一次听闻，早在前来武安城之前，陶驾便再三嘱咐过，连续的战败后忽然迎来一次大捷，以天子的心性，自然不会有所失措，但她身边的臣子们恐怕不会人人都做到大胜而不骄，陶驾仔细叮嘱陶荆，若是有人因此对战场随意指手画脚的话，一定要出言反驳。
他本来有些忐忑，如今见到皇帝，才知道根本无须为此担忧，天子虽然远在武安，对前线事物依旧把控得十分到位，直到今日也没有丝毫疏忽。
温晏然：“扶何汸此人野心甚重，他自身不顾享受，却愿意以财货收揽人才，如今其余三家实力都受重创，正是他趁势而起的好机会。”说着从手边的文书中抽了几封出来，递给了陶荆。
早在开战前，建平这边就派人去了台州，想方设法打听一些消息——到了这个时候温晏然就有些怀念pc端游戏面板，她记得评论区里有人附上过截图，正常情况下，系统存在一个专门的[探听情报]功能，玩家可以选派一部分密探去敌方阵营中收集信息，而且还会显示密探的资质跟探听成功率，换了温晏然亲身上阵操作，便只能寄希望于池仪等人挑选探子的眼光足够出色。
——温晏然转悠评论区的时间还不够长，不然她就会知道，在正常情况下，池仪对主君的忠诚度不会超过（20/100），有些玩家拒绝向命运屈服，一通操作猛如虎，最后成功将池仪的忠诚度拉低到了（-100/100），不过她本人在选材上的数值高达（91/100），属于若是用心辅佐皇帝会起到神效的角色。
扶何氏外宽内严，在人员管理上做得颇为不错，奈何西夷之地，秘密总是流传得很快，虽然扶何汸有心隐藏，不少本地人也都风闻着知道了扶何家的首领礼聘了许多有中原背景的幕僚在家中，替他出谋划策。
至于幕僚的名单，密探们也顺带着抄了一份过来，不过在大多数人眼里都没什么用——许多中原出身的士人在因为各种原因流落到西夷那边去之后，都会娴熟地给自己取一个假名。
温晏然随意地看了眼那些名单，忽然发现其中出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假名：任飞鸿。
作为穿越前曾逛过评论区的玩家，温晏然甚至比扶何汸本人都更清楚此人的身份——任飞鸿本名云玮，乃是建州云氏之女，云氏一族原本也是大周忠臣，然而从先帝中期开始，朝中就是内官当政的格局，一位深受天子信重的内侍向云玮的姑母，也就是云氏的当家人索贿，在被对方严词拒绝后，竟然到厉帝面前诬告云氏一族阴有反意。
那位内官首领要求的银钱数额颇巨，不过以对方当时的身家，倒也不是急缺这一笔钱用，此人之所以公然索贿，只是想借此试探云氏的心意而已，倘若对方愿意将钱交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表明了投效或者合作的态度。
既然云氏的当家人不肯屈服，内官首领自然想要杀一儆百，竟然在毫无实证的情况下，让一位世家大族的当家人蒙冤下狱，事后虽然有朝中故旧为之奔走，云氏一族依旧免不了抄家流放的下场，当时的内官首领甚至不许云氏用金钱赎免，一定要将这一族人通通流放边地不可，云玮也因此辗转在西夷待过一段时间，她数经离丧，性格很有些离经叛道，在某些温谨明为皇帝开局的剧情支线中，曾给温鸿出谋划策过，与建平那边互有胜负。
不少玩家怀疑其它支线中也有云玮的存在，只是用的不是任飞鸿这个姓名。
因为《君王攻略》这款游戏剧情自由，支线庞杂，对于云玮的种种猜测至今为止都还没有一个定论——万千玩家中唯一一个喜替穿越礼包的温晏然想，考虑到《君王攻略》对应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玩家们能把各类咨询整理到这份上，已经挺不容易的了……
温晏然简单部署了一下后续的战略安排，并将信纸依照旧例装入一只锦囊中让陶荆带上，又向宋南楼笑道：“宋卿，你去前线之前，先绕到崇绥那边，替朕办一点事。”
——崇绥在武安的东边。
她不晓得宋南楼现在的安静是特殊情况下的特殊表现，有些担忧自己的行事作风吓到了对方，所以语气格外温和。
宋南楼恭恭敬敬地垂首称是。
——陛下方才谈笑间便将许多世族从云端打落，许多朝臣们离开的时候，甚至都稳不住身形，如今跟自己说话时却温和得跟随意拉家常一般，其城府渊深如是。宋南楼一念至此，心中对天子的敬畏之情便愈发浓郁起来。
因为目标不同，作为中军将军的宋南楼托陶荆将自己的大部分人马先一步带到前线，做出大军已经发动的景象，自己则率领两千轻骑，直扑崇绥。
之前在后衙中，天子认为武安城的后方可能已经为人所据。
之前战败的消息频频传来，哪怕温晏然表示自己不会离开，也保不齐人心动摇，再加上李增愈等人四处游说，想要清除内宦，同时劝谏天子返朝，某些本地豪强听得风向不对，便提前一步悄悄东迁。
因为丹州的风气受到台州影响，本地大户人家很有些尚武的习气，家中多蓄武士部曲，那些豪强大户既然认为丹州早晚会落入人手，离开的时候自然会将家中人马通通带走，粗略估算下来，也有也有近一万人马。
钟知微走后，武安城的守卫就由宋南楼负责，他自然知道有人悄悄跑路，不过按照大周风气，因为有助于保持人口，所以对于战区居民自发式的内迁行为，官府并不会管束得太过严厉，宋南楼本来也是如此认为，如今被天子一言点醒，才猛然意识到了其中的风险。
温晏然本人自然也不太在意那些豪强是否举家跑路，毕竟这些人虽然算是地方一霸，但自身的社会层次还不足以引起天子的注意，可若是有人借着“皇帝严厉处置劝自己离开的大臣”这件事发挥，趁机游说鼓动那些豪强，说不定这些人会误以为皇帝也会对自己下手，从而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为。
宋南楼在靠近崇绥时，发现周围的夏粮已经被人提前抢收，心中的不妙之感越发浓郁，他放缓了行军的步伐，让骑兵停在三十里外，自己亲自带着少数人过去查探，果然发现有许多人马驻扎在此。
*
崇绥城内。
此地县衙如今已经被那些豪强大户带来的部曲所占据，崇绥县令根本没料到在武安城后方会有这么一支军队凭空出现，几乎是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击败，而在这场夺城之战中起到关键作用的人，正是一位被称为任君的文士，她此刻正站在窗外，默默远眺，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实那些豪强部曲水准参差不齐，大多数也就仅仅是民兵的水准而已，自身实力有限，况且有各个家族都有自己的打算，未必十分听她调遣，任飞鸿本来也不指望靠着这些人便能彻底切断武安城后路，仅仅是稍加牵制而已。
不过今时今刻，任飞鸿觉得，自己这边的行迹，怕是已然暴露在了武安城的眼皮底下。
——对方的阵营中有高手在。
一名心腹斥候站在任飞鸿身侧，将自己探听到的情况详细报出。
任飞鸿微微点头：“让军队驻扎在三十里外，是不想被咱们看到炊烟，从而有所警觉。”
她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任某已是无能为力。”
心腹斥候小心道：“那咱们不若提前离开？”
任飞鸿摇头：“那些人要是发觉咱们突然不见，肯定会慌乱失据，乃至于彼此攻讦。”笑了一下，“其实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究竟也碍不着咱们什么，然而城中百姓若是因此受难，岂不是在下的过错？”然后道，“去准备宴席，再给那些家族的首领捎个话，说西夷那边有口信带给他们，听与不听，都随他们的便。”
如今驻扎在城中的豪强大族，有些是真的担心天子会对他们下手，也有些本身立场就比较摇摆。
豪强的家族声望不如世家，仕途上受限严重，除非能有王游一样的际遇，否则很难做到高官，这些人在发觉可能跟西夷那边搭上线后，忍不住便起了搏一搏的野心。
崇绥城外三十里。
副将：“此地兵马其实大多是豪强家的部曲，数量虽然比咱们多，却可轻易击破，唯一需要忧虑的，是他们据城死守，不肯投降。”
宋南楼摇头：“他们人心不齐，在见识了我军的战力后，只要恩威并用，多半不会顽抗到底。”
他虽然说得轻松，其实心中也觉得惊险万分——能够简单击破崇绥这边的兵马，是建立在他带精兵过来扫荡的情况下，倘若武安那边在接到门曲的捷报后，误以为大局已定，把城中大多数战力都派上了前线，那隐藏在此地的这一支杂牌部队，说不定便能起到颠覆局势的效果。

第76章
任飞鸿派人专门备了酒水，舞乐，然后又给目前暂时驻扎在崇绥这边的豪强首领下了请帖，她自己则悄悄跑去一位姓计的人家那边拜访——对方在崇绥这边，算是势力较大的人家之一。
“计乡长，任某有事相告。”
——在大周，乡长指的并非管理乡镇的长官，而是乡中长者。
计家族长先是一惊，随后又重新定下心神，道：“任君莫急，慢慢道来。”
任飞鸿拱了拱手，面上露出一丝苦笑：“其实在下也并不十分确定，只是听得手下来报，说应家那边似乎想要派人去一趟武安。”
应家是目前驻扎在城中的另一家豪强，一座城池内，有多个家族的首领同时存在，必定要分出次序来，计家与应家因为实力相近，一贯有些龃龉，任飞鸿既然说对方不好，计家族长当下便信了三分，皱眉道：“他们若当真想要去武安告发我等，那又该如何是好？”
任飞鸿笑笑：“应乡长身边多有亲近武士相随，只要将他身边人放倒，然后细细查问便可，若对方私下并未武安勾连，那自然是你我之幸，计乡长事后只说是受在下怂恿便是，到时候任某再重新摆酒，向应乡长赔罪。”
计家族长微微点头——若是任飞鸿一力挑唆两方争斗，计氏或许会觉得对方心存不良，如今此人却劝说把应氏拿下后，先细细查问再做打算，便愈发信了几分。
“那该如何将人拿下？”
任飞鸿笑道：“在下此次出门在外，身边带了些西夷名酒，叫做‘忘忧曲’的，滋味与寻常酒水并无不同，后劲却强，应乡长一向好酒，到时候咱们多劝一劝便是。”
计氏族长微微点头，示意允可。
任飞鸿拱手告退，又把同样的话在应家那边说了一遍，等开宴之后，那些豪强首领连通身边亲信都各自入席，不住劝酒，不管是那一边都想哄人上钩，她自己也逡巡其中，见谁都来上一杯——她家道中落之后，到底曾在西夷民间摸爬滚打过一段时间，学得不少哄人的手法，众目睽睽之下，竟然谁也没发现她屡次把酒水泼到了地下。
也不怪计家等人相信任飞鸿，她确实不常骗人，然而心腹皆知，但凡对方开始说假话时，就是准备毕其功于一役，不再留任何后患，除此之外，受到时代风气影响，上至朝堂，下至民间，都十分信任士人，任飞鸿老牌世家出身，身上的文士气质格外浓郁，但凡她稍微端着点世家派头，那些豪强首领便不会不信她所言。
任飞鸿在心中默默估量，算着时候差不多，便公然叫了自己的心腹过来，把堂中诸人通通绑了起来，并写了一封信留下，又从这些人身上摸了印信出来，骗开城门，并说不久后有援军将至，不许守军把门关上，自己则借口外出迎接，带着心腹洒脱离开。
——因为这个时代大多数教育资源都被士人所垄断，那些豪强家中的宾客虽然勇武，却不懂兵事，被任飞鸿轻易骗过。
任飞鸿等人骑马快行，又在林中换过衣衫，才沿着小道往西边赶。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左右，任飞鸿忽然勒住缰绳，低声道了句：“且住。”
心腹们围在左右，齐齐屏息凝神，一言不发。
任飞鸿做事看似纵意大胆，实则细致谨慎，她发觉周围的鸟雀声不知为何，变得格外稀疏后，便猛然警觉起来。
就在此时，前方有赞叹声传来——
“不愧是西夷谋士，好厉害的眼力。”
既然被人发觉，宋南楼也不再隐藏，带着甲士们光明正大地走了出来，将任飞鸿堵住。
任飞鸿感觉背上冷汗直流，但她到底也是机变百出之人，眼睛眨也不眨，张口就是一篇谎话，并不躲避，反而上前一步，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任君已现行一步，她交代在下，转达一句话给将军，崇绥城中敌首已全部束手就擒，还请将军速速行军，莫要延误时机。”
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希望误导对方，让人一位她并非任飞鸿，而是任飞鸿一个不重要的手下。
前方堵路之人闻言笑了一声，摘下头盔，也往前走了两步。
任飞鸿发觉，那为首之人竟是不过一十七八岁的年轻将领，姿容英秀，眉目依稀有些熟悉，仿佛曾在哪里见过。
她稍稍一想便明白过来——云氏与建州的其他世家多有婚姻往来，任飞鸿有一位族姐的父亲忽悠出身宋氏旁支，自己之所以觉得对方眼熟，并非是之前见过面，而是觉得此人有些像她那位族姐。
任飞鸿觉得宋南楼眼熟，宋南楼显然也有相同的感觉，而且除了亲戚之外，他还见过云氏上一任家主的画像——大周习惯，会把某些名臣的人物像绘制下来，挂在台中，当日云氏虽然蒙冤下狱，画像也被撕碎，不过那位内官首领倒台之后，建州那些亲故又想方设法，替云氏正名，并重新绘制了一副肖像，宋南楼出入宫廷，自然曾经有幸目睹。
宋南楼看见任飞鸿目中划过一丝了然之色，晓得对方同样认出了自己，当下也不多言，在地上放了一块金子与一把刀，道：“事已至此，任君自己选一条路走罢。”
任飞鸿顿了一下，将金子拾起，又向宋南楼拱了拱手：“兄台便是宋南楼宋将军罢？足下是要将任某带去武安么？”
宋南楼笑：“正要请任君去武安做客。”
任飞鸿点点头：“动身之前，任某有一言相询，足下是如何知道，我会在此地出现？”
宋南楼眨了眨眼：“我哪里能猜到任君的动向？不过是听令行事而已。”
其实这条小路极其隐蔽，正常来说绝对能让选择从这里离开的任飞鸿从容脱身，然而温晏然的鸡肋系统在某次更新之后，居然出现了一个非常详细的舆图功能，别的不提，单就城市周围的各种小路，她的了解程度恐怕要胜过任何一个在此居住多年的本地人。
如此用心地帮助她做一个昏君，温晏然也不能让系统失望，她从评论区中知道任飞鸿此人行事有些与众不同，在这个时代，大多数幕僚都是终生制的，就像之前的崔新白，一旦跟随温谨明，便至死不移，但任飞鸿则是按次收费，出一回主意收一回钱，而且跳槽起来毫无心理压力，是一个非常合适的挖墙角目标。

第77章
任飞鸿将金子一揣，随即干脆地翻身上马，虽然对方带着的人马数量看似不多，自己这边也不是没有反抗的可能，然而以宋氏身份，会突然出现在此，还能听哪位的号令行事？只能是奉天子之命过来拿人。
既然那位天下至尊有意如此，她无论往何处躲，都免不了被捉拿的下场。
除了对局势有着清晰的认知外，任飞鸿本身对前往武安城这件事，也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她的家族本来跟宋氏一样，都是德行名望无可挑剔的老牌世家，然而自从家中遭遇剧变后，任飞鸿的性情也免不了往离经叛道的路上走了一大截——既然时人都推崇中原士族，任飞鸿便偏要跑去给一个西夷土人做幕僚；既然时人认为贤才择主后，应当终身不移，那她就要轻易改换门庭。
随任飞鸿而来的心腹本是云氏家养的宾客，无论小主人如何离经叛道，都以她为主，既然任飞鸿决定跟着宋南楼走，他们也就默默调转马头，跟在后面。
沿途任飞鸿有意引宋南楼交谈，想要借此提前探知武安城内的消息，宋南楼本人也心知肚明，只跟对方闲聊丹台两地的风俗，却不肯有一言涉及禁中事。
察觉对方心意，任飞鸿也就不再深问，反倒顺着话茬抱怨了两句气候潮湿。
任飞鸿多年来僻居西夷，故交断绝，就算家学渊源，讯息到底不如在中原时那般通畅，直到如今才能确定，建平阵营中那位高手，就是温晏然本人。
自己想要借此地豪强之力，给武安城来一记背刺，她以为计策高明，直到被宋南楼堵住后路，才发觉此前竟只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而已。
任飞鸿想，当日泉陵侯覆灭于北苑时，或许也有过跟自己类似的感慨，不过温谨明到底是一代王侯，就算明知事不可为，也会一条路走到底，绝不会像她这样，轻轻松松就另投明主——不过若是换在三十年前，建州云氏之女，又哪里会公然与朝廷作对呢？
*
温晏然此前托宋南楼绕路办的事情，就是把任飞鸿捞来武安。
此人工作能力不错，又能够因势更易门庭，显然不算一位忠直之士，再加上家族的缘故，内心多半对建平存在一定成见，当朝廷势头正盛时，对方一定会老实效命，等日后天下秩序崩乱，朝廷权威尽丧之时，说不准会调转矛头，回来对付故主，对温晏然而言，算是一个颇为合适的人才。
任飞鸿被宋南楼交给内官，在宫人们的提点下先盥漱了一番，又换了身能够面圣的衣衫，才被宣入后衙。
武安城的官衙虽小，在内侍们的维持下，却显出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有序之风来，任飞鸿明白，内官乃是皇帝权力的延伸，这些人的行事风格，也一定会存在有皇帝本人的影子。
后衙窗前，有一位少年人正在临窗读书，她没戴旒冕，用来束发的是一顶纱冠，坐下的时候，苍色的长衫垂曳而下，看服饰，很有些南地那边轻服广袖的风格，比起朝中权贵，更像文人名士，唯独目光清凛如霜，让人联想起将露未露的剑刃。
——要是温晏然知道任飞鸿在想些什么，大略就会发觉，其人确实是很多年没回中原，像冠幅衣饰等物品每隔几年都会产生变化，类似的南地风格早在十年前就传到了建州，大周立国年久，上层生活堕落腐蚀，有些士人的衣服甚至宽大到了行走时必须让仆从帮忙牵引的地步。
任飞鸿被引至廊下，先拜了一拜，然后才被引入屋内，再度俯首：“草民任飞鸿，参见陛下。”
温晏然笑笑：“私下相见，且不必拘礼。”
任飞鸿注意到天子手边摆着一盘蜜桔，这不是丹州本地物产，多半是从建平送来的供奉。
天子言语和气，注意到任飞鸿在水果上有所留意，竟然还亲手递了一枚蜜桔给她。
温晏然：“回建平后，任卿就先在少府中待诏罢。”
大周有一个挂名在少府中的九品朝官，叫做内廷待诏，人员没有定数。不少内廷待诏要么是文采好，要么是乐理强，属于因为一技之长被举荐到朝廷的特殊人才。
任飞鸿顿了一下，道：“草民受之有愧。”
温晏然微微一笑：“任卿能够在此，已是帮了朕大忙了。”
任飞鸿闻言，心头微微一跳，对方此言，似乎是在暗指自己离开崇绥城时，顺手把那些豪强首领都收拾妥当，没有引起太大的乱子，后续入城的禁军，几乎兵不血刃便将崇绥顺利收服，那些豪强大族的人口部曲钱财，自然也顺势补充到了前线。
除此之外，这句话似乎也藏了一层深意——天子知晓扶何汸的许多计策，都是任飞鸿的手笔。
任飞鸿有些胆寒，自己行事素来低调，又已经改名换姓，却还是没逃过对方的注视。
当然要是让温晏然评价的话，这跟任飞鸿本人低调与否关系不大，主要是剧透的功劳，而且攻略区玩梗浓度一向比其他区域要低，对任这位谋士做出了相对客观的评价。温晏然之前看过的帖子里，对任飞鸿的形容是极好弄险，也就不奇怪她为什么有胆量孤身跑到武安的后方来。
温晏然看她一眼，不紧不慢道：“等扶何氏覆灭之后，任卿可否帮朕安定西夷？”
任飞鸿微微一顿，向前沉默一礼，算是默认。
她虽然同意跳槽，不过终归有点作为幕僚的职业操守，就算现在身在武安，也不好吐露此前都替曾经的上司出过什么主意，天子体谅她曾经的职场经历，并给出了切实的解决方案——只要扶何氏集体GG，任飞鸿自然也就可以甩脱历史包袱，无须继续缄口不言。
温晏然笑了笑，让人把任飞鸿带下。
西夷势力庞杂，虽然如今已经遭到了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越是遭到巨大的压力，越容易叫这些人团结起来，拼死反抗。
温晏然思忖，任飞鸿此人离经叛道，再加上西夷与中原之别，扶何汸大约也只肯信这位幕僚五分，所以任飞鸿才潜入崇绥，想要做出一些大事来彰显自己的能为。
“让宋将军过来见朕。”
宋南楼把任飞鸿送到武安后，没有立刻离开，他恭候半日，果然有内官过来宣他觐见。
天子一见他面，便直接道：“如今台州四族中，有三家都受重创，剩下的人里，自然以扶何氏为主。”又道，“若换做朕是扶何汸，如今正好从容收拾州中势力，然后据州而守，与建平相持。”
宋南楼顺着天子的话想了想，也觉得有些为难，自古以来，攻城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日来安城外，温晏然为什么让陶氏父子示敌以弱，借此将人主力诱出再行击溃，实在是因为真要强攻，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如今台州整体实力固然被严重削弱，扶何汸若是因此选择采用拖字诀，死守不出，那建平这边，也不知要花多少心力才能将台州彻底收服。
温晏然笑：“凭王游之能，大约也猜到自己是在为人作嫁。”顿了下，又道，“你们不是擒住了劳氏的劳百捷么，且在此人身上做一做文章。”
*
前军的军营当中。
一个西夷人打扮的小厮正在低头走路。
他叫做劳百胜，正是劳百捷的弟弟，西夷人重视亲族，而且劳百捷又是家族下一任首领，此次率兵出征，本意是借此机会，攒一攒威望功劳，如今功劳还未到手，人却被钟知微俘虏，消息传回台州，劳氏一族赶紧派人过去，表示愿意许以重财，只求能把人放回。
本来建平那边的态度已经缓和了一些，近来却又冷漠了起来，劳氏的使者几次上门，都被人打回。
劳百胜忍耐不住，决定亲自带人去救姐姐出来，他也是悍勇之辈，顺利摸进了劳百捷此刻所在的岩城，却被巡视的兵士们察觉，就在他以为自己必然难以幸免的时候，却又被对方轻易放过。
他心中茫然不解，然后留神探问，才晓得对方是将自己当做了扶何氏之人，方才没有动手。
——扶何氏之人也是西夷土人出身，为何会与建平前军有联系，还被对方另眼相待？
劳氏与扶何氏也有姻亲关系，劳百胜自认为对扶何汸颇为了解，大着胆子假装成对方的亲族，居然当真被他假借对方的名义，从容混入了军营当中。
他本来想再忍耐些时日，慢慢探查军情，却意外听说，建平近日就打算将劳百捷明正典刑。
夜幕当中，几个军士围着火炉吃喝闲谈，劳百胜隐在帐后，咬紧牙关，偷听那些守军交流。
“莫要那么戒备，门曲坡一战后，大局已定，咱们很快便能回家。”
“是么？我却不信！就算西夷那边死了那么多人又如何，如今大军可还没有进入台州，万一生出波澜该如何是好。”
“你消息实在太不灵通，现在哪里还能生出什么波澜？实不相瞒，在下的姐夫就在将军身边效力，自然知道不少内情。”
一阵说笑声与饮酒声后，之前那自称姐夫在宋南楼身边的人的声音再度传来，说话时还带着熏熏醉意：
“扶何氏早就投了天子，台州其实已被建平所控，只是顾忌那三家还有些残存势力，才无法立刻举州而降，如今黎氏家主已然病倒，劳氏素无能为，王游也不被信任。不然你们以为将军为何不留着那劳氏小儿的命做人质，实在是因为扶何氏已投了建平，留着那劳氏小儿的命也没用，不若杀了完事。”
劳百胜听得肝胆俱裂，他晓得无法继续拖延时间，当即去营房那边偷了两身建平人的衣服，趁着守卫换班没人盯看的空档，摸到姐姐被看管的地方，把人带出，原来的被褥中则塞了两个摆成人形的枕头，用来迷惑守卫视线。
西夷人身手矫捷，虽然劳百胜身上背了个成年人，行动间依旧是悄无声息，兔起鹘落间，劳氏姐弟的身形悄然隐入夜色当中，而在他们身后，几个建平将士打扮的年轻人正在用力抻着懒腰。
“咱们陪他演了那么久的戏，那小子总算愿意动手。”
“他要再不动手，我都忍不住出手替他救人算了！”
“这些日子以来，咱们一面哄人，一面还要装作扶何氏的人在营中躲躲闪闪地惹劳氏的疑心，也实在忒辛苦了些，回去得问将军多要些赏赐。”
这些人是宋南楼的亲兵，他们都是建平出身的年轻人，文武双全，不少人甚至懂得西夷那边的方言，此刻说笑一阵，便回去向上官复命。

第78章
此地距离劳氏大本营路途并不近，劳百胜身边带着的亲随又不多，加上姐姐被俘后身体一直不好，需要休养，他一咬牙，居然就近跑去投奔了王游。
虎威将军的兵营中。
年轻的西夷勇士单膝跪在大营内，语气诚恳：“请将军收容。”
看见这一幕，王游面色不动，内心却有些不解，不过这二人虽然是劳氏嫡系，到底还是尚未掌权的小辈，她还是让两人住下，又派人延医问药，替劳百捷看病。
安顿好这对姐弟后，王游立刻找了心腹幕僚过来商谈。
心腹幕僚也颇为惊讶：“劳家的孩子，居然跑过来投奔将军……”
她顿了下，到底没“岂不是羊入虎口”的后半截话给讲出口。
王游：“再往后走几里路，就能找到扶何家的人，扶何氏跟劳氏也是旧亲，如今遇见危难，去投奔亲戚，岂不比投奔我更为合适？”
心腹幕僚虽然有些想法，犹豫了下，还是不曾说得太直接：“难道他们不晓得扶何家的士卒也在此处？”
王游缓缓摇头：“旁人不知，他二人也该晓得。”
与其他三族相比，扶何氏本身人口不多，此次与建平交战，主要负责后勤事务，所以派上前的多是民兵，不过即便如此，也会单独设营驻扎，不与其他几家合流在一处。
王游：“其实自门曲坡一役后，台州局势便与往日不同，四族当中，唯独扶何氏骑兵未受损伤，如今我弱而彼强，扶何汸要是有什么心思，咱们又该如何防备？”
她坐在桌案前深思，心腹幕僚连大气也不敢出，只在身侧静立。
随着王游年老势弱，西夷许多家族已经不像从前那样顺服，然而作为跟随对方多年的心腹，幕僚却知道，自己的主君虽然不如年轻时那样武力充沛，心思却愈发深沉了起来。
王游虽然没有诸侯之名，私据台州多年，也有诸侯之实，对于此次建平与台州之间的大战，也做了不止一重准备。
最好的自然是继续掌握一州权柄，要实在打不过对方，举州而降也并非不可考虑。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新帝，王游却觉得，如今的中枢比厉帝时期要有条理的多，要是她真的能带着台州归附于建平的话，说不准当真能带着台州王氏，跻身于世家之列。
黎氏跟劳氏那边也不算看错了王游，她同意幺女随崔新静离开，确实是做好了两头押注的打算。
王游喃喃：“以西夷如今的情势，若是要固守，必定是以扶何氏为首……”话音一顿，忽然道，“那两个孩子是自建平的营中跑出来的。”
心腹幕僚闻言，神情一时间也是变幻不定，低声：“将军的意思是，他们发觉了什么？”
王游一直觉得，跟建平私下有所勾连的西夷大族不止自己一家，结合上劳氏姐弟对扶何氏忽然冷漠下来的态度，总觉得扶何汸此人也十分可疑。
“多半如此。”
王游心中还是有些怀疑，她到底老谋深算一些，无法确定扶何氏是当真与建平勾连，还是那两个小辈有所误解，然而不管情况真实与否，凭现下的局势，她实在是太过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来对扶何汸下手，所以纵然此事只是端坐在武安城中的那位小皇帝在弄计，她也不得不上对方的当。
至于劳氏跟黎氏两家，以王游本人对他们的了解，既然此次作战不利，那比起自己承认自己带兵无能，他们更愿意承认是有叛徒下了黑手。
王游站起身，负手踱步，片刻后道：“喊信使过来，我有话要告知黎劳两位乡长。”
她的语气格外坚决，甚至带了遏制不住的杀气。
*
台州，扶何氏主宅当中。
扶何汸身侧得力的谋士日前一去无踪，许多事情不得不由他亲自处理，比起往日，实在是繁忙了许多。
虽然有些遗憾那个叫做任飞鸿的文士不在此处，然而扶何汸心中明白，自己跟对方在后续该如何行事上存在一些分歧，就算对方愿意留下，两人相处起来也未必愉快。
作为一个野心之辈，扶何汸的许多想法与王游十分相似，他甚至同样也考虑过要不要举州投降，只是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打算。
在任飞鸿的计划中，扶何汸需要趁着其他家族势力尽数出动的空档，把台州攥在自己手中，若是前线作战不力，扶何氏就正好趁势而起，若是黎氏，劳氏还有王氏等人占据上风，就干脆举州投降，然后凭借献州之功，问朝廷要一个刺史之位跟将军头衔。
任飞鸿的眼光本来不算错，在原来的支线里，哪怕继位的皇帝是素有贤名的泉陵侯，最终也会天下大乱。如果以数年后天下动乱为前提条件进行谋划的话，那扶何氏不妨暂时向朝廷低头，借着中枢权威为自己牟利，等这世道的乱象再难遏制的时候，再以西地之力，图谋中原，若是现在就选择据州而守，那在消耗朝廷力量的时候，台州自身的力量也会被消耗。
扶何汸有选择性地采纳了对方的意见——自立为西夷之主的诱惑实在太大，他原本打算，就算建平那边打不过西夷，他也要从后勤上做些手脚，以便消耗其他几家的力量，当日黎怀刀之所以急切地希望能毕其功于一役，也有后勤拖延，身边粮草有限的缘故在。
如今王氏等人连连战败，扶何汸又派人出去散播流言，指责王氏与建平有所勾连，而黎氏跟劳氏昏聩无能，同时暗暗替扶何氏宣扬，表示能拯救西夷于水火之人，唯独扶何汸而已。
就在扶何汸默默思忖之时，他的亲兵过来汇报，说前方战事不利，西夷大军已经打算撤到来安附近。
——又是来安。
此战两度以来安为中心，然而今时今日，西夷那边的心情与刚开始显然大不相同。
王游到底老成，在黎劳两军溃散之后，她一人被钟知微跟陶驾两军围攻，虽然同样连续战败，但保留下来的力量居然还要超过黎氏跟劳氏的总和。
也正因如此，扶何汸已经在暗自定下拿王游杀鸡儆猴的计划，并想要借此吞并对方的兵卒。
扶何汸把出言告退的亲兵喊住，笑道：“且等一会，我正要写信交给黎氏跟劳氏，你多留片刻，替我把信带过去。”
*
陶驾所领的前军与钟知微所领的后军已经汇合到了一处，如今正在缓缓向前推进。
之所以是“缓缓推进”，名义上是谨慎行事，实则是故意留手，给西夷那边缓和的机会，毕竟光凭有着铁骑营为尖刀的前军，钟知微就可以击败王游，然而陶荆自武安归来后，也顺道带来了天子的最新指示——
温晏然在锦囊中只写了四个字，“欲擒故纵”。
如今台州已经被扶何氏所控制，倘若王游被击败得过于惨烈，那正好给了扶何氏吞并王氏实力的机会，然而只要给王游留上一口气，凭她的性格，便不会甘心引颈就戮，一定会与扶何汸斗争到底，他们完全可以先隔岸观火，看两遍内讧。
陶驾感慨：“此计已然近乎于阳谋，以王游的能耐，未必看不出不对，然而她与扶何汸之间，早呈水火不容之势，纵然有所察觉，也只能顺势而为。”
他年轻时候也总在军中，战场经验丰富，厉帝有一点跟当今天子相仿，便是总想把亲信派到军中，这对于做皇帝的人而言，本是常见行为，不过跟新帝相比，厉帝别说提供作战的可靠思路，前线将领们每次都得花相当一部分精力，来解决皇帝亲信的拖后腿问题，当时台州一战后，王游在得意时，甚至还公然宣称，她能屡战屡胜，虽然有自己的原因，也多亏了当时的天子不断帮忙。

第79章
曾经的厉帝固然折磨得建平大臣苦不堪言，却在王游那边得到了好评，自从此人成为台州刺史之后，每年上表赞颂天子功德时，措辞都格外真心实意，不过出来混总是得还的——陶驾第二次来台州，也为西夷带来了一个崭新的皇帝。
因为皇帝已然定下了欲擒故纵的计划，钟知微跟陶驾便不忙着立刻发动攻势，时不时还碰个面，沟通一下对眼下战局的感想。
钟知微年纪轻，而且勇武过人，屡立功勋，又深受皇帝信赖，原本十分容易有些骄傲之气，但她早年间因为边人血统的缘故在禁军中受到打压，等被天子提拔至身侧时，性格已经磨练得十分稳重，无论敌人如何智计百出，都岿然不动。
在此之前，扶何汸还用了任飞鸿的计策，想试着离间钟陶二将，他们以刺史王游的名义，把信件夹带过去，里面的内容以赞扬钟知微对战争的贡献为主，然后又表达了一些不解——陶驾屡战屡败，钟知微一战奠定大局，结果武安那边，却把主要的功劳放在陶驾身上，简直是怠慢功臣，说不定还是因为钟知微有边人血统，才会加以打压。
钟知微看到信后，不过冷笑两声，倒点了些人马，想要顺着信件的来路，抓住西夷人的尾巴，奈何这个计划由任飞鸿亲自布置，收尾收得干净，钟知微那边最终也只是抓了几个被西夷买通的小人物而已。
她到底是能在评论区留名玩梗的人物，不止武力强横，综合素质也同样出色，钟知微当然明白，建平那边的计策能如此成功，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前军带兵之人乃是陶驾。
陶驾心中对于一雪前耻的执念之重，中枢跟西夷都十分清楚，也正因为此，哪怕老成如王游，都没有怀疑过此人只是诈败，况且当时前军的普通将士并不知晓天子计策如何，队伍士气一定会因为表面上的不利而下降，陶驾能够在这种情况下，保持住队伍阵型，实在是一件极为难得的事情。
所以平定西夷的功劳，除了天子之外，陶驾当论首功，至于她自己，钟知微倒是觉得，有皇帝这样英明的主君在，又配置了铁骑营随行，换了谁上都跑不了一个胜利的局面，自然不该居功。
陶驾与钟知微相识多年，还曾经教导过对方一些兵法谋略，彼此有些香火之情，在知道对方的想法后，还额外提点了一句：“陛下此举，怕还有想要继续重用你的意思在。”
钟知微闻言微顿，随即恍然大悟，拱手致意：“多谢老将军指点。”
她如今已经有了宫中、北苑两次平叛之功在身上，又率铁骑营击退了西夷大军，要是此战不以陶驾为首功，而以她为首功，那钟知微的权势便过于显赫了一些，反而是陶驾，其人年纪已老，且劳苦功高，正好做两年武将之首，然后从容退下，慢慢安排年轻人接替。
在许多老臣心中，正因为天子不愿意过河拆桥，所以才安排钟知微稳扎稳打地往上走，若是心中生疑，反倒会行捧杀之计。
陶驾知道钟知微心里明白，也就不再多言，开始与对方讨论起西夷的战事。
钟知微谦逊道：“在下初至前线，对诸般事务不甚了然，不过天子既然有意行反间之计，那此事关节或者便落在黎氏跟劳氏两家人身上。”
陶驾感受着对方话里对天子的敬重信赖，再回忆起自己年轻时的旧事，一时间半是欣喜，半是怅然。
*
武安城内。
细雨濛濛。
这个季节，丹台两地放晴的日子不多，宫人们只得在屋中生火来烘烤被褥衣物，一时间十分怀念建平的气候。
王有殷也凑了过去，在火炉边考了会外袍，摸着差不多干了，才套上衣服出门，看看今日有没有需要递到禁中的文书。
她出身袁言时的府邸，作为一位士族文官，王有殷对稳定的局势有一种天然的推崇，她一开始也觉得天子有些过于锋芒毕露，如今也明白过来，其实皇帝御驾亲至武安并非是一件冒险的行为，相反对于整个天下的局势来说，这是最为稳妥而且成功率也最高的做法，旁人以为皇帝喜好弄险，其实是能力不足，看不出陛下布局的高明之处。
抵达丹州之后，王有殷曾听得不少人抱怨丹州的生活，如今也慢慢少了，毕竟连主君都不曾抱怨当前生活艰难，做臣下的难道还害怕吃苦吗？
——不过王有殷虽然也算天子近臣，却实在不太了解温晏然的想法，对方倒不是觉得建平好而武安差，而是觉得两边的生活条件都不怎么样……
王有殷动作轻快地把文书整理好，然后送去后衙。
雨中落英，为此方庭院增添了几分遗世独立的清逸之态。
无论外界如何，天子居处都有一种令人心神安稳的沉静之感，似乎只要温晏然在这里，所有大臣便有着充足的依仗。
王有殷注意到，自己来的时候，天子正立在窗下看雨。
她以前是觉得天子心中忧虑，借此排遣忧思，现在则知道自己有所误会：陛下分明是胜券在握，故而悠然自得。
王有殷的想法能代表很多近臣们的共同心声，不过包括池仪张络在内所有人的猜测其实都跟事实关系不大——作为一个穿越人士，温晏然深知，在伏案读书一段时间后，需要适当远眺来防止近视。
武安这边办事流程没建平那么复杂，温晏然也不太喜欢繁文缛节那一套，巡幸在外，官吏向来从简，王有殷看着池仪在，就将装着文书的木盒呈给对方，再由这位中谒者呈给天子。
木盒里装着的是前线的情况，如今西夷那边军队虽然已被击溃，天子却没有露出半丝放松之态，反而格外肃然，不管传来什么情报，都一定亲自垂询，事必躬亲，每日都批阅到夜间。
王有殷佩服之余，想起此前曾听老臣酒后抱怨过两句——但凡先帝能有一分陛下的风格，这世道又何至于此呢？
都是因为先帝过于放纵，才导致天子如此辛苦。
她并不知道，温晏然近来之所以如此勤政，跟厉帝其实有着很大的关系。
太多的臣子们拿她跟先帝对比，这些风声也传入了后衙。
习惯于摸着忠臣过河的温晏然也没忘记从同行身上汲取工作经验，反思旧事，觉得先帝能成为昏君，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喜欢插手自己不懂的领域。
她想得很好，先帝不通兵事，她也不通，先帝是昏君，她的目标也是昏君，只要方向错了，投入越多反而会越拖后腿——之前的计策能成功，主要还是评论区跟系统到的功劳，要不是评论区的热心读者提示自己西夷人团结友爱，让她想到了从中分化的计策，系统又更新了舆图功能，方便进行安排布置，还不知道战局会打成什么样，如今眼看着很快能见到胜利的曙光，大局将定，她可以适当多投入一点，让前线将士发觉自己水平不行，先存一点成见在心里，等日后天下大乱时，多半就会不再听自己调遣。
温晏然很有自知之明，自己不用演戏，只要正常努力工作就行，前方战事复杂多变，难道还能当真事事被她料准吗？
由于丹台两州距离极近，军中采用飞马传信，各类讯息可谓朝发夕至，也十分方便温晏然对前线做出各种安排。
钟知微跟陶驾两人带着大军缓缓推进，陶荆等小将则率领轻骑，四处游荡清扫，他们顺利攻下了一座本来在西夷势力管辖下的城池，正要将对方逃走的残兵也清扫一空，温晏然知道后，却特地传来命令，让他们一力求稳，不要急着追击，先整肃城中吏治。
*
“陛下圣明！”
靠近台州的武常城内，陶荆双目泛红，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
他现在对天子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本来作为武将家族出身，陶荆以为自己不会轻易上人的当，如今却还是差一点落入了陷阱当中。
之前驻扎在武常城内的西夷军乃是扶何氏的人马，任飞鸿跑去崇绥之前，特地做出过安排，吩咐此地守军，如果有人攻城，又难以防守，不若先将一部分人马隐在城中，然后再带着骑兵撤退，等敌军过来追击之时，留在城中的那些人马可以将对方辎重粮草尽数烧掉，断其后路，然后内外夹攻，不怕对方不败。
陶荆想，难怪带兵打仗总说天时地利人和，武常城与台州相近，此地居民很多都是西夷人，民心并不向着建平，这也正是对方计策能够成功的原因。
一位曲长：“少将军，既然如此，我们干脆……”
话音未完，那曲长悄悄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
陶荆见状，缓缓摇了摇头：“天子有令，要我们先整肃吏治。”又道，“此地居民多有西夷之人，但官吏大多是中原人出身，此地民心之所以不附，多是因为此地官吏处事不公。”
曲长犹豫：“那少将军的意思是要与那些做官的为难？”
陶荆：“为何不能与他们为难？”冷笑两声，“我不但要与他们为难，还要让所有人知道，陛下与先帝乃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他心中满是庆幸之情，昔日陶驾曾大败于台州，固然有自己的缘故，也跟先帝有着脱不开的关系，有些时候陶驾本来不想出兵，却要被朝廷催促着赶紧动手，有好几次，算是被厉帝给推进了坑里。
长辈不幸，自己却又幸运如此，如果说先帝是把平地上的人生生踹进坑里，那么天子就是把可能踩进坑里的下属给一把拉了回来，陛下用计大胆，却又步步为营，实在是亘古罕见的一位有道明君。

第80章
陶荆汇报了自己的想法后，很快就得到了天子的首肯，开始摩拳擦掌，拿着治军的态度开始折腾本地吏。
王游知晓此事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在战场之内西夷已然打不过建平，论起在战场之外的本事，就更加不如人。
目前驻扎在武安那的小皇帝流露出的态度很明显，她不止是要打胜仗，在打完胜仗之后，还要重新整治丹台两州，收拢此地民心。
王游的幕僚疑惑道：“西夷人心从来不向着大周，朝廷想要压制台州，就要靠在待这里的中原人，小皇帝下手这样狠，还没打过来安城，就处置了一大批官吏，竟不怕这里的大族生出二心来。”
王游冷笑：“她有什么可怕的？”
就像当日王游靠着打仗，硬生生把家族从一个台州的普通豪强，抬举成此地的实际统治者一样，自门曲坡一役后，天子的威望也随之水涨船高，她此前与劳氏两个孩子见面时，发觉那二人虽然咬牙切齿地痛恨朝廷，但对天子本人，也心怀畏惧。
——温晏然以童子之龄践祚，既无可靠朝臣辅佐，又无外家扶持，一年不到的时间里，竟然打得西夷诸族战栗不安，实在是可怖至极。
王游每每想到天子，便有些豪气顿消之意，她默然半晌，又召了几位心腹进来，与对方密语一番，然后自己亲自易服出门，去与劳氏黎氏串联。
与此同时。
城内的某个角落中，扶何汸的使者正在与刺史府的下属密谋。
就像朝廷打了胜仗后，皇帝的威信会随之提高，西夷打了败仗后，王游的威信也逐步降低，而且本来起家就不正，自然不是所有下属都能在逆境中保持住对主君的忠义之心，被扶何氏威逼利诱一番后，便开始为自身前程打算了起来。
*
距离来安城五里的大营当中。
为了保证西夷各个家族能有充分的时间内讧，建平大军在选择驻扎地点时，便有意跟对方隔了一段距离，时不时送去几封劝降的书信，除此之外，还按照天子的最新意见，有事没事派几队骑兵到人城池下面去耀武扬威，假装攻城，然后撤走，使得对方心中慌乱。
在最开始那几日，来安的军队确实被骚扰得疲惫不堪，不过王游也是经验丰富的宿将，很快便猜到建平那的打算，无论下方的骑兵如何鼓噪，都一样置之不理。
越过来安，继续往台州的方向走，下一座城市就是乐襄城，乐襄规模大，人口多，西夷的前军驻扎在来安，后军便在此地。
王游因为州内的事情，需要暂时离开来安，带着亲随卫兵们前往了乐襄。
她走得低调，却依旧在第一时间便被钟知微所察觉。
林中。
一位军司马钦佩道：“将军深谋远虑。”
钟知微笑了笑，道：“并非是我深谋远虑，而是陛下圣烛高照，咱们先给陶将军传信，请他将此事报给天子。”
他们如今并非是在来安城前，而是在来安与乐襄之前的密林中——钟知微曾跟陶驾学过一些西夷土语，之前驻扎在武安城时，看天子研究本地风俗，也跟着学习过一些，如今变更服饰藏身在此，竟然没被西夷方察觉。
早在数日之前，宋南楼已经抵达前线，钟知微让对方跟陶驾一起驻守，自己率领禁军中的小股精锐，趁着来安那边不再注意城下疑兵之计的空档，悄悄绕过了哨岗，摸到后方，作为策应。
军司马压低声音：“王游身边甲士不多，咱们要不要趁机截杀？”
钟知微摇头，笑：“王游一旦身死，扶何汸那些人怕便不敢过来了，咱们先留这位王刺史一命，等他们自己打起来，再过去捡便宜也不迟。”
*
扶何家主宅。
扶何汸接到王游的信件，对方之前就曾跟西夷其他家族之间定了婚姻之约，如今也以给小孩子们完婚为借口，请他们前往乐襄，明面上的说辞是借机重新联合，共抗建平。
幕僚劝诫：“主君，此事有些不妥……”
扶何汸一摆手，打住了对方的话头。
他性格执拗，下定决心后，就算任飞鸿也难以劝动，旁人更是无能为力。
幕僚自知难以撼动对方的决策，最后努力了一回：“任军师曾说过，之前西夷情势未明，刺史府那边看似危险，实则安全，主君亲自过去，刺史反倒不会如何，然而现在情况已经与往日不同，主君还是莫要亲自涉险的好。”
扶何汸摇头：“任军师是文人，她不懂此事，你们也不懂。”负着手，在屋中踱步，“两强相遇，争锋相对之间，大局如何，往往由个人威望而定，不然你们以为，建平那个小皇帝如今为什么非要亲自过来武安，就是这个缘故，凭王游的能力，我不来，就算咱们安排了多少人反水，也容易被她翻盘。”做到桌案前，开始给王游回信。
与此同时。
已经抵达乐襄的王游正在等着扶何氏的回信。
心腹道：“扶何小儿狡诈，今时今刻，未必有胆子过来。”
王游淡淡道：“不必担心，此人忍了那么久，已到忍无可忍之地，就算知道此事危险，也一定会过来。”
扶何氏的地盘距离乐襄不远，到了夜半时分，扶何汸的回信便顺利送至王游面前。
心腹大为振奋，笑：“恭喜将军，一切都在将军的预料之中。”
王游微微点头，面上却没有多少喜色——事已至此，就算自己料准对方打算，其实也没有太多把握。
丹台多雨，无论是乐襄还是武安，抬头上望，夜间的天色都漆黑如泼墨。
后衙中，因为房屋逼仄，只能给同僚挤在一处喝酒的张络笑道：“仪姊觉得是今日么？”
池仪饮了半口黄酒，道：“不是今日，便是明日后日，也或许是昨日。”
其实宫中内官受天子影响，平素不用酒水，只是此地气候过于潮湿，池张两人便稍稍改变了往日的习惯。

第81章
张络明白同僚所言，虽然武安距离前线不远，但两地之间到底存在一定的信息延迟，武安这边琢磨的事情，很可能已经发生过了，只是他们还没收到结果——他在心中感慨，从去年到今日，自己等人也算见了不少大事，如今本不该太紧张，事到临头，却还是有些稳不住。
相比而言，天子的表现就好得多，张络又往皇帝的住处看了一眼——如今才还没到戌时，那边的灯光已然暗了。
池仪：“陛下连日批阅前线战报，今天早早歇下了。”
武安到底不比建平，许多皇帝用惯的重臣都不在，很多事情都必须温晏然必须亲力亲为，连身边内侍的工作都多了不止一倍，加上李增愈那波人一部分因罪下狱，一部分含羞辞官，人手更是大为不足，让许多大臣本就不够充足的休息时间愈发雪上加霜起来，不过即便如此，池仪与张络两人也硬是顶住了所有压力，替温晏然承担了许多事务，有些士族出身的官吏私下感慨，这两位若非内官出身，俨然已经有了几分宰相之风。
张络点头：“近来我一直有些忧虑，丹州气候不好，中原人来了这里容易生病，咱们还是该劝劝陛下，莫要过于辛劳。”
自从被调至天子身边后，张络曾不止一次听人抱怨过先帝不够慈和，温晏然登基之前，好歹也是皇女，却被搁在桐台里不管不问，导致刚登基时便大病一场，如今也算不上多么体格强健，但也有人庆幸，幸亏先帝没把天子带到身边教导，否则若是染上了厉帝的脾气，那在西夷之战里不知如何是好的便是建平这边了。
池仪跟张络也没有深谈前线战事，喝了两口酒后，开始闲聊建平那边传来的消息。
如今正该庆贺皇帝生辰，虽然正主跑到了武安城，建平那边依旧要把该走的流程给走一走，据说近来中原一带常有流言传播，说皇帝乃是真龙降世，许多人偷偷在家中向天子祈祷，不过律法所限，他们不敢私刻皇帝的木像，就退而求其次，刻了国师的木像来祝祷。
——毕竟能从先帝的后嗣中精准选中最合适的继位人选，很多人相信，国师本人确有不凡之处。
温晏然听说了这件事后，让池仪给自己找了一个国师像，她看着那个宝相庄严，圆润富态，与本人半点不像的木像，一时间大为开怀，并快乐地将东西打包寄到了天桴宫那边，与对方同喜，温惊梅在收到后，也难得用了一下自己被天子托付国政时得到的权力，与燕小楼商议，借了禁军的人马，大力整肃建州的迷信风气。
——对于以昏君为长远目标的人而言，温晏然其实不需要这些神道之事来为自己助威，她将东西送给温惊梅，也是料定以对方的谨慎，必定会有所行动。
温晏然如今需要亲自在前压制西夷，虽然在稳定军心上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可是天子出巡太久，难免使得后方不安，而通讯的迟滞也让她无法及时知晓北地那边已经打算趁着建平空虚的机会，偷偷埋伏些钉子进来——温鸿等人为了防止暗桩被提前拔除，还特地嘱咐手下人，可以打着崇拜天子的名号来彼此联络。
温鸿等人不知道，建平内的官吏确实没把此事当做不安因素，而是当成可以拍马屁的事件报了上去……
*
建平大军就压在来安城前，王游等人也没条件慢慢挑个吉日，直接就近定了日期，然后以会盟联姻的名义，召四族聚集。
劳氏这边，劳百捷自己就是少主，还有弟弟在身边，勉强能压得住阵脚，黎氏跟扶何氏都是家主带着亲近族人一块与会，他们分散而坐，劳百胜坐在王氏族人那边，劳百捷则袖着手，坐到了扶何氏边上。
自从被俘以来，劳百捷一直生病，如今天气还挺潮热，许多西夷本地人身上都穿着轻便的夏衣，她却披了身袍子，面色也不大好看。
仆人给来客倒酒，扶何汸拿着杯子，却并不真饮，他提前与刺史府里的人串联，知道王游预备在宴席上发难，此时此刻，早有许多弓弩手埋伏在外，而扶何汸之所以晓得此事，是因为这些人早已被他提前策反了小半——被他买通的人数虽然不算多，却已经足够让王游的命令难以正常下行。
与此同时，扶何汸还在心中默默估算自己这边的势力——任飞鸿离开后，他确实感到了许多不便之处——扶何氏的精兵都是百战之士，他们这些出身西夷的人，想要掌握话语权，说到底还是要拼谁手中的刀子最硬……
扶何汸一个念头还未转完，边上的劳百捷就举杯向他敬酒，对于这个劳氏未来的继承人，扶何汸并不十分放在眼中，与之接触时，也只是虚应故事，让两边面子上过得去而已，此刻看人过来，便稍稍抬高酒杯，做了个对碰的姿势。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来就不远，劳百捷因为还未执掌家族，身份略低，还特地主动靠近了两步，然而就在此时，扶何汸亲兵忽然瞥见，一道森然刀光竟然从劳百捷的袖底飞出。
扶何汸跟劳百捷实在距离太近，须臾间，两道人影倏然分开，然而直到劳百捷倒下之后，旁人才发觉她不是退，竟是直接倒跌了出去。
——她一刀刺中扶何汸，却也同时被对方踢断了肋骨，当下喷出一口鲜血。
扶何汸捂胸踉跄后退，血液从指缝间流出——这个时代，一地主官被刺客杀害的情况并不罕见，只是没有人能想到，以劳百捷的身份，居然敢公然行刺客事！
劳百捷哑着嗓子笑了一声，她此前昏昏沉沉地病了一段时间，近来才慢慢清醒过来，不过与弟弟不同，她并不十分相信那些从敌人军营中听到的事，然而细思台州之事，劳百捷认为，扶何氏哪怕没有跟建平勾结，也很有些顺水推舟的意思。
她到底是被当做家族未来继承人培养的，明白到了这一步，失去大量精兵的劳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继续往日的地位，却也不愿意让扶何汸踩着自家上位——劳氏在前线作战，扶何氏却在后方扩张势力，如今竟然隐隐能与王氏相抗。
想明白局势的关节后，劳百捷一时间杀心大起，当即与弟弟私下谋定，决意在宴席上动手。
众人眼看着劳氏继承人刺杀扶何汸，还未反应过来，就看见劳百胜也拍案而起，一刀刺进了王游长女的胸膛——他们不止是打算让扶何氏不好过，也没打算让王游利用自家翻身。
同在宴席之上的黎氏首领几乎呆住，原本他们都把今日之争，当做了王氏和扶余氏两家间的角力，谁知道劳氏不声不响的，竟然做出了这样的大事。
——温晏然穿越前对西夷部分剧情只看了个大概，否则就会知道，不管是借刀杀人，隔岸观火还是临死之前给原来的盟友一刀，对于“团结友爱”的西夷人来说，都是基本操作。
乐襄城外。
隐在林中的钟知微看到城池的方向起了火光，一时间大为振奋，对身边禁军道：“陛下的计策成了，西夷那边已是一败涂地，咱们这便动手！”
顷刻间，钟知微的命令便传遍全军，禁军们换上盔甲，像一条游龙一样，直扑乐襄。
两日之后。
其实西夷那边虽然被天子一把火烧得丢盔弃甲，台州整体却依旧算得上一块硬骨头，许多大臣都有些忧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之中打下台州来，只是自门曲坡一战后，他们都学会了一件事——如果自身缺乏足够的战略眼光，在尘埃落定前，可以先对前线兵事保持沉默。
当然这种保持沉默的行为也不算困难，大臣们还没来得及替粮草士卒担忧，武安这边就再度迎来了一次捷报——台州归附的速度比所有想象得都要更快，陶驾等人几乎没费半点事，只是单纯地在外驻扎，西夷四族就在内讧中损伤过半。
当日钟知微刚把骑兵带到城下，遥遥看见乐襄城门被人打开，差点以为对方是以火光钓自己过来攻城，然后守株待兔，结果发现并非如此——扶何汸等人身死后，王游勉力支撑着下了自己作为刺史的最后一道命令，让手下人过来打开城门，献城投降。
事后许多王氏族人在她身边大哭：“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早早投降得好！”
王游闭目冷笑，那时候西夷势大，就算她不想打仗，底下人也不会同意，更重要的是，建平那边也绝不会接受——时至今日王游才明白过来，此战不是西夷要打，而是天子要打，只有将台州原本的势力清扫掉，朝廷才能从容收拾州中事务。
台州大捷是温晏然登基后，继北苑伏杀泉陵侯之外的第二件大事，这件事也向天下人昭示了皇帝本人坚毅果敢的性情，以及出色的战略眼光，不同于往昔将军打了胜仗之后对皇帝礼节性的溢美之词，这次战争，上至陶钟两人，下至普通的十夫长跟百夫长都很清楚，主要的功劳确实在皇帝本人身上，从提前预备下铁骑营，选陶驾为将，再到设计诱使西夷人马深入丹州，然后又欲擒故纵，刻意将西夷那边的残兵败将放归，看他们内斗，钟知微等人事后回想皇帝的布局，觉得那些计策之间，当真是环环相扣，精妙至极。
此事之后，许多书籍上记载了这样一行字“昭明元年，西夷举州而乱，天子亲至武安督战，以陶驾，钟知微，宋南楼分统三路，越二月，军大捷，台州全境皆定”。

第82章
捷报传至武安，朝臣们大喜过望，有些人也试探着上书，表示既然台州已定，天子可以返回建平。
他们的行为也并非完全是出于私心，实在是因为建平乃是中枢重地，亟需天子坐镇。
温晏然将所有劝她返驾的奏折留中不发，开始着手处理战后问题。
池仪跟见天子早睡了没两天后又开始熬夜，彼此都有些忧愁，然而面对有着正当加班理由的皇帝，又很难劝动对方多多休息——西夷虽然战败，然而马上得天下容易，但马上治天下难，温晏然此次不止自己过来，还特地带了一批文官随行，就是为了能更好地处理战后事务。
许多大臣想，虽然他们总体来说赞同陛下的意见，但对于那句“马上得天下容易”，先帝应该有不同的意见。
后衙中。
批了小半个时辰奏折的温晏然站起身，松了松筋骨，机灵的宫人见状立时过来，帮着陛下按一按手臂。
温晏然看一眼桌上剩下的还没批复的折子，在心中叹气——为了当一个专权的强势昏君，她实在是付出了太多。
“随朕去外头走走。”
后衙地方不大，但经过内官的布置，也算有点值得欣赏的景色，温晏然在竹丛边停驻了一会，又走到建在湖石上的亭子里，看了看远处的山影。
内侍们钦佩地想，翠竹的寓意是坚韧有节，远山则代表着皇帝心中的宏伟志向，陛下虽然不曾多言，但一举一动都有威服四海的天子之气。
温晏然在亭子里深呼吸——经常看一看绿色的植物，果然能让眼睛舒服许多。
她顺手打开了游戏面板，开始检查最新信息。
[系统：
[战争][西夷之战]大捷。
玩家达成成就[*当前内容不予显示*]。]
温晏然：“……？”
她记得之前成就不还显示得挺正常，怎么这回又突然不对劲了起来？
要是系统具备与玩家正常交流的能力的话，肯定会对现在的宿主发出悲催的嚎啕声——上次战败时积攒的力量虽然还没耗尽，奈何本次成就中[英主拨乱]里的前两个字，属于《昏君攻略》里需要被严防死守的屏蔽词……
[系统：
支线任务[西夷之战]结束，玩家成功存活，祝您游戏愉快。
备注：威信数据已更新，请在[个人信息]界面中查看。]
温晏然穿越前，曾经看见有人在评论区提问，为什么每次成功完成游戏任务后，刷出的提示都是“成功存活”。
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最高赞的回复是在《君王攻略》里，当皇帝是一个危险性极高的工作，刚登基就被刺杀的玩家大有人在，如果没能快速提升个人威信的话，甚至可能触发被内侍鸩杀的BE结局。
温晏然穿越后，也切实体会到了威信的重要，在某些情况下，皇帝的威信可以视作一种行动货币，如果威信足够高，就能让大臣们同意本来不会同意的行为，当然在此期间也会消耗一定的额度，她之前强行御驾离京时，中部威信直接低到了60，职业加成则由10变5，等战败的消息频频传来时，更是一度跌破了50。
正常情况下，玩家在中枢威信持续下降时，应该回建平坐镇，幸而被温晏然托付国政的三个重臣里，宋氏忠直，国师谨慎，袁氏从心，他们虽然忧虑前线战事，每日依旧兢兢业业上班打卡，而负责粮草后勤的卢沅光在两郡雪灾的事件上便被皇帝折服，早存了为温晏然效死的念头，而负责统领禁军外卫的又是忠心耿耿的燕小楼，建州腹地才没有引发动乱。
温晏然想，她登基的时间还是太短，导致威信数据有点虚高，一旦遇到逆境，就会飞快下降。
接着温晏然又打开个人信息界面，查看最新情况——
[威信（中部）：90 20（职业加成）
威信（南部）：50 20（职业加成）
威信（西部中立势力）：30 20（职业加成）
威信（西部敌对势力）：50 40（职业加成）]
在台州全境平定后，西部的信息分成了两条，温晏然能理解西地现在还有不少自己的反对势力，毕竟建平大军刚刚在战场上砍了一堆人，作为阵营首领，绝大部分的仇恨值被算在她脑袋上也挺正常，然而让温晏然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自己的威信在敌对势力那边反而比中立势力要高？
作为西夷的野心家，扶何汸此刻若是在天有灵，知晓天子现在的想法的话，必定会让对方反思一下自己都对反对势力做过些什么……
战争已经结束，[战争沙盘]中的信息自然停止更新，温晏然检查着最后的数据，发现她手下的兵卒数量比之开战前，还要多了将近五万人。
对兵事确实还处于初学者阶段的温晏然，此刻还未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建平在得到完全胜利的同时，也成功避免了己方势力遭遇太大的损伤，陶驾等人私下谈起天子时，总会把温晏然跟古时那些早前一点军事经验都没有，但一上战场就焕发异彩的名将做对比——果然是天佑大周，才给了他们这样一位文武双全的君主。
确认过数据的温晏然又回到屋子里继续批奏折，她召了崔新静，任飞鸿，高长渐等人过来，与之商议西夷的善后问题。
温晏然：“朕已经想过，此前西夷官职总是私相授受，从今往后，但凡有品级的官位，都需由朝廷派遣，如今可先多选丹台两地人到建平太学中读书，经过考核后，再行授官。”
任飞鸿道：“请问陛下，西夷本地土人，是否也在被选之列？”
温晏然：“土人士人，都是朕之百姓，自当视为一体。”
任飞鸿闻言，微微敛容，起身朝天子施了一礼：“陛下圣明。”
温晏然笑：“任卿且坐，私下相见，不要如此拘礼。”又道，“随后自然要规范法度。”
她从奏折中挑了数份出来，分别记录了从中原迁至西夷的本地豪强的不法行为，以及西夷土人大族横征暴敛的事迹。
温晏然道：“先后将这两批人明正典刑，并借此告知百姓，无论是中是夷，官府都不会两样对待，今后当在此地设立学校，教化百姓，使其知晓中夷本为一体，若是夷人愿意更易姓名，改做中人装束，官府可以为之更改户籍，若是不想待在西夷，打算内迁，也可为之安排。”接着笑道，“朕近来也找本地乡长过来询问，西夷山林特产不少，像扶何氏，就十分擅长使用外伤草药，至于都市等族，又擅长织锦，此后可以广开商路。”
任飞鸿面色微动，到底是记得皇帝之前叫她不要拘礼，才忍住了没有多言。
天子先收西地之权于中枢，又以道德教化之，以律法约束之，以改籍分化之，同时还诱之以利……想到此处，任飞鸿忽然有些释然，她如今彻底不再为扶何汸当日不听自己的计策而心怀不满，毕竟有天子这样的对手，就算扶何氏所有行动都依照自己的计策行事，顶多也只能多拖延一些时日，不但影响不了大局，反倒会徒增伤亡。
高长渐拱手请教：“此事千头万绪，不知陛下派何人前往？”
他这个时候开口，便是有自请留在此地为官的意思，高长渐乃是建州高氏出身，本身就颇具名望，说不定能破除万难，将天子的政策推行下去。
温晏然微微一笑：“都到武安了，朕当然要亲自去一趟台州。”
高长渐闻言微怔，随后行礼称是。
五日之后。
被朝臣们劝说应当返京的天子仪驾，在钟知微等人的护卫下抵达台州。
不知下了多少时日的细雨竟然停了，天空难得放晴，天子的车队从街道上缓缓行过，抵达了原本属于王游的刺史府邸，然后传令下来，说皇帝本人会在此召见西夷本地官吏、望族首领以及普通百姓，事后还会亲理狱讼。
最先获得面圣资格的还是王游，她在侍卫的搀扶下缓缓前来，走到半路忽然停下，眯起眼睛，遥遥望着天子所在。
此时此刻，王游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复杂至极的情绪，自己分明应该更为怨恨对方，但在即将见面的时刻，却感到了一种深刻的敬畏，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事物，压在了她的心脏之上。
一位穿着内官服饰的少女向王游走来，客气道：“陛下召刺史觐见。”
——西夷虽然战败，但处置的结果还未颁布天下，台州刺史的名头如今依旧被顶在王游的脑袋上。
温晏然召见王游的地点是刺史府前厅，对于这个地方，王游本该十分熟悉，如今感到一种浓郁的陌生感。
主人改变，府邸自然也随之改变，直到今日，背离中原多年的台州，才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或许是因为今日是一个晴天，前厅的所有门窗都被打开，内外都很亮堂，王游慢慢走了进去，她还未看清对方的形貌，便觉得内室猛然黯淡了下来，所有光芒都只汇聚在那穿着鸦青长衫的少年君主一人身上。
——厉帝喜好纹绣华服，新帝的服饰却出人意料的简素，腰上没有佩玺也没有佩玉，头上用来束发的也不是旒冕，而是一顶普通纱冠。
王游恍惚中跪拜下来，她总觉得即便不是在府中相见，而是在外面的街道上相见，自己也一定能在第一时间明白过来，面前的人便是当今的皇帝，大周的天子。
——何为帝王风度，这便是帝王风度！
温晏然给王游赐了座，详细询问对方台州事务，从气候问题，农作物问题，百姓生计问题，一路问到人事任免，各族争端，对方受召而来的时候刚过午时，直到快就寝的时刻方才起身告退。
临走前，王游忽然再度伏身下拜：“罪臣幼女，此前已随崔舍人入京……”
温晏然不等对方说完，便点了点头：“王卿幼女既然已入太学，朕今后自会好生教养于她。”
王游以额触地，三拜之后方才起身——如今天色已然黯淡下来，她却莫名觉得，白昼时明亮的阳光，此刻依旧凝聚在天子身上。
在召见外人的时候，钟知微一直立在天子身边充当背景板，能不开口就绝不开口，此刻自然也不会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陛下今年才刚满十四，人家王刺史的幼女今年已然二十多了……

第83章
温晏然抵达台州后，翻阅本地卷宗，从里面挑了些典型的事例来公开处置，她提前将风声放出，又令池仪张络两人留意，熟知西地形势的任飞鸿协助，并嘱咐禁军从中配合，果然，此地某些大族打探到消息后，一面送重金贿赂权贵，一面又开始暗中鼓噪，想要串联举事，还有些打算带着财货潜逃。
池张两人冷眼旁观，看着火候差不多，带着禁军将人一股脑包圆，他们到底是评论区留名的权宦，虽然掌权未久，已经流露出日后杀伐果断的风范，不以中夷为分，将那些悖逆之辈尽数斩杀，事后在城门外头堆了一座京观加以震慑。
大臣们见到这一幕，战战兢兢之余，自然猜到那是皇帝本人的意思，台州既已归附，天子是想借此向此地人传达一个信号——不管是中原人还是西夷人，只要遵循法度，就是大周的百姓，若不遵循法度，官府收拾起来也不会法外留情。
天子一面以武力震慑台州，一面不忘温言安抚，连日来召了不少本地各族首领前来面圣，温晏然记得评论区提到过，天子的身份加成有着相当玄学的力量，在直面旁人的时候会产生特别的效果，只要中枢还保留有一定威信，就自带说服力max光环，有时候玩家想要推行某些政策，臣下们本来不同意，但若是能触发“私下相谈”的选项，对方的态度便很容易产生变化。
温晏然把本地许多乡中耆宿汇聚到刺史府中，当着他们的面把经过崔新静润色的中夷一体政策重新讲述了一遍，包括将授予官职的权力收归中枢，与此同时，西夷本地人无论血统如何，皆可凭本事进入太学，事后还会开通商路，并帮助本地人改籍内迁等等，
这些政策既有好处，也有坏处，温晏然原本还想来点威逼利诱的手段，令这些人不敢明着有异动，结果整个商谈过程却没有遇到任何困难，基本上她每提起一个话头，对方就连连叩首，表示自己一定谨遵陛下圣谕，全程根本没有流露出丝毫讨价还价的意图。
其中有一个人叫做都缨，池仪等人查过对方往日情状，据说经常口出怨言，对建平也满是不屑之意，年轻气盛时还公开宣扬过要生啖厉帝之肉，今日有机会面圣，却连坐都坐不稳当，唯有跪伏在地上，才稍觉安心。
她还不算态度变化最大的一个，有一位黎氏的旁支族人此刻正伏在地上嚎啕大哭，同时连连顿首，额上甚至出现了血迹：“陛下，草民今日亲聆陛下教诲，已是死而无憾！”
坐在上首的温晏然到底因为看过评论的缘故，有些心理准备，全程端住了皇帝的架子——职业光环，恐怖如斯，评论里说的果然都是干货。
至于身边的蔡曲等人，表情一时间有些飘忽，他们这些内侍往日总被前朝大臣说谄媚君上，如今方才明白，谄中自有谄中手，一山还比一山高，相比于西夷的奔放，建平这边在情感表达上还是太过含蓄。
本地耆宿被送走后，蔡曲将建平那边的信件呈上，温晏然本来没打算现在就处理，看见信上的印鉴，直接拿了最上头的那封拆看——当朝的御史大夫在奏折中夹了一封私信，里面的内容与她往日行事作风一般干脆利落，贺停云表示自己居于高位，深感不敢，是以自请外放到台州。
内侍们看见，天子的目光在信纸上停了半晌，然后微微笑道：“不愧是贺卿。”
温晏然记得贺停云别称贺停职，她现在已经知道，评论区里的昵称跟总结都是玩家们基于整部作品的全部剧情提炼总结出来的，所以贺停云此人大约是一个前期努力工作，后期闲散摸鱼的人，正好完美符合自己先集权再当昏君的要求，加上西边确实缺少人手，自然同意对方的调任请求。
贺停云如今已是御史大夫，单以官位看，算得上位极人臣，然而她能得此高位，全因当时在灵前一剑刺死了前七皇子，其人能力固然不错，但贺停云也深知，自己上位太快，根基不稳，早就存了外放出去的心思，正逢天子收服西夷，又新定下一些策略，正需要一个性格强横的能吏过去坐镇执行，她好歹也做过一段时间的御史大夫，正适合过来威服地方。
温晏然允了贺停云过来，任命对方为台州刺史，并给对方加了光禄大夫的虚衔，表示贺停云跟往日一样都是天子的心腹之臣，此次调动也全然是因为西地缺人，而不是刻意降职。
除了任命新刺史之外，温晏然也开始着手处置之前谋反的四族——在大周，谋反理论上是死罪，但在实际操作里，却存在不同的判罚标准。
这也跟如今法度废弛，天下不安有关，温晏然之前那几任同行在治理国家上都没起到什么正面效果，地方上的各类罪犯数量过多，贫民食不果腹，逐渐沦为匪类，有时候一乡一地之人，要么是豪强，要么是逆贼，主官过来，简直无从处置，再加上这个时代人口珍贵，最后只能赦免。建平师氏在外任的时候，曾就此写信劝诫天子，表示天下疲敝，但症结并不只在地方，更在庙堂之上，厉帝心中不满，虽然没有把师氏也流放边地，但也多有打压，直到那个上书直言劝谏的郡守自缢身亡，才算了解此事。
换到西夷这边，王氏，黎氏，劳氏以及扶何氏四族的田地家产当然都被抄没，参与谋反的主将中，扶何汸黎怀刀等人已经亡故，劳氏嫡系继承人已然身死，首领也病倒在床榻上，王游更是干脆，她见过天子后，吩咐下属此后要尊奉建平之命，然后令身边心腹将自己首级割下——大周风俗，一些有身份的官吏若是犯了重罪，朝廷不会一开始就把人拿下法办，而是先给点暗示，若是对方愿意自戕，就不再追究其家人。
王游知道谋反之事难以尽赦，事到临头，只求建平看在自己也存有配合之心的份上，稍加宽宥。
眼看以王氏为代表的四族都元气大伤，中枢那边果然也没有下死手，他们到底不像当初统领禁军的季氏那样，闯入宫禁中作乱，反而自始至终被天子玩弄于股掌之上，事后族中不太重要的旁支判了徒刑，至于嫡系，明面上按死罪论，却可以用财货赎免减等，温晏然亲自替王氏的几个小辈付了赎罪钱，又给他们在建平郊外指了一块地方结庐守孝，等孝期结束后直入太学。
除此之外，四族的族兵部曲等存有一战之力的人马，大半已被建平俘虏，剩下的也解除了战事装束，被圈起来等候发落。
王有殷过来：“外面钟将军请陛下示下，应当如何处置西夷降卒。”
温晏然没有立刻给出回复，想了想，道：“趁着朕还在此地，先清查一下本地田亩。”又道，“至于那些降卒，不若尽数迁到南地安置。”
王有殷闻言微怔，这件事情实在是出于意料，她一时没能做出反应，迟了片刻才应声称是。
作为一个颇具眼光之人，王有殷倒也明白天子的想法——西地势力盘根错节，如果把人留下，恐怕死灰复燃，倒不如从原来的居住地迁走，打散了安排，然后再慢慢处理。
大周此前也多次安排过边人内迁，但从没有像今次这样，一气迁移那么多生民，而且台州位于大周西边，与南地相隔极远，路途中的各种损耗，以及如何组织安排也是一个大问题，若是旁人这么说，王有殷必定不信，不过天子登基以来，许多事情都出人意表，万一对方决意如此，他们也只得奉命而为。
温晏然安稳地待在刺史府中，大约五日之后，西夷田亩的初步清算结果就放到了她的案头。
王有殷跟崔新静同时侍立在侧，第一时间得知了清算的答案：仅仅西夷一地，田亩数量就将近一亿。
刚听到这个数字时，王有殷的心跳都停了一瞬。
台州山林多，疆域也广阔，一个郡的面积就抵得上中原那边半个州，此前报上来的田亩数量是三千万，本来已经足够丰饶，如今三千万直接变成了一亿，只要此地照常缴纳税赋，府库便大为丰足。
与此同时，王有殷也想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天子此前要透出风声，说要将降卒南迁——本地人肯定不愿意背井离乡跑那么远，而且经过这场战事后，他们有明白天子此人既不吃软，也不吃硬，是个难以动摇的性子，于是便想了个折中的方式，把台州的田亩数照常报上来，如此一来，中枢明白西夷本地需要足够的人口耕种田地，纵然要迁徙，也不会一口气迁走那么多青壮成丁。
王有殷心中思绪万千，面色却纹丝不动，恭恭敬敬地垂手侍立于侧，果然听见天子笑道：“既然如此，那且不必将人尽数迁走，只从中挑选一些罢了。”
对面的崔新静目光微动，稍稍躬身，显然也是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温晏然缓缓道：“西夷方定，治理之策当与中原不同，今后要在此地多设屯田官，那些清查出的无主田亩，都收归官有，令各地郡守编户齐民，按每户成丁数量发放田产，家中丁口去世满一年后，田地再重新收归官有。”又道，“此地税赋，也按田亩多少收取。”
她这句话其实是把大周延续多年的人头税改做了田亩税，然而有了按丁口数量分发田产的前提条件，王有殷与崔新静二人，一时间竟然都未反应过来，只以为这是天子分化西夷势力的政策。
——温晏然虽然偏科，也知道“摊丁入亩”跟“火耗归公”两句话，她相信只要自己步子迈得足够大，就一定会顺利地栽进坑里，如今大周的忠臣势力还十分强大，她要是昏庸得太明显，难保不会被人找机会架空，最佳的选择，还是做一些看似对大周有好处，实际上负面影响巨大的行为。
温晏然明白，改革一定要符合当前社会关系跟社会生产力，所以她相信，不管摊丁入亩有多少好处，自己现阶段也必定不能做出什么成绩来。
就在此时，沉寂已久的游戏系统再度闪烁了一下，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更新标志，大约一个时辰后，完成更新的游戏面板在[战争沙盘]下面，多出了一个[地方产出]的新界面。
[地方产出]里头也只有唯一一条数据——
[台州：
官田总数（亩）：8231；
当前产量：0（暂未收获）；]
温晏然总觉得，完成更新的系统与往日相比，光泽上显得更为黯淡，不过考虑到《昏君攻略》本来也不是一款存在任何美术优势的游戏，也没有放在心上。

第84章
台州的田野之中，许多人正在痛哭。
他们都是出身于本地大族，眼看着建平大军长驱直入，先是害怕，等知道自己或许可以逃得一命后，心中慢慢生出了不少悔恨之意。
有人哭道：“若是当日王氏等四族不曾各自为政，台州前景如何，尚未可知。”
另一位老者扶着拐杖，摇了摇头：“重来一遍也是如此，王氏等大族私据台州非止一日，然而州中乱象，却与前代并无区别，只晓得依仗武力，却不曾用心经营治下之地，就算能占得一时上风，长此以往，终究会生出动乱。”
一位年轻人抹了抹眼泪，道：“日前官府那边派人下来度量田地……”
以前王游执政之时，也时不时派人度田，各族给她面子，会稍稍出点血，那时候便已经心疼不已，如今朝廷这边派来的屯田官，则一口气将所有田亩数量尽数上报，不许各家有丝毫隐藏，他们虽然心痛，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比起举族迁徙而言，家产尽没也不是不能接受的选择。
在大周，流刑一向比罚人做劳役的徒刑更重，仅仅比死刑稍轻——受到时代影响，被判处流放之刑的家族，身边携带的财货家畜自然会被盘剥干净，从西地到南地的上千里路得纯靠步行，死在路上是大概率事件，就算最后真的抵达南地，也容易因为水土不服而亡故，许多百姓疲病交加之下，便沦为当地大族的家奴。
也正因为此，云氏明明是传世的大族，等被流放到边地之后，整个家族便风流云散。
西夷人无可奈何，只得将田亩数量尽数上报，希望天子看在台州确实需要足够的耕地人口的份上，多留些人下来。
也有人提出异议，治理台州的策略颇具条理，显然是打算以恢复民生为主，又怎会做出如此酷烈的决策？
虽然有明白人猜到这是让他们老实把田亩数交待清楚的计策，大部分人已经被打得胆气尽摧，根本升不起与之抗争的意念，也庆幸自己如此识时务，身边出身内官的亲信十分心狠手辣，拎了好几个刺头出来明正典刑，直到现在，城外立着两座京观。
与此同时，官府也下令编户齐民，各家的隐户部曲被打散到不同的区域，原本属于黎氏的人迁到之前王氏等家族的地盘上，王氏的人也按照同样的方式被迁走……或许十年之内，那些被迁走的部曲还能记得旧主的恩情，但十年之后，只怕与普通百姓便没什么分别了。
有人在暗暗盼望，希望天子早日回京，也让他们能松一口气，结果等天子那边开始准备返驾的事宜的同时，另一个消息也随之一同传来——
原御史大夫贺停云抵达台州。
贺停云行动一向干脆利落，得到允准的批复后，竟然不亲自回家收拾行李，而是写信回去，让家人把该打包的东西差心腹送来，自己带着一队护卫轻装出行。
她刚一进城，就被等候在此的禁军小将带至刺史府，然后由内官引至天子面前。
温晏然在丹台两地耽搁了那么长时间，手边多是用的不惯的官吏，唯有与贺停云等人相处时，才稍稍有点之前在建平时的感觉。
“贺卿赶路辛苦，今日先去休整。”
贺停云向着天子拜了一拜，然后取出随身携带的书信，干脆道：“臣出发之前，收到建平来信，光禄大夫，国师还有宋侍中，都切切叮嘱微臣，一定要请陛下返驾。”
一国之君终归是得在朝中坐镇才能让人放心，温晏然再不回来，袁言时等人能亲自过来哭求天子返驾。
该定的政策已经定下，该办的事情也都办得差不多，温晏然笑笑：“有贺卿在此镇守，朕也能安心返回。”
——以少府为代表的建平大臣本来还暗地里期盼，希望天子早去早回，免得错过圣寿，结果现在别说生日，要是再耽搁几天，温晏然回去的时候，收拾收拾就能直接准备过年。
临出发的最后几天，温晏然抓紧时间把台州上下官吏的履历给梳理了一遍——作为一个资深社畜，温晏然有时候会在批奏折的时候恍惚觉得，自己996的工作状况似乎并没有因为穿越而好转——然后初步定下了各郡主官，她把之前东治城的县丞还有顺会的县令都给拎到了台州这边做郡丞，除了就地取人才之外，一些随她前来的文官也上表自荐，表示愿意留下，其中还包括崔新静跟高长渐，不过温晏然只同意了前者的奏请。
高长渐也明白，他在中枢待得时间太短，又不像崔新静那样立过出使台州的功劳，尚且不满足外放资格，天子且得放在眼皮底下看一段时间，才好做决断。
大半个月后，已经告罪回家的李增愈在闻之此事后，直接晕厥在地，他本是吏部官员，如今西夷百废待兴，本该参与到官员的任免当中，进一步积攒功劳，如今却只能待在家中，彻底错过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进取机会。
*
北地前营当中。
此前宋南楼被派到此地为主将，师诸和也跟了过来，到了攻打台州之前，宋南楼被天子召去前线，许多士卒也随之离开，前营这边，暂时由师诸和掌管。
此时此刻，师诸和又一次将天子的书信拿出来细看。
天子在信中提起，按照往日的奏报，北地常常有身份不明的流匪出现，本地大族也因此多建邬堡以自守，如今前营兵力西调，守备力量空虚，那些流匪既然有来无影去无踪的本事，再出现几个想把握机会与官兵为难的有识之士也不奇怪，等前营被匪徒所灭，本地官吏自然闻讯大悲，不得已过来暂时接管营盘。
师诸和并未与新帝真正交谈过，却从信件中感受到了一丝促狭之意，对方所言的流匪自然不是真正的流匪——北地大族习惯建立邬堡，并在其中藏匿了数量极多的人口，畜养部曲宾客的习气更是蔚然成风，他们想要维持现状，自然得时不时制造一些流匪劫掠的事件出来，来证明邬堡存在的必要性，若是被派到本地的官员想要清查此事，自然也就会变成流匪的目标。
温晏然登基也有一段时日了，北地大族晓得小皇帝性格强硬，发觉前营力量空虚，自然想要趁机找点麻烦。
为什么多年混乱，设立在丹台之地的右营早就变成了一个虚架子，除了武安之外，几乎就没有可堪调用的士卒，若是能让前营也变作一个空壳，做起事来，也就方便多了。
所谓的闻讯大悲，不得已过来接管云云，是在告知师诸和，一旦他兵败身死，边上那些虎视眈眈的大族肯定会趁机将前营纳入掌控，同时把不利于自己的证据通通毁灭。
在信件最后，温晏然又提醒师诸和，要注意大营周边的地理环境。
温晏然把自己放到敌人的角度，认真给了一份作战计划——前营营盘坚固，易守难攻，若是师诸和选择坚守不出，那些“流匪”自然无可奈何，然而士卒需要粮草，按照大周制度，前营所在地方有着大量的屯田，对方若是趁着秋收的机会过来作乱，那就不得不去抵抗。
与此同时，前营边上也有用来运输货物的河道，倘若秋收被破坏，“流匪”又做出截断河道的举动，还能不被从营中诱出吗？
温晏然知道对师诸和的评价是不会打仗，是以分析得格外认真，还照着系统舆图给对方画了幅地图——她的要求也不高，只要师诸和能在宋南楼回来前把营地守住就行，温晏然相信，自己已经把情势说得如此明白，对方应该会提前抢收秋粮，然后待在大营中老老实实等主将返回。
前营军帐中。
师诸和在窗前重读信件，天子是锋芒毕露的性格，如今特意写信过来，还把后续推测以及周边形势写得如此详细，显然是有所暗示。
单以才能论，师诸和对新帝已然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因为此前多年的学习积累，所以对北地情况隐隐猜到几分，然而皇帝从出生以来，大部分时间都在宫内自闭，居然也了解得如此清楚，实在令人赞叹，至于大营周边地形的图纸，也明显是花了功夫绘制的，除了图画水平不大优秀以外，堪称无可挑剔。
——温晏然不知道师诸和对自己图纸的评价，也没法告诉对方，她上大学的时候虽然学习过绘图，但显然没学过用毛笔绘图……
一位中级军官进到师诸和的房间当中，此人是宋氏故吏出身，与师诸和认识已久，能够称一句心腹。
军官压低声音：“他们还未行动，将军当真要率先动手么？”
师诸和起身，淡淡道：“自然要率先动手。”
他日常虽然只出五分力气，却也没有耽误过工作，而且今次是天子亲自给的指示，师诸和如今既然顶着副将的头衔，总不会不遵号令。
——师氏曾有忠臣曾因为直言进谏被厉帝逼迫自缢，师诸和虽然没有经历过那个场面，往日也听长辈提起，以当日那位郡守的能力，自然知道该如何保全自身，然而既然亲眼见到了如斯混乱的世道，若是选择闭口不言保全自身，就算没有恶名，难道就当真可以心安理得的继续做世族名臣吗？是以对方昔日才会写下那封言辞直指中枢的奏疏，其中不止提及了厉帝跟掌权内官，连许多朝廷重臣也被牵涉其中，事后有人说那位郡守性情勇烈，也有人说对方孤愤偏隘，师诸和小时不解，长大后也渐渐大约明白了那位长辈的意思，对方分明看到这世上存在着极其严重的问题，却不知该如何解决。
师诸和如今有着与那位长辈相同的感觉，他细思天下事，总觉得眼前迷雾一片，不知道路在何处。
同样出身曾遭遇过厉帝打击的家族，师诸和的性格比任飞鸿更为含蓄一些，他已然能感觉到，天下之所以摇摇欲坠，厉帝的昏聩固然是一个很重要的缘故，根本原因却是整个社会结构产生了问题，明君只能暂时缓解症候，却无法将问题根除。
然而等天子在西夷的举措传至北地后，师诸和又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追求许久的那个答案，或许就在皇帝本人身上。
他在武事方面的才能已然到了能被评论区拿来玩梗的地步，自然极其擅长治军，等兵卒们准备就绪后，当即下令让所有人改易服饰，随他趁夜出营。
十日后。
温晏然靠在车子中的软垫上，闭目小憩。
宫人奉上一盘涂了蜂蜜的梨片，温晏然觉得过于甜腻，只用银质的小叉子叉了一块，剩下的让身边人分了。
建平那边急着让她返驾，其实跟北地不安也有些关系，为了让袁言时等人安心，温晏然还特地写信回去，告知重臣们自己心中已有打算。
她没有忽悠这些朝堂重臣，早在离京之时，温晏然就分别给师诸和跟温循那边送了信件，提示前者小心本地大族，又提醒后者，到了秋收时分，把后营的兵马带到靠近北地的地方拉练一番，不必当真动手，只要以军威震慑一下那些心怀二意的宵小即可。
“陛下，建平传来急信。”
温晏然微微颔首，外面负责报讯的禁军被引至车架前，汇报道：“陛下，前营师副将剿匪近两万……”
“啪，啪啪。”
几位近臣听到对方所言，直接惊掉了手中玉笏，北地情况跟西夷不同，时不时就有各种力量强横的流匪出现，朝廷此前也曾多次派人清缴，却一直没起到太好的效果，在温晏然驻扎在武安的时候，很多人担心那些流匪会趁着天子亲政西夷时作乱，没想到作乱是作乱了，结局却跟他们脑补的完全不同。
相比起失态的大臣，天子本人的态度倒是从容依旧——直到现在，车架中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传出。
王有殷默默捡起自己的笏板，虽然没有证据，但她直觉认为，此事多半也跟天子有些关系。
陛下曾设局诱西夷之兵深入丹州，然后将之一网打尽，如今也多半将同样的计策用在了北边——先故意离开建平，好让那些人觉得中枢空虚，等他们生事时，再来个包抄围剿。
车架内，差点被梨块卡住的温晏然默默给自己灌了半盏茶——什么情况，她不是还没对北地动手吗，对方怎么就突然间损失惨重了呢？
温晏然目光微凝，发觉系统近来沉默得格外异常，刚想打开面板看看情况，却发现在[战争沙盘]模块边上多了一行有气无力颜色浅淡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红色小字“功能维护中，暂停使用”。

第85章
剿匪也算是军情，除了口述之外，自然也有信件传递，不过那封由师诸和亲笔书写的奏疏由于手续流程问题，目前还停在尚书台那边。
温晏然得知此事后，当即给车队下了指示，让所有人加快赶路速度。
负责传话的禁军觉得，当今皇帝性情果然与先帝迥然不同，要是先帝突然听到好消息，肯定得先大肆庆祝一番再谈其它，如今的天子听见捷报传来，反而比此前更为更加肃然，一副立刻就要赶回京城工作的昂扬之态。
有这样一位主君，普通的官吏，哪里又敢说一句勤劳呢？
禁军告退时，心中满满都是对天子的钦佩之意。
[战争沙盘]正处于维护状态，温晏然没法立刻得知北地局势，不过她按照禁军提供的情报思忖了片刻，心中也大略有了些猜想。
在天子车架正式进入建州城之前，北边的详细战报也终于到了温晏然手上，她之前分别给师诸和跟温循去了信件，让后者带兵外出拉练，又向前者充分描述了离开大营的种种危险，自然是希望对方能老老实实地把地盘守住完事，不过温晏然事后也反思了一下，自己到底是被这个时代的说话风气所影响，行文措辞时带了几分谜语人的感觉，这才给了师诸和要主动出击的错觉。
还好结果不算太差，她虽然不指望师诸和带兵，也不打算让前营就此荒弛。
至于温循，颇有点恰逢其会的意思。
温晏然在信中暗示，当地大族或许会扮作流匪把前营的将士诱出，师诸和毫无障碍地接受了这个思路，然后算准那些“流匪”外出的时刻，将自己手下的精锐部队也扮作流匪的形貌，主动出击，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而这些将士之所以愿意服从师诸和的指挥，平日里的赏罚严明固然也是一方面原因，也因为当初宋南楼是从靠近建州的地方募集的士兵，那里的人因为距离建平比较近，对宋氏师氏等大族有着天然的敬畏。
师诸和在前营待了那么久，早就查知那些“流匪”大多来自附近的金氏跟汤氏两组，其中汤氏是有名的豪强之家，而金氏甚至能算得上一个三流世家。
汤金两家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师诸和带兵轻易击溃，大部分“流匪”都被擒杀——与西夷之战不同的是，敌军可以招降，至于那些以匪类自居之人，可以直接击杀了事。
其中有一人被俘后，喊了一句自己是金氏之人，师诸和闻言，亲自过去送人上路，同时果断表示，此贼敢假冒金氏族人，多半是因为贼首已经将金氏整族挟持，如今已经收到讯报，安定乡里也是应有之意，师诸和继续同样借着服装上的掩饰，骗过金氏的守卫，令他们将邬堡大门打开，然后顺利打进了对方的地盘当中，并将所有“流匪”彻底清缴，汤氏那边听得风声，本来想试试看能不能挽回一二，刚跟师诸和交了一回手，就十分识时务地开始撤退。
师诸和无法丢下大营，难以长途奔袭，本来能被汤氏逃掉一点人马，结果在撤退时，不幸遇见了过来带兵拉练的温循。
见到这一幕，温循立刻明白，天子之所以安排自己前往此地，就是为了截断这些人的后路，虽然不明白天子如何连时刻也估计得分毫不差，也不影响她立刻挥兵直上，兜住汤氏的前锋。
虽然师温两人带的人马都不多，然而汤氏的部曲本来也不是正规军，两面夹击之下，很快就彻底溃散。
事后师诸和还跟温循简单碰了个面，沟通了一下北地的情况，两人带兵风格其实并不一致，但在天子算无遗策这一点上，却迅速达成了共识。
事后师诸和也遵照天子信中的提示，迅速掌握了这两家的地盘，耐心地布置各类证据。
*
地上的车队犹如云团一样，向着建平推进，天子出行的规格本来就不低，加上此次乃是战胜归来，朝廷这边更要大张旗鼓地来迎接一番，借此安定人心，温晏然原本稍微觉得有些麻烦，看到流程中需要自己穿戴好天子的冠幅后，反倒放了些心。
——既然要戴旒冕，基本就不会需要她有什么大动作，根据之前的经验，自己全程只要坐在车子里便可。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需要民众参与的恭贺环节，温晏然一目十行地看过，倒也允准了少府的部分安排，只驳回了重过生日的计划——她此前虽然因为御驾亲征的缘故，导致圣寿当日不在建平，少府那边却并未假装无事发生，已经特地为此举办过宴会，除了正主不在之外，该走的流程都已经走过了一遍，如今很不必再来一回。
翌日。
一身礼服的温晏然坐在被六匹高头大马拉着的大车当中，因为大战胜利，应当与民同乐，路上还有不少没被提前清走的普通百姓，温晏然注意到，这些人手上大多捧有植物，行动间也颇有条理，按礼参拜过后，一位受到宣召的老者上前躬身道：“陛下身负天命，御极以来，棉产忽然倍增……”
温晏然虽然晓得这些人肯定是被刻意安排来讨好自己，此刻也不禁微微怔然。
她明白这个时代的民众习惯于将许多天象归结到天子身上，但棉花产量到底跟她能有什么关系？《昏君攻略》又不是种田游戏！
作为一个资深996工作人员，温晏然平常颇为注意保养视力，此刻留意观察，忽然发现被老者抱在怀中的棉花看起来有些眼熟，似乎曾在哪里见到过。
她回忆半晌，总算从记忆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相似的剪影，而那位老者后面的讲述，也验证了温晏然的猜想——
“建州棉产一向寥寥，陛下顾恤百姓，特地折棉枝以诫，越明年，产量果然倍增……”
温晏然：“……”
她想起来了，当日少府请自己赏花，她就随意看了看其中一盆类似木槿的，然后又顺手折了一枝把玩，事后也没放在心上，如今才猛然反应过来，昔日被自己误以为是木槿的植物，就是还未结果的棉花！
作为一个理科生，温晏然当然没忘记顶端优势的概念，一瞬间，顶芽、生长素、植物不同位置生长素最适宜浓度的区别等等概念都浮上了心头——她当然知道，把棉花的顶芽去掉，也就是俗称的打顶，能促进侧枝的生长，并提升棉花产量的！
所以温晏然并非是成功警告了棉花，而是一不小心做了一件十分科学的行为，然后被工作重心就是琢磨皇帝一举一动的少府给记录了下来，并意外发扬光大。
当日那盆棉花被抱回暖房后，经过了精心的照料，看管花草的内监清楚意识到，这一盆棉的产量与正常情况相比要更高一些，他们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但既然皇帝曾做过折断棉花枝条的事情，他们照样模仿便是。
已然麻木的温晏然平静地想，她的理论知识其实没问题，哪怕毕业多年，基本知识点也没忘到脑后，只是没能跟实践充分结合——在今天之前，她是真不认得棉花的花朵到底长啥样……
群臣们注意到，不管那位老者如何歌功颂德，天子都一直表现得十分镇定，全程连笑容的弧度都没发生过变化，委实不愧是一位高深莫测的帝王。
有些人内心其实并不太信那些玄奥之事，此刻也有些动摇——要不是身负天命，当今天子怎么就如此准确地被国师从先帝的子女中挑选出来？要不是当真福泽深厚，陛下只是随手折了下花枝，怎么就能导致作物的产量直线上涨呢？
温晏然甚至无法为自己澄清，她倒不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实在是担心在解释的同时，一不留神给人树立了科学的研究观念。
在整个农业时代，耕织都是极其重要农业活动，很多时候，布匹跟谷物都可以视作货币进行流通，在大周i，普通人多用粗麻，贵人多用丝帛等物，至于棉花的产量一直不多，还是因为新皇帝有所偏好，少府刻意逢迎，近来才变得多了一些。
然而棉花在纺织原料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随着有天子神迹加持的打顶法的推广，显然会带来一个经济小高峰，这种势头甚至连温晏然本人都拦不住——她此前因为忙着亲征的事情错过了生日，直到返回建平之后，才知道少府那边为了讨好自己，已然提前在圣寿正日把此事宣扬出去了……

第86章
在流程最末尾，那位平民老者还特地奉上了自家织就的棉布。
温晏然笑笑，让内官接过，然后又赏赐了一些财货，才令对方退下。
——这位平民老者其实不完全是做戏，方才对天子所有的赞美，大部分都出自真心。
摘顶法提高了棉花的产量，也就提高了他们的家庭收益，现今年景不好，平民老者全家挣扎在温饱线上那么些年，如今眼看着就要过上丰足的日子，心中自然喜悦，特别是老人家的岁数长，对厉帝的记忆还十分深刻，有这位昏暴的皇帝做对比，温晏然更是显得格外圣明。
*
天子车架徐徐行至皇城前，百官在袁言时等重臣的带领下大礼参拜，然后将皇帝一路迎入太启宫。
看见温晏然回来，宋侍中等被托付了国政的重臣都有些轻松——一别数月，他们总算卸下了之前的重担。
三人中唯有温惊梅有些不安，他此次工作做的还算不错，皇帝那边又打了胜仗，万一对方又借此机会，特地给天桴宫加官该如何是好？
天子车架停于乾元殿之前，禁军肃立，百官伏拜，鼓乐声响，温晏然在内侍的扶持下，从车上缓缓步下。
在许多近臣眼里，天子如今明显长高了一截，身姿挺拔巍然如山岳，举手投足间都带有从容不迫的帝王风范。
温晏然当然不知臣子们都脑补了什么，否则多半得在心理吐槽几句——从容不迫并非她自带的穿越设置，实在是换了谁戴上那么重的一定旒冕，都只能缓步而行，她每次全套装束的时候，都会向自己以前的同行的发际线发出真诚的致意。
……据说厉帝就挺喜欢用旒冕彰显天子威严，也不晓得他长兴末年的时候到底秃了没有。
回宫第一天，温晏然免了所有人的参拜，先去休整梳洗，她把宴会挪到了三天后，并取消了近些日子的早朝，舒舒服服地躺在西雍宫的床榻上，感受着不用工作的快乐。
温晏然想，等她先将大周的权柄给掌握在手里后，每天都能像今日这般，待在宫里当一条安详的咸鱼。
然而躺平的时光没有持续多久，内侍侍奉天子换上寝衣后，就积极地跑去了一趟尚书台，搬来了这段时间积累的奏折。
受到君主影响的内侍们认为，以天子的勤勉，如今一定惦记着朝中政务。
温晏然：“……”
她又从床上默默坐起——虽然本来没打算现在工作，但既然尚书台都让内侍们把东西送来了，大概是些比较重要的消息，还是立刻查看为妙。
温晏然点了蔡曲上来，替自己念奏折，在她外出的这段时间，建平总体来说还比较平和，唯一一件值得在意的事情，是当初少府令本来想把棉花的事情提前报到武安那边，向天子邀功，结果就撞上了国师的迷信活动整顿举措，只能暂时保持缄默。
温晏然：“……”
所以她本来是有机会避免摘顶法的传播的是吗？
温惊梅昔日之所以会加对迷信崇拜的打击力度，根本原因还在于从武安城送回去的那个木像，细思至此，温晏然忽然觉得，自己会落到现在这样的下场，多少有点活该的因素在里头……
温晏然在心里叹气，觉得也不能责怪少府令多事，毕竟对内官来说，想方设法地谄媚君上就是他们的工作内容，所以对方的大方向是正确的，只是细节上出了一些问题——难怪宋侍中等忠臣们一直劝她早点回来，话里话外都暗指若是君主不在建平，许多事情容易失去控制，此刻回想起来，那些建议确实很有先见之明。
她并不知道，总算等到皇帝回归的大臣们也十分佩服天子——大周以前的皇帝很少会出远门，就算要离开，也都是在有太后、皇后或者皇储代掌朝政的情况下，换到当今天子这里，说走人就走人，行事干脆果断，而且用人不疑，赋予了留守重臣们最大的信任，整个过程中没出一丝乱子，可见温晏然对中原腹地那种强大的掌控力。
之前师诸和的几道折子也压在尚书台中，这会被内官一道带了过来，温晏然听着蔡曲的念诵声，觉得对方之所以能剿匪两万，各方面的因素都有一点。
温晏然自我反省——既然评论区说师诸和不会打仗，就证明此人的领悟力比较寻常，所以在看见天子私信后决定模仿上面的计策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自己当初选择此人去充当宋南楼的副将，就是看中了他不懂兵事的特点，虽然今次的事情上起到了反效果，也不好加以责备。
蔡曲言辞清楚地念着奏疏，天子躺在榻上，闭目倾听，殿内许久无声，就在许多人觉得皇帝多半已经睡过去时，忽然听到床榻上有声音传来：“任卿如今安置在了何处？”
另一位内官上前道：“任待诏如今已安置在城西官邸之内。”
大周惯例，朝廷会为没有住所的官吏提供房屋，任飞鸿位小职低，而且又是降臣，待遇就比较寻常。
温晏然颔首：“叫少府令给任卿送些安家的财货，明日召她进宫。”
外头的大臣们万万不曾想到，西夷大捷后，各种封赏的旨意还未下来，百官里第一个有机会面圣的居然是任飞鸿，当然皇帝也并非正式召见此人，只是拉着对方闲谈游戏。
大臣们琢磨，天子御驾亲征归来，自然疲惫，正好近些日子不必上朝，趁此机会消遣一番也属常事。
有人去任飞鸿那边打探消息，得到的回答也是“与天子在宫中游戏”，唯有在西雍宫内侍奉的人方才明白游戏的内容到底是什么，温晏然找了许多宫人内监，分别充作中部与东部各方的势力，然后开始沙盘推演两边的战斗策略。
——正常的《君王攻略》其实具备[模拟推演]的功能，温晏然的《昏君攻略》则删除了这一模块，她就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既然自己是亲身上阵做这个皇帝，也可以安排手下人亲身上阵，来模拟一下相关的功能。
跟任飞鸿一道参与其中的还有池仪跟张络等内官，三天推演下来，任飞鸿清楚地意识到，不止天子是高手，天子身边人也是高手，那两位内官兵事上的水平固然差一些，却很擅长揣摩人心，算得上一等一的厉害人物，几次切磋后，她深觉自己当日在崇绥城内输得不冤。
任飞鸿本是离经叛道之人，言行也不拘束，在游戏的间隙，还随意问了一句：“陛下方才平定西夷，如今已然开始谋求东部了么？”
温晏然闲时喜欢摆弄一套琉璃棋子，被托在天子手掌上的棋子映着阳光，看起来竟像是一块依旧在流动的血，她闻言笑了一笑，道：“朕其实不急，只怕东部没有耐心。”
任飞鸿笑：“师将军刚刚剿匪近二万，没耐心的难道不该是北地么？”
温晏然将棋子丢回盒子里，发出“当”的一声清响，然后不紧不慢道：“北地有温郡守坐镇，他忠心耿耿，体贴朕意，怎会放任当地生乱？可惜东边却没有皇叔那样心向周室的才德俱全之辈，才需要朕多加筹谋。”
任飞鸿听见，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行了个不太符合规范的懒散半礼告罪，并赞叹道：“陛下圣明。”
她理解了一下天子的言下之意——温鸿此人虽然有私心，却不肯在大义上落下把柄，所以一定会抱紧忠臣的牌子不撒手，在有机会的情况下，固然会顺水推舟，却不敢背上主动谋逆的罪名。
而在温晏然这边还有一点佐证，她之前写了一道任命，想点温鸿的孩子为郡中铁官，可温鸿却回信推拒了此事。
她猜想，若是北地尚且稳定，温鸿的行事作风自然会含蓄一些，若是情势已然不堪到了极点，就算冒着得罪边上韩氏的风险，也要将铁矿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温鸿如此忍耐，多半是还没找到可以发动的时机。
温晏然微笑：“任卿初来建平，不知可有教朕？”
任飞鸿忍了一下——两人到底还不算熟悉，她不好就“既然是初来，又哪来的可教之处”较真，道：“陛下心中已有章程，又何须问臣？”又道，“如今应氏之子，不也在少府中做待诏么？”
应氏是东部大族，温晏然将人放在内府，确实是有用到对方的打算，她看任飞鸿心中目标，笑了一笑，道：“不知请任卿出马一回，需要酬劳几何？”
任飞鸿躬身为礼，道：“等臣归来之时，再与陛下细算账目。”
*
等温晏然恢复上朝后，首先需要解决的是那些涉如西夷之战的士卒的安置问题。
一部分降兵送去种田，还有些勇武之士就近充入丹州的左营里，绝大部分兵卒在收到赏赐后，都被遣回家中——按照惯例，从西地大族身上得到的缴获，很大一部分都会被用来作为士卒的酬劳发放——战争中表现出色的人物各自加官，其中陶驾被封为车骑将军，光禄大夫跟抚泽侯。
然后就是钟知微，她此次将天子送到建州后，就立刻返回了西边——温晏然给她派了一个新任务，即整饬左营的军务，尽快彻底消化掉那些被送去的兵将。
大周的高级武官不算太少，但能让温晏然感觉尤其安心的却不多，考虑到钟知微性格谦逊，而且做事谨慎，便将这个任务派给了她，并加了曲安侯的爵位，虽然这位禁军内卫统领如今并不在建平，朝廷内外却无人会觉得钟知微已然失宠于天子，
一个常常相伴的人出差在外，温晏然颇有些不习惯，她先点了钟知微的副手暂代禁军的职位，然而禁军的职责容易找人接手，但钟知微除了禁军事物外，很多时候还会充当天子的侍卫——皇帝让禁军首领当侍卫也是常事，在厉帝时期，这个角色通常由季氏扮演。
温晏然挑挑拣拣，总算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青州陈氏一个叫陈拂的年轻女子，其族兄是泉陵侯麾下的武将，北苑之事时死在萧西驰手上，陈氏族中多有习武之人，陈拂幼受庭训，家学渊源，朝廷这边考虑到他们家对于挖渠的行为格外配合，而且表现优异，也就稍稍减免他们之前的罪行，还特地挑了一个人的履历上表，算是举荐对方做官。温晏然考校了一下陈拂的本事，她的个人战力虽比钟知微稍差，也是一等一的好手，就顺手领过来护卫西雍。
——朝中听闻此事，猜测皇帝在平定西夷之后，已然开始想法子收拢南地人心。
当初派出去的三路大军中，宋南楼起的作用不如陶驾与钟知微那个重要，此次就没有封侯，只加了上护军的勋职。
至于那些留守的大臣中，天桴宫增加了五百户采邑——对此温惊梅表示了真诚的感谢之情，他发自内心地不想卷入朝堂风波，至于单纯经济方面的奖赏，倒还可以接受。
还有宋侍中，他大名叫做宋文述，天子返驾后，将其拎过去充任御史大夫，至于袁言时则官复原职，这位先帝点名的辅政大臣现在也没有了之前会被君主猜忌的顾虑，随着天子的崛起，自己这个百官之首的含金量越来越低，根本无法对皇帝产生任何威胁。
统领禁军外卫的燕小楼此次同样加了勋职，以他的勤恳，本来还应该荫封子女，可惜膝下一对儿女还没到可以进太学的年纪，天子恩荫就先落到族中其他小辈头上，温晏然看他生活简朴，又额外赏赐了五十万钱。
池仪与张络两人升为散骑常侍——这算是真真正正的朝中要职，以前也有以士人充任的，对朝廷大臣来说，散骑常侍里士族的人数多还是内官的人数多，算是衡量昏君的一个标准。
温晏然其实做好了一意孤行的打算，纵然清流反对，也一定要提拔池张两人，然而直到任命的诏书被尚书台通过，也没收到反对的折子。
这一方面是因为天子威信日高，大臣们不愿触怒君主，另一方面也因为池张两人不是少府那边的旧内官，本身算是一股宫廷中的新势力，西夷一战后也充分证明了能力，至于偶尔的不法行为……按着如今的世道，谁家又没点不可言说之事呢，只不要太过分，大臣们自会视而不见。
先帝统治期间，朝中还能找出来不少些家风不错的世家，却被逼迫的家破人亡，一些家族为了保全自身，甚至会主动做一些不法之事，免得引起厉帝的责难。

第87章
朝臣们对池张两人的处置都认了，那在之后皇帝对陆良承的安排上，就更不会有异议。
陆良承当初也随着天子往丹台两地跑了一趟，全程没有跟任何一方势力搅和在一起，离开时也未曾上书自荐，请求留下——他是陆氏嫡系的族长，先回家将该交割的事情交割完毕，才上表自请前往台州为官。
考虑到台州各郡的郡守暂时没有缺位的，陆良承就被派到台州治所所在的城池为令，温晏然目前还是希望让西夷安分一些，本不打算把被玩家评价为“好高骛远”的陆良承派过去，不过现在台州刺史乃是贺停云，以对方停职前的性格，绝不会放任下头的官员胡作非为，就算陆良承当真表现不佳，也出不了大乱子，说不定还能给朝臣们留下“天子不擅长选人”的正确想法，也就同意了他的请求。
奖赏之外，也有惩戒，温晏然不在建平的这段时间里，虽然有三位重臣安定局势，期间也不是没有人趁机鼓噪生事。温晏然直接让张络带着禁军去清查名单，因为此事可以算是指斥乘舆，就是对皇帝的做法指手画脚，她都没让大理寺沾手，直接把人丢到了斜狱里头。
先帝那样的人都能把朝中大臣们折腾得叫苦连天，更何况温晏然，她如今仅仅是稍露锋芒，内外就立刻为之肃然。
等西边跟中部的事情处理完了后，温晏然总算腾出手来，细看师诸和的所作所为。
师诸和占据金氏跟汤氏的邬堡后，从中抄拣出了不少两家扮作流匪的证据，他没有一口气放出所有东西，而是一点一点，真真假假地散播，惹得北地许多大族都颇为不安，担心自家也牵涉其中。
他先是表示，有一伙流匪占据了金氏的庄园，前营的兵马这才过去援助，然而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然来之不及，不过师诸和等人虽然没能救得金氏，却成功堵住了那群流匪。
经过一番查探，师诸和等人确认，那些流匪原来是汤氏的族人部曲乔装而成，根本原因是此前曾跟金氏同谋过一些不法之事，才想要杀人灭口——此事还有正巧带兵到附近拉练的温鸿温副将可以作证。
到了这里，汤氏跟金氏两家都已经被连根拔除，流匪一事也该结束，可师诸和似乎万万不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公然表示，因为交战的时候正巧是晚上，部分“流匪”趁夜逃散，不知藏到了哪里，他通告周围的县城，请一定戒严门户，不要随意吸纳外来的不明成员，之后还带着兵马四处巡视，并以“有流匪藏身在此”的名义，大摇大摆地去搜查当地大族的庄园。
那些豪强心中畏惧，想让当地县令出面压制一下师诸和，然而他们此前一直排挤中枢任命的官员，有能耐的官吏早早跑路，剩下的都是些只能做做样子泥胎木偶，哪里有能力与师诸和对抗，纷纷选择了躺平。
有些大族找了门路，托人上书，参奏师诸和跋扈，可惜天子此刻还在抓紧时间处置自己离京时遗留的各类问题，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暂且到不了温晏然的案头，与此同时，师诸和因为剿匪的缘故，却可以向建平不断传信，导致本来的两边角力，一时间变作他单方面的狂野输出。
当地的豪强大族苦不堪言，他们想要了结此事，然而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都没起到丝毫效果——若是送贿赂，师诸和不但不会收下，还会将赠送之人直接抓捕，并认定对方跟流匪也有勾结，若是找有名游侠刺客行刺，那些人本事再大，也难进入军营作乱。
更让他们无可奈何的，是随天子前往西夷平乱的宋南楼，如今已率大军返回。
战胜之师，其势难当，见到这一幕，心怀二意的豪强大族们只得暂时偃旗息鼓——金氏跟汤氏已然族灭，师诸和此人又难以动摇，强弱之势如此明显，还是弃卒保车为妙，不过他们虽然表面选择了忍让，内里却不肯罢休，私下里已写信给温鸿，求他代为主持公道。
师诸和那边倒有些可惜，不过前营附近已然安稳，要是再想做什么，容易引来郡守一级的重臣，也只得遗憾地暂时收手。
北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然而这段时间内，虞州武徵郡，也就是温鸿的地盘，近来有不少面目陌生的使者来来往往。
官邸当中。
温鸿听说了其他人的请托，觉得有些为难，便把自己的幕僚张并山喊来共同参详。
张并山在评论区的名字是“料事如神”，他虽然工作水平不大令人满意，却有一颗积极为主君出谋划策的热心，听完温鸿的问题后，向前拜了一拜，道：“这有何难，下吏有一策，可以为府君解忧。”
温鸿伸手虚扶了对方一把，道：“并山细细说来。”
张并山：“那些人所想，不过是将师氏小儿的昏暴之举上达天听，然而……”顿了顿，到底是心怀畏惧，把对天子的直白批判之语，改为了委婉一些的措辞，“然而建平那位赏罚不明，就算晓得师氏小儿做了什么，也未必会加以责罚。”
温鸿眯了眯眼：“既然无用，那自然不必跑这一趟了。”
张并山摇头：“结果虽然无用，不过区区传讯之事，府君倒可以答允帮忙。”
温鸿笑：“难道建平还会有人帮他们说话不成？”
他自己固然有一些关系不错的旧交与故吏在京中围观，然而替温鸿说话是一回事，替那些北地豪强说话是另一回事，师氏虽然没落，到底是老牌世族，京中官吏素来以身份自矜，多半不肯替那些人张目。
张并山道：“联络朝官不易，但联络一些家世不足之人却没那么困难，府君此刻答允伸手相助，正好能让那些人欠府君一个人情。”
温鸿闻言，默然不语，似在思忖。
虽然私室当中并无外人，张并山依旧压低了声音：“据说天子时常于天桴宫中逗留。”
很多人都晓得，选择进入天桴宫的道官们大多在家世上有些欠缺，比起一般的朝臣而言，更容易为外物所动摇。
张并山道：“他们既然来请托府君，自然要出些钱财力气，就算最后没能说动天子，府君却正好借机跟天桴宫那边结交一二。”又道，“若是被咱们说动之人当真找到机会，在天子面前陈诉，以当今小皇帝那多疑的性情，多难会觉得温惊梅居心不良，若是此人行动提前被温惊梅所察觉，自然会受到责罚，那也正好为府君所笼络。”
他的意见很简单，就是借用那些豪强大族的钱财，来替温鸿拓展人脉。
温鸿捋着胡须，微笑点头。
*
温晏然回京不久后，就一口气拿到了好几位大臣的荐表，而被这些人共同举荐的对象正是杜氏的千里马杜道思，她与崔氏崔新白乃是挚友，此前也跟温谨明有些往来，此前因为守孝的缘故，没能去对方幕下为吏。
在知晓友人的死讯后，杜道思特地绕道去南地祭拜了一场，耽误了时间，等进京之后，天子早就抵达了武安城，是以直到最近才终于得到了职位。
——因为崔新静被留在了台州，温晏然就让杜道思填补了前者留下的舍人位置，待在禁中替自己草拟诏书。
杜道思不愧是与崔新白齐名的才德之士，知识储备丰富，性格爽朗，温晏然也愿意多见见对方，穿着常服的少年天子看着这位朝廷中的新人，忽然想起了之前被派去南地的原中书舍人高疏，觉得此类天子近臣还真是更新率相当高的一个职位。
正常来说，舍人的任职时常还应该更长一些，然而温晏然手上缺乏心腹，近臣们参与各类机密事，天天在她眼前晃悠，很容易获得信任，然后外放为官，当日袁言时推举王有殷，也是将之举荐为舍人。
天幕上阴云密布，外头的雨里夹了冰珠，风声雨声，吹得檐下铁马一阵乱响，巳时一刻，在西雍宫前殿开小朝会的大臣们告退离开，温晏然自去侧殿批奏折，她手边放着宫人们奉上的水果，那是一盘被切好的香瓜——在这个季节，香瓜算是颇为难得的水果，因为天气转凉的缘故，在外头基本已经购买不到，只是太启宫内的暖房内还存有一点。
厉帝时期，奉给天子各类水果点心总是能同时铺满好几张桌面，等温晏然登基后，这个规矩就发生了变化，少府以为天子喜爱节俭的作风，唯有温晏然自己知道，根本原因是因为这个时代基本就就没什么她爱吃的零食……
午时二刻，用完膳的天子决定外出散步消食，作为一个996社畜，温晏然把自己养生的习惯从现代带到了这里，她早早换了秋季的衣裳，临出门前，池仪替天子取来一件鸟羽编成的披风，又让小宫人撑开大伞，随在皇帝身侧。
走到半路，温晏然忽然轻声道：“建州都开始下冰雹，北地大约已然下雪了？”
池仪等人随侍在天子身边已久，晓得皇帝只是自言自语，并不是当真在询问谁，果然，半晌后又听见天子笑了笑：“也不知东边的年景如何。”
池仪心中明白，天子早已将东边的事情放在心中，依照她的估计，大概本月内就会有所动作。
温晏然在宫中信步闲走，遥遥看见了天桴宫的外墙，恍然止步，然后笑道：“原来都走到这里了，那便过去向国师讨一碗热茶。”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了温惊梅的书房内，随行宫人替天子解下披风，先抖掉上头的水珠子，才在炉子上烘干。
书房木案上，温惊梅原来那套琉璃棋子被皇帝拿走，如今放着的是少府新送来的玉质棋子。
听得天子驾临的消息，身为本地名义上主人的国师自然过来拜见，温惊梅看着愈发具备帝王威严的新君，心中也颇为欣慰——温晏然虽然比不上同族的温循体格殊异，但她自病愈后，就一直注意运动，有事没事就在宫内晃悠，平常还有禁军陪着练练兵械，虽然武力值离能上马战斗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但与刚登基那会相比，明显健康了不少，虽然只是十三四岁的年纪，从轮廓上也已经能看出高挑的影子，外表虽然略显稚嫩，不过单以气质论，反而比厉帝更为稳重。
温惊梅回忆往事，最开始这个天子人选当初确实是奉先帝之命卜算出来的，可他虽然是国师，平素也不觉得自己卜算水平有多高超，当初这么做，仅仅是尽责而已，没想到居然挑中了这么一位千载难逢有道明君。温惊梅左思右想，觉得唯一合理的解释大约是天桴宫果然被温氏的列祖列宗所庇佑……
“陛下似是有些清减，如今国事繁忙，饮食上不要过于克制才是。”
温惊梅本不是多话之人，因为与新帝比较熟悉，才额外说了一句。
温晏然笑道：“宫中的膳食，其实不大合朕的口味。”御厨炒菜的水平有限，这个时代各类佐料也少，她近来吃饭的时候，心中总是浮现其对现代方便面调料包的深刻怀念。
对于天子的饮食偏好，温惊梅也听过一点风声，当今皇帝在所有跟享乐有关的事情上都表现得异常自制，先帝偏好的各类珍贵食材一概不用，本来少府那边为了给天子进补，还进了五色药石，结果还没送到桌案上就被退回。
——所谓的五色药石是紫水晶、硫黄、雄黄、褚石和绿松石，这个时代，追求长寿的富贵人家会将五色药石磨成碎屑，混在露水中服下。
温晏然：“……”
她第一次听到少府要自己吃石头的时候，差点以为这些人被温鸿等人买通，打算谋朝篡位。
近来温晏然多召任飞鸿伴驾，此人性格敏锐，也发觉了天子在吃饭上兴趣聊聊，为了替主君解忧，当场然后热情地推荐了西夷的特色菜：炒小白虫。
任飞鸿口才不错，将炒小白虫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后，同样被留在宫中用膳的杜道思高长渐等人，全都默默放下了筷子，失去了所有胃口。
至于温晏然倒是面色如常，她虽然拒绝了任飞鸿的推荐，全程也是面不改色地该吃吃，该喝喝——别说仅仅是描述，就算真那一盘虫子上来温晏然也无所谓，身为现代人，她什么没有见过……
皇帝自己不打算进补，温惊梅自认为在医道上缺乏建树，也就没再深劝，只给天子倒了一杯刚煮好的姜茶。
温晏然饮了一口，忽然道：“兄长身边那个小道官呢，怎么没有见到他？”
因为皇帝喜好清净的缘故，只要温晏然在天桴宫，温惊梅就不大将随行之人带到殿内，一般只让那些小道官在廊下侍奉，然而仅仅如此，天子也清楚地记住了他身边之人的面貌，其心思之细腻，当真令人心惊。

第88章
温惊梅回禀：“他正在房内抄经。”
说到这里，温惊梅站起身，敛衣向前郑重一礼。
温晏然不等对方开口，便笑道：“罢了，那也是人之常情。”
看温惊梅的神情，她自然能猜到，那个小道官没受住诱惑，跟北地有了些往来。
天桴宫的地位超然，却没什么实权，除了国师以外都不重要，里面的成员在家世上也差着一些，等温晏然登基后，却摇身一变，变成了当今天子时常往来的地方，北边选择从此处下手，成功率其实挺高，奈何这里的主官是温惊梅，此人素来对一切可能加深自己在朝廷影响的行为都严防死守，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有所察觉，然后便立刻打发人去抄经静心。
温惊梅将之前抄拣到的书信呈上，任天子检验。
温晏然随意随意翻看了一下，目光在落款处的理论上属于温鸿的私章上停了片刻，笑：“兄长以为，此事是不是皇叔所为？”
温惊梅垂首：“事关重大，微臣不敢妄言。”
温晏然先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才道：“朕此前多闻皇叔忠直之名，此事不去深究，也晓得那些信件定是旁人假托他的名义仿造的。”又拿起信件，细细看了一会，道，“兄长信不信，若是令人查验，信上的笔迹与私章一定都是旁人仿照？”
温惊梅闻言，也笑了一下：“陛下圣断如明。”
书房中的两人都对温鸿有一定了解，十分清楚此人的打算——书信确实来自武徵郡没错，然而温鸿写信时，却刻意留了些破绽，预备着若是被建平察觉，可以借此翻盘，并进一步取信于天子。
温晏然微微摇头，将信放了回去。
“朕听说过皇叔所作所为，他昔年被派去武徵后，就一直用心经营地方，收拢权势的行为倒也有一些，若非如此，也不易施政，而且如今人人如此，皇叔委实不算过分……”温晏然的目光在面前的国师身上一扫而过，轻笑一声，更正了说法，“除了兄长以外，基本人人如此，皇叔做的也不算过分。”
温惊梅面无表情：“……陛下谬赞。”他的年纪虽然不大，然而自幼行走宫廷，看多了手足至亲间的生死之争，所以纵然如今身居国师之位，又受到天子的倚重，依旧完全不想进入朝堂中与人争锋。
温晏然看向桌案上的棋盘，轻声自语：“既然身在局中，又怎能不筹谋一二？”
世事如此，纵然有心安稳，天下大势也容不得他们安稳，温晏然听袁言时讲解过上一代的历史，虽然对方用词含蓄，她也慢慢对厉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皇帝有了颇为清晰的了解，是以完全不奇怪为什么如今四处都是作乱之辈——就算没有野心的人，看见厉帝那样的君主，也非得生出野心来不可。
理论上就算有忠心的大臣因为世受大周之恩德，所以会愿意维护正统，在经过先帝的挫磨之后，个人阵营也容易从忠于大周转变为完全的中立方。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温晏然有时会想，倘若她与泉陵侯，王游亦或温鸿之辈易地而处，难道就不会想要奋力一搏吗？如今自己名分虽定，然而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天子不说话，温惊梅更不会出言打破此刻的沉默，最后还是内侍过来，提醒皇帝现在时辰已经不早。
温晏然点了点头，向国师道：“近来太学有考试，到时候让那小道官也过去一趟，若是他能够通过，就去朝中任职。”
那小道官有野心，年纪也不大，等此人一步步在朝中站稳脚跟的时候，大约就是她开始在昏君道路上狂奔的时刻，温晏然琢磨，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她现在不止要努力收权，更要为自己的长期目标打下坚实的基础。
温惊梅闻言，当下深施一礼，同时心中叹服——新帝行事严峻中也不乏宽仁，这才叫人心甘情愿地为她效命，就像崔氏陈氏，他们如此奋不顾身，固然有想为家族某个前程的意思在，其中也有对天子的真心敬佩。
临行前，温晏然忽然又回了下头，向国师微笑：“建平冬日来得早，兄长注意防寒。”
温惊梅立在门口，袍袖被微风吹动，他一直保持着恭送的姿态，直到看不见天子的背影才返回，事后又去见了那个小道官，将皇帝的裁决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此人。
对方先是惊惧，随后又是不敢置信，大悲大喜之下，最后竟伏地哽咽：“陛下宽宏若此，今后必不相负！”
*
温晏然走到西雍宫门口时，内侍过来禀报，说杜舍人已经到了。
杜道思看见天子步入殿内，对方深色的披风表面沾了些几点雪花，愈发显得黑白分明——这段时间以来，她已经与皇帝相处得比较熟悉，日常相处时少有避忌，今天温晏然回来之后，果然也让杜道思跟着进了内室，以便在自己转去披风后头换衣裳的时候，也能跟臣子商谈政务。
——温晏然知道许多世家出身的大臣都注意礼节，是以平常反倒随心而行，想方设法加深那些人自己是个昏君的正确印象，然而有先帝做对比，所有行为都始终没能收到她希望的效果。
“杜舍人，替朕拟旨。”
虽然知道天子看不见，杜道思依旧微微躬身，表示奉命。
温晏然的声音从披风后头传出：“迁卢卿为户部尚书，吏部那边……先把礼部的郑卿调入吏部为侍郎。”
卢沅光此前只是代掌尚书事，如今总算是凭着功劳升到了一部主官的位置，至于郑引川的情况又有所不同，郑氏本是原来七皇子的外家，灵堂那日突然被天子升的官，等于是无功而得厚赐，郑氏明白自己已然预支了报酬，家族后续会有什么发展，完全取决于他们的表现——当今天子实在与先帝不同，面上声色不动，心中却自有成算，其人不发作则已，一发作则石破天惊，两厢对比，崔氏归附的时间虽然比郑氏要晚，然而崔新静在情势不明的情况下，甘冒大险前往台州，如今又留在当地为天子约束西夷，她人不在建平，却靠着那些功劳，带着整个家族踏踏实实地在中原一带重新站稳了脚跟。
郑氏没有崔氏那样不顾生死的魄力，却也明白应当谨遵天子之命行事，如今郑引川得知调令的内容，明白自己顶替了昔日李增愈的职位后，终于松了口气，觉得自家现在可以说是勉强被皇帝划归到了能用之人的圈子当中。
吏部安稳了没多久，温晏然又查看之前修河渠的工程情况，她并不是想知道流波渠修建进度，毕竟这一点面板上已然体现得非常清晰——
[系统：
工程[流波渠]已完成：35%；]
略过所有有关河渠情况的奏报，温晏然真正想知道的是，周边道路的修整情况。
也许是因为工程量比较小，又或许是被算作了[流波渠]工程的附带内容，系统并未将道路修整详情告知玩家，温晏然只能询问工部官员，并派市监中的内官前往查验。
厉帝一朝，民生废弛，一些道路也因此年久失修，直到温晏然登基以后，因为流波渠的修建需要从各地调运物资，靠近建州的主要驰道才因此顺便被修缮了一番，以便提升运输速度，除此之外，温晏然还调整了一下大周的驿站设置，她早先只是在近京的亭驿中备下快马，方便往来通讯，之前巡幸武安的时候，把这种飞马穿书的模式拓展到了丹州，因为收效显著，所以早在返驾之前，就开始在东，南，北三条线上继续改造，南边开拓得最远，不止青徐之地，连冲长庆邑都一样设了飞马，而那里所使用的马匹还是怀仁将军萧西驰率庆邑部，借着天子圣寿的名义送上的礼物。
北地的情况不如南地，不过起码一直到温鸿所在的武徵郡附近，亭驿都按照温晏然的希望被改造了一遍，至于东边那块地方，快马只能铺到前营附近，至于再后面一些的区域中，亭驿内正常的吏员多有空缺，连旧日秩序都难以维系，根本无力另外饲养马匹。
对此，温晏然因为明白东部的情况，所以并未发明旨问责，但地方上却反而写了奏折送来，说是年景不好，希望皇帝能暂停驿站改建等事，免得继续增加当地财政负担，并免掉他们这一年的税赋。
有了之前南地两郡雪灾的故事，这一回卢沅光没有轻下决断，而是细细查验，才将结论奉上。
与此同时，温晏然也在翻看东边送上来的奏折以及市监传来的情报。
——现在的情报人员并没有后世那么专业，而且很多时候并非是那些探子不够忠心，实在是他们本身的能力不足，难以提供准确的消息。
奏折上说，因为今年年景不好，雨水不足，东部许多地方都出现了流民，官府已经组织民兵，一面以武力镇压，一面用食物诱惑他们投降。
从递上奏折的郡县看，此次灾情的波及面比南地雪灾那会更广。
大臣们也明白，东地豪强林列，邬堡遍地，黔首的日子自然过的艰辛，他们如今愿意恩威并施收拾局面，已经算是尽忠职守了。
一位大臣出列，道：“既然如此，陛下可传旨当地主官，抚恤生民，莫使民心不安。”
温晏然微微点头，看起来没什么异议，等散朝后，才向身边人道：“阿仪，把任卿他们替朕喊来。”
池仪奉命而去——或许是因为天子自己还是少年人，日常更喜欢与年轻的大臣私下相谈。
被召入西雍宫的人包括任飞鸿，高长渐，杜道思等年少的臣子，因为资历太浅的缘故，其中并非人人都有进入朝会的资格，温晏然召人过来后，先让张络把早上的事情重新讲述了一遍。
其中有一人名叫褚息，乃是褚氏族中的俊才，因为褚馥在平定南地情况上出了力，温晏然也就把他收下，然后丢到户部查验账目，近来才提拔至身边，他知道在此的许多人都是心思沉稳之辈，没有七八成把握不肯开口，便首先发言，算是抛砖引玉：“陛下是怀疑东部诸郡乃是故意将消息做得真假难辨，借此掩盖真正的打算？”
褚息的话虽然只是猜测，其实也有些道理。
温晏然按了按因为阅读太久而有些头疼的太阳穴，示意对方继续讲述——那些奏折中的内容看似繁杂，其实存在共同之处：东部之地，私底下已经聚集了一批兵马。
褚息：“臣以为，东地确有流匪，然而兵卒除了剿匪之外，也可另做他用。”
在场中的人自然都明白他口中的“他用”指的乃是谋反，虽然东部存在不臣之举是个极其恶劣的消息，但有了西夷之战打下的基础，此刻殿内倒无人因此心惊失态。
另一人道：“既然如此，建平可先派兵去右营，整肃士卒，然后以此为据，从容扫荡诸郡。”
温晏然刚继位那会，天下五大营中，除了在丹台之地的左营虚置之外，另外四营都存有一定的可供调用的兵马，而除了这四座最重要的大营之外，很多地方还设有不少规模上小一些的兵屯。
在大众认知当中，如今战力最强的自然是中部的禁军，与之相比，处在东地的右营显得过于疲弱，不管从单兵素质上看，还是从主将水平上看，很需要建平这边支援一下，否则怕是镇压不住地方上那些所谓的“民兵”与“流民”。
除此之外，这样做还有一层好处——东部如今到底还没把反意摆在明面上，无法排除误会的可能，倘若那些民兵没有异动，建平这边派去的兵马就当真只是过去帮着一块平定地方，双方依旧能保持住表面的和气。

第89章
这次的私下召见不算小朝会，地点就被定在了西雍宫侧殿内，参与其中的年轻臣子们老老实实地坐在皇帝的书房中，手边放了茶水点心，可惜目前除了任飞鸿之外，并无人取用。
穿着朱色外袍的天子此刻倚靠在软垫上，听见臣子们的回禀后只是微笑而已，也不置可否。
她一面听那些年少臣子们议事，一面瞥了眼刚弹出来的消息——
[系统：
道路通畅程度改善[流波渠]整体工程速度提升7%。]
温晏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猜想没错，建州附近道路维修情况虽然不会单独显示，却会对[流波渠]这一在建工程的进度产生影响。
——如今秋收已过，天气还没冷到不能无法外出的地步，那些结束了一年耕作的百姓正好被征召过来工作，凭借劳动换取少许粮食，而这笔修路的这笔支出则由南地大族提供，[流波渠]本来就是他们的任务，为了早点结束这场劳役，他们也算花的心甘情愿。
王有殷算是宫中最有资历的舍人，她看出天子似乎微微有些出神，正不知自己该不该出声时，忽然听见上头有声音传来：
“任卿，你当日陈兵于崇绥，一直声色不动，自然是想找准合适时机，再给朕雷霆一击。”
任飞鸿忽然被君主点名，提的又是当日谋反的事情，却也没什么畏惧之情，她对天子的性情还是有些了解的，晓得对方不可能突然跟自己翻旧账，是以此刻只是向着前方微微躬身，并细思皇帝话中的深意。
“臣当时按兵不动，是自知实力有所不足，若是正面与陛下对敌，绝难取胜，所以非寻机偷袭不可。”
另外有人道：“所以东部那些人也是自知绝难取胜，所以假借流民的事情掩饰调兵的行为，来拖延时机……”
任飞鸿忍不住看了此人两眼，道：“他们主动将此事上报，就算有流民的情况作为遮掩，终究会引起建平的注意——浑水摸鱼，哪里比得上瞒天过海更为保险？”
她也是评论区重点关注的谋士，虽然年纪所限，还没有剧情后期那样老练，没有第一时间猜透来对方的陷阱，但经过温晏然的提点后，却立时反应过来。
任飞鸿抬起头，果然看见天子笑了一笑，缓缓道：“昔日崇绥位于武安后方，豪强私兵选择驻扎于此，若往来人员稍有留意，便容易露出破绽，任卿当日身居险地，尚且不肯如此行事，而东部诸郡离建州相隔遥遥，又为何偏要引人注意不可？”
话音方落，室内一片沉默
有人面上还带着些许迷茫之色，显然是还未转过弯来，至于那些想明白的，却全都沉默无言，在心中深思这一计策中的险恶之处。
温晏然看了一眼下方的臣子，唇角微翘，露出似笑非笑之色：“那筹谋之人也算用心，知道朕喜欢抢占先机，若是当真以为东部诸郡乱象初现，自然要派兵入驻右营，然后逐步清扫四周。”顿了下，慢悠悠道，“但若此刻并非乱象初现，而是逆贼已然集结成军，并控制了右营，那又当如何？”
——正常情况下，理论上应该直属于中枢的大营被敌人不声不响地夺取了控制权，自然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在上一任君主是厉帝的情况下，一切又显得合理了起来。
虽然天子没有把话说完，但大臣们自然明白，倘若像皇帝说的那样，此刻右营已经丢失，朝廷却不清楚内情，并派心腹将领带着精兵过去驻扎，其中风险自然可想可知，说到底，再厉害的兵马也怕埋伏，此刻的东部，等于悄悄支起了一个危机四伏的大口袋，就等着建平的精兵良将们自投罗网。
杜道思不自觉地向前行了半礼，由衷道：“陛下圣明。”
她自然知道，东部诸郡多有邬堡庄园，其中规模比较大的看起来跟小型城市也差不多，若是当地大族有不臣之心，完全可以在邬堡里头安安静静地练兵，外人纵然有意查探，也根本无法察觉到其中的情况，东部与建州相隔遥遥，山高皇帝远，根本不用放出假消息来拖延时间，他们完全有能力从一开始就把消息瞒得密不透风。
同在殿内的褚息也想明白了这件事，一时间只觉得心跳如鼓，差点没能坐稳。
——褚氏一族本来就有浓郁的叛臣跟降臣的成分，倘若皇帝误信自己的计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把精兵良将送到了右营，只怕整个家族都要因此被诛杀。
褚息又想到陶荆，此人时常表露出对天子的感激，表示有陛下坐镇，前线将领就算落入陷阱也能被拉回来。褚息当日并没有随着皇帝一起前往武安，对陶荆的话缺乏真切的感触，直到今日才意识到，有这样一位主君，实在是以自己为代表的不够谨慎的臣子们的幸运。
又有人道：“若是东部之事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圈套的话，那岂不意味着……”停顿了一下，声音变低，“意味着郡郡皆有反意？”
温晏然忍不住笑了一下，从评论区的情况看，东部郡郡都有反意还是含蓄的说法，要是真按照主线剧情继续往下走，在座的大臣们很快就能看见全天下人人都有反意的情景。
在臣子们看来，当今圣上委实气度恢弘，明知东地情况不对，依旧保持着气定神闲的风度，面上笑意如常，还跟他们细细分析：“东部未必郡郡皆反，然而心怀反意之人，完全可以把所在城池的流民趋向他郡，或者将自家私兵扮作流民，命令他们扰乱地方，这样一来，不知他们底细的别郡郡守县令，自然也会跟着一块上书朝廷。”
大臣们自然认同天子的推断，然而——
褚息忧虑：“如此以来，朝廷岂不无法知晓究竟谁是逆贼，谁是忠臣？”
温晏然不紧不慢道：“想要破解此局，还得依仗诸位的智计。”
天子话音方落，几个早有准备的内侍们就抬了满满两大框奏折过来，放在殿中的空地上。
温晏然：“这是跟东地有关的奏折……”看了眼臣子们的表情，她又补充了三个字，“一部分。”
“……”
眼前这些奏折的数量已经多得令人想要当场致仕，这还不包括需要查阅的各类资料，任飞鸿觉得大周让臣子们坐着议政的习惯还是挺不错的，起码有效避免了部分心志不够坚毅之辈因为工作内容过多而失去站稳能力。
高长渐深吸一口气，面上露出了异常坚毅的神色。
温晏然道：“既然是虚言诓骗，说不定会有些蛛丝马迹流露出来，还请诸位卿家细细查阅这些奏疏，或许能有所得。”
除了杜道思等世族出身的臣子外，池仪跟张络等内官也参与到了这份工作当中，没人对此事怀有异议——在这个时候，多一个人就是多一分劳动力。
为了提高工作效率，温晏然还下令将太启宫内外交界之处的一所宫殿收拾了出来，方便这些臣子们留宿于禁中，任飞鸿等人心中也有准备，自己等人参与这等机密要务，哪怕只是为了保守秘密，他们一个月内恐怕都不会有回家的机会。
他们不知道的是，温晏然这么做确实有保密的缘故在，不过不是担心东部那边收到消息，真正的原因是她其实也不大确定自己方才那些分析的可信度有多少，为了避免当前阶段个人威信因为猜测错误而下降，所以采取了一定的防范措施。
温晏然并非完全依赖下属，作为出生于现代社会之人，她在各种骗局方面的知识储备经历过互联网浪潮的洗礼，绝对算得上博闻广识，自然跟着参与到对奏折内容的查验当中，尤其注意其中看似不大显眼，细查起来表面毫无破绽，还能跟其他奏疏互相呼应的部分。
看着一到下朝时刻就出现在此的天子，因为厉帝的缘故已经逐渐忘却什么叫做勤政爱民的皇帝的年轻臣子们，如今又因为新帝的缘故顺利回忆了起来。
三日后。
终于完成工作的温晏然靠在椅子上喝茶。
经过这批年轻俊才的共同努力，总算是初步得出了结论，大致确定围绕着右营的五座城池都十分可疑，有极高的概率已经落在了有不臣之心之人的掌控中。
虽然温晏然是理工科出身，近来也在各种文言版数据海洋中被淹没得头皮发麻，并深刻地意识到电子表格类软件的重要性，同时开始认真思考阿拉伯数字推广的可能——她本来不打算这么做，是避免不小心塑造出明君的形象，然而温晏然现在有些担心，自己要再这么忙碌下去，可能无法顺利度过开头的集权阶段。
杜道思感慨：“那些城池并非分属一郡，彼此却配合得如此默契，也不知他们的首脑到底是谁。”
温晏然听见她的话，似乎笑了一下：“那位东地首脑……或许是一位熟人也未可知。”
杜道思没去深思皇帝话中之意，倒也不是不想，实在是硬件条件有些支持不住，两厢对比，在连日的高强度工作已然让她累得头昏脑涨的情况下，小皇帝却依旧表现得一派从容自然，实在令人钦佩。
温晏然态度庄严地放下茶盏——要是比加班的话，她当然不会输给任何人。
然而就在此刻，状态一直良好的天子忽然间晃了一下，似乎有些坐立不稳，瞳孔也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
不等内侍过来搀扶，温晏然就重新恢复了平衡——她方才失态，是因为看见了一行提示。
[系统：
[战争沙盘]功能更新完毕。]
温晏然顶着浓郁的不安感迅速打开了游戏面板，然后发现了一件十分打击她加班热情的事实。
[战争沙盘]本来只会显示当前交战区的己方兵力，在经过更新后，地图却大为扩展，直接将东部的很大一部分面积囊括其中，包括被温晏然怀疑的右营跟边上的五座城池。
她现在完全可以确认这些地方存在问题，根据系统显示，右营的己方兵力已然降低到一个与朝廷奏报上严重不符的地步，那些城池中的小型兵屯的兵力也全然消失，很明显，种种情况意味着大周已经对这些地方失去了掌控力。
能确认猜测的准确性固然是一个好消息，但温晏然依旧难以按耐住心中对系统强烈的diss之意——这破面板就不能早两天更新完成？要是对方早一点把答案显示出来，自己不就能成功避免掉本次加班了吗？
她有理由怀疑，对于达成昏君目标这件事，系统根本不像自己一样态度端正，若是对方愿意配合一些，她根本不用冒着不小心塑造明君形象的风险，来跟大臣们一块检验奏折上的内容。
温晏然微微闭目，果然外物都是不可靠的，她还是得依靠自己。
作为一个屏蔽了大部分原始功能的改劣版游戏面板，《昏君攻略》当然不会给予玩家查看log日志的权限，温晏然自然也不知道这段时间系统后台各类警告内容的详情——
“紧急维修成功，关键内容已屏蔽，玩家[东部战乱（暂定名）]作战失败可能提升”、“玩家对关键内容的破解程度已超过20%，[东部战乱（暂定名）]作战失败概率下降”、“玩家对关键内容的破解程度已超过50%，[东部战乱（暂定名）]作战失败概率大幅下降”、“玩家成功破解关键内容，紧急维修失败，[战争沙盘]屏蔽功能失去效果”。
大臣们不知此刻充斥在天子心中的并非江山社稷，而是对系统及其设计方的各种书写下来一定会被屏蔽的真诚问候，反倒觉得陛下明明已然如此殚精竭虑，但为了安抚人心，却不肯表现出一丝疲惫之意，偶有流露，便立刻加以掩饰，如此明君风范，实在是叫人万分心折。

第90章
温晏然被系统吸引了注意力，自然错过了大臣们面上大范围涌现出的敬仰之色。
任飞鸿望着上首的天子，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颇为莫名的念头——若是厉帝当初行事风格没那么暴虐，说不定云氏一族中还有人能被选为陛下幼时的侍读。
此刻温晏然其实本来还有一格体力，却在看完系统更新的内容后，瞬间失去了绝大部分工作意志，下定决心早些返回寝宫休息，她先闭目养神了一会，才缓缓道：“杜卿，替朕拟旨。”
杜道思听到皇帝点名，起身出列，向前行了半礼。
“遣陈明陈校尉去前营，与宋将军等人汇合……”
将对东部的安排叙述完后，温晏然颔首：“把旨意送到尚书台用印。”忽然又笑了一下，“六曹早都从尚书台中分出，变更为六部，如今待在尚书台中的反倒多是侍中舍人之类，既然如此，也不必非得保留旧称，将之更名为中书省，另立尚书省统领六部。”
大周开国那会用的官制还是三公九卿，后来才慢慢有了三省六部的苗头，历代皇帝里对官制做出调整的本就不少，温晏然如今只是调整了下名称，臣子们自然更无异议。
此刻已到申中，温晏然示意候在殿中的大臣们就此退下，却又单独留下了任飞鸿。
等旁人都离开后，任飞鸿站起，躬身行了半礼：“陛下。”
温晏然看了她一会，才徐徐道：“东部将有大事，需要劳烦任卿跑上一趟。”接着道，“东西两地形势不同，各方盘根错节，情况瞬息万变，任卿若是一着不慎，为人所擒，不必固守臣节，等朕克服失地之后，还有用你之处。”
任飞鸿抬头注视了天子片刻，忽然一笑，点头：“臣记住了。”
*
西雍宫后殿。
温晏然平躺在榻上，间或翻一下身，她穿越前就偶尔会出现“身体疲惫但精神亢奋所以无法入眠”一类的加班后遗症，今日又悲催地重温了一把旧梦。
——工作并不会随着加班的结束而告终，批阅奏折这件事已然暂时性地渗入了她的灵魂。
过了一刻钟，实在无法进入梦想的温晏然终于认命睁开眼，安详地打开系统的舆图界面，并习惯性地将一只胳膊枕在头下，开始慢慢思索可能的隐患。
她的运气一向不大好，所以在做决策时，需要慎之再慎。
——世界意志曾经告诉过温晏然，她运气不大好的根本原因是失去过小半拉灵魂，然而此刻温晏然还不知道，随着自身灵魂完整性的恢复，她的欧非程度与往日相比，也出现了根本性的变化……
温晏然的目光停留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半透明舆图上，凝神细思，如今西地跟南地都在恢复当中，当地大族要么被拘束在流波渠附近，要么被打散迁走，横看竖看都不像有能力造反的模样，至于北地虽然不稳，但从此前试探的结果看，温鸿此人目前还处在默默发育的阶段，当地许多豪强大族又被师诸和给震慑了一下，应该也能安分些日子。
至于边地……
温晏然心中明白，大周边地的部族数量太多，其中既有乌流跟庆邑那样的大部，也有许多连正式名字都没有的百人小部，虽然大部分都并不值得一提，但若是聚集在一起作乱，也是一股不可小视的力量。
想到此处，温晏然终于翻身坐起。
在寝宫内值夜的内侍听见帐中有声响传来，急忙奉上漱口的茶水，温晏然漱口后，先喝了小半盏温开水，方才嘱咐左右：“明日记得提醒朕，给怀仁将军写信。”
内侍们屏息而立，候着皇帝接下来的吩咐，但天子仿佛只是随意一说，也并未宣召池仪等人过来议事，很快就重新睡下。
*
建州附近的驰道经过一番修整之后，往来信使的赶路速度自然跟着大大提高，随后天子还传令各郡县，要求当地主官平时注意维护辖区内主要道路的平整情况，并将之纳入到政务考评的标准当中。
清晨，宵禁方才解除，有两队人马同时自太启宫出发，其中一路往南，一路往北，往北的这一队由禁军校尉陈明亲自率领，她需要前往前营与宋南楼等人汇合，并给师诸和送上一份任命的文书。
与陈明同行的还有内官休骓，此人乃是张络手下的小内侍，如今池张二人都被天子按照重臣的方式培养，原先属于他们的宫务自然得有人接手，休骓就是其中之一。
陈明本人出身青州陈氏，此前杜道思等近臣还有些奇怪，既然禁中已经有了一个陈氏出身的将官，温晏然为什么还要另外再挑一个来护卫自己的安全，如今才明白，天子对陈明已有安排，既然此人不久后便要被外派到地方，自然需要在陈氏族中重新挑一人过来做接替。
陈明带着五十多名禁军轻骑赶路，昼夜兼程抵达了前营，她将迁任师诸和为右营主将的调令交给对方，又使了个眼色，把师诸和单独喊出来，交代了几句话：“陛下有言，师将军接到任命之后，不必立刻动身。”
——温晏然从评论区中获得了错误讯息，直到现在也依旧认为师诸和是一个不会打仗的世家子，在本次的安排中，也仅仅把他当做明面上的诱饵，用来迷惑东部，实际事务则大多委任给陈明以及任飞鸿两人。
师诸和目光微动，然后转向建平的方向，道：“微臣谨遵陛下之命。”
陈明又道：“陛下有一封信交给师将军。”
师诸和当即拆启阅读，等他看完私信后，又从陈明哪里收到了一个锦囊。
其实将锦囊中的内容放在信封中，也不会对信息的传递造成任何影响，然而作为一个日常娱乐活动严重不足的昏君，温晏然需要在其它方面为自己创造一些乐趣。
师诸和看见，天子这次布置战术的时候做了一些文字上的调整——字条上除了四个惯例的大字“顺水推舟”外，边上又用小字写了一行提示“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①”。
这句话的意思是可以用一定的利益，将敌人引诱到己方希望他们前往的区域。
温晏然本来没打算写那句注释，然而出于对“尸位素餐的好苗子还未长成就提前夭折在了办事不利上”的担忧，这才做了额外的提醒。
师诸和目中浮现出惊叹之色，片刻后才低声道：“在下明白了。”整了整衣衫，笑道，“师某这便写一封信，请建平使者带回。”又托了宋南楼出面，招呼从建平过来的陈明跟休骓等人。
对官员的调令需要经过原尚书台，现中书省的核准，然后通告天下，基本无法隐瞒，所以天子任命师诸和为右营主将的事情很快就被人所知，然而这位新出炉的师将军并没有立刻动身赴任，反倒写了一封回信，表示自己之前的剿匪工作没有完全收尾，希望天子能再宽容些时日。
这封回信向外界传出了一个明确的讯号，就是师诸和目前并不愿意前往东部任职，他是世族出身，按这个时代的风气，确实有跟朝廷讨价还价的资历，哪怕昏暴如厉帝，刚登基的时候，对世家的态度也不像后来那般强横。
至于师诸和不去上任的理由，大家也都能理解——东部豪强太多，邬堡林立，被派去的官吏在任职期间总是束手束脚，难以有所作为，他才在北地做了些成绩出来，肯定不愿轻易放手。
朝廷这边也很快给了回复，天子体谅师将军资历不足，愿意让对方带着前营甚至禁军的精兵过去，但师诸和第二回的回复却没有半点变化，他依旧言辞恳切地表示，既然身为人臣，总归要善始善终才好，他能被升职是因为剿匪之功，若是不能将匪徒彻底剿灭，则无面目接受右营的调命。
*
太启宫内。
今日不必上朝，温晏然一时兴起，外出闲逛，她隐约记得以前在哪看过一些结论，说是偶尔盯两眼游鱼对视力有好处，少府那边就在火墙边上挖了一个一丈见方的小池子，往里面放了些鱼，因为火墙的部分热气会散逸于外的缘故，池水冬日也不会结冰，很适合天子闲时过来随意看看。
放入池子里的鱼大部分时间都藏在湖石水草当中，被养了几天后，胆子终于大了些，敢浮到池水表面。
天子立于池水之侧，注视水面，机灵的内侍立刻奉上喂鱼的饵料，温晏然摆了摆手，让人直接将饵料交给同样在此的十一皇女跟十三皇子。
温缘生好奇：“陛下，只要臣将饵料丢入池中，那些鱼就会出来么？”
温晏然笑：“朕以前没养过鱼，倒也不晓得。”然后看向边上的小内官
内官苦着脸：“奴婢，奴婢也不懂得。”
天冷了之后，鱼就变懒了，虽然池水还没有结冰，但他也委实不敢打包票说鱼一定会被食物诱出，若是给了错误的回答，让天子一家感到失望，岂不十分不妙。
正在温缘生不知该怎么做的时候，就听到皇帝姐姐笑道：“既然不知道结果如何，那先撒一把看看就是。”
温缘生试着洒了一些，又耐心地等了一段时间，才看见游鱼出来，两个小朋友觉得游鱼活泼可喜，还问内官们拿了根为儿童特制的小竹竿在边上垂钓。
宫里的鱼不像外面的那么聪明，很快就上了钩，温缘生想把鱼拉起，却没料到那鱼的力量极大，自己反倒被带着往池子的方向滑了两步，幸亏边上的内侍看情况不对，将人及时拦腰抱住。
侍奉在此的内侍们见到这一幕，刹那间面色发白，纷纷跪地请罪。
温晏然先看了眼小朋友，发现对方状态还好，又顺便检查了一下两人的衣服，才吩咐道：“以后给他们丝履下面多加些花纹。”接着厚赐了那个出手救主的小内侍，并对小朋友道，“那鱼如此淘气，待会让人把它捞出来，明日给你们加餐。”
温缘生却摇头道：“不怪那条鱼，就像臣想钓鱼一样，那些鱼自然也想将人扯进水里。”
温晏然的目光在十一皇女身上停了一瞬，伸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小臂，然后笑道：“说来又快过年了，也该叫你二人读书进学。”
正常来说，宫中的幼童多由父母或者内官帮着认一认字，等大一些后，才能正式开始读书。
温晏然是个行动力很强的皇帝，说完后，当天便请了宋御史大夫过来，让他在族中选一个合适的俊才，过了年就到宫中教两位小殿下读书识字，又请陶驾进宫，托对方每隔四日进宫一趟，教授射箭骑马等武事。
对此，温晏然的理由很充足，作为一个以昏君为最终目标的穿越者，在面对未来的皇位有力竞争者时，必须保持着宽容的态度，这样等有心人骑兵造反的时候，就可以用他二人做旗帜。
至于宋御史大夫跟陶驾，则都认为皇帝爱护手足是好事，如今天子已经不需要故作仁义来收揽人心，所以必定是真的胸怀宽广，而且温氏嫡脉人数多一些，也有利于统治的稳固。
戌时一刻，一只装着游鱼的水缸被送到了西雍宫内——或许是觉得水池边过于危险，做事风格写作谨慎读作从心的皇帝从池边回来后，就调整了看鱼的方式。
灯火下，一身鸦青常服的天子站在陶缸边上，凝视着那些生机勃勃的游鱼，半晌后微微笑道：“倒是颇为活泼，其实这些鱼若是聪明一些，就该晓得，只要自己老实藏着不出来，就会有人主动抛下饵料。”

第91章
天子自从登基以来，行事风格一日比一日更为强横，师诸和连续两次写信推辞任命后，建平那边似乎是有些不悦，皇帝再度派了使者前去前营，还配置了不少兵马，一副决意如此的模样。
或许是担心当真触怒天子，师诸和这一回态度总算松动，表示天气寒冷，希望能等到开春之后再动身。
外界并没人以为师诸和当真能抵挡得住帝王的威权，不过现下已经到了初冬时节，加上军务交割以及整肃士卒本就需要一定时间，师诸和希望明年再离开，也不是不能接受。
建平那边暂时没再派人去前营，似是不置可否，然而东部得知此事后，却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东部盘东郡郡治所在的横平县内的一处私邸中，近日有不少文士打扮的人来来往往。
私邸后院内，一位身量高大，面貌清秀的书生正跽坐于木案之后，他名叫典无恶，乃是田东阳的得力弟子之一，当初在董侯府上目睹老师被禁军外卫统领一刀枭首之后，他便潜逃回了南地，在温谨明向建平之前，又带着老师的其他弟子返回了东部。
田东阳游历天下，信奉他的人数不胜数，昔年厉帝在位时，天下沧海横流，民不聊生，上至世家大族，下至平民黔首，多对建平离心离德——在朝廷不可依赖的情况下，人们就会转而去谋求外物，哪怕田东阳本人只是装神弄鬼的行骗之徒，也逐渐积累了数量极多的信众，他擅长言辞，一些官吏在见过面后，都纷纷弃职相从，按照弟子的礼节侍奉田东阳。
随着个人实力的提升，田东阳的野心也随之膨胀，他在接触温谨明之前，已经在东部诸郡积攒了一批听从自己命令的人马，如今他本人虽然身死，但信众们却还没有完全风流云散，典无恶等人素来受到田东阳信重，在老师身死后，一心报仇，恨不能立刻便攻破建平城，将温氏宗庙付之一炬。
私邸后院中，一位素来受到典无恶信重的幕僚正在分析：“昏君做事一向锋锐强横，其人性情，从当日亲赴武安督战就可见一斑，如今知晓东部不安，未必不会亲自过来。”
另一人闻言，冷笑了一声：“咱们本来也是如此想，可建平那边有消息传来，那昏君根本没有离开京城的意思，反倒是从前营那边调了兵将过来。”
之前的幕僚摇了摇头：“昏君刚刚才从台州返回，就算有心东征，那些老顽固们也不会答允——当时诸位若是能依在下之言，迟几个月再动手，不怕那昏君不亲自过来右营。”
边上的幕僚似乎还想出言反驳，典无恶已道：“诸位都是忠于玄阳上师之人，又何必为了这些小事互相争执？”接着道，“世事多有意外，既然昏君自己不来，咱们就先将那师氏小儿的人头收下便是，正好借此打击昏君的威望。”
——对典无恶等人而言，最好的情况自然是温晏然本人被骗到前营当中，其次则是将那些忠于朝廷的精兵良将被骗过来，一举杀灭，无论天子是否亲征，他们横竖不亏。
典无恶道：“只是典某听到消息，师氏小儿如今依旧留在北地，说要开春后再动身。”
“……”
幕僚们陷入沉默，然后有人低低骂了一句：“竖子怯懦如是！”
另一人恨恨道：“师诸和此人倒不是胆怯，此人刚与北地大族做过一场，自然舍不得那些剿匪的功劳。”
典无恶虽然有些想法，还是先问了问身边幕僚：“既然如此，我等那又该如何是好？”
他们已经陈兵于东部，磨刀霍霍以待，就算不提那些后勤消耗，士气也是一个需要考虑的因素，若是当真等到春暖花开，各地往来人员变多的时候，消息难保不会泄露于外，若是建平察觉不对，之前的以逸待劳之计便等于宣告失效。
之前的幕僚道：“既然师诸和所图谋的不过是功劳而已，那咱们且送他一些功劳，把人诱来东地如何？”
典无恶沉默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又按照幕僚的意思，吩咐了一遍手下的将士。
“典师兄。”
入夜时分，田东阳的另一位名叫孙天极从外间匆匆走来，先行了半礼，然后才有些激动地回禀道：“之前师兄吩咐的事情已经办妥，弟细细寻找，总算找到一个面目与泉陵侯有些相似之人。”
典无恶闻言，面上倒是添了些真心实意的喜色，开口夸赞了师弟几句——他们现在固然有兵有粮，却也存在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缺乏大义名分。
大周立国三百多年，根基深厚，无法轻易撼动，若是昔日没被拆穿的田东阳，或许还能以玄阳上师的名义举事，然而他此刻已然身死，剩下那些弟子没一个有足够统领全局的名望，典无恶等人商议了一番，最终决定打着泉陵侯温谨明的旗号起事。
泉陵侯本人确实早已在北苑自刎，不过作为田东阳的徒弟，他们明显从老师那里学到了不少无中生有的手段，决定对外宣称泉陵侯当日其实在甲士的护卫下成功逃脱，被建平发现的那具尸体只是她身边的小吏而已，至于泉陵侯本人也并非叛臣，而是厉帝指定的继承人，当日皇九女温晏然之所以能继位，都是因为温惊梅袁言时等人欺上瞒下，伪造诏书。
在典无恶等人的计划里，他们先设计把朝廷的精兵骗进包围圈中，让建平兵力吃紧，然后携战胜之威，再将泉陵侯的旗号打出，必想来然能给温晏然造成极大的麻烦。
末了，典无恶又笑道：“其实那‘泉陵侯’长得像不像温谨明，也碍不着什么，难道那昏君还能亲自过来看不成？”
孙天极也笑：“这也说不定，等师兄攻破建平城，岂不正好能让昏君见一见咱们手上的‘泉陵侯’？”
*
建平。
天子传下令来，召内廷待诏应经冬面圣。
——应氏是东部大族，族中俊才年纪到了后，自然会被送到京中待上一段时间，或外任，或留用，这也是中枢控制地方的重要手段。
应经冬接到旨意后，整理了下冠带，跟着内官往西雍宫走，在宫门前，正好看见一群少府那边的内侍正抬着个半人高的大水缸往宫里走。
他听过些风声，说是少府那边如今正在琢磨该如何烧陶瓷。
水缸里装着新的鱼——温晏然早在穿越前，就是个十分擅长养鱼的人：每天喂一次食，隔两天换一次水，再隔两天换一回鱼。
连鱼带缸集体换过四回后，内官终于发现了先帝比新帝强的地方——厉帝当年也在园林里养过不少动物，而且都养得不错，当然这可能是对方没有亲自照顾的原因……
应经冬被内侍带到侧殿外，殿内天子正在跟十一殿下跟十三殿下说话。
“……食物自然是定量而喂，比如现在缸中的鱼少，鱼食便不该喂得太多。”
温缘生看了看皇帝姐姐，欲言又止，左右侍从都提醒过她，平时若有机会面圣，千万莫要与天子对着干，便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如果她没弄错的话，今天被换下去的那缸鱼，暴毙的缘故据说正是摄食过量……
见到应经冬过来，温晏然便让宫人把小朋友们带走，只留对方在此。
宫中的供暖总是比外头更早一些，西雍宫又是天子日常起居之地，自然温暖如春，然而立身于此的应经冬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冷意。
他行礼后，被天子赐了座，边上的内官用则木盘奉上一封文书。
温晏然倚靠在凭几上，微笑：“应卿看一眼。”
应经冬能被选为内廷待诏，基本的工作能力自然是有的，他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郁，却还勉强稳住心神，将文书打开，一目十行看过后，面色骤变，立刻伏地而拜：“应氏有罪，还请陛下宽恕。”
温晏然缓缓道：“乡土之情，人所难免，应氏乃东部大族，若非如此，怕也不易立足。”
文书上的内容是之前对东部情况猜测的总结，事关机密，不用吩咐，应经冬也明白决计不可泄露于外，此时此刻，他安静地伏拜于地上，同时感到如芒在背——应经冬自己也不敢说家族与那些叛逆之人没有丝毫联系，对大族而言，四面下注属于常见行为，他相信天子此刻正在观察自己，但凡流露出一丝不对，就决计无法走出西雍宫。
应经冬连连叩首，恳切道：“东部既有心怀二意之人，臣愿为陛下讨之，以赎前愆，牵涉其中之人纵然是臣之亲族，亦绝不敢有半点徇私之处。”
他心中很明白，天子召自己过来，是想用应氏在东部的名望来安定人心，但若是应氏不可建平所用的话，天子也不介意将他斩杀于当场。
不知过来多久，也许是很长一段时间，也许只是短短一瞬，上面终于有声音传来，天子似乎笑了一下，不紧不慢道：“既然如此，还望应卿勿负朕意。”又道，“应卿起身罢。”
应经冬再拜而立，感觉已是汗流浃背——此刻正是傍晚，夕阳的光芒透过窗户照在天子的身上，像是一层浮动的血光。
温晏然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唇角微翘：“应卿放心，你如此忠心，朕自然不会令你孤掌难鸣。”
她行动极速，三日后便令任飞鸿跟应经冬一起前往师诸和处，与前营的兵士汇合，她倒不在意应经冬是否当真忠心耿耿，只要此人无法脱离掌控，后面自然会遵照命令行事。
*
建平那边固然没有明言催促，但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又开始连连派兵卒过去进行补充——师诸和是主将，上任的时候多少得带点自己的人马随行——态度已经十分明显，各种拖延的师诸和也不得不开始整肃士卒，接着带兵往东部走，然而典无恶等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接到新消息，师诸和动身是动身了，不过刚走两步路就得找理由休息休息，按照他的速度，别说开春，恐怕到了夏日时分，也未必能抵达右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典无恶等人早已视师诸和等兵将为俎上鱼肉，自然不容到口的肥肉溜走，便传令下属，让他们按照之前商议定的计策行事。
北地兰康郡蓟安城外。
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更早，前些日子，师诸和每日只走一两个时辰的路就停下，今日却将兵卒一分为二，自己带着骑兵疾行。
师诸和此前对汤氏跟金氏下手，熟知北地大族情形，实力所限，他当日并未将所有曾把自家私兵扮作流匪的豪强拔除，今日既然带着兵卒往东边走，就挑了一处不法豪强丰氏的邬堡，准备向对方下手。
他从宋南楼那里知道了天子攻打台州的经过，事后时常回想，每次都能有新的收获。
天子用兵不拘一格，虚实莫测，兵者，诡道也，皇帝就是一个极其擅长疑兵之计的人，师诸和擅长吸纳学习旁人的经验，如今也染上了一些温晏然的习惯，他此前缓缓行军，是为了欺瞒敌人，如今昼夜奔驰，是为了能给敌人雷霆一击。
就在旁人以为他的大部队离得还远的时候，师诸和已经驻扎了下来，并趁着夜色假做进攻之态，试探出了邬堡各处守备力量的虚实强弱，然后聚集兵马，将其一击而破，迅速拿下了此处邬堡，丰氏的首领甚至还没从床上爬起来，自家的地盘就已经易主。
师诸和把部分兵士藏在这里，等陈明等人率领后军到来时，托对方镇守此地。
他这样安排，目的是让敌人无法察觉出他真正的兵力，也让自己的后路能有所保障。

第92章
西雍宫侧殿中，温晏然打开了[战争沙盘]细看。
[战争沙盘]中无法显示敌人的兵力，却能清楚看到己方人马的位置。
温晏然瞧见师诸和的兵马已经分成了两部分，其中前军很快占据了一个邬堡，后军则缓缓而行，正在赶来汇合的道路上。
她桌子上还摊着一张具备实体的舆图——系统当然也有舆图功能，然而并不提供备注服务，温晏然只能让中书省那边给自己绘制几张简易的地图，方便随时勾画。
温晏然的目光从[战争沙盘]上移开，提笔在东部一座名叫卢嘉的城池上画了一个红圈。
虽然在系统跟剧透的帮助下，温晏然登基仅仅一年便获得了不少威信，但她心中明白，不管是政务处理还是调兵遣将，自己的本事都相当有限，此次负责带兵的还都是陈明等年轻人，其中只有任飞鸿一人经验相对丰富，其他例如师诸和，直接就是评论区写明了的不会打仗，温晏然虽然对东部情形有些猜测，也不得不多多思虑。
根据攻略中的提示，大在部分剧情支线当中，东部一开始都没有全境皆反，然而一旦叛军有了大规模的动作，势头便如滚雪球一般难以遏制，所以温晏然在派任飞鸿跟陈明两人出发时，给她们的要求就是前期攻克城池的同时，尽可能不要引起太大的动乱。
因为温晏然喜静，在殿内侍奉的宫人不过十数位，在天子处理政务时，全都肃然无声，安静得仿佛并不存在，日渐西移，一位宫人过来轻声回禀：“陛下，已到申时了。”
作为一个习惯了加班的前社畜，温晏然工作的时候难免会忘记时间，穿越后便要求身边近侍，需要定时对当前时刻做出提醒。
蔡曲笑：“陛下，今日景苑那边送了十头鹿过来。”
景苑是皇家园林之一，铁骑营此前也是在那里训练的，这处宫苑土地肥沃，产物丰富，里头养了不少鹿鹅一类的动物，如今都已然驯化到可以食用的程度，厉帝在位期间，曾有过在并非过节或者举办宴会的情况下，一日宰杀上百头鹿的举措，到了温晏然继位之后，屡次在讨好天子上碰了一鼻子灰的少府，自觉把开销标准往勤俭节约上不断靠拢，各种牲畜的宰杀也都按需而为，免得受到天子斥责。
对此，温晏然没有任何感触——她穿越前就算把攻略看得再细，也不会连“正常情况下昏君每顿饭杀多少牲畜”的内容都记在心中。
温晏然道：“既然有新鲜鹿肉，就给袁太傅跟宋御史大夫他们赐一些，还有栖雁宫跟天桴宫，不过天桴那边虽然不禁荤腥，但国师一贯用的不多，就先做成羹后送过去，还有鲁定侯，陆卿虽然出了外任，也给他府上送一些，董氏有人在边邑为郡守，也不要漏下……”她说话时目光始终停在舆图上，末了习惯性地喊了一句，“阿仪？”
池仪知道天子是问自己有什么需要补充，上前回禀：“如今天气寒冷，戍卫建平的禁军将士也可有所赏赐。”
温晏然微微点头，然后抬头看了池仪一眼，笑：“还有少府那边也莫要忘了。”又道，“前朝内苑人数众多，朕不能尽数记得，多赖阿仪替朕周全。”
就在此时，一位宫人进来通报：“少府令跟户部尚书卢沅光求见。”
温晏然笑了一下，搁下笔，靠在凭几上：“当真是说人人到。”
少府跟户部都有财政方面的职能，只是前者管理的是皇帝的私库，后者管理的则是国库，侯锁跟卢沅光今天相偕而来，是向天子禀告今年布匹的产量。
——目前棉花的摘顶法尚且处于推广阶段，想要有大的收效，还得再过上两年，不过近来有了西夷一带的税赋作为补充，不管是户部还是少府的账面上都颇为宽裕。
温晏然听完两人的汇报后，颔首：“今年又是多雪之年，各地动乱不休，且加紧时间赶制冬衣。”
侯锁深施一礼，主动道：“冬衣之事，少府愿意一力承担。”
内官机构想要染指外朝的权力，从长远角度看是有助于完成昏君目标的好事，温晏然便随意点了点头：“那就交给卿家了。”
侯锁在心中松了口气，他是厉帝时期留下的旧人，刚开始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讨好新帝才是，后面虽然明白该做点好事，却因为专业不对口，迟迟找不到感觉，在棉花的事情后才有些醒悟过来，今日便提出了这个主意——发动内苑宫人为前线将士缝制冬衣，多少也算一件能证明帝王美德的事情罢？
*
师诸和并不知道天子早就通过[战争沙盘]将他们的动向了解得一清二楚，在攻下丰氏的邬堡后，便派了信使给建平传信，然后留在原地整肃兵卒。
他此次远赴东部，名为上任，实则是趁机平乱，此时两方都有所准备，又都以为自己隐在暗处，行动时更要格外谨慎，师诸和陈明等人与自己汇合后，带着另一批人马在与邬堡相隔三里的地方安营扎寨。
随从师诸和等人前来的兵卒虽然单兵素质强悍，但总体数量却不多，也是为免打草惊蛇之意，统共只有两千左右，其中一千骑兵，一千步卒，他们赶路时有意控制沿路留下的灶台数量，就算有人前往查探，也只会误以为师诸和带着的兵马只有真实数量的一半左右。
师诸和将大部分精锐都安置在邬堡之内，自己则以过几天可能会下雪，对道路通行有所影响为理由，毫不客气地驻扎下来，每日还组织兵卒以打猎为借口，认真查看周围地理环境。
他会选择待在此处，此前当然就做了一定的调查，尤其是天子还特地绘制了一份详细得仿佛亲眼所见的舆图送来，不过理论跟实际结合终归需要一定的时间，师诸和带着部下四处走动，也是为了让他们能充分熟悉这里的道路。
这个地方叫做山余坡，位置颇为巧妙，道路前窄后宽，但最窄处也没狭到首尾不能相顾的地步，总体而言还是一条十分安全的大路，师诸和若是带着兵卒们继续往前走，就能进入东部仪宁郡，如果往回撤的话，也能顺利返回前营所在。
与师诸和汇合后，任飞鸿本来跟陈明一起住在邬堡那里，约束手下兵将，今日一大清早却趁着天色昏暗，悄悄跑到了军营当中。
师诸和也不奇怪对方会过来，两人都是胸中有成算之辈，彼此心知肚明，若是东部那边有意筹谋什么，大约这几日就会有动作了。
果然，任飞鸿到军营的第二天，一位亲卫过来报信，说是外面有自称师将军故人者求见。
师氏虽已落寞，也是立足数百载的大族，朝野中有些亲故不足为奇，师诸和笑了笑：“横竖现在也闲着无事，就请人进来。”说完又向任飞鸿微一致意，后者自觉走到屏风后头，伺立于暗中窥探。
来人是一个头上戴着孝布的年轻汉子，此人刚一见到师诸和，就伏地大哭，哽咽道：“兰康郡甘氏多谢将军替我族报仇！”
师诸和坐在胡床上不动，只让左右扶来人起身，自己则露出思忖之色：“足下是……”
年轻汉子拱手：“在下的姑母此前也曾去北地为官，被当地大族假借流匪之名害死。”
在这个时代，人们往往聚族而居，很多人在家中受到姑伯的养育之恩，便直接以父母相称，来人为姑母戴孝也不算奇事，他自称甘维，道：“甘氏受将军大恩，实在是感激不尽，我辈士人以礼义立身，受人恩惠不可不报。”压低声音，“在下今日前来，有一件要事相告——将军如今已经身处险地，却尚不自知。”
师诸和闻言，总算调整了一下坐姿，稍稍正色道：“师某手下兵卒精壮，纵有危险，也不必畏惧。”又道，“而且此地民风纵然不够淳朴，生民也并不轻剽好斗，哪里就算险地？”
甘维低声：“险地指的并非此处，而在东面。”接着道，“将军或许不知，仪宁郡郡治所在的卢嘉城旁有大量山匪聚集，那些恶贼畏惧将军剿匪之能，起了谋害之心，将军沿山余坡前往右营，必定会在卢嘉城停留补给，到时候他们便会动手截杀。”
师诸和看着甘维：“卢嘉城？”微微思忖，道，“师某记得，甘氏也是卢嘉城中大族。”
——其实甘氏十来年前也出过有资格站在朝堂上的官吏，算得上三流士族，然而与家族历史悠长的师氏相比，又不足道了。
甘维顿了下，露出些被看破的神色，垂首道：“在下不敢隐瞒将军，甘氏确实屡受山匪搅扰，若是将军能带兵将之清除，在下族中定然感念将军大德。”
师诸和似有不信之色：“那些山匪再如何厉害，难道还当真能让你们这些本地大族无可奈何么？”
甘维苦笑：“城中大族除了甘氏之外，还有葛氏跟贡氏，不瞒将军，那山匪首领便是姓葛，与葛家这一代的家主乃是同族姐弟，早年说是有些龃龉，两人公然分家，之后那葛贼便带人上山，落草为寇。”
师诸和默然半晌，道：“此地山匪共有多少人？”
甘维回答：“约有三万余。”
师诸和闻言，立刻面上变色，拂袖道：“随师某前来的兵卒不过七八百而已而已，若依你之言，去与三万贼众对峙，岂非羊入虎口！”冷笑，“足下明言报恩，行动却与报仇无别，还敢说是以礼义立身么？”
甘维见人动怒，连忙赔笑：“将军麾下兵马都是精锐之师，一人可当百十人用，区区山中流匪，根本不堪一击。”又道，“其实城中大族苦于受到贼人侵扰，若是将军愿意出兵，我等自有部曲粮草奉上。”然后道，“而且将军与宋将军相善，正好可以问他借一支兵马。”
卢嘉城距离北地近，之前温循就是带着骑兵出来拉练，正巧遇上北边的“流匪”，然后顺便剿灭，师诸和自然也可以复制此前的操作，请宋南楼借口带兵到交界此处拉练，再正巧遇上东部这边的山贼。
师诸和未置可否，只让亲卫带甘维下去安置。
等人离开后，任飞鸿才从屏风后步出，拱手：“恭喜将军，美饵已至。”
师诸和摇摇头：“他们兵卒多，又占了地利之便，真要打起来，胜负还未可知。”
任飞鸿笑：“本来我等有心算无心，天然便有六成胜算，如今将军能说出此语，可见谨慎，就又多了一分。”接着分析道，“东部大费周章，想要诱人入局，将军携带的一千兵马恐怕还不能让他们满意，如今正是要借将军之手，哄得宋将军他们上钩。”
在东部之人的想法中，师诸和立功心切，要是觉得自己有极大可能歼灭此地山贼，然而仅凭手上的兵马又难以立刻将敌人，自然会想办法寻找援兵，在这种情况下，宋南楼在前营那边的精兵就是师诸和最可能的选择。
师诸和点头：“在下与任待诏想得一样，不过此人心思还可再试探一二。”
任飞鸿想了想，道：“任某此前曾被召入禁中，陪陛下游戏，正好有一计能够用在此处。”
当时温晏然说是召人进来闲暇娱乐，任飞鸿也做好了陪天子一块打发时间的准备，没料到新帝跟先帝行事风格完全不同，明面上的理由是放松，实际则是以东部为蓝本，进行沙盘推演。
任飞鸿理所当然地理解成了天子是想要保密，所以不曾大肆宣扬，但她并不清楚，对温晏然来说，最开始真的是为了玩游戏才打开的《君王攻略》……

第93章
师诸和听到任飞鸿的话，目光一动，猜测是对方临行前，天子曾有所嘱咐。
——有本事的人，大多有些自负，若是换做厉帝时期，师诸和必定会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理由拒绝，免得皇帝胡乱指挥，损伤士卒，不过他钦佩新帝的本领，西夷之战时恨不能当面请教，当下立刻委托任飞鸿筹谋布置。
任飞鸿笑：“此人心思焦躁，将军且晾他两日。”
师诸和颔首，他虽然安排甘维在营中住下，每天也与对方见面，但对方一谈到出兵的问题，便以虚词推诿，只笑道：“不必太急。”又道，“天气如此寒冷，正该围炉而坐，饮几杯热酒，又何苦大动干戈。”
这时节的天气其实还冷到没到无法活动的时候，甘维一个文士都能外出，何况习惯了在外活动的兵卒，师诸和这么说，自然只是推辞而已。
*
“天气越发冷了，陛下该多添几件衣裳。”
池仪取了件大氅来，给站在殿外远眺的温晏然披上。
温晏然微微笑了下：“这里又没有风，少穿一些也不妨事。”
她刚刚从天桴宫那边回来——原本按照大周惯例，皇帝过生日该写点东西烧给列祖列宗，说明一下自己近来的工作情况，温晏然因为西征的缘故错过了自己的千秋节，就忘了这一回事，还是被大臣提醒后，才去简单祭了一回祖。
将由舍人代笔的工作报告焚烧殆尽的那一刻，一条崭新的提示刷了出来——
[系统：
支线任务[千秋长乐]结束，玩家成功存活，祝您游戏愉快]
温晏然：“……”
她看着早被忘到角落里的支线任务，觉得系统有必要制造一个正在进行中的任务列表，免得玩家产生一些非主观性的行动疏忽。
从天桴宫那边返回后，温晏然传令工部，调了一份建平周围的水道图纸来细看。
建平作为国都的时间太长，各处水道多有淤塞的情况，温晏然查阅了一下往年的记录，发现许多一些皇室修建的池子不管是水位还是深度都远不如当年，虽然年年清理，可惜效果都不显著，温晏然除了修建新水渠之外，也打算把旧河道大动一回。
池仪明白天子的想法，犹豫片刻，还是道：“西夷方定未久，朝中大臣恐怕会谏言陛下，要以安定生息为主。”
温晏然抬头，笑：“阿仪说错了——不是恐怕，他们必定如此。”
天子公然调去图纸，纵然不曾明言，大臣们也能猜得出皇帝的心意，他们倒也不是非要反对温晏然整饬各类民生工程，可是人手不足确实是个难以越过的问题，新帝登基已有一年，各部官吏依旧没有全部填满，尤其是工部，主官是厉帝时期留下的老臣黄许，他水平十分有限，本来不该成为一部尚书，能够在仕途上走到这一步，还得多亏了旧日领导心狠手辣手起刀落，干掉了黄许所有有力的竞争对手，然而等勤政的新帝继位后，黄许便显出种种不足来，一时间心力交瘁。
袁太傅等老臣也在为此事忧虑。
一位袁府上的幕僚道：“陛下心中已有打算，却迟迟不曾直言，自然是在等大臣们主动表态。”
袁言时皱眉：“这倒有些为难……”
已经放平心态的袁太傅用忠臣的思路替天子忧虑了一下，对方锐意进取是好事，然而太过急切，反倒容易遇上挫折，现在开始筹备清理之事，那大约是准备在开春后便征发役者，然而这样一来，岂不会影响春耕？
今天袁府上的私下聚会并没有王有殷的参与，一方面是对方这段时间都待在禁中，另一方面是作为舍人，一条非常重要的工作标准就是不可泄露禁中语。
——换在先帝后期，认真遵守人臣标准的士大夫其实不多，
不过王有殷虽然没被喊去开会，心中也有些奇怪，她隐约明白东边的真实情况，一时间有些惊讶于皇帝如今竟还有闲心考虑河道问题，莫非是得到什么好消息么？
其实这个时候，被师诸和派来传信的使者还在赶路途中，不过温晏然已经从[战阵沙盘]上，提前得知了自己需要的情报。
山余坡的军营中。
屡次被敷衍的甘维一日比一日焦躁，终于忍不住，再度请求面见师诸和，他一进门先深施一礼，然后开门见山道：“在下并非催促将军，如今虽已入冬，幸而不曾下雪，若是快马赶路，赶在年前将山匪剿灭，岂不是大功一件？若是开春后再动身，岂不会误了卢嘉城来年耕种？”
师诸和闻言，微微笑了笑，道：“其实师某已经与幕僚商议过，卢嘉城外山匪过多，如今未知虚实，不好动手，何不等在下前往右营后，再带东部本地兵马过来围剿。”
甘维听见师诸和的话，面色微变，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在对方的目光下不得不选择沉默。
他终于意识到，师诸和此人性情与他们想的有些不同，对方居然根本不打算去找宋南楼调兵，而是准备等抵达右营后，带东部的人马过来围剿。
甘维隐隐有些猜测，师诸和与宋氏之间的关系或许并非外人所见的那般融洽。
但无论对方是单纯的敷衍，还是不想将功劳分给前营，仅仅是不肯出兵卢嘉城一事，就足够让东部那些准备以逸待劳的叛军焦头烂额。
过了一日，甘维再次请求跟师诸和见面，一进帐就单膝跪地，将姿态做足，然后道：“对于卢嘉城之事，在下有一计献于将军。”
师诸和道：“甘君不妨直言。”
甘维道：“此计与卢嘉城葛氏一族有关，他家的情况外人或许不知，但同在城中，我们甘氏却清楚，当日那葛氏姐弟说是分家，实则在暗中依旧有些勾连，因为山中气候湿冷，葛贼的妻儿难以忍耐，便被悄悄送回了族中照料，若是将军能以他们做人质，不怕葛贼不望风而降。”
为了哄劝师诸和立刻出兵，甘维也算花了心思，依他所想，此人迟迟不肯出兵，不过是觉得单凭手上这些人马无法对抗山匪，又不肯去前营求援，所以便提供了一个能轻松平定山匪的方法，只要师诸和依言行动，两边交上了手，之后发展，便不由对方一个人说了算数。
师诸和虽是打定主意与甘维做戏，在听到对方这番“出谋划策”后，依旧险些没能绷住表情，当场笑出声来，此人哄骗得如此不经心，师诸和也稍稍调低了自己的水平，他看着对方，先刻意收敛了笑意，然后肃然道：“甘君剖心相待，师某也不瞒你，我打算绕开卢嘉城，换一条路前往右营。”不等对方开口，又道，“师某初至右营为官，军中上下自然不肯服我，必得做些事情扎稳根基，是以在下已经打定主意，用右营之兵来平此山匪。”接着拱了拱手，正色道，“虽然暂时无法抽身前往卢嘉城，不过甘君今日献计之德，师某一定谨记在心。”
甘维闻言，讷讷无法言语，他现在完全理解了师诸和的打算，也明白自己再怎么舌灿莲花，都无法说服对方——师诸和的理由很实在，新官上任三把火，作为正在就任途中的右营主将，他需要一场胜仗来奠定自己的权威，想要达到最佳的立威效果，就必须使用右营的兵马。
然而右营现在已经完全处于东部的掌控当中，真放任师诸和等开了春后再慢慢走过去，就算谋反的消息不曾泄露，也顶多只能吞掉这边的千余名士卒，从性价比来讲绝不合算。
傍晚。
随着甘维一块前来此地的某位侍从借口出恭，悄悄走到营地不远处的一处林地里，与等在此地的人密语一番，直过了半个时辰才终于返回。
一方行动隐蔽，一方有意放水，两边力往一处使，最终在师诸和等人跟甘维的共同努力下，求助的消息被顺利传出去，新的安排被成功传进来，得到进一步指示的甘维没有继续劝说师诸和出兵，反倒跟人聊起了家常。
甘维：“在下在此耽留太久，实在是打搅将军了。”
师诸和笑：“甘君亲来报信，一片拳拳之意，令人感佩，况且若非足下前来，在下平日也无人可以畅谈。”
甘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才起身致意：“年关将近，甘某牵挂家中事务，等日后再来拜望将军。”
师诸和也站起身道：“既然如此，师某也不多留，今晚便设宴为足下送行。”
行路在外，一切从简，说是宴会，不过酒肉而已，入席之后，甘维紧张得连酒水的滋味都唱不出来，强打精神与师诸和说笑，他心跳如鼓，背上也一阵阵地流冷汗，却依旧强自支撑，免得被对方发现不对来。
任飞鸿在帐外看了两眼，作为一个善于捕捉细节之人，她机敏地注意到了甘维面上的紧绷之色，深觉对方实在不必如此辛苦，反正师诸和演技好，就算甘维当真露出破绽，也一定能表现得熟视无睹……
宴席中间，忽然有斥候闯入帐中，面色惶急道：“将军，有要紧军情……”
看见人进来，甘维目中闪过一丝期待之色，没料到对方话未说完，师诸和便一拂长袖，将人直接斥退。
师诸和冷笑——他入仕前一贯低调内敛，多亏学习能力不错，才能成功做出完全不符合往日人设的神情：
“无稽之谈，在山余坡这边，能有什么要紧军务？”
甘维小心翼翼地开口：“将军不用仔细询问一番么？”
师诸和摇头，重新坐了回去，还让左右给甘维斟酒：“底下人惯会大惊小怪，甘君莫要在意，继续喝酒便是。”
甘维听见后，几乎呆在当场，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当日师诸和不肯出兵卢嘉城，所用的理由固然很有道理，但是否也存在一种可能，那就是师诸和本人根本不会带兵打仗，所以才不断找借口敷衍？
联想起师诸和之前各种推辞不肯去右营赴任，甘维依稀觉得，自己可能看破了真相。
甘维语气格外恳切：“宴饮并不急在一时，将军还是去问一问罢，若是因为甘某耽误了军情，在下也心中不安。”
师诸和依旧摇头：“甘君太过多虑。”
甘维不得不直起上身，跽坐而请，他万万不曾想到，在看似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情况下，居然还要作为内间的自己不断苦劝对方去处理军务，他说到后来，那师小将军面上甚至有了些不悦之色。
师诸和扔下筷子，冷然道：“既然甘君执意如此，那师某就去问一问便是。”
看着对方的模样，甘维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小皇帝居然派这等纨绔子弟为一营主将，大周果然已经危在旦夕！
想来台州那边虽然打了胜仗，根本原因大约还是禁军单兵素质强悍，以及陶驾等人水平高超，至于天子本人或许有些能耐，但经过厉帝的折腾后，朝中根本就没剩下几个能臣良将，所以即使师诸和多次推辞任命，行事强横的天子也没立刻翻脸，只是催促对方带兵赴任而已。
师诸和从宴席上起身离开后，快步走出，他直接解下外袍，露出下面早就穿戴妥当的利落短装。
早就等候在此的任飞鸿道：“他们果然是要主动动手。”
既然无法诱骗师诸和出兵，那些“山匪”便打算率先发动攻势。
任飞鸿：“今夜他们大约只会稍做争斗，然后顺势溃败，让咱们明白他们外强中干，若是将军的人马没能收住攻势，一路追着他们进入兰康郡，就更好不过。”
师诸和点头：“稍后还得有劳任待诏。”
任飞鸿微微欠身，道了几句不敢，也就当仁不让地应承了下来——今次动手，对方打算佯败，他们也同样打算佯败。
系统没提供远处直播功能，否则把这一幕录像并被发到攻略区的话，大约已经被“不会打仗师诸和”的弹幕给糊满了整个屏幕。

第94章
甘维紧张不安地待在帐中，他知晓今日营中必然有变，虽然清楚后续发展，依旧心中惶然。
果然，没过多时，外面就传来嘈杂的鼓噪声，正在甘维犹豫要不要去外头看看情况时，一位跟他一块过来的亲随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直接伏地大哭：“家君，大事不妙，师将军晓得有人袭营，已然准备撤离！”
“……”
甘维目瞪口呆，若不是一直坐着，几乎就要直接摔倒。
在于师诸和接触之前，东部那边十分希望这个被新帝提拔为东营主将的年轻人是一个废物，典无恶等玄阳上师的弟子还特地为此焚香祝祷过，如今看来玄阳上师果然有些神力——师诸和此人确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无能之辈，然在此时此刻，甘维却发自内心的希望对方勇敢一些，平日里除了打猎游玩外也稍微把心思放在带兵打仗上头，免得东部这边的计划直接夭折在了开始之前。
眼见情势已经危急万分，甘维顾不得太多，立刻起身去寻找师诸和，想劝对方抵抗一二，只要对方敢动手，卢嘉城那边就敢输给他们看，结果却发觉师诸和此刻已经组织好了亲卫，准备带着营中精兵逃走。
甘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才好，当即快步上前，死死拉住缰绳哀求：“将军且慢动身……”
他万万想不到，作为早就心生反意的逆贼之一，自己竟然有劝大周将士勇于作战的那一天。
话未说完，师诸和身侧的亲兵就一手刀将甘维直接击晕，又对随同甘维前来的侍从们压低声音道：“看在同为士族的份上，师将军愿意救你们家君一命，你们别再嚷嚷，免得再搅乱军心！”
随甘维而来的随从们面色古怪，想要嘲讽师诸和，却又不敢，加上主君昏倒，难以给出进一步指示，最终只得勉强拱手称是。
师诸和的亲卫把甘维放在马背上，又给了甘维亲随们几匹马，动作干脆地将人挟裹着呼啸而去。
卢嘉城周围的大族有葛氏，贡氏，甘氏三家，今夜带着“山匪”们攻击师诸和的，乃是贡氏的一位年轻人，他冲锋在前，结果离师诸和的人马还有百丈开外时，就看见前方火把集体后移，显然是在撤退，顿时胸口一闷，仿佛有血梗在喉头。
早在动手前，他们便商量好了该如何行事，之前设定的剧情是先与师诸和等人交手，然后假装不敌，接着带人后退，再把那位立功心切的师将军引到东部这边，然而师诸和今晚根本没有给他们留下发挥演技的空间，在一兵未接的情况下，直接望风而逃。
——早知对方这般废物，他们何苦大费周章？
然而师诸和能撤退，“山匪”却不能撤退，为免露出破绽，贡姓的年轻人咬紧牙关，喝令兵卒们跟着自己继续冲刺，一定要追上溃逃的官兵。
百丈之外，隐约可以看见星星点点的火把在移动，还有一杆“师”字大旗飘在半空，很显然，那师小将军虽然胆怯避战，到底也是在前营待过一些日子的人，算是维持住了兵马后撤的阵势。
东部这边早先有人认为，师诸和本人其实也有些实力，只是为了讨好建平的小皇帝，才宣称之前的平乱计策完全来自于天子，并非是他本人的功劳，不过从今天的表现看，此人虽说不上谦逊，但在诚实上头，还是保留了些许世家风范。
马蹄敲击着地面，将衰草碾压成尘土，逃离大营的时候，师诸和亲引了数十骑冲锋在前，身边是自己的亲兵还有甘维等人，之前那名殴打的亲兵没太用力，加上被马背颠了半天，甘维此刻已经苏醒过来，奈何被人横着扔在马背上，一时间不好有什么大动作。
他勉励分辨周围形势，却只觉得夜风灌而，火光缭乱，马蹄声兵甲声混杂在一起，乱得让人心惊，而作为主将的师诸和又十分失职地一言不发，全程只是闷头往前赶路而已。
师诸和倒不是不想言语，只是担心身边士卒过于训练有素，若是自己开口说话，很可能被当场激励得士气大震。
“将军，师将军，能否让在下单独骑一匹马？”
从晕眩中清醒过来的甘维勉力开口，哀求师诸和给自己一匹坐骑，他现在的姿势令腹部十分不好受，加上又想拖延一下行军的时间，于是便开口求肯。
师诸和语音急促，仿佛十分不耐：“那便给他一匹马。”
前军逃跑的速度确实因为这个小插曲而稍有减缓，然而还没等甘维高兴，就听见身后遥遥传来一声饱含怒气的大喝：“大周将士都是忠勇之辈，岂能不战而逃！”
此话犹如一声霹雳，喝破夜空，也让甘维惊在当地，他左右环顾，接着火把的光芒，忽然看明白了当前局势——师诸和不战而逃，许多兵卒都没能立刻跟上，此刻依旧遗留在营地那边，而贡姓年轻人所带的“山匪”，如今也恰恰陷入了营地之内。
而师诸和本人虽然无能，但他麾下士卒的单兵素质都十分优秀，一旦有人组织，立刻会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果然，那位不知名小校一声大喝之后，当即亲身带着兵卒持矛向前冲刺，其他兵卒受到鼓舞，也奋勇争先，随之冲出，犹如刀锋般切了出来。带头的那人正是陈明，她出身青州陈氏，家中常出战将，本人也称得上文武双全，只一矛就将冲锋在前贡姓年轻人刺于马下。
为了让后面的溃退足够合理，贡姓年轻人那边带的人马虽然不算少，却也不算太多，他本没打算冲得太近，不想师诸和早早避战而走，一个收势不住便冲入了营盘当中，马匹的行动受到阻碍，不管是前进还是后撤都施展不开，那些兵卒见到主将骤然落马，生死不知，而大周的士兵们又在陈明跟任飞鸿的带领下，从两翼包抄合围，一时间士气大丧，被杀得丢盔弃甲。
甘维坐在马上，感觉手足冰凉，他们把师诸和的能耐估计得太高，结果此人根本控制不住手下的兵将，导致在撤退时，麾下小校不遵军令，自行带着人马发动攻势，贡氏只顾追击，没有把那些被遗漏下的兵卒放在眼里，最终导致用来做饵的整支兵马全数覆灭。
见到后方情况右边，师诸和也没有继续逃窜，勒马立于道中，有些庆幸如今光线不如白日时那般清晰，边上的甘维无法也无心观察周围的情况，省去了对自己演技的进一步考验。
被贡姓年轻人带着的兵马随着主将的战死，被陈明两人一战而覆，随从此人而来的士卒约有两千五百余，本意是为了让师诸和产生“带着不到一千人就能轻松击退数量是已方两三倍的敌军”的错觉，如今击退变成了击杀，贡姓将领本人自然身死，被带过来的士卒们，有半数变作了师诸和的俘虏。
甘维见状，一口气喘不上来，直接从马背上栽倒，而等他睁眼开后，已经到了第二天白日。
顾不得洗漱，甘维匆匆赶到师诸和的大营中——既然敌人已被消灭，师诸和自然缺乏离开的理由，也就带着兵马大摇大摆地返回了原来的营盘当中。
神色憔悴的甘维拱手为礼：“师将军。”
表情有些不悦的师诸和皱了皱眉，到底出言允许甘维坐下。
甘维想打听昨夜的情况，犹豫几番，还是开口：“师将军，昨晚带兵击退敌军的那位小校……”
话未说完，师诸和面上忽然露出怒意，直接扬声打断了对方：“什么击退敌军的小校，昨夜分明是师某带着将士奋勇冲杀，才将来袭的匪徒尽数击退！”
“……！”
甘维目瞪口呆，面白如纸，他万万不曾想到，面前的年轻将军除了无能胆怯之外，竟然还打算冒领下属功劳！
这样的人，居然也能被选为一营主将吗？
边上幕僚开口打圆场，劝解道：“将军的功劳，营中将士都是亲眼所见，到时候报于天子知晓，将军定能封侯，甘君方才睡醒，恐怕还有些思绪不清，还望将军莫要与他计较。”然后连使眼色，目中满是“不要触怒这个无能主将”的忧虑之意，让人将甘维带了出去。
几乎算是被赶出来的甘维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的营帐，一进门就失力地跌坐在地，亲随过来为他更衣，结果衣服刚穿到一半，被发跣足的甘维仿佛是从梦中惊醒了一般，奋力一推，直接推翻了水盆，然后在帐中指着师诸和的方向流泪大骂：“此何人哉，此何人哉！”
他此刻当真是心痛如绞，若是因为分析失误或者敌人太强导致失败，甘维勉强也能接受，然而这一回师诸和分明是个最最无能的废物，却凭着运气，莫名其妙地击败了卢嘉城的兵马，又叫自己如何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想来此人之前能在北地那边立下剿匪的大功，也都是凭着欺上瞒下的本事做到的，之前宣称计策来自于天子，只是因为皇帝的功劳无法被他吞为己有而已。
甘维捂着胸口，痛骂师诸和人品低劣，不战而逃，据下属功劳为己有，从外头低调路过的陈明意外看见了这一幕，深觉仅凭眼前的景象，委实很难判断那一方才是真正的大周忠臣……
就在甘维暂时背离立场，替大周糟糕的人才选拔现状悲痛哭泣时，属于师诸和的主将营帐内，陈明等三人正在商议之后的战术。
任飞鸿拱了拱手，笑道：“恭喜恭喜，经此一役，恐怕他们更要小觑将军。”
师诸和微微苦笑，为了平定东部，他背负骂名之事自然无足轻重，而且值得庆幸的是，假装无能贪婪的那一幕虽然丢脸，但至少天子跟同僚们都不曾见到。
其实同僚们固然不曾见到他逃跑的模样，但有着游戏面板做外挂的天子本人，却在第一时间，清楚地把握到了师诸和带着人马率先往战场反方向溜的情况。
西雍宫中，温晏然看着[战争沙盘]上的己方兵力分布变化，微微颔首。
情况跟她预判的一样，当初《君王攻略》评论区里热心网友的总结果然是正确且有用的，虽然师诸和本人不会打仗，但在需要跟敌方人马飙“谁才是战场上最无能的人”的演技的时候，他不用多伪装，只要站在这里，显露出往日的正常水准，就能让人对大周药丸这件事深信不疑。

第95章
不少人都知道，近来天子总是召户部官员觐见。
温晏然是为东部之战做准备，起码今明两年，那边税赋显然已经指望不上，台州之战因为结束得干脆利落，损耗还不算大，战后清查出来的隐田隐户可以聊做添补，然而东部百姓数量远多与丹台两地，一旦当真动手，必然会带来极大的损失。
哪怕是她这样不通兵事之人也明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后勤事务极其繁琐也极其重要，东部已经磨刀霍霍，旦夕间便要举事，温晏然总不能让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因为西夷之事加班加到生了两回病的卢沅光，又得投入到新的工作当中，她岁数不大，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然而自从台州之战开始后，就生生累瘦了一大圈，宽大的官袍套在身上，竟显得有些支离。
温晏然深觉手下可用之人太少，便打算按照之前选拔擅长水利人才的方式，再选拔一些擅长算术的人才出来。
她仔细查问过，发现这个时空并没有《九章算术》的存在，而建平这边的虽然有不少算术方面的资料存留，但却缺乏规范的体系。
“阿络，你带太医去卢卿府上看看，这两日让她在家中先好生歇歇，等病好之后，朕还有用她的地方。”
自打卢沅光从侍郎摇身一变成为尚书后，她原来的位置就一直空缺，为了更好地给下属们安排工作岗位，温晏然干脆先设了一个户部内部的简单考试，以田亩衡量，粮食折换，税赋摊派为题目，又加了几道几何题跟二元一次方程，亲自拟了份卷子，打算测验一下这些人的本事。
忠心耿耿的宋御史大夫听闻此事后，十分替皇帝担心——术业有专攻，世上的人能有一技之长就算难得，如今新帝已经算是难得的资质超逸之辈，不过朝堂之术算是自幼耳濡目染，兵法行军属于天赋，然而算学则必要仔细研习才能有所得，天子才上了几天学，袁言时等人为陛下讲解的大多还是经学等治国之道，皇帝就算了解过一些算学的内容，又哪里能与部中积年的老吏相提并论，再加上卢尚书病假在家，万一天子因此暴露了短处又该如何是好。
工科毕业的温晏然没能体会到宋御史的内心活动，出完试卷后，安排下时间，又让池仪监考，时候还抽了点时间去亲自批阅。
宋御史特地打听了一下户部那边的情况，下属过来回禀，说是考完试后，户部那些官吏们的面色并不大好看，若是继续追问的话，要么以袖掩面，要么仰天长叹。
得到消息的宋御史自动忽略了天子在经典以及礼仪上远低于朝中人士平均水平的表现，坚信大周天子果然乃是天命所归，所以才如此学识渊博，深不可测。
西雍宫内。
温晏然看着卷子，默默深呼吸。
大周能高寿的皇帝不多，上上任天子的谥号甚至直接就是“悼”，温晏然本来觉得那是因为当前时代医学水平不够发达，现在想想，也有可能是她那些同行们一旦表现得得比较勤政，就容易被手下人的工作水平戳中怒点。
——大周的官吏选拔方式并不科学，虽然存在科举制度，然而整套流程形同虚置，每次开考时前来应考的人员并不多，对于大部分士人来说，他们主要还是通过举荐的方式往上走，也正因此，很多官吏的专业水平难以满足工作需求。
温晏然出卷考察之前，仅仅是想了解一下户部人员的大致水平，没料到中枢一地的官吏，居然会交出这么一份错漏百出的答卷。
她此前心理的预期值是户部官吏平均答题正确率应该在70%以上，然而批阅下来后，却发现正确率只有40%左右。
其中有一个基本算是交了白卷的人，乃是宋氏出身的士族，温晏然让市监去核查了一下履历，此人能在户部为官，倒不是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私相授受之事，从出仕到赋职的整个选拔流程都完全符合朝廷标准，当事人经典礼仪都足够娴熟，品德也不差，遇见疑难之事还会请教部中老吏，之所以卷面分数低……只是单纯的无能而已。
天子将奏报合起，轻轻扣在桌面上，唇角依旧带笑，目中却没有丝毫暖意：“‘知人者智，自知之明’，此人懂得适时向人请教，也算是‘明’了。”
皇帝并没有出言责备任何人，池仪张络却从对方话中感到了一丝含而未发的锋锐之意，殿中内侍闻言，更是垂首肃立，不敢发一声。
温晏然靠在身后的软垫上，下旨：“召太学祭酒入宫。”
这一任的太学祭酒乃是宗室出身温继善，他此前也曾入宫为天子讲解过礼仪方面的学问，自身学识虽然不错，却也算不上第一流的出色人才，只是因为宗亲身份，才坐稳了这个位置。
温晏然给人赐了座，直接道：“朕发现，如今朝中官吏大多娴于经典却疏于算学，为官者不通细务，便容易为下吏所欺瞒，是以今后要在太学中加设算学一科，定期考核。”又道，“旧时字符不便学习，朕翻阅典籍，从中整理了一套新的数字符号，还得有劳祭酒，选人教授那些太学生。”
作为一个最终目标是昏君的玩家，温晏然本来不想冒着成为明君的风险推广阿拉伯数字跟常用数学符号，但相比此事，加班显然更加令她痛苦……
建州卢氏家传算学广为知名，自觉算数水平不够出色的太学祭酒第一时间去卢氏府上拜访，想请其族中俊才至太学中充当算学博士一职，卢沅光本在养病，翻阅过那些符号说明后，直接披衣站起，拿着纸张，去请教姨祖母卢中茂。
卢中茂年轻时就以才学出色闻名，只是运气不好，最适合出仕的年纪横跨悼帝厉帝两朝，最终决定在家闭门读书，闲时教授学生。
虽然年事已高，卢中茂依旧衣冠整洁，她身材高大瘦削，隐约可见几分年轻时被称作“松姿鹤态”的风范，花白的头发被仔细地束好，拿着侄孙女递上来的纸张细看了许久，感叹：“这些符号……我本以为是隐士高人所制，然而天下间，又有谁有这等本事？”
卢沅光：“许是崔氏私下所献？”
卢中茂摇头：“崔氏多俊才，但大多用心于政务筹谋之上，例如崔新白，若是她能心无旁骛，一意研习算学，或许能做到。”
卢沅光明白，既然姨祖母加了那么多假设，意思就是按照崔氏如今的能力，尚不足以总结出这样的符号来。
卢中茂又道：“陛下怎么说？”
卢沅光低声：“天子曾言，是从典籍中找出。”
卢中茂目光微动，没有继续原先的话题，反而笑道：“今日温祭酒特地前来拜访，请卢氏族人前往太学为博士，他乃是奉天子之意行事，咱们自不好令他空跑一趟。”
卢沅光：“祖母打算派谁前去太学？”
卢中茂整理了下衣服，道：“我赋闲太久，虽然早是一老朽，终归还没昏迈到无法识字的地步，不若前去太学，为天子尽一份心。”
她虽然有些不信皇帝的话，但要是那些符号果然是从典籍中找出，又哪里忍住不去找机会看看宫中藏书呢？太学博士虽然职位不高，却能经常接触各类典籍。
——其实温晏然倒没骗人，只是在描述的时候，省略了典籍名称，毕竟现在连时空都不同了，她也没法告诉大臣们，提到那些数字符号的典籍叫做《小学数学教科书（一年级上册）》……
此时此刻，温晏然不禁怀念起早先出门在外的时候，那时虽然居住条件差点，好在没那么多繁琐的细务，只希望太学中人能够在教学上更加尽心，等培养出一批水平合格后勤人员后，她也可以抽开身，亲至前线看看。
就在温晏然一路从粮草问题抓到太学教育内容的时候，前方的师诸和等人倒是一直颇为顺遂，没有写信回去请求支援。
他们带的兵马本来就不多，而且还得到了丰氏邬堡中的存粮作为补充，纵然吸纳了卢嘉城那边的降卒，也没有太大的生存压力。
那次夜袭之后，师诸和已经弄明白了卢嘉城那边表面上的动手理由，那些“山匪”察觉到了甘维的行为，觉得官兵们要向自己下手，所以才提前动手，准备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在之前商议好的剧本当中，甘维事后应该向师诸和哀求，他是因为向官兵报信，才暴露了行踪，如此一来，还在卢嘉城的甘氏一族的安全必定会受到葛氏的威胁，就算师诸和没有因为热血上头直接带着兵马冲过去清缴山匪，只要他还是个有一定道德水平的世家子，就不会坐视不理甘氏的死活。
——师诸和的确是一个有着一定道德水平的世家子，但他现在扮演的人物设定，显然跟自身的真实性格存在着较大的差异。
被敌人演技充分迷惑的甘维深觉后续诡计难以落实，在他眼中，师诸和此人品德之败坏，简直世所罕有，此人能毫不脸红地吞没下属的功劳，自然更不会在意甘氏的下场，而甘维本人还不能表演一个一怒而走，免得离开此地后，就无法把握到师诸和一行人的最新动态。
他白日里在军营中借着散心为理由闲走，伺机去查看那些降卒的情况，只是受当前人设所限，不敢有大的动作，师诸和等人也没限制甘维的行动——师诸和治军外松内紧，看似不曾对营中士卒严加约束，实则所有事情都逃不过他的耳目，甘维自然无法察觉，陈明与任飞鸿两人，就在他眼皮底下来来往往，与师诸和碰头议事。
陈明的性格不如任飞鸿那样鲜明，却胜在稳重，她将查探到的消息仔细告知同僚：“从降卒那边打探的消息跟咱们此前了解到的差不多，卢嘉城外头有葛氏，贡氏还有甘氏的邬堡，他们都是此地大族，邬堡中必定积蓄了不少部曲私兵，再加上那些‘山匪’在侧，此城只能智取，难以力敌。”
任飞鸿笑：“咱们不是早就打算好了要智取么？”又看师诸和，“只凭师将军当日的表现，便可知如今战机已至。”
此时此刻，若有不明内情的外人在侧，一定会觉得这些年轻人不过是口出狂言，卢嘉城的兵马再少，也有数万之众，而师诸和这边能用来打仗的不过两千左右。

第96章
一位同样在此参赞军事的幕僚道：“诸位少将军说得自然有理，然而卢嘉城的兵卒如此之多，就算人人本事平庸，一力坚守，又岂有守不住之理？”
陈明先谦逊了一句：“在下一校尉而已，不敢称将军。”然后才出言肯定了幕僚的说法，“纵然是才能庸碌之辈，背靠坚城，也不会失守，莫说是两万守两千攻，就算是两千守两万攻，想要强攻的话，也决计夺不下来。”
幕僚愈发困惑：“如此一来……”
任飞鸿笑：“可他们现在是在守城么？”
幕僚闻言一怔，然后似有所悟。
任飞鸿慢慢讲解：“其实我等现在的做法，不过是当日陛下平定西夷之旧计罢了。”接着道，“卢嘉城的兵马多以私兵部曲为主，虽然人数众多，但精锐之兵却十分有限，那甘维有一点说的不错，就是咱们的人马，一人至少可当十人用。”
跟随师诸和来此的兵卒一半来自前营，一半来自禁军，曾经在台州经过战场的打磨，与卢嘉城本地的守卫不可同日而语。
任飞鸿说优势，陈明则开始说劣势：“可惜卢嘉城已落入敌手，城中军械粮草尽数为贼人所占据，单以兵甲而言，他们不会弱于我等。”
任飞鸿：“卢嘉城并非大城……”忽然一笑，“在两位看来，东部其余城池是否会将自己所藏的兵械送到此处？”
——卢嘉城虽然不是大城，却正好位于前营到兰康郡的道路上，颇有战略价值，若是叛贼有意私据东部，进而谋求天下的话，便不会将之轻易舍弃。
师诸和跟陈明自然明白卢嘉城的价值，此刻却都摇了摇头。
师诸和道：“东部之兵尚且未能集结在一处，各处的统率之人多半出自本地豪强大族，这些人是决计不肯削弱自己来援助旁人的。”
任飞鸿点头道：“是以卢嘉城虽然藏有兵械，却不会超过一座城池的正常限度。”接着道，“而且敌我两方虽然兵力差异极大，但我等却也独具优势。
“卢嘉城的兵卒虽然多，却并没有合在一处。”
——任飞鸿说的不错，至少从表面上看，现在并非战时，葛氏的“山匪”自然不会驻扎在城内，而丰氏跟甘氏各家的私兵自然也都分据在自家的邬堡之内。
任飞鸿：“而且咱们知晓对方打算，他们却不晓得咱们的意图，在先机上已经输了半筹。”看向师诸和，“在师将军看来，一开始那些贼人是作何打算？”
师诸和道：“先诱得我等进入兰康郡，再将在下这个右营主将围住，并以此为饵，骗的援军前来。”
任飞鸿接着道：“若是将军追着山贼一路进入兰康郡，又会在什么地方驻扎？”
师诸和笑：“那必然是卢嘉城。”
按照正常流程，师诸和会在卢嘉城就地补充些粮草，顺便进城跟本地大族首领联络下感情。
到时候主将与士兵被分开，只要卢嘉城中人将师诸和控制住，留在城外的兵卒自然随卢嘉城拿捏。
陈明看了任飞鸿一眼，觉得这位同僚的思路十分细致，难怪会受天子信重，她却不明白，任飞鸿当日在建平中充任内廷待诏一职，常被温晏然召去伴驾，思考问题的方式也染上了一些后者的习惯。
任飞鸿：“夜袭之后，此计已被破解，他们如此小觑师将军，恐怕不再会另行设计引诱我等，而是会强行逼迫了。”
打开舆图，任飞鸿指着上头的道路：“若是易位而处，在下会派人伏兵于将军后方，将营中兵士强行驱入兰康郡包围起来，此时他们已经不担心我等会反抗，而是会担心我等会顺路撤退回前营当中，或是阵容不齐，方一接触，便四散而逃。”
经过之前夜袭的失利后，兰康郡那边的人已经对师诸和这群人有了基本的判断——强悍到以一当十的单兵战斗力，以及废物到可以在史书上专门分一块版面来抨击的主将指挥能力。
陈明：“所以他们会设下口袋阵。”
任飞鸿冷笑一声：“卢嘉城的人马会陈兵于后方跟两翼，只在东部留一个口子，那样一来，咱们自然只能往兰康郡那边逃窜。”又道，“若要想把咱们包围得滴水不漏，他们少说也要出动上万精锐，然后自小路绕开营盘，从后路包围过来。”
幕僚继续忧虑：“那此地的小路……”
师诸和：“陛下派人送了地图过来，将各个道路都标注清楚，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带着人马在外查探，确保万无一失。”
任飞鸿笑道：“等他们埋伏好之后，城中守备自然空虚，咱们完全可以化被动为主动，然后施计骗开城门……”
*
清晨，营外鸟鸣隐隐。
甘维在帐中熟睡，他是标准的文士体格，缺乏应有的警惕性，哪怕有人闯入自己的营帐中也没有惊醒。
来人是师诸和的亲卫，动作娴熟地制服了甘维的随从，然后又一手刀将甘维本人敲晕，把他从帐中拖出来，放在马背上。
此时此刻，师诸和等人已经穿好了盔甲，佩刀好了刀枪，稳稳坐在马背之上。
大营中除了忠于天子的精兵外，还有一千多的降卒，作为一个表面上“统兵无能”的主将，师诸和给了这些人充分的睡眠时间，同时用心查探，看看有没有人能收服为己用，到今天为之，那些人里差不多已经有三分之一的人能够被他所驱使了。
为了充分凸显自己的纨绔人设，这段日子以来，师诸和总是早早起身，带着亲兵外出打猎，今日也没有引起旁人的警惕。
师诸和扫了眼甘维，让亲兵将人看好，带着骑兵主动冲出了大营，至于任飞鸿，她自己独领一军，此刻另有要务在身。
距离大营五里左右的后方，密密埋伏着一眼看不到头的骑兵，他们的首领是兰康郡葛氏嫡脉的葛羽。
正常而言，他们绝不会在距离敌方那么近的地方扎营，然而对面那个世家出身的小将军委实无能至极，葛羽相信，就算自己再靠近一些，对方也察觉不了。
在葛羽完全没有察觉的时候，师诸和等人已经率领兵马，一路往兰康郡的方向冲去。
他们的坐骑都是建平那边挑选的良马，为了出其不意，师诸和不再顾惜马力，一路上全力奔驰，等抵达卢嘉城城下后，让队伍中的大部分人脱下甲胄，改做部曲私兵的打扮，然后公然亮明身份，喝令卢嘉城的守军打开城门。
亲兵上前，手中拿着师诸和的印绶，喝道：“我家将军是朝廷委派的右营主将，遇见贼人袭营，幸而途中被甘氏部曲所救，如今前来卢嘉城求援。”
守城官也是葛氏的族人，在上面眯着眼睛打量了片刻——对方来得速度虽然超过了预期，但口中言论跟他知道的那些计划恰巧符合，自然是因为那个师将军本事太差，胆子太小，才忙不迭地逃窜了过来。
对方身边的亲兵不过百人左右，而且都是一副疲敝之态，少掉的那些要么是死于了偷袭，要么就是中途失散，那位师将军无可奈何，才去了甘氏那边求援，由他们的部曲护送着前往了卢嘉城。
守城官心中升起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之意，想来下方那群人无论如何不会知道，甘氏早就跟他们串联一气，对方以为来此可以求援，其实只是羊入虎口而已。
下方的亲兵又在高声喊叫，语气中还多了几丝焦急之意：“山贼势大，若是耽搁下去，延误了军情，那就唯你是问。”
守城官唯唯连声，明白还不到图穷匕见的时候，只得继续做戏，下令让人打开城门，放人进来，陈明一马当前，带着亲兵们大摇大摆地骑行而入。
她看似镇定自若，内心也有些紧张——在动手之前，三人也曾经分析过被敌人看破计策的可能。
那时任飞鸿安慰了陈明几句：“除非是天子那样的人负责守城，否则多半看不出我等的图谋。”又道，“但若对方那边当真有天子这样的人才，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也必定是引君入瓮之计，到时候陈校尉带兵在前，若能控制城门，则一切无忧，若是控制不住，就请师将军率剩下的人离开，去被咱们攻下的丰氏邬堡驻扎。”
陈明应允地毫不犹豫，她心中清楚，在这个计策中，自己需要承担极大的风险，然而就像当日崔新静愿意冒险出使台州一样，想要振兴陈氏，恢复天子对他们的信任，陈明就必定要豁出性命去建立功业。
等从容进城之后，高踞马背上的陈明忽然勒住缰绳，问了边上的守城官一句：“不知足下怎么称呼？”
守城官拱手：“葛氏葛奇。”
虽然不晓得对方是谁，但从穿戴看，也是一位有品级的将官，为了表示尊敬，葛奇行礼时微微低下了头，然而他却再也没有把脑袋抬起的机会——就在那一瞬间，陈明毫不犹豫地抽出长刀，反手割掉了守城官的首级，然后举起手中银枪，大喝：“随我进城！”
卢嘉城的精兵都被带走，此刻城中守备空虚，城墙上虽然有弓弩手驻扎，但失去守城官的指挥后，哪里又挡得住闯入城中那群勇猛好战的禁军精锐，陈明亲自提刀在前冲杀，她左右都有亲卫作为援护，自己则像一条出闸的猛虎，朝着城头直扑了过去。
刀光霍霍，箭矢乱飞，砍杀声响成一片，双方异常激烈地战斗在一处，走到了这一步，陈明无论如何不能后退半步，她的眼睛发红，握刀的虎口已经裂开，肩头也中了一箭，却仿佛没有痛觉那样继续战斗着，目中只有这方城头——只要能夺取城门的控制权，放己方人马入城，那就大局可定！
外面的师诸和看到城中传来的讯号，他一声令下，手下那群改做部曲私兵装束的骑兵们也从马背上把盔甲取下，重新穿戴完毕，然后一鼓作气冲了进去。
师诸和并不是要援助陈明，对方虽然只带了一百多位甲士，但每一位都是经验丰富的勇壮之士，他此刻则要抓紧时间，在卢嘉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借道城中，带人将另外几个城门迅速攻下，否则对方一旦警觉起来，在道路上设下路障，他们的行动就大为不便。
贡氏的族长正在家中安睡，却被心腹拼命推醒。
“家君，家君，城中有变！”
贡氏族长推窗望去，看见东门那边有烽烟冒起，顿时大觉不妙，带着家中私兵从后门离开，然而她刚刚出门，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一道箭矢携着冷光破空而至，刺中了她的心口，登时大叫一声，从马背上翻落在地。
放箭的人是陈明，其实她此刻已经夺下了城头的控制权，却又带着小股部队偷偷绕到贡氏府邸外头——陈明很清楚，若是觉得城里完全失陷，这些人多半会在府中固守不出，所以他们只在东门处点火，却不在西门点火，就是想诱导这些城中大族采取些行动。
陈明本以为他们会派人夺取西门，或者在城中设下拒马的栅栏，不料对方仅仅是想偷偷逃走而已。
边上的十夫长看贡氏首领毙命于地，开口恭维：“校尉神箭。”
陈明微微笑道：“我哪里敢说一句神箭？禁军的钟将军才算当世神箭，若非钟将军带兵有方，今日又岂能顺利攻下城楼？”
随师诸和而来的将士半数都是从禁军调拨过来的，钟知微对他们而言，算是故主，此刻听到陈明夸奖对方，心中的喜悦倒是更胜过夸赞自己。

第97章
卢嘉城规模一般，大的城门只有四座，为了把师诸和的骑兵驱赶到兰康郡境内，本地守卫精锐进出，只留了一些弓弩手跟民兵防守，师诸和等人抢下城门后，在城中下了宵禁令，不许居民在大街上随意走动，又征调了城中原来的役者，对城墙进行修复。
他们夺下城门未久，城外忽然起了烽烟，过了半个时辰左右，一队骑兵过来传讯，说是任飞鸿已经按照之前商议的计划，假借报讯的名义冲入葛氏跟贡氏的邬堡当中，然后顺利地控制住里面的人马，同时尽可能将内部储备的粮草多多运送点出来，至于那些运不完的，则一把火连着邬堡一块焚烧殆尽，避免被敌人所利用。
此时此刻，被人敲晕并带到卢嘉城的甘维已经清醒过来，他坐在卢嘉城的官衙里面，看着周围有些眼熟的室内陈设，一时间以为犹在梦中。
师诸和等人自然没难为他，一位小校还客气地朝人拱了拱手：“甘君身体不适，先歇上一歇，今日能轻易攻下卢嘉城，还要多谢甘君报讯之德。”
甘维怔住，上前牵住对方的衣袖，急切询问：“什么攻下卢嘉城，此地究竟发生了何事？”
现在不过初步控制了卢嘉城，小校还有事情要忙，只将甘维丢给随此人而来的侍从，后者急忙过来搀扶住自家郎君，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细细报于对方知晓。
甘维听到师诸和今天一早率兵奇袭卢嘉城时，并打着甘氏部曲的名义骗守军把门打开后，一颗心仿佛浸没在冰水当中，直接怔愣在原地，然后伏地大哭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他怎会不晓得自己是中了旁人的反间计？
甘维以为自己掩藏得滴水不漏，其实全程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还被对方哄骗着把假消息源源不断地传了回去，成功对葛氏的叛军产生了致命性的误导。
从这个角度来说，之前那位小校还真不算是感谢错了人……
陈明从外面经过，听到里头凄惨的哭声，隔着窗子笑道：“甘君放心，为了酬谢甘君，城外那几家人里，唯独只有你家的邬堡，自始至终不曾被人侵扰。”
她赶着与跟刚刚才入城的任飞鸿见面，丢下一句话后便匆忙离开——今次特地留着甘氏的邬堡不烧，固然是手上兵将有限，无法继续拆分，也是故意设计。
因为攻陷速度太快，县衙中其实看不出太多战斗带来的混乱，其中供给县丞等吏员临时休息的房间被征用，除了将官外，一些需要精心照顾的伤兵被暂时安排在这里。
卸下盔甲的任飞鸿正打水清洗手上的血污，见到陈明进来，起身拱手：“陈校尉。”看着对方的肩头，关切了一句，“校尉的伤势无碍么？”
陈明：“皮肉之伤而已。”又问，“任待诏无事吗？”
她听到任飞鸿平安返回后，方才有些安心，对方乃是文官，虽然骑术娴熟，个人武力却不如他们这些军中战将，而任飞鸿又是天子亲自指派过来的，刀枪无眼，万一有所损伤，自己跟师诸和都不好向皇帝交代。
任飞鸿笑：“又非率军强攻，不过是去编几句谎话，自然无事。”又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陈明回答：“已到未时三刻。”又道，“留在营中的降卒拖不了太久，葛氏的‘山贼’大约已经反应过来，正在往此地赶赴。”看着任飞鸿，压低声音，“城外甘氏那边，会不会有所行动？”
任飞鸿：“要说十成把握，那自然没有，但七八成还是有的——其实在来之前，在下便与陛下谈过卢嘉城之事。”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微动，不自觉地想起了当日西雍宫内的情景。
虽然有了官职，出入宫禁时却依旧一身平民白衣的任飞鸿正在研究东部的情况：“……卢嘉城素来为豪强大族所把持，若是不想引人注意，那师将军随身带着的人马便不会太多，如此一来，就算当真将城池攻下，也难将敌人尽数杀灭。”
玄衣纱冠的天子靠在窗前看书，闻言并不抬头，只是随口道：“何必将人尽数杀灭？”又道，“若是城中大族有人愿意为我等内应，岂不可以从容行事？”
任飞鸿：“这些人既然下定决心谋反，又岂会轻易动摇？”
天子终于放下书卷，轻笑了一声，慢悠悠道：“只要所有人皆以为某些人乃是朝廷内应，那他们自己是否动摇，又有什么要紧？”
*
就在两人议事的时候，甘维正在师诸和面前大哭：“将军纵然是朝廷所任命的主将，又怎能无故攻陷城池，还屠杀城卒，莫非是心怀反意吗？”
他的声音极大，县衙内一时间多有人听闻。
——其实就算是被葛氏所控制的卢嘉城，也并非上下一心，所有人都打定主意谋反，很多只是顺势而动，葛氏等人一开始的目的是挟裹着城中人举事，到时候大家都上了贼船，也就无法回头，换到此刻，葛氏贡氏甘氏三家都还不曾公然与朝廷撕破面皮，倒显得师诸和等人更像心怀不轨的反贼。
师诸和在堂上披甲而坐，微笑：“如何是我等心怀反意？当日若非甘君前来报讯，师某又哪里晓得城中的葛氏与城外的葛贼依旧勾连一气？”
甘维：“……”
旁的不提，葛家的内部消息还真是他告诉师诸和的。
甘维抖着嗓子道：“那贡氏又有何罪？”
师诸和叹了口气，诚恳道：“葛氏举兵谋反，城中军民大乱，贡君误中流矢，的确可叹。甘君放心，既然师某在此，就必会平定逆贼，为城中丧生之人报仇雪恨。”
甘维张嘴又闭上，憋得面色发红，光看对方现在的模样，简直完全不像是在虚言哄骗，想来那师氏分明是大周世族，怎么会出现这样一个骗人如吃饭喝水般轻松的后辈？
师诸和不晓得甘维的想法，自然也无从解释，他昔日在建平的时候只是低调内敛而已，至于编故事哄人之类，那都是在工作中积累出的职场经验。
他们有意让葛氏等逆贼以为甘氏一族当真都是他们的内应，所以特地将甘维本人留下，又不派兵去攻打甘氏邬堡，将自己人的姿态做得十分充足，连甘氏亲随都有些茫然，怀疑自家主君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曾经跟中枢派来的师将军等人立下了什么私下的新盟约。
甘维被软禁在官衙内，而官衙原来的主人卢嘉城县令则被师诸和等人抓了出来，被要求写一封盖了印鉴的信传回建平。
县令战战兢兢道：“师将军，就算在下愿意书写公文，这封公文也未必能够顺利送回建平。”
话音方落，外面就有亲兵前来禀报：“将军，葛氏逆贼已经带人将城池围住。”
葛氏带在身边的不过一万来精兵，尚不足以将城池围成铁桶一块，但他们在城外的贼人营寨中还留有不少兵卒，上场打仗有困难，用来堵住城外道路倒算合适。
“……”
师诸和等人还不觉如何，县令听到此话，忍不住一个哆嗦，直接跌落了手中的笔管。
师诸和笑：“令君不必忧虑，你写两封信，一封是葛氏谋反，被我等成功压制，另一封就说我等猝然谋反，骗开城门后大肆屠杀城中大族，如今已经控制住了卢嘉城，再将这两封信一道送出。”
县令抖了一下，他到底不算太蠢，大约明白了师诸和的意思，知道反抗不得，当下默默一拱手，依言下去写信。
城外叛军自然不希望让人把卢嘉城的真实情况传出去，是以必定想方设法封锁城池周围道路，但若是他们以为县令此刻依旧跟他们站在同一条阵线上，甚至还用虚假内容构陷师诸和等人，迷惑中枢的判断，那这封信被送出去的可能就大为提升。
任飞鸿等人也理解师诸和的思路——他们现在有一个敌人并不清楚的巨大优势，那就是皇帝本人对于东部的情况其实存在着正确的判断，陛下早就晓得此地豪强心怀二意，不会在哪一方势力才是真正反贼上产生误判，而师诸和目前需要送出去的消息其实只有一条，那就是他们已经攻下了卢嘉城。
*
建平。
初冬时节，西雍宫内早早点上了灯烛。
温晏然已经习惯了游戏面板的无用——从两天前开始，[战争沙盘]就突然进入更新状态，无法显示己方兵力的实际位置。
这并没有给温晏然本人造成太大的困扰，一方面是早就有所布置，光靠分析也能对东部兰康郡那边的情况有着大差不差的判断，另一方面是今天下午的时候，[战争沙盘]毫无预兆地跳出了一条更新完毕的显示。
——出于对自身目标的执念，系统并不希望让玩家掌握到东部的实际情况，然而在卢嘉城的信件成功骗过葛氏叛军并被顺利送出后，之前的屏蔽就再一次因为失效而被解除。
[系统：
[战争沙盘]更新已完成，本次更新成功修复了某些已知bug，祝玩家游戏愉快。]
温晏然：“？？？”所以那些被修复的bug内容就不值得一个详细说明吗？
要不是至今为止《昏君攻略》都没开通什么氪金通道，她甚至得怀疑，所谓的“修复bug”只是面板创建者用来忽悠用户的不走心借口，毕竟经过温晏然自己的检查，实在没发现现在游戏面板跟之前存在什么明显的区别……

第98章
明明快到宵禁时分，建平城内的大道上却还有车辆在行驶。
巡逻的禁军并未上前阻拦——明眼人一望便知，这辆车虽然你并不华丽，但光看前面用来拉车的五匹马，就知道一定是贵人出巡。
在部分官爵礼制上，大周沿袭了前代的制度，所谓“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①，对方既然能有五匹马拉车，多半是一位侯爵。
车内之人正是车骑将军陶驾，在年龄上他已经算一位老人，在收服西夷后，就再没什么执念，也不想插手朝中的权势争斗，加上没有实际职务在身，回京后常常外出散心，今日也是一早就出了城，直到晚间方归，结果刚一进门，就听到府中吏员来回禀，说是日中时分有宫中使者前来，代天子宣召，陶驾立刻穿戴好袍服，赶在宵禁前进入宫门。
内官也都眼熟这位陶老将军，对方一越过中门线，直接被引入西雍宫侧殿。
温晏然今天用膳比平日略迟一些，看见陶驾过来，就给他赐了座位，让对方一道入席。
“数日不见，陶卿精神更见旺盛。”
陶驾微微躬身，他是武将世家出身，在言辞上比文官略差，硬生生将快要出口的“陛下长高了”给咽回去，换做：“陛下愈发英姿瑰伟，实乃社稷之幸。”
温晏然微微一笑，倒也没有深究臣子说话时的生硬处。
陶驾是先帝时期留下的老臣，昔年也曾参加过宫廷宴会，两厢对比，自然明白当今天子确实如传言的那样，完全不好珍馔——他当然不清楚，比起一定要吃好喝好的厉帝，温晏然对大周连各类香料都不齐全的美食业，已经处于“没救了，爱咋咋地”的半放弃状态。
除了不再使用珍稀食材外，当今天子的口味也跟先帝不同，陶驾尝了尝味道，发现许多菜肴都带着芝麻的香气——比起昂贵的动物油，天子似乎更喜爱植物油，少府一直用心体察君王的喜好，现在做饭时更多地将油放在釜中，加热至高温，然后把菜快炒而出。
除了炒菜之外，宴席上还有一道炖煮的鹌鹑——昔年悼帝在位时就很喜欢饲养鸡跟鹌鹑，主要目的是为了看它们比斗，温晏然登基后，也有人效仿旧例，进献鹌鹑，结果那些小鸟直接变成了宴席上的加菜，他们用心揣度了一番天子的圣意后，总觉得是某种无声警告，当下十分从心地约束了下家人，建平内的奢靡风气也因此收紧。
——温晏然事后得知这个消息时还有些茫然，她穿越前的阅读面并不足以支持她对古人的娱乐项目有什么深入了解，如果没人加以提点的话，温晏然还当真不知道鹌鹑还有当做食物以外的其它用途……
天子用饭毕，陶驾也立刻停下了筷子，宫人手捧铜盆，让君主用温水净收，边上的木盘中则盛放着加了香料的澡豆跟棉巾。
昔年厉帝虽然不擅长赚钱，却很擅长通过花钱来拉动内需，擦拭水渍时只肯用丝帛，而当今天子继位后，则通通改为了棉布。
温晏然倒也知道宫中旧例，作为未来的昏君预备役，她自然不想在日常用度上过于节省，只是有点纳闷，自己以前那些同行就没发现，比起棉布来，丝帛在吸水性上虽然不错，但厚度上实在有点过于单薄了吗？
至于那个叫做澡豆的东西，据说还是天子亲自赐名的新物件，本来宫中用来净手的多是米汤或者皂角，数月之前，少府为了迎奉皇帝，在豆面里加了香料跟皂角，制作出了澡豆，如今也向外发售，成了一个新的收入来源。
少府令侯锁也听过外面的传闻，却有苦没处说——此物当真不是少府这边的新发现，这东西之所以能出现在宫中，完全是皇帝有次洗手的时候，顺便吩咐了内室一句，让人把澡豆给拿过来。
回禀天子“宫中没有此物”显然与少府的职业要求不符合，作为一群专业奉承皇帝数百年的内官，他们只能告诉皇帝“有”或者“可以有”，事后侯锁调来了少府所辖的出色匠人，仔细研究——从字面意思上看，澡豆一物显然跟洗漱有关，至于材料，则多半取自于豆，然而豆子本身又如何能用来洗手？想来是加了些旁的东西在里头。
少府用心研究，总算把澡豆做出，侯锁一开始还不明白天子为什么要让他们炮制此类有些奢侈的事物，经过市监那边两位监丞的提醒，才意识到，澡豆一物制作程序固然简便，但因为颇为新奇，又算是宫中事物，所以在外面也能卖上高价，对开销甚大的府库而言，也算是一种补益。
侯锁事后有些心惊，当今天子年纪虽小，但心思缜密，事事都能想在旁人前头，随口一言就能帮助他们解决账目问题，他一开始是畏惧天子威仪，不敢不听命行事，如今则在原本的畏惧之余，更多了不少敬意，外朝那些臣子或许不知，但他们这些内官却都明白，新帝登基以来，当真是勤勉为政，夙夜匪懈。
——他本是担心皇帝疑心重，而且心狠手辣，自己这些旧臣难以善终，如今却更担忧天子日日煎熬心血，不注意保养身体，难得高寿。
杯盘都被撤下，温晏然一面擦手，一面随意道：“陶卿，卢嘉城已经被攻克。”
陶驾也是沙场宿将，听到这个消息后依旧大为震动：“臣记得陛下当日只派了两千兵卒给师将军……”
要不是清楚师诸和为人的性格，陶驾几乎都要怀疑对方是为了揽功所以谎报军情。
先帝当日也派兵打过仗，还曾创下过派了十万大军围攻西夷五千守军，结果被对方轻易击退的壮举。
这个结果其实并不罕见，兵法有云“十倍围之”，攻城的一方必须有兵力上的巨大优势，但若是粮草不继，或者守城将领表现出色的话，被击退也是常事，可是先帝却不明白这个道理，当场震怒，后面又是一通临阵换将的拉后腿操作，让本来的败退彻底变成了溃退，最后只有十分之一的人撤到了上兴关之内，若非还有地利之险作为依仗，那些败军直接倒卷至建州也并非没有可能，反倒是新帝此番作为，当真是足以载入军书史册了。
陶驾习惯性地开始分析：“既然如今书信已至建平，那师小将军进城的时日应该是在五日以前……”
温晏然打断：“此刻书信尚未传来，陶卿还要再等两日才能瞧见，至于进城的日子，大约是在前天。”
随着个人威信的提升，温晏然已经完全不需要为自己能得知异地消息寻找借口——都是成熟的大臣，他们完全能自己忽悠自己。
陶驾果然没有任何疑问，只道：“希望师小将军能够守住。”
温晏然站起身，从上首走下，她玄色深衣的下摆像是流淌的夜色那样，轻轻拂在砖石之上，而已经做到朝堂武官之首的陶将军则起身垂首而立，一直等天子走过自己之后，才落后半步，谨慎地跟随在君王的身后。
温晏然的习惯，用饭后不会立刻就坐，她在宫苑中散步消食，顺便与陶驾讨论东部的军情。
“师小将军他们能进入卢嘉城，倒也不是强攻，而是趁着城内精锐被骗出城外时，设计将之取下。”
陶驾：“既然如此，叛军主力应当没有损伤太多，对方回援之后，若是全力攻城，趁着卢嘉城内人心未稳的时刻，说不定能够重新攻下。”
温晏然微微点头，笑：“陶将军所言不差，不过那些叛军若是以为自己腹背受敌，只怕便不会大胆进犯。”
她当日提示过任飞鸿，让他们可以留着几家邬堡不动手，并加以挑拨，这样一来，叛军无法确认那些人的立场，行动时就会有所犹疑，师诸和等人便能从容行事。
“那些贼人或者也可固守于山寨当中，写信求援，然后等于援军集合后，再发动攻势。”
陶驾道：“只盼咱们的人马能比他们更快一些。”
叛军可以求援，师诸和等人也可以求援，温晏然既然早知东部有不臣之心，自然有所布置，建州中营那边的兵马一直没有解散，只要一声令下，就能集体赶赴兰康郡。
在陶驾看来，卢嘉城一地的胜机，完全取决于哪边援军快一些过来。
夕阳西沉，夜色如沉降的轻纱那样，一重又一重地披落下来，宫道两侧的石灯中早已点上了火，橘色的光芒照亮了地上的石阶，夜风拂面，苍术的香气从中徐徐散逸。
两侧的内侍提着宫灯，蜜蜡的烛芯上凝聚着一团团沉静柔和的火光。
这时节秋菊已经凋谢，梅花却还未开。
鸟虫悄然，天上的月光映着地下的灯光，交错的树影轻轻投在少年君主的衣摆之上。
天子笑了一笑：“其实他们还有第三条路可走，就是带兵回身攻击建平的方向，拖住朕派去卢嘉城的援军，再由东部另外派兵马夺下卢嘉城。”
陶驾思忖：“那些人真要能狠得下心……”
天子负手：“若是东部尽在有心人掌握之中，如此行事，又如何不可？此战之后，东地人心向背，可以一试而出。”
陶驾闻言，走到天子前方，面朝君主，躬身而拜：“臣陶驾，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第99章
卢嘉城外。
甘维起码有一个消息没有说错，就是葛氏姐弟名义上虽然分家，实则依旧是一体，如今统领那些山贼的就是葛氏家主葛璞，光看外表，她倒很像世家出身——最早，葛氏的长辈也是希望把孩子按照主流的方向教导，这样一来，等葛璞成年后，才好在朝中混个一官半职。
身为一族之长，若是葛璞当初留守于府邸中，外人或许没那么容易攻入卢嘉城，只可惜为了维护军队阵势，她当日也随兵而出，负责督管后军，防备大股逃兵出现。
葛羽道：“甘氏那边，依旧坚持自己不曾背叛我等，却不肯为咱们打开邬堡的大门。”
现在随着他们驻扎在城外的“山匪”里头，也有不少是甘氏的人马，还有对方族中的几个年轻人，在得知甘氏背叛，卢嘉城易主后，葛羽当即将人拿下幽禁起来，却又不晓得到底该杀还是不该杀。
——就像甘氏不敢放他们进邬堡一样，他们也不敢把后背交给对方。
葛羽：“若是现下攻城，便得防备着甘氏忽施暗算，不若先将邬堡攻破……”
话未说完，葛璞便抬手一鞭，直接将人抽到了马背下头。
葛璞盯着对方，嗤笑一声：“你这主意，卢嘉城里那位师将军就算再如何聪明，怕也想象不到。”
葛羽惶恐地垂下头，纵然是他，也能听懂家主此言并非夸奖自己聪明，而是讽刺自己愚蠢。
葛璞慢慢道：“咱们现在若是攻打甘氏邬堡，不过损耗己力而已，还未必能攻打得下，旁人高不高兴，我暂且不知，但那位师将军一定高兴极了。”看了眼族弟，冷道，“当日叔父送你去张氏读书，羽弟果然十分用心。”
为了让族中孩子们能够一个合适的出身，葛家长辈早早就托了各种关系，送家里的小辈们去士人门下读书，其中葛羽运气不错，拜在北地张氏门下，还接受过如今非常受温鸿看中的那位幕僚张并山的指点。
——葛璞自然不知道，张并山此人在评论区的外号是“料事如神”，经常会筹谋一些“一通操作猛如虎，一看输出不到五”的神奇计划，葛羽能有如今的表现，往日跟着张并山学习的时候，显然十分用心。
葛羽犹豫半晌，还是谏言：“若是此刻率兵攻打甘氏邬堡，那位师将军知道后，说不定便会出兵偷袭咱们后方，只要他们的兵马有胆子离开城池，咱们就可以围而歼之。”抬头看着族长，语气恳切，“事已至此，外头情况难道还能更坏吗？索性行险计，以佯攻诱敌！”
葛璞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葛羽。
正常来说，葛璞是不愿意接受这么愚蠢的计策的，不过此计出乎她到的意料，那多半也不在敌人的预料之内，作为一个普通豪强，她实在很难得到真正有本事之人的投效，相比起来，葛羽已经能算是矮个子里的将军了，便干脆依言行事，亲自带兵去攻打甘氏邬堡。
甘氏那边在晓得卢嘉城易主后，就一直有所提防，虽然葛璞等人是趁夜来攻，依旧没过分慌乱，他们没有回应城外的喊话，派遣弓箭手在城头坚守，又把热油一桶一桶地顺着城墙泼下，免得敌人攀登上来。
邬堡内私兵数量并不多，但只要不曾被骗开堡门，凭着高墙与深壕，便能坚持一段时间。
卢嘉城那边守城的将士也看见城外有火光，大军夜间行动，自然需要火把照明，从上方望过去，当真如一条黄龙在地上蜿蜒而行。
将士们将消息紧急上报至县衙当中，任飞鸿颇为纳闷：“将军除了不曾攻打甘氏之外，是否还派了内间过去挑拨？”
不然也没法解释，那两家怎么突然就真刀真枪地打了起来。
在任飞鸿看来，甘氏的立场虽然有些可疑，但对于葛氏叛贼而言，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并非是立刻就需要铲除的主要矛盾，换做她过去当幕僚，多半得会建议主将立刻发动强攻。
师诸和摇头，同样十分不解：“师某出身于建州，之后又在北地任职，出仕时间尚短，所能依仗的，不过是陛下委派的精壮士卒而已，哪里有能耐在兰康郡安插人手。”
大周官吏，想要有点属于自己的人脉根基，多半也得外放过一任地方主官才行。
陈明分析：“莫非是那群‘山匪’里有人想要弃暗投明，才出言挑拨，让主将做出有利于我等的决策？”
数人议论不休，但结论都挺一致——不管敌方的目的是什么，他们都坚守不出。
师诸和手上的兵卒的确不多，而且刚刚攻下卢嘉城，城内人心浮动，若是派出去的骑兵少了，自然起不到偷袭的效果，派出去的人多了，又很容易被截断后路。
师诸和道：“不过对方军中若是有出色人才，光凭此事，就能看出咱们兵力空虚。”
任飞鸿：“便是没有出色人才，也一样晓得咱们兵力空虚。”笑，“可惜你我都没有天子那样的能耐，否则一番疑兵之计下来，就足够他们胆战心惊。”
外间天色微亮。
强攻了一晚上却没能将邬堡攻下，最终不得不退兵的葛璞又握紧了马鞭，她表情冷硬，手臂抬了又放，放了又抬，一时间不知道该抽谁才合适。
——自己明明晓得葛羽不靠谱，之前怎么就误信了对方的鬼话？
跟现代社会不同，这个时代的消息传递非常混乱繁杂，作为一军主将，被边上人忽悠着做出错误决策其实是很普遍的事情，尤其是葛璞的幕僚们各执己见，乍听上去往往谁都有点道理，等执行起来，又很容易出现各种不靠谱意外。
葛羽跪在地上，一言不敢发。
葛璞道：“此刻军心已然浮动，而且错失了攻城良机……”
她一面说，一面狠狠用眼神剜了地上的族弟两眼。
葛璞也意识到了，她不该攻打甘氏邬堡，而应该强攻卢嘉城才对，就算防着后者偷袭，不能全力强攻，也没必要主次不分，先对邬堡下手。
葛氏这边的情况本来就已然十分危急，更加雪上加霜的是，东部那边居然派了轻骑过来传讯，对葛氏他们严加斥责。
葛璞怔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切齿怒骂：“那些人竟敢如此！”
师诸和等人携带的兵卒不多，却偏偏占据了兵力是自己十倍以上的卢嘉城，换了谁过来，也都得怀疑是不是葛氏这边起了二心，故意将城池拱手让给敌人。
就像葛氏这边无法再信任甘氏的立场一样，东部腹地那边也开始怀疑他们的立场了。
葛璞心中苦涩，换做她是典无恶身边的幕僚，看到偌大一个卢嘉城，在数日内就轻轻松松就被敌人夺取，也得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开城纳官军入内了。
“事已至此，唯有一种方式能够证明我等忠诚。”
葛璞果断道：“立刻带兵往西，伏击建平援军。”
建平那边不管是猜测卢嘉城本地出了问题，还是觉得师诸和带兵谋反，事后必定都会派人过来平叛，然而葛璞等人却以为，己方有一个信息上的优势，那就是建平援军并不清楚卢嘉城的真实情况，他们完全可以假装自己是本地大户组织起来反抗叛贼的民兵，等骗得来人信任后，再找准机会，给援军来一记背刺，以此证明自己的忠臣。
葛羽小心：“甘氏那边……”
葛璞闭了闭眼，思绪倒是清楚了一些：“如今且不必多加理会，想来他们就算有意投效师贼，也未必会为那些人豁命效力，临走之前，派人以言语惑之即可。”
果然，甘氏得到消息后，也没有继续跟葛氏对峙的想法，有人站在邬堡城墙上，向外高声道：“我等本不欲与葛君刀兵相见，只是葛君如此见疑，又率先挥兵强攻，甘氏实在不敢开门相迎，只盼葛君此去马到功成。”
葛璞也单独骑马而出，道：“只要甘老按兵不动，等下次相见时，你我自能再续同僚之情。”
为了安抚甘氏之心，葛璞在离开前，特地把私兵里混杂那些甘氏族人丢下，邬堡那边确认过外头人的身份，又看着葛氏的兵马远去，才放下吊篮，把人吊上了城头。
一个面色憔悴的年轻人还没从吊篮中走出来，便开口急道：“赶快替我通禀，我要拜见家主！”
边上有人认出了那个年轻人，他也是甘氏嫡脉出身，名叫甘趋，当下不敢怠慢，立刻去知会甘氏族长。
甘氏族长不知对方到底有什么消息要说，只得接见，甘趋入内后，向前拜了一拜，开门见山道：“事已至此，咱们已然无法继续与葛氏合流，大人细想，若是葛氏最终得手，事后论起功过时，功劳自然是他们的，至于遗失卢嘉城的罪责，岂不得完全算在咱们甘氏头上？”
他的想法很直白，大家都是豪强，如今能够聚集在一起，全是因为权势跟利益，彼此间没有半点大义情分在，事到如今，两边已经出现了根本性的分歧，倘若葛氏成功，甘氏多半不会有好下场，若是葛氏失败，反倒无力对他们做出任何处置了。
甘氏族长沉吟不语。
许多人事后分析旁人的错误，总会觉得可笑，然而换做他们身在局中时，多半也会看不分明，甘氏族长一面觉得甘趋的想法有道理，一面又觉得相信葛璞的说法，按兵不动也未尝不可。
甘趋又道：“大人明鉴，若是按兵不动，则主动尽在葛氏，若想性命不操于人手，还得自己有些作为才好。”
甘氏族长终于开口：“那依你之见，咱们应该带着部曲去投效那位师将军吗？”
甘趋摇头：“就算咱们要投效，那位师将军也不会接纳的——他们能够占据优势，就是因为城内只有自己的兵马在，若是接纳了咱们的人，卢嘉城便不再是他们说了算了！”再度躬身下拜，“请大人将族内事务尽皆委派小子，若是事成，甘氏便可附那师将军之翼尾，若是失败，则都在小子一身，大人乃是受我欺瞒，才不得不从。”
甘氏族长：“那你打算如何行事？”
甘趋：“小子打算将他们粮草烧毁，葛氏能够固守，依仗的不过是山寨中的存粮，只要将粮草焚毁，他们多半得引兵东行，与其他人汇合，卢嘉城之困自然解除，咱们也能向朝廷证明自己的忠心。”
三方势力，各有个的心思，最为悠闲的，莫过于师诸和等人。

第100章
陈明巡视完后，在城楼中远眺，留心观察外界情况。
不知为何，远处居然又有兵戈声隐隐传来，陈明正要派斥候出城探查，却看见有人正坐在吊篮中被往上拉，她仔细一看，发现吊篮中的人居然是任飞鸿，心中不由微惊。
陈明立刻赶了过去，面上带着些无可奈何的克制之色，询问：“……任待诏怎么会忽然出城？”
如今的几位同僚里，师诸和在不演戏的情况下还是一个比较正常的世家子，至于任飞鸿，则经常让陈明在心中感慨天子果然是一个唯才是举、不拘小节的君主。
陈明拉着任飞鸿检查了一下——万一此人有所损伤，她事后又怎么向建平交待？
任飞鸿：“在下无事，纵然有事，此地大局有师将军主持，也不妨事。”
虽然受限于敌人水平，师诸和至今为止都没表现出太多打仗方面的才华，不过作为同僚跟下属，任陈两人都知对方做事颇有条理，而且赏罚分明，又不拘泥，作为部将跟军司马，她们对主官的期待也就这些了。
陈明：“任待诏可以派斥候出城。”
任飞鸿笑：“在下如今闲着也是闲着，而且只派斥候过去，未必能得到可靠情报，不若亲自走上一趟。”接着道，“我去外头看了两眼，竟是甘氏与葛氏又打了起来，而且是甘氏主动出击。”
随着葛氏而走的那批兵卒里头，本就有甘氏的一部分部曲，之前葛璞强攻甘氏邬堡时，并未出动这批人马，然而此刻甘趋带人偷袭，葛氏没有准备，那些部曲与旧主相对，果然立时哗变。
而且因为要引军向西伏击建平大军，葛璞离开之前，特地从卢嘉城外的山寨中取出了积攒的粮草，也被甘氏趁机一把火燃烧殆尽。
因为辎重被烧，后军哗变，葛璞一时间控制不住军队，她亲自引兵往西逃窜，一路疾行，总算摆脱了甘氏的纠缠。
葛璞坐在马上，狠狠一扬鞭。
此刻想来，她当时应该果断回击甘氏，而不是急着离开，只是当时情况过于混乱，而且打那一仗又没有好处，才选择了回避，等发现损失过剧时，又已经失却先机。
葛璞心中懊悔，此刻晨光微熹，冷风扑面，更觉冰寒一片，有些怀疑自己往日满腔抱负是对是错，其实她又不是王游那样的宿将，缺乏指挥上万兵马的战斗经验，如今初次上战场，不说建立功业，只要不表现得太差，也都算是合格了。
典无恶等人本来不该对葛璞等人有太大的期待，但一方面是他们担心派自己身边人过去接手卢嘉城的兵马，会招致本地豪强不满，另一方面其实也是的确缺少优秀的战斗人才。正常情况下，他们应该通过一场又一场的战斗，慢慢将人才提拔出来，但此刻大战根本还未开始，典无恶只能自己筹谋。
他虽然因为玄阳子的事情对皇帝心怀怨恨，实际也有些忌惮温晏然的本事，知道皇帝平定西夷时，大胆采用新人为将，而且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顿时升起了一种“我们也能这么试试”的错觉。
可是温晏然虽然定下了攻打西夷的大致策略，却并未当真上前线指挥，她对自己极为了解，当时对着群臣说的那句“不通兵事，纸上谈兵”也并非故作谦逊之词，是以攻打西夷时负责落实命令的人是行军经验丰富的陶驾，至于钟知微，陶荆，宋南楼这些真正的年轻人，要么是早就有了多年禁军工作经验，同时又在景苑替皇帝练了一段时间的兵，要么就是幼受庭训，家学渊源，而且这些年轻人也是直到战斗中后期，才开始逐步自领一军作战。
葛璞强打精神，收拾手上的残兵，发觉身边能够用来作战的精锐兵马只剩六千，她在马背上默然片刻，也不回头，居然直接带着骑兵向前奔驰，以雷霆之势攻下了靠近建州的一座名叫津阳的小城。
——就像葛璞没有足够的作战经验一样，津阳小城的县令更没有作战经验，发觉有人袭城时，心中连反抗的意图都没升起一丝，直觉卷起包袱准备逃窜，结果却被早有准备的葛璞手下给轻易拿下。
葛璞冷冷看着那位县令，觉得有此人做对比，贡氏族长死的也不算太过丢人。
葛羽表示佩服：“阿姊怎知咱们能将津阳城轻易攻下？”
葛璞：“当日建州与西夷作战，丹州当地官吏多有弃职而去之人，既然丹州一地糜烂至此，那大周旁的地方，难道便会有什么不同吗？”
她早知那些主官里多有无能之辈，若非如此，东部这边也不敢轻易作乱。
不过津阳城虽然被攻克，但令他们恼怒的是，这座小城中并无多少存粮储备，他们无法驻扎太久。
葛璞命令那个县令写了一封文书，说是津阳周围有流匪出没，就组织了民兵抵抗，然后又拿了公文，派人前去报讯，想试试看能不能骗过建平的队伍。
被派去报讯的小队乃是骑兵，他们趁夜而走，过了一天一夜，正好撞上了陶驾的前军。
“……”
距离对方还有数里之遥时，他们便感觉到大地在震动。
从建平中营调出的将士仿佛是一道黑色的洪流，向着东边流淌而去，猎猎旌旗飘扬在上空，一眼竟看不到头，骑兵小队们在山坡上望去，只觉心中一片惊骇。
——或许他们也能组织起数万兵马，然而那种百战之军的威势，却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企及的。
主人未动，坐骑已经开始慌乱嘶鸣，小幅度往后退避，恐惧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踌躇片刻后，那些骑兵居然惶恐不安地掉头就逃。
——在这个时代，人才水平拉胯是一个普遍性的情况，不止大周朝廷的官吏素质不怎么样，叛军那边成员的素质也同样令人扼腕。
那些人逃窜得过于惊慌，反而因此引起了大军前哨的注意，将人就地擒拿，又搜出了身上的文书。
陶驾听到前军的回禀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经过皇帝的提醒后，他早知东边的情况不对，可能会有人伏击自己，却没想到情节尚未走到勾心斗角的流程，对手就直接自曝。
事已至此，也无须互飙演技，陶驾直接让陶荆带着骑兵一路奔驰至津阳城下，等抵达后，陶荆并未立刻攻城，而是充分发挥骑兵的机动性，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做出攻城之态又退去，不断惊扰城内叛军，葛璞等人刚打下津阳城没多久，城内人心浮动，加上外面又来了建平的人马，更是惶惶不安，最后居然直接发生了内乱。
葛璞终于意识到，以她现在的能力，其实根本不该独领一军，此刻纵然想要逃走，却因为身陷城中，难以离开，而且手下部曲们又困又累，根本无力作战。
陶荆远远看见，津阳城的大门被人从内部打开，此地贼首葛氏等人出城投降，便派人将他们就地拿下。
被绑缚到敌人面前葛璞异常灰心，只觉往日所学不过纸上谈兵而已，她瞧不上被派来卢嘉城的主官，结果自己也没好上太多。
陶荆道：“其实你若是一心要走，倒也不难，只要想办法驱赶城中老弱先行，自己混迹于其中，哪怕不能保全士卒，起码可以逃得一命。”
葛璞恨恨道：“盗亦有道，我岂能做这等伤害百姓之事？”
此刻被押至帐中的多位贼首，大多战栗不已，连开口都难以做到，相对而言，能够跟陶荆说话的葛璞已算是极有胆识之人。
陶荆看她：“你兴兵作乱，便不算伤害百姓了吗？”
葛璞昂然：“若是地方主官行政清明，我等又何至于兴兵作乱？”
陶荆缓缓摇头：“足下家中也是一方豪强，难道不曾隐瞒人口，将税赋匀到黔首身上，激得他们走投无路？卢嘉城之事，一半责任在当地主官身上，一半也在你们这些大户身上。”
葛璞回想往事，心中的苍凉感愈发浓郁，最后一声长叹：“将军能承认当地主官有一半罪责，在下便是死而无怨了。”然后向前一躬身，“败军之将，如今唯一可用，不过颈上头颅而已，还请将军用我之首，去威慑叛众，免得多增伤亡。”
陶荆点头：“既然如此，便饶过你家中老弱。”挥了挥手，亲兵当即过来将人带下，片刻后葛氏等贼头的首级便被呈上，接着被传于军中，先让降卒们看过，然后才分别悬挂在津阳跟卢嘉城的城门外头。
不过数日之间，津阳城被迅速攻克，又被迅速收服，陶荆派人安抚城内百姓，等父亲到来后，又跟着大部队一起前往卢嘉城，与师诸和等人汇合，并为后者带来了天子的褒奖。
师诸和等人已经夺下了东部的门户，典无恶等人纵然想要挥军西上，难度也会大增。
城外邬堡中因为师诸和挑拨离间之计而幸存的甘氏一族，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们以为自己可以通过追击葛氏的方式获取主动，然而放眼整片棋盘，主动权其实从来就不在他们手上。
天下间只有少数人才有下棋的资格，用无形之手，操纵着世上的风云起落，太启宫内的天子自然是一位，她手执棋子，与天下大势对弈，至于典无恶等人……或只是洪流而已。
或许会冲垮整片棋盘，或许又会在不知不觉中，被下棋之手给轻易按下。
想到这里，甘趋不由自主地往西边望去，天幕上云层如鳞，在那白雾掩映的最高处，似有殿宇峨立其中，令人望而生怖。
陶驾等人抵达卢嘉城后，立刻派遣人马严肃城防，同时清查周边城池情况，事已至此，终于反应过来的典无恶等人，终于放出了那个刻意压制许久的消息——
泉陵侯温谨明谋反。
自称平泰真人的典无恶宣称，伪主温晏然矫命称帝，窃据大位，大周真正的君主乃是昔日皇四女泉陵侯，平泰真人尊其为天子，同时以东部四州为据，率军讨伐建平。

第101章
近日来，建平城内的气氛有些紧绷，而朝臣们也都明白那种紧绷的源头。
像宋文述袁言时那样的重臣，当然晓得泉陵侯早已死在北苑当中，然而人心素来容易为外物所动摇，普通百姓哪里能分辨出那么多，听得许多人说温谨明还活着，自然有些相信对方依旧幸存，就算是朝中公卿，经过东边“泉陵侯被救走”、“泉陵侯真的被救走”、“泉陵侯真的被一个面部与之极为相似的亲信换下救走”的消息轰炸后，也忍不住有些动摇起来，怀疑温谨明是不是当真逃脱了大难，跑到东边准备东山再起，尤其是东部那边还打了不少细节方面的补丁，比如为了安全起见，温谨明没把替身的事情跟任何人说，所以崔褚两家根本不知道，当日死在北苑的那位并非他们真正的主君，并呼吁那些投效了温晏然的旧部回归。
市监将这个消息报给天子时，温晏然想，东边那些人编瞎话的时候，真是完全没考虑到崔益跟崔新白这些人的心情……
典无恶如今待在承州，他侍师从玄阳子，惯会玩弄人心，将手中消息层层放出，先说承州举州投效泉陵侯，又说承州边上奚州的高贡郡太守开门迎王师，百姓箪食壶浆，沿路饷军，后日又称右营兵马被他们一击而溃，东部大部分兵马自此落入典无恶的掌握当中。
温晏然早有猜测，后面又从[战争沙盘]中得到了准确消息，自然知道承州、奚州乃至于右营，本来就在敌人的掌控之中，但不明底细的人听了，也多半会觉得“泉陵侯”力量强大，所向披靡，一时间当真有不少城池望风而降，竖立起温谨明的旗帜。
此时此刻，温晏然也颇为清楚地体会到什么叫做天下之势，不管时人主观上是否想要掺和到战事当中，只要身居此处，就难免受到波及。
温晏然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清凛坚定，令人联想起月下的剑锋——她如今尚未将天下权柄收归自己一身，便决不能被时代的洪流所冲垮。
随着泉陵侯谋反的消息传出，游戏面板中的威信数据也随之更新了一波，迟迟未曾在其中显示的东部数据总算出现——
[威信（东部）：20 （-50）（职业加成）]
温晏然：“……”
这当真是她自穿越以来所看到过最低的职业加成。
温晏然对面板上加号左右的两个数据做了一下个人理解——东边那块地方的人其实对中枢尚且存在一定的敬畏，但因为典无恶那伙人的宣传手段过于成功，自己是伪帝这件事已经深入人心，所以在皇帝的身份跟自她挂钩之后，东部那边不但没有因此尊敬中枢，反而产生了非常强烈的负面情绪。
[系统：
[战役][阳抚之战]失败，骑兵数量减0，步兵数量降低0，民兵数量降低（-23），粮草总量减少（-12）石，士气降低3点。
胜败乃兵家常事，请玩家再接再厉。]
[系统：
[战役][&#215;&#215;之战]失败……]
或许是之前停机太久，被玩家认定消极怠工的游戏系统难得端正了工作态度，许多新提示刷屏式地跳了出来，正在喝水的温晏然仅仅扫了一眼，就差点呛住，哪怕知道东部城池会投降，但看见损失后面的负数时，她也忍不住想要吐槽——这已经不是完全没有抵抗开门纳寇的事了，己方投降派人士分明是从敌人那边得到了有效补充……
温晏然很清楚自己这回没有派人做戏的成分，所以东边的吏治恐怕比此前了解得还要脆弱，当地官吏虽然为中枢所派遣，实际上已经跟本地豪强互相勾连，结为一体。
*
泉陵侯谋反，东边大批城池失守的消息深深震动了朝堂，合庆殿内，天子坐在御座之上，公卿分列两旁，气氛异常肃穆。
大周初期至中期，臣子参加朝会时，都是坐着议事的，到了后期，尤其是厉帝一朝末尾，除了重臣能有座位外，许多大臣都得老老实实地站完全场。
温晏然登基后，倒是逐渐恢复了旧例，让大臣们能够继续坐着上朝，然而她作为君主的威严却没有因此减损，朝臣们都清楚，纵然新帝几乎不戴旒冕，也很少在御座前设置屏风，但在他们心中，却一日比一日更深重地感到对方身上那种帝王特有的莫测之感。
——若是温晏然知道臣子们现在的心态，大约能明白原因，毕竟随着她个人威信的提升，日常行事间，也确实越来越懒怠掩饰自己穿越者的某些特质，看起来自然与此世土著有些不同。
宋文述是宋氏一族族长，又是御史大夫，座位与皇帝之间的距离极近，稍稍抬头就能清晰地看见君王的面容，然而却完全猜不到对方心中的想法。
泉陵侯造反的消息半月前就传到了建平，朝野上下自然震动，却没有当初跟台州打仗时那种惶恐不安之感，毕竟在事情还未爆发的时候，陶驾已经领着兵马东去，显然是早有准备。
宋文述知道，一般在打仗之前，朝廷要上下动员，想办法筹集粮草，征召士卒，分配兵械，光是那些士兵从集结到出发，就需要消耗不短的时间，往往第一波军队被派出去后，第二波第三波军队还没有集结完毕，不过这次东部谋逆，建平大军开拔得倒是十分轻松且迅疾——此刻距离西夷之战结束还没过去太久，中营这边依旧存在着强大的兵力储备，而且打赢了西夷那一战后，丹台两州许多豪强大户的家财被抄没，士卒们赏赐颇丰，也愿意为天子效命。
王侍郎：“温谨明已然死于北苑当中，此事人所共知，东部那边，也只能骗骗不晓得内情之人。”向前一礼，“虽则如此，臣恳请陛下，派人迁温谨明后人至台州，以防两边互相串联。”
温晏然：“此事不急。”扫了眼卢沅光，后者知机出列，汇报粮草的情况。
之前皇帝给的病假非常及时，重新回到朝堂的卢沅光看着虽然还是瘦削了一些，精神倒还旺盛，而且她现在确实不如往日那般辛苦——天子既然没有亲上前线，肯定是在建平统管后勤事务，身为户部主官，卢沅光自然以皇帝马首是瞻，之后一番工作上的接触下来，不止早就心服口服的户部尚书，大部分户部官吏也都愈发佩服天子在算学上的造诣。
要是让温晏然评价，这倒不是她有多厉害，完全是因为朝廷选拔人才过于看中经学造诣跟家世背景，导致一些人才的数学水平过分平庸，在拉低中枢算学水平平均线上做出了重要贡献。
其实户部有卢沅光管理，工作效率还算出色，温晏然此前曾经一时兴起，跑去工部视察情况，然后顺口问了下当值的官吏手头上有些什么工作，平时负责哪些事物，被问到的那位官吏不卑不亢，特别坦然地表示，他也不晓得自己的工作内容。
温晏然沉默片刻，深觉每日上班打卡对此人的时间跟朝廷的薪俸都是一种耽误，于是直接把那位官吏撵回家中放了长假。
粮草问题确认完后，又有一位朝臣出列，先向前一礼，才郑重道：“臣听闻，如今聚集在东部之叛贼，多有泉陵侯旧部。”
这件事情倒不令意外——毕竟玄阳子当时也是奉了温谨明之命前来建平，他的弟子跟泉陵侯部下相识也极为正常，要不是真的对温谨明以及她身边人熟悉到了一定程度，他们倒也不敢公然打出当前的旗帜。
而且虽然崔氏褚氏陈氏等都投效了天子，却不代表泉陵侯身后的所有的势力都被温晏然顺利接手，昔日的皇四女根基深，旧交多，在南地经营多年，如今想要以那位殿下为借口聚集兵马的，或者是想为之报仇的，也大有人在。
这件事已经在建平内广泛传开，大臣们无法也不敢隐瞒，一位侍御史主动出列，并呈上了一份奏折道：“东边那位叛贼正在大封官将，名单在此，还请陛下预览。”
内侍用木盘接过侍御史手中奏折，走至阶前，由池仪将木盘接过，然后亲自托至天子面前，温晏然看了眼，为了营造声势，彰显东部那边才是朝廷正统，叛贼们以泉陵侯的名义大封特封，首先是平泰真人，他被尊为国师，同时被封作天威大将军，后面还有荡寇将军，镇威将军等等，中间还有一个叫做褚岁的，被封作军师将军。
温晏然笑了下，让身边内侍把名单当众念了一遍。
褚岁的名字刚一出口，之前作为族中俊才被举荐至朝堂的褚息面色一白，立时跪了下来。
——褚岁出身褚氏嫡脉，而她的母亲则来自崔氏旁支，等于跟两个家族都有关联，崔新静如今正在西夷为官，否则褚息边上多半还得多一个她来并排请罪。
一滴冷汗从额头上滴落，名单上有亲族的名字已经令褚息恍然，而更令他无法自安的，是褚息当真不能确定那位族姐的立场。
褚岁在北苑事件之前便被泉陵侯派到东部办事，事后也一直迟迟未曾归来，如今她突然出现在东边被封官的名单上，实在令褚息不能不多想。
而且世家大族经常有两边下注的习惯，泉陵侯虽然亡故，可她的后人还在，假若以东部为据点的话，也并非完全没有翻盘的机会。
御座上，天子面色丝毫不动，态度和气得令人联想起继位当日将前七皇子温见恭斩杀于灵前的肃穆场景。
温晏然当然面色不动，她其实也算挺勤勉了，除了政务跟经典史籍的研习外，也会抽点时间来研究谱系，然而大周世族间的关联千头万绪，时到今日，她也只是大略清楚那些较大的世家间的关联、与朝廷间的关系，至于褚岁本人是谁……除了从姓氏能看出来跟褚氏有关之外，其它信息都处在待填充的空白状态。
她的目光从池仪跟张络两人身上轻轻扫过——很好，从表情的细微处判断，这两位都晓得褚岁是什么人。
御座上没有声音传来，大臣们不敢细看天子神情，难以判断出这位天下至尊的心思，一时间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温晏然笑：“那个褚岁，又做了什么？”
侍御史依靠着强大的职业道德勉强保持住站立的身形没有腿软，垂首回禀道：“此人……写了一篇檄文。”
温晏然：“卿家既知檄文，那便劳烦你念上一遍。”
侍御史的面色也有些发白，经过一番剧烈的心理斗争后，在“不听皇帝命令而死”跟“当众口出不敬之言而死”中，艰难地选择了顺从天子的选项。
据东部所言，这篇檄文的作者便是昔日泉陵侯的亲信褚岁，文章开头先写明了时间地点发出檄文的人物，然后才进入正题，作为东部口中的伪帝，温晏然首当其冲，受到了檄文的重点抨击——
“先帝九女温晏然，慢侮乾坤，矫作遗诏，窃大位而自尊，怀符玺以独专，阴有篡杀之谋，实无抚国之能……”
读到这里时，侍御史几乎语不成句，等再念到“内宦当朝，朽木充殿”时，池张两人先一步跪下，袁言时跟宋文述也纷纷起立，准备请罪。
温晏然微微摇头：“惑众之言而已，太傅、宋卿且安坐。”看一眼池张两人，笑，“你们也都起来。”然后向张络单独示意，“去扶一下褚卿。”
骂完温晏然后，又开始从各个角度证明温谨明继位的正统性“泉陵侯温谨明，帝之爱女，假开府之权，摄南地之事，临危受命，受玺御极，仁德悯下，不求贤名，而贤名远播，是以英才列于府中，强兵聚于幕下，郡守县长皆开门以迎王师……”
等侍御史念完“书传诸郡，使天下闻之”的结尾后，御座上的天子才向着褚息道：
“依你所见，这篇檄文是褚岁的手笔吗？”
褚息冷汗涔涔：“微臣不知。”
温晏然颔首——那就是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目前单凭文章措辞风格无法直接判断出来。
虽然被张络扶回座位上，褚息依旧坐立难安，他干脆摘了顶上冠带，再一次伏地道：“微臣……微臣居于嫌疑之地，依周律当自请归家，还望陛下允准。”

第102章
承州盘东郡横平县。
此地乃是典无恶等人驻扎之地，墙高城深，兵马强壮，哪怕只看外观，也晓得此地被用心经营了很长一段时日。
自从公开喊出了尊泉陵侯为天子的口号后，典无恶等人也就不再隐瞒行迹，大摇大摆地进驻到官衙当中，其中那个冒名顶替的“温谨明”当然也在这里，但此人颇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乃是冒名顶替之辈，自然不敢当真把身边人当下属对待，一应事物都委托给平泰真人这些玄阳子的徒弟处置，自己则老老实实地扮演傀儡的角色。
内室之中。
一位名叫庾高的幕僚道：“大将军，前方传来讯报，目前建平大军已驻扎在卢嘉城，不日或将东行。”
典无恶语气谦冲：“典某在战事上素来平常，还请庾君为我分析一二。”
庾高也不推脱，直接道：“依在下看，我等目前存在三重不利之处，首先，建平那边的兵卒大多经历过战阵，并非寻常新兵可比，而统兵之人又是一代名将，这是第一重。
“其次，自从玄阳上师归天后，东地人心浮动，好些豪强大族的首脑大多没有定心，如今会投效我等，日后也未必会全力抵抗建平之师，这是第二重不利之处。
“最后，咱们这边虽然兵马粮草都不缺，但力量分散，且大多驻守在横平附近，而建平大军已经集结成势，这是第三重不利之处。”
话音方落，内室中不少人的脸色已经变得不那么好看起来，其实因为立场的缘故，庾高还剩下了一些话没说完，那就是温晏然还有大义的名分在身上，他们之所以能把人给忽悠住，实在是因为东边豪强太多，邬堡林立，等于是遍布着一大群国中之国，天然便不愿中枢过于强横，所以宁愿拥戴一个身份不清不楚的“泉陵侯”，也不肯承认新帝，然而这些说法在东地有用，到了中部，南部，北部乃至于西部，只怕就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庾高也是一位读书人，他当年曾受过玄阳子大恩，所以才立誓终身追随侍奉田东阳，又因为有些能耐在身上，所以往日间反倒比典无恶等弟子更受倚重，若以本心论，庾高其实不愿沦为贼寇，然而在听到玄阳子被燕小楼如屠鸡杀狗那般宰杀于董侯府邸的消息后，心中实在是愤恨不能平，这才下定决心，要随典无恶起事。
其实孙无极等玄阳子的徒弟心下虽然有点不服气庾高一向受到重用，但典无恶却晓得对方是个有本事的人，所以谋反之后，倒肯摈弃往日嫌隙，多多听从他的意见。
典无恶：“那依庾君所见，我等又当如何？”
庾高回答：“大将军应当派身边具有威望的亲信去前线督战，这样一来，等战败后，才好及时收拢残卒。”
典无恶默然片刻，才道：“在庾君看来，与陶贼交手后，我等一定会失败吗？”
庾高点头又摇头：“单以一城一地的得失看，东部目前还没有人能够与陶驾相提并论，然而纵观全局，将军也未必没有胜机。”
典无恶：“愿闻其详。”
庾高叹息：“这些日子，在下心中所思所想，都是建平那位小皇帝的行事风格。此人能平定台州，靠的不止是行军打仗的本事，也实在有些安定地方，理政治民的手段，虽然常有狠辣之事传闻，其实倒也不失仁厚之处。”
内室中有人听到他夸奖温晏然，忍不住冷哼一声。
典无恶却道：“论起知人之能，我不如庾君远矣。知己知彼，方是取胜之道，庾君能够揣度人心，对大局而言，又有什么不好呢？”
庾高安静听完，随后行了一礼，才道：“多谢大将军信重。”接着道，“建平那位小皇帝所思极远，所以必然会考虑战胜后的安民问题。”
温晏然一朝初期，中枢的人才储备经过厉帝的糟蹋，其实已经凋零得非常厉害，所以她登基后身边掣肘之人固然不多，但能用之人也实在没有几个。
庾高恳切：“如此一来，小皇帝便只能选用本地大族来安抚东部。”
其实在台州那边，温晏然也是这么做的，她虽然将任免权力收归中枢，也额外出台政策，安定当地夷族之心，并选其中的出色人才入太学。
庾高：“既然卢嘉城已经丢失，后面挡无可挡，那干脆就放陶驾进来，熬过先期作战不利的阶段后，其人自然深入东部腹地，陶驾需要派兵留守关卡，身边的兵力便会被不断分散，咱们就可以趁机将他击溃。”
典无恶：“若有援兵，又当如何？”
庾高摇头：“当日建平小皇帝可以倾一国之力去平定西夷，然而今日却无法这般行事。”打开舆图，细细分析，“北地那边，须得防着当地豪强生事，所以宋南楼那股兵马是无法调动的……”
话未说完，便被人开口打断：“可之前昏君不也把宋南楼调去台州了么？”
庾高只觉嗓子干涩，顿了下才道：“那是因为有温循在。”
当日温循名义上是后营中的将领，实际还得时不时带人马去靠北的地方拉练一二，以兵马之势加以震慑。
庾高：“但现在小皇帝却无法继续这般行事。”看着内室中的其他人，道，“咱们既然打出了泉陵侯的名号，那她还能如往日那般放心南地吗？”
西夷与东地不同，毕竟时代风气如此，不同出身背景的人在阵营上显得泾渭分明，像任飞鸿那样的人，整个天下都难找到第二个来，温晏然再怎么下狠手，都不必担心朝中官吏与西夷勾连，却得担心他们跟东部不清不楚。
“还有西夷，才被打下没多久，夷人又一向没有信义，须得防着他们降而复叛，禁军那个叫钟知微的将军乃是小皇帝的心腹爱将，若非西夷不稳，不至于到现在还迟迟不调回，所以小皇帝手上能动用的，且被她信任的精兵有且只有一支，也就是中营那边的人马。”
中营是禁军的储备兵马，而禁军本身，尚且需要守卫京城。
庾高道：“等陶驾深入东部后，咱们便是靠拖的，也能将他拖垮——东部邬堡那样多，他既然深入其中，身后邬堡就算投降了，难道就不能接着叛乱吗，此人有兵力驻扎在每座城池当中吗？”向着典无恶一拜，“派人去保证土地失而不乱，兵卒败而不散，就是我为大将军献上的计策了。”
典无恶点头，又向旁人道：“若是诸位没有异议，那就依照庾君的计策行事。”
散会后，典无恶又留了庾高单独说了几句话，才放人出门，庾高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想到玄阳子待自己的恩德，忍不住长叹一声，拐去南边看望被软禁在此的褚岁。
守卫低声回报：“那人已经开始吃饭了。”
庾高停在门口没有进去，在这里，他已经能听见褚岁的声音从中传出。
褚岁冷笑：“不劳你们继续用麦管硬灌，在下自己用饭便可，也无须担忧在下自尽——我若不活着，又怎么能等到尔等穷途末路的那一日！”
庾高暗自叹息，他晓得褚岁很有些士族的脾气，先整理了下衣冠，这才走进去，道：“褚君。”
褚岁并不理会。
她有足够的理由不跟这位旧日的熟人搭话——当初准备返回老家之时，褚岁便是被庾高所扣下，才与家族音讯不通。
庾高心中觉得泉陵侯未必能成事，于是留褚岁在手中，以备不时之需，先是动之以情，然后又诱之以利，发现对方当真不肯投效典无恶之后，才遽然翻脸，将她软禁起来，又找出褚岁往日的文章加以炮制，制作出了那篇檄文。
他也不算完全骗人——文章当真是褚岁所制，只是并非一篇，而是许多篇的杂糅，作为一个很有忧患意识的人，褚岁担心自己主君需要当场作文时没有灵感，于是提前写好了泉陵侯的登基文，也写过檄文，其中“窃大位而自尊”几句，就出自她以前写的废稿，原本描述的乃是温见恭，只是对方没能被选定为继位人选，如今又已经身首异处，那篇文章自然便被褚岁抛诸脑后。
庾高默然片刻，从袖中取出檄文，然后当着褚岁的面念了一遍，又道：“这篇文章如今已经在建平传扬开来，褚君当日也颇有才名，多有文章流传于外，依你之见，旁人能否看出那是你的文笔？”
褚岁冷道：“此文细处如此生硬，若当真是我为天子所作，难道会半点不曾提及陛下的外家吗？”
但凡用檄文骂人，能抓来做把柄的肯定得抓上一把，
庾高顿了一下，道：“皇帝年纪小，往日又不曾上过学，恐怕不会注意这些，至于其他人，谁肯多言？”
此话一出，褚岁顿时陷入沉默。
她与外界音讯不通，得到的消息十分有限，并不清楚温晏然在传言中的形象，只觉得庾高所言颇有道理，而且在这个时候，越是往日与自家相善的南地士族，越是不会开口替他们说话，至于建平这边的官吏，自然更不肯惹祸上身。
庾高则在心中想，传言这种那个小皇帝无所不能，连算术都那样厉害，倘若在文学上也有些造诣的话，也并不奇怪，于是下定决心，一定要继续逼迫褚氏，只要皇帝最终选择对褚氏下手，南地大族人心必然不稳，他们就能从容行事。
温晏然当时穿得太快，没深入研究支线攻略，并不清楚在部分剧情中，褚氏也会在泉陵侯身故后被旁的实力所接收，因为结局比较悲催，被玩家戏称，整个家族存在一个“百分百被冤杀或者吓到自尽”debuff。
*
褚息归家已有三日了。
当日他辞官，天子自然出言挽留，家学渊源，知道想要获得君主的信任，就不要把自己摆在惹人嫌疑的地方，建州宋氏难道不算忠臣吗，之前西夷之战期间，因为宋南楼领兵在外，所以建平内的宋文述无论如何也不肯独揽朝政，直到皇帝安排了袁言时跟温惊梅与他共事，才战战兢兢地接过了任务。
褚氏的如今的处境也跟当时的宋氏有些相仿，却还要糟糕得多。
宋家立场没问题，但他们却曾经追随过温谨明——至少庾高有一件事是没有说错的，都是士族，大周的官吏确实存在投效东地的可能性，而且越是根深叶茂的人家，也存在两头下注的可能，其中褚氏的位置就显得极其尴尬。
作为泉陵侯旧部，如果东边真的成功跟温谨明的后人接上头并拥立对方，那他们又怎么忍心与昔日少主相敌对呢？
如果说其他士族被俘虏后还能投降，褚氏却不好如此，北苑之败后，他们已经投效过一回，就算温谨明的后人在事成后当真不计前嫌，他们难道好意思重新回归吗？
就在褚息内心焦灼万分之时，有下人过来禀报，说叔父褚馥喊他过去。
“叔父大人今日过来了么？”
褚馥名义上已经跟褚氏脱离关系，这才毫无顾忌地行事，帮着天子下狠手收拾了南地大族，也换取了褚息出仕的机会，正因为这种种利益关联，两边表面上分开，实际上依旧算是一家人。
在投效之后，因为担心天子疑心，所以作为族长的褚丛，以及曾效力于泉陵侯麾下的褚馥，还有一群族中老幼，都从南地迁徙过来，老实待在建州，算是把自己当做人质搁在天子眼皮底下，好让对方安心。
褚馥：“那封檄文，究竟是否是阿岁的手笔？”
褚息低头垂泪不敢言。
褚馥叹息：“这便是有可能了。”
褚馥缓缓起身，向着南边焚香而拜，虽然没有明言，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此刻必定是在怀念泉陵侯。
归家的这几日，褚息一直没有外出，却也晓得建平城内各处里坊都被戒严，城内人心也有些浮动。
泉陵侯谋反之事传播得过于迅速，那些檄文更是一夜间飘得哪哪都是，大周现在还没有雕版印刷的技术，能够将消息这样大范围地将消息铺开，完全可以证明，建平当中必定存在着听命于东部的力量。
天子直接下了宵禁令，纵然白日期间，人们也不可离开自身居住的里坊，禁军外卫还在燕小楼的带领下，仔细检查城中情况，好些身具嫌疑之人都被抓获，其中就有褚氏府中下人，褚息多番打听，才晓得对方竟然也在暗中信奉玄阳上师。
他一向知道玄阳子在黔首中具有巨大的力量，却依旧没料到，连世族家仆也会受到对方的影响。

第103章
褚馥面墙而立，心中有着浓郁的迷惘之情。
他心中有些怀疑，自己这一族人是否还能继续延续下去、
作为一个深知朝堂风云的世家子，褚馥对未来的结局，有着非常不积极的预测。
从措辞看，这篇檄文多半与褚岁存在一定的关联。大周早期对宗室的约束还不如现在这样严格，曾有诸侯王起兵谋反，当时的天子便因为朝中某位大臣有亲族在反王帐下效力，就将其全家诛杀弃市，当今这位皇帝在大臣里向有多疑且心狠的名声，纵然将他们通通拿下，也没什么奇怪。
又因为当事人褚岁的母亲出自崔氏旁支，倘若她当真投效了反贼，那远在西夷的崔新静都可能因此受到影响。
叔父不说话，侄子也不敢多言，仆役们知道主人在私室中相谈，也不会离得太近，此时此刻，府邸内外都是一片寂然，沉默当中，褚息忽然听到外面远远传来一点喧嚣声，心中微微惊异。
这里服侍的人多是家中世仆，平日里行事有度，就算当真遇见意外也不至于过于忙乱，会出现这种情况，一定是出现了让他们无法应对的意外事件。
喧嚣并没有持续下去，外间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然而褚息却无法继续安坐，向着叔父匆匆行了一礼，便出门查看情况。
如今已是冬季，此刻虽然还没到酉时，天色却已经暗沉了下来，他们毕竟是新归附之人，日常起居简朴，蜜蜡等物一概不用，庭院中也少点灯火，褚息只依靠着房间内透出的一点光芒辨物，快步走到前院。
前庭那边，自从他辞官归家后一直处于关闭状态的大门已被打开，一位手持羊角灯的圆脸男子站在那里，在看清对方面庞的时候，褚息立刻明白为什么会有喧嚣声传来，此人不但是深受天子信重的內监右丞，也是可以轮值禁中的散骑常侍。
京中反贼的清查任务说是由燕小楼负责，其实市监也插了一手，那些嫌犯被发现后，不入大理寺也不入刑部，而是直接押入属于内官系统的斜狱中待审，负责此事的就是张络，他近来颇有凶戾之名，不管那些嫌犯出身如何，是黔首是仆役还是朝中官吏、大族儿女，全都一视同仁，其中甚至还包含了建州李氏的小辈，后者家里人曾据理力争，表示市监的做法并不合法度，张络直接以事急从权敷衍过去，然后又以李氏蓄兵抗法为理由，将人生生从家中拖了出去，士族闻之，一时间都惴惴不能安，担心自己的家门哪日便会被此人打破。
今日对方亲自上门，莫非是皇帝终于想对褚氏下手了么？
褚息正要上前，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以张络如今身份，但凡出行，自然有身边小吏帮忙提灯…根本不必亲自做这些仆役之事，一念至此，他又看见张络驻足于原地，然后转过身躯，向中间微微躬身。
在张络之后的，是同样提着灯的池左丞。
这两位虽然是内官出身，但日常参赞中枢要务，甚至会被天子问策，权柄自然一日比一日煊赫，只有袁言时等几位重臣，才能偶尔有幸被他们送上两步。
池张肃立于侧，俄而府门后面出现了一个少年人的轮廓。
晚风一阵阵的拂过，云端上的雪珠被吹落下来，落在门口那人的斗篷上，对方玄色斗篷光滑的缎面上，用银线绣着祥云与仙鹤的纹路，走动时令人联想起流动的水波，来人进门之后，两列穿着劲装的侍卫像是无声的幽影一样从夜色中冒了出来，静悄悄地护立在周围。
以这个时代豪门大族的标准来说，对方的衣着其实说不上华丽，排场也算不得飞扬豪奢，行动间却有种难以言喻的肃穆清夷之感。
此人不曾通禀姓名，褚息家中固然也有仆役护院在此，居然无一人胆敢上前阻拦。
府中幕僚闻讯赶来，却看见庭中的家主如木雕一样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后却没有询问来人身份，而是立刻躬身施礼，宽袖一直垂到地上，那个穿着玄色斗篷的人却只是微微颔首：“私下相见，不要拘礼。”
对方语音清朗里难掩锋锐，显然年纪不大。
此时幕僚亦不敢多看，在廊上直接拜倒，额头几乎贴在了地面上，片刻后，只觉步履声往庭中移动，过了一会才听得那人又问：“今日府中只有你自己在家么？”
——语气仿佛是跟小辈说话，却又有一种理所当然之感。
温晏然与褚息闲谈时，随意打量了眼面前的府邸。
入京之后，褚氏一族向来低调行事，随族长而来的大多数族人都在京郊居住，只在城内购置了一座宅院，供有官职的小辈居住，平日也不敢高调行事，这座府邸面积固然不大，仆役也不多，看起来虽然颇有条理，然而花木稀疏，地面少铺石砖，反而多见泥砾青苔。
褚息双手垂在身侧，回禀：“叔父也在府中，如今就在后宅之内。”
温晏然闻言，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道路不如宫里那样好走，一位宫人扶住了天子的手臂，往宅子里行去，张络刻意落后两步，对着仆役们笑呵呵道：“你们自去忙罢，莫要都在院中站着。”
在温晏然跟褚息交谈的时候，“贵客上门”的消息已经被人带去了宅内，等她施施然抵达时，褚馥本人已然站在后院当中恭候。
温晏然扫了张络一眼，后者欠一欠身，带着大多数侍卫跟内侍都停在中门处，唯有池仪跟陈拂两人随在天子身后走了过去。
“一直听说褚君善书，今日写一幅字给朕罢。”
褚馥：“不知陛下要写什么字？”
温晏然只是随意一提，听到对方询问时，才认真想了想，末了索性拿自己名字开了个玩笑：“那就写‘四海晏然’四字。”
“……草民遵命。”
大周许多风气与前朝不同，立国未久便取消了避君主讳的习惯，不过即使如此，大臣们也不好随意提及君主的名字，今日若非温晏然自己提出，褚馥也是当真不敢将这两字连起来落于纸上。
褚馥领命之后，自然去房中铺纸磨墨。
房间内有着淡淡的香气，似乎刚有人在此焚香，池仪轻手轻脚地将房门闭上，室内一时间安静无声。
四个字写起来自然很快，等墨干后，褚馥双手将纸捧于天子，温晏然拿着端详片刻，忽然道：“褚卿。”
褚馥欠身：“草民在。”
——褚氏虽然投举族降，但褚馥本人一直未曾出仕，至今为止还只是一介白身。
温晏然将纸放下，微笑：“近来城内流言如沸，其中多涉泉陵侯旧部……”
听到这句话时，褚馥心中一突，整个人仿佛都浸没在了无穷无尽的冰水当中。
大周一朝，许多大臣在犯错之后，并不下狱论罪，往往只要传点暗示出来，就直接自刎，褚馥恍惚地想，皇帝这样说，自然是在告诫自己莫要偷生，其实他当日便该随泉陵侯而去，如今再走，已经称不上一个“忠”字了。
他刚想到这里，忽然又听见皇帝后面的话——
“其实朕心中晓得褚卿并不疑朕，本不必多此一举，只是你进京这么些日子，朕还一直不曾到府上探望过，今日便不请自来，瞧瞧你们过得如何。”
温晏然清亮的目光无遮无挡地投注了过来，褚馥怔了一会，才能确定面前的少年天子方才所言，当真是“褚卿并不疑朕”。
没有说反，那就是她的真实意思。
温晏然目光环视四周，最后落在还未被收起来的香线上头，她拈起三根点燃，然后插在香炉当中。
“朕即位以来，先后收服南西二地，其中北苑一战损伤最小。”温晏然笑了笑，道，“褚卿自然是明白其中的缘故的。”
褚馥自然知道。
泉陵侯希望通过宫变的手段，在不引起大范围混乱的情况下，用最少的损失，尽量迅捷快速地夺位。
天子看出了这一点，并从那种“减少损失”的行事风格中，看出了一点对方的体恤民力之心，并向自己的敌人表达了承认与尊重。
“……”
褚馥几乎是震动地看着面前的君王。
其实与对方说的不同，在今日之前，他心里是有着疑虑与不安的。
然而天子却与他往日所想并不相同，从对方登基至今的种种行事来看，大臣们的某些判断并没有错误，温晏然对权势存在着天然敏锐的直觉，该做决策时也毫不手软，绝不会因为当事人的身份而存在丝毫犹疑，杀伐行威，其名声可令西夷贵胄战栗不得安。
但与此同时，她也是一个仁德贤明，能够包容臣下的君主，对于犹疑不前的人，她愿意主动走出一步，让对方追随在自己身后。
褚馥见过厉帝，见过无数达官贵人，然而唯有在这位陛下身上，他才最为清晰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帝王的器量。
温晏然让池仪将写了“四海晏然”的纸收好，自己站了起来，微笑：“过了年后，十一娘跟十三郎便要开始读书，褚卿闲居无事，便抽空进宫教教他二人书法。”
天子并未在褚府上待多久便起驾回宫，褚息在门口恭送，看着车架远去的背影，终于松了一口气，对方今日会过来，就是在建平中释放了一个讯号：皇帝并不会因为褚岁的事情责怪褚氏一族。
褚息喜悦道：“叔父，咱们今后可以放下心来了。”
褚馥并不言语，他打发侄子离开，自己返回内室，安静地站在原地。
室中带着怀念气息香气渐渐消散，然而涌动在他心中的复杂情感，却一刻比一刻更加浓烈。
他再一次面朝南方跪了下来，面孔朝着地面，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
“请殿下宽恕。”
从今以后，无论史书如何评说，外人如何议论，在褚馥自己心中，他都再没有颜面面对旧日的君主。
——并非是为了家族延续做出了不得已的抉择，也并非是被人用权势威逼，他心甘情愿地改变了自己决意效忠的对象。
虽然当日为泉陵侯殉死也是一个并不会让自己懊悔的抉择，但时至今日，褚馥却有了新的想法。
他希望追随在陛下身后，亲眼看一看这位大周的君王，最后会带领着这个国家走上怎样的道路。
窗外的风停了，雪珠不再掉落，天空上似乎还有些雾气，然而褚馥却并不担忧，他清楚地知道，只要再过几个时辰，朝阳就会升起，将灿烂的光辉洒落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之上。

第104章
自东部战事爆发之后，建平这边全城都施行了宵禁令，居民只能在里坊之内活动，此刻还能驾车外出的，不用看就知道是朝中要员，发现了这一点后，某些东部的叛贼也反其道而行之，假装吏员，却被早有预见的张络等人揪出，也正因为此，近来对车辆的查验严格了一倍不止，若非部分世家曾因西夷之事遭到过一些清洗，如今对内官气焰嚣张的指责，大约已经满城风闻。
一座两驾的马车正行在路上，车辆左右都被骑士环绕，一位面白无须，内官打扮的人看见这一幕后，大摇大摆地带着几位禁军上前查验，车队注意到来人，也刻意放慢了速度，等人过来。
那位内官靠近后，嘿笑两声，竟然直接开口索取贿赂。
车辆左右的骑士俱都默然无言，似乎有些惊异，却没什么惧怕嫌恶的神色，倒让那内官打扮之人困惑不解了起来。
就在此时，一道清越的声音从车内：“把他们拿下，遣送到执金吾那里。”
——执金吾是禁军外卫统领燕小楼的下属官员，一向负责城内治安。
那内官打扮之人闻言，顿时骇然失色，尖声叫道：“咱家乃是张常侍的人，你们今日如此无礼，来日就不怕死无全尸！”
这辆马车驾车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圆脸的年轻男子，对方瞥了被吓瘫在地上的内官一眼，叹了口气，此人虽然一副憨厚模样，但目光中却带着某种令人胆寒的意味。
那位内官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与“车夫”目光相触后，居然就此闭嘴，不敢多言，只觉自己十分倒霉，居然碰上了如此棘手的人物。
张络再次叹了一口气——那些“内官”与“禁军”的运气着实不错，居然直接把保护费收到了皇帝本人的头上，也正因为落在天子眼中，他反倒难以施展手段，仔细“招待”这些人一番。
车内，温晏然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看了池仪一眼。
池仪也挺惊奇，道：“城中竟然有人开始乔装内官行事。”向前一礼，“此事是臣等管束不利，请陛下责罚。”
她当然不认为宫中的内官都是品德端正之辈，事实上这群人里，有很多一部分都是贪财忘义，畏惧权势之辈，内官上来索贿正常，但若此人当真是张络手下，不说至少应该认得自己充当车夫的上官，也该从那些护卫在车辆左右之人的神态身形中，认出他们乃是易服出门的禁军。
不过他们会这样扮演，便证明当街拦车索贿对于内官来说并不是什么罕见之事。
温晏然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既然如此，就先免你二人一月俸禄。”
池仪欠身：“臣会传令下去，提醒禁军严加防备这些伪装之人。”
她到底是评论区指定的权臣胚子，脑海中立刻出现了一系列的后续安排——等多抓几个假冒内官索贿的贼人出来后，内官们就可以把之前所有影响自己风评的黑锅通通扣到对方头上，在完成天子任务的同时，顺便洗白己方的名声。
温晏然睁开眼，笑了笑：“不止要防备此事。”
池仪一点就通——那些贼人先是装成假装成朝中官吏，在被识破后，又开始假装内官，等扮演内官的策略失效后，免不了又从头开始，再次开始假装朝中吏员，并在被识破的时候以发现内间的名义，攻击正常履行职责的城内禁军。
温晏然心中对这些行为的评价是无限套娃，她对池仪道：“除了与东部勾连之人外，城里那些游侠地痞，发觉此事有利可图后，说不定也会掺和进去，你们办事的时候，要提防有人浑水摸鱼。”
池仪领命。
天子今日没在褚息那边停留太久，一行人成功赶在宫门落锁前顺利归来。
禁军自然护送皇帝返回西雍宫，临告退之前，陈拂听见天子吩咐了一句——
“陈校尉先留下。”
陈拂乃是女将，如今天子尚且没有内眷，她行动时不用特别避忌，便随着皇帝来到了后殿当中，恭恭敬敬地候立了一段时间。
等温晏然换好宫中常服后，便唤了陈拂进来：“北苑之事后，泉陵侯的后人都被流放到了冲长郡那边。”
陈拂垂首不语，某种不详的预感越发浓郁，却不知该如何行事才好。
陈氏也是温谨明的旧部，虽然没有崔氏跟褚氏那样亲近，也不愿故主的后人出事，然而东部打着泉陵侯的名义起事，自然会想办法利用能利用的一切。
——这跟当事人的主观意愿无关，只要身在局中，就免不了被风浪所波及。
温晏然果然道：“那位平泰真人既然尊泉陵侯为天子，又怎会不打她后人的主意？必定会派人前往冲长，再想办法把人带到承州那边。”
——冲长的兵马如今归为萧西驰管辖，泉陵侯的后人在她的辖地中，安全性姑且可以保证，然而萧西驰未曾接到建平的明旨，不好对大周宗室成员另做安排，加上她乃是边人将领，若是干涉过多，也容易遭受非议。
平泰真人那边固然能够像假造一个温谨明出来一样，假造她的旧部跟后嗣，然而正品跟赝品到底有所不同。
温晏然看着面前的禁军校尉，缓缓道：“陈校尉，朕要你亲自过去一趟。”
陈拂跪下：“陛下，臣……”
她此刻心乱如麻，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才是。
为了大局，自然该将不稳定因素及时斩草除根，但陈拂又实在不忍，起码是不忍亲自为此事！
她脑海中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待会干脆假装遵奉皇命，等去了冲长之后，再弃职而去，带着以前的小主人亡命天涯，可那样一来，整个陈氏都会受自己牵连。
而当今的天子勤政贤明，陈拂又实在不忍弃她而去。
温晏然忽然笑了一下：“杀人容易，活人难，陈校尉，你此去之后，无论如何，都请务必保全泉陵侯的后人。”语气中又带了些森然之意，“那位平泰真人心怀野望，又无退路，必定软硬兼施，若是无法诱之利，便会想要杀人灭口，若是让其他人过去，也免不了担心沾染麻烦，干脆顺水推舟，一了百了，你是南地旧人，朕只能托付你了。”
陈拂闻言，豁然抬头，片刻后才惊醒似的意识到自己行动失礼，重新拜倒在地：“微臣谨遵圣谕。”
她昔日曾去崔氏求学，当时老师对她的评价是中人以上，这是私下之言，并未传之于外，陈拂当日不太服气，今日回想起来，也觉基本算是实话实说。
她大略能知晓局势轻重缓急，但与崔新白，杜道思那些真正的聪明人相比，却总显得不够敏锐，更遑论被所有人都无比佩服的皇帝本人。
然而那些才能品德都叫陈拂佩服的人，却往往会做出一些不够聪明的决定。
活的、真正的泉陵侯后人对东部用处极大，相反对建平则没那么要紧，朝廷大可以派人将之彻底了断，然后把黑锅甩到东部的头上，而陈氏乃是泉陵侯旧部，派她过去动手，再宣称是平泰真人那边刺客所为，朝廷对救援不及这件事感到十分遗憾，起码表面上挺有说服力，而且如此一来，陈氏也再不可能反水到旧主的阵营当中。
陈拂毫不怀疑，若换了厉帝以及之前那几个皇帝在位，当事人但凡能想出这么个主意，就一定会遵照行动。
其他人会担心沾染麻烦，陛下又为何不会担心沾染麻烦，为什么不直接顺水推舟，斩草除根，自此解决所有隐患？
温晏然颔首：“天色不早，今日陈校尉便先回家去收拾一二。”
陈拂依言告退，她晓得自己资质平常，心中难免有些好奇，若是当日一道求学的其他人在此，又会如何如何行事。
虽然陈拂本人并没有要追根究底的意思，但如果她能把自己的疑问放到游戏评论区的话，玩家们大约能结合各个支线中的剧情给出准确答复——
若换做不太了解温晏然那会，崔新静光听见开头的话，一定会觉得皇帝是在试探崔氏，然后当场大哭两声，表示自己不忍如此作为，若皇帝当真要对故主后人下手，自己便以死相报，等天子开恩，收回成命后，再当场表演一个感激涕零，同时发挥文采极力夸赞君主胸怀宽广。
若是崔新白在，反倒不会有任何行动，她固然聪敏，却能克制住不将自身疑虑加诸于旁人，假如皇帝当真表明态度，要对不利于故主后人，便会直言相劝。崔新白能够遵从道德跟本心行事，虽然年纪还小，也被认为存在几分返璞归真的风度。
等人走后，一直侍立在殿内的池仪才道：“陛下纵然多加关照，泉陵侯的后人也未必会就此心服。”
池仪并不担心皇帝会以为自己是在挑唆她对温谨明的后人下手，作为登基后便一直随在皇帝身侧的人，她对天子有着极强的信心——自己作为臣子，只需要将才能展现出来，方便君主做出决策就好。
温晏然笑：“服不服气都不妨事。”又不紧不慢道，“而且也没什么不好。”
作为一个未来的昏君，她是大周末代的余辉，是注定要陨落的夕阳。
殿内点了灯火，温晏然难得起了兴致，亲自拿起铜勺，微笑着将那些火光慢慢按灭。
虽然旧的火光已经熄灭，但新的火光还会再度燃起，等到数年之后，若是这些人还要起事，那起事就是，那些星星点点的光芒，终将熊熊燃烧起来，驱散无边的梦魇。
既然天子已经有所决定，池仪便不再多说，只提醒道：“陛下今日忙了一天。”
不用多言，温晏然便明白对方话中之意，颔首：“朕今日一定早些休息。”
温晏然忽然回忆起，据说在不少支线剧情中，池仪就经常劝皇帝莫要过于劳累。
缺乏原剧情作为参考的温晏然还没立刻意识到两者之间的差别，在游戏里，忠心指数为负数的池内相当然是为了独揽权势，才哄劝荒废朝政，但此时此刻，在忠心耿耿的池常侍心中，对天子健康的担忧显然占据了更高的优先级。
温晏然：“那阿仪也早些休息。”
池仪微微欠身，行礼如仪：“还望陛下以身作则。”
温晏然笑：“好，朕以身作则，你们也上行下效。”临就寝之前，又嘱咐了一句，“明日一早，召杜舍人跟燕统领过来。”
池仪知道天子勤政，只得奉命退下。
翌日清晨，杜道思一早便进了宫，等她过来的时候，发觉天子已经起身，正在奋笔疾书。
温晏然给人赐了座，同时道：“朕有私信带给陶将军，稍后杜卿再替朕拟一道明旨。”
杜道思昔日曾是南地那边与崔氏崔新白并称的俊才，自然文采斐然，然而无论她在词句上如何用心，都不能改变这道旨意的中心思想。
温晏然下旨，让陶驾在攻城之余，拆掉东地那边的所有邬堡。
东边人心本就不向着中枢，这道旨意一旦颁发，许多居中观望的豪强，为了自身利益，也非得站到平泰真人那边不可。

第105章
昔日与西夷作战时，温晏然的习惯是等候时机，然后聚集力量雷霆一击，等大局已定时，再缓缓收拾局面，但在面对理论上民心应该更偏向中枢的东部时，态度却没有丝毫和缓之处。
温晏然缓缓道：“令车骑将军陶驾假节钺之权，以师诸和为副，告知他二人，在攻城之后，务必拆除所有邬堡，当地任何人都不得隐匿贼寇，若是有谁不肯遵令，便以军法处置。”
——这个“有谁”显然并不局限在兵卒当中，也包括了当地人士。
在天子话音落下时，杜道思似乎在空气中闻到了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
不过除了拆除邬堡之外，温晏然倒没有布置什么针对性的战术。
对付东部，也确实不用太精细的战术，之前的西夷之战主要是中枢与地方军阀之间的战斗，以王游为首的那群人，不管是野战，攻坚还是守城都有足够的经验，至于东部，主要的作乱力量是数量极多的豪强大户以及平民百姓。
不过这里的豪强虽然多，却没有一个威望能力都足够出色的人物，所以叛军人数虽然众多，而且派系不一，最后却必定会以平泰真人那伙人为首。
天下疲敝如斯，百姓民不聊生，本来早该出事，然而社会秩序自有其惯性，东部那边忍耐多年，直到代表着皇权跟秩序的厉帝驾崩，毫无根基的新主登上皇位，才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出来。
温晏然想，东部之患，不止在眼前，更在将来。
被派去平叛的陶驾是宿将，身边的任飞鸿、陈明还有陶荆的水平都不差，高级将领里头，只有一个自己还未见过的师诸和是跟着凑数的人物，不过陶驾已经假节，不至于辖制不了下属，只要别遇见王游一类的猛人，便能徐徐收服失地，大约到后期攻打敌军大本营的时候，才会遇见比较棘手的情况。
平定当前的战乱容易，不过即使诛灭平泰真人之流，依照东部那种邬堡林立的状态看，迟早也会有新的叛乱重新出现，如此一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中枢的兵马都得被绊在那边。
战事拖得时间太长，又会导致经济的崩溃。
倘若已经将天下权柄集于自己一身，以昏君为最终目标的温晏然，自然不用太在意那些战事会困住军队几年，又会消耗掉多少钱粮，但此时此刻北边以温鸿为代表的隐患还未解除，需要防着他们作乱，边地乌流部也蠢蠢欲动，没有闲暇跟东地无休止地纠缠下去，为保万一，她干脆手段强硬地令人将那些邬堡给直接推平。
对于这种破坏社会原本秩序的平叛方式，温晏然也没有任何心理压力——反正作为一个昏君，能维持几年十几年的稳定也就够了，她能像厉帝毫不愧疚地把烂摊子甩给继任者一样，把手头上的问题继续击鼓传花。
杜道思犹豫片刻，还是道：“陶车骑纵然将当地邬堡拆除，但等大军一退，恐怕尽复旧观。”
邬堡能拆除，当然也能重建，除非一直把军队放在那边作为震慑，否则早晚得重新出现，皇帝可以派人去监察，但当地人也可以借口有流匪攻击，组织民兵自卫，纵然是官府，也不能不让人反抗，既然要反抗，那建立些基本的军事设施也是合情合理之事。
天高皇帝远并非是一句虚言，对于这些人来说，中枢的许多命令只有在被强势者执行时才具有其权威性，对于朝廷，他们无利可图，也就敷衍了事。
若换了世家，皇帝还能以不让那些人做官作为威胁与辖制，然而东部那边豪强的名声本来就不算太好，厉帝一朝还闹出过马氏之乱那样的事情，在正常情况下完全不符合朝廷出仕的标准，对他们来说，值得在意的只有人口、田地以及钱财，如果朝廷要将这些收走，他们当真能够拼命反抗。
倘若朝廷从物理意义上将这些人通通消灭的话，又会导致经济崩溃，秩序散乱。
这也是为什么典无恶身边的幕僚认为，朝廷那边不会采用太强硬手段的原因。
温晏然颔首，算是赞同了杜道思的意见：“东地各郡县主官护城无力，应该另择贤才以抚民，却不知贤才安在？”
杜道思闻言，目光忽然一动。
温晏然缓缓道：“朕有意设立官学，并在当地开科考以授官。”
她并不打算立刻组织一个覆盖面为全国的大型考试，只是打算在东部已收服的区域中，开展一个临时性的考核，替那些失去管理者的城池选择主官。
温晏然：“也跟流波渠那边的役者说一声，他们若是参加考试，并得到授官，就免掉本人及一位亲属的劳役。”
杜道思本来也想提一句，南边大族的态度算是比较温顺的了，结果被皇帝拉来修河渠，东部惹了那么大的乱子，反倒能有出仕的机会，两厢对比，难免令人心中愤愤，不过眼看天子不用她说，就想到了这一层，便只是躬身而已。
——其实温晏然的勤政指数固然已经不低，但一人之力到底有限，怎么也不可能真的面面俱到，杜道思并不清楚，皇帝这么安排，主要是想往东边多派点人，若是杜道思提醒她不这么干可能会让南地士族心中不平，那温晏然还真得重新考虑考虑。
在教育资源被垄断的情况下，就算公平考核授官，能够从中分一杯羹的也多是出身世家或者豪强之辈，但哪怕中枢这边只是稍稍流露出了一些分蛋糕的意图，就足够豪强再度心思不定。
温晏然：“这次选出的官吏以三年为一任期，再挑几个御史过去，监察地方，一年一次考评，并把邬堡拆除情况计在考核当中，若是主官无能无德，就免掉那人的官职。”
授官之权在她手中，温晏然打算用官职当做诱饵，让当地豪强自己人去收拾自己人，并把南边之前归附的那群人给丢过去，彼此竞争一番。
虽然如今已是大周末期，但通过朝廷认证的官吏的含金量还是有的，在许多人心里，同时存在着“鄙夷中枢”跟“渴求中枢承认”两种彼此矛盾的情绪。
杜道思听明白了皇帝的话后，一时间默默无言。
——在她看来，当今天子在选贤举能上头，很有些不拘一格的风度。
虽然杜道思是世家出身，自身立场摆在这里，但也不会就此认为，皇帝用考试成绩来授官的行为是亲小人远贤臣，反倒觉得自己隐约触碰到了某些问题的答案。
有了初步意向之后，也不能立刻下旨，反而要先拟出一个合适的章程来，温晏然又让人召宋文述进宫，看能不能让对方推荐几个适合放在东边官学那边教导学生的人才。
宋文述的官职是御史大夫，但在这个朝代，许多重臣的工作内容都有很强的共同性，既然天子问策，他也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给出答案：
“陛下所言，乃是定国□□之策，只是设官学于各地，难免私相授受之事。”
宋文述有些担忧，如果在地方设立学校，同时又在学校中进行选官考试，等于是把授官之权完全下放，中枢根本无法监督。
温晏然点头：“只是东地纷乱，才暂行此策，等待来日战事平定，那考试之地，自然要改回到建平。”
宋文述行了一礼：“既然如此，老臣当奉命行事。”
温晏然看了宋文述一眼，笑：“如此，便有劳宋卿。”
其实大周本来就有考试授官的制度，比如京中太学，然而只是单纯考试，并不能真正打破阶级壁垒——寒门出身之人，家中根本没有用来读书的钱财跟门路，所以早在厉帝一朝以前，考试制度便渐渐被虚置。
真的想要引入新鲜血液，还得从教育资源的普及着手，只要学习成本能够降低，参与其中的人就会变多。
温晏然知道这种做法是推进朝代进步的正途，然而但凡变革，都不可能一蹴而就，反而会引发大量的争端，她如果花大力气折腾这些事情，在朝中真正有识之士眼里，就是“皇帝在为国家努力”，等发现这些措施功在千秋害在当代时，便已经来之不及。
温晏然想，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昏君，她一定要想办法团结所有力量为己用，不但要收揽奸臣为自己奔走，也要让忠臣参与到其中。
在她与大臣议事的时候，沉寂已久的游戏面板再度震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温晏然顺手打开，瞥了一眼——
[系统：
玩家达成成就[▇▇▇▇]，祝您游戏愉快。]
黑框还是原来的黑框，不过就在温晏然打算关掉消息的时候，面板突然发生了闪屏情况，一堆乱码从温晏然眼前倏然飘过，她尽力分辨，也只勉勉强强从中看到了“高”跟“远”两个字。
“……”
所以是什么高什么远？
温晏然略一思忖便反应过来，那个词汇肯定是“好高骛远”，一个非常符合昏君气质的成就。
她想，虽然《昏君攻略》的面板平时基本起不到什么作用，却总会在某些时刻跳出来，鼓励自己沿着当前的路线继续坚定地往下走。
由于属于明君系列的许多词汇跟功能都被屏蔽，纵然系统有心替玩家答疑解惑，奈何东部叛军节节败退，自身能量不足，实在没办法做出更多的提示：被屏蔽的四个字，其实是“高瞻远瞩”。

第106章
确定了工作方向后，就可以开始研究具体步骤。
因为穿越前工作经历的影响，温晏然其实比较喜欢亲自去抓各个方案的细节，因为身边常侍经常谏言，劝她劳逸结合，才更多地将任务下放给臣子。
既然是教育方面的问题，温晏然就把事情丢给了太学的祭酒，又命令各部协同处置。
太学祭酒摸鱼了一辈子，完全没想到自己还有被天子委以如此重任的一天，一时间战战兢兢，各部虽然事务繁忙，然而此事乃是皇帝亲自下命，无论如何也要尽力而为，当然按时代风气而言，也不是没有可商榷的余地，不过既然是可商榷，自然也可以不商榷，两厢对比，他们没怎么犹豫地就选择了从心而为。
部台中，几个品阶不高的值勤小官揉了揉酸痛的腰，有人感慨：“昔日先帝在位时，在下曾经希望天子能多多勤于政务……”
话未说完，出于对皇族的尊敬，小官省掉了后头的话，但其他人却都已经明了这位同僚的意思——天桴宫选人如此之准，那天命或许也是存在，既然天命可能是存在的，那平时最好还是别祈祷得过于用心，不然老天很可能帮你过度完成心愿。
他们完成手头的工作后，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奏报的词句，确认无误后，才正式誊抄了一份，然后将之分装妥当，等待被呈至天子眼前。
不是这些人格外小心，实在是新帝的习惯与以往的皇帝相比，大有不同，当然这里的参照系指的倒不是厉帝本人，毕竟部台中所有老臣都知道，那位陛下根本就不太亲自看奏折。
朝臣们并不清楚，作为一个穿越人士，温晏然把自己原来的工作习惯带了过来，如今越来越多的人都知道，新帝对奏折文书等事物有着独树一帜的要求，臣子在写奏折时，用词尽量简洁明了，还要加上句读，文书中所列数据要写清出引用来源，而这份文件一路经过了哪些人，哪些部门之手，也要一一留档并标记清楚，以便后核查——要不是人人都晓得陛下登基之前，一直毫无存在感地待在桐台内，几乎以为她是某个积年的老吏。
温晏然不打算隐瞒自己的做事偏好，而随着天子威仪日重，许多臣子纵然觉得皇帝行事缺乏士人风度，也只能改变自己去迎合君主。
这些小事传之于外后，北边那边颇有些议论，以张并山为首的幕僚们据此得出了两个结论，第一是如今建平的政务当真是皇帝本人在处置，毕竟不管是袁言时宋文述还是温惊梅，都比较喜欢辞藻出色的文章，其二则是天子确如传言中那样，没怎么读过书。
——张并山之所以能够受到温鸿的信赖，当然不是因为他在关键问题上每猜必不中，而是因为他总能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得出能够被验证的正确答案。
考试的计划已经大致定好，温晏然又召了臣子来询问，看看除了官学之外，能不能再在各乡县之间设立一个乡学，于农闲时节教人读书识字。
如果说官学面对的是广大读书人，那么乡学面对的就是平民黔首，一群既无家世，也无钱财，连活着都很艰难的人。
宋文述：“陛下心怀万民，乃是社稷之幸，而然此事或许有些为难，对百姓而言，读一书或许不如食一餐，纵然陛下有心教化，只怕他们也不愿遵命。”
——其实宋文述还有旁的顾虑，他年轻时也曾经外放过，知道对于乡间黎庶而言，农闲时节就算不用种地，把时间用来做点手工活也是可以的，哪里有真正的闲时呢？真要如此推行，只怕下头的官吏会为了应付检查，随便弄点人过来充塞其中，天长日久，说不定会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劳役。
宋文述考虑得其实很周全，然而君臣奏对时，如果做下属那一方的措辞过于含蓄，就会给领导留下太多的解读空间，
温晏然顺着忠臣的表面思路想了想，觉得既然光读书缺乏诱惑力，就再增加一点甜头。
“乡学中每日供应一餐，平日里可以多教农书技艺。”
既然对读书识字没有渴求，那就来点实际的。
“其中成绩优秀者，可以推荐入官学。”
进入官学，那就有可能为官为吏，当真走到了这一步，哪怕出于利益考量，平民也会愿意让家中孩子继续读下去。
温晏然道：“百姓家中十五至十八岁的成丁，若进乡学读书，可免当年劳役。”
宋文述：“三年为期太长，不若先从一年起？”
温晏然对此倒是无可无不可：“那就依宋卿所言。”接着道，“如今先在建州设点，让他们自己多琢磨琢磨。”实践出真知，他们在朝堂中再如何讨论，都必定会有存在不够周全之处。
“至于老师人选……”温晏然笑了下，“建州也多有赋闲之人。”
之前被免职的吏部侍郎李增愈出身建州李氏，以他为代表的朝官们因为受到崔新静公开写文批评，实在没面目继续留在朝堂之上，纷纷辞官归家，既然声望有损，那不但自己无法出仕，恐怕还得连累家人，按照这个时代士大夫们的普遍性格，下一步多半是得抑郁而终，然而就在此时，朝中传出了一点风声，说是陛下有意召人去地方教书育人，磨一磨他们的性子。
除了建州李氏之外，还有袁氏，宋氏，卢氏等简在帝心的人家，这些世族族人甚多，总不能人人做官，那些闲居的族人，出仕有困难，替人开蒙还是没问题。
李氏等人家闻言后，惊惧一时，十分怀疑皇帝把人丢去乡间，是要继续折辱他们。
就在此时，一位族人提出了不同意见：“在下倒不这么想。”
“敢问兄台高见？”
那人先欠欠身，才回答：“高见不敢当，只是皇帝真要对咱们下手，又何须假立名目？”
依照温晏然在建州的威望，根本就没有收拾不了的人，若说对付李氏还得迂回一下，显然有点太看得起自家的门楣。
“……”
某些时候的沉默意味着无言以对却又不愿立刻承认。
之前那人继续：“以咱们家现在的情况而言，便当真是流放边地，你我也只得认了，何况此去还有一个教书的名头。”接着叹息，“看看南地，崔氏褚氏跟陈氏哪一家不是世族，如今还有族人在流波渠中挖河沟，现在连宋氏都要派人出去，咱们在皇帝眼中算什么，莫非当真能够推三阻四？”
其他族人们听了，也只得叹气认命。
他们本来希望朝廷计划推进的速度慢点，让自己有足够的缓冲时间，谁知皇帝特别有务实精神地没有大规模推广，而是选择了先在建州试点，还做了相对详细的计划，无论乡学还是官学，日常开销供给都来源于官田。大周制度，皇室在各地都有私产，其中建州这边的数量尤其多，之前户部那边还去问了一声——建州官田多，这么实施没问题，其他地方官田少，再这么实施，就可能有点经济上的压力。
皇帝迅速给出了回答，到了推广的那会，地方的官田也不会少，只要大军的击破了叛贼，那叛贼的田地，自然得没入官中。
天子做事，环环相扣，户部尚书卢沅光如今已经没什么惊讶的情绪——新帝又不是先帝，高瞻远瞩属于基本操作。
钱财问题解决，监督问题自然也要跟上，近来这段时间，御史大夫宋文述往西雍宫跑得格外频繁。
本来不是军国要务，他其实不用那么上心，只是日前皇帝已经放出来话，一定要严加督管，免得地方上勾连一气。
温晏然笑道：“要是这样都不行，朕就亲自过去监察地方，看看他们到底如何欺上瞒下。”
换个人说，宋文述多半觉得只是气话，但他毫不怀疑，当今这位天子，是真的能做出这种堪称离经叛道的事情！
宋文述当即深施一礼，语气坚定：“臣一定竭尽所能。”
要真让皇帝自己跑过去监管，那他这个御史大夫也就可以去殉职了，受时代风气影响，宋文述自然不怕死，但这个时候死了，像他那样的前朝重臣，多半是得去陪葬先帝的！
一直站在边上的池常侍忽然道：“既然乡学所用乃是天子私财，此事或许可以让少府参与其中。”
她说的少府当然不是少府令，而是这个负责管理皇帝财产的机构。
既然上学的学费出自官田，那就等于是皇帝本人在支付，市监这边顺便监督以监督财务情况为理由，监察一下学校办理情况，也十分合理。
宋文述也觉得可行。
乡学官学到底不算朝堂大事，而且御史台人手有限，只在建州一地还行，摊子铺得太大，只怕便无法面面俱到。
温晏然颔首，让两边协同办理，目前暂以御史台为首。
宋文述告退之时，正巧看见数名内官正捧着装有奏疏的木盒往西雍宫走，这幅极具勤政意味的画面落在这位三朝老臣眼中，宋文述忍不住停步于原地注视了一会，面上露出极为欣慰的神色。
木盒中装的是前线寄来的奏报。
刚准备派人去问问情况的温晏然笑了下：“这倒是巧了。”
大军节节胜利，朝廷需要及时对已经被夺下的城池进行安置，前线那边，陶驾、师诸和都写了奏折，任飞鸿也有私信寄来，将情况汇报得十分详细。
卢嘉城所在的兰康郡在谷州，由于官兵来得迅捷，谷州刺史莘得总算逃得一命，如今正在帮着处理些后勤事物，此人虽然有失土的过错，不过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也需要熟悉地方情况的官吏在旁辅助，也就暂且没有将此人押入京中论罪处置。
温晏然翻着奏折，同时对比[战争沙盘]中的数据细看——
[兵卒总数：10.6万；
骑兵：3.4万；
远程兵：1.6万；
步兵：1.6万；
工程兵：0.3万；
民兵：4.7万。]
[粮草数（可供应时长）：15&#177;3（天）]
[队伍士气：75 10（职业加成）]
不同兵种间存在一定重合，所以各个类型的兵卒数量加在一起并非真实总数，由于卢嘉城已经被拿下，官兵能在此得到一定补给，所以带着的粮草倒不算多，“&#177;”后头的数字代表浮动天数。
朝廷派遣了十万大军，打出的旗号则是三十万兵马，而叛军那边，目前却实打实的有三十多万人，虽然其中大多只是一些普通百姓，也不影响他们号称自己具有百万大军。
除了收服失地的情况外，陶驾还打了报告：由于东部地域广阔，叛贼据点极多，为了尽快结束战争，希望能够分兵前进，除了他这一路中军之外，再由陈明跟师诸和各领一军。其实陶荆的本事也不差，但他乃是陶驾之子，按照周制，无论如何也不能自己独领一路大军。
虽然在温晏然心里，“不会打仗”师诸和只是被用来凑数的将领，但有任飞鸿在边上出谋划策，觉得应当也不用太担心，便允准了陶驾的请求。
除了分兵的意见外，陶驾还与其他军中高级将领联名，为战事中表现出色之人表功。
看到奏折上的溢美之词，温晏然稍稍有些警惕——陶驾乃是性格忠厚的老臣，她实在有点担心，万一对方恪尽职守，把一些忠臣良将给举荐上来，自己该如何处置才妥当，于是回忆了下在评论区里看到的人名，开始认真核对这份名单。

第107章
温晏然只是扫了一眼，就从上头发现了熟悉的名字。
第一个令她眼熟的叫做严守平，这个名字并不十分罕见，温晏然本不确定此人是不是自己记得的那位，看过奏折中的介绍后，才稍微有些确定。
她还有不少印象，严守平在玩家口中的风评很不错，经常有老玩家跳出来夸奖他忠心耿耿，聪明绝伦，同时热情推荐新人，说不管以哪个角色开局，有机会的话都一定要收服这位，绝对能帮助玩家在明君之路上更上一层楼，有新人按照建议操作，回头给的反馈也都是“感谢提醒，太有用了，走过路过千万不能错过”，不过此人生性淡薄，老玩家建议收服的时候最好亲自过去，拿出三顾茅庐的态度来请对方出山。
陶驾奏折上写的内容也差不多，据说严守平乃是本地名士，看到乡梓被贼寇所占，心中不忍，所以特来军中献计，然后里应外合，一气夺下三座城池，却又不肯居功，等到老家被收服后，就要回家继续闭门读书。
被评论区忽悠的温晏然不清楚，被敌人演技忽悠的陶驾也不清楚，严守平居然也是那位玄阳上师的入室弟子之一，他素有野心，如今想要打入朝廷大军中作为内间，才特地投天子所好，为自己塑造了一个谦冲淡薄，不慕虚名的人设。
据他们分析，既然皇帝本人喜欢揽权，自然会对性格强势之人心生警惕，对方之前所提拔的宋文述，陶驾，师诸和等人，都是性情温厚之辈，至于刚硬激烈的年轻人，比如贺停云，短暂的位高权重后就被贬官发配到了台州，还有钟知微，此人外间的传言不多，但既然是武将，又有边人血统，脾气自然也不大柔和，所以才被丢到了左营之内，直到战事平定也不曾召回京中。
——其实严守平真想做官，不应该为自己营造人设，反而应该顺便附一份对朝局的分析递到京中，如此一来，大约能被需要奸臣储备的天子直接提拔到建平去……
除了严守平本人以外，还有几位他的友人，也都是走的相同风格，其实温晏然不可能对所有人物的姓名都有印象，奈何这些人为了增加自身含金量，紧紧地抱团到了一起。
在做出决定后，温晏然抽出一张纸来给陶驾写回信，表示既然那些人没有出仕的意愿，朝廷自然应该尊重对方的个人想法，严守平既然是名士，多少会有些教化地方之举，对于经历过战乱的东地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末了又叮嘱陶驾，临分别之前，要多送些钱帛给那些人，以此酬谢对方献计之德。
除了严守平那伙地方名士之外，还有些军中表现出色的新锐将士，其中大多数都超过了温晏然的记忆范围，小部分则得被归纳到“这人似乎有些印象但已经记不清楚”的列表当中，真正能确定的名字也只有四个：秦崔嵬、阮明樊、杨东溪、郦初篁。
——温晏然有点遗憾自己没能对那些人物做出更精准的评价，但觉得主要黑锅都得被分在穿越时不提前打好招呼的游戏系统那边，但凡世界意志提前给点暗示，她都能拿出死线前一小时发现即将提交的报告中出现重大错误需要全盘更正的主观能动性，将有价值的信息死死背下……
这四位前两位都是寒门出身，深恨大周，乃是日后割据一方的军阀，第三人杨东溪家中多出游侠，本身也以武艺闻名，在乱世中竟成了一位有名的刺客，至于郦初篁，似乎是一位处心积虑想要扳倒大周的谋士。
只要那些野心之辈不是立刻就有作乱的本事，温晏然倒全不在意他们未来如何，核对了一下这些人的功劳履历，依照依言给了正式的职位。
——系统没法把评论区的内容截图过来，自然没办法告诉宿主，那些人之所以能牢牢站到朝廷的对立面，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战事拖得太久，而他们本身是东部之人，又非士族出身，想要投效朝廷不可得，最终不得不上了贼船，至于刺客，也都是到了乱世才开始发光发热。
在信件末尾，陶驾还汇报了些前线琐事，像是百姓自发为天子歌功颂德，开挖壕沟的时候一铲子下去挖出了甘泉等等，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东部的叛贼，这些人居然胆敢假借神仙之名，行诅咒之事，天天公开跳大神扎小人，希望能让温晏然暴毙而导致朝廷军队不战自溃——按照大周律法，单纯谋反其实还是挺有可能被赦免，但若是涉及巫蛊，通常能够一凉凉一族。
除了新人外，陶驾还夸了两句师诸和等人，表示他们忠心耿耿，一直为国尽力。
——按照陶驾的想法，那些人都已经是高级将领，并不需要自己赞美太多，天子心中也自然有数，但他忽略了某些人物在皇帝心中，存在着不那么积极的既定印象……
温晏然写完回信，又让杜道思按照自己的意思，拟了一封给将士封赏功劳的正式旨意，然后送到中书省加盖印玺。
天色已暗，西雍宫内依旧灯火通明，温晏然在殿内披衣而坐，直到将今日奏折基本看过一遍后才终于就寝。
*
新帝登基后，每日起居自有一定时刻，如今已到卯时，往常这会，皇帝早就起床了有段时间，今日却安安静静地依旧睡在榻上。
蔡曲不得不过去轻唤：“陛下，该起身了。”
帐内一直没有动静，蔡曲又唤了几声，然后伸手小心揭开床帐。
柔和的光芒照了进来，温晏然其实已经感觉到外头的动静，只是有些昏昏沉沉，半晌后才睁开眼睛，想要起来，但刚刚撑起上半身，便觉得一阵头晕。
“……”
在这个医学严重落后一个小感冒就可能要人命的年代，温晏然觉得自己现在的情况很有些不妙，然后向外伸出手，蔡曲见状自然过去扶住天子的手臂，但皇帝却没起身，而是将人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把。
蔡曲：“陛下有何吩咐？”
温晏然闭着眼睛，缓了一会，片刻后才开口嘱咐：“池张两位常侍现在应该还在宫里，立刻将他们喊过来，再差个人，去召太医。”微微睁开眼睛，看着蔡曲，“勿要慌乱，令宫内人员各安其职，不许随意走动。”
在察觉到天子声音里有些不正常沙哑的时候，蔡曲的脸色便瞬间白了，片刻后才惊醒似地拜了一拜，立刻去寻池仪跟张络。
温晏然靠在软垫上，让宫人给自己倒了点热水——她医学方面的常识比较一般，但不舒服的时候，喝点热的多半是没错的……
太医令匆匆赶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张常侍，对方往日憨厚的圆脸上竟带了鲜明的肃杀之意，直接带着太医令进入寝殿。
温晏然打量了这位理论上全国官位最高的医生一眼，此人年纪不是很大，没想到居然能在这种非常注重个人经验的行业里居然做到顶峰。
“卿家年方几何？”
太医令颤颤巍巍：“微臣今年四十有二。”
池仪明白天子所想，回禀：“上一任太医令因为医治先帝不利，便被下狱处斩。”
温晏然：“……”
看来不是个人水平高，而是竞争对手在关键时刻遭遇了顶头上司的不合理清除。
在这个时代，医生实在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职业，经常在工作期间受到权贵的迁怒，像宫中太医，若是没能治好皇帝，多半得跟着皇帝一块离开，温晏然想，自己那些同行在做事的时候，显然没怎么替后面同样需要医生的继任者考虑……
温晏然：“不是大事，你们无须如此慌张。”
整个西雍宫内，反倒是她自己比较冷静，温晏然平时坚持锻炼，体质比刚穿越那时候有了长足的进步，而且就算真有万一，还可以直接二周目见，相信有了现在的经验打底，她能更快地完成自己的昏君目标。
经过初步检查，太医查知天子额头发热，喉咙疼痛，还有些微微鼻塞，乃是典型的风热症候。
温晏然：“……”
她觉得自己这就是个急性感冒。
太医令跪地启奏：“陛下症候来得急，应当好生调理。”
皇帝身体有恙，无论是太医还是殿内侍奉的宫人，都得请罪，纵然权重如池仪跟张络两人，也都伏拜于榻前，请皇帝发落。
温晏然摇头：“昨夜尚没出现症状，今日晨起之时，朕身上被褥盖得很好，所以并非宫人侍奉不利，就不要怪罪他们了。”又嘱咐池仪，“看看殿内有无旁人不适，拿些生姜加糖来煮汤，让所有人都喝一碗。”
池仪再稳重，也忍不住有些焦躁：“陛下安心休养，莫要再为琐事费神。”
温晏然笑：“那朕躺着跟你们说话。”又看着太医令，“这场病究竟妨不妨事，卿家尽管直言。”
太医令道：“陛下脉象浮数，自是风热无疑，而寸脉微弱，乃是心力损耗之症，恕臣多问一句，陛下近来夜间是否多梦？”
温晏然微微颔首。
既然知道症候，太医令总算有了几分把握，道：“臣便为陛下开个方子，之后若能退热，便不妨事。”
温晏然忍不住笑了下，道：“方子开好后，拿来让朕过目。”
太医令有些讶然，不过很快又明白过来——既然皇帝连算术都会，那懂一些医道也很正常，说不定能指点一番自己药方中的缺漏之处。
其实太医令的猜测也不算错，温晏然倒是能给自己开方子，虽然她不懂医术，不过至少知道有一个药名叫做感冒胶囊……
宫人们用冷却的开水浸透棉布，给天子的额头降温，温晏然安详躺平之余也在反省，自己工作强度其实并不大，但还在长身体的小孩子跟皮糙肉厚的成年人之间还是存在显著差距。
药方被呈上，可能是因为多梦的缘故，里面加了一味定惊的朱砂，温晏然素来不喜欢矿石一类的药物，将之删除，又问：“太医院中有一味药物叫做板蓝么？”
太医令茫然片刻，惶恐道：“微臣不曾听闻。”
温晏然想了想，道：“也许叫菘蓝，也许叫大青。”
太医令：“菘蓝一物微臣不知，但大青却是听过的。”
温晏然颔首：“朕曾听闻，此物之根煮水服用，可以祛风热，卿家去研究研究，或许有用。”然后又提笔写了金银花，黄岑与连翘的名字，“这道方子，卿家也拿去看看。”
——感谢那些用原材料起名的药物，除了感冒胶囊之外，双黄连口服液跟板蓝根颗粒也都经常在治疗感冒中出现。
虽然皇帝给了建议，但太医署这边，无论如何也不敢使用未曾经过检验的草药来治疗天子，还是按照太医令的方子来煎了药，温晏然服后睡下，额上的温度未曾降低，反而比之前更高一些。
天子有疾，朝会自然取消，当日下午，天子急召禁军外卫统领燕小楼入宫。
*
“朕无事，所谓病去如抽丝，这才第一日，哪里就能好得这样快。”
看着地上面上没有一点血色的外卫统领，温晏然安慰了对方一句。
此时此刻，除了燕小楼之外，国师温惊梅，太傅袁言时、御史大夫宋文述，还有户部尚书卢沅光也都在此，其中卢沅光地位略低一些，但她乃是皇帝一手提拔的心腹之臣，地位自然与别部尚书不同。
温晏然缓缓道：“只是朕患病的消息传了出去，京中未免多事，还得有劳燕卿费心。”
说到这里，温晏然倒有些羡慕厉帝——自己不上朝，外人便会知道是禁中出了事，若是对方不上朝，外人……大概不会因为这种正常情况产生什么特别的想法。

第108章
皇帝突然生病，宫中本该将此消息死死按住，免得人心惶惶，温晏然倒是能想到这一点，也严禁周围人传递消息，然而她往日上班习惯实在是过于规律，但凡不在朝会上现身，便会引起猜测。
事已至此，温晏然只能尽量稳定中枢，并指了张络去帮燕小楼：“朕既然生病，京中必定会有流言传出，指责朕得位不正，所以才遭受天谴……卿家务必替朕留心。”
她的双颊因为发烧而泛着些不正常的殷红之色，思绪却依旧清晰，言语中更没什么避忌，若非面带病容，几位重臣几乎要以为皇帝只是假装不适，目的是想趁机钓出几条不安分的大鱼。
温晏然接着道：“天有不测风云，若是朕当真有意外之事，遗诏便由国师颁行。”
“陛下！”
袁言时跟宋文述闻言自然心惊，温惊梅也是神色一滞，作为当事人，他当然晓得皇帝根本就没留下过任何遗诏，然而此刻又不方便否认。
“此事不可流传于外，各位卿家心知便可。”
温晏然神色镇静，她这么说，只是为了安定人心而已，又缓声道：“这几天好生照料十一娘跟十三郎，加强宫中戒备，近来时气不好，谁都不要随意走动了。京城由燕卿防守，自然固若金汤，太傅、宋卿跟卢卿值宿禁中，等朕痊愈后，再酬谢三位，阿仪负责整肃宫闱。”又道，“国师留下。”
她靠在软垫上，将事物一一分派完毕，大臣们各自起身领命，只有温惊梅跟池仪留在原地不动，前者是因为被皇帝喊住了，后者则是还有事情禀告。
池仪提醒：“陛下，东地之事……”
温晏然顿了顿，了然：“是了，让杜舍人过来拟旨，令户部整备，先送十万石粮草到陶将军那边。”
其实前线并不缺少粮草，十万石粮草也够不上多少日的消耗，温晏然这么做，是在表达她准备尽力支持陶驾打这一仗。
天子有恙，不止京中人心动摇，前线那边，更需要及时释将士之疑，只要建平这边的补给被送过去，军中将领就能明白，皇帝绝不会因为生病改变原先的作战计划。
温晏然缓缓道：“这些粮食就从京中运……”说到此处，用手撑住了额头，“许是朕病中多思，你只叫阿络格外留意便是，至于送粮之人，你去褚卿府上走一趟，就说朕本想开年后再劳动他，只是如今人心惶惶，不得不先请他去谷州走上一趟。”
池仪一一记下，又道：“陛下且休息罢，微臣让太医令过来再为陛下看一遍脉象。”
温晏然点头，被宫人扶着躺下，得到消息太医令一路小碎步跑了过来，跪坐在榻前诊脉，半晌后苦着脸道：“陛下症候来得急，又发热不退，委实不可再这般劳心。”然后又进了一回药汤。
池仪柔声：“陛下要不要用膳？”
温晏然实在没有胃口，便向着帐外摆了摆手。
太医令劝说：“病中之人难免气血亏损，陛下但凡能吃得下，还是用一些好。”
对于大夫的医嘱，就算一国之君也是无可奈何，温晏然最终还是点了下头，又对温惊梅道：“委屈兄长，今日便陪朕喝两口清粥。”
温惊梅自然奉命。
既然被皇帝点名负责遗诏，作为国师，温惊梅恐怕直到天子痊愈之前，都无法离开西雍宫。
温晏然往日没有太过深思，现在算是有些明白了，大周的国师制度，其实跟秘密立储制度有些类似，在皇帝没有明文公告天下谁是皇储的时候，对方的存在就相当于一个活的传位诏书，难怪温惊梅平日行事慎重，绝不涉雷池一步。
被呈上来的粥是煮了许久的稀麦粥，温晏然看了一眼，便觉得宫中内侍多半还得给温惊梅弄点加餐，等两人喝完粥后，桌案被撤下，池仪等人不敢让皇帝继续批阅奏折，十分利索地把各类文书都收拾了起来。
温晏然笑了一笑：“兄长也劳碌了，还不去歇息么？”又向着身边人道，“给国师在偏殿布置间屋子出来，太傅跟宋卿都年事已高，值宿禁中，不比在家方便，多送几床被褥过去，晚间令人注意炭火，十一娘跟十三郎那边也多派两个大夫，若他们二人也有不适，宫人更是无法自安。”
看着皇帝把京师、前线、宫禁一个个地安排妥当，温惊梅简直想替她的左右近侍叹气：“陛下且莫要担心旁人，先自己好生休养。”微微躬身，“臣就在外间相候。”
因为皇帝年少登基，身后又无家族扶持，所以向来极重权柄，在对方明言将遗诏给了自己的情况便，温惊梅更不能行差踏错半步，未免惹皇帝疑忌。
温惊梅退至门边，忽然听到帐中有声音传来。
“兄长若是当真一心清修，朕也允你。”
温晏然本来早就打算好，将那些逃不开大周末年风波的人拉上自己的贼船，为自己的昏君事业添砖加瓦，然而此时此刻，竟也忍不住替他们为日后之事打算一些。
虽是白昼，殿内依旧燃着灯烛。
天桴宫距离太启宫极近，皇帝闲时也常常过来走动，作为国师，温惊梅对天子颇为熟悉，对方年纪虽然小，却是一个坚毅不可摧折、且令人心生畏惧的君主，然而今天却发觉，对方令人畏惧的一面固然是真实的，平日里的关切也是真实的，方才这一句允许他急流勇退的话，同样发自内心。
穿着鹤纹朝服的国师微微欠身：“此事于臣而言，乃是职责所在，陛下无须顾虑。”
温晏然笑了一笑：“病中之人容易多愁善感，兄长想清楚，待朕痊愈后，便没这般好事了。”
温惊梅到底是将那口气叹了出来：“微臣福气浅薄，担不起太多好事。”
话音落下后，帐内再无声响传来，温惊梅等候片刻，轻悄悄地退至了外间。
自从天子生病后，太医令便直接日日值宿于宫禁之内，大部分时间都得候在西雍宫这边，备着给皇帝请脉，这次天子的症候来得又凶又急，一直过了三天，才慢慢开始好转。
太医令也自觉心惊，若非皇帝登基以后，身体健壮了许多，这次的风热说不得就会变成重病。经过这些天的看诊，太医令毫不怀疑，皇帝之所以会突然病倒，就是因为平时用心太过，大事小事无不在意，就算身体健壮的成年人，这样行事，也容易损耗寿岁，何况少年人。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皇帝本人虽然胸怀天下，但心态一贯平和，就算东边一口气反了好几个州，战事胶着，没什么惶然不安的情绪，夜间之所以多梦，也只是因为劳累而已，太医令现在已经知道，天子似乎颇为喜欢在入睡前，回想昼间所处理过的事务，忍不住腹诽，按照对方的工作习惯，多梦是正常的，好在皇帝只是多思，却并不忐忑。
——太医令不明白，一般人会心生担忧，乃是因为不知道未来的情况是好是坏，但温晏然十分清楚，大周眼下根本没剩下几年国祚，顶多十来年便要基本凉凉，所以情绪异常稳定。
就在皇帝不太专心地养病的同时，好几天不曾回家的袁言时跟宋文述也在私谈。
作为三朝老臣，他们都有理由怀疑，大周皇室前几代所有遗失的勤政爱民之心，都集中在了新帝一个人身上。
宋文述乃御史台的主官，比其他人更快地察觉到了市监权力不断扩张，也发现皇帝登基以来，越来越倚重内官，换做旁的时候，他多少得出言劝谏一二，纵然无法令皇帝心意回转，也要适当表态，然而此时却有了不同的想法——天子要是再不把身上的担子分一点给身边人，恐怕难得高寿，若是当真有一日山陵崩，纵然天桴宫能另择继任者，也再无法有这样一位贤明的英主。
今日温晏然咽喉处的疼痛基本消退，额头也已经不再发热，便让左右近臣，择取要紧事务陈上来。
池仪心知难以劝阻皇帝，只能在边上侍奉，亲自端了一盏梨汁给天子润喉，
温晏然躺在榻上，靠着软垫看奏折，在心中叹气——系统怎么就没点增强体质的附加功能呢，否则以昏君为目标的自己还没来得及为摇摇欲坠的大周朝各种加debuff，就直接因为工作累死了，传出去像话吗？
蔡曲：“陛下当真不再躺一会么？”
温晏然摇头：“不要紧，大约三五日便会痊愈。”
这句话她说得信心满满，早在令人拿奏折过来的时候，温晏然提前看过游戏面板，上面有一行提示——“特殊状态：[风热（好转中）]”。
在原始版本的《君王攻略》当中，玩家也会时不时触发生病类意外事件，甚至有人还在截图分享过，某次开局后还没来得及登基，就因为大喜过望，进而彻夜难眠，最终直接病死的坑爹支线。
在她生病的这段时间，面板上的威信数值也产生了变化——
[威信（中部）：80 20（职业加成）]；
早在前一段时间，温晏然就把中部的威信值给刷到了90——从评论区分享的攻略看，一旦威信到90之后，就很难继续上涨——近来却突然减少10点，只能是因为她生病的消息已经在京城中迅速传播开来。
“若是阿络手上差事不忙，便叫他过来一趟。”

第109章
张络匆匆往西雍宫中走。
太医令候在廊下，面上的神色不算焦急，张络略放了些心，等进门后，发觉皇帝已经能够坐起，正在榻上翻看奏折。
温晏然懒怠戴冠，宫人便按照天子的意思，将她的头发简单绑了了一下，看起来倒有几分胡夷风格。
张络进门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禀报这些日子建平内的情况。
城中果然有关于天子的流言散播，同时出现了多次纵火事件，好在各个里坊都严加戒备，不曾出现大的灾祸。
温晏然：“如今粮草都运出去了么？”
张络回禀：“虽然中间出了些差错，但已经往谷州发送过去。”
大周有颇为健全的储粮制度，各地皆设置了州仓，建州还有太仓，除此之外，各个城池中也有所积攒，十万石粮食看起来虽然多，却还不必专门为此去打开太仓，仅仅少府中的存粮便足够使用。
张络本来就是心细之人，又被皇帝专门嘱咐过，在将粮食往外运的时候，特地跟燕小楼打了招呼，让禁军额外留神，中途果然遇见一伙“盗贼”前来劫掠。
在有所准备的情况下，那些散兵游勇如何是禁军精锐的对手，过不上几个汇合，就被彻底击溃，为首之人见机不妙，为了避免被捉拿，毫不犹豫地咬舌自尽，至于剩下那些，竟然只是些拿钱办事的泼皮无赖。
温晏然点头：“燕卿当真辛苦了。”
燕小楼确实不大容易，自从她登基以来，禁军屡次出事，在北苑之事结束后，中卫统领的位置就一直悬而未决，因为人选不好确定，本来就先由钟知微跟燕小楼两人轮流负责，如今钟知微在左营中迟迟不归，温晏然就把中卫的摊子更多地丢到了燕小楼那边，至于内卫这里，则由钟知微原先的副将辟霆负责——温晏然仔细研究了下中原各个大族的情况，最后从一个近来已经算是没落了的建州程氏那边挑了几个小辈充入禁军中为小校，勉强保持住了三卫的平衡。
——她会选择程氏一族，也是因为此前并没有在评论里看到过有关这一家的任何评价。
张络的圆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说了些轻松的琐事，想博天子一乐：“燕统领前两日疲乏过甚，在巡逻时，险些从马上摔下。”
温晏然看他一眼：“那后来如何？”
张络：“后来无事——一名小校及时伸手，扶了燕统领一把。”
温晏然回想片刻，问：“你说的那位小校，是姓章还是姓齐。”
张络答道：“正是齐校尉。”
他心中十分佩服，对于皇帝来说，禁军除了三卫统领之外，其余将校不过都是些微末小官而已，但对方却连燕小楼身边的亲近副手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不止是得平时格外留意，记性也需要十分出色才行。
——张络并不知道，温晏然的系统虽然没能开启大部分功能，却早早更新了一个类似记事本的板块在上头，很适合玩家当备忘录使用。
温晏然笑：“那市监近来又如何？此部重立未久，人员不多，想来你二人也是不易。”
张络弯下腰：“禁中贱役，碌碌无为，今朝蒙陛下重用，自然夙夜不敢稍懈，监中上下都感念陛下恩德。”
话音方落，张络看见天子面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些，然后抬起手，朝着自己的方向招了招，于是立刻靠近两步，恭恭敬敬地跪在天子的榻前。
张络并不敢抬头，他感到有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的高山冠上，片刻后，上方终于声音传来。
“中卫统领之位一直无人担任，就由你暂领此职。”
张络心头一跳，然后直接伏在了地上：“奴婢微末之辈……”他自从有了正式的品阶后，已经许久都不如此自称，此刻却又情不自禁地改用了往日称呼。
温晏然靠在软垫上，打断对方：“起来罢，市监人手还是不够，你们平日办事时也不方便。”
她口中说的人手不够，指的乃是市监这个机构下面，并没有可以调用的兵力。
“至于内卫这边，就由阿仪替朕多加留心。”
池仪跟张络都明白，他们对禁军的接管只是暂时性的，这个职务等东部战事平定后便会解除，不过凭他两人的本事，哪怕只是短短数月，也足够经营出一些势力来。
在大周，想要调派人马，职务是一方面，个人威望恩德也是一方面，有时后者还能凌驾在前者之上。
温晏然知道池张两人事情繁忙，便让他们退下，自己慢慢看着被择选后的要紧奏折。
其实她此刻大半心思倒不在眼前的奏疏上头——据[战争沙盘]中显示，前线的士气有了不少波动。
如今派去东部平乱的大军已经分成三路，左路由陈明带领，中路是陶驾父子，右路则由师诸和与任飞鸿两人率领。
出现意外的是中路。
局部战役忽有胜负乃是常识，东部大小城池太多，陶驾也会派小股人马外出扫荡，清剿一下流散的叛贼，数日以前，陶荆带着一千骑兵追到了一个小城南柏城边上，这座城池的防御设施太差，最外头的城墙根本形同虚设，陶荆本来觉得须臾可将之打下来，结果连着攻打了几日后，却一直没能攻克，最终因为携带的粮草不足，不得不选择退兵。
[系统：
[战役][南柏之战]失败，骑兵数量减36，粮草总量减少128石，士气降低10点。
胜败乃兵家常事，请玩家再接再厉。]
虽然是一个小战役，但士气掉落得幅度却令人无法忽视，之前在西夷演戏那会子，每次战败后掉落的士气基本不到五点。
温晏然猜测，己方士气之所以会骤然下降，恐怕并非全是战败的缘故，敌方多半还在战斗的时候，顺便释放了一些类似于“皇帝被诅咒，已经重病在身，卧床不起”的精神攻击，惹得将士们惶惶不安，不得不暂时撤退。
看来她生病的消息传得倒是不慢。
为了安抚将士之心，温晏然提笔给前线写信，中心思想当然是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让他们不要有太多的后顾之忧，又顺便关切了几句左右两路的情况。
*
大军营帐当中。
任飞鸿感觉自己的骨头摇晃在散架的边缘——作为一位久居台州之人，她的骑术当然不错，却十分缺乏在马背上长途奔波的经验。
师诸和正在与她商量接下来的攻打计划：“……前路被阻，诸位以为该从何处下手？”
任飞鸿想了想，懒懒道：“将军独领右路大军，此处成败，皆在将军一人身上，目前最方便攻打的城池莫过于大邑跟谷丰，其中大邑城粮多城深，兵马也足，而谷丰城就要差上不少。”
这些基础情报幕僚们也都晓得，一人回禀道：“既然如此，我等不若先剪其羽翼，然后再对大邑下手，否则有谷丰作为犄角，只怕难以将大邑一举击溃。”
从羽翼开始徐徐图之，倒是个颇为持重的意见。
任飞鸿却摇了摇头：“敌人兵马大多聚集在大邑，选择攻打谷丰，未免徒耗光阴，且未必能够攻克。”
那位幕僚皱眉：“区区小城……”
师诸和：“有万余守军在其中，也不算如何小了。”
一位校尉谏言道：“依这些日子所见，那些叛贼都没什么战斗经验，莫说一万守军，就算是三四万守军，跟咱们的人正面相触，也是一战击溃，不若先将之取下，以便获得补给。”
这次动兵本就没带太多辎重，不过东部富庶，打了几座城下来后，军队的粮草问题就已经得到了可靠的补充，只是师诸和带着右路大军冲得有些深，除了现在所在的新致城之外，周围都是敌人的地盘。
师诸和：“若是真刀真枪作战，我等自然不惧，然而谷丰中人晓得咱们厉害，恐怕不会轻易接战。”
在城外打仗是一回事，攻城又是另一回事时，自古以来，若是占据城池的那一方下定决心要守，又背靠坚城，那都不容易彻底攻下。
任飞鸿听到这里，已经明白师诸和的意思——昔日她曾在西雍宫陪天子游戏，温晏然布置战术时，也常有聚集全力，一鼓作气破敌的习惯。
师诸和缓缓道：“单以实力论，此处能与我等一战，甚至可能战胜我等的兵马，就是大邑城的那一支。”
不止朝廷想要收拾叛军，东边这些人既然打出了泉陵侯的旗号，自然也是想要推翻新帝的统治，自己过一把皇帝的瘾，在他们心中，击败朝廷的兵马的意愿，恐怕跟朝廷这边平叛的意愿一样迫切，既然大邑城有可能击败师诸和，那与谷丰城相比，这里的主将就更可能主动出击，与朝廷军队作战。
——现在的问题并非他们打得过谁，而是有谁愿意与他们交手，如果走到派军队围城的那一步，才最容易因为后勤补给跟不上而撤军。

第110章
“如此，便先在大邑前驻扎。”
师诸和到底是主将，虽然战绩不显，却善于治军，他赏罚分明，做事公正，军中将士十分服气主将的调度，在公开做出决定后，其他人自然都表示同意。
据斥候回报，大邑那边的主将名叫张亟，此人乃是典无恶的师弟，作为玄阳子的徒弟，他在东地自有威望，名义上坐拥二十万大军，实际兵卒数量约在六万左右，比师诸和的人马多上一倍，而且城中兵械粮草充足，士气也颇为高昂，为了方便作战，还特地在城外建了营寨。
师诸和带着兵马一路东行，在距离大邑城外二十里处停下，赶路途中虽然也遇上过几次小股部队拦截，都被轻易击退，等接近大邑城的时候，师诸和便让负责后勤的民兵就地扎营，自己带着前军负责防护。
他的担忧没有落空——过不多时，大邑那边就派了骑兵过来攻击，而且人数并不少，显然是希望能给朝廷兵马带来一波重击。
任飞鸿看着向自己这边冲来的精壮骑兵，果断下了结论：“彼辈并不善战。”
她的判断是有道理的，张亟手下发动攻势的时机卡得不前不后，此刻他们营寨还没建好，但阵势已经布置妥当，何况两边相隔的距离其实并不太近——以师诸和行军之谨慎，必定不会流露出太明显的破绽的——所以完全起不到“渡河未济，击其中流”的效果。
据任飞鸿目测，此刻发动攻势的敌方骑兵约有三千人，师诸和让戟兵在前，弩兵在后，等对方进入到射程范围当中，立刻让用强弩进行攻击，大部分骑兵都直接坠马，少数冲过来的骑兵，也都被长戟所阻拦。
对方的战术积累还相对薄弱，第一波冲击没能成功，阵势顿时有些散乱起来。
任飞鸿微微安心，她本来以为大邑那边迟迟没有动作，是因为有所自恃，担心此刻派兵出来，会惊得师诸和这一路大军掉头离开，才一直按耐，不过张亟用实际行动做出了证明，他之所以没能把握住机会，只是缺乏调兵遣将的经验而已。
作为一个先是在台州那个各个家族勾心斗角的地方做了一段时间幕僚，然后又在西夷之战中与天子直接对线的谋士，任飞鸿有些难以适应当前被丢到张亟面前的情况——作为谋士，她习惯时时用心筹谋，奈何此次的敌人水平过分低微，反倒让任飞鸿不是很好判断。
另一位幕僚也叹道：“彼辈居然也能坐拥大军。”
任飞鸿道：“时也势也，既然恰逢其会，只好让他们得意一时。”
这样无能的人都能把控住东地权柄，可见此地主官水准如何。
任飞鸿想，自己此前的预测也不算完全错误，她最初的计划是辅佐扶何汸一统西夷，然后以丹台两州为据，慢慢图谋中原，在那种情况下，如今的天下，各处都应该是彼辈人物统领大军才是。
面对此情此景，任飞鸿再一次感到了天子眼光之独到，也更加明白了为什么对方当日一定要亲征西夷。
只有先把丹台两州收拾服帖，才能腾出手来收拾东地，否则若是两边一齐造反，只怕建州此刻已经摇摇欲坠。
倘若把任飞鸿的想法发到评论区，一定会得到很多玩家的赞同——在对游戏有兴趣的人里，固然有的计划当昏君，也有的计划当明君，充分发挥第四天灾在游戏路线选择上的多样性，但其实在最开始，希望能有所作为的玩家还是大多数，之所以最后大部分人都走上了摆烂之路并开始快乐玩梗想把新玩家拖下水，纯粹是因为他们觉得发现了游戏的险恶用心：不做什么嗨嗨，但凡有什么革新式的举动，就会提前引爆各个地方的隐患。
有些老玩家总结出了攻略，登入游戏之后，最初会给皇帝一段时间用来经营发育，期间遇见的危机大部分都在朝堂中，偶尔也有可能触发被人行刺的支线任务，看似危险，但与后来的事件相比，都是小打小闹——只要东部开始造反，西夷就会找准时机跟上，就算玩家最终能强行将两地叛乱按下去，各个地方军阀的势力也都会因此得到长足成长，走到这一步，玩家便可以丢掉键盘，选择AI托管，以平和的心态面对接下来的傀儡生涯。
如今温晏然先亲自跑到上兴关，逼得西夷不得不提前起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搞定了台州，东部就算叛乱，也无法得到另一方的呼应。
任飞鸿在心中感慨之余，也有心观察敌方的攻势，半晌后道：“其实能有这样的调度，已经不算差了。”
在教育资源基本被垄断的情况下，出身一般的张亟很难成为一个杰出的将才，他也确实没有统领大军的能力，然而东部那边却没法让旁人将他换下——张亟虽然无能，到底身份摆在这边，除了玄阳上师的弟子之外，其他人都没有统领大军的威信，倘若系统愿意展示敌军重要人员的数据的话，张亟的面板上大约有一栏是[威信（东部）：30 30（职业加成）]。
眼见敌人第一波攻势已经被击退，师诸和点了身边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出列——他是之前表现出色，被陶驾上表举荐的新将领之一，名字叫做阮明樊，此人年纪其实不大，但为了让自己显得老成可靠一些，便特地留了胡须。
阮明樊接令后，立刻翻身上马，提着一杆长柄大刀，带着亲卫直冲了出去，与对方的武将战在了一起。
师诸和默不作声地在后方观战——张亟指挥水平虽然不怎么样，但他手下确实有些厉害的战将，阮明樊与之斗了数十回合，竟拿对方不下。
对方颇有勇力，但指挥水准一般，在自身被阮明樊牵扯住的情况下，难以顾全身边的骑士，师诸和瞧出这一点后，又派军中小校各自领兵，从侧面不断骚扰攻击对方的亲兵。
初次交手，主要还是以试探为主，这一战没有太大的波折，双方斗了一段时间后，各自鸣金收兵，算是对彼此的战力有了初步的估测。
又过了两日，对城边地理情况有了初步了解的师诸和一改原先的防守之势，选择主动进攻，此次出征，他一路收拢了不少降卒，如今便将其中手足完好之人挑选出来，作为前锋攻城。
“传令各部军司马，若有退后者，立斩不赦。”
他依旧让阮明樊带领前军，自己则亲自披甲，压阵于后，那些降卒虽然胆怯，且缺乏斗志，却深知师诸和治军严明，一旦后退，自己跟上官都会受到牵连，就算作战不力，也不敢退入营中，唯有大着胆子放手一搏，反倒可能挣出些生机来。
大邑那边的将领格外愤然，他带着人一波一波的冲锋，不断击杀对手，然而每次击杀一批后，对面又立刻会有新人顶上来，到了最后，连身边的部将都有些手软，有人甚至直接跪下来，哭道：“对面有小人的同乡，小人实在不忍动手！”
话音落地，大邑将领便直接提刀斩了那位小校的头颅，免得军心动摇——他其实早该动手，等人说完后才拔刀，已然有些迟了，此话出口，周围有不少人的面上都出现了悲戚之色。
他能感觉到自己这边存在优势，但不管怎么进攻，都无法令敌人的阵势散乱，对方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只甲壳乌龟，简直无处下口。
大邑城内。
张亟带着幕僚在城头观战，询问左右：“这一战，应当是咱们占优罢？”
“将军所言正是。”
张亟微微点头，然后笑道：“如此不堪一击，想来过不多久，便能被咱们斩杀殆尽，到时候由天威大将军打头，带着大军一路冲进建平，捉了小皇帝，再让泉陵侯继位，然后将皇位让给师兄，你我也能过一过殿上公卿的瘾。”
在此之人，无论贤愚，大多深信周室天命将尽，对于张亟的言论，自然没有异议，其实东边这会子在名义上已经拥戴泉陵侯为帝，于理而言，张亟在提到对方时，应当称一句陛下，但他读书不多，言语自然没那么谨慎。
听到上官的话，幕僚们也跟着凑起了热闹，纷纷称诵不休。
被夸得有些飘飘然的张亟向着交战处眺望，他本来以为过不多时师诸和能被自己这边打得惨败，可惜后面的战局却与他们预料得不同——朝廷右路大军的损伤固然不少，但战线却未能往后推进太多，反而好几次都差点被敌人反冲回来。
张亟一时间有些拿不定注意，如今到底是该继续增派人手，还是暂且打住。
一位相对老成的幕僚劝道：“那师姓小儿冥顽不灵，今日恐怕不能一战而下，将军不如先让人回来，再慢慢计划。”
张亟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
看见敌人撤退，师诸和竟然不肯就此松口，反而下令让前军继续追击，直到大邑城墙上的兵士开始射箭，才将人召回。
边上的同僚见状，有些不解：“将军今日似乎有些，过分强横。”
从现在的情况看，方才其实没什么继续追击的必要，至多也只能扰乱一番，空耗兵卒，得不偿失。
任飞鸿笑道：“依在下看，师将军恐怕是借此机会练兵。”
东部战线拉得太大，自然需要不断进行兵力补充，然而降卒各方面的素质都不太过硬，师诸和只得下猛药收拾。

第111章
在任飞鸿看来，师诸和的十成本领，起码有一半在治军上头。
为将之人，能够指挥若定，便算是赢了一半了——在这个年代，很多时候打不赢仗，并非是指挥者理论水平有所缺失，而是他们的意图难以真正贯彻下去。
任飞鸿了解过师诸和的背景，此人在京中时毫不闻名，不过出仕以来，无论自身的职位高低，日常工作中都没什么失误之处，但也绝不过分出彩，所有上官交托的任务，全部完成得恰到好处。
——直到做了军中幕僚后，任飞鸿才对师诸和有所了解，确定了对方是余力未尽，而不是力有不逮，然而她在对方身边观察了一段时间才能有所得，当今这位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宫中的天子，又是怎么发现师诸和真正实力的？
任飞鸿想，换做自己，若是远在千里之外，不能临场调度，怕是根本没魄力选择一个普普通通甚至可能对皇室心怀怨恨的没落世家子统领大军。
皇帝有识人之能，而且用人不疑，任飞鸿觉得在台州那会，曾对局势产生了错误的预判，不是自己水平不行，而是天子的眼光过于厉害。
战斗结束，两边各自收兵归营，接下来那几日，师诸和都不断找寻机会，继续督促降卒们与大邑城中的叛军决战，其余将士没有出战机会，只能暗中焦急，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与贼人打上一场。
——这是以战训练降卒，以不战打磨本部精锐。
为了释放下属们无处消耗的体力，师诸和又令他们日日排兵布阵，集体操练。
另一边，大邑城中那些叛军每次与师诸和这边的人交手，虽然也能有斩获，却始终无法彻底将对手击退，加上张亟统军不利，城中自他本人以下，都没什么杰出的将才，慢慢也有些疲惫麻木起来。
这一日战斗结束后，师诸和特地派人喊了军中幕僚过来，一起商议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经过这段时间的切磋，他们已经渐渐摸透了敌人的实力，张亟手下人数虽多，却不能调度如常，用游戏术语形容的话，就是他本人兵马的最高统御值大约在一万上下，超过这个数字太多，自身实力就不会因为将士的增多而提升，反而容易出现各种混乱。
与之相反的是师诸和这边，其实作为一个新人将领，他的经验还是相对欠缺的，但在前营中经受的磨练，以及这些时日有计划的练兵却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加上手上只有三万兵马，指挥起来，当真是得心应手。
师诸和曾经给友人写信，谈到了攻下卢嘉城的那一战，据他分析，天子当日的安排至少有两重好处，第一点是当日敌人还未举事，防备心较低，如果他们能用计骗下这座城，能对给日后的战局带来极大的优势；第二点则在于使用了许多在未来战场上有所安排的新人将领，不管是师诸和还是陈明，在夺下卢嘉城后，都必定会取得一定的威望，麾下将士们也都会因此更服气他们的调派，换而言之，若是没有之前的胜利，师诸和与陈明现下只怕不能立刻与陶驾老将军分兵作战。
厉帝一朝后，文官武将凋零大半，温晏然若想平定域内，便不得不提拔新人，这本来是建平大军的一个严重劣势，对方却通过有条不紊的筹谋安排，让所有人都能各安其位。
——《昏君攻略》虽然不会提示玩家外头的大臣私人信件上都写了什么，却会把这些信息收集归档，作为版本更新的重要参考，此时此刻，将师诸和最新数据与其他支线剧情中收集到的那些内容整合到一起的系统第不知道多少次出现了临时不稳定现象，而log日志中又一次刷新出了一排的错误记录……
大营当中。
受到主将亲兵召唤的任飞鸿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向着师诸和随意一礼，接着开门见山道：“应氏那边有消息传来。”
应氏是东地大族，族人遍布各郡，因为每代都有人出仕做官，整体而言更为亲近朝廷，这一代里头，应经冬本在尚书台中充任吏员，没两天便又被拎到少府那边，挂了一个内廷待诏的职衔，任飞鸿赶赴东部之前，天子特地让她把此人给捎上，也是想借助应氏在本地的威望，来收拢人心。
作为一位彻头彻尾的文士，应经冬的骑马水平尚且不如春猎时的皇帝，被带到此地后，先是安排在丰氏的邬堡中，等卢嘉城被攻下，才由师诸和的亲兵护卫着送来，如今正在被攻下的城池中进行一些安抚类的工作。
与此同时，他还写信给家中，应氏虽然因为皇帝拆除邬堡的命令而心生犹疑，但在大军压境，族中嫡长一脉又在对方掌中的情况下，也不得不应承下来，听从建平的命令行事。
叛军想要获得粮草，也得从本地大族入手，应氏一族在本地根深叶茂，既然决定站到天子的阵营当中，叛军便没那么容易获得补给，大邑跟谷丰那边还好，但一些小城中的叛军，近来却明显窘迫起来。
师诸和微微点头。
任飞鸿：“据此想来，谷丰那边恐怕近日便会有所动作。”
小城的叛军在感觉到压力后，自然会主动与大城中的叛军汇合，随着谷丰那边的兵卒不断增多，他们也会忍不住想要向着朝廷军队展开进攻。
师诸和：“若是此刻便将谷丰击败，只怕会将大邑中人吓回去。”
正常来说，在敌对势力位于己方两城之间的情况下，只要是有点军事素养的人，都会选择合围包抄，但经过这些天的接触，军中上至师诸和，下至寻常幕僚，都有些担心，凭张亟的本事，根本把握不住这个对他们而言最有可能获胜的机会。
任飞鸿甚至觉得，要不是指挥水平太差，起码在摸不着头脑上面，张亟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接近建平中的小皇帝……
有人建议：“那将军不妨卖个破绽出来，引他们上钩？”
师诸和客气道：“愿闻其详。”
那人也没深思，随口提了一个计策来抛砖引玉：“咱们可以从今日开始，不断减少营中炊烟，两军相距极近，张亟必定会拍斥候探查情况，他们若是注意到这一点，多半便会以为咱们粮草不继，从而挥军进攻。”
任飞鸿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这位幕僚话中的关键讯息：“‘大邑若是能注意到这一点’……”
幕僚：“……”
这还真是一个很难确定的因素。
在这种情况下，任飞鸿忍不住开始怀念起当日跟他们一度算是有来有往的卢嘉城葛氏——有对比才有差距，与张亟这些人搁在一起，当日那批豪强首领已经算是相当出色的生手了，难怪有信心守住东部的门户。
她不知道，远在建平的温晏然同样不知道，在某些支线中，卢嘉城葛氏因为表现出色，举族归附了玄阳上师，然后被化名赵矩的田东阳赐为赵姓。
大邑那边斥候的情报工作做得如何让敌人很难判断，师诸和这边斥候的情报水准，同样让对手难以捉摸，那些骑兵多从小道而行，堪称神出鬼没，当然这一点倒不完全是主将调度有方的功劳，主要还得归功于天子送来的舆图。
时代限制摆在这边，舆图属于需要保密的战略资源，等战事完毕后，需要及时收缴上来，不少将领们以为那些连小道都有所标注的地图乃是宫中密藏之物，唯有曾经在先帝麾下打过仗的陶驾比较疑惑，毕竟他年轻时候跟西夷作战时，根本不曾见过这般详细的图纸，不过很快也就有了结论——要么是先帝疑心重，不肯将宫中藏物轻易示人，要么就是他当日习惯性荒废政务，根本没留意过这些事情，依他判断，这两种可能都很符合先帝为人处世的风格……

第112章
师诸和派去的斥候带来了谷丰那边的消息，一好一坏，好消息他们果然已经蠢蠢欲动起来，似乎想要联系大邑，把师诸和的兵马包围起来，一口气吞掉。
幕僚闻言，也是面露喜色：“若是谷丰能主动联系大邑，倒比咱们刻意设计更加省事。”
然而就在营帐中气氛稍微缓和的时候，斥候又汇报了接下来的坏消息——虽然谷丰屡屡暗示，但大邑那边没什么明显的回应。
“……”
要是换了旁人，师诸和等还要琢磨一下对方的真实意图，但考虑到那位张亟将军实在没什么故布疑阵的水平，便觉得此人十有八九是当真心存犹疑，无法拿定注意去对谷丰的情况做出反应。
除了这两个消息之外，师诸和此前安排下的伏兵也没有丝毫收获。
师诸和行事缜密谨慎，很少将自己的目的大肆宣扬，今日在这里的幕僚，倒有一大半是没听过伏兵之事的。
师诸和解释了一句：“在下当日担忧贼人会寻机偷袭粮草，便在运粮道那边设下了埋伏。”
——他们是异地作战，身边没有坚城可以依靠，对后路通畅有着极高的要求，想要维持住对城市的攻击，必定要从后方不断调运粮草前来，换而言之，一旦他们军粮耗尽，也就会不战自溃，在这种情况下，敌人怎么会不想着过来截断后路？
若是师诸和跟对方易地而处，哪怕考虑到会有伏兵，也非得派人去试探一把不可，纵然没办法烧掉粮草，起码可以扰乱一下敌人，牵制住他们的部分兵力。
结果面前坐拥六万兵马并可以与其他叛军互为援引的张亟，居然当真纹丝不动。
任飞鸿默然片刻，幽幽道：“在下以前曾经听人说过世上大愚若智之辈，直到今日才算是开了眼界”
——张亟万万不知道，作为一名军事能力远低于平均值的将领，他最终靠着自己过低的军事素养，成功闪避了诸多暗算。
就在此时，亲兵过来通禀，说外面有建平使者前来。
师诸和并不外出迎接，而是让人将对方带来此地——为了整肃军纪，一军主将只要身在营中，便不可过分拘礼，何况此次并未有圣旨传达，对方捎来的只是一封私信。
旁的幕僚自然退下，只有任飞鸿浑不在意地留在了原地，师诸和知道她与天子相善，也不隐瞒，将信中内容分享给了任飞鸿。
“……陛下竟然是早有预料。”
信中的内容跟眼前的情况有关，师诸和在心中默默计算，就算快马轻骑，将前线消息传到后方，然后再从后方传回，也需要不少时日，皇帝这封信既然能来得恰到好处，那就证明天子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已经对东地的事情有了清晰的预判。
——不管是穿越还是游戏面板都超过了当前时代的知识储备上限，师诸和再怎么聪明，也不可能猜到，温晏然之所以能及时给出意见，除了陶驾把战报勤勤恳恳地不断往建平送之外，很大一部分也依赖于[战争沙盘]的指示。
其实温晏然一开始自觉离前线太远，不打算插手，奈何每天都能收到一条[[战役][&#215;&#215;之战]失败……]的消息，帮她加深了脑海中对师诸和不会打仗的固有印象之外，又勾起了她对战事情况的思考。
温晏然也没做太多，只是派人送去了张亟的信息，以及对后续战略的一些意见。
师诸和神色微妙：“陛下有言，张亟此人，善于扬长避短。”
对方如何避短他们倒是看出来了，但扬长二字，则显然是来自皇帝的调侃。
任飞鸿忍不住笑：“陛下果然年少促狭。”
——其实将从评论区获得的信息分享给他人，是印证玩家言论准确与否的好机会，然而作为两位解读能力优秀且对皇帝本人存在严重个人滤镜的年轻臣子，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认为，所谓的“扬长避短”，是对的张亟此人“因为性格犹豫怯懦所以在茫然无知的情况下自动躲避了敌方诸多陷阱”这一既定事实的揶揄。
在张亟的评价后面，温晏然只写了很简单的一句话——“以建平事招降”。
——温晏然不是真的觉得能够招降此人，只是从之前敌方扎小人跳大神等一系列迷信活动中获得了灵感，对方既然这么做，多半是挺相信这些事，她可以借助大周皇帝自有天命庇佑的舆论影响，反过来令张亟不安。
任飞鸿一怔，随即道：“张亟性情犹豫不定，此辈完全可以以言语动摇。”
玩了太久的高端局，她都快忽略了，对付这等人，什么样的手段才最有效果。
师诸和也道：“此人无法趋之于势，倒能迫之于内。”
作为玄阳上师的弟子，张亟自然笃信天命，在东部叛军好几个州之后，更是对此存在着一种堪称膨胀的自信，他当真认为皇帝本人被天命抛弃，在晓得温晏然生病后，一时间喜悦异常，总觉得过不了两天就能听到山陵崩的消息。
他的愉快心情没能持续太久，张亟觉得的自己的运气可能变差了，在入驻大邑后，先是许久都无法击退大邑城下的来犯之军，然后从某一天开始，那些虽然不肯退走却能提供不少功劳的朝廷武将，竟然不再主动挑衅，而是天天派一群声音洪亮的出列，用本地方言在门口将招降事宜大声喊出，并公开宣称，但凡持张亟首级投降者，赏钱千万，同时还会写信举荐其为一地主官，然后重点描述身在建平并在祖先保佑下及时恢复健康的天子才是天命所归，东地如此行事，迟早自食其果，所以之前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师诸和击退，如今已经有人主动投效，希望剩下的人不要不识抬举。
张亟既然是个犹疑不定之人，光知道皇帝病愈之事，就足够他惊骇好一会，别说师诸和那边已然把离间计给摆到了台面上，一时间十分怀疑身边人会为了利益选择与敌人勾结。
一军之中，既然主将都如此惶恐，下头的士卒更加不能镇定如常。如今摆在张亟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继续躺平，但如此一来，已经越来越不安的军队迟早会哗变；要么就是依靠着一场大胜，来重新奠定自己的权威。
身边副将也劝道：“士卒们多有为那师氏小儿蛊惑者，还请将军出战，重振玄阳上师的威名！”

第113章
若是询问张亟本人，他自然真心认为老师具备神力，既然真有神力，那自己等人攻入建平，也是迟早之事。
当初典无恶派他统军，便是看中他忠心耿耿，张亟为人固然无能怯懦，却是自始至终都对玄阳上师的话毫无怀疑的那一批人。
这个被委托了一路大军的统帅此刻正有些不安地待在自己的帐子里，其实他这里距离士兵们的住处并不近，但张亟却总是恍恍惚惚地觉得，营中那些令人不安的鼓噪声时刻萦绕在耳边。
副将继续苦劝：“将军无需多虑，咱们这便人马多，大多又一直在城中休养，气力充足，那师氏小儿手上能打的兵马远比咱们少，现在动手，正是合适时候。”
张亟闻言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似乎有话要说，片刻后却又重新坐下，眉头紧缩。
副将见到这一幕，倒没有多么沮丧，他十分了解自己这位主官，知道对方是一个缺乏坚定意志的人，如果一件事情可做可不做，那张亟多半是会选择装死到底，能有现在的表现，就已经算是动心了！
“当日天威大将军派将军过来，便是为了吞掉建平此路兵马，对陶贼从两翼形成包抄合围之势，若是将军迟迟不动，岂不耽误天威大将军的大业，不若尽出城中精锐，一鼓作气，将之击破。”
说到这里，张亟面上的犹疑之色果然更重，片刻后终于开口：“这些日子你也瞧见了，那师氏小儿手下的人马并不容易击退，若是大军尽出，恐怕损伤严重……”
副将再接再厉：“既然是打仗，就必定会有所损伤。”顿了顿，道，“但将军细想，咱们出兵，究竟所为何来？”
张亟肃然以答：“自然是为了完成老师当日未尽之大业。”
副将道：“既然如此，当以横平事为重——只要将军不曾负了大将军，就算再怎么损失兵卒，也无关大局。”
——横平县就是如今典无恶以及那位假泉陵侯的所在。
副将分析完领导的态度，又开始分析下属们的想法：“东部黔首投效于将军麾下为兵卒，自然是为了推翻伪帝，建立大业，如今迟迟不动，恐怕会有些不安。”
身为将领，此人的在兵事上的能耐同样十分一般，但因为经验丰富，分析情况时到底比张亟多了些条理。
若是单以个人能力看，他倒比张亟更适合，可惜因为玄阳上师本人死得过早，剩下的徒弟全部威信不足，典无恶接手这摊子事情后，为了保证管理的稳定，只得任人唯亲，直接导致上层将领整体水平不足，反倒是像昔日卢嘉城那边的本地豪强，作战水平有可能更高一些。
——在温晏然原本的想法里，东部的叛乱肯定最后是能镇压下来的，但也必定会对国家实力造成严重损耗，并就此埋下隐患，而随着她个人统治的动摇，那些隐患也会一股脑爆发出来，然而随着当日燕小楼忠心耿耿地手起刀落，东部的局势已然不可避免地跑偏到了另一条线上。
张亟沉默良久，总算开口：“既然如此，那何时动手才好？”
副将面色一喜，道：“越快越好。”又补充了一句，“将军动手之时，当传令谷丰兵马，令他们与将军前后夹击，这样以来，师氏小儿必然难以逃脱，只能被咱们歼灭于此。”
按理而言，纵然选择出兵，也不该这么慌忙，只是这位副将有些私心，他担忧张亟事后又感到后悔，所以才尽力催促。
张亟本就是个态度不够坚定的人，何况对方用典无恶做借口，于是叹了一声：“既然如此，那就依你所言。”
副将一喜，直接就地拜了一拜。
师诸和的大营距离大邑城约莫二十里，之前他是主动派兵过来找大邑这边的麻烦，这次则是大邑的兵马亲自找上门。
兵卒从城外的营寨中涌出，先做好防卫，接着城门打开，精兵们自内涌出，在副将等有打仗经验之人的指挥下，就地集结成了锥行之阵，从天空俯瞰的话，形状如同一个“▲”，显然是打算靠着骑兵的冲击力，将建平大军直接击破。
两边的距离不算近，大军集结摆阵又是一件格外消耗时间的事情，给师诸和那边留下了足够的应对机会。
——单从行动粗糙程度看，就算与张亟等人对敌的不是师诸和而是厉帝，也会产生一种我上我也行的错觉。
与此同时，师诸和也在布阵，他善于治兵，指挥起来自然比张亟更有条理。
既然是野地遭遇战，留着大营也是累赘，他令兵卒们将营地迅速拆除，只留下一些影响马匹行动的防御工事，然后倒摆雁行阵，在原地以逸待劳。
————雁行阵的阵型以两翼及中部的兵马为主，俯瞰图类似于一个两侧打开一些的“U”字。
两边各有前哨往来，经过一番试探后，大邑的兵马终于开拔，数万人一齐出动，在大地上掀起滚滚烟尘。
最先出现在建平军队视线范围内的是敌方骑兵，那些兵卒举着手中的兵器，呼啸着冲了过来——并非是他们缺乏大局观，未曾发现这里放着的是一个类似于袋子开口似的雁行阵，而是作为一位小卒，这些人根本没有辨清楚局势的能力——须臾之间，头部的骑兵已然稀里糊涂冲了过去，中间不断有人惨叫着坠马，其他人固然注意到同袍在地上，却无法刹住脚步，只能径直践踏了过去，后面的兵马也随之涌上
将官们的旗帜高扬在上空，叛军们越过外围防御，像潮水一样涌了过去。
张亟虽然胆怯，但也不得不出来督战，他此刻正坐在战车上头，身前身后都是一片黑压压的人潮——数万兵卒实在是一个过于庞大的数字，大邑城内的其他人都没有这等威信，必须由他亲自指挥才可。
角声漫天，令人心动神移，张亟忍不住从车上站起来，四处顾望，却根本看不见军阵的尽头，这一刻，甚至连他自己在内，都化作了眼前这片潮水的一部分，只能顺势往下流淌。
身为一个缺乏临阵作战经验的人，张亟胸中的骇然之情自然难以言喻，而与此同时，建平这边的将官们其实也有类似的心惊之感。
虽然不管是师诸和还是任飞鸿，都不是第一回上战场，也不是第一回临阵指挥，但领着数万大军与敌人对战的经历还是首次，不少将领也明白了，世上为什么会有纸上谈兵的说法，毕竟一个没有亲历过战场的人，就算所学再多，也根本想象不到这种两军交战的真实场景。
一个平素以勇武著称的年轻小校眺见这一幕后，居然两股战战，掉头欲走，被身后的军司马毫不犹豫地砍断了脑袋。
——在这种关键时刻，行事稍有不果断之处，就可能导致阵型溃散。
师诸和摆开的乃是倒置的雁形阵，叛军不断往前冲，可惜受路障影响，无法冲得太快，而建平大军这边却在有条不紊地往后退——雁行阵两翼都是骑兵，那些骑兵注意与敌人保持距离，同时手持强弩，不断抛射，用箭矢的火力对敌人进行压制。
摆在两翼骑兵中间的是步兵，其中大多都是戟兵与盾兵。
锥形阵的先锋队伍狠狠撞上了步兵方阵，他们被迫停住，但后面的骑兵却没有停下，继续冲上，仿佛是一波又一波拍打在礁石上的海浪，被夹在最中间的那些人，有一大半竟是死在自己人的兵器之下。
在两军的阵型发生交错的时候，师诸和指挥兵马，让两翼骑兵主动向内压缩，同时封住后路，免得叛军从中逃离。
其实单以阵型论，若是锥形阵两侧都有战将带着骑兵们向雁行阵的边翼发起冲击的话，叛军绝对没那么容易被包围住，这一战的情况，可以说完全由组织力所决定。
叛军的骑士接连被人从马背上挑下，又阵亡于同袍的马蹄之下，天空上不断有箭矢如雨落下，一位奋勇的小校手持长矛，荡开铁箭，一矛生生捅穿了一个建平百夫长的胸膛，眼见敌人攻到，又来不及抽回自己的兵刃，居然从马背上站起，徒手相搏，将来敌如拎小鸡一样从马背上拎到半空，又像投掷包袱一样，轻轻松松掷到了马背之下，大笑着踩死。
两军骑兵驭马往来，刀枪交错，让张亟有种身陷噩梦中的错觉。
副将知道情况不好，咬牙道：“如今胜败之事还未可知，请将军务必坚持，等谷丰那边的人马过来，内外夹击，仍有胜机，若是此刻领兵撤退，必将一败涂地！”
张亟张了张嘴，用手指着对方，接着又无力地放下，他自然想离开，却因为对老师的忠孝之心，无法抛下这么多兵卒离开。
另一边，师诸和早知大邑这边派人去联络谷丰的兵马，他令阮明樊带兵去迎，又吩咐这位新将不得下死力拦截，而要将来人慢慢引到这里，等谷丰兵马抵达时，又主动散开了一个外紧内松的三角形口子。
大邑的叛军发现某处包围松动时，简直大喜过望，求生欲让兵卒们自发往缺口处发起冲击，但谷丰那边的骑兵又一心想攻破建平大军的包围，两边直接撞在一起，又因为指挥失灵，一时间居然进退不得，被两边的建平骑兵从容射杀。
——其实换做萧西驰那样的天生将才来此，当真可以从阵势的缺口中强行冲入并救走主将，但换做东地叛军，却无一人能有这等本事。
四周的砍杀声震耳欲聋，满目都是鲜红的血色，两边从天亮开始交战，一直打到夜幕初降，直到申时中刻，那些叫喊声才渐渐低微了下来，被伤兵们痛苦的呻吟声所取代。
这一战叛军那边统共出动了八万兵马，其中三万阵亡，五万直接投降。
师诸和令人打扫战场，同时收拢残卒——这些人既然是叛军，就不能留在原地，反而会分批迁移离开，否则一定会生出动乱，有些将领为了以防万一，甚至会选择将降卒尽数坑杀！
在平叛的角度上来说，大邑一战可谓大获全胜，然而被亲兵护卫在中间的主将师诸和，自从尘埃落定后，便一直默然不语，他安静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面上并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喜色。
身边副将将张亟的人头呈上，这个懦弱无能的人，其实在亲兵的护卫下一直活到了最后，却在建平大军招降的时候，手持长戟，对敌人的士兵发起了攻击，最后被对方一刀砍死。
作为叛军主将，他的脑袋被砍下，最后悬挂在了大邑的城门上头。
*
等大邑的战报传到温晏然手中时，已经过了好几日了。
许多朝臣们一面为前方战况忧心，一面为皇帝的镇定感到佩服——温晏然打开奏报，一目十行看完，从始到终一直神色自若，并没有因为师诸和等人的战绩而喜动颜色。
这并不奇怪，毕竟早在此之前，系统提示就开始了频繁的战况刷屏。
[系统：[战役][大邑之战大捷]。
玩家达成成就[游刃有余]。]
[系统：[战役][&#215;&#215;之战]胜利……]
[……]
——可能是本身制作水平低下，温晏然觉得，在显示消息时，自己总能从系统那边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卡壳感，也不晓得这个面板有没有显卡之类的说法……
随着师诸和这一路的大胜，陶驾所带领的中路大军跟陈明带领的左路大军也都取得了不错的战果——跳大神是一把双刃剑，将自信过分寄托在玄学上的后果就是，一旦皇帝恢复健康的消息以及玄阳上师徒弟死亡的消息传播开后，不用朝廷这边添油加醋，敌方自己就能用想象力不断自我打击。
从现在的情况看，在两个月内，战线就能再往东推进一大截。
再往后，就到右营附近，温晏然猜测，叛军后面必定会以此地为据点坚守，与朝廷作战。
——大周在五大军营的地点选择上都是经过了充分的考量的，对于东部而言，右营所在的位置格外关键，很方便与其他各地之间彼此响应，而且经过一代又一代的修缮，营地工事修建得坚固无比，在这个时候，倒成了叛军能够依仗的防御利器。
除了右营之外，东部的另一个核心点坐落在横平县那边，温晏然看过舆图，猜测右营就是横平之前的重要防御线。
一位谒者捧着木盒走入西雍宫，今日传到建平的不止东部的战报，还有南边那边的一些信件。
此刻小朝会已经结束，留在殿内侍奉的只有池仪，作为市监左丞，她手上事务繁多，本不应时刻滞留于西雍宫，但天子之前才小病了一场，池仪不敢松懈，对禁中也是越发留心，这时便亲自从那位谒者手中把盒子接过去，然后奉给了天子。
温晏然将盒子打开——放在最上头的那封信件表面，加盖了怀仁将军的印鉴。
怀仁将军是萧西驰的官职名。
池仪心中隐约有些猜测，觉得皇帝多半是要启用萧西驰，然而庆邑部在大周的最南部，就算边人再怎么擅长骑射，在奔袭数千里的情况下，也一定疲敝异常，难以作战，不过池左监知道自己在兵事上的水平十分寻常，也就不曾开口谏言。
温晏然注意到了近臣面上一闪而过的思忖之色，于是随口给了句说明：“这次倒不是让萧卿过去。”

第114章
温晏然在心里把手上能用的武将名单过了一遍。
她现在的基本盘主要还是建州的这一群人，其次就是南地那边，北苑之事没有太伤筋动骨，所以温晏然现在还多了个青州陈氏可用，至于台州那边，当地土夷中的青壮多以轻剽善战闻名，所以将领多半是有的，精兵也多半是有的，只是没法立刻发挥作用，只有等钟知微整肃好左营后，皇帝手上才多出一支骁勇的兵马。
——想来东部卡着这个时候举事，也是不希望面对一个充分吸纳了丹台两地力量的朝廷。
温晏然记得，在原始版本的《君王攻略》里，[战争沙盘]旁边应该有一个可以显示武将属性的功能，名字叫做[霜天秋晓]①。
或许是心诚则灵，就在此时，系统忽然刷出了一条更新提示——
[系统：
功能[霜天秋晓]已开启，祝您游戏愉快。]
温晏然没想到自己还真把功能给盼了出来，当即打开看了一眼。
[霜天秋晓]的排序值不是属性高低，而是官职高低，没有武将官衔的人物，无法显示在其中。
[No.1
将领名称：温晏然
职位：皇帝
统御值：1000 100000（职业加成）
武力：2/10（一个标准的小卒）
特殊称号：[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No.2[根据版本要求，以下内容不予显示]]
“……”
温晏然陷入了沉默。
皇帝有兵权，说是武将也正常，至于其他属性方面的衡量也算公正，不过这个功能算是存在了，但除了她自己以外，其他将领连名称都处于屏蔽状态，那么系统突然更新[霜天秋晓]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倘若她穿越前多翻翻攻略的话，就会知道，《君王攻略》中有一个隐藏的数值名叫“战威”，该数值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触发[霜天秋晓]功能的更新。
世界意志虽然对明君相关的功能做了足够的屏蔽，但对“一个以昏君为目标的玩家能触发[霜天秋晓]功能更新”的事实缺乏预判，综合起来，才产生了上述漏洞。
温晏然扫了眼自己的统御值，颇为欣慰——万万没想到，在排除掉职业加成带来的那十万人的情况下，她还能剩下一千的统御值。
跟在统御值后头的信息是武力，在《君王攻略》中，武力值的满分为十分，寻常黔首的数据就在1到2左右，武力值达到3的便算是精兵，达到4就可以初步进入战将的范畴，像温晏然手下那些年轻将领，武力值通常就在5到6之间。
其实评论区里也有人贴过一些有名角色的数据，但都被当初缺乏警惕的温晏然直接忽略了过去，等穿越后，显然不会再有机会重温，其中她记得比较清楚的是萧西驰的数据——武力值会随着角色的境况产生变化，待在建平的萧西驰的数值只有8，等她回到庆邑一段时间后就会升到9，而这基本就是当前时代战将单挑能力的天花板。
虽然边夷之地多出悍将，然而像萧西驰这样的人依旧可以用凤毛麟角来形容，基本能够算是天授之了。
不过萧西驰的综合数值虽然不低，但作为一名战将，她对玩家来说却没有太大用处，不管在哪条支线中，这位庆邑部首领都不大乐意为皇帝所驱使。对此温晏然完全能够体会，对方此前随自己行猎的时候，也习惯性地将武力值压低到了6到7左右，全程将低调藏拙的作风贯彻到底。
同样被认为武力值高但是无用的还有吉州阎氏，吉州就是大周北边最靠外的那个州，之前董侯府上那位叫做董复的郡守，目前所在的定义郡就位于吉州，此地外邻乌流，为保疆域安稳，州中各郡都设有边营，而阎氏乃是本地大族，族人多在营中为将，期间出了好几个武力值超过6的厉害人物，然而等到天下动乱的时候，这些人无一愿意为朝廷效命，最后要么拥兵自立，要么拥戴温鸿为帝，加速了局势的动荡。
其余像乌流部，也有以武力值高闻名的人，然而这些就更不是温晏然所能驱使的了。
如今北地的事情还不太要紧，温晏然就没再管新功能，而是先集中精神，抓紧时间解决东边的叛乱。
此次叛乱涉及面过广，对朝廷来说，重要的不止是结果，更多的是平叛的速度，如今已经是冬季，倘若战乱持续太久，影响到来年春耕，那东部恐怕得出现易子而食的惨剧。
想要彻底平定叛乱，就必须攻破横平县，可是右营的存在却仿佛一道坚不可摧的关卡，死死矗立在大军的前方。
温晏然不紧不慢地收好那些来自南边的回信——既然信已经寄到，那就意味着萧西驰等人已经按照她的要求行动。
*
兰康郡。
这里有名的豪强原本共有三家，其中葛氏直接以叛逆论罪，贡氏略好点，虽然也遭遇了一定的清洗，幸而当初被按了个因战伤亡的名头，剩余的族人无须论罪，唯一能称得上是全须全尾的甘氏虽然因为报信有功，保全了家族，却也十分自觉地拆除了邬堡——他们族中固然舍不得这样做，但在建平大军的威势面前，却连反抗的心思都不敢升起。
——在天子面前，陶驾是低调谦逊温厚的老将，但在地方豪强面前，却也称得上是一位心狠手辣、雷厉风行，周围有豪强因为负隅顽抗，不肯拆除邬堡，举族近千人全数被灭，无一幸存，这位老将军事后还在城外堆了京观加以震慑，许多人只是远远望见，便战栗呕吐不止。
甘氏一向比较识时务，他们本来的打算跟许多当地大户一样，都是暂且忍耐，等东部之事彻底结束，那个可怕的陶老将军带兵离开，再重新建立邬堡，然而此刻又有些犹疑不定——就在上个月，以选官为目的的“擢才试”刚刚结束。
以温晏然的眼光看，整个擢才试的流程都格外粗糙，而且因为举行得过于粗糙，所以充满漏洞，但对这个时代的土著而言，已经算是新奇。
朝廷来使张榜贴文，表示但凡良家子，都能参与到考试当中，擢才试统共持续数日，试卷也分为好几类，第一科是经典礼法，测验考生基础知识的牢固水平，其次还有律法，工程，算赋，农业等科，除了理论知识外，卷子上还列了不少实例让考生分析，从里到外都透出一股格外务实的气息。
擢才试在选官时，除了计算考生总分外，也很看重单科分数，有考生消息得到的晚，等人终于抵达考场后，已经错过了几场，干脆就从中间考起，最后也因为农试上得了高分，被选为官屯中的农官。
或许是因为当日公然与葛氏打了一场，事后拆邬堡时又格外配合的缘故，甘氏得到了朝廷的一些照顾，甘趋本人考完擢才试后，直接被选为了县令，但依照回避原则，他不能在本地为官，而是被派到了邻县的邻县之中。
与以往不同，对这些新任命的县令而言，他们工作内容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禁止本地豪强重建邬堡。
甘趋心中明白，既然朝廷看邬堡十分不顺眼，那若是甘氏选择重建邬堡的话，自己这个新得到的官职多半会被直接免除。
邬堡与县令，或者说对家乡的控制力跟仕途之间，甘趋只能二者择一。
甘氏乃是豪强出身，正常而言，能做个实权县吏就到头了，举族能出一个县令实属不易，加上东部刚刚经历过战事，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容易做出政绩，甘趋只要就此一步步经营下去，未必不能带着整个家族成为三流士族，是以他纵然知道这个官职是朝廷诱他们出力美饵，也舍不得放弃。

第115章
身为县令，甘维自然有资格浏览一些邸报，近来建平大军捷报连连，在半月前，便以抵达了右营所在的益寿郡。
甘维懂一点天下大势，大约也明白，右营此地算是一处难关，便是陶驾再如何善于用兵，也无法轻易攻克。
既然战事还有得拖延，他就得格外注意官屯问题，因为两方交战以及拆除邬堡的缘故，官府抄没了大量土地，有罪之人被罚没为官隶，其中就包括了许多流民跟贼兵，其实甘维倒也明白为什么朝廷没有开赦这些人——充当官隶，虽然要帮官府耕作土地，但耕具种子都是由官府提供，虽然辛苦，却能活下来，反而是被开赦后，就算分得了田地，此时也未必能够保全。
甘维预备带着县丞等人亲自去官屯那边看看情况——那位县丞也是从考试中选出的，两人都是从外地过来，虽然彼此以前并不熟悉，也晓得这时候应该齐心协力。
朝廷为了安抚东地豪强，在设置擢才试时便说明，此次考试中选出的官吏任期足有三年，同时还派了捕风使前来作为监督——捕风使是一个新职位，如今隶属于市监，是温晏然把这个部门往东厂锦衣卫发展的一个初步的尝试。
——捕风使会在此停留三个月，期间若遇见官吏有违法失德之举，可以记录下来奏报朝廷，由吏部核准，并进行黜免。其实在主流思想中，这些捕风使不过是内官下属，又非刺史属员，不太能被地方官吏所容，只是暂时借了朝廷大军的光，而且那些新任官吏不少都出生豪强之家，在仕林缺乏声望，捕风使们才勉强履行了自己的责任。
没过多久，县丞就已经奉命而来，衙中官吏们驾着两辆车，一道前往田间。
如今既然是冬天，地里自然什么都没有，他们今次过来，主要是来看官隶的安置情况，等到的时候，正好撞上了官屯的人给他们分发清粥，甘维等人凑近一看，发现粥里许多都是没有脱壳的小麦，粟米跟豆子，甚至还夹杂了树皮草根。
那一点点食物，当真只能让人勉强保命而已，即便如此，对于刚经历过战事的当地官府来说，都已经是极大的消耗了。
战后府库空虚并非是一句虚言。
此次交战，建平这边的大部分斩获都直接被需要补给的朝廷大军所消耗，剩下的则留在了本地库房当中，凑合着也能撑过这段时间，尤其前段时日，建州还特地调拨了十万石粮草过来，陶驾明白送这批粮食来的目的主要是安抚自己等将士，于是接受褚馥的意见，上表奏明天子，将那些粮草留在谷州，以解民生之困。
一位农官见到县令前来，放下手中器具，走过来拜见。
甘维记得对方，此人正是那个运气不好没赶上擢才试前几科的倒霉年轻人，她名叫匡韶，乃是邻县大户之女，平日在家里读书务农，是以娴知田间事务。
匡韶拱手为礼，等问候过来视察的上官后，才道：“如今尚且能支撑得住，但在春种之前，总要让人吃两顿饱饭。”
甘维点头：“正该如此，否则到时候又哪来的力气耕种？”
匡韶得到上官的允准后，向前拜了一拜，其实她倒不止是为了这个，只是既然要种地，官屯总得发放种子，若是不让官隶们吃饱饭，届时那些种子只怕根本无法种入田里。
*
横平县中。
典无恶正在与身边幕僚议事。
他们得到消息，说是建平那边派人往东地送了十万石粮草，其实这也没什么稀奇，只是负责这件事情的人选有些值得在意——那人居然是褚氏的褚馥。
典无恶以前好歹也在泉陵侯幕下待过一段时间，对褚馥有些了解，此人对温谨明忠心耿耿，当真是愿意为之生死，虽然因为家族延续没有选择殉死，但一直不曾出仕，这时候又为何会突然跑来东地？
经过幕僚们认真激烈但不符合事实的讨论，目前主要的猜测有两个，其一是褚氏一族已经受到天子怀疑，所以褚馥必须出仕，来证明自己的忠心，其次则是褚馥已经相信褚岁投效了东部，如今也希望能投入到这个阵营当中。
庾高建议：“既然褚岁本人在此，不妨由在下去试探试探，看看褚馥对泉陵侯的忠心有多少。”
倘若连褚岁都觉得她那位叔父是个一旦选定了侍奉的君主便终身不肯动摇的人，那对方此次前来东部的目的，就值得他们细细商榷。
典无恶同意庾高的意见，他们连续作战不利，若是能得到褚馥作为内应，岂不是有机会重占上风？

第116章
被软禁起来的褚岁十分无聊。
典无恶这边想要招揽褚岁为己用，平时不会缺她吃穿，但也就是如此了，对于一个标准的大周士人，除了衣食外，自然存在着一定的精神追求，然而此地根本没有可供她抒发心臆的书籍跟纸张，不过就算有，褚岁也无法放心使用，她担忧典无恶等人会用自己的字迹文章，去欺瞒朝廷。
一念至此，褚岁又在心中自嘲，当初被强请过来的时候，她身边那些文稿便落在了庾高等人手里，若是要用这些东西哄骗世人，这会子恐怕早已使用过了。
褚岁正在发呆的时候，忽然看见外面有一点灯火正在靠近。
有资格前来软禁褚岁之地的人不多，门被推开后，走进来的果然是庾高，他向褚岁拱了拱手，客气问候：“褚君在此住得如何？”
褚岁扯出一抹冷笑：“庾君过来，便是询问此事么？”
庾高笑了笑，双手笼在袖中，一派闲谈姿态：“足下昔日也曾出入建平，可知如今那位天子的秉性？”
“……”
不是懒得搭理也不是故意隐瞒，实在是这个问题的答案，褚岁确实不知道。
作为褚氏嫡脉，褚岁当然在建平待过一段时间，昔日与宗室中人也有些往来，然而那个时候，还是皇九女的温晏然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单从往日情景看，对方应该是低调内敛的性格，结果一朝登基之后，又表现得如此锋锐果敢，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庾高：“当今天子心机深沉，继位之前，一直不曾以真面目示人，登基之后，又揽权于一身，有那样一位多疑而心狠的皇帝，对朝中大臣而言，实在不算好事。”
多疑而心狠算是许多人对温晏然的共同评价——褚岁当初离开南地的时候，是在玄阳子死讯传来之后，对方到底是一位很有名气的道人，连温谨明都不曾待他无礼，便是换做厉帝一朝，玄阳子就算无法得到天子信重，也能混点恩赐到手，结果一碰上温晏然，居然直接被斩杀于董侯府邸之内，现在想来，委实有些出人意料。
“庾君已然举事，此刻已是悔之晚矣，那皇帝心狠与否，于足下而言，都已经无妨了。”
庾高能听出褚岁话里的暗讽之意。
对方说得没错，横平县这边的人如今已经是叛贼，若是最后胜利的是建平的小皇帝，此地自典无恶以下，大多都得被砍掉脑袋，其中像庾高之类的要紧人物，除了自己身死之外，依照国家法度，全族都会被弃市，确实不用太把温晏然的性格放在心上。
庾高笑：“褚君觉得在下是在为自己担心么？”微微摇头，“足下如今滞留于东地，迟迟不归，依照小皇帝的性格，多半已经对褚君的族人生了狠毒之心了。”
褚岁养气功夫固然不差，但听到这句话时，面色也不禁变了一变。
庾高细察她神色的变化，又道：“令叔父对泉陵侯忠心耿耿，如今投效伪帝，不过是权宜之计而言……”
他话未说完便被打断，褚岁不耐道：“陛下是否为伪帝，旁人不晓得，你我难道也不知道吗？”
庾高闻言，收敛了面上的笑意，淡淡道：“所谓真伪，那自然是胜者为真，败者为伪。”接着道，“莫非足下当真不希望东地成事么？若是小皇帝赢了，褚氏一族多半得被论罪下狱，连通孺子都得惨遭不幸，反倒是大将军得了江山后，就算是为了故作姿态，也会优容足下的家人。”
褚岁听到这些话，面上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随后默然不语。
——大周以忠孝治天下，忠君的概念让褚岁不能期待反贼夺下江山，但作为士人，她又实在无法平静面对全家被杀的结局。
半晌后，褚岁才道：“赢的是陛下也好，是典无恶也好，于我等而言，其实都并无区别了。”
皇帝赢了，褚氏固然会有糟糕的下场，但若是典无恶赢了，他们也没法真的投效此人。
对还有一些士族操守的褚岁而言，忠于温氏其他人，跟忠于一个叛贼之间，自然存在着显著差别。
庾高忽然眯了眯眼，道：“于足下来说并无区别，与令叔父而言，也并无区别么？”
褚岁闻言，身子晃了一晃，面色陡然间惨白一片。
——她当然知道，褚馥对泉陵侯的忠诚之心有多深刻，对方固然不会愿意辅佐反贼，但若是出于为泉陵侯报仇的目的的话……
庾高看褚岁的面色，心中便有些猜测，两人到底是旧日同僚，彼此间有些交情，他在心中暗暗叹息了一回，随即拱手作别。
知道褚馥此人对泉陵侯的忠心不可动摇，对典无恶这边来说，当然是个好消息。
褚馥如此忠诚之人，突然开始为朝廷办事，实在是过于不正常，若他只是想释小皇帝之疑，完全可以一死了之，现在选择避走东地，必定是有所图谋。
典无恶收到庾高试探的结果后，忍不住笑了两声：“只怕那小皇帝根本不晓得褚馥的性情，还以为他当真屈从于自己。”又向身边幕僚道，“既然褚馥此人有隙可乘，还得劳动诸位，多多费心。”
幕僚们自然应下，商议一番后，决定先派人去试探试探。
翌日清晨，一队轻骑自横平县驰出，披星戴月地赶往谷州。
谷州在东部这块，算是比较靠西的一个州，如今基本已经被朝廷所收复，典无恶若是想派大军过去，一定会被从中阻截，但小股部队的话，还是有可能突破敌人的防御线的。
这些骑兵赶到半路，就全部换了普通人的衣服，遇见旁人查问，就借口是本地大户出行，考虑到这个年代有点身家的人出门时确实会带上不少护卫一道，他们也没怎么受到怀疑。
被叛贼们心心念念惦记着的褚馥如今正在谷州一个叫做余旦城的地方，他被派来之后，本想随在军中出一份力，但不久之前，朝廷那边来了公文，允准他们将新送来的十万石粮草用来抚恤本地黔首，考虑到东西全落到地方官吏手上容易被层层盘剥，他不得不留下来，等将事情分派清楚后再走。
傍晚时分，忙了一天的褚馥方才抵达自己的临时居所，一位家仆就过来禀报，说是有一位自称是他旧友的人前来拜访。
听到“旧友”二字，褚馥目光微动，旋即让家仆将人请上来。
——他是泉陵侯故吏，对方自然以旧友自称，显然意有所指。
来人头上戴着兜帽，看到褚馥后，要求私谈，褚馥沉默片刻，才把对方引至私室中，期间府中一应仆役都不得靠近。
最开始，双方交谈的声音一直比较克制，外人无从得知两人都说了什么，等一炷香时间过去，房间里头忽然传出一声巨响，私室的大门被从内打开，褚馥神色冷厉，毫不客气地向外一指，用肢体语言将送客之意展露得明明白白。
那位客人见状，面上带起一丝不豫之色，他冷笑两声，拂袖而走，但等离开褚馥的府邸之后，却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在过来之前，庾高等人就分析过，按照褚馥的性格，就算典无恶亲自上门，也未必立刻就会同意加入，多少还会端一端架子，想要明白此人的真实想法，便要从他的举动上分析。
典无恶的幕僚们认为，只要褚馥不是立刻派人把他们这些东地叛贼给拿下，事情就有了三分妥当，时候若是还愿意见他们，那把握便有了五分。
后面的发展果然不出所料。
过了两天，东部的说客们再度上门，褚馥虽然态度严厉，但一没拦着他们进自己家，二没报官把人拿下，虽然话语上不曾落人把柄，但只看他的举动，就能猜到此人心里早就开始举棋不定。
——典无恶的说客们自然不晓得，早在他们刚来的时候，褚馥便已经传信出去，跟东部这边的同僚们沟通情况，他的信一直送到了大军当中，任飞鸿知道后，还特地抽空返回了余旦城，与褚馥商议后续做法。
被褚馥所借用的临时府邸中。
打扮成家仆模样的任飞鸿笑道：“……其实陛下当初曾经想过，若是咱们这便有人被敌方擒住该如何行事，只是如今战事节节顺利，一直没有这个机会罢了。”
褚馥微微一礼，道：“愿闻其详。”
任飞鸿：“首要之事，自然是保全自身，如此方能长久为陛下所用。”
褚馥颔首，他对任飞鸿此人并不了解，但听到“保全自身”四字，便相信这番话绝对是天子所言。
任飞鸿：“不过若是遇见不得不有所作为的情况的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为了掩人耳目，任飞鸿假装正在帮家主磨墨，她微微弯下腰，刻意压住嗓音，便是有人站在门外倾听，也无法知晓他们在交谈些什么。
褚馥一面聆听，一面也不断给出自己的意见，同时在纸上写着些什么，半个时辰后，小厮从书房中退出，手上拿着铜盆，里面是一堆家君写坏了后被烧毁的纸张的灰烬。
十来日后，终于被“说动”的褚馥在一个雾蒙蒙的清晨离开了府邸，随着典无恶的说客们一道离开，骑马前往右营，经过一通讨价还价在之后，他总算答允帮对方谋划，但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就是万一事成之后，一定要拥戴温谨明的后人为帝。
*
在这个时代，消息的传递基本只能依靠人力，还不晓得褚馥“投奔”东地的建平朝廷，正在热火朝天地准备过年事宜。
天子公开表示，如今东边还在打仗，一应庆贺事务从简，除此之外，跟战事有关的部门还得多辛苦辛苦，今年就先少放几天假，而且在这件事上，她很愿意以身作则。
对此，户部尚书卢沅光没什么意见，工部尚书黄许则是一脸麻木的疲惫。
为了安抚下属，温晏然还召了各部要员前来，亲自劝慰勉励了一番，不少人感觉这一幕十分眼熟，好似什么时候曾经见过，一些老臣们很快回想起来，当年先帝在位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场景，只是那个时候，皇帝属于被劝说的那一方，换到现在，大臣们甚至还得主动谏言，请温晏然不要过于自苦，就算是为了天下考虑，皇帝的用度也不好过于简薄，终究要彰显出天家气象。
——要不是袁言时也做出了类似的发言，温晏然都要误以为，她已经成功发掘出了大批具备奸佞潜质的臣子。
不过既然是忠臣的意见，温晏然便有些不大上心，她随意敷衍了几句，只吩咐少府去准备，所用的各类器物比照往年，都削减三成。
就在这个时候，朝廷收到了前方的线报。

第117章
东地那边传来消息，被派去运送粮草的褚馥忽然间不知所踪，旁人知道他是士族出身，又受朝廷委派，当然不敢大意，立刻派人严查，结果却收到消息，说是此人投到了典无恶那边，当即派人核实，最终发现果然如此。
“……”
温晏然看着奏报上的信息，觉得褚馥那些人还挺擅长自我发挥的。
不管实情如何，既然如今的证据都指向褚馥此人已经背叛了朝廷，建平这边肯定得有所反应，此时此刻，还在京中的褚氏一族已经在家里白衣请罪，静候天子发落。
池仪听见天子笑道：“把太傅跟宋卿的折子拿给朕。”
——褚馥投敌的消息已经传到京中，这两人都是朝中重臣，又熟知皇帝一言不合就砍人脑袋的性格，听到褚馥投敌的风声后，肯定得过来劝谏一二，就算救不了褚氏一族，至少也不要牵连到崔氏那些南地世族。
早有准备的池仪将折子挑拣出来呈上，上头的内容与温晏然想得差不多，都是劝皇帝息怒，褚馥一人糊涂，不值得因他影响大局，如今前方正在交战，切莫因此牵连过广。
温晏然将这几封奏折挑出来搁到边上，暂不批复。
池仪笑：“如此一来，太傅与宋御史恐怕又要进宫劝谏陛下。”
温晏然随意道：“两位卿家年纪都不小了，近来又下了雪，进宫的时候记得让人多照看一些。”又道，“等他们再来几趟，便让人去东边劝劝褚卿，就说只要他肯回来，朕可以既往不咎。”
褚馥“投敌”后，东边的叛军们一定会旁观建平的反应，以此确定褚馥究竟是真投敌还是假投敌。按照典无恶那边对朝廷的判断，心狠手辣的小皇帝在知道底下大臣溜走之后，多半得砍几个褚氏族人以儆效尤，温晏然这么做，便显得自己是暂时被重臣们劝动了，决定继续争取褚馥，希望他回头，也能解释为什么不立刻处置他的族人。
*
建平派至东地的大军先是一分为三，从左中右路分别突破，其中最凶猛的一波攻势被陶驾挡住，陈明跟师诸和则一路进取，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然而从这里往承州的道路上横着一个右营，犹如拦路猛虎，陶陈师三方不得不暂时停下，全数汇聚于右营附近。
派去接褚馥的那队骑兵也在往右营赶，他们这时已经接近右营所在，但前面的道路却被建平大军所阻住。
师诸和乃是善于治军之人，他将手下兵卒每千人分为一营，营盘与营盘间以一里为界，上空旗帜飘扬，彼此间有道路相连，除非有谕令在手，否则无论是谁都不许在营盘间胡乱走动，远远看去，只觉得壁垒分明，令人心中生畏。
那些说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里，这里人多，咱们换一条路走。”
褚馥不曾言语，只是默默注视着营盘的情况。
说客们不曾想到，他们这一绕，就连续绕了好几天，期间竟然一直没有发现什么可以通行的道路。
他们本来是想把褚馥带到右营中，让他出一份力，结果人倒是被哄来了，却被卡死在营盘外头怎么都越不过去。
最后还是褚馥主动开了口：“右营当中，有多少兵马？”
一位说客赶紧回答：“褚君放心，营中咱们的人，少说也有十来万能作战的精锐，若是加上民兵，大约能有二十来万。”
褚馥冷笑一声：“兵法有云，十则围之，建平派来东地的大军也不过十万上下，怎么就能将右营包围得水泄不通？”
——右营说是营，实际上则是一个军事堡垒，高墙坚壁，占地极广。
说客闻言，似乎有所明悟，态度愈发恭敬起来：“褚君是说……”
褚馥笃定道：“拦在前方的兵马，至少有六成，都是从本地吸纳大降卒跟徒附，也难怪他们要分营而治。”
说到这里，褚馥也忍不住在心中赞叹，在新兵超过一半的情况，居然能保持住营地的稳定，那些被皇帝派来东地平叛的年轻人，果然都是些了不起的人才。
看褚馥说了几句话后又沉默下来，一位小兵打扮的人从腰上摘下水囊，递了过去让他润喉。
——此人并非是东地那边派来接褚馥的说客护卫团中的一员，而是褚馥自己带着，保护个人安全的随从，那些说客知道褚馥骤然离开家族，心中多少有些不安，带个可信之人在身边也是常事，所以连查验都不曾查验，充分展示了东地这边求才若渴的胸怀。
说客：“那依褚君之间，咱们又该如何？”
褚馥：“建平这边兵分三路，名义上虽然都听陶驾的号令，实际上由三人分别统管，如今除了中路之外，还有师诸和跟陈明的兵马分列两旁，既然分兵，那中间定然存在空隙。”
褚馥建议，他们干脆统统换做建平士兵的打扮，从左路与中路大军营盘交错的地方行走，只要不曾表现得心虚，旁人只怕难以立刻辨别出他们的身份。
说客们没有更好的法子，虽然心中害怕，最后也不得不遵照了褚馥的意思，一行人改头换面后，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果然，陈明那边的人以为他们是陶驾的下属，而陶驾这边的将士又觉得他们是陈明的人马，所以都不曾阻拦，等褚馥等人顺利抵达城墙下方后，让人朝上面大喊，同时打出之前约定好的暗号，右营里的人先是觉得下方的“来使”口音有些耳熟，等接到信号后，立刻明白对方的真实身份，派人用吊篮将他们吊了上来。
原本负责右营事物的人乃是荡寇将军孙无极，与张亟相比，他性情要彪悍许多，然而此人空有一腔热血，却没有相应的才能，如今发现褚馥过来，当真是大喜过望，立刻上前拜见，同时口称老师，被褚馥拒绝后，也不坚持，却依旧用对老师的礼节相待。
孙无极将人直接引至自己的大帐，请教道：“建平贼人将右营围得水泄不通，虽然营中粮草多，可以坚守，但这样下去，终归不是办法。”
褚馥：“……”
其实在他看来，这已经很是办法了，叛军这边占据高城，又有足够的粮草，建平那边真要强攻，只怕大半年都未必攻打得下来。
孙无极看褚馥不说话，只觉得对方是在思考，又讲了些右营中的情况。
虽然孙无极觉得庾高作风有些软弱，最后也按照对方的要求，提前将周边的所有粮食，武器等资源，通通汇聚到了右营之内，导致陶驾那边除非大肆劫掠，否则很难从本地得到补给。
——在当地劫掠对于出征在外且缺乏补给的大军来说，属于不得已却很常见的策略，很多时候，处于防守的那一方，会提前将交战区的百姓迁走，并拆毁房屋，所谓坚壁清野，就是此意。
在这个时代，庾高固然算不上第一流的谋士，但他这些中规中矩的做法，已经让朝廷军队格外难受。
褚馥：“建平兵马既然已经将右营围住，又为何不趁机派人前往横平？”
孙无极面上露出一丝狞笑：“他们倒是想，只是每每调人离开，我便派兵追击其后军，叫他们无法当真走脱。”
右营所处的位置实在过于关键，导致建平这边若是派人从谷州一路往承州横平县打的话，必然得经过此地，而且兵马调动中，粮草是很关键的一个环节，若是不能把辎重一块带上的话，大军纵然越过右营，战力也难以持久。
褚馥拱手道：“此地情况，在下已经明了，只是连日赶路，实在疲惫，等明日再与将军相谈。”
孙无极明白对方乃是一位文士，倒也表示了理解，立刻派人给褚馥安排住所。
翌日清晨。
孙无极特地早早起身，到褚馥帐外等候，又不让人进去通知，做足了礼贤下士的架势。
等起身盥洗的褚馥见到了这一幕，果然露出了些许感动之色：“将军何必等在这里？若是找在下有事，直接差人进去叫我便是。”
孙无极：“褚君如此辛苦，我又怎能打扰褚君的休息？”
两人客气一番，随后一起登上了城楼。
他们起得早，陶驾那边起得也不晚，过了一夜功夫，外面那些人也终于反应过来，昨日从军阵中穿插过去的那些人是谁，此刻有数位骑兵在城墙外头大喊，都是在辱骂褚馥弃明投暗，自甘堕落。
褚馥面色不动，只是看了身边那些说客一眼。
一位说客赔笑道：“想来是咱们来得急，途中不慎泄露了行迹。”
正常来说，在褚馥没有公开表明自己阵营的情况下，建平那边从发现他失踪，到确认他去了何处，总得需要花上一点时间，如今建平那边能如此迅速地反应过来，只能证明一点，就是东地这边的人，有意泄露了他的消息。
两厢对比，孙无极等人不过是嘴上说得漂亮，实则小肚鸡肠，最后难免疑行无成，唯有陛下，才是真正宽以待人，海纳百川的君主。
褚馥冷道：“便是泄露了也不妨事。”
孙无极一挥手，城墙上头立刻万箭齐发，将那些骑兵逼退，两边相安无事了一会后，建平军营那边又有人过来，朗声道：“褚君，你背弃天子，沦为贼虏，陛下却仁义为怀，愿意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就此回头，陛下愿意既往不咎……”
这一回，孙无极根本不让来人将话说完，也不发弓箭，直接派人出城，想要取对首级，那人见机也快，发现情况不妙，立刻调转马头，让右营的将士扑了个空。
褚馥叹道：“将军无需多虑，事已至此，难道在下还能反复无常吗？”犹豫片刻，低声道，“在下族人多在建平，依照现下的情景看，迟早会为人所戮，唯一只剩褚岁那孩子还在东地，希望大将军能够多多照看。”
孙无极连忙应允，据他所知，由于褚岁迟迟不肯投效，典无恶已经有些不耐烦，甚至打算将人宰了了事，只是庾高顾念与褚岁旧日的同僚之意，暂且不忍下手而已，如今褚馥已经过来，那看在此人面上，也得保他侄女一命。
到了这时，褚馥似乎有些意兴阑珊，从城墙上离开，一路都不曾说话，直到抵达大营门口，才道：“在下如今已有破敌之计，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孙无极大为惊讶，他对褚馥的态度，一半是因为对方的士族身份，一半也是因为对方乃是泉陵侯旧部，只要此人愿意留在这里，便是在向天下人证明，他们这边那位“泉陵侯”的真实性。孙无极虽然有些期待褚馥给自己拿点主意，却没想到，对方在抵达的第二天，就有了破敌之计。
他昔日也曾随着玄阳子读书，知道千金买马骨的道理，此刻暗暗下定决心，就是拼着扔掉几千骑兵，也要按照遵照褚馥的计策行事，让他看见东地的诚意。
褚馥微微笑道：“这两天来，在下一直留心城外军营布阵的情景，想来建平兵马不过十万左右，能上马作战之辈，还要远小于此数，如何就敢围住右营不放，那必然是树上开花之计！”
孙无极也不算太傻，道：“褚君的意思是，外头根本没有那么多兵马？”
褚馥：“兵马是有的，只是不能作战而已，陶驾等人用来填充营盘的兵卒，大多只是新吸纳的降兵，以及本地豪强大族的部曲徒附，如何能够调用自如，不过是摆在这里做做样子而已，否则为何每次想前往横平时，被将军一追，便又退回原地？”
他的意思很明白，就是建平大军根本没没有包围右营的实力，只是刻意做出这种大军压境的姿态来吓唬右营，若是孙无极被哄骗过去，不敢发兵攻打，对手就能把己方精锐从容送至横平那边。
褚馥：“这几日在外头，在下已经瞧出他们何处为虚，何处为实，虽然说不上有十分把握，五六成也是有的，不知将军是否愿意一试？”
孙无极大笑：“既然是褚君的计谋，孙某又怎会迟疑？”
他当即调派麾下将士，让他们按照褚馥的意见行动。
又过了一天，建平那边忽然听到对面有鼓声响起，与此同时，右营那边四个城门同时打开，四股骑兵从中涌出，每股人数都在三千左右，直扑城外之敌。
打到这个阶段，不止建平这边有好些出身平平的新将领崭露头角，叛军那里也陆陆续续浮现出不少战将，若只是带领小股骑兵进行攻击的话，未必比建平那边差多少。
骑兵出动，当真是如虎如龙，眼看右营派兵出来，建平这边也立刻做出回应，经过一番交战，最后的结果令人瞠目一时，右营四路骑兵，只有一路战败，其余三路，全都大获全胜，斩首近万！
右营当中，褚馥还在向孙无极致歉，惭愧道：“此战到底还是让将军损失了两千骑兵，实在是褚某的过失。”
对于损失的骑兵，孙无极当然也心疼，但他更为另外三路的胜利感到高兴，大笑道：“褚君这说的是什么话？若是没有足下，此处还不知道得僵持到什么时候才有转机！”
褚馥微微一笑，他其实也不曾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得如此顺利。
——最高明的假话往往夹杂在真话中间，建平大军那边吸纳了为数极多的降卒是真的，大多营盘都只是放在那边吓唬人的花架子是真的，他那些分析也是真的。
按照褚馥的要求，四路骑兵在出发后，都要全力进攻，除非右营这边主动鸣金收兵，否则绝不能回头，其目的自然是牵制住敌人，让对方不能及时回援其他被攻击的区域。
四场战斗中，输掉的三场里，建平那边损失的主要是降卒跟从豪强大户中得到的部曲徒附，而右营这边，损失的则是真正的精锐。
不过在一万对两千的人头差距面前，右营其实也算是小赢一场，然而褚馥的目的并不只在眼下，而是在用现在的胜局，加强敌人对自己的信任，为后续谋略奠定基础。
——其实作为幕僚，褚馥谋划的能耐是有的，不过可以表现得像现在这样出色，还得多亏了当日跟任飞鸿的一番交流。
*
“大事定矣。”
建平军营当中，任飞鸿抚掌而笑，同时摊开纸张，给皇帝写信。
为了防止秘密泄露，她不会把计谋的内情落之于纸笔，但相信天子绝对不会有所误解。
——因为这本来就是温晏然当初定下的计划。
褚馥的存在直接加速了计划的推进，任飞鸿本来觉得这是一个幸运的巧合，如今想来，也未必不在皇帝本人的谋算当中，否则建平那么多闲人，对方为何偏偏要派他过来，自然是为了引东地之人上钩。
远在建平的温晏然无法得知任飞鸿此刻的想法，她在连续看到三条战败的系统消息后，又收到了一条战胜消息，除此之外，温晏然还注意到，自己中部的威信数值又毫无预兆地往上跳了1点。
……这个数值又是从哪边加过来的？他们不是还差对面八千个人头吗？
温晏然当初没有太深入研究过游戏的机制，并不知道不同属性数据之间能够互相影响，像陶驾任飞鸿师诸和等大周朝有名有姓的臣子，他们对皇帝的信心会对[吏治]情况产生影响，而[吏治]又会影响[威信]，在重臣们对皇帝滤镜无限厚的情况下，天子本人的形象，自然会往高大上的方向进一步靠拢。

第118章
右营城内。
近来愈发得到孙无极信任的褚馥，此刻正在与营中将领一起讨论后续的战事安排。
褚馥的眼光厉害，在第一日之后，又连续指挥右营兵马作战，随后用连续的胜利进一步证明了自己的才能，倘若孙无极一开始只是拿他当做一个活招牌，用来招揽人心，如今已经近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褚馥还特地道：“军中事务，也请将军令其他幕僚一道参议，将军信我，在下自然感激，但为了大局，却不可只信我一人。”
孙无极叹息：“像足下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道德君子！”
今日右营的商议主题跟骑兵相关，近来几场交战虽然都取得了不错的结果，但孙无极手下的精锐也损失不少，需要想办法填充。
从承州其它地方调人来，容易被外头的建平大军所阻截，褚馥道：“陶、陈、师三人麾下皆有降卒数万，将军可以收拢为己用，他们本就是东地之人，不过为敌所掠而已，自然与旁人并不相同。”
右营这边的将士本来有些排斥突然出现的褚馥，但他们也都是东地人，不少乡梓同袍在战事中失散，此前不得不跟对面的降兵交手，心中早就大为不乐，此刻便也出言附议。
孙无极本人威望再高，做事的时候，也得考虑下面人的心意，何况他本来就有意帮着褚馥站稳脚跟，在大多数人都赞同的情况，便遵照其意见行事。
与此同时，褚馥又私下建议：“陶驾奸猾，麾下小将又十分狡诈，对于那些新入城的降卒，将军一定要严加约束，防止内间混入其中。”
孙无极心中其实有些疑虑，只是不好多言，担忧一旦把话说出口，会让褚馥觉得自己不够信任他，闻言立刻大喜：“我果然不曾看错褚君！”
褚馥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之色，心中却是冷笑不已。
在议定之后，右营再次出兵攻打建平这边，攻势总是先急后缓，每次都会掳掠一些降卒入城。
建平大军的营盘当中。
任飞鸿此刻已经改做了普通兵卒装扮，她的长相本来显得过于士人了一些，不过因为常年待在台州那边，昔日曾从西夷土人那边学到了一些用植物汁水改变肤色的方法，此刻乔装一番，看起来宛如一个寻常士兵。
早在围城之前，为了收服降卒之心，她就特地前来兵营当中，与那些人降卒同灶而食，夜间也不出营。因为营中的降卒多是谷州人士，而右营里的兵卒大多以承州一带为主，两方关系本来就没那么密切，降卒看主将如此平易近人，心中感念，也愿意为之效力。
任飞鸿打算随在这些人之中混入城内，并在事前就将自己的计划坦然告知给了降卒中的将士，同时深施一礼：“此次行动，任某愿以生死相托，一旦功成，必不相负！”
——作为一个在评论区屡屡被提起的角色，任飞鸿的性格自有其特点，她胆子大，喜欢冒险，又因为常年混迹于市井之中，言谈间缺乏门户之见，所以无论什么样的人，都能与之往来。
降卒中的小头目也拜了一拜，他是小豪强出身，家族抵御战事风险的能力有限，此前多亏任飞鸿出面，才帮他找回了失散的老母，早就怀了报恩之心，此刻更是以刀割手，与周围人歃血为盟：“一切听从任君吩咐。”
任飞鸿也不废话，当即安排起来，她并不是孤身入内，还带了不少亲兵在身边，在出发前，更是殷切叮嘱左右：“入城之后，什么都不必多做，就算贼人要你们攻打车骑将军他们，也都遵命行事，一切后果，都在任某一人身上。”
右营那边因为怀了想要吸纳降卒之心，这段时间的攻击便不如以前那么猛烈凶狠，任飞鸿等人假作抵御了一番，便顺势投降，顺利地被带入营中安顿下来，每天老老实实地做些挑砖，砌墙，堆土之类的杂务，右营这边军纪严明得有限，时间一久，边上人对他们的管理也就松弛了下来。
任飞鸿很能耐得住性子，期间就算察觉了看守人员的疏漏，也始终按兵不动，她待在民兵营这边，时不时也听闻说，一些新纳入城中降卒被发现是建平那边的内间，然后整队整队地被孙无极等人坑杀——建平当然没派那么多人过来，然而新招揽的降卒，多少都会有一些纪律方面的问题，孙无极抱着找茬的眼光看，自然打量谁都仿佛是心怀不轨之辈，甚至还有几个原本就在右营中的小将，因为替降卒说话，被孙无极一道处死。
在此之后，或许军中高层依旧对孙无极忠心耿耿，但对底层士卒而言，孙无极与昔日压迫他们之人，已然逐渐没了太多区别。
孙无极并未察觉到底下的变化，经过一段时间的攻击，右营外头的包围眼见已经稀疏起来，他日日登上城楼眺望四周，一时间格外意气飞扬。
褚馥断言：“既然建平大军无法在外形成包围之势，便会收拢兵马于一处，防备我等继续进攻，之后再打，恐怕便没此前那么容易。”
顺风飘了一段时间的孙无极早就不把陶驾之类的名将看在眼中，一开始没有太将褚馥的话放在心上，直到后面连续败了三场，才将褚馥请来，老老实实地询问他的意见。
褚馥冷笑两声，倒也不拿架子：“将军勿虑，他们虽然胜了几场，实则士气已丧。”又道，“还请将军先派斥候去查看，敌人营中炊烟数量如何。”
被现实抽打过的孙无极当即遵照褚馥的意见，让斥候前往探查，很快就得知近来建平军营中的炊烟一日比一日少。
褚馥微微点头，道：“果然，陶驾乃是老成之人，若是将精锐都抛在此处，昔日在台州所挽回的名声，恐怕就都要丧在此处了，他们此刻必然已经计划着撤退，只是担心骤然撤离，会为将军所趁，所以假装按耐，实则已经在安排人员回军，留在此地的不过是些花架子而已，只要将军聚集精锐，一鼓作气，定能毕其功于一役。”
这段时间，褚馥不止是为孙无极出谋划策，连军中后勤问题也都有所参与——倒也不是孙无极当真对褚馥信任到了这等地步，不过褚馥乃世族出身，家学渊源，论起算术上的本事，当然要比寻常幕僚高出不止一筹，有他一人在此，更加胜过十来个庸才。
孙无极连连点头，随后将将士们聚集起来，打算发起决战。
期间褚馥刻意回避，但既然需要调集精锐，牵扯的粮草器械等事情一定繁杂万分，最后反倒是孙无极主动过来，说了几句客气话，亲自请他参与其中。
旌旗飘摇，万千兵马列于右营之前，在列阵期间，建平那边数次派兵够来扰乱，都被右营战将击退，等大军集结成阵，鼓声响起，大地上尘土飞扬，孙无极亲自披甲上马，引军出战。
骑兵列队冲刺，望之犹如锋矢突进，狠狠切入建平那边的军阵当中，两边甫一接触，建平那边便显出溃败之势，果然如褚馥所言，只有花架子，建平人马造此重击，一退再退，最后犹如滚雪球一般，彻底溃不成军。
孙无极亲自督管中军，将手下战将都派出去追击，恨不得立刻斩下陶驾等人的头颅。
“将军！”
就在孙无极志得意满、大喜过望的时候，边上的亲卫忽然间惊恐地叫了一声，他回头往身后看，赫然发现，右营那边竟有火光亮起。
大起大落间，孙无极摇晃了一下，险些从马背上摔落。
城池居然已经失火！
城池如何会突然失火？
他们此刻跟右营之间已经有一段距离，若非此地地形以平原为主，而且城中的火势极其猛烈，从这里根本无法看见那边的火光。
右营的城墙上头，褚馥负手肃然而立——此地乃是大周五营之一，是先辈花了无数心血建造而成的坚实堡垒，他本不愿将其焚毁，然而此刻若是右营还在，考虑到城中多是孙无极的人，对方只要带人回来，就还有可能将城池夺回，继续阻拦住建平大军，倒不如釜底抽薪，一了百了。
孙无极想要回头，但此刻骑兵已经追了出去，回头等于逆势而行，军心一定会因此溃散，正在犹豫之时，被派去追击建平军队的前锋骑兵，居然被打得倒卷了回来。
“禀，禀报将军，咱们的人在前头遇见了建平的伏兵！”
一位肩上中箭的小校骑马来报，气喘吁吁，说话的时候，身上还一直流血不止。
孙无极听到这段话，恨得几乎咬碎了牙，他虽然隐约意识到这是建平那边的计策，却还没反应过来，会出现现在的情况，对方利用的还是他们缺乏指挥大战场经验的短处。
此前师诸和等人假装撤军，将军中精锐调至后方，预备伏击，留在原先军营中的人，多是民兵跟降卒，能战者不过十之一二，孙无极此前追得太急，导致前锋与中路脱节，调度失灵，结果最终被早有准备的建平方给狠狠打了回来。
他的骑兵本来就因为连日的交战而损失不少，如今先锋尽没，还拿什么跟建平的人打？
事已至此，不容孙无极继续迟疑，他果断收拢残卒，准备返回右营，今后的策略也得从攻击改做防守，依靠城池之利，继续跟建平对峙，结果抵达城下后，却看见褚馥站在上方，向他冷笑：“城中辎重木台俱被焚烧，将军且看看，你现在还拦得住人不往横平去么？”
孙无极骇然四顾，果然看见建平兵马已然越过右营，继续往东边奔袭——他之所以驻扎在此，就是为了阻拦这些人，若是放了他们过去，那便是夺回右营，也没有任何意义。
“褚贼，孙某绝不与你干休！”
孙无极怒喝一声，从身边亲卫那里夺来一张弓，直接向上射出一箭，可惜两边离得太远，箭矢尚未飞至墙头，就轻飘飘落下。
褚馥大笑，孙无极没时间理他，立刻带着身边骑兵们去追击那些建平兵马，等追到一半时，忽然反应过来——后面都是自己这边的地盘，建平那边就算要派人攻打，也得准备好粮草才是，又怎会轻骑前往，所以这必定只是为了拖延他夺回右营的计策而已，然而此刻再想回头，已然为时晚矣。孙无极长叹一声，不得不就近找了个小城驻扎休整，准备带着剩下的人马，返回横平县，与师兄汇合起来，再做打算。
*
右营当中。
城门被烧酥，城墙也被烧毁，加上此地精锐都被孙无极带走，剩下的根本无力抵抗，最后直接开门投降，等事态渐渐平息下来后，在部分支线剧情中会成为有名刺客的杨东溪终于可以毫无形象地脱力坐下，将手中长刀撇在一旁——她此次乔装成随从近身保护褚馥，结果因为后者演技出色，一直都没什么表现机会，杨东溪本来还有些遗憾难以立功，直到此刻才明白，真遇见施展才华的机会也未必是一件好事，在此之前，她这辈子就没遇见过被上百人追着殴打的情况，要不是身边还有点地形之利可以依仗，中途又跟任飞鸿等人接上了头，早就已经跟列祖列宗成功团圆。
任飞鸿在杨东溪边上懒懒散散地坐下，有气无力地喝了几口淡酒，作为一个谋士，她的武力值比皇帝本人好的有限，基本是小卒以上精兵未满，能苟到现在，多亏了身边同袍表现出色。

第119章
陈明过来看了毫无形象的两人一回，不由失笑，干脆让小兵给瘫在地上的她们拿了拐杖过来。
在之前的战斗中，任飞鸿还好，主要是以躲避跟自保为主，休息一会后勉强算是恢复了行动能力，反倒是杨东溪，一旦失去了战斗时的紧张感，甚至连拄拐的力气都没有，最后只能由亲兵搀扶着站起。
不是不让刚经历过一场战斗的将士们休息，主要是有事商讨，陶驾召集部属前来，跟他们商议，稍后是否发兵追击。
大军在攻下一座城池后，本该就地整肃一番，再图其他，更何况褚馥为了逼走孙无极，还直接一把火把右营的城门城墙城中楼台都给点燃，在这个时代，火势一旦蔓延起来，绝不是想灭就能灭，大半得看天意，依照眼下的情势，恐怕还得再烧个十天半个月，事后还得修缮城中防御工事，并且加派驻军，免得此地被东地叛贼重新夺走，怎么都得再逗留一段时日。
师诸和：“老将军勿忧，孙无极此人勇而少智，失却右营之后，心神已丧，此刻必定会抓紧时间，带兵返回横平，听从典无恶的分派，此刻追赶徒劳无益，稍后我带些骑兵在城外巡防，假做追击，免得叛贼中的有识之士返回偷袭。”
其实陶驾自己的意思也是在此驻扎，只是方才大胜了一场，必然有人想要继续追逐敌军，借机斩获功劳，所以于情于理，都要将军中将领们召集一趟，问一问下属的意见，如今师诸和已然做出表态，其他人也纷纷附议，陶驾也就顺水推舟，同意驻扎在此。
——右营是极其重要的战略关卡，拿下此地，东地战事就等于直接平定了一大半，只是孙无极被逐走后，他麾下骑兵与典无恶的兵马汇聚一处，反而会让横平县更难攻下。
*
孙无极此刻的确在昼夜兼程往横平赶赴。
他心中一时滚烫，一时冰凉，最后直接发起热来，亲兵将孙无极强行自马背上搀下，苦劝：“将军还是歇一歇罢，大将军那边，还有用到将军之处。”
孙无极的状况本来已经稳定下来，此刻听到“大将军”三字，又猛地大喝一声，手臂胡乱挥舞，眼中更是流下泪来：“兄长以右营相托，今日丧兵失地，我哪里还有面目去见他呢？”
亲兵跪在地上：“将军便是再沮丧，也要留此有用之身，以图后事，若是死在此地，对大将军而言，又有什么益处？”
周围一直劝了许久，孙无极才慢慢不说话了，睡了一晚后，发热的状况便消慢慢消失。
承州一带虽然已经有些不安，许多城池见到孙无极的人马，更是直接关门不纳，但到底还算是处在叛军的控制当中，他稍稍恢复了一些之后，将步卒残兵们抛下，率领骑兵急行，等抵达横平县城时，派人过去报讯，却迟迟没看见典无恶来接自己的人。
孙无极只道师兄恨他没能守住右营，所以故意不理，当下继续往前走，在绕过一处土山后，却看见山后毫无征兆地涌出一股披甲持枪的骑兵！
那是大周的军队！
这些人安静地像是幽灵，却又凶猛地像是饿虎。
地面忽然凹陷下去，打头的骑兵直接摔进了被掩饰成平地的土坑里——由于准备的时间太短，那些土坑并不深，但很快，突然出现的骑兵们就将手中长矛投掷了过去，与此同时，有一股骑兵更是绕到了孙无极的后方，准备从两面合围。
孙无极手下的人马连日赶路，已经疲敝到了极点，而这些人则是以逸待劳，双方甫一接触，孙无极手下的兵马便被打得溃不成军，连基本的阵势都难以维持。
“……来者何人？！”
孙无极一时间头晕目眩，他仰首看着半空，然后瞧见了绣着“宋”的旗帜——如今大周的高级将领中，姓宋的只有一位，就是曾经随着天子西征，如今正在前营中担任主将一职的宋南楼！
对方军阵当中，果然有一位骑着白马的年轻将领，那人银甲银枪，器宇轩昂，若有建平士族在地，一定能认出来，此人正是宋南楼。
可宋南楼为什么会在此地？
孙无极心中惊骇异常，难道小皇帝准备不管北地了？
北地的情况与东部又有所不同，因为乌流在外虎视眈眈，本地豪强邬堡又不像东边那么哪哪都能看见，表面上的稳定程度反而要高一些，只是近来看着西夷作乱，东部谋逆，许多人家也已经有些蠢蠢欲动，若是前营还在朝廷的控制住尚好，一旦失守，恐怕不像承州谷州这边容易收服。
——北地世族多，人才也多，不像东边那样缺少可靠谋士，导致褚馥随手一个反间计丢下去，便轻松葬送孙无极手下大半骑兵，甚至直到右营被夺之前，孙无极还一直以为是自己这边占了便宜。
孙无极目眦欲裂，想要率兵突围，结果却反而中了一箭，宋南楼也不曾穷追猛打，只是围堵着对方，驱赶着孙无极撤到外头的一座土城当中，然后将这座土城团团包围起来。
宋南楼下令：“传信给横平县，看那位天威大将军，肯不肯来救他师弟。”
正常来说，想要抵达承州横平县，确实需要借道右营，但宋南楼并非是从建平过来，而是直接自前营出发，而且他为了提高赶路速度，最初甚至没带太多辎重在身边，还是后面到温鸿所在的虞州那里时，狠狠加了一波补给。
——宋南楼并不担心自己带兵越境加强行征粮的行为会遭到什么实质处罚，因为这就是温晏然在私信中给他的意见。
温晏然认为，既然温鸿是喜好筹谋之人，那性情一定多疑，在陡然看见宋南楼出现在自己辖区之内，又理直气壮地讨要粮食，恐怕一时半会并不能真的确定对方是想要补给，还是借此攻打自己，反而会踌躇不定，等反应过来宋南楼的真实目的后，就已经来不及给东地这边送信了。
宋南楼让温鸿给自己把粮食补完，才不紧不慢地带人离开，他一路跑到了靠边地带，然后拐了个大圈子，直接绕到了横平县后方，虽然按时抵达了目的地，路途上也当真是辛苦万分，要不是天子给了一份详细舆图，中间又派人做了引导，恐怕真能迷失在半路上。
——能派人及时引导，不是天子预判能力出色，而是[战争沙盘]终于尽到了一个金手指的职责，详细标注了己方队伍的当前地点，温晏然在察觉到宋南楼可能跑偏的时候，通过北地那边的驿马，及时给对方送了信。
宋南楼不知道此事，只觉皇帝格外高瞻远瞩——难怪当初非要耗钱耗粮对亭驿进行革新，原来是为了后来的战事做准备。
皇帝不愧是皇帝，眼光纵览全局，如果以弈棋比喻的话，就是她随手下了一子，看似用处不显，实则已经考虑了十几着后的局势。
宋南楼心中怀揣着对天子的敬仰，率领兵马抵达横平县，将这座城池围住，突然遭遇敌人打击的典无恶忙乱了一会后，选择坚守，同时打算向外送信求援，可是宋南楼的到来委实在他预料之外，城中没有半点准备，最后直接被切断了音讯。
典无恶忍不住责备庾高——当初后者曾经分析过，建平那边能够调动的兵马只有中营一处，否则他们也不会当真如此疏忽，将大部分精锐都集中送到了右营那里，导致横平一地守备松弛。
庾高对各地局势的分析其实十分准确，当初也不算料错，只是他少算了萧西驰此人。
宋南楼无法被征调，是因为北地不安，温循无法被征调，是因为叛军打出了拥戴泉陵侯的名义，进而导致了南地不安，所以必须有人留下镇守。
所以温晏然之前特地去信给萧西驰，她知道对方重视族人，若在太平时节，绝对是守土安民的一方大将，不真正到了天下板荡，沧海横流的时节，决计不会擅动刀兵，于是便让萧西驰以冲长边营的兵马，暂且节制南地。
温晏然知道，不管在哪条支线中，萧西驰都不愿意为朝廷所驱使，然而事关乡梓，她便是心中不愿，最后也非得效这个力不可。
——温晏然并不晓得，她的想法跟庾高有些相似，其中都存在着对大局的精准把握以及对某些人的错误判断……
萧西驰稳住了南地，那温循的人马就能腾出空来，紧接着，后者便带人越境跑到了北地填上了宋南楼的缺——之前带兵拉练那会子，温循就来过一趟，也对北地情况有了一定了解，如今第二回这么做，当真是驾轻就熟。
横平县内，被宋南楼突然出现这一情况震住的庾高，沉默了好几日，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不是为何是宋南楼，而是只能是宋南楼！
考虑到钟知微如今不可擅离西地，那剩下的将领中，只有宋南楼具备大型战场的经验，而且他此前也曾带领本部人马，不远千里驰援台州，在长途跋涉上的熟练度远比其他人高。
萧西驰乃是庆邑部首领，南地就是她威信最重之处，而温循以前有着带兵去北地“剿匪”的履历，北边那群人对她自然不陌生。
难怪当初师诸和一人便足够镇住北地豪强，小皇帝却偏偏要让温循也掺和一手；难怪当初萧西驰困于建平，进退无据，小皇帝却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直接将人放归家乡！
温晏然此人城府何其之深，她居然早在春猎或者更早之前，就算准了今日之事，并提前做好所有布局。
庾高越想越觉得心冷，仿佛早已经落入了一张巨网当中，无论如何都无法脱身，他也确实有理由心灰，如果一件事是巧合，几件事情凑在一起，那还能算是巧合么？现下宋南楼奇兵至此，就算孙无极那边暂时挡住了陶驾的人马，之后也不得不放弃右营，选择回援。庾高往日同样读过兵书，知道“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①的说法，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将这等计谋用的如此炉火纯青——难怪小皇帝此次不曾亲征，深谋远虑到了这等地步，又哪里需要亲自过来！
作为东地叛军的重要谋臣，庾高的心态变化十分清晰地在游戏面板中反应了出来——
[威信（东部中立势力）：20 0（职业加成）
威信（东部敌对势力）：0 30（职业加成）]
正在西雍宫中批阅奏折的温晏然：“……”
就不是很明白自己的敌人都琢磨了些什么。
*
被围了好几日之后，熬得双目通红的庾高伏在典无恶座下，苦劝：“此时实在不宜发信请孙将军回援，还请大将军三思！”
他这么说，完全是出自一片忠心，如今横平县处于防守的位置，而宋南楼是异地作战，只要等对手身边的粮草消耗完毕，那围城之困可以自解，最怕的，莫过于孙无极带人回来——以此人重情少智的性格，一旦晓得横平被困，肯定会不顾后果，会带兵前往横平——那时候右营无人防守，陶驾等人可以从容越过关卡，让自己的兵马与宋南楼的兵马合流于一处，之后他们便不得不在横平与对方决战，一旦失败，就当真是一败涂地，从此再没有复起的机会。
在这种局势下，庾高的思路其实是正确的，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陶驾等人那么快便攻下了右营，孙无极不是带兵回援，而是狼狈逃归，他因为典无恶放弃了给前方送信，一路上又快马加鞭，没跟自己人联络，所以不知道宋南楼在此，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横平县内。
在看见宋南楼传来的信，知道孙无极此刻被围在外头的一座小土城里时，庾高当即吐血倒地，半晌后才悠悠醒来——他现在又痛又悔，不知该如何是好，能有现在的局面，全然是因为建平中小皇帝的老谋深算，此人当真是一个最最可怕的敌人，他们会失败至此，足以体现两边的差距，然而庾高反思往事，却觉得至少横平这边并不存在什么太大的失误，而温晏然令人恐惧的地方也正在这里，她居然能让对手沿着看似正确的道路，一步一步主动走到绝境。

第120章
在宋南楼陈兵于外的情况下，横平县内已经出现了乱象。
典无恶终归不是玄阳子本人，若是田东阳自己在此，建平大军最后要么强行攻破城池，要么把城池围住，等他本人暴卒，否则一时半会很难将这座堡垒彻底拔除，然而典无恶是假托老师威望行事，顺风顺水时还好，如今却走到困守孤城这一步，难免使得底下人心纷乱。
横平县内的情况不好，土城那边的情况只有更糟，孙无极带人返回时，身边本有近万骑兵，等驻扎在此时，便只剩下五千左右，而且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都是伤员，他巡视防卫时，只觉城内都是嚎啕呼痛之声，当下发狠斩了几人，喝令营中将士不得高声喧哗，免得扰乱军心。
一位幕僚跪在典无恶面前，苦苦请他派人救援孙无极，让两边兵马汇合于一处，或许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典无恶勉强支应：“城内还有多少人马？”
幕僚回答：“骑兵还有三万，步卒……”
不等人把步卒数量报出，典无恶便挥了挥手，打断对方：“建平兵马精壮至此，步卒又有什么用处？”微微沉默，然后道，“让人带着骑兵出去，把师弟救回。”
吩咐完后，自己居然再次卧倒，不去理会外面琐事。
幕僚心知主君已经灰心丧气，只能自行去把命令分派下去，结果调度不灵，屡屡被宋南楼手下人马击退，相比于横平县中人，对方全程都如猫戏老鼠一般轻松自若。
战败的讯息不断传来，可怕的沉默弥漫在官衙当中，庾高已经重病不支，中间勉强清醒了一小会，听到战报后，又再度呕血晕倒，典无恶更是已经心灰意懒到了极点，最后居然让人拿了酒水来，决定一醉方休。
与横平县中人情况完全相反的是宋南楼，围城期间，他亲自上前督战，对将士们勉励劝慰，每有斩获，自己一分不留，全都赐给下属。
其实按照宋南楼的眼光看，横平县这边尚且存在一定翻盘的机会，他本人气势再盛，也是异地作战，倘若孙无极能够突然振奋，从后方对他们进行扰乱，然后典无恶再以自身威信，召集承州其他地方的人马过来援助，那自己或许会反过来陷入被包围的困窘当中。
然而典无恶如今威信扫地，他本人也缺乏从头来过的勇气，每日只在官衙中饮酒，期间甚至还不断有小股部队私自离城，向宋南楼投降。
两边的对峙持续了大半个月，随着陈明带着本部人马与宋南楼汇合在一处时，那种僵持之态便宣告了结束。
宋南楼部下人马看到援兵抵达，当然大喜过望，而典无恶那边，则是在原本的绝望上，又覆盖了一层阴霾。
军营中。
跟同僚接上头的陈明讶异：“孙无极已经死了？”
宋南楼解释了一句：“确实死了，但他并非是被在下诛杀。”
孙无极此人在来的路上就屡屡丢弃伤兵，只把精锐带在身边，等驻扎在土城中后，随着宋南楼那边攻势的缓和，土城中的人心反而没之前那么齐聚，其中受伤之人担忧会被抛弃，甚至被宰杀充作军粮，心中惶恐不安，加上孙无极不懂安抚，只晓得用强力镇压，最终导致了夜间炸营。
虽然上官下令安定秩序，然而眼前之人都是往日并肩作战的同袍，谁肯向对方下手，任凭孙无极如何呼喝，也再无法控制住局势，乱象一旦成势，就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了，他本是一代悍将，最后居然稀里糊涂地死在内乱之中。
宋南楼当时之所以没有一鼓作气将孙无极等人铲除，原先是想以土城为饵，把典无恶钓出来，结果这两个人一个死于自己兵卒之手，另一个萎靡不振，尽日以酒水自娱，倒让他的计划迟迟未能奏效。
等陈明抵达后，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更为强烈，横平城内的人心愈发动摇，又过了一日，城门大开，从中涌出了大约一千左右的骑兵。
这些骑兵身上的装备并不整齐，武器也乱七八糟，马匹更是是优劣不齐，看起来简直不像是一支队伍。
从城门中涌出的骑兵不闪不避，随着打头之人一声呼号，便向着建平大军正面冲了过来，后者则根本没有派人应战，只是几波箭雨下去，那些人便伤亡大半。
饶是宋南楼带兵时一贯心狠，此刻也忍不住生出几丝怜悯之意，对下属道：“跟他们说，温谨明此人早已死在北苑，县中那位乃是假冒，为了一位伪王送命，岂不让天下笑话，若是他们就此投降，朝廷愿意收容。”
下属奉命而去，然而等他们将话喊出口后，横平县那边，一位四十多岁的人打马而出，昂然回应：“我本是田间一农妇，那位泉陵侯是真是假，与我等又有什么分别？当日之所以信奉玄阳上师，实在是家中贫困，官吏盘剥无度，根本没有立锥之地而已，如今事已不可为，愿意以死相报。”
宋南楼注意到，对方手中武器，似乎是用来翻土的铁齿楱（z&#242;u）所改制的。
白马银甲的少年将军面无表情，只是下令让弓弩手再度齐齐射击，箭矢呼啸飞过，穿骨裂肌，宋南楼没有回避，亲眼注视着那些人不断从马上坠落到底，直到再没有一丝动静。
“打扫战场，为那些人收尸。”宋南楼本该堆建京观震慑，只是心中悯其忠义，顿了顿又道，“派人将他们安葬。”
等建平这边把那些人埋葬好后，一群文士打扮的人从城中战战兢兢地走出，手捧典无恶的信印，下跪投降。
宋南楼根本不肯亲自接印，只让手下将其收好，然后跟陈明一起，带军入城——此刻典无恶已经自缢而死，宋南楼将他首级斩下，用来去各郡招降，同时处置横平县内遗留的事物，并将被软禁在此的褚岁释放。
褚岁觉得自己的运气着实不错，本来典无恶已经动了摘掉自己脑袋的想法，结果因为褚馥的“归顺”，把计划无限延后，而等褚馥乃是内间一事泄露之后，知道真相的孙无极又被堵在了外头的土城里，没法与典无恶沟通，后面横平县内情况混乱，也无人有空去搭理她，也就让褚岁一直苟到了现在。
收复横平县后，宋南楼立刻传信于车骑将军陶驾，自此之后，持续了半年的东地叛乱，彻底宣告平息。
*
陶驾等人收复东地的同时，建平这边正在准备过年事宜。
温晏然虽然对饮宴之事没什么兴趣，不过接受朝贺也是皇帝的工作，在这期间，一些强大的边地部族也会前往京城觐见，考虑到现在外头正在打仗，朝廷有义务通过大朝会向外展现出大周强大的精神面貌，以此震慑那些宵小之辈。
乾元殿内，乐声盈耳。
少年天子头戴旒冕，身着玄衣纁裳，高坐在御案之后，烛火的光辉照映在微微晃动的珠旒上头，显出一种异常灿烂的光辉，使得旁人无法看清她的面目。
朝中大臣，宗亲，各地派来京城拜见的朝集使，以及边地部族的使者，都在礼官的引导下，向着天子大礼参拜。
一些在先帝时期也曾前往过建京的边地使者，固然察觉到如今的年宴不如以往繁华，但殿内的肃穆庄重之意，还要更加胜过往日，一时间像是被什么奇异的力量所慑服住了一般，小心翼翼地伏拜在那位年轻而骄傲的君王脚下。
鼓乐声在空气里流淌，整个宫殿似乎只能听到礼官说话的声音，等殿中的臣子们结束了参拜之礼后，被引入席案之后，各色菜肴如流水般送上后，那种令人战栗的氛围，才似乎稍稍缓和了一些。
只有少数人才有机会参与乾元殿中的年宴，而在这些人里，也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才能有资格向皇帝单独祝酒，那位天子在接受了臣子的恭贺后，也只是微微颔首而已。
乌流部的使者退下后，庆邑部的使者上前，单以部族实力论，庆邑其实不如乌流雄厚，但他们中原化的程度却比乌流部更深，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御座上的皇帝也难得开了尊口，和颜悦色地问了一句：“萧将军近来可好？”
庆邑部使者再度行了一礼，他的腰弯得极低，额头直接碰到地面，恭恭敬敬道：“蒙陛下神灵庇佑，将军十分健康，庆邑部日日为陛下祝祷，希望您的恩泽能遍布世上。”
御座上的天子笑了一声：“好，朕也祝萧将军今后能够一帆风顺。”
庆邑部使者听到皇帝的话，大喜过望，难掩激动之色地再度深深拜倒，边地部族一向重视财帛，按照制度，庆邑部得到的赏赐不会像乌流那么多，然而来自大周天子的话，对他们而言，却是比金子更加珍贵的祝福。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又响起了鼓声，那急促的鼓声越来越近，似乎是有什么讯息正在向这里传递。
正常情况下，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天子的年宴都不可以被轻易打搅，但某些讯报显然属于例外情况。
年轻的君王当着所有朝臣使者的面把人宣入殿内，似乎并不觉得那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情，来人衣着颇为简朴，身上也因为连日赶路而显得风尘仆仆，进殿后，直接激动地跪倒在地面，为建平带来了东地叛乱平复的喜讯。
黄许平日习惯摸鱼，但到了关键时刻，却充分表现出了三朝老臣应有的敏锐性，直接起身出列，向着皇帝拜了下来：“恭贺陛下，陛下万岁。”
在他之后，朝中重臣，各地使者，也都再度站起，向着天子深深拜倒：“恭贺陛下，陛下万岁！”
小巧如盐粒一样的雪花从空中旋转着飞落，与梅花的花瓣混在一起，一直飞进了大周天子的华美殿堂，又因为地龙的温暖而悄悄融化。
大年夜，建平城内的灯火彻夜不息，本来因为前方战事而颁布的宵禁令也暂时解除，人们从里坊中涌出，参与到这持续一整晚的盛会当中，住在宫城附近的人家，甚至能听到太启宫中传来的乐声。
此时此刻，临时中断了一会的宴会已经再度开始，天子闻讯大悦，为那位使者额外设了一席，接受对方敬酒的时候，也难得地举起了自己盛满屠苏酒的金樽——当然，从国师的角度可以清晰看见，皇帝本人最后还是坚持了自己的养生之道，只是用酒杯稍微沾了沾唇——宫人们不断将燃着香料的铜炉送入乾元殿，温暖而馥郁的气息盈满了整座宫殿。
新帝一向偏爱意态庄重的舞乐，在这一夜间，庄重的曲调变得激烈昂扬起来，充满力量的鼓声传入夜空当中，似乎在赞颂将士的强大。
宋御史并没有喝太多的酒，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微醺之意，像他这样的年纪，更加豪奢的场景也曾经见过不少，但都没有现在的感受，每看皇帝一眼，他都能愈发清楚地感受到，大周的强大与威严，正在这位年轻的天子身上缓缓复苏。
御座之上的温晏然放下木筷，扫了眼新刷出来的信息——
[系统：
[战争][东地叛乱]胜利。
城池收服进度：95%；
战后重建进度：37%；
玩家达成成就[闻风丧胆]，[████]。]
……虽然第二个成就被屏蔽了无法解读，但从前面那个词语的字面意思上看，温晏然觉得，自己应该还是挺有昏君气质的，虽然目前还没来得及在败家之路上走得太远，但系统已经对她未来的情况有所预判。
至于那个被屏蔽的成就，其实是[守土安民]，温晏然之所以能获得这个成就，跟东地战后重建情况有关，她在战事持续期间，始终很注意那些已占据的地盘的建设问题，不管是考试选官，还是设置官屯，都保证了民心的稳定。

第121章
今日虽然没有宵禁，不过一到申时，天子还是按照往日习惯，起驾回宫，至于乾元殿这边倒是没有立刻散会，那令人沉醉的欢乐的时光，还得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步入尾声。
温晏然扫了池仪一眼，后者轻声回禀：“外头的车架已经备齐。”
——这座殿内并非人人家里都能备有车子的，耽搁得太晚，回去时难免不便，况且又是冬天。
今天宴会开始前，宫道两边不过覆了薄薄一层积雪，等温晏然出来时，积雪已经有三寸来深。
池仪注意到天子的目光从积雪上轻轻移走，当下也在心中暗暗记忆——天子勤勉仁德，见到这幅景象时，必然是想到了雪灾跟民生问题，此事卢尚书那边早有章程，不至于让陛下过于忧心，还有便是宫内，近来可让医官多煮姜汤，发给宫人，绝不能出现冻馁之事，使人议论天子失德……
作为一个心思灵巧的内官，池仪非常容易多想，而且她还有与之想配套的行动能力以及上司的坚定的信任，客观上在不知不觉中，又把温晏然往明君的道路上用力推了一步。
温晏然返回西雍宫时，少府令已经候在此地，这时节纵然旁的部台官吏能够休息，少府却不能，对他们来说，大年会几乎是一年中最为忙碌的时候。
侯锁需要整理各地的贡品，并把近来需要用到的赏赐提前备下，建平虽然是京师重地，居民富庶，但也不是哪个大臣家里都有余财，平常只得靠俸禄过日子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冬季，天寒多雪，稍不留神就容易熬不过去，为了表示皇帝的恩德，每到岁寒时分，宫中会接连赐下棉衣，鞋履，炭火，缓解冻疮的口脂面药等等。
温晏然随口道：“天气冷，少府就不要在廊下站着了。”她一进门，就立刻换下了繁重的衮服跟旒冕——这些装饰固然能凸显帝王威仪，但温晏然也很明白，所谓帝王威仪，那都是需要帝王体力来做支撑的……
少府令站在屏风后头，老老实实地汇报各地的贡物类别。
侯锁认定了天子乃是一位不世出的明君，整理重点也是顺着明君思路琢磨的，像珍珠玛瑙丝帛一类的东西，虽然南边也送了许多过来，但为了不败坏皇帝的兴致，都只是浅提了一句就算，重点则在一些地方上送来的颇为有用的花木上头，皇帝不好享乐，不过应当挺好奇地方风貌跟民生情况，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天子此前对棉花感兴趣，地方自然就对棉花投注了极多的关注，很快就发现出了另外几类品种，据说成熟周期比建平这边的要短一半左右，虽然质地粗糙一些，但比起麻布来说，依旧好上许多，很适合推广。
温晏然听着侯锁汇报，顿了一下，才露出微笑：“少府有心。”
对方的话语又一次提醒她，当初摘顶法到底是怎么推广开来的……
除了花木，南地那边还送来了许多水果制成的蜜饯，比如荔枝杨梅一类，此外还有许多蜜蜡。
蜜蜡本多由东部上贡，然而雍州禹州那边的主官考虑到战事的缘故，担心禁中用度不足，今年便加厚进贡。
——他们对天子的讨好也是有理由的，当今皇帝又不兴建宫室，平时也少宴饮舞乐，日常生活而已，就算再如何豪奢，花费也是有限。
温晏然听到少府那边报上贡物名称数量，就问了一句道：“建平这边的蜜蜡还有多少存量？”
少府令不敢隐瞒，报了一个令皇帝都有些吃惊的数字。
府库中的蜜蜡不是按照根数来算，而是按照重量来算，单位都是“万石”，以少府目前的储备，就算地方不继续进贡的话，也能持续用上个二三十年。
温晏然以前没太仔细了解过古代照明问题，直到穿越后才晓得，在这个时代，蜡烛其实属于奢侈品。
——作为一个知识面相对狭窄的社畜，她以前还真相信过昏君只拿夜明珠照屋子的话……
蜜蜡保存时间长，不过即使如此，长期搁在库房中也没什么用处，温晏然分派道：“在那些蜜蜡上头印点‘平安’一类的字迹，赐给大臣们一些，作为年节之礼，余下的再卖给建州富户。”
侯锁赶紧记下，觉得天子考虑得很周到，若是印上什么具备忠贞气节隐喻含义的字眼，能赐给大臣，却不好卖给富户，但“平安”二字，却是人人可求的，况且又是过年期间，哪怕是向宋御史或者袁太傅这样的老成之人，都不会出言指责。
少府令知道皇帝在宴席上用的膳食反不如平常那么多，又赔笑道：“南地吴州那边还送来贡物，名字叫做柘（zh&#232;），此物可以制浆，滋味甜美如蜜，饮之能够补气解热，医官已经查验过了，陛下要进一碗么？”
侯锁也是极为用心，他自从上一次被皇帝突然生病的事情给吓到后，就忍不住去考虑，该如何帮着皇帝强身健体，这时才大着胆子谏言
温晏然晓得，在这个时代，甜的东西都很珍贵，既然自己是要做昏君的人，在生活细节上铺张一些，也算是为将来打基础，便点了点头，让人将柘浆奉上。
被奉入殿内的柘浆已经温过了，尝膳的内侍先用银匙取了一小勺试毒，确认没问题后，才捧到天子面前。
温晏然饮了一口，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原来所谓的柘浆，就是甘蔗浆。
不过或许是培植技术原因，这个时代的甘蔗浆在甜度上不太尽如人意，温晏然向少府令道：“以后可以再熬浓一些。”
少府看皇帝面有笑意，自然诚惶诚恐记下，然后继续汇报道：“丹台两地送了不少西锦入京，中原大户一向喜爱此物，陛下要看一看吗？”
西锦虽然豪奢，但在这里却代表着台州的臣服，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就算天子不喜享乐，也会愿意看一看的。
——如果温晏然了解侯锁现在的想法，就会知道，她的少府确实读过不少典籍，很擅长在不合适的时候发挥想象力……
温晏然靠在躺椅上，半闭着眼睛，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大周本来没有躺椅，还是少府按照皇帝的要求制作出的。
殿中已经燃了安息香，内侍在天子身边侍奉已久，明白皇帝不喜浓香，于是将香炉远远搁在外殿那边，只让一点气息徐徐散逸而出，营造出一种若有若无的氛围。
手指灵巧的宫人替天子解散了发髻——横竖现在不出门，温晏然也懒得戴冠，只让人把头发简单笼成一束。
西锦被迅速呈了上来，温晏然看过一眼，觉得上面花纹灿烂，细腻的锦缎映着殿内的烛火，当真有些明霞之态，作为穿越人士，她倒不至于感到讶异，反而觉得花纹过于艳丽了一些。
除了锦缎外，西夷还为天子奉上了成衣，为了跟中原的审美风格相匹配，西夷人特地做了几件玄底龙纹的披风，上头的飞龙乃是用金线仔细缝制而成，看起来确实颇有帝王的气势，只是下摆做得太长了一些，让温晏然清晰感觉到了西地百姓对自己身高的美好期待。
“先收起来罢。”
少府令躬了躬身，继续道：“黎氏等大族还献上了本地密藏的药方，据说治伤解毒效用如神。”
那些药方固然珍贵，但在被医官验明效用之前，谁也不敢用在皇帝本人身上，侯锁现在说出，只是为了表达夷族对天子的恭顺之意，不过既然谈到药方，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此前皇帝本人曾经小病了一回，当时天子曾在榻上，口述了两个方子，当时不少人都没当回事，然而侯锁近来却听说，经过医官的反复试验，可以确认，那些方子居然都颇为有效。
——虽然这件事并不能证明皇帝本人存在多么丰富的医学知识储备，但起码意味着，天子对医道是有一些了解的。
治国，选才，地理，兵事，算术……现在还多了一个医药，少府令早知皇帝身具天命，天资聪颖，却不料对方能全才到这等地步。
西边的贡物种类繁多，除了锦缎，草药外，像木材竹器盐井精铁乌桕树籽一类的东西，也都算是当地的特产，如今也运了不少到京中，其中旁的都还好，但盐井二物，当真算是巨利。
——难怪昔日王游等人据台州一地之利，就敢与建平相对峙，实在是地方物产过于富庶。
因为是年节期间，为皇帝整肃左营的钟知微钟将军，还搭了下运送贡品队伍的顺风车，特地遣人送了几匹小矮马入京，说是可以让天子练习骑射。
……少府令觉得钟知微不愧是武将，十分心大，换个皇帝都得以为她是在故意嘲讽。
温晏然靠在躺椅上，听着少府述说，末了问了左右近侍一句：“燕卿到了没有？”
池仪垂手回禀：“燕统领已然候在殿外。”
温晏然微微笑道：“让他进来。”
少府令也明白，皇帝迟迟不曾就寝，当然不是为了听自己细数地方贡品，而是为了等燕小楼过来。
建平的外卫统领一入殿，就直接姿态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微臣参见陛下。”
少府等人知道燕小楼此人一向忠心耿耿，视皇帝犹如天神，但今天一见，却觉得对方话语中的感激与钦佩之意，比往日还要浓厚了三分。
温晏然坐起身，微笑：“燕卿可曾查出来是谁？”
燕小楼回禀：“正是那个姓齐的小贼。”
他说的人是自己身边的校尉。
温晏然此前就怀疑过，有关假泉陵侯的消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遍布京城，可见敌人在建京这边，存在着一股根基极深的势力，之后她专门下令，让建平城在战事期间施行宵禁令，百姓不许离开居住的里坊，在各处随意走动，然而还是有不少人假冒内侍或者禁军行事，连她自己外出之时都遇见了一次。
东地对她行诅咒之事，温晏然病倒后，各类流言更是传得满城风雨，再之后就是运十万石粮草的事情，温晏然的命令通过近侍传达，基本是直接递到少府跟禁军那边，结果粮草甫一出城，就遇见了劫匪。
温晏然虽然不晓得是谁在背后操纵，不过此人能清晰地把握到城内各种消息，那多半是有官职在身。
在宵禁期间，就算大臣外出，也要经过查验，然而有那么一群人，就算走在街道上，也不会被拦下，更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其一是内官，其二则是禁军。
这两批人马都是奉天子之名，在城中各处巡查，他们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京中的动态，并且做出反应，也方便与各个里坊间的人联络，温晏然当初嘱托张络留意，就是为了此事，不过对比两者，她更倾向于问题出在禁军当中。
其中一个原因，当然是因为池张两人都是评论区留名的厉害人物，想在他们二人手下做小动作的难度系数绝对属于噩梦级别，其次则是因为燕小楼乃是当日砍掉田东阳头颅之人。
田东阳一旦身死，他的从属除了憎恨皇帝之外，最为厌恶的，绝对是燕小楼无疑。
那些叛军不但心怀大志，同样迫切地希望能为玄阳子复仇，那么埋伏一些人在燕小楼身边，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些暗子甚至不用行刺燕小楼，只要不断泄露消息，让皇帝觉得燕小楼不够可靠，就能将这位外卫统领打入万丈深渊。
燕小楼被皇帝点醒后，一时间当真是汗流浃背。
若非天子圣明，他当真能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池仪忍不住：“陛下当真足智多谋。”
温晏然微微笑了一下，让燕小楼起身，然后看着那位外卫统领，温和道：“朕不是足智多谋，而是了解燕卿。”
皇帝以目光示意，通晓君主心思的宫人推开了寝殿的窗户，清新的风吹了进来，缓解了外卫统领的焦灼，雪光映在少年天子的眼中，燕小楼本该觉得森然凛冽，此刻却从中看出了一种难言的澄净宽和。
天子话中的意味十分明确，正因为她从一开始就不相信燕小楼本人有什么问题，所以才能迅速将问题定位到燕小楼身边的人上。
池仪也忍不住微微俯首，掩住面上的动容之色——天子这句话里，其实也隐含了对她与张络两人的信赖与肯定。
温晏然亲手将燕小楼扶起，笑道：“朕登基以来，常有任性之举，屡次将燕卿牵连其中，奈何积习难改，今后恐怕还得继续连累燕卿。”

第122章
温晏然是个不怕接锅的人。
既然燕小楼是因为自己才会去砍人，也正是受到此事的牵连，才被敌人选为复仇对象，那温晏然自然不吝于承认自己的问题。
燕小楼当时私下接受皇帝的告诫后，就一直留心查探，他本是副将，直到新帝继位后才被提拔上来，平日里虽说是恩威并用，但总体而言，还是以恩为主，并不肯对下属过于苛刻，而身边两位亲近校尉也都颇为勤勉，其中那个姓章的校尉留意到同僚行事多有避人之处，便过来提醒上官注意，燕小楼观察一些时日，确认无误，果断埋伏了人手，将之一举擒拿，如今特意赶来向天子回报。
温晏然听完他拿人的整个过程，笑道：“今日天色已经不早，燕卿先去休息。”微微一顿，道，“东地内应已经被找出，到底是一件大好事，朕实在应该加以勉励。”
东部那边失地尽收，京中隐患又被拔除，当真算是双喜临门，乃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吉兆。
大年会之后，类似的庆祝还得持续好几天，天子有些参加，有的不参加，倒是十一殿下与十三殿下两人，可以放开了玩耍几天，过年的气息充斥在太启宫中，如今许多部门已经暂停工作，大臣宗亲们就算入宫，也只是参与宴饮而已，所以哪怕前方大胜的讯息已经传入建平，具体的封赏事宜，还得等到年假结束后再说。
建平街道上，禁军外卫统领燕小楼正领着一群将士往天桴宫走。
由于职责缘故，天子比较熟悉的是中卫跟内卫，外卫能在宫中露脸的机会不多，考虑到这段时间他们守卫京师，工作辛苦，是以在正式朝会之前，皇帝特地下旨，让他们到天桴宫走一趟，算是先私下里见个面，给点额外的赏赐。
大周立国三百余年，在调香技术上有了不菲的积累，天桴宫中飘荡着乳香、檀香、苍术以及松柏叶的气息，显出一种肃穆的意味。
这段时间中，天桴宫的主殿内自然在准备祭祀相关事务，天子一向体贴臣下，便是借国师的地方见人，也只召他们前往偏殿。
偏殿内的光线不如正殿那般明亮，室内悬着南地进贡的细纱，其随风拂动的姿态，当真犹如仙境中缭绕的雾气一般。
这些纱幔将殿宇分成内外两块，皇帝本人就坐在里面，或许是由于光线不足的缘故，从外卫将士的角度看去，对方的轮廓显得隐隐绰绰，全然看不分明，似乎只是一截深色的影子。
燕小楼率领部下拜见皇帝，然而那位披着鸦青色袍子的少年，却始终姿态骄矜地踞坐在胡床上头，并不开后与外头的人说话，片刻后，才有内官从帐后转出，手中托着装有西锦袍子的木盘，说是赏赐给将士的年节之礼。
自燕小楼以下，所有人一一接过，然后行礼拜谢，然而就在此时，一位校尉忽然从地上跃起，毫不在意地丢掉手中的锦袍，并一把扯过内官，将对方重重扔到同僚身上，自己则借机冲到帐后，一把扼住了胡床上少年的脖子。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不少人都晓得，皇帝本人在武艺方面并没什么出奇之处，此刻骤然间为人所制，只怕要大事不妙，那位校尉将人箍住后，果然就要下狠手，然而就在他正准备运力之时，忽然觉得腕上剧痛，同时腹部遭到了重击，一时间再难聚力，不得不放松对手中人的桎梏，与此同时，许多盔甲俱全的将士从隐蔽处涌出，将他迅速制服。
“……！”
无人在意那位章校尉的想法，之前被扼住脖子的少年人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退至一侧，在没有细纱遮挡的情况下，所有人都能清晰分辨出来，那不是温晏然，而是一位身材相若的禁军，对方为了弥补皇帝跟自己高度上的差距，在乔装的时候还特地调整了坐姿。
就在那位校尉茫然失措之时，一个人在内卫的护卫下，从多宝槅后面缓缓走了出来，此人年纪虽小，神色间却有一股肆意威严之态，正是温晏然本人，她今天难得换下了被大周皇室成员无限偏爱的深色外袍，只穿了一件经常出现在无官爵人士身上的白衣。
温晏然看了地上的校尉一眼，问燕小楼：“是那位章校尉么？”
燕小楼已然面黑如铁，听到天子垂询，立时低头回禀：“正是此人。”又伏地请罪，“微臣管束不利，使得贼人充斥于禁军之中，请陛下责罚。”
温晏然微微一笑：“也罢，那就罚卿家半年俸禄。”
昔日玄阳上师身后其实凝聚了一股相当强大的力量，信仰他的人里，不止包括了大量黔首与豪强，甚至还包括不少中枢一带的官吏。
——当然这也能够理解，凭着温晏然登基前糟糕的政局，确实容易让对现状失望的人，把期待投向玄学。
天子身边亲兵将那位章校尉死死按在地上，对方徒劳地挣扎了一段时间，被人在膝窝，腰腹上连续重重踹了几脚，最后只得放弃，以双手被缚的姿态，心不甘情不愿地跪在地上。
皇帝的姿态已经令人无限畏惧，而更加让章校尉心惊胆战的是，直到现在为止，他都不晓得自己究竟是哪里露了馅！
温晏然自然也不会提醒对方，她之所以心生怀疑，还是跟当日城外粮草遭遇劫掠一时有关。
那次由于禁军方面早就有所准备，所以“劫匪”们的计划不但没有成功，还反过来被包围击破，事后为了防止消息泄露，为首者直接自尽，余下的人则没拷问出什么有效情报——那些都是本地拿钱办事的地痞游侠。
当时温晏然就有些疑心，对方在建平的势力明明如此深厚，却只肯派些无足轻重的无赖去劫掠粮草，比起当真想要将粮草烧毁，反而更像是试探。
她当时便怀疑，叛军留在禁军外卫中内应猜到自己心生疑虑，故意以十万石粮草为饵，想调他们出来，所以才刻意掩饰，没有动用真正的力量。
温晏然对后续的情况有两种猜测，其一是内应在确认天子有所怀疑之时，就悄悄找个机会一走了之，其二则是留在原地，找寻机会，再搏一搏，看有没有完成任务的机会。
她等了很久，一直没发现外卫有什么大动静，考虑到如今东地事态已经平息，建平的事情自然也该想法子收尾，既然对方不肯自己跳出来，温晏然就令燕小楼仔细调查，也算是打草惊蛇之计。
计划很成功，没过多久，那位姓章的校尉就举报了姓齐的校尉，而且证据齐全，温晏然知晓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荆轲刺秦王的故事。
荆轲用樊於期的头颅取信秦王并借机行刺的事情，与今日的场景何其相似？这也能解释这些人在察觉自己暴露风险增大后，为什么不找机会跑路，而是继续留在建州。
——他们其实一直就没有放弃报仇的计划！只要燕小楼的手下出了行刺皇帝的事，无论跟他有没有关系，他本人，甚至整个燕氏，都要有无数人头落地。
奈何天子本人不但早有所料，并迅速计划好了请君入瓮的计策，如今还特地把钓鱼的场地安排在了天桴宫，而不是更容易落人口舌的太启宫，行动间满是对燕小楼的维护之意。
温晏然好奇：“足下已经是禁军校尉，而东部如今已无回天之力，又为何非自寻死路不可？”
姓章的校尉尽可能昂起头：“陛下无须多问，我固然受过大周俸禄，然而恩义有先有后，在下本一无名游侠，昔日若非上师怜悯，早就死在荒野，为野狗所食，今日自当以命相报！”
——其实燕小楼待下属不坏，章校尉怀疑自己若是再不动手，只怕便不忍心为此事，这才一鼓作气，在觉得成功率只有一半的情况下，猝然发动。
一位内官狠道：“足下如此大逆不道，就不怕连累家人？”
姓章的校尉冷笑：“我若是还有家人，又怎么会沦落到与野狗争食的地步？”
能习武，能读书，长大后又成了游侠，足以证明这位姓章的校尉家中一开始并没有贫困到难以活命的地步，然而对方会在短短时间内失去所有亲眷，自己又险些身死，其中的缘故，自然不问可知。
温晏然在接手皇位跟大周三百余年积攒下来的恩德威望时，也必定会继承一定的负面资产。
姓章的校尉被暂时关入斜狱当中，由内廷这边处置，禁军则被派去搜查他的住所，寻找往来书信，以便后续清查潜在同党。
建平的百姓对禁军巡逻的场景十分熟悉，尤其是现在处于年节期间，街上常有盗贼出没，很需要有人过来维护一下治安，可是今日所见的那些甲士们，哪怕不曾冒犯路人，行动那股难言的肃杀之气却依旧令人望而生畏。
皇帝本人固然没有大肆宣扬禁军外卫发生了什么，然而兹事体大，不少消息灵通的人，还是有所耳闻。
京中某些人家已经焦虑起来，官吏之间，私下有些接触份属常事，昔日玄阳上师还曾经被当做一个正经高人，不少人家也都与之接触过，像董氏，当初更是直接把人请回家中居住，要是皇帝准备从章校尉家中搜查往来书信的话，恐怕会牵连不少人——旁的不提，连袁太傅家中下吏，都曾跟对方有过往来。
许多人都晓得，皇帝敏而多思，自继位以来，渐渐揽权于一身，若是天子有意借此事清理建平，恐怕又得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禁军这边其实已经受到过皇帝嘱咐，到底是过年期间，哪怕是在执行抄家拿人的任务，也别把狠辣果决的精神风貌展现得过于清晰，在行动时，也要注意尽量不要惊扰到城中居民。
年节时分，建平城内的灯火一直到深夜都不会熄灭，然而在这种欢乐的表象下，似乎有某种不安的气息正在蠢蠢欲动，与此同时，袁言时等朝臣也收到了帖子：皇帝邀请他们前往太启宫，去围观少府举办的傩舞表演。
池仪亲自从少府的官吏中挑选身材修长，姿容美丽的年轻人充当引领傩舞的方相氏。戴着面具的方相氏，领着一群同样漂亮的年轻人，在殿前燃着的巨大篝火前载歌载舞，同时不断将安息香，藏书，艾草，沉香不断抛入火中。
这个时代的人们对天人感应等玄学有着极深的迷信，在面对灾祸时，很多人不是寻找科学的解决办法，而是举行祭祀，进行祈祷，希望灾祸能自动离去。
温晏然并不相信玄学，却不得不承认，玄学的力量确实具有一定的感染性，那些在此围观的大臣们，似乎也逐渐被拉入到了某种奇异的氛围当中。
烈火熊熊，火苗越窜越高，少府的乐人为傩舞进行伴奏，殿前的气氛很是热烈，非要说有什么遗憾的地方，那就是皇帝本人并不在场。
忽然间，跳着傩舞的人向外散开，一群甲士搬着一个木箱，走到了火堆边上，然后将箱盖打开。
箱子里满满都是书信。
方相氏已经抛完了手中的香料，然而此刻乐声还没有结束，表演傩舞的年轻人就开始将那些信件一把一把地抛入篝火当中，火舌舔舐着信纸，很快就连通上面的字迹一起，全然化作黑灰。
袁言时怔愣片刻，忽然露出恍然之色。
皇帝固然从那些内应家中抄到了书信，却不曾开启查看，而是直接付之一炬，让京中大臣安心。
陛下有着包容寰宇的气魄，哪里又将区区书信放在心上？
想到此处，袁言时在敬畏之余，又当真生出了些许惭愧。
篝火带起的热风流向四面，让所有人都暖和起来，边上的宋御史捋着胡须，眯着眼睛呵呵笑道：“‘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①，陛下今夜特地设庭燎于殿前，胸怀若此，又何愁天下不肯归心！”

第123章
古代贤君曾以庭燎招揽贤才，天子如今这么做，目的虽然并不相同，但效果则是一样的。
皇帝不是看不分明，而是将建平中的暗流看得明明白白，也不是没有制约臣下的手段，而是将局势全然掌控在自己手中后，还愿意放人一马。
袁言时点头，叹息：“这便是厚德载物了。”
他以前曾经担忧过皇帝威而少德，如今才发觉不过是自己多虑——像当今天子这样才能与器量两全之人，不管放在什么时候，都绝对会成为一代英主！
*
此时此刻，没有近距离观看傩舞的温晏然其实离篝火并不远。
她正坐在一处平常被闲置的殿宇内，临窗远望，身边是保护皇帝安全的内卫禁军。
那姓章的校尉被提来此地，如今就跪在一旁。
这个校尉名字叫做章量，斜狱那边细细审查，发觉这居然就是此人的真名，他之所以此前没被发现有什么不对，其实就是因为所用身份真实无误。
章量本人乃是中原出身的良家子，少年时因为缺乏出仕的机会，干脆做了游侠，结果有一回遇见了盗匪，因为临危不惧，将贼人击退，于是得到了一定的声望，当地官吏想要举荐章量到中营这边，却恰逢章量家中长辈去世，他因为守孝的缘故，没能立刻进入禁军，然后一等就等到了长兴末年，天下板荡，章量剩余亲人纷纷因为饥馁而死，唯有他一人因为路过的玄阳子而活了下来，章量受人恩惠，自此开始为玄阳子奔走。
正因为章量除了报恩外别无所求，所以平时反而表现得任劳任怨，在经历了禁军叛乱跟北苑之事后，禁军三卫接连筛了好几批人下去，作为上官的燕小楼越是唯才是举，他反而越是容易出头。
温晏然凝望着那些信件被燃烧后冒出的烟，远处的火光在她黑色的眼睛里跳跃，因为只是暂待片刻的缘故，殿内灯烛并未点上太多，就算是身边之人，也难看清天子的神色，只觉对方面上没有明显的喜怒之意。
章量哑着嗓子道：“雕虫小技，果然瞒不过陛下。”
他既然准备好了要行刺，那不管是失败还是成功，玄阳子下属的身份都难以遮掩，所以留在家中的那些往来书信，虽然大部分都是真的，但也有不少鱼目混珠之物，重点是虚虚实实，用各种信息迷惑朝廷的判断，把水搅和得更浑一些，要是皇帝相信信中的内容，自断臂膀，当然更好，否则哪怕只是在人心中留下跟刺，让大周君臣不能和睦相处，也不算坏事。
不过皇帝此人能从劫粮一事中推测到现在的情况，那些计策，自然也迷惑不了对方的判断。
章量忍不住道：“那些写信之人里，也有真正心怀二意，与我等私下往来之辈，陛下就当真不想知道是谁？”
人很难抗拒自己的天性，有些人哪怕明知信件里藏了敌人的坏心，也会忍不住打开看看，而一旦打开，君主心中自然难免有些芥蒂，大臣也会因此战战兢兢，心生疑虑。
然而那些所有的攻心之策，如今都随着火焰，被焚烧成灰。
温晏然笑：“当真不想知道。”
就算那些人当真心怀二意，从长远的角度看，于她也没有什么妨碍。
温晏然扫了眼地上的叛贼，嘱咐左右：“将此人罚为官隶，明日便送到流波渠那边，挖五年河沟。”
章量沉默片刻，道：“陛下还是杀了我罢。”昂起头，“如果陛下放虎归山，那猛虎终归会去而复返。”
作为一名游侠，他既然活着，便不能放弃为玄阳子复仇之事，却也感念燕小楼的提拔之情，不想继续连累对方。
温晏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似笑非笑道：“既然如此，朕便拭目以待。”
——只要不是立刻就能要她命的叛贼，温晏然都愿意表现得宽和一点，先把对方的小命留下，为自己日后的昏君道路添砖加瓦。
章量猛地抬头，看了皇帝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沉默下来，毫无反抗之意地被禁军带走。
天色已晚，温晏然嘱咐内官把进宫看傩舞的大臣好生送回府邸，自己则乘上车辇，返回西雍宫，然而就在此时，系统面板再度开始了不正常的闪烁。
刚穿越那会，系统曾经刷出过一些类似于当前目标的提示，比如“登基为帝”跟“建平内乱”，不过在此之后，却迟迟没有给出新的主线任务。
——温晏然没了解过《昏君攻略》的运行机制，不知道后者在她赶在“建平内乱”正式开始前一波极限操作将之彻底解决后，便启动了紧急机制，暂时下线了当前主线的显示功能，避免给玩家起到提示效果，其他类似到的信息也是能屏蔽多少就屏蔽多少，省得当事人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偏。
然而系统并不清楚，玩家究竟能走出什么样的路线，不止跟系统提示有关，也跟个人操作有关。
温晏然看着面板上忽然出现的“地方叛乱（一）”、“地方叛乱（二）”以及“祸起萧墙”，目光微凝——地方之乱（一）跟地方之乱（二）显然指的是西夷之乱跟东地叛乱，这两条任务早在她出发去上兴关之前就该出现，结果一直到现在才刷出，显然已经不能用信息延迟来解释。
——面板提示老不好，多半是废了。
温晏然穿越前运气就不怎么样，玩游戏时经常遇见bug，穿越后似乎也没什么改善，当然考虑到世界意志力量不足，这可能不完全是她运气的原因。
在心里吐槽了系统几句后，慢慢习惯了外挂废物程度的温晏然甚至能苦中作乐地想，自己跟《昏君攻略》的适配性说不定还挺高——在金手指能力有限而且经常出现bug的情况下，果然还是得让她这种不怎么按照游戏提示行事的玩家上场carry。
*
京中不少大臣都感受到，当今皇帝对工作的热情远高于参加宴会，哪怕是过年期间也一直跟东地有信件往来，因为东地战事还处于关键的收尾阶段的缘故，兵部跟户部都不能像其他部门那样放假，不过为了大臣的人情往来不受影响，温晏然安排那些部台的官吏们轮流上班，基本可以做到做一休一。
她今天召了太学祭酒跟卢沅光过来，准备问一问地方官学的建设情况。
在这个年代，一个成丁每天的口粮消耗在六升左右，小儿减半，而一个乡的人口在万户上下，每户越有四到十人，平均六人左右，那么仅仅一乡的孩童，就超过万人，哪怕只考虑饮食，一年也至少需要二十万到四十万石粮食。
幸亏官学跟乡学都是朝廷设立，所行的又是读书教化这类有德之事，乡中豪族哪怕是为了自家声誉，也会愿意进行资助。
温晏然将官学乡学跟官屯绑在了一起，每个地方的官屯中都会划出一部分田地来，其产出专供学校使用。
“目前情况尚好，今年可以在丹州跟台州也试一试。”
温晏然：“有劳祭酒，去整理一下可以在官学中用来教授学生的书籍。”
当今的太学祭酒乃是温氏宗室出身，太学慢慢边缘化，没有以前的地位，也是摸鱼为主，万万不曾料到，居然能遇见如此有干劲的新皇帝……
毕竟是过年期间，温晏然也不把臣子在宫中留得太久，只过了一个时辰便让两人退下，离开的时候，卢沅光精神奕奕，一副还能继续加班的模样，至于太学祭酒，则用肢体动作诠释了什么叫做神思不属，脚步发飘。
西雍宫中，池仪手中托着装有东地来信的木盘——陶驾虽然有假节之权，平时也不曾忘记跟建平沟通前方的情况，他性格老成，叛乱收尾工作执行得没有半点急躁之处，宁愿慢一些，也绝不冒进，不给敌人留下任何趁机作乱的机会，此外褚馥也写了信过来，开头就是告罪，表示恐怕不能替天子教导两位殿下书法，失约之处，还请皇帝赎罪。
当日为了逼走孙无极，褚馥直接将右营付之一炬，此地乃是东部关卡要害，想要重建，还不知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他虽然不觉得后悔，但心中仍有不安，便想留在东地参与建设，又把侄女褚岁推荐给了皇帝。
本来想要归隐的褚岁：“……”
她怀疑自己从叛贼手中逃得一命这件事已经提前透支了下半辈子的所有运气，所以连年都来不及过，直接在叔父的安排下，背上包袱跟着送信的车队一块来了建平，目前暂时被安置在褚氏的宅邸当中。
温晏然看完褚馥的信，向池仪道：“既然褚卿家中多了人口，就再补一份节礼送去。”又笑道，“小褚卿在东地乃是堂堂的军师将军，但到了朕这边，恐怕就得委屈她先从小官做起了。过年后，便让小褚卿去太学中待两日，她才学出色，想来可以为人师长。”
池仪忍不住笑了一下，褚岁本人的才学的确出色，而且平时积累了不少文章，所以典无恶等人才能从她的作品中东拼西凑出一篇完整的檄文来，虽然此事目前已经得到朝廷的澄清，但这个年代，信息传播速度本来就不快，更正类的消息更是传播得尤其慢，想来在很多年之内，那篇檄文都会冠以褚岁本人的名字，继续流传下去。

第124章
年礼很快送到了褚氏的府邸上。
褚岁的待遇不错，虽然进了建州，但朝廷却没有派她去挖河渠——直到现在，南地大族还有一批人待在流波渠那边。
不过这也并非是天子看在她出身的份上格外宽赦，褚岁之前一直被软禁在横平县里，虽然衣食不缺，却无法外出活动，这样的日子过上两三天还行，熬上一年多之后，她的身体就明显变得虚弱起来，委实不符合去挖河渠的标准。
从宫中过来的使者向褚岁透露了一些讯息，到过年之后，朝廷就会让她去去太学中任职。
早在好几代之前，太学的地位就开始逐渐边缘化，不过褚岁不远千里被叔父从东地差遣过来，哪怕是看在家中长辈的份上，皇帝也不会将她闲置，褚岁再联想到天子在谷州等地的作为，顿时有所明悟。
褚岁在提前得知自己未来的任职后，又打听得过年期间，祭酒温继善也仍旧泡在太学中加班，便特地过去了一趟拜访对方。
看见来人名帖的那一刻，温继善几乎喜极而泣，踩着鞋子倒履相迎，拱手：“我正等着褚君！”
其实温晏然没让这位同族的祭酒在放假时加班，只是温祭酒本人清楚自己的水平，他学识固然不错，但与第一流人才相比还有距离，做一个守成之官尚可，想要革新则完全不够看，如今皇帝派下那么一摊子新任务下来，他要是不提前做好准备，到时候恐怕非得出纰漏不可。
温继善甚至不敢向朝廷打退休报告，领导刚给了任务他就弃职，落在旁人眼里，不会觉得他是自觉无能给后来者让位，只会觉得他胆子极大，居然敢用辞职来给皇帝甩脸色。
想象了一下皇帝可能的反应，温继善觉得，他还是努力干活比较好，没有功劳也能有点苦劳。
所以在得知褚岁也被派到太学之后，作为祭酒的温继善差点流下泪来——果然不止他自己很清楚自己的本事，皇帝也很清楚他的本事。
虽然天子没有明言，但温继善却十分清楚，此事应当让那位小褚君做主，等后者积攒了足够的资历，他也就可以趁势退位让贤。
——温晏然如今之所以会被诸多大臣们认为思虑周详，一部分确实是因为她面对重要问题时，确实考虑得比较用心，另一部分则得归结于臣子们无休止的脑补……
温继善想，编纂新教材之事，自己难以做到，但这世上终归是有能做到的人，要当真是谁都搞不定，皇帝大约也就懒得责备太学了。
褚岁被派到太学中，自然是要担任博士一职，按大周惯例，博士一职向有定额，如今却数量不全，而且迟迟不曾补上——这也是天下人才凋零殆尽的证明之一。
知识基本垄断于士族手中，而且过了那么多年后，上层中人已经慢慢腐朽，缺乏进取心，做官之人应当学习那些经典都自有定数，纵然是天子，想对这些典籍进行增删，恐怕也得跟士族们硬碰硬一场不可，温晏然之前仅仅增加算学一科时，建平内便有些不安，只是这门学科到底也算君子六艺之一，而且天子本人威信极高，建州卢氏的长辈又特地为此事出山，这才风平浪静地把事办了下来。
——温晏然当时完全是出于给自己降低工作量的目的才增设算学一科，并借此推广新式数字，不过真要有人因为这件事指责她不通经典倒行逆施，她其实也不是很介意……
褚岁被太学祭酒热情地迎接了进来，经过一番沟通后，她也提出了自己的观点：“仔细体会，陛下似乎是想借此机会，重议旧日经典。”
从乡学，到各郡官学，再到太学，显然是层层递进的关系，再加上编纂教材，当今天子的意图，基本算是呼之欲出。
温继善感觉自己的手心里都是冷汗——重议旧日经典，基本等于是在跟世家，尤其是经学世家正面冲突，一个不好，指不定就会粉身碎骨。
褚岁：“温祭酒，在下才疏学浅，于京中事务又多有不通之处，你我不若趁年节时期，先去拜访卢中茂卢博士？”
温继善从善如流，与褚岁约好时日，一块去卢氏府邸中拜访。
同是太学属官，卢中茂自然不会将两位同僚拒之门外，三人一道进入卢府私室，密议教材之事。
卢中茂肯定了褚岁的观点：“依在下所见，陛下如今是想借战胜之势来革故鼎新。”又道，“而且教材一事，未必如两位想得一般困难。”
温继善是才能不够，而褚岁的资质固然不错，却因为长期被软禁于横平县中，消息跟时代有些脱节。
褚岁：“难道朝中便无人反对？”就算是她自己，心中其实也不是真的没有丝毫成见。
卢中茂：“太学日趋衰落，陛下从此处下手，不见得会有太强的阻力，而且陛下乃是善于伏子之人，总能料事于前，早早筹谋布局。”
褚岁拱手：“愿闻其详。”
卢中茂笑：“其实卢某也是近来才想明白的，当初陛下特地拉了一批人去上兴关，便是为了择选朝中有能之士。”
板荡知忠臣，随着西夷那边战事不利的消息传至上兴关，以李增愈为首的一批官吏便开始借机生事，结果不但未能成功，反倒因此降低了家族身望。
“……就如建州李氏，若是还在朝中自然会反对此事，然而以他们如今的声望，真要反对天子，恐怕连充任乡学博士的机会都不可得。”
若是本身家族声望不错，不想出仕，说不定还能刷一个隐士的名头，但李氏家族声望早就跌到了谷底，根本无力与天子相抗，去乡学中任职，反倒成了他们可能的进取机会。
褚岁闻言，神情不由大为震动。
她赞成卢中茂的话，觉得皇帝果然擅长料敌于先，对方早在什么迹象也没有的时候，就通过另一件事把未来的反对者折腾得死去活来，让以建州李氏为代表的士族除了选择支持以外，再没有别的路可走，直到一切水到渠成，皇帝才开始执行自己的计划。
难怪皇帝当时会让崔新静当堂写文痛斥李增愈等人的过错，并将文章传遍诸郡。
温继善也明白了天子为什么会把任务派给自己这种普普通通的大臣——皇帝确实很清楚这份工作的难度，所以提前对所有可能的敌人进行了全方位的削弱。
*
就在褚岁等人对天子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同时，温晏然则在准备新年祭祀的事情。
大周皇室的祭祀地点位于天桴宫之内，因为两边离得近，温晏然平时其实经常过去溜达，但这回不同，她需要穿着整套的皇帝礼服，佩戴印玺，从太启宫正门坐车离开，然后在城内绕一大圈，最后通过天桴宫正门，再进入正殿，焚香礼拜，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类耗体力的工作通常都不怎么需要动脑子——祭祀中的每个步骤都有定好的流程，温晏然焚烧祭文的时候，总觉得类似活动最需要的不是当事人的虔诚，而是当事人的演技。
她在给祖先上香的时候，还饶有兴致地观赏了一下大周历代皇帝的肖像画，可惜都是坐姿，温晏然没法从这些人的身形中，对自己未来的身高做一个预判。
祭祖结束后，天子就会返回太启宫，在乾元殿内赐菜团给大臣，表示不忘祖先创业之艰辛。
——为了让充分贯彻宴会重点，那些菜团的原料包括没有脱壳的麦粒、豆子，以及很少一点腌菜。
哪怕经历了一整天的祭祀活动，臣子们大多腹中饥饿，此刻也都吃得格外优雅——食物的口感跟粗糙程度决定了他们没法迅速将之解决……
于温晏然而言，此类祭祀活动不过是些礼仪性事物而已，以前有皇帝为了压制臣子气焰，会故意让大臣们多在殿外站上一会，吹吹冷风，她则懒得做这些小动作，吃完菜团后，就放臣子们直接回家。
等回到西雍宫时，温晏然随意问了一句：“今日祭祀时，朕看温祭酒似乎颇为憔悴。”
池仪回禀：“温祭酒正在与卢博士、褚博士两人研究教材编纂之事。”她乃市监左丞，对城内动态向来把握到位。
温晏然微微扬眉。
她倒是没看出来，温继善此人居然如此勤勉，连过年期间都这般勤于公务。
温晏然打算走一条功在千秋，害在当代的道路，也是想借学校设置的事情，降低一下自己在士族那边的好感度，于是道：“让温祭酒先呈一份初稿上来，让朕看看他们做得如何。”
温继善受命之后，拉着褚岁跟卢中茂一块，战战兢兢地写好了奏章，他们目前的打算是，将教材定为经典、律法、农书以及杂学四类。
温晏然看过后，又召温继善入宫，让他把教材尽量往简单里改。
温继善：“……”
虽然并不是特别明白天子的打算，但上司似乎也瞧出了他的驽钝，将后续工作安排提点得十分到位——首先是将杂学改做理学，至于另外三门，首先那些经典著作不用本本都学，只要摘取一些微言大义的篇章进行教习就可以，至于律法，也尽量往简单里教，农书更要因地制宜。
按照大周编纂图书的惯例，有才之士恨不能把所有知识统统汇总到一本书里，然而天子却是让他们削减再削减。
卢中茂得知此事后，沉思了一段时间，随即道：“卢某大约明白了天子的打算。”

第125章
皇帝其实只做了两件事：调整科目名称，以及削减科目内容。卢中茂想，学科这种东西也是要靠卖相的，如果当真把水利建筑等学科归拢在一起叫做杂学的话，当先的一个“杂”字就会拦住许多有心研究之人的脚步，天子特地将杂学改为理学，初看似乎没有道理，但越是体会，越是觉得此名甚好，仅仅一个“理”字，便大有衡量天地的恢弘意蕴。
——要是知道卢中茂的想法，温晏然大约会声明，将杂学改成理学跟她的知识素养无关，纯粹是为了延续穿越前的命名习惯。
除此之外，大幅度精简学习内容，也方便了普通人入门，如今只有士族才能做到以经学传家，其中常有敝帚自珍之辈，就算族内没有合适传人，也绝不肯将家传经典授予地位卑下之人。如今朝廷只对那些黔首进行粗浅的教育，并不影响这些大族在知识上的垄断力，推行起来的阻力自然也会小一点。
温继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陛下召某入宫时，特地嘱咐，乡学所用书籍总页数不可超过十张，最好两三张纸便能写完。”
按他的想法，少到这种地步，已经不算精简，而是纯粹的简了，就算那些乡学生把纸上的字都背熟，那又能学出什么本事来？
卢中茂却摇了摇头：“正要这样才好，二三张纸的内容，数量再多也有限，便是驽钝之辈，也能够记忆。”又提了一个乍看跟眼下之事无关的问题，“卢某时常在想，当日玄阳子此人，为何能轻易得到数十万信重。”
这其中固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民不聊生，所以百姓才不得不将希望寄托在一个江湖骗子身上，也有部分原因是玄阳子忽悠人的手段简单直接，他没有引经据典，而是干脆地宣称自己乃是神仙降世、天命所归，越是简单且带有玄幻色彩的口号，反倒越容易叫人相信。
典无恶起事后能在短短时间内，使得东地数州同时响应，杀官夺地，足以证明玄阳子当日其实已经掌握了一种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强大力量，倘若此人再聪明一些，没有被大周权威迷惑，不想着走正统路线出仕为官而是直接密谋反叛的话，如今东地之危只怕还没能解除。
卢中茂此刻已经想到，在编纂律法教材的时候，也可以模仿玄阳子的例子，把内容写得简洁明了一些，比如直接告诉百姓唯有大周才是天下正统，反复申明朝廷的权威性，后面再跟一点诸如不可杀人放火打架斗殴这类简单易懂也符合社会道德观的内容，借此安抚地方。
温继善：“倘若那些乡学生中有才学出色之辈……”
“这便是天子为何让建州李氏等大族人士前往地方乡学官学的缘故，若有寒门中有天资出色之辈，这些人家难道不会顺势收为学生，仔细教导吗？”
当年泉陵侯温谨明也是团结过寒门出身的官吏的，若是能有效增强己方力量，世家大族也不是完全不知变通，特别是李氏等大族此前已经在原则问题上受到了天子的严厉申斥，想要崛起，必定会往务实的路线上走。
卢中茂喝了一口茶润喉，继续道：“而且书籍中的字数既然少，那些教材制作起来也容易，否则光是准备，就得拖上一年甚至数年功夫——咱们的天子实在是一位务实之君。”
大周立国数百年，期间不止一位有识之士看出知识难以推广的问题，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此事，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书籍的价格太贵——如今还没有雕版印刷术，书籍流传纯靠手工抄录，造纸技术也受到垄断，建州这边的宫用纸张尚且算得上柔韧，再往外一些的地方，甚至还有人家是用竹简的。
倘若书籍的内容能做到极端精简，多少也能解决一些这类问题。
卢中茂笑道：“而且卢某又想，如今所定四门学科，照排行依次是经典、律法、农书以及理学——陛下为何要把经典排在第一位？”
温继善欲言又止，他刚才差点没忍住出言纠正对方，那四门学科的排序其实是他们定的，跟天子无关，不过温继善很快又反应过来，自己等人之所以这么安排，源头还是在于陛下之前设置擢才试的时候，其中第一门考试科目就是经典，所以归根到底，卢博士所言无误，正是皇帝本人将经典排在了第一位，大臣们不过是察觉到了天子的心意，才照依样而为。
卢中茂道：“这首要原因，自然是因为经典文章微言大义，乃世间道理之所在，其次则是咱们定教材时，只需择选重要篇目，无须亲自动笔撰写，等篇目确定下来后，可以先将这一类教材发往各地，然后再定律法、农书跟理学的内容，这样一来，也不耽误乡学那边教授学生的时间。”
现在除了太学这种地方各个学科都有不同老师负责教授外，其余私学当中，都是一个老师同时负责多门学科，卢中茂的意思是，先让那些乡学老师教经典，等他们教完经典后，建平这边的后面的教材也该编写完毕。
到了这时，温继善总算说了一句符合他祭酒身份的话：“那些所学篇目，自然该在石经中挑选。”
——太学中有很多刻录了经籍的石碑，被称为石经，这些都是经过大儒筛选的重要典籍，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卢中茂笑道：“自该如此，过年之后，太学生们也该回来了，咱们先圈定一下该教授那些篇目，到时候便让他们帮着抄书。”又道，“不过单单一乡之中恐怕就有上万学生，仅仅靠人力抄录，恐怕速度太慢。”
温继善建议：“你我干脆上奏陛下，从库中调绢布和大纸，先从石经上头拓印个几百份，然后分送诸地，反正乡学之事尚未在天下推广，一时还不用积攒太多教材。”
——这个时代虽然还没有雕版印刷术，但已经有了足够成熟的拓印技术。
温继善既然把拓印份数局限在一千以内，基本上是只考虑了建州附近老师所需的教材，至于学生，则不曾计算在内——这也是常事，一些寒门人士在学习时，受条件所限，无法接触到真正的纸笔，他们只能用树枝在沙子上头试着写字，唯有资质格外出色之辈，才能受到老师青眼，得到一些资助。
卢中茂：“那边依祭酒之言行事。”
作为此地年龄最小的一位太学博士，褚岁站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旁听，直到此刻终于站起身，向着卢中茂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多谢卢博士，今日若非卢博士指点，晚辈岂能知晓陛下深意！”
温继善也跟着行了一礼，同样也是发自内心地感激涕零——当今皇帝城府太深，做事情又环环相扣，若是只有他自己，恐怕难以想得如此周全。
*
年假结束，各部台刚刚恢复工作，温继善、卢中茂还有褚岁三人的联名奏疏就送到了皇帝的案头。
温晏然随意扫了一眼，发现上头有一行字“现需布帛大纸等物作印字之用”，就召了负责管理皇帝私库的少府过来。
——作为一个刚穿越就登基的人，温晏然其实存在一个少有人知道但确实存在的巨大视野盲区。
因为她一开始的职场起点实在太高，所以反而容易看不清下面的真实情况。
温晏然对民间疾苦缺乏足够的了解，然而周围的大臣却无人意识到此事——第一是因为在这个时代，士族对黔首存在着一种天然的忽略与轻蔑，第二则是因为天子一登基便表现出远超成人的洞察力跟判断力，臣子们经过几场叛乱的洗礼，已经逐渐接受了皇帝天命所归生而知之的设定，而且每次在朝堂上提及民生问题时，皇帝反应也足够敏锐，他们便自然而然地走入误区，觉得天子此人应当没什么不了解的事情。
对穿越毫无概念的大臣当然不明白，温晏然之所以能对朝政问题做出基本的判断，只是因为她上学的时候多少听过点跟生产力社会关系古代社会矛盾有关的内容。
就像她确实不通兵事，所以对骑兵装备缺乏基本了解一样，作为日常生活中基本只能接触到宫廷贡物的人，温晏然对当前社会的技术水平也没有正确的认知，所以在看到“印字之用”时，便顺理成章地在脑海中留下了大周已经存在印刷术的错误观念。
既然大臣在认真工作，那身为上司，温晏然当然得替他们解决物资问题，等少府来了之后，就令侯锁配合卢中茂等人行事。
温晏然向侯锁道：“既然要印书，侯卿就多备一些布帛纸张，其余木雕版还有墨汁等物，也都由少府提供，卢卿他们如此辛劳，少府办事时勿要过于简省。”
她的话语里有一种皇帝所特有的笃定之态——在分派工作时，跳过能不能的询问，直接进入到安排人干什么的环节。
侯锁闻言，当即深施一礼，满口应承，他自然不晓得皇帝说的木雕版是什么，不过作为职业要求就是曲承上意的内官，少府令相信自己绝对有能耐把天子需要的物件设计出来。
等离开西雍宫后，侯锁更是一刻也不曾耽搁，立刻去了太学那边找卢中茂等人沟通，同时还带了一批布帛跟木板过来。
温继善看着木板，面上满是不解之色：“……少府这是何意？”
侯锁也不隐瞒，当着三人的面，直接将皇帝的话复述了一遍。
“……”
侯锁讲述完后，无人应答，唯有某种奇异的安静在室内弥漫，卢中茂瞳孔猛缩，感觉自己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朦朦胧胧又异常重要的的念头。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石经，有了纸张，有了拓印技术，距离雕版印刷的出世，当真只差临门一脚而已，这个突破来得可能早也可能晚，温晏然在宫中随口一言，便直接将未来不知哪天能出现的技术革新给怼在了能代表大周最高科技水平的工匠们的脸上。
——误会不止会出现在将梗玩到飞起的评论区里，也能出现在朝臣的日常奏对当中。
卢中茂感觉自己大脑开始发热，她到底年纪大了，身形不由晃了一下，跌倒似地坐在椅子上：“卢某，卢某还需多想一想。”
褚岁神情郑重，连卢博士都需要仔细想一想的事情，必定十分要紧。
按照三人之前的思路，是用布帛大纸拓印石碑，借此减少抄录的工作量，卢中茂在心中嫌弃过石碑太大导致拓印时必须使用布帛或者大纸，却完全没想到，他们可以重新做一个大小合适的“新石碑”。
至于“新石碑”的材料，皇帝也直接给了结论——用木头来做。
比起石块而言，质地软且轻的木头雕刻起来自然要容易得多，而且她细细思索“木雕版”三字，越想越觉得，这是一种何其了不起的思路。
现今书籍的价格过于昂贵，原因不仅仅在于合适的纸张数量少，更在于人力成本高——在没有雕版印刷术的年代，书籍是需要人手工抄录的，而世上识字的人本就不多，识字且能进行抄写工作的就更少。
可是等雕版印刷出现后，这些问题就能被直接解决大半。
卢中茂的目光忽然又锐利起来，她看着少府令，语气郑重：“并非我等不信侯少府，实在是此事事关重大……”
侯锁一看卢中茂的样子便心中有数，立刻三指向天，当场立誓：“卢博士放心，天子所命之事，纵然与父母子女相对时，侯某亦不敢泄露只字！”
他一面说一面微微有些疑惑，感觉自己仿佛以前曾经就讲过类似的话一般。
良好的记忆力让侯锁很快想起了这种熟悉感的来源：当初知道天子设计了马鞍马镫的时候，他就在钟将军面前立过相同的誓言，侯锁相信，只要自己还能在这个位置上继续坐下去，以后还大有继续立誓的机会。
私室中，褚岁同样三指向天，表明心意，温继善也跟着立誓，哪怕后者作为温氏宗亲，被手起刀落的风险比寻常人低，也丝毫不敢挑战西雍宫中那位年轻帝王的权威。
在后续工作意向上达成一致后，卢中茂等人自去研究该将哪些经典放入教材当中，至于技术问题，则全权交托给少府负责。
为了制作合格的木雕版，侯锁特地调来了少府中的能工巧匠，其中相当一批都是厉帝时期留下的老人。
先帝喜欢建造华美的宫室，所用工匠里，自然有一批善于雕刻花纹之人。
哪怕是侯锁这样不怎么读书的人，也忍不住在心中感慨，雕花跟雕板明明是类似的技艺，起到的效果却全然不同，为厉帝雕花，不过是平白耗费民脂民膏而已，为当今天子制作木雕版，却是功德无量的大好事，说不准可以青史留名。
侯锁想，这大约便是圣君的气象罢！
接了新任务的侯锁开始努力研究如何用木雕版印刷书籍，最开始工匠们的尝试都失败了，虽然勉强能印，但印在纸上的字迹根本一塌糊涂，完全无法阅读，乍看起来简直可以说是深具后现代魔幻主义的风采。
失败本该令人气馁，然而习惯了温晏然这样的上司后，侯锁只觉自己有勇气面对工作中的所有挫折，他的思绪并没有因为未能成功而变得冲动，除了最重要雕版外，还让工匠们分别去研究墨汁跟纸张的问题，力图尽早将事情办妥，为宫中解忧。
天下谁缺少书籍跟纸张，皇帝都不可能缺少书籍跟纸张，正因为此，掌握了最顶尖技术的少府工匠是严重缺乏革新造纸技术的动力的，奈何现在上官忽然间对纸张有了新的需求，许多久无用武之地的工匠纷纷摩拳擦掌，投积极入到新的研发工作当中。
他们运气不错，皇帝继位以来进行的两场大型战争持续时间都不长，因为打仗而损失的财富又从地方豪族那里得到了一定的补充，目前府库还算得上充盈，而且各地也都趁着年节的机会，送来了许多贡物，其中还包括麻竹等植物，少府令既然得到了天子“勿要过于简省”的命令，自然加大投入，尝试用各种材料研制新纸。
*
[系统：
[*当前内容不予显示*]，[*当前内容不予显示*]，[*当前内容不予显示*]，祝您游戏愉快。]
正在批奏折的温晏然：“……？”
所以这个系统到底打算给自己显示些什么？难道这破面板又出现什么问题了？
她放下笔，看着提示中的内容，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新的提示并没有展示太久，那些原本就不算明亮的字迹仿佛有几分灰心丧气似的，迅速黯淡了下去——其实游戏面板已经做过了尝试，只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突破屏蔽，将“[造纸术]提升，[雕版印刷术]出现，当前世界[文化]+5”给放在玩家能看见的地方……
温晏然把游戏面板关闭，系统时不时就会出现这一类问题，作为一个穿越前挺常玩游戏的人，温晏然当然知道，这种情况要么是游戏自己存在bug，要么就是那些会被屏蔽的内容涉及了一些在文明程度上有所欠缺的词汇，考虑到她现阶段其实还没有正式开始做昏君，今日之所以突然挨骂，大约跟东地的战事收尾情况有关。
除了派大军一波推平了横平县之外，温晏然觉得自己最拉仇恨值的行为莫过于在邬堡拆除上的态度从开头一直强硬到了结尾，此事必定已然严重影响了东地豪族的利益，才逼得本来就没什么用的系统，不得不在提示信息上打上了一堆马赛克。
温晏然知道最支持大周统治的群体乃是宗室、世家跟豪强，她不断削弱豪强的力量，惹得他们心生怨愤，等到天下再度动荡起来后，这些人肯定不会继续屈服于自己的威权之下，反倒会再度乘势崛起，成为动摇大周根基的关键因素。
想到此处，她摊开一张纸，开始给陶驾写信，对方乃是一个有始有终之人，虽然仗打完了，但因为己方势力推地盘速度太快的缘故，横平县所在的之州的邬堡还有不少未曾拆除，陶驾表示，自己一定会办完皇帝的命令，才会班师回京。

第126章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此刻距离东部叛乱平定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月，北边因为并非战事所在之地，一直相对安稳，尤其是武徵郡这边，因为温鸿多年经营，甚至算得上安定富庶。
自从当日宋南楼带兵离开后，温鸿就一直留心东边的情况，近来风声渐平，他慢慢打听得，在战事结束后，朝廷很快颁布了各种封赏，其中陶驾本人已经是车骑将军，再高一点的大将军职位按朝廷惯例绝不轻许，所以在官职上已经是升无可升，至于爵位，又早早封了抚泽侯，皇帝这次便只给他增加了封邑，同时赐赤金十万斤——这个时代的赤金其实指的是黄铜——并赏赐了陶驾宅邸跟官田，又荫封了他族中晚辈。
剩下的将领多为年轻人，比如宋南楼、陈明跟师诸和，如今都还不到二十岁，东地叛乱后暂未封侯，各自收到赏金五万斤，还得了三品的勋职。
——当日钟知微在平定西夷后，是直接封了曲安侯的，对比这些人的封赏，有人认为天子更偏向于有禁军背景的将领，也有人认为，天子只是格外信重钟知微，毕竟这位内卫统领数度救驾，最终量变引起质变，成为皇帝的心腹之臣。
朝廷因为平叛之事喜气洋洋，北地这边的感受却十分复杂——若是叛乱迟迟不能平息，中枢肯定会召集地方官吏来平叛，那温鸿等人大可以趁着此机会，刷刷声望攒攒兵权，为割据地方作准备，却没料到天子从头到尾都没有启用中部以外的势力，一通操作后，反而导致中枢那边的权威得到了加强。
战事平定后，因为宋南楼曾经到武徵郡借粮的缘故，温晏然还特地写信过来，言辞友善地勉励了温鸿几句——作为一个走忠臣路线的宗亲，温鸿此前一直在为天下大乱积攒名望，就算如今这世间的乱象突然中断，他也不能突然掉头，改换到奸臣的跑道上，只得捏着鼻子忍下所有，恭恭敬敬地向皇帝表示那都是他应该做的。
毕竟作为一个忠臣，在知道宋南楼带兵越境并强行征粮的目的是为了让天下早日安定，那么就算温鸿在这个过程中受了些委屈，也不能跳起来与对方计较，反而在要天子装模作样说批评宋南楼的时候，赶紧写信去努力劝阻。
对于温鸿的思想觉悟，皇帝深表感动，还特地下旨赞扬了温鸿跟宋南楼两人忠心为国。
温&#183;宗室忠臣&#183;鸿：“……”
无法对皇帝阐明真实想法的温鸿，把所有力气都花在了打听情报跟分析天下的未来走势上头。
既然主公遭到了打击，做下属的自然应该努力为上官解忧，武徵郡的吏员们调动情报网搜集讯息，很快就有了初步成果。
私室当中，幕僚们正在向主公汇报消息：
“……那位小宋将军已经回到了前营，而温循也回到后营。”
温鸿一摆手，有些不耐：“不必多言，我自然知道他回了前营。”
——因为皇帝的缘故，在短时间内，他是不想听到跟宋南楼有关的消息了。
幕僚们拱了拱手，跳过宋南楼，开始重点产生南地问题：“温循回去了，那萧西驰自然也得回冲长郡……”
说到这里，温鸿反应了过来：“既然温萧二人都在南地为将，那她二人之间情形如何？”
不怪温鸿好奇，实在是因为温循与萧西驰两人都握有兵权，她们职责类似，辖区又有交互，平日里难免会有摩擦，甚至可以说，历代后营统帅，本来就有制约本地边营的意味在，边营想要扩大影响力，而后营则需要进行遏制。
幕僚摇头：“如今倒是没有明确的消息传出。”
张并山嗤笑一声：“萧西驰此人过于顾虑庆邑，温循又是宗室出身，本来也难打起来。”顿了下，若有所思，“区区一个边人，倒是很得小皇帝信重。”
放在这个时代，温晏然对萧西驰的委任确实显得十分不可思议——庆邑部的来源比较复杂，他们本来跟乌流离的比较近，是后来朝廷担心北地边人势力太大，才被迁至此地，然后才在南地安定下来，随着时间逐渐过去，整个部族的生活方式也无限向中原靠拢，从部族首领一脉开始，部族中人连姓氏都改成了中原风格。
庆邑跟许多南地部族一样，一直有心中原化，然而中原这边却坚持对边地少民的排挤不肯动摇，导致两边嫌隙越来越深，最后到了难以调和的地步，庆邑部上一代首领还曾翻盘过，只是朝廷并不是特别在意那些人的想法，在中枢看来，南地边民力量太小，要是打仗的话，简直是朝夕可灭。
——其实如果不是萧西驰本人过分强悍，庆邑一部大约也的确成不了什么大气候，萧西驰本可以像王游那般在南地割据，只是她格外在意族人，各个支线剧情中，都是直到这世道真的败坏到了再也无法偏安一隅的地步，这才如出柙猛虎一般，通过战斗来拼力争取族人活命的机会时，最终使南地为之震动。
一位幕僚分析：“小皇帝让萧西驰统管冲长边营，万一养虎为患可如何是好？”
另一位幕僚道：“萧西驰此人很有城府，直到现在也没有露出丝毫反叛的迹象。小皇帝此前特地派人前去护卫泉陵侯的子女，只是典无恶手下游侠太过厉害，发觉无法将人劫走，便打算直接灭口，被派去护卫的禁军也因此重伤，还是萧西驰本人出手，才将来者尽数斩杀。”
听到这里，张并山忽然开口斩钉截铁道：“既然如此，萧西驰此人定有不臣之心！”
其他幕僚面色茫然，温鸿则道：“愿闻其详。”
张并山冷笑：“泉陵侯的后人，对典无恶或许有用，但对那小皇帝而言，又有什么用处？她之所以派禁军过去，而禁军又恰好在抵挡游侠时‘重伤’，那所谓的保护，显然只是做做样子，根本目的只是顺势把温谨明的后人灭口而已。”
温鸿闻言，露出思忖之色。
想要争皇位的人，什么手段用不出来，如今只是顺势把敌人的遗孤灭口而已，反而显得正常。
张并山：“只是萧西驰希望日后泉陵侯的后人能再举叛旗，与朝廷相争，这才出手保了两人一命。”
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当时东地正在打仗，萧西驰若是当真心怀反意，只要不去用心压制南地，建平便会头疼万分，又何必如此迂回？”
面对同僚非常有道理的质疑，张并山很快给出了乍听似乎没什么毛病但跟现实情况完全背道而驰的回复：“萧西驰久在建平，这一类充作质子的人，大多都容易疑神疑鬼，当日小皇帝派她节制南地的消息，连主公都觉得不可思议，萧西驰自己也必定会有所不安，她担心小皇帝只是借机试探庆邑，所以不敢不用心。”
简而言之，就是对萧西驰而言，压制南地是特地做给小皇帝看的，留下泉陵侯儿女性命的行为并借此埋下一颗不安定种子的行为，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温鸿听了张并山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感慨：“若无张君，我当真不知如何是好！”
——到了现在张并山还能保持住“算无遗策”的错误评价，也多亏了他不是在温晏然身边干活……
除了东南两地的消息外，温鸿还在打听官学的事情，他手下人千方百计，不知洒下多少钱，才总算得到了基本太学那边新出的教材。
那些教材表面都印了天子的赐名——“小学经典选集”。
有人疑惑过给乡学的教材名字里为什么会有“小学”两个字，而天子的回复是，既然京中的学校叫太学，那地方上面对童蒙的学校就应该叫小学，这才能够在名称上显得画风一致。
温鸿看过里面的内容，却并不太过在意，教材中选择的篇目当然都十分经典，而且字句辞藻都不晦涩，适合用来启蒙，不过考虑到这份教材是太学博士的手笔，那也没什么出奇之处。
唯一一点让他稍微在意的，是教材所用的纸张格外柔滑且具有韧性。
这些新纸是少府那边弄出来的东西，建平中人称之为宫纸。
仔细想一想，少府琢磨这种东西也并不奇怪。
产品一向是跟需求挂钩的，早年间造纸术的革新也是从宫廷开始，毕竟现在造纸的成本高，纸张算是奢侈品，而有机会用到的这些东西的，都以朝廷为核心的那一圈人，如今也是因为皇帝有了新的要求，少府才做出了调整。
张并山摇头：“主公请再看这一本。”
温鸿看着第二本《小学经典选集》，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本书跟之前那本书的字迹居然完全一模一样。
人写东西的状态会受到环境影响，纵然书本上的字是同一个人书写的，也不至于字字句句毫无差别，能出现这种情况，显然是建平那边出现了某些他们还不清楚的情况。
张并山低声：“据说朝廷这些日子已经得书万册。”
《小学经典选集》只有八页，不过书籍内容再少，能积攒到一万本，也算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最开始太学祭酒之所以只打算印上百本，是为了避免消耗太多人力，但随着雕版印刷的出现，少府那边又支援了大量的纸张，便放开胆子，一口气印了一大批。
也正因为此事，本来作为厉帝时期旧内官的侯锁，名声居然慢慢好了起来。
温鸿思忖片刻，道：“天子这是在扶持内官。”
——作为张并山的主公，他的推断能力跟自己的心腹幕僚显然相得益彰。
张并山做了补充：“除此之外，小皇帝还想借此收一收东地人心。”接着道，“然而她已经大大得罪了东地豪强，那些黔首之心，便是收来，又有什么用处？”
一位幕僚道：“张君所言极是，典无恶伏诛后，那位小皇帝却还派人收了东地的马草，显然是别有所图。”
张并山闻言一惊：“朝廷派人收了东地的马草？”
那位幕僚赶紧解释：“当日典无恶要与朝廷打仗，便令人多种马草做供给之用，他既然身死，马草便也没了用处，当地农人的生计也因此中断。后来据说是那些小将军们写奏折回去，希望皇帝能减免农家税赋。”
然后不但减免了税赋，还让人原价收购所有马草，但令北地这些人不解的是，小皇帝最后却没把马草带回来，除掉朝廷军队用掉的那一部分外，剩下的基本都直接扔在了地里。
那位幕僚摇头：“天子年纪小，只晓得花钱，买了东西后，又不晓得如何安置，居然随手一丢。”
——他们并不知道，温晏然这么做，其实只是单纯地想要败一败国库而已……
张并山闻言，总算松了口气，向温鸿道：“此乃大好事，既然小皇帝不用太多马草，那大约是不会主动掀起战事的！”
温鸿也觉得自己的心放下了一些。
自天子登基以来，南地、西地、东地以此平定，而且战事的解决不但十分迅捷，结局都是大胜，作为一个心怀二意之辈，温鸿当真觉得惊惧起来。
这个时代的人难免有些迷信，皇帝本人百战百胜，又因为是天桴宫所选，在即位之初就有天命所归的说法，温鸿十分担心，万一自己站出来与她作对，说不准会死无葬身之地。
一念至此，温鸿又甚是庆幸，虽然自己当初的目的是为了让皇帝大兴土木，消耗人力财力，但到底是以讨好的名义，往建州送了许多建造河渠需要的材料。
想起此事，温鸿再度真诚道：“实在是多亏了张君襄助，否则温某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张并山行了一礼，道：“主公恐怕还得再送些木料去建平。”
他打听到消息，流波渠已经快要落成，但皇帝在东地战事之后，却下令将大批人口迁至中原一带。
——因着拆除邬堡的关系，豪强大族隐匿的人口被搜出许多，若从官府的数据看，东地在籍的人口数有一百五十多万户，平均一户五到六口人，然而除此之外，当地还有一百多万户的隐匿人口。
任何对世道有所了解的人，在了解到隐户数量后，都会明白，东地不安是必然的，要是安定了才奇怪，随着地方豪强大量兼并土地人口，谷州承州等地，实在已经到了贫者无立锥之地的地步。
而陡然多出了那么一大批人的后果就是，虽然东部大量土地被罚没为官田，也会有人没有地种。
派人开荒田也是一个办法，不过短时间内不容易见到成果，事情上报到建平之后，天子很快拍板，既然南地大族被她拎过来挖沟，东地部分降卒，以及负隅顽抗直到最后都不肯拆邬堡的豪强，也可以照此办理。
消息传回东边，陈明等人也是如释重负，有些豪族过于顽固，除非举族诛灭，否则大军一走，还是会重新起事，把他们派去中部干活，至少方便了集中管理。
唯有一点让他们有些在意，东地这边大约会过去二十万青壮，然而流波渠已经进入收尾阶段，用不上太多人手。
张并山对此的猜测是天子打算营建宫室，不过他也没把话说死，而是仅仅故作高深地提了一句：“既然要用人，又怎能不消耗物料呢，主公从此时开始准备，等小皇帝需要用时，便可以有备无患。”
温鸿一直很吃张并山这一套，在给流波渠送石料、向前营兵马提供草料并上奏折表示自己纯属自愿请天子不要责备宋将军后，继续本着“让皇帝放心”跟“忽悠皇帝走上享乐之路”的意图，再度开始为朝廷的基建事业做贡献。

第127章
春暖花开时节，建平又开始为皇帝春猎做准备。
温晏然登基已经一年多了，在此期间，少府中有关衣食住行的机构都对自身工作内容进行了全面革新。
一位掌管器材的官吏请示上司：“如今是昭明二年了，要不要再打一些铜器？”
“这如何使得！”上司瞪了下属一眼，及时制止了对方的想法，末了却又放缓了语气，道，“你才进少府，倒也难怪——以后千万记住，陛下不喜铜器，若是要打，打一些铁器便是。”
在这个时代，铜被称为赤金，是铸造钱币的材料，价值上尤其贵重，别人家里不好用，天子却是没这种顾忌的，不管是看经济实力还是按仪制标准，都绝对能得到这个时代的最高待遇。
不过规则允许，温晏然自己却不喜欢。
对此，少府中人也做出了极具个人滤镜的解读——陛下乃是一位古今难得一见的圣君，生活自然极尽简朴，先帝当年喜欢用赤金的酒樽巨鼎大釜等物，而陛下却认为这些东西太过奢侈，登基后陆续换做了铁器。
那位官吏擦了擦汗，连忙俯身称是——遇见一位自制力如此强的君主，实在让做臣子的人胆战心惊。
这位小官并不知道，少府的工作不止让此处的官吏胆战心惊，也让天子本人胆战心惊。
自登基以来，温晏然好几次差点因为对生活细节不够注意而踩进了坑里——她用游戏面板自带的记录功能把之前的惊险经历给记录了下来，上一回是少府险些把生鱼片给端上自己的饭桌，这一回是企图用铜釜毒害她消化道的健康。
温晏然不怕耗费珍贵金属，却比较担心食用含铜量过多的食物引起重金属中毒，就算她再愿意信任太医的忠心，却不敢相信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
她的行为还对建平其他人家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城中的贵人们一向留心天子动静，如今纷纷以皇帝为标杆，对府中食器进行了调整——连天子本人都不再用赤金打造的物件，他们当然也都改成了简朴风。
少府的小官感谢了上司的提醒，又亲手给上司殷勤地倒茶摆果，笑嘻嘻地向对方打听些禁中情形。
上司知道下属的心思，想着也该让新人学些眼色进退，便道：“你倒不用在我身上费这样的心思，宫中事物，如今都是池张两位常侍在管，他二位可不比侯少府，乃是第一等水泼不进的人物。”
小官忙道：“那两位常侍便是这宫里最受皇帝信重之人了？”
上司点头，又笑：“本来还有钟将军，可惜她现在还没回来。”
此人的话是有道理的，钟将军虽然还没回来，但皇帝却很给钟将军面子，始终惦记对方，近来也一直在用对方进贡的小马联系骑术，说是打算等熟练一些后，再换上大马。
今日下午，温晏然也考虑着春猎快到了，骑上了马，在宫苑中缓辔而行。
禁中宫规森严，哪怕是皇亲国戚，辅政大臣也不许骑行，禁中护卫远远听到马蹄声，正打算出手制止，但远远看一眼就低下了头——是皇帝本人啊，那没事了。
在外人看来，马背上的皇帝颇有些从容自负之意，禁军们也都理解当中的原因，之前的东地大胜还是其次，更因为陶老将军送来的大批斩获，他是负责叛乱平定的主将，而这个时代又是允许军士靠着打仗谋取些私利的，陶驾完全可以将得到的财物揣进自己的口袋，当然也能把得到的缴获散出去收揽人心，或者送到京中，让上司高兴，但他乃是一位极其知进退之人，不想背上贪财的名头，又不想通过分财的方式在军中为自己树立太多威德，于是便把大量财物送到了皇帝一人手中。
在收到这笔财富后，温晏然便从中取出一部分，分赐给了中部留守的将士，这些人也是精锐之师，却不能轻易调动，未免禁军人心动摇，便需要加以安抚。
温晏然一路骑着马溜达回了西雍宫，她骑术还不够熟练，到门口时，随行的宫人小心翼翼地扶她下来。
蔡曲躬身：“陛下，袁太傅跟宋御史已经到了，如今正在偏殿中相候。”
温晏然微微点头，笑：“倒是让他们久等。”先去寝宫内换了身衣裳，同时嘱咐左右，“让膳房那边准备，朕今日要留二位卿家用膳。”
——天子家常的外袍跟里衣都是细棉所制，纹绣极少，少府为了迎合皇帝的习惯，加大了棉布的研制力度，现在的纺织技艺比起她刚穿越那会，又成熟了不少。
袁言时跟宋文旭其实早就听到了皇帝进门的动静，又等了一刻功夫，外头才传来通禀声，于是一道站起相迎。
两人看到皇帝的装束，都在心中叹服，哪怕是为了做样子，皇帝能把朴素的生活坚持到这等地步，也着实不容易，何况现在朝中已经没有可以制约天子的人，对方的言行依旧能一如既往，那便足以证明，天子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温晏然坐定后，让两位大臣也坐下，开门见山道：“朕今日请二位卿家来，是打算商议一下后面修建运河的事情。”
听到修建二字时，袁言时两人怔了一下，他们倒也没问为什么不把工部尚书黄许给拎过来一起开会——到了今日，皇帝现在显然对黄许喜爱摸鱼的特性有了充分的了解。
不过像黄许这样的下属也有好处，只要上司态度强硬一些，他就绝对不敢出言反对。
宋御史拱手：“陛下可否明示？”
温晏然让人摊开了一张舆图，指着上头的水路道：“朕细思天下之事，觉得南地此前总是不遵教化，多是道路不畅的缘故，若是能将当地河道与中原打通，今后自然往来方便。”接着道，“此事若成，还可将南地水路继续与东地北地打通，使得天下连为一体。”
她这么安排，倒不是对西地有意见，只是觉得丹台两地山林太多，不方便开掘河道。
袁宋两人听得皇帝语气中隐隐透出的睥睨之意，不由心头一震。
在中原人士心中，西地属于未开化地带，而南地属于半开化地带，如今在那边定居的士族，比如崔氏褚氏，之前都是从中原本家这边迁徙过去的。
河道的开掘不仅仅是工程方面的问题，也意味着天子打算对南边进行开发。
袁言时低下头，他擅长揣摩上意，如今已经清楚察觉到，皇帝今日不是与大臣商量要不要开展这个工程，而是商量该如何开展。

第128章
宋文述虽然不是工部官吏，也晓得开挖运河乃是大工程：“若要新造河道，恐怕需得征发大量民力……”
说到这里，他便已经反应过来，东地那边正在拆邬堡，当地的顽固份子太多，若是朝廷不打算将他们通通斩首，就得想个法子处置，如此一来，派去服劳役就是性价比最高的办法。
至于该怎么服劳役，皇帝早就给出了有效方案，同个大家族中，年纪太大年纪太小或者身体情况不适合体力劳动的人都找地方安排住下，剩余青壮除掉得留在家里种地的那些，其余都编入修河道的队伍中，尤其是大族出身的年轻人，他们除了自己之外，多半还会有忠心耿耿的徒附部曲随在左右，天然就带有一定的组织力。
换做其它情况下，这种自带小伙伴的役者团体很容易出乱子，但朝廷选择厚待其族中的老幼之辈，反倒使得他们不敢乱动。
宋文述确认：“那这些役者，还是照南地的例子安排么？”
温晏然颔首，又笑道：“如今流波渠已经快要竣工，正好将里面的官吏调过来，负责运河事宜。”
宋袁两人恍然，当日天子修建流波渠，原来就是为了挖掘运河做打算。
想到此处，两位老臣忍不住彼此对视一眼，心中各自凛然，倘若当日天子在修流波渠时，就料到了后面会有一大批人力需要想法子安置的话，那这等心思，未免过于深沉了些，但从西地跟东地两处叛乱的平定情况来看，上述猜测也绝非没有可能。
回想旧事，天子的布局委实已经环环相扣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袁言时曾和府中幕僚分析过，皇帝一定是从南地事情结束后就开始布局于天下，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必须全力镇压西夷叛乱时，天子选择重用崔氏，借此安南地人心，然后调温循的人马去北地拉练，并为后面移花接木的计策做准备，等西夷平定后，又提前看破东地的打算，派师诸和用少量人马，将卢嘉城骗到手中，再收褚氏之心，用反间计突破右营，同时派宋南楼绕路后方，神不知鬼不觉地围住了横平……前后安排没有一丝疏漏，不止那些叛军看不明白，连他们这些天天待在朝堂上并且能接触到机密要闻的大臣，也都是直到事情结束后才陆续反应了过来。
袁言时想到自己当日还曾妄想过节制天子，背上已经冷汗涔涔。
温晏然没去在意大臣的心理活动，她的视线落在舆图：“朕打算先修建建州到雍州陀清河这一段。”
宋文述也从思绪中脱离，定了定神，跟着望向了舆图。
雍州距离建州不远，本来就有天然河道，仅从图上看，也算不得太大的工程。
既然皇帝没打算多点开工，而是准备先修一段瞧瞧情况，宋文述也是无话可说，当下只是微微俯首，道：“微臣不懂水利之事，还望陛下召集群臣，共同商讨。”
一个计划从有苗头开始到真正落实，原本就存在一个消息传递的过程，天子需要先透漏点口风出来，让重臣们明白自己的心意，而温晏然选择作为传递人员的重臣就是袁宋两人，之后这两人还会继续把消息往外传播，让其余大臣们心中有数。
温晏然并不担心自己会无法令大臣听命，她的独断专行都有着足够的数据信息做依据——
[威信（中部）：95 20（职业加成）
威信（南部）：65 20（职业加成）
威信（西部中立势力）：40 20（职业加成）
威信（西部敌对势力）：60 30（职业加成）
威信（东部中立势力）：40 20（职业加成）
威信（东部敌对势力）：50 30（职业加成）]
在所有中立势力里头，温晏然职业自带的威信加成都是20，但在敌对势力里，却最高达到过40，等战事结束一段时间后，才慢慢落到了30。
单从信息上看，温晏然觉得，对她持有负面情绪的人，可能比对她持有正面情绪的人更加听话，这大约也是暴君的快乐了……
商议完正事后，温晏然便如回来时对内官吩咐的那样，留两位大臣在西雍宫中用晚膳。
随着少府对皇帝生活习惯把握得越来越透彻，膳房的炒菜已经做的已经愈发有火候。
今日呈上来的菜肴中，有一道是皇帝点名要求的新摘荠菜，膳房的人先将荠菜洗净，又将蒜蓉剁碎，放入热油当中，等香气出来后，这才把荠菜中最鲜嫩的部分下到釜中快炒——温晏然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个时代其实已经有大蒜了，只是之前炒菜少，所以没有广泛使用而已，如今少府既然知道天子喜爱各色香料，便专门拨了二十顷土地，用来种植大蒜、胡椒、花椒以及迷迭香等适合放在菜品中的植物。
炒时蔬虽然简单，但对温晏然而言，却也是一道颇具往日风味的菜肴，她最开始还有点犹疑，不知道该不该放任少府推出新菜色，但很快又放下心来——不说作为一个昏君，她本来就应该最大限度地满足自己的爱好，而且除了美食番之外，温晏然还没看过有哪部作品是依靠厨艺来决定人物命运的。
要是《君王攻略》的其他玩家知道温晏然的想法，肯定得批评她前期准备工作不充分，没有认真研读攻略区的干货贴，不然就应该了解，饮食水平提高会使得地区[文化]值上升，当然温晏然之所以彻底忽略了这个属性，也跟系统过分全面的屏蔽功能有关。
温晏然鼓励少府多搞点种植工作，又派他们去寻找自然界中的香料，最好是能把薄荷找出来——她穿越前曾听人说过，薄荷精油可以缓解头痛跟眼部疲劳，很适合他们这种需要长期阅读写字的文职人员。
少府令没有辜负天子的期待，当真找出了薄荷，不过在这个时代，这个植物名字还叫茇（b&#225;）葀（ku&#242;），昔年厉帝在位时，曾将许多奇花异草都移植到了桂宫当中，其中就包括茇葀。
等皇帝用膳完毕后，两位大臣也跟着停下了筷子，宫人依次捧上温水，棉巾，清茶，以及含在口中用来消除食物气味的鸡舌香。
天色已晚，温晏然不再留人，让宫人送两位老臣回去，临行前却又把人喊住，吩咐蔡曲去取了两件内里加了棉芯的外袍过来。
——虽然现下已经是春季，但夜晚还是冷，近来更有好几个大臣因为风寒告病在家，卢沅光也险些中招，只是温晏然记着她之前累病的事情，这回便很有先见之明地把人按在了家里休养，又派医官煮了些板蓝根汤剂让卢沅光服用。
被蔡曲捧来的两件外袍明显都是新制的，袍面乃是绸缎，本身不算昂贵，只是染色时用了南地进贡的赤胶，才尤其少见而已，不过到了袁宋两人的年纪，皇帝赏赐什么珍贵物件，也都能安心收下，当下并不推辞，直接穿上外袍，然后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
温晏然返回寝宫，同时叮嘱左右道：“春季易有时疫，叫医官留心，之前不是说在方剂上有所突破么，派些人在城中里坊内设点施粥施药。”
在《君王攻略》里，大臣们会随机刷出生病debuff，哪怕是皇帝的心腹重臣也无法豁免，这件事让温晏然有些警惕，她固然是以昏君为目标，但昏君也需要爪牙来助纣为虐，哪怕仅仅是为了早日达成目标，温晏然也得让大臣们保持健康的身体以及良好的工作状态。
西雍宫内有品阶的内官，在侍奉天子起居时，还得承担类似于舍人的职责，蔡曲一面替皇帝换寝衣，一面用心记下君主的吩咐。
“朕听说西夷人擅长使用草药，让他们今年进贡些药方过来。”
不止蔡曲需要记忆，蔡曲的下属也在记忆，在皇帝歇下后，便会有人把话带去少府那边，侯锁本人素来老成，安排完皇帝的命令后，还往春猎所需器物中额外往里添了大量金银花、黄岑、连翘以及板蓝根一类的药材，防着时疫在禁军中出现。
温晏然不曾想到，她临睡前的随口一提，就将[时疫开始在建平传播，[地区安定]-2]的提示给按死在了萌芽阶段。
十日后，数以万计的禁军护卫着天子前往北苑，又过了一晚，皇帝的车驾才总算抵达横翥宫。
这是温晏然继位以来第二次春猎，也是第一次不需要处理反叛问题的春猎，她难得没有继续咸鱼，而是老老实实地骑在马背上，手中持着一副弓箭，四处溜达着寻找猎物。
少府早有准备，那边为了让天子有所斩获，特地驱赶了大量野兔到皇帝面前那片草地上。
草地经过少府的收拾，望去一览无余，数十只野兔清晰地暴露在温晏然的注视下，那些小动物一半在移动，一半在吃草，几乎可以算是静止靶，温晏然威风凛凛地驱马上前，同时将弓拉开，只听“嗖”的一声，所有人都看见羽箭离弦飞出，在空中带起一道寒光，然后精准避开了所有目标，继续往后滑了一截，最终轻飘飘落在地上。
“……”
一片难言的沉默中，某位大胆的文士走过去，拎起一只跑不动路的野兔看了下，随后长声叹息，先向温晏然的方向一拜，赞叹：“陛下仁德。”然后才提着野兔的耳朵，展示给周围人看，“此兔腹部隆起，显然已经有孕，天子垂悯苍生，是以不忍加害。”
文士话音方落，许多人就连声附和起来，尤其是以文采出名的那些，更是表现得尤为兴奋，感觉这次春猎的诗赋都提前找到了合适的主题。
温晏然微微扬眉，饶有兴致地看了少府令一眼——侯锁不愧是从先帝手中苟下来的老牌佞臣，为了让皇帝行猎顺利，居然特地做了两手准备。
随侍在天子身侧的池常侍听得天子笑了一声，然后对自己道：“阿仪，你说若是朕明年依旧空手而归，侯卿又打算编些什么借口？”
池仪还未回答，天子自己便一本正经地接了一句：“不过北苑乃是皇家宫苑，说不定此处的兔子也能学得忠心体国，不让侯卿继续为难。”
春猎第一天结束后，温晏然看过从城内送来的奏折便准备休息，结果她刚躺下未久，外面就传来通禀声。
蔡曲低声：“陛下已经歇下了。”
外头交谈的声响很轻微，不过温晏然因为换了住处的缘故，此刻尚未睡着，加上横翥宫的寝殿不如西雍宫那么大，她察觉到外头有事，于是将帐子掀起一角：“门口是阿仪么，叫她进来。”
池仪匆匆入内，行了一礼，然后回禀：“南地传来消息，说是小温将军忽生疾病，萧将军也有些不适，不过根据信中之言，萧将军五日前尚未有太明显的症候。”

第129章
温晏然已经坐起。
如今太医归于少府管辖，池仪在得到消息后，为了避免耽误时间，直接手书了一封调令，调派医生前往南地。
就在此时，温晏然眼前刷出了一条提示。
[系统：
南方多位将领突发急病，地区[安定]-2。]
[系统：
庆邑部首领突发急病，地区[安定]-3。]
[系统：
支线任务[事主不尽年]开始，祝您游戏愉快。]
在原版的《君王攻略》中，玩家能看到各个地区的安定数值，当然在《昏君攻略》里，这些数据都处在被屏蔽状态。
这条消息本来也不该刷出来，然而随着温晏然统治的不断稳固，游戏内置的各种应急策略也随之启动，系统开始想方设法提醒宿主，不要跑得太偏。
温晏然的视线停在眼前的提示上。
自从她登基以来，就不断遇见各种负面事件，包括但不限于身边人行刺跟远方豪强叛乱，不过除了刚开头那段时间，系统都没有过太明确的提醒。
开头提醒，可以解释为对新手玩家的照顾，现在提醒，自然是因为这件事情十分重要。
温晏然想，系统多半是在明示自己，一定要想办法解决南地那些人生病的问题，毕竟等到她统治末期，中原板荡，有庆邑部人支持的萧西驰，自然能够迅速割据一方，客观上增加天下的混乱程度。
就算系统不强调，她本来也是打算这么做的，《昏君攻略》多半是担心她只顾忌眼前的混乱，没有考虑长远的隐患，才给出了额外提示。
帐外的人听见天子的声音：“那个报讯之人何在？现在便叫过来。”
池常侍直直跪在榻前，深施一礼，声音恳切：“使者方从南地赶来，身上难免沾有病气，陛下不若遣人询问。”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传染的概念，人们虽然还不明白疾病传播的原理，但对于接触病人的人也容易生病这件事，却是有所了解的，其实那位使者从南地赶到京城，又一路跑来北苑，那么多天没生病，多半是没染上病症，只是家国大事都系于天子一身，谨慎起见，池仪不敢冒任何风险。
温晏然看了池仪一眼，倒也不曾坚持，微微一笑：“还是阿仪细心。”接着道，“那就叫人去问，全程要一字一句转述，不可有半句错漏。”
池仪再度行了一礼，将皇帝的分派传达下去，她已经派了医官过去看护南地报讯的使者，休骓更是自请亲自过去照料。
——休骓乃是张络手下的小内官，随着池张两人威权一日高过一日，他们也必须开始培养一些助手，分摊自己的工作。
“……据当地大夫所言，温将军的症候乃是发热畏寒，而且多汗咳嗽，几贴药灌了下去，中间虽然略有好转，但又重新发起热来。”
温晏然问：“后营中其他人情况如何？有多少人生病？”
据那位使者所言，这回生病的人着实不少，温循虽然生病，但人还没有糊涂，立刻停止了后营的各种活动，把病人单独挪出来看护，减少营中人马走动，直到使者动身的时候，都没有病势蔓延的情况出现。
温晏然目光微凝，然后道：“将京城擅长医案的人都叫过来。”接着道，“再去问问那位使者，温将军等人近来都做过些什么？”
使者的回复很快被传递过来，近来没有战事，后营兵马都以修生养息为主，并未进行什么特别的活动，而温循本人早年间家境不好，独当一面后依旧保持了原先简朴的生活习惯，私下里也没有跑出去玩乐，反倒一直与兵卒们同甘共苦。

第130章
在这个时代，人才属于稀有资源，那位被派来报信的使者其实也曾上学读书，但奏对时依旧只能把当地的情况讲个大概，温晏然无法从对方口中得到更有效的讯息。
好在温循派人过来之前，曾让南地医生把营中将士的病况写下，温晏然直接将病案交给太医令，让对方用心解读。
太医令行礼接过，道：“蒙陛下神灵护佑，温将军一定能转危为安。”
温晏然撑着头看太医令，微微笑了一下。
——从御前奏对看，对方的朝堂经验果然还是不够丰富，万一温循最后真出了事，那按照对方的说法，莫非是她护佑的水平不够？
不过这件事也可以存在另一个解读，那就是温循等人命数如此。
这是一个没有抗生素的落后年代，区区感冒就能要人命，也养成了人们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剽悍风气。
温晏然：“问一问使者，后营中除了温将军之外，其他人情况如何？”
内官领命而去，很快捎回答复，据使者诉说，虽然病势没有蔓延开，但已经生病的人却也没有变好。
内官听见天子在殿内自语：
“萧将军早已经回了冲长边营，而温将军则在前营之内。”
这两人说是都在南地为将，其实根本不在同一个州内，却同时生病，而且她们都是武将，身体素质远好于自己这样的文职人员。
温晏然不太相信这个时代的防传染水平，一念至此，心头忽然微动——如果两地的病势都没有蔓延开的话，那或许并非时疫？
京城中近来有不少人因为风热或者风寒卧床，温晏然受此影响，第一时间将温循跟萧西驰的症状归结为了感冒。
难怪系统在明示的时候，非得分两条提示刷消息，《昏君攻略》就是想暗示她，两人不在同一片区域内，玩家需要把眼光放到整个南地。
再联想到两人都在兵营中，而且此时乃是初春时节……
内侍看着天子披衣站起，劝道：“陛下宽心，两位将军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安然无事。”
温晏然让太医令过来，询问：“依卿家之见解，两位将军有没有可能并非是为邪气所侵？她们所患之病，也不会因为呼吸过人？”
对微生物没有了解的太医令苦苦思索，末了还是无法下定结论：“臣未曾亲眼所见，实在不好断言。”
温晏然默然片刻，道：“那卿家先给朕细细说一下病案的情况罢。”
在传统医学刚兴起的时候，医生跟巫师是存在重合的地方的，很多时候甚至巫医一体，玄阳子四处行骗时，就做过巫医，建议病人或者病人家眷去祭拜跟祷告属于常见的治疗手段，虽然一些士族家中有医学知识流传，不过因为医生的社会地位不高，所以那些士族纵然学有所成，也不会当真去做大夫。
据说在建州有何氏一族，擅长号脉，不过这家人本身乃是地方豪强，平时靠地产维生，学把脉属于个人爱好。
太医令回禀：“从病案描述看，两位将军身上定有热症。”
温晏然点点头，将对方的话自动翻译为“体内有炎症”。
“而且高热不退，畏寒多汗，那许是伤寒，若是还腹痛腹泻的症候的话，也可能是痢疾。”太医令思索道，“温将军脉有弦意，说不定病灶在肝。”
温晏然沉吟不语。
她的医学知识比较有限，大约知道，伤寒跟痢疾都是消化道传播的疾病，至于治疗方法也有点印象——可以给病人开头孢。
……那么问题来了，大周朝现在哪来的头孢，这玩意貌似是复合型药物吧？
温晏然细思，萧西驰跟温循都是高级将领，说她们与下属同甘共苦自己是信的，但既然为一地主将，那个人居所的卫生环境总该更好一些。
如果伤寒或者痢疾都出现在了她们身上，那这两样病症应该已然开始在周围郡县大范围传播开来，但中枢这边始终没接到相关报告。
想到这里，温晏然稍微松了口气，在心中把伤寒跟痢疾的可能性调低了一些。
殿中内侍看着天子闭目细想，一时间皆静默无言，谁也不敢出声打搅。
过了一刻功夫，池仪瞧见天子睁开双目，一字字道：“南地多水田。”
为了保证粮草供给，大周各兵营边上都是有屯田的，这些兵马闲时务农，战时则提刀杀敌，如今正是春耕时分，军士自然要下地耕作，以萧西驰跟温循的性格，多半会以身作则。
而且这两人还有一个共性，就是都在建平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已经不太适应南地水土。
此外温循发现营中有人生病后，就停止了所有活动，其他人无法接触传染源，自然也就没有患病！
温晏然看着太医令：“朕曾听闻，南地水中多有小虫，可以使人患病，症候也与病案所言相类。”
太医令恍然：“陛下说的是蛊病？”
——蛊病是古代血吸虫病的别称。
太医令露出忧虑之色，哪怕不是伤寒跟痢疾而是蛊病，对萧温两人而言也不算好消息，在这个年代，血吸虫病与前两者一样，都属于医疗手段无法治愈的绝症。
温晏然目光沉凝，她是南方人，对血吸虫病姑且算得上了解，知道血吸虫会通过钉螺传播，可以用锑剂治疗。
……现在第二个问题也来了，她此时此刻应该去哪里找锑？
“召少府令觐见。”
侯锁在风闻有事发生时，就早早在外待命，等听到皇帝召见时，便立刻赶过去，做好准备为天子解忧。
……结果他所有的自信心，都熄灭在了皇帝对锑矿详细的描述下。
锑矿表面有金属光泽，颜色多为锡白，呈六方柱状，在大周以金银铜为主的贵重金属的队列中没有任何存在感。
温晏然点点头，倒也没有太失望，接着在纸上粗略绘制了南瓜的图案。
她依稀记得，南瓜子也有治疗血吸虫病的能力。
——她的丹青水平其实低于一般士人，还好南瓜外形鲜明，只是勾勒轮廓的话，对个人技艺没有太高要求。
在看清楚纸上的果实长什么后，侯锁再度低下了头，俯身向天子请罪。
温晏然把画纸折起，陷入沉默。
侯锁小心道：“既然是草木之事，那陛下不若召桂宫那边的花草匠人前来问询？”
先帝生前也喜欢搜罗奇花异草以及各类金银珠玉，其中花草大多放在桂宫中，而石头跟金属放在瑶宫内。
温晏然微微摇头：“暂且不必。”不等侯锁继续劝，就向左右近侍道，“替朕更衣，朕现在便亲去桂宫走一趟。”
召桂宫的匠人过来，对方也未必能说得清楚，还不如她自己跑去看看。
侯锁大惊失色，急忙开口劝阻：“陛下三思，如今桂宫闲置已久，而现在天色已晚……”
温晏然顿住，低头扫了他一眼，目光凛然：“闲置已久又如何，朕一段时间不曾过去，难道那边就不堪使用了么？”
天子的视线让侯锁立刻意识到一件事情，对方乃是大周的君主，整个中枢都必须围绕着她开始运转，这世间所有规则礼法，都不能成为她行动的阻碍。
“……微臣领命。”
在钟知微还没回来的情况下，禁军暂时由池仪与张络两人节制，他们都是行动力极强的人，在明白帝王心意不可回转之后，果断调派人手，护卫皇帝前往桂宫。
北苑与桂宫都位于城外，因为是京畿一代，路面平整，可以容许车辆在夜间行路，左右禁军打着火把，将整条官道照得亮如白昼。
外面车马辚辚，温晏然坐在车内闭目养神。
她一直没用心解决药物问题，是担心不小心让大周的科技树出现难以预测的变化，但现在系统特地刷出了[事主不尽年]的支线任务，显然是希望玩家能一鼓作气，彻底解决当地的虫瘴问题。
虽然不太按照攻略操作，不过这一次，温晏然也能理解系统的思路。
南地现在处在半开发状态，萧西驰想要据此而守，在经营期间，肯定会出现人力不足的问题，而想要增加人力，就需要降低南地的居住风险。
所以纵然心有犹疑，温晏然还是必须折腾一下大周的医学进程。
翌日清晨，天子车架终于抵达桂宫——临出发前，温晏然没忘记给北苑留消息，让北苑中的其余大臣自行游猎便可，不必因为她不在而心生顾虑。
客观上温晏然突然跑路的事情确实不大影响春猎的后续安排，毕竟当今天子不同于之前的几位皇帝，本来就不怎么跟大臣们一块打猎，主要作用集中在开场时的鼓励跟收尾时的总结。
柔和的晨曦披落在殿宇之上，安静已久的宫殿终于迎来了如今的主人，中门轰然开启，矫捷的羽林卫士驰行而入，后面是属于大周天子的仪驾。
天子下车后，不曾进入殿宇，直接带人步入苑中，如今正是春季，青鸟惊喧，百花争妍，桂宫更是花木葱郁，林影扶疏，各类外间难得一见价值万金的奇花名卉遍地皆是，大大增添了大周天子寻找目标草药的难度。
温晏然充分调动过往记忆，用心寻找，又唤宫中匠人辅助，总算找到两样可能有用的植物，
其中一种叫做槟榔，另一种名叫黄芪。
在大周，黄芪更常用的称呼是绵黄芪，这种药草的出现让温晏然有些惊喜，黄芪原本是生长在北方草原的植物，因为有着补气强身的功能，最初被边地部族当做贡品送入京中，逐渐在中原也有人栽培，如今除了桂宫中用作观赏的这一批外，少府那边还存储了大量晒干后的绵黄芪根，其中最出色的那一批，来自武徵太守温鸿之前的进贡。
纵然评论区多次提过温鸿后面会选择割据自立，温晏然也忍不住开始怀疑此人或许其实是一位大大的忠臣……
至于槟榔，比黄芪的出现更让温晏然意外，她此前从未来过桂宫，所以直到现在才今日才第一次知道，这种南地作物早就被人发现，只是中原一带还不多见而已。
侯锁等随侍之人虽然同样是一夜不曾安睡，但看皇帝用心做事，此刻也不好自行下去休息，依旧在天子身边侍奉，此刻更是大着胆子提议道：“桂宫中有专人负责照料南地草木，陛下不若召他们前来？”
温晏然微微颔首。
侯锁躬身退下，亲自去把人带过来，在厉帝时期，朝廷专门采选了不少南地土人到桂宫中来侍奉花草，如今大多已经不在，唯一剩下的那位是一名年过六旬的硕姓老媪，此人不会中原官话，如今年事已高，平日除了照料花草外，其余事情一概不懂。
桂宫这里的内官本不敢让年迈的硕媪去拜见天子，免得此人因为言语礼仪触怒天子，还是池仪拍板，才小心翼翼地把人领了过去。
大周以忠孝治国，对老人自然格外尊重，天子免了对方的拜见礼，并给对方赐了座，这才态度温和地开口询问对方南地事宜。
温晏然微笑：“老人家慢慢说，不必着急。”
硕媪畏畏缩缩地坐着，言语含混，她的口音与中原一带迥然不同，侯锁也算通晓各地方言之人，也完全听不明白硕媪所言，此刻忍不住用敬畏的目光，看着一派从容的天子。
连侯锁都不晓得，身为穿越人士的温晏然自然更不晓得对方说的是什么，但不妨碍她时不时微微点头，假装自己有所收获，等人说完后，站起身，态度谦和地向着面前的老媪微微一礼，然后对左右近侍道：
“硕媪方才与朕言，中原人去了南地后，之所以患病，乃是因为南方多水，而水中有螺，其状如针，其内多虫，若是居民不慎接触了含螺之水，就会因此生病。”
少府令闻言，强自定神，才没有当着皇帝的面露出惊异之色。
——谁也不曾料到，陛下居然懂得南地土人之言！
连池仪跟张络都忍不住彼此对视一眼，他们乃机变聪明之辈，此刻都想到了同一件事——当今天子登基之前久居桐台，年幼时在众皇女皇子中毫无存在感，在她身边侍奉的，也都是些四十岁以上，手脚不够伶俐的老宫人，因为这个年代人类的平均年龄也就三十出头，等温晏然十三岁登基后，当日在身边服侍过的宫人已经大多亡故，还活着的也都归家养病，昔年到底有哪些人曾随在皇帝身边，如今已然无法考证，但联想到先帝时期，朝廷曾经去南地采选人手入京，难说不定就有通晓当地言语的人曾在天子身边待过，导致皇帝对南边的风土人情有所了解。
他们的猜测有理有据，而且受到了时人的广泛认同，以至于最后在温晏然的本纪当中都有这么一句话：“帝少居桐台，左右多以南人为侍，知其言语”。
考虑到无人能够戳穿她，而且即便戳穿，也不会有任何后果，温晏然继续一本正经地往下编：“朕本来有些犹疑，幸好硕媪也道这两位草药能治蛊病。”将掌中槟榔随手抛给少府，下令，“派医官带着过去，公开征召当地能人异士，不拘中夷之分，只看有没有人懂得如何使用这些药物，再给温郡守去一封信，请他继续送些绵黄芪过来。”
内侍们将天子的话一一记下，此刻同样被拎到桂宫这边的还有王有殷等朝臣，她赶紧执行自己舍人的职责，现场拟旨，然后快马将圣旨送到中书省用印，至于池仪等常侍，也依照皇帝所言，紧急派人前往南地。
温晏然放缓了语气：“诸位连夜赶路，都去休息一会，莫要过于劳累。”
侯锁恭恭敬敬道：“微臣不累。”
温晏然扫他一眼，笑：“是朕累了。”
听明白君主所言的侯锁瞳孔猛缩：“……”身为内官，他方才居然没有抓住时机去劝皇帝休息，还是等天子自己说出口才反应过来，简直不可思议。
温晏然此前没有来过桂宫，但为了多一点耗费金钱的渠道，也没停了此地的维护费用，这处宫殿不愧是先帝用心营造的住所，用当前时代的标准衡量，堪称奢华，在舒适性上居然不比太启宫差。
一行人来得匆忙，桂宫正殿来不及收拾，温晏然暂时躺在偏殿内临时收拾出的床榻上，她因为错过了入睡的点，加上精神亢奋，一时间反倒有些难以入眠。
这回的支线任务给她提了一个醒。
萧温两人的病虽然凶险，幸好不是立刻致命，若是换了其它症候，也许病人三五天之内就会直接GG。
为了降低自己所看中的乱世型人才的折损率，温晏然觉得，她必须开始准备一些有效的预防措施。

第131章
在北苑中参加春猎的大臣们接到邸报，说是天子准备在少府下面，增设一个叫做太医署的部门，以原来的太医令作为主官，专门培养医学人才。
“……”
大部分大臣在得知此事后，第一时间冒出的感想都不是皇帝开始重视医学事业，而是连休假都不忘工作，当今天子果然与众不同。
其实大周早有太医机构，只是其中的官吏除了部分真正学有所成之辈外，还有不少是天桴宫里的道官专业过来的，比起治病，在跳大神方面的熟练度更高，非常擅长通过祈祷的方式把病人的未来交给命运。
看过邸报的群臣们忍不住私下议论，朝廷年年举行春猎，最根本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满足帝王对打猎的爱好，而是通过举办大型活动，来展示自身的组织力，并安定人心。在此期间，天大的事情都得搁到一旁，但当今天子却似乎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忌讳，说走人就走人，跑路得没有一丝心理压力。
幸好皇帝也没有缺席太久，温晏然仅仅离开了一天两夜，又重新返回横翥宫，每日定时露面，对春猎中表现优秀的人才进行勉励，同时充当文人雅士辞赋创作的重要素材。
许多人好奇天子都去做了些什么，为什么会忽然升起设立太医署的念头，由于皇帝本人在桂宫时与硕媪的对话并未回避旁人，在天子车驾刚回北苑未久时，就已经有风声传出来——
据可靠消息说，皇帝本人极具语言方面的天赋。
这个结论很快传到市监的耳目中，进而被呈递到天子的案头，作为小道消息中的主角，温晏然有点讶异：她长那么大，还是第一次得到此类评价。
*
昭明二年的春猎持续了半个月左右，天子除了刚开始那两天忽然离开了一下之外，其余时间都悠然地待在横翥宫内，时不时在纸上涂写些什么，直到活动彻底结束。
有了上一次春猎做对比，只要北苑内不曾出现谋反一类的大事，都足够让朝廷内外洋溢在喜悦的氛围当中，唯一让大臣有些担心的，是这两天建平内有点倒春寒，不少上了年纪的臣子都有些不适。
于此同时，南地两处兵营里，将士们的心情正一日比一日更加明朗。
一处干净的房间内，如今正摆着好几个火炉，炉上架着陶罐，罐中的液体已经沸腾，药汤中气泡翻滚，草药的香气随风飘荡。
建平来使抵达后，温循专门清出了一处营地，安置从建平赶来的医官，新成立的太医署中，除了太医令需要直接对皇帝负责，无法抽出空来外，其余各级医官都被调派了许多前来此地，包括太医丞本人，这显然意味着皇帝对后营的情况十分重视。
这件事大大出乎温循本人的意料，实际上她当日之所以会递奏折到建平，不是求医，而是觉得自己病势难料，所以必须给朝廷提个醒，让他们提前定下接任之人，免得营中动荡。
温循本已做好了去陪温氏列祖列宗的准备，然而就在这个关头，建平的天子却鲜明地展露出了要挽救她的姿态。
这件事让温循大为震动。
她是宗室出身，又手握兵权，除了年龄尚小，根基不牢之外，威胁度更加胜过武徵郡的温鸿，倘若天子选择撒手不管，任凭温循因病而殁，那谁也不能说皇帝过河拆桥。
天子当日的知遇之恩，已然让温循决意效忠，但大周的君主，却是一个让她觉得哪怕献上所有忠诚去追随，依旧有所不足的存在。
抵达南地的使者中包含了太医丞本人，以及在宫中侍奉多年的侍医、本草待诏等职官，他们除了负责看护病人，还要顺便研究黄芪跟槟榔的药效。
——如今并不是槟榔成熟的季节，为了保证药材的供给，皇帝特地开了少府的府库，将储藏的干果倾数取出，并让他们抵达后在本地征集，允许当地百姓用槟榔换取同等体积的稻米。
当今太医丞姓高，单名一个吕字，与庆邑郡守高疏乃是同族，只是到她这一代时，距离高氏主脉已经很远，高吕出仕后辗转几个部门，最终在少府内做了医官，因为背景平平，直到四十多岁上，还蹉跎在从八品下的太医丞一职上头，幸而她本身对医药之道也颇有兴趣，故而可以安然自得。
根据建平那边给出的方子，想要治疗蛊病，需要以黄芪为主，槟榔次之，高吕又结合自身的医药水平，在方子里加了甘草，雄黄等清毒之药作为辅助。
硕媪是南地人，桂宫那边无人能与她交流，幸好天子也懂南地言语，将所有得到的知识清晰地转述出来，比如说槟榔毒性大，用时一定要斟酌分量，在没有身患疾病的情况下，决计不可食用。
高吕对于南人的土方本来有些将信将疑，等服了药的将士们状态纷纷好转后，才彻底拜服，据从京中传来的消息称，那位硕媪也因为献方有功，被封了勋职在身，享受朝廷供奉。
药汤已经煮得差不多，药方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高吕看清来人面目，起身为礼：“温将军。”又道，“下官正要去给将军诊脉。”
温循客气道：“劳烦高医丞。”坐到对方身边，将手伸出。
高吕仔细把了脉，又看了看温循面色，并让对方张口，仔细观过舌苔，这才掉头：“将军情况已经大好。”
温循询问：“不知萧将军那边如何？”
被朝廷派来南地的人分为两批，一批去了后营，一批去了冲长边营，像太医丞，就是先去的萧西驰那边，然后才过来照料温循。
高吕回答：“萧将军当日的症候比将军轻，如今自然好得也快一些，只是陛下说了，此药需得连续服上三个月，方能除根。”
温循顿了下，叹道：“陛下将后营交给我，在下却未能尽力，反而让陛下忧心。”
后营当中自然也有医生，还是从朝廷调派过来的，然而在最开始，那些大夫却全都把这场病当做时疫来治，温循回想前事，觉得若是继续按照那些大夫原先的思路治疗下去，自己绝对是凶多吉少。
思及此处，温循对天子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南地这边还迟迟无法确定营中病人真正的病因，但远在建州的皇帝本人，却御口直断此乃蛊病。
她也听说了天子懂得南地言语的事情，桂宫中的花草匠人本是厉帝采选的，然而先帝只晓得让南人培植花木悦己，不像当今天子，好学善思，多智有德，从南地粮食种植环境的区别中，判断出两个兵营的症状跟接触疫水有关，再从一位老媪口中获得蛊病解方，虽然温循是武将，但也曾认真读过书，知道此事日后绝对能成为史书上一件被大写特写的著名典故。
皇帝本人的推论方法也已经流传出来，据天子所言，南边在很久以前，就有人居住，那些人既然世代生长于此，肯定熟悉本地环境，也了解蛊病的症状，如果说这世上那些人最有可能掌握蛊病的治疗方法，那就是南地土人，只是中原人向来鄙薄他们，所以在遇见困难时，根本想不到该去求教。
温循的想法跟很多不明真相的无辜大臣一致，就是觉得天子善于思考，而且认为皇帝多半是想借此事批评一下中原人士排外的风气，让朝中大臣学会谦逊自省。
——作为这世界上唯一一个清楚真相的人，温晏然当然不会公开申明，她治蛊病的药方跟硕媪完全无关，当日之所以能把事情的逻辑圆回来，主要靠的是她高超的编瞎话能力……
但对于大部分臣子而言，他们得到的消息，是那位硕媪除了提供药方外，也提供了钉螺灭杀跟蛊病防治的方法。
在知道蛊病的源头是水中的钉螺后，后营附近一些无用的沟渠自然被将士们填上，彻底杜绝钉螺生长的可能。
因为南地多雨多积水，野地中常常能见到沼泽，那些沼泽边大多生有芦草，温循派人将芦草砍断，然后点燃，用高温灭杀泽中的钉螺。
在南地待了一段时间后，高吕也发现了黄芪槟榔方的缺陷，对于刚得病或者还未患病的人而言，这道药方有着很好的治疗跟预防效果，但若是感染蛊病的时间超过一个月，效用就会逐渐变差，不过症状依旧能够得到缓解。
在发现黄芪汤能用作染病前的预防后，后营附近中断的耕种进程，也总算能接续上来。
与此同时，基本痊愈的温循也张贴榜文，招纳南地贤才，希望能求得一些解决病患的良方。
南地的开化程度比台州要高，但在中原人心中，依旧属于蛮夷之地，当地土人对朝廷的情感十分复杂，既有怨恨，也带着强烈的向往，如今作为后营实际主将兼大周宗室成员的温循主动放低姿态，土人中那些隐隐的对抗情绪，几乎是瞬间便土崩瓦解，有的土人首领为了讨好朝廷，献上了灭杀钉螺的秘方。
——温晏然当日固然只是随口忽悠，但既然能说服朝中大臣，就证明那番话很有道理。
南地土人确实是早就对蛊病有所研究，而且发现经常接触水的人，患病的可能性更高。
南边再往外走，就是海洋，地理位置决定了南人能更加轻易地收集贝壳，他们早早掌握了将贝壳磨成粉，经过高温加热，然后再把成品与水混合在一起，糊在屋子里防潮的方法。
冬天把经过加热的贝壳粉放到水田里，能产生大量的热量，经过这种处理的田地到了第二年，就会变得安全一些，不那么容易让人染病。
在得知此事，并切实验证过之后，温循等人又是欣喜，又是汗颜，
——要不是天子亲身示范，他们哪里会用询问的姿态，与南地土人交流呢？
温循自从了解南地土人不像她原先想象中的那样鄙陋之后，对待这些人的态度也变得发自内心的真诚起来，以她为首的许多将士，也在日复一日的接触中，逐渐完成了心态上的转变。
营地药房内。
温循与高吕商议：“既然壳灰灭螺的法子在冬天时用最好，今年冬季我有意修整周边田地水渠，等有了成果后，再上报天子。”
*
建平城内。
随着西夷与东部叛乱的失败，整个天下进入到一个稳定阶段，向来勤政的天子也不像之前那样，日日上朝，反而把朝中事务扔给大臣，自己跑到景苑那边小住。
目前留在太启宫内处理政务的人是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的国师温惊梅，至于袁言时跟宋文述，他们倒不是不想为陛下效力，只是不幸在之前的倒春寒里生了病，所以不得不待在家中休养。
温惊梅只是在名义上理政，实际处理各类事务的大臣乃是散骑常侍池仪，侍郎王齐师，舍人杜道思、高长渐等等——高长渐本来一直在户部当主事，直到昭明二年才被拎到中书省这边历练——除了池仪跟王齐师等职衔较高的大臣外，这些年轻人名义上的职务都不是代替天子处理政事，而是替朝中公卿打下手。
天子通常多把池仪带在身边，不过此次在景苑小住的时候，却是由张络随侍，在大臣们的理解中，这自然是一种平衡之道。
池仪等人虽然被钦点处理政务，但每日都会把一些重要奏报送去景苑当中，请天子过目。
中书省内。
杜道思：“杜某今日不曾看到卢尚书。”
池仪：“卢博士年事已高，近来因为伤风的缘故，在家中休养，卢尚书自然留在府内侍奉长辈。”
杜道思微怔。
卢中茂病了有一段时间，本来是不让小辈照顾自己，如今卢沅光却因此告假，岂不是证明卢中茂的情况并不太好。
池仪接下来的话也验证了杜道思的想法：“天子已派人去看过卢博士，希望她吉人自有天相。”
景苑位于城外，距离太启宫不算近。
温晏然之所以待在此地，是因为这里占地广阔，位置也好，边上附带了一片田地，与桂宫瑶宫都不远。
与此同时，侯锁等人也在景苑内，旁的官吏能待在城中，但少府决计不行，皇帝走到哪里，他们就得跟到哪里。
侯锁之前就已经按照皇帝的吩咐，把善于蒸取花露的宫人都集中了起来。
——大周宫廷掌握蒸馏技术已经很久了，少府内的匠人善于提取植物精油，历代不少皇帝甚至亲自动手折腾过蒸馏设备，想通过萃取植物精华的方式寻找到长生不老的法门。
为首的年长宫人向着少府令拜了一拜：“请教少府，陛下召集我等所为何事？”
侯锁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召尔等过来，自然是为了蒸露。”
如今已经是五月初，那位宫人想了想，猜测道：“莫非是梅子露么？”
侯锁闻言，面上的神色有些微妙：“是蒸大蒜露。”
“……”
年长宫人的目光中写满了问号——难道新帝居然觉得大蒜很好闻？
侯锁肃然：“陛下乃是圣明天子，此事自有深意，尔等勿要随意揣测。”
宫人闻言，纷纷垂首称是。
大蒜一般是前年秋季播种，次年五月收获，建平一带的蒜存粮本来不太够用，还好少府很有先见之明，为了讨好喜爱炒菜的天子，特地划拨了大量田地用来种植，如今府库中蒜头的存量颇丰，就算景苑这边耗费再多，明年炒菜里也不会少了调味。
温晏然之所以跑过来，是打算提取大蒜素以及粗制的阿司匹林。
她对抗生素的了解不算多，但也明白像头孢类的药物，在古代的科研环境下基本没有提取的可能，青霉素也不行——青霉属的真菌种类非常多，并不是每一种都能用来提取青霉素，当然单纯寻找能产生青霉的真菌还算简单，只是想要找到产量高的霉菌，就纯靠运气，就算她是皇帝，也无法在当前的社会条件下寻找到合适的菌种。
而且古代缺乏灭菌条件，青霉菌又需要在有氧的条件下生长，所以在培植过程中，必然会有杂菌混入，导致最终产物的成分非常不稳定，虽然可以通过测验杀菌能力来判定其中的物质是否有效，但考虑到产率，恐怕连王公贵族都难以供应。
所以在有被誉为天然抗生素的药物能选择的情况下，温晏然不打算折腾真菌。
如果说制取合适青霉素的难度是单挑满级boss，那大蒜素的制取，就相当于新手村试炼，至于粗制的水杨酸，就类似于登录就送所有玩家能够人手一份的大礼包。
顾名思义，大蒜素的制取需要大蒜，而且是很多大蒜，基本是几十公斤才够一人一顿用量的那种——当然这对一国之君而言显然不算什么大问题——然后就是将有效物质从植物中制取出来。
凭当前的科技水平，温晏然能够尝试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直接用水蒸馏，一种是用乙醇萃取，考虑到产量、成品稳定性跟后续的干燥问题，她决定选用第二种方法。
大周现在还没有高浓度酒，但在有蒸馏装置的情况下，酒精相对容易获取，由于乙醇沸点比水低，将低度数酒放在蒸馏装置中，先一步蒸发出来的就是她需要的酒精。
景苑虽然是园林，其中也有可供天子休憩的殿宇，然而温晏然抵达后，并未像之前的皇帝那样，把宫殿往高雅奢华的方向布置，反而腾空了好几间屋子，用来当做“炼丹”的场地。
负责维护景苑的宫人本来有些惊骇，这两日也已经逐渐习惯。
——反正这是皇帝自己的屋子，别说用来碾大蒜，就算直接拆除，那也只能随温晏然高兴。
被腾空的殿宇中摆着新打造的木架，架子上放着一排排大小不一的陶罐，温晏然其实对落后的器材不是很满意，少府令见状，又紧急命人烧制了一批。
某种令人联想起凉拌菜的浓烈气息在宫殿中飘荡。
温晏然揭开盖子，看了眼陶盆内被捣碎的刺鼻物体——完整的大蒜里面并不存在大蒜素，必须打碎后，放在容器当中，然后盖上盖子防止污染，接着等蒜泥中的物质充分活化才行。
天子观察时，一直有会写字的宫人跟在身边，将试验的每一个步骤，都完完整整地记录在案。
在殿内工作的宫人身上穿着麻布制作的外袍，免得里衣也沾染上奇怪的味道——大蒜泥绝对是他们制作过的，味道最刺激的“花露”。
为了方便工作，温晏然特地将宽袍大袖的玄色衣裳换下，头发也用布裹起来，口鼻上则蒙了一个叫做“口罩”的东西。
她不止自己这么做，也要求宫人们按照相同的标准改换装束。
张络侍立在侧，在他眼中，哪怕没有服饰作为点缀，此刻的天子，依旧充满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感。
温晏然其实是在苦恼。
制取大蒜素的理论并不复杂，但操作却很困难，单单是获得乙醇的步骤，就失败了很多次。
……还好她是皇帝，有足够的资本试错。
在库藏的数百坛酒被陆续搬过来的时候，少府令的面部肌肉都有微微的扭曲。
——不管是贤明还是昏庸，花钱多可能是所有皇帝的共同特征。
温晏然注视着容器中蒸馏出来的高浓度酒，然后吩咐宫人们将蒜泥置入其中。
大蒜素微溶于水，但易溶于酒精，只要把蒜泥在乙醇中充分浸泡，然后再把渣滓过滤掉，就会得到大蒜素溶液。
温晏然又让宫人们用捣碎的大米做的许多简易的细菌培养基，并派人去卢中茂府上取得她的唾液，然后将唾液涂抹在培养基上，培养出了多个菌落出来。
“将蒜露滴入米浆中，盖上盖子，等过一个时辰再将米浆拿给朕。”
宫人依言行事，一个时辰后，温晏然清晰地看见，培养基中滴入大蒜素溶液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圆形的无菌带。
这件事足以证明，她所萃取出的大蒜素溶液具备一定的抗菌能力。
验证了大蒜素的有效性后，温晏然的面色却没有显得轻松——大蒜素对胃的刺激很强，而且结构不稳定，她不能直接把瓶子里的溶液给卢中茂硬灌下去。
就在此时，宫人过来禀报，说柳树皮已经按皇帝的要求，清洗干净，并用沸水煮过，而库存的染料赤胶也都被搬了过来。
收集柳树皮是为了得到粗制的水杨酸，而水杨酸的衍生物乙酰水杨酸也就是阿司匹林的有效成分，它本身也有抗菌消炎的效果。
因为柳树皮中有效元素的含量并不算多，这也是一样耗费极大的工作，但胜在操作步骤简单。
温晏然微微颔首，又对之前的宫人嘱咐道：“将蒜露加热浓缩，注意火不要太大，一刻之后，带到边上的空屋中，不断扇风，直到变得干燥为止。”
她这样做，是为了得到干燥的大蒜素。
温晏然缺乏实验器材，所有步骤只能依靠人力进行，而大蒜素虽然是一种容易制取的天然抗菌药物，但性质不够稳定，难以保存，又不耐高温，自身结构很容易破坏……在大周落后的科技水平下，这些都是大问题。
想要得到干燥大蒜素还得有一段时间，温晏然腾出手来，先开始进行水杨酸的制取。
有了前者做对比，水杨酸就显得格外可爱。
想要得到粗制的水杨酸，只要将切碎的柳树皮放在水中煮沸就可以——这种物质易溶于沸水，所以不需要额外花精力去制取乙醇，又因为在高温下的稳定性比大蒜素好，不需要通过扇风的方式慢慢干燥，十分方便提纯。
温晏然一直煮了两刻功夫，等有效物质充分溶于水后，才动手将柳树皮汁中的杂质过滤了出去，然后继续加热所得到的液体，直到陶罐底部有晶体产生。
这些晶体，就是粗制的水杨酸。
身为天子，温晏然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在示范过后，其余宫人便按照她的步骤操作，很快得到了第一批粗制水杨酸，与此同时，大蒜素已经干燥完成，得到的那些小颗粒被宫人研磨成了粉末。
温晏然活动了下手腕：“现在去用蒸馏水把赤胶熬化。”
宫人们依言行事，他们虽然不完全理解蒸馏的含义，但非常理解应该尽可能听从皇帝的命令。
此处使用的赤胶又叫做紫胶、虫胶，在大周，这是南地所产的一种珍贵染料，此前赐给袁言时等重臣的棉衣，就是用赤胶染制的。
但对于温晏然而言，虫胶是一种天然的肠溶剂材料。
水杨酸跟大蒜素一样，都能对胃部产生强烈的刺激，不过水杨酸还好，直接吃也能起效，但大蒜素不行，这玩意跟青霉素一样脆弱，一旦吃进肚子里，它们的结构就会被胃液破坏，导致有效性大大降低。
所以在现代社会中，很多有效的药物都是通过注射的方式生效，比如青霉素针剂，平常那些能直接吃的青霉素，像是青霉素v钾片，其实都经过了特殊的处理，保证了药物在胃液中的稳定性。
至于温晏然，考虑到当前时代还没法直接把针管弄出来，她的思路是制作肠溶胶囊——肠跟胃的酸碱度是不同的，所谓的肠溶胶囊，就是在酸性环境中不溶解，等到肠道中，才会崩解的那一类药物。
现代科学给了温晏然极大的灵感，虽然受限于古代技术水平，很多方法难以使用，但幸运的是，她的职业可以合理调用整个少府内的物资，尽可能找到实验中的替代用品。
把大蒜素粉末跟水杨酸晶体分别用虫胶包裹起来，就算是得到了成品药物，虽说这两样事物的制作工艺以及有效成分纯度肯定还是难以令人满意，但温晏然相信，有其他医生做对比，她此刻已然站在了大周制药水平的巅峰上。
殿宇内蒸汽升腾，杳杳若云霞，不考虑气味过于刺激的话，还真有几分超逸之姿。
宫人将炼出的丹药盛在玉碗中，用玉盘托起，呈至天子面前。
温晏然凝视着碗中赤色的丸装药物，心中微微感慨——这一次的支线任务果然没那么容易，要是当日她没及时开始思考抗菌药物的制作方法的话，如今以卢中茂为代表的许多老臣，恐怕难以熬过去。
当然，这也多亏系统消息给的及时。
就在此时，游戏面板极轻微地闪烁了几下，却奇怪地没有刷出任何讯息，反而很快便再度陷入了沉默……

第132章
制作大蒜素的耗费极高，哪怕不考虑失败损耗，小小一粒药丸，所费便不止万钱。
这种高昂的药价，反而让温晏然稍稍安心——受到造价、成品保存条件等等限制，大蒜素至多只能在朝中顶层要员中流传，无法对大周产生太大的影响。
就在此时，内侍过来禀报，说是建平城那边已经把今日的奏章送来，请天子过目，温晏然微微颔首，转身离开实验场地后，在偏殿内换下沾了各种气味的外裳，正在她准备去景苑内被充当日常起居处的桑柘宫时，蔡曲带着一众内侍上前，面色近乎悲痛地跪请天子沐浴更衣。
“……”
温晏然感受了下周围的气息，觉得这也算是正当要求了。
景苑既然是皇家游乐场所，肯定得到过前几代不太喜欢工作的皇帝们的精心维护，苑内造有汤波馆，当中引了温泉之水入内，供皇室中人沐浴用。
西雍宫内虽然也有洗浴用的偏殿，然而两厢对比，还是景苑这边更自在一些。
宫人们择取大量新鲜木槿叶，洗净后，混着少许如今还被称为茇葀的薄荷叶，一道碾碎，将滤过的汁水保存下来，用来给宫中贵人洗头。
为了避免秋冬季节时缺少草药使用，桂宫跟太启宫都建立了温室，里面栽种着不少反季节植物，其中就包括木槿。
——古代人并不知道木槿叶中有肥皂草素，却通过经验总结，了解到许多动植物的用途。
温晏然悠然地泡在温泉中的时候，蔡曲正隔门而立，在外面替天子念奏折。
“东边传来奏报，陶老将军大约下个月便会回京。”
陶驾除了自己回来之外，还会顺带负责降卒迁徙等事，等人到齐后，就可以准备运河修建事宜。
至于右营那边遗留的基建问题，则落在了主将师诸和跟褚馥的身上。
还有陈明，她本来是校尉，因为东地缺人，如今便留在右营当中为副将。
朝廷本来也给任飞鸿加了官，只是她对外放为官缺乏兴趣，便准备返回京城，继续在少府中做内廷待诏。
除了这些人之外，在东地平叛中冒出头的诸多精锐，则依照惯例，被点入朝中为官——为了培养官吏的归属感，大部分人真正走上仕途后，都得去建平待上一段时间，认识点同僚，然后才能外放。
蔡曲道：“左营钟将军，也上了折子。”
其实蔡曲说话的声音很正常，只是中间稍微停顿了一下，只是天子一向敏锐，当即有所察觉：“钟卿怎么了？”
蔡曲忙道：“钟将军举荐了西地的几个年轻人入朝。”
温晏然点点头：“这倒也是寻常之事。”
钟知微如今非但是将军，更深受天子信重，先封昌宁侯，后封曲安侯，封地一个比一个繁华，考虑到她现在年纪还不大，在仕途上基本已经算是走到了头，后面就是熬资历，除非有什么影响天下局势的大事，否则多半得等到四十岁之后，才有可能在太师、太傅、太保中混个一席之地。
以她如今的地位权势，举荐人是正常情况，不举荐才显得罕见。
蔡曲小心回禀：“御史台有人弹劾钟将军，说她迟迟不回建平，拥兵自重，又与西地夷人沆瀣一气，有结党营私之嫌。”
殿内水汽升腾，温晏然视线微凝——就在这一刻，半空中刷出了一条只有她能看见的系统提示：
[系统：
[曲安侯钟知微]影响上升，丹州[安定]-1。]
——系统其实不会欺骗玩家，显示的也都是正确数据，随着钟知微个人影响力上升，她作为武将的势力，必定会引起旁人的不安，许多新手玩家在遇见类似的情况时，都会选择进行弹压，然后一开始只是个位数往下掉的[安定]数据，便会来上一个干脆利落的腰斩。
其实《昏君攻略》为了防止玩家对各地情况有着全面的了解，不可以把地方数据显示得过于细致，但在看着温晏然的路线慢慢偏离原定目标后，就做出了极具倾向性的调整。
温晏然的目光从提示上一扫而过，轻笑一声：
“让王舍人拟旨，说朕允了钟将军所奏。”
[系统：
[曲安侯钟知微]影响持续上升，丹州[安定]-2。]
温晏然见状，欣慰点头，决定将对钟知微的支持坚持到底——虽说她一开始对对方的期待只是她可以在关键时刻掉线，不过若是钟知微后期当真能在西地割据，那也是一件好事。
“……”
系统没有刷出第三条信息。
温泉不能泡得太久，过了一刻功夫，温晏然起身擦干净头发，然后换了家常衣裳，前去桑柘宫处理政务，许多老宫人都对此大为叹服，他们多少年没见过沐浴后直接去工作的皇帝了。
大周建筑素来以阔朗为主，内部的家具也都走的是宽大风格，温晏然如今的桌案就颇能体现天子威仪：桌上一边能放着成堆的奏折，另一边能放着成堆的数据报告。
蔡曲将处理过的奏折装入木盒中封好，准备遣人将之送回城内，她往外走的时候，恰巧遇见张络，当即垂首问过好，又谈了几句公务。
张络看面前的新人面有不解之色，也猜到她为何困惑。
作为散骑常侍，他与池仪都慢慢把精神更多放在外朝上头，必须提拔新人处理宫中事务，是以也愿意点拨别人一二，以便结个善缘，就道：“你莫要多虑，天子心中明白，钟将军根基本来便不在西地，若是不略略施恩，收揽人心，又能如何行事立威？天子晓得她的为难之处，绝不会加以责备。”接着道，“虽说钟将军早该回来，只是西地那边尚且没有可以接替她的人，这才迟迟未能动身——你当钟将军是自己不肯回建平来么？”
朝廷想要稳定西部，就必须派有本事的人过去，而那些有本事的人在完成工作的同时，自身威望也会随之提高，这些都是正常现象。
蔡曲松了一口气——钟知微早早就在内卫中做校尉，与宫人接触较多，许多人曾受过照顾，当然不愿见到中枢这边对她心怀疑虑。
“可陛下也不曾申斥御史台。”
张络呵呵笑道：“陛下自然不会申斥御史台，本朝一直对武将加以节制，御史台弹劾领兵在外的将军，也是尽忠职守，只要天子圣明，便没有妨碍。”
他的语气温和，蔡曲却从中听出了几丝讥诮的意味——若是换在厉帝一朝，皇帝多半就会因为此事对武将心生猜忌，然后选择将人调回或者打压，导致西地无人镇守，使得当地再一次陷入混乱。
然而当今皇帝不同，不管是多么出色的大臣，天子都能驾驭得了，自然不用担心武将在地方做大的问题，而朝中各部也可以各安其事。
蔡曲听闻后，向着张络一礼：“多谢常侍指点。”
张络摆了摆手，笑呵呵道：“你在陛下身边侍奉，迟早能明白这些。”
*
景苑中养了不少飞禽走兽，为了测试药性，温晏然下令，让禁军送了不少兔子等小动物过来，试试看药物成品的服用效果。
温晏然对此其实没有太多期待，只要那些小动物服药后能够幸存，就可以算是阶段性成功。
宫人将今天的报告送来，能装满一个木筐的实验记录放在天子的书桌边。
为了方便记录数据，被挑到景苑这边帮着实验的宫人，早年都曾读过书，也都认得字，其中不少甚至还会计算，在正式上手之前，也都经过初步的培训，然而即使如此，他们的记录依旧让温晏然看得无比痛苦。
这个时代的计量单位跟后世的差别很大，比如纸上这一句“共有粉末七铢”的描述，许多现代人就很难看明白。
大周有斤、两等单位，其中十六两等于一斤，而一两又等于四分，一分又等于六铢。
再往下，还有累、黍等等，其中十累等于一铢，十黍等于一累，而一黍就是一颗黍的重量。
——十进制是好文明。
温晏然第一次了解到这些单位的时候，特别想跟把这玩意弄成公用标准的人聊一聊，当初为什么要把十进制，四进制，六进制，十六进制给混在一起使用。
想到这里，温晏然觉得也不能怪普通黔首不会算术，哪怕放在现代，这堆东西都够人算一会的……
温晏然打算重新制定一份计量标准，在实验中使用，以对穿越者而言更熟悉的钱、分、厘做单位，相邻单位之间都是十进制。
不过哪怕明知复杂的进制更难计算，人们也会更偏爱自己习惯的事物，土生土长的宫人们自然不太乐意用皇帝新给出的那一套单位，幸好职业特点决定了，只要温晏然在下定决心这么做，她的意图基本都能贯彻下去。
——她不擅长说服人，但天子的威望擅长。
推广了一段时间后，交上来那些实验报告内其实还是有些新旧单位的混用，温晏然倒也不指望所有人都能快速更正，只能凑合着阅读，为了提高宫人们学习新单位的主观能动性，她特地下令，给予用的好的宫人一定金钱作为额外奖励。
除了善于使用新单位外，熟练掌握实验操作、提出有效改进方案的人也都能获得奖金，前者的赏钱在一千到五千之间，而后者的赏钱最高能达到数万，近来有一个原本在景苑膳房做活的小宫人，因为提出可以用猪皮胶包裹药丸，降低紫胶的消耗，得到了赏钱一万——旁人并不明白，但温晏然却反应过来，这些猪皮胶，基本可以看做粗制的明胶了，而明胶在现代，就是胶囊的常用材料，明胶与紫胶的混用，相当于是普通胶囊外头涂了一层肠溶剂。
测试后的第二批药丸摆在了皇帝的桌案上，以大蒜素为原料的被她取名硫丹，而以水杨酸为原料的则取名木中丹，因为紫胶含量不同，前者的颜色显得更深一些。
“把这些丸药送到卢博士府上。”
温晏然其实还想再仔细检测一番药性，只是卢中茂的情况不允许她稳扎稳打。
*
建平城内。
卢中茂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是不好。
她的身体素质其实并不差，只是年纪摆在这里，近来又过于劳累，前段时间受了凉后，竟然一病不起。
有人曾私下过来劝诫卢中茂辞去太学博士一职，并认为她有此番劫难，就是因为编纂教材时篡改了圣人之意，唯有先辞去职位，再去焚香祷告，只要心意诚恳，病情自然能够好转。
抱有此类观点的人，并不全是为了找卢中茂麻烦，相反，很多为了她好的人，也都有类似的想法。
时代所限，哪怕朝中的许多官吏，比起科学而言，也更相信命运，所以当日典无恶等人扯上天命作为旗帜，便有数万人愿意为之生死。

第133章
建平城，卢氏府邸中。
大周以忠孝治天下，姨祖母抱恙在身，卢沅光自然请假在家中照料。
府中虽然人来人往，却没什么交谈的动静——众人皆知，卢中茂病势已重，据医官诊断，至多还有不到一个月功夫，这里就要准备着开始办丧事。
一位卢姓年轻人亲自端着热水从廊下走过，忽然驻足，询问家中仆役：“外头何事如此喧哗？”
仆役奉命前去打探，片刻后匆匆跑回：“回禀少君，是宫中使者前来探望。”
宫中使者确实过来了，而且还是景苑那边的人，不过打头却是池常侍。
——池仪此次被天子留在了城里，那些内官肯定是先过来找的她，之后再一道过来卢氏的府邸上，卢氏族人思忖，既然会特地拉上那位散骑常侍一起，那这次探望，多半有些郑重。
果不其然，池常侍面上带笑，客气道：“下官今日奉陛下之命，过来探望卢博士。”
接到消息赶来的卢沅光拱手：“有劳。”
池仪：“陛下听闻卢博士偶感小恙，令下官送了几丸药过来。”
卢沅光闻言动作一顿，末了还是依照待客的礼节，将人引入内室。
皇帝给大臣赐药通常有两种可能，一是确实想救人，二是准备送人早点上路。
重病在身的卢中茂自然并不怀疑天子的用心，倘若皇帝当真有心要她的命，那直接等着就好，以天子的聪明，绝不会多此一举。
池仪微微颔首，站在她身后的医官立刻走上前，将带着的药物取出。
盒子里装着两只小小的白玉瓶子，瓶身上贴了签条，一只上面写着“木中丹”，一只写着“硫丹”。
卢沅光跟池仪都是熟悉皇帝字迹的人，立刻看出，那签条上的名字，乃是陛下亲笔所书。
——城内近来有些风声传扬，听说皇帝最近跑去景苑，是在开炉炼丹，卢沅光本来不信，看到签条上的字，又有些不确定起来。
池仪对卢沅光道：“卢博士今日可用膳了？若是不曾，还请先进一些饭食。”
——这是温晏然的嘱咐，她只是简单做了一下药物实验，确定东西吃不死人，但对肠溶效果还不是很自信，万一丸子在胃里提前崩解了，有点吃食垫着，好歹也不算空腹吃药。
卢沅光点头，让家中仆役奉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汤饼。
在大周，汤饼指的是水煮的面食，到了后世，这种类型的食物就会慢慢分化成疙瘩汤、面条等亲民的吃食，不过在这个时代，不说寻常百姓，一些家中贫寒的小官吏，平常都很难吃到类似的精细软面。
所以皇帝给臣子赐菜，除了象征性意义之外，也确实是一种很实用的关切方式。
汤饼虽软，但对病人而言还是太厚了一些，卢中茂让家中仆役给自己盛了一小碗，然后仔细吃完，末了再把汤汁喝净。
天子偏好大米，南边进贡了不少到建平，这些汤饼是用宫中赐下的上好稻谷所磨制的，卢中茂不是不想多吃，而是受病情影响，已经无法多吃。
池仪的目光在屋内陈设上一扫而过。
士族跟士族也有所不同，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时代，哪怕同一族中，会存在只肯吃细白面食、只肯穿绸缎衣服、只肯坐车而绝不愿意骑马，除了读经外毫无能为的纨绔，也有卢中茂这样，注意自我约束的道德君子。据市监探查，此人并非病重作伪，而是平时就不注重享受，哪怕刚生病那会子，也只是煮些豆粥食用。
医官倒了杯温开水，请卢中茂服药。
卢中茂看着两只玉瓶，片刻后叹道：“在下不能吃这些。”
她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自知时日无多，若是在此刻选择服用皇帝所赐药物，那万一出了事，青史历历，岂不是让天平白子背上鸩杀大臣的名声？
纵然没有实证，然而人心诡谲，不可加以不防范。
——卢中茂会有这种想法，主要原因自然是对大周医药水平有着充分的了解。
池仪也了解大周的医药水平，但她更信任天子的能为，当下微微一笑，从医官手中取过药品，道：“若是博士不肯，陛下恐怕得从景苑回来，亲自劝卢长用药。”
卢中茂看了池仪一眼，叹：“池君年纪虽小，却已有名宦之态，就不能为我劝一劝陛下么？”
池仪摇头：“仪并非名宦，只因天子乃是明君。”又低声劝道，“博士无须多虑，陛下登基至今，朝野间何曾少过非议，然而鸱鸟再如何鸣叫，又怎么会影响到心怀高远的鹓鶵呢？”
卢中茂默然半晌，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一个要推行乡学，教化百姓的皇帝，的确不会把除了家世以外毫无可取之处的人的揣度议论放在心上，对天子这样的人来说，只要她自己已经打定主意，旁人便难以动摇她的想法。
池仪亲自扶卢中茂从床上坐起，然后遵照皇帝给的医嘱，让对方同时吞下两粒木中丹跟一粒硫丹。
“博士服药后不要立刻入睡，且与旁人说说话，消散消散药性。”
宫中的医官忙过去给人诊过一回脉，内心很是惴惴不安——卢中茂此刻看着精神还好，其实是拿着人参硬吊着的，卢氏府邸上其实早连后事都安排妥了。
卢中茂靠在榻上，与池仪闲谈了几句，直到半个时辰后，参片的效力减退，倦意涌上来，实在是支持不住，便慢慢睡了过去。
池仪事忙，无法在卢家的府邸中多待，就留了个小内官在这里看着情况。
等宫中使者一走，各方打听情况的人自然纷纷冒头，想获知一些消息。
卢沅光本来不想多言，既然皇帝为卢氏考虑，他们自然也该投桃报李，不能真的让天子留下鸩杀大臣的名声，只是池仪等人来得光明正大，送药之事也没瞒任何人，就算卢氏这边有意隐瞒，也实在是瞒不下去。
过了一夜后，一位族弟过来接替卢沅光，让她回去休息。
“阿姊，祖母服药后，身体如何了？”
卢沅光摇摇头：“先请大夫来看看。”
宫中的医官一直就没走，此刻更是苦着一张脸，跑过来给卢中茂诊脉——他不担心别的，只希望对方能多坚持几日，千万别刚吃过天子给的药，就直接逝世。
仆役过去扶卢中茂起身，手刚碰到对方身上，就看见这段时间一直病恹恹的主人直接睁开眼，不必旁人搀扶，就自行坐起。
“……！”
卢中茂双颊依旧消瘦，但眼中的血丝却褪了一些，看着神思清明，家人仆役看了，几乎要误以为她这是回光返照。
医官赶紧过来，先伸手试了一下卢中茂额头的温度，然后立刻露出惊异之色：“……博士今日已然退热了！”然后伸手诊脉，“脉象也平和了一些。”
房内之人顿时面面相觑——莫非天子赐下的当真是宫中秘药？
“然而这又怎么可能做到……”
在这个时代，高烧不退实在是令良医都束手无策的险症，医官一时间惊叹不已，又细细看了一回，最终点头：“确实是退热了，只要博士好生休养，未必不能痊愈。”
——水杨酸很适合作为退热镇痛药物使用，有一定消炎效果，这个时代的医生其实也有人开始以柳树入药，只是单纯把树皮当做原材料放入汤剂中熬煮，得到的有效成分太少，而温晏然的做法则是简单粗暴的萃取结晶。
卢中茂点了点头。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此时此刻，没有谁比卢中茂本人更清楚，原先那些病症的的确确在因为昨日的丹药而减轻。
这是一种不可思议地感受。
受到科技水平限制，人在得病后，基本只能靠硬抗，是否可以痊愈完全看命，纵然寻医问药，也是运气的成分更多一些。
“阿沅留下。”
卢沅光知道姨祖母有话要说，她的判断无误，等所有人离开后，卢中茂向她道：“陛下实乃身负天命。”
作为历经三朝的老人，卢中茂非常清楚丹药有效到底意味着什么。
虽然从池仪等人的态度也能看出来，硫丹跟木中丹都及其珍贵，恐怕整个大周都没有多少，卢中茂也不指望药物能够普及，只要皇帝本人能有的用便可以。
卢中茂不担心自己因病而亡，却很忧虑小皇帝的寿数。
在这个年代，小孩子的夭折率是很高的，哪怕权贵之家，在十岁前死亡的小孩数量也超过三分之一。
天子是个有大志向的人，然而皇帝的意愿能否得到贯彻，其实并不仅仅取决于她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她当皇帝的时长。
温晏然还没正式登基的时候，就大病过一场，年前又小病过一回……这些事情，都能引起大臣们的动摇。
一朝天子一朝臣，倘若温晏然只能当三五年皇帝，那现在所推行的一系列举措，都会在她驾崩后逐渐废弛。
然而若是温晏然能做上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天子，那天下间，还有什么是她解决不了的呢？
卢中茂目中有着奇异的神采，嘱咐：“阿沅可以告诉外人，说是宫中如今藏有能把重病之人拉回来的秘药。”
卢沅光躬身领命。
只要这件事传出去，就能让很多观望派的立场发生偏移。
*
建平城内最近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卢氏卢中茂病重——考虑到她的年岁，这件事其实很合理——然而就在大夫让卢氏族人把棺椁寿衣都准备好之后，皇帝却派了医官过来，仅仅几粒药，就把已经被宣告无治的太学博士彻底治好。
不少相熟之人都曾去卢氏府上探望过，在他们清楚地意识到卢中茂服药前后的身体变化后，一时间大为惊异。
虽然很多人相信玄学，相信天下有灵丹妙药，但基本都只是听说过，至于亲眼见过，这还是第一次。
在卢氏刻意地宣扬下，建州士族们也慢慢知晓，此次救了卢中茂一命的丹药，乃是天子亲手所炼，一味叫做木中丹，一味叫做硫丹。
——对温晏然来说，粗制的大蒜素跟水杨酸的药效其实令人非常不满意，只有基础的消炎杀菌效果，不过放在大周这边，已经堪称是降时代打击的神药。
有人怀疑过药效的真实性，不过卢中茂的病情好转是实打实的，而以卢氏的家门声望，就算想帮皇帝，也没必要故意演戏。
在确认了神丹有效后，建平士族还自动给温晏然做了一定的背景补充：追求长生也是皇帝们的共同爱好，大周好几位天子都曾尝试过召集方士炼丹，比如厉帝，当年就曾经研究过丹方，有些甚至还会亲自上手炼个几炉药丸出来。
至于为什么同样是炼丹，当今天子炼的这些就效果特别好，这也不奇怪——毕竟同样的职业，她这个皇帝就当得尤其出色。
很多人想，这或许就是能者无所不能。
与此同时，中原一带的某些世家大族，也陷入到了微妙的踌躇当中。
温晏然登基以来，行事风格偏于强横，一路上得罪的士族并不少，只是她威信太高，而且百战百胜，反对者稍微有点动作，就被直接锤进了土里，想找个破绽反扑都没机会。
卢中茂此前掺和到了乡学推广的事情当中，她的重病也让不少人开始动摇，但所有人都没料到，天子仅仅是送了一次药过来，卢中茂的身体便日渐好转，如今已经可以回去继续工作。
除了当今皇帝实乃天命所归之外，简直找不出第二个答案——据说上古贤王治世的时候，民无饥馁，不生病痛，想来大约便是如此。
建平一带涌动的暗流波澜不惊地平息下来，这对于系统而言颇为可惜，毕竟相关内容过于正面，按照《昏君攻略》的设定，屏蔽机制很难绕过，所以系统实在没法把“[安定]+3”的不幸讯息通知给玩家。

第134章
东地的叛乱已经平息，当初派去平叛的大军，一部分直接驻扎在了右营那边，还有一些陆续返回了中营。身为车骑将军，陶驾本来早该返回中枢，向天子述职，只是因为拆除邬堡的事情过于棘手，才耽搁到现在，如今已经快要入夏，他终于动身返京，同时将兵卒内迁的事情交给手下的年轻人，让小辈借此历练历练。
陶荆，秦崔嵬，阮明樊等人各率两千兵马，将东地的豪强大族、乱君降卒押送到雍州陀清河附近。
其实他们手下的人远少于被押送的兵卒，不过胜在训练有素，兵甲俱全，纵然降卒的人数再多上数倍，真打起来，也能轻易击破。
然而能战胜，却不代表能够有效管控。
从东地到雍州这一路上，内迁的队伍中陆续出现了不少逃兵，其实古往今来都是如此，哪怕军法森严，也难完全遏制此类情况出现。
陶荆出身武将世家，知道此类事情一定会发生，他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降低逃窜的人数。
副将小心道：“东部战事虽然平定，只是按照往常惯例，近几年间，东地多半会有大批盗匪出现。”典无恶虽然身死，但多少还有点残余势力，想要彻底清除，不是一朝一日就能做到的。
陶荆微微点头，然后道：
“请任待诏跟郦司马过来。”
——他口中的郦司马全名郦初篁，跟杨东溪等人一样，都是东部平叛中出现的人才，本身颇有智谋，此前因为功劳被表为军司马。
任飞鸿来的时候，手上正拿着一张京中传来的邸报扇风，其实大周虽然有邸报，不过受限于消息传递速度，报上的讯息难免有些落后，只是前段时间为着擢才试的事情，中枢往这边派了不少捕风使过来查探消息，捕风使隶属于市监，自有一套消息传递途径，任飞鸿当日在建平的时候，跟池仪也算熟悉，如今就就仗着当日的交情，老实不客气地去蹭人家部门内的邸报看。
她听到陶荆的问题后，眼睛眨也不眨，笑道：“也不麻烦，当真是豪强大族，反而不会现在就选择逃跑，散碎逃卒而已，倒是容易收拾。”
——他们固然奉天子之命，下狠手打击东地豪强，并挑了不少人去修运河，不过在进行人员筛选的时候，只拉了精壮出来，其余族中老幼都留在原籍安置，若是这些人选择在内迁途中逃跑，师诸和那边接到信后，就能拿他们留在东地的族人开刀。
所以现在偷偷逃走的人，大多数都是原本典无恶手下的士卒。
“镇之以威，诱之以利，少将军可以选择其中有威望者，授予官职，借此安抚人心。”
他们不能能正式授予士卒官职，但可以给出一些临时任命，比如提拔几个假曲长出来，若是那些假曲长当真完成任务，事后也完全可以上奏朝廷，把临时官职变为正式官职。
陶荆不是想不到这一点，主要是想拉着任飞鸿一起参与决策——对方是天子钦点随军外出的，显然颇得圣心，很适合跟着一块分担功劳跟风险。
众人商量出来的计策收效很明显，在有人出面安抚的情况下，逃跑之人明显减少，而且还顺带获得了一个情报：降卒的队伍中有一位颇得东地人心的老人，对方此前乃是典无恶曾经的祝师。
——这里的祝是祝祷的意思，所谓祝师，其实就是巫医。
那位老祝师对玄阳子有着极深的信仰，绝非官位财帛可以撼动。
郦初篁拱手，笑：“在下也是东地人士，对这些事情倒是明白一些，愿意为少将军解忧。”
陶荆客气回礼：“那便有劳郦司马。”
郦初篁受命之后，特地问任飞鸿借了从市监那得到的邸报，仔细看过后，派人去降卒队伍中散播消息，大肆宣传卢中茂吃了天子的一颗药后就直接痊愈的例子，至于具体细节，他倒没有说得太深，相信那些人会自己脑补。
到了夜半时分，营中果然传来隐隐的哭泣之声。
老祝师到底算是半个大夫，比一般人更相信玄学的力量，他们平时治病救人的时候，多半是煮点草药汤给病患灌下去，若能治好，就是对方心思虔诚，而且命不该绝，要是治不好，那也是命数如此。
按照这个理论往下推断，如今建平小皇帝能随手把她的大臣治好，岂不说明当真是天命在彼吗？
黑暗中，任飞鸿与郦初篁两人听到营中的哭泣声，对视一眼，彼此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都是懂得谋略之人，知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的道理，之所以如此行事，安抚人心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准备将玄阳子留下来的影响逐步化解。
*
身为大周天子，温晏然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千万人瞩目，她炼出木中丹跟硫丹的消息不止传到了东地军中，也同样传到了北地。
温鸿等人几乎是立刻就明白那些救命丹药的出现到底意味着什么——木中丹跟硫丹既然能把卢中茂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自然也能用在旁人身上，只要有了这等神物，那大周的臣民们也不用考虑皇帝哪天会突然暴毙，可以开始某些长远计划。
他感到一阵头疼，于是立刻召集府中幕僚，共同分析一下后面的情势。
张并山第一个开口：“属下以为，此事必然为假。”
温鸿颔首：“还望赐教。”
主公客气，张并山也不瞒着，直接道：“在下听说小皇帝继位前便大病了一场，显然身体不大好，想来她年纪虽然还小，却已经懂得为寿数忧惧，如今为了安稳臣下之心，才刻意宣扬神丹之事——明公细想，大周立国多年，期间当真有人炼出过什么好用的仙丹出来？”
大周那么多皇帝，想要求长生的人不在少数，却没有一个成功过，其中还有很多天子只活到二三十岁便直接驾崩，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当前时代医疗卫生水平的落后。
旁人总以为皇帝受天下供奉，无论什么灵丹妙药都应有尽有，然而温鸿身为宗室，却很清楚，那些要么是朝廷的引导，要么就是讹传。
——其实张并山的猜测也无不道理，正常来说，建平的方士们再怎么花心思研究，也确实不可能在这个时代炼出能抗菌的特效药，然而温晏然本人是一个自带现代化学知识的穿越者，哪怕是一些对现代人而言特别简单的知识，放在古代，都属于bug级别……
张并山：“小皇帝如此畏惧驾崩，主君大可以顺水推舟。”
当初厉帝之所以惹得朝野非议，有一点就是喜欢招揽方士为他炼长生不老的仙丹，并为此花费了大量金钱——为了延年益寿，厉帝甚至任凭方士们用黄金玉石入药。
张并山冷笑：“主公可以搜罗方士，送入京中，也是向天子表明武徵郡的忠心。”
温鸿有点犹豫，表忠心没问题，只是做得太过，未免显得有些谄媚，万一获得一个曲承上意的名头，那总不是好事。
张并山看出上司犹豫，又加了一把火，压低声音道：“据京中消息，小皇帝如今已经逐渐有豪奢之态，近日常往桂宫瑶宫那边走动。”
这些消息证明了他早先的一个猜测，天子刚继位那会之所以会勤政，只是因为朝中情势危急，所以不得不强打精神，处理政务，如今西地跟东部都平定下来，自然想要娱乐一番，只要继续往放松的路上走，那她迟早得跟厉帝一样，显露出昏君之态。
——张并山的话没有传到温晏然耳中，否则大约能在后者对他“算无遗策”的认定上添砖加瓦。
*
建平城内。
在景苑待了一个多月的天子终于返回太启宫，各部台官员知晓此事后，瞬间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在长兴末年，许多大臣还误以为天子对朝政一无所知，甚至曾经想过观望下形势，或者自矜身份，准备看看新帝的态度再决定是否为她效力，免得明珠暗投，如今皇帝登基还不满两年，朝中情况就产生了极大的变化——很多自负有才能大臣已经反过来开始依赖皇帝本人替他们在工作中指点迷津……
西雍宫。
殿宇中寂寂无声，安息香的香气从炉中散逸而出，营造出一种轻柔而宁静的氛围。
刚返回城内的温晏然正在寝宫午休。
如果此刻有宫人揭开床帐，就会发现天子其实根本没有闭眼。
温晏然正在记录数据。
游戏面板有类似记事本的记录功能，这个界面只有她自己能看到，上面的内容也只有她自己能明白。
记录界面中最上头的内容跟朝政相关，最下方则记录着她穿越前学习过的那些知识，中间的部分则被实验日志填满
温晏然的目光在“如何获得高浓度酒精”的标题上掠过。
她进行制取药物的实验的时候，遇见了许多此前根本不曾想到的问题。
比如乙醇获取，温晏然知道通过蒸馏的方式，最多只能获得酒精含量为95.57%①的混合物，若是想继续提高浓度，就得往酒精里加生石灰，结果却发现她根本不用那么费心——受到时代技术条件的限制，蒸馏出来所谓的烈酒，本身度数其实非常之低。
而且直到温晏然把成品拿到手后才发现，她没法确定里面乙醇的准确含量，最后只能使用粗略估算的方式：通常来说三四十度的酒就可以点燃，温晏然让人将容器中的烈酒拿到空旷地带，用火去烧，看统共能烧掉多少，以此估算乙醇的大致含量。
经过详细对比，温晏然发现刚蒸馏出来的酒精度数会更高一些，不过杂质比较多，她让景苑的宫人反复蒸馏了四十多遍，才得到了大约八十多度的烈酒。
还有一点令她头疼的是，用来提取药物的器皿材质不行，大周如今基本还是在使用陶器，像琉璃一类的物件，都是权贵专用，如今大部分都在她的库房里头。
温晏然看完这段时间的记录，又做了一些修改跟补充，然后精神奕奕地从床榻上坐起——她其实也没有多热爱实验，只是现在娱乐内容太少，景苑里的那些已经算是能找到的最有意思的活动。
寝殿内的内侍看天子起身，忙过来挂起帐幔，然后侍立在外的宫人们捧来水盆、面巾、澡豆等物，有谒者隔门而拜，恭恭敬敬道：“启禀陛下，庆邑部的使者已经入京。”
温晏然颔首：“先让人歇一歇，等明天再召他们进宫。”
她会回宫，是药物制取的事情告一段落，也是因为庆邑派了人过来。
之所以将庆邑部从北边迁到南边，除了分散北地少民的力量之外，也是为了戍防边地。
南地靠海，下面还有一些小国，统称为南滨诸国，因为两边关系一向不大好，南滨诸国时不时就会派人到大周边地扰乱劫掠一番。
对于这些事情，庆邑等部通常是以被动防御为主——中枢不信任边人，为了提防庆邑部坐大，所以不肯给予太多的权利。
等这一代的庆邑部首领萧西驰回归部族后，一改旧日姿态，打算主动出击，她听说南滨诸国内部有些不安，觉得是时候做点动作，所以派人往中枢打了个报告。
萧西驰敢这么做，是因为天子信重，也是希望能报答温晏然的恩德。
[系统：
板块更新中。
由于[南滨诸国]与[大周]存在臣属关系，[外交]界面更新失败，[属国]界面开启。
[南滨诸国]与[大周]臣属关系弱化，[属国]界面无法显示具体信息。]

第135章
温晏然把目光从提示语句上移开——只要自己不对这个破游戏面板产生指望，自然也就不会感到失望。
天子起身后，宫人撤下外头的安息香，然后卷起殿内的帘幔，并轻手轻脚地将遮蔽光线的屏风挪开。
殿内香气未散，内侍端上了一盏茶。
温晏然将茶盏托在手中。
大周的用具还是以陶为主，但也是有瓷器的，不过没有白瓷，从她日常所见，大多都是些颜色比较深的青瓷。
朝中事务繁忙，温晏然刚刚漱过口，外头便有内官过来汇报情况。
“陛下，台州的贡物已至京中，随从而来的朝集使正在外朝候命。”
各地需要按时向建平进贡，每年除了过年时的贡品外，最重要的就是皇帝的圣寿。
——温晏然的生日在秋天，如今还隔着几个月，不过一些偏远地方为免错过正日，都会选择提前送至，此刻运到京城的也只是第一批。
温晏然午后还有点空余时间，就道：“让人过来。”
西雍宫的位置坐落在前朝跟后宫的交界处，方便官吏往来，朝集使奉命而至，先在殿前郑重下拜，然后被宫人引至殿中。
温晏然：“如今西夷战事平息未久，台州为何能够进贡如常？”
朝集使回禀：“台州生民蒙陛下恩德，皆有田可耕，民生富庶，吏治清平，府库中渐有积攒，西地为报陛下恩德，愿向京中朝贡。”
温晏然微微一笑，并不将臣下的赞颂之词放在心上。
其实单以生日时的贡品论，温晏然这一朝并不比厉帝悼帝两朝差上多少，只是她平日中不曾以别的名义加赋，给了台州足够的缓冲时间，而且前几代君主都颇为喜欢西锦，然而西锦的织造费时费力，导致百姓苦不堪言。
温晏然平定台州叛乱后，当地西锦的产出并没有少，只是因为天子寻常不大用这些，下面便少了盘剥的由头，再加上西地上路开通，百姓可以借织锦获利。
朝集使道：“贺刺史令微臣送来上半年的商税。”
温晏然扫了眼商税的数字，微微颔首——西地这边的人头税被改成了土地税，少府这边没有了口赋的收入，但商税历来是要分给少府一些的，两相对比，她收入减少的居然不算太多。
此事其实跟陆良承有关，他在评论区有“好高骛远”的名声，本人当然是个颇有大志，而且又务实的官吏，虽然如今官职不高，但有超品爵位在身，又是从建州派来的西夷，旁人也不敢小觑他。陆良承与贺停云商议，既然皇帝有意让台州生民以商贸牟利，那在官府运送货物的时候，也允许民间商队随从前往，保证往来人员物资的安全。
台州许多大族在战事中受损严重，如今朝廷给了他们一条获利的道路，也就安分了一些，把给官府使绊子的力气转移到货物收购上，其实豪强大户对寒门而言，存在经济与人口上的巨大优势，买进卖出间难免有不法之事，不过如今的台州刺史乃是贺停云，她本身温晏然一手提拔的御史大夫，当日曾在先帝灵前斩杀过先七皇子温见恭，有这样一位简在帝心的实权刺史镇守，旁人也实在不敢做得过分。
除了少部分西锦外，台州那边还进贡了极多的竹子、铁矿跟井盐等物——其中井盐算是西地的特产，当日人打盐井取卤水，制出的食盐色泽如雪，不过这些井大多掌握在大族手中，也是他们牟取暴利的一个重要途径。
崔新静颇为擅长局势权衡之术，便与同僚们商议，以官府的名义，允许一部分人开凿盐井，并以十年为期，期间所获得的利润，需要与官府分成。
台州一地，大部分盐井都掌握在顶层豪强手中，没点背景势力的人家根本沾不上手，如今由官府充当那些人的背景，让人将生意做下来，将这笔原属于顶层大族的财物，慢慢往下拆分。
除了贡物之外，贺停云还有私信送入建平。
温晏然经常收到大臣们的私人奏报，大部分都是定期向她问好，然后简单描述一些地方上的情况，不过这次贺停云的奏报有些重要，据她所说，丘车国的国君近来可能会向大周上书。
——丘车国是西边域外诸个国家中，较大的一个。
就在温晏然看到这行字的时候，系统再度刷了一次毫无意义的存在感——
[系统：
[丘车国]与[大周]臣属关系弱化，[属国]界面无法显示具体信息。]
大周四个方向，除了东边往外没什么人住，北地、西地跟南地那边都有许多外部势力存在，共同关系有两点，第一是都曾向大周称臣，第二是越来越不把大周当一回事。换做原版的《君王攻略》里，开通[属国]界面后，会仔细显示各个小势力的情况，不过温晏然现在明显没有这份待遇。
其它问题有攻略可以参考，但丘车国跟南滨诸国不行——不是当初的评论区里没人总结干货，主要是温晏然穿越前没看那么详细，只隐约记得在这个世界里，周边地区的文明都比较落后，如果现代社会的文明数值按一百分算，大周大约能有个十，丘车国一类顶多只有一，还是零舍一入后取直接整的那种。
贺停云给皇帝写奏疏，提了一些丘车等小国的情况，并表示如今西夷已定，希望能跟这些小国再通商贸。
她性情正直，不肯夺人功劳，便在信中明示，这是陆良承的建议。
温晏然记得陆良承，更记得评论区对这人的评价。
——贺停云是她的心腹，温晏然自然不会不给对方面子，况且此事最后多半得由陆良承负责，也不怕西夷那边做得太好。
贺停云同时在信中道，既然要跟外域小国接触，终归得有点武力保障，考虑到钟知微将军如今就在左营，希望能请她调拨点人马过去。
——会有这个恳请，一方面是想要与西地外面的小国通商，确实存在兵力方面的需求，一方面也是陆氏在自请督管，省的皇帝疑心他们在外坐大。
温晏然将信纸折起，并让朝集使退下，令其自去官舍内休息。
丘车国的事情又勾起了她对明日与庆邑使者会面事情的思考。
萧西驰手上固然有兵马，不过她素来珍惜部族，按理来说，不会希望遇见大规模外战。
西边那边通商贸，南地这边自然也可以通商贸。
不管是丘车国还是南滨诸国，距离建州都过于遥远，才导致中枢无法对它们形成有效控制，而且这些势力体量小，财富少，真要动手去打，也很不划算。
温晏然心中暂有定计，召了一位谒者过来：“既然是西夷贡物，就取出一些出来，分赠给太傅他们，再送一些王自展那边。”
——王自展是昔日台州刺史王游的幼女，如今正在京郊守孝。
按大周惯例，孝期不可注重衣食享受，若是严格遵循古礼，食物里面甚至不可以加盐，不过到了现在，许多规则已经逐渐荒驰，度过开头三个月后，便可以在饭中加一些盐粒。
温晏然不好给王自展送锦缎，只能让人带一斤井盐给她，然后又送了一批太学那边的新书。
蔡曲笑：“陛下一向记着小王君。”
温晏然：“朕既然说了要好生教养她，又岂能言而无信？”
都是皇帝身边近人，蔡曲也熟练地把“人家都二十多了”的话给憋了回去，奉命退下，去给各个大臣府上赏赐贡物。
*
翌日。
庆邑部使者被引至西雍宫前殿，当即大礼参拜，同时以额触地。
“庆邑部蒙陛下救命之恩，日夜悬感，将军大病初愈，派遣微臣替她拜见陛下。”
庆邑部使者说话时，将一个盒子高高举过头顶，一位宫人将盒子接过，然后转交给西雍宫的女官，再由女官交给池仪，最后才送到温晏然的御案前。
盒子里装的是一串由野兽利齿构成的项链。
庆邑部使者听到天子的话从高处传来：
“这是什么？”
庆邑部使者：“回禀陛下，这是将军少年时所捕获野狼的牙齿，还有鲸鱼的骨头。”
萧西驰的部族本来居住在北地，所以每代首领正式接掌部族前，都会去狩猎野兽，等迁居到南边时，依旧保留了这个习惯，然而南地大型猛兽比较少，首领继承人就只能往海上寻找合适的猎物。
庆邑部使者恭恭敬敬道：“将军曾说，其实她此身所有，都是陛下之物，我部族人虽然只有些许勇力，也希望能为陛下效劳。”
——其实在庆邑部的习俗中，赠送兽骨项链，还有宣誓效忠的重要含义，萧西驰乃是部族首领，她这么做，所献上的不止是个人的忠诚，也是整个部族的忠诚。
庆邑部搬到南地后，多为蛊病所苦，却不明其中的原因，而朝廷那边又一向不在意边人的死活，等温晏然登基后，却时时关心庆邑部的情况，知道萧西驰生病后，还特地派了医官过来，教导他们规避预防以及治疗的方法。
倘若温晏然在庆邑部这边的威信能独立显示的话，就会看到具体数据已经突破九十，而且还有继续上升的趋势。
温晏然瞧着盒子里的项链，微微一笑，这件饰品既然是猎物所制，显然是纪念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只是她身边旧物不多，略想了想，便从发冠上将簪子拆下，让池仪拿给对方，充当回礼。
“你回去告诉萧将军，朕心中也一直惦记她。”
庆邑部使者送来的除了项链外，还有萧西驰的奏疏，后者为了让天子能掌握到南滨等地的第一手信息，特地把那边的情况描述得格外详细。
南滨一带气候潮湿多水，其中比较大的小国名为洛南，向大周世代称臣，早年态度一直恭顺，如今却屡屡生事——当然这一点未必是他们单方面的问题，也跟大周前几代皇帝的治国水平紧密相关。
国君姓樊，然而主弱臣强，朝中政务都操于权宦之手，大将军陈故达行废立之事，鸩杀国君，推立了洛南国主的幼子继位。
兵灾四起，要么用外部矛盾转移内部矛盾，比如对边地用兵，或者争取大周的支持。
目前那位陈大将军准备走的是第二条路，他派人送上厚礼，希望大周天子能正式册封他拥立的幼主为国君，并给他一个辅政的名号，若是大周能同意自己的要求，他愿意割让一些利益出来。
温晏然看完萧西驰的信，向庆邑部使者道：“南边的事情，朕已经知道了。”让人退下，又召袁言时等人过来议事。
袁太傅在风闻萧西驰派人入京时，心中就有了些准备，如今天子询问，便老实回答道：“先帝一朝，对南滨诸国素来以怀柔为主，多免其朝贡，而且时常加以赏赐。”
温晏然闻言，似乎想说些什么，末了却只是笑了笑便罢。
池仪晓得天子性情大有促狭之处，此刻大约是准备打趣两句“先帝仁厚”，只是大周素来重视孝道，如今又是世族重臣在御前奏对，所以不好说笑而已。
以厉帝的性格，自然不是真的想免除朝贡，可是南滨诸国不遵号令，若是攻打他们，不但路途遥远，而且耗费过剧，反正有庆邑一部充当缓冲带，外面再怎么乱，也乱不到他眼皮底下，也就当做看不见罢了。
袁言时：“按照萧将军书信所言，洛南似有重归之意，陛下不妨允准。”
既然陈故达希望得到大周的支持，那洛南多半会恢复对建平的进贡，如此一来，中枢在名义上不费一兵一卒就能重新收回南滨，这件事放在哪一位君主头上，都能算是一件大功绩，而他们这些朝中大臣，也能混个青史留名。
温晏然闻言，却是不置可否。

第136章
袁言时见状，也不再多话，静候天子吩咐。
温晏然在思考，洛南那边为何想要这样一纸册封。
南滨那块地方的大小势力自专已久，对它们来说，大周的威信正在逐年下降，如今那陈姓贼宁愿俯首称臣也非要讨来一纸诏书，自然是因为南洛内部情势严峻，想要维系自身的统治，就必须寻求外部的支撑。
温晏然缓缓道：“先帝厚待南滨，却未见洛南有感念之意，至于逆贼陈氏，弑君篡权，更是不堪教化，朕焉能册封此人？”她面色并不严峻，但落在大臣们的眼中，却显出一丝天威凛然之意，“他想要国书，那朕就写一封给他。”微微扬声，“杜卿。”
舍人杜道思出列，垂首：“陛下。”
温晏然一字字道：“替朕拟旨，洛南伪主乃逆贼所立，今当废为庶人，从樊氏宗族中令择贤才为君……”顿了下，询问，“上一代南洛国君，还有多少子女幸存于世？”
这个问题其实已经超过了一般舍人的知识储备范畴，还好杜道思也是南地人，对周边情况时时留意，才能及时给出答复：“除了最幼者之外，还有二女一子。”
温晏然也不细问，颔首：“既然如此，就选最年长的那一位为国君，至于陈氏，将之免官去职，然后公议其罪。”
对于擅行废立之事的权臣来说，一旦免官，基本就等于被宣告了死刑，这等人物，一旦被逼到绝境，自然会拼死反扑。
袁言时忍不住劝了一句：“若是陛下允可洛南之事，那不费一兵一卒，便可收复南滨。”
温晏然对这位忠臣倒一直很客气，笑道：“太傅所言，自然有理，只是此贼乃是悖逆之臣，他对国主不忠，焉能忠于大周？今日归附，正是为了来日反叛，岂能给他缓和之机。”又道，“朕欲传令怀仁将军，取贼人首级，遍传南滨诸国，以为后来者戒。”
依照温晏然的判断，洛南内部的情势的危急程度，实在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陈故达能行废立事，所掌控的力量必定不小，但他亟需外部支持，就证明反对他的势力也不可小觑，如今大周给了反对方法理上的支持，两强相遇，自然不死不休。
而且近在庆邑的萧西驰既然选择写信过来，显然是准备做点什么的，温晏然离南滨太远，无法了解当地的准确情况，便选择相信萧西驰的判断。
*
天桴宫。
道官按理来说不应涉及朝中事务，只是当今天子信重国师，所以宫中关于各类新闻到的闲谈才多了起来。
如今洛南的国书已经递到了建平，天子不但给出了回复，还将回复公之于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准备诛杀南洛那边的窃国贼寇。
不少人因此心中惴惴——西夷与东地平定未久，天下间居然又要开始打仗了么？
皇帝行事风格过于强横，虽然其人继位以来百战百胜，也难免使下属忧虑她穷兵黩武。
温惊梅也知道近来宫中人多喜谈论前朝事，嘱咐左右：“如今宫中道官多有心中不静之人，这段时日早晚课再增加半个时辰，直到九月再停。”等身边人离开，这才微微叹息了一声，“都是庸人自扰罢了。”
当日皇帝虽然喊了袁太傅过去议事，却没喊卢尚书一道，就算温惊梅此等不怎么了解兵事的人，也晓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天子不曾考虑后勤供给的问题，就意味着即便会发生冲突，也是局部冲突，很难影响到中原一带。
“兄长一向见事极明。”
就在他思忖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温惊梅所在之地乃是天桴宫腹地，他早就传令下去，这段时间不许接待朝臣，按理来说，现在不会有预料之外的访客，然而外面那一位不同——作为大周皇帝，不管温晏然突发奇想去哪里，都很难遇上不给她开门的人。
穿着玄底银线鹤氅国师本在窗前煮茶，闻声站起，然后转向大周君王的方向微微俯身。
温晏然步入殿内，随意道：“大约得先打过一场，然后陈兵在侧加以威慑，等他们两败俱伤后，再去收拾残局。”看一眼国师的神色，笑，“其实朕也只是猜测而已，横竖庆邑有萧卿在，不必朝廷多加干涉。”
许多人都认为，当今天子是一个喜好揽权自专之人，但在温惊梅眼里，若是遇见需要放手的时候，皇帝本人也放手得格外爽快。
而且南滨一带距离中枢也实在太远。
想要控制地方，就必须存在一定的兵力，大周之前的皇帝曾在各地设置兵屯，此外还有中、前、后、左、右五处大兵营。
其中中营兵马最多也最强，至于另外四营，虽说以前后左右为号，但在位置上，其实都是离中枢更近，营中主将也多从世家大族中选派。
这其中也有一定的顾虑，万一兵营离中枢太远，当地主将又有意谋反，那立刻便能成割据之势，大周的做法一直是半拉拢半打压，比如武将的升迁之路相对容易，但在地位上，一直比同品级的文官要低。
温惊梅其实也考虑过萧西驰割据一方的可能性，不过处于职业习惯，在大部分问题上，他都始终保持沉默。
温晏然倒是看出了对方的思虑，略略思忖，然后实话实说道：“其实只要天下太平，萧卿便一直是名臣良将。”
温惊梅：“陛下知人善任。”
书桌上摆着一盘残局，温晏然说话时，自然而然地坐在边上，以手支颐，认真研究起棋局的走势。
温惊梅见状，询问：“陛下要试一试么？”
温晏然微微摇头，笑：“有些困难。”
温惊梅建议：“陛下可以执黑子。”
在这个残局中，黑子是大大占优的一方。
温晏然叹息：“朕方才说的就是执黑子。”
温惊梅：“……”
还好天子不是什么时候都把起居舍人带在这边，两人方才的对话不至于被写到史书上头。
温晏然此刻既然不下棋，便向身边内侍摆了摆人，让人将棋盘撤了下去。
不止温惊梅本人习惯，天桴宫的小道官们也习惯了皇帝时不时的突然驾临，如今将国师方才煮好的茶斟了一杯，奉于天子，蔡曲接过茶盘，安安静静地立于一旁，她是西雍宫中的内官，看出皇帝此刻微有出神之意，便知天子现在正在思虑国事，自然不敢出言打搅。
正常来说，温晏然出神的时候，一大半时间都是在看系统信息，不过今天倒确实在考虑南滨那边的问题。
在这个时代，对人员流通的管理并没有后世那么严格，若是大周人士跑去南滨居住下来，慢慢就会变成南滨人，若是南滨人进入大周境内，也会在官府编户齐民的工作中，获得大周的户籍。
大周国运将尽，土地兼并的状况愈演愈烈，诸事疲敝，苛捐杂税反倒一代比一代多，客观上导致了域外势力人口的增长。
温晏然想，南边问题的根结其实还在大周内部。
“等陈贼授首之后，朕有意行怀柔之策。”
天子随口一言，便让身边近臣微微震动——陈故达在洛南一带，自然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厉害人物，然而在大周皇帝口中，只需轻飘飘一句话，便能定他生死。
虽知不该多言，温惊梅毕竟也是宗室出身，还是道：“若是让朝中大臣得知此事，说不定要说劝陛下，莫要养虎为患。”
纵然杀了陈故达，不过等册立的新主长成后，洛南终归会慢慢恢复元气。
不过仔细想想，温惊梅也觉得这个问题无解，如今各地往来交通纯靠人力畜力，中枢能够控制的地方，一定是政令可以通达的区域，这也就导致了，一个国家的实力再强横，其疆域也必定是有限的。
温晏然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应：“洛南气候湿润温暖，可以种柘。”
柘就是甘蔗，因为滋味甜美，也是一样经济价值颇高的作物。
温惊梅猜测，皇帝之后大约是打算开放边地互市，以此安抚洛南人心。
他的猜测其实不算错，只是尚未明白温晏然全部的打算。
洛南不止适合种植甘蔗，也同样适合种植水稻。
在这个时代，粮食与布匹之所以能充当货币使用，因为它们乃是生存的必需品，但甘蔗不是，南滨一带人力有限，土地也有限，如果大周花钱收购甘蔗的话，同时向他们进行粮食销售的话，便会使得洛南内部种植粮食的土地减少。
而且洛南大族在发现种甘蔗可以得利后，自然会大肆圈地，加上甘蔗又是多年生作物，种植一回，便能收获数年，等洛南内的蔗田成势后，当地大族就算察觉到国内粮食不够食用，也不会舍得就此毁弃。
不过单一的甘蔗还是不太保险，温晏然还打算让洛南一带多多种茶，茶叶同样是经济作物，而且前期投入成本更高，若要毁弃，自然更让人心疼。
如此一来，洛南的粮食供给就基本牢牢掌握在了大周的手中。
——南滨诸国的体量实在太小，摆布起来，当真是不费吹灰之力。
等南滨那边的粮食基本依赖大周供给后，再找机会收紧稻谷出口，并派人招揽流民，对面的人口，自然会不断涌入庆邑冲长等地。
温晏然微微笑道：“朕也听闻，朝中有人畏惧兵祸，其实两边若能相安无事，又何必非得擅动刀兵不可。”

第137章
温晏然刚在天桴宫这边消磨了一点时光，就被内官给找了回去。
临走之前，她忽然停下脚步，向着温惊梅等人正色道：“天桴宫乃是祭祀清净之地……”
在此的小道官们心中微微绷紧，通常来说皇帝这么说，便是在加以敲打，提醒他们不要掺和朝中事务，天子登基以来一直厚待天桴宫，今天却终于决定加以打压了么？
下属思虑万千，倒是温惊梅本人，神色宁和地静候天子的吩咐。
温晏然笑：“所以遇见太启宫那边的人过来，就该直接拦住，莫要叫他们进来搅扰朕。”
“……”
小道官们的心情波澜起伏，温惊梅则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微微欠身：“天桴宫若是不让少府内官入门，恐怕更加不得清净。”
温晏然微微一笑，也不多留，直接摆驾西雍宫。
少府那边确实有理由喊皇帝过去加这个班——今天的事务，一大部分工作都跟天子的圣寿有关。
温晏然去年因为亲征的事情，没能留在建平过生日，憋得少府一腔效忠之意无处抒发，打定主意今年好生筹备，如今距离圣寿还有两个多月，便将各色器物大多准备齐全，上报天子进行核准。
这本不是皇帝的工作，只是温晏然担心出现生鱼片，野生动物肉被送至宴席上的事情，才决定自己去把最后这道关。
温晏然看了两眼侯锁的奏报中的饮食部分，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就把折子合上：“少府自专罢。”看着一脸为难之色的少府令，笑了笑，又点了蔡曲跟休骓的名，“你二人也去帮着侯卿。”
少府确实在尽心尽力地讨她欢心，也安排了不少娱乐活动，但以温晏然的眼光，除非他们能把电子游戏弄出来，否则实在难以打动她。
皇帝态度温和，但言语中自有一股不可违逆之意，侯锁恭顺退下，自去跟蔡曲两人商议。
整个圣寿的流程并不复杂，皇帝本人需要做的主要是接受各地官吏的朝贺，然后接受各个地方奉上各种珍玩贡品。
天子登基以来，四境安定，各地官吏自然想要趁机刷一下顶头上司的好感度，早早派人入京打探，希望知道这位天下至尊的喜好。
侯锁这边也有人上门探寻，可惜他苦思冥想数月，居然一时间找不出让天子高兴的办法。
皇帝的爱好实在太少，她不爱打猎，不爱舞乐，甚至对美食的兴趣也有限，最多是之前突然心血来潮，去景苑那边炼过几天丹，证明了一下自己乃是天命所归，但仅仅待了一个月之后，就重新返回建平，如今只在景苑那边留了一批人，按照研制出的方子定时炼制丹药而已。
——这件事也传了些风声出去，所以皇帝虽然没有公然召集能人异士，一些忠心耿耿的大臣，比如温鸿温郡守，就急忙从北地挑了一些名声较好的方士送过来，那些人都被皇帝放到景苑中安置，争取早早炼出更高品质的仙丹。
侯锁苦思良久，总算从雕版印刷的事情找到的灵感，决定印书来替天子庆生，把原本唱歌跳舞的预算用在教化百姓上，一定能让天子龙颜大悦。
此事的可行性很高，少府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机构，除了建平城内的官吏外，在各地也皆设有服官、铜官等属员——这也十分合理，大周物资运输困难，与其把各地收上来的纺织原材料千里迢迢送到京城，还不如就地裁好，等做成成衣后再送到京中。
之前给各地刊印教材的任务，就被温晏然分给了少府在各地的掌染官负责——掌染官负责布匹的印染工作，温晏然觉得不管印刷还是印染，都是跟颜料打交道，也算专业对口。
作为印染方面的官吏，掌染官们其实并不擅长书籍的印刷工作，但他们可以按照君主的心意自行调整。
少府令上半年过得忙忙碌碌，侯锁等人没有把印刷的技术局限在教材的印刷上，也制作了各类经典书籍对应的雕版，一个技术从有思想萌发到成功实施需要反复尝试，不断从失败中汲取经验，不过一旦做成，后面就轻松许多，侯锁后续以官府的名义将制作雕版的熟手派向各地，负责刊印书籍。
天子日渐繁忙，没办法再仔细关注每个下属的工作细节，也就放任了书籍推广问题的愈演愈烈。
造纸技术的优化，雕版印刷术的出现，有效降低了书籍的价格，如今建平一带，各类书籍的售价已经降低了一成，到了后来，这个数字还会持续走低，而且朝廷又开始设置乡学，官学，让贫寒人家的学生，也能有上进的门路。
这些改变如今只算是火苗，但火苗终究有熊熊燃烧的那一日，直到将天下的旧格局彻底焚烧殆尽，朝野上下，包括温鸿在内的部分官吏，已然隐约意识到有什么正在改变，东地的叛乱平息后，奔涌在这片土地上的无形洪流并没有就此停歇，反而以一种无可抵御的姿态，将整个天下都席卷其中。
*
西雍宫内。
温晏然扫了眼御案上的奏章数量，脑补了一番自己暴露昏君真面目后把所有文书都扔进火炉里当燃料的愉快场景后，这才心平气和地坐了下来，开始认真批阅。
放在最上面的是流波渠官吏的升调问题，这条水渠如今已经建造完成，早在前几日，系统也应景地刷出过一条被半屏蔽的消息——
[系统：
工程[流波渠]建造完成，[*当前内容不予显示*]。]
被屏蔽的内容包括“[农业]+2]”跟“[健康]+1”的重要提醒，水渠能解决灌溉问题，也能解决排洪问题，不仅能使荒地沼泽变为良田，也能降低积水壅塞造成疫病的概率。
在开工前，工部对流波渠修建时长的预估在四五年左右，不过依照过往经验，等到期后，很可能还会因为各类难以预估的问题继续往后拖延，没料到仅仅修了一年多，便彻底成功，黄许才能平平，但眼光还是有的，当即总结了几个要点上书，其中最关键的，当然是皇帝领导有方，做出了合理的布置，拟定了有效的计划，让臣下们少走了许多弯路；其次则是因为皇帝英明神武，选用了合适的人才督管工事，而且本次修渠的人员人均素质高，组织力强，便于调度；再次是因为皇帝有先见之明，在修理水渠的时候，也修缮了周围的道路，提升了物资的运输速度；最后乃是因为皇帝仁德之名远播，不用刻意征发，像温鸿等大臣，就自动把需要的石料运送入京。
温晏然看着黄许的奏报，一时间也是越来越能理解，对方究竟是怎么做到工部尚书的位置。
既然流波渠已经竣工，朝中自然得派人过去验收，等确认无误后，还要封赏参与其中的官吏。
温晏然给水部的官吏按功劳升调，又挑选杰出人才，赐下勋职——勋职相当于一种职场待遇，比如在此次修渠过程中立下功劳的辛边，她本是从九品的水部主事，流波渠落成后，吏部奏请，将人直接升为从六品的水部员外郎，温晏然做出了同意的批复，又因为流波渠的落成时间正好撞上了圣寿日，便额外给了辛边五品的勋职，让对方能享受到中级官吏的待遇，其余表现出色的官吏也各有封赏。
已批复的折子陆续被搁到一旁，温晏然目测了一下剩余奏章的数量，感觉自己今天多少是得加个班了……
她倒也不是每天都如此忙碌，实在是之前乡学推广的情况有了初步的成果，下面的官吏不敢怠慢，将试点的情报及时奏报上来。
朝廷最初是打算在每个乡都设置乡学，然而一乡之人还是太多，所以在一些大乡下面，又增设了亭学。
地方上负责相关事务的官吏公开表彰了一个名叫于爰的寒门学子，她的父母曾经当过小吏，自己也读过书，年少时因伤跛足，而大周对官吏的要求中，很重要的一点是五官端正，身无残疾，所以无法接替长辈的吏职，因为腿脚无力，又难以务农，平日只能以刻竹简为生。
在官府寻找亭学学长时，于爰果断报名，因为亭学面对的乃是普通黔首，对体貌上的要求可以适当放宽，便被录取，依照她的本事，教授些简单的文字显然不成问题。
于爰的职位来得艰难，办事时自然格外用心。
她工作期间遇到了不少问题，许多黔首家的小孩子从五岁起就开始做家务，再长大一些，就要帮着父母做点小工作，并负责照顾家中更小的孩子，于爰便允许学生念书的时候把弟弟妹妹带过来，又雇了几个四五十岁的人帮着照管。
大周给底层官吏的俸禄有限，亭长月俸千钱，亭学学长月俸只有五百钱，于爰自行出钱雇人，各类杂项支出就达到了她收入的一半。
而且哪怕亭学中供应一餐饮食，有些人家也不愿让孩子过来读书，于爰又建议，建州一带之前不曾打过仗，没那么多官隶可用，农忙时节官府需要雇佣黔首耕种官田，而少年人下工的早，不若趁此机会，将被父母带来的年轻人聚集在一起，教化一二。
于爰林林总总提了不少意见，虽然未必适用于其它地方，但就她所在的区域，确实是有效的。
温晏然在奏疏上批了四个字“因地制宜”，允可当地官吏的奏请，擢升此人为乡学学长。
类似于爰的事例还有许多，大周官吏的升迁被世族垄断，出身低微者难得良职，地方学校的设置，不止是增加了一批可供挑选职位，也是给了寒门中人一个合适的刷声望的机会。
温晏然从下午开始批复奏折，一直到华灯初上才停下，她抻了抻手臂，觉得自己为了动摇大周的统治根基实在是操碎了心……
天色已晚，桌上的奏折大多已经看过，还剩下的那几封温晏然打算留到明日，她随意挑拣了一下，把袁言时的抽出来细看。
——这是一封劝谏的折子，内容不是很要紧，才被谒者们放到了最下头。
袁太傅一直不忘履行自己忠臣的职责，在知晓温鸿送了方士来建平后，特地上书天子，希望皇帝不要为炼丹之事所迷。
温晏然微微一怔，随即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在这个时代，最让她觉得有意思的事情，就是之前在景苑内做化学实验，只是温晏然担心影响大周的科技树，才自我克制，没放太多心思在上头。
袁言时的话，让她开始重新省视自己的决定。
温晏然发现她一直以来弄混了一个概念，制作出新物件来改善人民生活，跟制作出新物件来让自己享乐是两码事，大臣们不了解实验中的化学原理，顶多只会把自己的行为往炼丹跟追求长生不老的方向联想，难以发现其中的真正意义。
而且她是皇帝，就算当真折腾出了什么有用的东西，也完全能做到技术方面的保密。
温晏然想，既然如此，她可以先把玻璃给折腾出来，只是制作玻璃需要生石灰……
一个念头尚未转完，外面就送来了南地的奏报。
——温晏然此前吩咐过，后营跟冲长边营那边若是来了奏报，不管什么时间，都要立刻送上来，宫中的内官很明显把皇帝的要求放在了心上，并且选择了认真执行。
温晏然端起一盏温水，她懒怠亲自翻阅，就让内官帮着念奏疏。
后营主将温循除了依照惯例问候天子之外，还汇报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工作成果，以及之前清除含螺污水的情况。
温循表示，他们奉天子之名，向当地人征求灭螺的方法，果然收获不少。
在夏粮被收割后，温循等人忍耐不住，提前把准备在冬天用的“贝壳灰添地灭螺”的方法给用上了，发现收效十分不错，今日特地上书，将事情上报给皇帝。
温晏然默默放下杯盏：“……将奏疏给朕，朕自己看。”
内官赶紧奉命，然后偷觑了一眼天子的表情——皇帝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刻表情也没什么大的变化，但南地那边灭螺工作开展得如此顺利，想来天子也是感到高兴的。
温晏然拿着奏疏的手指微微用力。
她当然知道，贝壳跟石灰石一样，主要成分都是碳酸钙，碳酸钙经过高温煅烧后的成品就是生石灰，石灰石加水会出现放热反应，而高温正是钉螺的克星——所以大周其实早就开始使用生石灰了？！
哪怕没有大量普及，也已经了解到了相关物质的使用方法。
温晏然想，她还是小看了大周人对化学现象的认知。
——温晏然并不知道，其实温循等人之前完全没有想到去南地土人哪里寻找灭螺方法，纯粹是受到皇帝以身作则的影响，才及时改变了心态。
瞧完袁言时跟温循的奏疏后，温晏然放下了心中最后的那点思想包袱，她的专业叫做“过程装备与控制工程”，前身就是“化工机械”——世界上可以有喜欢做锁工的亡国之君，那也能有喜欢做化工的亡国之君，普通穿越者做实验是推进科技进步，当皇帝的穿越者沉迷此事，那就是不务正业。
作为昏君，温晏然觉得她应该学会顺从自己的喜好，多做点跟朝政无关的娱乐活动。
“少府令现在若在宫中，就召他过来。”

第138章
以少府令的品阶，早就有资格出宫置府，又因为侯锁是内官出身，在宫内也保留着自己的住所，到了宫门下钥的时间，他本该去跟家人团聚，只是早年过继过来的两个孩子，一个被皇帝送到南地为官，另一个搁置在太学读书，侯锁便也懒怠回家，平日多留在宫内，以便皇帝随时差遣。
温晏然今日召他过来，是想问问先帝当年炼丹的情况。
厉帝当日的炼丹场所其实也在景苑内，所用器材极多，可惜到了长兴末年，大部分被忠直的臣子们直接毁弃，少数封存在了库房当中。
温晏然：“既然如此，侯卿叫人将旧日器物清查一番，列个单子给朕。”
侯锁：“微臣遵命。”
他心中微微有些感慨，倘若皇帝刚登基的时候如此关心先帝炼丹的情况，听到风声的大臣，必定过来劝诫，说不定还会引发宫廷动荡，然而到了这个时候，天子便是当真效仿先帝旧事，朝中也无人能够阻拦。
侯锁看皇帝没有别的吩咐，正要行礼告退，又被温晏然喊住。
温晏然笑：“天已不早，少府若是还没用膳，就陪朕用过再走。”
今日晚膳的主食是汤饼，受天子影响，宫中的时蔬已经多为炒制，至于肉类，因为耕牛贵重，无故不得私自宰杀，所以哪怕是达官贵人的宴席上也很少能够见到牛肉，至于羊肉倒是常常能吃，御厨们将烤过的羊肉片好，沾了胡椒盛起，送到皇帝的御桌上，这道菜里所用香料的花费，倒比肉价更贵。
侯锁素来知晓，当今天子不喜鱼脍，倒是颇爱鱼羹，几乎日日都会取用，今日呈上的就是鲈鱼羹，被切成丝的鱼肉与山菌、竹笋一起炖煮，最终做成了这道佳肴。
其实温晏然倒也没那么热爱鱼类，奈何大周这边能让她放心食用的肉类数量有限，只好让厨师换着法子做鱼。
正餐之后，是几道甜点，如今宫中比较流行的点心是用红色的江米，也就是糯米制成的角状糕点，而水果则以桃子、梨以及西瓜为主。
可能是因为附庸风雅的缘故，西瓜在宫中更通用的名字叫做绿沉瓜。
若是让温晏然来评价，这个时代的西瓜表皮太厚籽太多，甜度也不如穿越前吃的那些，然而由于去南边开荒的人数不足，西瓜产量少，此物已经算是唯有贵胄才能用的美食了。
一时饭毕，侯锁再度起身告退，温晏然微微颔首，又道：“天气逐渐炎热，在九月之前，朕打算去瑶宫居住，还要有劳少府辛苦。”
侯锁躬身奉命。
其实夏天的时候外出避暑也算传统了，因为先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桂宫跟瑶宫里面，中枢官吏自然也得跟着一道过去，那两处宫殿本都位于郊外，因为受到天子垂青，周围的人烟也逐渐密集起来，许多大臣都在附近置了私宅，方便过去上班。
*
瑶宫内有藏珑馆，存放着先帝收藏的各类宝石。
温晏然此前一直对那些珍宝不大上心，直到决定做一个爱好炼丹的专业昏君后，才难得认真地跑去研究了一整天。
在内侍心中，天子大约是想挑选一下装饰用品。
少府令本人想得还要细一些，大周素来有君子好玉的说法，以天子的人品，肯定会表现出对玉石的喜爱。
内官们揣度了许久，结果却发现被天子挑中的，居然是一块黑色的祥云状雕塑。
“……”
此物不能说难看，但起码也是没什么出彩之处。
侯锁原先有些惊讶，所谓黑色的祥云，那不就是乌云？不过转念一想，也就明白过来，乌云过后便会下雨，而大雨能滋润土地，皇帝这么挑选，自然是希望大周能够雨水丰足！
温晏然没关注内官们的心理活动，她面上带着一丝笑，认真打量着这块黑色祥云雕塑，刚找到此物的时候，她甚至有些讶异——万万没想到，厉帝的藏品里，居然还包含了煤矸石。
所谓煤矸石，是煤矿周围含煤量比较低的一种石头，可以用来制作煤雕，其材质细腻温润，经过仔细打磨后，看起来甚至有些像是玉石，不过这块祥云雕塑当时只被人随意搁置在角落里，其价值应当不算太高。
温晏然默默diss了几句先帝的眼光，让人把雕塑的档案找出来。
——对于温晏然来说，瑶宫中既然有煤矸石的存在，那她自然能顺藤摸瓜，知道煤矿的位置。
值得庆幸的是，厉帝不在意国事，但很在意自己的小金库，各类物品的进出都记得格外详细，而且大周煤雕不少，先帝虽然不太喜爱这类矿石，不过也没放松对它的收集，同时为了今后能够持续收获贡品，会让臣子把物品的来源标注清楚。
温晏然现在觉得，其实昏君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据档案记录，那些煤雕的来源各不相同，其中大部分来自于西北一带，运送起来麻烦，但幸运的是，建平附近也有煤矸石的产区。
温晏然立刻召了张络过来，命他亲自负责此事，直接从禁军调派人手，先将本地矿区保护起来，挖取其中的黑色石材，那些所采取的矿物，如今暂且送入景苑那边，至于西北一代，后续再派人监管。
她既然打算营造一个沉迷炼丹的昏君形象，自然应该把炼丹的必备器材给准备齐全。
想要做化学实验，首先需要获取的就是玻璃。
玻璃炼制的原材料很容易找到，就是二氧化硅，然而古人之所以迟迟没有炼出可供使用的玻璃，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二氧化硅的熔点太高，足足需要1723摄氏度。
温晏然了解过，大周的燃料还是以木柴为主，而木柴的燃烧温度大约能达到八九百摄氏度，密度高点的估计能达到上千度——大周的匠人已经懂得制造大型火炉来制造铁器，只是温晏然并不十分看好那些火炉所能达到的温度。
有句老话叫做“世上有三苦，打铁撑船磨豆腐”，在这个时代的匠人的观念里，铁是需要打的。
需要打的东西自然是固体。
或许是受到自己专业的影响，温晏然几乎是一瞬间就反应过来话里的含义——
古代的火炉中的温度，尚且不能达到铁的熔点。
温晏然的记性不算太差，虽然毕业多年，还没忘记纯铁的熔点是1535&#176;，至于那些用来冶炼的生铁，也就是有杂质的铁，熔点会更低一些。
连铁都炼不了，更何况硅石。
温晏然不知道别的穿越人士是如何获得制造玻璃的高温，作为暑假曾跟着老师去钢铁厂转悠的过控人，她当然清楚应该怎么解决这种问题。
首先是燃烧物质的选取。
她目前有两个可行的方案，一个是去台州那边找天然气，台州存在火井，当地土人从中取出气体来熬盐，温晏然记得，天然气燃烧温度能超过两千摄氏度，只是台州距离建平太远，不方便管控，纵然炼出了玻璃，往来运输也过于麻烦，目前只是被她当做实在不行再去考虑的第二选择。
其次就是通过煤雕找到的那些煤矿。
煤炭本身的燃烧温度就远高于木炭，炉子的保温性好一些的话，达到1500&#176;也是可能的，而且她还可以通过干馏的方式，把煤炭制作成焦炭——焦炭的燃烧温度能达到三千摄氏度。
所谓干馏，就是将燃料在隔绝空气的情况下加热，可惜她现在没有焦化炉，只能选择粗制：把煤炭点燃，然后埋进土里，成品就是焦炭。
除此之外，她还能借助溶剂降低硅石的熔点。
碱是良好的玻璃溶剂，自然界中存在纯碱，主要分布在于各种盐水湖那边，身为皇帝，温晏然自然有条件前去寻找，不过相对来说，还是草木灰更加容易入手——这玩意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钾。
碳酸钾，生石灰，以及硅石，就是制造玻璃的主要材料。
方案敲定后，剩下的就是不断尝试，凭温晏然的知识储备，还能帮助下属们少走点歪路，比如建议他们在动手的时候把草木灰多泡两天，让碱性物质充分溶解到水里。
除了玻璃之外，她还需要得到橡胶。
温晏然为此特意前往桂宫走了一趟，最终空手而归——先帝喜欢宝石，也喜欢花木，在位期间，不仅移植了各地特有的树木，对于很多不适合移栽到中原的植物，也都做了详细统计，这也让查过记录的温晏然得以迅速确定，橡胶树确实不存在于自己所统治的土地上。
不过这也有着替代方案。
温晏然仔细回想，她记得杜仲树跟橡胶草也可以用作橡胶的制取。
橡胶草长得很像蒲公英，主要遍布在西北那块地方，正好贺停云等人要跟西域做生意，可以顺带帮着找一点材料。
温晏然的行动力一向不弱，当即写信送往台州，还下了明旨，要求贺停云等人接下来不惜财力，大量购取此类植物。
花钱多加上让臣子为自己办私事这两点，怎么看都是标准的昏君作风，温晏然对自己的做法颇为满意。
西夷之战平定后，朝廷把驿马制度也一路设到了台州腹地，哪怕近来时气不大好，西地多雨，从瑶宫这边送信过去，到贺停云陆良承等人收到信件，也只需要二十日左右。
贺停云所擅事务主要集中在律法上头，天子信中内容涉及商贸，便邀了崔新静一道，去找陆良承——依照周律，地方主官无故不得离开辖区，因为陆良承乃是县令，官位在众人里面最低，若要当面商议，只能去他的地盘聚首。
官衙内。
陆良承等人安静思考，依天子的行事风格看，大肆收购“形如蒲公草的药草”一事必然有所考量，只是他们为人愚钝，不能立刻明晰上意。
崔新静道：“下官其实有些想法，只不晓得是对是错。”
贺停云立刻道：“愿闻其详。”
崔新静：“丘车国一带以草地为主，不利耕种，其居民多以放牧以及行商为生，若是道路不畅，其国内多有沦为盗匪之辈。”
她简单描述了丘车国的情况，跟中原这边的农耕文明不同，西域的居民常年逐水草而居，就算有城市，规模也不大，整体处于分散状态，十分不利于管控。
听到这里，另外两人也慢慢醒悟过来——丘车国这边的土地虽然不方便种太多树，但种草还是可以的。
一旦他们开始以种草为生，城市规模就会扩大，自然更容易受到大周的监控，那些以劫掠为生的盗匪，也会逐渐转完种草的劳力。
而且丘车国一带不适合种植粮食，如果聚集的人口太多，就必须要从大周购买谷物。
如此一来，倘若丘车等国有不臣之心，台州这边只要掐断粮食供给，就能使得他们不战而溃。
崔新静此刻尚且不知道天子对南滨的计划，否则一定会更加坚定自己原来的想法。
陆良承拱手，郑重道：“多谢崔君教我。”
贺停云笑：“阿静不愧是崔氏英才。”
崔新静连道不敢当：“在下只是曾在中枢为舍人，稍稍明了天子的心意。”
贺停云拍板道：“既然如此，我等且各自派人寻找此地形类蒲公草之物，送入京中，供天子挑选。”
*
无论是建州还是台州，官吏们的关注重点，大多都集中在天子身上。
宫中隐隐传出些风声，说是皇帝进来开始重启炼丹之事，联想到大周此前多位爱好追求长生的帝王，温晏然的举动，是在让人不得不大为忧虑。
许多忠心耿耿的大臣，比如袁太傅，已经开始上书劝谏，却没能拦住天子，他在家中叹息几回，倒也不曾坚持——天子与先帝不同，并未因炼丹之事耽误朝政，而且台州刺史乃是以刚正著称的贺停云，既然她不曾上书反对，那或许此事与他们料想的也有所不同。

第139章
朝中大臣风闻天子重启炼丹之事，心中固然有些疑虑，然而温晏然登基以来，行事往往出人意表，昔日与她作对的泉陵侯等人，早都纷纷兵败身死，又虑及台州刺史等人的态度，便暂且按住不言，准备观望些时日再说。
天子倒也并没有让大臣们失望，去景苑与方士们消磨了数日时光后，等陶驾那边交过兵权，返回京师后，又下旨额外任命他为兵部尚书，自己则返回瑶宫，等着接见对方。
西夷之战后，陶氏一族已经算是炙手可热，等东部战事平定后，更是举足轻重，然而越是如此，陶驾反倒愈发低调谨慎起来。
今日在景苑那边上朝之后，皇帝果然下旨表彰了陶驾的功劳，末了又留他在瑶宫中用膳。
夏日午时，最是炎热，羹汤一类热气熏人的菜肴数量减少，替代出现的是一些酱肉，焯了水后拿蒜泥拌过的凉菜等食物，宫人担心膳食的气味重，特地备了茇葀，也就是薄荷，还有鸡舌香之类的香草，让人含在口中。
瑶宫本来就比城内凉爽，加上殿内各处都放了冰，温度尚且能够忍耐，君臣二人用完饭后，温晏然笑道：“将军老当益壮。”
——在这个时候，一个人食量大小，也是健康与否的重要判定标准。
陶驾拱手：“微臣数月不见天颜，今日蒙陛下召见，自然神清气爽。”
温晏然微笑：“老将军以后为兵部尚书，可在皇城中久居了。”
——皇城是包括宫廷在内的一片建筑群，陶驾此前被闲置多年，身上只有品阶极低的虚置，难以常常过来。
陶驾推辞：“臣已然老朽……”
温晏然笑：“朝中能臣虽多，但若非卿家，还有谁能担兵部一职？？”
在陶驾听来，天子的话里除了赞许外，还隐隐有问询之意，似乎是想征询他的意见，看看下一任兵部尚书定谁为好。
陶驾的第一想法自然是出身建州宋氏的宋南楼，此人无论是个人能力还是家族声望都无可挑剔，只是宋家已经如此势大，要是更进一步，反而容易惹皇帝猜忌，接着又想推荐师诸和，对方能力既强，又同样出身士族，而且族中除了他本人外，都汲汲无名，然而在东地平叛之战中，师诸和算是陶驾的副将，两方关联太深，同样按下不说。庆邑萧西驰深具名臣良将的风范，可惜是异族出身，南地温循同样不错，又是近支宗室。
陶驾心中思绪虽多，却没耽误回话：“自然是钟将军。”
钟知微此人乃是天子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素来简在帝心，前途远大，若是皇帝有意委以重任，他不妨做个顺水人情。
天子闻言，面上笑意果然更深了三分，颔首道：“钟将军自然出色，只是她再厉害，一个人也不能身兼数职，京师这边还得有劳老将军替朕操心。”
陶驾闻言，猜测皇帝是要自己暂时占住位置，等年轻一代攒攒资历，再慢慢提拔，当下向前行礼：“陛下委以重任，臣岂敢不尽心竭力。”
温晏然颔首，又问陶驾东地战后局势。
陶驾回禀：“大战后难免有大疫，幸而宋将军等人战后及时填埋尸首，又将居民迁走，总有疫病，应当也不至于过分，只是这两年间的流匪难免会多一些，须得仔细提防。”
温晏然知道陶驾说得没错，本来她想从[战争沙盘]界面看看东地的兵力情况，只是——
[系统：
功能维护中，暂停使用。]
这倒不是因为游戏面板下定决心彻底摆烂，只是经过对前两年的数据汇总，发现报喜不报忧的行为可能对玩家起到误导作用，但《昏君攻略》的屏蔽又难以绕开，最终决定通过主动掉线的方式，把坏消息也一起挡住。
——无法得到通知的温晏然，如数据计算的那样，错过了东地盗匪扰民的讯息，但也同样错过了右营将士以雷霆之击平叛成功的消息，让她跟师诸和的真实打仗水平，再一次擦肩而过。
陶驾抵达建平后，又过了一段时日，任飞鸿才回到京城，她本来就一直没接受军职，等迁徙途中的棘手之事解决完了后，便中途脱队，提前一步返回。
她刚到京郊，便有内官过来迎接，把人直接带到了瑶宫。
温晏然这时已经下了朝，身上穿着件朱色的宽大深衣——大周以重色为贵，京中贵人的衣衫多见黑红二色。
任飞鸿与皇帝数月未见，竟觉得对方有些陌生起来。
天子正是少年时期，外貌的变化大，任飞鸿又久未回京，明显看出温晏然长高了一些，而行动间的帝王威仪，也是一日比一日浓郁。
坐在上首的皇帝微微笑道：“任卿，你一路辛苦。”然后给人赐了座。
任飞鸿性情脱略，纵然在深宫中，也说笑无忌，当下微微欠身，直接坐定，与皇帝谈论东部之事。
温晏然点了点头：“东贼粮多兵足，若非几位卿家，还不知要拖延到什么时候。”
“东地能一战而平，全赖陛下宸虑筹谋。”
任飞鸿不是喜欢曲意逢迎的性子，如今会这么说，是因为此话出自内心。
“微臣来时，听闻陛下有意炼丹。”
温晏然微微扬眉，笑道：“卿家消息倒是灵通。”
拜大周前几代皇帝所赐，喜好炼丹已经慢慢变成昏君的特征，天子此刻居然并不否认。
任飞鸿笑：“臣交游广阔，也颇擅此道。”又道，“陛下不信么？”
她很小的时候便混迹市井，懂得不少骗术跟所谓的“秘方”。
温晏然想了想，道：“凭卿家的本事，这倒也不足为奇。”
任飞鸿知道天子治好了卢中茂的事情，她虽然有些怀疑外头的方士在哄骗天子，但内心却还有三分相信这是皇帝天命所归的象征，一直有些半信半疑，回京后便想进一步打探情况，倘若当真是那些方士心怀不轨的话，一定不能让陛下为人哄骗。
上一任皇帝也喜欢炼丹，并为此花费了大量钱财，任飞鸿听说，厉帝炼丹的主材料甚至包括玉石、黄金跟白银，可惜耗费了无数钱财，最终也没能长生不老——当然对于厉帝不得长寿这件事，任飞鸿完全没有意见，却不能让当今天子也步人后尘。
温晏然想，从支线剧情的内容看，任飞鸿本人应当属于中立阵营，对方兴趣广泛，擅长炼丹什么的大约也是实话，看对方问起，便点了头道：“等九月过后，朕带你去景苑瞧瞧。”
任飞鸿既然是跟着降卒内迁的队伍回来的，温晏然自然还要问问她另一边的情况。
大量人口迁移跟少数人赶路不是一回事，任飞鸿回禀道：“那边有陶小将军管着，一切安好，大约秋季就能就位。”顿了下，道，“这次降卒数量极多，恐怕会消耗大量粮食。”
修运河是一样大工程，没个三五年功夫恐怕难有成果，这样多的一群人，光是吃饭，就是极大的耗费。
温晏然笑道：“并不妨事。”
征发民力，消耗粮食，自然也是修建运河的目的之一。
任飞鸿闻言微微一顿，垂下目光，掩住眼中的恍然之色。
*
南滨，泉海城。
萧西驰的军队目前正驻扎在此。
大周天子的国书传至洛南之后，果然引起了极大的动静，那位陈大将军当场撕碎国书，表示与大周一刀两断，而早有准备的萧西驰更不迟疑，当即带上精锐骑兵，突袭泉海。
她乃勇武之将，一马当先，将泉海城的守将斩于马下，可怜对方也算是一位武力值保五争六的强人，在萧西驰刀下，居然走不过一回合。
萧西驰斩了守将后，泉海那边的军心顿时溃散，连旗帜落地也无人收拾，被她大摇大摆地夺了城池。
——其实边邑之地，守卫本来不该如此松散，然而陈故达私自册立新君后，国中反对他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多，他担心自己的统治无法维系，只能不断排除异己，又把精兵调至国都附近，来保护自己的安全。
占据此地后，萧西驰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陈兵于此，震慑远在洛南国都的那位陈故达大将军。
“将军一战而胜，却迟迟不肯更进一步，只怕惹人猜忌。”
萧西驰摇头：“我自有主张。”
她本领强悍，下属们不得不听命，军中曾有刺头主动挑衅，被萧西驰毫不客气地直接提刀斩了，消息传至建平，天子居然不闻不问，反而下旨褒奖萧西驰军纪严明。
今次萧西驰有胆量自己拿主意，也是皇帝给她的底气。
之前温晏然就传来私信，在信中与萧西驰交流了一番洛南这边的情况。
萧西驰一看，就晓得天子与她想到了一处。
陈故达的统治已然动摇，而洛南内部多有樊氏的支持者，若是率领大军攻打，这些人迫于外部压力，或许会暂时团结一心，但若萧西驰只是陈兵边境，又打出诛杀逆贼的口号，那为了平息大周皇帝的怒火，洛南国内的樊氏旧臣，便会主动对陈故达发起进攻。
洛南之战仅仅持续了两个月。
萧西驰越是按兵不动，洛南内部就越是人心惶惶，陈故达想要抵御外敌，又担心自己的力量受到损伤，最后东拉西扯，勉强组织了一支三万人的队伍前往泉海，结果还未走到目的地，就出现了逃兵，剩下的人，又被萧西驰一战而覆——能有这个结果，不完全是洛南兵马战斗力低的缘故，也是因为泉海周边的几个城市，知道萧西驰是奉大周天子之命过来讨伐叛逆，便直接竖起了降旗。
九月初，躲在宫里的陈故达被樊氏旧臣给抓了出来，拎到宗庙当中，当众斩杀以谢天子，首级则被奉至萧西驰军中。
来使的话语谦卑至极，却遭到了萧西驰的严词申斥。
萧西驰目光如电：“汝等三月前已经接到天子的国书，如何拖延至今，才令此贼伏法？”
洛南使者跪在地上，连连叩首：“非是下臣拖延，只是陈贼横行独断，拥兵自重，小人虽然有意杀贼，奈何力有不逮。”
萧西驰斥道：“足下今日不是向我认罪，是向陛下认罪！”
她令人将使者等人从庭前驱起，然后面朝西北，重新跪拜。
萧西驰一面派人把陈故达的脑袋送入建平，同时亲自带着兵马直入洛南国度，在泉海城被占后，陈故达狗急跳墙，将樊氏先君的后人屠戮殆尽，如今温晏然发了明旨，把洛南事务全权委任萧西驰处置，后者就从樊氏的近支宗室中挑了个性情温顺的年轻人做国主。
挑完人后，又就近定了个日子举行典礼，然而那年轻人只差临门一脚便能坐上王位前，典礼却被萧西驰喝令停下。
大周怀仁将军大步走来，一把夺过掌玺官手中之物，高声道：“若非天子英才仁厚，洛南社稷已为贼人倾覆，足下继位之前，应当再次朝拜天子。”
年轻人无奈，只得转身向着建平的方向再三拜过，然后才从萧西驰手中接过玺印。
萧西驰压下洛南新国主的气势后，留心观察，发现周围臣民大多只是敬畏而已，但转念一想也就明白，陈故达掌权期间，樊氏的威望早已消耗得七七八八，而洛南原本就算大周属国，做诸侯的跪拜一番天子，也是应有之义。
洛南事情已经结束，萧西驰却未曾完全放心，她赶紧赶慢，还是直到九月才平定了战事，也不晓得派去建平的人是否来得及，赶在皇帝寿辰当日，将贺礼献上。

第140章
皇帝的生日是九月十五，萧西驰的使者昼夜兼程，期间连换了六匹马，才终于赶着正日之前成功抵达京城。
此时此刻，温晏然已经不在京郊，她月初便从瑶宫赶了回来，准备迎接接下来的重要活动。
随着圣寿的日子越来越近，不止皇帝忙，朝中各部台到的官吏也格外忙碌，尤其是少府那边，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早在九月之前，各地服官就将织成的布匹送入京城，准备给皇帝裁制新衣，掌管器皿的官吏也忙着打造各种珍玩器物，比如玉雕的松柏，金子铸的寿桃等，作为皇帝生辰之贺。
他们本不敢如此，但从皇帝去了瑶宫开始，就觉得天子或许也有些喜欢这些，只是不好意思明言。
东西被提前送到了西雍宫内，然而皇帝只是随意看了两眼，就搁在了一边，显然并不在意。
温晏然有自己的理由，她手上并不缺金银，至于玉石一类，大多是些硅铝钠一类的氧化物，如今也没太大用处，不值得过于上心。
——少府的吏员捧着珍玩退下时，总觉得瑶宫那边的同僚传来了错误讯息。
因为天子将往年惯用的许多菜色从菜单上删去，为了让皇帝的寿宴好看一些，膳房那边的人员也在急着折腾各类新菜式。
南地的各种蜜饯自然要备上，又因为皇帝不喝酒，各类果汁也需用心研制。
温晏然前些日子去过桂宫，知道大周有葡萄，却没有在餐桌上看见过，等那里的葡萄成熟后，便派人摘了点拿过来，她小心地尝了一口，便立刻明白了其中原因——如今的葡萄过于酸涩，主要用处其实是酿酒，又因为她滴酒不沾，皇家官田内种的也渐渐少了。
少府的立身之基就是揣摩上意，在察觉天子对葡萄有些兴趣后，立刻加派人手制作葡萄汁，他们将果子去皮去籽，降低涩度，然后捣出汁液，并试着添加柘汁、蜂蜜、麦芽糖等物，提升甜味，果然得到了皇帝的称赞，又将全只的小羊连着山菌一起蒸，再添置了各类新鲜鱼虾，将鱼肉切丝切片，跟家禽一起炒，努力迎合天子的口味。
皇帝的偏好也会影响少府的工具制作，如今膳房内新制的这一批铁釜，厚度上就更薄一些，负责的太官还在感慨，要是能持续降低铁釜的厚度，他们做出来的炒菜一定更具风味。
铁官原先也由少府管辖，如今虽然逐渐分离出去，其中依旧充塞着不少内官，作为天子耳目，听说了膳房那边的要求后，当即应允，为了皇帝的饮食，他们一定想法子革新铁釜的制作技艺。
看着满宫里的人都在为她的吃喝玩乐忙碌，温晏然甚是欣慰，果断派人给了赏赐，鼓励他们再接再厉，一起在通向昏君的跑道上策马奔腾。
少府接了口谕后，亲自过去宣了赏赐，并添加了一点自己的个人见解：“如今天气热，陛下是体恤咱们辛苦，才加以赏赐，可不是要咱们过度耗费。”
负责珍玩器物的少府属吏深以为然，当即行了一礼：“多谢少府提醒。”
*
为了以崭新的面貌迎接皇帝的生日，宫中工匠忙着翻新房屋，尽量修缮破损发潮的地方，出于好奇，温晏然留意看了两眼，发现用来装饰房屋的材料里包括了一些防虫的草药，怪道她平日不熏香时，殿内也会残留一点香料的气息。
夏天的时候，皇十一女跟皇十三子也都随她去了瑶宫，温晏然趁此时机，令人重新打理栖雁宫，回来的时候工程还未结束，就让两个小朋友暂且迁居到了栖雁宫边上的纡曳馆内。
今日下午的时候，两人过来请安，正好撞见皇帝让内官在朗读律书。
——大周没有语音读书，温晏然只得用人力作为替代，依照她的习惯，一篇文得让人反复念上数遍，然后再开始念下一篇。
如今不止两个小孩子要上学，皇帝本人也一样要接受教育，以袁太傅为首的大儒，隔两日就会被召进宫授课。
今日看见他们过来，温晏然顺便问了问课业情况。
过了年后，皇十一女跟皇十三子已经开始读书，温晏然本来打算让褚馥教他们书法，可惜对方现在留在了右营那边，就写信过去，请他写了几篇字，让小朋友们照着临摹。
两人在内官的引导下，提前过来拜见皇帝姐姐，他们尚未出宫开府，身上财货有限，只写了两篇字做贺礼而已。
温晏然微微笑道：“看你们用心读书，朕便高兴。”
九月余热未消，膳房进了山楂薄荷煮的消暑汤，温缘生两人从纡曳馆内一路走来，明显出了汗，温晏然就留他们喝了碗汤再走。
既然开始读书，两人身边也选了侍读，其中有袁氏宋氏等大族出身的少年人，也有两人外家那边的亲戚，有同龄人作伴，他们近来显得活泼开朗了不少。
朝中有些大臣冷眼旁观，发觉皇帝虽然对温见恭下了狠手，但对留在宫内的弟弟妹妹，却没有什么不悌之举，从未限制过两人的读书社交。
又过了一刻，内官过来回禀，说皇帝之前要的“形如蒲公草”的植物，钟将军已派人快马送了过来，而且了防止枯萎，那些草送来时，都妥当地放在花盆当中。
“先让花草匠人照管一段时间，之后再送去景苑。”
温晏然随口吩咐了一句，就继续埋头批阅奏折，她近日十分勤政，除了上朝跟读书外，就是处理政务，每天从上午开始，一直工作到晚间——皇帝过生日，朝中大小官吏们能得到三天的假期，温晏然得提前把这三天的工作给赶出来。
*
帝王圣寿正日，自然要在乾元殿内举行一次大朝会。
温晏然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地看着下方的群臣依次向自己行礼——哪怕她最开始有点过生日的激动，也在繁琐的礼节中变得心如止水起来，而且朝中的官吏数量实在太多，仅仅是把这个流程走完，都需要小半天的时间，在此期间，她得一直老老实实地坐在御座上供人参拜。
无论是京官，还是地方官吏，乃至于各方属国，都需要上表恭贺天子圣寿，温晏然相信里面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幕僚的代笔，作为一位曾经的社畜跟现在的皇帝，她能以最大的善意谅解大臣们的敷衍行为——毕竟等祝贺的奏章送入宫中后，天子也一向是让人代看……
除了本土官吏的贺表外，温晏然还能接到来自外部的祝福，比如洛南，他们如今的新国主乃是大周所册立，态度自然恭敬，等台州平定之后，西边外头那些小国与建平的隔断也就被重新打通，丘车等国的国主跟贺停云打过几次交道，知晓对方厉害，臣下如此，想来皇帝更不一般，便果断派遣使者送上了许多珍贵的宝石跟香料。
除了行礼参拜外，各地代表还得上朝奏事——按照规定，在皇帝过生日期间，大臣奏报消息只能说好，不能说坏。
厉帝在位时，大臣们曾为此感到十分为难，国家连年崩坏，想要选择性地挑点好事都选不出来，换做温晏然继位，为难程度也不曾减轻——随着皇帝统治的稳固，各地的好消息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比如萧西驰，直接替洛南换了个国主，其它地区的消息若是不够好，难免被衬托得黯淡无光。
庆邑等忠心耿耿的部族自然要过来贺寿，至于乌流部这些心怀二意的部族，也同样派了使者位列殿上。乌流部乃是边地部族中最强的一部，大周之前的皇帝曾将他们周边部族迁走，免得乌流部吞并别部人口，持续坐大，然而随着大周衰弱，边境出现了问题，大量人口不堪重税开始外逃，乌流部反而从中原获得了补给，
除了大周外，乌流部所在草原还与罗嘉国接壤，罗嘉乃是大国，实力不可小觑，温晏然刚知道这点的时候，还动过念头，想要开启战事，消耗一些财力人力，结果——
[系统：
[警告][大周]与[罗嘉国]之间无确切臣属关系，玩家无法进行[战争]相关操作。]
温晏然：“……”
她就不是很能理解这个系统警告的内在逻辑。
大殿内奏起礼乐之声。
各地使者依次上前，轮到南边时，本来应该是靠建州近点的地方的使者先上殿，但因为萧西驰在洛南册立新君的缘故，这回便将率先露脸的机会让给了怀仁将军的使者。

第141章
被送至京城的，除了陈故达本人的人头之外，还有洛南国中的重宝，以及他们国中的贵人，名义自然是到建州“友好交流”，不过明眼人一看便知，那只是过来充当人质。
殿上群臣见状，一时间都屏息凝气，尤其是从北地来的人——北地人口多，士族也多，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皇帝继位后，一直不曾对此地下手，他们本来以为天子是心中忌惮，担心当真开战后，会使得国本动摇，今天看见怀仁将军的壮举，背上一时间爬满了冷汗。
这位小皇帝丝毫不怕事，有能耐，也有魄力，换做先帝时期，洛南一地肯上表求册封，已经算是一件大喜事，如今分明有归顺之意，却还是被天子被找了个由头，将其国中执政如杀鸡宰羊一般轻易处死，然后枭首示众。
天子笑了一声，赞许道：“怀仁将军深得朕意。”
此番征讨洛南之战，实在是赢得轻巧至极，众人皆知，皇帝连后营兵马都未曾调动，仅仅出动了冲长一部，就将对方折腾了个天翻地覆。
其实洛南也不算微末小国，在南滨那边，反而称得上是比较大的一股实力，众人在心中琢磨了一下洛南的国力，觉得皇帝此举已经不是杀鸡儆猴，而是在杀猴儆猴。
她能短短数月内打败洛南，自然能在短短数月能打败旁的国家。
乌流部使者悄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庆幸部族首领行事姑且算是谨慎，不管私下怎么做，明面上从未跟大周撕破脸，决定等轮到自己出列时，一定多说几句歌功颂德的话，免得让小皇帝觉得他们不够恭敬，再派人过来攻打。
萧西驰的使者退下后，礼官再度唱名，另一位南地使者走上殿来，禀告当地的祥瑞事件：
“……从开津河中挖出古碑，上头刻有篆文，写着‘光耀昭明，神灵嘉祥’八个大字……”
昭明乃是天子亲自定下的年号，如今居然出现在古代碑文上头，落在不懂地方官吏讨好天子手法的人耳中，多半会以为是大周国运昌隆。
此人说得情真意切，若非温晏然早知大周气数将尽，说不定当真会心中动摇。
使者说完后，恭恭敬敬地再拜而退，宋文述多看了此人几眼，他想了起来，此人方才提到的那条河道，也是运河预定的必经之地之一，此时提起，难免让人想到皇帝从东边大肆征发民力的事情。
对于皇帝要修运河之事，朝中固然无人出言反对，却也不是人人都真心认同，不少老成持重的大臣都认为，如今天下间的乱象渐渐平复，正是该轻徭薄赋，让百姓们好好修生养息个几年，天子有进取心是好的，但也不宜操之过急，只怕之前的战事的胜利让皇帝养成了好大喜功的性子，岂不把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其中最要紧的一点自然是大肆征发青壮，必定会造成粮食减产，再加上那么多张役者的嘴要吃饭，也需要消耗大量的粮食，如此一来，已经安定下去的地方，也会再度动荡起来。
宋文述心中思绪万千，只是面上不显，反正皇帝也应允了，先修一段看看情况，若是情况果然不好，他再上谏也不迟。
又上来了几人之后，终于轮到了青州的使者。
青州位于大周南部，是后营所在之地，使者出列后，恭恭敬敬地汇报道：“今年后营将士奉陛下之令，在南地开荒挖渠，使得阖境丰收，每亩收稻谷二石三斗……”
话音未落，许多人已经齐齐失色，连宋文述这等稳重的老臣，都险些揪断了自己的胡子。
在这里，石同时具有重量单位跟容量单位两个意义，按照现在的标准计算，一石约等于93到94斤，而在正常情况下，南边稻谷的亩产在一石八斗左右。
也就是说，今年南地粮食增产了约莫三成。
御座之上，温晏然目光微凝——开荒也罢了，但为什么说是奉她的命令？她有说过让后营这么干吗？
珠旒很好地挡住了天子的神情，没让大臣们看出她面上一闪而逝的困惑之色。
幸好青州使者除了罗列数据外，还说了大量的溢美之词，也让温晏然慢慢听明白了，后营那边为什么说是奉她的命令。
当初温循等人听她的话去收拾钉螺，为了能充分杀灭这些小动物，直接烧掉了沼泽上的杂草来制造高温，同时为了避免死灰复燃，还挖了沟渠，将沼泽中的积水排空，如此一来，原先只能闲置的地方，自然可以被用来庄稼。
等今年收获的时候，他们又发现了一件事，曾经烧过杂草的地方，庄稼的长势比其它地方更好。
大周早已经开始使用草木灰，只是原先大多是用草木灰来洗衣服，用来种田的反倒不多，温晏然私下研究了一段时日，才意识到症结所在——如今常有的农家肥都是人畜的粪便沤制的，而粪便发酵时呈弱酸性，草木灰则是碱性，两者若是混合在一起使用，反而会导致肥力降低，而南边那块地方，因为要杜绝吸血虫的虫卵四下散播，对各种五谷轮回之物都做了销毁处理，反而凸显出了草木灰本身的效果。
温晏然：“……”
南边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系统居然也不提醒她。
温晏然郁郁地想，南边的增产问题她已然无法阻挡，不过眼下开出的荒地都属于官田，她打算将其中一些田地授予平民，并在这些土地上推行摊丁入亩的措施，如此一来，肯定会与当地豪强产生矛盾，再配合上运河的事情，不怕自己引不起南地的反感。
温晏然在脑海中思考了一下后续的工作安排，觉得眼下的情况虽然可以补救，但自己多半又得继续加班了……
殿中的大臣们跟皇帝的感想自然完全不同，粮食增产乃是一件大好事，他们已经从东地的叛乱中体会到了民不聊生的可怖之处，自然希望天下能够继续安稳下去。
坐在宋文述身后的王齐师暗自忖度，觉得陛下实在是天命所归，若非如此，她的运气又怎么会如此之好？
等南边的好消息依次被汇报完后，便轮到了东边。
大战之后容易出现盗匪，不过还未造成太大的祸患，就被师诸和等人派兵招抚了一大半，剩余的顽固份子，也都遭到了他们的无情剿灭。
——师诸和为人谦逊，递上奏表的时候，通常会将许多功劳推让给身边的副将，他之前带兵平叛的时候也常这么做，只是当今天子慧眼如炬，事后总会赐下与他真实功劳相当的奖励。
东地使者一个个上来，终于轮到了承州这边。
使者出列上殿，先行了一礼，才道：“今年叛乱既平，生产重兴，田中之粟亩产近三石……”
话音未落，殿中的惊叹之声便四下响起，显然是许多大臣的心情已经震惊到了难以压抑的地步。
在往年，就算是好年景，东边一亩田也不过能收获两石粟米而已。
“能够增产若此，皆因陛下下令，原价买下东地的马草，又不曾派人征收。”
温晏然听到这里，不由微微扬眉，心中一片雪亮——对方提示到了这份上，她当然反应过来，常见的马草比如紫花苜蓿等都是豆科植物，而豆科植物的根部有根瘤菌，能起到固氮的作用。
农作物需要的肥料大约分为三类，氮肥，钾肥以及磷肥，之前的草木灰就是钾肥，豆科植物则是氮肥，又被称作绿肥。
温晏然深吸一口气，然后徐徐吐出，安静地待在御座上，默默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马草生长快，种植粮食之前，提前种一季豆科植物作为肥料，能有效提高粮食的产量，正常情况下应该能提升二三成，如今直接提升五成，也跟东地之前时局太坏，百姓受到影响无法按时耕作有关。
不过无论如何，两地粮食增产了那么多，大周一时半会不会出现大的饥荒。
大殿的角落里，任飞鸿看着天子，在心中赞叹不已。
她品级低，本来没资格上殿，不过朝中许多官吏都知道她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是以今日也特地为任飞鸿在乾元殿内安排了一个席位。
任飞鸿的位置离皇帝并不近，她往御座的方向望去，只觉天子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果然，此事也早在皇帝的计划之中。
她回京之前，曾听东地人说过今年粮食长势不错，当日便忍不住有所怀疑，但又不敢确信，毕竟天子再聪颖，又怎么会连农事都如此了解？直到今日才终于确定下来。
任飞鸿分析得有理有据——若是东地的事情是巧合，那南地的事情又如何解释？两边都是奉天子的命令行事，又都得到了粮食增产的结果，自然绝不可能只是运气。
而且她当日就内迁降卒粮食消耗的问题询问过皇帝，得到的回复是“并不妨事”，假如皇帝不是已经安排妥当，确定两地粮食的产量都会上升，又怎么会毫不在意修建运河的食物消耗？
此前典无恶等人选了承州作为谋反的起始点，自有其缘故，承州良田多，哪怕仅仅是这一块地方增产，除去正常消耗外，便能得到不少余粮，朝中大臣们算明白账后，更是一齐起身，称诵天子英明神武。
温晏然：“……？”
这关她什么事，她怎么就英明神武了？
温晏然面无表情地靠在御座上，苦中作乐地想，还好自己今日不用站着接受朝贺，不然她能当场给大臣们表演一个心如死灰的平地摔。
大臣们瞧见皇帝此刻依旧是一派端肃的模样，并没有因为得到好消息而表现得太过激动，只觉天子委实稳重。
——所有人都没考虑过温晏然不高兴的可能，毕竟粮食增产，百姓富庶，是连厉帝都一定会感到喜悦的大好事。
温晏然看着阶下的大臣，忍住了想按太阳穴的动作，反思了一下，觉得会出现这种不幸的情况，还是因为奏折还是批得不够仔细。
她毕竟是皇帝，每天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很多时候只是随口提一句，便由让下面人自行办理，当初东部马草的事情也是一样，温晏然只想着先让地方安定下来，方便她收拢权力，所以给了一些宽和的政策，却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多连锁反应。
温晏然虽然遭到了南地跟东地的连环暴击，幸而西边跟北边都没出什么幺蛾子，等朝贺的环节终于结束后，便进入到大部分人喜闻乐见的赐宴阶段。
宫中御膳距离现代的烹饪水平，其实还有相当遥远的距离，但与最开始相比，已经有了明显的提升，都十分欢畅，唯有天子本人，只动了几筷子，似乎有些食不甘味。
温惊梅注意到这一点，猜测皇帝多半是累得，开口劝了一句：“陛下近来纵然操心国事，也该善自珍重。”
温晏然闻言，将纷杂思绪按下，笑了笑：“有劳兄长关怀。”让身边内官给自己倒了杯葡萄汁，又道，“国师也不饮酒，给他也倒点果子汁。”然后举起酒樽，跟对方虚碰了一下。
皇帝跟人对饮，底下自然更是觥筹交错起来。
任飞鸿虽然官位小，分量却不轻，听得其他大臣赞扬皇帝天命所归，所以大周才会五谷丰登的时候，摇了摇头，道：“不止如此，东南二地谷物丰收，皆是出自上意。”
旁人闻言，顿时恍然大悟——对方是天子近臣，又曾被派去东地平叛，多半也参与了事后的生产恢复工作，连此人都说是出自上意，还有什么值得怀疑？
更有消息灵通的人表示，他们确实曾经听闻过，皇帝曾在西雍宫中种植过谷物。
大臣们虽然不知皇帝如何通晓的农事，又是如何做出的安排，不过他们当时也都不晓得皇帝是如何通晓的兵事跟算学，也就不足为怪，想来世上就是有这么一种人，不但生而知之，还知得格外全面。

第142章
在威信数值超过70之后，温晏然基本已经能让朝堂中的大臣遵照自己的旨意行事，不过平日里终归还是有御史上书劝谏，然而等圣寿过后，类似的奏章便明显变少。
以昏君为目标的温晏然一时间也难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系统：
支线任务[千秋长乐]结束，玩家成功存活，祝您游戏愉快。]
过完生日后，系统又刷出了一条对温晏然来说基本没有作用的提示——在《君王攻略》中，天子寿诞之所以被设置为一个颇有存在感的支线任务，是因为在相关活动上的耗费太多太少，或者展示内容不恰当，都容易造成玩家威信值降低。
至于温晏然，她早已习惯了自己威信数据莫名其妙地提升，随着四境安定，点开个人资料界面的频率也在不断降低。
弥漫在建平城内的节庆气息尚未消散，各地使者在受过封赏后便已陆续踏上返程的道路——今年是昭明二年，天子年满十五，又因为打了几场胜仗，京中府库丰足，各方来使都得了堪称丰厚的赏赐，尤其是一些边地部族，对于这位小皇帝，不由又是敬畏，又是感戴。
就在各地人马纷纷往回走的时候，朝中大臣打听得消息，发现怀仁将军的使者被皇帝单独留了下来，大约是要跟对方谈论些南地情况。
袁言时得知此事后，趁机刷了一波存在感。
他当初曾想过要借着辅政大臣的身份把持朝政，如今以己度人，觉得萧西驰在南地权柄一日重过一日，前些日子又在洛南境内行过废立之事，已然成为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对方天然具备庆邑部的支持，同时掌握了冲长的兵力，如今还有洛南那边的大量的粮草储备做后盾，等再过几年，自身羽翼丰满后，完全有实力光明正大地割据一方。
若是当真走到这一步，依照天子的性情，自然决计无法容忍，不管耗费再多，也非得跟南地开战不可。
袁言时如今已经没有架空皇帝的可能，只得在自己的位置上兢兢业业地办事，总不能看着边地的局势重新陷入混乱当中，于是赶在怀仁将军使者被宣进宫之前，求见天子。
温晏然对这位评论区写明的大周忠臣一向十分尊重，知晓后特地派张络过去，将人客客气气地请进了西雍宫。
袁言时向皇帝行完礼后，并不直接提起正事，反倒先恭贺了几句：“洛南久有不臣之意，陛下派萧将军拨乱反正，使南地藩国重新归附，实在可喜可贺。”
温晏然微笑：“能建此功，全赖边营将士用心，朕不过坐享其成而已。”
她一听便明白，今日袁言时把之前早就贺过一回的事情重新拿出来谈论，明显是要以此为由头，引出旁的问题。
洛南归附后，剩下要解决的问题一是对有功之人的封赏，二是该如何处理南滨事务。
袁言时：“陛下或可指派朝臣前往，承圣意教化百姓，以省禁防之事，洛南遭逢大变，若陛下能加恩于新君，使之感念，边地自然可以不生战乱。”
他这么说，是在暗示天子，要对萧西驰加以节制。
只要选择扶植洛南新王，使他们跟庆邑部形成对峙之势，绊住萧西驰的手脚便可——对朝廷而言，不止属国是威胁，过于强大的边将也同样是威胁，很多时候后者的破坏性还要远远高过前者。
温晏然认真听完，末了微微颔首，语气真诚：“太傅放心，朕心中已有打算。”
她一向重视袁言时的意见，既然对方建议要加恩洛南，她自然要展现出自己严酷的一面来。
等袁太傅一走，温晏然便急召了萧西驰的使者入内。
来自南地的使者身上虽然穿着中原人的衣衫，然而眉眼轮廓深刻，一看就知道是庆邑部人。
殿外竹吟细细，风声拂过窗棂，更显得殿宇当中宁静异常。
使者来时，发觉此地只有内官在此，其余大臣一概不见，显然是密谈的架势，不由微微紧张。
天子倒是一派温和之色，先问过萧西驰本人的情况，然后并不绕弯子，直接吩咐道：“洛南狼子野心，纵然一时事败，也不过暂时屈从而已，绝非真心对大周恭敬，回去告诉你家将军，之后宁可严厉些，也绝不能宽纵了他们。”
使者微微怔了下，旋即跪地叩首，语气坚定：“微臣奉命。”
面见过皇帝后，庆邑部使者便立刻动身返回南地，与他一块过去的，还有新出炉的旨意。
天子下升迁萧西驰为大周镇南将军，并设安南都护府，使她兼管。
温晏然当时令舍人拟了旨意后，直接送到中书省用印，然后便快马送往南地，此事还在朝中引起了一些非议，跟袁言时有相同想法的官吏不在少数，为了边地安稳，他们希望请求皇帝收回成命，最后在皇帝过于强硬的姿态上碰了壁，也正为此，许多官吏们也意识到了，萧西驰离开建平，便像是鱼入大海，若当真想把洛南拆分吞并，根本不用中枢支援便可为此事，只要是一个想法正常的皇帝，此刻都该动手，想办法挟制边将，至于温晏然，她不仅自己不去妨碍冲长边营，反倒借着天子的威信，给对方送上了一波助力。
一些大臣早已经发自内心地认定自己水平不如皇帝——天子自从登基后，陆陆续续做了许多事情，其中不少都有不可思议之处，当时虽然无人能够理解，然而事后回想，才明白天子是何等深谋远虑，如今安排萧西驰掌管安南都护府，个中缘由，大概也得到后面才能够明白。
*
九月十五到十月中旬的这一个月内，废物良久的游戏面板终于刷出了两条工程方面的信息——
[系统：
支线任务[修建大运河&#183;第一阶段]开始，祝您游戏愉快。]
[系统：
[*当前内容不予显示*]，[修建大运河&#183;第一阶段]整体工程速度提高2%。]
温晏然联系后文，猜出被屏蔽的是速度提升的原因，然后结合她所学不多的历史知识琢磨了一下——通常来说，唯有监工表现得格外严厉，被征发的役者才会不得不格外卖力工作，由此可见，苛待役者虽然能推进工程进度，但也会带来声望降低精壮折损率高的负面效果，这对有意成为明君的玩家自然不是好事，但对温晏然来说，则代表她终于回到了昏君的正轨上头，只要后面把运河好好修完，之前粮食产量提高的问题，应当能够被慢慢消化。
——如果系统能解除明君相关的屏蔽机制的话，温晏然就能明白，能导致工程速度提升的原因除了管理层严加督促外，跟粮食供给充足以及由考试选出的水部官吏谨慎务实也有点关系……
*
秋高气肃，碧山衔霜，景苑中的林木渐渐染上金红二色。
温晏然此前答允过，要带任飞鸿过来景苑看看，如今庆祝生日的事情告一段落，自然要履行前约。
先帝也喜爱炼丹，并在景苑中建造了丹宫，耗资巨大，惹得朝野上下物议沸腾，只是无论大臣们如何进谏，厉帝都没有放弃自己的长生梦想，直到长兴末年，他病得难以起身，此地才被废弃。
温晏然刚登基的时候不曾留意过各地宫苑的情况，还是让少府梳理库房中炼丹残余物资的时候，才了解了一些情况。
既然决定用炼丹作为今后的娱乐项目，温晏然便下令修缮并扩建了丹宫的建筑群，方便自己在里面做实验。
温晏然的扩建要求并没给少府财政造成太大的压力，跟许多贵胄的习惯不同，天子对居住环境的美观程度没太大的要求，搭建新房屋时，所有精细装饰一概可以免除。
在扩建丹宫时，少府官吏还感到了一丝为难——被认为替先帝办事，容易被套上奸佞的头衔，但替当今皇帝办事，又容易被人质疑审美。
“任卿先在桑柘宫内待一日，明天你随朕一起，去涅宫那走一趟。”
——丹宫是做实验的地方，涅宫是温晏然炼焦炭的地方，由于制焦的过程存在一定的污染性，虽然受时代条件所限，整个过程中产生的那点废烟废水完全能被环境自然消化掉，不过温晏然还是谨慎地把涅宫的地址选在了还是跟主要居住区隔开了一段距离的下景苑风口处，与水源也隔开一段距离。
翌日清晨。
温晏然出行前特地换了身便于活动的胡服——涅宫与丹宫之间的距离并不远，骑马的话，一个时常便能来回。
她的骑术与刚穿越那时相比，明显提升了许多，此刻一踩镫便翻上了马背——习惯的力量是可怕的，才过了两年时间，温晏然就已经能在坐骑小跑的情况下弯弓射箭了。
君臣一行人策马于行道上奔驰，前后跟两翼都有禁军护卫，等将要抵达目的地时，一位禁军从队伍中驰出，拿了手令过去，等涅宫那边的护卫验证完毕后，才开门放行。
按后世的单位计算，景苑的占地面积越有三千平方公里，地方大，人烟少，很适合来点私人活动。
温晏然很满意自己炼焦厂的选址，既然不是在城镇里，那就算她拓展出了什么与时代不符合的科技点，也没办法传播开，如此一来，就可以同时达到“制造喜爱炼丹的昏君舆论”跟“满足自己的兴趣爱好”的双重要求。
任飞鸿仰头看着完全没有一丝宫殿样子的“涅宫”，感到了一种震撼与诧异并存的复杂情绪。
在发现大周百姓已经开始利用生石灰后，温晏然也就破罐子破摔，让人把石灰石给挖了出来——这种矿物在官方档案里也有记录，不过不是作为收藏品存在，而是一种炼丹的原材料。
温晏然让少府中人把石灰石，黏土、煤渣、生铁矿给混合在一起，制造出了简易的水泥，用作墙壁的涂料，也正因此，涅宫外观上看起来颇为齐整，就是太过横平竖直，在土生土长的大周人眼里，显得有些不够飘逸。
作为穿越者，温晏然觉得，她大概是这个时代唯一一个能感受到此类浓郁的厂房feel的人。
温晏然笑：“朕早前叫人运了石英过来，任卿一起过去瞧瞧，看他们做出了什么不曾。”
任飞鸿拱了拱手，自觉心中有了些底——她常年混迹市井，自然晓得，石英又叫石硫磺，跟朱砂、矾石、云母一样，都是炼丹的常用材料，其中上品石英大多来自丘车等国的进贡。

第143章
负责涅宫的官吏过了一刻后，才前来拜见皇帝。
不是他有意怠慢，只是按照温晏然本人的要求，不管是炼丹还是炼焦炭，都得穿上一身特制的“丹服”，而面见天子时，总得保证衣冠端正。
涅宫的管事名叫管境，乃是之前池仪跟张络两人挑出的内官，他为人虽不算多聪明，却胜在做事仔细。
“这一炉焦炭跟玻璃都已炼成，请陛下鉴赏。”
在管境身后，两名宫人分别托着一个木盘，左边放的是焦炭，右边放的是玻璃。
温晏然先看焦炭，正常来说，焦炭的表面应该带有一点银灰色，如今粗制的这些，品质颇为一般，也让她明白了，所谓的“五彩斑斓的黑”，在某种程度上，可能是一种写实性的描述。
不过只要这些焦炭足以融化二氧化硅，那纯度如何也无关紧要。
任飞鸿则第一时间被玻璃所吸引。
她是云氏出身，绝对算得上见多识广，而然还是第一次见到，品质如此澄澈的水晶。
那些水镜被制作成了大小不一的瓶子的模样，看起来豪奢无比。
方才那位内官称这些器物为“玻璃”。
任飞鸿只知道“琉璃”，可面前的玻璃与琉璃基本没什么相似之处。
温晏然注视着这次炼出来的玻璃制品，神色微微不虞。
受到时代条件的限制，眼前这些玻璃瓶的制作水平非常一般，一堆器具里，能用的不到一半，从涅宫建造到现在，温晏然也才刚刚集齐了一套试管、烧杯、圆底烧瓶、导管、玻璃管、玻璃片而已。
其实大周早就有了制作玻璃的匠人，然而这里制造的是铅钡玻璃，优点是熔点低，缺陷是质地脆弱，成品对温度敏感，不适合作为实验器具使用，而且看上去比起后世的玻璃，更像是一种类似于玉的材料。
——温晏然的判断没错，古代的匠人也将那种不透明的玻璃称作“药玉”跟“药琉璃”，其中“药”是形容炼制方式，“玉”则是对外观的描述。
作为穿越者，温晏然当然采用草木灰作为二氧化硅的熔剂。
可惜即使她掌握了更加科学的配方，刚炼出来的玻璃依旧颜色浑浊，温晏然经过思考，先安排人员负责清晰砂砾，再令专人筛选，尽可能减少其中杂质的存在，成品的透明度确实有所提高，但还不能满足她的要求，然后又让人更换草木灰的种类，最后发现，木材烧制的灰烬在效果上要更胜一筹。
少府中都是大周第一流的匠人，在温晏然的亲自把控下，他们前后尝试了两个多月，才做出了透明度足够，而且质地坚固的玻璃。
温晏然注意到任飞鸿的视线，笑：“今次所炼药饵与外间不同，自然该以水晶杯盛。”
天子让人把她需要的“炼丹器具”带上，然后策马返回丹宫。
任飞鸿逐渐意识到，跟把所有工作交给方士的先帝不同，当今天子居然是打算亲自炼丹的。
丹宫。
一位身形瘦高的方士走过来，向着温晏然深施一礼：“陛下。”
她名叫郑善藴，在北地一带颇有名气，若非玄阳子的存在感过高，说不定也能混个神仙称号。
作为老资格方士，郑善藴自然明白该如何在贵人面前抬高身价，其中要紧一点，便是不能表现得太过殷勤，否则便容易被当做骗子
但等被温鸿送入京中后，郑善藴等人却完全没有任何自矜的做派——有玄阳子血淋淋的先例在前，他们非常清楚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性格强横的皇帝，而且方士们来景苑之后，也曾见过天子炼丹的场景，郑善藴当时便明白，对方乃是同道中的高人。
这一位小皇帝自继位以来，便有许多传言在身，据传言说，不管是文事还是武功，天子便没有不出彩的地方，然而郑善藴无论如何未曾想到，皇帝在方术上也有极高的造诣。
温晏然叮嘱：“任卿，你若要进丹宫，也需穿上丹服，而且宫中多有危险之物，切莫随意触碰。”
任飞鸿：“有劳陛下关怀，微臣明白。”
温晏然微微颔首，然后率先进入丹宫当中。
——跟之前被系统推着走不同，她今天过来，纯粹是为了娱乐。
大周没有电子设备，没有值得一看的小说，甚至没有让温晏然感兴趣的吃食，做化学实验，已经是她所能找到最有意思的活动。
为了尽可能降低实验后果的影响，温晏然没准备做新东西，只打算对之前的水杨酸进行一下精加工。
紫胶只有南地有，产量非常有限，但水杨酸跟大蒜素又会对胃部产生强烈的刺激，温晏然便打算一步到位，制作可以直接吞服的乙酰水杨酸。
在有机化学实验里头，合成乙酰水杨酸绝对算最基本的操作，但在古代，却显得异常困难。
任飞鸿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天子的一举一动。
温晏然记得，在实验室里，乙酰水杨酸是由乙酸酐加水杨酸，在浓硫酸的催化下合成的，考虑到成品的纯度，还需要乙酸乙酯。
四样材料，没有一样容易入手。
水杨酸的粗品已经通过重结晶得到，接下来，温晏然需要得到浓硫酸。
感谢温鸿送来的方士，让温晏然比较容易地获得了稀硫酸。
古人有一样常用的炼丹材料，名为“石胆”，其实就是无水硫酸铜，方士们可以通过干馏的方式，得到稀硫酸，而稀硫酸很容易通过蒸馏的方式，得到浓硫酸。
——这种“很容易”是先代化学意义上的“很容易”，换在古代条件下，颇有可能出现不大美妙的后果。
温晏然态度从容：“将朕之前做的石蕊试纸取来。”
方士们忙不迭地将东西奉上——他们虽不明白此物有什么用处，但大致能猜出，这约莫是皇家密藏的某种符纸。
虽然许多书籍都藏于世家大族手中，不曾流入民间，但宫中自有备份，天子自然能晓得很多外人完全不懂的知识，至于上一代皇帝为什么没表现出类似的聪敏，这也很好解释——众所周知，厉帝他就不爱读书……
石蕊分布比较广泛，它的提取液能较好地检测出物质的酸碱度。
稀硫酸蒸馏到70%左右，蒸汽中就会出现酸雾，温晏然需要用试纸来进行检测，是为了避免周围人不慎吸入。
她先在烧杯中加入捡到的沸石——这一步是为了防止浓硫酸遇热产生暴沸——然后注入稀硫酸，再将石蕊试纸悬在烧瓶的正上方，最后通过水浴加热的方式，进行蒸馏。
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在此期间，温晏然可以先把乙酸酐做出来。
条件还是太简陋，哪怕当年在学校的成绩勉强算是不错，温晏然对于自己手搓乙酸酐的这件事的成功率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别的制取条件太过苛刻，摆在温晏然面前的道路只有两条，第一是将乙酸加热生成乙烯酮，乙烯酮跟乙酸能生成乙酸酐；第二则是在乙酸中加入五氧化二磷作为脱水剂，直接生成乙酸酐。
至于无水乙酸，获取条件相对容易——先通过蒸馏醋来提高乙酸浓度，然后将溶液降温，乙酸的熔点为16.6℃，高于水，在温度还没降到零度时，率先结晶出来的就是冰乙酸。
通过对原材料的大量浪费后，方士们顶着一身难以形容的气息，将获得的物品恭恭敬敬地呈给了天子，然后匆匆跑去轮班沐浴更衣。
温晏然注视着容器中的冰乙酸，有点遗憾《昏君攻略》不是一个基建游戏，不然现在就应该刷条“[恭喜玩家获得[无水乙酸]。]”的提示语句来应个景……
有了乙酸后，温晏然就开始制作五氧化二磷——与乙酸酐相比，五氧化二磷的获得不算困难，白磷可以从动物的骨头里得到，白磷燃烧后的产物，就是五氧化二磷。
先放入乙酸，然后放入五氧化二磷，温晏然不太有信心地摇晃了一下烧杯，只能希望老天保佑，成品中的内容可以靠谱一些……
浓硫酸的蒸馏还未结束，温晏然先把乙酸酐放在一边，密封保存，接着开始制作乙酸乙酯。
乙酸乙酯需要的材料是乙酸跟乙醇，为了提升反应速度，还得加入硫酸作为催化剂。
这一步在技术上没太大难度，只要将乙酸跟乙醇放在长颈烧瓶里面，加热煮沸就好，有条件的话还可以弄一个冷凝回流装置，至于温晏然，她现在只能在上头斜着接一个长长的玻璃管，然后人工往上不断浇冷水——感谢少府，让温晏然在十月份还能有冰块使用。
乙酸乙酯的制取同样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温晏然让方士们看着实验结果，想起跟自己一块来的任飞鸿，向她笑道：“任卿若觉无趣，可以自去骑马。”
任飞鸿摇了摇头，真心实意道：“在臣看来，陛下所为之事，胜过骑马万倍。”又道，“陛下曾言，若是微臣在东地立下功劳，可以与臣另算账目？”
温晏然颔首，问道：“不知任卿有什么想要的么？”
任飞鸿行了一礼：“微臣想留在景苑当中。”
她本是个随遇而安，想往何处走就往何处走的人，如今来了景苑一趟，却忽然有了新的目标。
温晏然目光微凝。
她记得自己在评论区里看到过，任飞鸿跟一般的大臣谋士不一样，她职业道德过关，但没什么忠诚之心，对主君的态度更接近于现代打工人。
玩家们通过技术手段确定了这一点，有人看过后台数据——游戏中有一个隐藏的属性“忠诚度”，而任飞鸿的忠诚值上限是被锁定的，最高只能达到50。
温晏然想，对方就是她需要的大臣。
任飞鸿兴趣爱好广泛，应该是真心热爱炼丹事业，而以她的职业道德，在大周的余晖没彻底熄灭之前不会三心二意，再等皇朝崩盘后，又会第一时间选择跑路。
足够安全，足够靠谱。
温晏然想，以任飞鸿的性格，很有可能顺顺利利地活到下一个朝代，要是那个时候对方还记得一点丹宫中了解到的知识，说不定就能在新朝代中，播下化学的火种。
“既然如此，朕便命你为景丞。”
大周的许多官职名都跟地理位置有关，某处宫殿的负责人大多叫某某令或者某某丞，比如先帝当年心腹走狗的职位，就是瑶令跟桂令。
温晏然想了想，又笑道：“景丞品阶不高，朕再加你为中大夫，以便宫中行走。”
任飞鸿深施一礼：“微臣必然不负陛下厚望。”

第144章
温晏然既然过来景苑，身边自然有朝中大臣同行，本次随之过来的是舍人杜道思，在皇帝任命了任飞鸿为景丞后，杜道思也被召来拟旨。
杜道思找了个机会，拉住任飞鸿的袖子：“任君不是说，要瞧瞧那些方士的本领，免得陛下受人欺瞒……”想了想，压低声音，“莫非那些方士过于厉害，任君只能暂且留在此地，徐徐图之？”
任飞鸿叹了一口气，拍拍杜道思的手，真诚道：“我觉得那些方士哄不住陛下。”又笑，“不过陛下若是想哄方士，只怕无往而不利。”
大周惯例，各个宫苑的管理者本来多由内官充任，但偶尔也会以士人充任其中，任飞鸿能被任命为景丞，证明极受天子信重。
温晏然一直估算着时间，觉得自己需要的原材料差不多反应好了，才回到丹宫内，开始最后一步。
她仔细地将两种原材料混合在一起，加入浓硫酸作为催化剂，然后加热二十分钟——期间要把温度控制在70度左右，温晏然使用了水浴加热的方式，不过她水浴锅里注入的是高度数酒，通过乙醇跟水的共沸点是78.1℃这一特性来避免温度过高——之后再把烧瓶内的物质倒入冰水混合物中冷却一刻钟，使用自制的回流装置跟乙酸乙酯一起加热，最后干燥制得成品。
任飞鸿用心观察天子的动作，温晏然炼丹的步骤格外细致，眉目间有一种轻松笃定的神采，仿佛比起国事而言，这些杂学更是信手拈来。
这件事只能由皇帝亲自操作，至于温鸿送来的那些方士们，最多只能打打下手，他们中有不少颇具声名之辈，本来心中不太情愿如今打杂的地位，然而再跟皇帝接触了几回之后，都纷纷服气起来。
——炼丹，陛下才是专业的。
为了更好地辅助天子制作丹药，管境等人曾抄录了一些笔记，平时珍而重之，任飞鸿问他们要时，面上都大有忍痛之色。
管境拱手：“回禀任景丞，这些丹方都是宫中密藏，我等研究了这些时日，总觉得与外界所传，大有不同之处。”
任飞鸿自己翻开细看，发现都是一些断断续续的残篇，其中有一句话是“天生万物，遇热而化，遇冷而凝”。
这句话乍看似乎全无道理，但仔细体会，又觉得十分奥妙。
任飞鸿原本认为，世界上又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像流水那样，能化能凝，然而回想起之前在涅宫中瞧见的场景，又不确定起来。
那些玻璃乃是将石头混合在一起，生生炼化了然后得到的产物，既然坚硬的石头能炼化，别的东西自然也可以炼化，她听了涅宫中人谈论，知道想要炼出玻璃来，很关键的一点就是高温的获得。
那些刚吹出来的玻璃瓶是软的，等温度慢慢降低后，才会变得坚固。
所以仔细想想，纸上的话确有道理，世间万物都能融化，平日之所以不融，只是因为温度不够而已。
任飞鸿越是思忖，越是觉得笔记中的内容奥妙难言，令人心动神驰。
方才那句话后面还有一句，似乎是注释，“若是难以融化者，可以加以它物，坚纯者固，杂然者流，世间诸事，皆循此道”。
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一样东西难以融化，就往里面投放别的物质，好似心性坚纯者难以动摇，而越是杂念纷然之人，越容易随波逐流一样，在解释说明的同时，将炼丹的技术跟道德学问结合在了一起。
任飞鸿看了半晌，询问：“这里为何只有残篇？”
少府令侯锁也在这里，看见任飞鸿有疑惑，张口便答：“先帝驾崩后，宫中密藏的炼丹典籍大多销毁，之前陛下命我等将残余的物件整理出来，发觉部分竹简也已腐朽，景丞所见这些，只是此地方士随陛下炼丹时，再行整理出来的那些。”
——为了让下属更好地配合自己，温晏然会随口提点他们几句，作为皇帝，她不需要想办法为自己的知识来源做额外说明，便给了少府令等人极大的脑补空间。
倘若一开始在这里的人是任飞鸿的话，凭她的敏锐，大约能猜出点什么，然而任飞鸿现在得到的是经由方士们自行加工的二手讯息，于是成功错过了事情的真相。
任飞鸿想，云氏确实没落了太久，她居然连这些宫中秘事都未曾听人说过。
国事繁忙，温晏然无法在景苑消遣太久，得到了粗制的阿司匹林后，刚准备用小动物们进行药理实验，就被大臣们言辞恳切地请回了京城，她走得匆忙，余下的事情便全丢给了任飞鸿处理。
丹宫、涅宫都是新事物，任飞鸿这个新出炉的景丞没有前人的事例可以参考，又深得皇帝信任，自身便掌握了极大的职权。
少府令的品级虽然比任飞鸿更高，却分毫不敢怠慢面前的朝中新贵，反而格外小心地配合对方工作：“景丞是说，打算将涅宫那边废弃的玻璃卖掉么？”
任飞鸿颔首，笑道：“既然陛下以景苑之事托付，任某岂敢不竭尽心力？”又道，“九月中，丘车国送上国书，愿意重启商路，在下以为，可以趁此机会，将玻璃卖些出去瞧瞧情况。”
少府令自然答允，事实上他仔细思考了一段时间，觉得这大约就是皇帝本人的意思。
若非如此，为何非要让在东部平叛之事上立下大功的任飞鸿来管理景苑，倘若不是别有筹谋，难道还是因为对方喜欢这些杂学丹道么？
任飞鸿：“不仅要卖往西域，也可在国内行此商贾事。”
少府令：“以涅宫中玻璃的品相，决计供不应求。”
任飞鸿笑了一声，她本出身建州大族，因家变流落于外，知道地方豪强家中大多钱财丰足，早想试试看能不能从这些人身上挤一些油水出来，只是她也深知，那些人家若是花大钱买了东西，自会想办法从黔首身上再把财富重新掠夺回来，她得想个法子规避一二。
“玻璃澄澈如水，大有君子之风，豪强人家名声不佳，怎可轻易卖给他们？”任飞鸿道，“不过任某也听闻，其中有些人家家风良好，平常不会漏交官府的税赋，而且时时周济乡梓，倒是配得上陛下的玻璃。”
如此一来，那些豪强人家若想购买玻璃，就得先补上税赋或者周济乡梓，算下账来，该花的钱并未减少，官府这边还能降低一些不良事件的发生概率。
少府令微微恍然，然后叹服道：“还是景丞明白陛下心意。”
他把任飞鸿的行为理解成了皇帝的安排，于是得出了一个温晏然完全没想到的结论——天子的根本目的并非是要依靠玻璃赚钱，而是借此安定地方。
少府既然掌管皇家财物事宜，涅宫产品的贩卖当然也由他们负责，任侯两人商议定了后，由任飞鸿写信给贺停云，提议把玻璃跟茶叶还有绸缎一块往外售卖，又开始逐步将此物“赠送”给建州大户。
在此期间，任飞鸿还在用心研读景苑方士们整理的笔迹，了解到了许多不曾流传于外的炼丹之秘。
比如说皇帝之前用过的石胆之精，也就是硫酸，经过提炼浓缩后，连百炼之钢也能轻易消融，实在异常奇妙，令人赞叹不已。
任飞鸿原先对谁都没有太多的忠诚之心，她也并未掩饰过自己的态度，以往那些人见状，自然不肯示之以十分的信任，也有些如扶何汸那样的人，故意做出礼贤下士之态，想要收服于她，反而让任飞鸿不耐。
唯有当今天子，与所有人都不相同，待她以诚的同时，又不强求任飞鸿非得回报不可，连景苑中的秘事也肯任凭她随意了解，让任飞鸿心折不已。
在她察觉到的时候，双方的距离便已经如此接近。
任飞鸿喜爱四处游逛，不断了解新鲜的事物，所以才不肯接受太高的官职，如今却打算在丹宫扎根下来——不提皇帝的信赖，仅仅里面的炼丹秘法，就足够她一直学习下去。
今日她照旧打算去丹宫看看，机灵的年轻方士捧来一块肥皂让任飞鸿净手。
——注意个人卫生乃是皇帝对丹宫人员的工作要求之一。
其实肥皂并非温晏然的作品，却跟她存在密切的关系。
温晏然无法时时待在景苑这边，导致方士们的工作内容严重不饱和，平时只得自己琢磨一些丹方。
他们发觉皇帝喜欢将草木灰泡水来制碱，加上这个时代的人已经懂得将草木灰作为一种清洗剂来使用，便想求证一下，看看浸泡后的草木灰溶液是否还具有清洁能力，其中有一个对照组是将草木灰跟大块猪油混合在了一起。
——古代的方士，显然非常具有冒险精神的一群人。
景苑事后其实有将这件事上奏给了皇帝，可惜天子日理万机，等终于有时间去批阅这份紧急度不高所以被暂且搁置的奏章时，方士们已经把流程推进到了怎么往里面加香料可以使肥皂的气息更芬芳的环节……
除了丹宫跟涅宫外，景苑内还留了数名冶监听候调命。
冶监是负责冶铸的官吏，这些人本是当初打造马镫时，被安排过来的工作人员，如今马镫足够铁骑营的需要，便慢慢闲置下来，按理而言，这些人应当被调回京中，却一直没能等到新的任命。
天子圣明，自然不可能是故意不理，或者将他们忘在了脑后，等任飞鸿过来担任景丞后，留在此处的冶监们便慢慢能够确定，皇帝对景苑这边有着更长远的安排。

第145章
温晏然其实是刻意有所忽略，她之所以从来不太关注掌冶署的事情，完全是出于自身的责任心，否则她怀疑自己在看见掌冶署内部设备的第一时间，就得当场卷起袖子积极参与到合金冶炼的工作当中，把昏君的游戏目标顺延到下个周目。
被皇帝刻意忽略的结果就是，冶监们即使请了别的外援过去，也没有引起顶层上司的注意。
任飞鸿固然通晓许多杂学，但对冶炼技术的了解还是太过有限，幸好刚刚在丹宫跟涅宫那边补充了一波炼丹之事，产生了些许灵感。
她现在已经有了加入别的元素能降低物质熔点的模糊概念——如今冶炼出来的铁成品大多是含有杂质的生铁，生铁坚固，缺陷是质地太脆，为了增加柔韧性，就需要通过退火的技术来降低碳含量，然后再经过反复锻造，排除杂质，最后便能获得钢材。
现在也有匠人开始尝试，依靠生铁熔点低的特点，将生铁放在锅中，加热融化，同时不断搅拌，制作成熟铁，然后再进行锻造。
——若是温晏然在这里的话，立刻就能意识到，大周的冶铁技术，正处于从块炼铁到炒钢转变的阶段。
任飞鸿没有来自现代的科技知识，她只能利用从丹宫那边获得的零碎经验，开始帮着想新思路。
不管是跨炼铁还是炒钢，都有耗时久，对工艺要求高的缺陷，任飞鸿知道涅宫中有焦炭，既然玻璃能用焦炭烧，那铁矿自然也能用，她便出言建议掌冶署中的冶监，可以试试看直接用锅子煮铁。
冶监知道任飞鸿随和，交谈时也没什么顾忌，闻言说笑了一句：“任景丞果然不懂炼铁之术。”
任飞鸿笑：“任某确实不懂，我固然喜爱杂学，但世间如陛下那样的全才之人又有几位？”
冶监点头：“虽然单单煮铁之法并不可行，不过任景丞所言之事，也有值得深思之处。”
任飞鸿摇头，谦逊了一句：“此事与任某无关，只是此前恰好在景苑中，见到过一些宫中密藏的炼丹法门而已。”
冶监愣了一下，随后露出恍然之色——虽然掌冶署没听过宫中有类似的密藏，但连任飞鸿这等深受皇帝信重的臣子都这么说，那自然是确有其事。
值此关键时刻，天子本人却一直没有回到景苑当中——入冬后，朝廷事情一天比一天多，各地雪灾的防治工作，还有过年事宜，都能把温晏然给牢牢按在京城当中。
*
西雍宫内。
[系统：
由于[*当前内容不予显示*]，开启[数据投放]模块。]
温晏然研究了一会，还是没能理解这个模块的含义，她将之归结为自己穿越前攻略准备不足。
不过若是温晏然有一双看透游戏设计的眼的话，就会发现，自己就算做再多攻略也没有用——这完全是一个首次启用的、专门针对温晏然这种实操型选手的意外事件紧急处理机制。
[数据投放]模块最开始的设计目的，是为了给与那些能力不足，没能走上昏君轨道的玩家一些来自外界的支持。
《君王攻略》中记录了其它玩家打出的全部游戏记录，并能够用这些数据，对温晏然所在周目产生影响——这就是[数据投放]的含义。
古代天子会受到□□，自身能力是一个方面，若是在位期间频繁发生天灾，世人也会觉得那是因为君主德行不够。
[数据投放]模块开启没有多久，昭明二年十一月初，大周发生了地动，许多城市出现城墙损毁的情况，其中甚至包括了京师建平。
——其他玩家在北地安定数值降低后，曾经打出过被乌流部骑兵一路攻至建平的悲催剧情，换在温晏然这边，随着温鸿等人影响力的降低，北边的局势与往日相比，其实也是更为混乱的，乌流部那边，又因为乌格奇的暴毙而陷入了分裂，族中部分精壮有意南上，《昏君攻略》希望通过[数据投放]来增强这部分骑兵不被发现跟拦截的可能性，若是他们能进入大周腹地进行惊扰，皇帝的威望必定会因此降低。
宫苑内，温晏然不紧不慢地合上奏折。
市监那边已经把城内的情形报告上来，地动之后，大周城墙出现了多出坍塌破损情况，北城门更是整个被埋了起来——作为京师，建平各个方向的出入口都特意做成了瓮城的结构，方便防御，然而到了要修理的时候，麻烦也是加倍的。
除了城门跟城墙之外，城内的部分民宅，以至于皇城区域内的一些建筑，也都出现了损伤。
这绝对是一个大问题。
修缮城池需要大量钱财，而且过不多久，就又到了各地官吏，边部首领派人入京朝贺的时间，建平这边总不能展示破旧的都城给他们看。
工部那边初步给出了方案，大型城市的修理时间是按照年为单位进行计算的，像建平，当年就是征发了十万民役，花费了四年时间精心修建而出，如今城内已经住上了人，施工不便，如今派人修补城墙，工程量纵然没那么大，也不会少到哪里去。
反倒是城外的桂瑶两宫，因为是新修建的，没有因为地动而受损，给温晏然保留了一点植物跟矿物的可寻找方向。
温晏然了解了地动的情况后，很快做出了安排：“今年的大朝会便改在桂宫举行，如今前朝殿宇多有损伤，再把西雍宫后面那块地方的宫苑清出一部分来，腾作办公场所。”
有大臣小心谏言：“西雍宫之后乃是内宫所在……”
温晏然笑：“从权之计而已，纵然是内宫，又何妨碍？”
那位大臣闻言，向前微微行礼：“微臣多谢陛下宽仁。”
建平城建损毁严重，亟需朝廷处置，至于在哪办公，不过小事而已，哪怕天子威信没现在那么高，当臣子的也不会在这些问题上跟皇帝扯皮。
温晏然：“至于城墙维修，城内房舍重建，便令工部负责。”
皇帝给的基调没问题，毕竟少府跟工部一样，都有修房子的工匠，但前者的服务对象仅限于宫廷相关，至于外朝之事，比如修城墙，都由工部负责。
在确定了之后把工作通通扔给工部后，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该让哪位官吏负责牵头。
大臣有推荐的人选，于是开口：“工部除了黄尚书之外……”
温晏然笑了笑，悠然道：“不必除了黄尚书之外，建平乃是大周国度，事关重大，就让黄卿家亲自负责。”
“……”
大臣们陷入沉默——多年的同僚经历足以让他们对黄许的才能德行有相当全面的了解。
黄许虽不敢怠慢天子的吩咐，奈何他本不是个特别有能耐的人，城墙修缮之事又格外紧要，恐怕当真无法办妥，大臣们此刻有心从黄许的下属中推荐人选负责，却不知该如何劝阻皇帝是好。
王齐师做了一些努力：“黄尚书颇好无为而治，恐怕会为俗物所累。”
温晏然自然早就看明白了黄许的本性，然而随着手中权势逐渐收拢，她决定开始选择性摆烂，于是笑道：“黄尚书掌管工部多年，缜密细致，此事唯有让他亲自掌管，朕才能放心。”
京城正是朝廷的门面，黄许越是修得慢，修得糟糕，越是符合温晏然的游戏目标。
另一位大臣劝说：“只是近来时气不好，黄尚书正告病在家，恐怕会耽误城门修缮。”
温晏然闻言，先不问黄许，而是关切了一下城内百姓的情形：“池左丞，冬季天寒，进来太医署可曾留心城中时疫诸事？”
池仪身为常侍，有资格立于殿上，当下道：“回禀陛下，太医署已派人在各个里坊出赠药，去年十月，建平城内因冻病而殁者共有一千三百余，今年则四百六十余人。”
建平都市圈内的人口超过了四十万，考虑到这个时代人类的平均寿命，一年有一千多人因为天冷熬不过冬季，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今年温度明明更低，病殁的人数却不到原先的四成，可见皇帝之前给太医署的那些板蓝根金银花的草药方子确实有效。
——景苑那边炼制的药物本不好久存，太医署便将一些按天子的话说是“快要过保质期”的药物分赠给生病的百姓，而在这个年代，像粗制水杨酸这种有效的退烧药便可以算作神物，可惜如今能用的柳树皮不多，否则还能再减少一些。
温晏然微微颔首，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到黄许身上。
殿中大臣见状，一时间也是深感叹服。
——也有人希望不要沉迷炼丹炼药，奈何在皇帝的安排下，太医署那群人的医疗卫生工作做得实在好，旁人纵然想要指摘，也难找到立得住脚的理由。
“黄卿家身体不适，就派太医令去瞧瞧，修理城墙耗时长久，也不急在这一两日，先让他好好养病，等好了之后，再回来替朕办事。”
皇帝的话自然是金口玉言，不容更易，温晏然态度明确地做了决定，之前出言劝说的大臣总不好直言反驳，纷纷应声称是。
议事完毕后，天子并未另召大臣去开小朝会，直接摆驾知迩阁——西雍宫也在地动中受损，虽然情况没有多严重，但房顶上的瓦片必然得换上一批，用来保温的火墙也需要重新修缮，每日人来人往，难免喧闹，就暂时移到了旁的完好程度更高的宫苑中。
蔡曲见天子回来，上来禀告：“启禀陛下，天桴宫那边刚刚来了人，如今正候在偏殿内。”
温晏然微微扬眉，旋即颔首：“叫人过来。”
宫人令了一位年轻道官过来，对方行过礼，温晏然便道：“天桴宫情形不好么？”
地动之后，她曾派人去各处询问情况，当然没有漏下近在隔壁的温惊梅，结果他不是让宫人直接带话回来，也没有亲自过来，那多半是有点事情要说，自己又脱不开身。
年轻道官恭恭敬敬道：“国师派微臣给陛下请安，此次地动，天桴宫损毁了几处殿宇，又有几位小道官不慎被压断了腿。”又道，“蒙陛下神灵庇佑，小道官们并未有性命之虞，国师必定妥当处置此事，不负陛下圣恩。”
温晏然点了点头：“这些日子，国师自然要格外辛苦一些。”看池仪也在知迩阁，便点了她的名，“若无它事，池常侍就送卿家回去罢。”
区区送人之事，当然不值得深受皇帝信重的宫中常侍费心，池仪把人带出殿外后，当即请了几个太医直接住在天桴宫内，为伤者看诊，又亲自过去瞧过情况，督促少府多送谢修缮所需的石料来，并调派了一队禁军过去日夜护卫——天桴宫中虽然也有人手防护，但让禁军内卫的人马保卫安全，更能显出天子的恩德。
今日池仪随天子在内苑当中，张络便在外朝行走。
常朝结束后，一群官吏正在部台中讨论皇帝点黄许过去负责修缮城池之事的目的。
单看表面，这个安排没有任何问题，毕竟建平城的情况与大周朝廷颜面紧密相连，事关重大，当然应该有工部尚书亲自负责，至于黄许本人能力不足这件事，横竖也怪不到当今皇帝头上。
有人道：“若是黄尚书无法将事情办妥，又当如何？”
另一人：“那便会损伤朝廷威仪……”
话未说完，这人自己便笑着停住了——陛下当然不可能故意做出有伤朝廷威仪的事情，自然有着别的目的。
一群人正议论时，忽然瞧见了张络笑呵呵地自宫道上行过，看方向是往中书省那边走。
部台中短暂地沉默了一段时间，有人恍然道：“黄尚书若是办事不利，自然该由旁人顶上。”
在场之人多少有点朝政敏锐度，没询问既然想让旁人顶上，皇帝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点别人的名——很明显，天子若是直接安排心目中的人选去办事的话，必定会遭到朝中大臣的反对。
在他们看来，皇帝是打算让少府负责城池修缮事宜，借此放纵市监揽权。
由于黄许的本事实在不如何，为人又不够刚硬，内官们无需陷害忠良，正常表现就能将权柄慢慢篡夺过去。
短暂的沉默过后，官吏们换了话题，不过最开始提出上述猜测的年轻臣子心中其实有些自得——在天子手下锻炼了那么久，他们多少也能摸准点君主的思路了……

第146章
有关皇帝打算让内官趁机揽权的揣测，也迅速传到了黄许本人的耳中。
这个假设大大减轻了黄许的心理压力。
黄许心想，皇帝留着自己占位置，主要原因自然是暂时找不到更好的人选。万一把他薅下去了之后，换上个跟内官水火不容的管理工部，反倒叫天子烦恼，所以暂且留他在此。
既然如此，他就明白病愈后该如何行事。
首先自然是得跟禁军沟通一二——修墙的工程大，往来人员繁杂，黄许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自然需要把发生意外事端的可能降到最低，此外还要劳烦他们派人去流波渠那边走一趟，督促民役，将之前修建河渠时没用完的石料运至京城，以便后续择选。
黄许想到这里，觉得事情能顺利进行，还得多亏了武徵郡郡守温鸿，若非对方体贴上意，早先及时加量运来了各类建材，自己还有的烦恼。
还有便是少府那边——黄许琢磨，与其等着人家上门夺权，不若他主动一些，放低姿态，提前找对方合作。
就在工部跟少府间隐约有了些默契的时候，御史台也风闻了此事，及时递上了奏折，各种引经据典，言辞激烈地弹劾内官权柄太大，若是放任其坐大，恐怕于社稷有所妨碍。
御史们这样做，也不完全是因为跟内官间存在利益冲突，也是顾忌后者中的人才比例太低。若说士族里，十个人能挑出一个有本事的，内官那边，恐怕一百个里也挑不出一个，若非池仪跟张络两人本事厉害，追随的又是温晏然这样强势有为的皇帝，只怕难以这么快就把权力握在手中。
然而御史们的奏折虽然成功呈至了天子的御案上头，却通通被留中不发。
温晏然现在的想法跟大臣们有很多相似之处——
她知道御史台的人大多都是忠臣，也相信他们的说法，觉得宫中内官多半真有点借此揽权的打算。
温晏然思忖，评论区曾说过，池仪跟张络都是喜欢把持朝政的人，日常的工作内容就是四面安插心腹，同时想方设法排除异己，如今肯定也不会放过工部修城墙的机会。
建平的事情等于发生在温晏然的眼皮底下，假装看不见内官往工部伸手委实太难，温晏然思考片刻，为了避免内官们忌惮自己，不敢放开胆子揽权，觉得有必要让他们认为，四处伸手是一件得到了领导放任，甚至于主动引导的事情。
下一回张络觐见时，温晏然便特意跟他闲聊了几句。
温晏然微微笑道：“黄尚书年纪不小，虽说修城事情要紧，也不好逼迫得太紧，阿络出去的时候，叫太医署那边用心留意，免得再把人累出病来。”
天子暗示得如此明显，而且内容跟朝中流传的猜测十分相符，张络自然欠了欠身，恭恭敬敬道：“微臣遵命。”
果不其然，过了两日，黄许便递上奏章，说因为修运河的事情，工部许多官吏都被调到了外头，希望能从少府那边借调几个匠人跟官吏，温晏然见状自然大笔一挥，直接允准所奏，
朝中大臣们旁观此事，看着事情发展的势头跟他们此前揣测的完全一致，一时间觉得自己格外聪明。
*
黄许老于世故，他有意向池张两人卖好，便想法子约人会面，这一日池仪入禁中侍奉，只有张络在外头，黄许就把人请进家里喝茶。
黄许赞叹道：“年关将近，少府本就忙碌，如今还要为工部的事情额外辛苦，实在叫在下惭愧。”
——池张两人虽然已是散骑常侍，不过他们身上最要紧的职位还是之前陛下赏赐的那个市监丞，而市监无论具体智能被天子调整成了什么样，名义上依旧挂在少府下面，所以张络现在还是实打实的少府官吏。
张络呵呵笑道：“黄尚书哪里的话，你我都是为陛下办事，地动之后，工部被陛下委以重任，不得片刻安歇，少府又怎敢贪图清闲。”
既然黄许有意卖好，张络等人也不会自己独吞这份蛋糕，在黄氏府邸上时，张络想到，当初皇帝曾提点过他们，作为新出头的内官，尽量避免跟宫中旧势力产生纷争，于是客客气气地去请见少府令，请对方指点修城的事情。
侯锁更是深谙做人的道理，毫不犹豫道：“任景丞新官上任，才德俱佳。侯某觉得的，她若愿意过来，城池修缮之事自然能够事半功倍。”
——他们在少府为官，彼此抬对方一手乃是常事，如今张络替他做脸面，他再拉任飞鸿一把，慢慢的，也就能连成一气。
张络拱手致谢，态度显得格外真诚道：“若非少府提点，络今日当真不知如何是好。”
他自然不是真的佩服，然而同朝为官，侯锁有如此有眼色，张络自然投桃报李。
景苑距离建平城并不远，正在冶监这边消磨时间的任飞鸿接到快马传讯，说工部请她过来议事。
城中还未将信件看完，任飞鸿便猜到了黄许那边的意思——如今距离地动的时间还没过去太久，黄许这个时候请人回京，显然是为了手头上的任务，任飞鸿琢磨了一番，自然便想到了景苑当中的丹宫、涅宫。两处殿宇的规模都不小，尤其是涅宫，乃是天子前些日子新建的，虽说内外都不曾仔细装饰，但能建得这样迅速，足以证明，其中大有独到之处。
不用人仔细提醒，任飞鸿直接就带了匠人回程。
据工部吏员禀报，城墙之所以会坏，其实是因为年久失修，平日里外表看起来还好，内部实则已经腐朽不堪。
大周用来砌墙的胶凝剂主要是黏土，天长日久，建平一带的雨雪又不少，能坚持到现在才坏，已经是平日用心维护的后果。
任飞鸿道：“下官曾去涅宫问过，据说陛下亲自调了一样胶，名叫水泥，凝固后可以坚愈岩石，或可用在此处。”
——听了任飞鸿的话后，黄许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同样是研究炼丹，为什么当今陛下的水平就能超过了历代先祖的总和？”
每天都被朝中各个大臣惦记无数遍的温晏然，其实已经没太多精神去关注工部那边的情况，她既然打算让内官们揽权，便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于是将很多事情都扔给池仪等人操心。
池仪也没有辜负天子的期待。
她私下里早跟张络商议过：“若是骤然换一个工部尚书，多半还是从世家中选人，尚书一职权重，自得谨慎一些，咱们这些时日便多襄助襄助黄尚书，免得陛下忧心。”
张络一听便知，池仪是在提醒自己，这段时间莫要留下太多值得御史台弹劾的话柄，于是笑道：“多谢仪姊提点。”又压低声音道，“说起来，咱们手下那些小狗崽子们，也确实不成器得很，你我先收拾几个，免得他们胡闹过分。”
他们既然有了准备，下面的小内官们便不敢肆意行事，御史台留神监察，也没找到格外过分的地方，便只得罢了，又听闻池仪跟张络两人隔几日就顶着雪，亲自跑去城墙那边查看情况，不提别的事情，至少对皇帝有着十足的忠心，心里也难免产生一些敬佩之情来。
*
城墙修缮工作进度并不快，倒不是不顺利，而是来自涅宫那边的工匠颇有创新精神，决意要为皇帝修一个最最坚固的城池出来，所以一开始没法推进得太迅速。
本来的城墙里面内部是土、小石头跟沙子，外部则砌了砖面用来固定，年岁日久，相关的图纸模糊不全，工匠们先得仔细研究一下原来的构造，才能给出修缮方案来。
被任飞鸿带来的年轻小官道：“尚书莫要担忧，依下官看，大约半年便可修好。”
黄许闻言，吃了一惊——他本事不怎样，到底在工部待了那么些年，基本的经验跟眼光还是有的，知道以建平城池的规模，哪怕不惜民力物力地赶工，少说也得七八个月才能修成，而且还难以保证质量。
“建平乃是大周都城，莫要为了一时图块，就随意敷衍。”
年轻小官昂然道：“下官在景苑时，曾在陛下左右侍奉，亲眼见过陛下调制泥胶。”
黄许恍然。
——既然跟皇帝有关，那速度再快，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年轻小官出身寒门，没太多架子，亲自带着工匠们不断尝试新配方，他们都记得，皇帝在做实验的时候，会不断更换配料的比例，然后将数据仔细记录下来，不断对比，规范作业。
纵然没有在现代社会读过书，但来自现代的科学习惯已然对景苑中人产生了影响，他们开始试着将水泥跟其它物质搅拌在一起，并仔细记下需要的矿石种类跟配料比，准备在研制好后，送至各地，让其余受损的城池也按此标准修缮。
大周的工匠本来走的是经验流，但这种传统，随着温晏然的到来开始慢慢产生了变化。
黄许等人还注意到，景苑那边人所用的量具也与外界不同。
年轻小官笑：“这些自然也是陛下所制。”
温晏然需要做实验，当然也就需要带有刻度的各种工具，她本来想让工匠们自由发挥，可惜少府那边制作的旧型量具用得不顺手，温晏然便不得不过去给予了全面且细致的技术指导，让匠人照着自己给出的形状，刻度标准，依次制作出了三角板，直尺，圆规等事物。
景苑中人心想，天子虽然没说过要把这些东西用在修城上，但从之前的种种安排来看，显然就是这个意思。
*
大年会如之前所议定的那样，改到了桂宫当中，流程与往年没什么不同，反而因为桂宫装饰豪奢，更显出一股富贵风流的气象。
当然听说大周发生地动之后，不少属国的使者都用仰慕上国繁华为借口，希望能去建平城内瞧一瞧情况，温晏然既然已经开始摆烂，自然不会阻止他们，于是干脆地允准了这些人的请求。
其中丘车国的使者团在城中认真逛了一圈，回来后面色便不大好看。
丘车国使者叹气：“难怪大周皇帝继位不到三载，已经众望所归。”
他们见到了房屋受损的百姓，也正因为见到了，才更加明白温晏然的统治实在是不可撼摇。
房屋受损涉及到的多是城内普通百姓，天子并不觉得在城内圈一块地来安置这些人会显得不够体面，反而做了妥善安排，若是先帝一朝，大约会直接将失去房屋的百姓给迁至郊外，眼不见心不烦。
使者团中的另一人道：“虽说做得好，却未必是小皇帝自己的意思。”
之前的人叹道：“倘若是大臣的意思，那就更加难得。”
泱泱大国，哪里少得了人才，厉帝在位时，朝中难道没有愿意为百姓办事的大臣吗？然而当年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使者团里也是有人见过的，如今的大臣能做得这样好，显然与天子的支持分割不开。
——倘若系统肯把好消息也告诉温晏然的话，这段时间内，她大约能不断收到“[安定]+1”的提示。
年会的一个重要功能，便是听各地朝集使汇报情况，并由户部核准各地官吏的成绩，以此对个人官职进行调整。
此事主要由户部议定，并由皇帝进行最终核准。
到了今年，温晏然需要核准的内容比往常翻了一倍不止，主要问题还是出现在东边，那边的官吏是通过擢才试选出来的，其中出身豪强者数量着实不少。
豪强大族中的人才比例虽比士族少，但要高于寒门，可惜骤然发迹后，难免有不法事，如今东部新换了这么一批人上去，自然除了不少纰漏，温晏然一口气免了三百余名大小官吏，决定等年后再组织一次擢才试。
袁言时特意劝过：“名族自可按声望授官，何必非要与豪强人家的孩子们同堂比试？”
对太傅的话，天子倒是一向肯听，只是听了后却不曾调整自己的安排，只笑道：“既然名族中人才德俱佳，声望极好，想来也并不会畏惧同堂鄙视。”又道，“何况当地典无恶等人谋反时，东地多有弃城而逃者，想来是以前少见险事，今次也叫他们多磨练磨练。”
天子拿住了之前官吏弃职的由头，袁太傅自然也是无话可说，他不曾公开反驳，旁的官吏自然更难开口，第二年的擢才试，也就按照天子的心意，顺利展开。

第147章
时光如逝，转眼已经到了昭明三年六月。
自从地动之后，以温晏然为首的大周中枢圈子便转移到了桂宫那边，考虑到太启宫需要修缮，便始终未曾返回，等宫殿修得差不多，又已然入夏，因为郊外凉爽，便一直住了下来。
不过建平城内也并非没有留人。
天桴宫温惊梅始终没有离开，各部台中也有官吏轮值，尤其是工部，因着城建的事情，大半成员反倒没有随着天子去桂宫。
今日工部尚书黄许去城门那边转过一圈后，照惯例勉励了手下官吏几句，便忙不迭地回了城，一人对着身边的同僚说笑道：“与尚书相比，倒是高君更像咱们工部的人。”
此人口中的高君乃是高长渐。
——高长渐先在户部为官，后来迁至中书省为舍人，如今又被借调到工部历练。
高长渐笑了笑，道：“尚书事情繁杂，自然不能随时待在此地。”
旁人哈哈一笑，也不戳破。
黄许哪里是事物繁杂，分明是不想办事。
倒是高长渐，到工地来的这段日子，亲去督管修建事宜，各种石料沙料的运送都仔细分派妥当，明明算是天子近臣，反倒做起了小吏的工作，而且不曾抱怨。
今日杜道思回城办事，猜到表弟必然在城门那边，就过去瞧了他一眼。
杜道思随意看了一眼，发觉负责管理工地饮食的人员除了豆粥外，还准备了加了草药的温开水，知道是因为天热，为了防止有人中暑，请太医署那边的人开了方子，便在心中暗暗点头。
高长渐拱了拱手，歉然道：“本该由我去拜访阿姊，倒劳烦阿姊前来瞧我。”
杜道思打量表弟片刻，道：“阿弟近来确实沉稳了许多。”又道，“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等城墙修好后，你或可寻一任外放。”
中枢官吏攒够资历后，外任地方乃是是常事，只是上一回见面时，杜道思还建议高长渐，在京中多待两年更好。
高长渐略略一想便明白：“莫非跟北地有关？”
杜道思微微点头：“你也是中书舍人，自然明白该如何打算。”
北地不稳，迟早得换一回血，皇帝之前曾派身边舍人去庆邑做郡守，又把原御史大夫给放在了台州做刺史，显然十分喜欢安排身边近臣去一些不大稳定的地方为官，这其中固然有旁人没那么值得信任的缘故在，也是因为天子登基时间还不算长，手头上能用之人并不很多。
不管高长渐是乐意去北地还是不乐意去北地，最好都要早做打算。
高长渐近来多在工部滞留，曾听得同僚们闲谈，说北边似乎送了好些弹劾宋南楼的奏折。
身为舍人，他当然晓得，那些所谓的传言都是真事。
高长渐道：“天下太平，北地却总是不大安宁。”
杜道思点头：“北边有人弹劾宋南楼私藏甲胄，在清缴盗匪时，致使许多平民损伤，在北地为官之人，畏惧他的权势，哪怕是一郡之长，相见时也不敢不以上官之礼侍奉。”又道，“而且这些事情，恐怕是确实有的。”
这年头公私本来分得就没那么清楚，宋南楼是将军，家里有点甲胄也正常，况且北边许多人上山时为匪，下山时为民，两边本来就不能完全分割开，再加上宋南楼打仗本事出色，一些山匪畏惧之余，存了报复的心思，劫掠之后，就传出口号，说是因为宋南楼逼迫的缘故。
许多北地官吏，因为跟当地豪强大户有所牵扯，为了打击宋南楼的职业声望，相见时常常假做屈从之态，示之以恭谨，等这些事情传扬出去，也是对方跋扈的佐证之一。
更加严重的问题在于，天子此前往北地派了市监，而那些内官跟宋南楼的前营产生过冲突，死了不少人，他们一边是皇帝宠信的内官，一边又是天子信重的将军，当真内斗起来，烦恼的还是建平。
——坐拥大军的将军被弹劾，天子的耳目又不会帮着说好话，显然已经处于险地。
杜道思冷笑：“内官确实有些猖狂……北地中人，也不全是酒囊饭袋。”
其实这也难怪，世界上又有能耐又有道德的人，本来十分罕见，池张两人在选派去往地方的市监成员时，只好放松标准，先寻找些肯豁命办事的人，那些人在道德上既然差着一些，那自然只有对升官发财的渴求才能驱使得动他们。
原本市监应当是对与当地豪强连成一片的官吏们下手，却被北边人的奉承弄晕了头脑，转而跟宋南楼冲突了起来，后者出身士族，又少年得志，更不可能退让，于是结下了一些恩怨。
高长渐与杜道思都在心中猜测天子的反应，他们虽然都有聪明的名声，而且距离皇帝极近，却始终猜不透天子的态度。
*
桂宫中。
这几日内官们都尽量避开张常侍走，对方虽然依旧是一副笑脸，却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他派去北地的那些蠢材跟当地将领产生了冲突，连带着市监也受了打击。
其实若让温晏然分析，这件事的出现有其必然性。
她派宋南楼去北地，自然是为了收权，如此一来，宋南楼的权势必然会不断扩张，超过正常将领的范畴，至于市监，也是过去监督加夺权的，两管齐下，难免产生磕碰，从而发生冲突。
若是皇帝不替内官撑腰，市监的发展恐怕得大受打击，北地那边纠结力量，弹劾宋南楼，也是想试探一下天子心意。
前两日，宋氏已经过来禁中告罪，宋南楼本人的折子也递了上来，说自己在北地水土不服，请求辞官回家读书养病。
皇帝虽然没有同意宋南楼的要求，却一直也不曾下明旨安抚，许多大臣由此揣测，觉得圣心还是更偏向内官那边。
袁太傅私下还跟宋文述碰过面，探听他的态度。
宋文述：“若按道理论，内官跋扈，那孩子将人依照军法处置，自然无错，只是他行事间颇有嫌疑之处，如今受人弹劾，纵然皇帝加恩，不曾免职，也该辞官才是。”
袁太傅摇头：“都是些模棱两可的罪状，若是如此都要免职，天下哪还有不免职的将军。”
宋文述叹道：“我在御史台为官，他又管着前营，若是不能谨慎行事，倒不若赋闲的好，至少不会累计家族。”
两人正议论间，忽然听到外头通传，有宫中使者上门，向宋氏传递天子的旨意。
其实宋南楼自己便是将军，给他圣旨自然直接下到前营里头，不过宋文述这边乃是长辈，皇帝体贴他们叔侄情谊，额外派人过来知会一声。
按照陛下的意思，宋南楼既然在北地待得水土不服，索性便换个岗位，转移到东边右营那边，考虑他手上事情还没结束，调职的事情可以暂缓，等到了昭明四年的时候，再动身赶赴右营，而右营主将师诸和则调至前营，算是给两人换了个位置。
可能是因为天子格外重视的缘故，去前营颁旨的正使乃是池仪池常侍，副使则从杜氏里挑了个刚入仕的年轻人。
至于皇帝为何这么做，不管是朝中大臣，还是禁中内官，一时间都琢磨不透。
张络往皇帝这边走的时候，来汇报夏粮收成的户部尚书卢沅光刚刚退下。
今年天气热得早，夏粮略有减产，与去年相比降低了一成，但各地的开销却多了不少，不管是运河还是官学，都耗了颇多钱粮。
而且若是高温的势头不曾减缓，秋粮的减产只怕比夏粮更加严重几分。
这还是朝中的事情，宫里眼见也有不少花钱的地方，温缘生跟温知华两人慢慢大了，该商议着出宫开府，还有修陵的事情，也是一笔巨款，少府那边再度为此事请了一回旨意，依旧被打回。
如此种种，当真是千头万绪。
皇帝正在批阅奏章，张络小心地站在一边，不发出丝毫声响。
他最初本是建议让休骓去前营颁旨，却被天子否了。
张络正是思绪纷杂的时候，忽然听到天子的声音从上头传来：“天气热，去叫个太医给阿骓瞧瞧。”
说话时，温晏然目光停在奏折上，只道：“阿骓年纪小，以宋卿之忠直，吵起架来，只怕当场便摘了你侄儿的脑袋，如今外头阿仪的名声比你略好一些，让她过去，也好安抚宋卿。”
——随着池张两人权势日炽，宫中内官有些便开始对池仪以姨母称之，对张络以叔父称之。
张络躬身：“微臣能有今日，全赖陛下周全，却不能为陛下解忧。”
温晏然微微摇头，笑了笑：“这几年间你也是办事不易。”
休骓乃是张络所提拔的一名内官，私下里以叔侄相称，张络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儿也颇为重视，向来用心培养，正因如此，在发觉内官办事不妥后，才特地拿休骓做筏子，惩治给底下人看。
他跟池仪到底是评论区写明的权宦，自然有其狠辣之处，何况两人又不愚蠢，昭明三年以来，一些背景不够硬的官吏们，在二人面前，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张络在众多支线中都能成为皇帝心腹，自然性情机敏，虽然天子尚未露出申斥之意，依旧连连告罪，恭恭敬敬地待在禁中侍奉。
到了晚间，温晏然把桌上的奏章搁到一边，站起来活动了一番。
殿内的木案上摆着盛了西瓜的玻璃盘，透明如水的盘身衬着红色的瓜瓤，显得霎是好看，只是西瓜已经放了一下午，难免不够新鲜，张络便吩咐人将盘子撤下，自己过去请皇帝示下：“陛下，天色不早，是否传膳。”
温晏然颔首，然后从桌上那些奏折中抽出一张来。
张络此刻正是鞠躬的姿态，温晏然便将奏折轻轻放在了他的脑袋上。
“是运河那边递上来的折子，你自己瞧瞧。”
张络双手捧过，然后小心翻开——从去年运河开建以来，差不多已有十个月的功夫，工程上的官吏往京城送来奏报，说是一切顺利，在皇帝今年的千秋之前，从雍州到陀清河便可以告一段落，只是负责修建运河的人大多乃是东地那边官隶，这些人根据罪名不同，服劳役的时间也有长短之份，一些犯事不严重的人，到昭明四年也就能够开释，需得提前安排。
温晏然不紧不慢道：“他们问要不要把人迁回原籍，其实人都到了南地，很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索性就近安置。
“等这段河道修完后，也不用他们继续在运河那边把剩下的劳役服完。朕之后会下旨，派人替他们安家，最好赶在春耕前安置下来，所有成丁都授予官田，只需耕种，不许买卖，并按照田亩多少收税。”看着张络，“等阿仪回来，你便去做这件事。”
安置百姓自然算是一件德政，天子让张络去负责此事，自然是帮他刷刷名望，挽救下不断滑落的口碑。
张络跪下：“多谢陛下厚爱，微臣必定全力以赴，不负陛下恩德。”
他一面谢恩，一面暗自反省——凭天子的威信，还时常会动动手，帮大臣们善后，给人安排一个抽身退步的余地，自己却越来越少关怀下吏，也难怪他们不听使唤。
温晏然其实听闻了内官们的名声不好，这也让她更坚定了对评论区的信赖，考虑到日后还要劳烦池仪张络等人祸乱朝纲，不能让他们提前折戟在成长阶段，所以为了避免两人吸引太多的仇恨值，得先把他们从单纯的玩弄权术往敦本务实的方向拉一拉，积攒点声望。

第148章
天子今日没召大臣觐见，用膳时全程安安静静，颇有些食不知味的样子，显然是在思考朝廷大事。
内侍们猜得不错，温晏然确实是在想工作，随着她朝政技能的熟练，批奏折的速度其实得到了稳步提升，但坏消息是奏折数量也在不断上涨，许多不太重要的奏报都得拖些日子。
她之前给萧西驰写过信，让对方尽可能对洛南严苛一些，后者用心地贯彻了皇帝的旨意，安排洛南当地居民种柘，其中早熟的品种八个月便可收获，边上的冲长郡也很给面子地安排下来，打算用稻米以及布帛跟对方做交换，大约过些日子就能把东西运至京城。
今年夏季温度比往年高，粮食产量降低了一些，但相对耐旱的棉花倒是没受太大影响，等到七月便可全面收获，皇家御苑中甚至已经收了一批，准备给天子织造新布。
受到温晏然个人偏好的影响，建州一带，以及南方那边，作物结构都发生了一定变化。
在主食上，比起黍米，天子更喜欢稻米，在衣料上，比起绸缎，她又更喜欢棉布。
……消息灵通的大臣们忖度着，一时间也很难判断皇帝到底是否过于奢靡。
其实王齐师曾给温晏然提过意见，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少府中人为了讨好皇帝，在官田中大面积种植棉花，一些豪富之家也受此影响，开始种棉，如此一来，或许会对平民造成影响。
毕竟棉花对皇帝而言不算什么，其价格还要贱于西锦等高级织造品，但对平民而言，绝对属于罕见的贵物，若是棉花的数量太多，就会挤占葛麻的空间，导致普通百姓买不到蔽体的衣料。
——温晏然依稀记得，历史上棉花推广开来确实是很久之后的事情，虽然大周这边是异世界，但应该也存在相似的社会规律。
王齐师在评论区中的名号乃是“忠孝双全”，如此人物向她谏言，温晏然自然是充分听取，然后反向冲刺，还特地给侯锁下了口谕，让他们多花点心思研究棉布。
昭明三年六月末，第一批采摘下来的棉花已经送入建平。
温晏然依旧待在桂宫这边，闲时去景苑里炼一炼丹，她让小内官给少府带了话：“上次的棉布织得很好，再给朕做两条蓬松些的棉被，备着冬天使用。”
少府下有东西织署，负责皇家衣物管理，天子的口谕顺利传达给了他们，也促使这些人产生了新的思考，比如该如何纺织，才能让棉布变得更加细腻柔软，比如怎么样挑选棉花类型，才能使布匹的柔韧性更强，再比如说——
所谓蓬松点的“棉被”，指的到底是何物？
时人当然会使用被子，至于温晏然，她所用的冬被，被面乃是光滑的丝帛所制，里面多用貂皮狐狸皮做填充物，若是平民之家，填充物则多用稻草，碎步，葛麻，禽类的羽毛乃至于芦絮等等。
——惯性思维带来的影响极其深远，在温晏然心里，不管是丝帛还是皮草，都是比棉花昂贵的多的东西，她下意识以为棉被是因为过于便宜，才没在自己周围见到过。
宫中等级森严，东西织署的人没法去问皇帝蓬松点的棉被该长什么样，只能自己用心琢磨。
东织署令揣测：“若只是把被面换成棉的，肯定算不上蓬松。咱们既然不懂，自然只有从陛下的话去想，陛下只说了棉，自然是用棉絮做被胎才好。”
西织署令附议：“想要蓬松，那也有法子，那些棉花摘下来后，用劲去捶打，自然也就松软了。”
*
天子忙碌，少府官吏忙碌，外朝大臣们也忙碌，尤其是王齐师等公认的清流士族，他们经常给皇帝上谏，而且上谏完了后，还得留意后续情况。
——皇帝威信高，他们不敢在大事上跟天子唱反调，但在一些生活细节上，依旧时不时就要逆着皇帝的意思折腾一下，表示自己不曾曲承上意。
王氏府内。
仆人：“家君，这个月的邸报已经送来了。”
王齐师点头：“知道了，且放在此处，我待会便看。”
——大周最厉害的工匠自然为皇家服务，但士族豪强之家私下里也都养有匠人，那些人各有各的本事，在朝廷研究出了雕版印刷术后，民间立刻出现了跟风情况，如今除了朝廷官面上发的邸报外，许多邸舍那边，也会偷偷卖一些印出来的私人邸报。
城里的金吾卫自然得想法子遏制城中那些乱七八糟的风气，奈何买卖私报实在是有利润可图，尤其是许多士人，希望能通过各种渠道获得更多讯息，所以根本无法完全管束得住。
方才那名仆人送上的邸报里，就夹了几份曾被家君斥为言辞粗鄙的私报。
等仆人走了后，王齐师才放下手中书卷，一本正经地拿过邸报来看。
他先翻阅的乃是私报。
私报纸张不好，字印得也不好，文辞更是粗疏，只是勉强将事情写明白而已。
报纸开头第一行就是“城门招工，每日可赚二十钱，包饭”。
王齐师皱了皱眉，对苦力活来说，这个价格其实算不上高，唯一的好处只在于包饭，按理而言，修城墙应当用官隶，只是修运河的事情占了一大批人力走，地动时损伤的建筑又多，才不得不额外雇佣平民。
——在厉帝一朝，二十钱顶多能买上三四升麦子，等当今皇帝继位后，货币的购买力有所上升，按今年的行情，大约能买上五升小麦，略低于成年人一天的口粮。
王齐师把之前那个去城内买报的仆人喊了回来：“城墙造得如何，雇的人多么？”
仆人笑：“家君安心，城里并不缺人，说是不日便要完工。”
王齐师面上不显，但是心中惊异莫名。
他随着皇帝往迁至郊外桂宫一带居住，许久没曾回城，不清楚城墙修建情况，然而曾听同僚说起，城墙坏得那么严重，至少也得花个七八月功夫，想要修得好一点，便得奔着一年多去，如今这才过了半年，便真的要完工了么？
仆人又补充了几句：“城里都说，这回颇有余力，所以不止北边，另外三面墙，也都细细修了一遍。”
说是有余力，意味着修城池的支出小于预算，工部这才能够从容行事。
虽然心中好奇，但王齐师如今待着的宅子位于桂宫附近，距离城内有一段距离，总不能立刻跑回去看，只得暂时按耐。
私报后面还有话，说陆氏也在招工，为后头秋收做准备，出的价钱比城墙那边更高。
陆氏家里有一个侯爵的位子，只是如今的家主陆良承去了西夷那边任职，身边带了不少亲随同往，留在建州的人手便大为不足，需要从外面招工，所以消息才被人放在了私报上头。
王齐师记得，建平这边的许多大族，年年都能收拢一些南边讨回来的人口，如今连陆氏这样的大族人手都有所不足，岂不证明南边少有人逃往北地？
他略略一想，也就明白过来，南地那边一向被认为是瘴疠之地，大族不愿往那边迁徙，小股流民又缺乏搬迁的能力，所以南边的开发程度并不如北地，今年没人往回逃，也跟天子重视医学发展，使得虫瘴之病不再无药可治有关。
继续往下看，距离建平不远的定福县那边，甚至有人开始卖田，准备迁徙至南地，而且那家人居然姓袁，跟当今太傅袁言时分属同宗。
乃是很久以前就分出去的旁支，最多不过能做一个八九品的小官，不过到底是袁氏族人，又没到活不下去的时候，愿意放弃中原繁华往南地走，依旧令人诧异。
王齐师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皇帝定是要在南边开擢才试。
天子手上的人不够用，于是通过考试来筛选人才，不过皇帝也是心有顾虑，选出的官吏名单，必要送入京中二次核准，而且最多只到县令那一级，再往上，就只从有中枢任职的履历的那群人里挑选。
袁氏分支虽然没落，到底是从建州迁过去的，若是他们在南地参加擢才试，考不上便罢，当真考上了，怎么也得有一个县令的官职。
这样看来，迁徙一事说不准是袁老师的安排。
王齐师心中有些动心，想着或许能安排王氏的分支过去，也算是给那些不得志的远亲们找一个出路。
就在此时，外头家仆过来叩门禀报：“家君，宫中来人，给家里赐下了瓜果。”
当今天子的习惯，时不时赐点食物出来，给到王齐师府上的东西不多，一只西瓜，还有一盘子香梨——这些香梨乃是用玻璃盘盛放，望之剔透可爱。
玻璃是景苑那边弄出来的东西，被天子用来赏赐大臣，除此之外，一些有德行的人家，在受表彰时，也能得到几件玻璃器皿。
私报最上面大多是一些民生事务，跟朝中事务有关的被排在了下头，也是掩人耳目之意。
王齐师细细看过两遍，觉得私报背后之人消息实在灵通，连市监的事情都没漏下——邸报下面有一行字，写的是“池常侍持节至前营”。
池仪此人虽然明面上是皇帝登基后才提拔的，但许多人都觉得，天子在还是皇九女的时候，就与对方有所往来，否则怎么可能随手一点，就点了个极难对付的人才出来。
……考虑到皇帝本人的天命所归，王齐师觉得，当真随手一点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
慢慢传开时，已经到了前营这边。
乃是持节而来的天子特使，虽然出身内官，因为常居帝王身侧，名声并不如许多同行那样糟糕，也保持了基本的和谐。
池仪开门见山：“仪有事说与宋将军。”
宋南楼拱手：“池常侍可以明言。”
池仪缓和了下语气，道：“仪知市监约束下属无力，冒犯将军，今日特来告罪。”行过半礼，然后道，“天子明白将军心中委屈……”
听到此处，宋南楼忍不住有点疑惑。
他从来就是桀骜不驯的性子，而北地势力盘根错节，时不时就有人过来试探折腾一番，无论对方是士族、豪强还是内官，宋南楼选择的都是针锋相对的路线，虽则暂时将人压服，但事后遭遇报复也是一定，叔父宋文述已经写信过来训斥，说如今遭遇的弹劾，一大半乃是他自作自受，此时纵然上书辞官，也未必能够免罪。
池仪说话时，想的却是皇帝当日接到奏报时的神色。
半月前，桂宫内。
在翻开第一份弹劾的奏报时，天子眉目间似乎略有讶异，等看完所有的奏折后，眼中便慢慢浮出几丝恍然来。
不等皇帝问责，池仪直接俯身为礼：“微臣管束不当，使得市监中人与前营将士失和，请陛下降罪。”
天子笑了一声，吩咐道：“既然你们两边吵了架，那便由你去给宋卿颁旨。”
温晏然本来有些奇怪，以宋南楼之温柔随和，为何会跟北地中的各个势力产生严重矛盾？
不过看到后面，她也明白过来，建平这边收到如此多的弹劾奏章，宋氏又来请罪，根本原因，与宋南楼本身脾气性格无关，而是对方所代表的势力，跟北地土著势力间存在利益纷争。
至于斩杀内官的事情，就更能理解，池仪方才自陈，对北地下属管束不当，凭她的本事，都没法让市监属员一一听命行事，有数万兵卒的宋南楼，难道就能将每个兵士都管理得毫不出错？他们两人的下属若是起了冲突，宋南楼就是再温柔随和，也不可能向嚣张跋扈的内官低头。
想到此处，温晏然又笑道：“你与宋卿说话时，语气千万温和些，莫要吓坏了他。”

第149章
池仪曾在宫中见到过那位小宋将军，当时只觉对方乃颇为出色，在丹州时也照过面，前营行伍生活带来的磨练，对他的气质产生了明显影响，然而在皇帝面前，却与当日建平城内的士族少年没什么变化，直到今日在没有皇帝镇场的情况下相见，才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种名将的锐气。
与此同时，宋南楼也在心中观察这位传言中深受天子信重的池常侍。
只凭对方敢深入军营，立足于刀戟林立的险地，依旧从容不惊，便可知道，池仪此人能成为君王心腹，确有其了不得的地方。
宋南楼见她身具胆略，也生出几分敬重之意。
池仪持节而来，当众颁过旨意后，又被宋南楼请入营帐中饮酒。
她自然不觉得这位小宋将军会被吓坏的性格，想来是因为天子促狭，才调侃一二，但池仪也明白，皇帝当时是在借此提示自己，尽量缓和与前营的关系。
酒过三巡，池仪道：“我此次前来，特地携了一物，请宋将军过目。”抬手击掌，让身侧之人呈上一只木盒。
宋南楼看了一眼，道：“这是石头？”
池仪回答：“此物名为水泥，是建平中用来修缮城墙之物，制成之初，软绵如泥，随后便坚如石块，不可更易。”
宋南楼微微一顿，立刻明白了池仪的意思。
上次地动之事涉及范围广，北地这边也有不少城池因此损毁，当地今年的徭役，大部分都耗在建城上头，但前营周边的工程推进的速度并不快，尤其是靠近此地的各处关卡要塞。
宋南楼使人去催促，当地官吏却是左右推诿，只说需要修缮之处太多，一时半会实在安排不过来，请他多等一等。
那些人话说得漂亮，但彼此心里都明白，这分明就是在故意为难，想让宋南楼低头，从此不再管那些“流匪”。
两边谁也不肯退让，于是便形成了僵持之势。
宋南楼握有前营兵马，不缺人力，只是明面上不好越权行事，否则早亲自派人，把周边损毁的城池修好。
池仪在酒宴上向宋南楼展示了一下水泥块，等宴罢之后，更是直接留在营中暂住。
此处的势力大略可以分为三股：本地势力，宋南楼所代表的前营势力，以及后来被皇帝安排过来的市监势力。
其中市监最弱，但在本地人跟宋南楼水火不容的情况下，却能对局势造成关键影响，如今池仪选择在军营中暂住，周围那群观望之辈的态度立刻松动了下来。
——他们本来就是暂且僵持，一旦池仪本人有所偏向，那便能立刻分出高低，又听闻内官跋扈，动辄破人家门，而宋南楼虽然也砍人，到底还有些士族的底线在，像是市监那边的官吏，则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当真跟对方起了冲突，恐怕整个家族都会遭遇厄难，再不情愿，也只得低头，又因为心下实在不安，还特地让人过去送礼。
那些本地大族不敢让仆人去送礼，派去拜见池仪的都是家中晚辈。
等人几经周折到了门口，却没能见到池仪本人，还是一个侍奉池仪的小内官从来者手里接了礼物，自去里面呈给那位散骑常侍，全程并不请客人入内，等过了一刻功夫，才重新现身，并把池仪的话带了出来，手中还捧了一张纸：“常侍说，你们如此客气，她也不好为难人，纸上写的地方，只要能挑出五六个人来自觉辞官，事情便算揭过。”
天子如今的威势，远远胜过登基之初，北地之人，谁没听说过皇帝的性情，岂敢当真跟天子近臣硬碰硬，能够全身而退，已经不算最坏的结果——纸上写的那些地方的主官，都是此次刻意拖延，不肯老实修缮城池的那些。
若是内官过来要求贿赂，当地官吏坚不屈从，自然是美名，若是因为刻意拖延城防修缮事宜，被内官拎出来杀鸡儆猴，那简直是岂有此理，当真流传出去，也会让人嘲笑，到底那边才算士族。
*
池仪出发前往前营后，才刚刚过了二十天，便传出消息来，说当地大族跟主官勾连，有意谋害天子使者，多亏宋将军豪勇，及时出手，帮着池仪等人把叛贼拿下。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当地势力与中枢势力斗争的结果，叛逆的罪名太大，那些人的亲故自然上表辩驳，在朝廷之外，还指责宋氏与内官勾连。
舆论来势汹汹，多少会有些麻烦，温晏然可以把朝堂轻松按住，却不好亲自过去跟人辩驳，于是把褚岁给召了过来。
这些时日，褚岁依旧在太学那边忙碌，她心中颇为忧郁——雕版印刷术是他们按照皇帝的吩咐研制出的，虽然严加保密，但某些大族中的匠人还是琢磨着做了一些跟风产品。
接到天子召见的旨意后，褚岁立刻赶至城外，本以为皇帝是要跟她聊聊印书的事情，谁曾晓得——
桂宫内，穿着青色夏装的少年天子微笑着看她：“朕知褚卿善写文章。”
“……”
对方的微笑让褚岁不自禁地想起了那篇檄文。
——其实皇帝根本没提东地平叛时的旧事，横平县被攻破后，朝廷也给褚岁正过名，但在时人的舆论中，依旧把她当做东地斥责皇帝那篇文章的真正作者来看待。
温晏然一本正经道：“朕听闻城中有人常常议论朝中政事，褚卿也是年轻人，很不必闷在家里，闲暇之事，不妨与旁人多多交流。”
褚岁无奈拱手，明白皇帝的意思——舆论事舆论毕，最近自己有空的时候，得常去城里跟人吵一吵架。
想要在士人辩论中占据上风，除了个人才学储备外，也跟当事人的过往履历有关。
所以褚岁等于自带威慑效果——不管事实如何，在周围人眼里，她都是骂过皇帝还活泼乱跳到今天的牛人。
褚岁因工作之故，跟卢氏交好，后者自然也派了族中善言之人帮着一块参与辩论，此外还有杜道思、高长渐等一干年轻臣子参与，等舆论逐渐平息后，被派往北地安抚宋南楼的池仪，也终于回归建平。
她去的快，回来得也不慢，原本池仪抓紧时间往回跑，是为了赶上皇帝今年的寿辰，不过路刚走到一半，就听说了京中的旨意——天子有言，以后除非整十年，寿辰当日都不必大肆庆祝。
在刚接到消息的时候，池仪的想法跟许多不清楚皇帝本性的人完全一样：天子一定是不想耗费过多，才取消了寿宴。
其实温晏然对各类安排在非工作日的团建活动一向兴趣平平，尤其是在她刚刚结束了上一阶段的加班，只想安详休假的时候。
如今温晏然大权渐已在握，自然要尽量肆意行事，便让中书省拟旨送往各地，若非整十生日，各地官吏只送一篇贺寿的表文入京便罢，以此免除各种不必要的社交活动——真到二十岁温晏然也不怕，据评论区的剧透，大周不一定能继续坚持五年。
温晏然在桂宫中舒舒服服地待到十月份，才终于摆驾回城。
在回宫之前，她特地去城门那边，查看了一下城墙的修缮情况。
秋风卷云，木叶凋落。
温晏然扶着宫人的手，从车辇上走下，抬头看着城墙。
城墙程度接近两公里，宽度超过二十米，虽然高度不如现代的高楼大厦，却有种独特的厚重巍峨之感。
温晏然促狭心起，伸手扣了城墙两下，直觉触感坚实，而且沉闷无声，又召了一位参与此事的官吏过来，询问城墙修建的原理。
当初修城的时候，少府名义上只是辅助，所以今日被召见的自然是工部中的主事。
工部主事行了一礼，然后将事情一一回禀，还提到了修建时都用了什么材料。
在现代社会，一个消息层层传出去时都会走样，古代也是一样——温晏然把水泥配方给到景苑那边时没有额外说明，那边的人就自动脑补了配方源头必定是宫中密藏的典籍，这事又被少府中的匠作所得知，之后再层层转达到了工部这边。
“……依照古法，将白石，黏土粉碎煅烧，与废弃的铁渣同研磨，然后加水浆制，再与沙土，石砾混合，以为墙胆，坚实无比……”
这里的“白石”指的就是石灰石，而“墙胆”的意思则是城墙的内核。
温晏然听的时候，脑海中忽然划过一条知识点——“将沙子、石子跟水泥按照1比2比3的比例混合，成品就是最简单的混凝土”。
她之前是有透露过水泥的配方，但绝对没有跟人说过混凝土该怎么做，从水泥技术成熟，到混凝土初见雏形之间，也过了不少年，绝不是立刻就能发掘出来的技能点。
所以工部主事口中那句“依照古法”，应该是实话。
——温晏然并不晓得，旧城墙内本来填的就是土跟石头，此地工匠为了减少运输麻烦，便想着废物利用，将水泥与原来的旧料充分混合，作为新的内胆，至于详细配比，则是由景苑那边接受了皇帝研究思维的方士们的工作成果。
温晏然退后两步，重新打量面前新建好的城墙，心中感慨万千，古人的智慧，果然不可小觑，还好自己走的不是常规的推动技术发展型穿越道路，不然每掏出一个新技术，就得到一回“这玩意我们其实已经有了”的回复，很容易打击她的职业信心。

第150章
秋日的阳光下，远远看见一行人正在河堤上挑淤泥。
其中有一人生者一张圆脸，竟然是建平内的散骑常侍张络。
等池仪从前营回来后，张络便奉天子之命，前往运河这边，安排第一批官隶撤离。
为了维护工程秩序，此地除了工部之人外，还有许多右营中的兵卒。
民役们已然快要将建州到雍州陀清河这一段完全挖通，南地气候湿润，多见水泽，负责运河事宜的水部官吏亲去勘察，然后圈了一块平地，这块平地主要由沼泽构成，与陀清河相距三十里，他们先后派人挖了两条河渠，连接沼泽与运河，将沼泽积水排空的同时，又可以自上游引水，灌溉土地。
若从空中俯瞰的话，沟渠，平地还有运河，恰能组成一个不太规则的梯形。
——被派来陀清河这边的水部官吏都不是生手，之前新建的流波渠长达数百里，还用了井渠的新法子，也不过一年多便彻底竣工，如今修两条三十里长的小型河渠，当真是轻松容易至极。
如此一来，这片沼泽便能成为旱涝保收的良田，负责此事的水部官吏赵去暑粗略估算了一下，觉得用最保守的方式估计，也可灌溉土地三百顷。
一顷土地等于一百亩地，周围除了旱涝保收的三百顷外，也有其它可以开发的荒地，若是能将这些土地都利用起来，绝对可以养活不少人，只是此处积水刚刚排空未久，尚未有人耕作过，还需慢慢开发。
张络来前得了温晏然的旨意，能够便宜行事，等水渠竣工后，当即给第一批劳役时间即将告罄的黔首授田，让他们能就地安居。
授田方案也是天子跟户部商量后定下的的，每个青壮都可以授露田三十亩，桑麻田十亩，不可买卖。
严格来说，这些黔首此刻还是官隶之身，张络也方便对他们做出各种安排，等田地分好后，就颁布新规，居住下来后，第一年先免除赋税，从第二年开始，前三年都需要上交所收获粮食的三成，第五年两成，第六年一成，此后就一直按照一成收。
在此的百姓并不能意识到税制从人头税改为土地税是一种怎样的变化，却会因为重新获得了生活的希望而振奋。
而且这些人习惯了有组织的生活，也方便进行教导，运河这边的负责人辛边出身寒门，不仅擅长水利方面的工作，也了解农耕之事，她将挖河渠时清除出的淤泥留下当做田地的肥料，又将草木灰跟绿肥的使用方法传授给这些人。
因为留在此地的人数有千人之多，而且大部分都是青壮，所以在上奏过朝廷后，本地县令特地为这些人单独设了一亭，右营中有些年纪渐大且不愿归乡的老卒，官府便择选其中品质端正者，留在此处暂代亭长里长之职。
除此之外，张络更以建平使者的身份公然宣告，此后运河沿途开垦出的荒地，皆按此标准进行授予。
其实工部官吏中，又不少人都对皇帝消耗大量人力来修建运河之事持负面态度，不过再反对此事的人，也清楚意识到，为百姓授田乃是一件德政。
对此事感受更清晰的，还要属那些接受田地的黔首本人。
他们不远千里从东地迁徙到此，还辛苦地挖渠修河，心中自然满是愤愤不平者之意，然而等真正获得了属于自己的田地后，原先的不满之情便逐步止住。
“事已不可为。”
河堤上，一个穿着短衣的精壮青年叹息着摇了摇头。
被派来修运河的人大体上分为两种，一种是东地那边不服从天子统治到的豪强大族成员，这些人等劳役结束后，自然得返回故土，剩下那些就是普通黔首。
豪强若是想要举事，当然要以黔首为马前卒，可惜官府开始给贫民授予了田地，在能吃饱饭的情况下，普通人实在很难生出作乱之心。
虽然如今得到田地的黔首还仅仅是少数，然而官府既然已经做出了给人授田的态度，东地豪强与黔首的隐形联盟，便在不知不觉中四分五裂。
“张常侍。”水部侍郎辛边看见张络，先向对方客气地拱了拱手，又道，“常侍辛苦。”
这些时日，那位威势赫赫的天子近侍都穿了短衣，亲自到河堤上劳作。
张络并非故作姿态，想要博一个美名，他心中忖度着，天子喜欢安排身边近臣出去历练，如今皇帝特地让自己过来运河这边，自然也是借机让他过来磨练一二。
圆脸的年轻人暂时放下装满石砾的背篓，笑呵呵道：“我如何算是辛苦？倒是辛侍郎，日日都会过来查看。”
辛边：“常侍来此已有一月，不知何时返京？”
张络：“既然过来了，总得等事情收尾才好走人，我已写信回京，请陛下允我多待一些时日。”
*
各个亭驿都有驿马，亲兵一路飞驰，将张络的书信以最快速度递至建平。
这封信先递到太启宫，然后被转至桂宫，最后又送到了景苑——总算抽出空来自我娱乐的温晏然百忙中提笔在奏折上批了四个字“朕知道了”，然后便重新投入到了快乐的熬橡胶工程中。
西夷那边总算把她要的橡胶草给找了出来，等确认了这种植物到底长什么模样后，钟知微亲自去督办，前后运了好几趟，让人送了一大批到建平这边。
橡胶草中的橡胶主要集中在根部。
其实温晏然对橡胶的了解很有限，还是因为其他公司的人过来给他们的设备做衬胶的时候，才顺便聊过一些相关知识。
跟割一刀树皮然后直接接汁液的橡胶树不同，想要从草根里获得橡胶，所需的技能前摇会复杂的多。
比较简单的是用酸碱法提取橡胶。
温晏然把橡胶草的根须切下来，放在热水中煮了一个时常，通过这种方式来取出一些碳水化合物，然后再把根皮、根瓤分开，用草木灰水处理根皮，并用稀硫酸处理根瓤，再将处理过的根皮与根瓤切碎，研磨，搅拌，过滤。
她制取橡胶的时候，景苑内的方士轮流在旁边侍奉，希望能多学点珍贵的皇室秘传炼丹知识。
——他们注视着皇帝不断把各类材料丢入容器中，先是草药，又是硫磺，全程动作熟练果决，心中大起敬佩之心，若有谁声称天子不是炼丹好手，只怕都无人愿意相信。
由于橡胶的密度比水轻，等所有工序完成后，温晏然需要的胶乳会浮在最上方。
取得的胶乳在常温情况下只要放着不管就会自然凝固，然而这样得到的只是生橡胶而已。
倘若想要获得适合作为化学实验用具的熟橡胶，还需要经过一道名为硫化的工序。
所谓硫化，需要用到的东西自然是硫磺。
温晏然在心中感谢了一下“把所需材料放入工艺名称里”的取名方式，让她穿越之后，还能通过名字迅速想起上述知识点。
只要在生橡胶加入适量的硫磺粉末并加热，就能制得熟橡胶。
温晏然经过了大量的对比实验，总算找到了合适的原料配比，在她做出第一条橡胶管的当天，安静许久的《昏君攻略》又一次刷出了一条提示——
[系统：
玩家达成成就[*当前内容不予显示*]。]
温晏然：“……”
信息提示是久违了，但游戏的屏蔽机制还是一如既往的亲切。
温晏然并不清楚，除了她看到的这条外，还有一条提示被屏蔽机制完美地按灭在了萌芽阶段——
[系统：
由于玩家不懈努力，[大周]出现近代科学萌芽，[科技]+4。]
这条信息所是被挂到游戏评论区里，恐怕会被人当做p图——除了温晏然以外，根本没有哪位玩家，曾经在提示中看过名为[科技]的属性值。
那根本就不是一个应该在朝代覆灭前夕出现有力提升的数据。
至于信息里被屏蔽的成就名称，则是[近代化学萌芽]。
这两条讯息的出现不止是因为橡胶管，更多是因为温晏然穿越以来的不断努力，积少成多，最终成功由量变引起了质变。
*
张络初冬的时候递了折子说要迟些归来，温晏然不用细算时间，便明白对方决计赶不上过年，但大抵能赶上春猎。
她大部分时间都能准确预判臣下的行动，这回却出了差错，对许多农民而言，昭明四年不算一个好年头，从三月开始，雨水就非常少，太常更是预测今年会有大旱。
大旱必定影响庄稼收成，许多大臣知道旱情的消息后，纷纷上了折子，请天子暂缓河渠修建。
当今天子乃是一代明君，只要是有助于国家的建议，都能被她接受，然而这等十拿九稳的劝谏，却一直没能得到皇帝的正面回应。
温晏然清楚让她停止修河渠奏折多为忠心之言，只是她已经打定主意不断提升摆烂的程度，臣子们越是言辞恳切为国为民，她就越是要逆着对方的意思胡作非为。
大臣们苦苦等了大半个月，宫中却一直没给回音。
王齐师没忍住，去中书省那边打听消息，到了地方后，又随手拉了个熟人过来，问：“如何，陛下这两日可曾有所批复？”
出身袁氏门生的中书省官吏连连摇头：“递上的奏折中，但凡跟运河有关，陛下都留中不发。”
王齐师欲言又止，他到底有过充分的被打脸经验，最终还是将那句“天子怎么开始一意孤行”给咽了下去，然而又有些着急，国家刚安定了没两年，陛下在运河上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又不幸遇见旱情，说不准要出乱子——当今皇帝的远见卓识堪称无能可及，为何迟迟不肯下旨暂停运河修建？
此时此刻，为国家前途忧心忡忡的王齐师并未意识到，他的想法显然太过忠臣了一些……
被大臣们每天在心里琢磨无数遍的皇帝其实也针对旱情做出了一些反应——她直接喊停了春猎。
春猎既然能作为一项传统活动被保留下来，也有求个好兆头的玄学意味在，温晏然虑及此事，索性把今年的体育活动调整成了祭祀活动，自己跑到天桴宫给温氏列祖列宗上了三炷香，希望能保佑她早日达成覆灭大周的游戏目标。
温晏然将线香插入香炉中，同时随意道：“兄长便不问问，朕为何不去北苑？”
温惊梅欠了欠身，神色自若地回答：“陛下自然是想要减少宫中用度，才如此作为，绝不可能是因为厌倦射猎事宜。”
温晏然轻笑了一声，道：“城中炎热，兄长今年要随朕去桂宫住两日么？”又道，“建平这边，陶老将军不想挪动，卢卿那边也不好把户部文册给搬来搬去，就让他们二位留在城内管事，宗室中，再把丰肃侯也留下来。”
——皇十一女如今已经年满十二岁，便得了丰肃侯的爵位。大周习惯于压制温氏诸侯，立国之初，只要皇帝的儿女，大部分都还能够封王，等到了温晏然这一代，封的已经多是侯爵。
天桴宫内装饰雅致，此刻书房的桌案上放了一瓶晚开的杏花，温晏然只远远瞥了一眼，边上侍奉的机灵内官便将瓶子托起，让皇帝能瞧得更细。
温惊梅听得天子的话，知道对方已经计划妥当，无可推脱，自然应下，同时在心中忖度，不晓得皇帝这样安排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就在温惊梅暗自思忖时，已听到天子的声音从那瓶杏花后悠悠然地传过来：“朕近来甚是刚愎自用，如今朝中大臣颇有些不安，便将你一起带去城外消夏，省得他们来天桴宫内聒噪。”

第151章
温晏然对大臣们的预判没错，入夏之后，上折子请求暂缓修运河的人便络绎不绝，今年旱情重，朝廷必要为救灾做准备，人力物力都十分紧张，实在没力量用在大型工程上头。
而且在时人看来，南边乃是烟瘴之地，人口少，只要注意维护边防，不要让南滨一带造成太大的混乱就好，所以许多大臣都无法理解，皇帝非要修运河的原因。
户部那边，从二月开始，就在仔细计算各地存粮，其他部台的官吏虽然瞧不到具体数据，但从户部尚书憔悴的表情看，情况应该不太美妙——维系朝廷正常运转要钱，赈灾要钱，官学推广要钱，皇帝炼丹要钱，修运河更是要钱。
卢沅光才刚刚三十五，官帽下头就已有了白发。
可能是考虑到心腹爱卿的辛苦，天子让人给留守在城里的卢沅光带话，勉励了她几句，顺带赏了些郊外摘的新鲜瓜果，与此同时，又把告假在家的工部尚书给召到了桂宫。
“黄卿，工部当中有没有善于筑城之人？”
黄许怔了一下，道：“人才自然是有的，只是近年来少有修城之事，恐怕经验上会有所不足……”
温晏然笑：“罢了，也不急在一时半刻。”摆了摆手，让黄许退下。
她早就有再建一座都城的打算，灵感来源于听过那句诗“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温晏然想，为了确保能把昏君之路走得更加踏实，除了修运河之外，还可以再做点别的事情，考虑到自己对坐船兴趣平平，她便打算在运河修好后，再新建一个陪都。
不过眼下工部的精神被运河给占据了大半，就算真要动工，也得等上几年，温晏然今天召黄许过来，只是让他心中有个准备。
黄许确实清楚地领会到了天子的意思，也更加坚定了要挑个合适时机乞骸骨归乡休养的决心。
*
建州一带的天气越来越热。
阳光刺目，蝉声扰人，郊外一带的冰块愈发紧俏起来。
唯有在这种时候，温晏然才会觉得先帝眼光不错。
其实建平的夏天并不如现代那么炎热，至于桂宫这边，一天中温度最高时也不过刚超过三十度。
然而后世虽然温度高，却存在着美好的电扇跟空调。
晏然回忆往事，在心中为自己生活水准降级而叹息。
坐落在京郊的桂宫与瑶宫都依着山势而建，有山泉通入宫苑当中，温晏然忆甜思苦的时候，一时兴起，选取了许多碗口大的竹子，将竹子中间打空充当管道，一路将泉水引至自己的寝殿处，然后做了一个小水车，用竹筒中流下的水力带动其旋转。
水车中间连着一个横轴，而横轴的另一端，接着一个类似风车的物体。
只要水车旋转起来，风车就会跟着一起转动，达到扇风的目的。
[系统：
玩家获得[水风扇]。]
其实只要不是炼硫酸那么离谱的化学活动，一些自我娱乐的行为还是能被够勉强被承认为昏君行为，考虑到温晏然的路越走越偏，系统不得不放松标准，抓紧机会给宿主做出提示，希望对方能多多咸鱼，当一个安于享乐的合格昏君。
温晏然注意到了这条提示，她其实不太理解这条提示的意义，思忖片刻后，觉得系统可能是想提醒自己把水风扇的原理利用到其它地方去，于是找了少府的工匠过来。
“卿家且用心研究，看看此物可否用在旁的事情上头。”
工匠俯首听命，然后将水风扇的图纸仔仔细细地绘制下来。
今年旱情严重，皇帝特地造了一个简单的水车出来，自然是想让他们研究研究，判断一下这些东西能不能用在农田灌溉上。
*
天子移驾桂宫，而丰肃侯作为近支宗室留在了城内，她虽然被留在太启宫内看家，却不敢自专，时不时就会前往郊外，去给皇帝姐姐请安。
今日丰肃侯又动身往桂宫去，等抵达之后，才晓得皇帝前两日忽然兴起了炼丹的念头，带着身边人到了景苑那边，一直没有回来。
丰肃侯温缘生得知此事后，老老实实地转道景苑，先让人通传，等得到答复后，又被宫人引入桑柘宫。
她在桑柘宫待了一刻功夫，那位有名的池常侍才走了过来，微微欠身：“陛下请丰肃侯去丹宫。”
此次并非正式觐见，温缘生说话时也随意许多，笑：“姐姐是在炼丹么？我还从未见过。”
池仪垂手答言：“夏日中多有爱吃凉物之人，陛下仁德悯下，想炼一点对症的丹药出来。”
她话说得含蓄，其实温晏然之所以过来炼丹，源头是因为前两日中午那会，不小心吃多了井水浸过的凉西瓜。
宫里人尤其注意养生，池仪召太医便过来给皇帝看看。
太医令请脉后开了方子，然后恭恭敬敬道：“陛下身体康健，用不用药都无妨，若是胃中有凉意，可以把上头的药熬一碗来喝。”
温晏然一眼看去，发现都是陈皮，丁香，白术等性质温和的草药。
她虽然吃了点凉瓜果，好在年轻体壮，没有大碍，然而朝中那些上了年纪的大臣却难保不会出现大症候，索性去了景苑，把黄连素炼出来备用。
温缘生到丹宫的时候，闻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苦味，一群方士将盛着棕红色液体的陶罐给搬了过来，以备皇帝使用。
这是温晏然昨天做的黄连滤液——方士们私下称此为丹液。
黄连碾碎，加一成生石灰粉末，再用大量冷水充分浸泡并搅拌，等过了一昼夜后，把得到的成品过滤掉杂质，然后加入精盐，结晶出来的就是粗品黄连素。
——黄连素片可以用来治疗急性肠炎，如今正是夏日，京中有不少老人小孩肠胃不适，这味药物恰巧对症。
结晶出来的黄连素中必定存在杂质，不过自从穿越以来，温晏然对药物提取的标准已经从精制提纯跌落到了吃不死就算成功。
看见丰肃侯过来请安，温晏然停下手中的工作，向她笑道：“倒是很巧，朕的新丹马上便能成功，你既然来了，且过两日再走，离开时给太医署那边带一些过去，叫他们也试试药性。”
今日是休沐日，温晏然自然留妹妹一道用膳。
温缘生看到，用饭的时候，有内官递了奏报过来，并托在手中，方便皇帝阅读。
——连吃饭时也不忘工作，怪不得皇帝姐姐登基以后，朝中上下人人都对她心悦诚服。
本来有大臣劝温缘生，希望她去景苑的时候，能帮着劝一劝皇帝，莫要再沉迷炼丹，赶紧回桂宫处理朝政。
今日一见，温缘生觉得自己可以彻底闭嘴——凭天子理政的勤奋程度，她便是想劝，也很难找到切入的角度。
温晏然的目光在奏报上一扫而过。
难怪内官会在她吃饭的时候把奏报呈上，里面写的确实是好消息，换了个有意成为明君的人过来，光看着就容易开胃——五日之前，丹台两地送来了今年上半年的商税，一共三万万钱。
能有这个数字，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西地割据之势被解决，内外商路重新打通的缘故。
温缘生吃饭的时候，听见皇帝姐姐笑道：“今年西边很是勤恳，这个月份，便将商税送了过来。”
既然丰肃侯也在，温晏然就随手把折子递给对方，让小朋友也瞧一瞧。
温缘生年纪不大，但出生皇家，基本的概念还是挺全面的，她大略知道，换做先帝时期，半年的商税恐怕只有一万万出头，而仅仅这些，便已经是官府反复盘剥横征暴敛的结果，这时听说得到了三万万的商税，不由大为惊叹。
温晏然刚看到这个数字时，也有些讶异，但计算一番后又放下心来：虽然今年钱赚得不少，但需要花的地方的更多，南边的运河工程简直是一个巨型的吃钱机器，三万万的商税，听起来非常多，但用在工程上头，顶多也就能支持一到两个月。
此次被派去挖运河的人非常多，光是东部降卒，就征发了十万多，再算上那些随着豪强而来的部曲，恐怕会超过二十万，而且修运河的时候，工部管事的官吏还会以征调或者雇佣的名义，让南边本地人参与到工程当中，庆邑的萧西驰那边在解决洛南问题后，也从南滨抽调了一万劳力过来。
林林总总，如今在运河那边的役者大约有三十万之众。
其中一部分罪行轻的人在劳役结束后会离开修河的队伍，不过这种人员缺口很容易得到补充——南边本地自然年年都有被判劳役的犯人，修运河自然也是服役的一种方式。
温缘生恭维：“光是今年上半年，朝廷收了三万万商税，实在可喜可贺……”
温晏然摇头，纠正了下对方话里的细节：“三万万钱只是西夷一块地方的商税，而北地、南地、东地加在一起，还有一万六千万钱。”
听到这个消息，温缘生几乎没能握住手中木箸，等心情平复后，还有点想把今天的所见所闻书写下来，烧给温氏列祖列宗看看——有对比才有差距，有厉帝败絮在前，更显得当今天子金辉玉质。
除了商税外，上半年盐铁之类的官营收入也被报了上来——这一股能有六万万钱。
商税以外，朝廷的收入还包括了田税算赋等等，温晏然如今还需要维持朝廷的基本运行，自然不能全投在运河当中。
温缘生：“恭喜陛下。”
温晏然笑：“莫要看着数字多，平常光宫中一月的花费，差不多便要一万万钱。”又向身边谒者道，“朕记得京中还有不少结余，再从少府跟户部那边拨款，跟商税一块，凑个二十万万钱给运河那边送去。”
温缘生晓得运河之事惹了不少非议，但看皇帝的样子，显然是打算将修建之事坚持到底，她素有眼色，当下只与姐姐闲谈城内城外的各类趣闻，并不主动涉及朝中大事。
她过来之前，曾跟伴读们议论过运河的事情，不少都出身士族，见识不俗，听家中长辈提过，修运河的问题，不止在于钱财，也在于粮食储备。
这个年代的人虽然还不晓得什么叫做通货膨胀，却很清楚粮食总量是有限的，如果一个地方钱太多了，会出现粮价节节上涨，有钱也买不到食物的情况。
尤其是现在运输业还不够发达，从不同区域间调运粮食，会产生很多损耗。
到最后，伴读们得出了一致结论，修运河的挫折要么出现在钱财不足上，要么出现在粮食不够上，这些人反复提醒温缘生，让她近来千万别触皇帝的霉头。
在小辈们议论国家大事的时候，朝中大臣们也在私下商议。
“陛下已经派人给南地运钱，却不知粮食该从何而来。”
“我在朝中，听得陛下吩咐，说是准备开建州的太仓。”
之前说话那人吃惊道：“怎能轻开太仓？户部便不曾反对？”
太仓里存放的是中枢这边的储备粮，地位至关重要，除非战时，平常则一定要保证其中的余粮不低于危险线。
皇帝肆意行事，大臣们不好直接指责，便转换目标，集体弹劾卢沅光渎职，导致户部尚书百忙之中还得抽出空来给关心她工作的人答疑解惑——开太仓其实没问题，因为建州去年粮食便喜获丰收，而今年的收成料想也不会差到哪去，就算拨点去运河那边，也不会有负面影响。
质疑的大臣们感受着最近的气候，总觉得卢沅光是在忽悠他们。
卢沅光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道：“诸位是否忘了，昭明二年，陛下才在建州修了流波渠。”
流波渠是一条标准的大渠，长度足有数百里，可灌溉面积高达五万顷。
“……”
质疑的大臣闻言，顿时陷入了沉默。
他们不是户部官吏，确实很容易忽略掉这一股产出。
“陛下修建了流波渠后，建平一段便多了五万顷良田，就算只是雨水不足情况下的粗放耕作，一亩地也能收一石粮食。”
排除掉除掉轮休的土地，流波渠所灌溉的区域，去年一年便额外上缴了九十万石的谷物跟豆子，纵使拨出六十万石送到南边，也不会影响太仓这边的粮食储备。
一位大臣叹服：“陛下……委实深谋远虑。”
他们反应过来，当初皇帝修建流波渠，一是为了锻炼人才，二是为了改善田地情况，提高建州的粮食产量，向运河那边输出粮食，
许多人听到此处，顿时升起一个念头——把之前准备劝诫皇帝的折子拿回来改改，当做歌颂天子的奏表重新呈交。
宋文述也在此处，他看了若有所思的同僚们依言，开口：“诸位是否发觉，陛下今次并未额外征发钱粮。”
换做其它皇帝，绝对能因为修运河的事情再征一回税，至于温晏然，她花钱也是大手大脚，却始终没有另立税收名目。
宋文述不知道，温晏然并非不想额外征税，而是缺乏“皇帝可以借工程的名义跟百姓要钱要粮”的概念……
商议到此处，许多大臣其实已经心气渐平，又过了一个月左右，安南都护府的萧将军有信入京，说她送了一批粮食到运河那边。
中枢的大臣们一时间震惊莫名。
旁人也罢了，庆邑那块根本没几块熟地，萧西驰她到底哪来的粮食？

第152章
对于萧西驰送粮的消息，温晏然怀有着同样的震惊之情。
这份奏表刚送到景苑，专心炼丹的天子便立刻回了桂宫，并下了旨意，要把朝廷核心重新挪回城内，方便她办公。
——大臣可以挪来挪去，但资料挪动比较麻烦，户部的大部分文书都放在皇朝里面，温晏然一直到回城之后，才能让人调了庆邑冲长诸郡的耕田粮食记录来看。
南边的人口跟田地数量都是有限的，就算粮食产量因为绿肥跟草木灰提高了几成，但受气候制约太严重，一旦遇见大旱之年，很容易颗粒无收。
再加上庆邑冲长都是边防重镇，需要保证本地的粮食储备，以便应对战事，平常不用朝廷南边送粮便已经十分难得，怎会反过来给中原送粮？
就在中枢深感困惑的时候，萧西驰的第二封奏折也到了，里面详细写明了粮食的来源。
萧西驰此前奉天子之命，对洛南严加管束，并重点关心了一下南滨一带的作物问题。
她记得之前温循等人便是通过询问当地土人，来寻找如何解决蛊病问题的方法，又想到南地天气比中原炎热，而藩属小国的水利工程肯定不如中原，他们能够在此滋长繁衍，并渐渐不奉中原命令，自然是因为国内粮食逐渐丰足的缘故，萧西驰便有些好奇，南滨本地人士到底是怎么解决的粮食问题。
洛南的这一位新君乃是萧西驰奉天子之命所册立，后者自然趁机攥住了此地国政大权，周边更是莫敢有违。
萧西驰仔细询问下来，发现南滨稻种跟大周不同。
洛南人不修水利设施，不懂移秧，更不会沤肥，基本只是随手而种，看天吃饭。
他们将国内流行的稻谷称为早稻，这个品种与萧西驰了解的寻常稻谷差异极大。
早稻耐旱，而且不择地而生，无论山坡平地都可以种植，此外尤其重要的一点是，早稻的生长周期短，最短的只要六十天便能收获，长的也不过一百天左右，非要说缺点的话，口感不佳算是一个。
萧西驰在心中思忖，果然如陛下所言，一地有一地的风俗，当地人久居于此，自有一套办法适应环境。
洛南技术落后是缺陷，却也因此筛选出了一些耐旱耐涝的谷物品种，可以算是因祸得福。
萧西驰是可以称作名臣良将的人物，她当初虽是被扣在建平内当做质子，却并没浪费时光，读书习文，不止懂得打仗，也晓得如何安定地方，治理政事。
洛南内部新旧势力斗争严重，必然有人因此家破族灭，萧西驰见机便将那些斗争失败的大族所隐匿下来精壮迁徙到雍州修河渠，又取来这些人家里的稻种播种，确定了早稻不择地而生的评价确实是真的，耐旱也是真的，哪怕只是一亩薄地上，都能轻松收获半石的稻谷。
半石的量不多，但在播种过程中，基本不需要额外的管理，而且早稻生长快，种植收获的时间能与常规的农忙时节错开，不耽误人力。
自从在南滨那边获得谷种后，萧西驰先在冲长跟庆邑一带试种了一年，这片地方乃是边防之地，土地多，耕作不如中原细致，正常情况下，一亩地大约能收获一石半的粮食，等有了早稻之后，平均亩产则直接提升到了两石半。
粮食多了，人口却没有明显增加，萧西驰便将多出来的稻谷，全部派人送了出来，总数大约有两百万石。
其中一百五十万石被直接送到运河那边，当做劳工的口粮，另外五十万石则被当做种子，送往各地试种。
在温度合适的情况下，早稻一年能够收获多次，今年南边各地因为多种水稻的关系，受旱情影响，减产严重，各地官府先是组织百姓，在野地里种一些稗子来应对饥荒，此刻则趁着温度还凑合，赶紧补种了一波生长周期短的早稻，希望能有些收获。
西雍宫内。
温晏然合上奏折，陷入了沉默。
她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件事不能算是自己的错，顶多有些阴差阳错机缘巧合在里头，非要挑个背锅的对象的话，主要问题应该在洛南那位前权臣陈故达身上。
——这人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在藩属国行废立之事？非要废立的话，就不能耐着性子，等她把家业败完了再动手吗？要不是陈故达此人一定要当乱臣贼子，她也想不起来对洛南下手，萧西驰也不会跑到南滨了解当地农作物，更不会因此得到能提高产量的良种稻谷。
此外还得怪今年气候不佳，一种作物从发现到推广，通常需要足够长的时间，几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有可能，而早稻之所以会被迅速接受，除了本身适应力强之外，也跟近来旱情严重有关，农民不愿颗粒无收，自然只能接受新的谷种，等尝试了种植后，发觉这种谷物产量高，对各类异常天气的抵御能力强，便会一直种植下去。
温晏然在心中想，要是《昏君攻略》的系统有能力影响大周气候就好了，倘若没有旱涝等自然灾害，她亡起国来，不就容易多了吗？
如此看来，南边的情况已经有些严峻，好在这些事情多是以萧西驰为核心展开，之前御史台也总有人上折子弹劾，希望朝廷能对边地大将加以约束，免得这些人拥兵自重。
作为一个缺乏统治经验，习惯于摸着忠臣过河的昏君，温晏然想，那些御史说得对，有兵权的大将个人威望上升，中枢的威望就会下降，南边情况再好，主要优势还是在萧西驰身上，说不定这一周目的BE结局就是“庆邑代周”。
基本调整好了情绪后，温晏然在殿内叹了一声：“皆是旱情之故……”
西雍宫中不止温晏然一人，还有随侍在此的中书舍人高长渐，他能感觉到，皇帝的语气中有着一丝真实的沉重。
发现良种稻谷分明是极大的好消息，皇帝却没有因此志得意满，反而依旧在为受灾的百姓担忧。
高长渐想，近来朝野上下对天子的批评其实不少，有人甚至断言，当今皇帝正在重蹈厉帝的覆辙，为了一己之私想要开运河，建新都，然而作为身边近臣，高长渐一直看得明白，皇帝根本是心怀天下，为了减少宫中耗费，甚至取消了生日的庆祝，之所以会在此时修建运河，一定有着旁的重要考量。

第153章
皇帝既然回了太启宫，自然照旧举行常朝，让留守在京中的大臣们有机会上殿面圣。
只是今次朝会中，天子却如先帝在位时常做的那样，特地在御座前设了云母屏风。一些大臣见状，心中下意识闪过些许类比的念头，却又立刻将之否决——大周每代皇帝都设过屏风，当中不乏圣明天子，决不能单单就这一点相同之处，就觉得当今皇帝与先帝是同一类人。
镇南将军不久前才上过折子，奏报南地粮食增产之事，今次朝会自然拿此事出来议论，群臣们讨论得热烈，天子本人却全程不发一言，只听大臣们说话。
温晏然觉得经历过命运的反复背刺后，自己还能坚持上班打卡，心里素质已经足够坚强。
皇帝的心思本就难以揣度，尤其是今日，有屏风隔断视线，更是让人完全摸不准天子的意图。
一位御史私下里揣测，想着皇帝既然喜好揽权，自然会对镇南将军的在南滨一带威望的提升感到不快。
他自以为明白天子的意图，于是出列上奏道：“镇南将军生于边域，掌强兵，屈弱国，其人未必不臣，然朝廷何可掣之？当为远谋。”
“……”
话音方落，殿上便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天子静默不语，片刻后才有内官从屏风后步出，替皇帝传谕：“吏部出列。”
宋文述闻言，大略猜到皇帝的打算，微微一惊，提前一步走了出来，向着御座的方向躬身而请：“圣主身担社稷，若以言罪人，则言路杜绝，将来一旦有不虞之患，陛下又何以知之？”
朝中重臣的话还是有些效果的，内官们将御座前的云母屏风轻轻挪开，显露出坐在后面玄衣朱纹的少年天子，对方习惯性地未戴着旒冕，也不曾佩戴火齐珠等珍贵饰品，随意地坐在座位上头，这位大周君主有着刀锋沉入水中一样的目光，仅仅向下扫了一眼，便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殿上的臣子们不由微微垂下了头。
皇帝微微笑了一下：“台州有郡丞缺人，卿家性格刚强，应当不为豪族所慑，就过去做一任郡丞罢。”
监察御史是正八品的官，郡丞里边差一些的，也能混个从六品，单从品级上来说，方才那位御史属于升职，然而一者为京官，一者是西夷那边的地方官，在这个时代，过去就等于流放。
皇帝虽然不曾多言，但如此行事，已经算是态度鲜明地站在了萧西驰那边。
有些大臣在心里想，皇帝信重镇南将军，南地越是欣欣向荣，越能证明陛下有识人之能，自己很不必在对方未露行迹时攻讦那位萧将军的忠君之心。
皇帝既然已经开口把这位御史挪了个职位，此事便算是就此揭过。
说话的御史一向自负胆大，等归列时，居然已经汗湿重衣，按照温晏然在建州的威信，方才若以挑拨君将失和为理由将自己拿下，旁的大臣也无法阻拦，更何况除非萧西驰当真谋反，他才有可能在史书上被人翻案，可若是萧西驰不谋反，那自己就是天子年纪轻轻便显示出观人之能的典型案例。
袁言时有意转圜殿上气氛，笑道：“大周不乏忠臣，比如阎氏，世代镇守北地，一向忠心耿耿，而镇南将军世居庆邑，假以时日，岂不能作为阎氏第二？”
——在《君王攻略》的剧情中，大周立国三百余年，而阎氏从中原迁徙到北边也快有三百年，这个家族一直负责边地镇守，防止乌流等边地部族有不臣之心。
温晏然微微笑了笑。
她之所以从轻发落，倒不是希望以圣主的标准要求自己，纯粹是被宋文述那句“言路杜绝”给说动了。
温晏然觉得，自己能保持昏君路线不动摇，很大程度上得感谢忠臣的不断指点，要是朝中的忠直之士都不肯发言，她岂不少了一群摸着过河的重要参考对象？
镇南将军的相关话题最后定格在派遣使臣去庆邑那边对萧西驰加以表彰上，之后又有前营那边过来的人上了折子——按温晏然原先的计划，今年就要给宋南楼以及师诸和两人调换岗位，结果北地这边因事耽搁了些许时日，日前特地派人过来申请，希望能等过完年再换岗。
温晏然想，评论区说宋南楼温柔随和，那拖延工作倒也挺符合“随和”二字，她早知对方不是什么干脆果断之人，也就准了。
今日朝会比往常更久，有些部台中的大臣许多日未见皇帝，便是没什么大事，也要站出来细细奏报一番，所以直到午时才终于罢朝。
*
又过了两日，西雍宫内。
皇帝正批阅奏折时，散骑常侍池仪走到殿中侍奉，后者并未第一时间开口，然而温晏然对这位身边近臣格外熟悉，只看了一眼便问道：“你是遇着什么好事了么？”同时在心中算了下日子，“莫非阿络抵达京城了？”
池仪微微欠身，笑着回禀：“张常侍已经进宫，正等着拜见陛下。”
温晏然笑：“那他怎的不直接过来？”放下笔，抬首往殿外看。
其实张络昨夜便回来了，只是不敢一身风尘地跑去拜见天子，所以在城外睡了一夜，一大早回到宫中，换过宫中衣裳后才来拜见。
池仪早就不再做哪些内侍的工作，今日却主动接过传令宫人的活，向外扬声道：“陛下传张常侍进殿。”
张络快步走来，他回到建平时，本只觉欣快，等踏过门槛，亲眼看见许久未见的皇帝时，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又悲又喜之意，一使劲忍耐不住，直接拜倒在地。
温晏然让张络起身，仔细看了两眼，然后道：“你瞧着瘦了一圈，也黑了不少。”
张络眼睛虽然还泛着红，面上已经如往常一样笑呵呵了起来：“南边天热，微臣自然晒黑了一些。”
当日他写奏折回京，想在运河这边多待些日子，等事情结束后再离开，天子给他批复时，也顺便着人带了几套棉布做的新衣过去，除此之外，还有两名太医被派到了运河这边，按天子的说法，是让这些人官吏运河役者的疾患问题，考虑两人不够用，还让他们征召本地良医一同办事，等事情结束后，会给予那些人本草待诏的官身跟待遇。
时至今日，张络在衣食住行上已然无有缺损，然而在运河上收到皇帝的赐下的衣袍时，依旧像当日刚刚得到天子旧衣时一般感激。
温晏然让人把折子收起来，微微笑道：“今日不召旁的大臣，只让你们两人陪着朕用膳。”
宫中的膳食水平在稳定提升，天子又是个态度和气的上司，陪对方用膳自然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只是这位上司过于热爱工作，张络刚吃完饭，就开始汇报在运河那边的所见所闻。
“……建州到雍州陀清河那一段，已经基本建好，臣瞧见了，护坡所用的材料乃是混土。”
——混土就是大周人对混凝土的称呼。
时人虽然不懂得船行波的具体原理，也明白河道两侧应该弄点东西保护，否则时间一久，岸坡上的泥土石砾自然会被水流冲走，河道也会因此坍塌淤塞。
为了应对这些问题，水部官吏有两种法子，第一是努力种植树木，减少沿岸的水土流失，其次就是用更加坚硬的石头堆在河道两侧，充当护坡材料。
然而这个时代所有的土著技术，都没有混凝土来的坚实。
就像池仪把混凝土技术带到了前营那边一样，张络也把混凝土技术带到了运河这边，后者一向善于揣度皇帝的心意，自然觉得自己被派到运河这边，除了接受磨练外，也担负着向此地工匠传播京城最新技术的任务。
温晏然听下属汇报的时候，并没有因为运河那边使用混凝土而感到奇怪——既然这是古人自己的智慧，肯定也会被古代人充分运用。
其实南地的水域本来就比北边多，大周之前的朝代也曾修过部分河道，水部侍郎等人在设计施工路线时，会尽量利用现有的河路，以便减少消耗的精力。
张络躬身：“辛侍郎颇娴工事，将水井上用的辘轳改建后，立在岸边，用来吊运下头泥石。蒙陛下护佑，运河上一切顺利，只是下一截河道那边多有硬石，怕得到入冬后才好开凿。”
温晏然微微颔首，她晓得对方说的是第二阶段的工程。
早些时日，有面板就刷出了[修建大运河&#183;第一阶段]结束的消息，又紧接着刷出了新的支线任务——
[系统：
支线任务[修建大运河&#183;第二阶段]开始，祝您游戏愉快。]
[系统：
[修建大运河&#183;第二阶段]整体工程暂时停止。]
温晏然本不明白运河工程为何会忽然暂停，听到张络的话才有些明白。
挖河道是有讲究的，需要先把河挖出来，然后才能通水，若是土壤太软，通水后容易淤塞，若是石块太多，又不容易挖通，现下所需要修的那一截河道中就有许多巨大石块，时人常用方法是往石头缝隙里浇水，等水凝固成冰，石头就会被撑开。
大周之前的大型水利工程多在北地也有这方面的缘故在，毕竟南地气候湿热，冬天有时下雪，有时不下，真等到冬日，只用灌水的法子，也未必能够成功使得石头碎开。
温晏然知道朝中许多人都反对修建运河的事情，这项工程从出现的时候，在舆论上就存在着很大的阻力，水部那群人真要迟迟凿不开挡着河道的石头，朝中忠臣们就更有理由上谏，请她暂停这项劳民伤财的工程。
想要解决石头并不很难，刚听到问题的时候，温晏然脑海中就立刻闪过了火药的制作方法，但又迅速打消了这个主意。
她从没在大周看见过烟火，至于爆竹倒是有，但也明白了，爆竹的命名方式完全来自于最初的原材料——大周人过年时烧的真的就是竹子，为的是听那种噼里啪啦的声响。
既然没有火药，温晏然便不能随便把难以封锁在景苑中的新技术给拿出来。
温晏然略想了想，侧首对身边的宫人说了几句话，后者退下后，与其他宫人一道抬了一只铜盆过来。
盆里装着的是烧得滚烫的石头，宫人推开半步，提着瓶子往上浇水，须臾之间，白色的水汽散逸而出，清晰碎裂的声响随之传来，等水汽消散后，所有人都能瞧见，石头上裂开了一道缝隙。
温晏然笑：“热石遇冷自裂，之后把这个法子告诉辛侍郎，纵然南地冬日没有结冰，也不妨碍。”
她说话的时候，清晰地回忆起了当年课堂上被老师反复强调的知识点——大部分物质都是受热膨胀遇冷收缩的，然而水是例外，自己把石头折腾开利用的是这个知识的前半截，工部那些人用的则是后半截，恰好踩中了所有得分点。
*
北地前营内。
建平温度就不算温暖，前营此地就更加寒冷，早早下了雪。
作为一个性格跟温柔随和越来越没关系的营中主将，宋南楼当然不是因为做事拖拉才迟迟未曾动身。
为将者，不止要谋一战，更要谋全局，今年北地粮食歉收，边地部族必将因此不安，宋南楼虽然不是边营中人，也写信过去提醒边地将士，让他们早做防备。
北边边地乃是阎氏的地盘，他们早习惯了跟乌流部打交道，回信请宋南楼安心，一定会恩威并用，按住乌流不让这些人惹事。

第154章
虽然得到回信，宋南楼依旧有些不安。
如今年关将近，前营边上已经看到不少流民，朝廷当日其实也给了北地早稻良种，然而一是因为气温不够，二是因为此地世族豪强太多，整片北地被划分成了一块一块的小势力，朝廷的政令并不通常，许多官吏接到命令后，即使不肯明着违背，也一定阳奉阴违。
——随着[数据投放]模块的开启，本来就不算温和的关系愈发雪上加霜，几乎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虽然当地大族总是不配合宋南楼工作，但受到双方综合实力以及天子态度偏向的影响，一直没怎么占到上风，而且宋南楼事后回思，觉得那些人用心固然不善，但后果也没有多糟糕，当初那些人若是早早选择配合，前营周围那些城池，多半只是夯土为墙，等池常侍把水泥带过来后，则从土墙变作了石城，有效提升了前营的防御力。
纵然不日便要前往东地，宋南楼也没有放松对前营的管束，还勒令周边大族出力安置流民，免得引起动乱。
副将劝了几句：“若是将军态度过分强横的话，那些人恐怕又要参将军越权。”
宋南楼并不在乎：“我马上便要去东地，随他们参就是。”
副将知道上官心意已定，便不再多言，好在双方虽然有些摩擦，当地大族都按耐住了没有动手——副将想一想也明白了，反正宋南楼很快就要换个岗位折腾，本地人与其跟他接着斗下去，还不如暂时安分守己，尽早送他走人。
一名亲兵过来主营中禀报：“师将军的信已经送来。”
宋南楼跟师诸和两人在未出仕前就有交情，出仕后也保持着书信往来，一月之前，宋南楼跟师诸和谈及北地之事，双方的想法都十分一致。
地方粮食不足，就一定会死人，对那些边地少民而言，若是连活都活不下去，那还不若放手一搏，乌流部今年存在着大量的粮食缺口，他们的动乱之心已经炽烈到一定程度，绝非阎氏想法子给点安抚就能摁住。
亲兵眼见上官坐在那边看信，好半天不出声，主动开口问道：“不知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宋南楼忽然笑了下：“没什么事了，你们先去收拾整备，等年一过便出发。”又道，“让长史写一些帖子，请本地大族来赴宴，我在此为官数载，既然要走，总得跟人好好打个招呼，也算善始善终。”
亲兵虽然觉得那些大族未必想跟自家将军善始善终，还是尽责地把宋南楼的命令转达给了军中长史。
宋南楼没有虚言哄骗旁人，昭明五年一月末，他就带着人马，转去右营赴任，而宋南楼的接任者，传言也正在往此地赶的路上。
人都是善忘的，北地大族直面宋南楼的这些年，便慢慢遗忘了师诸和当年飘忽不定的行事作风——师诸和打仗时总是多出奇兵，虽然也算是平定东部的主力，然而他为人谦逊，喜欢将功劳退让给旁人，又一直掩藏在主将的光辉之下，名声便始终不显。
离前营一千里之外的地方，定义郡的边军竟然在阎氏将领的带领下，离开了原本驻扎的地方，往中原一带行去。
按理来说，边营兵卒不能擅离职守，尤其是不能随意往内地走，一位年轻的阎氏族人在刚知道这个消息时，很有些胆战心惊，然而一路行到此处，都没有被人阻拦，内心很有些不可思议。
阎氏将军给晚辈答疑解惑：“阻挡乌流贼进来劫掠，本就是咱们的分内之事，如今情况危急，少不得从权行事，我已经给京中递了奏报，请皇帝宽宥，不过当日温循能以拉练的借口跑到北地，我们如何就不能追索乌流来此？”又道，“其实北地大族早已对朝廷离心，我们若能起事，这些人纵然不敢明着襄助，私下里也会放任一二。”
当然，阎氏所谓的递奏折请皇帝宽宥云云，其实只是场面话而已，不管实际情况怎样，他们都需要有一个表面上能圆得过去的借口，让人觉得阎氏不是乱臣贼子，只是事急从权，才做了出格之事，而北地的官吏们也需要一个理由，让他们可以对阎氏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乌流部绕开防守进入中原，阎氏不得已带兵追击”便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由头。
其实按照阎氏本来的意思，让董复做这个名义上的大军首领最好——当日因为玄阳子的事情，本该回京中为官的董复又被扔回了定义这个苦寒之地，他乃是定义郡守，阎氏理论上的上官，双方此前其实一直相处融洽，然而在阎氏带兵前往中原时，董复却无论如何不肯配合，阎氏族人无奈，只能将人暂且捆了关押起来。
“叔父，前营兵卒众多，便是把咱们的人马都聚集起来，恐怕也难以攻下。”
阎氏将军颔首：“你说的不错，只是宋南楼已经离开，前营无人主事，这样的好机会，万一错过，恐怕再难遇上，我打算施计把此地骗到手中。”摇了摇头，“大周五处大营将领任免时，通常都是等新主将抵达后，旧将才能走，如此一来，营地兵卒便不至于失控，然而小皇帝做事任性，居然直接给这二人换了位子，才露出了些破绽，只要夺下前营，北地从此便得听咱们的号令。”
北地跟东地不同，存在着大量的人才储备，如果选择叛乱的话，朝廷没那么容易镇压，而阎氏也不打算在名义上脱离朝廷——他们的计划是效仿昔日的台州刺史王游，割据一地自立。
*
乌流部的精兵在阎氏默许的情况下，绕开边地关卡，一路奔驰到了前营附近，整个过程丝滑至极，连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事情会如此顺利。
——会有这样的局面，显然跟《昏君攻略》的[数据投放]模块脱不了干系。
乌流部人善骑射，一路过来，瞧见许多城池的外墙因为地动的缘故而破烂不堪，根本无力抵御他们的攻击，更是心花怒放，从一开始的小心谨慎，到最后的已然主动发起进攻，有些人家选择躲入邬堡里自保，至于组织对抗的那些，因为自家部曲战力平平，结果不但没能伤到敌人，反倒被抢走了不少粮食兵器。
经过十多场大小胜仗之后，乌流部的整体士气愈发高昂，也迅速忘记了一开始抢点过冬粮食就离开的打算，一路高歌猛进，往中原腹地猛地扑了过去。
——[数据投放]模块给乌流部开了不少光环，并大大提升了他们的行军速度，也让定义阎氏的人难以及时掌握他们的动向。
这些人仿佛一群蝗虫，从空中嗡鸣着飞过，所有经过的地方都被洗劫一空，他们拿着从官府府库里获得的兵器，居然准备进攻安邑城。
安邑城算是前营的外围防护之一。
乌流部首领本来听说这里的城墙被震塌了不少，但看此地情况，就算曾经塌过，现在也已经修缮完毕。
世界上能在占据优势时依旧保持清醒头脑的人永远是少数，乌流部将士发现难以攻破安邑城后，第一反应不是撤离，而是派了军中勇士上前叫骂。
敌人的挑衅收到了效果，片刻后，安邑城便开了侧门，一位年轻的将领从中策马而出。
此人的职衔乃是校尉，名字叫做薛景璋。
薛景璋天生个子不算高，而方才叫阵之人，则是乌流部中有名的勇士，身高足有九尺。
瞧清楚对手的样子后，乌流部勇士大笑起来，挥动着手里的刀，对同袍们大声道：“俺这就过去，一刀砍掉这人的脑袋。”
薛景璋留意到对手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样，微微冷笑，同样提刀应战，她是北地豪强大族出身，只是家族在站队的时候，选择了中枢这一边，所以才在此处。
——人们总是很难齐心合力，有站在宋南楼对立面的，也有选择投靠的，薛氏如此恭敬识趣，他自然有所回应，很快便上表朝廷，提拔薛景璋做了将官。
安邑城前的两人用的都是长刀，须臾间战成了一团，刀光霍霍，数十招过去后，旁人只见薛景璋忽然调转马头，在马背上伏下身子，往安邑城的方向跑去，乌流部勇士大喜过望，当即驱马追赶，然而赶到半路，薛景璋忽然勒马回首，兵刃随身转动，向后重重甩出一刀。
这一刀上蕴含的力量异常巨大，只见刀刃凌空飞过，横切过乌流部勇士的腹部，带起一蓬鲜血。
——对手身上固然穿了从大周官府仓库中得到的铁甲，然而薛景璋手中的长刀乃是百炼精钢所制，在这个年代，属于神兵利器级别的宝物。
薛景璋见对方重伤，当下更不迟疑，挥刀砍下乌流部勇士的头颅，并将之拎在手上，高高举起，向着乌流部人哈哈大笑了两声，然后才骑马回城。
这种行为叫做斗将，而斗将失败一方的气势会受到极大的打压，乌流部将领虽然在心中暗骂周人狡诈、不讲武德，也从方才交手的情景中明白了薛景璋本事厉害，不是那些能够被轻易击败的酒囊饭袋。
回到城内的薛景璋站在城墙上头，看到对面的军队一阵骚动，最后居然出现了溃逃的征兆。
薛景璋微微冷笑：“乌流部总算反应过来了，就算将军不在，带着这么些人手就敢过来攻城，也是不知死活，真不晓得他们是如何过来的前营。”命令兵卒在城墙上往下射箭，等乌流部仓促后撤后，又主动带兵出城追杀。
一边是退，一边是攻，薛景璋虽然不算大周第一等的勇武之将，然而性喜身先士卒，乌流部中又缺乏杰出的指挥型人才，今日过来前营攻扰的三千精壮，竟被她一战而灭。
薛景璋早在遭遇攻击的第一时间，就把消息报往后头的前营当中。
安邑城离前营非常近，书信很快就传至一个外貌俊秀，举止间带着几分闲雅气质的年轻人手中，他立在主营当中，仔细看着桌案上的舆图。
此人正是传言中还在上任途中的师诸和。
师诸和当日与宋南楼商量好，自己先轻装赶赴前营，低调完成交接工作，然后宋南楼再大张旗鼓地离开，让别人觉得前营处在没有主将指挥的状态中。
为了骗过北地心怀二意之人的耳目，宋南楼的走乃是真走。
果不其然，前营主将一旦离职，北地人心立刻浮动起来，连乌流那样的边地部族，居然都有胆子带兵过来攻打前营。
师诸和微微叹息：“如今乌流部都现了行踪，可阎氏那边依旧不曾有消息传来。”又令人给建平传讯，报告如今的情况。
他心中有些猜度，只是一贯谨慎，不曾把话说出口。
“告诫军中将领，近来务必仔细布防，不许闲人出入营地。”
师诸和的小心没有白费，大约过了五日左右，前营接到消息，阎氏带着定义边卒以追击乌流部敌军的名义赶至此地，以赶路疲惫为借口，要求入城补给。
对阎氏而言，前营此时没有主官，而那些普通将官不会不给他们家面子，后面的发展也如料想的那样，名帖被送上去后，此地守军立刻开了城门，放了一千余前锋入内。
那位年轻的阎氏族人正带队往里走，忽然听到边上声音有些不对，仿佛是石料与绳索的摩擦声响，于是抬起头四处环顾，竟瞧见周围的城门都在被人放下——为了方便抵御外敌，前营这边的城门都做成了瓮城的结构，一旦道路不畅，他们就等于被堵死在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当中。
为了让敌人放下戒心，被带到这里的并非阎氏全部人马，而是负责夺取营中控制权的小股精英，正好被一气吃下。
那年轻人心知不妥，大喝：“我家乃是定义阎氏，竖子如此行事，就不怕阎氏日后有所回报么！”
话音方落，此人便听到上方有声音传来：“既然是定义阎氏之人，如何不晓得边军无诏携兵入五大营，乃是谋逆大罪？”
年轻人仰头上望，瞳孔猛地一缩，然后僵硬当场——半空中，不知何时起竟飘起了一个绣着“师”字的旗帜。
*
昭明五年年初，刚结束年假并投入到新一年工作中的温晏然，看到了一条刚刷出的战事消息——
[系统：
[战役][前营之战]胜利。]
温晏然：“？？？”
大周天子目中浮现出一丝茫然之意——她跟人开战了吗，怎么就忽然打赢了呢？

第155章
温晏然扶住了额头。
系统应该不会忽悠自己，所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前营那边真的跟人打了一仗，而且还成功取胜。
——好歹大家都是在为了成为昏君不断努力，在开打的时候，系统就不能顺便通知她一下吗？现在打都打完了，再告诉她还能有什么用？
温晏然怀疑，自己这个系统最初被设计出来，目的就是惹玩家生气。
其实系统之所以突然给她通知，其实也是师诸和的奏报被送到京城的缘故。
奏报上写了，前营那边忽然出现了一支乌流部的队伍，被他们就地剿灭。
大周如今还是靠人力畜力送信，一件事情从发生到被皇帝本人得知之间，必然存在时间差。
——游戏不会把消息显示得太及时，主要原因当然是能量不够，当然作为《昏君攻略》的系统，也的确不能让明显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跑道的玩家实时掌握太要紧的讯息。
奏报上的讯息是乌流部的，然而系统提示中所描述的内容，却是前营与阎氏的交战。
——在系统的判定当中，当前玩家能够对北地局势做出基本的判断，虽然这时候再给提醒，已经赶不上拯救阎氏的先锋队伍，但只要及时插手，勉强还能延缓一下阎氏大部队的败局。
温晏然的目光在消息上划过。
除了五大营外，大周还设有边营用来防备外族，如今乌流部都兵临城下，意味着定义边营没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阎氏那边可能出了问题。
温晏然看过剧透，阎氏在大周末期非常丝滑地选择了割据一方，而不是想办法勤王，在阵营的转换上简直没有半点犹豫。
再加上乌流部能跑到前营那边，证明定义边营多少是出了一点问题，考虑到阎氏的能力还行，所以就是他们的态度不够端正。
此时此刻，温晏然脑中掠过一个念头，阎氏已反。
那么等前营打完乌流部后，说不定还会跟阎氏的边军产生冲突。
一念至此，温晏然立刻摊开奏章，开始写批复。
跟被蒙在鼓里的阎氏不同，她已经知道师诸和抵达前营的事情，如今东、西、南都已经平定，温晏然没必要再速战速决，在北边留一个可以消耗大量钱财人力的战场其实挺好，既然如此，就不能让阎氏太占下风。
师诸和不会打仗，温晏然便要给他持节之权，令他全权处理北地战事，想来自己越是倚重此人，北边的情况便越是糟糕。
——在面对北地战事的时候，《昏君攻略》的玩家跟系统难得想到了同一个地方，可惜在具体打算上，依旧没有达成一致……
*
前营一带，战事正打得火热。
事已至此，阎氏那位将军自然明白，自己等人是被师诸和跟宋南楼摆了一道。
——前营的统帅其实早已到来，之所以秘而不宣，是为了等着他们这些心怀二意之人主动送上门。
敌人能依仗坚城之利，只要上下一心，对手就难以攻破，不过阎氏也并非没有后手，他们早早备下了研究已久的攻城车。
城墙之上，师诸和微微点头：“阎氏心怀反意已久，并非一日之故。”
投石车笨重且难以挪动，若是从边营带到这里，显然过于麻烦，不利于行军速度，唯有早早就藏在前营周围，才能拿的那么利索。
——其实当初若非宋南楼充分表现出了自己跟“温柔随和”完全无关的真实性格特质，导致了前营周围邬堡数量的明显减少，师诸和今天看到的攻城器具，怕还并不只有这么一些。
阎氏之所以现在才把攻城车拿出来，主要是担忧万一攻破城墙，他们便是占据了前营，朝廷也能更轻易将营地夺回，然而到了这一步，若是不将城池攻破，便会一败涂地，便也顾不了许多。
投石车确实是了不起的攻城器材，尤其是阎氏做的这一批，每块石头则重达一百斤，射程可以达到三百步，倘若攻打的并非前营，而是北地其它城市的话，那纵然对手城坚池深，也可以硬啃下来。
三日后，阎氏军营。
“……怎会如此？”
等着前线资讯的阎氏将军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都听到了什么，据亲兵汇报，经过投石车的攻击后，前营的损伤也是有的，然而跟预想的完全不同，面前的城墙似乎只是表面有些破损，内里依旧坚不可撼。
——若是让《昏君攻略》的系统来判断的话，前营难以攻破属于正常情况，毕竟这个时代中，再厉害的将领，也没有跟混凝土硬碰硬的经验。
阎氏将军失力地坐倒，家族筹谋数载，最后居然拿此地无可奈何么？
另一位同族晚辈过来劝诫：“叔父，既然前营难以攻下，那不如避其锋芒。”
阎氏将军冷笑一声：“竖子是来替人带话的么？”
同族晚辈明白自己的想法已被叔父觑破，然而都开了口，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劝说：“攻城素来不易，若是坚持下去，还不知得拖延到什么时候，到时朝廷再发援兵前来，我等疲敝之下，怕是战无可战，不若退回老家定义，今年粮食不足，就算天子性情强横，也不会大兴战事，阎氏在定义经营已久，自有根基，等回去后，叔父可以细细图谋。”
——许多战事拖延到最后，即使能打赢，都会对经济造成很严重的伤害，何况以现在的情势看，他们的胜算实在不大。
此人话说得含混，不过在场之人都明白，所谓的细细图谋，就是向小皇帝认罪求饶，表示自己不过一时糊涂，或者上奏折狡辩，当初之所以离开驻地，只是为了追击乌流部精兵而已，只要朝廷愿意开赦，他们能接受任何条件，实在不行，索性全族流亡到塞外，以求保全血脉。
眼见连族中晚辈都过来劝说，这位将军自然明白，其他军中将领到底有何想法。
其实当日放乌流部兵卒入境并非全然故意，只是眼见北地与朝廷离心离德，自家又犯下大错，再加上折磨他们数载的宋南楼终于离任，种种因素加在一块，阎氏思来想去之下，索性顺水推舟，找了个借口带兵往中原走。
回想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阎氏将军不得不承认，他们事情实在是做的有些仓促了。
“……既然如此，退兵也无妨。”
不等面前的小辈高兴起来，阎氏将军又厉声道：“然而咱们的兵马可以撤退，却不能溃败，那师氏小儿乃是知兵之人，若是骤然露出退兵之意，必定为其所趁。”
就在阎氏军营笼罩在一片凄风苦雨的气氛中的时候，前营那边，已经接到了京中的旨意。
天子给予师诸和持节之权，让后者在行动时可以不受桎梏。
薛景璋：“天子早对阎氏不耐，他们不安分守己，还带兵至此，乃是自取灭亡。”
下属道：“皇帝行事多有宽仁之举，阎氏若肯认罪，朝廷未必不会网开一面。”
薛景璋闻言，只是微微摇头而已。
皇帝当初接手泉陵侯遗下的势力，乃是因为她刚刚登基，手上无人可用，虽然征发了豪强乃至于士族中的精壮去挖河沟，也顺势吸纳了一批人才进入中枢；等平定西夷时，表面态度似乎更温和一些，并未让人去服劳役，却也没再把人提拔到建平这边；到平定东地叛乱时，皇帝的态度便愈发冷峻，当初追随典无恶那批人的势力也遭到了最严酷的打击，他们不但被征发去挖河沟，在仕途上更是没得到任何补偿。
这种转变，代表天子的权柄不断牢固，其实当日从洛南的事情就可见一斑，皇帝现在的作风，已经到了“哪怕你们主动向朕低头，朕还得考虑看看要不要给你们一个机会”的地步。
薛景璋：“师将军何等聪明，自然知道该怎么对待阎氏。”
她的结论很有预见力——就在阎氏想着徐徐撤离的时候，师诸和开始了主动攻击。
前营的进攻队伍总体被分成两股，一前一后，一正一奇，每股队伍又化成一个又一个小方阵，随着主将的一声令下，犹如箭雨般般刺入敌军的队伍当中。
明明是亲临战场指挥，然而对于敌军的动态，阎氏将军依旧有种“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的难以把控感。
能迷惑对手，自然也会给己方人员的判断造成障碍，前营兵马选取的阵型异常复杂，十分不利于指挥，然而师诸和恰巧是一个极其擅长治军的人。
倘若把治军能力单独作为属性列出来的话，他大约是大周所有将领中相关数值最高的那一位。
师诸和亲自领兵，就在阎氏渐渐失措的时候，掩在第一股兵马后的那一支奇兵顿时如刀锋般，狠狠切入了阎氏中军的所在。
他率兵奔驰之态，仿佛是长鲸剪水而过，将大海从中分开。
直到被击穿防线的这一刻，阎氏将军才意识到一件事情——其实早在他们带兵抵达前营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
西雍宫内。
温晏然无意识地松开手，毛笔从她指尖跌落，在纸上留下数道墨渍。
她批奏折的时候，一条信息突然刷新出来，里面的内容带给温晏然极大的震撼。
[系统：
[战役][前营之战]大捷。]
温晏然默默捡起方才跌落的毛笔，颇觉困惑，她之前不是做了应对了吗，前营究竟打出了哪门子的大捷？

第156章
温晏然想，大周地域如此广阔，总会发生许多难以预料的事情。
“叫阿曲进来。”
蔡曲本来在外殿中侍奉，听见天子的传唤时，才过来拜见。
温晏然道：“近来天气寒冷，节下要赐的炭火与冬衣是否齐备？”
这几年来，皇帝已经不大管这些琐碎小事，而是全权交给少府负责，今日忽然提问，蔡曲自然打起十二分小心，将事情一一报上：“入冬以来，三品以上公卿赐炭一千斤，冬衣五十件，五品以上赐炭六百斤，冬衣三十件，九品以上二百斤，冬衣十件，余下各五十斤，冬衣两件。”
温晏微微点头，又嘱咐道：“朝中不少大臣年事已高，应当额外加厚一些。”
蔡曲向前一拜：“陛下关怀臣子，朝中大臣都万分感激。”
其实类似于给老臣额外待遇一类的事情，少府中的内官自然不会忽略，只是皇帝提起时，依旧诚惶诚恐，感激天子的厚爱。
温晏然：“今天上朝时，朕听得太傅咳了一声，面色也不大好，这几日多让太医过去请脉。”
皇帝登基以来，便一向格外尊敬袁言时，今日关怀一二也是常事，西雍宫内无人觉得奇怪。
蔡曲更是将市监那边搜罗到的情况仔细报上：“太傅近来回家的早，学生晚辈见的也少了，太医署已经派人瞧过了几回。”又将开的药方奉上。
这倒不是袁言时的身体差得过分，实在是时代医学条件如此，年纪稍微大点的人，就很容易有些小毛小病。
温晏然细细看过药方，才让蔡曲退下。
其实方才得知前营大捷的时候，她不自觉地生出了一些疑心，觉得评论区里的内容未必十分可靠，然而从穿越到现在，她所遇见的人跟事，都与其他玩家说的才差不多，便打算验证一下。
其中最方便的当然是袁言时。
如今已经是昭明五年，袁言时依旧如她刚登基时那样，忠心耿耿，若说此人深藏不露，似乎也不大合理，以他的身体条件，再过两年都该乞骸骨了，还能深藏到什么时候去，总不至于在最得势之时都勤谨有度，等退休之后，才暴露出潜藏已久的真实面目。
——若是温晏然能看到系统后台所搜集的详细数据的话，便会知道，正常情况下袁言时会借辅政的机会不断揽权，只是她这一周目并没有给对方这个机会……
既然袁太傅的忠心显而易见，其他人物也没表现出太不符合评论所言的特点，温晏然便暂时按耐，等前营那边的详细奏报被递送入京。
十日后，师诸和的奏报终于抵达了建平，天子十分关切那边的战况，第一时间把使者叫到了西雍宫内。
温晏然翻开奏折前，先让身边宫人点了一把安神香。
师诸和的奏折写得十分详细，而且开篇明义，表示能有现在的成功，与他本人无关，完全是因为皇帝的英明领导，以及上一位前营主将宋南楼的有效布置。
“……”
温晏然默默深呼吸。
点安神香的行为果然很有先见之明，不然她刚看完第一句话，就能把这份奏表给直接扔出去。
“据师将军所言，前营损失不大？”
来自前营的使者被赐了座，此刻听到天子询问，起身恭敬回禀道：“地动之后，周边城防被重新修缮，敌军屡次进袭，都无功而返。”
——她敏锐地感觉到，皇帝并没有被自己带来的好消息冲昏头脑，反而全程都保持着某种谨慎的姿态，眉目间甚至还有些难以察觉的凝重。
果然只有这样持重的皇帝，才能在短短数年之间，就改变大周的颓势。
温晏然听了一会，大略有些明白，之前因为地动的缘故，许多城池亟需修缮，虽然造成了不少经济损失，也导致了防御设备的全面翻新，倘若原来那些土城的防御力能打个二三十分，如今已经到了七十以上。
……所以说《昏君攻略》的系统怎么就没点调解自然现象的能力？要是没地动，一切风调雨顺的话，事情还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前营的使者还在继续说：“当时阎氏伪言扣关，师将军谨守法度，不曾放人入内。
“况且师将军曾奉陛下之命，诱敌夺城，占据兰康，当日见到阎氏兵马，便格外提防……”
温晏然：“……”
使者的意思是说，师诸和以前曾按照她的吩咐，依靠演技骗取了兰康城，所以在看到别人飙演技的时候，就立刻警惕了起来。
这不应当。
但又很合理。
人类总归是有学习的能力的，温晏然想到还是自己让这一周目的师诸和积攒了相关的经验，便忍不住微微心虚。
“当日宋将军在时，选拔贤才，委以军中要职，校尉薛景璋先斩乌流部精兵，又率兵追袭阎氏兵马，屡立战功……”
在这个年代，下属若有功劳，最初提拔此人的上官也可以分一点功绩。
师诸和派使者过来之前，曾切切叮嘱过，要适当夸大前营本地将士的功劳——当日皇帝看到一堆弹劾奏章时，虽然没有怪罪宋南楼，到底还是把人从原来的岗位上给调走，所以才要想办法重点凸显他的功劳，证明不是宋南楼表现不好，而是北地这边许多人心怀二意，刻意针对于他。
温晏然完全领会到了前营使者的言下之意，而且还做出了一定的个人解读。
按照对方表达的意思，师诸和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宋南楼事前不但在战术上有所安排，而且就任的这几年来，还提拔了许多优秀的人才，那些人才在对阎氏的战斗当中，发挥出了极大的作用。
……这听起来也很合理啊！
师诸和跟宋南楼关系不错，多半也是个性格挺温柔随和的人，再加上他缺乏打仗的才能，便很容易被强势的下属夺权。
使者继续道：“阎氏能一战而覆……”
温晏然听到这里，打断对方，确认道：“阎氏彻底覆灭了？”
对方世代盘桓于定义郡，根深叶茂，就算一时战败，如何能够轻易覆灭？这样一来，她的昏君计划岂不也会大大受到影响？
使者语气坚定，没给听众留下丝毫幻想空间：“阎氏全族已然一战而灭。”眼里露出敬仰之色，“此事全赖陛下深谋远虑，方可令定义全郡安定。”
温晏然：“……”
她现在不是很想听这个话。
温晏然调整了下坐姿，面无表情看着殿上的前营使者，准备听对方打算怎么把阎氏覆灭的功劳给安在自己头上。
结果这位使者还真给出了一个理由。
“当日陛下遣董复为定义郡守……”
董复是董氏之人，他们因为外戚的缘故，得到了侯爵的爵位，族人因此能够出仕，传承到这一代，已经勉强能够称得上士族了，只是底蕴上差着一些，这一代的董侯还被玄阳子所欺瞒，想要举荐后者入宫为官。
当日燕小楼斩杀玄阳子后，董氏十分惊惧，当即上书请罪，温晏然虽未削除他们家的爵位，却把本来因为考评成绩优秀，可以往中原这边调任的董复给重新扔回了定义郡。
董复原本就做了好些年的定义郡守，颇得属吏拥戴，若说阎氏在定义郡最有威望，那他起码也能排个第二名。
当日阎氏决意带兵往中原行进，董复不肯相从，就被软禁在了本地，之后被忠心的亲信觑空救出。
董复到底是受命于朝廷的郡守，有大义的名分，在阎氏主力离开的情况下，与本地势力串联，最后居然当真被他寻到机会成功翻盘。
被师诸和打败的阎氏主力绝大部分都被俘或被杀，少数逃回定义的，也被早有准备的董复给包了饺子。
温晏然不解：“……董郡守手上哪里的兵马？”
使者回禀：“是乌流部派人相助。”
温晏然目光微凝。
乌流部为什么要相助董复，他们不早就把“心怀二意”跟“自立为王”给写在脸上了吗？！
前营使者回忆北地之事，对皇帝越发钦佩，辞意谦卑道：“乌流部慑于陛下之威，闻说部中有人前往中原作乱，自然想要竭力补救。”
其实会出现这种情况，还跟温晏然当初让人诛杀了乌格奇有关。
这位小王子死后，他的势力也受到了族人的排挤，今年族中粮食不够，原本属于乌格奇的那些族众，自然比旁人更容易食不果腹，而在这些族众离开后，边地粮食有限问题便得到了缓解，乌流部内部的稳定程度也随之提升。
之前洛南的事情给边地部族留下了深重的心理阴影，也让他们明白了一件事——如今已经不是先帝那会，各个藩属国可以对大周敷衍了事，朝廷也不会拿他们如何，当日洛南权臣卑躬屈膝地求建平给他一纸任命，依旧惹得那位镇南将军大怒，直接带兵将之枭首示众，陈故达的整个家族也随之覆灭。
乌流部头人战战兢兢地想，他们若是不有些眼色，派人襄助董复郡守，挽回下之前的过错，万一天子因此生怒，派兵灭了他们的部族该如何是好？
使者心中佩服至极，当日皇帝安排董复做郡守，自然是早就发现边地不稳，所以才安排京中世族长期在此为官，而当日下令收拾洛南的事情，也起到了杀鸡儆猴的效果，令那些边地部族不敢生出二心。
她记得，让董复做定义郡守还是长兴十一年的事情，导致乌流部族内分裂的乌格奇被杀之事则发生在昭明元年，皇帝刚刚登基之时，便已经为今日的战事做出安排，其智计之深远，堪称不可思议。
温晏然则重新翻开了奏折，按照这位使者的奏报，一切都挺合理，她也可以转换下思路——既然不是师诸和厉害的话，也有可能是阎氏水平太菜呢？
当初评论区是说阎氏族人战力出色，但个人战斗力强，不一定代表着战场指挥能力也强，考虑到他们在部分支线中还拥戴过温鸿，估计也是小弟的定位，有点缺陷也正常。
此外就是师诸和，从过往履历看，他应该是个运气很好的人。
温晏然想，评论区总结师诸和的特点是“不会打仗”，他既然能够表现出足以让玩家留下深刻印象的负面特征，多半是掌握了一定的兵马，并在某场重要战事中遭遇惨败，然而一个出身没落世家的年轻人，想要登上高位，肯定不会特别容易。
综合来看，“遇见特别会打仗的上官/同僚/下属，并走运地混点功劳”应该是师诸和的固有属性。
温晏然琢磨，评论区中的人物总结看似只有寥寥几个字，实际则是对剧情的准确凝练，如果玩家只是一看而过的话，非常容易忽略某些信息，比如师诸和欧皇的隐藏属性，就是一个需要认真推断才能得出的结论。

第157章
若非曾经看过评论区的提点，温晏然觉得自己还得错过不少重要内容。
不过温晏然又发现了另一个问题，虽然自己手上攒齐了不少有用的将领，不过她现在，到底还能跟谁开战？
温晏然思忖片刻，觉得也不是问题——耐心一点，只要继续胡作非为下去，敌人总会有的。
阎氏之乱后，北地的许多问题便被摆在了明面上。
当地豪强大族与边营将领互相勾连，才导致阎氏部将一路畅通无阻地跑到了前营附近，若非前营中自师诸和以下，将士都忠心耿耿，为朝廷效力，合力将叛贼拒于城外，说不得便会有人“开门以迎王师”了。
温晏然派了刑部、御史大夫宋文述以及大理寺卿陶素协理北地叛乱之案——陶素虽然也姓陶，跟车骑将军陶驾却并非出自一族。
北地官吏有种黑云压城的窒息感。
昔日皇帝声色不动时，就已经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如今终于要开始下手，简直令人肝胆俱丧。
譬如那些阎氏族人，虽然在战场上便被诛灭，朝廷也没忘记事后清算，他们当时固然为自己带兵跑来前营之事找了借口，然而这些理由显然不足以糊弄朝中老臣，一番调查后，许多官吏都被套上枷锁，捉拿入京，导致北地那边一时间出现了大量的岗位缺口。
温晏然手下忠心的大臣已经不少，此刻看着吏部报上来的缺岗名单，却依旧有人才不够用的感觉。
吏部侍郎过来请示：“陛下，北地缺员极多，是否依照东地旧例，开擢才试？”
温晏然微微一笑：“自然要开。”又道，“各地官学已立，正好验收成效。”
官学是昭明二年初开始设立的，如今都到了昭明五年初，皇帝想要看看成果，也不足为奇。
吏部侍郎更是清晰地体会到了天子话中的深意。
当时天子为了安定东地，虽然没有额外加恩当地士族，却允许那些豪强大族家的儿女参加擢才试，通过考核者可以出任地方官，以免他们因为邬堡被拆除而心生怨愤，倘若说这尚且算是打十棍子再给个甜枣的话，今日的皇帝，则愈发显露出她作为君主的严酷姿态来。
羽翼丰满的皇帝非但不打算安抚北地，反而要让这些胆敢触犯她威严的叛贼付出血的代价。
既然皇帝说了要验收官学的教育成果，就意味着此次考试完全依托在官学的基础之上。
天子的态度很快传到了北地，许多人家也从中得到了一个讯号——中枢没有跟他们商谈的意愿，为家族考虑，哪怕是没牵涉到阎氏谋反之事的人家，也最好赶紧滑跪。
如今官学虽然已经设立了不少年，但各地的进度并不相同，最成熟的当然是建州，其次是东地，然后分别是南地跟西地，至于北地，现在还只是个花架子而已。
他们当初胆敢不配合皇帝行事，皇帝便要剥夺他们出仕做官的资格。
对士族而言，仕途属于绝对命脉，许多处于观望态度的家族，都忍不住开始私下商议，看看有没有转圜的可能。
虽然阎氏已灭，但整个北地的实力依旧非常雄厚，并不是完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若要如此行事，总得找个带头之人。”
“想要动摇皇帝心意，此人必得极有名望才可。”
众人商量一番，都觉得还是温鸿温郡守最合适。
论辈分，他是皇帝的族叔，论官位，从先帝时期就一直是郡守，而且在士族中的名声也一向良好。
然而也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诸位谬矣，温鸿此人绝不可恃，他对小皇帝忠心耿耿，一贯曲承上意以自保，建平要什么给什么，昔日兴建流波渠之时，便不断送石料入京，在下早早得道消息，他手下那个姓张的谋士，已经派了族中出色的小辈去建州官学中读书，时刻准备为小皇帝效力，咱们若是依附这样的人，岂不反手便被他卖给了天子？”
“……”
众人一时间都痛恨不已——温鸿在北地待了那么多年，跟大家相处的也都不错，怎么就不肯摆明姿态站到天子的对立面呢？
而且温鸿此人实在是过于配合，与他相比，袁言时都显得没那么无微不至了——身为辅政大臣，袁太傅遇见皇帝要大兴土木的时候，好歹还能劝说两句。
“既然温鸿不可依仗，那咱们只能另寻它路。”
既然无法反抗，那顺从也是不错的选择，与其被旁人卖给皇帝，那不如自己主动点，也省的将利益分润给中人，譬如南地崔氏，就给他们树立了一个很好的榜样——明明是泉陵侯的心腹，却成功搭上了新君的大船。
“那崔氏又是如何成为皇帝心腹的？”
有人回答：“当日泉陵侯身死，崔氏无法继续拥戴旧主，只能投效皇帝，所以咱们不但不能与温郡守来往过密，反倒要主动与此人划清界限，免得惹皇帝疑心。”
能在此处商谈之人，平日里多少都会顾忌脸面，只是一旦敞开了谈论，便也不在乎许多。
“足下所言有理，然而除此之外，崔氏还做了另外两件事，其一，是支持天子，兴建流波渠；其二，则是甘冒生死之险，派族中俊才前往西夷为使者。”
“……”
话音方落，室内一时间静默无言，好半晌才有人伏地为礼，道：“多谢相告，在下明白了。”
*
北地这边的大族分为好几类，一类犹如秋天的知了那样，只会抱着家族的余晖哀鸣，没胆子搞小动作，只希望皇帝忽然生出一些怜悯之心来，让他们能够继续保持住往日的权势；一类是不甘心被夺权，明知事情已不可为，依旧要挣扎一二。
以上两者都需要以强硬手腕收拾，区别只在于第一类人收拾起来更加容易，当然以中枢现在的实力，第二类收拾起来也不算困难。
还有便是能看清天下局势，也愿意做出调整的人家，他们在意识到皇帝的强大之后，反而希望能抓住机会，附其翼尾。
他们也完全能理解皇帝的强横之处，当今天子早不是刚登基时必须步步谨慎的孩童，这几年间，中枢的力量跟威望得到了空前的加强，便是想要低头，也不是人人都能有这个资格。
许多人家经过商议后，居然主动往建州递了折子。
西雍宫内。
温晏然扫了眼桌案上那堆来自北地的奏折，然后缓缓翻开。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想掩饰自己残暴昏庸的一面，也料到了北地势力必然会开始反弹。
然而无论地方势力如何抗拒，仕林舆论怎样抨击，温晏然也非要贯彻自己的意志不可——建州兵马皆在她手中，另外四营的主将也都是她一手提拔的新人，单以武力论，已经没什么势力能够成为她道路上的阻碍。
“臣伏惟而请，望陛下仿东地旧例，拆北地邬堡，建立官学，衡量田地，编户齐民，使得上下之间，政令畅通……”
这是一封多个家族的联名奏折。
温晏然目光凝住：“……？”
朝廷势大，有人主动跳反是正常的，温晏然不信那些人都能达成一致，于是又抽出了垫在下面的几份奏折看——这些奏折与第一封的内容确实不完全一样，里面不止有劝皇帝拆邬堡设官学的，还有派遣族中精壮自带口粮以及部曲，前往南地修建运河的，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就在温晏然为北地大族的态度而感到茫然的时候，武徵郡温鸿也陷入到相同的困惑当中。
他能理解有人选择投效天子，但数量是不是过多了一些，毕竟想要保证家族延续，土地跟人口极为关键，而那些豪强大族为何宁愿将这些东西献给皇帝，都不去反抗一二？
张并山干咳两声，勉强道：“或许是因为官学之事。”
豪强之家名声不如世族，按照正常流程很难出仕。所以进入官学，然后通过考试被任命为地方官吏的途径，对他们具有很强的吸引力。
各地除了豪强之外，自然还有世族，而不缺做官机会的世族之所以能量强大，也跟他们垄断了教育资源有关，然而随着造纸术的改良，雕版印刷的兴起，书籍制作成本大为降低，再加上乡学、亭学跟官学的出现，接受教育的人数随之提高，朝廷在官吏上有了更多的选择，他们也慢慢失去了掣肘天子的能力。
此刻回想起来，天子此人当真是步步为营。
借着收服西夷跟平定东部叛乱的机会，皇帝改革了田地授予制度，她派人清查田亩，按人口数授田，不允许私人买卖土地，同时又调整了税收方式，选择取消人头税，按照田亩数量多少收税，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大周末期土地兼并的情况。
更多的劳动力被释放出来，能参与到国家的建设当中，大周的旧日格局，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打破。
张并山额上冷汗涔涔，本来在主君面前，他都一向保持着算无遗策的超然姿态，然而如今北地发生的事情一件件都出乎自己的意料，周边那些大族，不知为何竟都不约而同选择了疏远温鸿，投效朝廷，而更加影响他在武徵郡地位的是，族中侄女张唯修不知犯了什么浑，居然放弃了在温鸿手下的吏职，跑到建州官学那边重新读书。
——当然从阎氏的下场看，这可能并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张并山如今的问题有两点，一是担忧主君怀疑自己不够忠心，二是明明出谋划策了那么久，主君却离心中的野心越来越远，显得自己的职业水准难以令人满意。
不知沉默了多久，温鸿忽然看向自己最为倚重的谋士：“今日还未多谢并山。”
张并山：“……主公此言何意？”
温鸿一面后怕，一面语带庆幸道：“当日若非并山出谋划策，提醒我一定要做出忠臣姿态，尽量顺着小皇帝行事，今日武徵郡的官衙，只怕已经被前营兵马给围得水泄不通了！”顿了下，又感慨，“并山深谋远虑，却又不居功，实在难得至极。”
他回想往事，不由松了一口气——无论心里有什么样的想法，单从往日的表现看，自己绝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周忠臣，许多时候天子还没来得及开口，武徵郡这边就已经想法子给对方提供便利了。
张并山闻言，心中一时间也是感荡莫名：“多谢主公信赖，在下日后一定竭尽全力，为主公效力！”
他能成为温鸿座下首席谋士，还被主君多年如一日的倚重，不止是张并山本人总能自圆其说的缘故，也跟温鸿的脑补能力有关。

第158章
自从阎氏之乱后，温晏然已经连续加了两个月的班，连春猎期间也没有休息——倒也不是她真那么喜欢工作，实在是北地那边顺服之后，产生了大量的待处理事件。
一直到昭明五月，温晏然才终于有了点空闲。
她刚把目光转移到运河那边，就接到消息，为了支持皇帝的修运河大业，萧西驰新送了一批粮食过去——洛南早稻的生长周期短，生命力坚强，用粗放的耕作方式就能收获不小，非常适合时不时给有意成为昏君的温晏然来一记背刺。
*
梅子新熟，芭蕉初展。
因为当今天子在城内待的时间也不短，少府属吏便从桂宫那边移栽了几株花木到太启宫来，聊作点缀。
今年的气温比去年正常得多，如今还没到炎热的时候，城内也颇为清凉，织室的宫人奉命前来，替天子量身，以便裁剪新衣。
宫人捧了几匹新织成的布料来让皇帝鉴赏，第一匹颜色洁白柔软，另外几匹则分别为红色跟紫色，这些布料的原材料都是棉花，而且未曾经过染色处理。
——既然皇帝有所偏好，织室的工匠自然用心研究，如今织成的布匹已经愈发柔软细致，他们将天然带有色彩的棉花挑选出来，织成布料，将之分别称为玉布，紫布跟朱布，深受京中贵胄喜爱。
温晏然看过后，也觉得还行，让织室裁两套普通点的新衣出来，以便她出宫时穿着。
内官们受命后，捧着布匹退下后，温晏然看时辰还早，便宣了步辇，摆驾天桴宫。
她近来常过去听温惊梅讲述大周以前那些皇帝的逸闻轶事，补充一下个人常识。
——温晏然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想法，还是因为前两天擢才试考试通过的名单被送到西雍宫时，她看见上面有一个人的头衔是“焦阳内侯”。
温晏然当时差点以为大周有一个地方名叫“焦阳内”，后来才得知，这位考生是董侯的妻子，而董家的爵位全称是焦阳侯，大周朝廷将这些因为配偶得到爵位的人，统称为某某内侯。
穿越数载，她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这个时代，却依旧存在许多不清楚的地方。
温晏然觉得自己有东西不明白还算正常，奈何身边的大臣们都没太花力气帮她答疑解惑，反而经常会出现一副“臣觉得陛下无所不知”的盲目模样。
综合考量，温惊梅就比较适合充当那个跟她交流大周常识的人，对方的祖先乃是大周开国皇帝的妹妹洛津王，此后历代国师都从这一支的后人中择选，许多大臣在教温晏然本朝历史的时候，会习惯性地为尊者讳，而温惊梅地位超然，倒是可以说得直白一些。
当然考虑到国师本人的性格，温晏然很怀疑，她若是不去主动问，对方能自己给自己套一个长期有效的沉默debuff。
今日她过来的时候，与温惊梅聊的乃是悼帝的旧事。
温惊梅并不清楚天子为什么忽然对列祖列宗里那些本职工作做的不大出色的人物有些兴趣，但大致也能猜到对方是在以史为鉴。
国师的想法不错，只是没完全明白温晏然的目的——以史为鉴是真的，只是意图并非是规避前人的错误，而是从这个时空的本土昏君身上，汲取些经验。
温惊梅从头讲解：“悼帝自幼好酒，爱游猎，即位以后，常驰行于景苑。”
温晏然：“……”
开场的个人爱好就很难模仿——她不爱喝酒也不爱打猎，改成喝果汁跟炼丹可以吗？反正现代丹宫跟涅宫也都设置在景苑内，从地理位置上看，应该是差不多的。
温惊梅继续：“悼帝登基后，尝令少府搜罗猛兽，又于苑中筑高台，观其搏击为乐，耗资不可尽数。”
这位皇帝喜欢看猛兽打架，捕捉猛兽本身就很花钱，再考虑到当前物流水平，光是把那些动物从地方送到京师，就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就在温晏然听得饶有兴致的时候，温惊梅面上隐隐显出一丝为难之意，顿了下才道：“悼帝酒后登台，大醉之下，跳入苑中，与熊相斗。”
“？？？”
温晏然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她学不来的昏君操作。
悼帝时期的少府令也算是为了满足皇帝的一己私欲竭尽所能，所搜罗的猛兽自然也都是特别有战斗力的那种，看见高台上有人跳下，自然扑而击之，不过悼帝也是猛人，居然没有当场驾崩，等被禁军救下后，立刻送入宫中休养，当天就发了高热，过了三日于西雍宫内驾崩。
温晏然颔首——这位同行的死因乍看是伤口感染，细想则有点自作自受，属于后来人挽尊都能难挽，只能略过不谈的那种。
悼帝驾崩的方式不但前无古人，后面也很难有来者了，温晏然现在知道，“悼”字在谥号里算是平谥，有年中早夭的意思，从对方驾崩的原因看，这个谥号取得其实颇为中肯。
温惊梅看天子没有说话，便也安静下来，片刻后才听得对方笑道：
“朕偶尔也在想，自己的谥号会是什么？”
此话不大好接，温惊梅只是一笑而罢。
温晏然心里清楚，既然是末代皇帝，自己的谥号大约是“愍”。
悼帝毕竟是天子的祖母，距离当前时代不算远，温惊梅也就没有多谈，转而聊起了距离现在较远的襄帝跟思帝。
襄帝与悼帝间隔了四辈，他其实算不上好皇帝，因为皇后出身大族的缘故，朝中外戚势力比较强，硬是在他驾崩后争了一个好一点的身后名，本人在位之时，则因为大兴战事，给国家财政带来了沉重的负担。
温晏然在心里点头，大兴战事这一点她也做过，看来做得很对。
思帝则是襄帝之女，之所以取了这个谥号，是有“追悔前过”之意。
襄帝驾崩时，思帝早已过了而立之年，她到底做了多年的皇女，自有羽翼，登基后没怎么费力就掌控了朝政大权，过了数年后，就开始大肆屠戮亲族，昔日与她争位的兄弟姐妹，不少人的外家都被举族诛灭，朝野上下为之骇然，许多大臣都上书求情——能够联姻帝室的人家很多都是自开国时传下的功臣家族，随意断其祭祀不祥。
思帝接到大臣的上书后，做了一件非常有创意的事情，她革除了那些留而未杀的兄弟姐妹们的宗室身份，将这些人过继到对应的外家那边去，负责传承祭祀，从礼法上断绝手足跟自己争夺皇位的可能。
除了那些同父而生的血亲外，关系较远的宗室也没能逃过这场劫难，在思帝一朝，宗室数量由十四万锐减到最后的三万不到，并以“远支族人，多出怨愤之言，概因身受温姓桎梏”的理由，从法律上规定了，所有距离主支，也就是皇帝这一支五代以外的人，可以自请出宗，归于外家。
大周以忠孝治国，推崇孝悌的思想，也正因此，思帝的所作所为便更加显得残暴不仁，甚至于皇室的受支持力度也因此受到影响，据传言称，思帝年老之后，颇为自己刚登基时的所作所为而感到后悔。
然而在温晏然看来，思帝的做法有其必然性。
大周立国三百余年，所有皇帝子女的后代都一定是宗室，而宗室的后代也是宗室，家族人数膨胀速度极快，到了思帝那一代，宗室数量已经非常多，而且这些人占据土地，隐匿人口，同时不必交税赋，不少还能得到爵位，也是不少的花销，正常时候也就罢了，只是襄帝一朝，战事频发，国库空虚，思帝如若不想跟世族跟豪强硬碰硬，就只能从软柿子下手，收拾宗室。
不过对方的事例也让温晏然放下心来——看来自己的想法没错，皇帝推行某些政策的时候，哪怕事实上可以减轻国家负担，只要与既得利益的阶层产生冲突，就会产生动荡，事后更少不了一个昏君的名头。
瞧着时辰差不多，内官过来请天子回宫，温晏然站起来，微微一笑：“多谢兄长教朕。”
*
从天桴宫回来时，宫中的谒者们正好从尚书省那边捧了一批折子过来。
池仪上前禀报：“朝中有大臣劝诫陛下，希望更易南地之策。”
温晏然微微扬眉：“南地又如何了？”
今年没有灾情，粮食也充足，而南滨诸国在被萧西驰收拾了一通后，更是一个比一个安顺，谁都不像是能给她带来点惊喜的样子。

第159章
池仪道：“陛下曾令南滨种柘，去岁八月所种的那一批，今年四月已然收获，然而洛南与建平相距遥遥，若要运至中原，只怕路上耗费太大，有所不利。”
温晏然此前示意南地官吏用粮食跟洛南交换甘蔗，两边贸易进行得倒是很顺利，然而甘蔗体积大，南滨与中原相隔遥遥，加上这年头路况也不好，算上运费的话，就显得极不划算。
池仪回禀完后，天子并未立刻给出回复，反而露出些许若有所思之色，道：
“中书省新立未久，将原尚书郎改做参知，令其参议朝政，你跟阿络两人如今都是散骑常侍，便挂个参知的职衔，去那边替朕处理些政事罢。”
池仪闻言，跪地行礼：“陛下……”
温晏然微微摇头，不等她说完，便笑道：“又不是叫你们直接当尚书令，区区一个参知之职，朝中大臣再不情愿，也是有限。”
其实大周以前的皇帝多有任命内官为尚书令的事情，相比起来，温晏然的做法倒不算夸张，只是传出去后，难免被人非议两句，说她重蹈先帝的覆辙。
“至于该如何运柘，就由你们自去处置。”
倘若温晏然的过往履历没那么光辉，那不管是前朝大臣还是内宫，都会从方才的举动中解读出她真正的意思来——内官想要得到权势，必须依仗于皇权，温晏然让池仪跟张络两人去中书省中掌管朝政，就是让他们与外朝大臣分庭抗礼，帮着贯彻一些容易被清流驳回来的劳民伤财的命令。
既然天子心意已定，池仪自然躬身受命，又道：“非止南地有事，户部那边清查清查各地田亩数，发觉中原一带，桑麻田数量有所减少，统统改种了棉花。”
温晏然点头。
这件事王齐师等人此前就上折子劝诫过她，说棉花的价格比麻布昂贵，如果种植太多，会对百姓的穿衣问题产生影响，只是温晏然下定决心一意孤行，不管清流们再如何说，都没有接纳对方的意见而已。
殿中内官听见天子漫不经心道：“减少便减少了，也不是大事。”
或许是因为殿内的香炉加了些许樟脑在里面，宫人竟从皇帝的话里，听出些许凛冽的寒意。
那堆折子里除了民生问题外，第二多的就是工程一类的事情，温晏然确定了[修建大运河&#183;第二阶段]还在推进，便没再过问，只拿了各地官吏任免的奏折细看。
前些日子通过擢才试人员共有五百二十九名，接受朝廷任命，并度过实习期的则有四百五十八名，其中就包括了王游的幼女。
吏部转交的奏折中附了这些人的履历，当中还是以士族为主，豪强通过的也不少，但在实习期内被筛掉的同样更多，再然后就是一般的大户，至于普通农户出身的人，只有七个。
——仅仅这么一些，还不足以让社会结构产生动荡。
西雍宫中安静无声，池仪侍立了一会，见皇帝没有喊她，便从殿内退出，回去市监那边，等到第二日天子的任命下来后，再去尚书台办事。
——不过池仪跟张络两人的名声虽然比先帝时那些内官好上许多，到底出身寒微，许多大臣对他们的新职衔并非没有意见，只是眼见皇帝的威信一日比一日重，在没有引起太严重后果的情况下，不便坚决反对而已。
最近朝廷上鼓噪不休的事情，大多与户部相关，毕竟因着修建运河的缘故，国库的账面实在是挺紧巴巴的——当然这种紧张是昭明年间的标准，跟先帝不同，当今天子属于不加税也不做假账的那一类皇帝……
卢沅光是天子心腹，虽然出身建平大族，跟池仪等内官相处得还算融洽，见到人过来议事，便细细与她解释：“从各地运物至京城乃是常事，倘若银钱不足，便难免征发之事，按先帝的旧例，大多由当地官吏负责运送。”
厉帝也曾让各地给自己进贡珍奇物品，而且完全不考虑花销，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把运输的花费从中枢转移到地方上头。
池仪闻言，道：“如此岂不等于是加赋于百姓？”
而且不止是加钱，更要命的是那些劳役。
卢沅光闻言，不由笑了起来，赞叹道：“当真是老成持国之言，难怪陛下信重常侍。”
池仪微微笑道：“尚书谬赞。”
她们谈得不错，但若是这幅画面截图下来发到评论区的话，肯定会引起部分玩家的严重不适——在某些支线中，池仪跟卢沅光两人一个是把持朝政的内相，一个是世家出生的杰出英才，彼此的关系用水火不容来描述都算得上含蓄……
卢沅光：“户部的账面虽然紧，不过那些南地之柘中有部分属于贡物，那么输运之资，也可以由少府出一部分。”
池仪想了想，觉得若是不想给百姓增添负担的话，那也只有让皇帝本人出钱才合适，便站起来道：“既然如此，那仪便去寻少府谋事。”
少府令刚刚回城不久，他本来得尽量跟皇帝待在同一个地方，以便随时迎候差遣，然而天子重视景苑，少府这边就必须保证即使皇帝本人未曾出城巡幸的时候，景苑依旧运转如常，自然得时时过去看顾。
听见下属报称池仪求见，侯锁几乎直接从榻上跳下，他虽然品阶更高，然而又怎敢当这位天子心腹一个“求”字，当下连鞋子都来不及穿，直接踩着袜子过去相迎：
“侯某久不在京中，宫中事务多劳常侍处置，听说常侍被陛下委以重任，于外朝参议政事，还未来得及讨一杯水酒。”
池仪笑：“确实是好些日子不曾见到少府，等休沐之时，下官自然在家里摆一桌酒席，请少府赏光。”
两人又说笑了几句，才开始商谈正事。
天子不像先帝那样，格外看中自己私库内的钱财，只要理由合适，用便用了，只是听到“运柘”两个字时，少府令微微怔然，旋即笑道：“常侍不晓得，其实不必这样麻烦。”
池仪：“愿闻其详。”
少府令：“咱们不必运柘，可以直接运糖。”
南地之柘之所以能卖上好价钱，就是因为汁水清甜，做成糖块的话，效果也是一样。
池仪讶然：“柘也能做糖么？”
这个年代的糖的主要分为两类，用蜂蜜为原料制作的蜜糖，以及用谷物为原料制作的饴糖，至于甘蔗，也就是柘，通常的使用方法是榨取汁液饮用，而这种液体则被称为柘浆。
少府令哈哈大笑：“如何不行？”又道，“其实难怪常侍不晓得，侯某本来也不明白，还是陛下吩咐后，才试着制出。”
侯锁曾经在晚上给温晏然进奉柘浆，得到的回复是“可以再熬浓一些”。
大周的甘蔗没有后世那么甜，温晏然会提出上述改进要求，其实非常符合情理，而且她当日误解了一件事，对现代人而言，听到“浆”字，很容易理解为那些汁液已经经过了熬制，更何况当日少府令因为担忧天子喝了凉的饮料生病，奉上的柘浆直接就是温过的。
然而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浆也可以单单指水。
也就是说，所谓的柘浆，其实并没有经过熬煮的程序，温晏然基于自己误解，给少府提出了一个对方从未设想过的处理方式。
若是换了旁人这么说，少府令指不定得以为对方只是误打误撞才给出了一个有创造性的意见，然而当今圣上懂得事情极多，堪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尤其是当他去丹宫中看过，了解了一些所谓的“浓度”之类的概念，又瞧过那些通过加热蒸发得到高浓度溶液的过程后，更加发自内心地认为，天子当时那么说，完全是在提点他，该如何改进制糖工艺。
跟盐铁一样，卖糖也是一项利润非常高的商业行为，侯锁粗略估算了一下，觉得哪怕由少府把南地运柘的钱全出了，最后依旧有的赚。
少府令道：“柘重而长，难以运输，但是熬煮成糖后，就会变得体小而方，就算孩童也能拿得动，运起来岂不容易的多？”
池仪站起，叹道：“原来如此！”
难怪皇帝一向爱民如子，今次却并不担忧南地之柘的运输问题，反而丢给下头的大臣处置，似乎并不在意，这自然是因为，天子早就知道，可以把柘熬成柘糖，以此降低运输花费。
池仪向前一礼，道：“多谢少府令提点。”微微笑道，“下官事后必定将此事奏报上去，让陛下晓得少府的功劳。”
少府令正摇了摇头，正色道：“这都是因为陛下的指点，我等又有什么功劳？”
此类赞颂的词句，侯锁在先帝时期便已经说习惯了，只是当初不过是阿谀拍马而已，不比如今，字字都是发自肺腑。
少府令又道：“侯某与常侍都是内官出身，有些事情，便说得直白一些，运柘的事情，陛下其实随便派谁都能做成，之所以叫两位常侍处置，便是信重二位。”
池仪点头：“下官懂得。”
他们一定要把事情好好做成，让那些大臣们明白天子任命的正确性，决不能让皇帝失望。
少府这边研究多年，已经能做出方方正正的糖块来，只是颜色上还有些不足之处，成品并不想饴糖那样清透，反而有些发红，因此迟迟不曾呈给皇帝，只是南边急着把柘运过来，就算工艺粗糙些，也只能先凑合凑合。
运柘的事情顺利解决，剩下就是桑麻地数量减少的事情，池仪暗地思忖，她所学有限，尚且看不明白陛下有何深意，还得用心体会才是。
由于池仪更张络两人都被授予了参知的职位，平日自然能到中书省中，与大臣们一道议事。
士族与内官之间的恩怨由来已久，其中确实有士族把持朝政，让皇帝觉得处处掣肘的缘故在，也是因为内官跋扈无度，多有贪暴之辈，等池张两人进入中书省后，难免遭遇了一下朝臣的冷眼，那些人纵然不曾明着与皇帝的心腹对着干，也会下意识地加以排挤。
然而池仪跟张络确实是两个聪明人，而且尤其好学，对局势有着敏锐的判断力，同时善于自我克制，并没有因为一朝得势而肆无忌惮。
今日议事的时候，一位参知问起运柘的事情。
池仪微笑道：“此事已经交由少府去办了。”
其他朝臣明白，这是准备由少府拨钱，只是依旧有些讶异，虽然皇帝的私账不必跟大臣交待，但宁愿花上那么一大笔钱，也非要运这些食物，又是为何？
更有人担心少府拨下去的银钱会遭到贪墨，起码王齐师本人便打算好了，会后找宋文述聊聊——御史台本就是肃正纲纪，监察官吏的所在，此时正好发挥作用。

第160章
从奉命制作马镫那时候起，侯锁便明白，想要在少府令的职位上长久做下去，就必须学会死守秘密，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来越深地发觉到，自己需要保密的内容逐渐变多了起来，包括但不限于雕版印刷，柘汁做糖等等。
南边无人掌握制糖的技术，侯锁也不敢大肆传播此类技术，便在少府中挑选信得过的匠人，由禁军护送着前往冲长那边，把交易得到的柘煮成糖后再运送入京。他挑人的时候，还给任飞鸿写了信，询问有没有什么好主意，能够让那些熬煮出来的柘糖变得美观一些。
任飞鸿没有主意，但她有可以询问的对象。
一日之后，西雍宫内的温晏然便如往常一样，接到了景丞的书信，愈发沉迷炼丹事宜的任飞鸿在信里询问，该如何祛除某种溶液里带有颜色的杂质。
这倒不是什么难题。
为了鼓励对方投入到炼丹大业中，温晏然一向乐意与任飞鸿分享一些对当前科技点没有太大影响的知识，当下略略思忖，便列了几种容易做到的方法，给任飞鸿作为参考，比如说用水提醇沉，醇提水沉，用酸碱溶液洗涤等等，或者使用物理吸附的方法，在溶液中加入硅藻土、滑石粉或者活性炭作为吸附剂。
硅藻土跟滑石粉都能从自然界中获得，而活性炭制作起来也不麻烦，将洗干净的硬木挑选出来，放在有排气孔的锅里加热，直到木头变成木炭就好。
温晏然现在已经开始慢慢放权给她挑中的大周奸臣，然而不再事必躬亲的结果就是，她没能从任飞鸿那封措辞委婉的书信上猜到少府的真正目的……
*
御史大夫宋文述在皇城中遇见了王齐师，他们今日都要过来议事，两人先十分客气地彼此问候过，然后并肩往中书省行去。
宋文述前些日子曾受同僚请求，今日便道：“少府已经拨了钱款，并派人前往南地，御史台中倒是不曾听得什么风声。”他这样说，便是在指，御史台这边没有发现少府有值得拿到朝堂上商议的贪墨事宜。
王齐师叹了两声，倒没有感到奇怪，只道：“不瞒御史，在下今日散会后，还要去西雍宫一趟，向陛下请罪。”
宋文述略有些讶异：“侍中做了何事？”
王齐师：“曾经劝谏天子，对桑麻田改成棉田的事情加以遏制，免得百姓无衣可穿。”
当日皇帝并未理会他的劝谏，王齐师虽不能跟天子硬顶，也时时留意建州一带的情况，等着看棉花地增多后，到底会给周围百姓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从他现在的态度看，如今的情况显然跟此前预料的有所不同。
宋文述笑道：“侍中且安心，陛下天纵之资，旁人自然难以相比，当日未曾斥责侍中，便是晓得你只是不太明白，并非有意为恶。”
他们两人说话事并未刻意避开旁人，走在身后的户部侍郎听了后，略想了一会，还是把袖子里的奏折略往回收了收。
她今日其实也有事情要劝谏——天下间的农桑等事务一向由户部管理，之前皇帝平地西夷、东地后，抄没了许多当地豪强大族的田地，然后统统收归官有，接着又把田地的使用权交给百姓，每年需要缴纳一定的收获作为赋税，并取消了这些人的人头税。
当日因为战事方平，所以官吏们对那种处理方式并无意见，只是看皇帝如今的样子，显然是要把上述的做法不断延续下去，难免让人不安。
户部侍郎本想加以劝谏，但看王齐师如今的样子，便打算再等一等。
——横竖西夷跟东地那边都没还没发生什么乱子，从以前的例子看，大臣无法理解政令的含义，比起皇帝犯了错，可能性更大的是他们水平不足，无法体会到天子的深意。
等中书省那边散会后，王齐师果然如此前说的那样，在内官的带领下，前往西雍宫，他刚进殿门，便俯身下来，大礼参拜。
——如果上司是一个明察秋毫的人，下属在发现自己有问题时，最好实事求是，及时过去认错，免得遭遇现实的反复吊打。
王齐师先汇报了建州一带百姓穿衣服的情况：“……如今改种棉花的人家，在缴纳一定量的棉作为税赋后，便将剩下那些留下自用，十分丰足。”
他以前觉得麻田减少会影响黔首穿衣，完全是站在士大夫的角度考虑，没有结合普通百姓的生存状态进行思考。
对普通人来说，棉花不是绸缎的替代品，而是麻布的替代品。
而且与丝麻相比，种植棉花的过程没那么麻烦，哪怕未经处理的棉花也颇为柔软，制作成的布料也更加软和耐用，除了被做成布匹外，还可以作为被褥的填充物。
不但种植的过程更容易，在后续的采摘以及再加工过程中，棉花也比丝麻更加省事。
——在温晏然原来所在的世界中，棉花确实逐渐取代了麻，成为世界上最重要的纺织作物，可惜作为一个偏科学生，她对纺织业的历史并没有太过深入的了解。
王齐师诚恳道：“微臣分明对农事缺乏了解，当日却自以为是，以拙漏之言劝谏陛下，实在是贻笑大方。”
“……”
温晏然单手支颐，沉默地看他。
对方的态度固然极有忠臣的风范，但在结果上，却还是将自己带进了坑里。
王齐师一个土著，为什么比自己还不懂棉花呢？
他就不能先调查一下，然后再告诉自己，种植棉花到底是好是坏吗？
温晏然想了想建州一带棉花的推广程度，猛然发现，就算她想要按住种棉的势头，恐怕也来不及了……
自然规律很难因为君主的个人意志而转移。
而且建州一带的商业也没受影响，在这个时代，许多农作物其实都没有进入市场，而是被百姓留下自用，就算对葛麻的产业造成一定冲击，影响的也都是抗风险能力较强的豪强之家。
所以总体而言，种植棉花是一件利远大于弊的事情，温晏然不知道的是，少府那边还在谋划着，要把棉布经由丘车国，卖到西域那边去。
王齐师想，老师说的没错，当今圣上的确是一个没有极限的人，她成长于深宫当中，却仿佛天然就懂得稼穑之事，不但明白棉花的种植方法，更清楚洛南等地有着容易播种的高产稻谷，还非常清楚各种作物的优劣处，在这样的君主面前，似乎只剩下成为忠臣这一条可行的道路。
半晌后，温晏然终于露出一点笑——如果池仪等熟悉她的人在边上，就会看出君主温和表象下的有气无力——然后缓缓道：“王卿能明白自己的过错，已经尤为难得，不必过于自责，大周还有依仗卿家之处，只盼卿家日后谏言之时，能做到‘实事求是’四字。”说完，让内官把人送了出去。
王齐师在心中反复咀嚼“实事求是”四个字，慢慢有些恍然之意。
他决定了，今日便要去老师袁言时的府上走一趟，将皇帝的话带给其他同僚们，让大家都有机会领受天子的教导。
——王齐师并未察觉，自从小皇帝登基以来，自己心中那些不能与旁人言说的幽暗野心，早不知飘散到了什么地方去……
等人走了之后，温晏然独自在椅子上坐了一会，最终决定出门散心，排解一下心中的郁气。
——自己还是太疏忽了一些，毕竟评论区只能告诉她哪些大臣是忠臣，却没办法告诉她那些忠臣的职业水平。
皇帝带着宫人，信步走到了天桴宫，然后熟门熟路地进到书房中坐下，小道官屏息凝气地走进来，奉上一盏茶便退至殿外。
不是他们胆子太小，只是天子今天到了之后，态度不似以往，而且一直坐在房间内，默然无语，目光沉凝，仿佛遇见了很难解决的问题。
道官们十分忧愁，来客乃是天子，要是心情当真不好，最倒霉的肯定不是她自己，只好赶紧把在给温氏列祖列宗做日常祭祀的国师给唤了回来。
温惊梅过来，也是有些惊讶，先行了一礼：“参见陛下。”又问，“陛下似乎心怀不畅？”
长兴末年，朝廷内外一片风雨飘摇之势，天子在面对禁军叛乱时，依旧镇定如常，如今又是因为何事烦恼？
温晏然缓缓道：“朕是在想，朝廷里怎么就没那种无所不知的人才。”否则多方便她摸着过河。
温惊梅顿时明白过来——天子果然还是在为人才数量头疼。
皇帝以自己水准来衡量旁人，自然觉得旁人都难以入眼。
温惊梅道：“陛下已在各地设立官学，长此以往，定会有人才源源不断进入朝堂。”
温晏然闻言一笑，整了下衣袖，摆开棋盘，笑：“罢了，不再提那些事，今日既然过来，便与兄长对弈一局。”
温惊梅算是大周中少有的明白皇帝真实下棋水平的人，不过刚登基时的皇帝虽然很不擅长下棋，这两年倒是进步不少，凭她的资质，倘若愿意认真钻研的话，在棋艺上的成就自当远不止如此，只是日常事务太多，没办法把太多时间花在爱好上头。
一局棋下罢，温惊梅道：“忧思伤身，陛下平日不妨多开怀一些。”
温晏然好奇：“不知朕应当如何开怀？”难道国师有什么好的娱乐建议吗？
“……”
温惊梅想了想，不是很自信地给出意见：“近来天气热了，驰猎有所不便，要不然投壶为戏？”
温晏然听闻，忍不住笑了一下：“兄长是在担忧朕明年春猎时也射不到猎物，所以得提前练一练准头么？”
温惊梅：“陛下今年曾经射中山豕，明年必定会更进一层。”
温晏然摇头：“此事跟朕的本事不大相关，完全是少府的功劳。”
温惊梅笑：“陛下明察秋毫。”
穿着青色外袍的天子倚靠在凭几上，一本正经道：“大家心照不宣而已。”
大周实在没什么值得现代人一玩的事物，温晏然离开西雍宫时，只借了两册写外地风土人情的孤本杂书走，作为回报，又让少府给天桴宫这边送了今年早熟的西瓜，以及一瓶做成丸药形状的黄连素。
在大周医生的观念里，西瓜性寒，吃多了容易闹肚子，旁人接到上述赏赐时，自然是觉得天子体贴，不过温惊梅作为朝中最熟悉皇帝的几个人之一，总能从中体会到某种不大明显的促狭之意……

第161章
皇帝觉得无聊，少府中的匠人便奉诏按照她的意思，做了一套名叫地产者的游戏出来。
地产者其实就是简略版的大富翁，温晏然看到成品后，一时间升起了一种怀念的情绪——她上一次玩这个游戏还是初中时期，而那会子玩就已经是在怀念童年了……
这类桌游得多几个人一块玩才会有趣，正好遇见陶驾进宫，温晏然便将人请到西雍宫内，又喊了池仪张络等内官一道。
陶驾老将军脾气不错，加上现在天下并无战事，他的兵部尚书职位更多的是一个空头衔，平日里只在家教养小辈为乐，也方便陪着皇帝游戏一二。
“陛下这副桌牌做得有趣，可否赐臣一套？”
温晏然随手抛了一把骰子，笑：“老将军便是不说，到时也要送老将军的。”
作为一个兼顾策略与运气的游戏，温晏然没法保证自己把把都赢，她统共赢了三局，然后陶驾跟池仪各赢了一局，第五局游戏，却是张络赢了。
温晏然再次把袖子中的荷包取出来，摸了一枚金子打造的圆形钱币给张络。
考虑到大家经济情况不大一样，普通宫人只输铜钱，像是池仪等有官职在身的人，就输银钱，皇帝本人输金钱——其实金银都不算大周的常规流通货币，在宫中，更是作为饰品跟赏赐存在。
到了第六局，赢得人则是一个小内官。
小内官跪下来，不肯拿钱，而是恭恭敬敬道：“不是奴婢赢，而是陛下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个，这个地产者里的东西，自然也都是陛下之物，咱们又怎能收陛下的过路费？”
玩游戏时，旁人一味恭顺反而没意思，池仪与张络不必交换眼神，便不约而同地打定主意，事后把这人从西雍宫中换出去。
温晏然并不在意，只道：“就算是朕赏你的。”又道，“将东西收起来，让人去传晚膳，朕今日要留老将军一块用膳。”
天气渐渐热了，温晏然嫌羹汤吃起来容易流汗，让人去做冷面——其实现在还没到面条该诞生的时候，不过温晏然觉得美食在所有发明里，都算是最难推动社会变革的那一类，便任由面条大肆推广，膳房那边还别出心裁，摘了鲜嫩的槐树叶，混合进面里，取其清爽之意。
“马上就是七八月份，城中炎热，老将军今年要不要去同去桂宫避暑？”
陶驾笑道：“臣年纪大了，反而觉得城内更加舒适。”又道，“陛下悯臣老迈，许臣不常入朝，然而平白占据兵部尚书一职，心中时常不安，还望陛下夺臣朝职，转赐有功之士。”
温晏然闻言，放下木箸，道：“老将军年高德勋，若是实在不肯在兵部任职，不妨改任太保。”
太保比太傅更早一步成为虚职，不过依旧算得上是个贵重的职位，正好适合放人过来养老。
陶驾发觉，皇帝此时竟然没有细问，让何人接替他的职位，心中忽有所觉。
他的猜测没错，仅仅过了半月个，西边有传来消息，钟知微动身回京。
钟知微此人一开始显然是作为皇帝的禁军统领来培养的，只是当时西夷方定，皇帝手上值得信任的武将太少，只得把钟知微留在此地，负责整肃丹台两州的武事。
时光飞驰，那时还是昭明元年，如今已经到了昭明五年。
皇帝本人显然非常重视这次跟自己心腹爱将的会面，要不是朝臣们苦苦劝谏，最终把天子按在了乾元殿内，温晏然恐怕会亲自过去接人。
钟知微抵达的那日，丰肃侯与都江侯两人一大清早便在仪仗队的簇拥下，骑马出城，迎接曲安侯。
她已经结束了任期，不再算是左营统领，不过早在刚进建州的时候，朝廷便有使者过去，授予钟知微中大夫的职衔，又给加了五百户的封邑。
温氏宗亲一路将钟知微迎至乾元殿，等向天子行过拜见礼后，温晏然当朝把陶驾离任后空出的兵部尚书职衔给了对方，等散朝后，又专门为钟知微举办了一场宴席。
酒宴之上，温晏然笑着举杯：“朕已经数年不曾与钟卿相见。”
钟知微领了这杯酒，然后道：“臣统兵在外，无时无刻不惦念陛下。”
温晏然：“朕在京中给你修了曲安侯府，位置就在皇城边上，你以后住在那里，想进宫时也方便。”
钟知微低声：“微臣在外头，虽然统领千万兵马，心中一直惦记着，想要回京后，再给陛下做两日侍卫。”
温晏然笑：“这有什么难的，你当日在宫里的屋子还在，再过来住几日就是。”又温声道，“其实朕当初把你留在丹州，也很不习惯。”
她们相处的时间其实不长，然而一块经历了禁军叛乱、北苑夜袭等惊心动魄的大事，纵然许久未见，往日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等宴席结束后，温晏然却没有像方才说的那样，留钟知微在禁中住一晚——她换上了前两日裁剪的衣服，换装出宫，亲自跑到了兵部尚书的府邸之上。
钟知微难得板起了脸，不过不是对皇帝，而是对着池仪等宫中常侍：“臣才刚刚回来，家里事务忙乱，闲杂人等来来往往，万一惊扰了陛下可怎生是好？”
温晏然笑：“曲安侯府就在皇城边上，谁敢在此闹事？便是有人闹事，有钟将军在此，朕也不怕。”拉着钟知微，带她在这座府邸各处细看。
这处府邸是由少府派人盖的，所有耗费都由皇帝本人拨款，如今虽然有了玻璃，然而平板玻璃却还是做得不如人意，没法用在窗户上，少府只好拿了动物的角，熬制成胶，当做窗户，是为明瓦。
钟知微垂首：“臣一微末武将，怎值得陛下如此用心？”
温晏然笑：“你我君臣二人，一同历过生死，岂能与他人等同？”又问，“你现在已经回来京城，那么让谁去做这个左营主将为好？”
钟知微虽然离任，但接替者到现在还是迟迟未决，为了避免出现动乱，左营便由丹州刺史暂时节制。
有阎氏叛乱的事情在前，不少人心中已经有了不能把武将留在一个地方太久的概念，免得形成尾大不掉之势，其实若是按温晏然的意思，再把钟知微在左营那边多放几年，直到天下大乱才好，还是钟知微本人多次上了折子，表示想要回京，才把人调回来。
钟知微笑：“陛下心中不是已有人选么？”
温晏然颔首：“南地情况平稳，可以把阿循调到西边去。”又道，“至于空出来的后营统领位置……”
钟知微道：“陛下是想，让新将领们在此历练一二？”
温晏然笑：“南边又不打仗，能历练出什么来，如今南地乃是以工事为主，索性派个文官过去，替运河修好后，再论其它。”
钟知微看着皇帝，忽然单膝跪下，道：“臣有一言请奏。”
温晏然伸手去扶：“钟卿站起来说话，你有什么要求，朕能允的，都会允你。”
钟知微昂首：“陛下，臣不想做兵部尚书。”
温晏然微微一顿，旋即笑道：“虽说你的年纪，此刻做三公还是太早，但也并非不可筹谋之事。”
钟知微闻言，哭笑不得道：“陛下又取笑臣。”
皇帝一向明察秋毫，不会弄错她话里的真实意思，方才只是故作不解而已。
温晏然看着她，叹了口气：“钟卿方才回京，难道就不想多住两日？”
钟知微道：“阎氏已灭，边地空虚，乌流部此刻虽然安分，然而今后之事，尚且不可断言。”又道，“臣不是现在便要走，只是希望陛下能够允臣，把臣派去边地为将。”
温晏然默然片刻，才道：“东地平叛时，有不少新人冒出头，定义那边，倒也不必你亲自过去。”
而且边营的地位比五大营低，钟知微若是过去，简直等同于降职。
钟知微：“世人皆知，臣乃陛下心腹之人，若是臣以兵部尚书之身转任冲长边营主将，那天下人便可明白天下的心意了。”
她在左营为将时，就一直在为皇帝考虑，当今天子年纪小，所用的武将也多是年轻人，哪怕从现在开始算，也能再工作个二三十年，倒时又该如何压制才好？
等皇帝把师诸和跟宋南楼掉换了个位置后，钟知微便有些明白，把各地主将换换位置，免得他们在一个地方待上太久，可以避免地方将领势力过大，对臣子来说，也是保全他们的法子。
只是这批年轻人如今都是主将了，按大周惯例，若是没犯错，便只能继续往上走，但朝廷哪里有那么多官位能把人一一安放进去，钟知微自请前往定义，便是想让天下人都看看，凭她多次平乱护驾的功劳，都能不辞甘苦，为皇帝戍守边地，旁人又为什么不可以？

第162章
钟知微惦记边地情形，不过乌流部刚被震慑过了，一时半会还不至于闹出乱子来，温晏然最终决定，先让她现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待个半年，再考虑转任的问题。
“多谢陛下成全。”
钟知微又道：“臣在西地多年，曾派人将当地风俗、民生、兵卒习性编撰成书，今次进京，想要将此书献于陛下。”
温晏然目光微动，想要说些什么，但想到大周国祚将尽，又把话头按下，末了只是笑了一笑。
钟知微诚恳谏言：“陛下当初委任各营主将，多有事急从权之处，为免枝强干弱，日后所有外放的武将，一定要在尚书省这边历练满一定年限才可以。”
时代所限，这也是加强地方与中枢联系的不得已的法子。
温晏然点头：“钟卿说的很是。”
虽说钟知微此次回来后，并非立刻就要离开，温晏然还是升起些依依惜别的情绪来，索性把朝政丢给大臣，自己攒了几日假，带着人微服在外行走。
建平城内自然设有里市，不过管理严格，进出都有所限制，只是先帝时期，朝野内外法度废弛，建平城对里市的管理也放松下来，直到新帝登基，才又重新有了些肃然之态。
温晏然今天出门时，特地把头发束成类似边人风格的马尾样式，又在内官的劝说下戴了顶风帽，毕竟京城中士族多，万一遇上了那个不当值的熟悉皇帝面目的御史，有个东西遮掩，还能把事情推到两位殿下身上。
作为一个广开言路以便摸着过河的昏君，温晏然也挺明白御史台连番上谏的威力，当下在心里批评了一下内官们劝自己甩锅的行为，然后从容接受了这些人的安排。
“其实单从商贸看，建平未必比得上地方枢纽。”
这里是大周的行政核心，需要保证足够的稳定性，不能放闲杂人等到处走动，以此降低朝中贵人遇见刺客的概率——这倒不是他们多虑，光温晏然知道的支线剧情里，就有不少玩家是驾崩在被游侠刺客ko上头。
如今还没到酒楼出现的时期，不过里市内有卖水的地方，部分聪明的老板还让人摆木椅，方便客人歇脚喝茶，有些甚至兼卖酒水吃食。
里坊中人来人往，许多年轻纨绔还抱着自家的鸡犬互相炫耀，虽然此地不许骑马驰行，却也让家仆牵着马匹，跟在自己身后。
微服外出的皇帝并没像很多文艺作品那样，遇上来找麻烦的人——她今次穿的衣服乃是棉布所制，就算建州富裕，普通百姓家也能出现棉花，然而温晏然的衣裳针脚绵密，材质细腻，绝非寻常人所能有，看一眼便知是贵人。
日近午时，温晏然一行人刚刚找了个干净的茶肆坐下，就有人过来向他们售卖私报——私报是民间大户偷偷刻印的，类似于朝廷邸报一类的东西。
来人笑嘻嘻道：“报纸十钱一份，少君难得出门逛逛，就买一份瞧瞧罢？”
这些人久在里市中，眼光毒辣，只要常在外游玩，哪怕是宋南楼那种一流士族出身的年轻人，也能认个脸熟，却从未见过温晏然，只当是某个家教严明的大族小辈出门。
温晏然：“如今的私报，倒是越卖越红火。”
在里市中兜卖私报的不止一位，另一人看见客源，也挤了过来，向温晏然等人行了半礼，道：“这位少君，莫听侯七哄人，你在我这里买私报，不过五钱一份。”
温晏然扫了张络一眼，后者笑道：“如今私报只要三四钱一份。”又指着卖私报的两人，“这二位许是一家，连环过来哄人。”
侯七跟同伴听到张络这么说，也没什么销售思路被揭破的羞窘之意，只躬身道：“见笑，见笑，原来少君身边有晓事的行家。”呈了份私报到桌子上，笑嘻嘻道，“既然如此，就白送您一份，算作赔礼。”然后才带着人退走。
钟知微左右环顾，目中微现怀念之色，道：“如今的里市跟我当日离开时相比，已经大是不同。”
——因为出门在外，为了掩饰身份，钟知微等人说话时，不再以臣下自居。
温晏然笑：“你再不回来，只怕连老家的道路都认不清楚了。”又问，“报上都说了什么？”
茶肆的老板亲自过来倒茶水，然后退下，他们暗暗留神，只觉得这一行人都有贵人之态，尤其是居中那位，更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仪。
外头卖的东西，不好让皇帝去碰，一位禁军将私报拿起，先递给池仪，池仪看过后，才回禀道：“京畿一带越发繁华，常有商贩聚集，买卖货物。”
温晏然闻言，笑了一下。
张络熟悉君主的性情，干咳两声，加了几句说明：“如今四海安宁，商路复通，各州常有商队通行，其中有官中的，也有私人的。”又道，“像宫中内官，也有所牵涉。”
商队投靠市监，内官从中分润银钱等等，虽然是张络他们私下所行的事情，但今日既然恰巧谈及，又怎么敢欺瞒主君？自然是实话实说。
普通人家没有掺和买卖大宗货物的力量，想要打通中原到边地的商路，必须由豪强大族配合，既然旁人能伸手，内官伸一伸手也不算过分，在张络等人的想法里，他们必须记得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自己乃是天子的獒犬，绝不能对主人生出二心。
温晏然闻言，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
池仪继续回禀邸报上的内容：“建州盐价下跌，粮价也下跌，今年的麦子跟粟米都是两百四十钱一石，等到秋收后，怕是还要再往下走一走。”
钟知微感叹道：“近来年景不差，像是五六年前，哪怕是粗劣的麦子，三百钱能买到一石就算是好，收成差的年份，四百钱一石也不是没有卖过。”她很早就当了禁军，领朝廷禄米，然而那几年间，也不是没有过吃不饱饭的时候。
虽然大周在各地都设有粮仓，若是遇见灾年，朝廷按理应当该开仓平价，然而先帝生前花钱如流水，又喜欢修建宫殿，非但没有体谅民生多艰，反倒派心腹参与其中，狠狠赚了一笔，底下人看皇帝都如此行事，盘剥起来，就更加没有顾忌。
温晏然听了之后，心中微微一动。
虽说灾难太多，会影响她当昏君，但太过风调雨顺，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茶肆中看邸报的不止温晏然一行人，还有不少文士打扮的年轻人，就在此时，几句高声谈论顺着风就飘了过来：“谷贱伤农，建州粮价下跌，其实今岁丰收，也未必全是好事。”
池仪低声解释：“那都是太学的学生。”
她入侍禁中多年，虽然隔着风帽，也看出皇帝那一刻似有所虑，不过须臾后便了无痕迹。
太学的学生最爱谈论朝政之事，除了聊一聊周边物价之外，也没忘记骂两句内侍掌权。
“朝中大多臣子，都是以才德入仕，唯独外戚宦官，是以亲近入仕。”
这次轮到钟知微干咳，打圆场道：“您要不要喝点水？”
她听到现在，只觉皇帝养气功夫甚好，竟然丝毫不曾为此动怒。
温晏然笑：“我就不用了，天气热，给阿仪他们喝一点，压一压火气。”
——今天出门还挺值得的，以前朝堂虽然难免有批评她的声音，但大体还是以歌功颂德为主，要不是在外行走，她根本不晓得有民间对自己有那么大的怨气。
那些年轻文士们又叹道：“如今不仅内官掌权，武将也愈发势大。”
钟知微：“……”
她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何止如此，近来宫中流传了一种名叫《地产者》的游戏出来，据说是少府为了讨好皇帝所制……”
停顿片刻，说话的学生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满都是对皇帝玩物丧志的深重忧虑。
池仪摇了摇头：“旁的消息传得慢，游戏倒是传得很快。”
——《地产者》之所以能在太学中有那么高的知名度，显然跟那些年轻人对其玩法的努力钻研脱不开关系。
温晏然微微笑道：“都是年轻的学生，凑在一起，不谈论朝政，又谈论什么？”又正色道，“所谓忠言逆耳而利于行，也就是这个意思了。”
张络跟池仪听得天子的话，齐齐垂首，心中都是若有所悟。
皇帝乃是一代明君，而太学中却常有针对的话语，其中的原因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太学生们常常能在观点上达成一致，很少会听到逆耳的忠言。
朝中官吏多出身于世家大族，这些人天然便能互为朋党，他们的想法很容易对舆论进行影响，太学生们的行为只是其中一点而已，作为皇帝身边近臣，市监的人需要想些法子，打破士族对舆论的把持。
——要是温晏然能听到身边人心里的想法的话，就会明白，作为奸宦，池张两人在针对士族上，确实是有点天赋在的……
在此一瞬，两人心中已经有了些定案，当今圣上与先帝不同，重威也重德，肯定不希望下面人一味用权势压得旁人不敢说话，那么后续可以在太学中开设辩课，由学校拟定题目，抽选两拨人出来，一波持支持观点，一波持反对观点，互相辩论，然后对优胜者进行奖励，这样在源头上直接将所有人分成了两个阵营，免得太学生习惯性附议旁人观点。
池仪也记得，皇帝此前特地跟王齐师说过“实事求是”四个字，那么辩论之前，可以让太学生前往田间行走查看，亲力亲为，用数据来佐证己方的观点。
内官们不敢让皇帝吃外头的食物，他们只是休息了一段时间，又侍奉着温晏然洗过手，便继续在里市中闲逛。
温晏然很少在外行走，在她眼里，建州里市看起来至多算是有些新鲜，至于惊喜则完全不存在，与她心中的古代繁华景象相差甚远。
内官们体会着天子心意，觉得皇帝不愧是皇帝，自我要求简直永无止境，换做先帝时期，市井若能繁华至此，厉帝肯定已经各种龙心大悦，并准备再把宫殿修缮一番，来庆祝自己治国有道。
——在[数据投放]措施失败后，游戏面板已经沉默许久，只是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功能运转，温晏然并不知道，她如今能安安心心地在这里逛街喝茶，是系统屏蔽了不知多少条“[文化]+1”、“区域繁荣程度上升”的提醒后的结果。

第163章
温晏然难得出宫，哪怕里市的环境看着十分落后，也愿意在外面多走几步，禁军改扮的侍从小心地护卫在皇帝左右，整个队伍的布局似松实紧，钟知微更是直接在皇帝相伴。
里市中有人在表演杂耍，还有人在模仿鸟兽的鸣叫声，显得格外热闹，除此之外，更多的是售卖陶碗、布匹等日用品的摊子。
温晏然记得，古代集市中应该存在不少穿越人士经常能遇到的活动，比如说书、唱戏、捏面人，但她这边明显是一个也没有。
一行人又转了大半个时辰，池仪才凑近天子，提了一句时辰不早，又道：“若是陛下日日都在曲安侯府上下榻，难保没有御史弹劾。”
温晏然从善如流，笑：“既然如此，那回家去就是。”
既然皇帝同意，其他人自然调转方向，往里坊的出口走。
京城中官吏多，在街上碰见熟人自然不稀奇，池仪一眼看去，发现褚岁正在往这边走来。
褚岁认得池仪，先随意跟熟人打了声招呼：“久违，常侍这是陪家里哪位……”一言未尽，便猛地截住了话头。
糟糕，她好像看到了皇帝本人。
按照制度，天子本人这时候应该待在皇宫当中，被禁军们严密地保护起来，虽然朝臣们对皇帝微服外出这件事存在一定默契，但那都是建立在两边没正巧遇见的基础上。
褚岁默默看着池仪等人——不管待会说那个带着风帽身形与天子本人十分类似的文士到底是谁，她都愿意全盘接受。
温晏然沉吟片刻，慢悠悠地开口：“你猜？”
褚岁：“……”对方就不能自己编瞎话吗？
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其实与谁一起外出，乃是两位常侍私事，褚某自然不该随意打听揣度。”犹豫片刻，又压低声音，“里市间人多口杂，此处距离皇城不远，多是贵胄人家出游……”
温晏然笑：“好，多谢提醒，不过旁人也瞧不见我的脸，想来并不妨事。”
褚岁：“……虽则如此，朝中多有认得两位常侍之人。”
对于人数众多的普通官吏而言，皇帝的左右近侍绝对比她本人更有辨识度啊！
钟知微性格忠谨，开口：“褚博士或许想说，若是行踪外泄，绝非是她告密。”
温晏然一拉钟知微的袖子，笑：“我晓得，不过既然褚博士没有直言，咱们就假装听不明白。”
褚岁：“……”
她早听人说过，皇帝偶尔会流露出促狭的一面来，却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有正好撞上的这一天。
在进入里市之前，张络等人把马匹寄存在入口处，因为他们在这边站的时间有些长，便有不明真相的无辜群众凑了过来：“那是足下家里的马么？某家中妹子已经十四岁，正要为她寻一匹坐骑，练习骑射，不知肯否割爱？”
温晏然随意道：“既然才十四岁，不若先买一匹小马？”
那人笑：“舍妹差一岁便能束发，岂能还把她当做小孩子看待，自然要骑大马。”
温晏然：“……”
她透过风帽瞧了钟知微一眼，发现后者面色如常，显然完全没有get到方才对话中的槽点……
从衣着看，想买马的那个年轻人也是贵胄人家出身，交谈间，又瞧见了褚岁，连连招呼：“某竟不知褚博士也在此地！”又略显激动地向温晏然等人介绍道，“这位便是太学中以文章扬名的褚博士！”
褚岁：“……”作为一个出身于文风浓郁的世家的年轻人，她万万不曾想到，自己会对“以文章扬名”这句赞扬存在如此复杂的感受。
温晏然看了想要买马的年轻人两眼，终于升起了一些好奇之意：“足下怎么称呼？”
年轻人行了一礼：“某姓陶。”由于朝中姓陶的重臣不止一位，又解释道，“是车骑将军的远方族亲。”
——虽然陶驾此时已经转任太保，习惯性还会把人称作车骑将军。
温晏然笑：“难怪尊驾想要买马，原来是家学渊源。”向对方微微颔首，算作告辞。
落后君主一步的池张两人心领神会——夏天到了，太学也该扩建了，他们可以去查查看，陶驾在京中的这位族亲有没有入太学。太保乃是当朝重臣，对他的族人，也该多多照顾，若是有谁漏下不曾进学，便让人进去，倘若此人已经是太学生的话，便提醒太学祭酒温继善，近来要多多加强学生的功课……
温晏然带人回宫，钟知微却没有跟她分开，两人一起到了西雍宫这边，等用过膳后，又前往书房，秉烛详谈西地情形。
放假的日子固然快乐，但假期结束后，不出意料的，便有大臣过来，劝谏皇帝不要随意出宫。
“宋某接到消息，说当日在里市门口，有个与钟尚书十分相似之人，扶着一位带着风帽的年轻贵人上马。”
换做一般的御史，张络能不当一回事，然而今次过来的人是御史大夫宋文述，自然要郑重以对，还好他运气不差，看见丰肃侯温缘生路过时候，把人拉了过来，充当借口。
“当日出宫之人并非陛下。”
宋文述：“既然不是陛下，难道是丰肃侯不成？”
被临时拉过来的温缘生眼也不眨，果断承认：“确实是孤。”
虽然她不清楚两人到底在谈论什么，但不影响她勇敢地站出来，把黑锅扣在自己头上。
宋文述的表情还是跟往日一样慈祥：“可是都江侯也说是自己，还有池常侍在旁为证。”
张络&amp;温缘生：“……”御史大夫为何不早说？
作为天子手足，丰肃侯跟都江侯两人都忠心耿耿，愿意为皇帝姐姐顶锅，奈何在社会经验上，还是有所欠缺。
宋文述见状，没有步步紧逼，反而跳过了这个话题，等跟张络他们分开后，慢悠悠地走回了部台。
皇帝给皇十一女跟皇十三子挑选老师与伴读时，随手圈了几个世族少年，当中就包括宋氏之人。
按照天子的要求，在正式履任前，老师们需要先把教案写好，呈给她看过后，才可以开始授课。
有的老师颇为悲愤，只觉天子不够信任自己，只是连公认的建平一流世族宋氏都老老实实地写了，旁人更无法气高，不得不依样而为。
等事情传出来后，许多朝臣倒是心中宽慰，例如袁言时，更是出言夸赞：“陛下尤重孝悌，乃是社稷之福。”
宋文述看过那些教案，慢慢发觉到，皇帝是个极其务实的人。
*
六月初，天子带着百官移驾桂宫避暑，或许是因为郊外风气更宽松的缘故，她上朝的时间变得更没有规律了一些，反倒经常带着兵部尚书一块在郊外纵马。
早晨，从林间吹来的微风给人以山间特有的凉爽感。
温晏然骑马登上高坡，然后勒住缰绳，保持着远眺的姿态，同时向身边人笑道：“朕打算在南边建一座新城。”
皇帝说话的语气与平常没太大区别，但说话的内容，却绝对很容易让因为伏案工作而告了病假的户部尚书再度把太医请进家门。
钟知微：“南边运河一带，不少人劳役结束后，便不打算回乡，陛下在那边建一座新城也是好事。”
温晏然转过头，向她笑了一笑，不紧不慢道：“这座城，朕打算按照陪都的标准来建。”
钟知微虽然是武将，也明白这两年间因为修建运河的缘故，户部的账面格外紧张，而新建陪都，显然又是一个费人费力的大工程。
她沉默了一会，还是相信皇帝心中必定有了完全的计划，不用自己操心，转而笑道：“南边炎热，陛下可以冬日待在陪都，夏天再回来建平。”
钟知微固然不会把跟皇帝交谈宣扬出去，然而温晏然自己完全没有隐瞒的打算。
第一个为这个消息感到严重头疼的自然是卢沅光，她一时间觉得自己不能继续休养，得立刻爬起来工作，一时间又像继续躺在家里，以此躲避外间的纷纷扰扰。
除此之外，袁言时、宋文述等人，也都上了折子，劝谏天子不要操之过急。
袁言时深施一礼：“陛下冲龄践祚，正是大有可为之年，或可缓缓行之。”
此时的温晏然，在面对袁太傅时，依旧十分客气，然而这种客气无法转换成实质的权力，她一旦决定不去听从朝中重臣的话，袁言时等人便无可奈何。
温晏然似笑非笑道：“朕心中已有成算。”
不管大臣如何劝说，依旧把任务派给了工部，部中主官黄许深刻意识到了什么叫做时不我待——曾经打过辞职报告，结果皇帝派了太医到他家里，确定身体状况并没有说的那么糟糕后，便把他的折子打了回去，黄许当日不敢继续坚持，然而早知皇帝是要按照陪都的标准新建城池的话，他怎么也得多乞几回骸骨。
工部忙着组织人手，制定建造计划，计算需要的材料等等。
本来因为士人算学水平不够高，而朝廷取官又多是看人的家族背景，个人名望，导致了许多工部官吏缺乏必要的职业素养，而建设城池之类的事务繁杂纷乱，绝非一时半会所能厘清，然而因为太学中已经开设了算学一科，前些时日又有不少学生通过了擢才试，被分到工部为官吏，使得这个机构的工作效率有了显著提升。
黄许心想，难怪当日皇帝特地请了卢老博士出山，到太学中教人算术，原来是为了大兴工事做准备。
以前皇帝就算有意建城，一般也都只负责提需求，具体细节则由工部完善，然而温晏然是一个很喜欢亲力亲为的皇帝，那座陪都到底该如何选址，内部又应当如何布局，甚至于排水系统该怎么构建，都得细细问过一遍，导致黄许每次面圣时，都异常心惊胆战。
与此同时，温晏然也颇为心累，若非晓得黄许当真是能力不行，都得怀疑对方御前奏对时的态度不够端正，很有刻意拖延工程的嫌疑。
温晏然在[舆图]功能的帮助下，将建城地点确定在了雍州跟禹州的交界处，这个消息刚传出去时，许多人都为之惊讶，猜不到皇帝为什么想要在如此荒凉的一处所在建城，但等宋文述等人看过地图后，才有些恍然之感，甚至有些佩服起来，皇帝居然能找到如此合适的一处所在——那块地方地势平坦，周边又有山地，适合作为屏障，同时距离运河不远，交通也足够便利。
既然确定了该在哪里建城，该建一座什么样的城，工部就需要想办法筹集材料。
桂宫中，被充当工部理事之所的殿台内。
黄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色显得有些古怪。
他还没头疼多久，就收到消息，一大堆木头跟石料已经被送到了春密县。
春密县算不上什么要紧所在，只是因为运河流经此地，才被黄许记住了名字，而那些材料则来自于北地——在见识到天子的冷酷后，越来越多的人下定决心，起码短时间内，绝对不跟中枢作对，温晏然想做什么，就帮着她做什么，倘若不清楚该怎么帮的话，便参考温鸿的所作所为。
由于师诸和——他没回来多久，就让很多人回忆起了当初被演技派支配的恐惧——豪强大族们不能太肆无忌惮，只能从家族积蓄中挤出讨好皇帝的屋子，这些人显然并不情愿这么做，只是情势所迫，不得不断尾求生而已，同时也希望适当削弱一下自家的实力，免得引起天子的注意。
黄许心中满是震动之情，难怪皇帝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原来是提前料到北地大族会如此作为，而且运河从建州到雍州的那段已经修好，他们完全可以走水路，把材料运到陪都那边，大大减轻路途上的耗费。
桂宫，天子寝殿。
温晏然沉默地看着桌案上的奏折。
北地主动送了一堆东西过来，她应该算是成功地盘剥了地方，但为何感觉会如此微妙？

第164章
桂宫内，充当工部办事之所的殿台名为“奇衡”，原本由于此地主官性情闲逸，平日里不大忙碌，但自从新帝登基后，却渐渐显出些人手不足的模样来。
一位主事分析道：“虽然材料已经筹措了不少，但建城耗费极大，积攒到现在，也不过四五成而已，莫要高兴得太早，。”
黄许这些日子总会受到顶头上司的亲自接见，不得不加强了对专业知识的学习，道：“开工之前，能筹措四五成料子，已经十分了不得了。”又道，“南边正在修建运河，挖出来的多余土石，可以直接运到新城那边，用作建城。”
方才那位主事：“纵然材料有余，该从何地征发民役去修城，也需仔细斟酌。”
黄许随手拿出了一份文书，掷在案上，叹道：“咱们想不到的事情，陛下已经早早筹备妥当——洛南那边，过来不少人口。”
主事诧异：“难道洛南又出了什么乱子？”
黄许又叹息了一声：“不是出了乱子，是他们国内粮食不足，所以才逃亡到了周地。”
主事骇然：“这种事情，难道也是陛下的安排不成？”
黄许冷笑：“如何不是？”
作为一部尚书，他消息灵通，知道皇帝此前特地传信给萧西驰，让她跟南滨诸国进行以柘换粮的贸易。
既然有利可图，洛南大族自然蜂拥而起，强行圈走了大量土地，又依仗武力征发民众，来为自家耕种，此处本是早稻的产地，粮食年年不缺，如今竟然也出现了饥荒。
洛南与大周相邻，百姓不堪饥饿与劳役，便逃到大周境内，萧西驰又派人把他们集中起来，送到运河这边。
——温晏然当日如此安排，本来是为萧西驰割据一方考虑，然而镇南将军忠心耿耿，自然全意为皇帝着想。
那些逃荒之民经过开头的慌乱期后，逐渐冷静了下来，横竖在哪里都要干活，相比起来，大周这边的待遇要好得多，只要能吃上饭，倒也不在乎替谁卖命。
黄许嘿然一笑：“其实在黄某想来，洛南那边的大族愿意放如此多饥民入境，未必抱有什么好意，只是他们没料到，皇帝开始修建新都，反倒方便了地方官吏以工代赈，给了那些人一个合适的去处。”
类似的事情，出现一次能算巧合，总不可能每次都是巧合，黄许早就心服口服，确认了天子就是有能耐提前数年安排好后面的事，并且把所有阻碍她的阴谋诡计，都化解在无形之中、若说局势引导也有境界上的差异的话，那么皇帝应该已经到了羚羊挂角，近乎无迹可寻的地步。
主事：“还有钱粮……”
黄许：“这二年间，南边粮食丰足，府库多有盈余，粮食倒是不缺。”
他心中隐隐有些想法——库房中的食物没法储存得太久，否则容易霉烂，需要在彻底不能食用之前，当做货币及时用掉，如今南边有些盈余，那当然是用在本地效果最好，皇帝一意想要修建新城，大约也有这个缘故在里头。
“至于钱财——你可晓得今年南边上半年的商税有多少？”
黄许说话间，给下属比了一个数字。
主事惊异：“竟然有二万五千万钱么？”他们知道西边商税高，但那是因为丹台两州的人可以经由丘车等国与外域通商的缘故，而南滨虽然也有不少藩属国，但洛南等地财力有限，本身属于农耕文明，不擅长经贸，不料也能收获这样一笔巨款。
黄许颔首：“你自然不晓得，那都是因为柘糖得到的收益——南柘三四月份才开始收获，按照现在的势头，下半年的商税，估计比上半年还要更高。”
南地之柘因为滋味甜美的缘故，向来值钱，但运送起来过于麻烦，从洛南等地收来后，就一直堆积在冲长的府库当中，直到少府那边派人过去，不知做了些什么，竟然将柘直接做成了糖，而且颜色雪白清澈，望之犹如水晶一般，非常适合运输贩卖。
主事深吸一口气，喃喃：“难怪如此，难怪如此！”
此人也终于意识到了，那些在他们眼里无比棘手为问题，皇帝竟然事事都能算得恰到好处，她提前安排下对付洛南的方法，以至于现在人财两得，而朝臣们根本没有反对的方法跟立场。
黄许站起来，道：“我预备去找卢尚书他们，一块联名上奏，请陛下为陪都赐名。”
这就算是一种立场上的表态。
主事态度殷勤：“今日天热，尚书也不必如此着急。”
黄许感觉今天叹的气，比往日一个月都多：“我倒是不想着急，只是万一耽误了时间，兵部、户部直接越过咱们上折子，又当如何？”
在没有厉帝那种人负责拉仇恨值的情况下，朝中重臣自己也不是铁板一块。
黄许在给天子歌功颂德上，总能表现出超越常人的行动力，正在城郊消暑的皇帝接到了大臣们的信号，很快给出回复，她亲自给正在建设中的陪都，赐名“太康”。
温晏然想，太康的寓意其实还不错，不过跟亡国之君搅和在一起，后人再取名的时候，大约就得避着这个名字走。
日近午时，桂宫内开始摆膳。
内官呈了一道名为“红锦肉”的菜肴上来——其实就是咕咾肉，温晏然前些日子亲自写的菜谱，正好南边运了贡物过来，膳房那边就用菠萝与柘糖做出了这道菜。
其实温晏然当时的原话是“正好尝尝南地特色”，她本来指的是菠萝，但落在少府中人的耳里，却被自动解读成了柘糖，并在摆膳的时候，还特地放了一小罐糖，在皇帝的御案上。
温晏然看到了糖罐，却没有太过在意，一方面是逐渐被大周的烹饪水平磨灭了对美食的热情，另一方面也是逐渐习惯了古人的智慧。
一个能造出混凝土的朝代，当然可以制造出白糖，这看起来一点都不奇怪。
温晏然觉得，这道红锦肉的滋味虽不如穿越前，勉强也能入口，吩咐膳房那边多做一些，给朝臣们送去，先去太傅、太保，国师跟御史大夫、各部尚书等等，然后才是池仪。
至于张络，他这两日正在建平城内。
温晏然笑：“张常侍回来的时候，叫他过来见朕。”
一个威信足够高的天子的意愿，总能得到充分的贯彻，下午刚刚到桂宫这边，只换了身衣裳，便立刻过来拜见皇帝本人。
温晏然：“夏日暑气重，城内情况如何？”
张络：“依照旧例，太医署在各坊市中派了大夫，太医丞每日都亲去城中查看，免得署中官吏敷衍了事。”
其实市监每天都会把城内的消息递到皇帝的案头，但张络依旧会过来，将所见所闻细细禀报给天子。
张络：“臣回城的时候，正好遇见太学在举办辩会。”
温晏然看着张络，用目光示意对方仔细解释所谓的辩会到底是什么。
张络回禀：“太学拟定议题，让学生抽签分队，一者持正，一者持反，然后各抒己见，共议臧否。”
他跟池仪联手整肃太学，那些年轻人如何是这两位禁中权宦的对手，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便被分而划之，少数如卢中茂那样的明白人，反倒觉得这种做法不错，能提升年轻人的思辨能力。
温晏然：“……”
她发现，这似乎就是后世辩论队的雏形。
古人的智慧当真是深不可测。
就在皇帝感慨于古人智慧的时候，大周的土著也在为皇帝本人的智慧而惊叹。
曲安侯在京郊有一处别苑，今日池常侍途径此处，就顺道进来拜访同僚，跟钟尚书一道饮茶下棋。
钟知微如今在朝中算是最为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府门前每日都人来人往。昔日部属、朝中大臣，更是连番上门拜访，她再不擅与人交游，也不得不大宴了几日宾客。
旁人也理解了，皇帝为什么要送钟尚书一处如此朗阔的宅子，但凡曲安侯府面积小一点，许多客人就得堵在街上。
一般来说，外朝之臣勾连禁中，容易为皇帝所忌惮，不过禁军一向与内官交往密切，池仪更是在钟知微离京后接手了内卫的掌控权，彼此情分与旁人不同，如今曲安侯终于回京，她一直不上门拜访才是奇怪。
池仪今日没有跟禁中故人谈论朝政，下完棋后，又召了乐师过来弹琴，等临走的时候，才道：“阎氏虽灭，然而其家族在定义盘桓多年，根深叶茂，故旧众多，还请将军小心。”
钟知微笑了笑：“我会时时写信回来，让陛下能及时掌握边地向。”
两人擅长的事务不同，但对皇帝的能力，都有着发自内心的钦佩之意。
池仪告辞回宫，一路上还在细想如今各地将领的情形。
先帝在日，除了中营之外，其它大营都处在被压制的状态中，导致各营兵力短缺，等天子继位后，拔擢了许多年轻有为的人才充当主将，使得地方安定，如今东南西北各方都是一副欣欣向荣之态，可在池仪眼中，却存有将领拥兵自重的隐患。
池仪并不觉得连自己能想到的问题会被天子忽略，她细思良久，等钟知微回京后，才逐渐有所明悟——天子当日曾令师诸和宋南楼等将领强行拆除地方邬堡，同时清查豪族隐田，两边结仇甚重，从源头上减少了大将与豪强沆瀣一气的可能。
钟知微未必想到了一点，然而她只要秉持忠直之态，便能与陛下的安排殊途同归，池仪越是思忖，就越觉得能遇上这样一位天子，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好得过分。

第165章
温晏然在桂宫一直住到了秋天。
如今暑气已经没盛夏时那么重，太学那边上了折子，打算征召工匠来修缮房屋，至于原来居住在此的学生，就暂时迁到京郊，安置在空闲的皇家别苑当中。
厉帝末年，太学生不过千余人，如今已经变成了原来的五倍。
他们集体赶来京郊，入住到思帝时期修建的旧苑当中，此地原本名叫赏秋宫，因为年岁日久，逐渐荒废，温晏然有一回骑马路过的时候，十分好奇地进来转了一圈，发现庭中的野草已经比人还高，甚至有黔首在这里摘取野菜，干脆将之更名为采藿宫，并让少府简单维护了一番。
大周的殿宇走的都是朗阔路线，占地面积大，如今正好腾出来，给太学生住。
采藿宫内有空余房屋近八百间，让他们七八人一间，凑合着挤挤，也就足够居住了。
一位太学生：“从外面看，果然是有些年头了。”
另一人道：“据说那些损坏严重的地方，已经被新翻修过，也不知是否结实。”
他们试着伸手敲击，只觉声音沉闷，所触之物，仿佛是一大块坚硬的巨石。
一个背着书箱的年轻人将东西放下，道：“我问过此地的采藿丞，说是苑中的新墙壁，都是用水泥糊的。”
——自从建平的城墙被新建后，水泥已经逐渐为人所知。
太学生们议论几番，半是新奇，半是失望。
以读书人的品味而言，采藿宫固然不难看，也说不上多么美观。
“咱们这里的屋子是旧殿加固的，后面还有一排，据说是年初新建的，不若过去瞧瞧？”
太学生们在采藿宫内四处闲逛，最终意识到，不止原来的旧殿缺乏装饰，新建的那些房屋也同样质朴。
据说工匠们按照以前的方法，在建造屋子前，先搭建房屋骨架，又因为水泥加砂砾跟碎石本身就足够坚硬，不容易散架，他们开始考虑使用竹子来替代木材——若是将施工步骤详细写下来的话，大约能让当今天子感慨一句，原来竹筋混凝土也是古人的智慧？
学生们更换地方读书，太学中的博士自然得跟着转移教学地点。
卢中茂年纪大了，不想挪动，便告了假，待在家中休养，所以来的多是青年跟中年博士，比如褚岁，以及出身青州陈氏的陈至。
秋高气爽，正适合外出游玩，博士们索性带着太学生到周围赏一赏秋景。
如今田中的庄稼已经被收获得差不多，在此刈麦的农人不剩几个，太学生们干脆就地盘膝而坐，以农田为题，吟诗作赋，感慨民生之艰。
褚岁：“你们既然觉得民生艰难，不若亲自下地劳作一番，当能更有所得。”
她是太学博士，如今开口建议，做学生的不好推辞，只能脱了外头的袍子下地，褚岁也以身作则，拿起镰刀一块割麦子。
太学对学生有着服饰上的规定，那些年轻人单看表面，差别并不大，但一旦下地劳作后，就立刻显出了差距。
其中动作最娴熟的，大多是寒门跟士族出身的人，但最废物的那些，同样也多是士族出身。
褚岁见状，觉得难怪皇帝在选拔官吏之前，一定非要让这些人通过擢才试的筛选，实在是世风日下，名门望族中的废物一代多过一代。
割了一个时辰麦子后，褚岁便让学生们休息，一个太学生直接坐倒，用袖子扇风，然后猛地灌了几大口水，缓了会才道：“早知民生艰苦，却不想居然艰苦至此！”
太学生们议论纷纷，忍不住又谈起了谷贱伤农的事情。
褚岁道：“既然心有犹疑，你们自去本地农家询问就是。”
一个穿着麻布衣服的清贫士族起身，先向褚岁行了一礼，然后找了一位在田边编筐的老人询问。
因为那些太学生们也割了一个时辰麦子的缘故，本地农户对他们倒没太多畏惧心里，两人顺利地攀谈了起来。
“今年谷价下跌，不知乡长家中是否有所损伤？”
老农惊异：“怎么会有所损伤？”转念一想，依稀明白了对方话中的意思，笑道，“粮价固然下跌，盐价也下跌了不少，一户人家当真需要用麦子去换的，不过粗盐或者陶器而已，如今能吃饱饭，也能吃上盐，比起前些年，已经不知好了多少，纵然市价降了，又能妨碍到我们什么！”
太学生躬身一礼：“多谢乡长解惑。”
这个年代，物品的流通率其实很低，大部分只是一乡一地之人彼此间互相交换而已，每年收获的庄稼，除掉需要作为赋税上交的那些，自家留用的那些，还有用来交换日用品的那些，根本不剩多少。
有人不解：“既然是农家，难道不用买耕田之器？”
老农摇头：“耕田之器，怎会年年都要去买，像我手边那把割刀，就是从祖母手中传过来的，年年送去打磨而已。”
直到此时，褚岁才开口：“其实这些道理，天子明白，朝中公卿同样明白，今日带你们过来看，就是希望你们也早日明白。”
太学生们齐齐站起，向老师一礼，口称受教。
——他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虽然容易走进误区，但也同样很容易从中走出来。
到了晚间，赶回采藿宫开火已经来不及，太学生们索性就在此地，跟农人们一道用了晚饭。
农家的饭多是用麦子跟豆子煮的，而且他们舂出来的米并不如太学那边的细致，谷壳比较多，导致学生们拿到饭后，个个都吃得格外斯文，不过令他们惊讶的是，桌上居然有肉。
这不是农家自己养的家禽，而是从边上的山林中捕获的雉鸡，还有从湖泊中捞到的各色河鱼。
本地距离采藿宫不远，周边的湖泊山林多是皇家产业，早在先帝一朝，曾下了禁令，不许百姓随意进出，还是前两年间，散骑常侍池仪跟张络上了折子，希望天子遵循旧例，每年把皇家林苑湖泊开放几个月，允许百姓进去狩猎捕捞，只要每次带出来的猎物不超过一定重量，便无须缴纳税赋。
太学生们渐渐意识到，在农人眼中，那些内官的名声居然不算太差。
老农摇了摇头，笑道：“朝中的大臣们出身如何，与我等有何相干，只要能够吃饱穿暖便是。”
几个年轻人听到后，心中有些不忿，然而面前是个老人，不好失礼，还是忍住了没有多言，等回去后，才与同学道：“那些内官不过是在邀买人心而已！可恨当今百姓，居然当真被他们所蒙蔽。”
——倘若这个人的话能传到温晏然耳里，大约会被后者认定为具有张并山那样料事如神的潜力，毕竟她当日之所以同意了这个不怎么符合昏君姿态的请求，目的正是为了帮手下两位未来的奸宦收买人心。
就在此时，过来巡视的博士稍稍加重了脚步，几个学生站起来，行礼：“陈博士。”
陈至环视他们一眼，正色道：“你们既然觉得天子不好任用内官，便要做的比他们更好，让陛下有所依仗，百姓也有所依仗，这才能堂堂正正地斥责旁人，否则难免沦为性猜量狭之辈而已。”
他的声音格外诚恳，太学生们大多服气，少数还有些迷惘的，此刻也都垂下了头，应声称是。
天色晚了，不是教导学生的时候，陈至巡视过后，催促学生们赶紧休息——采藿宫中值夜的人有限，为了防止失火，学生们被要求在晚上尽量不要点灯，把书留到天亮后再看。
看完学生的情况后，陈至回到博士们临时歇脚的房舍中。
褚岁已经在了，看人进来，笑：“陈君好主意。”
他们早就察觉到太学内浮夸之风日盛，商议之下，决定把人带去劳作一番后，再跟对方讲道理，说不定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陈至笑：“不是我的主意好，是陛下的注意好。其实陈某本来也颇以家名自负，之所以能明白这些道理，还是因为当日曾在流波渠服劳役，才逐渐明白了以往的志大才疏之处。”
他往日在家时，也跟友人高谈阔论，分析天下局势，结果一朝失势，家中的年轻人被强行征入建州，甚至还不是去为官为吏，而是到河渠上搬石头。
等到了流波渠那边后，士族豪强乃至于寒门黔首间的无形沟壑被强行打破，陈至等人不得不被动接地气了一回，其中有些愈发愤然，与朝廷彻底离心离德，至于像陈至这样道德底线比较高的士族，则慢慢开始有了些堪称离经叛道的新奇想法。
就在此时，另一位博士也终于巡视回来，进门时手上还挂着个包袱。
褚岁笑：“足下是正要回来，还是打算出门？”
那位博士摇头：“那包袱里都是从学生手里收来的《地产者》。”
太学生们把自己偷偷玩桌游的理由告知给了博士——今日的户外活动让他们明白了，还是得亲自研究一番《地产者》，才好判断皇帝玩物丧志的可能有多大。
到了第二日，那位博士将此事说了一遍，几个学生涨红了脸，站了起来，然后俯身行礼道：“老师不要取笑，我们近来确实颇有所得！”
博士：“那不知所得为何？”
这些太学生们送上了一篇文章，名为《田亩论》。
太学生：“游戏之初，人人相同，家中都有财货，随后各自圈占土地，最终只剩一人家中豪富，余者莫不穷困潦倒。
“这种情形，说的不正是各地豪强大族私据土地的事情么，那些身无分文之辈，在游戏上成为输家，在郡县间，便沦为隐户徒附，为人所役。”
博士笑问：“那你们又打算如何解决此事。”
太学生：“我等细细想来，发现《地产者》中只有大户跟黔首，却没有朝廷，于是便设了官吏，征收税赋。”
博士们彼此看了两眼，道：“倒是有些意思。”
太学生道：“可是如此一来，除了赢家之外的人，反而破产得更快了一些。”说到这里，一咬牙，又道，“我们本是遵循周律，按照人口收取税赋，最后改为按照田地收取赋税，这才延长了输家的破产时间。”
褚岁点头：“赋税之事自不像游戏这般简单，不过你们能想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
太学生们面皮发烫——仅仅这般简单的事情，他们一开始都没有想通，最早甚至真的只把《地产者》当成寻常游戏，仅知沉迷玩乐，而不晓得细细思索其中深意。
既然讲到这里，褚岁就额外提了一句：“其实这个游戏，乃是天子所制。”
太学生们恍然，怪不得《地产者》会迅速风行于京中，尤其是在太学，更是传播广泛，到了人手一份的地步，原来是皇帝想要借此教化他们。
有人问道：“这是陛下告知褚博士的么？”
褚岁笑：“我看到的时候，便觉得此物颇有些天子的风格，后来有幸奉诏入宫，又顺便问了几句。”
太学生们钦佩无比，褚岁不愧是褚氏这一代的俊才，眼光果然厉害，看来对方能够年少成名，并不止是因为文章出色而已。
*
天气一日日的冷了下来，桂宫跟瑶宫本来只是消暑的地方，结果因为皇帝取消了每年的生日庆祝，执意耽留于此，文武百官们也跟着一直拖到九、十月份都不曾动身回京。
郊外当然不比城内繁华，士族们除了踏青外，平日也没什么活动，结果就在这几天，某些官吏在踏青时出了点意外——几位刚入六部的小吏，在议论朝政时，跟路过的太学生吵了起来，接着大打出手，最终含恨败北。
市监那边清楚内情，这件事的起因是小吏批评按田地数量收税的法子与大周律例不合，太学生听到后，对小吏的职业素养进行了讽刺，认为他们“饱食终日，尸位素餐”。
今日池仪跟张络有事外出，休骓过来回禀时，含蓄地提了一下两边吵架的事情，准备观望一下天子的态度再做打算。
温晏然曾听国师提过，厉帝一朝的政令也经常被太学生骂的体无完肤，她无法日日出门体察民情，知道这些学生依旧如此气愤，也能有种自己任务路线没出岔子的安心，于是笑道：“到底是些年轻人，不用在意。”
休骓明白——那些小吏们确实挺年轻的，工作经验不足，反正有太学生跟他们打架辩论，不用皇帝亲自操心。

第166章
昭明五年十一月，朝中发出明旨，以兵部尚书钟知微转任定义边营为主将，原右营主将温循迁至左营，原中书舍人高长渐调往右营为军司马，中营军司马陶荆为右营主将，杜道思任青州刺史，秦崔嵬阮明樊等在战事中脱颖而出的新人，本来一直在中营这边充当将领，如今则全数进入兵部为官吏。
钟知微在进入建州的时候，就获得了一个中大夫的加官，被派去边地前，更是直接升为太中大夫，表示此次调任，乃是天子信重她，而非厌弃她。
此外稍微值得注意的就是温循跟陶荆两人的任命，温循宗室出身，兵法武艺无一不强，调到西边，应当也能适应，而陶荆因为是陶驾的嗣子，在父亲担任车骑将军的时候，反倒不好执掌一定兵权，如今陶驾已经位列三公，不用在对陶荆进行压制，就给了他一个主将之位作为补偿。
而高长渐就让人十分茫然——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文官。
高长渐借着随侍禁中的机会，向皇帝当面推辞，却听温晏然笑道：“朕知道，不过南地这两年又不打仗，便是文官，又有什么妨碍。”
他顿时明白过来，不管是运河修建，还是太康城的建设，多有仰赖右营兵马维持之处，皇帝派自己过去，过去是考虑到他有在工部办事的经验，过去后需要辅助两边的官吏，好好将运河与陪都建好。
工匠的地位并不高，工部在六部中的地位也就一般，不过高长渐性格谦冲，不会因为所学不同出身有异就瞧不起旁的同僚，甘心过去充当一个辅助的角色。
至于杜道思，虽然原本跟高长渐一样都是舍人，但她在皇帝身边更久，此前又是与崔新白齐名的南地俊才，直接被任命为一州刺史，温晏然本意是把人搁到雍州去，可惜按照朝堂法度，官吏不得在本地为主官，只得安置在稍远些的地方。
朝中无人知晓，其实皇帝刻意把不通兵事的高长渐往右营塞，主要是为了替萧西驰日后割据一方扫清障碍，幸好她威望高，朝中大臣纵然不解，也不会有所反对。
各地官吏的调任千头万绪，朝廷需要仔细品评每人的能力，出身，亲友关系等等，然后做出评价跟分派，作为皇帝的温晏然，还需要把吏部处理过一遍的奏报，跟市监报上来的消息对照了看，以便及时把握各地情况，一直忙到了过年的时候，才终于安排妥当。
——这些日子，吏部人员因为常被召入禁中，心中难免万千感慨，虽然自从钟将军回来后，天子就跑去郊外闲散了一段时间，然而一旦工作起来，就又是他们最熟悉的样子。
*
大雪飘落，整个建平城都被镀上了一层漫无边际的银白。
这是温晏然穿越以来，所经历的第五次大年会。
——或许是因为玩家已经习惯了这些流程的缘故，系统已经很久没有对类似的活动进行提示。
今日一早，温晏然在文武百官的拥簇下登高祭天，又回城接受大臣的朝贺，此刻端坐在御座上，隔着旒冕往下看，只觉整个殿宇内外都是大臣伏拜的身影，位置稍远一些的朝臣，就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与太启宫庄严的背景融为一体。
只看眼前这一幕，温晏然竟当真有些大权在握，四海升平的错觉。
朝拜完毕后，各地朝集使依次上殿，公开奏报当地的治理情况，包括居民户口数，田地收成，税赋情形一类的情况。
如今东、西、北三地明面上的户口数与过去持平，这件事令不少官吏都十分惊讶——由于皇帝登基的前几年，朝廷屡兴战事，而战事平定后，又开始大兴土木，人口实际上是减少了不少的，能有这种数据，要不是户部那边做了假账，就只能证明，各地清查隐户的工作卓有成效。
作为户部主官，卢沅光的理解比旁人还要更深一层，地方豪强往往连接一气，就算收拾得了一时，后面也很容易死灰复燃，当地主官若不想自己走后，那些豪强故态复萌，就只得对他们整个宗族下狠手，如此一来，难免背负上酷吏的名头，事后容易遭到报复，而且又会导致地方人才储量大肆降低，不若将他们族中的精壮统统南迁，等服完劳役后，豪强的力量自然会受到极大的削弱，也就难以与地方官吏抗争。
所以皇帝必须在此时就大兴工事，以便给那些人找点事情做。
如此一来，南地的人口数也取得了大幅的增长。
一位位官吏上前又退下，轮到吴州的朝集使上前时，此人先大礼参拜，等汇报过州中的情况后，又高声道：“如今建雍两地，水道已通，吴州刺史特征民匠，献造船图于陛下。”
——既然都建了运河，又开始建陪都，朝廷后面肯定要开始造船，地方官吏们揣摩皇帝的心思，决意提前献上图纸来讨好。
朝中大臣听见上首的天子轻笑了一声，然后接受了这份礼物，似乎显得心情颇佳。
温晏然的心情自然好——哪怕她当年十分偏科，也晓得运河要跟龙舟结合在一起，才能对江山社稷打出伤害值最高的暴击。
天下间有眼色的何其之多，愿意为造船出力的自然不止吴州刺史一个，但凡辖区船业比较发达的地方官吏，都派朝集使献上了工匠与图纸。
乾元殿内的奏对结束后，还有宴席。刚到傍晚时分，太启宫内已经早早点上了灯，被铸造成铜树形状的宫灯上缀满了蜡烛，那些明亮的光芒轻轻闪烁，明亮到灼目的地步，仿佛有火焰正从御阶上流淌而下。
温晏然端起盛满果汁的金樽饮了一口，忽然向旁边的国师笑道：“兄长当初卜算出朕为天子，那有没有算出，朕能当多少年皇帝？”
这本是比较危险的话题，温惊梅却泰然自若道：“虽然没有算过，但微臣大约也能猜到，大周一朝，在位最久的天子一共治理国家五十载，陛下年少登基，又兼通医理，自然要更长一些。”
*
一座陪都若是从头到尾彻底建完，需要十数年甚至数十年，但仅仅建到能够被皇帝使用的地步，却不用那么久。
昭明七年，太康城初步建成，内部的皇城跟宫城已经按照天子的要求建造妥当，因为南地多水，而大周崇火，天子就将宫城命名为太徵宫，其主殿则为含弘殿。
与此同时，运河从雍州到禹州跟青州的河道也已经被打通，第一批龙舟正式下河试行。
温晏然发现，古人在造船这方面的智慧也同样不可小觑，这个时代的人已经能够建造高达十多丈的威武楼船，纵然大周多年没有水战，但在建州一带，还是有不少船只储备。
新的龙舟是在楼船的基础上改建而来，期间景苑也发挥了不少作用，西边每年都会运来大量橡胶草，除了天子炼丹时消耗的那一批外，其它都用在了船只的建造跟维护上头。
今年春猎，皇帝没有去北苑，倒是前往运河边，观看龙舟下水的场景。
那些龙舟虽然用了不少黄铜作为装饰，却并没有让温晏然觉得太过惊艳，这件事的根本原因是少府觉得天子务实，不敢铺张浪费，落在温晏然眼里，却有了其它意义的解读——作为一个现代人，她连航母的照片视频都见过，面对古代楼船，不意外才是正常情况。

第167章
建州各类官邸众多，少府属吏选了一处距离运河不远到的府邸，在原有的基础上，将之扩建成一所行宫，以便皇帝临时停歇，名叫萑苇宫。
单以面积论，萑苇宫还要小过建州郊外的采藿宫，平常的时候，只有一些值守的宫人留在此地，今天却格外热闹，自然是因为天子已经动身，往此地行来。
正常来说，皇帝的车架至少也得走上三四日才能抵达萑苇宫，如今却最多只要两日——建州一带的许多主干道，如今已多用水泥铺就。
这还是当日师诸和那边带起来的风气
因为那些认清形式的北地大族集合起来，忙不迭地往建州运送各类材料，师诸和为了方便往来运输队伍行走，在发觉当日修缮城墙的材料还有剩余后，就拿出来把周边道路给修了一番，然后在使用过程中，迅速意识到，水泥这玩意跟道路天生就有着极强的适配性。
水泥路坚固，耐磨损，更不会一到下雨天就泥泞得无法行人，虽然建造起来麻烦，但建成以后，便不需要时时派人过去维护，对提高马匹跟车辆的行进速度有着极大的帮助。
旁人见状，也效仿师诸和的所作所为，尝试在路面上铺一层水泥，这种做法虽然难以普及，但州郡间一些来往行人较多的大路，也都因此改变了模样。
温晏然此次出宫巡幸时，看着车轮在水泥路面上滚动，某刻几乎有种自己其实还没穿越，只是来到了一个条件比较落后的地方的错觉。
若是骑马赶路，从建平出发，到抵达萑苇宫，只要半日，然而天子仪仗繁琐无比，温晏然必须耐着性子在车上待上一天半，才能看到萑苇宫的轮廓。
天子外出，不少官吏提前抵达此处，于道左恭迎圣驾，如今聚集在此的朝臣，与昭明元年相比，已经多了不少新面孔。
吏部官员对此感触最深——去年秋季，建平这边才刚刚结束了一场选贤试。
按照如今的规定，只有通过地方上擢才试的考生，才有用参加选贤试的资格。
天子直接以法令的形式对两种考试做了区分——通过擢才试的人，只能被授予九品以下的官职，而在大周这边，稍微大点的县的县丞都有从八品的品级，若是希望自己的仕途起点能高一些，在通过擢才试后，考生就必须前往京城，参加更进一步的选贤试。
世族们倒是觉得，皇帝这么安排，对综合素质更过硬的士人有利，也就没有反对，然而如今读书人的数量已经一年比一年多，这既是因为雕版印刷术降低了书籍的成本，也是因为乡学官学的推广，更与朝廷如今的授田制度跟税赋改革有关，使得许多出身寒微的平民，也能参与其中。
至于温晏然，她对这些变化的理解，反倒不如大周土著那么深刻。
温晏然隐约觉得百姓生活有所改善，但考虑到昏君手下也一定少不了歌颂政绩的大臣，也并不十分相信此事，并特地派市监去查过周边税赋征收的情况——池仪跟张络行事虽有狠辣之处，但对皇帝可谓忠心耿耿，最大可能地保证了信息的准确性，据他们两人报上来的消息，靠近京城一带还好，稍微远些的地方，哪怕同在建州之内，农户每年上交的税赋，也要高过正常的田税二倍左右。
这个数据略轻于先帝末期，但在温晏然眼中，已经算是自己治下吏治腐败的重要证据。
作为一个不大接地气的穿越者，温晏然对很多事物的了解其实相当有限，比如说厉帝不但是个昏君，而且还是个非常善于自我欺骗的昏君，对方为了让户部账面看起来不算太糟糕，曾强行让臣下将数据改了一遍，要以真实情况论，如今农户所交的税赋，仅仅是先帝时期的十分之一左右。
*
春天的温度还不太高，虽然能做到车里，温晏然今天出门时，依旧非常保暖地穿了件厚外袍，显得格外养生。
温晏然坐车的时候略觉沉闷，身边的宫人便推开车窗，方便皇帝远眺。
她的视线越过禁军，看向远处，那是一大片田地，上面蓬勃生长着的青苗，犹如一张巨大的绿毯，轻柔地覆盖在这片土地上。
温晏然随意扫了两眼，发现这里的人已经开始使用水车。
大周连水泥跟混凝土都有，水车的出现更是没有任何值得她诧异的地方，温晏然此刻已经不大记得自己曾经在京郊做过一个方便纳凉的水风扇，更料想不到任飞鸿后来得知此事的时候，居然认真研究了一通，最终跟少府工匠们一起，制作出了能用在农业上的水车。
天子一行于申时中刻抵达萑苇宫，等温晏然终于能从车上走下来松松骨头的时候，安静许久的系统毫无征兆地刷出了一条讯息——
[系统：
游戏版本即将更新，请玩家耐心等待。]
温晏然看见这行字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游戏居然要更新版本，而是这玩意居然还没有低电关机，简直不可思议。
其实在昭明五年那会，系统就不怎么给出新提示，哪怕大年会的时候，也没有跳出来招惹她的注意，温晏然只能猜测，原来那些任务其实是类似于新手指引的东西，如今她已经顺利地度过了新手期，系统自然可以功成身退，把场面留给玩家来把控。
张络已经提前去太康城那边布置，随行在此的散骑常侍乃是池仪，她过来侍奉着天子下车入宫，又禀报道：“萑苇宫离运河极近，此地宫人还说，夜间有时会听到河中的水声，明天只要再走一个时辰，便能到码头那边。”
温晏然微微颔首，忽然开口：“莫要着急，咱们先在这里住两日，然后再出发。”
池仪心念一转，大约明白了皇帝的想法，道：“微臣自当为陛下召见本地乡间长者。”
温晏然微微点了点头。
她其实是想等着看看游戏更新结果再动身，池仪的意见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滞留理由，也就不曾反对。
温晏然坐了一天车，胃口不大好，池仪在旁劝了两句，让宫人送了新鲜的桃子过来。
西雍宫的宫人都晓得，天子更喜欢软桃一些，只是建州一带因为气候的缘故，就算移植了此类桃树，种出来的果子也不如青州那边，最后还是地方上的官吏专门派人，每到软桃成熟的季节，连着树一块走水路运过来，等运送入京的时候，桃子还在枝头上没有掉落，可以让太启宫的人也体会一把采摘的快乐。
温晏然想，自己如今果真越发有奢靡的天赋。
她自然知道，这些事情其实花不了太多钱，与宫廷的日常开支相比，更是九牛一毛，但等到天下大乱后，旁人便不会深究耗费多寡，而会把这些事情，全都算作她铺张浪费的证据。
温晏然吃了一只桃子后，反倒开了胃口，又用了一碗面条才停箸，饭后带着宫人散了会步，又让蔡曲念了几封奏折，并给出了批复，才准备更衣就寝。
蔡曲劝说：“既然出门在外，陛下又何必如此辛苦。”
——作为一位标准的大周内官，蔡曲完全不担心自己的话泄露出去后会被大臣弹劾，她不止是对保守秘密的水平有信心，更因为那也是很多大臣劝皇帝注意休养时常说的话。
温晏然不在意地笑道：“几封奏折而已，如今各地无事，需要朕操心的事情也没有多少。”
对于这一点，蔡曲自然是认同的，回想陛下登基以来的种种举措，实在是英明无比，哪怕有些安排当时难以被人理解，事后也都能体现出天子远见卓识的那一面。
宫人将灯烛移开，温晏然换了寝衣后便躺下，她睡觉时有认床的毛病，纵然只是从太启宫挪到桂宫，都得先适应一会，何况是此前从未来过的地方，温晏然本以为自己今日也会失眠一段时间，没想到刚挨上枕头，就迅速陷入了梦乡之中。
这似乎不算一场美梦，充斥在视野中的，是各类怪诞的色彩，奇异而模糊的图案，温晏然下意识蹙起了眉，最后猛地从中惊醒过来。
她的额上有一层薄汗。
今夜温度比想象中的凉，但温晏然却没有觉得寒冷，她的右手撑在床沿上，缓缓从榻上坐起，左手将帘幔掀开一线。
殿内的光线并不明亮，空中似有白雾弥漫，整体能见度不高，这在有专人负责看护烛火的禁宫内，不是常见的情况。
“掌灯。”
名为讶异的情绪在温晏然心中如涟漪般层层荡开，换了往日，她根本不用出声呼唤，在察觉到天子醒来的时候，早就有伶俐的宫人将灯盏移近，方便她视物，然而此时此刻，殿宇中回荡着的，只有她自己的声音，不管是理论上应该在室内值守的宫人，还是在门外站岗的禁军，都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温晏然披衣站起的时候，神色已如平常一样镇定。
周围的情况虽然显得格外古怪，然而她心里却没有太多不安——朝野中一直有人反对她，但这些人的力量再强，也不至于能在瞬息之间，让整个宫殿中的人全部消失不见，还制造出梦境一样的异象。
不知为什么，温晏然居然打开了游戏面板，想要从中获取一些灵感，可惜她现在所能看到的，只是一行“[更新中，功能暂时无法使用。]”的提示语句。
温晏然想要出门查看情况，但这个不算熟悉的寝宫明显起了某种难以用常理解释的变化，所有的事物看似近在眼前，实则犹如雾里观花，她居然一时间无法走到门口，只能安静地等在原地，耐心思考着这种异象的成因。
——从理智的角度分析，她怀疑自己根本没有起夜，而是一直保持着睡梦的状态。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又似乎只是短短一瞬，在等待的时候，温晏然并没有觉得口渴饥饿，甚至没有太多实感。
雾气越来越浓，视野越来越模糊，如果说原先只是能见度差一些的话，如今则出现了掉帧般的卡壳感。
[系统：
版本名称更新完毕。]
[系统：
模块更新开始。]
两条系统信息连续刷出，温晏然随意扫了一眼，在看清更新内容的刹那间，瞳孔猛地一缩
——《昏君攻略》的名称发生了她完全想不到的变化，而且更改的角度，不得不让人怀疑这玩意在被设计出来的时候，就没有把用户需求纳入过考虑。
倘若此刻世界意志能出现在温晏然眼前的话，她一定得想办法当对方体会一下，什么叫做来自玩家的亲切慰问。

第168章
温晏然看到，本来写着游戏名字的地方，出现了《明君系统》四个大字。
……难道她这一周目已经失败了，系统正准备安排自己进入第二周目？
不过这样也能解释，周围的情况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如此巨大的变化。
温晏然仔细回忆着自己登基以来的所作所为，觉得虽然不算完满，但大体还是按照计划执行了，一时间难以确定自己失败的根本原因。
“那我接下来，是要改变路线，去要帮着此世之人做一个美梦？”
她本是自言自语，没指望谁帮忙回复，却没想到话音方落，视野中就刷出了新的提示。
[系统：
本周目结束。
游戏结束。
相关数据正在生成中，请玩家耐心等待。]
“……？”
温晏然忽然有种十分不妙的感觉。
本周目结束可以理解，但游戏结束的意思，是她不用进行二周目了？
温晏然沉思片刻，开始给当前的情况寻找合适的借口。
如今天下并没有出现太明显的动乱，所以她的主线任务必然没有完成，世界意志或许是从评论区中获得了更可靠的数据，打算换人操作。
……倘若游戏系统将玩家此刻的样子配合心理活动截图下来，就是一个标准的[掩耳盗铃].jpg。
[系统：
本周目结算清单如下：
昏君点数：89。]
温晏然微微扬眉。
虽然没能上90有些遗憾，但能有89点，证明自己做的其实也还……
[系统：
明君点数：830172。]
温晏然：“？？？”
她方才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玩意原来不是百分制啊？
还有她明君点数怎么就那么高了，这玩意上不封顶的吗，游戏知不知道自己治下百姓每年需要交的苛捐杂税有多少？
[系统：
玩家所积攒的君王点数统计，是综合所有数据后，做出的公正判定。]
就在温晏然内心充满质疑的时候，面前立刻刷出了一条与她内心无缝衔接的新消息。
温晏然觉得，此时此刻绝对是她穿越以来，情绪最微妙的时候。
[系统：
副本类型：梦境模拟（一周目）
人数：1+N
既定路线完成度：-99/100（玩家完全弄错了主线目标，沿着相反的道路打出了所有人都未设想过的结局）
通关评级：E（玩家不是第一个最低评级，却是游戏面世以来，最有个性的最低评级）
能量积累：游戏面板只能维持着最基本的开机功能，玩家全程基本没有提供任何能量。]
温晏然神色平静，她以前其实有一点玩策略游戏的经验，却从未打出过如此低评级的结局。
此事有些古怪。
温晏然想，她基本都是按照评论区的指点进行的操作，前期尽可能把控全局，后期虽说是因为放权的缘故，对某些事情的把控没那么到位，但这也是成为昏君的必要措施，不属于战术失误。
[系统：由于玩家明君点数积累过量，触发游戏隐藏机制。]
[系统：
玩家达成True-Ending[当梦想照进现实]。
“云开雾散，朝阳破晓，率土生辉，山河焕耀。”]
温晏然：“……嗯？”
她的目光猛地飘忽了一下。
虽然游戏评价看起来很不美妙，但从成就的描述判断，显然又有些别的意思在。
[系统：
模块更新完成。]
结束了更新的游戏面板跟往日大为不同，原有的功能不知是被卸载还是被屏蔽，此刻都无法看见，温晏然还能操作的按钮只有唯一一个：[数据投放]。
皇帝的谨慎让她没有立刻往下按，而是开口询问：“如果有客服的话，我需要一个解释。”
一段时间的沉默后，一条包含了几张论坛图片的系统提示刷新了出来。
温晏然仔细看着图片中的内容，镇定如常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崩裂。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评论区中固然存在着可信度较高的游戏攻略，也充斥着各类反语。
温晏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被剧透了，但又没有完全剧透。
所以她当时是拿着一份错到离谱的情报，然后一路走到现在还没有翻车吗？
温柔随和的宋南楼是个手起刀落的猛人，不会打仗的师诸和基本战无不胜，资质平平只是王有殷的自谦之词，事实上她只是行事低调而已，而有着贺停职之称的贺停云，是在经历过无数朝廷打击后才露出颓态，正常情况下绝对是一个擅长让别人停止的刚直之臣，温晏然自己帮着起名的那个温循，也真的就是评论区中特别厉害的那个温循，而张并山作为谋士的职业水平，也实在不比温晏然对游戏评论的了解水平高上多少。
……东地叛军、南地士族、北地豪强、西地土著、乌流部、阎氏边军死的非常正常，在这样的人员安排下，敌人能打赢才十分不合理，至于温鸿那边，有张并山这样难得一见的谋士辅佐，他能直接在起点上退出天下争霸的舞台。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让温晏然感到浓郁的嘲讽之情的技术描述——大周没有马镫、没有混凝土、没有雕版印刷、没有水车、没有白糖，至于为什么没有，游戏觉得玩家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温晏然：“……”虽然面部表情维持得还可以，但她心里已经划过了无数条“原来这不是古人的智慧吗？”的弹幕。
可自己身边那些古人，怎么就没一个提醒她呢？
那些截图中显示了某些重要角色的关键剧情，第一张图里，是终于架空皇帝的袁言时，在私室中，露出了满是野心的狂妄之笑的，第二张图，是王齐师站在老师的身后，露出了一丝阴冷的谋算之意。
温晏然想，她可能真的不适合做皇帝，不然也不能从登基到现在，都丝毫没能察觉到袁太傅跟王侍郎的反意。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在本周目中，那位被厉帝钦点辅政的朝廷重臣跟他的学生，确实已经打算把忠臣的姿态贯彻到底。
温晏然有理由怀疑，系统一直憋着不告诉她真相，就是等着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背刺一记，不然根本没法解释，为什么《昏君攻略》在她路线偏移时，不但没有做出任何阻拦行为，还反过来各种推波助澜，把自己硬生生赶上了明君的宝座。
她对社会险恶懂得还是太少了。
除了袁言时之外，一些重要角色的结局也通过图片的方式显示了出来。
温晏然一眼望去，发现当中存在不少熟悉的面孔。
那个穿着禁军服饰的年轻将领显然是温循，她出身宗室，所以受到了大周末代皇帝的信任，但在掌握兵权后，又以同样的原因而被天子猜忌，最终遭人诱杀于宫内。
另一幅图是钟知微，她在某些剧情中参与到东地平乱之战中，那场战斗持续了太久，朝廷已经没有坚持下去的耐心跟粮草，当时的皇帝派遣内官上前督战，那时钟知微明明已经占据优势，然而面对着后方的支援的切断，以及监军的催促，不得不在一个完全不合适的时机，强行带着本部人马孤军深入，最终连同麾下两千六百一十二名精锐全部玉碎，为东地的彻底失守吹响了号角。
十多支利箭刺穿了将军的身躯，她倒下时，依旧保持着冲锋的姿态。
钟知微下面那副图的主角是宋南楼，少年将军银色的盔甲上染着血迹，他背后是飘扬着大周旗帜的城楼，面前则是数不清的叛军。
两军交战之地，地上尸首堆积如山，宋南楼麾下的士兵疲惫不堪，敌营中也有许多人的脸颊因为饥饿而深深凹陷下去，这位世家子虽然依旧站得笔直，但肩膀上却仿佛压着什么沉重到让他几乎无法忍耐的事物。
天子失道，沧海横流，师诸和面上露出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悲愤之色，他选择辞官而走，最终加入到了某个叛军的阵营中。
旧的道路已然走到了尽头，然而不管他再如何殚精竭虑，都没有办法为这个世道找到一条新的道路，最终依旧被无形的洪流挟裹着，化成了时代的一抹灰烬。
在乱世当中，所有人都难以独善其身，萧西驰回归庆邑后，被洛南兵马与南地叛军两面夹击，等她最后成功割据时，庆邑部的人已经十不存一。
在南边大乱的时候，乌流部王子乌格奇成功掌控了部族大权，也趁着阎氏四处征战的时机，带人击溃了边地防线，举族南下。
看着这些图案，温晏然的目光慢慢沉凝了下来。
与此同时，系统刷出了一段说明文字，对现在的情况进行解释说明。
每个世界都有不同的内核，而大周就是支撑这个世界的文明之柱，随着朝代的覆灭，世界的文明发展直接拦腰折断，社会开始大幅倒退，气运之子们的泣血声，就是文明的残骸在哀鸣，那些哀鸣引起了一些不正常的时空波动，也正因为如此，这个事件直接从正常的朝代兴亡，变成了需要世界意志掺和其中的严重问题。
温晏然想，假如世界意志有实体的话，她一定会把[遇事不决，量子力学].jpg给贴在对方脸上。
解决这个问题的大致方法温晏然在刚穿越那会就已经有所了解，不管是HE还是BE，只要能结束时间线的反复回滚，世界意志都能接受，不过温晏然打出了一个游戏系统未曾推断出的特殊结局，世界意识也临时改变了安排，决定尝试着将游戏数据与现实相融合。
也就是所谓的[数据投放]。
《昏君攻略》能给游戏周目定点投放各类天灾人祸，《明君攻略》自然能把游戏数据投放到现实世界当中。
温晏然有些讶异于世界意志居然连这等事情都能做到，不过很快就明白了答案——一般来游戏数据对现实的影响是有限的，但温晏然积攒的明君点数实在是太多了。
更加有利于[数据投放]成功进行的是，她的整个统治期间，都没有用过使用过一丝由明君点数转化成的能量。
温晏然：“……”
这难道是她不想用吗？！
白色的雾气依旧在空中飘动，四周的画面逐渐模糊褪色，此方天地中，唯一还保持着原有形态的，就只剩大周君主所坐着的卧榻而已。
温晏然再度把所有信息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她此刻并未戴冠，外袍更是被随意地披在身上，却显露出一种难以用言语描述的郑重庄严之态。
她视线的焦点，最终停留在了那个[数据投放]的功能上面。
这个梦境已然持续了太长太长的时间，只要[数据投放]被按下，眼前不知被几度呼唤重来的虚假时间线，便会与现实重新汇聚为一体。

第169章
奇异而灿烂的光辉像是一层又一层柔软的轻纱，在无形的虚空中蔓延，那些虚无的梦境慢慢凝练成星辉或者玉屑一样的光点，从空中垂落下来，留在一道又一道长长的光带，被尘封已久的时间线产生了变动，已经褪色的历史，开始被新的现实点点替换。
作为达成了[梦想照进现实]成就的出色玩家，温晏然同时也收到了一些只属于她自己的奖励。
*
池仪起身今日难得起迟了一些，或许是因为换了地方休息的缘故，她刚醒来时，甚至有种不知身在何地的恍惚感。
周围的一切都那样陌生，池仪警惕地辨别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萑苇宫中，一时失笑，赶紧起身更衣。
她早先便到此地巡查过，今日奉天子来此，却没能保持住往日的机警，反而睡得比往日更沉，险些错过了时辰，这对在天子身边随侍多年的池常侍来说，绝对是难得的体验。
池仪在小宫人的侍奉下洗过脸，匆匆用完早膳，便赶往天子寝宫。
在赶路的时候，池仪还是忍不住回忆着梦中的内容，可惜睡梦中的记忆在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便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池仪只是依稀记得，她似乎做了一个格外漫长，而且并不美好的梦。
在梦中，她仿佛是死在了刀戟之下，那种利刃透体而入的感受异常真实，但转眼间，服鸩毒的绞痛又覆盖了原先的痛楚。
池仪骤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天空。
今日天气很好，阳光带着一种温暖的明亮，周围的宫墙，屋瓦，石砖，花草，行人……所有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清晰。
池仪到天子寝殿外时，温晏然本人居然已经起来了有一段时间。
“阿仪也来迟了。”
池仪注意到皇帝话中的那个“也”字，上来请罪：“萑苇宫中人行事失措……”
知道此地大量人员睡过头真实原因的温晏然微微摇头，道：“毕竟是出门在外。”又笑，“阿仪昨夜休息得如何？”
池仪微微一顿，道：“赶了一日路，略有些梦寐不安。”
大周人很信玄学，许多人一块做梦的话，会喊专业人士过来帮着解析一下。
温晏然：“朕已经请国师派人来做一次傩祓，你再让太医署派个人过来，烧一些艾草熏屋子。”
池仪应声称是。
温晏然微微一笑，拣了数封奏折过来批阅。
虽然知道皇帝一向勤政，但刚起身就看奏折的行为，还是让身边近侍忍不住心生感慨。
池仪也算西雍宫的人，一位内侍告诉她：“今日陛下早起时说，今后要用心理政。”
“……”
池仪都不自觉地沉默了一下——原来在皇帝的标准里，以前不算用心理政吗？
他们并不知道，温晏然有一个工作上的习惯，如果旁人能说服她，某项任务的确是她的分内事务的话，哪怕那项任务既繁琐又困难，温晏然也就认了。
在温晏然看来，她能把评论区的反话误解得那么彻底，还是因为对这个时代缺乏足够的了解。
温晏然笑：“朕如今越发觉得自己所知有限，还是得用心学习，省得再闹出笑话。”
皇帝批阅奏折的同时，池仪也在安排本地乡中的老者前来萑苇宫，让天子能亲自询问一番建州的风土人情。
*
虽然也在建州，而且离京城不远，因为修建流波渠跟运河的事情，不少外地人也定居于此，难免有些监管不周的地方，一位市监成员特地过来向池仪禀报乡中情况。
池仪听到下属汇报，神色微凝，旋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受大周恩德者多，但怨愤朝廷之人也不少，尤其是经历了那么多代昏君后，天下间不知多少人因为朝廷的暴政而家破人亡，当今天子固然贤德，但登基时间还是太短，还差几个月才满七年，所以依旧有人怨愤不平。
有人打算趁着皇帝召见乡中长者的机会，混入其中行刺。
行刺皇帝的成功率自然不高，但哪怕无法成功，仅仅是有人不计生死也要对温晏然动手这件事本身，就足以制造一定的负面影响。
然而这个计划还未实施，就被从中截断。
“那个阻拦之人，是原禁军中的一位校尉。”
池仪的记性很好，当即问道：“此人是不是姓章？”
下属面露钦佩之色：“正如常侍所言。”
池仪：“那人如今身在何处？”
下属：“此人已经离开，他身手了得，寻常禁军阻拦不住。”
池仪本来疑心那个年轻人想借此机会，重获皇帝信任，听到这里才慢慢确定，对方是真的只想帮着解决掉此次刺杀之事而已。
章姓年轻人留了几句话，他如此行事，并非是遗忘了玄阳上师对自己的恩情，也不是打算效忠大周皇帝，而是因为当今天子委实勤政爱民，是个一等一的好皇帝，如果她遭到刺杀，那天下百姓便会重新陷入战火当中。
说上面那段话时，那些刺客还剩最后一口气，可惜伤势严重，无法出声反驳——都已经口口声声勤政爱民好皇帝，而且还沿途跟随天子仪仗帮着在暗中扫尾，这还不算是立志效忠呢，还是说在对方的观点里，不管再怎么为了皇帝着想，但只要没有拿编制，就不算真的跳槽？
温晏然没有因为有人意图刺杀的小插曲而取消接见当地乡中长者的计划，她久居深宫，实在是很需要跟外面的百姓多加交流，哪怕这种会面自有一套章程，很容易出现形式大于内容的问题，但也不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她细细问过本地老人当地粮食产量，税赋轻重，又给所有过来的人都赐下一些钱帛后，才让内侍们把那些老人送回家中。
由于天子在萑苇宫逗留的时间比计划的更长，而运河那边的龙舟已经做好了开船的准备，袁太傅受同僚托付，便过来探寻了一下皇帝的意思。
单以年龄论，温晏然比袁言时的孙女更小，然而当朝太傅在面对这位年轻君主上奏的时候，常常有头皮发紧的感觉。
温晏然笑：“太傅不必着急，朕最迟后日便会动身。”看一眼袁言时的神色，又道，“太傅可还有事？”
袁言时确有欲言之事，只是有些踌躇，不过皇帝既然已经主动询问，他也就直言了：“陛下如今已经将要年满二十岁，大婚之事，可以提上议程。”
温晏然微微一怔。
大周皇室在婚姻习俗上延续古礼，二十岁后才开始算是成人，可以大婚，不过这个年头，越是身份贵重之人，结婚的手续就越复杂，像是皇帝，一场婚礼办个大半年也十分正常。
如今温晏然距离成年虽然还有数月，但这时候才开始商议，其实已经有些来之不及。
皇帝没有外家，也没什么亲近长辈，眼见天子自己不提，大臣们无法可想，只好让袁言时这个辅政大臣来提起话头。
温晏然心中思绪纷杂，面上却依旧神色不动，只笑道：“太傅不必多虑，此事朕心中已有章程。”
袁言时干咳一声，道：“此事非但是陛下的家事，更是国事，还望陛下早做打算。”
虽然说着后宫不得干政，然而古代对这件事的强调之所以能贯穿所有朝代，就是因为执行得不大成功，毕竟皇帝难免出现意外，一旦遇见天子无法理政的情况，中枢必须在第一时间，找出另一个执政核心，那个人要么是君主的继承人，要么是君主的配偶，而后者的可能性还大一些。
若是换个能力差点的皇帝，刚登基时，大臣们便会帮着天子赶紧找个外家，以便稳定中枢。
温晏然道：“丰肃侯跟都江侯曾去府上拜会，不知太傅以为，这两个孩子的学业可算差强人意？”
袁言时：“两位殿下乃是天家血脉，聪颖忠谨，功课自然出色。”
身为太傅，袁言时当然有些明白皇帝的言下之意，对方是在暗示朝中大臣，纵使她膝下空虚，大周也不会真的没人继承皇位。
皇帝在位的时间长，有利于朝堂的稳定，然而站在朝代顶端的这群人，寿岁却一向不长，大周皇帝的平均年龄甚至不到三十五岁，就算把少年夭折的那一批排除掉，也不到四十岁。
——若是让温晏然评价，这样一群酷爱作死，享乐不加节制的人，能活到三十五已经算是宫中太医尽忠职守……
皇室的短命让他们不得不思考起了延续权力的其它方法，时人不断强调宗法，使得礼法上的父母在效力上大于血缘上的父母，同时为了抵御风险，不管是百姓还是士族，都聚族而居，侄女喊姨母母亲，侄子喊叔伯父亲，都完全不是问题。
此外就是天桴宫，这其实是一个在紧急情况下，用来确定皇帝继承人的机构，在温晏然的观念里，其实有些类似于后世的秘密立储制度，算是大周的一个备用权力核心，所以哪怕温惊梅并无实权，年纪也小，她刚被确定为继承人的时候，都能跟袁言时一块，坐在西雍宫外殿等自己的消息。
不过无论如何，皇后总是可以先立的，出于忠臣的立场，袁言时又劝了两句，天子依旧滴水不漏，只得暂时罢了。
眼见袁太傅打算告退，温晏然忽然出声将人唤住，笑问：“萑苇宫不比建平，不知太傅在此住得可还好？”
袁言时：“有劳陛下挂念，臣一切都好。”
温晏然：“太傅善自珍重，朕今后还有仰赖太傅之处。”她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在决定做一个明君之后，她现在需要摸着奸臣过河了。

第170章
等待皇帝已久的龙舟终于启航，此次出行开头比以往要艰难一些，等上路之后……也没顺利到哪去。
非要说有什么令内侍们高兴的，就是天子总算放下了奏章，开始休息，但这也不算一个彻头彻尾的好消息——所有人都万万不曾想到，温晏然本人居然还有晕船的特质。
蔡曲端了一碗清粥过来：“陛下要不要用膳？”
温晏然的脸色白中透青：“这几日先不要跟朕提膳食二字。”
蔡曲：“那陛下且进一些清水……”
这次还没把话说完，蔡曲就从皇帝的脸色中得到了答案——刚刚那句话里也充满了让天子晕船症状加深的违禁词。
休骓建议：“陛下不若唤几位乐师过来弹琴？”
这个建议听着比吃喝好一点，温晏然便尝试了一下，发现的确有效果——她此刻晕得更有节奏了一些。
太医令一直守在皇帝所在的龙舟上，早早过来开了方子，熬了一堆肉桂，丁香，石菖蒲，越喝皇帝的脸色越绿，让太医令只觉自己脖子背后有冷汗一阵阵往外冒。
不过虽然喝药压不下晕船的症状，但船上的侍者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可做，这时节巫医一体，草药搞不定的，还可以靠祈祷。
温惊梅接到消息后，自然过来看望天子：“陛下可好些了？”
温晏然闭了闭眼：“横竖再过三四日就到地方了，暂且无妨。”
温惊梅点头——那就是还有事。
皇帝对国师一向和气，看温惊梅过来，为陛下开方子的太医令掐准时机，上前请罪：“微臣学艺不精，无法缓解陛下晕船之症。”又道，“幸而陛下素来习练武事，身体康健，等下船后，休养两日便能无虞。”
温晏然微微摆手，笑：“此事倒也不怪你们，先退下罢。”
毕竟河是她让挖的，龙舟是她让造的，船也是她自己让建的，非要盘逻辑的话，整个事件可以说算是一个大写的自作自受。
温晏然在心里叹气，没想到已经打算做明君的自己，居然承担了当年做昏君时的后果。
“既然太医不行，那就请国师帮朕祝祷一番。”
温惊梅实话实说：“臣来时已经为陛下祝祷过了。”
温晏然：“……”所以现在玄学安慰的路子也被堵死了是吗？
温惊梅笑道：“陛下闲卧也是无趣，就让臣跟陛下说些乡梓故事罢。”他别的事情做不到，帮着皇帝转一下注意力还是可以的。
温晏然也不起身，让人在背后加了几个填了棉花的软垫，坐了起来，笑：“好，那便劳烦国师。”
温惊梅毕竟算是经常被动接驾的天子近臣，早就发现，当今皇帝对地方风土人情很感兴趣，他所知颇多，算得上过目成诵，此刻将一些杂闻轶事徐徐说来，不止天子本人，连周边的侍从都听得目不转睛。
温晏然看着面前的青年：“有劳国师辛苦，等到了太康后，朕带国师出门逛逛。”
温惊梅平日又不用讨好领导，能积攒那么多乡野趣事，自然是因为自己也很喜欢，只是职责所限，不能外出，如果说温晏然尚且有机会微服出宫，但作为国师，温惊梅却得时时待在天桴宫之内，难以离开。
温惊梅微微一笑：“陛下金口玉言，一诺千金，那臣便等着陛下带臣出门。”
晕船不算大毛病，身为国师，温惊梅不必一直守在皇帝住处，到了晚间，也就回去用膳，免得引起天子的晕船反应，温晏然独自在床上躺了一会，觉得今次症状那么严重，未必是她天生晕船厉害，也可能是跟[数据投放]有关。
毕竟她所感受的一切，已经从游戏变成了现实。
到今天，温晏然也慢慢弄明白了一件事情，[数据投放]所影响的范围是以大周为中心，向外辐射，倘若她当时对不具备臣属关系的偏远区域开战，那如今数据投放起来，就要困难得多，甚至极有可能失败。
……所以其实从那个时候起，系统背后的世界意志就开始算计自己，偷偷琢磨着路线变更。
系统没法表示自己也是迫于无奈——因为温晏然所在的空间已经变成了现实世界，所以《明君系统》的相关功能反而被严重削弱，如今还能正常使用的，就只有舆图以及被当做txt的[帝王笔记]而已。
温晏然没感到有太大的区别，哪怕她现在对评论区的剧透有了更深的了解，很多事情在自己眼中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模样，但唯独系统的废物，算得上始终如一。
*
等龙舟抵达太康城后，连续晕船多日的天子下令一切流程从简，贯彻了自己勤俭务实的作风，只在禁军的护卫下巡视了新城一番，就回到太徵宫中休养，补一补在龙舟上损耗的元气，在此期间，政务暂时交由朝中重臣与各部尚书处置。
温晏然前些年就开始逐步放权给大臣，如今他们早都习惯了一块议事，彼此算得上十分熟悉。
从昭明五年开始，大周就没有遇见过大型天灾，至于战祸更是寥寥，西边域外之地虽说出了点事，但每次都是刚以冒头，就被温循给直接按了下去，而南边那些地方，更是连冒头的征兆都不敢有，唯恐对天子忠心耿耿而且十分能打的萧将军会觉得他们对大周皇帝不够尊敬。
“旁的事情都可暂不讨论，但有件事情，却实在是拖延不得了。”
诸位朝臣的目光都汇聚在太傅身上，袁言时此前算是受托过去询问皇帝对大婚的意向，事后自然也得将结果告知给同僚，此刻开口：“陛下曾言自有打算，袁某也不好多劝。”
“自有打算”对大臣来说，绝对是最不希望听到的回复之一，这意味着他们完全把握不到皇帝的想法。
一位侍中猜测：“陛下到底年轻，说不定是等着诸位主动推举些世族中的年轻俊才。”
王有殷看了眼那位同僚，总觉得对方把皇帝当成思帝悼帝那样的人物，摇头：“这倒是有些不像，若是天子果然如此打算，纵然不告知旁人，也会透露给身边人知晓，以便让外人体察圣意。”
因为被天子委以处理政务之权，所以有资格在此的池仪跟张络微笑不语，从此刻的态度看，他们俩显然是没听过丝毫风声。
就在此刻，池仪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天子没必要敷衍袁太傅，所以那句“自有打算”是真的，但他们这些近侍都不晓得丝毫内情，则意味着皇帝本人对此也有些犹豫不决。
只要是人，基本都会有所偏好，然而当今天子在挑选中宫的事上，从未流露出任何偏向，让人无从揣摩。
思及此处，池仪忽然一顿——她想错了，非要说偏向的话，其实也是有的。
这些年，每到皇帝想要放松心情的时候，就常往天桴宫走。
池仪能想到此事，张络当然也能想到，而那些舍人出身的官吏，也不会不曾听到丝毫风声，其中王有殷不愧是被评论区总结为“资质平平”的人物，具有强大的联想能力，轻声道：“陛下时常驾临天桴宫。”
——私心上，王有殷不想表现得如此主动，只是她年纪小，在其他大臣不愿意背上行事不够庄重之名的时候，只得由他们这些年轻人代为发言。
某些大臣听到“天桴宫”三字，立刻左右环顾一圈，然后才稍微放下心来——为了表示没有揽权之意，温惊梅基本不会掺和朝政之事，就算有参议政事的权力，平日也并不会出现在此处。
袁言时皱眉：“如此倒是有些为难……”
按照宗法，在两百多年前温惊梅那一支距离主脉就已经超过五代，完全符合出族的要求，不过袁言时本人作为标准的士族出身的大臣，对于思帝期间的那些事情，依旧有些抵触。
池仪语气忽然一沉，拂袖道：“若不为难，又要殿上诸位何用？陛下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你我身为臣子，难道不该为君上排忧解难么？”
她虽是实权内官，然而态度一向和气，愿意与人为善，在士林中也颇有美名，很少如今日这般疾言厉色，此刻峥嵘微现，倒是让人颇有些不寒而栗之意。
连袁太傅都碰了个钉子，其他人更不好多言，而且池仪的话的确不好反驳，当今天子又不是只知道享乐之辈，而是难得的勤政之君，既然如此，在私事上有所偏好也不过分。
卢沅光：“常侍莫要动怒，聚集于此，正是为了想出一个合适的法子。”
她的话看似打圆场，实则态度已经偏向了池仪那一边。
王有殷也道：“太傅乃是担心朝野中多有沽名卖直之辈，或许会拿此事做筏子，有碍天子令名。”
当日思帝曾经以雷厉风行之态，令许多虽无爵位，却有实权的远支宗室出继外家，事后朝堂颇有些动荡，所以后来又不得已，从中挑了几家，跟宗室联姻，等于是在不推翻她原先政令的情况下，通过婚姻的方式，恢复了部分出继者后代的宗室身份。
既然此事礼法上大有可操作之处，而且此前也有旧例可以参考，那他们做大臣的，完全能够在舆论上，帮着皇帝粉饰太平。
宋文述缓缓道：“宋某当日曾与温太傅同殿为臣，她本人就曾流露过出族之意。”
——温太傅指的是温惊梅的母亲，对方生前其实并未做过太傅，但因为对皇帝忠心耿耿，死后便被追封了三公的高位。
“温太傅委实是有先见之明。”
其实众人皆知，温太傅当日如此说，是担心自家位高权重，为天子所忌惮，所以提前留下一个由头，希望后代见机不妙，能及时脱离宗室身份，借此保全性命，没想到会出现如此出人意料的转折。
*
毕竟是天子大婚之事，不可能只由寥寥数人商议一番便能定下，各个大臣们交流过后便散了，事后各自去跟暗示旁人，提前帮着皇帝平一平风声。
池仪追上宋文述：“今日多谢御史相助。”又道，“下官还以为御史不会乐见其成。”
宋文述失笑，摇了摇头：“陛下乃是圣明天子……”
一语未尽，池仪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皇帝手握大权，很容易肆无忌惮，当今天子跟她的列祖列宗相比，在后宫问题上，当真已经是极为克制了，若是大臣们一意劝阻，反倒容易引起逆反心理，得不偿失。
“不过常侍也也莫要放心得太早，我等可以全意为陛下筹谋，却不知国师本人意下如何？”

第171章
“……”
宋御史的确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哪怕池仪如今已经经过不少事情，也觉此事颇为棘手。
池仪：“国师自然忠君体国……”
说到此处，她也不由卡壳——忠君体国也分为不同类型，他们如今商议的事情，显然有点不太一般。
宋文述笑了笑：“宋某年迈，此事还得由诸位多多操心。”
池仪作为小辈，向对方微微一礼，肃然道：“下官必当尽力而为，为陛下排忧解难。”
*
就在心腹们在外忙碌，各种放风声明暗试探的时候，皇帝本人自觉精神好了不少，开始抓算数课的章程，亲自编了一套算术教材，让丰肃侯跟都江侯两人开始学习。
那两位殿下的算学课本是由卢中茂负责，如今那位博士因为年纪太大，此次便没有奉天子出巡，只是在听闻此事后，差点强撑病体过来跟着一块从头打基础。
除此之外，皇帝还让工匠对车轮进行改制，在最外面额外加了一层橡胶圈，只是用来填充的材料不是空气，而是水，以此用来减震。
朝臣知道皇帝对此一直颇感兴趣，却没想到对方会热衷至此。
他们当然不明白，以前的温晏然是用昏君的标准自我要求，所以即使有些改造工具的想法，但为了避免一不小心点出什么意外的科技点，也只能含蓄着来，如今目标已经变成了明君，行事自然与以往不同。
她特地让人搜集了南地常用的农具，亲自上手试着耕作，并与少府的工匠一块做了些调试。
王齐师特地过来劝说：“朝中百官，各有司职，陛下乃是天子，纵然重视农耕，也不必亲为此事，若是耽误朝政反倒不妙……”
温晏然笑：“不耽误，已经做好了。”
王齐师：“……”
温晏然：“朕打算让人先在官田中试用，若是合适，再慢慢推广。”又道，“王卿今日可还有旁事要上奏？”
王齐师躬身：“陛下初来太康，正该祭祀一番。”
温晏然点头：“此事便由国师负责。”看一眼面前的大臣，目光微凝，“可是有什么不妥？”
王齐师感觉额上流汗，躬身：“……陛下所言极是，国师乃天下道官之首，又是天桴宫主事，必能担此重任。”
温晏然深深看了对方一眼，半晌后才慢慢嗯了一声。
她登基日久，御前奏对时，便是朝臣们言语中有所隐瞒，大致也能猜到对方心中在想什么，但今次的感受却颇为微妙——王齐师似乎意有所指，她却难以判断指的是什么……
等王齐师退下后，温晏然回想方才之事，总觉跟温惊梅有关，便把今日当值的休骓唤了过来：“国师也是初到南地，如今暂居青南宫那边，你替朕去瞧瞧，他在此地住得如何，手边有什么空缺没有，然后拟一份单子出来，给他送些东西。”
休骓乃是张络教出来的内官，一向机灵聪敏，今日回话时，却仿佛慢了半拍似的，停顿了一下才垂首称是。
温晏然：“……？”
如今都已经[梦想照进现实]了，难道她身边的人反而因此出现了行动延迟的情况？
温晏然忽然想到，许多要紧人物在[数据投放]后，都连日做梦，精神恍惚，觉得自己大约猜到了大臣们近来表情古怪的缘故，让太医令多熬了些安神的汤药分发，又道：“祝祷卜算之职，本由国师负责，只是他如今也是初来乍到，宫中事物繁杂，且得忙些日子，你们知会一下，别让太多人上门烦他。”
“……谨遵陛下旨意。”
不知为何，休骓这一次回应得似乎比上一次更为迟缓。
温晏然稍微顿了顿，索性合起手中奏章，站起身来：“罢了，还是朕自己去瞧瞧国师。”
身为天子，温晏然自能说走便走，当下就带着人，往青南宫那边行去，走到路上时，本在外朝理事的池常侍居然也闻讯赶来。
“阿仪今日不是不在禁内当值？”
池仪回禀时，眼睛一眨不眨，神色端然，拱手道：“臣乃内官出身，比起外朝之事，自该以侍奉陛下为重。”
温晏然瞧她一眼，颔首，笑：“你也是忙了好些日子，今日既然回来了，待会便在甘棠宫住下。”
——甘棠宫是她在陪都这边的寝宫的名字。
天子驾临，温惊梅自然过来见礼，神色似乎与往日无甚变化，只是注意到天子的目光落向自己这边时，稍稍垂下视线，不去直视皇帝。
温晏然：“青南宫收拾好了后，准备几件在外面穿的衣裳，跟朕一起出门。”
温惊梅顿住：“……陛下何意？”
温晏然扬眉：“朕在船上时，不是已经说过，要带你出门走走？”
温惊梅闻言，神情怔了一下，然后才露出恍然之色，似乎刚刚反应过来似的。
对于一向能体察天子心意的国师而言，这绝非常见情况。
温晏然并不深究，只笑道：“运河已经修建到了青州那边，由杜刺史亲理此事，朕正好过去巡视一番，你我到那边后，还能亲自去河堤上背负石料，体会民生之艰。”
话音方落，室内便陷入到某种奇怪的沉默当中。
天桴宫那边的道官，不知为何，面上都流露出些许欲言又止之意，充满了“最近宫中那些流言到底是不是真的”的深重疑惑。
国师不曾说话，皇帝不曾说话，两边的道官跟内侍也一个比一个安静，最后打破当前古怪气氛的，居然是窗外的一个小插曲。
青南宫依照南地风格而建，此处宫室临近水塘，就在此刻，一只很小的青蛙从水中钻出，跳到湖石上，向着温晏然的方向张开嘴：“咕呱。”
大周天子沉默一瞬，垂询左右：“……它刚刚是不是冲朕在叫？”
池仪面上带着一个礼貌且标准的微笑：“陛下明察秋毫。”
温晏然：“？”
系统截的那些图里跟池仪有关的不多，她只能看出，不管在任何支线中，对方只要掌权，都能哄得皇帝十分开心，但从刚刚的表现看，温晏然有理由怀疑，评论区中的玩家说不定驴了自己第二回……
虽然左右近侍态度微妙，不过都没有耽误为出行之事做准备，温晏然没准备微服跑去青州，而是带着仪仗去了距离青州不远的禹州首府，然后才换了身便于行动的衣裳，往青州运河那边走去。
温惊梅本来挺为皇帝的安全担心，好在池仪也是个谨慎之人，调拨了三百名禁军好手沿途护卫，除此之外，更让人安心的是——
蹄声越来越近，熟悉的轮廓逐渐鲜明起来，一个小麦肤色，轮廓比中原人更深刻一些的庆邑将领向着大周皇帝所在驰行而来，距离此地五十步左右时，从马背上利落地翻身而下，向着微服至此的皇帝就地拜倒，一字一句道：“微臣萧西驰，参见陛下。”
温晏然大笑，亲手过去将人扶起：“朕许久不见萧将军。”
御前奏对，本该恭谨肃穆，然而等萧西驰站起来，与皇帝目光相接时，便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语气真诚：“臣虽然身在南地，但这六年多来，却没有一日不思念陛下。”
温晏然：“朕今次来南地，至少也会住上两年，加上运河已经通行，不管是朕过来，还是你过去，都方便许多。”
萧西驰忍不住一笑：“还是臣过去的好——庆邑部虽然多用心于弓马之事，不过迁居南地已久，对水路也不算陌生，也免得陛下为龙舟所苦。”
温晏然：“……”她晕船的事情都已经传到庆邑了吗？
果然没实践就没有发言权，过度参考旁人的败家流程是很有问题的，哪怕她如今依旧以昏君为目标，那些水殿龙舟事也得折戟在没法长期待在大船上头……
年轻的天子将视线从萧西驰身上移到池仪等人那边，微笑：“看来太医署一直没忘记替朕寻找治疗晕船的药方，当真是尽忠职守。”
张络呵呵笑道：“陛下慧眼如炬。”
太医署借由蛊虫病的旧事，想到了南地土人多有行船的经验，想从南边搜罗些药方，可惜如今药方虽然搜罗了不少，但对皇帝到底有没有用处，目前还没有定论。
与萧西驰相见后，温晏然一行直接前往本地一处官衙中休息，她没有亮明皇帝的身份，在加上内官们刻意诱导，让本地官吏觉得官衙中的“建平贵人”，或许是两位殿下中的某一个。
萧西驰此次特地告了假过来，就是打算在皇帝身边多待几日，到了晚上，更是与皇帝同室相谈，议论南地诸事。
“南滨诸国之主，皆非擅长理政之辈。”
旁的将领如此评价，或许未必可信，但萧西驰上马能战，下马能谋，不管打仗还是治事，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她今日这么说，自然有她的道理。
温晏然微微颔首：“朕也这么想，这几年的柘糖产量都不少，可见南滨那边已经不剩多少耕地。”
萧西驰：“比如洛南，他们那边倒也不是没人看出端倪，只是无力回天而已。”
甘蔗是多年作物，前期投入大，前一两年只是刚刚回本而已，在尝到甜头后，当地豪强大族完全不可能为了国家的前途，放弃那些已经到手的利益。
皇帝听到这里，神色微微凛冽了一些，俄而又笑道：“他们既然不能善待百姓，便莫怪当地人逃到周地，流民内迁之事素来容易引起纷争，不过朕既然来了太康这边，便总会为你们撑腰。”
萧西驰闻言恍然，皇帝这么做，显然是打算把大周的中心地带往南边偏移一些。
这里有着广袤的土地，一旦开发出来，大周的国力必定会愈发强盛，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需要大量人口填充。
如今人口主要有两个来源，一个是被迁到这里修河的各类役者——许多大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其实不在天子计划内的事情，就是当初被拎过来修河的精壮，不少出身豪强大族，若是留在此地，正好能支撑起当地的基础管理事宜——另一个则是南滨那边。
凭萧西驰的本事，想要打赢南滨诸国，基本是不费吹灰之力，但若想长期占据那些地盘，便困难许多，然而陛下以利相诱，吸引洛南黔首自动内迁，等于釜底抽薪之计，若是那边没有足够人口，当地豪族自然也就不能称为豪族，到时候自然可以慢慢去掉洛南等藩国的建制。
两人密谈片刻，才各自睡下。

第172章
温晏然既然微服出门，自然要去河堤上巡视两日，她也确如之前跟国师说的那样，亲自去挑了些石头——其实自从穿越以来，她一直坚持锻炼，注意养生，自觉力气比刚穿越那时，有了长足的长进，但看着萧西驰一只手轻轻松松提起了她基本搬不动的石料，还是陷入了长久沉默。
池仪干咳了两声，道：“世上之人各有所长……”
温晏然笑了一下，也不纠结，只道：“待会再随朕去瞧瞧周围的田地情况。”
水部官吏在南边不止需要负责修建运河，还趁着安置百姓的机会，修缮当地水利设施，温晏然亲自去周围瞧过，虽然许多地方修了水渠，但开荒的力度还不够，大多数的田里种的还是从洛南那边传进来的早稻，幸而此类稻谷就算并不好吃，至少能够果腹。
身为皇帝，温晏然没法在外头待太长时间，禹州那边已经有大臣察觉到天子不在此地，未免出现乱子，她必须赶紧返回。
虽说皇帝是微服外出，但沿途一直调拨禁军随从护卫，回来时的动静瞒不过人，温晏然前脚入城，宋文述后脚便过来觐见天子，履行自己御史大夫的职责。
宋文述：“陛下身担天下社稷，如今四海平定，实不必身涉险地。”
他所有话语全部发自肺腑，在宋文述看来，为了大周的长治久安，温晏然最好做上六七十年的皇帝才好，他们当大臣的，别的事情做不了，至少也得劝谏下君主，不要随意冒险。
既然宋文述是私下来劝，池仪也就说了实话：“陛下出门时，从禁军中调拨了半曲精锐随行，途中又与萧将军汇合。”说到此处，抬头往西边看了一眼，意有所指，“既然陛下并非孤身外出，宋御史也不必太过忧虑。”
宋文述闻言，面上似也出现一丝犹豫之色，道：“虽然如此，还是应当小心为上。”
温晏然微微扬眉，也跟着往西边看了一眼。
西边是青南宫的位置。
晚间。
年轻的天子站在窗前。
晚霞的颜色染在桌案的白纸上头，为其镀上了一层天然的晕红。
温晏然道：“把朕在运河上拣的那些石头找出来，让少府那边打磨好，做成棋子，朕要留着送人。”
池仪问：“陛下总拿两位殿下做幌子，是要赐给他们么？”
温晏然看了池仪两眼，旋即微微一笑：“这次便不给他们了。”又道，“做好后，送到青南宫那边。”
池仪顿了一下，小心建议：“那陛下不若再带一句话给国师罢？”
温晏然的视线再一次落在池仪身上，不自觉地失笑：“你们……”一语未尽，顿了下，道，“阿仪说得也是。”思索一瞬，摊开纸，写了几句话，笑，“那就告诉国师，朕来了几日后，回忆建平的时光，一时间有感而发，就请他帮朕拟一个题目。”
池仪自不会特地去拆看皇帝给国师的信件，只是天子写字时并未瞒着旁人，难免让周围的内侍们瞥到了几眼。
纸上写的是“冬去早，点点枝外星，白玉堂前寻碧色，满树浓荫依然清，移灯照夜明”。
池仪目光一动，似有所悟，然后亲自带着人将皇帝的作品往青南宫送去。
半路上，蔡曲小声询问：“太启宫那边，如今莫非有什么碧色的花么？”
池仪扫了后辈一眼，正色道：“你问这些做什么，陛下如何吩咐，你我如何办便是。”然后同样压低声音，扫了眼纸上的前三个字，提点道，“这时节虽然没有，但冬天却是有的。”
蔡曲恍然。
青南宫内，温惊梅本在看棋谱，接到皇帝的字条后，整个人不自觉地一怔，无意识地松开手，让棋谱落在了桌子上。
池仪行了一礼，将皇帝的话尽数告知，姿态端然道：“此乃陛下所作，特请国师帮忙拟一个题目。”
温惊梅抿着唇，片刻后才道：“常侍请将陛下的信件放下，在下稍后便回信过去。”
宫中人说话，大多习惯于点到即止，池仪今日难得有些犹豫，想着要不要多说几句，免得国师有所误解，只是温惊梅后面便一直不曾开口，她也找不到提示的机会，只得把希望寄托在对方的阅读理解能力上头。
国师确如自己所说的那样，没过多久便把拟好的题目送回给皇帝，只是跟从始到终都不曾瞒着身边人的温晏然不同，温惊梅在回信时，特地用蜡仔细封了信口，内官们再如何好奇，也难以知道信中内容是什么，至于天子本人，看起来也没有帮忙答疑解惑的打算。
张络笑呵呵道：“今日陛下似乎心情甚佳。”
温晏然扫了他一眼，微微翘起唇角：“身边人如此聪慧机敏，朕心甚慰。”
她现在也大体感受到了以前那些皇帝们的想法，身为君主，果然是很难有隐私的，但凡情绪上有什么波动，都很难瞒过身边的宫人。
……温晏然此刻显然还不知道，她的大臣们以前曾经做出过多么南辕北辙的推论。
等青南宫那边回了信后，少府的工匠们更是一鼓作气，加快速度把棋子打磨好，只等呈上去请天子看过，便要立刻给国师送去，却被温晏然否了，打回去让工匠们继续琢磨，并让他们在棋盒上刻四个字“事缓则圆”。
萧西驰请了一个月的假，等皇帝结束巡查后，也并不急着立刻返回冲长，而是留在太康城中随驾，今日更是特地进宫跟皇帝下棋，此时笑道：“陛下当真极有耐心。”
温晏然笑：“萧将军莫非是有感而发？”微微摇头，轻声道，“如今情形，和朕登基时想的已经大有不同……”顿住，看向萧西驰，道，“时也势也，所以眼前这一局，朕也有些举棋不定。”
萧西驰下了一子，道：“微臣向来以为，陛下乃是心志坚毅，所谋无有不克之人。”
此刻侍奉在殿中的内官扫了眼两人的对弈局面，觉得萧将军实在是过誉了。
温晏然跟着落了一子，微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既然此事不可伐交，不可伐兵，那就只得徐徐图之。”
她在外头耽搁了好些日子，能用来消遣的时间不多，前些天帮忙分担政务的大臣们，如今简直是报复性得递了一堆奏折上来，温晏然拣了几封出来，打开笑道：“这些是弹劾萧将军的。”
其实镇西将军此次外出，是走过请假流程的，御史们知道无法弹劾出什么结果来，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对萧西驰纵容皇帝微服出宫的无声抗议。
萧西驰道：“只要能为陛下分忧，微臣纵然被弹劾也是无妨。”
温晏然闻言，拍了拍桌上另一堆奏折，道：“这六斤是弹劾朕的。”
“……”
萧西驰想，看来太康这边的大部分官吏在弹劾时都能做到冤有头债有主，而且他们对皇帝出宫的事情反应确实异常强烈——递上来的奏折都能用斤做来统计了。
皇帝要工作，萧西驰自然告退，她出宫时，看到有内官正提了一筐南地进贡的柠果往天子寝宫那边走，她记得皇帝一直有用水果熏屋子的习惯，当下也并不觉得奇怪。
温晏然理政日久，愈发习惯，又有池仪等在旁协助，虽然奏章数量不少，不过紧赶慢赶，总算在两个时辰后将今日的工作彻底解决。
“把那些柠果呈上来，朕要做点东西。”
蔡曲提醒：“吴州使者来时说过，柠果虽然闻起来气息芬芳，但味道异常酸涩，不可食用。”
温晏然笑：“朕也不打算食用。”
柠果就是柠檬，在常见水果中，酸性物质比较多。
厉帝在瑶宫中储备了大量了矿石，也让温晏然了解到大周锌矿的位置所在，她让人采集了一些矿物过来。如果那些矿物是碳酸锌，就跟煤搅拌在一起，密闭高温加热；如果是硫化锌，则先在高温的环节下加热得到氧化锌，然后再往氧化锌中加入焦炭，提炼出金属锌。
这样一来，温晏然就得到了锌片，她又让少府那边打造了一些铜片，其中锌片上被刻了“-”号，铜片上刻了“+”号，然后两种金属被分别插在同一颗柠檬里头——这就是一个粗制的水果电池。
温晏然用铁丝连接不同柠檬的铜片跟锌片，她时间有限，完成了开头的工作后，剩下的工序便由少府中人接手，有人负责操作，也有人负责负责记录详细步骤，温晏然随意扫了一眼，发现纸上有“使之串联起来”的字样。
虽然知道是巧合，但看到“串联”时，她作为理工科生的dna还是动了一下。
温晏然：“再把一些竹丝烤成炭丝送来，朕这边有用。”
酉时末。
五日前，皇帝特地让池常侍给国师送了一封信，正在此地道官们有所揣测之时，却一连几日都未曾驾临，也没有派人到青南宫这边来。
道官道劝说道：“陛下必定知道国师事忙，所以才不来打搅，国师今日不妨早些休息，明日还得起来准备祭祀之事。”
温惊梅安静一瞬，颔首道：“也好。”接着道，“稍后把摆在外头的棋盘收下去。”
天气并不冷，但夜风里依然有着某种沁人的凉意，室内的灯盏被服饰的人移走，他闭上眼，却没能入睡。
或许是因为夜色已深，青南宫中又格外寂然，在窗外有灯光遥遥而来时，温惊梅立刻敏锐地感受到了，他心中微动，随后披衣起身。
那些灯火停在外头，随即寝殿外传来叩门声，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响起：“朕记得国师一向戌时以后才休息，今日怎么歇得这样早，是太过劳累了么？”
——能不请自来，还能来的如此态度自若，温惊梅便是没认出对方的说话声，来人的身份也不辨自明。
温惊梅庆幸自己提前披上了外袍，亲自过去给皇帝开门：“臣近日无事，所以早早歇下了，青南宫已经熄灯，陛下怎的……”
温晏然微笑：“正是要熄了灯才好。”
听到此话，温惊梅剩下的言语便全然止住，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才合适。
温晏然并不等人回复，向身边人一招手，内侍依次入内，捧着一个被锦布所罩住的托盘。
某种馥郁的果香飘散在空气当中。
天子亲自将锦布揭开，将竹炭丝小心细致地接在铁线上。
所有人都未曾想到，原本黑色的炭丝刹那间发出了明亮的光芒，让人移不开眼，仿佛星星从苍穹上轻轻落下，落在了青南宫内，落在了年轻君王的眼中。
就在温惊梅目不转瞬地看着面前的光芒时，温晏然柔和如夜风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
“这就是朕想给你看的‘灯’。”
这是电灯第一次在大周亮起，却绝非最后一次，温惊梅每一回瞧见，都能想起当日在青南宫隽永夜色中，所绽放出的灿烂光芒。
*
近来宫中有传言声，天子有心向学，常去寻找国师，跟对方进行一些文学方面的交流。当中还有一个小插曲，就是皇帝特地令人将池塘中的青蛙全部清到了他处，理由是担心蛙鸣的声音过分响亮，会影响青南宫中人的休息质量。
作为皇帝，温晏然想写什么东西，自然有宫中舍人代劳，不过对于她本人的文学造诣，不管是同时代人还是后世之人，大多都持肯定看法，这一点在史书上也有所体现，“四月，（帝）至太康，做宫调《夜寻梅》”。

第173章
温晏然与温惊梅共同站在夜色中，一同注视着面前的灯光。
在她眼里，这只是一盏再粗陋不过的电灯，放在现代的话，大约只能算是儿童益智类手工玩具的级别，然而与此同时，这也是大周的第一盏电灯。
竹丝碳化而成的灯丝具有高电阻的特性，所以才能被加热到极高的温度，发出亮光。温晏然其实能够找到钨矿，但比起钨丝灯来说，竹子的获取成本显然要低得多。
面前这盏柠檬竹丝灯在明亮程度上就跟蜡烛差不多，至于成本，差得其实也不是很大，大周用的蜡烛都是蜜蜡，不管是从产量看，还是从价格看，都是绝对的奢侈品，柠檬灯所涉及的金属材料虽然昂贵一些，但能够重复利用，考虑到柠檬的产量不多，用橘子替代也是可以的。
这盏灯并不能维持太久的时间。
一方面是水果电池的电力有限，另一方面温晏然暂时做不了真空灯泡，那些竹炭丝暴露在空气中，与氧气发生反应，一段时间后就会燃烧殆尽。
渐渐暗下去的灯光余辉映在年轻君王的侧脸上，温惊梅注意到，对方正在看着自己。
夜色宁静，温晏然目中的微光，就像是漫长的永夜中，自云海中升起的星辰。
这一回，温惊梅没有选择垂下视线，避开对方的目光。
——从此以后，他都不会再避开了。
随侍的人小心地从殿中退出，将空间留给天子与国师两人，以便他们私下“商议正事”。
不知过了多久，温晏然忽然笑了一声，慢悠悠道：“素闻国师精于卜算，今日不若帮朕测个字罢。”
温惊梅定了定神，才开口：“不知陛下要测什么字？”
温晏然：“测‘事在人为’四字。”
温惊梅无奈：“测字岂有连测四个字的。”
温晏然笑：“那就测‘往’字，‘无往不利，所战皆克，攻城略地，度如破竹之易’的‘往’字。”
“……”
一般来说，测字的时候，求卜者要给占卜者留下足够的发挥余地，然而温晏然本人，比起玄学而言，显然是个更相信事在人为的皇帝。
此刻若是温惊梅能看到自己的样子，就会发现他已经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
青南宫的寝殿外站着许多人，温惊梅此刻却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们，他的声音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向着面前的年轻君主道：“陛下金口玉言，今日所卜之事，已尽在所言当中。”
天子昨天在青南宫逗留的时间过长，回来时差点被拦在宫门外头，今日却还是按着原先的时刻起身，将勤政的作风贯彻到底。
蔡曲一早就前来侍奉，作为内官，她每天都来得很早，然而今天到的时候，皇帝已经醒了有些时候，此刻正面带微笑地坐在桌案前，把制作电灯的思路细细写下。
温晏然其实已经在[帝王笔记]中把思路给记录过一遍，今天起床后，还是写了一篇纸质版的出来，交由身边内官郑重收藏于宫中。
蔡曲看着伏案疾书的天子，觉得单凭理政的勤勉程度，当今皇帝就足够把她的许多同行，尤其是距离当前时代比较近的同行们给彻底比下去。
温晏然道：“虽说水路已通，但太康与建平之间，到底还有五六天的路程，如今景苑那边的工匠也有不少熟手了，请任卿家挑些人过来。”
太康是按照陪都的标准建立的，城外自然也圈了一块地方作为皇家园林，温晏然过来后，将之命名为和苑。
温晏然曾跟萧西驰说过，她至少会在南边待上两年，从后几年的情况看，这绝对是一句实话——在史书上被称为大周孝明皇帝的温晏然，一直在南地的陪都中待到了昭明十二年春天。
从昭明七年初到昭明十二年三月，五年左右的时间里，温晏然只有七个月是在建平中度过的。
皇帝亲自前往南边，朝政中心也随之南移，这件事情直接导致了雍州跟禹州的人口出现了爆发式增长的状态，许多大族自觉往雍州禹州迁移，如此一来，难免出现圈占良田以及藏匿人口的事情，由于皇帝本人在此，加上市监有所监督，那些行为受到了最大程度的压制。
与此同时，考虑到原有都城老旧，皇帝也特地下命，对建平进行了一定程度的翻新，尤其是城内排水系统，更是彻底重修了一番。
许多大臣并不能理解皇帝执意待在南地的缘故，不过这个做法后续也跟温晏然此前颁布的种种政令一样，被证明了是一件极有先见之明的事情。
在昭明十年之前，大周的主要产粮地区都集中在东部跟北部，等皇帝设立陪都后，南地才呈现出了后来居上之势，如今已经能与东地持平，展现出了巨大的发展潜力，哪怕是超过北地，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其实雍、禹、青、吴等州，数百年来一直处在大周的治下，可惜自始至终都没能得到良好的开发，前人不是不晓得此地适合种植稻谷，实在是存在着两个严重问题，其一，是水稻的种植过于依赖天时，一旦出现旱情，就会颗粒无收——这个问题如今已被本地水利设施的兴建跟良种的传播给顺利解决。
还有一点，是运输成本太高，南地道路不便，就算谷物丰收，也无法对中原产生太大的影响——随着运河的开通，这个问题也被成功搞定。
不过中枢的南移带来的并非只有好处，皇帝长期不在建州，大周在中原一带的威信有所降低，天长日久，终究是引起了一定的动乱。
昭明十二年，臣服已久的乌流部在北边罗嘉国的支持下，发起叛乱，太康城内的大臣开始劝说皇帝返回都城，通过回归建平的方式来安定民心。
其实自从阎氏之乱后，乌流部便一直表现得格外安分守己，朝廷为了驱使他们作为边境地带的战事缓冲区，一向也多有优待，允许他们与定义通商，然而就在这一年的二月间，乌流部头人趁大周不备，派遣大量族中精壮，借着交易的机会混入临原城中，一鼓作气击杀了当地守军，夺下了城池的控制权，
临原乃是一座水泥城，因为正处于交易期间，所存储的粮草不少，乌流部知道此地城坚池深，打定主意固守到底，跟大周来一场消耗战。
对大周而言，想打赢乌流部并不难，主要问题还是打仗的成本。
对方挑这个时候发难，自然是打着影响本地春耕的主意，再加上调动兵马的粮草耗费、事后抚恤奖赏等等，所需巨大，倒是直接给些抚恤奖赏打发人走，显得更便宜一些。
钟知微是定义边营主将，在探知此事后，没跟乌流部虚与委蛇，而是立刻给朝廷上了奏章，同时调兵遣将，做好开战大准备。
皇帝登基以来，就在各地设置了驿马制度，中原跟南地又通了运河，定义出事后，仅仅过了七天半，太康便得到了消息，又过了二十四天，太康城派出的使者经由水路转陆路，成功抵达了边地。
*
“钟将军。”
边营主将被人称一句将军，其实是有些名过其实的，但换在钟知微这里，反而显得过分低调了——众人皆知，早在天子当年亲征西夷时，钟知微就已经是被授予假节之权的后军将军，如今更是以兵部尚书之身，自请被调往边地。
一开始尚且有人怀疑，钟知微前来此地，可能是因为皇帝暗地里有所疏远，等人履任之后，才逐渐意识到，真实情况跟他们猜测的完全相反，如今但凡中枢那边有书信过来，皇帝都会顺便给钟知微带点什么，显然十分惦念这位有数次救驾之功在身的名将。
钟知微起身：“是太康那边的使者到了么，快快请人入内。”
军营中一切从简，未过片刻，钟知微就见到了一个曾与自己有过数面之缘的人。
此人名叫杨东溪，她是当初从东地平叛中冒出头的年轻新人之一，后来被迁至中营里做校尉，前些年又被调到了兵部当中为官。
“使者路上可还顺利？”
杨东溪回答：“些许波折，并不足道，有人花重金请了刺客，想要自途中截杀我等。”
钟知微：“自途中截杀？”
外族人来中原很容易被注意到，能做出买通刺客截杀之事的人，大多是他们本地人。
杨东溪：“背后图谋之人名叫严守平，是东地名士。”
严守平也是一个是评论区提及过的坏蛋，只是温晏然当初虽然从截图中知道了一些游戏真相，奈何此人本身存在感太低，不在截图的范围之内。
杨东溪：“严守平买通了一个姓量名张的有名游侠。想要刺杀建平使者。”
钟知微虽然不晓得在某些支线中，杨东溪也会成为一个名气极大的刺客，也清楚对方家中多有游侠，对方本身更是难得的武艺出色之辈，皇帝派遣杨东溪作为队伍中的副使，自然有着让她保护正使的意思在，当下笑道：“既然遇见了杨副使，严守平自然无法成功。”
杨东溪实话实说道：“便是没遇见我，严守平也无法成功。”
严守平的眼光其实不差，他找到的游侠，不但身手好，为人更是重信重诺，在百姓中声望也高，按理便是不答允，也不会出卖雇主，奈何温晏然当初一心朝着昏君的方向努力，留下了足够多的刺头，其中某个行过刺杀事的校尉章量离开后，干脆化名量张，表面上是一个有名的游侠，暗地里时不时往皇帝所在的地方走一圈，做一些义务清除的工作。
章量弄清楚了严守平的计划，毫不客气地收下了钱财，他先按耐不动，等到时机成熟，直接将严守平跟其心腹绑起来。连通所赠重金一块送到了杨东溪那边，然后便自顾自走了，同时放出话来，问问那些藏在暗处的有心人，知不知道在这天下间，类似自己这样的人有多少。
在大周，再有名望的游侠也不算主流群体，反而因为以武乱禁的问题，受到时人的广泛排挤，当日玄阳上师能成气候，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得了这些人的心，严守平的余党虽然想利用这一点生事，但听到了章量的话后，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才好。
受他们恩德之人固然多，受皇帝恩德之人，岂不更多！
严守平家中宾客想为他复仇，在得知家君有意行刺天子时，却当即放弃原本的计划，直接大哭而去——他们中有不少人，原本出身黔首，后来在乡学中念书识字，才能有机会投入名士门下，若是严守平犯了别的罪过，他们自然以死相报，但想要刺杀天子使者，却万万不能从命！
作为东地名士，严守平在被枭首的那一刻，也终于有些明白，为何这天下间，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愿意为当今皇帝卖命。
钟知微听了杨东溪的话后，微微颔首，向那宋氏出身的年轻人道：“使者远来辛苦，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宋姓年轻人：“陛下有言，钟将军久在定义，可专理此地之事。”
深入思考皇帝命令的含义对大臣而言，属于无法回避的日常任务，宋姓年轻人也在心里解读了一下天子的意思——皇帝是公认的擅长兵事之人，能谋胜于千里之外，如今把定义之事全权交由钟将军负责，自然是因为信重钟将军。
温晏然自从达成了[梦想照进现实]的成就后，就逐渐弄清楚了之前的很多误会，但关于大臣对她个人能力判断中的种种误解之处，怕是这辈子都很难有解释清楚的一天了……
宋姓年轻人：“除了我等之外，陛下还派了一些学生过来。”
那些学生原本都在太康城中读书，因为是陪都的缘故，太康的一应设施都依照来建平的旧例来建，自然也该有太学，不过大臣对此很有异议，觉得太学不能有两处，他们争论了数月，请皇帝决断的时候，得到的意见是不如将太康城中的学校称为太学二号，以做主次之分。此言一出，天子立刻遭到了原本分为两个阵营的大臣们齐心协力地抗拒，最终学校的定名权被转移到了袁太傅手中，皇帝也难得听从了一会他的意思，将学校命名为太学南馆，简称为南学。
上述消息传到定义这边时，钟知微只觉朝中近些年来的确是没什么大事，大臣们才有余裕在细枝末节上来回拉扯。
宋姓年轻人：“如今送来定义这边的学生，都隶属于新开的药科之下，被称为药士。”
钟知微听过药士，知道许多御史因此向天子连番上书，觉得皇帝不能，至少不好如此光明正大地沉迷于各类方术，甚至让那些旁门左道中人与学习经典的士人一样位列太学当中，不过考虑到景苑那边确实炼出了不少有用的东西，态度也没坚定到哪去。
在皇帝本人的坚持下，南学中多了一些专业，除了药士之外，还有丹士，顾名思义，那些人主要负责炼丹相关事宜。
钟知微记得皇帝曾炼出硫丹跟木中丹，又十分重视太医署，觉得天子大约是担心定义边营伤亡过甚，所以特地遣人来此，做一些救治伤员的工作。
被拍过来的学生足有数十位，为首者穿着太康城中流行的灰白色棉衣，向着钟知微行了一礼，道：“我等皆是南学中的药士，如今奉天子之命，前往定义，愿为将军效劳。”
钟知微注意到，这个学生走路时，腿脚有些不灵便。
——肢体健全，面貌端正是大周官吏选拔中难以绕过的一条，但在开了药科跟丹科后，一些头脑聪明但身体素质不够强的人，拥有了另一条向上通行的道路。
钟知微本来打算让人去负责后勤伤员治疗事宜，然而那些药士们听话后，却摇了摇头：“学生其实并不擅医道。”
“诸位既然不擅长医道，那所擅之事，莫非是药物管理么？”
药士笑：“将军所言，虽不中亦不远矣。”
钟知微其实不太理解对方的话，但没过几日就明白了其中的缘故。
药士们过来的时候，还携带了一批特殊物资，并在保密的状态现下，对物资进行了进一步处理，最终的成果是，乌流部的叛军们在一个无风无雨的晴天里，听到了一声声能够震碎听他们心脏的巨大爆炸声。
经由后世之人考证，这是火药第一次运用于实战当中。
——把研究炸药的学科称为药科，大周孝明皇帝显然是有点子幽默在身上的。
昭明年间，许多药士专用的课本上都写有“一硫二硝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的句子，然而不管是同时代的人，还是后世之人，都无法彻底理解最后那三个字的含义，最为权威的解读是“大伊万”三字来自于南地方言的音译，是强烈爆炸的意思。
一些内侍们曾经听皇帝解释过火药出现的缘故，据说那是因为她弄错了某个目标，否则早在昭明元年，黑火药就已经可以面世。
没有人知道，温晏然那句话中提到的目标是昏君与明君的立场变化，她真正的意思其实是“如果不是打算做昏君，在刚穿越的时候，就已经能够把黑火药手搓出来”，大多人都认为，作为一个在治理国家之余，还特别热爱科学研究的人，天子走点弯路也是难免的，幸好在结果上，对方的种种尝试都非常成功。

第174章
雷鸣般的声音在城楼上响起，乌流部首领只觉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一时间几乎难以自持，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张开嘴的时候却无法发出声音，喉咙里充满了铁锈的味道，耳朵中更有血液渗出。
这个世界的人，第一次直面火药的威力，临原城中的叛贼们立刻陷入到了巨大的慌乱当中，几乎以为自己遭遇了天谴。
此时此刻，城中的大部分人其实都已经失去了战力，只是边地城池水泥糊得太厚，官兵们一时间还无法攻破而已。
钟知微站在土楼上，往临原城那边远眺。
遭遇来自火药的降维打击后，叛贼的士气一溃千里，官兵想要胜利只是时间问题，这跟战术无关，完全是科技水平的碾压。
钟知微轻声：“起风了。”
一位药士找到了钟知微，向对方行了一礼：“请将军调投石车来。”
随着水泥推广，城墙坚固程度得到了大幅提升，旧式的投石车其实已经慢慢减少了使用，还好定义这边尚且有些储备。
见识过了火药威力的钟知微爽快地给人把投石车调了过来，又问：“这是打算做什么。”
药士回答了几句，见钟知微似有怀疑，又笑道：“口说无凭，我等学习数载，直至今日，方才能够一展所长，还请将军拭目以待。”
投石车所用的石块重量通常能高大百斤，药士们改放了一些陶罐在发射处，等机关启动后，那些陶罐在空中划出一个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城中。
乌流部叛军本来十分慌乱，但在陶罐炸开后，反而露出了惊喜之色：“莫要慌乱，里面的只是一些麸皮稻草而已！”
这里的叛军统率到底是一族首领，见状强自镇定下来，同时抽出佩刀，砍了几个尤其失措的小将，竭力维持秩序。
临原的风不大，但是干稻草碎末的重量太轻，被风一吹，立刻纷纷扬扬地飘飞起来。
城外的药士们见状，停下了往城中投掷陶罐的动作，改成了发射火箭。
——大周的火箭跟现代意义上的火箭无关，兵卒们只是将箭头用麻绳包裹起来，浇上油，点燃了射出去。
钟知微不明所以，看向那位药士的时候，却见到对方拿了炭笔跟木板出来，正在不断书写些什么。
“老师有令，让我等一定要将数据详细记下。”
钟知微起了些兴趣，询问：“不知足下受教于哪位博士门下？”
“回禀将军，我等都是任博士的学生。”
——温晏然在知晓自己的穿越路线产生了根本变化后，就亲自挑选了一些聪明好学之人来教导部分简单的理化知识，任飞鸿算是其中尤为出色的一个。
就在钟知微正在跟药士交谈时时，忽然在营地中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这一声响如地裂，如山崩，若说之前那些火药爆炸时，就已然让许多兵卒面无人色，此刻便近乎于神丧胆落，几乎不跟相信这是世间应当发生的事情。
反倒是那些看似文弱的药士们保持住了镇定，彼此击掌赞叹，十分喜悦：“果然如陛下所言！”
钟知微注意到，有几位药士在木板上匆匆写着些什么，其中就包含了“粉尘爆炸”四个字。
“……”
作为一个典型的大周人，钟知微就算不是特别相信玄学，对于皇帝天命所归而且无所不能这一点，也是十分有自信的。
旁人无法理解现象中原理，只会觉得天子格外厉害，连天雷都能随意驱使，唯有温晏然本人清楚——散碎的干稻草本身是可燃粉尘，因为本身质量低，容易弥散在空气中，被点燃后，就会导致火势迅速蔓延，局部压力急剧增大，最终产生爆炸。
不过即使有了可燃粉尘，爆炸也并不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能有现在的结果，大约是因为乌流部的运气格外不好……
*
就在药士们进行数据记录的同时，太康那边，也在争论天子返驾的事情。
朝中大臣大体分为两派，一派是希望一切从简，让天子尽快赶回建平，另一派则坚持必须恪守天子出巡的所有流程。
双方互不相让，而且都有自己的道理，第一派的人觉得战时一切可以从权，以平定叛乱为要，另一派则认为，越是情况危急，越是要稳住姿态，若是皇帝匆匆返回建州，地方大族也会心生慌乱。
天子知道此事后，在百忙之中特地抽空关心了一下两边的争论情况，并友善提醒他们动作快一点，最好赶在仗打完之前给出定论。
会这么做，自然是因为温晏然信心十足，认为钟知微有能力迅速解决定义问题——她这还没算上同在北地那位“不会打仗”的师小将军。
不过这次温晏然难得没能猜得全对——乌流部虽然被迅速解决，钟知微却借此机会，挥军向北，与罗嘉国正面对上。
五月初，临原之战大捷的消息传来太康。朝臣们还没为此议论出结果来，就在七月初收到了罗嘉国战败，向大周称臣的消息。
——罗嘉本来不是那么容易攻打，只是在他们选择与大周作对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钟知微所上的奏报被迅速送到了中书省，内容让人怀疑是师诸和代笔的，在措辞上显得格外谦逊，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就是她自己其实没什么功劳，能够打赢，都是因为天子的英明领导跟兵卒的奋不顾身。
其实作为这一战的指挥者，钟知微所言完全发自肺腑，她在奏折中，深刻感谢了天子所增派的药士，以及这些年来运送到北地的白糖、防水橡胶、新式辎重车、望远镜、改良的指南设备、野地集合焰火弹等等。
这封奏折在充分抒发书写者心臆之余，也为后世的学生贡献了一大批横跨各个学科的重要考点。
当今天子从登基开始，大小战事不断，民生却没有因此被拖垮，很重要的一点在于，不管跟谁打都能赢得很快，而且越到后面，越能出现一面倒的碾压局势相比较而言，死得很早的那些台州土夷大族首领完全可以含笑九泉——至少在对付他们的时候，温晏然还亲临丹州指挥了一把，在态度上显得比较重视。
战事平定后，定义边营将大量战俘内迁，这些人也很容易安置，天子特地下了一道圣旨：既然从建州到南地的运河挖得格外成功，那中原这边到北地运河段也是时候去开通一下，如今挖河的人已经有了，工部那边再调派些有经验的熟手过去掌管此事。
跟随开通北段运河的旨意一块来的，是给工部侍郎辛边、赵去暑二人封侯的圣旨，与此同时，皇帝还额外择选两人族中出色人才，送入太学当中，若是考核通过的话，还会送到丰肃侯跟都江侯两人那边做属吏，他们虽无军功在身，然而为了修建运河之事，忙碌多年，堪称尽心竭力，所立功勋，完全值得上一个侯爵之位。
运河这边，不止主官得到嘉奖，下属成员也各有封赏，仅以银钱论，朝廷就赏下了六千万钱，而且大部分都是少府所出。
温晏然的行为也在大周惯例的军功封侯跟外戚封侯之外，开辟了另一条封侯的道路——因为技术水平而封侯。
*
大周现今对技术发展的重视远超前代任何时期，其中很关键的一点，就是因为天子本人会亲自参与到新技术的研发当中。
正在记录数据的温晏然听到身后有步履声，并不回头，只笑问：“国师不妨猜一下，到底哪边能够吵赢？”
“陛下心中已经定论。”
说话的人是温惊梅，其实早在昭明九年的时候，尽心尽力为君主解忧的大臣们就找到了此前温太傅请求出族，最后却被留中不发的那封奏折，拿到中书省那边重新走了下流程，把温惊梅划到他的外家当中，天桴宫这边也重新选定了一个未来的国师继承人，只是对方年纪尚小，暂时还得由温惊梅本人代掌大周祭祀事务。
温晏然听见回话，侧头看了来人一眼，两人相视微笑。
他们素有默契，不必多言，温惊梅就知道皇帝问的乃是如何返回建平的事情，两派大臣此前无法达成一致，是担忧北地战事，如今不仅乌流，连罗嘉都投降称臣，太康这边自然要摆足架势，护卫着皇帝大摇大摆地返回建平，让天下人都晓得大周打了胜仗。
温晏然向穿着鹤纹深衣的国师招了下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
温惊梅按照皇帝的意思坐下后，宫墙上微风吹过，将两人的袖子轻轻吹到了一块。
其实压着大周国师衣袖的那片布料乃是宫廷御制，在任何标准中都算得上轻盈柔软，但在他的感受里，却仿佛有着千钧之重似的，让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去伸手拂开。
初夏的风带着南地特有的温柔气息，温晏然的声音就顺着那阵温柔的风飘了过来：
“你往前看。”
无论什么时候，温惊梅总会依照天子的意愿行事，他顺着对方的视线望过去，看到天空中亮起了淡碧色的焰火。
现在是申时中刻，温惊梅此前听人禀报，说皇帝今日登上宫墙，是去观测白昼时分焰火的明亮程度。
据说如今被放的这个焰火名字叫做“野外专用定位焰火弹二号”，也正因此，一些文官才表情崩裂地请求温惊梅过去劝两句——那么好看的焰火，叫花飞焰或者银汉星桥不是很好吗？
空中的余焰徐徐垂落，曳出一道又一道美丽的光带。
“国师觉得如何？”
温惊梅沉吟片刻，还是按照皇帝的思维方式做出了判断：“亮度尚且有些不足。”
温晏然似乎笑了一下，告诉他：“确实不足，这本就是夜间欣赏用的。”
侍立在一侧的池仪掐准时机，友情提醒：“殿下有所误会，今日放的，并非野外专用定位焰火弹二号。”
温惊梅微微一怔，再度转头看向天空，仔细辨别之下，发现那些焰火果然大致分为五瓣。
“……”
这里不止内官擅长找说话的时机，君主同样擅长，注意到身边人神色中那一点变化后，立刻不紧不慢道：“至于该叫什么，相信国师心中大约已有定论。”
“臣其实不擅起名。”
温晏然笑：“那由朕来起也可以。”
温惊梅：“……虽则如此，臣还是愿意勉力一试。”
天子登基日久，身边的各类舍人都换了好几茬，今日随侍在此的通事舍人出身建州高氏，他虽然慢慢听不清两人具体谈话内容，但从当事人的神色上看，也晓得温惊梅今日大约是不会有时间替文官们进言了……
烟花终有放完的那一刻，天子徐徐起身，刚示意国师跟自己一齐往宫楼下走，就听到温惊梅吩咐左右：“晚间风冷，替陛下取一件大氅过来。”
温晏然提醒对方：“如今都入夏了。”
旁的事情可以退缩，但事关皇帝健康，温惊梅自然分毫不让：“陛下上一回生病时，天气也并不寒冷。”
明主可以理夺，温晏然在很多时候，都是个很好说话的皇帝，当下笑道：“那就拿两件大氅，朕要与国师冷暖与共。”忽然顿住，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不，还是国师考虑得周到，朕的大氅宽，只拿一件过来就好。”
“……”
以池仪等人的定力，对这些事情早就能做到波澜不惊，不过眼下还是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有留意国师此刻的神情。
一些朝官更是体贴地放慢脚步，尽量走在听不见君主话语的位置，免得遇见该不该把皇帝的话记在起居注上的为难事件。
温惊梅凝视着身边天子。
温晏然并不是第一回这么做，早在她刚登基的时候，就曾经刻意误导旁人，让某些地方势力以为那些中枢政令其实是由天桴宫或者袁太傅在幕后操纵，以温晏然今时今刻的威信，不管想做什么，都不用瞒人耳目，但依旧会时不时让身边人有机会回忆往日情景。
站在她身边，温惊梅总能感受到一种生机勃勃的温暖。
从长兴十一年末便是如此，直到今天，也依旧是这样。
其实厉帝末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大周国祚将尽，当日温惊梅已经在心里暗暗做好打算，准备在最后的时间里，一心一意地守在小皇帝身边，至死不离，此后种种情况虽然出乎意料，倒也能够算是……不改初衷。

第175章
许多礼仪性事务都有着复杂的流程，为了方便自己并降低他人的工作难度，温晏然通常会下令从简，不过近来北边捷报频传，在朝廷缺乏更好的宣传方式的时候，只能由天子亲自上场，摆一摆大战胜利，国威远扬的架势。
朝臣们算了一下时间，觉得光是从预告出发到正式离开太康这个步骤，皇帝就得走上十天半个月的功夫。
同样算明白此事的任飞鸿选择出门摸鱼，她身上有着中大夫的加官，享受着四品大员的待遇，但实职不高，十分方便在某些时刻从朝臣的队伍中偷溜出来，随意闲逛。
任飞鸿本在景苑为官，是后来才被调到南地来的，然而在跟随天子到此之后，她却愈发地喜欢上了这座城市。
太康城最初是按照建平的模样所建设，如今却慢慢显露出自己独特的地方。
陪都的宵禁时间比建平更晚一些，城内除了固定的集市地点外，也出现了不少没有特定区域的草市，一些专门售卖吃食的食肆也随之涌现出来。
任飞鸿今天睡过了头，看着时辰不早不午，索性跑去里坊外头的摊子上买抄手。
城中有传言称，抄手乃是宫廷美食，连皇帝本人都十分喜爱，不过陪天子用过膳的任飞鸿却清楚，这个传言的前半段是真的，至于特别受皇帝喜爱云云，则完全是外人的想象——当今皇帝似乎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食物，对待大部分珍馔的态度都是“也就那样”。
摊子边上有药店，而药店的出现则跟太医署有关。
皇帝登基后，遇见过几场时疫，然后便在各个里坊中划出一块区域专门安置医生，方便百姓寻医问药，各个里坊又以医生所在之地为中心，衍生出了一些配套的商业机构。
任飞鸿瞧见有里坊中的人过来买延年保命丸，此物本来叫木中丹，然而等传入民间后，却有了另一个流传度更广的名字。
南边的商业发展速度快得令人咋舌，为了方便前往此地参加选贤试的学生，太康城中甚至出现了早期的旅馆，名叫客舍。
抄手摊子上的人太多，任飞鸿并不挤在那里用饭，而是让人送到旁边的食肆里，准备配几样面点跟酒水一起用。
——因为这几年粮食不缺，朝廷再度放开了禁酒令，南边一带还有葡萄酒流行，据说也是宫廷中传出来的做法，酿酒者先择取新鲜葡萄洗干净了捏碎，跟柘糖一快封起来放好，不用额外加酒曲，只要耐心地等些日子，便能酿出酒水来。
被任飞鸿选中的食肆名叫孙家食肆，名称上充满了饮食业刚刚发展起来时的古朴风格，然而对于大周土著来说，这绝对算是一样新鲜事物，食肆里的人甚至会给客人提供擦手的热毛巾，这件事甚至被御史台拿出来，作为批评太康城内奢靡之风日益盛行的重要佐证，只是城中百姓并不介意此事，陪都食肆的名声反而因此大大传播开去。
任飞鸿是孙家食肆的老客，一进门便直奔二楼雅座而去。
“……”
在瞧见任飞鸿的时候，温晏然很是怀疑，自己有什么微服出门必定遇见熟人的buff在身上，便向着来人微微颔首道：“既然来了，任君但坐无妨。”
迅速完成心态调整的任飞鸿淡定坐下，甚至把座椅往顶头上司的方向拉近了一点，问：“您今日如何自己出门了？”
温晏然笑：“任君今日为何能出门，我就为何能出门。”
——出城的礼仪繁杂，皇帝身为理论上的主角，周围反而没那么多人一直盯着看。
任飞鸿：“没想到您也会来此地。”
温晏然：“这家店是阿络名下的生意，今日无事，索性就过来看看。”
任飞鸿若有所思——如今坊市中的许多东西，大多倒是出自内廷。
天子左右食桌上都坐了禁军，甚至去了兵部为官的杨东溪也在，她与任飞鸿也是熟人，只是此刻不便相谈，只跟来人隔空点了点头。
孙家食肆的人手脚麻利，很快就把温晏然点的东西送上，乃是一道鲤鱼，将盘子放下后，又笑嘻嘻地作了揖：“鲤跃龙门，祝少君得中贤才。”
因为朝廷开设擢才试跟选贤试的缘故，民间慢慢将通过之人称为“贤才”。
关于这个称呼，除了创办者自己之外，其他人听得都相当习惯。
食肆的人说完吉利的话后，大多数顾客都会回几句“承你吉言”的客气话，然而今日这位客人听了后，只是颇为含蓄地笑了一笑，微微摇了摇头，然后由随在身边的宾客给了几枚赏钱。
这层楼中的客人除了温晏然一群外，还有不少南学的学生，他们固然注意到了温晏然一行人，却因为此前从未在学校中见过对方，并不把她当做同学，此刻再看她态度含蓄，顿时感觉自己猜到了什么，插话道：“足下若是有心向学，去南学外面等等看，时常有卖书卖考题的人过去。”
如今除了一些荫恩人家的孩子以及各地官学的推荐生外，太学也允许其他人通过考试的方式进入，逐渐有了买卖过往考题的风气。
任飞鸿干咳了一声：“不必，她志不在此。”
那些学生顿时有些奇怪，如今便是有族学的人家，等家中小辈年纪达标后，也多会想办法把人送到太学或者官学里去，又因为天子本人重视的缘故，太学中并不只教授各类经典，也派了老师教授算学农学等科目，哪怕这些学科的上升通道没经典科那么高，也只是相对而言，毕竟就算出身大族之人，也不是人人都能入仕，通常能混个七八品官职，就算十分了不起了，如今听到对方无意通过太学的途径谋一份前途，顿时觉得有些奇怪。
温晏然笑：“我靠继承祖业过活，家里也请了老师。”
在这里的学生年纪都不大，与人相处时颇为随意，便顺口问了她祖业经营得如何。
温晏然实话实说：“虽然有些波折，总体倒算不错。”
任飞鸿：“……”
虽然皇帝说的都是真的，听起来总觉得有点微妙。
等众人用完饭后，看温晏然要走，任飞鸿也跟着起身：“您不回家么？”
温晏然回过头，温和道：“我想去看看太康的样子。”
她在这里住得越久，就越是想知道周围人生活的模样。
任飞鸿安静片刻，也很干脆地皇帝微服出宫之事抛到脑后，洒然笑道：“既然如此，也请允我相陪在侧。”
温晏然：“你也是有官职在身之人……”
没等皇帝把容易被御史弹劾的话说完，任飞鸿已经闻声知意，笑道：“不妨事，如今朝中官吏都为回京之事忙碌，除了在下这样喜欢忙里偷闲的人外，只怕见不到几个熟人。”
温晏然似笑非笑地看着任飞鸿，不紧不慢道：“刚出门时，我也是这样想的。”
对方不愧是能在大周气数将尽时力挽狂澜的圣明天子，的确非常有远见，任飞鸿没走两步路，就看到了杜道思。
任飞鸿十分费解：“你不是在吴州做刺史么？”
杜道思解释：“杜某任期已经结束，如今正好返回太康。”
——她上一份工作年限已满，一月前回到尚书台述职，至于后面是继续外放还是留在中枢，还没有准信，这会子正是最悠闲的时候，十分适合外出走走。
说完一句话后，杜道思向着微服出宫的天子行了一礼，干脆地站到了对方身边。
遇见任杜两人的事情只是一个开头，温晏然逐渐发现，这几日在外头闲逛的熟人还挺多，众人才走过一个拐角，就看到了在外面买东西的郑引川。
郑引川：“……”
他现在是应该上前见礼，还是应该假装没看见？
温晏然倒也没为难对方，只觉得自己对“大多礼仪性流程都容易造成工作不饱和”的判断十分正确。
郑引川如今在吏部做侍郎，在他之后，温晏然还看到了户部、工部、兵部乃至于大理寺等机构的几位官吏，这还是她面熟的那一部分，像一些小官，虽然也有朝廷的编制，却没法在君主心中留下印象，如此算下来的话，今日在外摸鱼的人当真为数不少。
任飞鸿笑：“那么多人知道您的行踪，待回宫之后，岂不会有人上书弹劾？”
连番被人撞个正着后，温晏然已然进入到无所谓的状态当中，闻言摇头：“何必等到回宫之后？只要把坊市里的人筛过一圈，估计各部台官吏就能凑个齐全。”
任飞鸿深以为然——如果把皇帝这边的人也加上的话，真是包揽了从上谏到递送奏章再到批阅回复的所有流程。
出现在坊市中许多朝臣跟皇帝一样，只是出门闲逛消遣，不过也有人在认真购置物品，准备买点南地特产带回建平老家。
也不怪那么多官吏起了购物的心思，近日来坊市中的确多了不少庆邑那边的卖进来的海货，价格比往年更加便宜一成，据私报上的消息，这是因为朝廷新建了不少海船。
南滨一带年年都有大量的粮食缺口，许多人口因此流入大周境内，如今连一些背景不够深厚的豪族也被迫选择归附，萧西驰挑选了一些可用之辈，利用他们久住南滨而且熟悉海路的特性，造船出海，成功丰富了市场上海产品的种类跟数量。
有路人在叹气：“如今海鱼的价格虽已不算贵，若是下个月来买，指不定更便宜一些。”
温晏然听到后，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任飞鸿总觉得皇帝的神情颇有点内容。
温晏然注意到身边人的视线，压低声音：“那些海船近来已被挪作他用，所以市面上的海货价格，一时半会倒是不至于下降——任卿可知那些海船近来都运了些什么到陆地上来？”
任飞鸿跟着降低音量：“陛下既然开口询问，自然是有些微臣猜不到的事情。”
温晏然看了池仪一眼，后者微微躬身，然后伸手在任飞鸿的手心里写了两个字“鸟粪”。
——那些船只出海后，很快发现了一些有大量飞鸟的无人岛屿，船员们本来有些失望，却接到朝廷的命令，让他们把鸟粪带回来，当做肥料使用。
鸟粪是一种出色的天然磷肥。
任飞鸿看了皇帝一眼，要是没有后面的带鸟粪回来当肥料的举措，她大概是觉得此事纯属运气，但有了后面的安排，便觉得天子果然无所不知，连海外情形也能早有预料。
注意到对方的眼神时，温晏然总觉得身边的臣子又进入到了某些她难以解读的奇怪模式。

第176章
任飞鸿注意到，皇帝出门时，经常会露出深思之色，然后一动不动地原地站立一会。
她当然不知道，温晏然之所以保持安静，其实是在使用[帝王笔记]把看到的内容记录下来。
街道上行人往来如川，靠近集市所在之处，更是挤挤攘攘，人头攒动。
任飞鸿难得劝了两句：“陛下身份贵重，还是勿要亲自过去的好。”
温晏然：“朕上次出宫时，还不是这样的情景。”
她也逛过建平的坊市，那边的行人同样不少，但还没多到身边一看就得拦着皇帝不让往里走的地步。
任飞鸿：“若以繁华论，如今的太康，确实已经超过昔日的建平。”
她口中所言的昔日，不止是自己眼中所见过的京城，更是那个只存在于长辈口中的建平。
如今的大周，已经比许多人对这个地方最好的回忆更加美好。
虽然被身边人劝住，不能挤去人最多的地方看看热闹，但温晏然也并没有白逛一次街，在回去之前，居然意外地买到了一只猫咪。
温晏然颇为惊讶：“太康里面居然有人卖猫？”
任飞鸿：“南地商人多，莫说猫，只要出得起价钱，虎皮熊掌都尽能买到。”又道，“莫非陛下喜欢此物？”在她的印象里，天子跟之前的皇帝们不同，在饲养动物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温晏然笑：“差不多罢，其实朕很早就养一只的打算。”
任飞鸿：“那陛下为何不早早吩咐少府，去外头寻上几只，养在苑内？”
温晏然坦然道：“倒也不是不想，只是当日内忧外患，所以有些迟疑。”
任飞鸿顿住。
等天下海晏河清才能开始养猫……明君的自我要求都已经那么高了吗？
这个时代人说话风格含蓄，导致沟通双方思路经常出现分歧，比如温晏然的真实意思，其实是担心昏君的面目被揭破后，自己的所有生活细节都会被放大了作为昏君的佐证，万一那些人清醒后还有梦里的记忆，岂不得把养猫当做大兴土木跟炼制丹药同等级的昏君行为？
买了猫之后，温晏然还看到了许多，太康算是一个移民城市，城中充斥着来自各个地方的百姓，那些人用带着口音的官话，比划着与对方沟通。
虽然不方便亲自去一些地方购物，不过到了最后，温晏然手中还是多了不少东西，其中包括内官们在一家有些名气的糕饼铺里买的柘糖跟白面饼，用来解渴的热汤，从南边运过来的椰子，甚至还有一只风筝。
对此，那些少府的内官极为纳闷——倘若他们没记错的话，皇帝不是不喜欢风筝的吗，还是说这些玩器对于十三岁的天子来说太过幼稚，但对于二十五岁的皇帝就显得刚刚好？
温晏然一直逛到了下午，随着路上的熟人越逛越多，差点把三省六部都给就地集齐的皇帝本人，总算在御史大夫带着人过来拦路堵人之前，在禁军的护卫下悄悄回宫，过了几日后，终于登上龙舟，往建平行去。
温晏然这回的状态并不像第一次乘船时那样糟糕——倒不是她已经习惯了船上的不适感，而是太医署经过多年的努力，终于研究出了对皇帝有效的晕船药方。
天子率领百官返回京城，留守在建平的大臣率众出迎，不过在正式回城之前，温晏然临时起意，在城外的高台上做了一次祭祀。
穿越到现在，温晏然已经有些明白，古人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去敬告天地。
她并不期待有什么特别的力量能保佑这里风调雨顺，却依然怀抱着敬畏之情。
皇帝亲自祭祀，天桴宫应该准备牛、羊、猪三牲为太牢，哪怕温晏然只是突发奇想，大臣们也不会来不及准备，但在道官们准备按流程置办物品时，却遭到了君王的阻止。
温晏然摇头：“祭祀在礼，不在告飨。”忽然一笑，“待朕百年之后，一样依照此例，只令人扫地洒水则可。”
大周的生死观念颇为通脱，哪怕皇帝提了几句身后事，周围的大臣们也不至于吓得面无人色，来到京郊迎接天子的太保陶驾想了想，道：“若是陛下无意厚祭的话，不若以罗嘉国国主的佩刀为祭礼？”
温晏然问：“此人的佩刀在建平？”
陶驾回答：“不止佩刀在建平，钟将军担忧罗嘉降而复叛，将罗嘉国主缚送入京，听候陛下发落。”
温晏然笑了笑，颔首：“那就依照太保所言。”
内官迅速去城中取了罗嘉国主的佩刀送来给天子，皇帝随意拿在手中，然后一步步往高台上走去。
她今日并未完全按照礼制要求，把全套的天子服饰都穿在身上，但那种肃穆之意，却没有丝毫减弱。
高台上，温晏然转过身来，看向下方的大臣，面对此情此景，她忽然想起自己刚登基之时，也是这样一步步走到了最高的所在。
那也是温晏然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头上旒冕的重量。
百官依礼参拜君王。
天子登高台，郊外的风拂得玄色袍袖猎猎作响，她似乎是在注视台下的大臣，又似乎是看向更远的地方。
温晏然今日的举动被史官特地提了一笔，“六月，（帝）车驾还宫，祭于北郊”，跟在后面的则是“罗嘉国主诣建平，朝贡请降”。
后世人大多认为，大周的历史从温晏然登基开始就进入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转折点，还有些人会把她的统治划分为不同时期，有一种观点是从庶人温见恭灵前被斩首开始是前期，而罗嘉国战败之后则是后期。
昭明十二年，大周近百年来一直持续性内缩的疆域，终于再次扩大。
天子下旨，除罗嘉国建制，同时设置安北都护府，由钟知微掌管。
——有很多人因此恍然大悟，觉得自己总算明白了为什么皇帝当初会把已经坐到尚书位置的钟知微给派到定义来，原来是想让她平定北地！
罗嘉国的事情只是一个起点，没过几年，大周南边的疆域也随之扩大，由于百姓跟豪族先后流逝，根本无法继续维持一个国家状态的洛南，派人递上奏折，然后摇身一变，从洛南国变成了洛南郡，而大周西边的情况更戏剧化了一些，有丘车等属国在商贸方面的便利作为对比，一些非大周所属的小国觉得很是不公平，居然自请内附，希望能够成为大周的属地。
走到了这一步，藩属的名分已经不是外面那些人想要便能给的了，所以对于东地西边小国的请求，中枢那边给出的答复是正在考虑。
东边有些不同，这边再往外走两步就是大海，温晏然最后是抱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就要整整齐齐的想法，才在那边同样设置了一处都护府。
洛南郡新立不久之后，庆邑也发生了变化，此地虽然早就成为了大周的一个郡，但本身依旧保留了作为一个部族的独立性，昭明二十年，现任庆邑部首领并安南都护萧西驰上书，请求朝廷撤除庆邑的建制。
没人对此感到奇怪，自从陪都太康新建之后，南地得到了极大的发展，原本存在于庆邑部身上的那种隔阂，也因为双方交流的增加而逐渐消除，萧西驰选择此时上书，正是水到渠成。
所有人都意识到，大周正在迎来一个盛世。
皇帝精力充沛，又在国事上极为用心，使得大臣们不由关心起了继承人的问题，结果在温晏然四十五岁那一年，早就没什么动静的游戏系统最后支棱了一回，通过[数据投放]的方式，使得皇帝有了一个继承人。
就温晏然而言，她其实还想要点别的奖励，比如系统既然有从游戏论坛截图的功夫，完全可以顺便给她下载点现代的资料，省得自己在毕业多年之后，还得苦苦回忆上学的时候都学过些什么。
对于前任玩家的要求，世界意志没有给出丝毫回应，温晏然倒也没太失望——从刚穿越的时候，自己就已然习惯了外物的不可依靠。
她只能凭借自己脑海中的知识储备，带领大周这艘巨船，在历史的迷雾中摸索着前进。
温晏然给大周带来的，不止是疆域上的变化，还有科技上的巨大发展，不过她虽然很早就有使用电力的打算，但到真正运用，还是过了许多年时间，对温晏然来说，在大周建立基本的科研体系，比打仗还要困难的多。
她先是通过制造伏打电池而获得了足够的电力，然后将融化后的铁水倒入磨具中，同时其外部缠上线圈，并在融化的状态下通电，借此得到了所需的强磁铁，然后利用水力带动，做出了最基础的转子发电机。
转子发电机的出现为有线电报的诞生奠定了基础，而远距离信息传输技术的革新，又拉近了中枢与地方之间的距离，大大增强了京城对各个郡县的控制力，后世之人认为，这也是大周能维持着辽阔疆域面积的重要原因。
在年少之时，温晏然曾经与当时还是国师的温惊梅闲谈过自己能当多少年皇帝，后者曾十分笃定地告知天子，她在位的时间必定超过五十年，后面的发展也验证了温惊梅所言无误——温晏然十三岁践祚，八十三岁驾崩，整整统治了大周七十载，是历史上在位时间最久的君主。
温晏然统治期间，有一半以上的时光是在南地的陪都太康度过，也因为这一点，后世之人将大周以昭明元年为分割线，划分成了前周跟后周，温晏然本人则被称为后周世祖孝明皇帝。
“世祖孝明皇帝讳晏然，厉帝第九女也，母孔贵人。少居桐台，性勤谨，好读书，左右多以南人为侍，知其言语。长兴十一年，卜之龟，卦大吉，奉诏为帝，年十三，大赦天下，改元昭明。——《后周书&#183;世祖本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