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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僧
作者：水怀珠
内容简介
 战长林年少轻狂时，做过最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事情有两件： 一件是倾其所有，求娶长乐郡主居云岫； 一件是兴德元年，在居云岫身怀六甲时扔下一纸休书，削发为僧，扬长而去。 三年后，天下大乱，战长林在荒郊救下华盖如云、玉辔红缨的送亲车驾。车里，新妇凤冠霞帔，怀里抱着的稚儿粉雕玉琢，正睁大一双跟他一模一样的眼，懵懵懂懂，似惊似疑。 战长林问：哪儿去？ 居云岫答：洛阳赵家，成亲。 *又痞又野和尚X又冷又欲郡主（破镜重圆）； *1V1，追妻火葬场； *HE。 烽火后，一派狼藉。 居云岫换上布裙荆钗，把儿子抱上马车，眼往窗外看时，血迹斑驳的僧袍猎猎飘舞，一双炯炯有神的眼，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居云岫问：做什么？ 战长林答：送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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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改嫁  “没意思了。”
二月，长安城里最后的一场雪下完了。
肃王府，丫鬟把一间间打扫干净的厢房封上，走时，望着白皑皑、冷清清的庭院，叹道：“郡主真要嫁去洛阳了？”
同行的丫鬟道：“叛军来势汹汹，攻打长安是迟早的事，就如今这形势看，除了洛阳的那位，又还有谁能给郡主一个安身之所？”
叛军造反，圣人迁都洛阳，长安已是废都一个。战争就近在眼前，而现今的肃王府，已经抵挡不了任何烽火了。
肃王殁，世子亡，姑爷遁入空门，昔日威风凛凛、名震边陲的战神门庭，已坍塌裂陷成一方废地，如果没有洛阳赵家的庇护，等待着这座府邸的，只会是一场残酷的掠夺。
丫鬟想起三年前的那场巨变，悲从中来，不禁又回望这座庭院一眼。
“唉，要是当年姑爷不曾犯那糊涂，坚持守在郡主身边，王府又何至于沦落到这地步？”
“算了，那样懦弱的一个人，便是留下，也只有拖郡主后腿的份。早当初，郡主就不该为他推开赵大公子，如果一早就跟赵大公子成婚，哪里还会有后来这些糟心事？”
“可……”
“嘘。”
丫鬟被同伴拉了下衣袖，噤声。
垂花门那头，一行人踩着雪跨过门槛，朝二人走来。
当首那人身着淡紫色交领齐腰襦裙，眉眼清秀，一股干练气质，乃是长乐郡主居云岫身边的贴身侍女，璨月。
后面跟着的，是两个小厮。
启程的日子已定，在半个月后，今日，居云岫吩咐底下人封锁府内所有无人居住的庭院，璨月应是来检查的。
“璨月姐姐。”
璨月在庭中站定，环目把中央正房、两侧厢房看了一遍后，道：“东西都封存好了？”
二人应是。
璨月道：“那人的东西在何处？”
二人一愣后，反应过来问的是前姑爷战长林的物件，一人应道：“在西厢房靠南边第一间。”
璨月颔首，道：“郡主命我来取，开门吧。”
二人惊讶地对视一眼。
自打三年前战长林写下休书，抛妻弃子离开后，所有跟他相关的物件就再也没有见过天日了，怎么今日竟突然要取出来？
璨月在西厢房门前驻足，回头。
“怎么不动？”
二人忙敛神，上前开锁。
※
肃王还在世时，常年南征北战，膝下除长子居松关、小女居云岫外，还收养有四个孤儿。
居云岫的前夫战长林，就是这四个孤儿中的一个。
据说，在被肃王捡到前，战长林是在狼群里长大的。
狼嘛，天性凶悍，战长林与狼同生，多少也带着些天然的兽性、野性。不过肃王是狮，是百兽之王，再悍戾的狼，碰上狮王，也只有垂头耷耳的份。是以，在肃王的驯养下，战长林还是长成了一匹温驯、忠诚、勇猛的家狼。
至少，在最开始的那十多年里，看起来是这样。
建武二十年，肃王率苍龙军大败北狄，凯旋时，把这匹年仅十二，便已能斩敌将首级的家狼领回了长安。
那是战长林第一次入肃王府。
在春光明媚、语笑喧阗的王府里，战长林目光炯炯，盯住了一个人——肃王爱女，居云岫。
其实，狼性，或者说兽性这东西，说到底还是很难根除的。盯上居云岫的战长林，披着那层温驯的皮在肃王府里住下，笑嘻嘻、乖溜溜的，心里盘算的却是，要怎么把居云岫占为己有，拆入腹中。
建武二十八年，二十岁的战长林大捷有功，获封从三品云麾将军，成为肃王麾下十八虎将之首。
同年秋，他不顾一切、倾其所有求娶居云岫，求娶场面轰动皇都。
一个狼孩出生的养子，居然敢向姿容一绝、家世斐然、打一出生就获天家册封的长乐郡主求爱，并于众目睽睽之下，向郡主索吻。
这对于严守门庭、恪守礼法的世人来说，实在是太出格、太荒唐了。
然而，这还不是战长林这匹“温驯的家狼”干过的最出格、最荒唐的事。
如愿大婚后，战长林随肃王一起奉旨讨伐外贼，不料在雪岭惨遭暗算，腹背受敌，二十万苍龙军全军覆没。
主帅肃王殁，少帅居松关亡，同为先锋的养子战青峦、战平谷，养女战石溪尽数战死。
只有战长林，扛着一身累累的伤，从尸海里爬出来，把肃王等人的尸首带回了长安。
那时，正逢先皇驾崩，永王、宁王鹬蚌相争，晋王伺机发动宫变，斩杀二王，成功登基。朝堂格局大变，众人忙于自保、逐利，并没有多少心神分给垮塌的肃王府，就连那些故交，也只是在吊唁时来居云岫耳边安慰了几句：
要挺住，还有战长林。
主帅虽亡，良将犹在，况战长林天资过人，二十出头就已位居武官三品，只要咬牙撑过这一劫，假以时日，定能重振肃王府楣，再塑苍龙雄风。
可就是在这个时候，战长林，这匹“温驯”、“忠诚”、“勇猛”的家狼又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
肃王等人出殡当日，战长林当众削尽了长发，留下一纸休书后，扬长而去。
彼时，居云岫正怀着他出生在即的孩子，一身孝衣站在灵堂里。
有人攥住他的衣袖，发着狠问：你疯了？
他回头懒懒一瞥，看也不看居云岫一眼，只讲了一句：没意思了。
——没意思了。
肃王府养他十六年，给他最体面的身份，让他做最风光、最恣意的人，他却在肃王府最需要他的时候撒手而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懒洋洋的——没意思了。
温驯、忠诚、勇猛的家狼吗？
不是吧。
说到底，一个无情、自私、懦弱的畜生罢了。
※
璨月从西厢房里出来，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厮一前一后，抬着一口梨花木衣箱。
当年战长林出走，除身上那件脏兮兮的、从雪岭穿回来的战袍外，什么也没带。居云岫在他走后，命人扔掉了所有跟他相关的物件，独独留下了这一口箱子。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又为什么被留下，璨月心里大概都有数。
走出垂花门，拐上照壁东面的抄手游廊，璨月一行走了小半刻钟后，来到香雪苑。
大雪初霁，一院磬口梅临风送香，横斜疏影掩映着一座六角亭，居云岫正坐在亭里煮酒。
甫一入亭，暖气扑来，除烫酒的铜炉外，石桌边还摆着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璨月示意小厮把箱子放下，道：“郡主，东西带来了。”
居云岫舀起一勺酒，并不朝这边侧目，只道：“打开吧。”
璨月打开那口衣箱，不出她所料，映入眼帘的，全是战长林送给居云岫的旧物。
他们相识十年，成婚一年，战长林又是个黏人的，送给居云岫的物件实在多得难以计数。而居云岫看似冷情，实则爱战长林很深，那些个物件，大至古玩器皿、字画书信，小至战长林摘取芦草随手瞎编的一只小兔儿，都被居云岫妥善地保存着。
三年前的决绝，到底还是没有波及这一箱的浓情蜜意。
璨月心中怅怅。
洛阳那边已把聘礼送来，大乱之时，并不讲全什么六礼，聘礼既收，择个良辰吉日便可出发，郡主把启程的日子都定了，却在这时候来缅怀这些，莫不成，还是放不下么？
那样一个薄情寡义的白眼狼，究竟……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郡主准备如何处理这些物件？”
璨月试探着询问，居云岫转眸，向她看来一眼。
居云岫生着一双极妩媚的眼，内勾的眼角，微微上扬的眼尾，双瞳黑白分明，动时顾盼流波，静时神光内敛，而定睛看人时，凛凛若秋霜生芒。
璨月讪讪垂目，心知多嘴了。
“郡主有事请吩咐，奴婢先退下。”
璨月识趣地退下，两个小厮离开香雪苑，璨月留在亭外，等候居云岫稍后传唤。
亭中，炉火正红，琼酿噗噗有声，居云岫再次舀酒，这一杯，没再喝。
衣箱就打开在身侧，风吹过，皮上的一些纸制品簌簌作响，是一大摞捆着的信。
战长林以前写的。
他生来是桀骜不驯的狼，便是后来被教化，写下的东西也仍然张牙舞爪得很，只有“居云岫”这三个字勉强还算周正，那也是被她训斥后的结果。
——若日后再写不好我的名字，就不要与我来信了。
——为何？
——不想被阁下墨宝辱没。
一月后，他从驻地寄来一封厚厚的信，整整三十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她的闺名。
从潦草，到拘谨，再到后来的珍而重之，小心翼翼。
像是为体现在这三个字上的精进，他在最后一页末行用回那嚣张的字体，写到：
——够好看了吗？
似乎气冲冲的，又似乎仍是那摇着尾巴的乖模样，惹人怜惜。
往事浮跃于字里行间，居云岫眸光浮动，把信看完后，扔进了面前的火盆里。
厚厚的一大摞信被炭火烫出窟窿，烫出火焰，汹涌的火光一跃而起。
璨月在亭外睁大眼睛。
风起伏，有灰烬从亭里翻卷出来，混入冰天雪地里，消失不见。
亭中，居云岫把箱里的物件一样样地取出来，看过后，再一样样地投入火中。
战长林到定州平叛时寻来的古画；战长林攒够一年积蓄，给她买来的、顶名贵的及笄礼；战长林走在山野间信手编来的草兔儿；战长林口衔芦草，坐在廊下，一刀一刀给她刻出来的梳篦……
火光升腾，青烟缕缕。
最后，是建武二十八年秋夜，战长林求娶时，在烟火下，低头给她系上的一条红绳手链。
——钱都拿来撑场面了，最后就剩俩铜板，买了红绳，编了两条手链。老板娘可怜我，多送我两颗玉珠，我本是想都串给你的，但为了配对，还是你一颗，我一颗。定姻缘嘛，当然还是要成双成对，一模一样了。
烨烨火光映照在掌心的红绳上，居云岫指腹抚过那颗光华流转的淡绿色玉珠，须臾后，手掌一倾，绳链落入火里。
耳畔犹闻那人郑重的叮嘱。
——呐，到你给我系了，系紧一点，千万别被我弄丢了。
以及雪地里，炭火焚烧一切、摧毁一切的声音。
璨月在梅树下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枝头梅蕊被风卷落，纷纷扬扬，飘入亭中，梅花、灰烬交缠盘旋，拂乱视线。
居云岫转开被火光映红的眼，取来桌上那杯的酒，浇酹在地。

2. 启程  “他不会是恪儿的父亲。”……
三日后，洛阳赵家送来了一封信。
写信人是赵霁，而今的赵氏当家人，朝廷尚书省长官，天子宠臣。
昔日肃、永、宁、晋四王夺嫡，洛阳赵氏有意向肃王投诚，大公子赵霁入京时，是跟居云岫相处过的。
和战长林、以及长安城里许多的公子一样，打第一眼起，赵霁就折服在了那张美丽又冷漠的脸孔下。
可惜他到底晚了一步。
当他情难自已，鼓起勇气、放下自尊去向那位美丽的少女求娶时，少女已被一匹笑里藏刀的豺狼捷足先登，把一颗热腾腾的心叼走了。
他跟那匹豺狼撕咬过三回。
回回铩羽而归。
建武二十九年，春，居云岫和战长林大婚，赵霁离开长安。
半年后，洛阳赵氏倒戈晋王。
次年深冬，先帝溘然驾崩，永王、宁王趁肃王在雪岭杀敌之际发动宫变，两败俱伤时，被蛰伏暗处的晋王一网收尽。
据说，当日的宣武门前伏尸遍地，鲜血和残阳汇流成一条长河，晋王踏着手足的尸身走入宫门，身后跟着的，并不是在血河里冲锋陷阵的将领，而是一位年轻俊秀、风神潇洒的谋士。
这位谋士，便是赵霁。
三日后，二十万苍龙军全军覆没的噩耗传入长安，肃王府一夜坍塌。
与此同时，晋王在大明宫里践祚称帝，改年号兴德，擢赵霁升任中书令，纳其谏言，大赦天下。
赵霁一举成名，跻身大齐权臣之列。三年后，跃居相位，权势滔天。
※
耳畔淅淅沥沥，是融化的雪水顺着青瓦流下来，大雨似的，刺骨而嘈杂。
居云岫看完信上一行行规整的小楷，唇边浮起淡淡冷笑。
圣人刚在洛阳安定下来，被叛军重创后的朝堂百废待举，赵霁抽不开身前来迎娶可以理解，但是连迎亲队伍都不派一支来，就有点欺辱人的意味了。
要她凤冠霞帔，可怜兮兮地赶到洛阳城外，等着他的垂幸么？
居云岫但笑不语。
璨月把信收走，想了想，劝道：“肃王府跟赵家联姻，怎么说也是一桩备受瞩目的事，赵家不派人来接亲，光只王府的人护着仪仗过去，被旁人议论起来，丢的是两家人的脸，郡主不如再修书一封，与赵大人仔细商议？”
璨月讲得客气，其实，不来接亲，丢的怎么会是赵家人的脸？夫家不登场，新娘领着一家老小屁颠屁颠地嫁过去，长眼睛的人一瞧就知道是谁高攀谁。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赵霁想要的，不就是昭告天下，这一次，是她居云岫“高攀”了吗？
“不必了，”居云岫道，“他想要的，我给他。”
当年襄王有意，神女无心，才望高雅的赵大公子灰头土脸离开长安，心里不知憋着多少郁气。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昔日高傲的神女低下头颅，折弯腰肢向襄王取宠，不略施惩戒，如何能体现襄王的尊严威仪？
况，物是人非，如今的神女，哪还是当初名动长安、万人仰慕的闺英闱秀？一个失去父兄庇护的郡主，一个被前夫狠心休弃的妇人，一个养着三岁稚儿、在动荡时局里寻摸窠巢的母亲，能够以正妻的身份嫁入赵家，成为当朝丞相的结发妻子，已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跟这些实打实的利益相比，途中折损的那些颜面，算得上什么？
她要的是入洛阳，入赵家，至于怎么入，并不重要。
“叫扶风来一趟。”
扶风是王府里的侍卫长，居云岫现今最信赖的家臣，有些事，她是不与侍女商议的。
璨月不多问，颔首应是后，往外行去。
※
二月底，肃王府的送亲仪仗如期离开长安。
长安距洛阳七百多里，这次外嫁，居云岫没在府里留人，护卫、小厮、侍女、姆妈全都拾掇行李入了送亲的行列，队伍一眼望不到头，怎么看，都是一走了之、一去不返的架势。
——这是居云岫跟赵霁议亲的条件之一，她愿意向他低头的原因之一。她在哪儿，肃王府的人在哪儿，一个不能落。
三月，春山如笑，沿途风和景明，没有雨雪阻碍，队伍走得顺利，比估计的早一日抵达雍县。
下榻驿馆时，是日暮时分，居云岫在内室换下繁重的礼服，侍女琦夜突然急匆匆赶进来，竟是恪儿那边出状况了。
“打一入驿馆起，就不停地哭闹，姆妈喂了一碗热羹下去，转头就吐了，想是连日舟车劳顿，郎君受不住。”
“大夫看过了？”
“正在屋里看诊。”
琦夜打帘让居云岫进屋，侍立榻前的丫鬟、姆妈退开，居云岫上前，看到帐里脸色恹恹的恪儿，眉心一蹙。
大夫诊完脉，道：“无大碍，喝两副药便可痊愈，只是郎君体弱，又是头一回离开京城，难免不习水土，郡主不如在雍县多留一日，等郎君养得差不多了，再启程不迟。”
居云岫点头，让丫鬟领了大夫下去煎药，恪儿刚吐过，白着一张脸，有气无力地朝居云岫喊了声“阿娘”。
他眉眼生得像战长林，委屈巴巴地皱眉时尤其像，居云岫忍不住抚他眉心，似想把那一点极像的痕迹抹走。
恪儿偏头，抓住了她的手。
屋里一时很静，少顷，居云岫道：“还难受吗？”
恪儿眼角残留着涟涟泪痕，瓮声道：“不难受，可以不喝药吗？”
居云岫道：“不可。”
恪儿：“……难受。”
这一声，既是应身体之苦，又是诉眼前的心灵之痛，居云岫不理会，道：“嗯，喝完药，就不难受了。”
恪儿眼圈又红起来，要扔开她的手，居云岫反握紧，提前招呼：“再哭，多喝一碗。”
恪儿顿觉委屈，忍着泪，越忍泪涌得越多，忙抬起另一只手把双眼捂住。
姆妈心疼道：“郎君早间脸色就不大好了，怕郡主担心，一直憋着不说，适才是实在头疼得厉害才哭起来的。毕竟年纪还小，能这样忍耐，已是十分懂事，郡主就莫再苛责了。”
恪儿捂着眼，小胸膛在被褥底下一起一伏，他的确还太小，也太孱弱，抵挡不住病痛，也反抗不了母亲。居云岫心中黯然，对姆妈、琦夜道：“去后厨看看，药煎好后，并着晚膳、蜜饯送过来。”
二人会意，知道居云岫有体己话要对郎君讲，颔首走了。
残阳透过半开的窗倾入室内，颜色已很沉，居云岫俯低身，拿开恪儿挡在眼前的小手，揩掉他洇开来的泪痕，道：“头疼时不要哭，越哭越疼。”
她声音依然很淡，但没有刚刚那么冷了，恪儿湿漉漉的眼眸闪了一下。
居云岫道：“此去洛阳，还有很长一段路，不把身子养好，日后还要受罪，你乖乖把药喝下，等好后，可与我同乘一车。”
居云岫待恪儿是严苛的，满三岁后，便规定不再同寝、同车，她太希望他长大，盼他独立、坚强，可他偏偏又是这样的羸弱，像一捻就灭的火。
恪儿听得能同车，眼睛更亮了，却还不满足，抓住居云岫的手，哀求道：“还有一起睡觉。”
居云岫不语。
恪儿着急，更用力地抓紧她的手。
这是他最本能、也最迫切的表达依赖的方式，居云岫看着他，良久后，松口道：“只今夜。”
恪儿不敢得寸进尺，用力地点了点头。
※
夜里，春雨潺潺，恪儿窝在居云岫怀里，想起天黑前居云岫哄他时讲过的话，道：“姆妈说，去了洛阳，我就能见到阿爹啦。”
居云岫拍打他后背的动作一滞。
恪儿道：“阿爹是个怎样的人呀？”
居云岫睁着眼，目光凝在昏黑的帐角，恪儿等半天等不到回应，脑袋昂起来。
居云岫蒙住他上移的视线，道：“阿爹不在洛阳。”
怀里的人儿一静，怔忪又茫然。一瞬后，恪儿问：“那阿爹在哪儿呢？”
居云岫的声音很平静：“或许在梦里能见到。”
恪儿眸光一黯。
又是这样的回答。
恪儿早慧，两岁底，便恍惚认识到了自己和旁人的不一样。那是个阴天，老先生到府里来启蒙，念到《三字经》里的“养不教，父之过”时，目光倏地从眼皮底下挑上来，似是而非地看了他一眼。
他记住了那一眼，捎带也记牢了那一句“父之过”，夜里躺在居云岫身边，顺口就念了，念完问：“什么叫‘父’呢？”
居云岫的反应跟今夜一样，也是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先生今日没教么？”
恪儿道：“教了。父者，矩也，家长率教者。”
说完摇头：“不懂。”
居云岫于是又沉默。
第二日，老先生到府上来，捻着长须讲解了一上午的“父”，恪儿于是明白了，他可能是没有父亲的。
夜里，稚嫩的疑惑在舌尖打转，居云岫看出他的窘迫，道：“问吧。”
恪儿问，问完，居云岫便蒙上了他的眼睛，在那个漆黑的夜晚对他说道：“有的，在梦里，会见到的。”
他有父亲，父亲在梦里，可是梦里千山万水，人海茫茫，父亲究竟哪一个？
恪儿不懂，只依稀明白，他不能再往后问了。
窗纸在夜里发出噗噗的响声，雨大了起来，恪儿在居云岫掌心里闭上眼睛，道：“那我去梦里啦。”
居云岫哄睡恪儿后，叫来了侍女琦夜及姆妈。
二人是专门负责照看恪儿的，听得居云岫传唤，以为是郎君哪里不舒服，忧心忡忡赶过来，却见居云岫坐在外间的方榻上，幽微的烛光浓成一团，照着她淡漠的脸。
“谁允许你们教恪儿认赵霁做父亲的？”
二人一震。
琦夜脸色刷白，率先跪下来，道：“是奴婢失言……请郡主责罚！”
姆妈哆哆嗦嗦，紧跟着跪下。
窗外夜雨滂沱，居云岫掖在眼底的目光不起波澜，静如一口古井。
“赵霁会是我的夫婿，但不会是恪儿的父亲，这一点，你们记清楚了。”
二人埋低头，额间渗出冷汗：“是……”
居云岫挥手，二人颔首告退。
雨声淅沥，居云岫独坐灯前，半晌后，捻灭烛灯，起身走回内室。
恪儿睡在帐里，神态酣然，唇角勾着淡淡微笑，唇瓣不时翕动，呓语着，喊的是“阿爹”。
居云岫喃声：“当真能梦到吗？”

3. 重逢  “洛阳赵家，成亲。”
雨后，天光澄亮，山间酒家外的雨棚内，躲雨的行人陆续走了。
一人却从外走来，穿僧袍，着布鞋，头戴一顶斗笠。
店小二忙着收拾棚下的酒桌，无暇迎，拉着嗓门招呼：“师傅随意坐，本店有茶水，稍后就给您沏一壶！”
那人径自往角落里走，道：“两斤牛肉一斤酒。”
店小二一愣。
雨棚角落里空着一张方桌，那人落座，斗笠压着脸，只露出鼻梁、嘴唇，皮肤偏白，下颔不留须，虽然穿着一袭灰色僧袍，戴着乌木佛珠，但身上没有一点佛门气息。
倒是坐姿散漫，一言不发，透着一股痞气、冷气。
店小二心念急转，“诶”一声应下后，收了帕子回后厨。
雨棚底下还坐了两桌客人，一桌酒已过三旬，正谈论着近日山里闹匪一事。
“以前还知道收敛些，最近是越发猖狂了。”
“长安那么多贵人打这儿往洛阳去，哪一个不是家财万贯，就那帮见钱眼开的东西，能坐得住？”
“可不是，最开始还知道看人下菜碟，不敢动官老爷，眼下看着各地叛乱，官府自顾不暇，那胆是越发肥了。”
“也好，给贵人们养刁了胃口，省得再拿我们这些寻常百姓塞牙。”
几人一笑。
店小二从堂中出来，左手一坛陈酿，右手一盘牛肉，给角落里的那人呈上后，搓搓手，赔笑道：“客官慢用，一共三十文。”
这一回，不喊“师傅”了。
那人默了默，从衣襟里掏出钱袋子，解开，倾囊一倒，铜板刷刷地垒成一座小山。
店小二定睛数了数，堪堪多出一文。
一文在这三十文里，不细看，却是不起眼的。
店小二心神一动，立刻弯腰拢钱，欲趁快把多余的一文钱占为己有，那人突然伸手，按住了一个铜板。
店小二：“……”
那人把多余的铜板抹走，收回钱袋，再把袋口系紧，放回襟内，一套动作慢条斯理，神闲气定。
店小二抬头，看到他斗笠底下勾着的唇，心虚地低下头，走了。
雨后天晴，日头明晃晃地晒着官道，枝叶上的积水慢慢干了，棚下又有人离开，除角落里坐着的那人外，便只剩下喝酒的那一桌。
那桌人喝得倒不多，就是慢，抿一口酒，要讲一圈话，正聊着山匪，一人忽的“啧”一声，盯着棚外道：“好家伙，这又是哪家的贵人，这样大的排场。”
官道那头，一队车驾从树影掩映后缓缓走来，骖騑俨然，华盖如云，车檐四方还挂着成亲用的大红绸，端的是喜庆奢华。
此前也有不少豪族的车驾路过此地，但仪仗华贵如斯的，着实是头一回，棚下几人看了半晌后，道：“八成是长安来的，赶在叛军攻城前外嫁呢。”
要搁以往，那肯定是京外的闺秀们挤破脑袋嫁入长安，可圣人一走，叛军一来，长安城一夕从京都变废都，这婚嫁的风尚也就立刻变了。
“不会又是嫁去洛阳吧？”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就这送亲的阵仗，除了洛阳那些望族，还有哪家娶得起，配得上？”
角落里传来倒酒声，是那穿僧袍的人开了酒坛，倒了碗酒。
“说起来，咱那位新上任的宰相大人不就是洛阳的吗？据说至今也还没娶妻成家，该不会……”
说着，向棚外使了个眼色。
另外两个立刻打起精神：“哟，那要真是，咱今日可算有眼福了。”
笑声充斥棚内，店小二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目光转回来时，看到角落里的僧人举碗就唇，一饮而尽，饮时，头仰起来，脖颈暴露在外，喉结上下滚动。
店小二腹诽：酒肉和尚。
官道离酒铺有段距离，蹄声近后，那桌酒客收了话茬，店小二看回外边，心想着贵人会不会下来歇脚，然而这山野小店，哪里入得了贵人的眼？那一溜玉辔红缨的车驾，终究是擦着眼前过去了。
店小二耷肩一叹。
忽听得“砰”一声，角落里，那僧人放了空碗，大拇指揩过嘴角，起身走了。
※
午后，马车行驶在山间，恪儿睡醒了，在车里缠着居云岫吹三彩陶埙。
他这点像居云岫，爱乐，一见着乐器就不撒手，这两天把精神养足了，更是静不下来。
居云岫把陶埙抵在唇下，吹了两首小曲给他听，恪儿听完，竖起一根手指头，道：“我喜欢第一个。”
居云岫把陶埙拿给他，道：“那就教第一个。”
璨月斟茶，笑着看居云岫手把手教恪儿吹埙，日头慢慢朝西边坠，不多时，倦鸟归林，生涩的埙声里混入飞鸟的清啸。
居云岫望了一眼车窗外的天色，道：“离城里还有多远？”
前边是蒲州界内的奉云县，地方虽小，但物阜民康，交通便利，乃是前往洛阳的必经点。
璨月问过车外打马而行的扶风，回道：“早间大雨，在城郊耽误了一会儿，大概穿过前面的树林，就能看见山下的城墙了。”
居云岫于是朝前方的树林看去，黑压压的一大片，日光全被枝叶挡在外，一条官道伸进去，不到三丈就没了影。
怪瘆人的。
居云岫道：“吩咐扶风，加快行程，天黑前要下山。”
璨月应是，转头向窗外吩咐。
扶风一声令下，车队极快驰入树林。
两侧窗柩被密匝匝的树影压住，恪儿拿下抵在唇窝上的陶埙，仰头道：“我不怕黑的。”
居云岫揉他的头，道：“我怕。”
恪儿咯咯一笑，意思是，原来阿娘也有怕的。
居云岫由他笑，大乱之时，便是天子脚下也难风平浪静，何况还是这荒野深山？
早点入城，总是要稳妥些的。
璨月关上车窗，心知离入城还有一大段路，因道：“郎君饿不饿？要不先吃一块枣泥糕垫垫肚子？”
恪儿点头。
璨月打开食盒，取出一盘糕点，恪儿拿来头一块，转头递给居云岫，道：“阿娘先吃。”
璨月笑，夸赞道：“郎君真懂事。”
居云岫也笑，伸出手，指尖刚一触上糕点，一股阴风破窗而入，紧跟着“嘭”一声，恪儿身后的车壁上，多了一支寒光凛凛的箭。
车中气氛一瞬僵凝。
居云岫眸光骤冷，璨月转头喝道：“有刺客！护驾！”
话声甫毕，林中大乱，一声声失控的马嘶相继传来，间杂车夫、护卫惊惶的大喊：“不好！有陷阱！快撤！”
扶风拔剑策马，不及号令，行驶在最前方的一批护卫、马车已落入树角的暗坑里，与此同时，一张张铁网兜头罩下，藏在密叶深处的冷箭应声齐发。
车夫身躯一震，被一支利箭射落车下，拉车的两匹骏马受惊，撒开四蹄狂奔起来。扶风斩落一张铁网，纵身去追，到底还是慢了一步，被树后冲杀出来的一伙蒙面人包围。
霎时间，杀声四起，八十来号人的一批车队惨遭埋伏，华盖、灯笼在激斗中七零八落，一驾失控的马车驰出重围，迅速被浓黑树影吞没。
变故发生得实在太快，全然没有转圜的时机，居云岫弯腰把恪儿抱入怀里，拔下车壁上的一支利箭，以做防备。璨月眼看马车脱离大部队，立刻抢出车外，拽住缰绳，便在这时，又是一支利箭从斜后方射来。
璨月软腰让开，展眼看时，三匹快马从林间驰出，马上一人黑巾蒙面，手持□□，一双眼毒蛇似的地盯着这边，笑道：“夫人跑什么，老子都还没给你掀盖头呢！”
余下二人大笑，璨月心中暗骂，眼看马车即将被三人追上，心一横，抽出腰间的九节鞭提气一跃。
“郡主先走！”
璨月长鞭一甩，绊住六只马蹄，马上三人应声倒地，一人骂道：“他奶奶的，倒是够辣的！”
一人笑一声：“辣的更好，老子就地办了。”
璨月转腕收鞭，顿挫间，三人爬起身来，两人使刀，一人袖中藏尖刃，眼底俱是阴森杀意。璨月深吸一气，回身杀去，跟三人缠斗树下，本欲速战速决后，再前去救驾，熟料交手下来，惊觉三人招数诡谲，内力颇深，一时竟难以对付。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长乐郡主的送亲车驾都敢劫，不要命了吗？！”
璨月放声呵斥，蒙面人闻言冷笑一声：“老子管你长乐短乐，郡主公主，到了这儿，就我一个主儿。”
话声甫毕，三人招式越发狠辣，璨月到底独木难支，数十招后，逐渐败下阵来。蒙面人趁虚而入，劈手擒住软鞭振臂一拉，内力顺着九节鞭激荡而去，竟震得璨月虎口剧痛，长鞭脱手，另一人紧跟着补来一掌，璨月猝不及防，当即被打飞树下。
“四儿，给你了。”
蒙面人收了砍刀，转身往马前走，被唤“四儿”的人笑嘿嘿逼近璨月，道：“大哥尽管放心去追新娘子，这小娘们儿有我收拾，保准会……”
“会什么？一天到晚尽说大话，没办成前趁早悠着点，别到时候丢人现眼。”
蒙面人笑着打趣完，倏地神色一凛，转头看时，漫天飞絮飘降，四儿被一戴着斗笠的僧人掐着咽喉举在空中，悬浮的双脚已一动不动。
蒙面人赫然变色，跟同伴对视一眼，拔了刀下马杀去，僧人放开四儿，从二人中间一闪而过。
电光石火间，血溅三尺，两条人影直楞楞倒在林间。
僧人扔了两把血淋淋的砍刀，道了一声“罪过”。
璨月僵坐树下，瞠目结舌，听得这一个声音，更是色变震恐。
僧人若无其事，向着树林前方走了几步后，身形一闪，消失在树影尽头。
※
残阳似血，乌压压的茂林里光影诡谲，蹄声震天，居云岫抱紧嚎啕大哭的恪儿，撑住车壁，缓了一阵后，再次试图上前驾车。
突然，马嘶掠耳，疾奔的马车被一人拽停下来，居云岫毫无防备，“咚”一声撞上车壁。
“阿娘！”
恪儿惨声大叫。
马车停稳在一棵杏花树下，深浅树影覆压车窗，一阵耳鸣后，居云岫捂住生疼的头，便欲安抚恪儿，车帘被一只大手掀开。
居云岫从衣袖辨认出并非扶风等人，眼神骤变，攥紧手里长箭向前刺去。
那人似乎没有防备，握住箭杆时，箭镞已刺入他掌心。
居云岫一震。
一声清啸掠入林中，是不知名的倦鸟返回窠巢，居云岫盯着面前这只青筋蜿蜒的大手，不知为何，起伏的胸口里突然一刹刺痛。
恪儿茫然地盯着这一幕。
少顷，车外传来一声低笑。
居云岫听完这一声笑，眸底瞬间布满惊疑。
那人手上用力，一点点把箭从居云岫手里抽走，再以箭羽撩上车帘，一点点揭开帘幔。
金乌西坠，如火霞光漫射山林，战长林蹲在车前，一袭溅着血污的僧袍随风飘动，漫天落英飘于他身后，他逆着光，凝着眼，看着车里的母子二人，散漫一笑。
居云岫呼吸一窒，盯着他那双锐亮的、并无一丝笑意的眼睛，指甲嵌入掌肉里。
“哪儿去？”
枝头开尽的杏花在虚空里无声坠落，战长林问得自如，仿佛旧友寒暄。
居云岫目光冷凝，良久，漠然道：“洛阳赵家，成亲。”

4. 被困  “你自找的。”
暮色低垂，倦鸟振翼声回荡林间，两匹快马从树林深处疾奔而来，是扶风、璨月前来救驾。
战长林握着那支刺破他掌心的箭，收回凝视居云岫的目光，跳下马车。
扶风、璨月勒停了马，看到战长林，俱是魂惊魄惕。
扶风脸色最是难看，翻身下马后，立刻来到车前请罪：“卑职护卫不周，罪该万死，请郡主责罚！”
璨月紧跟着跪下，余光略过战长林溅着血的僧袍，想起刚刚在树林里被他救下的一幕，五味杂陈。
“有这功夫，不如进去把人看看，脑袋撞得车板震天响，别给撞傻了。”战长林折断长箭，扔了箭杆，留下箭镞在手里，一脸的漫不经意。
扶风、璨月吃了一惊，忙要入车查看，居云岫的声音从车内冷冷传来：“我无碍。”
二人已起身，闻言进退维谷，战长林低头把玩着那根箭镞，道：“也是，还能暗箭伤人，想来傻不了。”
扶风、璨月越听越懵，居云岫推开车窗，目光投出来，车外氛围顿时一静。
战长林唇角弧度收拢，收了那根箭镞，没再吭声。
居云岫看向扶风，问起林中情况，得知贼匪已被控制，王府众人有惊无险后，道：“召集众人，立刻下山。”
扶风领命，走前，迟疑地看了战长林一眼，璨月示意他还有自己在，扶风这方回头，上马走了。
璨月登车入内。
居云岫的伤在额头上，隔得远看不出来，近了瞧，却是肿了一大块。璨月也顾不上自己的内伤，取来药箱便找消肿的伤药，居云岫却看到了她嘴角的血迹，从药箱里拿起一瓶治疗内伤的丹药，递给她。
璨月一愣，感激地把药收下。
夜幕逐渐压下来，树影蓊蓊的林间更黑了，车厢里燃起了一盏灯，战长林看过去，看到璨月在给居云岫擦药，车里还有个小人儿，被居云岫抱在怀里，探头探脑，问东问西……
那小家伙，今年是三岁多了吧。
战长林想到车前重逢的那一幕，眸光黯了黯。
璨月给居云岫擦完药，便欲关上药箱，车内突然罩下来一道阴影，战长林站在车窗前，把一只手伸进来，摊开。
二人看到他掌心绽开的伤口，微微蹙眉。
战长林盯着居云岫，道：“你伤的。”
意思是，也该顺便给他包扎一下。
车内气氛顿时陷入尴尬，璨月捧着药箱，打开也不是，关上也不是，偏战长林就杵在那儿，没有半分作罢的意思。
居云岫替璨月把药箱关上，对窗外道：“你自找的。”
“……”战长林一怔后，扯唇哂笑，大掌收拢，小臂顺势搭在窗上，“施主这样恩将仇报，当着小孩的面，不好吧？”
恪儿茫然地睁着眼睛，居云岫道：“跟阁下相比，小巫见大巫了。”
战长林笑意凝在唇角。
璨月如坐针毡，不知这二人接下来还会有怎样惊险的对话，幸而这时蹄声迫近，扶风领着车队从林内赶了回来。
灯光照亮四野，扶风下马，赶至车前行礼，道：“启禀郡主，人已集齐，除重伤的两名车夫、五名护卫外，大家基本无碍。只是，据贼匪招供，奉云县昨日发生叛乱，我们此刻下山，恐怕是入不了城了。”
居云岫颦眉：“奉云叛乱？”
蒲州地处长安、洛阳之间，奉云县又是州内腹地，无论如何，都不该被北边的烽火牵连才是。
扶风亦始料不及，道：“据说是朝廷赋税激增，百姓不堪重负，一批草莽早不满府衙治理，便趁机反了。”
璨月回顾先前在林间跟那三名劫匪缠斗的情形，低声道：“难怪这帮贼人如此嚣张……”
奉云是前往洛阳的必经之地，一旦陷入战火，洛阳之行就得被迫中止，璨月越想越愁，忧心道：“郡主，那我们眼下该怎么办？”
居云岫眼眸微动，道：“派人下山查探。”
到底只是贼匪所言，是虚是实，还是要亲自探过才知。
扶风领命，派出一名护卫骑马下山，目光转回来时，看向车窗旁的战长林。他仍然戴着那顶斗笠，双臂环胸，靠在车前，帽檐阴影遮着眼，不辨情绪。
扶风看一眼车里，大胆上前，道：“可否请阁下借一步说话？”
战长林颇为意外地看他一眼。
扶风垂着眼，并不跟他对视，朝旁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
戌时，天彻底黑下来，树林里宵风起伏，战长林站在月光里，背影茕茕，风起时，那件溅着血污的僧袍翻动着，莫名给人一股悲怆感。
想当年，这人扎着马尾、穿着战袍时，可是苍龙军里最热烈、最恣意的小狼王啊……
扶风百感交集，向他行了一礼，方道：“多谢阁下仗义相救，今日以后，扶风定会万分小心，确保郡主平安抵达洛阳，阁下应该还有事务在身，就不必再为我等费心了。”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战长林笑，直勾勾盯住他，道：“撵我啊？”
扶风仍然没有看他的眼睛，但在这道目光的逼视下，很难没有局促之感。喉头一滚，他正色道：“王府和赵家的婚事已成定局……”
“定局就定局，跟我有什么关系。”战长林声音明显冷了，偏仍是笑着，“只是相逢即是缘，既然碰到了，那便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缘分未尽，你就算撵我走，往后还是要跟我碰头，今日分手，明日重逢，你不嫌麻烦吗？”
扶风说不过他，郁闷地抿紧了唇，道：“那照阁下看，这缘何时能尽？”
战长林望一眼天：“不知道。”
扶风唇抿得更紧了。
战长林挑唇，看回他道：“放心，‘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点道理我懂，不用防我跟防贼似的。”
扶风表情是显而易见的怀疑。
战长林只当看不见，道：“今日剿匪，战果如何？”
扶风不想他突然提起这茬，道：“阁下问这个做什么？”
战长林道：“瞻仰一下战绩。”
“……”扶风想到遇袭时的狼狈，真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来讽刺的。
“承蒙阁下鼎力相助，此次遇袭，共剿杀贼匪三十三人，生擒二人，奉云叛乱的消息，便是那二人吐露的。”
战长林对那个“鼎力相助”颇为受用，点头，道：“逃的呢？”
扶风道：“没有。”
战长林看他一眼。
扶风神色坦然，既无自卑，也无骄傲，有的只是一股不露锋芒的正气。
居云岫选中的人总是这个样子，或者说，居云岫欣赏的人本该是这个样子，至于他……
战长林敛神，闪开了看扶风的目光，感慨道：“三十五个人就敢伏击八十多人的车队，胆儿也真是够肥啊。”
扶风不语。
战长林道：“倒也好办了。”
扶风挑起目光，道：“办什么？”
战长林道：“王府的送亲车驾都敢动，这帮人平日里祸害过多少良民，可想而知，贵府既然把人都杀了，何不干脆寻到他老巢去，斩草除根，造福百姓？”
扶风皱眉道：“你要我们去闯贼匪的老巢？”
战长林单手立掌，念了声像模像样的“阿弥陀佛”，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上西。”
扶风张口结舌，道：“可郡主和郎君……”
战长林道：“这你大可放心，有我在，自然会保她母子二人周全，但凡损伤一根毫毛，我以性命相抵。”
扶风抿住唇，盯着战长林。
战长林环顾四周，道：“反正眼下战火绵延，便是下了山，你们也入不了城，这方圆百里又全是深山老林，除了山上的贼窝，应该没有更好的去处了。”
战火一起，短则数日，长则数月，车队受困于城外，饮食、住宿方方面面都存在问题，何况，随从里还有数名身负重伤、亟待救治的伤员。
扶风欲言又止，便想反驳奉云叛乱不一定是真，夜色尽头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是先前下山查探的那名护卫回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扶风也立刻望了过去，只见那护卫翻身下马，径直走到车前道：“启禀郡主，奉云县的确发生了叛乱！”
扶风喉头一紧。
那护卫继续说道：“卑职下山查探时，叛军正在攻城，城外烽火冲天，杀声四起，不少叛军还在集结的路上，看阵仗，一时半会儿不会息兵了！”
众人面面相觑，本以为碰上劫匪就已经足够晦气了，谁能想到，出了狼窝还能闯着虎穴？
战长林看回扶风铁青的脸，耸眉，道：“好事多磨啊。”
※
扶风站在车前，向窗内的居云岫道：“奉云县离州府不远，援军应该很快能到，想来等上几日，我们就会有入城的时机。今日遇袭时，卑职生擒了两名贼匪，得知了匪寨的下落，就在山林东去二十里处，郡主若不嫌弃，可先移驾寨中，一则暂作休憩，二则……根除匪患，造福百姓。”
最后那俩词，自然是从战长林那照搬过来的，后者站在树下，听得十分满意。
扶风却话锋一转：“当然，匪寨中是何情形，卑职也还不清楚，贸然闯入，或有中计的可能，郡主要是不放心，也可原道返回，快马加鞭的话，明日应能赶回永平县。”
战长林眼皮耷拉下来。
乱加什么戏呢？
居云岫道：“伤员情况如何？”
扶风道：“程大夫已在诊治，说是……尽量卧床休养。”
居云岫“嗯”一声，道：“去寨里吧。”
连夜回永平，必定少不了颠簸，伤员是最忌舟车劳顿的。府中人皆知居云岫看重家仆性命，耳闻此言，自生感动。扶风抱拳应了，又看向树下人影，低声道：“那那边……”
居云岫顺着看过去，默了默，道：“请他自便。”
※
山风峻急，吹得一座茂林呜声起伏，车队行驶在崎岖的林径上，在前领路的，是那两个被扣押的山匪。
居云岫担忧途中再次遇袭，又一次成为贼匪攻击的主要目标，吩咐琦夜把恪儿抱走，扶风随车保护，自己则与璨月独乘一车，两辆车隔得倒不远，前后都是护卫。
折腾大半日，大伙基本都困倦了，护卫们集中精力护航，也都不吱声，队伍很静，除了临时充任车夫、不停跟贼匪唠嗑的战长林。
居云岫支颐假寐，忍了一会儿后，吩咐璨月：“让他闭嘴。”
战长林不等璨月传令，先抱怨：“说了自便，又叫人闭嘴，哪有这样霸道的？”
“霸道”本人睁开眼睛，璨月忙对外道：“我家郡主疲惫，还请阁下说话时声小一些。”
战长林笑一声，还真换了极小的气音回：“是。”
夜渐深，前方道路也更逼仄，穿出茂林后，入目是一条堪堪可够车队通过的峡谷。一个山匪指引护卫关掉入口的机关，又被护卫压着率先入内，后方车队跟上，战长林坐在车前，抬头往上看，两侧山壁荆条密布，葳蕤的灌木映在月光下，暗影斑驳，内里不知藏有多少锋芒。
战长林感叹道：“这年头，做个山匪也不容易啊。”
山匪闻言讪笑：“可不是，就这机关重重的，我们老大以前都还睡不好觉呢。”
战长林道：“寨里还剩多少人？”
山匪黯然道：“今日是大买卖，寨里能上的都上了，剩下，都是些老弱病残。”
战长林道：“总得几个貌美的小娘子吧？”
山匪一慌，下意识说“没有”，战长林笑道：“怎么，合着你们只劫财，不劫色？”
就今日那三人追居云岫的架势，可显然不是只劫财的路数呢。
两个山匪哑口无言，心虚地低下头，战长林收了唇边痞笑，微侧脸，朝车帘内道：“恭喜，日行一善，佛祖长眼，会庇佑你婚姻美满的。”
车里，居云岫面沉如水，璨月手心浸着汗，道：“郡主已睡，烦请勿扰。”
战长林自然不信，咧着唇，转开了头。
不多时，众人穿越数道关卡，进入匪寨，诚如那山匪所言，寨里空空荡荡，的确不剩几个人影。扶风率人上前，一面包围，一面扣押余党，另派一支分队去解救受困寨里的妇孺，阒静的深山里喧哗声四起，间或传来女人的悲啼。
居云岫的马车停在寨口，等寨里整顿得差不多后，璨月下车，给居云岫摆好杌凳。居云岫依然穿着那袭华贵的嫁衣，衔珠凤冠整整齐齐地戴在头上，精心描过的眉眼顾盼流波，给月光一照，更美得人惊心动魄。
战长林站在一边，皱着眉收回目光，居云岫往前走，他跟在后头，及至寨口，黑暗里突然冲出来一条恶犬，战长林眼锋一凛，下意识把居云岫拉入怀里。
僧袍和嫁衣裙琚一缠，随风飘扬，居云岫凤冠上的珠钗晃动，冷冰冰地擦过战长林嘴唇，两具熟悉又陌生的身体紧贴，彼此的心跳几乎要相撞出声。
居云岫愣在他臂弯里，半晌才想起来要推开，然而战长林已先她一步，松开了手，走入寨中。
“长林哥哥！”
与此同时，一个少女从被解救的人群中跑来，扑进了战长林怀里。

5. 旧人  “等你叫我，叫长林哥哥。”……
十二岁的战长林扎着高马尾，抱着一把剑，规规矩矩地坐在墙下。
春风吹拂墙角桃树，花瓣飘入院里，十岁的居云岫坐在圆石桌前分礼物。
“这份给青峦哥哥，这份给平谷哥哥，这是石溪姐姐的，这一份……”
居云岫顿了顿，指住一个系了红丝绦的锦盒，嘱咐侍女：“这一份，给战长林。”
战长林坐在墙后，抖了抖耳朵。
侍女照居云岫的吩咐，捧着四份礼物走了，居云岫坐在原地，继续看书。春光明媚，花瓣簌簌飘落，一道少年声音从风里传来：“我也比你大，你为什么不叫我哥哥？”
居云岫仰头。
少年趴在墙头，头微歪，束高的马尾在风里飘扬，一匝匝的桃枝压在他身后，花开得浓又艳，偏压不住他明亮的、漆黑的眼。
居云岫不知道为什么，脸上微微发热，蹙着眉转回了脸。
“哥哥们都有过人之处，并不是单只年纪长，便可以做哥哥。”
战长林认真道：“我斩了北狄将军的人头。”
居云岫道：“匹夫之勇，不算过人之处。”
战长林沉默了会儿，道：“那你说一个。”
居云岫指尖掖在书页上，道：“青峦哥哥心思缜密，平谷哥哥枪法卓绝，兄长更不用说，智勇双全，人中龙凤，你呢？”
战长林想都不想，道：“我乖啊。”
居云岫一怔。
战长林一点害臊的自觉都没有，趴在墙头，如果有尾巴，简直要摇起来。
“我很乖的。”
居云岫望着他那双诚挚的眼睛，局促地闪开目光，道：“没有乖哥哥。”
战长林一笑，道：“所以，要叫长林哥哥。”
居云岫不理他，专注于书本，战长林欣赏她和桃花一样粉嫩的脸颊。
时光在春风里悄然走过，不知不觉，暮色四合。
居云岫道：“你怎么还不走？”
战长林道：“等你叫我，叫长林哥哥。”
居云岫仍旧不接话，战长林便求道：“叫一声吧，往后，都只给你叫的。”
——只给你叫的。
※
月光明晃晃地照在寨里，照着寨里紧挨着的两个人，一声“长林哥哥”后，少女开始哭泣，哭声像针尖一样，一下一下地扎入耳膜里。
众人目定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包括扶风在内，都震惊得彻底懵了。
居云岫移开视线，目光在虚空里凝了凝，举步入内，璨月惶恐地跟上，身后紧跟着琦夜一行。
居云岫的住处被扶风安排在寨里最安全、僻静的一处阁楼里，入内后，气氛僵冷得像腊月严冬。
璨月悬着心请示：“郡主可要就寝？”
居云岫面无表情，道：“不用。”
璨月抿唇，看居云岫在镜台前脱凤冠，忙上前伺候。
姆妈抱着昏昏欲睡的恪儿暂歇在外间，琦夜守在旁侧，两个人想着院子里的那一幕，脸色都十分难看。
很显然，战长林今日正是为救那一少女才会出现在树林里，并对那帮贼匪大开杀戒的。
至于救下王府一行，不过是顺手罢了。
想通这一点，琦夜只感觉四肢越发僵冷，连带声音也冷得锋利了。
“无耻……”
姆妈惶恐地朝屏风后望一眼，劝道：“姑娘快小点声儿，别给郡主听见了。”
琦夜忿然道：“本来就是，黏着郡主上山，借我们的势，帮他英雄救美，不是无耻是什么？”
幸存的两个山匪都在他们手上，想要入寨，最便捷、安全的方法就是随从居云岫上山，亏她先前还以为战长林是良心发现，要护卫郡主周全……
琦夜越想越恨，姆妈抓紧她的手，深深一叹：“郡主如今已有赵大人，至于他，早跟王府再无瓜葛，爱怎样，便怎样吧！”
一炷香后，居云岫从内室里出来，换了一袭深紫色齐胸襦裙，外罩赭红薄纱半臂，云髻峨峨，乌发间仅饰一支金海棠珠花步摇。
“带恪儿去屋里睡。”居云岫吩咐完，径直往外。
※
却说战长林率先松开居云岫，走入寨里后，忽听得一声似曾相识的“长林哥哥”，等到回过神时，人已被一个哭啼啼的少女抱住。
跟众人一样，战长林也很是懵了一会儿。
少女身量还小，脑袋就到战长林胸口，他伸指头把那黑乎乎的脑袋戳开，见得一张涕泗交流的脸，眉头立刻就拧了起来。
却听得少女哽咽道：“别推我，我太害怕了，你再让我哭一会儿……”
说完又要一头扎进来，战长林戳紧她脑门，抵死不从。
便在这档口，居云岫等人已从旁边走过。
战长林瞄到居云岫淡漠的背影，脸色微变，看向少女的目光突然冷了些。
少女一心哭泣，自是不知，抹走一把泪时，目光被一位行走于月下的新娘攫走，定睛看后，更是惊为天人。
“天啊，好美……”
战长林黑着脸，召回她的魂：“你怎么在这儿？”
少女回头，被他阴恻恻的一双眼吓了一跳，想起被绑到这儿来的前因后果，又红了眼圈：“小顺跟我说，上回押镖时，在奉云城里看到了一个人，跟我大哥特别像，我就想来碰碰运气，谁知道还没入城，就被一帮山匪……”
战长林眯眼：“欺负你了？”
少女食指、拇指一捏，比划：“就差一点点了。”
战长林欲言又止，看她可怜巴巴，也不想苛责了，捡重点道：“奉云叛乱，除了援军，谁都入不了城，这两日先在寨子里歇着，等战火停后，我再带你下山。”
战长林说罢，转身便走，少女急匆匆抓住他道：“那我大哥怎么办？！”
战长林回头，月夜里，神情晦暗。
少女蓦地一震，讪讪道：“我大哥……还可能在城里呢。”
战长林凝视着她，眼神复杂，少顷后，无情地道：“他不在了。”
※
居云岫在扶风的带领下前往寨里的库房。
这寨子规模不大，人也不算多，但抢来的东西足足塞了三大间仓库。扶风打开了几口箱笼，向居云岫汇报道：“大多都是长安来的物件，玉器、古董、绸缎、珠宝……还有不少御赐之物，官银更多，粗略算了算，至少三千两。”
偏居一隅的山匪，就趁着迁都这股东风，半年时间便攒下了如此财富，细想来，实在令人悚然。
居云岫环视四周，道：“东西先封起来，入洛阳前……”
有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居云岫止声。
战长林大喇喇地走进来，目光在满当当的库房里一扫，“啧”一声：“还道人家不容易，真是叫花子可怜相公。”
扶风因院中那少女的事，自知被战长林忽悠，眼下对他实在难有好脸色，便欲上前拦，战长林随手拿起箱笼里的一颗猫眼石，道：“小姑娘叫乔簌簌，苍龙军六部都尉乔瀛的幺妹。”
扶风上前的步伐一顿。
战长林道：“非说一年前在沧州瞧见了他大哥，硬要寻，怎么劝也不听。屁大点一小姑娘，瞒着家里人千里走单骑，这回可好，直接折贼窝里来了。”
库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搁在壁柜上的，战长林站的那个地方光照不到，黑成一团。
扶风喉头滚了滚，委实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内情，思及覆灭的苍龙军，低声道：“那何不早说，我们也好早来营救。”
战长林把猫眼石扔回箱笼里，道：“又不是算命的，谁能算着她在这儿。”
扶风怔然。
战长林转过身来，看到了居云岫，那盏灯点在她身边，橘黄的光笼着她，她换了那身刺眼的嫁衣，穿回了以往的襦裙，是她最爱的深紫色。
战长林心里顺畅了些，再次打量库房，道：“这么多的战利品，郡主殿下准备如何处置？”
居云岫道：“与你无关。”
战长林笑道：“话不能这么说吧，且不提见者有份，今日剿匪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啊。”
居云岫打开橱柜上的一个锦盒，取出里面的册子翻开，不回话。
战长林兀自道：“要不这样，珍宝器皿统统归郡主所有，至于银两这等俗物，就赏给小僧吧。”
扶风皱眉道：“阁下一个出家人，要这么多钱财做什么？”
战长林道：“实不相瞒，年前寺中大火，烧毁了两座大殿，小僧这回下山，正是奉住持之命，化缘来的。”
扶风眉头皱得更紧。
战长林一派坦然，看看扶风，又看看居云岫，后者把手中册子合上，放回锦盒里，交给扶风道：“这是账本，下山时，库中赃物全部带走，记得逐一核对，若有遗漏，唯你是问。”
战长林：“……”
屋外又传来脚步声，是一名护卫匆匆而来，称被扣押的贼匪那边发生了些意外。扶风脸色一变，要向居云岫请辞，又迟疑于战长林还在场，一时不知是该主动请命，还是等候命令。
战长林瞪向他，脸拉得老长。
扶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等了须臾，见居云岫确无指令下达，这才拱手走了。
窗外银辉如水，夜已经很深，居云岫拿起烛灯，转身往外，战长林走过来，拦了她的去路。
一盏灯火跃动在彼此间，战长林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居云岫的脸。
“忘了问，要嫁的是赵家的哪一位？”
光明明更亮了，他的声音却偏暗下来，居云岫垂着眼，重复：“哪一位？”
战长林不理她的反问，盯着她冷漠的脸，一字一顿吐出那个名字：“赵霁？”
居云岫故作恍然：“哦，对，是赵霁。”
战长林目光炯炯，勾唇：“那可真是‘贺卿得高迁’了。”
居云岫也勾了勾唇，抬眸看向他：“我自当日胜贵，君可敢独向黄泉？”
战长林蹙眉，听明白后，“嗤”一声低笑。
居云岫越过他往外走，战长林往前一步，居云岫一惊，手里烛灯险些拿不稳，后退时，抵到了箱笼旁的橱柜。
战长林撑在柜壁上，低头：“我若敢呢？”

6. 嘲讽  “抛妻弃子的白眼狼。”
夜风从窗外扑入，烛光在彼此眼底跃动，居云岫握稳烛盏，盯着战长林眸心里的那簇火焰，良久，道：“那就请吧。”
战长林眸光一沉。
居云岫别开眼，推开他要往外走，战长林不动。
“好马不吃回头草，长乐郡主要想嫁人，什么样的郎君寻不到，为什么，偏偏是他？”
居云岫因他不动，已蹙了眉，闻言道：“当朝权相，赵氏当家，天下郎君能有几人显贵如此，我既要嫁，为什么不能嫁他？”
战长林道：“合着这一嫁，是求富贵啊。”
居云岫挑眸。
战长林对上她清亮的眼神，这一回，目光定定，分寸不让。
居云岫便也寸步不移：“不管求什么，比上一嫁强便是了。”
战长林脸庞一瞬间被阴翳覆压。
居云岫举步向前，这一次，战长林不再拦了。
※
次日，护卫从山下来报，奉云城外战火未熄，官府、叛军两军对垒，一个仍在守，一个仍在攻。
扶风按照居云岫的吩咐，安排众人继续在寨中住下，同时加大了对贼匪的□□力度。
巳时二刻，晴日朗照，篱笆小院里亮晃晃的，战长林坐在一根木凳上，逗弄被栓在树下的黑狗。
黑狗还小，因昨夜冲撞了居云岫，给王府里的护卫狠抓来绑了，虽没受多大伤，但精神头蔫得不行。
战长林揉它脑袋：“看家护院的活儿不好干，他们人多势众，护不住不怪你，别往心里去。”
俨然不记得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甚至还是领着“他们”破门而入的罪魁祸首。
黑狗不知情，耷拉着耳朵，垂低眼任他揉了一顿，感动地耸耸鼻尖。
战长林唇角挑起笑，松开它脑袋，倏地察觉到什么，转头。
微风习习吹过，篱笆外，一个小人扶着栅栏站着，黑溜溜的眼睛透过缝隙看进来，被发现后，慌张地缩回了手。
战长林眼神变了变，展眼望外看，树影葱茏的篱笆外，再无旁人。
这小家伙，看来是玩得太野，跟仆从走散了。
战长林向他招手。
恪儿犹豫着，似有些怕生，战长林便指了指面前的小黑狗。
恪儿眼睛果然亮了亮，小嘴一抿，鼓起勇气走进来。
战长林坐在凳子上，笑着看他。
三岁大的孩子身量还很短，肉嘟嘟的一个，皮肤又白，给日头照着，简直像个会走路的雪娃娃。
眉眼极其像他。
战长林想起昨日在车上见面时，他湿着这双跟他一模一样的眼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忍俊不禁，笑完心里又一酸。
听说他是很爱哭的，这样爱哭，既不像他，也不像居云岫，倒像验证了坊间的论断——没有父亲的男孩，多半都爱哭。
他爱哭，是否也因为这个？
战长林深抿住唇，压下心头愧怍，便欲起身把凳子让出来，黑狗突然吠叫。
恪儿大惊，一屁股跌在地上。
“那我儿子，你瞎吠什么。”战长林低谇，抬脚把黑狗推回去，黑狗神奇地趴回树下，盯着恪儿，却不再叫了。
战长林转头，恪儿跌坐在地，一双眼里已包了大朵的泪花。
因为深受惊吓，恪儿并没听清战长林刚刚训斥了什么，只是戒备地盯着树下黑狗，他本是怀着一腔热情而来，这厢给黑狗一吠，又是委屈，又是害怕，泪落得断珠一般。
正哭着，眼前出现了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手。
恪儿茫然抬头。
战长林目光温和，拉他到板凳前坐下，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眼泪自己擦。”战长林道。
恪儿一怔后，抬袖擦干了眼泪，战长林指了指树下的黑狗，道：“来，叫它摇尾巴。”
恪儿跟黑狗大眼瞪小眼，一会儿后，试探着道：“摇尾巴……”
黑狗不大想动，见战长林看它一眼，忙把尾巴摇起来。
恪儿不疑有他，瞅着那根欢快的小尾巴，破涕为笑。
战长林也笑，问他：“还怕吗？”
恪儿摇头，忽然抬头看向他。
战长林站在树荫里，光头，俊脸，眉宇间有一股他从未见过的意气。
恪儿想起昨日的情景，道：“你……”
“郎君！”
一声急呼从篱笆外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琦夜沉着脸赶入院里，二话不说把恪儿从板凳上抱起来，道：“郎君下次到屋外来玩，一定要记得告诉奴婢，这里不比府中，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有，切记要提防才是。”
恪儿懵懂地瞪大眼睛，看向战长林。
战长林的目光显然冷了，却没做声。
琦夜抱着恪儿往外走，及至门口，又回头来，警告道：“这位师傅当年做过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小郎君是我家郡主冒死生下来的心头肉，跟那个抛妻弃子的白眼狼半点关系没有，日后还请有点自知之明，省得自取其辱！”
琦夜愤然离去，战长林站在树下，目光森冷，眼尾微红，唇却紧抿着，一个字没有反驳。
篱笆外站着个人影，等了会儿后，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向战长林道：“对不住，我都听到了。”
战长林恍如不闻，乔簌簌生怕他生气，摆手道：“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她刚从旁人口中得知居云岫的身份，想跑过来跟他验证，谁知就撞上这样尴尬的一幕。当年他离开王府、削发出家的事，她也是知道的，但委实没想到会有刚刚那侍女说的那么严重。
乔簌簌看战长林半晌不动，担心地拉了拉他衣袖，战长林拂开，岔开话题：“中午吃什么？”
乔簌簌一怔后，机灵道：“你想吃什么？”
战长林报了两样菜名。
乔簌簌朗声道：“那我给你做！”
※
居云岫在屋里听扶风汇报山下军情，璨月惯例关了门退出去，转身时，看到琦夜抱着恪儿从院外走来，一脸阴郁。
“这是怎么了？”璨月上前，又仔细打量恪儿，后者倒是跟往常没什么区别，湿漉漉的一双眸子，怎么看都惹人怜爱。
琦夜不想再提糟心事，道：“没什么，郡主又在跟扶风议事？”
璨月点头，道：“在琢磨奉云城外的军情，你来得正好，替我在这儿守一会儿，郡主刚刚说想吃鱼，我去厨房吩咐一声。”
琦夜应下，璨月又笑问恪儿：“郎君想吃什么？”
恪儿道：“蜜煎豆腐。”
璨月“诶”一声，福身去了。
寨里的庖厨在东南角，离阁楼有段距离，璨月到时，府里指派过去做饭的两个厨娘正在灶台前忙活，听璨月传话要做鱼，一时愣住。
“没有鱼了？”璨月蹙眉。
胖些的那厨娘赧然回道：“本来是还有一条的，只是刚刚乔姑娘过来讨要食材，说想做一条豆辣蒸鱼，我们想着今日给郡主煲鸡汤，用不上，就让给了她，所以……”
璨月狐疑，道：“乔姑娘？”
厨娘道：“就是原本被山匪抓到这儿来的一小姑娘，挺热心的，据说，家里的兄长曾经在苍龙军里待过呢。”
也正是因为这个，两人才那么爽快地把食材让出去了。
璨月抿住唇，正想着这姑娘是何方神圣，忽听得厨娘往外道：“哟，乔姑娘来了。”
璨月转头，只见鹅卵石径上走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鹅蛋脸，杏仁眼，身着一件黄底白碎花交领襦裙，双平髻上别着一朵小野花，俏皮又烂漫，正是昨天夜里当着众人的面，扑进战长林怀里的那一位。
而战长林，此刻正跟在她身后，一块往庖厨行来。
璨月的脸一下黑了。
乔簌簌提了个大竹篮来领食材，王府不管他们这些“闲杂人等”的饭，都得自己弄，她估摸着在寨里还得待上两日，战长林胃口又大，次次来讨食材不方便，干脆一次讨个够。
走入庖厨，看到灶台前的璨月，乔簌簌先冲她一笑，然后才跟厨娘打招呼，转身去拿食材。
首先来鱼缸前拿鱼。
璨月盯着她背影，道：“可是刚刚郡主传话，说想吃厨娘做的鱼了。”
众人一愣，乔簌簌的手僵在鱼缸里。
战长林是来拿酒的，闻言蹙了下眉，眼往鱼缸里瞄，看到一条孤零零的草鱼。
“那这鱼……”厨娘支支吾吾，为难的目光向乔簌簌这边投来。
战长林抓了草鱼扔进乔簌簌的竹篮里，道：“对不住，先到先得，郡主要想解馋，不妨到我那儿来，我可以分她一杯羹的。”
乔簌簌按住扑腾的鱼，相当惶恐。
璨月气不过，板着脸道：“阁下一个出家人，跟我家郡主争一条鱼吃，未免太不把佛家戒律放在眼里了吧？”
战长林紧跟着从橱柜上拿下来一坛酒，道：“惭愧，小僧法号‘不戒’。”
璨月：“……”
※
午膳时分，寨里处处飘起饭菜香气，乔簌簌也忙活完了，提着食盒走进战长林暂住的房屋里。
他人不在外间，乔簌簌往槅扇里望了一眼，猜想他在里面喝酒，便把食盒打开，将饭菜一盘盘地放在桌上。
放完，乔簌簌小心地关上食盒，扬声对里面道：“长林哥哥，我把饭菜放桌上了，你一会儿记得吃！”
说罢，小姑娘提起食盒，一溜烟儿跑了。
战长林的确在里面喝酒，越喝越闷，听到关门声后，扔了酒坛走出外面来。
圆桌上饭菜飘香，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菜一汤：干煸豆角，爆炒腰花，豆腐羹。
有他点的爆炒腰花，却没有他点的豆辣蒸鱼了。

7. 苦衷  “苍龙军，真的全没了吗？”……
乔簌簌捧着食盒站在阁楼前，向璨月笑道：“刚刚在庖厨里多有冒犯，还望姐姐海涵，郡主想吃的鱼我已经给她做好啦。”
日头正浓，少女站在春光里，笑靥便格外明媚，杏眼弯成一双月牙儿，一派天然可爱。
璨月不冷不热地觑着她，晾她半晌后，才勉强伸出手。
乔簌簌却抱着食盒不动，笑眯眯：“我能自己送给郡主吗？”
璨月放下手，嗤道：“你到底是来送鱼的，还是来见郡主的？”
乔簌簌诚实道：“我是借着送鱼的机会，来见郡主的。”
璨月：“……”
乔簌簌真挚地看着璨月，须臾后，居云岫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让她进来。”
※
阁楼外间，食案上珍馐罗列，璨月把食盒打开，取出那盘热气腾腾的鱼，微微一愣。
香辣软嫩的豆辣蒸鱼，单一看，就色香俱全，令人垂涎，然而细看之下，这鱼似乎是……
乔簌簌看璨月半晌不动，主动给居云岫递了双箸，道：“我是衡州人，做的菜都偏辣，也不知道合不合郡主胃口，郡主且先尝尝，要是不喜欢，我下次再改改。”
居云岫看一眼乔簌簌手里的双箸，接过来，夹住一块鱼肉翻开。
鲜嫩的鱼肉里伸出细密银刺，居云岫放下了双箸。
乔簌簌疑惑。
居云岫道：“刺太多了，刺多的鱼，我不吃的。”
乔簌簌哑然，转头去看璨月，璨月垂着眼，神色微赧。先前在庖厨里，她并不知道鱼缸里仅剩的那条鱼是居云岫最讨厌的草鱼，如果知道，肯定不会再让厨娘烹饪。
这么想来，当时战长林理直气壮地把鱼抢走，难不成是早就看出了端倪？
“我、我不知道……”乔簌簌慌张地看回居云岫，端起盘子道，“那我重新去做一条。”
可是这寨里，又哪里还有新鲜的鱼供她再做一条？
“不用了，”居云岫看她一眼，道，“你找我有什么事，直说吧。”
乔簌簌端着那盘鱼，拿走不是，放下也不是，思及来意，沮丧地垂了头，道：“其实我想说的话，郡主估计是不大爱听的，所以我才想先用一条鱼哄你高兴，可是现在被我弄巧成拙……那些话，我就不知道该不该再说了。”
居云岫道：“那我现在让你走，你会甘心走吗？”
乔簌簌收紧手指。
豆蔻之年的少女还不善于掩饰自己，心思薄得像层纸，一捅就破。居云岫道：“说吧。”
乔簌簌放下了鱼。
午间的阳光透过窗柩照进来，空气里浮游着微尘，乔簌簌跪坐案前，鬓角碎发被风拂到脸庞上。
“我叫乔簌簌，是苍龙军六部都尉乔瀛的小妹，我兄长十六岁从军，在苍龙军里待了十年。建武二十九年冬天，他跟随肃王前往雪岭赴战，走前说，要带一颗雪莲花的种子回来给我，可是三年了，他始终没有回来过……我想问郡主，苍龙军二十万人，真的全没了吗？”
屋外的槐树在风里飒响，屋内阒如无人，居云岫望着乔簌簌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静了许久，道：“没了。”
“可是我看到了！”
乔簌簌倏地激动起来，眼睛里的光不灭，坚定地道：“一年前，我在沧州城里看到了我大哥，他少了一只手，脸上多了两条疤，但是模样、神情都没有变。我大声喊他，他回头看到我，转身就走了，我怎么追也追不上……郡主，我大哥肯定还活着，我不可能看错，那年在雪岭，苍龙军也曾杀敌十万，长林哥哥可以活着回来，那其他人也是有可能活下来的，不是吗？”
——其他人也是有可能活下来的，不是吗？
那年的大雪仿佛又蒙住了视野，死沉沉的灵堂里，摆放着一口又一口棺椁。父亲躺在里面，兄长也躺在里面，战青峦、战平谷、战石溪无一幸免。雪岭里的战火连烧三天三夜，他们其中有些人甚至都没有完整的、体面的遗体，居松关那张被长安贵女誉为“春闺梦郎”的脸已成焦黑一片；战石溪是为救他而死的，右侧身体全是烧痕；战青峦的致命伤在胸口，黑咕隆咚的一个大窟窿，像给人掏了心；战平谷，这个整日里痴迷枪法、率性明朗的义兄，被砍掉的左腿至今不知丢失何处……
他们有可能活下来吗？
雪岭一败后，晋王登基，下旨慰问王府，彻查战场遗迹，数百人对肃王在内的所有苍龙军进行逐一核对，结果是——除从尸海里爬出来的战长林外，二十万苍龙军，全军覆灭。
回顾往事，满目疮痍，居云岫坐在案前，静默不语，璨月痛心道：“雪岭一役，乃是王府疮疤，还请乔姑娘不要再提了！”
“可是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乔簌簌仍不放弃，含着泪道，“所向披靡的苍龙军，怎么可能一夜间一败涂地？长林哥哥回京后，又为什么要突然离开王府？他虽然剃度为僧，却从不守戒信佛，三年来辗转各地，根本没有老老实实地在寺庙里待过，还有这一次，他明明就是来阻止郡主您成亲的！”
室内一静，璨月诧然地看向居云岫，却见其人波澜不惊，垂睫拨弄着案上酒盏，一言不发。
乔簌簌道：“他如果真的厌倦了红尘，是个背信弃义、抛妻弃子的白眼狼，今日必不会再来郡主面前自取其辱，他身上一定藏着什么事，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乔簌簌说罢，泪已下来了，不知是在同情战长林，还是在伤痛那一位如同石沉大海的兄长。居云岫松开酒盏，目光缓缓投向她，道：“你知道他的苦衷？”
乔簌簌抹了泪，道：“我不知道，但我肯定，他身上一定有事，那件事，一定也和我大哥相关。”
懵懂的少女执拗起来，便有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孤勇，居云岫凝视着她，蓦地笑了。
她笑着，清楚地道：“冤各有头，债各有主，你既是肯定他有苦衷，那就该到他面前求证，而不是来问我。”
乔簌簌一愣，道：“可是郡主，你不想知道……”
“我不想。”居云岫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然眼神里已有锋芒。
乔簌簌讪讪住声。
居云岫道：“斯人已逝，生者且行。姑娘想要的答案我没有，请回吧。”
璨月起身送客，乔簌簌坐在光箔明亮的室内，一身的光彩终于被阴霾笼盖。居云岫看回案上的那杯酒，举起饮尽，眸底亦昏昏一片，了无光芒。
※
晌午，浮云遮住日头，黑狗趴在树角酣然地睡着，战长林倚树而坐，手里握着一块木头，一把小刀。
乔簌簌从篱笆院外走来，一脸丧气。
战长林道：“知道‘前车之鉴’这四个字怎么写吗？”
乔簌簌站在早上站过的地方，想起琦夜在这里警告战长林时骂的那句“自取其辱”，精神一下更萎靡了。
“我是去替你说情的。”乔簌簌看到树下的板凳，拿过来坐了，嘴硬道。
战长林便道：“管用吗？”
乔簌簌捧着脸，想起席间居云岫的态度，呆呆道：“不管用，一点用也没有。”
不提他还好，提了，简直是火上浇油。
战长林评价道：“鸡抱鸭蛋，白操心。”
乔簌簌皱眉，不服气道：“是你造的孽太重了吧？”
战长林刻木头的动作不停，唇角扯一下，似笑非笑的，继而道：“她都说什么了？”
乔簌簌松开眉头，静了会儿，道：“斯人已逝，生者且行。”
战长林听到这一句，唇角哂笑抿了。
乔簌簌想着苍龙军的事，终究是不甘心，心一横，道：“长林哥哥……”
战长林突然道：“改口吧。”
乔簌簌不解道：“啊？”
战长林道：“小时候答应过她，‘长林哥哥’只给她叫的。”
乔簌簌愣住了。
三年前的一个下雨天，县衙派人把乔瀛的死讯带到了乔家，南方小院里摆着一排整整齐齐的花架，葱茏的草木里，空着一个小花盆，这个小花盆，再也等不到那颗来自远方的种子了。
十二岁的乔簌簌抱着花盆哭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又一人从雨中来，戴斗笠，披蓑衣，穿一身灰蓝色僧袍，带来了乔瀛的遗物——
一把匕首，一颗花种。
他说：“你大哥说雪莲花在衡州养不活，改养榴花吧。”
那天的雨是真的大，比官府派人来传死讯的那天还要大，乔簌簌把种子牢牢地攥在手心里，追出去，生怕追不上，大声地喊：
“长林哥哥——”
就这一声，便让那人在暴雨中驻了足。
雨像是天上泼下来的，打在脸上生生地疼，乔簌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相信乔瀛会死，她盯着僵立在雨中的那个背影，郑重嘱咐：“你跟我大哥说，花开的时候，一定来看我。”
那人不回话，抬腿往外走，她便在院里喊：“长林哥哥，你一定要说！”
从那以后，令乔家小妹牵肠挂肚的称谓除了“大哥”外，便又多了一个“长林哥哥”。
乔簌簌回忆完，再一想今日去见居云岫的情形，恍然大悟，难怪一提及战长林居云岫就变了脸，原来她当时称呼的乃是他们年少时的专属称谓——“长林哥哥”啊！
乔簌簌既羞且怒，道：“那时候你为什么不纠正我？”
战长林斜乜她，眼神一言难尽，乔簌簌后知后觉，想起第二回见面时，他好像是有说过“不要这样叫”之类的话，然而那时她满心满眼都是央他找大哥，以为他那话是拒绝她来套近乎，是以非但没改，反而更叫得没皮没脸了。
乔簌簌脸颊爆红，急得抓头道：“那我改口改什么？”
战长林道：“自己想。”
乔簌簌想了想，灵光一闪，抬头道：“长林大哥？”
战长林：“……”
行吧。
最后一撮木皮飘落地上，战长林把完工的木雕搓了两下，放入树角的一个木匣里。乔簌簌看过去，在他关木匣的时候，看到了一支木簪。
战长林拿上木匣，起身，往外而去。

8. 夜雨  “赔罪礼。”
午膳时喝的那杯酒有点寡淡，居云岫不过瘾，让璨月在二楼另外摆了一席。
酒是王府里带出来的瓮头春，醇香，浓烈，一杯下去，从喉咙到胃里全是火辣辣的，踏实。
居云岫独坐阁内，酒过三杯时，阁楼下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阁外栽种的全是参天的古槐，战长林站在最远的一棵槐树下，仰头看时，能清楚地看到居云岫坐在槐叶掩映的栏杆后喝酒。
她今日穿的是墨绿底忍冬纹齐胸襦裙，薄肩上披着的织金半臂在阳光下流转华光，玉颈前的大片肌肤裸露着，随着喝酒的动作，锁骨拱起，广袖也从手上滑下来，露出纤细的皓腕。
腕上空无一物，没有戴手钏，没有系红绳。
战长林定睛看着，看了很久。
直到居云岫转头。
满庭古槐随风而动，细碎的花瓣在风里翩跹，这大概是居云岫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端详战长林剃度后的样子，乌黑的眉眼，笔挺的鼻梁，皮肤依然那样白，嘴唇依然那样红，笑起来时，应该也还是会有一颗尖尖的虎牙，但是他不再笑，他默无声息地站在那里，槐花默无声息地飘下来，真像是一场雪，要把他淹没下去。
居云岫转开目光。
风声里传来衣袂轻响，战长林跃至栏杆上，足尖轻点，漂亮地跳了下来，站稳在筵席前。
居云岫眉目不动。
战长林径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完后，耸眉道：“喝这么烈的酒，郡主是有心事吗？”
居云岫不看他，目光飘向栏杆外，淡淡道：“滚下去。”
战长林自然不会滚，非但不滚，还大喇喇地在居云岫对面坐下来，笑道：“乔家小丫头不懂事，要是有哪里冒犯，还请郡主莫往心里去。她大哥曾是我部下，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小妹妹，如今他人不在，我多少得管着点，今日得罪的地方，我便替她向你赔罪了。”
说罢，看回案上的酒壶，道：“就先自罚三杯吧。”
他当着居云岫的面，提壶即斟即饮，连饮三杯。酒是真的辣，他这样烈的性子，也给灌得哑了喉咙。
他想不明白，居云岫为什么要喝这样折磨人的酒。
三杯饮罢，战长林放下杯盏，抬起双眼。
居云岫坐在那儿，神色淡漠，一言不发，他碰过的酒壶，她不再碰，他喝过的酒，她不再喝。她不像在生气，也不像在难过，她不再因他的言行而有半点的动容，哪怕他抢她的酒，哪怕他故意说，他要替乔瀛护着乔簌簌。
喉头一滚，战长林保持微笑，道：“接下来是赔罪礼。”
他拿出那个木匣子，放在案上，面朝居云岫打开，居云岫看到匣子里的两个木雕，一个竖着尾巴的小狗儿，一支梅花木簪。
这是他的拿手绝活，这样的木雕，他曾经送过她无数个。那日在香雪苑里，她也亲手烧掉了无数个。
战长林仍在说笑：“我看小家伙挺喜欢小狗，今日得闲，就顺手做了一个，不会叫，不会动，唬不到你，就当个玩具给他解解闷，别……”
居云岫取出了那支梅花木簪，战长林无意识收了声，眼盯着她的手。
居云岫把木簪放到案上，推回战长林面前。
战长林眼眸凝住，唇抿着，不再动。
“咔”一声，居云岫关了木匣，起身离开，战长林沉着脸，倏地拉住了她。
他的手仍然那样大，那样紧，也那样烫，像刚刚喝下去的那些酒，浇得人心里头发痛。居云岫回头，目光对上他锐亮的眼睛，再往下时，看到他袒露在外的手腕。
那里系着一条熟悉的、串着玉珠的红绳。
是那日她在亭里烧掉的最后一样旧物，是当年他求娶她时，他们亲手给彼此系上的信物。
——呐，到你给我系了，系紧一点，千万别被我弄丢了。
他没丢。
“有意思吗？”居云岫冷然开口。
战长林的手极明显地颤了一下，身体像被大雪冻住的石头，然后他笑起来，低下头，松手了。
居云岫看到那只系着红绳的手直直地落下去，眉心一颦，转身离开。
战长林看回案上的那壶酒，拿起来，一饮而尽。
※
璨月听到脚步声，从楼下上来，居云岫把一个木匣交给她。
璨月打开来看了一眼，认出是一只雕刻精巧、活灵活现的小狗儿，再抬头往栏杆那里看，正巧看到战长林坐在筵上喝酒。
璨月心头一震，明白这是战长林送来的物件，一时懵了。
“郡主，这……”
“恪儿的。”居云岫淡淡说完，径自下楼，走入寝屋休憩。
独留璨月捧着木匣，久久地愣在原地。
※
璨月等恪儿午憩醒来后，把那只木雕的小狗儿拿给了他。
恪儿眼睛亮得像攒了一池的星星，捧着小木狗，爱不释手。
琦夜不用再陪他玩耍，乐得清闲，笑问璨月：“哪里来的玩具，做得这样精巧，活生生的，先前竟没看到过。”
璨月神色复杂，贴近琦夜耳边低语了一句，琦夜当即色变，看回恪儿，竟要去夺走他手里的木雕。
璨月赶紧把她拉住，摇头道：“郡主首肯了的，你别瞎闹。”
琦夜难以置信：“怎么可能？郡主临走前烧毁了所有跟他相关的物件，如何还会再收下这个？”
璨月不便解释，示意姆妈在屋里照看恪儿，拉着琦夜到了阁外。
“到底怎么回事？”琦夜一想到战长林，就像给点燃的柴，火腾腾地往上冒。
阁楼外建着一条简陋的抄手游廊，璨月拉着琦夜走进去，确认四下无人，方松开她道：“郡主午后独自在阁楼上喝酒，他来了，送了那个木雕，郡主没拒绝，想是替郎君收的。”
琦夜愤慨道：“他有什么资格给郎君送东西？当年他一走了之，不管王府安危，不管郡主生死，郎君是怎么来到这世上的，是怎么一点点长成今日这样的，别说管，他只怕连想都没想过！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有什么资格再出现在郎君面前，假惺惺地扮演慈父？！”
璨月自知她郁结所在，哑口无言。
当年战长林出走，扔下的是休书，抛弃的是天塌地陷、家破人亡、临盆在即的居云岫。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长乐郡主，打小就给肃王捧在掌心，被几位兄长争着宠、抢着护的居云岫，在那个大雪茫茫的隆冬，一言不发地走进了灵堂，一声不吭地验过了父兄的尸首。
梁柱倒，没有压垮她；楼台坍，也没有压垮她；最后压垮她的，是来自夫婿的一纸休书。
恪儿在战长林走后的第三天就降世了，早产，兼难产，宫里来的御医说，差一毫厘便是一尸两命，便是后来恪儿侥幸存活，御医也曾断言“或恐夭折”……
那样残酷又绝望的日子，居云岫都是怎么挨过来的？
没有人比璨月、琦夜更清楚。
深深一叹，璨月道：“我自然知道他有多可恨，也知道以郡主的脾性，断不该有原谅他的可能，可问题偏就是，那木雕的的确确是郡主亲手交给我，并让我转交给郎君的。”
琦夜匪夷所思，心念辗转间，猛地想起上次在雍县时居云岫警告她与姆妈的话——赵霁会是我的夫婿，但不会是恪儿的父亲。
难道那句话背后的深意是，普天之下，仍然只有战长林才会是恪儿的父亲？
可是……为什么呀！
琦夜惊愕，越想越愤愤难平，璨月看着她，抓住她的手，低声道：“你可还记得今日午膳时，乔姑娘说的那一番话？”
琦夜一凛。
璨月疑窦起伏，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想起来，总感觉乔姑娘今日说的那些话，郡主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
琦夜瞪大眼睛，什么叫早就料到的？
乔簌簌今日可是在替战长林狡辩，说什么苦衷，什么隐情，如果郡主一早就料到，岂不是说郡主知道那人的“隐情”？
可是，有什么样的隐情，可以令一个人绝情至抛妻弃子的地步？
郡主如果知道，又怎么可能至今无动于衷？
琦夜皱眉道：“郡主在席间的反应的确太过冷静，可那还不是万念俱灰，对那人不再抱有任何希冀的缘故。”
璨月道：“便是对那人不抱希冀，对苍龙军，也不抱希冀吗？”
琦夜一震。
璨月道：“你这几年侍奉郎君，不常陪伴郡主，或许不曾留意到，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郡主找扶风议事时，屋里便不再留人了，就算是我，也并不知道郡主吩咐给扶风的都是些什么事。今日乔姑娘说，那人当年离府，定有苦衷，且这苦衷，又一定跟苍龙军相关，我就想，会不会郡主……”
璨月手收紧，看着琦夜的眼睛，挣扎多时的疑惑从喉间跃出：“也藏着什么事呢？”
疾风穿廊而过，落蕊扑簌簌卷入视野，七零八落，琦夜站在风中，心惊胆战，竟不敢往下细想了。
※
夤夜，山中下起大雨，居云岫被淅淅沥沥的雨声惊扰醒来。
夜里本就浅眠，醒来后，夜雨缠绵，侈侈不休，居云岫彻底失去了入眠的兴致。
以往雨夜失眠，居云岫会把战长林叫起来，让他陪她练字，打牌，或是坐在廊前观一会儿雨，吹一会儿夜半的风。
研磨、博弈、观雨、吹风……这些在她看来都是很美的事，他却总是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走哪儿都抱着一个枕头，哈欠连天，生怕她听不见。
她终于不高兴了，他便笑嘻嘻说：“其实，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她不上他的当，支颐写字，故意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地铺开，他等不及了，低头凑脸过来，眼巴巴地盯着她。
她佯装生气，提笔在他脸上画一笔，他笑，露出颗小虎牙，半点介意也没有，她盯着他那花脸，蓦地也笑了……
大雨潇潇，打乱窗外婆娑剪影，居云岫披衣而起，越过在外间打盹的璨月，拿上烛灯往外而去。
蒲州的雨跟长安的雨还是不太一样，又或者，今夕的雨终究不同往昔，居云岫秉烛立于屋檐下，看着满目飘飖的古槐，忽而察觉到什么，转头望向游廊。
一道身影躲入廊柱后。
居云岫握着灯盏，看着廊柱，少顷后，战长林从黑暗里走出来，望过来，两人的目光交汇在雾茫茫的夜色里，喧嚣的雨声里。
天地滂沱，只这一眼，梦一样的静默。
居云岫转开头，望向夜空，战长林收回目光，也转开头，望向夜空。
千万缕银丝从夜空里溅下来，穿过蓊蓊树影，碎成一地琼辉。

9. 下山  “你真的，甘心吗？”
次日，天朗气清，王府护卫照例下山查探军情，回来时，欢欣鼓舞，原是叛军在昨夜的暴雨中惨遭官府偷袭，仓皇撤退，眼下已离开了奉云城外。
今日，正是众人入城的最好时机。
乔簌簌来院里给树角的黑狗喂早饭，看到王府的人忙来忙去，招呼着众人收拾行李下山，感慨道：“真快，我以为还得在这里住上几日呢。”
战长林躺在树上，枕着臂，嘴里叼着一片叶子，不吭声。
乔簌簌也不管他，想到奉云城内的大哥，高兴地翘起唇角，跑回自己的小院里收拾行李去了。
战长林望着密叶后蔚蓝的天空，想起昨夜的雨和昨夜的居云岫。
昨夜大雨如注，居云岫拿着烛盏站在檐下，望向他时，目光并不冷了。
她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怨，不像恨，也不像昔日的缠绵、温柔，至于到底像什么，战长林也读不懂，猜不透。
他就是感觉那寥寥一眼，越回味，越令他心悸，惶恐。
寨里的嘈杂声越来越大了，乔簌簌也从篱笆院外跑了回来，挎着包袱，朝他嚷道：“快些收拾，郡主身边的侍卫发话说，愿意带着寨里所有的人一起进城，慢了可就抢不着车坐了！”
说罢，又盯着树下埋头吃饭的黑狗，道：“糟糕，我们都走了，那它怎么办呢？”
战长林身上一点着急的痕迹都无，慢条斯理：“舍不得，拿去养就是了。”
乔簌簌便蹲在树下，仔细地打量着：“嗯，是红烧还是清炖呢……”
战长林：“……”
密匝匝的树叶哗然一响，战长林从树上跃下来，解了绑在树干上的绳，牵着黑狗往外走。
黑狗还有一口饭食没吃完，嗷嗷两声，赖着不肯走，战长林便又垮着脸停下来，等它把碗舔干净了，才复前行。
乔簌簌在后捂着嘴偷笑。
※
扶风手握账本，站在寨口指挥众护卫搬运库房里的赃物，每上车一样，都要开箱查验。
搬运得差不多时，两人一狗从寨里走出来，前头的是战长林和狗，跟在后头的，是那个俏皮的乔家小姑娘。
她今日换了身藕粉色的交领襦裙，腰系一条鹅黄色锦带，佩着豆绿荷包，走路时，荷包蹦一蹦，显得整个人更活泼明朗了。
“天哪，这些都是山匪劫来的财物吗？”乔簌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眼都看直了。
扶风按刀站在车前，闻言应是，乔簌簌唏嘘不已，道：“这回奉云县的县老爷可得做梦都笑醒了。”
贼匪赃物，向来充公，这山寨又是在奉云城外，所查获的金银钱财自然要上交奉云府衙。扶风听了，却不接茬，岔开话题道：“姑娘的车在前面第三辆。”
乔簌簌冲他嫣然一笑，道了声“多谢”后，转头跟战长林打招呼，开口前倏地想到什么，大喊一声：“长林大哥！”
战长林猝不及防，给这一声雄赳赳的“大哥”唬了一唬。
扶风等人也愣了一下。
乔簌簌笑着招手：“我先上车啦。”
战长林：“……”
乔簌簌当众改完口，安心落意，正想着什么时候再在居云岫面前喊一遍，忽见得寨内走来一行贵人，竟正是居云岫牵着小郎君来了。
车前众人齐齐见礼，乔簌簌也忙刹了脚步。
战长林看过去，眉间深锁。
雨后山青如玉，重新启程的居云岫又换上了凤冠霞帔，粉泽微施，丹唇映日，一双美目秋波流转，便是无情，也自有无双风华。
战长林看在眼里，却只觉针刺一样，痛眼睛。
“启禀郡主，库中赃物已清点完毕，无一遗漏，寨内妇孺也已就车，待郡主登车后，便可以启程了。”
扶风上前通报完，战长林泼冷水道：“谁跟你们说，今日就可以入城了？”
众人一愣。
居云岫看过去，战长林背着一顶斗笠，牵着一只摇着尾巴的黑狗，一本正经地站在车队前，道：“小僧要没算错的话，援军今日恐怕还到了不奉云城吧？”
扶风看看他，又看看居云岫，主动解释道：“昨夜叛军遇袭，已仓皇撤军，眼下奉云城外并无战事了。”
“哦，撤军了。”战长林点点头，又道，“撤哪儿去了？还剩多少啊？”
扶风哑然。
战长林撇眉，恨铁不成钢地道：“你看，什么情况都没查清楚，就催着你家郡主动身，万一路上再折腾出个好歹来，你担当得起吗？”
扶风俊脸涨红，偏百口莫辩，居云岫举步往前，替他解围道：“下山的决定是我做的，与扶风无关。”
战长林便朝她笑道：“军情未定，多等两日又怎么样，郡主就那么急着去拜堂？”
居云岫步履一收。
战长林眼盯着她，痞笑不敛：“山遥路远的，也没见人家来接你。”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乔簌簌站在一边，急得想跺脚，偏当事人憨了一样，上赶着找抽。
居云岫果然也不客气，看向他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道：“他不来，我也愿意去。”
战长林唇角笑意立刻被抽走。
乔簌簌扶额叹气。
※
日上三竿，枝头鸟语啁啾，车队行驶在绿影间，窗外暗香浮动。
战长林抱着小黑狗，靠在车厢角落里闭目养神，乔簌簌坐在对面，道：“你以前跟郡主吵架，应该从来没有吵赢过吧？”
战长林撩起一只眼皮，眸光凛凛，乔簌簌微笑道：“郡主毕竟是宗室贵女，自幼饱读诗书，口才好嘛。”
战长林戾气稍敛，转开眼，推开车窗往外面的风景看。
三月暮春，野外的桃花开得正盛，一簇簇、一团团地缀在碧空下，仿佛天上流下来的云霞。
乔簌簌看他心情像好些了，想起昨日没机会问起的事，试探着道：“长林大哥？”
战长林目光在外，闻言淡道：“有事说事。”
乔簌簌求之不得，道：“等入城后，你帮我找我大哥，我帮你养这只狗，好不好？”
战长林眉头一敛。
乔簌簌伸手揉黑狗脑袋，承诺道：“我保证不吃它。”
战长林拂开她的手，拢着狗头，目光凝在窗外不动，道：“跟你说过，你大哥不在了。”
乔簌簌唇角依然翘着，道：“我相信我看到的。”
车中沉默。
乔簌簌坚持道：“我没有看到过从雪岭运回来的尸首，只看到了沧州城里受了伤、留了疤的大哥，大哥的相貌没有变，走路的姿势没有变，就连第一眼看到我的眼神也没有变，我不会看错。”
战长林道：“既然没看错，那就说明还活着，活着为什么不回家，吃饱了撑的吗？”
乔簌簌道：“他肯定也是有苦衷，所以才会不回家，不认我啊。”
战长林闻言扯唇，回头来道：“什么叫‘也’？”
乔簌簌被他一双亮眼盯住，抿住了唇。
战长林敛眸，摸着黑狗道：“就算退一万步讲，他当真还活着，那你既然知道他有苦衷，不能认你，还上赶着凑上去，是嫌他过得太好，成心想添麻烦？”
乔簌簌一愣，道：“不是啊，我就是想再看他一眼，想跟他说一些话，我……”
乔簌簌忽然止声，眼睛里像春雪融化，漾开暖暖笑意。
战长林皱眉道：“你笑什么？”
乔簌簌了然地道：“长林大哥你放心，找到大哥后，我真的就是看他一眼，讲两句话，一定不会给他添麻烦的。”
“……”好家伙，这是拿他那句“退一万步讲”当屁了。
战长林闭上眼睛，不想再跟她掰扯，但乔簌簌显然不愿轻易放过这个话题，继续诓他道：“长林大哥，入城后，我不止帮你养狗，还帮你追回郡主，就我这两日的观察，你跟郡主呢，还是很有破镜重圆的机会的。”
战长林“呵”一声笑：“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想要跟她破镜重圆了？”
乔簌簌知他嘴硬，道：“哦，原来你不想啊，那可惜了。”
战长林不做声。
乔簌簌感慨道：“也是啊，郡主现在要嫁的人，可是在大齐危难之时一手撑起朝堂的百官之首，洛阳赵家才高行厚、前途无量的大郎君，听说他以前还是郡主的爱慕者，便是郡主后来成婚，也一直守身不娶，可见对郡主用情至深，这样一段来之不易、羡煞旁人的姻缘，谁又忍心去拆散呢？”
战长林眼皮不动，道：“妾都养六个了，还守个屁的身。”
乔簌簌倒是还不知道这一茬，一咽后，道：“那、那郡主都不介意，可见对赵大人也算是真心相许了，倒是某人，嘴巴上说着不在意，就不怕反悔的时候，已是米已成炊，覆水难收了吗？”
战长林面无表情，道：“人家都真心相许了，某人还去瞎掺和什么，棒打鸳鸯，是要遭雷劈的。”
乔簌簌后悔措辞不当，又给他钻了空子，一时又气又急，道：“那照这么说，你是真的不打算挽回郡主了？”
战长林抿着唇，沉默。
乔簌簌难受道：“你就真的，甘心吗？”
窗外落英飘零，一瓣瓣、一蓬蓬，像被撕碎的彤云，消失在茫茫虚空中。
那一年，王府里的桃花也是开得这样放肆，他费了多大的劲，才把那些讨厌的桃花一瓣瓣地从居云岫身边摘走。
为摘干净从洛阳来的那朵桃花，他扎了多少回手，受了多少回气，吞咽了多少的酸楚和委屈。
而今，却要眼睁睁看着居云岫奔那朵桃花而去。
举案齐眉，相濡以沫。
生同衾，死同椁。
他，真能甘心吗？

10. 认错  “你欺负我。”
建武二十七年，夏，大概是回京后的第三天，战长林把一个从洛阳来的世家公子揍了。
揍完回来，两个义兄等在王府大门口，一个比一个脸黑。
老二战平谷肤色本来就黑，眼下简直像一口烧糊的铁锅，训他时，锅底如在冒烟。
他自然知道自己揍的是谁，也知道就眼下这波云诡谲的朝局而言，洛阳赵家向王府投来的这根橄榄枝究竟意味着什么。
皇帝年高，痴迷修炼长生之道，迟迟不立储君，肃、永、宁、晋四王龙争虎斗，交锋已三年之久。
暗流汹涌的朝堂上，架着无数把瞄准肃王府的暗刀，洛阳赵氏是大齐仅次于长孙一脉的望族，肃王府与之交好，它便是盾，与之交恶，它便又是一把蓄势待发的刀。
他低下头，乖乖认错：“一时冲动，没忍住，下回我会注意的。”
战平谷又开始冒烟：“你还想有下回！”
老大战青峦看着他，不用想，也知道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他这个小弟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认错，然而擅长认错的人，通常都并不认错的。
何况——
“这个错，向我二人认没有用。”
战长林不以为意，懒懒道：“我知道，王爷来后，我会跟他认错的。”
战青峦道：“跟王爷认，也没有用。”
战长林一愣后，扯唇道：“什么意思，难不成还要我向那厮认错？”
他仰起脸来，战青峦看到了他眼角的淤痕，看来小狼王今日揍人揍得并不很顺利，赵家的大郎君也不是吃素的。
战长林察觉到战青峦眼神的变化，立刻指着左眼，解释道：“这是我自己撞的。”
战青峦便道：“你是瞎了，还是嫌自己不够瞎，要把那里撞一撞。”
战长林知道自己的口才逊于战青峦，不跟他争辩，扔下一句“反正我不会跟那厮认错”后，大步流星，走入王府。
战长林在肃王府里最大的优点是乖，是会见机行事，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什么人面前敛住爪牙，摇起尾巴。
入府后，他没有回自己的院落，而是径直去了思过堂。
思过堂里有戒鞭，长四尺，带倒勾，抽在身上，皮开肉绽，再硬的骨头也难扛。战长林取下来，踢开香案前的蒲团，一撩衣摆，笔挺地跪在坚硬的地砖上，等肃王来时，把戒鞭交给他。
然而肃王没有来，来的是皓齿蛾眉、仪容严肃的居云岫。
战长林捧戒鞭的手收紧，仿佛居云岫来，比肃王来更令他不安。
事实证明战长林的直觉是对的。
“阿爹说，让你天黑前去给赵霁认个错。”
居云岫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像酷暑天里飘来的一股凉气，战长林不说行，也不说不行，他沉着脸跪在那里，半天后，憋出一句指控：“你不向着我。”
居云岫道：“他的脸都要被你打烂了，你还要我向着你？”
战长林道：“他光天化日之下非礼于你，我不该打吗？”
居云岫颦眉道：“说几次了，没有非礼。”
战长林不信。
今日晴光潋滟，居云岫应闺中密友之邀，前往城外游湖，在湖心亭内休憩时，偶遇赵霁。
赵霁一袭白衣，从水榭那头走来，像极炎日下的一抹春雪，只是脸仍是冷冷的，并无春日暖意。
赵家大郎是洛阳出了名的玉面公子，玉面，不仅指俊美，更指冷心、冷情。
居云岫喜欢这亭里的阴凉，没有走，她跟赵霁是在筵席上举过杯的关系，也不必走，赵霁翩翩然走进来，用明显有光的眼神看着她。
居云岫并不看他，顾自喝桌上的青梅酒，闺友是赵霁表妹，他二人自有无穷话说。
说着说着，闺友却走了，道是香囊遗落，要回画舫细寻。
居云岫转头，看向桌对面的赵霁。
“是你让她约我出来的么？”十七岁的少女已脱了豆蔻时的稚气，眸底透着光，叫人的心事无所遁形。
赵霁耳根渗着薄红，垂下眼，不再看对面的美人，如此，方能平声应：“是。”
然后听得美人声音如玉碎，清清泠泠：“有话请讲。”
赵霁抿唇，道：“不知郡主芳心可有所属？”
居云岫晃一晃杯中的青梅酒，饮完后，道：“有了。”
这一回，清晰干脆，当真是琼玉破碎一般的声音。
赵霁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扎马尾、穿战袍的少年形象，沉默。
亭外湖波浟湙，风掠浮云，赵霁望向荷叶深处，良久，道：“表妹的荷包像是不好寻，郡主可愿与我同去，助她一臂之力。”
居云岫点头，放下杯盏，起身时，酒劲冲上来，眼前冒起金星。
赵霁扶住她，手碰上那藕臂，便不再能松，眼盯着她微润的嫣唇，亦不能再移开半寸。
“郡主像是不胜酒力，不如我扶你……”
“嘭”一声，居云岫眼前金星还未散完，赵霁就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战长林一拳打到了桌底。
赵家的扈从惊叫起来。
赵霁扶着石凳爬起来。
战长林看着赵霁那张挂了彩的脸，想，打都打了，不如干脆就别忍了，放开来打吧。
于是，场面大乱……
居云岫站在战长林身后，催他：“起来，去认错。”
战长林不动。
居云岫道：“你不是很乖吗？”
战长林直挺挺跪着，想起这两个月来居云岫与赵霁的种种，心里很憋屈。
居云岫走上来，拿起被战长林踢开的蒲团，放在他身边，跪上去后，打开手里的一盒化瘀膏。
十九岁的战长林已高她许多，她垫着蒲团与他同跪，悬殊方小。战长林的淤伤在左眼下，她用手指抹了药膏，要擦上去，战长林撇开头，躲了。
居云岫探近他，又擦。
他躲了两回，第三回，不再躲。
盛夏，蝉蛰伏在屋外树影里吱吱大作，战长林耳边却只有居云岫靠近时，他咚咚的心跳声。他抿了唇，努力保持上身挺直，不受影响，想到眼下在病床上辗转呻*吟，只能由丫鬟伺候的赵家公子，心情慢慢地好了。
却不想擦完药后，居云岫道：“乖，去认错。”
然后是恩威并施：“不去，日后我可就不理你了。”
战长林的脸一瞬间又变得比赵霁的脸还难看。
居云岫慢条斯理地盖上瓷盒，道：“不信？”
战长林直楞楞地盯着青烟缭绕的香案，挣扎了半晌后，扔开戒鞭，起身往外。
及至门口，他回头来，逆着光对居云岫道：“你欺负我。”
欺负我喜欢你，欺负我怕你真的不再理我。
※
战青峦曾对战长林说，他和居云岫是永远不会有好结果的。
“小狼王”的名声再怎么响亮，也掩盖不了孤儿、养子的事实，横亘在他和居云岫之间的大山不是靠战功就可以推平的。
宗室贵女的婚姻，首先看家族，其次才看个人，而战长林无父无母，无家无族。
十九岁的他，甚至连一个足够有分量的军衔都还拿不出手。
军营外的荒坡，风糙得像把砍缺的刀，战长林坐在石头上，低头揩拭剑上的血，朔风卷起他高束的马尾，发丝拂着脸庞，掠着深冷的眼。
“敢赌吗？”战青峦迎风而立，甲胄散发着凛光，“她会不会嫁给别人，比如，赵霁。”
战长林指腹从擦净的剑锋上隔空划过，“铮”一声，荡开凛冽的风，他收剑入鞘，道：“她会嫁给她喜欢的人。”
战青峦挑眉，在想他这回答到底算是敢赌还是不敢赌，战长林起身，看向他，道：“她喜欢的人是我。”
战青峦笑了。
残云四合，暮风吹着少年挺拔的背影，战青峦大声道：“到底赌不赌？”
战长林走在风里，抱着剑道：“攒钱，不赌。”
战青峦笑声更大了。
※
夕阳泼红了长安城上空的半边天，战长林袒着上身，背着荆条，走在熙攘的人群里，前去给赵霁认错。
熟悉的百姓看到他，诧异地张大了嘴巴，指着他，议论他，战长林视若无睹，径直走过长安大街，走入赵家府邸，走至赵霁房中。
赵家的扈从像盯狗恶一样地盯着他。
战长林站在赵霁床前三步开外，抱拳，低头，折腰，礼毕，把肩后的荆条扔给赵霁的扈从。
“打。”
战长林目视前方，光着上身站在那儿，宽肩长颈，猿背蜂腰，块垒分明的肌肉像石头砌成营垒。
扈从握着荆条，心中有恨，却不敢动。
战长林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催道：“你不打，我打你了。”
扈从一震，眼神发起狠来，扬荆抽下。
荆条抽打在皮肉上，——“啪”的一声，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立刻就出现了，像从皮肉里钻出来的蜈蚣，嚣张地爬在少年背上。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尖细的荆棘被鲜血浸染，随着荆条甩高，把血溅在绢纱屏风上。
屋内众人避开了眼，攥着袖，抖着肩。
鞭声不绝。
一炷香后，扈从打疲了，打怕了，看着少年血淋淋的背，哆嗦着扔掉残破的荆条。
战长林攥紧拳头，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残阳里，一双眼睛锋芒定定。
他盯着床帐里倚枕而坐的赵霁，道：“日后莫再肖想她，我会娶她。”
那一天，战长林昂首挺胸地离开了赵府，那是他跟赵霁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他丢了脸，挨了打，流了血。
但是，他没有输。

11. 回京  “自己去求吧。”
建武二十八年，春，战长林跟居云岫吵架了。
其实确切来说，战长林是不会跟居云岫吵架的，他吵不过她，也知道不能吵过她，因而每次产生矛盾，他用来对抗居云岫的方式便是——不再跟她说话。
肃王领旨前往定襄与突厥交战，战长林请缨，一走，至少是三个月。
临走的前一天，居云岫来给他送平安符——他每次出征，居云岫都会去慈恩寺给他求一个平安符——他坐在屋外的长廊上看天，不理她，不看她，拒绝就这样跟她和解，居云岫把只能手心里的平安符放在石桌上，黯然走了。
离开的一个月后，战长林收到一封从长安寄来的信，信是居云岫写的，他当众面无表情地收了信，回到营帐后，心如擂鼓地拆开，打开来一看——信上空白。
战长林把信封撑开，眼凑上去，反复检查数遍，终于确定，居云岫的确只给他寄来了一张信纸，没有只言片语。
战长林一颗沸腾的心瞬间冰凉，颓然坐倒在案前。
帐外人头攒动，是战青峦、战平谷、战石溪三个在“窃取情报”，一向机敏的战长林毫无察觉，眼睛盯着那张空白的纸，蓦地提笔。
回信写到一半，战长林把笔扔开，痛苦地往后一倒，心知中了她的计。
世上为什么有这样坏的女人？
战长林掩住脸庞，越想越不甘心。
战平谷在帐外皱眉头：“傻小子写什么呢，还把自己写哭了？”
战石溪挑眉头：“别是太肉麻了，自己都没眼看了吧？”
战青峦笑。
某夜三更，突厥趁肃王率领主力部队在前线攻城，派一员虎将率数万精锐骑兵从后方偷袭苍龙军军营，被留守的战长林一举歼灭。
次日，捷报从前线传来，定襄城破，突厥可汗仓皇逃遁，肃王传令战长林率兵从西线追击，十万突厥军被战长林抢先截于碛口。
当肃王率领大部队赶到时，正值破晓，黎明熹微的戈壁滩上血流成河，战长林撑着剑坐在血泊中，已以区区一万的兵力，伏杀了突厥仅剩的十万大军。
是夜，军营内欢声如雷，战长林被战石溪等人灌得晕头转向，肃王来时，众人才算收手，战长林踉踉跄跄地逃出人群，打着酒嗝，抱住了肃王的大腿。
众人放声大笑。
肃王站在中央，整个营帐内，就数他的身形最高大、最伟岸，他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酒气冲天、醉眼朦胧的小狼崽，也笑了。
他笑问：“这回想要什么？”
每次大捷，他都会论功行赏，然而对战长林，他总是要他自己开口讨赏。
可是这一回，战长林已不能听清楚他的问话，他醉醺醺地喊着心中所念，歪打正着：“岫岫啊，岫岫啊……”
众人目定口呆，肃王笑容更大。
“口气倒不小，”肃王笑着，一脚踹开他，走向主座，“自己去求吧。”
酒醒时，已是次日傍晚，战长林睁开眼睛，看到战平谷、战石溪二人凑近的脸，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离我远点，好臭。”
战平谷眉头皱得要打结：“是你自己臭，好吗？”
战长林耸耸鼻尖，恢复神智，呵一声笑：“知道我臭，还凑上来闻我？”
战平谷不及答，战长林突然挣起来，朝他哈出一大口酒气。
战石溪不幸被波及，捂住口鼻，痛呼：“好臭！”
战长林哈哈大笑。
战平谷强忍住把他摁在床上揍一顿的冲动，骂道：“就你这副德性，日后阿岫如何忍受得住！”
战长林笑容收拢，眼睛里冒出星星来：“？”
战石溪拼命扇面前的酒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道：“昨夜跟王爷求娶阿岫的事，你全忘了？”
战长林喝得那叫一个烂醉，哪里还记得昨夜的事，听得战石溪此问，眼睛直瞪得快要从眼眶里砸下来。
战石溪心道“好家伙”，挑眉道：“看来，王爷是如何答复你的，你也全忘了。”
战长林木头一样地坐着，手脚都快麻了，缓过神来后，抓住了战石溪、战平谷二人的衣角。
五月底，苍龙军凯旋，离长安还剩百里时，战长林再等待不住，一人一马，连夜奔回长安。
跟随大部队入京会有满城百姓夹道欢迎，但他不稀罕，他满心满眼只有战平谷、战石溪告诉他的那一则答复——“自己去求吧”。
求吧。
千山万水都已被他用战骑踏平，如今，他和居云岫之间终于只剩下最后一步——求娶了。
抵达王府时，是次日下午，他风尘仆仆下马来，一径往香雪苑走，途中碰到他的侍女惊得瞪大眼睛。
“公子怎么就回来了？大军不是要过两日才能到吗？”
他笑，意气风发，脚步更快，却被侍女追上来告知：“公子是要找郡主吗？赵公子今日来约郡主去醉仙斋宴饮，刚刚已把人接走了。”
他一脚踩在回廊台阶上，仿佛踩入了严冬的冰湖里。
“谁？”他回头，晴日里，脸像一块凝冻的冰。
侍女直哆嗦：“赵、赵公子……赵霁。”
战长林寒着一张脸，走出王府，重新上马，一甩马鞭，朝城西的醉仙斋驰去。
赵霁与居云岫的马车被他在半道里截下，他从马上下来，先晾着赵霁，直奔居云岫车前。
居云岫坐在车内，描着淡妆，穿一袭齐胸的黛蓝色云锦襦裙，转头看过来时，螺髻上的衔花双鱼银步摇一晃。
那是他没见过的一支新首饰。
战长林大手抓在窗沿上，绷着蜿蜒青筋。
四目相对，暗流汹涌，最后，还是居云岫先道：“回来了？”
平淡，冷静，完全没有他预想里的欣喜和热烈。
战长林牙关紧咬，开口时，声音都是哑的：“去哪里？”
居云岫并不掩饰，道：“醉仙斋，宴饮。”
战长林道：“跟赵霁？”
居云岫道：“对，跟赵霁。”
战长林气极而笑。
车窗几乎要给他抓烂，居云岫瞄了一眼，眉微蹙，命令他：“松手。”
战长林笑着点头，目光冷森森的，想：我有三个多月没理她，她可以报复我一回，我不能生气，不能生气。
想罢，战长林松开手，走到赵霁的车前。
赵霁的车窗已打开，似在恭候他，赵家的扈从也按住了刀，恭候他，战长林很能吸取前车之鉴，走上前，一改上回的雷霆做派，春风拂面地道：“我家岫岫不吃刺多的鱼，不喝有葱的羹，不饮辛辣的酒，另外，味重的八角、花椒、茴香通通也是不吃的，开席前，记得给后厨说清楚，你难得请她吃一次饭，别因为这点小事败了兴致。”
赵霁眼神冷然，不语。
战长林微笑，见好即收。
酉时二刻，两辆华贵的双辕马车停在醉仙斋前，战长林也下了马。
目送二人入内后，战长林环目四看，走到醉仙斋对面的一家胡饼铺前，买了两个饼，就势在摊铺边的树荫里坐下来，等楼上那二人结束约会。
巧的是，赵霁订的雅间就在临街的二楼，筵席摆在窗前，战长林只要抬头，就能看到居云岫的侧脸。
居云岫也只需要一转头，就能看到战长林坐在街边啃饼，一边啃，一边直勾勾地盯上来，眼神幽怨。
赵霁自然也看到了，倒不介意，从容吩咐扈从传膳。
不多时，玉馔珍馐入席，鲜嫩松软的芙蓉羹、外焦里嫩的油炸石首、鲜美入味的间笋蒸鹅、以及玲珑剔透的水晶包儿……
居云岫看着这些熟悉的菜品，心念一动，望向窗外。
赵霁并不了解她的胃口，然而今日所点的，全是她以往来醉仙斋里爱吃的。
深谙这点的，应该是战长林。
赵霁给居云岫倒酒，道：“郡主酒量如何？”
居云岫收回目光，道：“应该不逊于你。”
赵霁笑，举杯道：“那今夜，便不醉不归吧。”
居云岫挑眸看他一眼，便欲举杯，忽听得窗户底下一声音色熟悉的吆喝：“胡饼，胡饼，新鲜出炉、焦香酥脆的胡饼——”
居云岫转头。
暮光里，战长林站在卖胡饼的摊铺前，环着胸，热心地帮摊主吆喝，居云岫盯着他那双亮眼，眸光微变。
赵霁也朝底下看了一眼，自知是些吸引居云岫的小伎俩，不以为意，看回居云岫，道：“郡主，请吧。”
居云岫敛目，拿起案上酒盏，方一就唇，又听得战长林在底下道：“管你是蒸饼、泡饼、烧饼、汤饼，还是素饼、肉饼、油饼、麻饼，都不如我这咯嘣脆的胡饼……”
“我胡饼香又脆，我胡饼大又圆，我胡饼现做现卖，可咸可甜……”
“胡饼，胡饼……”
“……”
战长林在摊铺前卖力喊着，不及入夜，一行人从醉仙斋里出来，战长林有意不看，专心吆喝，直至对方来到自己跟前。
战长林抬头，冲来人爽朗一笑，道：“吃完了？”
居云岫袖手而立，盯着他，道：“苍龙军没给你发军饷吗？”
战长林道：“发啊，都攒起来了，等着娶媳妇时用。”
居云岫：“……”
卖胡饼的摊主今日得战长林这样俊朗的郎君襄助，生意大好，眼看又来一位贵人，且还像是相熟的，忙问道：“贵人可要来一块胡饼吗？”
战长林不等居云岫答，道：“当然要，我亲自卖的胡饼，她怎么可能不要？”
说罢，拿了两枚铜钱递过去，摊主执意不肯收，笑呵呵地把一块最大最圆的胡饼包了送来，战长林也不客套，收回钱，接了饼。
二楼雅间的窗户上仍映着一道人影，战长林瞄一眼后，把胡饼喂到居云岫嘴边。
居云岫看着他，不动。
战长林便拿饼在她嘴唇上蹭了一下。
暮色里，美人樱唇润软，一蹭，就沾了颗芝麻。
战长林眼神一深，笑起来，忽然就觉得，自己又赢了。

12. 求娶  “一辈子就求娶一次。”
建武二十八年，秋，战长林决定于七夕当夜求娶居云岫。
不知道是谁传开来的小道消息，说赵霁至今滞留京城，便是打算在七夕那夜约长乐郡主外出观灯，战长林听到后，气得呕心，骂：“这人是牛皮糖成精了吗？”
竟能黏糊至此！
战平谷道：“怕什么，跟你比，也只是个精罢了。”
战长林给他一个眼刀，步伐变快，径直往香雪苑行去。
天依然很热，树木繁茂的王府里尽是聒噪的蝉声，战长林垮着脸来到居云岫闺房前，被守在门外的侍女拦住，说是居云岫还在午睡，叫他在外稍等一会儿。
战长林伸手指住蝉声大作的树丛，道：“叫得跟喊冤一样，听不到？”
侍女一愣，想起居云岫向来浅眠，忙跑去耳房拿了工具捕蝉，战长林顺势闪入屋内，老马识途地往里间走。
居云岫闺房里熏着乌沉香，安神用的，战长林蹑手蹑脚来到榻前，就着蜀褥坐下，胳膊搭在榻上，歪头细看居云岫睡容。
居云岫有一双极其标志的丹凤眼，入睡时，眼型像极凤凰振开的羽翼，睫毛又浓黑、纤长，风起时，微微簌动，每一根都在往人心尖上扇。
战长林屏住呼吸，想伸手拨弄一下，指头刚凑上去，倏地又往下，来到了她唇瓣上。
居云岫的唇不是时下流行的薄唇，而是双玫瑰花一样的丰唇，涂唇脂时，不涂满，中央嫣红，外面留白，据说叫蝴蝶妆。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她涂这个唇妆，战长林就有一种想覆指上去，把那唇脂一点点揉乱的冲动。
许是感受到了这一股怪异的冲动，居云岫眼皮一动，在战长林落指之际，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空气一凝。
战长林不动声色把手抽回，居云岫垂眸，看到他手从自己胸前抽走，脸一红。
“别瞎想，还没看到那儿。”战长林抢先解释，居云岫脸更红了。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捕蝉，居云岫逐渐恢复神智，板着脸坐起来，看着榻前席地而坐的人，训道：“不是说过，日后不能随便入我闺房？”
战长林道：“有正事找你。”
居云岫眼神狐疑，等他下文。
战长林看着她，道：“有人说，七夕那日，赵霁要约你？”
居云岫道：“没听说。”
战长林道：“那他要真约了，你可会去？”
居云岫道：“看心情。”
“……”战长林脸色阴鸷。
居云岫看着他丧脸的模样，唇角微动，先前那点气算是彻底散了。
战长林心里的阴霾却不散，压着气道：“七夕那日我有事找你，现在我先跟你约了，凡事都要讲先来后到，除我外，七夕那日你不能再跟任何人出去。”
居云岫道：“你霸道。”
战长林哼道：“就对你霸道。”
璨月从外进来，正碰上战长林风风火火地出去，一边走，一边揩着唇，璨月不敢细看，慌张地行礼后，步入里间。
居云岫正坐在镜台前擦唇脂。
璨月上前帮忙，道：“翠玉本来在屋外守着的，结果被长林公子叫去捕蝉了，还望郡主莫怪。”
居云岫本来就不怪，那人要想进来，谁能拦得住？
“随他吧。”居云岫放下唇脂，道，“日后赵府送来的信，不要再收了。”
璨月一怔，道：“那周家的柬帖……”
周家是赵霁母亲周氏的娘家，府上的四姑娘跟居云岫常有来往。
居云岫靠近铜镜，用手指抹匀唇上口脂，不知想到什么，凤眸里有笑影掠过。
“七夕以后，再说吧。”
※
战长林离开香雪苑，吩咐小厮召集战青峦等人前来他房中议事。
今日天热，府里的人都没外出，一炷香后，三个英姿飒爽的人出现在战长林眼前。
“何事？”战青峦开门见山，不知为何，打从定襄回来，他就总一副郁郁的样子。
战长林顾不上深究他，也开门见山，把捧在怀里的一个木匣打开来。战石溪看到里面放得齐齐整整的账本，英眉一扬：“哟，命根子都拿出来了，看来是大事。”
账本亮相完毕，战长林立刻把木匣关上，捧心肝也似的捧在怀里，道：“我跟岫岫的婚事，自然是大事。”
战石溪笑，上前要开那木匣，战长林护住不放。战石溪便道：“你不给我看看账本，我怎知道你有多少家底，能办成多大的事？”
战长林反驳不了，很不情愿地松开手，战石溪拿出账本来，一本本翻过去，看得啧啧有声。
战平谷凑上来：“我也看看，呀，好小子，两文钱买个胡饼的账都记。”
战石溪指着一页：“这还有一文钱一个馒头呢……”
战长林耷拉着眼，不理他二人的调侃，道：“这两年开销不少，账上余钱并不多，离七夕就半个月了，我想把求娶场面弄体面些，怎样弄开销小，排场大，还劳驾哥哥姐姐们出些主意。”
战石溪抬眼瞅他：“你倒是挺会想。”
静坐一旁的战青峦道：“阿岫并非重利之人，你诚心求娶便是，何必这般在意排场？”
战长林垂眸：“一辈子就求娶一次，当然要讲排场。”
战青峦笑笑：“是想求给某人看的吧。”
另两人会意，想到那位痴缠了居云岫一年多的贵公子，眼神意味深长。战长林不否认，催他三人莫废话，赶紧想，战平谷便问战石溪：“阿溪，若是你，你想要怎样的求娶场面？”
战青峦目光投向战石溪。
战石溪表情僵了僵，把账本放回木匣里，讪笑道：“我连成亲都没想过，哪还想过什么求娶？”
战平谷点头，又问战青峦：“大哥呢？可想过碰着心爱的人，如何向她求娶？”
战青峦目光从战石溪脸上移开，默了默，道：“没想过。”
战平谷无奈地看向战长林，撇眉道：“惭愧，咱四人就你一个开了情窦的，这忙只怕是难帮。”
屋里一时沉默，战长林不甘心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战平谷张了张嘴：“那你要这么说……”突然精神一振，像给点通了任督二脉似的，抚掌道，“不如从营中拨个三五百人，七夕当夜，在你和阿岫外边围一个大圈，等你开口求娶，兄弟们便给你山呼助威，如何？”
战长林沉吟。
战平谷道：“你要嫌三五百人不够壮观，就叫三千个、五千个，保准当夜吼他个声震山岳，姓赵那厮躲被窝里也能听着。”
战长林眼睛微亮。
战石溪道：“你当长安城大街是马场？哪有地方给你塞三五千人围圈子？”
战平谷道：“那就不围圈，夹道相围，围他个十里长街，总可以吧？”
又看向战长林：“还不花钱，瞧瞧，二哥给你想的主意多合适。”
战长林眼睛里亮闪闪的，喜悦先按下不表，继续道：“总不能只有兄弟们撑场面，别的呢？”
战平谷灵感如泉涌，道：“战鼓，战鼓敲起来，再派一拨人站两侧楼上，等你大功告成后，连吹三声号角。”
战石溪听不下去了，反对道：“能不能有点姑娘家爱看的？”
战平谷不满自己的提议被质疑：“你又不是阿岫，你怎知道人家不爱看？”
战石溪道：“就这个求法，我都不爱看。”
战平谷道：“那是你看腻了。”
战石溪争不过他，转头向战长林道：“阿岫爱看什么，你心里没数？”
战长林想了想，道：“爱看我。”
战石溪“唰”的将账本扔过去。
战长林扬手接了，抚平封皮，宝贝地放回木匣里，道：“七夕夜，肯定要看灯。”
战平谷便道：“那就把十里长街的花灯全包了，每一盏上画个战长林。”
战长林托腮道：“一盏花灯多少钱？”
战平谷嫌弃道：“守财奴，买不穷你。”
战石溪道：“花灯上的画谁来画？”
在场几个可都不是舞文弄墨的料，战平谷道：“请人画。”
战长林皱眉头，恨不能自己上，然而想想毕竟是向居云岫求娶，还是请个名家画的好，不过这样的话……
“再把岫岫也画上。”
战平谷道：“是，再加一群娃。”
战石溪道：“算了，画钱可能会按人头算。”
战长林黑着脸。
战石溪道：“烟花要准备吗？”
“那必须整上。”
“河灯放不放？年年都是在大街上观灯，这回要不要换个水里的？”
“那就再租两艘画舫？”
“两艘能够？你那儿不是还有三五千个敲鼓的兄弟？”
“哎呀，这……”
“看清楚预算，预算！”
“……”
窗外蝉声起伏，炎热的日头逐渐被浮云隐没，只有激烈的讨论声充斥在一隅小院里。
那一日，四人在房中商议了整整一个下午，方案定了三个，此后又反复修改细节，实地考察，核算支出，背后演练，如此，才确定了最终的求娶计划。
建武二十八年，七夕夜，人山人海的长安城内，一场轰动京师的求娶画面上演。
看过那场面的人至今都还能想记得当时的震撼。
街市，楼宇，星河，流水……
天上，人间……
凡目之所及，皆是那少年对意中人的誓言。
从此，论求娶，京师再无人能赢当夜。

13. 叛军  “我的人？”
车队逶迤，不知不觉已拐过山坳，纷飞在空中的最后一瓣桃花消失在窗后。
乔簌簌看着走神的战长林，伸手在他眼前一挥。
思绪戛然断裂，战长林目光微闪，闭上了眼睛。
乔簌簌知道他回神了，抱膝沉思一会儿，最后道：“我嘴巴笨，不会说话，我本是想说，郡主心里肯定还是有你的，不然不至于拖到叛军攻城前才匆匆出嫁，你在这个时候赶来，肯定也不会是凑巧。长安到洛阳就那么远，时间就那么多，你要是再不行动，等郡主嫁进了洛阳城，可就真来不及了。”
战长林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爱嫁不嫁。”
乔簌簌怔然，恨铁不成钢道：“那可是你以前捧在心尖上的人，你就真的甘心她嫁给别人吗？！”
战长林道：“无所谓，捧腻了。”
乔簌簌一震。
便在此时，车外突然传来一记马嘶，间杂隆隆蹄声，泥石流一般从山侧奔来，乔簌簌悚然一惊。
推开车窗，沙尘弥漫视野，山坳背面，正有一队骑兵冲来，乔簌簌张大了嘴。
“长林大……”乔簌簌转头，车里已是空空如也。
※
奉云城外的叛军首领姓江，单名一个蕤字，起事前，本是奉云县折冲府的一个队长。
大齐沿袭前朝的府兵制，太平时，当兵的跟普通农民一样，要犁田、种地，等到农隙时，再参加军事训练，以备战时从军参战。换句话说，就是平时务农，农闲练武，有事出征。
折冲府是专门负责训练士卒、选拔府兵的机构，平素里跟这些军人的接触最多，江蕤又是个侠肝义胆、豪气干云的个性，因而职位虽低，声望却很高。
一年前，驻守平卢、范阳、河东的三镇节度使武安侯突然造反，打着“奉天靖难”的旗号，率领二十万雄师南下，所经州县，皆望风瓦解。
大齐太多年没有发生过内乱，自从苍龙军在雪岭全军覆没后，又一直没能再建立起一支强悍的军队，面对突然反戈的叛军，朝廷措手不及，节节败退，最后竟然仓皇弃都，置百万民众于水火而不顾。
蒲州介于长安、洛阳之间，一旦长安被叛军攻陷，蒲州就是圣人的最后一围城墙。朝廷南迁后，从洛阳颁发过来的诏令一道又一道，前日征兵，昨日收税，今日复又征兵，收税……
百姓被压榨在一卷卷黄绫底下，挣扎得流干了汗，流干了泪，再往后，便开始流血了。
三月九日，奉云县因赋税激增一事爆发官民冲突，一条街巷，惨死七人，下狱十九人。全县震怒，成群百姓蜂拥至县衙门外，要求官府给出说法，换来的却是更激烈的冲突、更惨烈的伤亡。
当夜，江蕤愤而揭竿，召集数十义士杀入牢狱，劫出受困民众。
次日，四方响应，上千人云集于奉云城外、黑林山下，形成了蒲州对抗朝廷的第二支叛军。
大齐府兵都是自备军械、军粮的，这千余人闻讯而来，自然也带来了不少兵器、马匹、粮草，江蕤是折冲府的人，深谙奉云城内的军备情况，本以为凭着这三千来人，一鼓作气，定能赶在州府援军赶到前拿下奉云城，谁料一场夜雨下来，会令他们惨遭偷袭。
撤回山中时，原本三千人的队伍已折损至五百，江蕤大痛。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便在江蕤四顾茫然时，队伍中忽有一人发现了惨死于林间的二十多具尸体。
紧跟着，又有人找到了肃王府遗落在草丛里的半截车旗。
黑林山上有山匪，奉云城内人人皆知；长乐郡主会途径奉云，远嫁洛阳，江蕤亦有所耳闻。
两者一联系，江蕤豁然开朗。
“搜，长乐郡主一定还在这座山上！”
后半夜，暴雨收歇，佳音传来，肃王府一行果然藏匿于匪寨里。
对于一支败北的、亟待被剿的叛军而言，还有什么是比绑架宗室、威胁官府更稳当的出路呢？
江蕤心一横后，寒声下令，埋伏山间。
※
日照荧荧，一支羽箭划破天际，居云岫低垂的眼帘一掀。
车外蹄声四起，似春雷滚落，璨月推窗一看，变色道：“不好！郡主，好像是叛军！”
居云岫脸色阴下来，显然也没料到当真会被叛军盯上。
昨夜暴雨，叛军大溃，照理说，此刻不是找了个隐蔽角落休养生息，就是趁州府援兵赶到前匆匆逃离。可这拨人倒好，既不休整，也不亡命，反而埋伏在这深山里突袭王府车队，看来，是另有图谋了。
居云岫心念疾转，便欲传令，一人从车外闪身进来，正是战长林。
车外有喊杀声，战长林干净的僧袍上再次沾了血，一双黑沉沉的眼盯着她，向来漫不经心的脸孔板着，一副严肃神色。
居云岫错开目光，向璨月道：“传令扶风，全力突破，先护送众人入城。”
璨月隐约听出些什么，愕然道：“那郡主你……”
“不必管我，速去！”居云岫把璨月推出车外，继而一转头，看向战长林。
二人目光相触刹那，神色一定。
※
漫天箭雨如罟，一匹快马忽如离弦的箭，驰出重围。
混战中，一个头扎黄巾的汉子扭头一看，朝江蕤大喊道：“大哥，是长乐郡主！”
江蕤转头，只见一个僧人正护着一个凤冠霞帔的妇人，策马闯出围杀，径直向山内树林驰去，迅速下令：“追！”
杀声起伏，一拨叛军掉头朝树林方向而去，车队这边压力锐减，扶风担忧的目光望向林内。
璨月道：“郡主有他相护，不会有事，趁着这时候突围出去，快！”
※
雨后山林岑寂，铺在地上的树叶还积着漉漉雨水，马蹄一踏，鸟雀惊飞，水珠四溅。
居云岫被战长林牢牢地箍在胸前，只感觉两侧胳膊都要给他箍断了，蹙紧眉道：“你松开些……”
战长林背脊微僵，夹紧的双臂略松了松，臭着脸道：“说了不急下山，非要下，这回高兴了？”
居云岫不想听他落井下石：“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战长林轻哼一声：“拼着性命护你出来，还连说话的资格都没了？”
居云岫纠正他：“车队里除了我的人，也有你的人，拼命不是为我拼，我不欠你的。”
战长林一怔：“我的人？”
他首先想到的是恪儿，可又觉得她肯定不会把恪儿列入他的名下，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指的恐怕是乔簌簌。
唇角蓦地一扯，是个似讽刺、又似得意的笑，战长林道：“划得倒挺清楚，可你那儿是一车人，我只是一个人，照这样算，我岂不是亏得很。”
他有意不否认“你的人”这个概念，居云岫果然微妙地沉默了一瞬，才道：“嫌亏可以回去。”
战长林心道无趣。
身后蹄声震天，紧追而来的叛军已迫近至十丈开外，战长林集中精力，扬鞭策马，便在这时，一记破空之音“嗖”一声从耳后袭来。
战长林眼锋一凛，闪身避让，一支□□从颈侧擦过。
居云岫转头，战长林把她脸扳回来，低声：“别看。”
说话间，又是数支□□从身后射来，战长林低头挡稳居云岫，大喝一声，策马驰入树林深处。
茂叶覆压，枝杪参差，身后射来的箭顿时失了准头，“蹭蹭”几声射在树上。持弓的人皱眉道：“大哥，树太密了！”
群马疾驰，江蕤目光如隼，紧盯着前方道：“加派人手。”
那人迟疑片刻，道：“射着郡主怎么办？”
抓人质，必须要抓能喘气的，像长乐郡主这样娇贵的主儿，谁知道会不会一箭就给射死了。
江蕤道：“放心，射不到她。”
雷滚一般的蹄声震荡山林，一匹枣红大马载着两人疾奔在茂叶底下，突然，箭雨迸射，十余道寒芒擦着周身闪过，战长林身躯微微一颤，压紧了眉。
前方不远就是前日贼匪埋伏王府车队的地方，战长林稳住心神，全力以赴，纵马抵达后，扬鞭一抽。
骏马狂奔，战长林抱紧居云岫跃下马背。
一阵天旋地转，枯叶簌动，二人落入树角的一个暗坑里。
与此同时，那匹枣红大马沓沓奔远，不多时，一大片嘈杂的蹄声从地面上踏过。
“驾，驾！……”
“再快些，他们跑不远了！”
“……”
暗坑里，光线晦暗，居云岫背贴着战长林胸膛，嘴被他捂着，睫羽不住扇动。
地面蹄声渐行渐远，良久后，林间终于恢复岑寂。
阳光透过铺盖地面的树枝，渗入逼仄的暗坑里，微光一束束，居云岫垂眸看着鼻尖底下的这只大手，刚一挣扎，头顶传来一声闷哼。
战长林低着头，额间渗着濛濛冷汗，眼瞳里闪过一抹痛色。
居云岫心头“突”的一下，转头往他身后看去，赫然见一支羽箭插在他后肩上。
“你……”居云岫脸色陡然一寒。
战长林若无其事，只是盯着她，低笑：“这回算欠我了吗？”

14. 谈判  “你能问我一个问题吗？”……
居云岫抿紧嘴唇，心口如被什么攫住，一时竟不知是气是痛。
战长林看她像没有反应，噙着笑，反手把肩后利箭拔下来。
居云岫想也不想，迅速把他伤口摁住，怒斥：“你疯了？！”
滚烫的血涌在掌下，继而顺着手腕流溢下来，皮肉被箭镞割裂的伤口随着他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清晰可感，居云岫触目惊心，双手微微发抖。
战长林眼睛如被点亮，漫声：“早晚要拔的，有什么关系。”
居云岫瞪向他。
箭镞是三棱锥形状的，射进去容易，拔*出来极难，在没有妥当准备的情况下强行拔除，不但鲜血难止，还会勾出一大块肉。
居云岫越想越恼，真怀疑他是故意的，偏在这关键时刻，晾他不得。
深吸一气，居云岫压下怒火，抽出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锦帕，然而掌下血流如注，伤口又在他后肩，哪里是一方锦帕就能包扎起来的？
居云岫道：“衣服脱掉。”
战长林眼眸微动。
居云岫仰脸道：“叫你脱掉！”
战长林被她凶得愣了愣，回神后，不禁又笑，心里荡漾开一分快意。
“脱一件，还是脱光？”战长林一边动，一边问，这回很明显是故意的了。
居云岫剜他一眼。
战长林笑着，见好既收，解开衣带。
春季的僧袍就两层，一件白色里衣，一件灰色外袍。战长林单手脱下，精壮的上身袒露出来，肤色冷白，肌理分明，肋骨处印着条半旧的疤。
那是当年从雪岭带回来的伤疤。
胸口突然窒了一下，居云岫闪开目光，却又看到他腰侧比较隐蔽的两处疤痕。
以前，那个地方是没有伤的。
居云岫走了走神，才道：“把外袍撕了。”
战长林这会儿难得的安分，乖乖地咬住外袍一角，撕成数条，以备包扎时用。
居云岫按着他不住涌血的伤口，先把叠好的锦帕压上来，再拿布条一圈圈缠紧。
暗坑里空间狭窄，弥漫着雨后的湿气和血腥气，两人靠得近，鼻端除湿气、血腥气外，还有彼此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战长林凝视着居云岫的脸，忽然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居云岫冷漠道：“不能。”
战长林自嘲笑笑，道：“那，你能问我一个问题吗？”
这话问得古怪，可笑，恍惚又有点悲哀，居云岫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没什么想问的。”
战长林道：“你就不想知道……”
居云岫不等他说完，道：“不想。”
战长林眼神黯下来。
居云岫包扎完伤口，退开半步，战长林看着她凝霜似的脸，抿住了唇。
手掌上全是黏湿的血，居云岫想擦又有点不敢擦，正局促，战长林把剩下的半件干净僧袍放到她手上。
僧袍是棉的，抓在手里很软，还有点余温，居云岫收紧手，低下头，擦得很慢。
战长林没有看她，穿上里衣，等她擦净手后，道：“该走了。”
居云岫也不想再在这阴湿逼仄的暗坑里待下去，然而抬头看，坑底离地面将近一丈深，坑口还覆盖着不少枯枝，战长林又受了伤，带着她出去，只怕是难。
“抱着我。”战长林道。
居云岫一怔。
战长林并不看她，自从刚刚的话题不欢而散后，他就不再看她了。
居云岫垂下眼，想了想后，手抄入他腰后。
战长林：“抱紧点。”
居云岫：“……”
指腹底下是他劲窄的腰，不用细摸，也可感觉到那微绷着的、匀称紧致的肌肉，居云岫暗暗吸了口气，摒开杂思，收拢双臂。
战长林在她背后一按。
居云岫撞上他胸膛，脸紧贴他胸口，“咚”一声，那心脏如撞着她耳膜。
“走了。”
话声甫毕，身体蓦地腾空，居云岫闭紧眼睛，只听得“唰唰”两声，枝叶震动，下一刻，双脚便踩在了地面上。
战长林松开手。
居云岫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一愣后，心头涌起些不忿。
这做派，倒像是他被占便宜了似的。
战长林按了按微微裂开的伤口，回头看时，居云岫已走在林间。
这是前日王府跟贼匪激战的树林，不少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附近，给大雨一浇，又肿又臭，居云岫穿着一袭嫁衣走过去，画面实在诡异。
战长林蹙眉，便欲上前拉她，耳根倏地一动，眼底迸出戾气。
居云岫走在前边，突然给战长林从后扣住手腕，拉至身后，与此同时，埋伏在四周的叛军一拥而出，乌泱泱的一大片，围得树林水泄不通。
居云岫一震。
“好家伙，果然藏在这儿。”
“到底还是大哥英明，不然，今日被这臭和尚摆一道，咱可就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叛军们虽然一脸惫容，眼神里却都焕发着光芒，江蕤从人群里走出来，手按着刀柄，盯着战长林道：“交出长乐郡主，我可以不取你性命。”
战长林站在居云岫身前，反手握着她皓腕，沉眉观察四周情况。
围在林间的叛军目测在百人以上，有兵器、有马匹，而他除了肩后的一个窟窿、以及手无缚鸡之力的居云岫外，别无所有。
突围出去的胜算已然可以忽略不计了，战长林主意一改，出声道：“好，可以。”
众叛军哪里想到他能这样爽快，包括江蕤在内，皆愣了一愣。
居云岫亦蹙紧蛾眉。
战长林握在她腕间的力道不变，向江蕤道：“交到你手上是吗？”
江蕤默了默，道：“是。”
战长林点头，拉着居云岫便往前走，后者不动。
战长林唇微动，回头时，大拇指偷偷在居云岫腕底按一下，道：“乖一点，不然要我命呢，你舍得吗？”
居云岫接收到暗示，目露愠色，更不肯动。
战长林不再“依”她，硬拽着她往前走。
居云岫全程板着脸，“百般不愿”。
江蕤戒心稍减，但依然提防着战长林所有的动作，他那件灰色僧袍不见了，肩后渗着些血迹，是受伤的迹象，他的确没有了再跟他们正面交锋的资本，但直觉告诉江蕤，这个人很不简单，不能不防。
战长林目光坦然，迎着江蕤冷峻的注视，把居云岫“拽”到他跟前。
“呐。”他举起居云岫手腕，一副要亲手把人交到他手上的模样。
江蕤一只手按着刀，一只手去抓人，目光不移战长林。
便在这时，居云岫突然拔下头上金钗，朝自己的脖颈刺去。
江蕤被这举动引得瞬间侧目。
“铮”一声，刀锋出鞘，江蕤脖颈一凉，回神时，整个人已被战长林持刀架住。
“大哥——”
众叛军哗然色变。
江蕤伸手往腰侧摸去，然而刀鞘口空空如也——他前一刻还紧按在掌下的刀，如今已被战长林握在手里，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如此之快，迅雷一般！
江蕤心胆骤寒，愤然看向破坏他注意力的居云岫。
居云岫放下攥着金钗的手，厉色道：“所有人，后退。”
这一招反客为主实在来得太突然，众叛军又惊又怒，又恨又慌，他们皆是钦佩江蕤为人，把性命托付于他、立誓要跟他同生共死的好兄弟，自然不会对他弃之不顾，面面相觑后，只能沉着脸收起兵器，退开一步。
居云岫道：“再退！”
众人咬牙，有人愤恨地拔出刀剑，想要偷袭。
战长林垂眸翻动刀锋，道：“这刀磨得挺快，砍个头，应该也不费多少力吧。”
后方拔剑之人一震，同伴按住他的手，向他摇头示意，拉着他继续后退。
战长林指尖疾点，把江蕤内力封住，道：“借一步聊聊吧。”
※
正午，浓烈的日头曝晒在林间，昨夜的雨痕彻底干了。
百余名叛军被迫退守于三十丈外，隔着蓊蓊草木，视野很不开阔，埋伏在树下的弓*弩手拉着弓弦，箭镞来回移动，迟迟不敢射出。
居云岫伤不得，战长林躲在江蕤身后，藏了个严严实实，弓*弩手在城外大战后一夜没眠，体力本就濒临透支，眼下拉着弓瞄了半晌，眼花不算，手臂也快僵了。
“他奶奶的！”弓*弩手力气一泄，瘫倒在地。
同伴道：“算了，大哥聪明，定能想到脱身之法。”
弓*弩手不甘心地叹一声，道：“我本想着等他绑了大哥上马，就从后头给他来一箭，谁知这臭和尚竟然来这一出！”
用刀挟持江蕤后，战长林没走，而是把人带至了角落，交头接耳的，也不知是在说什么。
一人道：“估计就是提防着你，所以想诓大哥主动撤兵。”
另一人紧盯着前方，皱眉道：“可那臭和尚到底在跟大哥说什么，还得避开长乐郡主？”
微风拂过树林，几片树叶飘落，战长林背靠着一棵老树而坐，刀依然架在江蕤脖前。居云岫站在离两人十丈开外的地方，听不到两人的对话，甚至连战长林的脸也瞧不到全貌，只看到江蕤紧蹙眉头，脸色几度变化。
“为何造反？”
这是战长林的第一个问题。
江蕤似没想到他开口要聊的竟会是这个，道：“朝廷横征暴敛，官府草菅人命，不反，难道坐以待毙吗？”
战长林淡淡一哂，道：“武安侯都拱到长安城外了，朝廷总不能坐视不理，打起仗来，收税征兵，不是很正常的事？”
江蕤冷哼，也懒得再跟他辩解，低叱：“大齐便是因为有太多你这样的奴才，才会变成今日这腌臜模样！”
战长林不恼，反笑道：“脾气倒挺大，可就你这百来个残兵败将，就算绑了长乐郡主，也翻不了身啊。”
江蕤皱眉，战长林接着道：“长乐郡主是宗室贵女，又是赵霁即将过门的夫人，你绑她，便是把朝廷的注意力从长安转移到奉云。奉云四通八达，易攻难守，又是洛阳到长安的必经处，朝廷发兵过来，跟北伐并不冲突。区区县城，屯兵撑死一万，就算你入城后顺风顺水，成了这一城之主，麾下也不过有一万人马。届时朝廷举旗北上，数十万大军压过来，要你开关延敌，你可能招架得住？”
江蕤脸色一变。
他今日走投无路，急中生智，只想着怎么在居云岫这里杀出一条生路，倒还真没细想过事后会如何。
战长林道：“我看你嫉恶如仇，也算是一条好汉，应该不想再看着兄弟们白白送命。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奉云是不适合起事了，你要是真想造反，倒不如另外寻个地方。”
江蕤心念一转，憬悟道：“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去长安？”
战长林看他不傻，微笑道：“大树底下好乘凉。”
江蕤陷入沉默。
放眼而今兵荒马乱的大齐，能成气候的叛军的确就只武安侯这一支，江蕤也不是没想过要投奔于他麾下，可是奉云到长安路途迢迢，各州府、县城皆有官兵严查严守，他们赶过去，不是等同于自投罗网？
再者，就算他们侥幸逃脱了官府的缉查，赶到长安，武安侯这个坐拥数十万雄兵的叛军首领，又可能瞧得上他们这百来号残兵败将，给他们一个栖身之所吗？
战长林看他半晌不语，故意道：“怎么，有顾虑？”
江蕤皱眉道：“这根本办不到。”
战长林知道他上钩了，悠悠一笑：“你办不到，我办得到啊。”

15. 入城  “恳请郡主收容。”
山风穿林而过，漫天枯叶盘旋，战长林解开江蕤穴道，还了他那把锋利的佩刀。
居云岫眼神一变。
埋伏在外围的众叛军险些以为看错，确定江蕤被释后，才按住激动心情，冲将出来，却反被江蕤喝停：“站住！”
众人一愣。
江蕤收刀入鞘，神色复杂地看了远处的居云岫一眼，对属下道：“把我的战马牵来。”
战长林缓缓起身，等马来后，翻身而上，策马踱至居云岫跟前，向她伸手。
居云岫看向江蕤。
战长林道：“放心，谈妥了。”
居云岫半信半疑，看回战长林，握住他的大手。
眼看两人一马绝尘而去，众叛军大惊失色，一黄巾汉子从人群里跑出来，愤声道：“大哥，怎么就这样把郡主给放了？！”
古树茂密，不多时，战长林、居云岫的身影已彻底消失不见，江蕤收回目光，道：“我改主意了。”
众人越听越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手掌里的玉牌尚有余温在，江蕤摊开来看了一眼后，揣入襟里，走进人群，翻上一匹战马。
“整队，即刻下山。”
众人茫然地跟上，不解道：“大哥，这次又去哪儿？”
江蕤耳畔回响着战长林交代的话，望向北方的天空，毅然道：“长安！”
※
阳光明媚，雨后的湿气尽干，被洗刷后的青山野花烂漫，空气里弥漫着清香。
居云岫思绪还停留在林间，向身后人道：“你跟他说了什么？”
战长林专心打马，道：“念了会儿经。”
居云岫道：“什么经，是我听不得的？”
战长林一笑，心知瞒不过她，半真半假道：“我说长乐郡主毛病多，脾气怪，不好伺候，他听了怕得很，决定还是不绑了。”
居云岫恼火，胳膊肘朝他一顶。
战长林低嘶一声，本想抱怨，忽然又笑起来，眸底清亮。
居云岫听到他爽朗的笑声，一愣后，赧然地绷起了脸。
刚刚那动作，太亲昵了，亲昵得像以前。
战长林笑完，一脸愉悦，道：“我告诉他奉云不是起事的地方，把他劝到长安去了。”
这是真话，只是隐去了一些重要的部分，居云岫不知在不在听，目光凝在山外的云天处，不再吭声了。
※
下午，二人抵达奉云城门，扶风等人正在城外等候。
居云岫看到他，心知王府众人已平安入城，松了口气。
及至城门外，扶风上前行礼，也一脸如释重负。
“卑职恭迎郡主。”
居云岫仍坐在马上，道：“大家情况如何？”
扶风道：“城中妇孺已各自回家，其余的人已在驿馆歇下。”
居云岫点头，看向扶风身后的马车，便欲下马，战长林突然一扯缰绳，踱入城中。
居云岫蹙眉。
战长林犹如不觉，径自道：“我在城中无亲无故，恳请郡主收容。”
居云岫：“你停下，我要下马。”
战长林：“郡主是答应了？”
居云岫知道这是不答应，他就不放她下马的意思了。
城内百姓渐多，不少人以异样的眼光朝他们看来——想想也是，一个凤冠霞帔的新妇，一个年轻英俊的僧人，光天化日下共骑着一匹马，暧昧至此，能不叫人浮想联翩吗？
居云岫道：“你要住多久？”
战长林想了想，道：“先住两日吧。”
中原文化博大精深，两日，谁知是指几日。
居云岫看在他今日负伤的份上，不拆穿他，道：“停下吧。”
扶风驾着马车赶上来，摆妥杌凳，护着居云岫登车后，战长林下马，把马鞭交给他。
扶风：“？”
战长林朝那匹马偏偏下颔，示意他骑上去。
扶风了悟后：“……”
战长林坐上马车，马鞭一甩，驾着车往驿馆行去。
璨月在车内伺候居云岫用茶，看到她凌乱的发髻、脏污的衣服，揪着心道：“郡主可有受伤？”
居云岫摇头，看到广袖上凝固的血迹，眉间阴翳愈深。
奉云县城不大，临近日暮，大街不再拥挤，不久后，马车在驿馆大门前停稳，璨月伺候居云岫下车。
战长林站在车前，目光不离居云岫，看了半晌后，道：“郡主得换身新嫁衣了。”
扶风、璨月顺着看过去，那袭华贵的花钗翟衣浸着血迹、泥渍，广袖处的金线刺绣也被钩破了不少，细看下来，的确是穿不成了。
二人不由揪心。
居云岫全然不在意般，走过战长林面前，淡然：“彼此。”
战长林笑，目送她入府。
※
居云岫在净室沐浴完，出来时，窗外天已冥冥。
院中栽着一棵桃树，眼下花开得正浓，密密丛丛的花瓣压着枝杪，槛窗下香气芬芳。
居云岫走到窗边的案几前坐下，璨月过来给她擦发，浸着水气的乌发握在手里，又厚又软，又黑又顺，浑然绸缎一般。
“郡主可要把郎君叫过来一块用晚膳？”
今日再次遇袭，恪儿虽然毫发无伤，但多少受了惊吓，打入城后就一直嚷嚷着要阿娘。
居云岫却道：“不用了，今日颠簸，让他吃完早休息吧。”
璨月多少有点意外，但看居云岫神色严肃，似有心事，也不便多问，颔首应下。
果然，草草用了些晚膳后，居云岫传召扶风。
璨月心知是要议事，点满屋内烛灯，想到居云岫平日里的习惯，又准备了笔墨纸砚，这才阖门退下，前去传人。
扶风进屋来时，居云岫坐在案前写字，如瀑秀发散着，耳垂坠着一只金累丝镶绿松石耳环，水珠似的漾在颈侧。
扶风没敢细看，敛着眼上前行礼。
居云岫道：“寨里查获的那些赃物都运走了？”
扶风点头，道：“本来是打算入城前找个借口，避开众人偷偷运走的，没想到下山时遇到了叛军，卑职便趁着突围的档口，提前把这事办了。”
居云岫目中流露满意之色，又问起今日王府的伤亡情况。
扶风道：“叛军虽然来势汹汹，但大多人困马乏，何况郡主又及时来了一招调虎离山，我们突围很顺利，除两个护卫没躲过第一波箭雨，受了箭伤外，其余基本无碍。”
肃王府里的护卫都是千里挑一的精锐，各方面实力皆不亚于苍龙军，这是肃王留给居云岫的遗产之一。
居云岫想到先前在林间受重伤的那些亲信，道：“先在奉云住两日，等他们伤情稳定后再启程。”
扶风颔首。
居云岫搁下手里的羊毫，扶风看过去，道：“郡主还有事情吩咐？”
居云岫望向槛窗上的婆娑花影，道：“替我取盒伤药来吧。”
※
却说战长林进入驿馆后，借着居云岫的光，被驿丞安排住进了一间远离大街，相对清静的厢房中。
乔簌簌的住处跟他隔了两个跨院，听闻他来，特意牵着那只小黑狗等在他必经的影壁前。
战长林上下把她扫一眼，看没缺胳膊少腿，便算放心了，道：“杵在这儿干什么？”
乔簌簌摊手，阴阳怪气地道：“无所谓，捧腻了。”
战长林：“……”
小厮还在前头引路，战长林假装听不懂，一本正经地走过去，乔簌簌这才看到他肩后的血渍，调侃的表情收了。
小黑狗“汪汪”两声，被乔簌簌拽得踉踉跄跄。
“怎么还受伤了？”乔簌簌道。
“小伤，不碍事。”
乔簌簌还惦记着要他帮忙寻找大哥的事，道：“我去给你请个大夫吧！”
战长林眼珠一转，也有自己惦记的事情，道：“不用，包扎过了。”
晚膳后，夜幕低压，忙碌了一大下午的驿馆彻底安静下来，战长林守着一盏油灯，等在屋中。
至亥时，屋外仍无任何动静。
战长林盯着面前那盏哆嗦的油灯，自嘲地笑了。
想想也是，会来才怪了。
伤口到底只是简单包扎过，一没消毒，二没敷药，就这样裹着，早晚要恶化。战长林还不至于作到把苦肉计演到那份上，自去屋外提了桶水，回来清理。
拆开伤口时，还是忍不住想起了暗坑里的情形。
居云岫给他包扎时，双臂环着他，脸微仰，气息就缠在他的气息下，他都不用俯身，头一低就能亲上去。
攥她的腰，含她的唇，压着她的后脑勺不准她躲，一步步地把她拆吞入腹。
这是他以前做得多么熟练的事，然而如今呢？
如今是，他只能干站着，咬着牙，忍到眼底冒光，青筋毕露。
天知道，那滋味有多痛苦。
几圈布条拆下来，血渍凝在上面，硬成了块，战长林信手丢开，接着再拆下一条，一边拆，一边又想起了居云岫第一次给他包扎伤口的情景。
那一回伤的是手掌，平平无奇的擦伤罢了，不过是流了血，就把养在深闺里的小郡主吓了一跳，抽出襟内的锦帕，抓起他的手要包。
她的手真软，真小。
这是战长林的第一个反应，他忍不住蜷起手指捏了一下，换来她一记瞪眼。
他笑笑，立刻恢复乖巧模样，目光转移至她脸上。
她的脸颊泛着微微的粉，像她身后盛开的桃花，丰唇微启，露着一点点贝齿，如诱人采撷的果实。
他又“乖”不住了，伸手在她嘴唇上摸了一下。
她立刻一震，如被电击般，仰脸呵斥他：“你放肆！”
他心里有极其古怪的兴奋在荡漾，按捺着，骗她说有脏东西，然后很君子地把手背到身后。
她胸脯起伏着，似羞似恼地作罢，低下头继续给他包扎伤口，不知道他最真实的想法。
只有他知道，这还不能叫放肆。
他还想做更多、更放肆的事。
“咚咚咚——”
屋门被人从外敲响。

16. 登门  “三年前，是我对不住你。”……
盏里烛火一颤，战长林反应极块，迅速把衣服脱下来，腰带半解，走到门边。
夜色沉寂，心如擂鼓，战长林低头看了眼自己健硕的胸肌，开门。
扶风一脸正气地站在门外。
战长林：“……”
扶风一眼看到他光溜溜的上身，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居然浮现出居云岫今夜披发的模样来，闪开目光咳了声，才摒开这些联想。
“郡主让我把这个拿给你。”
扶风恢复平日神色，拿出一个淡绿色瓷瓶，瓶身上写着“龙骨”。
战长林认得，这是王府里专用的伤药。
她没扔下他不管，但也只是如此了。
战长林扯唇，收下药，道了声“多谢”后，关上了门。
跟开门相比，关得那叫一个无情。
扶风摸摸差点被门板撞上的鼻尖，无声一叹，转身离开。
※
夜阑更深，璨月捻灭铜雀连枝烛台上的第三盏烛灯时，屋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她蹙了蹙眉，转身走出落地罩，看到门上投映的人影后，一震。
屋里灯已灭大半，居云岫在床榻前宽衣解带，听到门口传来的低低交谈声，眼神微变。
璨月还在坚持，似在极力劝阻那人入内，然而劝阻得十分艰难。
居云岫垂眸，捡起脱在床上的云纹绉纱袍重新穿上，走出内室，对拦门边的璨月道：“让他进来。”
不等璨月反应，那人已身形一闪，跨入屋中，并反手关上了门。
璨月一个踉跄，站稳后，人已被挤到了屋外。
里外两间屋舍就燃着三盏烛灯，还都是燃在里间，居云岫披着乌发站在槅扇前，背对着光，纱袍勾勒着身形，里衣微松，胸前雪峰半耸。
战长林没能移开眼。
“做什么？”居云岫打断他的遐思，声音凉薄。
战长林回神，道：“来要点东西。”
居云岫看着他，等他下文。
战长林撇开眼，目光在外间游移，道：“伤口有点疼，想重新包扎一下，但是没有干净的布条了。”
锁定案几上的药箱后，战长林道：“郡主这里应该有吧？”
居云岫眼眸动了动，知道他的意图，沉吟少顷后，走到案几前。
她没开口撵人，他要，她就给。
这是比语言更有力的逐客令。
战长林明白，心里便不觉多了些郁气，跟上来，从后按住居云岫打开的药箱。
月光从槛窗外流泻进来，泻在案上，泻在他二人身上，居云岫道：“不是要东西？”
窗外是那棵盛开的桃树，重重花影压着窗柩，战长林的身影则从后压着她：“我要什么，你都给吗？”
屋里一刹间静了。
战长林问完，多少有点后悔，但又期盼她的反应和回答，眼垂着，一动不动地凝视她。
居云岫仰脸对他一笑：“你要什么？”
这一笑，妩媚且高贵，眼波就浟湙在他眼下，唇就上扬在他唇边。
战长林喉结一滚，不愿亵渎，又极想亵渎，薄唇紧抿成一线。
“伤在后肩，我看不到，帮我上药吧。”战长林松开手，把掌心里的淡绿瓷瓶放在药箱上，径自走入内室。
居云岫道：“出来。”
战长林大喇喇道：“外面没灯。”
至此，居云岫眉间终于微微一颦，意识到事态或许还是超出了自己的控制。
战长林一边走，一边就脱了衣服，内室并不大，就靠墙摆放着一张赤漆梨花木胡床，帐幔已打开，床褥有压过的痕迹，胡床南边挨窗，窗角立着铜雀连枝烛台、一套梨花木雕花镜台。
房中还有她沐浴后的香气，甚至是，她身上的淡淡馨香。
战长林眼神更深，喉结又滚了一下，走到镜台前，用脚把绣墩拨到床边，坐下。
居云岫站在槅扇外，没进来，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半晌后，外边亮起了一点火光，是居云岫打开火折子，点燃了案几上的烛灯。
“出来。”这是最后通牒。
战长林眼底黑沉沉的，不甘心写在脸上，有意又拖延片刻，才懒洋洋起身。
居云岫听到脚步声，转头，看到他赤*裸的胸膛，又避开眼。
外间到底只燃着一盏烛灯，光线比里面暗得多，战长林走到案几前的方榻坐下，肩后伤口在昏黄烛光里愈显狰狞，肉翻着，血垢着，看着就触目惊心。
居云岫沉默了一会儿，才打开药箱，给他处理伤口。
夜风吹拂窗外花枝，斑驳剪影簌簌而动，屋里针落可闻。战长林突然没话找话：“小家伙不跟你睡？”
居云岫道：“你没资格跟我提他。”
战长林脸庞笼在暗影里，自嘲一笑：“恨我？”
这话反问得太没有自知，居云岫眼底无波，平静道：“恨过。”
恨过？
战长林眸底笑意更冷，语气也更添两分嘲弄：“那看来我在你这儿，是连恨都没有了。”
居云岫不反驳。
战长林道：“什么时候开始不恨的？”
居云岫道：“两年前。”
战长林道：“郡主倒是慈悲。”
一年。
他在那种情形下给她扔休书，弃她，负她，伤害她，她居然只恨了一年而已。
该庆幸否？
战长林眼底晦暗，唇抿直，不再说话，整个人莫名透着一股苍白，像在雪里站了数日，皮肤已被霜雪凝封。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没多久，肩后伤口包扎完毕，战长林默默穿上衣服，临走前，背对着居云岫道：“三年前是我对不住你，走到那一步，非我所愿，你恨我或不恨我，我都接受，就是要另嫁他人，我也没有二话，但如果那人姓赵……”
他站在屋中央，顿了顿后，看向居云岫：“还请三思而后行。”
黑夜里，他目光真诚而锐利，但是居云岫没有看他，兀自收拾着药箱，态度冷漠，恍如不闻。
战长林抿紧唇，敛眸道：“明日换药时我再来。”
居云岫道：“两日换一次便可。”
战长林道：“那我后日来。”
居云岫“砰”一声关上药箱：“程大夫会来找你。”
战长林手已搭在门扉上，闻言，又转头来一笑：“冤有头债有主。”
屋门一开，夜风涌入，璨月退至台阶下，匆匆垂低头。
战长林知道她在偷听，没呵斥，默然拾级而下。
璨月心中惴惴，抬头时，脚步声远，那人背影已彻底被寒夜湮没。
※
战长林回到屋中，没点灯，径直走到窗边，拿起案上的一碗冷水，正要饮，目光倏地凝在案几边角。
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放在窗下。
战长林眼神骤变，无声放下水碗。
窗上暗影在夜风里动了动，战长林取来那封信，转开一看，信背面，盖着方形的泥封。
泥封上的图纹是一条威武的青龙。
战长林环目检查过四周情况，确认无人后，拆开信函，看完信，唇角收紧。
灯盏上火光高窜，战长林点燃手里的信，扔进烛台里。
火焰极快吞噬信笺，一行行雄健有力的墨迹化为灰烬，待得战长林再定睛看时，已只剩最后两字——
“速归。”
※
次日，天光大亮，乔簌簌给屋外的小黑狗喂完早饭后，回屋拿上自己的佩剑，风风火火地跑到了战长林屋前。
“长林大哥！”
驿丞看战长林是个出家人，又与居云岫同行，特意安排他独住，这小院里就他一人，乔簌簌便也不怕打扰他人，一入院后，张口就喊。
然而喊半天，屋里半点动静也无。
找人要趁早，乔簌簌昨夜激动得快失眠，就想着今日天一亮后，就来请战长林陪她一块去打探大哥的下落，眼下喊半天没回应，自然再等不住，两步一并跳上台阶，抬手敲门。
“长——”
手在门上一敲，“吱”一声，门就开了。
乔簌簌愣住。
屋里静悄悄的，顺着门缝看进去，晨光铺在地上，微尘在空里浮游。
乔簌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推开门走进去，展眼一看，屋里已空无一人。
※
驿馆后院有个清幽的小花园，园里堆砌着假山，栽着古松，风吹时，松涛泠泠。
居云岫坐在六角亭里，披在臂弯上的春水绿罗帔子在风里飘动，扶风从外赶来，行礼后，道：“启禀郡主，刚刚城外传来军报，昨日夜里，武安侯入长安了。”
璨月正在给居云岫倒茶，闻言一怔：“这么快？”
二月底时，武安侯要南侵的事尚且还只是个传闻，眼下不过才半个多月，这传闻竟然就成了真。
哦不，不仅是传闻成真，那些藏在传闻背后的猜测，也都随之验证了。
长安城，果然是守不住的。
璨月庆幸居云岫再婚的决策下得及时，道：“幸亏我们离开得早，要不然，给那凶神恶煞的武安侯逮住，后果真不堪设想。”
扶风欲言又止，道：“武安侯虽然恶名在外，但自打起兵以来，倒还不曾鱼肉百姓，这回攻下长安，也一再申明法令，严禁士卒烧杀抢掠，上回在冀州，有个都尉破城后不遵军令，伙同属下酗酒奸*淫，次日就被武安侯问斩了。”
璨月意外。
琦夜在亭外陪恪儿玩耍，闻言道：“都说这武安侯残忍不仁，性情暴虐，没想到造起反来倒还关心民瘼了，难道是两年前遭那一难后，知晓了恶有恶报，于是痛改前非了？”
两年前，武安侯在一场大火里险些丧命，被救后，虽然逃离了鬼门关，身上乃至脸上却留下了严重的烧痕。
世人皆以为凭他暴戾的性情，醒来后定会变本加厉，没成想睁开眼后的武安侯只是把自己关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后，戴着面具的武安侯重新回归众人视野。

17. 太岁  “怎么可能是叛军？！”……
亭外松涛声起伏，璨月放下茶壶，倏然间想到什么，道：“我记得那年武安侯能从火海逃生，是受一人舍身相救的缘故，这人还为他请来了神医诊治，因立下大功，后来便被留在侯府，成了武安侯最信赖的人。据说，此人行走江湖，一身侠肝义胆，最是光明磊落，武安侯大难后性情大改，莫非是受他规劝的结果？”
琦夜诧异道：“什么人，竟有这么大本事？”
璨月摇头，她对江湖中的事并不熟知，这些信息也是当年传得厉害，所以才有所耳闻，比琦夜强不到哪里去。
“太岁阁副阁主。”沉默在旁的扶风突然开口。
二人一怔，看向他。
琦夜疑窦更多：“太岁阁？”
扶风垂目，道：“三年前问世的一个江湖帮派，以搜罗、贩卖情报发家，本来无甚名气，自从副阁主救下武安侯后，实力便开始逐日壮大，现如今，已成江湖上最大的情报组织，也是武安侯府背后最大的江湖势力，武安侯造反后，所有重要的军情都是由太岁阁提供的。”
二人惊讶。
琦夜道：“那照这样说，太岁阁里的人也全都是叛军了？”
扶风点头。
璨月道：“太岁阁能有今日，像都是那位副盟主的功劳，不知这阁主又是何方神圣？属下功高如此，他还能稳坐阁主之位，想来也不是一般人吧？”
扶风眸光微变，便欲回答，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几人循声看去，只见园外跑进来一个身着折枝小花缬纹黄裙，头梳双鬟髻，手握佩剑的少女，正是乔簌簌，她似一路跑来的，脸颊微红，额间蒙着细汗，双髻上簪着的榴花也快松了。
“郡主……”
乔簌簌跑到亭外停下，喘着气行了礼后，道：“你可有看到长林大哥吗？”
居云岫坐在亭内，听到这声“长林大哥”，静了静才道：“没有。”
乔簌簌皱眉道：“那就怪了。”
居云岫淡淡道：“怎么就怪了？”
乔簌簌没想到她会询问，一时有点感动，回道：“今早我去请他帮我寻大哥，结果在屋外叫半天也没人答应，我心里急，就上前去敲门，谁知道他屋门根本没锁，人也不在里面，我把驿馆里的人问了大半，都没人知道他上哪儿去了。”
居云岫不语，扶风道：“会不会是突然有事，所以先走了？”
乔簌簌道：“那也不至于招呼都不打一个吧？”
何况居云岫还在这儿，战长林怎么可能突然就走了？
乔簌簌百思不解，心里又惦记着找大哥一事，想了想，还是决定先顾着后一头，道：“算了，他神通广大，总不会遇到危险，我还是先去找大哥吧。”
说罢，赧然地朝居云岫笑笑，行礼后，又焕发神采，转身走了。
居云岫望着她的背影，思绪倏而有些渺远，扶风等人也噤着声，回想乔簌簌那一声声的“找大哥”，心里都挺不是滋味。
正巧恪儿喊渴，琦夜便抱他进亭里来喝茶，顺便打破尴尬，对扶风道：“你还没说那太岁阁的阁主是谁呢。”
扶风回神，道：“哦，那人是……”
晨风再次吹过花园，耳畔沙沙有声，居云岫摇着杯盏里冷却的茶，眸光黯然。
※
却说乔簌簌离开驿馆后，拿出乔瀛的画像，从城西开始，一径走街串巷，一家家、一店店地询问过去。
乔瀛今年二十有九，身长八尺，浓眉亮眼，虽然惨遭毁容，更断了一臂，但整个人依旧英气勃勃，一看就是跟死神交过手的。照理说，这样威武又特征鲜明的人物应该十分好找，然而乔簌簌折腾大半天下来，脚走酸了，嘴唇也问干了，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眼看日头就要落坡，乔簌簌无暇灰心，收起乔瀛的画像，便要赶去下一家店铺打听，掌柜的忽然道：“小姑娘，你要找的这人，多半只是碰巧从咱奉云城里路过，不然就凭这刀疤、断臂，整个城西不可能半点印象没有。照我说，你这样闷头找下去，是找不出结果的，倒不如请太岁阁里的人查一查，指定能给你查出下落。”
“太岁阁？”乔簌簌收回脚步，杏眸懵懂。
掌柜的瞄一眼门外，放低声道：“城东有一家德恒当铺，明面上是做生意，实际就是太岁阁建在咱城里的分舵，只要有钱，什么样的消息都能从他那里买到。你把你兄长的画像拿给他看，给足定金，保准不出十日，他们就能给你确切的消息。”
乔簌簌心头一动。
掌柜的又话锋一转：“不过这太岁阁像是犯了事，前些天，官府派人到德恒当铺里盘查了一通，所幸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后来又因碰上暴民，就暂且顾不上了。你要是去，尽量趁早，拖久了，恐有变数。”
门外传来谈笑声，是一对夫妇相伴着进店来了，掌柜的立刻收了声。乔簌簌脑海里灵光一闪，向掌柜的道谢后，掉头离去。
一炷香后，乔簌簌来到城东的德恒当铺门口，然而面前的三开大门都已牢牢封闭。
身后是寥落的大街，暮风卷着石板上零星的花叶，乔簌簌在风里喘了会儿气，平复后，不甘心地上前推了推门。
门的确是从内锁着的，但是门框上没有积灰，应该是刚关上不久。
乔簌簌揪紧的心稍微放松，放下门环时，倏地注意到门环底座。
寻常人家的门环底座通常饰以狮虎、貔貅，然而这里装饰的却是……青龙？
乔簌簌蹙眉，伸手摸过上面的纹路，心生狐疑，退回大街仰头一看，德恒当铺的牌匾上除笔走龙蛇的铺名外，赫然也雕刻着青龙图腾。
暮光里，神龙咆哮，栩栩如生。
※
入夜，居云岫坐在床边给恪儿讲故事，讲到嫦娥吞下仙丹时，身畔已传来匀长的呼吸声。
梦里的恪儿睫羽深覆，胸膛起伏，怀里还抱着那个木雕小狗，居云岫默默看着，良久后，才把木狗从他怀里拿出来。
木雕的小狗巴掌大，竖着耳朵，吐着舌头，尾巴翘得高高的，有点憨傻，又有点倨傲，比起狗，更像一匹熟悉的狼。
居云岫伸手抚过上面细微的刻纹，思绪倏而飘渺。
至今夜，刻木雕的人依然没有出现。
想来是真的走了。
居云岫把木狗放在床外的案几上，起身拢上帐幔，捻灭烛灯，离开了西厢房。
屋外月朗风清，窗前的桃树染着银辉，庭院里一派清幽。璨月守在门外，低声禀道：“郡主，乔姑娘来了。”
居云岫转头，庭院入口，乔簌簌握着佩剑站在树影里，脸庞朦胧。
居云岫道：“请进来吧。”
庭院东角砌着一套石桌，半树桃花的剪影投映其上，居云岫肩披一件素纱帔子，独坐在石桌前赏月。
璨月把人引过来，退下后，乔簌簌默默向居云岫行礼。
居云岫道：“有令兄的消息吗？”
乔簌簌摇头，片刻后，鼓起勇气道：“郡主，你知道太岁阁吗？”
居云岫望着皓月的目光微变，看向她，道：“略有耳闻。”
乔簌簌坦诚道：“我今日去找大哥，没找着，有人跟我说，奉云城里有个地方是太岁阁的分舵，只要我给够钱，他们就一定能查到我大哥的下落。”
居云岫道：“你去了？”
乔簌簌垂头，道：“我去了，但是那地方没开门，我什么也没问到。”
居云岫眼眸微低。
乔簌簌接着道：“不过这一趟，我也不算是一无所获，虽然没见着他们的人，但是看到他们的图腾了。郡主……这太岁阁的图腾怎么跟苍龙军的一样，都是青龙啊？”
问及此，乔簌簌掀起眼来，看着居云岫，心头砰砰直跳。自打在德恒当铺前看到那个图腾后，她心里就再静不下来了，整个人像给颠在空中似的，脑海里闪着千百个念头。
居云岫淡然道：“青龙指代太岁星，何况又是四神兽之一，辟邪恶，调阴阳，江湖上以此为图腾的，应该不止太岁阁一个。”
乔簌簌心里一空，一时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讷讷道：“我还以为，会有点什么关系呢……”
居云岫哑然失笑，道：“太岁阁如今是武安侯的爪牙，你说它跟苍龙军有关系，是想说苍龙军也是叛军吗？”
乔簌簌一震，匆忙解释道：“当然不是！苍龙军是大齐最忠心耿耿的军队，怎么可能是叛军呢？！”
居云岫不做声。
乔簌簌自知失言，羞愧道：“我、我就是胡思乱想，没头没脑，稀里糊涂的，郡主千万别往心里去。”
居云岫垂眸，道：“无妨。”
乔簌簌耷着脑袋，在风里站了一会儿，知道已经没有理由再叨扰下去了，低声道：“那郡主……我走了。”
居云岫道：“会喝酒吗？”
乔簌簌一怔。
今夜的月色很浓，皎洁银辉像融化的春雪，流淌在庭院里，居云岫敛目而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提起苍龙军的缘故，乔簌簌感觉此刻的她有些悲伤。
她想迈开的脚收回来，掐指比划道：“会一点点。”
居云岫淡淡一笑，道：“那就喝一点点吧。”

18. 共饮  “来生，他们会再相遇的。”……
时辰还不算很晚，月亮悬在中天以下，又大又圆，似一块覆着霜雪的玉盘，照得庭院里亮堂堂的。
璨月把酒壶、酒杯送上来，退下后，居云岫先给乔簌簌倒了一杯。
“这酒有点辣，你试着喝，要是受不住，要告诉我。”
乔簌簌闻着酒香，甘醇清冽，心想毕竟是女儿家喝的酒，能烈到哪里去？摆手说没事，拿起酒杯抿下一口后，眉头就打了结。
居云岫观察她的反应。
乔簌簌不想丢脸，忍耐地把酒咽下，幸而只是一口，虽然口感火辣，慢慢地咽，倒也还可以忍受。
只是……
乔簌簌青着小脸，赧然一笑：“郡主喝的酒，都是这样辣的吗？”
居云岫看她还算能受得住，放下心，低头给自己斟酒，道：“以前不是，后来是了。”
乔簌簌疑惑。
居云岫道：“我以前只喝花酿酒。”
花酿酒清香，回甜，辣也只是晚风一缕，一吹就会散，不像这瓮头春，风是直直地向心口灌来，没有尽头，没有出口。
“那为什么后来不喝了？”
乔簌簌是喝过花酿酒的，以前在家里，春天有桃花酿，夏天有荷花酿，秋天有桂花酿，到了冬天，乔瀛就会摘下初开的梅花来酿酒。
她记得那些酒的味道，尽管每一次，乔瀛都只给她尝一小口。
“因为喝不醉。”居云岫放下酒壶。
乔簌簌一怔。
居云岫饮尽杯中酒。
三年前，一则噩耗从北方传来，她挺着孕肚站在庭院里，满眼是铺天盖地的大雪，她心里也冷冰冰、空荡荡的一片。
当天夜里，战长林抱着她，最后一次把耳朵贴在她隆起的孕肚上，听完后，说：“岫岫，我们和离吧。”
她以为他疯了。
那是他们成婚后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争吵”，一场几乎没有声音的“争吵”。
他一如既往地选择冷战，如论她如何逼问，他都不开口，不回答。
和离书在他们的婚房里放了五日，她不签，第六日，他向来她扔来一纸休书，然后摸摸自己刚剃完的光头，走了。
走前的最后一句话是——
没意思了。
三天后，她从噩梦里醒来，一个稚嫩的生命在襁褓里啼哭，那是他们的儿子，哭得断断续续，奄奄一息。
御医在屏风外唏嘘叹气，连道“只怕养不活，养不活……”
她心想，怎么能养不活呢？
又自暴自弃地想，养不活，就养不活。谁还想活着？
那些日子，王府整日肃静，春暖花开了，也还是静得像停在了那一个隆冬。无人敢提起昔日的场面，更无人敢提起战长林。
可是没人提，那个人也依然扎根在她心里。
她恨，她怨，她也想念，她还不甘心……可是她无能为力。璨月、琦夜轮番来劝她，劝她要挺住，要振作；姆妈抱着恪儿来给她看，劝她讲讲话，笑一笑；御医也从皇宫里匆匆赶来，劝她少酗酒，少酗酒……
可是如果没有酒，她还能靠什么熬过那些冰冷的、无眠的长夜？
她能靠什么走出那条暗无天日的胡同？
肃王府缘何一夜间遭此灭顶之灾。她想不通。
战长林缘何那般决绝地一走了之，弃她不顾。
那时候，她想不通。
宵风吹在身上，两人鬓发都有些乱了，乔簌簌望着居云岫落寞的脸，心头蓦然也涌起一股苦涩的情绪，她低头看向手里的大半杯酒，举起来，学着居云岫的样子，仰头把酒吞咽下去。
涌动的苦被钻心的辣压着，硬生生压回心底。
“你大哥是个怎样的人？”居云岫提起酒壶，再次斟酒。
乔簌簌放下喝空的酒杯，夜风吹过脸颊，她却感觉脑袋一热，很快，双腮也开始变烫了。
“我大哥个儿很高，力气大，特别……喜欢种花。”
“种花？”居云岫意外。
“嗯！”乔簌簌眼睛亮起来，骄傲地道，“我家有一个大院子，贴着院墙的花架上，全是我大哥种的花，有海棠花，栀子花，龙船花，还有红纸扇，仙客来，蜀葵，楠藤……”
乔簌簌板着手指，如数家珍，居云岫侧耳听着，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分外有趣的形象来。
喜欢种花的糙汉啊……
居云岫忍俊不禁，乔簌簌笑意盈眉，道：“我娘总说，我大哥是花仙子投胎来的，可是我们家的花仙子不是美娇娘，是个动不动就黑脸的包公，不爱说话的闷葫芦，一天到晚只知道莳花弄草，连媳妇都没心思娶的傻木头……”
乔簌簌不知醉意来袭，喋喋不休，一股脑说完后，道：“郡主，你的兄长又是个怎样的人啊？他们说苍龙军少帅杀伐果决，令人闻风丧胆，在战场上，敌人都叫他‘玉罗刹’……世子爷真有那么吓人吗？”
居云岫以手支颐，闻言道：“没有，他不吓人，他很温柔的。京城里的淑女们都叫他‘春闺梦郎’。”
乔簌簌睁大眼，重复道：“梦郎……”
是啊，梦郎。
芝兰玉树、文韬武略的居松关，是多少人辗转反侧的梦中情郎。
乔簌簌道：“那京城里一定有很多闺秀喜欢他吧？”
居云岫点头。
乔簌簌道：“那他喜欢哪一个呀？”
居云岫给她的空杯倒酒，这一次，只倒半杯，边倒边答：“他哪一个都不喜欢，他只喜欢我们的义姐，广威将军，战石溪。”
“广威将军，战石溪……”乔簌簌喃喃，突然唤醒一份精彩的回忆，“是那个单枪匹马杀退胡人三百精骑，十招以内便能砍下敌将首级的女将军吗？”
居云岫微笑：“是。”
乔簌簌振奋不已：“他们真般配！”
月色动人，回忆里的故事也令人动容，乔簌簌想象着那一对并肩策马的身影，心潮澎湃，抿下一口酒后，又有淡淡阴霾笼至心头。
“那后来，他们有成婚吗？”乔簌簌恍惚记得，肃王府里的世子爷像是没有成家的。
“来不及。”
果然……
乔簌簌心绪一黯，仰头饮尽杯中酒。
“喝慢些。”居云岫不放心她。
乔簌簌皱紧眉头，揩掉嘴角的酒渍后，嚷嚷着再来一杯。
月亮在不知不觉中升上中天，繁星似水，漾开粼粼波光，院中的两人仿佛飘荡于流水里。乔簌簌彻底醉了，举着空杯，道：“郡主，也许世子爷和广威将军都没有死呢？也许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呢？都说吉人自有天相，他们都是那样好的，怎么可能就都不在了呢？”
居云岫举杯跟她手里的空杯一碰，低声道：“吉人自有天相，来生，他们会再相遇的。”
※
因为宿醉，乔簌簌次日醒来时，时辰已过正午。
窗外春雨绵绵，屋里飘散着一股淡淡甜香，是王府侍女送来的解酒汤。
乔簌簌揉着胀痛的额头，记起要前往太岁阁找人一事后，忙跳下床来更衣洗漱，早膳也赶不及吃，匆匆饮下那碗解酒汤，便一溜烟跑出了驿馆。
巳时二刻，乔簌簌抵达德恒当铺，朦胧烟雨里，三开大门开着最左边的一扇，从外看进去，有点昏暗、冷清。
趁着人不多，乔簌簌撑着雨伞走进店铺里，收伞后展眼一看，只见铺面开阔，壁柜林立，靠北的柜台前正有一个头戴方巾的男人在拨算盘，听闻这边动静，眼皮也不抬，只道：“要歇店了，劳驾改日再来。”
乔簌簌心里咯噔一下，又是庆幸，又是慌乱，跑过去道：“我不是来当东西，我是买消息的！”
那人拨算盘的动作一顿，撩眼皮瞄向她。
乔簌簌甫一对上他目光，只感觉冷森森的，分外不适，然而想到行走江湖最不能露怯，便又板起脸来，压低声道：“我知道你们的规矩，只要给够钱，什么消息都能买到，是也不是？”
那人目光愈带审度之意。
乔簌簌一脸老成，把事先备妥的钱袋“啪”一声放在柜台上，手压着，等对方跟自己交易。
那人却看都不看，道：“惭愧，敝店做生意，不收铜板，只收黄金。”
乔簌簌涨红了脸，不及争取，那人冷漠地道：“走吧。”
“不是，你……”
便在此时，门外忽然走进来一道颀长人影，乔簌簌转头看去，神情一怔。
扶风走到柜台前，大手一抬，在柜面上放下了一锭黄金。
※
檐外雨声喧嚣，虽然是午后，但大街上已鲜少行人，乔簌簌拿着雨伞站在铺门前，向身边的青年感激道：“扶风侍卫，多谢你啊。”
扶风手里也拿着一把伞，敛着眼，道：“在下只是奉命行事，乔姑娘要谢，谢郡主就好。”
乔簌簌想到居云岫，心里更暖。
扶风道：“太岁阁虽然神通，但现在兵荒马乱，查一个人的下落难有定期，为免错失佳音，乔姑娘还是早日回家等候吧。”
刚刚在店铺里，太岁阁的人已收下黄金，承诺最多三个月内，一定给乔簌簌确切的答复，但前提是，乔簌簌必须在一个固定的、安全的地方等候消息。
乔簌簌便报了衡州老家的地址，那里还没有叛乱，是她如今能待的最安全的地方。
“放心，我明日就收拾行李回去。”人逢喜事精神爽，乔簌簌粲然一笑，笑靥如花。
扶风移开眼，道：“走吧。”
乔簌簌朗声：“好！”
二人撑伞，伞面“唰”一声撞在一起，溅开涟涟水花。
乔簌簌一愣，不好意思地笑笑，往边上迈开一步。
扶风望着一地涟漪，撑起伞，率先走入了雨里。
※
这场雨旷日不歇，天黑下来后，窗外依然淅淅沥沥。
璨月给居云岫换过花茶，颔首退出屋舍，扶风留在屋里，向坐榻上的居云岫汇报今日的事务。
结束后，居云岫道：“衡州离这里大概有多远？”
扶风想了想，道：“骑马的话，十五日内应该能到。”
居云岫点头，道：“明日给她备马，再派一人暗中随行，确定人到家后再回来复命。”
扶风领命。
居云岫问起另一事：“受伤的护卫情形如何了？”
扶风道：“这两日一直卧床养伤，程大夫也在精心照看着，都已无大碍。”
居云岫静默少顷，道：“那就传令下去，明日启程吧。”
这一句，语气倏而有些飘渺，不太像平日里的那份斩截，扶风思绪微动，想到从昨日开始失踪的战长林，神色一时复杂。
山南水北，天高地远。
这一走，应该就是真的“缘尽”了。
扶风颔首，离开屋舍后，烛火通明的室内阒若无人，门扉上只投映着一人萧索的身影，是居云岫举茶独饮。
茶到底寡淡，再香也还是淡，居云岫喝了两口，开始后悔没坚持叫璨月换成酒。
雨声聒耳，被堵在窗纸外，听久后就更闷了，居云岫打开窗栓，推开窗户，酣畅的雨声混着夜风扑来，郁积在胸口的烦闷终于消散了些。
居云岫长舒一气，喝回面前的茶，窗户突然被人从外大大打开。
雨丝飞上脸颊，居云岫愕然转头，一道黑影翻窗而入。
盈盈雨水溅在室内，居云岫抬袖掩住面庞，放手看时，来人一身水渍，湿漉漉地站在榻前，抹了把光头上的雨水后，哑着喉咙道：“到点了，我来换药。”

19. 送行  “旧情难忘……”
烛灯在风雨里哆嗦，极快就熄灭了一半，居云岫的脸庞也跟着遁入暗影。
光一黯，战长林携来的气息就更强烈了，是阴冷的雨水气、泥土气，长途跋涉后的戾气、寒气。
居云岫的脸色更沉了。
雨声滂沱，灯火昏暗，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脸，战长林只听见居云岫近乎恼怒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窗户大开，银亮雨丝还迸溅在屋里，战长林看居云岫不动，只能走过去关窗，声音透着疲惫：“不是说了，换药。”
居云岫一言不发，周身寒气凛然，战长林关完窗，对上她冷厉的眼神，笑了一笑：“干什么这样看我？”
居云岫闪开目光。
战长林道：“这两日去化缘，迷了路，又碰上大雨，淋了大半天，伤口只怕是烂了……”
一边说，一边就要脱衣服，居云岫厉声道：“滚出去。”
战长林奔波了两日两夜，心里也恼，闻言冷哂：“斗胆一问，我哪里招惹郡主了？”
居云岫不应，灯影里，脸色发青，战长林眼睛一眯，突然道：“你在气什么？”
居云岫避开他靠近的注视，战长林道：“难不成是看我这可怜样，气我糟蹋自己，不爱惜自己？”
暗影里，他目光锐直地逼视过来，大手撑在案几上：“长乐郡主，你在心疼我啊。”
居云岫闭上了眼睛。
战长林笑，直起身道：“那我去沐浴，等我拾掇妥当了，看起来不那么可怜了，再来找郡主换药。”
“咯吱”一声，战长林阖门离去，居云岫睁开双眼，松开手，掌上已嵌着深深的指甲印。
※
战长林冒着雨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厢房，进门后，也不点灯，借着淡淡夜光走到桌前喝水，一提水壶，发现是空的。
心底的无名火突然就有点压不住了，两日两夜未合眼的极度疲倦也迅速席卷全身，战长林强忍着，揉了揉眉心后，走到里屋提了木桶，出门时，捎上空水壶。
忙活完，已是半个时辰后。
肩后的伤的确有点恶化了，雨是从他返回蒲州地界时开始下的，蒲州这地方一下雨就跟着刮风，风又尖又冷，连着雨打在身上，杀伤力简直能跟北边的枪林弹雨一较高下。
想到北边，战长林的脸庞又阴下来，眼底涌起一抹戾气。
两日前，他收到那人写来的密信，信中并未言及具体情况，只是勒令他立刻返回。对于那人下达的命令，他向来言听计从，这次也没例外，尽管心里窝着火。
那边的情形并不像外界传的那样好，诸多情况不容乐观，他能逗留在这里的时间显然不多了。
拾掇完，战长林收敛神思，穿上衣服去找居云岫，一开门，夜雨斜飞，一人站在门外，身形颀长，气质冷肃。
是扶风。
战长林扒在门上的手放下，眸底深黑。
扶风道：“郡主命我来给阁下换药。”
战长林冷冷地看着他，道：“她原本也能不管我，看来‘一日夫妻百日恩’，这话没有错。”
扶风皱眉。
战长林戏谑一笑，转身走回屋中，烛灯在窗前的案几上，他重新点亮，拉了根靠椅过来，面对着窗外夜雨坐下，眼眸里倒映着晦暗雨影。
“婚期是哪一日？”他突然问。
扶风关了门，提着药箱来到他身后，闻言神色微变。
战长林背对着他，衣服已脱，宽肩窄腰袒露在烛光里，背肌紧实，肌理分明，伤口上的布条已拆，痂结着，垢着些脓血。
他问得自如，像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半点忌讳的意思也没有，扶风眼神复杂，回道：“四月初七。”
战长林看着窗纸上飞溅的雨。
今日是三月十六，还有二十日。
“婚事是何时定下的？”他又问。
扶风从药箱里拿出伤药，道：“今年年初。”
年初谈定婚事，那想来去年年底就开始联络了，然而他居然到了今年三月才知道消息。
战长林目光冰冷地定在窗柩上，扶风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开来的戾气，静了会儿后，他主动道：“阁下还有什么想问的？”
战长林道：“晋王当年布下陷阱，弑兄登基，背后走狗之首便是赵霁，这样一个狡诈奸猾、心肠恶黑的人，你家郡主究竟是怎么看上的？”
扶风道：“阁下慎言。”
战长林冷道：“慎言哪一个？狗皇帝，还是赵霁？”
他突然嚣张至此，言辞间不但没有一点敬畏，反倒透着一股冷森森的杀意，扶风换药的动作微滞，抿紧唇，无以对答。
战长林道：“晋王登基三年，赵霁自诩从龙有功，在朝堂上平步青云，建新党，杀旧臣，极尽所能党同伐异，如今位极人臣，的确风光无限，但他干过的那些腌臜事，你家郡主就真的一无所闻？又或者，真的一点都不介意？”
扶风沉默。
赵霁世家出身，惊才绝艳，在步入朝堂前，的确是人如其名，光风霁月。然而朝堂终究不会是翩翩才子吟风弄月的净土，入仕后的赵霁充分展现着一个权臣的天赋，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每动杀念，必把政敌连根拔起，人前却又光明磊落，无论手上沾着多少鲜血，官服都永远鲜亮整洁。
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地方，他残害过多少人命，碾碎过多少家庭，居云岫知不知道？
答案当然是知道，但这个答案，并不足以撼动居云岫要嫁入赵家的决心。
遑论如今箭已离弦，覆水难收，这一条路，居云岫既已踏上，就绝不可能半途回头。
“阁下说这一番话，是想阻止郡主再嫁吗？”扶风道，“可我记得那日在树林里，阁下亲口说过‘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的。”
战长林望着窗上的雨影，唇紧收成一线。
扶风故意道：“还是说，阁下根本就是旧情难忘，所以接二连三蓄意阻拦？”
扶风有心刺激，如果在平常，战长林至多洋洋一笑，然而今夜，“旧情难忘”这四个字突然像一把利刀，狠狠地插进了战长林心里，那种痛，怎么挨都挨不住。
他仰起脸，瞪直眼看向房梁一角，半晌，才从唇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旧情难忘……”他笑完，又换了那副散漫脸孔，慢悠悠道，“我在你们眼里不过是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畜生而已，不配谈‘旧情’二字吧？”
扶风脸色突然静默。
战长林道：“可惜这世上的畜生不止我一个，她要改嫁，有的是良配可选，何必重蹈覆辙？”
扶风双目深垂，目光藏在暗影里，良久才道：“谁是良配，郡主自知。”
战长林笑而不语。
扶风后退一步，道：“药已换好，在下告辞了。”
收拾药箱的窸窣声和脚步声在耳后响起，随后是关门声，战长林双臂搭在椅背上，定睛看着窗外晦雨，闭上眼，疲惫地埋低头。
※
大雨在半夜收歇，次日辰时，太阳破开云层，晒着地上清浅的雨水。乔簌簌挎着行李，牵着一只小黑狗来到战长林屋前，准备最后看一看他回来没有，一见门是关严的，眼睛一亮，上前喊道：“长林大哥！”
这回喊完，屋里仍是半点动静也无，乔簌簌忍不住抬手叩门，没敲几下，门突然从内“唰”一声打开。
战长林阴沉沉地道：“喊冤？”
乔簌簌抬头看到他的脸，倒抽口气，牵着狗微微后退：“你……”
战长林知道自己脸色差，他本就熬了两天两夜，眼睑处一圈青痕，昨晚上又做了一夜的噩梦，这会儿状态应该不比鬼好上多少。
撑着门，战长林耷眼道：“什么事？”
乔簌簌平复心神，道：“也没什么，就是我要走了，过来跟你打声招呼。”
战长林俊眉微挑：“走？”
乔簌簌点头，想到回家就能等到大哥的消息，笑起来道：“我找到了太岁阁的人，把我大哥的画像给了他们，他们承诺三个月内，必定查到我大哥的下落，届时会把消息送到我家，所以我现在不用再到处奔走，只管回家等候佳音便好啦。”
战长林前一刻还混浊的眼睛蓦地迸出一点寒芒：“太岁阁？”
乔簌簌道：“是啊，如今江湖上最大的情报组织，你整日在外化缘，也算半个走江湖的，不会连太岁阁都没听过吧？”
说到这里，突然又有点嗔怪，怪他不跟自己提太岁阁。
战长林眼底冷意不减，道：“太岁阁的人，为何会答应帮你找你大哥？”
乔簌簌不懂他为何这副神色，蹙眉道：“再大的帮派也要做生意，我既然出得起钱，他们为何不帮我找？”
战长林道：“你出得起？”
乔簌簌被他审视的目光看得局促，心知瞒不过，只好把居云岫派扶风来帮她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
战长林目光愈发冷峻。
乔簌簌不满道：“你这是什么眼神啊？”
战长林按下心头疑惑，道：“屁大点的小姑娘也敢跟这些老油条做交易，怕你被骗罢了。”
乔簌簌心道你才屁大一点，看他几次三番泼来冷水，忍不住道：“太岁阁辅佐武安侯造反，立下大功无数，阁主如今已位居三军副帅，既能号令帮众，网罗天下秘辛，又能横戈跃马，替武安侯破城杀敌，这样的人，应该不至于纵容属下骗我这个‘屁大一点’的小姑娘吧？”
战长林道：“知道的倒很清楚，太岁阁做生意的时候，是把他们阁主的履历写在招牌上了吗？”
乔簌簌无语，懒得再跟他细说，把牵狗的绳子递给他，道：“狗归原主。”
小黑狗站在乔簌簌脚边，仰起头“汪汪”两声，尾巴摇晃。
战长林颇不情愿地把绳子接了。
乔簌簌神清气爽，道：“我去给郡主送行了。”
战长林盯着她背影，反应过来，脸色一变。
※
驿馆大门口外，一队人马整装待发。
居云岫肩披黄帔子，身着一袭银泥彩绘罗裙，牵着恪儿登上马车。乔簌簌走到车窗前，把昨夜精心准备的礼物奉上，道：“这是我昨夜给郡主和小郎君做的香囊，里面有仓术、□□、白芷和菖蒲，佩戴在身上，可以安神驱邪的。”
阳光照在乔簌簌掌心，两个紧挨在一块的桃形香囊胀鼓鼓的，针脚还有点笨拙，但配着那两朵大大的绣花，看在眼里，就怪可爱的。
居云岫微笑，把香囊收下来，其中一个黄色的交到恪儿手里，对他道：“谢过小乔姑姑。”
恪儿握紧香囊，脆生生道：“谢谢小乔姑姑。”
乔簌簌笑弯眼。
扶风从前边来，看到乔簌簌站在车窗边，便没上去，站在旁边等她们叙话，忽听得“汪汪”两声狗吠。
众人转头。
金柱大门处，战长林身着僧袍，头戴斗笠，背挎一个包袱，手牵一只黑狗，也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从驿馆里走了出来。
乔簌簌眼里露出看戏的促狭。
居云岫冷了脸。
恪儿盯着小黑狗，眼里又冒出星星。
“连人带狗一个座，搁哪儿合适，烦请郡主示下。”
及至车前，战长林一本正经地向车窗内的人请示，这回也不找借口了，“跟屁虫”三个字就写在脸上。
众人如鲠在喉。
战长林也知道自己这样很不要脸，看居云岫半天不语，咳了声，勉强挽回一点点尊严：“奉云县穷，化不到缘，恳请郡主再捎小僧一程，下个县城一到，小僧立刻下车。”
战长林说完，心中已是十分紧张，就怕居云岫真无情起来，半点空隙也不给他钻，正琢磨着再添个更正当的理由，忽听得大街那头一人高声喊道：“郡主留步，郡主留步！”
战长林蹙眉，循声看去，只见驿丞行色匆匆，顶着一头热汗，从车队那头跑过来道：“洛阳有急信，请郡主留在敝县，等候丞相大人前来迎娶！”

20. 父子  “我叫居闻雁，乳名恪儿。”……
驿丞的话如平地一声惊雷，炸得众人脑袋里嗡的一响，战长林站在人群里，脸当即就被“炸”黑了。
喘了口气，驿丞又道：“前两日，奉云叛乱和郡主入城的消息相继传至洛阳，丞相大人忧心郡主安危，怕郡主上路后再遭不测，特命人快马加鞭送来急信，勒令下官留住郡主，等候他亲自赶来迎娶。如今州府援兵已抵达敝县，奉云城内固如金汤，暂时不会再有战乱，郡主大可安心住下，不必有后顾之忧。这是丞相大人亲笔写给郡主的家书，还请郡主过目。”
驿丞说罢，把揣在衣襟里的一封信函呈上，战长林冷眼盯着，目光利如箭镞。
车里，居云岫打开信函，看到信上赵霁的笔迹后，眼神微变。
赵霁寡言，写信也多半只是寥寥数语，言简意赅，这封信，无论内容还是笔迹都的确是出自于他。
看来，他是真的打算过来了。
居云岫把看完的信交给璨月，驿丞又在外道：“碰巧明日就是敝县一年一度的庙会，县令周大人已在筹备家宴，专为郡主接风洗尘，届时还望郡主赏光！”
居云岫默了默，道：“多谢。”
驿丞想她应该是答应的意思，一颗心慢慢落回肚子里，前两日县衙忙着给叛乱的事善后，委实是顾不上这一位落魄的郡主，可眼下赵霁要来，那情形自然就另当别论，至少，是万万不能怠慢的了。
驿丞敛神，复又寒暄了几句后，这方告退了。
扶风看着都已准备妥当的车队，头疼地下达返回驿馆的指令，乔簌簌站在车窗前，听闻赵霁要来，心里也是五味杂陈，瞄一眼边上满脸阴郁的战长林后，对车内道：“郡主……”
居云岫不给她替某人说情的机会，道：“路上当心。”
乔簌簌咬唇，也自知有点冒犯，赧然道：“嗯……”
扶风目送乔簌簌离开，回头时，听得居云岫在车内下令：“给他牵一匹马来。”
扶风下意识看战长林一眼，抿住唇，从车队前面牵来了一匹马。
居云岫对杵在外面的一人一狗道：“走吧。”
战长林耷着眼，半晌后，牵着狗走回驿馆。
※
璨月、琦夜跟随居云岫回到原住处，想到赵霁要来，心情各异。
璨月因先前疑心居云岫和战长林一样“藏着事”，故总感觉赵霁的到来不太寻常，琦夜则单纯许多，想到赵霁一来，就能制服战长林那只白眼狼，心里不知有多高兴。
回到屋里，琦夜把恪儿抱上方榻，给他系上香囊，恪儿道：“我要到外面玩。”
琦夜不疑有他，爽快道：“好，奴婢带郎君到外面玩去。”
临走前，恪儿郑重道：“要带玩具匣。”
姆妈正在里头重新铺床，闻言，转身去官皮箱里取了恪儿装玩具的木匣来，琦夜要帮恪儿拿，恪儿不准，双手抱着，迈着小腿往外去了。
走出跨院，迎面吹来沁人晨风，琦夜跟在恪儿身后，请他到花园里去玩，恪儿朝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摇头，继续往前走。
及至最西边的跨院前，琦夜从后按住恪儿肩膀，微笑着道：“郎君乖，这边闲杂人等太多，我们到别处去玩，好不好？”
恪儿眨眨眼，环目把四周看了一遍后，乖乖道：“好。”
一炷香后，姆妈终于把屋内拾掇齐整，刚坐下来歇一口气，琦夜突然慌慌张张地从外进来，手里抓着一个小蹴鞠。
姆妈看她脸色惨白，心里咯噔一声。
“郎君可有回来？”琦夜张口便问。
姆妈摇头，腾地从交椅上站起来。
琦夜哭丧着脸，跺脚道：“刚刚郎君在廊下踢蹴鞠，一脚把蹴鞠踢到了院外，要我帮他去捡，我这一捡回来，他人就不见了！”
※
太阳晒着郁郁葱葱的小院，石径上，积水逐渐变干，恪儿抱着自己的宝贝匣子，循着先前的记忆，来到了琦夜口中“闲杂人等太多”的地方。
有“笃笃”的声音从月垂花门后传来，恪儿探头，看到一人坐在屋檐下，光头，僧袍，闭着眼，竖着掌，另一只手握着根小木槌，不知在敲打着什么。
一条小黑狗坐在他旁边，竖着耳朵，吐着舌头，精神昂然。
和他这两日爱不释手的木雕狗一模一样。
恪儿脸上露出笑容。
战长林憋着一股火，坐在屋前敲木鱼，他是自行剃度的和尚，没有正统大佛寺颁发的度牒，俗称野和尚，三年来游走四方，没在哪家寺庙里正儿八经地修行过，会的也就是这假把式的敲木鱼。
不过把式虽假，求佛祖排忧解难的心倒是真，战长林默念着“佛祖开眼”，念到第九百九十九遍时，忽听得脚步声近，睁开眼一看——
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家伙捧着木匣，睁着一双水汪汪、黑溜溜的眼睛站在面前，仿佛从天而降的仙童。
战长林心里豁然一亮。
恪儿因战长林突然睁开眼，怔忪了下，才开口道：“你在敲什么？”
声音软糯糯的。
战长林心里像给他轻轻咬了一下，深吸一气，才道：“木鱼。”
恪儿瞄去一眼，由衷道：“不怎么好听。”
战长林把手里的鱼锤拿给他，恪儿看看他，想到上回与他相处的情形，卸下防备，抽出一只手接住，然后走上前，在那块团鱼形的木头上轻轻一敲。
“笃……”
声音空灵，仿佛春暖日明里，碎冰在水底相撞的声音。
恪儿嘴角微扬，抬头道：“我敲要好听一些。”
战长林挑眉，伸手把木鱼按住，笑：“但它是我的。”
恪儿不以为意，用鱼锤敲敲自己怀里的木匣，道：“我可以跟你换的。”
说罢，他放下鱼锤，打开自己的宝贝木匣，战长林看过去，一眼就在众多玩具里看到了一只熟悉的木雕小狗。
心头蓦地一震，战长林盯着那只木雕狗，伸手想拿过来，被一只小手拦住。
“这个不可以……”恪儿脸色严肃，语气里带了一分焦急之意，用力把木雕狗护得死死的。
战长林身形微僵，低声道：“为何不可以？”
恪儿认真道：“这个是我最喜欢的。”
战长林心跳变快，他原本都以为这东西是不可能落到他这儿了，没想到……战长林心潮涌动，试探着道：“谁给你的？”
恪儿道：“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就在了。”
战长林眼神微黯。
恪儿把木雕狗护住后，从边角拿出一个八成新的陶埙来，道：“我拿这个跟你换。”
白底的陶埙上描着一树腊梅，这是居云岫以前爱吹的乐器。
战长林不由接了。
恪儿看他收下，便当他答应了，笑着又从木匣里找出一个还全新的陶响球，道：“再拿这个跟你换它，可以吗？”
说着，指了指战长林身边的小黑狗。
小黑狗这回很乖，见着恪儿，不吼不叫，因也听不懂恪儿要“买”它，便只是安静坐着，慢悠悠地摇着尾巴。
战长林啼笑皆非，道：“你娘会准你养吗？”
恪儿倒是还没细想过这一层，不过居云岫平日里虽然对他严格，但在玩具这一块倒是从来没有苛刻他过。
战长林摸了摸他的头，道：“你娘怕狗，你要想它，就来我这儿同它玩吧。”
恪儿恍然，想到居云岫竟然怕狗，立刻打消了把小黑狗换回去的心思，道：“那它叫什么名字？”
总是要有个名字，日后才方便唤的。
这却把战长林问住了，因这些时日并没有空闲去给狗起名字。
心念一转，他道：“你起一个。”
恪儿面露惊喜之色，想也不想便道：“小黑！”
战长林没忍住，“噗”一声笑了。
他还以为自己这儿子要取个多有文采的名字，看来真是自己亲生的。
恪儿看着他爽朗的笑容，先是一怔，后是发现他那颗尖尖的小虎牙，眼神一时明亮起来。
战长林收了笑容，疑惑地看他。
恪儿咧嘴，指着自己的小虎牙：“我也有！”
战长林看着恪儿那颗跟他如出一辙的乳牙，心神震动。
恪儿展示完，抿嘴一笑，又道：“那……你叫什么呢？”
战长林目光柔和，道：“战长林。”
恪儿道：“我叫居闻雁，乳名恪儿。你知道是哪个‘恪’吗？”
战长林道：“‘恪守不渝’的‘恪’。”
恪儿见他答对，骄傲又腼腆地笑，便要关上木匣，战长林把先前那个陶埙放了回去。
恪儿以为他要反悔，慌张地抬头，战长林又把木鱼和鱼锤放进了他的木匣里。
“我把木鱼给你，你不用跟我换。”战长林看着他，请求道，“让我抱抱你吧。”
※
跨院外，一行人从后院方向匆匆走来，琦夜、姆妈忧心忡忡，垂着头缀在居云岫身后，及至石径尽头的垂花门前，忽听得一阵银铃也似的悦耳笑声。
二人眼睛一亮，这……是郎君的笑声！
琦夜大喜，便欲赶进去接人，却见居云岫身形一顿，驻足在了院门前。
众人展眼向院中望去。
春晖明媚，树影斑驳，庭院里，战长林把恪儿放在自己的肩膀上，追着小黑狗满院里跑，恪儿抱着他的光头，开怀大笑……

21. 恳求  “岫岫……”
战长林抱着恪儿的小腿，跑完一圈后，蓦地停下脚步。恪儿一怔，抬头朝院门口一看，小脸上的笑容一瞬间荡然无存。
居云岫袖手站在院门外，脸上树影覆压，愠气沉沉，恪儿想到自己欺骗琦夜偷跑过来的事，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上，忙拍拍战长林的脑门，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战长林放下他。
恪儿朝居云岫跑去，战长林把小黑狗牵回手里，站在台阶下。台阶上还放着恪儿的玩具匣，可那小家伙一脸惶惶，已顾不上了。
“阿娘……”
恪儿跑到居云岫身前，小心翼翼地唤道。
居云岫面沉如水，克制了一会儿，才问道：“没有人教过你，在王府以外的地方，不能私自乱跑吗？”
她声音并不大，也不凶，然而越是这样克制，越令恪儿感到恐慌。他一恐慌，泪意就盈了眼，鼻尖也酸起来，忍着道：“恪儿知错，恪儿下次……不会了。”
居云岫望着院内，道：“把你的东西收好。”
恪儿这才想起玩具匣的事，忙又跑回台阶前，他刚刚跟战长林在此玩耍，拿出来了不少玩具，战长林过来帮他收拾，才刚收一个，居云岫的声音从后传来：“自己收。”
语气明显变得冷厉。
恪儿没忍住，一瞬间泪盈于睫，也不敢再看战长林，闷着脑袋收完东西后，抱着木匣往院门口走，因太紧张，上台阶时被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
琦夜忙要去扶一把，居云岫喝止道：“别管他。”
恪儿小手在台阶上撑了一下，掌心搓得有点痛，耳闻这一声“别管他”，心里瞬间崩溃，却又不敢哭出声来，只是埋头用袖子擦泪，擦完后，继续往前走。
战长林沉着眼站在后方，看到这里，把狗绳绑在树上，阔步走来。
居云岫掀眼。
战长林大步欺近，弯腰把恪儿抱起来，走出院门：“小家伙没乱跑，是我把他抱来的，有气，朝我撒就是了。”
※
战长林把恪儿抱回居云岫屋里，放他在内室的床榻上坐下，恪儿还花着脸，看他要走，急道：“战长林！”
战长林驻足，回头看他，恪儿突然想起上回他对自己说过的话，认认真真地擦干净眼泪，道：“阿娘不喜欢别人骗她的。”
战长林眸光一软，上前揉了揉他的头，道：“我不骗她，我不是刚把你抱来吗？”
恪儿懵懂，战长林道：“但你娘说的对，这里不是王府，你不能到处乱跑，跑丢了，她会伤心的。”
恪儿乖乖点头。
战长林笑了笑，又想起什么，拉起他那只擦伤的小手，看过掌心擦痕后，道：“疼吗？”
恪儿本来想点头的，看到战长林英气十足的脸，便又摇了头，道：“不疼的。”
战长林眼露欣赏之色，给他吹了口气，然后合上他小手，起身走了。
居云岫一行正从外赶来，战长林走出屋门，站在台阶下。
“手破了点皮，没大碍，擦点药就好。”
战长林看着居云岫冷然的脸，淡声开口，琦夜、姆妈到底着急，听完后，看居云岫不出声反对，立刻赶进屋里给恪儿处理伤口。
居云岫站在原地，离战长林两丈远，中间隔着被夜雨打下来的一地残花。
“人是你抱走的？”她向他确认，眼眸清亮如雪，既锐又冷。战长林想，难怪恪儿会怕，其实岂止是恪儿怕，他犯错时，心里也最怕她这样看他……
眼眸一垂，战长林坦诚道：“有想过，但没那胆儿。”
居云岫脸色稍霁，眼底冷意却不融，战长林道：“小家伙喜欢小黑狗，想拿玩具来跟我换，我没换，跟他说想看时到我那儿去，你要不愿意他跟我有来往，我把狗送过来，你叫人关着就是。”
居云岫沉吟片刻，道：“你还跟他说了什么？”
战长林挑眸，反应过来后，苦笑道：“总不能是要他认爹的话。”
居云岫沉默。
战长林笑完，心里更苦了，踩着地上残破的花瓣走过来，状似不经意道：“赵霁大概哪日能到？”
居云岫不用想也知道他为何问这个，倒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回道：“五日后。”
战长林点点头，心里估算了一下，道：“我大概后日就走。”
居云岫看向他，眼里闪过意外与狐疑。
战长林避开她的注视，道：“我走以后，就没人烦你了。你既决心嫁给赵霁，那我也只能祝二位新婚幸福。我知道自己烦人，无耻，不要脸，当年干的也都不是人干的事，你恨我厌我鄙视我，我都没话讲，就是想要我这条贱命，我也双手奉上。”
居云岫移开目光，凝着虚空不动。
战长林道：“此一别，应该不复相见，我欠你和恪儿的，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做牛做马，接着还你娘俩。恪儿不知道他在这世上还有个父亲，挺好，我没脸叫他认爹，能听他喊一声‘战长林’，足够了。小黑我留在你这儿，这名儿是恪儿取的，他喜欢，狗养熟了是最护主儿的，你也不必太害怕。还有明日的庙会，这地方虽然小，场面不比长安气派，但有些玩意儿还是挺新奇的，像挂虎，抖嗡，泥叫叫……他应该会很喜欢。我后日走，走前不求别的，只求最后再陪他一回，就当是……我正儿八经跟他道别了。”
春风穿庭而过，积水里，残花漂浮，战长林看向居云岫，目光里有恳求和期盼。居云岫起初听着，内心的确动容了，眼圈甚至在某一刻泛起泪来，然而听到最后，还是嗅到了对方潜藏在字里行间的狡黠。
居云岫敛神，道：“你的意思是，明日要陪恪儿逛庙会？”
战长林垂眸，道：“当然，如果你也愿意……”
居云岫：“做梦。”
战长林：“……”
枯败落花飘零空中，战长林神色讪讪，掀眼看向居云岫那双冷峻清明的眼睛，心头也像给凉风刮了一遭。
他没想故意打感情牌，这招以退为进实在是出于无奈，而且刚刚讲的那一番话，除“新婚幸福”有赌气的嫌疑外，其余全部发自肺腑。
然而居云岫不信，她的眼神在谴责他。
战长林百口难辩，无奈又委屈地道：“岫岫……”
居云岫立刻闪开目光，举步要走，战长林堵住她，争取道：“就一日，逛完庙会，我当晚就滚蛋。”
居云岫踯躅，战长林两指一并，发誓道：“如再耍赖，不得好死。”
居云岫眼底掠过不悦，战长林笑了。
※
日照荧荧，奉云城西大街上摊铺鳞次，车水马龙，喧天锣鼓声浪潮一样，在耳边拍来打去，战长林戴着斗笠，从摊铺前取下一个百灵鸟模样的泥叫叫，吹了一声后，转身问旁边的小人儿：“好听吗？”
小人儿伸手道：“我来吹一下！”
战长林把泥叫叫递给他，抬头时，对上一双清冷的眼睛。
居云岫今日头梳椎髻圆鬟，不施朱粉，上着阔袖杏衫，下着海波纹青裙，肩披一件素纱帔子，乃是寻常的妇人装扮，然而即便如此，周身气度依然尊贵典雅，尤其那一双妙目，眼波淌过来时，如一汪雪水似的。
战长林笑道：“来都来了，就别板着个脸了。”
说着，又从摊铺上拿来一个团鱼形的泥叫叫，送到她唇前：“吹一下。”
居云岫转脸避开，战长林笑容不改，拿回泥叫叫凑到唇间，对着她吹了一声清哨。
恪儿有样学样，也仰起头来对着居云岫吹了一声清哨。
“……”
居云岫板着脸转开头，对后面的璨月道：“取我帷帽来。”
璨月取了帷帽送来，居云岫戴上，脸藏进了白纱底下，道：“你回去吧，让扶风跟着便好。”
扶风今日也是寻常男子装束，跟居云岫并肩走在一起，可以伪装成一对夫妇携儿出行，不然搭着战长林这个野和尚，不伦不类的，太容易引人注目。
璨月颔首离开，恪儿吹完泥叫叫，目光又被下一间摊铺上的陶响球吸引了，撒腿跑过去。
“战长林，我想要那个！”
战长林给他取下来。
“战长林，这个是什么？”
战长林给他解释。
恪儿抱着满怀的战利品。
战长林给他付钱。
“战长林……”
“战长林……”
街市喧哗，一声声脆生生的“战长林”响在耳畔，居云岫透过白纱，看着前方携手相行的二人。
战长林突然转过身来，向扶风道：“劳驾再借一袋钱，回头双倍奉还。”
“……”扶风看居云岫一眼，掏出钱袋递过去，战长林拉开缨绳，清点完毕后，道，“三两六钱，加上先前的，一共五两，照双倍算，届时还你十两整。”
扶风点头也不是，不点也不是，居云岫道：“不用还了。”
他算账能力一如往日卓越，藏在账目底下的心思也还是那样精明，走了就是走了，在金钱上刻意牵扯，什么意思？
战长林心思被看穿，也不慌，道：“欠账还钱，天经地义，哪有不用的道理。”
居云岫乜他，战长林岔开话茬：“赵霁已经离开洛阳了吧？”
居云岫蛾眉微动，战长林兀自道：“若是四日后到奉云，那今日，应该能进蒲州地界了。”
说罢，转身走回摊铺前，一边给摊贩付账，一边帮恪儿拿了“战利品”。
居云岫盯着他，不解他为何突然提起赵霁。

22. 庙会  “……我阿爹？”
奉云县庙会最盛大的活动是行像, 所谓“行像”，就是把神佛塑像装上彩车在城中巡行，又称作“行城”、“巡城”。
今日行像的时辰是巳时一刻, 佛像从城西的崇福寺出发, 包括住持在内的数十名僧侣诵经随行, 展眼望去, 只见宝盖浮云，香烟似雾, 百姓夹道临观，摩肩接踵。
恪儿骑在战长林肩膀上，看着一尊尊金银雕莹的佛像从人潮里涌来，新奇道：“那些是什么？”
战长林道：“弥勒菩萨，韦驮菩萨，观音菩萨……”
恪儿更疑惑道：“什么是菩萨？”
战长林道：“给人排忧解难的，就叫菩萨。”
恪儿点头, 又看向佛像两侧随行的僧侣，个个都是光头, 跟战长林一样。恪儿于是又指着问道：“他们又是什么？”
战长林道：“和尚。”
恪儿道：“什么叫和尚？”
战长林道：“剃了光头, 断了情根, 找菩萨排忧解难去的，就叫和尚。”
恪儿觉得自己懂了，看看彩车两侧的僧侣，对战长林道：“你跟他们一样。”
又道：“你有什么忧难吗？”
战长林一愣。
大街肃穆，聒动的梵乐法音侈侈不休, 战长林目光定格在佛像上，良久道：“是有一些。”
恪儿便道：“那菩萨替你解了没有？”
战长林慢慢道：“还没有。”
恪儿道：“为何？”
战长林道：“菩萨解不了我的忧难。”
四周人潮拥挤，战长林扛着恪儿往后退了一步, 转头时，对上居云岫藏在帷纱里的目光。
战长林神情微变。
居云岫移开眼，望向人潮外经过的仪仗。
棚车舆像，幡花蔽日，居云岫脸上平静无波，仿佛刚刚的那一眼，只是战长林的错觉。
※
巳时三刻，居云岫返回驿馆，换上华服前往周县令府中赴宴。战长林守在马车前，在她上车时道：“晚上还有灯会，赏完灯大概戌时二刻，城门亥时关，关前我一定走。”
言外之意，是要留下来看灯。
居云岫不置可否，入车后，隔着窗对外道：“恪儿要午睡，下午别去烦他。”
战长林便知这是默认的意思，爽朗一笑，手从车窗上拿开，目送她走了。
马车远后，战长林调头走向城东，一炷香后，来到了大门紧闭的德恒当铺。
今日庙会，大街两侧的商铺都门庭若市，拥有着三大间铺面的德恒当铺实在冷清得扎眼，战长林皱着眉在门前打量了片刻，压低斗笠走入巷中。
德恒当铺二楼有一侧临巷，槛窗没开，但左下角的窗纸上被戳了个孔，战长林转头向巷外看，趁无人注意，身形一纵，推开槛窗翻入屋中。
正在屋内焚烧信笺的方巾男子一震：“你……”
战长林淡定地关了窗，手一抬，向他亮出一块刻有苍龙的羊脂玉璧，方巾男子神色大变，扔掉手里烧到一半的信笺，恭谨地向战长林跪拜下去。
战长林道：“乔瀛那单是谁接的？”
方巾男子惶恐道：“长乐郡主派了跟前的侍卫长来，属下不敢不给面子，就以三月期限为由，先把那位姑娘劝回衡州了。”
乔瀛这三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乔簌簌，自从知道这小丫头满世界寻他后，心就没一天踏实过，用这个由头把她劝回去的确是个聪明的做法，不然战事一起，这丫头不知道又折到哪个贼窝里去。
战长林赞许地看了方巾男子一眼，然后打量四周，道：“准备何时撤退？”
朝廷已下令各州县彻查太岁阁行踪，奉云县的这个分舵没能保住，再不走，等赵霁一来，此处被夷为平地不算，八成还会连累到其他分舵。
方巾男子道：“今晚。”
战长林点头，道：“查一下赵霁的行程，查到后，消息送到长安来。”
方巾男子一怔，自从迁都后，赵霁就一直蛰伏洛阳，寸步不离皇都，眼下要彻查他的行踪，难不成是他离开洛阳了？
方巾男子眼底迸出精光，颔首道：“是！”
※
庙会重在祈福，故而除白日的行像外，夜里的灯会也是重中之重。
灯分两处看，一处是大街上琳琅满目的花灯，一处是河水里疏疏密密的河灯。
四人先逛花灯。
恪儿似乎很喜欢这些灯火，打一入市，眼睛里的光亮就没熄过。其实，要论灯会盛况，奉云县跟长安城比还是相形见绌，但恪儿毕竟还小，在此之前，居云岫也并没有带他看过长安城里的灯会，故而今夜的灯于恪儿而言，实在是人间至美。
行至灯火阑珊处，恪儿意犹未尽，喃喃道：“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灯会了……”
赞叹完，又问战长林：“你呢？”
战长林抱着他，如实道：“一般般。”
恪儿面露沮丧之色，又颇为不甘心：“你见过比这个更美的？”
战长林点头。
恪儿激动道：“什么时候？”
战长林不避讳地道：“你爹求娶你娘的时候。”
恪儿一震：“……我阿爹？”
战长林唇角有笑，眼里映着斑驳灯辉：“对啊，你阿爹。”
恪儿的心脏噗通噗通，战长林道：“你爹当年求娶你娘，花灯十里，河灯近万，孔明灯遮云蔽月，亮如星海……这世上，不会再有比那晚更美的灯会了。”
恪儿听完，看着战长林道：“那我阿爹去哪里了？”
战长林笑意一滞。
恪儿道：“他是不要我和阿娘了吗？”
居云岫说，他的父亲在梦里，可是他已经慢慢明白，梦里的都是假的。他在梦里并没有父亲，在现实里更没有，他是被抛弃的孩子，是不被父亲喜爱的可怜虫。
战长林脸色苍白，哑声道：“没有。”
恪儿看着他。
战长林不敢看他，瞪着眼看着灰茫茫的夜色，道：“他没有不要你们，不可能不要你们，他……就是有点事，忙完就会回来。”
恪儿道：“可是阿娘要嫁给别人了。”
琦夜说过，居云岫要嫁人，嫁人的意思就是居云岫会有新的夫婿，他会有新的父亲。
恪儿道：“阿娘嫁人以后，就不会再等他了。”
战长林目光变潮，艰难地道：“嗯，他会在那之前回来的。”
恪儿看着他惨白的脸，忽然伸手摸上他鼻梁，再摸到他微微发青的眼睑、泛红的眼睛：“你是想哭吗？”
战长林哑然失笑，转开脸：“没有啊。”
他笑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的，你以为像你，动不动就哭鼻子。”
恪儿脸上一红，辩解道：“我没有动不动……”
又想到昨天才在他面前哭过，心虚地收了声音，改口道：“以后不会动不动……”
战长林笑，这才看回他。
花灯已逛到尽头，二人在最后一盏灯前停下，街外侧是泊船的码头，流水上漂浮着花盈盈、亮晶晶的灯火，恪儿的目光一下子又被吸引过去，嚷嚷着也要放河灯。
居云岫与扶风从后面走上来，听到恪儿的嚷嚷，侧目向河上看。流水清清，月光朗朗，一盏盏灯火穿行在渺茫的夜色里，像银河流从天上流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一段遥远的记忆，移开目光。
旁边卖河灯的小贩听到恪儿的欢呼，热情地兜售，说今夜的河灯不但能祈福，还能跨越阴阳，漂到逝去的亲人面前。恪儿并不能完全听懂，但他招架不住那一盏盏河灯的诱惑，嚷着要下去选灯。
战长林放下他。
居云岫站在后方，没有出声阻拦，她看着恪儿从摊铺上选出一盏灯，两盏灯……然后是第四盏，第五盏。
拿完第五盏时，战长林替他拿住，犹豫一瞬后，问他：“是想祈福，还是想给外公、舅舅、溪姨放灯？”
恪儿想了想，仰头道：“给外公、舅舅、溪姨放灯。”
战长林垂眸，沉吟少顷，给小贩付了钱，小贩笑呵呵地又捧了笔匣来，说是灯罩上可以写字，写上字会随着灯一起漂给故去的人。
恪儿收下笔匣，见战长林怀里捧满了灯，便把笔匣递给居云岫。
“阿娘来写。”
居云岫拗不过他，接了笔匣，道：“放一盏就够了。”
恪儿愕然。
居云岫道：“他们在一起，放一盏灯，都看得到。”
恪儿不舍得自己精挑细选的灯，摇头道：“不可以，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灯。”
说罢，生怕居云岫下令退灯，右手拉了居云岫，左手拉了战长林，虎虎生威地往码头走。
码头无人，泠泠水波映着月光、灯光，恪儿把一盏最大、最美的莲花灯从战长林怀里取下来，递给居云岫道：“这是外公的。”
居云岫握住灯，默了默，到底没有再制止，提笔道：“想对外公说什么？”
恪儿脑袋里还没有太多关于“死亡”的概念，对这位只活在众人回忆里的外公也很茫然，只知道那是母亲的父亲，是大齐的肃王，是一位威风凛凛、叱咤风云的大将军。
恪儿于是道：“祝外公多打胜仗。”
居云岫如是写了，恪儿捧着浸润墨香的河灯，小心翼翼地放入河里，看着脉脉流水把灯送走，才又从战长林手里捧来第二盏。
这次，居云岫主动问：“舅舅呢？”
恪儿知道这个舅舅指的是居松关，还知道舅舅也能征善战，因而道：“祝舅舅也多打胜仗。”
居云岫看出他想偷懒，道：“不是每个人要有自己的，不能重样？”
恪儿偷懒不成，“啊”一声道：“那……告诉舅舅，我长大后也要像他一样，能文能武，盖世无双。”
居云岫提笔书写，写完，恪儿又欢喜地捧着灯，蹲下来放入河里。
“溪姨呢？”
这是第三盏。
然后是第四盏。
“平谷舅舅？”
流水浮灯，一盏盏顺流而下，居云岫望着那盏写给战平谷的河灯漂远，目光悲切而哀痛，然而恪儿并不懂，他只懂得放灯，放完这一盏，他自然而然地去找战长林拿最后一盏。
这一盏，战长林没松手。
“我来写。”他脸庞藏在夜色里，声音也像被黑夜掩埋，居云岫敛着眼，把笔递给他。
恪儿道：“写平安如意，前程似锦，还有……”
战长林不作声，不等恪儿说完，手已停笔，写罢，径直把灯放入河里。
恪儿一愣。
灯盏摇曳，水波浟湙，不多时，竟把灯扑灭在湍流处，恪儿急道：“灭了！”
战长林淡漠道：“没关系，灭了一样能送到。”
恪儿茫然，战长林转身走到卖河灯的摊铺前，又买了一盏最大的灯来，道：“祈个福吧。”
恪儿又惊又懵。
战长林在他面前蹲下，提笔问道：“居闻雁有什么心愿？”
恪儿也忙蹲下来，看着眼前这盏，便忘了刚刚那盏，偷瞄一眼居云岫后，小声道：“我想要阿爹快点回家。”
战长林目光坚定，一笔一划地把这一桩心愿写上，写完后，问沉默在旁的居云岫：“郡主有什么心愿？”
居云岫望着流水间的河灯，冷淡道：“没有。”
战长林手却不停，继续一笔一划地写，写的是什么，恪儿还看不太懂。
“扶风侍卫有心愿吗？”战长林翻转河灯。
扶风忙道：“没有。”
战长林便在灯罩的空白处写上自己的心愿。
恪儿道：“战长林，你许了什么愿望？”
战长林道：“愿居闻雁心想事成。”
愿望写完，恪儿捧着这盏沉甸甸的灯走到水边，居云岫看着他蹲下，再格外小心地把灯放走，水波载着灯盏悠悠远去，月光倾泻，照亮灯罩一侧的墨迹。
——年年康乐，岁岁无忧。

23. 夜行  “我不会原谅你的。”
河灯放完后, 喧嚣的县城慢慢安静下来，放灯、赏灯、卖灯的人都逐渐散了，趴在战长林肩头的恪儿也进入了梦乡。
河边离驿馆有点远, 战长林让扶风回驿馆把马车驾过来, 后者略迟疑地看一眼居云岫, 见她不反对, 这才颔首走了。
夜风里裹着淡淡的水腥气，码头上人影寥寥, 战长林道：“边走边等吧。”
居云岫站在月色里，没有动。
战长林便笑：“走不动的话，我可以背你。”
居云岫转开身，看也不看他，径自走到了前面。
离开码头，是一条朝南的大街，店面、摊铺都差不多开始打烊了, 战长林抱着恪儿，跟上居云岫后, 道：“今夜的灯会如何？”
居云岫道：“没看。”
战长林讪笑, 故意调侃：“那看什么去了？”
居云岫望着大街前方, 没接话。
战长林道：“说起来，有件事一直忘了问你。”
因恪儿入睡，他声音放得比平时低，四周寂寥，他压低的声音传下来, 便莫名有点沧桑感。
居云岫这次很给他面子，道：“问吧。”
战长林意外地看她一眼，才道：“前天夜里, 你为何那样生气？”
问的是他冒着大雨闯入她屋里的那一夜，她也不问他干什么来，开口就叫他“滚”，火气大得像是要当场灭掉他。
居云岫道：“平白无故溅我一身雨，我不生气，难道还要感谢你？”
战长林却道：“你不是因为这个生气。”
他还是相信自己懂她，尽管他们分开了三年，如果她是因为被溅一身雨水而生气，她会看着他，一板一眼地训他，或是干脆气咻咻地瞪着他，一句话也不讲。
可是那一晚，她的目光几乎不停留在他身上。
他太狼狈，太可怜，她不想看，是因为看了会心疼，对吗？
战长林似试探、又似自大地道：“说起来可能有点不要脸，但我总觉得，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居云岫看向大街一侧。
“佛祖知道你这样不要脸吗？”
“知道啊，”战长林微微一笑，“所以我入不了佛的眼，至今无庙无寺，只能野游四方。”
“不是奉了住持之命，下山化缘？”
“挂名的罢了。”
居云岫道：“抛妻弃子，就图挂一个名？”
战长林笑意僵在眼底，被沉沉夜色覆压。
居云岫神色平静，淡淡地看着四周，脸上并无一丝怨怼之色，仿佛调侃的乃是他人的过往，然而她越是如此平静，战长林越是心痛，心慌，心虚。
“不是说过……有原因的。”许久后，战长林无力地道。
居云岫不做声，战长林试图解释：“当年有些事，没办法跟你讲，要我能有别的路，一定不至于走这一条，我……”
他其实准备了许多跟她解释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终于肯问起，肯给他一个坦白的机会时，他竟然比没无法开口时还更慌张。
“你什么？”居云岫催促他，无视他的无措。
战长林心乱如麻，喉咙里像塞了颗石头：“我……”
他想说我罪该万死，不敢奢求你原谅，可是那话直直地抵在喉间，他不甘心说。
他是罪该万死，可是他怎么可能不想奢求她原谅，他日日夜夜都盼着她获悉内情的那一天，盼她谅解他的荒唐。
“我……以前犯错，你都会原谅我，这一次……”
“有的错，是不可以原谅的。”
战长林身形一僵。
风从前方吹来，居云岫望着空茫茫的夜，清楚地道：“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不会原谅你的。
长夜沉寂，这一句话无比清晰地穿过耳膜，刺入心脏。
战长林瞪着虚空，眼眶发热，泪水涌上来，低下头，“嗤”一声笑了。
居云岫望向地上的影子，他抱着恪儿，头埋在那小家伙的肩膀后，微微发抖，不知是在笑什么。
风卷着地上残破的纸屑、花叶簌簌飘舞，天地茫茫，他们三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居云岫突然走了神，想：这大概是他们一家三口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近了。
“我就说，我挺不要脸嘛。”
战长林笑完，抱着恪儿往前走，他没再看居云岫，带着地上的影子从居云岫身边剥离开。
居云岫跟在后面。
“扶风这人是掉坑里了吗？怎么这么慢？”
他不等后面的居云岫回答，又道：“这小子也二十出头了吧，还以为成家了，没想到还是光棍一个，听说你要把全府人都带到洛阳去，难不成是想给他找个洛阳媳妇？”
居云岫淡声道：“自己的媳妇，自己找。”
战长林便又笑起来：“就他那榆木脑袋，当着人姑娘的面，三棍子都不一定能敲出个屁来，你让他自己找，不是强人所难？”
居云岫看着地上的影子，不接这粗鄙的话。
战长林又拉开一个话题：“璨月、琦夜这俩丫头瞧着也不小了，璨月身手不错，琦夜脾气厉害，两个都不是吃素的主儿，洛阳那些男人估计是招架不住的，你就没想着牵牵线，不一定非牵给扶风，只要还是府上的人，总归比外人好，肥水不流外人田不是？”
居云岫仍然不答。
战长林干瘪地絮叨着，缓解自己的狼狈与尴尬。
前方车声辚辚，是扶风驾着车赶过来了，车后还特意系着一匹马。
战长林收住话茬。
扶风终于抵达，他不用再顾左右而言他，但是他心里突然像被撕开了巨大的空洞。
灯会散了，他该走了。
马车在二人面前停稳，扶风走下来摆杌凳，等居云岫登上车后，又去解了车后的那匹马，牵到战长林面前。
战长林抱着恪儿站在车外，道：“我能叫醒他，跟他打个招呼吗？”
居云岫坐在车里，道：“随意。”
战长林微笑，看回怀里的恪儿，先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再凑到他耳边叫“居闻雁”。
小孩子的睡眠很深，一声喊不动，战长林就再喊一声，不知是喊到第几声时，恪儿终于气咻咻地睁开了眼睛。
战长林看着他，笑，笑完，用额头蹭蹭他额头，道：“我走了。”
恪儿稀里糊涂，却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战长林愣了愣。
恪儿茫然地喊他：“战长林……”
战长林抵回他额头，应：“嗯，我在。”
恪儿困意如潮，松开小手，安心地闭上眼睛。
战长林低头抱了恪儿一会儿，等他再次睡熟后，撇开眼，登上车。
居云岫打开车帘，等他把恪儿送进来。
车厢逼仄，战长林弯腰入内，交付恪儿时，突然把居云岫拥入怀里。
居云岫一震。
灯火阑珊，夜风沿着空荡荡的大街吹过，吹得满耳簌簌作响，吹得彼此的心也像漫天飞舞的、没有着落的絮。
战长林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妻儿，不放手，不吭声。
居云岫的眼泪在黑暗中流下来。
依稀记得那天号角冲天，他出征前，也这样紧紧地把她母子二人深拥在怀，想不到一转眼，竟是三年。
“走吧。”
良久，居云岫开口。
“我会改，虽然你不原谅。”战长林低声说完，松开手，消失在车帘后。
扶风敛着眼站在车外，风声肃肃，战长林翻身上马，“驾”一声，声音哑而粗犷。
马蹄声划破夜幕，向着黑夜尽头奔远，夜风也吹尽，盘旋半空的枯叶跌落了满地。
扶风望向战长林离开的方向，直至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才走到窗前来，请示道：“郡主，现在回吗？”
居云岫偏开脸，道：“回吧。”
※
蹄声飒沓，一匹快马从城门下驰出，扬起漫漫沙尘。
战长林一口气驰至奉云城外，提肘勒缰，回头。
夜色覆压城池，一切思慕皆已被城墙阻断，这一夜，竟像极当年的那一别。
战长林目光转向山外，呵出一气，调整回心绪后，再次扬鞭。
从奉云到长安至少三日路程，但上一回奉命返回，他只用了一天一夜。
这一回，同样如此。
次日深夜，最后一匹快马累倒在巍峨的永宁门前，驻守城门的将领神色骤变，振臂下达戒备指令。
战长林戴着斗笠，从夜风中走来，步伐从容，僧袍飞扬。
城楼上的将领眼神更冷，便欲吩咐□□手准备射击，一物突然擦破夜空，向他掠来。
守城将领伸手接住，定睛看去，只见一块玉璧躺在掌里，夜光下，青龙图纹栩栩如生。
他心头一震，慌忙道：“快开城门！”
夜风呼啸，两扇崔嵬的城门向内打开，守城将领率领一队骑兵驰至城外空地，齐齐翻身下马，向来人参拜道：“参见副帅！”

24. 内情  “杀晋王，夺皇位，报仇。”……
寒星明灭, 戒备森严的永安门破例开启，嵬峨宫墙耸立两侧，银白月光铺泄在甬道里, 夜风肃肃袭来。
战长林在一名将领的带领下走过甬道, 再穿过朱明门、虔化门, 来到了内廷里的一座偏殿——万春殿。
攻破皇城后, 叛军入主太极宫，现居住于万春殿内的正是叛军主帅——武安侯。
时辰已至半夜, 宫殿内本来一派沉寂，然而听闻战长林到来，万春殿里又响起窸窣脚步声。
将领把战长林领至庭院中，颔首告退，不多时，一人身披锦袍，脸戴一块半脸面具, 步履匆匆地从回廊那头走来，向战长林行礼道：“公子。”
此人正是两年前在火海里救下“武安侯”的那位太岁阁副阁主——苍龙军旧部之一, 奚昱。
战长林望向寝殿方向, 道：“他醒了吗？”
奚昱黯然摇头。
战长林低声道：“我进去看看他。”
一个月前, 四十万叛军会师鄜州，欲乘胜南下，围攻旧都长安。武安侯统帅三军，命战长林率十万先锋军向河中府先行，及至府内, 一则惊天讯息突如晴天霹雳，传入战长林耳中——
赵霁即将迎娶长乐郡主居云岫。
其实，这则联姻讯息早就于半月前传遍大齐, 然而那时战长林忙着在西线攻城，兼武安侯特别下令，严禁任何人向他提及此事，是以当战长林得知真相时，他心心念念的肃王府已是人去楼空。
武安侯起事一年半，从平卢至鄜州，攻无不克，所向披靡，其中尽半城池皆由他战长林亲手拿下，为的不过就是早一日攻入长安。
可当他回过神来时，长安已是一座彻彻底底的空城了。
居云岫携全府人外嫁洛阳，不止是改嫁，还是改嫁给赵霁，全天下人都知晓了，就他一人蒙在鼓里，像个没有生命的兵器一样继续在战场上厮杀。
三年前的镜破钗分，他可以忍；三年来的卧薪尝胆，他也可以忍。
但是这一次，他忍不了了。
卸甲离军那日，战长林勒令停止行军，发书与武安侯，要求将攻城计划推迟十日，众将领合力劝阻，没一人能拦住他。
不日，战长林在奉云城外的荒郊里重逢居云岫，与此同时，武安侯对他的延缓要求置之不理，调遣副将顶替副帅一职，按照原计划南下攻城，入主长安。
当日夜里，战长林收到武安侯亲笔写来的密函，奉命紧急回京。
大战前夕弃军而走，等同于临阵逃脱，这罪名有多恶劣，战长林心里很清楚。
走入太极宫时，他问奚昱：“他打算如何罚我？”
回应他的，却只有奚昱的沉默。
战长林皱眉，走入万春殿后，才知那沉默的缘由。
惊天动地的长安一战，并不如外界传的那样顺利，城是拿下来了，但武安侯倒下了。三年恶疾，一朝复发，人就倒在万春殿内，数日不醒。
奚昱推开寝殿大门，轻声走到灯台前，点燃台上烛灯。战长林向内望，重纱叠帐间，一人静躺床上，默无声息。
三年前，他也曾这样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地躺过，一躺就是三个月。
这一次，不知又会是多久？
战长林无声一叹，走到床前。
灯火渐明，照着床上人那张青面獠牙的全脸面具，除了一双紧闭的眼睛和嘴唇外，他没有一寸皮肤袒露在外。
战长林伸手欲摘他的面具。
奚昱在后道：“公子，少帅不愿任何人再看到他的脸。”
战长林伸出去的手僵在空中。
没错，此刻躺在这里武安侯，早已不是当年那位暴虐不仁的武安侯，而是那个叫外贼闻风丧胆的“玉罗刹”，令盛京淑女魂牵梦绕的“春闺梦郎”，他们的苍龙军少帅——居松关。
三年前，二十万苍龙军随肃王血战雪岭，千钧一发时，遭宣威将军战青峦背叛。
肃王一生南征北战，收养孤儿四人，战青峦是这四人之首，是战平谷、战石溪、战长林喊了十几年的“大哥”。
建武二十九年冬，战青峦投靠晋王，私通敌军，把苍龙军十五万主力军葬送在敌军刀下，肃王在混战中战死，战平谷在奉命撤离时惨遭战青峦虐杀，居松关领着战石溪、战长林成功退守孤城，反应过来时，二十万苍龙军已仅余两万。
当日夜半，消失多时的战青峦突然现身孤城外，称是朝廷派来援兵，欲诓苍龙军出城。
重伤的居松关坐在残破的堡垒后，对撑着剑、红着眼的战长林道：“长林，去杀了他吧。”
至亲相残，手足背叛，居松关察觉到了，但他察觉得太晚。
父帅已阵亡，二哥战平谷已含冤九泉，十八万苍龙军奔着驱逐外虏、保卫山河而来，最终却丧命于肮脏的皇权斗争之下。这座残败的孤城外，还不知埋伏着多少敌军，而比那更恐怖的，是外面那个跟他们一块长大、并肩作战，立誓要生死与共、永不相负的战青峦。
雪夜茫茫，战长林只身走出孤城，用剑指着战青峦。
战青峦望着他猩红的眼睛，心知一切败露，反倒释然一笑。
他笑完，深情又狰狞地道：“阿溪呢？”
战长林道：“不想见你，脏。”
战青峦又笑：“那就叫居松关来。”
战长林道：“他俩正拜天地呢，没空理你。”
战青峦的笑凝在脸上，道：“你真是肃王府里的一条好狗。”
战长林道：“你也是晋王的一条好狗。”
战青峦的脸庞阴鸷下来，手按上腰间的刀。
十万敌军埋伏在孤城外，战长林不管，那一夜，他必须杀死战青峦。
最后一剑是径直朝着战青峦右胸捅进去的，闻讯而来的敌军蹄声浩荡，像洪流一样席卷着他，他不管，把战青峦摁倒在雪地里，疯也似的用剑捅着他心口，一下，两下，三下……
居松关下达的军令从后方响起，战石溪策马奔来，强行把他拉回城中。
十万敌军很快攻破断壁残垣，箭雨如网，烽火烛天，两万苍龙军浴血鏖战，敌军来十万，便杀他十万，三天三夜后，最后一名敌将倒在血泊中。
战长林回头。
狼烟弥漫，居松关倒在尸海里，一身烧痕，奄奄一息，战石溪紧紧地抱着他，已死在他身畔。
四周哀嚎声压抑，有人断了手，有人没了腿，有人被烧烂了脸，有人瞎掉了双眼、伸着手胡乱爬行……
战长林跨过尸海，跪倒在居松关面前。
居松关撑着一口气看着他，留给他的最后一句军令是：
“带他们回家。”
二十万苍龙军奋战雪岭，阵亡十九万八千人，歼灭敌军十万人，剩余二千人。
他们没有辜负皇恩，没有愧对百姓，没有死在同胞的陷阱里，没有倒在敌军的刀枪下。
他们活下来了，可是他们还回得去吗？
战长林抬头望向西边的落日，那是第一次，他在大战以后想流泪，想痛哭。
建武二十九年冬，大雪遮天蔽日，战长林找齐肃王等人的尸首，对身后与敌军换了甲胄的二千人道：“等我。”
大雪纷飞，狼烟漫天，战长林运着肃王等人的尸首回到长安，太极殿上高坐着的，果然已是晋王。
五具尸首里，肃王、战青峦、战平谷、战石溪都是本人，只有居松关的尸首被做了假。
晋王的耳目像鹰一样把肃王府盯着，还有一拨人远赴雪岭，另一拨人绞尽脑汁，开始给他编织罪名。
前头的宁王府、永王府都已倒下，罪名是“谋逆”，阖府数百口人全部伏诛，一点血脉不留。
下一个，就是肃王府。
他跪在冷冰冰的灵堂里，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跪多久，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走的话，该往哪里走，该走一条怎样的路，那条路能走多远，如果走不远，居云岫是否还是会受到牵连？
当天夜里，他把耳朵贴在居云岫的孕肚上，最后一次听完胎动后，试探着说：“岫岫，我们和离吧。”
居云岫以为他疯了。
那是他们大婚后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争吵”，一场近乎没有声音的“争吵”，她一再问他为何如此，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红着眼睛不敢讲话，不知该从哪里讲起，不知讲完以后，等待他们的又会是怎样的结局。
撑到第五日时，有人躲过府外的耳目来告诉他：少帅快不行了。
和离书在他们的婚房里放了五日，她没有签，第六日，他无法再等。
喝醉以后，他在灵堂里扔了休书，然后剃了头发，走的时候，没敢回头。
身后是全府人歇斯底里的谩骂，他听不到，他走在雪地里，清醒而绝望地想：我跟岫岫这辈子完了。
他又侥幸而自大地以为：或许……岫岫会懂我。
他一边想，一边走，走到真的再也不能回头的时候，才敢在心里问自己：倘若这一劫，岫岫挺不过呢？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多少有丈夫相伴的妇人也丧命在了那道鬼门关外，倘若岫岫挺不过……
他含着泪，想：我一定会去陪她的。
居松关重伤垂危，奚昱等人被困在神医谷外，他只身赶去，破迷阵，越刀山，闯鬼门，抵达谷内后，在云老屋外磕头半夜，终于感化神医。
兴德元年，春，新皇大赦天下，唯一幸存下来的肃王府从此默无声息，与此同时，居云岫在正月初九夜里产子的消息传入谷内。
奚昱等人热泪盈眶，只有他默默走离人群，没敢听那些欢声笑语。
花开时，他走下神医谷，一边当着放浪形骸的野和尚，一边躲开朝廷耳目，秘密组建太岁阁，把改头换面后的二千苍龙军藏进阁里。
三个月后，居松关从漫长的昏迷中醒来，获悉王府一事，他风风火火前去探望，被居松关狠狠地掴了一巴掌。
他生生地挨下，没还手，没还嘴，等居松关骂他铸成大错时，才说：“没办法，只能将错就错了。”
那似乎是他在第一次在居松关面前露出逆鳞，是散漫的、淡漠的、冷冰冰的，不再像以前那样温顺、热烈。
居松关愣了一愣，用近乎陌生的眼神看他。
战长林不等他问苍龙军，径自道：“兄弟们回不去，先换个身份活着，假以时日，再图大计。”
他说罢，不想再停留，转身便走，居松关愕然地盯着他的背影：“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脚步缓缓收住，回头：“杀晋王，夺皇位，报仇。”
雪岭里的那一场大火，他忘不掉。抛下居云岫时的那一场大雪，他也忘不掉。他在这世上本来是无亲无故、无家无族的，肃王给了他亲人、战友，居云岫给了他对这世间一切的眷念与期盼，他本来可以有一个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家，但这一切，全被毁了。
这笔账，是杀掉叛徒战青峦就可以算清的吗？
不可能，所有相关的人，他都要他们血债血偿。

25. 计划  “不可让赵霁受伤。”……
烛灯摇曳, 眼前光影浮动，战长林从回忆中抽离，看着居松关沉睡的脸庞, 收回了手。
奚昱守候在后, 垂落眼眸。
战长林道：“云老怎么说？”
奚昱道：“元气大损, 兼旧疾复发, 这一次，或许要睡上许久。”
战长林闭了闭眼。
居松关这一遭, 他难辞其咎，但是……
“他到底为什么默许岫岫嫁给赵霁？还刻意命人瞒着我？”
战长林怎么也想不通这一点，上次回来，就想着要问，然而那时居松关已倒下。这次来，也想着一问究竟，偏情况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恶劣。
“少帅并没有默许, 只是郡主跟赵霁的这桩婚事定得太快，那时少帅也在忙着攻城, 获悉婚讯时, 已是木已成舟。至于瞒着公子, 着实是害怕影响大局、耽误南下的缘故。”
战长林隐忍道：“那他为何不派人阻止此事？”
他知晓消息时，居云岫已携家带口离开长安，进入蒲州，如果他不知晓呢？一直被蒙在鼓里呢？那居云岫是不是真的会跟赵霁结为连理，在洛阳同榻眠, 做夫妻？
战长林闭着双目，下颌绷得极紧，谋害苍龙军的罪魁祸首是晋王, 辅佐晋王登上皇位的是赵霁，要说雪岭一役没有他赵霁的手笔，战长林是不信的。
而他居松关作为苍龙军的少帅，居云岫的兄长，怎么可以对她嫁给赵霁一事无动于衷，还想方设法制止他前去阻挠呢？
战长林越想越胆寒，道：“你老实说，他是不是想将计就计，利用岫岫控制洛阳？”
奚昱皱眉道：“公子怎能如此想少帅？”
战长林不语。
洛阳是晋王的新都，是赵霁的老巢，是大齐仅次于长安的铜墙铁壁。他们能从平阳一路杀至长安，靠的是顺时而动，一鼓作气，但气运是有限的，战长林很清楚，他们的这股气运只到长安。
晋王在关键时刻义无反顾放弃旧都，就是要把一切赌注压在洛阳，赵霁不会是甘心遗臭万年的主儿，蛰伏洛阳后，必定筹谋北伐，届时双方正式拉开战线，没有个三年五载休想决出胜负，除非，他们能把心腹推入洛阳，推到赵霁身边。
比如，此刻的居云岫……
不知道为什么，战长林总感觉这像是居松关会想出来的计策。
“他最好别这么想。”战长林闭着眼睛道。
这一年多来，他们一直瞒着身份在跟朝廷作战，他每回上战场，必要做一番伪装，为的就是避免被朝廷识破身份，连累到肃王府里的居云岫。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再严密的伪装也有被识破的可能，何况苍龙军总有一日是要重见天日的，如果居云岫真的嫁到了洛阳，到真相大白时，她将会面临怎样的处境？
居云岫是他最后的底线，他决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再把她至于危崖，哪怕目的是复仇。
奚昱看他脸色冷然，心知触其逆鳞，道：“郡主是公子挚爱，也是少帅自小捧在手心的珍宝，无论如何，少帅都绝不会以郡主做饵，这一点，公子大可放心。”
战长林眼神稍霁，奚昱恭谨道：“前殿积压了许多军务，亟待公子处理，公子连夜赶回，想必已十分疲惫，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战长林的确很疲惫，不止疲惫，他还有一种道不明的、无法彻底消解的恐慌，这恐慌令他头疼。
他用力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最后看一眼居松关后，走出了万春殿。
※
居松关这次攻下长安用了十日，比战长林预想中多出了五日。
晋王迁都洛阳，只留了十万禁军驻守旧都，剩余军队全屯在蒲州境内，以形成抵抗叛军的第一道防线。至于守城主将——正三品归德大将军也并不是什么难缠的人物，堂堂苍龙军少帅对上他，应该游刃有余，不费吹灰之力，可是这一仗，却把居松关打得再次倒下了。
三年前，居松关的伤势有多重，战长林清楚，如果不是云老医治及时，就凭他那样恐怖的伤情，便是神仙下凡也无济于事。
起事以来，为确保居松关无恙，战长林一直忙在前线，仗一场接一场地打，就是希望他能多休养些。
偏偏这一回……
奚昱昨夜的话再次响在耳畔，战长林掩住脸孔，撑在桌案上沉沉一叹。
殿内传来脚步声，一名甲胄在身的年轻将领从外走来，手里握着一份军册，向战长林行礼道：“副帅。”
桌案上还堆着一大摞没有批阅的奏报，战长林闷声道：“别催我，我会批完的。”
年轻将领哑然，少顷后道：“将士们入城已有六日，先前许诺的赏赐却一直没有发放，再拖下去，恐会动摇军心，副帅不如先把这份赏赐名单批复了吧？”
战长林脸孔从双手里抬出来。
他今日穿了戎装，头盔戴上后，光头就瞧不见了，眼神也随之变得犀利：“短他两日赏赐就要动摇军心，这帮人真是造反造上瘾了？”
嘴上虽然如此叨叨，手却向年轻将领摊开，后者忙把军册呈上去。
战长林一边翻，一边皱眉：“这东西奚昱就不会自己批？”
奚昱打小跟居松关一起读书、习武，自从军起，就一直是居松关的副将。雪岭出事后，不分昼夜照顾在居松关身边的人也是他，照理说，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他更懂居松关的心意。
年轻将领道：“赏赐名单是奚将军拟定的，但是否可行，还需要副帅过目。”
战长林心道：真是跟居松关一样样的，爱守规矩爱得要死。
军册一页页地翻过，战长林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停了下来。
“江蕤，杀敌三千，破永宁门，斩都尉二人，副将一人。”战长林轻声重复，问道，“这是攻皇城的时候？”
年轻将领应是。
战长林一笑：“这哥们还真有点能耐啊。”
年轻将领从他口吻里听出一点骄傲之意，不明所以，只见他拿起羊毫，大笔一挥：“再赏珠宝一箱，由副帅特别赏赐。”
年轻将领：“……”
他想起来了，这个江蕤，乃是前些时日从奉云县来的一个起义军头领，当时手下就五百来人，他们本来无意收容，后来破例，是因江蕤打赢了当时讽刺他的都尉，赢后，又亮出了太岁阁里的信物。
赢了他们的人才把信物亮出来，这样硬气的人，是不多见。
看样子，是副帅亲自引荐来的。
军册批阅完后，年轻将领告辞，战长林坐在大殿里，继续跟一桌的案牍较劲。
傍晚时，堆积成山的军务终于被解决完，战长林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便想休息片刻，晌午时来过的那名年轻将领又走进来了。
这一次，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信筒，是刚从信鸽脚上解下来的。
“副帅，阁内密信。”
年轻将领把信筒呈上，战长林坐直身，打开来，看完信笺上的文字后，因疲惫而混浊的眼睛里又焕发精光。
太岁阁送来的是赵霁的行程，他人已到奉云城外了。
从洛阳到蒲州奉云县，照一天行车八十里算，总共是六日路程，往返则是十二日，考虑到居云岫带着恪儿，赵霁返回洛阳的速度应该会比来时慢一些，那么他滞留在洛阳城外的时间，应该还有十日左右。
战长林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默想这十日赵霁将会途径的地方，再次睁开眼时，周身已盈了杀气。
“取我面具来。”战长林吩咐道。
“武安侯”军中有三人平日里是不以真容示人的，其中除被大火毁容的“武安侯”和太岁阁副阁主奚昱外，剩余那人便是太岁阁阁主——军中副帅了。
跟奚昱的一样，战长林的面具只遮挡上半张脸，伪装完后，他走出大殿。
※
奚昱在万春殿里照看居松关，听闻战长林到来，起身到外间相迎。
战长林一身戎装，气场显然强过昨夜，甫一进门，便问居松关今日如何。
奚昱如实道：“早上时，眼睫动了一会儿，眼下刚喂完药，应该是睡着了。”
战长林点头，想进去探望一下，转念想到时间紧迫，便收住脚步，向奚昱道：“城中军务我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这段时间你守着城，重点是严肃军纪，休养生息，我去办件事，办完就回。”
奚昱掀眼：“公子要去干什么？”
战长林并不隐瞒，道：“杀赵霁。”
奚昱心口“突”的一跳。
“赵霁亲自迎亲，现在已离开洛阳，我带一拨人过去，争取把八日内把他的人头和你家郡主一块带回来。”战长林口吻斩截，想到那个场面，声音里多了丝柔情，“当然，还有可爱的小郎君。”
居云岫不原谅他，不要紧，只要他们一家三口团聚，他就有的是时间求她谅解，求她回头。
三年了，他咬牙忍着的那些事，是时候向她坦白了。
战长林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
奚昱望着他的背影，良久后，转身回到里间。
※
离开万春殿后，战长林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让那年轻将领带着自己去了众将士临时居住的南衙。
南衙俗称南司，乃大齐禁军的中央官署，也是今日发放赏赐的地方。
战长林二人到时，全军赏赐刚刚发放结束，衙门里一片欢声笑语，战长林走在回廊里，不及看到庭中全貌，便已听得两人在前面互相攀比：
“你那金手钏算个啥，这等物件长安城里的妇人人手一串，哪有我这玉佩稀罕，瞧瞧，光溜溜的，一摸就知道是上等的和田玉。”
“得了吧你，一块玉佩傻乐成那样，我这除了金手钏，还有这哎哟……”
正说着，一样东西砸落在地，顺着回廊骨碌碌地滚过来，恰巧抵在一只军靴前。
战长林弯腰，捡起那颗玉石，是一颗深蓝色的猫眼石。
战长林眯眼，拿着猫眼石转了转，总感觉像是在哪儿见过。
两个人从回廊那头急匆匆跑过来，看到战长林，吓得脸色大变，行礼道：“参见副帅！”
战长林没抬眼，研究半晌，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手里这玩意儿，扔了过去。
一人忙接住。
“两块石头，能值几个钱，有那本事，比军衔去。”
战长林说罢，径自从二人身边走过，二人颤声应是，回过神时，掌心竟都已被冷汗浸湿了。
及至正厅，战长林对跟在身后的年轻将领道：“叫江蕤来一趟。”
“是。”
后者领命，不多时，领着一个身高七尺、肤色黝黑的男人从外走了进来。
江蕤因那日破城有功，如今已被提携为校尉，今日受赏时，又额外多得了一箱珠宝，还听闻是副帅亲自赏赐，不免有些受宠若惊，这厢听闻副帅召见，更是意想不到，一路上心里惴惴的。
进入正厅，只见上首坐着一个身着甲胄、脸戴面具的男人，江蕤没敢抬眼细看，只用余光瞄了下大概的身形，便恭谨地行礼道：“参见副帅。”
战长林坐在太师椅上，好整以暇地打量他，道：“在这里待得可还习惯？”
江蕤听到这个声音，精神一振，不可置信地掀起了眼。
他对声音一向敏感，何况战长林音色特别，既有成年男人的磁性，又有一种漫不经意的少年气，本就令人过耳难忘。
对上面具后的那一双黑亮的眼睛后，江蕤越发肯定，此人就是那日在林里反挟持自己，带着长乐郡主扬长而去的“和尚”了。
江蕤心中震动，缓过神后，垂落眼道：“承蒙副帅点拨引荐，卑职能投入副帅麾下，除奸臣，杀暴君，虽死无憾！”
战长林笑道：“那你可愿跟我去杀一个人呢？”
江蕤一震。
战长林定定地看着他，他没有告诉他要杀的究竟是什么人，但是江蕤没有迟疑，他目光炯炯，只道：“何时？”
战长林道：“现在。”
※
苍天破晓，奉云城驿馆内，扶风屏退璨月，步入内室，对坐在镜台前描眉之人道：“启禀郡主，赵大人大概在今日午后入城。”
居云岫望着铜镜里的倒影，淡淡道：“吩咐后厨，晚上设宴。”
扶风点头，又道：“还有一封急报，是从长安送来的。”
居云岫：“讲。”
扶风微微垂目：“长林公子调走了一批人，准备在我等返回洛阳时，伏杀赵霁。”
居云岫画眉的手一顿，眼盯着镜中，沉默。
扶风低着头，心中亦震动。
难怪那日逛庙会时战长林会突然问起赵霁的行程，原来当日，他就已做了这样大胆的打算。
趁着赵霁离开洛阳秘密刺杀，的确是个不错的方案，但如果成功的话，他们也就进不了洛阳了。
屋中静默良久，居云岫放下手里石黛，道：“传令众人，加强防备，不可让赵霁受伤。”

26. 会面  “大人，到了。”
晌午时, 一辆双辕马车在奉云城城门前停下，守城侍卫上前查看路引，见得车夫手里的令牌后, 急忙下跪行礼。
城门外还有寻常百姓排着队伍, 看此情形, 不由打量起这驾不饰珠玉、看似平平的马车来。
车夫在这时收回令牌, 吩咐侍卫不必声张，一抖缰绳, 驱车驶入城内。
风吹动车帘，一张英俊而冷漠的脸孔在帘后一闪而逝。
今日是城内庙会的最后一天，大街上有些拥挤，马车走得缓慢。
赵霁坐在车里，听着窗外喧哗的人声，感受着这徐缓的车速，想到稍后要见到的人, 内心无端躁动起来。
那情绪，竟有点像是紧张。
五年前, 他奉父亲之令入京与肃王府走动, 第一次走入那座巍峨的府邸时, 也曾这样紧张过。
可笑的是，那时的紧张跟现在一样，都是源于同一个人，同一个目的。
洛阳赵氏钟鸣鼎食，乃大齐仅次于长孙氏的一大望族, 大公子赵霁为联姻入京，在桃花盛开的肃王府，对树下的长乐郡主一见钟情。
爱上自己的联姻对象, 这是赵霁出发前从没有想到过的事。大凡政治联姻，都离不开权力交换，举案齐眉的恩爱底下不知掩藏着多少同床异梦，赵霁自认不是多情之人，更不是会对婚姻抱有浪漫想象的少年郎，因而当他在肃王府里察觉到自己那颗失控的心时，整个人是真的慌了。
那种慌乱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呢？
赵霁已不太能回想清楚，他只能记得，当他确定桃树下的女郎就是他要求娶的人时，他是快乐的。
能够与令自己心动的人相伴一生，怎么能不快乐？
那时的赵霁还想象不到，女郎的眼里会没有他，心里更不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触及伤疤，赵霁眉心微拢，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市井。
居云岫的心从来没有为他悸动过，这一点，赵霁是在四年前的七夕夜明白的。
那天的夜晚，整个长安城的浪漫、多情都被那个没爹没娘、没名没姓、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放进眼里的男人承包了。
他在灯火如昼的画舫上向她求爱，求完还要吻她，她就任他那样嚣张地吻着、放肆地吻着，最后，还把双臂环上了他的脖颈。
谁说长乐郡主居云岫是冷美人？
她在她的爱人面前，不知道有多热烈。
那天夜里，回到府中的赵霁宠幸了自己的侍女。那是他纳的第一个妾，那个妾跟居云岫并不相像，但在那一晚，她替代着居云岫，填补了他内心巨大的感情缺口。
居云岫大婚那天，他离开了长安，回到洛阳后，有人给他送来一位佳人。
那是他的第二个妾，一个真正意义上替代居云岫的女人。
再后来，他审时度势，一举成名，坐稳朝堂高位，有人知晓了他的癖好，偷偷给他送来各式各样神似居云岫的美人。有的是眉眼像，有的是嘴唇像，有的是笑起来像，有的是走神时侧脸很像……他一一收下了，养在后宅里，想起来那些事时，就过去放纵一次。
妾养到第六个时，家里的父亲终于看不下去了，开始隔三差五催他娶正妻。
那是晋王登基的第二年，居云岫失去父亲、兄长乃至丈夫的第二年，他等着她走出阴影、走向他来的第二年。
他听说她最近常枯坐家中酗酒，便派宫中御医定期去府里劝慰。圣人在肃王府周围布满了眼线，提防她与战长林做戏欺君，他便进谏，说服圣人把那些眼线撤了……他常常在下朝后吩咐车夫驾车驶过肃王府，昔日巍峨的门庭不再语笑喧阗，只余秋风扫叶，冷冷清清。他坐在车中，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从眼前移过，几次产生喝停马车，前去叩门的冲动，最终还是被理智与自尊心生生压下，眼睁睁看着那座府邸消失在视野里。
他等了她一年，她没有一次想起他过。
他于是不得不承认，即使她一无所有，她的心门也依然是向他封闭的。
父亲的催婚似乎奏效了，又似乎并没有吹开什么波澜，他开始试着接触各大世家，每次想要把婚事敲定下来时，眼前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己第一次踏入肃王府的情形。那一眼，那一幕，那一次次的期盼与落空，像一根深扎在心里的倒刺，这根刺，不是他娶了哪一个更美、更尊贵的女人就可以拔除的。
只有给他种下的那个人才能拔除。
赵霁又等了居云岫两年，终于在最后一年的尾声等来了她的回音。
武安侯造反，数十万雄狮汹汹南下，惊醒了醉倒在甘露殿歌舞声里的圣人，长安满城权贵争相迁走，岁暮，一封书信从落魄的肃王府寄到了洛阳赵家。
那是居云岫给他写的第一封信，赵霁反复看了不下三十遍，三日后，他寄去回信，随信而去的，是他五年前就已为她备好的聘礼。
他知道这场婚姻依然是出于交换，也知道她做此决定并不是出于爱他，但是那又有什么而关系呢？
那根在他心里扎了五年的刺，终于可以被拔除了。
窗外喧嚣渐远，马车在一座府邸前缓缓停下，一声通禀打断赵霁的回忆：
“大人，到了。”
※
居云岫今日描了时下最流行的连娟眉，眉下一双凤眼秋波盈盈，衬着淡红眼妆，清冷里带一抹楚楚之态。
赵霁入城的消息从驿馆外传来时，她已换好衣裳，一件鱼子深红缬衫子搭着素底紫裙，肩披彩夹缬帔子，颜色有点沉闷，但配合着她今日的妆容，氛围感就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老气，少一分则黯淡。
璨月伺候她出门时还在想，这大概是郡主打扮得最楚楚可怜的一次吧？
今日的天气有一些凉，虽然没下雨，但风里总弥散着一股湿气，居云岫等人走到前庭，没等多久，便见驿丞迎着一行人从大门方向说笑着走来，当首之人身形颀长，玉冠束发，身着一件玄色直缀锦袍，腰系一根祥云纹镶玉腰带，脚踏皂靴，步伐稳健。
居云岫望着他一身深黑，眼眸微动，突然想起来，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赵霁不再着白衣。
驿丞领着赵霁走至前庭，还在念叨着宴饮一事，被赵霁的扈从打断：“大人此次前来迎亲，时间紧迫，无暇停留，这宴饮一事就作罢吧。”
“这……”驿丞还待争取，被扈从一个眼神制住，看一眼那边的居云岫，心知自己多余，忙颔首告退了。
风从大门口吹来，树上枝叶窸窣，两厢人马在庭中会面。赵霁目光从底下撩起来，看清居云岫时，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风还在吹，居云岫气质凛凛，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并不像预想中的那样倨傲高冷，反而……有一点弱不胜衣。
赵霁蹙眉，走上前，解开外袍。 嘉
“不冷吗？”他说着，很自然地把衣袍披在居云岫身上。
居云岫微微垂眸，没有拒绝，只道：“站一会儿罢了。”
她低眉垂目的模样一如往日，似恭顺，实淡漠，口吻也依旧淡淡的，这次是真的她，不再是任何一个替代品。
赵霁走了会儿神，才道：“那，回屋吧。”
※
赵霁风尘仆仆，回屋后，径自前往净室洗漱。
居云岫解开他的外袍递给璨月，吩咐道：“戌时开席，记得备酒。”
明日就要开始赶路，今夜给赵霁的接风宴就摆在驿馆内，王府里的厨娘亲自操刀，做的都是长安的吃食，备的是王府里的酒。
璨月领命，抱着赵霁那件玄色外袍下去了。
戌时，恪儿被琦夜抱到堂屋里的筵席上，有些茫然地打量着席上的佳肴。
肃王府这些年挺清贫的，这样丰盛的菜式并不多见，入席后，恪儿仰头朝身边的居云岫看，居云岫道：“一会儿赵叔叔过来，你记得打招呼。”
恪儿懵懂：“赵叔叔？”
居云岫：“嗯。”
恪儿问：“那是谁？”
居云岫答：“阿娘要嫁的人。”
恪儿瞬间沉默，听懂了。
“战长林知道吗？”他忽然问。
“为何要他知道？”居云岫反诘。
恪儿看着食案上的珍馐，想到逛灯会那晚的战长林，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闷闷的。
正说着，门外人影一晃，赵霁换了一件靛蓝色圆领长袍，墨发半束，从外走进来，气质比刚刚多了一分温润。
居云岫起身，向恪儿伸手，恪儿抓住她站起来。
“赵叔叔。”等人进屋，恪儿温顺地喊道。
赵霁向居云岫身边的小家伙看去一眼，仅一眼，脑海里就立刻掠过了那个男人的脸孔。
这孩子长得太像战长林了。
赵霁不由移开了眼，想到孩子，眸光里倏而漾开些涟漪。
“坐吧。”
赵霁敛目，在居云岫对面的筵席前坐下，看到案上酒壶时，微微一怔。
居云岫道：“是王府里的瓮头春，有些辣，不知你喝不喝得惯。”
赵霁触及心事，想起最后一次约她，便是两人在醉仙斋里饮酒，不由百感交集，提壶先倒了一杯，道：“今夜能不醉不归吗？”
那次相约，他与她承诺“不醉不归”，然而酒还没过三巡，她就被那人惺惺作态的吆喝声唤走了。
赵霁望着居云岫，眼神深邃。
居云岫淡淡一笑，提醒他：“明日还要赶路。”
这便是拒绝了。
赵霁兴致蔫下来，不及应声，居云岫又倒了杯酒，举杯道：“来日方长。”
赵霁一颗心给她一扔一抛，倒是许久没有这样的体会了，哑然一笑后，他举起酒杯，深情道：“来日方长。”
※
赵霁晚上一贯少食，今夜却破例吃了许多，居云岫准备的都是长安里有名的小菜，虽不至于极合他口味，但起码没有纰漏。
他们对彼此的了解还不深，或者说，居云岫并不了解他，但没关系，就如今夜所说的，他们来日方长。
回到屋里，赵霁换下衣袍，不多时，门被人从外敲响。
赵霁道：“进。”
一个年纪二十五六、方脸直鼻的青年走入屋内，关上门后，向赵霁行礼道：“大人，查到了。”
此人便是赵霁身边那名扈从，延平。
赵霁坐在桌边喝茶，道：“如何？”
延平道：“据驿丞说，当日郡主从城外来时，随行的除从匪寨里解救的百姓外，还有一个和尚，这和尚在驿馆里住了五日，期间失踪过两日，最后一日，陪郡主一起逛了庙会。照驿丞的描述，此人容貌英俊，性情乖张，应该就是战长林了。”
赵霁晃了晃杯里的残茶，眼睫下覆，眸底犹如旋涡。
当日他致信居云岫，以政务繁忙为由拒绝迎亲，除想一雪当年被拒之耻外，更重要的目的便是试探战长林。
三年前，战长林在肃王府家破人亡时负气而走，轰动程度远不亚于他在七夕夜求娶居云岫，世人皆称肃王有眼无珠，竟把爱女托付给这样一个荒谬之人，若是泉下有知，肯定会气得棺材板都盖不住。
他从来没看好过战长林的人品，故而那时也跟世人一样，认为战长林就是一条喂不熟的豺狼、野狗，在他走后，他甚至说服圣人撤走了肃王府外的眼线，随后又忙于内政，彻底放松了对这只畜生的警惕，谁知这一放松，就是叛军突起，山摇地动。
两个月前，探子从前线发来了一则密报——
冀州地方军与叛军交锋的战场上，竟然出现了酷似昔日苍龙军所用的阵法，而在武安侯麾下，数名被破格提拔的将领竟然都是兴德元年那年获释的囚犯。
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骁勇善战的囚犯？
何况大齐北边各州府的兵力并不算弱，但这一回，却被武安侯的叛军打得落花流水，短短一年半，就逼得圣人捶胸顿足，朝廷仓皇迁都。
这样的雷霆之师，哪里又像是那个玩世不恭、残暴不仁的武安侯训练出来的地方军呢？
它实在太像是三年前叱咤大齐、名震天下的苍龙军了。
两年前突然遭大火毁容的武安侯。
三年前突然问世的太岁阁。
以及那个不辞风雪运回肃王府五人尸首，却在头七当日削发离家的战长林……
这其中，究竟会不会有着某种联系？
赵霁摩挲着手里茶盏，道：“他入城的时间具体是哪五日？”
延平回答。
赵霁眼底阴翳更深。
这五日，正是武安侯亲自攻破长安，副帅太岁阁阁主缺席的那五日。

27. 刺杀  “快闪开！”
次日依然是个阴天。
辰时, 肃王府的送亲车队在驿馆大门口整装待发，队伍最前，则是赵霁从洛阳驶来的那辆双辕马车。
因之前先后遭山匪、叛军伏击, 肃王府马车受损, 那些用以婚庆装饰的绸缎便统一撤掉了, 赵霁站在大门前, 望着街上这一长排朴素的车队，脸色多少有些黯淡。
延平察言观色, 低声道：“大人这次出行不宜招摇，各类仪仗，等到洛阳城外再换上也不迟。”
武安侯联合太岁阁造反，其背后势力肯定已入侵江湖，蒲州这地方虽然还没被叛军拿下，但鱼龙混杂，难保没有觊觎赵霁的杀手隐匿其中, 路上低调一些，总是保险的。
赵霁倒不是因为这个低落, 只是想到居云岫在途中的遭遇, 心中有些惭愧, 但这些并没有跟延平解释的必要，他转身望向大门处，居云岫一行从驿馆里出来了。
居云岫今日依然是很日常的装束，乌发盘成倭堕髻，饰着两支银鎏金花卉鸾鸟钗, 藏青色的对襟半臂襦裙外披着一件绿绫夹帔子，虽然不打眼，却是很沉静大气的美。
赵霁一时没能挪开目光。
“郡主进城时遭叛军伏击, 嫁衣破损，无法再穿，还请大人勿怪。”
及至赵霁面前，璨月低头解释居云岫不穿礼服的原因，赵霁这才把目光从居云岫身上收回，道：“无妨，我让人在府里重新准备一套。”
恪儿被姆妈抱着走过来，琦夜牵着小黑狗跟在后头，大概是突然看到赵霁、延平等陌生人，小黑狗凶凶地叫了两声。
赵霁蹙眉，琦夜忙把小黑狗抱入怀，匆匆往后方的车队躲去。
“怎么还有一条狗？”赵霁道。
居云岫道：“恪儿养的。”
说着，便顺势看向姆妈怀里的恪儿：“你自己要跟它同车，要是被咬到，不要来怪我。”
恪儿的心思早就随小黑狗而去，闻言立刻答：“小黑只咬坏人，不会咬我。”
居云岫笑，对姆妈道：“带他去吧。”
目送恪儿走后，赵霁本想说些狗到底是畜生，难保不会伤人的话，转念想到这样或许会给居云岫留下敏感多事的印象，便忍住了，只道：“走吧。”
赵霁与居云岫同乘一车，队伍出发后，没多久便离开奉云城，行驶在盘山而建的官道上。
居云岫打开了一侧车窗，云层低压，日光淡薄，群山一派苍冷的绿，入城时看到的那些花都差不多凋谢了。
赵霁忽然在耳边道：“让你先后两次遇险，是我考虑不周之故，以后这等凶险之事不会再发生了。”
如果不是他执意不肯来接亲，王府的送亲车驾不至于遭这两难，平心而论，赵霁还是有些后悔的。
居云岫望着窗外风景，想起些什么，道：“若再发生呢？”
赵霁似没想到她会如此诘问，微愣一下，才道：“听凭处置。”
居云岫不客气：“好。”
赵霁乐意看她这样“为难”自己，一笑后，试探着道：“你我大婚的消息，他知道了吗？”
居云岫脸色微微一变，这个“他”，指的是战长林。
赵霁看着她。
“你希望他知道吗？”半晌，居云岫反问，目光仍徘徊在窗外。
赵霁坦诚道：“我自然是希望他知道。”
居云岫微微一笑：“那你如愿了。”
赵霁观察她的反应，居云岫把脸转回来，道：“奉云城外两次遇险，皆是他出手相救，他在城中住了五日，就住在驿馆内，你来的前两日才走。”
赵霁没想到她会如此坦白，不但对战长林住在驿馆一事直言不讳，还说出了他目前没有查到的情况。
想到入城前的两次险境果然有战长林的身影，赵霁目光不由复杂，道：“看来他还是难以割舍，或者，还是不想让我如愿。”
居云岫冷哂。
这声冷笑赵霁听来颇为悦耳，他放下一些怀疑，继续道：“当年他走得荒唐，这次来，可是解释了什么？”
这是居云岫的禁忌，她脸色明显有所变化，赵霁可以适可而止，但是他还不想罢休。
居云岫与战长林究竟有无关联，这是他必须要弄清楚的疑点。
“解释没有用。”居云岫目光冷寂，漠然地道，“我不会原谅他的。”
赵霁眉心微蹙，她答得隐晦，偏他不能深究。
“如果是你，你会原谅吗？”居云岫突然把这个问题抛回给他。
赵霁启唇，将回应时才急急刹住，改道：“我又不知他解释了什么，如何判断该不该原谅？”
居云岫便道：“怎样的解释，你会原谅？”
赵霁结舌，开始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了。
怎样的解释可以原谅？
如果他心中所猜属实，那当年战长林的选择实在是无可厚非，便是换做他，恐怕也做不出更妥当的抉择。
只是，居云岫想听的是这些么？
赵霁伸手，握住居云岫放在膝上的手。
居云岫指尖微蜷，没有躲。
“无论什么解释，究其结果，都是天理难容。”赵霁摩挲着她的手，答完后，承诺道，“从今以后，你不会再受这种苦痛。”
居云岫双目微垂，望着二人相触的地方，道：“我不喜欢听男人承诺，你如果做得到，就做给我看吧。”
真是一如既往的倨傲。
赵霁心里想完，唇角微动，顺势把手指插入居云岫指缝里，与她十指交握。
听闻，十指连心。
“初次见你那日，你坐在王府里的桃树下，人面桃花，灼灼其华，日后我可能唤你‘灼灼’？”
战长林唤她“岫岫”，每次当他面喊起时，都黏黏腻腻，这称呼赵霁不想再碰。
居云岫如实道：“有点俗气。”
赵霁这次不迁就她，道：“那就为难你了。”
※
车队在两日后抵达蒲州东边的茂县，入城时，正巧碰上赶集，城郊的一座寺庙外人潮熙攘。
车队前行受阻，只能放慢速度，赵霁看居云岫的目光一直流连在窗外，想到这两日光顾着赶路，倒还没跟她一块游览这途中的风土人情，便吩咐延平让车队停下来。
“下去逛逛吧。”赵霁向居云岫道。
因知道战长林要在途中伏杀赵霁，这两日，居云岫的精神就没放松过，目光放在窗外，是在巡查戒备，哪里有心思跟他逛逛？
“太挤了。”居云岫直言。
赵霁下车，掀起车帘，另一只手向她摊开，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居云岫无可奈何，把手放上。
集市挺大，因毗邻寺庙，前来礼佛的香客也多，故而展眼望去，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热闹程度竟是比城内市井还高。
恪儿也被姆妈一起抱下了车，跟在赵霁、居云岫身后逛集市，这两日他几乎都是在马车里过的，既不能牵着小黑狗跑跑跳跳，又没有战长林来跟他聊天解闷，心情一度十分沉郁，这厢下得车来，看得满眼新奇玩意儿，小脸上才终于露出笑容。
“贵人瞧瞧这边，冠梳、抹领、头面，样样都有……”
“蒸梨枣、黄糕麋、宿蒸饼……包甜包鲜，贵人尝尝不？”
摊贩们见他们一行衣着华丽，争相兜售起自己的货物来，居云岫与赵霁并肩而行，对这些喧嚣的声音并无兴致，反观赵霁，一会儿看看货架上的玩具，一会儿拨弄两下摊铺上的摆件，倒像是兴趣盎然的样子。
居云岫百无聊赖地观察四周，不知不觉与赵霁错开些微距离，赵霁回头后，便又向她伸出一只手。
这是要牵她的姿势。
居云岫没有迟疑，再次把手放上。
与此同时，后脊突然一凛，犹芒刺一般。
居云岫转头，人潮茫茫，铺席如云，恪儿被姆妈抱在怀里，左手一只瓦狗，右手一串糖葫芦，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
居云岫狐疑地收回目光。
“噗通噗通……”
鼓声如雨，赵霁从货架上拿起一个拨浪鼓，正摇着，倏然察觉到居云岫的视线，有点尴尬地道：“恪儿这个年纪，还会喜欢这东西吗？”
居云岫道：“不会了。”
赵霁想想也是，放回拨浪鼓，目光在货物琳琅的摊铺上寻找片刻后，拿起一个比较精致的漆彩泥叫叫。
是孩童大多都喜欢的雀鸟。
“这个呢？”
赵霁诚恳地问，居云岫欲言又止，吞下那句“他有了”，主动从摊铺上拿来一个孔明锁，道：“这个吧。”
赵霁有些意外：“他能解开？”
恪儿毕竟才三岁多些，而这孔明锁并不简单，寻常人家六七岁的孩童也不一定拆解得开。
居云岫直言道：“他像我。”
赵霁哑然，心知自己刚刚那句反问惹她不高兴了，挽救道：“不错，儿子大多像母亲，聪慧无双。”
居云岫礼貌微笑，并不言语，赵霁向摊贩扔去一块碎银，摊贩笑呵呵的，坚称使不得，硬要赵霁再多拿走几样物件，边说边捧了一堆陶人、瓦狗等小玩意儿来，要送到赵霁怀里。
赵霁不太喜欢被人亲近，微微蹙眉，奈何盛情难却，又想到恪儿喜欢小狗，便勉强从摊贩手里的那堆物件里拿来一只瓦狗。
便在这时，一道寒芒从摊贩手中迸出。
居云岫眼神一凛，不及反应，摊贩上身一挣，手里匕首已向赵霁刺去。同时，离他们一丈开外的摊铺处传来惊天呼救声，延平、扶风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就此错失抢救赵霁的先机。
赵霁猝不及防，闪身躲避时，那锋利的匕首已擦着他手臂刺过，瞬间鲜血入目，居云岫怒喝“护驾”，直至此刻，潜在暗处的一众护卫才回过神来。
“快闪开！”
拥挤的人群乱做一团，那摊贩装扮的刺客一击不成，眼看要被护卫围攻，迅速从摊铺底下抽出一把长剑，跃过摊铺，追杀赵霁。
赵霁身上没有兵器，临时拽来一辆载满蔬果的板车踢翻，拦住刺客后，拉着居云岫向前疾奔。
孰料就在此时，耳后突然掠来一记风声。
居云岫转头，日光下，一人头戴斗笠、身着黑衣从天而降，手持一柄凛凛寒剑刺向赵霁，目盈凶光。
居云岫神色一肃，毅然从后抱住赵霁，拦在那柄剑前。
持剑之人瞳孔剧震，紧急收剑止步，顿挫间，扶风闪身而来，一剑刺过他肩膀。

28. 感动  “今日多谢你。”
兵刃相接声铿然震响, 扶风对上持剑之人森冷发红的双目，心头猛震。
失神间，持剑之人击退扶风, 向后一纵, 留下一记极其怨怒的眼神后, 消失在了集市中。
埋伏在人群里的一众刺客紧跟着撤退, 刹那间竟如泥牛入海，除五个已被拿下的刺客外, 其余全部失去踪影。
延平率领一批暗卫从后方赶过来，犹自惊魂未定：“大人！”
赵霁右臂受了伤，鲜血浸在墨绿色的锦袍上，分外刺目，然而他此刻并无心查看，满心全是居云岫带给他的震撼。
她刚刚……竟然不顾一切从后方护住了他。
如果不是扶风来得及时，在千钧一发间击退了那个刺客, 此刻的她恐怕已经……
赵霁脸色苍白，握着居云岫的手微微发抖。
居云岫全然无暇理会他的这些反应, 低头检查过他的伤口后, 皱眉着吩咐：“伤口太深, 快叫程大夫来一趟！”
※
集市遇刺打乱了返回洛阳的计划。
因赵霁受伤，众人就近在集市旁边的寺庙里歇下。
此寺名曰“白泉”，乃是茂县城郊的一所百年老寺，住持是个年逾古稀、相貌慈祥的高僧，听闻有人在寺外的集市上受了伤, 立刻就吩咐僧人把客院收拾出来，恭请赵霁一行入住。
太阳快下山时，程大夫给赵霁处理完右臂上的伤口, 交代了一些医嘱后，提着药箱退下。
居云岫守在床边，神色凝重。
赵霁嘴唇虽然失了血色，脸色却不错，主动调侃道：“惭愧，这次要听凭你的处置了。”
两日前，他才刚承诺居云岫今后不会再遇到这等凶险之事，今日就连累她在集市中遇袭。
还差一点就害得她丢掉性命。
赵霁心中愧疚难消，隐约又带一分隐秘的兴奋与满足，眼底含了深情之意。
居云岫撇开眼，道：“所以说，我不相信男人的承诺。”
赵霁啼笑皆非，看她脸上严肃的神色不减，猜想这次是真的令她担忧了，正色道：“延平已在彻查此事，这些狂妄之徒，多半出自叛军，水落石出后，我不会饶恕他们的。”
居云岫道：“叛军不是在北边？”
赵霁道：“军队在北边，但武安侯麾下的那些爪牙一直散布在蒲州各地，这次来，我没带乐队与仪仗，便是想尽量提防，避免连累到你。”
居云岫垂目不语。
赵霁静静地看着她，再次道：“灼灼，今日多谢你。”
居云岫偏开脸，道：“好好养伤，莫要误了婚礼。”
赵霁哑然失笑，只当她是羞涩，应道：“遵命。”
伤口在手臂上，并不致命，也不至于影响行程，他最多在这寺庙里休养一日就够了。
※
离开赵霁房后，居云岫径自回到自己的住处，唤来扶风。
自从下午在集市遇险后，居云岫的脸就像一块冰，一直没有融化过，扶风进屋来，都不敢抬头。
居云岫坐在榻上，道：“是不是他？”
问的是今日从天而降，对准赵霁杀去的那个黑衣人。
扶风抿唇，颔首道：“是。”
今日埋伏在集市里的刺客大概有三十人，个个身手矫捷，配合默契，其中在最后一刻从天而降，向着赵霁后胸刺去一剑的那人，正是这场伏杀的策划者——战长林。
他今日做了许多伪装——斗笠、面巾、黑衣，然而他那双眼睛扶风不可能认错，他的身法、剑招，扶风也不可能看走眼。
想到自己在紧急之下刺伤了他，扶风赧然道：“卑职事先不知那是长林公子，救驾时误伤公子左肩，还请郡主责罚。”
居云岫不置可否。
那个伤口，她回头时看到了，血淋淋的，应该不比赵霁好到哪里去，然而真正令她忧心至今的并不是这个，而是战长林走前的眼神。
那样震惊、怨怒，同时又痛楚、茫然的眼神，居云岫还是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
在他要杀掉赵霁的一瞬间，拦在他的剑下、赵霁的身前，这应该是他万万想不到的结果。
他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
如果心灰意冷，就此离去，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但如果他积恨于心，再发一次疯呢？
潜伏洛阳的计划必将再次被打乱。
这，才是居云岫真正忧心的。
居云岫闭上眼睛，沉吟道：“赵霁在彻查今日遇袭一事，已经盯上了太岁阁，你去协助延平查案，切记不要让他们查清真相。”
武安侯的真实身份还不能暴露，一旦让赵霁等人查到战长林就是这次伏杀的幕后凶手，肯定会顺藤摸瓜查到苍龙军。
到那时，他们入洛阳的事就会更棘手了。
扶风领命，走前，居云岫又道：“他今夜恐怕会过来，你盯着点，别让赵霁的人发现。”
扶风眼神微动，应是后，退下了。
※
夜幕低垂，流水声哗哗过耳，白泉寺往东三十里处的一条河流边，茂林覆盖，一群人休憩在树影深处。
今日刺杀失败，还平白折了五个兄弟，众人心情都非常郁郁，包扎完伤口后，询问领头：“大哥，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被唤“大哥”那人坐在树角，眼却望着河边，脸色沉默。
此人正是今日在集市上扮演摊贩，率先向赵霁行刺的那名刺客——江蕤。
而他身边的这一群人，便是当初跟着他一块在奉云城外起义，后随他奔入长安的那些亲信。
亲信问完后，不闻江蕤回答，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河边。
一人独坐在河岸，背影茕茕，一动不动，仿佛一块僵硬的石头。
想起今日长乐郡主救下赵霁那一幕，这人也跟着沉沉一叹，痛心地摇了摇头。
树角忽然人影一动，江蕤拿过草地上的伤药、干粮，起身走向河边。
夜风夹着河水里的腥气吹在脸上，肩膀上的伤口暴露在风里，血腥气也直往鼻孔里钻，战长林望着黑漆漆的河水，目光阴沉。
江蕤走到他身后，道：“茂县离洛阳还有至少八日行程，下次出手时，卑职会找准时机，今日之错，绝不再犯。”
战长林目光凝在水波间，恍如不闻。
江蕤知道他现在不想与任何人交流，把伤药和干粮放在他身边的石头上，走前，又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囊。
放下酒囊后，江蕤告退。
今夜是个没有月亮的阴天，树林外的河流很暗，湍急的水不知是流向何方，战长林一瞬不瞬地望着流水，良久后，拿起石头上的酒囊。
喝完酒后，他戴上斗笠，起身离开。
在林间窃窃私语的众人慌忙噤声。
“想办法把那五人捞出来，其他的事不用再管。”
战长林说罢，径自走向林外。
※
居云岫今夜的心情很不好，不止扶风，恪儿都发现了。
晚膳后，恪儿借着下午在集市被吓到的缘由，嚷嚷着再跟居云岫睡一夜，被母亲无情地拒绝。
离开前，恪儿没精打采地耷着脑袋，把小手里的一只瓦狗放在案几上，小声道：“阿娘不要我陪，那就让小黄来陪。”
这只瓦狗是黄色的。
居云岫看向烛灯下的那只小瓦狗，神色微动。
恪儿想起战长林说过她怕狗，跟着解释：“它不会动，不会叫，只会帮你吓唬坏人，不可怕的。”
这句话似曾相识，居云岫撇开眼，道：“不会动，不会叫，又怎么吓唬坏人？”
恪儿趁机道：“那你把我留下来呀。”
意思是我会动也会叫。
居云岫知道他是想逗自己，奈何今夜实在没有兴致，沉吟片刻后，居云岫取下髻上的一支珠钗，放入恪儿手心，道：“愿居闻雁今夜好梦。”
这便是彻底拒绝的意思了。
恪儿心里酸酸的，但看着手心里的物件，想到今夜能有母亲的珠钗相陪，又禁不住笑了笑，道：“阿娘也好梦。”
居云岫点头。
目送姆妈把恪儿抱走后，居云岫吩咐璨月撤掉食案，取来药箱，随后道：“你也退下吧。”
居云岫在外间留了一盏烛灯，灯旁是上回给战长林用过的药箱，等到亥时，屋外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寺庙本就建在城郊，夜深后就更安静了，除沙沙的树叶摩挲声外，简直针落可闻。
居云岫坚持又等了片刻，及至夜阑更深，她垂下眼眸，拿起烛灯走入内室。
便在这时，屋门被推开了。
居云岫转头。
房间就她手里的这一盏灯，烛光幽微，今夜又无月，门前更是一团漆黑。战长林反手关上屋门，没发出任何声响，他依然穿着下午时的那身黑衣，戴着斗笠，整个人像是裹在一层密不透风的黑里。
令人感到窒息。
居云岫停在屏风前，深吸一气。
战长林没看她，目光落在靠窗的案几上，径直走了过去。
他在案几旁的长榻前坐下，摘下斗笠，脱掉上衣，然后打开药箱，开始给自己包扎伤口。
烛光照得不明显，但衣服从凝垢的伤口上剥离开的声音、鲜血滴在案上的声音、布条被撕断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居云岫盯着他，握着烛盏的手微微收紧。
窗外是死水一样的夜色，屋里是冰冷的血腥气，包扎完伤口后，战长林关掉药箱，突然看到了案几上的一只瓦狗。
他拿起那只瓦狗，握在手里，有一瞬间，居云岫以为那东西会碎在他掌心里。

29. 煎熬  “……走了。”
战长林看着眼前的这只瓦狗, 又想起了今日在集市上看到的情形。
肩膀上的伤口已经被他包扎完了，但胸口里被割开的那一块还是填补不上去，他看着手里这个可爱的物件, 心知是恪儿留在这里的, 或许还是赵霁买下来的, 爱惜与毁灭的冲动交织。
太多的疑惑梗在他喉间, 居云岫就站在他一丈开外，他所有的疑惑都可以发问, 可是他不敢开口。
他今日在树林外的河边坐了整整两个时辰，把跟居云岫重逢以后的各种细节颠来倒去地想了无数遍，最后想出来的，是一个令他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的结果。
居云岫为何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嫁给赵霁？
居松关为何知而不为，反倒在隐瞒他这件事情上费尽心思？
还有那日在林间暗坑里，他一再引导居云岫逼问自己当年出走的原因，居云岫却根本不在意。
事实上, 从重逢以来，她就从来没有对他产生过任何他预期里的反应。
她没有怨恨他, 报复他, 像琦夜一样羞辱他, 抑或是像当年那样质问他。
她只是冷落他，无视他，想甩开他。
她还直言她不再恨他。
是“不再恨”，不是“不恨”，言外之意她其实是怨恨过他的, 有怨恨是因为有爱，有不舍，有不理解、不甘心。
那“不再恨”呢？
不是慈悲, 是理解了，明白了，懂了。
那些他自以为背得很沉重的苦衷，藏得很辛苦的真相，她或许早已经清楚了。
所以她在明知赵霁险恶的情形下坚持嫁给他，不是寻求庇护，而是深入虎穴，与长安城里的居松关里应外合。
所以她今日冒死救下赵霁并不是因为对那人情根深种，而是要确保自己能如期进入洛阳赵府。
她并不是因为爱赵霁而拦在他的剑下。
她甚至或许早就知道自己要埋伏在这路上袭击赵霁，知道最后动手的人是他，所以她救得义无反顾，有恃无恐。
所以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局，一个由他们兄妹联手，把他踢到一边，蒙在鼓里，避免他捣蛋，防止他作梗的局，是吗？
战长林难以置信。
可是那些细节一处处、一遍遍地提醒着他这个猜测的可能性。
甚至于，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更多来佐证这一事实的物件。比如，那日他在南衙回廊里捡到的猫眼石。
那个他越看越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的玩意儿，不就是那夜在匪寨库房里，他随手从箱笼里捡出来的玉石吗？
他试图跟居云岫讨要库房里的银两来填充军饷，被拒后，那批赃物不知所踪，最后出现在了长安城的南衙里。
如果居云岫与居松关没有联系，这件事又该如何解释呢？
战长林手足发冷，浑身像被浸泡在冰水里，寒冷而窒息。
居松关早已告诉了她一切。
她早已经获悉了一切。
可是他除了在战场上想着打赢、想着攻城以外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那夜在奉云城里，他试图向她坦白的时候，她亲口对他说的是——我不会原谅你。
不是因为不解而不原谅，不是因为不懂而不原谅，是无比清醒地、发自肺腑地不想再与他同行。
他原本一直以为自己还有一张换她回头的底牌，却原来，他早已是一无所有。
是……这样的吗？
战长林脑袋里像是砸下来了一口大钟，从头到脚都是僵麻的，每一个疑惑都像一只啃噬他的蚁。
他居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冲动，他宁可居云岫今日所为是出于对赵霁的爱。
他宁可她爱上他，也不敢面对她选择永远不原谅自己的这个结局。
屏风处的烛光忽而动了一动，是居云岫往前迈开了一步。
战长林的手一颤，“砰”一声，瓦狗落回案几，极其轻微的一点声响，却惊得二人的心都震了震。
居云岫迈开的脚步停住，驻足原地。
战长林望着空掉的手心，目光呆滞半晌，终于开口：“……走了。”
居云岫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他已落荒而逃般，就着原路离开了。
那只瓦狗还安安稳稳地坐在案几上，没坏，没碎。
居云岫走上前，拿在手里，感受到那上面残留的温度，疑惑地蹙起蛾眉。
※
次日辰时，赵霁坐在松柏掩映的凉亭里，听延平汇报昨夜的调查结果。
“据这五人交代，他们原本是奉云县折冲府的士卒，因县衙横征暴敛，草菅人命，便跟随一个叫江蕤的队长造了反，结果兵败城下，被迫逃出奉云，在茂县一带落草为寇，做了匪盗。前日傍晚，他们有人在官道上发现了我们的行踪，认出是长乐郡主的车驾，便派人一路打探，于昨日上午探到了大人的身份。江蕤因兵败一事，一直对朝廷怀恨在心，得知大人在车队中，便起了杀心，提前埋伏在集市内，意图伺机行凶，一则泄愤，二则……威胁圣人。”
石桌上放着刚沏过的茶，赵霁左手摩挲着茶盏，听及“威胁圣人”，微不可查地冷哂了声。
“郡主的车队，他们如何认出来的？”赵霁继续问。
延平回答：“当日在奉云城外伏击郡主的，就是这批人。”
赵霁眼神微冷，道：“那个叫江蕤的，就是最后拿着剑追杀上来的人？”
延平道：“是。”
赵霁垂目，道：“再查，沿着太岁阁查。”
延平颔首，又道：“要不要再查一查……会不会是那边的人？”
昨夜他严刑审讯完那五人后，立刻就派暗卫返回奉云查验他们的身份去了，就他的经验来看，这五个人应该没有撒谎，反倒是那边……
赵霁不置可否，延平便想再阐述一番如此猜测的理由，忽见石径那头走来一行人。
延平戛然而止，道：“大人，郡主来了。”
赵霁转头。
寺中松柏遮天，鹅卵石铺就的石径从墙外的天王殿一径延伸进来，曲曲折折，居云岫穿着一条折枝花纹红裙穿过蓊蓊树影，身后跟着璨月。
赵霁起身。
居云岫走入凉亭里，目光略过赵霁受伤的手臂，蛾眉微颦：“怎么不在屋里养伤？”
赵霁知道她担忧自己，解释：“屋里太闷，出来听听钟声。”
寺中有晨钟，钟楼在天王殿那头的回廊处，坐在这凉亭里听正正好。
“再说伤的也不是腿，无碍。”坐下后，赵霁给居云岫倒茶，用的是没有受伤的左手。居云岫用眼神示意璨月，后者忙上前请赵霁放下茶壶，自己来倒。
“昨日那批刺客的身份已经查出来了，是半个月前在奉云县造反的暴民。”茶倒好后，赵霁主动开口。
居云岫心里掠过一丝诧异，抬眸。
赵霁便把刚刚延平汇报的内容向她说了。
居云岫心念起伏，意外道：“这么说起来，倒是我连累你了。”
赵霁笑道：“无妨，甘之如饴。”
居云岫不动声色转开目光，在心里重新思索昨日一事。
赵霁只当她羞赧，不再逗她，道：“最后持剑追来，差点伤到你的那个蒙面人便是暴民头领江蕤，你对此人可有印象？”
居云岫眉尖微动。
那日在树林里，战长林避开她劝降江蕤，从那以后这人是何下落，她并不知晓，照现在赵霁的说法来看，这个叫江蕤的人，还真是投到战长林麾下了。
没有用太岁阁的人直接行刺，留下破绽，算是此事的万幸之处。
居云岫心里松一口气，看回赵霁，道：“看那身形，是有点像。”
赵霁点点头，欲言又止，改吩咐延平：“明日启程，途中严加防备，这帮人沦落至此还能如此团结，必定重情重义，设法救出同伴，你务必把人盯紧，钓出江蕤。”
延平领命，离开凉亭。
居云岫放下手里茶盏，似也预备走了。
赵霁道：“早膳用过了吗？”
居云岫起身的动作收回，道：“还未。”
这是真话，她心里惦记着他查刺客的事，一早就过来了。
赵霁微微一笑：“我也还没有，听闻寺中斋饭一向不错，灼灼陪我一起用些吧？”
居云岫沉默少顷，吩咐璨月：“去吧。”
璨月颔首，前往庖厨领取斋饭。
白泉寺并不大，离开客院，再穿过天王殿，沿着抄手游廊走上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此刻正是全寺人用早膳的时候，庖厨里热气腾腾，负责膳食的僧人忙作一团。跟寻常人家的后厨一样，这些僧人也是一边忙活一边唠嗑，今日的聊的主要话题，则是昨日入住寺里的贵人们。
“那人真是长乐郡主？”
一个生着圆脸，模样十六七岁的僧人一边打开蒸笼拿馍馍，一边压低声音询问旁边年纪稍长的师兄。
师兄也压低声回道：“千真万确，受伤的就是郡主的未婚夫，当朝丞相赵大人。”
圆脸僧人舌桥不下，有些担忧的目光投向庖厨里侧的窗户底下。
这时，璨月进来了。
二人忙噤声，年长的师兄上前跟璨月打招呼，璨月行礼后，道及来意，师兄立刻道：“施主放心，这便给贵人准备。”
璨月致谢，站在原地等待，目光四转间，倏而一怔。
晨光从槛窗外照射进来，一个僧人靠墙坐在窗户底下，也不干活，也不说话，只是机械般地啃着一根大葱。
璨月盯着那张脸，瞳孔一震。
这人……不是战长林吗？

30. 早膳  “到我屋里来一趟。”
送走璨月后, 年纪稍长那僧人长舒一口气，回头来冲圆脸僧人低语道：“两份早膳。”
言外之意，吃的是两个人, 至于是哪两人, 不用想也知道是长乐郡主和赵丞相了。
圆脸僧人脸色复杂, 眼睛里竟隐约带一分担忧之意。
他旁边是正在灶台前烧火的另一个师兄, 皮肤偏黑，长着一张方脸, 性情较他二人粗犷得多，不搞那交头接耳的做派，张口就道：“我说不戒，长乐郡主真是你前妻啊？”
二人闻言一震，齐刷刷朝窗下瞄去，只见战长林坐在窗下，啃着大葱, 一声不吭。
年纪稍长那师兄讪笑道：“瞧你这话问的，那不是人家前妻, 还能是你前妻不成？”
战长林是两年前在白泉寺里住过的僧人, 那回住持下山化缘, 撞上盗匪，被路过的战长林所救。住持心善，感其大恩，便请他到寺中来暂住，在得知他竟就是兴德元年那个“大名鼎鼎”的白眼狼后, 更心痛不已，硬留他下来修行，意图渡他正式步入佛门, 谁知道那门还没开到一半，这野和尚掉头就跑了。
方脸僧人闻言也笑，然而是冷笑：“我要有那样的前妻，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疼爱都来不及，能干出那伤天害理的事儿？”
当初住持执意要留下战长林时，寺里就有一些僧人反对过，佛是普度众生，但是不该度畜生，收容这样背恩忘义、毫无人性的白眼狼，简直败坏门庭。
二人听他这样嘲讽，心都揪起来了，忙不迭去看战长林反应。后者倒是还很平静，仍是默不作声地啃着那一根大葱，目光凝在虚空里。
然而他越是这样“平静”，越是看的人发慌，偏偏方脸僧人不肯收嘴，烧着火道：“你说你当年走得那么潇洒，现在又摆出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来，做给谁看？不知道的，还以为当年是郡主抛夫弃子，如今琵琶别抱，另觅新欢呢。”
圆脸僧人急道：“慧能师兄，够了，别说了……”
方脸僧人哼道：“你拦我干什么，他既然还赖在这儿，说明乐意听，要是不爱听，自己走不就成了。”
圆脸僧人急得皱眉，方脸僧人道：“再说了，我讲的可都是他的丰功伟绩，丢家舍业，抛妻弃子，足够炫耀一辈子的事，他有什么不爱听的？”
便在这时，窗户底下人影一动。
站着的二人一震，生怕他要来打人。
战长林扔掉啃剩的葱叶，默默走了出去。
圆脸僧人意外之余，长长松一口气，竖掌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年长师兄道：“再怎么说也是师父的救命恩人，当着面这样损人家，有点过分了。”
方脸僧人脸色厌恶之色更增，直言：“被这种人救，晦气。”
※
“圣人近来如何？”
璨月走后，凉亭里只剩二人，居云岫向赵霁问起皇帝。
赵霁淡然道：“老样子。”
晋王是先帝最小的儿子，登基时年仅三十八岁，走的虽然是跟肃王截然不同的文路，手段却比驰骋疆场的肃王更狠，上位不到半年，就完成了朝堂的大换血，堪称大齐国史上最“雷厉风行”的君王。
可惜，物极必反。
半年大换血的背后是无数个家族乃至宗族的覆灭，这些屠戮换来了他安稳的江山，同样也换来了民间的恐惧与怨恨，换来了叛军的烽火与铁蹄。
决定迁都后，他在逃往洛阳的途中病了一场，据说还一怒之下杀了两个伺候不周的才人，性情跟以往相比，似乎越发暴戾了。
赵霁答“老样子”，那看来新都的风光也没能治愈他内心的创口。
想来也是，惊天动地地登上皇位，坐稳不到四年，就灰头土脸地离开了太极宫，这搁谁能承受得住呢？
居云岫压着心底的憎恶与鄙夷，道：“长安城就这样丢着不管了吗？”
迁都的决策是赵霁进谏的，这个问题抛给他，有几分尖锐，特别是那“丢着”二字。赵霁脸色倒还平和，回道：“怎会，北伐计划大体已定，只是该由哪位将军领兵，圣人还难以定夺，大概等我们大婚以后，就会有结果了。”
居云岫不接后面那一茬，沿着前面问：“你定的？”
问的是北伐计划。
赵霁似没想到她会追问这个，想来是思乡情切，便笑道：“对，我定的，成败在此一举，若不能收回郡主的肃王府，赵某甘愿受罚。”
居云岫垂目：“那你欠我的可就有点多了。”
前面遇险就说过“任凭处置”，现在又来个“甘愿受罚”，以前倒是看不出来，这人如此喜欢承诺。
赵霁看着她道：“此生应该还得起。”
居云岫微微一笑，避开他的目光，举茶就饮。
悠扬的钟声忽而从钟楼那边传来，是今早的第二道钟了，居云岫展眼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看到了从石径那头走来的璨月。
居云岫注意到她的神色，颦眉。
赵霁与居云岫坐在凉亭里一起用膳，璨月伺候在一旁，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摆放碗筷时，不慎把双箸弄到了石桌上。
居云岫挑眸看她一眼。
璨月忙请罪道：“奴婢再去取一双来。”
“不必了。”居云岫看向赵霁，道，“把你的给我吧。”
赵霁微怔，居云岫笑道：“反正你也用不上。”
赵霁伤的是右手。
赵霁哑然，看向面前的斋饭，一碗白粥，一盘香椿豆腐，外加一屉面点，如果只是喝粥的话，的确是用不上箸，硬要吃另外两样，用勺也能舀一舀。
只是……他原本以为这种情形下，两人会有些更亲密的举动的。
赵霁欲言又止，想到两人的感情毕竟还没有到那份儿上，强扭反而不甜，便也从命了。
这餐早膳用得还算合心，两人都不是热络的性格，简单品评过两句斋饭的口味后，便不再多言。
用完膳后，璨月收拾碗筷，居云岫道：“恪儿该醒了，我去看看他。”
赵霁也知道没有留她的理由了，想了想道：“听闻此寺后山的风景不错，灼灼若有兴致，傍晚与我一同到山上观霞可好？”
居云岫已起身，闻言道：“既是伤员，就该有伤员的样子。”
赵霁失笑。
他向来不会被人这样怼，偶尔来一次，倒别有意思。
至少被她怼时，他心里总是愉悦的。
“遵命。”
赵霁起身，目送她离开。
※
“发生什么事了？”
离开凉亭，二人走在安静的抄手走廊里，居云岫开口询问璨月。
璨月低声道：“奴婢刚刚在厨房里看到了长林公子。”
居云岫脚步微顿。
璨月想起今早所见，仍然忧心，她并不知道昨日刺杀赵霁一事乃是战长林所为，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那日奉云县一别，故而这厢撞上，实在有点措手不及，想到居云岫与赵霁都在这寺里，更是心慌神乱，是以弄掉了居云岫面前的双箸。
居云岫继续往前走，道：“他为何在那儿？”
璨月道：“奴婢也不知道，刚刚去拿斋饭时，一进厨房就瞧见了，当时还以为……”
一人突然从回廊拐角处走来，璨月吓得噤声，抬头一看，更是色变。
战长林刹住脚步，看到二人，明显也有点意外，尤其是在看到居云岫时，表情格外复杂，似惊喜，又似畏惧。
居云岫自然也看到他了，敛回目光站在廊中，没有做声。
战长林站在她一步开外，看她如此，便也垂下了眼，没有做声。
气氛一时僵凝，只有微风从松柏间徐徐吹过，居云岫环视四周，确定无人后，打破沉默道：“到我屋里来一趟。”
战长林眸波一动，掀眼看时，居云岫已擦过他肩膀，阔步走了。
※
居云岫回到屋里，屏退璨月，看着案几上的那只瓦狗，思绪又被带回昨夜。
昨天夜里，战长林坐在这里一声不吭地包扎完了他的伤口，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走了”后，还就真的走了，从头到尾没问她为何救赵霁的事。
他甚至连看到没有看她一眼，也不拿着受伤的事来做文章，求可怜，这不是他的做派，居云岫能肯定。
只是暂时不能肯定的是，他到底又想玩哪一出，是心灰意冷，还是欲擒故纵？
思忖间，耳后传来开门声，是战长林进来了，居云岫转身看向他，袖手立于案几前，眉间有不怒而威的肃然。
战长林看向她的目光不禁又躲了躲，再次垂下眼。
居云岫先问：“昨日刺杀赵霁的人是不是你？”
战长林点头。
居云岫再问：“刺客被抓了五人，都是奉云人氏，帮你行刺的人是江蕤？”
战长林再次点头。
居云岫最后问：“江蕤既已投靠长安的叛军，为何又会与你有联系？”
战长林还不敢在她面前暴露身份：“这件事……”
居云岫赫然蹙眉：“你吃的什么？”
一大股怪味飘在空中，居云岫捂住鼻尖，战长林忙后退一步，想到自己刚刚啃完的那根大葱，讪讪道：“……不是故意的。”

31. 试探  “你心里有他。”
居云岫有忌口, 最忌味重的食物，而战长林是整个肃王府里最不挑食的人，管它是荤是素, 是生是熟, 抓到什么就吃什么。
回想今日随手抓到的那根大葱, 战长林后悔莫及。
屋里气氛再次僵凝, 居云岫转身，拿起案几上一盏茶想要喝, 又觉得该喝的不是自己。
战长林忙走过来，拿走她手里的茶水喝下，走到屋外去漱了口，漱完又反复呵了几口气，确定没什么气味后，这才回来。
居云岫坐在方榻上，脸偏向一侧, 案几上多了一颗糖。
战长林心头“噗通”一声。
小时候，居云岫就喜欢在身上揣糖, 最开始是自己吃, 后来长大, 知道爱惜牙了，就拿来给他吃。
他并不是很爱吃这个，甜滋滋的，又粘牙，但他喜欢她投喂自己吃食, 便每回都笑嘻嘻地吃了。
现在，她也还是保留着这个习惯吗？
是哄恪儿时用的吧？
想到恪儿，战长林又想到了这三年的事, 想到了昨夜不敢启齿的事，心里如扎着刺，上前把那糖拿来吃了。
居云岫等他坐下后，道：“说吧。”
饴糖融在嘴里，化开暖融融的甜，心里的那些刺似乎也软了些，可是，又该从哪里说起呢？
是向她验证自己的可笑，还是装作一无所觉，愤怒地质问她为何救下赵霁？
然后再觍着脸制止她前往洛阳，拿那些他自以为的忍辱负重来做底气，继续自以为是地保护她？
战长林嘴里含着糖，心里却是苦的，道：“江蕤前两日找到我，说没去成长安，逃到了茂县，并查到了赵霁的行踪，问我想不想要他性命，我说想，就跟他一起埋伏在集市里，等你们来的时候，动手了。”
这口供跟赵霁那边拷问出来的大致无二，居云岫不做声。
屋里又诡异地沉默下来，这一次的沉默，战长林没能挨住，他率先开口：“你为何救他？”
居云岫道：“他是我的未婚夫，我为何不救他？”
战长林道：“只是这样吗？”
居云岫挑眸。
一案之隔，他目光直直地投过来，不知为何，居云岫觉得那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不然，怎样？”
居云岫反问，战长林自嘲一笑：“我以为你会说，你心里有他。”
居云岫不语，眼底闪过鄙夷。
战长林耸眉道：“你昨日回头时认出我了，知道我不会伤你，才故意救他的，是吗？”
居云岫不否认。
战长林质疑道：“我都扮成那样了，你还能认出来？”
居云岫道：“你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
战长林想笑，但是笑不出来。
“洛阳就非去不可？”
这是他最后的一问，居云岫又看他一眼，他避开了她审度的目光，重新拿起案几上的那只瓦狗，这次只是把玩着，没有再散发戾气。
他今日太冷静了。
居云岫心里浮起疑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战长林睫羽底下有阴影掠过，良久，道：“还是那句话，嫁谁都行，赵霁，不可以。”
说罢，他眼皮撩起来，眼神又恢复昔日的锐利。
居云岫眉心微蹙。
战长林放下手里的瓦狗后，起身欲走。
“明日启程后，赵霁会以那五人做饵，引江蕤上钩。还有——”居云岫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清晰而肯定，“你拦不住我。”
战长林望着门窗的目光一沉，回头。
“试试吧。”
战长林走后，璨月从屋外进来，看到居云岫独坐在案前，眼望着窗外，神情明显较平日严肃。
“郡主……”璨月担忧地道。
居云岫静默片刻，道：“恪儿醒了吗？”
璨月忙道：“刚起了。”
居云岫敛容道：“接他过来吧。”
※
恪儿被琦夜牵进屋来，今日的精神头像是很足，一看到居云岫，便仰脸笑道：“昨日阿娘睡得香吗？”
居云岫不扫他的兴，抱他到膝上来，道：“不错。”
恪儿坐在她怀里，心里甜滋滋的，转身把手里的珠钗插回她髻上，道：“恪儿也很不错。”
居云岫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璨月把恪儿的早膳送上来，也是寺里的斋饭，居云岫亲自喂着恪儿把早膳吃了，这是颇难得的情形，琦夜在旁边看得也一脸笑，想到进入洛阳后，郡主与郎君便可安安稳稳地有一个家，心里更是暖洋洋。
早膳以后，居云岫没再外出，陪恪儿在屋里玩了许久。晚膳时，赵霁那边派人来请居云岫过去用膳，居云岫问恪儿想不想去跟赵叔叔一起用膳，恪儿想起那张白生生的冷脸，有点胆怯地摇了摇头。
居云岫便对来请的扈从道：“他已受伤，还要招待我们母子，多有不便，下次吧。”
扈从知道这是托辞，偏无法回绝，只能顶着压力应下，回去复命了。
次日还要启程，茂县靠蒲州边界，城外荒山较多，离下个州府有些遥远，想一天赶完路的话，肯定得早起。
天黑以后，居云岫便吩咐琦夜领着恪儿走了，走前特意嘱咐他早些睡觉，明日不可赖床。恪儿今日跟她玩了一整天，已然满足，便也不再嚷嚷着要同睡，拿着自己的玩具乖乖地走了。
璨月想居云岫估计也要就寝了，便道：“奴婢去给郡主准备热水。”
居云岫却道：“先叫扶风来一趟。”
璨月微微一怔，想到今早来过的战长林，心知有事，照常不问缘由，颔首退下。
居云岫给自己倒了杯茶。
战长林早上撂下的那句话还是有点让她不放心，当初在奉云县时，她为把他弄回长安绞尽脑汁，防的就是他在这儿当程咬金，给赵霁抓住把柄，原以为庙会那一夜便算是相别了，没想到他竟敢直接向赵霁下手。
这一次，她可以将计就计，顺势博取赵霁信任，那下一次呢？
再纵容他这样疯下去，早晚会影响大局。
扶风来后，居云岫问道：“他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扶风回道：“早上在住持屋里坐了一会儿，出来以后，碰上几个寺里的僧人，被……说了几句，接着便一直在后山待着，直到刚刚，又返回住持屋里了。”
居云岫颦眉道：“他为何要去住持屋里？”
扶风便把两年前战长林救过住持一命，以及寺中僧人对他颇有微词的事说了。
居云岫五味杂陈，道：“赵霁可有发现他？”
扶风摇头道：“暂时没有。”
居云岫道：“继续盯着。”
“是。”
扶风走后，居云岫喝下杯中茶，梳理完明日大概会发生的情况以及应对策略后，这才唤来璨月，准备沐浴。
入睡时，应该是亥时二刻，今夜无雨，天气清凉，没多久居云岫便进入了梦乡，谁料四更不到，忽听得屋外人声喧哗，间杂噼里啪啦的动静，居云岫向来浅眠，故而不等璨月入内，便已披衣而起。
璨月惊惶地冲进来，一边在衣架前取居云岫的衣裳，一边道：“郡主，寺里着火了，我们得立刻下山！”
居云岫心口“突”的一跳，确认：“寺里着火？”
“对，寺庙正门、角门全走水了，眼下僧人正在救火，可看那火势怕是挡不住……”璨月说着，拿来外衫给居云岫穿上。
居云岫心中数个念头闪过，面色一瞬间寒彻如冰。
——你拦不住我。
——试试吧。
战长林走前留下的话再一次响在耳畔，居云岫心胆俱震，推开璨月往外疾走，便在这时，屋门突然“嘭”一声被人推开。
煌煌灯火里，战长林抱着恪儿冲进来，后面紧跟着惊惶无措的琦夜与姆妈。
屋里二人一怔。
战长林喘着气，看到居云岫后，心口悬石落下，上前来拉她道：“后山有路，跟着我走！”
居云岫愤怒地甩开他的手。
战长林愕然回头，对上她森冷眼神，一愣后，啼笑皆非：“你不会以为这火是我放的吧？”
居云岫含怒不语，屋里众人更因这一句反问瞠目结舌。
战长林胸膛起伏，压着心头委屈，抿唇道：“我是臭不要脸，不择手段，但还没有到这种丧心病狂的地步。”
窗外的喧哗声越来越大，烛天火光已映亮半片夜空，僧人在附近呼叫，间或有脚步声向着这边赶来。
今夜这场火烧得像浇了油，一看就透着古怪，再不走，等火势蔓延上来，只怕后山都没路可逃。
战长林不再管居云岫怎么想自己，一只手抱着恪儿，一只手再次拉起她往外而去，不防扶风健步冲入屋内，压着声音禀告道：“郡主，赵大人来了！”
居云岫脸色骤变。
战长林驻足，眼神也在顷刻间变冷。
居云岫厉声道：“放开！”
战长林根本不动，那架势竟是想跟赵霁正面对上一般。
扶风站在屋门口极快往外望了一眼，提醒道：“人进院里了。”
居云岫向身边人疾声道：“你是想被他撞上我跟你藕断丝连，让我再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吗？”
战长林手上力道一瞬间松动，居云岫趁势挣开，命令道：“抱着恪儿躲进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这片刻功夫，赵霁已阔步走入屋中，战长林身形一闪，捂着恪儿的嘴躲入内室屏风后，目光透过木框缝隙，盯着外面情形。
屋外沸反盈天，屋里亦乱成一团，主人仆从们都一脸惶然之色，居云岫站在最前面，乌发披肩，胸脯起伏，略显苍白的脸上透着未定的惊慌。
赵霁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便也无暇再看别人，上前抓起她的手。
“灼灼，走！”
战长林躲在屏风后，看到赵霁抓起居云岫手腕，脸就已一黑，再一听这声“灼灼”，那脸更黑得也像给烧了一样。
什么鬼？！

32. 大火  “不戒”
白泉寺依山而建, 背后靠山，正门紧挨着城外官道，两侧角门则对着树林。
最先发现山门起火的是一个起夜的小沙弥, 因寮房与山门还有段距离, 因而当他看到火光时, 大火已从山门蔓延至两侧长廊, 直逼庭院后的天王殿。
大概一刻钟，寺内的人全部被叫醒, 僧人、护卫们提着水桶前去救火，然而火势熊熊，趁着向北吹来的夜风迅速冲天而起，极快就吞噬了所有的出口。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后山一条路可逃了。
赵霁带着居云岫一行逃至后山，延平已在此处备好车驾，因时间仓促, 王府里还有一大批车队仍在集结中，被火光浸染的夜幕底下人影忙乱。
赵霁拉着居云岫来到马车前, 道：“这场火来得蹊跷, 估计是昨日伏杀我的那批刺客所为, 我们分头走，以免你再受牵连。”
居云岫神色微变。
赵霁定睛看着她，道：“做此决定，绝非弃你不顾，而是不想再让你涉险, 下山以后，我们城中相见。”
说罢，赵霁转身登上延平所驾的那辆马车, 出发时，又推开车窗深深看了居云岫一眼。不知为何，这一刻竟给居云岫一种莫名熟悉的错觉，尤其那一句“不想让你涉险”，竟如刺一样在心口扎了一下。
敛眉回神后，居云岫对扶风道：“追上去，把人护好。”
“是！”
辚辚车声、沓沓蹄声一齐走远，消失在树影深处，璨月从身后赶来，禀告道：“郡主，人都齐了。”
居云岫道：“留一半护卫下来救火，其他人准备出发。”
璨月领命，正要去传令，居云岫突然又道：“他人呢？”
璨月心知这句问的是战长林，道：“从屋里出来后就不见了。”
居云岫眉头微蹙，原地沉吟少顷后，不再等待，下令出发。
白泉寺毕竟建在城郊，后山并非一座小山，而是崇山峻岭，离寺越远，路况便越复杂。王府里的车夫并不识路，虽然是朝着下山的方向走，然因歧路太多，天色太黑，没走多久，就慢慢迷失了方向。
居云岫推开车窗观察路况，发现途中并没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一时不知是赵霁揣测有误，还是自己压根就没跟他走上同一条道。
正费解，车身微微一震，一人落在车板上，向车夫扔下一句“掉头，朝着槐树林方向走”后，掀帘进来。
恪儿坐在居云岫怀里，眼睛一亮：“战长林……”
居云岫正色，看清战长林的脸后，又微微一怔。车厢里有灯，照亮了战长林被烟熏过的脸，他僧袍上也有明显被火掠过的痕迹。
居云岫的质疑梗在喉间。
“拿着，别怕。”战长林把一只瓦狗塞进恪儿手里，本想摸摸他的头，想到手不太干净，便又忍了。
恪儿低头擦干净瓦狗上的灰，认出是原本放在案几上的那一只，展颜一笑。
战长林没敢去挤过去，面对着居云岫一屁股坐在蜀褥上，手抓着一侧窗沿。
车身颠簸，战长林望着居云岫，道：“这火大概是……”
居云岫打断道：“照大齐律法，蓄意纵火者，一律死刑。”
战长林戛然而止，点头道：“是。”
车里一时沉默下来，恪儿几次抬起头，想说点什么打破尴尬，又莫名的不大敢开口。便在这时，战长林从煎熬里挣扎出来，干巴巴道：“镯镯……是什么？”
居云岫：“……”
马车驶过树林，繁茂的枝丫擦着车身掠过，唰唰作响，居云岫移开目光，违心道：“爱称。”
战长林也大概猜到了，闻言还是忍不住嗤一声：“他怎么不叫圈圈……”
居云岫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战长林讪讪收回视线，道：“赵霁人呢？”
居云岫道：“他在哪里，跟你没有关系。”
战长林哂笑：“就那么怕我找他麻烦？”
居云岫反诘道：“你找得上他的麻烦吗？”
这是在讽刺他昨日刺杀未果，战长林本来已快愈合的心伤又给撕了一下。
他为什么找不上赵霁的麻烦，她明明知道，可是她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反应，还以此来讽刺他。
细想来，他受的伤她也一次没过问过，反倒是派着程大夫一日三次到赵霁房中问诊，这待遇，着实是太天差地别了。
战长林苦笑一声，想到这两日压抑在心底的那些猜测，心里更痛，低下头，终于不再自取其辱。
车队很快穿过那片槐树林，树林尽头，一条挨着河流的官道若隐若现，岸边有一座垂柳掩映的长亭。战长林命令车夫停车，下车后，向居云岫道：“起火的不止是白泉寺，先别进城，在这儿等我。”
居云岫听到起火的地方竟然不止寺庙，眉头一蹙。
战长林不多解释，从车队里牵来一匹马，骑上后，朝着原路疾奔而去。
恪儿趴在车窗上，茫然地道：“他走啦？”
居云岫无暇顾及，立刻叫来璨月。
“快派人去城门查探情况！”
※
战长林原路返回白泉寺，此时的大火已席卷了整个前庭，天王殿也没能幸免，两侧的钟楼、鼓楼都已被火海吞噬，主殿沦陷在即。
大批的僧人还滞留在天王殿后，跟着王府护卫竭力救火，间或有绝望的哭泣声传来，乃是年迈的住持面朝殿阁跪下，不住哭拜。
天王寺里正背面分别供奉着弥勒菩萨、韦驮菩萨，左右则供奉四大天王，这六尊佛像是打白泉寺建寺起就被供奉于此的，几代僧人侍奉了百余年，寄托在上面的情感早已超越一切。
眼看大火熊熊，殿阁危在旦夕，有僧人开始冲入天王殿中抢救佛像，一个进去后，另一个跟着进去，任凭王府护卫如何喝止都不起作用。
战长林赶到时，火势已冲入大殿，佛像被搬出了五尊，还有一尊韦陀菩萨滞留在内。这些佛像俱是漆金铜身，连底座在内，重如古鼎，平常三俩个人也难以搬动，寺内僧人又并非习武出身，这一番抢救后，已然精疲力竭，此刻横七竖八地瘫倒在殿外，面对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只能捶胸痛哭。
却在此时，一个已被火熏得满脸灰黑的方脸僧人突然从地上挣扎起来，大喝一声后，再次不顾一切冲入火海。
众人大惊，直呼“慧能”，住持悲声喝道：“快拦住他！”
然而只是一错眼的功夫，慧能身影已冲入殿中。
下一刻，又有一道身影在眼前一闪，紧跟着被殿里火光吞没。
※
慧能冲入大殿，在浓烟里分辨出韦陀菩萨所在的方向，用袖袍捂着口鼻向前冲去，然而不及碰上佛像，头顶突然倒下来一根横梁，慧能躲避不快，被砸倒在地，僧袍紧跟着被火点燃。
慧能惊得满地打滚，背后的火被扑灭，双脚的火却还在燃，正绝望时，眼前突然冲来一人，用外袍替他扑灭脚上的火，继而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慧能看清来人的脸，大惊。
“你……”
“别说话。”
战长林用面巾蒙着口鼻，一双黑眸凛凛有光，拽起慧能后，便欲背他出去，慧能猛地把他推开。
“你……你少来恶心人！咳咳！……”
慧能骂完，连呛几声，又朝佛像所在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赶去。
战长林目定口呆，一时竟不知是该气他不要命，还是感慨自己居然能如此招人嫌，眼看殿里火势蔓延，再不走，两个人八成都要折在这儿，索性从后点了慧能的穴道。
“还偏就恶心你了。”
战长林低声说罢，背起慧能冲出火海。
天王殿外，悬心吊胆的众人大松一口气，然而不等拥上来，战长林突然道：“把衣服脱下来给我。”
众人一愣。
战长林道：“快！”
那长着一张圆脸的小僧人率先反应过来，脱下自己的僧袍递给他，后面几人跟着动作。
战长林收齐几件僧袍后，转头向大火定睛一看，再一次冲入殿中。
“不戒——”
住持的悲声从后传来，极快被火海隔开。
战长林把自己那件外袍披在头上，掖着一堆僧袍冲回殿里，大殿四面的壁画已被点燃，火焰沿着梁柱直舔凿井，倒塌下来的一截横梁正靠在离佛像不到一丈的地方燃烧。
整座殿阁明显已坍塌在即，战长林不敢拖延，足尖疾点跃过火源，来到韦陀菩萨前，用打过结的僧袍一圈圈缠住发烫的佛像后，背上佛像往大门方向逃去。
刚一转头，殿内“轰”一声巨响，一大截横梁从上空倒塌下来，不偏不倚地拦在大门前，紧跟着又有一侧梁柱倾斜，青瓦从裂开的梁顶唰唰砸下。
战长林背着佛像闪身避开，本可以躲过一劫，然而身后佛像又烫又重，犹如火山覆压，饶是他身法再敏捷，也还是被落下来的青瓦砸了满头，鲜血顺着耳根流下。
三步之外便是朝南的槛窗，此刻唯一的生路，战长林无暇犹疑，越过火海冲至窗前，铆足全力把佛像扔出窗外。
便在此时，一大根横梁轰然坠落，瞬间把他压入火中。

33. 受伤  “别告诉她。”
天幕隐隐泛白, 一轮残月挂在树梢，居云岫坐在长亭里支颐小憩，心头突然一凛。
睁开眼时, 四周影影绰绰, 水流声哗然不绝, 居云岫掉头向山口方向望去。
夜沉如水, 树影匝地，一片槐林黑漆漆的, 静如冰封。
璨月侍立在旁边，疑惑道：“郡主？”
居云岫道：“几时了？”
璨月道：“快卯时了。”
居云岫道：“人还没有回来？”
璨月一怔，一时不知问的是先前奉命而去的护卫，还是……
正想着，一阵蹄声打破沉寂，从槐树林方向而来，众人一个激灵。
婆娑树影飒飒而动, 一人策马从林间驰出，正是战长林。
居云岫想到刚刚的梦境, 暗暗松一口气。
战长林勒紧缰绳, 翻身下马时, 身形微微一晃。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僧袍，脑袋上的血也擦了，除有些疲惫以外，整个人看起来倒是跟平日无多大区别。
居云岫坐在长亭里，他没走进去, 驻足在亭外，道：“寺里的火灭了，除山门与天王殿被焚毁以外, 无人伤亡。”
夜色还没有褪尽，居云岫也看不清他的脸，闻言只道：“火是江蕤放的？”
战长林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这场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的，眼下除纵火之人外，没有人清楚，但无论如何，嫌疑最大者是江蕤，责任最大者，是他这个副帅。
居云岫跟着沉默。
白泉寺住持因善心而收容他们一行，结果却反遭大火吞噬，这罪孽，是真的太大了。
居云岫闭上眼睛，深吸一气后，道：“你先前说起火的不止是白泉寺，何意？”
战长林道：“城门方向有烽火。”
居云岫赫然睁眼。
便在此时，又有蹄声从官道那头奔来，乃是先前奉命而去的那名护卫策马返回，定睛再看，后面还跟着一匹骏马，马上之人竟似扶风。
居云岫起身走至亭外。
“启禀郡主，城门兵变了！”
护卫率先翻身下马，禀报城外情况，在场众人俱是一震，不多时，扶风紧跟着从马上下来，向居云岫请罪道：“贼人在茂县城门设伏，卑职没能护住赵大人，请郡主降罪！”
居云岫听出他声音微颤，蹙眉道：“你受伤了？”
扶风赧然称是，战长林站在一边，闻言默默垂眼。
扶风喘了会儿后，继续解释城门情况，原来早在白泉寺起火时，茂县城门就发生了兵变，事成以后，叛军迅速清理现场，佯装成城中守卫驻守在城楼上，赵霁一行入城后，立刻就遭到了伏击。
扶风本来尾随于赵霁的马车后方，肩负保护赵霁之责，然因怕居云岫不知城中警情，再次涉险，是以冒死杀出城门，跑回来报信。
居云岫听罢，抿紧唇久久不语，难怪她沿着后山离开时没有看到途中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原来对方设伏的地点根本就不在后山，而是赵霁的另一个必经之地——城门。
放火堵住寺庙所有山门，只留后山这一条逃生之路，以赵霁的才智，不难猜出对方的用意。
但如果是在城门设伏的话，那就的确是令人防不胜防了。
想到这人竟然能有如此心机，居云岫不由胆寒，冷然问道：“拿下城门的人可是江蕤？”
扶风回道：“江蕤的确在，但这批叛军的首领并不是他，具体是何人，卑职也从未见过。”
居云岫眯眸。
“应该是胡靖。”战长林突然开口，众人侧目望去。
他站在暗处，声音平稳，缓缓说道：“蒲州有两地叛乱，一个是先前的奉云县，另一个是反得更早的毕县，毕县这拨叛军的首领就是胡靖，江蕤应该是联络了他，以赵霁为饵，说服他向茂县出兵了。”
众人骇然。
毕县乃是蒲州的一个大县，也是蒲州最早发生叛乱的地方，跟奉云城一样，这批叛军因孤立无援，没有多久就被州府的援军镇压了下去，胡靖也因此销声匿迹，据说逃时麾下剩有数百人马，没想到他竟能撞上江蕤，在今夜掀起这样一场风浪。
思及前因后果，居云岫百感交集，眉间明显流露疲惫之色。
扶风劝慰道：“他们拿下赵大人，应该是想以大人做筹码威胁朝廷，如此来看，必不会动手伤人，郡主不必太过忧心。”
战长林欲言又止，知道这件事之所以演变成这样，罪魁祸首还是自己，他自知没脸辩解，也大概能猜到居云岫疲惫是因气恨他的莽撞无知，赧然道：“急也没用，歇会儿吧。”
居云岫心身俱疲，向扶风留下一句“去处理伤口”后，登回车内休憩了。
※
潺潺流水沿着岸边垂柳向西而下，战长林坐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脱着上衣，准备清理后背及左肩的伤口。
匝地垂柳遮着他的身形，天还没亮，朦胧夜色笼罩着他，风吹上身时，他脱衣的手颤了一下。
左肩上的是剑伤，有快两日了，还没结痂，本来是能愈合的，今夜救佛像时给扯开了。
肩后是半个月前在树林里受的箭伤，居云岫亲自包扎过一回，用的是王府里的特效药，他摸了一下，新肉已长出，基本算无碍了。
至于后背……
战长林看不到，也没敢摸，脱完衣服后，从衣袖内袋里拿出一瓶伤药来，正准备朝后背洒，忽听得一声压低的惊叫。
战长林转头。
晓风拂柳，璨月抱着铜盆站在树下，一脸震惊。
“你……”璨月眼神闪烁，竟不敢再看战长林的后背，低下头道，“怎、怎会伤得这样严重？”
战长林下意识扭头看，然而看不到，倒是因为扭身，后背上那股灼烧感更强烈了。
璨月回想刚刚那一瞥，犹自胆战心惊，颤声道：“我去叫程大夫来。”
程大夫刚给扶风包扎完外伤，没等休息，又给璨月急匆匆地叫到了河边。
河边坐着一个人，远看着无甚妨碍，近后一看，饶是程大夫再有心理准备，也还是惊得瞪直了眼。
“这……这是怎么伤的？！”程大夫放下药箱，看着眼前这块狰狞的后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下手。
战长林本来只是觉着疼，看他二人一个比一个惊慌，心头不由也漫开一些寒意，狐疑地蹙起眉头。
“横梁砸的。”
程大夫想到今夜的大火：“烧着火的横梁？”
战长林淡淡“嗯”一声。
程大夫沉声一叹：“怎么不早做处理，还有你这药粉，这……唉！”
一时间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程大夫打开药箱，先是倒了两颗内服的丹药催他服下，而后一边交代着千万别碰水等注意事宜，一边开始给他处理后背的伤势。
璨月看到这里，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便欲离开，战长林叫住她：“等等。”
璨月回头。
战长林坐在树荫里，脸色不辨，只道：“别告诉她。”
璨月怔然。
战长林觉得自己很奇怪，先前受伤时，恨不得把伤口当着她的面扒开，想她知道，想她心疼，刚刚在长亭外，她察觉扶风有恙，却没发现自己也受伤时，他还难受着，现在真正有理由换她侧目，他反而又不敢让她知道了。
其实她知道又怎样呢？
时过境迁，他的岫岫已再也不是当初会因为他擦破手掌就心疼着急的岫岫，她便是知道他现在的状况估计也不会多看他一眼，然而他居然还是怕，居然还是……还是那么没有自知之明。
战长林心中苦笑，低下头，不再吱声。
璨月心情复杂，原地站了一会儿后，抱着铜盆转身走了。
※
居云岫坐在车厢里，旁边是熟睡的恪儿，她本来也想休息一下的，然而心事萦怀，根本无法入睡，便干脆叫璨月去打水来洗漱，准备跟扶风商议一下后面的安排。
扶风比璨月来得还早。
“怎么去了那么久？”
璨月捧着铜盆进来后，居云岫揉着太阳穴，随口质疑了一句。
璨月忙低下头答：“这河水瞧着不是很干净，奴婢到上游取的水。”
居云岫淡淡道：“出门在外，不必那么讲究。”
璨月应是，伺候她净面。
梳洗罢，居云岫走下车来，扶风忙行礼。
王府的人都驻扎在长亭左右，居云岫道：“到河边说吧。”
此刻天色熹微，河流倒映着灰蓝的天空，树梢上的那轮残月快消失了，居云岫吹着河风，站在树荫里道：“奉云的援兵大概有多少？”
扶风道：“先前从州府来了三万，不知现在回去没有。”
居云岫沉默。
茂县是个又偏又小的地方，屯兵应该不超过五千，如果从奉云调兵，最快明日夜里就可以攻城，可是江蕤、胡靖二人挟持着赵霁，就算三万援兵仍然驻扎在奉云城内，能够于一夜间抵达茂县城下，恐怕也难攻开那扇城门。
要救出赵霁，只能靠智取。
“茂县里可有阁里的人？”居云岫再次问道。
“应该有，但最近蒲州官府对阁里查得紧，兄弟们都散了，不知能否联系得上。”
“先试一试，如若一日内联系不上，再想办法联络其他分舵，乔瀛应该……”
脚步声从后响起，居云岫戛然而止。
扶风转头，脸色一瞬间大变。
战长林站在垂柳后，沉默地望着二人。
居云岫对上他暗流涌动的眼神，胸口蓦然一窒。

34. 诛心  “不是说……不恨我了？”……
天光微明, 战长林站在树下，明明是八尺多高的人，此刻却莫名单薄得像个影子。
河边的主仆二人都愣住了, 脸上是显而易见的错愕, 战长林避开他们的目光, 道：“阁里的人不能用, 赵霁太精明，会查出来的。”
扶风闻言, 心知一切败露，脸都发青了。
居云岫拢在袖里的双手收紧，回想他这两日的反应，慢慢醒过神来。
“你先退下。”半晌，居云岫对扶风道。
※
水声哗然，灰蓝的天空在波光里破开一线银白，漫天星辰已灭。
二人站在河岸上。
“是两年前吗？”战长林开门见山, 尽量表现得坦然，“他……联系你。”
晓风吹在脸上, 浸着河水的腥气, 居云岫望着波光粼粼的流水, 没有否认。
战长林低低一笑。
他还是猜对了。
两年前，太岁阁刚站稳脚跟，他听说肃王府外面的眼线撤了，就想跑回去看一眼，奚昱亲自出现在他面前, 拦住他，向他呈上居松关的亲笔密信，信里详细地写着如何除掉武安侯, 如何一步步偷梁换柱，取而代之，让在雪岭消失的苍龙军重见天日。
“最多两年。”那时奚昱说，“两年后，少帅会攻下长安，届时，公子便可光明正大与郡主团圆，在此以前，还请公子稍安勿躁。”
他那时太渴望“光明正大”，太害怕“东窗事发”，离开的一年里，他每次做梦都会梦到跟居云岫团聚，然后又因这团聚从美梦里惊醒。
他想他还是不能太自私，既然选择用这种残酷的方式保全居云岫，就不要再为全一己私心把她拉回风口浪尖。
于是他忍下来了，信了，开始照着居松关的指示放火，杀人，鸠占鹊巢，偷天换日……
可是，两年后呢？
两年后，定期给他汇报王府消息的人突然像死了一样，居云岫改嫁赵霁，他直到大军攻城前才匆匆获悉。
所谓“团圆”的承诺，根本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而更可笑的是，从始至终，被蒙在这个笑话里，对此奉以为神、信以为真的人只有他。
远天破晓，战长林望着淙淙流水，尽管有意克制，声音还是不禁有些颤抖：“他叫你瞒着我的，还是你自己不想告诉我？”
居云岫沉默良久，道：“有分别吗？”
战长林道：“有。”
居云岫望向流水一侧，道：“我不想告诉你。”
战长林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悲哀。
他苦笑：“不是说……不恨我了？”
居云岫目光凝在流水间：“但是也不会原谅。”
战长林深吸一气，仍是笑着：“我可能有点蠢……不是很明白。”
居云岫拆穿他：“你明白的。”
战长林笑不动了。
他望着眼前永不回头的流水，巨大的悲恸与绝望在胸口蔓延，他拼尽全力地压制着，堵塞着，艰难而清楚地道：“我不明白。”
他是真的不明白，不明白这条路走到最后是这样的出口，不明白居松关、居云岫会对他狠心到这种程度。
那日在号角冲天的城门下，是居云岫在他耳畔反复叮嘱，要他严遵军令。
那日在血流成河的雪岭，是居松关发狠地抓着他的手，要他带回苍龙军。
三年前，他没能在那个危急时刻做出最明智的抉择，居松关向他掴来的那一巴掌，他认；他因此事三年不肯见他一面，他也认；甚至于他如今与居云岫一起蒙骗自己、折磨自己他都可以理解……
可是不原谅……是什么意思呢？
是要惩罚他，报复他，还是打算彻底抛弃他，扔开他？
战长林的心像被碾碎的渣滓，一口气奄奄地挣扎于这些残渣间，他没办法再往下想。
“我知道我有错，你不想原谅，可以罚我，你要罚多重，罚多久……”
“我不会罚你的。”
居云岫打断他，战长林一怔。
凉风贴着脸颊吹过，鬓发在眼睫前飘拂，衰败的夜幕从河流上一点点坠落下去，居云岫望着那些斑驳的残影，道：“你救我哥哥，救二千苍龙军，我感激你。你没有亏欠肃王府，亏欠的只是你的妻儿，恪儿因为早产，后来险些夭折，现在身体也算不上强健，三年来，他没喊过一声‘阿爹’，没有一日拥有过父亲的疼爱，你在他未出世时许诺过的那些事也一件都还没有兑现，这些亏欠，你自己偿还。至于你的妻……”
战长林的心被狠狠攥紧。
“夫妻同体，生死与共，你本该与她并肩进退，却以‘保护’为由弃她而走；你本该对她深信不疑，却因一己之怯置她于真相之外。你并不曾真正地信她，爱她，不曾将她视作一生知己，不曾考虑她内心愿不愿意。她因你的自私、自大万念俱灰，致使你们的孩子无辜受累，你的确对不起她，但那是你的妻——”
居云岫道：“我已经不是了。”
旭日喷薄，灰蒙蒙的天空被一缕霞光撕破，赤红的光照在战长林身上，似一把血淋淋的刀。
居云岫漠然转身，战长林近乎颤抖地拉住她。
“我没有……”他犹自艰难地辩解。
居云岫不语，这一次，只需轻轻一挣，便从他虚弱的禁锢里挣脱了。
※
扶风候命于车队前，等居云岫回来后，请示道：“前行十里处有一座关公庙可供歇脚，郡主是到庙中休憩，还是返回白泉寺？”
居云岫道：“去关公庙。”
扶风颔首，传令众人准备启程。
河岸上，晓风拂柳，一人落寞地坐在树下，似一块风干的影子。
扶风缓步走上前，在后唤道：“长林公子。”
这是肃王还健在时，战长林在府里的称谓。肃王膝下的四个孤儿都被尊称为“公子”，哪怕女将战石溪也不例外，那时候，京城人常说肃王慧眼识珠，捡回来的公子一个比一个有出息，也有人背地里开玩笑说肃王哪里是捡遗珠，分明是牵红线，要不怎么一双儿女都被这些“公子”虏了心？
可是又有谁能想到，顶天立地的肃王最终会被自己的养子反杀，煊赫一时的肃王府会被那号称“四公子之首”的战青峦毁于一旦，那两对因打破世俗而被万众瞩目的金童玉女也因此破镜钗分，如今要么死难相逢，要么生难相认。
回首往事，无限悲恨堵塞胸口，扶风怅然道：“郡主下令前往十里外的关公庙休憩，公子同行吧。”
战长林没有做声。
扶风知道他遭受的打击非小，然而苦于嘴拙，不擅劝慰，只能生硬地道：“公子心意，郡主一直理解，只是大局当前，恐已无暇顾及儿女之私，还望公子振作。”
风吹着战长林那身干净的僧袍，僧袍宽大，越发显得他瘦削单薄，他喉结微动，哑声道：“给我留匹马。”
扶风听他终于回应，心里松一口气，应下来后，颔首走了。
战长林坐在树下，听着长亭处的车队缓缓走远，没敢回头。天已彻底亮起来了，晨曦照得人无处遁形，那些碎成残渣的心事也跟着曝露于荒野，战长林深吸一气，低下头舀起河水清洗脸庞，洗到一半时，突然感觉掌心麻麻地刺痛，定睛一看，才见掌肉上全是被火烫过的伤痕。
战长林怔怔地看着手心，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冒出一句极幼稚的话——
好疼啊。
※
十里外的关公庙建在半山坡上，背靠一片樟树林，扶风吩咐车队停在林里，护着居云岫进了庙内。
眼下时辰尚早，神庙里并无他人，居云岫在关公像前上了香后，屏退璨月，留扶风下来议事。
蒲州境内的太岁阁已被打散，联络茂县的内线存在风险，且诚如战长林所言，赵霁人太精明，动用太岁阁这一重要资源前去救他，极可能得不偿失，但如果不考虑太岁阁的话，又还有什么办法能化解这场危机呢？
婚礼定于四月初七，再耽搁下去，入洛阳一事可就遥遥无期了。
“先派人到奉云传信，说丞相赵大人在茂县被贼人挟持，请周县令立刻设法营救。”
奉云县的兵马能不能派上用场另说，从赵霁的角度来看，这是她这个未婚妻必须要做的一项决策，至于其他的……
居云岫垂睫，眸底蓦地被阴翳填满。
事态陷入僵局，扶风敛着双目，不知应如何突破，不多时，庙外传来马蹄声，居云岫心知是那人来了。
思及今日河岸一叙，居云岫眼底暗影更深。
“叫他进来一趟。”
※
战长林被扶风请进庙里，看到面朝关公像跪着的居云岫时，心里又疼了一下。
扶风没有多停留，请他进来后便走了，青烟缭绕的庙里仅他二人，战长林没敢上前，站在居云岫身后“听候发落”，等来的却是一句——
“江蕤可知你真实身份？”
“……”
战长林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问公事，忙答：“知道。”
居云岫跟着道：“也就是说，你可以正大光明入城。”
战长林心头“突”地一跳：“……是。”
居云岫望着香炉里升腾的青烟，道：“江蕤不遵军法，蓄意纵火在先，擅自勾结外贼在后，又对你身份一清二楚，此人不可再留，你明夜入城，去杀了他吧。”
战长林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想，警惕道：“只是，杀他吗？”
庙中沉默，良久，居云岫清楚地道：“再把赵霁救了。”

35. 分歧  “你这是与虎谋皮。”
庙外是风卷过树林的沙沙声, 庙里针落可闻，居云岫跪在蒲团上，战长林看不到她的脸, 只听到她没有波澜的声音。
“刺杀赵霁那日你是何装扮, 明夜便是何装扮, 入城后, 你先以副帅的身份私见江蕤，勒令他上交赵霁, 再伺机出城，届时城外会有伏兵接应，与你联手歼灭叛军。如果江蕤已倒戈胡靖，或不愿听你差遣，你便见机行事，杀掉江蕤后，救赵霁……”
战长林哑声打断：“等会儿……”
居云岫抿唇。
战长林道：“如果白泉寺的火的确是江蕤所放, 茂县也的确是他联合胡靖所夺，我自会处以军法, 至于赵霁……”
他下颔发颤：“我为何要救他？”
居云岫道：“不救赵霁, 我去不了洛阳。”
战长林冷然道：“你本就不该去洛阳。”
庙外风声不歇, 战长林心绪涌动，眼眶一点点变潮：“你既已知当年我为何非走不可，就该知道赵霁娶你是何居心，当年若非他为虎傅翼，苍龙军不可能在雪岭全军覆没, 肃王府不会在一夜间天崩地陷，你我也不可能……”
“你并无证据证明当年赵霁参与此事。”
“但他一定心知肚明！”
战长林斩钉截铁。
先皇驾崩那年，肃王府是怎么突然间坍倒塌陷的, 不是没有人怀疑，只是不敢疑，不想疑。
一连三座王府被连根拔除，皇室宗族被抄了一户又一户，朝堂换血，所有跟肃王府相关的故友噤若寒蝉。
唯一能站在新朝上言笑自如的王府故人，是他赵霁。
他会不知道肃王府究竟是怎么没的吗？
他会不知道在他辅佐着晋王走入宣武门时，遥远的雪岭在发生什么吗？
他会不知道居云岫是如何失去父亲、失去兄长、失去自己的丈夫——那个一直被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情敌的吗？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但是他要娶居云岫，要做她的枕边人，要跟她共度一生。
战长林目眦欲裂，咬牙道：“我还是那句话，你不能去洛阳。”
他说完，转身便走，居云岫突然道：“起兵至今伤亡多少士卒，你算过吗？”
战长林一怔。
“两军交锋，又有多少效忠朝廷的大齐将士丧命于我们手上，你算过吗？”
庙外凛风盘旋，一片片落叶奔走在虚空里，战长林胸口一窒。
居云岫道：“二十万苍龙军因皇权斗争枉死他乡，父兄麾下二千旧部无家可归，如今为给他们报仇雪恨，就必须也要天下人流离失所吗？”
战长林断然道：“让天下人流离失所的不是你我，是他晋王！”
居云岫反问道：“可你我今日所为，又与昔日晋王有何分别？”
战长林目光森冷，腮帮紧咬。
居云岫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你与哥哥用兵至此，虽然屡战屡胜，成功入主长安，却也无力再进军洛阳。赵霁为晋王拟定北伐大计，欲与叛军正式宣战，届时两军倾其所有，天下必然动荡不休。此一战，无论胜败，伤亡皆大齐士卒，受苦皆天下百姓，纵然你我报成大仇，苍龙军也未必会含笑九泉。”
战长林闭紧双眼。
“从弃都那日起，晋王便已元气大伤，我入洛阳后，会借赵霁之力再给他最后一击。若今日赵霁死，他日自会有下一个替晋王鞍前马后的赵霁，兵贵神速，更贵在知己知彼，这个道理，你懂的。”
战长林站在风中，痛声道：“你这是与虎谋皮。”
居云岫承认：“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除此以外，你我别无他路。”
战长林回头。
居云岫跪在神龛前，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万山无阻的坚定，战长林问道：“做此决定的，究竟是他，还是你？”
居云岫道：“没有分别。”
战长林寒心道：“我不信他会同意。”
风声肃肃，居云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醒他：“‘将错就错’，这句话，是你告诉他的。”
疾风卷涌，战长林仿佛置身惊涛骇浪，他转开头，望着漫天飘舞的落叶，眼眶瞬间涨红。
居云岫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只听到了他离开的脚步声。
※
大抵是因城门兵变，今日一直没有百姓来庙中祭拜。
王府众人在林里驻扎下来后，日头慢慢爬上树梢，恪儿把小黑狗绑在庙外的一棵樟树下，坐在树荫里喂小黑狗吃早饭，一边喂，一边朝树林里看。
林深处，战长林屈膝而坐，侧靠着树干，目光垂在草地上，似在发呆。
恪儿摸了摸小黑狗的头，想了想后，走到庙里找居云岫。
“我可以去找战长林玩吗？”
上回居云岫强调过，在王府以外的地方不能擅自乱跑，恪儿一直记得的。
琦夜跟在恪儿身后，没想到他是特意进来问这个，眉头一蹙。
居云岫仍跪在蒲团上祈福，闻言，想起战长林走前的反应，道：“他现在应该不想跟你玩。”
恪儿不解道：“为什么？”
战长林明明一直很喜欢跟他玩的。
居云岫道：“他心情不太好。”
恪儿爽快道：“那我去哄他呀。”
居云岫眼眸微动。
恪儿站在神龛前，脑袋微歪，眼睛黑亮亮的，像个玉雪可爱的小仙童。
居云岫沉吟片刻，道：“去吧。”
恪儿展颜，得这应允后，便笑嘻嘻地走了。
琦夜脸上郁色更明显，转身跟上，居云岫忽然叫住她，叮嘱道：“在旁边看着就行了。”
琦夜一怔，知道居云岫这是要特意给他父子二人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心中不忿，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
“是。”
※
恪儿把小黑狗从樟树下解绑，牵到战长林跟前。
战长林盯着脚边的那堆草，没动。
恪儿眨眨大眼睛，学着小黑狗喊道：“汪！”
战长林微微一震，终于抬起了眼。
恪儿抿嘴笑。
春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照着他有点腼腆、又有点灿烂的笑脸，战长林心头一动，下意识朝他身后看，只看到了守在林外的琦夜，没看到居云岫。
想到刚才的不欢而散，战长林眼底的光又黯淡下来。
“我们玩一玩。”
恪儿拉着小黑狗，召回他的注意力。
小黑狗嗅到熟悉的气味，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战长林屈起的腿，战长林摸着它的头，问恪儿：“你来找我，你娘可知道？”
恪儿乖乖道：“知道的，阿娘叫我来哄你的。”
战长林摸狗的手一滞。
恪儿蹲下来，也开始摸狗头。
战长林目光怔忪，想明白居云岫的意图后，心中更添一分悲凉。
她是叫恪儿来提醒他，他已没有在她面前说不的资格的吗？
“战长林，你看。”恪儿捏着小黑狗的两只耳朵提起来，耙耳朵成了竖耳朵，一条狗顿时精神得像匹狼一样。
战长林用力挤出一笑，问他：“想玩什么？”
恪儿想到上回骑在他脖子上逗狗的情形，凑到他耳边，满怀期待地说了。
战长林道：“好。”
※
日上三竿，欢笑声似盘旋林间的喜鹊，喳喳不休，居云岫跪在庙堂里，眉目深垂。
扶风想着战长林今日的状况，忧心道：“郡主，这时候让长林公子去救赵霁，会不会太……”
他想说太狠心，却还是没敢直接说出口。
战长林三年前的所作所为固然可憎，但这三年，他真的是为肃王府付出了所有。
两年前，他们收到居松关写来的密信时，他第一反应就是联络战长林，可是居云岫坚决不愿。
他们瞒了他足足两年，这两年里，他数次九死一生，能撑到现在，无外乎就是想着真相大白后能重回王府，一家三口团圆，他哪里会想到，两年后，等着他的真相会是这样的？
倾尽所有，换来一场骗局，这打击要是落在寻常人头上，只怕早已崩溃，他眼下虽然瞧着尚可，但又怎知内心没有千疮百孔，再要他孤身犯险，入城去救一个恨了三年的仇人，这……不是雪上加霜，伤上撒盐么？
扶风黯然一叹。
居云岫道：“你叹什么？”
扶风一怔，忙道：“没有，卑职只是……”
“只是心疼？”
居云岫一语道破他内心所思。
扶风哑然。
居云岫闭着眼，道：“赵霁必须救，苍龙军、太岁阁必不可暴露一丝行踪，能做到此事的人，只有他。”
扶风羞愧，颔首道：“是卑职愚钝了。”
居云岫眼睫微动，凝视着地砖上的光箔，不再言语。
青烟袅袅，三炷香在香炉里燃烧殆尽，最后一撮烟灰落下时，庙外忽然传来马嘶声。
扶风蹙眉，走到门口一看，只见一道熟悉的人影策马离去。
“郡主。”扶风回头道，“长林公子走了。”

36. 认清  “对不起。”
战长林骑着马一径朝白泉寺而去, 抵达时，寺里死气沉沉，仿佛一切生机也都葬送在了昨夜的大火里。
战长林走到大雄殿后的方丈室, 推门而入, 住持不在屋中, 他就近坐在榻前等候, 等到夜幕四垂时，终于等来住持。
“不戒？！”
住持刚在前殿主持完寺中要事, 回来看到战长林，吃了一惊。
昨夜战长林从天王殿里救出完慧能与佛像后，受了极重的伤，可他偏不肯留下来包扎，换上一身干净的僧袍后，立刻就走了。
住持始终记挂着他，这厢看他席地而坐, 一脸憔悴，不免更加心疼, 上前喊他起来入座。
窗外天已擦黑, 住持点燃油灯, 坐下后，把战长林看了又看。
“你这是……”
“我跟她谈了。”
战长林黯然开口，住持一怔后，长长一叹。
这两日，战长林一直歇在他房中, 打入寺那夜起，便同他讲了重逢居云岫一事。
住持是知道战长林过往的，虽然不知他当年离开王府的真正内情, 但也能猜到或有苦衷，只是这世上之错，岂是有苦可言便能挽回？遑论古往今来，又有哪面破镜是能真正重圆的？
住持叹罢，已从他黯淡神色猜出结果，竖掌道：“阿弥陀佛，既已覆水难收，不如早日放下执念，皈依我佛。”
战长林不吭声。
住持语重心长，倏而“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倏而“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如此这般念了一通后，恳切道：“不戒，你可能懂？”
战长林如实道：“我不懂。”
今日在河岸，他跟居云岫第一次开诚布公，居云岫说他不信她，不爱她，不该以“保护”为由弃她而去，不该对她隐瞒真相，可是，难道爱一个人，就要眼睁睁看着她身陷险境，明知前路有杀身之祸，也仍要带她同行吗？
三年前他走时，没敢想自己能活下来，雪岭有二千人等着他，神医谷有居松关等着他，王府以外，还有那么多的暗坑、冷箭等着他，他只要稍稍走错一步，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
他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走的，走时，自以为留给居云岫的是一条更安全的路，可是今天，这条路被彻底地否决了。
否决的理由不是居松关所说的糊涂，也不是世人所说的懦弱。
是居云岫斩钉截铁、一针见血的自私、自大。
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他不爱她。
战长林颓败地捂住脸庞。
他今日在这里想了一下午，直至此刻，还是难以从居云岫的这些指控里挣脱出来，他试图说服自己他并没有她所说的那样糟糕，试图再给自己找一些能够增加底气的证据，试图去反驳些什么、推翻些什么……可是思来想去以后，他满脑子里只剩下居云岫平静而决绝的声音。
——恪儿因为早产，后来险些夭折，现在身体也算不上强健。
——你的妻因你的自私、自大万念俱灰，致使你们的孩子无辜受累。
——你本该与她并肩进退，你本该对她深信不疑。
——你从不曾将她视作一生知己，你从不曾问她愿不愿意。
所以，三年前，其实并不是雪岭一役压垮居云岫，不是王府一难压垮居云岫，而是他那个自以为是的抉择压垮了居云岫。
所以，三年前，其实并不是命运或晋王让他们无路可走，而是他的慌乱、胆怯让居云岫走到了穷途。
所以，三年前，冠以“保护”与“爱”之名抛妻弃子的他，才是真正令居云岫遍体鳞伤的元凶。
他本来可以和她并肩进退的，可是他没有。
他本来可以信任她，依赖她，告诉她所有的真相，可是他也没有。
是他把他们母子送到了鬼门关，是他把本来已濒临绝境的居云岫彻底推下了悬崖，是他害得他们的孩子险些不能降临人世。
是他……亲手把自己的家给毁了。
是……这样吗？
战长林双手发抖，筑在心里的最后一道堤岸近乎崩塌。
住持叹道：“万法皆空，因果不空。不戒，一切因果由自生，你纵然不懂，纵然不愿，纵然再有苦言，如今也只能自食此果啊。”
战长林心如刀绞。
住持劝道：“不戒，放下吧。”
放下吗？
他从十二岁起爱上居云岫，十六岁开始死皮赖脸地缠上她，二十岁如愿娶她为妻，二十一岁与她有了恪儿……
离开后的这三年，他日日夜夜盼望能够重回王府，盼望一家团聚，他可以为这一愿去杀人，放火，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以做叛臣贼子，做白眼狼，可以被他们兄妹二人骗被他二人耍。
可是，他怎么能放下？
他怎么可能放得下？
住持再劝道：“不舍智而近愚，不抛迷而求悟，不戒，众生皆苦，唯有佛祖才替你赎清这一切罪孽，听老衲一言，莫再执迷不悟了。”
禅房沉寂，住持一手竖掌诵经，一手敲打木鱼。
梵音缭绕双耳，战长林长出一气，良久后，脸从掌心里抬出来。
烛光昏昏，他一双眼睛漆黑。
“不劳佛祖，我自己赎。”
他起身走向门口。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既然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孽，他种下的果。
那，他吃就是了。
※
夜幕沉沉，关公庙外飘着诱人的烤肉香，恪儿坐在烤架前，吃完嘴里的最后一口肉后，彻底对眼前的美食失去了兴趣。
居云岫坐在对面树荫里喝酒，没有留意到他的低落，恪儿心事重重，也不知道该问谁，便直接道：“战长林怎么还不回来？”
侍从们闻言一凛，相觑一眼，不敢做声，居云岫恍如不闻，仍在顾自饮酒。
恪儿得不到回应，只能把一切归咎于当事人，生气道：“战长林骗人。”
今日他跟战长林一起在树林里玩耍，本来是极开心的，可玩到兴头上时，战长林突然就停了下来，看着树角嗷嗷叫着的小黑狗沉默，他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从那以后就不再笑，等玩耍完，留下一句“我去去就回”后，便离开树林上马走了。
琦夜也常常跟他说“去去就回”，可是她总是能很快就回来，哪有像战长林这样久的“去去就回”的？
恪儿不高兴地嘟起嘴，心里第一次对战长林产生了怨气。
璨月把烤架上的鱼翻了个面，想到战长林后背的伤，不知他是不是因此不告而别，正思索，一匹快马返回关公庙，众人闻声看去，是战长林回来了。
恪儿垮着的小脸一展，想到刚刚的怨气，又忙把脸板回来。
战长林下马后，头一个迎上来的是扶风，先前他突然离开，令扶风的心悬了整整一下午，生怕他是因赵霁一事负气而走，这厢看他回来，心才算彻底落下，上前替他牵了马，唤道：“公子。”
战长林看他一眼，似乎还有点没适应这个久违的称呼。
扶风道：“郡主在等你。”
战长林展眼向前看，烧烤架摆在林间，火光烨烨，居云岫坐在树荫里，把玩着手里的酒盏，没有看他一眼。
战长林抿唇，把马鞭交给扶风，向林间走去。
恪儿坐在烧烤架前，故意拿起一串烤肉在烤架上拍，琦夜忙制止，他便哼了一声。
战长林侧目。
恪儿一脸的不高兴。
战长林收住脚步，想了想后，先在烧烤架前停下来，坐下后，拿起一串烤肉递给恪儿。
恪儿偏开脸。
琦夜冷道：“多谢，我们郎君已经吃饱了。”
战长林垂眸，放下那串烤肉，对琦夜道：“让我跟他聊聊吧。”
琦夜皱眉，下意识去看居云岫，树荫离烤架并不远，居云岫完全能听到战长林的话，但她没有回绝。
琦夜不情愿地放开恪儿。
战长林把恪儿抱进怀里，恪儿不肯看他，战长林致歉道：“对不起。”
恪儿望着夜色，噘着嘴。
战长林再次道：“对不起，恪儿。”
恪儿脆生生道：“你不可以叫我‘恪儿’，只有阿爹阿娘才可以叫‘恪儿’，你只能叫‘居闻雁’。”
战长林如被针扎，哑声道：“嗯，对不起，居闻雁。”
恪儿脸色稍稍好转，慷慨地看他一眼。
战长林朝他笑笑，道：“下次不会这样了。”
恪儿认真道：“下次还这样，我就再也不跟你玩了。”
战长林郑重点头。
哄罢恪儿，战长林抱他下地，对他道：“我跟你娘说会儿话，说完再来陪你。”
恪儿不疑有他。
战长林摸摸他的头，把他交回给琦夜后，走向树角。
树影斑驳，火光照着居云岫一半边脸，她仍旧不看他，晃着手里的半杯酒，脸颊微酡，不知是否与已醉。
战长林道：“借一步聊聊吧。”
居云岫闻言，停下晃酒盏的动作，抬头。
战长林背光而立，大概是怕她醉了，看她半晌不动，便伸了手来，手握成拳，是要她抓手腕的意思。
居云岫的确是有些疲乏了，垂下眼，目光在他手背上一停后，抓上他手腕。
战长林带她起来。
众人都聚在篝火周围，二人走入林深处，晚风拂面，居云岫微醺的醉意逐渐散去，等身后人声彻底远后，驻足在树影婆娑的溪流前。
流水映着皎洁月光，从眼前涓涓淌过，战长林也跟着停下来，望着溪水对面的树林。
“明夜我入城救赵霁。”
居云岫一默后，看向他。
战长林道：“只有一个条件。”
林间晦暗，他侧脸轮廓英挺，浓密的睫羽底下，依旧是一双明亮的眼眸。
居云岫收回目光：“什么条件？”
战长林道：“把你入洛阳后的计划告诉我。”
居云岫沉默。
战长林道：“虽已不是夫妻，但应该还是亲人，你不如实相告，我没法放心。世子现在旧疾复发，一直沉睡不醒，你入洛阳后，要联络也是跟我联络，事先说清楚，总好过到时候出纰漏。”
居云岫眼底冷意有些微的消融。
这一次，他还是向她低头了，跟以往一样，可是这一次的低头，再也换不来那些傻傻的拥抱了。
居云岫望向树林上的那些月光，静了静后，道：“晋王多疑，迁都洛阳后，为掣肘赵霁提拔了他的死对头，此人与赵家有世仇。赵霁看似大度，实则内心已有不忿，他当年拥护晋王上位，目的在赵氏殊荣，在他眼里，宗族与权力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谁坐在那个位置上，并不要紧。”
战长林道：“你要策反赵霁？”
居云岫道：“对。”
大齐半壁江山已被他们拿下，如若晋王一再苛待赵氏，甚至为所谓朝局平衡不断削弱赵霁，赵霁必然心生怨怼，动摇忠心。
这个计划成功的几率还是很高的，只是，一旦策反成功的话，那赵霁与居云岫便……
战长林克制着问：“所以，会做真夫妻？”
居云岫淡漠道：“有情便真，无情便假。”
战长林点头，睁大眼睛，控制自己不要深究，道：“那，恪儿呢？”
毕竟是龙潭虎穴，成便罢，一旦败，他恐怕救都救不及。
“恪儿不与我入赵府，会令人生疑，情况不对时，我会派人把他送到长安。”
送到长安，那便是送到他这里了。
战长林心里稍微得到了一点安慰，深吸一气后，道：“明日天黑后我出发。”
背上的伤还在疼，养一天，应该足够，要实在不成，到时候再想办法。
战长林转身，居云岫倏地道：“等等。”
战长林驻足。
居云岫道：“把手打开。”
水声泠泠，衬得夜色更加幽静，战长林背对着居云岫，许久后，抬起一只摊开的手。
那只刚刚为掩藏伤势握成拳头后，才向她伸去的手。
月光皎白，夜风穿林，良久，身后传来居云岫的声音：“自己去找程大夫。”
落叶在脚下窸窣作响，居云岫从他身边走过，战长林放下手，不知为何，眼眶竟一瞬间发热。
他偏开头，笑了。

37. 救人  “叫他体验一回什么叫生不如死。……
赵霁从昏迷中醒来, 发现手脚全被麻绳紧缚，四下黑漆漆的，他所在之处暗得连月光都没有。
他喊了几声“延平”, 没有得到回应, 待目力恢复后, 定睛环视四周, 才依稀辨认出这大概是一间门窗紧闭的房屋。
房屋逼仄，他似被绑在墙角, 屏风挡在身前，故而他刚刚根本没能分辨身在何方。
想到昏迷前的情形，赵霁蹙起眉头。
白泉寺起火后，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前日在集市里伏杀他的那批刺客，五个人质还在他们手上，以这拨人重情义的性情，多半不会撇下他们不管。
火烧白泉寺, 留下唯一的逃生之路——后山，待他与居云岫仓皇逃脱时, 这拨人就能埋伏在山上故技重施, 一则取他项上人头, 二则救下那五个兄弟。
赵霁自以为算无遗策，却没想到，这拨人最终的埋伏地点会是茂县城门。
前日还在大兴集市的一个县城，一夜间就成了贼匪的囊中之物，这搁谁能想到呢？
赵霁思及入城时被突袭的情形, 清冷的眼眸里掠过杀气。
“吱”一声，一束微弱的光刺破黑暗，赵霁眯眼, 屏风外，似有人推门而入。
赵霁凝神。
来人是个成年男性，身形偏瘦，士卒装扮，手里端着漆盘，他原本以为赵霁还昏迷着，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把饭菜放在赵霁面前，抬头时，倏地对上一双清凌凌的眼。
“你……”士卒吓得跌坐在地。
赵霁形容狼狈，然而眼神凛然依旧，定定地盯着他：“你是城中守卫，还是叛贼？”
士卒哆嗦：“我……”
赵霁看他眼神闪烁，心知是叛贼了，想来也是，能给他这个人质送饭的，怎可能是城中的士兵？
“我问你三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尔等落网后，我或可饶你性命。”
士卒莫名其妙，明明眼下他才是阶下之囚，怎么还反过来饶恕自己的性命？
赵霁不管他心里如何想，开口：“长乐郡主可曾入城？”
士卒下意识道：“没有啊。”
说完忙把嘴巴捂住。
赵霁眼神微动，又道：“我被俘多久了？”
士卒纠结了一会儿，干脆放下手：“今日是第二日了。”
赵霁最后道：“我的扈从在何处？”
士卒哼道：“我再告诉你这个，那可就真是傻了。”
说罢，收拾起地上的漆盘，留下那盏烛灯照明后，便欲离开。
赵霁在后道：“我双手被缚，如何用膳？”
士卒似早有准备，回头道：“我们老大说了，丞相大人神通广大，这点麻烦，应该难不倒您的。”
赵霁蹙眉。
士卒“砰”一声关上屋门，落完锁后，扬长而去。
※
亥时，灯火通明的县衙里，一堆人喝着酒、划着拳。
胡靖坐在酒席上首，痛快地饮尽碗中酒后，向底下郁郁不欢的江蕤道：“我说江兄，这该抓的我替你抓了，该放的我也给你放了，你这脸还拉成这样，可就有点不仗义了。”
席上的欢笑声收住，一群甲胄在身的人齐刷刷看向江蕤，江蕤冷眼对着案上酒肉，脸上郁色并不因胡靖的指摘收敛，坚持道：“大齐头号奸臣，既然抓了，便该杀。”
胡靖笑着摇头，一边倒酒，一边道：“你这眼睛还是没睁开啊。”
三日前，胡靖从江蕤这里获悉赵霁借宿于白泉寺一事后，灵机一动，立刻就策划了放火烧寺，夜夺城门一事，等的就是赵霁自投罗网后，挟持他控制茂县，再静候朝廷里的那帮人精上钩。
赵霁是当朝权相，又是赵氏的当家人，皇帝再怎样多疑，眼下也还是要靠他主持大局，不可能把他扔在茂县不管，至于那个刚被提拔上来、一心想要赵氏倒台的王尚书，要是知道赵霁被他拘禁于此，还不得巴巴地上来求合作吗？
胡靖笑着道：“如今赵霁的命可比这茂县值钱多了，更比你那些替天行道的念头值钱，杀了他，不过是泄一时之愤，留着他，你我有大笔的买卖可谈。”
江蕤冷声道：“我江蕤不是来做生意的。”
胡靖放下酒坛，嘴角笑容收了。
席间八成以上都是胡靖亲信，江蕤部下仅三人，胡靖这笑容一收后，一声冷笑很快从底下响起，朝江蕤警告道：“我说姓江的，我家大哥愿意跟你谈这买卖，那是看得起你，别以为传个消息就是立下大功了，要没我大哥出兵，你连赵霁的毛都见不着。”
众人大笑，江蕤下首三个兄弟按捺不住，一人斥道：“当日结盟时，分明说好要取奸臣狗命，你们凭什么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人是我大哥抓的，该怎么处置，自然由我大哥说了算，大哥说杀便是杀，大哥说放便是放，这叫一言九鼎，不叫出尔反尔。”
“你！”
这人便想发作，被江蕤按住。
当日在城外树林，战长林吩咐他们救出那五个兄弟后便不知踪迹了，江蕤本来是想着严遵军令的，可听说胡靖在这附近后，便又忍不住起了旁的心思。胡靖跟他出身相同，境遇相似，所求也应该相当，是以江蕤想当然地就跟他结了盟，欲借他的势力拿下赵霁，救人雪耻一步到位，事后再劝他归顺长安，谁知到头来，反是他自己成了胡靖的棋子。
如今茂县被胡靖的八百人马牢牢掌控，他这三十多人看似同盟，实则早成了瓮中之鳖，眼下一旦撕破脸皮，必然成其砧上鱼肉，被砍个死无全尸，要想扳回这一局，只能先隐忍下来，伺机再动了。
松开手后，江蕤拿起酒碗灌了口酒，这时一个士卒从外进来，禀告道：“大哥，城外有人求见！”
江蕤咽酒的动作一顿。
胡靖狐疑道：“何人？”
士卒道：“此人自称是江蕤旧友。”
众人意外，胡靖看向江蕤：“江兄的旧友？”
江蕤心念起伏，极快想到战长林，眼底瞬间涌起光芒，放下酒碗道：“此人是我大哥，还请胡兄开城门。”
胡靖眼神玩味：“倒是从没听你提起你还有一个大哥。”
江蕤道：“胡兄也不曾问过。”
胡靖冷冷一笑，向那士卒问道：“只他一人吗？”
士卒道：“对，就他一个人。”
胡靖道：“既然是江兄的大哥，那自然没有拒而不见的道理，请进来吧。”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这江蕤跟咱们明显不是一条心，放这人进来，不怕是个麻烦吗？”
胡靖坐在上首倒酒，一人瞥他脸色一眼，低声回道：“眼下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要真是个麻烦，直接把他们一锅端就是了。”
另一人道：“就是，他不过一人入城，你怕什么？难不成他还能单挑咱八百号弟兄，把这茂县县城拿下来？”
众人跟着笑，那人讪讪住嘴，不再说了。
胡靖举杯，席间再次觥筹交错，不多时，门外脚步声近，是那士卒领着人回来了。
胡靖示意众人停止说笑，众人定睛向门口望去，只见士卒领着一个头戴斗笠，身着僧袍，胸前戴着一大串乌木佛珠的和尚走了进来。
在场之人不由瞠目，有人难压鄙薄之意，发出“噗”一声嗤笑。
“居然是个和尚……”
底下瞬间笑成一团，江蕤坐在角落里，神色隐忍，却见来人眉目不惊，等众人安静下来后，摘掉了头上的斗笠。
“惭愧，不是什么正经和尚。”战长林抬起脸庞，望向主座上坐着的胡靖，笑道，“不然也不会到这县衙里来，跟胡老大讨一杯酒喝了。”
众人一怔后，再次笑了，对眼前这酒肉和尚反倒生出了几分好感，胡靖道：“来人，看座。”
因席次本来已满，战长林的筵席便直接加在了胡靖下首，跟江蕤相隔两个席次，坐下后，胡靖笑问战长林：“还没请教大师法号。”
战长林道：“乡野僧人一个，哪配称什么‘大师’，胡老大要不嫌弃，叫我不戒就好。”
说着，两人互相敬了酒，胡靖道：“不戒兄知晓江兄在此，看来对我们的计划了然于胸啊。”
战长林笑道：“我跟江蕤多年兄弟，他裤子一脱我就知道要拉什么屎，这样大的事，他更瞒不住我。”
江蕤坐在底下，对上战长林投来的目光，羞愧又局促。
胡靖也笑道：“那不戒兄不会也是来取赵霁性命的吧？”
战长林收回目光，道：“那倒不是，赵霁这样的奸臣，杀了多不解恨，怎么着也得一刀一刀慢慢地割，叫他体验一回什么叫生不如死。”
胡靖不由多看战长林一眼，笑着道：“那照不戒兄看，这第一刀该怎么割才算解恨？”
战长林知道这句话是在试探，扯唇笑，也看他：“谁知道，指不定先阉最好。”
胡靖一愣，底下众人听得这句，哄堂大笑。
“这赵霁家里可养着六个美妾，眼下还要娶长乐郡主入门，这要是一刀阉下去，那苦的可是七个美娇娘哦！”
有人跟着起哄：“前六个倒也罢了，算是享过了福，可长乐郡主连个热被窝都还没躺过，这要真把赵霁阉了，那不得守一辈子活寡？”
“守活寡有什么要紧，哥几个要心疼，到时候一块替他赵霁热被窝呀！”
“……”
戏谑而淫*荡的笑声响彻席间，战长林也笑，笑着倒满了一大碗酒。
喝完酒，战长林目光落在胡靖腰间，道：“胡老大这把刀瞧着不错，可否先借来摸摸？”
※
赵霁被关押于屋舍内，隔着门窗，听到一阵阵似远又近的起哄声，他靠着墙壁席地而坐，忍着伤痛与饥饿，开始推测外面的情形。
便在这时，屋外的喧嚣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刹而逝的兵戈声。
再然后，万籁俱寂。
赵霁疑惑地蹙起眉头，想到什么后，霍然掀起眼皮，精神一振。
夜风肃杀，整座府邸从黑夜里惊醒过来，凛凛兵戈声包围四周，间杂一些慌乱的惊叫与粗暴的恐吓。
赵霁定神分辨，从嘈杂的声音里听出了一句：“慢着，老大在他们手上！”
沸腾的府邸很快又肃静下来，随后是离这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赵霁心如擂鼓，直直地盯着屏风外，“嘭”一声，上着广锁的两扇门被人从外踢开。
一人头戴斗笠，身形高大，拿着一把尚在滴血的刀阔步走来，赵霁心头猛跳，只觉这个身影给人的感觉分外熟悉，不及深究，面前屏风被来人一刀撂翻。
赵霁下意识缩了下脖子，待想定睛再看此人是谁时，眼前突然一黑。

38. 倒下  “不必找了。”
一束焰火绽亮夜空, 城外十里处，埋伏于林间的三万援兵眼底一亮。
扶风策马赶至一辆马车前，向里面的人道：“郡主, 长林公子得手了！”
车中人下令：“攻城。”
※
灯火摇曳, 一具具尸体倒在血泊里, 江蕤扛着昏迷的赵霁, 携着剩余的二十多个兄弟们跟在战长林身后。
战长林拖着半死不活的胡靖穿过长廊，及至前庭, 府衙大门已被闻讯而来的叛军围了个水泄不通，就连四周围墙上也爬满了弓*弩手。
战长林只能驻足。
阴云低压，夜风卷着满庭枯叶在半空里簌动，战长林一双眼睛杀气未散，静了片刻后，提着胡靖抖了一下：“叫他们让开。”
胡靖满嘴是血，双膝软绵绵地跪在地上, 几乎全靠战长林拎着才不至于瘫倒，被战长林一抖后, 他腹部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喉咙里不禁“嗝”了一声。
“大哥！”
众叛军见此情形, 哪里还忍受得住，一人不等胡靖开口，愤然向江蕤骂道：“姓江的！我家大哥待你不薄，又是助你擒获赵霁，又是帮你解救人质, 你竟如此恩将仇报！”
江蕤身后一个弟兄朗声反诘道：“去你奶奶的恩将仇报！我大哥说要杀赵霁，你们杀了吗？！打着起义的旗号跟朝廷做买卖，还想把火烧佛门的罪名嫁祸到我大哥头上, 算个狗屁的恩情！”
“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就你们这帮唯利是图的地痞土匪，杀了也是替天行道！”
“你他娘放屁！”
两边人怒发冲冠，越吵越不可开交，战长林刚刚在酒席上放开来打了一场，后背伤势恶化明显，此刻忍着伤痛，越听越头痛欲裂，心烦地提起胡靖。
一个叛军眼尖骂道：“臭和尚！你再敢动我大哥一下，信不信老子将你碎尸万段！”
战长林掀眼，那人对上他阴森目光，猛又一凛，江蕤身后一人笑骂：“他娘的，真是个夯货！”
话音甫毕，一匹快马突然从城门方向疾驰而来。
“急报！急报！城外十里有警情！”
众人闻声一震，叛军更是脸色大变，不及反应，城门又传来警钟声，紧跟着一支火箭冲上夜幕。
有人悚然道：“不好，有人攻城！”
叛军哗然大乱，江蕤心中一喜，厉声喝道：“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众叛军本已人心惶惶，再听这一声喝令，自然乱了阵脚，便在这时，奄奄一息的胡靖突然抬起了头。
众叛军定睛看去。
夜光如霜，胡靖跪在血泊里，吐着血阴狠一笑，道：“给老子……杀了他们！”
胡靖一声遗言交代完毕，咬舌自戕。
“大哥——”
战长林迅速掐住胡靖腮帮，然而为时已晚。
庭中氛围顿时大变，本来已手足无措、心生逃意的叛军悲恨交集，一瞬间定在原地，再次看向战长林一行时，已然目眦尽裂，杀气腾腾。
战长林扔开废掉的胡靖，心知这一战是避不开了，对身后的江蕤道：“把赵霁送到城外树林长乐郡主手里，算你将功折罪，送不到，我亲自来取你人头。”
江蕤听他话中之意竟是要自己先走，悬心道：“那副帅你……”
“滚。”
战长林冷声。
江蕤眉头深蹙，狠下心掉头而去，与此同时，叛军怒喝“放箭”，在围墙四周埋伏多时的一排排冷箭应声齐发。
江蕤穿过箭雨，向着府衙后门逃去，聚集在正门的叛军想要追杀，被战长林凭一己之力阻拦在前庭里。
“再放——”
又是一波冷箭应声而下，随后是一群叛军蜂拥而来，战长林陷于刀光箭雨里，反杀时，一支冷箭擦着他左手手腕掠过，霎时袖袍破裂，一条串着玉珠的红绳无声而断，坠落血泊。
※
十里外，林风肃肃，一片片压低的黑云紧紧遮掩着明月，居云岫从马车上下来，走到树林前。
奉云城的三万援军已抵达茂县城门下，此刻正在攻城，从树林朝山下望去，依稀可见熊熊烽火。
居云岫袖手而立，因无月光照耀，脸色更晦暗不明。
自从战长林入城后，居云岫身上那股冷气就一直没消散过，扶风知道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始终是担忧那人的，遂安慰道：“以胡靖的兵力，根本无法抵挡援军攻城，长林公子应该很快就能回来，郡主不必忧心。”
居云岫抿唇不动，少顷，敛回目光：“回不来，这副帅不当也罢。”
扶风哑然。
今日细谈入城一事时，战长林跟居云岫的观点起了些冲突，照居云岫先前的想法，江蕤是必须要除掉的，可战长林却坚持查清再定，装束方面，两人最终也没有完全达成一致，居云岫希望战长林恢复刺杀赵霁当日的装束，战长林却称反正都要露脸，刻意装扮反而更引人怀疑。
两人各执己见，最后颇似不欢而散，居云岫现在提起他，多少还是有点介怀，既是不满，也是不放心。
扶风理解，不再多说什么。
两人等在林前，半个时辰后，一阵蹄声从山下奔来，居云岫循声侧目，只见婆娑树影后，一人策马而来，近后一看，却并不是战长林。
倒像是……
居云岫蹙眉。
“吁”一声，骏马蹬起前蹄，来人翻身下马，隔着两丈向居云岫行礼道：“卑职江蕤，奉副帅之命，携赵霁前来叩见郡主！”
听到“江蕤”这一声大名，林前二人俱是一肃，少顷后，居云岫语气冷然：“他人呢？”
江蕤喘着气：“赵霁已昏迷不醒，眼下就在卑职的马背上。”
居云岫沉默，扶风忙道：“郡主问的是你家副帅！”
江蕤一怔，想到战长林，声音更添悲恨：“副帅为护我突围，眼下多半还被困在茂县县衙内……”
扶风脸色一变，看向居云岫。
此刻阴云渐散，疏疏月光从天幕倾洒下来，居云岫的脸庞更冷如凝霜。
江蕤能在这时赶到，那茂县城门多半已被援军攻破，城门破了，战长林却迟迟不见踪影……居云岫转头望向城门方向，不知为何，心里突然蔓延开一种难以遏制的恐慌。
“你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居云岫一边说，一边朝马车的方向走，顺便吩咐扶风：“派人把赵霁送回白泉寺养伤，如果他醒后问起，就说是我送他过去的。”
扶风领命。
等扶风安排完一切，返回马车前后，居云岫下令道：“入城。”
扶风一惊：“现在？”
居云岫一默后，斩截道：“对，现在。”
※
苍天微明，号角声穿云而上，三万援军成功剿灭叛军，拿下茂县城门。
居云岫的马车顺利进入茂县，一径向县衙驶去，沿途尸首卧街，兵器零散，车轮碾过的地面上随处可见斑驳血迹。
居云岫撑着车窗，看着这些景象，压抑在心底的恐慌感越发强烈。
不多时，马车在县衙大门前停下，居云岫下车，不及入内，便见大门外的石基上横卧着三具尸体，其中一具的头部已跟身体分离。
居云岫猝不及防，后退着闪开目光。
扶风忙道：“请郡主回车里等候，卑职入内查探便可。”
扶风说罢，阔步赶入县衙内，居云岫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深吸一气后，睁开眼走入县衙。
天光熹微，衙门前庭的情况更是惨不忍睹，一支支冷箭射在庭中树木上、屋檐上、门窗上、以及堆叠在地的尸首上……
居云岫深深呼吸，目光环过庭院，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战长林的人影。
苍苍夜色压着四周，战长林一身是血，弯下腰拽开一具尸体，低头搜寻无果后，又走到下一堆尸体前。
扶风站在他身后，先是震惊于他身上的伤，后是费解于他此刻的行为，揪心道：“长林公子……你在找什么？”
战长林恍如不闻，只是扒着面前的尸体，一点旮旯也不放地搜寻过去。
扶风越发心惊：“长林公子，你……”
居云岫不知何时走了下来，扶风惊怔。
庭中一派狼藉，居云岫站在战长林身后，裙琚拖在脏污的血泊里，珠履踩在残缺的尸体边，天还没有亮，战长林肩上、手臂上、腿上、后背上的伤口却已经清楚得根本无法忽视。
居云岫本来已放下的一颗心再次悬至喉头。
“你，在干什么？”
战长林听到这个声音，身躯一震。
“没干什么，找点东西而已。”
战长林没有回头，答完后，继续在尸体堆里翻找。
居云岫无法理解，吩咐扶风：“带他去找程大夫。”
扶风硬着头皮上前去拉战长林，战长林拂袖甩开，转头看过来时，一双眼眸竟是猩红的。
扶风愕然。
战长林疲惫地道：“我说了，找点东西而已。”
说罢，他扭回头继续跟那一堆尸体较劲，居云岫忍无可忍，上前抓住他手腕。
战长林再次拂开，看到是她，停下动作。
居云岫也停下了拽他的动作。
宽大的袖袍滑落在他手肘处，袒露在外的一截小臂绷着蜿蜒的青筋，节骨突出的手腕上破着一道刚被擦开的血痕。
居云岫缓缓松开手，看着他空无一物的手腕，突然明白，他要找的是什么了。
战长林发红的眼眶里泪意涌动，抽回手，这一次找得更卖力。
居云岫愣在原地，良久，低声道：“不必找了。”
战长林充耳不闻，居云岫噙泪道：“那些东西我都烧了，这一个，你留着也没有意义，不必再找了。”
战长林垢着血的一双手僵住，半晌后，“哦”一声，道：“那我这个就更不能丢了。”
居云岫眼里泪光一瞬间盈于睫羽。
战长林搬开面前的一具尸体，刚开始找得很缓慢，很仔细，到后面越来越急，越来越快，越来越粗暴，整个人竟如同疯魔一般。
居云岫眼圈通红，再次抓住他：“我说不要再——”
战长林突然直直地向前倾倒下去。
居云岫大惊，攥紧他外袍，“唰”一声，本就破烂不堪的僧袍被从后扒下。
“郡主！”
扶风抢步赶来，居云岫抱住战长林，被他压倒在血泊里，抬头时，看到他袒露出来的后背。
那后背上，除今日所受的外伤外，赫然还有一大片狰狞的烧痕。
居云岫全身一僵，想到前天夜里的那场大火，悬于眼圈的泪水夺眶。

39. 昏迷  “你会难过吗？”
天光透过窗柩, 忙乱的屋舍里人影碌碌，地板上、床帐上全是斑驳的血，水盆里泡着一条又一条浸着血污的棉布。
“快, 快给他按着……”
程大夫一边指挥, 一边替战长林清理下一处伤口, 转头拿铍针时, 紧跟着吩咐侍女给另外两把镊子、剪子消毒。
烛火烧过一把把砭镰，不多时, “呲”一声，皮肉被烧红的刀锋烙压的声音传入耳里，守在床边的侍女锁着脖子不敢细看，程大夫额汗濛濛，低着头，一点点地剔除伤口里的脓血。
“快换水来！”
“压着，别撒手, 快快按住他！”
“再换盆水！”
“取布条来！”
“……”
日头逐渐被阴云遮蔽，屋里的光也被压着, 透着一股喘不来气的窒闷感。
居云岫坐在屏风外, 身形笼在暗影里, 目光凝着窗外的大街。
有商贩在树荫底下卖着胡饼。
“胡饼，胡饼，新鲜出炉的胡饼……”
居云岫的眼前浮现出一个竟有些陌生的少年。
少年坐在树荫底下啃胡饼，一双眼挑上来，目光幽怨。
少年站在摊铺前卖胡饼, 环着胸，目光再次挑上来时，多了些狡黠与得意。
——苍龙军没给你发军饷吗？
——发啊, 都攒起来了，等着娶媳妇时用。
少年大喇喇地笑，拿着一块胡饼来蹭她嘴唇。
蹭上后，少年笑得更恣意了。
“轰——”
一声惊雷霹开天幕，瓢泼大雨唰唰而下，树荫底下的吆喝声变成一声惊叫，商贩手忙脚乱地收着摊铺。
行人仓皇避雨，一人本来都拿了块胡饼，因着这雨，立刻又丢开了饼。
胡饼从摊铺上滚落下来，被踩进雨水里。
大雨滂沱，街上乱做一团。
身后，房门开了又关，关上没多久又被打开，侍女忙碌地进进出出，踩得地板上的血迹更脏乱了。
扶风双靴溅着泥污，阔步走入屋里来，向窗前的居云岫禀告道：“郡主，没有找到……”
居云岫的目光仍凝在窗外的雨里，开口时，声音极冷：“再找。”
扶风应是，走前，正巧听到程大夫焦急的命令声，不由又朝屏风内望了一眼。
雷声轰然不绝，天光一点点地黯下来，乌云越压越厚，像是要把整座城吞入腹中。
屋里点燃了烛灯，一盏盏灯火因着人影走动而晃来晃去，晌午时，内室里的动静终于消停下来。
居云岫回头。
程大夫精疲力竭地走出来，看到坐于窗前的居云岫，忙又行礼，他本以为居云岫早走了，这厢多少有些惶然，想到里面那人的情形，脸色更是难看。
“如何？”
外面雨声很大，居云岫的这一问便更显冷厉，程大夫心里“咯噔”一声，道：“公子根基强健，想必……是能挺过的。”
雷声滚落，居云岫绷着的脸庞被电光照亮，程大夫匆匆一瞥，心里更慌，反复擦着头上的汗：“这一次……主要是那晚公子被横梁所砸，内伤太重，休养一日，根本无法痊愈，且背部的烧伤……”
“此事，我为何不知？”
程大夫冷汗涔涔，思及前因后果，心里又是紧张，又是痛惜：“那日在河边替公子处理伤势时，公子怕郡主担忧，执意不准属下走漏伤情。至于公子入城一事，属下并不知晓，不然一定会想方设法劝阻郡主啊！”
程大夫沉痛一叹。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都碎成了滔天的水声，居云岫懊悔地闭上眼睛。
屋里久久沉默，良久，居云岫吩咐璨月：“扶程大夫下去休息。”
程大夫走后，居云岫仍然坐在窗前，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璨月走回来，神色十分复杂。
隐瞒战长林伤势一事她也有份，只是刚刚程大夫没有供出她来，如果说程大夫是“不知者无罪”，那她则是明知战长林伤势严重，还亲眼看着居云岫把他送入了险境之中。
并且这险境，绝不止是对他肉身上的折磨，还是要他忍着钻心的伤痛去拯救自己恨了多年的情敌。
拯救的目的，则是让居云岫如期进入洛阳，与赵霁办成婚礼。
刚刚送走程大夫时，璨月扭头向屏风内望了一眼，地上的血污还没有擦净，战长林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全身被布条缠裹着，半点声息也无。
程大夫向来是自信的，可是刚刚在回答居云岫时却没有一字担保，话里话外的意思，全是靠战长林自己。
或者说，靠天意。
如果这一劫老天没有庇佑，战长林真的挺不过去，居云岫会如何？
就算不至于悲痛，多少也会自责、后悔吧？
璨月低头，面向居云岫跪下。
居云岫疲惫地道：“你又做什么？”
璨月道：“公子的伤势奴婢一直清楚，没有告诉郡主，还请郡主责罚。”
居云岫阖紧的眼皮上阴影更重。
屋里又陷入沉默，窗外雨声不绝，居云岫突然问：“你恨他吗？”
璨月愣了一下，险些以为听错：“郡主……是问奴婢吗？”
“对。”
璨月哑然，回顾三年前的那一幕，软下来的心又一点点变硬，厉声道：“他当年那样对郡主，奴婢自然是恨的。”
居云岫又问道：“如果他死了，你会难过吗？”
璨月一震。
刚刚在心底一闪而逝的念头突然明晰起来，战长林会死——这个几乎所有人从来没有想过的结局一下在脑海里慢慢成型，璨月认真想着，心里竟猛地抽了一下。
建武二十年，战长林第一次走入王府，肃王告诉他们，这个十二岁的小少年是王府的新成员，是他膝下的养子，是苍龙军的战士，是世子和郡主的亲人。
后来，这个小少年逐渐长大，长成了肃王最乖顺的养子，苍龙军最凶悍的小狼王，以及……那个一回府就缠在郡主身后，撵也撵不走、甩也甩不掉的小尾巴。
那时候就有仆从私底下议论，说战长林定是喜欢上郡主了，紧跟着就有鄙薄的声音传来，说他痴心妄想，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迟早有一天郡主会忍无可忍，让肃王把他这个小畜生扔回荒郊。
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传到了郡主耳里，传到了肃王耳里，也传到了战长林自己耳里，可是他一点也不介意，仍然是卖着命地打仗，保护世子，保护肃王，保护整个肃王府。
回府后，再笑嘻嘻地做郡主的小尾巴。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是一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呢？
璨月百感交集，痛心道：“奴婢……不知道。”
居云岫闭着眼睛不做声，璨月抬起头。
灰蒙蒙的天光铺在居云岫身上，她还没有换下脏污的衣裳，云髻乌黑，脸庞苍白，衣襟前是一大片凝结的血迹，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又阴狠。
璨月不禁问道：“郡主……你会吗？”
雨水溅在窗柩外，濛濛雨雾飘入窗内，濡湿眼睫，居云岫没有回答。
璨月颔首道：“是奴婢僭越了。”
居云岫只道：“退下吧。”
屋里除奄奄一息的战长林外，已只剩她二人，璨月起身告退，走前，向居云岫道：“公子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郡主宽心。”
璨月走后，雾蒙蒙的屋里更静了，居云岫没有关窗，风挟着雨丝从窗外扑进来，打湿着脸庞。
战长林就躺在一屏之隔的内室里，眼下究竟是什么情形，她还没有看到。
以前身边的人都说战长林是疆场上所向无敌的小狼王，从来不会败，从来不会倒，居云岫甚至连他生病的情况都没遇到过，这一次，是她第一次守在战长林的床外，第一次面临他深受重伤，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可能会醒不过来。
雷声在耳畔叫嚣，那些被刻意压下的悔恨、恐惧像濒临崩塌的山峦，居云岫拢紧双臂，靠在墙上，不敢沿着这条思绪深想。
无论如何，战长林不能死。
他必须挺过来，必须走下去。
他必须要走到最后。
屋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是急促而稳健的，居云岫睁开眼睛，门打开，扶风满身水渍跨过门槛，走上来屈膝跪下，双手呈上一物。
“郡主，找到了！”

40. 梦醒  “我，重新追你一次吧。”……
长夜漫漫, 窗外的雨越下越凄凉，一盏烛灯燃烧在窗前，投下昏黄的光。
居云岫穿着睡袍, 一袭半干的乌发披散在肩后, 手里摸着一条血迹斑驳的手绳。
许多尘封的画面破开土壤, 一幕幕苏醒。
画舫上, 战长林低头央她把这条手绳给他系上，声称一系就是一辈子, 不到死，不能分离。
夕阳下，战长林从后方走来，明明可以打招呼，偏偏不打，要偷偷撩起她的衣袖，趁她回头时, 用食指在她腕间一勾。
还有那些雨声缠绵的夜晚，烛影曳动, 帐幔起伏, 他俯下身来与她十指相扣, 彼此的手绳也紧紧相抵，玉珠硌疼腕心……
冰封的湖底暗流激涌，一块块冰层悄然破裂，居云岫艰难地压抑着，转头望向窗外的雨。
大雨下了整整一日。
战长林也昏迷整整一日了。
屋门突然被人推开, 居云岫手一掩，将手绳藏入掌心。
扶风进来禀报道：“郡主，留守白泉寺的护卫前来传话, 说赵大人醒了。”
居云岫定神，吩咐道：“派人告诉他，恪儿入城时感染风寒，我抽不开身，请他先在白泉寺养伤，我们在城里等他。”
扶风颔首，临走前，又迟疑道：“如果赵大人执意先入城呢？”
赵霁本来有伤在身，给胡靖逮住后，先后晕了两个一天一夜，醒来时满腹疑云，既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返回白泉寺，也不懂居云岫为何不寺中。
送赵霁回寺里时，扶风跟随从交代过一些应答之辞，防止赵霁猜出居云岫与战长林的计划，延平一行因是被胡靖另外关押在城楼底下的，故也并不知晓战长林夜闯县衙救人一事，只是以赵霁的城府和警觉，不可能放着一大堆的疑团不管，如果他坚持入城，那事情的真相肯定就捂不住了。
居云岫揉着太阳穴，道：“那就让他入不了城。”
扶风抿紧唇，看居云岫一脸倦容，心知是因战长林重伤之事忧心耗神，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不再叨扰了。
“等等。”
扶风走到门边，又被居云岫叫住。
“他还没醒吗？”
扶风想到隔壁房间里的情形，神色一黯，便欲回答，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璨月推门进来，看到扶风，先是一怔，而后向居云岫行礼道：“郡主，长林公子醒了！”
屋里氛围一变，扶风向居云岫笑道：“公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郡主不再忧心了。”
居云岫松开额头，不及反应，璨月又蹙着眉道：“可公子瞧着不大对劲，程大夫请郡主尽快过去一趟。”
居云岫眸光又转冷。
扶风道：“什么叫不大对劲？”
璨月没法说清，抿唇道：“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
战长林做了一个梦。
梦里，肃王揉着他的脑袋，问他：“小狼崽子，乖不乖？”
他于是回答他会说的第一句人话：“乖。”
肃王便笑，松开他的脑袋，向他摊开一只宽大的手掌，牵着他，一起走向远方。
走着走着，肃王突然不见了，身后一个声音追问他：“小狼崽子，乖吗？”
他张口就说：“乖啊。”
说完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再是稚嫩的童声，而变成了有些粗哑的男子声。
他下意识摸摸喉咙，还没弄明白怎么一回事，那个声音再次盘桓于他头顶，鬼魂似的，恶狠狠地逼问他：“乖吗？你乖吗？”
他厌烦地抬头，不想再回答这个问题，那个声音紧紧地压下来，审问他：“乖的人，怎会抛妻弃子？”
他一震。
那声音又问：“乖的人，怎会害自己的发妻一尸两命？”
他全身发冷。
那声音最后问：“乖的人，怎会阴奉阳违，杀死肃王爱女，杀死肃王亲孙？”
他捂住双耳：“我不是，我没有！”
他拔开腿跑，企图逃开这些恶咒，却被一大片嘈杂的叫声包裹，刺耳的闹声里，似有人在痛苦地惨叫，有人在绝望地大哭。
他把耳朵捂得更紧，跑入一片混沌，出来时，看到一间血淋淋的房屋，璨月、琦夜跪在门外垂头痛哭，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人从屋里端出来，他定睛看了一眼，有个盆里竟装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婴孩。
“岫岫……”
他突然想到居云岫，想到自己走前居云岫已怀有六个月的身孕，他们都给孩子定好了名字，大名叫居闻雁，乳名叫恪儿，“闻雁”取思乡怀亲之意，“恪儿”则是“恪守不渝”的“恪”。
他说他在外面最想的就是家，他说他的家是肃王给的，是她给的，他说他要恪守对他们的承诺，要生生世世都忠于她，忠于肃王府。
他赶紧冲进那间屋里，屋里满当当的全是人，一个都不认识的人，那些人挤攘攘地堵在床前，他根本挤不进去。
他听到有个声音在床帐里呻*吟，他听出这就是居云岫的声音，他一颗心险些从喉咙里蹦出来，拼了命地要挤进去。
他大喊：“岫岫！岫岫！”
那些人影像一堵墙一样阻拦着他，他听到居云岫微弱的呻*吟声在墙那边一点点地消失。
他歇斯底里：“岫岫！岫岫——”
密密麻麻的人影夹在他跟居云岫之间，他听也不听到，看也看不见，他一拳一拳地砸在墙上，没有用，脑袋撞破在墙上，还是没有用。
他发疯也似的在墙这边捶打，墙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啼哭。
是……婴孩的啼哭。
他一愣，伸手在墙上一摸，跌进去，白茫茫的雾气里，没有床，没有居云岫，只有一大片撕棉扯絮般的雪。
他转头，终于在雪花底下看到一间冷冰冰的房屋。
他踉踉跄跄地走进去。
屋里燃着炭火，居云岫坐在窗前喝酒，身后摆放着一张婴儿床，床里是个熟睡的婴孩。
他认出这是他们的孩子，是他们的恪儿，喜极而泣，把小小的恪儿从床里抱出来，一摸，恪儿冷冰冰、硬邦邦的。
“恪儿？”
他茫然地瞪大眼睛，试图唤醒怀里的恪儿，然而恪儿不哭也不动，眼睛闭着，嘴巴闭着。
“恪儿？！”
他眼泪涌出来，扭头去唤“岫岫”，居云岫坐在窗前，不回头，只是喝着酒。
“岫岫，你看他一眼啊岫岫……”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哭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砸在的恪儿僵硬的脸上。
他抱着恪儿凑到居云岫身边，求她看他们一眼，居云岫恍如不闻，还是喝着酒，目光投在窗外的大雪里。
他伸手阻拦，一摸，发现居云岫也是冰冷的、僵硬的。
他瞳孔一震。
“岫岫？……”
居云岫握着酒盏，坐在窗前，不再动。
哔哔啵啵的爆裂声从后传来，是炉里的炭火熊熊而起，烧着空荡荡的房屋，烧着漫天匝地的大雪。
他转头，看到一样样熟悉的物件被扔入火里。
他到定州平叛时寻来的古画；他攒够一年积蓄，给她买来的、顶名贵的及笄礼；他走在山野间精心编成的草兔儿；他口衔芦草坐在廊下，一刀一刀给她刻出来的梳篦……
“不要，岫岫……”
一摞泛黄的信被火吞噬，灰烬扬起来，每一片，都是他写下的她的名字。
“别烧啊，别烧它们啊，岫岫！”
他流着泪喊，抗议，乞求。
火光升腾，青烟缕缕。
一条串着淡绿色玉珠的红绳手链被扔入烈火。
——钱都拿来撑场面了，最后就剩俩铜板，买了红绳，编了两条手链。老板娘可怜我，多送我两颗玉珠，我本是想都串给你的，但为了配对，还是你一颗，我一颗。定姻缘嘛，当然还是要成双成对，一模一样了。
——呐，到你给我系了，系紧一点，千万别被我弄丢了。
他目眦尽裂，纵身扑入火中。
大雪茫茫，烈火熊熊，他坠入无底的深渊，耳边是天地崩塌的声音，以及那一句——我不会原谅你。
阴冷刺骨的风从身体底处呼啸而上，像一把把利刀穿过背脊，穿过胸膛。
有人问他：“不戒，你可能懂？”
他说：“我不懂。”
那人说：“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他说：“我没有办法，我以为她会懂我。”
那人说：“一切因果由自生。不戒，你纵然不懂，纵然不愿，纵然再有苦言，也只能自食此果。”
阴风贴着耳廓尖啸，利刀变成齐发的箭，一支支贯穿他的身体。
手腕一痛，一条串着玉珠的红绳手链在眼前一刹而逝。
“嘭”一声，他终于坠入渊底。
※
烛火煌煌，有人影压在眼皮上，战长林用力睁开眼，听到“啊”一声惊叫。
是前来给他换药的侍女吓了一大跳。
他没动，眼睛直楞楞地盯着帐顶，侍女一连唤了几声“公子”，他都没应。
侍女于是惶急地走了。
随后便是更杂乱的脚步声，更多的人影，程大夫来了，璨月也来了，一伙人围猴儿一样地围着他，这个喊一声，那个唤两句。
他盯着帐顶，还是没有应。
“糟糕，这模样怕是……”
程大夫拍着大腿，絮絮叨叨，也不知是在说些什么，璨月掉头而去，没多久，屋里的气氛突然严肃起来，程大夫如蒙大赦地道：“郡主，您可算来了！”
郡主？
他藏在被褥底下的手指微微一蜷，目光凝在虚空里，还是没有动。
“你们退下吧。”
“是。”
房屋里门窗紧闭，风雨声被阻隔在外，撼着窗柩，听着更令人揪心。
许久后，他感受到有人慢慢向自己走来。
居云岫披散的乌发还没有干，他闻到了一种微微湿濡的香气，坐下后，居云岫掀开了被褥，然后一点点撩起他的衣袖，手指碰到他手腕。
他没能忍住，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
窗外雨声哗然，屋里针落可闻。
他打开皲裂的嘴唇，终于说出了那声迟到三年的道歉：“对不起。”
居云岫的手一颤。
烛灯在灯盏里颤动，床帐里影影绰绰，居云岫看着面前这条伤痕累累的手臂，突然间竟有点恍惚。
战长林再次道：“对不起，居云岫。”
居云岫不知这道歉从何而来，却莫名的感到悲酸，她摒开这些古怪的情绪，低头给他系回手绳。
战长林却挣开。
居云岫一愣后，抬起头。
暗影里，战长林的眼睛像一片没有光芒的海，居云岫的胸口又被刺了一下。
“那天我去见住持了。”战长林声音沙哑，目光里空无一物，“他说，一切因果由自生，我如今所受，皆是我昔日所种之果。”
居云岫心里突然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悲恸。
天亮前，他在尸堆里埋头翻找的情形又一次跃至脑海，居云岫凝神摒开那些画面，严肃道：“你不欠我了。”
三年前，他骗她一回，如今她也骗了他一回。
三年前，他令她身陷险境，今日她也推他入了一回鬼门关。
他们……扯平了。
居云岫想到以后，不再藏掖，敞开道：“你不再欠我，不必再对我感到亏欠，你是苍龙军的副帅，是可以顶天立地的好儿郎，日后大齐江山会由你守护，天下会有诸多女郎倾慕于你，你会找到你所爱，她一定比我温柔热情，比我……会疼你。”
居云岫一口气说完，战长林的目光终于动了动，看向她。
居云岫避开。
战长林道：“你哭了。”
居云岫闭上眼睛，声音变冷：“没有。”
战长林收回目光：“那就是快要哭了。”
居云岫的眼睛闭得更紧。
战长林道：“我刚刚提住持，是想说，我自己种的果我会认的，会吃的。以前世人说我抛妻弃子，我心里从来不认，现在认了。那日你说我自私自大，没有真正爱你信你，我本来也不想认账，现在认了。我的确负你在先，写休书是我，背弃誓言是我，三年对你不闻不问是我，你至今不肯原谅我，我认了。破镜难圆，我再如何拼也拼不回一面没有裂痕的镜子，这一点，我也认了。”
居云岫心里竟如刀绞。
战长林道：“既然信物已毁，手绳已断，那这一段，就彻底断了吧。”
夜雨滂沱，战长林抓起腕边的手绳，扔进床前的烛盏里。
烛火一掠，垢着血迹的红绳蜷缩成烟。
“居云岫，我，重新追你一次吧。”

41. 离开  “他来了我就要走，我是奸夫吗？……
青烟从灯盏里飘开, 焦味充斥鼻端，居云岫愕然地看向战长林，帐幔里, 他眼睫微垂, 一双黑眸坚定有光。
居云岫的心似被无形利爪攫住, 既震惊于他的举动, 又鄙薄于他的发言：“重新追一次，就不是破镜重圆了？”
战长林全然没有反省的自觉, 嗯一声：“重新追，就是重新铸镜子，会是一面从头到尾不再碎裂的镜子，自然不是‘重圆’了。”
居云岫驳斥道：“荒谬。”
战长林道：“追不上是荒谬，追上就不是了。”
居云岫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战长林看到她被自己说愣了，唇角微微一动。
床畔烛火可亲，战长林这一笑因伤痛疲惫而草草收场, 笑完，他径自道：“日后居松关登基, 我便是大齐最厉害的镇国大将军, 你则是大齐最尊贵的长公主, 大将军跟长公主，一听就很般配的。”
居云岫敛着目光，提醒他：“便是长公主，那也是有夫婿的长公主。”
战长林心道“亡夫算什么夫”，嘴上只道：“见风使舵之人, 居松关不会留的。”
居云岫便道：“我的夫君，他不会不留。”
战长林眼睛里的意气因这一句“我的夫君”一黯，他竟差点忘了, 居云岫跟赵霁是要光明正大做夫妻的——在天下人眼里做夫妻的。
居云岫看到他黯淡的脸，欲言又止。
门外突然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居云岫忙道：“进。”
程大夫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走进来，似怕惊扰到床上的战长林，压着声音向居云岫说道：“郡主，既然公子醒了，便请他趁热把这药喝下去罢，不然外损内耗，公子再强健的体魄也招架不起啊。”
居云岫点头：“放下吧。”
程大夫把药放在案几上，抬头时，瞄了一眼床上情形，看到战长林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更痛更急，走前，又一次交代道：“郡主，这药一定要让公子喝下啊。”
居云岫应对完程大夫，看回战长林，半晌，道：“喝药吧。”
战长林疲惫地道：“没力气。”
居云岫不吃这一套：“我看你跟我说话挺有力气的。”
战长林如实道：“我就这点力气，全用来跟你说话了。”
居云岫沉默。
战长林道：“放着吧，一会儿他们会喂我的。”
案几上飘着热气，药的苦味和灯盏里残余的焦味混杂在一起，更折磨人了，窗外的雨也喋喋不休，聒噪着人的耳膜。
居云岫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片刻后，伸手拿了过来。
战长林侧目。
居云岫坐在烛灯前，用汤匙缓慢地搅拌热气腾腾的药汁，道：“还能坐起来吗？”
战长林胸口突然一酸，忍了一会儿，才道：“会疼。”
居云岫道：“那就躺着吧。”
汤匙碰过瓷碗的声音低低地响在耳畔，居云岫舀起一勺药汁，就唇吹了一会儿后，俯身喂来。
战长林忙打开唇。
温暖的药汁浸入唇里，靠近的，还有居云岫发间微微湿濡的香气，战长林喝着药，眼眶泛起一圈潮湿。
这是居云岫第一次喂他喝药。
“烫不烫？”
居云岫喂完一口后，耐心地询问，目光褪了刚刚的清冷，多了一些柔和。
战长林道：“不烫。
居云岫又舀起一勺，药汁的苦气顺着热气直往上冒，她不由又问：“苦吗？”
战长林道：“不苦。”
居云岫看他一眼。
战长林眼睛黑漆漆的，眼眶却有一圈微红，居云岫心头微震，移开了眼。
夜雨潇潇，战长林乖乖地喝完了一大碗药，这是他第一次喝居云岫喂来的药，他所喝过的，最甜的药。
※
悠扬钟声破开晨雾，顺着风朝着四面八方传去，客房里，赵霁凭窗而坐，听王府里来的护卫禀报城里事态。
昨夜他醒来时，已是深夜，窗外下着滂沱大雨，守在他床边的只有延平。
他到底是怎么从虎口脱险，回到白泉寺的，延平也讲不出个子午卯酉，只说是居云岫联络了驻守在奉云的三万援军，这才拿下了叛贼胡靖，解了茂县之围。
那，前天夜里，那个头戴斗笠，手握陌刀的男人又是谁呢？
护卫在耳边娓娓道来，讲的正是破城细节，赵霁道：“你是说，带我出城的，是跟胡靖闹翻后的江蕤？”
护卫道：“正是。”
赵霁不语。
那日在寺外集市，他看到过江蕤逃走时的背影，身高八尺，头戴斗笠，的确跟被救当夜他在屏风上看到的身影如出一辙，可是……他怎么总感觉这里面透着古怪呢？
赵霁道：“江蕤如今人在何处？”
护卫道：“江蕤跟胡靖狼狈为奸，又是火烧白泉寺，又是囚禁大人，跟胡靖闹翻后，还想挟持大人抵抗援军，早已是死罪一条，扶风侍卫救下大人后，他立刻就趁乱逃走了。”
赵霁屈指扣着案几：“扶风侍卫是在哪里救下我的？”
护卫道：“扶风侍卫是在城外十里处的树林救下大人的。”
赵霁点头，道：“那长乐郡主为何会先入茂县，而把我送回此地呢？”
护卫心里捏着一把汗，庆幸来前郡主那边已做足了交代，回道：“郡主当时看大人伤势严重，心里着急，而城里烽火未熄，故只能派人先送大人回寺里养伤。城门攻破后，郡主本是想立刻返回白泉寺与大人团圆的，可小郎君突感风寒，嚎哭不止，亟需一个稳定的场所休养，树林离城门到底更近一些，郡主先带小郎君入城，实是忧子心切，还望大人理解。”
赵霁停下敲打案几的手，不再问了。
护卫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赵霁望向窗外庭院：“替我转告郡主，我会尽快入城跟她团聚的。”
护卫抱拳道：“是。”
晨风习习，窗外的一丛幽篁挨着窗框沙沙作响，赵霁信手折下一片竹叶，正揉搓在指腹间沉思着，延平突然从外赶来。
“大人，我们只怕得立刻回洛阳了！”
延平一脸焦急，手里握着一封打开的急信。
赵霁蹙眉。
延平忙把信呈上，道：“府里出事了！”
※
居云岫昨夜快三更时才从战长林屋里出来，入睡时，又因雨声喧扰之故，迟迟没能进入梦乡，今日本想白日里补一次眠，谁知赵霁要入城的消息就传来了。
县衙里顿时忙成一团。
居云岫压着心里的不快，吩咐扶风立刻带着战长林撤离县衙，再让璨月备车，亲自前往城门相迎，谁知才行到半路，就跟赵霁匆匆驰来的马车相逢了。
居云岫显然没想到赵霁会来得这样快。
两车相逢后，赵霁率先下车，不知是否因伤势未愈，脸色竟惨白如纸浆似的。
赵霁走到车窗前，看到居云岫，心里也是一惊。
二人的脸色都太差了。
赵霁先开口：“恪儿病情如何？”
居云岫很不想用恪儿的健康撒谎，但是第一个谎言已出，如今只能再用一个谎言来掩盖：“他底子本来就弱，眼下还是烧着的。”
赵霁盯着她蒙着血丝的眼睛，道：“府里出了些事，我必须立刻回去一趟，你等恪儿康复后再来，如果事情处理顺利，我会尽快来接你。”
居云岫盯着赵霁的眼睛，也微微一愣，他眼睛里竟然有一种近乎恐惧的东西。
“好。”居云岫答应。
赵霁深深看她一眼，走前，又回头道：“如果……婚期因此事延迟，还望灼灼能够理解。”
居云岫心里不由一凛。
不及追问，赵霁已迅速返回马车，扬长而去。
※
病房里，一众人手忙脚乱，程大夫站在床边提心吊胆地指挥着，一会儿嚷着别碰这里，一会儿喊着小心那里。
战长林整个人被包裹得像个白色的布偶人，就连本来没有伤的脸也临时被程大夫用布条缠了几圈，躺上担架后，程大夫想着刚刚居云岫的指示，反复打量着战长林那颗圆溜溜的光头，怎么看怎么不放心。
居云岫特意交代，绝对不能叫其他人认出战长林，可这颗光头实在太扎眼，程大夫忧心忡忡，试着跟旁边的扶风商量：“要不……先找匹白布盖着？”
战长林听到了，大骂。
扶风抿紧唇，虽然不属于被骂的对象，但还是听得惶惶难安。那日战长林倒得突然，居云岫来不及多想，就近让他住进了县衙的一间客房，一住下后，因伤势太重，便不可能随意搬动，这厢实在是赵霁要来，没有办法。
想到战长林已经够惨，扶风咳一声道：“县衙里的人都给胡靖杀了，现在这里除了我们也没别人，只要赶在赵大人进来前把公子送出去，应该就不会有事了。”
程大夫恍然点头。
战长林还在担架上骂：“他来了我就要走，我是奸夫吗？”
程大夫忙上前哄：“公子莫气，公子莫气，气大伤肝伤脾伤肺……”
正哄着，突然有人从外赶来，喊道：“不用搬了，不用搬了，赵大人走了！”
屋里众人一愣。
战长林的骂声也跟着一停。
程大夫瞪大眼睛：“走了？！”
来人道：“对，好像是赵府有急事，直接回洛阳了！”

42. 探望  “哄哄他。”
程大夫一呆过后, 掉回头来，对上战长林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扶风道：“既然不需再搬，那就把公子放回床上吧。”
众人又开始忙活, 把好不容易上了担架的战长林搬回床上, 程大夫忙又指挥, 重新念一遍小心这里, 别碰那里。
成功把人搬回床上后，扶风领着众人告退, 程大夫为保险起见，走前，又细心检查了一遍战长林身上的伤，确定没有哪里裂开后，这才彻底松一口气，拎起药箱准备走了。
“等等。”
战长林叫住他。
程大夫回头。
战长林严肃道：“去替我刺探一下。”
程大夫茫然道：“刺探一下？”
“……”战长林眉头一皱，“就是替我问问赵霁家里出什么事了。”
程大夫恍然大悟, 连“哦”两声，刚一转头, 倒抽口气：“郡主！”
床上的战长林神色一变。
居云岫站在屋门口, 一双眼眸清凌凌的, 也不知听了多少。
程大夫忙抱拳道：“属下先去给公子煎药了。”
程大夫走后，居云岫走入屋里，转身关上门，战长林听到她走过来的脚步声，脸孔微绷, 喉结也紧了。
及至床边，居云岫没有开口，只是耷下眼皮,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的人，眼底掠过一点费解。
战长林脸上缠着的布条还没解开，看到居云岫憔悴的模样，心疼地道：“脸色为何这样差？”
居云岫想到今早没能补成的觉，再想到昨日熬夜的缘由，怼道：“难道不是拜你所赐？”
战长林动容道：“我再躺两日就能好，你不用这样担心的。”
“……”
居云岫眼眸一转，瞟向窗外，从战长林的角度看，很像是翻了一个白眼，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有了一点自知之明。
轻咳一声，战长林道：“现在……还是会失眠？”
居云岫不做声，相当于默认了。
战长林抿唇，道：“程大夫开的药不管用吗？”
居云岫道：“没喝。”
“为何？”
“太苦。”
战长林哑然，紧跟着想到昨夜的那一碗药，平心而论，那滋味的确是挺苦的，可是因为是居云岫亲自来喂，他现在回想起来心里便全是甜滋滋的。
想了想后，战长林道：“那以后再失眠，跟我说一声吧。”
居云岫冷淡道：“跟你说又如何？”
战长林道：“我总能有办法哄你睡着的。”
居云岫眸光微动，随后想到些什么，耳根突然染开一点薄红。
战长林盯着她，居云岫转身要走。
“那个……”战长林忙切入正题，“赵霁……他家里怎么了？”
居云岫驻足，侧脸对着他，语气依旧冷淡：“不知道。”
战长林兀自沉思，道：“不会是他爹死了吧？”
居云岫没忍住，瞪过来。
战长林吸取前车之鉴，提前避开，垂着眼睫，有理有据地道：“赵霁向来沉稳，能让他在这种时候丢下你匆忙离开，要么是家里死人，要么就是朝堂失火。刚刚传话的人说出事的是赵府，那肯定就是他家里死人了。”
说完，又忍不住在心里想一遍：
多半是他爹死了。
大齐有“丁忧”制度，凡官员父母离世，无论官居何位，都必须离职返乡守丧二十七个月，如果赵霁这回当真是没了老父亲，他跟居云岫的婚事必然就会受到牵连，轻则延期，重则取消。
战长林抿住嘴唇，因也知道自己这样想很不厚道，故点到即止，绝不流露半点落井下石、小人得志之态。
居云岫盯着他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拂袖走了。
战长林：“……？”
※
扶风守在庭院里，看到居云岫垮着一张脸走出来，心里不由一揪。
“立刻派人去查赵府的情况。”
扶风忙点头：“刚刚已传信给乔瀛了。”
居云岫缓缓收住脚步，看他一眼，想到乔瀛，道：“以后就让他待在洛阳吧。”
扶风称是。
正说着，月洞门那头走来一行熟悉的人影，一个稚嫩的声音着急地道：“快一点，再快一点……”
紧跟着便是琦夜的声音：“他没事的，郎君不要着急……”
二人循声望去。
琦夜牵着恪儿，急匆匆地穿过月洞门，看到居云岫，忙停下来，行礼道：“郡主。”
恪儿顺势挣开她的手，跑到居云岫跟前，仰头道：“他们说战长林生病了。”
居云岫沉默少顷，“嗯”一声。
恪儿心想自己果然没有听错，认真道：“我来探望他。”
居云岫心情复杂，看向琦夜手里捧着的玩具匣，道：“探望就探望，带这些东西做什么？”
恪儿脆生生道：“我陪他玩一玩。”
又补充：“哄哄他。”
居云岫不语。
扶风、琦夜二人敛着眼站在旁边，都没敢吱声，恪儿见居云岫脸色冷然，心知她今日似乎不太高兴，恐怕不会答应自己的要求，但又不想就这样放弃，便伸出小手在她衣袖上拉了拉。
居云岫的心突然就软了一下。
“病人要多休息，你去看看就走吧。”
恪儿大喜，跑回琦夜面前捧了自己的玩具匣来，留下一句“我自己去”后，便迈着小短腿朝屋里走去了。
※
战长林瞪着帐顶，反思刚刚居云岫为何会拂袖而去，屏风外突然传来门开的声音。
战长林立刻转头，可惜看不到门口的情况，等了半天，才见一个小人儿捧着木匣从屏风后头钻了出来。
恪儿梳着总角，穿着锦袍，一脸婴儿肥，进来后，猛地愣在屏风底下，瞪大眼睛盯着床上被蒙成布偶一样的人。
两人大眼瞪小眼。
恪儿警惕地道：“你是战长林吗？”
“……”战长林忙开口，“是。”
恪儿难以置信，把他的光头看了又看，这才勉强相信下来，走到床前。
“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恪儿把怀里的木匣放在床上，一错不错地盯着战长林，眼睛里仍然透着担忧和不解。
战长林伸出唯一能动的左手捏了捏他的肉脸，冲他笑：“没事的，躺两天就好了。”
恪儿心里酸酸的，一点也不觉得他像是没事的样子。
自从前天夜里睡下后，战长林就突然失踪了，他再次从仆从口中听到他的消息时，便是一些关于“程大夫”、“休养”、“煎药”一类的话，他问琦夜，琦夜便说是病了。
可这是什么病，竟然把人折磨成这样可怕的样子呢？
恪儿眼眶发酸，泪水一下涌上来，红了眼圈。
战长林手愣在他脸颊处，唇角的笑僵了一下，继而更明朗，大手摊在他下巴底下。
恪儿纳闷道：“做什么？”
战长林认真道：“接居闻雁的金豆子。”
恪儿“噗嗤”失笑，又板住脸，严肃道：“居闻雁才不掉金豆子！”
说着，伤心情绪烟消云散，低下头打开木匣，取出自己最宝贝的那个木雕小狗来。
“我来陪你玩。”
恪儿拿着木雕小狗，放进战长林的掌心里，战长林握着这熟悉的物件，感觉掌心烫烫的，胸口热热的。
两人一边玩，一边聊着天。
恪儿问：“你这是什么病？”
战长林不知为何他会认为是病，纠正道：“是受伤，不是病。”
“受伤？”恪儿歪头，看到他肩膀上缠着的布条，想掀开被褥瞧个仔细，战长林怕吓着他，握住他小手。
恪儿便知是拒绝的意思，不硬来，只问：“为什么会受伤？”
战长林想了想，回：“跟人打架，他们人多。”
恪儿大惊：“你打架！”
战长林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往最轻里说了，看他还这样吃惊，忙补充：“他们……欺负老百姓，是坏人，我打的都是坏人。”
恪儿大概明白了，震惊又变成心疼与钦佩。
“要喝药吗？”
恪儿又关心地问。
战长林回：“喝。”
恪儿一脸同情。
战长林笑：“你是不是很怕喝药？”
恪儿点头，强调道：“很苦的。”
又道：“而且每次都要喝很多很多。”
战长林听到这个“很多很多”，心一下痛起来，敛了笑。
恪儿戳戳他放在床上的手。
战长林垂目，调整一会儿，才又笑道：“以后我教你习武强身，等你身体强健后，就再也不用喝药了。”
恪儿还不太懂：“习武是什么？”
战长林举起握紧的拳头：“就是学这个，学会以后，你天下无双。”
恪儿腼腆一笑，推开他的拳头：“我不喜欢这个。”
战长林不解：“那你喜欢什么？”
恪儿便从木匣里掏出上回那个陶埙来：“我喜欢这个。”
再掏一个泥叫叫：“还有这个。”
最后掏出战长林送给他的木鱼，大声：“还有这个！”
战长林：“……”

43. 延期  “婚礼延期了？！”
一场大雨后, 天气逐渐炎热起来，卯时刚到黑蒙蒙的天就开始亮了，窗外的花圃深处也开始有了蝉声。
居云岫昨夜依然没能睡好, 整个人掉在挤攘攘的梦里, 醒来后, 脑袋沉甸甸的。
璨月给她上妆时, 看到她微微发青的眼睑，便知她昨夜睡眠又没如意, 劝道：“最近事情太多，郡主还是叫程大夫开两剂安神药来吧。”
居云岫不想喝程大夫的药，倒不全是因为苦，而是以前喝过一段时间，效果寥寥，远不如来一壶瓮头春痛快。
“今夜备酒。”
居云岫不容置喙，根本不提程大夫及他的药, 璨月心里叹息，心知也劝不动, 便不敢再多言了。
早膳时, 恪儿又把玩具匣随身抱着, 居云岫坐在食案前，眼神复杂。
这是第三日了。
恪儿乖乖坐下后，碰到居云岫的目光，解释道：“我们每天只玩半个时辰，没有超时的。”
那日去探望战长林时, 居云岫交代过病人要多休养，不能打扰太久，恪儿答应了, 次日再去探望，便做了不超过半个时辰的保证。
居云岫没法反驳，看着恪儿怀里的木匣，突然竟有点好奇他们父子二人会玩些什么，伸手道：“阿娘可否看看居闻雁的玩具匣？”
居闻雁是个很乐于分享的小朋友，爽快道：“当然可以！”
说着，双手把木匣举起来，璨月忙取了，送到居云岫案前。
居云岫扳开锁扣，打开来，各式各样的玩具堆得满当当的，有以前给他买的陶埙、竹笛，有最近才买的瓦狗、泥叫叫，还有那日战长林亲手做的木雕小狗……居云岫摸着这些小玩意，脑海里想象出战长林跟他玩耍时的情形，双目深垂。
恪儿睁着大眼睛，探头探脑，便想看看居云岫欣赏到哪一个宝贝了，忽然见她手一停。
恪儿抬头。
居云岫前一刻还温柔的脸突然阴沉沉的。
“为何会有这个东西？”
居云岫从玩具堆里掏出一样什物，是一个木鱼，还配着鱼槌的。
璨月一愣。
恪儿激动道：“这个很好玩的！”
说着，居然从食案那头跑过来，挨着居云岫坐了，拿回鱼槌，朝居云岫握在手里的木鱼敲了一下。
“笃……”
空灵的木鱼声回荡屋内，恪儿仰着脸，笑容灿烂无比。
璨月艰难地咽口唾沫。
居云岫脸上阴影更深。
恪儿看她还似不高兴的样子，想到上次在庭院里看战长林敲木鱼的情形，以为是自己敲的方法不对，被居云岫识破了，便盘起腿，闭上眼睛，竖起另一只小手，继续朝居云岫握在手里的木鱼敲起来。
居云岫只感觉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郎君，别敲了……”
璨月小声提醒，居云岫撤开手，把木鱼放在案上。
恪儿一槌敲空，这才睁开眼睛来。
居云岫道：“今日不许再去看他了。”
恪儿晴天霹雳。
居云岫没收他手里的鱼槌：“这个日后不许再玩。”
恪儿再受打击，全然承受不住，眼圈一潮，泪珠立刻下来了。
他也不争辩，只是抽抽搭搭地吸鼻子，眼泪簌簌而下，小胸膛快速地一起一伏，可怜得叫人心痛。
璨月忙来哄，居云岫自然没想到他会哭成这个模样，一愣后，把他抱入怀里，改口道：“你今日可以去看他，只是不能再玩这个东西了，好吗？”
恪儿抱着居云岫的脖子，这才缓过一点神来：“……为什么？”
居云岫头疼，想到战长林竟然给他玩这东西，心里登时窝了一点火。
“阿娘很喜欢，你送给阿娘好不好？”居云岫违心地哄。
恪儿揩眼泪，道：“我可以叫战长林送你一个新的。”
居云岫抿唇，再次退让：“那……你借给阿娘玩两天，两天后就还给你，可以吗？”
恪儿揩干净眼泪，不哭了，点点头。
居云岫松了口气，掏出手帕，替他一点点擦净脸上泪痕，恪儿扑闪着湿漉漉的眼睫，望着她。
居云岫突然问：“你在他面前这样哭过吗？”
恪儿摇头，他只是在战长林面前小小地哭过，没有这样大大地哭过。
居云岫挑眉：“那为何在我面前就这样？”
嘉
恪儿想也不想：“你是阿娘啊。”
阿娘是世上最亲他爱他的人，不会因为他哭闹而真的嫌弃他、讨厌他。
居云岫心里一软，抱着他，不再究问，只轻轻揶揄了一句：“小哭包。”
※
早膳后，居云岫传琦夜送恪儿去战长林屋里，不多时，扶风从外而来，称有事与居云岫禀告。
璨月给居云岫换过安神的花茶后，阖门退下，扶风从袖里取出一个信筒呈给居云岫：“乔瀛的回信到了。”
太岁阁洛阳分舵如今由乔瀛负主责，其顶头上司虽然是战长林，但舵内机密一直在居云岫的掌控范围里。半年前，朝廷发觉了太岁阁和武安侯的关系，对各地分舵进行大肆清理，首先铲除的就是洛阳分舵，乔瀛现在管理的这一个，乃是由蒲州、定州、衢州解散的骨干重新组建而成的。
看完手里的情报，居云岫吩咐扶风点燃灯盏，把信笺扔进去烧了。
扶风看着居云岫表情全无的脸，一时竟没法分辨信笺里的消息究竟是好是坏，只能问道：“赵府当真出事了？”
居云岫望着灯盏里蜷缩的灰烬，默了一会儿，才道：“嗯。”
战长林猜的没有错，赵家的确是死人了，只是这个人并非赵霁的父亲罢了。
想到初见赵霁时的一些细节，居云岫眼底掠过厌恶之色。
“婚礼应该会延期一段时日，在那以前，我们先不进洛阳。”
扶风愕然道：“婚礼会延期？”
居云岫道：“对。”
如果不需要延期，赵霁走时便不会留下那句“或许”，再者，今日已是四月初一，就算婚礼不延期，她也根本赶不过去了。
扶风担心道：“那……会推延多久？”
居云岫推测道：“不会很久，最多一个月吧。”
就算再如何悲痛，赵霁也仍旧是那个赵霁，给他一个月的时间缓解，应该够了。
果然，当日傍晚，一封从洛阳赵府紧急发来的信送抵衙门，居云岫懒得拆，叫璨月打开来念，念到“延期半月”时，屋里众人除居云岫与扶风外，全都吃了一惊。
※
“婚礼延期了？！”
病房里，从程大夫口中获悉“军情”的战长林眼睛一亮，听到下一句“延期半月”后，整个人又蔫巴下来。
“半个月？”
程大夫生怕他没听清，“诶”一声，重复道：“延期半个月！”
战长林不能理解。
程大夫先给他喂一口药，战长林心急火燎，拿过碗来一口闷下，闷完，心里火气反而更大。
全天下人都知道他赵霁跟居云岫要结为连理，如果要推迟举行婚礼，那就是赵府天塌下来半边了不得不推，要不是这天塌的事，他赵霁就该扛下来，这不上不下地延半个月，算置居云岫于何地？
战长林扔回空碗，道：“他赵家究竟出什么事了？”
程大夫道：“没说。”
战长林眼神犀利。
程大夫忙道：“真没说呀，公子！”
战长林道：“你先走吧。”
程大夫生怕他冲动行事，毁了这将将养成的一身伤，不放心道：“公子，您可千万不能乱来啊！”
战长林望着帐顶，郁闷道：“我能怎样乱来？我还能跑到洛阳去，押着他赵霁来娶我岫岫吗？”
程大夫一下愣了，心疼道：“那……那倒也是。”
战长林：“……”
程大夫再次碰上战长林幽怨的眼神，不敢再留，起身道：“走了走了。”
※
这天夜里，整座府衙的气氛都有些沉闷，璨月照居云岫的吩咐在屋里准备了酒，伺候着居云岫沐浴完后，便退下了。
居云岫独坐在案几前喝酒。
赵霁要推迟婚期，于她而言自然是一件挺郁闷的事，原因倒不是生赵霁的气或怕被人耻笑，而是潜伏洛阳、瓦解朝廷北伐计划一事再次被耽误。
想到这一路上的坎坷，居云岫不禁又想到战长林，如果最开始战长林没有出现，这条联姻之路应该不至于这样波折。
怪他吗？还是怪那些人没能把他扎扎实实地蒙在鼓里，没能骗他骗到最后？
想到欺骗，居云岫心底那点怨气又失去底气了。
那日在河边，她指控他对自己不够信任，可是如今的她，却在步着他的后尘。
居云岫心情黯淡，倒满一整杯酒，仰头饮尽，没多久，便喝完了一整壶瓮头春。
窗户是开着的，清凉的夜风吹在脸颊上，居云岫闭着眼睛，头痛欲裂，偏偏半点睡意也没有。
以往屡试不爽的灵丹妙药，今夜也开始跟她作对了。
居云岫靠着墙壁坐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几上。
灯盏旁，放着一个讨厌的木鱼。
※
战长林养伤的秘方就一个——睡觉。
不同于居云岫的浅眠甚至失眠，他一旦疲惫，那必然是沾床就睡，一睡就雷打不动，就算中途被外界弄醒，也能相当迅速地重回梦乡。
养伤的这些时日，他日常的生活除吃喝拉撒外，就是跟恪儿玩耍半个时辰，程大夫又坚持不让他下床多动，因而所谓养伤便成了挺尸一样的睡觉，白天睡，夜里睡，睡到今夜，终于有点饱了。
程大夫走后，战长林一直盯着帐顶发呆，屋里没有点灯，冷幽幽的夜光透过槛窗照进来，屋里的家具只有些朦胧的轮廓。
他琢磨着赵霁那事，猜想或许是赵府的内宅出了问题，赵霁生母已逝世多年，他跟他老爹的那些妾室基本是没有什么感情的，推迟婚期的症结肯定不在那儿，倒是他那六个“大名鼎鼎”的妾室很值得琢磨。
尤其是传闻中最像居云岫的那一个。
战长林记得，那个妾室乃是一年前一位朝官送给赵霁的舞女，也是他目前收的最后一个妾室……
正想着，房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
战长林一愣。

44. 故事  “从前有一对同心夫妇……”……
在推开门之前, 居云岫是不相信自己真的会来找战长林的。
或许是今夜喝的酒太上头，或许是失眠的痛苦太令人烦躁，又或许是案几上的那个木鱼实在太碍眼, 当她慢慢回过神时, 自己已秉烛站在战长林的病床前。
屋里没有燃灯, 黑漆漆的, 就她手里的一盏烛灯亮着些光，战长林安稳地躺在床上, 闭着眼，看模样像是睡熟了。
是了，他睡眠一向是顶好的，这样深、这样静的夜，他不在梦里，还能在哪里呢？
居云岫一时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隐隐竟有点奇怪的妒忌。
凭什么自己费心劳神, 为着苍龙军殚精竭虑，夜夜失眠, 他就能在这里呼呼大睡呢？
居云岫越想越不痛快了。
战长林躺在床上, 屏息噤声, 没敢睁眼。
居云岫的身影一映上屏风时，他就认出来了，至于为什么没有光明正大地打招呼而要装睡，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反正, 等缓过神来时，居云岫已站在他床边。
微弱的光亮铺在眼皮上，有浓烈的酒气充斥鼻端, 是居云岫身上散开来的，她喝酒了，喝的是最烈的瓮头春……战长林的心跳突然加快。
黑暗里，光亮隐约下移，紧跟着酒气下压，战长林明显感觉到居云岫在俯身向自己压来，一颗心咚咚狂跳。
二人气息越靠越近，战长林嘴唇不自觉微微一启。
“咚——”
他的光头突然发出一声干脆的响声。
战长林：“？！”
居云岫撑着床面，用鱼锤在战长林的头上试着敲了一下，声音有点闷，不如恪儿敲木鱼时发出的声音空灵，她耷下眼收了鱼锤。
战长林：“……”
天灵盖上的疼痛感越来越清楚真切，少顷，上方又传来居云岫冷冰冰的命令：“起来。”
战长林：“…………”
他没有真的睡着，刚刚被敲天灵盖时，他浓密的眼睫毛明显收紧了一下，居云岫看到了。
战长林喉结轻滚，慢慢地打开眼皮，对上居云岫一双冷而清明的眼睛。
这神态，哪里像是个喝醉的？
战长林想到刚刚的误会，耳根发烫，庆幸帐里光线黯些，居云岫应该看不到他臊红的脸。
“这个东西为何会在恪儿那里？”
居云岫举起手里的木鱼，开始审问。
战长林脸又隐隐发青，暗道好家伙，合着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喜欢，我就送给他了。”战长林直截了当。
居云岫睨着他：“他喜欢天王庙里的四大天王，你也送给他吗？”
战长林张口结舌，忍不住小声反抗：“你这是抬杠啊。”
居云岫眼底冷意不减。
战长林低咳一声，岔开话题：“你是不是又睡不着了？”
所以大半夜秉烛来找他，偷偷摸摸的，还拿木鱼当借口。
居云岫闪开目光。
战长林便知猜对，笑道：“睡不着有什么要紧，跟我直说便是，我说过会哄你，到你睡着为止的。”
居云岫靠着床柱，目光飘在夜色覆压的槛窗上，不理他。
战长林知道她脸皮薄，性情又傲，肯定不可能当面应承这话的，便也不逗弄了，认真道：“那，先讲个故事吧。”
槛窗上灰黑色的树影沙沙而动，战长林编着故事，说道：“从前有一对同心夫妇，自幼两小无猜，长大成婚后，更是恩爱非常，走到哪里都要形影相随，恨不能时时刻刻、生生世世都黏在一起。十里八乡的人都说，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他们更恩爱、更和美的夫妇了，就是牛郎织女、梁鸿孟光，也万万没有这样般配的。
“可是有一天，他们突然大吵了一架，从早上吵到下午，又从下午闹到傍晚，天黑时，夫婿摔门而去，扬言再也不会回来，街坊邻里都来拦，怎样拦也拦不住，夫婿背着自己的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风吹拂窗外古槐，居云岫眼底的树影跟着摇曳，战长林在耳边道：“夫婿离开家后，走进一家酒楼里，点了一桌好吃的饭菜，坐在角落里借酒浇愁，他的朋友听说此事，都赶来陪他喝酒。有人夸他娘子贤惠，劝他赶紧回家，也有人损他娘子心眼小、脾气大，叫他千万要扛住，绝对不能先低这个头……天亮的时候，他所有的朋友都喝醉了，醉倒了，只有他一人清醒地坐在角落里，既睡不着，也醉不倒，店小二来问他要不要添酒加菜，他也不要，又坐了一会儿后，太阳爬到中天，他从朋友屁股底下拽出自己的行李，回家了。”
居云岫鄙夷道：“不是走得头也不回，扬言再也不会回去吗？”
战长林道：“是啊，可是他们‘同心夫妇’啊。”
居云岫不懂这两者间有什么关联。
战长林道：“所谓‘同心’，就是所有喜怒悲欢、饥饱冷暖都是用同一颗心来感受。他离开家后在酒楼买醉，虽然有酒有肉，但是越喝越渴，越吃越饿，因为家里的娘子跟他吵完架后什么也没喝，什么也没吃。他睡不着，是因为娘子还没有睡；他醉不倒，是因为娘子不喝酒；他心里难受，是因为娘子也还在难受着……他当然只有回家哄娘子了。”
居云岫盯着窗柩，半晌，评价道：“好无趣的故事。”
战长林问：“想睡了吗？”
居云岫目光仍然凝在窗上，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质疑道：“他哄，他娘子就会好吗？”
战长林道：“他有很多种哄法嘛。”
居云岫道：“什么哄法？”
战长林道：“他给他娘子说故事，说，有一对同心夫妇……”
居云岫一眼瞪过来。
战长林笑。
帐里烛光昏黄，战长林这一笑明朗清爽，雪白的虎牙露在红唇底下，竟然有些可爱，有些憨傻，让居云岫一下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干净爽朗的少年郎。
战长林笑着，触碰到居云岫深邃的目光。
树影婆娑，烛光朦胧，两人目光汇于明暗交界，忽然都安静了。
居云岫移开眼，望回剪影簌动的窗柩。
战长林收住笑容，突然道：“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45. 船舱  “乖，睡吧。”
战长林一骨碌坐起来, 身板笔挺，带起一阵风，可袒露在外的臂膀、胸膛上明明都还缠着布条。
居云岫到底喝了酒, 虽然神智不算昏惑, 但反应多少是有些慢的, 突然看他这样雄赳赳地坐起来, 一时愣了。
战长林的被褥盖着下半身不动，道：“我是光着的, 现在要下床去穿些衣裳，你要不想看，记得闭上眼睛。”
“……？！”
居云岫匪夷所思。
一刹那间，熟悉的、陌生的画面纷至沓来，两个声音在脑海里交战，一个叫嚣着：“他睡觉喜欢打赤条你不知道吗？不知道吗？”另一个叫嚣着：“这混账就是故意的，故意的……”
居云岫脑仁嗡嗡发胀, 不及反应，战长林掀了被褥。
居云岫大惊。
烛火一晃, 战长林下床来, 果然是赤条条的, 整个人就只受伤的地方缠着布条。衣裳搭在屏风左侧的衣架上，战长林先把裤子穿了，拿上衣时，回了下头，看到居云岫抱着床柱, 头朝向床内埋着，耳根连着脖颈全红了。
战长林：“……”
烛灯在床边绣墩上晃动，战长林心虚地走上前, 低头吹熄了。
“我穿裤子了。”
他试探着提醒抱柱的居云岫。
居云岫仍然紧紧地抱着床柱，声音明显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你滚吧。”
战长林挑眉：“你看到了？”
居云岫一巴掌打过来，被战长林捉住手腕，顺势一带。
身形一转，居云岫面朝战长林站住，手下意识要寻找一个支点，被战长林抓住，按向他伤势已愈的左肩。
烛灯灭了，屋里夜光凝霜似的铺陈着，居云岫神魂未定，盯着战长林神光炯炯的眼睛。
战长林笑：“信我一回吧，哄不成你，是杀是剐，悉听尊便。”
说完，居云岫突然感到身体一轻，竟是被他拦腰抱了起来，越窗而去。
※
已是三更，偏僻的小县城里阒如无人，战长林抱着居云岫，施展着轻功跃出府衙，来到靠街的码头上。
三艘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家不在，应是在旁边的草屋里睡下了，战长林选了最大的一艘，抱着居云岫登船入舱，再出来解下缆绳，拿起船桨一划，乌篷船立刻顺着水流飘离码头。
水波打在船畔，缓缓把船送入湖心，夜风携着淡淡的水腥气吹在脸上，战长林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后，放下船桨，掀开帘幔，对里面的人道：“可以出来了。”
居云岫坐在船舱里，眼神比刚刚混沌了些，唯独那抹犀利的冷意没有变。
战长林便又朝夜空望一眼，发出“哇”一声感慨，再次看回舱内时，目光里多了些许怜悯与可惜。
居云岫转头，推开身侧的船窗。
战长林：“……”
船身微晃，夜风扑面而来，撩动鬓边碎发，居云岫靠窗而坐，望着漫天星辰，目光倏而渺远。
战长林倚着舱门，道：“其实这两年我睡眠也不是很好，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来看星星，看着看着就想睡了。”
居云岫望着星空，良久才鄙薄：“星星有什么可看的。”
战长林道：“不是说故去的亲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居云岫不语。
战长林朝舱里看进来：“不信？”
居云岫背对着他：“不信。”
战长林笑：“你不信，他们也在那里陪着你。”
舱里昏暗，居云岫脸庞被暗影笼着，只有一双眼睛里坠着星光，泛着泪花。
战长林道：“你看，王爷就是那颗北极星，永远最大，最亮，离我们最近，不管走在哪里，只要一抬头就能找着他，找着他了，就知道该往哪里走，就不会再害怕。”
他顺着北极星向上方数：“那颗摇光星呢，就是平谷哥了，虽然他平时最怕王爷，可他是我们四个里最崇拜王爷的一个，现在他能挨王爷这样近，估计天天都在笑，天天都在耍他那把钩鎌枪。”
摇光星旁边是开阳星，战长林道：“这个呢，就是溪姐，居松关不在，溪姐有点孤单。你说，要是那时候居松关跟我一块求娶多好，又能替我分担一半开销，又能给王府再添一门喜事，到时候两对新人一起在王爷跟前拜天地，他战青峦估计当场就能气死，没那机会再去勾结晋王。”
居云岫的眼泪流下来。
战长林提及此，眼神也变了变，吸气忍了，才又道：“罢了，不提那腌臜名字，他不在这上头，你别看，他在阴曹地府，在十八层地狱里，生生世世都别想解脱。”
他说回战石溪，说回居松关。
“居松关也是个痴情种，虽然这三年来他不肯见我，可是奚昱说，每回他昏迷时唤的都是溪姐的名字，溪姐的生辰、祭日他都记着，都会以夫妻之礼祭拜。雪岭被围那日，他俩在孤城里拜了天地的，溪姐是正儿八经的世子妃，只是世人还不知道。不过没关系，居松关日后是要做皇帝的，等他做了皇帝，肯定会向天下昭告溪姐的身份，到那时，大齐就会有第一个做将军的皇后了。”
居云岫的眼泪越流越长。
战长林最后道：“你再看看旁边的那些星星，亮晶晶、密麻麻的，多热闹，苍龙军十九万八千人，都在这儿，一个都没有少。你说，那么多人陪着你，看着你，你还有什么不踏实的？人只要踏实了，就能睡着的。”
水光接天，满天星辰在银波里闪烁，夜风袭来，战长林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他回头，望向黑压压的船舱，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居云岫道：“不可以。”
战长林静了静，道：“在哭啊？”
居云岫微微仰了仰脸，冷声：“闭嘴。”
战长林却笑，道：“哭就哭嘛，哭出来就好了，什么事都堵在心里，哪能睡得着？”
居云岫伸手捂住眼睛。
夜风一阵紧跟着一阵，嗖嗖地刮在身上，战长林不再请求，低头入舱，关了居云岫打开的船窗。
船里更黑了。
二人相对而坐，居云岫用手背遮着眼，水波徘徊，暗影晃动，战长林向她道：“居云岫，就算我这次追不回你，我也永远是肃王府的战长林，无论成败，生死，这一次，我都会跟你站在一起。”
居云岫的泪水从手背底下流下来。
船舱昏黑，战长林靠过来，伸手给她揩眼泪，居云岫打开他的手，他不躲，居云岫偏开脸，他阻止，居云岫要推他，他一手钳住她双腕。
温柔的流水声包裹四周，令人心悸的黑暗包裹着彼此，战长林定睛看着居云岫梨花带雨的脸，低头吻落。
“呀——”
一声呼喝破空而来，有人在远处怒斥道：“那是谁家不要脸的臭王八蛋！三更半夜的，竟敢偷老子的船！还他娘的在这里幽会，看老子不打爆你这狗头，废了你这狗腿！”
船里二人一震，战长林脸一瞬间发青，推开船窗探头出去，那人紧跟着骂道：“他奶奶的，居然还是个秃驴！”
战长林忙又窗户关了。
居云岫靠着船窗而坐，一双眼冷幽幽的，战长林脸上又青又红，悔恨自己刚刚竟没听到船家划船过来的声音。
“你……有没有带银两？”
居云岫一脸漠然。
战长林已摸光了自己身上的所有口袋，一无所获。
窗外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近，战长林被逼无奈：“要不……我先去把他弄晕了？”
居云岫眼神更冷，终于抬起手，战长林看到她腕上的一只玉镯。
是她最近常戴的一只。
“回头给你赎回来。”
战长林摘下玉镯，钻出船舱。
夜色清明，船家划来的乌篷船已近在十丈以内，战长林不想居云岫被叨扰，提起一股内力踏水而去。船家猝不及防，还以为是什么鬼影子飘来，定睛看时，战长林已稳稳落于船头，向他笑道：“小僧带娘子前来游湖，不问自取，船家莫怪，这只镯子先做抵押，十二时辰以内，必定重金赎回，赎金全算租金。”
说罢，战长林把玉镯塞进船家手里，紧跟着又一跃，飞鸿渡水般踏月而去了。
船家目定口呆，看回手里的玉镯，心知是上等成色，震惊道：“这秃驴，厉害啊……”
战长林大伤初愈，这厢动用内力，多少还是有些吃亏，回到船舱里时，没忍住“呲”了一声，居云岫靠在窗边，撩起眼皮向他盯了一眼。
战长林顺势呲牙一笑。
居云岫移开眼。
战长林坐下，想到刚刚那一幕，笑容逐渐收了，一边暗骂船家坏事，一边睁眼胡诌：“刚刚都快把你哄睡了，偏偏冒出个船家来……”
差点被“哄睡”的居云岫又盯了他一眼。
战长林终于心虚，咳一声，闪开目光道：“那个，赵霁是不是因为家里的小妾出事，所以把婚期延迟了？”
他铺垫这一夜，目的除让居云岫发泄一回外，便是想跟她一起来面对这些烦心的事情。
果然，听完，居云岫没有再抵触，淡淡地“嗯”了声。
战长林心里有了成就感，又道：“人没了？”
居云岫靠着船窗，闭上眼回想乔瀛在信里汇报的内容，道：“阖家游湖，一尸两命。”
战长林瞪眼。
“一尸两命？”
“对，一尸两命。”
战长林哑然。
赵霁世家出身，最重礼法规矩，以前无论如何收妾养妾，也都是循途守辙，绝对没有闹出过什么缠绵悱恻、令人诟病的风流事，怎么这回竟会弄出正妻没入门，妾室便先怀庶子的丑闻？
战长林不由再问：“何时怀的孩子？”
居云岫：“大概六个月大，自己算吧。”
战长林算出来了：“是跟你谈婚事前怀上的。”
居云岫没有反驳。
战长林突然兴致勃勃*起来：“先前没跟你提过？”
居云岫警告地盯他一眼。
战长林没退：“不是要笑话你，谈正事呢。”
居云岫还是盯着他，眼神显露不悦。
战长林便垂下眼，思忖道：“如果是先前怀的，决定娶你以后，应该解决掉才是，跟你定了婚事，还让这个孩子留着，甚至为此丢开你，赶回洛阳，推迟婚礼……显然这母子二人在他心里是有些分量的啊。”
舱里气氛逐渐由暧昧转为严肃，战长林掀眼，道：“死因查到了吗？”
居云岫眼神一凛。
战长林笑，心知居云岫回过味来了，邀功道：“这回应该能睡个好觉了吧？”
居云岫转开目光，再次推开船窗，望着浩渺的湖水，沿着战长林的反问想到一计，心里豁然开朗，还真是没有先前那样压抑了。
微风吹着舱内残余的酒气，战长林在后拉了拉居云岫的衣袖，提醒道：“睡了。”
居云岫冷漠道：“我为何要在这里跟你一起睡？”
战长林心道倒是很清醒，也不胡搅蛮缠，爽快道：“那我先睡了。”
说罢，还真就干脆地躺了下去，睡在居云岫腿边。
“……”
居云岫望着船外风光，半晌不闻他动静，回头时，见他当真怡然自得地睡下了，一怔后，不高兴道：“起来。”
战长林不动。
居云岫想踢他，又顾虑到他身上的伤，一时不知道要从哪里下脚，更生气道：“你起来……”
战长林还是不动。
夜已经很深，居云岫再失眠也乏了，加上心事已纾，先前酒气一涌，脑袋不免就更昏沉了，见战长林始终不理自己，她怒上眉梢，弯腰要弄他，反被战长林捉住手腕，拉倒下去。
“嘭”一声，船身摇晃，水声隔着船板溅在二人耳畔。
船舱里，一人笑着道：“天亮前送你回去，不会有人知道的，乖，睡吧。”

46. 设局  “哪一个适合做这个幕后凶手。”……
“喳喳——”
日上三竿, 树上鸟语啁啾，璨月从外打帘而入，朝床幔低垂的床榻上望了一眼。
静悄悄的, 居云岫还没有起身。
璨月微笑, 高兴郡主今日能有这样好的睡眠, 踅身离开。
琦夜、姆妈已陪着恪儿在院里玩耍, 见状道：“郡主还没醒？”
璨月摇头，放低声音道：“这些时日太劳累, 昨夜睡前又喝了一壶瓮头春，今日再不多睡些，如何撑得住？”
二人了然，琦夜忙抱了恪儿起来，也放低声音道：“郎君乖，先莫扰郡主休憩，我们到外面玩耍。”
璨月便笑：“郡主要是知道你这般忠心, 醒来后定要赏你。”
琦夜也笑：“那你可千万记着提一提。”
恪儿被琦夜抱走，走出月洞门时, 不满地嘟囔：“为什么阿娘不起床, 战长林也不起床……”
今日一早起来, 他照惯例先来给居云岫请安，没成后，便去找了战长林，谁知琦夜在门外敲门半晌都无人答应。
琦夜是王府里的老人，知道战长林平日里睡眠极好, 因而并不多疑，只道：“郡主不起床，跟那人不起床没有关系, 郎君莫要瞎想。”
恪儿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她。
琦夜看他不信，哼的一笑：“怎的？郎君还不信？要骗你，奴婢学小黑汪汪叫！”
※
居云岫这一觉一直睡到快到中午时才醒。
醒来时，屋里已亮堂堂的，日光浓郁得床幔也遮不住，她伸手挡了下眼前的光，想到昨夜的情形，眉尖微微一蹙。
脑袋还有些昏沉，是那壶瓮头春后的余威，居云岫伸出左手，检查手腕上的玉镯，玉镯不在了。
那不是梦。
守在床外的璨月听到动静，上前来伺候，居云岫下意识把左手藏回锦被底下。
“郡主昨夜睡眠可好？”
璨月挽起床幔，眉梢有笑。
居云岫淡声：“尚可。”
璨月笑意更暖，弯腰掀锦被。
居云岫道：“头有些疼，先送碗解酒汤来吧。”
璨月一怔后，“诶”一声，笑着走了。
※
晌午，日头明晃晃地晒着庭院里的古槐树，扶风踏过树荫，走进屋里，颔首向居云岫行礼。
居云岫面前的案几上铺着纸笔。
“赵霁那名姬妾是何人送给他的？”
扶风似没想到居云岫是为这件事传召自己，愣了愣才道：“据说是一年前秘书丞彭显请他宴饮，在筵席上，当场将这名姬妾送给他的。”
居云岫道：“这名姬妾原本是彭显府上的人？”
扶风道：“不是，是洛阳青楼里的一名舞姬，当初彭显有意与赵霁攀交，命人四处搜罗与郡主……相类之人，听闻此人与您神似，便立刻派人前往洛阳，以重金将人买回长安了。”
赵霁对居云岫求而不得，以至于对天下所有神似居云岫之人产生了一种偏执的癖好，这在朝堂上早已不算是秘密。
扶风说罢，当着居云岫本尊的面，多少有些赧然，倒是居云岫眉目不动，道：“所以说，此女是洛阳人？”
扶风点头：“是。”
居云岫恍然，倒是有点明白赵霁为何会对这位姬妾另眼相待了。
扶持晋王上位后，赵霁一直待在长安，三年来没有一日回乡过，如果这时有一位来自故乡、且还与她神似的佳人相伴，不难想象，赵霁心里会产生多少复杂而新奇的亲切感。
“去查一下她的死因吧。”
基本情况问清楚后，居云岫开门见山。
扶风不解：“乔瀛不是在信中说，是游湖时意外堕水而亡？”
居云岫反问：“若不是意外呢？”
扶风一愣。
居云岫目光炯炯，言外之意已很明显，扶风震惊道：“郡主的意思是，此女可能是被人谋杀的？”
居云岫纠正：“不是可能是，是必须是。”
会让赵霁如此失态的姬妾，是一颗不能废置的棋，居云岫入洛阳的首要目的是动摇赵霁对晋王的忠心，而动摇这份忠心的第一步，就是让赵霁因晋王而失去。
比如，失去一位与众不同的姬妾，失去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居云岫把写完的密信交给扶风：“晋王膝下成人的皇子除太子以外，还有老三、老四，太子贪色，老三、老四好勇斗狠，此外，朝堂上还有一个欲把赵霁连根拔起的王尚书，哪一个适合做这个幕后凶手，叫乔瀛自己看着办吧。”
扶风心头震动不已，上前收下密信，颔首道：“郡主英明，卑职这就去办！”
听及“英明”二字，居云岫眼睫微垂，脑海里闪过战长林那张得逞的笑脸，眉头不由一蹙。
“等等。”
走至门边，扶风被居云岫叫住，回头道：“郡主还有何吩咐？”
居云岫目光垂落在地板上，道：“那个人呢？”
扶风道：“郡主问的可是长林公子？”
居云岫沉默。
扶风心知多此一问，忙回道：“大概半个时辰前出府了，程大夫想拦，可惜拦不住，反被讨了些许银子。”
听到银子，居云岫掀眼。
扶风甫一对上那凛凛目光，心头一跳。
居云岫无意难为他，错开眼，道：“没事了，你走吧。”
“是。”扶风松一口气，颔首走了。
不多时，璨月从屋外回来伺候，居云岫起身从案几前走来，吩咐道：“备车，我出去一趟。”
※
午后的烈日晒着湖边垂柳，水浪一波紧跟一波，拍打在青石砌成的码头上，草屋前，船家盯着战长林掌心里的五块铜板，差点没把眼睛搓瞎。
战长林看他半晌不发话，掂了掂手心里的家当，提醒他回神。
船家提着一口神，问：“这是……‘重金’啊？”
战长林笑：“出家人不打诳语，船家这船走一趟是十块铜板，昨夜我只是租船，一来一回都是自己划的，没消耗船家体力，想来应该折一半的价。”
船家也笑，冷冷道：“小师父这样抠门，家里的老婆会跑掉的。”
战长林无辜道：“船家这话从何说起，我一出家人，哪里来的老婆？”
船家：“……”
昨夜情形再次浮现于脑海里，船家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听错，咬牙道：“‘小僧带娘子前来游湖，不问自取，船家莫怪’，这话不是你讲的？”
战长林认真道：“没有‘子’。”
船家：“？”
战长林道：“小僧带娘前来游湖，不问自取，船家莫怪。”
船家目定口呆。
战长林主动把五个铜板放进船家手里，道：“小僧自幼失怙，母亲迫于无奈把我送到白泉寺出家，后来改嫁他人，虽然衣食无忧，但一直郁郁寡欢，如今风烛残年，唯一的心愿就是能跟我再聚一次……”
船家打断：“那要半夜三更的跑到我船里去聚？”
战长林解释：“我娘平生最爱在船上游湖赏景，且只爱三更时的夜景。”
船家破口谇道：“老子信你个鬼！”
战长林偏开脸，还是没能躲开所有的唾沫星子，伸手抹了，忍耐道：“船家，咱讲讲道理，半夜三更的，你那些船放着也是放着，我不过是租一趟，你还真想漫天要价不成？”
船家心道果然是来压价的，冷哂道：“租船的话，的确是不值几个钱，可是你自个先拿玉镯来做抵押，也是你自个说要以重金赎回玉镯，咱现在谈的不是租船的事，是赎玉镯的事，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这只玉镯，只值五块臭铜板吗？”
船家一边举着那只水色通透的玉镯，一边抖着手心里可怜巴巴的五块铜钱。
战长林咬牙。
码头上不时有船只泊岸，围观的行人越来越多，战长林不想给人当猴儿一样的看着，忍痛从怀里再掏出五块铜板。
船家直呼“老天爷”。
战长林诚恳道：“就这个数，再多，我也没有了。”
船家岂甘心这样罢休，收了玉镯道：“那就叫你那小娘子自己来赎！”
行人听闻“小娘子”一词，发出起哄声。
战长林心里微恼，忍着道：“说几次了，是我娘。”
船家哼道：“你娘个屁！”
战长林道：“你再说一遍？”
船家道：“你娘来了！”
战长林回头。
微风拂柳，居云岫从行人身后走来，身着团花郁金色绫裙，头戴蒙着白纱帷帽，精致五官若隐若现，周身气度清贵无双。
围在码头上的行人一时看得呆了。
“老天，这和尚的娘也忒年轻了些吧……”
“什么娘呀，亏你也信，分明就是这野和尚的相好，他怕给船家揭穿私情，就撒谎硬改‘娘子’成‘娘’罢了……”
低低切切的议论声传至耳畔，居云岫驻足。
战长林立刻对船家道：“开个价，赶紧的。”
船家两眼朝天上一望：“十两！”
战长林豪爽之至，从钱袋里掏出十两白银交上，半点也不拖泥带水，船家狐疑，收下银两后，颇有些受宠若惊。
战长林拿回玉镯，又道：“铜板还我。”
船家这才确信他没有被鬼上身，交还先前那五块铜板，战长林收入怀里，转身上前，恭谨地搀起居云岫的小臂。
“娘，咱回家。”
“……”

47. 死因  “大人，查到了！”
车声辚辚, 马车驶离码头，战长林目光从窗缝外撤回来，长舒一口气。
车厢里, 居云岫冷脸坐着, 眼神里透尽鄙薄。
战长林仍是一屁股坐在蜀褥上, 抓着窗, 低咳一声，解释：“主要是……怕毁你清誉。”
居云岫眼神依然很冷：“你没毁我清誉？”
战长林回想刚刚那声明目张胆的“娘”, 也知道是掩耳盗铃，但眼下总不能坐实这罪名，还是哄人要紧，便道：“新娘新娘，就是新的娘，你做过我的新娘，那便也算是做过我的娘, 今日喊一声，没什么的。”
居云岫：“……”
战长林：“反正你戴着帷帽, 丢的全是我的脸, 有什么要紧的？”
居云岫不想再跟他交流, 转开头。
战长林无奈，从怀里拿出那只玉镯来，要给居云岫戴上。
居云岫挣开手，不给他碰。
战长林举着玉镯道：“十两呢。”
居云岫望着窗外的街景，讽刺道：“亏了？”
战长林心里肯定是觉得亏的, 可眼下跟她相处一块，回忆起昨夜种种，便突然释怀了, 回道：“倒也不是，毕竟春宵一刻值千金呢。”
居云岫脸上的霜更厚了。
明明昨天夜里只是相伴而眠，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做，可被他这句“春宵一刻”一点，意味就瞬间大变了。
战长林偷瞄着居云岫，故意再添一把火：“不要也好，我收着，便算是你送我的第一个信物了。”
说着，就要把那玉镯揣回怀里，居云岫回头。
战长林举着玉镯放在她眼前，乖乖坐着，英气的眉一挑。
居云岫一口气只能憋回来，拿回玉镯。
战长林靠回车壁，笑着道：“乔瀛那边联系了没？”
居云岫正愁没地方洗涮他，闻言道：“乔瀛是谁的人，谁自己去问。”
战长林道：“郡主大人这时候倒是想起来乔瀛是我的人了？”
居云岫不理他。
战长林趁机道：“话说回来，居松关到底给你分了个什么官？为何连乔瀛都能听你吩咐？”
居云岫眼神微变。
战长林探近道：“不会比我的官还大吧？”
居云岫转开脸，道：“阁下是苍龙军副帅，太岁阁阁主，除了哥哥以外，还有谁的官能比你的大？”
战长林半信半疑，明面上说的确如此，可谁知居松关有没有在背地里做什么手脚？
“那你是管什么的？”战长林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决定刨根问底。
居云岫道：“入洛阳赵府，策反赵霁。”
这一点战长林知晓了，只是这最多算是内容，不能算是“管什么”，战长林于是再换种问法：“就没个实际的官职？”
居云岫道：“必要时，太岁阁全员都可听我差遣，不需要实际官职。”
“全员都可听你差遣……”战长林眼神审度，扯唇，“那不是也包括我？”
居云岫道：“你不服？”
战长林讪笑：“倒不是服不服的事，就是想弄明白，咱俩之间到底谁上谁下，要是意见不统一了，到底该听谁的。”
居云岫不客气地道：“自然是听我的。”
战长林点头，道：“那就还是你上，我下嘛。”
马车拐过市井，周遭环境安静下来，居云岫神色忽然一变。
战长林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要瞎想。”
居云岫目光已如箭镞一般射在他身上。
少顷后。
“停车。”
马车应声停在墙边的一棵老槐树下，战长林看着居云岫冷冰冰的脸，识趣地抿住嘴唇。
然而为时已晚。
“下去吧。”
“身上还有伤……”
“我上，你下，现在我命令你下去，下吧。”
“行……”
树叶的风里沙沙作响，一辆双辕马车扬尘而去，战长林站在树下，摸摸鼻子，反省道：“欲速则不达。”
※
数日后，洛阳赵府。
临近大婚之日已仅剩十日，整座赵府却仍然半点喜气也无，赵老爷子心急火燎地在屋里打转，想起这些时日来的糟心事，额头暴着青筋。
“这长乐郡主究竟是娶还是不娶？”
丫鬟屏气噤声地侍立在角落里，眼睛都不敢抬，只有管家敢劝道：“老爷息怒，大少爷惦记郡主这么多年，不可能不娶，眼下就是还跨不过心月这道坎，容他再伤心两日，到时候郡主一入门，这事儿也就自然过去了。”
提及心月，赵老爷子叹气声更重，想到那位即将入门的长乐郡主，眉间褶皱也更深。
“一朝权相，偏在这内宅之事上屡犯糊涂，天下女郎那样多，要怎样的没有，他倒好，盯着一颗丧门星不放，可是给我赵家长脸了！”
这一句“丧门星”出来，更把丫鬟们唬得一震，管家也急道：“老爷，肃王府如今是没落了，可郡主仍然是先帝册封的郡主，是今上的亲侄女儿，这话要是传出去，指不定会落人口实，招来祸端啊。”
赵老爷子拂袖在榻前坐下，回想刚刚那句，自也知口无遮拦，有损皇家威严了，胸口顿时更憋闷。
管家及时地送上一杯茶，赵老爷揭盖喝了，胸口还剩下一半郁气，发泄道：“福安呢？叫他去盯着琼园，怎么半天没个动静？”
正说着，一人从屋外急匆匆赶来，禀道：“老爷，有动静了！刚刚延平从府外领了个人回来，一径带到大少爷院里去了！”
屋里二人闻声一凛。
※
赵霁坐在书斋里，手里握着一只金镶琥珀耳环。
耳环的主人叫心月，是他六个妾室里跟他时间最短、长相最酷似居云岫的一位。
半个月前，赵家阖府在城郊的南湖上乘船举办家宴，心月中途离席，前往船头吹风散心，不多时，天降暴雨，画舫在风雨雷霆的袭击下紧急返岸，众人仓皇下船后，准备乘车回府，却意外发现身怀六甲的心月失踪了。
同样失踪的，还有贴身伺候心月的丫鬟。
次日，暴雨停歇，赵府家丁从湖上打捞起丫鬟溺亡的遗体，却没有发现心月的踪迹。
家丁搜寻一日无果，上报官府，又一日，赵霁从茂县奔来，亲自主持大局，派人把偌大的南湖里里外外翻了个遍。
心月仍然下落不明。
熟悉南湖水况的船家说，湖水连江，暴雨夜水势凶猛，尸体多半早已顺着湍流被江水冲走，赵霁当场心如死灰，却仍咬着最后的一点希望，派人火速赶往江口，沿着水势一径搜索。
至今，一无所获。
那个暴雨夜仿佛是地狱裂开的缝口，直接把人整个的吞了进去，留下的，只有甲板上的一只金镶琥珀耳环。
赵霁依稀记得，这只耳环，是他送给心月的第一份礼物。
也是唯一的一份礼物。
窗外落日西沉，残阳照在手心里，耳环坠着的琥珀光泽愈亮，像一颗凝垢的血珠。
赵霁定睛看着，眼睛里也一点点迸出血丝来。
屋外传来叩门声，是延平求见，赵霁收拢手掌，定了一会儿神后，方传令入内。
延平显然有事禀告，入内行礼后，立刻便道：“大人，查到了！”
赵霁掀眼。
延平忙道：“不是……姨娘的下落，而是当夜的目击者。”
赵霁眼底的光明显在一刹间熄灭下去。
延平道：“当夜在南湖上，有一艘渔船离府上的画舫很近，暴雨下起来时，船上的渔夫正在收网，正巧看到了姨娘落水一幕。”
赵霁下颌绷着，想到那个情形，声音更冷：“渔夫人在何处？”
延平道：“就在屋外。”
“带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形瘦弱，皮肤黝黑的渔夫被延平领进屋来，赵霁盯着此人瞎了的一只眼睛，眉头一皱。
渔夫始终敛着眼，没敢抬头，走至书案前，规矩地跪下行礼，道：“草民叩见大人。”
赵霁道：“暴雨那夜，你亲眼看到赵府画舫上有人落水？”
渔夫回是。
赵霁道：“如何落水的？”
渔夫犹犹豫豫，没吱声。
赵霁道：“答不上来，就给我滚出去。”
渔夫一哆嗦，伏低上身，道：“大人息怒，大人的那位姨娘……是被她身边的小丫鬟推下水的！”
赵霁瞳孔一缩。
延平警告道：“大人面前，你若敢有一字谎言，立刻拔了你的舌头！”
渔夫惊道：“大人明鉴！草民虽然瞎了一只眼，但眼力远在一般人之上，不然也不敢在夜里出船，大人这些时日寻的那位姨娘，当真是被那小丫鬟推下去的！当时二人拉扯在一块，姨娘好像还大喊了两声，奈何天上电闪雷鸣，船里又在奏乐，根本没人听着，紧跟着一声雷响，两人就直直地从船上载到水里去了……”
赵霁森然道：“你是渔夫，亲眼看到有人落水，为何不救？”
渔夫忙道：“回大人，草民第一时间就下水了，可您也知道，当时狂风暴雨的，水底下又黑麻麻一团，两艘船相隔也有三十丈远，这就是草民想救，老天也不肯开眼啊！”
赵霁抿紧唇，气压凛如严冬，渔夫战战兢兢，又把这些时日如何惶恐、如何犹豫讲了一遍，悔恨自己不该胆怯，应当早些站出来说出实情。
赵霁不想再听，闭上眼睛道：“带走。”
“是。”
延平领走渔夫，回来时，赵霁闭目靠在椅背上，憔悴的脸庞如凝着一层冰。
“那丫鬟的尸首在何处？”
延平道：“前日由家人领走了。”
赵霁道：“收回来，派仵作验尸，再查彻查其身份。”
延平犹豫道：“这时候……只怕人已经入土了。”
赵霁面无表情，道：“那就把坟挖了。”

48. 赌注  “不许跟赵霁做真夫妻。”……
赵霁夜里做了个梦, 梦到浸泡在水底的心月，以及她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婴孩。
孩子是个女婴，凤眼, 薄唇, 跟他先前想象的一样, 完全是他跟居云岫的结合。
毕竟, 心月有一双跟居云岫那般相像的眉眼。
当夜在秘书丞彭显的府里，如果不是这一双眉眼, 赵霁不可能迷了心窍，假公济私，答应彭显荒唐的请求。
后来在月影浮动的床笫间，如果不是这一双眉眼，赵霁也不可能失了心智，在一次次的沉沦后，意外于荒郊跟她怀上孩子。
再后来, 就更不会在得知她有喜的消息后产生出近乎欣慰的情绪，仅一刹犹豫, 便允许她拒绝那碗堕胎药, 在琼园里安心养胎待产。
那时候, 肃王府的联姻信还没有写来，居云岫仍然是一个遥远而破碎的梦，他吩咐府里人妥善地照顾心月，等待这个孩子的降临。
他认定这会是他人生中拥有的第一个孩子，一个拥有着他的血脉、居云岫的模样, 可以彻底填补那场碎梦、填补他心里最后一块缺口的孩子。
他每次有空都会前往心月的屋里坐一坐，听她哼曲，陪她叙话, 如果她还是舍不得他走，他便会留下来，无关情*欲地与她同枕而眠。
他甚至与心月讨论过这孩子的乳名，在看到别家稚童时想象过孩子的性别、模样，在收到居云岫写来的联姻信后，他首先想到的也绝对不是要解决掉它，而是反正居云岫也与战长林有后，那他凭什么不能先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儿子或女儿？
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接纳了这个意外的存在，憧憬着这个意外的到来。
可是，一场暴雨，一片南湖，一次蓄意的谋杀，意外粉碎了意外。
长夜漫漫，赵霁从梦魇里惊醒，盯着虚空，周身是彻骨的寒气，心底则是滔天的怒火。
这一夜，他彻底失眠了。
※
延平的调查结果是次日傍晚送达赵霁书房的。
不同于昨日的镇定，延平今日的脸色显然惨白不少，汇报时，思路也明显没有昨日清晰，赵霁坐在书案后闭眼听了一会儿，不耐地打断。
“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延平慌忙请罪。
赵霁闭着眼，眉心始终拢着，吩咐他重新捋一遍丫鬟的家庭情况。
心月身边的那个丫鬟名唤云雀，乃是跟着心月一块从青楼里出来的，自幼父母双亡，如今家里仅有的亲人便是一个好吃懒做、整日厮混于赌坊的大哥。去年底，因欠下太多赌债，云雀大哥从洛阳城里销声匿迹，有人称是被债主派人打死扔了，也有人称是逃亡他乡躲债去了，总而言之，一年多来，就连云雀本人也不清楚自己大哥的下落，可就在案发前三日，云雀大哥再次出现在了洛阳城的赌坊里。
“当日在赌坊，此人一番豪赌，连赢数场，不但还了先前的赌债，还邀请赌友在青楼里喝了两天两夜的花酒，云雀溺亡当夜，他便是在青楼里待着的。”
赵霁道：“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延平道：“据跟他一起赌博的人说，像是云雀给的。”
赵霁睁开眼睛，眼底映着寒芒。
“那，云雀的钱又是谁给的？”
问及此，延平脸色越发凝重，道：“大人，照卑职目前查到的线索看，云雀送给她大哥的那些银两，恐怕是……从三殿下那里来的。”
※
暮色四合，晚风吹着庭院里密密匝匝的树叶，战长林躺在树上，声音拔高：“三殿下？”
树下的石桌前，坐着正在品茶的居云岫，扶风则站在二人中间，负责汇报乔瀛在洛阳的行动。
“三殿下爱赌，好斗，且有打听朝官后宅之事，跟府中人漫谈嘲弄的私癖。一个月前，赵大人离开洛阳前往奉云迎亲，三殿下与四殿下结伴到城郊出猎，返回时，正巧碰上从灵山寺祈福回城的心月。三殿下以丢失猎物为由，拦下心月的马车，先是问其在寺中所求为何，后就赵大人迎娶郡主一事对其进行大肆羞辱。放走心月后，四殿下笑称三殿下太过刻毒，三殿下不以为然，当场跟四殿下打了个赌，赌注是黄金百两，赌约的内容则是，赵大人会不会因心月放弃与肃王府联姻。”
战长林皱眉道：“这是什么狗屁赌约？”
扶风抿唇，看一眼石桌前的居云岫后，继续道：“三殿下赌赵大人会，四殿下赌赵大人不会，二人回京后，这个赌约逐渐在圈中传开，众人皆称三殿下太傻气，平白赔给四殿下黄金百两，三殿下却坚称自己不可能输。很快，三殿下派人找到了心月的贴身丫鬟云雀在外躲债的大哥，以官银百两为价，唆使云雀大哥联合云雀在赵大人与郡主大婚当日绑走心月，迫使婚事搁浅，然而这桩计谋还没来得及实施，心月便在南湖出事了。”
战长林神色一肃。
扶风道：“其实，心月究竟是如何堕湖的，眼下并没有人知道真相，但只要有第一个证人站出来，抛出心月被丫鬟云雀推堕湖中的引子，赵府就会顺其自然查到云雀大哥头上，进而再查到近日以心月设下豪赌的三殿下。现如今，云雀已死，死无对证，被此事吓破胆的云雀大哥也已被乔瀛掌控，再观三殿下，为谨慎起见，多半会暗中对云雀大哥灭口，届时赵府派人追查，查到三殿下搜捕云雀大哥的踪迹时，自然就会相信他是害死心月的幕后真凶了。”
暮风吹完，一片片落叶簌簌而下，战长林抚掌道：“乔瀛这心思何时变得如此阴险了……”
扶风尴尬地咳一声。
战长林低头，看到扶风用眼神示意边上的居云岫。
“……”
“哗然”一声，树叶又震落数片，战长林从树上跳下来，在石桌前坐下，诚恳夸道：“好计谋。”
居云岫放下手里茶盏，抬眸看他一眼。
战长林对上这眼神，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居云岫道：“程大夫说，你的伤势已经没有大碍了。”
战长林道：“外伤虽愈，内伤尚在，心伤尤重。”
居云岫道：“那就回长安慢慢养吧。”
战长林就知道她在这里等着自己，道：“心伤得靠你养，回长安，养不成的。”
居云岫看着他那双黑溜溜的、更无半点羞臊之意的眼睛，道：“那你的意思，是要跟我一起嫁进赵家了？”
战长林脸皮厚到底，道：“能有这样的名额吗？”
居云岫：“……”
扶风默默离开转开头，凝神听树上的鸟叫。
居云岫劝说自己要平心静气，攻他心道：“长安一役，哥哥重伤至今未醒，破城以来，全军军务都由奚昱一人承担，你身为副帅，于心能安吗？”
战长林脸皮仍然厚着：“论处理军务，他本来就强过我，再说我追你到这儿来也不是吃白饭的。”
言外之意，自然是指他孤身入城救下赵霁、促成她打入洛阳一事。
这是一根刺，居云岫反诘的话如鲠在喉。
战长林知道她不舍得再怼自己了，一笑道：“要不，咱俩也来打个赌吧。”
居云岫眼眸微眯。
战长林从怀里摸出一块铜板，捏在手里道：“老规矩，猜猜正反。赌输了，我立刻回长安，赌赢了，你答应我一件事。”
居云岫道：“什么事？”
战长林手肘抵在石桌上，头微低，私密地道：“不许跟赵霁做真夫妻。”
他音色里本就带着一股少年气，这一句私语半是郑重、半是幽怨地讲下来，听着，居然感觉耳朵有点发烫。
扶风头仰起来，开始凝视观望天上的云。
居云岫半晌不给回应。
战长林掀眼：“赌吗？”
居云岫再次申明：“有情便真，无情便假，我与他成婚后如何相处，只取决于我的心意。”
战长林道：“那便赌吧，反正你不会看上他。”
他太自信，以至于居云岫虽然不能反驳，但明显很不喜欢这个论断。
“既然知道我不会，又何必再与我赌？”
战长林着实没想到她会这样反诘，一怔后，严肃道：“你虽然不会，但难保他贼心不死……”
居云岫打断：“我跟你打这个赌，就能确保他贼心死吗？”
战长林哑然。
论口舌，他到底还是差了居云岫一层功力。
咬牙想了想后，战长林不再争辩了，道：“反正，我就是要赌这个。”
居云岫看着他。
战长林把手伸到她面前，道：“你先猜，正面，还是反面？”
居云岫没猜。
战长林便道：“那我先猜，我猜反面，如果猜中，你与赵霁只能有名无实，要是他胆敢非礼于你，我立刻杀了他。”
说罢，就要抛铜板，居云岫突然唤道：“扶风。”
仰望云天的扶风一愣。
居云岫吩咐道：“你来抛，我要正面。”
扶风身上立刻多了一道阴森森的目光。
“……”
暮色渐深，庭中的风倏而有些悲凉，扶风挪到石桌前，接过战长林手里的铜板。
深吸一气后，扶风掂起拇指，将铜板向上一抛。
“唰”一声，铜板向上一跃，继而落于桌面，“嗡嗡”地旋转起来。
三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铜板旋转的方向。
便在铜板转速变慢，正面要落成之际，战长林突然鼓起嘴吹来一口气。
铜板难以承受，仰面一倒，露出了反面的光背。

49. 窗内  “别出声。”
一片树叶飘落在石桌上, 面对着一块露着反面的铜板，扶风捂住了眼睛。
战长林“唰”的将铜板收回来，宣布道：“反面, 我赢了。”
居云岫不回, 只是看着他。
战长林一脸坦然, 也看着她。
比脸皮厚这种事, 居云岫到底还是望尘难及。
“不亏心吗？”
“事关生死，兵不厌诈, 良心只能先靠边站一站了。”
“……”
移开目光后，居云岫吩咐扶风：“转告乔瀛，云雀大哥不必留，杀了以后，抛尸城外。”
战长林莫名从这冷森森的语气里听出一丝杀鸡儆猴的意味。
“那个叫心月的……”他也自知理亏，因而顺着这势头岔开话题，“眼下生不见人, 死不见尸，万一是给什么人救了, 再被赵霁派人寻回来, 你打算如何善后？”
居云岫道：“距离堕湖已有半月之久, 她如果获救，早该与赵府联络，至今下落不明，只有两种可能。其一，她已经遇难；其二, 她并不想回到赵府。”
战长林挑眉。
扶风思忖道：“会不会还有一种可能，是她伤势太重，至今还没有醒, 所以才不跟赵府联络？”
居云岫道：“赵霁派人沿湖搜查，洛阳全城人尽皆知，她不联络，救她的人也无动于衷吗？”
扶风恍然。
南湖就在洛阳城郊，如果心月当夜获救，所在之地定不会离洛阳太远，救她的人也一定会听闻赵府寻人一事，进而猜到她的身份，把救她一事上报赵府。
时至今日，全城仍然没有半点关于心月的音信，除遇难以外，最大的可能性确实便是心月本人在有意地抹擦自己的行踪了。
扶风抱拳道：“那卑职再提醒乔瀛，一定赶在赵府人前面查到心月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居云岫点头。
事关情报的任务都必须先发制人，扶风得令后，不再停留，立刻前去传信。
庭院里静悄悄的，仅剩下石桌前坐着的二人。
战长林摸着手里的铜板，疑惑道：“为何她会不想回去？”
总不能是害怕居云岫吧？
居云岫反问他：“你刚刚为何非要跟我打那个赌？”
战长林一点就通，道：“你的意思是，她心里爱惨了赵霁，不能接受赵霁娶你？”
居云岫不否认。
战长林着实意外，想不到这个被赵霁用来做替身的女郎竟能有着这般傲骨，赞叹道：“倒是个妙人啊……”
居云岫回味着这话，眼神慢慢地变了。
战长林察觉后：“……？”
※
夜色凄惨，白皑皑的月光铺在城郊的一片荒林里，延平打着火把，领着赵霁走入林中，来到一具横躺在树角的尸体前。
死者是一个成年男子，方脸，浓眉，穿一身半新的锦袍，胸口处全是发黑的血迹。
致死的伤口便在这胸口，凶器已被拔走，但可以看出来是一击致命。
凶手必然是个惯用兵器的老手。
“大人，此人便是云雀大哥，据仵作推断，死亡时间大概是今日凌晨，案发地应另在别处，凶手是杀人后再把尸体扔到这里来的。”
夜风肃杀，摇曳的火光映在赵霁寒气腾腾的眸底，他盯着地上这具狰狞的尸体，想到延平这两日查到的线索，以及城中关于那场豪赌的传言，青着脸道：“今日三殿下可出过城？”
延平低头道：“因大人没有取消与郡主的婚礼，三殿下近来一直郁郁寡欢，这两日都会出城打猎，今日……也没有例外。”
火光烈烈，林里一派冷肃。
出城打猎的话，这片树林是必经之地。
赵霁眼底凝着寒意逐渐厚如玄冰。
心月的下落仍然不明，找了整整半个月，还是生死未卜，所有的结果都是不确定、不确定……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那一场荒唐的赌局。
一个月前，他亲自前往奉云迎娶被战火围困的居云岫，三殿下在城郊拦下心月的马车，对其进行大肆羞辱。
数日后，一场关于心月的赌局在权贵圈中传开，不久，在外躲债一年有余的云雀大哥重返赌场。
再然后，便是南湖暴雨，心月堕湖。
以及后来的云雀溺亡，今日的云雀大哥暴毙。
所有的一切，关联人只有一个——今上那位玩物丧志、好狠斗勇的三皇子。
凛冽夜风吹在身上，赵霁道：“派人盯着三殿下，从今日起，他的一切行动全部向我汇报。”
“是。”
赵霁拂袖离开，延平跟上，及至马车出发前，想起老爷交代的事，硬着头皮问道：“大人，离大婚之日只剩最后六日了，大人可要前往茂县迎接郡主？”
赵霁坐在车里，沉默。
那日匆匆离开时，赵霁是许诺过处理完这边的事务便尽快赶去接居云岫的，可是眼下这个情形，他哪里还有心力去践行那个承诺？
“郡主还没有启程吗？”
延平道：“茂县到洛阳最多也就六日路程，郡主要是赶的话，此刻应该已在路上，要是还在等您的回音，那多半便还没有动身。”
赵霁沉吟少顷，道：“那就替我修书一封，让她先动身吧。”
延平颔首：“是。”
※
不同于洛阳城郊的肃杀，茂县县衙的这个夜晚温暖而热闹。
恪儿骑在战长林脖子上，抱着他的光头，追着小黑狗满院里跑，咯咯的笑声像公鸡打鸣似的，一阵下去，一阵又起来，间或还来两声兴奋的尖叫。
这些尖叫，是他以前断不会有的。
这些欢乐，大概也是他以前只能在梦里渴求的。
居云岫坐在屋里写字，窗户开着，正好能够看到他二人在外玩耍的情形。
恪儿像个黏糊糊的糯米团子，紧紧地抱着战长林不撒手，战长林的肩膀宽阔有力，驮着他，陀螺似的到处转，不管转到哪里，都是稳当当的。
居云岫蓦然间想到些什么，眼神一黯，垂下眉睫。
宣纸上的诗仅写到一半，居云岫提笔蘸墨，写到最后一句时，窗外的欢笑声忽然没有了。
居云岫抬头，恪儿背对着这边站在树下，蒙着眼，一动不动，琦夜则站在一边数着数，从一百开始倒数。
战长林不在了。
居云岫蹙眉。
“你偷看我。”
身侧响起一个声音。
居云岫转头。
战长林抱臂靠在窗边，偏着头，一双眼睛被烛火映得黑而亮。
居云岫唇微抿。
战长林目光跟着下垂，落到她面前的宣纸上，念出那上面的诗句：“白石岩扉碧藓滋，上清沦谪得归迟。一春梦雨常飘瓦……”
居云岫伸手挡住下面的内容，战长林低低一笑：“挡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不会背。”
说着，竟真的背了下去：“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
居云岫冷声：“你闭嘴。”
战长林耸眉，脑袋伸进来：“玉郎会此通仙籍，忆向天阶问紫芝。居云岫，你一边偷看我一边写情诗么？”
居云岫：“……”
琦夜数数的声音低低地传来，从一百倒数到了七十。
居云岫道：“睁眼说瞎话很痛快是吗？”
战长林一怔，不由多向宣纸上瞄了一眼，他其实并不懂这首诗，也不会背，只是有一点点过目不忘的本领罢了。
“上面写着‘玉郎’，怎么不是情诗？你的‘玉郎’不是写我，难道还会是写赵霁不成？”战长林反问。
居云岫便知道他有几斤几两了，不再遮挡宣纸上的字。
战长林道：“话说回来，赵霁到现在都没给你个信，不会是不打算来接你了吧？”
居云岫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再次提笔蘸墨，不理他。
战长林想着那个叫心月的、颇有傲骨的姬妾，径自猜道：“你说他会不会对那个叫心月的动了真情？以前自以为是拿她当做你的替身，一颗真心全栓在你身上，等现在人没了，才发现那颗心早就被替身偷去了？”
想到这里，战长林心神一震，激动地伸头进来，居云岫本能地提笔一挡，饱蘸着墨汁的羊毫擦着他脸颊划过。
二人一怔。
“二十二，二十一，二十……”
琦夜的数数声里多了恪儿稚嫩的模仿声，清脆又明亮地响在耳畔。
窗前，烨烨烛灯倒映在彼此眸心里。
战长林伸手摸脸，看着手指上的墨汁，道：“你又拿笔画我。”
居云岫不语，想到上一次用笔画他时的情形，眼眶忽然发热。
战长林唇微动，这一次，没有笑出那颗虎牙，而是趁着居云岫还在走神，把手指上的墨汁报复性地抹到了她脸上。
居云岫大惊。
战长林笑，虎牙尖尖，居云岫愤怒地还击，被他轻轻松松扣住手腕。
“十，九，八……”
居云岫起身关窗，战长林大手一撑，翻身而入。
案几上的烛灯灭了。
“五，四，三……”
屋里漆黑，窗户半关，一半月光泻在身边的案几上，悉悉索索的摩擦声此起彼伏。
窗外的数数声从三变成一。
“我来啦——”
恪儿欢快地宣布，进而迈开小短腿，朝着这边跑来。
黑暗里，暧昧的气息声、亲吻声似潮水涌开。
居云岫被战长林抵在墙上，唇被他的唇覆压，手被他的手覆压，胸脯被他坚硬的胸膛覆压。
三年的思念、渴望在这一瞬间尽情地爆发，居云岫挣扎，换来的是更坚决、更霸道的深吻。
战长林只有在一件事情上是不会向居云岫低头的。
这件事，就是亲吻。
在窗前的亲吻，在榻上的亲吻……在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时刻的亲吻。
只要他不愿停，他不想罢休，那就必须要轰轰烈烈，天摇地动。
有墨香缭绕在彼此鼻端，月光也依旧那样朦胧，一刹那间，竟分不清是今夕还是当年。
居云岫有些承受不住了，战长林微微分开她，鼻尖抵着她鼻尖，低声道：“别出声，他会找到的。”
居云岫一悸。
战长林笑，在她唇上轻轻一蹭，再次吻回，越吻越慢，越吻越深。

50. 送亲  “太臭不要脸了。”
熄灭的烛灯重新照亮屋室, 恪儿走进来，看看坐榻上整理纸笔的居云岫，再看看榻前低头搓手指的战长林。
二人的脸上都潮红一片, 都印着墨痕, 都奇怪而狼狈。
“你们在干什么？”
恪儿由衷发问, 想到战长林居然敢躲到居云岫这里来, 害他在院外一顿瞎找，不由又有些气恼。
战长林此刻像极一只餍足的狼, 唇角挑着一抹笑，弯腰抱他起来。
“在躲你啊。”
恪儿眨巴着大眼睛，怀疑道：“阿娘也要躲吗？”
刚刚屋里一团黑，他喊阿娘也没有人应，想进来琦夜拦着不允许，要不是他着急后一直嚷嚷，屋里只怕连灯也不会再亮。
战长林揉着他的脑袋, 向居云岫瞄一眼，低声道：“陪我躲呢。”
烛灯前, 居云岫揉着刚刚被墨汁浸染的宣纸, 一边揩拭手里的墨, 一边耷着眼。
恪儿似信非信，瞧瞧他，又瞧瞧居云岫，因没听到后者反驳，便勉强相信下来了, 伸手指住战长林脸颊上的墨痕。
“为什么你们都有这个？”
战长林一脸墨水也就算了，居云岫向来是最整洁、最端庄的，恪儿从来没有看到她的脸花成今夜这模样过。
这问题战长林没有正面回答, 而是转移他的注意力，道：“居闻雁也想要么？”
恪儿一怔后，摇头。
战长林不信，故意拿脸蹭他。
恪儿慌忙道：“我不要不要！”
屋里响起战长林爽朗的大笑。
居云岫放下手里的纸团，唤道：“琦夜。”
在角落里丧了一晚上的琦夜忙应声上前。
居云岫道：“抱他回屋里睡吧。”
恪儿推着战长林的脸，抗议道：“他还没有找我的！”
先前说好捉迷藏是一人找一次，战长林偷偷躲进屋里来，害他一直找不到不算，还企图赖掉一次找人的责任，那怎么可以呢？
居云岫语气不容置喙：“亥时已到，你该睡了。”
恪儿哭丧着脸，战长林低声哄：“明日我找你，找你整整一天。”
恪儿皱着眉头，瘪着小嘴，在战长林的哄慰下勉强接受现实，可低头看到手心里的墨痕后，脸又垮下来了。
战长林笑不停。
琦夜抱着恪儿走后，战长林春风满面，看回案几前的居云岫。
窗户仍然关着一半，她被他弄花的脸映在烛灯前，先前那些旖旎的潮红已褪尽，眼下只剩凝霜。
战长林伸手抹了笑，上前。
“还不滚？”
居云岫声音冷然，警告意味明显。
战长林乖巧地道：“等你撒气，撒完以后，我就滚。”
居云岫乜他一眼。
战长林在案几对面坐下，一边捡着散落在榻上的纸团，一边观察着居云岫的反应。
刚才亲到最后时，居云岫没再挣扎，跟以前一样，越亲就越软，越软就越乖，就会开始承受他，回应他……战长林想，居云岫眼下最气的多半就是这个，便清清嗓子，主动揽罪责道：“想亲你很久了，今夜实在没能忍住，当然不管怎样，犯浑的是我，既然说要重新追你，就该先敬你重你才是，这种登徒子行为，太臭不要脸了。”
他先决口不提居云岫在最后也疑似动了情，再把居云岫想骂而不屑于骂的都替她骂了，居云岫眼底的寒气果然有所收霁，然而仍是冷冷地晾着他。
战长林便再次检讨道：“总之这回是我混账，你要怎样罚我都认，下次要再碰到这种情况，我一定憋着，要憋不住，我掉头就跑，绝不再冒犯你。”
居云岫转开脸。
战长林最令人讨厌的地方是他的不要脸，可他当年能追到居云岫，靠的也是这个不要脸。
居云岫太熟悉这个路数，知道就此纠缠下去只会再次落入他的陷阱，不会有任何理想的结果，走下坐榻。
战长林如影随形。
及至屏风前，居云岫驻足，战长林跟着收住脚步。
寝屋里的情况已藏不住，战长林撩着眼。
居云岫最后警告道：“我要更衣，沐浴。”
战长林点头，道：“我这就跑。”
※
这个夜晚于战长林而言，显然是他这三年来度过的最快乐的一个夜晚。
躺上床后，战长林抱着被褥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今夜的吻，以至于做的梦都旖旎得不像话，次日醒来后，忙不迭更换床褥。
程大夫是辰时准点来的，战长林刚把脏污的床褥塞入橱柜里，急忙去开了窗，这才躺回床上，喊人进来。
程大夫来给战长林换药，他身上那些外伤都差不多要长新肉了，正是关键的时候，并不能马虎。坐下后，程大夫打开药箱，掀起床褥时，奇道：“今日没打光条？”
战长林脸上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羞红，道：“天天给你看，我不亏的吗？”
程大夫承受不起，“喔唷”一声，连道“折煞我折煞我”，赶紧干正事。
处理完胸口、手臂的伤后，程大夫顺着战长林块垒分明的腹肌往下看，瞅到他穿着的亵裤，到底还是感觉妨碍，便道：“公子还是再吃回亏吧。”
战长林盯着床帐，凝神感受了一下底下的状态，翻身道：“先弄背上的吧。”
程大夫拿他无法，只能把手里的龙骨膏换成雪银膏。
战长林趴在床上，想着后背上的烧伤，道：“现在看着还吓人吗？”
程大夫一边擦着药膏，一边道：“公子再如何威武神勇，也仍是□□凡胎，那样重的一根横梁，又是砸，又是烧的，您这伤口能不吓人吗？”
战长林蹙眉，道：“你就没给我擦些祛疤的药？”
程大夫“啊”一声。
战长林听这意外的语气，恼道：“王府里又不是没有什么玉肌膏、雪肤膏，你就没给我擦一擦？”
程大夫忙道：“雪肤膏是调制给郡主美容养颜用的……”
战长林道：“我不管，总而言之这背上不能留疤，至少不能留吓人的疤，你自己看着办。”
程大夫不知他为何突然对留不留疤一事如此执着，劝慰道：“公子是顶天立地的郎君，身上留些疤痕，不要紧的，退一万步讲，反正是在背上，就算瞅着吓人，那也吓不着您啊。”
战长林碎碎念道：“是吓不着我，可吓着她了怎么办。”
程大夫一怔，结合前因后果一想，一个念头突然在心里迸起，试探着道：“公子，你是不是还想着郡主呢？”
战长林不语，显然是默认了。
程大夫神色复杂。
合着问来问去，是怕日后这伤疤吓到郡主，可如今郡主都是赵丞相过门在即的妻子了，又哪里还会有被这疤痕吓到的一日？
程大夫到底也是王府旧人，是看着战长林长大的，沉沉一叹，道：“公子，不是我多嘴，王府跟赵家的婚事已是定局，不可能再有挽回的余地了。我知道你不是白眼狼，当年走，或许是有迫不得已的缘由，可一切覆水难收，郡主后半生注定是赵夫人，不会再是昔日与公子举案齐眉的娘子了。”
不知为何，明明是早已清楚的事，这句“不会再是”还是令战长林有点猝不及防，他抱着枕头，道：“那又怎样？”
他尽量控制自己不去细想居云岫成为赵夫人后的具体情形，道：“我喜欢她，我就会追，就能等，我管她是赵夫人，李夫人，还是张夫人。”
程大夫还是叹气，道：“知道人家是夫人还去追，那不就真成见不得人的奸夫了？”
这是那日战长林被迫躲赵霁时骂过的话，战长林知道程大夫是借此来规劝他，闭上眼睛，嘴硬道：“无所谓。”
程大夫心知劝不动，摇着头，不再说了。
※
换完药后，差不多到了辰时三刻，战长林前往居云岫院里，去找恪儿兑现昨日的承诺，没成想还没进院门，便见护卫们抬着一口口官皮箱走了出来。
战长林神色一变，阔步走进院里，众人果然是在收拾行装了。
昨天夜里他还在调侃赵霁连个信也不来，今日居云岫就开始整装上路，再加上程大夫刚刚的那一番话，战长林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明明……早上睁开眼时还是那样快乐。
战长林挠挠光头。
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喊“战长林”，战长林侧目，是从厢房里出来的恪儿。
跟那些整装待发的官皮箱一样，今日的恪儿也是齐齐整整，一副随时可以启程的模样了。
战长林心里失落更甚，抿唇一笑。
恪儿走到他跟前，道：“阿娘说今日不可以玩了。”
战长林弯腰，摸摸他的头道：“没事，那我们改日玩。”
恪儿道：“改日是哪一日？”
改日是哪一日。
战长林张口结舌，居然有点答不上来。
“明日吧。”
明日肯定还能在一块，战长林回答道。
恪儿乖乖点头。
战长林看向正屋，门开着，居云岫应该还在里面，可他突然间有些迈不开腿。
正巧扶风从屋里出来，战长林叫住他，问道：“赵霁来信了？”
扶风甫一看到他，多少怔了一怔，回道：“没有，不过时日也差不多了，郡主说，早些启程，以免再生枝节。”
战长林点点头，欲言又止。
扶风行色匆匆，道：“公子，我先去备车了。”
扶风走后，恪儿也嚷嚷着找小黑狗，催着琦夜离开了院子。
战长林再次看回正屋，到底没进去，掉头走了。
※
战长林返回自己的住处收拾行李，收了半天，发现没什么可收的。
他拿着一个空包袱，想找先前戴的那顶斗笠，结果也没找到，在屋里转了一圈后，又空手撩脚地走出来。
走到县衙大门口，王府的车队已靠着墙垣排成长龙，居云岫正抱着恪儿登车。
战长林走过去，站在车下。
居云岫今日依然是简装出行，布裙荆钗，没有当日离开长安时的繁缛尊贵，也没有那日离开匪寨时的孤高绝尘。
入车坐定后，窗外那道人影仍然半晌不动，居云岫转头，对上战长林炯炯的一双眼。
“做什么？”
日影荧荧，战长林晒在太阳底下，睫羽覆盖的双眼微眯，眼神却更明亮、坚定。
“送亲。”

51. 郊外  “我不去妓馆。”
车队迎着日头离开茂县, 晌午时，在河边的枯树林停下来休息。
琦夜坐在河水边走神。
璨月拿着水囊蹲在她身边，一边舀水, 一边道：“在想什么？”
琦夜闷声道：“没想什么。”
璨月垂着眼一笑, 道：“眉头都快拧断了, 一会儿给郡主瞧见, 打算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是跟郎君玩耍时弄断的吧？”
琦夜一怔, 本能想否认，眉头反而皱得更深。
“就你心大，天天待在郡主身边，居然也看得下去。”
琦夜折断石缝里横生的一根野草，想到这段时间天天纠缠着居云岫的某一人，愤愤难平。
璨月拧紧水囊木塞，道：“又不是第一天这样了, 要是还为着这个生气，岂不是要把自己气死？”
琦夜撕着草叶, 恨声道：“可不是快气死了。”
璨月啼笑皆非。
以前战长林还只是府里的四公子时, 琦夜就是居云岫身边最不乐意他俩结合的一个, 那时候，府里的仆从私底下分成两派，一派支持战长林求娶居云岫，另外一派则支持王府跟赵家联姻成功。
琦夜毫无疑问是后一派的。
“你现在还是那么讨厌他吗？”璨月挨着琦夜坐下。
这个问题简直荒谬，琦夜翻着白眼, 道：“难不成我还要喜欢他？”
璨月自然不是这个意思，拿着水囊道：“我是说，如果, 只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郡主不再恨他，甚至开始原谅他，那你会生郡主的气吗？”
琦夜眼神一变。
璨月回想着上次跟居云岫交流战长林的事情，道：“他在县衙里受伤倒下的时候，郡主问我恨不恨他，我说肯定会恨，说完没忍住，问郡主还恨他吗，郡主没有回答。”
琦夜眼眶微潮，望着波光粼粼的流水道：“我知道，郡主不恨他了。”
她压着胸口的酸涩感，眼睛往天上看，道：“郎君就更不会恨他，郎君喜欢他，打一见面就喜欢了。”
这些时日来，折磨着琦夜的除去居云岫对战长林默认、纵容的态度外，还有战长林跟恪儿一日日的亲近，以及恪儿提及战长林时一次比一次灿烂的笑脸。
她每一次看到心里都像被针扎。
她想不明白，凭什么这个畜生一样的男人可以这样若无其事地回到郎君面前，明明是当初伤害郎君最深的人，如今反倒成为郎君日夜挂在嘴边的玩伴。
甚至于，他在郎君心里的地位正在慢慢取代她。
“不管怎样，他终究是郎君的父亲，再说，那次我跟你提过，当年他离开王府，或许是情非得已的。”璨月握住琦夜攥紧的手，道，“郡主不是糊涂的人，孰是孰非，她心里有数，如果她选择不再恨，那一定就有她的缘由。”
琦夜解释道：“我没有要怨郡主的意思，也不会怨郎君，我就是心里憋气。”
璨月笑。
她俩自小受王府恩惠，陪伴着居云岫一块长大，彼此知根知底，琦夜性情率真，是个直人，既说不怨，那便是真的不会怨。
璨月悬在心里的石块落下，道：“昨天夜里，郡主跟我聊了一些话。”
琦夜看向她，想到昨夜里居云岫屋里发生的事，眉头又有打结的趋势。
孰料璨月道：“她问突然我怕不怕死。”
“怕不怕死？”琦夜愕然。
璨月点头，道：“其实当初离开长安时，郡主也问过咱俩类似的问题，但我总觉着这一次不太一样。”
琦夜瞪着眼，想到璨月提起的那件事，思绪一沉。
那时候时局大乱，圣人弃都，叛军挥师南下，长安城里人心惶惶。启程前夕，居云岫突然把她跟璨月叫到跟前，问了些关于王府存亡的问题。
那次谈话，虽然没有直言生死，但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是有些悲怆的意味在。
琦夜心头不由一凛。
“这次联姻赵家，恐怕没有表面上看着那样简单，入洛阳后，等着我们的也许并不是岁月静好，而是危机重重，不管怎样，一旦情况有变，你我定要齐心协力，护好郡主跟郎君。”
璨月握紧琦夜的手，眼神恳切，琦夜一怔后，也紧紧地反握住她，有些恼地道：“那还用你说？”
二人握紧彼此，琦夜道：“我先前虽然极力主张郡主跟赵大人在一起，但前提必定是赵大人待郡主真心实意，能给郡主一个安稳的家，如果洛阳是虎穴，赵家非善类，郡主入门后会危机重重，那他赵霁就算再神通广大，在我这里也屁都不是。总而言之，谁对郡主与郎君好，我便对谁好；谁要是敢让郡主与郎君受伤，我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势必要跟他拼到底！”
璨月失笑。
※
烈日晒着密密匝匝的树叶，居云岫坐在车厢里，支颐假寐。
战长林倚着车窗而站，放低声音道：“乔瀛的据点在洛阳城西走马街桂花巷门口的齐福斋，是一间新开张的酒楼，斜对面是城里最有名气的银楼，赵家女眷的金银首饰多半都是在那里置办的。我入城后，先在齐福斋落脚，探一探城里的情况，顺便也露个脸，晋王当初派人盯了我一年，现在你改嫁赵霁，他肯定要查我动向，要还是查不着，指不定会怀疑到长安那儿，我在这边冒个头，居松关那边多少能安全些。”
居云岫闭着眼睛，听完道：“为何偏要落脚齐福斋？”
既然要露脸，晋王就肯定会顺藤摸瓜地查，战长林如果逗留在齐福斋内，这个新据点一定会成为朝廷盘查的对象。
战长林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再说齐福斋现在新的很，他查也查不出什么东西，倒不如干脆给他查个透，这样日后反倒安全了。”
居云岫明白他的思路，但还是没法说服自己赞同这个决定。
“太冒险了。”
战长林叹气，道：“你说你们兄妹两个，个个聪明绝顶，怎么偏偏一个比一个胆小？”
居云岫睁开眼睛。
战长林趴在窗上，耸眉。
他又没说错。
居云岫抿着唇，懒得反驳他，移开眼道：“齐福斋旁边是哪些地方？”
战长林道：“一家当铺，一家妓馆。”
居云岫道：“你去妓馆。”
战长林差点没把耳朵掏下来。
居云岫认真道：“既然你当年扮浪子，那就浪到底，在妓馆里做一回花和尚，挺合适的。”
战长林如鲠在喉。
前妻在赵府里做新娘，他这前夫搁妓馆里做花和尚，浪是够浪了，也多半不会让世人怀疑他是旧情难忘才现身洛阳的了，可是……
“我不去妓馆。”
战长林眼睛锐亮，半似讽刺、半似申明地道：“我去妓馆也不会睡女人，一个大老爷们搁那儿吃喝玩乐，偏就不脱裤子，难道不更可疑吗？”
居云岫：“……”
战长林盯着她，不退让。
他就不信居云岫还能叫他到妓馆里把裤子脱了。
半晌，居云岫果然无言，战长林唇角微挑，顺便道：“我跟赵霁比，没别的强，就洁身自好这一点，给他八辈子他也赶不上我。”
居云岫不想听他见缝插针兜售自己，岔开话题：“另寻一家酒楼，别动齐福斋。”
战长林也还是不想放弃，道：“你先前怪我不信你，可你现在又不信我。太岁阁虽然是这两年借着武安侯的势力慢慢壮大起来的，但终究是我一手首创，再说了，躲人这种事，我干了三年，你没有我擅长。”
居云岫不语。
战长林道：“真不肯再信我一次？”
他刻意加一个“再”，便是提醒她上回成功哄她入睡的事，居云岫蛾眉一蹙，睨向他。
战长林咧开嘴笑，自信十足。
“你要在洛阳待多久？”
提起这一茬，战长林的笑容登时就没那么明朗了，收了嘴角，道：“不会很久，大概……到你大婚后吧。”
他亲口说出“你大婚”，心里滋味怪难受的，居云岫眼眸微垂，道：“遇事与我联络，不要擅自行动。”
听得这句，战长林神色才又暖回来，脑袋直往车窗里伸。
居云岫伸手按住，没注意，一按就按到他光头上，陌生的触感令她缩了手。
战长林想说的话立刻咽了回去，紧张道：“不好摸么？”
一边问，一边自己摸着，光溜溜的，他倒是摸惯了。
居云岫别开脸，脸色并不好看。
战长林便懂了，承诺道：“回长安我就开始蓄发，下回给你摸个毛茸茸的。”
居云岫想到那个画面，背脊激开一股麻意，趁着璨月打水回来，撵人道：“赶紧走。”
战长林笑，说了一声“薄脸皮”，这才溜了。
※
车队在三日后进入洛阳地界，战长林因怕被人认出，在路上又买了顶斗笠戴着，且不再跟居云岫同行。
又是一个烈日灼灼的正午，车队行驶在沙尘弥漫的官道上，到巳时二刻左右，才进入一片遮天蔽日的树林里。
这两日赶路赶得急，战长林又走了，恪儿无精打采，精气神一恹下来，瞧着便总像是病了，居云岫拿陶埙教他吹奏，他也兴致寥寥。
“不舒服？”居云岫体贴地问。
恪儿摇头，小嘴微微撅着，想问什么又憋了回去，只道：“我想玩一玩。”
居云岫道：“我不是在跟你玩？”
恪儿一脸别扭，趴在居云岫肩头，眼睛望着车窗外。
居云岫沉默片刻，道：“想去外面玩？”
恪儿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是在思念战长林，战长林是前日走的，走前告诉他他还会回来，但前提是在他走后，他不能跟任何人提起“战长林”这个名字，包括在居云岫面前，也不可以再提到他。
恪儿心里难受，抱紧居云岫，鼻尖酸酸的，突然想哭。
居云岫抚着他后背，感受到了他的微颤，心里一怔后，明白过来。
不由更沉默了。
车队行驶在浓阴匝地的树林里，一切都那样安静，良久后，居云岫道：“想哭就哭吧。”
恪儿眼眶一热，泪水盈于睫羽，却用力摇头。
他硬生生憋着，不肯哭，憋住以后，瓮声道：“我……可以跟小黑玩一玩吗？”
居云岫不知他何时竟这样能忍哭了，心里反而酸酸的，柔声道：“玩吧。”
扶风示意众人中止前行，马车停下，居云岫抱着恪儿走下来，放他到地上站着，琦夜已从后面牵了小黑狗过来。
甫一见着恪儿，小黑狗激动地汪汪叫，尾巴摇得像个风车，恪儿也跑过去把它抱住，想到居云岫怕狗，又忙把狗绳抓紧了。
“我带它到那边玩。”恪儿牵着小黑狗，指着树林对面，向居云岫请示。
居云岫不反对，只示意琦夜跟上。
众人赶了一大天路，多少也疲乏了，扶风顺势传令众人原地休憩，璨月取了水囊来给居云岫解渴。
不多时，树林那头传来一声尖叫。

52. 欺辱  “你莫要欺人太甚！”
却说恪儿牵着小黑狗走开以后, 本来仍是在居云岫视线范围内的，可树林里古树繁茂，灌木丛生, 小黑狗又活泼, 撒开四蹄一跑后, 便领着恪儿慢慢走远了。
琦夜虽然紧紧跟着, 但到底不放心，便欲劝恪儿莫跑太远, 突然听到小黑狗“汪”一声叫，朝着一个方向撒腿奔去。
二人追上，惊见一只被一箭射中的野兔倒在树角，灌木掩着，四周浸着些血迹。
恪儿面色顿变，下意识朝琦夜身后躲，琦夜也忙护住他。
“那是什么？”
恪儿声音紧张, 琦夜安抚道：“郎君莫怕，是一只被猎杀的野兔。”
说着, 琦夜环目四顾, 想到这附近竟有人在捕猎, 一颗心不由悬起来，要抱恪儿走，恪儿却道：“它……还在动。”
正说着，树角窸窸窣窣，那只被一箭射中的野兔的确在艰难地挣扎着。
小黑狗吐着舌头在野兔身边走来走去, 再望向恪儿时，眼神透着焦急。
恪儿皱紧眉头，鼓起勇气跑到树角。
“郎君！”
铺满树叶的地面上浸着血, 一只毛色灰黑的野兔背中一箭，挣扎在树下，眼神凄楚，奄奄一息。
恪儿心里突然一痛，仰头对琦夜道：“快带它去找程大夫！”
琦夜无奈，知道恪儿最喜爱这些小动物，定是不忍心看着这野兔就这样死掉的，只能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把野兔抱入怀里，准备带回去给程大夫救治。
便在这时，树林后方传来一阵蹄声。
“殿下，就在这附近，跑不远的！”
“快找找！”
琦夜一惊，抽出一只手拉住恪儿，转头看时，那行人已从树影后策马而来。
当首之人是个身形微胖、白净无须的男子，后面跟着个侍卫模样的随从，从着装上看，两人俱是城里显贵。
最后踱出来的则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身骑一匹枣红骏马，身着赭黄蟒纹胡服，头戴金冠，生着一双极浓的眉目，眼神却阴鸷而锋利，令人不敢迫视。
看到此人后，琦夜脸色一变。
而这厢，甫一撞上树角二人，金冠男子亦微微一怔，定睛认出来后，脸更往下一拉。
原因无他，这二人，令他想起近日非常不痛快的一件事了。
想到那一件事，金冠男子一脸怨气、怒气，冷然开口道：“承顺，快替本殿下瞧瞧，眼前这两位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本殿下越看越眼熟啊？”
被唤“承顺”那仆从嗤道：“回殿下，长乐郡主这两日入京，您眼前这两位，正是郡主的心肝宝贝，和专门照顾这宝贝的侍女呢。”
金冠男子“哦”一声，道：“原来是肃王府里的丧家犬来了啊。”
琦夜脸色一瞬间铁青，提醒道：“三殿下，请您慎言。”
金冠男子眼神阴冷，承顺斥道：“你是什么狗东西，也配叫我们殿下慎言？”
琦夜咬唇，心里悲恨交集，眼前这位，乃是皇城里最跋扈嚣张的主儿，琦夜深知开罪不起，强忍着愤怒与屈辱。
“奴婢失言，恳请殿下宽宥，郡主正在找郎君，奴婢再不走，郡主该着急了。”
琦夜拉紧恪儿，转身欲走。
三殿下森然道：“站住。”
他一声令下，承顺等人翻身下马，拦住琦夜去路，小黑狗立刻护到琦夜跟前，龇着牙，凶狠地朝承顺等人吠叫。
承顺皱眉。
三殿下慢悠悠地下马，走过来，及至小黑狗跟前，也被吠了两声，他恍如不闻，一脚踹开。
琦夜大惊，恪儿更是一声大叫：“小黑！”
小黑狗被踹开数丈，撞倒在树下。
恪儿痛心至极，挣扎着要跑过去，可这时候琦夜哪里能放开他，瞪向三殿下道：“三殿下，你到底想做什么？！”
三殿下似笑非笑，只是盯着琦夜，半晌后，目光落向她怀里。
琦夜一震，终于反应过来。
中箭的野兔还在怀里虚弱地挣扎，琦夜进退维谷，心知是没机会再救了，抿唇道：“这兔子……可是殿下的猎物？”
三殿下道：“不是本殿下的猎物，难不成是你这贱人的猎物？”
琦夜隐忍着，如实道：“奴婢先前并不知晓，是我家郎君看这兔子受伤，便想捡回去救治，并无他意，既然是殿下所猎，那奴婢……物归原主便是。”
恪儿听到这里，注意力登时又从小黑身上转移到野兔这里来。
“不要……”
恪儿话没说完，琦夜已松开他，双手捧着气息奄奄的野兔向前一送。
三殿下伸手去接，接住后，又故意放开手。
野兔瞬间掉落在地，恪儿瞪大眼睛，慌忙去救，便在他小手要覆上野兔时，三殿下突然一脚踩下来。
“郎君！”
琦夜从后抱走恪儿，定睛再看，野兔已在三殿下的踩踏下咽气变形。
林里响起三殿下冷峭的笑声，恪儿盯着面前的一幕，全身发抖，眼底里全是惊恐。
三殿下欣赏着，玩味着，蓦地朝边上使了个眼色。
承顺立刻领会，抓来树下受伤的小黑狗，交到三殿下手里。
“你要做什么？”恪儿茫然问道。
三殿下笑，松开脚下的野兔，把狗一扔，又是一脚踩上去。
恪儿惨然失色。
琦夜抱紧他，防止他冲上去，三殿下当着恪儿的面，慢慢地碾着小黑狗的后脖，道：“这是你养的狗？”
小黑狗被踩趴在地，又兼刚刚被踹的重伤，眼皮耷拉，悲声呜咽，神色已然十分痛苦。
恪儿颤抖道：“你不要踩……你不要再踩它！”
三殿下笑道：“可以，你叫它一声爹，我就不踩了，怎样？”
琦夜难以置信，愤然道：“三殿下，你莫要欺人太甚！啊！”
三殿下突然发力，小黑狗发出一声悲鸣。
“不要！”
恪儿眼泪决堤。
三殿下大笑道：“不要那就叫，冲它叫一声‘阿爹’，我就不踩了，明白吗？”
恪儿无助地哭，关于“阿爹”的憧憬、思念堵在胸口，泪落涟涟：“不是，不是……”
三殿下不耐道：“什么不是？你爹本来就是只狗，是个畜生，你呢，就是小狗，小畜生，难道你娘没跟你说过么？”
琦夜恨声道：“三殿下你够了！”
三殿下冷冷地睥睨着，眼神蓦地一狠。
恪儿一声尖叫。

53. 反击  “三殿下，请吧。”
树荫底下, 听到尖叫的众人神色一凛，居云岫领着扶风、璨月等人火速赶到林中，正巧碰到一行人翻身上马, 似欲离去。
居云岫眼神凛然：“拦住。”
扶风、璨月身形一纵, 跃至树林那头, 另有王府里的一批护卫紧随而上, 从居云岫左右两侧散开，把那三匹欲掉头而去的马围在林间。
悲恸的哭声响在耳畔, 间或还有一声声哽咽的“小黑”，居云岫的心被这撕心裂肺的声音攫住。
恪儿被琦夜抱着，形容狼狈地坐在树角，怀里抱着一动不动的小黑狗，哭得满脸是泪，全身发抖，眼睛里是从来没有过的绝望和悲痛。
在他身前的枯叶上, 还躺着一只被踩瘪的、死状惨烈的野兔，那软趴趴的尸体, 跟他怀里的小黑狗如出一辙。
居云岫的目光落在野兔背部的那支羽箭上, 少顷后, 掠向树林前方。
有风从树林里刮过，满地落叶飒飒而动，三殿下坐在马背上，被扶风等人拦下时，本就已窝了一肚的火, 这厢再给居云岫一盯，那一股火更压不住，直往脑门上冲。
在心里骂过一声“贱人”后, 三殿下开口：“本殿下数三声，叫你这些狗奴才让开，否则，肃王府的人，一个也别想再活着。”
围在四周的众护卫眼神一鸷，手按在佩刀上，居云岫盯着三殿下的目光不变，唤道：“琦夜。”
琦夜便知是询问刚才情况之意，抹了脸颊泪水，垂着眼道：“启禀郡主，刚才奴婢带着郎君和小黑到此玩耍，发现一只被猎杀的野兔，郎君不知这野兔是三殿下的所猎，要救回去给程大夫救治，三殿下赶来后，心生不满，先是当着郎君的面踩死野兔，后来……”
回想那一幕，琦夜目眦尽裂：“后来，三殿下把小黑踩在脚下，吓哭郎君后，逼迫郎君……叫小黑‘阿爹’，郎君不肯，三殿下便羞辱郎君就是小狗，是小畜生……”
居云岫面色铁青，扶风一行拳头嚓嚓作响。
三殿下恼怒道：“你这贱婢！”
说罢，他毅然取下背上弓*弩，一箭瞄准琦夜射去，璨月眼疾手快，抛开九节鞭截下羽箭，恪儿大叫，哭声更惨烈。
“殿下莫要冲动！”
承顺喝止，与此同时，扶风下令众人戒备，“唰”一声，十数把佩刀出鞘，林间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三殿下脸色一变。
居云岫站在中央，先是定睛确认恪儿跟琦夜的情况，见无碍后，吩咐琦夜抱走恪儿和小黑，再看回前方时，眼底有了杀气。
三殿下先前万万没有想到居云岫的手下竟然真的敢向自己拔刀，此刻又惊又恼，忿然道：“居云岫，本殿下叫你撤人，你聋了？！”
居云岫盯着他，寒声道：“扶风，请三殿下下马。”
三殿下愕然，扶风没有犹疑，阔步上前，被三殿下那名侍卫装扮的随从拦下，扶风出手如电，剑在鞘里无需动，单凭赤手空拳，便于三招内放倒了三殿下的那名随从。
三殿下及承顺更是大惊。
扶风走到马前，向三殿下道：“三殿下，请吧。”
三殿下目定口呆，额头暴着青筋，紧紧攥着手里缰绳，哪里会肯下马？承顺乃是他的贴身内侍，向来最会察言观色，眼下已然意识到局势已不是他们所能掌控的，率先向居云岫服软道：“郡主息怒，我家殿下并无对令郎有过半句羞辱，至于那只黑狗，也不过是殿下不小心踩到的，郡主要是生气，我们殿下赔一只狗来便是！”
居云岫漠声：“可以。”
继而吩咐扶风：“拿下吧。”
承顺一愣，转眼已被扶风拽下马来，踩倒在地，愕道：“郡主这是何意？！”
居云岫打量着他：“你不就是你们殿下的狗吗？”
承顺脸色惨白，三殿下勃然大怒：“居云岫，你胆敢动他，信不信本殿下今日就告到御前，拆了你这破王府！”
居云岫道：“那我倒想洗耳恭听，殿下会以何种罪名上告，是状告自己欺凌宗室弱小，还是状告自己被一座破王府里的妇孺欺凌？”
三殿下瞳孔收缩。
居云岫一个眼神，扶风立刻开始揍人，那边璨月也加入进来，一鞭一鞭地抽打在承顺身上。
惨叫声传遍树林，三殿下手足发冷，恶狠狠盯着居云岫，骂道：“居云岫，你这贱人！”
鞭打声随之猛烈，承顺辗转在地，开始悲声求饶，三殿下怒斥道：“给我闭嘴，不嫌丢人吗？！”
承顺只能咬紧牙关，不敢再吱声，不多时，扶风一脚踹下，承顺口中鲜血喷涌，昏死过去。
璨月犹不解恨，又是一鞭朝他身上狠抽下去，这才跟着扶风退开。
先前被打倒的那随从忙把人事不省的承顺扶上马，三殿下坐在马背上，气得眼眸猩红，切齿道：“你给我等着！”
居云岫漠然道：“慢走，不送。”
※
日影西斜，林间风声肃肃，居云岫一行返回刚才驻扎的地方，树荫里，恪儿怀抱小黑狗屈膝坐着，仍在吞声饮泣，双肩不住地抖。
程大夫提着药箱站在一边，唉声叹气。
琦夜一脸愧疚，脸上也印着泪痕。
居云岫上前。
程大夫退开一步，朝她摇了摇头，居云岫心知结果，蹲下来后，伸手抱走恪儿怀里的小黑。
恪儿惊惶道：“不要！”
居云岫心里一痛，道：“恪儿，是我。”
恪儿哭声哽咽，弯下腰，竭力用自己瘦小的身体保护住怀里的小黑，睁着红肿的双眼，乞求地望着居云岫。
居云岫简直心碎。
琦夜的眼泪又夺眶而落，一边揩着，一边背过身去，居云岫忍着眼眶的酸涩，哄道：“好，我们不动小黑，没有人可以抢走小黑，小黑只是恪儿的，好不好？”
恪儿瘪着嘴，用力点头，点一下，泪水洒一下。
居云岫把他抱入怀里，忍着泪意，安抚地吻他额头。
林间很静，阳光没有正午时那样刺目了，被树叶一筛，和暖柔煦，恪儿靠在母亲的怀抱里，不知为何，想哭的冲动一下愈发强烈，这一次，他没能忍住。
一顿嗷嗷大哭后，恪儿精疲力竭，睡倒在居云岫怀里。
居云岫给他擦净脸上泪痕，小心翼翼地打开他的双臂，扶风弯下腰来，抱走小黑。
居云岫低声道：“恪儿喜欢梅花，找一棵梅树，埋在树下吧。”
扶风点头。
此刻日薄西山，晚霞铺满天际，树林距离洛阳城还有三十多里，他们本来是打算今日天黑前入城的，现在肯定是赶不及了。
扶风道：“再往前走十里有一家客栈，郎君今日悲伤过度，恐不宜再连夜赶路，郡主可要先在那里下榻休息一宿？”
居云岫同意，扶风便下令众人整顿，向着十里外的客栈出发了。
※
十里外，城郊客栈。
金乌西坠后，漫天彩霞如琦，客栈外面搭着的木棚里食客寥寥，战长林头戴一顶斗笠，仍是捡着角落而坐，头一转，便可欣赏山外瑰丽的落霞。
桌上摆着一大盘酱牛肉，一小坛烧酒，战长林慢慢酌着，等着居云岫的车队过来。
不多时，官道上传来隆隆蹄声，战长林循声望去，看清来人后，眉头一蹙。
三殿下今日出城打猎，所带人马并不少，只是后来随他前去林间抓野兔的只有承顺及另一个贴身侍卫，是以当他被扶风等人围困住时，受限于兵力悬殊，只能任由居云岫为所欲为。
想到这里，三殿下心头怒火熊熊，一进客栈后，张口便骂：“居云岫这个贱人！”
客栈里的跑堂都是熟悉他的，忙跑上前来恭迎，哪想撞上枪口上，不等开口，就被他一脚踹开。
“滚！”
掌柜在里面听到动静，吃了一惊，赶紧跑出来赔罪，随从三殿下的那名侍卫喝道：“废什么话，赶紧给殿下把酒菜送上来！”
“是是是！”
掌柜的赔罪不迭，拉着倒在地上的跑堂离开，三殿下撩袍在靠门边的一张方桌前坐下，怒气不减。
那侍卫道：“殿下先消气，这长乐郡主也不过是狗仗人势，以为要嫁给赵大人，便有人给她做靠山了，可也不想想您是谁，那赵霁再位高权重，还能高过您不成？”
侍卫本是想宽慰，哪想到一提赵霁，三殿下反而更恼。
居云岫今日虽然没有直接拿赵霁压他，可她能够在那时候占据上风，不是没有赵霁的因素在。
因着侍妾心月一事，满城都在传他跟老四打的那个百金之赌，赵霁现在对他是横竖都看不顺眼，指不定还会怀疑他参与了心月堕船一事。
要是今日他欺辱那小畜生的事传到赵霁耳里，就算赵霁对居云岫不够上心，八成也要借着这机会到父皇面前参上一本，用那些卑鄙下作的手段灌他一壶。
思及此，三殿下咬牙切齿。
侍卫对上他阴森双目，一个哆嗦，忙换个路子，跟着骂道：“这长乐郡主就是贱，生的明明是个贱种，倒也有脸来取个‘居’姓，这回拖着一府的丧家犬嫁进赵家，就更不要脸了。像她干的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在给皇家抹黑？照卑职说，殿下只管跟娘娘上报，有娘娘在，就算不劳烦陛下，也足够治住这贱人了。”
三殿下想到母妃，脸色这才好看一些，阴狠道：“一家的狗东西，老子非要弄死她！”
正说着，掌柜的亲自端着漆盘把酒菜送上来，角落里，一人放下空酒碗，大拇指揩过嘴角，起身了。

54. 惩治  “爹，爹！……”……
离开客栈后, 三殿下一行扬鞭策马，欲趁天黑以前赶回洛阳城，谁知刚走三里不到, 众人的马突然发出悲嘶, 不肯再走, 三殿下所乘的那匹枣红骏马更是前蹄一跪, 直接倒在道上。
三殿下险些一个跟斗摔下来，又开始勃然大怒。
众人正乱着, 一人检查马匹情况后，回道：“殿下，我们的马像是给人算计了！”
刚才在客栈里歇脚，众人的马都栓在马厩那儿吃草喝水，因着是熟悉地方，便也无人看管，照眼前这情况看, 多半是贼人趁那档口，在马厩水槽里灌蒙汗药了。
先前那贴身侍卫闻言, 叫道：“不好, 快来保护殿下！”
众人一震, 赶紧拔出佩刀，火速围成一个圈，把一脸茫然的三殿下护在中央。
戒备半晌后，官道上除开暮风以外，连个鬼影都没有。
三殿下突然感到一阵羞耻, 踢开那侍卫：“你是蠢货不成！”
那侍卫“哎哟”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想劝些什么, 又不敢再开口。
三殿下径自走回马前，恨铁不成钢地又朝马头上踹一脚，见这马是当真没了反应，袖袍一拂，窝着火道：“你，去客栈里给本殿下牵匹马来，要是天黑前回不了城，本殿下唯你是问！”
“是！”
那人赶紧掉头，朝着客栈一溜烟奔去，三殿下环视着眼前一派狼藉的景象，恨声道：“这阴招，定是赵霁那臭贼的手笔！”
赵霁虽然记恨他，但到底不敢真把他怎样，便是报复，多半也就是像眼前这样，来些阴损的伎俩，令他受困城外，狼狈不堪。三殿下冷哼一声：“还真以为能把本殿下困住不成！”
没多久，蹄声飒沓，先前那人骑着一匹马奔来，下马后，立刻把马鞭呈给三殿下。
三殿下嫌弃道：“怎么就一匹马？！”
那人回道：“殿下恕罪，客栈里就这一匹马，还是卑职从一个旅客那里抢来的。”
三殿下皱着眉直骂“废物”，翻身上马后，对着一众随从道：“自己想办法跟上来，另外，那间客栈里定有赵霁的狗腿，给我查清楚了再回来。”
“遵命！”
“驾”一声，三殿下骑着马绝尘而去。
官道到城门还有近二十里路，三殿下甩着马鞭，离开众随从后，抄近路穿越树林，及至林间，胯下骏马再次发出一声悲嘶，摔倒在地。
三殿下猝不及防，滚落下来后，便欲起身，后脖突然被一只脚狠狠踩住。
三殿下愕然，瞪大眼睛。
※
夜幕四垂，风刮着客栈外的树林，声音有些悲咽。
掌柜的前脚才送走三殿下那一拨盘查的随从，后脚又迎来长乐郡主一行，招待后完，精疲力尽，叫伙计打烊关门，回到后院里歇下了。
战长林策马而来时，客栈外已冷冷清清，马厩那头停着王府里的车队，有护卫在车外值守。
战长林下马，牵着马走到马厩里，对车前值守的护卫道：“一会儿不管什么人来，只管说不知道。”
护卫回道：“公子放心，今夜在客栈，我等都没有见过公子。”
战长林栓完马，道：“不止是我的事。”
护卫一怔，抬头时，战长林已转身走了。
※
居云岫刚沐浴完，湿濡的长发披散在肩后，璨月用棉布压着，吸干水气后，道：“郡主再坐一会儿，等全干了再睡，不然明日又要头疼。”
居云岫道：“恪儿可醒了？”
璨月眼神微黯，道：“还在睡着，琦夜跟姆妈守着的，程大夫也在，郡主不必担心。”
居云岫垂眸，少顷道：“我坐一会儿，你退下吧。”
璨月欲言又止，想到今日林间的事，知道居云岫需要独处，到底没有再多留。
门关上后，居云岫打开窗户，黑压压的夜幕里繁星闪烁，居云岫望着那些明灭的星光，目光哀戚。
战长林说，故去的亲友会变成天上的星星，那今夜的这片夜空，是不是多了一颗名叫“小黑”的星星呢？
想到恪儿抱着它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居云岫的心仍旧在痛，不知道在他醒后，该给他一个怎样的解释。
“吱”一声，门又被推开，居云岫颦眉道：“不是说了，让我一个人坐一会儿吗？”
来人没有回应，只是脚步声越来越近，居云岫转头。
屋里烛光暖黄，战长林摘下斗笠，双眼逆着光，深邃乌黑。
居云岫胸口蓦然一酸，望回窗外。
战长林看到她这个反应，便知今日的情况恐怕比自己想的还不乐观，沉默后，走上前，伸手抱住她。
居云岫有挣扎之意，战长林便抱紧，下颔抵在她发顶，双臂环在她胸前，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窗前有风，居云岫被他紧拥着，没法再挣开，目光凝在窗外的夜色里，有一瞬间，泛着潮意。
“居胤今日是不是欺负你了？”
良久，战长林开口，声音里有一半哄慰，也有一半杀伐，给人多么久违的安全感，居云岫一下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不是我。”
“那，是恪儿？”
居云岫没有反驳。
战长林眼底戾气更盛，想到今日在客栈外听到的那些污言秽语，忍耐地道：“他对恪儿做了什么？”
居云岫不想再复述那些情景。
战长林脸上凝霜，压着心里的痛恨，柔声道：“这是最后一次。”
他虽然有意温柔，可语气里的那股杀气根本没有消散，居云岫琢磨着这个“最后一次”，回头。
战长林的目光也定在窗外的夜色里，利如锋芒。
居云岫心里突然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便欲究问，璨月在这时推门而入：“郡主，郎君醒……”
甫一看到窗前相拥的二人，璨月结舌，与此同时，有熟悉的啼哭声从对面屋里传来。
战长林、居云岫相继变色，不等璨月多言，已一前一后冲出屋外。
※
恪儿躺在床上哭闹，喉咙都哑了，却还喊着“小黑”。
程大夫反复摸着他额头，皱眉道：“糟糕，到底还是烧起来了……”
战长林、居云岫入内，正巧听到这一句，彼此的心都窒息一般。
居云岫率先坐到床边，抱起恪儿，捉住他乱动的手。
程大夫在床前给恪儿诊脉。
沙哑的哭声响彻屋内，密针一样地扎在战长林心里，他听着那一声声绝望的“小黑”，没法再忍。
“小黑呢？”
琦夜站在旁边，脸色灰败：“死了。”
“怎么死的？”
琦夜想到小黑狗死前那一幕，悲伤、怨怼涌上心头：“三殿下当着郎君的面踩住小黑，辱骂郎君是畜生，逼迫郎君叫小黑‘阿爹’，郎君不肯，小黑就被活活踩死了。”
床上哭声更哽咽，众人垂首噤声，神色悲楚。
战长林眼眶猩红，点点头，转身往屋外走。
居云岫凛声：“你要做什么？”
战长林脚下不停：“不做什么。”
居云岫喝止他：“现在最想他死的人是赵霁，你不要为他人做嫁衣！”
战长林驻足在门前，没做声。
居云岫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你到底把他怎样了？”
战长林盯着门，半晌：“没怎样，留着气的。”
正说着，窗外突然一阵骚动，姆妈大惊，跑到窗前一看，回头道：“郡主，有官差来了！”
居云岫望向战长林的目光更冷峻。
来的这一行人风风火火，顿挫间，已冲至客栈门前砸门，另有一拨人围住马厩那头的车队，向在车前值守的王府护卫缉查盘问，问的正是三殿下居胤的下落。
屋里众人一时神色惶惶，战长林面色无波，推开门。
“嫁衣我不做，但今日这事儿，我也不会罢休的。”
※
客栈大门口，一队官差来势汹汹，四下缉查，折腾得掌柜、伙计悬心吊胆，听闻三殿下从自己的客栈离开后便一直下落不明，掌柜的更是心惊胆战，解释的话讲得嘴皮都干了。
战长林躲在暗处，先看这批官差有没有为难居云岫，再等他们离开，大概一刻钟后，一众官差无功而返，骑上马继续往前追查。
战长林回到马厩，解下自己的马，骑上后，向着官差离开的反方向策马，消失在黑夜深处。
客栈距离洛阳城门二十里远，三殿下是离开客栈后，在回城的途中失去踪迹的，因而官差的搜查范围暂时只在这方圆二十里内。
距这二十里开外的十里处，则是今日居云岫与三殿下狭路相逢的树林。
战长林骑马回到树林，来到一棵大树前，树上倒挂着一个成年男子，眼嘴被蒙，手脚被捆，形容狼狈可笑，正是此刻令全城官差遍野搜寻的三殿下。
听到马蹄声，三殿下呜呜大叫，战长林下马，走到他跟前，扯开他嘴里的布条。
三殿下以为获救，孰料嘴巴刚张，猛被灌进一物，又臭又软，恶心至极。
三殿下立刻要吐，却被来人摁住嘴巴，被迫吞咽下去后，那股恶心之意愈发强烈，臭味更充斥鼻孔、口腔，久久不散。
“哕……”
三殿下干呕着：“这……是什么东西！”
来人回：“狗屎。”
三殿下如被雷劈，张开口吐，又被掐住双腮，紧跟着一大股腥臭微热的不明液体朝嘴里灌来。
“狗尿。”
来人一边用水囊灌，一边解释。
三殿下悲鸣，拼命挣扎，尿液从鼻孔、嘴角溢出。
夜阑更深，树林空旷，干呕声、咳嗽声、呜咽声断断续续。
灌完后，战长林松手。
三殿下一顿狂咳，因是被倒挂着，脖颈、脸庞全部充血，脸上、头上也全是屎尿。
战长林扯他锦袍，揩着手：“味道可好？”
三殿下缓过来，惨声大叫，竟然连骂也不会骂了。
战长林淡声：“我这儿还有，殿下要是不饱，只管说。”
三殿下叫声更惨，叫完，开始痛哭。
战长林揩完手，把布条塞回他嘴里，解下人，扛到马背上，又朝树林前方的一条河流驰去。
抵达河边，战长林把三殿下拎下来，拖到水里。
三殿下眼睛被蒙，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感受到流水淌过脸颊，欣喜若狂。
战长林拆开他嘴里的布条。
三殿下趴在水里狂饮，企图洗净嘴里的脏污。
战长林一脚踩在他后颈上。
三殿下猝不及防，整张脸埋入水里，鼻孔、口腔瞬间进水，双脚蹬在岸上，蹬开泥沙。
战长林松开脚，三殿下从溺亡边缘挣脱，大口地喘息着。
战长林等他喘完，再一脚把他踩进水里。
岸上那双脚又开始绝望地狂蹬。
如法炮制数次后，战长林问：“是刚刚那滋味好，还是现在这滋味好？”
三殿下气息奄奄，因窒息的冲击实在太过强烈，再加上战长林的这一问，他猛地灵光一闪，想到半个月前溺亡的心月，惊恐道：“你——”
战长林又一脚把他踩进水里。
这一次，三殿下学乖了，解脱出来后，迭声道：“饶命！好汉饶命！……”
战长林的脚仍踩在他背上，三殿下心有余悸，仰着上身：“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杀人，真的不是我干的！”
战长林不回应，三殿下急到哭：“赵霁，你放过我，真的不是我！……”
风声呜咽，水面上树影波动，战长林盯着脚下的人，依然不语。
三殿下便继续哽咽求饶：“赵霁，我求求你放过我，求你放过我……”
战长林想到今日恪儿遭受的羞辱，没能忍住：“叫一声爹，我放过你。”
三殿下色变震恐。
“你疯了？！”
战长林又一脚，这一脚，直接踩在后脑勺上。
三殿下全身剧震，水浪四溅。
战长林松脚，再踩，松脚，再踩……
三殿下一声悲咽。
战长林：“没听到。”
三殿下倒在河水里，脸色惨白，涕泗横流：“爹，爹！……”

55. 哄慰  “你抱着我睡。”
恪儿今夜又被灌了很苦很苦的药, 咽完以后，梦都是苦的。
苦巴巴的梦里，他老是听到小黑在叫, 却怎么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怎么找也找不着。
所幸那些叫声还很活泼, 是以前他们玩耍时愉悦的叫声, 恪儿于是没有再哭，只是在梦里努力地找。
找着找着, 脸颊上突然一热，像是小黑来舔他了。
恪儿喜出望外，下意识抱住小黑，却只抓到一只大手，手掌温暖、宽大，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令他误以为是小黑在舔他。
恪儿又是茫然, 又是失落，想看清楚这手的主人, 可是梦里黑乎乎的, 他也打不开眼睛。
恪儿于是循着本能地喊：“战长林……”
那只手怔了一下, 随后，有声音低低回应他：“在。”
这是他熟悉的声音，恪儿胸口一酸，又喊：“战长林！”
来人沉默，少顷后, 躺上床，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恪儿至此才终于撑开眼皮，看到黑暗里一双熟悉的眉眼, 泪水再次盈眶。
战长林忙先替他擦，边擦边哄：“不哭了，再哭成小哑巴了。”
恪儿声音沙哑：“……我不是小哑巴。”
战长林便说：“那就要成小瞎子了，这样好看的一双眼睛，瞎掉多可惜啊。”
恪儿知道他是在哄自己，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伸手抱住他。
黑暗里，两人静静拥抱，恪儿把脸埋在战长林胸膛上，抽了一会儿鼻子后，才道：“小黑没有了。”
他还不太明白“死”，尽管这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他只知道他怀里的小黑不再动，一觉醒来，便影子也没有了。
可是，居云岫明明承诺过他，不会让任何人抢走小黑的。
战长林摸着他后脑勺，道：“谁说没有了？”
恪儿怔然。
战长林道：“它就是跟你一样，生病了，我刚送他去找大夫，大夫说要留它在医馆里养一养，等养好后，我就接它回来。”
恪儿且惊且喜，确认道：“是你带走它的？”
“对，是我。”
“可是我也有大夫，我有程大夫。”
“程大夫只给人治病，不给小狗治病的。”
恪儿恍然，想到小黑被踩在脚下痛苦呻*吟的情形，又心疼道：“那……它还好吗？”
战长林抿唇，道：“会好起来的。”
恪儿望着他，再次把脸埋进他怀里：“我也会好起来的。”
战长林笑，摸着他的头，他额头仍然有点烫，小小的身体发着热。
这是战长林第一次面对病中的恪儿。
他突然想起造成他这样孱弱的原因，想起他说药很苦、他很怕的事，眼眶一酸，低头在他额头吻了吻。
恪儿微微闭眼，浓密的睫毛扇着，有些害羞，又有些满足。
夜阑更深，屋里静悄悄的，床幔把他们藏在一个私密而安全的空间里。
“战长林，你今天陪我睡吧，偷偷的，没有人会知道的。”
“好。”
“你抱着我睡。”
“嗯，抱着的。”
“嘘。”
“……”
※
隔壁，璨月悄声关上屋门，走入内室后，向窗前的居云岫道：“郡主，公子陪着郎君歇下了。”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外泄进来，照着居云岫明显憔悴的脸庞。
“恪儿还哭吗？”
“公子向来会哄人，郎君这次醒来没有哭，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郎君便又睡了。”
居云岫睫羽微覆，想象那个情景，悬在心口的石头慢慢落下。
这是三年来，战长林第一次在这件事情上替她分担。
这应该也是他第一次面对如此脆弱、又如此真实的恪儿，面对他不堪一击的身体，面对他的敏感、忧郁。
璨月说他最会哄人，她不否认，被他纠缠的这段时光，是恪儿欢笑声最多的一段时光，而今夜，也是他最后哄住了恪儿的哭闹。
以前他承诺过许多关于恪儿的事，有陪他玩耍，有教他习武，有带他去所有他想去的地方……这些缺失的承诺，他会一一补上的吧。
以后，他们会相处成一对非常和睦的父子吧。
居云岫收住遐思，对身后人道：“你去休息吧。”
璨月坚持道：“奴婢先伺候郡主歇下。”
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居云岫今夜为等战长林熬到现在，璨月不忍再由着她熬下去。
居云岫没有拂她的意，伸手关上窗户，走到床边，宽衣就寝了。
※
次日天亮得很早，已经入夏，日光一天比一天长。
居云岫醒来时，客栈外已有行人来往声，窗外的树枝上鸟语啁啾，晨风吹拂着床幔。
有人睡在窗前的交椅上。
居云岫一怔。
屋里除开床以外没有别的能睡的家具，战长林就坐在交椅上，抱臂而眠，睡着睡着，脑袋一歪，“咚”一声砸上窗柩。
居云岫闭上眼。
窗前传来他的低嘶声，可以想象他正一边皱眉一边摸着头，居云岫佯装熟睡，不想撞破这份尴尬。
然而醒后的战长林并没有再次入睡。
脚步声慢慢朝这边靠近，居云岫感受到床幔被撩起，战长林挨着床头席地坐下。
半晌后，战长林伸手碰上她的眉。
居云岫屏息。
战长林从小习武，指腹上结着厚茧，抚着眉擦过时，撩开刺刺的酥麻，居云岫忍耐着，等他停下，等到的却是他从上而下的描摹。
眉眼，鼻梁，嘴唇……
碰上嘴唇时，居云岫没能再忍住。
帐幔里，二人四目相对，战长林低低一笑。
他早发现她醒了。
居云岫自知没趣，色厉内荏：“出去。”
这次没带“滚”字，算是很客气，战长林没动。
居云岫不由瞪他一眼。
战长林切入正题：“昨夜哄完恪儿，想来哄哄你，没想到你睡着了。”
居云岫目光微闪，望回晨光斑驳的帐幔，不语。
战长林半似好奇，半似调侃：“居然没失眠？”
恪儿被居胤那样欺辱，后来又发着热，被灌药，他原以为她肯定是没法入眠的。
居云岫怼他：“惭愧，的确没有你的用武之地。”
战长林被怼，倒不介意，反而笑：“那就是默认我的用武之地，是在你枕边了？”
居云岫的眼神再次愠恼。
战长林点到即止。
璨月听到里面的动静，隔着屏风问：“郡主醒了？”
战长林替她回：“醒了，进来伺候吧。”
里外二人皆一愣，战长林笑，在璨月愕然的目光里走了。
半个时辰后，众人拾掇妥当，居云岫到恪儿屋里，他已穿戴齐整，额头不再发烫，精气神也显然比昨日足了很多，只是声音还有些哑。
居云岫便不让他多说话，等仆从把行李收齐后，抱着他下楼，扶风突然从大门口匆匆赶来，道：“郡主，赵大人来了！”
众人着实意外，霎时面面相觑。
客栈外传来马蹄声，声势颇大，应该就是赵霁的车队，居云岫下意识朝楼上看，走廊上没有战长林的身影。
不知道是没有下来，还是当真走了。
扶风还在等居云岫发话，居云岫欲言又止，最后道：“上车吧。”
※
赵霁的确是来接居云岫的。
昨夜三殿下居胤失踪，闹得满城动荡，赵霁身为丞相，不可能不知情，何况最近他还一直派人盯着三殿下。
三殿下在客栈里跟随从辱骂居云岫的事，他已知晓，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今日城门一开，他便立刻来接人了。
上车后，赵霁照旧先寒暄，居云岫的注意力在车窗外。
战长林真的没有再现身。
“灼灼。”
耳畔落下赵霁的唤声，居云岫关上车窗。
“抱歉，又委屈了你一次。”赵霁致歉的语气仍旧诚恳，跟上次相比，似乎相差不大。
居云岫没有回应，只道：“昨天夜里有官差来盘查，是三殿下出事了吗？”
赵霁因她的回避而沉默，心想她这次或许是真的有些恼，毕竟心月的事早已传开，她应是知道自己为何延迟婚期了。
反省过后，赵霁回道：“无碍，回城时喝多了酒，以至迷了路，醉倒在河边，现在已经被侍卫送回宫里了。”
居云岫道：“没受伤吧。”
赵霁道：“山路多荆棘，难免有些擦伤，大体无恙。”
他说的是实情，至少是他所知的事情，回完后，换成他问居云岫：“昨日入城，你有碰到他吗？”
居云岫没有隐瞒的必要：“碰到了。”
赵霁试探：“如何？”
居云岫坦然：“我与他一向不合，冤家路窄，能如何。”
赵霁敛目：“后日大婚，他也在宾客名单内，你若不想见，那我便……”
“不必。”居云岫打断道，“你是朝臣，他是皇子，我是宗室郡主，避不开的。”
赵霁不再多言。
正午，车队抵达洛阳城门，因有赵府家徽在，进城自然畅通无阻。
居云岫没忍住，再次打开车窗。
城墙巍峨，排队进城的马车、骡车络绎不绝，形形色色的人挤在一块，有悲有喜。
“在看什么？”
“洛阳风土。”
赵霁越过车窗，望向居云岫眼里的那片景致，本想说“改日带你去白马寺逛逛”，话到嘴边，又倏地梗住。
白马寺……
那是上回他带着心月去过的地方。
车里沉默。
车外熙攘。
居云岫寻找一会儿后，黯然收回目光。
※
肃王府联姻赵家的最后一站，是洛阳城的驿馆，赵霁这边已安排人打点好了一切。
今日不是休沐日，赵霁还有公务处理，加上大婚前新人不宜多见面，把居云岫一行送到驿馆后，赵霁便离开了。
居云岫跟着驿丞向庭院里走，不知为何，脑海里想的还是战长林。
及至住处，驿丞又是盛情介绍，又是阿谀奉承，居云岫没耐心听，径自推门入室，刚走进屋里，手腕被一人捉住。
居云岫一惊，被那人拉入怀里。
“嘭。”
房门一关，驿丞聒噪的声音紧跟着阻隔在外，居云岫心口擂鼓。
耳畔，那人声音很低：“在这儿等你的，惊不惊喜？”

56. 预谋  “给他们一个终生难忘的婚礼。”……
驿丞热情洋溢地介绍着驿馆里的情况, 突然给一扇门拍开，险些一个踉跄从石阶上滚下来。
“郡主？”
屋里半晌没有回应，倒是隐约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驿丞着急地要推门察看情况, 被居云岫隔着门喝止：“别进来。”
众人怔在屋外, 扶风、璨月神色微变, 驿丞警惕意识极强，忧心道：“郡主何故突然关门？莫不是……屋里有贼人吗？！”
屋里沉默少顷, 传来居云岫的声音：“没有贼人，你太吵了，退下吧。”
驿丞意外兼失落，扶风上来解围：“郡主一向爱清净，今日舟车劳顿，想是困乏了，后面有我们伺候, 就不劳驿丞费心了。”
一门之隔，交谈声低低切切, 战长林低着头, 盯着居云岫笑。
居云岫蹙眉, 伸手推他胸膛，后腰最敏感的地方反被他用手一掐。
背脊蓦地蹿上股麻意，居云岫羞恼地瞪着眼前人，战长林笑容更得意，嘴唇贴至她耳廓：“这驿丞怎么这么黏糊？”
居云岫心道你倒也有脸说别人黏糊, 脸偏开，不再看他。
战长林便盯着门框，唇依旧贴在那里, 故意再说些悄悄话，炙热的气息烫着她。
“你闭嘴。”
居云岫压低声警告。
战长林偏不肯，反而借机放肆：“为什么每次一掐你那儿，你就打颤？”
居云岫抿唇忍耐，战长林则忍笑，半晌，驿丞的脚步声终于远去。
扶风、璨月很识趣，只是守在外面，没有进来，屋里二人便仍是拥抱的姿势——确切来说，是战长林拥抱着居云岫。
居云岫最后警告：“还不放开，是手不想要了吗？”
战长林挑一边眉，不舍地松开手，居云岫要推开门走，战长林抢先一步，把门锁落下。
“啪”一声，锁成，居云岫撩眼。
战长林一脸正色：“有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
他每次都是如此，一到对方要发飙时，就立刻退回底线内，摆出一副不容人拒绝的正经模样来。
这察言观色的功力，简直炉火纯青。
居云岫眼神冷淡。
战长林知道自己已踩在她的底线上，不再插科打诨，道：“我昨夜哄恪儿说，小黑是送到医馆里治病去了，回头我会给他再送只小黑狗过来，你给琦夜他们嘱咐一声，别说漏嘴。”
居云岫默认，等他的第二件事。
战长林嘴唇动了动，又收住，认真道：“居胤的事，你是想听过程，还是听结果？”
居云岫道：“结果。”
战长林心道也好，点点头：“昨夜居胤被我蒙着眼，不知收拾他的人是我，以为是赵霁，你要是想，可以接着在这上面做文章。另外，他昨夜到底遭受过什么事，估计不会跟外人提，包括皇帝，所以他要想报复的话，一定是使阴招。当然，这阴招还是冲着赵霁去的。”
居云岫本来的确是只想听结果的，听到居胤居然会甘心做吃黄连的哑巴，不由来了兴趣：“他遭受的是什么事情？”
战长林道：“你选的是结果，所以过程不能再听了。”
居云岫有点不满意，战长林便道：“我在路上找了一些狗屎……”
居云岫立刻道：“你闭嘴！”
战长林笑出声。
居云岫想到他以前跟人打架时造过的那些孽，再一听这笑声，便知道自己多半是猜对了，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有任何停留。
“第三件是什么？”
提及第三件，战长林笑容慢慢收敛。
赵霁跟居云岫大婚的日子是明日，婚礼在傍晚，礼成后，肃王府与洛阳赵氏便真正开始休戚相关，长乐郡主居云岫，也就正式开始成为赵夫人了。
战长林胸口有些堵，声音也跟着哑下来：“我，想最后问一次，赵家这条路，是不是真的非走不可。”
居云岫垂眸。
战长林道：“我的意思是，有些事，不必非要你做出这样的牺牲，这天下，你不想再用打的，我可以尽量不打，要策反赵霁，我们也有其他的方法可用，并不是只有联姻这一条路……”
“但只有这一条路，才能让他没有退路。”居云岫打断他，沉静的声音里仍然是一锤定音的斩截。
战长林抿住唇。
他明白居云岫的意思，这场联姻看似赵霁于危难之时英雄救美，实则是肃王府假联姻之名硬拽洛阳赵氏“上贼船”。从此以后，肃王府造反，便是赵氏造反；肃王府事成，便是赵氏事成，无论赵霁认或不认，愿或不愿，他都必须要跟肃王府命脉相连。
这是策反他最有力、也最保险的一条路。
可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知晓这一切都是圈套后，会如何？”
战长林眉头没松，望着居云岫的眼睛里是难以掩饰的担忧和犹豫。
居云岫不做声。
战长林道：“你没有想过。”
居云岫能从他变冷的声音里听出肯定和失望，望着虚空里浮游的微尘，道：“你不是说，会跟我站在一起？”
战长林道：“可我会回长安，没法时时刻刻都护着你。”
居云岫道：“那就相信我。”
屋里陷入沉默。
那日在河边，居云岫谴责战长林当年所犯之错时，用词最铿锵的便是“不信任”，这一句“相信我”一下像一支羽箭，扎住了战长林的喉咙。
“还有别的事吗？”
居云岫开始下逐客令，战长林胸口更堵，千言万语梗在喉间。
“晋王多疑，你大婚，我露面，少不了一场戏要演，到时候可能会有一些难听的话，你别听。”
他知道联姻这支箭他拉不回来了，那就必须确保这支箭能够射准、射狠——居云岫的安危是他最后的底线。
居云岫闻言沉默。
他说“演戏”，她自然就想到了三年前，说“难听的话”，她脑海里便浮现出了那句“没意思”，眉头本能地蹙深。
战长林伸手在她眉心一按。
居云岫掀眼。
战长林认真道：“你我已两清过，不许再翻旧账。”
居云岫想到那夜在病床前对他承诺的话，哑口无言。
三年前他骗她一回，伤她一次，后来她也骗他一回，伤了他一次，互不相欠这类的话，的确是她亲口说的。
战长林道：“从今往后，我会信你，爱你，会跟你并肩进退，生死相依。这条路走到最后，你可以继续选择不原谅，不接受，但在那以前，你不能再瞒我，骗我，抛开我。”
居云岫的手被轻轻一碰，低头，是他伸着小指要来跟她勾手，这是以前他们最喜欢的承诺方式。
居云岫百感交集，没有动。
战长林不等她废话，径自勾住。
“海岳尚可倾。”
居云岫指节微凉，被他牢牢地勾紧，昔日的誓词重响在耳畔，有一刹那，久压于心的秘密濒临决堤。
居云岫深吸一气，轻声回应那句誓词：“口诺……终不移。”
战长林笑，熟稔地把她拇指一扳，盖上去。
※
夜幕四垂，灯明如昼的明华宫里，一群内侍宫女急得满殿里打转。
一个贴身伺候三殿下的内侍从里头走出来，外面的人连忙拥上去。
“殿下还泡在浴池里不肯出来吗？”
“这都泡一天了，饭不肯吃一口，茶也不肯喝一盅，再这样折腾下去，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小周公公，你倒是劝了没有呀？”
“……”
那被唤“小周公公”的内侍也是一脸愁容，哪里顾得上答这些，只是往承顺那屋里走。
三殿下是今日黎明时被侍卫从城外河边找到的，虽然没有什么要紧的外伤，但送回来时的惨样可是吓坏了不少人，要不是御医放话没有大碍，贵妃娘娘肯定要拿明华宫里一半以上的宫人撒气。
可是，没有大碍归没有大碍，醒来以后的三殿下明显很不正常，话不肯多讲便罢，一下床后便脱了个精光泡在浴池里，不吃，不喝，还不准底下人问缘由，整个人就瞪着眼睛，木愣愣地杵在水里，宛如中蛊似的。
思及此，内侍心头一跳，忙加快脚步，走入承顺屋里请他前去。
承顺因昨日被人痛扁，现在还躺在床上养伤，听闻三殿下这个状况，立刻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也顾不上整理仪容，急匆匆赶去探望。
及至浴池外，三殿下竟出来了。
他在浴池里泡了整整大半天，整个人像褪了层颜色，灰白灰白的，加上一天没吃没喝，模样简直憔悴得像个虚弱的鬼。
承顺的心痛一下盖过了身上的伤痛。
“殿下……”
“本殿下饿了，拿吃的来。”三殿下喉咙沙哑，也没多看承顺一眼，吩咐完后，径直朝榻前走去。
承顺拖着瘸腿、悬着心跟上。
三殿下一日没进食，膳食自然是一直在后厨里温着的，很快，宫女们把殿下平日最喜爱的佳肴一道道地送上来，摆满食案。
三殿下信手拈了一箸烧鹅，送到嘴前，尚且是焦香四溢，吃进嘴里后，一股熟悉的恶臭再度袭来。
紧跟着，嚼烂的鹅肉变得又烂又软，溢出的汁也仿佛昨夜被灌下的那玩意儿，温温的，臭臭的……
三殿下脖颈蓦地暴出青筋，沉默片刻后，吐出嘴里肉渣，一脚踹翻食案。
“殿下——”
全殿宫人大惊失色，三殿下目眦尽裂，一脚踹完不够，恶狠狠盯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又把翻倒的食案踢开数丈。
殿里又是数声惊叫，紧跟着落响三殿下的怒喝：“滚！都给我滚！”
众宫人魂飞魄散，连收拾都不再敢，全部落荒而逃，只有承顺一人仍然留在殿里，悲声道：“殿下，您到底怎么了？！”
三殿下颓丧地坐倒在柱前，胸脯剧烈起伏，平复以后，哑声道：“我要杀了他。”
承顺惊道：“谁？”
三殿下道：“赵霁。”
承顺醍醐灌顶，愕然道：“殿下的意思是，昨夜殿下并非醉后迷路，而是被赵霁派人掳走了？！”
三殿下盯着烛影斑驳的地砖，神情森冷。
昨日回城遭到算计时，他立刻想到了赵霁，后来侦查的侍卫禀告，这两日他身边的确出现过赵霁的探子。
可是，昨夜绑走自己的那人显然武功高强，不是赵霁本人，既然如此，他怎敢逼迫自己喊他一声“爹”呢？
他爹是谁？
那可是当朝圣人，大齐天子，赵霁派来的这只走狗究竟要有何等大的胆量，才敢在羞辱他时逼迫他喊出那一声声“爹”？
另外，他怎么总感觉那人的声音有一些耳熟？
“到底是谁……”
三殿下搓着脸，绞尽脑汁，还是没法想起那个声音究竟是在哪里听过。
承顺道：“刚刚殿下不是说了，是赵霁？”
三殿下眼眶发红：“不止，还有。”
“还有？”
“对，一定还有。”
三殿下的记忆一点点复苏，那些狗屎，狗尿，那一句“叫一声爹我就放过你”……他脑海里电闪雷鸣，终于想起一人来。
“居云岫。”
“长乐郡主？！”
三殿下眸底迸射寒芒。
承顺如实道：“可是侍卫说，长乐郡主是在殿下走后才抵达客栈的，一路上都在殿下后头，这……似乎没有机会向殿下下手啊。”
三殿下道：“那就是他二人狼狈为奸，里应外合。”
承顺一愣。
三殿下眼神怨毒，一定是赵霁先派人抓了他，后来从居云岫那里知晓他羞辱那小畜生的事，便借机替他娘俩报了仇。
狗屎、狗尿、喊爹是替那小畜生出气，踩他进河里溺水是替心月出气。
这样，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这对贱人……”三殿下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
承顺忙劝道：“殿下莫要冲动，既然知道是赵霁那贼人所为，等查实以后，陛下定会给殿下讨回公道。赵霁在朝堂周旋多年，城府极深，殿下草率撞上，恐怕会再次吃亏啊！”
三殿下阴狠地瞪他一眼：“你要胆敢把赵霁抓我之事外泄，我扒了你的皮。”
承顺悚然。
三殿下收回目光，道：“赵霁跟居云岫的婚礼是在什么时候？”
承顺道：“明日。”
三殿下点头，想到明日那场万众瞩目的婚礼，冷哂道：“很好，那我就给他们一个终生难忘的婚礼。”

57. 迎亲  “公子，到了。”
次日的驿馆繁忙而热闹, 张灯结彩的府邸里，王府侍从忙着搬嫁妆、列仪仗，驿丞忙着引领赵府来的丫鬟婆子。
行至居处时, 一个鲜眉亮眼的侍女打帘而出, 向着他们行了一礼：“嬷嬷稍候, 郡主还有些体己话在与跟前人讲, 讲完便出来。”
赵府来的喜婆笑道：“左右是要陪着郡主一块进府的，有什么话不能到时候说？莫误了吉时, 相爷怪罪下来，嬷嬷我担待不起哟。”
璨月也笑道：“嬷嬷放心，郡主心里有数，这吉时一定误不了的。”
府外的锣鼓声此起彼伏，阳光透过窗柩铺陈在镜台上，镜前，居云岫盛装而坐, 手里捧着一份参加婚宴的花名册。
“确定他会参宴？”
居云岫目光停留在“居胤”这个名字上，再次向身边的扶风确认。
扶风回道：“三殿下今日一早就邀着四殿下一块从宫里出来了, 目前歇在林春阁, 期间一直有侍从在替他打探赵府情况, 报复的意图很明显，如果迎亲路上没有意外，那他一定会跟着四殿下出席婚宴。”
居云岫继续翻开花名册的下一页，看到四殿下居昊的大名。
跟居胤一样，居昊乖张跋扈, 好勇斗狠，是晋王又爱又恨的儿子，不一样的是, 居昊比居胤聪明，至少是真的长了脑子。
居云岫问道：“居昊也在林春阁吗？”
扶风道：“三殿下到林春阁后，不肯陪四殿下吃酒，四殿下受不住闷，就跑到邻街的万源赌坊去了。”
居云岫道：“叫人到林春阁和万源赌坊盯着，有情况，随时汇报给乔瀛，你今日跟着我，就不要再参与此事了。”
“是。”
居云岫关上花名册，交还给扶风，想到另一事。
“战长林那边怎样了？”
昨日他说他要演戏给晋王及世人看，这戏不是别的时候演，正是今日演。
扶风道：“公子在齐福斋，等郡主的障车过去，就会行动了。”
齐福斋门口的走马街是城里主要干道之一，也是今日迎亲仪仗的必经之处，居云岫想到稍后战长林要演的那一场戏，额心深蹙。
扶风道：“郡主可有什么话，是要交代给公子的吗？”
扶风知道做戏是假，可是戏虽假，戏中人的心却是真，要一对明明还相爱的人在戏里互相诋毁、伤害，何其残忍！
居云岫道：“该怎样演，他心里有数，我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扶风颔首。
这时，门帘被人打起，熟悉的声音从外传来：“郡主，吉时要到了。”
居云岫望着镜中的自己，一默后，应道：“来了。”
※
驿馆外，锣鼓喧天，赵霁头戴皂冠，身着红袍，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后是绵延数里的迎亲车队。
这是洛阳成为皇城后规格最高的一场婚礼，场面之盛大自然不需赘述，前来观礼的老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要不是赵府跟王府的侍从夹道拦着，必然要造成拥堵。
赵霁身处于喧嚣的管乐声、议论声里，思绪倏而有些空渺。
他等这场婚礼等了整整五年，今日终于等到，可是等到的滋味似乎并不如想象里那样快乐、满足。
反倒像是失落了什么。
失落的会是什么呢？
赵霁蹙眉，无法从内心寻出答案，思及另一事，暂且把这莫名的思绪收拢，转头望向大门。
人声喧哗，一行人簇拥着新妇从里面出来了。
日光荧荧，一双金叶裁云笏头履跨过门槛，绣着彩绘深青色的礼裙一摆，金光流溢的鸾凤振翼欲飞，府外嘈杂的议论声霎时屏住。
赵霁眸光一凝。
居云岫身着嫁衣，头戴凤冠，面贴花钿，精心描绘垂珠眉下，一双翦水秋瞳微微低垂，纤纤玉手持着一把羽扇，遮着眸下光景，在喜婆的搀扶下迤迤然走下石阶。
府外人声更静，天地一寂间，赵霁心神跟着一晃，久违的心悸声再次在胸腔里鸣响。
五年的辗转反侧，五年的寤寐思服，五年的求而不得、念念不忘为的是什么？
为的，不就是眼前这一位绝世佳人，这一刻怦然心动，这一个终于触手可及的梦？
赵霁想到刚刚的惘然，暗笑多情，翻身下马，走到居云岫面前，伸出右手。
居云岫伸手覆上去，赵霁握住，一时间没舍得动。
“刚刚还派人催我，现在就不怕误吉时了？”
居云岫的声音里是一如往常的倨傲，赵霁甘之如饴，道：“不怕，从此以后，都不会怕了。”
居云岫的目光从扇底挑上来，赵霁笑，牵着她乘上障车。
出发前，赵霁有意交代：“进府行完礼后，还有许多事要忙，你且在房里等我，我会尽快处理完的。”
赵家是洛阳大族，赵霁又是当朝丞相，今日云集赵府的宾客会有多少，可想而已，光只敬酒这一轮，就足够赵霁折腾大半夜。
思及敬酒，居云岫神思一恍，竟想到了跟战长林大婚的那一日，黄昏时，他们在青庐里行完大礼，她前脚才被喜婆领走，他后脚就被一伙人拽进了筵席间，酒是论碗地灌，起哄声震得人耳膜欲破。
她心里恼极了，偏偏没法发作，等在新房里时，都做好他烂醉如泥、不省人事的打算了，谁知天还没黑透，窗户突然被一个“登徒子”撬开，定睛一看，这“登徒子”竟然就是新郎本人。
“你……”
“嘘。”
新房外还有喜婆、丫鬟守着，他一双眼在灰蒙蒙的薄暮里贼亮贼亮，食指竖在唇前，屋外紧跟着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嚷嚷道：“新郎官是不是跑这边来了？酒都还没敬完，这就急着洞房了？”
喜婆推开门，维护道：“这位郎君可别胡说，我家姑爷最乖，最守规矩，怎可能做这等无礼之事？”
丫鬟也道：“就是，我跟嬷嬷一直守在这儿，可没看到姑爷过来！”
外面那一伙人半信半疑。
“可我明明瞧见他朝这边来的……”
“那定是你瞧错了，又或者你撒谎，想趁姑爷不在来闹洞房！”
“岂敢岂敢！”
“……”
喜婆、丫鬟轮番上阵，屋外那伙人落荒而逃，新房里，他躲在她身后，笑不拢嘴，被她一眼瞪着，才肯收住。
然后压着声，可怜巴巴地讲：“灌太狠了。”
他脸颊泛着红潮，她伸手一摸，果然是烫的。
他便顺势躺在婚床上，再把她拉下来，昏昏夜色里，睁着似清醒、似迷离的眼睛看她，看得她脸颊也腾腾生热，整个人也像微醺了。
“一定要敬完酒才能洞房吗？”
他仍是压着声音，也因为压着声音，更令人心悸。
她说是，他便说：“那我先在你这里躲一躲，躲一会儿我再出去。”
她不忍心再看他被人灌酒，默许了。
他们便面对面、眼对眼地躺在婚床上，罗帐里，躺到天彻底黑下来时，他说：“我走了。”
她心里不高兴，嘴上说“嗯”。
他坐起来，没忍住，躺下又亲了她一会儿，这才翻窗离开。
再回来时，是亥时，他身上酒气明显重了许多，又是把她拉进罗帐里，躲一躲，亲一亲。
亲完，再偷溜回去。
第三次溜回来时，他步伐都晃了，这一次的亲吻没能收住，等外面的喜婆、丫鬟发现时，洞房里已是春光旖旎，衣物散落一地。
……
“灼灼？”
赵霁站在车外，因居云岫半晌不回应，低声相唤。
居云岫眼睫一眨，回神。
“你忙就是了。”
因为刚才的遐思，居云岫两靥上晕开薄红，赵霁看在眼里，只当她是因今夜洞房而羞赧。
意外之余，他胸口不由一热。
昔日高不可攀的洛神，今日终于要向他折腰。
既如此，他心里还有什么可空的？
赵霁摒开一切杂思，道：“等我。”
乐声再次奏响，赵霁上马，在里三层外三层的欢呼声里，领着一队仪仗拨开人潮，返回赵府。
※
欢庆的乐声从远处传来，走马街上，人群逐渐在大街两侧聚集起来，齐福斋大堂里，食客已寥寥。
角落里，一个头戴斗笠的僧人茕茕而坐，喝着酒，吃着肉，在他斜对面，是一桌刚刚上菜的食客。
“快别吃了，赵丞相的迎亲队伍就要过来了，你等会儿再吃！”
“哎呀，饿了一早上，好不容易有口热乎的，你就不能等会儿再看？”
“等会儿？外面围观的人都快挤进大门里来了，你再等会儿，稍后连个眼睛都没地方放！”
那人被友人拽离桌前，抱怨：“不过就是迎个亲，有什么可看的！”
“这你就不懂了，赵丞相鸣驺清路，盛列羽仪，诚心诚意迎娶长乐郡主为妻，这样隆重盛大的婚礼，洛阳城有史以来仅此一次，这次不看，下次指不定要等到下辈子！……”
“哎，快看，来了，快来了！”
大街上人声更吵，大堂里已空空荡荡，角落那人拎起酒坛，给碗里倒酒，倒酒声被外面的欢声一衬，愈发寥落清冷。
在柜台前擦灰的伙计走过来，低声道：“公子，到了。”
战长林道：“到哪儿了？”
伙计道：“再有十丈，就能到大门口了。”
战长林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58. 大婚  “滚！”
居云岫坐在障车上, 听着四周熟悉又陌生的鼓乐声、欢庆声，脑海里总有一些挥之不去的画面。
行至人潮最汹涌处时，队伍突然停止前进, 聒噪在耳边的乐声也跟着停下来, 慢慢地, 大街两侧的欢呼声也停了。
居云岫神思一凛, 目光从羽扇底下掠出，望向前方。 嘉
长风穿街卷过, 仪仗上的华盖、流苏簌簌飘曳，诡异的安静里，众人瞠目结舌，目光全部聚焦于大街中央。
赵霁坐在马背上，双眼也一瞬不瞬地盯着拦在队伍前方的人，抓着缰绳的手慢慢显出青筋。
只见青天白日下，来人一袭僧袍, 一顶斗笠，右手抱着一坛开封的酒, 左脚踩着一个□□的扈从, 吊儿郎当, 酒气冲天，悠悠吟道：“三生石上注良缘，恩爱夫妻彩线牵。春色无边花富贵，郎情妾意俩缠绵。”
吟完，他目光从斗笠底下掠出来, 笑道：“赵大人，恭贺新婚啊。”
日光照着他俊美白皙的脸，眉目间一股痞气, 哪里有半点庆贺的虔诚，四周的百姓逐渐议论开来，围绕着他的身份窃窃私语。
“这和尚是谁，竟敢拦截赵丞相的迎亲队伍？”
“看他那口气，像是丞相的旧相识。”
“旧相识？赵丞相何等尊贵之人，怎可能会有这等不入流的旧相识？”
“等会儿，这人瞧着怎的有几分眼熟……”
围观在两侧阁楼上的有不少从长安来的贵人，一人的角度恰好能看到斗笠底下的那张脸，叫道：“战长林！是苍龙军小狼王战长林，长乐郡主的前夫战长林！”
众人紧跟着惊叫。
“战长林？就是那个在长乐郡主身怀六甲时抛妻弃子的战长林？”
“对，就是三年前那个背恩负义、禽兽不如的白眼狼战长林！”
“……”
伍里的扈从警钟大作，延平拔出佩剑拦在赵霁马前，其余扈从紧跟着亮出兵器，团团围住战长林。
战长林全然不觉，盯着马上之人，唇畔仍是那一抹充满戾气的笑，挑上来的目光戏谑而嚣张。
赵霁径直迎上，想到他上次出没于奉云县骚扰居云岫的事，心底恼怒逐渐胜过惊愕，冷然道：“你终于憋不住了吗？”
战长林笑着道：“什么叫‘憋不住’？大人今日跟我前妻新婚大喜，我心里激动，跑来跟道一声恭喜罢了。”
赵霁蹙眉。
延平斥道：“我家大人跟郡主的新婚不需你这畜生来恭贺，还不快滚开，误了吉时，你岂担待得起！”
战长林眼神渐冷，唇角仍挑着笑：“急什么，我就敬个酒，不耽误你大人跟我前妻拜天地，入洞房。”
众人听及此，议论声更大，有人质疑道：“战长林真是来敬酒的吗？可别是借着这由头来抢婚的吧？”
有人附和道：“哎呀，那今日可有一场好戏看了！”
有人驳斥道：“少胡说，他战长林当年连身怀六甲的郡主都能休，没出生的儿子说不要就不要，三年来对肃王府更是不闻不问，就这德性，能拼着性命来抢亲？照我看，多半是又发那白眼狼的疯，看不惯郡主今日寻得佳婿，故意来闹事罢了！”
四周非议声像一口炸开的油锅，滚烫的油溅着战长林双耳。
赵霁冷冷地睥睨着他，警告道：“让开。”
战长林不挪脚，道：“不急，就三口酒。”
四周议论声愈演愈烈，众人眼睛里也愈放精光。
战长林道：“这第一口酒，就先敬大人跟我前妻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赵霁眼神冰冷。
战长林笑着，当着众人的面把第一口酒咽下。
人群里发出低低的嘘声。
战长林揩了嘴角酒渍，头一歪，继续道：“这第二口呢，敬大人跟我前妻早日开枝散叶，儿孙满堂。”
人群里嘘声愈大。
战长林照旧举坛饮酒，喉结“咕咚”一滚。
饮完，他扯唇一笑：“至于这第三口……”
众人的心被他扬高的语调悬起，赵霁眼睛微眯。
战长林坏笑着，压低声道：“敬大人*妻妾成群，艳福不减昔日，莫被那只母老虎拴住裤*裆。”
众人一怔，紧跟着爆发出洪流般的哄笑，战长林也放声大笑，笑完，举起酒坛仰首痛饮。
酒液顺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汩汩而下。
“我就说吧，这混账哪能来抢亲，不把长乐郡主的名声彻底搅坏，他是不会善罢甘休！可怜肃王救他养他，又是培养他做军中大将，又是把掌上明珠许给他生儿育女，如此呕心沥血，换来的竟是这般下场！”
“造孽啊，造孽啊！”
“……”
人声似浪，居云岫坐在障车里，羽扇后面的双眼眼眶通红，寒声道：“叫他滚。”
扶风守在车外，脸上肌肉绷得发青，用力一睁眼睛，向前道：“郡主有令，战长林，滚！”
人群里再次发出嘘声，紧跟着响起众人的拥护。
“战长林，滚！”
“战长林，滚！”
“战长林，滚！”
“……”
拥护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一时间，整条长街都是义愤填膺的叱骂。
战长林饮尽满坛酒，放下酒坛。
日头从长街那头射来，箭镞一样地刺在眼里，战长林眯了下眼，然后笑，越笑越疯，越笑越狂，笑完以后，他压低头上的斗笠。
“哐——”
战长林把酒坛一扔，转身走了。
※
却说在林春阁里，四殿下因三殿下不肯陪酒，扫兴而去后，雅间便只剩下三殿下一人临窗而坐，筹谋着报复赵霁的事宜。
承顺看他还是一副憔悴面孔，想到他这两日几乎没有进食，便吩咐侍从去外面买了一份点心来。
呈送时，承顺特意道：“殿下，这些都是硬的，冷的。”
承顺准备的乃是一份冰糖硬糕。
三殿下瞄他一眼，拈起一块硬糕塞进嘴里，用牙一咬，果然硬邦邦的，不是那等令人作呕的触感，便放下心来吃了。
雅间里满是“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半晌后，一个侍从推门而入，禀告道：“启禀殿下，茅坑里的屎尿都已经挖……”
三殿下正嚼着，面庞突然一青。
侍从被三殿下一记刀眼杀来，身躯一震，不知道是哪一句话说错，只见三殿下的脸逐渐阴云覆压，紧跟着“噗”一声，吐尽嘴里糖渣。
吐完后，三殿下抬起一双阴鸷的眼睛，怒斥道：“滚！”
侍从落荒而逃后，承顺忧心忡忡，跑到外面问清楚事情进展，再折返回来对三殿下禀告道：“殿下，那些东西……都已经准备妥当，后厨昨日剩余的……那些，也全部收齐了，您看接下来是……”
三殿下道：“赵府的筵席大概有多少桌？”
承顺道：“以赵府的人脉，恐怕至少也有个三十桌。”
三殿下道：“那就吩咐后厨用那些东西做三十道菜。”
承顺目定口呆。
三殿下阴鸷的目光掠过去。
承顺挣扎道：“殿下，您这是要……”
三殿下道：“我要怎样你不用问，照着办就是了。”
承顺到底不敢忤逆，硬着头皮出去传令，三殿下舔舔嘴唇，对雅间里另外一个侍从道：“去给我拿一碗水来。”
格外叮嘱道：“冷的。”
侍从应是，很快，捧着一大碗干净清凉的泉水进来，三殿下很快饮下，饮完这一碗，感觉不够，又吩咐他倒了一碗。
两大碗水下肚，承顺回来了。
三殿下对那侍从道：“去取一壶酒。”
“是。”
侍从很快又送来一壶酒。
三殿下冲承顺道：“喝了。”
承顺一怔，对上三殿下明显不耐烦的眼神，拿起酒壶，喝光酒后，把空酒壶呈上。
三殿下拎着酒壶倒了倒，确定里面不再有半点琼酿后，这才起身，道：“陪我去一趟茅房。”
承顺酒量并不算好，嘴上应着，身体反应多少有些迟钝。
碰巧一人从外面进来，禀告道：“殿下，赵府那边有情况！”
三殿下掀眼，有点不满，又有点兴奋：“什么情况？”
来人道：“半个时辰前，在走马街，赵大人的迎亲车队被长乐郡主的前夫战长林拦下了！”
这个消息着实震撼，承顺的醉意一下消了大半，三殿下眼底亦迸出精光：“战长林？！”
来人道：“没错，正是三年前离开肃王府的战长林！”
三殿下瞪直眼睛。
这一刻，许多念头闪过脑海，三殿下心潮起伏，倏而回忆起那夜令自己莫名耳熟的声音，眉头越皱越深。
“对了，战长林……”
却听承顺问道：“这战长林去拦送亲车队做什么？”
来人道：“明面上是说祝贺，实则是借敬酒的由头闹事，把赵大人和长乐郡主都羞辱了一顿，最后被满大街的人齐声骂走了。”
三殿下愕然道：“祝贺？羞辱？”
又追问道：“羞辱居云岫？”
来人道：“正是，当着众人的面，一口一个‘前妻’地喊，喊完不算，还说郡主是母老虎，要赵大人莫被她拴住裤*裆呢。”
说完，这人想象那个场面，忍不住先笑了声，给三殿下一盯，才又收住。
三殿下浮动于心里的那点怀疑沉落下去，冷哂道：“还以为他能闹出多大风浪。”
越想越鄙薄：“孬种。”
说罢，三殿下吩咐这人继续去盯着赵府的情况，而后叫上承顺：“茅房，走。”
※
两个时辰后，赵府。
日薄西山，脉脉余晖透过窗柩，铺在堆金叠玉的新房里，居云岫坐在婚床上，胭脂也难以遮掩脸色的苍白。
赵霁看在眼里，便无法忘掉战长林闹婚的那一幕。
“今日终究是他自取其辱，那些污言秽语，你不必放在心上。”
屋里针落有声，赵霁也陷入沉默。
少顷后，有脚步声从屏风外传来，是喜婆再次催赵霁到前厅去敬酒。
赵霁望着居云岫，道：“前厅客人很多，我尽量快些应酬，你若疲惫，便歇一歇，饿了，就吃些东西，不必拘着那些礼数。总之，今日最重要的，是你高兴。”
居云岫垂着的睫羽这才微微一动。
赵霁的心也终于踏实下来，吩咐喜婆伺候好居云岫，这才走了。
喜婆行着礼，送走赵霁后，如释重负，便欲退回堂屋，居云岫忽然开口：“叫我的侍女来一趟。”
她声音清冷，且自带一股令人莫敢不从的威仪，喜婆“诶”一声，到外面去唤来了璨月。
二人侍立在婚床前，居云岫道：“我心里难受，有些话想跟身边人讲，这里就不劳烦嬷嬷了。”
今早上有人闹婚那事，嬷嬷自然也听说了，知道居云岫肯定心情郁结，需要知心人来开解，因而并不多疑，行礼退下。
璨月分辨着居云岫的神色，犹疑道：“郡主？”
居云岫道：“扶风在前厅，你去与他对接，有三殿下的消息后，立刻来告诉我。”
璨月心头一跳，想到那日在河边与琦夜的猜测，立刻明白这一场婚礼暗藏玄机，心惊之余，戒心顿起。
“是。”
半个时辰后，窗外夜色浓黑，璨月借着给居云岫送王府吃食的理由从外返回，禀道：“郡主，三殿下到了。”
※
天幕幽黑，一盏盏灯笼照着座无隙地的前厅，原本欢声鼎沸的筵席鸦雀无声。
庭院中央的一棵古松下，三殿下扔掉手里的玉盘，当众呕出嘴里没能咽下的食物，呕完，抬头道：“赵霁，你这婚宴上的菜，怎么一样比一样恶心啊？”
筵席前，赵霁挺拔站着，虽然双颊酡红，然而眼里光芒依旧凛冽，令三殿下越看越怒火中烧。
不等赵霁回答，赵父从人群后挤进来道：“殿下恕罪，定是底下人办事疏忽，我这就命人给您再换一席！”
“不必换了！”三殿下盯着赵霁，嫌恶道，“就你赵府里的这些菜，不管怎么换，吃到嘴里都是一股屎味，恶心！”
席间哗然，在座毕竟都是洛阳贵族、朝廷高官，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言论。
三殿下浑然不觉，仍是冷哂：“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赵府是洛阳人的茅房呢。”
赵霁忍无可忍：“三殿下——”
“可能赵大人头回办婚宴，不知道要如何款待贵宾——”三殿下高声打断，而后又笑，“没事，本殿下今日正巧有空，帮帮你。”
“来人，给赵大人瞧一瞧，什么才叫做玉盘珍馐，山珍海错！”
话音甫毕，一群侍从从外走来，每人手里都捧着漆盘，漆盘上则摆着一个小鼎，鼎上有盖，一股微妙的气味弥散开来。
众人神色古怪。
三殿下又朝后方拍了一个巴掌，承顺紧跟着端着漆盘上前来，漆盘里放着一壶酒，两只酒杯，其中一只酒杯里已盛着酒。
三殿下笑着，拿起那一杯酒，对赵霁道：“开席前，先敬大人一杯酒。”
赵霁眼神冷如玄冰，没动。
三殿下便又板脸道：“赵大人这是瞧不起本殿下，所以不想跟本殿下喝这一杯酒？”
赵父一惊，忙主动上前来倒酒，一边倒，承顺一边抖。
赵父低声斥道：“你抖什么！”
忽然闻到一股骚味，定睛一看，这酒的颜色竟是黄津津的。
“这酒怎的……”
赵父迟疑，三殿下突然放声大笑，一边笑，一边盯着赵霁：“金樽甘露，琼浆玉液，世间仅此一壶，赵大人，你可一定要喝啊！”
他越想越痛快，越笑越高兴，举杯道：“本殿下就先干为敬了！”
赵父赶紧拿起自己倒的那杯“酒”，正要递给赵霁，“酒”一泼，溅在手上，那股骚味更浓郁，他一愣，终于意识到这“琼浆”究竟是什么了。
赵父惊叫着撒开手。
与此同时，三殿下发出一声怪叫，伸手掐住喉咙，喷出了一大口黑血。
众人大惊失色，赵霁抹开脸上污血，定睛看时，三殿下已直楞楞地朝后倒下。

59. 洞房  “躲一躲。”
夜幕沉沉, 扶风从人潮里退出来，对隐匿在墙外水榭里的璨月道：“告诉郡主，事成了。”
墙那头, 人声杂乱, 璨月压着心头惊愕, 趁着四周还没有人来, 颔首离开。
折返途中，耳后的惊叫声越来越远, 璨月的心跳却没慢下来，回到秋水苑，喜婆正巧从新房里出来，看到她一脸郁郁，拉她走到院里，笑道：“我就说时辰还早，催也不会来, 倒显得新娘子太急，不好看。”
璨月抿着嘴唇不应, 一颗心仍在胸腔里狂跳, 喜婆看出她神色不对, 关心道：“怎么了？”
璨月低声道：“嬷嬷，前厅好像出事了。”
喜婆皱眉道：“出事？出什么事？”
璨月摇头，尽量稳着声音道：“我看人又多又乱，就没敢挤进去，只听到好多人叫着‘三殿下’, 还有一个人说什么‘中毒了’……”
喜婆大惊，看璨月脸色惨白，显然不是撒谎, 想到此事后果，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两只手在裙上一抓：“我去看看！”
目送走喜婆后，璨月深吸一气，走进新房。
房里红烛烨烨，居云岫坐在婚床上，神态冷静，赵霁在时的那一抹哀戚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敛而不发的杀意。
璨月想到前厅的情况，心惊胆寒，上前道：“郡主，扶风说事成了。”
居云岫眼底无波，淡淡道：“知道了。”
璨月回想先前在水榭里听到的那些声音，心底惊疑到底难以按捺，挣扎半晌后，道：“郡主，是因为郎君吗？”
水榭离前厅看似有段距离，但其实就隔着一堵墙、一片湖，三殿下的死讯，璨月听得再清楚不过。
居云岫道：“我在你眼里，是一个会因为一次争执就杀人泄愤的人吗？”
璨月心里更沉，想到另一个原因，声音更低：“那……是因为苍龙军吗？”
这一次，居云岫没有反驳，璨月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三年前，苍龙军在雪岭全军覆没，光耀一时的肃王府轰然坍塌，整整二十万赤胆忠心、浴血奋战的将士葬身荒野，除小狼王战长林外，无一人生还。
三年来，无限的悲痛摧残着他们，无数的疑惑折磨着他们，直到今日，这一切才终于有了根源，有了答案。
璨月想到启程洛阳时居云岫交代的那些话，想到战长林的离开和返回，想到所有的矛盾和疑团，豁然开朗，也悲愤交集，眼泪黯然流下。
泪水浸着她的脸，也浸着居云岫的心，两年前，她从奚昱那里获悉真相时，何尝也不是这样悲恨？
悲一切无法挽回，恨真相如此残忍，更恨在真相以外，受害者被迫反目成仇，施暴者却能黄袍加身，坐拥天下。
思及此，深埋于心底的恨又开始抽枝，蔓草一般，居云岫闭上眼睛忍着，开口：“回头，扶风会告诉你一切的。”
璨月哑声：“奴婢明白。”
既然事关大业，知情的人自然越少越好，璨月完全理解居云岫在此以前的隐瞒。
“把眼泪擦了吧。”
璨月拭泪，不多时，屋外传来喧哗声，二人知道是前厅的事情传开了。
璨月道：“郡主先安心在此等候，奴婢出去看看。”
※
喜婆从前厅赶回来，脚步都是虚浮的，抹着胭脂的一张脸像被白浆刷了一般。
跟璨月一样，她也没能挤进前厅里，可是光凭这一路上听到的消息，就足够她魂飞魄散了。
相爷大婚，三殿下、四殿下结伴前来庆贺，结果庆贺是假，闹场是真，堂堂皇子，竟把那腌臜至极的屎尿“烹饪”成“菜”，命人端上筵席，扬言替相爷款待众宾。
更匪夷所思的是，放言以后，三殿下主动给相爷敬酒，结果一杯酒敬下去，竟是把自己“敬”死了！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现在，前厅混乱成一片，四殿下悲痛欲绝，命人围了赵府，执意要缉拿相爷回宫问罪，赵老爷承受不住，当场晕倒，其余宾客吵的吵、劝的劝，今夜这洞房花烛，是眼见着毁了！
喜婆心惊胆战，魂不附体地走回秋水苑，守在新房外的几个丫鬟簇拥上来，不停问着外面的吵闹声是怎么回事。
喜婆板着脸孔，想到居云岫还等在屋里，先呵斥丫鬟们住嘴，这才道：“相爷在前面有些事，处理完后，自会回来，没有你们几个操心的份！”
话虽如此，心里却乱成一团，不知道要不要进屋里禀告居云岫，正在此时，一人从院外匆匆而来，喜婆定睛一看，认出是相爷跟前的扈从。
喜婆立刻迎上去。
延平奉命而来，开门见山：“转告夫人，陛下有急事召相爷入宫，请郡主早些歇息，不必等候。”
喜婆一凛，便知道相爷是被四殿下派人带走了。
“那……”
“其余事情，均不许向夫人透露。”
延平还要护送赵霁进宫，传完话后，不再停留。
喜婆琢磨着后一句，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冲进屋里，忙对院里的丫鬟们一番交代，摸着胸口平复半天，这才走进新房。
喜烛还在烛台上燃烧着，烛泪已凝成一截，居云岫坐在重纱叠帐的床上，闻言道：“那就先歇息吧。”
喜婆倒是没想到她这般爽快，转念一想，郡主毕竟是宗室贵女，乃是最知轻重的，便松了一口气，道：“奴婢这就叫人来伺候夫人。”
很快有丫鬟进来伺候居云岫宽衣，因着是洞房夜，相爷还没来，所以沐浴用的热水还没有备齐，居云岫道：“不必麻烦，我乏了，先这样睡吧。”
丫鬟们虽然惭愧，但也求之不得，暗中庆幸夫人不像外界传的那般高傲冷漠，反而比较平易近人，放宽心后，颔首退下。
门外，璨月主动道：“郡主初来，有些习惯各位姐姐还不清楚，今夜就由我来守夜吧。”
那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明显高兴，也不客气，谢过以后，小声道：“那今夜就先劳烦姑娘了。”
璨月微笑致意，等人走后，折回屋里，对着里间道：“郡主，今夜是奴婢守夜，您有什么事，叫奴婢一声便好。”
里面还留着一盏烛灯，影影绰绰，璨月没能听到居云岫的答复，蹙眉道：“郡主？”
想到今夜发生这样大的事，璨月的警惕性自然前所未有之高，便欲进去，居云岫的声音传来：“听到了。”
璨月这才踏实，收住落地罩边的脚，低声回道：“郡主安歇。”
外间的烛灯依次被捻灭，越来越黑、越来越深的夜色里，眼前这一双眼睛也越明亮深邃，居云岫靠着床柱，盯着面前的男人，心在黑暗里怦动。
“谁让你来的？”
战长林抵着她，回答时，唇近在她耳畔：“谁心里想我，谁让我来的。”
他一开口，酒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居云岫的耳朵跟着发热，偏开头：“这儿没人想你，走吧。”
战长林仍是压着声音：“走不掉，外面戒备太严，出不去了。”
居云岫眉心微颦。
战长林补充：“来你这儿躲一躲。”
——来你这儿躲一躲。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令居云岫恍了神。
那年洞房花烛，他也是这样醉醺醺地翻窗而入，借着“躲一躲”的名号，压着她在罗帐里卿卿我我，“躲”到最后一次，便圆了那荒唐、隐秘的云雨之乐。
居云岫耳根一下更热，调整气息，摒开那些遐想，切入正题：“赵霁不是被带走了？”
战长林“嗯”一声：“四殿下不罢休，让刑部派人控制赵府，严禁任何人在诏令下达前离席，没哄你，是真的出不去。”
居云岫想到他醉成这样还冒险入府，微恼：“那也是你自作自受。”
战长林挑唇：“自作自受，还是自得其乐，眼下还说不准。”
居云岫品出他话里深意，挑眸，碰巧战长林目光下垂，两人视线在朦朦月光里交汇。
窗外已夜阑更深，屋里最后一根喜烛淌下泪痕，战长林的目光炙热而静默。
居云岫不敢陷在他眼底的光芒里，撤开眼。
咫尺间的酒气更浓烈。
“下次办事，不要再酗酒。”
居云岫忽然来这一句，战长林知道是指今日上午拦亲演戏一事。
坦白讲，他的酒量不上不下，今日那一大坛，是硬撑着才没倒下，走后，也硬是睡了一大下午，这厢才有精神溜进来的。
风险自然有，可要是不如此，今日的事也办不成。
“有些话，不多喝一些，没法说。”战长林想到上午在走马街被众人喊滚的场面，低低一笑，“效果挺不错。”
居云岫根本笑不出来，心像被攫着。
她知道天下人都在骂战长林，三年前在骂，如今也在骂，她的亲友骂，她的敌人也骂，可从来没有哪一次的骂声有今日这样令她感到尖锐、窒息、痛苦。
“你倒是挺豁达。”
居云岫想着那些怒叱，隐忍着调侃。
战长林笑：“那有什么，只要不是你骂我，天下人怎么骂，无所谓的。”
居云岫眼里有泪，望着窗柩上斑驳的树影，不做声。
“准备睡了？”
居云岫的凤冠、嫁衣全已换下，此刻仅着一袭亵衣，战长林知道她是打算入睡，问完，顺势道：“我头疼，也想睡了。”
居云岫听他说头疼，道：“我让璨月给你送碗解酒汤。”
战长林道：“不用，不想解。”
居云岫不及问这个“不想解”，被他拦腰一抱。
烛光掠动，映在墙面的人影转至帐幔。
“我不占你便宜，就睡一睡，反正先前在船舱里也睡过一回。”战长林一边申明，一边走向婚床，把居云岫放在床上。
他俯身，烛光被挡在身后，身下一片黑暗。
黑暗里，居云岫搂着他的脖子，望着他。
战长林道：“可我要是说话不算话，你会生气吗？”
居云岫道：“会。”
战长林道：“会拿我怎样？”
居云岫道：“会杀你。”
战长林一笑，笑完道：“来吧。”

60. 偷情  “做梦就做梦。”
居云岫到底没有“杀”他。
烛泪淌尽, 罗帐里暗影愈深，黑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战长林吻着她的眉眼，她的鼻尖, 她的嘴唇……炙热的气息相交, 彼此的皮肤如烈酒一般滚烫。
此情此景, 今夕何夕？
居云岫主动抱住战长林。
不知道为什么, 她今日不止一次想起那年洞房的情景，想起他酣醉的模样, 想起他滚烫的脸颊，想起他的生涩与莽撞，他的不肯罢休，他的喟叹喘*息。
她于是也想起了那些一再被压抑的思念、渴望，想起自己对他的残忍，对自己的狠心。
她忽然不想再忍耐，不再想隐瞒, 不想再把他推开。
战长林因她的主动拥抱而一悸，脸从她胸前抬起来, 居云岫捧着他滚烫的脸, 寻到他的唇, 战长林的身体一瞬间如被烈火焚成灰烬。
其实，从火到灰，从来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赤诚相对时，一切都再也来不及遏制，战长林没有再问可不可以, 居云岫也不必再背离自己的本心。
璨月睡在外间，终于被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侧耳细听, 洞房里，间或有居云岫隐忍的呻*吟，以及一人餍足的叹息。
璨月全身毛发几乎是瞬间倒竖起来，本能地冲向里面，及至落地罩，罗帐上映着的轮廓已映入眼帘。
夜风穿着窗缝吹入屋来，垂曳在地的罗帐飘啊，飘啊，帐上的人影也晃啊，晃。
婚床吱吱在响，璨月背过身，想明白床上那影子究竟是何许人也后，赶紧跑到屋外去守。
帐幔里，居云岫推战长林的脸。
战长林埋下来。
床面平稳，居云岫掌心似抵着炭火一般。
窗户开着半扇，跟那夜一样，风静谧地吹进来，床幔在身畔飘。
良久后，居云岫一身是汗，战长林抱着她，身上仅剩一件上衣。
又或者说，身上竟然还剩着一件上衣。
居云岫伸手抱住他。
战长林把她的手从自己的后背拿开，放在脖后。
居云岫一怔，随后想到白泉寺里的那场大火，迷乱的眸光一黯。
战长林埋首在她颈窝，回味地吻着，啄着，完后，抵在她耳边唤：“居云岫。”
这是他第一次在温存后唤她的全名，居云岫心里竟有些别样的悸动。
“是你自己要抱我的。”他紧跟着解释，像是生怕她立刻变脸，要拿他候审，处决。
居云岫心想幼稚，可是又找不到驳斥的借口。
这一夜很荒唐，跟当年他们的洞房夜一样。
可是，又怎能跟当年的洞房夜一样？
居云岫一面想着无所谓，一面又想着，或许自己真是疯了。
“你是不是已经原谅我了？”
走神间，战长林又在耳边质问，居云岫想也不想：“做梦。”
战长林沉默，然后似赌气、又似宣告地说：“做梦就做梦。”
夜风卷涌，月色迷蒙，床幔似起伏的潮水，再次拍打在身畔。
※
庭院里，明月朗照，夏天的蝉在花圃里肆无忌惮地叫着，璨月守在屋外，双手交握在一起，胸腔里的心脏再次激跃。
这一次，竟比先前耳闻三殿下死讯时还要激烈。
前厅的喧哗声早已停止，整个赵府沉浸在一派颓丧的死寂中，耳畔的蝉声、屋里的人声便更显抓耳。
璨月焦心地守着，等着，等到月至中天时，终于等来居云岫的传唤。
回到屋里，璨月先把外间的烛灯点燃，不敢多点，燃起一盏灯后，秉烛入内。
洞房里开着半扇窗，但是床幔里的气味根本散不掉，璨月敛着眼，退在床外，没有靠近。
居云岫疲惫的声音从帐里传来：“叫人备水，我要沐浴。”
“是。”
璨月知道床帐里还有另一人，这备水的由头定然不能泄露这人的痕迹，应声离开后，璨月走到院外下房，叫醒先前走的那俩丫鬟。
“天太热，郡主睡不着，还是想用热水沐浴一次，可我初来乍到，不太清楚府里情况，只能再来麻烦二位姐姐了。”
二人于睡梦里被叫醒，还以为又是府里出事，听到只是郡主要沐浴，双双把心放回肚里，爽快地答应下来。
璨月又道：“姐姐只管吩咐底下人备水，屋里的事，还是由我来伺候的。”
二人笑说客气，倒也没有抢活，穿上鞋后，便到屋外忙去了。
※
夜风徐徐，屋里的气味逐渐消散，战长林搂着居云岫，道：“你不怕被人发现吗？”
居云岫反问他：“你怕吗？”
战长林笑，也反问：“你说我会怕吗？”
他声音里还有调笑意，居云岫瞄他一眼，明眸里的迷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日的冷淡清明。
这一眼瞄完，居云岫拿开了他的手。
战长林一怔。
屋外紧跟着传来敲门声，是璨月提着热水回来了，战长林欲言而止，乖乖地躲在床幔里。
净室在床后的隔间，战长林清楚地听到热水注入浴桶里的声音，联想到一些画面，再次蠢蠢欲动。
居云岫于是又瞄他一眼。
这一眼，有很明显的警告意味，战长林便先收着，想着没准一会儿是她自己先忍不住，反正今夜弄成这样，主要责任也不在自己。
居云岫尚且不清楚他满脑袋里推诿责任的想法，等璨月出来后，道：“我自己来，你去休息吧。”
璨月自然不会留，替居云岫点燃一盏烛灯照明后，识趣地退下。
居云岫撩开帐幔，下床。
战长林紧跟着下来，从后抱住她。
这个姿势深情又孟浪，战长林望着二人投映在墙面的影子，心里怪美的。
居云岫静了静，道：“前厅的人应该散了，自己把衣服穿上，早些离开吧。”
战长林美滋滋的心情一怔，头低下来，责问道：“你怎么这样啊？”
居云岫淡淡道：“怎样？”
战长林道：“裤子都没提，就想不认账了？”
这荤话太露骨，居云岫如何能及，纵然眼神含愠，也敌不过他挑唇坏笑。
居云岫命令道：“放开。”
战长林才不放，反把她抱得更紧，故意折腾一会儿，才抱她走进净室，放她进浴桶里。
净室里烛光更明，居云岫坐在水里，手掩在身前。
战长林拨开。
烛光昏黄，照着雪肌上的痕迹，战长林撩水给居云岫擦洗，认真而虔诚，这一刻，竟无先前的放肆。
洗到肚皮时，战长林大手停下来，指腹摩挲着那些细微的痕迹。
居云岫拿开他的手。
战长林再次抚上去。
上一次抚摸这些妊娠的纹路，是三年前，他记得一条条红的红、紫的紫，现在倒是不红也不紫了，可是一条条波纹样的淡白疤痕，看在眼里，比那时更令他心痛。
“还疼吗？”他低声问。
居云岫也低声回：“疼过。”
她没有正面回答，战长林的心更沉痛。
“回头我跟程大夫讨些药，以后，我们不要别的孩子了。”他忽然没头没脑、又郑重其事地来这一句，“我们就养恪儿一个，够了。”
居云岫望向别处，讽刺他：“你哪儿来的自信，我会再跟你有别的孩子。”
战长林故意装不懂：“我枪法准。”
居云岫瞪他。
战长林补充：“但我会叫程大夫教我，总之，不会再让你受这份苦。”
居云岫敛回目光，不做声，胸口弥漫着酸涩。
“我没有原谅你，你不要自作多情。”
战长林给她擦洗着，无所谓一笑：“随你便，反正，我不会放弃。”

61. 入宫  “来人，将赵霁下狱。”……
黑夜覆压皇宫, 灯明如昼的大殿里针落可闻，一人身着龙袍，坐在金漆雕龙宝座上, 望向下方的双眼里迸着血丝。
龙椅之下, 站着噤若寒蝉的宫人, 反着光的汉白玉地砖上, 跪着目中含泪的四殿下、正气凛然的赵丞相。
空气仿佛凝滞，涔涔冷汗在宫人的额头、脖颈流淌。
偏殿里, 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众人神魂一震，不多时，一名鬓发花白的御医从偏殿里出来，哆哆嗦嗦地向龙椅上的皇帝跪下。
“启禀陛下，三殿下他……确已中毒身亡，微臣已经无力回天了！”
御医悲怆的回答划破大殿的沉默, 有内侍险些拿不住手里的拂尘，宫女全部惨白着脸, 交握在身前的双手簌簌发颤。
四殿下悲愤的泪水夺眶而落, 转头看向身边人, 滔天恨意再难按捺。
“四殿下！”
眼看四殿下扑向赵霁，侍立柱前的内侍慌忙去拉，可惜这边还没拉住，偏殿里突然冲来一位雍容华贵、泪眼婆娑的妇人，悲痛而阴狠地喝道：“赵霁！你还我儿性命！”
“贵妃娘娘！”
大殿里彻底大乱, 四殿下拽着赵霁的喜袍，贵妃冲进来撕扯赵霁的发冠，一个骂着“你这乱臣贼子”, 一个喊着“你赔我儿性命”……
内侍在拦，宫女在拉，大殿里叫的叫、哭的哭、喊的喊……皇帝坐在龙椅上，冲冠眦裂，脸暴青筋，对身边的高内侍道：“下去跟他们讲一声，再不住手，朕全杀了。”
高内侍一个激灵，知道这语气绝对不是威胁，忙领命下去劝阻，靠着“全杀”的圣意控制住场面。
“陛下！赵霁弑杀皇子，其心可诛，臣妾求您替胤儿做主！”贵妃悲痛欲绝，撑着最后一口气恳求圣命。
皇帝漠声：“滚。”
四殿下诧然：“父皇！”
皇帝声音更冷酷：“滚，除了赵霁，全都给朕滚。”
高内侍不住向四殿下使眼色，示意他先不要冒进，四殿下这才醒过神来，想到父皇是要审讯赵霁，忍下悲愤，起身告退。
那厢贵妃已昏倒，由宫女搀着走了。
大殿里恢复肃静，赵霁仍旧跪在玉砖上，发冠歪斜、喜袍凌乱，脸颊、嘴角带着淤伤，然而腰杆笔直，眼神锐利。
皇帝睥睨着他：“赵霁，给朕解释。”
赵霁忍着嘴角裂开的痛，开口：“今日微臣大喜，三殿下前来相贺，敬酒时饮下毒酒，不幸身亡，微臣定会查明真相，严惩凶手，告慰殿下亡灵。”
皇帝森然道：“这凶手，难道不就是你？”
赵霁坦然道：“三殿下不满微臣准备的筵席，敬酒所饮之物，乃殿下自备，陛下不如问问殿下的身边人，何以会把毒酒送到殿下手里。”
皇帝眼神阴鸷，道：“传承顺。”
很快，三殿下跟前的内侍承顺被领进大殿。
承顺前日遭长乐郡主的扈从暴打，伤还没愈，本来就一副惨样，今夜又给三殿下之死折磨，这厢已然魂不附体，如同行尸走骨。
跪倒在御前后，承顺双手不住发抖，皇帝在上头审问：“胤儿喝下的毒酒，是你送上去的。”
“是……”承顺老实回答，猛地想到什么，忙道，“可酒里的毒不是奴婢下的，陛下明察，奴婢对三殿下忠心耿耿，绝对不可能在殿下的酒里下毒！”
皇帝道：“那是谁下的？”
承顺茫然道：“奴婢不知。”
大殿里沉默一瞬，皇帝道：“拖下去。”
承顺全身汗毛倒竖，心知下一句圣旨就是“斩了”，忙叫道：“陛下！陛下且慢！那毒……那毒一定是赵大人下的！”
殿里众人倒抽口气，皇帝眼底阴翳更深，承顺想着这些时日来的桩桩件件，笃定道：“对，就是赵大人下的！半个多月前，赵大人的侍妾心月堕湖身亡，坊间一直传闻此事是三殿下所为，赵大人因此对殿下怀恨在心，一直处心积虑，想要谋害殿下，替那叫心月的侍妾报仇，殿下前天夜里失踪，就是拜赵大人所赐的！”
提及心月一事，赵霁本就凛凛生芒的眼神更冷，皇帝想到前些时日听到的这则逸闻，心里对赵霁的怀疑、憎恶也更多一分。
承顺说到三殿下的失踪，回想他这两日的水米不进、杯弓蛇影，流下泪来：“陛下有所不知，自从那个心月出事后，赵大人便一直派人盯着三殿下的行踪，前日殿下到城郊狩猎，回城时，根本不是醉后迷路，而是被赵大人设计活捉。后来，也不知赵大人究竟对殿下做了什么，殿下回宫以后，不敢吃，不敢喝，也不敢向任何人诉说自己所受的苦，这才两日，人就瘦成了皮包骨，今夜到赵大人府上贺喜，更是把命都给赔了进去！殿下无辜，死得实在冤枉，陛下一定要给殿下做主啊！”
大殿再次被悲恸的哭声填满，皇帝对于赵霁的忍耐也快濒临极限：“赵霁，你对胤儿做了什么？”
赵霁神色不改：“回禀陛下，三殿下失踪一案，与微臣毫无关联，微臣从未做过任何对三殿下不敬之事，恳请陛下彻查，还微臣清白。”
他声音虽然不大，然而斩钉截铁，力重千钧，承顺知道这是被反扣了一桩诬陷的罪名，哪里肯认，反诘道：“赵大人，您要是清白，那我家殿下算是什么？您派人埋伏在城外捉他害他，这可是他亲口对奴婢说过的事实！您要是清白的，那我家殿下是在撒谎不成？！”
赵霁不疾不徐，道：“三殿下有没有撒谎，事到如今，也只有公公知道了。”
承顺一震：“赵大人这话何意？！”
赵霁道：“捉贼捉赃，捉奸见双，公公一无人证，二无物证，眼下，仅凭一张空口白牙就想指控赵某谋害皇子，是把我赵某人想得太蠢，还是认为圣人愚钝，辨不清你这拙劣伎俩？”
承顺悚然，心知赵霁城府之深，大声道：“陛下明察，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分欺瞒！”
御案后，皇帝神情晦暗难辨，承顺心胆更寒，瞪回赵霁道：“赵大人，奴婢知道您厉害，死的能说活，黑的能翻白！可您别忘了，今夜在您府上，众多宾客都眼睁睁看着我家殿下是如何报复您的！奴婢斗胆问一句，倘若在城外暗算殿下的人不是你，殿下又何至于对你有如此之深的恶意？！”
三殿下给赵府宾客送上“珍馐”一事，已然众人皆知，赵霁铁青着脸，冷然回道：“既然公公提了，那我也就顺道问问，我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三殿下，会让他用如此不堪的手段来辱我赵府声誉，坏我赵某婚礼？”
承顺被他不怒而威的气势一慑，不及回答，赵霁诘问道：“我若是对他有杀心，若是趁他出城狩猎时下手暗算，何不当日就痛下杀手？我若是对他怀恨在心，真想除之而后快，何不另寻良机，反而要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丧命于我赵府宴厅，令我此刻一身脏水，受你这贱奴百般构陷？他今夜饮下的那杯毒酒，既非我赵府之物，也非我赵府人所倒，倒是你，从头到尾跟随在他身后，亲手把毒酒送到他手里，今夜，最有嫌疑、最有机会置他于死地的，难道，不是你？”
承顺脑中轰然大作，全身瞬间冻僵一般：“你……”
一道森冷声音从殿上传来：“拖下去。”
承顺魂飞魄散：“陛下！”
大殿的门哗然大开，两名身手矫捷的侍卫冲进来拿下承顺，拽离大殿，惨烈的悲嚎声挣扎在茫茫夜色里，很快，终结于一声悲鸣。
有风从身后吹来，虽然只一刹，却如冷箭一般刺着背脊，赵霁跪在冰冷的玉砖上，等待自己的命运。
皇帝眼底仍然充着血丝，望向他的目光不减一丝狠戾。
“如果是你，赵氏全族，统统给他陪葬。”
大殿里静如死水，赵霁垂着眼皮，眼底也在暗影里蔓开血丝，恭谨道：“是。”
皇帝道：“来人，将赵霁下狱。”
※
居云岫次日醒来时，战长林已不在屋里。
守在外间的依然是璨月，居云岫传她进来，让她先更换床褥，而后才唤来赵府里的那俩小丫鬟伺候洗漱、梳妆。
两个丫鬟都是很标志、乖巧的长相，一个叫翠晴，一个叫流霞，昨日瞧着都是眉欢眼笑的，可今日一个比一个神情惨淡。
居云岫自然知晓原因，换完衣裳后，在金漆浮雕五屏风镜台前坐下，问道：“相爷还没回来吗？”
二人不知道该怎样瞒，想到今早上府里传开的消息，心知再瞒也瞒不住，便如实把昨夜发生的事情说了。
居云岫梳发的动作一滞。
翠晴劝慰道：“夫人莫慌，相爷神通广大，定能查清真相，平安归来，您且再等等，说不准今日傍晚，相爷就会回来了。”
流霞也跟着劝，劝辞无外乎也是围着相爷多英明多厉害打转。
居云岫放下梳篦，道：“老爷还没醒吗？”
翠晴黯然道：“昨夜事发后，老爷当场就昏倒了，今早上醒来一次，听说相爷被下了狱，紧跟着又倒了。”
赵父这状况，难怪赵霁年纪轻轻就要当家，居云岫道：“叫人备车，稍后我出门一趟。”
翠晴道：“夫人要去哪儿？”
居云岫道：“入宫。”
两个丫鬟一怔，进而想到居云岫的郡主身份，此番定是入宫为相爷一事奔波，不由大受感动。
翠晴欢喜道：“奴婢这便去！”
流霞迎上来道：“奴婢给夫人梳妆！”
居云岫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道：“不用。”
这一声有些凛然之意，流霞吓了一跳，居云岫忙放缓语气：“我刚入门，未及拜见舅姑①就擅自外出，不合礼数，你替我到老爷那里说一声，请他老人家不要怪罪，替相爷解围事大，处理完此事后，我会登门谢罪的。”
流霞放下心来，笑道：“夫人放心，老爷知道您是去救相爷，断然不会怪罪的！”
两个丫鬟一前一后走了，居云岫坐在镜台前，伸手抚上脖颈。
下颔与脖颈交界处，赫然留着一块吻痕，再往后看，耳根底下的后颈也没能幸免。
昨夜种种再次纷至沓来。
居云岫眉间覆着深深阴影，想到一会儿还要会见各号人物，忍不住在心里骂。
真是狗一样的男人。
※
辰时，马车从赵府角门驶离，驾车的是扶风，随行的是璨月。
居云岫昨夜虽然没有失眠，但因被某人反复折腾，睡眠质量也并不算高，马车行驶不久后，便支颐睡了过去。
璨月不想叨扰她，便坐在车外守着。
居云岫安然入眠，没成想还没打成一个盹，车身忽然一震，刹停在一条巷口。
紧跟着一人掀帘而入。
居云岫睁开眼，对上一双炯炯有神的黑眸。
“去哪儿？”
战长林精神显然很好，半点倦意也无，一进来，便大喇喇挨着她坐下。
这回没有坐蜀褥，而是往她身边凑了，边凑边笑，一副不要脸的臭模样。
居云岫眉心蹙着，没搭理。
战长林因她不回，便再问：“去哪儿？”
居云岫道：“入宫。”
战长林道：“入宫做什么？”
居云岫眼朝车窗外看：“救我夫婿。”
战长林：“……”
车厢里半晌无声，居云岫再看回他，他那一脸的神气终于散了。

62. 商议  “亲一口？”
马车行驶在繁华的主街上, 窗外人声喧哗，战长林板着脸坐着，眼神里是显而易见的怨气。
居云岫只当看不到, 转开头, 想到车窗外的人或会看到车里情形, 这才把车窗关上。
战长林闷声道：“不是这么一回事吧。”
居云岫不做声。
战长林道：“你跟他是假成亲, 亲事都是假的，哪还有什么夫婿？”
居云岫道：“三媒六礼, 八抬大轿，哪里是假的？”
战长林知道她是故意在怼自己了，联想昨夜种种，猜她多半是事后反悔，所以有气想撒，心里怨怼便散了一些，建议道：“居云岫, 做人要讲信用，当着外人的面, 你说赵霁是你夫婿, 可以, 但在我面前，不能这样提。”
居云岫淡淡道：“我爱怎样提，跟讲不讲信用有何关系？”
战长林点头道：“是，听着是没多大关系，可你自己答应过只做假夫妻, 所以我并没有听你叫他‘夫婿’‘相公’‘夫君’的准备，你若非要提，我心里有气, 憋不住，就会亲你。”
“……”
这是什么混账逻辑。
车厢再次陷入沉默，居云岫冷着眼，战长林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她反驳，心里窃喜。
“昨天夜里，赵霁被狗皇帝下狱了。”战长林见好即收，知道居云岫今日是奔着正事去的，不再打诨插科，谈起正事，“刑部的人在查案，礼部、兵部的人在给他说情，居胤虽然是死在赵府，可并没有什么证据能证实赵霁跟此案相关，他要想脱身并不难，你不用这样上心。”
战长林不乐意听那句“救我夫婿”，症结除“我夫婿”外，自然还有那个“救”。
入宫救赵霁，就意味着居云岫会力争面圣，会跟晋王那个狗皇帝狭路相逢，这应该是他们在雪岭一役后的第一次正式会面，要说战长林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总有些戏，要做给一些人看。”
居云岫是千里迢迢嫁入赵府的新妇，如今夫君蒙难，她既有郡主身份、皇家血脉，便不可能坐视不管。
何况，龙椅上的那个人，她早就想会一会了。
战长林听到做戏，百感交集，想到自己还要在这期间扮演“奸夫”、“姘头”等没法见光的角色，更郁郁难欢。
“居胤是贵妃唯一的儿子，这些年也挺讨晋王欢心，现在死了，这俩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就算没法给赵霁定罪，多少也要磋磨他一会儿。赵霁这回脱身后，心里肯定会对晋王有些想法，你那策反之计……”
战长林本是想问“你那策反之计是不是可以展开了”，转念想到这样有些像在催她行动，又忙忍住，知道这件大事绝对不能急于一时。
居云岫却已听出他的意思，道：“单凭这件事就策反赵霁，远远不够。”
战长林听到“远远不够”，便知这条路还要走很久，心里多少有些失落，可又没法反驳居云岫的论断。
谁知居云岫下一句话锋一转：“但也很快了。”
战长林俊眉一耸，眼睛因这句“很快”而放出光芒。
居云岫道：“只要再拉一人下水，时机就会到了。”
战长林立刻道：“拉谁下水？”
居云岫不答反问：“你说呢？”
战长林心念急转，前所未有地专注认真，沉吟半晌后，蓦地想到一人，脱口道：“姓王的？”
居云岫瞄他一眼，眼神里流露千载难逢的赞许之意。
战长林嘴角一下快咧到耳根。
晋王多疑，迁都洛阳后，为防备赵霁在朝中一手遮天，迅速提拔他的政敌王琰上位。短短半年内，王琰从中书舍人升至吏部尚书，如今又兼中都督、秘书监等重要职务，外加跟太子居桁的翁婿关系，已然形成了朝堂上跟赵霁分庭抗礼的一大势力。
赵霁对此早就心生不满，对于晋王对自己及赵氏的戒备也早已心知肚明，他们要做的，不过是借力打力，推波助澜，让这段本就已岌岌可危的君臣关系彻底崩裂。
“居胤一案，晋王一定会不惜代价查到凶手，赵霁足智多谋，人脉也广，脱身不成问题，所以在真相彻底大白前，我们必须再推一个‘凶手’出去。王琰，的确是这个‘凶手’的最佳人选。”
居云岫冷静道来，听得战长林血脉贲张，想到那时鹬蚌相争，他们尽收渔翁之利的情形，激动之余，由衷叹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聪明？”
居云岫凉凉觑他一眼。
战长林反省道：“是我眼瞎，以前光沉迷你的美貌去了。”
这话实在又肉麻又虚假，居云岫警告道：“别说令人作呕的话。”
战长林顺势道：“总没有那声‘灼灼’令人作呕吧？”
居云岫脸色一变。
战长林道：“你看，每次听到这玩意儿你就冷脸，也不知道取这名儿的人是蠢还是瞎。”
他最开始以为赵霁取的是“镯镯”，以为是想像手镯一样圈住居云岫的意思，后来从别人那里知晓是取自“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乃赵霁纪念第一次在肃王府桃花下遇见居云岫，便更对这一“爱称”感到恶心。
居云岫的体验也不必他好上多少，但她显然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跟战长林“同仇敌忾”，催促道：“还不走？”
战长林知道是催自己去办王琰那件事，虽然心情还梗在“灼灼”那儿，但知道孰轻孰重，爽快道：“明白。”
说着，吩咐车外的扶风找个隐蔽的地方停车。
没多久，马车在一条人迹罕至的巷口停下，下车前，战长林“请示”道：“亲一口？”
居云岫眼神都不给：“滚。”
战长林嘁一声，笑着掀帘，趁居云岫不备，回身欺来。
居云岫猝不及防，肩被他握住，唇眼看要被封上，战长林忽然停住。
居云岫今日描的是蝴蝶唇妆，战长林记得这个唇妆最麻烦，一亲就会花得到处是，想到这里，他目光转移到居云岫脸颊上。
“吧唧”一口后，战长林立刻溜了。
居云岫锁骨拱着，眼睛因被亲而本能紧闭，再睁开眼，面前已空空如也。
颊上腾腾生热，居云岫伸手摸住，蛾眉深颦，心口怦动。

63. 面圣  “这背后的人，真的是王琰吗？”……
皇宫, 永寿殿。
因三殿下居胤暴毙，皇帝今日没有早朝。
三位朝臣立在御案下，当首发言的是昨夜一宿没睡的刑部尚书。
“启禀陛下, 案发一个月前, 三殿下的确在城郊拦过赵大人侍妾心月的马车, 并因此事与四殿下定下赌约, 放言赵大人会因怜爱心月而拒绝迎娶长乐郡主。三日后，三殿下派人找到心月的随身丫鬟云雀在外躲债的大哥, 以重金相诱，意图让云雀兄妹在大婚当日劫走心月，逼迫赵大人悔婚，谁知事还没成，心月便在南湖出事了。据当夜目击的船夫说，心月是被丫鬟云雀推进湖里的。”
大殿里气氛肃然，刑部尚书继续梳理：“南湖一案, 云雀溺亡，心月至今生死不明, 赵大人闻讯回来以后, 推延婚礼, 派人在南湖搜寻心月的下落，并获悉了三殿下拦截心月马车，用心月设下豪赌等事，很快沿着这条线索查到了云雀大哥。碰巧那时三殿下的人也在暗中搜捕此人，双方虽然没有碰面, 但都咬定对方心怀鬼胎，不日，赵大人在城郊树林找到被人刺杀的云雀大哥, 想当然认为是三殿下的手笔，从那以后，便开始派人盯着殿下的行动了。”
话声甫毕，御案后传来一声审问：“人是胤儿杀的吗？”
刑部尚书回答道：“不是。”
大殿沉默，刑部尚书道：“据微臣目前查到的口供及物证来看，云雀大哥之死的确与三殿下无关，也与赵大人无关，这背后，应该还有一个搅局的人，只是这人具体是谁，是蓄意还是无心，微臣暂时还没有查到。”
皇帝不语。
在殿下左侧，一位身着紫色官袍，鬓发花白的官员捻须道：“既然这云雀大哥一直在外躲债，会不会是回城后碰上仇家，给仇家杀掉了？”
刑部尚书回道：“云雀大哥回城以后，三殿下给过他一大笔钱，先前所欠赌债都已还清，他死前是没有债务在身的。”
紫袍官员皱眉道：“那照这样说，多半是有人在背后蓄意谋划，企图借心月一案挑起赵大人跟三殿下的争端了。”
却听一人冷哂，道：“刘御史未免太小看咱们这位赵丞相了，故布迷局，贼喊捉贼这样的事，他也不是没有干过，如果云雀大哥就是他派人暗杀，再设计成有第三人在背后搅局的假象，他岂不就正有理由为自己弑杀皇子开脱了？”
刘御史哑然，刑部尚书朝这人看一眼，道：“真相尚未大白，王大人何必这般急着给赵大人定罪？”
王琰眼底冷意不减，道：“真相尚未大白，一切猜测皆有可能，陆大人，也不必这般急着替他开罪。”
陆尚书怒目而视，心知王琰对赵霁怀恨已久，此次定是想借这桩大案彻底扳倒赵霁，隐忍着道：“就算是猜，也要有证可依，有迹可循，如王大人这般胡猜一通，就不怕便宜了那个真正在背后搅局的人？”
王琰仍是嗤笑：“就是因为是有人背后搅局，王某才敢想到或许赵大人就是这幕后真凶，毕竟论阴谋诡计，咱大齐应该没有人能高他一筹了。”
这番话的偏见、讽刺意味太明显，然而皇帝坐在龙椅上，并不呵斥，只是冷眼瞧着底下三人继续争执。
刘御史道：“王大人，我知道你一向对赵大人不满，可此案关系重大，你既然没有证据，还是不要信口开河的好！”
王琰道：“二位大人同样没有证据，却可以猜测这背后有人设计，那我王某为何而不能猜这设计之人就是赵霁？可别忘了，他派人盯梢三殿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为区区一个侍妾，连堂堂皇子都敢监视，还有什么事情是他干不出来的？”
刘御史气急攻心，驳斥道：“王大人，三殿下遇害前，赵大人从始至终没有碰过那杯毒酒！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有谋逆之心，也绝不可能在自己的婚礼上当众杀人！你这番推论，未免太不合情理！”
王琰反唇相讥：“弑杀皇子，乃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他赵霁既然敢做，那肯定要精心谋划，出人不意！越是不合情理，他越是有漏洞可钻，你们眼下不就中了他的阴谋诡计，想方设法地在替他开脱吗？”
“你！”
便在这时，一名内侍从殿外进来，向龙椅上的皇帝道：“启禀陛下，长乐郡主在雍明宫外请求觐见。”
三位朝臣一愣。
雍明宫外？！
皇帝反扣在御案上的手指一顿，撩起的目光也明显地掠过愠意。
永寿殿是雍明宫的主体建筑，而雍明宫已位处洛阳皇宫腹地，按理说，没有皇帝诏令，居云岫是不可以进入皇宫大门，抵达雍明宫外的。
内侍赶紧解释：“郡主手里有先帝御赐的令牌，照规矩，是可以自由出入皇宫的……所以守宫门的侍卫没有阻拦。”
底下三人更意外，想到肃王府昔日的辉煌，这才慢慢感到可信。
皇帝眼底戒备放松，然而并没有下旨召见，王琰心念飞转，知道居云岫定是为赵霁而来，趁机说道：“长乐郡主三年不在人前露面，如今赵霁一出事，就急忙入宫觐见，可谓是伉俪情深。陛下，微臣听说郡主入城前，跟三殿下也有过冲突，且三殿下在城外失踪一事，就发生于跟郡主冲突之后，殿下在他二人的婚宴上惨遭毒杀，郡主恐怕也难辞其咎。”
刘御史、陆大人心里暗骂疯狗，偏皇帝不以为意，开口道：“宣。”
内侍退回殿外传召，不多时，伴随一声“宣长乐郡主觐见”，一位神清骨秀、瑰姿艳逸的少妇从丹墀下走来。
居云岫今日身着宫装，上身是浅碧春大袖披衫，下着一团娇纹郁金色绫裙，肩披春水绿罗帔子，头梳高鬟，首翘鬓朵，高贵而不失明艳之色，甫一进殿，便如春晖入室，令殿里众人眼底生芒。
王琰眼睛微眯，闪露促狭之色。
刘御史、陆大人垂下双目。
皇帝坐在御案后，目光一瞬不瞬地审视着，眉间逐渐笼上阴翳。
大殿肃静，居云岫目不斜视，听着胸腔里激跃的心跳，一步一步走向殿中。
及至御前，居云岫收住脚步，行礼道：“长乐，叩见陛下。”
皇帝淡漠睥睨，不喊“平身”，只道：“你的令牌，是先帝所赐？”
居云岫道：“是。”
皇帝道：“现在已经不是先帝的天下了。”
居云岫静默少顷，把令牌放于双手，恭谨呈上：“长乐救夫心切，无意冒犯天威，万望陛下宽宥。”
侍立御前的高内侍走下来，领走居云岫手里的令牌，呈交皇帝。
皇帝瞄一眼，认出的确是先帝在位时所赐之物，示意高内侍放在案上。
“你是来替赵霁说情的。”皇帝开门见山，显然没有耐心跟居云岫多谈。
居云岫跪于御前，垂着眼眸，道：“长乐昨夜人在内宅，尚不知发生何事，今日听闻噩耗后，想起入城途中的一些事情，恐会与此案相关，故前来禀告陛下。”
皇帝半信半疑：“你入城途中的事，怎会与本案相关？”
居云岫道：“不知陛下可知相爷在白泉寺外遇刺一事？”
皇帝皱眉，御案下，陆大人道：“郡主说的可是茂县城郊的白泉寺？”
居云岫道：“正是。”
陆大人立刻向皇帝禀道：“启禀陛下，赵大人上个月离开洛阳前去迎接郡主，的确在白泉寺外遭到了行刺，茂县兵变，就发生在赵大人遇刺之后。”
提及茂县兵变，皇帝眼神微锐，然而语气仍是质疑：“那又如何？”
居云岫道：“陛下或许不知，茂县之所以会发生兵变，正是因贼人挟持了受伤的相爷，此人名叫胡靖，另有一名同伙，名叫江蕤。挟持相爷，拿下茂县后，江蕤提议公开处决相爷，以示造反之心，结果胡靖执意不肯，自称要用相爷来跟朝中某人做一笔生意。”
皇帝道：“跟何人做生意？”
居云岫眸光清亮，道：“吏部尚书大人，王琰。”
殿中犹如平地惊雷，王琰险些跳脚，喝道：“你休要血口喷人！此人我根本从未听说过！”
居云岫从容道：“长乐所言，句句属实，陛下大可派人到茂县查证。至于王大人，您敢否认刺杀相爷一事，那您敢否认自己对相爷的杀心吗？”
王琰结舌道：“我……”
居云岫一笑，道：“看来大人也承认了，自己对相爷是心存杀意的。”
殿中氛围大变，皇帝眼底亦涌起阴云，王琰急于澄清，转头道：“陛下……”
居云岫怎可能容他辩白，打断道：“此次三殿下在赵府遇害，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操控，意图利用殿下之死，置相爷乃至整个赵家于万劫不复之地。放眼如今朝堂，谁人有心如此，有胆如此，相信已不用长乐多言。陛下，三殿下被人利用，枉死赵府，如若给此人得逞，不但殿下无法瞑目，大齐亦将痛失良臣，北伐大计，恐怕就遥遥无期了。”
耳闻“北伐”二字，皇帝神情骤然一凛，因他下狱赵霁这一夜来，倒还没想到这关乎国运的一大军事计划。他是提防赵霁，是想用王琰掣肘他，削弱他，可是他也十分清楚，就当前这个叛兵四起、风雨飘摇的局面，不到万不得已，他绝对不能失去赵霁的辅佐。
思及此，皇帝开始有点后悔昨夜的草率决定，刘御史适时进言道：“郡主所言极是，北伐大计，乃赵大人一手策划，要对付武安侯那个叛臣，不能没有赵大人运筹帷幄。何况事发至今，并无一样证据能够证实赵大人有罪，微臣恳请陛下三思，莫因谗言错怪忠良，寒了贤臣的心啊！”
刘御史说罢，下跪求情，陆大人也跟着撩袍跪下，附和刘御史所言，恳请皇帝先赦免赵霁。
御案之下，顿时只剩王琰一人站着，身处于一片替赵霁求情的凿凿之声中，愤怒又茫然。
便在这时，皇帝开口道：“陆明义，你确定目前查无实证吗？”
陆大人道：“微臣确定！”
皇帝此刻已经缓过神来，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关系，道：“那就先放人吧。”
王琰惊叫道：“陛下！”
皇帝不理，居云岫行礼道：“长乐叩谢圣恩。”
皇帝示意高内侍，后者立刻捧起案上的令牌，交还给居云岫，道：“奴婢带郡主去接相爷。”
居云岫道：“有劳公公了。”
大殿外，艳阳高照，居云岫走在和煦微风里，眼神明亮，裙袂飘扬。
与此同时，大殿里，王琰双膝一软跪倒下来，皇帝毫不留情，阴着脸道：“你就那么迫不及待地想成为第二个赵霁吗？”
※
赵霁被关押的地方乃是皇宫里的地牢，此牢相较于刑部、大理寺的牢房，更隐蔽阴暗，条件也更阴冷潮湿。
赵霁不过是在这里待了一夜，此刻便感觉四肢都是僵冷的。
明明眼下是夏天。
牢房里没有天窗，石壁上仅有一盏灯油照明，光也是昏蒙蒙的，照得四下脏污不堪，摆在牢门前的那一碗馊掉的牢饭散发着酸臭，飞着蚊虫。
这是赵霁出生以来，面临的最狼狈、最憋屈的处境。
不知是在何时，甬道那头传来狱卒的脚步声，很快，有人上前来，赔着笑道：“相爷受苦，圣上有旨，您是蒙冤入狱，特命小人前来放人。昨夜收押，全是听令行事，得罪之处，万望相爷勿怪。”
后头跟着两个内侍，一人手里捧着干净的官服，一人手里捧着崭新的玉冠，也都是赔着笑脸。
赵霁眉目冷然依旧，不回一声，狱卒尴尬地开了门，送两个内侍进去给他更衣。
换完衣冠后，狱卒再次笑道：“相爷请，夫人已在外面等候。”
听到“夫人”二字，赵霁神情明显一变，然而竟不似变暖，反倒像是变冷一般。
狱卒费解，想了想道：“今日一早，夫人便入宫来给相爷说情了，听说面圣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圣上便下了赦免的旨意，可见夫人能耐之大，跟大人真是天造一对，地设一……”
狱卒对上赵霁的眼神，戛然而止，背脊生寒。
地牢外，日光荧荧，居云岫等在宫墙下，不多时，赵霁从里面出来了。
他已换下昨日的喜袍，此刻玉冠束发，一袭绛紫色官袍凛凛生辉，脚踏云纹皂靴，分明是从牢狱里走出来，倒给人一种平步青云的豪宕之感。
居云岫敛神，不得不在心里承认，赵霁的确是一个临危不乱的男人。
高内侍已在地牢外给二人备上马车，简单寒暄后，二人辞别高内侍，乘坐着马车离开，到宫门外，再换回扶风所驾的车辆返回赵府。
车声辚辚，马车驶离皇宫，居云岫这才打破沉默。
“三殿下一案疑点重重，这背后，一定有人在蓄意操纵。刚刚在永寿殿内，我为替你开罪，误打误撞拿王琰下手，他当场慌不择言，看情形，此次害你之人，恐怕还真就是他了。”
赵霁也终于开口：“是吗？”
他语气平淡，一双星眸似冷非冷地望过来：“这背后的人，真的是王琰吗？”

64. 怀疑  “必须尽快查到心月的下落。”……
日照明朗, 车里光线明亮清晰，居云岫对上赵霁这一双清凌凌的眸子，从他的反问里听出了隐忍的敌意。
一个念头在心里极快闪过, 居云岫保持泰然, 也反问道：“不然呢？”
赵霁不语。
居云岫微微一笑：“难不成这朝堂上, 还有第二个像王琰一样恨你入骨的人？”
赵霁道：“朝堂上的确没有, 朝堂以外，就另当别论了。”
居云岫收敛笑意, 道：“你此话何意？”
赵霁望着居云岫，眼睛里有挣扎、痛苦，也有犹豫、期望。
昨夜他在地牢里枯坐整整一宿，把这一桩疑点重重的大案颠来倒去地想了无数遍，想出来的结果，实在令他毛发悚然，心灰意冷。
弑杀居胤, 嫁祸于他，如此疯狂而歹毒的手段, 的确像是王琰的手笔, 可是这背后的一些笔墨, 又横竖都不符合王琰的气质。
“你知道昨夜三殿下前来贺喜时，送的贺礼是什么吗？”
赵霁问起昨夜筵席间的情形，居云岫目光深敛，回道：“听说了。”
赵霁道：“那你应该也能猜到，城外失踪当夜, 三殿下大概遭受了什么吧？”
居云岫眼底眸光渐凛，心知赵霁已猜到了什么，抿唇不语。
赵霁道：“照承顺的说法, 三殿下当夜回宫以后，不肯吃，不肯喝，不到两日，人就瘦成了皮包骨。承顺问他为何如此，他拒不回应，不愿任何人知晓自己拒绝进食的缘由。昨夜在筵席上，面对满案珍馐，他吃什么吐什么，并放言府里的菜‘吃到嘴里都是一股屎味’，紧跟着，便不顾礼法，命人送上了那些用以报复的‘贺礼’。”
车窗外，人声喧哗，赵霁的声音响在沉默的车厢里：“那天夜里，他到底遭受过什么，应该不用我说了吧？”
究竟是怎样的遭遇，才会让一向跋扈嚣张的三殿下选择隐忍不言？
又究竟是怎样的屈辱，才会让一位皇子选择以这种腌臜、下流的方式进行报复？
很显然，在那个被忽略的失踪之夜，三殿下被人喂屎了。
居云岫目光凝在蜀褥上，半晌，回道：“你是想说，这不像是王琰会做的事情？”
赵霁也不藏掖，径直道：“他要想加剧三殿下与我的矛盾，促使他大闹婚宴，丧命宴厅，尽管就心月一事大做文章即可，何必画蛇添足？”
没错，如果是设计挑拨，幕后的操控者一定会抓住心月这个最主要、也几乎是唯一的矛盾，不应该再横生枝节，增加风险。
除非……
“除非，此人活捉三殿下，还有另一个意图。”
赵霁话声甫毕，目光再一次锁住居云岫，居云岫转脸，迎上他锐亮的审视。
“什么意图？”
四目交接，暗流激涌。赵霁眼神一错不错，坚定道：“泄愤，报仇。”
居云岫蛾眉微挑。
赵霁移开眼，继续道：“那日在城外，三殿下曾羞辱恪儿是狗，并当着他的面踩死了他视为知己的那只黑狗，可对？”
居云岫道：“对。”
赵霁道：“此事，他也已知晓？”
居云岫道：“他？”
赵霁不再迂回绕弯，道：“话已说到这份上，再藏着掖着，就没有意思了。”
居云岫垂目不语。
赵霁道：“他从奉云城兵变开始就一直跟着你，获悉心月一事后，便以此为契机谋划此案，如果此次我撑不过去，他便可以相救为名，带你和恪儿远走高飞；如果……”
居云岫冷哂打断：“他在你眼里倒是很深情，既对我如此我念念不忘，昨日拦亲时抢亲便是，何必大庭广众之下对我再三羞辱？”
赵霁目光清亮，少顷，道：“做戏罢了。”
居云岫讽刺道：“做戏？为何要做戏？”
赵霁反问道：“他为何要做戏，你当真不知道吗？”
车窗外人潮熙攘，各式各样的声音潮涌一般袭来，湮没着辚辚车声，车厢里，居云岫目光一掠，对准赵霁。
“你知道？”
一声诘罢，赵霁哑然。
三年多前，苍龙军缘何在雪岭全军覆没，知晓真相之人，除苍龙军自己以外，天下便只有两个。
一个是主谋者，昔日的晋王，今日的皇帝。
另一个，便是他赵霁。
居云岫这一问，看似在问他是否知道战长林在天下人面前做戏的缘由，实则问的是苍龙军覆灭的真相。
这个问题，他如何能回答呢？
他如果回是，便等同于承认苍龙军一案另有隐情，坐实自己跟此案有染；如果回不是，便等同于推翻了自己前面所有的推断。
赵霁盯着居云岫，半晌无言，不多时，马车在一条开阔清净的大街上停下。
赵府到了。
“相爷不愧是相爷，心思之深，果然非常人能比，可惜战长林究竟为何做戏，又为何会取代王琰，成为相爷的怀疑对象，我既无法回答，也并不想听到答案。”
马车停稳，居云岫下车，及至车窗前，驻足道：“以后跟此人相关的事，还请相爷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了。”
赵霁坐在车里，望着居云岫冷漠的背影，眉间笼上阴翳。
※
回到书房，延平送来膳食，不及夸赞居云岫，赵霁吩咐道：“派人去查战长林，查到以后，盯紧了。”
延平一愣，首先想到的是昨日战长林截亲一事，以为赵霁是打算秋后算账，领命后，道：“刚刚宫里传来消息，吏部尚书王大人被圣人勒令停职，交由大理寺立案审查了，罪名是谋害皇子，构陷丞相，大人可要派人在这件事上盯着些？”
孰料赵霁斩截地道：“不用。”
延平一时以为听错。
赵霁凝视着书案上的那一盘膳食，道：“就盯两个人，一个战长林，一个长乐郡主。”
延平愕然：“郡主？！”
赵霁不做声，撩起来的目光盛着锋芒，延平意识到自己失态，不敢再多问，应声退下了。
延平走后，赵霁靠上椅背，回想居云岫刚才在车厢里的反应，心思起伏。
他现在已经可以基本断定这次在背后捣鬼的人就是战长林，也可以顺势推断所谓的“武安侯”很可能就是苍龙军，只是，他还无法确定居云岫是否与此相关。
如果无关，那说明战长林还没来得及告知居云岫一切真相，居云岫今日没有欺骗他，以前也没有欺骗他。
如果有关的话……
赵霁脸色凝霜，压着心底的寒凉与愤怒，不愿再往下深想。
目光无意间落回案上，聚焦于镇纸边的一只金镶琥珀耳环，一道熟悉的笑声蓦地回荡耳畔。
赵霁微怔，拿起那只耳环。
关于心月的种种再次齐涌心头，赵霁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这门婚事，或许是真的结错了。
※
回廊里，树影斑驳，居云岫对身后的扶风道：“传令乔瀛，叫战长林立刻撤回长安。”
刚才一路上都有人，扶风这时才敢紧跟上来，低声回道：“卑职正要禀告郡主，长安有急报，一个时辰前，公子已出城了。”
居云岫收住脚步：“什么急报？”
这条回廊较偏僻，廊外古树参天，一大片树影正掩着居云岫身形，璨月退到拐角处望风，扶风从怀里取出一封密信。
信是奚昱亲笔所写，“武安侯”麾下，有人闹事了。
本就沉郁的心情一下更糟，居云岫想到长安城里复杂的军况，再想到赵霁刚才的那一番推断，脸色显而易见地阴沉。
扶风劝慰道：“公子虽然在政事上不如郡主明断，但掌军一向可靠，何况长安还有奚昱在，郡主不必担忧。”
话虽如此，可是眼前最令居云岫心焦的已然不是这个。
“赵霁已经开始怀疑我们了。”
扶风一震。
居云岫回想赵霁今日所言，眉间阴翳始终不散。
王琰是太子居桁岳父，是晋王千挑万选以后，特用来掣肘赵霁的一大利器。这次居胤身亡，就算所有矛头最后指向王琰，但因证据不可能充足，外加太子居桁这一层关系，晋王便不可能真正给王琰定罪，甚至到最后，他还会亲自替王琰找一个替罪羊，将此事大事化小，到那时，自以为被王琰构陷的赵霁就会心生愤懑，对晋王再次失望。
可惜，这一步棋已经没有机会走完了。
赵霁既已猜中居胤一案和王琰并无关系，那王琰这颗棋便相当于作废，通过离间君臣关系来让赵霁倒戈的这一条路，也随之被堵截了。
艳阳高照，夏蝉蛰伏在树丛里“吱吱”激鸣，居云岫凝神沉吟，少顷，道：“必须尽快查到心月的下落。”
扶风掀眼，道：“郡主想利用这个叫心月的侍妾来策反赵大人？”
居云岫不否认。
无论前景如何，有心月在手，至少便有一条后路保底。
扶风精神一振，却又担忧道：“可如果此人已经不在人世……”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是尸首，也必须要抢在赵霁前面找到。”
居云岫说完，璨月从拐角走来，道：“郡主，有人来了。”

65. 军变  “我等愿效忠副帅！”
战长林走的第三日, 琦夜在赵府角门外“买”到了一只小黑狗。
正是晌午，恪儿刚在屋里午睡醒来，听到外面有似曾相识的狗吠声, 一个激灵, 跳下床就往外跑。
姆妈提着鞋袜在后面追。
居云岫从抄手游廊里走出来, 一眼看到那双光着的小脚丫子, 板脸喊大名：“居闻雁！”
恪儿不及扑到小黑狗身上，小身板一震, 给姆妈逮进怀里。
穿鞋袜时，恪儿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在院里东跑西窜的小黑狗，一动不动。
居云岫走过来，蹲下后，检查他另一只脚丫扎伤没有。
恪儿仰头道：“小黑回来啦？”
居云岫拍掉他脚底的灰，道：“嗯，回来了。”
恪儿这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是事实, 咧开嘴笑，一颗小虎牙映在日光里。
穿完鞋袜后, 恪儿不迭跑到小黑狗跟前去, 一口一声暖洋洋的“小黑”, 然而“小黑”并不大领情似的，竖着尾巴在院里转完一圈后，就着树荫趴下，并不多看恪儿一眼。
恪儿跑回屋里，把玩具匣抱出来, 拿出以前小黑喜欢的玩具，一样一样地摆在它面前，开始逗它, 哄它。
居云岫站在一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琦夜走过来，悄声道：“乔瀛说，是训练了一些时日才送来的，知道自己叫‘小黑’，模样也像，但就是不大亲人。”
居云岫道：“脾气如何？”
琦夜道：“挺乖顺，不咬人的。”
居云岫放心下来，退回廊里的美人靠坐下，看着恪儿在树荫里跟小黑狗玩耍。说是玩耍，实际更像恪儿在献殷勤。
待把匣里每一样玩具都摆弄过去，小黑狗还是兴致寥寥后，恪儿眼睛里的神采终于被沮丧替代，他伸出手，试探着在小黑狗的脑袋上摸了摸，后者倒没拒绝，只是仍旧趴在树角，尾巴也只敷衍般地一摇。
恪儿抿嘴，把地上的玩具一样样地收回匣里，走到居云岫身前。
居云岫主动问他：“怎么了？”
恪儿眼皮耷着，声音里明显透着伤心：“我觉得小黑不认得我了。”
居云岫摸他的头，安抚道：“小黑先前生病，忘记了一些事，你愿意重新和它认识一次吗？”
恪儿一怔，抬头后，认真道：“我愿意。”
居云岫微笑，向树角示意：“去吧。”
恪儿走前，又收住脚，回头道：“小黑是因为那件事情生病的吗？”
他没提具体是哪件事情，但是居云岫听明白了，他指的是小黑被居胤踩踏、虐待一事。
这个问题，居云岫没有回避。
“是。”
恪儿眼圈微红，随后，一向澄澈的眼睛第一次出现坚毅的光芒。
“我以后不会再让别人欺负它了。”
恪儿郑重其事，说完后，抱着木匣跑回树角。
居云岫望着他小小的背影，胸口蓦然一酸，酸完又蔓延开一股暖流。
三岁半的居闻雁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哭鼻子、喊阿娘的居闻雁，他开始明白，这世间有些东西是需要靠自己去保护的了。
夏日昼长，午后的时光热烈而缓慢，秋水苑里逐渐传开嬉笑声，璨月从月洞门那头走来，正巧碰上恪儿遛着狗跑到门口。
璨月忙护他一下，定睛看小黑狗时，恍了下神。
恪儿向她炫耀：“小黑回来啦！”
璨月一怔后，很快反应过来，笑着道：“恭喜小黑，恭喜郎君。”
恪儿喜笑颜开，被小黑一带，朝着边上跑开了。
璨月走到抄手游廊里，向居云岫道：“郡主，相爷外出了。”
居云岫把目光从恪儿身上收回，想到一会儿要做的事，敛神道：“走吧。”
赵霁这三日没有一日来过秋水苑，自从那日从皇宫回来后，他便一直早出晚归，今日算是例外，硬是到这个点才走。
大理寺已联合刑部、御史台对王琰进行了三司会审，会审结果可想而知，碍于那些似是而非的“证据”，以及太子居桁的颜面，皇帝并没有给王琰定罪。
贵妃大闹，在永寿殿外哭晕整整三回，皇帝于是当夜下旨，先处决了居胤身边所有的侍从。
包括他出城狩猎失踪那日随行的侍卫。
案子还在查，半期内很难有什么确切的结果，乔瀛那边肯定也不能再出手，这件事，最佳的结果便是无疾而终。
至于赵霁——
自从三日前他当面怀疑战长林后，齐福斋立刻就被查了，所幸战长林溜得快，齐福斋也足够争气，诚如战长林所言，这个崭新的据点的确是很难查出什么痕迹的。
赵霁无功而返，三殿下居胤一案陷入胶着状态，他们目前的境况算是有惊无险，可并不等同于这一关顺利过关了。
赵霁既已开始怀疑，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她必须尽快在赵霁掌握足够多的证据前，找到能够掣肘他的东西。
赵霁的书房叫“修玉斋”，是一座单檐歇山顶正房，就建在秋水苑隔壁，房屋前后都种着绿影蓊蓊的幽篁，一入院，便是满耳泠泠风声。
赵霁平日里有许多朝堂政务都是在这里面处理的，守在门外的小厮自然机灵，眼看居云岫领着侍女进来，立刻拦道：“夫人来得不巧，大人前脚刚离府了。”
居云岫向书房里展一眼，故作愠恼：“是真走了，还是跟哪位姨娘躲在里面红袖添香，所以要叫你守着，不准我进去？”
小厮讪笑道：“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书斋是府中重地，相爷怎可能跟姨娘在里面红袖添香？”
这三日来，赵霁对居云岫的冷落多少在府里传开了，小厮又是看守书斋的，夜夜看着赵霁留宿于此，自然明白新婚的夫人有多“备受冷落”，这番怀疑，倒也在情理之中。
本着尽量不得罪的前提，小厮赔完笑后，便欲再就着“相爷不跟姨娘红袖添香”展开来宽慰一下，冷不丁居云岫冷然道：“既然不可能，那你便不用拦我。”
说着，璨月上前开路，小厮猝不及防，回神时，居云岫已走入屋里。
书房开阔，两侧墙壁都是书柜，正中摆放着一张黑漆彭牙四方桌，后面摆着紫檀镶理石靠背椅，书案上摆放着一套文房四宝，一摞奏折，一本放于正中的书。
居云岫走上前，目光在桌案上巡过，最后定格于笔架旁。
青玉三鹅笔架旁，赫然放着一只格格不入的金镶琥珀耳环。
“夫人，您看，小的没骗您吧？”
小厮从后追来，居云岫视线从耳环上撤离，在屋里巡视一边后，道：“这里是没有人，那里面呢？”
“里面？”小厮下意识朝后罩房的方向转头，那是赵霁夜里住宿之地。
居云岫伸手到桌案上。
“唉，夫人您要实在不信，那小的就带您进去看看吧。”小厮回头，要领居云岫到里面去查到底，却见她捧着一本书站在桌案前，并没有动身的意思。
那本书，是先前相爷在翻看的一本词集，里面收录的，大多是些缠绵悱恻的词令。
小厮心头忽然一凛。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居云岫翻开压痕明显的一页，吟出上面的词句，哂笑道：“原来相爷不是在红袖添香，而是在怀念故人啊。”
小厮埋低头，不敢再吱声。
居云岫放下那本词集，也不再进后罩房，径自往外而去。
小厮忙跟上，目送居云岫离开后，这才松了一大口气。
※
回到秋水苑，居云岫把袖里的那只金镶琥珀耳环交给璨月，道：“叫扶风拿这只耳环去配对，天黑前要还回来，由你偷偷送回书房。”
先前居云岫偷耳环的一幕璨月尽收眼底，自然知道要赶在赵霁发现前物归原主，接下耳环后，立刻要走。
居云岫又道：“等会儿。”
璨月回头。
居云岫道：“提醒他，谨慎一些，交给乔瀛的人去办，不要自己动手。”
赵霁会派人查战长林，自然也会派人查她，扶风是她手下最得力的人，难保不会被赵霁的眼线盯上。
璨月了然，颔首后，离开秋水苑。
居云岫唤来流霞，叫她准备笔墨纸砚，称自己要练字。流霞不疑有他，笑着去了。
大概戌时二刻，今日的白昼彻底被夜幕吞噬，恪儿在屋里陪着居云岫用完晚膳后，由琦夜领回住处，不久后，璨月从外返回。
屋里只有流霞一人守在外间，璨月以换茶为由支开她后，走入落地罩内，对居云岫道：“郡主，东西已放回原位。”
居云岫坐在案前写傍晚时没有写完的字，道：“一切无事？”
璨月道：“一切无事。”
说着，目光落在案上，疑惑道：“郡主这是在……”
案上摊开着一封信，居云岫正照着信上的笔迹在临摹，璨月蹙眉分辨，忽然认出来，那是赵霁以前写给居云岫的信。
居云岫在临摹赵霁的笔迹，且已模仿得近乎一模一样。
璨月知道居云岫极其擅长书法，以前也有过临摹他人笔迹的习惯，可直至今夜她才知道，原来居云岫早已把赵霁的笔迹模仿下来了。
“日后赵霁不在时，你伺机潜入修玉斋拿一些奏折给我，等我誊抄完后，你再还回去。”
璨月心惊魂悸，应是后，趁流霞还没回来，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交给居云岫，低声道：“公子给郡主的信。”
居云岫一怔。
一盏烛灯亮在案前，信函封面上的一行“居云岫亲启”潇洒而飘逸，居云岫接下信函，拆开，看到信上一行行原形毕露、张牙舞爪的文字后，眉心深颦。
如果这世上注定有一人的笔迹是她无法模仿的话，那此人，必定是战长林。
※
五月的长安正是酷热的时候，炎炎烈日晒着广袤的宫城，琉璃瓦上反射的日光刺进眼里，尖锐得跟箭镞一样。
万春殿大殿外，一人从乌泱泱的人群里走出来，剑尖拖曳在地砖上，淌开一条鲜红的血迹。
众人目光随着这条血迹上移，看到来人手里拎着的一颗人头，悲愤、震惊、恐惧一瞬间交织胸口。
“嘭”一声，那颗人头被扔落在丹墀下，提剑人回身，脸上的半张面具被日光一照，寒芒流动。
面具底下的一双黑眸犹如寒流冲成的旋涡。
围在大殿前闹事的将士开始有人跪下行礼，哆嗦而后悔地高呼“副帅”，原本鸦雀无声的人群逐渐发生骚乱。
有人欲缴械投降，有人欲怒而反抗。
战长林站在大殿石基上，按着剑，睨着底下的这一幕。
奚昱从后站出来，想要趁势控制局面，战长林道：“不慌，再让他们闹一会儿。”
今日领兵围困万春殿的是原武安侯麾下的三员大将，其中一员，便是丹墀下的那颗人头——骠骑将军梁昌进。武安侯造反前，梁昌进三人各领兵数万，堪称武安侯的左膀右臂，在造反初期，也的确立下大功，可自从武安侯大肆提拔太岁阁骨干成员，攻城军功逐渐被太岁阁副阁主一人独揽后，他们这些旧部的处境就可想而知地变尴尬、变艰难了。
首先，论打仗，他们的确比不过那些从太岁阁里出来的悍勇之人。
其次，因以往军纪涣散，攻城以后，他们中间有一大批不遵法令、酗酒惹事的将士被公开处决，便是没丢性命的，也多半丢掉了原本的职务。
最后，此次长安一役，封赏政策明显向太岁阁倾斜，他们这些旧部非但没有几人封赏升职，反而还遭到打压、惩处，等想去找武安侯理论时，却被告知侯爷因伤病“一倒不起”。
矛盾一压便是一年有余，等最后积压不住时，自然就爆发成军变了。
战长林知道这是必定会发生的变故，所以并不急着走下一步，杀掉梁昌进后，静静等待后续矛盾的爆发。
大概一刻钟后，跟梁昌进共同策划此事的一名将领站出来，咬牙道：“我等追随侯爷近十年，披肝沥胆，出生入死，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竟会落到这样的地步！你们这些狗贼，先是诓取侯爷信任，后是诱惑侯爷造反，如今再以‘伤病’之名藏着侯爷，不准我等旧部跟他相见，长安城内一切军务、政务全由你们做主，是赏是罚、是杀是剐也全凭你们意愿，我斗胆问一句，这天底下还有武安侯吗？！”
他一声诘问毕，底下附和声如雷：“让我们见侯爷，让我们见侯爷！”
万春殿外，一大拨援兵蜂拥进来，被反围的数百将士被迫收住山呼声，拔*出兵器，跟外围的上千名援兵对峙。
战长林站在石基上，道：“惭愧，大概见不到了。”
众人一震。
战长林道：“天下嘛，能者居之。武安侯没有造反前，诸位偏安一隅，官职不过六品，俸禄不到百两，如今虽然没有飞黄腾达，但跟昔日相比已不知优渥多少，日后大业铸成，还有的是诸位享福的时候。刚才周将军指责我们这些狗贼怂恿侯爷造反，或许是良心发现，自觉辜负圣恩，想要迷途知返了，只可惜，造反这条路，开弓没有回头箭，周将军这份忠心再赤诚，圣人恐怕也不会稀罕。不过，要实在想表忠心的话，我倒是有另一个建议。”
周将军浓眉紧皱。
战长林把剑一抛，“铮”一声，那把刚砍掉梁昌进人头的剑插在脚尖，鲜血溅上鞋面，周将军猛退一步。
战长林道：“以死明志吧。”
“你！”周将军怒发冲冠。
他跟梁昌进策划这场军变，哪里是想给圣人表什么狗屁忠心，目的就是一个，趁战长林不在长安围攻万春殿，杀掉奚昱后，挟持武安侯，夺回原本属于他们的果实。谁知这次的计划提前被奚昱获悉，战长林也迅速闻讯返回，不早不晚地领着援兵前来解围，以致他们反被围困，成这瓮中之鳖！
战长林道：“再说回侯爷。两年前那场大火，如果不是我太岁阁副阁主舍身相救，这天下早已没有武安侯。诸位今日之荣，说白了，靠的也不是武安侯一个，还有我们这些不要命的狗贼。实不相瞒，侯爷病情每况愈下，能不能撑到最后，谁也说不准，但有一点，我今日可以给诸位做个保证。”
众人竖耳，战长林双眸锐亮，笑着道：“无论这天底下有没有武安侯，我等大业，必将践行到底，待到江山易帜那日，天下富贵，必将与诸位共享。诸位如若愿意继续共谋此业，今日之事，我权当没发生过；如若不愿，想与侯爷共生死，或向圣人表忠心，我也甘愿成全。”
底下哗然大变。
有人一震后，茫然道：“他此话何意？是侯爷真的已经没了吗？！”
有人叫道：“侯爷都没了，那我们还造什么反！”
也有人反诘道：“事已至此，不接着造反还能怎样？狗皇帝如此残暴，谁要投诚，谁便是自寻死路！”
“那侯爷呢？我等都是侯爷的旧部，岂能就此背叛侯爷！”
“……”
一片哗然之后，开始有人倒戈：“管他最后是谁做皇帝，只要有人能给我荣华富贵便行！”
“识时务者为俊杰，反正都是反，跟侯爷也好，跟副帅也罢，总比跟梁昌进在这万春殿里做鬼的强吧？”
“对，总比死在这儿的强！”
面对死亡的恐惧，陆续有将士开始倒戈，周将军环顾四周，怒不可遏，然而他悲愤的声音已经压不住将士的山呼声。
“我等愿追随副帅，共谋大业！”
“我等愿效忠副帅，誓死不悔！”
“……”
战长林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望着底下面色铁青的周将军，道：“周将军大节不夺，令人钦佩啊。”
周将军从他语气里听出讽刺之意，怒气更盛，不及反诘，战长林道：“行吧，人各有志，不勉强。”
接着目光朝底下一展：“愿与我太岁阁共夺天下者，请出列。”
话声甫毕，很快有一名年轻将领站出来，紧跟着又是一人，再来一人……
周将军那张脸一阵青一阵白，又想呵斥，又想也往前一步，两只脚正僵在那里进退维谷时，战长林道：“很好，那接下来，就是割袍断义的时候了。”
周将军瞳孔一缩。
战长林道：“周将军在内，共有八十九人执意要与我太岁阁为敌，诛杀此八十九人者，即可入我太岁麾下，同富贵，共患难。”
丹墀之下再次一片哗然，然而不过顿挫功夫，已有一名将士拔剑，刺向了身边的同袍。
众人瞠目结舌，眼睁睁看着那名将士杀掉同袍，尚不及回神，余光里，又是一道寒芒迸来。
这是第二剑。
很快，便有了第三剑，第四剑……
当兵戈交接的厮杀声、昔日同袍的呐喊声响彻大殿时，乌泱泱的人群底下已蔓延开汩汩血流。
“你们这群鸠占鹊巢的狗——”
周将军怒目切齿，“贼”字未及脱口，胸膛已被两把利剑先后贯穿。
下一剑，则朝着他的头颅而去。
战长林收回目光，不想再看。

66. 酒铺  “副帅，这女子……”……
“办完了。”
尘埃落定后, 万春殿外已是血流成河，战长林交给奚昱善后，转身走入殿里。
跟上回相比, 殿里的药味散了一些, 当然, 也可能是外面血腥气太重的缘故, 战长林走进里面，感觉鼻端的苦涩没有以前浓烈了。
殿里没有宫人, 居松关仍然躺在寝殿里的大床上，微风吹着曳地的纱幔，整座大殿愈显空旷、冷清。
战长林驻足在床前。
床幔半挽着，躺在里面的人仍旧戴着面具，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声息。
阳光也照不进来，盛着阴影的帐幔内弥散着一股陈腐之气, 战长林望着居松关那张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面具，真想揭开来给他透一透气。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不用看也知道是奚昱。
战长林道：“我每次进来你都要跟着, 是真怕我杀他不成？”
奚昱赧然, 道：“殿里没有其他人在，我怕少帅突然醒来，身边没人伺候。”
战长林道：“我是死的？”
奚昱知道拗不过他，道：“明日我安排些宫人过来。”
战长林不置可否，问到居松关的病情：“还是没好转？”
奚昱道：“这两日脉搏稳健, 云老说，如果没意外，再养一些时日应该就能醒了。”
战长林的心里稍微踏实一些, 回头道：“天这么热，就别给他戴面具了，至少没人在时可以揭下来，给他透透气。”
奚昱眼波微闪，垂眸道：“少帅说过，他不想别人……”
“我知道他不想别人看到他的脸，但问题是他现在这个样子，别说是脸，就是给人看光了，他又能知道？”
有些时候，战长林实在没法苟同奚昱这一板一眼的做事风格：“他应该也不想别人看他屁股吧，你给他擦屎擦尿时不一样……”
“公子！”奚昱实在听不下去。
战长林抿唇，道：“总之，把人照顾好，别让岫岫再伤心了。”
提及“别让岫岫再伤心”，二人心里都一痛，想到当年那场巨变，眸光黯淡下来。
沉默少顷后，奚昱颔首道：“是……”
战长林再看回床上一眼，想到还要许多军务要处理，不再多留。
“走了。”
※
战长林的住处被安排在万春殿西边的承庆殿，地方虽然气派，但实在太大，平日里处理公务时，大批人员进进出出的，倒也还好，等事情忙完，人去楼空后，这深宫的荒凉感便一下包围过来了。
战长林是个闹腾的人，受不住这死气沉沉的地方。
加班两日，处理完这段时间积压的大批军务后，战长林对自己的副将道：“跟奚昱说一声，我不住这儿了。”
年轻的副将闻言一惊：“那副帅住哪儿？”
战长林想住回肃王府，可眼下这情形，他跟居松关的身份又还不能败露，想了想后，道：“我自己去宫外寻个宅子，以后每天按时进宫点卯。”
副将欲言又止，道：“那属下……”
战长林不喜欢走哪儿都有个跟屁虫跟着，道：“你什么都不用干，给我把钱准备好就行。”
说到钱，战长林一下又来了精神：“我现在名下有多少财产？”
这个账查得有点太突然，副将一时愣住，战长林眼睛一眯，语气不豫：“你没给我管账？”
副将忙道：“怎会，副帅的账簿我一日至少查三回！”
说着，立刻到偏殿的书柜上取了一个木匣来，匣外上着广锁，打开锁后，匣里放着整整三本账簿。
战长林拿出来，坐回案前，一本一本、一页一页地翻看过去。
翻完后，战长林满意地合上账本，交回给副将：“不错。”
副将松一口气，重新把木匣锁上。
战长林道：“先取五十两银子给我吧。”
副将怔道：“五十两？”
长安城现在的房价虽然不比昔日，但一座府邸至少也要百两起步，这区区五十两能够买到什么？
副将如实道：“副帅就拿五十两去，只怕连个地皮都买不着。”
战长林也如实道：“我一个人住，要那么宽的地皮作甚，我要是图地皮宽，赖在这里岂不是更好？”
副将哑然。
战长林摸摸头，掌心底下扎扎的，从离开洛阳后他就没再削发，现在他的脑袋已经长成一个可爱的毛球了。
长安这边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居松关苏醒前，他肯定不能再往外跑，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蓄蓄头发，争取下回见居云岫时能有根小辫扎一扎。
他记得她说过，他扎马尾的模样是最英俊的。
“替我准备一套胡服。”
既然蓄了发，和尚的装扮肯定就不能再做了，战长林想起以前在长安城大街上看到的那些异国人，各式各样的服饰发型都有，“毛球”搭胡服的效果应该也不错。
副将知道他是要出行，领命后，提醒道：“宫城外人多眼杂，副帅切记面具不可离身。”
战长林闷声：“知道。”
※
晌午时，一辆双辕马车从皇宫驶出，战长林身着一件玄色胡服，面戴半脸面具，双耳还特意打了对耳洞，坠着玛瑙珰。
随车的是副将，因毕竟是头一回看到这个类型的装扮，便忍不住多“欣赏”了几眼。
战长林目光从窗外撤回来，瞄到他身上。
副将立刻闪开视线，然而为时已晚。
“很好看？”
战长林语气微凉。
副将喉头一动，回道：“副帅英俊潇洒，无论何种装束，都风姿动人。”
战长林知道这是在拍马屁，本来不想搭理，可转念想到日后要以这副装束去见居云岫，心里便又有些踯躅起来。
“跟先前比，哪个更动人？”
副将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还要面临这样的拷问，喉咙如被鱼刺梗着。
战长林目光炯炯，不放过他。
副将斟酌道：“先前僧人装束，佛珠是点睛之笔，如今……胡人装束，耳珰最引人注目，总之……各有千秋，难分高下。”
战长林原以为他会很肯定地说现在更动人，闻言多少有些失望，听他提及耳珰引人注目，便又伸手摸了摸。
“嘶……”战长林皱眉。
副将紧张：“还疼吗？”
战长林放下手：“没有。”
说罢，终于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目光转回窗外，接着欣赏大街风光去了。
这是离开肃王府后，战长林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再次游长安大街，或许是离开的时间有点长，也或许是叛军攻城的缘故，眼前的长安城总给人一种物是人非之感。不少熟悉的铺面都换了招牌，有些铺面太大，一时半会儿找不着下家的，便干脆封锁着门，也不知主人家是逃到了何方。
战长林记得眼前这条大街上有三家挨在一块的糕点铺，一家主推桂花糕，一家主推茯苓糕，另一家的招牌则是黑芝麻糕。每日快到饭点时，这三家糕点铺前就排着老长的队，有些客人既想买桂花糕，又想买茯苓糕，甚至还想买黑芝麻糕，就要领着妻儿一块来排。
战长林记得十四岁那年，有一回跟居云岫闹别扭，俩人谁也不肯先投降，便站在这条大街上干瞪眼，最后还是他先败下阵，走到街对面的三家店铺前一口气排了三次长队，买回三袋新鲜出炉的糕点，这才换回她一笑。
他还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吃的是黑芝麻糕。
可是现在，黑芝麻糕、茯苓糕、桂花糕……统统都没有了，三家店铺没一家幸存，外面两家门上落着积灰的锁，中间换成了一家新开张的酒铺。
“长安城变化挺大。”
半晌后，战长林忍不住感慨，副将以前也是长安人，闻言也有同感，道：“咱们进城前，城里的权贵跑了大半，有些老百姓消息快，能跑的，也就携家带口地跑了。倒是最近有不少外乡人跑到长安城里来做生意，毕竟大批的铺面待租，租金跟以前比便宜了许多倍，加上副帅治军有方，老百姓提起咱们都喊军‘军爷’，可没一个喊‘叛军’的。”
他讲的是实情，他们这拨人虽然被朝廷喊叛军，但没有对老百姓做一件伤天害理的事，甚至还减轻了他们的商税、粮税，所以最近从外地入京的人越来越多。
战长林没应声，一双眼盯着窗外的那家酒铺，突然道：“等会儿。”
副将一怔。
马车还在前行，战长林再次道：“停车！”
副将忙吩咐车夫停车，目光顺着战长林的视线朝车窗外望去，只见对面酒肆里，一对夫妇正热络地给客人打酒。
这对夫妇十分年轻，男的最多二十四五，方脸直鼻，气质冷毅，但微笑时给人很可靠的忠厚感。
至于那女子，虽然是布裙荆钗，不施粉黛，然而眉如翠羽，肌如白雪，尤其那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似敛着一切风华。
从模样，到神情，都简直跟大名鼎鼎的长乐郡主一模一样！
副将愕然道：“副帅，这女子……”
战长林定睛不语。
二人正震惊地望着，便在这时，沽酒的客人落下钱袋，拿着酒囊掉头走了，女子最先发现，忙拿着钱袋追上去，走出柜面后，露出高隆的孕肚。
男人紧跟着从后追来，揽住她后，拿过她手里的钱袋，替她去追那客人。
她扶着孕肚，望着男人的背影，嫣然一笑。
车里，战长林毅然道：“下车。”

67. 心月  “你为何要离开赵霁？”……
秦家酒铺外, 行人熙攘，心月扶着孕肚，看着秦岳高大挺拔的背影, 自豪一笑。
回头时, 一辆马车忽然停在门口, 车帘掀开后, 走下来一个身着胡服、脸戴面具的男人。
不知为何，甫一对上此人眼神, 心月背脊一凛，竟有股寒意蔓延四肢。
马车外有武安侯军队的车旗，跟随男子走下车的，是个甲胄在身的将士，心月心知此人身份不凡，眼看是冲着酒铺来的，便退回柜后。
“军爷要沽酒？”
心月熟稔地招呼, 挑唇而笑时，眼尾微挑, 热情而不失端庄。
战长林目光鹰隼一样地盯在她脸上, 硬是把心月的笑盯了回去, 唇虽然仍是翘着，眼底的风情却没了。
“我记得以前这里是家糕点铺，什么时候成酒铺了？”
战长林问完，目光在铺里一巡，看到“秦家酒铺”的招牌后, 眼底神思更深。
心月保持镇静，回道：“店家要回老家做生意，便把这铺子转给了我夫妇二人卖酒, 我家的酒都是我相公亲手所酿，柔润醇甜，饮后余香，军爷……可要尝尝？”
说着，已用木勺从酒缸里舀起一碗，双手给战长林呈上。
战长林也不拒绝，接过来喝了一口后，道：“口感的确不错，像在哪里喝过。”
心月一怔：“在哪里喝过？”
战长林点头，放下碗：“洛阳。”
一声“洛阳”，心月脸色当场大变，便在这时，先前追那客人还钱袋的男主人回来了，战长林向副将使一个眼色，后者立刻前去拦截。
心月慌张道：“你们想做什么？！”
战长林已举步走入酒铺里，道：“不做什么，久闻心月姑娘大名，今日有幸一见，愿与姑娘……”
战长林倏地想起刚才瞥到的“秦家酒铺”，改口道：“秦夫人，小酌一杯罢了。”
※
临近日暮，大街上逐渐车水马龙，各家店铺迎来生意的高峰期，秦家酒铺的店门却关了。
酒铺里，脉脉余晖铺着地面，空气里浮游着细碎的微尘，心月坐在靠墙的一张圈椅上，低着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放于肚上。
战长林注意到她高隆的孕肚，道：“不用紧张，我不是赵霁的走狗，不会把你送回洛阳。”
心月抬头，眼神里有痛楚，也有怀疑。
战长林坐在她对面，虽然知道她不是居云岫，但看到这张脸因赵霁而神色波动如此，心里还是怪不是滋味。
转念再一想门外那位姓秦的男子，心情不由复杂，道：“门外那位，当真是你相公？”
心月抿唇片刻，道：“是。”
战长林再次看向她肚子：“那你这孩子是……”
心月打断道：“相公是我的相公，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战长林眉微挑，这话看似在反驳，实际上是等同于承认孩子是赵霁的了吧？
战长林目光里不由带了些玩味之意，便想问她究竟是怎样从暴雨下的南湖里死里逃生的，心月突然向他质问：“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知道我是谁？”
战长林道：“你看我像什么人？”
心月想到刚才停在外面的那辆马车，气势一下又弱下来，咬唇道：“你是武安侯的人？”
战长林点头。
心月心灰意冷，不明白为何武安侯的人会盯上自己，她原本以为朝廷跟叛军势不两立，逃到长安来会是最稳妥的选择，没想到还是逃不掉被人发现的命运。
战长林看她愁眉锁眼，似又有些愤懑难甘，笑道：“都跟你说了，我不会把你怎样，你这又是忧愁又是生气的，伤了胎气可别怪我。”
心月放在肚上的手收紧，半信半疑：“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战长林想做什么，首先，肯定是要把她监控起来，其次便是要弄清楚她背后的那些疑团。前面一件不急着做，也不宜在明面上做，所以后面的才是当务之急。
“你先跟我说说，你为何要离开赵霁，又是怎么从南湖消失，最后出现在这长安酒铺的吧。”
心月想到赵霁，想到那个暴雨交织的夜晚，一刹间百感并至，不及开口，悲愤的泪水已夺眶而下。
※
如果可以，心月是不会离开赵霁的。
可是这世上总有许多不能自主的命运。
比如两年前，在秘书丞彭显大人的府上，她被当做权贵攀交的一份“贵礼”，赠送给当朝最风光、最显贵的丞相大人，在那个金迷纸醉的夜晚，成为赵霁的第六个侍妾。
这是她不能自主的命运。
又比如进入赵府后，她时刻告诉自己要恪守做一名“替身”的本分，不要痴心，不要动情，结果却在赵霁的爱抚下一次次沦陷神智，开始贪图更多，开始患得患失，开始妄想成为他心里独一无二的人。
这也是她不能自主的命运。
再比如，当一封从长安出发的信抵达洛阳，来到赵霁手里，赵府和肃王府的婚事在一夜间紧锣密鼓地忙起来时，她摸着孕肚站在冬日的寒风中，承受着这世间最刺骨的奚落与绝望，不知道该如何说服自己，她终究走不进赵霁的心。
她终究只是替身，一个随时可以被遗忘、被抛弃的替代品。
这，仍然是她不能自主的命运。
离开的念头，是那日从灵山寺回城时产生的。或许是寺里求来的签太令人丧气，又或许是三殿下的那一顿羞辱太令人醒悟，回到赵府后，她第一次产生了想逃走的念头。
她知道这个念头实在是有些矫情，有些太没有自知，太把自己当回事，可是她实在没有办法再以替身的身份去面对日后的生活。
她甚至都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去面对赵霁和居云岫的婚礼。
赵府夜游南湖那晚，府里的女眷在席间言笑晏晏，有两位侍妾特意挑着最近的喜事聊，说长乐郡主跟相爷以往的轶事，说郡主如何美，说她到底是哪里跟郡主最像，因而最得相爷欢心。
她知道她们的意图，也的确无法再听下去，起身离开船舱，来到甲板。阴云从远山一层层地压下来，烟波沉沉，像极她当时的心境。
也像极她这灰暗的、望不到前路的人生。
她想，她是真的该走了，可是要怎么走，要走到哪里？走掉以后，赵霁又会如何？是会无所谓地点头，还是也会焦急，也会愤怒，也会难过？
便在这时，一双手推向她背后。
那双手的主人，是她的贴身丫鬟云雀。
雷电劈裂夜空，船舱里的笑声似浪花拍打船身，云雀的声音比天地间任何的声音都小，却比任何的声音都要清晰、锋利。
“姨娘，对不住，这是相爷交代的。”
暴雨如注，画舫在水浪里摇晃，她抓住云雀衣襟，侥幸逃过一劫，云雀来掰她的手，冷喝：“姨娘放手，这一切都是相爷的意思，姨娘莫要让奴婢难做！”
她不敢相信，也不敢撒手，须臾间，又是一道雷霆劈落。
堕入水里的那一刻，寒意蚀骨，彻心冰冷，巨大的恐惧和悲恸化成旋涡，将她吸入湖底。
她想挣扎，可是云雀的那一句“相爷的意思”犹如无形枷锁禁锢着她。
她想放弃，可是腹里传来的胎动又令她不甘心就此束手。
醒来的时候，烛光朦胧，一股鱼腥气飘在鼻端，她睁开眼，看到破旧的船舱，舱里，坐着一个陌生而沉默的男人。
男人叫秦岳，是冒雨把她从湖里救上来的渔夫。
船仍然飘行在南湖上，舱外暴雨不停，轰隆隆的雷声间或砸在耳畔，她问：“是你救了我？”
秦岳说：“是。”
她说：“多谢。”
秦岳不做声，专注地烘烤着手里的衣服。
她于是只能敛回眼，聆听舱外的暴雨，胸口再次被绝望占据。
“我能否求你……带我离开洛阳？”
秦岳放下手里的衣服，一双黑沉沉地眼望向她。
“那人已死了。”
他以为她恐惧的仅仅是推她入湖的云雀。
她想笑，可是眼泪却落下来，顺着眼尾浸入鬓角。
秦岳忽然站起来，走到她身畔。
他身形竟是这样的高大，站起来后，一大团阴影笼罩着她，可是这阴影并不使人压抑，反倒使人心安。
因为他说：
“莫哭，我答应你就是了。”
渔船顺着南湖的一条支流离开洛阳，两日后，抵达四十里外的平峪乡。秦岳每日捕鱼，卖鱼，烹鱼，烹得最多的是滋补的鲫鱼汤。
心月心里惭愧，喝到第三日时，没脸再叨扰下去，对他说：“多谢，我走了。”
他没多说，只问一句：“去哪里？”
去哪里？
心月也在心里这样问自己，问完以后，空茫茫一片，没有答案。
秦岳明白了，坐在船头剃鱼鳞，道：“想到再去吧。”
心月望向他，他屈膝坐着，夕阳镀在他身上，肩膀宽阔，背脊笔挺，令他看起来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
这次做的不再是鲫鱼，是洛阳名菜葱扒虎头鲤。
心月知道他有厨艺，可吃到今日的这餐佳肴，才知道他在烹鱼一事上有多厉害。
“你厨艺真好。”
晚霞缀着天幕，倒映在船外的碧波里，二人坐在船头用膳，心月吃着碗里的鱼，忍不住夸赞。
秦岳回：“我还会酿酒，我酿的酒更好。”
他一向寡言，却突然说这样自夸的话，心月不由一笑：“可惜我不能喝。”
秦岳看向她孕肚，不以为然：“生完就能喝了。”

68. 信物  “我去一趟洛阳。”
脉脉余晖漫射在酒香四溢的店铺里, 微尘浮游，似那日船畔的粼粼波光。心月想到后来的情形，眉梢温柔, 再一想眼前的境况, 蛾眉又深深颦蹙。
战长林道：“后来你二人日久生情, 便做了夫妇, 跑到长安城里来卖酒了？”
心月嫣唇微动，似想再解释什么, 可最后又没有，只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军爷要没有别的事，便请回吧。”
战长林好整以暇地打量她，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道：“你刚刚说，云雀是奉赵霁之命推你下船的？”
思绪再次被带回那个暴雨夜, 心月眼底明显一黯，哀声道：“是。”
战长林道：“你自己信吗？”
店里蓦然一静, 心月沉吟良久, 道：“信不信, 都不重要了。”
战长林左边眉毛一挑。
店铺外传来争执声，是副将在喝令秦岳，心月从圈椅上站起来，担忧地望向窗外，战长林道：“稍安勿躁, 最后一件事，办完就走。”
心月不解道：“还有何事？”
战长林道：“夫人身上可有什么信物是能证明自己身份的？”
心月一凛。
战长林目光锐亮，不给人拒绝、质疑的余地, 心月咬住下唇，知道自己或已成为武安侯用以对付赵霁的一枚棋子，胸口漫开寒意。
“堕船后，我身上仅有一只金镶琥珀耳环，一支金花果如意簪，后来为盘这店铺，全都当了。”
“当到哪儿了？”
战长林步步紧逼，心月退无可退，蹙眉道：“城西拱辰街，恒成典铺。”
战长林点头，终于从椅子上起来，临走前，又驻足道：“赵霁应该认得夫人的字迹吧？”
心月原本放下的心再次一悬。
战长林站在柜台前，翻开柜面上的一本账簿，簿上的一行行簪花小楷柔美而清丽，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
战长林撕下一页，翻开背面，递给心月。
“劳驾，给赵霁写一句话吧。”
心月心乱如麻，目光幽怨纠结，不肯动。
战长林道：“秦夫人，人在屋檐下，是要低头的。”
※
秦家酒铺外，薄暮冥冥，不少路过的行人驻足在街头，盯着门口一幕窃窃私语。
良久后，店门打开，一个身形颀长、奇装异服的男人打帘而出，面具底下的一双眼黑似曜石。
“这人怎的这副打扮，当真是侯爷的人？”
“你瞧瞧那车上的车旗，错不了，这人就是侯爷的手下，且看那一身气度，恐怕职位还不低。”
“听说太岁阁阁主上阵杀敌时，脸上就戴着一块面具，该不会此人就是……”
街头百姓的议论声一句句地传入秦岳耳里，他脸上的肌肉绷得更紧，然而眼睛里的怒意和坚定没有改变。
战长林出门后，对上这样的一双眼睛，笑了。
“贵店的酒的确不错，比洛阳的那些爽口多了，愿日后客源不断，生意兴隆。”
秦岳目光凛然，越过战长林走入铺里，看到心月好端端地坐在圈椅上，这才放下心来，转头再望时，战长林一行已登车离去。
人潮散开，一辆双辕马车朝着肃王府的方向继续前行，及至前一个岔路口时，战长林道：“去城西拱辰街。”
副将一怔：“副帅不看宅子了？”
战长林原本是打算在肃王府附近买一套住宅定居的。
战长林找到心月，乃是大功一件，心里不知多得意，哪里还顾得上新宅的事。
“先到恒成典铺，找心月典当的首饰。”
副将恍然，也大概猜出战长林的意图了，吩咐车夫拐弯朝城西驶去。
日影从西边射来，透过车窗，照射在手里的簿纸上，战长林看着心月写在上面的一行小楷，想到此刻尚在满洛阳寻人的赵霁，忍俊不禁。
谁能想到，被堂堂相爷疯狂寻找的侍妾心月如今竟已另嫁他人，在这长安城里立业成家了？
要是赵霁获悉真相，再亲眼看到心月写给他的这一句话，估计要当场气死吧？
战长林咧开嘴笑，笑完，蓦地又想到一事，对副将道：“洛阳还没有信来吗？”
副将心知问的是居云岫的回信，想到这段时间他隔三差五寄去的那些“家书”，尴尬道：“没有。”
战长林收起簿纸，有些不信：“是不是最近事情太多，你都没留意？”
副将矢口否认，道：“或许……是郡主那边事情太多，还来不及回信。”
这话听着有些安抚的意味，战长林皱眉，怪不痛快的。
三殿下居胤一案他一直在关注着，目前嫌疑最大的王琰仍处被羁押的状态，贵妃称病不起，晋王一怒之下，大肆诛杀侍从。乔瀛当初在背地里做手脚，靠的主要就是居胤自己的那些内侍，眼下人都已经给晋王杀了个干干净净，暴露的可能性自然也就大大降低了。
所以，居云岫那边的事情应该不会太多才是。
“我看八成就是你偷懒，要是今日回去给我查到信件，看我不扒你的皮。”
战长林语气里戾气明显，副将哪里还敢再反驳，鹌鹑似的，不再吱声。
※
这一夜，回到承庆殿后，战长林果然亲自到奚昱那里查信去了。
太岁阁虽然是战长林亲手创建，阁主也的确是他，但实际掌权者一直是居松关，负责各大分舵信件往来的，则是他身边的奚昱。
一般情况下，拿到各地送来的重大情报后，奚昱会先呈交给居松关过目，等居松关批复后，再第一时间将情报及居松关的指令转交给战长林。如果各分舵送上来的信件是答复战长林的，或直接标记有“阁主亲启”之类的字样，则奚昱会派人将信件原封不动地转送到他手里。
比如，居云岫写给他的回信。
在书房里翻找近半个时辰后，战长林颓然地站在书柜前，把自己那颗可爱的毛脑袋挠了又挠。
奚昱守在他身后，黯然一叹。
“如果郡主有回信，我一定会派人以最快的速度交到公子手上的，这一点，公子不该怀疑。”
战长林本就窝着一股火，闻言更恼，脑袋都快挠秃了。
从离开洛阳起，他就每隔两日给居云岫写一封信，居云岫居然一封信也不回，他实在想不通。
照理说，那次洞房夜恩爱后，他们便算是重修旧好了，虽然居云岫嘴上硬不承认，硬说还没有原谅他，可是他知道，她心里热乎乎的，早就对他旧情复燃。
可是既然如此，她如今又为何不愿意给他回信呢？
战长林百思不得其解，忽然想到赵霁，精神一阵紧绷。
“梁昌进这件事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战长林突然回头，盯着奚昱问道。
奚昱一怔后，回是。
战长林立刻：“我去一趟洛阳。”
奚昱：“公子！”
战长林说走就走，脚下生风，一脸正气：“办正事！”

69. 耳环  “郡主，有情况！”……
这日午后, 居云岫又收到了战长林写来的信。
信仍旧是由璨月送来的，送时，居云岫正陪着恪儿在屋里练字。最近天气太炎热, 到午后时尤甚, 居云岫便不再允许恪儿到外面玩闹, 要求他坐在案前温习先前先生教过的功课。
说是功课, 其实也就是《三字经》《千字文》里一些最简单的字。
指点完恪儿练习的一张大字后，居云岫这才拆开案上的信函, 抽出信来一看，饶是事先有所准备，也还是有当头一棒之感。
因信上只有三颗“狂草”，明明白白地写着执笔人的指控——
负心汉。
居云岫的手一时僵住。
恪儿的脑袋探过来，大开眼界：“这是谁的字？”
紧跟着便是评价：“好丑。”
居云岫收起信，一切庆幸这字够“丑”，够面目全非, 二则庆幸恪儿还不能认全，回道：“想不想以后写成这样？”
恪儿立刻摇头：“不想。”
居云岫满意地摸摸他脑袋, 叮嘱：“那就好好练。”
恪儿便又点头, 乖乖地拿起笔, 端坐着继续练字。
居云岫把信交给璨月，叫她跟先前的那些一并锁起来，璨月走到里间的橱柜前，拿出一个上着广锁的木匣，放信时大概数了数, 今日这封是第十封了。
这一个多月来，每隔两日一封问候，真的是一次不落。
出来后, 璨月心里感慨，试探着道：“郡主这次也不回信吗？”
居云岫想到信上的指控，大概能推测出他已经快忍耐到极限了，道：“研磨吧。”
璨月便知这是要回信的意思，欣慰一笑，应声后，立刻到案前来为居云岫研磨铺纸。
午后日光明艳，蝉在窗外聒噪，一声比一声放肆，墨香缭绕的屋舍里，一大一小二人并肩坐在案前，提笔铺墨。
恪儿脑袋又歪过来：“阿娘写什么？”
跟恪儿所写的不一样，居云岫笔尖下的一行行墨迹清隽飘逸，还小小的，一看就叫人挪不开眼。
美极了。
“信。”
“信？”
恪儿脖颈伸长，脑袋快凑到居云岫手边了。
居云岫推开，继续往下写，听到恪儿说：“我也要写信。”
居云岫被他逗笑，问：“写给谁？”
恪儿没有说，用毛笔蘸墨以后，在自己那张大纸上画了一个圆圈。
居云岫起先真没看懂，后来收到恪儿指脑袋的暗示，才反应过来他画的是个光头。
至于这光头是谁，那肯定就不用多说了。
居云岫啼笑皆非。
“我不会的字，阿娘可以教我吗？”
恪儿重新抽出一张纸，准备开始写信了。
居云岫柔声道：“可以。”
恪儿抿嘴一笑，铺好纸后，便要动笔，忽又想到什么，对居云岫道：“阿娘不用教我了。”
居云岫挑眉，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又变卦，转头看到他在纸上画出一个跟他神似的小人儿，再画出一条小黑狗，恍然大悟。
他竟是要改成用画的。
居云岫笑，不打扰他，写回自己的信，写完后，恪儿那边也差不多画完了。
前头画的是小小的恪儿以及小黑狗，后面紧跟着画了个鱼锤敲打木鱼，最后缀着个蛋一样的圆圈……
居云岫似懂非懂：“这是何意？”
恪儿看她果然不懂，脸上明显有窃喜之色：“不可以说。”
居云岫着实没想到他对战长林竟还有秘密要瞒着她，哑然失笑后，质疑道：“你把信‘写’成这样，看信的人能懂？”
“能懂。”恪儿认真点头，道，“他很聪明的。”
这还真是居云岫第一次听到有人说那人聪明。
两封信写罢，居云岫吩咐璨月取信封来，封装后，便欲叫璨月拿去给扶风，门外风帘一动，竟正是扶风进来了。
屋里除璨月、琦夜外，没有其他丫鬟，扶风行礼后，便道：“郡主，您要的那只耳环，乔瀛已经配成了。”
半个多月前，居云岫在赵霁书房里顺走了一只金镶琥珀耳环，如果她推断没有错，那只耳环应该是心月的旧物，且照单只的情况来看，多半是心月坠湖时遗落的。
如今心月下落不明，他们要想以此人掣肘赵霁，唯一的办法便是借用这只配成的耳环虚晃一枪，制造已找到心月的假象，以备关键时刻留出一条后路，不至于全局受赵霁压制。
为此，当日顺走耳环后，居云岫立刻吩咐璨月把耳环交到乔瀛那里，请匠人先画下图纸，然后再送回耳环，由乔瀛拿着图纸再找匠人秘密打造。原以为此事耗时三五日便能成功，可谁想心月的这一只金镶琥珀耳环非但造价不菲，材质难求，工艺更十分精巧，以至于这一忙就是半个月。
不过，总算是配成了。
居云岫先把回信一事按下，道：“东西在何处？”
扶风道：“漱玉坊近日新上市了一套金镶玉头面，乔瀛已派人以郡主的名义定下，并把那只耳环藏在了锦盒底层，郡主买下头面后，便可拿到耳环了。”
最近赵霁的人盯扶风盯得越来越近，许多物品的交接都被迫换了更隐蔽的方式，居云岫点头，又问赵霁人在何处。
扶风道：“今日下朝后，赵大人应邀到刑部尚书大人陆明义府上做客，应该要夜里才会回府。”
既然如此，那现在动身便是最妥当的选择了，居云岫道：“琦夜在府里守着恪儿，璨月跟我走一趟。”
二人应是，居云岫吩咐扶风备车，当下朝漱玉坊去了。
※
漱玉坊在走马街，也就是齐福斋斜对面的那一家银楼，专面向洛阳各大贵人制作、出售金银玉等各类饰品，圣人迁都后，生意便越做越大，据闻居桁的太子妃王氏就多次光顾过这家店铺，买走不少新品。
居云岫一行抵达时，正是一天里最炎热的时候，店铺里客人并不多，璨月向掌柜道明来意，掌柜笑道：“早上贵府派人来定下后，奴家就一直给夫人留着，夫人楼上请，奴家这便去取来。”
漱玉坊二楼有雅间，专用来接待像居云岫这样的贵客，上楼后，很快又有丫鬟送来茗茶、点心，顺带再呈上一本新品的画册。
居云岫凭窗而坐，抿了一口茶，翻开画册，猜测首页的那一套金累丝镶羊脂玉头面便是乔瀛派人定下的新品，虽然色泽不错，然而款式相当繁复，如果是居云岫自己选，估计首先排除的便是这一款。
璨月看出居云岫的心思，忍俊不禁：“乔将军到底是个粗人，不懂怎样给女人挑首饰，郡主别见怪，这一套要是不喜欢，日后送人便是。”
居云岫翻开下一页，想到以前乔簌簌对乔瀛的介绍，道：“他那样爱养花，怎会是个粗人。”
璨月不懂这一句调侃是何深意，扶风笑着解释道：“乔将军选择这一套头面，应该就是看中它足够复杂，藏耳环时可以有所遮掩，而且头面越复杂，重量越重，藏只耳环进去，也不会被人发觉。”
璨月恍然大悟，一时又是自惭形秽，又是暗暗钦佩。
说到乔瀛，居云岫想起一事，顺便道：“乔簌簌那边如何？”
扶风眼波微动，回道：“护送的侍卫已返回，据他说，乔姑娘一路上都很乖，回家后，从不到外面玩耍，每日都足不出户，就盼着太岁阁的消息。”
当时太岁阁许诺的是三月之期，这期限，眼看就要到了。
居云岫沉吟道：“要重新想个法子了。”
雅间里一时陷入沉默，扶风、璨月也垂下眼，想着后面要如何稳住乔簌簌。
门外迟迟没有脚步声，居云岫率先反应过来，目光掠向雅间外。
掌柜的这套头面，未免拿得有些太慢了。
※
漱玉坊大堂，一众伙计、丫鬟垂首而立，前所未有地规矩，只有掌柜仍然喜笑颜开的，捧着一个锦盒给面前人呈上。
“相爷请看，这便是夫人要的头面，乃敝店重金打造的一款新品，衬着夫人的美貌，实在是相得益彰。”
柜面前，赵霁身着绛紫色九章纹官袍，身形肃肃，气度凛凛，收到锦盒后，并不多看一眼，只对身后的延平道：“查。”
一声令下，延平立刻上前，劈手夺走掌柜手里的锦盒，放在柜面上，里里外外地搜查起来。
掌柜大惊：“相爷，您这是……”
一支支金钗、金钿散落在柜面上，掌柜又是心疼，又是心焦，偏生不敢阻止，正惊愕，延平突然倒抖锦盒，“砰”一声，一样物什从底层掉出。
众人定睛看去，竟是一只金镶琥珀耳环。
※
雅间内，居云岫眉心颦蹙，便欲派扶风到外面查看情况，忽听得窗外传来鹧鸪叫声，两短一长，声音响亮。
扶风闻声一凛，听出是乔瀛派人传来的信号，推开窗户一看，惊见一行扈从正在包围漱玉坊，惊道：“郡主，有情况！”
居云岫转头望向窗外，心念疾转后，对璨月道：“你立刻回赵府销毁我临摹那些的奏折，再叫琦夜带着恪儿离开，快！”
璨月心头疾跳，心知情势紧急，领命后，从雅间另一侧槛窗越窗而出。
便在这时，雅间大门“轰”一声被人推开。
居云岫、扶风二人掉头望去，对上一双玄冰般凛冽的眼睛。

70. 密信  “相爷的诚意在哪儿，心月人便在……
窗外赤日炎炎, 屋里却似朔风卷裹，气氛凝冻如严冬一般，赵霁眼神阴鸷, 一步步走向居云岫, 周身散发着一触即发的怒意、杀意。
居云岫能听到胸腔里狂跳的心跳声, 然而此刻她不能慌乱, 越是危急之时，越是要沉着镇定, 唯有如此，才有机会反戈一击。
居云岫怫然道：“相爷这是做什么？”
赵霁眼神更冷，手里拿着一个锦盒，反问道：“我也想问，郡主这是做什么？”
说话间，锦盒被他拍在案几上，居云岫低头, 看到打开的锦盒里摆着一套金镶玉头面，而头面上, 赫然放着一只金镶琥珀耳环。
扶风看在眼里, 思及近日种种细节, 心知已中圈套，面色不住发寒。
居云岫目光从锦盒里的耳环上撤开，这档口，屋外再次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应该是赵霁派扈从包围了二楼。
心底的猜测逐渐被证实, 居云岫撩眸，对上赵霁锋利的双眼。
赵霁道：“回答我。”
居云岫反诘道：“相爷都做到这份上了，还需要我的回答吗？”
赵霁目光既悲且恨：“有些伎俩用一次管用, 用第二次时，就未必了。”
居云岫抿唇，眼底凝出霜雪。
上次在马车里，他的质疑掷地有声，她能避开，靠的并不是所谓避而不答的伎俩，而是他没有证据。可是眼下，他设局擒拿，人赃并获，她又如何还能靠那些似是而非的态度、措辞全身而退？
她甚至都不清楚他设的这个局究竟有多大、有多深，究竟有没有查到乔瀛头上，有没有暴露太岁阁、苍龙军。
深吸一气后，居云岫道：“相爷棋高一着，我认输，有什么话，请问吧。”
赵霁是虚是实，眼下无从探起，这种情形里，擅自坦白极有可能再次中计，最安全的选择便是让他发问，自己暴露深浅。
赵霁越过一切细节，直切要害：“何时跟他联络上的？”
居云岫沉默少顷，回答：“奉云。”
赵霁道：“三殿下一案，是你们的手笔？”
居云岫承认：“是。”
赵霁目光里寒芒更盛，声音也随之冷峭：“为何？”
居云岫道：“彼此成全。”
赵霁嗤道：“彼此成全？”
居云岫坦然道：“居胤羞辱心月在先，欺辱恪儿在后，我们联手杀他，难道不是彼此成全？”
赵霁道：“那为何要嫁祸于我？”
居云岫道：“你误会了，没有要嫁祸于你，我们的目标是王琰。”
赵霁道：“目标是王琰，目的是我，不是吗？”
居云岫掀眼。
赵霁目光凛然，道：“王、赵两家积怨多年，陛下迁都以后，为掣肘赵氏，故意提拔王琰做吏部尚书，主管朝臣调动。短短半年，王琰假公职之便，植党营私，迅速在朝中崛起，同我分庭相抗，尽半御史上书弹劾，陛下却视若无睹，因为王琰是他亲手培植的，用来对付我的一颗棋子。
“你们知道我对王琰怀恨已久，对陛下也存有怨怼之心，于是借三殿下一案，令我蒙冤在先，再设计构陷王琰，让我以为自己是被王琰所害，想方设法趁机铲除。而陛下为稳定朝局，势必又会对王琰一再袒护，如此一来，我恨意更深，怨心更重，你们便有机会乘虚而入，来一场离间大计，让我心甘情愿地为武安侯府……哦不，应该是肃王府效忠了。”
赵霁目光攫着居云岫，森然道：“对吗？”
烈日似火，屋里却似有雪山崩塌，遍身都是凛冽寒风，扶风脸色当场惨白，按在剑上的手绷满青筋，延平跟着上前一步，将佩刀向下一压。
窗前，居云岫眉目冷凝，心知不必再瞒，良久后，道：“那，相爷意下如何呢？”
赵霁眼神既悲且恨：“做梦。”
一声甫毕，赵霁收回痛楚的目光，转身吩咐延平拿人，扶风一剑闪来，护在居云岫身前。
“相爷是准备来一场大义灭亲，向您的陛下表忠心吗？！”
居云岫的声音从后传来，稳而清冷，悲而讽刺。赵霁道：“你我情分如何，彼此心知肚明，‘灭亲’二字实乃无稽。”
居云岫道：“虽无夫妻之实，却有夫妻之名，我若有杀身灭门之祸，相爷恐怕也难辞其咎吧。”
赵霁回头。
窗前烈日灼灼，居云岫背着光袖手而立，睫羽覆压下，眼神明亮似雪。
“晋王是相爷亲手扶上皇位的人，是何脾气秉性，相爷比我清楚。居胤一案，他能为所谓朝局偏袒王琰，自然也能再为朝局打压赵家。相爷就那么有信心，此一举，可以换来圣心，而非猜忌吗？”
赵霁眉峰深压，想到如今波云诡谲的朝局，目光渐狠。
“再说回武安侯。相爷既然已经捅破天窗，窥见真相，就应该能想到，以您那位陛下多疑暴虐的脾性，是断不会容下一个联姻叛军的丞相，以及他背后的士族的。相爷今日告发我，告发肃王府，会是大功一件，但日后统筹北伐，稳坐朝堂之人，一定不会再姓赵。当然，如果相爷只是为晋王社稷，并不在意日后的前程如何，这一番话，就当我没有说过吧。”
屋里一刹间静如冰封，赵霁眸底迸红，切齿道：“这，也是你嫁给我的目的？”
居云岫不做声，而沉默已说明一切。
这一场联姻，目的不止在于利用，还在于拉他、乃至于整个赵氏下水。肃王府造反，便是他赵氏造反；居云岫不清白，便是他赵霁不清白。就算他秉公灭私、检举告发，他也要永远背负“叛军之夫”的污名、罪名，从此痛失圣心，远别朝堂。
赵霁悲极反笑，点头道：“很好。”
延平正握着刀与扶风对峙，忽闻赵霁下令：“夫人不守妇道，前往漱玉坊私会外男，押回祠堂受审。”
居云岫瞠目，扶风喝道：“谁敢！”
延平一刀劈去，便在这时，一名扈从突然冲入屋里，向赵霁禀道：“大人，门外截获一封密信，上面有太岁阁的泥封！”
众人一震。
赵霁眉头紧皱，拿过信来，背面果然盖着青龙图纹的泥封，拆开一看后，脸庞一瞬间阴云覆压，眸底闪过惊愕。
居云岫心头一动，当机立断道：“夺信。”
扶风闻声而动，震开延平直欺赵霁跟前，夺回信后，交给居云岫。
延平想要阻止，为时已晚。
居云岫展开信纸，眼睛如被点亮，再一倒信封，两支首饰落入掌心，一支是金花果如意簪，而另一支，正是那只造价不菲、失踪多时的金镶琥珀耳环。
居云岫掀眼望向赵霁，精神大振。
门扉前，赵霁巍然而立，然而整个人的气势再不如先前强盛凌人，那双箭镞一般锐利的眼睛也终于不再寒芒刺目，仅是透着震愕、悲愤、悔痛、慌张。
信上所言，正是太岁阁已找到心月。
居云岫道：“相爷还要押我回祠堂受审吗？”
赵霁眼底通红，隐忍道：“她人在哪儿？”
居云岫道：“相爷的诚意在哪儿，心月人便在哪儿。”
赵霁忍无可忍，拂袖间，门边摆放的一瓶青花瓷轰然碎裂，积水溅湿一地，花枝零落，残片狼藉。
“大人！”
眼看赵霁愤然离去，延平急忙去追。
居云岫在后道：“恭候相爷佳音！”
嘈杂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不多时，窗外传来马嘶声，一辆马车朝着赵府方向驶去。
雅间里，针落可闻，扶风惊魂甫定，转头看向居云岫手里的密信，直至此刻，才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
“幸好乔瀛的信来得及时，不然的话……”
思及刚才情形，扶风心有余悸，如果不是这一封信前来营救，以赵霁的雷霆手段，他们此刻必然已经成为阶下囚了。
居云岫放下手里的信，也暗暗长舒一气，这封密信的字迹潦草，跟乔瀛平日的风格不太像，想来是他也才刚刚获悉消息。
幸好，赶上了。
居云岫不敢懈怠，道：“这段时间先不要再联络乔瀛，一切事宜，等赵霁表态后再行动。”
“是。”
“去一趟白马寺。”
如果璨月顺利报信，那此刻琦夜应该带着恪儿朝白马寺方向去了，居云岫要前去确认恪儿的安全。
扶风领命。
主仆二人很快走下楼来，掌柜候在楼梯口，没看到先前一块跟上去的那名侍女，也不敢问，想着刚才赵霁愤然离去的情形，战战兢兢地把人送走了。
漱玉坊外，一辆华贵的马车靠街停着，居云岫踩上杌凳，不及掀帘，车幔里突然伸来一只大手。
居云岫一惊。
“郡主！”
扶风也一惊，正要去救，那只大手又从帘里伸出来，做了个苍龙军专用的“前行”的手势。
扶风一怔后，这才反应过来，车里藏着的竟是那人。
烈日仍旧曝晒大街，车轮碾压地砖，朝着白马寺的方向驶去，燥热的车厢里，居云岫难以置信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你为何在这儿？”
车窗前，战长林屈膝而坐，仍旧是一袭僧袍，一个斗笠，唇角挑着，笑得欠揍又恣意。
“我不在这儿，你如何回到这儿？”
居云岫一愣，旋即想到刚才那封潦草的信，恍然道：“信是你送来的？”
战长林耸眉，一脸“不然呢”。
居云岫着实意外，一时张口结舌，想训的话也没法训了。
战长林就爱看她这个表情，笑了一会儿后，忽然神秘地道：“给你看个东西。”
居云岫蹙眉，很不想看，偏生对方积极得很，根本不等她回应，话一说完后，摘了斗笠，伸脖过来。
居云岫盯着面前这个黑茸茸的毛脑袋：“……”

71. 别院  “居云岫，你不能这样欺负我。”……
车声辚辚, 阳光从窗外筛进来，一缕缕地掠过面前黑茸茸的脑袋，居云岫盯着这一头半指长的黑发, 心底蹿开一股麻意。
战长林因她半晌不动, 抓起她的手, 要带着她摸一摸。
居云岫慌张地挣开。
战长林抬头。
日光里, 居云岫抿紧嘴唇，神情竟是战长林前所未见的古怪。
一个不太理想的想法在心里闪过, 战长林唰一下坐直，戴回斗笠。
“不好看？”
斗笠一压，他那双眼睛更显炯炯有神，似有些气恼，又似有些紧张。
居云岫挪开眼，不回答。
战长林便知道结果了，失望后, 嘁一声。
明明是她上回嫌弃光头手感不好，他才辛辛苦苦地蓄头发, 结果头发蓄成, 她又嫌弃了。
战长林越想越不高兴, 道：“以前也不知道是谁天天夸我头发好，每次醒来都要挠我头，不给挠还要生气。”
居云岫颊上一热，瞪回他，偏反驳不得。
她以前的确很喜欢摸战长林的头, 原因除他头发黑亮柔顺，摸起来手感确实极佳外，还因他脑袋浑圆, 头骨生得极好。
居云岫还记得第一次摸他头时是十二岁那年，他在田里抓泥鳅，头发散了，便借口手脏，硬跑来找她绾发。她半推半就地应承，结果一摸上他散开的长发，心里就怦然一动，等给他绾完发时，心也给他偷走半颗了。
战长林从她渺远的目光里看出回忆之意，闷气这才消散一些，靠在车窗上，问回正事：“赵霁倒戈了？”
居云岫敛眸：“没有。”
战长林意外，想到赵霁离开漱玉坊时怒发冲冠的模样，道：“那他撤人是什么意思？”
居云岫道：“暂时息兵。”
战长林眉头一皱。
居云岫便把漱玉坊里的情形具体地给他说了。
战长林并不知道里面情况竟会有这样惊险，听完以后，多少心有余悸，想到事情的起因，又肃然道：“他怎会知道你要来漱玉坊取耳环？”
居云岫推测道：“我身边一直有他的耳目，也许这个局，早在我进他书斋时就已布下了。”
耳环一事，看似关于心月，实则是赵霁监控、证实她是否跟太岁阁相关联的最佳契机，今日他敢带着扈从前来围捕，多半就是已经掌握她跟太岁阁联络的痕迹了。
战长林顺着居云岫所言细想，先前按下的担心又滋蔓开来，这一次，如果不是他误打误撞，假公事之名跑来找她，后果真不堪设想。
念及此，战长林盯住居云岫，诚恳地道：“还好我来了。”
居云岫便是怕他拿此事邀功，闻言又抿住唇。
战长林语气果然愈发骄傲：“你就不谢一谢，夸一夸？”
居云岫道：“扭转乾坤的只是心月的信物，你叫阁里的人送来也一样。”
换而言之，即是他根本不重要。
战长林哼道：“他们再快，也不会有想见你的我快。”
明明是一句情话，却给他讲得展耀军功似的，居云岫脸上又一热，岔开话题：“你是怎么找到心月的？”
战长林才不上她的当，跟着往下算账：“你为何不回我的信？”
居云岫：“……”
战长林目光攫着她，誓不罢休的样子。
居云岫沉吟半晌，道：“太忙。”
战长林道：“忙到写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居云岫想到今日收到的那句“负心汉”，道：“为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叫人奔波，不值当。”
这明显是在指摘某人。
然而某人没自觉，反而故意曲解：“那也就是说，你对我是有很多句话，而且句句关乎痛痒了？”
居云岫恼火。
战长林双眉一耸，这一回，有恃无恐：“我等你回信，等你回完，我就告诉你，心月是怎么被找到的。”
※
日暮，白泉寺三里外的一处别院里，树木繁茂，环境幽深，栅栏前，一人一狗正玩得不亦乐乎。
唯独琦夜、璨月二人守在院里，忧心忡忡。
院门外，忽传来辚辚车声，二人掉头一望，一辆熟悉的马车从槐树掩映后驶来，驾车的正是扶风。
二人这才换下一脸愁容。
“郎君，快，郡主来了！”
琦夜抱走栅栏前的恪儿，跑到院外，后面紧跟着追来一只小黑狗，汪汪吠叫。
恪儿想到居云岫怕狗，趴在琦夜肩头驱赶：“小黑不要来，回去，回去！”
小黑狗收到指令，停在院门口，摇着尾巴，吐着舌头。
“吁”一声，马车应声停下，琦夜抱着恪儿赶到车前，看到掀帘出来的人后，笑容一僵。
反倒是恪儿眼睛一亮，欣喜若狂。
“战长林！”
战长林大喇喇笑，走下来，一把将他从琦夜那里捞到自己怀里，调侃道：“小哭包想我了？”
恪儿大声道：“才不是小哭包！”
声音像是在生气，可是笑容忒灿烂，双手抱着战长林的脖子，像是抱住了一个稀世宝贝般。
战长林拿脸蹭他肉嘟嘟的小脸，蹭得他歪开头，边躲边笑。
琦夜木着脸站在一边，垂眼盯着地上的草，不多时，居云岫从马车里下来，璨月上前伺候，问及漱玉坊里的情况。
琦夜心里烦闷，闷着头杵在原地，等居云岫喊了两声，才回过神来。
“你在想什么？”
马车前，居云岫眼神略严厉，琦夜忙挺直身板，回道：“没有想什么。”
居云岫沉默，转头向院门口的父子二人望一眼，大概明白了。
思及缘由，心里蓦然有些五味杂陈，居云岫敛回目光，道：“这段时间，你先陪着恪儿住在这儿，如果有紧急情况，我会派人来通报。”
琦夜闻言，果然别扭：“那，他……”
居云岫道：“你要是不愿意跟他待在一起，可以跟我回赵府。”
琦夜一震，道：“没有……郎君在哪里，奴婢就在哪里。”
照顾及保护郎君是她最大的职责，这种时候，她怎能把郎君丢开。
且还是“丢”到战长林怀里。
琦夜道：“郡主放心，奴婢一定会把郎君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居云岫看着她，到底没有苛责什么，每个人都有喜欢与讨厌的权利，她无法要求琦夜改变自己的感情。
“时辰不早，今日就在这里用晚膳吧。”
“是。”
琦夜这次很机灵，应声后，立刻到院里安排去了。
居云岫的目光顺着望到小院里玩耍的二人，眼眸一动。
战长林居然在给恪儿“展示”他那颗毛茸茸的头。
夕阳西下，脉脉余晖透过遮天的树林，铺陈在白墙灰瓦的小院里，恪儿站在栅栏前，摸着战长林这颗黑茸茸的毛脑袋，满眼惊喜。
战长林歪头蹲着，问道：“如何？”
恪儿咧着嘴笑：“我喜欢。”
战长林便也咧着嘴笑。
两个人的虎牙都映在薄暮里，亮晶晶的。
恪儿摸来摸去，仍然爱不释手，这时小黑狗摇着尾巴过来了。
恪儿便雨露均沾，先摸摸小黑狗，再来摸战长林。
战长林躲开。
恪儿：“？”
战长林交代道：“以后摸完它不许来摸我。”
恪儿困惑道：“为什么？”
战长林解释道：“狗身上有虱子，你摸它，再来摸我，我头上也长了虱子，你还喜欢吗？”
恪儿想也不想：“喜欢呀。”
战长林一怔，伸手挠头，挠完道：“可你娘就不喜欢了。”
恪儿大眼睛扑闪。
战长林到底没忍心告诉他，还是他娘的喜欢最大。
恪儿眨巴眼睛想了一会儿后，歪头道：“我阿娘也摸吗？”
他着实有点想象不出居云岫摸战长林脑袋的样子。
战长林肯定地道：“当然摸啊，可喜欢摸了。”
恪儿大吃一惊。
战长林挑眉：“你不信？”
恪儿对战长林一向是很信任的，可是这厢突然有点迷茫。
战长林小声道：“下次我让她摸给你看。”
不知道为何，恪儿心跳突然“咚”一声，怪激动的。
他也小声道：“好。”
战长林不由笑，心里美滋滋的，想到居云岫，便忍不住朝庭院角落一望，这一眼，恰巧捕捉到居云岫的目光。
战长林唇角挑得更高。
居云岫移开眼。
恪儿忽然凑到战长林耳朵边，悄声道：“我给你写的信，你有没有收到？”
战长林回头：“信？”
眼睛一下亮起来：“你给我写的信？”
恪儿认真点头，道：“是呀，今天写的，跟阿娘一起写的。”
战长林精神一下振奋起来：“她也写信？她给谁写信？”
恪儿想了想：“不知道，应该是给一个写字很丑的人吧。”
战长林：“……”
※
一群飞鸟从树林里振翼而出，天幕那头传来旷远佛声，是白马寺里的暮鼓敲响了。
别院栅栏角落，树荫浓郁，摆放着一套树桩桌凳，坐在上面展眼一望，山外云霞尽收眼底。
战长林悄无声息凑过来，道：“你给我写信了？”
居云岫欣赏着天幕美景，懒得理他。
战长林按捺着狂跳的心：“既然都写了，干什么藏着，不拿给我看？”
居云岫还是不理他。
战长林想到自己先前的态度，知道这回是要吃瘪了，低咳一声，试着商量道：“我这儿还有心月写给赵霁的一封信，内容机密，除我以外，没人看过。我跟你换，如何？”
居云岫淡淡道：“心月写给赵霁的信，跟我有什么关系？”
战长林道：“你要策反赵霁，怎能没有心月的信？”
居云岫道：“若信有用，刚才就会用上，既然不用，说明此信对策反赵霁一事无益。”
战长林咬牙。
他发现居云岫真的是越来越不好“骗”了。
“那我拿恪儿写给我的信，总可以吧？”
战长林先退一步。
居云岫由他退。
“这里没有恪儿写给你的信。”
“不可能，刚才恪儿都说了。”
“他没有署名。”
战长林受不住了，正经道：“居云岫，你不能这样欺负我。”
居云岫这才瞄向他。
“我欺负你？”
“对，欺负我，欺负我对你朝思暮想，欺负我对你牵肠挂肚。”战长林一口气说完，摊手，“给我信。”
居云岫抿着唇，没动。
“不给？”战长林道，“不给，那我可就欺负你了。”

72. 亲吻  “下次留下来陪我。”
别院藏在深山里, 二进院，背靠树林，面朝远山, 薄暮冥冥之时, 瑰丽的霞光铺满前院, 暮风都仿佛镀了一层金。
战长林威胁成功, 拿到两封被居云岫揣在怀里的信，先拆开恪儿的那一封, 看完后，咧嘴一笑。
居云岫想不到他真能读懂那画上的秘密，道：“画的是什么意思？”
战长林收起信，道：“不告诉你。”
居云岫颦眉。
这一刻，竟想到了恪儿画完这封信的那副自信神色。
战长林收起恪儿的信后，拆开居云岫的那一封，神情明显比刚刚紧张了一些。
居云岫眼眸微动, 移开目光。
战长林揣着一肚子期待，打开信后, 发现居然有三页之多, 眼睛里盛满星辉, 认真捧着信阅读起来。
然而，越读眼里光芒越黯。
读到最后，战长林一张脸彻底拉下来，不满道：“怎么全在给我安排事情？”
居云岫望着院外暮色，道：“哥哥久病不醒, 奚昱忙于帮你处理军务，这些事，不安排给你, 安排给谁？”
战长林百口莫辩，又不甘心被安上一桩“不作为”的罪名，反驳道：“茂县县衙救赵霁，赵府大婚杀居胤，再到万春殿外收拾梁昌进，哪一样不是我在挑大梁？照你这说法，我倒像是个吃干饭的了？”
居云岫怼不过他，解释道：“没说你吃干饭。”
战长林气咻咻地收了信，虽然相当不喜欢，可是又不舍得还给对方，反揣进怀里，道：“云老说，居松关的病情有起色，大概没多久就能醒来了。”
大军入主长安，跟洛阳决战在即，居松关作为主帅，关系着此事的最终走向，再不醒，底下保不齐又要有军变发生。
更何况，苍龙军的身份还没有公之于众，这个重大的秘密必须由居松关这个肃王之子亲自揭晓，大军才会信服，天下才会拥护，那个本该属于肃王府的皇位，也才能够得以正统的继承。
居云岫眼睫垂着，没有多言。
战长林看回她，道：“赵霁不好对付，这段时间，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这一次，居云岫没有再反对，只道：“把心月的信给我吧。”
战长林想到她刚才的论断，挑眉道：“不是瞧不上？”
居云岫不理他的揶揄，向他摊开手。
战长林把自己的手放进去，道：“说好的，等你给我回一封关乎痛痒的信，我便把那封信给你。”
居云岫蹙眉，要收回手，可指缝早已被他伸指扣住，哪里还挣得脱？
“你……”
“不过可以提前透露一下我是怎样找着心月的。”
居云岫停下挣扎，盯着他。
战长林道：“六日前，我到宫外寻个住处，路过以前给你排队买点心的糕点铺，就是桂花糕、芝麻糕、茯苓糕三家挨着的那地方，原先卖芝麻糕的那一家成了酒铺，心月就在柜前卖酒，我一眼便认出来了。”
居云岫意外道：“她在长安？”
战长林点头，道：“那夜她坠湖以后，被一个名叫秦岳的渔夫所救，二人日久生情，逃到长安，开了那一家‘秦家酒铺’，原以为长安被叛军占领，赵霁的人一定找不到他们，谁知道被我碰上了。”
心月主动藏匿，以至于一直查无音信这一点，居云岫先前已猜中，可跟被救的渔夫日久生情这件事，着实让人意想不到。
居云岫道：“赵霁可知晓这个秦岳的存在？”
战长林知道她担忧的是什么，道：“放心，不知道，要给他知道心月已琵琶别抱，咱这步棋就没法走了。”
用心月威胁赵霁倒戈，关键在于赵霁对心月存有旧情，如果心月移情别恋一事暴露，赵霁多半就不会再为她受制于人了。
这也正是战长林今日没把心月写的信拿给赵霁的原因。
“话说回来，这个心月跟你真的是……”战长林回想初次看到心月时的震惊，歪头，用目光仔仔细细地描摹居云岫五官，由衷感慨，“赵霁居然能找到这样的六个。”
“……”
“都是哪儿找来的啊。”
“……”
居云岫琢磨着他慨然的语气：“你很羡慕？”
战长林挑眉。
居云岫说破他心里的话：“想请教赵霁，都该上哪儿去寻？”
战长林道：“我可没这么讲。”
居云岫道：“嘴上是没讲，心里讲没讲，就不知道了。”
战长林探近，道：“你虽然在我心里，可也不代表能听到我心里所有的动静吧。”
居云岫又被他这酸溜溜的情话折磨出一身鸡皮疙瘩，板着脸警告道：“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战长林笑，正想说“这次怎不点名‘令人作呕’了”，忽然听到哒哒脚步声，转头一看，竟是恪儿跑过来了。
二人的手还交握在一起，居云岫忙挣开。
战长林握得更紧。
恪儿跑到木桩桌前，盯着二人十指相扣的手，看看战长林，又看看居云岫。
后二人都一声没吭。
恪儿便又垂下眼，想了想后，垫起脚。
“我也要。”
说着，小手伸到二人手上，盖住了。
※
夜幕低垂，袅袅炊烟漫上云天，夏蝉嘶鸣的前院里，摆着一桌热腾腾的饭菜。
两大一小三人坐在桌前用膳。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恪儿被战长林抱在怀里，指一盘雪霞羹，又指一盘间笋蒸鹅，再指一盘茭白鲊。
战长林一样样地给他夹进碗里，然后又给对面的人夹一箸，又夹一箸，再夹一箸。
居云岫要拈开，可一动箸，发现他夹来的全是她最爱吃的。
“慢些吃，别噎着，没人抢。”
战长林给自己夹菜，一边夹，一边留意恪儿用膳的情况，发现他自己吃起饭来，居然已是相当熟练了。
战长林看着看着，心里突然有点酸。
“还想吃什么？”他又问。
“不用惯着他，他想吃什么，会自己夹的。”居云岫打断他夹菜。
战长林道：“以前没惯过，就惯这一回，不坏你的规矩。”
居云岫欲言又止。
战长林给恪儿夹着菜，留心记下他的口味，居云岫道：“这处别院是我先前派人置办的，一般人查不到，这段时间，你先陪恪儿住在这儿吧。”
战长林点头，高兴的同时，也有失落：“你还是要回赵府？”
他原本以为一家人能团圆数日的。
“赵霁不拿下，洛阳没有我们栖身的地方。”
战长林没法反驳。
“有事叫扶风来找我。”
“嗯。”
战长林心情黯然，低头时，发现碗里突然多了一条香喷喷的鹅腿。
恪儿握着双箸，朝他笑。
※
山里的夜总比城里要深、要浓，亥时不到，院外静悄悄的，恪儿玩耍一整日，也比往日要疲惫得早，洗漱完后，倒头便睡下了。
居云岫从屋里出来，走到院外上车，扶风、璨月随行，刚要出发，车板一沉，有人进来了。
“送你。”
战长林就着窗边坐下。
居云岫静默少顷，没有撵他，对外道：“走吧。”
战长林推开车窗，夏夜深静，晚风沁人，树影繁茂的树林里虫鸣窸窣，有零零星星的萤火虫在夜空里飞舞。
战长林信手抓了一只，握拳伸到居云岫面前。
居云岫知道他在做什么，揶揄道：“幼稚。”
战长林不以为然：“真不想看？”
居云岫道：“车里有光，看着也无趣。”
战长林便把烛灯吹熄了。
车厢里一瞬间遁入黑暗，战长林摊开手，一只萤火虫从他掌心里飞出来，绿幽幽的荧光映在居云岫眼睛里。
“我看你刚才都没吃多少，最近食欲不好？”
黑暗里，战长林开始聊着家常。
居云岫声音不由放低：“没有。”
战长林：“还以为你怀上了。”
居云岫：“……”
战长林悄悄靠过来，声音贴在耳畔：“真没有？”
居云岫扭开头，沉声：“没有。”
战长林一半庆幸，一半也有点隐秘的失落，想到上回对她的承诺，道：“先前在长安太忙，忘了找云老配药给我，明日你让程大夫过来一趟，我跟他提一提。”
居云岫知道他是要跟程大夫要不会受孕的药，脸颊赧红，突然很庆幸他吹熄了灯。
“不必多此一举。”
“什么叫多此一举？”
“吃了也用不上。”
战长林眼神一锐，知道这话背后的意思了，声音压下来：“居云岫，我知道你那夜不痛快，所以才跟我行房，可这种事，开弓没有回头箭，你休想提了裤子不认账。”
居云岫耳朵发烫，想到上回的情形，再次申明道：“我说过，我并没有原谅你。”
战长林道：“两码事。”
居云岫不明白这怎么就是两码事。
战长林道：“你尽管不原谅，也尽管跟我恩爱，我不介意的。”
居云岫辩不赢他，又转开脸。
战长林靠近道：“你再转，脖子就要断了。”
居云岫恼得回头，脸颊贴着他唇擦过。
心里本来就蠢蠢欲动着，这一擦，似有意，也似无意，然而无意更撩人，战长林没法再忍耐，头一低，吻上去，思绪跟上来时，车厢里已发出令人心颤的呻*吟声。
居云岫被抵到车壁上，承受着战长林炙热的唇。
战长林很会亲人，这也是那夜居云岫没有办法拒绝他的一点，他的亲吻，或是霸道，或是温柔，或是狂狂如骤风，或是绵绵如春雨，每一次，都会让居云岫沉沦，迷失，放弃。
以前，是放弃那些世俗的偏见。
现在，是放弃心里的不甘心。
夜径开阔，马车驶出树林，车厢里的那一只萤火虫早已不知何时飞出窗外，深浅交错的树影投映在黑暗的车厢里。
战长林唇贴着居云岫耳鬓摩挲：“什么时候再回来？”
居云岫声音已哑：“不知道。”
战长林要求：“下次留下来陪我。”
居云岫没答应。
战长林便再吻回去，要吻到她答应为止。

73. 谈判  “明日，你我签下和离书。”……
已是夤夜, 秋水苑上房里燃着烛灯，一人坐在案前，身形颀长, 眉眼阴翳, 交握在一起的手背凸着淡青色的筋。
翠晴、流霞两个丫鬟屏气噤声站在门外, 手里都捏着一层冷汗, 心悬在喉头口，直到那声“夫人回来了”传入院里。
“夫人回来了！”
流霞如蒙大赦, 拔腿跑去相迎。
居云岫领着璨月走入垂花门，裙琚飘曳间，两个丫鬟迎面赶来，又是行礼，又是询问，脸上全是慌张、焦灼。
居云岫眼朝上房处展，看到一排灯火通明的门窗, 大概明白翠晴、流霞为何忧心至此了。
走进上房，赵霁果然等在里面。
他已换下今日那身官服, 一袭藏青色圆领锦袍映在烛光里, 色泽黑压压的, 跟他身上敛而不发的冷气交相辉映。
这是大婚以后，他第一次出现在这间屋子里。
居云岫抬手，示意璨月离开，后者紧跟着屏退翠晴、流霞，关上屋门退下。
屋外夜光被门扉阻隔, 此起彼伏的虫鸣声也仿佛被尘封，烛光烨烨的屋室里，落针可闻, 阴影压地。
“相爷想明白了？”
居云岫在赵霁面前站定，袖手于前，目光清冽而沉静。
赵霁靠着椅背，交叠在一起的大拇指上下一动，第一次对这双曾令他辗转反侧的眼睛产生厌恶之情。
“告诉我她人在何处，否则，一切免谈。”
居云岫能从他语气里听出隐忍的憎恶，想到那一个叫“秦岳”的渔夫，忽然对赵霁产生一种近乎悲切的同情。
五年前，他奉赵氏家主之命前来肃王府联姻，风神潇洒，英姿翩翩，在长安、洛阳两座城的瞩目下向她求娶，结果败给一个无父无母、无家无族的草莽之辈。
今日，他稳坐相位，权倾朝野，低下头颅爱上一位酷似她的侍妾，最终，又败给一个目不识丁、卑不足道的渔夫。
居云岫既感觉可悲，也感觉可笑。
“长安。”
案前，赵霁眼神明显一阴，再问道：“为何会在长安？”
居云岫避重就轻，道：“我们既然要用她来请相爷入阵，自然会把她安置在最安全的地方。”
赵霁皱眉，欲言而止。
他其实想知道的是心月是如何被找到的，被找到时，是怎样的情况，身体可还康健，腹里胎儿情况可还平稳，那夜在船上，又到底发生过什么，她究竟是自己不慎坠湖，还是真的被云雀推下去的……
可是这些疑问实在太多，也太琐碎，他问，多半问不到答案，反倒显得自己太在意，太容易被对方拿捏。
“入阵不可能，我可以替你保守肃王府的秘密，也不向陛下告发居胤一案，明日，你我签下和离书，你带着你的人回长安，我派人接回心月，你我从此一刀两断。”
赵霁说出这番话时，心里还是有阵阵的钝痛，毕竟，他是真的想过要跟居云岫做夫妻。
居云岫显然也没有想到赵霁会给出这样的方案，不过转念一想，如此清醒而决绝的对策，的确是他一贯的作风。
“是我低估相爷对晋王的忠心了。”居云岫睫羽微垂，道，“只可惜肃王府为这次大婚倾尽所有，如若就此离开洛阳，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霁眼底阴影更深。
居云岫坚定道：“拿不下晋王，我是不会离开洛阳的。”
赵霁道：“你就不怕把自己折在这里面？”
居云岫道：“死得其所，不亦快哉。”
赵霁薄唇深抿，忽然道：“武安侯是谁？”
居云岫拒绝回答：“来而不往非礼也，相爷半点诚意都不肯给，我又岂能坦诚以待？”
赵霁沉默。
居云岫眼神明亮，等待他回应。
良久后，赵霁道：“飞鸟尽，弹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且不说晋王是我亲手扶上皇位，就算不是，你肃王府大业既成后，又岂会容下一个忠义全无的变节之人？”
叛军造反，两年以内分崩大齐尽半江山，晋王仓皇弃都，一面倚靠赵氏，一面又戒备赵氏，而朝堂不齐心统一，反倒党争不断。就眼下这个局面来推断，晋王的天下的确是摇摇欲坠了，居云岫今夜的话，不是不令人动心，但是赵霁也深知，肃王府如今需要他，不过是看中他权相身份，想借他更快一些地篡位夺权，他日晋王倒台，肃王上位，第一个被卸磨杀驴的必定是他。
居云岫听到这里，心知已打开他第一层心结，缓声道：“自古良禽择木而栖，晋王暴虐多疑，昏聩自大，如今山河尽失，日薄西山，相爷另择明君，乃是为天下英豪树立榜样，肃王府为何不容？”
赵霁自嘲一哂：“肃王府容，苍龙军也能容？”
居云岫望向他。
咫尺间，彼此眼底寒芒涌动，昔日那场震动寰宇的惨案也再次掠过睫端。
居云岫道：“雪岭一案，有相爷的手笔吗？”
赵霁肯定地道：“没有。”
居云岫反诘道：“那相爷怕什么？”
赵霁默然不语。
居云岫盯着他的眼睛，道：“晋王杀我父兄，灭我苍龙，是以我肃王府要反，要他晋王府血债血偿，赵家既与此案无关，相爷又何必忧心祸及自身？一旦你我结盟，共同的敌人便是昏君，共同的志向便是天下，他日四海承平，八荒匡宁，丞相一位，仍然留给洛阳的玉面公子，大齐最荣耀的士族，也不再是什么长孙氏，抑或王氏，而是洛阳赵氏。”
赵霁抿紧唇，听到最后，眼神里已有明显的松动，可是他仍然不肯表态。
居云岫微笑道：“相爷是觉得我说话没有分量吗？”
赵霁道：“不喜欢听承诺，这是你的原话。”
居云岫笑意微滞。
没错，这一句的确是当初他到奉云来接她时，她亲口对他说过的话。
居云岫唇角笑意添了几分冷峭，道：“那不如各退一步？”
赵霁蹙眉。
居云岫道：“我今日不求相爷明确表态，只跟相爷做一笔交易，交易成后，我命人把心月毫发无损地送回赵府，至于后面要如何，听凭相爷心意。”
赵霁道：“什么交易？”
居云岫道：“推迟北伐计划。”
赵霁竟没有犹豫，道：“可以。”
“还有，”居云岫眸光明锐，语气斩截，“杀掉太子。”
屋里一刹间气氛僵凝，赵霁眼底迸出寒光，良久，开口道：“这是两笔交易。”
居云岫纠正道：“是两全其美的交易。”
赵霁眯眼。
居云岫道：“王琰是太子居桁的岳父，拿掉太子，便是拿掉王琰的靠山，拿掉相爷日后最大的隐患，你我各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赵霁再次被说动，眼睛里思绪浮沉着，沉吟少顷后，道：“推迟北伐计划可以即刻执行，但是杀太子，要等一件事。”
居云岫道：“何事？”
赵霁道：“下月中旬，心月待产，待她分娩以后，大人和孩子，我要见到其中一个。”
居云岫着实没有想到他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由不再次感慨他的精明深沉，一默以后，道：“那，你要哪一个？”
赵霁目光凛凛，再次毫不犹豫地道：“孩子。”

74. 陪伴  “挠她。”
夜风吹过寂寥的街巷, 赵府外，一棵靠墙的梧桐树嚓嚓作响。
战长林靠在密匝匝的树叶底下，双眼鹰隼似的, 盯着远处那一间灯火幽微的庭院, 眼睁睁看着那些灯火一盏盏熄灭。
黑夜彻底压下来, 偌大的赵府仅剩下朦胧的轮廓。
战长林垂着眼, 不知在想着什么。
大概一炷香后，墙那头忽传来低低咳嗽声, 战长林掀眼。
隔着墙，璨月在里面压低声道：“郡主已谈妥，请公子放心。”
战长林放下心，又道：“赵霁人呢？”
璨月一怔后，回道：“书斋。”
战长林点头，梧桐树上微微一震，两片树叶飘零。
璨月反应过来时, 战长林人已走了。
※
炎日曝晒着大地，相较于城里, 山里的别院除清净以外, 还多了一分清凉。
清晨起来, 练完功后，战长林走到水缸前打水，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欢笑声。
恪儿追着小黑狗跑出来玩耍了。
战长林放下木桶。
琦夜追到回廊口，没有再追，可也没有再退, 照旧守在二人三丈开外的地方，敛着眼，不吭声。
战长林在水缸前蹲下, 摸恪儿的头：“起这么早？”
恪儿喘着气，盯着战长林一头的汗水，疑惑道：“你在做什么，这么多汗？”
说着想要给他擦一擦，战长林躲开，笑道：“打了套拳。”
恪儿于是又看向他的拳，因为练功，他袖口撸到胳膊肘以下，露出来的小臂肌肉紧致，显着川泽似的青筋。
他身上还散发着腾腾的热气。
恪儿不由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拳头，硬邦邦的，比想象中的还要充满力量。
战长林不懂他这举动的意图，以为是好奇，握紧拳由他摸。
恪儿摸到那些节骨嶙峋的轮廓，更深吸一气。
战长林顺口问：“喜欢吗？”
这一次，恪儿点头了。
战长林一愣。
恪儿认真地道：“你可以教我吗？”
战长林意外，想问他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小黑狗走到二人身边来，绕着二人转着圈。
战长林想到什么，眸光一黯，明白了。
“当然可以，学武强身，身体强健后，居闻雁就再也不用喝苦药了。”战长林反手把恪儿握住，他的小手肉嘟嘟的，又嫩又软。
他没提居胤踩虐小黑狗的那件事，恪儿便不至于被窥破自尊心，安心一笑，点头道：“嗯！”
※
三日后，程大夫来了一趟别院。
那会儿战长林正在前院里指导恪儿扎马步，因怕他被晒，便特意捡着木桩桌旁的树荫里练。
战长林虽然平日里对恪儿很纵容，可在练武这事上格外严格，说一是一，说二一二，硬是没放过一点水，恪儿前两天险些受不住。
眼瞅着那一双小短腿又开始打颤，战长林手里树枝一点，命令道：“蹲下去。”
恪儿瘪着嘴，额头的汗淌下来，苦巴巴地望向战长林，看到的却是一张严肃的脸。
跟那个笑嘻嘻的人半点不像。
恪儿于是又瘪着嘴耷下眼皮。
便在这时候，院外传来马车声，战长林掉头一望，程大夫挎着药箱，扶着车门下来了。
后面没再下来其他人。
战长林目光一敛，看回树下，恪儿竟在偷懒，被发现后，匆匆地蹲回去，然而为时已晚。
战长林扬起树枝。
恪儿着急道：“你不可以打我，我会告诉我阿娘的！”
战长林眼睛一眯，树枝在他脑袋上轻轻一打：“偷懒就要认罚，你娘来也没用。”
恪儿缩脖子，原以为真要挨打，后来发现只是象征性地被撩一下，抿嘴一笑。
“哎哟，这是在做什么！”
程大夫挎着药箱走进院里来，看到这情形，急得叫道。
战长林用树枝在恪儿腿上一点，示意他起身：“今天先到这儿。”
程大夫走近，看到恪儿脸颊通红，汗如雨下，明显是累着了，忧心道：“公子，郎君自幼体弱，哪里受得住这个呀！”
战长林拿起木桩桌上的一碗水递给恪儿，道：“就是体弱才要多练练，难不成真要靠你那些苦巴巴的玩意儿过一辈子？”
程大夫给恪儿擦着汗，又是心疼，又是心焦：“可这个……这万一给郡主知道，唉！”
恪儿喝完一大碗水，抿唇道：“我不累的。”
战长林则道：“你回头就可以跟她说，她要不同意，赶紧来骂我。”
琦夜从回廊那头赶过来，正巧听到这一句，腹诽狡猾，板着脸道：“郎君衣服都汗湿了，我带他回屋换换。”
程大夫迭声应是，又交代用先热水擦擦背，千万别闭汗风寒。
二人走后，程大夫叹一口气，看回战长林。
“公子，咱也回屋吧。”
※
程大夫今日是来给战长林复诊的，重点在于他后背的烧伤。
应他上回所求，这段时间，程大夫一直在专心研制祛除疤痕的药膏，近日总算配制成功，特意拿来给他试用。
战长林趴在床上，上半身裸着，伤痕累累的后背袒露在程大夫眼底，尽管不是第一次看，程大夫也还是感觉触目惊心。
战长林的眉头因他的叹息声逐渐蹙紧：“到底是有多难看？”
程大夫一边擦着药，一边哄道：“不难看，公子每日早晚各擦一回，擦三个月后，保管肤如凝脂，白嫩无暇。”
战长林腹诽吹牛吹得不怕被雷劈，闷声道：“摸着不硌手就行。”
程大夫点头：“那肯定那肯定。”
擦完药后，程大夫叫战长林再趴一会儿，等药性慢慢入体，战长林便乖乖地趴着，顺便交代道：“回头你再给我配一副药。”
程大夫收拾着药箱：“什么药？”
战长林道：“行房以后不会叫女人怀孕的药。”
程大夫一怔。
战长林道：“生孩子不容易，我不想再叫岫岫遭这样的罪。”
程大夫想到居云岫当初生恪儿的凶险情形，神色一黯。
“可是公子，是药三分毒，不是我危言耸听，你身体再强健，也终究不是铜筋铁骨，上回能挺过来，一半是底子厚，一半是命大，眼下虽然看着恢复了，但根基已损，日后旧伤发作，还不知后果如何，再吃那些阴寒伤身的药，只怕……”
这件事，程大夫早就想找机会跟战长林说，他行伍出身，少年时就开始拿身体挣功名，雪岭一役虽然侥幸生还，但也遍体鳞伤，元气大损，这两年辗转四处征战，身体耗损之大，更不用多说。
透支身体这回事，就跟涸泽而渔、焚林而猎一样，每一步都覆水难收，如果战长林现在再不节制、再不休养，反而继续挥霍，日后恐怕就再难走上战场了。
程大夫唉声叹气，听得战长林想捂耳朵：“我就叫你配个不怀孕的药，又不是要服毒自尽，你至于这样恐吓我？”
程大夫就知道他不会信，苦口婆心：“公子，我真的不是在恐吓，你体贴郡主，不想再让她受生育之苦，有的是办法可行，何必非要选最伤身的一种？”
战长林听及此，眼睛微亮：“还有什么可行的办法？”
程大夫本来也只是顺口一提，听他这样问，一时愣住，所幸他平日里对孕育一事也算有所涉猎，于是俯下*身，竖掌抵在唇边。
才说到一半，战长林打断道：“那样做多不痛快。”
程大夫：“……”
战长林越想越感觉那方法体验不佳，坚决道：“我不要。”
程大夫羞着一张老脸，道：“那……公子就不要在郡主容易受孕的那些日子同房，也就是癸水走后的五到十日。”
战长林眉头仍然不松：“不要，兴致来了，谁还记得是哪一日。”
程大夫哑然。
战长林道：“你就回去配副药，要是怕伤我身，就想办法配个不阴不寒的，另外，别弄成那一碗碗黏糊糊的东西，做成药丸，随时需要，随时服用。”
程大夫拗不过他，也实在不敢再听这些让人细想来羞巴巴的话，只得应下了。
※
程大夫奉居云岫之命，前来别院照看恪儿，故而给战长林擦完药后，紧跟着去给恪儿诊脉，此后便在别院里居住下来。
平日里，琦夜、姆妈负责恪儿起居，程大夫潜心研究医术，另外两个丫鬟、嬷嬷照料大伙饮食，山野日子虽然乏味，但也安稳无忧。
战长林每日陪伴恪儿，教他武功，同他玩耍，慢慢地弥补着以前的遗憾，只是想到居云岫时，心里便不能再平静。
自从那日离开后，居云岫快半个月没有现身，战长林每日除早晨教恪儿练功以外，便是去院门口坐着，望着那条林间山路，都快把自己望成了一块望妻石。
而同样对居云岫怀揣想念，也开始到院外来做石头的，还有望母亲的恪儿。
“我阿娘是不要我了吗？”
午后，树荫浓郁，战长林、恪儿二人坐在树荫底下的草地上，一个望天上的流云，一个望林前的山路。
“嗯，大概是不要了。”
望山路的那个一震，眼睛泫然湿润，望云的那一个忙来揉他头：“骗你的。”
恪儿皱眉，扭头要发脾气。
战长林耳根忽然一动，掌着恪儿的头，盯向树林道：“来了。”
风声哗然，满林绿叶沙沙而动，一辆马车从林间驶出，恪儿眼睛一亮，便要跑去相迎，却被战长林一把抱入怀里。
“想来便来，想走就走，想见面就见面，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战长林盯着那辆马车，抱着恪儿，转身走入院里。
车身颠簸，隔着一扇窗，居云岫跟战长林对视后，亲眼看到他抱着恪儿折回院里，蹙着眉，下车后，径直入院。
琦夜等人赶来相迎，居云岫无暇应对，开口便问：“他抱着恪儿去哪儿了？”
琦夜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去找恪儿。
居云岫看她这模样，便知道自己这一问是没有下文了，自己到里面寻人。
别院总共二进，前面是田园风情的栅栏院，中间建着左右两座厢房，回廊环绕，走到后院，则是一间朝南的正房，左右两间耳房。
居云岫一间间地推开门，一次次寻找无果，找到最后的正房时，一入里间便看到拉紧的床幔，以及床下一大一小的两双鞋。
居云岫：“……”
琦夜等人从后赶来，要帮忙寻找，被居云岫屏退。
屋里安静下来，居云岫走到床幔前，命令道：“出来。”
阳光从槛窗渗进来，在帐幔上铺满光箔，隐约有低低的窃笑声隔帐响起，又被捂住。
居云岫眉心一颦，伸手掀帐。
皓腕立刻被握紧，朝里一带，居云岫上身失重，整个人载进帐里。
恪儿发出胜利的欢呼声。
战长林唇角挑着，仍不解气，对恪儿道：“挠她。”

75. 对策  “那就给个假的。”
幔上光箔明晃晃地摇动, 居云岫被战长林抱在怀里，咯吱窝、腰侧被恪儿的小爪爪一顿乱挠，饶是再冷静自持, 也招架不住这样的“折磨”, 卯着力气挣扎起来。
战长林便箍紧她, 低头笑问：“以后还晾着我们爷俩吗？”
居云岫此刻恨死他这笑声, 偏又不肯在嘴上妥协，战长林知道她大概只有在他身下的时候才会服软, 适可而止，松开手。
居云岫挣坐起来，愤然回头，战长林一骨碌平躺下去，张开胳膊：“来，挠我。”
居云岫一口气憋在胸口。
恪儿大眼睛扑闪，看母亲一脸愠色, 后知后觉闯祸了。
战长林用膝盖悄悄踢他，恪儿对上他眼神, 恍然大悟, 大叫一声后, 朝他扑去。
“挠你挠你！”
战长林嗷嗷大叫。
“饶命饶命，长乐郡主饶命！”
战长林“痛苦”挣扎，恪儿并不留情，边挠边道：“阿娘，我给你报仇了！”
“……”
※
扶风在院外指挥扈从搬运行李, 战长林走出回廊，一眼看到扈从身后抬着的官皮箱，转头道：“你要来这儿住了？”
居云岫从后走来, 目不斜视，一言不发。
璨月紧跟在后，小声回道：“赵大人奉旨前往汴州办差，这段时间不在洛阳，郡主过来陪陪郎君。”
战长林挑眉，并不介意她明面上陪的是谁。
跟到前院木桩桌前，琦夜已安排人送上刚沏的香茗，居云岫在桌边坐下，不等战长林开口追问住下的事，切入正题：“赵霁要心月的孩子。”
战长林嘴唇本来只张开一点，闻言张得更大。
居云岫瞪他，战长林伸手关上嘴巴。
扶风在旁边解释赵霁这样做的缘由，并把居云岫跟赵霁的谈判结果再次详细地陈述了一遍，战长林眼睫垂着，沉吟道：“这姓赵的可真是只狐狸啊。”
心月失踪一案，疑点重重，赵霁虽然没有明着细问，但显然已察觉出心月很可能是主动逃走的了。在这种情形下，拿到孩子，便等同于捆住心月的心，不论心月最后对他有情无情，都会因为孩子回到他的怀抱。
甚至于，会主动想方设法逃离长安，返回洛阳。
战长林唏嘘道：“太不要脸了。”
听战长林骂别人“不要脸”着实是种新奇的体验，居云岫端起茶盏，喝完茶后，示意战长林给出意见。
战长林道：“那当然不能给了。”
居云岫意外，树荫里，战长林眼神明亮：“抢人家孩子，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居云岫提醒他：“那也是赵霁的孩子。”
战长林耸眉：“谁生的归谁。”
居云岫打量他，忽然感觉他像是有哪里跟以前不大一样，转念想到恪儿，猜他或是这些时间跟恪儿相处多了，对心月产生了同情心，只可惜，这件事并不是靠同情心就可以解决的。
“我已经答应赵霁的要求，孩子必须给。”
战长林神色不动：“那就给个假的。”
居云岫想笑：“假的孩子，就不是别人的孩子？”
战长林淡声：“大乱之世，没爹没娘的孩子多的是，送一个到丞相府里享福，也算是积德了。”
居云岫反驳：“一旦被赵霁识破，就不是积德，而是造孽了。”
赵霁看似光风霁月，实则手段一度狠辣，如果识破孩子是假的，指不定会杀以泄愤。
战长林眉间一蹙，眼神阴郁下来。
二人一时意见僵持，战长林抿着唇，转头吩咐扶风：“叫程大夫来一趟。”
居云岫不知道他突然叫程大夫是何意。
不多时，程大夫从回廊那头赶来，手上还沾着刚磨着的药粉，战长林开门见山，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证明恪儿究竟是不是我亲生儿子吗？”
众人一震。
居云岫转头，没在院里看到恪儿身影，再看回战长林时，对上他干干净净的眼神：“打个比方。”
扶风、程大夫二人松一口气。
程大夫道：“民间传闻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滴骨认亲，另一种是滴血认亲。前一种是将血滴在尸骨上，如血浸入骨头里，则证明滴血者与尸骨存有血缘关系，反之则没有。后一种便是将两个人的血同时滴在清水里，如果两滴血融在一块，不分彼此，那这两人便有血缘关系。”
战长林点头，对扶风道：“去拿碗清水来。”
赵霁拿到孩子后，肯定不会用第一种方式验亲，所以现在要证实的就是这第二种验亲方法是否真实可靠。
扶风从水缸前舀了一碗清水过来，放在木桩桌上，战长林从他那里拿来匕首，先在自己指头上划开，放了一滴血进碗里。
放完后，战长林啜着指头，目光定在程大夫脸上。
程大夫：“？”
战长林把匕首递给他：“来吧。”
程大夫：“……”
扶风喉头一滚，道：“公子，要不还是我来吧。”
战长林拿开匕首，道：“你也没爹没娘，万一咱俩真是兄弟呢？”
扶风哑然，心里道：我并不是没爹没娘，只是爹娘死得早些啊。
程大夫眼看是躲不过了，伸手在襟前一抹，揩净手后，接过匕首来，也放了一滴血进碗里。
四双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碗里情形。
血珠在水里浸开，像盛开的花，很快，两滴血逐渐相融，化为一体。
程大夫大惊道：“公子一表人才，我可生不出来啊！”
匕首被程大夫落在木桩桌上，居云岫、扶风二人定睛看着水里相融的血，惊疑不定，只有战长林泰然自如，收起匕首还给扶风。
他就知道这玩意儿肯定是不准的。
以前在战场上，倒下时，胸膛底下不知压着多少人的森森白骨，或是头颅，或是断臂，或是未及腐烂的体骸，他顺着爬，身上的血便顺着流，不知道浸过多少块尸骨，要能靠这认亲，那岂非满沙场都是他战长林祖上的孤魂野鬼？
再说回这滴血认亲，他如今将近二十五，程大夫最多也就四十，且不说二人相貌迥异，就算相像，后者估计也生不出这样大的儿子。
扶风恍然道：“看来这方法果然不准。”
程大夫行医多年，但对这验亲方式着实还所知甚阙，这厢看滴血认亲并不如传闻中那样权威可信，不由道：“那滴骨认亲呢？”
战长林道：“不用血，你撒泡尿也能浸进去。”
程大夫又一惊。
这一点扶风明白，白骨失去皮肉，承受日晒雨淋，骨骼表面就会腐蚀发酥，无论是水，是血，还是战长林口中的尿，都是能滴进去的。
扶风道：“既然不准，那也就不怕赵大人验了。”
如果到时候赵霁果然要滴血验亲，他们便可以通过证实此法无效来打消他的疑心。
居云岫坐在树荫里，没再多说什么，只对扶风道：“照长林公子说的去办吧。”
战长林听着这一声“长林公子”，只感觉前所未有地悦耳，要是有尾巴，现在肯定就摇起来了。
“还有一事。”居云岫提壶斟茶，道，“乔簌簌离开衡州了。”
战长林没有反应，一脸美滋滋。
居云岫示意扶风，扶风唤道：“公子！”
战长林这才回神。
扶风咳嗽一声，替居云岫道：“三月之期已至，半个月前，郡主派人到衡州查看乔姑娘的情况，想再把她留在衡州，结果人到时，乔姑娘已经离开了。”
战长林想也不想，道：“那肯定是跑洛阳来了。”
奉云城的德恒当铺已关，乔簌簌在那里寻找无果后，肯定会跑来洛阳向居云岫求援，战长林道：“先前在奉云，是因为战乱危险，所以要把她诓回老家，现在衡州到洛阳也算太平，她要来就来呗。”
居云岫注视着他，不做声。
战长林脑筋一转后，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们不用把太多精力放在这个丫头片子身上。”
居云岫敛回目光，握着茶盏喝茶，扶风道：“可是乔瀛就在洛阳，如果撞上的话，苍龙军的秘密大概就保不住。而且……”
“而且什么？”
扶风眉头微皱，道：“郡主担心赵大人会盯上乔姑娘。”
战长林费解，道：“赵霁在你们眼里到底是有多厉害？他是如来佛祖还是齐天大圣，连一个乔簌簌都能盯上？”
苍龙军里面到底有多少部将幸存，这个重大的机密，赵霁目前是不可能知晓的。换言之，他就算想反戈一击，也不可能盯上乔簌簌。
扶风抿唇，道：“乔姑娘毕竟是乔瀛最疼爱的妹妹，年纪又小，还是……派人去找一找比较妥当吧。”
战长林掀眼。
扶风垂着双目，一副公事公办、私心全无的模样。
战长林心念一动，试探着道：“那，派谁去呢？”
树荫里一时沉默，扶风没吱声。
良久，居云岫道：“看你最近挺闲……”
战长林一声笑，立刻打断：“我怎会闲，倒是你搬来这里住下后，一切安危都有我守护，扶风侍卫便闲得很了，要不然，就让扶风来领了这差事？”
居云岫转头瞄向战长林，后者挑眉。
而扶风垂着眼站在一边，没有拒绝。

76. 认爹  “如果……你阿爹像我这样。”……
是夜, 漫天繁星闪烁，满山树叶在晚风里簌簌作响，声音温柔。
居云岫沐浴完, 穿着一件轻薄的彩绘绢衫从净室里走出来, 一展眼就看到战长林坐在案前翻看她刚才写的字。
外间的烛灯被他吹灭了一大半, 案前灯火幽微, 他光着头，黑茸茸的头发已快拇指长, 缀在额前，氤着水泽，更显黑而亮。
他也才刚沐浴过。
居云岫走到案前。
战长林托着一边腮，翻着案上的纸，道：“你在学谁的字？”
居云岫的字秀丽颀长，虽然有力，但力度敛而不发, 可纸上这些字迹遒劲有力，一看就是男人的风格, 显然不是她的。
“赵霁。”
战长林心道果然, 心里酸酸的, 挑起来的目光也不藏醋意。
居云岫懒得跟他解释。
“所有人的字你都能模仿吗？”
战长林又翻开下一张，他没见过赵霁的字，但直觉相信居云岫的模仿是逼真的。
居云岫不想叫他知道天底下大概只有他的字她不能仿，随口应：“嗯。”
战长林道：“居松关的也能？”
居云岫一震。
战长林转头，眼神澄净。
居云岫不否认：“能。”
战长林挑眉, 跟着问：“那我的呢？”
居云岫没再做声。
战长林扔开那一摞跟赵霁相关的纸，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替居云岫拿笔蘸墨, 然后递给她，是叫她现场模仿一下的意思。
居云岫不肯接：“原迹都没有，怎么仿？”
战长林表示不满：“我原迹长什么样，你到现在都记不住？”
居云岫坦言：“记不住。”
战长林：“……”
战长林更感觉刚才那一些字刺眼，明明赵霁也没原迹在。
信手写下一行大字后，战长林放下笔，示意居云岫来仿。居云岫看过去，看到纸上一行醒目的“没良心”，没忍住，别开脸。
战长林看到她想笑，哼一声，催道：“快来。”
居云岫还是没动。
战长林便道：“不写？不写那就睡了。”
居云岫知道“睡”是何意，回头瞪他。
战长林最后一次向她伸笔。
居云岫接下来，走向他对面，被战长林拉到大腿上坐下。这是二人以前亲昵时最喜欢用的姿势，居云岫想拒绝，战长林握住她手，用下巴压住她肩，手把手带着她在宣纸上写下一颗长林风十足的大字。
居云岫看到这颗大字，微微一怔。
战长林握着她，一笔一划地写，在宣纸上铺开一颗又一颗大字，写的是他会背诵的为数不多的情诗。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写完前句后，战长林跟着念后句，念完再故意问：“这句子用大白话怎样说？”
居云岫垂着眼，不吭声，脸颊已然绯红。
这句子翻成大白话的意思是——今夜究竟是怎样的夜晚？见这良人我可真高兴。要问你啊要问你，将这良人怎样亲？
居云岫想说“放开”，战长林的唇已亲过来。
她其实是愿意被他亲的，也是想要承受他，回应他的，所以战长林一亲，她那点象征性的防线立刻就没了。
两人抱在一起，案上的毛笔顺着那张宣纸滑落，窗上的人影起伏，摩挲声窸窸窣窣。
战长林没急着去床上，就坐在案前抱着人亲，居云岫习惯性地抱他头，摸到他微微湿润的、柔软的短发。
“终于肯摸了？”
战长林偷偷解她腰带，唇擦过她唇角。
居云岫闭着眼睛，掌心底下是湿濡的短发，脸颊上是炙热的唇瓣，身上是战长林宽大的、娴熟的手。
鼻端，是彼此越来越急、越来越热的呼吸。
外面那件绢衫顺着肩头滑落，居云岫没忍住，手指蜷起，抱紧战长林的头。
战长林的吻从上到下，将居云岫推倒在案上，埋低头。
“程大夫的药还没配好，有个办法，临时用一用。”
战长林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
居云岫恍恍惚惚，没听明白什么意思，战长林进来，安静片刻，才在她耳畔补充：“到时候先弄你身上。”
居云岫背脊一麻，明白了。
※
夜半，别院里黢黑一团，就只后院主屋里燃着一盏烛灯，声音起伏。
一切安静下来后，璨月从院外送来热水，屋里，一派狼藉，床幔在夜风里拂动，里面春光泄出。
战长林伸手拉紧床幔。
枕畔，居云岫精疲力竭，心口仍在起伏，鼻尖上甚至还蒙着细汗，战长林不想擦，欣赏战果也似的看着，眸里晶亮。
居云岫慢慢睁开眼睛，跟他对视一会儿后，再次看向他身上的亵衣。
他还是没脱掉。
胸前倒是敞开的，那些外伤袒露无遗，新的新，旧的旧，最瘆人的，还是先前她压他去救赵霁时受的伤。
居云岫再想到他的后背，眸光一黯。
他不肯脱的原因，居云岫已然猜到了。
“不热？”
居云岫反问他，声音哑又低，听得战长林又想动。
“热。”
他老实回答，夏夜本来就闷热，何况还是在翻云覆雨后，他又是个体热的，眼下早就一身汗，短发都湿透了。
居云岫伸手去脱他外衣，战长林阻止，知道瞒不过她，坚持道：“好了再给你看。”
居云岫没说什么，半晌后，才道：“还疼吗？”
战长林眸光一动，低头在她眉心深深一吻，满足地道：“不疼了。”
璨月从后面的隔间里走出来，隔着床幔道：“郡主，热水已备好了。”
居云岫不及回，战长林道：“知道，退下吧。”
脚步声很快离开，紧跟着屋门被关上，战长林掀开薄衾，他今夜弄得她身上到处都是，自然要“负责”，当下抱着人道：“走吧。”
※
次日一早，扶风离开别院，因想着尽早返回，故而都没等到跟居云岫请辞。
战长林作为代表相送，交代了一些话后，折返回主屋。
居云岫还在睡着，睡容安静，呼吸匀长，看模样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战长林放下床帐，不再叨扰她。
今早还要教恪儿练武，战长林退回镜台前，再次整理过着装后，走到外间开门。
恪儿牵着小黑狗站在门外，狐疑地瞪着他。
“……”
※
回廊里，二人一狗前后走着，恪儿道：“你为什么是从我阿娘房里出来的？”
战长林瞄着四周景色，不答反问：“大清早的，你不到前院练功，跑去你阿娘屋前做什么？”
恪儿不听，仍是闷声道：“你为什么是从我阿娘房里出来的？”
战长林无奈，想着要怎样回答。
“我不可以从你阿娘房里出来？”他先试着反问，探一探恪儿的态度。
恪儿瘪着嘴，想到先前在琦夜那里听到的答案，心里酸溜溜的。
他今日比往日起得早，因想着居云岫在，要表现一下，故而一起床便急吼吼地去找战长林练武，谁知道这人屋里空空荡荡，床上也根本没有睡过的痕迹。
他问琦夜怎么一回事，琦夜也闷着个脸，半天憋出一句：“战长林或许在郡主那里。”
其他的，琦夜没再说，可是恪儿隐隐约约猜到了。
走过回廊，前院阳光铺满泥地，恪儿瓮声道：“你昨天是不是跟我阿娘一起睡觉了？”
战长林没隐瞒，点头道：“是。”
恪儿驻足。
战长林回头。
恪儿站在晨光里，粉糯糯、白嫩嫩的一个，脸孔却板着，模样有些严肃，有些伤痛。
战长林敛神，想要解释些什么，恪儿开口道：“我阿娘同意的吗？”
战长林瞄他一眼，严肃回答：“同意的。”
恪儿眼神反倒更伤痛。
战长林蹲下来，伸手捏他脸，恪儿没有拒绝，任他捏，忍着委屈申诉：“我阿娘不同意我跟她睡觉的。”
战长林心里松一口气，知道他生气的症结不在自己跟居云岫同房一事上，而是在于他没能跟居云岫一块睡，安抚道：“居闻雁长大了，哪还能天天黏着阿娘一起睡觉？”
居云岫让恪儿自己睡觉这件事，战长林还是比较赞同的。
恪儿由衷不平：“那为什么你可以黏着我阿娘睡觉？”
战长林笑：“她又不是我娘，我为什么不能黏？”
恪儿蹙眉，听不懂。
战长林耐心解释：“你跟你阿娘睡觉，是儿子想母亲，而我跟你阿娘睡觉，是两情相悦，等你长大以后，碰着自己喜欢的姑娘，你也可以跟她一起睡的，明白吗？”
恪儿似懂非懂，然而一针见血：“你喜欢我阿娘？”
战长林点头，道：“喜欢，很喜欢。”
恪儿道：“可你不是我阿娘的夫婿。”
战长林沉默。
恪儿道：“你也不是我阿爹。”
战长林的沉默更漫长。
恪儿望着战长林这双黯然的眼睛，心里突然一痛，他不否认自己喜欢他，很喜欢他，可是他不能忘记自己还有阿爹，阿爹才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喜欢阿娘的人，是可以光明正大跟阿娘在一起的人。
恪儿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这种情绪，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战长林。
战长林摸着他的头，良久后，低声道：“你还想你阿爹吗？”
恪儿垂下眼睛，点点头。
战长林道：“你觉得，你阿爹应该是什么样的？”
恪儿没有犹豫，摇摇头。
战长林鼓起勇气，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阿爹像我这样，你会喜欢吗？”
恪儿抬起脸庞，乌黑的眼睛澄亮。
战长林抿唇冲他笑。
恪儿脸一红，局促地玩着小手，下一刻，竟然跑开了。
战长林一愣。
恪儿一溜烟跑到院角那棵老槐树下，躲到树后，小黑狗紧跟着追过去，汪汪地叫着，恪儿抱着树干，半晌后，歪着脑袋，露出一张腼腆的笑脸。
满树晨光浟湙，碎金一样晃入眼底，战长林目光一凝，哑然失笑。
※
居云岫从屋里出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今日又是一个赤日炎炎的夏日，日头晒着山林，满院里全是热辣辣的阳光，战长林坐在木桩桌前陪恪儿拆八卦锁，半天拆不开，一脑袋的汗。
恪儿也来拆，小手忙来忙去，还是拆不开。
父子二人对着一锁，流着汗，皱着眉。
居云岫走过来，拿起锁，一扳，一转，一提，解开了。
恪儿大喜，欢呼“阿娘”。
居云岫淡声道：“今日的字练了？”
恪儿一下像朵蔫下去的花，居云岫示意三丈开外的琦夜，琦夜上前，领恪儿回屋练字。
战长林不忘把狗绳交到恪儿掌心里。
恪儿生气他不替自己说话，哼一声，这才走。
战长林笑嘻嘻目送他，等人走后，听到居云岫问：“扶风走了？”
战长林道：“天一亮就走了，走得比风还快。”
居云岫知道他在调侃扶风对乔簌簌一事有些上心，不接这茬，正打算交代正事，战长林仰脸道：“我什么时候能跟恪儿相认？”
居云岫一怔。
树荫里光影斑驳，战长林人坐着，脸仰着，眼睛里是少见的认真和严肃。
居云岫敛回目光。
“我死以后。”
“……”
战长林也成了一朵蔫掉的花。
“所以在你寿终正寝以前，我都不能听他唤我一声‘阿爹’？”
居云岫点头。
战长林眼底沉沉，又不敢生气：“你不会让我给你做一辈子姘头吧？”
居云岫坐下，提壶斟茶：“怎会？”
战长林眼神稍霁。
居云岫握着茶盏：“总有腻味的时候。”
“……”战长林抢走她手里的茶。
这动作有点粗鲁，茶水泼了些在手上，虽然不烫，可是令人不痛快。
居云岫眉心微颦，目光里透出恼意。
“你想得美。”战长林也不哄了，盯着她，压着脾气把茶喝下。
喝完茶，战长林道：“居松关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赐婚，这婚不赐，他别想做皇帝。”
居云岫不做声。
战长林耸眉：“到时候，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居云岫仍然不理这话，把被茶溅湿的那只手向前一伸，战长林知道是何意，脸臭着，身体却很诚实。
战长林捧起那只纤纤玉手，用袖子小心地擦净上面的茶渍，擦完后，低头印上一吻。
居云岫：“再擦。”
战长林咬牙：“……”

77. 稚子  “这是你赵叔叔的女儿。”……
居松关醒来的消息是两日后传到别院里来的, 同时传来的，还有心月顺利诞下一名女婴的喜讯。
长安那边已提前准备好替换的婴孩，大概三日后就会抵达洛阳, 正巧赵霁还要过一段时间才从汴州回来, 孩子到洛阳后, 可以先接到别院里来养一养。
战长林以前没机会看一眼襁褓里的恪儿, 因而对这女婴的到来有点莫名的期待。当日晌午，院外才传来马车声, 战长林第一个走到院里，迎接栅栏外的那一辆青布马车。
驾车的人一身粗布麻衣，然而身形魁梧，肤色古铜，藏在斗笠底下的一双眼睛蓄着沉稳的力量，握着缰绳的那只左臂也修长有力。
下车后，他用仅剩的左臂掀开车帘, 车里很快走下来一个抱着襁褓的妇人，身材微腴, 慈眉善目, 冲他道一声“有劳小瀛”。
乔瀛略一颔首, 听到脚步声，转头。
“乔簌簌人在汴州，你是打算让扶风送回衡州去，还是带到洛阳来？”
就在昨日，扶风传来密信, 说是在汴州的一家客栈里找到了乔簌簌，想请示居云岫要不要把人送回老家。
乔瀛毫不犹豫：“送回衡州。”
战长林提醒：“可就你这妹子的脾气，送回去一百次, 她能跑出来一百零一次。”
乔瀛眉头深蹙，然而并不改变主意：“不可让她来洛阳。”
他最近一直在洛阳活动，如果乔簌簌来到洛阳，二人必定会撞上，到那时，他就是想逃也没法逃了。
战长林点头，理解他的担忧，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顺着乔瀛的打算。
“赵霁已同意跟我们合作，有些秘密不必再瞒。送她回去，可以，但与其再提防她什么时候跑，不如趁这机会相认。重要的人，还是放在眼皮底下最放心。”
乔瀛没做声。
战长林道：“以探亲的名义接到赵府，陪着郡主如何？”
陪着居云岫，便等同于身处最安全的位置，乔瀛没法不动心，可是，想到相认，他心里还是惶然。
“请公子再容我想想。”
战长林不逼迫他，拍拍他肩，目光转向妇人怀里抱着的襁褓。
妇人含笑行礼：“太岁阁柳氏，见过阁主。”
柳氏是太岁阁里的人，年初刚生下孩子，是长安那边特意送来给心月“女儿”做奶妈的。
战长林颔首，看向柳氏怀里。
日头明晃晃地晒在襁褓上，战长林掀开，看到一张比恪儿还要粉嫩的肉脸。
※
居云岫一行从屋里出来时，战长林手里已捧着一个襁褓。
两方人在前院里相会。
正巧一片厚云遮住日头，阴凉里，战长林捧襁褓的样子实在有些滑稽，柳氏跟在后头，想说让自己来抱，可还来不及开口，居云岫一行已过来了。
恪儿最是惊奇，两条小短腿一撒，跑上前去。
战长林跟着站定，对上恪儿惊奇的眼神后，蹲下来，给他细看襁褓里的小家伙。
两人探着脑袋，眼皮底下，一双黑眼睛葡萄一样，脸蛋粉嫩嫩的，嘴唇红嫣嫣的，模样竟是少见的好看。
恪儿惊诧地睁大眼睛。
璨月也意外，对居云岫道：“看模样，倒是个相当俊俏的小姑娘。”
居云岫离得稍远，虽然也看到了，但没说什么，倒是恪儿激动不已，半是欣喜、又半是难过：“战长林，这是你的孩子吗？”
战长林眉头一皱，撇清道：“不是。”
恪儿望向他。
璨月忍俊不禁，解释道：“郎君，这是赵叔叔的女儿。”
“赵叔叔？”
恪儿歪头，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冰块一样白生生、冷冰冰的赵叔叔。
再看回襁褓里的小家伙，恪儿不由伸手点了一下小家伙的脸蛋，软嫩嫩、热乎乎的，他这才松一口气，唇角抿出笑意。
“她叫什么名字？”
恪儿笑着问道。
战长林道：“还没有，你取一个？”
居云岫闻言，想要阻止，然而为时已晚。
“可以叫‘小白’吗？”恪儿伸手掌着襁褓，反复看小家伙的脸，怎样看也看不够般。
战长林大笑：“甚好！”
居云岫闭了闭眼，示意璨月泼冷水，璨月尴尬一笑：“郎君，这是你赵叔叔的女儿，取名的事，还是由赵叔叔来吧。”
恪儿低低“啊”一声。
战长林反驳：“他取他的，我们取我们的，有什么要紧？”
又冲恪儿招呼：“来，叫小白。”
恪儿偷瞄璨月，低头，极快而悄悄地喊了一声“小白”。
战长林笑不拢嘴。
襁褓里的小家伙“咯”一声，竟然也笑了。
※
迎来小白后，恪儿大半的注意力开始从战长林转移到小白身上，战长林也乐得轻松，开始有更多的时间享受跟居云岫的二人时光。
傍晚，天幕又一次被夕阳染成橙金色，战长林搂着居云岫坐在树林前看日落，想到苏醒的居松关，低声问：“你想不想回长安？”
居云岫知道他为何要这样问，望着林外余霞成绮的天空，道：“不想。”
战长林道：“居松关醒了，你就不想去看他一眼？”
如果他没记错，从四年前雪岭一役出征起，居云岫就再也没有跟居松关见过，况且——
战长林补充：“他还没见过恪儿的。”
夕阳西下，霞光盛满眼眸，居云岫目光颤了一下，道：“赵霁会赶在月底前回来的。”
言外之意，即是时间上不允许。
战长林不以为然：“他赶回来也是看小白，你带着恪儿跟我回去一趟，他想管也管不着。”
居云岫沉吟片刻，道：“你带着恪儿回去吧。”
战长林怎会肯，故意道：“居松关气我当年弃你而去，三年不肯见我一面，你不跟我回去做个证，我哪敢上赶着去找骂？”
居云岫哑然失笑，然而眼底并无光芒，道：“是你气他瞒你骗你，想回去找他算账吧？”
知晓真相一事，他被瞒两年，这次肃王府联姻赵家，全程被瞒的人也只有他。
战长林眼神微黯，说不介怀肯定是假的，但是有些事，他确实没法辩驳。
“不气了，就是他老这么晾着我，不肯见我，日子久了，我心里肯定会难受。”
前两年他忙着在外征战，跟居松关的联系只有彼此亲手所写的密信，因为本来也见不到，所以居松关不理他，他也没觉着有什么。可是现在不一样，没有仗可以打，没有任务可以分散他的精力，他回去，面对的又是那一扇冷冰冰的门，以及奚昱出来传达的那一句“不见”，他不确定这一次自己还能坦然地离开，没有怨言。
“你说，居松关以前那样大度的一个人，这一次怎就对我这样小气？”战长林下巴抵着居云岫的肩，百思不解，“亏我当初为求云老救他，差点把脑袋都磕掉了。”
暮风吹着身后的树林，战长林的诉苦声刺着耳，居云岫凝着虚空，低声道：“谁让你当初抛弃的是我。”
战长林如鲠在喉。
居云岫道：“天大地大，我跟溪姐在他眼里最大，你抛弃我，就是触他逆鳞，拔他龙须，他当然要收拾你。”
战长林苦笑道：“是收拾我，还是在恨我？”
如果是收拾，居松关有的是办法可以教训他，磋磨他，何至于整整三年不肯见他一面？
这很明显就是在恨他，憎恶他，不想再看到他。
居云岫凝在暮色里的目光泛起潮意，隐忍道：“他不会恨你的。”
战长林不信，沉默着。
居云岫便重复：“他不会恨你。”
战长林笑。
居松关跟他同岁，小时候，他们一起在军营里长大，一起在风雪里策马，一起展望星空，一起痛饮烈酒，一起浴血疆场，一起班师回朝……他是会永远跟在他身后冲锋陷阵的人，是会永远护着他顺利凯旋的人，是可以舍弃性命换他性命的人，可是最终，他的的确确是成了他至今不愿再见一面的人。
这是恨吗？
他也想否认。
战长林哑然失笑，笑完，随口道：“他要是真恨了，你给我做主吗？”
居云岫这次竟没有怼他，明确回：“给。”
战长林目光从暮空收回，望向她。
夕阳照着他们，彼此脸庞上都铺着一层淡淡的金辉，居云岫眯着眼，眼眸里像是盛着揉碎的泪。
战长林贴近道：“如何做主？替我骂他，还是替我打他？”
居云岫转头，抱住他，伸手握住他耳垂：“替你给他打一对耳洞。”
战长林笑，不客气道：“那他估计会连你一块恨上了。”
暮风肃肃，身后树林哗然而动，落英翩舞，似大雪铺满二人肩头。战长林恢复严肃神色，道：“北伐计划已暂缓，一切都在你掌控之内，拿掉太子后，晋王便只剩老四一个继承人，最后这场戏要如何唱，你多跟他商议，不要铤而走险。”
居云岫仍然摸着他耳垂，淡声应：“知道。”
战长林道：“必要时，我还是得回一趟长安。”
居松关醒，他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一次，大局当前，纵然他再眷恋，也不能真的溺在这温柔乡。
居云岫道：“带着恪儿去吧。”
战长林蹙眉，总感觉这是一句不吉利的话。
他没应，居云岫故意捏他耳洞，战长林低嘶一声，瞪她。
“带回去，就来陪你。”
居云岫这才罢休，一笑后，奖励地在他唇间一吻。
战长林接住，顺势压向她。

78. 骗局  “他被一个女人骗了。”……
汴州。
日照荧荧, 大街上人潮熙攘，扶风从一间陈旧的古玩铺里走出来，想着刚才看到的回信, 唇角挑起微笑。
居云岫在信里说, 可以带乔簌簌去一趟洛阳。
肃、赵二家联手大局已定, 扳倒太子的棋局也已铺开, 就目前而言，洛阳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而且扶风有种直觉，这一趟，居云岫会让乔瀛跟乔簌簌相认。
想到那个一天到晚念叨大哥的少女，扶风一笑，走出古玩铺后，到街对面去买糕点。
是乔簌簌点名要吃的山楂糕。
午后阳光明艳，大街上正是拥挤喧哗的时候, 靠墙一侧的摊铺旁，乔簌簌挨着酒旗等人, 目光无聊地在大街四周转, 转到第三圈时, 还是没有等到那个要自己留在原地的青年。
想到他三令五申，一再强调不准乱跑的情形，乔簌簌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不会是去透风报信，想把自己绑回衡州吧？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一起, 竟然再也没办法遏制，乔簌簌脸色逐渐发白，仔细回顾这两日的种种细节, 越想越肯定这种可能，心一横后，还是决定先跑为上。
“站住。”
结果刚一动，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喝令声，乔簌簌闭紧眼睛，被迫收回脚步。
扶风手里握着装满山楂糕的纸袋，大步走过来，先前的笑意已被严肃的替代，乔簌簌回头，道：“扶风侍卫，我是犯人吗？”
扶风微微一怔，回道：“不是。”
乔簌簌道：“那你为何像盯犯人一样盯着我？”
扶风抿唇，道：“是姑娘先答应过我，原地等候，不会乱跑的。”
乔簌簌就知道他会这样说，嘁一声，抓走纸袋，拈出第一块山楂糕，先递给扶风。
扶风脸色稍霁，接住糕点。
乔簌簌这才拈出第二块，塞进嘴里吃了，吃完后，气也解了一半。不管怎样说，扶风是一片好心，而且这两日也是多亏有他，她才能顺利来到汴州。
只不过气消归气消，正事归正事，乔簌簌不喜欢猜谜语，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是不是想要把我抓回衡州啊？”
山楂糕酸，扶风吃完一块，眉头还皱着，闻言掀眼，眼底很亮。
“郡主有令，要我带你回洛阳。”
乔簌簌的杏眼也在一瞬间亮起来，人跟着一蹦：“当真？！”
扶风微退半步，别开眼。
乔簌簌一蹦完，余光倏地瞥到人潮那头过来的一行人，定睛一看后，脸色一变。
扶风衣襟突然被乔簌簌抓住，紧跟着往下一蹲。
人潮被一队骑兵冲散，两位锦衣华服之人骑在马上，并排着走过大街，一位身着玄色锦袍，玉冠束发，眉眼冷峻，另一位年纪相对小些，大概未及弱冠，生着一双顾盼多情的桃花目，然而眉间充满戾气，给人难以接近之感。
扶风被乔簌簌拉着躲在摊铺后，看到这二人，神色也跟着变严肃。
原因无他，玄袍那人正是赵霁，而同他并肩策马的，则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皇子——四殿下居昊。
“真倒霉，居然在这里碰上这个小霸王。”
乔簌簌盯着居昊，等人走后，愤愤嘀咕。
扶风心里惊疑：“你见过四殿下？”
“四殿下？”乔簌簌讶异，语气更鄙薄，“这样又蠢又坏的人，居然会是狗皇帝的儿子，难怪这一家人会被叛军……”
摊主就在二人身旁，扶风伸手捂住乔簌簌的嘴。
二人大眼瞪小眼。
扶风掌心里滚烫，确定耳畔的马蹄声远后，松开手。
乔簌簌脸颊莫名有些发热，站起来，捧着一纸袋的山楂糕往客栈方向走。
扶风跟在半步开外。
乔簌簌退回去跟他并肩。
“来汴州前，我在潞水县碰到过他。”乔簌簌回忆起这件事，知道不能当众说，压低声音道，“他被一个女人骗了。”
扶风侧目。
那日在潞水县里，乔簌簌满大街打探乔瀛无果后，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走进了县里最大、最热闹的赌坊。
那会儿天色已黑，赌坊里灯火通明，正是花样最多的时候，一轮赌完后，坊主示意众人朝台上看，一个身形娇弱、姿容昳丽的女郎被五花大绑着押上台，跪倒在地，后背还绑着块标有身价的木牌。
坊主称此女的父亲欠下巨额赌债，如今已无力偿还，故送来此女竞拍抵债，在座所有人都有参与竞拍的资格，但跟寻常竞拍不同的是，这次竞价的流程并是不由买主先开价，而是由那台上的女郎先物色买主。
换而言之，即是女郎先点人，恳求他出价买下自己，如果成功，则再恳求下一人出更高的价，直至没有人再出高价时，才算是竞拍结束。
厮混赌坊的人玩的就是一个刺激、痛快，这样楚楚可怜的美人在上，当众恳求自己出价相救，有几个能沉得住气？何况美人相求时，怎样的污言秽语都可以讲，再如何荒唐的要求也都可以提，有人拱火，有人起哄，竞拍才到三轮，赌坊里就已热火朝天。
“她怎的还没点到我？”
“嘿，就你这怂样，人家都瞅都懒得瞅一眼。”
“小美人，这回又准备如何求？是跪着求，躺着求，还是撅了屁股趴着求？”
“……”
乔簌簌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躲在底下围观半晌后，便有些招架不住，正打算走，当晚那一句有名的“五百两，求我”便从耳后传开来了。
“你都不知道他那些求法有多恶心！”
乔簌簌回顾当夜情形，捧在手里的糕也不吃了，一脸要作呕的神色。
众人怔然，循声一望，居昊悠悠然坐在圈椅上，觑着台上的女郎。
女郎被羞辱至此，已是梨花带雨，闻言潸然泪下：“公子，奴求你。”
居昊道：“求吧。”
女郎便知对方是有要求的意思，垂泪道：“公子想要奴怎样求？”
居昊玩味道：“你怎样最值钱，就怎样求呗。”
赌坊里再次哄堂大笑，有人起哄，嚷着什么“吹一吹”“舔一舔”，乔簌簌虽然似懂非懂，但也知道肯定不是好事，掉头欲走，被居昊示意属下拦住。
乔簌簌还来不及回神，便听得居昊优哉道：“求不出口，那不如求这个小姑娘替你求一求？”
众人注意力转移过来，这才发现赌坊里竟有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一惊之后，回味居昊所言，哈哈大笑。
乔簌簌恼道：“你是谁啊？凭什么拦我？我为何要替她求？”
居昊漫不经心道：“你二人都是女子，在这赌坊里，便是同气连枝，你不帮她，难不成要我们这些男人帮她？”
身后传来附和声，男人们大笑着，要乔簌簌上台去跟着女郎一块求。
乔簌簌恼羞成怒，愤然推开那属下，在一片哄笑声中跑离赌坊。
扶风听及此，脸色泛青，隐忍着道：“日后不要再去那些地方。”
乔簌簌仍在生气，闷闷不语。
扶风叹息，又道：“话说回来，你怎知道他被骗了？”
乔簌簌道：“因为我听到了啊。”
那夜跑出赌坊后，乔簌簌没有跑远，而是躲在赌坊偏门外生闷气，想着要不要等居昊出来时偷袭一下，又或是想想有没有办法帮一帮里面那个可怜的女郎。
不多时，赌坊里传来欢呼声，紧跟着，居昊领着那名女郎走出赌坊大门，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乔簌簌蠢蠢欲动，想要追，耳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忙躲回暗影里。
也正是这时候，乔簌簌清楚地听到了黑暗里的交谈声，哪有什么替父抵债，今夜这场竞拍，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
扶风神情复杂，听完乔簌簌的陈述后，交代道：“此事先不要跟旁人提起。”
乔簌簌困惑道：“为什么？”
扶风沉默，没办法告诉她，这一场骗局正是居云岫亲自安排的，目的就是把眼线安插到居昊身边，方便日后使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四殿下向来跋扈任性，离他远些总是没错的。”
乔簌簌点头，想到另一事：“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洛阳？”
扶风道：“现在。”
乔簌簌大喜，粲然一笑。

79. 回府  “赵夫人，走吧。”
从汴州府衙回来后, 赵霁收到了居云岫写来的信。
跟他预想的一样，心月怀的是女儿，如今孩子已顺利抵达洛阳, 居云岫请了奶娘在照顾, 孩子很健康。
只不过, 孩子究竟什么模样, 是像他多一些，还是像心月多一些, 信里没有提。赵霁不否认自己很期待，甚至有归心似箭的紧张感，放下信后，只是思量了片刻，便吩咐延平准备启程回府。
“书房里的卷宗收好后，交给四殿下。”
这趟公差已差不多办完，最后剩下点尾巴, 交给居昊办不成问题。延平颔首，折回书房收走卷宗, 前去找居昊。
回来时, 已是夜幕降临。
赵霁已用沐浴完, 正坐在书桌前收拾要带回洛阳面圣的奏章，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延平回道：“四殿下今日不在城里。”
四殿下居昊跟三殿下居胤只相差一岁，两人自幼结伴长大，最大的相似点便是贪图玩乐，且玩的花样一个比一个多。这趟到汴州来办差, 居昊明面上是奉旨跟随赵霁历练，实则一有机会就开溜，背地里都快把这方圆十里的城镇玩遍了。
赵霁见怪不怪, 翻着奏章：“他又上哪儿去了？”
延平想到今日所见的情形，赧然回答：“带着一个女郎，到城外的太明山登山去了。”
赵霁掀眼：“女郎？”
延平点头，道：“前阵子四殿下到潞水镇查案时，从赌坊买回来一个替父抵债的女郎，据说性情乖顺，姿容也出众，四殿下今日便是专程带她到山里散心的。”
赵霁着实有点意外，因这似乎还是居昊头一回在女人一事上费心。
“派人查一查这女郎的底细，顺便提醒他，回京后，他是要亲自在御前述职的。”
“是。”
延平领命，离开前，询问道：“大人启程前可要给府里回一封家书？”
以往赵霁回洛阳前，都会先修书一封，方便府中人迎接，可是这一回，赵霁明显没有此意。
“不用。”
从汴州到洛阳最快只需五日行程，他就是想看一看，如果他不声不响杀回洛阳，大概会看到怎样的情景。
※
夜阑人静，明月当窗，洛阳别院里，两人正拥吻着，本就单薄的衣服在彼此手里滑落。
战长林抱起居云岫放在案上，低头亲她唇，居云岫环住他脖颈，启开唇瓣，主动同他嬉戏。
云雨后，身后月下窗纱，夜风从半开的轩窗吹进来，鼻端前，欢爱后的黏腻气息不散，战长林仍抱着居云岫抵在案前，低声呢喃：“赵霁明日就到？”
居云岫耳朵被他亲痒，躲了躲，回一声“嗯”。
战长林故意咬了咬。
居云岫捶他胸口，被战长林捉住，往下放。
“下次什么时候过来？”战长林带着她摸，开始期盼下一次相会。
居云岫埋首在他肩后，感受着掌心里再次变化的触感，揶揄：“你做姘头做上瘾了？”
战长林挑眸，黢黑的眼在夜色里火炬一般亮。
居云岫笑。
战长林这一次没肯放过她。
次日早晨，璨月指挥随从搬运行李，等一切准备妥当后，才折回主屋叫居云岫起床。
战长林也还没起，曲肱躺着，把玩着居云岫的一撮长发。
居云岫睁开眼，看到他微垂的眼眸，目光放空着，是走神的模样。
不用想，她也知道他在走什么神。
“赵……”居云岫一开口，声音沙哑，羞赧地闭上唇。
战长林笑：“要给你倒杯水润润喉吗？”
居云岫瞋他一眼，后悔昨夜太放纵。
璨月走进来，叫二人动身，战长林应了声，然后松开居云岫的长发：“走吧，赵夫人。”
居云岫想到昨夜调侃他做姘头的事：“……”
※
半个时辰后，马车准时离开别院，战长林上车，关了居云岫在望着的那扇车窗。
“舍不得，就自己回来看。”
车窗那头，是被琦夜抱在怀里擦着眼泪的恪儿。
居云岫默然不语，坚持推开车窗。
今早走的除她以外，还有恪儿这些天日日守着的小白，再加上战长林执意随车相送，这小家伙指不定以为自己被抛弃了。
可是又不敢大声哭，故而只是抽着鼻子，反复用袖子擦拭眼泪。
居云岫眼圈也跟着潮了。
“他很爱哭，但是很听话，以后要是犯错，你不要吼他，耐心跟他讲，他会明白的。”
战长林伸手揽住她，有点委屈：“你看我何时吼过他？”
他在这家里，地位只怕比小黑都还低，哪里有资格去吼恪儿？
何况他本来脾气就挺好。
马车已驶入树林，院里的人再也望不到了，居云岫敛回目光，战长林伸手关上窗。
“乔簌簌眼下在齐福斋住着，你那边要是没问题，我尽快安排乔瀛他俩见一面。”
当年苍龙军统共就剩下那么点人，乔瀛又是亲信中的亲信，要是情况允许，战长林肯定还是希望他能早些跟亲人相认。
居云岫没反对，说了个大概的时间，战长林点头，又道：“你介意她到赵府里跟你一块住吗？”
战长林向乔瀛提这个方案，一则是希望乔瀛能放心，二则也是想多让一个信得过的人待在居云岫身边，他本以为居云岫会同意，谁知得到的回应是“介意”。
战长林一愣，立刻在脑海里搜查居云岫拒绝的缘由。
居云岫主动告诉他：“她是乔瀛的妹妹，是你的妹妹，但不是我的妹妹，我没有收容她的义务。”
战长林正搜到那次在奉云城匪寨里闹误会的一幕，心知是那次没把事情解释清楚，想到这件事竟然在居云岫心里搁了这么久，不由后悔又后怕。
“她不是我妹妹。”
战长林先斩钉截铁澄清这一点，然后认错：“给她叫‘长林哥哥’，是我不对，那时候她还太小，第一次叫时，我想到你，没留神提醒，后来每次见面都有提过，可她以为这样叫能跟我套近乎，不肯改，再后来……”
居云岫目光撇开，神色明显变冷。
战长林悬着心：“再后来便是在寨里碰上。”
其实，如果极力制止、道明实情的话，乔簌簌应该是会改口的，可是那时候战长林没这样做。不这样做的原因他没敢讲，因为这个原因是他在某个程度上也跟赵霁一样，在乔簌簌那声稚嫩的“长林哥哥”里找到了以前的自己和居云岫。
他知道这样的想法很混账，可是那时候，他没能抵抗住这声称呼带来的回忆的诱惑。
居云岫坐在车里，没再追究，战长林愧疚的同时，松了一口气，抱着人安抚：“介意那就不让她进赵府了，到时候，我让乔瀛自己安排就是。”
又补充：“我也不会去安排她的。”
居云岫不再接这一茬，静默少顷后，问：“你打算何时带恪儿回长安？”
战长林这次回答很快：“下个月底。”
下个月，是七月。
七月，有太多跟回忆相关的日子。居云岫想到他这样的做的缘由，眸底微黯。
“我不会给你庆祝生辰的。”
居云岫提前打招呼。
战长林笑：“行，那我给你庆祝，我们爷俩都给你庆祝。”
居云岫转开脸。
战长林黏着她，道：“再庆祝一个七夕，如何？”
居云岫不留情面，道：“没有人会愿意跟姘头共度七夕佳节。”
战长林咬牙，奈何还是不敢发作：“谁说的，你也是我姘头，我就很愿意跟你一块过。”
居云岫斜乜他。
战长林大喇喇耸眉：“我说错了？赵夫人，我的姘头？”
居云岫真是没想到有一日他竟能把“赵夫人”喊得这样理直气壮，到底是低估了他的厚眼皮，剜一眼后，懒得再理会了。
※
赵霁是这日夜里抵达赵府的，因为白日等了整整一天没见着人，居云岫还以为扶风报信有误，临到睡前，突然听到翠晴、流霞两个赶来通传，只好吩咐璨月取来衣裳，重新穿上。
柳氏抱着孩子住在秋水苑主屋的耳房里，听闻动静，来问居云岫可要带着孩子到前院去迎接，居云岫想到孩子的身份还没有公开，赵霁也肯定会来秋水苑找她，便叫柳氏不必走动，安心等在房里便可。
果不其然，大概也就一盏茶的功夫，赵霁便领着延平过来了。
“恭迎相爷！”
“相爷可回来了！”
翠晴、流霞一行最是积极，恭迎声难掩喜悦，跟这声音一比，居云岫的迎接便多少显得寡淡，乃至于敷衍了。
赵霁玉立灯下，目光在她身上盯了一会儿，撤开。
居云岫吩咐柳氏去耳房里抱孩子过来。
屋里静默，赵霁没流露什么神色，直至柳氏返回，主动把襁褓里的孩子送到赵霁眼前，他才瞥去一眼。
灯光昏黄，孩子熟睡着，五官瞧不清楚，可是肤色白皙，睫毛浓黑，嘴唇嫣红，肉嘟嘟的一个，瞧着就叫人欢喜。
赵霁没能忍住，眼底明显亮起光芒。
“孩子的生辰是六月初八，还有八日便满月，相爷记得叫管家筹备满月宴。”
居云岫在旁边提醒，赵霁这才定住神，回道：“不用管家，你来吧。”
居云岫一怔。
赵霁盯着她，道：“心月回来前，孩子就寄养在你名下，你是主母，满月宴由你来办最合适。”
居云岫一时猜不透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相爷是不打算再对我设防了？”
赵霁不答反问：“准备睡了？”
居云岫头发是散下来的。
居云岫眉微蹙，心里疑云更深，回答“是”，言外之意也是请他离开。
可是赵霁今夜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都退下。”
众人一愣，柳氏抱着孩子，有些不知所措，璨月也悬起心来，犹豫着要不要走。
居云岫示意她二人退下。
很快，屋里所有的侍从被屏退，屋门一关后，气氛更沉凝，居云岫盯着赵霁，发现他目光深冷，心里开始戒备。

80. 威胁  “不忍心。”
“四殿下买走的那个女郎, 是你安排的？”
赵霁单刀直入，不再有任何铺垫。
居云岫提起来的心反倒稳住，想到他在汴州跟居昊一起办公, 多半是发现什么端倪, 派人去查了, 承认道：“是。”
赵霁眯眼：“你到底想做什么？”
上次在这间房里, 两人明明说好目前只是联手扳倒太子居桁，并没有提及要对四殿下居昊下手。
居云岫道：“弑杀太子, 乃是抄家灭门之罪，相爷总不会是想亲自动手吧？”
赵霁沉默，目中寒芒更盛：“你想要借刀杀人？”
居云岫迎着他锋利的注视，没有否认。
晋王后宫美人无数，生育的子嗣也不少，可是长大成人的皇子只有居桁、居胤、居昊三人。
居桁是先皇后高氏所出，乃是正儿八经的嫡长, 虽然母族高氏式微，可因岳父王琰逐渐在朝中崛起, 他本人能力也不算差, 是以储君之位并没有被动摇过。
居胤是贵妃膝下唯一的子嗣, 也是这三人中最混账、最嚣张的一个，生前行事傲慢，跟居桁素来不合。
至于老四居昊，母妃身份不算高，但人比前二者都聪明, 又有一副跟晋王年轻时极其相似的皮相，故而一直甚受圣宠，如果居桁倒台, 那下一个被册封为储君的基本上就会是他。
既然这最后的成果注定会落入他的手里，那他们又有什么理由不拉他入局？
“居昊自幼跟居胤一起长大，二人手足之情很深，如今居胤暴毙，王琰身负嫌疑，却因居桁一力相护，有惊无险，重返朝堂，居昊对此作何感想，相爷应该比我清楚。杀掉居桁，意味着储君空缺，居昊上位，他既能获利，又为何不能做这把刀，与我们一起谋利？”
赵霁沉声：“争权夺位，岂有你想的这般简单？”
居云岫坦然道：“是不简单，所以才要跟相爷结盟，毕竟这争权夺位之事，相爷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赵霁眼神一变。
居云岫眉目不动，眸光凛然：“跟当年四王夺嫡相比，今日这一局，不过是小菜一碟罢了。”
昔日先皇拒不立储，肃、永、宁、晋四王龙争虎斗，建武三十年冬，先皇溘然驾崩，肃王战死雪岭，永王、宁王在某人的策划之下于宣武门前发动宫变，最终被蛰伏暗处的晋王一网打尽，两座曾经耀极一时的王府，也从此沦为废墟。
那一年，皇家人的血几乎流尽宫城的每一个角落，他赵霁则靠着这片血海一举成名，成为当朝最年轻、最有为的丞相，洛阳赵氏也从此超越长孙一脉，成为大齐最荣耀的士族。
如何争权夺位，如何让皇室里的手足自相残杀，这天下，不会有人比他更在行了。
赵霁一言不发，反复审视着居云岫这双清亮的眼睛，他竟像是第一次认识此人，心底再无以往的旖旎，有的全是对于一个政客的提防、剖析。
“你是想要以牙还牙吧？”
居昊一旦谋杀居桁，下一个目标便注定是当今圣上，居云岫这一招，最终目的并不在于借刀杀人，而是要利用居昊这一把刀，令晋王一脉同室操戈，自取灭亡。
便如同当年的永王府、宁王府一样。
“世人都说居昊跟年轻时的晋王最像，让他重温一下自己当年登上皇位的情形，不是挺有意思的吗？”
居云岫知道瞒不住，因而也并不瞒，朝他笑笑：“况且军师都还是同一位，这样精彩的戏，千载难逢。”
赵霁眼底凝着霜。
居云岫催他回应：“相爷不感兴趣？”
赵霁申明道：“我只答应过你杀掉太子。”
居云岫不以为然，道：“让居昊杀太子，是两全其美中的两全其美。”
赵霁明白居云岫的意思，杀掉太子后，最大获利者必定是居昊，他与其到那时再去攀附，不如一开始就明确阵营，以谋士的身份协助居昊夺权，铺稳日后的权臣之路。
至于居云岫能不能顺势拿下居昊，弑杀晋王，他仍然是有掌控权的。
换而言之，如果他坚持不愿投诚，大可在居昊扳倒太子以后跟居云岫宣战。
屋里再次沉默，居云岫静静等候着赵霁的回复，少顷后，赵霁道：“这是你的主意，还是那一位的主意？”
“那一位？”居云岫眉微颦，想到他所指，眸光变幻。
赵霁点破道：“武安侯，是居松关吧。”
居云岫抿唇不语。
赵霁便知自己猜对，当年战长林送回来的那一批尸首，只有居松关那一具是面目全非的。
“所以要居昊做刀，究竟是你的主意，还是居松关的主意？”
赵霁执着于这一点，居云岫沉吟片刻后，回答：“我的主意。”
“居松关有近五十万叛军在手，想要报仇，向洛阳发兵便是，为何要你孤身犯险，煞费苦心布这场局？”
居云岫不答反问：“相爷会让这五十万将士进入洛阳吗？”
赵霁咽住。
答案当然是否。
非但是否，他还会不惜一切代价歼灭叛军，夺回朝廷在此以前丢失的城池，到那时，叛军跟朝廷之间必然会有一场恶战。
“相爷是胸怀天下之人，应该能明白家兄的用意。”
居云岫的这句话堵住了赵霁后面所有的疑惑、质问，他总不能反驳，他心里并没有天下人。
“三殿下一案没那么容易糊弄，你布的局虽然精巧，可有一个人太显眼，只要顺着他往下查，真相迟早有一日会浮出水面的。”
居云岫蹙眉，这个人指的是战长林。
“王琰在查他？”
赵霁不否认，居云岫便知道是了。
朝堂上的动向，到底还是他更清楚。
战长林拦亲那日，正是居胤暴毙于赵府那日，从时间上来说，他是有作案嫌疑的，况且晋王对雪岭一案一直耿耿于怀，如果王琰在这时候提名战长林，晋王必定会派人彻查。
居云岫目光渐沉，良久道：“那就劳烦相爷遮掩一下了。”
赵霁失笑，冷然道：“我不可能为他做任何事。”
居云岫正色道：“这不是为他做事，是为我们做事。杀害居胤的凶手只能是王琰，唯有如此，相爷才有理由说服居昊弑杀太子。”
赵霁正想反驳，居云岫道：“心月因为孩子被夺走，情况一直不稳定，相爷如果心疼，事成以后，到长安去见她一面吧。”
赵霁眼底寒芒掠过，居云岫这句话，是在诱惑，更是在威胁。
“什么叫不稳定？”赵霁语气不善。
居云岫模棱两可，道：“骨肉分离，身心俱伤。”
赵霁脸庞被阴翳覆盖，眼底冷森森的，令人难以迫视。
居云岫不再多言，道：“时辰不早，相爷舟车劳顿，想必也乏了，明日还有要事要忙，我就不多留了。”
赵霁眼神沉沉，到底没有再流露自己对心月的关怀，转身后，推门离开。
※
延平跟进书斋，想到刚才在主屋里的所见所闻，提醒道：“郡主心思深沉，大人可要验一验孩子是真是假？”
长安城现在守备太严，他们的人几次想要溜进去打探心月的下落都没有成功，万一这孩子是冒充的，那大人可就亏大了。
赵霁靠在椅背上，脸仰着，眉间疲惫很深，似没有听到延平在说什么。
延平提高声音：“大人？”
赵霁放空的目光这才一凝，收回神思。
延平再次把刚才的担忧说了一遍。
赵霁点头，叫他下去准备。
这些天，赵霁总是梦到心月，而且反复都是梦到同一个场景——心月一脸憔悴地坐在床上，握着他的手，哀求他留下她腹中的孩子，他承诺可以，叫她安心养胎，可是她眉间愁绪仍旧不散，眼泪仍是在流淌。
他给她擦，可以怎么擦也擦不完。
她到底只是在梦里哭，还是也在现实里哭呢？
赵霁想到居云岫刚才讲的那句“身心俱伤”，压在胸口的痛终于再难遏制，碎冰一样，沿着心脉向全身流开。
如果一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他还会娶居云岫为妻吗？
答案肯定是不会。
那样，他便不必挣扎在这些诡谲阴谋里，而心月，也不至于在失去他的庇佑后遭此磨难了。
可是，这世上能有“如果”吗？
沉吟间，延平已进来，奶妈柳氏没能入内，孩子是延平亲自抱着的。
案上已放着一碗清水。
赵霁收回心神，听到有咯咯的声音，是孩子醒了。
他没大留意，照着延平的指示伸出左手，用匕首在食指上划开，放了一滴血进清水里。
延平紧跟着掏出襁褓里的一只小手，赵霁目光这才顺着那只肉乎乎的小手，移到那张肉脸上。
孩子居然在看他，一双眼睛像会说话般，又黑又亮，又大又灵，跟他以前梦到的简直一模一样。
像是有所感应，孩子唇一翘，朝他笑了。
延平在这时候拿起匕首，划下去。
“慢着。”
赵霁一声喝止，喊完时，自己都愣了一下。
延平疑惑。
赵霁平复心情，盯着面前这张玉雪可爱的脸，良久后，拿走延平手里的匕首，扔在案上。
※
柳氏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外，两只手紧握在一起，正犹豫着要不要跑回秋水苑给居云岫禀告一声，房门突然被推开。
柳氏立刻转头，延平抱着襁褓站在门前，眼神不豫。
柳氏行礼。
延平把襁褓交给她，不置一词，关回屋门。
柳氏心如擂鼓，不知屋里情形究竟如何，抱着襁褓先返回秋水苑。
居云岫等在屋里，心亦是悬着，虽然战长林已检验过滴血认亲的方法并不可靠，但如果今夜赵霁的血没能和这孩子的血融在一起，少不得又是一场风波。
正思忖，外面传来脚步声，璨月先看到柳氏，迎上去，询问结果如何。
“相爷没有验血。”
柳氏语气难掩惊讶，握着孩子的手给居云岫看，两只手的手指头都是雪白的，没有半点伤口。
璨月也一愣。
居云岫垂睫沉吟，放开孩子的手，对柳氏道：“带她下去休息吧。”
柳氏应是，知道这是有惊无险，安心地抱着孩子走了。
璨月等人走后，低声道：“赵大人为何不验？”
居云岫道：“不忍心。”
璨月更懵。
居云岫忽然想到上次在修玉斋里翻到的一首词，吟咏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吟完，叹息：“他大概也没有想到，寻来寻去，他最终要寻的人本就在他身边，只可惜当时惘然，如今回首，已是人去楼空。”

81. 押走  “战将军，跟我们走一趟吧。”……
七月流火, 热辣辣的日头终于开始发蔫，上午，暖而不燥的风吹着河岸垂柳, 长亭里, 一人垂首坐着, 手里握着一个鼓胀的荷包, 反复摩挲。
长亭外，一辆马车从绿柳掩映后驶来。
扶风勒住缰绳, 才喊完“吁”声，车帘被人掀开，乔簌簌迫不及待地从车里跳下。
战长林推开车窗，向长亭里望，乔簌簌已箭也一样地冲了进去，硬是吓得里面的猛汉站起来想躲开。
扶风忍俊不禁，一声笑完后, 又倏而沉默，望着亭里情景, 眼神里流露出哀戚。
风声萧萧, 乔簌簌站定在乔瀛面前, 眼睛看过他左脸上的两条刀疤，再看过他空荡荡的右侧袖管，眼圈一红，蓄满泪水。
“我就说，我看到过你, 他们还不信。”
风有些大，乔瀛那条空着的袖管飘着，他没有接这一句话, 只是凝视着眼前的人，沉默不语。
十六岁的乔簌簌跟四年前相比起来，肯定还是变了，而且变化还很大，尽管她仍然梳着双鬟髻，发髻上仍然别着石榴花。
他知道这朵花是特意为他别的。她怕自己长大太快，让他认不出来。
“你长大了。”
半晌，乔瀛才憋出这样一句。
乔簌簌抹眼泪，道：“我早就长大了。”
乔瀛低下头，想要用残存的右手拥抱她，抬起来时又犹豫地放下，乔簌簌才不管三七二十一，闷头扑进他怀里，大声道：“我早就长大了！”
乔瀛一震，拥住她后背，想到她为寻他一次次不顾一切离家远行，热泪夺眶。
※
云层蔽日，垂柳在风里飘曳，乔瀛用锄头在树角挖开一个坑，然后放下锄头，把先前一直摩挲着的那个荷包从怀里掏出来，交到乔簌簌手里。
乔簌簌打开荷包，朝掌心一倒，一大把花种出现在眼前。
她一笑：“是什么花？”
乔瀛道：“石榴花。”
乔簌簌点头，明白道：“你托长林大哥来家里送东西时，带来的那颗种子就是石榴花。”
三年前，乔瀛没能把雪莲花种子带回给她，委托战长林送去一颗石榴花种，同时，还有他的死讯，以及遗物。
乔瀛喉间梗着，敛目道：“开花了吗？”
“不告诉你。”
乔簌簌倾掌把一小撮花种放入土坑里，再用另一只手把泥土一抔一抔放进去，道：“自己回家看。”
乔瀛沉默，然后道：“好。”
长亭里，战长林安静地望着这一幕。
河风阵阵，岸上垂柳唰然招展，高大的断臂男人跟在娇小的少女身后，沿着河岸种花。
熟悉的画面令他走神，带他回到一个遥远的地方。
那是个跟北狄鏖战的严冬，大雪融化后，战争仍然没有结果。肃王下令全军戍守边陲，等把敌人彻底驱逐出大齐国境才能回京，众将士疲惫，又兼思乡心切，逐日浮躁。
肃王等到一个风和日丽的晌午，叫居松关率领众人前往城外河边植树，种花。
那一天，抱怨声最大的是嗓门最大的战平谷，他不敢抱怨肃王的命令，便抱怨河边的风沙太大，岸上的泥土太硬，又或是自己分到的树苗太小，花种则太多。
战石溪可怜他一个正儿八经的糙汉，上前“帮”他，扔给他一大把的花种，拿走他面前所有的树苗。
战平谷不肯干，追着战石溪骂骂咧咧：“全军上下就你这一朵花，你还不肯种花……”
众人在河边起哄，战石溪不听，拽着树苗大步昂首地朝前走。
战平谷还要追，居松关走过来，拦在他面前，用手指点他胸膛：“回去种花。”
夜幕低垂时，一排排的树苗密匝匝地挺立在河流左岸，沿着逶迤的流水延伸到落日尽头，像边境的长城，盘踞于绵亘的山脊上。
众人累倒在河岸上，望着眼前的风景，疲惫又茫然。
肃王来了，来回应所有人的困惑，他不提为何要植树、种花，也不提这些花何时开，何时能长大，他只指着他们开垦过的土地，说：“花开的时候，我们回家。”
三个月后，孟关役大捷，四十万北狄骑兵锐减过半，仓皇退至大齐边境百里以外。
花开的那一天，苍龙军班师回朝。
扶风走进长亭里，战长林目光一敛，收回遐思。
乔家兄妹二人还在岸上挖坑，撒种，一个沉默，一个聒噪，叽叽喳喳，像一群放养在河边的鸭子。
扶风微笑着，开口时，问的却是另一人：“乔将军以前在军中时，也种花吗？”
战长林道：“种。”
那次肃王下令种花，他麾下大半将士的花种全由乔瀛承包，他自己那些也全靠乔瀛帮忙栽种，他只亲自栽了一棵树苗。
乔瀛说，那是棵白杨树，既喜光，又耐寒，长大以后高大挺拔，最适宜守卫边疆。他点头，种完以后，拍拍那棵树苗说：“你们的种我后面，我在前头，给你们守岗。”
众人笑，并不客气，一个个往后挪，叮嘱他一定要守好。
他也大喇喇笑，反问自己哪次没给他们守好过，众人哄笑，立刻开夸，夸他是战神再世，夸他是常胜狼王，夸有他相护，他们不愁打不着胜仗，回不了家乡。
可是到最后，到那最关键、最重要的一班岗时，他确实没能再守好，护好。
眼前的一切忽然间变得有些刺眼，云层散开，日光漫射下来，眼里更刺痛。战长林道：“天黑前把人送回去，机灵点，别被赵霁的人发现。”
扶风一怔，侧目时，战长林已走了。
荷包里的花种被倒空，乔簌簌望着长亭外只身离开的背影，把掌心里的花种交给乔瀛，走回亭前。
“长林大哥怎么先走了？”
扶风收回目送战长林的目光，搪塞道：“临时有些事，要回城处理一下。”
乔簌簌“哦”一声，并不深究，只是想到一件事情，悄声道：“他跟郡主是不是已经和好了呀？”
扶风哑然。
乔簌簌因他没有否认，便知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秘密地道：“其实郡主嫁给大奸臣，只是权宜之计，目的是跟长林大哥联手给苍龙军报仇，对不对？”
乔瀛在河岸埋花种，专注平静，没有朝这边张望，扶风欲言又止，郑重道：“知道太多对姑娘没有好处，以后跟苍龙军相关的事，姑娘还是不要过问了。”
乔簌簌理解他这番话的含义，道：“我知道你们是想保护我，可是，我不想再做一个只能被保护的人了。”
扶风默然。
乔簌簌道：“生是苍龙军，死是苍龙魂。今日我能跟大哥再次相见，是因为有郡主和长林大哥，可是我也知道，有很多人的大哥再也见不到他们的亲人，再也回不到他们的家乡，我的大哥现在还活着，是因为不能让他们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蒙难。扶风侍卫，你回去以后，帮我跟郡主说一声吧，大哥可以做的事，我同样也可以做，只要他们需要，上刀山下火海，我们兄妹二人都在所不辞。”
扶风心中挣扎，皱眉道：“你大哥不会同意的。”
乔簌簌向河岸望一眼，道：“那他要是同意呢？”
扶风不语。
乔簌簌朝他笑道：“要是他同意，扶风哥哥一定要帮我转告郡主噢。”
扶风一愣，还没从这声“扶风哥哥”里回过神来，乔簌簌已掉头跑回乔瀛身边，提走树角的木桶，跑到河边打水去了。
※
晌午时，战长林徒步走回洛阳城，来到齐福斋喝酒。
最近洛阳城里还算太平，齐福斋也没有再被赵霁派人搜查，午后，大堂里座无虚席，生意正是兴隆。
战长林仍旧捡着最角落的地方坐，点了一坛酒，耳畔闹哄哄的，是一桌客人在讨论朝廷暂缓北伐一事。
“幽州、易州、魏州、洺州，再加上相州，整个河朔地区全在叛军的控制下，武安侯这回入主长安，又沿途招降，如今麾下共有五十万雄兵，面对这样的兵力，朝廷怎样随便出征？”
“说是这样说，可照我看，朝廷压根就没想着要出征过，先前定下什么北伐大计，不过是个安抚人心的幌子，不然，这长安城至于说弃便弃，讨伐的事至于说延便延？”
“唉，其实说到底，还是因为朝廷现在没人没兵，如果昔日的苍龙军还在，大齐江山何至于碎成这般模样？别说是一个武安侯，就是十个、百个，也休想撼动有他们守卫的大齐，只可惜天妒英杰，二十万人，竟然全部战死雪岭，想起来，可真是令人切齿拊心啊！”
“嘘，有官差，快别说了。”
碗里的酒已见底，战长林有些木然地放下碗，正拿起酒坛再倒酒，一人出现在他桌边。
紧跟着，大堂里鸦雀无声，一块属于内廷的令牌被来人放在桌上。
“战将军，跟我们走一趟吧。”
※
今日是千秋节，宫里有大型宴会，皇亲及三品以上的朝臣必须携家眷出席。申时二刻，赵霁派人来秋水苑催居云岫出发。
“郡主这件衣裳太素，不如还是换一件？”
居云岫的妆容已定，因是出席宫宴，妆容自然比平日要精致，面绘花钿外，还画了斜红，配着垂珠眉、蝴蝶唇，乃是原长安城里最时兴的长庆妆。
既然妆容浓艳，服饰自然也不能太寡淡，璨月吩咐流霞、翠晴从衣橱里取来一套二色绫压金绣联珠礼服，给居云岫换上后，感叹道：“好久没见郡主这般打扮了。”
自从肃王府出事后，居云岫再没有出席过宫宴，自然也就不会穿着如此盛装。
流霞、翠晴二人侍立旁边，已然看呆。居云岫望着镜中久违的自己，良久后，淡淡收回视线。
“走吧。”
赵霁等在府外的马车里，正准备再喊延平派人催一次时，车外传来延平的汇报声：“大人，郡主来了。”
赵霁关上手里的奏折，眼往车窗外展，目光一凝。
正是日影西斜时，府门里阳光明丽，居云岫从日光里走来，高髻锦裳，首翘鬓朵，足踏珍珠高头履，仪态从容又高贵，仿佛从阆苑里漫步而来的神女。
赵霁眼神更深，一半似惊艳，一半也似憎恶，不及跟居云岫目光相触，皱着眉收回视线。
少顷，璨月伺候居云岫登车，赵霁坐在一侧，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马车驶离赵府，居云岫正坐另一侧，及至皇宫大门遥遥在望时，才打破沉默：“相爷最近可还顺利？”
赵霁漫声：“不顺利，郡主会帮忙吗？”
居云岫道：“自然会。”
赵霁道：“那就请离开赵府，离开洛阳吧。”
居云岫瞄向他，看到一张冷沉沉的脸，知道他悔恨又郁闷，想到大局，懒得计较了。
申时三刻，马车在戒备森严的宫门前停下，赵霁率先下车，居云岫掀帘，看到一只伸来扶自己的手。
是赵霁伸来的。
宫门外陆续有其他朝官携着家眷乘车抵达，居云岫眼眸微动后，伸手放上去。
赵霁从容地握住，牵她下车。
“真是赶早不如赶巧，赵大人，这位便是尊夫人吧？”
一位身着绛紫色官服的朝臣上来寒暄，赵霁颔首致意，手虚揽着居云岫后腰，唇角挑着，一副恩爱模样。
朝臣身边的妇人笑道：“久闻郡主美名，今日一见，果然姿容倾城，跟相爷站在一起，真是佳偶天成，璧人一双。”
居云岫微笑道：“夫人谬赞。”
寒暄间，等在宫门前的内侍前来行礼，道：“二位大人、夫人，这边请吧。”
朝臣只是三品官员，闻言便向赵霁做先行的手势，赵霁颔首，大手在居云岫后腰一揽，仍是以这恩爱的姿势往前行去。
居云岫眉尖微颦，目光转动间，看到一行侍卫领着一个头戴斗笠、身着僧袍的人驻足在宫门前，等他们先行通过。
居云岫对上那斗笠底下的双眼。
胸口轰然震动，居云岫敛回目光，眼底一瞬间凝霜。

82. 请缨  “痴人说梦”
洛阳的宫城是先帝年轻时命人修建的一处行宫, 虽然不算陈旧，但规模、气象跟长安城里的九重宫阙相比还是逊色许多。
走入承天门后，一条笔直的甬道向前延开, 两侧城墙高耸, 御林军巡逻于上。内侍在前领路, 那对朝官夫妇跟在最后方, 众人的鞋踩在坚硬的石砖上，近乎无声。
居云岫忽然驻足, 伸手捂住心口。
众人一怔。
赵霁看到居云岫紧蹙的眉心，心念一闪，极快会意，想到刚才在宫门外所见的一幕，眉间不由蹙起来。
那对朝官夫妇上来询问情况，赵霁摆手，向内侍道：“内人身体不适, 麻烦公公叫人派一辆辇车过来。”
内侍应是，请赵霁陪着居云岫在此稍候, 因传令顺路, 便先领那对朝官夫妇继续前行。
辞别后, 居云岫放下捂在心口的手。
赵霁漠然道：“我早说过，王琰会查到他身上的。”
居云岫望着虚空，沉眉。
刚才押送战长林的那批侍卫不是寻常的宫廷禁军，而是御前的玄影卫，换而言之, 只有皇帝亲自下令，他们才有可能押战长林入宫。
所以，王琰非但是查到了战长林身上, 还向晋王告发了。
居云岫神色冷肃，压低声质问道：“既然明知王琰会查，为何不阻止？”
赵霁道：“朝堂上政务一大堆，又还要设法让鹬蚌相争，你当我是神，可以无所不能？”
居云岫知道这明显是托辞，他就是不想替战长林遮掩，或者说，凡是跟战长林沾边的事情他都不想沾手。
“王琰告发他，无外乎是想替自己开罪，以相爷的手段，现在阻止，也还来得及。”
居云岫给赵霁台阶下，然而后者并不愿意领情：“王琰本就没有罪。”
居云岫一默。
王琰的确无罪，三殿下居胤之死，从头到尾跟他全无关联，可谁让他是赵霁的政敌，是太子居桁的岳父，是晋王栽培的下一个权臣。
在权利的旋涡里，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无罪而死在相爷手里的人，多如牛毛，不差这一个。”
居云岫语气平淡，令赵霁难以想象，能说出这样冷血的话的人，会是他曾经倾慕的女郎。
前方，车声辘辘，是内侍驾着辇车来了，赵霁低声道：“死在他战长林手里的人也不比牛毛少，战功彪炳的小狼王，总不至于倒在一个王琰脚下。”
如果是旁人听到这句话，或许会认为赵霁在赏识战长林，可是居云岫知道不是，他是在发泄新仇旧恨，讽刺战长林四肢发达，有勇无谋。
战长林是否有谋，居云岫已不想再跟他争论，事实上，就算此刻被押走的是聪明绝顶的居松关，她也一样会为之奔走。
“既然相爷执意袖手旁观，那就只能我自己去了。”
居云岫说罢，走向辇车，赵霁反应过来后，抓住她手臂。
世人皆知她现在是他赵霁的正室夫人，也尽知战长林跟她是何关系、有何渊源，被迫蒙受这样的羞辱，他已濒临极限，如何还能再容忍她当众替战长林辩解、开罪？
想到那样将会招致的言论，赵霁简直窒息。
驾车内侍看到这一幕，既惊且疑，以为相爷要跟夫人动手，赵霁强压怒火，顺势将居云岫横抱而起，登上辇车。
“走。”
辇车极快掉头，驶向内廷，华盖下，居云岫抽回被赵霁拢着的手，别开脸，赵霁也立刻抽回衣袖。
※
所谓千秋节，即大齐皇帝的诞辰，今日在宫里举办的便是皇帝四十三岁的寿宴。
申时三刻，距离寿宴开席还有一个多时辰，王琰站在永寿殿御前，向龙椅上的寿星复述居胤一案的诸多疑点。
“因心月一事，微臣先前一直以为是赵大人在背后算计三殿下，后来查到战长林，才知竟是有人假大人之名，行大逆之事！据微臣查证，那日三殿下在城外失踪前，曾到过城郊的客栈小憩，而战长林也正巧在这间客栈里喝酒，并听到了三殿下一行对长乐郡主和小郎君的辱骂。事后，战长林趁人不备，到马厩给殿下一行的马匹下了蒙汗药，致使殿下回城时被困半途，又因回宫心切，派侍卫抢来一匹马后便匆匆疾行，落入了战长林的圈套。劫走殿下后，战长林对殿下大肆羞辱，并利用心月之事，误导殿下认定他是赵大人派去的人，对赵大人恨意更深，回宫次日，便打定了要在赵大人婚宴上报仇的主意。
“陛下想必应该记得，赵大人大婚当日，战长林是在走马街上拦过亲、闹过事的，他虽然明面上羞辱长乐郡主，实则是怨恨郡主改嫁，嫉妒赵大人得偿所愿，妄想通过破坏这门亲事发泄自己心里的怨愤。拦亲以后，他回到下榻的齐福斋，睡了一下午后，人就失踪了，直至月前才再次返回洛阳城，如果卑职没有猜错的话，他正是在谋害三殿下后，连夜潜逃了。
“陛下想想，一旦赵大人诛杀皇子的罪名成立，别说是赵氏，就是刚刚过门的长乐郡主一样不能幸免，战长林这一招借刀杀人，可谓滴水不漏，一举多得，细想来，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王琰一气呵成，把近日所查倾尽，便想偷偷瞄一眼皇帝的反应，倏听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从大殿外传来：
“好精彩的推理，多亏有王大人，不然，我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聪明啊。”
大殿里气氛骤变，皇帝掀眼，眸光从眼皮底下掠出，然而大殿门口并无可疑人影，那声音竟像是凭空而来。
大殿外，禁军林立，战长林站在丹陛下，冲一脸怒容的玄影卫道：“对不住，耳力太好，全听到了。”
对方鼻孔冒气，偏没法发作，正在这时，一名内侍从殿里疾走而来，传召战长林觐见。
战长林目不斜视，也不再等玄影卫发令，越过禁军，径直走上石阶。
大殿里焚着龙涎香，翠烟浮空，光线里透着凛冽的香气，战长林克制自己尽量先不往那场刺骨的大雪联想，沉着眼眸踏入殿中，一步步走向御前。
“草民不戒，参见陛下。”
战长林双手交叠，向着御前一揖，王琰讽刺道：“既然自称草民，面见陛下，便该行跪拜之礼，你还以为自己是云麾将军呢？”
战长林眼神沉厉，朝他一笑：“有道理，多谢大人提醒。”
说罢，面朝御前跪下，大声道：“草民不戒，拜见陛下！”
王琰因为难不到他，微微蹙眉，皇帝坐在龙椅上，神色看似冷漠，实则暗流涌动。
“不戒？”
良久，皇帝质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战长林抬头，微微一笑：“是，小僧法号不戒。”
皇帝眼神审度，盯着他明亮无尘的眼睛，低嗤一声。
王琰道：“陛下，既然玄影卫已把人带到，不如尽快押入狱中审讯吧。”
战长林忍不住道：“王大人，我是挖你家祖坟了吗？你自己干的亏心事，不敢当，想要拉人出来替罪，可以理解，问题是你拉我来做这只替罪羊，前后不搭，漏洞百出，这不是成心拿咱们皇帝陛下当三岁小孩吗？”
王琰早知他会在御前百般辩解，哼道：“陛下，您也看到了，此人尖牙利嘴，不动些刑罚，是审不出结果的。”
战长林冷笑道：“原来审人是这么个审法，王大人何不早说，照这样审，替罪羊我能给你拉来一百只。”
王琰不屑与他争辩，仍是拱手向皇帝请命，希望皇帝尽快将其下狱定罪，以彻底洗清自己的冤屈。
其实，三殿下居胤之死已注定是一桩悬案，王琰虽然怀疑战长林，可也确实拿不出可以指证他就是凶手的确凿证据，只是朝廷舆论太盛，一方人想保他，一方人想毁他，他迫于压力，才必须要尽快确定一个真凶。
战长林既有作案嫌疑，又是如今跟肃王府相关的一大余孽，他在这种时候把他推出来，就算证据不够充分，皇帝也多半会顺水推舟，趁着这一时机铲除掉他。
毕竟，要保他的那一方人之首，不是旁人，正是他面前的皇帝陛下。
“战长林，你可还有话讲？”
果然，王琰请旨后，皇帝眼神变冷，语气里开始有不耐之意。
战长林道：“赵霁跟长乐郡主大婚，我的确心怀怨愤，可是怨归怨，我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伤害郡主一根毫发，怎可能为报复去杀三殿下，再嫁祸给赵霁，只为叫郡主给他陪葬？”
王琰道：“一派胡言，你既然不想伤害郡主，又怎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她？你分明就是对此二人恨之入骨，想借三殿下之死毁他们的姻缘，取他们的性命！”
战长林笑道：“那照王大人这断案的方式，我那三岁多大的儿子也不能幸免了吧？”
王琰皱眉。
战长林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这人虽然不着调，可也还没到六亲不认的地步，何况那还是我的独苗苗？”
王琰便想反驳他本就是个六亲不认的畜生，战长林向御前一笑，道：“不瞒陛下，这做和尚啊，还是没有以前做将军快活，这两年，我是越想越后悔，老早就想回家看看，可惜又拉不下脸，这回是看到前妻要另寻新欢，嫁的还是我的昔日情敌，实在没办法，才厚着脸皮赶来洛阳的。”
皇帝眼睛微微一眯：“你后悔了？”
战长林点头道：“是啊，以前做将军，再苦再累，好歹有酒有肉，回到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做和尚规矩又多，伙食又差，一天到晚叽叽歪歪，还没一个寺庙肯收容我，我这两年啊，就跟个乞丐一样，风里飘来雨里去，别提有多憋屈了。”
皇帝再次用审度的目光盯着他。
战长林忽然耸眉，道：“听说最近朝廷的北伐计划因为找不着主帅推迟了，陛下，要不这样吧，今日难得有机会面圣，我呢，就请缨做一回这主帅，要是能给朝廷打一场胜仗，陛下就让我做回云麾将军，再把长乐郡主赏回给我吧？”
王琰大惊，实在想不到战长林竟敢说出这般大不要脸之言，便欲呵斥，已有人比他更忍无可忍，在殿外大声斥道：“痴人说梦——”
殿里人一震，转头望去，一人从大殿外走来，神容冷肃，怒气冲冲。

83. 狭路  “拦住她！”
大殿肃静, 赵霁板着一张铁青的脸走进来，想到刚才听到的话，简直气得呕心。
一个大逆不道的反贼, 被押至御前时, 不低头认罪也就罢了, 竟然敢当着圣人的面请缨做朝廷的主帅, 还妄图在事成以后官复原职，夺走一个丞相名义上的正室妻子。
真是人不要脸, 天下无敌！
赵霁义愤填膺，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更是想捶胸顿足。皇帝因他不请人通传就直接闯入，本是有些恼的，可看到他眼下这气急攻心的模样，反倒气消。
他知道赵霁一向泰然从容，这些年游刃朝堂, 极少有失态的时候，这厢气成这样, 必然是被战长林那一番狂言狠狠刺中了。
想到那番狂言的具体内容, 皇帝唇边浮起冷笑。
赵霁行至御前, 行礼后，冷然道：“启禀陛下，此人狼心狗肺，绝不可担北伐主帅之任。”
王琰因战长林那一番不要脸的言论，也正在气头上, 闻言赶紧附和：“正是，当年肃王府蒙难，此人说走便走, 妻儿都能弃之不顾，如何能率领将士抗击叛军？更不用说他还是谋害三殿下的罪魁祸首！”
王琰力挽狂澜，争取把局势重新扭回居胤一案，尽快让皇帝下旨定罪，赶在赵霁出招前解决这个麻烦。
战长林淡淡道：“王大人真是执着，我都说了杀害三殿下的人不是我，那日离开走马街后，我人就躺在齐福斋里睡觉，一睡睡到次日天亮，实在没机会给大人做替罪羊。”
王琰冷哂道：“少在这里狡辩，当日晌午后，你人就从齐福斋里消失了，本官已派人查得清清楚楚，你休想赖账！”
战长林一声低笑，道：“那大人恐怕是被底下人骗了，我有人证可以证明，当日我始终待在齐福斋里，从未离开过。”
王琰嗤道：“你有什么人证？”
战长林沉默一瞬，道：“你身边的赵大人，便是我的人证。”
众人愕然，被点名的赵霁眼珠险些瞪出眼眶，战长林面不改色，坦然道：“那日在走马街拦亲以后，有一拨人暗中跟着我到了齐福斋，从天亮到天黑，又从天黑到天亮，寸步不离守在我门外，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拨人，应该是赵大人的扈从吧？”
赵霁盯着战长林那双明亮的眼睛，心如火焚。大婚当日，他根本没有派人到齐福斋盯过他，他敢这样有恃无恐地撒谎，不过是猜中了他的来意。
“赵霁？”
沉吟档口，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赵霁绷着一张脸，硬是半晌，才咬着牙回道：“是。那一日，臣的确派人盯过他。”
王琰最先按捺不住，反诘道：“不可能！”
赵霁正愁没地方撒气，闻言厉声：“王大人是在质疑本官欺君吗？！”
王琰一震，赵霁道：“三殿下究竟因何蒙难，不会再有人比你更清楚，你想要找人替罪，我没有意见，但你要胆敢再在我身上做文章，休怪我……”
“赵霁，够了！”皇帝喝止赵霁，眼神里终于涌出怒意，威严地道，“胤儿的死跟王琰无关。”
王琰跪下，叩谢圣恩，赵霁因皇帝对王琰维护至此，脸色愈发凝重，收紧唇角，隐忍不语。
战长林跪在一边，道：“既然赵大人已替我证明清白，请问陛下，我可以回去了吗？”
大殿里的氛围再次一变，王琰满腹不甘，又碍于赵霁，难以再把罪名推到战长林身上，这时，皇帝道：“你不是还要请缨做朕的主帅，替朕拿下武安侯吗？”
众人一怔，战长林掀眼。
皇帝目光冷峻，声音讥讽：“狂妄自大，恬不知耻，不愧是他养出来的畜生。”
战长林脖颈青筋一迸，睫羽下覆，压住凛凛锋芒。
皇帝道：“你当朕的永寿殿是那肃王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肃王有眼无珠，以至被你这孽障所骗，但朕可不是他。”
战长林沉默。
皇帝上身微微往后一倾，道：“赵霁，朕看你对此人也是恨之入骨，不如就让他到阴曹地府去给胤儿谢罪，于你二人而言，也是各全其美了。”
※
今夜的寿宴摆在长春殿，开席前，德妃领着后宫妃嫔及朝臣女眷在御花园里赏景。
因三殿下居胤暴毙，贵妃大恸，连哭数日后彻底病倒，如今这后宫事宜全权由四殿下的生母德妃代理。众人知晓居胤一事对贵妃打击之大，要是其康复不成，这后宫的下一位主人十有八九便是眼前的德妃，因而散心时恭维声不断，一会儿夸着德妃保养极佳，半点岁月的痕迹也没有，一会儿又夸四殿下允文允武，能跟着丞相一块到汴州办差。
欢笑声在夕阳里此起彼伏，蓊蓊花园里，有一人忽然道：“咦，不是说相爷已经进宫了，怎么到现在还没看到长乐郡主？”
德妃闻言一怔，有人意味深长一笑，回道：“人家是相爷的夫人，自然要先顾着相爷，眼下啊，早就到昭阳宫里给贵妃娘娘赔罪去了。”
三殿下居胤是死在赵府里的，贵妃当夜还执意要赵霁抵命，后来虽然赵霁洗清了嫌疑，可贵妃对赵府的怨恨并没有消失。
毕竟，如果不是赵霁跟居云岫的那一场大婚，三殿下多半也就不会丧命了。
众人了然，相觑而不做声，德妃叹道：“姐姐向来心高气傲，这回三殿下出事，她连陛下都怨着，又怎会轻易原谅赵霁？长乐这一趟，只怕是要自取其辱了。”
众人点头，跟着感慨长乐郡主境遇多舛，先前遭灭门之灾、被休之难也就罢了，这回好不容易求来新姻缘，竟又摊上这样的祸事，也不知相爷会不会有所怨言。
假山前方有座御景亭，平地而起，一次最多容纳二十人，簇拥着德妃的那一批先跟着登上去赏景，一人留在下面的花圃前，折下一枝木芙蓉，扯着花瓣道：“挨谁谁倒霉，嫁谁谁遭殃，这大概就是天煞孤星吧。”
“太子妃，慎言啊。”侍立旁边的侍女急道。
那人勾唇：“有什么可慎言的，这人哪，生来是什么命，早就由老天爷定好了的，祸害就是祸害，改嫁也改不了，咱们就等着看看这颗丧门星是怎样把赵府变成第二个肃王府的吧。”
※
酉时，昭阳宫。
被御花园中众人称为“自取其辱”、“天煞孤星”的长乐郡主已成功说动贵妃，迫使对方从寝床上挣扎而起，抓着床褥对外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残阳筛过窗柩，铺陈在寝幔前茵褥上，居云岫跪在那里，从容回道：“陛下为保王琰，想把杀害三殿下的罪名扣在战长林身上，此刻，玄影卫已把人带入永寿殿了。”
帐里昏暗，贵妃露出来的脸被残阳一照，苍白更甚，闻言以后，愈发白如浆水。
“这是何意？杀我胤儿的人……是他？！”
居云岫淡声：“战长林是何人，娘娘知道，扪心自问，他有杀害三殿下的动机吗？”
贵妃颦眉，自知没有。
居云岫垂睫：“三殿下一案扑朔迷离，诸多线索指向王琰，可又没有确凿证据能够定他的罪，朝臣对此早有不满。陛下今日抓战长林，便是想让战长林来为王琰开罪，如此，结案以后，娘娘心病可除，王大人的困境也迎刃而解了。”
贵妃愤然道：“人既然不是他杀的，定他的罪，于本宫心病何益？！”
居云岫道：“可如果不是妾身多嘴，娘娘并不知晓战长林只是一只替罪羊，不是吗？”
贵妃一震，想通以后，又是愤怒，又是怀疑：“战长林当年弃你不顾，你对他，应该恨之入骨才对，今日为何要替他奔走？”
居云岫坦然道：“娘娘误会了，妾身并不是替他奔走，而是替妾身的孩子奔走。他是生是死，是好是歹，妾身并不关心，但如果他真的成了这只替罪羊，那妾身的孩子，就要终生背负着弑杀皇子的污名了。”
贵妃闻言一凛。
居云岫道：“娘娘试想，生父弑杀皇子，儿子，能够顺遂地在皇城里长大吗？”
贵妃一生倨傲，唯独对爱子百依百顺，溺爱不明，她自然懂得居云岫的护子之心：“你的意思，是想要本宫去替你阻止陛下定罪？”
居云岫道：“三殿下枉死赵府，相爷与妾身都深感愧疚，如果就因保护一位朝臣而胡乱定罪，让杀害殿下的真凶逍遥法外，那殿下九泉之下，岂不是再难瞑目了吗？”
贵妃想到九泉下的爱子，悲痛而震怒。
居云岫最后道：“逝者已矣，生者且行。娘娘如今想要的，不过是替殿下报仇雪恨，如果战长林做成替罪羊，那杀害三殿下的真凶，就永远不会浮出水面了。”
“他们做梦！”
贵妃目眦尽裂，终于再忍耐不住，忿然冲下寝床。
大殿里登时响起侍女、内侍们慌乱的声音，有的来扶人，有的传令更衣。
日影倾斜，一缕残阳已打在居云岫侧脸上，似血一般的颜色凝结眸心深处，冷如坚冰。
※
“郡主，奴婢的汗都出来了。”
离开昭阳宫后，时辰已快到开席的时间，主仆二人走在前往万春殿的路上，璨月偷偷给居云岫看自己濡湿的掌心。
别人不知道杀害三殿下的真凶究竟是谁，可是璨月知道，那个一直没有浮出水面的幕后真凶，正是说服贵妃前去阻止皇帝的居云岫。
想到刚才那些对白，饶是璨月向来干练，也仍然心有余悸。
那是一种由心虚而衍生的惶恐。
有内侍在前面引路，居云岫收拢璨月的手，不置一词，璨月恍然，忙收回手，退回后方。
万春殿不在后宫，而在上朝的太和殿左侧，乃是皇家跟朝臣宴饮的重要场所，而永寿殿则在昭阳宫、万春殿之间的轴线上。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后，一座巍峨大殿耸立于身侧宫墙后，禁军林立，肃穆无声，居云岫知道这就是永寿殿，心里挣扎许久后，敛回目光，没有停留。
如果赵霁跟贵妃都还不能转圜局面的话，那她留在这里，也不过是自露马脚，徒增笑柄罢了。
如此又往前步行一盏茶的时间后，一辆辇车从身侧宫墙驶来，双方汇合在开阔的甬道上。
内侍立刻颔首行礼，居云岫跟着驻足。
已是夕阳西下，残阳从赭红色宫墙那头漫射而来，辇车华盖下，太子妃傲然坐着，出声道：“哎哟，这不是丧门星长乐郡主吗？”
璨月一愣，脸立刻气红，居云岫视如无睹，径直向前行去。
太子妃的笑容僵在唇角，恼道：“拦住她！”
辇车后的扈从闻声而动，把居云岫一行拦在辇车一侧。
璨月呵斥道：“你们想做什么？！”
太子妃道：“区区贱婢，这里还轮不上你讲话。”
璨月怒目，居云岫伸手拦住她，目光一转，掠向车上之人。
太子妃先是一凛，而后更恼，恼于面前女人的高贵气度，更恼于一桩尘封多年的心事。
“居云岫，别以为你改嫁赵霁，就能重新从山鸡做成凤凰，像你这样的丧门星，到哪里都是招人嫌惹人厌，战长林会抛弃你，赵霁到最后，也一样会抛弃你。”
璨月义愤填膺，太子妃冷笑，说完以后，便欲吩咐内侍驱车离开，目光转回来时，整个人僵住。
前方，一辆辇车停在夕阳里，车上坐着两个男人，一个身着官袍，气质萧肃，另一个一袭僧袍，头戴斗笠。
斗笠底下，一双眼睛盛着足以杀人的戾气。

84. 寿宴  “不在这儿闹。”
战长林在贵妃闯入永寿殿时, 就知道居云岫多半在附近了。
皇帝要杀他给王琰开罪，赵霁态度模棱两可，既不太想反对, 又明显不愿让王琰就此脱身, 贵妃的到来可谓是一场及时雨, 迅速浇灭王琰腾盛的气焰, 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悲情式手段彻底转圜了局面。
离开永寿殿后，战长林蹭上赵霁的辇车, 厚着一张脸皮赖在他身边，想试试能不能追上居云岫。
结果是追上了，可是追上后的结果，不属于他考虑到的任何一种。
甬道开阔，两侧砖墙被夕阳晒成金红色，两辆华贵的辇车对峙于道路中央，战长林盯着对面的女人, 压着胸腔里滔天的怒火，下车。
赵霁紧跟着走下来。
前者侧目, 后者脚步不停, 趁势擦过战长林肩头, 走到居云岫身边。
战长林眼神更冷。
太子妃端坐在车上，看到战长林下车时，心迅速一悬，看到赵霁走来，精神跟着绷紧, 心里既有恐惧，更有厌恶。
父亲王琰跟赵霁不和一事早已不是秘密，三殿下一案后, 二人关系更势同水火，太子妃知道，日后的朝堂有父亲就不会有赵霁，而有赵霁，也就必然不会再有父亲。
她自认是大齐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立誓要带领王氏走向繁华，怎能容忍赵霁这样的政敌在前方拦路？
更何况，他还娶了自己这辈子最憎恶的女人，就凭这，她也势必不能让赵家再呼风唤雨。
沉吟间，赵霁已来到居云岫身边，向她伸出手。太子妃知道这个手势的意味，他是想用当众牵居云岫的动作来回击自己刚才的羞辱，她脸一冷，心里更对这个男人充满了鄙薄与憎恨。
而令她憎恨的是，居云岫没有接受赵霁的这只手。
夕阳斑驳，居云岫转身走向那辆空着的辇车，背影从容而尊贵，太子妃一口恶气郁结在胸口里。
车上、车下二人俱被打脸，太子妃胸脯起伏，讽刺道：“想不到堂堂赵相，也有热脸贴别人冷屁股的时候啊。”
赵霁的脸从始至终都是沉着的，闻言收回手负于腰后，目光在前，声音则向着车上去：“堂堂太子妃，言行举止形同泼妇，如此刻薄，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
太子妃勃然大怒。
赵霁转身欲跟上居云岫，看到眼前的一幕，脸又拉下来。
太子妃跟着望过去，眉头也一拧。
对面那辆辇车下，战长林单膝跪着，拍拍自己大腿，示意居云岫踩着它登车。居云岫不动，他便抓起她的脚，居云岫一惊之下险些摔倒，他干脆把人横抱而起，亲自送到车上。
赵霁一张脸阴沉如铁。
太子妃的脸色比他还难看，又青又白又红，像一片被人扇打后的破菜叶。
“别闹事。”
华盖底下，居云岫低声交代战长林，战长林眼底戾气不散，保证一句“不在这儿闹”后，跳下辇车。
驾车的内侍战战兢兢，知道这回是断然不能再乘载战长林了，立刻驱车赶上前接赵霁。
赵霁没有再发作，登上车，下令出发。
辇车扬长而去，战长林目送，送完后，看回另一俩辇车上。
太子妃心神一震。
簇拥车外的众扈从精神紧张，眼看战长林一步步靠近过来，忙要戒备。
战长林脚步不停，硬是把一种扈从逼退半步，这才停下。
“太子妃平日都外出吗？”
他没抬头，坐于车上的太子妃便不能看到他的眼睛，只是听到这似熟悉、又似陌生的声音，跟多年前一样，带着些玩世不恭的少年气息。
太子妃深吸一气，冷声道：“做什么？”
战长林道：“问问。”
车下有侍女偷偷提醒太子妃此人是外男，还是不理为妙，太子妃抿紧嘴唇，偏回道：“七夕那日，本太子妃要到灵山寺祈福。”
战长林点头，唇角似有又无勾一下，走了。
太子妃疑惑，目光追上去，对方没有回头。
※
戌时，天际晚霞散尽，夜幕低垂，灯火通明的万春殿里一片莺歌燕舞，觥筹交错中，交谈声此起彼伏。
御座上，皇帝头戴冕冠，身着龙袍，威严地坐着，虽然也在观看歌舞，可是兴致明显不高。
有人在底下低低议论，说是贵妃今日又跑到御前为三殿下一事大闹去了，还险些要跟陛下决裂。陛下顾念旧情，又想着贵妃的父兄这些年在朝廷也颇有功劳，这才没有撕破脸皮，只是叫人把贵妃拉回昭阳宫休养。
三殿下一案至今悬而未决，后宫自然流言纷纷，有人同情贵妃的遭遇，也有人责备贵妃太偏激，可是今日这一闹，矛头却并不在于三殿下，而在于另一个消失多年的风云人物——战长林。
“什么？今日被带到永寿殿里的人，竟是战长林？”
席间的流言借着繁急的乐声散开，众人的关注点开始由贵妃转移至当年抛妻弃子的战长林，进而很快又转移至御座下首的一张筵席后。
那里坐着一对华冠丽服的年轻夫妇，众人偷偷注目的对象，正是那位国色天香的夫人。
居云岫睫羽低垂，提壶斟满一杯酒，趁着台上歌舞喧盛，向身边人问：“宫里还会派人去找他吗？”
这个“他”，指的是战长林。
赵霁今夜的状态跟御座后的皇帝差不多，眉眼从头到尾就没舒展过，听到居云岫开口就问那一人，“不痛快”三个字直接摆上脸。
“不知道。”
居云岫眼眸微动，知道这回是真的触及他底线了，放缓语气：“相爷这是生的哪门子气？”
赵霁盯着台上的表演：“你说我生哪门子气？”
居云岫提起酒壶，上身微倾，给他倒酒。
清冽的香气靠过来，疏离里带一丝缱绻，赵霁眉梢微动，看到居云岫靠近的侧脸，想避开，可是身体没动。
烛光明亮，眼前美人冰肌玉骨，眼波低垂，描着浓妆的脸美到给人虚幻的感受，赵霁一刹间想到昔日，悲酸蔓延胸口。
如果不是被欺骗，被算计，如果她仅仅只是他娶来的妻，那这一幕该有多甜蜜，多美好，然而……
“相爷既已属意心月，又何必再在意我关心谁，我于相爷而言，不过是个盟友，如果连这些事情都要拈酸吃醋，那相爷跟心月岂不够我喝上一缸？”
酒已倒满，居云岫坐直，赵霁鼻端馨香散开，盘桓脑海的那点虚幻感也跟着弥散。
“你心里关心谁，我可以不管，但在人前……”
“在人前，我自然会顾全相爷颜面。”
居云岫拿起自己的那杯酒，来跟赵霁碰杯，唇角翘着，笑意嫣然。
从外人的角度来看，这一定是一副极其恩爱的画面。
赵霁五味杂陈，抿紧唇，拿起酒杯。
“砰。”
碰杯声清越，居云岫抬袖，一饮而尽。
琵琶似雨，台上霓裳蹁跹，筵席对面，太子妃盯着这一幕，眼底凝着愠怒。
耳后的议论声不断，话题逐渐变为感慨赵霁对居云岫的深情，太子妃板着脸孔，低头给自己倒酒，忽然注意到身边的太子。
居桁右手举着半盏酒，左手随着乐曲的节奏叩击在案上，含笑望着台上衣着裸*露的舞女，眼神放着精光。
太子妃脸色铁青，扭回头，拿起酒杯一口闷下。
千秋节最重要的是寿宴，而寿宴上最令人瞩目的则是贺寿环节，大概半个时辰后，众人开始向皇帝祝寿。
太子居桁照例打头阵，领着太子妃起身给皇帝敬过酒后，巴掌一拍，命人送来寿礼。
当下，台上的伶人向两侧退开，大殿门口，四个内侍抬着一方盖着红绸的宝物行来，小心翼翼地放于御座下方。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那物比人还高，宽两臂有余，看模样，像是雕塑，只是不知雕的是何物。
居桁笑着上前，先是打量一圈众人的反应，等确认大伙已经期盼到急不可待后，这才伸手拆下红绸。
大殿里顿时响起一记呼声。
烛灯如昼，一座高九尺、宽两臂的战神矗立在金碧堂皇的大殿里，身着金光凛凛的甲胄，手握玉石锻造的长戟，兜鍪底下的双眼则由黑曜石镶嵌，射出来的光芒宛如两道紫电。
居桁在众人的惊叹声中勾起唇角，向御前道：“儿臣今年给父皇送上的贺礼，便是这尊金塑玉雕战神像，如今叛军祸国，我大齐唯一缺的便是一员大将，今日，儿臣便把此将送给父皇，恭祝父皇早日取得北伐大捷，斩杀叛贼，还京长安！”
居桁掷地有声，说完这番慷慨激昂的贺词后，底下跟着附和，整齐地喊着“斩杀叛贼，还京长安”，大殿里一时山呼不断。
居桁踌躇满志，看到皇帝眼睛里闪现笑意后，更得意洋洋。
却在这时，一人在底下道：“这战神怎么瞧着有些眼熟啊……”
居桁循声望去，眉头一皱。
四殿下居昊屈膝坐在席间，把玩着一杯酒，盯着台上的那尊战神像道：“想起来了，这身形，这气度，这模样，不就是昔日率领苍龙军南征北战，被世人称为大齐战神的肃王嘛。”
众人一震，皇帝眼睛里的笑容荡然无存。
居昊悠然道：“大哥，你这是要把肃王搬到父皇面前，请父皇供奉啊？”
居桁大惊失色，喝道：“你胡言乱语什么？！”
“可这战神就是很像肃王啊，不信，你叫长乐郡主看一看？”居昊目光瞄向对面，俨然一副成心闹事的模样，“长乐姐姐，你说，这战神跟令尊像不像？”
居云岫神色漠然，少顷，才回道：“家父只是大齐一员武将，恐不能跟陛下这尊战神相匹。”
居昊道：“也是，令尊勇冠三军，战功都是实打实拼杀来的，哪像这一个，上阵还要披金戴银，连把兵器也是脆的，敌人一敲就碎了。”
居桁怒火中烧，忍无可忍：“居昊，我奉劝你适可而止！”
居昊也不想再忍耐自己对他的怨气、怒气：“我又没有说错，为何要适可而止？如今天下大乱，叛军猖獗，多少百姓沦于烽火，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你身为储君，不励精图治，反倒肆意挥霍，送来这些金玉其表的玩意儿，你要真有本事，就给父皇送个真能上阵杀敌的战神，让他武安侯滚出父皇的太极宫，让我大齐的百姓莫再忍受战争之苦！”
“你！”
“住口。”
“当然了，也许你能做的，也就只是这些徒有其表的事情。”
“你是什么东西，孤就算有错，也自有父皇训斥，岂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朕叫你们住口！”
一声巨响震响大殿，御案被掀翻，珍馐琼酿砸翻在地，德妃吓到跪倒，惊恐呼喊“陛下”，不住替居昊求情。
皇帝怒发冲冠，勃然喝道：“滚！都给朕滚出去！”
德妃哭诉：“陛下！昊儿无意冒犯太子，臣妾恳请陛下恕罪啊！”
又朝居昊大喊：“你还不快跪下磕头，给你太子哥哥认错！”
居昊坐于席间，瞪着居桁，尽管父皇发火、母妃相求，也仍然不肯认错。
德妃痛哭：“陛下，昊儿也是忧心国事，希望早日战胜叛军，这才口不择言，臣妾恳请陛下莫要往心里去……”
居桁勃然大怒：“德妃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居昊忧心国事，难道孤就不是一心为国？！”
“都给朕住口——”
皇帝再次发飙，掀开德妃，居昊眼睁睁看到母妃摔倒在地，这才有所动容，跟着居桁跪下。
大殿哗然，众人跟着跪倒，龙威之下，噤如寒蝉，一座歌舞升平的大殿顷刻间鸦雀无声。
皇帝胸膛起伏，压抑着沸腾的怒焰，盯一盯居桁，又盯一盯居昊，恨声道：“你们是什么？是仇人吗？”
大殿静默，良久，居桁咬牙道：“不是。”
皇帝暴怒：“那为何整日争吵？！一见就吵！不分场合，哓哓不休！”
居桁含恨辩解：“是他先对儿臣……”
“你是大哥！你作为大哥他都不敬重你，难道你没有问题吗？！”
皇帝火冒三丈，看回那座金光闪烁的战神像，抓起一只金酒壶砸去，“砰”一声，那一杆玉制的长戟顷刻碎成数截，散落满地。
众人齐齐倒抽口气。
居桁瞪着虚空，目眦尽裂，太子妃伏在案前，全身瑟瑟发抖。
“宫外任何一对手足，都比你兄弟二人恭睦百倍！”
大殿静默，再无一人吱声，皇帝走下筵席，在一片诡异的沉默里离开大殿。

85. 夜会  “回个屁。”
原定于亥时结束的寿宴不到半个时辰就罢席了, 洋溢宫城的喜庆氛围也很快烟消云散，夜幕里，一辆辆马车从宫门底下驶出。
离开御道后, 各家马车向着不同的方向行去, 一辆挂着赵氏家徽的马车独行在建元大道上, 车厢里, 烛灯昏黄，人影静默。
居云岫以手支颐, 撑着车窗一侧假寐。
赵霁打破沉默：“那座战神是你安排的？”
居云岫阖着的眼皮微微一动，没有睁开，赵霁的反应总是比她预想的快些，哪怕这一次，她自认已经做到万无一失。
“居桁贵为东宫之主，岂是我想安排就能安排的。”
“那至少有你的手笔在。”
赵霁漠声，居云岫没有再反驳。
晋王在千秋节这日举办寿宴, 居云岫不可能不抓住这个机会做文章，选择在居桁的寿礼上下功夫也是机缘巧合, 确实谈不上安排, 只是在背后顺水推舟罢了。
“居昊今日不顾他父亲颜面, 坚持让居桁当众难堪，这也是相爷的功劳。”
居云岫提醒赵霁，今夜这场闹剧，他也是幕后主使之一。如果不是他最近派人散布居桁为保王琰不顾居胤的言论，蓄意挑拨居昊跟居桁的关系, 居昊今夜也不可能放肆至此。
说到底，他们一丘之貉，没一个人干净。
赵霁抿唇, 心知情况正一步步向着自己不愿意面对的方向发展，可他偏偏进退维谷，不能抽身。
皇帝今日的态度已然很明确，他就是要保王琰，稳朝局，为此不惜暂时放弃给居胤报仇雪恨的机会。他仍是当年那个被他相中的君王，眼里永远权力大于亲情，为达目的，可以牺牲一切。
以前是手足，而今是骨肉，日后，又会是什么呢？
赵霁突然想到居云岫劝说他倒戈的那个夜晚，胸口不可遏制地蔓延开一股寒意，他明白这股寒意的来源。
“居松关究竟有多少人在洛阳？”
居云岫眼睫一动，眸光从睫羽底下透出来：“问这些做什么？”
赵霁道：“事情是人办的，有多少人，办多少事，单凭你我之力，功成那日只怕遥遥无期。”
居云岫心念转动，猜他多半是借缺人之词刺探自己虚实，回避道：“相爷若有棘手的事，交给我便是了。”
赵霁不语。
马车行驶在夜幕中，车窗上映着幢幢人影，跟宫城不一样，坊间还沉浸在节日的喜庆氛围里，火树银花，人声喧哗。
居云岫推窗，望着外面街景，道：“前面路口停一下。”
赵霁蹙眉，目光向窗外掠。
人潮退散，鳞次栉比的摊铺沿着大街延伸，前方岔路口，花灯阑珊，光痕斑驳，向左是永乐街，向右则是齐福斋所在的走马街。
赵霁想到什么，眉眼一沉。
车停稳后，居云岫道：“有些事情还需善后，今夜我晚些再回府，相爷如果有其他忙不过来的事，可交由我一并处理。”
赵霁喉间梗着一口气，根本不想再开口。
居云岫道：“没有的话，那便告辞了。”
赵霁厌恶地别开脸，回神时，车身已动。
※
齐福斋今夜不开张，居云岫在璨月的掩护下从侧门进入，走上二楼后，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上房门前。
房里燃着灯，但是灯光并不亮，居云岫抬手叩门，手还没落下，门一开，一只大手伸来。
房门紧跟着一关。
灯光幽微，鼻端被酒气覆压，居云岫抵在门上，承受着面前人有些粗暴的亲吻。
屋里不大，光暗下来后，更显逼仄，战长林揽着居云岫后腰，低头亲着，用力把她带向自己。
居云岫撞上他，伸手推他胸膛，推不动，反而换来后腰更用力的桎梏。
今日进宫时的一些情形闪过脑海，居云岫一个激灵，后知后觉他在撒气，气今日赵霁当众揽自己的腰。
房里暧昧的声音起伏，居云岫也掐战长林的腰反击，可是他腰上全是块垒分明的肌肉，掐也是折磨自己，居云岫便改成抓。
战长林身体明显一震。
居云岫趁势躲开他的唇。
喘声像决堤的水流漫延屋室，暗影里，彼此胸膛都在起伏，居云岫瞪着咫尺间的人，战长林低头咬一下她，眼睛亮着，有恃无恐。
“我的腰招惹你了？”居云岫觑他，眼神含怨。
战长林的大手没放开：“我就喜欢亲你的时候掐着这儿，你不知道？”
他不肯说实话，居云岫要走，被他拉回来。
目光相对，他眼眸在暗处亮而深，藏着欲*望和妒忌，居云岫看着，不做声。
战长林终于熬不住：“他在府里对你动过手脚没有？”
居云岫反问：“你今日不是跟他同乘一辇，怎不问他？”
“……”战长林眼神更黯，腿往前，一副要“报复”的样子。
居云岫提前用手指压住他嘴唇。
战长林拿开她手腕，低头：“你当我不敢问？”
居云岫躲开他压迫下来的气息，眼睫扇着，知道不能再激他，不然赵霁没好果子吃，自己今夜肯定也要“遭罪”。
“我在人前是他的夫人，揽腰，牵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居云岫试图用联姻的关系浇灭他心里的妒火，可是战长林的眼睛里的火苗仍然亮着：“只是揽腰，牵手？”
居云岫一愣。
今日跟赵霁相关的所有亲密情形再次掠过脑海，居云岫挑眸。
在甬道等辇车的时候，赵霁为避免内侍误会他们吵架，用非常恩爱的姿势把她抱上了辇车。
这一幕，被战长林看到了。
屋里一时静默，焰火在烛台上跃动，居云岫环上战长林脖颈，垫脚吻上他唇。
战长林的唇偏薄，唇形很正，亲着软而有形，是极其温柔的触感，令人联想到春日里刚被泉水洗过的樱桃。
居云岫咬了咬，战长林一下被点燃。
墙上人影晃动，战长林抱着居云岫转了个身，一边走，一边解自己衣襟。
居云岫抽手替他拉上，低声：“我还要回去。”
“回个屁。”战长林吻回去，径自脱下外袍。
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喧嚣声，有商贩在兜售，有行人在攀谈，隔壁那间妓馆最是热闹，莺莺燕燕的说笑声、揽客声浪潮一样，走一波，又来一波，黏黏腻腻，此起彼伏。
屋里平静下来的时候，已是一个时辰后，烛盏上的火苗微弱，云收雨歇的床榻被一半烛光、一半月光映照着。
战长林撩开一边床帐，夜风从外面吹进来，粘稠的热气慢慢散开。
居云岫枕在他另一只胳膊上，凝视他。
战长林回头，静默片刻后，躺下，乖乖把脸凑到她面前，给她看个够。
居云岫笑，笑完，伸手描摹他英俊的五官。
“你可还记得王鸢？”
战长林由着她摸自己的脸，答：“王琰之女，太子妃。”
居云岫似没想到他能回答得这样快，且这样准，指尖停住，眼神意味深长。
战长林不多嘴，等她接着问。
居云岫凝眸，指尖再次划到他嘴唇上：“你今日跟她说话了？”
战长林：“嗯。”
居云岫：“说了什么？”
战长林：“问她七夕有没有空，能否跟我共度佳节。”
居云岫掀眼。
战长林大喇喇笑。
窗外已岑寂，战长林的笑声虽然低，可是又坏又放肆，居云岫知道他是故意的，眼睛微眯，处于生气的边缘。
战长林点到即止，解释：“我问她平日爱不爱出门，是她跟我说，她七夕那日要去灵山寺。”
居云岫不做声，战长林道：“不接着问了？”
居云岫自然不问了，她原本以为他是不知道的，可是现在看来，他分明什么都知道。
王鸢为何这样恨她，恨到一重逢就要对她百般折辱，答案自然不止王、赵两家利益冲突那样简单。
年少时，长乐郡主居云岫是长安名声最大、爱慕者最多的女郎，而战长林这个为肃王府立下赫赫战功的小狼王背后，也从来不缺乏过爱慕者。
王鸢，便是其中一个。
那时候王琰还算不上朝堂重臣，洛阳王氏在长安也只是名气平平，王鸢想要嫁给战长林，严格意义上来说还属于有些高攀。
为达成目的，王鸢先是想方设法结交到周家的四姑娘，再通过周四姑娘走进肃王府，来到了居云岫的香雪苑。
居云岫每次在肃王府里举办一些赏花宴、品茶宴时，周四姑娘到场，王鸢便也一定到场，跟众人一起赏花，品茗，热闹起来时，则聊一聊京中最有风华的郎君。
居云岫是很敏锐的人，她能感受王鸢笑容背后的攀附之意，虽然不喜，但想着是周四姑娘带来的人，便也一直礼遇着。
转折，是关于战长林。
当居云岫慢慢发现王鸢的目光总是追逐着前来香雪苑逗留的战长林，话题也总是围绕着“小狼王”打转以后，她便不再愿意给周四姑娘面子，让这位属于战长林的爱慕者踏足肃王府了。
月光漫漫，往事浮动心头，居云岫最终还是忍不住，求证道：“你是何时知道的？”
战长林明知故问：“知道什么？”
居云岫盯着他。
战长林笑：“我又不傻，我每次去找你，她就瞪着俩眼睛瞅我，都快把我脸上瞅出窟窿了。”
居云岫目光里的锐意不减，半信半疑：“没有了？”
战长林笑容收敛，坦白：“她给我送过荷包。”
“收了？”
“当然没有。”
居云岫点着他的唇，不做声，战长林握住她手腕：“其实，偷偷喜欢过我的女郎很多的，你要都审一遍吗？”
他这样说，便是希望她审，她审，他讲，她便知道他有多抢手，多有魅力。
居云岫直言：“不要脸。”
战长林笑，虎牙露着，神态更不要脸了。
“七夕那日，你要去找她？”居云岫敛回目光，开始摸他的喉结玩。
战长林感觉痒，想阻止，手抬起来又放下：“今日这事，在宫里确实不好解决，在宫外的话，至少不会连累你。”
回想王鸢今日羞辱居云岫的那段话，战长林心里还是刺痛、愤怒，没办法就此揭过。
居云岫道：“算了，那天陪我吧，带上恪儿。”
战长林一怔，看向她。
居云岫没有注视他的眼睛：“你的生辰，我的生辰，七夕那日一并过，过完以后，带着恪儿回长安吧。”
战长林蹙眉，握住她的手。
居云岫抬头，把他的话堵在了唇中。

86. 备礼  “送心月回洛阳。”
居云岫还是坚持回了赵府。
时辰已到后半夜, 府里夜阑人静，居云岫回到秋水苑主屋，先吩咐人备水沐浴, 出来时, 璨月也把煎好的药送来了。
七夕就在三日后, 剩下的时间不多, 明日还有许多事务要忙，喝完药后, 居云岫上榻休息，一夜酣然无梦。
次日午间，扶风到主屋来汇报近日的事务。
“乔瀛那边的进展一切顺利，目前，阁里的人已有一半秘密汇集洛阳，太子、四殿下，包括王琰身边都已安插有我们的眼线。另外, 赵大人还是在派人秘密侦查洛阳分舵，乔瀛想请示郡主是否需要先舍弃齐福斋, 以保住其他据点？”
赵霁派人查太岁阁底细, 居云岫并不意外, 他本就是个城府深沉的人，就算答应合作，也不可能撤下戒心，遑论他还是被逼着走上他们这条贼船的。
“弃了吧，让剩下的人藏好, 该准备的东西也准备好。”
昨夜离开皇宫时，赵霁主动问起居松关到底在洛阳安排了多少人手，以居云岫的判断, 这大概不是简单的刺探，他应该是想伺机在背后筹划些什么。
扶风点头，道：“还有白马寺那边的别院，乔瀛的建议是，尽快让郎君离开为宜。”
居云岫道：“七夕以后，战长林会带着恪儿回长安。”
扶风了然，居云岫又道：“珍珍那边情况如何？”
上个月，太岁阁通过赌坊竞拍的方式成功把一名细作安插到了四殿下居昊身边，这名细作名叫珍珍，乃是太岁阁里资历颇深的一名副舵主，青楼出身，五官楚楚，身形娇小，看似十五六岁，实则真实年龄已有二十六，有武艺，更擅媚术。
扶风道：“四殿下这人虽然骄横，可对她倒还挺上心的，先前在汴州就常带着她四处散心，回京后直接便把人带进了宫里，因为是头一个，德妃娘娘也没阻止，还给了名分。”
居昊跟他大哥居桁不一样，在女色方面，一向兴致寥寥，珍珍既然能成为留在他身边的第一个女人，多半是已俘获到他的心。
至于对付居桁这样的好色之徒，那就更简单了。
居云岫道：“叫她准备，可以行动了。”
“是。”
扶风颔首，临走前，又收住脚步，明显还有话未尽的模样。
居云岫望向他：“还有事？”
扶风蹙眉道：“乔姑娘想加入太岁阁，跟着乔瀛一起做事。”
居云岫放下手里书卷。
扶风解释道：“上次在河岸认亲时，乔姑娘提出想跟她大哥一起为苍龙军效力的想法，卑职不敢表态，请她回去征求兄长的意见，昨日下午，乔瀛来信，他同意了。”
居云岫望着虚空里的阳光，不置可否，上次战长林跟她提让乔簌簌住进赵府里来的事，她没同意，原因并不是介怀那一声“长林哥哥”，而是不想让乔簌簌卷入这个旋涡。
在战长林看来，她身边是最安全的、足够让乔瀛放心的地方，可事实上并不是。
屋里陷入沉默，良久后，居云岫道：“那就让她跟着乔瀛吧。”
扶风称是，声音较平时哑了些，居云岫留意到他情绪的变化，想到有一回战长林调侃他跟乔簌簌有事，不由道：“你不愿意？”
扶风一愣，忙道没有。
居云岫望着他，扶风招架不住这样锐亮的眼神，垂下目光。
居云岫便更知自己猜对，同时也感慨战长林在这件事情上的敏锐力，想了想后，道：“后日七夕，你要是喜欢她，就去陪她吧。”
扶风心知已经瞒不住，耳根涨红，道：“守护郡主的安全才是卑职心里最重要的事，七夕那日，卑职不会离开郡主。”
居云岫道：“不用，我有人陪的。”
扶风：“……”
璨月站在一边，偷偷捂嘴，扶风赧然低头，这下两鬓都红了。
居云岫知道他脸皮薄，不跟着璨月一块打趣，岔开话题：“除漱玉坊外，洛阳还有哪些有名气的银楼？”
扶风忙回复。
居云岫道：“叫人备车，我去逛一逛。”
※
战长林跟居云岫的生辰都在七月，一个是七月十一，一个是七月二十六，相差只有十五日。
以前在肃王府时，战长林常年跟着肃王在外征战，如果回京时已错过自己的生辰，便会硬赖着跟居云岫一块补过，并以此为借口向居云岫讨要生辰礼物。居云岫不肯就范，坚称生辰是哪一天便是哪一天，不能修改，他便嚷嚷，说反正自己是捡来的狼孩，所谓的生辰不过是被肃王捡到的那一日，换一换也无可厚非。
居云岫拗不过他，被他赖上同日过了一次生辰，后来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这次应该是第四次了，且又区别于以往，因为是一个七夕日、两个生辰日同过的第一次。
午后，马车行驶于闹市里，居云岫支颐遐想，想着到底是准备两份礼物，还是干脆送一样，思来想去，没有结果，只能决定先到目的地逛一逛再说。
扶风一共推荐了三家银楼，都是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百年老店，可惜前两家的饰品都太平平，贵则贵矣，匠气太重，灵气全无，倒是最后一家的饰品挺别出心裁，然而最合居云岫心意的那一款又提前被其他客人预定了。
掌柜察言观色，猜出居云岫的心思，忙叫伙计又从楼下拿一批新品到雅间里来。
“夫人且看，这一对手钏也是敝店给七夕量身打造的新品，虽然是常见的金镶玉，可这金钏上的图纹乃是别家店面都没有的双层镂空连理枝，您再看这羊脂玉，玉背面特意留白，乃是等着雕刻买主及其心爱之人的名字，如此一来，金连枝，玉锁心，这呀，便是天下独一份的金玉良缘了。”
掌柜口灿莲花，要是碰上其他客人，多半是要动摇的，可是居云岫的心思还是停留在先前相中的那一对饰品上。
跟手钏一样，那对饰品也是金镶玉的材质，也是这家银楼专门给七夕打造的新品，不一样的是，那是所有新品里唯一的一对指环。
不知道为什么，居云岫特别想让战长林戴上这一枚金镶玉指环，想让他伸手抚摸它，把玩它，想他哪怕是打仗的时候，杀人的时候，也永远可以戴着它。
——捻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
这是居云岫以前在《太平广记》里读到过的句子，她跟战长林没有用指环定情过，这一次，她想拥有，想弥补。
“指环是何人预定下的？”
掌柜是有眼力见的生意人，一听这话，便知道居云岫的意思了，赧然笑道：“夫人，不瞒您说，原本定下这对指环的乃是户部尚书李大人，后来的那一位，是在原价以上加了这个数，让奴家说服李大人转手的。有道是金有价，玉无价，这对指环本就是敝店的镇店之宝，价位在洛阳银楼里都是数一数二，此人开价后，更是水涨船高，如今只怕是洛阳城里最名贵的一样饰品了。”
居云岫看到掌柜的手势，神色不动，只道：“他开价多少？”
掌柜抿唇，因居云岫还是不肯罢休，只能回答道：“一万两。”
居云岫眉间一颦，终于作罢。
这哪里是在开价买指环？这分明是在向整个洛阳城的人显摆炫耀。
掌柜适时赔笑，一面解释，一面又把刚才送上的那套手钏夸了又夸，居云岫拿起锦盒里的一只，翻到玉背面，沉吟良久，才道：“这对手钏成品有多少？”
掌柜道：“夫人放心，仅此一份，绝对不会跟人撞上的。”
居云岫退而求其次，道：“那就它吧。”
掌柜又做成一桩生意，喜笑颜开，因知居云岫是相中玉背面能雕字，便道：“夫人想要雕刻何字？可是夫人跟相爷的小字？”
居云岫道：“一只雕‘林’，一只雕‘岫’。”
掌柜的笑容一怔：“……？！”
※
因为买到的七夕礼物不算很称心如意，离开银楼后，居云岫还是给战长林挑了一份独一无二的生辰礼。
回到赵府时，已是夕阳西下，秋水苑里霞光笼罩，丫鬟嬷嬷们侍立廊下，模样都比平日精神，居云岫走到耳房门前，发现赵霁在里面探望孩子。
居云岫示意璨月把礼物收到寝屋，走进去。
婴儿床摆在槛窗前，夕阳倾斜，打在赵霁后背上。他今日穿的是常服，仍是暗色系，墨绿的纹路被光一照，明辉潋潋，从居云岫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脸，可是能够感受到他此刻的温柔。
这应该是他目前为数不多的不冰冷、不阴鸷的时刻。
居云岫走上前。
赵霁听到脚步声，放下手里的拨浪鼓，转头后，屏退屋里的仆从。
居云岫知道这是有话要说，驻足在他一步开外，婴儿床里的孩子仍在笑，赵霁望了一眼，才又看回居云岫。
这次眼神明显少了一些锐利。
“你原本打算用多久拿下晋王？”
居云岫注意到他称呼的变化，眉梢微动：“半年。”
从四月大婚算起，已过去三个月，按照居云岫的原定计划，她要在剩下的三个月内拿掉晋王，助居松关攻入洛阳，登基称帝。
赵霁不由嗤笑，这计划，未免有些太不把晋王、不把他放在眼里。
居云岫不喜欢这个笑声，别开脸。
赵霁道：“洛阳城有禁军五万，守军十万，旁边的蒲州屯着北伐大军三十万，你没有一兵一卒，单凭这三寸之舌，是不可能在三个月内完成任务的。”
居云岫不语。
赵霁盯着她，道：“送心月回洛阳，我答应你，入冬前，杀晋王，助居松关登基。”

87. 七夕  “愿郎君平安顺遂，人寿年丰。”……
窗外暮光刺目, 一句“杀晋王”斩截而锋利，居云岫看回赵霁深邃的眼眸，沉吟少顷后, 哑然失笑。
“相爷不答应我, 我也可以在入冬前杀晋王, 助家兄登基。”
赵霁能猜到她不会这样快答应, 再次申明：“我说过，没有兵权, 你不可能在洛阳拿下晋王。”
居云岫便问：“那相爷愿以兵权来换吗？”
赵霁一凛。
居云岫目光朗朗，映着夕阳：“既然相爷担心我麾下没有一兵一卒，难成大业，那可愿以禁军兵权来换心月返回洛阳？”
赵霁下颔明显收紧，隐忍着开口：“你不要得寸进尺。”
居云岫微微一笑：“我总不能空口白牙说服长安放人，相爷也知道，家兄心思缜密, 天下没人能糊弄到他。”
这话背后有两层含义，一是赵霁要想带回心月, 必须拿出一点诚意, 比如禁军兵权；二是长安有居松关坐镇, 洛阳的一切逃不开他的法眼，任何人都休想在背后算计居云岫。
赵霁咽下那点不忿，自知目前受制于人，还不到能转圜局面的时候，沉思片刻后, 只能先低头：“让我先见她一面，见到以后，再谈兵权。”
居云岫道：“何必如此麻烦, 相爷见到人后，把虎符交给我，再带着心月回府，岂不更省心省力？”
赵霁不置可否，脸上明显写着不愿意。
居云岫了然一笑：“还是说在相爷眼里，心月的分量并不足以跟兵权相提并论？那也正常，相爷毕竟是相爷，是赵氏的当家人，区区一名侍妾，应当还没有重要到能让相爷割舍权力的地步。”
居云岫说罢，转身离开。平心而论，她并不太想做这一笔交易，可是她不能明确拒绝。赵霁是敏锐的人，拒绝让心月回洛阳，只会加重他的疑心。
“站住。”
赵霁挣扎再三，让步道：“既然空口无凭，你又如何保证事成以后，居松关不会卸磨杀驴？”
这便是同意用兵权交换的意思了。
居云岫背对着他，道：“我在相爷身边，不就是最好的保证吗？”
赵霁眉峰微动。
“倒是相爷，”居云岫回头，“为何突然间改变主意了？”
赵霁对上她清亮的目光，不动声色：“良禽择木而栖。这话是你说的。”
居云岫想到昨日晋王想用战长林保王琰一事，默然，少顷道：“相爷准备拿出多少兵权？”
赵霁道：“三万。”
洛阳城总共只有十万禁军守卫，赵霁一开口就能以三万禁军来交换自己的爱妾，难怪晋王要想方设法掣肘他。
居云岫确认道：“神策军？”
赵霁坦然：“对。”
大齐禁军沿袭前朝制度，由南衙、北衙两大部分组成，其中神策军属北衙禁军的主力，乃是负责保卫京师、戍守宫廷的重要力量，兵权一般由皇帝身边最信赖的人掌管。
居云岫感慨道：“是我低估心月在相爷心里的分量了。”
这句慨叹有些讽刺，赵霁道：“这个分量原本是留给你的，是你不愿要。”
居云岫哑然。
屋里余晖脉脉，莫名使气氛悲凉，居云岫自嘲一笑，道：“惭愧，我的确不曾感受到自己在相爷心里的分量。”
这不是居云岫想要探讨的话题，她收回目光，举步往外，身后传来赵霁的声音：“他走的那三年——”
赵霁欲言又止，一些压抑多时的话梗在喉间，最终还是并着愤懑、酸楚、自嘲吞咽回了腹里。
“罢了。”
※
七夕当日，天没亮，战长林便醒了。
今日醒来的头一件大事不是教恪儿练武，而是在镜台前整饬自己的“妆容”。
战长林上次从长安来时除僧人的行头以外，还特意带了一套胡服，耳饰也没落下，仍是那一对褐红色的玛瑙耳珰。
恪儿因在院里寻不到人，便特意走到他房里来，进门一看，目定口呆。
昔日一袭僧袍的男人穿着翻领窄袖的胡服，挺拔劲瘦的身形一览无遗，尤其那一双修长有力的腿，笔直得叫人挪不开目光。
恪儿迈开自己的小短腿，走上前一比，自己竟然才到这长腿的大腿中段。
战长林顺手把他捞起来，抱到镜台前坐下，父子二人在镜子里大眼瞪小眼。
战长林捋了下头发，问：“如何？”
恪儿诚恳回答：“有点长了。”
战长林的头发的确长得快，额头前的垂下来，都有些遮眼了。
可以又还没长到可以扎起来的程度。
战长林胡乱捋了几把，瞄向恪儿扎得乖乖的、圆圆的两个发髻，伸手摸上去。
发质跟他的一样，又黑又顺，摸着叫人爱不释手。
难怪居云岫爱摸他的头。
“日后不要随便剃发，明白吗？”
恪儿不明白：“我为何要剃发？”
“……”
战长林张口结舌，想到自己剃发的缘由，瞳孔黯下来。
恪儿看到镜台上摆着一个精美的锦盒，伸手拿起来：“这是给阿娘的生辰礼吗？”
“不是，”战长林暂时还不想让恪儿看，收回锦盒，他想把最大的惊喜留给居云岫，“是七夕礼。”
“七夕礼？”恪儿这次是真的不懂，“什么叫七夕礼？”
“以前有一个叫织女的仙女下凡，爱上一个叫牛郎的凡人，违背天规嫁给他，跟他做了夫妻。后来他们的婚事被天帝知晓，织女被捉回天庭，离开了牛郎。”
恪儿被战长林所讲的故事吸引：“后来呢？”
战长林道：“后来，天帝允许他们一年见一次面，到见面那天时，牛郎便背着他们的孩子到天庭上寻找织女。可是织女在天的那一边，牛郎在天的这一边，两人中间隔着又宽又长的银河，只能相望，而不能相会。”
恪儿揪心：“那怎么办？”
战长林耸眉：“织女不肯走，牛郎也不肯走，两人的感情打动了天上的喜鹊，于是一群一群的喜鹊飞过来，在银河上搭成一座桥，牛郎织女便在鹊桥上相会了。”
恪儿眼睛里迸出光芒。
战长林道：“那一天便是七夕，是有情人相会的日子，七夕礼，就是送给心爱人的定情礼。”
他摸摸恪儿脑袋：“明白了吗？”
恪儿望着镜里的战长林，良久后，抿唇一笑：“明白了。”
窗外传来马蹄声，是乔瀛驾着马车赶到了，战长林拍拍恪儿后背：“带上给你阿娘的礼物，走了。”
今日是一家三口的团聚日，琦夜、姆妈都没有跟着出行，车里就只父子二人并排而坐。战长林伸着手，由着恪儿玩他的手指头，向驾车的乔瀛问：“灵山寺那边都安排好了？”
王鸢今日要到灵山寺祈福，不过她不是今日这场戏的主角，而是看戏的人。今日在灵山寺“唱戏”的主角是她的夫君居桁。
乔瀛道：“公子放心，一切顺利。”
战长林相信他的办事能力，不再多问。
※
南湖上，一艘画舫静谧地停泊在垂柳下，居云岫坐在船舱里，隔窗遥望对岸的青山。
岸上有辚辚车声传来，不多时，船身微微一动，有人掀帘走入船舱。
“阿娘！”
恪儿欣喜若狂，简直是从战长林怀里飞扑到居云岫怀里去的。
居云岫啼笑皆非，抱住他，摸他头，眼神里流露出难见的宠溺。
船舱不算大，但也不逼仄，床、榻、案、屏风等一应俱全，除这一家三口外，再无其他人。
恪儿埋在居云岫怀里，嗅着熟悉的、只属于母亲的味道，硬是拱了又拱，这才把脑袋抬起来，打量四周。
没有扶风，没有璨月，甚至也没有……
恪儿疑惑：“小白呢？”
居云岫理着他蹭乱的头发：“那是赵叔叔的女儿，要留在家陪赵叔叔。”
恪儿不由失望，看回居云岫：“为什么你没有一个女儿？”
“咳——”
船舱那头传来一声低咳，居云岫的注意力这才转移过去，看到一个帅气的青年坐在窗前，屈着膝，胳膊搭在膝盖上，脸朝窗外偏着，一头短发柔顺蓬松，鼻梁英挺，耳垂上的玛瑙石熠熠发光。
居云岫唇角微动，忍住，故意不理。
“为什么阿娘没有一个女儿……”居云岫低头，回答恪儿的问题，“因为孩子不是一个人就可以生出来的，有阿娘，还要有阿爹，阿爹不在，阿娘没有办法生的。”
恪儿点头：“我知道，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就可以生的。”
说着，凑到居云岫耳边去，悄声道：“你跟战长林也可以生的。”
船舱那头再次传来一声咳嗽，居云岫瞄过去，目光明显严肃了。
“你教的？”
居云岫声音淡淡。
“教什么？”
战长林把脸转回来，眼神无辜。
居云岫看到他英俊的正脸，没脾气发了。
肃王府里意气风发的小狼王明明没爹没娘，没家族，没地位，可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爱慕者，自然是因为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这张脸在僧袍的映衬下是散漫的痞气，在胡服的收束下散发的则是勃勃英气。
是居云岫以前最迷恋的少年气。
居云岫收回目光。
战长林已捕捉到她眼睛里一闪而逝的惊艳，唇角勾着，起身走到案几这边来。恪儿仍抱着居云岫，脸靠在她胸前，那个位置，也是战长林以前最喜欢靠的。
“来这边坐。”战长林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恪儿。
恪儿这次没肯动。
战长林：“不是要给你娘送生辰礼？”
恪儿小嘴微噘，犹豫着。
战长林：“快来。”
恪儿恋恋不舍，终于松开居云岫，来到战长林身边。
战长林做表率，先把自己给居云岫的生辰礼拿到案上，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匣。
恪儿有样学样，也拿出礼物，则是一个跟他的巴掌一样大的木匣。
两个木匣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居云岫眼神幽深，忍着笑。
战长林道：“我的呢？”
恪儿很乖，指指自己的小木匣，意思是他跟居云岫的生辰礼都在里面。
战长林示意居云岫。
居云岫把事先放在案底下的锦盒拿上来，跟那俩呆呆的木匣一比，这锦盒简直身价倍增。
战长林按捺住激动之情，端坐着，双手把自己的木匣向前一推，道：“恭贺长乐郡主生辰再至，愿郡主康乐宜年，百岁无忧。”
恪儿再次有样学样：“恭贺阿娘生辰再至，祝愿阿娘福慧绵绵。”
居云岫垂眸微笑着，缓缓把自己的礼物推到战长林面前：“愿郎君平安顺遂，人寿年丰。”
战长林迫不及待，拿过来拆开，恪儿也激动，探头探脑：“是什么？”
然后“哇”一声，盯着战长林耳垂：“比你现在的好看！”
战长林盯着锦盒里一对价值不菲的琉璃耳珰，掀眼，眼底光芒灼人。
居云岫有意避开，伸手打开战长林推来的木匣，匣里装着的是一块木雕，雕的是一只大尾巴狼，狼怀里抱着一只长耳朵兔，兔怀里又抱着一只小狗。
居云岫知道它的寓意，但还是忍不住问：“为何送这个？”
战长林看她的眼神里还有感动在，可也没撒谎：“不用花钱。”
“……”

88. 承诺  “答应我，不要再骗我。”……
这一日的确是只属于一家三口的节日。
交换礼物的环节结束后, 战长林领着恪儿到舱外钓鱼，居云岫坐在案前，抚摸那只“不用花钱”的木雕。
从小时候起, 战长林就会时不时雕一些小玩意哄她开心, 有时是天上的飞鸟, 有时是水里的游鱼, 有时也是只能在大漠才能一睹风采的雪豹、岩羊、金雕，又或是女儿家闺中专用的面簪、耳环、梳篦……
居云岫不知道战长林这手艺是从哪里学来的, 总之她喜欢什么，他就能雕什么，她想看到什么，他就能送什么，每一样都栩栩如生，摸在手里，温暖又诚恳。
这次的这“一家三口”也是一样。
长耳兔是居云岫, 小狗是恪儿，至于那条大尾巴狼, 不用想也知道是战长林。他把他们一家三口融合在这木雕里, 是她喜欢的, 是她想看到的，是她嘴上不肯承认，可是内心憧憬过、期盼过的。
他仍然是懂她的。
日头升高，湖上画舫渐多，热闹的人声、乐声飘在云天下, 舱外传来恪儿的欢呼声，一定是战长林钓上大鱼来了。
居云岫戴上帷帽，走出船舱, 看到他父子二人并肩坐在船头，齐心协力把挣扎在钩下的大鱼捉进鱼篓。
居云岫没上前打扰，倚门而立。
※
七夕最热闹的是入夜后的花灯，可是今年花灯他们没法看了。
戌时，最后一片云霞从山外消失，夜幕笼罩下来，银河耿耿，画舫煌煌，湖面泛动着斑斓波光。
恪儿今日在船上撒欢一整天，已疲惫地进入梦乡，船舱外，战长林搂着居云岫坐在船头，凝望着湖水上的人间烟火。
对面那艘画舫里不知是哪家的郎君在求娶自己的心上人，亲朋好友的起哄声一波又一波，女郎被闺友们从船舱里簇拥出来，又娇羞地躲回去，亲朋好友便把郎君也推进了船舱里。
熟悉的情景令人回忆起昔日，战长林问身边人：“那时候你怎么不躲？”
居云岫靠在他肩上，反问：“我为何要躲？”
那天的七夕人声鼎沸，围着河水而建的楼宇上站着一排排身着甲胄、放声呐喊的苍龙军，画舫四周的大船上全是雷雷战鼓声，战长林在面前说什么，她根本没听见，他便硬是贴到她耳朵边来说：
“嫁给我。”
到那地步，她还能怎么躲？
战长林也想到了这个情景，挑唇笑着，笑到最后，眼睛里的暖意慢慢消失。
那时候，他们身边有那样多的人，那样宏伟的声音，那样盛大的风景，可是现在，这天地间就他二人相伴，人寥寥，声凄凄。
“居昊跟他大哥反目的时候快到了，你那边是怎样安排的？”
湖上的哄笑声蓦然间有些刺耳，战长林只能以复仇的正事来纾解心里的愧疚和悲痛。
居云岫理解他：“赵霁愿意用三万神策军兵权交换心月，如果后续进展顺利，入冬以前，我会遵照哥哥的指示安排宫变。”
后面的计划战长林大概知晓：“送恪儿到长安后，我会尽快回来，神策军是禁军的重中之重，赵霁多半不会那样痛快。”
居云岫道：“无妨，他的孩子还在长安。”
就算心月回来，他们也仍然有威胁赵霁的最后一个人质，当然，前提是心月要愿意配合。
战长林明白，可是返回洛阳的主意并不改变：“我知道，但宫变的时候，我必须在你身边。”
历朝历代，宫变都必然伴随着流血牺牲，就算有三万神策军襄助，也不可能保证事变的万无一失。
“这不是不信任。”战长林强调，“我们说过，这一次，要同生死，共进退的。”
一艘艘画舫漂泊水上，灯火幢幢里，人头攒动，“同生死，共进退”的誓言落入耳中，跟当年的七夕一样坚定、郑重。
居云岫目光凝着夜里斑驳的光影，微微一笑：“放心，哥哥不会允许你再抛下我，回去以后，你听他指令便是了。”
战长林搂着她，不知为何，这一刻，弥漫在胸口里的是无端的惶恐。
对面那艘画舫还在闹，是众人起哄着叫郎君给女郎送定情礼了，战长林收回遐思，掐住那些莫名的忧虑，附和道：“嗯，该送定情礼了。”
他说着，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这回不再是木匣，而是个掌心大小，丝绒缎面的锦盒，漆金锁扣上雕刻着一家银楼字号。
居云岫认出这家银楼，一怔。
“捻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
锦盒开启，一对金镶玉指环映入眼底，工艺精湛，光泽清莹，乃是数一数二的极品。
也正是那日居云岫相中的、被人抢先以一万两天价定走的新品。
居云岫心神震动。
他没有办法再光明正大给她最令人瞩目的七夕盛会，便以这种方式，送她这城池里最名贵、最闪耀的定情礼。
他还是要告诉她，他会送给她这世上最珍贵、最浪漫的一切。
哪怕没有人围观，没有人喝彩，哪怕这只是他们的秘密。
居云岫眼圈一红，睫羽终于被泪水洇湿。
战长林目光专注，拿起居云岫的手，将一枚指环戴入她指间。
“一万两。”居云岫提醒他。
这次轮到战长林意外，接着唇一挑，拿起另一只指环交到她手上。
“一人一半，分到你那儿，是五千两。”他伸手给居云岫，让她给自己戴指环，“我自己还有五千两。”
居云岫望着他节骨分明的长指，想到早上问他为何送木雕做生辰礼物时他的回答，啼笑皆非，悬于眼眶的泪水跌落。
他为这一万两，只怕是差点把自己都卖掉了。
战长林催她：“快给我戴。”
居云岫忍住泪意，如他所愿，将指环戴入他指间。
战长林顺势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两枚指环抵在一起，莹白的羊脂玉在夜里泛着润泽流光，战长林沉默一会儿后，忽然严肃地道：“答应我，不要再骗我。”
胸口是窒息一般的绵密刺痛，居云岫眼睫垂着，上面还洇着泪：“要是还骗呢？”
战长林没有犹豫：“那我就不追你了。”
船外人声潮涌，居云岫听到战长林清楚地说：“这镜子，我就不铸了。”
※
灯会里，人潮熙攘，猜谜声此起彼伏，乔簌簌伸手摘下一盏玉兔花灯，又垫脚摘下一盏花篮灯，再仰着下巴央求扶风把自己够不着的两盏纱灯取下来，取完后，掉头便朝兑奖的地方挤。
扶风忙替她拨开人潮，护送她挤到目的地。
“掌柜的，猜灯谜！”
乔簌簌先把左手里的玉兔灯放上柜台，再放右手里的花篮灯，放完，转身把扶风手里的那两盏纱灯取来，一股脑堆在柜面上。
掌柜眼花缭乱，捡着最前面那盏玉兔灯先捧起来，念出灯罩上的谜语：“青枝绿叶一树红，小姐看见喜心中。双手摘下上绣楼，细线捆绑到天明。请姑娘给谜底。”
“凤仙花！”
乔簌簌朗声，胸有成竹，掌柜面露一笑，开始念下一盏灯的谜语：“树恰人来短，花将雪样年。孤姿妍外净，幽馥暑中寒。”
“栀子花！”
“青瑶丛里出花枝，雪貌冰心显清丽……”
“水仙花！”
“木石盟任教海枯石烂，白头约直到地老天荒……”
“梅花！”
“恭喜姑娘，四盏花灯的灯谜全部猜中！”掌柜笑着朝店里的伙计招呼，“阿福，快把七夕厚礼给这位姑娘送来！”
乔簌簌道：“不用厚礼，掌柜可以把这四盏灯送给我吗？”
掌柜一怔，道：“姑娘，这四盏灯可没有敝店精心准备的七夕礼值钱呀。”
乔簌簌笑说无妨，因掌柜同意，便拿上花灯满足地走了。
离开拥挤人潮，二人走火烛银花的长街上，身上流溢着斑驳光影，扶风道：“为何不要七夕礼？”
乔簌簌欣赏着手里的灯：“我又没有有情郎，要七夕礼做什么？”
扶风眼眸微垂：“那，要这么多花灯做什么？”
“送人呀，”乔簌簌不假思索，指着扶风手里的两盏纱灯，“这两盏正巧是一对，梅花送给郡主，水仙花送给长林大哥。”
再一举自己左手拿着的玉兔灯：“这是凤仙花，送给我大哥。”
最后举起右手拿着的花篮灯：“这是栀子花，留给……”
乔簌簌本想说“留给我”，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居然忘了面前的扶风，一时又是惭愧，又是尴尬。
扶风望着她。
乔簌簌把灯向他一送：“留给你。”
扶风眼神温和：“那你呢？”
乔簌簌愣在原地，脸颊爆红。
扶风把两盏纱灯先让她拿着，叮嘱道：“等我。”
乔簌簌一怔，望着扶风挤回刚才的人潮，极快被汹涌的人影吞没。
长街喧嚣，四周车水马龙，潮水一样的人流从身边漫过，乔簌簌提着四盏灯，着急又乖巧地等在原地，没多久，一人提着玲珑剔透的宫灯从人潮里走来。
乔簌簌一震。
人影凌乱，扶风身形颀长，眼神明朗，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送出灯。
“石榴花，给你的。”
乔簌簌的脸颊蓦然发热，胸口如鹿撞似的，便要伸手去接，一声“闪开”迅雷一般炸开在耳畔。
身后，一队身着玄甲、腰佩金刀的禁军策马而来，扶风反应迅速，抱着乔簌簌往外一躲。
奔驰的禁军沿着大街消失在夜幕尽头，扶风盯着那个方向，眉头一敛。
那是出城的方向。
“我就说城外出事了吧，你还不信！就在灵山寺，看看，连宫中的玄影卫都惊动了！”
“不会吧，玄影卫可是陛下才能调动的禁军，灵山寺能有多大的动静，需要这些贵人出城？”
“嘘，听说呀，是太子跟四殿下闹起来了，就是傍晚的事……”
“两位殿下闹事？还惊动了玄影卫？老天，可那就不是小事了！”
“……”
周围议论声越来越大，乔簌簌愣在扶风怀里，前一刻的羞赧一下被警戒替代，便要赶去找乔瀛汇报，突然被扶风拉回。
二人身体再次一撞，彼此心跳都跟着一跃。
乔簌簌瞪大眼睛。
扶风一张俊脸赤红，松开手。
五盏花灯碰撞着分开，窸窸窣窣。
扶风平复悸动，哑声道：“不用担心。”
乔簌簌怔然道：“哦。”

89. 反目  “战青峦这个叛徒，是你这双慧眼……
湖波浩渺, 远岸水天相接，漂泊四周的画舫渐行渐远。
战长林晃一晃腕间的金镶玉手钏，又竖起小臂, 定睛再把玉背面雕刻的“岫”字看了一会儿, 满意地挑起唇角。
“帮我把耳珰也戴上吧。”
今日送的礼物实在多, 且样样都是贴身佩戴的饰品, 居云岫揶揄他：“环佩叮当的，不怕被人取笑？”
战长林才不管, 掏出早上收到的生辰礼，打开。
居云岫拗不过他，只能顺着他的意，摘下他原有的玛瑙石耳珰，换成锦盒里的琉璃耳珰。
夜色沉沉，一双琉璃点缀耳垂，华光熠熠, 似银汉流星。
“好看吗？”
“好看。”
“下次换我送你。”
战长林转回头来，目光诚挚。
居云岫打趣：“木雕的, 还是草编的？”
战长林眼皮一耷：“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抠门的人？”
居云岫唇角微挑：“难道不是？”
“一万两。”战长林指着她指间反驳。
居云岫也反驳：“一人一半, 这里只有五千。”
战长林眯眼。
耳畔有水声传来, 是一艘渔船正在向湖心靠近，二人侧目。战长林认出船头那人，道：“乔瀛到了。”
渔船很快驶近画舫，坐在船头划船的人一身渔夫装扮，独臂摇桨, 果然是乔装后的乔瀛。
先前在对面求娶意中人的那艘画舫已远，但后方还有其他船只在漂行，两艘船不敢会合太明显。乔瀛假意没留意到战长林一行, 撞上画舫，趁着致歉的档口道：“珍珍已得手，宫里派出了玄影卫。”
战长林便知计划已成，抓着栏杆，道：“珍珍人如何？”
乔瀛道：“已照公子吩咐投湖遁走，现在人在分舵，等风波过后便回长安。”
战长林道：“那两人呢？”
乔瀛知道问的是太子居桁及四殿下居昊，回答：“如公子所料。”
战长林眼底闪过寒芒，点头道：“继续盯着。”
“是。”乔瀛手上用力，船桨一划，渔船顺着水流哗然漂走。
画舫晃动少顷，恢复平稳，继续漂泊于浟湙湖波上，居云岫道：“你让珍珍今日动手了？”
珍珍是居昊身边的第一位爱妾，她的最终任务是利用居桁的贪色，勾引他对自己不轨，以加深居昊对居桁的恨意。
这计划居云岫是知晓的，只是没想到会被战长林提前到今日。
“难得今日太子妃要到灵山寺祈福，夫君霸占他人侍妾，这样精彩的戏，不当着她的面演多可惜。”
居云岫知道这是对王鸢那日羞辱自己的报复，淡淡一哂：“所以，戏是怎么演的？”
战长林显然很乐意向居云岫分享自己的战果。
“先把唱戏的人都汇集到灵山寺，再叫珍珍安排一场偶遇，钓居桁上钩。七夕的灵山寺人来人往，能供贵人歇息的也就那两间厢房，王鸢在前殿礼完佛后，一定会回来撞破奸情，大发雷霆。”
“居桁虽然贪色，但又非傻子，何至于光天化日之下在灵山寺厢房胡作非为？”
战长林挨着居云岫耳朵：“总有一些方法是能叫男人忘乎所以的，何况还是对居桁这样的色鬼。”
居云岫想到一些青楼里惯用的手段，不置可否。
战长林道：“珍珍勾引居桁的时候，不会透露自己的身份，到王鸢前来捉奸时，才会言明自己是居昊的侍妾。居桁才在宫里的寿宴上跟居昊大闹一场，知道珍珍身份后，肯定没法再像以前那样，用收房的方式草草收场，而王鸢碍于居昊颜面，也不敢当场对珍珍如何。这时候，就可以叫珍珍的丫鬟前去报信，请居昊来一趟了。”
居云岫摩挲着手上的指环，战长林道：“至于后面的剧情，以长乐郡主的聪明才智，想必是能猜到的吧？”
居云岫满足他的恭维，开始推理：“居昊一向护短，又跟居桁仇隙已深，获悉消息后，一定会带人杀到灵山寺找居桁算账。居桁毕竟理亏在前，为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和麻烦，必会咬定珍珍蓄意勾引，而王鸢为顾全大局，也会竭力给居桁作证，把一切罪责推到珍珍身上。珍珍一个孤女，百口难辩，情急之下，为证清白投湖明志，居昊大为悲恸，坚信珍珍受害，新仇旧恨一并，终于忍无可忍，向居桁发难，双方激烈争执，以至大打出手。”
居云岫照着战长林给的提示梳理，挑眸：“灵山寺里有湖？”
“全寺靠湖而建，厢房为取景开阔，高三层，窗户外面就是湖水。”战长林伸手指向夜里的一个方向，居云岫顺着望过去，神思一凛。
寥廓的湖面尽头，一些朦胧轮廓起伏于夜幕里，看形状，像是屋宇。
看来，灵山寺旁边的湖不是其他湖，正是他们目前所在的、洛阳城外最大的南湖。
战长林洋洋笑着，道：“你说，恪儿以后长大，会像你多一些还是像我多一些？”
居云岫不知他为何而突然问起这个。
战长林眼眸明亮：“像我的话，就又聪明又英勇，像你的话……”
居云岫瞄向他。
战长林嘴硬：“就比我再聪明一点点。”
居云岫重复：“一点点？”
战长林厚着脸皮点头。
居云岫哑然失笑，懒得拆穿他，转开脸，战长林目光凝着她没放，头慢慢低下，先亲耳朵，再亲鬓角，最后亲到唇角，唇瓣……
居云岫伸手抚着他颈侧，回应他。
画舫漂着，水波潺湲，耳畔是旖旎的水声，吻声。战长林身体发热，声音哑下来：“今晚还方便吗？”
他算过，今日差不多到居云岫来癸水的日子了。
“不方便。”居云岫被他亲着脖颈，脸仰起来，双眼闭着，声音微颤。战长林埋首下去，深嗅馨香，平复后道：“看来程大夫配的药还是管用。”
居云岫望着漫天繁星，笑：“也许吃也是白吃。”
战长林脸再抬起来，双眼黑黢黢、乌沉沉，居云岫笑意更深，被战长林蹭上来咬了下唇。
平息下去的旖旎心思又燃起来，唇越压越用力，舌尖追逐，嬉弄。二人拥吻着，难以自禁，居云岫伸手向后，撑在船板上，战长林的大手跟着撑下来。
船头倏然一静。
战长林转头，恪儿扶着门站在舱外，揉着一双惺忪睡眼。
居云岫喘着，气息仍萦在战长林颈上，战长林喉结一滚，那声音，简直像石头砸入湖底。
※
夤夜，雷霆一般的叱骂声震动大殿，王琰等人候在殿外，敛声屏气，脸色惨白。
距离圣人审讯两位殿下已过去整整两个时辰，大殿里由最初的激辨到后来的死寂，再到现在的狂风暴雨，闻讯赶来的妃嫔、朝臣焦灼地等候在大殿外，已快急成被油煎干的蚂蚁。
寿宴上的那一场闹剧还历历在目，众人深知圣人火气未消，眼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局面可想而知会多糟糕。
王琰听着里面那一句句“如何配为储君”的诘问，脸如白浆，心脏顶着嗓子眼狂跳。
居桁、居昊被召入大殿时，脸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据传信的人说，在玄影卫赶到前，这俩人就已在灵山寺里打得不可开交，就连劝架的太子妃也没能幸免，被撂倒时磕破了脑袋。
一位是当朝储君，一位是大齐皇子，就为着区区一个侍妾，先是罔顾礼法在灵山寺这样肃穆庄严的地方白日宣淫，后是不念亲情公然向自己的皇兄大打出手，放肆至此，荒唐至此，着实是令大齐皇室蒙羞。
王琰想到最恶劣的那种可能，手足一阵僵冷。
大殿里的骂声还在继续，又从居桁骂到了居昊，德妃一个激灵，开始垂下泪来：“早知是这样一个祸害，本宫就不该同意昊儿留下她……”
身边侍女忙来劝慰，说着殿下无罪，一切全系那叫珍珍的侍妾作孽，陛下一定会明察秋毫，还殿下清白。
“可是昊儿把太子打成那样……”德妃满心惶恐，泣不成声。
王琰思绪一飘，沿着那叫珍珍的侍妾一想，目光跟着瞄向身边的人。
赵霁默立于台阶下，从头到尾泰然自若，一言不发。
王琰深知今日这事不会那样简单，联想近日朝堂上发生的事，心里很快有了答案。
“相爷的手段可真是越来越高明了。”
赵霁敛着双目，闻言讽刺：“卑劣粗俗，漏洞百出，算什么高明的手段。”
王琰冷哂，对其猜忌更深：“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伎俩，不一直都是这样卑劣的？”
赵霁不语。
王琰低声道：“别以为靠一个不知廉耻的贱婢便能扳倒太子，自古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别说太子今日是受奸人所害，就是真的私行有亏，这储君之位，也轮不到他人染指。”
话声甫毕，殿门突然被推开，德妃惊叫道：“昊儿！”
王琰、赵霁抬头望去，只见一人眉眼阴沉，从殿里走出来，正是被训完的居昊，在他后面紧跟着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居桁。
“太子！”王琰赶紧去迎。
殿外一乱，有内侍悄悄来到赵霁身边，低声道：“陛下传赵大人觐见。”
赵霁敛神：“有劳公公了。”
※
煌煌灯火映照大殿，偌大一座殿堂，冷冷清清。
破碎的玉器、断裂的御笔、狼藉的奏折满地都是，赵霁没有绕道，皂靴底下踩着瓷片，沿着中央的路走至御前。
皇帝靠在龙椅上，头仰着，疲惫地闭着眼睛，铁青的脸庞上仍然残存着怒意。
赵霁在底下行礼。
皇帝不动，良久，才阴声道：“你有没有发现哪里不对劲。”
赵霁眸光一闪。
皇帝道：“从胤儿开始，你，王琰，昊儿，珩儿……越斗越狠，越斗越乱，这朝堂，还是朕的朝堂吗？”
大殿里是冗长的沉默，赵霁交叠双手，恭谨回道：“陛下是大齐天子，大齐的朝堂，自然只能是陛下的朝堂。”
皇帝睁开眼睛，眸底似缭绕着寒气的深渊。
“你明白朕的意思。”
从居胤暴毙开始，一桩又一桩闹剧相继在他眼皮底下上演，每一次都是尔虞我诈，每一次都有峰回路转，每一次都是所有人在他面前叫冤喊屈，查不到罪证，找不到凶手，以至于所有的闹剧一次次无疾而终，朝臣愈发不合，皇子愈发不亲，到今日，他仅剩的两个儿子彻底反目成仇，而原因，简直荒唐得令他难以启齿。
皇帝心里盘桓着巨大的悲愤和困惑。
赵霁道：“太子与四殿下的矛盾由来已久，三殿下一案至今悬而未决，四殿下受流言所惑，误以为太子包庇王琰，是以对太子怨恨加深，再加今日夺妾一事，新仇旧恨一并，难免怒发冲冠，还请陛下息怒。”
“流言？哪里来的流言？”皇帝眼底寒意不减，“朕早已查过，说过，胤儿之死跟王琰无关，跟太子无关，他凭什么信流言而不信朕，不信他大哥？”
赵霁抿唇：“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四殿下毕竟年幼，会被流言所惑，也是在所难免。”
皇帝目光冷然：“朕问的是，哪里来的流言。”
赵霁蹙眉，心知眼前的帝王已起疑心，双手放下，道：“朝堂之上，波云诡谲，尔虞我诈，不是历来如此的吗？”
皇帝眼神一鸷。
赵霁道：“陛下，天下没有清白的朝局，自古以来，流言便是朝堂的一部分，今日之事，症结只在太子与四殿下二人的私怨上，如果能使二位殿下同心同德，流言自然不攻而破。”
“同心同德？”皇帝怒极反笑，盯着底下的权相，一些尘封多年的画面掠过眼前，“皇家到底有没有同心同德的兄弟，天底下，没人比你更清楚。”
赵霁眉峰一敛。
“先皇没有，不代表陛下没有。”
“不会的。”
当年那一场场的厮杀似蔓草横生，再次疯长于心间，一幕幕血腥的、残酷的情景复苏于目前。
“当年的苍龙军自诩情比金坚，最终还不是毁在至亲手上，别忘了，战青峦这个叛徒，是你这双慧眼相中的，这大齐到底有没有同心同德的兄弟，你最清楚不过。”

90. 共谋  “相爷要共饮吗？”
灵山寺一案惊动朝堂, 可到最后，圣人并没有下旨惩处居桁、居昊。
居桁仍旧是东宫太子，掌吏部、工部政权, 稳坐大齐储君之位。倒是居昊回宫以后, 被德妃逼着在殿里面壁思过了三日, 抄了一百遍《孝经》, 抄完以后，又被德妃押到圣人跟前, 诚诚恳恳地忏悔了一遍。
当日，圣人留宿德妃宫里，次日早朝时，便宣布了对居昊的新任命。
这次授予给他的不再是挂职虚衔，而是掌实权的亲勋翊卫羽林郎将。
散朝后，大殿外议论纷纷，有人压低声道：“这亲勋翊卫羽林郎将可是太子亲卫队的二把手, 陛下此举，不是硬压着四殿下去保卫太子吗？”
有人道：“四殿下是太子的亲弟弟, 保卫皇兄, 本就是分内之职, 难不成还要像上回那样？”
“正是，陛下这也是希望二位殿下能化干戈为玉帛。”
那人叹道：“我知道这是陛下的一番苦心，可就四殿下那脾气，只怕到时候意气用事，弄巧成拙！”
“……”
丹墀上阴风瑟瑟, 一人叫住赵霁。
赵霁回头，一名十九岁的少年站在廊柱前，金冠束发, 锦袍玉带，明明生着一双顾盼多情的桃花眼，可眉目间硬是蓄着一股戾气。
赵霁行礼：“四殿下。”
四周已没有其他人，居昊开门见山：“今日戌时，醉仙居雅间，还请赵大人赏脸。”
赵霁心念微动，颔首：“是。”
※
跟有名无实的文散官相比，亲勋翊卫羽林郎将一职到底是升大官，入夜后，醉仙居雅间里觥筹交错，一帮人变着花样拍着居昊的马屁，硬是把太子亲卫队二把手一职夸得跟一方守将般，居昊只是笑笑，并不多言。
酒酣耳热后，有人开始放声歌唱，有人不胜酒力，握着酒盏醉倒在筵席间。居昊趁乱离席，走入屏风隔离、垂幔飘曳的里间。
一人躺在方榻上，身着墨绿锦袍，头束玉簪，虽然是阖目而眠，然而脸上并没有醉意。
居昊知道人是醒着的。
“赵大人宿醉不归，长乐姐姐不会怪罪吧？”
居昊手里还提着一壶酒，一只酒盏，走到榻前席地而坐，挑唇笑。
赵霁眉头明显一蹙，睁开眼后，坐起来：“说不准，如果殿下没有其他的事，臣便先回去了。”
居昊伸腿拦住他的路。
赵霁没再动，二人僵持片刻，居昊道：“赵大人就不想知道本殿下的答复？”
外面的欢声一波又一波，琵琶声急如骤雨，赵霁眉目不动，回道：“所以，殿下有答复了？”
居昊审视着他，缄默不语，弑杀太子乃是砍头抄家的重罪，一旦失败，不止他要遭殃，他的母妃一样不能幸免，如果后果恶劣，母妃的家族恐怕也难逃一劫。
可是一旦成功，他不仅能一雪前耻，报居胤、珍珍之仇，还能取而代之坐上大齐储君之位，他日荣登大宝，这天下，便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拦他，逼迫他，再也不会有人敢向他身边的人下手，夺走他的所爱了。
居昊目光里透出欲*望和杀意，道：“有是有，但在给之前，我有一事想请赵大人解惑。”
赵霁爽快道：“何事？”
居昊道：“赵大人为何要娶肃王府里的长乐郡主呢？”
赵霁一怔，显然没想到他要解的惑竟是这个。
灯火里，眼前少年目光明亮，似仅仅只好奇一桩艳事，赵霁道：“说来惭愧，赵某对郡主一直念念不忘。”
居昊笑，笑意不明。
乐声起伏，伶人在筵席间唱着缠绵悱恻的歌，居昊道：“当年我父皇能登上皇位，全靠赵大人精心布局，永王、宁王之死，可以说是大人的杰作，那肃王……”
赵霁眼神一锐。
居昊仍笑着：“肃王府，又是怎样被拿下来的呢？”
耳畔聒噪，赵霁一脸漠然，直视着面前这双促狭、阴森的眼睛，道：“建武二十九年冬，北狄犯境，肃王奉旨率二十万苍龙军远赴雪岭杀敌，不幸全军覆没。没有人要拿下肃王府，肃王府是不攻而破。”
居昊盯着他：“不会吧？”
赵霁不语。
居昊晃一晃手里酒壶，开始倒酒，一边倒，一边说：“如果不是提前料到苍龙军会出事，那大人的计谋岂不是太冒险？毕竟当初四王当中，声望最高、实力最强的乃是肃王，万一大人辅佐我父皇登基以后，肃王领军杀回长安，再次血洗宫门，那大人岂不就功亏一篑了？”
赵霁掀眼，居昊迎着他的目光笑：“大人应该是知道那二十万人会葬身雪岭，有去无回吧？”
外面又是一阵笑声，琵琶声似砸在暴雨里的碎珠，赵霁道：“这跟殿下的答复有关吗？”
居昊一哂：“当然有，如果赵大人连肃王这样的雄狮都能拿下，那本殿下自然愿意跟大人共谋大业了。”
赵霁眼里阴翳不散：“我说过，肃王府的事跟我无关。”
居昊忍俊不禁，朗声大笑。
外面的笑声跟里面的笑声混在一起，此起彼伏，放肆至极。
居昊笑完，一杯酒已泼洒大半，他犹自不觉，举起酒盏道：“大人放心，这个秘密，本殿下会替你守着，绝对不会叫长乐姐姐知道的。”
赵霁一言不发。
居昊盯着他，举杯一饮而尽。
※
一场秋雨一场寒，第三场潇潇秋雨下完后，洛阳城明显有了萧瑟冷意。
许是变天之故，也或许是离别之故，居云岫最近的睡眠又开始旧疾复发，要么是夜里迟迟难以入眠，要么是入眠以后梦魇缠身，夜半惊醒。
璨月只能又从库房里取来尘封的瓮头春。
天色还没有发黑，秋水苑墙垣下的花圃里蒙着淡淡余晖，一簇簇金菊淌着流光，在暮风里簌动。
居云岫坐在这片即将消逝的流光里，举杯独酌。
扶风从庭院外走来，呈上一封信，信是从长安写来的。
战长林已带着恪儿顺利抵达长安，为安全起见，入住皇宫承庆殿。
入宫当日，战长林带着恪儿到万春殿探望居松关，恪儿进去了，战长林再次吃了闭门羹。
满满六页纸里，有三页都是他对此事的“抱怨”。
居云岫目光流转，看完信后，一页页折起，让璨月放回那个上锁的木匣里，扶风在旁边接着禀告近日阁里的事务，并谈及朝堂上的一些变化。
“四殿下自从担任亲勋翊卫羽林郎将一职后，跟太子关系有所缓和，昨日还邀约太子一块出城打猎，收获颇丰。圣人听闻后大为欣慰，今日早朝时，赏赐二人金百两，汗血宝马各一匹，并在赵大人的提议下，决定召集皇亲贵胄，前往邙山秋猎。”
居云岫晃着瓷杯里的琼酿：“时间定了吗？”
扶风摇头：“还没有，只说是在下个月底。”
居云岫点头，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扶风望着石桌上的酒，心知今日于居云岫而言又是一个难眠之日，想到后面还有诸多要事亟待劳神，担忧道：“郡主还是让程大夫来看看吧。”
长安有神医云老，因而战长林走时并没有带走程大夫，且还特意交代扶风，如果居云岫睡眠方面的老毛病又发作，一定要叫程大夫来诊脉治疗。
居云岫道：“不用，他的药医不了我。”
扶风对上璨月忧虑的眼神，坚持道：“长林公子走前特意交代过卑职要留心郡主的身体，而且，秋猎时还要许多事情要劳烦郡主操心，还是叫程大夫来诊一次脉，开些助眠的方子吧。”
居云岫支颐，望着黯淡天光里的菊花，没有同意，但也没有再反驳。
扶风松一口气，向璨月略一颔首后，这才走了。
夜幕压下来时，程大夫在庭院里给居云岫诊完脉，叹息着，再次劝居云岫戒酒，老实服用他开的药。
这正是居云岫不想被他医治的重要原因，不是所有的疾病都可以靠药来医治的，至少心病不能，心病只能人医，或者酒医。
“明日再说吧。”
居云岫兀自倒酒，挥手屏退程大夫，程大夫垂头丧气，哀求地望向璨月。
璨月又有什么办法，前来送他，走到庭院门口，才敢低声道：“明日我一定劝郡主戒酒。”
程大夫摆脑袋：“等你劝，还不如等郡主把府里剩下的瓮头春喝干。唉，早知道让公子来这里住两日，把那些酒喝光再走。”
璨月颦眉：“这里是赵府，你叫他过来住两日，是想让这府里翻天吗？”
程大夫欲言又止，想到战长林那醋缸一样的脾气，唉声叹气地走了。
赵霁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最近朝堂上政务繁多，外加帮助居昊谋划一事，他回到府里时，多半已是深夜。今日倒是格外早，至少他走进秋水苑时，天光仍在，只是缭绕庭院里酒气有些重，便显得日色暗沉沉的。
赵霁走到石桌前，想到刚才离开的程大夫，道：“怎么又喝酒？”
居云岫对于他的到来并不意外，心月已在返回洛阳的途中，他这些时日有空便会到秋水苑里来看孩子。
顺便，也观察一下她的状况。
“相爷要共饮吗？”
居云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邀请他共饮，赵霁望向石桌上的那壶酒，他几乎是本能地断定，这不是居云岫今日喝的第一壶了。
也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理，他同意了。
桌上正巧有空余的酒杯，赵霁拿起酒壶，给自己倒满一杯，居云岫在这个时候道：“我昨晚梦到我父亲了。”
赵霁倒酒的动作一顿。
居云岫望着墙垣那头一点点黯下来的天：“梦到他在雪岭，被二十万敌军围攻，胸膛被长*枪*刺穿，后背全是羽箭，马已死，戟已折，尸首被埋在厚雪下，战长林挖了整整一日才把他从雪地里挖出来。”
赵霁放下酒壶，负手站着，没有再拿那杯酒。
居云岫扭头，望向他：“战青峦为何要背叛苍龙军，相爷知道吗？”
赵霁分明没有看她，可是眼前却浮现出一双清冷、幽怨的眼睛，他试图摒开这双眼睛的审视，淡然回答：“晋王提过。”
“哦？”居云岫唇角微微挑起一点弧度，“如何提的？”
赵霁也望着墙外的天：“肃王弱冠之年组建苍龙军，一生南征北战，内平匪徒，外攘戎狄，立下彪炳战功，苍龙军也因其战神之命威震四海，成为大齐最英勇、最团结的一支军队。这样的军队，是没有办法用刀剑从外部捅开的，要想击毁它，只有内部瓦解一个办法，而能从内部瓦解苍龙军的人，只能是战青峦。”
“为什么？”居云岫不再笑，眼里一片冷寂。
赵霁收回远眺的目光：“你们真以为，肃王府对战青峦恩重如山？”
居云岫蹙眉。
赵霁淡淡一哂：“或者换句话说，你们真以为在战青峦心里，肃王府对他是恩重如山吗？”

91. 仇恨  “大恩即大仇。”
一扇封锁半年的金柱大门被人推开, 流水似的夕阳从那头泄来，战长林跨过门槛，走入肃王府。
这是他离开后第一次回来。
十二岁那年走入这座府邸的情形仍历历在目, 风和景明的春日, 迎面吹着飘满桃花的微风, 战平谷、战石溪在后面推他, 催他快点，他一双眼睛定在十岁的居云岫身上, 下台阶时漏算一级，摔倒前，是战青峦拉了他一把。
四周传来哄笑，他感觉丢脸，又不知道要怎样挽回，便朝战青峦臭脸，意思是他多管闲事, 弄巧成拙。
战青峦气他狗咬吕洞宾：“眼睛是生来瞪我的，还是看路的？”
他不服气, 嘟囔：“瞪你的。”
战青峦不再给他留情面, 按着他脑袋一顿挠, 他暴跳，被战平谷、战石溪从后头按住手脚，闷头承受战青峦的魔爪。
“下回换我挠他。”
挠完后，那三人结伴离去，徒留他一人炸着毛站在台阶下, 抬头时，对上一双笑弯的凤眸，脸“咻”一下红了。
战长林拾级而下, 走到当年险些摔倒的地方，垂眼看着那块横生着荒草的地砖，踩上去，走入庭院。
居云岫走时派人收拾过，偌大的王府里，每一座房屋都落着锁，廊外古树森森，厅前枯叶满阶，越朝前走，脚下的荒草越深。
战长林走到练武场，展眼望，昔日平整的沙地已荒成草地，奄奄残阳铺着秋风里枯黄的草，西南角的那一排兵器上空无一物，草高及人腰，藤蔓从墙垣顺下来，爬满铁架。
战长林走进去，走过以前练武、对打的场所，走到休息时撒欢、休憩的树荫下。树是参天的槐树，密匝匝的枝干伸展如伞，夏日时浓阴匝地，他躺在下面午睡，睡醒来，身上会落着雪白的槐花。
战平谷跟战青峦在场上对打，战石溪在旁边观战，她是个最会端水的人，给战平谷助完阵，下一句就是给战青峦捧场，帮着战青峦拆完招后，紧跟着告诉战平谷战青峦的破绽。
那是练武场最吵的时候，战石溪在场外拍掌，起哄，场上兵戈交接声铿铿锵锵，战平谷在助威声里一招走错，被反戈一击，跳起来骂战石溪，战青峦后招便更狠，一边打，一边喝令他专心。
战石溪呢？
溪姐不是有意说错，着实是战青峦的那一招变化诡谲，被战平谷错怪，她怪不爽的，走到树下来拎他：“起来，给我盯死战青峦。”
战青峦耳力极好，趁着拆招的空隙回：“阿溪不可偏心。”
战长林于是又有理由躺下去，还耸眉：“听到没，大哥说不许偏心。”
战石溪气得一脚踹他屁股上，那是战长林最宝贝的地方，一声嗷叫后，两人也打起来，场上龙争虎斗，场外鸡飞狗跳。
那是他们四个人最恣意、最快乐的时光。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老实说，战长林并不知道，他只记得有一天起，溪姐不再开玩笑地叫战青峦的大名，她生气的时候也不再叫“战青峦”这个名字，她开始喊他“大哥”，每一次喊，都恭敬又疏离。
再后来，他发现了居松关的秘密。
居松关爱慕比他年长三岁的溪姐，从溪姐第一次带他上战场起，他便开始有了这个秘密。
肃王派居松关到前线跟西戎会战，建议他从四公子里带一人同往，战青峦请缨，居松关以关城需要他守备为由拒绝，带走了从头到尾躲在人群里不吱声的溪姐。
回来后，二人立下大功，肃王赐假十日，战石溪高兴地收拾行李，决定前往山里打猎。
两日后，处理完城里军务的居松关跟着消失，十日休假到的前一日，二人再次结伴从城外归来。
那年回到王府，练武场最后热闹了一回，战青峦跟居松关在场上对打，战平谷这次成了围观的那一个。他嗓门本来就大，喝彩助阵的时候声音更大得像打雷，轰轰地喊着，喊到最后，更如天崩地裂。
“大哥！你咋跟世子打真的啊？！”
那一天，战石溪没有来，战青峦拼尽全力，却还是败在了居松关戟下，被战平谷呵斥着，掉头走了。
战青峦以前常跟战长林说，他跟居云岫是不会有结果的，他们虽然是肃王收养的孩子，有四公子的头衔，可是孤儿就是孤儿，养子就是养子，像他们这样身份卑贱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跟皇族结成连理。
他跟居云岫是这样，另一对人也应该是这样。
可是后来，战长林打破一切成见，赢来芳心，赢来功勋，赢来肃王的首肯，在众人的恭贺声、祝福声里顺利娶走居云岫。
居松关则又一次拒绝了世家的联姻之意，开始向长安城公布自己跟战石溪的恋情。
那以后，战青峦没有再说过类似的话，他也没有再来过练武场，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跟他们扎堆在一起，说笑，打闹。
就连平日里跟他走得最近的战平谷他也不太爱搭理了。
肃王承诺从雪岭回来以后给居松关、战石溪举行婚礼，众人欢呼，临走前夜设宴庆祝。筵席上，战平谷抱着酒坛起哄，要居松关老实交代是怎样掳走阿溪芳心的，居松关如实回答，战平谷激动得一个劲拍案，笑声又开始轰轰的，被众人大骂伤耳朵。
厅里欢声更盛，所有人都笑着，闹着，只有战青峦一人漠然离席。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战青峦就已经不再属于肃王府了，那时候，一个巨大的阴谋已在他心里成形，就等着北上卫国的二十万人一步步踏进去。
落日西坠，天光一点点被夜色吞噬，肃肃秋风吹着膝前荒草，战长林走到兵器架前，摸到上面斑驳的锈迹，想到后来的情形，掌心如刺，胸口灌着彻骨的风。
杀战青峦前，他质问过他为什么，他不肯答，眼睛里全是仇恨，战长林至今想不明白他在恨什么。
难道，仅仅是因为爱而不得？
可是那关肃王何事？关战平谷何事？关二十万苍龙军何事？他到底有什么理由把救他养他的肃王置于死地，让二十万跟他浴血奋战过的战友埋葬雪岭？
※
“你们真以为在战青峦心里，肃王对他是恩重如山？”
秋水苑，最后一抹霞光隐没，残花在夜风里凋落，赵霁负手立于石桌前，语气淡漠。
居云岫寒着心。
“当年冀州水灾，流民十万，他家人尽数饿死，是我父亲救他，养他，带他到军中历练，给他家，给他前程，这不算恩重如山，什么算？”
“这是常人的想法，这世上还有一类人，是不会这样想的。”
赵霁望着墙外浓黑的夜，回忆自己认识的战青峦。
“肃王的确给了他一个所谓的家，可是肃王没有给他能跟这个家平起平坐的尊严，一声‘青峦公子’听着好听，在长安贵人耳中不过是只家犬的贱名，你自幼在长安长大，那些皇亲贵胄私底下是如何议论贵府上这四位公子的，你应该有所耳闻。”
居云岫目光凝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她是听过，那些眼高于顶，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王孙贵戚聚在一起，笑着说：“今日又碰到了肃王府里的一条狗。”
“哪条狗？”
“还能是哪条，最会摇尾巴、吐舌头的那一条。”
“那一条呀，人家不是自封了‘小狼王’吗？”
“哈哈哈，小狼王？这条狗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啊！”
“……”
“战青峦在平民百姓面前是人，是人上人，可在长安这个贵人圈里就是条狗，看家护院的狗。”
居云岫冷然道：“没有父亲，他连狗都做不了。”
赵霁道：“他想的或许是，没有令尊，他便不必承受这做狗的屈辱。”
居云岫眉头紧蹙。
赵霁道：“再说前程吧。居松关、战长林长大以前，肃王确实器重他，苍龙军麾下十八虎将，他以养子的身份跻身其中一席，也曾在军中显耀一时，可自从居松关开始领兵，尤其是战长林累次立功以后，肃王的眼里可还有过他这个大郎？沙场点将时，还有几次点到过他的大名？居松关是世子，可以不比，那战长林呢？云麾将军这个位置他盯了多少年，肃王不是不知道，可他转手就把这个位置给了战长林。”
居云岫道：“那是战长林自己用功名挣来的。”
赵霁道：“挣功名的机会是肃王给的，这机会肃王也可以给他，可是肃王没有给。”
居云岫眼里写着愕然与鄙夷，赵霁神色不动，道：“最后说说战石溪。”
战石溪，是战青峦对肃王府残留的最后一点温情。
“早在居松关向战石溪坦白爱意前，战青峦就跟肃王求娶过战石溪，肃王没有同意。后来居松关费尽心思把战石溪安排在自己身边，近水楼台先得月，战石溪果然爱上他，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战青峦的示爱。
“肃王是要跟其他三王争夺皇位的人，居松关作为世子，不可能娶一个没有士族支撑的孤女，战青峦想着这门亲事肃王肯定也不会同意，说服自己再多等些时日，等战石溪、居松关二人知难而退。后来，战长林想要求娶你，在一次庆功宴上说漏嘴，肃王只是大笑，叫战长林自己去求，他没有拒绝。不拒绝，就是默认；默认，就是同意。最后，战长林成功娶你为妻，出征雪岭前夜，肃王承诺凯旋后给居松关、战石溪置办婚礼。”
秋夜凛凛，赵霁声音掷地有声：“同样是养子，他求娶的不过是跟自己出身一样的战石溪，肃王不允，可战长林要求娶你，肃王却没有二话。长乐，你跟战长林都是被偏爱的人，自然不会明白战青峦心里的仇恨，所谓的恩重如山，不过是你们的一厢情愿，在他眼里，肃王根本没有给他一切，而是夺走了他的一切，尊严，功名，恋人。”
庭院古树在风里哗然作响，天幕已彻底被夜色泼黑，居云岫望着远方无垠的黑夜，咽下杯中烈酒。
“大恩即大仇。”
一杯饮尽，居云岫扔掉空杯，起身离开。
风仍在吹，满庭里落叶飘飞。
※
战长林从肃王府里出来时，已快亥时，府邸里外都没有灯，长街上黑漆漆的，就只一辆挂着灯笼的马车停在大门外。
副将等候在马车上，悬着心，生怕战长林今夜睹物思人，彻底不肯出来，听到开门声时，激动得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副帅！”
战长林伸手戴上面具，径自上车，散发的冷气比来时更重。副将想到他一连数日被“武安侯”拒之门外的事，又一想这府里的回忆，黯然无言。
他必然是又想到那些难过的事了。
战长林到底没有在宫外置办房产，带回恪儿后，仍旧住宿在承庆殿。
回到殿里时，已是亥时二刻，战长林摘下面具，洗浴完后，走到床边掀帐上榻。
恪儿蜷成一小团睡在最里面，小嘴翕张着呼吸，战长林蹙眉，伸手一摸他脸颊，果然有没干完的泪痕在。
他又在入睡时偷偷哭了，哭到鼻塞，这才要用嘴巴呼吸。
战长林心里发疼，起身往外，吩咐侍女送来一盆热水，用帕子浸水拧干后，上床给恪儿擦脸。
恪儿从混沌的梦境里醒过来。
“鼻涕擤了。”
殿里没点多少灯，幽微光线里，耳畔落下熟悉的声音，恪儿瓮声：“战长林……”
“嗯，我在。”这次的声音温柔了一些，战长林用热乎乎的帕子包住他鼻头，“快擤。”
恪儿听话，乖乖地擤了。
擦洗完，恪儿抱着被褥坐在床上，已失去睡意。
战长林吩咐侍女拿走盆帕，重新上床来，抱着恪儿躺下。
父子二人同枕而眠。
恪儿靠在他散发着热气的胸膛上，道：“我想阿娘了。”
战长林抚着他后背，道：“今日不是有舅舅陪你吗？”
恪儿可怜巴巴道：“我不要舅舅，我要阿娘。”
战长林欲言又止，洛阳那边不尘埃落定，恪儿便不能见到居云岫，这一等，少不得要小半年，战长林忽然不知道该怎样哄他。
“阿娘很想念舅舅，可是不能陪他，你先替阿娘陪一陪好不好？”
“陪完舅舅，阿娘就会来陪我吗？”
恪儿的声音越来越乖，他不吵不闹，只想等来阿娘。
战长林心疼着。
“嗯，当然。”
“那就陪多久？”
“不久，今年下雪的时候，阿娘一定回来。”
恪儿想到下雪，跟着想到一些美好的画面，有暖融融的炉火，白绒绒的雪花，还有案上满当当的、各式各样的礼物，居云岫会抱着他坐在案前，陪他一样一样地拆。
回忆涌起，思念更甚，恪儿知道再问也没有结果，重新闭上眼睛，想到梦里找一找居云岫。
战长林伸手关上他翕张的嘴。
“不许用嘴巴呼吸。”
恪儿懵懂地抬头。
“为什么？”
“会变丑。”
“为什么会变丑？”
“因为丑人睡觉喜欢用嘴巴呼吸。”
“为什么仇人睡觉喜欢用嘴巴呼吸？”
“……”
※
后半夜，窗外下起潇潇秋雨，战长林伴着雨声醒来，手臂被恪儿抱着，有点发麻。
今早上有一些重要的军务要处理，战长林小心地拨开恪儿的手，缓慢起身，下床时眉头突然一皱。
身上居然在疼。
战长林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儿后，要起身，手臂又被抱住。
是恪儿。
战长林回头，看到恪儿用力睁开朦胧睡眼，抱歉道：“吵醒你了？”
恪儿摇头，抽回一只手揉揉眼睛后，重新用抱住他，蹭上来：“你又要走吗？”
战长林吞回那一声“是”，揉着他脑袋：“等你起床，带你去见舅舅。”
恪儿眼睛里明显没有神采。
战长林笑：“不想？”
恪儿勉强抿嘴，爬起来：“我替阿娘陪他。”
战长林笑出声，倏而想到什么，道：“舅舅这些天都跟你做什么？”
恪儿老实道：“念书，写字。”
战长林心说难怪不吸引恪儿，但还是要给居松关挽回些颜面：“舅舅的字很好看吧？”
恪儿摇头：“没有阿娘的好看。”
战长林挑眉。
恪儿认真地想了想，比划：“比你的好看一点点。”
战长林啼笑皆非：“不要为诓我留下来说假话。”
恪儿噘嘴：“我没有说假话。”
二人说话间，侍女闻声进来，伺候二人洗漱，拾掇完后，窗外天光才亮，然而大雨还没有停。
战长林抱起恪儿，撑着伞步行到万春殿。
奚昱照旧到大殿门口来接人，战长林收伞，放下恪儿后，朝殿里望一眼。
“先送恪儿进去，我有事跟你聊聊。”
奚昱眼神微变，示意身后的侍女领着恪儿入殿。
“何事？”
殿外雨声哗然，奚昱恭谨地站着。
战长林不知道为何，早上醒来后身上的旧伤便一直隐隐发痛，他下意识挺直腰，目光凝着奚昱身后的大殿：“云老也在里面？”
每日辰时是云老来给居松关复诊的时间，奚昱回是。
战长林点头：“跟你家少帅说一声，忙完这两天后，我回一趟洛阳。”
奚昱想也不想：“不可。”
战长林皱眉。
奚昱忙补充：“少帅不会答应的。”
战长林眉间阴翳更深，隐忍着心里的火气：“那你叫他出来，给我一个不答应的理由。”
奚昱一脸为难：“少帅重伤刚愈，军中大事还是要靠公子分忧，何况小郎君在宫里就只认您，您走后，他怎么办？”
战长林想到昨日恪儿偷偷哭泣后的模样，反驳的话梗在喉咙里。
奚昱道：“洛阳那边还在筹划当中，公子不用心急，时机到时，少帅自然会让您赶去支援郡主的。”
战长林一肚子的话被硬生生堵住，想到始终对自己怀有成见的居松关，想到跟自己相隔千里的居云岫，心头不受控制地烦躁起来。
“他到底为什么不肯见我？”
这个问题，战长林以前困扰过，现在更困扰，哦不，与其说困扰，不如说是悲愤、痛苦。
奚昱目光深敛，低声道：“少帅说了，除非公子能带着郡主回到他面前，让郡主亲口承认已原谅你，否则，永生不见。”
战长林琢磨着这句“永生不见”，冷哂出声，点头称好，拿着伞转身离开，下台阶时，膝盖突然一麻。
“公子！”
奚昱伸手扶，战长林已站稳，推开他。
大雨泼溅在地砖上，台阶上溅着水珠，战长林握拳站稳，撑起伞阔步离开。
奚昱望着他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目光里慢慢透出泪意。
“这会是你们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奚昱回头，一个六旬老者站在殿门前，精神矍铄，眼神凛然。
“云先生。”
奚昱颔首行礼。
云老望着战长林离开的方向，一声不吭，从奚昱身边离开，撑着伞走入雨中。

92. 重逢  “大人别来无恙。”
居松关醒来以后, 长安城局势跟先前相比又稳定了许多，私底下仍揣着造反心思的那一拨人彻底偃旗息鼓，类似梁昌进之流的事件没有再起苗头。军中上下齐心, 一派整肃, 可是战长林知道, 这和平气象能持续的时间有限, 后面等着他们的，还有一次更猛的风雨。
如今以长安城为主要据点的五十万人马全打着“奉天靖难”的名义效忠于武安侯麾下, 说上台面些，是奉天意清君侧，杀奸佞；说难听一些，就是替武安侯杀暴君，夺天下。这些人中，虽然大半以上是各州府投诚的地方军，可不少手握兵权的将领仍是武安侯的旧部, 如果让这拨人知道自己追随多年的主帅早已被冒名顶替，所谓的叛军主帅, 其实是当年在雪岭“战死”的肃王府世子, 那这一拨人估计又要做一回梁昌进, 替那两年前就已葬身火海的武安侯报仇雪恨，讨回公道了。
当务之急，还是要未雨绸缪。
忙完回到承庆殿，已是晌午，大雨终于有点收歇的意思, 身上也没那么疼了。战长林把收起来的雨伞交给门口的侍女，困意袭来，迫切想回床上躺一躺, 进殿后，却见案后坐着一人。
“云老？”
战长林意外。
云老今年已有六十多岁，须发尽白，身形瘦削，然而双目炯炯有神，透着不怒而威的凛然之气，很少有人能招架住他盯人的眼神，战长林算是少数人中的一个。
“把衣服脱了。”
云老淡然出声，语气里有令人不敢不从的力量，战长林一怔后，很快想到早上在万春殿门口下台阶时旧伤发作的事，扯唇：“大白天的，跑到我殿里来叫我脱衣服，您老这是什么嗜好？”
云老不理他的调侃：“脱，还是不脱？”
战长林心知避不开，转头屏退殿里的侍女：“还不退下，本帅的身子是尔等能看的？”
四名侍女羞红着脸，垂首而退。
战长林坦然宽衣解带，顺势朝寝殿方向走：“还是在床上打光条自在一点，劳驾云老移步吧。”
云老瞄他一眼，终究没有多说什么，拿起药箱跟进寝殿里。
战长林动作快，人已趴在床上，上身赤*裸。
云老一眼看到那背上的伤势，白眉一拧。
“何时伤的？”
“四个月前。”
战长林下巴抵在枕头上，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云老脸一直沉着，放下药箱后，过来检查伤势。肩背是烧伤兼被重物砸后的淤伤，后者已经没多少痕迹，但烧痕还在，而且严重程度不低。除此以外，肩胛、腰侧还有其他外伤，或是刀伤，或是箭伤。云老眼神渐冷，抓着裤腰带往下一扒，战长林猝不及防，捂住屁股，两条大腿上的伤疤袒露无遗。
这样的一具身体，说是遍体鳞伤也不为过。
云老站在床边，沉默。
战长林把裤子提起来，淡声：“天凉，别冻坏我。”
云老眉头皱得更深，深吸一气后，在床边坐下，给他把脉。
战长林不喜欢叫苦喊疼，但也没有讳疾忌医的毛病，何况这身体不养好，居云岫便要受连累，今日旧伤发作的事，他还是在意的。
“今天早上醒来身上就在疼，尤其是腿，现在好一些了。”
云老给他诊着脉：“早该疼了。”
战长林抬起眼。
云老没看他，语气沉厉：“三年前你在我门口倒下去的时候是个什么模样，自己心里有数。”
战长林想到三年前，目光一敛。
那时候他身上的伤可比这一回严重得多，要不是倒下的地方是云老家门口，估计就一头栽进黄泉里了。
“可您老人家不是神医么？”
“我是神医，可你不是神仙。”
战长林哑然。
云老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他是神医，可神医医术再高，也救不了一个三番五次朝阴曹地府里奔的莽汉，他战长林也是命硬，阎王爷才不肯收，可不收命，不等于不收取代价。
程大夫在别院里提的那一番话再次响在耳边，战长林垂下眼。
细想来，他今年二十有五，似乎确实不再是以前那样可以横冲直撞的少年了。
“以后会经常这样？”
战长林向云老确认旧伤发作的频率，如果他没猜错，应该跟最近天气变化相关。
云老道：“阴雨不止，寒气袭身，旧伤便会发作。”
战长林心道果然，又问道：“能不能调养？”
云老语气不明：“你会调吗？”
战长林：“当然会，我要长命百岁的。”
云老：“那就别再打仗。”
屋里安静片刻，战长林笑：“怎么可能？”
云老不做声，照他看来，这两年的仗战长林就不该打，要是不打，这旧伤不可能这样快发作，他的戎马生涯也还能延续到四十多岁，可是打了，发狠地打了，透支的结果便是身体的早衰。
“至少还有再打一回。”
像是听到云老心里的声音，战长林放缓语气，最后一仗事关苍龙军成败，他不可能不打。
“打完我就养一养，养三年，管够了吧？”
云老看着他。
战长林一脸乖相，笑道：“顺便再请教一下您老人家，妇人睡眠不好，该如何调理？”
云老目光一深。
“郡主睡眠不好？”
战长林不介意被猜中心事，嗯一声。
云老指尖顺着他脉搏移动，思绪一飘。
三年前的初春，居云岫在大年初九那夜生下恪儿的消息传至神医谷，因为是难产，险些九死一生，那一晚，战长林没有跟着众人一起庆祝。
他一直是把居云岫难产之事归咎于自己身上的，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在跟谷里的人请教如何给妇人做产后调理，并把所获事无巨细地写下来，大概是想寄回王府里去。
可那段时间狗皇帝一直派人盯着肃王府的动静，后来又发生武安侯一事，他在太岁阁跟武安侯府之间轮轴转，也不知道记下的那些东西最后下落如何。
敛回思绪，云老放开战长林手腕：“我那儿有一些丹药，你先拿给她补一补，等她回来……”
云老忽然一哽，皱着眉：“等她回来，我再给她面诊一次。”
战长林求的便是这个结果，笑着致谢后，又道：“那我是不是也有丹药吃？”
云老打开药箱，把提前准备的一瓶丹药扔给他，战长林接住。
“先对付两天，你伤势复杂，回去以后我再重新配一副药。”云老交代。
战长林点头，一副惜命的模样，倒出一颗丹药便吃下去。
云老目光再次掠向他肩背：“后背的疤可要处理？”
“王府里的程大夫给我配了祛疤膏，每日早晚各擦一回，三个月后，便能肤如凝脂，白嫩无暇。”战长林扭头，“可有成效？”
云老又定睛向那疤痕看一眼，淡是淡的，可是离“肤如凝脂”着实还任重道远。
“药在何处？”出于医者的本能，云老想看一看那药。
“橱柜左上角第二排抽屉。”
云老走过去，打开抽屉后，看到两瓶药。
战长林一个激灵，想到程大夫开的避孕药，要爬起来阻拦，云老已打开那瓶内服的丹药。
战长林脸一红。
云老嗅过药瓶口后，神色狐疑，再打开另一盒，确定那一盒是祛疤的膏药，至于手里的这瓶丹药……
云老望向战长林。
战长林老实巴交：“避孕的，我吃的。”
云老脸色更复杂，半晌，才问：“谁给的？”
战长林不解他为何这副表情：“程大夫啊。”
云老沉默。
战长林想到程大夫配药前的推三阻四，说的那些阴寒伤身之类的话，皱眉：“这药是不是也不能再吃？”
云老放回药，关上抽屉，背对战长林站着。
“随意。”
随意？
战长林心里更困惑。
云老在橱柜前站了片刻，这才走回床前，拿上药箱，打算走了。
战长林再次确认：“真没问题？”
云老敛着眼：“没有。”
战长林半信半疑，目光瞄回橱柜。
※
洛阳城郊，一辆马车穿过树林，行驶于肃杀秋风里。
漫天枯叶飒然盘旋，车轮碾压着凹凸不平的山径，车身不住颠簸。心月抓着窗沿，望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景致，心里忐忑又茫然。
现在日头仍挂在中天，天黑以前，应该是能进城的，这样就意味着她今日就要回到赵府，见到赵霁了。
想到那些破碎不堪的往事，心月眼里布满哀愁。
半个时辰后，马车下山，在官道旁的一家客栈停下，车夫道：“离洛阳城还有一段路，夫人下车休息一会儿吧。”
心月一怔，想到或许是车夫疲乏，依言下车。
这家客栈是洛阳城外唯一一处歇脚的地方，来往客人向来多，心月戴着帷帽，跟着车夫走进大堂。
一位身着淡紫色交领襦裙的侍女迎面走来，朝车夫略一颔首。
车夫点头回应，在侍女的指引下向二楼走，心月狐疑，跟着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驻足。
不及质问，房门被那侍女打开。
心月展眼望去，神色一震。
“秦夫人，请吧。”
※
二楼雅间，午后阳光铺陈案几，一瓶秋海棠散发淡淡馨香。
一人身着华裳跪坐案前，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一双秋波流转的凤眸微垂着，上扬的眼尾挑尽风情。
心月愣在原地，几乎是立刻明白这人是谁。
那个赵府人讳莫如深多年的人，那个被一个个替代品反复效仿的人，那个被赵霁在床笫间一次次呼唤着、幻想着的人，如今，终于出现在她这个替代品的面前了。
以前赵霁很喜欢吻她的眉眼，旁人说是因为她眉眼跟那一位最像，她不信，到今日，终于无法再反驳。
外人说一千次一万次相像，也不敌自己亲眼所见，心月无法不承认，她的确是生着一双跟长乐郡主一模一样的眉眼。
“民女……见过长乐郡主。”
悲酸、自嘲蔓延胸口，心月的头深深低着，竟不敢再多看对面人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以前那份痴情的羞辱。
长案后，居云岫起身，以同样的礼向她回礼。
心月用余光瞥到，怔然抬头。
“长乐为一己之私，拆散夫人一家三口，还请夫人宽宥。”
阳光从居云岫身后铺来，在二人中间投下阴影，居云岫坦然行礼，言辞谦卑。
心月一震以后，想到被困长安的女儿和秦岳，心头愈发百感交集。
“郡主不必如此，就算没有郡主，我也应该回来跟他做个了断。”心月攥着袖口，想到此行的目的，“如果能帮到苍龙军，也算是一份荣幸。”
居云岫动容，抬头道：“谢夫人大义。”
心月赧然：“还是叫我心月吧，如果给他听到，查出秦岳跟我的事，怕是会对大家都不利。”
居云岫意外于心月的配合，想来是战长林提前打过招呼了。
“赵霁今日有公务，夜里才回来，南湖一事，他至今不知晓内情，今夜见你以后，必会相问，你如实回答即可。自你走后，他一直心存愧怍，会替你做主的。”
心月听到赵霁对自己存有愧怍，那种悲凉的感受更深，如果不是南湖那件事，她恐怕一生也不会收获来自赵霁的惭愧。
可是，他惭愧的是什么呢？
是没有遵守承诺护住她，还是没有护住她腹里的、他的孩子？
洛阳来信明确要抱走她生下的女儿一事再次涌上心头，心月咬唇压着那种钻心的痛。
窗外日影已开始西斜，居云岫看心月没有反驳，道：“事不宜迟，那，我们回城吧。”
※
居云岫接心月回城的时候，赵霁在宫里跟朝臣商议秋猎一事。
秋猎是大齐宫里每年例行的一项大型活动，由圣人亲自领着皇亲贵胄到京郊围猎十日，彰显大齐尚武之风。以前在长安时，猎场建在骊山，圣人下榻骊山行宫，如今迁都洛阳后，碍于邙山附近没有修建行宫，前往猎场的人只能住在行军用的营帐里。
王琰头一个站出来反驳。
“且不说陛下龙体尊贵，此次秋猎，随行之人也都是千金之躯，岂能住宿在那种地方？”
有人点头附和，也有人不以为然：“圣人秋猎，本就是彰显我大齐尚武之风，就地安营扎寨既方便围猎，又能节省开支，有何不可？”
“陆大人既能想到在就地扎营方便围猎，就该想到山中野兽成群，一旦出现危险，何人能负责？”
“陛下出行围猎，自然有禁军相护，怎可能会发生被野兽袭击之事？王琰这般谨小慎微，不免有些小瞧我大齐禁军了。”
“这跟小瞧禁军有何关系？如今叛军四起，陛下安危乃是重中之重，万一……”
“扎营之事陛下已首肯，不必再争了。”
一人打断二人的争执，王琰转头，眉头紧紧一拧。
赵霁双手交握，泰然道：“不过王大人的担心也不无道理，既然露宿山里有些风险，那就增加防守，多派一批禁军随行吧。”
王琰又开始反对：“陛下原就拟定一万禁军随行，再增派人手，那宫城的守备岂不就被削弱了？”
“宫城守备再弱，那也在洛阳城内，王大人在怕什么？”
王琰一怔后，恼道：“你这话何意？”
赵霁漠声：“历年秋猎都是禁军举行军演，向陛下一展雄风的时候，如今武安侯雄踞长安，对洛阳虎视眈眈，如果知晓陛下秋猎就只能拿出一万人马，心里会有何感想，王大人应该能猜到吧。”
王琰哑口。
一人道：“赵大人的意思是借这次秋猎举行大规模的军演，叫武安侯望而生畏？”
“不用大规模，三万神策军即够。”
殿里一时默然，半晌后，有人道：“陛下原定三百玄影卫、一万御林军随行，那要是再加上三万神策军，就有四万多禁军要离开宫城，会不会……有点太多了？”
赵霁道：“三百玄影卫贴身护卫陛下，三万神策军保障邙山，一万御林军留守宫城，随时听候差遣，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
玄影卫乃圣人直接调遣的禁军精英，御林军目前是由太子居桁主要负责的重要亲卫，而神策军的军权则掌握在赵霁手里。
把一万御林军换成三万神策军，那可就意味着赵霁是本次秋猎的第一责任人了。
王琰心念涌动，欲言又止。
赵霁道：“既无异议，那此事便这样定下了。”
※
结束朝堂政事后，赵霁比平日提前一个时辰回到赵府。
为的是心月一事。
距离南湖事发已有四个多月，不管他承不承认，这四个多月，都是他这二十多年来最挣扎、最灰暗的一段日子。
居胤暴毙赵府，莫名的牢狱之灾，居云岫、战长林的联手欺骗，他从欢喜到震怒，震怒到悲恨，再到一步步走入局里，被左右掣肘、一再妥协的无可奈何，个中滋味，难以言说。
本来，跟王琰的朝堂对峙已令他身心俱疲，而跟这些相比，更累人的，是回府以后跟居云岫的周旋。
是一次次地去面对她的利用，一次次在她设下的局里寻求出口。
以前心月在身边时，会在他为朝事烦忧时送来热气腾腾的羹汤，汤一定是她亲自煲的，或是润肺的银耳，或是降火的雪梨，她知道他不爱吃枸杞，便会用精挑细选的红枣来替代，揭开瓷盖后，一边唱着曲儿，一边哄他喝下。他不领情，她也只是垂着眼，不抱怨，不发脾气，可如果他喝下了，哪怕只喝一口，她也会立刻笑起来，眼睛亮得像蓄满繁星。
那时候，他还遗憾她对自己太百依百顺，不够高傲，不够彻底像居云岫。
现在回想，简直是讽刺到了极点。
夜幕低垂，秋风卷着街角枯叶，马车在赵府门口停下，延平呈上来一个锦盒。
是给心月准备的礼物。
赵霁收下，揣入袖兜里，阔步入府。
心月的住处在修玉斋东面的流英轩，赵霁没有直接前往，而是先来了一趟秋水苑。
主屋里灯火明暖，居云岫坐在案前，又是在喝酒。
赵霁想到上次陪她共饮的事，上前拿走酒壶，示意璨月：“撤了。”
璨月正忧心着居云岫的身体，略一犹豫后，顺势撤走那壶酒。
“相爷好大的架势。”
居云岫把空杯扔在案上，双颊微酡，已有三分微醺之色。
赵霁抿唇：“上次是失眠而喝酒，这次又是为何？”
居云岫以手支颐，少顷后，慵懒一笑：“触景生情，思我良人。”
赵霁眼神一瞬间冷下来。
二人目光交汇虚空，没有一人让步。
赵霁终于拂袖离开。
居云岫在后道：“孩子已送回流英轩，日后若无要事，还请相爷不要再来叨扰了。”
赵霁阴着脸，脚下生风。
流英轩的灯火熄灭了四个多月，今夜终于再次点燃，婆娑树影底下，一扇轩窗半开着。
有婴孩啼哭声从窗内传出来，一人抱着襁褓，低头哄着。
赵霁进屋，伺候在里面的丫鬟及柳氏忙来迎接，心月没有来，赵霁向里间望，屏风上，投映着她抱孩子的影子。
“先把孩子抱下去。”
赵霁交代，柳氏忙到里面去把孩子抱了出来，丫鬟紧跟着退下，识趣地关上屋门。
赵霁凝望着屏风上安静的倩影，堵在胸口的那股郁气这才消散一些。
心月站在原地，螓首低垂，身形纤弱。
赵霁走至屏风前，驻足。
“为何不出来？”
两人隔着屏风，一人在里面，一人在外面，心月没做声。
赵霁无声一叹，耐心地走进去。
熟悉的身影笼罩下来，依然带着压迫的气息，心月躲开一步，回身对上赵霁投来的目光，眼睛里闪着泪意，还有一些令赵霁揪心的痛楚。
二人相对无言。
良久，赵霁道：“心月。”
心月心口刺疼，挤出一笑：“大人别来无恙。”
赵霁能分辨这不是一个由衷的笑。
“你在怨我。”
心月眼神更痛。
赵霁道：“南湖一案我已替你查出幕后真凶，人就押在后院，要如何处置，全凭你心意。至于长乐，眼前只是权宜之计，我会跟她和离的。”
心月笑意悲哀：“郡主是大人心心念念多年的人，娶她，怎会是权宜之计？”
赵霁想到个中曲折，蹙眉：“一言难尽，日后你会明白的。”
心月道：“是因为郡主不爱大人吗？”
赵霁眼神一凛，看向心月的目光明显多了一些愠意。
“我不想再聊这些。”
“可我想知道。”
心月的手藏在袖里，微微发抖，这是她第一次在赵霁面前忤逆他的心意，她知道他现在已经生气，长乐郡主一直是他的逆鳞，是任何人都不可以在他面前提起的名字，可是这一刻，她真的想知道为什么。
她想最后求证一次，自己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是因为郡主不爱大人，大人才想起我的吗？”
赵霁神情复杂，半晌，耐心开口：“你在南湖出事以后，我当日从茂县赶回洛阳，派人沿湖二十里搜寻你的下落，婚期因此延期半个月，大婚以后，我也没有放弃过寻找你。”
这是在解释他想起她并不是因为居云岫，而是因为他失去了她，这个猝不及防的失去，让他明白了她的分量。
“大人的确承诺过会庇护我母女二人平安顺遂。”
这一句听来实在像在讽刺，赵霁抿唇：“你到底想说什么？”
心月望着他逐渐冰凉的眼睛：“为何在郡主要大人做选择时，大人义无反顾选择孩子？”
赵霁正色：“选孩子，是因为你是孩子的母亲，以你的聪慧，自然会想方设法回到孩子和我身边。”
“那如果我不聪慧呢？”
赵霁一怔。
心月噙泪：“如果我不聪慧，不能想方设法回到赵府，那大人还会要我吗？又或者，如果大婚以后，郡主对大人情深意切，愿意跟大人一起抚养我们的孩子长大成人，大人又还会想起我吗？”
“大人不必再自欺欺人，从头到尾，大人心里就根本没有过我，那份怜爱，不过是因为我怀上了……”
“心月！”赵霁忍无可忍打断。
屋里死寂，赵霁望着心月垂下的泪水，最后一次隐忍：“你不该质疑我。”

93. 布局  “鱼已入网。”
赵霁不明白为何心月回来后的情形是这样的。
他知道南湖一事对心月打击甚大, 她心里或多或少会对他有些怨言，可是自从她失踪以后，他没有一日不在辗转反侧, 为换回她, 他一次次向居云岫妥协, 最后不惜让出至关重要的兵权。
他赵霁何时、何曾对一个女人这样上心过？
就算是为居云岫, 他也从来没有做出过这样大的牺牲。
他以为心月会理解，会动容, 可是结果呢？
结果是她一再质疑，明明听到了他的解释，还是要来指摘他的纰漏。
屋里落针可闻，心月的眼泪簌簌而下，那双极似居云岫的眼里流露着悲痛和嘲讽，赵霁的心更如被攫紧一样，胸腔里蔓延着窒息般的痛。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赵霁的声音再次冷下来, 既怒且痛。
心月闭上眼睛，悲哀一笑：“那就请大人出去吧。”
赵霁胸膛起伏, 似被攫的心在挣扎, 最后唤道：“心月？”
心月冷然：“不送。”
※
圣人最终没有认可用三万神策军替代一万御林军的提案, 仅在众多朝臣的建议下，同意增派一万五千名神策军同往邙山，至于那剩下的一万五千人，则继续留守宫里，护卫皇城。
宣布完这项决定后, 圣人公布秋猎出发时间，没有再问及赵霁意见。
下朝后，赵霁出宫。
“你刚才瞧见没有, 赵大人那张脸青得跟什么似的，我还是头一回看到他在陛下面前这副模样……”
“那要不然？御林军是太子的人马，他说换就换，还真当自己权倾朝野，可以一手遮天了？”
“可陛下还是给他脸面，至少愿意再派一万五千名神策军随行，总的来算，还是他占大头。”
“这是去打猎，又不是去打仗，多那五千人算个什么？今日叫人高兴的乃是陛下对他的态度，你们没发现，自打三殿下在他赵府出事后，陛下对他可是越发不待见了。”
“咳。”
一声咳嗽打断三人的对话。
“王大人。”
来人正是王琰，三人赶紧行礼。
大殿台基上，秋风萧瑟，王琰望着赵霁独行的背影，回想今日上朝的情形，唇角一勾。
“不管怎样，陛下不愿撤御林军，说明心里还是器重太子殿下，咱们要做的，就是尽心辅佐太子完成这次护驾任务。邙山安防一事，绝对不可出错，就算出错，也绝不能是御林军的错。”
三人一震后，恍然。
“大人放心，卑职明白。”
※
赵府马车离开宫城后，沿着御道向前方走，在拐弯时被一辆马车强行超过。
车夫紧急勒直缰绳，刹住车，延平在车窗外汇报道：“大人，是四殿下。”
赵霁眉峰微动后，示意跟上。
居昊最近很少再往城外跑，下朝后，要么留在宫里，乖乖地做羽林郎将，要么就跑到城里的醉仙居跟同僚饮酒。
当然，在跟同僚饮酒的幌子背后，是一桩关于在邙山刺杀太子的密谋。
筵席摆开后，雅间里所有的侍从被屏退，延平关门，按着剑守在门口。
屋里，二人相对而坐，居昊板着脸，眼神不豫。
赵霁道：“四殿下有话直说。”
居昊临时约他，必然是有急事要议，赵霁不用想也知道他要议的是什么。
“两件事。第一，父皇执意留下御林军时，大人为何不反驳？”
“殿下身为御林军的右郎将，本就有调兵之权，让御林军随行，于殿下而言并无害处。”
居昊冷哂：“那拨人跟了他多久？跟我才多久？何况区区一个右郎将，手底下能有多少人马？只怕我这边命令才下，立马就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
“殿下误会了，臣的意思，并不是要殿下用自己的人杀太子。在邙山，殿下只需要恪尽职守，护卫太子周全，其他的事，交由微臣来办便可。”
居昊神色狐疑。
这次轮到赵霁冷哂：“殿下不信？”
居昊稍敛豫色：“你想要在邙山设伏，另外派人刺杀居桁，再让我调兵护卫，以撇清关系？”
赵霁倒酒，倒完后，放下酒壶。
居昊知道自己猜对，一声笑，郁积胸口的不快消散。
“赵大人果然是老谋深算。”
赵霁不理会：“殿下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居昊眼神又微微一鸷：“听说大人一直在寻的那位侍妾回府了？”
赵霁漠然，饮下一杯酒后，才回道：“是。”
居昊心念起伏：“她怀胎六月，在暴雨之夜落在南湖里，是怎么活下来的？”
赵霁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她水性不错，当夜又碰巧有一艘渔船在附近，被船上一对打渔的夫妇救下了。”
居昊垂眸。
赵霁直言：“殿下是在想那位叫珍珍的侍妾么？”
居昊没有否认。
七夕那日在灵山寺里发生的一幕幕再次跃至眼前，珍珍被居桁□□后的痛楚、狼狈之态犹如扎在他心头的密刺，居昊拿起酒杯一口闷尽，目光迸着痛意、杀意。
珍珍投湖后，他也派人在南湖搜寻了多日，可惜没有赵霁那样幸运，半个月后，底下人搜到一具女尸，身着折枝花缬纹赤黄齐胸襦裙，望仙髻上插着他当日亲手簪上去的鎏金双蝶钗。
据说，尸首已肿胀得面目全非，底下人都没敢等他来看，便把人下葬了。
烈酒下肚，却浇不灭悲恨之火，居昊眉眼阴着。
赵霁岔开话题：“殿下可想过成为储君以后，要如何协助陛下处理国事？”
居昊敛神，显然没有考虑到这样远。
“朝堂上的事，不是一直都有赵大人？”居昊漫不经心。
赵霁淡淡一笑：“看来殿下是真没想过。”
居昊不快，知道自己毕竟是要做皇帝的，立刻设计宏图：“谁说本殿下没想过，杀掉居桁，成为太子后，本殿下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替父皇斩下武安侯的人头，收回长安旧都，岂会像他居桁，狗马声色，昏庸无能，窝囊废一个。”
赵霁点头：“斩武安侯人头，收长安城旧都。有志气，那，殿下准备如何做呢？”
居昊被问住，皱眉：“现在考虑这些，是不是言之过早了？”
赵霁正色：“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朝廷跟叛军迟早要有一战，秋猎以后，殿下便是大齐新的储君，现在考虑，不早了。”
居昊眼神微动，忽然道：“大人既然这样问，那想必是心里有主意了吧？”
赵霁不语。
居昊笑道：“大人跟我一条心，又何必还卖这关子？如果能助本殿下拿下武安侯，那大人日后在大齐的地位还有何人能撼动？”
赵霁唇角浮起淡笑：“可臣的办法，恐怕风险有些大。”
“什么风险？”
“臣的风险。”
居昊挑眉。
赵霁目光锐亮：“殿下信任臣吗？”
居昊一笑后，坦然：“弑兄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本殿下都敢跟你合作，你说我信任你吗？”
赵霁也坦然：“那不如，臣再跟殿下做一笔交易吧。”
※
晌午，外面又下起阴雨，居云岫被雨声吵醒，起身后，璨月来报：“郡主，赵大人跟前的延平侍卫请您到修玉斋去一趟。”
居云岫昨夜酗酒，至今仍残留微醺醉意，闻言漠声：“叫他自己过来。”
“是。”
璨月没二话，立刻踅身到屋外复命。
居云岫唤来流霞，更衣梳妆。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伺候在屋里的翠晴、流霞等人被屏退，赵霁一袭深绿色圆领锦袍站在案前，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不悦。
“郡主的架势也不小。”
这是在回应居云岫昨天夜里呛他的那一句话。
居云岫伸手示意案上的茶：“相爷请坐。”
赵霁蹙眉，撩袍在案前坐下，手一抬，按着一物向前一推。
居云岫垂眸，是赵霁送来的虎符。
“晋王只答应让一万五千名神策军随行邙山，剩余的人，留守宫城。”
神策军虎符乃青铜所铸，伏虎形，一分为二，一半在大将军严焘手里，一半在掌握兵权的赵霁手里，唯有凭借此符，才能说服严焘调兵。
居云岫收下，道：“所以，相爷是如何安排的？”
赵霁不答反问：“太岁阁能用的人手有多少？”
居云岫目光瞄向他。
赵霁解释：“用神策军刺杀居桁太冒险，一旦败露，你我功亏一篑。既然太岁阁属苍龙军麾下，立誓诛杀晋王一族，这种时候，于情于理，都该露脸了。”
居云岫态度不明：“相爷雄踞朝堂这么多年，就没有自己的人手？”
赵霁知道这话的意思是要他自己出杀手行刺，多少有些不快：“晋王是怎样的脾性，你不是不知道。”
晋王多疑，不可能容忍朝臣私下豢养死士的，哪怕是一朝丞相。
居云岫沉吟，知道他讲的是实情，不再为难。
“相爷需要多少人？”
“一百死士。”
“我给你三百。”
赵霁一怔。
早在晋王寿宴那日，他就刺探过潜伏在洛阳城里的太岁阁密探有多少，原以为一百人已是极限，没想到居云岫一张口，就能召唤三百人之多。
细想来，赵霁多少是顾忌的。
居云岫眸光明亮：“但有一个条件，这三百人，只负责刺杀居桁。”
“当然。”
赵霁爽快答应，开始陈述自己的计划。
“秋猎当日，我会让这三百人乔装成神策军混入行军队伍，抵达邙山后，再换下神策军甲胄，以黑衣刺客的装束向居桁动手，届时，居昊会领着御林军以护卫的名义赶赴现场。”
赵霁指尖在案上一划，示意居昊的行动路线：“这三百人，必须在居昊赶到前杀掉居桁，并及时换回神策军军装。”
居云岫眼眸微动。
“换回军装后，三百人潜伏原地，等居昊率领御林军抵达，再伺机闯出，把弑杀太子的罪名扣在居昊身上，这时候，我会率领神策军包围现场，以弑兄的罪名扣押居昊。”
“居昊是你的盟友，是受你蛊惑，才向居桁动杀心的，岂会就范？”
“不会，所以我会极力阻止他反抗，两军交锋后，刀剑无眼，误杀居昊。”
居云岫眼底掠着锋芒。
赵霁道：“晋王一日之内痛失二子，江山后继无人，悲恨之下，必然要封山彻查，首当其冲的一定是我和神策军，何况有王琰等人在，恐怕无需罪证，晋王也会对我们大开杀戒，到那时，神策军与御林军必有一战，最终孰成孰败，就要看郡主了。”
居云岫了然，道：“你要我拿虎符调走留守宫城的一万五千名神策军前往邙山，与你里应外合，诛杀晋王？”
赵霁目露赞许之色：“郡主聪慧。”
居云岫笑：“相爷就不怕我成为第二个晋王？”
赵霁微微一怔，继而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事发那日效仿昔日晋王，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
赵霁道：“苍龙军向来重情重义，虽然只是三百人，但郡主应该不会置之不理。”
居云岫眼神一变，原来那三百人，还有这个用途在。
居云岫的笑变为冷笑：“还是相爷棋高一着，家兄果然没有看错人。”
赵霁不语，目光顷刻间竟有些复杂。
居松关是没有看错人，可为何他们看中的，仅仅只是他的谋略？
“战长林离开洛阳了？”赵霁忽然问。
居云岫不疑有他：“是。”
“秋猎也不回来？”
“这里又用不上他，回来做什么？”
赵霁目光审度，少顷后，道：“晋王三日后出发邙山，两日后，我要见到那三百人。”
居云岫微笑：“放心。”
赵霁抿唇，最后深看居云岫一眼后，起身离开。
案几上的茶盏没有动过。
袅袅茶香氤氲而散，居云岫望着门外那抹墨绿色背影，目光凛然。
※
修玉斋。
脚步声飒沓而至，延平掩上屋门，跟着赵霁步入里间。
赵霁疲惫入座。
“转告四殿下，鱼已入网。”
“是。”

94. 惊雷  “所以……郡主要牺牲自己？”……
长安最近两日都是阴天, 云层厚厚地压在城外，像是蓄着一场大雨。
街角一家药铺里，战长林把一瓶丹药放在柜台上, 掌柜打开, 验完以后, 微笑道：“回军爷, 这些都是强身健体的丹药，服用以后, 能调补气血，固本培元，没有什么问题。”
战长林不动，一切神情藏在面具底下：“你再看一遍，这些是什么药。”
掌柜一怔，被对方的炯炯目光弄得心慌，再次把丹药嗅过一遍后, 肯定地道：“确实是扶正固本的丹药呀，这用的鹿角胶、半枝莲、天冬都是常见的药材, 倒是人参品质不错, 少说也要……诶, 军爷？”
战长林拿回药瓶，一双眼沉着，莫名令人悬心。
“军爷？”掌柜低声。
战长林一言不发，把药瓶放回衣襟里后，转身离开。
今日的巡视已结束, 副将开道，马车迎着残阳驶回皇宫，战长林坐在车里, 眼里布满阴翳。
三日前，云老拿药的反应再一次跃至眼前。
——谁给的？
——程大夫啊。
——这药是不是也不能再吃？
——随意。
——真没问题？
——没有。
所以，那日的云老并没有撒谎，这所谓“避孕”的丹药的确不会妨害他的身体，对他撒谎的人，是别院里的程大夫。
可是，为什么？
——公子，是药三分毒，不是我危言耸听，你身体再强健，也终究不是铜筋铁骨，上回能挺过来，一半是底子厚，一半是命大，眼下虽然看着恢复了，但根基已损，日后旧伤发作，还不知后果如何，再吃那些阴寒伤身的药，只怕……
——你就回去配副药，要是怕伤我身，就想办法配个不阴不寒的……
难道，程大夫是因为怕伤他身体，又配不成不阴不寒的避孕药，这才故意把伤身的避孕药配成补体的丹药？
战长林的脸仍然青着，他竟有一种本能的反应，不，不是，程大夫那样老实巴交，小心翼翼的人，不可能有这样大的主意。
那，原因是什么？
七夕那夜，画舫四周人声喧闹，居云岫的一句话忽然掠至耳边——
“也许吃也是白吃。”
战长林一个激灵，振动在胸腔里的心脏竟有一刹那的停滞。
那夜良辰美景，他在画舫上吻居云岫，情动时，问她今夜可还方便，她回不方便，言外之意便是癸水来了。
他们在别院里做过许多次，她没有怀上，他欣慰自己吃药有效，感慨程大夫的丹药果然有效果，她便似笑非笑回他：“也许吃也是白吃。”
那时候他还以为她在揶揄他“枪法不准”，气恼地吻回去，现在想来，那究竟是一句调侃，还是一句真相？
授意程大夫换药的那个人，是不是居云岫？
为什么？
三日前，云老明明一嗅之后便知道这并不是避孕的丹药，却并没有当面告诉他真相。
这又是为什么？
胸腔里的震动声越来越快，许多压抑多时的疑惑一个个地从心底震出来，战长林手足开始发冷。
※
白昼渐短，天际云霞一散，夜幕便笼罩下来，万春殿里燃起宫灯，恪儿牵着小黑狗，围着一人在庭院里玩耍。
那人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戴着流霜般的银色全脸面具，拄着手杖站立树下，肩后青丝用一支云纹玉簪半束着，随着晚风飘扬。
“舅舅，给你。”
恪儿从树后摘来一朵灿黄色的小花，珍而重之地交到这人手上。
那人接住，低垂的眼眸里透着笑影。
奚昱安静地站在一边，没有打扰。
恪儿又跑回树角，蹲在地上捡梧桐叶，小黑狗突然“嗷”一声，朝大殿门口跑去。
恪儿侧目，跟着喊道：“战长林！”
握花之人的手一震。
奚昱目光闪动，迅速转身向大殿门口行去。
战长林这回进万春殿没让人通报，一进来，便看到在树下拄杖而立的那抹人影，可惜没等看清，奚昱便走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战长林！”
“嗷嗷！”
恪儿跟小黑扑过来，战长林弯腰把人抱在胸前，另一只手牵起狗绳。
奚昱紧跟着驻足在面前，恭谨一礼：“公子。”
战长林眉眼沉着，没做声。
奚昱留心他的神色。
“我给舅舅摘了花。”
恪儿打破沉默，声音脆生生的，仔细听，有一点邀功的意思。
战长林哦一声，掀眼朝树下看，那人很明显地侧身，避开他的审视。
战长林眼底阴翳更深。
“舅舅喜欢吗？”
“喜欢呀，舅舅的眼睛笑了。”
战长林的目光仍锁着树下。
奚昱微移一步：“公子下次进殿，还是派人通传为好。”
视线再次被挡，战长林下颌绷着：“是，下次进宫门时我就叫人来报一回，省得被我看到不该看的。”
奚昱眉间一蹙。
战长林喉结收着，良久后，艰难地敛回目光，压着那些喷薄在即的质疑，转身离开。
※
恪儿趴在战长林肩头，一路上，耳畔只有脚步声、风声。
回殿后，侍女送上晚膳，恪儿挨着战长林，仰头看他：“你今天不高兴吗？”
战长林没应，屈膝坐在案前，心事藏在面具底下。
恪儿想看他的脸，伸手去摘，被战长林握住手。
“战长林？”恪儿疑惑。
战长林深吸一气，把遐思收回来：“吃饭。”
恪儿的心里揣着更大的疑惑及失落，乖乖坐回案前，捧起自己的碗。
二人的晚膳并不丰盛，但都是彼此爱吃的菜肴，战长林把一块蜜煎豆腐夹到恪儿碗里，恪儿一怔后，抿起嘴笑，忧愁消散。
很快，战长林碗里多了一只大鸡腿。
堵塞胸口的郁邑被暖流冲散，战长林五味杂陈，伸手揉一下恪儿脑袋，眼底心事忽而又更重一层。
饭后，恪儿黏在战长林身边开玩具匣，吹居云岫送给他的陶埙玩。
战长林道：“今日跟舅舅做了什么？”
恪儿如实道：“念书，午睡，散步，捉迷藏。”
“没有写字吗？”
“没有。”
恪儿放下吹腻的陶埙，从玩具匣里掏出两个泥叫叫，拿一个递给战长林。
是半年前他们在奉云县庙会上买的。
战长林接住，一些画面浮动眼前，心口更如被刺一样。
“记不记得舅舅的字长什么模样？”
恪儿吹着泥叫叫，点头。
战长林一默后，起身走到寝殿里，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封信。
“是这样的吗？”
战长林把信打开，摊在恪儿面前。
烛灯燃在案角，光影里，信上字迹笔势刚健，矫若惊龙，一行行看下来，就算不知所写为何物，也很难不被其激荡纸上的气势折服。
恪儿摇头：“不是这样的。”
战长林的眼眶一瞬间发红，挤出一笑：“要看清楚哦。”
恪儿放下泥叫叫，肯定地道：“很不一样的。”
战长林点头，收走信，笑着又揉一揉恪儿的脑袋。
恪儿蹙眉。
战长林的手在发抖。
“今夜我有点事，叫琦夜陪你睡一晚，好吗？”
恪儿听到战长林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这声音是哑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但他发现今晚的战长林有些不一样，他大概是真的有难受的事。
恪儿握紧手里的泥叫叫，没有反对，点点头。
战长林叫来侍女。
恪儿走后，大殿里空而冷，冷而静，疾风吹着覆压窗柩的树影，飒飒响声震荡四周。
战长林握着那封信，走回寝殿，来到窗前，沉默少顷后，“啪”一声推开窗。
压在风声底下的细碎水声传来，开窗后，战长林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银丝被裹挟风里，飞溅在脸颊上，手上，手里的信上，战长林想到刚才恪儿的回答，指节发白。
——舅舅的字很好看吧？
——没有阿娘的好看。
别院里，一盏烛灯影影绰绰，案几上，摆着居云岫刚用过的笔墨纸砚。
——所有人的字你都能模仿吗？
——嗯。
——居松关的也能？
——能。
风声啸耳，信在手里蜷缩成纸团，一个巨大的秘密似困兽挣破铁笼，山崩地陷，一幕幕画面如碎石砸向胸膛。
奉云县驿馆里，黑夜茫茫，从居云岫房里回来后，一封盖着太岁阁泥封的密信凭空出现在窗前。
是“居松关”写来的，以军事为由催他速回长安。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在他到居云岫房里去前，她正在屋里写字。
窗前的案几上残留有墨香。
两天两夜的奔波后，他披星戴月赶回长安城，在空荡荡的万春殿里，见到阔别两年的“居松关”。
因为战中受伤，“居松关”再次病倒，一声不响躺在床上，他伸手想摘他的面具，被奚昱阻止。
——公子，少帅不愿任何人再看到他的脸。
数日后，他决心趁着赵霁前往奉云接亲，对他暗下杀手，居云岫提前获悉消息挺身而出，茂县河水边，他们开诚布公，关公庙里，又因为前往洛阳卧底一事再起争执。
——做此决定的，究竟是他，还是你？
——没有分别。
洛阳赵府大婚，居胤伏诛，长安城里突发军变，他再次赶回太极宫，处理完梁昌进一行后，走入万春殿。
奚昱如影随形。
——我每次进来你都要跟着，是怕我杀他不成？
——殿里没有其他人在，我怕少帅突然醒来，身边没人伺候。
他懒得理这些琐碎的理由，走到“居松关”床边，以天热为由，提醒奚昱不必再给他戴着面具。
——至少没人在时可以揭下来，给他透透气。
奚昱没有同意。
他一直没有看到过“居松关”的脸。
返回洛阳后，在白马寺山外的别院里，“居松关”苏醒的消息传来，他心里既喜且怯，害怕回去以后，又面对一扇永远向他紧闭的门。
居云岫揶揄他。
——天大地大，我跟我溪姐在他眼里最大，你抛弃我，就是触他逆鳞，拔他龙须，他当然要收拾你。
他苦笑，不相信自己的惩罚仅仅如此。
——是收拾我，还是在恨我？
居云岫唇角的笑淡下来，那天余霞散绮，她眸光里倒映着漫山遍野的暮色。
——他不会恨你的。
她认真地重复了一次。
——他不会恨你。
“轰隆”一声，窗外有雷声震落，雨势迅速变大，泼溅着半开的轩窗，战长林摘走面具，背靠窗户，伸手掩住脸庞，绷紧的下颔不住发抖。
滂沱夜雨下在他身后，严风似箭镞，贯穿胸口。
※
大雨如注，覆压槛窗的树影飒飒摇曳，灯火飘飖，奚昱面朝窗户，目光凝着上面曳动的剪影，久久不动。
一人在他身后道：“公子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耳畔轰然声起，是闷雷一次次砸入雨幕，唰唰雨声充斥天地，奚昱回忆战长林今日的反应，开口道：“你最近还有没有再教小郎君写过字？”
“没有，”那人迅速回答，“自从上次你提醒后，我就再也没有让小郎君看到过我的字了。”
奚昱缄默。
那人心焦如焚，想到这背后的惊天秘辛，一颗心始终无法安定：“奚将军，郡主已在洛阳蛰伏多时，眼看就要收网了，我们究竟还要再瞒公子多久？”
奚昱目光凝着窗柩不动：“瞒到郡主收网结束。”
那人不由一震。
“洛阳城屯兵十五万，太岁阁就只有三百人，加上郡主带去的王府护卫，统共也就四百人不到，靠这点力量，郡主如何收网？”
“郡主入洛阳，本就是借刀杀人，届时自会智取，不会跟他们硬碰硬。”
“可晋王残暴，赵霁阴险，郡主一人深入虎穴，万一……”那人越想越心惊胆寒，“奚将军，洛阳一局就是个赴死的局，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郡主孤身涉险吗？她是王爷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血脉了！”
风雨交加，雷声滚滚，一幕幕往事跃然目前，一声声嘱托回荡耳畔，奚昱声音发哑：“少帅已不在，苍龙军最后的魂不能再丢，否则群龙无首，大业必毁于一旦，郡主和公子……必须保住一个。”
那人心如被碾，悲恸万分：“所以……郡主要牺牲自己，保住公子？”
奚昱不语，回应大殿的是一声震天惊雷，雷霆劈裂夜幕，紫电照亮窗柩上的人影，奚昱瞳孔收缩，猛然回头。
帘幔飘飞，战长林一身雨渍站在大殿里，脸色惨白，猩红似血的眼眸里噙着冰冷的泪。
※
一声巨雷劈头而下，居云岫从梦里惊醒，全身一阵僵冷。
“郡主？！”璨月骇然地看着居云岫。
马车行驶在黑夜里，辚辚车声回荡空旷官道，居云岫推开窗，洛阳城郊秋风卷树，干燥萧瑟，并没有梦里的惊雷暴雨。
“还没到吗？”
“快了。”
今夜是居云岫出城召集那三百名太岁阁死士的日子，除此以外，她还要借此名义私会一个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间熟悉的别院前停下，屋里一灯如豆，映着一道人影，来回踱步。
居云岫下车，叮嘱扶风在外望风，领着璨月走入院里。
留守屋外的扈从看到这一幕，脸色震惊，居云岫视若无睹，等璨月推开门后，径直走进去。
屋里那人闻声回头，亦惊愕：“是你？！”
璨月关门退下，屋里安静，居云岫向窗前人欠身一礼后，抬头：“太子以为是谁呢？”
烛灯昏黄，居桁一袭靛青锦袍站在窗边，眉眼间是难以掩饰的震愕。
今日在城里宴饮时，他突然收到一封密信，信上极言这次秋猎暗藏杀机，有人会对他不利，如若想知道详情，便于今夜前往白马寺山外别院一叙。
他原以为是哪个朝臣发现了猎场机密，想要暗中提醒他，是以一路戒备，小心翼翼地赶到这儿来，没想到，最后见到的人竟是居云岫。
居桁犹自难以置信：“怎会是你？”
居云岫微微敛目：“如果可以，长乐也不希望此人是自己。”
居桁更困惑。
居云岫示意道：“此事一言难尽，还是请殿下坐下来谈吧。”
今夜风大，屋外那棵梧桐树飒然震响，漫山遍野的树林也在飘飖，耳畔似有惊涛骇浪一层层地卷涌而来。
居桁坐在案前，听着居云岫娓娓道来的实情，全身直如被卷在浪涛里，四肢百骸全是彻骨寒意。
“四殿下虽然看似跟太子修好，实则背后一直在与赵霁谋划夺嫡一事，这次在御林军里任职，便是为刺杀太子做准备，行刺地点，即是邙山。”
居桁面如土色，回忆与居昊的种种，心头阵阵发寒。
居云岫把一块虎符放在案上，推向他：“这是赵霁交给我的虎符，他说，秋猎刺杀一事若成，来日四殿下入主东宫，王氏倒台，大齐再无一人能阻挡他的权臣之路；若事不成，他便会给我讯号，要我及时调遣留守宫城的一万五千名神策军赶赴邙山支援。”
居桁拿起虎符，一颗心震动于喉头：“他竟要你帮忙调兵，去支援邙山？！”
“是。”
“那他岂止是要杀孤！他是要把孤和父皇都一网打尽，他这是造反！”
居桁勃然大怒。
居云岫垂着眼：“是，所以长乐不敢不告发。”
居桁一震。
婆娑树影摇曳槛窗，居云岫声音悲怆：“我虽是他赵家妻，但更是大齐宗室女，小时候，太子殿下到肃王府来找哥哥玩，还追着我叫‘阿姐’，问我桃花酿的酒香不香。殿下，这些年长乐虽然没有跟宫中来往，但一直记得那声‘阿姐’，知道孰亲孰疏，孰对孰错。赵霁如今所为，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我身为他的妻，自知难逃一劫，只恳请太子殿下看在我事先相告的份上，饶过犬子一命。”
居云岫说罢，要行礼，居桁忙来阻拦，脱口唤道：“阿姐！”
这一唤，那些本来都模糊的情感一下清晰厚重起来，居桁越想越感动，噙泪道：“阿姐放心，有孤在，别说是你母子二人，肃王府所有的人，都必定平安无虞！”
居云岫垂着眼眸，眉目楚楚，秋波曳曳：“那赵霁那边……”
居桁思及赵霁，目光一鸷：“孤早就知道他在背后给孤使绊子，这样的奸佞，孤早晚要除之而后快，这一次，孤就干脆来一个将计就计，看看最后鹿死谁手！”
杀掉赵霁以后，顺势再杀那该死的居昊，那这大齐就再也不会有人能撼动他的储君之位了。
倘若事情败露，被父皇知晓的话，倒也不是不能顺势而为，扫平一切障碍，直登皇位。
居桁心潮激涌。
“那这虎符，就交给太子了。”居云岫睫羽覆压眸光，神色不辨。
居桁回神，握紧手里虎符后，倏地看回居云岫，道：“赵霁这厮阴险狡诈，秋猎那日，阿姐留在赵府恐怕凶多吉少，不如就随孤一块入山，与孤并肩杀贼，再立大功吧？”
居云岫一默，对上居桁锐亮的注视，良久道：“好。”

95. 秋猎  “搜捕奸臣，就地格杀！”……
天色破晓, 晨风吹着窗上疏影，心月坐在婴儿床边，望着襁褓里的婴孩走神。
孩子已满百日, 脸颊肉嘟嘟的, 睫毛黑卷, 嘴唇嫣红, 模样竟真跟笑笑有六分相似。
没错，她跟赵霁的女儿不叫依依, 而叫笑笑，是秦岳取的乳名。
那日分娩完后，秦岳把女儿抱在怀里，反复地看着，什么也不说，那张八百年都没一样表情的脸上挂着笑。
她稀奇，问他笑什么。
他说：“她在笑。”
说完, 把孩子送到床边来，她一看, 还真是笑嘿嘿的。
于是, 女儿就有了她的新乳名——笑笑。
想到临别最后见的那一幕, 心月眼神里透着慈爱，也流露出悲伤。这已是她和笑笑、秦岳分开的第二个月，洛阳城里风谲云诡，赵府更是暗流汹涌，她虽然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可是无形的压迫感令她明白，危险已经越来越近了。
她，还能再见到他们吗？
脚步声打断遐思, 心月回头，脸色顿时一变，局促地站起来。
赵霁脚步收住，望着心月的眼神掠过失望。
他今日跟寻常不同，穿的不再是锦袍，而是打猎的骑装，颀长身形被一袭胡服收束着，虽是文臣，但也有宽肩窄腰，较之平日的疏冷，更散发出肃杀英气。
这是心月第二次看到他这样的装束，上次看到，是去年秋猎，他出发前，身上的胡服是她亲自给他穿上的，腰上的革带也是她亲手所系，那时候，他还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扣了一下她因为紧张而没有扣上的盘扣。
“你现在这么不愿意看到我？”
赵霁望着咫尺间的人，她眼帘低垂着，樱唇抿着，双手拘谨地收在身前，每一个地方都在表达对他的抗拒。
自从那夜离开后，他这两日都克制着没有再过来，本以为今日来了，能看到些不一样的反应，可是结果还是令他失望。
赵霁想，他应该是生气的，可是他胸口里有一种难以压制的钝痛，这种痛他很陌生，又很熟悉。
以前求娶不到居云岫时，他这样痛过。
那些找不到心月的深夜里，他也这样痛过。
他知道，他终究动了心的。
赵霁无声一叹，上前一步，打破僵局。
心月被他揽入怀里，下巴抵在他肩头，不知为何，眼眶一瞬间有些发热。
“我会很快回来，等我。”
赵霁贴着心月耳廓叮嘱，叮嘱时，望着襁褓里酣睡的孩子。居云岫拿着虎符去调兵后，他便会派人到赵府里来接走她们母女，很快，他就能对她坦白一切，不至于再被她误解了。
赵霁敛神，在心月额头一吻，转身走了。
※
赵府大门外，一众扈从已整装待发，居云岫肩披素罗帔子，等在门口相送。
赵霁是一炷香后才从府里出来的。
晨风吹着车前旌旗，猎猎声里，赵霁踏出府门，身姿挺拔地站在居云岫面前。
“虽多三日便会有音信，你留在府里，做好准备。”
居云岫叫他放心，又确认：“守城的将领是严焘？”
赵霁嗯一声。
居云岫提醒：“居昊不比居桁，糊弄他不算易事，你记得多留个心眼。”
这声提醒有一些关切之意，赵霁目光掠向她，端详片刻后，道：“虎符呢？”
居云岫眉梢微动，指了指胸口。
意思是虎符贴身藏在里面。
赵霁目光向她胸前一瞥。
居云岫今日穿的是齐胸襦裙，光肌似雪，胸前春光起伏，赵霁目光移开，抿着唇，没再叫她当着他的面拿出来。
再次叮嘱调兵的事后，赵霁上车走了。
车队朝着城门方向驶去，不多时，消失于长街拐角处。
居云岫收回目光。
“回府。”
※
秋水苑里的金菊已经枯败，一丝丝衰黄蜷曲的花瓣凋零在地砖上，秋风一卷，瑟瑟起伏。
居云岫坐在庭院里，饮王府里最后剩下的一壶瓮头春。
饮尽第三杯时，扶风从外赶来，禀告道：“郡主，太子派来的车到了。”
居云岫不做声，把玩着手里的青瓷酒盏，少顷才道：“赵霁呢？”
“已经出城。”
居云岫点头，道：“叫心月来一趟。”
自从赵霁走后，心月的心里就一直不平静，等到扶风的传令时，反倒踏实了。
今日不算阴天，日头浮在云后，光线荧荧，然而风里依然透着寒气，来到秋水苑后，心月向坐在石桌前的人行礼。
居云岫开门见山：“我要去邙山，劳烦夫人陪同一趟。”
心月攥紧袖口，想到同往邙山的赵霁，大概已猜出内情。
“是。”
她没有任何疑问，抵抗，居云岫不由多看她一眼。
庭院里秋风萧瑟，心月垂着眉眼，温驯的神情里透着苍白的哀愁，以及一丝近乎决绝的凛然。
她大概是在心里做起最坏的打断了。
居云岫眸光黯淡下来，想到后面要面临的处境，心头不由一涩。
“夫人放心，长安还有故人守候，我会竭力护你周全的。”
说罢，居云岫不再看心月，向扶风吩咐：“传令下去，包围赵府。”
“是！”
扶风极快领命，健步走出庭院，很快，一大批待命墙外的王府护卫冲入府里，封锁各个出口、院落，仆从的惊叫声、主人的呵斥声隔着墙垣传来，惊惶无措。
心月站在原地，手心渗着冷汗。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
天高云厚，肃杀秋风吹卷漫山草木，飒飒声似奔腾的战马从四方驰来。
邙山山脚，一声声号角冲天而起，震天动地的鼓声紧跟着回荡山坳。
三万名禁军在号令声里变换着队形，倏而攻，倏而守，倏而围，倏而撤，呐喊声似洪流一般，冲向八方。
这是秋猎的第一项活动，军演。
看台建在靠山平地上，座次俨然，视野开阔，皇帝身着一袭明黄色龙纹胡服坐在上首，看了半晌后，对身侧的赵霁道：“以前神策军军纪散漫，被你管这一年，是大有长进了。”
赵霁称不敢，谦虚道：“陛下下令整治，将士们怎敢不改陋习？臣不过是借着陛下的光，讨了点军功罢了。”
皇帝笑，然而眼里并无笑影。
居桁坐在一边，闻言冷哂：“赵大人自谦了，没点硬本事，谁能在一年内把神策军训成这模样？照孤看啊，你就是个领兵奇才。父皇，您说是吧？”
皇帝望着前方整齐划一的禁军，神态漠然，没有做声。
居昊知道居桁这一句看似对赵霁的夸赞，实则是在利用父皇的多疑，诱导其忌惮赵霁，嗤一声，讽刺：“整整军纪就叫领兵奇才，照皇兄这要求，我在短短一个月内便能胜任羽林郎将一职，替皇兄守卫宫城，是不是也算奇才一个啊？”
居桁听他提起羽林郎将这个职务，想到居云岫向自己告发的内容，压着满腔悲愤，笑：“怎么，四弟这是要跟赵大人比一比了？”
居昊道：“本来没这打算，可皇兄当着我的面这样盛赞赵大人，我这做弟弟的实在有些吃味，正巧今日秋猎第一场，那我斗胆邀赵大人来比一比吧。”
说着，侧首向赵霁：“就以一日之内，谁所获猎物最多为胜，赵大人意下如何？”
赵霁淡声道：“殿下相邀，臣自然不敢不应，可这狩猎一事本就是殿下专长，而非赵某所擅，这一局，应该不用比也知道结果的。”
居昊笑道：“这有什么，既然皇兄看重你，那你就让皇兄帮帮你呗。”
居桁眉头一皱。
居昊朝他道：“皇兄，据我所知，赵大人的确不擅狩猎，可弟弟我又实在想比一场，不如今日就由你二人结盟，来跟我一较高下吧？”
居桁绷着脸，心知这是在拉自己入局，方便稍后埋伏行刺，看着这二人一唱一和的嘴脸，心中又悲又怒又恨。
“既然四弟相求，那，孤就成全你吧。”
居昊盯着居桁的眼睛，看到那里面的神色，眉峰微拢，倒不多疑，回头冲皇帝道：“父皇，那今日就先委屈您替我跟皇兄、赵大人当一回判官了。”
秋猎共有十日，头一天的狩猎意外情况最多，一般来说，皇帝是不会急着参与的。
“获胜者，朕有赏赐。”
三人便知这是支持的意思，齐声谢恩。
很快，台下军演结束，三万禁军由各自将帅带走，各司其职，居桁等人的扈从把猎犬、战马、弓箭等送到台下。
一声哨响后，三队骑兵向着树林扬尘而去，皇帝坐在看台上，望着那一片弥漫虚空的尘土，眼底慢慢涌出寒芒。
随之浮现于眼前的，是这半年来一桩又一桩离奇古怪、骇人视听的事件。
至今查无凶手、疑云团团的居胤暴毙一案；
被千夫所指、差点成为替罪羊的王琰；
居桁、居昊二兄弟的侍妾之争；
以及，那些涌动于朝堂之下，暂时还看不到、摸不着的诡谲阴谋。
皇帝想到藏在背后的那一只手，眼神里迸出杀意。
那个人，是不能再留了。
“都安排好了？”
身侧玄影卫颔首：“陛下放心，赵大人逃不掉的。”
※
“吁”一声，赵霁勒停战马，驻足林间辨认方向，居桁紧跟着放慢马速，从后踱来。
“前面是翠云峰，峰下有林有水，多半会有麋鹿出没。”
居桁听完赵霁的这一句话，面无表情：“赵大人是想让孤到那里猎杀麋鹿？”
赵霁不否认：“赵某无论是骑术还是猎术都远逊于二位殿下，今日恐怕就只能在附近射些野兔了。”
居桁心里冷笑，策马往前：“行，那就稍后见吧。”
马蹄声震响林间，居桁领着一队御林军离开，山风穿林，落木萧萧而下。
居昊骑着马，从树林一侧悠悠踱来。
赵霁打马掉头，跟他会合。
“那边确定没问题？”
居昊语气悠哉，可目光一直锁着居桁离开的方向，埋伏在翠云峰下的杀手是赵霁安排的，他没亲自把关，现在事发在即，心里多少会有些紧张。
赵霁倒是一脸淡然：“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居昊一怔后，嘁一声，同他并肩策马行于林间。
“话说回来，长乐郡主真是武安侯派到洛阳来的细作？”
那日在醉仙居雅间里，赵霁跟居昊谈的第二笔交易便是关于居云岫，只不过，当时赵霁顾虑他不会同意，没有道尽实情，他理解，可现在箭已离弦，他们之间已没什么可再瞒的，居昊实在是好奇得紧。
“是。”
赵霁寥寥一言回答，居昊更好奇：“武安侯怎会想到用她来做细作？”
武安侯原是坐镇西北的虎将，袁氏将门出身，侯爵传到他头上已是第三代，虽然是一代不如一代，但他总归还是个手握重兵的三镇节度使，这样一个叛军头领，怎会看上居云岫这只丧家之犬？
“难不成，是长乐郡主主动联络他的？”
居昊思忖着，脑海里突然有了点思路：“苍龙军亡于非命一事，她早就察觉了，对吧？”
赵霁握着缰绳，目光投在前方茂林里：“苍龙军没有亡，武安侯麾下的五十万叛军，就是苍龙军。”
“什么？！”居昊悚然。
百余御林军随行在二人后方，居昊一愕后，压低声音：“叛军是苍龙军？”
这消息实在骇人听闻，说是平地惊雷也不为过，居昊一张脸迅速发白，然而赵霁脸色依然淡漠着：“嗯。”
居昊一颗心狂跳不已。
“那武安侯是？”
“居松关。”
居昊心头更惊：“他没死？！”
三年多前，居昊尚且只是个刚及束发之年的少年，对肃王府一事的关注确实不多，可是现在仔细回忆，好像当初是有流言说过，战长林运回肃王府的那四具尸体中，有一具是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的。
居昊一理，很快明白这是一出金蝉脱壳，皱眉道：“如此大事，你竟然不禀报父皇？”
赵霁策马行着，不答反问：“长乐如今是我发妻，我若告发，陛下会信我无罪吗？”
居昊一愣。
赵霁道：“私通叛军，罪同叛国，不能将功赎罪，以证清白前，赵某不敢妄动，这一点，还望殿下理解。”
居昊眉头始终皱着，沿着赵霁的思绪一想后，了然道：“所以，你要借此机会拿下居云岫？”
赵霁昨夜已找守将严焘交代过丢失虎符一事，居云岫今日拿着虎符去调兵，只会被严焘以偷盗虎符，蓄意谋逆的罪名抓获。
“不是拿下，是拿掉。”
居昊耸眉，从赵霁的话锋里听出杀机，失笑道：“的确，死人比活人更叫人放心，不过赵大人的心也真够狠的。”
赵霁唇角微动，淡笑不语，便在这时，一支穿云箭冲上树林，“咻”一声，在天幕里划开一道华彩。
二人神色同时凛然。
居昊道：“倒是挺快。”
赵霁向穿云箭发射的地方看了一会儿，确认是翠云峰的方向，对居昊道：“殿下先行，我随后便到。”
赵霁是要率领神策军来围人的，居昊知晓，应一声后，领着身后的御林军策马而去。
很快，轰轰蹄声奔远，树林恢复岑寂，赵霁收回目光，向身后扈从道：“猎场内有警情，随我前往营部调兵！”
“是！”
扈从应声，跟着赵霁驰离树林。
三十丈开外，茂树后，一批暗卫埋伏在灌木丛里，有人道：“指挥使，赵大人落单了，可要动手？”
那人盯着居昊离开的方向，想着刚才那支古怪的穿云箭，示意道：“你，带些人跟上四殿下，其他人跟我走。”
“是。”
※
蹄声震动山林，漫天枯叶飘飞，居昊循着穿云箭指示的方向，率人赶到翠云峰下的一处河流前，所见却是繁茂树林，淙淙流水，此外更无一丝异样。
“人呢？”
居昊拽着缰绳，原地打转一圈后，突然一凛：“不好，快撤！”
说时迟，那时快，便在居昊策马掉头之时，一支羽箭从树林里飞射而来，“噗”一声，正正贯穿居昊胸口。
居昊瞠目，身躯一震以后，摔下马。
“殿下！”
“四殿下！”
众人大惊，迅速戒备，却见一批人从树林里策马而来，当首之人手持弓*弩，头束金冠，眼底蓄着森森杀气，正是太子居桁。
尾随居昊而来的这一批御林军更大惊失色：“太……太子殿下？！”
居昊手一抬，身后御林军包围四周，剑尖直指居昊携带来的这一批人，众人一刹那间面如土色，反应过来后，赶紧丢掉兵器，跪下行礼，以示投降。
马匹下，只剩居昊的贴身侍从抱着他痛声呼唤。
居桁漠声道：“是孤的人，就把该办的事情办了。”
底下有人反应极快，立刻捡起剑杀掉居昊的亲卫，居昊重新倒在地上，目光直直地瞪在虚空里，淤黑的血从嘴里流出。
居桁下马。
脚下枯叶嚓嚓作响，众人屏气噤声，跪在地上的人眼都不敢抬。居桁一步步走到居昊跟前，低头俯视着他，眼睛里充斥着怨毒和快意。
居昊既惊且恨：“谁……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孤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觊觎孤的位置是什么下场。”
居桁弯腰，拔*出居昊胸膛上的毒箭，黑血立刻从伤口喷出，居昊一声哽咽，头一歪，再无动静。
风声驰骋山林，天幕流云卷涌，居桁扔掉毒箭，回头一望林深之处。
“御林军听令！”
“在！”
“奸臣赵霁联合居昊谋反，其罪当诛，速为孤搜捕奸臣，就地格杀！”
“是！”
众人上马，掉头朝树林深处驰去，战马嘶鸣声回荡山坳，埋伏在暗处的数名玄影卫心惊肉战。
※
已是未时，一天之中日头最盛的时候，云层逐渐散开，日辉照耀着广袤的草地。
看台下的风光已从早上的军演变成歌舞，皇帝坐在华盖底下，品着茶，有些困倦了。
王琰察言观色，道：“两位殿下跟赵大人都是猎场上的翘楚，这一场比试，恐怕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陛下不如先回营帐里休息片刻。”
耳畔歌声靡靡，确乎很催人入眠，皇帝放下茶盏，是有点想顺着王琰给的这个台阶走下去，可惜他眼下关心的并不是那三人狩猎的结果。
而是派去暗杀赵霁的玄影卫那边有没有动静。
因皇帝不回应，王琰脸上多了一点尴尬神色，正琢磨着再找个什么话茬缓解一下气氛，树林那头突然传来飒飒蹄声。
循声一望，竟是三名玄影卫急匆匆策马而来。
皇帝眼睛里立刻迸射*精光。
算一算时辰，应该是得手了。
台下歌舞还在继续，皇帝没示意停，双手交握在身前，背靠龙椅，等着玄影卫上来禀告喜讯，谁想那三人迫近看台前后，竟是仓皇下马，有一人甚至还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皇帝皱眉。
另二人绷着一张脸赶到看台前，下跪道：“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在翠云峰下埋伏四殿下，将四殿下射杀了！”
台下歌舞一停。
“你说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皇帝的声音里透着森森寒意。
王琰一个激灵从座上跳起来：“你胡言乱语什么？！”
玄影卫道：“陛下明鉴，卑职所言乃亲眼所见，绝无一字欺君，四殿下的尸首就在翠云峰下，陛下和大人若是不信……”
“嘭”一声，玄影卫抬头，惊见皇帝瘫倒在看台上，王琰等人惊叫“陛下”，赶忙搀扶。
“昊儿，翠云峰……”
皇帝面色倏而铁青，倏而惨白，被众人搀扶着站起来后，转头望向翠云峰的方向。
良久后，皇帝悲声喝道：“速传御医！”
※
“昊儿！”
玄影卫护着圣驾飞快赶到翠云峰下，果然看到一行人躺在草地上，血迹斑驳，其中一人身着玄黑胡服，脚穿麝皮皂靴，胸口渗着一大片血污，正是四殿下居昊。
皇帝下马，推开前来搀扶的人，赶到居昊身边，一看到他那双翻白的眼睛，脑袋里顿时“轰”一声巨响，胸口悲恸再难克制。
“昊儿？朕的昊儿？！”
身后脚步匆急，是御医挎着药箱赶来救治，可居昊眼下这惨状，哪里还需御医登场，寻常人一眼就能看出已断气多时了。
皇帝抱起居昊，抖着手揩拭他嘴角的血，双眼直直瞪着，还在试图唤他醒来。众人都知晓这是陛下所有孩子里他最偏爱的一个，看到此情此景，再回想四个多月前刚刚过世的三殿下居胤，一时又是悲从中来，又是心惊胆战，不知稍后将要面临怎样的雷霆之怒。
御医悬着心诊完脉搏后，确认已身亡，脸色灰败。
玄影卫从地上捡来一支沾着血迹的羽箭，御医拿过来一验后，发现箭上果然淬着剧毒。
“陛下……四殿下所中的箭上有毒，又伤及心脉，眼下、眼下人已经……”
皇帝抬起头，定睛看向那支羽箭，淌着泪的眼睛里一刹间被怒火燃烧成猩红色。
“朕再问你们最后一遍，此箭，是何人所射？”皇帝一字一顿，声音从齿缝间挤出。
报信的玄影卫道：“回禀陛下，确实是太子所射。”
另一名贴身护卫的玄影卫反复检查过羽箭后，补充道：“陛下，这支羽箭箭镞上刻着‘羽’字，乃是御林军里的兵器。”
皇帝含恨，低头看回怀里死不瞑目的居昊，抖着手替他阖上双目后，目光掠向王琰。
“陛下饶命！此事微臣半点不知啊！陛下！”
“铿”一声，皇帝拔出玄影卫佩在腰间的剑刺向王琰，王琰大叫一声跪倒在地，面朝皇帝伏下，全身抖如筛糠。
“陛下息怒，此事或许真与王大人无关！”
报信那三名玄影卫前来阻拦，一人道：“当时卑职埋伏在林间，听到太子说是丞相赵大人要联合四殿下谋反，现如今，太子已传令御林军搜捕赵大人，搜到以后，就地格杀！”
皇帝手上利剑一颤：“是他？！”
王琰如蒙大赦：“对，陛下！一定是他！一定是赵霁那厮蛊惑四殿下造反，意图谋害太子，太子迫于无奈，才下此狠手的！”
皇帝面露犹疑之色。
王琰趁势道：“太子是怎样的人，陛下最清楚，他向来谨小慎微，从不敢正面跟四殿下争执一句，怎可能平白无故把四殿下射杀于此？！一定是赵霁在背后捣鬼，借灵山寺一事怂恿四殿下谋杀太子，夺储君之位，太子走投无路，这才反抗的！”
剑尖在虚空里颤抖，皇帝森然质问玄影卫：“你们可曾看到昊儿对太子动手？”
玄影卫一震后，如实回道：“没有……四殿下一来到这里以后，就被太子射杀了。”
王琰当场变色。
“你还敢狡辩！”
皇帝一脚踹开王琰，王琰魂飞魄散，狂叫“陛下饶命”，皇帝举剑，悲愤之间，一幕幕惨象纷至沓来。
“难道……是你？”
皇帝重新回想从居胤暴毙以来的一桩桩怪事，目眦尽裂。
“不是，不是臣啊！……”王琰惶恐摆头，撑着地上沙石向后躲开。
皇帝一步步逼近：“不是你？那是谁？那个在背后使心用腹，乱朕朝纲，害朕皇儿的孽障究竟是谁？”
王琰听到这些指控，面无人色。
皇帝剑尖指在王琰眉心，最后质问：“究竟是不是你？！”
“当然不是他——”
一道清冷声音从树林里传来，众人侧目，看到来人，目瞪口呆。

96. 报仇  “三年前的这出戏，还给你。”……
山风卷过, 枯败的落叶弥漫虚空，一大批神策军从树后走来，把众人堵截在河岸前, 策马行在神策军最前方的, 正是赵霁。
皇帝一震以后, 切齿：“果然是你！”
赵霁脸色绷着, 仔细看的话，他形容并不算齐整, 然而眼睛里放出来的目光森冷锋利，寸寸如刀，令人背脊阵阵生寒。
众人不由屏息，沉默间，只见他下颌微扬，延平很快策马上前，朝众人扔来一物。
那物血淋淋的, 砸在地上后，骨碌碌一滚, 恰巧滚到王琰身前才停下, 王琰定睛一看, 吓到失声。
众人紧跟着瞠大双目。
“太……太子殿下？！”
滚来的这一“物”，不是别的，正是居桁的项上人头。
※
风越来越峻急，日头一点点坠下，树林深处的一间营帐里, 居云岫临案坐着，旁边是侍女装束的心月、璨月。
从入山算起，她们已在这里等候半日了。
帐外终于传来一些动静。
“这是太子殿下的营帐, 你们神策军来做什么？”
“赵大人听闻太子殿下把郡主送来了，特命我等前来迎接，还请放行。”
“什么郡主？不知道，这是我们太子殿下的私人住所，没有什么郡主，还请你们速速离去！”
“这位兄弟是真不放行了？”
“说了，这里没有什么郡主，你是听不懂人话……”
烦躁的诘问声戛然而止，打斗声在一瞬间响起，又仿佛在一瞬间结束，伴随几下人倒地的沉闷声响，毡帐被人掀开。
“郡主！”
乔簌簌一身神策军军装打扮，率先进来，杏眸澄亮。
居云岫显然没想到她竟然也混在太岁阁的那三百人里，眉头微蹙，乔簌簌忙立正，解释道：“此次任务已有大哥首肯，卑职一切行动听从大哥安排，绝不自作主张，郡主放心！”
正说着，乔瀛便进来了，后面紧跟着的是扶风。
居云岫抿唇，不再多说什么，只问乔瀛外面的情况。
乔瀛道：“居桁在翠云峰下射杀居昊，后派御林军捕杀赵霁，反被赵霁砍下人头。现在，赵霁把晋王一行围在翠云峰下，两方人马正在对峙。”
居昊、居桁先后殒命，再加昔日扶自己上位的功臣反戈相击，晋王现在的表情一定极其精彩。
这一盘棋，也下得差不多了。
居云岫收敛神思，道：“走吧。”
※
翠云峰下，暮风奔腾在茂林里，对峙着的两方人马被一条河流拦截在林前，气氛剑拔弩张。
王琰呆呆地瞪着身前的人头，想躲又不敢躲，想抱也不敢抱，嘴唇哆嗦地唤着“殿下”，老泪纵横一脸。
皇帝艰难地把目光从居桁人头上收回，迎着余晖向前看时，眼前突然发黑。
“陛下！”
玄影卫忙来扶住他。
居昊被杀的悲痛还堵在胸口，居桁的人头像一支猝不及防的冷箭，射掉了皇帝的魂魄，他大脑里一片空白，一刹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是悲，是恨？
是快，是痛？
昊儿是居桁所杀，如此孽障，他必要亲手刃之，以解大恨。
可是为何当赵霁替他把人头扔来的时候，他心里半点快意也没有？
对了，居桁，是他眼下唯一一个皇儿了。
他已经失去了居胤，失去了居昊，现在，仅有的一个居桁也没有了。
他，没有儿子了。
皇帝心底升起巨大的悲恸，那悲恸似从冰窖里燃起来的火，那火极快焚化他的茫然、悲恨、痛楚，在他眼睛里凝结成阴翳的怨恨。
“赵霁，你这是自寻死路。”
赵霁身上溅着血污，那是刚才厮杀后留下的痕迹，同居昊分别不久，他们这一行便遭到了伏杀，先是玄影卫，后是御林军，一场比一场阴险、凶恶，如果不是他事先有所防备，及时在树林里部署了兵力，眼下只怕已魂魄归西。
“这条路，难道不是陛下给臣寻的么？”
思及被伏杀——尤其是被玄影卫暗下杀手的情形，赵霁对眼前的君王不再报有任何幻想。
“臣今日本来不想反的，是陛下逼着臣走到了这一步。陛下的皇位是由臣夺下的，如今再由臣夺回来，也没有什么不合情理的。”
皇帝眼底怒焰滔天，切齿道：“来人，给朕杀了这个叛臣贼子！”
一声令下，周围玄影卫应声出动，神策军蜂拥而出，两军交锋，杀声顿时震动林间。
王琰从地上爬回皇帝身边，一边躲着，一边观察战况。玄影卫虽然英勇无双，然因他们此行匆匆，并没有带足人马，所以目前只有一百多来兵力，而赵霁那边所率的神策军少说也在五百以上。
王琰不由惶恐：“陛下，敌众我寡，恐怕要速速调兵前来营救才行！”
一名指挥使拔剑护卫在他二人身前，眉头也皱着，但语气尚且镇定：“太子殿下先前下令御林军捕杀赵霁，如今赵霁还在，御林军应该会尽快赶过来。”
王琰悬心：“可邙山这样大，这树林又如此之深，他们如何知道赵霁这奸臣藏在这儿？”
指挥使眉头皱得更深：“猎场里各处都有禁军巡防，这里杀声震天的，外面不可能不知道，王大人不必恐慌。”
可话虽如此，他们却在一步步往后退，王琰那一颗心简直要彻底从喉咙里蹿出来。
便在这时，又一批血战的玄影卫倒下，指挥使护着皇帝、王琰再退一步，王琰扭头，惊恐道：“慢着！不能再退！再退就到河里了！”
另外二人也跟着一惊，指挥使察看身后情况后，再环顾四周，心知最后一批玄影卫已不能再支撑多久，正困惑援军为何还不到时，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赵霁目前只带了五百多名神策军前来围攻，难不成剩下的那些人，已被他派去对抗各个据点的御林军了？！
指挥使一凛。
王琰看到他的脸色也开始发白了，哪里还忍受得住，喝道：“李指挥使，都这个时候了，援兵为何还不到？！再这样拖下去，陛下有个三长两短，你可担待得起？！”
指挥使一头冷汗，心想如果陛下真有三长两短，他这条命又哪里还保得住？
心念急转后，指挥使不再寄希望于所谓援兵，叫来副将，部署完后，令皇帝上马，跨过河流向翠云峰另一侧逃离。
王琰跟着爬到一匹马上。
指挥使对皇帝道：“陛下，玄影卫寡难敌众，为今之计，只能先走为上了！”
皇帝骑在马背上，盯着对面的赵霁，满眼是怨怒和不甘心，然而受情势所迫，他只能听从指挥使的安排，掉头向河流对岸逃去。
孰料这一掉头，原本绿影蓊蓊、更无一人的河对岸突然闪现寒芒，一支支利箭密如数罟，朝着这边飞速网来。
指挥使大惊：“护驾！”
最后一批玄影卫奔至皇帝前方，或以利剑，或以身躯挡下这一大张遮天蔽日的箭网，指挥使因率先冲至前方，身先士卒，在箭网收歇前被射落下马，栽倒进血迹污浊的河水里。
王琰大叫。
及至此刻，皇帝眼底终于涌出惊慌。
天地骤静，皇帝回头，满林横尸遍野，原本的一百来号玄影卫已只剩寥寥数人，而赵霁的神策军还有百人之多。
再一想河对岸埋伏着的□□手，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恐惧突然袭至皇帝心口。
“陛下不是要杀臣吗？这是要到哪里去？”
赵霁眼神很冷静，也很残酷，嚣张。皇帝压抑着心头的震怒、惊恐，握着缰绳的手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赵霁道：“昔日襄助，是我有眼无珠，误认真龙。晋王，鱼目终难混珠，你注定坐不稳这一张龙椅，认命吧。”
话声甫毕，赵霁抬手，然而河对岸的□□手们再无反应。
众人一怔。
赵霁眉峰拢紧，眼底倏地闪过一道冷光。
哗然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或在后背，或在两侧，或是从对面河岸的灌木丛里钻出，顷刻间，众人被一大批身着甲胄、手持利刃的“神策军”团团围住。
赵霁脑中“轰”一声响。
“昔日推心置腹的圣主贤臣，今日竟在这邙山里大动干戈，自相鱼肉，看来这世上是真的寻不到第二对商汤伊尹了。”
枯叶声响，居云岫从右侧树林里走出来，秋风吹着她披在肩上的折枝花缬纹素纱帔子，髻上流苏曳曳，漾开的华光在残阳里一闪，似刀剑擦开的火光。
众人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看到此人，一时目瞪舌挢。
皇帝愕然：“长乐？！”
居云岫坦然行至河岸前，身后跟着贴身护卫的扶风、璨月，以及一位身着宝花缬纹深绛色交领襦裙、头戴帷帽的女郎。
帷帽白纱极薄，赵霁只一眼，便看到了心月那双哀戚的眼睛。
胸口猛然一震，赵霁脸色骤变，神思一动后，心知再次落入了居云岫的圈套，手背绷出青筋。
仔细一想，从居昊循着那支穿云箭发射的方向赶来，却反被居桁射杀开始，居云岫的这一场计中计便已经上演了！
亏他还以为在背后作祟的是居桁或皇帝！
赵霁悔恨，咬牙道：“长乐，你这是做什么？我不是叫你等我号令，拿着虎符去宫城调兵么？”
居云岫驻足皇帝身前，道：“赵大人这是什么话？我是宗室郡主，是居氏后人，怎可能会替你这叛贼调兵谋反？”
王琰听到这句，狂跳的心终于有了一刻喘息的机会，激动道：“陛下，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皇帝怔然不语，赵霁在对面发出一声冷笑。
这一声冷笑令王琰既不痛快，又悬起心来，再次观察四周禁军后，疑惑道：“郡主，你带来的这些兵，怎么都是神策军啊？”
居云岫淡淡道：“王大人误会了，这些不是神策军。”
“不是神策军？那，那他们……”
“他们是我肃王府的苍龙军。”
皇帝瞳孔一缩。
“苍龙……苍龙军？！”王琰一震，目光里又一次充满惊恐，“苍龙军二十万人不是已经……”
“苍龙战无不胜，名震四海，整整二十万人出征讨贼，怎会一夜间覆亡雪岭？”居云岫仍然是那一副极淡的口吻，“陛下，您说是吧？”
皇帝攥在缰绳上的手重新开始发抖，瞪向居云岫，眼神既震惊，又恐惧，又还有一种道不明的紧张、惶惑。
“你……来得正好，苍龙军是大齐最忠心耿耿的军队，你快叫他们杀了赵霁，救朕离开此地。”半晌后，皇帝艰难开口，先顾性命，暂把苍龙军缘何“死而复生”的疑惑按在一边。
居云岫望着漫空残阳，没有做声。
王琰等不住，催促道：“对啊，苍龙军最是忠心不二，既然他们还活着，那郡主赶快下令救驾吧！”
满林寂静，居云岫的目光凝在血一样的夕阳里，心里感到莫大的讽刺和悲哀。
“乔瀛。”
居云岫呼唤乔瀛姓名，树林一侧，一名身高八尺，脸有刀疤的男子上前一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无数名体无完肤、受尽创伤的将士。
“陛下要你们相救，你们救吗？”
四周没有一声回应，乔瀛不语，他身后的人不语，所有的苍龙军义愤填膺地盯着马上那身着黄袍的圣人，没有言语。
王琰突然感到一种被万箭瞄准的恐惧，声音发抖：“陛下，这……”
皇帝终于不再抱有侥幸。
“你也是来杀朕的，是吗？”
阴云蔽日，最后一抹残阳消逝，血流成河的树林遁入暗影，皇帝从恐惧、惶惑中挣扎出来，发红的眼神里慢慢渗开愤怒。
“你以为当年雪岭一役，是朕做的？”
皇帝回顾往昔，再回顾今日这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怒极反笑，笑声悲讽猖狂，回荡峰下。
“朕告诉你，你错了。”皇帝收住笑声，用一种既阴鸷又和蔼的目光盯着居云岫，“二十万苍龙军葬身雪岭，不怪朕，怪你肃王府管教不严，败类层出；怪你那叫战青峦的义兄狼心狗肺，卖主求荣；还有……”
皇帝挑眸，森冷目光朝对面的赵霁掠去：“还有，你这位高权重的新任丈夫。”
暮风狂卷草木，满地沙石漫空，赵霁坐在马背上，眼神似刀。
皇帝道：“当年如果不是他，朕都不敢想，原来坚不可摧的肃王府是可以被击垮的。”
建武二十八年，秋，获封云麾将军的战长林于七夕那夜求娶长乐郡主居云岫，求娶场面盛绝一时，轰动皇都。
次年春，二人在万众瞩目之下完婚于肃王府。
一日午后，有一名身着白衣的青年造访晋王府，晋王问仆从此人是谁，仆从答：“赵家大公子，赵霁。”
晋王低低一笑，想起来了，就是在战长林、居云岫大婚那日连夜逃回洛阳的可怜人。
一个在情场上被一条恶犬打趴在地的可怜人，找他做什么？
晋王念及赵氏情面，心不在焉地见了，见完以后，一宿难眠。
次日，他亲自派人到驿馆请来这一位“可怜人”，放下身段，诚心求问：“赵家真能助本王拿下皇位？”
此人回是，斩截诚恳，分明只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晋王却从他那双雪山一样的眼睛里看到了光明。
“本王年纪最小，权力最弱，声望最低，乃是四王当中最不被看好的一个，你为何会选择我？”
“王爷不过璞玉蒙尘，他日荣登大宝，必将恩泽天下，何必如此自谦？”
“那，本王该怎么做？”
那一日，水榭外秋叶飘零，白衣青年拈起一颗黑子落于棋盘上，一出又一出的计谋在他棋下落成。
晋王惊心动魄，最后问：“那肃王府呢？”
青年拈子的手不停，可是这一颗黑子落成后，他没有再言语。
晋王追问：“肃王府坚不可摧，本王在外面盯它多年，一条裂缝也找不到，这样硬的一块堡垒，你我该如何攻克？”
肃王一生南征北战，清正廉洁，要权势有权势，要名声有名声，倘若他不灭亡，弄死其他二王也是徒然。
“外面没有裂缝，不如到里面看看。”
“里面？”
“肃王膝下四名养子，长子敏感自卑，次子耿介直率，三女胆大心细，四子自以为是。长子战青峦，或可一用。”
风声啸耳，满林古树飒飒震动，枯叶漫天，身后河流在低垂的夜幕里发出砭人肌骨的悲号，那一场关于叛变的血战分明远在天边，此刻却像上演于众人眼前。
茫茫的大雪，鲜红的利剑；
愤怒的嘶吼；
绝望的呐喊和恸哭……
居云岫的眼睛一点点被仇恨和痛楚洇湿，赵霁隔着薄暮，凝视着她，坚持道：“我说过，苍龙军一案与我无关，你该恨的人是战青峦。”
皇帝失声冷笑：“长乐，不必听他狡辩，他当年求娶你不成，怒而生恨，所以想要借朕之手灭掉苍龙军，如此一来，你便只能委身于他了。”
风声不停，皇帝的蛊惑也不歇：“他为娶你，可以密谋害你家破人亡，明知自己跟你父兄之死脱不开关系，却还能故作深情，与你做举案齐眉的夫妻。长乐，此人就是个至奸至恶的卑鄙小人，无情、无义、无耻！你该杀的人是他，而不是朕！”
居云岫眼里悲恨的泪水濒临决堤，皇帝大声道：“快杀了他，长乐！给你父兄报仇雪恨，快啊！”
居云岫头一转，忍泪瞬间，抬手示意，扶风忍无可忍，挥剑砍掉马蹄，皇帝从马背上摔下来，被扶风一剑制服在地上。
“陛下！”王琰大叫，紧跟着被拽下马，扣押在刀下。
皇帝闷头摔在地上，浑身剧痛，待得回神，眼前映着一把凛凛寒剑，惊恐瞬间袭向他全身。
“都是一丘之貉，不必再分伯仲。”
居云岫冷声说罢，皇帝面前落下一卷黄绫帛书，一方盛着墨汁的石砚，一支羊毫笔。
对面的王琰看在眼里，莫名其妙。
璨月放完东西，退回居云岫身后，居云岫道：“拟下罪己诏，把当年一事公诸于众，否则，今日先杀你，再杀他。”
皇帝凛然：“什么？！”
“罪己诏！晋王眼力不行，如今耳朵也聋了吗？！”璨月呵叱，一鞭抽打在皇帝身上。皇帝大痛，惨叫后，明白过来，居云岫是要他把自己当年登基成功的龌龊内情公之于世。
这……这怎么可能？！
要是叫天下人知道他这皇位是怎样夺来的，日后他还如何德泽四方？！
皇帝瞠目，满脸忿然之色。
璨月又一鞭抽打他，这一次抽的是脸。
皇帝蜷缩手足，捂住火辣辣、血淋淋的脸庞，扶风一脚把他踹回原位趴好，王琰在对面看得触目惊心，惨声劝道：“陛下，活命要紧！生死关头，不必在意这些小节啊！”
皇帝那一张脸又是铁青，又是惨白，又是暴筋发紫，哆嗦着拿起羊毫笔，然而对着面前这卷摊开的黄绫帛书，仍是难以下笔。
王琰在对面提醒：“陛下识人不清，为奸人所误，是以啊！”
乔簌簌一脚把王琰踩趴下去，“咚”一声闷响，王琰脑门上立刻起了一个大包。
皇帝忍着极大的屈辱，一边盘算着逃生以后如何惩戒居云岫这个余孽，一边含恨把当年雪岭一事的始末书写下来。
扶风用剑押着他，看到帛书上的文字，提醒：“晋王，是罪己。”
皇帝手一抖，皱着眉咽回那些愤慨之词，忍痛写下愧怍之语。
日头彻底沉没西山，林间黑压压一片，扈从提了灯笼过来，璨月送上皇帝所写的诏书，居云岫浏览一遍后，不满道：“还有永王、宁王呢？”
“那与你何干？！”
居云岫掀眼，璨月手扣九节鞭，皇帝身上疼痛还没消失，见势忙改口：“写……朕写便是！”
璨月把诏书扔回他面前，皇帝牙关紧咬，就着灯笼光晕继续提笔。
赵霁在对面冷眼看着这一幕。
河水哗然流过，不知多久过去，一卷磕磕绊绊的罪己诏完成，居云岫再次过目。
灯火昏黄，帛书上密密匝匝，苍龙军十九万八千人，永王府、宁王府上下三百人，所有的人命，都在这里了。
居云岫关上诏书，没有再提异议。皇帝暗中松一口气，孰料就在这时，璨月又把诏书放回他面前，并送上了一块方形玉印。
正是原本被放置于御帐里的玉玺。
皇帝愕然：“你们？！”
璨月眼神一锐。
玉玺印下，尘埃落定。
居云岫握着手里这份重如千钧的诏书，沉默片刻后，唤来乔氏兄妹。
“把诏书送到长安。”
乔簌簌隐约有不好的预感：“那郡主你……”
“走。”
居云岫神色冷厉，不容置喙，乔瀛收下诏书，在乔簌簌肩头一按，兄妹二人骑上马，渡过河水沿着翠云峰另一侧向山外而去。
“长安？为何送到长安？！”
皇帝后知后觉，胸口蔓延开惊悚之感。
“因为苍龙军的本部在长安，”赵霁面无神色，漠然道，“把你从长安逼到洛阳的武安侯，就是苍龙军没有死成的少帅居松关。”
皇帝心惊胆裂！
赵霁看向居云岫：“他拿到诏书，便可把将晋王罪行公之于世，顺应民心，登基称帝，那你呢？”
居云岫不做声。
赵霁道：“过来以前，我已派人到山外调兵，长乐，你回不到长安了。”
黑夜吞噬山林，血腥气弥漫鼻端，居云岫站在一片影影绰绰的火光里，眉目清晰而坚毅。
“原本也没想过要回去。”
※
夜幕低压，巍峨的宫城上禁军林立，大将军严焘扶着城墙护栏，眺望邙山的方向，心里总有一些不平静。
昨日夜里，赵霁找到他交代虎符丢失一事，再三下令无论这些天是何人持虎符而来，皆以谋逆的罪名斩杀，这显然是变故的预兆。
会是什么变故呢？
严焘跟随赵霁一年，对赵霁这一年的境遇看得清清楚楚，越是位高权重，越是备受打压，圣人的眼里显然已容不下这一位功高盖主的权臣。
现如今，大概只有杀掉太子，让四殿下取而代之，才是赵霁唯一的出路了。
思及此，严焘大概已判断出变故的内容，眉头一皱后，拿定跟随赵霁不动摇的主意。
严焘转身走下城楼，便在这时，耳后传来一阵奔雷一般的蹄声。
“严将军，有人来了！”
守卫城墙上的侍卫报告，严焘转头，定睛一看，来的是一人一骑，似风尘仆仆，然而周身戾气凛凛。
严焘眉头又一皱。
“吁”一声，来人勒停战马，驻足皇城下，严焘在上面问道：“来者何人？！”
来人沉默一瞬，道：“邙山兵变，请将军立刻发兵救驾。”
这声音冷而疲惫，然而疲惫里又透着杀伐。严焘想到邙山距离宫城确实有些远，并不多疑，只道：“可有调兵虎符？”
底下又沉默片刻，然后道：“没有。”
严焘微微松一口气，再次眺望邙山方向，心知这回是真的要变天了，吩咐属下打开城门。
不多时，城门洞开，严焘披着战甲，策马而出，凑近一看，才见来人也是甲胄在身，且看那装束，显然不是普通士卒。
“阁下既无虎符，那可有别的凭证？”
严焘横竖看此人不放心，开始盘查。
来人握着缰绳，原地不动：“圣人口谕，能有什么凭证？”
严焘眼睛一眯，疑心更重，如果是赵霁派来调兵的人，怎会提及圣人？
思忖档口，那人又道：“将军再不从命，圣人可就死在邙山里了，天子性命，你担得起？”
严焘再次审视此人，既非御林军装束，也非玄影卫打扮，冷嗤道：“哪里来的狂贼，竟敢私传圣人口谕，本将看你是活腻了！”
严焘拔刀，刀锋裹挟杀气朝对方面门直搠，那人偏开脸闲闲一避，同时腰侧长剑掠出，只听得夜幕里“唰”一声极快而薄的声音，紧跟着一把阔刀哐哐然砸落在地，再然后，马下滚来一颗热腾腾、血淋淋的人头。
“严将军？！”
驻守城楼上的禁军怛然失色。
那人回剑入鞘，鲜血顺着鞘身下滴：“我乃前任云麾将军战长林，圣人于邙山遇险，特命我前来调兵，神策军主将抗旨不遵，已被我就地处决，副将何在？”
宫城一片死寂，良久，城墙上才传来一道颤巍巍的声音：“副……副将在。”
“调兵。”
※
邙山猎场，杀声震天，神策军跟御林军交火已有半日之久，战况惨烈，难分胜负。
整座大山似乎只剩下了一处安静所在，那便是三军对垒、按兵未发的翠云峰下。
皇帝瘫倒在地，这一回，无需扶风用剑压制，也不用璨月挥鞭抽打，他全身僵冷地倒在血污里，两眼发直，声音发抖：“武安侯……是居松关？！”
居云岫留他到现在为的就是那一纸真相，既然诏书已有，自然不必再顾及其他了。
“不然晋王以为，我为何要嫁给赵霁呢？”
居云岫收回对视赵霁的目光，掠向地上之人：“其实晋王大可不必除掉赵霁，毕竟从一开始，他对你可是忠心耿耿。”
居云岫踱步上前，睥睨着他，澄清道：“你的朝堂为何会乱，皇儿为何会死，也并不能怪他。”
夜风肃杀，皇帝看到居云岫一双眼睛里涌动的血色。
“杀居胤的，是我；嫁祸赵霁、王琰的，是我；设计离间居桁、居昊，迫使他二人手足相残的，是我；今日伏兵邙山，要谋反弑君的，也是我。”居云岫声音似一把磨到极致锋利的薄刃，插入对方咽喉，“晋王，你听明白了么？”
皇帝脸上青筋暴起，身躯一震，嘴角呕出一口鲜血。
居云岫向旁边伸手，扶风把剑送上。
“你……你要做什么？！”王琰毛骨悚然。
居云岫剑尖直抵皇帝咽喉：“至亲相叛，骨肉相残，三年前的这出戏，还给你。”
皇帝伸手握剑，眼神怨毒而悲怆，试图把剑拿开。
居云岫一剑刺入他咽喉。
汩汩鲜血喷涌而出，皇帝身躯打颤，挣扎少顷后，咽气。
“陛下——”
王琰的悲号震飞林间倦鸟。
赵霁眼神震动，心里竟然难以平息。
居云岫拔剑还给扶风，转头。
“赵府已被我派人封锁，心月也在此处，赵霁，你是束手就擒，还是大义灭亲？”
赵霁的内心是痛恨的，可是事已至此，他怎可能还有退路？
心月站在河岸边，神情凄楚，茕茕孑立。赵霁有意不看她，回答居云岫：“你当着我的面犯下弑君重罪，我岂能因私情饶过你？”
心月眼里泪水流下。
居云岫笑，笑意不明。
“的确，杀我，是你唯一的生路。”
外面已依稀有蹄声迫近，居云岫知道，是增援的神策军快到了。
长安城，是真的回不去了。
“那就动手吧。”
一声令下，隐忍多时的三百人放声怒喝，向着最后一名谋害苍龙军的仇敌杀去，王琰被抹掉脖子，栽倒在血泊里。
雷霆一般的厮杀声震荡山林。
百余神策军护着赵霁不住后退，虽然也在奋力相搏，可是论实力，他们根本拼不过这些从战场上爬回来的阎罗，论人数，他们还不到对方一半之多。
局势没多久便呈现压倒式的溃败，赵霁被延平等人护着一退再退，便在惊惶之时，身后传来隆隆蹄声。
延平回头，一眼认出来者番号，大喜道：“大人，来了！是神策军，咱们的救兵来了！”
赵霁震动的心一定，回头确认来的的确是神策军后，眼里焕发光彩。
“给我杀！”
“杀！”
原本溃败的神策军士气大振，怒吼着，齐力向前进击。
一波苍龙军倒下。
一片片枯叶飞舞。
河岸边，宵风砭骨，居云岫巍然站立，凝视着前方奋战的将士。
扶风护在前方，一动不动。
璨月噙着泪。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离开长安前，居云岫在六角亭里烧的那一炉炭火。
那一样样被她扔入炉里焚烧的物件；
那一幕幕消逝于眼前的岁月；
那一杯，浇酹在地的浊酒。
原来，那是她敬给此刻的自己的酒。
泪水决堤，是悲恸且悲壮的泪，璨月深深呼吸着，守卫在居云岫身前。
杀声阵阵，血雾弥漫夜幕。
前方，一匹战马冲出重围。
扶风、璨月同时上前一步，便欲出击，眼神突然一震。
马嘶啸耳，战马扬起前蹄，刹停在居云岫身前。
月光如泄，照亮马上人扎着的马尾，耳垂上，闪烁着琉璃的华光。
居云岫愕然地盯着来人的侧脸。

97. 善后  “安心睡吧。”
烨烨火光照亮残夜, 杀入翠云峰下“护驾”的一万五千名神策军看清刀下敌人，瞪目结舌。
延平放声喝止，终于在双方交火一刻钟后喝停战况。
赵霁攥紧缰绳坐在马背上, 右手握着受伤的左臂, 额头冷汗涔涔, 前来援救的人看清这一幕后, 更是满头疑云。
“这到底什么情况？”
“不是说圣人遇险，要我们来救驾？怎么是带我们来杀自己人？”
“难道造反的就是赵大人？”
“……”
“都住口！”
延平贴身护卫在赵霁马前, 厉声喝停四周的窃窃私语。
树林里已挤满乌泱泱的神策军，领兵的是留守宫城的李副将，延平看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发现大将严焘的身影。
胸口蓦地一缩，延平心知不妙，转头看向赵霁。
赵霁直视前方，目光震惊而怨恨。
树影前方, 战长林骑马踱至一具尸首前，仿佛根本没有感受到来自赵霁的怒视, 漫声道：“惭愧, 还是来晚一步。赵霁, 你下手够快的。”
延平眉峰压低，严肃道：“圣人乃长乐郡主所杀，休想栽赃到我家大人头上！”
“长乐郡主所杀？”战长林仍是那副散漫声调，转头，目光投过来, “邙山屯兵数万，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怎么杀？拿什么杀？”
说着, 又环顾四周：“用神策军吗？”
赵霁眼皮一跳，突然意识到战长林的策略，眼神闪过杀意。
延平喝道：“你少在这里装蒜，那些所谓的神策军，分明是你肃王府的苍龙军！”
战长林失声笑：“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李副将，你信吗？”
被点名的李副将一愣，呆呆地看着满树林的神策军。且不提眼前所有的将士都是同样的装束，就是真有不同，谁又能相信那些不同的人是延平口中的苍龙军？
早在三年多前，二十万苍龙军就已经全军覆灭于雪岭，肃王府跟着家破人亡，这天底下哪里还有苍龙军？
延平看李副将不吱声，忙道：“李将军，你少被这奸人所惑，这拨人就是冒充神策军混进邙山里来的苍龙军。”
战长林道：“那这神策军还真够窝囊，混进来这么一大帮苍龙军，竟然没有人知道？”
延平哑口，想到赵霁原本便是联合居云岫一块谋逆的，一时脸色发青。
李副将迅速想到前日严焘调兵一事，脸色跟着一变。事实上，这次秋猎严焘只调了一万四千七百人随行，留守宫城的是一万五千三百人。而且，前天夜里，严焘还吩咐底下人置办了三百来套神策军军装、武器。
李副将胸口震动，把前因后果一捋，后背不由一阵发寒。
很显然，秋猎开始前，赵霁便已跟他的顶头上司严焘密谋造反了。
用来造反的兵力，正是他们这一批神策军。
李副将又惊又怕，望向前方，圣人已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巨大的恐慌蔓延胸口，李副将手足发冷，咬牙道：“赵大人，对不住了。”
一声令下，四周将士发动，战长林忽然道：“等等。”
众人一怔。
战长林道：“先押下去，我要活的。”
※
翠云峰西侧驻扎有一片营区，李副将派人暂且把赵霁一行送往那处羁押，厮杀大半夜的翠云峰下终于恢复岑静，众人重新上马，向营区前进。
扶风牵来战马，提醒居云岫上马。
居云岫没动，抬头望着马上的战长林，从重逢开始，他一直背对着自己。
扶风也发现了，顺着居云岫目光望向马上的背影：“公……”
战长林腿一夹，驱马离开。
枯叶被踩碎的声音从未如此刺耳，居云岫垂下眼，嘴唇抿紧。
扶风亦一脸赧然。
战长林会突然杀回洛阳来，原因应该只有一个——
关于居松关的秘密，被他发现了。
他该是以什么心情赶回来的啊？
扶风百感交集，低声劝道：“郡主，先上马吧。”
※
战长林没有直接取走赵霁的性命，这让延平松了一大口气，可是赵霁的脸色却始终没有缓和下来。
被五花大绑，扔进营帐里后，里外数名侍卫看守着他二人，延平压低声道：“大人，我们眼下该怎么办？”
不及赵霁回答，守在毡帐旁的侍卫喝止：“闭嘴！”
延平皱眉，越想越火冒三丈，斥道：“神策军乃我家大人手下的禁军，你们这帮人不听大人号令，反倒听信反贼差遣，助纣为虐，早晚自寻死路！”
那人一怔，驳道：“什么叫你家大人手下的禁军？神策军乃是陛下的禁军，是大齐皇室的禁军！你二人利用神策军弑君谋反，被战将军抓了现行，这才叫自寻死路！”
延平气极，便要再叱，赵霁制止：“延平。”
帐里一静，那人冷哼着地别开脸，延平一脸愤愤不平，又碍于赵霁发令，不敢再争执。
赵霁闭上眼睛。
帐外不时传来声音，或是讨论声，或是脚步声，隔着峰峦，猎场四处应该还有没有停息的战火声。
这一场兵变还没有结束。
秋猎的随行人员除皇家子嗣、朝廷重臣以外，还有皇亲贵胄，外面乱成这样，这些人不可能没有半点动静。
只要有一个聪明人知道赶回城里报信，那今夜的局就不会是个死局。
何况，战长林暂时留下他的性命，多半是想让他来背弑君的罪名，替居云岫劈开一条生路，可事实上，这个办法根本就行不通。
他跟居云岫在律法上还是一对名正言顺的夫妇，弑君之罪，抄家灭族，居云岫不可能置身法外，在这一件事情上，他还有的是跟对方周旋的余地。
正思忖，毡帐被人一掀，守在旁边的侍卫行礼道：“战将军！”
赵霁掀眼。
战长林今日终于不再是那一副碍眼的僧人装扮，灰色僧袍换回了甲胄，光头也长了头发，头发大概一指余长，扎成个松散的马尾，跟以前的飒爽英气相比，更多了一分不伦不类的邪气。
耳垂上居然还戴着耳珰。
反正，更碍眼了。
赵霁敛目。
战长林伸手朝赵霁一指：“给他松绑。”
侍卫应声上前，延平狐疑地盯着，很快，赵霁身上的麻绳被解下，战长林上前，把一封帛书、一支笔扔到地上。
赵霁目光沉着，打开帛书一看，眉间阴云更厚。
帛书上洋洋洒洒三行字，言简而意赅，内容是赵霁、居云岫二人婚后感情不睦，自愿和离。
字迹不是居云岫的，凌乱粗犷，想来应该是面前人的。
战长林居然自己动手给他和居云岫写了和离书。
“签字，画押。”
赵霁握着帛书，没动。
战长林向侍卫使眼色，侍卫“唰”一声拔出利剑，架在赵霁脖颈上。
延平瞠目。
赵霁一声冷哂。
答应跟肃王府联姻，真的是他这辈子做过最荒唐、最错误、最讽刺的决定了。
剑在脖上，笔在身下，赵霁没有做无谓的抵抗，签下和离书，画押。
战长林收回帛书，确认无误后，叫侍卫重新绑好赵霁，离开。
延平忐忑道：“大人，他让你签了什么？”
“和离书。”
延平讶然。
赵霁面色无波，望着随风飘曳的毡帐。
签了也好，签了就再不相干，这样令人心梗的退路，不走也罢。
接下来就看一看，究竟是谁更受老天眷顾吧。
※
长夜将尽，战长林拿着那封和离书，找到居云岫临时住宿的营帐，叫来守在帐外的扶风。
扶风一看是他，脚步飞快，及至跟前，一声“公子”还来不及唤，战长林扔来一物。
扶风接住。
“叫她签字。”
战长林寥寥说完，转身便走，扶风无暇细看帛书内容，快步跟上。
“公子，长安的事另有隐情，郡主做此决定，实乃迫不得已，如果当初不……”
战长林驻足，月光朗照，他眉眼神色十分阴郁，疲惫。
“叫她签字。”
战长林看扶风一眼，这一眼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似愠怒，似悲伤，又似无所谓。
扶风解释的话一下梗在喉咙里。
战长林敛回目光，阔步离开。
※
营区另一处，一群人正焦头烂额。
李副将按着剑徘徊在营帐里，反复思忖刚才的决定。
严焘被战长林斩杀，虎符跟着被他夺走，照理来说，他便是现在神策军的老大，自己听他吩咐拿下赵霁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做完这一切后，他总感觉有些发慌。
赵霁固然涉嫌谋反，可他在朝中势力极大，关系极多，如今圣人已死，部下还在河岸边发现了太子居桁的人头、四殿下居昊的尸体，大齐皇室可以说被屠杀了个干净，这种情形下，赵霁这个权相便成为了朝堂唯一能够依靠的人，如果最后他力挽狂澜，反败为胜，那自己今夜岂不就捅了个天大的篓子了？
思及此，李副将全身又一个寒噤，回顾杀到翠云峰下所见的情形，后知后觉长乐郡主居云岫确乎是离圣人尸首更近一些的。
难道，事实当真如延平所说的那样，圣人并不是赵霁所杀？
可是长乐郡主作为宗室女，为何要刺杀圣人？
那些所谓的“苍龙军”又是如何冒出来的？
还有，赵霁跟长乐郡主不是夫妇么？
李副将疑窦重重，越想越头痛，便在此时，一名侍卫掀帐而入，禀告道：“将军，查到了。”
李副将忙道：“说！”
来人道：“刚才审讯了不少跟在赵大人身边的神策军，口供都一样，圣人是长乐郡主杀的，杀人缘由是圣人害死了当年的苍龙军，那些假扮成咱们的神策军也的确是郡主的人。”
李副将脸色一瞬间灰败，营帐里的其他人紧跟着大吃一惊。
来人话锋一转：“不过太子殿下是赵大人杀的！”
众人又一愣。
这……这怎么乱成这样？！
李副将还待再问，又一人掀帐进来，慌张道：“将军，战将军朝这边来了！”
一帐的人如闻惊雷，齐刷刷起身，李副将大惊道：“诸位留步！”
话声甫毕，毡帐被一只大手掀开，来人身影覆压，恰恰压在李副将后脑勺上。
于是，李副将头一次看到同僚们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脸上异常整齐地露出惊怖之色。
毕竟，来人在宫城底下剑斩严焘的那一幕实在太惊悚，没个十天半月，他们这些长于皇城的禁军是没法从那种震撼、恐惧里逃离开的。
李副将梗着脖子转身，没敢抬眼，只是拱手行礼。
“劳驾避一避，我有话跟李副将谈。”
众人迭声应是，一溜烟离开营帐。
毡帐放下，李副将额头上的汗跟着淌下来，喉结小心翼翼地一滚。
战长林上前一步，就近在一方案前坐下，然后叫李副将：“坐。”
“是……”
李副将后退至战长林左下首的一方案前坐下。
“李副将在神策军里任职多久了？”
李副将回道：“卑职六年前入禁军，今年年初刚调入神策军，担任副将。”
战长林道：“跟严大将军可有私交？”
李副将忙道：“没有！”
这是真没有，否则，他也不至于在猜出严焘跟赵霁密谋造反后毅然把矛头指向赵霁了。
战长林审度他一眼，李副将招架不住他的目光，眼皮咻地耷下来。
“外面的情况都查清楚了？”
“……是。”
“打算怎么选？”
“……”
李副将没敢吱声。
战长林耐心明显不足，敲案几。
李副将身躯一震，忙答：“卑职自然是选择给将军效力，唯将军马首是瞻！”
战长林唇角微微一扯，似个嘲讽的笑：“给我效力，图什么？”
李副将额头又开始冒冷汗。
战长林道：“知道赵霁是怎样当上丞相的吗？”
李副将道：“……知道。”
说好听一些，是助圣人在宣武门前拿下大捷；说难听些，就是做圣人弑杀手足的刽子手。
“四殿下、太子、圣人今日相继暴毙，宫中无后，晋王府已经没有人能继承大统。”战长林语气严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副将顺着这话往下一想，神思凛然。
因三年多前的宣武门之变，先帝留在世上的血脉全部被屠尽，如今，晋王府一脉的皇嗣跟着覆灭，战长林的言外之意是，日后能撑起大齐江山的，只能是肃王府了。
“可是，王府世子不是已经……”
李副将欲言又止，忽而想到今夜“死而复生”的苍龙军，难道，居松关当年也没有死？
胸口蓦地荡开一股激流，李副将的眼睛焕发出光芒。
赵霁虽然在朝中势力极大，可毕竟是叛臣贼子，如果皇位落入他的手里，大齐必然要改朝换代；可如果居松关还在，大齐的江山就可以继续传承，后面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变为名正言顺。
更重要的是，居松关成功登基，那他这个区区禁军副将可以就一跃成为从龙有功的首位将领了。
战长林从他眼神里读出兴奋，了然道：“李副将现在想明白了么？”
李副将不再恐惧，坚定道：“战将军放心，卑职一定效忠于肃王府，助世子顺利登基！”
战长林默然不语，少顷才道：“叫人给外面的御林军、神策军传个话，赵霁弑君谋反，已被羁押，他们没必要再打了。”
“是。”李副将颔首，又道，“那赵霁要如何处置？”
战长林起身：“留他一个，其余相关人员全部处决。”
李副将犹豫：“包括跟在他身边的那一批神策军吗？”
战长林瞄他一眼，那眼神似刀一样，凉飕飕的，刮得人心尖发颤。
李副将褪下去的惊恐又嗖一下袭上来：“将军放心，必定一个活口不留！”
※
残月落下树梢时，静悄悄的营区里传来斩首的动静，包括扈从延平在内，共有八十九人被处决。
战长林没看，他太累了，现在只想休息。
营帐旁边有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帐上树影斑驳，里面已燃着烛火。战长林径直走到门口，掀开毡帐进去后，脚步一顿。
一人坐在案前，身形单薄，脸庞被烛光映着，正是居云岫。
战长林手指微蜷，脚僵在地上，似有掉头走的意思，居云岫的目光锁着他。
战长林避开，不再打算走，假装什么也没看到，走进来，解战甲，脱外袍，走到居云岫身后的行军床前，倒头就睡。
居云岫听着他脱衣上床的动静，指尖掐在掌肉里。
很快，耳后传来匀长的呼吸声。
居云岫坐在原处，良久后，起身离开。
影影绰绰的烛光里，战长林睁开眼眸，眸底昏暗。
外面似有风，帐上树影微微摇曳着，战长林望着帐顶，疲惫至极。
算了。
他心想，重新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入睡。
毡帐再次被掀开，战长林没动。
这次来的脚步声很轻，小心翼翼的，放完东西后，很快离开。
有人在床边坐下来。
然后是泠泠水声。
案上的那一盏烛火哆嗦着，似盆里那波纹不断的热水，居云岫尽量轻声把帕子拧干，转头给战长林擦脸。
战长林放在床上的手指又一蜷。
帕子很热，很温暖，温柔仔细地擦拭着，可是拿帕子的手指很凉，像戳破梦境的冰。
战长林偏开脸，侧躺，背对居云岫。
居云岫握着帕子的手僵在半空里。
外面的风声似大了些，帐里光影跟着曳动，居云岫望着战长林冷硬的下颌线，心似窒息。
“擦完脸再睡。”
战长林没有回应，帐里是令人煎熬的沉默。
是了，每一次吵架，他回应给她的都是沉默。
只是，以前她可以哄好，这一次，还能么？
居云岫想到七夕那夜他在画舫上对她说的话。
——答应我，不要再骗我。
——要是还骗呢？
——那我就不追你了。这镜子，我就不铸了。
所以，他是不打算再铸这一面破镜了，是吗？
居云岫目光泛起潮意，自嘲微笑，放下凉掉的帕子。
床脚放着一叠整齐的棉被，战长林没有动，居云岫离开前，打开被子盖在他身上。
掖被角时，战长林伸手抓住被角，看那举动，像是想掀开。
居云岫弯腰，看着他。
战长林的手抓着，抓着，最后，还是松开了。
居云岫的眼泪落下，幸而是落在被褥上，没有惊扰他。
“我会派人在外面守着，安心睡吧。”

98. 坦白  “没有人能够忍受让心爱之人送死……
清晨, 阳光从树林那边漫射过来，溪水里映着参差错落的树影，心月临水而立, 望着水里飘曳的青荇。
昨日一宿未眠的人很多, 心月是其中一个, 人虽然躺在安全的营帐里, 可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是翠云峰下厮杀的场面。
以及赵霁那一张映着月光的、绝情冷酷的脸。
离开赵府时, 赵霁到流英轩来找她，主动抱了她，在她耳边诚恳说等他回来，那一瞬间她眼眶发湿，差点落了泪。
她以为自己真的误解他了，或许在他心里，自己还是不一样的。
或许回来的那一晚他说的话是真的。
他心里, 还是有她的。
可是结果呢？
结果是，在生死面前, 她连让他犹豫的资格都没有。
她被居云岫带来做人质, 然而赵霁告诉所有人, 她根本没有做这人质的资格。
回顾昨夜情形，失望和羞耻并至心头，心月深吸一气，望着树林上明灭的日光自嘲苦笑。
也好，没资格也好, 知道彻底没资格，就不必再抱幻想了。
那一根刺，是时候拔走了。
心月转身, 迎面正巧走来一行人，她一愣。
今日天晴，日照明朗，居云岫丛髻上的金镶珍珠花钿流动着光泽，淡晕眉目，唇注朱脂，肌肤在日光里透着霜似的白。
“郡主。”
心月行礼，居云岫示意不必，开门见山：“我派人送你回长安吧。”
心月讶然，看到居云岫眼里的诚恳，胸口一股暖流淌过。
离开赵府前，居云岫承诺过会护她周全，她是来兑现的。
其实，昨天的那一场对决，无论最终是谁胜出，她都不会有太大的危险，反倒是居云岫，如果没有战长林及时杀来相救，眼下必然已成神策军的刀下亡魂了。
她这样聪明，一定早就猜到了这个结局，可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她仍然愿意承诺护她。
心月百感交集，苦笑道：“都没能帮上郡主什么忙……”
居云岫眼眸微动，柔声道：“是我为难你了。”
溪水从身后潺潺流过，心月胸口蓦然一酸，双手交握着，想到日后的情形，还是忍不住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没有退路了？”
居云岫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赵霁，没有否认。
心月手指绞紧：“那赵府……”
居云岫知道她的顾虑，坦言：“你是在担心你的女儿？”
心月咬着唇，点头。
赵霁虽然没有杀圣人，可是他杀了太子，杀太子，一样是谋反。谋反大罪，抄家灭族，按理来说，她这个侍妾都逃不掉的，就更不必提她跟赵霁的女儿了。
“在长安，你叫什么？”居云岫忽然问。
心月抬眸，回道：“李蔓青。”
被秦岳救上来后，他有一次问她姓名，她不想透露身份，转头看到河岸上碧青的蔓草，于是就胡诌了这一个。
“孩子呢？”
“秦笑笑。”
“那你就是李蔓青，孩子就是秦笑笑。”居云岫正色道，“你不提，你母女二人便跟赵家一事没有关系。”
心月明白这是又一个承诺，动容之余，牵挂道：“那府里的依依呢？”
如果赵家不能幸免，那那个用来替代笑笑的女孩又该如何处置？
难道，要替代笑笑去死么？
居云岫没做声，心月的心又提起来，想着那个跟笑笑六分相似的孩子，五味杂陈。
沉默半晌后，心月请求道：“郡主，让我最后见他一面吧。”
※
赵霁被关押在营帐里，一夜无眠。
跟从他十余年的家仆延平在后半夜被处死了，剩余的那一批神策军跟着殒命，他现在可以说是孤家寡人。
邙山外面是怎样的情况，他一无所知，居云岫、战长林二人是怎样处理留在猎场里的朝臣贵胄的，他也无从得知。
看帐外守卫的情况，洛阳城里的守军是还没有赶来支援的。
难道，老天是真的要亡他于此了？
赵霁不甘心。
帐外传来低低交谈声，赵霁认出这个声音，精神一振。
很快，毡帐被掀开，一名侍卫领着心月走进来，然后放下毡帐走了。
赵霁看着眼前的心月，心口震动。
二人都整宿没睡，眉眼间罩着疲惫的神色，然而不同于心月的哀愁，赵霁的眼睛里还有复杂的兴奋。
“他们可有为难你？”
赵霁先打开话匣，人虽然是被五花大绑着，坐在地上，可声音并不显狼狈卑微。
反倒是站在他面前的心月有些无所适从，静了一下才道：“没有。”
赵霁目光向帐外一掠，侍卫有意不留在里面，而是退在外面守着，明显是留空间给他二人叙话。
赵霁于是断定：“是居云岫让你过来的？”
心月不知道他为何会有这样的判断，转念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喉头一沉。
他果然是聪明人，只一眼，就能看透一切。
“不是，是我自己想来的。”心月知道赵霁已猜出她的来意了，不再拐弯抹角，坦诚道，“邙山已被郡主掌控，大人，束手就擒吧。弑君谋反乃是大罪，如果您愿意投降，郡主或许可以饶恕赵家。”
赵霁眼神没多少变化，只是声音里透着讽刺：“她能让我走到今日这个地步，就没有想过要放过赵家。”
心月眉心微颦：“郡主并非狠戾之人，赵府上下一百多条人命，如果不到万不得已，郡主不至于……”
“你太小看她了，”赵霁厉声打断，“如果她不狠，这天下不会有狠人。”
似不再想听心月替居云岫劝降，赵霁观察着帐外情况，开始压低声音交代正事：“洛阳城内还有十万守军，离邙山最近的安定门驻军三万，将领是怀化中郎将邓敬，他曾受我恩惠，获悉邙山情况后，一定会前来支援。你稍后先假意向居云岫投诚，以回府探望依依为由，争取一个外出的机会……”
“大人，”心月不想再听这些计谋，痛声道，“我不是来帮你的！”
赵霁抿唇，目光从帐外收回，投向心月。
心月清楚地从他眼神里看到一层层散开的不悦之色：“那，你是来劝我死的？”
心月一窒。
赵霁扯唇哂笑，笑声苍凉鄙薄。
“你以为我死了，你们就可以活着吗？”
赵霁心里蔓延开极大的讽刺和悲哀，居云岫今日派心月来劝降，目的无外乎是要他认罪伏诛，替肃王府铺完最后一程路。他可以理解心月的恐惧，胆怯，可是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宁肯倒戈居云岫，也不愿意相信他？
“心月，我自认待你不薄，这个时候，你不该如此。”
赵霁压着火，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唤回心月的选择，可是这所谓的“温和”像极一把按在鞘里的刀，锋芒虽被藏着，杀意却已砭透人的骨头。
心月攥紧的掌心里渗开冰凉的汗，整个人也像被摁进雪水里，从头到脚僵冷着。
“那……我该如何呢？”心月眼圈发红，失笑道，“生死面前该如何选，大人不是刚教了我么？”
赵霁心一震，想到心月讽刺的那一件事，解释道：“居云岫以你做人质，我若就范，你我都没有生路可走！”
“那大人的意思是，只有你活着，我才有希望活着了？”
赵霁没有反驳，或许很残酷，但这是事实。
心月眼眶更红，悲愤的泪潸然欲坠，赵霁道：“心月，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怨，可越是危急关头，越不可感情用事。你相信我，事成以后，我不可能负你。现在依依还在他们手上，居云岫心狠手毒，绝非善类，你只有听我安排，我们一家三口才有生路。”
这是心月第一次从赵霁口中听到“一家三口”这个词，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个词可以如此荒唐，如此刺耳。
“那这条路，大人自己走吧。”心月身心俱疲，不再想自取其辱，转身往外。
赵霁愤然呵斥：“心月？！”
心月脚步一顿，刹那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涌上心头。
“忘了告诉大人，我在长安已有新家了。”心月回头，回神时，话已放出，她悲恨地盯着赵霁，沉声道，“我们母女跟大人并非一家三口，这条路，请大人自己走。我……要回家了。”
心月掀开毡帐快步离开，侍卫跟着进来，寸步不离守着赵霁。
赵霁僵坐着，瞪着眼睛盯着心月离开的方向。
“心月？”
“心月？！”
“……”
※
日头升高，帐外草地铺着灿烂阳光，暖融融一片，居云岫没再待在里面窝着，站在梧桐树树荫里听扶风汇报猎场各处的情况。
有侍卫来报，称赵霁嚷嚷着要见她。
居云岫想到刚去探视他的心月，道：“心月离开时是何模样？”
侍卫回忆道：“像是生气，又像是难过……总之，两人是不欢而散的。”
居云岫眉梢一动，大概猜出内情，她原本是想让心月去劝降赵霁的，所以在心月问及如何处置依依时有意不答，可是看这结果，心月估计又一次失败了。
那她还有什么必要跟赵霁碰面？
“随他嚷吧。”
侍卫领命，颔首离开。
居云岫接着跟扶风商议后面的事宜。
邙山猎场虽然已被他们掌控，可洛阳城里还有十万将士，旁边的蒲州更屯着打算跟长安较量的三十万大军，他们这点兵力，根本不足以与之抗衡，留在这里，迟早会成为瓮中之鳖。
“可问题是，外面一批人虎视眈眈，我们想出也出不去。”
扶风难掩担忧。
居云岫道：“那就先不出去，叫人进来也一样。”
扶风一怔，正想请居云岫解惑，斜前方的毡帐被人掀开。
战长林一身戎装，走了出来。
居云岫目光跟着转过去。
战长林收住脚步。
日光酽酽，居云岫一袭茜素青色齐胸襦裙，袖着手站在光影斑驳的梧桐树下，肌肤白似雪，唇上一抹红勾着人的眼睛。
战长林想到昨天夜里的事，眼皮一垂，既心酸，又有一些心虚。
“公子！”
扶风打破尴尬的气氛，上前招呼，战长林没再躲，“嗯”一声后，向前走：“有没有吃的？”
“有！”
被他回应，扶风分外兴奋，笑着向居云岫望一眼，立刻去准备吃食。
战长林走到居云岫身边，缓缓驻足。
瑟瑟秋风吹来，枝头几片梧桐叶飘落，擦着彼此肩膀，战长林望着前方的天空，侧脸恰被一束光照着，下颌长着胡茬，令他本来英气的脸多了些疲惫沧桑。
他没开口，也没走。
居云岫想到昨天夜里他没掀开的那床棉被，唇角微微一动。
“从长安行军到洛阳，最快要几日？”
“急行军，十日。”
“还能不能再快一些？”
战长林眼微眯，目光转过来：“你要调兵过来？”
居云岫点头，陈述眼下的处境后，建议道：“晋王秋猎的时间是十日，最多延长到十五日，如果奚昱能在这十五日内率军赶到洛阳，那天下就是肃王府的了。”
战长林道：“蒲州屯兵三十万，奚昱怎么进来？”
居云岫提醒道：“玉玺在我手上。”
战长林一凛，低声道：“你要拟假诏？”
居云岫没有否认。
战长林眼神里明显掠过震动，转瞬又归于平静，别开眼。
假传圣诏，瞒天过海，这……的确是居云岫能做出来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战长林一下想到长安里的那件事，心登时又像被攫烂一样地痛起来，他尽量克制不要再朝那里想，正色道：“那是不是要先封锁山里的消息？”
居云岫道：“兵变一事估计已经外传，封锁晋王驾崩的消息即可。就说，赵霁已调来神策军平息叛乱，圣人重伤在治，这段时间先留在山里养伤，待伤情稳定后，再起驾回宫。”
秋猎计划原本是十日，用这个理由的话，则可以延长到十五日左右，而且以赵霁的名义对外封锁消息，更方便压制那些闻讯赶来的洛阳军。
战长林了然，点头后，便欲去安排，扶风提着食盒从那头跑过来了。
居云岫拉住战长林。
后者脚步一顿，手指下意识蜷起来。
日光里，一对金镶玉戒指反射光辉。
居云岫望着彼此戴在指上的定情戒，眸光一软，想到还没有跟他解释的那件事，心里又有些发苦。
战长林僵在原地，没动，良久后，听到居云岫柔声道：“先用膳吧。”
※
毡帐敞着，阳光从外透进来，案几上的美食更显诱人。
战长林坐在案前大快朵颐，闷着头，像一只数日没进食的狼犬似的。
正事已交由扶风去安排，璨月则到隔壁营帐里取来帛书、玉玺，居云岫坐在战长林对面拟诏。
帐里静悄悄的，除帛书翻页的动静外，便是战长林狼吞虎咽的声音。
居云岫拟完诏书，放下笔。
阳光晒着诏书上的未干的墨痕，居云岫静坐在案前，目光放在对面，战长林似有察觉，吃饭的动作放缓了些，可仍旧没抬眼睛，仿佛世界里就只有案上的饭菜。
“你何时过来的？”居云岫问。
战长林腮帮鼓着，停下咀嚼的动作：“前两日。”
居云岫愕然：“两日？”
战长林夹菜：“也可能是三日，四日，五日。”
“……”
居云岫沉默，从洛阳到长安，再快都不可能两日路程，五日也太夸张，他要么是不想回答，要么就是赶得太急，他自己也记不住了。
居云岫望着他脸上的胡茬，心里的答案明显向后者偏了一下。
“就你一人？”
“嗯。”
“长安的事，奚昱都给你说了？”
“没有。”
居云岫再次沉默。
许多话梗在喉间打转，不知道该从哪一处说起，居云岫垂下眉睫，良久道：“两年前……”
“战将军！”
一人突然冲入营帐里，心急火燎道：“外面来了一支军队，硬要冲进山里来救驾，李副将快拦不住了！”
战长林闻声而起，压着眉峰往外。
居云岫一震后，拿起案上一封圣诏。
“长林！”
战长林回头。
居云岫把圣诏送来。
战长林接住，二人目光终于交汇。
“别出来。”
战长林收紧圣诏，叮嘱完后，阔步离开。
一声马嘶冲天而起，伴随飒沓蹄声，战长林领着一队神策军离开营区。
居云岫驻足帐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林尽头后，踅身回到案前，唤来扶风、璨月。
“叫人把圣诏以最快的速度发到洛阳、蒲州各城守将手里，另外，派人追上乔氏兄妹，叫他们把罪己诏带回邙山。”
“是！”
“这是给奚昱的密信，让阁里的人来送，越来越好。”
“郡主放心！”
※
金乌西坠，似血残阳覆压着茂密的山林，一大队车骑沿着逶迤山径离开邙山。
猎场入口前，众人望着此景，长松一口气。
李副将感激地望向身侧之人，由衷道：“这次多亏有战将军！”
战长林不语，刚才跟洛阳军打交道时的嬉皮笑脸已不见，策马掉头，走开数步才吩咐：“把猎场各处安防都查一遍。”
“是！”
李副将策马跟上。
战长林没有打道回府，领着李副将对邙山猎场做了彻底的巡查，忙完时，夜幕已压着地平线，日头褪下，秋风里寒气袭身。
回营帐的路上，战马走得格外慢。
中午在帐里用膳时，居云岫开口提了两年前，战长林知道她是想解释居松关的事，可惜被猎场外的意外打断了。
她会如何解释呢？
离开长安的那天，夜雨倾盆，奚昱匆匆下令宫里的侍卫拦住他，他只管往外走，没能听到任何解释。
居松关到底是什么时候不在的？他不知道。
居云岫到底为什么对他一瞒再瞒，一骗再骗？他也不知道。
他骑着马奔在刺骨一样的夜雨里，发现自己从头到尾、自始至终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不知道居松关为何把他拒之门外，不知道云老为何没能留下他，不知道这些年来自己到底在为什么搏命，不知道为何走到最后，自己还是成为了被居云岫抛开的人。
那天在茂县城郊的河岸上，居云岫审判他三年前荒唐的抉择，罪名是“不信任”、“不尊重”、“不爱”，他想她说得对，开始用她认可的方式去弥补她，挽回她，爱她。
他相信她可以胜任策反赵霁一事，于是同意她远嫁洛阳。
他理解她对自己的怨恨和失望，所以并没有因为被骗、被耍、被报复就自暴自弃，反而更想爱护她，疼惜她。
他们在船舱里交心，他承诺无论生死，成败，都会永远跟她站在一起。
他们在洛阳驿馆里手勾手，以海岳为誓，说着要并肩进退，生死相依。
他以为他们开始重新相爱，信她说的每一句话，认可她做的每一个决定，就算被支回长安，也尽心尽力地完成她交代的事。
他以为，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将他们分离。
可是结果呢？
结果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永远跟他走下去。
战长林眼眶发湿，一下勒停战马，望着前方树影掩映的营帐，突然间竟没有勇气再靠近。
※
月上中天，山里夜风越来越冷，居云岫等在战长林帐里。
帐外有马蹄声来而复走，居云岫默然，把怀里的一封信拿出来，放在案几上。
“郡主不等了？”
侍立旁边的是扶风，长安之事，除居云岫以外，他最清楚。
“他不希望我等。”
居云岫起身，耳畔回响着刚才的马蹄声，苦笑一下后，离开营帐。
扶风望一眼案上的信，眉头紧锁。
※
“驾！”
一匹快马驰入夜幕深处，扶风扬鞭，一炷香后，追上战长林。
“吁！”
战长林勒马，望着拦截在前方的扶风，困惑。
“长安一事，并非公子所想的那样，还请公子给郡主一个解释清楚的机会！”
扶风急于解释，眉目间尽是恳切忧愁，战长林握着缰绳，淡声道：“我没怎样想，她也不用解释什么。”
扶风皱眉道：“那公子为何一再避着郡主，不肯相见？”
战长林没回，他总不能说，是自己太难受，太心虚。
静了一静，战长林道：“没有不肯相见，我看她中午没吃饭，怕她胃口不好，来打些野味给她开胃。”
扶风眉头皱得更深，这种时候还要嘴硬的人，天底下也就只有他战长林了。
二人驻马于林外山坳处，月光一泻无垠，扶风望着战长林，道：“世子是两年前的春天过世的。”
战长林握缰绳的手明显一震。
扶风道：“那年春天，郡主酗酒很厉害，宫里的御医都说再这样下去必定要折寿，郡主不肯听。”
两年前的立春，长安城里还蓄着厚厚的积雪，有一人以道士的身份造访肃王府，声称有要事见居云岫一面。
居云岫在香雪苑里饮酒，烈火一样的瓮头春一壶又一壶，底下人劝不动，扈从报信时，她已醉倒在六角亭里，人事不省。
道士便等在肃王府大门外，一夜大雪后，全身素裹。
晌午时，居云岫从昏沉沉的梦魇里惊醒，获悉消息后，下令传见。
道士只在秋水苑屋里待了一盏茶不到的时间，他离开以后，居云岫独自一人在屋里待到深夜。
扶风清楚地记得，居云岫传召他时，屋檐上的那轮银月已攀到中天。
扶风走进屋里，被眼前的情景所震，昔日整洁明朗的主屋里一派狼藉，四处是散落的宣纸、泼溅的墨汁，居云岫颓败地坐在方榻上，双手抱膝，头靠窗柩，如一页纤薄苍白的纸。
“扶风，我没有哥哥了。”
屋里还有来不及弥散的酒气在，扶风心痛道：“世子人虽不在，但其魂魄必定一直陪伴着郡主。”
居云岫没有做声，良久后，她再次用那种悲凉的声调说：“扶风，我没有哥哥了。”
严风撼动窗柩，案上一页纸飘然落地，扶风一眼看到那上面熟悉的字迹，心神俱震。
他抖着手捡起那一封信，看完后，终于明白居云岫为何会再一次说她没有哥哥了。
“雪岭战伤太重，残喘一年后，云老已无力回天，世子在临终前给郡主写下了绝笔信，坦白了雪岭一役的真相，并希望郡主理解公子，莫要再与公子互相折磨。”
居松关的那封信有一部分是在陈述雪岭始末，一部分是在交代复仇计划，最后一部分是替战长林解释。
他并没有在信里嘱咐居云岫代替他完成复仇大业，也没有指摘战长林抛妻弃子的荒唐愚蠢，他只是告诉了居云岫苍龙军以前所走的路，以后能走的路，最后殷切地向她提出一点希望，希望她遵从本心，不负此生。
居云岫几乎是没有犹豫地选择了继续复仇。
也是几乎没有犹豫地选择了把战长林列入被隐瞒的范畴里。
“公子当年离开王府，对郡主伤害极深，获知真相后，她心里虽然不再有恨，可仍旧难以释怀，再加上当时情势危急，前途渺茫，郡主为防止苍龙军群龙无首，不战而溃，只能狠心严守世子病逝的秘辛，冒充世子的身份统筹全局。”
战长林坐在马背上，回想两年前的那个春天，眼圈不住涨红。
那年春天，他游走于市井，以野僧身份扮疯卖狂，一边躲着晋王的耳目，一边想方设法壮大太岁阁的力量。
他偷偷回过神医谷一次，那一次，仍然被居松关拒之门外，他没忍住，在心里偷偷地骂了一声“白眼狼”。
那一次，应该是他最后一次跟居松关一门之隔了。
“原本照世子留下的计划，派人顶替武安侯后，便能借他之力直捣黄龙，拿下晋王，可是开战后不久，云老告知郡主公子身上战伤太多，长此以往，必将损身折寿。碰巧那一战朝廷伤亡惨重，郡主念及将士无辜，又忧心公子身体，所以才想到要嫁给赵霁背水一战。”
月光寂静，以前一处处没有留心的细节蔓草一样爬满心口，战长林攥紧缰绳，眼眶里泪意汹涌。
“奉云城郊重逢以后，郡主一心支开公子，因为郡主知道，一旦让公子窥破真相，公子势必不会同意郡主此行。洛阳之行，乃是向死而行，郡主一瞒再瞒，只是希望最后的复仇计划能够顺利展开，如果注定只能留下一人来陪伴郎君的话，郡主希望这个人是公子，郡主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肃王府大仇得报，换公子和郎君平安无虞。”
战长林策马转头，虚空里，热泪飞落，战马不知所以地打着响鼻，战长林瞪着苍茫的月色，胸膛起伏着。
扶风在后道：“公子，没有人能够忍受让心爱之人送死，这个道理，你一定懂的！”
绷在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溃败，战长林仰起头，泪下数行，咬着牙道：“明知她要赴死，还敢唯命是从，就该扒了你们的皮。”
扶风噙泪不语，战长林大喝一声“驾”，策着马奔回山林。
※
长夜漫漫，居云岫又一次失眠了。
邙山里的夜不同于城里的夜，又空又大，又冷又漫长，熬都熬不住。
居云岫从床上起来，披着外袍走到案几前，点燃烛灯。
火光亮起，黑夜终于有了一条裂缝，居云岫望着跃动于眼前的烛火，想到放在战长林帐里的那一封信。
那是两年前的春天，居松关写给她的信。
战长林先前一直痛于居松关晾他，恨他，看完那封信后，应该能从那种自愧自责里解脱。
至于他们之间的事，只要他愿意听，她会不厌其烦地说给他听的。
帐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马嘶，居云岫抬头。
脚步声靠近，居云岫认出是战长林，等他走进旁边的营帐。
可是那脚步声却是向着这边而来。
很快，毡帐上落下一人身影。
“唰”一声，战长林掀帐。
夜幕在后，烛火在前，居云岫望到一双泛着泪光的眼睛。
战长林的确哭过，跟居云岫对视后，阔步进帐，一把捞她起来，抱进怀里。

99. 交心  “对不起。”
长夜寂静, 一盏烛火放着昏黄柔光，战长林从后抱着居云岫躺在床上，身体微蜷着, 下颌抵在居云岫头顶, 像个袋鼠母亲一样地包裹着她。
居云岫握住他的手, 手冰冷, 掌肉上还有被缰绳勒伤的裂痕。
“不气了？”居云岫低声揶揄。
战长林闭着眼睛，喉结紧紧收着, 仍在压抑胸口里澎湃的情绪，闻言不答，只是把怀里人抱得更紧。
居云岫眉尖不由一蹙，提醒他：“想要勒死我？”
战长林手一僵，只好又放开些，手指插入居云岫指缝，握紧。
帐外是起伏的风声, 耳畔是彼此匀长的呼吸，居云岫默然不动, 良久后, 听到战长林哑着声音道：“对不起。”
居云岫一怔, 失笑道：“是我骗你，你道歉做什么？”
战长林便没再吱声，居云岫摩挲着他的手，道：“扶风把事情都跟你说了？”
战长林嗯一声。
居云岫道：“那你现在倒是挺好哄的。”
以前两人闹别扭，他脾气犟起来, 可以十天半月不理人，要是在外打仗，时间会更久。
正走神, 耳后传来战长林低低的声音：“说的像你以前哄过我似的。”
居云岫啼笑皆非，反诘：“我怎么没哄过？”
战长林瓮声：“一些礼品，几句寒暄，算什么哄。”
居云岫一默，想到以前他哄自己的方法，怼他：“我又不是你，没那样厚的脸皮。”
战长林不再争，抓起居云岫的手，放到自己脸上。
居云岫摸到刺拉拉的胡茬。
战长林：“脸皮不厚追不上你。”
居云岫哑然失笑，想到七夕那夜他放的狠话，道：“所以，还会追吗？”
战长林压着居云岫的手，想到那一夜，胸口百感交集：“要是不追，你可会调头来追我？”
“不会。”
“那我还能怎样？”战长林一半宠溺，一半委屈。
居云岫笑，转过身来，手指顺着他脸颊摸到他挺拔的鼻梁，坦诚道：“我确实恨过你，怨过你，永远不想再原谅你。”
战长林望着居云岫的眼睛，心又被攫紧。
居云岫道：“我愿意让你做恪儿的父亲，但不想再让你做我的夫君，我本已对尘世无念想，所以才会嫁到洛阳。”
战长林听着，这一句话不长，可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子。
“……后来呢？”
“后来，你突然冒出来，三番五次阻拦我，纠缠我，还拿‘贺卿得高迁’这样的话来揶揄我，我很生气。”
战长林的心被攫得更厉害，呼吸窒在鼻间，居云岫摸他眼睑：“可是我不能真的惩罚你，你必须活着，代替哥哥，代替我，代替肃王府所有人活着，替我们照顾好恪儿。”
战长林握住居云岫手腕，眼眶又涌开一圈泪，居云岫笑：“这就想哭了？”
战长林竭力隐忍着，目光别开，哑声：“是茂县救赵霁的那一次？”
那是居云岫对他最冷漠、最狠心的一次，他为救赵霁，弥补自己阴差阳错所犯的错误，差点把命丢在茂县县衙。
居云岫回忆那一次的凶险，低低“嗯”一声，道：“我以为那次以后，你我就会分道扬镳了。”
欺骗，是爱人间最大的忌讳，他骗她在前，她骗他在后，他们之间的那些默契、信任早已被碾磨得粉碎，就连那些残喘于缝隙里的深情也在一次次互相伤害、折磨后奄奄一息，她实在想不出他们还有什么在一起的可能。
可是，他重伤醒来以后却说，对不起，我要重新追你一次，我要重新跟你铸一面镜子。
居云岫凝视着咫尺间的战长林，戳他脸：“可没想到你脸皮这样厚。”
战长林目光落在床角，想笑又笑不动：“那要不然，真找个比你更温柔，更热情，更会疼我的女郎吗？”
居云岫微微眯眼。
战长林忍下泪意，看回她：“找到也不要。”
居云岫看着他不动。
床帐里的气氛慢慢缓和，战长林握着居云岫的手，越想越庆幸自己当初没有放弃。
看来脸皮厚，也不见得是一个缺点。
“再后来呢？”他沿着后面问。
居云岫让他自己猜一猜。
战长林这次不再肯，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希望能听到最真实的答案。
居云岫沉默少顷后，道：“后来你来哄我睡觉，带我去游湖，在船舱里诓我看天上的星星，说父亲是那颗最大最亮的北极星，找到北极星，就能找到前面的路，就不会再害怕。”
战长林想到那天夜里的情景，胸口又一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居松关不在了，傻乎乎地指着属于战石溪的那颗星星说，等居松关做了皇帝，一定会向天下昭告溪姐的身份，到时候，大齐就会有第一个做将军的皇后了。
那时候，居云岫是怎样的心情？
“你说那些亮晶晶、密麻麻的星星都是我们肃王府的苍龙军，整整十九万八千人，一个都没有少，被那么多人陪着，我还有什么不踏实的？心里踏实了，就会睡着了。”
居云岫的声音继续响在耳畔：“我哭了，你笑我，厚着脸皮钻到船舱里来，对我说，你会永远跟我站在一起，无论生死、成败，无论我原谅还是不原谅，你都永远是肃王府的战长林。”
战长林本来忍下的泪意又涌起，他突然发现自己今天跟疯了一样，眼眶一次次地发热，鼻头则发酸。
“我那时候在想，或许，我可以以家人的身份原谅你了。”
居云岫想起那些事，又想起后来的种种，淡淡一笑。
战长林低头，埋首在居云岫胸前，藏住自己红肿的眼睛：“再后来呢？”
居云岫摸着他的头，笑：“你就真的不肯自己猜一猜？”
战长林坚持：“不猜。”
居云岫没办法，摸着他柔顺的头发：“你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彻底原谅你的？”
战长林的声音从她怀里飘上来：“嗯。”
居云岫目光渺远：“如果我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呢？”
战长林没做声。
居云岫回想后面跟他的一次次亲热：“我喜欢你黏着我，可是心里又不甘心就这样原谅你；我知道能跟你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所以，又不甘心推开你。后来我想，那就由着你吧，你愿意黏我，我就给你黏着，反正到最后，我们是会分开的。”
“居云岫，你太残忍了。”
战长林听不得那“分开”二字，心痛如锥，他无法想象，原来那些美妙的光景背后，藏着居云岫一颗赴死的心。
“我不想你有事，可我也再想不到其他的方法，我只有骗着你，才能护住你。”
战长林恨声：“那你跟我有什么分别？”
居云岫一怔。
战长林指责：“你说爱一个人是要并肩进退，同生共死，可是你最后还是推开我。”
这是战长林这一次最悲痛、最困惑的一点，他明明按照她纠正的方式去爱了，可为什么还是要失去她？
居云岫目光颤动，眼圈泛开一层泪，挑唇笑：“是啊，所以我最后还是原谅你了。”
战长林震了震。
居云岫低下头，抵着战长林发顶。
从一开始起，她就决心只身赴死，越是靠近他，越是坚定要只身赴死。
或许，总有一些时刻，相爱的人也是不能并肩的。
战长林声音更痛：“我是错的……你不能学我。”
居云岫微笑：“没全学，又没害你九死一生。”
战长林一颤后，更悲不自胜，胸膛剧烈起伏起来，居云岫很快感觉到自己胸前湿了。
居云岫唇角收拢：“傻子，多大的人了，还埋在我怀里哭。”
战长林没法出声。
居云岫看到他肩膀开始发抖，伸手轻抚着，不再言语。
※
次日又是一个晴日，早上巡逻完后，有神策军在背后偷偷议论今日的战长林。
“战将军昨晚上是没休息好吗？怎么今早上眼睛肿成那样？”
身边人伸手挡在唇边，秘密地回：“听说昨晚上战将军去了长乐郡主的营帐，天亮后才出来的。”
那人精神一振：“不会吧，赵大人就关押在附近，这么明目张胆？”
身边人一脸“这你就不懂了”的表情：“人家以前就是俩夫妻，恩爱得不得了，前日战将军杀进来救下郡主后，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郡主跟那姓赵的和离，现在他俩干什么，姓赵的管得着？说不定啊，有姓赵的在，战将军干得更起劲呢？”
那人匪夷所思，又疑窦不减：“可也不对啊，就算是干那事，肿的也不该是眼睛吧？”
“呃……”身边人思忖，声音更低，“或许，人家有些特别的嗜好呢？”
那人想象那场面：“哎呀，那这真是……”
※
“阿嚏——”
战长林刚回营帐，就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居云岫正坐在案前梳妆，抬头看向他，眉梢微微一扬。
战长林今早上被这样的眼神看了一万次了，已经波澜不惊，只是好奇究竟能有多精彩，于是走到案前，拿起居云岫的菱花镜。
“……”
居云岫在底下抿唇笑：“你今日就是这样出去的？”
战长林放下菱花镜，脸上闪过一丝近乎绝望的神情。
“为何会肿成这样？”
他以前基本没哭过，可是看居云岫哭过，她哭完，一双凤眸似梨花带雨，水雾濛濛，别提有多令人怜惜。
可怎么他哭完，眼睛就跟俩核桃似的？
居云岫上身微倾，对镜戴耳环：“谁知道你。”
昨天夜里跟发疯似的，埋在她胸口一个劲抖肩膀，还故意咬着嘴唇不肯发出声音，热滚滚的眼泪淌了她一胸口。
恪儿都没在她怀里哭那样凶过。
战长林一手叉腰，一手捂住眼睛，长长一叹。
毡帐一掀，璨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进来，看到战长林，愣了一下。
居云岫坐直：“进来吧。”
璨月于是端着那一碗药进来，放在案上后，颔首退下。
战长林眉一皱，奇怪道：“你喝药做什么？这药是干什么的？”
药还有些烫，居云岫握起汤匙，搅拌着，没回。
战长林想到昨夜哭完以后做的事，跟着想到程大夫配来的那瓶强身健体的“避孕”药丸，最后再看回居云岫面前的那一碗药，脑海里“轰”一声炸开。
居云岫放下汤匙，拿起碗，被战长林上前来劈手夺走。
汤药一溅，差点泼在居云岫身上。
二人对视，一人冷淡，一人惊骇。
“你做什么？”居云岫先问。
战长林盯着她，想到手里这碗药的用途，眼圈又开始一层层泛红。
难怪他吃那假药那么久，居云岫也并没有受孕，所以原因是每次事后，居云岫都在背着自己喝药么？
战长林突然间想撕碎自己。
居云岫望着他那双又开始泛潮的眼睛，警告：“你再这样一天到晚哭兮兮的，我可就不想原谅你了。”
战长林抬手把药闷进嘴里。
“你……”居云岫根本来不及阻止。
闷完药，战长林丢开碗，巨大的愧疚、自责、悔恨仍然梗在胸口，令他越来越有自毁的冲动。
“你又不失眠，抢我药喝做什么？”
“？！”
战长林瞪向地上碎掉的碗。
居云岫坐回案前，不再捉弄他：“以前确实喝过几次避孕的药，因为不想以母亲的身份去背水一战，反正我没打算活下来，换你的药，只是顺便罢了。”
战长林呆在原地，回神以后，心里的痛并没有减轻半分，反而因为那一句“没打算活下来”更难受了。
居云岫拿起唇脂，伸指在瓷盒里一蘸，对镜上妆。
战长林走过来，在她身后坐下。
今日描的是圆唇妆，嘴唇中央上色，外部留白，较之先前的蝴蝶唇妆更多一分温婉。
描完以后，居云岫放下唇脂，战长林握住她的手，用锦帕揩拭她指上沾染的颜色。
“我上辈子可能真做了一辈子和尚。”
战长林忽然来这一句，居云岫云里雾里。
“一定日日吃斋，天天念佛，做了一辈子的善事，所以这辈子才能遇到你。”
居云岫心口噗通一动，却颦眉：“佛家人修行乃为破执念，度众生，哪有你这样的？”
做一辈子和尚，就为下辈子遇到一个好媳妇？
战长林不管，揩完居云岫手指后，从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
“岫岫。”战长林唤着居云岫的闺名，昨天夜里，他伏在她耳鬓，一次次喊着的便是这个闺名。
“嗯？”居云岫等他下文。
战长林郑重道：“后半辈子，我一定会替王爷、替居松关、替肃王府所有离开的人护好你。”
居云岫眼波一动。
战长林道：“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你也不能再让自己受委屈，好吗？”
居云岫垂眸，握住他的手，知道他心里有愧。
“好。”
※
霜降一走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就算有晴日朗照，刮在身上的风也给人刺骨之感。
乔瀛、乔簌簌兄妹二人被阁里人追回邙山里，便想见居云岫、战长林，却获悉二人到猎场里狩猎去了。
乔簌簌眼睛一亮，风也似的找到扶风：“郡主跟长林大哥和好了，是不是？”
乔瀛还在边上，目光跟过来，扶风脸上不由一烫，抿唇道：“是。”
乔簌簌攥紧胸前的两只手，在原地一个劲儿蹦。
扶风被她这模样逗笑，想到她每回都对居云岫、战长林二人的事情格外上心，不由道：“你为何如此开心？”
乔簌簌停下来，道：“因为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呀！”
从匪寨里相遇的时候，她就笃定居云岫跟战长林二人还是旧情未了，后来亲眼看着他们一步步靠近，最后又获悉二人破镜重圆的消息，那感觉就像磕到了一颗又大又圆的糖果，心里别提有多甜蜜。
扶风哑然失笑，想了想，顺势问：“有情人终成眷属，你便会开心？”
“嗯！”
扶风垂眸：“那……我要是跟我心悦之人终成眷属，你可会开心？”
乔簌簌一愣。
扶风咳一声，道：“我的意思是……”
“你心悦之人是谁啊？”乔簌簌打断，声音没刚才高兴了。
扶风看向她，那边乔瀛也看向突然板脸的乔簌簌，扶风是惯会察言观色的人，又敏锐，察觉到这兄妹二人的变化，心里一下慌了。
“我……”
一阵马蹄声从外而来，是战长林、居云岫回来了，扶风如释重负，扔下一句“下次一定告诉你”后，慌忙跑开了。
乔簌簌瘪着嘴走回乔瀛身边。
乔瀛问：“怎么了？”
乔簌簌不回答，一脸怏怏不乐。
乔瀛抬起左手揉一揉她的脑袋，望向前去接人的扶风，心里想：小丫头这次是真的长大了。
※
战长林扶着居云岫下马，扶风上来拿二人打来的猎物。
太阳已落至林后，晚霞弥漫天幕，战长林道：“今日在帐外烤肉，大家一块来吃。”
众人欢呼，有看到扶风手里猎物之多的，开始狂拍马屁。
乔瀛领着乔簌簌上来行礼，送上罪己诏，战长林打开来一看后，嘴角笑容慢慢消失。
居云岫知道他看到上面的数字会难过，收走诏书。
战长林垂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大伙很快在帐外忙开，篝火就搭在梧桐树下，摆烤架的摆烤架，宰杀猎物的宰杀猎物，一名侍卫从俘虏营的方向赶来，称赵霁执意要见居云岫一面。
“不吃饭，不喝水，就犟在那儿，非要见郡主，怎么劝都不肯听……”
居云岫听罢，首先想到心月。
心月今日刚离开邙山，分别前，仍然是一派郁郁之态，居云岫知道那日她跟赵霁是不欢而散的，大致能猜出原因。
赵霁多半是知晓心月在长安成家的事了，以他的傲气，获悉被骗，定然恼羞成怒，要找“罪魁祸首”对质。
当然，顺便再试一试能不能再博一条生路。
想到后面还要用上他，不能先叫他饿死，居云岫打算去见一面。
战长林拦道：“我去见。”
※
参与秋猎的朝臣、贵胄都被集中关押在猎场东边的营区里，唯独赵霁例外，被羁押的地点就在战长林、居云岫住处的一射之地外。
战长林是提着食盒来的，盒里有饭，有肉，有酒。
赵霁被绑在毡帐里，看那模样，绝食的说法应该不假，他原本就是清瘦型的长相，现在两腮都微凹了。
眉眼倒是还犀利依旧，尤其在看到战长林时，眼底明显掠过一道冷光。
战长林视若无睹，上前放下食盒，跟他面对面坐下。
侍卫放下毡帐，离开。
赵霁闭上眼睛。
战长林打开食盒，径自拿出菜肴，一盘一盘地摆好以后，倒了两杯酒。
“听说心月来找过赵大人了？”
赵霁不回答。
战长林把一杯酒放到赵霁面前：“人是我找着的，大人心里有什么疑问，还是问我更好。”
赵霁眉峰微动，终于睁开眼，战长林拿起酒杯，径自饮酒。
“叫居云岫过来。”赵霁哑声。
战长林一杯酒饮罢，放下酒杯，扯唇一笑：“原来比起心月，大人还是对我家岫岫更感兴趣，那就不怪人家心灰意冷，走得头都不回了。”
战长林笑声散漫依旧，赵霁听在耳里，自然如针刺一般，忍着道：“我说，叫居云岫过来。”
战长林仍是笑：“大人长情啊，为我家岫岫多年不娶，纳妾都要照着她的模样纳，现在死到临头了还想着见她一面。可惜了，我这人小气，应该满足不了大人这个愿望。”
赵霁眼神一点点变冷，他身上逆鳞不多，居云岫是其中一片，他最憎恨的被人触及逆鳞的方式，则是战长林以这种漫不经心、肆无忌惮的姿态向他提及居云岫，讽刺他的失败，践踏他的尊严。
“滚。”
“急什么？”
战长林望着他，唇仍微微挑着，然而眼睛里不再有笑意：“还没聊到正事呢。”
赵霁眉头一皱。
战长林眸底深黑，似凝着大雪的夜。
“让战青峦做叛徒的主意，是你给晋王出的？”
赵霁没做声。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战青峦会卖国？”
赵霁仍然不语。
战长林笑，笑声似刀，提起酒壶，最后再饮一杯酒。
刚才那一封罪己诏他没有看完，可是关于肃王府的那一部分，他看完了。
二十万苍龙军葬身雪岭，不仅仅是晋王跟战青峦的手笔，是因为有他赵霁的指点，肃王府这个坚不可摧的堡垒才会破裂。
二十万人啊，二十万人，是多少人的手足，多少人的至亲？
二十万人的背后，是多少个家庭？
就因为这一笔，天翻地覆，土崩瓦解。
他是活着的，乔瀛是活着的，他跟居云岫还可以破镜重圆，乔瀛和乔簌簌还可以家人重聚，可是那些死了的呢？
那些再也爬不起来，再也回不到家乡，见不到家人的呢？
浊酒下肚，似烈酒灼烧，战长林按下酒杯，掀起一双炯炯怒目。
“当年苍龙军出征雪岭，乃是奉旨御敌，那二十万人，是去杀贼寇、戍关城的大齐将士，可到了战场上，却成了你跟晋王争权夺利的垫脚石。赵霁，做人至少要有良心，你要助晋王夺皇位，可以；要报复我泄私愤，可以；但是你用这种丧尽天良的方式灭肃王满门，事后还想娶岫岫为妻，人神共愤。”
赵霁眼神阴鸷。
战长林起身，睥睨着他：“你记着，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你欠肃王府的债，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的。”
赵霁被迫仰视着他，看到他转身离开，再次申明：“我说过，害了苍龙军的人是战青峦，不是我。”
战长林掀帐。
“你自己去跟战青峦说吧。”

100. 潜逃  “赵霁人不见了！”
梧桐树下已搭起烤架, 烧起篝火，众人围着圈聚在一团，忙得不亦乐乎。
看到战长林来, 扶风先放下手里的烤串招呼, 乔瀛等人跟着要行礼, 战长林示意不用管自己, 走到居云岫身边坐下。
两人的位置背靠着梧桐树，并肩而坐时, 树影落在身上，火光烤在前方，隐秘又温暖。
居云岫正在烤一条鱼，战长林怕她烫着手，拿过来帮忙翻面。
居云岫收回手，看着他熟稔地烤鱼，开口道：“聊了什么？”
战长林知道她问的是自己跟赵霁聊的话题, 没提伤心的那一茬：“聊他够长情，死到临头还惦记着你。”
居云岫眉微挑, 觑他。
赵霁此人自私自利, 便如晋王所言, 无情、无义、无耻，怎可能会对她长情？
居云岫想到今日那封罪己诏，心念一转，没拆穿什么，顺着话茬打趣：“既然这般长情, 那怎么最后还是输给了你？”
战长林似没想到她会跟着打趣，一怔后，低笑：“是啊, 谁知道呢，堂堂赵家大公子，竟会输给我这只看家犬，别提有多狼狈了。”
居云岫有点不高兴：“谁说你是看家犬？”
战长林倒没觉着这称号有什么，肃王府是他的家，他当然要看着，至于犬不犬的，他本来就是个在狼窝里长大的野孩子，脑门上贴个“犬”字又如何？
要没肃王收养，他现在还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呢。
居云岫看他一脸坦然，欲言又止，倒是战长林心领神会，笑着：“我说我自己是看家犬，你不高兴？”
居云岫不语。
战长林头朝她歪：“那要是别人这样说我，你岂不是更不高兴？”
居云岫别开脸，还是没搭茬。别人不是没说过，很多年前，那些聚在一起的王孙贵族不就是这样在背后嗤笑他的？
当然了，他们嗤笑的对象除他以外，还有战青峦、战平谷、战石溪。
“你真不介意？”居云岫想到上次在赵府里赵霁提及战青峦憎恨肃王府的事，据他说，战青峦是很痛恨这个称号的。
“这有什么介意的？”战长林仍是笑，然而眼神多了几分严肃，“不过既然你不爱听，那我以后不提就是。”
又低声补充：“谁要是嘴贱，我就拔了他舌头。”
正说着，那边有人“噫”一声，叫道：“这是谁烤的猪舌头？！”
乔簌簌正坐在盆前串肉块，闻言赶过来，众人于是知道了其口味之重，意外之余，争先揶揄起来。
乔簌簌不服气道：“猪舌头怎么啦？猪舌头有多好吃你们知道吗？”
一人环顾道：“那还真不知道，在座的应该都没几个知道吧？”
乔簌簌哼一声，拿起那串烤猪舌走到这人面前，威胁道：“那你吃掉，吃掉你就知道了。”
那人吓到失色，便要躲，右边肩膀给乔瀛按住，左边肩膀给扶风按住，在众人的起哄声里不住向乔簌簌求饶。
居云岫许久没看到这样的打闹场面了，笑起来，战长林看到她笑，也跟着笑，提箸扒开烤架上的江团，一块一块拈到居云岫面前的碗里。
“来，郡主大人的烤鱼，外焦里嫩，松软无刺，请慢用。”
※
夜幕低垂，篝火驱散着风里的寒意，烤架上的肉还在滋滋作响，欢笑声一波又一波。
众人吃完一圈后，气氛更放得开，开始拿着彼此开起玩笑来。
战长林陪着居云岫坐在梧桐树下，二人都吃饱了，但没走，笑着看众人插科打诨。
“公子跟郡主准备什么时候再办一次婚礼啊？”
战长林昨晚上留宿居云岫帐里的事情早已传开，在场聚餐的人也都是苍龙军里的旧部，对他二人的婚事乃是发自内心的上心，趁着气氛热烈，便半开玩笑地问起来。
战长林笑，不及答，一人道：“急什么？少帅登基以后，发的头一道圣旨保准就是给公子和郡主赐婚，咱们啊，就等着喝喜酒吧！”
众人起哄，战长林唇角笑意一僵。
“那可就快了，这回是不是又赶着在年前办？”
“话说回来，礼钱上回已经随了一次，这回还要随吗？”
“……”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又热闹又高兴。
战长林唇角勾着，垂眸回：“当然要随，你们以为办婚礼不用花钱？”
居云岫抚摸着手上的戒指玩，没做声，众人只当是羞赧。
“啧啧，公子，咱苍龙军第一铁公鸡的名号看来还是非您莫属啊！”
“哎呀，你知道什么？公子这叫勤俭持家，你以为像你一样，屁股后头一堆债，哪家姑娘敢嫁给你啊？”
众人大笑。
※
亥时，帐外笑声终于散尽，那一团篝火也熄灭了。
居云岫坐在案前拆奚昱派人送来的密信，看完时，战长林擦着湿濡的头发从屏风后走来，一身雪白的亵衣。
“在看什么？”
居云岫把信交给他，战长林一边看，一边搂她入怀，居云岫感受到他衣服里腾腾的热气，以及温暖的皂角香。
“恪儿身体不太好，受不住舟车之苦，要晚些时候才能到。”
奚昱已拿着圣诏，以“武安侯”受降的名义率军前往洛阳面圣，因行军紧急，没有带上恪儿。
琦夜会护送着恪儿随后赶到。
战长林看完信后，道：“你打算让恪儿来继承皇位？”
今日众人在席间调侃他二人婚事时，提到居松关将要登基，可事实上，肃王府已失去那一位可以继承皇位的世子了。
“晋王的儿子已死绝，永王、宁王都没有留下后人，恪儿不继承皇位，还有谁能继承？”
再者，为报昔日之仇，肃王府不惜背负造反之名，这种形势下，放弃皇位，等同于放弃军权，放弃安全，放弃一切。
战长林笑：“你当初把我推回长安，就是希望洛阳事成以后，我辅佐恪儿践祚称帝？”
居云岫没有否认。
战长林揉她头：“他才四岁不到，就要把这天下重担压给他，你这做阿娘的是不是太狠心了？”
居云岫转头看他，伸手环上他脖颈，柔声道：“我会垂帘听政，你做摄政王，一样可以辅佐他。”
战长林半似玩笑，半似认真地道：“那还不如你先称帝算了。”
居云岫望着战长林的眼睛，没有说话。
帐里很安静，战长林的眼神也很静，良久后，他再次开口：“你是王爷的女儿，是比恪儿更正统的皇室血脉，苍龙军能有今日，是你这两年暗中筹谋的结果，你做皇帝，比恪儿更适合。”
居云岫能听到自己胸膛里的心跳声，她始终看着战长林的眼睛，许久以后，才开口：“皇位是恪儿的。”
战长林欲言又止，最后道：“恪儿虽是居氏子嗣，可毕竟是你与我所……”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居云岫封住了战长林的唇。
灯火昏黄，屏风上人影重合，居云岫抱着战长林的头，缓慢地亲着他，堵住他后面的话。
战长林屈起的一条腿放平，扶住她后背，又抬手，掌着她下颌，唇分开时，二人眼底都氤着一层雾。
雾底下，燃着火烛。
居云岫笑。
战长林喉结一动，没再忍，吻回去。
案上的信被居云岫反手压住，腰肢向后折着，承受着面前人越来越霸道的吻，不多时，胸前衣襟被扒开，战长林埋头，大手握着居云岫的肩。
居云岫咬着唇，扭头，屏风上，人影起伏，旖旎又荒唐。
夜风拂着帐外的梧桐树，寥寥枯叶沙沙响着，似一场春雨浇了下来。
“雨声”哗然，遮掩着帐里令人耳热的声音。
※
夜半三更，山风吹撼毡帐，一团漆黑里，赵霁冷漠地坐着，身前的饭菜仍旧是战长林走时的摆放，没有被动过。
居云岫、战长林一行今夜应是在外面跟众人宴饮，先前的谈笑声很大，现在安静了。
山里一静下来，风声更显噪耳，同样噪耳的，还有肚子里传来的饥肠辘辘声。
赵霁看回面前的饭菜，扬声喊外面的守卫。
“做什么？”守卫掀帐进来，一脸不悦。
赵霁：“我饿了，给我松绑。”
守卫嗤一声：“先前求着你吃你不吃，现在喊饿，活该。”
说罢便要走，及至帐外，又想起这饭菜是战长林亲自送来的，而赵霁的确已两三日没进食，再饿下去，多半是要出事。
眉头一皱，侍卫转身回来，拆开赵霁身上的麻绳，不耐道：“赶紧的。”
帐里没点灯，今夜的月光也不算明亮，赵霁道：“我看不到。”
“惯的你，抓到什么吃什么，屁事多。”
赵霁不动。
守卫板着一张脸，又气又无奈，僵持少顷后，走到案几前找火折子。
毡帐被风吹着，一条黑影忽然出现在门口。
赵霁眼神一锐。
“将军给你摆饭倒酒，陪着你吃你不吃，非要这半夜三更的来折磨我，我……”
一声闷响后，守卫应声而倒，一人身着神策军甲胄站立在案几前，扶着晕倒的守卫慢慢躺下后，踅身赶至赵霁跟前。
“大人，是我。”
那人压低声音，赵霁借着月光看到其人脸庞，惊喜不已：“邓敬？”
“正是。”
来人浓眉亮眼，虽然一身神策军装束，然而并非神策军里的人，而是洛阳城安定门的守将，也正是那日赵霁让心月借机去寻找的怀化中郎将邓敬。
赵霁胸口震动：“谁叫你来的？”
邓敬似意外：“没人叫，可自从那日离开邙山后，卑职总感觉不对劲，便想进来探一探情况，没想到大人果然被那帮贼人困住了。”
赵霁神色复杂，目光掠向帐外。
邓敬低声：“大人放心，外面有我们的人接应，请大人立刻换上神策军军装，卑职带您离开此地。”
※
次日卯时不到，帐外突然传来警情，战长林本能地猛开眼。
毡帐紧跟着被掀开，来人不敢再入内，在外面禀告道：“公子，赵霁人不见了！”
居云岫本在酣眠，闻声被惊醒，战长林掀开被褥后，回身给她掖被子：“先睡，我去去就来。”
战长林下床，三下五除二穿上衣服，阔步往外。
※
赵霁的营帐每日安排有三拨人轮流监守，今日天蒙蒙亮，前来换班的人看帐外没人，以为是在里面守着，谁知道进去一看，只见同伴穿着里衣倒在案几后，而赵霁原本坐着的地方已只剩下一堆饭菜、一条麻绳。
整个猎场里外都有神策军把守，西营这边的防守更是森严，除李茂率领的那一批神策军外，还有太岁阁里的两百多人在，按理来说，赵霁一个文人绝对是插翅难逃的。
除非，有内奸协助，或是外贼潜入。
战长林赶到现场，听完属下的汇报后，脸色阴沉，下令封锁各个出口，重点排查关押朝臣、贵胄的东营区，并派出一支精骑向洛阳城方向追捕。
不多时，又有人来报，称是在三里外的一处偏僻山坳里发现了潜逃的痕迹，草丛里还躺着数名被扒下甲胄的神策军。
扒下神策军甲胄，那说明劫人的必定不是猎场里的人了。
“叫李茂来一趟。”
“是！”
部属应声而下，一行人从后赶来，当首正是居云岫。
她还来不及梳妆，一头墨发披着，眉目乌黑，肌肤雪白，身形更显纤薄。
战长林一眼看到她耳后纤长的一截玉颈，脱下外袍披上去，居云岫一怔后，脸颊微赧。
“人何时跑的？”
“昨天半夜。”
“出猎场了？”
“多半是。”
居云岫唤来扶风。
“去赵府把赵霁的父亲带过来，要快！”
“是！”
扶风拔腿便走，战长林眉峰一敛，这时，李茂到了。
“战将军？”李茂耳闻赵霁逃脱的情况，一脸惶急。
如果赵霁成功逃脱，那潜入猎场劫人的十有八九便是洛阳军，赵霁离开后，一定会赶回皇城调兵反杀邙山。
战长林当机立断：“传令全军，戒备！”
※
是夜，皇城。
自从圣人在邙山重伤的消息传来以后，留在皇城里的这一批人就没能安眠过。
昭阳宫里，木鱼声敲得越来越心浮气躁，贵妃一袭华服坐在蒲团上，喃声念着“佛祖保佑”，突然间“嘭”的一声，被她疾敲着的鱼锤一断，砸落在供奉佛像的神龛前。
众人倒抽口气。
“娘娘？！”
“这……”
身后还跪着德妃、太子妃等一众女眷，眼看这大不吉利的情形，都变了脸色。
便在这时，一人急匆匆从外跑进来，高声禀道：“贵妃娘娘，赵大人回来了！赵大人回来了！”
众人大喜，掉头看去，只见赵霁一身神策军甲胄，风尘仆仆，阔步入内，跟在后面的，还有一名同样装扮的将军。
“赵大人！”
贵妃哭肿多日的眼睛一亮，因跪着祈祷太久，甫一起身，差点又倒下去，侍女忙来搀扶。
赵霁大步上前，撩袍行礼后，径直道：“居云岫联合战长林弑君谋反，臣恳请贵妃娘娘将宫内禁军调动权交予臣，由臣为娘娘守卫宫城，诛杀反贼！”
“你说什么？”贵妃愕然，“弑君？谋反？难道陛下已经……”
贵妃刚被侍女扶起，闻言，双膝又一软。
赵霁厉声：“不止陛下，邙山战乱，太子、四殿下，全殁了。居云岫用陛下玉玺拟下假诏，封锁邙山，并传召武安侯入京，再不制止，这天下便是反贼武安侯的了。”
众人大震，耳畔如有惊雷砸落，人人脸色木然。
邓敬急道：“贵妃娘娘，军情十万火急，武安侯已在来的路上，不日便会入京，您快把凤印拿上来，交给赵大人调兵吧！”
贵妃瘫坐在地，被邓敬这一吼，更是茫然无措。
“凤印？本宫的凤印……”
还是一名侍女神智清明些，跑到寝殿里拿出凤印，便欲交给贵妃，邓敬一把夺走，送到赵霁手上。
二人风风火火，极快离去，及至昭阳宫外，一大片哭嚎声山洪爆发一般，从身后涌来。
※
留守皇城的禁军一共有两万人，一般而言，仅听命于圣旨或调兵虎符，如遇圣人驾崩等非常情况，则可由手持凤印的后妃或大臣调遣。
拿到凤印后，赵霁火速调遣两万禁军严阵以待，而后发下懿旨，传令十万洛阳军以诛杀反贼、解救朝臣之名围攻邙山。
天蒙蒙亮，前去传令的邓敬从皇城外返回，一脸疲惫沮丧。
“没有圣旨和虎符，外面那些洛阳军说什么也不肯动，看来贵妃这凤印只能喊动宫里的禁军。”
赵霁坐在案前，从前夜潜逃算起，他已快两夜没合眼，然而眼神里的锐意并不减损，闻言只道：“禁军有两万，你麾下的洛阳军有三万，五万人对他一万五千人，够了。”
邓敬微怔后，释然一笑：“大人所言极是。”
其实他算过双方的兵力，心里本来也不算很畏惧，听赵霁如此说，更如吃了定心丸，请缨道：“那围攻邙山一事，便请大人放心交给卑职，卑职保证，最多三日，一定给大人捷报！”
赵霁瞄他一眼，声音不冷不热：“你要对付的是昔日的云麾将军，苍龙军里的小狼王。”
邓敬了然，回道：“战长林的威名，卑职自然知晓，只是他昔日再如何厉害，如今也不过是个孤家寡人。有道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如果那一万五千人是他亲手操练的苍龙军，那卑职还真不敢接这烫手山芋，可事实上，邙山里的守军全是神策军，比起他这个外行主将，卑职对神策军可就更熟悉了。”
赵霁眼神微动。
邓敬又道：“大人，卑职乃是土生土长的洛阳人，邙山地形，卑职了然于胸，这一仗，您就放心交给卑职吧。”
圣人驾崩，天下大局变换在即，拿下这一仗，便是拿下从龙首功，邓敬很难不动心。
赵霁沉吟少顷，着实也再想不出其他人选，道：“武安侯不日入京，围攻邙山一事，要越快越好。”
邓敬便知这是首肯之意，朗声应下后，又低声道：“还有一事……”
赵霁掀眼。
邓敬惭愧道：“卑职派人赶到赵府时，令尊和令爱已被肃王府里的侍卫带走了。”
赵霁眼锋凛然，立刻想到居云岫，不用多想，人肯定是被居云岫派人掳走的。
反应倒是够快。
邓敬推测：“该不会，是被带到邙山里做人质了吧？”
赵霁眼底神色更冷，邓敬便知自己所猜无误，虽然惶恐，可仍须请示：“若是卑职围攻邙山时，战长林以令尊、令爱为人质，那……卑职该如何是好？”
赵霁想到被居云岫挟持的父亲和尚在襁褓里的依依，目光更狠，良久后，双眼一闭。
“今日之事败，我必死。我死，他们一样不能活。”
邓敬心头一震，领会后，颔首：“那卑职这便下去部署，今夜突围邙山。”
“等等。”
邓敬前脚刚走，后脚被叫住，还以为是赵霁反悔，回身时，却听赵霁道：“叫你追的人呢？”
邓敬反应过来：“大人放心，已在回来的路上了。”
赵霁眼皮微开，凝着地砖一角，不再多言，邓敬这才退下了。
※
心月被一批禁军押送到皇城里时，天幕已呈鸦青，严冬的风凉飕飕地砭在脸颊上，便是进了大殿，背脊上也仍然黏着一股寒意。
“嘭”一声，禁军关上殿门离开，心月踅身扑去，外面已落上广锁。
心月心神一凛。
“到底是谁叫你们来的？为何要抓我？！”
心月拍着门：“开门，你们开门啊！”
门外无人回应，仅有夜风悲啸，一下一下地撼动门锁，哐当作响。心月陷入一种恐惧的情绪里，转身望回灯火辉煌、空空荡荡的大殿，心中更感绝望。
风声不息，门框上映着的天色一点点由鸦青深成墨黑，心月抱膝坐在屏风后的烛灯下，忧心忡忡。
及至夜半，门外终于传来动静。
心月似受惊的麋鹿，先是一震，而后本能地拔下发髻上的金钗，藏于身后。
“吱”一声，殿门被推开，一人脚步稳健，不急不缓地朝着里面走来。
心月的心一下提至喉头，缩在墙角里，看到来人投映在地砖上的黑影。
是个男人，仅此一人。
心月屏息，便欲伺机攻击，发动时，被来人钳住双腕，手里金钗应声而落。
“赵霁？！”
心月看到来人的脸，瞠目。
赵霁松开心月，目光瞄向地上那支用来攻击自己的金钗。
心月犹自心惊：“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霁已换下被囚时的那袭胡服，内着玄青色圆领锦袍，外披一件领圈狐绒的大氅，墨发用玉簪束着，两腮微凹，整个人更显沉厉。
“居云岫、战长林造反，我回宫调兵，诛杀反贼。”
赵霁弯腰捡起那支金钗，声音平淡，心月听在耳里，却似雷响。
“你……可你也杀了太子。”心月回想邙山里的一切，森然，“他们是反贼，你又是什么？”
“居云岫杀的是圣人，跟杀圣人相比，杀太子算什么？”赵霁走向案后，波澜不惊，坐下以后，目光向心月掠来。
心月杵在原地，攥紧双手，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惊恐。
“你在害怕什么？”赵霁摩挲着手里的金钗，眼神审度。
心月呼吸一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宫里已经没有能够继承大统的皇子了，就算你杀回来，也守不住大齐的江山……”
“那不是更好吗？”赵霁打断，“守不住大齐的江山，那就可以守自己的江山了。”
心月神魂一震，赵霁的意思是，他要彻底谋反篡位！
赵霁泰然自若，审视半晌后，质问：“你先前说，你在长安有新家了，此话何意？”
心月的心又“咚”地一震，瞳孔收缩。
赵霁尽收眼底，克制着把玩金钗的力道，再次道：“我问你，何谓‘有新家’？”
“我……”心月全身僵冷，对着赵霁森寒的注视，心脏几欲跃出喉咙，“我、我那是为气你，胡说的……”
赵霁眼睛微眯。
“我没有新家，我是气大人你不肯救我……”心月心怀恐惧，又再编不下去，痛苦地咬住唇，泫然欲泣。
赵霁看到她的泪花，目光里的狠戾收敛，声音放温和。
“过来。”
心月没敢动。
赵霁伸手示意，心月不敢再僵持，乖巧地走到他身边，屈膝跪坐。
淡淡馨香飘至鼻端，是属于美人的气息，赵霁歪头，把那支金钗插回心月发髻上。
金钗是流英轩妆奁里的饰品，他认得，为迎接她回府，他特意叫延平去漱玉斋里买来一批首饰，其中便有这一支银鎏金花树钗。
“乖一点，事成以后，我可以让你做我的皇后。”
赵霁的声音似爱抚，又似警告，然而心月此刻全然无暇体验其中的意味。
“可是大人，我们的孩子还在他们手上，你不能这么做。”
做皇帝，便意味着杀居云岫、战长林，灭肃王府，这样做的后果，会让长安城里的秦岳、笑笑陪葬。
心月抓紧赵霁衣袖：“大人，我们的孩子真的还在他们手上……”
赵霁没动，凝视她良久后，承诺：“我们还会有其他孩子的。”

101. 守山  “来人，给郡主取战甲来！”……
夜半, 震天厮杀声回荡旷野，邙山里，烽火蔽天。
猎场东营区外围的一处山坡上, 邓敬率领洛阳军主力驻扎着, 树影掩映营垒, 山坡底下, 是正在交火的洛阳军、神策军。
一名斥候从前线奔来，汇报道：“将军, 对方战术太诡谲，我们的人根本冲不进去！”
“一拨冲不进去，就再冲一拨。”
“可是将军，三拨先锋全都冲完了，他们手段太阴险，一会儿诈降，一会儿突袭, 现如今，底下快撑不住了！”
“什么叫撑不住？你们是攻城的人！”
来人不及回答, 又有一名斥候来报：“报！何校尉在山坳遇袭, 请求援军！”
“山坳遇袭？！”
“正是！将军指的那一处山坳里早已埋伏有敌军, 何校尉一行刚到，就遭到了伏击！”
“报！”
话声甫毕，又一人策马奔来：“武校尉一行在坡后山林遇袭！请求援军！”
驻守山坡的一众主力军瞠目结舌，邓敬一拳砸在树上：“可恶，这里分明是洛阳, 为何他如此熟悉地形？！”
他是土生土长的洛阳人，在洛阳城里戍守十年，自认对邙山地形烂熟于心, 可今夜他规划的数条偷袭路线全被战长林提前预知，就连山坡下的正面攻击也屡屡告败。
有人劝道：“将军，那毕竟是苍龙军里的小狼王，北狄、西戎都不是他的对手，咱们这些兵力又不比里面多多少，再这样折腾下去，只怕是……”
“这时候还有什么退路？退完以后，等反贼称帝灭你全族吗？！”
邓敬一声喝罢，心里打着退堂鼓的众人身躯一震，不敢再吱声。
山坡下，敌方杀声更盛，邓敬转头：“既然猎场四周都埋伏有兵力，说明底下把守关卡的人并不多，给我攻！”
※
坡下烽火熊熊，岗楼四周倒着溃败的洛阳军，最后一拨先锋握着手里的刀剑，踩着血泊，不敢再前进半步。
更有甚者，剑在手里发抖，脚在不动声色地往后挪。
煌煌火光里，一群人身形似魅，当首之人一袭甲胄，骑在战马上，声音有些漫不经意：“叫你们主将出来。”
最后的二十多名洛阳军先锋喉结一滚，无一人敢吱声。
有人在人群里讽刺：“呵，见过守城当缩头乌龟的，这攻城的也当缩头乌龟，还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哥几个，硬气些，怂成这样，当我们欺负人呢？”
笑声充斥四周，洛阳军先锋里，一人壮着胆喝道：“李茂！你身为朝廷禁军，不帮着赵大人保卫大齐江山，反倒助这反贼杀我朝廷弟兄，你于心何安？！”
“反贼？”李茂一声冷哼，“姓赵的既无圣诏又无虎符，便调动洛阳守军围攻邙山，你我到底谁是反贼？”
“就是，圣人还躺在里面养伤呢，你们就敢在此发动军变，怎么着？就这么急不可待，想拥护那姓赵的做皇帝？”
“赶紧的，叫邓敬这条走狗出来！”
“邓走狗，出来！”
“……”
挑衅的呼和声传遍旷野，不多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眨眼迫至李茂眉睫。
李茂瞠目，不及闪避，身侧袭来一道剑风，眉睫前的利箭凌空而断，“噗噗”两声砸落在地。
众人一凛。
战长林收剑，目光往前，锁定西南角的一处半山腰，对岗楼上的乔瀛发令：“乔瀛。”
“在。”
乔瀛已顺着战长林的目光锁定目标，乔簌簌帮忙掌弓，乔瀛左臂拉弦，右眼一闭，一支羽箭“唰”一声穿破夜幕，瞬息间，对面半山腰里一人倒下。
底下众人惊呼，然而不及夸赞，震天蹄声突然从山径那头奔来。
哨兵在岗楼上放哨：“将军，援军来了！”
这一次，蹄声似要撼动山岳一般，轰隆隆奔腾而来，众人定睛看时，前线已被乌泱泱的骑兵占领。
李茂思忖：“战将军，这次来人不少，咱们要不要退回去？”
战长林今夜没把主力放在这座关卡里，虽然先前那三拨先锋被他们杀得落花流水，可事实上，他们统共不过八百人罢了。
“杀一波再退。”
战长林语气淡然，目光始终在前，李茂再回头，敌军已杀至三十丈以内。
手里佩刀正热，李茂竟有一股豪情涌起：“行，那就跟着将军再杀一波！”
身侧一声马嘶冲天，战长林似电闪入敌军里。
“杀！”
李茂下令，策马跟上。
夜风卷涌，遍地沙石飞溅，奔驰在前方的一批洛阳军紧急勒马，不及刹停，已有数人被掀翻马下，领军都尉大喝“防御”，忽又厉声下令“围攻”，便要再喊“变阵”，人头已被人攫走。
一杆杆战旗被刈，阵型大溃，伴随岗楼上雷动一般的喝彩声，战长林率领众人驰回，伸手向后一抛，一颗热滚滚的人头滚在敌军马下。
“回。”
战长林一声喝令，李茂等人驰回岗楼里。
邓敬骑马藏在人群当中，回神后，看着前方溃败的一批先锋，勃然大怒：“给我杀！”
杀声撼天，三千多洛阳军主力朝着岗楼冲杀而去，冲车撞击楼门，云梯搭上楼墙，箭雨似一张张大网从下往上抛来。
很快，驻守岗楼的神策军仓皇撤退，“轰”一声巨响后，岗楼大破，一众洛阳军蜂拥而入。
邓敬大喜，原地喊道：“赵大人有令，斩李茂人头者，赏金百两；斩反贼战长林人头者，赏金一万！”
众人士气大振，愈发冲得起劲，不想入内以后，前头突然传来一大片惨叫声。
月光如泄，烽火照亮四周，岗楼里面的平地上，全是火坑暗箭，机关陷阱。
※
“轰——”
“轰——”
厮杀声、马蹄声、惨叫声、楼门的撞击声顺着夜风传来，一下下撼动着毡帐。
东营区里的一大块平地上，众朝臣、贵胄集合着，目目相觑，战战兢兢。
“这到底是什么声音？不是说战长林接管了邙山，一切太平了吗？怎么又打起来了？”
“难道是反贼武安侯入京了？！”
“不可能，长安到洛阳有大半个月的路程，何况蒲州还屯着三十万大军，武安侯怎可能眨眼间杀到这儿来？”
“那还能是谁？”
“或许，是外面有人发现异常，前来营救我们了？”
这一句猜测声音压得低低的，然而还是引起不小轰动。
“会不会是赵大人？”
“可赵大人不是已经被他们俩关押起来了吗？”
“……”
众人议论纷纷，有的越说越恐惧，有的越说越丧气，便在人声鼎沸时，一人身形窈窕，在一名青年侍卫的护卫下从夜幕里走来。
“长乐郡主？”
众人议论声一停，有人鄙夷地偏开脸，有人上前一步，行礼后，皱着眉头道：“长乐郡主，外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居云岫袖着手，驻足后，安抚道：“反贼围攻邙山，想要夺取圣人玉玺，回宫称帝，前云麾将军战长林已率军应战，势必会保住大齐社稷，各位大人不用忧心。”
众人听及此，更是惶惑。
“反贼？哪个反贼？”
“难道说是赵霁？”
人群里，有赵霁以前的党羽，也有赵霁的不少政敌。
居云岫道：“不错，正是赵霁。”
“赵大人？”有人愕然，压着赵霁被扣反贼之名的不忿，质问道，“他不是被你们关押起来了吗？怎可能又派人来围攻邙山？”
“前日夜里，驻守安定门的怀化中郎将邓敬潜入猎场，劫走了赵霁，此刻，正奉赵霁之命在外攻山，这位大人要是不信，可以前去看看。”
那人一震，哪里敢跑到前线去，闻言只是板着张脸。
有人厉声斥道：“这个奸佞，杀了太子不够，居然还调兵来弑杀陛下，夺取玉玺，可真是罪不容诛！”
“早当初我就说他狼子野心，多次劝陛下提防，谁知道还是晚了一步，唉！”
“乱臣贼子，蠹国害民，大齐有此奸佞，社稷危矣！”
“……”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全是在鞭挞赵霁行为之可耻可恨，终于有一人隐忍不住，发作道：“长乐郡主，你口口声声说赵大人谋反，可有什么证据？赵大人乃是辅佐陛下称帝的一大功臣，历来忠心耿耿，怎可能会弑君谋反？该不会是你跟战长林从中作梗，想要栽赃陷害吧？！”
众人一震。
“对，赵大人向来忠心，不可能造反，一定是你跟战长林设局陷害，妄想谋权篡位！”
众人更惊，齐刷刷望向居云岫，却见火光之中，其人神色不动，眉目一派凛然。
“赵霁联合四殿下谋杀太子，被太子提前知晓，于翠云峰下射杀四殿下。圣人因忌惮赵霁权势，授意玄影卫在猎场里伺机伏杀他，双方阴差阳错会于翠云峰，展开搏杀。四殿下是太子杀的，太子是赵霁杀的，圣人如今重伤昏迷，则是拜赵霁所赐。敢问，谁在谋权篡位？”
“你胡说！”
“圣人杀赵霁，有玄影卫作证；赵霁杀太子，有御林军作证；最后双方会于翠云峰下，殊死搏斗，有神策军与我作证。大人质疑我胡说，又可有证据替赵霁开罪呢？”
居云岫语气平淡，然而话里锋芒尖锐，那人张口结舌，一张脸憋成猪肝色。
“那……那你为何要困住我等，不许我等探视陛下？！”另一人壮着胆质问。
“圣人交代，猎场里仍有赵霁内应，为防万一，只能采取非常手段。”居云岫说罢，目光瞄向此人，“大人贵姓？”
“我……我乃右散骑常侍史劭安。”
居云岫目光审度，那人恍然以后，厉声道：“我乃陛下亲信，怎可能助赵霁谋反？！”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认同了赵霁谋反的罪名，一时又惊又悔。
居云岫仍是那副淡然神色：“谋反乃是大罪，既然史大人自恃清白，日后还请慎言。”
那人一凛，对上居云岫那双雪似的眼眸，后话竟不敢再言。
场上顿时安静，再无一人敢质疑赵霁谋反的罪名，不少本就看不惯赵霁的朝臣开始低声祈祷，盼望着战长林在前线大捷。
不久后，一匹快马从岗楼那头奔来，斥候扬声禀道：“战将军在岗楼斩下敌将邓敬人头，敌军大败！”
众人闻声大振，那一批祷告着的朝臣欢欣鼓舞，神色竟是相当激动。
居云岫望向前线方向，微微一笑。
※
天幕隐隐泛开一条鱼肚白，猎场四周战火收歇，三万洛阳军因主将邓敬被斩，或逃或降，猎场里充斥着神策军胜利的呼喊。
卯时，战长林返回营帐。
居云岫等在案前，一抬头，便看到毡帐前一个血淋淋的人，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还是被唬了一下。
战长林忙后撤。
“回来。”
居云岫喝止他，少顷后，战长林再次钻出毡帐，头盔底下，一双眼眸黑黢黢、亮晶晶。
“屏风后备了热水，去洗。”
居云岫一边说，一边细看他身上血迹，在分辨有没有他自己的血。
战长林朝屏风后瞄一眼后，婉拒：“一会儿还要巡防。”
居云岫眉心微颦：“叫扶风去也一样。”
自从赵霁潜逃后，战长林便一直忙着部署，邙山里的每一处陷阱都是他亲力亲为安排的，今日又浴血奋战一夜，居云岫不信他不疲惫。
战长林低低一笑：“想栽培下属，还是心疼我？”
居云岫乜他一眼，看他似不肯就范，便要起身，这回轮到战长林喝止：“别过来，腥气重，我去洗便是了。”
说是喝止，可语气格外温柔。
居云岫坐回案前，看着他走入屏风后。
头盔、甲胄、戎装、皮靴上全是血，战长林一样样脱下来，赤身坐入浴桶里。
水温正热，在严冬里抚慰着战后的疲惫和寒冷，又想到这水是居云岫准备的，战长林满足地喟叹一声。
伸手摸到垢着血的额发，战长林没犹豫，扎进水底。
再出来时，居云岫俯身望着自己，战长林差点呛一鼻子水。
居云岫眼眸低垂，目光在他身上审视，战长林抹了脸上水渍，顺手把头发往后一捋，撑着浴桶。
二人对视，一时间，谁都没吱声。
最后，还是战长林认输：“到底想看什么？”
居云岫不给他胡乱发挥的余地，正色：“受伤没有？”
战长林薄唇微微一挑，偏不回答了。
居云岫目光只有又往下垂，热水有一些泛红，然而并不影响视线，一眼后，居云岫移开眼，耳鬓微赧。
战长林笑出声。
居云岫便知道他是故意的，瞄他一眼，那眼神猫爪一样，挠着人心尖。
水里有血，不然，战长林真要把她拉进来。
居云岫似看穿他眼底的心思，转身走了。
“诶。”
战长林伸手，一缕素纱帔子从手上擦过，没抓着。
心尖更痒了。
※
帐外，一群人聚在梧桐树下，正热火朝天地聊着昨夜一战。
乔簌簌的声音最抓人耳朵：“你们是不知道，长林大哥那一冲，好家伙，对面跟见鬼一样，那领兵的都尉统共就两句话，一句‘戒备’，一句‘围杀’，第三句还没出来，脑袋就给长林大哥摘下来了！”
围观众人“唔”一声。
乔簌簌又开始激情讲述邓敬一行冲入岗楼后的那场埋伏战，敌军如何猝不及防，如何惨声狂叫，最后又如何溃不成军……讲完以后，眉飞色舞：“这一仗打下来，一帮神策军全在那儿嚷嚷‘跟着战将军打仗可真他娘的过瘾啊！’”
扶风咳一声。
“郡主！”
众人起立，乔簌簌一个激灵从树底下跳起来，脸红道：“郡主！”
居云岫眉睫微垂，语调微微上扬：“真有那样厉害？”
乔簌簌便知自己吹捧战长林全给居云岫听到了，又紧张，又羞臊，抿唇道：“郡主，长林大哥干别的我不知道，但打仗厉害是真的，不然，大家也不会给他起个‘小狼王’的外号呀，您说是不是？”
居云岫不留情面：“那是他自己起的。”
乔簌簌：“……”
还……还能这样？
扶风解围：“不管怎样，‘小狼王’一名名不虚传，今日一战后，赵霁应该穷途末路了。”
“皇城里还有两万禁军，除安定门外，洛阳城可调动的守军仍有七万，赵霁的路还不算完。”居云岫分析完，交代道，“稍后你去巡防一次，顺便传信奚昱，叫他立刻率领三万先锋赶赴洛阳。”
“是。”
扶风拱手应声，居云岫又看回乔簌簌。
乔簌簌莫名紧张。
居云岫不由笑：“不累？”
乔簌簌摇头，脑袋拨浪鼓似的。
居云岫心念一转，提议：“那便跟着扶风一起巡防吧。”
“啊？”
乔簌簌怔然，不及回神，居云岫已走回营帐了。
扶风站在一边，耳根微红。
乔簌簌想到上回扶风提及他心上人一事，嘴唇一瘪：“我刚才骗郡主的，我累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扶风一愣后，发现乔簌簌果然掉头便走，急道：“簌簌！”
※
居云岫回到营帐里，屏风后的浴桶已被清理干净，战长林换上一身干净里衣躺在床上，竟似睡了。
居云岫半信半疑，走到床边，便欲探头看，手腕被一抓。
回神时，人已床上人搂在怀里，被褥里热气腾腾，一半是他捂出来的，一半是他胸膛里散发出来的。
“刚才跑什么？”战长林秋后算账，大抵是真有些困倦，声音略哑了。
居云岫不承认：“谁跑了？”
战长林缓缓睁眼，眸底仍然掖着一抹欲求不满。
居云岫伸手关上他眼皮。
“睡你的。”
“别跑。”
战长林仍握着居云岫手腕，不沾床不知道，一沾床，困意根本挡不住，要不是留心等她，早入梦了。
居云岫理了理他散落在鼻梁上的碎发，朝他怀里蹭了蹭。
二人相拥入眠。
※
夜里，邓敬麾下的一支残余部众又在西营外围发动了一次偷袭，然而还是以失败告终。
次日，战长林率领神策军对猎场外围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清扫，俘虏二千余人，至此，洛阳军围攻邙山一战彻底溃败。
据派往邙山外的斥候来报，这两日，洛阳城其他城门的守军又陆续收到赵霁的调令，然因获悉邓敬惨败，那一些驻守洛阳城的将领无一人敢应下赵霁的调令，全以没有圣诏、虎符为由，拒绝了赵霁的派遣。
如此，皇城、邙山两地形成对峙，这一战的结果，就看谁先拿下援军了。
三日后，居云岫收到奚昱传来的密信，三万先锋军已越过蒲州，最多两日便可抵达洛阳京郊。
战长林意外：“何时派的先锋？”
他原本以为还要再等一段时日。
“邓敬攻山那日，我派的。”居云岫在案前铺纸，准备给奚昱回信。
战长林眉一挑，坐下来，探头挡住居云岫视线：“夫人还是一如既往会给我惊喜啊。”
居云岫推开他脑袋：“谁是你夫人？”
战长林不以为意，纠正：“前夫人？”
居云岫斜他一眼。
战长林笑，屈膝坐正，唤：“准夫人。”
居云岫懒得再理他，伸手研墨，想着近日困扰的一桩事，商量道：“哥哥的事，你认为何时向大家坦白妥当？”
奚昱这次率领来的三万先锋里包括了绝大多数的苍龙军旧部，居松关的事，居云岫不想再瞒他们。
战长林眼里笑意收敛，想了想后，道：“大战前夕，军心不能动，叫他先让那人……”
战长林至今还不知道假扮居松关的那一人究竟是谁，抿住唇。
居云岫解释：“他叫武小英，是哥哥身边的侍卫。”
战长林了然，建议：“叫武小英殿后，率领大军入京，奚昱先领着先锋军过来，拿下赵霁以后，再跟大伙提当年的事，如何？”
居云岫研着墨，低低“嗯”一声。
半晌后，战长林伸手在居云岫眼前打了个响指。
居云岫眼睛一眨，收回空洞目光。
战长林点破她心事：“怕他们怨你？”
居云岫放下墨锭，没做声。
居松关是苍龙军的主心骨，是他们心里最后的苍龙魂，这两年多来，是因为借他之皮，她才可以调动旧部完成这一桩复仇大业，如果最后被他们知晓居松关早已溘然离世，自己被她这个郡主欺骗两年之多，他们心里该作何感想？
谎言就是谎言，这件事，居云岫是于心有愧的。
帐里沉默，居云岫没否认，战长林便知自己猜对，道：“当年在雪岭，兄弟一走就是十几万人，后来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兄弟中途牺牲，他们不是承受不住生离死别的人。何况，居松关的死又不是你造成的，他们怎会怨你？”
居云岫垂眸。
战长林又道：“他们会因为失去少帅而悲痛，但不会因为你隐瞒这个消息就心生怨恨，他们会明白，是谁让他们重见天日的。”
居云岫抬起头。
战长林笑，伸手给她。
居云岫一默后，抬手握住。
战长林凝视着她的眼睛，手上用力：“你要相信苍龙军。”
※
两日后，一声号角声直遏云霄，隆隆战鼓撼动邙山，阴云之下，一万五千名神策军集结完毕，亟待发兵皇城。
战长林一身战甲，威风凛凛地骑在战马上。
一人策马从猎场外围奔来，传信道：“将军，奚将军已率领三万先锋在城郊树林等候会合！”
战长林颔首，示意来人退下，转头时，对上居云岫坚定的目光。
“有人说你打仗时特别厉害，我想见识一下。”
居云岫站在严风里，衣袂飘飞，话出口后，众人皆怔。
然而她眼底的坚定半分不动。
战长林注视着她。
这一条路，是让苍龙军回家的最后一条路。
这一条路，他们想要一起走。
“好啊，”战长林低声一笑，下令，“来人，给郡主取战甲来！”

102. 夺城  “城里或许有诈。”
皇城, 永寿殿。
厚积的阴云压着天光，大殿里灰蒙蒙的，不时有疾风卷入, 曳着地砖的层层垂幔上下飘飞。
长案后, 赵霁支颐坐着, 多日的疲惫令他本就微凹的双腮更显瘦削, 昔日白皙干净的下颔多了一圈淡青色的胡茬，覆压的睫毛底下, 则是一双阴冷的眼。
案上放着凤印，以及一摞始终无人应承的懿旨，洛阳城十二名守将，他派人一一召遍，整整十日，无一人应召。
唯一愿意追随他的那一人，已把人头丢在了邙山, 同样一去不回的，还有其麾下的三万人。
现如今, 他赵霁仅剩孤城一座, 以及那两万人心惶惶的禁军了。
莫非, 这便是天意么？
可是天意凭什么让他赵霁走上穷途，而不是让战长林、居云岫二人自掘坟墓？
疾风卷涌，翻飞着的垂幔遮蔽天光，一人从纱幔后行来，裙琚曳地。
赵霁掀眼, 看到一张美丽而憔悴的脸，那双酷似居云岫的眉眼里，全是哀戚和愁怨。
“大人, 战长林已率军逼近朱雀门，您还要跟他斗下去么？”
“为何不斗？”
赵霁反问，声音很轻，似疲惫，又似不屑、不甘。
心月苦笑，眼里泪水盈动，这十日，她劝了赵霁不知多少回，这一回，应该是最后一回了。
“大人，您斗不过了。”
心月一针见血，语气讽刺而斩截，大殿里因这一句谶言更静。
心月屏息，等待着赵霁的暴风雨，然而赵霁并没有发怒，只是冲着底下打了个响指。
很快，两名侍女捧着漆盘从侧间出来，一人手里摆放的是华裳，一人手里的是头饰。
心月一眼便感觉眼熟，可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把这身衣裳换上。”
赵霁在案后吩咐，心月疑惑，定睛再看侍女捧来的衣物，脑海里“轰”一声，全身竟开始发麻。
“这是……郡主的衣服？”心月望回赵霁，愕然。
赵霁不否认。
一个悲凉而恐怖的猜测涌上心头，心月眼眶发红：“为何要我换郡主的衣服？”
赵霁漠声：“我说，换上。”
两名侍女在底下劝：“夫人，请吧。”
心月悲极而笑，眼眶坠下一颗泪，漠然转身。
严风不息，纱幔飘舞着，不久后，大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一人行色仓皇，颤声道：“赵大人，战长林已率军抵达朱雀门外，并且绑了令尊做人质，眼下正在城门底下叫嚣着要您投降！”
赵霁并不意外，眼底不起波澜：“多少人？”
来人回道：“五万人！”
赵霁略一沉默，重复一声“五万”后，低哂：“来得这么快么？”
邙山里，最多还剩一万五千神策军，剩余那三万多人，必定是武安侯——哦不，居松关派来的先锋了。
赵霁眼底寒芒更冷，良久后，起身。
“那就会会吧。”
※
旌旗猎猎，朱雀门城楼上，负责站岗的禁军将领一脸郁容。
李茂等人已在城楼底下骂了快半个时辰，每一句的骂法都不重样，并且不止骂赵霁，还骂他们这一批留守的禁军，那腌臜又尖锐的词听着实在令人切齿。
便在快忍耐不住时，一抹熟悉身影出现在城楼上，将领精神一振，行礼道：“赵大人！”
底下的骂声跟着收停，进而传来一句嗤笑：“哟呵，千年大王八终于肯现身了？”
哄笑声传开，禁军将领板着一张铁青的脸，抬头时，都没敢看赵霁神色。
赵霁转头，天幕阴云低压，乌泱泱的一大支军队聚集在城楼底下，当首的是头戴兜鍪、身着战甲的战长林，旁侧是神策军副将李茂，再往侧，则是一位被麻绳捆绑、长剑押脖的华服老者。
老者身上的衣服已沾染血迹，本来清矍的一张脸变得消瘦而枯槁，黯淡无神的眼睛里布着血丝。
“霁儿？！”
赵老爷子仰头看到城墙上的儿子，悲痛又惊喜，混浊的双眼里迸射出光芒。
“霁儿，快救救为父，救救为父！”
赵老爷子震声呼唤着赵霁，恳求他尽快援救自己，赵霁的脸绷着，声音亦像一根绷直的弦：“父亲放心，肃王府的人一向仁厚，不会伤害你。”
赵老爷子震惊，难以置信地望着上方的儿子。李茂大开眼界，斥道：“姓赵的，你可真他娘的不要脸！”
底下众人叱骂，或有人怒斥“禽兽”“畜生”，或有人讽刺“丧尽天良”“人面蛇心”，赵霁脸色无波，默然站立在城墙上，任由底下的骂声鞭笞着自己。
战长林目光冷峻，少顷后，抬手。
身后骂声收停，随后，一名手握长鞭的将士从人群里策马而出，及至城下，朝着伏跪在地的赵老爷子抽去一鞭。
一声激响，赵老爷子痛声惨叫，那件本就破烂的华服上又多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赵霁赫然瞠目。
一鞭抽完，将士收手，战长林撩眸，漫声：“再夸一句？”
城楼上，赵霁脸色僵冷，目眦发红。
痛苦而虚弱的□□声挣扎于城楼下，李茂一声冷笑，扬声道：“赵霁，整座皇城已被我等包围，外面的洛阳军也都投诚于肃王府麾下，我劝你速速投降，莫再做无谓的抵抗！”
赵霁不以为然，一双眼直勾勾盯着战长林：“既然洛阳军已投诚肃王府，那想必诸位兵强马壮，想入宫，直接攻城便是了，何必还要我投降？”
李茂愤然：“替你守城的这些将士乃是我大齐的禁军，不是你赵霁的看家护卫，你自己想死，便也要拉着他们陪葬么？！”
城楼上的一众禁军闻言一震，眼神微微变化；城楼下，被鞭打在地的赵老爷子悲声恳求着，喊赵霁回头是岸。
赵霁恨声：“父亲莫再劝了，成王败寇，孩儿若降，不止你我，整个赵家都会完蛋！”
赵老爷子悲切的声音一滞，战长林骑在马上，手握马鞭：“一人做事一人当。开城门，交凤印，我放过赵家。”
于是，赵老爷子一滞以后，又开始悲声呼号。
赵霁眉峰紧压，禁军将领在旁侧低声道：“赵大人，战长林一行大势所趋，恐怕……”
“是啊，大人，我看令尊受伤不轻，恐怕撑不住多久，不如您就先……”
赵霁不语，可周身散开的戾气锐似刀刃，众人不敢再多言，而然心里已开始动摇。
战长林底下久久不闻回应，手又一抬，很快，又是一记鞭笞声、惨叫声冲上城墙。
“战长林——”赵霁目眦尽裂。
“给我答复。”战长林似失去耐心，声音冷冷的，赵霁面色铁青，胸膛不住起伏。
原本偃旗息鼓的几人又开始蠢蠢欲动：“赵大人，令尊年迈，万万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不如大人就先假意投诚，等令尊脱险以后，再设法转圜吧？”
“……”
城楼底下，手握长鞭那名将士再次扬鞭，便在鞭条落下之际，赵霁闭眼厉声：“开城门——”
※
“轰——”
一声冗长的巨响震动于城楼下，马车里，居云岫望着窗外，看到一行人从皇城门内走来，当首的正是赵霁。
居云岫唤来随车而行的将士。
“提醒将军，城里或许有诈。”
“是。”
战长林坐在战马上，获悉后面传来的提醒后，向居云岫所在的马车望了一眼。
二人目光交汇于虚空里，只是短短一瞬，没多停留。
战长林收敛目里笑意，看回城门下。
护送赵霁而来的四名禁军将领已卸下佩刀，五人徒步而行，及至战长林马前，四名将领行礼，赵霁负手而立。
“放了我父亲。”
战长林示意放人，赵霁身后的两名将领立刻上前解救赵父，并派人把奄奄一息的赵父送往宫里找御医治疗。
“凤印呢？”
“永寿殿。”
战长林眼神微动，道：“那就劳驾赵大人带路了。”
话声甫毕，两名神策军上前一步，拔剑押住赵霁，另外两名禁军将领跟着被扣押。
赵霁敛目，转身向城门里行去，战长林率领大军依次入城。
朱雀门是皇城外围南面的第一道城门，而永寿殿在内城中轴线上，二者中间还隔着一座承天门。
最有可能伏兵的地方，是每一座城门后的甬道。
云低天阴，凛冽严风吹卷在甬道里，两侧城墙高耸，似长戟指天，战长林策马而行，目光不离被押解在前方的赵霁，余光则瞄着两侧城墙上的动静。
半个时辰后，众人穿过承天门。
永寿殿是圣人用来处理政务的大殿，殿前虽然有极其开阔的广场，然而并不足以容纳战长林率来的所有人马。
及至丹墀下，战长林下令止步，吩咐大军分散列队。
“李茂留下，乔瀛跟我走。”
交代完后，战长林下马，便欲登上丹墀，李茂忽然道：“还是让我跟着将军吧。”
战长林回头看他一眼，李茂赧然微笑，在乔瀛肩上一拍后，叫来一支神策军。
战长林睫微垂，默许后，转身登上丹墀。
身后，旌旗招展，一辆马车被众将士护卫于队列中间，车窗里，是一双深情而坚定的眼睛。
※
大殿里似灌着整整一个冬日的风，冷飕飕的，纱幔飘舞，光线影影绰绰。赵霁被押在前头，行至大殿正中央后，脚步并不停，继续朝里走。
永寿殿共有开间九间，左右各三间，中间纵深三间，最前面一间圣人是跟朝臣议事的正殿，往后是相对隐秘的会议厅，再往后是藏书室。
因为大殿占地极广，每一座隔间都十分开阔，风灌在里面，像没有尽头似的。
“赵大人这凤印藏的可有点太深了。”
战长林按剑而行，出声道。
赵霁缓缓驻足，并不回身，面朝里面道：“将军若是嫌路远，不妨在此处等我取来。”
战长林脚步不停，越过他：“长安到洛阳，千里之行我都走了，不缺这几步路。”
赵霁眼神微冷，举步跟上。
及至最后一间，赵霁终于在靠墙的长案前停下，案两侧是林立的书橱，后方墙面则摆着一面壁柜，柜上陈列着各类古玩珍宝。
赵霁背对壁柜，打开案上一方木匣，木匣里，装着金镶玉、缀流苏的凤印。
赵霁取出凤印，双手捧起。
战长林狐疑地盯他一眼，伸手拿过。
便在这一刻，赵霁突然后退，背脊撞上壁柜里的一座麒麟青铜鼎，只听得“嚓”一声，一支支暗箭从两侧橱柜射出，众人猝不及防，慌忙挥剑格挡，间或闪身躲避，待得回神，殿里竟无赵霁人影。
战长林一脚跨过长案，伸手推动壁柜，发现后面藏有暗门，然而这回无论如何拨动那座麒麟青铜鼎，整面墙都再无动静。
便在此时，轰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袭来，众人侧目，整座大殿已被埋伏暗处的禁军围住。
李茂倒在橱柜下，拔掉左臂上的箭，切齿道：“他娘的，果然有诈！”
随行战长林入殿的不过十二人，而围困住他们的禁军足有数百之多，有人心头一凛，眼里闪过惧色，战长林阔步往前。
“跟在我后头。”
话声甫毕，战长林一剑杀出，围在四周的禁军为其迅雷般的杀势一震，将领大喝一声“杀”，这才反应过来，挥刀杀去。
战长林率人溃围，势如猛虎，来一层，杀一层，不多时，突围至中间的会议厅，围杀而来的禁军随之更多。
“去你大爷的！”
李茂等人负伤杀敌，一脚踢开面前的败将，战长林奋勇突围，便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厉喝：“战长林！”
战长林循声侧目，惊见一人用刀挟持着一位内着深紫色齐胸襦裙、外罩赭红薄纱半臂的凤目女郎，刀尖已抵入女郎脖颈。
“长乐郡主？！”
李茂等人大惊失色，战长林目光定格在“居云岫”脸上，暗处，一支毒箭朝着他后脑勺迸射而来。
……
“赵霁派人把心月抓回去了。”
烛光摇曳，居云岫铺平案上宣纸，开始给奚昱回信。
战长林坐在案前挑眉：“竟是个痴情种？”
居云岫语气难辨：“生父都可以置之不顾，岂还有种痴情？”
战长林微挑的眉又往上一扬，靠过来：“你的意思是，心月身上还有可以利用的价值？”
居云岫没反驳，那便是猜对了。
战长林不由困惑：“可心月一个弱女子，在这种时候，能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
“你说呢？”
战长林蹙眉，盯着居云岫映在烛光里的侧脸，良久后。
“跟你长得很像。”
“多像？”
“晃一眼的话，难辨真假。”
这是实话，在长安城酒肆找到心月时，战长林第一眼真以为自己看到了居云岫。
后来，也硬是盯着看了大半晌，才分辨出二人细微的区别。
居云岫提笔蘸墨：“如果你在大战当中，忽然瞄到这样的一张脸，会如何？”
战长林几乎是本能地道：“保护你。”
“那你自己呢？”
“先顾你再说。”
居云岫看过来：“可那人不是我。”
战长林一凛，终于顿悟，眉峰不由一压：“这是什么损招。”
居云岫垂目：“猜测而已，对方未必稀罕用。”
……
兵刃交接声震动耳畔，垂幔后，心月被一名禁军捂住嘴，用刀抵着脖颈，鲜血流入胸口。
混乱战局里，一支毒箭朝着战长林后脑勺射去，另外又有一人纵身而起，手里佩刀直砍战长林后颈。
心月望着那一双黢黑的眼睛，眸底流露痛色。
“长乐郡主？！”
李茂喊声惊动众人，战长林头一歪，毒箭擦着耳边飞过，反身时，手里长剑贯穿来人胸口，向后一冲，数人紧跟着被推翻。
战长林拔剑，鲜血喷溅满殿。
挟持心月的禁军怛然失色，扭头请示梁柱后的人：“大人？！”
赵霁藏在梁柱后，瞪着前方杀敌更猛的战长林，咬牙道：“撤。”
※
永寿殿外，疾风飒飒地吹卷着地砖上的落叶，旌旗在半空里猎猎招展，居云岫望着车窗外。
距离战长林入殿，已有快一炷香的时间了。
奚昱等人率领大军等候在丹墀下，开始察觉到不太对劲。
便在这时，身后马车一动，居云岫身着甲胄下车，毫不犹豫下令：“杀进去！”
※
偏殿里，杀声渐渐被隔至耳后，那名禁军护卫着赵霁、心月二人躲至最右侧最里间的寝殿里。
心月跌坐在屏风下，雪白的脖颈上淌着鲜血，刺目的血一径没入胸乳里。
那名禁军惭愧地闪开目光，转身退至门外。
门关上后，寝殿里更寂静，赵霁疲惫地席地而坐，目光悲而恨。
二人的呼吸声充斥屋里。
少顷后，赵霁向心月抛去一把匕首，正是刚才禁军用来挟持她的那一把。
“拿着，一会儿防身用。”
赵霁声音沙哑，不再有早上的决绝，心月望着那把沾着血的匕首，没动。
赵霁侧目。
心月颓然地跌坐在屏风下，眉眼哀戚，目光凝结，一动不动，似已痴了。
赵霁望着她玉颈上的血，眉头一皱，起身后，走到她面前坐下。
颈上伤口并不算深，止住血应该就没大碍，赵霁本来想扯心月的半臂，考虑到天气冷，便撕下了自己的一角衣袂，低下头，耐心地给她揩拭血迹，包扎伤口。
用衣袂缠到最后一圈时，胸口突然一痛。
赵霁瞳孔震动，手里布条松落。
心月攥着手里的匕首，狠狠往里推，赵霁抓住心月的手，不住发抖。
鲜血在二人的推搡下越涌越剧烈，浸得二人满手都是，黏糊糊、温热热的。
心月抬头。
二人目光交汇于咫尺间，赵霁满眼错愕、震惊、愤怒。
心月眼里泪水淌落。
“你……”赵霁开口，一口血溢出嘴角，便欲推开心月，插在胸口的匕首突然被拔出。
赵霁身体一震，瞪直着眼倒在地上，心月手里匕首砸落在裙琚上，沾满鲜血的双手簌簌发颤。
鲜血溅污满地，赵霁躺在血泊里，伸手抓住屏风底座。
心月淌着泪，望着他：“对不住……我说过，这条路，我不想跟你一起走。”
赵霁神情痛楚，右手按在胸口上，可是根本按不住汩汩往外冒的血。
心月悲声：“还有，有新家的意思是，我已经成亲了。”
赵霁抓在屏风底座的手更紧，一刹那间，心月仿佛从他眼里看到了千万种情绪，有震怒，有讽刺，有悲凉，有嘲讽。
不知为何，心月心里明明不痛，可是泪落如雨。
赵霁瞪着她，良久后，唇角微挑，似一抹讽刺至极的笑，又似一抹悲凉至极的笑。
※
四周杀声震耳，埋伏在大殿里的禁军彻底溃败，奚昱率领苍龙军以压倒性的胜利拿下永寿殿。
偏殿处，战长林、居云岫二人并肩疾行，及至殿门外，那名保护赵霁、心月的禁军拔刀杀来，被战长林一剑解决。
“嘭”一声，战长林破门而入，居云岫跟着入内，刹住脚步。
屏风前，血流一地，心月木然地僵坐在地上，身边，躺着一身血迹、一动不动的赵霁。
尾随而来的众人瞠目结舌。
片刻后，战长林上前，目光略过心月裙琚上的匕首，再看向赵霁胸口的窟窿。
“来人，送秦夫人回去休息。”
众人一怔后，应是，前来搀扶着心月离开。
战长林盯着赵霁没有阖上的双眼，恼道：“便宜他了。”
屋里弥漫着血腥气，居云岫走到赵霁尸体前，顺着他伸直的右臂看到那只紧紧抓在屏风底座上的手。
屏风已移位，可是并没有倒。
居云岫眉梢微动，转头望向门外的那名禁军，目光一动。
“人头割下来，悬挂朱雀门，示众。”
“是。”
战长林吩咐后，伸手在居云岫肩上一揽：“走。”
※
奚昱率军镇压永寿殿里的伏兵后，各大城门禁军投降，皇城彻底被肃王府掌控。
午时，乔瀛把赵霁的人头送往朱雀门，返回汇报时，战长林道：“召集旧部，永寿殿前集中。”
居云岫闻言一怔。
战长林望向她，淡声：“是时候了。”
居云岫眼睫微动，想到那个隐藏了两年多的秘密，没反驳。
午后，覆压半日的阴云终于有点散开的迹象，天光漏下来，照着以奚昱为首的一千八百多名苍龙军旧部。
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坛酒，脸上洋溢着笑容。
晋王已薨，赵霁已死，大齐江山不日便可回归肃王府手里。
为这一日，他们已蛰伏快四年了。
从今日起，他们将可以重见天日，衣锦还乡，光明正大地行走于大齐的任何一个角落。
从今日起，他们将可以仰不愧天，俯不怍人，坦然地面对所有亡故的战友。
今日之酒，是胜利之酒，回归之酒，告慰之酒。
丹墀上，战长林、居云岫并肩而立，面前一条长案，案上放着一坛酒、两个酒碗。
战长林倒完酒，放下酒坛，扬声道：“晋王一家已灭，奸贼赵霁已除，自今日起，苍龙军十九万八千人大仇得报，这第一碗酒，先敬诸位衔尾相随，生死不负！”
战长林、居云岫举起酒碗，底下众人捧高酒坛，齐声山呼：“恭贺公子、郡主报仇雪恨，大业告成！”
一碗酒下肚以后，战长林、居云岫二人放碗，战长林再次倒酒，倒完后，拿起酒碗。
“第二碗酒，敬肃王。”
战长林没有多言，噙泪把酒碗举起，居云岫目视前方，二人将酒浇酹于地。
底下众人目光哀恸，倾倒酒坛，以酒祭奠。
“第三碗酒，敬平谷、石溪，以及所有留在雪岭的兄弟。”
战长林声音隐忍，字字千钧，有人的眼泪已夺眶而下，耸肩抹掉，用仅剩的那一只手臂倾坛倒酒。
烈酒浇酹后土。
三巡后，战长林最后倒满一碗酒。
天幕云层渐渐散开，严冬里的微光似破云的剑，一束束射向广袤的大地。
战长林与居云岫对视一眼，深吸一气后，拿起酒碗，抬头：“最后这一碗，敬少帅居松关。”
良久，底下是凝冻一般的沉默。
奚昱站在队伍前方，作为底下唯一的知情者，眼神悲恸而愧疚。以乔瀛为首的不知情者，眼里则充满着困惑，茫然，意外。间或也有人闭上眼睛，嘴唇紧抿，似乎恍然。
居云岫眼里含泪，跟战长林一起举起最后的一碗酒。
严风呼啸，二人望着眼前的旧部，战长林打破沉默：“两年前的春天，少帅重伤不治，临终前留下遗命，由郡主代其完成大业。那时时局不定，前路渺茫，为大局着想，郡主和我没有向诸位坦白，还望诸位海涵。”
众人悲痛哀切，坚毅的眼神里泪光闪烁，居云岫因那一句“郡主和我没有向诸位坦白”看向战长林。
战长林目光在前，声音坚定依旧：“这两年来，少帅由侍卫武小英所扮，幕后统筹大局者，则是郡主。是因为有郡主在暗中筹谋，你我才能拿下武安侯，起兵范阳，入主长安。也是因为有郡主深入虎穴，三番几次跟晋王、赵霁斗智斗勇，不惜抱以必死之心布下邙山猎场一局，你我今日才能站在这永寿殿前举酒犒慰，同庆大业！郡主智勇无双，没有辜负少帅所托，少帅九泉之下，可以瞑目！”
慷慨说罢，战长林以酒浇酹，底下众人泪意涌动，大喝一声“郡主英勇，少帅安息”后，倾酒酹地。
居云岫忍泪祭奠。
酒碗放下，战长林毅然道：“苍龙军有今日，是少帅呕心沥血，也是郡主舍生忘死，殚精竭虑！所以，我战长林在此提议，既然少帅遗命是由郡主完成，那从今日起，苍龙军大权便正式交回郡主手里，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心潮澎湃，居云岫意外地盯着战长林，却听得耳畔道：“公子大义，郡主智勇兼资，碧血丹心，我等自当肝脑涂地，誓死追随！”
“我等愿继续追随郡主，生死不负！”
“……”
战长林朗声唤道：“奚昱！”
“在！”
“交虎符！”
居云岫回头，人群里，奚昱阔步而出，登上丹墀后，撩袍在面前屈膝跪下，手捧居松关留下的青铜虎符，昂声道：“末将愿追随郡主左右，誓死效忠肃王府！”
话声甫毕，天幕底下，一千八百多名苍龙军整齐跪下，震声道：“末将愿追随郡主左右，誓死效忠肃王府——”

103. 上位  “……恳请郡主登基！”……
是夜, 月明似水，婆娑树影映在槛窗上沙沙而动。
战长林沐浴完，擦着头发从屏风后出来, 烛灯烨烨, 居云岫披散着一头半干的墨发, 正坐在案前抚摸苍龙军的虎符。
虎符是青铜材质, 苍龙图腾，沟壑里残留有沉积多年的血污, 居云岫试着揩拭，没能擦掉。
战长林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手里拿着另一块虎符，凑上前一拼。
二人手里的虎符合并为一，完整的一条苍龙如跃海而出。
居云岫伸指抚过中间契合的地方，低声：“为何要把它交给我？”
战长林不答反问：“不交给你, 交给谁？”
居云岫没做声，少顷后, 侧目看过来。
战长林知道这个眼神的含义, 大手一拢, 把虎符和居云岫的手都拢起来，道：“今日你也看到了，大家对你乃是心悦诚服。如今王爷不在了，居松关也不在了，你便是苍龙军的魂, 是肃王府的顶梁柱。我知道照你先前的筹谋，皇位是留给恪儿的，但这天下向来能者居之, 恪儿年幼，你便是推他上去，他也未必能坐稳皇位。”
居云岫收拢手指，望着战长林包裹自己的大手，他的手指粗糙，掌肉上粗粝的厚茧摩挲着她的手背。
她知道他的顾虑，可是，如果她做了皇帝，他又算什么呢？
“我说过，你我可以辅政，大权在你我手上，恪儿的皇位不会不稳。”
战长林闻言微笑，头低下来，抵着居云岫：“那你可有想过，你我后半生会以何种关系度过？”
居云岫眉尖一颦。
战长林笑着，声音似揶揄，又似较真：“你做太后，我做摄政王，你我的孩子却是皇帝，这算是什么关系？我心眼小，没多大的抱负，就想再求娶你一次，与你做回生同衾、死同穴的夫妻。可如果你是太后，我为摄政王，我该要如何求娶你？摄政王求娶太后，那是我做太上皇，还是你做摄政王妃？我这么年轻就做了太上皇，又是恪儿亲生父亲，那别人会不会怕我篡恪儿的位？你又下嫁给我一次，别人会不会再在背后非议你？”
战长林絮絮叨叨，把一种种可能会发生的情形都设想出来，看似在表达自己的不满，实则全都是在为她母子二人考虑。
居云岫眼眶微湿，想到今日向苍龙军坦白真相时，他也是尽可能地把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鼻头更是一酸。
“我做皇帝，那你又是什么？”
居云岫哑声质问，战长林笑声更爽朗：“女人是做皇后，那男人，便做皇夫呗。”
居云岫蹙紧眉。
战长林认真：“当然了，大将军的差事还是要干，最好是封个正一品的镇国大将军，再来些侯爵之类的名号，多点头衔，多点俸禄。”
“……”
居云岫本来眼眶发热，闻言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瞪着他：“哪儿有你这样的？”
战长林耸眉。
居云岫隐痛，想责备他这样放低自己，日后叫世人如何看，那些难听的话又梗在喉间。
战长林从她眼神里读懂她的顾虑，不再嬉皮笑脸，伸手抚上她耳鬓：“岫岫，我只想光明正大跟你们在一起，别的，我都不在乎。我不介意世人如何看我，但我介意世人如何评判你，对待你。这天下我是给肃王府打的，如今王爷的血脉只剩你一人，那这天下，我就是打给你的。”
战长林一字一顿：“日后，我也会给你守着。”
热泪夺眶滚落，居云岫别开脸，再也绷不住。
战长林伸手按她到胸前。
灯火昏黄，居云岫埋在他怀里，他胸膛温暖又宽阔，伴着呼吸微微起伏着，心跳斩截有力。
胸前渐湿，战长林笑：“怎么，那晚是我，今晚换你么？”
居云岫环在他颈上的手臂收拢，因为扭着腰不方便，干脆蹭到他身上来。
战长林暗暗吸一口气，把人接住，又按住那腰：“别乱动。”
居云岫便不再动，可是软玉温香在怀，又哪里还是不动就能解决问题的？
半晌后，战长林忍不住唤：“岫岫？”
“嗯？”
居云岫的声音从怀里冒出来，有点瓮，可还是很清醒的。
战长林欲言又止。
居云岫主动：“做什么？”
战长林眼眸微动：“没什么，就问你哭完没有。”
“没哭。”
“我看看？”
居云岫闭着眼睛，深吸一气后，抬头。
战长林吻上，唇瓣相接，本就蠢蠢欲动的心思一触即燃。
灯火摇曳，投映在纱幔上的人影重合又分开，分开又重合，案上一派狼藉。
上床时，居云岫攀在战长林耳边低语。
战长林很爽快：“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
次日，天光大亮后，一大批朝臣、贵胄在神策军的“护送”下离开邙山，返回皇城。
“听说战长林已把赵霁的人头砍下来挂在了朱雀城的城门上，而奉旨入京的武安侯不是旁人，正是长乐郡主？”
“什么？武安侯怎会是长乐郡主？！”
“……”
“那陛下呢？不是说陛下还在邙山里养伤吗？为何今日回城不见玄影卫，不见圣驾啊？”
“来人！陛下何在？陛下何在？！”
“……”
途中的吵闹声一刻没停过，负责护送的神策军将领并不喝止，但也没有回答，忧心忡忡的一众朝臣、贵胄心里更加不安，你争来，我辩去，或是在怀疑所闻消息的真假，或是在质疑究竟是谁在造反。
及至皇城朱雀门下，一支车队终于安分下来。
城楼上，一颗长发飘飘的人头悬在半空，瞪直的一双眼盯着底下，众人认出其人，惊恐地闪开目光，收住喉咙，一个个跟受惊的鹌鹑似的，不敢再发出一点声响。
护送的将领亮出令牌，城门“轰”一声大开，车队穿过朱雀门，沿着甬道向承天门而行，不久后，抵达永寿殿。
大殿前，乌泱泱的将士整齐划一地站立着，似利剑一样，招展于风里的旌旗上赫然画着苍龙的图腾。
有人认出这些战旗，悚然一惊。
“这……这些是苍龙军？！”
“苍龙军？苍龙军早已在雪岭全军覆没，他们怎可能是……”反驳的人看到风里展开的战旗，哑然结舌，一脸难以置信。
“大人们，请。”
神策军将领引完路后，示意众人前行，众人抬头，丹墀上，正并肩站着一对璧人，正是战长林、居云岫。
战长林仍是一身战甲，单手抱着兜鍪，修眉俊眼，肤色白皙，一头散发扎成马尾，英气里便多了些许令人生畏的邪气。
居云岫盛装华服，头戴海棠滴翠头面，身着湖蓝色折枝花齐胸襦裙，肩披霞影纱帔子，气度雍容高贵，眼神清亮，不怒而威。
众人心头“咚”一声，似乎明白了什么，敛声屏息，向前而行。
及至丹墀下，众人止步，一位年纪稍长的朝臣打破沉默。
“长乐郡主，敢问圣人何在？”
居云岫望着众人，缓缓道：“圣人重伤难治，已不幸驾崩，圣体停灵于兴庆殿，诸位稍后可前往吊唁。”
众人闻言大震，再次发出嘈杂声，或有人说“果然如此”，或有人悲声抽泣。
前头那名朝臣目中噙泪，深吸一气：“那……敢问周围这些将士，又是何人？”
居云岫坦然回复：“如大人所见，此乃我肃王府苍龙军。”
“苍龙军早已在四年前亡于雪岭，郡主何来的苍龙军？”
“武安侯麾下五十万大军，都是我的苍龙军。”
话声甫毕，群臣震愕，前面那名朝臣痛声道：“所以，武安侯，便是郡主？”
居云岫目光在前，声音斩截：“对。”
底下大惊，那名朝臣含恨道：“武安侯在范阳起兵造反，杀我朝廷将士，攻我大齐城池，那五十万人，乃是令我等切齿拊心的叛军！郡主自称武安侯，便是说明，郡主乃是我大齐最大的反贼了？！”
这一句诘罢，众人愕然。
居云岫淡漠道：“我以为比起我是不是反贼，大人会先问我，赤胆忠心的苍龙军为何会成为叛军。”
那人哑口，在他身后，一群朝臣、贵胄瞪着眼睛。
居云岫垂目：“扶风，把圣人的罪己诏给诸位大人念一念吧。”
丹墀下，扶风昂然应是，拿出提前准备的诏书，那一群人一看果然是黄绫圣旨，慌忙跪下。
扶风宣旨，声音穿透悲风。
四年前，赵霁向晋王献计，设计战青峦卖国，成功让二十万苍龙军葬身雪岭。
再然后，赵霁又设下圈套，在先帝驾崩后诱导永王、宁王杀至宣武门前，因一则错误的情报拔刀相向，自相残杀。
最后，赵霁拥护着晋王如期赶到城门之下，以谋逆之罪斩杀二王，成功登上皇位。
一幕又一幕的内情在呜咽的风声里逐一被公之于众，撕开那些尘封多年的、溃烂的伤口。
伏跪在地的一群人额头上淌下涔涔冷汗，全身如堕入冰层覆压的湖水之下，手足僵硬，目光呆滞，久久不能回神。
“怎……怎会如此？！”
“所以，当年的苍龙军并非受敌军埋伏，而是被赵霁算计，所以才死在了雪岭？”
“还有永王、宁王，他们并没有在宣武门前造反，而是中了赵霁的奸计？”
“这些竟是陛下授意赵霁做的？不，我不相信！”
“……”
扶风宣完旨，把诏书交到那名年长的朝臣面前，正色道：“刘大人侍奉圣人多年，应该识得圣人笔迹，这罪己诏是真是假，还请检验。”
刘大人接住诏书，打开来过目以后，神情更绝望：“……这的确是陛下亲手所写的诏书。”
众人如被雷霆劈中，原本就惨白的脸色更无人色了。
扶风收走罪己诏，刘大人双手一抖，竟似被抽走魂魄一般。
良久以后，严风终于收歇，刘大人颓然抬头，望向居云岫：“所以你假冒武安侯造反，是要向陛……”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临时改口，“向赵霁复仇？”
居云岫淡声：“是。”
“那武安侯呢？”
“我杀了。”
众人悚然。
刘大人悬着心，无数的疑惑压在喉间，不敢再问。
现如今，一切形势已再明朗不过，圣人驾崩，皇位空缺；赵霁被杀，悬头示众；居云岫、战长林手握重兵，离龙椅不过是一步之遥，就算他们这群人知晓这背后或许还有一些大逆不道的疑点，又能如何呢？
难道，还能问么？
刘大人悬心吊胆，认命道：“所以……郡主的意思是？”
“圣人临终前愿意与我和解，写下罪己诏，让位于肃王府，从此以后，大齐江山由我肃王府守护。”
众人倒吸一口气，刘大人道：“可是肃王跟世子都已牺牲，肃王府已经没有皇家后人，难道，郡主要让您跟战将军的儿子来继位么？”
底下议论纷纷。
“那怎行？那不是正统的皇室血脉啊！”
“他生父尚且在世，这要是叫他继位，那日后宫里岂不是还要再多一个太上皇？”
“可他又不是皇家人，怎能做太上皇呢？”
“乱套了，这要乱套呀！”
“……”
众人既担忧，又惶恐，生怕居云岫一意孤行，用最硬的手段扶居闻雁上位，就连刘大人也开始满额大汗，抬头欲劝时，却见居云岫一脸淡然站在丹墀上，缓缓道：“那照大人您看，我们肃王府何人继位比较合适呢？”
众人一怔，刘大人脑海里电光一闪，刹那间，胸口雷响。
肃王已薨，世子已殁，唯一的郎君又并非皇家血脉，那肃王府里，还有何人能名正言顺地继承皇位？
答案，根本就不消多想了。
刘大人面色灰败，望着面前泰然伫立、耀如春华的女郎，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今日这事发展到最后，竟是这样！
全场再次陷入冰封一样的缄默，战长林上前一步，提醒：“刘大人，问您话呢。这皇位该由谁来坐？”
刘大人身躯一震，心知再无退路，痛苦垂头：“我、我等……”
最终眼一闭：“……我等恳请郡主登基，早正大位，以主黔黎！”
刘大人说完，屈膝跪拜，众人或拱手附和，或还在面面相觑。战长林手一抬，苍龙军齐声高呼，气贯长虹，声撼天地。
“请郡主登基继位，以固大统，匡复社稷！”
“请郡主登基继位，以固大统，匡复社稷！”
“……”
一声一声，振奋人心。
※
当天夜里，人心惶惶了半个月的皇宫再次被一大片哭声笼罩着。
皇权更迭，天下易主，这座被晋王府鸠占近四年的皇城在一夜间从天堂沦为炼狱。
战长林巡视完，派人叫东宫那边的哭嚎声收敛一些，然后掉头西行，一炷香后，抵达永和宫。
已是深夜，漫天星辉似水，永和宫里静悄悄的，战长林怕居云岫已经睡下，没让通传，进来后，却见她一人站在空旷的庭院里，仰首望着夜空。
战长林不由仰头，漫天繁星闪烁，竟是前所未有的灿烂，明朗。
是在看他们啊。
战长林心里想着，阔步走到庭院里，用眼神屏退璨月，解下大氅，披到居云岫肩上。
居云岫回头，看到他，温柔一笑。
“忙完了？”
“嗯。”
“那我陪我看会儿星星吧。”
“就在这儿？”战长林质疑。
居云岫眼神疑惑：那不然？
战长林给她把大氅系紧，手在她后背跟膝盖窝一搭，把她横抱而起。
“嗖”一声，疾风拂面，居云岫环着战长林脖颈，只听得“沓沓”几声快而轻的动静，待得回神，人已被战长林抱到大殿屋脊上坐下来。
皇城里的宫殿台基极高，坐在屋脊上，如临高楼，夜风凛凛，视野开阔。
居云岫笑，靠在战长林怀里，解开大氅，把战长林也罩进来。
风吹在大氅外，大氅里面，两人紧紧挨着。
战长林挑唇：“这位陛下很体贴嘛。”
居云岫脸不红心不跳：“这位爱卿很浪漫嘛。”
战长林一怔后，笑出声。
月光如泄，漫天繁星闪烁在眼前，吹来的风似乎都温柔了些，二人挨在一起，望着星空。
“你说他们会看到吗？”
“会。”
“那看到以后，会不会高兴？”
“当然会高兴。”
居云岫目光渺远，不做声。
战长林开始提正事：“赵府已被封，府里人全部收押入狱，等候发落。宫里那些女眷则集中安置在东宫、昭阳宫两处，目前就是哭，声音有点吵，除此以外，没什么威胁。”
“朝臣们是不是还在商议晋王父子三人的丧事？”
“是，不过我要求以你登基大典为重。”战长林目光坚定，看向居云岫，“礼部那边定了吉日，就在后天，先在洛阳办登基大典，朝事稳定下来以后，再迁都长安。”
居云岫垂眸，找到他的手：“辛苦了。”
“这点事情不算辛苦，倒是你……”战长林回握她，“日后可能会很累了。”
最初决定推她上位，没想那样多，就想着至高无上的权利、荣耀，可今日一忙，才后知后觉权利、荣耀都是有代价的。
居云岫并不意外，靠在他怀里：“本来也没打算享福。”
战长林默然。
居云岫道：“刘大人今日所言不假，你我的五十万大军，是杀了朝廷将士，攻了大齐城池的叛军。这一仗，大齐一共阵亡十二万人，损失良田万顷，被烽火驱赶的百姓更不计其数。是我为全一己私心，才让原本繁华的大齐变成这个模样，我于天下有愧，没有理由袖手旁观。”
战长林胸口一涩，既心酸又动容，握紧她：“晋王残暴，有今日，完全是咎由自取，你我不过顺应天道。要真有你讲的那样严重，那我手上沾着那么多人命，还活不活了？”
居云岫摸着他的戒指，笑：“所以，战大将军日后更要尽心尽力，替百姓们保家卫国呀。”
战长林无声一叹，知道拗不过她。
“是，”战长林大喇喇应，“以你的智慧，再加上我这个大将军的辅佐，保准不出三年，这大齐一定民康物阜，海晏河清。”
居云岫莞尔：“那三年后呢？”
“三年后……”战长林琢磨着，“看你心情呗，你要是觉得做皇帝舒坦，还想建功立业，那我们就夫妻齐心，再创盛世；要是觉得累了，想歇一歇，玩一玩，就把担子扔给恪儿，跟我游历天下去。”
“那时候恪儿也才七岁不到吧？你不心疼了？”
“七岁也不小，该知道给爹娘分忧了。”
居云岫想到他上次提及恪儿做皇帝时，一副偏袒恪儿，生怕他遭罪受累的模样，啼笑皆非。
“对了，”战长林突然醒神，“说起来，恪儿还没认我做爹呢。”
居云岫也一怔，月光里，二人四目相对。
战长林要求：“下次见面叫他认我。”
居云岫笑：“怎么认？”
战长林想到自己上次跟恪儿解释爹娘一说时下的定义，道：“就说，他是咱俩睡一觉后冒出来的娃娃呗。”
居云岫：“……”

104. 相认  “恪儿，我是阿爹。”……
两日后, 居云岫在洛阳城里登基称帝，改年号“元凤”，成为大齐历史上第一位女皇帝。
当日, 武安侯麾下的五十万叛军更名为“苍龙军”, 前云麾将军战长林获封正一品镇国大将军, 掌五十万苍龙军军权。
原肃王府侍卫长扶风被提拔为右卫上将军, 统管御前禁军玄影卫。
原太岁阁副阁主奚昱获封正三品怀化大将军，洛阳总舵舵主乔瀛获封从三品归德大将军, 原苍龙军二千名旧部分别获封忠武、宣威、定远等五品以上郎将，昭武、振威、致果等七品以上校尉。册封诏书长达十余尺，宣读时间近一个时辰。
次日，洛阳城里街谈巷议。
“想不到那凶神恶煞的武安侯竟是长乐郡主，我就说那拨人养尊处优的，怎么一下这般厉害，杀得朝廷一次次措手不及, 原来那皮面底下的人是当年的苍龙军！”
“唉，要说那二千人也真是可怜, 明明活着, 却不能回乡；知晓真相, 却不能告发，只能隐姓埋名，亡命天涯。这样一想，当初战大将军抛妻弃子离开肃王府，也确实是无可奈何了。”
“苍龙军二十万人, 最后就剩下这两千个，听说三成以上还是残了的，能撑到今日重见光明, 着实不易。圣人一介女流，能在幕后干成这样的大事，更是令人佩服啊。”
“谁说不是？先帝四子，争来斗去十余年，原以为是晋王胜了，谁知道最后杀出个郡主来，夺回皇位不说，还做成了我大齐的第一位女皇帝。看来啊，苍天还是有眼，不忍心肃王含恨而终，要把这皇位物归原主。”
“……”
昔日肃王在时，声望、实力样样在其他三王之上，世人都以为雪岭凯旋后，先帝便会册封肃王为储，谁知道，长安到雪岭的那一条路，会成为肃王的绝路。
回忆当年惨案，众人唏嘘。
“所以说呀，人在做，天在看，这人要是丧了天良，机关算尽后，早晚是要自取灭亡的。”
“就是可惜了世子，春闺梦郎、玉罗刹……这样好的一位人物，竟然枉死在至亲手上，那个叫战青峦的畜生，真该拖出来鞭尸一顿！”
“话说回来，前面那位在罪己诏里说当年一案的罪魁祸首乃是赵霁，肃王、永王、宁王都是在他设下的圈套里丧命的，眼下他是被战大将军割了脑袋，一了百了了，可不知赵家又会是个什么下场？”
“哼，就那个奸臣，害了肃王府一家，还敢娶圣人为妻，我要是战大将军，非要株他九族，也叫他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才好！”
“急什么？赵家人现在被关押在牢里，听说过两日就要判决了，指不定就是株连呢！”
“……”
※
冬日里的夜晚来得极快，晚霞刚散不久，天幕便已黑压压一片，各大官署里的朝臣都差不多散了，就剩镇国大将军办公的地方还燃着灯火。
居云岫行到门口，宫人便要通传，居云岫示意噤声，从璨月手里拿过食盒，悄声入内。
大殿里灯火明亮，侧间书房里，战长林盘腿而坐，翻阅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笔叼在嘴里，眉头皱得跟像麻花，一脸疲惫，又一脸执着。
最近这些天是宫里最忙的时候，又是政务，又是军务，又是晋王留下的一大堆家务，事情着实千头万绪，战长林怕居云岫一人吃不消，便抽空在背后加着班，希望能尽可能减轻她的负担。
批复完军务方面的奏折后，战长林翻开一本政务奏折，看完上面所写的内容，眉头狠狠一皱。
便在这时，一人声音从前方飘来：“眉头再皱一下，一会儿扒都扒不开了。”
战长林抬头，外间，宫人跪了一地，居云岫内着明黄色织金云纹衫子，外着一袭石榴红齐胸襦裙，广袖曳地，手里提着镂空雕花的红木食盒。
战长林眼睛一亮，放下奏折，起身后，很规矩地向前一礼。
居云岫颦眉：“坐下。”
二人肩并肩，挨着坐在案前，战长林歪头：“来，帮我扒一下。”
居云岫伸手戳着他眉心，推开他。
战长林笑，打开食盒，热腾腾的饭菜香直往鼻孔里钻。
“吃了没有？”
“嗯。”
“再陪我吃些？”
居云岫摇头，她是用过晚膳才过来的，腹里正饱着。战长林没强求，摆放着膳食，开始大快朵颐。
居云岫看到案上那封打开的奏折，趁他用膳的档口，拿起来。
战长林没拦，反正那些话最后还是要传到她耳朵里的。
看完奏折后，居云岫脸色不比刚才战长林好到哪里，奏折是一位资历颇深的三品大员所写，全篇内容看似谏言，实则是在变着花样给赵家人求情。
一边给居云岫戴明君圣主的高帽，一边暗戳戳拿叛军跟朝廷开战，致使大齐损兵折将、劳民伤财一事来压她，话里话外都是要大赦天下、以平民怨，顺势放赵家一条生路之意。
“这人原本就是赵霁的党羽，二人沆瀣多年，背地里不知道干过多少龌龊事，这回赵霁倒台，他利益受损最大。”战长林解释此人背景，“他夫人是宣平侯爱女，母亲是长孙氏族人，大概是仗着背后有这帮贵胄撑腰，所以才敢这样胆大包天。”
“胆子确实很大。”居云岫放下奏折。
赵霁杀居桁乃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就算不把杀晋王的罪名扣给他，也是一个满门抄斩的重罪。此人写下这一封奏折，估计是想保住赵氏一族，毕竟，族人之间牵扯的利益可远比个人要多。
战长林看向她：“所以，你打算如何处置赵家？”
前两日忙着登基大典，没有给赵家人定罪，可是夜长梦多，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居云岫声音平静：“抄斩。”
战长林眼神一凝，沉默。
居云岫似猜透他心里所想，解释：“诈降，罪加一等。”
言外之意，赵府人原本可以免于一死的，可是谁让赵霁在永寿殿里埋伏兵力暗杀战长林呢？
战长林莫名有一种被宠爱的愉悦感，低笑：“那赵氏一族？”
“流放。”
杀一门，留全族，然而杀是最残酷的杀，每一刀，既是砍在赵府人脖颈上，也是打在那些替赵府求情的朝臣脸上。弑君之罪本该被株连九族，可是赵氏族人的性命一条不取，便应了那所谓“大赦”之名。
这手段，可谓是集毒辣与慈悲于一体了。
战长林感慨：“岫岫，你果然是做皇帝的料啊。”
居云岫瞄他一眼，随手又拿起一封奏折，一边看，一边道：“长安送来的那个孩子，我想派人接到宫里来。”
战长林一怔后，想到那被恪儿取名为“小白”的女婴：“你要养她？”
“恪儿喜欢她。”
居云岫提笔，在奏折上批注。
战长林自然知道恪儿对小白的喜欢有多深，笑着问：“那，是接来当小公主养，还是当日后的太子妃养？”
居云岫万万想不到他会来这样一问，瞪他：“恪儿才四岁。”
战长林耸眉，一点没感觉自己问错。
“没正行。”
居云岫不再理他，战长林靠过来：“生气了？”
居云岫不做声。
战长林笑：“陛下莫恼，恪儿天真烂漫，断然不会有那歪心思，孩子呢，就接到宫里来当小公主养，日后恪儿要敢有什么非分之想，臣头一个打断他的腿。”
居云岫腹诽越说越没正行，拿起一本奏折扔给他。
※
次日早朝，内侍当庭宣布了居云岫了对赵霁及赵氏一族的处决决定，圣旨宣读完后，底下缄默良久。
良久后，居云岫开口：“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刘御史手握象笏，几度欲言，又欲言而止。在他左侧，那名上书进谏，以“大赦天下”之名恳请居云岫宽宥赵霁的三品大员面色铁青，两腮紧紧绷着，便欲上前，猛被刘御史警告性地一扯。
于是大殿下的这一点波澜很快又归于平静。
居云岫淡声：“既然没有，那此事便如此定了。”
话声甫毕，底下很准时地响起一道似散漫、又恭敬的恭维：“圣人英明。”
后方诸位大臣只能梗着脖子，齐声跟上：“圣人英明！”
※
洛阳的第一场雪下下来时，已是居云岫登基半个月后。
晋王父子三人的丧事已办完，人就埋在邙山附近的陵墓里，后宫所有女眷被送皇陵里守丧。
这日下朝后，居云岫、战长林二人换上常服，同乘一辇结伴离宫，行程匆忙，神情又十分喜悦。
一些朝臣行着礼目送完后，不由交头接耳。
“陛下这是去做什么？跟战将军出城玩耍么？”
“什么出城玩耍，今日小殿下入京，陛下这是去接人的。”
众人恍然大悟，有人又议论起来：“说起来，陛下登基以后还一直没空处理家事，这回小殿下入宫，应该是准备下诏立储了吧？”
“嗯，所言在理，多半是了。”
众人知晓恪儿是战长林的骨血，先前不同意他继位，是担忧存在被战长林篡位的风险，可现在居云岫登基称帝，恪儿又是从出生起便随居姓的，自然便顺理成章有了做储君的资格。
“那陛下册封小殿下时，会不会也册封战将军？”一人声音压低，语气难掩兴奋，“这半个月来，战将军可一直留宿在宫里，陛下赐的那所府邸，他一次都没踏进去过。”
“周大人的意思是，陛下会册封战将军做皇夫？”
众人的眼睛里齐刷刷放射起光芒来。
“……”
“什么？当真？”
“千真万确，前日我到他衙署里亲眼看见的。”
“啊呀，那可真是……”
“……”
※
皇城外，一辆华贵的马车欢快地行驶着。
车厢里放着暖炉，热气融融，居云岫靠在战长林肩上，手被他捂着。
“礼部那边的建议，你怎么看？”
今日早朝时，礼部尚书程大人以冬日迁都诸多不便为由，建议居云岫明年开春以后再回长安，居云岫没有立刻给出回复。
战长林摩挲着她的手，思忖道：“迁都确实是大事，不能急于一时，恪儿刚从长安过来，在洛阳里养一段时间再回去，挺好的。”
居云岫知晓他是出于对恪儿的考虑，可是仍然有些遗憾：“那今年过年，就要在洛阳城里过了。”
战长林一怔后，想到长安城里空空荡荡的肃王府，这似乎还是居云岫第一次在外乡过年。
战长林安抚：“岫岫是圣人，整个大齐都是岫岫的，在哪里过年都是在家过。”
居云岫啼笑皆非，目光瞄向他。
战长林低头，笑：“臣说错话了？”
“没错，”居云岫眼眸微眯，揶揄，“巧言令色，快有做奸臣的潜质了。”
战长林笑出声。
居云岫想到什么，忽而道：“过两日，我便要册封恪儿为储君了。”
“嗯。”战长林自然地应着。
“那你……”居云岫望着战长林的眼睛。
战长林领会：“你想问要不要顺便册封我？”
居云岫没做声，一般她不做声的时候，便是默认。
战长林想到二人在邙山里聊起这件事时说过的话，反问：“你自己的承诺，你自己忘了？”
那天晚上他亲口说要她下诏封他做皇夫，她没拒绝。
没拒绝，便是同意。
居云岫沉默片刻：“没皮没脸。”
战长林挑眉：“给圣人做丈夫，怎么就没皮没脸了？”
“给圣人做丈夫没有没皮没脸，可是要求做圣人的丈夫，就是没皮没脸。”
战长林一怔后，回过味来，唇一挑，虎牙都笑出来了。
“这个意思啊。”他意味深长地笑着，“放心，臣明白的。”
※
午时，天光破开云层，白茫茫的城门外，两拨人相会。
恪儿原本便知晓此行是来跟居云岫、战长林团聚的，老早就开始翘首以盼，如愿看到来人后，先是欢呼，后来喜极而泣，整个人埋在居云岫怀里，战长林扒都扒不开。
城外风大，隐约又有雪绒夹在风里飘下来，马车没在外面多停留，径直赶回皇宫。
车轮碾压雪地的声音窸窸窣窣响在外，车厢里，恪儿像个团子似的，靠在居云岫胸前，脸上还挂着点点泪痕。
战长林在旁边看着他，喊：“小哭包。”
恪儿噘嘴，小短腿一挑，踢战长林膝盖。
战长林笑。
“只想阿娘，不想我？”
“先想阿娘，再想你。”
战长林甚受打击，流露悲伤之态，恪儿便用拿脚尖蹭他膝盖，这次乃是安抚的意思。
马车穿过风雪，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皇宫，这是恪儿第一次入宫，看着四周陌生的景象，新奇又紧张。
战长林下车，看他瞪着俩大眼睛这里瞅瞅、那里看看，就是不挪脚，一把捞他过来，抱着走向永和宫。
等在大殿里的除一众宫人、一大堆的新玩具以外，还有婴儿床里一个雨雪可爱的女孩。
“小白？！”
恪儿两颗大眼睛更像要掉出来般，不等战长林放他下地，两只脚便已在半空里一个劲蹬着了。
居云岫忍俊不禁。
照顾小白起居的仍然是柳氏，看恪儿跑过来那着急的样子，忙起身虚扶，等恪儿扒着床站稳，又慈爱地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鬓发：“郎君长高了。”
恪儿专心地看着里面的小人儿：“她呢？她长高没有？”
“长高了，女郎现在快有两尺高啦。”
恪儿扭头问战长林：“我有几尺高？”
战长林随口：“三尺。”
恪儿“啊”一声，像是有些不满意，看回襁褓里的小白。
小白含着手指，正朝他笑，嘴唇红嫣嫣，皮肤似外面的雪一样白。
恪儿不知不觉也笑起来，没忍住，伸手在小白脸颊上轻轻一戳。
又软又嫩，又温暖。
“咯咯……”
小白笑出声音，双眼弯成月牙，像在跟恪儿讲话似的，恪儿笑容更大。
居云岫上前来，揉他脑袋：“以后她就是你的妹妹了。”
“妹妹？”恪儿一怔后，反应很快，“她不是赵叔叔的女儿么？”
居云岫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柔声：“日后不许再在宫里提起赵叔叔，她也并非赵叔叔的女儿。”
恪儿乖巧点头，回味居云岫刚才的话，又似懂非懂：“她是我的妹妹，是阿娘的女儿？”
“对。”
“阿娘跟谁的女儿？”恪儿嘴上问着，眼睛往战长林瞄。
居云岫忍俊不禁，知道他在怀疑什么，不否认：“是我跟此人的女儿。”
恪儿眨巴眼睛，心忽然像被攫住，五味杂陈的：“那……阿娘就是她的阿娘，战长林就是她的阿爹了？”
居云岫唇角笑意收敛。
恪儿眼一垂，转身看回婴儿床里，嘴角翘着，可是眼睛没肯再抬起来。
战长林眼神微黯，上前蹲下来，揽住恪儿肩膀。
恪儿别开脸。
战长林于是更断定他在难受，解释：“我做她的阿爹，是有条件的。”
恪儿握着床架的小手微微收紧，没做声。
战长林大手握上他小手，安抚着，看他没躲，才继续问：“居闻雁不想知道是什么条件？”
恪儿抿嘴，瓮声：“什么条件？”
战长林垂眸，大拇指摩挲着他手背：“我以前有一个特别可爱的儿子，可是后来被我弄丢了，我一直在找，一直在找，我要找到他后，征求他的同意，他同意了，我才能做别人的阿爹。”
恪儿怔然，这是他第一次听战长林提起他的儿子。
他竟然是有儿子的。
恪儿意外又茫然地望着他，仔细看，那眼神里还有一些落寞受伤。
“那，你找到你的儿子了吗？”
“找到了。”战长林微笑。
恪儿脸上没有笑。
战长林抿唇，抱他到面前，认真地看着他，郑重道：“恪儿，我是阿爹。我以前犯傻，弄丢了你，你可以原谅我吗？”
恪儿一震，望着战长林充满愧疚的眼睛，一刹那间，千百种情绪齐涌心头，又是意外，又是喜悦，又是困顿、委屈。
“你……为什么要丢我呀？”
恪儿的眼泪唰一下掉下来，可怜巴巴。
战长林眼眶一涩。
恪儿淌着泪，想到一次次想阿爹时的迷茫、失落，想到想要向居云岫求证时的犹豫、小心，想到那一个个从来都没有阿爹的梦，最后再想到眼前的战长林，咬紧嘴唇，扑进他怀里。
战长林接住，感受着恪儿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呜咽的哭声，眼圈通红。
“恪儿，对不起。”
恪儿哭。
“乖，不哭。”
恪儿大哭。
“……”
战长林揉着恪儿的头。
殿外大雪飘飞，殿里炉火正红，哔哔啵啵的炭火燃烧声响着，居云岫望着婴儿床边相拥的父子二人，示意柳氏等人离开。
众人退下，居云岫上前，揉一揉小的脑袋，再揉一揉大的脑袋，望向婴儿床里时，小白居然正在笑。
居云岫不由也一笑，伸手入内，小白抓住她。
两人大手握着小手。
“哥哥有阿爹了，是在替哥哥高兴吗？”居云岫目光温柔，“你也会有的。”
※
是夜，纷飞一日的大雪终于收歇，月光反射在皑皑雪地上，再流泻进窗柩里来时，光泽便比往日更亮了。
吹灭烛灯的宫人颔首离开寝殿，床幔里，有人的声音低低响着。
“所以，恪儿同意我做小白的阿爹了？”
帐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恪儿翻身，抱住战长林手臂，点一下头。
战长林笑，摸了摸他眼睛：“还疼不疼？”
恪儿摇头，想到今日在他怀里大哭的情形，不知为何，突然感到有一点丢脸。
“我以后不会再这样哭。”
嘉
“怎么，怕人笑你呀？”
恪儿不回答，一副自尊心很强的模样。
战长林开解：“这有什么，我也这样哭过。”
恪儿半信半疑：“真的？在哪里哭的？”
战长林坦诚：“在你阿娘怀里哭的。”
恪儿惊讶。
战长林一本正经：“她笑死我了，说我连你都不如。”
恪儿“啊”一声，竟不知道怎样安慰他。
想了半晌后。
“那下次你来我这里哭吧，我不会笑你，也不会跟别人讲。”
“好啊。”
恪儿一笑，看他半晌后，忽然害羞地蹭到他怀里。
“睡觉啦。”
“嗯，睡觉啦。”
两人相拥着。
一会儿后。
“战长林？”试探的。
“嗯？”
“阿爹。”小声又甜蜜的。
“嗯。”
“……”

